《重生第一女状元》 第一卷:吾家有女初长成 楔子 舒晴岚觉得最近身体有点古怪。 醒着的时候还好,但每当她入睡后,总觉得灵魂似是离开了身体,飘在空中遨游。一会儿能从街道上空看见小区外一个川军模样的老军人守在街角;一会儿又能并排于二环高架上的飞车党;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偏偏醒来的那一刹那能真实感觉到身体像风筝被秒速扽回来一样。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她眼下的卧蚕都青黑了。 精神上的恍惚,让眼尖的母亲一下子从视频中发现了端倪,她老妈忧心不已,自己不在女儿身边,过几天就要博士论文答辩,这种状态下去可怎么了得! 好在老太太朋友多,介绍了一位女道长,说是极灵验的,求了两串铜钱和符,从sd寄到成都,千叮咛万嘱咐,按要求压在了床垫底下。 当晚,舒晴岚发现果然起了作用——这次的世界变清楚了! 除了能看清脚下木地板的纹路——确定自己确实飘在半空,城市里那些巍然不动的建筑物和穿梭的人以外,还有类似像梵高画的星空一样、圆圈卷着如星云般彩色的洞,大大小小,颜色不一,分布在周围的天空,不计其数!她很想钻进去看看,但又害怕出不来或迷了路,犹豫不已。眼角瞥到那位守在街角的川军老人竟提着枪向她飘来,吓得她立刻往家飞。等她飘回到卧室,看见自己的床边,也有一个黑色的洞。 她盯着那个洞许久,最后还是挡不住好奇,伸手触了上去。 接着,她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片黑暗,仔细看能发现周围闪烁着点点星光,她慢慢地拨开遮挡的灰色的云雾,继续往前飘。突然,身体不由自主的被什么力量吸住了!晴岚顿时吓得哇哇大叫,想要挣脱,却逐渐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看着眼前所有的一切,彷佛物体的物理堆积出现几何形状的问题,耳朵捕捉的话语虽然字面上理解却不敢相信的时候,舒家的大孙女舒晴岚,出生第三天了。 第一章 晴岚洗三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舒家老爷子很讲究这个,卯初,老潍县城北油坊胡同最深处的舒家,打开了院门。 这是一座一进的旧宅子,正院有三间房,没有东西厢,院子靠左的大半块地种着菜,靠右的一溜边儿畦着些常见的药材。大门的两边种着石榴、枣和香芽树。正院的东西各有一个跨院,都是两间正房带个耳间。西跨院的左边是一个矩形的小池子,里面满着前日下的雨水,上面还漂了几叶莲花。右边是排葡萄藤,藤下是口水井,葡萄架边上靠着一架竹梯子,梯子右手边是连接着正院的月亮门。正对着月亮门的是两间厦子,里面放着存粮和杂物,这是舒晴岚他们一家三口住的西跨院。 东跨院住的是舒老大一家,舒家有三个儿子,还未成亲的舒老三住在正院的西屋里。东跨院的格局跟西边类似,只是没有池塘,同样的位置是个猪圈连着茅房,猪圈里并没有猪,养着几只今日宴席要杀的鸡。靠门的厦子改成了伙房。 舒家的家长舒老爷子已经在井台子上洗漱完,抬眼看了一眼二儿子的屋里还没动静,拾起扫帚,冲准备做早饭的舒老太太努努嘴,舒老太太立刻改了路线,边系围裙边往西跨院的正房走去。 此时的舒晴岚还在震惊于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除了手指能动,其他部位被红面黑底的大牡丹花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但本能地觉着自己的身体不该是现在的这种状态。她眨眨眼,一些记忆的片段像海水般涌了过来。 难道——她穿越了!?不能这么无耻吧娘啊你找的到底是啥女老道啊!? 门吱呀一声响了,舒晴岚吓了一跳,一股热流奔涌于两股之间——她尿了!根本控制不住身体!想到自己活的这三十年有二十多年在读书和考试,从没好好享受过生活,历经百折创业了五年的公司,马上要ipo了,想到永远不能再相见的另一个世界的老爸老妈,以及几天后就能拿到的博士学位,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简直不能更悲惨了有木有! 刚推开门的舒老太太一下愣怔了,这哭声像是起床的号令一般,整个宅子热闹起来。 舒家二儿子舒肖年一听到女儿哭声瞬间睁开了眼,抬头看见自己的母亲站在门口,意识到是来叫自己起床,冲母亲点点头,翻身摇醒自己的妻子潘氏。 潘二娘迷迷糊糊的挪到女儿身边,掀起衣襟子往女儿嘴里拄,顿时,哭声停了,晴岚一时无语,潜意识下开始嘬。舒老二笑着在旁边看着女儿嘬,潘氏嗔他一眼,怪道:“还不快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舒老二但笑不语,下地去找衣服。 今天是舒晴岚的洗三,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要来贺,舒家也当成一个大日子来办,是因为舒家第三代头一个女孩出生。舒老二原本排行第五,上头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弟弟,但第二个哥哥没站住,他成了舒家第二个长大的儿子。 舒大姐舒自珍,如今是县丞太太,有两个儿子;二姐舒自芳,丈夫是跑车的,常年不在家,只有一个儿子;大哥舒肖勇,是明堂医馆的大夫,有三个儿子,二、三子是对双胞胎。老二舒肖年是舒晴岚她爹,去岁二十二上才成亲,娶得是潘氏二娘潘德贤,潘记杂货铺的嫡次女;舒老三舒肖泰,今年二十岁,还未成亲。晴岚自家和外家的男孩加起来有十来个,所以这唯一的女孩就显得娇贵起来。 吃毕早饭,客人陆续来了,最早到的是晴岚的姥姥姥爷。舒老爷子老早等在胡同口迎人,潘老爷子一下车忙上前问好往家里请。晴岚后来觉得,之所以自己的洗三满月和百岁宴大办,也是因着自己的姥姥家,想从侧面证明舒家对潘二娘的重视,看,生了个闺女仍是舒家最宝贝的,比三个孙子的所有宴加起来还隆重。 当然,在潘二娘嫁进舒家以前,舒家很穷,那三个孩子出生时不过就煮了些红皮鸡蛋送。那个时候的舒老二只有一条裤子,还是七分裤,冬雪夏雨的倒是省了挽裤腿了。要不是此时站在正屋台阶上正在寒暄的潘老爷子一眼相中了在书局查书的舒老二,估计舒老二到今天也娶不上媳妇。 舒家的根基浅,舒老爷子小时候家里太穷——当然,现在依然很穷。他当时自己偷跑出来到县城里做工,被一个鞋匠看上成了学徒,一晃四十多年,如今成了鞋铺的二掌柜。二掌柜说起好听,其实相当于鞋铺里的技术顾问,显然不能跟开杂货铺的潘老爷子比。 潘记杂货铺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据说潘家祖上sx闹兵乱跑到了sd到潍县落了脚。置下了二百亩良田,买了一座五进的大宅,前面十间连开门的门面是县里最大的杂货铺,下面镇上也有两家铺子。 但不幸的是,潘家养出了潘老爷子的大哥潘大老爷这朵奇葩,原本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五好青年,却在考上秀才后成了好吃懒做人人唾弃的烂赌鬼,娶了虞家二小姐后更不知收敛,变本加厉,欠了一屁股赌债,他却跑到养的外宅里躲起来,家里被收债的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潘老爷子的爹本来就身体就不好,被大儿子这如此败家的行径一气病死,当时只有十六岁的潘老爷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卖了一百八十亩良田和三进宅子,勉强还了债,养着好吃懒做的大哥一家和大哥的外室及子女,未出嫁的两个姐姐和老娘,加上自己的六个儿女和自己的媳妇,潘老爷子一口气供养了近三十口人,读书嫁娶;硬是撑了下来。如今忙碌了三十多年,潘家逐渐有了富余,但潘记杂货铺还是失去了曾经的从龙头地位,成了和余、钱两家杂货铺的鼎足之势。 如今的潘老爷子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魁梧物,红光满面,跟白白瘦瘦略带书生气的舒老爷子一比,显得格外健壮。潘老太太李氏温婉慈爱,是国姓爷本族里的旁支,虽是庶出,却是在老太太身边长起来的,气质不输嫡小姐。 晴岚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位慈眉善目的“便宜”姥姥,窝在她怀里,谁抱就哭闹。要知道,接受一对儿比自己年纪还小的爹娘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明明自己的母亲该是潘姥姥这样的年纪啊! 潘家大姐潘元娘抓着晴岚的小手嗔到:“真是个小精怪!难不成还知道这金六什是你姥姥给你打的?”又转过头去对二娘道:“你居然能生出这样的姑娘来!放在以前我都不敢想!这模样,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小舒老二啊!长大了肯定比丁家大姑娘还好看!”回头又逗晴岚道:“你几个姨加起来都没你好看哟,这浓眉大眼的~”潘李氏知道大女儿泼辣又好强,一直想要个闺女,这是羡慕二女儿呢!也不拦她,叫潘四娘去拿给孩子买的小物件摆出来哄晴岚。 晴岚很想知道舒老二有多俊,潘二娘又长成啥样,但她现在眼睛似是出了问题,反射的角度根本不对! 正说着话,晴岚的姑姑们回来了。 舒二姑的声音有些粗,听着刺耳儿,嗓门又高,还没进门已经听见她在过道里和人显摆,说她多喜欢、多看重侄女,又是鸡啊鱼啊菜啊的,拿了些什么礼来。舒老太太出来瞪了她两眼,她也装着看不见,转过头来又在伙房里夸她家男人和孩子。 邻居家来帮忙的庄大娘心里鄙夷,脸上不显,声音却高过一倍,说着做些什么菜,指挥着娘儿们干些什么活,灶上跟着忙活起来。 西跨院的正屋里自然也听见舒二姑的话了,潘二娘笑道:“她二姑每次回来都这样。” 晴岚撇撇嘴,正巧被潘五娘看见,怪到:“真是精唻!她还能听懂不成?”满屋里笑闹起来。 隔壁堂屋里招待亲戚朋友的舒老二听见也跟着眉开眼笑,那喜气似是要从全身溢出来。潘大舅看见知道妹婿极疼爱长女,没有因为是个姑娘而轻视妹妹,也暗自舒心。 舒家老大今日没去坐诊,亲自给侄女掌勺,男孩子们钻来钻去,吵着要看妹妹,潘五娘出来拿糖给他们吃。送礼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越来越大,三个院子更加嘈杂。舒老二怕吓着闺女,撩开纱帐,却发现晴岚已经在熙攘声中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一睁眼,却是个大黄牙薄嘴唇的老太太,晴岚也只能勉强看清她的大黄牙和模糊脸上的沟沟壑壑,嘴里倒是一套一套不住的吉祥话,但口水也喷到了她脸上,晴岚不乐意了,稍一挣扎,却发现自己竟光着屁屁裸露在众人面前!遂无奈又愤怒的大哭起来,而周围却是响起一片笑声。好在她哭不久被姥姥抱着回了屋,外面众人也开始吃吃喝喝。 因为还没捎信儿给舒老爷子的老家亲戚们,院里只摆了十几桌,坐的宽快。宴席散了,头一回剩了菜,舒二姑开始打包准备往自家拿,却不知为什么,和舒老大在伙房吵吵起来。 晴岚被舒二姑的粗嗓门造的小心脏砰砰直跳,大约意思是想砍了门口的枣树给她儿子打个书桌,舒老大不乐意。舒二姑的儿子季东今年十岁了,最爱斗鸡撵狗,根本不是读书的料。而舒老大的大儿子舒大郎翻年也该读书了,他家大郎还没有书桌呢! 舒老二抱着晴岚哄她睡觉,听见舒二姑絮絮叨叨的走了,走的时候提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多了。 晚上舒老二和潘二娘坐在炕上整理给晴岚的礼物。舒家没有分家,礼金和吃食都拿去了上房,亲戚间的还礼也是从公中出。 潘二娘看见书局的孙掌柜给晴岚送的特小号的笔墨纸砚,问书局里的礼谁来还。 舒老二二十岁上考中了秀才,他大姐夫给他找关系进了书局做账房。舒老二神色一暗道:“咱们还吧。”顿了顿又道:“以后,除了工钱给娘,赏钱还是你自己收着,我额外拿回来的你也收着,给咱小闺女添点啥。” 潘二娘听明白了,心底暗自高兴。舒老二每月有二两月银,但书局月底时会忙些就有补助,潘二娘在本县最大的酒楼做白案师傅,每月工钱五两,赏钱常常比工钱还多。 “你跟娘说了?” “嗯,我明天和爹娘说。大哥也是这样,他出诊的赏钱也不少,他也说以后外人的账各家归各家的。”潘二娘放下心来,又问“大郎明年要读书?” 舒老二神色更暗,点了下头,“嗯,已经托了大姐夫,送到县学里开蒙。”他看着灯影里熟睡的女儿,暗自发誓,他的孩子也要读书,他一定不能跟他爹似的。 舒老二考上了秀才,却不是他爹娘供的。舒家很穷,舒老爷子十岁上偷跑来城里打工,他兄弟姐姐现在都还在农村,靠他贴补。舒老爷子有个读书梦,也会写两笔字,就希望大儿子能为他实现。 为了供舒老大念书,家里过得比贫农还苦。偏舒老大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只好十三四上去学了医。舒老爷子爱长子,舒老太太疼幼子,夹在中间没人疼舒老二从小被丢在乡下,在姥姥家长大。他姥姥姥爷只他娘一个孩子,还是老来得子,把所有对他娘的疼爱转嫁到他身上。村里有几个村合资的学堂,他姥爷省吃俭用的供他读书,十二岁上考取了童生。 舒老爷子却觉得二儿子长得比别的孩子高壮,读书浪费了,硬要弄回城里打工挣钱。他姥爷把地都卖了,才争取到让舒老二继续读书。但舒老爷子也不让他每天待在家里安稳读书,家里里里外外的活都推给他干,还要经常半工半读补贴家用。他姥爷死前把房卖了,除了一口薄皮棺材,其余都给了舒老二叫他坚持读书。舒老二才边打工边磕磕绊绊的考出秀才来。 但舒家一如既往的穷,舒老爷子把家里大部分钱补贴给了在农村父母,父母去世后又补贴兄弟和守寡的姐姐家,小部分钱给舒老大买了秦氏,哦不,对外的说法是娶。没有嫁妆的秦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带补丁的衣裳进了门。而舒老二二十多了都没说媳妇,舒家也从不提这茬,直到潘老爷子一眼看上了儒雅的舒老二,把原本空荡荡的西跨院填满了家具,备齐了生活的物什,又给了五十两银子办聘礼和婚宴,才让大龄剩男舒老二成了婚。 婚后,潘二娘也开始上缴她的工资。潘二娘未出阁时就出了名的能干,只因他爹太不容易,养着那么一大群人,其中还有人渣和废柴。她娘素有心疾,常常吃药,妹妹们又小,家里能干活的男人就只有她哥,她就和大姐出去做工,学门手艺,补贴家里。她打小是男孩子性格,大大咧咧,潘老爷子也拿她当男孩养,潘二娘也争气,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比儿子也不差啥。直到过了十八,潘二娘还没嫁人的打算,潘老爷子和潘李氏着急上火,说了好几家,光为了相亲就穿废了两双新鞋,可潘二娘就是没有看对眼的。 直到爱看书也爱买书的潘老爷子,去书局的次数多了,看中的容貌气质出色的舒老二,可一打听,舒家那么个状况,潘老爷子有些犹豫了。可潘二娘再翻年十九了,她也不愿意父母着急,听自己老爹中意舒老二,就点了头。 可舒老二也太俊了!和他走在大街上净是瞅他的!和她一起干活的小姐妹们都嘲笑她,她也憋了一口气,非得跟舒老二好好过,过上好日子,嫉妒死你们!舒老二也确实对她好,温柔又体贴。婚后舒老二只把两人的工钱上缴,赏钱留着时常给她买些零嘴(晴岚:娘你原来也是个吃货),饶是这样,舒家的日子也一下子好起来。 第二章 百日琐事 听着北风呼啸过门窗和院子里传来羊咩咩叫的声音,晴岚提前醒了过来。也许是抱着鸵鸟心态(总不承认自己懒),她很能睡,一天要睡足八个时辰。算着时间,潘二娘马上就要下班了,她每天上午9点左右出门,下午2点左右回来,4点再去,晚上7点左右下班。舒老二5点半回家,吃了晚饭去接她。 晴岚看着窗户,好想尿尿,娘怎么还不回来。 潘二娘出了月子就去上班了,舒老太太帮忙照看晴岚,但她每天要忙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还要照看大郎二郎三郎,所以只是每隔一个时辰去西跨院看看晴岚,好在她不吵不闹,除了吃就睡,好带的很。晴岚如今有自己的小床了,是大姨夫给打的,木头的小栏杆上绑着铃铛和大红的布公鸡。潘元娘的婆家是西关高家,开木器家具店的。 晴岚叹了一口气,对自己的小身板很不满意,虽然她已经比同龄人白胖很多。 她已经对回去不抱什么希望了(因为每天都睡那么久,却再也没梦到过任何洞了),好在这个社会没那么悲惨,这个时代整体还不错。 通过这三个月的了解,主要来源是舒老二和潘老爷子——他们俩特别喜欢给晴岚讲古儿,她也很配合——瞪大眼睛努力消化。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国的李氏皇帝历时三十年打下了这片江山,成功统一全国各少数民族地区并当了十二年的皇帝,是个传奇般的英雄人物。他轻徭薄赋,带领人民渡过了各种自然灾害,在东北部地区建军屯田,用十年的时间将东北改造成了大粮仓。他的独子也是个鞠躬尽瘁的好皇帝,发政施仁,政治十分清明,当了十四年的皇帝累死在案桌上。李氏开国皇帝自带大的孙子成了现任皇帝,也是兢兢业业。 本朝对女子十分宽待,不准裹脚,十六岁以上才能婚嫁,可以外出做工,甚至可以读书做官。舒老二对晴岚的期许就是希望她好好读书,成为第一个女进士!因为男女一起考试阅卷,女子教育起步晚内容少,本朝重庶务,女子相对吃亏些。而且贵族、官宦家的女子读女学,极少参加科举,所以开国三十六年来女子最高的文化课成绩是:女举人。 而明天她才过“百岁”,也就是百日,舒老二真是想的远! 不过舒老二的的确确是个难得的好父亲,温和有耐心,暖男啊!大部分时候是他在照顾女儿,放在现代,二十三岁身高182肤白貌美的帅哥简直是人见人爱的小鲜肉啊!而她爹已经成了除了不能喂奶的二十四孝好爹地啦! 比起丈夫对女儿的事亲力亲为、细心周全,潘二娘显得粗枝大叶的厉害,也不知到那么温婉的姥姥怎么教育出这样的姑娘来!潘元娘也很泼辣!——脑海里一个小声音在提示,晴岚皱皱眉,潘元娘比她娘还彄!但三娘就很温柔啊,不不不,骨子里很倔强!潘四娘更倔!冰美人!总是面无表情潘五娘好晴岚的小脑袋里胡思乱想着,又听见羊叫。这羊是昨天潘大舅从底下收账回来特地牵来专门给她做百岁宴的。而她除了奶什么都不能吃,对于一个吃货本质的伪小孩来说,真是严重的折磨啊!胡同里的大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这次有开大门的声响!她娘回来了! 娘啊我要尿尿! 但潘二娘是听不见她闺女的心声了,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食盒拿给等在大门口的舒老太太,是的,食盒,今天是八宝蒸鸡、虾仁蒸饺和干煸海参。舒老太太看了极为满意。 酒楼每天会备下很多食材,有些做了卖不掉或客人根本没怎么动的菜品就被厨子们打包了。潘二娘每天会拿一家人的饭食回来,因为舒家太穷了,潘二娘进门以前只有过年才会吃点肉,而潘二娘进门后每天都拿肉菜,而且是贵的肉菜!因为舒老爷子很好面,常常吃完要跟人显摆,而潘二娘则是为了舒老二晚饭能吃到一点。 是的,只有一点,因为家里吃饭的人太多了!舒老爷子和三个儿子都是成年男人,胃口大。而时常赖在娘家的潘二姑(她男人不在就回娘家吃,她男人一年里有十个月不在家)和她家十岁的小子还有舒大郎,成了抢菜的主力军。有时候还要抢二郎三郎的,所以舒老太太很瘦,舒老大的媳妇秦氏也很瘦。 舒老太太拎着食盒往堂屋走,自打潘氏生了孙女,她吃着这些菜肉是越来越心安理得了。 娘啊我要尿尿! 潘二娘想着女儿,匆匆回到西跨院,对上女儿的杏仁大眼,立时笑柔了眉眼。潘二娘似是不太会哄孩子,有时候把尿手脚并用。晴岚也不用她哄,眼珠子跟着她娘的动作转。潘二娘换了衣服来抱晴岚,许是累了,还没喂完奶呢,竟睡了过去,晴岚很无语,也窝在她怀里继续睡了。醒来时看见舒老二急急给她喂水,用他的大粗手摸她的额头试温,原来她有些发热。 这个时候一般人家都会备下些药材,不是要死的病不敢找大夫。舒家自己也种,舒老太太还略会点偏方,煮了水喂给晴岚,并坐在炕边上跟二儿子说话,说的是要给舒老三娶亲的事。 舒家老三生日大,正月里的,翻年20了,是铁铺里的铁匠,很有把子力气。铁铺掌柜的四闺女对他有些意思,舒老爷子和舒老太太也乐见其成。但他却偏偏看上了王北村里王寡妇的小闺女。这个时代因为女人地位的提升,婚嫁风气比较开放,舒老太太虽然不太中意王寡妇的小闺女,却不想违了小儿子的意母子起隔阂,想叫二儿子去劝。 舒老二心下虽不喜,老三犟劲,母亲肯定最后得生气妥协,但还是柔声道:“若是这样,还不如遂他意呢,终身大事,讲究个缘法。以后嫁进咱家,娘再多教教她就是了。” 老太太一噎,又道:“那你去说服你爹和老大。”舒老爷子多难缠的人啊,十里八乡有名的,没有利的事怎么可能轻易点头。 舒老二笑到:“怎么是我去说,该是老三去说才是。” 舒老太太生气道:“他会说什么,一个劲的犟劲,和你爹顶。你哥也犟劲!” 舒老二极孝顺,怕老太太为难,夹在中间受气,应道:“行,我去说。”舒老太太知道二儿子应下就一定会办到,于是眉眼张开去张罗晚饭。 舒老二看着女儿看他,笑道:“你爹又要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咯,以后你三叔要是过的不好,到时候全家都要赖我。” 晴岚瞥了他一眼,心道:“那你还揽这种事。” 舒老二似是看懂她这个眼神了,又道:“家里都犟劲,总得有个调和的,要不又吵吵起来,天天吵吵让人家怎么看咱。赖就赖吧,总是自己家里人。”说着抱起晴岚,和她玩闹一会,让她出出汗,等她睡眼惺忪了,给她换了衣裳,又哄她睡觉。 等接回潘二娘来,舒老二就直接去了正院。不一会堂屋里就传来舒老三的大嗓门。虽然隔了两层墙,晴岚还是隐隐约约听见“非她不娶之类的”,舒老爷子就杠上,“不娶正好,反正家里没钱娶,留着给我大孙子读书”之类的,桌子敲得啪啪响。潘二娘见她皱着眉头听,怕吓着她,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晴岚:娘啊,你手劲刚大咧~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里里外外摆了二十几桌,光乡下的舒老爷子的亲戚们就坐了七八桌。仍旧是舒老大掌勺,弄了十个肉菜,六个素菜和三个凉菜,一大锅羊骨头汤,每桌一大盆。天渐渐凉了,羊骨头汤吃了暖和,等主客尽欢,潘家的姨妈和舅舅略坐了会儿也回了,晴岚再次收获来自姥姥家的十件漂亮小衣裳。 而舒老爷子的亲戚们再次刷新了潘二娘的感知。 那些碟啊碗啊被舔的干干净净也就算了,所到之处的瓜果糖点跟被风刮没了似的,看的潘二娘目瞪口呆。她们潘家也穷过,灾害那年没得吃,连树叶子都啃过(晴岚:娘咧,姥爷说那是榆钱)。可再困难也没见过这架势啊!而舒老太太看在眼里只剩无奈,因为舒老爷子笑的很开心。是的,每次舒老爷子家的人来,舒老爷子都特别开心,一个劲的劝,“多吃点,多吃点”。而每次这些穷亲戚们也都很听话,饭后,满院子的打嗝声。 当然,吃宴他们也从不空着手来,这次推来的独轮车上是一大包花生,一背篓苹果。等把花生倒出来,潘二娘看着一座小泥山,实在忍不住(晴岚:娘,你忍过么?你一直心直口快从不让自个儿受委屈啊),对舒老姑家的大媳妇说:“那花生带来的时候怎么不先把泥抖擞抖擞啊,你们这么远的来了不拿着也沉。” 那媳妇子一下瞪圆了眼,驳道:“那都是地里长的啊!” 潘二娘一阵无语。我还不知道那是地里长的!那花生一半泥一小半箅子,好的不过四分之一。那苹果净虫眼,干净能吃的不过五分之一。看似一大堆,实际上能吃到嘴的不多。 送走装的满满当当的独轮车亲戚们,晴岚都替舒老太太心累。每到初一十五,这些亲戚们要来县里赶集,中午要来舒家吃,跟蝗虫过境似的。舒老太太特地给二儿媳妇买了一把铜锁,走的时候把自己屋门锁上,也不让潘二娘回来午休,大早上就让去上班的舒老二把晴岚抱去她姥爷家。每次初一十五的从姥爷家回来,发现舒老太太已经累瘫在床上,秦氏做饭。 舒老太太一般不叫秦氏做饭,因为秦氏做什么菜都是放水煮。菜老了不说,还没味儿,盘底全是汤子。当然,她也不叫潘二娘做饭,潘二娘手艺很棒,大酒楼的味,但是太费油了。潘二娘也乐得清闲,她手脚勤快,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收拾的干干净净,小晴岚和舒老二也是每天换洗,如今舒老二可有很多裤子啦,潘二娘虽刺绣上不出彩,但剪裁和配色上十分厉害,衬得舒老二越发玉树临风,每次接她下班都被小姐妹们打趣。 冬至那天潘二娘不上晚班,窝在炕上给晴岚做衣裳,舒老二也坐在旁边往荷包上刺绣。 没错,舒老二会刺绣,跟他姥姥学的,而且是全家手艺最好的。舒老二经常绣些荷包卖了攒钱买书或被舒老太太要去补贴家用。但婚后,舒老太太就不咋朝二儿子要钱了,毕竟潘氏每月交五两,是家里挣钱最多的,而且三餐不在家吃,每天还带肉菜回来。舒老三还好说,舒老大家五张嘴也才交二两,秦氏还要时常找她要钱补贴娘家。 晴岚五个月大了,能靠着背垫坐着,潘二娘给她拿根手绢,教她折花,她能玩一天,不吵不闹,上厕所就叫人。 晴岚:我不是真小孩啊! 潘二娘十分得意,跟舒老二说:“咱家闺女真好,又听话又懂事。”舒老二笑她:“她才多大,等能说会走了才知道折腾呢!”潘二娘心里不承认,嘴上改了话题,问道:“老三的婚事怎么地了?庄大娘给传话了么?” 庄大娘是舒老太太的闺蜜,专门帮舒老三跑婚事,舒老太太已经给她家送过两回鸡了。 舒老二收了针尾,说:“传了,那王寡妇要100两聘礼。” “什么?!”潘二娘陡然声就高了,要知道,舒老二成亲,聘礼都是潘家置办的,嫁妆又齐备,还给了潘二娘二百两的压箱底。在县里的普通人家,这就算很不错了,一般成亲,顶多三十两就足够体面了。 前头庄柱子成亲,请了三十桌,统共也没花到三十两。王寡妇那种人家,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就顶天了。 “老三乐意,他看上人家的。他应下了,说说是卖肉也要娶那闺女,咱娘也点头了。” 晴岚忍不住一阵恶寒:卖肉就舒老三那模样和身板? “那咱爹和大哥让啊?”潘氏也觉得老三这话忒不靠谱,这不是逼老太太么。 “我前两天都劝的爹和大哥同意了,可谁知道这王寡妇狮子大开口,她可真敢要啊。爹就不让我再管这事。” “那咱娘”潘氏觉得这事麻烦了,舒老太太可做不了舒老爷子的主。 第三章 老三说亲 舒老太太确实做不了丈夫和大儿子的主,她捎信让大女儿回趟娘家。 舒大姑今年三十有四,长相随了舒老爷子,团脸圆眼,皮肤白皙,说话的时候,腮边的梨窝将脸颊刻出一道深深的印纹。舒大姑可是油坊胡同的名人,不少邻里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又看着她成为如今的县丞太太。值得一提的是:舒大姑真是个好运气的女人。 原本她的亲事是打小定下的:换亲。她三叔娶赵家的小闺女,她嫁给赵家的大孙子赵秉生。而谁也没想到的是,赵秉生居然是个会读书的。 从记事起就爱趴在乡里的学堂听壁角,用树枝子沾在沙土上练字,后来大了去镇上的私塾打杂,那个私塾的先生看他好学,默认了他来半工半读。娶了舒大姑的第二年就考上了童生!这下赵家庄一下子沸腾了,全庄里这么些年来头一回算是有了童生!族里开始供他读书,赵秉生也争气,接连考了秀才,在县里读了三年,又勉强挂了个举人的尾巴。 这下子舒大姑和舒家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连被退过亲的舒二姑也找到了家里开大车店的姑爷。舒大姑又连着两胎都是儿子,赵家人也觉得她旺夫。虽然赵秉生止步于春闱,但被一位官老爷看上做了两年跟班师爷。三年前,那官老爷升迁,本想带他去京城上任,让他再试春闱。但舒大姑不大乐意他去,赵秉生自己对春闱也没有多大把握,更不想离自己的父母兄弟太远。那官老爷临走前把赵秉生安排进了潍县县衙做县丞。 如今的县丞太太是坐着一台二人抬的藏青小轿来的,手里提着大包小袋,还没进胡同,就听见邻里的喊人声,舒大姑笑眯眯的边寒暄边往家走,二郎三郎围着她跑。 舒大姑每次回娘家从不空手,有一次舒老太太背着晴岚去厦子盛做饭的米,晴岚瞥见了舒大姑送来的麻布袋子,竟是去岁的陈小米,里面的虫都生卵了。晴岚暗道:也不能这么糊弄自己爹娘吧!后来听舒大姑说才知道,那是乡下老舒家送到县衙的,指明送给赵秉生。赵秉生岂是肯为两袋子小米落下话柄的人。他看都没看,直接叫衙役送到舒家来了,打的是舒大姑的名义。 晴岚对老舒家的认识更上一层,送礼送到这个份上也真是没sei了!幸亏不是去找人办事的,否则人家还以为是来结仇的呢! 这次舒大姑拿来的也是普通的米油盐之类,县衙的福利,但在舒家也是头一份了。当然,县丞太太的头衔,也让舒大姑越来越有长姐的派头。 把舒大姑让到里屋,舒老太太给三个孙子一人一块点心,把人赶到胡同里玩。 舒老太太则揽着晴岚上了炕,对舒大姑开门见山道:“老三看上了王寡妇家的小闺女,非闹着要娶。你爹和你大弟不同意,这两天家里就闹。。。”舒大姑不言语,垂着眼听着老太太说着家里的事,一手还逗着晴岚。老太太直接把晴岚推到炕里,让她自己玩手绢。 舒大姑问:“娘想不想让他娶那王玉芬啊?” 原来那王寡妇的小闺女叫王玉芬啊,听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可丁家大姑娘是县里公认的第一美女,不知道她二人孰美? 晴岚想到这,听舒老太太气道:“我想不想滴有啥用!你兄弟铁了心的要娶,天天缠磨我。那王寡妇真是个不要脸的,上嘴皮下嘴皮一碰,竟要一百两的聘礼!她以为她家闺女是天仙啊!那王玉芬比她娘还熊,竟跑到铺子里去找你兄弟,说那聘礼是给她那遗腹子弟弟娶亲使,她的嫁妆还得你兄弟出。你兄弟也是被她迷魔障了,当场就应了。。。”舒老太太最近憋屈坏了,老头子和大儿子不同意,埋怨她,二儿子不管,又经不住小儿子苦求,两边受气。二闺女是个看戏拨火的,眼下只能靠大女儿出出主意。 “老二家的怎么说?”舒大姑捏着晴岚的小指头问道。 舒老太太看了一眼晴岚,小声道:“老二倒是同意,但没提银子的事,老二家的。。。还没跟她说。她个女人。。。还不得听老二的。”舒老太太说着耷拉下眼皮,这话说的有些心里没底。 毕竟舒老二这一股,潘二娘的地位可不低,老二什么事都和她商议,她又是每月拿五两银子回来的,而她家只有老二一个人在家里吃饭。舒老太太有些信奉谁出钱谁就有话语权,又瞥了一眼晴岚,这女娃子吃的也太好了,潘二娘奶水好,从她怀孕起酒楼里就对她优待,补的溜光水滑的。自打晴岚过了百日,每天从酒楼里拿些羹啊汤啊的给晴岚喂,这白嫩嫩红扑扑的圆脸蛋子,看着跟那地主家的小姐似的! 潘二娘又是个主意正的,自打定了潘家的亲,舒老太太更不敢朝二儿子要钱了,更何况是补贴小儿子。因为老二从小到现在,无论读书成亲,从未拿过家里一文钱。 舒大姑知道,二弟对家里是有怨气的,从小被丢在乡下,好容易回来,都考上童生了还不让读书,逼着干活,成亲家里连个表示都没有。潘氏第二天敬茶认亲的时候,二老什么都没给,干巴巴的喝了茶,还说家里没有给礼的习惯,潘氏也没矫情,把提前预备的礼物分给众人,甚至没追究那一箱毛料的嫁妆。 是的,潘氏有十二抬嫁妆,大樟木箱子盛着,其中有一箱全是毛料和北方难寻的布匹,是潘老爷子从南方带回来的锦缎之类的。 老二成亲前一天下沿房(晒嫁妆),潘家人刚进门,舒二姑当场就逐个打开箱子瞧。潘家人一走,舒二姑竟偷偷把那箱毛料布匹全拿走了,舒大姑说她也不听,还把其他箱子里喜被啊床单啊但凡带红色的布料拿出来布置院子,潘家大舅送妹妹嫁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忍了再三憋气而去。 之所以舒老太太一听说铁铺掌柜的闺女对三儿子有意,心就一下子火热起来,也是尝到了潘家带来的好处。 年节的礼自不必说,潘家样样不落,还捡着好的送。潘二娘能干,爽朗大方,每月除了上缴的银子,年下还会给她和老头子一人孝敬一身衣裳,每天拿回的肉菜至少要五钱银子,这一年吃的瓜果零嘴,肉类海鲜,比她这辈子吃的都多!可如果娶了那王玉芬,还得倒贴!搁谁谁乐意啊!可只剩小儿子这一桩心事了,家里又越过越好,舒老太太就想遂了小儿子的意 “那娘你攒了多少了?”舒大姑又问。她知道家里的情况,见年还得往老家送银子,余钱并不多。 舒老太太小声嘀咕道:“你二弟娶媳妇没花钱,人家送了的礼金我没动,大概有十几两,我寻思着以后回礼。晴晴洗三满月和百岁也没让家里出钱,老二和潘家大舅置办的,又收了些礼金加起来可能有三十两,老二还卖着荷包,肯定有余钱,这礼金暂时也用不上。老大不容易,还有仨孩子,秦氏娘家又是个填不完的。我和你爹不容易,攒个十两八两的想送大郎上学。。。” 晴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老太太您就打算只薅你二儿子这一只羊啊! 舒老太太翻来覆去的说着家里这样那样困难,老二肯定有余钱,舒大姑忍不住道她:“当初老二都多大了还娶不上媳妇,家里都没言语过,如今老三还没过二十的生日,你都给他预备好一百两的聘礼啦!?你叫老二心里能得劲?” 舒老太太不支声。舒大姑以前也看不上她二弟,长得比大姑娘还俊,绣花比自己都好!可偏偏老二争气啊,考上了秀才,他男人也重视起这个舅子来,她面上也对老二一家更善。 舒大姑叹了一句,说:“我这里凑个二十两吧,你和爹给大郎攒的那三十两也先拿出来使,大郎翻年才六岁,送到县学里也是开蒙的班,使不了那些,八岁上才正式读梅班呢。自芳那就别问她了,她男人老不在家,她也难。跟三弟,也跟王寡妇说明白,只有八十两,不嫁拉倒,换别家都能娶三回了。爹和大弟那我去说。” 大女儿家虽然近两年才好转,但大女婿好歹也是官身,比平头老百姓过得肯定是好,二十两银子应该也不差啥,关键是大女儿话好使,老头子和大儿子怎么也会给大闺女面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呢!舒老太太放下心来,下炕去做饭,舒大姑也跟着出了屋。 晴岚隔着窗户纸看向院子,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呢。唉,舒老太太若说服不了三叔,一定会朝他爹要钱的,因为他爹孝顺又听话。可她娘怀孕了呢,就算有余钱,她们家马上要添丁,生产坐月子可是大事,有了孩子,吃喝拉撒、摆酒设宴的不都需要银子啊,老太太怎么不跟大姑说这个呢!看来这个家里是没有人真正为她爹为她家考虑过啊。 舒老三的婚事到底是以八十两的聘礼成交了,估计王寡妇也知道没有第二个傻子捞了,但婚期却拖到了明年秋上以后,还要讲究个三媒六聘,四节八礼的,舒老太太又是一顿气,和舒二姑骂了一下晌。 过了小年,潘二娘和舒老二不再上工。舒家过年的预备都是舒老爷子和舒老太太一手把控,亲自把关,大扫除后,小两口觉得格外清闲。俩人也不上杆子的找活干,窝在自己炕上。 潘氏的预产期在七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天生的神经粗,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啥干啥,这会儿正给晴岚做过年的衣裳。而晴岚这会儿正被揽在舒老二怀里识字。是的,识字。 第一本册子是舒老二去年过年闲时画的,各种动物,旁边还有两个字体,晴岚第一次看到立刻眼前一亮:简体字啊!难道那位开国的李皇帝是同仁?听舒老二说,这简体字主要是老百姓们使,官方,包括考试什么的还是得用繁体,听得晴岚是一阵怏怏。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努力学习起来。 最近她总觉得口水肆虐,想开口说话又说不出来,一着急就淌哈喇子,但心里是很明白的。舒老二倒是兴致高昂,画了好几本册子让她认花鸟植物,不得不说,舒老二画的花样子真是细致漂亮。晴岚盯着他爹的大粗手,觉得这根本不科学。但仔细看了舒老二的字——真的不咋地,也就释然了。 这是晴岚有记忆来过得最没劲的年了。 舒二姑一家也是在这过得,她公婆去世早,二姑父是哥嫂带大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姑父,人矮还黑胖,吃的多还嘴漏,说话一张口就是吹牛。真是绝配啊,跟舒二姑,晴岚默默的想。 舒老爷子倒是很高兴,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家和万事兴,添丁进口很快乐,明年大郎要读书舒家会再上层楼之类的,说完大家开始吃吃喝喝,小辈们吃完饭扔下碗就跑到别家去看爆仗了。 舒家从不买爆竹,“听个响就花钱,过年不满大街都响啊!”舒老爷子跟要钱买爆竹的大郎这么说。舒家也没有给红包的习惯,大年初一给长辈磕了头就去吃饺子。饺子里倒是包了铜钱,但带记号的都被潘二姑舀到她男人和为舒大姑一家预留的碗里。舒老大发了脾气,潘二娘则是看着她和秦氏碗里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不破的饺子无语。什么技术啊,能把饺子下成黏渚。 好在来拜年的人不少,晴岚笑眯眯的接过一个又一个红包,晚上倒在炕上,数清楚了又装在舒老二精心给她绣的荷包里。潘二娘啐她:“小财迷!”晴岚笑眯眯的把荷包交给潘二娘,叫她放进首饰盒里还上了锁。 第二天早上,打扮的跟年画上的福娃似的晴岚,被抱上骡子车,去姥姥家拜年。 第四章 潘家拜年 潘记杂货铺坐落在东城的中央大道上,对面就是县衙,县衙旁边是县学。潍县城的格局像个棋盘,横着的叫路,竖着的是街。 一溜十间的门面端是大气,即使在潘家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打算卖或租给别个。潘记杂货铺的牌匾是潘家来潍的第一位家长提的,苍劲有力,黑木透紫。匾下的一排玻璃门窗十分抢眼,这是潘老爷子3年前换的,惹的看热闹的人议论了很久。如今的潘记,还是老潍县人最爱来的杂货铺子,东西齐全,料也新鲜。因着过年关了铺面,骡车就停在铺子后头的角门处,舒老二付了钱,一家三口往里走。 还没进门就传来潘元娘大儿子高锦华的笑闹声,舒二一家脸上也被染了笑,往里拜年去。 如今的潘家只有原来靠铺面的两进宅子,正院都是五间正房,各有东西厢,连着抄手游廊,一进的天井里种着松柏和茶花,院子的正当阳摆着八角的石桌和石凳。正院的左右都有跨院,院里种着桃树和樱桃树。 前年上潘老爷子的老娘和大哥大嫂先后去世,成了亲的侄子也搬了出去,那外室领着她生的几个孩子回了南方,当然,潘老爷子也给了他们一大笔钱。随着姑奶奶和侄女、女儿的出嫁,潘家的宅子显得略微有些空泛。 也许是潘李氏出身大家的原因,潘老爷子和她各有自己的寝房。潘李氏住在二进的正房,潘老爷子住在一进的正房,堂屋里是餐厅和会客室,东厢是书房,西厢是客房。 潘大舅一家住在一进的东跨院里,跨院没有厢房,他的两个儿子还小,就睡在他们隔壁的西屋。西跨院改成了库房,从前头的铺子开了个小门。未出阁的潘三潘四和潘五娘住在李氏隔壁的西跨院里。如今家里的女眷都在二进的正房里,潘大舅的妻子潘范氏出来迎舒家三口,接过晴岚,好一顿亲香(晴岚:揉搓),抱进正房。 一掀帘,一股热浪扑了上来,范舅妈把她抱到炕上,解了小披风。 范氏是这个家里存在感特低的人,人长得也普通,像个背景墙。她生了两个儿子,都跟小老头似的,很少到她跟前来,所以晴岚笑眼乖巧的样子让她很是疼爱。 李氏坐在炕上受小辈们的礼,晴岚也在炕上给她磕头,一不小心,成了前滚翻。一家人乐不可支,晴岚大囧,李氏也乐得睁不开眼,把给晴岚准备的银裸子的荷包往她脖子上挂道:“来,快拴住这财神童子!”家里的女人们又笑,晴岚满脑袋黑线。 潘家的姑娘们个个大嗓门,晴岚觉得吵架也不过如此了,但她们确实是在说话,谈论潘三娘潘德慧的婚事,那位准女婿今天也来了,是位讼师。不一会,潘家唯一的一房下人陈玲家的来请吃饭,说是前面的宴都摆好了,就在前院的客厅里,大人们踱步而去各就各位开始入座。 晴岚则被抱到一个类似现代宝宝椅的竹椅子里,上头几个表哥也坐过,面前的托盘上放了几条油炸的小黄花鱼。是的,某一天潘二娘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女儿会自己吃鱼并挑出各种小刺不会卡到后,每次大人吃饭没人管她的时候,就给她几条鱼。晴岚自顾自的吃起来,等她吃完,宴才进行到一半。晴岚就使劲把小托盘翻到地下,意指自己吃完了。 陈玲家的赶忙上来收拾,舒老二也离席走来。细心的舒老二一直在边吃菜边留心自己的小闺女,他可不是潘二娘,他怕孩子太小卡着,一直反对晴岚自己吃东西。看到女儿打翻了托盘,就走过去抱起女儿回了饭桌,把晴岚揽在怀里,用脚将旁边的火盆驱远些。坐在旁边的潘老爷子夹了块鱼给晴岚,晴岚头也不抬继续吃。男人们笑着夸了她两句就继续喝酒。 吃饱喝足的晴岚又被放回椅子上,看着围着餐桌乱跑的表兄、聊天的女人和喝酒侃大山的男人们,晴岚的意识开始模糊:这样热闹才是过年呢 等她再度醒来,已是在回家的骡车上了,晴岚抹搭一下嘴,又睡着了。 正月十五是花灯节,舒老三早早出了门去找王玉芬。舒老二带着晴岚去接潘二娘,一起去看花灯。临出门前大郎二郎和三郎在地上打滚,非要跟着去,舒老二就说看不过来,秦氏垂着眼默不作声,舒老大吼了两声,一人给了一脚才把儿子们拘在家里。 潘二娘工作的酒楼就在河畔,叫粼江阁,五层高楼还冒着尖,是县里最大最贵的酒楼。今天酒楼的包厢都定了出去,灯火通明,衬的河边的花灯集更是热闹,红彤彤的映红了桥头两岸。 潍县被自南向北的白浪河一分为二,河道不宽,冬天的河水上冻,冰层很厚,男娃子们爱在冰上打滑踩,河上有三架桥,连接东西。每到初一十五的早晨,天不亮就有陆陆续续的不少人来赶大集,今晚这桥上都是卖花灯和小吃玩具的。 舒老二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媳妇,边走边给她们说灯谜讲古儿。晴岚像个好奇宝宝,东瞅西瞅,虽然她腮帮子被北风刮得生疼,还是努力的猜灯上的灯谜,遗憾的是,她一个都没猜出来,暗暗不爽,偏舒老二还一个劲逗她。三人说笑着边走边买,舒老二小心的护着妻女,小晴岚吃着潘二娘剥的糖炒板栗十分开心。 但这种好心情就维持到她拿着兔子花灯回家的那一刻,刚进大门,兔子花灯就被二郎三郎跳上来抢走了,大郎则是扑上来抢走了晴岚所有的零食和给其他人带回的特色小吃。 晴岚很是惊愕:这是旋风三人组啊。 第四个走来的是秦氏,她并没有为儿子们的行为表示出歉意,还脸不红气不喘地让晴岚一个半岁的小孩让负两个四岁的小孩,理所应当的让晴岚不要追回花灯,不过保证会把花灯玩够了就还回来。舒老二面无表情的抱着女儿拉着黑了脸的潘二娘回了西跨院。 花灯确实也被还了回来,一个月后,灯柄的竹皮都糊黑了,兔子也被捏的破破烂烂不成样子。晴岚不知该作何表情,秦氏却笑着对潘二娘说:“我说不还吧,晴岚那多些玩具哪还记得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 刚进二月,舒大郎舒明朗就去县学了,大捣蛋不在显得二郎三郎两个小捣蛋乖巧起来。舒老太太找邻里凑了二十只小鸡崽养在东跨院里,这俩娃每天的重心就成了喂鸡和围着下午班的潘二娘转,害的晴岚的辅助小零食不得不分成三份,但这其实并不妨碍她蹭蹭长肉的节奏,顺带着二郎三郎也胖了一大圈。 潍县城四季的风都很大,春天的风则格外舒展,晴岚就爱上了出去玩。 每天舒老太太拿着马扎背着晴岚去外面晒太阳,虽然她已经会走了,但不爱走路,舒老太太也怕她磕了碰了,每天背着去背着回,这样的日子真是不要太舒服啊~~~ 除了时常来蹭饭的舒二姑说些不着四六的酸话外,晴岚的日子还是过得挺舒心的。 潘二娘生产那天,是七月十五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晴岚就听见她娘痛的呻吟声。舒老二只穿着里衣,登上鞋就跑出去找稳婆,舒老太太撵上他递给他外衣,舒老二边跑边穿。 晴岚有时候真的特佩服潘二娘,比如在生孩子方面,快!不到半个时辰,她拥有了两辈子以来的第一个弟弟:舒明宇。 那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别人说的第一个字是爹或娘,她说的是:“大人”。大人,两个字,被她爹娘拿着说笑了很久。 此时的晴岚有了新的玩具,不,新的任务:看弟弟。那么小的孩子(你不过也才一岁多点好吧),软软的,晴岚喜欢给他摆各种睡觉的造型(你爹娘知道你这么会玩孩子么?)。 舒明宇洗三的那天,晴岚见到了舒老三天天挂在嘴边的美人:王玉芬。 王玉芬是来找舒老太太的商量嫁妆的,她并不知道那天是明宇的洗三。舒老三拿出一把自己偷偷私藏甚是喜爱的匕首递给她,叫她当礼物随给潘二娘。潘二娘笑着接过也不点破,却把晴岚叫来,给她一方帕子,叫她待会等王玉芬跟舒老太太说话的时候递给王玉芬。 帕子里包着一只戒六龟(知了的蝉蛹),钳夹上的泥还很新鲜,晴岚偷看完毕,将帕子重新叠好,往堂屋迈去。 王玉芬正在跟舒老太太低声说话,声音很温和,但意思很嚣张,叫舒老太太给她和她娘一人做身衣裳,她结婚的礼服要舒老二给绣凤凰。 舒老太太想着今天是孙子的洗三,吵嚷起来小儿子脸上不好看,就忍气吞声,说舒老二绣的凤凰是别指望。王玉芬就立刻改口,不要凤凰要买锦尚绣的喜服料子,舒老太太想了半天,终是忍气吞声应下了,八十两的聘礼银子都给了,还能因为几两银子的料子结不成婚?心里越发记起潘氏和潘家的好来。 晴岚倚在门根听了一会儿,才迈着小短腿进了堂屋,朝着描眉画了眼的王玉芬甜甜一笑,把帕子递给她。 没我好看,晴岚很开心。 王玉芬以为晴岚给她递帕子是叫她擦汗的,笑着接过帕子,似是突然感受到了手心里的刺痛(戒六龟:我不是马蜂,但我在努力的挠啊),脸一下子白了,但还是勉强冲晴岚笑了称谢,然后快速起身扭着腰柳告辞了。舒老太太就笑骂她:“小滑头!”,抱她去了里屋,从五斗橱里掏出个纸包,剥了好几层纸剥开,是一块金黄色的麦芽糖,隔着纸包往炕沿上一砸,变成了几小块,拿起一块拄进晴岚嘴里。 晴岚瞪大了眼睛,这是她到这里这么久来头一回吃糖,麦芽糖很甜,清香。 舒明宇的待遇显然是不如晴岚的,至少潘李氏没有给他准备金锁,更何况金六什。潘李氏的理由也很正当,孙子的长命锁啊之类的应该是舒家给备。舒老太太压根就没有这个意识,立时有点尴尬,只有大孙子出生的时候舒老爷子去赶集,曾买过一个长命锁,还是铜的。 晴岚觉得弟弟很可怜,就把自己的金锁往外拽,打算给明宇,潘李氏抓住她的手把金锁放回衣领子里,开口道:“这是你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和生辰,怎么能给别人,你弟弟自然有他自己的。”话毕,就笑着看向舒老太太。 舒老太太更加局促,舒二姑小声嘀咕道:“我们家可没这种规矩。” 潘元娘接过话头笑道:“你们季家没有翁姑自然不知道规矩。” 舒大姑一把按住要暴跳起身的舒二姑道:“我娘自是准备了的,不过是想孩子百岁的时候再拿出来。”潘李氏听毕点头揭过不提。 到了明宇百岁宴,舒老太太果然拿出了一副长命锁,比晴岚的金锁小了一圈,还是银的,上面刻了明宇的名字和生辰。二郎三郎看的眼都直了,一个劲的追着舒老太太要银锁,舒老太太一人给了一笤帚疙瘩才安静下来。但秦氏第二天眼眉那紫了,晴岚知道,自己的大伯又打媳妇了。是的,舒老大打媳妇,在外面是个面瘫的大夫,回家是个暴躁的父亲和丈夫,秦氏挨打的次数,和她娘家来找她要钱的次数正好吻合,而这次明显是个意外。 明宇长得很快,眉眼极像潘二娘,凤眼秀眉,鼻子却是随了舒老二的高挺鼻,嘴唇略厚,继承了潘家人的特色,肤色白皙,是个安静的小美男子。晴岚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生活的乐趣:照顾弟弟。 潘二娘更是得意,得瑟地对舒老二说:“我娘说先开花后结果是最有福气的,果真,你看晴晴多贴心啊,自己就知道照顾弟弟。”舒老二笑她:“谁家的闺女谁夸,你以后别偏心就行!”潘二娘撅嘴道:“我就偏心!我就偏心!我偏心我大姑娘~~~”舒老二也跟着笑道:“我也偏心我的大闺女~~~”一家人就笑闹起来。 刚跨进月亮门来借针线的秦氏停住了脚,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的嬉笑声,嫉妒的看了一眼正房,转身走开了。 第五章 老三成亲 舒老三的婚期终于请下来了,定在冬月二十四。明宇百岁宴后,舒家上下为舒老三的婚事张罗起来。 王寡妇是坐着她们村里的驴车来的舒家,等王寡妇进了院门,舒老太太才出来将人迎进堂屋,舒老爷子从正当门的椅子里下地,双方父母算是正式见面,互称亲家。王寡妇是来商量婚礼细节的,按理说这些事本该是媒人的差,但平头百姓家里不兴这个,“嗨!花那啥冤枉钱!”舒老爷子如事说。 舒老太太把三个孙子撵出堂屋,自己揽着晴岚坐在舒老爷子旁边的椅子上。舒家二老很难得摆出一副县丞太太娘家人的气势,晴岚暗自好笑,打量起穿着一身新的蓝底素褂子的王寡妇来。 晴岚曾经以为王寡妇会是个泼辣外向的女人,至少调门高气势嚣张,才敢张手向舒家要这些那些个彩礼,还不给女儿嫁妆。这年头,一个没有工作只靠几亩地出息活着的寡妇带着四个孩子生存是很不易的,还能成功嫁掉三个不要嫁妆的闺女,大大方方的要求补贴娘家和弟弟,不只是脸皮厚这么简单。 没成想,王寡妇是个看起来内敛又深沉的女人,不怎么言语,却一语中的。脸上也鲜少有表情,深刻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很穷苦。说话间上真的很能拉的下脸来,和舒家的谈判一文不让,不如她意的地方不立刻强硬的坚持己见,以理服人,但也只给对方留一丁点儿退步的余地,接着慢慢推进,达到她想要的结果。她看起来根本不怕这门亲做不成做成仇,也吃定了舒老太太是个好心眼的婆婆,宠爱幼子,更不会难为媳妇。 她话里话外的攀比着潘二娘在舒家的待遇,晴岚知道,这是在给她闺女争取最大的利益。 你看舒家二媳妇在那摆着呢,跟娘娘似的供着,家里活基本不干啥。她小女儿也有手艺也是在外面做工挣钱,舒老三又稀罕她闺女,她闺女铁定受不了委屈啊,你看,那锦尚绣五两银子的喜服料子,不是说买就买了么! 这王寡妇真是个不简单的,放到现代简直是商场精英啊!她的谈判技术高超,抓大放小,有理有据,常常以退为进。虽然舒老太太拿嫁妆的事反驳过她一句两句,可人家马上就给了一顶疼爱孩子的大帽子盖给舒家二老,舒老爷子基本上没插话,因为王寡妇把他捧得高高的,一口一个舒掌柜,好像他是潍县城了不起的大人物,那言简意赅的漂亮话说得舒老爷子心体舒泰。 没有帮手的舒老太太接连败下阵来。原本舒老太太是请了两个帮手的:舒二姑和庄大娘。之所以没叫舒大姑,是觉得没必要给王寡妇长脸,而舒二姑的男人不巧从东北回来了,舒二姑根本顾不上她老娘。庄大娘算是男方的媒人,可舒老爷子觉得这是俩家的谈判,没必要让外人掺和进来,所以没让舒老太太去叫人。 通过这次谈话,晴岚发现舒老爷子其实是个爱慕虚荣的纸老虎(潘二娘得瑟道:我早就知道了),窝里横。在外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对外人也是一副笑脸,但在自己家人面前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总是横眉怒目,好像这样才能显示出他家主的气势来一样,晴岚很是不耻。 王寡妇一走,舒老太太朝舒老爷子撒气。 “你怎么不帮着我说句话!?就对我能耐,对人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舒老爷子唬她道:“她个寡妇家家的,我能和她一般见识!”说完就出了家门。舒老太太气苦,晚上吃的杂粮饭都煮糊了。 王玉芬下沿房那天,舒老二和潘氏都要留在家帮忙,家里的孩子也等在胡同里瞧热闹,而晴岚蔫头耷脑的赖在自家炕上陪明宇玩。她已经知道王玉芬的嫁妆是什么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她奶给攒(cuan)的,还有她娘的一副鸳鸯枕巾。 外面越来越吵,晴岚提不起兴致,舒老二看见了伸手摸她的额头,她偏头躲了过去,她又没发热!舒老二逗她,也不理人,于是笑着问:“宝贝闺女怎么啦?爹抱你出去瞧热闹?” 晴岚继续不理。舒老二正为这几天家里太忙,忽视闺女而心虚,不停追问她怎么啦,想干点啥。 晴岚头一回用小孩子无理取闹的表情和语气对舒老二说:“要出去玩!离这远点!” 舒老二苦笑着看向潘氏,嫁妆箱子马上要进门了,他不应该这时候走开啊。 这个月潘氏和舒老二的沐休都没休,攒着为了今天和明天舒老三成亲和下沿房。潘二娘心疼自己丈夫,放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对舒老二道:“你抱着俩孩子出去吧,晴晴可能是嫌吵的慌,也别走远了。这里有我呢,你个大男人,也不好上前去。” 舒老二点头应下,抱起明宇,背上晴岚出了房门。 舒老爷子正背着手站在大门里面等王家来人,看着舒老二要出门的架势随口问道:“上哪去?”他以为老二是抱着俩孩子去迎嫁妆看热闹。 舒老二如实说了。 舒老爷子很不赞同,训道:“惯地个孩子都没数了!” 舒老二步子一顿,还是低头走了,舒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运气! 出了胡同,舒老二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如今天气冷,不该带孩子往河边去,步子慢了下来。上了主街,看着三三两两的人都往西去,似是有什么热闹。晴岚也怂促着他去,舒老二带着俩孩子朝西走。(爹你承认吧,你也是爱瞅热闹的) 一打听,原来是县城第一美丁家大姑娘要出嫁了,因嫁到济南府,今日要抬着嫁妆往府城去。晴岚一下子兴奋起来,看美女啊!!! 丁家是城西的首富,潍县城里素有东城李西城丁的说法。现在的丁老太爷是举人出身,在郊区有上千亩的良田,丁家的大宅号称七进,占了大半条街。丁家也自己经营着一些铺面,有粮铺布庄银楼酒楼什么的。 还没等爷仨挤到丁家大门口,瞧热闹的人已经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了。 晴岚用小手戳了戳舒老二额酒窝,意识他往丁家对面德庆楼的石狮子那站去。舒老二个子高,把晴岚放到狮子脑袋顶上,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护在晴岚背后。 “丁大姑娘出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头攒动起来,朝大门口看去。 晴岚睁大眼:骗人! 出来的怎么是个老爷们?! 舒老二看着女儿的表情直想笑,解释道:“那是丁大姑娘的爹,丁老爷。” 哦~~~那个丁家大宝啊。。。 县里人都知道,丁家有俩宝。丁家昌,是丁家大宝,丁老太爷的唯一儿子,上面有六个姐姐。小宝丁希承是大宝唯一的儿子,在此之前,丁家大宝丁老爷子努力耕耘了七个姑娘,丁大姑娘是长得最美、性子最好且最有才华的丁家姑娘。 丁老爷先是对众人施了一礼,接着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感谢众人来送他大女儿出嫁(吃瓜群众:真会为自己脸上贴金),丁家也会一如既往和大家和谐相处,互帮互助之类的。接着,半人高的樟木嫁妆箱子开始往出抬。 等三十六台嫁妆抬完,和家人依依惜别的丁大姑娘才走出大门,这是她头一回从正门出来。 丁大姑娘身着正红色的披风,暗纹是吉祥牡丹,喜鞋上的东珠有龙眼那么大,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的,在灰白色的初冬时节显得格外鲜红。风卷着残叶刮来,旁立时有丫鬟子给她掀起披风后面的帽子遮挡。丁大姑娘下意识的抬起头,立时看见了趴在对面狮子头上的小女孩。 漂亮的杏仁大眼好奇的打量着自己,眉毛略有些英气,白里透粉的圆脸蛋,脑袋上顶着一盏虎头帽,身上鹅黄色的小披风被风吹了起来,露出里面黄底嫩花的小棉裤,那架势像是要骑着狮子起飞。丁大姑娘忍不住地冲她一笑。 哇~~~一笑千娇百媚生啊!晴岚想到,下意识抬手对丁大姑娘挥了挥,忽然想到俩人好像不太熟,马上放下手来,尴尬了一秒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丁大姑娘莞尔,那小丫头的眉眼好似新月,让她一下子想到了那人送给自己的西域雪色长毛狗,笑起来也那么可爱招人疼。嫁人的离绪被冲淡了很多,丁大姑娘不再迟疑,上了最大的那架马车。 “爹”,晴岚脆生生地问:“丁大姑娘嫁给谁啊?” 舒老二柔声道:“济南府的秦家,出过三位太医的那个秦家二少爷,如今在太医院里当值的秦太医是他二叔。” “哦“长女配次子啊晴岚有点为丁大姑娘惋惜,那样一个美人 舒老二似是听懂了晴岚的话音,笑着对他说:“虽说秦二少爷继承不了家业,但他确是个好的,才17岁就考上了举人,还是案首。” 晴岚的玻璃心一下子晴朗起来,郎才女貌什么的最和谐啦。 (某人:你玻璃心?那也是贴了防弹膜的夹胶钢化黑玻璃!) 等回到家,王家的人已经到了,晴岚看着那些装着矜持却内心骄傲的王家人和摆在院里不太满的嫁妆箱子,心下赧然,果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第二天天不亮,舒家全体已经起床开始准备了,晴岚睡眼惺忪的被潘氏抱着套衣服。套好衣服,潘氏出去给她打水洗漱。晴岚看着别在腰上的小荷包,顿时心生一计。 今天是舒老三成亲,家里的早饭是杂面面条,寓意长长久久。晴岚想着自己的小心事,胡乱吃了几口,看舒大郎也吃完了,拉着他躲到厦子里。 看着眼前的小豆丁,大郎不耐烦道:“什么事神神叨叨的?”他还要跟三叔去接亲呢!他从未骑过牲畜,今天秦氏应了他说给他骑三叔娶亲的毛驴呢! “你,想不想看颠轿子?”晴岚压低声音笑着问他。 “我想不想看的管啥用?颠轿子不得多给喜钱,爷奶肯定不让。”不得不说,大朗还是挺了解他爷奶的。 “那这钱要是我出呢?”晴岚像个诱人犯罪的坏蜀黍。 大郎一下睁大眼,“你有钱?!” “嘘——!小声点儿!”晴岚伸出手,捏着两颗小银裸子一晃:“我有压岁钱!” 大郎羡慕的看着他,吸吸鼻子,“那我有啥好处!” 晴岚翻了个白眼,“你不想看?你忘了你班上,有个同学的叔叔娶亲,人家就颠了轿子,你不回来说了好多天?”晴岚现在还说不了太长的句子,气不够。 大郎转了转眼珠子,“那你再问二婶要五块那种酒楼的牛肉干给我,你给我,别让他们看见。”他们指的可不只是二郎三郎。 吃货! 自打晴岚长齐了八颗米粒牙,潘二娘常拿些硬牛肉或硬饼干让她磨牙(娘咧我不是幼犬),偶然一回,晴岚吃到了潘二娘给舒老二准备的麻辣牛肉,大爱啊!那是一位酒楼刚聘来的川味厨子做的,牛肉又干又有嚼劲,麻的她牙龈直跳,第二天继续缠着潘二娘要。潘二娘在吃穿方面从不委屈晴岚,所以她每天多做些点心,换川味师父的牛肉干。 有一次大郎来找舒老二问功课,正巧晴岚在吃牛肉干,不得不忍痛割爱给了大郎两块。 晴岚没想到他还记着呢,想到自己的恶作“大剧”,敷衍道:“行行行,你快去吧!” 大郎伸手,晴岚不放心的叮嘱他:“不准胡花,也别让别人看见。不许跟任何人说,谁也不准说!要不我再不给你肉干,其他也不给!” “昂昂昂,知道了”大郎答应着,拿了钱一溜儿风似的跑了。 颠轿子,是鲁西一带结婚时常有的桥段,有颠鸾倒凤的美好寓意。(美好) 这个时代的娱乐极少,结婚那可是大热闹啦!抬轿的杠子班的男人们都很有一把子力气,连人带轿几百斤,新娘子被颠的七荤八素却不敢出声,让人听见要笑话死,而且新娘子又不能中途下轿,只能忍着,外头看热闹的人叫了好才算过关。 晴岚骑在舒老二的脖子上,被他顶着去迎舒老三。出了正街,远远的就看见从弯道转过来的舒老三和他的娶亲队伍,舒老三一驴当先,双手抱拳,感谢沿路给他道贺的老乡,笑的嘴快咧到耳根子了。 “爹,你娶娘骑得啥啊?”晴岚弯下腰问。 “马。”舒老二眨眨眼。 “哦。”晴岚没再追问。 等舒老三再走近一些,到了离巷子口不远的正街时,喜轿突然停了。接着,杠子班男人们的口号叫了出来,吃瓜群众们迅速上前围观。 来了,晴岚坏坏的想。 第六章 二姑出糗 “呀,颠轿子啦!”不知道哪位看热闹的大娘喊了出来,声音的穿透性简直不要太好。 舒老二心里略微有些不喜。他以为是舒老三自己暗掏腰包颠的轿子,或找舒老太太要求的。 舒老三却很惊喜,以为是家里人给他长脸。 晴岚也很欢乐,看着那轿子颠的跟翻棉条似的,什么十八式啊,龙摆尾啊,凤抬头的,花样百出,还有隐约新娘子被惊吓却不得不忍耐的叫声,晴岚心里乐开了花(某人:你怎么从小就辣么坏!) 颠了约么一刻钟,喜轿继续往前走。到了胡同口,鞭炮霹雳吧啦响起来,一群孩子挤上来抢喜钱。 喜钱准备的不多,但认真的孩子们不放过任何旮旮落落,王玉芬的轿帘都掀起了,还有孩子在低头找钱。 “看新娘子咯~”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家的注意力才转向新娘子。 王玉芬显然还晕着,一出轿,脚下绵软,差点扑倒,还好舒老三手疾眼快地接住她,晴岚很是惋惜没有看到狗啃的经典桥段。不过这姿势显得有些暧昧,在旁边看热闹的某位大娘叫道:“哎呦~~~这刚下轿就往人怀里扑啊,还没拜堂呢就等不地啦~~~”音尾拉的老长,这是明目张胆的讥笑新娘子的人品啊。 晴岚和周围的群众大乐,舒老三的笑容有些僵。 刚走到胡同口,王玉芬再忍不住,弯腰扶墙呕了出来,可她早上什么也没吃,只能干呕。 那大娘又怪叫:“哟,别是有了吧!老三有福啦,怀着喜来哒~~~双喜临门啊~~~”,音尾拖得别有深意。吃瓜群众更乐。 晴岚真想为这位大娘拍手叫好,这简直是活生生的打脸啊,啪啪响啊,这话的意思就是王玉芬婚前不检点,对于这个声誉大过天的时代的女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啊! 舒老三脸气的脸都青了,觉得王玉芬让他很没脸,拽着她手腕大步往里走。 晴岚不去挤到前面看他们拜堂,让舒老二抱她进喜房里等,没过一会,脸色稍霁的舒老三拉着蒙着盖头的王玉芬进来了。晴岚找好了角度,等看揭下盖头的王玉芬的表情。 脸色很白!皱着眉头!神色郁郁!心情很差! 哦~哒哒,晴岚心满意足了,开心地迈着小短腿回自己屋午睡。(孩纸,你这种心态你爹娘知道么?) 不过他爹也没有功夫去知道了,舒老二为了自己的亲弟弟能早入洞房,喝趴下了二十多个大老爷们,他自己也成功断片了,吐了大半夜。潘氏一直在照顾他,第二天,俩人都顶着宿醉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大早,新人来敬茶认亲。 王氏的眼下有点青,即使敷了粉也没盖住。她低头顺眉的给舒老爷子和舒老太太端茶。敬完茶,改了口,跟着舒老三叫了一圈人,仪式就算结束了,双方都没准备礼物,也没期待。 潘二娘和舒老二抱着俩孩子回屋,收拾一下准备上班,晴岚再三叮嘱她,别忘了拿牛肉干回来,潘二娘被她烦的不行,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个馋闺女!”说完转身离去。 (晴岚:娘咧,我这次是真冤枉啊!) 临近中午,潘二娘忙完手上的活,插空去找酒楼掌柜,说给她留一盘麻辣牛肉,钱从她工钱里扣。每次看着拿回去的麻辣牛肉被女儿小心翼翼捧着、舍不得吃的样子,让潘二娘有点小心酸。她也经过大灾年的苦,才下定决心要当厨子的,不是有句老话这么说的么: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说完准备回后厨,忽然瞥到大门口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舒二姑! 看样子像是夫妻俩要请什么重要的人吃饭。心里顿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扭头对掌柜道:“周大哥,你别让那伙人来吃饭,你说包间都满了,座都订出去了。”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嘱咐到:“若那媳妇要找我,你就说我在后厨干活呢,不得空。”说罢匆匆走了。 周掌柜苦笑不得,不年不节的,大中午的没了包房,让人家还以为他店大欺主呢!可潘氏来这七八年了,从刚来时的一个小丫头片子挣到如今的白案师傅,从来不是个胡闹台的人,只好打定主意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掌柜的,要个好点的包间!”舒二姑父挑着眉十分豪气的样子。 “不好意思了各位,今儿不巧,包间都定出去了。”周掌柜作揖道。 舒二姑父的脸瞬间不好看了,立时要说些什么,却被舒二姑上来扯住了袖子。舒二姑对周掌柜挤出一个不大真诚的笑脸,攀道:“我弟妹在你们这上班,上次俺们岚岚百岁您还上家来过。您还记得我不?” “哦~~~”这个字拉的有些长,他看出这人是谁来了,大车店的季老二,出了名的混不吝,和她雁过拔毛的媳妇舒氏。 “不好意思,今天是真没地方了。“周掌柜寸步不让。 ”那,我找我弟妹说句话,烦劳帮我叫叫她。“舒二姑并不死心,打算让潘二娘出来给她做脸。 ”既然弟妹在这上班,更应该知道本店的规矩,上班时间~”周掌柜打了个顿,“可不是用来走亲戚的。”周掌柜不卑不亢的回绝,说完笑着看向舒二姑。 舒二姑: 她刚才似是看见潘二娘了,一打眼过去了,并不真切,也不敢确定。舒二姑脸色变了又变,深吸一口气,终是拉着季老二和客人走了。 趴在二楼偷瞄的潘二娘舒了一口气。不过,这事儿还没完。 潘二娘下了午班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看到往日里站在大门口等她下班的舒老太太。东跨院里也安安静静的。潘二娘放轻脚步,拎着食盒往堂屋走去。推开门,堂屋里并没有人,潘二娘把食盒搁在饭桌上,又往里屋走。 掀了帘,舒老太太正躺在炕上,半闭着眼,听见潘二娘进来,眼珠子都没抬。 “娘”,潘二娘上前打了个招呼。 舒老太太眼珠子没动也没言语。 “娘?”潘二娘往前探了探身子,又叫了一声。 舒老太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再没个回音。屋子里一时静默,潘二娘心下莫名其妙,退了出来,往自己院子里走,边走边想。 推开门,晴岚正端坐在炕上等她。 “娘,冷。”晴岚指指炕和炉子。 潘二娘一滞,意识到炉子灭了,平时回来舒老太太都会烧的暖屋热炕的,今天是怎么了?两个孩子还小,冻病了可怎么办!今年的煤还是潘大舅运来的,没管舒家要钱,整整两大车,烧到明年二月没问题。 潘二娘快步走上前,先是检查了女儿的棉袄,穿的挺厚,又去看儿子,发现儿子身上也搭了两床小棉被,问道:“谁给你穿的大衣裳?” “我。”晴岚指指自己。 那儿子的被不用问,肯定也是闺女给加的。 潘二娘心下更疑惑,开始添炉子,等火着上来,又问:“今天谁来了?” 晴岚终于等到她娘问这事了! “我二姑和二姑父!他们一来就说你”巴拉巴拉,晴岚把刚走的舒二姑的话学了一遍。 舒二姑来的时候,晴岚正在吃舒老太太给她煮的苹果,舒二姑看见她更是怒火中烧,狠狠戳了她一下头芯子。 舒老太太赶忙上前把她拉开,小孩子的头骨很软,头芯子是死穴,使劲摁会把孩子摁死的。(舒老太太:我娘跟我说的,别忘了,我可是会偏方的人) 晴岚一痛,眼泪哗就下来了,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对待!她莫名其妙的瞪着舒二姑,吃个煮苹果我招谁惹谁了!这苹果又不是你们家的! 舒老太太呵斥了一句:”有话说话!冲着个孩子使什么彄!?“ 舒二姑一屁股坐下,拍着大腿哭道:“娘你是不知道啊“开始破口大骂。大意是潘二娘看不上她这个二姑子,去吃顿饭居然被哄出来。 “我看她潘德贤根本不贤!这是看不上咱老舒家呢,上次老家来人给她闺女贺百岁,你看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还挑人老家的礼儿!娘啊,她这是看不起爹呢!她每天拿回点剩饭剩菜的打法你,就让你跟老妈子似的伺候她,伺候她闺女,她当你是叫花子呢!” 听着听着晴岚就发现不对味了,这是干啥,挑拨离间呐!? “老二也是个不中用的窝囊废!连自己的媳妇也管不了,这种婆娘就该往死里打!谁家媳妇子的嫁妆不是攥在婆婆手里啊,就她潘德贤个掰?她是多个鼻子还是多个眼啊!她攥着嫁妆想干啥?想养野男人啊”巴拉巴拉晴岚惟妙惟肖的学了个十成十。 潘二娘听的青筋直跳,脸色铁青。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对舒家掏心掏肺,对婆婆像待自己亲娘,而婆婆刚才的态度和表情,明显是听信舒二姑了。 晴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为啥? 因为潘二娘太傻了!傻的她都看不下去了!你以为掏心掏肺就能换来婆婆当亲娘般的为你着想么?你以为做的这些就能换来舒家一大家子人的一句好么?不!舒家人更嫉恨你了! 你以为舒老大和舒老爷子吃着山珍海味就记你的好么!错!!!吃了你的饭用了你的钱,还在背后撺掇舒老二,说你坏话!若不是舒老二的维护,你以为这冷性冷情的一家人会这般捧着你么!?他们拿你当傻子呢! 我今天索性揭到底,让你看看这血淋淋的事实! 接着,晴岚又跟潘二娘学,舒老爷子是怎么教育舒老二收拾媳妇的,舒老大怎么教训舒老二妻管严的,秦氏怎么在背后抱怨潘二娘的,舒老太太在刚才怎么一声不吭的 听的潘氏呆了很久,她相信晴岚这些话是真的,因为她还那么小,不是听来的怎么会说得出来呢(娘咧,你可长点心吧!),可丈夫告诉自己的却是舒家人对她的关切和疼爱,她也希望融入这个家庭,互助互爱。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潘氏想到最后只觉得深深的失望。自己把真心挖出来捧给人家,人家还嫌腥气! 潘二娘给儿子喂完奶,招呼也没打,木着脸去上班了。 晚饭后,舒老二照例要去接潘二娘,舒老太太把二儿子拉倒厦子里(大家都喜欢在这里谈事情么?),把舒二姑的事情跟他讲了,让潘二娘给舒二姑一家道个歉。 舒老二叹了口气,深深的看了一眼舒老太太,沉声说道:“娘,这事不是二娘的错,无规矩不成方圆,酒楼不是咱家开的,她是个打工的,就算找她,她也得按规矩办,人家那么说,在理。”说着摆摆手打断了想要插嘴的舒老太太,又道:“娘还不知道吧,二姐和姐夫今天请人家吃饭,根本没拿着钱去。” 舒老太太惊愕,在她眼里,舒二姑是个好闺女,虽然有点小毛病(晴岚:那是人品出了问题好吧),喜欢抠搜娘家,但她不希望闺女和媳妇闹矛盾,毕竟出嫁的姑奶奶是要靠娘家兄弟的,更何况老二还是个出息的。潘氏虽然咋咋呼呼大大咧咧,但确实是个实心眼的好媳妇,对舒家上上下下没得说。今天这事她只听了二闺女和女婿的一面之词,难道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二闺女说是请了个重要的客人,事关大车店的生意,都去那么好的酒楼了,怎么会没带钱? 舒老太太暗暗有些后悔,不该中午对潘二娘那种态度。 待要再问,舒老二却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舒老二没打算告诉舒老太太的是,今天中午,舒二姑可成了潍县城茶余饭后的新名人了。 出了粼江阁,舒二姑一行六人,去了斜对面的庆华楼,开了人家最好的包间,点了八荤四素两汤的席面,要的都是招牌菜,还烫了两壶竹叶青。 饭毕,舒二姑偷偷往喝剩的汤盘子里扔了一只小耗子,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叫掌柜的来结账。话说,这已经不是潘二姑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上次她在城南请客,往菜盘子里扔的是两只绿豆蝇!掌柜不得不给她免单,还另外送了一小坛大曲酒。 掌柜一来,舒二姑故技重施,不过这次,可不好使了。 第七章 清明返乡 庆华楼的掌柜是从省府调过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识过,舒二姑这种浅显的伎俩怎么可能识不破!立时叫来包厢服务的小二,这店小二也是个精乖的,来龙去脉说的一清二楚,还拿出了证据:舒二姑包耗子的纸!上面还粘着几根毛。 这下铁证如山,舒二姑无话可说,手足无措的看向舒二姑夫。舒二姑父面皮涨的通红,当着客人的面支支吾吾下不来台,那掌柜倒不是个刻薄的,笑呵呵的把账单子给了跑堂,去季家大车店要钱。 结了账,那几位客人、中人立即告了辞,心想绝不能和这种人合作。舒二姑和二姑父,折了钱还丢了脸,一气之下回娘家来告状。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刚出庆华楼,他们的光辉事迹就传遍了潍县城,舒老二自然也知道了。 好长一段时间里,舒二姑父出门吃饭都会被人嘲笑,还会被酒楼的掌柜调笑着问带钱带钱,气的舒二姑父为这事跟舒二姑吵了很久,舒二姑也把这账算在潘氏身上,对她更恨。 潘氏也不搭理舒二姑,连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过除夕守岁,两人在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都没说过一句话。潘氏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舒家人,但实际上对其他人都多了些客气,对舒老太太虽还亲切但多了一丝恭敬。 舒老三今年过年很高兴,因为王玉芬怀孕啦!他也是要当爹了人了,一高兴,不顾舒老爷子的反对,买了一捆烟花。舒大姑年前也送来一捆烟花,是她家俩小子缠着要买的,舒大姑多买了一捆,和年礼一起送过来。 吃了年夜饭,舒老三领着小子们去放烟花,晴岚也想看,拽着潘二娘让她抱自己去。潘二娘正愁没有借口离开,欣然抱着晴岚出了堂屋。今天的夜格外黑暗,没有一丝风让晴岚很不习惯。舒老三的烟花明显比舒大姑送来的好,燃的又高又亮。看毕烟花,晴岚被潘二娘抱回自己的小床,她没吃饱,现在困的睁不开眼。 潘二娘把她放在炕上,添了个炉子的功夫,发现女儿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给她脱了衣裳。 最近晴岚可累坏了。因着她语言功能的突飞猛进,舒老二一放假,开始教她背唐诗。 她也不藏拙,毕竟有些唐诗实在是太熟悉了,舒老二顶多念三遍,她就背过了,惊得舒老二直夸自己女儿是天才。 刚才在席间,舒老二让晴岚背诗,有显摆的意思,也是为了过年凑趣。晴岚也不扭捏,大大方方背了三首诗,她童声清脆,摇头晃脑的表情惹的大人们哈哈直乐。 在这些笑声里,舒老爷子是得意的,舒老太太是赞许的,舒二姑是皮笑肉不笑的,舒老大只歪了歪嘴角——他儿子上了一年学字都没认全,更别提背什么诗!秦氏是羡慕的,王玉芬是惊讶的,舒老三是憧憬的,只有舒老二夫妇是真的内心欢喜,为着女儿骄傲的。 第二天起床,天光大亮,晴岚还以为是起晚了,出屋才知道是昨晚上下雪了。她跳着踩到舒老二扫到院子两边的雪堆上,咯咯笑着玩了一会才去主屋拜年。 (晴岚:我有那么幼稚么,只是单纯喜欢雪而已) 舒老爷子破天荒的给了小辈们压岁钱:一人一个铜板,说是给孩子们读书的奖励。 二郎三郎也到了该读蒙学的年纪,但学费一年十两,三个孩子同时上学需要30两,还有笔墨纸砚和书的费用。舒老爷子不肯再为其他孙子出学费,舒老大就叫大儿子教两个小的,可以省下一笔学费,到了八岁说不定可以直接考县学的梅班。但——这俩娃除了吃饭,让他们坐一分钟都费劲,更何况读书,舒老大这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县学可不是谁都能读的,必须得考试通过才能进。即使读了县学的蒙班,也只是比别人略有把握些。舒二姑家的儿子考了四年才进去,还是在县丞姐夫的帮忙下。 其实舒老大早就为孩子读书的事来找过舒老二,想让舒老二教。舒老二想想拒绝了,说他自己也学的不系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怕教不好孩子,舒老大知道自己这个二弟是个实心眼子的,没再强求。 第二天去姥姥家拜年,晴岚很兴奋。 除了好吃到恨不得撑破肚皮的美食和拿到手软的压岁钱外,和谐热闹欢快的过年气氛也是让晴岚更喜欢待在这里的主要原因。席间,晴岚一连不重复的背了十首唐诗,喜的潘姥爷不住夸她,还送给她一个小藤箱,里面全是书!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书是很贵的,一本开蒙的书得要二两银子!而这小藤箱里,大概有二十几册书,有当年潘老爷子读县学开蒙时候的书,有说文解字,一本唐诗一本宋词,老庄孔孟易经全齐,还有一套三国演义!哇咔咔!简直不能更贴心!喜得晴岚抱着书箱笑的眼都没了。 潘三娘的丈夫许嘉言看到,暗暗记在心里。 清明节前夕,街上卖元宝香烛的小商小贩多起来。舒老爷子从不让家里人买现成的元宝,“不庄重,祭祀不可不诚!”舒老爷子吃饭的时候教训几个儿子和孙子,并宣布了他的一项重要决定,今年清明祭祖全家都去,包括怀孕的王玉芬。 潘二娘心里很不赞同。孩子们太小,不适合参加这种场面,路上也受罪。而且为子孙计,不该让孕妇去扫墓,谁知道会撞到些什么。(娘你有些迷信唻~) 不过潘二娘也知道即使自己说了也白说,她渐渐看明白了这个家里运作的模式。舒老爷子对外有绝对的决定权,舒老大有百分之五十,舒老太太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拿主意,舒老二和老三只有建议权,建议会不会被采纳,要看舒老大站在哪一边。而她和秦氏连建议的权利也没有,她还好些,对一些重大决策或人情世故还有发言权,公公和大伯对她面上还过得去,而秦氏连发言权都没有。现在的潘氏也安分守己于自己的家庭地位,不肯多说一句话。 舒老太太早几天前开始带着媳妇们叠金银元宝,舒家的金银元宝比别人家个掰些,除了比较大(两张银纸拼的),元宝的中间有三道回字折痕,舒老太太说,这是舒家的记号,祖先们能收到,知道这是自己后人的孝心,就保佑孩子们。 迷信!晴岚心里翻了个白眼,您也太独了,孤魂野鬼也是人变得,人家收点怎么啦?再说了,别人家也不会在你们家坟头给你们祖宗烧钱啊! 舒老太太还细心的教晴岚折,说:“你学会了教你爸妈弟弟昂。” 晴岚: 舒老爷子早早定下了两辆骡车,寒食节那天,舒二姑领着儿子来姥姥家住下,她们娘俩也要回老家瞅瞅(晴岚:为啥老跟着我们混啊?祭祖宗你们也跟啊?你们老季家没祖宗啊?真的不会因为生气半夜来找你们来啊?) 季东和大郎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碰鸡蛋,舒二姑和舒老太太在屋里拉呱。舒老太太担心舒二姑的身体,问怎么季东都这么大了还没要上第二个孩子。 “娘,“舒二姑明显不愿多说,”这孩子的事哪能说的准,随缘吧。”舒二姑敷衍老太太道。其实她在生完儿子后怀过三胎,都不足月就流了,虽没看医生,但她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体外强中干,怕是早年太辛苦,怀不住孩子了。所以她格外疼宠自己唯一的儿子,也想多搂点钱,给儿子娶个好人家的姑娘。 舒老太太欲言又止,她想说,两个儿媳都是三年两胎,小儿媳也是一进就门怀上了,可她知道女儿的性子,怕她多心,遂又没说什么,改了话题。 “啪!”晴岚的蛋被二郎一把打到地上,接着听见三郎大哭大叫起来:“你不公平!” 原来,潘二娘拿了几个鸭蛋给晴岚吃,晴岚耍诈用鸭蛋碰人家的鸡蛋,一碰一个赢。他们几个孩子没怎么见过鸭蛋,刚开始不知道,晴岚摇头尾巴晃的笑着告诉他们(晴岚:我到底在得意些什么啊)自己拿的是鸭蛋,这下舒二郎不干了,一把拍掉了晴岚手里的鸭蛋。 舒老太太赶忙下炕,看着地上占满沙土的碎鸭蛋连声道:“造孽哟~”,抬手给了舒二郎一下子。“鸭蛋不是蛋啊!碰蛋什么不能碰!不知道让负妹妹啊?!”舒老太太训他。舒二郎知道自己浪费了食物,吓得不敢哭。晴岚觉得没意思的很,捡起鸭蛋,回了自己屋。 寒食节那天是不能动火的,平常人家会前一天煮上蛋,擀些饼,留着第二天吃。潘二娘今天也没上班,打扫完屋外,开始整理娘家人送来的衣裳。 孩子们长得快,有些衣服才洗两水就穿着小了,潘元娘和潘大舅家的几个小子留着不少五成新的衣服,挑拣了好布料的给潘二娘送来。晴岚坐在在衣服中间扒拉,看见一身青衿长衫配着小褂特别喜欢,叫潘二娘收起来放在装她衣服的包袱里。 潘二娘笑着鼓励她说:“等你要考上秀才,娘也给你做一身。” 晴岚不答,心想:考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居然把我看这么扁,切!扭起屁股背对着她坐,摆弄明宇玩。明宇不恼,乐呵呵的咿咿呀呀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潘二娘不知道怎么惹了闺女,啐她:“牛心左怪的!”接着继续收拾。 第二天天不亮,全家起床洗漱吃早饭,早饭还是饼卷鸡蛋,晴岚噎的直翻白眼。车到以后,舒家男人们绑上送到老家的大包小包,挂了门,上上锁,扬鞭而去。 舒老爷子的老家在县城往北,约二十公里的西横沟村。黎明前出发,巳时能到。 虽然有两辆骡车,但九个大人、六个孩子还是挤的满满当当。舒老二抱着晴岚坐在窗边上,让潘二娘靠着他的肩膀。尽管有舒老二这个人肉坐垫,但晴岚还是被颠的屁股发麻,摇晃的她直打瞌睡,然后四仰八叉的躺在舒老二怀里睡着了。舒老二把儿子也接过来,让潘氏松快松快手——明宇八个月了,越来越沉。舒老二抱着两个孩子在腿上,让他们找个最舒服的姿势,盖上提前预备好的薄被。 早春的天,湿寒的路,一家人默默无语,随着骡车的摇晃打瞌睡。 路上停了两回,因为王玉芬受不了车里的味儿在路边吐,舒老三在一旁看着又心疼又焦心。舒老爷子有些不喜,皱着眉头等。 车子还未走到村口,一声一声的传来喊舒老爷子的声音:“老叔!老叔!” 是舒老爷子三哥的大儿子舒肖田来接人来了。 舒老爷子排行第四,是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三个哥哥,有一年闹大灾,先是爹娘没吃对东西毒死了,接着大哥二哥和大姐夫被下来抢劫的土匪打死了,二姐远嫁,如今老家只剩下大姐和三哥一家。 舒老爷子很高兴,下车和侄子徒步往回走,顺便看看田地。骡车继续往前走,在村口第二个门停了下来。 这是舒大老姑家,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只有三间茅草屋顶的石头泥胚房,小院不大,围了一圈栅栏。左手边是鸡圈猪圈连着茅房,右手边是一抬石磨和一颗香芽树,后院很小,种着些青菜。 听见车轮响,舒大老姑的大儿子领着媳妇孩子们热情的迎了出来,一行人下车,寒暄着往里进,舒三老爷子的孙子孙女们也出来搬东西。 晴岚醒来的时候依然还在舒老二怀里。农村人吃饭早,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晴岚环了一眼,菜不多,拌野菜炒青菜,唯二的两道肉菜是舒老爷子拿来的猪头肉和烧鸡,还有一大筐黑面馒头。地上一桌,是舒老二这些小辈们挤在一堆,炕上一桌,是舒大老姑那些老一辈的人坐。 晴岚看着裂了缝的大泥碗没有食欲,舒老二喂三次才吃一口。嘎巴!晴岚吃到一颗沙子。嘎巴!舒老二也吃到了沙子,晴岚离那么近都听见沙子和牙碰撞的声音了! 但舒老二若无其事的咽下去了,还笑着对晴岚称赞:“这瓜拌的真脆。” 晴岚更没食欲了。 舒大老姑歪靠在炕头,似笑非笑的对舒老二说:“肖年啊,你这闺女不好喂啊,不下食。”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一个农村老太太,而是住在皇宫里的皇太后。 第八章 白玉玛瑙 晴岚气笑了,这老太太,饭做的这么难吃,含沙带泥也就算了,还要别人感恩戴德的吃,心眼小到连个两三岁的孩子也容不下。她算是知道那位好二姑遗传谁了。 “她这是还没醒呢。”舒老二笑着圆过去,继续吃饭,却不肯再给晴岚喂。开玩笑,这么多的泥沙,孩子的肠胃多弱啊,还好他给俩孩子准备了小零食。 坐在对面的舒二姑白了一眼这对父女,继续低头扒菜。 吃了饭,男人们拿着准备好东西去上坟,女人们留在家里收拾。呼呼啦啦的走了一大群人,晴岚呼出一口浊气,迈着小短腿移出了昏暗的屋子。 院子里阳光明媚,晴岚向右瞅了瞅磨台,又向左瞅了瞅鸡圈,走到猪圈边上看猪。猪圈不大,栅栏起的很高,石槽这会儿放在外面,旁边还竖着一根长木棍子。一大两小三只猪,看见晴岚来了直哼哼。猪圈很脏,满是泥尿烂干草,原来旁边厕所的屎尿也被猪拱的到处都是,气味冲天。 猪也好这一口么?不是狗改不了吃么?(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晴岚觉得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 她走向大门口,一屁股坐到大门坎儿上,两手托腮,无聊的望着外面的水沟和杨树,想着待会儿快点回家。对着那几头猪,她都不敢上厕所了! 潘二娘不乐意在屋里看舒二姑对着舒大老姑吹捧自己男人和儿子的样子,抱着儿子踱步出来,看见女儿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寂寥。 潘二娘顿时有些心疼。 “干嘛呢?”潘二娘穿过院子,抱着明宇坐到晴岚身旁。 “想回家。”晴岚撅着嘴。 “待会儿上完坟就走了。”潘二娘也不喜欢待在这里,舒大老姑的儿媳妇不是那爱干净的勤快人,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潘二娘一直觉得,懒人眼里没有事儿,勤人眼里都是活儿。 “爷爷每年给老姑家多少钱啊?”晴岚好奇。 “嘘——”潘二娘大急,瞪了她一眼,“小声点!让你老姑家的人听见怎么想!?替你爷爷要账啊!?要账也轮不着你!你挂挂什么!” “我就问问。”晴岚无语,干嘛这么大反应。 潘二娘屁股朝女儿移了移,又回头扫了眼门窗。“我听你爹说,每年二十两。”潘二娘悄么声的说,顿了顿,又道:“给你三爷爷家十两。” 哟,还不平均呢。“为啥?”晴岚歪着小脑袋问。 “为啥,你爷爷和大老姑最亲,小时候是你大老姑把你爷爷带大的。后来你大老姑又守了寡,孩子还小。”潘二娘解释道。 “哦~~~那为啥大老姑家还这么穷呢?”晴岚不解。 潘二娘被问的一愣,陷入沉思。 为啥呢? 大老姑年轻就守了寡,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公婆早没了,娘家也只剩俩兄弟,还都成了家,并没有拖累。舒老爷子以前挣钱少,每年给个三五两的不算,可近十年来每年给她家二十两啊!她家地原本是不多,但舒老爷子把他分的几亩地也给了外甥种,十四、五亩地的出息,家里统共才五口人,应该够吃的呀!娶亲的时候公公拿钱给钱盖了这个新院子,底下俩孩子也不读书,帮着家里干不少活,家里有鸡有猪,舒大老姑也身体健康,日子应该正经不错才对。可看这一家人的穿衣打扮,大集上收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就大表哥穿的稍微齐索。刚才吃的 潘二娘心里直犯嘀咕。 “为什么他们的牙是那个颜色?”晴岚瞧着潘二娘半天不答话,又问。老家人的牙全都黄孜孜、这一块那一块的褐斑。 “哦,”潘二娘回过神来,“水的原因,他们喝的水,让牙变成那样了。你爷是出来的早,要不也是那种牙。” 西横沟村隶属固堤镇,大部分是盐碱地,也是重要的产盐区,地下水的盐碱度很高。晴岚刚才喝过他们的水,咸咸的,喝完牙很渍。 “为什么爹叫三爷爷三叔,而爷爷却叫三爷爷三哥啊?”晴岚又抛出一个不合理的问题。 “哦,你爷爷和你三爷爷是对双子,本来你爷爷大,但你三爷爷老成,村里人开玩笑让你爷爷叫他三哥,后来叫着叫着习惯了,也混着叫开了,村里人哪有那么些讲究。”潘二娘耐心的解释。 真乱,晴岚撇撇嘴,若潘氏不说她还没看出来呢,居然是对双生子。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头皮上有些发烫,晴岚靠着门,躲在潘二娘的阴影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潘二娘估摸着时间,上坟的该回来了。 最先跑回来的是季东和舒大郎,嘴里吆喝着说要给舒老姑家地里除草,说完作势往外跑。舒二姑一把抓住她儿子,递上一碗水,边拿帕子给他擦脸边嘱咐他小心。季东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挣脱他娘,领着男孩子们一溜跑没影了。 男人们陆续回来,大家又聚在一起说了一会子话,准备往回走。舒大老姑忙要下炕给弟弟装菜,被舒老爷子拦了,又指使着儿子媳妇去装。 舒老爷子爱吃荠菜和苦菜子。荠菜过水后拌蒜很香,苦菜子可以直接生吃也可以卷饼里。嫩的还好,老的苦菜子的根很硬很苦,不过蘸了甜酱吃还能忍受,舒老爷子很是喜欢。 “下火”,舒老爷子解释。也不知道他每天哪来那么大的火气。 看似满满的两大兜子菜,实际不重。放好菜,众人陆续上车,舒老爷子眼里流露出不舍,再三叮嘱姐姐哥哥保重身体,有事就来县里找他,然后才恋恋不舍的上了车。 回程显然比来的时候快多了,连王玉芬都没出幺蛾子。 到家时,天还未黑。舒二姑打下手,舒老太太做饭,主菜就是蒜拌荠菜和苦菜子蘸酱,舒老爷子吃的最多。吃了饭,各人回各屋,舒二姑也拉着儿子走了。 回到自己屋,晴岚又提出了潘氏未能解答的问题。 “嗨,”舒老二给潘二娘和晴岚解惑:“大表哥从小没爹,为了不受欺负,爱跟着村里的赖汉们。后来大了,没事的时候也跟他们耍两把。” 原来,那舒大老姑的儿子,喜欢耍钱。 赌啊晴岚和潘二娘同时想起了潘大老爷 头一回,晴岚有些心疼舒老爷子,心疼这样长大的舒家人,心疼潘氏,心疼自己。 五月将至,但潍县城的端午节气氛并不明显,连着卖粽子的人也极少。晴岚爱吃枣粽子,整天撺掇着潘二娘包。潘二娘不耐烦一个一个的包,为了哄她闺女,允诺蒸一个大大的粽子,还给起了个好听的名,叫“千层糕”。说是千层糕,实际里外里只有七层,用笼布把泡好的糯米和大枣一层米一层枣的码好,压紧实,上屉锅蒸,大概要蒸五六个时辰。 潘二娘不敢在家里蒸(怕舒老太太絮叨她浪费),悄悄拿到酒楼给白案特配的小厨房里蒸,午休也没回家,窝在炉子旁边等。 周掌柜向来是个有追求的老饕,循着红枣糯米的香味,迈进了小厨房。 因为是给孩子吃,潘二娘细心的剥了枣核,怕糕芯的米夹生,正在添水。 “这是什么味儿?”周掌柜走到潘二娘身后,笑眯眯的问。 潘二娘被突然冒出来的周掌柜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擦着汗道:“千层糕。”这名是潘二娘随便叫的,为了敷衍她闺女(娘啊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懒嘛)起的。 周掌柜以为是枣子加面做的糕,兴致怏怏的走了。 因这糕要冷着吃,所以蒸好后要把它放凉,吃起来才会又粘又糯。第二天早晨,潘二娘掀开笼布,看冷却下来的枣糕蒸的怎么样。 品相一般,潘二娘对外貌有些不满,不过不影响,待会儿切成厚片看不出来。遂尝了下味道,嗯~~~还不错,重新包上笼布,准备下午班时带回去。 周掌柜恰巧今天早晨起得晚,没吃饭就来了,忽然想到潘氏昨天做了枣糕,想着权当馒头垫垫。潘二娘无语,只好拿出来,切成一寸长,一厘米宽的糕片,端了一盘子给周掌柜。 周掌柜很是惊讶,他还以为是… 只见这糕如羊脂白玉般剔透白皙,枣如玛瑙般点缀其中,甜甜的枣一泯即化,混着甜甜的枣香和糯米浆独有的馨气,咬起来略带q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粼江阁推出了一款端午特供——白玉玛瑙,立时销售一空,还有人打包,但仅限每人一份。周掌柜看到账上不断攀升的数字,眼睛都笑没了,他要马上给东家写信,让京城和省府也行动起来! 当然,他也没忘了潘氏,给她长了工资,还鼓励她多多创作新产品。潘二娘哭笑不得,这下子那馋闺女要闹咯~ 不过晴岚不是真的不懂事的小孩,在最初的失望过后还是挺为潘氏开心的。此后娘俩经常凑在一起研究吃,惹来舒老二的频频白眼,这是后话不提。 潘二娘在忙完端午节后,特地做了两个白玉玛瑙拿给家里人品尝。舒老爷子很是不屑:“这不就是多放了米和枣的粽子么?还叫个什么玛瑙。”说完又切了一块。舒大郎偷偷藏了一块,想去学堂显摆,被舒老大发现骂了一顿,“你是去吃还是去上学哒!”王玉芬尤爱枣糕,吃完了还来找潘二娘要,当然,晴岚也没听她说过什么有不喜爱的。 潘二娘怜她从小受穷,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又怀着身子,每次从酒楼给晴岚和明宇带的汤水点心都会分她一份。秦氏觉得这是潘二娘厚此薄彼,瞧不上她(你怀孕的时候人家还没嫁进来呢好吧),她王玉芬有银楼的工作就比她高一筹?潘氏就是个势利眼!但碍于舒老太太,秦氏不敢在潘氏面前说什么,不过不妨碍她在舒老大和舒二姑面前抱怨。 五月节过后不久,是舒老爷子五十五岁寿辰,舒老大的意思是今年要大办,舒老爷子从善如流顺耳悦目的应下了。 寿辰当天,舒家的来人还真不少,一些平常舒老爷子见了都不敢打招呼的老爷也派人给他送了礼。舒老爷子喜气洋洋,笑得像朵开的十分灿烂的菊花。但晴岚觉得这么多人并非单纯为了舒老爷子而来,而是为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鲜少出现在舒家的大女婿赵秉生。 算起来,这还是晴岚第一回见赵秉生。赵秉生每年来舒家两回:大年初二和八月十六,但这两个日子晴岚早早就去姥爷家了,所以今日才头一回见到。 晴岚老听父亲提起这位姑父,言语里满是崇敬,所以她也对赵秉生也有些好奇。正巧潘大舅要去茅房,晴岚从他腿上滑下来,走到赵秉生跟前。 堂屋里坐的都是贵客,赵秉生今日给舒老爷子送了一幅前朝书法大家写的朱子家训,现在正挂在厅里,舒老爷子在跟其他几位老先生品评。赵秉生边喝茶边打量周围,忽然听到一清脆的童声:“你是我大姑父么?” 赵秉生低头一瞧,是个小姑娘,忽闪着大眼,长得像女版的舒老二,但五官更加精致,心下了然,这就是舒老二的长女了。笑到:“我是你大姑父呀。” 晴岚打量着赵秉生,黑面圆脸,双眼,五官端正,亲切随和,又隐隐透出些官威来。 赵秉生也打量着晴岚,好一个灵动的小姑娘,舒家还能生出这样的姑娘来!低下身子,笑着问她:“听说你会背诗啦?”他某天下班回家,听见小姨子对妻子说:“潘氏肯定是个留不住福气的,闺女会背两句诗还到处显摆。”赵秉生不太喜欢小姨子一家,但对晴岚有了些好奇。 晴岚点点头。 “那你最喜欢哪首诗啊?”赵秉生又笑着问,他的牙齿又白又整齐。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晴岚认真的回答。 第九章 王氏生产 “哦,王维的诗啊,”赵秉生觉得这小姑娘既可爱又聪敏,“那你读过词吗?” “嗯!我最喜欢苏轼的词,‘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赵秉生马上接了下句,觉得这小姑娘处处给他惊喜,笑着夸赞道:“好好好,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接着又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说完立刻觉得不对,心下赧然,她一个小姑娘,以后就是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啊,还能干什么。 “读书。”晴岚肯定的回答,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赵秉生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继续再问:“读书做什么呀?” “做官啊!”晴岚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开玩笑,知识改变命运啊,姐还想做个好官呢!) 女子做官虽不稀奇,却也是些不入流没实权的小官,赵秉生心下暗自想到。 “为什么想做官啊?”赵秉生好奇。 “为人民服务啊!”晴岚搬出毛爷爷经典的万能语录。 这下赵秉生真的惊愕了。 这么一个小毛丫头,志向就远大到为人民服务了么!? 这,这不该是寒门弟子读书的理想,人生的目标吗?可真正有谁,为官之后,还会记得初心,去一步一步实现?古往今来这么多官员,真正的清官有几人?真正能为百姓服务的官员又有几人?!就连自己很多时候,也是不得不妥协的。 “大姑父,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晴岚仰着头卖萌道。(咳咳,卖萌可耻昂) “你说。”赵秉生敛住心神,一脸正色。他觉得晴岚不像个两三岁的孩子,是他老了么?还是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厉害?不不不,他家的两个臭小子就不喜欢读书。 “你的理想是什么?” 赵秉生一滞,反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呀?” 刚想开口的晴岚突然身体腾空,原来是被来给客人倒茶的舒二姑,一把抄了起来,边将她抱离边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跑这来捣什么乱啊!这是你能来的地方么!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点教养也没有!在那胡说八道什么呀!” 原来舒二姑早就进来了,也看见潘大舅抱着晴岚在说话,等她添完一圈茶,发现那小丫头竟跟姐夫一问一答说的欢快,真是岂有此理!她经常领着儿子去大姐家,他儿子还没跟姨夫说过这么多话呢!越看越刺心,越看越来气,忍不住就拎起晴岚来,往大门口甩。 潘大舅从东跨院出来,刚转过身子,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顿时脸就黑了。 潘大舅长得比舒老二还高壮,因为潘家祖上有鲜卑族血统的原因,加上近年潘家生意越做越好,潘大舅掌门人的气势越来越足。当然,吊梢的虎睛眼让他看起来更有威严,他大步走过去,抱起晴岚,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盯着舒二姑,吓得舒二姑出了一身冷汗,半天不敢动弹。 晴岚双手捧着潘大舅的脸,转到自己面前,对上他熊熊怒火的目光,冲他笑着眨眨眼说:“舅舅,咱们去看明宇吧,明宇会叫人啦,昨天可学会了叫舅舅呢!” 潘大舅脾气不好,晴岚不想今天因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舒二姑惹的潘大舅不顾颜面的大吵大闹起来,给潘家造成负面影响。毕竟潘家是商人,商人讲究个和气生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即使现下痛快了,顶多就是把舒二姑打一顿,也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能给潘家造成巨大的名誉损失。不过这个舒二姑,确实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了,现在她还小,别人不注意,可她要再大些,刚才舒二姑的话足以让她名声扫地。 蠢妇! 潘大舅深吸了口气,给力舒二姑一个警告的眼神,抱着晴岚去了西跨院。 赵秉生又坐了下来,刚才有一霎那他以为潘德乾的拳头会怼到小姨子的脸上,然而让他更惊讶的是晴岚的表现,一般的小孩子,不应该是当场哭着告状么? 明宇显然很开心看到舅舅,嘴里模糊不清的喊着“舅”,这个发音对他来说太难了。潘大舅抱着明宇亲香了一会儿,问晴岚道:“那个季二的媳妇一直这样么?对你娘也这样?” 晴岚反应了一会才想到潘大舅说的是舒二姑,“她在我娘面前不敢这样,我娘那脾气,不当场搧她脸上。”晴岚笑嘻嘻的回答,潘大舅才脸色稍霁。 不过潘大舅回去后还是出手了,他不屑与妇人斗,直接去找大车店的季老大。至于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不过舒二姑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出现在晴岚面前,晴岚觉得没有舒二姑时时膈应人的生活很惬意。 潘二娘早早打算好了,等明宇满周岁就给他掐奶。明宇已经长了小牙,能吃辅食了,所以明宇的周岁的前一天,潘二娘欢快的喝了回奶汤(潘二娘:为什么我是欢快的?我是有多不待见我儿子?)。 但事情就是那么巧!明宇生日的第二天傍晚,王玉芬被满身大汗的舒老三抱了回来,身后跟着接生婆! 原来,今天在银楼里工作的王玉芬,不小心踩到楼梯上的水渍,滚了下来!还好舒老三工作的铁匠铺子就在不远,银楼的伙计赶忙跑去叫舒老三,又去叫了稳婆。 孩子才七个多月,即使能顺利生下来,站不站得住还两说。虽说七活八不活,但早产的孩子身体到底是比不上足月的,就目前的医疗条件,实在是前景不容乐观,真正的输在起跑线上了。 舒老三急的满头大汗直揪头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还不断的骂自己不中用,不该让媳妇上班,又骂那在楼梯上留下水渍的人,骂了一通,突然跑进了堂屋,跪在案前一顿苦求,等进了香,又跪着念叨让神仙和祖宗们保佑他媳妇孩子平平安安。 舒家一晚上都在惶惶的气氛中渡过,连秦氏烧的水煮菜汤子都没人抱怨。 第二天黎明,孩子还没生下来。舒老三急疯了,眼睛通红,扑通就给舒老大跪下了,求他给王玉芬看看。 医者不自医,更何况舒老大根本对妇科、儿科不在行,他来不及洗漱,披上外衣匆匆去医馆的刘大夫家请人。 晴岚也在关注着西屋里的动静。舒老三结婚时,舒老太太翻新了一下正房,把漏雨的地方补了补,刷了墙,还砍了那颗枣树,给西屋添了些家具。 昨晚上王玉芬叫的很惨,而现在,她已经听不见西屋有什么动静了。虽然不喜欢王玉芬每次为了吃食而假惺惺的笑脸,发嗲的撒娇,但晴岚还是深感这个时代女人生产的不易,孩子存活下来的不易,希望王玉芬能平安诞下孩子。而且舒老三还是一直以来对她挺好的,晴岚心疼他。 刘大夫很快来了,拎着一个朱红色的旧药箱。他可以说是目前在县城里最好的妇科、儿科大夫了。晴岚看着匆匆赶来的刘大夫,衣襟的前两个扣子都系差劈了。 王氏的情况很不好。 她为闺女时,家里的日子很苦,没什么油水,所以身材娇小,底子不好。十二岁上出去做工,没手艺的她着实干了不少累活。等去了银楼,招待客人的时间不固定,吃饭也没规律,她还爱俏,为了保持身段不肯多吃。一成亲就有了孩子,头三个月要不是舒老三天天给她买零嘴,潘二娘给她送汤水,她都活不下去!好容易稳定了,又回农村折腾了一回,她是新妇,舒大老姑知道她娘要聘礼银子的事,狠狠的敲打了她一番。回来之后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敢下地。今天有个客户想要祖母绿的头面,她去货仓拿货,走到二楼楼梯的拐角处,没留心,被水渍滑倒,一脚踏空。她没抓住栏杆,一下子仰了下去。 刘大夫很快出来了,跟舒老大交代了些什么,舒老大略有些为难的看着他,然后转身去找舒老爷子。 “什么?人参?谁家生个孩子还得吃人参!?”舒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舒老大待要说话,被闯进来的舒老三一把拽住,舒老三扑通跪在当屋地上,哭求到:“爹啊,娘啊,你们救救玉芬吧!”说完悲恸大哭。 舒老太太看着小儿子如若疯癫,十分心疼,拉他起来。可舒老太太哪拉得动,索性坐到地上,对着舒老爷子哭道:“人参就人参!好歹是咱家两条人命啊!” 舒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虎着脸道:“我不管了,你们娘们们看着办吧!”说完大跨步的走了,舒老太太立刻爬起来,舀了钥匙去开箱笼。 有了人参,王玉芬坚持着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儿子!”稳婆笑道,王玉芬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再坚持不住,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舒老太太和舒老三进屋里看孩子,瞬间也恨不得自己能昏过去。 刘大夫正在小心翼翼的给孩子检查身体,舒老大在一旁紧张的盯着,抬头看见进门的娘和三弟,神情复杂。 孩子只有很小一坨(这是什么形容词啊),不到4斤沉,比起出生时八斤多的晴岚和明宇,明显小一大圈。全身紫彤彤的,发出比小奶猫还细小的哭声,小手上的指甲都没长齐。虽然是个男孩,但身体十分娇弱,令人难过的是,这个孩子的左脸侧,没有耳朵。 原本耳廓和耳垂的部位空荡荡的,只留有耳屏和一个小小的洞。刘大夫摇了摇头,说道:“孩子有耳道,但至于会不会影响听觉,还得几个月后才能知道。”舒老三听了只觉得天昏地暗。 送走刘大夫,舒老大和舒老三蹲坐在月亮门的门坎上。 舒老大抽出一只短烟锅子,点上烟,抽了两口,递给舒老三。舒老三面无表情的接过,抽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水也跟着哗哗的往外流。 一个有残疾的瘦弱的男孩,要多么细心呵护延医问药才能平安长大?这样一个在丰年里才能吃饱饭的普通家庭,能不能为这样的一个孩子倾囊付出?即便侥幸长大了,以后如何面对众人异样的眼光?读书不要想了,那身板能又做些什么活计?娶亲也会特别困难,又拿什么来养活妻子儿女?爹娘总会老,不可能一辈子帮衬,舒老三想到可预见的未来愁眉不展。 下晌,醒来的王玉芬抱着孩子大声痛哭,嘴里不住的说着“我苦命的儿啊”,心里恨毒了那洒水渍的人,也恨毒了潘氏。是的,她恨潘氏潘二娘,俨然已经选择性的忘记了潘氏对她的诸多好。 因为早产,王玉芬没有下来奶水,想找潘二娘给她儿子喂奶。但潘二娘刚回了奶,没有的喂。王玉芬就觉得潘二娘是故意的,看不起她儿子,看不起她,心里异常恼怒。 当天晚上,舒老爷子召开了家庭会议,参加人员有舒老太太、舒氏三兄弟。 舒老爷子先是把舒老太太和舒老三骂了一顿,花了三十两的医药费,生下那样一个孩子,舒老爷子十分生气。接着,把舒老大骂了一顿,嫌他找来刘大夫,还买了什么人参。又继续把舒老二骂了一顿,嫌他当初力挺老三娶王玉芬,“一个丧门寡妇能生出什么好闺女来!丧气!”所以这三十两必须,也理应从舒老二那股收的礼金里扣,舒老太太和舒老大都没搭话,舒老三也没有任何反应。 骂完人,舒老爷子开始宣布他的决定。 第一,不准再给那孩子延医问药,“有事就让他大爷看看,谁家有这么好的条件!至于活不活的了,就看天吧。”听到这儿,舒老三猛然抬头看了一眼舒老爷子,那眼神把舒老爷子吓了一跳,转而又愤怒:“你瞅什么!?!我说滴不对啊!?败家玩意!” 第二,舒老三必须每月上缴工钱。自王玉芬怀孕后,舒老三就没再交月钱,舒老太太也没朝他要,都留着给王玉芬买零嘴,即便他每月月钱已经涨到了三两。 第三,洗三满月和百岁就不给孩子过了,“到时候人多,咋咋呼呼的对孩子不好。”舒老爷子虽然嘴上说是为了孩子好,其实打心眼里觉得这样的孙子怪给他丢人,还是瞒着吧,能瞒一天是一天。说完回了里屋,把舒老太太也叫了进去,让她去给自己打洗脚水来。 舒老大拍拍舒老三的肩膀,小声说:“以后孩子有事就叫我,需要什么药也来找我。”说完叹了一口气走了。舒老二则把木呆呆的舒老三拉进自己的堂屋,递过来三十两银子。 第十章 晴岚学画 舒老二和潘二娘勤快,孩子也不费他们什么劲,关键是,他们四口人的吃穿不怎么花钱,潘大舅跟这个妹妹的关系最好,时常贴补,所以花销并不多,俩人一个月除了上缴的月钱还能余个二十两。 但家里人多,年节啊生辰啊,外头的人情关系也要耗费不少,所以每年顶多攒个三五十两。不过两个孩子还小,读书还有几年,所以暂时用不到大宗的钱。 这钱是舒老二和潘氏商量后给的,潘氏因为不能给早产的侄子喂奶有些心理负担,所以舒老二一说她就应了,粗枝大叶的潘二娘,其实骨子里是个心软的良善人。她总觉得侄子生下来有残疾,是因为王玉芬清明跟着去上坟的原因,暗暗有些埋怨舒老爷子。 舒老二也没有跟她说,王氏的医药费,其实也是自己这股出的。 舒老三不善言辞,接过银子眼角湿了,喏喏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舒老二拍拍他的后背表示理解,舒老三不再停留,捧着着银子出了房门。晴岚偷偷的趴在帘子后面看,淡淡的月光下,舒老三弯下的脊梁让他看起来仿佛老了好几岁。 舒家被压抑的愁云笼罩着,雪上加霜的是,王玉芬性情大变,变得尖酸刻薄十分暴戾,潘氏和秦氏都不敢到她跟前去。孩子们也不敢在正院说话,因为王玉芬一看见孩子,就恶狠狠的盯着他们的耳朵,吓得孩子们不敢靠近正房。舒老三劝了她几次,王玉芬却当耳旁风,依然我行我素,舒老三就不再让侄子侄女们去看弟弟。 不到半个月,舒老太太快累脱像了。 她要照顾阴晴不定坐着月子的王玉芬,还得精心照看早产的孙子,熬药做饭、打扫浆洗。家里只有她和秦氏,晴岚和明宇还小,秦氏也要照看两个不懂事的儿子,给男人们煮饭,家里一片混乱。舒老太太实在照看不过来,去找二儿子,希望他能把明宇和晴岚送去潘家待一段时间。 舒老二应下,回头跟潘二娘商量,潘二娘显得十分为难。 原来,明宇周岁的第二天,潘老爷子带着李氏去省城看病了。李氏的心疾一直不好,两三年里会有大半年住在省城治病,这回潘老爷子和李氏要过年的时候才回来。潘家如今只有潘大舅、范氏和潘四潘五娘在。潘大舅要忙生意,时常还要跑到下面收账,马上要到农忙了,潘家还有地要收。范氏要打理家,照顾两个儿子,还要时常去前头的杂货铺看着。潘四娘刚刚应聘了一家女私塾当先生,每天早出晚归,而潘五娘自己本身还是个孩子,在私塾里读书。 潘二娘和舒老二商量,把孩子带去酒楼。舒老二不同意,酒楼人多眼杂,孩子们还小,潘二娘要干活,肯定是照顾不过来的。最后,他决定带孩子们去书局上班。 舒老二上班的书局在县城的南边,离着驿站不远,沿着河边走,约么两刻钟。第二天,吃过早饭,舒老二拿了一张包袱皮将女儿系在后背,怀里抱上儿子,往书局走去。 大概走了不到两刻钟,潍县书局四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底。 潍县书局隶属于莱州府书局,是公家机构,专门印书、卖书和借书的。 书局位于平安路上,坐东朝西,三进大宅带一个大院,一进的门脸是书店;二进是书馆,只要办个书票,就能来看书借书;三进是办公地点,旁边的大院则是刊印作坊。 书局的管事姓孙,大家都喊他孙掌柜。舒老二一来就抱着孩子去找孙掌柜,晴岚见了他甜甜的喊孙伯伯,她还记得孙掌柜给她送的小礼物呢!(当然,也为以后天天来“上班”打好基础嘛!) 舒老二说了自己家的难处,孙掌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在意的说:“那就让两个孩子在这玩吧,院子这么大,别拘着他们,我看两个孩子都很乖。”晴岚认可的点点头,把孙掌柜逗的直乐。 舒老二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在第三进院子的东厢,房间虽不大,采光却很好,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花草树木;靠墙有两排柜子,柜子对面是个小榻,旁边摆着茶几;靠窗有张大桌子并两把椅子。 晴岚和明宇坐在舒老二对面的椅子上,安静的看画册。这个时候的小人书都是黑白的,故事也乏味,但聊胜于无。晴岚他们看的是一本孝经的故事,看的晴岚眼角直抽,这哪是什么24个孝子,分明就是24个笑话! 不到一个时辰,晴岚把所有画册都翻完了,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舒老二工作。 舒老二的工作放到现在就是一个高级会计,相当于一个企业的cfo。虽然舒老二字写得不咋地,可算盘子着实打得不错,惹得晴岚心里痒,也想跟着学。 临近中午,舒老二放下手中的笔,去拿潘二娘给他准备的饭盒。 舒家原本是只吃两顿饭的——早上和晚上,因为舒老爷子这些人白天上班中午不回家。但潘家历来是要吃三顿饭的,潘二娘也不想饿着自己的男人孩子。她每天下晚班前,会将剩下的食材给舒老二准备一个中午吃的盒饭。今天的饭菜比平常多一倍,因为晴岚和明宇的那份也在。晴岚拿着小勺子靠在椅背上站着(她太矮了,坐着够不着),舒老二抱着明宇准备给他喂饭,这时孙掌柜拿着食盒敲门进来了,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舒老二似是习惯了,把椅子让给孙掌柜,将榻搬过来自己抱着明宇坐,四个人开始吃饭。孙掌柜热情的喊晴岚尝他的菜,晴岚投桃报李,也给了孙掌柜一个兔子和一个青蛙。 兔子是鸡蛋白包着虾仁肉馅蒸的,蛋白尖的那头剪了个豁口,像兔子耳朵,耳朵两边各插进一小条胡萝卜,是兔子眼睛;眼睛下头怼了颗黑芝麻,是兔子嘴巴;粗的那头插了一条白萝卜,是兔子尾巴。青蛙是汤菜,皮是黄瓜皮黏上去的,四肢是瓠子刻出来的,身体的瓤是鱼肉丸子。这些都是潘二娘和晴岚的小发明,酒楼里卖的也十分火。 孙掌柜边吃边赞,他喜欢跟舒老二搭伙吃午饭,因为潘二娘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吃完饭,孙掌柜心满意足的拿着一个薄薄的骨片剔牙,“虎骨,“孙掌柜笑着朝盯着他看的好奇宝宝晴岚自豪的解释道,还递给晴岚让她看。 晴岚并不接过,看了看礼貌的道谢。开玩笑,姑娘我可是个有洁癖的。孙掌柜问晴岚知道老虎不,晴岚点头,遂又摇摇头。孙掌柜兴致上来,抱着晴岚和明宇去他的办公室。 孙掌柜的办公室在三进正房的最南头,房间很大,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正当阳的位置挂着一幅虎啸图,很是威猛,旁边配了两幅字。让晴岚感兴趣的是靠墙的案桌上摆着些画画的颜料。晴岚前世只学过两节课的素描,头一回见古代的颜料——颜色有些偏暗。 孙掌柜以为她喜欢带颜色的东西,将两个孩子抱到椅子上,一人坐一个扶手,自己取了笔教二人画画。明宇玩了一会有些困,孙掌柜把他抱到自己榻上睡,盖上自己的外衣。等回来时,晴岚临摹自己画的兰花就成形了。孙掌柜很是惊讶,觉得这小姑娘挺有天赋,又教晴岚画荷花。 等舒老二下班来接两个孩子时,晴岚已经会画五种花了。孙掌柜教的很有成就感,叮嘱晴岚明天继续来学。 第二天,孙掌柜把自己的小儿子也带来了。孙掌柜的小儿子叫孙斌,比晴岚大一岁,长得圆脸圆鼻子圆眼睛,很是精神。孙斌不耐坐着画画,领着明宇在院子里玩。晴岚乐不得的坐那一个人安静的画画。 晴岚发现自己挺喜欢画画的(那是因为娱乐太少你太无聊了好吧!),也跟着孙掌柜认真学,孙掌柜忙的时候她不打扰,坐在边上自己画。不出一个月,晴岚画的花草就似模似样了。孙掌柜连连夸赞,教的兴致越发高昂,晴岚也越发认真练习,比每天上班的舒老二还积极。 晴岚白天不在家,晚上练字画画,自然不知道家里面已经风起云涌。 王玉芬在生了孩子后,辞了银楼的工作,在家专心照顾儿子。舒老三给儿子起名为壮,(舒老爷子只给大郎起过名字,觉得那才是他的长子嫡孙,而其他孙子不配享有这个特殊荣誉。)舒明壮,寄寓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大,身体越来越壮。 在舒老太太和王玉芬的精心调养下,孩子的确壮实了不少。但遗憾的是,经过刘大夫的再三检查,确定孩子的左耳几乎失聪,也就是说,舒明壮只有一个耳朵的听力,而随着他的成长,右耳的听力会逐渐下降,有可能在他三十岁以后,会成为什么都听不见的聋子。 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还没有发展到能通过助听设备,或植入人工耳蜗提高听力的程度。不过舒家若能给孩子提供更好的饮食,并且有足够珍贵的药材,还是能让孩子的听力稍微提高些,孩子的身体也会更健康。但舒家明确的表示,他们不会出这个钱。 王玉芬几近崩溃,她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命苦!她恨! 她恨舒老爷子,若不是他清明非强制着自己去农村上坟,她的儿子怎么会撞到些邪魔鬼祟成了残疾?(晴岚:你怎么也这么想啊) 她恨舒家,若不是舒家不肯拿出钱来,多做些好的吃,她怎么会生产困难,她怎么会受那样的罪?(晴岚:你忘了你为啥早产啦)她的儿子怎么会这么瘦弱!若不是舒家不肯拿出钱来,她儿子怎么会三十以后就成了个什么都听不见的聋子! 她最恨的是潘氏,(潘二娘:我招谁惹谁了?我连个煮苹果都没有吃还能躺枪啊!)若不是潘氏,耍奸的回了奶,她儿子怎么会吃不上母乳差点饿死!若不是潘氏,只给了她区区三十两银子,她怎么会没有钱买更珍贵的药材医治她儿子?潘家拿出个三百两还是绰绰有余吧,怎么就不能拿出来帮帮自己的兄弟侄子!?(潘大舅:你朝啊)凭什么潘氏那么好命,如果潘氏每天也给她弄些汤汤水水,是不是她儿子也能跟晴岚明宇似的那么健康? 如果晴岚和潘二娘知道她是这么想的,估计以后连棵葱都不会给! (王玉芬的心理确实有些扭曲,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别人,这样心理才好受些。) 她常常一个人木偶般的坐在炕上,抱着儿子,心里咒骂舒家,咒骂潘二娘,咒骂晴岚和明宇。她怨恨舒家人薄情寡义,怨恨自己怎么嫁给了舒老三这么个不中用的男人! 但此时足不出户的她,还不知道外面关于她的谣言已经越演越烈,越传越丑。 先是才7个多月就生下了舒明壮,似是坐实了王玉芬过门前就破了身子怀上孩子的谣言,还添油加醋的形容她当初怎么勾搭的舒老三。 再是舒家添了孙子并没多少喜气,也没办洗三满月,只送出去几个红皮鸡蛋,算是昭告了舒明壮的出生。有好事者传舒明壮这孩子不是舒老三的种,尤其是来探王玉芬的王寡妇,在看了孩子后略坐了坐就走了,让谣言越发似眉似眼。后来,舒二郎的一句话,让大伙知道了舒明壮是个残疾。好事不出门,坏事传的忒快,就有人说王寡妇是丧门星,王玉芬也是丧门星,带坏了老舒家的风水。 舒老三和舒家是不想让王玉芬知道这些谣言的,前者是保护,后者是面子。但过年回娘家的王玉芬还是从两个姐姐嘴中知道了,气的饭也没吃,拽着舒老三,铁着脸回了家。而回家后,来娘家拜年的舒二姑也不放过她,一顿说落,用词极尽难听。王玉芬气的原地爆炸,扯着舒二姑厮打起来。 此时的晴岚还不知道,回家时要面对那样一个场面,她这会儿正在将几个月来画的最好的几幅画送给姥爷家的众人,众人都赞她,鼓励她再接再厉。潘大舅则拿出一套特地给外甥女买的画画的用具和颜料送她。晴岚抱着画具十分开心,她有自己的画具了,以后在自己家里也能画画了。 第十一章 流血事件 晴岚回到舒家后的第一反应是:舒家遭劫了。 可仔细一想觉得不对,舒家这么穷…这个时代的贼都这么不挑么?大过年的也这么敬业?还整的这么乱,也太没职业道德了吧!(孩纸啊,你的思考方向真的没出问题么?)她快步跑回西跨院,发现屋门锁的好好的,又噔噔噔跑回正院。 大门的横木栓子全扔在在地上,整齐干净的菜地被踩的乱七八糟到处是坑,盖菜的干草垫子也被驱拉的支离破碎。泥沙东一堆西一坨的撒在原本干干静静的院子里,还有几滴哎呀妈呀那是血浆么!?(捂脸,我不认识她!)右边的药草区被踩的东倒西歪,屋檐下晒的几坛酱也没有幸免于难,破了两坛,流出咸臭的酱汁。越往正屋走越是心惊,血迹越来越多,晴岚胃里开始翻腾。堂屋的大门破吱吱的斜挂着,只有一个门栓还在苦苦支撑,屋里的桌子椅子横七竖八,两个马扎子断了腿,门槛上担着一条木凳,上头也有血! 妈呀!不是寻仇吧?这是灭门啊?(孩纸,那是武侠不是古言啊!)晴岚吓得一手捂着嘴,一只脚迈进堂屋,脚下碾到一片碎瓷渣子。她小心翼翼的喊了句:“奶奶?” 没人应声。 晴岚立刻开始脑补各种尸体造型(你歇歇吧) 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她鼓足勇气掀开里屋的帘子,呼~还好,里屋也没人。 (孩纸,你电影看多了吧?) 潘二娘和舒老二抱着明宇走在后面,因是潘家的下人陈玲赶着骡车送他们回来的,在后头耽搁了一会儿。俩人手里拎着潘家送的大包小袋,一进大门,顿时也感到不对。 “二叔?”一个小脑袋从月亮门探出来,一看确定是舒老二,大哭着扑了过来。 舒老二唬了一跳,家里这是怎么了! 三郎哭的抽抽搭搭,晴岚从他不连贯的话语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王玉芬本就是个掐尖要强的,舒明壮的事让她在舒家抬不起头来,抑郁已久。初二回娘家,她的两个姐姐对着她冷嘲热讽,将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谣言学给她听,火上添油。回来的路上,邻里对她指指点点,让王玉芬更是心火燎旺。 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王玉芬本来就没什么理智,又碰上舒二姑这么个嘴损不怕死的往枪口上撞。若别人的话是柴,舒二姑那张臭嘴就是沼气啊!王玉芬轰得一下原地炸裂,和舒二姑扭打在一起。 舒二姑也是个泼辣货,她没想到王玉芬居然敢打她!?一时气的气血冲顶,出手狠戾,两人开始不分胜负。 但王玉芬不要命的打,让舒二姑心里有些害怕,渐渐就现出颓势。上完茅房回来的舒二姑父见媳妇处于劣势,赶紧上前帮忙,插空抽打王玉芬。而送大姐一家离开返回来的舒老三,一进门就看见两人明目张胆的欺负自己媳妇,顿时睚呲欲裂,和季老二滚作一团。四人混战,让同样出去送人,跟邻居说了两句拜年话、晚进家门的舒老太太舒老爷子大惊失色,赶忙拉架。 王玉芬跟条疯狗似的谁来都掐。舒老爷子被她挠了一道,气的吹胡子瞪眼,不肯再管。舒老太太被她挠在眉心也不敢再上前。王玉芬像是要把舒二姑的脸皮扯下来似的往死里掐,“都拽到跛裸盖子了!”三郎比划着描述到。 舒二姑被她扯倒,王玉芬骑在她身上,使劲往她脸上胸上招呼。那边舒老三和季二也不分上下,你来我往。 今天舒老大在医馆值班,秦氏领着二郎去给他送饭,只有三郎在东跨院,他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这架势吓得不行,直到他大喊“血!血!!”众人才发现,舒二姑的身下滴血。 这下舒老三和季二不再恋战,也拉开了王玉芬和舒二姑。但王玉芬已经疯魔,两眼爆红,挣脱开舒老三,一把抄起门栓,往舒二姑头上招呼。 舒二姑岂肯在原地待毙,往堂屋逃去。王玉芬追着舒二姑往死里打,舒二姑心里已经知道,这次怕是又小产了,她被追着跑进堂屋,抓起个条凳,回身狠狠给了王玉芬一下,避让不及的王玉芬挨了这一下,当场头上就留下血来。 结果就是舒老爷子跑出去叫车,一家人送两个流血的女人去了医馆。舒二姑再一次小产了,大夫说,她不可能再生孩子了。而王玉芬的前额流了许多血,大夫说,即使好了也会留疤。 一个破了相,一个不能生,打架的两个女人承受了女人最在意的两件事的最坏的结果,而舒家不得不为她们买单。 当晚,脑袋包的像个阿拉伯人似的王玉芬,面无表情的被舒老三领进西屋,随后,舒老爷子他们也陆续进了家门。 舒老二已经把堂屋和院子归置好了,该架的架,该补的补,潘二娘也做好了饭。过年的饭说好做也好做,有现成的炸货,中午吃剩的菜,还有年前冻好的饺子,不得不说,潘二娘下饺子的技术实在比其他人高了不知几个档次。 回家暖屋热炕的有饭吃,舒老爷子青黑的脸才不那么难看。当然,大过年的出这样的事,舒老爷子心情仍然不好,舒老太太复杂的看了一眼潘二娘,沉默的坐下,这顿饭舒家小辈们吃的战战兢兢。 自此以后再没有人再给王玉芬脸子瞧了,准确的说,是没人瞧了。小孩子们是不敢正眼看她,同辈们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而长辈则是不屑于瞧,比如舒老爷子,他根本当王玉芬不存在。 若这次流血事件发生在别人家,季二一定会趁机讹那家一大笔钱,可对方是舒二姑的娘家,季二自己也动了手的。他心里窝火的很,整日里不着家,邀着狐朋狗友们出去喝酒。 转眼又是夏天,晴岚正式把蒙学的书念完了,字也好看了不少。春上,潘老爷子给她弄了些描红本,她开始学写字。晴岚手劲小笔拿不稳,孙掌柜给她出了个主意:绑沙袋。舒老二当天就给她缝了五个沙袋,从小到大,叫她由小的开始绑。晴岚边绑着沙袋练字边想,我会不会变成麒麟臂啊(孩纸,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变成麒麟臂,但晴岚看着自己的字越发进步,心里高兴,也不去在意那些了。 由于舒明壮的出生和过年的流血事件,舒家春上的时候没给来送地瓜的老家人拿银子。年后,老家人赶完集不再来舒家吃饭。舒老太太暗自舒了一口气,舒老爷子等的心焦,往回捎了两次口信儿,老家人却始终没有露面,舒老爷子越来越暴躁易怒。 但别人的情绪似乎对越来越沉默的王玉芬没有任何影响,她整日憋在西屋里,也很少让舒老三抱舒明壮去院子。晴岚有些不赞同,觉得那孩子该多晒晒太阳才会更健康,但她也知道王玉芬厌恶她,毫不掩饰的厌恶。王玉芬绝对不会听她的,说不定还以为她是想害她儿子。晴岚细心的发现,王玉芬的两眼有时候像一条捕猎的毒蛇,恶狠狠的盯着在院子里玩的孩子们,晴岚心里毛毛的。 王玉芬恨晴岚。是的,她已经旁敲侧击的知道了,舒家二老和舒家三兄弟并没有为她花钱颠轿,而那天,秦氏和潘氏等一干女眷都在厨房忙活几十桌子喜宴,那么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有钱,也会掏钱看她的笑话——舒晴岚。 王玉芬觉得她人生噩梦的开始,就是那场被人笑话了许久的婚礼,虽然王玉芬不知道舒晴岚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就是舒晴岚干的!她恨舒家的虚伪,恨舒晴岚一个小丫头片子敢算计她,她恨舒二姑让她毁了女人最在意的容貌,她恨潘二娘看不起她儿子,她要报复她们,她一定要好好地回敬她们 舒明壮的周岁过后,晴岚和明宇不再跟着舒老二去上班。虽然明壮身体底子弱,但是在舒老太太和舒老三一股的精心呵护下,渡过了他的第一个生日。舒老太太放下心来,不叫两个孩子再耽误舒老二,其实主要是舒老太太自己舍不得晴岚,孙女不在,舒老太太觉得白天在家空牢牢的。 中秋节的前一天,晴岚和明宇在自己屋里玩,忽然听见院子里闹闹哄哄的。晴岚走到月亮门处一看,季东边跑着边哭,后面追着大半年不见的舒二姑父,手里拿着个条棍,似是追着季东打,后面还跟着边追边拦的舒二姑。 季东一进院子,立刻跨进月亮门,把晴岚一把拉到身后,双手用力合上木门,又把葡萄架下的木栓子抽出来横在门上,把其他人都关在西跨院外。 晴岚被他一系列的动作吓蒙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季二拿着条棍啪啪啪砸门的声音。季东不理,牵着晴岚往里屋走。 (大哥,这好像是我家) 进了屋,季东把门插上,才松了一口气。晴岚赶忙问他出了什么事。 季东说的含含糊糊,有些原因,他真的说不出口。但晴岚还是听出来了,季东在学里打架被开除了。这次县丞出面都不好使,季东被退了回来。 “哥哥你为什么打架啊?”晴岚不死心,晃着季东的胳膊再三追问。(晴岚:我旺盛的好奇心啊) 季东被她烦的不行,嘟囔了一句:“他们说我爹。” “他们为什么说二姑父啊?”晴岚觉得有门,忽闪着大眼问道。(姑娘啊,你还能再无耻一点么?你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昭然若揭啊!) “他们他们说我爹,睡了人家媳妇儿。”季东低着头,颓然的说。 晴岚大囧:季二这样的人,也有西门庆的潜质么?那女的是不是太不挑了也?(姑娘,你考虑的这个方向真的对吗?) 季东不肯再说,不过晚上,等孩子们睡后,舒老二跟潘二娘说起了这事,被伪睡的晴岚听了个完完整整。 季东考了好几年才考进县学的梅班,他比同班的大多数的孩子年龄大,别人都喊他东哥,他也自封为班上的大哥大,加上他讲义气,收罗来不少小弟。其中有两个,一个是县太爷小舅子的儿子,另外一个是故事女主角——罗玉娘的儿子。 罗玉娘长得一点也不玉,说貌若无盐简直是侮辱盐,(季二,你是怎么下得去口的?)性子也极为懦弱,对着丈夫不敢吱声,唯唯诺诺。在家里成天被丈夫的三个小妾吆来喝去,指挥的团团转。他的儿子跟他娘如出一辙,惹得霍家男人更是不喜,她娘俩可以说是过得水深火热。 在一个风大鸢高的晴天,跟狐朋狗友喝完酒的季二东倒西歪的撞上了买菜的罗玉娘。季二刚开始只是想单纯的玩玩她,结果出奇顺利的玩到了床上!季二喜欢她老鼠似的性子,一吓唬她,就乖乖出来。季二想玩什么花招,她也满足,弄得季二越来越离不开她。 不出几个月,罗玉娘有了身子。 霍家男人都气笑了,他十多年没碰过妻子了,准确的说,在他成亲第二天看见妻子的容貌后,再没碰过她。霍家男人不止不要她了,还不要她生的儿子,把她娘俩赶了出来。 罗玉娘的儿子叫霍伟,长得木木呐呐、佝佝搜搜的,在学里喜欢跟着季东转。有人偷偷告诉他,他娘和季二好上了,如果他进了季家,季东就是他亲哥哥了。霍伟很动心,他不喜欢他爹也不喜欢那些欺负她娘的女人。于是他大胆的做了个决定,把他娘的事告诉了他爹,并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接着,他愉快的告诉了季东,但等来的却不是季东的拥抱而是拳头。县太爷小舅子的儿子是来拉架的,不幸躺枪,于是季东被开除了。 “那那个罗玉娘要进季家门么?”潘二娘问出了晴岚的心声。(晴岚:娘你棒棒哒!) “那要看二姐,爹说,二姐不能生了“后面的话,舒老二说不下去。 “是谁跟罗玉娘她儿子说的那些事的?”潘二娘低低的问,晴岚也很好奇。 “大姐夫说,他后来问了霍伟,是王氏的弟弟。”舒老二决定除了媳妇,这事谁也不说,免得家里再起波澜。却不知道,他的隐瞒,让他的儿女差点翘了辫子。 吹了灯,舒老二和潘氏拉了帐帘开始做活塞运动,晴岚翻了个身,会是王玉芬么? 第十二章 山中来人 舒家人都有些疑心是王玉芬,觉得这是王玉芬故意报复季家两口子害她破了相。但舒二姑不这么认为,她认定是潘二娘。(晴岚:你个奇葩!) 因为王玉芬跟舒二姑说,那罗玉娘就住在高家对面,整日里和季二进进出出的看不见?谁信啊!(潘元娘:你明星啊我天天盯你?)潘二娘早就从潘元娘那知道了,却没有告诉她,让她早做防备,而是躲在背后看她们家的笑话。要不,季东干嘛一来就往西跨院跑呢? 不管别人怎么说,舒二姑信了。舒二姑来到舒家,跟舒老太太关了门,说了一下晌,至于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第二天,罗玉娘领着儿子,挎着一个藏青色包袱,进了季家的门。从此,霍伟更名为季伟,成了季东的弟弟。 重阳节过后,粼江阁召开了一次员工茶话会,内容的主题是:周掌柜要调离此地,到京城总店去鸟~大家很是为周掌柜开心,纷纷表示年底应该开个大趴庆祝一下,同时也心情复杂,一部分为自己的老领导得到上级的认可,与有荣焉;一部分也为自己担心,不知道接任的掌柜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规矩。周掌柜透漏了一下,说是一位姓吕的掌柜,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从hn调过来的,人还不错,就是规矩严格了些。众人听了愈发心里忐忑。 回到家的潘二娘打算给舒老太太说,年后怕是不能再拿菜回来了。可鼓了好几鼓,半个多月过去了,潘二娘还是没跟舒老太太开口。最近舒老太太对她不阴不阳的,她也不上杆子的去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更何况,还是去说对舒家人不利的事情。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原本拿是情分,不拿是本分,潘二娘却跟偷了人家什么似的,不敢张这个口。 同样不敢张口的,还有秦氏。她收到家里口信儿,说她娘家的哥哥弟弟要领着孩子来县城里考试。 秦氏的娘家在县城的西南方向,主要是山区,周围都是林场,农田很少。秦家家里非常穷,靠山林和一点儿地过活。好在周围的人家都是这种情况,也不觉得多难过。穷人最怕生病,要不是她爹快要死了,她也不会和背着她爹的哥哥,来潍县城里看病。 当时接待他们的,就是还未出徒的预备役大夫:舒肖勇。舒老大那天只是代个班,他在医馆还没有给人瞧病的资格。他师父看见秦家人穿的破破烂烂,知道他们吃不起药,让徒弟打发他们走。 那个时候的舒老大还是个不到20岁的热血青年,又看着秦氏苦求,哭的梨花带雨。别说,长相普通的秦氏哭起来比平时好看的多了。舒老大顿时觉得自己成了救苦救难的救世主,应当帮助秦家。他把秦家人领到自己家里,给秦老爷子把了脉,斟酌着开了人生的第一副药方。甚至没用秦家出钱,用自己种的药材和药房里佘的药材给秦老爷子熬了药。 还别说,半月以后,秦老爷子居然被这么治好了。 秦老爷子感恩戴德,坚持着要把闺女嫁给舒老大。 秦老爷子的这个坚持是非常精明的。 第一,感谢恩人,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当然,是她闺女的身。至于医药费神马的,都是一家人了,说这个多伤感情啊。第二,女婿是大夫,以后不再怕生病,家人的健康也有了保证。第三,舒家虽穷,却比秦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女儿若争气,秦家以后也有了强大外援。无论基于哪一点,舍出去一个女儿,能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秦老爷子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身无长物的秦氏成了舒家媳。可以说,她是舒老大用药和诊金换来的。 婚后,秦氏争气,一连生了三个儿子。然后,秦家开始伸手管秦氏要钱。 刚开始,要三次给一次。一方面是舒老爷子和舒老大的面子,一方面是看在大朗的情份上,可架不住秦老爷子有些好显摆,而且秦家确实穷,张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后来,要十次给一次。秦氏也是要脸的,很多时候她爹虽张了口,但她压根没跟舒家人说,自己瞒下了。再往后,秦老爷子直接找上了舒老大。舒老大也渐渐烦了秦氏,娘家像个无底洞,天天说话间就是要钱要钱。终于有一次,舒老大忍不住打了她。有一就有二,只要秦家来要钱,秦氏就会挨打,挨了打,舒老太太或舒老大看不过眼会给她拿钱,于是循环往复。 靠着秦氏,秦老大的儿子去了镇上的学堂读书;也是靠着秦氏,秦老二娶了媳妇——村尾的一个寡妇。 这个寡妇比秦老二大十六七岁,秦老二十六岁的时候,这个寡妇看上了魁武的秦老二,也看上了越过越好的秦家,勾搭着秦老二,很快怀上了他的孩子,秦家只得让她进了门。(晴岚:(⊙o⊙)居然有人比秦老爷子还无赖,稀奇哟~) 再难开口,秦氏也在晚饭即将结束的时候开口了。 “爹,娘,我哥说过两天想带孩子来县里考试,我弟也跟着,说孩子自下生还没见过姑姑,带城里来见见世面。” “考试?考啥试?”不怪舒老爷子问,县学的入学考试和童试都在来年二月,这个时候来… 果然,秦氏应道:“说是来跟大朗学习学习,好多些把握。”说完一顿,笑着朝舒老二道:“再说不是还有二叔呢么,家里坐着个大秀才,指点个小考试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哟,准备的挺充分啊,连成语都用上了,只怕是守到秦来吧! 秦氏没说实话,连晴岚都看出来了。 秦家这个时候来,打着什么主意,一目了然。说什么跟着舒大朗学习,这样的幌子纯属扯淡。那秦家大孙子都多大了,大朗才几岁,蒙学不过读了一半儿,能教他什么。秦家不过是听秦氏说,舒家过冬烧的是碳,还是不要钱的碳。烧炭多暖和啊,山里一到冬天更是冻死个人,听说舒家自打娶了潘家的闺女,越过越好,过年肯定能多买些肉!总之再怎么着也比秦家过的日子是好,不如去舒家蹭吃蹭暖,说不定县学的事舒家也能帮上忙呢!所以哥俩和秦老爷子一商议,全票通过,立马给秦氏递了口信儿。 舒老爷子皱着眉头,晴岚想到的事他也想到了,所以脸色很难看,不过当着小辈的面,他最终也没说什么。舒老太太看舒老爷子没发话,不想,也不敢应承。 饭桌前一片沉默,秦氏急的不行,拧了一把舒大朗。舒大朗吃痛,眼泪汪汪地对舒老爷子说秦氏早前儿交代过他的话:“爷,我想大舅家的表哥了,我也想见见表弟。” 算起来,秦氏也有五六年没回过娘家了。她娘家远,山路不好走,初二一天根本赶不回来,而舒老大的医馆过年是要值班的,所以过年秦氏是不能回娘家拜年的。更何况舒老大越来越厌恶自己的岳家,觉得秦家跟蚂蝗似的,趴在他身上吸个不停,所以更不想自己的儿子跟外家又过多交往。尤其是秦老二,睡了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寡妇,舒老大极看不上眼。毕竟舒老大也是念过圣贤书的,虽然没考出个功名来,但道理他都懂,属于三观比较正派的人。 占不占舒家便宜先不说,就说这种人品,舒老大想起来就膈应,而且家里的房子就这些,来了住哪?加上院子里还有两个长得不错的弟妹,所以舒老大是百分之百不愿意的。他开口道:“大朗的蒙学还没上明白呢,二弟也没工夫,让他们出了年再来。” 出年就是过了正月十五,舒老大基本上就是盖棺定论了。秦氏还想再说,不过舒家的男人没给她机会,默契的起身各回各屋了。 秦氏心里苦。 不过让她更苦的还在后头,这次不止她苦,舒家上下也苦。 第二天上午,众人上班之后,一高一胖两个男人,各自领着一个孩子,敲响了舒家大门。 舒二郎像一阵风,从东跨越的正房里跑出来,唬了正在拔菜的舒老太太一跳。她呵退正要开门的二郎,起身往系在腰间的围裙上抹嗦抹嗦手上的土,打开了院门。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谈话的主角:秦大舅和秦二舅,以及他们的儿子。 原来,他们刚稍完口信儿山里就下了一场雪,秦大舅冻的受不了,和秦二舅一商量,得,提早来吧! 舒老太太一开门,打了个顿儿才认出眼前这二位,秦大舅和秦二舅旁边有个跟她差不多高的男孩,应该是秦老大的儿子秦霜,手里领着一个跟晴岚差不多高的小孩,应该是秦老二的儿子秦雪。 舒老太太让二郎去叫秦氏,领着四人往堂屋走,边走边打量。 舒老太太越打量越无语。俩大人什么都没拿,穿着一身洗不出来的补丁衣裳,揣着个手在袖子里,笑盈盈的跟舒老太太问好。这时候出远门都会背个包袱,即使没有衣服,装个干粮内衣什么的总还是需要的吧。再看那两个孩子,大的那个腰里别着个死野兔子,(这兔子就是秦家走亲家的礼物)肩上挎着个小布包,两个孩子穿的都很埋汰,感觉那衣服上身后再没脱下来过。 秦氏出来的很快,见着哥哥侄子很是高兴,几个人进到堂屋。 秦氏快步去冲茶。舒家的茶是有等级的,潘家送来的茶迎贵宾,舒大姑送来的茶迎熟人,舒老爷子赶大集买来的茶叶渣子自己喝。 舒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的跟秦家人说话。 ”怎么来的?“舒老太太亲切的问。 ”镇上有往县里送野货的,俺们几个做的老乡的车。“秦大舅憨笑着回答。 ”家里怎么样?老哥哥老嫂子身体还好?“舒老太太关切的问。 ”好,好,“秦大舅一连说了几个好。 “今年收成不错?”舒老太太知道今年老家的地收的还不错。 秦大舅还没来得及答话,秦二舅插了进来:”山里下雪了哩,今年收成不咋地。“秦大舅的脸上略有些尴尬。 ”哟,这么早就下了雪啊,那你们过年回去可不好走啊!“舒老太太好像没听到第二句,担心的问。 秦大舅立时有些局促,秦二舅嘿嘿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大黄牙道:”不好走哩,俺们过年就不回切咧,俺爹出来的时候交代俺们咧,一定要陪叔叔婶子好好过个年!也弥补他不能来拜年的遗憾,俺们可不敢不听俺爹地话儿尼!“ 舒老太太笑了,心道:我有儿有女,需要你个外三路的后生陪我过年?你有爹有娘,大过年的好意思盘恒在姐姐婆家?你好意思开口我还不好意思听呢! 待要开口,却被端茶来的秦氏打断了,”哥,弟,渴了吧,快来先喝点水再拉。“ 兄妹见面自然一番亲热,秦氏笑的灿烂。舒老太太瞥了一眼茶叶,是潘家春上送来的绿茶。 几人喝了茶,秦氏跟舒老太太说了一声,带他们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们一出屋,舒老太太就沉了脸,心里啐道:没礼数! 王玉芬在西屋里给儿子缝衣裳,听见几人的动静冷笑一声,根本连面没露。 东跨院虽然有两间房,但跟西跨院是远远不能比的。秦氏可没有人给她配送家具,所以东跨院的正房里只有一张炕,堂屋里倒是有张床,是当时舒老三成亲时垒了新炕倒下来的,现在舒大朗睡着。 秦家两位大男人睡哪,这是个问题。 秦大舅大手一挥,不在意的说,西跨院不是有两间厦子,他和秦老二睡厦子,俩孩子跟大朗睡。 秦大舅早就想好了,舒家的厦子虽说是个装杂物的,但为了熥粮食垒了个炕,而且舒老三结婚时重新收拾过,比他们山里的房子好多了。 整个下午,舒老太太和秦氏进进出出的帮哥俩腾厦子。晚饭,舒老爷子开了一小坛过寿时别人送的酒,秦二舅大喜,几个男人喝起酒来。 沾了酒的秦二舅开始满嘴胡咧咧,舒老爷子笑的开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多热情多期待秦家人的到来。舒老大皮笑肉不笑,只听不说;舒老二礼貌的喝了一口杯便不再喝,斯文的吃菜;舒老三实诚多了,谁叫也不理埋头扒饭。 第十三章 痴心妄想 女人和孩子在厨房的小桌上吃饭。一般家里来客人,女人和孩子是不能上桌的。 晴岚有洁癖,但凡有除她爹娘弟弟以外的人一起吃饭,她会把菜提前夹到自己碗中,够吃就行,然后再不夹菜,只吃自己碗里的。 舒家人都知道她这个毛病,大人们习以为常,小孩子们不敢招惹她,谁叫她是绝对”拳威“和“零食”一姐呢。可秦家人不知道啊。 秦家二小子秦雪像是没吃过肉似的,把他大伯给舒家送的野兔子一个劲的往嘴里捞,吃着吃着,直接站起来夹菜,最后一根腿攀着上了桌子。 晴岚蹙眉,他爹娘平常不给孩子吃饭的么? 秦雪看见盘子里没有肉了,扫了一圈发现晴岚的碗里还有一块兔子腿肉,想都不想,伸手就向晴岚的碗里抓来。 晴岚正嚼着饭,突然,一只火包指头,甲缝里满是泥渍的黑油爪向她碗里伸来,抓起自己碗里的肉,快速的往鼻涕油渍混成一片的嘴里拄,边嚼边盯着自己的碗,嘴角的油嘀嗒到了前襟。 太恶心了!晴岚顿时肠胃翻滚,她想都不想,举起自己的饭碗,“啪!”一下子扣到秦雪胸前。让你抢!这碗本姑娘都不要了! 众人惊呆,看看晴岚,又看向舒老太太。 舒老太太神色未改继续吃饭,什么都没说。秦氏只好咽下这口气,拿出抹布给秦雪擦,秦雪不以为意,还继续吃呢! 晴岚退开马扎,领着明宇回了西跨院。 晴岚十分不喜欢秦家人,特别是住在西跨院厦子里的这两位。 大早上的占茅房,拉的比任何人都臭,还从来不冲。吃的比谁都多,天天什么都不干,窝在炕上仰个着牙。大粘痰张口就来,有一次差点吐到喝水的井里!他们时常在西跨院里晃荡,尤其是秦老二,每天等着潘二娘下班跟她打招呼,还要仔细询问潘二娘往家拿了些什么菜,给舒老二和俩孩子拿了些什么吃的。 每天舒老二和潘二娘出去上班后,秦老二会找着各种借口来敲晴岚家的屋门,一双眼闲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晴岚屋里的家伙事什,一坐一上午,腚跟长了凳子上似的,咋撵也不走,还不停地问东问西。 晴岚不理他,和明宇拿了书看。 秦二舅眼前一亮,问道:“晴晴你们这么小就读书啦?读的什么书啊…”巴拉巴拉… 晴岚练习画画,他又要问:“晴晴还会画画啊,教教我们小雪吧”巴拉巴拉… 看晴岚和明宇不理他,他还能在那自顾自的问:“你爹每月挣多少钱啊”,巴拉巴拉… “你娘每月挣多少钱啊”,巴拉巴拉… “潘家的杂货铺子很挣钱吧?生意怎么样啊”,巴拉巴拉 “今年你大舅给你们家送些什么礼啊”,巴拉巴拉… (你是巴拉巴拉小魔仙啊?) 晴岚烦的不行,等潘二娘一走立刻插上门,谁敲也不开。 如此几回之后,秦老二倒是不再来,却换了他儿子秦雪天天在晴岚边上转,跟苍蝇似的撵都撵不走。 晴岚快被折磨疯了,原来厌恶一个人是这么的不能忍受!她强烈要求继续和明宇陪舒老二上班。 舒老二逗她:“爹不用你陪,爹知道怎么走。” 晴岚抿嘴,“那我领着弟弟去姥爷家住。” 舒老二举双手赞成。 晴岚:… 舒老二不带孩子们去上班是有原因的。他的上司孙掌柜年后要升迁到州里的书局了,他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的书局掌柜,在此期间,他不想被人留下什么话柄。不过,他也知道秦老二天天在他家屋子周围晃(秦老二:我就住这院子里好吧!),鉴于秦老二的光荣历史,他想还是把孩子和媳妇隔开吧。(晴岚:爹你英明啊!) 晴岚不知道为什么舒老二不带她去上班,不过,去姥爷家那是更好的选择啦!晴岚开心的去收拾自己的小书包。这个小书包是舒老二花了几天给她缝的,里面除了零食(我看这个书包的主要用途就是这个吧)和学习用具外,还有一个李氏给她缝的小荷包,她超级喜欢,连弟弟都不给碰,里面装着她的牛肉干。(还是吃的啊!?晴岚:牛肉干必须包好,跑味了怎么办!?)晴岚内心没什么安全感,尤其是经历过一次大地震,她觉得牛肉干这种东西,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她的命呢! 舒老二则靠谱多了,他给两个孩子收拾了一个大包袱。除了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晴岚和明宇学习的书和画具,还包了一大把铜钱,让孩子们买零嘴吃,不许问姥姥姥爷要钱。 晴岚不屑( ̄_, ̄),拜托,难道我不要他们就会不给么! 舒老二收拾好东西,带着俩孩子跟舒老太太告别,这一去,至少要住到冬至的。舒老太太有些舍不得,她喜欢晴岚,不只因为晴岚是她唯一的孙女。当然,晴岚也仗着她的宠爱在孩子堆里说一不二。 “奶~~~你要舍不得我们,我们就不去啦~~~在家陪你。”晴岚撒娇。(某人:恶寒~~~) 舒老太太很受用,但也知道,家里来了这几个人后,孩子们吃也吃不好,学也学不好,她看着心疼。对两个孩子去潘家的事也赞成,谁让人家就是条件好呢,羡慕不来的。 “我恨不得你离了我呢,让我也松快松快!”舒老太太假装变脸道。 晴岚撅嘴,干嘛呀,都这么不待见我! 舒老太太被她的表情逗乐,慈爱的叮嘱了几句,然后送他们离开。秦老二一直趴在窗户缝上瞧,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去了潘家的晴岚俨然成了潘家的小霸王。 第一天,晴岚以东家小姐的身份去巡视铺子。(狐假虎威) 潘记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可不单单是靠着货品质量好,价格公道而已。那么大的门面,潘老爷子将它全部打通,每八个货架摆成回字形的一组,相邻的四个背靠背。货品的排列也很有讲究,比如针头线脑和纽扣顶针挨着,米面和粮油对着,客人只要进门拿个筐,需要什么自己捡,拿完了再去柜台上结账。 结账的小哥儿记性绝佳,只要看看货品,价格没有记错了的,三下五除二地算完钱,给客人包起来,有零头的送块糖,凑了整的送点灶上常用小物件。 晴岚趴在柜台看了一上午,深深被古人的智慧震惊了,这简直就是现代版超市的雏形啊! 午饭时,晴岚提出要求,想去杂货铺帮忙。 潘大老爷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范氏和潘大舅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下午,晴岚化身为导购小姐,积极热情的服务客人。 范氏见了有些拿不定主意,去找潘老太太。她倒不怕晴岚去捣蛋,因为晴岚在她们眼里是个特别乖巧懂事的孩子。(某人:你们到底什么眼神啊…)她是怕人来人往的,晴岚长得又那么招人稀罕,再一个不注意叫人拐了去。 “让她玩去吧,不用管。”潘李氏笑眯眯跟儿媳妇说。 果真,第二天晴岚就不去了。范氏逗她:“晴晴和舅舅去前边吧?” 晴岚咕嘟着脸,“不去!”那些客人一点也不把她当回事!她是去工作的!工作懂不懂!又不是吉祥物!还有客人对着那么热情的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把她当异形看!(某人:你那莫名其妙的热情把人家吓到了好吧!) 范氏笑呵呵的去端早饭。 过了几天,学里沐休,范氏让两个儿子陪晴岚姐弟玩。刚吃完早饭,潘元娘家的高锦华、高锦鹏和潘三娘家的许成儒也来了,一群孩子凑堆,院子里叽叽喳喳热闹起来。 李氏很高兴,领着范氏潘五娘等一干女眷去后厨张罗孩子们爱吃的菜品和点心。 晴岚虽然不是最大的,但在潘家无疑是最宝贝的,孩子们也都是看大人的脸色下碟的主儿,所以晴岚在否决玩捉迷藏和官兵抓小偷后,提议爬上杂货铺的屋顶扔擦鞭的时候,没有人反对,还全部兴奋异常! 因着离过年没多久了,杂货铺子里开始备年货,鞭炮自然是首当其冲的。今年的鞭炮多了一种新品种:擦鞭,有点类似于后世的火柴,一擦就出火,赶紧扔出去,几秒钟后才爆,相对安全,大人放心,孩子们很是喜欢。 今天沐休,来买东西的人比平时多,潘家人忙里忙外,一时间也没顾上几个孩子。 所以几个孩子的行动异常顺利,架好竹梯子,一行人爬上了屋顶,两腿劈开,骑在屋顶的正脊上,慢慢的往边上的脊角挪。等挪过去,孩子们拿出擦鞭,往过道里扔。 晴岚觉得这么瞎扔很危险(你都敢上房了还怕这个!?),她找了一个位置,让孩子们往那里扔,看谁能扔进去。 晴岚指的方向是潘家附近的陈家的一个小后院,平常放点杂物,没什么人过来。 孩子们争先恐后的扔,只是谁都没扔进去,不是偏了位置,就是没扔到。晴岚撇撇嘴,瞄准方向,胳膊一挥——啪嗒,扔进去了!孩子们一阵欢呼,许成儒高兴的连手里擦了火的鞭炮都忘了扔! 晴岚赶紧边往后躲边让他扔,可来不及了,“啪!”擦鞭爆了,徐成儒吓了一跳,立马要哭。 晴岚赶紧哄他,“你要哭了别人就发现咱们了!!!” 吓的刚张开嘴的许成儒打了个嗝,突然他眼睛一瞪,指着晴岚的背后说不出话来。晴岚望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遭了!陈家的小院冒烟了! 几个孩子都很惶恐,吓得大叫:“着火啦!着火啦!!” 潘大舅听见喊声先是一惊,他怕孩子们出了啥事。等他寻声找来,发现孩子们跟一串蚂蚱似的骑在高高的房脊上的时候,又惊又惧!他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怕自己脸色不好吓着孩子,他整理了整理表情,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抬头问道:“哪里着火啦?快下来跟我说说。”说着把竹梯子搬近一些,自己扶着梯子末端扶稳当。 孩子们一个一个的下来,争先恐后的指方向。潘大舅神色一敛,是离自己不远的陈家,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烟飘来,他顾不上教训孩子,喊人准备去救火。 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一桶水就搞定了。原来,晴岚的擦鞭正好扔在一堆落叶子上了,把枯叶子点燃了。 晴岚放下心来。不过,她的表兄弟们遭殃了,包括明宇在内的男孩子们全部被潘大舅狠狠地揍了!揍得几个男孩子吃饭都是站着的。 晴岚觉得很不起几个孩子,食不下咽,潘李氏和范氏在旁边安慰她,数落几个男孩子不该带着晴岚爬屋顶,还把人家院子点了,晴岚更内疚了。 好在这些男孩子们根本不长记性!继续围在晴岚屁股后头,跟着她玩一次比一次更刺激的游戏。所以晴岚在潘家过的风生水起。 冬至那天吃过午饭,潘大舅送晴岚和明宇回了舒家。晴岚将五个装礼物的小布袋,分给在院子里玩的男孩子们。 礼物肯定是厚此薄彼的。比如舒大朗,晴岚除了送给他了一堆自己在潘家研发的好吃的以外,还给他挑了一支新毛笔;给舒二郎和三郎额外添了一堆擦鞭和小烟花;至于秦氏兄弟,她只是简单包了些杂货铺卖的吃的,面上过的去就行。 秦雪翻完自己的小布袋,顿时不干了!“为什么我没有肉脯!还有擦鞭!”秦雪气鼓鼓的质问。 小屁孩,连那些我都不想给你呢!晴岚心里不以为意,准备回屋。 秦雪哪肯让她走,使劲一推,”啪!“晴岚坐到了地上,顿时愣了。(晴岚:我居然被个六岁的小孩欺负了!) 秦雪得意地伸出小脏手:“快给我!要不我打死你!反成以后你也是我媳妇,你的就是我的!快拿出来!” “什么!?”晴岚和明宇同时叫出声,晴岚惊讶的忘了爬起来。 秦雪以为晴岚怕了自己,更加得意,把他爹跟他私下说的话都抖搂了出来:“我爹说了,让你给我当媳妇,你爹得供我读书,你们家好吃的都得给我吃!你们家的钱也都是我的!我想买啥买啥!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打你!往死里打!到时候你爹也得看我脸色,看你还敢不敢不给我肉脯!” 话毕,大郎二郎三郎都对晴岚露出怜惜的表情,看来,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秦雪的话不是一个小孩子能编出来的,背后肯定有大人的许诺。晴岚听懂了,在伙房里准备过节物什的舒老太太听懂了,正准备划门进来的舒老二也听懂了。 顿时,舒老二觉得自己的怒火爬上的脊梁冲上的头顶,压都压不住。 第十四章 老二发飙 舒老二划开大门,一脸铁青的喝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边!”话声震耳欲聋,晴岚估计连隔壁老王都听见了。 整个院子顿时如死一般的寂静,舒老太太看了一眼低下头的秦氏,转身走出伙房。秦氏只觉得背后一寒,战战兢兢地跟在王氏身后也出了伙房。舒老爷子,舒老大和舒老三也陆续从堂屋出来,众人都到了院子里。 舒老二原本是很高兴的,今天孙掌柜约他出去吃饭,席间悄悄的告诉他,关于他晋升为书局掌柜的请示,上级已经批准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年后立刻走马上任。带着这样的喜悦,舒老二步履轻松的往家走,谁成想,家里还有这样一个“惊吓”等着他。 即使是未成亲前的舒老二,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秦老二那样的亲家的。好吃懒做,和寡妇偷奸,对于正派的舒老二来说,哪怕这事只是秦老二单方面的幻想,也是对他、对他闺女的极大侮辱! 舒老二大步走来,吓的秦雪拽着秦霜的胳膊连连后退。舒老二没有理他,扶起女儿,拍拍女儿屁股上的泥土。晴岚的屁股有些痛,不是被推倒弄得,而是被怒火燃烧的舒老二拍的。 (晴岚:爹啊…你控制着点手劲呗,这都快赶上打了…) 在晴岚的记忆里,这还是头一回见舒老二发火。在晴岚看来,舒老二一直是这个家里脾气最好的人,甚至有些包子,尤其是对父母和兄弟。 对舒家二老有些愚孝,几乎是百依百顺,诸事想在头里。对兄舒老大有些愚敬,家里的事会先和大哥商量。对舒老三又有些愚爱,对于舒老三的请求或要求,几乎不会拒绝。 晴岚知道,这跟舒老二成长中的缺失息息相关,舒老二其实一直是渴望融入这个大家庭的,他渴望得到家人关爱,也努力想要获得家人的认可。 可以说,这样的舒老二是整个舒家的粘合剂,他总觉得自己吃点亏无所谓,如果退一步能解决,他会毫不犹豫的退,甚至有时候也会让妻子儿女让步,就是不想一家人有矛盾、起冲突。 只要家不散,家里人好,舒老二觉得自己牺牲再多都是值个儿的。 所以舒家对外的态度,舒家人的感受,无疑是深深影响着舒老二的,比如说对秦家的厌恶。这样的厌恶让舒老二在听到秦雪那番话的时候立时发酵,恶心的恨不能把午饭都吐出来! 晴岚一直知道舒老二很疼爱自己,从来不曾因为她的性别而有丁点儿的不尽心,相反,连长子明宇都要排在后头。但是若是自己和舒家有了冲突呢?比如这次的事,舒家人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刚才几个孩子的表情她还记得呢,大朗几个明显是知道这个计划的。 晴岚很想知道。 拍完土,舒老二抱起晴岚,往西跨院走去。舒家众人面面相觑,以为舒老二要去厦子,担心地跟在后头。 躲在厦子里的秦老二已经后悔了。是的,刚才他儿子的话他已经听见了,舒老二吼的那一嗓子差点把他尿都溢出来!一面心里忐忑不安,一面又隐隐约约有些莫名的兴奋。他虽心里骂儿子兜不住事,但又高兴儿子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这样也好试探试探舒家的态度。 秦老二看见晴岚第一眼的时候就打起这样的主意了。远了不说,潘家的铺面他可是瞅见过,那~个气派啊!他们镇上的富户也没有那么亮堂的大宅啊!若他儿娶了晴岚,那他还有啥说的!秦氏是姐姐,还得张张手,可晴岚是儿媳妇,光嫁妆就够山里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而且晴岚的小模样,长大定是个俊的,到时候他和儿子共享一个…秦老二想到这儿心里痒痒,用袖子蹭掉嘴边的口水,山里人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 只要他儿子能跟晴岚定了亲,他儿子读书舒老二是一定会管的,万一考出功名来呢?他岂不成了老太爷? 秦老二越想越美,找姐姐秦氏给出主意。 秦氏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禁不住秦二舅一天到晚的搓磨,秦氏心下也有些期盼,万一成了呢,那二叔还不得把她捧得跟娘娘似的,到那个时候,我看你潘二娘还敢在我面前神气! 秦氏被弟弟说服,想找个法子促成这事,所以这两天对潘二娘甚是殷勤。而潘二娘总觉得秦氏的殷勤别有用心,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秦氏敢打这样的主意! 秦雪不知想起了什么,快速往厦子里跑,赶在众人面前钻进厦子,想立刻把门关上再插上栓。舒老二本来打算先把晴岚和明宇送回屋,但秦雪的动作让他一眼识破了。秦雪待要关门,手疾眼快的舒老二一下子把住了门框,秦雪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推门,但他人小力气弱,怎么可能是舒老二的对手。 说时迟那时快,舒老二用力一推,过大的力量连人带门一起甩了出去,秦雪一下子跌到地上。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瞬间,秦老二立马从炕上跳起来,下地去扶儿子。等再抬头,舒家人已经站定,脸色十分难看。 舒老二的眼神亮的可怕,脸上明明是笑容却让人觉得心里发冷,胆战心惊。 “听说你们要回去了?”舒老二的第一句话说的众人疑惑,没听说呀,那秦家人怎么舍得走。 站在众人之后的秦氏一下子白了脸,她听明白了,这是撵她娘家人呢! 秦二舅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不敢看舒老二,牵着秦雪喏喏道:“俺们,俺们来陪叔叔婶子过年的…”舒老二气场太强大了,他说不下去。 “你们的好意我爹娘心领了,我们兄弟姊妹几个,还有这些孙子孙女儿,就不劳烦外人了。趁着路上好走,今天回去过节吧!”这是当场不给秦二舅留脸了。 秦雪虽然不懂事,但他知道,舒老二的话是让他们走,他不能呆在这儿了,不能天天吃肉了!立刻大叫大嚷道:“我不走!我不走!”还在地上打起了滚。 “嘭!!!”一声巨响,舒老二一拳打在门边的墙上,哗啦哗啦,几块墙坯顺势而下,把众人和打滚的秦雪都吓呆了。 “你说什么?”舒老二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晴岚都听见后槽牙上下摩擦的声音了。 秦雪吓的不敢再说话。 秦老二的汗一下子流了下来,束手无措地站在那里,想求救却不敢看众人,想收拾,至少做个收拾的样子,可屋里没有东西是他的。 舒老太太插话道:“俩侄子来的时候扎煞着手,也没什么东西收拾的,至于打扫啥的就不用你们费心了,你们走了我拾掇就行,赶快趁着天明走吧,要不到家得后半夜了。” 秦大舅掉头就走,这样的没脸还是头一回!秦氏一把抓住他,往自己院子里扯。 秦二舅还想说些什么挽回些亲戚情分,但舒家人没给他机会。他们的神色只有皱着眉头的不耐烦,让秦二舅的话又咽了下去。 想想也是,秦家人这样的做派,又懒又脏,习惯也坏,两个孩子吃的比大人都多,舒家本身又不是什么过的大富大贵的日子,整天这么造,谁受的了!舒家人早就厌烦了。 秦氏给他们收拾了一个包袱,两个男人领着孩子在众目睽睽下往出走。秦雪边走边看大郎二郎三郎他们,希望他们能看在平常玩的还不错的情份上挽留一下自己。 而几个小子在晴岚的注视下,根本不敢往秦雪的方向看。 送走秦家人,谁也没有说话,舒家老太太和舒家男人们进了正房,这是要开会的节奏。 最先开口的是舒老爷子。他强调他真的不知道秦家敢打这样的主意。又把秦氏骂了一顿,还翻起了旧账:“当初就不应该弄这么个媳妇,什么样的好人家没有啊,找了这么个这个个,真是!”真是什么,舒老爷子没说。 第二个发言的是舒老大,他虽然没有道歉,但是把秦家、秦二舅狠狠骂了一顿,发了一通牢骚,主题是他也很厌恶秦家人,肯定是配不上自己弟弟这样的岳家,晴岚这个侄女的。心理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秦氏这个老给自己惹事的女人! 第三个开口的是舒老三,他虽然不管家里事,但他看的很明白,晴岚也好,明宇也罢,以后怕是有大出息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舒老三攥起拳头骂道,接着又夸了晴岚两句,“那秦家再敢提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最后总结的是舒老太太,她交代舒老大,也表示自己会找秦氏好好谈谈,不让秦家乱说,又安慰二儿子“他们自己想想罢了,不敢出去胡咧咧。” “爹,娘,大哥,肖泰,”舒老二叹了一口气,要说对舒家不失望是不可能的。秦老二为什么敢这么想,为什么敢跟他儿子说,舒老二不想,也不愿意承认,他一直努力维护的舒家人,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在意他,在意他的妻子儿女。 “晴晴是我长女,我们家对她希望很大,不说凭我吧,就说凭潘家、凭她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会糙了。更何况她大舅,你们也看见了,是真把她当眼珠子疼。”听到这,舒家二老面色有些不善,他潘德乾,打得是什么主意啊! 舒老二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又继续道:“我也不是夸自己闺女,满县里能比上我闺女的还真没几个!我也不是说以后拿她换啥大富大贵,我就想让她平平安安的,顺顺溜溜的长大,以后嫁给个好人家。我话撂下了,以后,不管咱家或别家的谁,再打我闺女的主意,我和他没完!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得护住我闺女!!” 在座的都听明白了,舒老二是真疼他闺女,晴岚的婚事舒家说了不算,也别想插手。 正屋里开着会,晴岚的西屋里也开着会,舒家的小子们排成一排,乖乖地站在晴岚面前。 晴岚伸出手,对舒大朗二郎三郎道:“把我给你们的礼包还回来!” 三人大惊,这比要他们命还难受啊。 “妹妹…”舒大朗想解释,讨好的看着晴岚。 “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你说,你和秦雪亲还是和我亲!”晴岚是真生气了。 “我当然和你…” “和我亲你联合起外人来欺负我!”晴岚打断大朗的话,大眼一眯,狠狠道:“我没你这样的哥哥!我有事还想着你,你呢!你知道这事还不去潘家跟我说说!县学离得很远么!” 晴岚越说越气,认定舒大朗是个白眼狼,好吃好喝的投喂了这么些年,结果呢! 舒大朗愧疚的不行,差点淌下泪来:“我也是听二郎说的。” “我偷听着的!”二郎马上解释,“我二舅和我娘偷偷的说的,我,我也觉得这事不行的,不对…”二郎词语匮乏,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晴岚失望的看了他们一眼,挥手让他们离开。三个小子扭着头鱼贯而出。 明宇抓着晴岚的手,认真滴看着她说:“姐姐放心,我不会让那个秦雪再来找你的。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使劲揍他!”说到最后还攥起了小拳头。 晴岚心里一暖,明宇虽然长得像潘氏,但性子却随了舒老二,一直是个温柔腼腆的孩子,这样的一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想而知内心是多么愤怒了。关键时候,才能更明白地看清楚远近亲疏啊,不知道舒老二看明白没有。 “明宇,要是姐姐以后不想嫁人怎么办?”晴岚逗他。 “那太好了!咱全家一直都在一块儿!”明宇心里的全家,是晴岚家的四口人。 晴岚: 不一会儿,潘氏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晴岚正在给舒二郎打破了指骨的手背上药水。 潘二娘立刻询问出了什么事,舒老二还没来得及开口,明宇就迫不及待的跟潘二娘告状。等她知道了前因后果,再忍不住,“腾”的起身,气势汹汹的跑到东跨院,对着秦氏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秦氏骂的眼泪汪汪,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晴岚觉得这次事件以后,舒家人对她更善,秦氏在她面前更是陪小心,只有王玉芬一如既往的冷漠。 过了冬至离年更近了,小年的前一天,久未露面的舒二姑来给舒家二老送年礼了。 第十五章 狐狸围脖 舒二姑瘦了很多,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病了,脸色有些泛青。身上还穿着前年的那件花夹袄和蓝棉裙,有些逛荡,头上别着一根旧的银簪子,并未像往常一样上着妆。 舒二姑这大半年过的非常不好。 先是因为季二偷吃别家的媳妇,给季家大车店的名誉及生意带来极大的损失,舒二姑也被流言蜚语重伤,不敢出门。 再是舒二姑这些年来对季二是一心一意,俩人的感情还是不错的。罗玉娘的出现,除了让她委实抬不起头来,还深深地伤害了她的一片深情。(晴岚:啧啧啧啧…)季二也知道这事弄的挺磕碜,所以一开始,季二在她面前赔小心,也着实费了些心思哄她。 但舒二姑掐尖要强惯了,季二越小心翼翼的哄她,她越觉得自己委屈,从下生到现在,都是她欺负别人,就从没受这样的委屈过!钻了牛角尖的舒二姑,失去了原本把季二出轨的心拉回来的最好时机,尤其在罗玉娘的对比下,显得舒二姑更是小性儿,季二耐心不多,又钻到了罗玉娘的裤裆里。 这下舒二姑更气,俩人一见面就吵。 后来舒二姑渐渐把怒气发泄道罗玉娘身上。罗玉娘逆来顺受惯了,她那个任打任罚样子,那个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表情,让舒二姑见了直冒火。 也许是角色的转变,也许是有了季二的宠爱,让罗玉娘不知道怎么地学聪明了,连带着女人间的斗争也无师自通,扮演起楚楚可怜的白莲花毫无压力。 于是,在季二亲眼目睹了一场舒二姑欺负大肚翩翩的罗玉娘的戏码后,第一次打了舒二姑。 舒二姑的感情世界彻底崩塌了,她愈加像个怨妇,别人见着她都绕行。 祸不单行的是,她的儿子因为被县学开除,再也不去读书,天天出去跟一帮赖汉们混。学什么不好,偏偏喜欢上了赌,将舒二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全贴了出去。 季家的鸡飞狗跳,舒二姑人财两失,这些王玉芬是知道的。 因为教罗玉娘对付舒二姑的人是她,让人带着季东赌钱的也是她。 自打上次季伟如愿以偿的成为季东的弟弟后,就把王玉芬的弟弟王玉贵当成自己的贴心人。后来舒二姑欺负罗玉娘,季伟又去找王玉贵出主意。王玉贵跟王玉芬的年纪最近,关系也最好,所以他和姐姐商量后,开始在罗氏背后支招。 王玉芬是舒家人,显然对舒二姑的性子很是了解,知道怎么挑动舒二姑不理智的神经。一来二去,舒二姑彻底处在下风,罗玉娘越战越勇,季伟更是对王玉贵言听计从。 至于季东,哪个地方还没有几个赖汉呢,王玉贵只是请他们吃了个饭,连面都没露,爱热闹的季东就喜欢上了刺激的赌钱游戏。 王玉芬很满意,但她想要的还不止这些。不过,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饭得一口一口的吃,她等着。 大车店的生意不好,季大又开始去东北进山贩药,这次从东北回来,季大给了舒二姑几张皮子,让她送回娘家。 季家大车店不只是单纯提供食宿,由于潍县城特殊的地理位置,东来西往的客商很多,大车店也提供一些商品交易,挣个中介费。季家自己也进些货物买卖,不过往年都是季二在跑,季大已经十几年没出过远门了。这次要不是逼不得已,他这个岁数了也不会往那么老远的地方去。 为什么让舒二姑去娘家送礼,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舒二姑翻着大伯送来的皮子,有条整只狐狸的皮子很不错,全须全尾,肚子缝的看不出来,眼睛的部分安了两颗黑珠子,咋一看上去像条活生生的狐狸,她摸着爱不释手,心道做条围脖正经不错。 舒二姑来的时候王玉芬破天荒的出了屋门迎她,不知道是不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打不相识,打是亲骂是爱,总之舒二姑和王玉芬的关系比从前升温了好几个档次。 两人也没说几句话,倒是王玉芬笑着对舒二姑不在意的说了一句,“二嫂可真厉害,把秦家来的那几位都给打了出去了!”说完回了自己屋,把空间留给舒二姑和舒老太太。 舒二姑立时想歪了心思。在这大半年里,她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潘氏的错,是潘氏把她赶出酒楼开始的。加上这段时间的遭遇,让舒二姑更是恨得牙痒痒。可她不敢出去说潘氏的坏话,潘氏身后的潘家,可不是自己能惹的起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舒二姑跟老太太歪派潘氏。 所以第二天早晨,因为怀孕而赖床的潘二娘,朦朦胧胧的看见自己的门下续进来一口锅。等起床后发现,真的是一口锅! 这锅是舒老太太送来的,潘二娘不解其意,找舒老太太寻问。 “以后你们就自己做饭吧。”舒老太太切着白菜,头也没抬。 潘二娘以为是过节自己开始放假了,所以叫自己做饭,可不对呀,看舒老太太这切菜的架势…感情只有自己这股人单独开火啊? “娘,我们屋里可没有灶。”潘二娘还懵着呢。 “老二不是也歇班了,叫他垒个就是,反成以后你们也得使。”舒老太太继续切菜。 感情不只是过年啊!这,这家都没分,就让他们这股自己开火啊?自己每月和舒老二的八两银子是养别人么!?还要他们自己再拿钱出来吃饭!? “那年后呢?“潘二娘不死心,年后她和舒老二要去上班,两个孩子怎么吃饭啊? “你们自己看着办呗。”舒老太太丢下这句话,去地里拔葱了。 潘二娘的暴脾气一下子点着了,对着老太太的背影道:“那年后我也不能从酒楼里再拿菜回来了。”说完立马后悔,明明这事,不应该是这种情况下说的。 舒老太太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随便你。” 婆媳关系达到史上最差。 潘二娘无法,只好跟舒老二垒灶台。好在粮食还是全家一起吃,佐料碗筷什么的舒老太太也让他们先使着,过完年再买。饶是这样,等一家人吃上饭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不过总得来说,这个年过的还是不错的。 比如升迁的舒老二,月银涨到了十两;比如收红包的晴岚,潘老爷子背着别人,偷偷给了她一个小金锭,俩人还约定好谁也不说。 但也有犯愁的,比如怀孕的潘二娘,年后将迎来她的新领导。 潘二娘的新领导吕掌柜,是个严肃又较真的人。他上任后的第一项决定,就是全体员工一律严格按酒楼的规章制度办事,违章的将会受到重罚,并取消再拿酒菜的惯例。 第二项,但凡女厨或女学徒,一旦怀孕立刻辞退。至于潘二娘,暂时还没有人能替代她,所以吕掌柜打算等潘氏生产的时候,再名正言顺的辞掉她。 二月二十九,罗玉娘生了个儿子,季二时隔十几年喜得麟儿,高兴的不得了,取名为春,还要洗三那日大摆筵席。 潘二娘和舒老二为送礼的事发愁。送好了吧,怕舒二姑多心,送不好吧,也怕舒二姑多心,还怕季老二不开心,再找舒二姑的麻烦。最后决定包二两礼金给舒二姑,她想咋整就咋整。 舒二姑收到银子非但不领情,还极度愤怒!潘二娘你什么意思!?你这是笑话我生不了孩子被个二房压在头上翻不了身么!气的舒二姑把银子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个窝。 (晴岚:你真想多了啊…) 六月二十六,下了午班的潘二娘生下了第二个儿子:舒明诰。 舒明诰小朋友八斤三两,很是结实,继承了舒家一贯的皮肤白皙,跟晴岚一看就是姐弟俩,都是大大的杏仁眼。不过诰哥儿的眉毛更浓更黑,英气十足。 诰哥比舒家的其他孩子都要皮,一秒钟老实的时候都没有,晴岚和明宇化身小保姆,天天陪着他玩,一走开就哭,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响彻胡同。 王玉芬对诰哥的哭声极度不满。她怀孕了,预产期在年末。 因着诰哥的出生,潘二娘和舒老太太的关系有了明显的缓和,舒老太太也细心的照顾潘氏月子,潘氏虽嘴上不说,心里却熨贴的很,对舒老太太也更孝顺。 潘大舅赶在诰哥儿的满月前回了县城。开春后,他和潘老爷子一南一北,各自出门办货。潘大舅去了草原,潘老爷子则是七下江南。 诰哥满月,潘大舅给潘二娘送了一大箱的皮子和毛料。 潘二娘坐月子没什么事干,给舒老二做了件皮大氅,给晴岚和明宇各做了一件兔毛围领的小袄,还在晴岚的指导下给诰哥缝了件毛茸茸的连体衣,穿上跟个熊崽子似的。(晴岚原话是:这才是熊孩子的标配啊)当然,潘二娘也没忘了舒家二老,给舒老爷子做的是一件灰鼠皮的外套,给舒老太太的则是一件整张狐狸皮的坎肩。 舒老太太摩挲着坎肩,脸上笑成了一个包子。 不过晴岚和明宇最喜欢的还是潘大舅从草原上买回来的一匹马。那马浑身白毛,背上一趟金色的鬃毛,显得特别帅气!看见晴岚和明宇对着它亮星星眼的时候,鼻孔朝天,很是傲慢。潘大舅牵着它在孩子们面前走了几圈,走的几步道儿也是威风飒飒。 不管潘大舅给它起了什么名,晴岚执拗的喊自己给它起的名:“大金子”,潘老爷子觉得这名儿好,贴切,拍板就叫大金子!潘大舅许诺,等孩子们满十岁就可以骑,晴岚头一回盼望快点长大。 不知道什么原因,潘二娘做完月子后奇迹般的回酒楼上班去了,她自己都没想到,很是惊讶,她还以为吕掌柜会趁机辞退她呢。不过能回来上班潘二娘还是十分开心的,毕竟她在酒楼每个月能拿到二三十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反观舒老二,工作上的压力逐渐曾大。 舒老二以前没管过人,管事他到不怕,管人可毫无经验。加上他为人实在,刚开始着实吃了不少亏,有时候对着女儿都一脸苦相。晴岚只能努力逗他开心,尽量让他在家的时候能暂时脱离开工作上的烦恼。不过晴岚也知道,大部分人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或早或晚,只能靠自我调节来适应社会环境,舒老二目前,正被迫式的成长。 冬至的前一天,县城又飘起了大雪,这是入冬来的第四场雪了。 大片的雪花夹杂着细小的冰沫子重重的落下来,像发散着什么怒气似的。西跨院的小池子一晚上就堆满了雪,前段时间撮进去的雪还没化呢。 春天过后,院子里的小池子不再蓄水,原因是晴岚被水里出产的蚊子极为愤怒! 晴岚和舒老二都很招蚊子,只要有他爷俩在,蚊子基本上不咬别人。最令晴岚不满的是,潘二娘一点也不怕咬,有一回,晴岚亲眼看着一个蚊子趴在潘氏的胳膊上,血都顺着胳膊淌下来,那个蚊子死活只咬不吸! (晴岚星星眼:娘啊,为什么你不赐予我这样的力量!?) 今天舒大姑家的大儿子相媳妇,舒老太太被舒大姑请去长长眼,午饭是秦氏做的。午饭过后,晴岚坐在炉子根儿前读书,明宇陪着诰哥玩。诰哥越大越不好带了,一个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晴岚贴切的总结。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晴岚放下书,准备去院子里扫扫雪。 明宇也要起身跟她去,晴岚拦了,让他好好照看弟弟,自己带上帽子围上围巾,穿上小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出了门。 一出门,风带着雪花扑了上来。晴岚走到葡萄架下,拿起比她还高的大扫帚,划起地上的雪来。 扫一会,把堆起来的的雪用大簸萁搓起来,倒在小池子里,不一会,小池子里的雪有她腰那么高了。晴岚身体好,比一般的小孩都要高些,前两天潘二娘还给她量过,换算一下单位,晴岚将近115左右,她比较满意。 也许是扫地扫的比较认真,也许是风雪太大,连舒二姑划开大门她都没注意到。 舒二姑是回来拿东西的,今天大外甥相媳妇,她也在场。因为这个日子是两家早就定好的,舒大姑本来还有些担心,但对方没有因为天气的原因取消约会,舒大姑打心眼里对对方有了先入为主的认可。 两家人相谈甚欢,舒老太太仔细看了对方的姑娘,长相一般但谈吐大方,也很是喜爱,不但把早就备好的礼送了,还让舒二姑回来,拿她前几日刚绣好的一条抹额给对方家的老太太。 虽说坐着县衙的马车,可舒二姑还是受了不少罪,到舒家的时候,前面的刘海都被雪打湿了。 进了舒老太太的里屋,打开箱笼,先把抹额找了出来。随后又翻了翻,心下疑惑:去年送个老太太的那个整条狐狸的围脖去哪了? 第十六章 儿女病危 王玉芬听见动静走进堂屋,她以为是舒老太太回来了。等掀开帘,发现是舒二姑在翻东翻西,心里略微有些惊讶。 “二姐来啦,找什么呢?”王玉芬好奇的问。 舒二姑本不想说,后来一想,抱着试试看的心思,问王玉芬道:“你知道娘那条整条的狐狸围脖去哪了么?”舒二姑其实对答案没抱什么希望。 “知道啊”,王玉芬笑着回答,让舒二姑眼前一亮,继续说道:“娘啊,可稀罕那条狐狸围脖了,自己都舍不得戴。不巧那天让二嫂看见了,当场缠着问娘要。娘架不住她磨囿,就给二嫂了。”说完仍笑着,好像她为此也很高兴似的。 事实是舒老太太也想缓和和二儿媳妇的关系,趁着诰哥满月,主动送给潘氏的。潘二娘还推辞了一番,但舒老太太心意已决,长者赐不可辞,潘二娘才收下了。平时特别宝贝,连两个孩子稀罕的都星星眼了也不准他们摸,打算等着年初二回娘家的时候再戴。 舒二姑的脸一下子拉的老长,她相信了王玉芬的话,对潘氏抠搜自己娘的行为十分厌恶,心里把潘二娘的祖宗十八代齐齐问候了一遍。那围脖她自己都没舍得留着,本是孝敬老娘的,却被潘氏这个无赖给要走了! 舒二姑立刻把舒老太太交代的抹额装起来,快步出了正屋。王玉芬似笑非笑的挺着肚子,倚在门上张望。 此时的晴岚已经差不多把主道扫出来了,累的出了一身汗。忽然一个人从她身边疾驰而过,奔向自家屋门。她认出是舒二姑,心里有些不乐意。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明晃晃的往里闯! 非年非节的,父母不在家她又不是不知道,光天化日的她想干什么啊! 晴岚皱起眉头,扔下扫帚往屋跑,她的大靠山舒老太太不在,这院子里就他们三个孩子,舒二姑要犯什么混她可拦不住,到时候还是自己和弟弟们吃亏。 门陡然大开,屋里的气温骤降。明宇一惊,发现舒二姑闯了进来,疾步走向潘二娘的衣柜,毫不停留的打开柜子,眼睛一炬:那狐狸围脖静静的躺在第一层。舒二姑想也不想,拿出围脖戴在脖子上转身离去。 晴岚跑进屋,看见舒二姑戴着她娘都舍不得拿出来的狐狸围脖,大急,气的质问:“你干嘛拿我家东西!” 舒二姑听见这句“我家”,更是生气,一把推倒来追她的明宇,寒着脸继续往外走,明宇爬起来大喊:“姐姐快追!” 晴岚来不及顾他,追着舒二姑往外跑。她人小腿短,但瞬间爆发的力量让跑到了舒二姑前头,拾起地上的大扫帚,将扫帚横着拦在舒二姑面前。 舒二姑看着她,觉得自己长辈的尊严被狠狠冒犯,再加上对潘二娘的新仇旧恨,她一把抓起晴岚的肩膀,“嘭”的一下把晴岚摔倒小池子的雪堆上,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晴岚只觉得前一秒肩膀一痛,后一秒翻在雪堆上被摔懵了,一时间身体不受控制,使不出一点力气。冰雪落在她脸上,刚开始还能感觉到刺痛,渐渐的,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心里后悔不迭。 此时的明宇还在里间,哄被吓得哇哇大哭、抓着他怎么也不肯放手的诰哥,根本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王玉芬一直在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她见舒二姑戴着狐狸围脖气冲冲的走了,心下欢喜:自己捞不着没关系,至少不能便宜了潘二娘!舒二姑一关门,王玉芬小心的扶着肚子往西跨院去。 感谢晴岚,西跨院的雪扫的很干净。 一进院,她就发现了倒在雪堆里的晴岚。 她驻足观察了几秒钟,听见诰哥嗷嗷的大哭,不再犹豫,抓起竖在门边铲雪的铁铲,朝晴岚走去。 晴岚此时还是有些意识的,她想求救,但是开不了口。不过她动不了,不代表她听不见,听着来人细碎的脚步声,她猜测是三婶王玉芬。(家里只有俩大人,你真会猜) 接下来的事情,晴岚自己也没想到。(晴岚:我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这结局)她听到雪扑簌簌落在自己衣服上的声音,身上也越来越重。晴岚大惊:这是要活埋自己!?不不不,雪埋…?!晴岚后悔刚才不该跟舒二姑硬碰硬,让王玉芬钻了空子,可王玉芬为什么要这样做!晴岚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当了几年孩子,还真把自己当孩子了! 渐渐地,晴岚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接着,她真的昏了过去。 王玉芬快速的把雪铲到晴岚身上,又拍了拍,确定盖严实了,才偷偷的回了自己屋。 明宇累的满头大汗,终于把坏脾气的诰哥安抚好。他顾不上穿外衣,一头扎进院子,院子里没有人,明宇直觉感到不对。 他看了看大门,已经关上了,那姐姐呢? 他快速的跑进东跨院。秦氏在午睡,二郎三郎躺在大朗的床上玩珠子。 没有人! 明宇心下担忧,跑进正屋,从正屋出来,又跑回西跨院寻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晴岚的踪影。 接着他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伙房茅房和厦子,甚至没放过菜窖和酱缸,可还是没有找到晴岚! 明宇大急,开始在院子里大喊,姐姐到底去哪了?!怎么哪里都找不见她! 喊了几句,他第二次跑进王玉芬的西屋。王玉芬皱着眉头喝他:“你喊什么!你弟弟睡觉呢!”说完不满的盯着明宇,拍了拍被吵醒的舒明壮。 明宇有些歉疚的低下头,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打扰了体弱的弟弟。忽然,他看到了王玉芬的鞋,那鞋帮子上还沾着泥和雪水! 明宇吓得不行,立刻跑了出去。 他跑回西跨院,绕着小池子转了两圈,试探性的把手往里插。 一下,两下,明宇触摸到什么东西软软的,心里发颤。他小心的拨开雪,晴岚披风的一角出现在眼前,明宇又惊又怕,下意识的开始往外刨。 但明宇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哪有什么力气。他边刨边流泪,身上因为没穿外套而冻的瑟瑟发抖,刨了一阵儿,累的浑身大汗,被风雪一吹又瑟瑟发抖,可他不敢停下,下意识的觉得,一旦自己停下,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就这么刨了两刻钟,终于把晴岚刨了出来, 此时的晴岚,脸色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了。明宇使出全身的力气,才将晴岚拖出小池子。他不敢耽误,像个拉纤的纤夫似的,拽着晴岚的披风,继续一步一挪的把她往屋里拖。等把晴岚拖到屋,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关上门,明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不敢叫大人,因为心里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事就是大人干的。可地上这么冰,怎么能让姐姐这样躺在这里。 “阿嚏!”明宇打了个喷嚏,他使劲的拍着晴岚的脸,但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明宇的泪又下来了。 他把炕上的被褥搬过来摊在地上,先解了晴岚的湿披风,再把晴岚轱辘到被褥上,又盖了好几层被,他坐在旁边给姐姐搓手。姐姐的手好凉,这是幼小的明宇第一次直面生死,他害怕极了,如果姐姐醒不过来怎么办?如果姐姐死了怎么办?! 下午班的潘二娘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两个儿子在哭,女儿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她脑袋“嗡”的一下,全成了空白。直觉告诉她必须快点找人来救女儿,回过神的潘氏立刻跑到东跨院,叫醒秦氏,让秦氏去找大夫。秦氏看到晴岚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敢再耽搁,立刻往外走。 潘二娘则把女儿抱到炕上,脱下衣服,把炕烧旺,又煮了些糖水给晴岚喂。 可晴岚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潘二娘急的不行。而此时的明宇,在看见他娘回来后就松了一口气,精疲力尽的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等潘二娘一回身,发现儿子也昏倒了,额头滚烫! 潘二娘的心顿时被劈成两半儿! 此时的秦氏也焦急万分,今天的雪着实太大,路上很不好走,秦氏走了一条街,也没看见驾骡车的人。她准备去城门那儿试试,兴许能碰上一辆。 不等走近城门,一辆马车忽然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原来是舒老二!他是来接车的,州里来人送印书的模具。 “老二!”秦氏大喜:“快!快去找大夫!晴晴不行了!”舒老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壮实的跟小牛犊子似的闺女,怎么会…舒老二的第一反应是绝对不信。 秦氏看见舒老二还在那发愣,急得不行,又重复了一遍,叫舒老二赶紧去医馆请刘大夫!舒老二一下子回过神来,扶着模子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赶车的人不敢耽搁,立刻调头奔向医馆。 今天天气不好,医馆没什么人,只有舒老大几个医生在喝茶聊天,看见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舒老二吓了一跳。刘大夫此时不在医馆,舒老大赶紧领着弟弟去刘大夫家找人。 等舒老二一行人回到家的时候,明宇已经烧的开始说胡话了。 刘大夫立即给两个孩子诊脉。 明宇是寒风入体引起的高热,来势汹汹,得立刻降温,否则会烧坏身子。刘大夫开了药方,让舒老大速去抓药。而晴岚是因为撞击摔晕了,幸好雪还没冻硬,摔的不重。但被埋在雪里又冻了大半个时辰,怕是不好。至于怎么不好刘大夫没说,只说还有待观察,他先给晴岚扎针让她醒过来,再灌药降温。 舒老二请求刘大夫今晚留下来,刘大夫点头同意了,今天晚上,是俩孩子的一个大坎儿啊。 晴岚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刘大夫再次给她诊脉,心底暗暗下沉,起身亲自回医馆给晴岚配药。 晴岚有些睁不开眼,眼睛干干的,眨巴眨巴,眼眶里挤进来焦急的舒老二和潘二娘。 “娘…”晴岚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像被火烧着了。 “哎!”潘二娘马上答应着,眼泪哗就躺下来了。 “狐狸围脖…被二姑抢走了…我…没抢回来…”晴岚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把嗓子撕开了一般。 “没事,没事昂,咱不要了。”潘二娘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咱不要了,昂,晴晴好上吃药,等好了病爹再给你买个更好的。”舒老二的眼泪也在眼里打转,有些语无伦次的安慰着女儿。 “爹,爹…”晴岚张开小手朝舒老二抓去,泪水像烧开了锅的水壶。 “哎,爹在呐”舒老二抓住闺女的小手,明明身上烫的厉害,可手还是冰凉冰凉的。 “别让三婶把我埋了,我听话,我以后好吃的都给壮弟弟,爹,我害怕,别让三婶埋我,雪里好冷,爹~我害怕…”晴岚说着说着委屈的放声大哭起来,她需要宣泄自己的情绪,也必须让舒老二和潘二娘知道事情的真相。 果然,舒老二和潘二娘听见女儿的话惊呆了! 接着,晴岚继续哭着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累了的晴岚放下心事,再一次昏睡过去。 潘二娘给女儿盖好被,咬着嘴唇往外走,舒老二刚拉住她胳膊,潘二娘回身“啪”的搧了舒老二一个大嘴巴子。 舒老二当场愣怔了。 潘二娘是不善言语,但她脾气暴烈,脾气一上来,根本不管对方是谁。甩开舒老二的潘二娘什么都没说,摔开门帘子出了正屋。 此时的王玉芬也不好过,她当时不知道怎么了,根本没想事情的后果。西跨院的动静她隐约听见了,心下焦虑,万一晴岚醒过来的,说她干的怎么办?不不不,她当时已经晕了吧?不知道是她干的吧?可万一晴岚醒不过来王玉芬心里既矛盾又害怕,既想晴岚没出什么事,又希望晴岚死了让潘二娘也尝尝为儿女的伤心。可潘二娘的暴脾气到时候自己 王玉芬坐立不安。无论怎样,也不能承认自己埋了晴岚!对!死不认账,王玉芬告诫自己要冷静,强制自己坐下来,心里暗暗祈祷着舒老太太和舒老三快点回来。 突然,她肚子一阵绞痛。报应吗?王玉芬不由自主的想到。 “哐!”潘二娘一脚踹开屋门闯了进来,王玉芬大惊,肚子又痛起来,这次比刚才还要严重,痛的她弯下腰来。 “王玉芬!你别给我装!你给我起来!”潘二娘以为王玉芬是怕找她算账装可怜的,“我今天要问问你,我潘德贤怎么惹你了!从你还没嫁进来到今天,我哪点对不住你!!昂?!让你丧尽天良的把我闺女埋了雪里!?!” 轰隆,王玉芬心里响了个炸雷,完了,潘氏知道了 第十七章 老二分家 王玉芬痛苦的抱着肚子,半靠在炕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潘二娘的怒气更盛,“啪”!一个使出全力的巴掌甩了过来,王玉芬一个不稳扥到地上。 此时天快黑了,下了马车的舒老太太急匆匆的往家赶。刚才在舒大姑家,她看见回来的舒二姑戴着她给潘氏的狐狸围脖,当场就坐不住了,勉强喝了两货茶,让大闺女叫车送她回家。 刚走到大门,就听见潘二娘怒火冲天、穿透力极强的咆哮声:“我闺女还那么小,你们怎么就下得去手!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我闺女要是不好了,我叫你们赔命!!!” 舒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舒二姑做了什么吧。 刘大夫回来的时候,明显注意到了舒家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心里打鼓,难道是晴岚刘大夫有些可惜那孩子。 舒老三转头看见刘大夫回来大喜过望,立刻跑过来,拉起刘大夫往自己屋里走。潘二娘快步上前,挡在路中间,请刘大夫去西跨院看晴岚姐弟。 刘大夫扯下舒老三的手,往西跨院走去,舒老三待要再求,被舒老太太一把抓住,冲他摇了摇头。舒老三失望地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心下又气又愧。 晴岚的情形更加不好了。高烧迟迟不退,再这么下去,即使能救回来,人也废了。而且刘大夫仔细查看后发现,晴岚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已经有了肺炎的征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明宇的热度逐渐退下来了,虽然仍旧危险,但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刘大夫决定先给晴岚扎针驱寒,又吩咐潘二娘去熬一大锅他配好的药方,待会儿让晴岚泡药浴。 可还没下去第二针,刘大夫被突然闯进来扑通跪在他面前的舒老三吓了一大跳。 “刘大夫!求你了!去看看我媳妇儿吧!她,她”舒老三急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玉芬早产了,胎儿还没入盆,如今正躺在床上撕心裂肺的疼。 舒老三对这个孩子是抱着很大期望的,毕竟长子的残疾已经无法挽回。他虽然气恼妻子犯下大错,让他连句跟二哥二嫂求情的话都说不出口,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为了孩子,他也只能腆着脸来求。 可无论舒老三跪在地上怎么求,刘大夫都有条不紊的给晴岚扎着针。这是规矩,即使是一家人,这个规矩也不能打破。直到收了晴岚身上的最后一针,舒老二才请擦着汗水的刘大夫去看王玉芬。 比起晴岚,王玉芬的情况好太多了,妇人生产哪有不痛的。不过这次生产确实会吃些苦,而且王玉芬上次生产吃了亏,后期也没怎么调理,以后怕是难有孩子了。 舒老太太听完,心里直呼报应,恨心术不正的王玉芬,又心疼子嗣艰难的小儿子。 午夜,晴岚的情况进一步恶化,刘大夫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舒老二和潘二娘大气也不敢出。 如果到下半夜能退下烧来,可能只是普通的肺炎,养个两三年,随着孩子的成长,或许还能好。可如果退不下来,即使晴岚底子再好,也很可能会发展成严重的肺炎,弄不好成了肺结核,而肺结核在这个时候是治不好的,只会一点点咳血而死。 “有没有什么法子,什么都行,刘大夫你只管说。”舒老二看出来了,女儿的情况怕是很不乐观,否则刘大夫不至于一晚上眉头紧皱。 “除非…”刘大夫环了一眼屋子,觉得也许舒老二还是有条件能试试的。他再三斟酌道:“能请到省城德义堂的于大夫或秦家的当家人,或许还有三分把握…”德义堂的于大夫已经年逾八十,是自己老师的老师,而秦家…秦家在儿科方面很擅长,还出过三位太医。但无论是哪一位,想要请来给晴岚看病都非常困难。 才三分舒老二和潘二娘对视一眼,对刘大夫挤出一个不太成功的笑容。 “而且,”虽然困难,刘大夫还是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若想不留后患,最好是能弄到夷人的药。”他去年上京城学习,曾亲眼目睹过夷人用药,虽然他没有实际操作过,但夷人确实用他们的药治好过类似的病症。 “不过…”听到刘大夫的不过二字,舒老二和潘二娘的心再度攥起来。 “夷人的药可是不好找,而且极贵,怕是没有个三五千两…”没有个三五千两,怕是买不来的。 舒老二和潘二娘同时倒吸了一口气,端粥进来的舒老太太也吸了一口气,就是把舒家全卖了,也没有那些钱啊! 舒老太太看向儿子媳妇,心中暗道不好,看这两口子的表情,怕是…舒老太太再呆不住,匆匆回了正屋。 舒老二把粥端给刘大夫,他和潘二娘还没来得及吃完饭,估计匆匆忙忙扒了两口晚饭的刘大夫现在也饿了。 “我们治!砸锅卖铁也给孩子治!”两人在孩子的事情上分外一致。 刘大夫了然道:“那我再开服药让侄女喝下,省城一来一回至少两天,不如你带侄女儿去,也好早些治病。”那于老大夫肯定是不会出城的,即便他肯,他的家人也不会放心他去,不如亲自去求医还多些把握。 舒老二打定主意,谢过刘大夫,又拍拍潘二娘的手,“我去跟爹娘说说”。说完立刻起身,潘二娘给了他一个鼓励又期待的眼神。 三五千两舒家是没有,但三五百两…舒老二侥幸的期盼。 子时已过,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风大的很,冷的刺骨。舒老二来到正房,看见舒老爷子下班回来时的衣服都没换。他端坐在主位上,如老僧入定,舒老大坐在他下首,舒老太太坐在舒老大对面,下首是舒老三。 舒老二一愣,这是…专门在等他? 屋里光线很弱,家里所有能点着亮的都送到了晴岚和王玉芬的屋里。 舒老大手里攥着短烟锅子,红色的火光一亮一亮的。舒老二看不清舒老爷子的表情,但还是把晴岚需要夷人的药和带晴岚去省城治病的事说了。说完,屋里一片静默。 “老二啊,”舒老爷子终于开口了,舒老二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你治你闺女,我什么也不说了,这里有三百两,是家里所有的钱,你拿着。” 舒老二大喜,他也估算着家里能拿出来的现钱可能差不多就是这些。但是,舒老爷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钱你拿着,但是今天我把话也说明白。我和你娘以后没有了,这个房子就是你哥和你弟弟的了。你上哪治病我不管,以后你就和潘氏出去好上过吧。” 这是…把自己家这一股撵出去了?舒老二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家族抛弃了,一阵无措。 “你也别觉得是我把你们撵出去了,树大分枝,你和潘儿都能干,以后日子肯定不能糙了。当然,你们兄弟以后该咋地咋地,骨头断了连着筋,咱们还是一家人。”舒老爷子补充到。 这是用钱把他的后路都给堵死了,也就是说,舒家出了钱,既撵走可能未来负债累累的自己,还不允许自己再找舒二姑和舒老三的麻烦,即使他女儿挺不过去,不幸 几个人小心翼翼的看着舒老二,舒老二自嘲地歪了歪嘴,笑了。笑的好像如沐春风,笑的在座的人心里有些发毛。 “中,就这样吧。”舒老二拿起桌上的银钱,揣在怀里,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那背影坚毅的令人心疼。 舒老太太盯着儿子离开的身影,自始至终攥紧的手掌没有松开。她原本只是想让老头子和大儿子劝劝老二,结果 潘二娘看着回来的舒老二,眼睛通红,眼角明显的湿过,忐忑地问道:“怎么了?爹不同意啊?”经过上次舒明壮的事,潘二娘觉得舒老爷子不会大大方方的拿钱出来治女儿,除非是舒老大或者舒大朗病了。 “没有,”舒老二冲她露出一个微笑,“爹给了我三百两。” 潘二娘大喜!虽然离三千两还差得远,但加上他们自己攒的、她出嫁压箱底的,也有七百多两了!再去潘家借上些,不奢望那夷药,至少去省城治病应该够了。 “不过,”舒老二的表情变得苦涩,“咱爹把家分了,以后咱们得自己找地方住了。” 潘二娘愣了一秒,明白过来,这是舒家怕他们拖累,用三百两银子买断了。 “没事,”潘二娘想安慰自己男人,泪却不争气的掉下来了。 “没事,没事,都会,没事的。” 两个人在外间互相安慰了一会儿,收拾好心情进了里屋。 刘大夫已经听到了,对舒老爷子的为人甚为不耻,对自己的亲儿子还用趁火打切这套,就舒家这院子,现在卖了都不止三百两。 刘大夫又给晴岚开了一副药,“路上能让她好好睡。”舒老二感激的冲他点点头,再三道谢。 潘二娘把钱包好,又准备了个小包袱,拿出给舒老二做的大氅——本来这衣服是留着过年穿的。 舒老二不再耽搁,大步迈进浓浓的夜色之中。 已经五更天了,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舒老二敲开了潘家的大门。 潘老爷子和潘大舅脚前脚后的进来,一看见舒老二忙问:“这是咋唻?” 舒老二没有客套,直接把晴岚急病需要去省城治病的事说了。 潘老爷子是个急脾气,“那还耽误什么!快走,问我和你一块儿去。” 舒老二大惊,这天寒地冻的,怎么能让潘老爷子跟车! 潘大舅和舒老二轮番劝起来,但根本不管用,潘老爷子铁了心要送外孙女去省城。他大声反驳道:“我能驾车,这雪地不找个老把式怎么敢上路啊!这个点儿你上哪找人切?!再说,去了省城上哪找你们知道么!我和你娘在那呆了不少日子,大体地方都知道!”说完立刻叫陈玲给他收拾东西,他去套车。 潘大舅知道已成定局,不再劝,也跟着潘老爷子出去,不一会儿回来的时候,递了三张一千两的银票给舒老二。这是潘家账面上所有的钱,只剩下些零碎,货款年底才收,还有一个月,到时候再想办法。 舒老二忙摆手,把潘大舅惹发乔了,“晴晴的病是大事!你跟我在这客气什么!赶紧拿着,把我外甥闺女健健康康的捎回来!”舒老二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大金字很是高兴,它都憋坏了!肚皮都要长肥膘了好不好!从它来潍后,大部分时间呆在这个小马厩里,偶尔出去一趟,跑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它没意思的很!即使给它套上拉车的辕和轭,它也兴奋的直刨蹄儿。 等舒老二回到舒家接晴岚的时候,潘二娘已经把出行看病的装备都收拾齐了,甚至细心的把女儿最爱的荷包也挂在她身上。不论里面是什么,只希望女儿第一时间能找见,潘二娘红着眼眶想。(晴岚:娘你真是太贴心了!)舒老二心里难受,女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受这样的罪。 刘大夫用晴岚的纸笔写了一封信,希望于老大夫能给他这个薄面,舒老二接过信又是一番道谢。 冬至的早晨,城门刚开,一匹白毛金棕的骏马,拉着一辆油蓬马车,出城门往西奔驰而去。 就在同一时间,王玉芬生下了一个又黑又瘦的女孩,舒老三脸上掩盖不住的失望,舒老太太也是好一顿叹。潘二娘送爷仨走后,开始收拾家什,刚才潘老爷子嘱咐她先回潘家住,待会儿潘大舅会叫了车来来接她。 潘大舅来的时候,明宇的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刘大夫给他开了十天的药剂,再三叮嘱了一些饮食禁忌,起身告辞。潘大舅和潘二娘感恩刘大夫的一夜守护,送出去好远才返回舒家。几个伙计来回几趟,将西跨院屋里的箱子家具生活物什搬都到骡车上,潘大舅抱着明宇,潘二娘抱着诰哥往出走,舒家安安静静的,临出门前,潘二娘跟舒老太太道别。 “娘,我们走了。”潘二娘有些哽咽,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和舒老太太婆媳这些年,你亲我敬,感情还是很深厚的,尤其是诰哥出生后,俩人的关系直线升温,说亲母女也是有人信的。虽然气恼舒家的做法,但潘氏不是不讲理的人,也理解舒老太太的难处。 “哎。”舒老太太点头应着,“晴晴回来了往家里捎信儿昂“,若说舒老爷子最疼大朗,那舒老太太毋庸置疑是这个家里除舒老二两口子外最宠爱晴岚的了。 潘二娘点点头,一转身,泪再藏不住的往下掉。此时舒家的男人都在堂屋里,却一个出来送送的也没有。 潘二娘不再留恋,快步出了胡同。附近的邻居张头探脑,但看见潘大舅的黑脸,没有敢上来问的。 舒老太太一个人走进西跨院的正屋,坐在还稍留着余温的炕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泪珠子终是掉了下来。 第十八章 路途偶遇 一匹白色的骏马欢腾的奔跑在泥雪覆盖的驰道上,那马跑起来的时候,仿佛自带金光,随着马蹄跳跃的步伐一飘一荡,使得这匹白马更显神骏。 已是午时,人马都未休息,驾车的潘老爷子和舒老二轮换着吃了些冻干粮,这会儿潘老爷子正在车里给晴岚喂水。他有长期伺候病人的经验,几个孙子外孙子生病也是他照顾的,所以舒老二请他进去照顾晴岚,也是心疼潘老爷子,这么大岁数还为外孙女颠簸,况且外面实在太冷了!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老祖宗着实不骗人啊! 今日太阳高照,但风依然很大,数九寒天的疾驰在大路上,寒风一个劲儿的往衣服缝里钻,恨不得把人从车上刮下来似的!舒老二虽然围着围围巾,但部分裸露的皮肤还是被刮的通红,鼻子眉毛全冻住了,只能靠嘴喘气儿,这会儿嘴唇也已经冻木了,身上更是透心的冷。 太阳开始偏西,舒老二有些着急,怕关城门前赶不到省城。虽然雪地十分难走,但好在没有多少行人,他加快了速度。 过了临淄,前面有座山,名曰凤凰山,如今山上满是积雪,太阳一照有些金灿灿的晃眼。许是弯道太多,雪也看的太久,舒老二眼睛略有些不舒服。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脱下手套揉了揉眼睛。就这么会儿恍惚的功夫,听见了马踏泥雪,逐渐靠近自己的声音。 舒老二赶紧抬头看来人,一个大转弯,迎面对上了一架双驱的马车。那马车速度也很快,来不及减速的双方立刻勒马,差一点点撞上彼此。 两匹马的脖颈在空中交错而过,堪堪躲过对方,舒老二吓出一身冷汗。他快速停下马,赶紧回身检查马车里的潘老爷子和晴岚是否无恙。 对面赶车的车夫已经吓呆了,这条路他并不熟悉,要不是旁边的赵侍卫长手疾眼快,又使劲地拉住马,还不知会出现怎样可怕的后果! 赵侍卫长一脸严肃地跳下车,走到马车窗前抱拳问道:“公子和秦老爷无碍吧?” 车里一老一小,缓了缓神,拉开窗帘。 那小公子一副大便干燥的样子,心里也十分不爽:无碍个鬼!你看爷身上!全是点心渣滓! 原来,那小公子刚才在车里正津津有味的吃着点心,一个急刹车,点心怼在了前襟上。 “怎么回事?”小公子开口询问,童声清亮。 “属下失职,差点撞到人。”赵侍卫长确实失职,这一路他都是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焦躁。 他本是军中校尉,一直在边关效力。后来他的顶头上司犯错被贬,他也受到牵连,不得不返回京城,再寻门路。后来托关系成为侯府侍卫,主要贴身保护客居侯府的十三公子。 这次十三公子随秦太医回济南府探亲,他是随行保镖。如果换作别的侍卫自然乐不得的接这种的差事,可这样的日子对他这个二十七八岁,一心想着报效国家,建立军功的热血男儿来说,真是太操蛋了!每天就是陪个小男孩吃吃喝喝玩玩逛逛,再这么下去,他觉得自己快变成一个无所事事的酒囊饭袋了!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长,军人的理想和抱负离他越来越远,而且这位十三公子据说来头不小,连侯爷都甚是…他不想丢了饭碗,可也不想这样继续当保姆,所以他一路上眉头紧锁,想着有什么办法能给自己找条更好的出路。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对于这位十三公子的身份,他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一方面他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跟在此人身边,但一方面又失望于十三公子目前的年纪:他太小了!能让自己立刻回到军营的机会几乎为零…要是十年后倒是可以试试,现下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可十年后… 赵侍卫长想着自己的心事,越想越焦虑,本该早早发现的路况,被他,还有山给挡住了。 再就是突然出现的这匹金棕白毛的骏马,让赵侍卫长直了眼,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军营,回到了让他热血沸腾的战场。 打仗需要好马,军士也爱好马,赵侍卫长退伍后唯一的爱好就是跑马,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找回自己的缺失的斗志。他看的出来,这是一匹将将三岁的马,正是最好调教的阶段,而且肯定不是关内的马种。 十三公子顺着赵侍卫长的眼神看去,一眼相中了大金子,真是英姿不凡!那尾巴和鬃毛是金色的,身材高大且四肢健壮,这会儿正在雪地里不耐烦地喷着雾气,傲娇地抬着脑袋。 好马!真漂亮!配的上爷! 十三看的星星眼,可是怎么开这个口呢? 十三不差钱,此次出行虽说是他死皮赖脸缠着大哥和父亲求来的,但他临来前还是收获了不少旅资,他哥两千,他娘两千,他爹更是大方,给了整整一万!一万两的银票啊~~~十三还是头一回拿到,心想以后要经常出来才是,简直是发财之旅啊!况且他路上、到秦家以后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没用自己花钱,即使上街买买买也是秦家下人掏钱,所以他现在可是个实打实的有钱人!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没有自己的马,作为一个标准的爷,怎么能没有一匹拉风的马呢!眼前这匹马,爷就很中意啊!十三低头思考起来。 此时潘老爷子已经下车,和舒老二走上前来。 “不好意思,赶路匆忙,冲撞诸位了。”舒老二作揖道,“不知车里的…可还安好?” 赵侍卫长艰难的把眼光从大金子上挪开,看到说话的来人,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子,相貌英俊,说话温和有礼。 “无事,不碍。”赵侍卫长答道,说完又忍不住赞叹:“阁下的马真是潇洒非凡!”他真是太稀罕这匹马了!眼睛里燃烧着对马浓浓的炽爱! “哦,这是我家舅兄的马,夏天去草原时带回来的。”舒老二实话实说,他也看出来了,这赵侍卫长怕是看上了大金子,他可做不了主,万一对方因为马讹他可怎么办。 “好马,好马”赵侍卫长的目光继续扫射大金子,那眼神似能发光。 潘老爷子看出来了,这位不住赞马的男子怕是见过血的,一身煞气是掩盖不住的。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看人的准头还是有几分的。心下有些忐忑,这算是碰到硬茬了吧?潘老爷子打起精神,向对方的马车走来。 这马车无论是选材还是做工,都是自家马车远远比不上的,那雕花的福字窗,那双开的梅花门,无不显示出车主人的富贵与考究。 不是普通人啊!潘老爷子心里发紧。 舒老二紧随其后,他猜测马车里坐的该是正主,还是跟正主交涉吧。 刚走了两步,那双扇的梅花木门打开了,车夫立刻递过来脚凳,车里下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长者,他侧过身,车里又跳下来一位六七岁的男童。 潘老爷子和舒老二上前见礼,在跟人打交道方面,潘老爷子显然老道的多。 “不好意思,家中有急病人,着急赶路,冲撞各位了。还请先生留下住址,改日小老儿登门拜访。” 那老爷双鬓微白,圆脸盘,留着山羊胡,眼角略有些下垂,眼光甚是犀利。他看了一眼潘老爷子和舒老二,正要开口说话,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潘老爷子和舒老二也向后看去,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驾马而来,红色的英额和红色的披风衬得少年格外英朗,身后还有四位家丁打扮的人,也各自骑着马。 “二叔!怎么停在这里?”少年边下马边急急的问,原来这位少年是面前这位老爷的侄子,“出了什么事?”那少年真是个急性子。 被叫二叔的老爷摆摆手,对潘老爷子道:“无碍,雪路难行,有些磕绊在所难免,二位这是往何处去?” “济南府”,潘老爷子想到外孙女,忧从中来。 舒老二自认嗅觉比别人灵敏些,他好像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莫不是鼻子出了问题?其实潘老爷子也闻到了,他以为是舒老二身上带的,毕竟晴岚和明宇都在吃药。 “我们正从济南府来!”那少年欢快道:“雪大路滑,可是难走的很!”中午才到临淄,匆匆吃了个便饭就往前赶,要不是他刚刚去打听问路,也不会现在才赶上来,若有他在,定不让二叔遇到这种事!少年自信的想。 潘老爷子和舒老二听了齐齐叹气,更加忧愁。 “你们为何事去济南府?”那少年倒是个好奇宝宝。 “我外孙女得了急病…”潘老爷子欲言又止,家丑不可外扬,在外人面前不能不给女婿留面子。 “那你们去济南府找哪个大夫?”那少年关注的点明显不是那个,其余的人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似的,一副要受到表扬的模样。 “德义堂的于老大夫。”舒老二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此话一出,对方的脸色明显变了。 “那于老头儿都八十了,还能看的动病啊?”少年反讥道。 潘老爷子和舒老二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文广!休得胡言!”秦老爷变下脸的时候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二叔!”那少年不服,反驳道:“我说的是实话!那于老头都多少年不出来看病了!” 少年的话,让潘老爷子和舒老二愈发心灰意冷。 潘老爷子最先回过神来,“还未请教诸位怎么称呼?” 那少年抬着下巴得意洋洋地介绍众人:“我家姓秦,家住济南,这是我二叔,这是十三少爷,我叫秦文广,这位是侯府的赵侍卫长。” “鄙人姓潘”,潘老爷子自报家门,“这是鄙人二姑爷,外孙女她爹,姓舒名肖年。” “你外孙女得了什么病啊?”秦文广随口问道,他最近医术小有所成,正是对病症感兴趣的时候,听到有人得了难治的病,心里痒痒。 “这…”潘老爷有些为难,再这么耽搁下去,今天晚上真进不了城了! 秦二老爷以为是疑难杂症,而且难以描述,瞬间职业病犯了:“无妨,你慢慢说。” 无妨你个鬼啊!老子要赶路!一向温润有度的舒老二都想爆粗口了。 还没等潘老爷子开口,秦文广又急道:“你们去找大夫,怎么不带着病患呢!多耽搁时间啊!” “带了的,带了的,就在车上。”舒老二急急应道,他们到底遇上些什么人啊。 话音刚落,那秦家小子和十三少爷快步走向油蓬马车,哗的一下拉开帘子。 (舒老二:你个小屁儿也会看病么?) 一个小女孩静静的躺在那里。 白皙的脸上毫无血色,能透过皮肤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长长的睫毛像张开的羽扇,高挺的小鼻梁,鼻翼厚薄适度,嘴巴虽然闭着,但嘴角仍有些向上的弧度。 十三:她怎么了?(舒老二:不懂医你来凑什么热闹啊!) 秦文广: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啊?(舒老二:对病人先应该注意的是这个么?你还有没有点职业道德啊!) 秦文广挽了挽晴岚的袖子,摸上脉门。潘老爷子和舒老二面面相觑,他才多大也会诊脉? 几分钟后,秦文广皱着眉头看向自己二叔。 秦二老爷瞥了一眼侄子:丢人了吧?学艺不精还敢到处显摆! 秦文广使了个眼色:二叔,重病诶,有搞头! (晴岚:我不是小白鼠!) 秦二老爷摸上晴岚的脉,半天没有言语,雪地里静悄悄的,连几匹马都安安静静的不再刨蹄儿。 “秦老爷…”潘老爷子心里已经对面前的叔侄二人的身份有些猜测,“我外孙女…” “不碍,”秦二老爷话音刚落,舒老二的眼泪水控制不住的溢出来了,“令孙女的病我能治好。” 潘老爷子和舒老二一时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秦文广看着他们的表情甚为满意:“我二叔说能治肯定能治好!他可是太医院的院判!” 果真是他!潘老爷子心里的疑问被证实,心下更加踏实,“那,那咱们…” 秦太医看向十三公子。 小男孩点了点头,反正也是出来玩的,大不了过两天再去丁家。而且他又瞥了一眼大金子。 (大金子:怎么突然有点冷) “你们家在何处?”既然决定给人家看病,自然要问清楚,秦文广毫不客气。 “潍县。。。” “哈!我们也要去潍县!巧了,那快走吧!”还没等舒老二说完,秦文广笑着说道。 舒老二和潘老爷子大喜,一行人快马向东驶去。 第十九章 李家十三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城门楼子上的火把显得格外明亮。 “姜大哥~!姜大哥~!” 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姜宪伟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张望。 一匹白马疾驰而来,仔细一看,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发小舒老二舒肖年。 “姜大哥!”舒老二有些庆幸,若不是熟人,今晚进城可真麻烦了,关键是他闺女耽搁不起啊。 “快进快进”姜宪伟边招呼着舒老二,边把城门推开的更宽些。 “谢了姜大哥!”舒老二抱拳称谢,“改天咱们兄弟再聚。” “行,过年着,过年咱兄弟们好好聚聚。”姜宪伟说完朝舒老二挥挥手,示意他别再耽搁时间。 舒老二冲他点点头,驾起马车往潘家赶。小宇怎么样了?媳妇儿是否安顿好了?舒老二一脑门子官司。 此时的潘家灯火通明,家里人都聚在潘二娘的房间里。 今天上午,潘家已出嫁的二姑娘突然被自己大哥接回来,抱着两个儿子,还拉着一大堆家什,引起了邻里街坊的诸多猜测。如今潘家的二进正好空着个东跨院,虽然只有三间正房,但无论院子还是房间都比舒家的西跨院大了不止一倍,一家五口住着并不拥挤。而且后角门开在了院子的东北角上,以后潘二娘和舒老二进出会十分便宜。 午后,潘元娘和潘三娘也陆续回到娘家,是范氏捎的信儿,她们都听说晴岚和明宇的事了。 “怎么还有这么无耻的人家,趁着你们需要使钱,耍奸把人撵出来!真他娘个…”仔细询问了前因后果的潘元娘和潘三娘气的破口大骂,后面的词语有些…很黄很暴力。 “他老俩怎么说?!”指的是舒家二老,“晴晴这事就这么算了!?打发你们点儿钱就当这事没发生!?晴晴和小宇这罪是白受了!?!” “舒掌柜真是会个做买卖的!”潘三娘听到这儿忍不住的讥讽舒老爷子。 “只要晴晴能好,俺是怎么着也行…”潘二娘现在只剩下一个想法,就是把闺女救回来,这里的“俺”是复数,指的是她和舒老二。 李氏和范氏眼圈还残留着红痕,明显是之前哭过,潘元娘和潘三娘又转过身来安慰母亲。 “没事,晴晴肯定能没事,咱闺女长得就是个有福的。” 唉~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只能指望潘老爷子和舒老二能找到好大夫了。一家人默默叹息,也为晴岚不住的祈祷。 晚饭过后,不但两人没走,连她们的夫婿也来了,众人聚在一起商量,看看在晴岚的事上有没有能帮上的忙。潘二娘看着一屋子的人为她出谋划策,为她家着想考虑,心道:这才应该是一家人该做的吧… 正说着,陈玲来报说潘老爷子回来了,众人惊愕,还以为是听错了。 “老太太,”陈玲面露喜色,“真是老太爷和二姑爷回来了!领回来一位什么秦太医,说是给晴小姐治病的呢!” 众人大喜,快步迎了出去。 秦太医在潍县城可是个名人,原因无他,丁首富的姻亲,sd地界里医学界的骄傲。 见到传说里的名人,大家都很激动,秦家人和李十三也受到了潘家众人最高规格的接待。潘二娘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看到中间夹着个李十三,还以为是秦太医家的孩子,把晴岚明宇最爱吃的几道菜摆在他面前。 李十三身份再高贵也只是个孩子,看见小兔子小青蛙和小猪造型的菜肴,既兴奋又好奇,挨个仔细品尝了一番。(⊙o⊙)嗯~~~味道鲜美,他极满意,大快朵颐起来。 秦太医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秦家这代最优秀的大夫,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被录入太医院,确实医术高超! 关键是,他还有夷人的药!这对晴岚和潘家来说尤为重要,它可是晴岚未来身体健康的保证!不到半个时辰,晴岚的体温明显下降了,下一步就是等她自己醒过来。 为什么秦太医会拿出这么昂贵的药给晴岚医治呢?这得从回城的马车上说起。 “那匹马?少爷看上了潘家的马?”秦太医真不知道这些男孩子们整天想些什么,每天除了舞刀弄剑、耍枪玩棒,就是搜罗宝马弯弓,真是没法好好交流了! 想到这里,秦太医开始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充满深深的怨念,干嘛把这个大麻烦丢给自己啊! 是的,秦太医是被迫接手李十三的。 李十三是谁?呵呵,当今皇帝景泰帝的幼子,五皇子的幼弟,蒋淑妃的二子。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里有个不得不插播的故事。 十几年前有场全国范围的大灾难,就是让潘二娘下定决心当厨子的那场大灾难,也是舒老爷子父母不幸被毒死的那场大灾难。 当时还不是皇帝的三皇子李文瑾,到全国各地赈灾。不幸的是,他在京城的妻子儿女染上时疫,除了妻子,儿女无一幸免。所以当今皇帝的长子,也就是现在的五皇子,是由景泰帝登基后,选入后宫的蒋氏所出。 景泰帝登基后的头一年和第三年,除了五皇子,李文瑾的发妻张皇后也曾先后产下过两位皇子,但不幸的是,那场灾难让她的身体亏损严重,孩子没活过满月,张皇后沉珂渐重,郁郁鳏欢而逝。(晴岚:这不就是产后忧郁并发症么!) 景泰帝没有续娶,也没有再选秀充实后宫,宫里到现在为止还是当初登基时选秀留下来的十二位女子,并隐隐的以蒋淑妃为首。后来,也有皇子皇女陆续出生,除了十一皇子生下有疾以外,其余还算平安。直到景泰九年,李十三李德昊的降生。 大空和尚来找景泰帝,说你这小儿子,若想平安长大,需得送出宫,在外养活。景泰帝半信半疑,他舍不得,蒋淑妃更舍不得。 可偏偏出生时身体健康的李德昊,不知怎的么了,天天哭,夜夜啼,哭的嗓子哑了还不住抽泣,景泰帝没办法,只好把他送到蒋贵妃的娘家蒋侯府,并恩准蒋淑妃回娘家省亲。 说来也怪,到了蒋家的李天昊自动好了,等百日时,他爹瞅着这大胖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可刚接回宫没几天,李十三又病了,还来势汹汹。 为了不波及其他孩子,景泰帝只好又把他送回蒋府,结果当天晚上就转好了,这下景泰帝不淡定了!他把大空和尚找来,促膝长谈。 大空和尚表示,十三皇子不适合长在宫里,会活不过六岁,最好是成年后再回宫,也就是说,十六岁以后就没事啦。 景泰帝不敢拿幼子冒险,只好让李十三常住蒋家,每年中秋、万寿节和除夕接回来。饶是这样,李十三一进宫也会状况百出,若不是他亲大哥五皇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贴身守护,估计李十三现在是没法坐在那大吃大喝了。 今年回宫过中秋节,李十三毫无例外的又出问题了,当晚发起了高烧,还出了一身疹子。儿童专家秦太医连夜赶到蒋家给李十三看病。 病好以后,景泰帝问秦太医想要什么赏赐。秦太医提出想回sd老家一趟,给他母亲贺六十岁大寿,景泰帝大手一挥,准了! 可麻烦也随之来了,李十三也想跟着秦太医去sd。一来,这段时间和秦太医朝夕相处,也处出感情来了,想给秦太医长脸(爷是皇子哎!) 二来呢,他实在是太孤单了。虽说伺候照顾他的人不少,他大舅蒋侯爷对他也不错,可蒋家没有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小的孩子也比他大六岁,没有同龄人可以玩耍,加上蒋家人对他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把他当成个玻璃娃娃,这也阻,那也拦的,他真是呆不下去了! 皇子无召是不得擅自离京的,李十三明白,这事只能求他的好大哥出面了。 五皇子是个好大哥,景泰帝也往储君的方向培养他,他本人也十分优秀,就是有个小缺点:弟控!对他弟弟一点办法也没有,除了溺爱就是溺爱,基本上没拒绝过弟弟的任何要求。没招啊,谁叫两人岁数相差太多,五皇子有些把弟弟当儿子宠。 大儿子开了口,景泰帝不得不考虑小儿子出行的可行性。 虽然迫不得已把幼子养在蒋家,可帝王之心是不能不多疑多虑的,小儿子跟蒋家关系好,这是他不太情愿看到的(晴岚:你爹其实就是吃醋呗),毕竟以后不过sd跟京城挨的近,治安之类的安全方面是没得说,所以看着差点在地上打滚的小儿子,景泰帝点头同意了。李十三一阵欢呼雀跃,差点把殿顶都掀翻了。 但兴奋劲儿过后,济南之旅并非李十三想象的那么有趣。 秦家也没有和他同岁的孩子,只有三个小奶娃,其中一个还是个妞儿。 李十三无聊了,每天带着侍卫家丁在城里瞎逛,没几天,李十三逛腻了,提出要求去看海,去其他地方玩。 这下秦太医为难了,sd这么大,三圈都是海,这大冬天的,去哪呢? 他的二侄媳妇倒是笑盈盈地为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去潍县吧,丁家可以好好招待他们,她小弟丁希承和十三公子差不多大,应该玩的上来,而且潍县居中,去哪看海都比较方便。于是,有了前面的路途偶遇。 晴岚的体温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肺炎的症状也得到遏制,秦太医今晚会守在这里,怕她夜里反复。一行人在潘家安顿下来,准备明日再去丁府。 李十三也喜欢呆在潘家。 潘家大郎潘泽善,今年十岁,忠厚老实;潘二郎潘泽义,今年八岁,热情仗义;舒晴岚的弟弟舒明宇,今年五岁,聪明乖巧。一顿饭的功夫,李十三收获了三个玩伴,开心的不得了。四个人的友谊迅速升温,现在正坐在晴岚的房间里说话。 大人们怕晴岚的病气传染给其他孩子,尤其是客人李十三,不让他们坐在晴岚周围。 潘老爷子席间曾旁敲侧击的问过李十三的身份,秦太医暗示这不是秦家的孩子,是京城的贵族子弟。至于怎么贵没再详说,他跟自己家人也是这么解释的,怕透漏了李十三的真实身份,给自己带来祸患。所以秦家人也好,潘家人也罢,包括明天要见面的丁家人,都以为李十三是京城国姓爷家的孩子。而这个误会,一直延续了很多年。 几个孩子不愿意离开,他们都挂心着晴岚,尤其是李十三在听过晴岚的“丰功伟绩后”,对她更是充满好奇,恨不得让她立马好了,带自个儿出去玩。所以孩子们齐齐围在晴岚身边,明宇还一本正经的解释:“我也病了,没事。” 大人哭笑不得,秦太医开了副方子让人煮了,在晴岚屋里来来回回仔细熏了几遍,才放几个孩子进来。 晴岚是被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醒的,醒来的一瞬间心里想的是:我这是什么命啊,都死了还捞不着消停。 睁开眼睛,一片暗沉,渐渐的才恢复些光亮,不过并不太亮,毕竟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左右了。 晴岚觉得床幔看起来十分陌生,心道:我不会又穿了吧!不过,晴岚摸摸被褥,貌似条件还不错?(潘四娘:那是你姥给我准备的出嫁的褥子哎~!) 唉~~~晴岚有点想哭,她想爹娘弟弟和舒老太太了,还有潘家众人,他们都对自己很好的… 忽然,一双黑曜石般的杏眼对了上来,晴岚眨眨眼,这是谁啊?她下意识的往自己装荷包的地方摸。 边摸边瞪着黑曜石,干嘛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看着姐?怎么,自己这一世长得很奇怪么?被发现不是原主了么? 摸到荷包,晴岚熟门熟路的打开,拿出一个干净的帕子。 李十三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布包里包着什么?这人一醒过来先拿出这东西,什么玩意儿如此宝贝? 晴岚手上的动作未停,打开帕子,一面有个纸包,打开纸包,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几块麻辣牛肉!!! 李十三的眼眶都要脱轨了!什么人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吃!!! 第二十章 都是吃货 晴岚真的快饿扁了,她可是将近十几个时辰没吃过东西了,而且空气中什么东西闻起来酸酸的,让她更饿了好不好。 看着眼前的男孩子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晴岚还以为是自己吃独食惹他不高兴了,递过来一块牛肉干:“你吃不吃?”声音还是嘶哑的。 李十三很想暴走,爷关心你病,结果你问爷吃不吃!吃不吃!?!!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爷不跟你计较”,李十三扔来一个白眼给她,接过牛肉干,有些嫌弃的闻了闻。 你大爷!晴岚在心里怒骂,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敢在姐面前称爷,还敢嫌弃姐珍藏的麻辣牛肉干!? 晴岚立刻想把牛肉干抢回来,可惜晚了,那臭小子一口拄进去了。 好吃!李十三心里一亮,这样刺激的闻味道,他还是头一回接触!以前无论在宫里还是在蒋家,给他准备的饭食全是些不咸不淡不甜不酸不苦不辣的东西,虽说对身体好,可味蕾也太受委屈了好不好!等来了秦家,什么菜都是一大盘还咸咸的,他都吃腻了好吧! 但潘家的饭菜很不错,无论外形还是味道,都属上品。这个麻辣牛肉干…真是太过瘾了有没有! 下一秒,晴岚的麻辣牛肉干被全部抢走——“你在吃药,怎么能吃这些东西,爷没收了!“李十三立刻把牛肉干包好往自己袖子里揣,还补了一句:“爷可是为你好!” 你!大!爷!晴岚咬牙切齿,姐今天不打给你个屁股开花,你就不知道为什么花儿这样红!晴岚腾的一下子坐起来,瞬间有些头晕。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跳过来:“姐你醒了!?!” 晴岚缓缓神,认出是明宇,刚才的愁绪不翼而飞,太好了!我还是舒晴岚!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庭,融入了这个时代。 潘泽义高兴的边往外跑边大声喊:“晴晴醒了!妹妹醒啦!!!”众人皆喜,陆续来到晴岚房间。 晴岚感受着一家人炽热又关切的目光,心里暖暖的,充满了感恩。你看,也许这里没有那么糟,你看大家都爱我…晴岚的眼眶有些泛红。 李十三已经在潘家人到来的时候退开了,站在秦太医旁边。他看着晴岚被一大家子人众星拱月般的围着,问她饿不饿,渴不渴,问她哪里不舒服,心生羡慕。他的家…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吧。 虽然他小,但他不傻。为什么他一回宫就出事,为什么蒋家对他小心翼翼,为什么他无论到哪都必须谨言慎行。还有来自各方面的规矩和规矩,连睡个觉都要被嬷嬷们翻醒好多次。这样真情流露的关爱还有离京后享受的自由如果那个皇城里没有父母和哥哥,他真是不想再回去了。 晴岚一一回答着众人的问题,感动的无以复加。直到——“咕噜咕噜…”肚子发出严重的抗议。潘老爷子将家人散了各去休息,只留下几个孩子和秦太医及舒老二夫妇。几个孩子刚才怎么也不肯走,尤其是明宇,他可害怕姐姐再变成昨天那样,他要守着她。 晴岚接过潘二娘给她煮的面,朝明宇眨眨眼:姐要开吃啦~~~明宇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 一碗简单的素面而已,可让晴岚越吃越想哭,妈呀,太好吃了…汤底是菌菇熬了一个时辰熬出来的,酒楼里爱用高汤,素高汤就是这么熬出来的。晴岚现在脾胃虚,不敢吃大鱼大肉,所以潘二娘在得到秦太医的许可下,熬了一砂锅简约版的素高汤。 面是普通的手擀面,因为潘二娘手劲大,她擀的面极有弹性,咬着十分劲道。 除了面,还有一盘炒鸡蛋。原来炒鸡蛋也能这么好吃…呜呜呜呜…晴岚边吃边感叹人生的美好。 看着晴岚吃的这么香,几个孩子和大人好像也有些饿了,潘二娘又回到厨房,给大家也准备了一份儿宵夜,不一会儿,晴岚的屋里传出来菌菇汤和炒鸡蛋的香味。 几个孩子跟连体婴似的,怎么也不想分开去睡,潘二娘有些为难的看向秦太医。 “没事,”秦太医笑着朝潘二娘摆摆手,“今晚我守在这里。” 潘老爷子和潘大舅舒老二还有陈玲,把李氏出嫁时的一张红木雕花床搬了进来,让几个男孩子睡在床上。 几个小男孩躺在暖和和软绵绵的被窝里,说了一会儿话,终是忍不住困,睡了过去。 秦太医看着睡熟的李十三有些心疼,这才应该是六七岁的孩子该过的日子吧。 晴岚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秦太医一行人准备告辞。 晴岚的病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接下来就是吃药断根,把身体养起来。后面的事也不需要他什么了,平常的大夫定时来检查一下就可以了。 潘老爷子给秦太医准备了贵重的谢仪和诊金,又问夷药的费用。 “呵呵,夷药已经有人付过了。”众人吃惊,忙问怎么回事。 “是十三公子,”秦太医解释道:“他出钱给晴姑娘买了夷药,也不用你们还,只是”潘家人忐忑不安,那十三公子不会看中了晴岚当丫头吧?他们家可不卖闺女。(某人:爷才不要这种坏心眼的丫头!) “看中了你们家的那匹白马。”秦太医话刚落,潘老爷子和潘大舅松了口气,喜上眉梢。那马才一千二百两,能救回晴岚的命,太值了! 舒老二两口子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的基础上又觉得愧疚,怎么能这样…这马… 但凡见过这马的,没有一个不喜欢的。 去年,潘大舅深入草原腹地,在收货的途中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户人家落脚。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叫拉其囿,是个会相马驯马的。潘大舅好说歹说,高价收了他们家所有的皮毛,并承诺以后年年来收,对方才勉强应下了。可以说,大金子虽然花了一千二百两,但确实捡了个大便宜的,这样的马,不说在京城,就是在潍县也要开价三千两以上的。 送走秦家人,舒老二两口子找到潘大舅。 “哥,你收着。”潘二娘递过来一张纸。 潘大舅一看,是张欠条,欠款三千两,底下盖着两口子的手印。潘大舅不解,“那三千两的银票你们不是昨晚上还给我了么?” “这是大金子的钱。”舒老二解释道。 “嗨!~”潘大舅不以为意,“能治好晴晴是它造化,一头畜生罢了,值得你们两口子这样!”(晴岚:大舅你没说实话,偶们都知道你很爱大金子哒) 潘家现在的日子是还不错,比以前好多了,但还没好到多有钱的程度。一千二百两,是潘家两年的收入。要不是为了收货收账到处跑,潘家是不会舍得买马的。 “哥你收着!要不我们不住了,现在就走。”潘二娘吓唬他。 “你们这是干什么!晴晴现在哪都不能去,不能见风你不知道啊!”潘大舅虎着脸。 “那你收了!”潘二娘指着欠条。 “干嘛呢你们?”刚从厨房回来的潘老爷子走进客厅,看见一对儿女在瞪乌鸡眼。 看完欠条,潘老爷子笑了,“这还不好办!今年叫你哥再去趟草原买匹马就是了,到时候买马和路费都你们掏!”潘老爷子一锤定音,兄妹双方也点头答应。 晴岚吃完早饭,倚在被物上和明宇说话,她刚知道分家的事。 “那…咱家以后不能回奶奶家了?”晴岚不死心的问。 明宇皱着眉头,“娘说以后都不回去了,咱家要自己找地方住。” “那也挺好,咱就有自己个儿的房子了。”晴岚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那我也能养狗了!?!”明宇小脸一亮。明宇喜欢小动物,特别眼馋庄大娘家的大黄狗。 “肯定能啊!咱想养什么养什么,咱自己说了算!”晴岚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晴晴“,潘五娘探进脑袋来,看了一圈,发现屋里只有他们姐俩,放心地走了进来。 ”小姨?你咋没去上学啊?“ 潘五娘缩了缩脖子。她最讨厌上学了好不好,没有之一! 潘五娘特别讨厌上学,(家里人都很不解)可拗不过李氏和潘老爷子,读不了县学女读私塾,反正不能在家里当睁眼瞎!这点潘家的孩子们很感谢父母——他们都识字。只要去上学,潘五娘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潘二娘一家的到来,让潘五娘看到了机会。潘五娘主动要求照顾晴岚姐弟,条件是李氏帮她跟潘老爷子说说,能不能不去上学了。 昨天,李氏在她不停的磨囿下,终于松口许诺她可以不去念书,但要在家里好好照顾生病的晴岚姐弟,顺便缝自己的嫁妆。潘五娘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三人还没说几句话,潘老爷子出现了。 潘五娘明显的瑟瑟一抖,潘老爷子假装没看见。 “晴晴想吃什么啊?”潘老爷子笑的和蔼可亲。 “肉。”条件反射啊,说完晴岚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旁边的明宇也认可的点点头。 “不行。”潘老爷子果断拒绝。 “螃蟹。”晴岚最爱吃螃蟹,她的世界里只有两种食物:螃蟹和非螃蟹。 “不行。”潘老爷子的脸色有点黑。 “火锅,辣椒底的那种。”晴岚又提出。 “不行!”这下潘老爷子都急了。 啥都不让吃,还问什么!?真是…晴岚撇撇嘴。 “啥是辣椒底儿的火锅啊?”两个小男孩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一个是刚走不久的李十三,另外一个。。。 没错,就是丁家的小宝——丁希承! 丁家收到女儿的来信,热烈欢迎秦太医等人。丁希承第一次作为家里的主要待客人员,对这次待客行为十分严肃认真。不过十分钟后——俩人放下客套,成了好朋友。 李十三得意的给丁希承看自己的骏马,“它叫大金子!名儿好听吧,是晴岚气的。。。”巴拉巴拉,也许是换了一个环境的原因,也许是潘家小孩没有把捧得他高高在上的原因,总之李十三特别喜欢潘家,把在潘家吃的玩的说了个遍,又传扬了晴岚的光荣事迹。丁希承坐不住了,“咱们去潘家玩吧!?” “好啊!”两个人一拍即合,所以离开潘家不到一个时辰的李十三,又牵着大金子回来了。 潘大舅第一时间还以为李十三是来退货的呢,毕竟大金子确实有点。。。呃。。。不服管? 晴岚不能见风,几个孩子在她屋里玩,潘五娘拿着药锅子来来回回的熏屋子。 晴岚和几个小屁孩一起,做了一副大富翁的棋牌,取名大地主。她照着县城画了副大地图,嘿嘿,这下子能玩一上午了! 这样新鲜的玩法和规则对几个孩子来说还是头一回,连潘五娘也沉迷其中,一本正经的掷色子走牌。直到陈玲家的来催了三回吃饭,几个人还舍不得丢开。 吃完午饭的丁希承和李十三更不想走了,连赵侍卫长都觉得,公子要能来潘家住就好了,这伙食。。。 今天是潘老爷子主厨,你们以为为潘二娘是潘家手艺最好的么?nonono~潘家最好的大厨在这里! 潘老爷子爱吃,也爱琢磨吃,所以他做的菜别出心裁,味道独特。 比如这道松子桂仁醋鱼吧,他把鱼刺全部剃掉,把鱼做熟摆好造型后,再淋上调好的汤汁。吃起来既味美,又没有挑鱼刺的负担。 再比如这道八宝蒸鸡,鸡肚子里面包着鸽子,鸽子肚子里面有菌菇等各种食材,蒸鸡的时候不放在蒸屉里蒸,压在一个石锅里蒸,那汤汁…泡上面条或馒头,真是…嘶溜~ 晴岚有很多菜都不能吃,好在她姥姥给她蒸了豆腐皮的菜包,里面的菜馅是潘二娘调的,吃的晴岚肚儿圆。 晚饭仍是在潘家吃的——俩孩子根本不走,而且潘家人为了感谢李十三间接救了晴岚的命,换着花样的给李十三做好吃的。 在晴岚第三次承诺明天会给他们准备更好玩的游戏后,俩人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果然,俩人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这次连早饭都没吃! 第二十一章 十三家书 潘家的早饭跟潘家人的性格一样——都很实在,比如有一种食材每餐必备——肉。也许是潘家祖上流传下来的强大基因,总之潘家人很爱肉,无肉不欢。 今天早上的早饭是肉烧饼配豆腐脑儿。 熥肉烧饼的炉子是潘老爷子自己改良的,一到冬天,这个炉子的作用可大了。早晨能熥肉烧饼,餐间饿了能熥馒头干抹麻汁酱——这是潘五娘的心头好,冷了可以当火盆取暖,坐上一口大锅还能烧水。 丁希承和李十三来的时候,潘老爷子正在给炉子添碳,准备做肉烧饼,看见俩人进来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看天——天刚泛鱼肚白,太阳还没升起来,俩孩子可真够早的。 这次随他们来的,除了赵侍卫长和昨日的两位家丁外,还有丁府的管家。 “冒昧打扰了,”丁管家很客气,话说的既漂亮又得体,大意是丁希承和李十三十分喜欢来潘家玩耍,给潘家造成一定的负担了,而且短时间内这种负担可能会持续下去,希望潘家多多包涵,“麻烦潘老爷多多照顾”,丁管家总结道。 除了传话,他还有一项任务:给潘家送东西,(开玩笑,俩孩子仨爷们在人家家里天天白吃,搁谁家谁乐意啊)除了一大堆吃的,什么牛羊肉、鱼虾、冬季难寻的小青菜,稀罕的瓜果以外,还有一盒药材,估计是从秦太医那里知道家里有病人的。 其实是丁希承跟他爹说的,他强烈要求他爹给晴岚送些好药材,这样晴岚才能早日出屋跟他们玩。 送走丁管家,潘老爷子又回到厨房。潘二娘已经做好了几张烧饼,撒上芝麻,搭在擀面杖上递给潘老爷子。 “啪”,烧饼一张张规整的贴在炉壁上,受热后迅速膨胀起来,面皮儿开始泛黄。 贴烧饼的火候尤为重要,火太急,烧饼的外皮会焦,里面的肉馅却没完全熟透;火太小,外皮会发硬,面里的一点水分也没有了,面的麦香味出不来。潘老爷子很明显精于此道,贴烧饼的手法也十分纯熟。 李十三和丁希承不耐坐在餐厅里等,也跟到厨房来,范氏正在盛鸡汁豆脑儿,笑着问道:“两位少爷可吃韭花?” 见二人点点头,又问:“可要红油辣子?” 丁希承问道:“舅妈,晴晴平时可加红油辣子?”丁希承是个自来熟,李十三也挺有意思,俩人都是跟着晴岚叫人。 范氏点头笑道,“她呀,无辣不欢!就差往干饭里掺辣子了!”对于晴岚爱吃辣这件事潘家上下都知道,潘老爷子也很爱吃辣,所以他爷俩在胃口上甚是一致,潘老爷子对此还很得意,觉得这么多儿孙中,晴岚最像他。 俩人笑着接过豆脑儿,坐在厨房的小桌上小口小口的吃起来,主餐还没来呢!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烧饼熥好了。潘老爷子怕烫着他们,找来几张包点心的牛皮纸,包好了递过来。 李十三捧着烧饼咬了一口,呵~~~好烫!里面的热气和肉馅香味儿随着咬开的缺口漫了出来,将烧饼的两个沿儿往中间对折一挤,里面的馅儿就露出了真容:满满的肉丁和鸡蛋糕,含着木耳和海米特有的鲜味儿,咸淡适中,皮酥里嫩,咬碎金黄色的芝麻,满口的芝麻香混在其中,仔细品品还能尝到姜末和花椒的辛味儿。 李十三惊讶:“姥爷,哪来的花椒?” 潘老爷子笑道:“前年收的,晴晴爱吃,一直没卖。这花椒味儿好,包个火烧蒸饺的放上调调味儿。”潘家爱吃馅儿的东西,家里人对这些手工面活儿也很擅长。 “可我没看见花椒啊?”丁希承拨开自己的肉馅子仔细瞅。 “这就是我们家的独家秘方啦!”晴岚走了进来,穿的像个荒野猎人,嘴巴和鼻子也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你怎么出来了?”众人责问道。 “我姥姥说今早上吃肉火烧。”晴岚解释,她和潘老爷子一样,喜欢吃烫口儿的,觉得刚出炉带着锅气的食物才最香。这么冷的天,等火烧端到屋里早不酥不烫了好吧! “是肉烧饼。”李十三笑她,嗯~~~好吃,总算没白费爷这么早爬起来! 晴岚有些控诉地看着潘二娘:不是说好吃肉火烧的吗?! “肉烧饼也很好吃啊!这么薄的皮我还是头一回吃到,可酥啦!”丁希承安慰她道。 “明天给你们做肉火烧”潘老爷子承诺道。 “好~!”两个男孩举手赞成。 晴岚:… 吃完早饭,几个人回了晴岚屋,李氏已经熏好屋子了。 “干嘛还带着那劳什子?”李十三发现晴岚在屋里还蒙着口鼻。 “咳嗽”,晴岚指指口罩。 “戴着喘不上气儿不是咳得更厉害”,李十三白了她一眼。 “我姐怕传染你们。”明宇赶紧替姐姐解释。 “爷会怕传染!?”李十三这个小屁孩,从来不能顺毛捋。 “到时候秦太医肯定会把咱们隔离的。”晴岚吓唬他。 “那你戴着吧,昂,好好戴着,”丁希承在一旁和稀泥:“今天咱们玩啥?你昨晚上可说好的。” 晴岚给明宇一个眼神,明宇立刻去跑腿儿。 扑克、卡牌、跳棋、拼图晴岚很认真,也很用心的为李十三准备这个时代玩不到的游戏,几个孩子也耐心的跟他讲解各种他们认为的潍县城里好玩的游戏。前者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开玩笑,进口药啊,在这种时代啊,姐都怀疑姐能这么幸运一定是上辈子拯救过地球。后者则简单多了,就是纯粹跟新伙伴儿分享快乐。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俩人恨不得长在潘家,每天晚上的离开都跟要他们生离死别似的,三请四催,走的艰难。丁家家丁都觉得自己是坏人:少爷们呐,不就几个时辰不见么,好想唱法海你不懂爱肿么破?! 丁老爷子和丁老太爷也很好奇,什么游戏能把俩孩子天天拘在屋里啊?要是读书能这么上心…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两个孩子的计算能力突飞猛进,甚至还能时不时的蹦出些诗词和成语,这是肿么做到的啊?! 几个孩子日日玩的开心,并不知道可怜的潘二娘马上面临着失业了。因为晴岚生病,她请了三天假,三天后,她回到酒楼上班,被第一时间请到吕掌柜的办公室,等待她的竟是… 银票?“这是…?”潘二娘看着眼前的银票不解。 “听说你女儿得了重病?”吕掌柜难得露出一个笑脸。 “是,不过…”潘二年承认道,不过我女儿已经没大碍了,养养就好了,潘二娘在心里暗暗地补了一句。 “这里有三百两你拿着,给孩子看病吃药,多做点儿好的。”吕掌柜的语气,像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这,这…”潘二娘摸不着头脑,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别的员工可没有这种待遇吧?黄鼠狼给 “年后呢,你就在家好好照顾孩子吧。周掌柜临走前呢跟我提起过你,我也看得出来,你在白案方面呢也挺有天赋。但你也知道,咱们酒楼里有规定,但凡有孕的女工一律不再聘用,我总不能因为你一个坏了规矩吧?所以这年前的一个月呢,你交接交接工作,把你在咱们酒楼研究的那十来道特供的菜,跟接你班的白师傅好好说说,教教人家,也不至于埋没了你的手艺。” 还没等潘二娘回过神,吕掌柜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意思传达明白。 这是…把自己炒了?潘二娘心中十分难过,家里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吕掌柜却把自己辞了!想起自己的小家,潘二娘一阵儿犯愁,晴岚和明宇这场病,连看加治,不加大金子的外债,花了近五百两,现在家里的积蓄只剩二百多两;马上过年了,一堆人情要走,少不了百八十两银子;一翻年,晴晴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又聪明,读书肯定不错,不能耽搁了孩子;现在一家五口客居在娘家,短暂的过度是没人说什么,可并不是长久之计,她和舒老二都是要脸的,最多明年春上,他们得搬出来,找房子又是一大笔费用! 潘二娘沉默着,自己一招工就在这儿干,从烧火丫头混成了白案师傅,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干了十来年的酒楼,说没有感情是假的,这里有她的青春,她的努力,她的朋友,还有客人对她的认可。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潘二娘一时间接受不了。 三百两,买断了自己的菜谱,买断了自己的工作,她在酒楼一年的收入加起来都有三百两好吧!真想把银票狠狠得甩在吕掌柜下垂的三角眼上! 可是她有这个资本么?这钱她能潇洒的拒绝么? 她不能。既然如此,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了! “五百两,我再附赠两个新菜谱。”她在家照顾女儿的这几天,和女儿研究了几种药膳方子,既不会让药味夺取食材的鲜味儿,也不会对菜品整体的味感产生多大的影响,又能起到调养和保健身体的作用。 吕掌柜心下不爽,敢跟老子讨价还价,心里骂了一句,“那你先做出来给我尝尝,好吃再说。” “行!”潘二娘痛快应下,对这几种新药膳的味道还是挺有自信的,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尝过,连最挑剔的十三少爷都说好。哼!做药膳可是需要药材的,我好好教,多教几遍,看不心疼死你!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潘二娘尽职尽责的教白师傅,站好自己的最后一班岗。 腊月的前一天晚上,秦太医回来了。李十三来潍后,天天和丁希承赖在潘家,早想不起秦太医来了。秦太医也乐得清闲,反正他也只负责李十三的健康和安全问题。所以他和侄子跑到县城周边,收些罕见或当地特色的药材。 晚饭后,秦太医和李十三一起回到客房。丁家的客房在花园子的西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花园的景致。不得不说,丁家的花园子在潍县城是出了名的,当初建造的时候颇下了些功夫,请的是苏州园林的大家设计建造的。 “秦伯伯找我有什么事?”李十三在外都喊秦太医秦伯伯,以示尊重。 “十三公子,咱们出来也小十天了,明天就进腊月门了,再呆在丁家恐不合适。”秦太医缓缓道,做客没有住到腊月的,这是规矩,哪怕人家主人家不在乎,可这时候该准备过年了,再呆下去会影响人家过年,有些不懂事了。 “那秦伯伯赶快和文广哥哥回去吧,也好准备过年。”李十三理所应当道。 “啊?”秦太医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我们走了你呢? 李十三开心的解释道:“我给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写了信,早几天前就寄出去了,我跟他们说了,我要在这儿过年。”主要是潘明义和舒明宇俩个,一唱一搭,把潘家和潍县过年的热闹说的天上没有地下难寻,惹得李十三心里痒,当场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将他从潘家搜刮的零食装了一大匣,套在给蒋府的包袱里,一起快马加鞭寄了出去。也许父皇和哥哥现在都收到了呢! 李十三的包袱,在寄出后的第三日下午摆在了养心殿的案桌上。景泰帝派了两个暗卫保护李十三,每日只远远跟着,从未出现在李十三面前过,李十三自己也不知道。包袱一进驿站,被两个暗卫当场截胡,立刻用特速通道运往皇城。 景泰帝有些抱怨地对大儿子道:“这个臭小子!朕看他是玩疯了!”说完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匣子里的零食。 五皇子看完信笑道:“弟弟交到了新朋友,正在兴头上,舍不得离开也正常。”说完瞥了一眼零食匣子。五皇子是个非常自律的人,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过多的热爱,也不敢有过多的关注,他只是单纯的好奇。 “哼!买了一匹破马还值得跟我显摆,一点吃的就把他拿住了,真是没出息!”景泰帝拿起小儿子给大儿子的信纸抖了抖,逐句挑刺中。 “我看弟弟的字倒是大有进益啊。”五皇子实事求是的说,很为弟弟的长进高兴。(晴岚:开玩笑,每天姐都让他记斗地主的分数) “你别帮他说好话,勉强工整罢了。”景泰帝端起茶碗,又瞥了一眼零食盒子。 “父皇就允了十三吧“,五皇子继续为十三说情。他这辈子他希望弟弟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至少得到过真挚的友谊。 景泰帝不答,甩甩手让大儿子下去,又拿起小儿子的信。 “亲爱的爹爹…”景泰帝看着信纸上开头的称呼一阵恶寒,怎么有一种宠物的感觉?真是大不敬! “我已顺利到达潍县,路上还发生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晴岚:老子快病死了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这封信是在晴岚的指导下写的,李十三很怀疑,这样他爹会同意? “不信拉倒,”晴岚激他道,“到时候你爹把你绑回去,我们还多吃点好吃的!到时候可劲儿玩,把你那份也带出来,够意思吧!” 李十三气的瞪大眼睛:“爷就按你说的写!要是我爹不同意,到时候爷把你也绑回去!” 第二十二章 赶集见闻 “皇上…”施公公端着一杯茶走上前来。 “嗯”,景泰帝吞下一口牛肉干,端起了茶碗。扒皮鱼和香辣虾都不错,醉蟹腿的肉剥的很干净,可蟹肉略微有些甜了,虽然吃起来没有负担也不腥气,但是没有麻辣牛肉干口感突出。景泰帝放下茶碗,继续在匣子里挑挑拣拣。 “皇上,这不合规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现在,就是他发挥近侍劝谏作用的时候,为了皇上的威严,拼了!施公公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行的,我可以的!我是第一近侍,我得尽职尽责,我得规劝皇上! “朕的儿子孝敬朕的!朕怎能寒了儿子的心!”景泰帝说的义正言辞,手上的动作不停,打开了另外一个纸包,这是啥? 呲啦~施公公的斗志被浇灭了。 我滴个天呐!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和手段对付我一个太监,皇上您觉得合适么? “可是皇上…”我不能让皇上在歧途中越走越远!况且,我也不是拦着您吃,您好歹让掌司太监看一眼吧! “你也想吃?”景泰帝随口问道,这是…卤香肠么?外表看起来不像啊,味道确实还不错,不过也没有儿子写的那么夸张好吧!嘶,舌头好痛。这个施老头,想吃你说呗,见不得我有一丁点儿开心的时候! “不不不,奴才不敢。”皇上您瞅瞅您那嘴都什么样了!跟个猪似的,我胆小,我怕死,我怕中毒!您也不试试有没有毒,待会儿看您怎么办!怎么跟太医们交代,明天怎么跟朝臣们解释折子上的红油! “那你还拦拦拦?!”景泰帝陡然拔高了声音,皇帝没个好嗓门,还管不了你们了! “可还没让掌司太监检查过,也没让…”您看看您那红嘴唇子,都肿成什么样了,茶都灌下多少碗了。 “朕的儿子会害朕!?”这牛肉干怎么做的,吃到停不下来…是自己太放纵自己了? “自然不会,可这一路…”万一有…你就是自己作死滴,想想就痛心,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景泰帝因误食不不不,是贪食 “行了,朕知道了,别妨碍朕阅折子。”景泰帝咽下一口口水,掩饰住刚才马上要打出口的嗝儿。 “那奴才把这匣子拿下去了…”我的天呐,这是吃了多少啊!这匣子拿来的时候我接过来的,没这么轻吧!算了算了,心理作用心理作用…阿米豆腐。 景泰帝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用了,放这儿吧,当是小十三陪着朕了。” 施公公的动作一顿,不要脸!一个皇帝怎么能如此胡搅蛮缠不守规矩!我,我一定要… “耳朵不好使了,放下。”景泰帝抬眼抛过来一个相当威严的眼神。 施公公差点跪下,“是…”老奴心里苦,先帝啊…您快睁开眼瞅瞅吧,您把老奴派给皇上,就是让老奴规劝他不能踏错一步啊,可先帝啊,嘤嘤嘤嘤… “再去给朕倒碗茶来。”景泰帝头也不抬的吩咐道。 “是…”施公公心里呼唤着先帝爷下去倒茶了。 腊月二十六,潍县潘家。 二十六,炖大肉。今天潘老爷子下厨做红烧肉,丁希承和李十三在丁家看完杀年猪就过来了。 “干嘛呢?”这俩人,自从和晴岚混熟了以后,从来不敲门。 “十三哥哥和小宝哥哥来了。”明宇熟稔地跟俩人打招呼。 晴岚冲两人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又有新发明么?”丁希承走过来,看见晴岚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 晴岚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玩!“我想着年后怎么挣钱呢!” 前几天,酒楼开始放假,潘氏也正式失业,抱着自己的工作服失魂落魄的回了家,把晴岚和明宇吓了一跳。知道了娘亲没有了工作,明宇懂事的表示,他今年不要新衣服,压岁钱也全部拿来家用,潘氏和舒老二特感欣慰。 “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挣钱啊?”李十三的说话风格一直这样,找抽的小屁孩。(十三:爷说的是实话好吧!) “所以才要想啊!”晴岚懒得跟他计较。这几天潘家人也在讨论这件事,潘大舅的意思是,直接在杂货铺劈块地儿给潘二娘,让她自己干。但舒老二和潘二娘都不同意。 舒老二想的是,以前媳妇儿在酒楼工作,他不干涉,毕竟潘二娘早在认识他前就在酒楼工作了,而且酒楼确实收入可观,还把几个孩子养的壮壮实实的。不说远的,就是晴岚这病,要不是晴岚身体基础打得好,可能这辈子就是个药罐子了。他现在是书局掌柜,一年也能赚个一百五十两,可以维持家里最基本的开支,以后他继续抄书刻模版,还能再赚些。养家本就应该是男人的事,暂时可能会难一些,但细水长流,总会越来越好的。 但潘二娘不这么想,家里现在是看起来有七八百两,但孩子一天天大了,上学、娶亲肯定要花费不少,光靠舒老二一个人太辛苦了!等年后租了房子,家里更拮据了,必须开源! “这还不简单!”李十三一脸:你笨死了,快来问爷的表情。 “十三爷有什么高见啊?”晴岚从善如流。 李十三抬起下巴,这个动作让他的脖子显得格外修长,“开个食肆!” “对啊!开个食肆!我一定天天捧场!”丁希承立刻赞同道。 晴岚:你们两个吃货… 明宇开心道:“跟姐姐刚才想的一样!”晴岚和潘二娘都是是往那个方面考虑的,做产品,就要往往自己擅长的方面下功夫,毫无疑问,潘二娘是有这个能力的。而且民以食为天,无论在什么时候,吃都是人们必不可少的的消费。 “我担心我娘太辛苦。”晴岚小声道,开食肆确实挣钱,同时也非常劳累。 “姐姐,有我呢,我能干很多活了。”明宇知道再开春姐姐要去上学了,家里的事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可他是大孩子啦,还是家里的长子,理应帮娘亲干活的! “既然定下了,咱们应该好好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办吧!”丁希承比舒家姐弟还积极,他这是当过家家的游戏呢! 李十三也欣然表态来出谋划策,几个小萝卜头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起来。 潘老爷子的红烧肉堪称一绝,除了刚下锅时放的油,整个过程中再不添任何油或水,用五花的肥膘焅瘦肉,快出锅前撒上一把青椒丝,那滋味瘦肉劲道,肥肉糯香,一点也不腻! 李十三没想到猪肉也这么好吃,他在京城只吃牛羊肉的,什么时候也让父皇和大哥尝尝呢…李十三开始思考下次寄书信时给父皇的礼物。 既然要开食肆,那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这些必备品肯定要采购的,几个孩子找潘老爷子一说,潘老爷子十分支持,大手一挥,正月十五带你们去赶大集逛庙会! 耶~~~孩子们齐齐欢呼,晴岚长这么大还没赶过大集呢! 虽然分家了,但舒老二一家的除夕夜还是要回舒家过的。下晌,舒老二夫妻领着俩孩子抱着诰哥,来到舒家。 才一个多月不见,晴岚明显感觉到舒老太太的思念和牵挂,她也很想奶奶的。舒老太太抱着晴岚,吃年夜饭的时候都不撒手,一直揽着她。 舒老三一家吃的特别沉默。 王玉芬冬至那天生的小女孩,已经满月了,但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小,黑黑的小脸倒是遗传了王家漂亮的眉眼,但也遗传了去世的王老爷子的大蒜鼻子和婆婆嘴。 小姑娘取名为舒明冉,舒老三和舒老爷子为了这个名字还争执了好几天。 舒老太太原本想着二孙女跟着大孙女的名起,叫舒晴冉。可王玉芬死活不同意,“我听见晴字就恶心想吐!你们要是敢给我闺女叫这个名儿,来来来,先掐死我!我眼不见心不烦!“ 舒老太太无奈,只得放弃。 王玉芬和舒老三一商量,这孩子就跟着大朗他们的名起,舒明冉。 这下舒老爷子不干了,一个丫头片子,怎么能跟孙子们,尤其是跟他的大朗用同样的辈字!绝对不行! 可舒老三的理由也很充分,以后王玉芬怕是不能生了,舒明壮又是个那样的,他得留着闺女招婿!以后给他两口子养老送终! 总之在这一轮的角逐里,舒老大和舒老太太都支持舒老三,舒老爷子只好妥协。 以前在舒家,晴岚从来不觉得舒家的饭菜像这般难以下咽——这谁做的啊!? 要不咸的齁厛,要不大半碗都是菜汤子,而且鱼鳞没刮干净,鸡肉是酸的,还有股臭臭的味道。 “奶,谁拿来的鸡啊?”晴岚看见舒老太太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肉,忍不住问道。 “你二姑啊,咋啦?”舒老太太回答。 “这肉臭了。”潘二娘心直口快,她刚才咬了一口。 “啊?”舒老太太有些尴尬,但舒家其他人都很淡定,看来他们是知道的。 奶奶的味觉怎么回事啊?晴岚有些担心地看着舒老太太。 吃过晚饭,舒老二一家告辞回潘家,舒家已经没有他们的屋子,自然是要回潘家的。 “在这儿住一晚吧”,舒老太太摩挲着晴岚的手舍不得放开。 “不了娘,”舒老二笑着对舒老太太解释道:“丁家小少爷要过来接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潘家放烟火。” 舒老爷子听见“丁家“二字向舒老二看过来,“还劳烦人家接你们,多大的谱!” 晴岚无语,顺路罢了,您老人家真是看外人比自家人重啊。 正月十五的一大早,潘记杂货铺一夜未息的灯笼被陈玲一个个熄灭,接着,两辆马车鱼贯而出,往河边驶来。 赶大集,其实就是古代版的实体淘宝,卖什么的都有,城里和周围村子的老百姓,既是卖家,也是买主,有时候甚至可以以物换物,只要双方愿意。 天还没大亮,但河上的三架桥已经挤满了人,看着那阵势,晴岚好怕他们一个站不稳掉下桥去。 下了马车,潘老爷子再三嘱咐六个娃娃:“一会儿你们手把手的走,不能松开,我打头,赵侍卫长垫后”,直起腰来又对丁家家丁道:“人太多,待会你们在我们旁边,一边俩,别让人挤着孩子。”家丁们点头。 潘老爷子牵着晴岚,晴岚拽着李十三,李十三扯着丁希承,丁希承拉着明宇,明宇后面是潘泽善牵挽着潘泽义。 “你说咱们像不像一条绳上的蚂蚱?”晴岚回头来问李十三。 “嘣!”李十三回给她一个爆栗,“会不会用词儿啊你,敢说爷是蚂蚱!” 小屁孩!“蚂蚱怎么了?蚂蚱可好吃了,尤其是蚂蚱酱…”晴岚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因为想吃蚂蚱酱得秋后去了。 “晴晴快走。”潘老爷看外孙女又要犯浑了,赶紧催促道。 晴岚环视了一眼周围,还没进大集,人就这么多了? 随着人越来越多,叫卖的吆喝声也越来越大。 “嘭嘭嘭嘭”,一阵很有节奏型的鼓声传来,接着一段唱词儿钻入耳中:“卖布唻~~~我家的布唻棉上锦哎,大红色(shai)的布哎,新三喜儿哦,藏青色(shai)的布哎,您敬父母哎…”几个孩子头一回见,听着十分新鲜。 “买的买,稍的稍,卖药糖的又来了~~~橘子薄荷冒凉气儿,吐酸水儿呀,打饱嗝,吃了我的药糖都管事儿…”晴岚听出来了,这是卖药糖的,不过人太挤,没瞅着药糖匣子。 “冰糖葫芦连杆儿串哎~飞糖薄霜大石榴哎~”冰糖葫芦的糖霜特别讲究,包厚厚的一大层会被取笑手艺不好,那糖霜如糖影般飞起来了才是好手艺呢,大石榴就是大山楂。 “搭了马地卦儿啊,套在外间儿啊,没有袖子嘞,这是坎肩喽,卖裤子哎…”这是卖布衣的,也就是二手衣服,围了很多人,大部分是乡下人,二手衣服比新衣可便宜太多了。 “苹果桔子冻酸梨~~~阖家团圆甜如蜜~~~” “磨剪子唻~~~戗菜刀~~~” “刮子篦子———刮子篦子!“ “又不糠来又不辣,潍县的萝卜一个大~” “元宵,王记大元宵,吃了还想要~芝麻花生玫瑰丝儿~”北方过正月十五吃元宵,南方吃汤圆,前者是把馅儿切成丁儿,放在大笸箩里逛出来,后者则是用糯米面儿包出来的。 “看一看,瞧一瞧,潍县好吃的大糖条,栗子酥,枣泥酥,新出锅的蒸糕您拿好~“ 晴岚喜欢吃栗子酥,摇摇前面的潘老爷子,示意他给买。 一行人在栗子酥前停了一会儿,继续随着人流往前走,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晴岚都眼晕了。 走到桥头上,卖工具的渐渐多起来。 “糖稀哎~~~拔糖稀咯~~~”晴岚很想拔一个,可她两手都不自由。 依依不舍地走过糖稀摊子,潘老爷子停了下来,晴岚走到他旁边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前摆着几本书。 第二十三章 十五庙会 一个长相十分清俊的少年,倚靠在桥栏杆上,怀里的包袱摊开,露出几本书。来往的人群拥挤推搡,他小心翼翼的搂着怀里的书,仿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少年垂着眼,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吆喝叫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多大了?”潘老爷子上前和蔼地问道。 “十七了。”那少年有些腼腆,艰难地张开微微泛紫的嘴唇,从侧面反映出他现在身上的衣服可能不怎么保暖。 “怎么卖书呢?”这是潘老爷子停下来的原因,赶大集很少有卖书的,一般老百姓买都买不起,更何况是卖呢?书在这个时代多贵重,连吃奶的娃娃都知道。什么原因让一个孩子来卖书?看着衣着打扮,这些书可能是他爹娘费了很大功夫才能攒钱买到的 “我娘,”少年的眼眶红了,有些哽咽地回答道:“病了。” 潘老爷子暗暗叹息,有些可怜这少年。 “读了几年书了?” “读了四年,后来我爹病了,家里卖了地我爹去了以后就没再上学了,要不是我娘”他有多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他记不得了,娘躺在那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肯再借钱给他 潘老爷子听明白了,先是父亲染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卖了地,现在母亲又病危。潘老爷子联想到了年少时的自己,面露不忍。 “这些书我都要了”,潘老爷子说完递过来一锭银子。其实潘家根本不需要这些书,都是旧版的启蒙类的书和论语。 “谢谢老爷!”少年一下激动的脸色发红,终于看起来有些少年人的生气了。 付完钱,潘老爷子又对他说,“待会儿下了集你去县衙对过儿的潘记杂货铺找我,我给你拿些药,或许你母亲用的上。” 那少年感动的眼里泛起水光,不住的再三道谢。 晴岚:姥爷可真是古道热肠啊,怪不得邻里间对他十分热情尊重 李十三看在眼里,心里对潘老爷子更增添了一份尊敬。 买书只是个简短的小插曲,一行人继续前行,到处栍(s,二声)摩二手厨房和食肆用品。 常来赶大集的人对大集哪些区域卖什么东西都知道个大概齐,比如潘老爷子,往常他最爱去的地方是河边的柳树根儿,那里有不少卖古玩的。潘老爷子喜欢古董,但家里并没有多少值钱货,上了几回当以后,就只看不买了。也许是少年时就扛起一个大家庭的原因,潘老爷子很节俭,里面的秋裤或棉裤补丁摞补丁了还不舍得扔,有一次潘老爷子的秋裤洗了晒在西跨院,晴岚看见那些“蔚为壮观”的补丁,不觉失笑。 所以潘二娘一说开食肆,潘老爷子理所当然的来大集上买二手家具。 下了桥,再往右走不到半里路,卖二手桌椅板凳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晴岚知道,这是赶大集约定俗成的位置吧。 几个孩子在一旁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潘老爷子并不阻止,笑着看孩子们讨论和挑拣,等东西选差不多了再出来砍价。 姥爷真是个人才啊看着一脸从容的潘老爷子跟卖家讨价还价,一番话说下来,卖家的额头汗涔涔的,价格也只有原来的一半儿,看的晴岚打心眼里佩服。 买完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已将近午时,几个大人把东西放进马车,两个家丁赶车回潘家卸货,剩下的一行人继续浩浩荡荡的往北宫走去。 北宫不是行宫,是地宫,模拟地狱修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修这样重口味、阴森恐怖的宫殿,有黄泉路奈何桥和十八个殿组成。每个殿代表地狱的一层,里面的布景就是人死后在这一层地狱所遭受的苦难,所以造型特别狰狞,十分可怕。 潘老爷子不打算带孩子们去北宫,放在现在就是r级的,不合适,万一吓着孩子们咋办。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北宫和城隍庙之间大概有三里地的一段路,庙会的主会场其实就是在这段路上。 一眼望去,街上大部分是小孩,还有年轻的姑娘小伙儿,一般定了亲的小情侣或年轻夫妻,也爱来庙会上约会逛街。在诸多摊位中,糖人和糖画无疑是围着最多小孩子的。 晴岚不爱吃糖,不过不妨碍她接过潘老爷子给每个孩子买的糖人——按照个人的形象捏出来的,很传神。 来庙会的人明显比赶大集的人少多了,而且多是城里人家,不过也非常热闹。路中央打头的是舞龙舞狮,高高挑着绣球,摆来摆去;后头跟着锣鼓手和高跷队,踩高跷扮相丰富,什么八仙过海啊,什么渔樵耕读啊,边扭还能翻个跟头劈个叉什么的,惹得观众纷纷叫好。 除此以外,街边还有一个个撂地儿演出的小摊位,什么猴子跳火圈——那猴子很小,穿着个小红裙,被人抽着鞭子蹦火圈;还有什么人肉千斤顶,滚铁圈——晴岚看见那人在一个大铁圈里不断翻滚,做各种危险动作,很担心他头晕掉出来,众人随着他的摆动一阵惊呼。 不过最令晴岚惊奇的是:那是人吗? 五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头发在脑芯子上梳成一股大辫子,辫尾被拴在一个类似伞状的大木圈子上,那木圈子离地有十来米高,连接着一根粗木桩子,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们随着木圈的转动也在空中被甩起来,跟转经筒上的流苏珠串子似的甩起来!还做着各种动作!!! 我的天呐晴岚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简直是人肉版的空中大转盘啊!连个安全带都没有,全靠自己的头发连接木圈子,万一没绑好或头发晴岚担心地看看周围,掉下来会不会砸死几个? 潘老爷子见几个孩子看的入迷,解释道:“这些姑娘都是杂耍班子里的,五岁进班,十五六就会被撵出来了。别看这样,班主对这个要求还很严格,得符合一项特殊要求” 瘦么? “必须亲娘活着。”潘老爷子说的时候孩子们听的极为认真,这事儿连丁希承都不知道。 “啊?为啥?” “因为她们每次表演之前都得让亲娘给梳头,每根头发丝绑成什么样,亲娘心里都有数,要是换了别人”潘老爷子没有再解释下去。 晴岚:很可能像那个洗发水广告一样:“不但头皮屑没了,连头皮也没了” 丁希承边看杂耍,边把两个家丁指挥的团团转,手里全是小吃。几个孩子也饿了,一路边走边吃。 当然,他们给自己是定了任务的,并非单纯地来庙会吃喝玩乐,还有为潘二娘开的食肆做市场调研的目的。 “这肉火烧的皮儿也太厚了,而且一点也不酥!”丁希承苦着脸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肉火烧。其实人家皮儿没多厚,就五毫米吧,可比起潘二娘的两毫米,挑嘴的丁大少爷很不满。 “这蒸饺也太丑了!”潘二娘的蒸饺大小一致,个个九个褶子,跟晴岚的小手差不多大,像个胖胖的月牙,皮薄馅儿满,一嘶溜还有汤。 “这馄炖一点味儿也没有!”李十三放下勺子,皱着眉头递给赵侍卫长,快帮爷打扫(吃)了! 潘家的馄炖食材丰富,除了肉馅里要加鲜虾和马蹄莲增鲜以外,汤底儿特别讲究,必须是三年以上的老母鸡,放在砂锅里炖一上午,瓢了油,盛在煮好的馄炖碗里。浇上晒干的红辣椒用香油熬成辣椒油,配上一点sx老陈醋,加上腌好的香椿芽和切成菱形的鸡蛋皮,再撒上甜蒜和香菜末儿,才算一碗完整的馄炖。 “我的天,这是包子么?第一口没吃到馅,第二口小爷就咬过啦?” 丁希承一路边吃边抱怨,把几个孩子逗得笑不可抑。 潍县的城隍庙叫个城隍庙,但不是个真的城隍庙,至少跟别地儿的城隍庙都不一样,供奉的是达摩老祖。之所以后来出名,是因为苏轼苏东坡曾在这里过过夜。 “话说那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人困马乏。苏轼赶不及”潘老爷子喜欢跟孩子们讲古儿,孩子们也被他抑扬顿挫、说书般的语气和跌汤起伏的故事情节深深吸引住了。 李十三:我要给父皇和哥哥写信!给他们寄好吃哒还给他们讲故事! 善良的李十三一直觉得被关在皇城的父亲和哥哥十分可怜。 景泰帝: 等丁家的家丁驾车来接他们回去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是各种玩具和零食,晴岚挑了两个花灯,一个荷花灯一个兔子灯,打算拿一个给诰哥玩,另外一个待会儿送给三叔家的明冉。 节后,晴岚为二月初的入学考试准备起来。 县学属于官家机构,是全县城最好的学校。学内开设了蒙学和梅、兰、竹、菊四个班,也是阶梯性的四个年级。 蒙学只要户籍是潍县县城,经过简单的测试(就是问你名字年龄,家住哪,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舒大郎语),交钱就可以读了。读蒙学的最大年纪为十岁,超过这个年纪就不收了。读蒙学两年后可以参加升入梅班的考试,考试时间为每年的冬至,蒙学的优先条件就是:有三次考试的机会,也就是说,在县学念蒙学的时间不可能超过四年。但像舒大郎这样考了三次也没考上的,只能去读私塾或在家自学了。舒老爷子给舒大郎选择的私塾离县学不远,是一对夫妻开设的,潘四娘也在那个私塾里教书。 只要年满6岁,户籍是潍县,县里的任何乡镇村庄都可以,经过严格的考试,前六十名会被县学录取,读梅班。原来梅班分成男班和女班,但能考进来的女学生极少,所以女班被取消,若有极个别的女生能考进来,也在一个班上学习。但大部分家里条件好些,能读得起书的女子读的还是私塾,比如潘五娘。 梅班的要求严格,考试难度也很大,但学费是全免的,只交书本费和校服费,而且每年考试前三名分别有十两、八两和五两银子的奖励。 如果在梅班学习成绩优异,年底的升学考试也名列前茅,可以升入兰班,考试不过关的可以留读一年,但是仅有一年的机会,第二年再考不过就拜拜了。 从兰班升入竹班也是如此,而且升入竹班后可以下场考试了,从竹班开始,教学内容大多是围绕着科举考试的。 晴岚考试的目标不是蒙学,而是梅班。 在她生病之前,蒙学的书她已经学完了,字也认差不多了,也会写上千个繁体字了,所以她不想浪费时间和金钱去读蒙学,而是直接考梅班。 丁希承知道晴岚要去县学读书了,也磨囿他爹让他读县学。丁家本身请了先生的,丁希承五岁就开蒙了,家里人也希望他走科举,但县学丁太老爷不愿意让丁家子孙去县学,怕招人家骂,都那么有钱了还让自己孩子去贪那点福利,又不差钱,干嘛呀。 而丁老爷则是对儿子在考试方面没啥把握,这考不上那可在县里丢大脸了。 丁希承的烦恼被晴岚一句话就解决了:“让你爹每年给县学捐点钱,设个奖学金,奖励给贫困学习好的孩子不就得了。”丁希承大喜,一溜烟的跑回家,投胎的都追不上。 李十三开蒙更早,三岁的时候就有四个满腹经纶的老师围着他转了。可他很不喜欢,除了字真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晴岚为考试这么努力,他心里也开始对上学有些期待,不行,他得给父皇写信! 晴岚无语的看着跑走的俩人,继续埋头苦干——为考试做充分的准备,但她的准备并非像别人一样埋头苦读,她在做统计学。 因为有舒老二这个后门,她顺利拿到了县学近十年来的考试试题。 把所有的题先分科目誊抄出来,比如考国学的、文学的、数学的,历史的,政治的、自然社会类每个学科下再细分,如名词名句解释,数学应用,杂文,名言的解析或议论等。 分好类后,晴岚把所有题目按类型逐一罗列下来,重复的题目,在旁边用朱砂标注出来。多次重复的题目,单独抄写在另外一张纸上。她拿出自己的颜料,边查阅资料边备注考题的出处,方便她以后查阅以及对本书有个大概的了解。 等完成这个工作,晴岚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变短了——僵。 接下来,就是着重复习考试内容。 第一步,先把考题中所有涵盖的内容的书籍或借或买,全部找齐。然后认真的研读,但不咬文嚼字。 第二步,把考试内容所涉及的范围细细研读,达到触类旁通的程度。 第三步,将重复的重点区域背过背熟,并在心里给自己模拟考试的方式和答题的思路。 李十三和丁希承最初是瞧不上晴岚这种做法的,(李十三:爷可不屑于投机倒把。)可后来的结果证明,用晴岚的这种方法应对考试,真是太体面了! 第二十四章 入学考试 “皇上”施公公将茶碗轻轻地放在案桌上。 “呃?”景泰帝挑起一块萝卜条放入口中。嗯味道尚可,只是过于鲜了些吧? 这包蔬菜条,是晴岚用丁家和秦家过年时送来新鲜蔬菜做成的。 先是将菜洗干净切成片或条,放在熥粮食的炕上熥,水分只剩一半后再挂在太阳地里晒。潍县什么不多,就风大的很,晒了几天,那些菜被风干的嘎嘣脆。调料是晴岚用杂货铺里放陈的干海鲜做的,那些陈货已经放没味了,潘老爷子拎回家来打算自己家吃,被晴岚发现,要去用炒瓜子的锅小火抄干,舂成了细细的粉,再拌上细盐和芝麻,做成了美味的蔬菜干。 “皇上您要不要净个手?”施公公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示了一句。皇上您也太不讲究了!您瞅瞅您那龙爪上的墨!抓起来就吃,真不讲卫生! “不用,”景泰帝翻了一页信纸,连个旁光都没给施公公,顺便将左手边的小坛子也开了,是一罐冷吃兔丁。 “给朕拿双筷子去”,景泰帝吩咐道。 施公公: 尚书大人还在外头等着呢!您还在那儿吃吃吃!施公公满腹怨念的退了出去。 等在外面的娄大人看到施公公出来,以为是唤他进去的,忙走上前来:“施” 施公公朝他摆摆手,“老奴是去拿东西的“,说完带走一阵寒风。 噢。娄大人继续站在廊下等。 这个臭小子,看信的景泰帝不等施公公拿来筷子,用牙签扎起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嘶这个味道还有点意思。 兔肉是潘大舅下去收货的时候带回来的,今年潘家杂货铺的生意史无前例的好,还没出十五,许多货物连备货都卖光了,潘大舅不得不快马加鞭的去进货。至于为什么生意这么好,潘大舅归功于晴岚,没看到丁家小宝和京城来的贵公子天天往潘家跑么,这是名人效应! 这小子居然会主动要求读书?景泰帝添了一圈上门牙,又扎了一块兔丁。 野兔子肉比较腥,所以晴岚拿姜蒜料酒和大料一起整整腌了六个时辰。将兔子剁成小丁,先放在油锅里炸一道,再和干辣椒酱料一起炒,等味道差不多了,撒上糖盐和芝麻,就算大功告成了。 需要注意的是,蒜要多放,等兔丁放凉会更好吃,肉更鲜嫩入味儿。李十三和丁希承当场干掉了一大碗,还把晴岚辛苦榨的苹果汁给喝完了,要知道,那苹果汁是用潘家磨香油的小石磨一点点碾出来的,她跟驴似的转了一个多小时,一口都没捞着喝! 户籍么景泰帝又挑起一块兔丁,这臭小子,非要让朕给他开后门办个潍县户籍,当个京城人士这么让你丢脸么!景泰帝加重了牙齿间咀嚼的力度。 不要脸!悄悄进来的施公公看见景泰帝拿着牙签吃起来,心里抖得不行,先帝啊您快睁开眼瞧瞧吧! 先生?居然让朕给他弄俩好先生,还不能知道他身份的!怎么,当皇子很丢人啊。景泰帝怨念地看着信,他才不承认他其实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嫉妒小儿子的。唉摊上朕这样的父亲,真是幸福啊o( ̄ ̄)o “皇上,您的筷子。”我去!这才多大一会儿啊,这兔丁上头的一小层都吃没了!宫里是缺你吃了吗!缺你吃了吗!?! 哼哼o( ̄ヘ ̄o),那朕就给你派俩先生,到时候 “皇上,娄大人还在外面候着呢。”施公公存心搅和皇帝的休闲时光,我叫你吃!我让你吃舒坦才怪! “嗯,叫他进来吧。”还能不能让朕快乐地吃零嘴儿了,景泰帝盖上食匣子。 “是。”施公公恭顺的退出殿门,您有本事别盖啊!您有本事当着大臣的面也吃吃吃啊!这香味那么浓,有鼻子的人都闻得到好吧!掩耳盗铃! 景泰十六年,二月初一,潍县。 一大早,潘家众人忙活起来。 今天晴岚要去参加入学考试,一大早被潘二娘挖起来套上漂亮的新衣。其实新年的时候她已经收到了好几身新衣,有一身还是她三叔送的呢! 但李氏还是出年后又给晴岚做了件浅绿的新夹袄,范氏给晴岚做了身玫红的新裙子,衬得晴岚的小脸越发白里透粉。舒老二用厚实的帆布给闺女缝了个新书包,上面绣的是晴岚最喜欢的莲花。此刻,潘老爷子和潘二娘正在厨房里给晴岚做早饭。 潘大郎潘泽善和潘二朗潘泽义对视一眼:咱俩是捡来的吧 饭还没端上来,丁小宝和李十三来了,他俩一向很准时。 丁希承有点紧张,“晴晴,咱们能考过吧?咱们复习的那些行不行啊?”自打决定了和晴岚一起读梅班,丁小宝和李十三也加入到考前大军,成为晴岚考前”自为“队的成员。 “没问题的,你看十三多镇定,你学着点。”晴岚故意激他,拿起了第二个肉火烧。 李十三:爷当然镇定,爷有后门好吧! 前天晚上,他收到了父皇的回信,里面有他的新户籍:潍县县城,李十三! 吃过早饭,连马车都用不着,走五分钟就到县学了。 仨人直接报考梅班,领了卷子往考场走,赵侍卫长和请假的舒老二等在大门口。 试卷比晴岚想的要简单,题目涵盖的内容很广,看来出题的人生活阅历很丰富,比如这道题:“黄花如散金”出自哪里?”黄花“是什么花?市价几何?有何物用? 大部分人都认为黄花是菊花,为此三个准考生还起过争执,李十三和丁小宝都认定是菊花,佐证是苏轼九日次韵王巩的诗:“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晴岚不同意这个观点,佐证是张瀚(晋)的杂诗和唐代司空图的独望:“青条若总翠,黄花如散金”,“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诗中“黄花”指的是油菜花。 但李十三和丁小宝从没见过油菜花,这个时节上哪去找油菜花啊?潍县城可种不活这个,丁老爷没办法,只好花重金请人带回来一坛菜籽油,才解决了两个少爷旺盛又执着的好奇心。 午后,张老师抱着一踏试卷走进校长办公室。校长姓陈,老潍县陈氏族人,将近花甲之年,笑起来很慈祥,留着灰白的山羊胡。 “山长,您看看这三张考卷。”试卷是糊名的,这三张卷子挨在一起。 陈山长放下热气腾腾的茶杯,翻看起眼前的试卷。 第一张试卷字迹略微有些潦草,字形像被吹歪了的树,不过答案写的中规中矩,有理有据,若在往年,可排前三甲。 第二张试卷的字迹明显有厚实的功底,可能还是书法大家指导过的,陈山长微微眯起眼,什么时候潍县有这样的英才?答案可圈可点,像字一样颇有风骨。 第三张考卷的字迹明显清秀许多,功力虽浅,但结构很好,假以时日,必能练出一手漂亮的字。这答案陈山长看到这里心情有些澎湃,我院后继有人啊!若第一张是准确,第二张就是优秀,而第三张,简直堪称完美! “这”陈山长疑惑的看向张老师。 “山长,这其中有一张是丁老爷的独子写的,您能猜出来是哪张么?” 陈山长抖了抖第一张卷子,这应该是吧。没想到丁家请的先生如此厉害,能把八岁的小娃教导的这样好,不愧是县城首富之家。难怪肯为县学捐银,还把孩子送来考试,原来是竹篾里捉螃蟹——十拿九稳啊。 (丁家先生:请允许我先哭一会儿。在备考的这段时间,丁家先生没少被两个少爷折腾,俩人合起来就是二十万个为什么啊!这段时间丁家先生一听见俩人的声音,心脏就直突突,实在是被问怕了!那些问题稀奇古怪,逼得丁家先生不下五次考虑过要不要请辞。) “山长,此次那位客居丁家的李十三公子也来考试了。” 陈山长心下了然,那第二张试卷就是这位李公子的了,这就解释的通为何此子见多识广,用笔纵横挥洒,国姓爷府上还请不到书法大家么。 “这第三张”看着张老师但笑不语的卖关子,迟迟不肯说,陈山长开口问。 “您一定想不到,这是位女子写的。” 陈山长惊讶,女子不会是不可能吧,她才几岁 “莫非是潘记杂货铺潘掌柜的外孙女?”陈山长犹疑不决的问。 潍县城算起来并不大,县城里也没有多少秘密,而丁小宝和李十三天天赖在潘家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 “就是她!”张老师笑逐颜开,这样的学生马上就会进入他的班级,他很骄傲。 “那小姑娘才六岁吧?”陈山长记得前几天他去参加县丞大公子的婚礼时见过那丫头,浓眉大眼,见人未语三分笑,挺招人稀罕。 正月二十六那天,舒大姑家的大表哥赵承志成亲了,娶得是青州府通判之女。当晚回家后,舒老二告诉闺女,赵大姑父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的县令。 “是,六月里过整六岁的生日,虚岁七岁了。”张老师在看过卷子后,又翻查了一遍晴岚的报名资料。 报名的时候得填写自己的出生年月,必须跟户籍一致,怕有的考生隐瞒或谎报年龄。 “好好好,你明日午后单独领那小姑娘来见我。” 张老师点头着应下,陈山长怡然地摸了摸稀疏的山羊胡。。 申时,考试的名次表和录取学生名单出来了。陈玲吃过午饭就过来等了,这会儿挤在最前头,他虽然字识得不多,但晴小姐丁少爷和十三少爷的名字他还是认得的。 丁小宝有些坐不住,刨燥地走来走去,李十三跟晴岚坐在桌边下象棋。 “哈哈,双响炮!我看你往哪躲!”晴岚坏心眼地将第二个炮捅到第一个炮身后,她承认,她是故意诱李十三吃了她的马的,嘿嘿,兵不厌诈,小子你学着点吧! “爷从来都不屑于躲,胜败乃兵家常事,再来一局。”李十三倒是大大方方的认输了。 两人各收回棋子继续摆阵,潘老爷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忽然联想到了一个人:谢安。只不过谢安当时下的是围棋。 “晴晴,考试名次出来了。”潘老爷子笑着走到孩子们身边。 “我我我,我考上没?”丁小宝紧张的有些磕巴。 “小宝公子不但考上了,还位列前茅!” 呼考上了就好,总算没给爷爷和爹丢人,要不那奖学金真是白掏了。丁小宝拍着胸脯呼出一口气。 “小宝考了第几?”晴岚从来不喊丁希承哥哥,虽然他比她大了两岁。 “第三。”潘老爷子笑着伸出三根手指。 “那十三肯定是第二了?”晴岚语气欢快,她也觉得李十三的学识比丁小宝强那么一丢丢。 (李十三:爷比他强多了好吧!) “为什么爷是第二?”李十三不服。 “你确定你能考过我?”开玩笑,姐的博士可不是白读哒! 小丫头片子李十三决定不和她计较。 “晴晴考了第一想要什么奖励啊?”潘老爷特别高兴,外孙女考了第一耶,他觉得自己的老腰板都挺直了许多。 潘家上下为自己的考试忙活了大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每天都是挖空心思的给他们做各种补脑的汤汤水水,晴岚已经很感激了。 “那老爷给我做酱爆螃蟹吧”晴岚撒娇,今中午丁家送来一大篓子螃蟹,其实是丁小宝知道晴岚特别爱吃螃蟹,所以家里一只没留,全都送来了。 “好!”潘老爷子笑吟吟的往厨房走去。 “你就那么爱吃螃蟹?”李十三不解,那玩意儿扒得费劲,肉也就一口口,吃完手上的腥味久久不散,到底哪一点让她喜欢成那个样子! “那当然!”晴岚对螃蟹绝壁是真爱! “那你最多的一次吃了多少只?”丁小宝只见过晴岚能吃下很多蟹,但具体多少他有点好奇。 晴岚伸出一根手指。 “一斤?” 晴岚摇摇头。 丁小宝:“十只?” 李十三:“一百只?“ 晴岚笑着继续摇头。 “那是多少?”李十三皱起眉。 “一直吃。”晴岚开心地舔舔嘴唇。 第二十五章 入学仪式 大门敞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砖红色长襟的中等身材的男老师。他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不禁让三人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像个严厉的先生。 “新生跟我来。”这位老师的声音蛮好听,纯净且富有磁性。 县学坐东朝西,院子大的惊人,晴岚感觉能装得下整个潘家。院子的东、南、北三面都是教室,拐角也连在一起,教室的外面有宽宽的走廊,整个房屋看起来都是统一的深褐色。 孩子们陆续跟着老师跨进大门,穿过铺满青砖的院子,晴岚能听到从周围房屋传来的喧闹声——其他学生已经到各自的教室里了。 新生的队伍在东面教室的台阶下停了下来,孩子们挤在一起,站的密密麻麻,紧张地四处张望。 “大家不用紧张,”张老师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鄙人姓张,以后就是梅班主要负责你们的先生。” “张先生教什么?”一个敦实的小胖子快言快语道。 “历史”,张老师好脾气的回答,“在开始上课之前,我必须把学里的规矩跟大家讲讲清楚。” 张老师清清嗓子,“第一,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县学里的学子了,你们的一言一行时刻代表着读书人的体面和学里的荣誉,所以你们平常一定要谨言慎行,学里决不允许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情发生!你们是圣人门下的孺子,慎独二字要时刻牢记于心!” 张老师扫了学生们一眼,继续道:“第二,想必你们能进来学习,你们自己和家人都付出了极大努力。你们来这儿是学习的,跟学习无关的事统统不准带进学里,如果你们不遵守学里的规矩,讲会受到严重的处分,遇事多想想自己的父母兄弟,不要一时冲动做下无可挽回的后果,让自己抱憾终生。” “当然,你们成绩优秀也会有丰厚的奖励。而且从今年开始,”张老师瞥了一眼人群里的丁小宝,“学里还另设了一项励志奖学金,奖励给考试第四到第十名的学生,希望你们好好把握。” “第三,每日辰时开始上课,正午下课,中间有半个时辰的午休时间。下午未时上课,申时放学,不准迟到早退,不准逃课,必须按时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逢十沐休一日,若有需请假者,必须有父母长辈亲自前来,跟我讲明原因才能准假。” “最后,我本人非常高兴能成为你们的老师,希望大家努力学习,大展经纶,为自己和家人争光!” 张老师一说完,晴岚情不自禁的拍手,可拍了几下发觉不对,新生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丁小宝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干嘛呢? 而旁边的李十三微微侧过头,太丢人了。 晴岚讪讪地放下手,咬着下嘴唇低下了头。习惯了妈呀,丢人啊 “这位是咱们学里的陈山长,”张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学生堆里的小动作,继续向众人介绍,“请山长给大家讲几句。” 晴岚抬头,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张老师身边站了一个矮矮胖胖的小老头,眼角微垂,鼻梁上挂了一副琥珀眼镜,像小龙人里的翠翠婆婆,留着山羊胡,头发和胡子都灰白了,说话的时候,脸颊上跳动着好几道褶子。 “诸位学子”陈山长的讲话文邹邹的,字句工整,四骈六俪,大意是欢迎新来的学子,鼓励众人好好学习,“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陈山长的讲话还在继续,听得晴岚有些郁郁。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随着晴岚渐渐接触人数的增多,越是深入地了解这个社会,越是对自己未来的道路堪忧。整个社会环境就是这样,风气也是如此,想要改变——她环顾四周,新生们听的斗志昂扬,骄傲地挺着小胸脯——唉,任重而道远啊! 丁小宝见她看了过来,做了个鬼脸,晴岚赶紧调转眼神望向他处,怕自己笑出来。 李十三也看见了,一脸:爷真不想认识你的表情。 山长讲完话,带着新生往东面最中间的屋子里走,里面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是高年级的学长们。 屋子不大,两边是座椅,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副孔子像,像前的案子已经打扫干净。若是佛龛,平常应该摆些瓜果茶糖,而这张案子上,摆的是红豆红枣、芹菜莲子、桂圆和瘦肉干——这些应该是学生向老师赠送的六礼束修。 陈山长站定,面向新生,高声唱到:“正衣冠” 高年级的学长们纷纷走上前来,依次将学服分发给大家,晴岚接过衣服,道了声谢,手忙脚乱的的穿戴起来——她头一回穿这种衣服。 晴岚身小体瘦,干脆不解扣子,直接将长袍像穿毛衣似的撩开来,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身子随着往袍子里钻。等露出脑袋,把袍子拽到下面,阿哦袍子太长,她不得不把袍子提起来,用双腿把长出来的那截夹住,才不至于拖地。然后又用同样的方式把黑缎面的马褂套在外边。 李十三看着她的一些列动作无语的挑了挑嘴角:活像一只大王八。噗带上圆圆的黑缎帽,更像了。 张老师走上前来,为每一个学生整理衣冠。 “拜先师” 山长洗手焚香,带头拜孔子,新生们跟在后头有样学样,对着孔子画像九叩首。 拜完孔子,山长起身和张老师站在中间,下一步应该是拜先生了。 但拜先生这个环节却没有让孩子们磕头,只是齐齐鞠了一躬,就算是礼成。 学生们不解。 “如今你们进学只是启蒙,等你们十五后,或考取了功名,到那时再拜到名师门下,才算正式拜师。我们不过是引路人罢了,算不得正式老师的。”陈山长向众人解释道。 晴岚明白了,这个时代是极为尊师重道的,师父的意义并非局限在学业上,更多的是人生的领路人,在方方面面影响着学生,尤其是官场那么无论师父选徒弟或是学生求拜师,条件都会十分的苛刻。师父师父,既是老师,也是父亲,这种关系是十分亲密的。有一个皇帝,把一个臣子的十族都凌迟了,其中第十族,就是师门,可见这种师生关系的特殊,因而世人对此事也格外慎重。 “洗净手” 学生们一个个挽起袖子,往案边的洗手盆走去。晴岚长袍的袖子实在太长,穿在她身上像唱戏的抛水袖似的,李十三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袖子一直撸到肩膀上,晴岚才顺利地洗了手。 “开笔礼” 张老师端过一个小盘,里面盛着一支毛笔和一碟红色的朱砂。 陈山长把毛笔蘸在朱砂里,逐个往学生们的眉心中间点上一颗红痣。痣同智,既有开启智慧,目明心亮的寓意,也有鸿(红)运高照、大展宏(红)图的寄寓。 晴岚走上前,看着抻向自己的毛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呼又要开始一段新的求学历程了,路漫漫啊 拜完孔子,张老师领着学生们出了屋,一路往北走,第二间教室的门领儿上挂着一个篆体的“梅”字,就是他们以后上课的教室了。 教室比刚才的房间大上许多,最头上的中间位置摆着一张大书案,不出意外是先生的位置。书案前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排桌子,每排六张。桌子很矮,人需得盘腿儿坐在桌前的地上。四周的墙面上挂着一些励志的名言名句,所有窗子都开的大大的,这使得教室的光线很好。不过有点冷,早春时节,风依然很凉。 还好有垫子——晴岚有些小庆幸,开学前,潘家连夜给她赶出来六床垫子,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还有一床的外套是兔毛的。 张先生按照考试的名次分派座位,晴岚坐在最中间的头一排,旁边是丁小宝和李十三。 妈呀,晴岚双手合十,希望先生们都是不爱喷唾沫星子的。还不爱吃大蒜韭菜,阿门。 即使准备了充足的零食,三个人到放学的时候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午饭自然是回潘家吃,一进饭厅,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好吃的。 晴岚终于可以正常的吃饭了,因为她的苦药汤子终于喝完了。在考试的前两天,刘大夫被请来仔仔细细给她检查了一边,宣布晴岚基本恢复健康,药可以停了,饭也能正常吃了,不过药膳还是得经常吃,毕竟这场病把晴岚的身体损耗的不轻。 潘家历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饭比较随意,李十三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不过现在再让他吃饭的时候不能品评菜肴,不能讲讲学里发生的趣事,估计他正该不习惯了。 几个孩子边吃饭,边回答来自家长们的询问。询问的内容大致就是课程安排和给他们上课的老师如何。 晴岚咽下一口香辣排骨,回答道:“上午五节课,分别是书法、四书五经、历史、杂文、写作。” “老师不错,尤其是那个张先生,我们班主任。”丁小宝咽下一口红烧狮子头,班主任这个词是晴岚刚才教他的。 李十三点点头,意思是同意二人的说法,手上和嘴巴的动作都没停。 吃完饭,几个孩子没休息就回了学里——他们上午还没来得及好好参观一下,这会儿正新鲜呢。 还没走到教室,遇到了张老师。 “先生。”三个孩子给老师鞠躬问好。 “舒晴岚,跟我来一趟。”张老师温和地叫住晴岚。 “先生,我们也要一起去。”丁小宝立刻拽着李十三上前。 “嗯。”李十三点头表示赞同,毕竟被老师叫走这种事,没有学生的第一反应会是好事。 张老师: “你是舒晴岚?”陈山长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小脸干干净净的,脸颊上透出谈谈的粉晕,简单的丸子头,穿着统一的学服,看起来跟小男孩没什么两样。 “山长好。”三个人齐齐问安。 我不是只叫了舒晴岚么?陈山长抬头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尴尬的笑笑,我根本拿那两个跟屁虫没办法好吧? “坐吧。”山长和蔼地朝三个人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座位。 只有一把椅子。 “我们站着就行!”丁小宝扯扯李十三,一左一右地站在晴岚的身后,像俩门神。晴岚看了二人一眼,坐了下来。 有意思。陈山长心里暗道。 “晴岚啊,你入学考试考的不错,之前师从何人呐?”陈山长的话给晴岚的感觉是个邻家的老爷爷,普通的聊着家常。 “我们俩考的也很好啊!”丁小宝有些不服气,两百多人哎,小爷可考了第三呢! 李十三虽然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就是,爷也考的很好,识相的赶紧夸夸爷。 陈山长仿佛没有听到丁小宝的抱怨,只是盯着晴岚看她怎么回答。 “大部分是自学的。”晴岚老实回答,这些事稍微打听下就会知道,舒家可没钱给她请先生。 “哦。。。”陈山长的这个字有些意味深长,不是你县丞姑父教的么,那这孩子 自学都能考成这样?张老师听了大吃一惊,不过面上不显。那若是 “晴岚很聪明啊,”陈山长揭过这个话题,夸了晴岚一句,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个老山羊。接着又问:“为什么来学里读书啊?” “学里的老师好。”这有啥好问的,不明摆着的事么。晴岚奉承了一句,“山长也很厉害”,说两句好听的又不会少块肉。 “呵呵,我想听实话。”陈山长不为所动。 老油条! “这就是实话呀”晴岚让自己尽量表现出一个正常六七岁孩子的样子,“全县里最好的学堂就是这里呀,老师自然是最好的。陈山长学识自然是最好的,要不怎么会是山长呢。”有意思么,干嘛为难我个孩子,说了实话你也不信,怪我咯? “怎么,不好意思说么?”陈山长契而不舍。 老狐狸! “除此以外”晴岚装着腼腆地低下头,您到底想听什么答案啊?“我想做个为民服务、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 “我也是这么想的!”丁小宝以为晴岚不好意思了,赶紧帮腔道。 陈山长笑而不语,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巡视。半响,他把目光投给李十三,”十三怎么想的?“ 李十三:“我会好好监督他俩的。” 晴岚:无耻 小宝:无耻 第二十六章 潘记食肆 老潍县的城南,一直是个十分热闹的地界儿,尤其是靠擂鼓山和寿湖的区域,因为书局和驿站都在这附近,而且从此处去,是通往擂鼓山和寿湖最便捷的途径。 这擂鼓山和寿湖有什么稀奇么? 在晴岚看来,二者都很普通,她更喜欢再往西南方向去的浮烟山。 虽然叫山,但擂鼓山只是一座不高的山丘而已,不过山上有潍县城附近唯一的一座寺庙,逢年过节、初一十五,香火很旺。而寿湖就在山脚下,是县里人春游夏乘凉、秋季登高冬滑冰的最佳选择。 晴岚家新赁的院子,就在这附近。 在晴岚几个为入学考试忙碌的这段时间里,潘二娘和舒老二也没闲着。出了年,两口子开始到处栍摸开食肆的门面,最好是能带个后院的,可以住家,这样既省了每日跑腿儿的功夫,又方便照顾孩子。 城中心的位置自然昂贵,俩人退而求其次,想去驿站附近租,一来相对便宜些,二来舒老二上班方便,离家近些他也好帮忙照看店里和家里。 潍县城的驿站位于城南健康大街的路南里,路北就是舒老二上班的书局了。 驿站占地颇大,分驿、站、铺三个部分。“驿”是官府接待宾客和安排官府物资的运输组织;“站”是传递重要文书和军事情报的组织,为军事系统所专用;而“铺”是由地方县政府领导,负责公文、信函的传递。 除此之外,潍县城的驿站还专门设有为普通百姓租马、租车、寄信、捎物的地方,渐渐成了潍县的陆上码头,贩夫走卒,骡车拉货的车夫们,甚至泥瓦窑匠、挑夫小工们也每天聚集在这里等活。 每月初一十五,从南面上来赶大集和出城往擂鼓山上烧香的人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因着这里客流量很多,小型的门面鳞次栉比,价钱上舒老二一家也能接受,租金每年六十两,不过房屋的使用程度和建造质量相对而言要差一些,比舒家的老宅子还要破旧许多。 不过这难不倒勤劳的潘家人,尤其是手巧的潘老爷子和全能型人才舒老二,翁婿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将屋子收拾出个大概。 初十那天,晴岚沐休,非要缠着潘二娘去看新家,潘二娘无法,只好带着两个孩子并一众帮忙干活的人,前往新宅。 晴岚家新赁的铺面正对着驿站的背面,往南约几十米远的位置,周围都是做小买卖的,左边这家是镶牙的,右边那家是裁缝店。 晴岚家的铺面大概有四五十个平方,门脸有五六米宽,齐索索的往里延伸,是个四方四角的长方形,后面隔出一个小间,做厨房正好合适。里面原本有个不大的灶台,开食肆肯定是不够用,潘二娘准备再垒上一个带三个炉口的大灶台。 潘二娘嘱咐完厨房的活计,领着俩孩子朝后头来。 厨房的后门连着院子,院子不大,地上的薄砖裂的东一块西一块,厚厚的青苔卡在砖缝里。院子相对干净些——什么都没有,十来个平方,顶多能养养鸡,其余啥也干不了。院子里没有水井,吃水需得去驿站后院的水井打水——驿站后院大部分住的是驿站工作人员的家眷。 晴岚略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小房子——举架着实有些低,她瞥了一眼开在右手边的小门,若是姚先生此刻在我只能呵呵了。 这间小屋就是晴岚的新家,跟院子一齐儿宽,屋顶铺着黑色的房瓦,看起来还比较齐全,但进屋一看,就能通过参差不齐的稻草看见外面的天空,房顶必须得好好修,要不外面下中雨,屋里都得跟淋浴头似的。这房子的工程量就增加了许多可,修复起来比潘老爷子想象的麻烦不少。 不知道房东怎么想的,屋门被油成了绿色,当时造门也没用什么好木头,如今门板已经瓢了,不能严丝合缝的卡在门框上。屋子不大,约有三四十个平方,被隔成两间,房门的位置一致,都是靠着右面的墙壁。 进门的左手边是挨着的两扇窗户,晴岚开了开,还是能用的,不过窗户纸得重新换。屋里一股发霉的味道,外间现在空空荡荡的,门口原本烧炉子的地方黑灰一片,不过整个墙面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黑灰的地方也布满了霉斑。 地上没有铺砖,原本乱七八糟落在地上的枯草和烂树叶子,已经被舒老二清扫干净,只留下黑棕色的泥土,一脚踩下去,能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来。 外间和里屋隔了一堵墙,墙壁不厚,潘老爷子怕冬天屋里冷,将这堵墙前后各加了一层木板,今天扫完屋后,还要再把所有墙面重新粉刷几遍。 一进里屋,左手边的位置砌了一张大炕,炕角有些破损,貌似是磕掉了,中间有些部分还塌陷进去,这张炕也得重新垒。 右手边是过道,什么都没有。屋子的正中间的墙壁上开了扇大窗户,还是双扇的,占了三分之二个墙面。潘老爷子有些犯愁,这窗户要不垒上些?冬天那么大的风,怕是很冷。窗户和炕之间还有空间,可以放些衣橱柜子木箱之类的。 推开破里糊烂的窗户,晴岚惊喜地发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小后院,地方不大,种着一颗梧桐树,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残家具,不过没有门,可能以后得翻窗户进去了。 潘老爷子在晴岚身后量尺寸,一抬头也发现了,笑着对晴岚道:“暂时倒是不怕没柴火了。” 晴岚点点头,她喜欢这个小后院。 “娘,以后咱们就住这儿啦?”明宇一直跟在姐姐身后,等参观完小房子,开心地仰着头问潘二娘。他们终于有自己的家啦!虽然住在潘家比这里不知好多少倍,潘家的每个人都对自己很和善,可明宇还是希望能有属于自家的屋子,心里宽敞不少。 “嗯,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啦!“潘二娘的语气轻快,当家作主的滋味着实不错,感觉腰杆子都直了。“不过晴晴啊,”潘二娘转身看向晴岚,“我和你爹商量了,你还是在你姥爷家住吧,上学方便。” 晴岚心里暖暖的,“娘我要和你们一起,咱们一家人在一块不好么。”晴岚摇着潘二娘的胳膊,撒娇道。 “可是这儿离得也太远了”潘二娘蹙眉,这里唯一的不好处就是离县学有些远,她家没有车,光靠晴岚的小短腿得走将近半个时辰,而且潘二娘也不放心她一个人走。 “我早点起呗”晴岚毫不介意,反正她也打定主意要早起帮家里干活。 “娘我想和我姐一块儿。”明宇在一旁帮腔,他是真希望一家人能住在一起。 “你们啊”潘二娘心里熨贴,她何尝不知道儿女的心思呢,她也舍不得孩子们啊。 “那娘开始收拾了,你们俩蒙住头,把嘴捂严实了,这都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灰了”潘二娘手脚利索,已经摆好了要干活的架势。 晴岚和明宇已经扎好了裤腿袖口,接过潘二娘递过来的蒙布,往脑袋上缠。 这间房子确实不少老灰 三人先开始收拾里间,潘二娘将凳子搬到炕上,踩着凳子扫房梁,那一扫帚下去,跟下灰雨似的。 晴岚负责收拾窗户。那窗户纸已经破烂不堪,碎的这一块那一坨的,一大半被雨侵湿,布满黑色的霉点。晴岚将窗户纸撕下来,但年头太久,有些地方粘的太厉害,把窗棱上的漆都给粘下来。窗台上还落着很多昆虫蚊蝇的尸体,晴岚把它们扫到底下,待会儿和窗户纸一起收拾。 明宇的任务是扫炕,炕破损的厉害,待会儿得重新垒,所以要把细碎的砖土收拾干净,省的到时候再费二遍事。明宇小心的把塌陷的地方拨开,把活动的砖块清出来。 除了潘老爷子和潘大舅,潘家的女婿们也尽数到齐,舒老二还请了一些自己的把兄弟来帮忙干活。男人们动作利落,打扫完铺面,砌好了灶台,又分成了两拨,一拨人收拾院子,一拨人进屋扫墙。 午饭是陈玲送来的,这院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潘老爷子让范氏中午早些准备好,别误了饭点。饭后,男人们开始粉刷墙面。 申时,院子在众人的努力下已经改头换面,晴岚看着十分满意,等墙再干两天,二月十六那日就能搬进来了! 搬家晴岚是不能亲自参与了,她得点儿巴实地去上学,不过晚上全家人齐聚在舒家小院,为晴岚的新家烧炕,她还是非常欢迎且十分兴奋的! 除了潘家人,丁小宝和李十三也来了,还送了好些生活用品,把晴岚感动的不行。 丁小宝和李十三打量着破旧低矮的小屋,心中各异。(晴岚:已经翻新了很多了好吧!) 第二天,丁家的马车来接晴岚上学,丁小宝和李十三拍着胸脯,跟舒老二和潘二娘再三保证晴岚的安全,并承诺天天来接晴岚上学,让他们放心。晴岚心中感激,对丁小宝和李十三也越发以挚友真心相待。虽然三个人嘴仗不断,但心里都记对方的好,把对方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舒老二也通知了舒家人,但舒老爷子发话,谁也不许去,”不学好!一个秀才家开什么食肆!天天跟些什么人打交道!下三滥!“ 倒是赵秉生送了一份烧炕礼,并表示开业那天一定到场恭贺,舒老二高兴地应下。 二月十八,潘记食肆正式开业。 凌晨三点,舒老二和潘二娘醒了,从炕上轻手轻脚的爬下来,悄默声儿地穿好衣裳,拿着水盆出了里间。舒老二慢慢推开门,夫妻二人蹑手蹑脚的来到院子,此时的天色黑的厉害,月亮也不知上哪去了。 舒老二压着瓢,往盆里倒满水,和潘二娘到前面的厨房里梳洗,怕吵到外间睡觉的两个孩子。 因着今天开业,李氏把诰哥留在自己身边,怕潘二娘忙不过来,所以现在小屋里只剩下睡着的姐弟俩。 两口子配合默契,潘二娘洗漱的功夫,舒老二捡了柴开始生炉子,等炉火升上来,舒老二去洗漱,潘二娘则开始和面。洗漱好的舒老二去洗葱剁葱沫,怕影响两个孩子休息,舒老二将案板搬到门口的炉子边上剁。 这个炉子是潘老爷子设计的,内外分三层,烟筒比普通的炉子大两圈,可以同时烤几十个肉火烧。剁完葱,那边潘二娘的木耳也切好了,潘二娘开始和馅儿。肉是昨下午酱上的,现在肉已经把酱汁全部吸收殆尽,潘二娘挖出一小盆,快手磕上几个生鸡蛋,再拌入葱末,包馄炖的馅子就调好了。把剩下的葱末和木耳碎倒进大盆的肉馅里,再将切成细丁的鸡蛋糕子搅匀,这火烧的肉馅就准备齐了。 舒老二将昨日整理出来的母鸡又清洗了一遍,肚子里塞上香菇和枸杞,装在超大号的砂锅里炖上。干完这些,他把账本零线笔墨拿出来,摆在帐台上,又出去接了盆水,擦拭桌椅条凳,擦完将筷子筒摆在桌面上。 等屋里屋外收拾利索,两人对视一笑:起早了 潘二娘向来是个勤快惯了的,既然时辰还早,不如先做顿早饭吧。舒老二也不闲着,把门板下了,扫起了的门前的街面,扫完挂上长长的两大串红鞭。 天蒙蒙亮了。晴岚和明宇惦记着早起,没怎么睡踏实。这会儿姐弟俩正坐在被窝里穿衣服。 搬来小屋后,晴岚和明宇睡在外间的小床上。其实里间的炕很大,爹娘也让自己跟他们睡。可晴岚和明宇都不愿意。一来是爹娘要早起,睡的肯定要早些,而自己还得写作业,辅导明宇学习,肯定会影响父母休息;二来姐弟俩大了,也有自己的空间意识了。 晴岚和明宇睡的小床,正是大姨夫给自己百日前打的那张,大约12米宽,睡两个娃娃还是宽松。床头紧靠着左面的墙,床边有个床头柜,是潘大舅给晴岚买的,床尾立着放脸盆水桶的架子,床对面的窗户下摆放着一张大书桌,是大姨夫送的烧炕礼,桌子两边各有一把椅子,炉子还是安在老地方,天一里一里的暖和了,用不着生炉子了。 ”姐,你能看完放鞭炮再走么?“明宇边穿鞋边问叠被子的晴岚。 “能吧。”到时候就算自己不肯,小宝和十三也绝对不会错过这种热闹的。 第二十七章 三字经辩 马车平稳的行驶在大街上,晴岚掀开了窗帘。 “你不冷啊?”丁小宝怪道。 早春的风扫进车厢,浓重的味道终于消散了些。晴岚呼出一口气:“你是不是怕人家不知道你吃了肉火烧啊!”小宝刚刚在马车里又干掉两个肉火烧。 “嘿嘿,最近老觉得饿。”小宝举起胳膊嗅了嗅,确实有点味道。 “你都快成饭桶了。”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一天吃五顿还嫌饿,怪不得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李十三看着窗外出神,似乎跟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咋啦?”晴岚用胳膊肘拐拐他,居然没出言讽刺小宝,真是稀奇。 “没事。”说出来你们能解决么?爷才不说呢。 别扭的小孩!“你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解决啊,你一个人要闷到什么时候去?”晴岚绝对不承认自己有那么点管家婆的潜质。 十三:哼()爷不说,好像说出来你们就能解决似的! 小宝没言语,直勾勾地盯着李十三。 “咳咳,那个我父亲要过生日了”真受不了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你要回家?”两个人异口同声。 丁小宝:好兄弟,不要走 舒晴岚:小屁孩,赶紧走 “我”我不想回去“爷没打算回去。”回去干嘛呀,那个皇宫跟自己犯冲,还有一群浑身都是心眼子的兄弟。况且老爹过寿,我也挤不到前头去。百官、皇亲、贵族乌泱乌泱地往爹身边儿凑。就是有点想大哥了。 李十三长年呆在蒋府,其实和母亲的关系没有多亲密,倒是跟经常去看他的五皇子亲的很。 “那你是不是为礼物烦心啊?”晴岚以己度人,自己也遇到过这种问题啊,送礼什么的最费脑细胞了。 十三胡乱地点点头,三个孩子陷入沉默。 “哎,你可以画本画册送给你爹啊!”一个位高权重的侯爷,什么稀罕珍宝没见过,什么珍馐佳肴没吃过,在这个阶层呆久了的人,估计已经对那些东西免疫了。况且十三兄弟又多,(晴岚自己脑补的,儿子都排十三了,肯定孩子不少。)他又没啥经济来源,(十三:爷的名下有皇庄、有铺面,只是爷还没到年纪亲自打理罢了!)能拿出手的根本没啥,(十三:爷想劈了你)只能走温情路线,打亲情牌,只要能感动国姓爷,相信十三以后的前途不会太差吧,至少眼吧前不能让他爹因为儿子不亲自回去给他过寿就生他气或淡忘他。晴岚觉得自己想的很周到,可是 两个男孩子像看异形似的看着她,语气跟约好了似的: “就他这种水平?” “就爷这种水平?” 才学了几天画画啊,就敢当寿辰礼往京里送?没有这么敷衍自己亲爹的吧?父皇要是看着那跟狗刨了似的画作,还不立马气的把他拎回京啊!万一再被别人看见,爷的名声 “不是普通的画册,”晴岚发现俩人根本没跟上自己的思路,(你那思路,挟泰山以超北海,凡人谁赶得上啊!)忙解释道,“是把你生活的方方面面,你觉得好笑的事情,画成连环画似的那种,一篇就六福,配上漂亮的景,对话、好吃的东西,总之一切你觉得好的,你父亲一定喜欢。” 父皇喜不喜欢爷不知道,不过你要是能画出来给爷看,爷肯定喜欢。 “爷一个人,怎么画得出来!”赶紧滴! “我帮你啊!我和小宝都帮你想,帮你画。”晴岚果然上套了。 “那行吧,不过你得把上次那个什么劳什子薯片,辣味的那种再给我些,我送给父亲尝尝,还有”巴拉巴拉,十三开始点菜。 你、大、爷,晴岚顿觉自己上当了,到底是你爹过生日还是我爹过生日啊! 载着三个孩子的马车,在潘记食肆开业仪式的鞭炮响完后,往县学驶去,这边潘家食肆也正式开业了。 除了舒潘两家的亲朋好友,县丞赵秉生和丁小宝的爹——丁老爷也前来捧场,一时间食肆人满为患,热闹非常。 丁老爷吃完第四个肉火烧,回味了一下留在舌尖上的余香,心里暗叹:怪不得儿子天天往潘家跑,吃过这样的肉火烧,怕是其他家的再难以下咽了。啧啧啧啧,一个小小的肉火烧都能做的如此味美,那其他的菜品呢? 丁老爷后悔来早了,应该中午来才对。不过,中午来岂不是吃不到肉火烧了?丁老爷看着眼前的火烧,这皮怎么烤的这么酥脆的,一口下去,周围的脆皮扑簌簌的往下掉,里面的那层面皮又软又薄,这面怎么和的?真技术啊!还有里面的肉馅,用的什么酱调的?不是甜酱的味。还有一股特殊的香,可并没有看到花椒粒啊 其实潘二娘和馅用的就是普通的酱油,但这个时候交通不发达,酱油运到北方来的很少。北方人主要吃大酱,带着淀粉的粘稠,包成火烧,味道远远比不上稀稀的酱油。不过这酱油北方人确实少见,全靠潘老爷子,七下江南不是白去滴,他在江南交了些朋友,这酱油是前两天从江浙一带运来的,整整五大坛,晴岚家这小院可放不下,现在还摆在潘家的西跨院里呢。 如果放在平时,丁小宝一定会对他爹关于潘家肉火烧引发的感慨而产生强烈的共鸣,爷俩也许会为美食而进行灵魂的碰撞,但此时,——他正抓耳挠腮的为晴岚捉急呢。 李十三的脸色也不好看,蠢!平常看起来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晴岚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觉得没什么所谓,但耳朵实在无法忽略周围嗡嗡的议论声,这让她有些烦躁,尤其是那些平常看不惯她,甚至怀疑她学习能力的人,此刻更是毫不遮掩。 “居然没念过三字经?怎么混进来的”姐是凭实力考进来的!不服来战! “听说人家有位好姑父呢”跟我姑父有个毛线啊! “怪不得,说不定早早知道考题了,咱们还傻乎乎的以为是真才实学呢。呵呵,露馅了吧。”你是真傻,鉴定完毕。 “唉,圣人说得对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难道你介于女子和小人之间? 这些话越说越不对味儿了,这是从怀疑晴岚的学识造假,上升到了人品问题啊! 晴岚不乐意了,老子念不念三字经跟你们有个毛的关系啊!给你念的啊?!吃你们家五花肉了?! 学生们议论纷纷,授课的朱老师也听见了,他看着晴岚,眼神里的怀疑不似作伪。 “你为何不学三字经呢?”晴岚的卷子他看过,有些答案确实精彩,难不成全是假的?朱老师接受不了。 在这个时代,作弊造假,会臭大街的,尤其是考试上的造假,是触犯法律的。 “先生,我不想学三字经。”晴岚坚定地回答,不想就是不想,怎么还没人权了! “为何?”朱老师第一次听人用理直气壮的口气拒绝学三字经。 “因为我对三字经开篇的第一句不认可,而且我觉得三字经里很多话学了没什么意义,不如直接读论语。”此话一出,周围一片抽气声,有个年纪小的孩子直接捂住了双眼。 丁小宝的脸都白了,兄弟,这次谁也救不了你了! 李十三已经在考虑用什么方法能保住晴岚,不让她被开除。 “哦”,朱老师气笑了,“你不认可?你有什么资格质疑三字经!?!”程朱理学是绝对的权威,他倒要听听,一个六岁的娃娃,怎么敢质疑这些著名的学者大儒!?! “学生不才,但对于三字经也有些自己的看法。”晴岚恭敬的回答。 “那你就讲讲你的高见!”朱老师加重了语气,底下传来不怀好意的嘲笑声。李十三回头警告地扫了众人一眼,笑声才渐渐消失。 讲就讲!有理不怕势来压。 “第一句,”晴岚还真想辩辩,她读博士的时候就为此憋屈的不行,当时是导师在上,她不得已,但现在,她不愿意低头!因为自己的性别,就被人质疑人品,那姐也要好好质疑质疑你们心中的大神!傅先生,靠您啦! “人之初,性本善。这句是朱熹说的不错吧?“周围一片抽气声,你怎么敢!晴岚轻蔑地回了一个眼神,有什么不敢?朱熹不是一个人名么?不能叫么? “请问先生,既然性本善,那人生还需要行善么?” “自然需要。” “那么,本善的善,与行善的善,是否相同呢?” “自然相同。”朱老师已经后悔了,他只是想好好的讲课而已,为什么要提这个倒霉的三字经! “既然相同,已有本善,又何必再行善?本善的善与行善的善,哪一种比较善?难道本善还不够善么?” 走过廊下的季先生一愣,停下了脚步,陪同的陈山长只好也停下来,二人在廊下驻足倾听。 “第二句,”晴岚扫了一眼刚才非议她的学子,姐不念,你们以为姐什么都不知道啊。“性相近,习相远。这句是出自论语阳货,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对吧?“ 朱老师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朱熹在注解时,认为孔子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意思是说孔子的说法有些模糊,没有区分人的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以致把气质也纳入人性来考虑。接着,朱熹引述北宋程颐的话说: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这显然是在责怪孔子说错话了。由于程朱主张人性本善,既然本善,就应该说性相同也,而不宜像孔子一样说性相近也。请问先生,我们研究儒家,是要学习孔子还是学习程朱呢?“ 看着朱老师被噎的说不说话,晴岚又继续道:“第一句是朱熹的话,“人之初,性本善”,第二句才是孔子的话,“性相近,习相远”,其实这两句话摆在一起是矛盾的。这个矛盾不是我说的,是朱熹说的,学生愚钝,想请问先生,朱熹比孔子晚了1600多年,凭什么要求比你早一千多年的孔子这样讲?照朱熹的讲法,人性本善,孔子应该说“性相同”,朱熹在自己的书上就是这样写的,人性本善应该性相同,为什么说性相近?” “既然人性本善,性又该相同,为何我们还要来读书呢?为何万民还要受教化呢?既然性本善,为何世上还有杀人越货之徒呢?律法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好一张伶俐的小嘴儿,有理有据,季先生心里给晴岚点了个赞。 “至于后面讲的很多历史故事,说实在的,我学了不知道有什么用。比如孔融,四岁能让梨,如果是真情流露,多新鲜啊?如果不是,他又不傻,拿个大的他吃的完么?有大人在场,难道孩子就不会耍心眼了?” 李十三眼神陡然一紧,是啊,难道四岁的孩子就不会耍心眼么? “别忘了曹操当年是以什么罪名杀的孔融,不孝啊!有些心思,大家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多尴尬呢!什么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自己不求上进,赖到别人身上真的好么!?!”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基本常识的普及,我也认可它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启蒙敎材,不过相较于这些,我更愿意读论语,读老庄孔孟,来了解这个世界,了解人性。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你以为的你以为就是你以为的。” 话音刚落,教室里忽然走进来一位先生,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身上宽大的衣袍衬得他越发像个嫡仙。教室里安静的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好像多喘口气就污染了他似的。 晴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妈呀,这气质,这长相,碾压 “如果你来写,会怎么改呢?”还没等晴岚完,嫡仙朝她开口了。这下所有人都盯紧了晴岚,你挑毛病厉害,有本事你来写啊。 “把本字改掉,人之初,性向善。人性向善。”这个答案晴岚已经听过不下数百遍了,只不过不是在这里。 “改得秒。” 嫡仙飘飘然的走了,正如他飘飘然的来。 “呼”过关。晴岚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第二十八章 新的先生 “皇上”,施公公把一个大漆匣放到案桌上,立刻占了桌子的三分之一。 “唔”,景泰帝点头示意。 施公公往后侧身退了一小步,这次怎么这么大一匣子?不会都是吃的吧!我滴个天呐施公公偷瞄了一眼景泰帝最近养起来的双下巴。 景泰帝放下折子,打量了一眼匣子,这次给朕寄的什么呀?不得不说,经常能收到快递的景泰帝还是很开心的,尤其是在拆包裹的时候。 打开匣子,最上面是一封信和一本帐册?还挺厚,这臭小子,还学会记账了? 一旁的施公公暗暗赞叹,十三皇子有长进啊,知道给皇上的东西写礼单了。不过这么厚一本?不会是把之前寄的所有东西都入册,然后要钱吧? 景泰帝拆开了信封。 “亲爱的父皇,”景泰帝已经对这个称呼免疫了。 “下月初八是您的寿辰”景泰帝心下了然,这一大匣子是给自己的寿礼啦,嗯~收礼物的感觉真不错,尤其是儿子孝敬老子的。 “儿臣日思夜想,所以画了一本画册”原来是本画册啊?那干嘛用账本画!?! 其实这画册只是跟账本一样大而已,里面原先都是白纸,晴岚他们画好后,让舒老二给缝成册的。(舒老二:我只会缝账册) 看完信,景泰帝从匣子里拿出画册。 原来是本画册啊!施公公一眼瞟到了景泰帝翻开的画册,咦? 这是十三?景泰帝仔细看着眼前的行礼的小人。高了,胖了,还是那么黑,(十三:父皇!这是健康的小麦色!)画的,别说还挺像。 画册的画风简单明了,用写实的手法,将素描的一些表现方式和细腻的工笔相结合,加上季先生的帮忙,整体效果还是不错的。 季先生就是那位酷似嫡仙的飘飘男,那日晴岚下课后,被请到校长办公室,当然,还是三个人一起去的,那位季先生也在。 “什么?跟你学习?”小宝的第一反应是,学里要开除晴岚,但理由又不正当,所以随便找了个先生打发他们。 “先生,我们的课程已经排满了。”十三变相的拒绝,爷决不允许你们开除她! “你们!”陈山长脸都绿了,你们这群傻x!老子要是年轻个四五十岁,恨不得跪求这样一位先生教呢!如此才华出众,如此赫赫有名的一位先生,平日里见都见不到,你们居然敢嫌弃!?!要不是自己人品好,这位游历四方的先生怎么肯呆在潍县?怎么肯屈就在县学里!真是,软泥扶不上墙!能看上你们,单独为你们授课是你们的造化好吧!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先生,不知该如何称呼先生。”晴岚赶紧笑吟吟的给季先生施了一礼,缓和了气氛,感谢您刚才课上帮我解围,否则 “季”,季先生惜字如金,放下手中的茶杯。 季?李十三有些明白了,是不是江南东山季氏季家的?听说季家书香门第,人才辈出,最有名的是季二公子季昭雅,季家掌门人嫡次子,风流俊逸。莫非这就是父皇给自己请的老师?李十三想到这愈加肯定,快速给了晴岚一个眼神,答应他! 晴岚虽然不知道为啥十三突然改了主意,但还是从善如流的说道:“既然先生肯教我们,学生当然欣然遵从,那学里”跟你读书,那县学到底还上不上?怎么上? “学里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以后你们就在听香院里跟先生单独上课,只年末与其他学生一起参加考试便是。”陈山长已经想好了,听到晴岚发问赶紧说出后续安排,省的夜长梦多。真是怪了,这年头学生都这么傲娇么! “那以后就有劳先生啦。”三人给季先生行礼。 “嗯。”季先生很满意,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如此聪慧的学生,缘分啊sd府真是人杰地灵,不愧是圣人家乡。 第二天起,晴岚三人开始到后面的听香院读书,那些学子们见了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小宝气的想找他们理论,被晴岚拉住了。 “他们嫉妒罢了,不被人嫉妒是庸才。”反正平时也没人跟他们三个玩,无所谓啦,上小课不更轻松嘛! 但显然,跟季先生上小课跟晴岚的想象相差了不止一点两点。 “先生”一节课上下来,晴岚简直吃不消,而那两位已经瘫在桌子上了。 上课之前,晴岚曾好奇滴问过季先生“先生,请问您今天给我们讲什么呢?”我们也好准备教材啊。 “这个教一点,那个教一点呗。”季先生轻描淡写的说。 果真是这个教一点,那个教一点啊思路跳跃的不是一般大,三个孩子一上午不停奔走于藏书阁和听香院之间,没办法,先生说了,不懂就去找出处啊~ 午饭,三个孩子狼吞虎咽,李氏看着有些担心,但还是将丁小宝第四次抻过来的饭碗填满。 下午,季先生教的也是六艺,不过一下午只教一样,但可以让孩子们随便选。 “画画!”三个孩子异口同声。晴岚看出来了,这位先生怕事有大来头的,县里所有老师加起来的学识,怕也不及季先生的十分之一,他真的是太牛了!晴岚忽然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这样的好先生,我再学不好,真是白活这一辈子了! 从此,三个小伙伴开始了甜蜜又痛苦的学习生涯,因为跟季先生读书,真是鸭梨山大啊! 景泰帝并不知道儿子正在被季二搓磨,他只是单纯看不惯那家伙红尘出世、潇洒旷达的样子,明明学问那么好,就是不肯入仕,也不肯教学,整天游山玩水、闲云野居,又不是个老头子!他不过使了个小小的计谋,让季二去趟sd,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不愧是朕的儿子,这么快就把季二给收服了,居然能让那么难缠的季二,心甘情愿地成了他的先生!哈哈,朕真是等不及,想快点看到季二发现真相的那天 景泰帝翻开第二页,这张画是六幅图拼起来的。 小明的故事。小明是谁? 第一幅图画着一位先生,貌似在上课,底下有两行字:某天,先生提问,“波涛汹涌的偏旁都是三点水。小明来举个相似的例子吧。” 第二幅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回答问题,这就是小明吧?“馅饼馄饨”。 第三幅换回了先生:“换一个。” 第四幅:小明答“没法洗澡”,先生表情僵硬,“有本事来六个字的!”小明:“哦吗咪吗咪哄”。 第五幅:先生的额上有条爆出的青筋,“来个一百字的!” 第六幅:无辜的小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泰帝莞尔,这熊孩子。接着翻开第三幅。 一日先生问学生们,“有没有长大想成为先生的?”学生们纷纷举手。先生问:“小明怎么没举手呢?你长大想做什么呢?”小明答:“先生,我想我想当山长。”哈哈哈哈,景泰帝笑出声来,一只手自然而然的伸向匣子里的零食包。 施公公: 景泰帝:哈哈哈哈哈哈哈这酱汁味的小鱼干不错,辣度也适中。 施公公: 景泰帝:哈哈哈哈哈哈哈咦,这小点心里裹得是蜂蜜么? 施公公:这个没多好笑吧,笑点低! 先生:你知道李时珍的著作是什么吗? 小明:我不知道他的著作但是我知道他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先生很好奇,问他说什么。 小明:这草有毒 先生:你出去! 景泰帝: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臭小子怎么想出来了的。 施公公: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十三皇子真是个人才,哈哈哈哈哈哈哈 边吃零食边看搞笑漫画,景泰帝觉得小儿子的礼物很贴心。嗯!给他点什么奖励呢?“叫吴十来见朕。”景泰帝吩咐道。 “是。”施公公擦擦笑飙了的眼泪水,退出大殿。 李十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又看看父皇的信,又抬头看看男子。 练武师傅父皇!我每日起五经爬半夜,功课都还做不完,现在还多加了练武!!! 丁府,清晨五点。 “你干嘛掀我被?!天还没亮呢!” “起来练武了!” “我不去!我们丁家是耕读人家,练武干嘛!” “还是不是兄弟!你忍心看着爷一个人在院子里吹冷风、蹲马步?” “我”丁小宝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披星戴月,目光哀怨“我马上起。“丁小宝有气无力的开始穿衣服。 悲愤的十三和小宝童鞋开始了艰苦卓绝的练武生涯。 吴十是景泰帝亲用、排名第十的暗卫,赵侍卫长觉得将十三公子托付给这样一位全能型的保镖,他非常放心,自己的优势更多体现在战场上,而非保护者。赵侍卫长边收拾行李,边想着吴十交给他的那封密信。 曲可源这个老犊子,等我去了边关,定会把你肮脏的勾当查明白,给我家将军报仇!哼,等着吧,我定要把你老底儿给揭出来,让世人都唾骂你这个险恶奸诈之徒! 赵侍卫长收拾好行李,往潘集杂货铺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个不能不告别的人。 潘四娘今日沐休,她教的是女学,相对轻松些,每五日沐休一次。听见墙外传来的暗号,她还以为听错了。看看天色,他怎么来了? 这当然不是第一回了,潘四娘和赵侍卫长,一个大龄女青年,一个热血剩斗士,俩人产生情感不奇怪,奇怪的是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得从潘老爷子那辈说起。 话说开国之初,国内并不太平,少数名族地区也蠢蠢欲动。当时的开国皇帝派国姓爷领兵出征。刚刚建国,打了这么些年仗,男丁都快打光了。国姓爷请求征兵,而且是在华北地区征兵,他使不惯南方人。 征兵令一下,潘老爷子的三弟潘三老爷立刻报名,响应国家号召。潘老爷子那个气啊!他这么辛苦支撑起一个家,不就是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么!弟弟还未成人,却跑去当兵!这年头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会选择去当兵啊!大哥是废了,可弟弟是全家的希望啊,若能好好读书,出人头地,潘家也不至于这样苦苦挣扎!可参了军,那就是军户啊!以后儿孙都是军户了呀! 潘老爷子坚决不肯让弟弟去,把他锁在屋里。 可潘老爷子没想到的是,他的奇葩大姐潘大老姑,悄悄把弟弟放了。潘老爷子很生气,你这是让弟弟去送死啊! 但人已经走了,潘老爷子也没办法,只好常常出去打听着,希望弟弟的部队能打胜仗,弟弟能早日平安归来。 一开始,俩人每月还通回信。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着半年都没收到弟弟的信,全家急的不行,潘老爷子天天去驿站县衙打听。 不久,听一个回来的老乡说弟弟的部队遇到突袭,弟弟下落不明。这一失踪就再也没见过,音讯全无,后来退下来的老兵都说,人肯定是没了,但潘老爷子还是心存侥幸,只不过奇迹一直没有出现罢了。 官府也没有出具证明,说人不在了或是怎样,当然也没有给潘家抚恤金。 所以即便潘四娘已经二十了,李氏为她的婚事愁得吃不下饭,而潘四娘终于开窍地喜欢上一个人了,那个人也喜欢她,可潘老爷子就是不能接受,不同意两人的婚事。军户,是潘老爷子心里抹不掉的痛。 晴岚曾经见过这位三姥爷的画像,真是又帅又精神,潘家没一个长得像他的。晴岚也知道,潘三老爷是潘家的一个禁忌,一提起来就心痛的禁忌。 所以潘四娘和赵侍卫长的婚事就这么僵了下来,潘四娘觉得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大不了多等两年,但她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赵侍卫长的离别。 “去前线?”潘四娘一直是个特别理智的姑娘,理智到除了晴岚和赵侍卫长,没人见过她热情开怀的模样。 “嗯,明天就走。”赵侍卫长觉得很对不起喜欢的姑娘,没想到会这样快 “这么急啊,那,”潘四娘摸摸荷包,真的没什么能送的,她掏出李氏在她出生的时候给她求的平安福,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辰。“这个你拿着,开过光的,保佑你平安。万一遇上点急事,还能使。” 赵侍卫长接过薄薄的小金片,“我会一直戴着的,你,你要是”你要是忘了我了,找个疼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吧。 “我等你。”潘四娘笑着许诺,我从未失信于人,更不会失信于你,我会一直在儿等着你。 静默相视,微笑转身。潘四娘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她一直是个坚毅的姑娘。 这一转身,俩人谁也没有想到,再次相遇,会是那么久的以后 第二十九章 老姑上门 不年不节的,舒老姑一家居然来县城了,晴岚有些烦闷,要来过年的时候咋不来,她实在不喜欢这一家人。但这对于舒老爷子和舒家来说,可是件大事。毕竟上一次舒老姑来,还是舒二姑出嫁的时候。 舒老姑的儿子赶着一辆驴车,这车是舒三老爷子家过年时新买的,宝贝的很,若不是舒老姑要亲自到县城来,舒三老爷子肯定不会舍得借出去。这位表大爷可不是个爱惜东西心疼牲畜的主儿,他挥舞着小驴鞭,拉着妻儿老小,嘞叱着车前的小黑驴儿,一路欢快而来。 舒老爷子接到口信儿,请了假早早到城门口去迎,舒家自然以最高待遇接待,舒老爷子还把赵秉生和舒老二一家也叫来,给舒老姑做脸。所以这日放学后,晴岚坐着小宝的马车来到舒家。 “哟咱家的女先来了。”舒老姑等一众女眷盘在舒老太太的炕上拉呱,院门一响,舒老姑的儿媳妇于氏,眼尖地瞅到了晴岚划门,半是揶揄半是讥诮语气的跟屋里的其他女人通气儿。 果然,除了高兴着下炕迎人的舒老太太外,其他无一例外地换了脸。 “哼”,舒老姑和舒二姑不屑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连翻白眼的姿势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氏王氏和舒大姑仿佛没听见,各自垂着脑袋做手上的绣活,倒是于氏,放下手中的瓜子,一副要看好戏的表情。 晴岚还没到堂屋,舒老太太已经笑吟吟地把她搂在怀里,好一顿亲香,嘘寒问暖,屋里的王氏听了略有些不自在,她从来不让舒老太太靠近自己的女儿,比如现在,明冉和明壮还在西屋里。 舒老太太牵着晴岚进了里屋,在座的无一人主动跟她打招呼。 晴岚觉得好笑,尤其是舒二姑和王玉芬,俩人差点害死自己,可舒二姑呢,一副自己欠了她百八十万的表情,而王玉芬更是在自己面前时刻摆出一副长辈的嘴脸,好像不这样做架着,她就活不下去似的。晴岚面上不显,一一和众人打了招呼,问了好,包括对舒二姑和王玉芬,与众人也没有差别。舒老姑的脸上才好看了些,微不可见的点点头,算是笑纳了小辈的问安。而那位表大娘于氏,似是很得意有人给她伏低做小,享受座上宾的这种感觉。 舒老太太把晴岚撮上炕,自己则坐在孙女身后,把她拦到怀里,继续问晴岚家里其他人的情况和晴岚上学的事,晴岚倚靠在奶奶前胸,一一详细回答。 舒二姑皱着眉头对晴岚呵斥道:“你看看像个什么样子!坐没坐相,没长骨头啊!”她的话瞬间打破了祖孙二人亲密和谐的聊天气氛,也成功把众人的目光聚焦到晴岚身上。 晴岚有时候挺佩服自己这位二姑的,掐尖要强自私任性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恨不得全世界最好的都是自己的,连个小孩子的醋也吃的这样理直气壮。 晴岚抱着舒老太太的胳膊,仰着小脸故意气她道:“奶奶最疼我啦是吧奶奶?” 舒老太太点点她的小鼻子,笑道:“是啊,奶奶最稀罕晴晴啦”说完还冲舒二姑使了个眼色,舒二姑被一搭一和的祖孙二人气了个倒仰。 “叫我说啊,”于氏似乎是看戏的不怕事大,挑拨道:“一个闺女孩子,可不能惯成这户式儿滴,多待家里干干活,学点家事是正经,念个什么书啊!” 舒二姑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同盟,立刻接嘴道:“就是,连点闺女家的样子都没有,整天和一群男的混在一快儿,不像个样!” 于氏看了一眼晴岚,接过舒二姑的话头:“谁说不是,就说俺们家梅子,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在家里帮我干活,我撵着她出去耍都撵不走。”说完看了一眼舒大姑,看她什么反应。 不过于氏注定是要失望了,舒大姑头也不抬,好像没听见。 舒老姑似乎对梅子平常的表现很满意,脸上的沟壑都浅了些。但晴岚脸上已经冒黑线了,你们家倒是修个二门啊!这位梅子表姐对晴岚向来只有一种目光——热切的羡慕,她一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成为羡慕对象的榜样。说实话,晴岚不喜欢梅子这种女孩,不敢正眼看人,都是侧过脸悄悄地从下往上打量人,无论在家在外,跟谁也不敢接话,问她个事半天蹦不出个屁来,让向来说话爽利的晴岚很不爽快。 “咦?怎么没见我梅子姐啊?”晴岚天真的问。 于氏得意地回道:“你梅子姐活儿好,隔壁邻陈的几个女孩子来找她请教手艺呢。” “哦”,晴岚拉长了口音,用崇拜的语气对于氏道:“梅子姐可真厉害,连县里最时兴的花样子都会!” 于氏有些尴尬的收回嘴角,舒老姑不满的瞥了一眼晴岚,姑娘家这么眼尖嘴利,以后长大了可嫁不出去! 舒二姑虽然对梅子很不屑,但她更讨厌晴岚,自从晴岚直接考上了梅班,在舒家被捧成个小神童,她就越发讨厌这个侄女,当初怎么没把她给摔傻了!一个女娃子,居然也会读书?我呸,还不知道怎么进去的呢! “晴晴啊,不是二姑说你,听说你天天巴着人家丁家少爷?俺天嘞你不要脸咱们舒家还要脸呢,你也得为家里人考虑考虑,这么些人呢,哪能天天因为你臊的出不去门!女孩子念书有啥用,你快别在县学里丢人现眼了,还能多给你爹娘省点钱!” 舒二姑话音刚落,众人神色一顿,舒大姑侧脸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晴岚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县学录取,赵秉生为此很是高兴,还再三嘱咐舒大姑多关心关心这个侄女。 舒老姑厌恶地看了一眼晴岚,好像她是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 舒老太太气的黑了脸,呵斥闺女道:“你胡说什么呢!这是个当姑的该说的话么!晴晴才几岁!” “哦?二姑这是从哪听来的啊?”晴岚装作不在意地问,真是搞笑,姐沉默不是因为我懦弱,不过是懒得搭理你们,还真以为姐是elloktt呀! “这还用从哪,满大街都知道了!”舒二姑不看自己娘的黑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 “是嘛!这么快大家都知道啦!不过”晴岚来了个神转折,挑眉道:“纯属是有些人嫉妒造谣,实际上,东山季氏的季先生收了我当弟子,丁家少爷和李公子是不记名的学生,我们一道跟师父读书罢了。” 此话一出,别人还没什么,舒大姑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江南第一儒——季昭雅季先生?” 晴岚有些吃惊地看向舒大姑,她怎么会知道先生的名号?想想赵秉生,晴岚以为窥知到了真像,点头道:“正是他。” 舒大姑眼神极为复杂地看着侄女,她丈夫特别推崇这位季先生,三番五次上门拜访,却被拒之门外。而自己的这位小侄女,却成了季大家的大徒弟,不得不说,真是造化弄人,如果自己的两个儿子也能拜在季先生门下,是不是也不至于到现在了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舒老太太很高兴,她孙女真是太优秀了!虽然她不知道那位季先生是谁,但大女儿的表现已经告诉她,这位季先生很了不得。 晴岚环视了一眼女人们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心下越发感激季先生,先生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女子而偏见,还把她记为入室弟子,小宝嫉妒的像只被抛弃的萨摩耶,要知道,晴岚可是季先生的大弟子,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地位小宝实事求是的说:“估计整个江南的学子们知道了都得疯”后来十三不得不承认,小宝这句话真的挺有远见。 众人转换了视野,舒二姑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心眼子都疼。 过了一会儿,舒大姑领着媳妇子们去了厨房,屋里只剩下舒老姑和舒老太太。舒老姑给了舒老太太一个眼神,意思是让她把晴岚弄出去。 舒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全当没看见。她心里明白舒老太太要说什么,但她能力有限,帮不了她。 舒老姑无法,靠在被物上运气,晴岚眼角撇到,只做不知,她才不走呢。 “弟妹啊,”最后还是舒老姑沉不住气,开口道,“你看虎头也十六了,该说个媳妇了。” 虎头是舒老姑的大孙子,其实上个月才过了十四周岁的生日。 “大姐,这事家里是真帮不上忙。”舒老太太叹气道。大姐真是宠儿子没边了,也不看看自己能扒几碗干饭,就敢肖想人家镇上吴富户的闺女,先不说得花多少钱才能娶进门,就这样的儿媳妇,以后能下地还是能干活!?! 晴岚从两位老太太的交谈中,知道了舒老姑此次来县城的目的。 原来,虎头表哥看上了大王庄的王菊花,跟父母透出想结亲的意思。舒老姑坚决不同意,原因无他,那王菊花的祖父原先跟舒老姑议过亲,人家当时没看上舒老姑。所以舒老姑当时听见是他家闺女,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打上大王庄,理由是那王菊花勾搭自己孙子。 虎头好歹把自己奶奶拦下了,也明白自己可能娶不成王菊花了,心里作下了病,一天天沉闷消瘦下去。 舒老姑看着心疼,不能让孙子为个王菊花这户样儿!可她找人说了好些闺女,虎头都不愿意,后来,虎头松口,说要是娶不上王菊花,那他就要娶镇上吴富户的闺女,否则终身不娶! 这下舒老姑为难极了,自己家凭啥娶人家吴富户的闺女啊!不过表大爷还真上了心,真打算给儿子娶吴富户的女儿。自己儿子差啥呀?表妹夫是县丞老爷,取个富户的闺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表舅这么想,也这样说服了舒老姑,所以全家上县城来了。 晴岚听着直想笑,怪不得那于氏一个劲儿的捧舒大姑,这是想让大姑为他儿子娶亲使劲儿呢。晴岚倒不是看不起虎头表哥是个种地的,可人家吴富户也不是个傻子呀,舒老姑一家在庄里也许过的还不错,可跟镇上一比说实话,读私塾的舒大郎现在都未必能娶上吴富户的闺女,更何况是没念过一天书的虎头表哥! 舒老太太也觉得很不靠谱,两家悬殊也太大了,不止是经济上的,就说虎头本人,是长相身材还是学识手艺,哪样能拿出来说,能够格娶人家闺女!而且他们家,现在是真没钱。 连过年孩子们收的外人给的压岁钱都被她收上来了,要不年后这大郎的学费从哪出! 但舒老姑一家不这么认为,他们算着,舒家怎么着也有三五百两的现银,(晴岚:老姑你真相了,那银子分家给我爹了。)让两个侄女再凑凑,保守拿个五百两出来也行啊,谁娶亲能拿出来这老些钱,别说庄子上,县城里也算体面了吧!到时候卖上两亩老四家的地,盖上间大宅,自己就这一个宝贝孙子,怎么着不能委屈了他! 可舒老姑一家没想到的是,舒家这次真拿不出钱来,所以舒家整个晚餐的氛围很奇怪,只有大郎几个吃的开心。 饭后,舒老爷子把男人们招进堂屋,还插上了屋门。晴岚和潘二娘对视一眼,知道这是要各家掏钱的节奏。不过他们家现在是真没钱,家里大部分钱投在食肆里,如今刚刚开业,正是缺钱的时候,相信爹也不会充大头,一个表侄子罢了,又不是亲侄子。 “爹,”舒老爷子对儿子女婿说明情况和要求后,舒老二接到自己大姐夫传过来的眼神,打破了屋里的沉默,“我们这新搬了家,又开了个铺面,确实没线,”就是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一家一百两,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么!何况还是给一个外姓的表侄子娶亲,他是吃饱了撑着了!这些年,家里每年都给老家送钱,自己家的地也给大姑他们家种,每年只给那么点粮食,都不够一家人吃三个月的!所以日子一直过的苦巴巴的,好不容易因为明壮的事不再往乡下送钱了,现在却眼巴巴地往上撞,这是疯了么! “没钱你送个闺女读什么书!赶紧别让她去了,把铺子也关了,咱家出不了买卖人!”舒老爷子毫不留面的当场呲啦舒老二。 舒老二心里发闷,不开铺子,我们家吃啥!为了一个外三路的侄孙子,连自己的亲孙子孙女也不管,急头白脸地给人家凑钱,真是“爹,晴晴是自己考上的,没花家里的钱。我这表叔没本事,给虎头娶不上媳妇,他成亲我随五两的礼,嫌少就算了。”舒老二是真生气了。 赵秉生和季东也立刻表示,会跟舒老二随一样的礼。舒老大没开口,但从他的表情看的出来,他是同意弟弟的。舒老三呲了呲牙,五两啊他小舅子成亲他家才出了五两,不过总是比一百两少,也勉强点了头。 舒老爷子气了个倒仰,一个劲儿地骂舒老二不孝,舒老二心里难过,脸色也难看的很,任舒老爷子怎么骂也不改口。舒老太太瞅着不像话,赶紧让二儿子领着媳妇孙子孙女回了家。 第三十章 舒老太太 如果晴晴在就好了。 舒老太太无奈地闭上眼,脑海里闪现出大孙女可爱的笑模样来。唉她躺在冰凉的地上暗暗叹息,至少不会像五郎一样,看见自己摔在地上,吓得跑回屋子里不敢出来。 唉舒老太太像是要把胸中的怨气都吐出来,她心里难过,当时不该那么着急的,老头子也是,那么把二儿子一家分出去,把人心都冷了。这辈子临老了,还当了回恶婆婆。 睁开眼,舒老太太嘲弄地望着天,这次怕是要死在这儿了吧。我老婆子这一辈子啊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能再跟以前似的那么傻,两肩膀扛着脑袋,什么都不管不顾地跟着老头子来县城。两个半大孩子,一无所有,吃了老些苦。 要说有什么最恨,就恨当年大姑子撺掇着公婆不让自己进门。当时打仗打到了潍县城,河滩上全是死尸。那时候心里多怕呀,踩着尸体走出县城,抹黑走了一晚上走到家,可大姑子偏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死了,公公婆婆还以为自己是鬼,硬是跨了好几遍火盆才让进屋。不过打仗也不是没个好处,这院子原先的房东全家都死光了,老头子成了这个房子的主人,这才在潍县落了户。 当时从鬼门关里转出来,回到家里不让进是多瓾辜(委屈)啊,后来白捡个房子多高兴啊,现在想起来,怕是善恶终有报呢。 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后来爹娘没了,不但没孝敬过爹娘还让爹卖掉了全部家当供老二读书。自己呢,大半辈子都在补贴舒家。老头子是个自私好面的,对外人心狼的很,怎么会跟他成了亲呢?小时候不过是玩伴罢了,是了,是傻乎乎地跟着他来了县里,怕人家说难听的话,爹娘才不得不真是不孝啊,如果有下辈子,还是不要再遇见了吧。 要说有什么挂心事,就是儿女了唉五郎这个样子,老三的苦,怕是还在后头呢。 舒老太太仿佛把一生都捋顺明白了,渐渐失去了意识。院子里静静的,只剩下风吹过叶脉的声音。 今天天气很好,云淡风轻,舒老太太打扫完院子,准备剪剪香椿芽。自打舒老姑一家走后,舒老爷子整日黑着个脸,也不跟她说话。想到舒老爷子爱吃香椿芽炒鸡蛋,舒老太太打算缓和一下两个人的关系,给舒老爷子炒个香椿芽,都这把年纪了,别让儿孙们看着笑话。 前一阵儿,舒老三已经剪过已查香椿芽了,如今春天过去一半儿,香芽叶儿都长起来了。 舒老太太搬了竹梯子,爬上墙头。这个时候的香芽明显老了,所以舒老太太精挑细选,往树冠中心找。她身材矮小,踮着脚也够不着,只好找了把火钳子,把树稍的枝条勾过来,再把芽尖掐下。 升起来的太阳有些晃眼,舒老太太眼睛老花了,近处看不清晰,只能试探性的往胸前捞枝子。忽然,舒老太太一个用力过猛,钳过来的一截树枝没有抓稳,树枝反弹了回去。这下可糟了,舒老太太周围没有把扶的地方,脚下打滑,从高高的墙头上摔了下来! “嘭!”舒老太太只觉得右腿钻心的痛,心下怕是断了,可她摔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只能寄希望于舒明壮,因为家里只有她和舒明壮、舒明冉祖孙三人。 王玉芬在明冉百日后,重新找了份工作,明壮未来要花很多钱,光靠舒老三是远远不够的。舒二郎和三郎跟舒老爷子去了鞋铺,俩人不爱读书,舒家也没钱同时供三个孙子,毕竟大郎读私塾是很贵的,所以十一岁的双胞胎兄弟,去舒老爷子的鞋铺当了学徒。秦氏没有孩子的赘累,去附近的一家当铺应了个打扫卫生的差事。 舒明壮正在屋里玩积木,这积木是晴岚的,搬家的时候没带走,王玉芬捡来拿给儿子玩。 因为听力不太好,舒明壮说话也比同龄人晚许多。现在虽会说话了,但咬字仍旧很不清楚,像舌头跟牙齿黏住了似的。不过这么响的一声,在屋里的舒明壮还是听见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噔噔噔的跑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把他吓得不轻,舒老太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家里一个大人都不在,他可怎么办啊! 舒明壮害怕地跑回屋里,转了一圈,只有不到半岁的舒明冉朝他挥了挥手。舒明壮不敢再出屋,好像躺在往外面的不是自己慈祥的奶奶,而是什么妖魔鬼怪,洪水猛兽。舒明壮脱了鞋,爬到妹妹身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庆幸的是,午间时分,邻居庄大娘来找舒老太太问药——她家的小孙子一见风就咳嗽。庄大娘一开门,顿时唬的不行,立刻把舒老太太抱进里屋。舒老太太瘦小,长年劳作的庄大娘并不吃力。接着赶紧去当铺喊秦氏,又跑到医馆里叫了大夫。 舒老太太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她努力想起身,但动弹不得。 “奶奶,奶奶你醒了?”攥着舒老太太手的晴岚最先发现了异样。 接着,大人们全部围了上来,晴岚被舒二姑推了个趔趄,差点掉下炕。 看着身边一脸焦急的儿女,舒老太太打算给他们一个安慰的笑,但没成功,舒老太太看起来更像是牙疼。 “娘娘你没事吧?”舒二姑急急的问。 晴岚翻了个巴布萨式的大白眼,都摔成这样了,能没事么! “没,没事”老太太的声音很弱,这句话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这时候舒老爷子进来了,他使了个颜色,儿女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奶你咋样了?哪里不舒服?”晴岚重新上前,握住舒老太太的手,冰冰凉的,她担心地看着舒老太太,刚来的时候她真的被舒老太太的模样吓到了。 “没事。”舒老太太看见大孙女很开心,觉得身上也有劲了。 “娘,喝点水吧。”潘二娘端过来一碗红枣甜汤,晴岚拿小勺小心翼翼地给舒老太太喂。 “奶,喝完这个咱就吃药,吃了药就好了。”晴岚不知道是在安抚舒老太太还是安慰自己。 “好”,舒老太太疼爱地看着孙女,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次啊,怕是好不了了。 外间,大夫已经写好了药方子。“爹,我跟着去拿药。”舒老大跟老爷子交代了一句。 “钱”舒老爷子说着往袖笼里掏。 “不用,我先拿药回来,钱的事儿再说。” 舒老爷子疲惫的摆摆手,舒老大跟在大夫后面走了。老婆子啊舒老爷子发愁得很。 屋子里出现短暂的沉默。 “我娘到底咋来?”舒二姑沉不住气地问。姐弟几人几乎是同时到的舒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还不清楚。 “你娘,嗨,从墙头上摔下来了。”舒老爷子是被庄大娘叫回来的,所以知道个大概。 众人沉默。 “那,大夫怎么说的?”舒老二更关心眼前。 “唉”,舒老爷子又叹了一句,“说是不好,右腿断了,就是好了以后走路也是有妨碍。五脏六腑都伤着了,肋指骨也断了一根,脊椎也有些移位。要是,要是吃些好药,能撑个两三年,要是” 要是放弃治疗,就自生自灭!?!晴岚听出来了,舒老爷子这是把责任推给子女,她心里登时像点燃了一团火,自己的媳妇受了伤,就躺在这里,你却在儿女面前说些这种话,把问题抛给子女和病人,你有没有考虑过病人的感受!真是个自私的懦夫! “咱治,咱肯定得治啊!”舒老二大急,看看姐姐和弟弟,都低着头沉默不语,舒老二心里直想哭。 舒老太太把脸转到帐子的阴影里,不让二儿媳妇和孙女看见自己滑到皱纹里的眼泪。 晴岚在里间听不到姑姑和叔叔的回应,急的下炕出来,她紧紧地靠着舒老二,打量着众人的表情,这样的家,让她浑身发寒。 “需要什么药啊?”舒二姑剜了一眼晴岚,大人说话,一个小毛丫头杵在那干什么! 舒老爷子说了几种昂贵的药,怎么办啊,他现在是真没钱,因为给不了舒老姑多少钱,他背着家里人把十五亩地的地契给了大姐。就这样舒老姑还十分不满,毕竟在她眼里,这地早就是她们家的了,不过每年看在城里送银子的情份上,施舍些粮食给弟弟家罢了。 堂屋里一阵沉默,晴岚扫了一眼众人,舒老爷子皱着眉头,一副愁苦的表情;舒大姑不知道在算什么,有些出神;舒二姑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舒老二无声地在计算什么,晴岚知道,她爹在算家里能有多少钱,而且有可能把她娘的嫁妆也算进去了;舒老三眼眶微红,直勾勾地盯着西屋,刚才王玉芬进去了;至于秦氏根本不在堂屋,她在伙房做饭。 很快,舒老大回来了,这次身后跟着赵秉生和季二,三人是在路上遇到,同坐赵秉生的马车来的。 等舒老太太喝完药,一家人重新坐回堂屋里,开始商量舒老太太的事。晴岚挨着潘二娘和舒老二,坐在两个凳子中间。 “我准备不去上班了。”舒老爷子一张口就是个重磅炸弹。晴岚:好威力,果真姜是老的辣。“让二郎和三郎顶我,老大啊,你跟他俩说,好上干,别给他爷爷丢脸。”舒老爷子继续把话说完。 “爹,要不还是我不干了,您”秦氏赶忙接过话,您老人家是会做饭还是会煎药还是能伺候病人?还不如我不干了,那俩钱不挣就不挣吧,您老每月可有六两银呢。 这家以后是舒老大继承,秦氏自然要为自己家多考虑些。 “唉,我这也是为你娘啊”舒老爷子上年纪了,很多事已经力不从心了,他自己心里其实明白,如今在铺子里不过是仗着资历倚老卖老罢了,若自己主动提出离开,说不定东家还能给他一笔养老金呢。 “爹”秦氏还想再劝,但舒老爷子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这也是为了二郎三郎,爷孙三个都在铺里,说出去不像话。” 晴岚:什么不像话,真能给自己找借口。您老人家没了工作,自然没钱给媳妇买药,这样儿女就得乖乖掏钱,干嘛还走些冠冕堂皇的形式,虚伪!您就大大方方地说,我没钱给媳妇治病,你们要不掏就是不孝,何必唱这一出。 赵秉生听完舒老爷子的话,主动表态道:“娘看病的钱,我们五家里出。” “对,我们出。”舒老二赶紧接上,生怕别人会后悔似的。 “按理说,我是长子,这钱”还没等舒老大说话,舒老爷子拍板道:“老大你别说了,这钱你们兄弟姊妹五个均摊。” 晴岚:能不能别偏心的太赤裸裸,您的两位姑爷还坐在那呢。不过赵秉生和季二的神色并未为改变,看来已是习惯了。 舒老大木着脸没再言语,众人纷纷表示愿意五家均摊。 舒老爷子又重复了一边需要什么药材,价钱几何。赵秉生代表舒大姑挑了两样,说这两样他们来买,接着是舒二姑一家。 “那个麒麟血是不是很难弄?我们给娘准备麒麟血。”舒二姑看了一眼季二,见他没反对,定下了麒麟血。 舒老二让舒老三先选,舒老三想了想,挑了一种价格最便宜也最常见的。大家都没说什么,舒老三经济条件不好,还有个残疾儿子,众人都理解。 舒老二挑了三样,价格都不低,算是补齐舒老三的,秦氏暗暗舒了口气。 接下来,是照顾舒老太太的安排。 “我们轮岗,每家派一个人来照顾一天,吃食什么的也从家带些来,还是在这里做。”赵秉生率先开口。 没人反对,全票通过。 晴岚又进里间看了看舒老太太,见她已经睡熟,放下心来跟着爹娘回家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晴岚加快了脚步,明早晨爹娘还得早起干活呢。晚上的风有些冷,舒老二把马甲脱下来给女儿披上。 “爹。” “嗯?”舒老二看向闺女。 “娘。” “干啥?”两口子各自牵着女儿的一只手。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晴岚郑重地许诺道。 “啥样的好日子啊?”潘二娘逗女儿。 “嗯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不想干啥就不干啥!” 夫妻莞尔,“那爹娘等着!” 一定会的,晴岚暗自发誓。(。) 第三十一章 老姑探病 如果你问潘五娘,为何最近总是欢快的哼着小曲儿,她一定会眉开眼笑的告诉你,这段日子,她过的真是太舒心了!即使每天累的晚饭后倒头就睡,但她内心的幸福感是别人体会不到的。 先是因为外甥女生病,潘五娘终于不用再去上那个劳什子的破私塾——她一直觉得只要认字能写就够了,“还要唧唧歪歪的作什么酸诗!?”;再是爹娘因为四姐的婚事愁眉不展,根本没有功夫管她,她可以天天跟侄子外甥们一起玩,着实过了个欢快的年。 二月里,二姐的食肆开业了,她每天跟着老爹来店里帮忙。 每天早晨,舒老二和潘二娘会准时四点起床,五点半前把东西都收拾利整,该准备的材料也备齐,五点半准时开始打火烧。潘记食肆是周围卖早点的当中唯一一个有店面的地方,而且卖的火烧皮薄馅多,味美价廉,生意不错。等过了八点,吃早饭的人陆续减少,舒老二就去书局上班,这时候潘老爷子也带着潘五娘来帮忙了。 潘老爷子的主要任务是接替舒老二打火烧,午时上屉蒸蒸饺。到了正午,潘老爷子负责跑堂招呼客人,收钱收拾桌碗。而潘五娘手巧,面玩的顺溜,所以她每天除了帮潘二娘打打下手以外,还主要负责在厨房里包馄炖。这个时候店里最忙,连照顾诰哥的明宇也出来跑前跑后的帮忙,午休的舒老二则是赶回来在院子里洗菜刷碗、清扫卫生。 等午时的客人走了,食肆当日的营业便结束了,下午舒老二去上班,潘家爷仨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食材,酉时前,潘老爷子会带潘五娘离开。 幸亏有潘老爷子和潘五娘的帮忙,否则舒老二两口子根本搞不定。他俩也是头一回自己开买卖,里面的学问多着呢! 一个月下来,食肆的总体收入很不错,晴岚娘俩盘在炕上,一个念账,一个打算盘。 “娘,一共六十三两七百一十三文!”晴岚算完总数,喜滋滋地跟潘二娘报账。 “你小姨的工钱去了么?”潘二娘看看算盘,又对对账本。 “去了!”潘五娘来店里帮忙,潘二娘主动给她发工钱。一开始潘五娘说什么也不要,潘二娘就吓唬她说,不要你就别来了,赶紧回去绣嫁妆吧!吓得潘五娘当场把银子抢过来揣进怀里。呵呵,除了读书,潘五娘最不耐烦听见的就是绣嫁妆,因为她坐不住,所以厌恶做针线。 没想到食肆这样挣钱!潘二娘松了口气,一个月六十多两,加上相公的,差不多有近八十两,一年下来能有小一千两呢!干水食买卖有个好处,就是吃上几乎不咋花钱,这么干上几年,几个孩子上学考学也不愁了。就是婆婆舒家那边已经陆续给了将近三百两了,那些药可真不便宜,好在婆婆的情况真的好了不少。 潘二娘把六十两放进钱盒子,把零头推给晴岚,“给你和你弟买零嘴儿。” “娘最好啦”晴岚开心把银钱往自己兜里装,给钱神马的最贴心啦。 “你娘什么事那么好啊?”舒老二已经回来有一刹儿了,他刚才在外间洗手。 “不和你说!”晴岚故意捂着小钱袋。 “不说我也知道,小财迷!也不知道随了谁!”舒老二刮了她一下小鼻子。 “随爹啊娘评评理,我这算盘子打得怎么样!”晴岚翘起小尾巴,哦不,小胸脯。 “半瓶子不满还敢在那逛荡!”潘二娘看见女儿得意的小模样,开口打击道。 “娘”晴岚不满,算了,拿人钱手短,我溜晴岚攥着小钱袋下炕穿鞋,去找弟弟买糖去 五月底,县学里放了假,晴岚每日清晨在食肆里帮忙,过了饭点再去舒家照顾舒老太太,午饭后再回自己家,帮潘二娘收拾厨房,打扫铺面。可以说,有晴岚在,着实让潘二娘轻松不少,而且明宇除了带诰哥外,也能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学习。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舒老太太和晴岚也越发难过。舒老太太的腿已经快好了,但是还得躺在炕上,每日也需包着熬好的草药不间断地敷着。这天一热,背上胸前都是痱子,腿也越发刺痒难耐。 而晴岚伺候病人的活儿也不好干,比如给舒老太太擦洗,她力气小,往往给舒老太太擦完后,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再比如每天需要熬草药给舒老太太敷腿,并缠上纱布固定住,往常两三天换一回,但现在草药必须勤换,要不药发酵了的味道馊的很。即使不发酵,那草药的气味也很刺鼻,晴岚洗完药纱布就吃不下午饭去。 至于退休了的舒老爷子,每日吃完早饭就出门溜达,不到饭点不回来,根本啥忙也不帮。 晴岚把草药的纱布一层一层缠下来,立时有一股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晴岚有些生气,这药一看就是昨天上午自己缠的,昨天晚上根本没人给舒老太太换药! “奶,昨天二姑没来么?”晴岚皱着眉头,继续小心翼翼的收拾舒老太太腿上的残渣。 “来了,站了一站,说是季春病了,又匆匆忙忙回去了。”舒老太太也不是偏心闺女,只是不想让两家的关心更僵持下去,尤其是二闺女在做了那样的事后。 晴岚没吭声,心里对舒二姑又气又怜,气她只会在自己娘家窝里横,怜她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晴岚看着舒老太太腿上渐黑的皮肤有些心疼,奶奶的腿更瘦了,被草药染得糊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 六月里,农忙结束后,舒老姑一家又一次来到县城,这回,同行的还有虎头表哥新娶的媳妇——王菊花。 舒老姑一家回去后,不得不面临没有钱娶吴富户闺女的现实,正巧吴富户放出声来要择婿,并承诺陪给闺女五百两的嫁妆,也就是说,没有一千两,是娶不到他女儿吴倩倩的。 舒老姑当机立断,把舒老爷子的地契过到自己儿子名下,并找了媒人上大王庄提亲。婚期定的也近,就在六月十二,那时候农忙也结束了,正好有空认亲走亲戚。 对于虎头表哥不到年龄就成了亲,晴岚表示不解。 “乡下人不管那个,县衙里又不能挨个查,等到了年龄去村长那说一嘴就行了。”舒老太太给晴岚解释。 当然,舒老姑来可不是单纯为了走亲戚,她这次学乖了,只跟舒老爷子一个人谈,姐弟俩闭了门小声在屋里嘀咕。 “我不是说你,家里又没钱,咋还让弟妹吃这么贵的些药!”舒老姑的表情很是不满,看的出来,对于弟弟没钱给她家孙子娶媳妇儿,却给自己媳妇花钱买这么贵的药很生气。 (晴岚:你秀逗了么) 舒老爷子表情很不自然,对于没能给姐姐足够的钱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做的很不对,他又极在意姐弟间的情谊,所以赶紧解释:“我确实没钱,都是孩子们” “你这个爹怎么当的!”舒老姑不等弟弟说完,不耐烦地打断道:“孩子想咋就咋,这不带翻了天啊!怪不得连个孙女子也能爬到你头上!”舒大姑这话是因为不满晴岚今天带来的午饭,舒老太太吃药,有些食物忌口,所以潘二娘根本没准备,舒大姑看着自己一家人陪着吃舒老太太的饭,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话说回来,也就是你姐我疼你,你看谁还为你想!”舒老姑戳了一下弟弟,这习惯是打小养成的。 舒老爷子赶紧点头称是。 “这钱也不能这个花法,你们不心疼几个孩子,我还看不过眼去呢!”舒老姑先为接下来的话做了个铺垫,“我今天来呢,一是来看看弟妹,二来呢带孩子来认认门,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为了你,我跟你说”舒老姑和舒老爷子头挨着头,从头到尾,细细把来意讲明。 “真这么管用?”舒老爷子不是特别能接受。 “那可不,我还能骗你!?”舒老姑抬高了嗓门。 对于舒老姑,舒老爷子是百分之百信任的,但对于这么神奇的 “我跟你说,这可不是光省银子这么简单,说不好,还能”舒老姑说着指了指天,看的舒老爷子心里一阵激动。 “那我怎么跟孩子们说” 舒老姑怒其不争的剜了一眼弟弟,“你是老子还是他们是老子!这事可是好事,别人想求还求不上来呢!你和肖勇好好说说,只要他同意就行了。” 舒老爷子了然的点点头。 不知道是药效实在顶用还是舒老太太的求生欲望强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总之舒老太太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中秋节的时候,已经能拄着拐走道了。 “奶奶”晴岚划开门甜甜地喊,看见舒老太太正弯着腰摘菜,赶忙上前,“奶奶我来。” “不用,”舒老太太看见大孙女很高兴,“今天怎么这么早,没上学?” “嗯哪,中秋学里放假呢。”晴岚接过奶奶胳膊上的菜筐子。“奶,您身体咋样了?哪里还不舒服您别瞒着。”舒老太太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从来不说,自己熬点药汤子应付应付。 “奶奶好着呢,看着我的大孙女就好了。”舒老太太直起腰,打量着晴岚,嗯,又长高了。 “那我以后天天下了学就来您眼前晃,让您好好看。”晴岚故意打岔。 “使不得哦,好上念书才是正经,下了学也不能紧着玩,好好完成先生的功课,要还有空就多预习预习后头的。” “奶您比先生要求还严呢”晴岚哄老太太开心,一转身,看见一个小豆丁摇摇晃晃的走到她跟前。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圆圆的小黑脸,蒜头鼻占了面部的三分之一。 舒老太太也看见了,朝小豆丁招手道:“冉冉,这是姐姐,快叫姐姐。” 舒明冉刚刚会走,还不太利索,她冲着晴岚笑,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我来,”晴岚抢在舒老太太之前动作,她蹲下身子,拿起明冉的围嘴儿给她擦口水。擦完口水,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块糖,塞到明冉嘴里。 明冉含着糖,跟在晴岚身后,舒老太太笑她:“小馋猫,一块糖就把你收买了!” 晴岚也笑了,伸出一根手指,让明冉抓紧自己。 “你爹呢?”舒老太太自能下地后,轮岗就结束了。 “在铺子里呢,今儿人可多了。”晴岚拉着明冉慢慢走到舒老太太身边。 “那你咋不在店里帮忙。” “我想奶奶了嘛”晴岚抱着舒老太太的胳膊撒娇,不知不觉,她的个头都快撵上舒老太太了。其实今天晴岚起的很早,帮潘二娘忙活完早上那批客人才过来的。 晴岚挽着舒老太太往伙房里走,“我爷爷呢?” “去赶大集了,也不知道有啥好瞅的。”舒老太太跟孙女抱怨,以前老头子天天上班不觉得,这退休以后,她天天在家对着那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脸,更受不了了! “爷爱逛大集呢。”晴岚不能挑长辈的礼儿,只好改口问:“明壮呢?” 舒老太太脸色微变,叹道:“叫你三婶送他姥姥家了。” 晴岚换了个话题,“奶奶,您中午想吃啥,我给您做呗?” 舒老太太笑道“行啊,尝尝我孙女的手艺。” 一上午,晴岚陪着舒老太太聊天,不停讲笑话逗她开心,病人其实最怕孤单了,晴岚对此深有体会。 中午,晴岚用早上拿来的酱油烧了一个茄子。舒老太太吃了大赞,“怎么做的,味儿这么好,关键是没添水,也没多放油,咋还能烧的这么软乎?”茄子不好烧,油少了会糊锅,添水却不好吃。 “其实没啥,把茄子切完了撒上点盐,腌一下再炒。”晴岚不敢居功,这可是她从网上看来的。 “我们晴晴就是聪明。”舒老太太笑着总结。 下午,舒大姑和舒二姑来了,晴岚疑惑,不是八月十六才走娘家么? 晚饭后,几个孩子在西跨院的小池子边喂鱼。晴岚注意到,三个媳妇在伙房里收拾,其他人都在正屋屋里没出来。 “大哥“,明宇从舒大朗手里撕下一截蚯蚓身体(蚯蚓还活着呢)问道:“谁养的鱼啊?” “爷呗,还能有谁?”舒大朗随口道。 “为啥养鱼啊?”明宇不解。 “爷说看书看久了会眼花,叫我看会儿书看会儿鱼。”这是预防近视眼呢。 “哦。”明宇记在心里,等赶明儿他也上大集买两条鱼,摆着给姐姐看。 不知道大人们谈了些什么,反正舒老二出来时候的脸色很不好。一家人辞别舒家众人后,沉默地往家走。晴岚什么都没说也没问,舒老二显然心不在焉,经常一个人低着头走了很远才发现妻儿没有跟上来。等回到家,晴岚再鼓不住,问起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十二章 生死离别 “什么!?!去秦皇岛!?!”晴岚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舒老二凝重地点点头,叹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一家人盘坐在炕上围成个圈,诰哥坐在中间,正埋头拆着九连环,那是舒大朗玩剩下的,给了诰哥。 短暂地沉默过后,晴岚率先开口。 “为什么呀爹!?奶奶不是恢复的挺好吗?”晴岚挺直了背,她不明白,舒老爷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爷说是去找那个什么气功大师,你奶奶学了不但病没事,不用吃药就能好,身体还会更硬实。”舒老二语气里充满无奈,这话 “骗鬼呐!?!诰哥都不信!!”晴岚气愤不已,拔高了声调。这才是真有病吧!不好好吃药,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什么气功大师!?!说不定就是个骗钱的老神棍呢! 诰哥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往姐姐的方向看过来,晴岚忙收了怒容,给弟弟一个继续玩吧的表情。 “谁跟咱爹说的。”潘二娘把身子探到舒老二那边。 “还能有谁,咱大姑囔,她跟咱爹说的,东横沟村里有个什么人,也是不好了,眼看都不行了。他家里人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了这么个人,连夜去了秦皇岛。半年后回来,好的不得了,都是自己走回来的,还能下地干活呢。说那位大师是个神医,非常厉害,学久了说不定还能成仙呢。”舒老二把自己爹的原话都告诉了妻儿。 晴岚: 潘二娘也无语,她是见识过公公,对他这位乡下的大姐是有多言听计从的。 “爷爷,信了!?大爷也信?!”明宇觉得大人的世界真是奇妙,大爷可是大夫啊 舒老二艰难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最难办的地方,就是在于大哥也是同意的。 “大姑父怎么说?”晴岚的问题正是潘二娘也想问的,赵秉生是个明白人,总不能看着一家人犯糊涂吧。 “大姐夫也不同意,但是”舒老二其实也寄希望于大姐夫的。 但是舒老爷子和舒老大都很坚决,所以赵秉生没有再说什么,这是官场上养成的职业病,晴岚立马想到了。 “也就是说,除了咱们家,其他人都同意了?三叔也没反对?!”晴岚特别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是啊,”舒老二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二姑还说,不管我同不同意,肯定是要把你奶送了去的,我要是拦着,就是大不孝,是不想让你奶好。”舒老二只说了一半儿,舒二姑后面的话他学不来,太恶毒了。 “她!”潘二娘提起舒二姑就来气,之前的账还没跟她算呢,她倒好,还蹬鼻子上脸了,以为我潘二娘是面捏的么! “娘”晴岚打断了潘二娘的话,“现在不是跟她一般见识的时候,关键是怎么能让奶奶别去受这个罪!” 没错,受罪!这么大的年纪,前几个月才摔过,五脏六腑也受了伤,根本没好利索! “可不是么,”潘二娘接话儿道:“这些人是咋想的,秦皇岛多远啊,又是车又是船的,咱爹说谁陪着去了么?” “咱爹去送,二姐和大哥陪着。”舒老二皱着眉头,将舒老爷子的安排说了。 “这事办的。”潘二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晴岚一家不知道的是,那位东横沟村自己走回来的病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赖汉,快四十了还娶不上媳妇,靠着哥哥嫂子养活。他其实开始是装病,懒,不愿意下地干活,被家里人送去秦皇岛后,实在受不了那罪,整天不给吃的还要三顿不落的喝符水,受不住了才求着回来的。 而这些事舒老姑隐隐约约还是知道些的,她以为去了那儿肯定是得受些罪吃点苦,但也能省大钱了不是?不过她可不会跟弟弟侄子们说,反正自己是出于好心,接不接受,去不去学是弟弟一家的事,到时候谁也赖不着她。 自打上次舒老太太干巴脆的拒绝了给舒老姑银钱,舒老姑就记着这仇呢,趁机出出心里那口怨气儿。况且她看不惯弟弟家现在的情形已经很久了,弟妹见了她就喊没钱,连以前一年二十两的孝敬也没有了,还敢当着自己的面给弟弟脸子瞧,这放在以前,根本就是不敢想的事! 舒老姑打心眼里觉得,弟弟这里该好好拾掇拾掇了,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现下就是很好的借口,等弟妹走了,这个家还是弟弟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在朦胧的晨光中,舒老太太被儿女掺着上了骡车。舒老太太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家的小院,对未来的旅途充满了恐惧和迷惘。 “奶奶!奶奶”是晴晴!舒老太太心中一喜,还以为不能跟二儿子一家告别了呢。舒老爷子和舒家姐弟俩怕夜长梦多,主要是舒老太太自己也不愿意去,所以今早上天不亮,舒老爷子就出来雇骡车了。 “奶奶!”晴岚跳下小宝的马车,直奔到舒老太太面前。 “晴晴怎么来了,不去上学”舒老太太掀开帘子,骡车上面的蓬很简单,没有门。 “我坐同学的马车,奶奶,怎么今早上走啊?!”这也太着急了吧,他们家根本没收到信!晴岚急的汗都出来了,她刚才听来接她上学的小宝说,她爷坐着一辆骡车往东去,三人爬上车急急追来,还好小宝马车快,否则根本不可能在城门口遇得上。 “你爷”舒老太太说不下去,该怎么跟孩子解释啊。 “奶,你别去。”晴岚不争气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像舒老太太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奶”奶也不想去啊,可你爷这次,是吃了称坨铁了心的要把我送走啊。 “你个死孩子在这儿干什么!一点事儿也不懂!”舒二姑看见晴岚挡在车前不让走,直接在车厢里跳脚骂了起来。 马车里的小宝和十三听到坐不住了,也下了车。 舒二姑猛然看到二人,像忽然被塞住的下水道——没音了。 “奶,你别去。”晴岚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下舒老太太,只能抓住车棱,不让车夫驾车。 “你奶是去治病!你怎么这么不孝顺!”舒老大看着不像样,黑着脸训斥晴岚。 “在这儿也能治啊!奶,咱去省城请大夫也行啊!”晴岚高声反驳,街上路过的人好奇地停住脚步看过来。 “你懂个屁啊!”舒老爷子的唾沫星子四溅,味道咸臭的浓烈,“滚滚滚,别再这害事!”舒老爷子一把抢过车夫的鞭子,挥手向晴岚袭来,晴岚下意识的抬起两手挡在额前,十三手疾眼快地抓住晴岚的后背往后一拉,堪堪躲过了这一鞭子,但也给骡车让出了空间。 “晴晴!”舒老太太大惊,下一秒,她一个重心不稳向后倒去,紧接着,骡车迅速出了城门。 “奶奶!”晴岚哭着跑上去追,但骡车越跑越快,晴岚离车越来越远。 “奶奶!!!”晴岚哭着大喊,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砰砰震动着肺管,只能眼睁睁看着骡车逐渐离开了她的视野。 “奶奶”晴岚喃喃的唤着舒老太太,绝望的瘫在地上。 小宝和十三担心的跟在她身后,一直等她哭累了,两个人才扶起她往城门走。 一路上,晴岚黯然不语。 “吃点东西吧?”小宝担心地看着她。三个人早晨都没吃早饭,这个食盒是小宝准备的课间餐,里面的吃食,都是丁家厨娘仿照晴岚的菜谱做出来的货。 晴岚摇摇头。 “别担心,不就练个气功么,治不好,总治不坏吧。”十三安慰她,别那种表情好不好,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了。 但愿如此吧,晴岚暗暗祈祷,希望奶奶能平安归来。 三个人都迟到了,不过季先生什么也没问,他看见晴岚脸上的泪痕了,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像水蜜桃。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晴岚都郁郁寡欢,小宝想尽一切方法逗她开心,但作用都不大。 舒老爷子送下舒老太太后,并没有立即回来,而是在秦皇岛呆了几天,每天陪着舒老太太练功。秦皇岛有个地方叫求仙山,传说秦始皇当年派人出海求仙丹就是在此处上的船,那位气功大师每天在这里教学传功。 舒老爷子对那位大师极度崇拜,回来后,也炫耀般地给孩子们表演他所学的气功。 “看好了”,舒老爷子右手持刀,将黄瓜切成两个三十度的斜面,“这是两截了。”说完又一手拿着一截比划了一下,证明黄瓜是断的。接着,他把两节黄瓜按切开的截面严丝合缝的对齐,用手来回给黄瓜发功,“怎么样,”舒老爷子放下手,断开的黄瓜重新粘在一起。 晴岚:黄瓜会分泌一种组织液,有点类似人类的血液,这就是所谓的“气功”?晴岚心下认定那个所谓的什么大师就是个骗子。 二郎和三郎觉得很神奇,上前来检查黄瓜。 “唻,”舒老爷子还没过瘾,把二郎拉过去一把按在椅子上坐好,“我给你发功,”边说着边把手放在二郎头顶上,离头皮有两寸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舒老爷子问二郎,“怎么样?是不是能感觉到一股热气?” 二郎惊喜地点点头,确实有热感!舒老爷子得意地看向众人。 晴岚:手心散热,头皮也是皮肤,也能散热、感知温度,两者距离这么近,时间久了,中间自然产生热气。 晴岚看不下去了,这也太愚昧了!这样简单肤浅的手段就蒙住了你们,让你们心甘情愿的的掏钱?让你们把一个重病未愈的老太太扔在那么远的穷乡僻壤!?! 晴岚不想给舒老爷子科普,也无力和他争辩,她只想知道舒老太太到底怎么样了,适不适应那里的环境,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 潘二娘也看不下去了,觉得公公真是蠢到了极致,一看就是平日里根本不下厨的人,黄瓜切完会黏刀,这点常识都没有,白瞎了这些年吃的饭!她直接打断了舒老爷子的表演,问出了晴岚的心声。 “你娘啊,”舒老爷子愣了一下,接着变了脸色,显然对潘二娘打断他兴致高昂的表演极度不满。 晴岚:您老人家难不成把这事儿给当旅游了啊! “有啥好不好的,和人家住一样的地方,吃一样的伙食。”舒老爷子不在意地说。 原来是集体宿管啊,不过舒老二一家明显对这样的答案很不满意。 舒老二:“那娘愿意在那学么?” “她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是好佬的别长病啊!”舒老爷子一口气堵的舒老二说不出话来。 “谁愿意长病啊!”潘二娘生气了,“有病就该找大夫,县里不行咱们去省城,弄到那么个破地方,娘想吃点啥也吃不着!” “你大哥在那儿呢!他就是大夫,你娘好着呢,出不了事!”舒老爷子调高了两个调门。 “那我奶什么回来?”晴岚插嘴道。 “回来什么回来!才去几天啊就要回来,交了那些学费不是钱啊!等着吧,早呢,至少过年吧!”舒老爷子不喜欢晴岚,一个丫头片子,哪哪都有你,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没大没小! 舒老爷子这话说了还不到俩月,舒老太太就出事了。 进了十月,天开始变冷,树叶也落光了。晴岚看着听香院光秃秃的树干,忧心更北的秦皇岛会不会下雪了。 “舒晴岚!有人找你!”一个穿灰袄的小男孩在听香院门口喊了一声便跑了,晴岚右眼皮突然跳的厉害。 她快步朝大门走去,路上遇见了如厕回来的十三和小宝,三个人一齐来到大门口。 居然是季二!他来干什么? “快上车!”季二看见她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车上抱。小宝和十三大惊,以为是遇到了拐子撸人,连忙上前对着季二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话说,这哥俩的功夫有长进哎。 “你干嘛!?”晴岚挣扎着踢蹬腿,在半空中划了个弧被扔进车厢。 “快一点!”季二边躲着两个男孩子的踢打,边往车上跳,他不耐烦的大喝道:“你奶没了!” 什么!?!晴岚的脑袋嗡的一片空白。(。) 第三十三章 活人葬礼 季二的车赶得很快,可晴岚却觉得很慢很慢,慢到好像没有哪条路,能比这条路更长。 车还没有停好,晴岚快步跳了下来,往舒家大门狂奔而去。 院子里没有人,屋里也静悄悄的,晴岚走到堂屋门口顿住了脚,往常,还不等走到这里,舒老太太就会笑着迎出来了。 晴岚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里屋的门帘。 舒老太太静静地平躺在炕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过不是她平日里常梳的发髻,寿衣也已经穿戴好,是潘二娘中秋时给她做的那套新衣裳。晴岚的身体忽然没了意识,等她被舒二姑的呵斥回过神来的时候,在发现自己已经上了炕,跪在奶奶身边,一只手停在半空。 “你带干什么!?!”舒二姑尖叫道,那声音好似用铁镐猛敲破锣。 “为什么给我奶奶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晴岚语气沉静,好像这是一次普通的谈话,而非现在的剑拔弩张。 舒大姑的上半身明显颤抖了一下,晴岚死死的盯着舒二姑。 舒二姑背上一寒,她从来没有觉得哪一个眼神像这次一样刻骨铭心。 看着两位姑姑不说话,晴岚“嗖”的一下子抽走了黄纸。顿时,晴岚眼神陡然一缩: 奶奶的眼睛是睁着的! 晴岚的眼泪水不争气的沁了出来,声音颤抖的质问:“怎么回事!?!” 两位姑姑像泄了气的皮球,低下头不敢直视炕上的母亲和侄女。 “我奶怎么啦!你们把她怎么啦!”晴岚看到舒老太太的面容勃然大怒,我奶死不瞑目! “晴晴别乱说话,”秦氏端着两碗粥走了进来,递给两位大姑子“姐,快垫垫吧,待会你干什么!” 晴岚跳过去一把把碗扫到地上,“啪”的碎成几瓣,冲着三人怒吼道:“吃!我叫你们吃!你们怎么还能吃的下!?“说着下炕把粥狠狠的往地里踩,粥溅的四处都是,秦氏沉了脸却不敢言语,她被晴岚吓到了。果然,潘二娘的闺女,脾气能好到哪去?平常看着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过是不在意罢了,你看戳着她上心的人,简直快把二姑子给吃了!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叼了么!我奶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一动不动的躺在这儿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围着我奶吃饭!?我奶到底怎么回事!?!昂!?!我奶临走前,身子可快好了,是你们,非逼着她去什么秦皇岛,硬带着她练什么破气功!结果呢,你告诉告诉我,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我们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晴岚脸上泪水鼻涕混成一股,啪啪的往地上砸,“二姑,你说,到底咋回事,我奶可在这儿瞪眼瞅着你们呢!瞅着害死她的好闺女怎么有脸在她面前吃吃喝喝呢!!!”巨大的愤怒已经淹没了晴岚的理智,她虽然口不择言,但说的都是心里话。 屋里一片沉默。舒大姑和舒二姑姐俩好像约好了似的,任晴岚怎么闹也不开口。 这时候院门响了,是家里去各处报丧的众人回来了。秦氏赶紧收拾屋地,两个姑姑又重新摆好孝女的姿势。 走进里屋的舒老爷子已经换上一身素服,他脸上有疲惫和不耐烦,唯独没有愧疚和悲伤。晴岚看到怒气冲天,想都不想开口质问道:”我奶怎么没的?“ 被一个孩子直勾勾的瞪着,舒老爷子有一霎那的心虚,但也只有一霎那而已,他立刻恼怒道:“你跟谁说话呢?嗯?你在这儿跟谁使彄呢?!” 晴岚目光不移,沉了沉心绪,再次开口问道:“爷爷,我奶到底咋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晴岚把“为什么”三个字咬的极重。 “你出去。”舒老爷子不想也没打算跟个孩子解释什么,他看见晴岚直挺挺的跪在炕上,极度不爽,开口撵人。 “我不,我要守着我奶。”晴岚斩钉截铁的拒绝,“我奶死的不明不白,我不敢走。”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脸都白了,看向舒老爷子。此时的舒老爷子也气的不轻,他忍了再忍,才把掴向晴岚的手掌攥住。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在这干啥,添什么乱啊!出去!”这一次发话的是舒老大,比起母亲,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亲爹。侄女一而再的挑战父亲长辈的尊严,即使有理,他也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晴岚不动,把目光调转向舒老大,再次开口道:“大爷,你不是一直陪着我奶么?我奶到底出了啥事?” “老二,把她弄走!”舒老爷子发乔了,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大儿子受一个小辈这样的质疑,自己未来的接班人,不能有任何污点,有一丝怀疑都不行。 舒老二也没动。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滚出去!”舒老爷子用力把晴岚往地上推。 舒老二挤上前来,护住闺女。舒大姑站在对面抱怨弟弟道:“这孩子也太犟劲了!” 晴岚心里更是难过,她为舒老太太感到深深的不值,奶奶你看,这就是你的家人!尽管她的后背很痛,但仍倔强着不肯走。大郎几个男孩子吓怕了,纷纷上来扯晴岚,被舒老三拍掉了抻过来的胳膊。 “爹,”舒老二扶住女儿,“娘生前最疼晴晴,现在娘晴晴陪陪她奶奶,怎么不行了?”说到后尾,舒老二已经是哭腔了。 “行,你们一个个都翻了天了!她不走,我走!”说完舒老爷子扯开帘迈了出去,那门帘从门棱上被扯下来一大半儿,舒老大等人紧随其后,也离开了里屋。舒老二留恋地看了一眼舒老太太,也跟着走了出去。 “奶奶”晴岚趴在舒老太太身上大哭起来,泪水像没按闸的笼头,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为舒老太太感到深深的悲哀!奶奶啊,你看见你的丈夫脸上的表情了么,是如此不耐和嫌恶;你看见本应好好照顾你的儿子和女儿了么,他们在亲人面前都没有一丝愧疚和难堪! “晴晴”舒大姑不知道该怎么跟侄女开口,至于是解释还是安慰,晴岚统统不想知道。 “你别哭了,”舒二姑也放缓了语气,(晴岚:我奶没了,一个爱我疼我的大活人没了,我能不伤心!我能不哭!?!)晴岚还以为舒二姑好心安慰她,但后面的话让她对自己的以为感到可笑。“等待会儿来了人的在哭。”舒二姑把意思表达明白。 呵,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啊!?!亲娘死了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哭就哭,说不哭就不哭!?!不过很快,晴岚就见识到了。 吊唁的人陆续来了,晴岚把黄纸又盖在舒老太太脸上,她不想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待舒老太太。奶奶是个热心肠,这附近哪家有点小病小灾的没来找过舒老太太看啊,自己种的药也不收人钱,她是个值得人们尊敬的好人。 接下来,晴岚亲眼见识到了两位姑姑扎实深厚的表演功底。人一进门,两姊妹开始放声大哭,人一出门,立刻收住眼泪,比电源开关还好使。 晴岚呆不下去了,她擦干泪水,去伙房里找潘二娘。 “娘。”刚叫完一声娘,晴岚的泪水又掉下来了,她仰起头,眨眨眼,“我奶到底怎么没的?” 潘二娘看着女儿,用手背擦擦泪珠,娓娓道来:“你奶本来身子骨没好利索,去了那儿,大通铺,人老了觉浅,几乎见天晚上睡不着。那里天天不给饭吃,三餐就是灌符水,还得一天到晚的跟着那气功大师练功。别说你奶个病人,就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也受不住啊!”晴岚听到这儿攥紧了拳头,果真,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前两天,秦皇岛下了雪,海边冻死个人。你奶早上出来练功,本来走道都费劲,那啥大师还非叫他们爬台阶” 天冷路滑,冻的得得瑟瑟的舒老太太还得认命的爬台阶,因为舒二姑跟她说,“娘啊,你得好好练啊,你看咱花了这些钱来,不能白瞎了。你坚持练,肯定病能好,咱多活几年,不就是挣啊。” “从台阶上滚下来了”潘二娘的话还在继续,可晴岚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就是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舒老太太滚下台阶当场嘴里就淌血了,赶上来的舒老大知道,这次,怕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舒老大背起舒老太太往码头赶,等到了sd地界,舒老太太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凌晨,舒老大和舒二姑把舒老太太终于带回了家,可是,已经什么都晚了,舒老三抱着舒老太太悲恸欲绝,连着捶了舒老大好几拳。 穿上孝服,晴岚和舒大朗等一干孙子跪在门口,晴岚盯着胳膊上那个黑黑的“孝”字,没有任何表情。她哭不出来,她只觉得深深的讽刺,觉得眼前的这些表演丑陋的可怕,他们不是人,他们的心比魔鬼还要险恶。 这是给活人表演的葬礼。 “晴晴”潘大舅和潘老爷子担忧地看着晴岚,一脸呆滞的表情,眼皮肿的像个油桃。 “姥爷,大舅”晴岚认出了眼前的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晴岚扑到潘大舅的怀里大声哭诉:“我奶奶没了”她是被她的丈夫和子女害死的!“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对我是那样的疼爱,“呜呜呜呜我没有奶奶了”我好害怕,这些人演的好逼真,仿若穿上了画皮,都是世间最完美的孝子贤孙,可他们,明明是罪魁祸首!!!他们有什么资格跪在那里,接受别人的安慰和怜惜,难道谎话多说几遍,就成了真的吗!!! 潘大舅冷冷地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他知道事情的大概,在他看来,外甥女一定是被吓到了,或许,还有人敢欺负他们? 晴岚被大舅揽在怀里哭了一会,猛然又爬回炕上。众人皆是惊讶地看着她,舒大姑和舒二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十分紧张的瞪着侄女手上的动作。晴岚爬回舒老太太身边,揭开黄纸,用小手抚上舒老太太的眼睛。“奶奶,别怕,咱到家了。奶奶,你看晴晴在呢,奶奶不怕。奶奶,咱回家了”晴岚说不下去了,泪水飙的太凶,眼睛已经看不大清楚了。但这次,舒老太太的眼没再睁开。 潘大舅抱起外甥女,出了里间。潘老爷子坐在堂屋里,面前连一杯茶水都没有。 “爹,咱走吧。”礼金已经给了,他不想让仨外甥跪在冷风里。 “嗯。但是她仨不能走。”知子莫若父,潘老爷子一语道破潘大舅不合时宜的打算。 “可是”潘大舅还待争取。 “没事,大舅,我们没事,我会照顾好弟弟们的。”晴岚半是安慰半是承诺,我是长姐,我会保护他们的。 “晴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嗨咱们走吧。”潘老爷子终是没说出口,但晴岚知道,那句话应该是:这毕竟是你们舒家,你们都姓舒。 大人们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吊唁的人不断,晴岚一手牵着一个弟弟,饿了去伙房随便找些东西填,困了去和明冉他们挤在一张炕上睡,几天下来,几个孩子明显瘦了一圈。 李十三和丁小宝也来了,自那天晴岚被叫走,两个人都没再见到过她。俩人都有些担心,课都没什么心思上,季先生索性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来看晴岚。乍一看到她,那宽大的孝服把她埋没在一片白色的麻布里,那么令人心疼。 对,就是心疼。丁小宝想到自己那些整日无所事事养尊处优的姐姐们,再看一向开朗坚强的晴岚,无助地跪在那里,心里登时满满的心酸。 李十三也很难受,他对自己说:以后对她好一点,你看,她只不过是个孩子,比爷还小呢,平日里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可现在 晴岚看见自己的小伙伴来了,很想挤出一个我很好的微笑,可干涩肿胀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掉下眼泪来,她明白,只有看见真正让她心安的人,她才会止不住的流眼泪。 看的两个小男孩眼睛也湿了,他们不太认识舒老太太,可晴岚在他们心里是非常重要的人。 “先生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晴岚那天就那么被带走了,要是放在梅班,她会被开除的。小宝抓住她手腕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伤心了,你奶看着也会伤心的。” “丑死了,”李十三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轻轻擦去泪痕,“晚上敷敷眼,肿的跟泡萝卜似的。别再哭了,再哭哭成瞎子了,你奶知道了在地下也不安心。” “嗯,”晴岚点点头,一把抢过李十三的手绢,使劲揩揩鼻涕,又把包满鼻涕的手绢递回给十三。 十三: “我不要了,你拿着擦吧。” “嘿嘿”晴岚破涕为笑,她刚才故意的,看见李十三的臭脸,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第三十四章 启殡送丧 “姐。”明宇掀开窗帘,冷风卷着残叶扫了进来,把车里的浊气也消灭殆尽。 “嗯?”晴岚侧过脸看向弟弟。 “什么是死啊?”明宇喃喃的问,眼睛里充满哀伤。他的小脸皱巴巴的,表情也不再不像往日那般和熙,这几天守灵把他摧残的面不忍睹,肿胀的眼皮下,眼睛有些睁不开,下眼睑青黑一片,干巴巴的嘴上也皴裂起皮,一看就是供水不足。 晴岚做了个伸舌头抹脖子的吊死鬼状,她此刻也是面容憔悴,好不到哪去,所以这个表情看起来格外滑稽。 “噗嗤”明宇被姐姐的表情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干什么你们俩!”前面的季东不耐烦地转过头来训斥二人,无视正在打闹的舒二郎和三郎。 晴岚他们现在正坐在一辆回乡送葬的骡车上,车里坐的都是孙子辈的人,以季东最大,也被委以重任——管孩子。舒大郎不在这里,他是长子嫡孙,在前头的车上扶灵。明宇靠在窗边,怀里抱着诰哥,晴岚挨着明宇,怀里抱着明冉,这会儿两个小孩子都焉头撘脑的,半睡不睡地倚在哥哥姐姐的身上。 感谢季东,让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晴岚也放松的舒了一口气,二郎和三郎实在太闹腾了。 “死啊”晴岚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解释,顺着他的小脸望向窗外,沿途都是光秃秃的树干,不停地向后倒退。 明宇久久等不到答案,脸上掩饰不住地失望,其实他之前也问过爷爷和大爷,根本没人理他,好像他的问题是只臭虫,那么惹人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姐姐的话在明宇听来宛如天籁,晴岚抬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她不经意间微笑的时候扯开了嘴唇,干裂的唇纹里渗出鲜血来,晴岚不在意地舔舔嘴。 明宇惊喜地迅速点头,他还以为姐姐也不知道呢!车里的其他人也支棱起耳朵,其实每个孩子心里都有同样的疑问,也渴求有个人能给他们解惑。这几天里,他们不是没有问过大人,但大人们的表情都很不耐烦,仿佛这是个大逆不道的问题,把孩子们哄去一旁。所以车里的人全都全神贯注,想听晴岚怎么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男的叫亚当,女的叫夏娃。他们是上帝创造出来的,能活很久很久都不会死,可是有一天,夏娃禁不住毒蛇的诱惑,和亚当吃了上帝不让他们碰触的苹果” 晴岚说到这儿故意停顿,看着明宇的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怎么办!他昨天吃了供桌上的一个苹果! 二郎也有些紧张,那苹果是他撺掇明宇吃的,他自己也吃了一个。 “上帝很生气,”晴岚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继续讲道:“因为亚当和夏娃违背了他的吩咐,所以上帝要狠狠的惩罚他们。上帝惩罚亚当必须累得满头冒汗才能活下去,而夏娃必受分娩之苦。从此以后,人们必须忍受两大痛苦——生存与死亡。” 马车里的人全都听住了,车子缓缓的颠簸在土泥路上。 “一开始,人还是能活到150岁左右的,”车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显然是太惊讶了,他们根本想象不到人能活那样久。“可是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了城镇,有了国家,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掠夺,于是有了屠杀、饥饿和急病,人死的也越来越早。但是无论是谁,多富有或权势,多健康或聪明,都会死去,他的身体有一天,都会破败,抛弃他们的灵魂,化成尘土。”晴岚觉得这个话题对于孩子而言可能有些残酷了。 “那我们有一天也会变成尘土么?”明宇担心地问,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姐姐怎么办。 “会啊,”晴岚想到自己前世的身体,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不过不用担心,上帝说,死是一条通道,是通往另一个世界必须经历的门槛。” “那奶奶已经去令一个世界了么?”明宇有些不解,明明奶奶就在前面的车上啊。 “我不知道,”晴岚有些抱歉地看着他,“这事可不一定,佛家说,死是新生,也许会轮回成另外一个人,只不过抛弃了以前的旧身体,也忘却了以前的家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也就是说,奶奶现在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明宇的眼泪掉了下来,话语也哽咽住了,奶奶不再是他们家的人,不认识自己了,那以后自己的爹娘也会不认识自己了吗? “也不一定啊,”晴岚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庄子不是说,人死了会和天地同游,说不定奶奶天天陪在我们身边呢,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车里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的往周围看。 “那我们还能见到奶奶么?”明宇希冀地问,车子里的其他人听到也坐直了身子。 晴岚看着窗外枯黄的田野,忽然,一个少年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浑身缟素,披着一块破破烂烂的麻布,一深一浅地走在泥泞里。他瘦弱的肩膀上勒着几道粗绳子,仿若要嵌进肩膀里,背后赫然绑着一口薄皮棺材!靠着人力艰难地往前拖着棺材,他一步一挣扎,在寒风中,汗流满襟。 晴岚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沉思了一会,才想起此人来——原来是正月里赶大集时遇到的那位卖书的少年!晴岚心里唏嘘不已,十个月未见,我的奶奶突然离世,你的母亲也没熬过这个冬天。 “当然会啊,”晴岚收回目光,“世间每一次的相遇,都是久别后的重逢。” 明宇似懂非懂,又问道:“咱们也会和奶奶重逢么?” “一定会的。”晴岚肯定的回答。 “姐,你怕死么?”明宇问出自己心底的恐惧。 “我不怕。”晴岚看着他,神情坚毅。 这下车里人都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晴岚,好像她是什么妖魔鬼怪。晴岚无所谓的耸耸肩,姐是真的不怕呀。 “姐你真厉害!”明宇由衷的佩服姐姐,问出了众人的疑惑:“姐你为什么不怕?” 为什么呢,因为死过一次么?还是因为自己的经历太不可思议?好像不完全是。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晴岚需要整理整理自己的思路,明宇点头如捣蒜。 “在很远很远的西海边,有一个城市,叫雅典。那个城市里住着一个哲人,叫苏格拉底。” “怎么还有四个字的人名?”三郎疑惑地发问。 “你别插嘴!”二郎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 晴岚声音未停,“那个苏格拉底是个非常爱好智慧的人,在那个国家的地位跟咱们的孔子差不多,当然,他活着的时候可没那么出名。他有个学生比较调皮,去神庙里抽签,问谁是雅典最聪明的人,结果居然抽到他老师苏格拉底是全雅典最聪明的人,所以十分高兴地跑去跟他老师讲。但苏格拉底不相信,他要找一个比自己更聪明的人。“ “他找到了么?”明壮突然插嘴问道,这一路他都很沉默。 “没有,”晴岚的答案让明壮有些失望,“他去拜访了很多权威人士,有官员、手艺人、诗人他原本以为这些人都比他聪明,可是拜访完后很失望,因为他发现,他知道自己无知,而别人连“无知”不知道。”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那些权威并不聪明。”明宇点评道。 “是啊,苏格拉底的言行引起了权威人士的不满,觉得他妖言惑众,所以大家要公开审判他。” “那他怎么样了?”明宇急急地问。 “他被判了死刑。” “啊”孩子们都觉得苏格拉底没有罪。只有季东,重重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啊!”明宇觉得很不公平。 晴岚的眼神似乎能穿透布帘看到遥远的未来,“因为他说,他像一只牛蝇,本想叮醒睡熟了的雅典这匹千里马,可它醒来之后,非但不感激,还想一巴掌把他拍死,然后——继续睡觉。” 车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那他后来咋样了?”三郎眼睛睁的大大的盯着晴岚。 “他喝毒酒毒死了,”晴岚一顿,又道:“临死之前,还叫他的弟子给医生送只鸡。” 孩子们不解,晴岚解释道:“在他们那有个习俗,病好了要给医生送只鸡。苏格拉底把死当成是大病初愈。” 明宇陷入沉思,良久,他抬起头:“奶奶再也不用吃药了。”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你还没说你咋不怕死。”季东硬邦邦的提醒,声音沙哑。 “我啊,”晴岚重拾灿烂地微笑,“因为我和苏格拉底想的一样啊,他说,人拥有生命,不只是单纯的活着而已,活着是为了实现某些价值。” “而且,”晴岚又补充道,“孔子也说,如果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那过的每一天都是侥幸得免。” “姐姐”你也想成为一个君子,舍生取义,杀生成仁吗? “我想努力修炼成一个君子,我想为我的国家做点什么,至少”百姓不能像现在这样,活的如此辛苦,国家也不能在这个时代逐渐没落,再重复一次那样的屈辱。 “不过”,晴岚告诉弟弟也告诉自己,“庄子也说了,”、‘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意思就是说,明白生命真实状况的人,不会去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明白命运真实状况的人,不会追求命运所达不到的目标。我不会一味强求蛮干的。” 明宇听了放心的点点头。 车继续缓缓前行,旅途中再没有人言语。 这次回乡一共是三辆骡车一辆马车,马车自然是赵秉生一家和舒老爷子坐着,最前面的一辆骡车是灵柩和舒老大父子,第二辆车是晴岚他们这辆,第三辆是舒老二他们几个。车队还未到村口,舒三爷爷家的几个叔叔伯伯和舒老姑一家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晴岚看到这阵势心中冷哼:这是不打算让奶奶的棺柩进村了么! 按照村里的习俗,下葬前应该抬着棺灵在村里走一圈,有尊重和祭奠逝者亡灵的意思,也是让村里人都来悼念和道别,可看舒老姑他们的架势 果不然,车子一停下,表大爷和几个叔叔伯伯立刻靠上前来,准备抬棺直接去墓地。 “谁敢动我娘!”潘二娘这一嗓子成功的让几个大男人不敢再动,因为穿透力极强,远处几个拾粪的庄户人都听到了,停下手中的活往车队这边看过来。潘二娘跌跌撞撞的下了车,大半个身子扑到舒老太太的棺材上,对着舒老姑一行人怒目而视,一副保护者的架势。 “你带干什么!?!”最先开口的不是舒老爷子也不是舒老姑,居然是舒二姑!潘二娘心里冷笑,真是个孝顺的好闺女,自己的娘受这样的委屈,居然还帮着别人,真是不分点里外! “为什么不让俺娘进村?!”舒老三赶在潘二娘前头开口,严厉地质问几个堂兄弟。 几个男人说不出话来,下意识的看向舒老姑。 “你们早不在村里住了,就别去打扰村里人了。”众人都看着自己,舒老姑不得不出头,但显然,这样的解释只会进一步的激怒舒老二等人。 “凭什么不让俺娘进村!俺们家的地还在村里呢!”潘二娘一向泼辣,而且除了舒老爷子,谁也不知道家里的地已经易主了。 舒老姑不想跟个小辈媳妇吵,没得落了自己身份,她朝弟弟使了个眼色,这村是不能进的,到时候这些礼节还不得自己家来还!? 舒老爷子心里打了个突儿,地的事他还没跟老婆子商量,现在老婆子又走了,孩子们都还不知道,万一这时候抖出来舒老爷子瞟了一眼媳妇的棺柩,迅速做出一个决定,”进村干什么,一家子都来了就行了,快去墓田吧!“ 这下不止舒家的儿孙们不满,连赵秉生王玉芬几个,都不赞同的看着舒老爷子。 ”不行!“潘二娘拒绝的不留余地,”凭什么不让俺娘进村!俺娘哪点对不起你!?!“ 这话不止说给舒老爷子听,也是说给舒老姑听的。只有不守妇道或德行有亏的媳妇,才会死后不进村,昭示村里人不用祭拜。(。) 第三十五章 下葬争端 “不行,你娘不能进村!这和对不对起谁的没关系,村里人也能理解。”舒老姑摆出大家长的气势,现在已经不单单是还礼的问题了,还关乎她的面子,她在家族里的威信。舒老姑站在一个地势略高的地垄上,掐着腰指挥几个侄子,“赶紧把你们四婶子请起来,别耽误了吉时!” “我看谁敢动俺娘!!!”潘二娘气势不减反增,凶悍的护卫着舒老太太的棺灵,随手捡起个石子或土坷垃之类的,往准备抬灵的人身上丢,几个老爷们被打的抱头鼠窜,没一个敢再上前来的。人家堂兄弟们也不傻,谁说赢了听谁的呗,左右是个来干活的。 舒老爷子看到这情形,心里焦躁的不行,再这么下去可他是公公,青天白日的,不好跟个儿媳妇拉扯,要不他早动手了!他把气撒在二儿子身上,猛然一股子劲儿打在舒老二后背,舒老二吃惊的看着自己亲爹,舒老爷子冲他使了个脸色,叫他赶紧上去劝劝。 短短几天,舒老二看起来好像老了好几岁,眼角和前额都多了几条细纹,眼睛里全是哀恸和疲惫。舒老爷子见他不动,又往肩膀上招呼了一下子,他没躲,爹的意思他懂,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不能让步,他不能让娘背着不好的名声下葬! 舒老二和舒老三像两个铁柱子一样杵在棺柩左右,态度十分坚决:必须抬棺进村! 舒老姑看弟弟不管用,又甩了个眼色给二侄女。 舒二姑瞅了瞅大姐夫和大弟,都是皱着眉头沉着脸,却不肯妥协,放任潘氏哭闹。她犹豫了半天,低下头装做没看见舒老姑的样子。 舒老姑气的打颤,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崽子,你爹还没死呢你们就不听他话了,你娘个逼的”后面的次极尽侮辱和污秽不堪,骂的除舒老爷子以外的舒家人,心头直涌出一股无名邪火,拱的人只想爆发出来。 “娘啊!”潘二娘的纵声哭喊打断了舒大姑的叫骂,“娘啊!你听见了么,”潘二娘边喊边拍着舒老太太的棺材板,“你这一辈子为舒家劳心劳力的,省吃俭用的供人家,见年捎那么些钱回来,可人家这么骂你啊”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左右,村里人见舒家的车队停车在村口迟迟不走,都不近不远的围着看热闹,潘二娘的声音又亮又脆,最外围的人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娘啊”,潘二娘的哭喊连个顿儿都不打,这些话她已经憋了好几天了,“你看看你这才刚走,我爹就不讲情面了,大姑也不记你好啊,不肯让你进村啊我爹啥意思不让你进村啊”舒家的人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为舒老爷子开脱,舒老爷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感觉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看猴戏。 “我们都不愿意让你去啊,可爹就听大姑的,非要送你去什么秦皇岛啊”潘二娘的哭诉情真意切,听的舒家众人都哀声哭泣起来。 此话一出,舒老姑的脸挂不住了,这东横沟村那位赖汉被送秦皇岛的事,村里大部分人都是知道些的,她赶紧冲自己儿媳妇和孙媳妇使眼色,叫她们把潘二娘拉起来。 也许是潘二娘这几天实在太忙——伙房里的事全交给了她,又是白宴,又是守灵吊唁,她每天休息不超过两个时辰——终于空出了时间,也许是粗神经的她终于接受了亲婆婆的突然离世,她抱着舒老太太的灵柩,那哭声再不掩饰,整个村子都在回荡着。 两个媳妇加上舒二姑,却怎么拉也拉不起潘二娘来。 潘二娘看见几个人来拉自己,更是怒火攻心,“娘啊,你老是让人家给害死的啊,您老临走前那是过的什么日子啊,吃也吃不得,睡也睡不着,娘啊,您快睁眼看看啊,这些人还不让你进村让你背个骂名走啊” 一开始,晴岚和明宇被潘二娘的行为吓到了,渐渐的晴岚琢磨过味儿来,娘这是给奶奶抱不平呢!此刻,晴岚已经在心里给潘二娘点了无数个赞,过瘾啊老虔婆!要不是你,我奶也不会这么没了! 围观的村民开始叽叽喳喳议论纷纷,舆论的导向自然是偏帮潘二娘这头,人心就是这么奇怪,人们的第一反应是同情弱者,哪怕他们熟悉舒老姑,可眼前的事情无法抵赖,你没看见人都没了么? “原来是她使坏啊”两个大娘可能是耳朵背了,悄悄话说的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东横沟那是个赖汉,他哥把人送了去是治他!舒老四他媳妇是真病了,竟然那么狼心,把个病人送那去,那不是要人命么”两个年过花甲的老爷爷也对着头评判此事。 舒老姑打年轻就特在意名声,守寡以后几乎不怎么出门,在村里的人缘还是不差。村里人见了她,谁不尊称她一句舒大娘?!可现在舒老姑听见这些议论气的七窍生烟,潘氏的几句话,把她营造了这么些年的好名声全毁了! “去!去村里!”舒老爷子是个好面子的,二儿媳妇的话,打在他脸上噼啪作响,他丢不起这人! 但舒老姑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那不就彻底坐实了她谋害自己的弟妹!?自己家的声誉全完了!不行,绝对不行! 她眼瞧着几个侄子搭手开始抬棺,一屁股坐到地垄上,拍着巴掌边哭边放赖:“我不活了这把年纪了还让个小辈指着鼻子骂哎,孩他爹啊,你怎么走的这么早啊,我们娘几个就这么被人欺负啊我好心给她家省钱治病,到头来竟怨到我身上呐!!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劈了这个杀千刀的我可怜的弟妹哦,我可是一片真心啊” “娘啊,这样的好心咱要不起啊,谁家的好心这么厉害,直接害死人啊,哪怕是坏心,能让你活过来,俺们也愿意啊只要能让俺娘活过来”潘二娘的嗓音明显比舒老姑高好几个量级。 舒老姑听见气血翻腾,直翻白眼,差么点背过气去,梅子赶紧上去扶住奶奶,怕她气个好歹的。 “奶奶,”晴岚想扑上去,却被舒老二紧紧拘在身边,她不解的看着爹,舒老二冲她摇了摇头却不解释,这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要掺和进来,晴岚辈分小,无论怎么做都不占理。况且他闺女以后是要读书科举的人,不能也不应该流出不好的名声。 “进村!”舒老爷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舒老姑已经不顶用了,这会儿还坐在地上起不来。 “起灵”赵承志高声喊了一句,他是这次葬礼的主管。舒老大和舒大郎在前面打头,舒老二老三和堂兄弟几个,喊了个口号,棺柩终于抬起来了。 潘二娘一手牵着晴岚,一手抱着诰哥,哭了整整一路,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滚落到泥土里,那哭声仿佛把晴岚的心都哭透了。 舒家的墓田不算太远,大概走了三刻钟,在田地的最北头,并排种着两棵大柳树,最前面埋的是舒老爷子的祖先,最近的两个坟包是舒老爷子的父母。 舒老太太的坟头离柳树很近,舒老爷子喊了几次下葬,都被潘二娘拦下了。潘二娘死死趴在棺材上,任谁也拉不起她来。 “娘啊”潘二娘那架势像要重新打开棺材似的,舒老大急的不行,一个劲地推舒老二,让他拉开自己媳妇。可舒老二根本不动,舒老三有意无意的挡在大哥身前,王玉芬和秦氏站的远远的,赵秉生一家默不作声,舒大姑跪在那儿暗自垂泪。 “娘啊俺都没见你最后一面啊”准确的说,自舒老太太走后,两个大姑子根本不让她靠近,连入殓都避开了她。 潘二娘的哭声似乎感染了众人,舒家人又是一片哀戚。 舒二姑接到大弟弟的眼神,赶紧上前来拉,但她哪是潘二娘的对手,潘二娘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娘啊当初俺们不让你去,不让你去,可你还是被送走了啊”潘二娘甩开二姑子,继续趴在棺材上大哭,晴岚敢说,这话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舒大老姑也听见了,她颤颤巍巍地被媳妇搀过来,作势要跪,舒二姑赶紧侧身扶住,“大姑,你这是干啥!” 舒大老姑继续作势要跪,放声大嚎:“是我这个老不死的老婆子啊,好心给你治病,你却福气这么薄啊” “娘啊,你听见没啊,大姑是好心,你要心里怨,别怨大姑”潘二娘的声音嘶哑的厉害,舒老姑听了只觉得周身阴风恻恻的。 “娘啊,你也别怨爹,别怨我们”舒二姑跪在坟前,不住地给舒老太太磕头。 “娘啊,你要怨就怨俺们吧,俺们没留住你”潘二娘哭的抽抽搭搭,语不成句,“娘啊,你要在那里缺了啥,你来找俺们,俺们给你烧过去”潘二娘絮絮叨叨的嘱咐了很多话,才渐渐止住哭,众人总算成功把舒老太太下了葬。 回城的骡车里只载着晴岚一家人,舒老爷子准备在村里待一阵,舒老大他们陪同,而晴岚明日还得上学,所以一家人必须赶回城南。车厢里安安静静的,舒老二夫妻俩相互依偎,无声的彼此安慰。晴岚和明宇一人靠着一边的窗户,难过的心情在自己家人面前无需掩饰。 风景没什么好看的,深秋初冬时节,田间一片萧索破败的景象。 秋,是人们收货的季节,也是农作物的死期。 晴岚不禁联想到一首描写深秋的曲子:像一声江湖的叹息,开始了一段时间的旅途随着自然的生长和衰落,像皮肤的印纹般逐渐深刻。灰白的、阴冷的天空,是叶子最后的舞台,在空中与风合舞,完成生命中最美的滑翔。深秋,是秋的终结,冬的开始。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如此反复交迭,是我们握不住的生命 “姐!姐!你快看!”明宇忽然急急的抓住晴岚的袖子,往另一边的窗口扯自己。 晴岚调转身体,脑袋探出车窗,舒老二怕她掉下去,一把扯住她的后襟。 一个瘦弱的少年,正被一群人围着殴打,他倔犟的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用手奋力刨土。 是他!晴岚暗忖:他家的坟地在这里?那些打他的是什么人? “爹,”晴岚快速做了个决定,“咱们下车看看去吧!”既然姥爷帮过他一回,不能让人把他打死在这儿! 舒老二思索了一秒钟,叫停了骡车。虽然不认识,管闲事也不是舒老二的性格,可此时此刻,舒老二同情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 “住手!”舒老二领着晴岚和明宇,快步来到少年跟前,“你们干啥?啥事不能好好说!这么打个孩子!?!” 几个打人的也打累了,七嘴八舌的跟舒老二讲明原因。 原来这个少年叫张冠杰,是张家庄的人。为了给他母亲治病,他把全村的门槛都踏遍了,并允诺把自己的宅基地抵给村里人顶账。后来他母亲没了,村里人也不肯再借钱给他治丧,张冠杰没办法,只好拿着房契去换了一口薄棺材。 这下村里人恼了,当初说好的拿房子抵债,现在却出尔反尔闹这么一出! “那也不能这么打人,把人打死了你们也拿不着钱啊,还得背上人命官司!”舒老二客观的为张冠杰说项,“这样吧,你们一家一户出个欠条,让他慢慢还!” 村里人还算是讲理,主要是不这样也没招,村子里长大的,不能真把人打死。几个人回村跟村里人商量,回来的时候,各人手里都拿了把铁锹——靠手挖,什么时候能把人藏进去啊! 舒老二也接过一把铁锹帮着挖,很快,张冠杰母亲的棺柩顺利入土。 少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挨个在欠条上签字盖手印,等村里人走了,他还跪在坟前,呆呆傻傻的望着墓碑。 舒老二坐到他身边,柔声问道:“逝者已逝,可活着的还得好好活下去,你今后有啥打算?” 张冠杰摇摇头,一片茫然。 舒老二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再不走怕是赶不回城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跟我走吧,好歹还能管你口饭吃。”舒老二的脑海里已经开始考虑给他找份什么样的差事了,先养活自己再说吧。 张冠杰顺从的点点头,饭,他好久没吃过饭了,倒是最近吃了不少土。 “你还需要回家拿点什么么?”舒老二细心的提醒他。 家?呵,哪还有家,张冠杰苦涩的摇摇头,跟在晴岚后头爬上了骡车。 车夫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潘二娘已经许诺过给他加钱,但是一路上还是驶的很快,十分颠簸,晴岚觉得屁股都快被摔成两瓣儿了!(。) 第三十六章 秋后算账 “皇上”蒋淑妃缩着脖子,轻轻的唤着景泰帝。 “嘘——”景泰帝赶紧做了个嘘的口型,手上的动作未停,继续跟香肠较劲,怪了,这不是蒙古进贡上来的宝刀么,怎么切个香肠这么费劲! “这样好吗?”蒋淑妃瞧了瞧连接外间的雕花木门,不确定的问道,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楚,话说,在自己的寝宫里如此心虚的紧张感是什么鬼? “没事儿,你接着晃啊,别停。”景泰帝头也不抬的吩咐,切完香肠继续切起辣椒。 蒋淑妃不敢违抗,使出全身的力气使劲晃床,但紫檀木的千工拔步床实在是制作精良——厚重结实,蒋淑妃摇的香汗淋漓,也只能让床发出微微的动静。不过对于门外两个耳朵极尖的嬷嬷来说,已经足够,她们以为屋里正在上演的,是正常的男女床事。 (哈哈哈哈皇上您这是在演潜伏么?) “可是皇上”蒋淑妃有些担心,气喘吁吁的压低声音道:“待会儿这烟气” “没事,我把炉子放在床上,你把帐幔都放下来。”景泰帝把食材一股脑倒进锅里,连锅带炉子一起搬上床。 蒋淑妃:我的紫铜双耳圆腹炉哎 那炉子是蒋淑妃的哥哥蒋侯爷找制炉大师订做的,蒋淑妃特别喜欢,只有皇上来的时候才拿出来使,早知道蒋淑妃欲哭无泪,干嘛把寝宫全换成自己最心爱的摆设,用那个普通的三足乳炉就好了呀! 景泰帝踢鞋上了床,看蒋淑妃还杵在床头那发呆,直接伸手将她拉上床,顺带着把围帐和纱幔都放下来。 蒋淑妃:皇上,您刚才菜切了香肠和辣椒还没洗手 景泰帝之前往炉子里放了很多烧热的银霜碳,随着热度逐渐的上升,锅里的食材开始发生变化。 “咳咳咳咳”蒋淑妃被辣椒的气味呛得连连咳嗽。景泰帝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蒋淑妃赶紧用双手捂住口鼻,憋的脸色通红。 “嘶啦——”有一片香肠粘在了锅壁上,肥油顺着锅沿儿流到床单上。 蒋淑妃:我心爱的蟠龙凤纹十样锦床单啊 床里光线昏暗,景泰帝没注意到蒋淑妃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审查锅里的食物能吃了没有。随着温度越来越高,食物的烟油烟混着肉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狭小的空间里。 蒋淑妃:我心爱的鸳鸯戏喜凤凰火帐幔啊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的寝宫点了根蜡。 “嗯?”门外的两位嬷嬷心下觉得不对,怎么有烧肉的味道?难道难道皇上还有这个癖好!?! 被自己脑补的画面惊吓住的两位嬷嬷不动声色,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这事不是她们能管的,阿米豆腐——她们也在心里给蒋淑妃点了根蜡。 “嗯?”虽然隔着两道门,但施公公的味觉比其他人都敏感些,尤其是熏香这么浓重的寝殿里,怎么会有一股油烟味?还有一点刺鼻说不上来的味道,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寝宫的大门,奇怪了,这打哪传过来的?不知道皇上在淑妃娘娘的宫里么! 景泰帝看着烟都冒起来了,他怕别人发现,赶紧将炉子和锅拿出来,蒋淑妃再受不住,一起钻了出来,妈呀,呛死本宫了! 此时的景泰帝考虑的是,去哪吃呢?扫了一圈,景泰帝的眼神久久停留在盥洗室的门帘上。蒋淑妃看到心里打了个突儿,皇上不要啊最后,景泰帝艰难的移开了视线,果断地打开蒋淑妃双开门的衣柜。 蒋淑妃大惊失色:皇上不要啊!!!娘咧俺滴衣服啊(蒋淑妃祖籍)景泰帝一手端着小耳锅,一手把挂好的一排衣服拨到一边,边吹边吃起来,吃了两口,想起自己的小媳妇,随口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尝尝?” 如果放在平时,蒋淑妃一定会深情款款地走过来,文雅端庄地福一礼,仪态万千的回答:“既然是皇上赏赐,臣妾自然却之不恭”但她现在,真的没有那个心情,挤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咬到腮帮子的苦笑。 景泰帝问完不再理她,开玩笑,时间宝贵,他现在可没工夫哄人,得赶紧吃,否则那个施老头 “皇上。“果真,施公公掐着时间在外面请他了。以皇上的体力和力来说,就这么会儿时间,施公公自以为恰到好处,不能纵着皇上,还得回去批折子呢,这才是正事! 景泰帝被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舌头,加快了吃的速度。 蒋淑妃有点紧张,施公公会催三次礼成,要是三次还不出去那她环视了一眼屋子,心如死灰:完了,本宫的名声啊 五分钟后,“皇上该回宫了。”这是第二遍催了,景泰帝无法,只好咽下嘴巴里的食物,将锅藏到衣柜里,把身上披着的蒋淑妃的披风脱下来,又让蒋淑妃给他整整衣冠,这才准备出门。 虽然他不怕门外的施公公,但一个皇帝躲在妃子宫里炒菜,传出去也不好听啊。景泰帝深吸一口气,无奈的放下筷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香肠,对蒋淑妃交代:“别浪费了,待会儿你吃了。” 蒋淑妃顺从地点点头,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千盼万盼结果本宫还不如个香肠 施公公一脸正色的站在门口,心里数着时间,这是祖宗定的的规矩,皇上您可别赖我。 正要再起声,门吱呀一下开了,施公公毫无例外地看见景泰帝的黑脸。他笑着迎了上去,他已经习惯了,每次他打扰皇上吃零食或与爱妃共处的时候,皇上的脸就黑的吓人。 咦?不对!皇上的嘴怎么了?被啃的吗? 啧啧啧啧,淑妃娘娘也越来越大胆了! 嗯??施公公又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股香肠的味道?而且是从潍县寄来的香肠!难道施公公心下疑惑,伸出鼻子仔细嗅嗅,没错!是香肠的味道! 景泰帝心里一阵忐忑,怎么?被发现了么?怎么会?明明做了那么多的防护!不行,不能再让他闻下去了,“干嘛呢!还不快走!” 原来是嘴巴!施公公恍然大悟,皇上!你居然利用这样的借口,在这个时间里躲到妃子的寝宫里偷吃!好想捅到御史面前去肿么办!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景泰帝,实在是宫里吃的真是太素淡了!尤其是这个时节,很容易肚子饿好不好,没点肉,怎么撑得住!而且他的加餐真是太乏味单一了,比如他跟施公公说,朕饿了,给朕拿点吃的。 一个煮鸡蛋。 再给朕加道菜。 一碟炒鸡蛋。 给朕换一道! 一碗鸡蛋汤。 景泰帝:就这伙食待遇,怎么能不把人逼疯! 今天的晚饭还是那些菜,有些菜他都吃了三十年了!他看着一桌子饭菜一点食欲也没有,所以饭后他提出来去蒋淑妃宫里坐坐,并趁着施公公下去安排撵轿的时候,偷偷地把香肠揣在了袖子里。 景泰帝一路上还在回味炒香肠的美妙口感,幸亏朕英明,让蒋妃种了一园子辣椒! 虽然皇上已经走了,但蒋淑妃没有叫人进来服侍,但凡不是个傻子,一眼就看明白了,无论是皇帝还是她,都丢不起这个人! 蒋淑妃一个人对着那盘香肠发呆,到底要不要吃啊?这么晚了,不合养生的规矩啊,可,要是不吃,丢哪呢?要是吃蒋淑妃为难地瞅瞅肚子,本宫正减肥呢。 正在蒋淑妃天人人交战的时候,门外的侍女们出声了,“娘娘,您可要梳洗?” 这是要来打扫“战场”了,可今天 蒋淑妃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寝宫,吩咐道:“不用了,你们退下吧,本宫这就要歇了。”侍女们轻声退下,蒋淑妃也下定决心,吃!吃完还得收拾屋呢,这些可都得我自个儿整。 很快,蒋淑妃将香肠扫荡一空,舌尖舔舔齿壁,嘶真过瘾! 舒老爷子一直住在乡下没回来,加上舒老太太的三七和五七坟,舒老大先后去接了三趟,舒老爷子就是不肯走。腊月二十九,舒二姑坐着县衙的车去了村里,才把舒老爷子接回来。 这个年过的十分沉闷,而晴岚觉得特别辛苦,因为祭祀用的所有元宝,都是她折的。 舒老太太没了,这项任务本该由秦氏接手,可她说自己笨,折不好,怕神仙和先人怪罪,所以推脱打扫卫生,空不出手来。潘二娘整日为年前的订单忙碌——找她炸鲤鱼跳龙门和四喜丸子的人实在太多,放假的舒老二也被派进厨房打下手,从凌晨忙活到半夜,连诰哥都不停的剥葱扒蒜,否则根本供不上使。王玉芬则是干脆拒绝这项工作,”我不会叠啊,娘不在,我早忘了怎么弄了。“ 晴岚只好认命的叠叠叠,元宝统共有三种,分别是金、银、红色,大的每种颜色要一百三十二个,小的每种要一百七十六个。晴岚低着脑袋整整折了三天,脖子都快折了,胳膊也酸的不行,经常叠着叠着手木了,麻嗖嗖的。明宇想来舒家帮忙,晴岚不许,”年后马上考试了,我给你写的那五十道题都做出来了么?!“ 明宇不敢违抗,乖乖的去学习,话说,在学习这件事上,姐姐比爹还严厉。 正月初五,舒老爷子把一家人叫齐,说是一家人吃个饭,其实是舒老爷子要算账——舒老太太丧事的费用和礼金。此时的舒家,难得的众人都在,当然一个孩子也没有,毕竟这是大人们的事。 葬礼的所有费用五家平摊,各家外面和亲家的礼金扣掉葬礼费用后还给各家。 舒老爷子拿出一张账单,众人传阅。潘二娘看着账单子,眉头紧锁——随着食肆每天的收入支出,潘二娘的计算能力大有长进,她纳闷的是,这账单上除了葬礼的费用,还有舒老爷子等人在秦皇岛的费用,这还说得过去,最不能接受的是,上面还有六百两银子的麒麟血钱!先不说舒老太太吃没吃到六百两的麒麟血,就说这药,明明是舒二姑一家该出的,怎么平摊到五家头上! “爹,这单子写错了吧?“潘二娘疑惑的问舒老爷子,其实她心底已经知道,既然是舒老爷子拿出的账单,无论是不是舒二姑加上的,这钱到底该不该平摊,舒老爷子的态度已经摆在那儿了。可潘二娘扫了一眼赵秉生和王玉芬,都是一副没有异义的表情,潘二娘心里有些打鼓。 ”没错,就是这些。“舒老爷子明显是不打算讲理,也不准备解释。 ”这麒麟血是二姐家给娘当时治病出的药,怎么也列在这上头?“潘二娘把话挑明,不论结果如何,话我得说明白,不说还以为我们家还欺负呢!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潘二娘不知道的是,其实在这次会议前,舒老爷子已经和其他子女达成了一项协议,至于舒老二一家,根本不在舒老爷子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他压根就不指望他们。 众人的表现舒老二看在眼里,明白这单子是板上钉地了,不过是走个过场,今天这亏是非吃不可了。 舒老爷子递给二儿子一个小手绢,上面绣着两棵胖竹子,舒老二一眼认出这是女儿的”杰作“。 打开手绢,里面装着一对金耳环和一个金戒子,舒老二看着熟悉的首饰,眼里聚拢起水光:这是娘平日里戴的! ”这个给晴晴吧,留个念想。“舒老爷子发话。 王玉芬有些眼热的挪了挪屁股,想到舒老太太留下的其他首饰在自己匣子里,什么也没说。 秦氏也往这儿瞥了两眼,想到舒老太太的私房钱此刻都锁在自己的柜子里,也什么都没说。 潘二娘明白过来,这是堵自己夫妻俩的嘴呢。 到底什么事让舒老爷子偏帮二姑子呢?大姐夫和王玉芬拿了什么好处,根本不做声?潘二娘想不明白。不过很快,她就知道答案了,原来是—— (。) 第三十七章 我要续弦 ”不对!不是这样揉,是这样!笨死啦你!“潘五娘清朗娇俏的声音钻到后院的小屋里,晴岚姐弟俩互相对视一眼:小姨又开始了 自打舒老二捡回孤儿张冠杰,把他安排在食肆里做工,潘五娘就开始不停的找他麻烦。经常是鸡蛋里挑骨头,连潘二娘要求徒弟都没这么严厉过,但潘五娘整日乐此不疲。一度家里人都认为,是不是潘五娘在家里最小,上面哥哥姐姐们把她压坏了,所以终于有个人听她管的时候,她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蛋皮要切成菱形!菱形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菱形吗?“潘五娘不满的看着有些偏梯形的蛋皮。张冠杰老实应下,重新打蛋烙皮。 对于潘五娘的苛刻要求,张冠杰从来不反感,反而欣然接受,觉得这是潘五娘对他好,严师出高徒么!既然东家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学好本是报答东家是应该的! ”蒸饺的面要用热水和,热水你懂不懂?这是热水吗?谁让你往里掺老面的?!“老面是面引子,起发酵作用,但包火烧用的是死面,蒸饺用烫面,都是不发酵的面,那面引子是潘二娘准备晚上蒸菠菜粉条豆腐包用的。 其实这热水才开起来没多久,张冠杰舀面的这一小会儿功夫,能凉到哪去?不过张冠杰还是乖乖的把水壶重新坐在灶上,等着水第二次烧开。 ”火大了!!!你看看这火烧糊的,怎么卖啊!?!“舒老二去上班后,打火烧的任务自然轮到张冠杰,潘五娘在旁边打下手给他包火烧。其实火烧皮偶尔烤糊,没啥大不了的,潘五娘对张冠杰不是一般的严苛。 潘老爷子打年前铺子开始忙就没再过来,每天早上都是潘五娘自己走过来,下晌忙完后,潘二娘让张冠杰把妹妹送回去。 咱实事求是的讲,张冠杰是个很聪明好学的青年,学什么一学就会,尤其是厨房的这些活,上手挺快。但潘五娘时不时的找茬,逮着个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能训斥他半天。 小妹啥时候这么骄纵了?潘二娘想不明白。 小姨什么时候这么蛮不讲理了?明宇也搞不清楚。 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家里人也从同情张冠杰,变得习以为常了。 只有晴岚看着二人相处的场面直想笑,小姨啊,这是开窍啦? ”你蠢不蠢!我都说了几回啦,这鸡蛋液沉一会儿,泡沫没了再蒸,你看看,上面的蜂窝眼都快赶上煤球的大窟窿了!“煤球是用煤渣子和的,中间戳几个洞,怕放进炉子着不上来,明显小姨又夸大其词了。 接着是张冠杰慢言细语的解释。 晴岚笑着摇摇头,拿起毛笔,继续给明宇阅题。 她对明宇要求很严格,也从来不教他什么投机倒把的考试技巧,在她看来,十三和小宝读成啥样,考成啥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出身决定了他们大部分的命运。 而明宇不一样,他是寒门子弟,他的人生注定比别人辛苦和坎坷许多,必须有真才实学,必须要满腹经纶才有资格上场博弈,所以晴岚尽可能的让明宇多掌握些知识,参加考试真正拼的是学识。 二月初一,明宇背上姐姐设计的小书包,和晴岚三人一道坐着小宝的马车去参加考试。 “别紧张”,小宝善意的安慰他,想到去年的自己,比现在的明宇好不到哪去。 “你如果考不好,倒是替你姐姐做了善事,省的那么多人记恨她。”十三故意调笑明宇,晴岚去年年末考了学里第一,拿了双项奖学金,把梅班里自诩第一的大高个儿生生气矮了。 明宇听了压力更大,怎么办,要是考不好,是不是给姐姐丢脸丢大了! 晴岚白了一眼十三,不要吓唬小孩子好不好!“明宇,不用担心,只要你能正常发挥,考进县学还是没有问题的。”晴岚也不是自己的弟弟自己夸,而是明宇真的记性很好,也聪敏,学什么一点就通。比起天天喜欢在院子里舞刀弄棒的诰哥,简直好到天上去了。想起诰哥那个霸王的性子就头疼,别想了,晴岚晃晃脑袋,想把诰哥这个小魔星从脑海里甩出去。 ”至于名次啥的,都是虚的,不用太在意,大不了咱比人家更努力些就是了,笨鸟先飞么,咱小宇又不笨,别忘了,还有姐姐呢!“晴岚给弟弟加油打气。 明宇把脑袋快埋到肚子里去了,忽又抬起头给晴岚一个灿烂的微笑,“姐,你放心,我肯定能考好的!”如果自己考不上,岂不是辜负了姐姐每日辛苦的教导?而且自己不但要考上,还得考好,明宇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如同一个小火苗把他照的暖暖的 但是当天下午,当明宇高高兴兴拿着成绩单来到听香院的时候,有三个人的身影,浇灭了他心里燃起的希望的火焰——舒老爷子和赵秉生父子来了。 晴岚早早问过季先生,能不能教明宇,季先生当时应下了,还跟学里打过招呼,说明年多要一个学生名额。明宇他见过,聪明乖巧,就是有些优柔寡断。不过孩子还小,跟着他学两年就掰过来了。 舒老二知道了特开心,毫无防备的告诉了大姐夫赵秉生,以为人家会替自己高兴。年后,大姑父赵秉生终于熬成了县令,此时的他已经四十多岁,想往上升有些难,除非政绩突出。所以他想把有限的资源变现,比如他的两个儿子,至今还只是个童生。舒老二的话如同给他打开一扇窗,他找舒老爷子出面,到时候 下午,赵秉生放下公务,准备了一套贵重文雅的礼物,接着舒老爷子来到县学。 他已经知道明宇的成绩了,第五名。那就让明宇好好读梅班,空出来季先生的名额,让承志顶上。 晴岚看到三人进来,心里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三人讲明来意后,晴岚气的想掀桌子,太厚颜无耻了吧!凭什么因为你是长辈,你现在有权势,就剥夺别人学习的机会! 季先生看着隐忍的晴岚,如果不是非常熟悉之人,根本发现不了她已经怒火熊熊,不错,小丫头有长进了。 季先生给了晴岚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将三人请进里屋。 听香院是季先生教书和起居的地方,他的一日三餐都在潘家吃——和三个孩子一起,实在是挨的近,方便,也是潘老爷子和潘大舅努力邀请的结果。所以他和潘家几个孩子都比较熟悉,可惜的是,潘家大郎有些过于敦厚,不甚聪明;潘二郎则是过于侠义,二人都不适合官场。潘老爷子也知道自己的孙子不是读书的料,所以潘家人从来不奢望,当然也没主动请求过,让两个孩子也跟着季先生读书。 不知三人说了些什么,舒老爷子和赵秉生父子眉开眼笑的走了,季先生将三人送至院门口。 “先生”晴岚眼巴巴的瞅着季先生,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何事?”季先生故意不说。 “师父”晴岚开始卖萌,口气里也多了一些撒娇的意味。 “蠢!”十三看不下去了,点醒她道:“师父既然答应了你,自然是不会出尔反尔!” 晴岚大喜,复又疑虑,“那师父怎么打发他们的啊?” “十三再猜猜。”季先生继续卖关子。 “我猜师父把他们打发到省府或者京里去了。”十三知道,季先生不是个喜欢功名利禄的人,他看的太透,官场的猫腻他不屑于去做,所以才云游四方,过惬意的人生。 “哈哈,”季先生坦然承认,“不错,我把他介绍到泰山书院了“ 小宝惊呼:”泰山书院!?!那个传说是大圣先师孔子的嫡系传人开的?“ ”不错,“季先生点点头,”那个书院的山长是我好友,“不过季先生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头问晴岚道:”小宇的成绩应该出来了吧,怎么还没过来?“ 晴岚看看时辰,对季先生道:”先生,我出去找找他。“ 小宝开玩笑说:”不会是没考好找个地方哭鼻子去了吧?“ 十三也恶趣味的加了一句:”说不定是人矮挤不出来了。“自打十三练功后,个头终于比晴岚高了,(十三:爷以前也没比她矮!只不过一样高罢了!晴岚:姐比你小一岁,一样高很值得骄傲么?)这让他的自尊心空前高涨,最近养成个毛病,喜欢跟人比高矮。 晴岚翻了他俩一眼,跑出听香院。 ”明宇?!“刚出院门,晴岚发现正弟弟失魂落魄的坐在不远处的松柏底下,她有些摸不准,这是咋啦?不会真没考上吧?不能啊,小宇的水平自己还是了解的 ”姐姐“明宇看着姐姐,泪水哗的淌下来了。 ”咋啦小宇?”晴岚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行明年再来考呗,小宇还小,才六岁。 “姐,刚才我看见大姑父和大表哥了,他们,他们是不是”来顶我的?明宇说不出口,他刚才已经在墙外听到了。 原来如此,“那小宇怕不怕自己的位置被别人顶走呢?”晴岚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是个包子,以后遇到事情只会哭的懦夫。 明宇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小宇,”晴岚目不转睛的看着弟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能如我们所愿的,以后还会发生很多这样的事,毕竟咱们无钱无势,比咱们厉害的人太多了。”明宇听了心里更加失望。 “但是,”晴岚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承受不了一点打击,“如果咱们一遇到困难立刻放弃,遇到挫折马上投降,那永远也不可能出人头地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也许别人比你早发光,可只要你往对的方向去努力,坚持,克服困难的走下去,你一定会成功的。” 明宇显然被姐姐激发出了斗志,“我会刻苦努力的!”一定会让季先生收下我,让姐姐为我骄傲的! “那么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拜先生了?”晴岚坏坏的笑道。 “什么!?!先生,先生还收我?”明宇激动的语无伦次。 “先生为什么不收你呢?你没考上县学??”晴岚抱着胳膊,看向弟弟。 “我考上了!可刚才,我还以为”明宇真的以为舒老爷子和大姑父已经成功的顶替了他的名额。 “你还记得姐姐怎么说不要自以为是的吗?”晴岚故意沉下脸。 “不要你以为的你以为就是你以为的!” 晴岚弹了他一下额头,“记住啦,走吧,先生还在等你呢!” 明宇快速擦擦脸整整衣服,他想给先生留个好印象呢! 今年的二月比往年都要暖和,这不,柳树都开始冒新芽了。舒老二生日的前一天,一家五口被叫到舒家老宅。 “续弦?”舒老二一时间接受不了,其实娘去世后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被搬上日程。 舒老爷子可不管二儿子如何想,他已经得到其他四个子女的同意或默许,所以他大张旗鼓的让五家帮着给他介绍。要求也不高,不要太年轻的,不要有儿子的——这条是舒老大的底线,以前嫁没嫁过人都行,寡妇也在考虑范围之内。 婆婆才走了四个月,公公就迫不及待的要续弦,潘二娘接受不了,这也太薄凉了! 舒老二知道,自己一向在家里没有什么地位,是争不过,也阻拦不了舒老爷子续弦的。 吃着妻子亲手擀的寿面,舒老二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想舒老太太了还是被舒老爷子薄情寡义的行为气的,亦或者是单纯被面条的锅气熏得,晴岚不想知道答案,她已经无力吐槽这个糟糕的家了,也明白为什么赵秉生这样的人也会站在舒老爷子一边,连家人都算计的这样明白,晴岚已经彻底放弃这样的亲情了,而且幸灾乐祸的期待着,二姑能给舒老爷子找来什么样的新媳妇,给自己找个什么样的后娘。 是的,舒二姑干起了给舒老爷子拉皮条的营生,舒家老宅最近热闹的很,媒婆领着寡妇、离异的下堂妇,十里八乡的老姑娘,进进出出,都快把门槛踩穿了。舒老爷子许诺,若是成了,给五两银子的谢媒钱呢! 舒老爷子很干脆,速度也极快的定下一位老太太——从未嫁过人,有个收养的闺女已经嫁人了。晴岚觉得最搞笑的是这位老太太的闺名,居然叫——(。) 第三十八章 舒肖美圆 ”美元?她叫美元!?!“晴岚先是惊讶,接着被这个名字逗得乐不可支。 看着女儿笑的毫无形象可言,潘二娘心下莫名其妙,美圆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美元,哈哈哈哈,居然叫美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晴岚抱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来,“太,太搞笑了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潘二娘面无表情的瞧着在炕上笑的打滚的女儿,百思不得其解,美圆到底咋啦?美好团圆的意思呗,到底哪点可乐? “她,她们家很缺钱么?”晴岚面部扭曲,妈呀,笑的肚子好痛。 “不咋富裕,”要是有钱早招婿了,还能轮到你爷爷?“美圆咋啦?让你乐成这样?起来!你给我起来!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潘二娘抄起手边的扫床笤帚,挥舞着朝晴岚使过来。 晴岚边笑边躲,揉着眼泪水,她笑的太厉害,发髻都歪了,衣裙不整,可就是停不下来,笑神经跟出问题了似的。 “赶紧重新梳梳头,换身衣裳,你爹和你弟弟们在外面等着呢!”潘二娘瞪着瘫在炕上的晴岚,这会儿肚子还一鼓一鼓的起伏呢,跟个翻白儿的蛤蟆似的,到底有啥好笑的,真是越大越搞不懂这孩子! 晴岚:娘嘞,这个梗你不懂 一家人是雇骡车走的,一来路远,拿的东西有点多;二来诰哥太调皮,走路不耐烦让人牵,怕他在路上蹦蹦哒哒的出状况;三来是晴岚,笑得太厉害,没力气了,走不动。 舒老爷子的新媳妇,也就是晴岚的新奶奶,娘家姓肖,全名肖美圆,今年四十八周岁。她头发稀疏,染得乌黑铮亮,拢在后脑勺上只露出丁点儿大的凸起。一张圆圆的大胖脸,三角眼,塌鼻梁,眼角和嘴角都是深深的皱纹,看起来比舒老太太还老,跟舒老爷子站在一起更像是姐弟。 不知道舒老爷子是什么样的审美眼光,反正他一眼相中了肖美元。晴岚仰头看着比舒老爷子高大半个头、身材粗壮魁梧的新奶奶,差点又管不住自己的嘴笑出声来。 晴岚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终于成功摆出来一个标准的微笑,跟她打招呼:“肖奶奶好。”说完特想奖励自己发音标准,换成明壮,可能会变成“小奶奶“吧? 肖美元的脸上有一股难掩的煞气,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显得特别横戾,笑起来的时候更可怕,让人不禁联想到下山的大灰狼。尤其是她跟小孩子们说话的时候,故意营造出的那种和蔼可亲的表情,让晴岚觉得自己变成了小红帽。这可不是晴岚对她抱有偏见,是小孩子们都这么觉得,这位新奶奶可能不是个善茬。 舒老爷子似乎很喜欢这位新奶奶,给她买了一大堆胭脂水粉让她打扮,还叫女儿媳妇们给她做新衣裳,还要求是显年轻艳丽的衣裙。 潘二娘用大家都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道:”本来就不年轻,再显能显到哪去?我忙的很,倒不出功夫来伺候人家。“ 肖美圆不能上族谱,也没有婚书,这是舒老大和舒老三跟舒老爷子妥协的条件。 ”那就叫老二做,他绣工活儿比你还好。“舒老爷子明显不打算放过舒老二一家,甭管上不上族谱,这脸必须得给,这人必须得敬! 潘二娘气的差点掀了桌子,”让儿子给爹的小老婆缝衣裳,亏你想的出来!?我们家没这个脸!“ 舒老爷子大怒,“她不是小老婆!是你们继母!你们得喊娘!” 这下不止潘二娘,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喊一个这样的女人当娘?美的她! 肖美圆看气氛僵持不下,温吞的劝道:”喊我姨就行了,多大点事儿,别为这个弄得家里不愉快。“说完用眼白瞟了一眼潘二娘,顺便朝舒老爷子送了个秋波。 舒老爷子立时气焰高涨,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肖美圆,只有他,才能拯救眼前的”弱女子“。舒老爷子义无反顾的当起了护“花”使者,大骂舒老二一家不孝云云。 潘二娘可不吃这套,早在舒老太太的葬礼上,她就已经彻底得罪了公公。潘二娘直接领着孩子们走了,为老不尊,我还怕教坏了孩子呢! 这场家宴不欢而散,舒老二一家饭也没吃就走了,赵秉生和两个儿子压根儿没露面,不知道留下的人,是怎么咽得下去这样一顿,为欢迎继母而举办的晚宴的。 舒家人不待见肖美圆,却并不影响舒老爷子对她的宠爱。是的,宠爱,连舒老大活这么大年纪,都不记得有谁,能让舒老爷子这样上心。 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衣物都是舒老爷子亲手洗,晚上还要给她打洗脚水。平日里教她写字,带着她逛大集,到城里或周边各处吃喝玩乐。舒老爷子把所有的私房钱都交给她保管,整日甜言蜜语不断,体贴又小意儿的呵护,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跌着。 这样的舒老爷子,舒家人是从没见过的,连晴岚都不得不承认:这才是真爱啊,舒老爷子简直能评上全县十佳好丈夫。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第六感出了问题,晴岚直觉觉得这位新奶奶总有股说不出来的奇妙感觉,总觉得她不像媒婆说的那么好,也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善良无害。思来想去,她拜托十三帮她查查这位新奶奶。 ”查她干嘛?“十三一副:你很闲吗的表情。有那个功夫还不快研究些好吃的,还有十来天就是父皇的生辰了,爷还没想好送什么呢!小明的故事已经画了三本,这个创意肯定是不新鲜了! ”我觉得不对劲,你帮我查查,我过两天给你做好吃的。“晴岚利诱道。 爷才不缺你那点好吃的!“啥好吃的?”十三的嘴有时候比心诚实一些。 晴岚最近得了些西边来的香料,所以想研究一下烧烤,县城里没见着有卖的,晴岚也无处参考,自己琢磨着实验了几次香辣烤翅,其他还没倒出功夫来。 “保证你喜欢就是了!”晴岚对十三颇为无奈,这位爷,真是太难伺候了! “咳咳,那个,下月初八是爷的”赶紧滴!还要爷说多明白! 晴岚眨眨眼,下月初八?什么日子?她自然是不知道那天是万寿节,由于这几任皇帝都很节俭,万寿节只有小范围内庆祝,是贵族和上层官员们才过的节日。 十三黑了脸,居然对爷这么不上心,哼!“吴十最近没空,爷” 晴岚恍然大悟,这小子又想不粗生日礼物来了!“包在我身上!”晴岚迅速打断了十三的话,小屁孩!还学会威胁我了。 “不过爷为了你,可以让他抽空去打听,至于什么时候出结果” “三天之内,礼物包您满意!”晴岚内流满面,用人难啊 “嗯,行吧,我待会儿跟他说。”十三作势要走。 “别待会儿啊!”晴岚推着十三,直到把他推到吴十面前。 吴十心里抽搐:十三皇子真是越来越懒了,除了练功,现在连走路都不自己走了! 为什么找人生地不熟的吴十而不是小宝,晴岚有自己的考量。首先,小宝身边没有自己人,家丁也好护卫也罢,都是听命于丁老爷的,晴岚虽然讨厌舒老爷子,可毕竟名义上还是自己的爷爷,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吴十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晴岚也见过吴十的能耐,十三想知道的事,没有他打听不来的。 吴十:我是暗卫这是我的功能之一啊 打发了十三,晴岚开始犯愁,送啥礼物呢特权阶级过生日神马的最讨厌了! 吴十还是很靠谱的,三天之后,晴岚拿到了肖美圆较为详细的人生履历,真是——现实版的误会啊! 肖美圆出生在偏远的山区,那个地方,还不如秦氏娘家所在的地方好,可想而知日子过成啥样。她爹是个猎户,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打猎遇到了熊瞎子,一命呜呼,连留下的尸首都不全乎。她和哥哥寡母一起生活,直到十岁。 十岁那年,肖美圆十二岁的哥哥觉得生活无望,难道重蹈自己爹的覆辙么?于是有一天,她哥卷了一身破衣裳,偷偷离家出走了。 儿子的离开,让肖美圆她娘觉得生活一下没有了奔头,在肖美圆的劝说下,她改嫁给了一位在山脚开小客栈的老头子。头两年,肖美圆娘俩确实过的还不错,但老头子一死,娘俩不善经营,客栈只能勉强维持,赚钱就不要想了。 肖美圆的哥哥离家后的十多年间,吃了很多苦,但也赚的小有身家,还娶了当地一位秀才的女儿为妻,过的十分美满。妻子越是对他温柔体贴,越是让他想到在穷山沟里吃苦的老母和妹妹,所以和妻子一商量,在妻子的赞成和支持下,夫妻俩一同返乡,准备接山里的母亲和妹妹来家。 一进县城,肖美圆的哥哥打听到母亲已经带着妹妹改嫁,心中失落,他跟妻子说:“我先去看看,你就住在城里等我,如果娘和妹妹过得好,那我看看她们就走,要是”要是不好,我再想法子把她们接出来。 这个时候的肖美圆已经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因为长相身材酷似她爹,又出不起嫁妆,至今无人来娶。 她年纪越长,脾气越古怪,长时间贫穷艰苦的生活,把她折磨的没有生气。肖美圆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了,她跟她娘商量,决定开黑店——谋杀那些单身旅客,抢他们的钱财,再把他们的尸体丢进山里,装作是被野兽啃了。 也许是近乡情更怯,也许是怕改嫁的母亲难为,肖美圆她哥没有第一时间表明自己的身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住进了客栈。 娘俩都没认出眼前这个富态的男子,是自己十多年来日思夜盼的儿子或哥哥。结果可想而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肖美圆递给哥哥一杯掺着毒药的茶。她哥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有心痛自责,也有气愤难过——因为自己的亲娘和妹妹居然认不出自己来,所以当时忽略了这杯气味怪异的茶。半夜,娘俩摸进他的房间,搜刮净他身上和带来的财物,趁着夜色把他丢进山林。 虽然娘俩都不太识字,可银票里夹杂的户籍,上面跃然出现的名字和生辰,是肖美圆她娘无数次在脑海里念叨的,老太太大惊失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进山里,肖美圆拦都拦不住。 当老太太寻见儿子身上熟悉的胎记的时候,尸首比他爹当年剩的还零碎,只是奇迹般的留下了带胎记的那个部分,肖美圆觉得这是老天爷故意的,他在嘲笑她们! 当天老太太就上吊自杀了,肖美圆不是没拦没劝,但老太太心意已决,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认出来,根本不配当个母亲!肖美圆很生气,等她嫂子久久等不着丈夫找来的时候,她已经卖掉了小客栈,搬到了离县城不远的镇上。 后来,她收留了一个乞儿,当成亲闺女养活 看到这里,晴岚已经没有再看下去的勇气了,心里拔凉拔凉的,对舒老爷子看人这方面也极度无语,真是这都往家里招来些什么人啊!这样一个人,留在舒家真的没关系么? 十三看着晴岚久久不语,凉凉的问:”怎么?在想跟家里人怎么说?“ 晴岚点点头,她正在慎重考虑要不要告诉家里人,怎么告诉家里人呢。 ”爷觉得你还是先别说。“李十三给她一个最不想听到的建议。 ”为啥?“晴岚不解,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家里人,万一以后出点什么事 ”你有证据么?你一个小孩子,说了有没有人信呢?关键是,他们愿不愿意信呢?比如你爷爷。“这种事十三觉得不稀奇,穷山恶水出刁民,也是生活所迫。宫里的女人,比这位狠的多了去了,有些事,自己知道了防备着些就是,整在明处,呵呵有时候反而不美。 晴岚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跟娘提醒一嘴,潘二娘脾气爆,万一哪天被算计想到住在舒家老宅的几个孩子,晴岚不禁为他们捏把冷汗,那可是连自己亲哥哥都下得去手的人啊 “你不必为他们担心,”十三像是看明白了晴岚的心思,“她又不傻,哪可能再干这种事。” 可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怎么能放的了心啊。 “爷可帮你把这事整明白了,你”十三抱着胳膊,一副邀功的架势。 没等十三说完,晴岚冲他讨好的笑道:“谢谢十三爷啦,十三爷的礼物我也备好啦!” “那就拿来吧”十三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只小狐狸。 (。) 第三十九章 春游踏青 “皇上。”施公公小心翼翼的将木匣子放到案桌上,有些期待的瞄了一眼景泰帝,讲真,他有些好奇,这次十三皇子又送来啥好东西?竟要派人八百里加急的赶回来,(晴岚:我去,顺丰啊)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关于小明童鞋的画册了。 施公公的视线和手都未移开木匣,眼神请示着皇上需不需要帮他打开。 景泰帝放下折子,挥了挥手,施公公从善如流,退回到老位置。 啥东西?景泰帝有些期待,同时对施公公不合时宜的殷勤侍奉有些不满,这个老奴才,连朕拆包裹的乐趣也敢剥夺!?! 照例,匣子的最上层摆着一封厚厚的书信。 “亲爱的父皇,”景泰帝已经能做到毫无压力的将这几个字略过,粗略看过信,知道这是小儿子送来的生辰礼物了。 臭小子!景泰帝忍不住腹诽,潍县是个啥好地方,去了就不知道回来! 放下信,景泰帝开始验收自己的礼物。 这是打开一个包装结实的牛皮纸,里面摆放着一个普通的笔架,笔架上挂着一排毛笔,笔杆青翠欲滴,上刻二字:潍笔。 景泰帝哑然失笑,朕只听说过湖笔,还没听说过潍笔。咦?不对,景泰帝拿起一只笔,仔细摩挲,手感如同翡翠老玉,清凉细腻,但使劲捏一下却微微变形?这不是玉!景泰帝将笔尖放到舌尖舔了舔,果然! 一直伸长脖子偷窥的施公公大惊失色,心提到了嗓子眼,妈呀!皇上这是肿么了!?!咋啥玩意儿都往嘴里送啊!这,这宫里真没饿着他啊!现在都会偷偷摸摸给自己个儿开小灶了 景泰帝自然不知道施公公满腹的惊惶和怨怼,他又拆开了其他几个纸包,分别是纸、墨、砚台。 景泰帝拿起一张纸,对着光源一照,纸张薄如蝉翼,这是晴岚用糯米面和小米面按比例混合制成,潘二娘亲手摊的,而且不是一次成型,是经过了晴岚无数次失败和改良,潘二娘练习了整整三日,才达到这样菲薄均匀的程度。 墨汁装在一个用萝卜精工细刻出来的小瓶里,连景泰帝都不得不赞叹,这萝卜好新鲜啊,是如何保持住这种状态的?里面盛的是晴岚加工过的酱油,泡了新鲜的虾籽,让酱油的味道变得更加鲜美。 砚台是晴岚的得意之作,材料来源于一个从胶澳下船的洋人,不错,就是传说中的可可黄油和可可豆!这是潘大舅去胶澳收海货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知道自己的外甥女喜欢研究吃食,擅长搞些稀奇古怪的实验,所以买回来哄晴岚的。 晴岚捧着可可豆快激动的哭了好吗!亲人啊除了螃蟹,这就是最爱啦! 看着外甥女如获至宝的浮夸表情,潘大舅已经开始犹豫,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晴岚做出第一块巧克力的时候,特别想仰天长啸,那神情吓得小宝和十三都不敢下嘴。 小宝:这是什么鬼?你那是什么鬼表情?我吓得慌 十三:这是什么鬼?你那是什么鬼表情?爷渗得慌 不过,晴岚还没见过不爱吃巧克力的人,所以,这块丑陋如泥块的巧克力很快俘获了两个小男孩的芳心。 至于雕刻,家里实在没有人擅长,不过万能的季先生在尝过巧克力后,主动揽下了这个活计,所以在这套文房四宝中,砚台是最得景泰帝的青眼的。 那砚台的整体造型像南极仙翁,砚盒上简单的雕了棵松柏,意寓寿比南山不老松。景泰帝很喜欢,捧在手里舍不得张口。 施公公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啥道道儿来,皇上咋啦?干嘛露出那副表情?皇上!皇上您在干嘛!?! 只见景泰帝掰下一块儿笔架的底托,送入嘴中。嗯苦中带甜,口感特殊,嗯还入口即化?那再来一块吧。 施公公惊悚的看着皇帝,娘嘞,我去叫太医吧?我是叫太医还是叫太医呢?在线等,急! 喀吧,景泰帝又掰下一块。 施公公:皇上奴才胆小,只听说过能吞针的得道高僧,没见过吞木头的皇帝 施公公还以为这笔架是木头做的呢! 很快,笔架的底托吃没了。景泰帝将笔沾了些墨,涂在纸上,把笔卷在里面,张口喀吃喀吃 施公公:娘嘞!请收下老奴的膝盖,苍天啊 不错,景泰帝眯着眼睛点点头,笔杆是芦笋剥掉外皮捅去内芯做的,晴岚将自制的蟹黄注入笔杆,一直到露出正常笔头的长度,蟹黄自然凝固,像毛笔的笔毛垂直粘黏的样子。 察觉到施公公刻意隐忍的抽气声,景泰帝恶作剧的小心思忽然爆棚,他将“纸”铺平,拿起一支”笔“,沾着”墨汁“,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施”字,递给施公公,威严的吩咐道:“吃了!” 顿时,施公公的表情像死了娘。等他把心一横,将纸放进嘴巴里,咦?化了!这,这味道还有点甜甜的。 景泰帝被施公公的表情逗乐了,又拿出一张”纸“。 等第二根毛笔入肚,施公公已经明白过来,感情这也是吃的!娘嘞,十三皇子啊,您这是去潍县读书还是去学厨啊!?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景泰帝经常含情脉脉的注视着那块砚台,施公公也很上心,也可是入口的东西,万一可是要掉脑袋的。不过在收到小儿子的下一封信后,景泰帝果断地把它一口气吃掉了。 这边,季先生觉得春光大好,准备带几个学生出游踏青。这会儿三个小伙伴正头挨头的研究马车。虽然丁家有两辆马车供十三驱使,但十三还是想要属于自己的马车,毕竟以后要回京城的,有自己的马车更方便不是。 晴岚心中已经骂了自己无数次了,让你多嘴,让你丫多嘴! 原来,晴岚在知道十三想买马车的时候,吐槽这里的马车坐起来不得劲,外貌还lo的很,十三上了心,叫晴岚给他设计个与众不同的。 咋与众不同呢?晴岚仿照房车改吧改吧,不成想连季先生也觉得好,晴岚不得已去求助舒老二。 “沙发?”舒老二瞅瞅闺女,又凝视手中的图纸,闺女这脑子舒老二对李十三充满怨念,整天让我闺女给你琢磨吃食,现在还设计上马车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学会儿习呢! 除了沙发,床柜和桌子也需要定制,晴岚找到高大姨夫。 ”要最轻的?“高大姨夫摸不着头脑,”人家都要实木,厚重的,你却要最轻的?“ 晴岚给马车增加的东西不少,如果不减轻重量,怕是两匹马也拉不动,何况车上还要坐人呢! 虽然晴岚心目中最理想的材料是用木屑压成的胶合板儿,但可惜,现在没有这种技术。 说来也巧,高家长年合作的木材商,从云南弄回些白花泡桐,北地人不认这个,正急于脱手,被高家拾了个漏末儿。 看着如此薄度的桌椅床柜,潘元娘狠狠拧了一下高大姨夫:怎么能这样坑自己的外甥女!高大姨夫苦笑不得,怕跪一晚上搓板,只好迅速打发了几个孩子,回过头跟妻子细细解释。 十三和小宝看到这样的家具也有些担心,不会坐塌吧?晴岚倒是很满意,拔错拔错,够轻啊! 三月初三,季先生带着四个学生,丁府的两个家丁两个护卫和吴十,与舒老二一道往东行去。 舒老二是去州府参加储备干部培训班的,历时两天,这两天潘老爷子会暂住在舒家,帮忙打理食肆。晴岚知道,这是提拔她爹呢,说不定过两年,舒老二还能升上一级,到时候说不准全家会搬到州府去呢! 明宇一改往日小大人的模样,像个被放出笼子的画眉,叽叽喳喳一路说笑个不停,晴岚觉得弟弟自打跟了季先生,性子一天比一天开朗活泼,像是释放出了他本来的性情。 十三和小宝在前面跑马,大金子乐坏了,上次像这样自由的奔跑,它都不记得是啥时候了! 晴岚:姐还记得 去年夏天,潘大舅又去草原收货,这次特意绕道到拉其囿家。拉其囿在上个冬天得到了一匹黑色宝骏的幼崽,刚满九个月。潘大舅一眼相中了这匹浑身毛色黑亮的小马驹,软磨硬泡,用一千八百两的银子买了回来。 潘老爷子很久不曾骂过儿子了,可看到这匹小马驹就来气,啥时候才能干活拉车啊! 重阳节的时候,十三和小宝商量着带晴岚出来散心,到浮烟山上跑马,晴岚就把小白带上了。没错,这匹小黑马的名字叫小白,是晴岚起的。十三和小宝对晴岚起名的艺术简直无语,放眼全潍县也是没se了。 大金子一开始欢快的跑来跑去,后来它发现了新伙伴,于是开始欺负小白。你懂得,小白是匹小公崽,没有 回忆打断,这次晴岚压根不打算带小白出来,倒是潘大舅心疼它,“老憋在窝棚里多不舒坦,快带上它吧。”看到姐姐点头,明宇忍不住欢呼雀跃,小宝哥哥和十三哥哥都骑马,到时候说不定自己也可以骑小白呢! 不过刚出城门,十三和小宝就跑没影了,明宇只好老老实实和姐姐及季先生呆在马车里。 马车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外间两侧都开着大大的玻璃窗,左边是类似火车硬座的那种沙发卡座,右边一趟儿是炉子菜板等厨房用品。里间并排着两张固定的床,床帘像医院那种拉帘一样,固定在天花板上,两床中间隔了一床头柜,床尾处各摆放着一间不高、单开门的衣柜。 此次踏青的第一站是胶澳,它后来还有个被人熟悉的名字:青岛。 此时的胶澳是从小渔村发展起来的新城镇,许是靠海的原因,空气中有股咸咸的味道。海边湿气重,所以镇子上的大部分建筑是用的石砖,既结实又防潮。有的房顶都是用石头垒的,看起来还有点像这个时代的欧式建筑。 一路上走马观花,晴岚他们来到镇子上最高的建筑物——胶东会馆。这是当地最好的酒店,吃住一条龙,如果住高点,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能看到海。 晴岚三人默契十足的要了三楼的套房,里间和外间都有床,晴岚和明宇一间,十三和吴十一间,小宝和两个家丁一间,季先生和两个护卫一间。 几个孩子都很兴奋,拿了钥匙兴冲冲的往楼上跑。 打开中间的那扇房门,晴岚对自己的房间很满意,干净整洁,一推开窗,能眺望到整个海岸线,沙滩在阳光的照射下,时不时反射着熠熠金光,海鸥时时飞来飞去,发出愉悦的鸣叫。 十三的屋子在晴岚隔壁,这还是他第一回见着大海。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使人生出一股心胸阔达的豪迈之情,看着这片海,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十三探出脑袋,看着隔壁窗户趴着的晴岚,有感而发,不由自主的吐出这样一句诗词。 晴岚转头看见十三,笑吟吟的对他喊道:“十三!我想到一句诗,你接下一句!” “好啊,你说。”十三心情很好,所以难得的不别扭,从善如流的答应。 “大海啊,你全是水”晴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可爱,让人忍不住的想捏捏她的脸颊。 “哈哈哈哈”小宝从十三旁边的窗户探出头来,正巧听到晴岚的这句“诗”。 晴岚另外一边的窗口,季先生也推开的窗,下意识的,他在心里接晴岚的歪诗。大海啊,你全是水,这不净废话么! 十三也咧嘴笑了,难得好脾气的对晴岚柔声道:“我接不上来,你自己想下一句。” “骏马啊,你四条腿”晴岚张口就来。 “噗嗤”这下连丁家的两个家丁都忍俊不禁。 “还有吗?”小宝意犹未尽。 “有啊,”晴岚笑嘻嘻地回到,继续大声朗诵她的歪诗:“刺猬啊,你全身刺辣椒啊,你真辣嘴!” “哈哈哈哈”几个孩子笑的大声,惹得街上的行人直往这边瞟。 “接着作!”季先生发话,这个妮子,哪来这些机灵古怪的点子,上次小明的故事也是。 “天空啊,你万里云”晴岚故意严肃的摇头晃脑,指着街上买卖的人流道:“银票啊,你多诱人!”接着又指着另外一个方向,那是镇上有名的风流馆,胭脂飘香,“美女啊你说你多美鼻子下面居然长着嘴!” “哈哈哈哈”众人齐被逗乐,连吴十都扭曲了他那张万年冰川脸。(。) 第四十章 海鲜烧烤 “母后?”五皇子李德晟有些不确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吃惊于她迅速膨胀起来的身材,这是自己注重养生、体态风流的母妃? “咳咳,”喜怒不形于色的五皇子险些破功,他低下头假装咳嗽,将这一瞬间的尴尬掩饰过去。 “我儿,”蒋淑妃见到五皇子大喜过望,几个月不见,儿子更加英俊成熟,颇显王者气度。 五皇子年后被派出去公干,今天才回来。刚刚在前面跟景泰帝交代完工作,立刻跑来延庆宫问候母妃,顺便待会儿和母妃一起出席万寿节宴会。 说实话,这样的母妃确实让人大吃一“斤”,不过看起来很喜庆。以母妃目前的“壮”态来看,呃(o)父皇还是挺疼母妃,至少养的白白胖胖的。 “怎么咳嗽?可是病了?”蒋淑妃一片慈母心肠,小儿子连个影都瞅不着,只能把泛滥的母爱加倍付诸于大儿子身上。 “没事,”五皇子难得流露出一副发自真心的笑脸,“春日风燥,嗓子略有些干痒罢了。”倒是母妃,你肿么变成这样的? “春日火重,要多喝些滋补的,我看是身边没有得力的人伺候你”巴拉巴拉,蒋淑妃许久不见儿子,满肚子的话憋的快发酵了。 五皇子三番两次想张口问,却被蒋淑妃打岔岔开了话题。 蒋淑妃:儿子,别问母妃为啥长肉了行么?母妃说不出口,想起来全是泪啊 可越是这样,越发激起了五皇子的好奇心。 “母妃,”五皇子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应该不会打击到母妃,“十三给母妃来信没有?” “哼!”想起那个孽障就生气,“他哪还记得我这个母妃啊!”提起这事,蒋淑妃就充满怨念。 如果,那个臭小子不是一天到晚的寄零食,皇上怎么会蒋淑妃心里苦,皇上,您老晚上跑到我寝宫里吃吃吃,还分享掉了我儿送我的那份嘤嘤嘤嘤,本宫真是太委屈了,东西没咋吃着,经常打扫“狗剩”,还胖的好多衣服都穿不上了! 五皇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还是惹母妃生气了?弟弟不能落下母妃吧,再说,五皇子偷偷打量了一眼蒋淑妃,就母妃现在的体形来看,怎么着也不像是十三没寄吃的来啊 “皇儿啊,”蒋淑妃一本正经的换了个话题,“年后大婚,内务府的章程已经定下了,你府上的修葺可开工了?” 五皇子翻年二月大婚,景泰帝赐给长子一座漂亮的府邸,离皇宫很近。 因为时间尚早,诸事还不完备,蒋淑妃掌管后宫内务,自然想给自己大儿子多争取些好处。 蒋淑妃:谁叫我儿真是太优秀了 五皇子知道,母妃是不会给自己答案了,嘚,下来自个儿查吧。 于是五皇子恢复了一贯春风和煦般的笑脸,跟蒋淑妃讨论起大婚事宜来。 海边,抱膝坐在礁石上的李十三正在发呆。 如果可以,十三真想这么一直待下去。 每天清早,和太阳一起醒来,晚上,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打牌。 海边的日出极美,天空和云彩的变化丰富多彩,他经常站在晴岚身后,看她和明宇画日出。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渔船也陆续回来了,晴岚会第一个跳上去,挑选新鲜肥美的海货,给他们准备早餐。 吃完早饭,此时已天光大亮,一行人外出游玩,有时候出海钓鱼,有时候去附近的海岛转转,有时候陪季先生去山上拜访道长。 今天,十三收到大哥的来信,说他大婚的时间定了,就在来年的二月二十,到时候自己一定是要出席婚礼的,那今年年末,怕是就得回京。 回京十三满心的不情愿,即便那才是自己的家,可不知道为什么,十三只要一想到京城,就像是一张血淋淋的虎口,大大的张开来,等着自己钻进去。 十三有时候不知道,到底具备怎样的勇气和动力,才能在皇城里快乐的活下去。 比如自己的父皇和母妃或大哥,不不不,他们并不真的快乐。真正的快乐是 十三歪头看向晴岚,她正在浅滩上蹦蹦跳跳的捡着海星和花甲,裤脚高高的挽起,白花花的小腿和脚丫陷在海水和细沙里。 十三内心生出一股子羡慕,她怎么总是能笑的如此开心呢? “嘿,干嘛呢!?”看见十三一反常态,一脸怅然的坐在那里,晴岚有些吃不准,这孩子咋啦? “看猴子。”等晴岚走到跟前,十三才面无表情的回答。 “猴子?在哪?”小宝突然从十三身后跳出来,他本来想躲在后面吓唬一下十三的,听见十三的话,小宝自己站出来左顾右盼,猴子在哪呢?这海滩上哪来的猴子? “傻子,他说你呢!”晴岚引火烧十三,想让他打起精神来。 “你!”小宝果然上当,气鼓鼓的用眼神质问自己的好哥们儿。 十三无语,这孩纸的智商是真让人着急。 “你们看。”十三指着不远处的海岸线,有一座小石头山包,从十三的角度看过去像一只老猿猴。 “我觉得像个老头儿,望着海在思考。”小宝审视了半天,得出自己的答案。 晴岚也觉得更像个老人在看海。 “我看过一本书,叫老人与海。”晴岚有感而发,说完发现不小心口误,妈呀,到时候他们问我要书可咋整! 好在两个人并没有深究,催促着晴岚赶紧去捡海货,准备晚上的篝火晚会。 今天是旅行的最后一天,晴岚提议说在海边举行篝火晚会,庆祝旅行圆满结束,她为大家准备海鲜烧烤。 烧烤的佐料是晴岚早就在家准备好的,当然,这次来胶澳,晴岚没少去码头附近逛游,就是看看能不能寻摸着其他香料和食材。倒是让她认识了一个洋商人,还真淘蹬了些宝贝。 这个洋人叫塞卡尔,是从欧洲大陆坐船过来的,去过老多地方,但最喜欢的是胶澳,于是定居于此。 塞卡尔的小铺面离港口很近,虽然不起眼,但他特殊的长相无疑是面活招牌,到附近一打听,无人不知这里有个洋人开的小店,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味道特别的香料都有。 晴岚第一次见到塞卡尔的时候,觉得他更像个传统意义上的绅士,他衣着考究,脸上的表情谦和恭敬,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衣领熨的板板正正,使人顿生好感。 “各位需要点什么?”塞卡尔的胶澳话十分地道,如果晴岚是考官,会给他sk(汉语水平考试)满分。 小宝悄悄襟了襟晴岚的袖子,夷人耶,活生生的! 晴岚和十三给他一个:别这么丢人好不好的眼神,夷人而已,又不是妖怪。 小宝奇了怪了,十三在京城见多识广,见到夷人不惊讶也就罢了,怎么晴岚小宝瞥了一眼明宇,看看看,你弟弟也是“睛”光闪闪好吧! 这里居然有朗姆酒!?!配上果汁晴岚觉得口水在嘴巴里肆虐,她像是挖开了宝藏,极致的发挥着女人最独特的潜质:买买买! 基本上小店里的特色商品她都没放过,包括香料、可可、酒、头饰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七八十样,看的三个男孩目瞪口呆。晴岚不理,她这次带的钱还没怎么花呢! 小宝:好重,女人真可怕 十三:好重,居然让爷帮你拎 明宇:好重,姐你买这么多没用的,娘真的不会收拾你么 晴岚:这件淡绿色的蕾丝小花披肩好乖啊这双蕾丝小花鞋好漂漂哦哇!这双蕾丝手套也好看,尤其是手腕上的红宝石和珍珠的装饰! 因着舒家食肆生意好,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宽松许多,虽然去年舒老太太看病吃药加葬礼,晴岚家出了不少钱,但过年的时候还是富余了不少,还了潘大舅五百两的马钱。 照这么干下去,两年之内,还完剩下一千三百两还是轻松。 晴岚和两个弟弟年节里得了不少压岁钱,除了舒老二两口子,潘老爷子是给的最多的,他疼惜三个外孙,红包都是小金锭。 虽然舒老太太去世,舒老二等人不能出去拜年,但不妨碍几个孩子收红包。 这次春游,明宇把自己所有的存款都交给晴岚,晴岚也将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旅游嘛,当然不能亏待自己! 加上潘老爷子和潘二娘额外的资助,晴岚俨然一个“小富婆”啊! 当然,不能跟小宝和十三比,十三又收到一打儿银票,说实话,有时候十三都不知道咋个花——除了买买文具,实在是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理,根本用不着他掏钱。所以这次旅行的路费和住宿费全部由他来出,这还是他积极争取来的呢。 至于小宝,他们家出人最多,丁老爷怎么好意思让季先生或潘家出,所以旅途中的一日三餐,零食宵夜,全部由丁家负责啦! 晴岚的任务是负责做。更准确的说,是指挥怎么做。她可没有她娘那两下子,理论丰富,实践惨败,尤其是小宝和十三吃过两回晴岚做的饭菜以后,都默契十足的不让她动手。 一回是晴岚仿制潘老爷子的红烧肉,那五花肉给烧的,硬到嚼不动,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另外一回是来的路上,晴岚看家丁弄了些青菜,想蒜蓉炝青菜。结果一部分菜糊了——菜叶子焦的像刚烧完的牛皮纸,一部分没熟,发散着叶绿素的浓郁清香。 自此以后,晴岚无缘主厨的位置,季先生成了评价最高的大厨,别说,师徒俩一合作,不但菜香肉熟,味道还不错。 光靠着晴岚和明宇在海滩上捡来的几个小海鲜,怕是连明宇自己都喂不饱。两个家丁又去买了一大堆海货,按照晴岚的吩咐处理码料。 这样新鲜的海货,其实用白水随便煮煮都非常可口,但季先生和十三他们,已经吃过太多原味食材的东西了,所以对辣椒一见钟情,一顿不吃,如隔三秋,自然这烧烤也大多是香辣味儿的。 趁着夕阳,吴十在海滩上点起三堆篝火,这火可不是烤海鲜的,晴岚另备了烤炉,是晴岚设计,潘老爷子亲自打造的。 夕阳西下,天空只留下一片橘红色霞云,随着天色渐渐变暗,那云色也由红入紫,最后和夜色混成一片。 吃着烤鱼、烤虾、烤牡蛎,喝着果汁调制的朗姆,晴岚惬意十足,哇咔咔最舒坦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嘿,”十三吃饱喝足,一屁股坐到晴岚旁边。 “干啥?”晴岚保持警惕,实在是她平日里捉弄两人太多次,怕小宝和十三报复回来。 “你不是说,看过一本书,叫老人和海。” 哦,这事啊,不是整我就好,“老人与海。”晴岚纠正道。 “讲的啥?”十三的京片子越来越带有浓浓的山东口音了。 “一个老渔夫的故事。”晴岚抿了一口果汁酒,总结道。 “给爷讲讲。”十三的脸被篝火映的通红,不知道是不是酒的原因,他有些晕乎乎的。 “嗯”晴岚组织一下语言,话说,这酒后劲还真有点大,“这个老人是个渔夫,住在海边”晴岚的声音好像从远远的天边传来,和着微风,轻柔甘冽。 “他一连八十四天都没有钓到一条鱼,快饿死了。但他骨子里是个不肯认输的性子,充满着奋斗的精神,终于在第八十五天,钓到一条特别特别大的鱼。”晴岚张开胳膊比划道。 “多大?”十三注视着晴岚,不知道自己干嘛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嗯,大概”晴岚蹙眉,“将近两丈!” “啥东西两丈?”小宝挤了进来,他两腮通红,一看就知道没少喝酒。 “马林鱼。”晴岚继续比划,“嘴上有个长长的箭头。” “接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十三觉得此时的小宝无比的碍眼。 “那条鱼太大了,拖着老渔夫的小船往大海深处走,老渔夫死拉着不放,在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武器,也没有助手的情况下,他也丝毫不灰心。经过两天两夜之后,他终于杀死大鱼,把它拴在船边。但” 晴岚挑挑眉,“又围过来很多鲨鱼老渔夫不得不把它们一一杀死,到最后只剩下一支折断的舵柄做为武器。可是,”晴岚顿了顿,这个故事真不适合饭后消食 不过她还是接着讲:“大马林鱼仍难逃被吃光的命运,最终,老人筋疲力竭地拖回一副鱼骨头。” “那个老渔夫虽然老了,又倒霉,最后还是失败了,”晴岚看着两个男孩默不作声,解释道:“但是他从未停止过努力,结果如何,很多时候不是人能掌控的。我们的一生就像一次长长的旅行,结果就是死亡,这个过程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就像老渔夫,他收获的远远不止是一副鱼骨架,君子不器,也许他最终会被消灭掉,可是谁也不能打败他。” 晴岚不知道,这个故事给两个男孩带来怎样深远的意义。 十三凝望着晴岚,仿佛要把她凝望至灵魂最深处,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为这个决定去努力。(。) 第四十一章 三叔搬家 舒老三实在受不了了。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天天无休止、毫不节制的秀恩爱,无论何时何地,蜜里调油那股子甜劲头儿,齁的旁人在边上都待不住! (晴岚:三叔,这个形容词该叫:电灯泡)可俩人脸皮真是“老厚”了,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俩似的,对别人异样的眼光熟视无睹。 这你侬我侬,忒煞情多,腻死人的功力着实让人吃不消,舒老三觉得自己新婚那会儿,都做不到这样旁若无人之境界。 尤其是一反常态的舒老爷子,整天挂着甜么拉稀的笑容,舒家其他人咋看咋不顺眼,越瞅越别扭。好在大家白天都有工作,只需要晚饭的时间忍受一下。 让大家集体不自在的关键是,你俩好就好呗,爹你干啥非要要求别人也把她当宝贝啊!一想起肖美圆横肉凶煞脸,时不时的对舒老爷子发嗲,舒老三就心生恶寒,妈呀,出生的时候是脸着地的吧! 但即便如此,舒老三也从没想过要离开舒家。 二哥一家不在,家里住的宽快,他唯一的儿子体弱多病,以后靠着大哥侄子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所以当舒老爷子提出,要把舒老三一股人分出去,让他们自己找地方的住的时候,舒老三两口子是懵逼的。 舒老爷子的理由很简单,明壮和明冉大了,不需要老人帮他们看孩子了,而且他也上了岁数,该让自己享享清福,别再让两个孩子给自己和肖美圆增添负担,否则就是大不孝! 舒老三也好,王玉芬也罢,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理由被这样赶出舒家。 其实在舒老太太去世以后,王玉芬已经深深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再没有人拿私房补贴自己家了,所以当肖美圆在舒家站稳脚跟,常常摆婆婆的谱,刁难她,她都忍了。 可就算如此,一家人还是要被扫地出门,舒老三当真见识了自己亲爹的自私凉薄。 一开始舒老三硬着脖颈不肯搬,但架不住舒老爷子见天骂,时时催,根本不管明冉,把个小孩子饿得在屋里哭。 不得以,舒老三两口子只好四处栍摩离铁匠铺较近,廉价的小院。 舒老三两口子成婚这些年来,没攒下多少钱,舒老爷子也是比着当初给舒老二一家的分家费给的——只有一百两,自打舒老太太生病以来,舒老三一股的礼金出入都是王玉芬在管。 没有钱,舒老三连着几晚上睡不着,最后两口子商议,出去借吧。 舒老三趁着午休的功夫跑了趟县衙,晚上收了工,往城南的二哥家来。 春游回来的晴岚,正在跟舒老二和潘二娘分享旅途的风景趣事,外间还时不时的传来明宇的补充——季先生布置了作业,写篇游记,并要求赋诗一首,明宇正坐在书桌前绞尽脑汁的想诗呢! 诰哥这会儿正专心致志的摆弄晴岚带给他的新玩具,说来也怪,一向闲不住的诰哥喜欢玩动脑子的游戏,比如七巧板、鲁班锁、玲珑球,比如他现在正在拼手里的小船,有许多零部件和人偶,需要一点一点组装起来。 “娘,”晴岚掏出自己贴身的小荷包,“这是红宝石,你打个戒子带,肯定好看!” 臭丫头,没白疼你!先不说东西好坏,光说这闺女的心意,出门时刻还记得自己,记得家里人。 潘二娘摩挵着红宝石,“这得贵吧,洋人的玩意儿。”潘二娘见识不俗,她喜欢鲜艳闪亮的东西。 “不贵娘擎放心吧”晴岚才不会告诉她多少钱呢,她早就发现,家里人,舒家潘家都算上,无论啥时候,有钱就是攒攒攒,平常节约到不能再节省了。 “只有你娘的呀?”舒老二吃错了,酸酸的斜愣闺女。 “哪能没有爹爹的呢?”晴岚发嗲,外间的明宇抖了抖鸡皮疙瘩。 “当当当当”晴岚拿出来一个铜制的怀表,sorr爹地,银的闺女买不起 舒老二面上一喜,开心的接过怀表,笑的像个孩子。这东西原先孙掌柜有一个,看时间可方便了,舒老二早就想要一个,没想到闺女替他记着呢! “嗙嗙嗙嗙”传来一阵敲门板的响声,一会儿在前头打扫卫生的张冠杰进来了,后头跟着舒老三,“东家,舒三爷来了。” 舒老二赶忙收了怀表,出了里间。明宇已经收拾好笔墨,起身向三叔问好了。 三叔?晴岚诧异地看向潘二娘:三叔咋敢不听爷爷的话,来咱家呐?啥时候你们和三叔这样亲近了? 潘二娘冲闺女摇摇头,她也纳闷呢,老三咋来了? 娘俩随后出了里间,晴岚看到说老三有些愣怔,三叔咋前额的头发都白了? “来,喝茶,晴晴带回来的崂山绿。”舒老二端给舒老三一杯茶,自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哎,”舒老三答应着,晴岚觉得他明显有些局促。 “三叔,”晴岚递过来一个包袱,“这是给弟弟妹妹买的零嘴儿,本来打算明天去爷爷那的。” 舒老三答应着接过包袱,又递过来自己拿来的一个包袱,“这是你三婶给你做的,不是啥好料子,你别嫌弃。” 潘二娘心里不得劲,垂下眼帘不言语。 晴岚微笑着接过包袱,礼貌的道谢,她不愿意她爹受难为。 果然,舒老二很高兴,非拉着舒老三到前头去喝两盅。 潘二娘进了里间,准备换身衣裳给兄弟俩做饭。 “娘,”晴岚跟了进来,“我三叔对我一直还是挺好的,”你别给人家摆脸子。 “你啊,”潘二娘恨铁不成钢的点了闺女一下额头,这孩子,心肠太软和,“我做饭切了!” “我给娘打下手!”晴岚哈巴狗式的挂在潘二娘身上。 “不稀用你!”潘二娘假嗔道。 一顿饭下来,晴岚终于知道三叔为啥来了,一是借钱,二是找爹帮忙搬家。 对于三叔被分出去这件事,晴岚也有些怪舒老爷子,三叔两口子挣钱不多,明冉不到两岁,明壮还得上学吃药,一家四口挺不容易的。 搬家,意味着要自己租房、开火,粮食、油盐酱醋、衣食住行,样样都得花钱买,这可不是一点小开销! 第二天上午,晴岚带着旅游捎回来的礼物,来到舒家老宅。 一进门,晴岚发现院子有了明显的变化,门口的树全砍了,原来的那块菜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上了一片月季,不用猜,肯定是肖美圆喜欢月季花。 “肖奶奶好。”仅一字之差而已,可晴岚就是叫不出口,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在重复:她不是我奶奶,她不是我奶奶 “嗯。”肖美圆敷衍地点点头,舒老爷子不在,她殷勤给谁看啊?那个没必要,为个小辈委屈自己。 晴岚将礼物放在桌上,两人就这么在堂屋里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开口说话,肖美圆没把这个便宜孙女放眼里,连口白水都懒得倒。 晴岚不怕尴尬,打量着堂屋里的摆设,没什么变化,咱就这么坐着呗,我还不想委屈自己没话找话呢! 想到肖美圆的过往,晴岚觉得每次跟她说话,后脊梁都发凉。 约么坐了两刻钟,舒老爷子回来了,左手挎着菜篮子,右手拎着一块肥五花,腋下还夹着一只鸡。 肖美圆赶紧出门迎上去,冲舒老爷子使了个眼色。 舒老爷子看见出来打招呼的孙女,笑容明显从刚才的喜气洋洋变成敷衍了事,“晴晴来了。”算是跟晴岚打过招呼。 “你们爷俩聊吧,我去伙房做饭。”肖美圆接过菜,匆匆走了。晴岚不在意,反正对这两人,她也是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今天来了?”舒老爷子打朴着衣袖上的脏灰,头也不抬的问道。 “跟先生外出游学,昨下晌回来的,今明两天休息,十一再去学里读书。”晴岚客客气气的回答。 “哦,好上跟着先生学,”舒老爷子不疼不痒的嘱咐,往堂屋里迈。“这是些啥?”舒老爷子指着桌子上的一堆东西。 “在路上买的茶叶吃食,咱们这儿少见,给爷爷和大爷三叔尝尝鲜。”晴岚面色不改,顺着话茬把礼物按房头归类放好。 “嗯,”舒老爷子点头,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晴岚看得出舒老爷子对她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 晴岚心中怅然,如果坐在这里的是舒老太太唉回不去了。 “中午留这儿吃饭吧。”舒老爷子吩咐,二儿子一家不能远了心,以后有事自打晴岚被季先生收归门下,舒老爷子对这个孙女子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中。”晴岚想了想,答应下来,她倒是好奇,舒老爷子和肖美圆有没有三叔说的那么过分。“我去看看小冉。”说完起身往西跨院走。 舒老爷子和她一道出门,他不放心伙房里的肖美圆。 午饭只有三个人一起吃,明冉的饭是王玉芬提前备下的,放在炕桌上,还有一些零嘴,让明冉自己饿了吃。 晴岚不赞同,孩子才这么小,根本不能自理,这样不按时吃饭,对消化系统极为不好,明冉已经够瘦了。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用热水泡了些点心喂明冉,三婶怕是已经跟舒老爷子撕破脸了。 看着这样的午饭,晴岚不禁觉好笑,三个人,一人面前一碗稀粥,一碟臭咸鱼,一碟荠菜拌蒜。不用说,这荠菜一定是乡下老姑给的。 “嘎巴”,晴岚喝下去的第一口粥,就被沙子硌到了,吐出来一看,我去,一小块碳!晴岚继续在碗里捞了捞,“当啷”,一大块碳! “咣当!”晴岚把碳扔到桌上,顺带着放下饭碗。 不欢迎就早说,谁也不是非要吃你们家这口饭!晴岚觉得这样做也太小儿科了,你肖美圆啥意思?我们舒家虐待你了?给你吃糠咽菜了?有肉有鸡,我不攀伴儿,不是非得从你嘴里抢那一口,可你这么膈应人就不好了吧!你看看这咸鱼臭的,要是夏天还不得苍蝇满天飞啊! 好像专门来替晴岚验证似的,饭桌上真的飞过来几只苍蝇,嗡嗡的人心烦。 舒老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解释道:“刚才你奶添碳忘了端锅,一下子不小心把碳倒锅里了。”说着还往自己碗里捞,想证明自己并不特别,可惜的是,他碗里除了干干净净的白米粥,啥都没有,舒老爷子尴尬的住了手。 晴岚看了一眼肖美圆,对方正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正慢条斯理的吃着自己的饭菜。晴岚知道,这是明目张胆的欺负自己了,也料定自己不敢把她怎么样。 呵呵,你也太小看我了。 一一仔细的挑出碳渣,晴岚将稀饭喝光,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晴岚不想在这个上给人留下话柄,吃完饭,她礼貌的告辞,舒老爷子想拿点什么给孙女,但肖美圆回了里屋压根没再出来。 倒是明冉,跟在晴岚身后,不管舒老爷子怎么叫,也不肯回去。 晴岚将她抱起——她太瘦太轻了,“明天姐姐来找你玩。”这话倒不是哄她,明天三叔搬家,晴岚和明宇是要来帮忙的。 明冉这才松开晴岚,摇摇摆摆的进了大门。 忙完早上那波客人,舒老二领着俩孩子往舒家老宅来。舒老三一家已经将东西全部打包收拾好,一些来帮忙的汉子们,已经在往骡车上扛家什。明冉看到晴岚,欢呼着向她跑过来。晴岚上前扶住她,递过来一盏八瓣琉璃菊花灯——这是晴岚送给明冉,贺三叔家迁喜的。 王玉芬一眼瞅见晴岚身上穿着的衣裙,正是出自自己之手,她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一半儿。 三叔家租的宅子在狗尾巴胡同的尽里头,院子比晴岚家的还要小,没有后院。屋子大概二三十平米,没有隔断,是整一间房。屋顶上破砖烂瓦,只开了一扇小窗户。 舒老二咂吧咂吧嘴,这房子可真得好好收拾收拾。 几个孩子苦中作乐,在院子里拔草的时候,居然发现了一只小刺猬! 明壮用破旧的衣裳将它小心翼翼的捧在怀里,对众人露出一个真挚且灿烂的笑容。 晴岚不禁想到维克多弗兰克的一句话: 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选择一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 (。) 第四十二章 二姑开店 “爹!”晴岚放学走到大门口,惊喜的发现舒老二等在外面。 “爹!”明宇也看见了,高兴的跟舒老二挥手打招呼。 “爹你咋来了?”晴岚跑到舒老二跟前儿,平常放学都是姐弟俩坐小宝的马车回去,舒老二一下班就回店里帮潘二娘干活去了。 “你大姑父找我有点事,看着时间你们也该下学了,就顺路过来接上你们。”舒老二俏皮的朝闺女挥了挥手里的怀表。 晴岚和明宇走到丁家的马车前,辞别小宝和十三,被舒老二一边一个,牵着往家的方向走。 “大姑父找爹啥事啊?”自打赵秉生上次那样算计明宇后,晴岚对这个县令大姑父很不齿,怕舒老二又上当受骗。 舒老二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对着闺女说:“你二姑要开个书店。” “她?”晴岚吃惊,“她哪来的本钱?”书店是挣钱不少,可进书多贵啊,而且她家又没个读书人,怎么选书,什么书畅销,他们懂么? “你大姑和她一起开,算是入股,至于书”舒老二明显带着不情愿,“先由我担保,从书局里佘。” “什么!?”晴岚大惊,“那可不行!”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舒二姑的人品晴岚还记得让舒二姑扬名的酒楼事件呢,连季家大车店的名声都毁了。再说,万一她二姑撒泼不给爹书钱可咋办! “你大姑父当中人,跟我担保绝对每月按时还钱。”这才是让舒老二拉不下脸拒绝的原因。 唉权势啊权势,这个时代有权真的很重要啊,晴岚和明宇的小脸都苦兮兮的。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舒老二叫俩孩子放心,也是变相的安慰自己。 想当初,自己下场考秀才,家里人都不当回事,只有大姐夫,送给他一只笔和一件衣裳,让他体面的进了考场。 如今舒老二怎么也狠不下心拒绝,算了,再信他一回。 四月初八,舒二姑的店开张了,铺面离王玉芬上班的银楼子不远。 舒老二、赵秉生等人也去到场祝贺了,书店的名字叫荣盛斋,听起来像个点心铺子。 舒二姑之所以这样汲汲营营的开书店,还不是为了她儿子季东,都快二十的大小伙子了,整日游手好闲,不干点正经事儿。 舒二姑之前求大姐夫给儿子弄个好差事,赵秉生也真上心,将人安排到驿站里去了。可谁知道没两天,季东因为工作时间赌博耽搁了重要差事,被撸了。 没办法,舒二姑只好腆着脸再来求,只要能给季东整个营生就行,好歹不至于以后养不活自己。 舒二姑这些年也算是看明白了,罗玉娘这个贱人,惯会扮猪吃老虎,她的两个小b崽子跟她一样会装,在丈夫和大伯面前乖巧懂事的不得了,很得俩兄弟的喜欢,以后的日子是不用愁了。 可她的儿子,犟驴脾气,和他爹见一回吵一回,干的那些事,又实在是说不出嘴去。虽说季东不是个懒孩子,却习惯偷奸耍滑,好占便宜还爱赌。 晴岚:姑啊,好占便宜是得你真传哦 晴岚一直想抽个时间去书店看看,虽然她打心眼里厌恶舒二姑,不想去找那个歪侩(麻烦),可想到她爹按了手印的借据,晴岚不放心,一万两的书钱啊还是去看看吧。 这天放学后,晴岚明宇和小宝十三,驾车来到舒二姑家的荣盛斋。 车子还没停稳,晴岚的心已经凉了半截,照这么开下去,啥时候能还上书局的书钱!虽说她两辈子从没开过书店,但她好歹开过公司,一个正常运营的商店,绝对不是这种状态! 开业才寥寥数日,按说生意平淡倒也正常,可是晴岚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首先是选址,书店位于离菜市场不远的地方,旁边是粮铺,书店夹在粮铺和布行中间。其次,装修很不起眼,一块黑扑扑的横牌匾,不仔细找根本瞅不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没走进书店,里面却传出这样放肆的笑声,画风有些突兀。 晴岚跨进门一看,原来是季东,正趴在那看小画书,一手拿着个鸡毛掸子,看来是准备打扫卫生的,可不知道为啥看起了小画书。 三个人进来,季东压根就没发现,晴岚撇撇嘴,就这种管理方式,哪天店被搬空了都不知道。 “东哥哥。”晴岚主动上前打招呼。 “哦,”季东明显不满被人打断看书的乐趣,“你们来了,买书么?随便看,给你们算便宜些。“季东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嘴歪到一边,并抽动着鼻子,好像随时有坨大便摆在他鼻口下面似的。 晴岚:我爹是书局掌柜,压根用不着找别人买书。 而且去年晴岚考上县学,许三姨夫送给她一大箱子书,全是翻译过来的异域书籍,有好几百本呢!书的种类繁多,大部分是文学作品,小宝见了都羡慕的不行,很多书连十三都没见过。 店面不大,书也不多,晴岚四人很快就逛完了。 这书选的就算这些书不只打算卖给读书人,可你看看这些书! 妈呀,惨不忍睹,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啊!狗屁不通的画本子,纸张粗糙的“香蕉”,劣质的说书稿子——晴岚发誓,这些绝对不是书局印刷的! 除此以外,大部分书还是来自书局的正规印刷,但种类——都是季东选的,舒老二当时劝过他,不要老挑些画本子,怪异奇谈啥的,多选点正经书,哪怕选些农书医书也行啊。 季东偏不,他选的都是他喜欢看的。 还不如不来呢,晴岚更忧心了。不过这种忧心没折磨晴岚太久,书店才开了两个来月,就爆出了潍县第一大丑闻!这次折磨的,可不单单是舒老二一家。 荣盛斋的掌柜季东,拐了李老爷的小妾,私奔啦!!! 如果这个时候有潍县日报,这条消息绝对是头条! 不是因为男主角是县令的外甥,而是因为李老爷,国姓爷家的旁支,潍县城东首富李老爷,被最疼爱的小妾绣姨娘带了绿帽子,偷人还卷着钱财私奔啦! 这两年,城东李家渐入颓势,因为家里没有后起之秀,比起城西丁家,稍微有些倒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家比起县城里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还是富贵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次事件的受害者李老爷,是李家现任家主,在族里排行第六,人称李六爷,与潘家还有些沾亲带故,潘老太太李氏,得称这位李六爷“六叔”。 李六爷今年五十有余,个子不高却爱穿玄色的长大褂,干巴瘦,留着两撇小胡子。 ”爹“李六爷的大儿媳妇垂头侍手站着,李家这回,脸可丢大了,生生被人用脚后跟碾啊。 李六爷摆摆手,“我到要看看赵秉生怎么说。”说罢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别个。 潍县城里 “六爷这次可栽咯,”今天茶楼里特别热闹,说书先生都无需上场,一群人嘁嘁喳喳的在讨论潍县新晋的绿帽子王——李老爷的花边新闻。 “这绣姨娘是前年才进的门子吧?啧啧啧啧”一个国字脸的大高个,往嘴巴里丢进一颗蒜蓉烤花生,吭哧儿吭哧儿嚼的香。 “难道是六爷不行?”一个黑瘦猴子脸笑的满脸猥琐,他打趣的话音刚落,茶楼里响起一片吃吃的低笑声。 “肯定是没有大小伙子舒坦!”国字脸咂么咂么嘴,花生渣随着唾沫星子飞出嘴角,周围的人听了哈哈笑出声来。 “这李家是不行了么?咋连个娘们都看不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很不屑,真是有伤风化! “嗨,还真说不准!没看见国姓爷家的十三少爷,从没去过李家,都是在丁家住着的么?”一位从县学肄业的年轻人插嘴,说的好像他跟李十三很熟似的。 “那是因为十三少爷和丁少爷是朋友,一块儿读书!”一位身材匀称的中年男子忍不住抢白了一句。 “扯淡!”一个脸大肥圆的络腮男,大声打断了这一论调,“你们都不知道,为啥这十三公子不去李家,他刚来的时候,还没进县学里读书呢!” “哗——”一片凳子猛然转动的响声,“你知道你说说!”众人齐齐催促络腮男。 络腮男扔下一颗话雷,成功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却不再言语,反到安闲的喝起茶来。 “这位先生的茶钱我包圆啦!”那位身材匀称的中年男子朝着茶博士吩咐。 络腮男这才放下茶碗,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拱月般的感觉。“各位有所不知,咱潍县这一支的李家,根本不受国姓爷待见!” “啊?”众人倒吸一口气,哗然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络腮男很得意自己引起的轰动,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道:“这国姓爷一族啊,跟当今皇族可不是出自一个地方,国姓爷一族起家在南地。第一任国姓爷年少也是个读书的,后来被族里欺负的不行,逼不得已才跟了当时领兵的先帝爷,后来先帝爷坐了龙椅,给国姓爷论功行赏,封了候爵。” 络腮男喝了一口茶,茶博士赶紧给他满上。 “咱潍县这一支,”络腮男咽下茶水,回味了一霎儿,继续说道:“压根儿跟国姓爷这一支不睦,当初国姓爷跟着先帝打仗,也是因为咱潍县这一支欺人太甚,把人逼得不得不去从军了。” “啊?”众人吃惊不已,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听说,想想也是,但凡有点出路,谁舍得孩子参军呢!命不命的看老天开不开恩,可子孙后代,那是实打实的得上战场啊! “太过分了!”那老者客观的评价道。 “后来,”络腮男仿佛没有听到别人小声的嘀咕李家的人品,“你们也知道,国姓爷封侯了,还领了兵,潍县这支在老家呆不下去了,才举家迁移到此地的。” “怪不得国姓爷家的少爷根本不上李家门呢!这是不认这门亲了!”众人议论纷纷。 “那你知道这回李老爷小妾私奔的事么?”那中年男子再度发问,众人也都支棱起耳朵。 “呵呵,这事啊”络腮男故作高深。 “掌柜哒!给这位先生上两盘点心!要最好哒!”国字脸的大高个听的正起劲,赶紧效仿中年男子,想继续听八卦。 一旁听古儿听住的掌柜一路小跑着回后厨拿点心。 络腮男似乎很满意,继续开口道:“这事啊,我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那你快说!”“是啊,快给俺们讲讲!”边上一些小青年性子急,忍不住的催络腮男快讲。 “你们知道这拐带绣姨娘私奔的是谁么?”络腮男不说先问。 “听说是县太爷的外甥。”众人七嘴八舌的答话。 “不错,你知道这人是谁的儿子?” 众人闭了嘴纷纷摇头。 “季二!季家大车店的季二!” “哦” “啊?原来是他!?!” 不知道的人纷纷打听,季二是谁。 “那还有谁,”中年男子像是早早准备好答案,等着先生提问的好学生,挺着胸脯道:“就是和霍家媳妇偷奸,最后得了俩儿子的那个季二呗!” “不错,县太爷的外甥季东,就是季二的大儿子!”络腮男在一旁补充。 “哎呦!这个随的好啊,”黑瘦猴子脸讥笑着拍了个巴掌。 “这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众人点头称是。 络腮男拿了一块点心,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这季东好本事啊,怎么噶活上的绣姨娘啊?”有人提出疑惑。 络腮男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下,咽下点心,开口道:“那季东上个月在银楼子那儿开了家书店,他那些狐朋狗友的老去店里头找他,都是些赖汉,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的。说来也巧了,他旁边那家银楼子的掌柜,是绣姨娘以前的老街坊,两家孩子以前玩的还不错,这绣姨娘是去银楼里找小姐妹玩。” 茶楼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巴望着络腮男往下讲。 “这绣姨娘才下轿,就被来找季东的懒汉们围了,季东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上去英雄救美。这俩人,一下子就对了眼儿,一来二去” 凭良心说,季东除了个子随季二有些矮以外,长相还真不差。绣姨娘一看帮自己解围的是个年轻后生,女人的虚荣心一下子得到满足。 季东也真有这样的女人缘,舒二姑给他相看的大闺女他不来电,偏偏看上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不是人家外室就是偏房! 这绣姨娘正是二十岁出头,爱俏的年纪,她在菜市场后头有个小宅子,两人经常去那里约会。 热恋里头的男女,恨不得天天长在一堆,绣姨娘不想把青春耽搁在李老爷身上,季东也烦闷他娘整日管东管西,这不许那不准的。两人一商量,绣姨娘偷偷收拾细软,还偷了些李家女人们的首饰;这边季东将书店悄么声的抵压给了马家当铺,借了银钱,趁十五赶集上香的人多,远走高飞。 络腮男讲完八卦,心道,应该完成大当家的布置的任务了吧。他松了口气,步履轻松的出了茶楼。 刚拐了一道弯,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络腮男就着月光细看,是个长相极为普通的男子,但说话的语气不容拒绝:“咱们谈笔生意。”(。) 第四十三章 老二丢差 “爹”晴岚靠在舒老二身边站着,还想极力再劝。 “没事,爹已经决定了。”舒老二放下笔,给女儿一个安慰的眼神,但眼里难掩的痛心骗不了晴岚。她瞟了一眼摆在桌面中央的那份辞呈,打下晌爹回家就坐在桌前写,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可直到现在了还没写好。 “爹,其实你不必” “你不懂,”舒老二叹了口气,打断了女儿的劝解。 潍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提起某某人,总能扯着蔓子连着筋。他是个读书人,爱惜羽翼,在意名誉,也知道人言可畏,所以平日里小心谨慎,可到头来他被人说道无所谓,可他的孩子还要读书以后走仕途的,不能因为他留下污点。 舒老二看着天色不早了,让女儿先去睡,自己又低头沉思。 晴岚钻进蚊帐,借着灯影看到明宇直挺挺的躺在那,瞪着帐顶不知道在想啥。 晴岚手上比划了个动作,姐弟俩慢慢蠕动到被子里。 “姐”明宇想问,爹的差事没救了么? 晴岚知道弟弟想问啥,冲他点点头,又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别担心,我找十三帮忙了,钱说不定不用咱家赔。” 明宇这才放下一半的心,一万两这个数字,一整天都沉沉的压在他的心里。 今天是十五,城南特别热闹,舒老二换了班,特地在这天沐休,怕店里忙不过来。 午后,舒老三气喘吁吁的跑来了,一张口就扔出一晴天霹雳:季东跟李老爷家的绣姨娘私奔了! 舒老二打了个趔趄,第一反应是:书店怎么样了。 兄弟俩急忙赶到书店,果不然,店里已经换了人,一打听,说东家姓马,是当铺里收的店。 咯噔!舒老二的心像是被丢进一块大石头,姓马潍县城里姓马的人不少,但开当铺只有一个:马强。 这马强是何许人也,呵呵,二十年前鲁东一带有名的土匪,舒老二的大伯二伯和大姑父,就是被他手下的人砍死的。 那年灾荒过后,马强领着兄弟们下山,在潍县落了户。 城西那家马记当铺,就是他开的,明面上是正经生意,实际还干着洗钱和地下赌场的买卖。 舒老二不敢耽误,马上跑到县衙找大姐夫,毕竟他是县令还是中人,无论找季东还是跟马当头交涉书店,都得他来出面。 可左等右等,平日里见了嘻嘻哈哈,在食肆里吃饭从来不掏钱的衙役们,怎么也不放他进去。舒老二知道,大姐夫这是打算撂挑子了。 舒老三看不过眼,拉着他哥强行往里头闯。 说起这事,舒老三心里有愧,因为他媳妇老早就跟他说过季东和绣姨娘的事,是他掩耳盗铃,不愿意相信,现在酿成大祸,舒老三想尽力找补。 兄弟二人闯进赵秉生的办公室,赵秉生正和仇师爷坐在八仙桌上喝茶聊天,一看见舒老二,赵秉生立刻沉了脸。 “姐夫”舒老二压抑着怒火,半是询问半是祈求道:“东子这事” “你还有脸说!”赵秉生气势汹汹的打断舒老二的话,冲他呵斥道:“当初我说他不是个奏买卖的料,你偏给他担保,这下可好,弄得我没脸不说,李家那儿我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倒打一耙!?!舒老二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秉生,这个人,曾经一直是自己的榜样,在舒老二心里,比舒老大还亲近,信任有加 舒老二痛苦的又失望的看着赵秉生,一把扯住要上前理论的舒老三,如果不讲亲情,那他们两个普通小百姓,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质问尊贵的县令大人呢? 舒老二失魂落魄的回了家,开始苦苦思索怎么解决欠下书局的账。 晴岚中午回潘家吃饭的时候,已经从潘大舅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潘家的长辈,集体略掉了刚刚跑来潘家质问和苛责李氏的李家族人。 今天早上,李家的女人们发现自己一些贵重首饰没了,可最近她们没怎么出门,每天见得也都是家里人。李老爷以为家里进了贼,喊捕快衙役们来查。 很明显,这是家贼所为,李家聚拢众人,仆妇也放下手中的营生,乌泱泱的跪了一院子,除了去上香的绣姨娘,其他人都在。 等调查的衙役进了绣姨娘的房间,不用查了,所有值钱的细软都没了,连绣姨娘平时最喜欢的鸳鸯玉枕也不见了。 一会儿家丁回报,绣姨娘根本不在庙里,至于去了哪还是被人撸跑了,就不得而知了。 这下事件升级,从失窃成了失踪,李家伺候绣姨娘的下人唬的不行,当着衙役们的面,把自己知道的绣姨娘偷情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李老爷当初脸就绿了,比脑袋顶上的那盏还要绿! 衙役们赶去荣盛斋,发现马强的人正指挥着摘匾呢! 马强可是地地道道的黑老大,这些衙役,有的以前还是马强小弟的小弟呢!很快,县城里都知道了季东拐着绣姨娘私奔的事儿了。 “十三”晴岚整个午饭都吃的心不在焉,想着怎么能解决此事,她不是圣母,季东死不死谁儿子呢,她担心的是她爹。 “我这就叫吴十去查,”朝夕相处的伙伴默契十足,晴岚一开口,十三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了。“不过你得先给我句话,那俩人要怎么处理?”放了还是弄回来,活着弄回来还是 晴岚的表情有一霎那的狰狞,二姑啊二姑,你说咱两家是不是前世有仇啊?你算计,我不怪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你也太不把别人当人看了! 你不是在意你儿子么?怎么活生生的把人逼走了呢?情愿跟个破鞋私奔,也不愿在你这个亲娘怀里承欢膝下,呵呵,真是现世报啊!还有赵秉生此时一定希望季东能快些出现吧,把人一绑送到李家,球就踢回给了李老爷 把人弄死么,不不不,不能让十三脏了手,季东活着却回不来才是对二姑最大的惩罚。 弄回来?最惨也不过是痛痛快快的死,姐不过瘾呢。有赵秉生在,李家不会要季东的命的。活着,凄惨的活着,想家的温暖却回不来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 二姑,你不是喜欢算计么,那你准备好接受我的回馈了么? “人活着,钱别留,让他们离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晴岚咬着后槽牙,跟十三交代。 嗯,这还差不多,十三暗道,晴岚平日里就是心肠太软,早该如此了,也不至于被人算计成这样! 很快,吴十将两个闲的快长毛的暗卫派了出去,等把十三送回丁府,他亲自去会马强。 舒老二在书桌前坐了一宿,潘二娘起床准备去前头,看见丈夫木挺挺的坐在那里,心酸的厉害。 她昨天知晓这件事的时候,狠狠的将一坨带鱼踩成了鱼酱,张冠杰拿铲刀戗了一晚上。 “肖年”舒老二没有字,潘二娘一直喊丈夫的名。 “”舒老二张了张嘴,发现失声太久,嗓子里发不出音儿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一个姿势坐太久,腿脚都麻了。 潘二娘赶紧上前扶住他,怕打扰俩孩子休息,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其实晴岚和明宇都没怎么睡着,晴岚在等,等待是最熬人的,最晚明天,晴岚暗暗安抚自己,十三那边一定会有结果的。 舒老二引咎辞职,一万两的欠款他认罚,每年按一分半的利还。 午后,吴十回来了,听香院里的四人齐齐松了口气。 今天早上,小宝将他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要帮晴岚还债,明宇抱着钱匣子,感动的恨不得以身相许。 “找到了?”虽然吴十不改一如既往的冰川脸,但十三还是从细微的地方发现了吴十的笑意。 “嗯。”吴十向来说话简单扼要。 “在哪?”小宝比姐弟俩还心急。 “胶澳。” 原来如此,俩人打算南下,晴岚了然,他俩还算聪明,知道坐船走。 潍县南北都是山地,不远就是海,但没有港口。往西走被逮到的风险很大,而且和河南接壤的三不管地带常有土匪出没,胶澳是最佳选择。 “人呢?”十三关心的是后续的事办的怎么样。 “顺利出海了。”吴十想到将两人送走的那条船,心里暗笑。 十三不再问,既然出海,上哪都有可能,远远地打发了就行。 明宇大惊,他俩跑了,那我们家 “胶澳都是早晨上船,俩人昨日歇在客栈,那女的还算聪明,知道把首饰死当了换成银票,他们从马强那拿了一千八百两,这是两人身上所有的钱。“吴十递过来一踏银票。 晴岚粗略一算,大概三千多两。“书店只抵了一千八百两?”晴岚真为自己爹叫屈。 “那季东怕死当引起怀疑,所以只借了这些,说是用作周转,三个月还,这是拮据。” 五分利晴岚眯起眼睛,季东还真不怕马强找季家麻烦啊。 “可那马强”明宇气的跺跺脚,“一听说季东(拐了李老爷的偏房)私奔,已经将书店占为己有。” “我跟他谈过了,”吴十就是昨晚上络腮男遇见的男子,“他说出三千两,书店还回来。” “呵,咱们手里有借条!”小宝以为马强打错了主意。 “书店还回来,还不是归舒二姑,我们家还是得背一万两的债呢。”晴岚纠正小宝。 “或者他出五千两,铺子归他。”吴十把第二个方案说了。 “给他,”晴岚立刻做了决定,六千八百两,马当头真是会奏买卖。 “但是铺子还在舒氏名下。”吴十指的是舒二姑。 “无妨,我去要。”晴岚现在的神态,有些像她前世面对投资人的神态,我去会会我的“好”二姑。 铺子的契单确实还在舒二姑那里,马强之所以敢霸占铺子,是知道季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孬种,也仗着潍县城里没有人敢赖他的账。 至于赵秉生,他还没放在眼里,不过一个乡下棒槌,没有大芽子发。况且季东他熟,也跟着他小弟混了几年,那小子不敢骗他。跑的了和尚,还跑得了庙么? 可马强没料到的是,季东恨他爹,恨季家包容和喜爱罗玉娘的俩儿子,所以季东恨不得马强能给他爹,给季家一个狠狠的教训呢。至于他娘,大姨会护着她的,大姨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娘,对他最好的人。娘和大姨,一定会原谅自己、体谅自己的苦衷和不辞而别。 晴岚拒绝了两个小伙伴的陪同,她叫上潘大舅,领着明宇来到季家。 这还是晴岚头一回登门,大车店来往的都是走卒贩夫,汉子老爷们,舒老二两口子从来不带她上这儿来。 上次因为季二,这次得益于季东,季家大车店门可罗雀,一个客人都没有。 罗玉娘真是丑的令人难忘,如果她和肖美圆站在一起,有人会把她俩当成姊妹也说不定。 罗玉娘将三人引到舒二姑的屋门口,一直到晴岚离开,再也没见她出现过。 舒二姑呆呆的坐在炕上,看样子像是几天没有梳洗,头发乱的像鸡窝,一张脸蜡黄蜡黄的。 晴岚三人进来,她根本没动弹,也没出声,盯着从门缝照射进来的阳光,眼珠子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 “二姑,”晴岚不想看她出这副洋相,她决定速战速决,“东哥哥把铺子抵给了马当家,这书钱二姑预备怎么还,我爹也好跟局里交代。” 舒二姑听见“马当家”三个字的时候,身子明显畏缩了一下,但晴岚后头的话,让她继续装傻。 哼,晴岚冷笑,即使不出这事,二姑也够呛会还上书钱。 “二姑啊,你说李老爷要是知道我哥在哪会怎样呢?”晴岚小露杀手锏。 舒二姑猛地抬头死盯着晴岚,马上又垂了下来,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知道!但是想到丁家和李家少爷小贱蹄子,不要脸! “你哥在哪啊?”舒二姑终于出声了,她想诈晴岚是不是真的知道,当然也挂念儿子到底去了哪里。 “我哥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姑想让哥哥在哪呢?回来么?”晴岚挑挑眉,拿出一张户籍纸抖了抖,没错,就是季东的户籍。 舒二姑这下彻底懵了,这小蹄子真的知道! 舒二姑想抢晴岚手中的户籍,奈何她两日水米未进,浑身无力,一个猛子没站起来,还头昏眼晕的厉害。 晴岚冷笑着收起户籍,“看来二姑是不想哥哥了。”说罢作势要走。 “别走!”舒二姑想扯住晴岚的衣角,潘大舅拉了一把外甥女,舒二姑扑了个空。 “留这儿等着吃饭么?我胆小的很,还真怕二姑毒死我。”晴岚对舒二姑的耐心用光了,“如果东哥哥被我大姑父”后面的话晴岚故意拖着,你不是装傻扮痴么,继续啊! 舒二姑跳起来想抓住晴岚,被潘大舅一脚踢倒在炕上,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二姑求你“舒二姑跟疯了似的,跪在炕上不住的朝晴岚磕头,她知道,这个侄女子现在有本事,也实打实的捏着儿子的命。 “铺子的房契”晴岚提醒舒二姑,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姐不吃那套。 舒二姑瘫在炕上,那铺子是大姐的私产,因为官员不得经商,所以落在她名下。年后那片地方整修,本想以小换大 晴岚不着急,她笃定舒二姑最终还是会选择儿子的。(。) 第四十四章 生日礼物 季东后悔了,非常非常后悔,挖心挠肝的难受,他干嘛要和这个女人私奔?他不耐烦的瞄了一眼蹲坐在甲板上的绣姨娘,脸上黑黢黢的,布满了红色的疹子,看起来十分可怖。 没由来的,季东心里一阵厌恶。 他姑父是县令,他有铺子,有吃有喝还有朋友,他娘 季东从未有过的思念自己的亲娘,在海上漂了这么些天,他真是受够了! 如果这时候的季东,知道自己缝在里衣中的银票已经被换成假的,他还会在海上继续漂泊大半年,大概他会毫不犹豫的从船上跳下去吧。 学里放了暑假,晴岚每天和明宇在店里帮忙。 那天拿到房契,晴岚交给吴十,不解的问:“为啥马强会想要这个铺子,这个地段并不繁华。” “明年会整修。”吴十从丁老爷那儿听来的。 原来是要拆迁啊那六千八百两可是赚大了,毕竟光书就不止这些钱。 房契给出去晴岚就不管了,反正马强那么有本事,易主还不是手到擒来。 马强很敞亮,立即付了五千两的银票,加上从季东那拿回来的三千多两和小宝给的一千多两,勉强能把书钱还上。 舒老二接过银票,不安的看着闺女,哪来的这么多钱?他已经开始脑补各种可能,是不是闺女把自己卖了之类的。 “爹,你放心吧,这钱绝对没问题,小宝借我的,我可打了欠条呢!是吧明宇?”晴岚说了一半儿实话,小宝确实给了钱啊,不过不是一万两罢了。 “没错,我也按了手印的!”明宇怕他爹怀疑,赶紧替姐姐证明。 “哦”舒老二长舒了一口气,是正当阳来的就好。 “不过爹,”晴岚怕穿帮,“你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丁老爷,小宝可是背着他爹呢!” “那,”舒老二以为小宝是找丁老太爷拿的,他可不信小宝能攒下这么些钱,“我说我找人借的,可这么一大笔钱”不见了,丁少爷会不会被 “爹你放心吧”晴岚无奈,他爹真是太不好糊弄了,“你不是要去驿站送菜么,再不去可菜就凉了!”晴岚边说边把他爹往外推。 舒老二无奈地被女儿推出门,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自打舒老二辞了差事,开始专心打理起食肆的生意来,在晴岚的建议下,小范围的送起外卖。 驿馆来往的都是些官员,吃不习惯驿馆的清汤寡水,所以潘二娘按闺女的要求,推出了盒饭、单点炒菜热汤之类的,潘家食肆的生意更胜从前,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送走舒老二,晴岚回到院子的太阳地儿底下,掀开黑色的大泥盆。明宇帮她扶着盆,晴岚仔细检查昨天上的这道漆干了没有。 这是一个简易的漆器干燥皿,漆和别的涂料不一样,必须在高温湿热的状态下才干的快。 潍县夏季干热,晴岚拿俩盆自制了一个加湿设备,上面扣的这个黑泥盆,每隔两刻钟摸一层水,下面是一个口径差不多的泥盆,里面盛满水,中间有个深瓷碗,里面放着涂满大漆的三阶魔方。 这是晴岚给十三准备的生日礼物,找高大姨夫,用鸡翅木剩下的边角余料攒的。 魔方的六个面,分别上了红黄蓝绿黑五个色儿,底面是原色,用油纸糊着,怕上漆的时候不小心给染了。 每个面在上漆前都打磨的光滑平整,九个格子中,最中间的那个特意雕刻上不同的花纹。 大漆刚上的时候,颜色较深,后期随着时间及摩擦,颜色才会越来越亮。 晴岚用指甲小心翼翼的剋了一下边棱,漆皮陷下去一点凹痕,不过很快又弹起来,晴岚知道,这层将干未干,可以上下一道了。 大漆很贵,尤其在北方,是个稀罕物。晴岚去买材料的时候,还被店小二狠狠的嘲笑过。 “懂漆么?就敢来买。到时候可别哭着跑回来,找我们家麻烦。”店小二说着又扫了一眼晴岚白白净净的脸蛋。 大漆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会挥发出一种漆酚,让人皮肤过敏,即使不直接接触皮肤,也很难避免。所以漆工不好当,刚开始接触的时候,都得经过这样的磨“脸”。 但晴岚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材料,这个时候北方的家具,是染色后烫蜡,可魔方不是一个整体,烫蜡绝对行不通。单纯的染色想想就丑的可怕,尤其是摩擦过后。 大漆是晴岚唯一想到的、能代替油漆,还十分出彩的涂料了。 晴岚不怕过敏,但潍县城小,没有卖专门给过敏涂的药。 晴岚怕吃苦药汤子,所以上漆的时候带着手套,尽量避免皮肤接触。不过即使她再小心谨慎,空气中的过敏源是避免不了的,所以二十天后,晴岚开始满脸长小疙瘩,痒的钻心,比蚊虫咬的痒多了。 潘二娘一开始还以为闺女长疹子了,可见她不发烧,只脸上和手上长,以为被虫子捋捋了,拿着艾蒿熏了三天屋子,把诰哥呛得不肯进屋睡,是张冠杰抱着他在前头睡的。 张冠杰来舒家以后,舒老二用修葺房子时剩下的木板,给他拼了个简易的小床,中间钉着荷叶,还能折叠。每天晚上张冠杰都是睡在前头店里,顺便看门。 晴岚痒的厉害,最后还是选择了苦药汤子。不过看着自己打磨好的魔方,晴岚觉得没白白受“苦”。 小宝的生日在九月初,十三的生日在十月初。小宝生日那天,晴岚送给他一套“大别墅”。 “别墅”的外皮是饼干和调色的翻糖制成的,像一个盖子盖在蛋糕底托上。将房顶拿下来,里面的格局别致精细,用巧克力糖果之类的,将“房间”装饰的井井有条,也衬得“别墅”十分“甜美”。 小宝打开礼物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讲真,要不是色彩如此鲜艳,房型如此怪异,他还以为是祭祀时给祖先烧的宅子呢! 晴岚听到自己和娘亲小姨费尽心思、精心制作的翻糖蛋糕,被小宝如此“诋毁”,恨恨的朝他飞过去一本孟子。 “我开玩笑的!”小宝用身子挡着蛋糕,赶紧向晴岚解释,他心里其实开心的不得了,这样的东西他还是头一回见呢,更别说是晴岚特地为他准备的生辰礼物了! 小宝得瑟的表情让人牙痒痒,连季先生都看不下去了,在小宝“不诚心”的邀请下,当场吃掉了“车库”。 十三也毫不客气,打开“房顶”,拿走了巧克力“沙发”。 小宝欲哭无泪,心疼的直抽抽,他还想拿回家显摆呢! 也许是小宝的生日礼物给十三的刺激太大,或者是加了坚果的巧克力太好吃,他强烈恳求晴岚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他要送回京城!晴岚无法,心里抽着自己,叫你丫显摆,叫你丫显摆!还是乖乖找娘和小姨又做了一个。 接下来,十三开始期待自己的生日礼物。 十月初四这天,潘二娘特意给十三准备了一碗寿面,(她心疼十三父母亲人都不在身边)面条是一整根的,上面覆满了馠肉。 馠肉是昨晚上蒸的,那个香啊整个院子都充斥着馠肉的香味,把准备睡觉的晴岚姐弟仨都馋的直流口水,一人吃了两块才肯上床睡觉。 到了听香院,晴岚在十三炯炯有神的目光中递过来一个盒子,她莫名其妙的忐忑,怪了,这年头送礼的怎么还这么紧张呢! 十三接过盒子并未打开,而是挑眉看了晴岚一眼:爷的盒子怎么这么小!?! 其实盒子并不小,里面装个三个魔方,只是比起小宝的翻糖蛋糕,自然是晴岚被十三的眼神看的不安起来,咋啦?礼物有啥问题吗? 十三收回眼神,慢吞吞的打开盒子。其实他特想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再打开,但一旁小宝和季先生都满眼期待,让他不得不拆开礼物。 这是 盒子里静静躺着三个魔方,分别是三阶、四阶和五阶的,每个魔方有六个眼色不同的面,摸上去润滑细腻,那色泽仿佛是从玉髓里透出来的。 魔方的每个面都上了三十道漆,晴岚又打磨了十来天,直到颜色如透出水泽般的底蕴,她才小心的收起来。 十三摸着魔方,心里暖暖的,这样的漆艺,怕是需要用细沙和干布打磨很久,而且漆十三终于明白,为啥刚开学的时候,晴岚脸上有些淡淡的疹痕了。 “谢谢。”十三几乎从没说过这两个字,以前在皇城,他不需要说,后来到了山东,在秦府、在丁家他是贵宾,也不需要说。一定是经常听明宇说这俩字,自己被传染了,十三说完后肯定的想。 “那个”晴岚想解释,这不单纯是个装饰品,是个摆件也能晴岚一时间犹豫了,这个小屁孩,干嘛要道谢,害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在这方面缺根筋的小宝,及时的提问解决了晴岚的难题,“这玩意儿用来干啥的!?” 季先生和十三都想上前捂住他的嘴,前者以为这是个摆件,不想让俩学生难堪,后者是因为不可侵犯的自尊心。 晴岚却松了一口气,心里感激小宝的直率和单纯,“这叫魔方,可以这样玩的。” 真的能玩!?季先生和十三面面相觑。 晴岚将三阶魔方打乱,又用了不到一分钟将它还原,递给大家看,十三来了兴致:爷很喜欢! “我只会这一种,”晴岚实话实说,指着另外两个道:“这些我不会,十三你自己慢慢研究吧!” 季先生明显很着迷,拿不下眼睛来。 晴岚记在心里,把自己留的那个三阶魔方送给了季先生。她一共做了六个,三个给了十三,还有三个三阶的,晴岚不太满意,自然赶不上十三的精雕细工,不过还能玩,自己姐弟仨一人一个。 “我呢!?!”小宝眼睛瞪的铮圆。 “等明年吧。”晴岚觉得自己受不了小宝哀怨的眼神,现在天凉了,漆干不了啊大哥。 十三很满意,对小宝祈求的眼光视而不见,哼哼,让你当初成天在爷面前得瑟你的“别墅”蛋糕! 倒是明宇,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送给了小宝,“我们家还有一个,明年我姐做了再给我呗。”心里却打定主意,不让姐姐再做了,漆过敏真的很难熬,尤其是夏天。 这下反倒是小宝不好意思了,不过明宇是真心送他,小宝没再推辞,如果再拒绝下去,可真是伤明宇的心了。 李氏的身体打年初开始就不太好,现在越来越差,潘老爷子不再来店里帮忙,倒是潘五娘,一天不落。 因为店里有——张冠杰在啊 晴岚觉得,小姨每天的动力就是张冠杰,俩人真是欢喜冤家,一刻不停的斗嘴,有些店里的熟客,见了还会打趣二人。 潘五娘喜欢张冠杰,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潘家众人心里都清楚,等张冠杰出了孝,潘老爷子大概会预备两人的亲事。 除了潘四娘,李氏最担心的就是小女儿,她的身体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所以当潘二娘告诉女儿,潘五娘下个月成亲的时候,晴岚心里发沉,姥姥也要走到这一步了么?想到自己刚来时,那个温暖舒适的怀抱,晴岚深深叹了一口气。 李氏的情况比晴岚预计的还要差,她心疾渐重,目前还出现了尿毒症的症状。 潘五娘的婚礼赶得很急,好在有大部分是现成的东西,潘四娘当时置下的也没怎么动。潘四娘一心等赵侍卫长,哦,现在该叫赵校尉了。 今年秋上,震惊全国的曲可源案,大部分的证据出自这位赵校尉之手,景泰帝念他在边关搜查证据不易,忍辱负重,特赐字为“戟”,官复原职。 赵戟赶不及回潍县,修书一封给潘四娘和李十三,马不停蹄的回边关上任了。 好在他平安,潘四娘安慰自己,一别一年多,终于有个音信了,潘四娘马上提笔给赵戟回信,但只字未提母亲病危之事。 张冠杰没出孝,也没亲人帮他操持,一切都是潘家来主持,潘老爷子没有大办宴席广邀宾客,他怕媳妇身体受不住,只请了自家人和街坊邻里,一起热闹热闹。 (。) 第四十五章 小姨成亲 这是 景泰帝拆开包装纸,露出一个尖尖的房顶。他瞅了瞅,将余下的包装纸全部撕掉,一座造型特别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妈呀!施公公心里咯噔一下,十三皇子怎么敢!?!这,这可是大逆不道啊!!! 感情施公公也以为是祭祖给先人烧的房子呢! 景泰帝倒是没往这方面想,他有些好奇,这是啥建筑啊,怎么怪模怪样的?十三想给朕盖套房子?这是模型?景泰帝不解其意,他将”别墅“左转转、右转转,点心和糖果的香气慢慢溢出来。 这是烟囱吧?景泰帝想把房顶上的烟囱扯下来,结果力气没捏准,整个房顶被揭了下来! 施公公想捂眼,十三皇子,您,您咋不弄个质量好点的!?!他决定为十三皇子默哀,等着吧,皇上要大发雷霆了! 咦?发现新大陆的景泰帝,不但没出现施公公担心的怒气冲冲,反倒是乐了,嗬,这屋顶原本就是打开的呀,里面的小房间跃然在目。 景泰帝挑选了好一会儿,还是吃个不太重要的家具吧!他拿起一个类似小开片形状的瓷瓶,放进嘴里嚼起来。 这是景泰帝觉得味道甚好,就是有点甜了,不过他爱吃甜的。 (施公公:皇上您有不爱吃的么!您有过么!?!) 那是用白巧克力做的,里面加了牛乳。 这也是吃的!?!施公公忍不住伸长脖子探了一眼,卧槽,这是啥玩意儿?施公公顿感跟不上时代了,小孩子现在都这么会玩么? “走,”景泰帝盖上房顶,这样的好东西得有人一起分享才是,“去延庆宫。” 施公公想到淑妃娘娘那如吹糖人般鼓起来的脸颊,默默地搬起案桌上的食匣。 十一月初六的清晨,薄雾白霜。 张冠杰在潘二娘的精心装扮下,显得格外精神。今天他娶妻,从睁眼开始,嘴角怎么也合不拢。 他张冠杰居然要娶妻了!想想一年多以前,自己连饭都吃不上爹,娘,张冠杰走到院子里仰头望天,儿子要成亲了!你们在天上看到了吗?! 结亲的队伍已经集结,门板被司仪拍的“啪啪”作响,舒老二两口子催促他赶紧出门。 张冠杰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回身跪在舒老二夫妻面前,朝二人行了个大礼。舒老二想侧身躲开,奈何他跟潘二娘正卡在两个桌子之间的过道里,生生受了这一礼。 “姐,姐夫,”张冠杰有些哽咽,“再造之恩,无以为报,我一定会对静静好!”静静是潘五娘的小名儿,因她一会说话就整日喋喋不休,所以潘老爷子给她取名为潘德静,希望她能“静”下来。 “都是一家人,你们以后好好的把日子过起来就行。”舒老二夫妻十分触动,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张冠杰不住地点头答应,又环视了一眼食肆,才吸吸鼻子出了大门。 这边,潘五娘已经沐浴更衣,潘四娘正在给她绞头发,一个金鱼眼的喜婆手脚利落的给她绞面。几个孩子站在旁边盯着潘五娘,满脸好奇。 晴岚和明宇昨晚上没走,他俩是坐床童子,在小姨的新房里睡的。 看着小姨从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到现在亭亭玉立的少女,坐在闺房里等待良人来迎娶,晴岚心中感概万千。 “一梳到白头,姑娘嫁人吃穿不愁”一个圆脸、笑容和蔼的喜婆,手里拿着鸳鸯梳,开始给绞完面的潘五娘梳头,边梳边念叨:“二梳齐眉好,夫君高中觅封侯;三梳子孙福,儿孙满地折桂枝” 梳好头,金鱼眼往潘五娘的脸上扑粉,厉害了我的姨,脸上跟挂了好几斤白面似的,喘气儿的功夫都簌簌的往下掉。 晴岚很想张嘴劝喜婆别把小姨画的跟贞子似的,可想到范氏的嘱托,终是没说出口。 范氏昨晚把晴岚姐弟俩送到喜房,再三叮嘱道:“进了喜房赶紧睡,明儿个早起呢,别出声儿,明早上陪你小姨的时候,千万别说不吉利的话,能不说就不说,别害了规矩。” 晴岚和明宇乖巧的点头答应,他们都盼着小姨幸福美满呢。 潘五娘今天一反常态,特别的安静,一句话都没说,任由喜婆们摆弄。 范氏给她端了一小碟点心来,她强忍着噎厛吃光了。盖上喜帕,她不能再下炕,等着张冠杰来敲门。 晴岚几个凑在门边,已经准备好怎么难为这位新姨夫了。 “新郎来咯!”去大门口探听消息的潘泽义大喊着通知闺房里的人,晴岚几个迅速开门把他放进来,复又插上门,潘泽善几个用身子顶住门,晴岚拔下小姨的新鞋塞进一个红色的抱枕里。 张冠杰来的很快,看来潘大舅没怎么难为这位小妹夫。 “噹噹噹”,张冠杰很礼貌的敲门,伴着敲门声,传来司仪的催妆诗,“天上琼花不避秋,今宵织女嫁牵牛。万人惟待乘鸾出,乞巧齐登明月楼。少妆银粉饰金钿,端正天花贵自然。闻道禁中时节异,九秋香满镜台前。吉时已到,新娘子开喜门咯!” “外面来者何人呐?”屋里传来晴岚脆生生的问话,这是喜婆教她的。 “新郎张冠杰!”司仪喊完话,用胳膊肘怼怼张冠杰,意思是让他大声回话。 “新郎张冠杰。”小姨夫的声音明显有些羞赧,他本身也不是个活泼的人。 “什么?听不见!”晴岚无师自通,这一关就是刁难新郎的,好叫他知道新娘子不好娶,有人撑腰呢! “新郎张冠杰,前来迎娶潘家五娘!”张冠杰这一嗓子喊完,他和潘五娘的脸色都染了明显的红润,只不过后者蒙着盖头,别人看不到。 “要想开门也不难,我出个谜儿你猜猜看!什么海里没有水?什么跳舞没有伴?什么房子没有门?什么书里没有字?什么心脏不会跳?什么情话说不出?”晴岚喜滋滋地对着门缝发问,怪了,她脸红什么。 张冠杰思索了一秒,脸涨得通红,小声答道:“山无棱,天地合。” “哈哈哈哈”房里房外都传来众人哄笑的声音。 “答对了,答对了!”喜婆拍着巴掌,眼神鼓励晴岚继续问。 “百年佳偶今朝合”明宇双手捂成喇叭状,抢先出了个上联。 “万载良缘此日成!”张冠杰也是豁出去了,娶媳妇不容易啊! “玉堂双璧合,宝树万枝荣!新娘子开门哟!”司仪第二次催妆,示意张冠杰赶紧塞红包。 很快,红包从门缝的各个方向冒出来,晴岚看了一眼喜婆,见她点头,拔开门栓。 “哗”以张冠杰打头的迎亲的人,一下子涌进闺房,潘五娘紧张的指甲掐到手心里都没感觉。 司仪又说了一大段吉祥话,张冠杰在给出第二波红包后,顺利的拿到新鞋,给潘五娘穿上,盖头之下的新娘子笑魇如花。 接下来是拜别父母,张冠杰比潘五娘哭的还凶,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吧。 虽然李氏今天上了正妆,但脸色仍然很差劲,她的一双脚肿的老高,今天范氏给她穿鞋的时候,心酸的差点掉下泪来。 潘大舅比张冠杰高了大半个头,他稳健的背着潘五娘,喜娘在旁边虚扶着,往门外的花轿走去。 晴岚挨着潘四娘,目送着娶亲队伍离开,他们会在城里转一圈,再回潘家拜堂,新房安置在晴岚一家曾住过的西跨院。 晚上的酒席是最隆重的,酉时,小宝和十三结伴而来。 “今天先生教我们弹琴了!”小宝献宝似的跟晴岚显摆学里的情况。 “是啊,先生说小宝弹得一曲凤求凰极为特别,像母鸡下蛋,还是老母鸡。”十三在一旁揭他老底,顺带学了个母鸡转圈的动作。 “哈哈哈哈”晴岚被逗乐了,“我给你俩准备的果汁酒和烤鸡翅哦”说着将两人往里请。 “晴晴你别听十三瞎说,”小宝窜到晴岚左边,“他弹得那首文王操先生还说像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呢!” 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进了院子。 (我是小宝十三大吃大喝的分割线) “你俩咋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十三和小宝潘大郎他们坐在一桌,吃的很欢实啊,这会儿俩人情绪明显不对,垂头丧气的对着拼果酒,也不知道出了啥事。 晴岚走到俩人中间,夺下酒碗,干啥呀,才多大就学会借酒消愁了! “给爷满上!”十三抻过酒碗,明显是喝醉了开始耍酒疯。 晴岚从荷包里拿出来一个小瓶子,放到十三鼻子底下,十三想推开,可惜已经晚了,一股刺鼻的凉味,从鼻子直拱到脑袋,瞬间清明不少。 晴岚如法炮制,小宝也被熏醒了。这是晴岚上课防打瞌睡,坐车防晕车的独门武器,很多材料都是从塞卡尔那淘回来的。 “说吧,出了啥事?”晴岚抱着胳膊,俯视二人。 “我爹和我爷叫我下场”小宝打着酒嗝喏喏道,他不想去,也有点不敢,万一考不中小宝心里负担比较重,谁叫他是首富的儿子,季先生的学生 “就这点子事!?”晴岚真是服了,甩过去一个:你真没出息的表情,“我陪你去考,帮你复习。”她想都没想就主动应承下来,不过一场考试嘛,弄得跟过不下去了似的!即使他三十了还没考取,丁老爷也会给儿子捐个生员的,有啥么!估计是十三不用参加科考——权贵不可与民挣利,小宝怕是觉得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伴儿吧! “真的!”小宝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晴岚觉得如果现在是几百年后,说不定小宝会直接扑上来抱她。 ”你呢?“晴岚转向十三,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哆啦梦了。 十三瞪了一眼手舞足蹈的小宝,喃喃道:“我要回京了。” 这话像一句冰冻咒语,小宝瞬间石化了。 “为啥?”晴岚的心好像被灌满泥浆,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她已经习惯身边有十三的陪伴了。 “我哥要成亲了。”十三一直在回避要离开的事实,但此时已避无可避。 “那你还回来么?”晴岚有些不安的望着十三,小宝也吓得大气不敢喘,怕一口气把十三给吹没了。 “可能”十三摇头,这还是晴岚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种神情。 可能什么?留在京里?还是有可能会回来? “那你想不想回来?”晴岚的脑轮迅速旋转,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十三顺理成章的回来。 十三很想说,爷当然想回来,可话到嘴边,成了:“回来干嘛?看这你们俩呆子惹爷生气?” 晴岚没跟她计较,实在是离别的情绪太影响她语言的正常发挥。 可小宝信了,他委屈的开始掉眼泪。 十三最怕人哭,这事他谁也没说过,小宝的泪像是一拳一拳打在他心里,让他又暖又愧。暖的是有人这么离不开爷,临走了还有人为他掉眼泪,想到自己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母妃都没这样;愧的是自己干嘛要说这样的话,伤害了自己的好兄弟 晴岚知道,十三心里也不得劲,所以格外别扭。 “傻子,嘿,说你呢丁小宝,别哭了!都是下场要考秀才的人了,哭叽尿腚的羞不羞!”晴岚边说边递过一根手绢,她故意不看十三阴晴不定的脸,继续劝小宝:“以后我把好吃的都留给你,好玩的也只给你做,到时候咱们跟着季先生出去玩,多快活呀!” 可这次这种劝慰不管用了,“哇”小宝难过的哭出来,“我要十三嘤嘤嘤嘤我不要十三离开我嘤嘤嘤嘤我把好的都给十三,你别走“小宝拽着十三的袖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是家中独子,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虽有七个姐姐,但他爹要求严格,怕儿子长于妇人怀,以后不出息,所以小宝在遇见十三以前,也是格外孤单的。 晴岚不得不承认,小宝对十三是真爱啊。三人陷入沉默之中,看着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宝,晴岚扶额:“别哭了!我有办法让他回来!” 小宝和十三都吃惊的抬头望着晴岚,小宝抽抽搭搭的问:“啥,啥办法?”(。) 第四十六章 云愁雨恨 “喏,”十三递给晴岚一枚玉章,“这是我的印信,你拿这个到驿站,他们会给你安排。”十三指的安排,是晴岚和小宝给他送信的事宜。 “哦,”晴岚接过印章,不放心的追问:“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耽不耽搁你回京里用?” 小宝笑了,一部分为晴岚处处为自己着想而感动,一部分又笑她傻乎乎的,这是他驿站专用的私印,他人都回京了,除了晴岚和小宝,谁还会给他寄信?想到这儿十三怅然若失,自己居然在京城连个朋友都没有,混的也够失败的。 “兄弟等你,咱们还一起练功!”小宝以为十三在担心回来的事,讲真,他对于晴岚的计策半信半疑,行不行得通还两说,所以只能给十三打气加油。 十三想到每天早晨,他使劲才能将小宝拖出来被窝,即便如此还死死的抓着床单不肯松手,一有机会就赖在床上,总是不情不愿爬出来练功的小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好像会传染似的,三个孩子大笑不止。晴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就是笑了,一直笑到眼泪流出来。 “十三”晴岚最讨厌离别,尽管她知道,十三原本就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机缘巧合,他救了自己的命,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些牛肉干是不辣的,路上别忘了多喝水,省的到京里上火”晴岚像个老太婆,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还把准备好的纸包和包袱逐个打开,一一叮嘱。 十三静静的注视着她,始终没有插嘴,尽管他很想知道,晴岚刚才转移话题前,到底想跟自己说什么。 晴岚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就是想和十三再多呆会儿,小宝也很配合,直到三更天,三个人还舍不得散了。这一散,何时再能相见,谁也说不准。 晴岚无比怀念有电话和网络的年代,她暗暗下定决心,姐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更多身处异地的人,尽快知道亲人和朋友的消息。 “如果”十三垂下眼帘,如果爷回不来的话,你们能不能上京来看爷啊?但十三忍住没说,小宝还有可能,晴岚 “我们会经常给你写信的,”晴岚向他保证,看十三并无多少喜色,又补充道:“每天一封!还会给你寄好吃的!如果”如果你回不来的话,“我们找机会去京里看你!别忘了,季先生还会带我们出去游学呢!” 这个承诺听上去还是很令人欣慰的,说服性也大,十三的脸终于放晴,“那说好了!一天一封信,还有好吃哒!“ “行,保证收到你烦了为止!”晴岚想到自己教十三的那些谈判技巧,又再三嘱咐:“记得,底牌留到最后!” 底牌是季先生给十三父亲写的一封信,虽然三人都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季先生特别谨慎,用火漆封的严严实实的,上面还盖了他的大印——但是三人已经恳切的拜托季先生,多说点好话,让十三明年还能继续回来。季先生也点头答应了,晴岚觉得这事至少成功了一半儿。 晴岚给十三制定的计划是:首先,回京后在家人面前好好表现,证明自己出来这么久,不但没荒废学业,还大有进步。 其次,不拘什么办法,说服大哥(五皇子),让他在谈判的时候敲边鼓。晴岚觉得,家长一般都会偏疼长子一些,一个家里的长子极有发言权,家长们也会考虑长子的意见,看舒老大和舒老爷子就知道了。 最后,就是跟国姓爷谈了,(孩纸,他爹比国姓爷厉害多了!)一定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拿出季先生这个杀手锏,应该八九不离十吧!至少晴岚认为,没有父亲会不希望自己孩子出人头地! 当然,晴岚为了十三能顺利归来,还预备了很多礼物,最多的当然是好吃的零食,就十三往家寄零食的劲头来看,这位国姓爷还是不反感这些吃食的,(蒋淑妃:何止是不反感!瞅瞅本宫的腮头子,快赶上御膳房里的猪脸了!)吃人的嘴短,好歹看在吃食的面子上,也不要为难十三啦。 除了零食,还有一堆潍县的特产,什么风筝啊,年画,泥虎(用泥捏成的老虎玩偶,身体中间是断开的,用纸粘黏着,用力向中间挤,会发出声音)之类的,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亲戚下人什么的,该打点打点,说不定能帮上句腔,也好过孤军奋斗不是?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捣蛋也是赚了。 今天是腊八节,昨天县学里放年假了,毫无意外,晴岚还是第一名。 舒老二两口子对她也格外宽容,在她一边准备考童生试,一边为十三搜集礼物和制作零食的情况下,放任自流。他们心里一直记得十三的恩情,也认可女儿这个朋友。 再不舍,腊月初九这天,十三还是得上路了。 晴岚明宇和小宝,一直送到青州地界才停下,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冷风酷寒,吹的人脸上、心里都木木的。 “爷不会烦的。”十三说完立刻转身上了马车。 耶?晴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马车渐渐消失在远方,冰凌子打在脸上才回过神来。 下雪了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平安。 虽然已经放了寒假,但准备二月里考试的小宝和晴岚还是每天到学里跟着季先生学习。小宝刚开始还寄希望于季先生,想让他帮忙说情,自己年纪还小,不必急着考生员(秀才)。 谁知一向教导孩子们学习要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的季先生,竟也让他下场试试,还叫晴岚一起去考。 这下小宝没招,只能老老实实的准备考试。今年季先生在丁家过年,原本晴岚和小宝可以在丁家学习的。晴岚不太愿意,倒不是丁家不好,丁家上下也没有怠慢她,而是——丁家人实在对她太热情了! 首先是丁老太爷,似乎很高兴多一个小辈儿的听众,从潘家来潍县以前,到潍县经历的战争,晴岚差不多都知道了。实在是丁老太爷太爱讲古儿,而且经常重复的讲一件事。 其次是丁老爷,他似乎对潘家的吃食很感兴趣,经常为一道菜盘问晴岚半天,做好了还要让晴岚试吃,品评味道。作为客人,晴岚颇感压力,这个度真的很难把握啊! 再次是丁大夫人,丁老爷有两房夫人,丁大姑娘、四姑娘、六姑娘和小宝都是她生的,丁大夫人对晴岚很亲切,凡事他儿子上心的人或事,她都很在意,经常拉着晴岚的小手,不住的摩挲,害晴岚觉得自己的手像个手把件,快被丁大夫人盘出包浆来了。 最后是丁家小姐们,丁二和丁三已经出嫁,剩下的三位丁家小姐,对弟弟整天挂在口中的晴岚十分好奇,围着她五花八门的问,县学如何,先生怎样,有没有女学生之类的;还要问晴岚她们的衣服好不好看,帕子式样如何,首饰搭不搭之类的,好在晴岚上辈子也从这个时候过来,聊上几句不成问题。结果丁小姐们更喜欢找晴岚聊天了! 丁四小姐喜欢听晴岚讲故事,觉得她的说话特有意思;丁五小姐文静,喜欢找晴岚吟诗作句;丁六小姐最奇葩,喜欢跟晴岚抱怨她四姐。 “我四姐最讨厌了,经常当着我娘的面教训我,我要是驳她,我娘不分青红皂白,当场就骂我,‘怎么跟姐姐说话呢!\,她真是太有心眼了,对吧?”看到晴岚点头,她似乎大受鼓舞,“还有啊,我四姐经常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弹我脑门,我都快被她弹傻啦!”丁六声音如雀鸟般清铃悦耳,但对晴岚来说更像是毒音绕梁。“你不知道,我四姐”巴拉巴拉 你记性真好,晴岚默默吐槽。 如此几回之后,晴岚听到丁家就打怵,小宝也对此也很不满意,晴岚是和他一块读书的,一进家门就被别人叫走,一整天不见人影,还怎么陪他学习啊! 所以晴岚和小宝转战听香院,耳根子才算清静下来。 姐姐不在,明宇自然要领着诰哥在食肆里帮忙,也许是被姐姐的成绩刺激到了,明宇更加发奋读书了,不仅如此,他还逼着诰哥背诗写字,诰哥苦不堪言,可他不敢反抗大哥。 说来也怪,天不怕地不怕的诰哥,有时候连舒老二的话都不听,可就是怕明宇这个看起来无害,说话也不大嗓门的大哥,让晴岚直呼一物降一物啊。 舒老二一家是在潘家过的年,准确的说,潘家所有出嫁的女儿,都带着丈夫和儿子回来过年,李氏大限将至,大夫说,就是过年这几天了。当然,不用去舒家看舒老爷子和肖美圆的洋相,晴岚还是很开心的。 除夕这天,潘家特别热闹,不只是因为家里人多,潘老爷子和潘大舅,都不疼钱,往好里整,想让李氏过好最后一个年。 晴岚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潘家,只要她一回来,就会一直陪着李氏,端药送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越跟姥姥呆的时间长,晴岚越是敬爱她, 李氏真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即使病痛的折磨让她只能靠在床上,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几互丧失了全部的自理能力,可李氏从未露出过一丝一毫对病魔的妥协,依然一脸温柔慈祥,举手投足不改大家风范。 “晴晴,吃橘子。“李氏艰难的拿起一个橘子,想递给外孙女,晴岚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姥姥,我再给你剥一个吧。“ 这些新鲜的果子都来自丁府,小宝已经习惯了,但凡他有的,一定不会忘了晴岚。 李氏想张口说什么,奈何她现在开口费劲,只得顺从的点点头。 晴岚很开心,哪怕只是为姥姥剥个橘子,只要她能吃下去,她都觉得心安。 李氏已经从脚肿腿肿,发展到脸都浮肿起来,饭也只喝一点点汤膳。 李氏爱吃橘子,早年习惯养成,她吃不了橘子瓣上的丝丝和皮,必须全部弄干净,只剩下橘子最里头的胞肉,才咽得下去。 曾经李氏的大姑子潘大老姑难为她,非逼她吃皮,结果李氏嗓子眼儿细,当场连饭都吐出来了。 晴岚将橘肉挑在小碟里,用银签挑着喂李氏。 许是儿女齐聚,子孙满堂,李氏很高兴,跟大家一起吃的年夜饭。不过饭后,她开始陷入昏迷,刚开始能清醒一会儿,初二以后,已经人事不省了。 潘家的棺材和寿衣已经预备好,晴岚十二个时辰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困了就趴在她床脚歇一歇。 初五那天中午,李氏醒了。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李氏想挣扎着起身,被潘老爷子一把扶住,“乾他娘,你想要啥?”乾是潘大舅的名字。 李氏努力张了张嘴,还是说不了话。 晴岚跑到厨房找潘二娘,“娘!姥姥醒了!”在厨房里忙活的女人们赶紧往上房走,晴岚帮着潘二娘,将给李氏准备的汤水端过来。 “娘,吃点东西吧。”潘二娘一来,大家纷纷让开过道。 潘老爷子刚才给李氏喂了些水,李氏张张嘴,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晴岚这几天一直守着她,知道她嘴里全是血泡——姥姥身上痛,可她不肯出声,咬的嘴巴里没一块好肉。 “乾他娘,你疼就喊出来。”晴岚还没见过这样的潘老爷子,轻声细语,一点也不像往日爽朗爱笑的样子,还有潘家人特有的大嗓门。 李氏艰难的摇摇头,她现在眼睛开始有些看不见了,“点灯”这两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肉撕裂的声音。 晴岚看着天光大亮的屋子,被雪映的发白,李氏床头的柜上,还点着两支蜡烛。 “点灯!”潘老爷子吩咐,很快,屋里灯火通明,潘大舅把仓库里的蜡烛都拿出来了。 “跪下。”潘老爷子的声音微颤颤的,晴岚看见他的胡子在抖,姥爷好久都没刮过胡子了。 儿女、媳婿、孙辈跪了一地,李氏挨个看了起来,看到潘四娘的时候,明显顿了顿,潘四娘心里难受,像是被人狠狠扥住了心脏。 “姥姥”晴岚想上前,可看着舅舅和姨妈们,隐忍的低泣,却无一人挤上前去,晴岚明白了,这一刻,是属于姥爷的。 “乾他娘,”潘老爷子的表情像是在微笑,“辛苦你了,这么些年”他的泪珠子顺着胡子往下掉,“到那儿别着急,一定等着我,我还想跟你说说,孩子们的事” 潘老爷子的声音,像哄孩子睡觉般温柔低缓,这是晴岚听过的最朴实无华的情话。 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你已然离去,我却留在原地。(。) 第四十七章 守灵之夜 景泰十八年正月初五,下午申时三刻,潘老太太李氏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 潘老爷子哭的悲恸欲绝,哭的撕心裂肺,哭到不能自已。 潘家众人皆悲痛万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排治丧事宜。 大家虽忙碌不停,但井然有序,报丧、吊唁、白宴,丝毫不见慌乱。 当人伤心至极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反应。 典型的像潘二娘,看似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有时候说着说着话,或忙着手里的活儿,眼泪会忽然毫无征兆的掉下来,吃饭如此,做事如此,连晚上在睡梦里,也时常哭的喘不上气来。这时候舒老二会摇醒她,搂在怀里轻轻的给她拍背,直到潘二娘哭累了睡过去。 晴岚还像李氏在世时那样守着她,握着她的手,有时候还能感觉到手里温暖的热度,这时候晴岚会站起来仔细观察姥姥,人们都说,死人是冰冷的,那么身体不冷,是不是代表还有活过来的希望呢? 其实晴岚也知道自己自欺欺人罢了,李氏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取暖措施,是自己手太冰,才显得姥姥不那么凉。 潘老爷子怕屋里温度太高,弄坏了李氏的尸首,于是撤掉了火盆,也不许烧炕。他劝晴岚不要呆在这么冷的房间里,可晴岚不听,依然我行我素,众人也没有再劝,大家也习惯了,只要忙完手头的事,都会跑到这个寒冷“冻人”的屋子里来,像以前李氏活着的时候一样,聚在这里说话。 七天停灵,潘家一众无人离开,吃住都在一处,有时候晴岚醒来身边是小姨,有时候是舒老二,大家休息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还是陪在李氏身边。 潘家的墓田就在潘老爷子最后留下的那二十亩地里,不过潘老爷子不打算把媳妇孤零零的葬在那儿。 “把娘停在庙里?”潘大舅有些吃不准自己老爹的话,爹不会是伤心糊涂了吧? “嗯,等我也没有了的时候,你们把我和你娘埋一块。”潘老爷子已经决定了,他要和媳妇一起下葬。 生同衾,死同穴。 晴岚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诗: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守灵的最后一夜,潘五娘来接晴岚的班,叫她早点去歇息。 “小姨去睡吧,我不困。”晴岚还想陪李氏多呆会儿。 “小孩子要多睡觉才长得高,赶紧领着明宇睡觉去,明天还得早起呢。”潘五娘坐在李氏床前的小杌子上,冲外甥女摆摆手。 “小姨怀着弟弟,也该多休息。”潘五娘怀孕了,是前两天哭晕过去后,请大夫来看才发现的。因为日子尚浅,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我没事,我想和你姥娘再说会儿话。” 晴岚不再坚持,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回到小姨出嫁前的闺房,晴岚一阵怅然若失。两个多月前,小姨成亲的喜庆场面还记忆犹新,如今满目素缟,清冷无比。 “姐,你的信。”明宇递过来一封信,是差人今天早上送来的,晴岚忙了一天还没来得及看。 “哎,”晴岚应着接下,不用问,肯定是十三寄来的。 明宇也猜到是十三寄来的,虽然他很想念十三,也期盼着十三的来信,但只要晴岚不发话,他从来不会主动要求看信,在这一点上,舒老二确实教育严厉。 因着李氏的原因,晴岚已经七八天没有给十三写信了。往日都是每天一封,小宝把想说的直接告诉晴岚,让她代劳。 小宝这几日都没来打扰晴岚,他长期混在潘家,跟李氏也很亲近,在李氏去世的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丁老爷前来吊唁了。 “晴晴”小宝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十分苍白,好在晴岚精神看起来尚可,他就怕晴岚再像上次舒老太太那样,憔悴的不成人形。 “我没事,我姥娘家里人我们心里都有数。”晴岚说的是实话,李氏这病已经熬了几十年了,潘家上下都有心理准备。更多的悲伤是可怜自己,失去了如此疼爱自己的长辈。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小宝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看见曾经对自己慈爱有加的李氏,一动不动的躺在冰冷的房间里,往日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小宝难过的流下眼泪。哭着哭着,想到自己的祖父也近七十岁的高龄,怕是陪不了自己几个春秋了,小宝再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丁老爷很是吃惊,言行上对李氏也更加尊敬。 送走小宝,舒大姑和舒二姑来了。 她们是代表舒老爷子来的,舒家其他人身上戴着孝,不好出来走动。 晴岚听了舒二姑的话十分来气,奶奶去世的时候,姥爷和大舅亲自前去吊唁,当时连杯茶水都没有,除了自己一家人,爷爷根本连个招呼都没打。 如今轮到姥姥病逝,县令的岳父大人真是好大的架子,这样的摆谱!就算大爷三叔几个按守孝规矩,不能出来拜年,可上门吊唁并不是平常的走亲访友啊!况且爷爷自己并不需要遵守这条规矩,他是丧偶,完全可以出面全了两家的情谊。 呵,晴岚忘了,爷爷可是个标准的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人呢,自己四个月就续弦,却冠冕堂皇的拿习俗当借口,要别人守规矩。 真是讽刺,你若守规矩,会派两个出嫁的女儿来代表自己?怎么好意思拿这样蹩脚的借口当情理,真是丢人现眼! 舒二姑比晴岚上次见她的时候胖了不少,晴岚觉得好笑,自己儿子在外生死不知,没想到她还过的挺滋润。 “潘大爷,”舒二姑主动走到潘老爷子面前,一般有她在,舒大姑都不怎么说话,后来晴岚才知道,舒大姑实在是不怎么会说话。 “婶子没了,您节哀顺变。”真是难为她了,一句安慰的话,说的如此干干巴巴,像背稿子一样。更难得的是,舒二姑居然还挤出几滴泪来,让晴岚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在手帕上做了什么手脚? 等上完香,舒二姑又来到潘二娘面前。 自打舒老太太上次出殡的事后,舒二姑对着潘二娘有些犯怵,不过她还是心术不正的开口了,至于怀着什么心思,潘二娘没那个闲工夫揣度。 “婶子太年轻了”舒二姑假惺惺的挤出两滴泪。 潘二娘压根不想搭理她,低下头没说话。 一旁的潘元娘心里冷哼,欺负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不顾舒老二在场,翻脸啐道:“是啊,我娘的确年纪不大,不过我记得亲家婶子好像只比我娘大一岁吧,啧啧啧啧,也是够年轻的,关键是婶子跟我娘可比不了,没啥要命的重病,也不知道谁这么狼心狗肺,非要把自己亲娘送到荒山野岭受那个活罪,唉,可怜我这几个外甥,连亲祖母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这孩子以后可得好好教,省的害了自己亲爹亲娘还不自知,也不知道等她老了有没有儿子给送终。”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潘元娘此话一出,舒二姑的脸由白渐绿,拉着舒大姑气急败坏的告辞。 活该!晴岚一动未动,她才懒得去送这种人。 舒家给的礼金少的可怜,舒老二接过后气的脸都红了,潘老爷子和潘大舅好像没发觉似的,礼貌客气的送走两位姑姑。 这事还真不赖舒家姐妹,肖美圆不肯出钱,这些都是姐俩凑的。 晴岚展开信,十三龙飞凤舞的字体跃然纸上,信不长,主要表达了三个意思:一是他在家过年很无聊,祭祖吃饭拜年,天天面对各种各样的面孔,脸都笑僵了;二是他已经说服了大哥,会帮自己说话;三是谴责晴岚言而无信,“但你准备的零食很给爷长脸,所以爷这次先原谅你,下不为例昂。” 晴岚看到结尾不禁失笑,她让明宇先睡,自己伏在案前给十三回信。 “十三,见信如唔,很抱歉我食言了,最近都没时间给你写信。 初五那天我外婆去世了,千万别气恼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实在是琐事不断,还没来得及。 十三,这是我第二次直面死亡,我有时候不明白,人需要面对过多少生死离别,心肠才能磨练到不喜不悲。 我常常读庄子来安慰自己,不停的给自己洗脑:死是无梦的安眠,与天地同游,与先人相依。 可我依然不能抑制自己的悲伤,不能停止离别的哭泣,我想是不是我太自私,总想我的世界变得完美,爱我的人一直在身边陪伴我、守护我,我真是懦夫,活的很失败” 晴岚写完有些后悔,给十三这样一封像垃圾桶似得信,里面倒满了她的负能量,尤其是在新年这样喜庆团圆的日子里。可她真的太需要这样的倾诉了,这几天,她不停的安慰母亲、安慰长辈们、安慰表兄弟,她的心好累,也渴望有人倾听,有人慰藉。 写完信,晴岚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能畅快呼吸了。她蹑手蹑脚的上床,发现弟弟还睁着眼睛在等她。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明宇如实道。 “告诉你个好消息,十三他大哥答应帮他说项了。”晴岚知道明宇也很关心十三。 “真的!”明宇果然很激动,抬起上半身,看到姐姐冲他点头,“那太好了。”他安心的倒回床上。 “是啊,至少有一半儿的机率能回来。”晴岚也觉得大有希望。 “姐,姥爷是不是,是不是很“明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很爱姥姥?”晴岚替他说出后面的话。 “嗯!”爱么?好像就该是这个词。 “是啊,很爱。”晴岚钻进明宇的被窝,自打她上次生了那场大病,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每次睡觉都先让明宇进被窝给她暖和一会儿,她才进来睡觉。 ”他们为什么呃,怎么“明宇一时语塞,背后议论长辈可是大不敬。 ”姥姥那样的人,很难让人不敬爱吧。“晴岚枕着双手,仰望顶账。 “确实。”明宇老实答应着,他还想听姐姐说更多。 潘老爷子十六岁以前,是个记性好、爱读书的少年,如果他大哥不作幺,也许他的命运会不一样。但他大哥不但作,还丢下一个烂摊子不管了,身为家主的父亲也猝然病逝,潘老爷子不得不辍学,顶起一个家。 要债的天天砸门,家里没一个敢出门的,潘老爷子打算卖地,可人家知道他家的处境,压得价格很低。 好在潘老爷子在学里交了个好朋友,李家旁支的少爷,李氏的亲哥哥李庆芳,出面帮他打听、卖地卖宅子,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缓过劲来的潘老爷子带着礼物去李家拜年,但李氏的继母十分瞧不起他,招待的饭食竟是从席上撤下来——别人吃剩的。潘老爷子很难堪,就在此时,李氏应哥哥要求,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端上来。 李氏长得并不美,也许是长年跟着祖母吃斋念佛的原因,笑起来十分和善,让人看着只觉得舒心。 潘老爷子一下找到了新的奋斗目标,幸运的是,他终是娶到了她。 婚后,李氏挑起了潘家的重任,在外能做工挣钱,在家能应付奇葩亲戚,生儿育女,任劳任怨。 “姥爷真幸运。”明宇听完姐姐的叙述,由衷的感叹道。 “姥姥也很幸福啊,姥爷是打心眼里疼她。”在这个时代,以潘老爷子的条件,个把子女人还是养得起的。 “姐,那你以后也想嫁给姥爷这样的么?”明宇侧过身子,脸对着晴岚。 “呃”想到姥爷的大嗓门和暴脾气,“我当然想找一个对我一心一意的,不过要是能温柔点就更好了。”冷汗,跟个七岁的孩子谈择偶标准,有点怪异 “(o)啊,那小宝哥哥可不算温柔。”明宇亲眼见过小宝踹倒一个丫鬟,因为她不小心把小宝哥哥的魔方摔了,而且小宝哥哥对丁家的几个姐姐都不温柔,说话很不耐烦的样子。 小宝!?!晴岚吓得转过身来,“他温不温柔关我何事?”他就是我一哥们! “十三哥哥也没见他对谁温柔过。”明宇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十三?“你干嘛拿他俩举例啊?”晴岚极为不解。 “因为我就认识他俩啊,那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姐夫啊?” 晴岚点了一下明宇的额头,“我才几岁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给我找下家!?!” “我就问问。”明宇揉着额头,人家好奇嘛。 “你听好了舒明宇,我的意中人,必须心里和身体只忠于我一个,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盖世英雄,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娶嫁给他!” 我的天!明宇被姐姐的“豪言壮语”惊呆了,姐你要真成了那啥,那啥英雄,谁还敢要你啊! “睡觉!”晴岚看着弟弟吃惊的表情很不满,咋啦,女人能顶半边天,别小看你姐!(。) 第四十八章 学政大人 “噹噹噹”,有人规律的敲着食肆的门板儿。 听到动静,晴岚搁下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跑到前头开门。 今天是正月十五,舒老二和潘二娘赶大集去了,因着潘五娘怀像不太好,两口子没让张冠杰过来,现在家里只有三个孩子。 “敢问...”看见出来的是个小姑娘,站在门外的二人有些失望,看来,今天想要改善伙食怕是不能了。想想驿站里那些没滋没味的清汤寡水,方同儒打定主意要多买些点心回去。 “二位伯伯请进。”晴岚的话让二人瞬间又燃起希望,怎么,是他们来的太早,食肆还没开始营业么?方同儒抬头看了看挂在外面,写着“早点”二字的幌子,迈步走了进来。 铺子里很暖和,凳子还倒扣在桌面上没有放下来,打火烧的炉子上坐着一壶热水。 “喝点茶吧?”晴岚见二人看起来像是一对主仆,脸冻的泛青,衣着不俗,不过布鞋前尖沾了些泥水,想来今日化雪,道上泥泞。 晴岚不禁担心起爹娘来,道不好走,赶大集又要买好多东西...晴岚转身去柜上取茶,考虑待会儿要不要去街头迎迎爹娘。 还没吃早饭,喝茶会不会更饿啊,算了,喝茶暖暖身子也好。方同儒还没习惯北地的天气,已经立春了还这样冷,一出门,身上被风刮的透透的。 晴岚手脚利落的拿出茶具,泡上两碗八宝茶,端到二人面前。这套瓷盖碗是小宝送给晴岚家的新年礼物,个个白皙净透,从茶碗里面能透出外壁的手影。 “小姑娘,茶碗不错。”一杯甜甜的八宝茶下肚,方同儒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旁的管家方庸,也惬意的点点头,北地真是太冷了。 “二位伯伯,我父亲母亲去赶大集了,若是二位伯伯等的及,他们估摸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回来,到时候炒菜热汤,随二位点单。要是二位伯伯急着办事,厨房里预备着馄炖饺子,我给二位伯伯煮来可好?” 方同儒有些赞许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双漂亮的眸子仿若闪着灿烂的阳光,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怪不得驿站里的人,都极力推荐自己过来吃饭。 “既然有饭食,为何上着门板呢?”方庸见家主未答话,以为他还没做出决定,于是朝晴岚不解的发问。 “我们家一般是十二个时辰不歇业的,”晴岚笑着解释,“哪怕上着门板,只要有客人,或是提前定好了来取餐的,我娘都会预备齐嗦。我家年下出了点事儿,所以至今还未开张。” 往日,潘二娘总会多预备些食材,有时候下晌,有时候晚间,左邻右舍、驿站官家,常时不时的来补个餐。即使过年,舒老二也会给定餐的客人送外卖。“出门在外不容易,想吃口热乎的咱就给人家做。”潘二娘如是道。 门外“东家有事”的木牌,是昨晚上才摘下来的,李氏的丧事已毕,舒老二一家从潘家搬了回来。 “哦,原来如此,”方同儒打量着晴岚一身素衣,知道她大约是家中有老者过世,了然的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自己还是等的来,实在是这两日被驿站的伙食熬败了,想吃口好的,又不想走太远。 方庸见家主点头,对晴岚道:“那就等你父母回来吧,只是...”方庸低头扫了一眼茶水,能不能先拿点什么东西垫垫啊。 晴岚会意,笑着跑进后厨,端出一盘千层枣糕来。 “这是...”方同儒很满意,孺子可教也。 “白玉玛瑙,我娘独创的,只是不能卖,自个儿家吃吃。”这枣糕的方子卖给了酒楼,晴岚曾劝潘二娘多做一些,免费赠给客人,也好多招揽些回头客。 但舒老二不同意,“做人要讲诚信,既然卖给了人家,自然不能再出现在咱家店里,不要钱也不行。”所以这枣糕,只有家里人馋了的时候,才做一个尝尝。这个是昨天从潘家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两个留给了小姨他们。 方同儒拿起方庸为他准备好的筷子,夹了一块。哈!这不就是枣粽子么,不过...方同儒仔细嚼了嚼,发现这枣子处理的仔细,口感也更劲道。 吃完枣糕,方同儒更饿了。一旁干瞪眼的方庸,看着枣糕逐渐被消灭,肚子唱起了“空城计”。主仆二人的脸瞬间都红了。 晴岚撂下一句稍等,跑回了后院的小屋里。 明宇正皱着眉头检查诰哥的大字,“这个字不是之前讲过?一撇一捺都拖得太长了!”明宇俨然一个小老师的模样。 诰哥求救的看着进来翻东西的大姐,奈何晴岚顾不上他,拿了零食目不斜视的出门了。 “再写!”明宇在学业方面,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诰哥。 诰哥无法,只得认命的再次提笔。 晴岚将零食摊在桌子上,好多都是为过年准备的,后来去了潘家,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十五也算年里,招待客人正好合适。 “这是”方同儒捏起一块儿麻辣牛肉干,奇怪,怎么跟皇上赏给我的那块差不多?妈呀!吃起来味道也一样! 方同儒不淡定了,边嚼边审视起晴岚。 晴岚被方同儒盯的发毛,不会是牛肉干出问题了吧? “这牛肉干,是谁做的?”方同儒忍不住又拿了一块,他当时太紧张,没尝出啥味儿来,现在细细一品,怪不得皇上如此喜爱! 晴岚松了口气,牛肉干没问题就好,“我娘。” 方同儒更惊,这他的脑海里霎那间脑补了很多种可能,不过这种惊讶没维持多久,立刻被一种莫名的快感所取代,哈哈,皇上的宝贝牛肉干,我也吃到了! 方庸觉得主子有些奇怪,他更喜欢吃松软的蛋糕,甜的恰到好处。 晴岚将心比心,将自己的一本三国演义递给方同儒,“伯伯,看会儿书打发时间吧。” 方同儒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识字的?” 晴岚很想翻个白眼,看您长得斯斯文文,一副书卷气,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我看您鞋子上的泥印浅,想来住的的地方不远,又是江南口音,估摸着是住在驿站的。” 方同儒乐了,“我口音很重么?” “这倒没有,只是江南人士,音尾会加个“喃”或“呐”字。”夸晴岚观察仔细,不如说她是记性好。 “这是你的书?”方同儒撇了一眼桌子上的三国演义。 “你识字?”看到晴岚点头,方同儒继续追问。倒不是他看不起女子读书,江南地区,女子出来读书的人极少,有些地方,居然还保留着女子裹脚的陋习。不像山东,不愧是圣人故乡,女子读书的极多,但凡家里能保证温饱的,大致会让女孩子出来读书,他一路走来,已经见识了不少。 “嗯,我在县学读书。”晴岚笑着礼貌的回答。 县学!?!方同儒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使了,县学不是官家学府,要求极严苛么? “那你学习成绩一定很好。”方同儒面上不显,继续和晴岚聊天,有意思,这小姑娘不显山不露水,竟是个学霸呢。 “呵呵,是先生教的好。”晴岚并不是在打太极,她真心觉得自己的师父太太太太...太牛叉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通晓几千年历史,跟他学习,有种面对活字典的感脚。 “你先生是...”方同儒这次主要是来督查今年小考的,顺便调研一下当地的教学质量,遇见晴岚纯属意料之外的收获。 “东山季氏,季昭雅先生。”晴岚不卑不亢的回答。 是他!?!他在潍县!?!方同儒太惊讶,以至于晴岚都看得出来他失态了。 季昭雅,这个名字对于方同儒来说真是刻骨铭心。东山季氏,百年的书香门第,出了好几位大儒。传说这位季昭雅,三岁会作诗,五岁能吟赋,过目不忘,聪慧无双。想当年自己在岳麓书院求学的时候,他已经是山长的忘年交、座上宾。明明比自己小,名气却...方同儒要说不嫉妒,那绝壁是骗人的。 晴岚心里直犯嘀咕,这位伯伯怎么回事,听见先生的名号,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方庸的心里也掀起轩然大波,季先生他听说过,江南一带的读书人,谁没听说过呢!只是...他扫了晴岚一眼,季先生怎么会收女子为徒呢,他不是最讨厌女子么,应该说,他被女子... 方同儒对这眼前的小姑娘更感兴趣了,见晴岚不愿意多说,他也不再追问,反正人在潍县,他登门拜访便是。 两人聊起了县学,聊起了潍县的风土人情。 不一会儿,舒老二两口子回来了。原来舒老二临走前借了隔壁的独轮车,这才把一大堆东西运回来。食肆需要大量的碗筷,一是补日常的损耗,二是为今年扩大外卖市场做准备。 方同儒对夫妻俩很有好感,言语间知道舒老二原来是书局掌柜,还有秀才功名,更是相谈甚欢。晴岚洗了手,进后厨帮忙,不一会,饭菜的香气儿充斥着整个店面。 这是方同儒进山东省以来,吃过的最舒适的一顿饭了。他大年初三离京,马不停蹄的到各个州府大县检查考场、试卷,前天晚上进的城,明天早上就得去莱州府了。不过,方同儒摸着下巴,今天正好去拜访一下这位名满天下的季先生,也不虚此行了。 丁府 “六小姐,这是舒小姐送给少爷的新年礼物,奴婢可不敢做主!”一个额前留着半毛的婢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坐在主位上的丁六,抱着怀里的招财猫,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干嘛呢?”小宝突然进屋,把屋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弟弟“丁六瞬间换了副脸孔,讨好的对着弟弟甜甜的笑道:”这个玩偶好可爱,送给我吧!“ “没门。”小宝对丁六向来直接。 “好弟弟,我用那个玉雕的玲珑球和你换!”丁六可宝贝那个玲珑球了,是大姐送给她的,平时连碰都不叫人碰。 “不换。” “你都多大了,马上要下场考功名了,还整天抱着个布偶玩么!”丁六有些急了。 “你比我还大呢。”小宝才不管那些,一把从丁六怀里抢过布偶,晴岚说这是招财招好运的,怎么可能送人呐! “你!”丁六气的说不出话来,可现在小宝处于非常时期,全家都不敢招惹他,丁六只好忍气吞声的离开。 “真烦。”小宝皱着眉头嘀咕道,明明都是女孩,为啥她们不能跟晴岚学学,整日里盯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眼比针尖还小! “少爷不是在跟季先生读书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婢女端上一杯热茶,小心放到桌子上。 “先生有访客,”小宝不耐烦的吩咐,“以后不准她们进我屋,书房卧室都不行!” ”是。“婢女小声应答着退下,留小宝一人继续跟功课做斗争,还好明天就能见到晴岚了,小宝劝慰自己。 临近考试,学里还未开课,季先生让两个孩子提前半月跟他在听香院里读书。 这边,方同儒和季先生寒暄完毕,表明来意,两人盘腿对坐在炕上。 ”季某散漫惯了,怕是难以胜任。“季先生给方同儒倒了一碗铁观音,将闻香杯放回茶托里。 ”季先生过谦了,若先生能来,那是书院的福气。“方同儒将茶一饮而尽,这是他最喜欢的茶品。 ”方大人抬举在下了,不过是闲云野鹤一闲人罢了,哪敢误人子弟。“季先生继续推辞,他才不去受那个累呢。 方同儒终于知道那位孔山长为何找自己帮忙了,此人油烟不进啊,不过,季昭雅越是推脱,是不是越能说明,这里有他真正在乎的人呢? ”今天方某外出吃饭,不想竟碰上了季先生的高徒。“方同儒早就打算好了,欲将用之,必先予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价位,就看给的够不够,不过那是面对常人,面对君子...必须得走进他心里去,否则别说是金钱权势,哪怕是拿天下来换,他也不屑一顾。 ”呵呵,季某只有一个徒弟,淘气的很,叫方大人见笑了。“季先生不动声色,去泰山书院么?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第四十九章 童生考试 二月二,龙抬头。 尽管小宝无数次的期盼,日子能过慢些,再慢些,多给他点儿时间准备,可日子如白驹过隙,嗖的一下来到童生考试的那天。 晴岚很不能理解,不过一场小考试罢了,干嘛那么大心里负担,她都替小宝累的慌! 走进考场,晴岚总算明白,为何县学的院子修的这么大了。 原本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摆满了长案和条凳,最前头架着一面大铜锣,锤头上包着鲜艳的大红布;院子中间摆放着几把椅子,想来是为监考人员准备的。 按照姓氏,晴岚顺利的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院子的西北角。 晴岚坐下来,环视整个考场,小宝的座位离自己老远,还处在风口上。 二月的风还硬的很,晴岚只希望小宝穿的足够多。 “咚”,正在晴岚左顾右盼之际,大锣被敲响,以主考官打头的监考队伍进场了。 许久不见赵秉生,晴岚觉得他发福了不少,双层下巴蓄起了胡子。他讲了几句话,大致是考场规则和处罚制度,结尾还对诸位考生进行了一番的鼓励,当扫到晴岚的时候,他明显顿了顿,在考场里看见女子,即使是他侄女,仍觉得十分别扭。 随着一声开考令下,晴岚打开案桌上的试卷袋,翻出考题快速浏览了一边,还好,都准备过的。 童生试算得上科举里最简单的考试了,一共有五场,分别是:经义(四书五经)、试贴诗、经论、律赋、策论;今天考试的主要题型有:解字、补句、答出处、简单论述,晴岚只需要按先生教的答题就好。 约么过了一个时辰,晴岚已经完成了试题,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划掉几个重复的介词,将自己的答案牢牢记在心里,待会儿还得给师父默一遍呢。 赵秉生一直关注着晴岚答题,看她完成的轻松,不禁有些嫉妒。 去岁,他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花了不少钱捐监,荫监必须得正七品以上,赵秉生不够品阶,又无当官的父亲,不得不花买,好歹让俩儿子有个进入官场的敲门砖。 但本朝开国以来,非常看重实务,科举制度严明,像这种监生无论到哪都是很被人瞧不起的,想往上爬十分困难。赵秉生已经对俩儿子不抱什么期望了,他把精力和希望放在孙子身上。唉,论人的运气和天赋,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啊。 考试统共两个时辰,现在还有近一半的时间,晴岚憋尿,很想交卷走人,可这时候不能提前交卷、不能半途上厕所,否则视为弃考。 晴岚吸吸鼻涕,刚才没觉得这么冷啊,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宝,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怎么感觉小宝写字的手在发抖呢。 监考人员一共有十二名,副监考官是陈山长,其他大部分是县学的老师,还有两个晴岚没见过,貌似是别地交换来的监考人员。他们轻手轻脚的来回巡视,穿梭于考生之间,若是发现作弊者,当场会叫守在门口的衙役将人拖走。 晴岚百无聊赖,幸好早上冒着被噎死的风险,吃了爹爹亲手准备的糊糊,否则这会儿该“饥寒交迫”了。 “停笔——”晴岚终于等到监考官的收卷命令,觉得此时的赵秉生也没那么讨厌了。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二百四十分钟,晴岚屁股都坐麻了,她和小宝一瘸一拐的出了考场。 “晴晴!”舒老二赶紧上前,将一直裹在自己的大衣披包住女儿身上,他有经验,这会儿一定又冷又饿。感受着带有父亲余温的热度,晴岚脸色稍缓,再看小宝,一副昏昏欲坠的模样,被家丁扶上马车。 小宝,你可千万得挺住啊,晴岚心里默念,后头还有四场考试呢。告别丁家人,舒老二领着闺女往潘家走去,那里还有家人等着他们。 几场考试下来,晴岚深深觉得,考试真是个体力活,一定得有个好身体啊,怪不得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呢,太准确了! 小宝也深以为然,要不是跟着十三练了两年功夫,他现在就不是简单打个喷嚏这么简单了,晴岚这会儿还发着烧呢! 没错,晴岚冻病了,正歪在炕上吃西红柿拌白糖。 元启帝上位初期,派了好多人搜寻各种粮食蔬菜瓜果种子,西红柿就是其中之一。 刚开始,大家吃完西红柿后,嘴巴周围会红红的,类似过敏的症状,于是不肯再吃。 元启帝亲手做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分给百官,又叫人带头到街上去发,众人品完才知道自己误会了皇帝,原来这东西不能生吃啊!大家这才对西红柿感兴趣起来。 现在西红柿已经全国种植开来,算不得啥稀罕物,不过在初春时节,这东西可不好找。 晴岚一发热就想吃凉的,最好是西瓜类的,汁水丰富,下火迅速。可这时节哪有西瓜呀,晴岚退而求其次,要吃西红柿拌白糖。 舒老二夫妻对视一眼,这时候...上哪找西红柿去? 潘老爷子一口包揽,向保证外孙女保证,明天一定让你吃上西红柿! 也不知潘大舅从哪寻得门路,花了五两银子,买回来三个西红柿,全给外甥女拌了。 潘二娘心疼的咂咂嘴,五两银子换仨西红柿?夏天的时候,五两银子能买三十篓子,一千斤西红柿!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贵的离谱的西红柿起了作用,反正晴岚很快活蹦乱跳,打起精神念书了。 “姐,你的信!”明宇刚从驿站回来,只要他沐休,一定帮着店里外出送餐,正巧那差人要来送信,他索性自己拿回来。 晴岚放下手里的书,上次十三来信,还是童生试前,鼓励她和小宝好好考,最好能超常发挥,期待二人成为国之栋梁云云。 这次的信纸厚厚一沓,主要写的是十三跟他爹娘的谈判情况。 “回潍县?”景泰帝还未吭声,坐在他对面的蒋淑妃崩不住了,“你是皇子,怎能长期居住在外?这,这根本不合规矩!”说完探了一眼景泰帝的表情——没有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规矩?十三很想告诉母妃,李家人向来不怎么守规矩,要不哪来的天下? “母妃,我还未满十六,大和尚说我不宜住在宫里,既然要在宫外生活,山东和京城有什么区别?”李十三现在无比的喜欢这个借口,不宜长在宫里,哈,感谢七皇兄,感谢大和尚! “怎么没有区别!山东离京,”蒋淑妃想说离京城很远,可想想儿子经常送回来的“顺丰速递”,改口道:“山东再近也不是京城,万一你遇到...”蒋淑妃不敢说下去了,治安不好?有人刺杀?这不是赤裸裸的打皇上的脸么!“你遇上什么事,也没个人商量!”说完蒋淑妃自己脸先红了,皇家培养孩子是从小独立,遇事自己决断,这是皇子的必修课之一,怕以后没有主见。 蒋淑妃心里明镜似的,小儿子即使真遇到难题,也不可能到处找人商量,跟谁商量啊,跟他全年无休的父皇?跟久居深宫不能干政的自己?还是跟长年在外办差的哥哥?除此以外,跟谁商量,都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心中疑。 无论如何,即使一年见不上几次面,蒋淑妃也不想放小儿子出去。 大儿子长年东奔西跑,替皇上到处巡查,小儿子一走两三年,再回来时她都差点认不出来了!曾经那个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男儿,已经初具少年的模样,个子都快赶上她了。蒋淑妃私心也好,母爱也罢,她不能一个儿子也不留在自己身边,她只有两个孩子,皇上可有十几个。 “母妃,我长大了,很多事能自己解决,”看到母妃几欲垂泪,十三赶忙上前跪在蒋淑妃面前,“是儿臣不孝,不能成日里承欢父皇与母妃膝下,但儿臣也不是去玩的,季先生乃当世大儒,儿臣有机会学习,自然,自然...”十三觉得自己在扯淡,果然,景泰帝听不下去了—— “宫里的大儒还不够你学的?京城还有国子监,你若如此好学,不如朕把你送那儿去。”小样儿,敢在朕面前耍小心眼,你那些技俩都是朕玩剩下的。 “父皇英明...”十三转了个角度,爬到景泰帝跟前,厚厚的地毯被他压出两道浅痕,“父皇...学业是其一,再者,体察民情也是儿臣作为皇子的职责...“ “你大哥给你父皇办差,这才是皇子的职责,至于你,好好到上书房读书,学习政务才是你的职责!“蒋淑妃自打身材壮硕了不少,说话中气十足,嗓门也变大了。 ”儿臣还小,政务等过几年儿臣长进了再学不迟,何况儿臣在外也没落下学业,父皇还夸过儿臣呢,是吧父皇?“十三急于把景泰帝拉到自己阵营,他算是看明白了,最大的障碍不是父皇,是母妃啊! ”不行!“蒋淑妃毛了,大有一副皇上你敢答应,老娘就不活了的架势。 ”母妃!儿子要是留在京里,万一哪天...“ ”十三,不得对你母妃无理。“景泰帝打断了小儿子的话,他宠爱小儿子,一部分是疼惜他年幼就长在宫外,另一部分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他和小儿子格外投缘。当然,大和尚也多次劝戒他不要让小儿子入宫,“十三皇子福泽深厚,是江山之福,不可草率。” 十三想起晴岚教的招数,“讲理不行就撒娇”,他把心一横,爷拼了这张脸面了! “父皇”十三祈求的看着景泰帝,卖萌道:“您都跟别人说了,我跟大和尚去终南山修行,不到成年不回来...” “那你的意思是想去终南山?”景泰帝眼皮都没抬,奇了怪了,潍县那小地方到底有什么好,能赶得上京城繁华? “不不不不不...”十三被吓到了,他才不去啥劳什子终南山呢! 坐在十三身后五皇子看明白了,父皇很宠弟弟,想遂他意,就是担心母妃... 十三扭头看向大哥,眼睛眨巴的厉害,意思是“快帮我说句话啊!” “十三,眼睛怎么了?”景泰帝看见小儿子眼睛眨巴的快抽筋了,故意沉下声。 十三身子一僵,舒晴岚你个大骗子!你不是说这招好用么! (晴岚:我好无辜啊(o??ェ?`o),这招明明是姐的惯用招数,百试不爽的嘛!) ”父皇,母妃,“收到弟弟求救眼神的五皇子终于开口了,”官员勋贵人家,为子女计,小小年纪就送到名门书院,或放到军中历练,怕京城富贵之乡,把孩子惯成纨绔。弟弟已然十岁,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既然他想出去走走看看,了解世俗民情,学习为人处世之道,我们应该支持才是,毕竟他以后还是得独立面对这些的。“ 五皇子的话仿若一首沁人心脾的琴曲,让蒋淑妃焦躁的心安静下来。不应该拘着小儿子么? ”你说实话,那县城到底啥地方勾的你留不住京城?“蒋淑妃想歪了,不会是有女子... ”儿臣,儿臣觉得当地民风淳朴...“十三看到父皇脸色变了,顿时一噎,”我舍不得我那几个小伙伴...”还是说实话吧,晴岚不是说,真情实感才最能打动人么。 “切出息!”景泰帝啐了一口,堂堂皇子,哪能承受不住寂寞呢!一个居高位者,只有能享受无尽的孤独,才能把控大局。 “什么小伙伴!”蒋淑妃一改往日温柔的口吻,”他们怎么配得上当你的朋友!你可是尊贵的皇子!“ 对于蒋淑妃的话,在座的三个男人都不赞同(暂时把十三算作男人吧,他自己心里是这么定位的),男人,尤其是政客,看待“朋友”二字,往往比女人想的多的多。 蒋淑妃是蒋家利益集团和五皇子利益集团的粘合剂,但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职责,说话做事有些率性,这也是景泰帝放心将她带在身边的原因,太过算计的女人,他向来看不上。 政客看待朋友,像一颗离自己不远的树,这棵树未长大前,只要不是敌人的朋友,我就让你顺利成才,甚至会牺牲些自己的土壤和水分;等哪天你长成参天大树,可以为我所用;但若有一天,成为我的敌人,哪怕是树皮上的一块苔藓,我也绝不会心慈手软,直到将你彻底毁灭! 至于上位者,他需要均衡各方面的势力,所以自开国以来,三代皇帝都很重视寒门阶层,他们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功效”,比如将曲可源拉下马的赵戟。 五皇子已经是个合格的政客了,他是蒋氏集团和皇室的利益共同体,将来还会有妻族的支持。但无论有多少人支持,他最需要的是父皇的肯定,只要弟弟的要求不损害父皇的利益,他一定会全力支持。 至于十三,虽然不可能单纯的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但他至少还保留着在皇家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只要他不损害皇室集团的利益,没人会在意他到底在哪生活。 景泰帝撩了一下眼皮,看见小儿子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充满期待,不由问道:“真的这么想去?” (。) 第五十章 极品老姑 景泰十八年二月二十,五皇子李德晟大婚。 这是本朝第一个大婚的成年皇子,娶得是一等一的勋贵人家——朱国公的嫡长女,朱元容。满朝文武前来恭贺,民间也着实跟着热闹了一番。 远在潍县的晴岚此时并不开心,她一脸怒容,仇视着眼前的老女人——潘老姑,潘家上下最不想打交道的亲戚。 作为出嫁的姑奶奶,为什么如此不受待见,这得从潘老爷子当家那年说起。 当年潘老爷子接手潘家的时候,内外交困,内因指的不是潘大老爷躲起来不肯露面,而是这位住在娘家的舒老姑,作的一手好妖蛾子。 彼时的潘老姑只有二十二岁,育有一子一女,她男人跑到湖北做生意去了,留她们娘仨在潍县,靠潘家养活。 亲爹一死,潘老姑觉得潘家要倒,不是久留之地。趁着潘老太爷下葬,她提出离开潘家,领着孩子们去湖北寻夫,死活不肯再住。 潘老爷子和当时的潘老太太再三劝她,路途遥远,孩子还小,受不得颠簸之苦。 潘老姑却忍受不了男人不在身边,“我想我男人了,我要去见我男人!!!”潘老姑嗓门儿洪亮,她的“豪言壮语”嚷得整条巷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潘老爷子无法,只好给姐姐收拾了包袱盘缠,送她离开,俩孩子先寄养在潘家,他娘帮忙照看。 潘老姑走后的第二天,潘老爷子收到一封信,打开一看吓了一跳,竟是来勒索钱财的!原来潘老姑才出了潍县就被土匪绑了,让人赶紧送钱,否则小命不保。 潘老爷子刚刚卖了地还换上饥荒,正准备在生意上大展拳脚,结果这样一封信,打乱了他预备南下的计划。 潘老太太不说话,也不表态,只一个劲的哭,潘老爷子想了一晚上,决定卖宅子筹钱救姐姐。 被救回来的潘老姑不但不表示感激,还骂骂咧咧,数落了亲弟弟一路,嫌他来的太迟,“你们就是没打谱儿救我!想让我死在那儿!我告诉你潘老二,我不死!我好好活着,看你有啥好下场!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潘老姑继续住在潘家,没再提去武汉的事。但她也没闲着,整日和街坊邻居龃龉不断,打狗骂鸡,没有一刻安生,快把人得罪光了。 潘家是奏买卖的,潘老爷子对客人都是笑脸相迎,为了自家生意,潘老爷子不得不时常给潘老姑得罪的邻人一些小实惠,否则潘记杂货铺的名声早臭大街了! 潘老姑不但不收敛,还变本加厉,对来往的客人摆脸子,看谁不顺眼,张口就骂,用词极为难听。 潘老爷子不让她再到店里来,她就整日在外头闲逛,别人逛街是为了买东西,她不,她到处惹事生非,每天不干一仗不回家,害的忙碌了一天的潘老爷子,晚上也捞不着歇息,挨家挨户的上门赔礼道歉。 潘老太太也说她,可她根本不听还更加嚣张,如此一来,再没人愿意跟潘家结亲了。 好在潘家生意在潘老二的努力下,终于有了起色,他攒了一笔钱,准备去李家提亲。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潘老姑又作出了新高度,这次直接害了人命! 大槐树巷子里的胡家媳妇,男人是家里的独苗,前不久染病死了,留下年迈的公婆。好在胡家媳妇有了身子,快八个月了,胡家老两口也算有个盼头。 话说,胡家媳妇是公认的好脾气,软柿子,怎么会主动招惹潘老姑这个煞神呢?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仅仅是因为行动不便的胡家媳妇儿,给潘老姑让路让慢了些,潘老姑二话不说,上去就给胡家媳妇一嘴巴子。 胡家媳妇儿想跟潘老姑讲理,谁知惹的潘老姑大怒,扭着胡家媳妇厮打起来,脚脚猛踹胡家媳妇儿的大肚子,赶来的胡家二老赶忙拉开的潘老姑,还顺带着被她挠了几道血印子。 孩子没保住,是个快八个月的男孩儿,而且胡家媳妇儿以后也不能生了,听到噩耗的胡家媳妇儿当场昏了过去,差点连大人都没救回来。 胡家老两口咽不下这口气,扬言要告官。 “你去告啊,你个老不死的老基巴登...”潘老姑非但不认错,还把胡家老两口骂的上不来气,差点一命呜呼,随儿子孙子去了。 潘老爷子无法,总不能看着姐姐被关进牢房,到时候姐夫哪还肯要她!两个外甥还小,不能没娘,也不能一辈子背上个这么个名声,要知道,这个时候,直系亲属坐过牢,子孙是没有资格科考的。 不得已,潘老爷子拿钱上下打点,又借了不少外债,送去胡家当医药费,下跪磕头求饶,胡家才跟潘老姑算完。 这时候的潘三老爷刚满十二岁,在县学读书,可他宁愿睡在教室里,也不愿回那个被大姐搞得乌烟瘴气的家,后来他实在受不了,偷偷报名参了军。 潘老爷子气的不行,把弟弟锁在屋里,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谁知潘老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灌醉了二弟,偷走钥匙,撵走了三弟。注意,是撵,潘三老爷当时已经后悔了,是他大姐非要赶他走,他心灰意冷,最后决定去投军。 等潘三老爷失踪的消息传来,潘老太太当场气晕了,从此种下心病,后来郁郁而亡。 那时候李氏刚刚进门,潘老姑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没有一刻不找茬,天天对李氏酸话不断,时不时的挑拨离间小两口,还经常大半夜的抱着俩孩子去敲新房的门,她打心眼里嫉妒,凭啥她老公在身边,感情如胶似漆,而自己就独守空房!?! 好在李氏心性善良,又是大家闺秀出身,不跟潘老姑一般见识。 可潘老姑好打人,不但打自己的孩子,连侄子侄女也不放过。 李氏拦着不让,结果被潘老姑一把推倒雪地里,要知道,李氏当时怀着潘二娘,已经五六个月了! 好在潘二娘结实,没摔掉,但潘老爷子受不了了,趁着出门办货的机会,把姐姐和外甥打包一块儿送回了武汉,潘家这才消停下来。 一别几十年,但潘老爷子收到姐姐要回潍的信的时候,并无一丝期待,反而有些懊悔。 他当时只是礼节性的给姐姐报丧,知会一声,毕竟俩外甥从小长在潘家,大多时候是李氏在照顾兄妹俩,舅母去世,理应通知两人。 可谁能料到,潘老姑竟以此为借口,回潍县了!?! 晴岚第一眼见到这位老姑时就很不喜欢,曾经吊稍的三角眼已经耷拢了眼皮,从一个不大的区域里发出凶煞的精光;满口大黄牙,还掉了几颗,张嘴就随便吐痰,根本不管这是家具还是被单;特别喜欢吃零嘴,嘴巴一刹儿也闲不住,瓜子皮嗑了一地,还喜欢用脚驱的到处都是。 “我是你大姑姥姥。”潘老姑见到晴岚自报家门。 姑姥姥...晴岚很想吐槽,人家特别亲近的姑奶奶,才喊姑姥姥,咱俩熟么? “喊老姑就行。”潘老爷子在一旁提示外孙女,什么姑姥姥,“姥姥”二字你也配! “老姑。”晴岚从善如流。 也许是潘老姑心情好,她从裤腰带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还带着自己的体温和体味儿,递给晴岚当见面礼。 晴岚犹豫了一秒钟,上前接过,拿在手里。 姐有洁癖... 不是晴岚过于矫情,而是潘老姑的裤裆里暗藏玄机。 回武汉后,潘老姑曾连怀三胎,但孩子都没站住,她的子宫脱落,垂在两股之间,每次坐下的时候,先得伸手进裤裆,把子宫提溜起来,再坐下,要不卡的难受。 你还别不知足,潘老姑对其他孩子可没这待遇,她只有三个孙子,没有孙女,才对晴岚另眼相待的。 潘老姑这次是打着弟妹去世的幌子来的,她在武汉呆够了,想落叶归根,可死老头子不肯,所以趁着这次机会,她直接离家出走,儿女孙子,她谁都没说。 潘家这两年生意好了,她也住的安心,内宅里没个做主的那哪行啊! 范氏:我是摆设么? 潘二娘听说自己的这位“好大姑”来了,面都没露,自己差点死在她手里,要不是她,娘也不会染上心疾,早早离自己而去,潘二娘才不去找不自在。 自打潘老姑来后,晴岚等人的午饭,都是潘大舅叫人送到听香院,潘家后宅如今鸡犬不宁,晴岚和小宝还要准备下面的考试,不能分心。 可再不能分心,晴岚还是被小姨父的脸唬了一跳。 “被你老姑抓的。”潘二娘一边给妹夫上药,一边气的数落潘五娘,“你搭理她干嘛!她就是个吃了疯狗肉的,得谁咬谁,你还上杆子找歪侩!” 要不说是潘老姑的“杰作”,晴岚还以为小姨夫被发情的猫群围攻了呢,这脸给挠的,跟箜篌似的!红一道,黑一道儿,满脸上没块好肉。 “谁知道她她真是有病!让我去打水给她洗衣裳,井里的水那么凉,我身子本来就不舒坦,自己的衣裳都没洗!再说,家里又不是没人!” 一般这些杂物事,陈玲家的就全包了。 “那你也不该和她呛呛起来,你看看这道子,要是挖你脸上,你以后还怎么出门!”潘二娘担心的看了一眼张冠杰的脸,有的口子太深,肯定得留疤了。 “我哪知道...” 潘五娘没有料到,这位大姑的脾气坏的吓人,一言不合立即动手,哪怕自己是个孕妇也不放过,幸亏张冠杰来的及时,要不然...潘五娘摸摸肚子,有些后怕,生出了搬离潘家的想法。 但他们小两口没什么积蓄,要赁房子置办家具,怕是远远不够... 这头,还不等潘五娘两口子商量明白,那边潘老姑又起妖了。 “你个下三滥的小娼妇生的贱痞子,敢对长辈不敬!?!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癞头生恶疮的” 这日晴岚沐休,陪着小姨来潘家取换洗的衣物。还未走进潘家大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潘老姑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姨甥二人面面相觑,这是谁又招着她了? 那天潘老爷子赶来救场,放走了潘五娘夫妻,潘老姑越想越憋气,觉得自己没有受到晚辈应有的尊重,打算好好收拾收拾潘五娘。 谁知潘五娘吓怕了,宁愿和外甥女挤在一张小床上,也不敢回潘家。 “你个小浪荡蹄子,”潘老姑等了几天,今天终于被她逮到了,“怀着孕还不老实,出去浪了几天啊?舍得从男人的基巴上下来了...”她像捕捉猎物似的盯着进门的晴岚二人,缓步走来,嘴里放炮似的污言秽语,秃噜秃噜的不停往外冒。 晴岚轻轻将小姨护在身后,直到潘老姑走到面前,才开口打招呼:“老姑早安。” “早你mlg靶子,”潘老姑嘴角邪斜,“你个小丫头片子也不学好,还读书呢,一点礼义廉耻也不知道,滚滚滚,这里没你的事,哪凉快哪呆着去!”潘老姑才不管眼前的是谁,谁敢挡着她教训侄女,她一块儿收拾喽! ”老姑,咱有话好好说...“ “啪!”没等晴岚说完,脑袋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我他妈的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你他妈的个小b崽子,也敢拦我...”潘老姑嘴里骂骂不休,打人的动作十分利落,“啪啪啪”,晴岚头上肩上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三下子。 ”你干什么!?!“听见动静的潘泽义跑上前来,想护住小姑妹妹,潘老姑不耐烦,把潘泽义推了个趔趄。 ”怎么,你们这些小畜生想造反啊!“潘老姑掐着腰,小小的黑眼珠闪着戾芒。 ”这是咋了?“范氏一天到晚被潘老姑支使的滴溜转,刚刚忙完厨房那一摊子,就听到前院传来潘老姑骂人的声音。 ”咋啦,你个作死的小娼妇,敢支使孩子跟我耍浑?你个忘八蛋...“潘老姑踢里啪啦的骂着,猛回身抽了范氏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几人大惊,范氏直接被打蒙了。 今天杂货铺的客流量比平时要多,潘大舅和潘老爷子在铺子里忙的应接不暇,潘泽善和泽义刚才都在前头帮忙,潘老姑抓住时机,不打白不打,自己是长辈,教训晚辈还不是应该的! ”你有话不会好好说啊,凭什么打人!?!“潘五娘忍不下去了,一个面团似的人都被惹怒了,可想潘老姑有多过分。 凭什么?潘老姑笑的渗人,我这就告诉告诉你,老娘凭什么! 潘老姑一把推开晴岚,晴岚猝不及防,脑袋差点撞在石桌上,被手急眼快的潘泽义扯住了衣角,才免于头破血流。再看潘五娘,已经被下手狠戾的潘老姑踢翻在地,正被狠狠的踢着腰腹。 晴岚等人眼呲欲裂,扑上去救潘五娘,潘老姑将几人当蟑螂似的使劲儿踩踏。 晴岚没有啥实战经验,瞅着一个缝隙,护着潘五娘钻出来,”小姨快跑!小姨快跑!!!“ 晴岚和范氏各抱住潘老姑的一只脚,让潘泽义护着小姨赶紧离开。 潘老姑力气大的惊人,扯着范氏的头发,把她提溜起来,狠狠砸在晴岚身上,晴岚痛的差点昏过去。 潘泽义将小姑护到门口,边喊人边拦住气势汹汹赶来的潘老姑,潘五娘抱着肚子跑的飞快,等她跑到潘记食肆的时候,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此时裙角的血渍,已经凝固住了。 孩子没保住,夫妻二人抱头痛哭,让人看的心酸,张冠杰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这个孩子,他曾寄予厚望。 二十一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整夜未眠的潘老姑卷着包袱溜了,如果她知道,几天后会死在土匪的乱刀之下,一定不会这样灰溜溜的离开。(。) 第五十一章 十三归来 “啪!” 景泰帝狠狠的将密折摔在案子上,脸色铁青,好啊,隐藏的够深啊,景泰帝越想越来气,将幕后之人咒骂了无数遍,最后收敛怒容,吩咐近侍,“叫五皇子来见朕。” 小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恐遭雷霆之怒,快步退出大殿。 李德晟进来的时候,瞧见父皇正津津有味的啃着一大块巧克力,脸色微怔。 “父皇。”五皇子上前行礼,景泰帝想起叫儿子来的初衷,瞬间没了胃口。 “起来吧。”景泰帝放下手中的巧克力,一旁的内侍已经准备妥当。 施公公端上来一盆清水,胳膊上搭着干毛巾,景泰帝洗脸净手,皱起眉头,冲五皇子示意道:“打开看看。” 这已经不是李德晟第一回看密折了,什么事惹得父皇如此生气? 看完折子,李德晟比景泰帝还要愤怒。 曲家三族男丁,全部死于非命,行凶者不明。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几年前,曲可源与兵部左侍郎勾结,私自扣留边关将士过冬军粮衣物,药品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导致我军将士体弱染疾。 在一次与外敌偷袭的战争中,我军损失惨重,林家长子次子战死沙场,军士伤亡无数,敌军跑到城里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 父皇明面上撤了几个将领,派人暗地里彻查,终于掌握了曲可源的罪证,三司会审后,将其党羽揪出,并将他本人斩首示众,曲家三族之内,所有男丁发配边关,女眷全部充作官奴。 之所以没有赶尽杀绝,景泰帝有自己的考量,只凭一个曲可源,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搭上军中关系。他总觉得身边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隐藏在暗处。 景泰帝很不安,心里也有几个怀疑对象,他想看看曲家背后,到底是谁人在暗中操控,想破坏自己的边塞布防,掌控军队的力量。 但对方似是察觉了他的想法,曲家的男丁们还未到边关,就被全部灭了口,葬身火海。下面的官员解释称,曲可源害的边关很多百姓痛失亲人,早对他恨之入骨,所以自发组织起来,为亲人报仇。 景泰帝冷哼,什么时候朕的百姓这么有主见,这么有实力了? 曲家男丁一死,代表着整个曲氏一族的覆灭,景泰帝的暗折上写的清楚,曲家男丁六十三人,尸体无一不烧的面目全非,但有些伤痕深入骨面,一看就是刀剑所伤,还有一些,是被弩箭贯穿心肺。 弩箭...除了军队,谁还敢私藏大批量的弩箭?想造反不成! 五皇子神色犀利,这是谋杀!大顺开国以来,还没有性质这么恶劣的谋杀!定是曲可源掌握了什么机密,否则不会满门皆... “父皇,此事定有蹊跷,否则不会...“冒着这么大暴露的风险,也要除去整个曲家! 景泰帝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晟儿还是年轻啊,还需要历练,“稍安勿躁,朕刚才派人去打探曲家女眷的消息了。” 五皇子稳稳心神,开始苦思冥想起来,到底是谁... 一会儿,暗卫吴七来报。 “死了?”景泰帝气笑了,“死的倒是及时,还有活的么?“ 曲可源的妻女不肯入奴所,当场撞壁身亡,几个儿媳妇跟着丈夫往北地去,还有几个族里的老妇人,也领着媳妇女儿北上追随曲家男人们。留在京城的只有—— “曲天骄的三房夫人还活着,都被娘家接了出来,二房那位已经落发为尼。” 曲天骄,景泰帝想起来了,是自己亲自下旨点的皇商。“她们娘家都是什么人?“ “大房石氏,福建石家长女,其祖父官至福建总督;二房夏氏,河北廊坊夏家嫡次女;三房张氏,京城张家,其父已丧,大哥如今是d知府张怀远。” 张怀远...景泰帝眯着眼睛,到底跟此事有没有关系... “...二月二十六那天,全家出城往d府去了。”吴七将知道的全部禀报给上司,他长得斯斯文文,不知道他底细的,还以为他是个教书先生呢。 景泰帝一时无话,神情莫测的望着窗外的梧桐出神。 “父皇,儿臣愿往d府去,彻查此事!”五皇子跪下请旨。 景泰帝了然的点点头,此事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只是...“你大婚不足一月...” 按理说,新婚的头一个月,新房是不能空着的。 “父皇,国事为重,朱氏自然能体谅儿臣。”想起妻子朱氏,五皇子的心间如暖流拂过,妻子温婉大方,持家有度,虽新嫁不久,但已赢得府内上下的尊重。 景泰帝满意的颔首。 三月初一,潍县县衙门口人头攒动。 今天是小考公榜的日子,参加童生考试的学子或其家人,以及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老早等在县衙外面,想第一时间知道合格人员名单。 前头挤得人太多,潘大舅和舒老二不得不从下面开始看起。 丁希承,看见丁小宝的名字,潘大舅和舒老二心里一喜,自己身边的孩子考上了,他们为他高兴。 再往上看,舒晴岚的名字也赫然在列,潘大舅高兴的拍拍妹夫的肩膀,两人快步往回走。 此时离京城不远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护送着两位皇子南下。一位是大婚没几日的五皇子,一位是东去潍县的十三皇子。 行至德州地界,兄弟俩在马上告别。 “大哥此去一定小心,保重身体,有时间给弟弟来信。“十三言辞切切,要说京城里唯一让他放不下的,就是大哥了。 作为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五皇子周围的鬼魅魍魉不知凡几,俗话说,明箭易躲暗箭难防,他希望哥哥平安幸福,尤其是现在,哥哥有嫂子照顾,以后还会有小侄子... “你也是,“五皇子笑着注视着弟弟,“你我兄弟二人,总是聚少离多,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等哥哥忙完此事,去山东找你。“ “那太好了!”十三一扫眼前的离愁别绪,眼里充满期待,大哥向来说话算数,“那弟弟可等着呢!“ 五皇子颔首,十三又行了一礼,兄弟二人各奔东西。 此时的十三还不知道,当然他也没有预知的能力,哥哥马上会遇见一个人,一个改写大顺历史的人。 五皇子加快了速度,终于在两天后,赶上了曲家女眷,不过他还是来晚了一步,眼前的人,都不是活的。 此地是秦岭一脉的边缘地带,两府交界之处,俗称”三不管“地区。这样的地方在别处也有,比如山东与河南交界的曹县,自古来以出盗匪而名声大噪,如今土匪还是十分猖獗。 表面上看起来,曲家女眷被贼人打劫,财物洗劫一空,被凶器所伤且刀刀致命。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只要肯交出钱财,土匪不会随便伤人性命的。 那么眼前的尸体...不用问,和曲家的男子一样被灭口了,五皇子好奇了,到底什么深仇大怨,亦或重大机密,让对方不断铤而走险,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搜“,五皇子一声令下,侍卫们分散开来,小路上的马蹄印十分明显,他不着急,这些人得从长计议。他现在迫切希望找到的是幸存者,很快,几个不太明显的脚印踩成的一条临时的浅痕,被暗卫发现了。 五皇子二话不说,领着人下马进山。 林子里静静的,这说明此处一定有人经过,否则怎么会一点鸟鸣虫叫的声音都没有。 侍卫们围成一个圈,慢慢进入深林,五皇子洗耳倾听,希望寻到什么动静,但林子里一切静悄悄的,只有自己人脚底触及枯草和苔藓的细微声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五皇子知道,他们已经进入林子的腹地,地上厚厚的落叶就是很好的证明。 地上开始出现野兽的脚印,周围一定是有水源,五皇子提高警惕,别还没遇到凶手,先被野兽袭击了。 杂乱的树木越往里延伸,脚下的坡度越大,一个小山包阻在众人面前。 五皇子示意检查山包,看看有没有山洞之类的,但可惜,除了几个断面和裸露在空气中的树根外,什么都没有。 李德晟不甘心,他总觉得此处有异,难道是他直觉出了问题?他再次围着山包转了一圈,走过一堆枯树叶的断面,李德晟忽然觉得不对,深林里怎么会有成堆的树叶呢?难不成还天天有人打扫? “出来。“五皇子试探性的喊了一句,那堆叶子明显掉落了几片。 “出来!”这次是肯定的命令,威严的语气让人只想跪在他身下匍匐于地。 “哗——”那堆树叶子动了动,露出小半个头,五皇子定睛一看,是个女娃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的打量着自己,一点也不害怕,似乎是在判断这些人会不会伤害她。 “我们不是坏人。”五皇子试探着跟小女孩说话,慢慢收起了手中的长剑。 小姑娘一双凤眼仍紧紧地盯着自己。 “你是曲天骄什么人?”五皇子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严厉。 “女儿。”小女孩面无表情的回答,眼睛还是一动不动。 她眼睛有问题?要不怎么都不眨眼的? “出了什么事?”五皇子没功夫废话,什么大不敬之类的,让他们先见一会儿鬼去吧,眼下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目击证人,先了解事情真相再说。 “假装土匪杀人越货。”曲婉盈有些担忧的瞅着对方,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出来么? 五皇子气的想吐血,这些他知道,他问的是,为啥那些人要把他们曲家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 “因为我三爷爷曲可源。“曲婉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位到底是不是来查案的? “他到底得罪了谁?“五皇子耐着心思继续追问,不要生气,不要动怒,对方是一个小女孩,一个小女孩... “很多人吧,“曲婉盈想了想,“皇上,将军,百姓...“ 五皇子感觉自己生生吞下一口老血。算了,先带回去再说。 “你能帮我埋了我的家人么?我会报答你的。“曲婉盈终于像个孩子的样子,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 五皇子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出了树林,外面天光正亮。 侍卫们每埋一个尸体,曲婉盈会找一块石头,刻上这个人的名字,放在坟墓旁边,直到—— “她是谁?“五皇子见她犹豫不已,迟迟不肯下刀。 “我不认识。“曲婉盈撅了一下嘴巴,表情似乎很纠结,实话实说道:“半路上遇见的一位老太太,性子乖张,要回湖北武汉去。她只身一人,怕不安全,非要跟我们一道...“ 五皇子小范围的翻了个白眼,这人够衰(s)的,跟这姑娘说话真是心累,她一定是被吓傻了,缺根筋,所以不按常理出牌。 手下的人也是惯会看碟下菜的主儿,既然是无关人员,草草埋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就这样,逃离潍县的潘老姑运气“绝家“,横死在荒郊野外,被人胡乱的埋在山脚下,结束了自己荒唐的一生。 东行的十三,心思早已飞到了潍县,要不是太晚进不了城,他才不愿在青州歇下呢!第二天一大早,十三和吴十等人快马扬鞭,半个多时辰就进了县城。 潍县的风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吹的十三异常开心,他身下的大金子也十分兴奋,哈哈,这地方我熟! 十三让护卫先把马车赶去丁家,他和吴十要去学里。 明明是近乡情更怯,自己原来是客,咋也有些怯场呢? 十三在通往听香院的路上踟躇而行,怎么跟小伙伴们打第一声招呼呢? 嗨,我回来了。不不不,太lo了,没有爷的气势。 喂,爷回来了。不好不好,季先生还在呢... 很快,十三到了听香院的门口,他探了探脑袋,爷为啥不光明正大的进去!这心跳的如此怪异,真是醉了。 屋里的人正在上课,季先生忽然停住了讲课,望向门口。 “十三!!!“小宝眼尖的看见了好哥们,几个孩子朝十三飞奔而来。 小宝扑到十三怀里,他冲劲太大,十三不得不抱着他倒退了几步,接着上来抱住他的是明宇,“十三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晴岚也跑到十三面前,停在二人身后,笑的阳光灿烂,“欢迎回来。“ 十三嘴角上扬,准备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只觉得这里的春光格外明媚。 嘿,爷刚才准备了半天呢!(。) 第五十二章 青州之行 “p!” 藤条合着鳄鱼皮编成的鞭子,甩在地上拔出沙土,打在人身上,皮肤立刻肿跳起来。 “再磨磨蹭蹭的,今天别想吃饭!” 监工头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季东并没有听懂,以上的表述是季东从那人的表情中猜想出来的。 季东和王绣(绣姨娘)现在是海岛上的奴隶,当初明明是选的下江南的船,可不知怎么滴就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俩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在海上漂了九个月,即使季东再傻,也知道此地不是江南。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往日白皙俊俏的模样,他和王绣黑的像一对儿昆仑奴,晚上只有露出牙齿才看得见对方。 一下船,季东立马就想着离开这儿,荒蛮之地,别说江南,连西横沟村都比不上! 他一门心思想逃走,连王绣都不准备要了。结果偷逃不成,被当地几个五大三粗的土著人,绑了吊在悬崖上一天一夜,吓得他连连求饶,才被关进奴隶们住的圈里,脚上锁着铜铐,没日没夜的干活。 幸亏脸上退不掉的疹子,让清丽的王绣躲过禁脔的命运,她还好,分派到厨房,只是也得干粗活重活,但比起天天在天阳地里暴晒,冒着生命危险去挖矿的季东,已经够不错的了。 攥着自己粗粝的手掌,摸着越来越高耸的关节,季东下定决心一定要逃出去,他还年轻,不能在这儿被搓磨死,可是怎么逃出去呢? 季东眯眼观察着周围,他们所住的地方,连个顶棚都没有,像一个羊圈,四周围着栅栏。 这里没有冬天,即使下雨,一会儿就停了,太阳一照,干的很快。 那么,从学习语言开始吧,不是有句老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么。 季东下定决心,朝奴隶们走去。 四月初三,季先生带着几个孩子,往青州府来。 今年山东省换了新学政,将往年去莱州府考试的潍县学子拨到了青州府,晴岚几个挺开心,青州府离潍县更近,而且离山不远,是个好耍的去处。 一早出发,快些走一个时辰能到,若慢慢悠悠的走,半天也足够了。 照例,十三和小宝去前头跑马,这次明宇也加入其中,骑着小白欢快的奔腾而去,很难说他和小白谁更兴奋。 “师父,”马车里只剩晴岚师徒二人,“您为啥让我去考秀才啊?”晴岚早就想问了,一直憋着呢。 “你猜。”小妮子终于鼓不住了,季先生羽扇纶巾,四月初的天并不太热,这扇子是他用来搧苍蝇、旺炉火的。 “我猜师父是想历练徒儿。”晴岚面色不改,笑呵呵的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师父啊师父,您不会是信奉“出名要趁早”吧? “再猜。”季先生看都没看徒弟,料想她一定在心中腹诽自己。 “呃...师父,是不是上次我写的那篇策论还行,也有可行性,您觉得不参加科考埋没了人才?”晴岚在季先生的教导下,十三和小宝的磨练中,脸皮越来越厚了。 季先生终于回过头来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徒弟,呦,还脸不红心不跳的,“你那篇文章,就按为师改好的答。” “是。师父,这次新来的这位方学政是不是来过潍县啊?”晴岚换个方式问道。 “嗯。”季先生点头,不错,有长进,学会拐弯抹角了。 “那他是不是来拜访过先生啊?”晴岚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先生的表情——貌似心情不错? “唔。”季先生肯定的知会了一声。 “他是不是求先生什么事啊?”晴岚紧张的心跳加速,马上要知道重点啦! “嗯。”季先生还是单个字单个字的往外蹦。 一个堂堂学政,会求先生什么事呢? 一定是——提高教学质量! “他是不是...邀请先生去省城教书?“晴岚觉得自己靠近答案了。 “不错。“季先生淡淡一笑,一语双关的说了两个字。 “他,他真的邀先生去省城教书?!”晴岚有些懵,第一反应是:自己和小宝他们怎么办? 季先生再次肯定的颔首。 “师父,那您答应他了么?”晴岚紧张的盯着季先生,生怕他说出自己不能接受的答案。 “你猜。”见小徒弟这么紧张自己,季先生没由来的心情大好。 晴岚认真思考起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先生秉承孔老夫子的教育理念,“大叩则大鸣,小叩则小鸣,不扣则不鸣”,想知道答案,自己得先动脑思考,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不问,先生不答,你问到哪,先生回道哪。 联想到这次考试,晴岚心底有了答案。 “师父答应了,对不对?” 季先生面如春风,“是。” “那先生去哪个书院呢?”晴岚嘴上这样问,其实心里想的是,未来我们会到读哪个书院呢?“泰山书院?”晴岚按捺不住,试探着追问。 季先生再次点头。 晴岚又喜又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捂住下巴,真的是泰山书院?!全山东最好的书院!?! 季先生被徒弟的表情逗乐了,一本正经的的叮嘱:“这两场好好考。”后面的意思你懂得。 晴岚开心的点点头,妈呀!太开森啦如果不是在马车里,她恨不得蹦几个圈儿来庆贺一下。 青州府地处潍县西邻,三面环山,东面是平原,一条南阳河贯穿东西。 不愧是历史名城,青州府比潍县繁华不少——一种内敛的繁荣。 进城后,整齐的石板路彰显着古镇的韵律,道路宽敞,街边的小店窗明几净,街上时不时来回穿梭着卖柿子饼和杂货的货郎,来往的人们衣着服饰整洁朴素。 “先生,咱们在这儿吃吧!”小宝欢快的像出笼的鸟,指着街角的一家二层小楼。 夹河驴肉,晴岚和十三对望了一眼,小宝这个典型的肉食动物。 看到季先生点头,小宝箭一般的窜到对面,向晴岚十三招手:“快点!要不没位儿了!” 十三也饿了,话说,最近他怎么总觉得饿呢?饭后一个时辰就开始饿,嗯,一定是被小宝这个吃货给传染了! 这次到青州府考试,除了上次春游的人员配置以外,丁老爷又加派了两个家丁,这会儿家丁们领着马匹往后院走,那里有供马休息的地方。 晴岚从来没吃过驴肉,在她印象里,驴皮能熬胶,至于驴肉,还没打过交道。 二楼刚好走了一桌,师徒几人上楼的功夫,店小二已经收拾利落,请几人落座。 最近来青州府考试的学子越来越多,主人家不敢怠慢,谁知道下一个案首会不会出现在店里呢! 晴岚喜欢坐在窗边,趁等菜的功夫,她侧身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发现街上的女子极少,除了两位老妇人,几乎见不到女子的身影。 驴肉是先做好的,只要夹在火烧里就能吃,除了驴肉,几个人还点了些炒菜,两个汤,季先生要了一碗米饭。 “小二哥,”晴岚叫住上菜的小二,青州的女子很少出门么?“为何街上看不着女子呢?” 小二哥露出一嘴白牙,“今天是仙女节,云门山上有集会,女子大都去了那里!” “云门山?” “对,往南走五里,就能看到山门,脚程快的,半个时辰能爬个来回!“小二哥儿说完,给众人添了一圈茶。 “什么是仙女节?“有热闹可瞧,小宝自然不会放过,他咽下嘴里的火烧,又拿起一个。 小二放下茶壶,似乎很乐意给晴岚几人解释,“山上有座天仙玉女祠,原先里头只竖着是碧霞元君像,四里八乡的人都来求子,极是灵验。”小二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他娘生他前,就去祠里拜过,“后来咱们这儿不是出了个董永么...“ 董永是青州人? 四个孩子不约而同的看向季先生,后者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相传那七仙女,当年被逼返回天庭的时候,就是从这儿离开的,后来这里人给她在祠里立了座象,说是求姻缘的。”小二见位客人没有再问的,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小宝有些泄气,求子求姻缘?他都用不上好吧,他现在想求的是考试题简单点,保佑他顺利考中! “咱们去看看吧?”晴岚提议,“咱们不为求那些,只是登高望远,松快松快。”说完等着众人表态。 季先生没有言语,几个孩子规规矩矩的吃饭,这驴肉着实满口香溢,味道偏咸,夹在白面火烧里刚好合适。晴岚最喜欢他们家的辣椒油,一口吃下去,像吞了一根“大红袍(爆仗)”似的! 饭后,季先生说去消消食,晴岚明白,这是要爬山去鸟 几人最先路过的地方是府学,正午时分,学子们都外出觅食,学里静悄悄的。 “先生,我们初六在这里考?”小宝好奇的四下张望,府学就长这样啊。 “嗯,院试也在此处。”季先生提醒两个孩子,方学政还会来青州巡查,亲自主持院试。 晴岚对学校没有好奇心,大部分学校都建的差不多,没什么好瞧的,还不如去爬山。 山脚下人声鼎沸,非常热闹,清一色的店面都是卖文房四宝和古玩玉石。 季先生喜欢篆刻,书房里专门准备了一个架子,放他搜罗来的各种名石。 晴岚在他的熏陶下,也认识了不少石头,自己也能刻,就是手法不够老练。 曾经这里盛产红丝石,红丝石砚在唐宋时期被列为“四大名砚”之首,有“得此石,端歙诸砚皆置于衍中不复视矣”之盛誉,是鲁砚中最优秀的品种之一。 但也因背负盛名,开采过量,石矿几乎告罄,在外很难寻见,季先生此次来青州,计划寻些好的红丝石。 也许是机会难得,季先生捡了满满两大筐还意犹未尽,最后还是晴岚劝他,在青州还要待好些日子,不急这一时半刻,季先生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里的石头。 云门山真的不高,目测也就四百多米的样子,跟晴岚后世爬过的贡嘎雪山、四姑娘山,简直不能比。 台阶不宽,道路平整,就是人太多了,大部分是女性,季先生等人显得十分突兀。 小宝被看的有些不得劲,不过一看到卖吃食的这么多,这点异样很快就被他忽略了。 “吃不吃?”小宝挤到晴岚和明宇中间,左手拿着肉串,右手捧着豆花,后面的家丁还帮他分担了几样。 话说,爬山的时候吃东西不会肚子痛么? 看着两个小伙伴拒绝,小宝有些失望,好在十三很给面子,拿了一块银瓜。 山顶是块被岩石铺满的平地,石缝里夹着蒲公英,时常还钻出蜈蚣等小虫,晴岚靠在木栏杆上,俯瞰整座山脉,只觉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相公”一个略带舒家老家口音的软妹子,正在跟自己老公发嗲,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晴岚抖了一地鸡皮,周围也有人侧目小两口。 “倩倩你放心,这案首我手到擒来。”也不知道这位相公是真的才高八斗,还是在娇妻面前展示男人威风,亦或者是说给什么人听。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起来,这位姓史的小年轻,真真是青州地界有名的才子,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 晴岚面露嘲讽,真好笑,读圣贤书的人还能在大庭广众说出这种话来,考试又不是攀比,读书也不是为了考试! 她准备换个方向,有这样的人在真是大煞风景。 亦有人听不下去了,一个国字脸的学子用众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井底之蛙,狂妄自大!” 史相公立刻炸毛,朝那国字脸横眉怒目:“你说谁!?” “谁认说谁。”国字脸凉凉道。 “哼,不过是嫉妒...” “嫉妒你?”国字脸打断了史相公的话,“嫉妒你娶了吴家甩不出去的破烂货?”说完斜了一眼史相公身边的女子。 吴家?不会是固地镇上吴富户的闺女吴倩倩吧?晴岚觉得世界好小。 “相公,别跟疯狗一般见识,咱们走吧。”吴倩倩心虚的想拉相公离开。 “你说清楚!”这么明显的示意,史相公要是再不明白就是傻了,他气的脸色铁青,让国字脸当众解释。 “我说的够清楚了,怎么,吴小妈没跟你讲?那还是留着你们夫妻俩晚上慢慢说罢!”国字脸不怀好意的冲二人笑笑,转身拂袖而去。 “小妈?“晴岚瞥了一眼脸色铮绿的史相公,啧啧啧啧,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便宜儿子啦? “回家!”史相公从后槽牙挤出两字儿,头也不回的大步往山下走。 “相公,相公你等等我!”吴倩倩赶忙去追,不复刚才娇滴滴的模样。 青州学子们的关系可真复杂,晴岚摸摸鼻子,下一个地方要去哪儿来者?哦对了,范公亭!(。) 第五十三章 府试院试 这是 五皇子眉头微皱,“你指的报答,就是这个?”爷看起来很像缺钱的样子么? 为了查案子,他刻意穿的普通,但这不是被当成叫花子,随随便便拿条破项链就能被打发的理由啊! 感受到对面的男子对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项链不屑一顾,极为不满这样的“报答”,曲婉盈捏着手心有些不知所措。 “那,那你想要什么啊?”她抬起头怯生生的问,我只有这一个东西能帮上你啊 “你说呢?”五皇子上下打量了小姑娘一眼,“我要你这个人。”帮爷好好查案! 什么?!曲婉盈惊恐的看着眼前男子,双手抱胸,居然...有这个癖好?真是看走眼了! “我,我还不满九岁” 噗站在墙角的吴七,忍功差点惨遭破灭,一定要把这段记下来,回去打小报告,让皇上也开森一下。 五皇子满脑黑线,这都是哪跟哪儿啊!这孩子的脑袋瓜到底咋长的,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九岁怎么了,爷九岁的时候,已经...”不对啊,自己跟她解释这个干嘛,没有童年,生下来就得跟大人玩心眼,很值得骄傲么? 我的天啊!九岁就被...曲婉盈怜悯的注视着眼前的男子,感受到他明显低落下来的情绪,忍不住移了移身子,想窥视一下他的屁股,九岁就开始了,那...阿弥豆腐。 觉察到小女娃“不怀好意”的眼神,五皇子大怒,看来还是得强制她“帮忙”了! 李德晟释放出凌人的气势,慢慢的朝小女孩走来。 “你,你干什么?”曲婉盈紧张的后退,直到后背触到门闩。身后是禁闭的大门,门外有侍卫把守,肿么办肿么办?! “我,我真的帮不上你啊,”会不会被敲掉牙齿,卖入...不不不,那是男童,天啊,这个时候我居然还在想这些没用的! “我真的只有那条链子,真的,我和三爷爷打交道不多,只有这条链子是他亲手送给我的!当然,还有一些不值钱的,什么点心...”曲婉盈吓得语无伦次,把她和曲可源寥寥几次见面,说的话,送给她的吃食玩具,一一列明,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等她说完才发现,对面的男子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退回到桌角,正在细细摩挲那条项链。 曲婉盈拍拍胸脯,呼看吧,这条项链还是值点钱的。 想当初,她给曲可源祝寿,看见他正从一个暗纹的盒子里取出这条项链,曲婉盈顿时觉得自己像被施了魔咒,秒变嗅嗅。 妈呀!!!太美了!!! 她对一切美好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痴痴呆呆的盯着那条红宝石镶了一整圈钻,形似王冠的漂亮项链。 也许是那时候的她太丢人了吧,作为皇商的女儿,居然对着一条项链流口水,不管怎样,当时三爷爷毫不犹豫的把链子送给了自己,还说什么,望汝珍视之。 这么漂漂又昂贵的首饰,当然得贴身的戴着了。(你也不嫌沉!) 唉(),为了自己的小命,如今也只好...你你你你你,你干嘛呢!?! 五皇子将链子戴在自己胸前,看的曲婉盈目瞪口呆,原来,原来如此...她已经把这个“故作坚强”的年轻男子,定性为中国版的丹麦女孩。 “我不会说出去的。”自以为窥知真相的曲婉盈,善意的向对方保证。 ****** 青州府,四月初六,府试开考。 季先生选的客栈,就在府学的后街,包下了一个带东西厢的院子,里面有独立的水井和小厨房。 晴岚觉得刚躺下就被人叫醒,迷迷瞪瞪的穿衣服,裤子都穿反了两回。 季先生已经为考试的两个孩子准备好了“爱心早餐”,晴岚瞥了一眼两大海碗的“黑暗料理”,胃口全无。 “能不吃么?”晴岚祈求的看向师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季先生果然黑了脸,晴岚不敢造次,只好坐下来被围观。没错,明宇和十三怜悯的盯着二人,这东西看起来就恶心,跟呕吐物唯一的差别就是颜色,更别说吃了。 “你们饿不饿?”晴岚想找人分担。 十三和明宇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违心的劝道:“你多吃点,省的一会儿饿,我们送你们回来再吃。” 这话不说还好,小宝不忿的抬起头来,恨恨的剜了二人一眼,自己起五经爬半夜的考试,他俩回来还能补个回笼觉,这是在赤裸裸的炫耀吗! 不知先生往里头掺了什么,晴岚只觉得难以下咽,嗓子被粗粝揦的生疼,但迫于季先生的压力,她不得不咬牙吃完。 饭后也不准喝水,众人送晴岚和小宝进考场。 晴岚忽然大发诗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还没等她念完,明宇跳上前捂住她的嘴,“姐你说啥呢!怪不吉利的,快呸呸呸!” 小屁孩,还怪迷信! 明宇十分认真,大有一副你不做就别想走的架势。 好吧,好吧,晴岚投降,呸了三口,不敢再说话。 卯初,天色尚暗,府学的大门已开,晴岚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颇感压力,只录五十人啊,自己制定的考试计划是不是得改改了? 小宝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腿脚都在打抖,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参加考试的几乎没有,好在他和晴岚身量高,也不算突兀。自己能不能考上啊?小宝心里没底。 俩孩子不由自主的望向季先生,眼里的紧张清晰可见。 怎么,这就怕了?没出息!季先生很想留给俩学生一个后脑勺。 为了振奋士气,季先生鼓励二人道:“不用紧张,就按之前咱们定好的答。” 晴岚顿时心里有了底,瞬间换了副没心没肺的脸孔,连季先生都不得不佩服这妮子的变脸功力。 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其实就是傻大胆。 府试的第一场考一文一诗,时长两个时辰,淘汰考生近半。第二场试一赋一诗,时长三个时辰,再淘汰一半。第三场复试,主要内容以小讲三、四艺为主,只取前五十名,发长案(榜),进入院试。 不知学子们是没睡醒(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似的!),还是考前紧张,府学门口聚拢的人虽多,但十分安静,(不安静会被叉出去,你个没常识的的!)晴岚忽然觉得这场景很渗人,你想啊,天光未亮,街上一片朦胧的暗影,有数千人之多,定睛一看,居然是人!低着脑袋,只有衣角摩擦发出的细微响动,慢慢的往一个方向挪移... (孩纸,你真是看僵尸片看多了!) 晴岚还在漫天中,沉浸在生化危机的世界里,忽然面前出现一张胖圆脸,把她吓了一跳。 检查户籍和准考证的衙役很无辜,老子有那么吓人么!看清对方是个小姑娘,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晴岚抱歉的朝他笑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户籍和表格。 “哼!呆头呆脑的还敢学男子来考试,厚颜无耻,有辱斯文!” 不知是谁,人群里冒出这样一句诋毁,声音不大,但安静的备考队伍都听见了。 哟,成语用的挺溜啊,晴岚的第一反应是:说谁呢? 等众人都朝她看过来的时候,晴岚才后知后觉,感情是在骂姐? 嘿,我就奇了怪了,我就走个神我招谁惹谁了?凭啥看不起女子啊! 晴岚向那人望去,呵,还是熟人——前几日在云门山顶上遇见的史相公。 两人隔得并不远,晴岚一把扯住想上前质问的小宝,冲史相公作了一揖,回敬道:“谬赞了,哪及得上史家相公?” 谁赞你呢!史相公气的鼻子都歪了,晴岚不再看他,拿了盖完印戳的考引往里走,小宝紧随其后。 这次二人的座位离得近——俩人在同一考场,清一色的卷棚式廊道,纵横共长五十多米,廊道两旁的木栏上带有飞仙椅,走廊右边即是考室,布局跟县学差不多。 考场里有专门搜查夹带的军士,检查晴岚的是两个女兵——女考生太过稀缺,导致两个无所事事的女兵都来看稀罕。 晴岚:姐不是熊猫... 他们的考室只有二十张桌子,多余的都靠在教室后面的墙壁上,这个考场的考生全部来自潍县。 考生们入场后,安安静静的等在案桌前,有的默默无声的摇头晃脑,好像这样能得来佳句,有的小声嘀嘀咕咕,好像在背文章。 晴岚望着案桌发呆,脑海里默念着先生给自己改好的诗文;小宝似乎正跟心里的某个人较劲,不停做深呼吸状。 卯中,监考人员进场。 府试抽调了周围一些县学的老师前来监考,晴岚他们考场的监考官,听口音像是曲阜那边的,个子不高,瘦的腮帮子都塌进去了,一说话,脸颊的两边各形成一个大大的坑,晴岚很为他担心,怕他口张太大会扯开脸皮。 (十三:你真是闲的...) 这位考官看起来不甚严肃,或许是身材娇小的原因,倒是动作十分麻溜,笔墨和草稿纸发的很快。 “咚——”大锣敲响第一声,手握考卷的监考官,带着另外两名监考人员进来了。 一个考室四名监考管,晴岚觉得自己像坐在x光下,被来回扫射。 “咚——”试卷发完后,锣声第二次响起,代表着考试可以拆卷答题了。 晴岚心里腹诽,终于知道我天朝上国咋这么会考试了,原来这考试文化是源远流长啊... 也许是府试第一场的原因,题目并不难,晴岚松了一口气,她越到后面准备的越精心,可不能第一场就挂掉啊。 浏览完试题,小宝的脊梁放松下来,这题先生出过,在准备的范围之内。小宝不敢直接答题,他字写的不够端方,需要打完草稿后誊抄。 将试卷塞进案袋中,晴岚开始考虑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今天中午吃啥呢? 小宝誊抄完答案,旁光撇到左手边的晴岚正托腮出神,恶趣味的揣度:肯定是在想待会儿吃啥呢! 晴岚: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好吧你答对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哈哈 看着两个孩子面容轻松,季先生不用问就知道考题不难,“小考和府试只是预考,后面的院试才是正式考试,千万别掉以轻心。” 难得先生除了在讲课之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两个考生受宠若惊,低眉顺眼的点头答是,转过身来,立马蹭到厨房,妈呀,肚子快饿的贴在后背上扯不下来了! 然而,饭菜令他们很失望,晴岚惊讶的看着这一桌—— “怎么全是菜?”小宝直接喊出声来,妈呀,考试不得吃点好的么!?! “不是菜是什么!”十三抓住他言语上的漏洞,大家一起陪你吃素,爷都没有丝毫抱怨,你还有啥不满意滴! 等晴岚吃进嘴里,才发现这些青菜不是普通的青菜——全部过过高汤,或是浸泡在调制的海鲜汤里。 (o)哇好好吃,季先生做清汤海鲜真是一绝。 不过再好吃的青菜也比不上肉,第三天晚饭,看见桌子上终于有了鸡鸭鱼肉,小宝激动的快流下眼泪来。 院试定在四月十六,前一日的下午,参试人员名单出来了。 “哟,那姓史的还真有些能耐,排你后头呢!”小宝找到自己的名字后,又往上找晴岚的,自打那日史相公对晴岚口出不敬,小宝就把他列为头号“敌人”。 “走吧,无关紧要的人不必放在心上。”晴岚觉得这辈子再跟这位史相公打交道的机率,几乎跟自己穿回去的概率差不多,不过很快,现实就pp打脸了。 院试有两场考试,第一场正试,试以两文一诗;第二场复试,试以一策一论,主考官晴岚见过,是来她家食肆吃过饭的方学政,方同儒。 想想一个三品大员,掌管一省的教育部门,还能像一个邻家伯伯一样,跟自己谈天说地,晴岚表示由衷的敬佩。 当小宝第一眼发现这位主考官,正是那天来自家拜访季先生的那位伯伯时,嘴巴惊诧的能吞进一整个驴肉火烧,完了,那天自己好像没给他啥好脸,谁叫他打扰自己学习了呢... 方学政倒是面色如常,要是季先生的两位学生不在此处,他才觉得奇怪唻! 院试的策论,晴岚准备了整整半年。 当初是有感于和塞卡尔通信,为小姨的婚礼添妆,谁知寄过来的东西驴唇不对马嘴,晴岚就和季先生抱怨了一通,季先生叫她写篇策论来瞧。 晴岚当场洋洋洒洒的写了几大张,季先生觉得立意独特,师徒俩反复研改,成为晴岚院试备考的主要文章。 晴岚盯着试卷上的考题,目光坚定:成败在此一举啦! (。) 第五十四章 新的生意 “嗙!”锅铲掉到灶台上,反弹到另外一个方向,落在潘二娘脚边。 “你...!”潘二娘不知道该说丈夫什么好,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她捡起锅铲放到洗碗池里,催促舒老二离开,越帮越忙,不住的添乱,还不如我自己整呢! “没事,我来洗...”舒老二回过神来,打算把脏碗洗了。 “不用了不用了,”还没等丈夫说完,潘二娘赶忙摆手,“你快出去歇歇吧,这会儿没客人,我自己忙得赢。” “那,那你先弄吧。”舒老二没再强求,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到帐台。 今天是女儿院试的日子,舒老二觉得比自己当年考试还要紧张一百倍,打昨晚上起,丁家的家丁来报喜,说晴晴和小宝都顺利通过府试开始,他的心跳就没减速过。 呼舒老二告诉自己放松下来,女儿还小,考不考得上真的那么重要么?这次童试不过是想让闺女“练练手“罢了,即便考不上,长长见识也好。 舒老二想到这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回来了,他拿起笔,将今上午的损耗入账:碗,两只;肉火烧,七个... 回城的小宝显得格外轻松(闹腾),他和十三明宇一路打马狂奔,一口气儿跑到县城。 “哈,老子丁希承又回来啦!“小宝在马上掐腰大吼。 在马车里吃樱桃的晴岚听到这句话,不小心把核喷到季先生的衣领里,她抱歉的囧视,季先生留着给她一个(极度不爽)的后脑勺,进入马车内室。 晴岚忍到内伤,哈哈哈哈,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呢! 今年的夏天似乎来的格外早,还没进五月,小宝觉得这鬼天气快热的喘不动气儿了。 听香院的教室里四角都摆着冰盆,尽管如此,小宝和十三还是热的汗如雨下,不停的打着扇。 “热死了...”小宝趴在桌子上,贪图那一点点的凉意,就差吐舌头了。 “心静自然凉。”晴岚自打上次病了以后,即使在高温炎热的夏季,身上也是凉凉的,潘三娘偶然一次发现了,硬是抱着她睡了一个中午。 这个时候,风大反而成了一种弊病——风太热了。 十三满脸是汗,坐着一动不动,他特别怕热,所以这几天都是将榻摆在花园子里睡的。 明宇有些睁不开眼睛,眼馋的望着那些冰盆,要是这冰能吃该多好啊。 “你说什么?“晴岚听到弟弟喃喃自语,没听清他在嘀咕啥。 “啊?“明宇反应过来,如是道:“要是那冰能吃就好了...“说完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那些冰是去年冬天的雪水,吃了会生病的。 咦!自己怎么没想到呢?晴岚大喜,“明宇,咱们要发财了!“ 三个男孩冷漠的看着兴高采烈的晴岚,这孩纸不会是热糊涂了吧... “小宝!“晴岚跳到小宝桌前,后者一脸警惕的看着她,实在是被晴岚不时的恶作剧给整怕了。 “你们家的冰还有不少吧!“去年冬天,潍县下了很多场雪,丁老太爷叫家里多备些冰,“夏天怕是得热。“ 没想到他爷爷一言成谶,要不是家里天天送冰来,他都快活不下去了! “有啊,你想干嘛?”不会是要满大街的卖冰吧,我爹要是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给你们做好吃哒!“晴岚拿起书包,她要出去买点东西。 “姐,马上就上课啦!”明宇坐起来提醒。 “走不远!”晴岚头也不回的跑没影了。 十三扫了一眼白花花的院子,烈日下的树皮晒的裂纹,“也不嫌热!” ******(我是作者苦思冥想求月票的分割线) 已经是晚上九点左右,舒老二拿着自制的拂尘,在店里百无聊赖的打蚊蝇。才挥了两下,身上的里衣就被汗塌透,刚才的澡算是白洗了。 听到一阵马蹄声,他快步走到门口张望,看到不是马车,心中略有些焦急,这俩孩子,都这么晚了咋还不回来! 虽然丁家的下人已经来稍过信儿,说俩孩子去了丁府,不必担心,可...舒老二再次拿出怀表,比刚才看的时候又过去一分钟。 自己是不是对孩子管的太放松了!舒老二怪自己太放纵俩孩子,即便考上了秀才,也是才九岁的孩子呢! 舒老二不由想到自己九岁的时候,能挑一扁担水了,但他身子弱骨头软,每次挑完水,脊梁骨有一块就会凸出来。这个时候,姥姥总是趁他不注意,“腾”的给他按回去。现在日子好了,对孩子就娇惯了些... “爹!”沉浸在回忆里的舒老二一时不察,直到闺女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才发现。 “爹。”明宇并排站在姐姐旁边,看着舒老二的眼神熠熠发光。 “你们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舒老二沉下声,尤其是晴岚,一个女孩子,怎么能... “爹!“晴岚打断他爹的话,“我们有件大好事要跟你商量。“ “以后不准回来这么晚,听见没有!”舒老二不为所动。 “爹”晴岚真是拿她爹没辙,心思太细了,你看娘,这会儿都睡的呼呼的了,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啥事?”舒老二依然虎着脸。 “爹,我做了个新鲜物儿,”她抓起明宇的手,“我们想放假了去卖!” 俩孩子一脸兴奋劲,比比划划的说着打算,舒老二头疼了,做买卖是那么简单的么,再说,“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我们不会耽搁学习的,真的,爹,”明宇恳求的望着舒老二,一只手作发誓状,“我保证!” “什么新鲜物儿啊?”不会又是吃的吧?舒老二觉得自己闺女,把最大的热情和才华都发挥到“吃”上头了。 “保密!”晴岚狡黠的朝老爹眨眨眼,露出一副你懂得的神情。 算了,就当是给孩子们放放松吧,舒老二不再问,一般闺女说“保密”二字的时候,都跟丁家那俩小子脱不了关系。 “快去洗澡!水在灶上温着呢。” “是,爹爹!“晴岚轻快的走向厨房。 “爹...”剩下的明宇心虚的不敢看舒老二的脸,爹叫他看好姐姐,不要一门心思的研究吃来着。 “好好跟着你姐。”舒老二不放心的嘱咐,主要不放心的还是闺女,怎么读书挺机灵的,别的事儿上傻乎乎的! “是!“明宇挺起胸膛,将右手摆在额角,做了一个姐姐教的essr的手势。 ****** “好了么?“ 月底晴岚沐休,她和弟弟忙活完店里的事,立马跑来丁家,一双大眼期盼的在小宝和十三脸上来回扫视。 两个人故作深沉,不置一词。 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岂止是好,简直是太棒了! “小宝哥哥...”明宇还待再问,被小宝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他马上明白过来,他们的实验成功了! “快带我看看!”晴岚迫不及待的想要验收成果,那可是白花花的银砸! 四人快步走向假山,顾不得去穿厚棉袄。 丁家的储藏室在花园中央的人工湖底,共修建了三层,从假山处的楼梯下去,要经过粮仓和菜窖,最底层才是冰窖,目测距地面十几米深。 推开门,一股寒雾夹杂着冷风迎面扑来,晴岚赶紧帮明宇擦擦额头上的汗,怕冷气激着他。 这个冰窖有百十个平方,周围砌了一层厚厚的冰砖,这些冰砖年代久远,小宝说比他年纪还大。 屋内码着几十排冰砖墙,丁家每年三九那天,会冻上好多冰,模子是几十年的老古董了,四方四角,长宽高都是一尺。将冰坨冻实诚了,再搬到冰窖里,以备来年夏天使用。 这会儿天气已经热的存不住东西了,冰窖的门口摆着一个博物架,放着些鱼肉和水果。 “咋样?”小宝吐出一口白雾,看晴岚凝视着瓷碗久久不语,他心里有些不解,他刚才和十三吃过了,味道很不错啊! “冻太实诚了。”晴岚拿起一把银匙,使劲往冰冻之物上戳,奈何冻的太硬,冰块丝毫没有变化,倒是银匙略微有些弯了。 “难道不应该这样么?” 小宝和十三相视一眼,他们刚才是把一整坨敲下来摔碎了吃的。 “应该是软的。”晴岚有些挫败,冰淇淋的梦想啊,不是那么好实现的。 “硬的不能吃么?化了不就软了?”明宇看不懂,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什么状态才是姐姐想要的。 “硬的也不错。”十三开口劝慰,他还不喜欢吃软的呢。 没有冷藏,只有冷冻,没有冰淇淋粉,没有棉花糖,牛奶不是脱脂的......晴岚将做冰淇淋的步骤一一过滤,看来,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做冰糕了。 可是没有塑料,拿什么做模具呢! “咱们上去吧...”小宝哆哆嗦嗦的提议,下面实在太冷了。 晴岚拿上“失败品”打算让几位挑剔的丁家小姐尝尝,给提提意见也好啊。 “我的牙!”丁四不好意思像弟弟似的用舌头舔,结果第一口咬的太猛,牙硌的生疼。 “偶的塞头粘住了...”学小宝舔冰糕的丁六,由于还没掌握好节奏,把舌头黏在上面了。 尽管开头有些不适,不过吃完冰糕的丁家小姐都赞好味,“要是有葡萄味的就好了。”丁六爱吃葡萄,可惜现在葡萄还没下来。 “没问题!”晴岚跟丁六保证,她还想找她帮忙呢。 “没问题!“丁六听完晴岚的请求,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不就是请相熟的好友来尝冰糕么,这种事情她最擅长了! 离农忙假还有二十天,解决模具的事迫在眉睫。 “橡胶?那是啥?“小宝对吃的一向上心,晴岚说这冰糕现在算不上商品,必须有统一的模具才行。 “一种软的,不会摔烂,能变形的...植物乳胶。“晴岚搜肠刮肚的找形容词。 “这里绝对没有。”十三不是打击她,如果有这种材料,那父皇早...咦,父皇也许不知道呢,毕竟琼州离京城那么远,爷得写信问问。 “月饼模子行不行啊?”明宇弱弱的提议,他只见过月饼模子啊。 “倒不是不行...”晴岚打算变通一下,不能因为没有橡胶就不做了。 “亏你想的出来,”小宝觉得不可行,“难不成冰糕上还要印着五仁枣泥?” “咱们可以换成桃子西瓜呀?就是不知道模子去哪打...“晴岚皱起眉头,模子这个东西,一家一种,都宝贝的很,要是单独开模,那费用... “等着!”小宝一溜烟的跑了,回来的时候行的规规矩矩,因为身后跟着丁老爷——他是来尝冰糕的。 丁家的酒楼有特供的点心,自然也有模子,每到年节里会多做一些,让客人拿回去送礼。 想着儿子一箩筐的好话,丁老爷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冰糕,形状实在是不敢恭维——被吴十一拳砸碎的,味道嘛,作为“糕“来说,实在是不够甜,倒是热天里吃上一口,不负它冰糕的名头。 丁老爷不着边际的瞄了一眼晴岚,后者正翘首盯着自己,咳咳,这孩子,可真能想。干嘛非把模子制成爪子的形状,丁老爷无法想象未来冰糕的样子,那还不得跟——狗刨了似的? 顺利的解决模具问题,接下来,晴岚需要一个会移动的“冰箱“。 “马车行么?”十三觉得作为股东之一,自己好歹做点什么,要不心里不安。 这个新的生意,四个人各占二成半,十三原本不想掺和进来,但拗不过其他三位,所以改造冰箱的钱,一定得自己出,否则他就不参与了。 “马车倒是挺好,”多高级啊,晴岚联想到国外卖冰淇淋的车子,“但是很多小巷子马车进不去吧?” “什么小巷子,叫他们自己出来买!反正全潍县仅此一家,爱要不要!”小宝的生意经还是算得不错的。 对啊,自己可是独一份...不过这冰糕也很好仿制。 “哈!跟我们一样的冰窖,全潍县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小宝自信满满的挺直了腰板。 晴岚从未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的盼望着放假,一切准备妥当,坐等开张大吉啦!(。) 第五十五章 舒家之喜 “你说什么?”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隐没的黑暗中传来。 “属下失手了。” 跪在地上的青年男子,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此刻他已汗如雨下,办砸了差事,主子会如何发落自己,他不敢想。 忽然,他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似乎有什么在悄然靠近。 是危险!他直觉到了危险! 地板擦得干净铮亮,将自己惨白的脸照的清晰可见,他不敢抬头,直到—— 一只庞然大物,弓着身子,匍匐前进,像看猎物似的盯着自己,还冲他呲了呲牙——跟他手指差不多粗细的尖牙。 吧嗒,汗滴落在地板上,青年男子口干舌燥,心跳骤停,一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他恐惧的盯着那双琥珀般光彩的虎睛,他明白,今日必死无疑了! “赏你了,宝贝儿。”那慵懒的声音变得异常冷漠。 年轻男子瞬间被猛虎大力扑到,胸前一痛,一股咸腥的气味儿包围了自己,接着湿热的液体从脖子间流出,生命在无情流逝,而他无能为力。 ****** “你说什么?” 一个不辩喜怒的声音,从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利的龙椅上传来。 “吴七刚刚传来的消息,有人刺杀五皇子,还把张怀远的府邸烧了,幸亏救火及时,才没牵连到别处。” “五皇子现在如何?” “一箭刺到胸口,生死不明...”零三提心吊胆的回禀,偷偷打量了一眼皇上的表情。 不可能!景泰帝的心被狠狠撞痛,强压下心头的愤怒,“何人所伤?查出来没有!” 零三把心一横,“属下无能,刺客三人,全部服毒自杀。”那药似乎是早已吃下,时间一到,立马七窍流血而亡。 “五皇子现在何处?” “还在...d府。”零三自始至终不敢抬头。 晟儿,景泰帝默念着儿子的名字,心里有些后悔,他才十九岁,朕太着急了... “皇上。”一个低沉但不失磁性的声音,唤醒沉思中的景泰帝,递上来一个密蜡丸。 听到吴一的声音,零三立时想大礼膜拜之,实在是因为吴一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也是他们引以为豪的老大。 吴一侧脸给零三一个眼神,零三意会,消失在夜色中。 看完信,景泰帝松了一口气,这个臭小子! 信是五皇子写来的,他首先给父皇报了平安,张怀远本人也被他救下,但伤势严重,请求父皇派御医前来救治,并说自己打算以此掩人耳目,请父皇配合云云。 李德晟没说实话。 事情的真相是,他被胸口的项链挡了一下,但对方太想置自己于死地,那一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导致项链的碎片和剑同时没入胸膛,和心脏只差一寸,要不是吴七将刺客一刀毙命,剑还会继续深入,到时候神仙也难救了。 倒是张怀远,下乡查看旱情,躲过了一劫。 尽管自己与死神挥之交臂,刺客也尽数毒发身亡,但李德晟并非没有收获,那条项链果然暗藏玄机——在镶嵌宝石的内壁上,刻了一个字:瑜。 五皇子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个人:四皇叔,当今裕亲王——李文瑜。 老四么?景泰帝将纸条靠近烛火,很快化为灰烬,老四,在父皇眼里善良忠厚的老四,在自己面前老实懦弱的老四,真的是你么? ****** 端午过后,舒老爷子的寿辰临近,虽然不是六十整岁的大寿,可舒老爷子再三强调要大办,因为他有一件喜事,要在寿宴上宣布。 看着晴岚和明宇一副去参加葬礼也再合适不过的表情,小宝忍不住开口:”你爷爷家是龙潭虎穴啊,至于这个表情么?“ 晴岚和明宇齐齐点头,知道内幕的十三没有吭声,任谁家摆着那样一个主母,都不可能开心的。 好在舒老爷子还知道避讳些,没有招来太多人,中午请的朋友街坊,晚上只有自家人聚一聚。 晚饭是舒老姑的儿媳妇于氏带着王菊花等人做的,晴岚一阵腻味,她都忘了,舒老爷子口中的自己家人,自然是包括舒老姑一家的。 深受两位老姑毒害的晴岚,现在一提起“老姑”二字就心惊肉跳,可能自己跟老姑这种生物犯冲,反正她是能躲就躲。 但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比如现在,舒老姑把晴岚叫到堂屋,守着一屋子的人,毫不给脸的出言训斥: “不是叫你别上学了,怎么不听说呢,你一个女娃子瞎浪费什么钱!” 坐在一旁的肖美圆,舒心笑的毫不掩饰,不就是晚生了几十年,怎么你舒晴岚就那么好命呢,大家不都是女子! 是啊,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晴岚耳朵自动选择性的屏蔽了舒老姑的嗓音,你说去呗,我当猪叫唤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舒老姑显然很是得意,她早看不惯舒老二那一股人了,一个侄子媳妇,竟敢跟自己叫板,我骂不了你潘氏,那我就叫你闺女没脸! 晴岚是下学后过来的,身上自然穿着校服,脑袋上扎了个最普通不过的丸子头,看起来跟个男孩子没有差别。 姐就喜欢穿男装!她的大部分衣服都是裤装,穿起来方便得劲。 “还学人家男子去考秀才,就凭你,也敢妄想成为秀才老爷?别白日做梦了!就算你爹娘钱儿来的快,也架不住你这么糟蹋,再过两年该说亲了,你这么个放浪样子,谁家敢要你!我们老舒家还没出过你这样的闺女...”巴拉巴拉,舒老姑唾沫星子四溅,晴岚退后一步,免的被脏臭的口水飙一身。 她抬头环视了一眼,发现屋里的人听的津津有味,比如舒二姑夫妻,好像是坐在戏园子里看戏,惬意十足:比如赵秉生和肖美圆,品茶吃点心,听的悠然自得;当然还有没失去人味儿的舒老三,听的眉头能夹死苍蝇,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舒老姑的喋喋不休: “晴晴,你爹娘什么时候过来?” 晴岚感激的冲三叔一笑,“酉初关了铺门就来。” “嗯,”舒老三点点头,“你去找找明宇和明壮他们吧。” “好。”晴岚借坡下驴,快步走出大门,明宇和明壮被舒老大派出去买烟花了。要不是现在老宅里就她自己,她才不吃这样的哑巴亏呢! 不过...晴岚奸笑一声,让姐白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姐,”明宇不解,“为何只买这一种烟花啊?” 明壮走在晴岚右边,这样他就能听清哥哥姐姐说什么。 晴岚笑着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烟花,这些烟花有一米多长,黄瓜那么粗细,可以点着以后拿在手里放,冲哪个方向都行。 “这种烟花多好啊,”晴岚不再隐瞒,将自己刚才受的辱骂和待会儿准备实行的计划和盘托出,明宇气的握着拳头,恨不得把舒老姑揍一顿才解气。 “老虔婆!”明壮也十分讨厌舒老姑,他听不清不代表他傻,舒老姑等人每次见面对他指指点点,他都记在心里。 “那咱们就...”晴岚停下脚步,和两个弟弟商量起来,等回到舒家,明宇又将计划偷偷告诉跟爹娘一道过来的明诰。 酒菜上桌,舒老大来请示舒老爷子,是不是可以开席了。 “开,开!”舒老爷子早等不地了,他中午灌了不少酒,散席后一直在里屋里躺着。 院子里摆了满满四桌,坐在主位上的舒老爷子意气风发,好像自己很了不得。他端起酒杯,准备致辞,旁边的肖美圆咬着下唇,甜甜的向他眉目传情。 “咳,”舒老爷子只觉得身下一热,没有站起来,而是坐着致寿宴词。 “今天你们都来给我过生辰,我很高兴,尤其是大姐,”舒老爷子说到这儿,举杯敬了右手边的舒老姑一杯,肖美圆赶紧给他满上。 “你们都大了,”舒老爷子明显中午的那顿酒还没醒透,说话有些肻耽,不过这不妨碍,众人都了解舒老爷子,听的一清二楚。 “我对你们都很放心,我唯一放心不下的,”舒老爷子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肖美圆,深情的握住她的手,“就是你娘肚子里这个孩子,以后你们弟弟就靠你们帮衬了。” 喀吧,晴岚觉得自己的下巴掉下来了。 弟弟?舒老大等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秦氏,第一时间黑了脸,两个老不死的,这个年纪了还不知羞,弄出个孩子来让他们养!想到肖美圆的来历,秦氏忍不住瞪了舒二姑一眼。 我滴神啊,晴岚上下打量着舒老爷子,这个年代,四十岁的男子就自称“老夫”了,爷爷快六十了吧,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呢? 舒家三兄弟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像灶台上的黑锅底,面前的酒杯如千斤顶,重的端不起来。 “这可是大好事,”于氏迫于婆婆的眼神,赶紧端起酒杯活络气氛,“那我抢个双喜临门的彩头,祝四舅喜得贵子,寿比南山、福如东海、长寿百岁。”于氏连珠炮式的敬酒词,不但没有缓解气氛,还让整个院子陷入更深层的尴尬之中。 “就是,”舒老姑看众人的神色不对,赶紧起来打圆场,劝侄子们道:“老大,老二,赶紧敬你爹一个,你爹给你们添了小兄弟儿,是咱老舒家的大喜事,你娘可是大功臣!” 我呸!舒老三白了一眼舒老姑,这种恬不知耻的sob,也配当我娘! 呵,我娘可不是大功臣么,舒老二讥讽的撇了舒老姑一眼,你们把我娘弄死了,又给我爹整来个小儿,这会儿连兄弟都有了! 坐在晴岚左手边的明冉悄悄抓住姐姐的手,晴岚勉强冲她挤出一个笑,院子里的紧张气氛吓到她了。 “这孩子不能要!”舒老大铁着脸,谁也没看,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决定。 此话一出,舒老姑一家坐不住了,舒老姑看看弟弟,又看向侄子,终是没有开口。 “放屁!”舒老爷子毛了,虽然这个孩子是意外之喜,他也没想到肖氏这个年纪了还能老蚌怀珠,但这是他和心爱之人的孩子,老来子,比其他孩子来的更娇贵、更不容易,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我说不能要就不能要!”舒老大现在是东关那片儿有名的大夫了,在外谁不称一句舒大夫,他已经习惯别人不敢对他说不了,所以舒老爷子当场翻脸骂人,让舒老大态度更加强硬。 “反了你了!”舒老爷子十分生气,大儿子居然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尤其是今天,还是他的寿辰!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愿意管,趁早滚出去,我把房子都留给你弟弟!” 此话一出,舒老大的脸色更黑,眼睛都红了;倒是肖美圆听了大喜过望,她比老头子小,肯定走在他后头,如果这房子归了自己... 近两年,从周边上来的人家越来越多,房子早不是当初那个白菜价了。 秦氏和大郎等人紧张的看着舒老大,在他们眼里,舒老大的话就是圣旨。 晴岚也紧盯不放,大爷会作出怎样的决定,是妥协退让还是坚持到底? 舒老大双拳紧握,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半响,他像是花光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开口:“我们搬出去。” 晴岚听到这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难过,奶奶努力维系的家,终究还是散了吗? “但是,”舒老大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房子不止有你那份,还有我娘的,你的那份我管不着,我娘那份,必须上我的名字,你百年之后,我们兄弟仨平分。” (o)这下连王玉芬和潘二娘都惊讶不已,她们没想到,这房子还有自己的份!按理说,房子该由长子继承,谁也说不出个不来。 这个决定是舒老大再三考虑的结果,自己孩子念书不行,有二弟家的侄子帮衬着,以后肯定受不着委屈;三弟家那样的情况,以后自己家也不能袖手旁观。 “大哥...”舒老二和舒老三不约而同的张口,这样的结果,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舒老大摆手打断了两个弟弟的话,北方男子似乎天生就不会说啥好听的话,但他们做的事,往往都温情的出人意料。 这下轮到舒老爷子脸黑了,他刚才只是吓唬吓唬老大,并不是真的要赶他们走,自己一向看重大儿子一家,还靠他养老呢,怎么会真的赶他们! 看到弟弟进退两难的处境,舒老姑再次挺身而出,“肖勇你说啥呢,哪能搬出去,你爹刚才在气头上,你快赔个不是,让你爹消消气。”看大侄子梗着脖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舒老姑又劝,“你可是长子,你要是不养你爹,我可得告你不孝!” 说完想起县令大人就坐在自己对面,后面的话没敢往外说。 赵秉生似乎睡着了一般,双目下垂,靠在椅背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养,”舒老大还未讲话说完,被弟弟出声打断。 “我们兄弟仨,每人见月给爹一两养老钱。”舒老二站起来给哥哥一个毋庸置疑眼神,右手按住弟弟的肩头,二人不再言语,点头答应。 那以后岂不是每月只有三两银子?这下轮到肖美圆坐不住了。(。) 第五十六章 案首之争 三两银子,对于一个年近花甲,有房有地、衣足酒丰的老人来说,当一个月的零用绰绰有余。 但若要养媳妇孩子,那肯定是远远不够,更何况他外头没有收入,孕妇吃的又精细,那地也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她肖美圆可是一清二楚。 只见肖美圆在舒老爷子的小心呵护下,扶着腰站了起来。看的潘二娘直撇嘴,那水桶腰,没怀也比人家怀了六个月的还粗!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你们爷俩怎么也跟孩子似的,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开玩笑,你看你把孩子们吓得,都当真了。”肖美圆说着,亲昵的作势拍了舒老爷子一下,对舒老大笑道:“你别听你爹的,他唬你呢,今儿中午喝高了,这会儿酒还没醒,今天他过寿,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好歹哄哄他。” 这话也就肖美圆敢说,要是换成以前的舒老太太,舒老爷子的巴掌怕是早招呼上来了,而不是跟现在这样,坐在那笑的像个傻b。 看到舒老大对自己的说辞没有任何反应,肖美圆邪火直冒,她忍气吞声,继续示弱:“你说我这命,唉,直到跟了你爹才知道啥叫舒心日子,都这把年纪了,才有了自己的孩子,真是不容易...”她假惺惺的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惹的舒老爷子狠狠瞪了大儿子一眼。 也许是为母则强,也许是肖美圆本性就是如此孤戾,她不甘落到下风,以退为进:“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要是,要是你们容不下我们母子...” 晴岚觉得眼前的这一幕苦情戏,跟法海拆散白素贞和许仙惊人的相似,只是换了演员罢了,这次的女主角,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老女人,哭的一点也不梨花带雨,那鼻涕黄黄的,像脓一样流出来,叫人恶心。 面对这样拙劣的演出,除了舒老姑一家尴尬的不知所措以外,其他人都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一动不动。 肖美圆看自己自说自演了好一会儿,根本无人所动,心中更恨,趁着舒老爷子扶自己的劲儿,找了个台阶又坐回去了。 让舒老爷子出去赚钱是甭指望了,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挣钱养儿子。 即使天再热,桌子上的菜也凉透了,舒老爷子木着脸一语不发,舒老姑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回事儿,赶紧招呼众人吃饭。 赵承志几个轮番给舒老爷子敬酒,讲了一大堆的吉利话,又说些搞笑的段子活跃气氛,寿宴才算顺利结束。 饭后,舒老爷子又把三个儿子叫到堂屋,让两个女婿做见证,各签下一份儿保证书。 舒老爷子不傻,三个儿子明确不认这个弟弟,那他就得趁着自己活着的时候,多给小儿子争取点利益。 除了每月一两银子,还要保证一年有四季衣裳,每十日送些当季的瓜果蔬菜,年节必须有六样礼、两坛酒。 六样礼其中五样是常规的节礼:肉、鸡、鱼、米、点心,还有一样是应季的礼,比如中秋节,第六样就是月饼。 等三人都签完字,舒老爷子才将房契拿出来,交给舒老大。这房契上是他和舒老太太的名字,舒老大需要到县衙,把舒老太太的名字改成自己的。 看着房契上娘亲的名字,舒老大再次红了眼,他赶紧转身,假装揣房契的功夫,抹了抹眼泪。娘啊,让你失望了,我还是没保住咱家,让外人钻了空子。 舒老太太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房子,当时打仗,把房子烧的不成样子,是她一砖一瓦重新盖的,如今却... 舒老大打算等老爷子百年之后,说什么也要把肖氏撵出去! 媳妇们去厨房收拾,舒老姑等人坐在桌子上吃瓜果,晴岚看时机成熟,给弟弟使了个眼色,很快,小子们拿了烟火,开始燃放起来。 舒老姑吃着蜜桃,欣赏着漂亮的烟花好不自在,可没成想,这烟火不长眼,竟射到自己这边来了! 舒老姑正打算掐腰开骂,谁知道这烟花比火箭还厉害,咆哮着向自己冲过来,在身后不远处炸开,吓得舒老姑抱头鼠窜,边骂边躲。 媳妇们看见了都当没看见,又回到伙房各忙各的,几个表哥也不干涉,笑着退后瞧热闹。 晴岚指挥着三个弟弟,从三面包围了舒老姑,二郎和三郎觉得这游戏太新奇特,自动加入进来,在身后追赶舒老姑。 烟花打在身上,灿火四溅,舒老姑扭动着身躯,像个从瓶子里爬出来的蛇。 晴岚站在远处,她心里有数,这些烟花不厉害,打在身上顶多疼下子,说破天不过是孩子们的恶作剧罢了,就是教教舒老姑该怎么走亲戚,有些屁是不能随便放的。 肖美圆看到这场面,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敢出声,悄悄溜进正屋,怕殃及自己这条大肚子“池鱼“。 直到舒老姑抢天呼地的喊救命,把舒老爷子等人都招来了,晴岚才领着几个孩子们撤走,舒老二和舒老三不等舒老爷子开口骂人,立马儿领着孩子媳妇告辞,气的缓过劲儿来的舒老姑,坐在西跨院的炕上骂了整整一宿。 舒老二一家沿着河边往家溜达,诰哥开心的一走三蹦,五个人都没开口,这样美的夜色,不想让些烦心事给糟践了。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万一打伤了人怎么办。”快到家门口,舒老二忽然回身叮嘱三个孩子。 “es,sr!”三个孩子表情动作一致,把两口子逗的直乐。 同样的夜色,省城济南府的学政衙署灯火通明,几个男人正围着一张桌子争论不休。 “我不同意!”一个圆眼尖脸、身形削瘦,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的老爷子将手中糊名的卷子扔回桌上,“这文章太过浮华,刻意修饰,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没有意义,某不看好。” “老翰林,这卷子是藩台大人圈出来的。”一个圆的像土豆似的矮胖中年男人出言提醒道。 “哼!”林老翰林根本不受影响,“好就是好,次就是次,这话我到皇上跟前儿也这么说!什么藩台大人,我不认识,让他跟皇上说去!” 林老翰林是这次京里特派到山东的阅卷官之一,他向来不会拐弯,出了名的倔犟,他的人生目标就是为国择优选才,“什么锦绣文章,狗屁不通,根本就比不上这份!” 林老翰林吹胡子瞪眼,拿起桌子上另外一份试卷压在最上头。 虽然糊了名,方同儒还是一眼认出了晴岚的字,实在是力道比其他人要弱些。不过小楷的布局紧凑,倒是给她添彩不少。 这篇文章,方学政第一次看完时,忍不住拍案叫好,倒不是因为文章写的多出彩,而是内容精妙,让人看了心潮澎湃! 读书人最高理想是什么,不就是想成为国之栋梁,为百姓多做些实事、好事儿么,若能按她所讲,那读书人岂不是又多了一项济民传世之举?方同儒已经开始期盼,这孩子快些长大吧。 “小可也赞成这一份,”圆土豆待要再驳,武训导手掌伏案,中指敲打在晴岚的那份卷面上。 “这份策论的确不错,”孔山长作为主要阅卷官之一,今晚也参与案首的讨论之中,但他略微有些怀疑,这文章的某些走势,实在是太像季昭雅的文风了!他探问的目光定格在方学政脸上,饱含深意。 意识到孔山长正探寻的望着自己,方同儒笑的一脸高深莫测,老狐狸,我就不告诉你。 “但是...“孔山长显然不满于方学政的态度,“笔法稚嫩,有些见识太过于一厢情愿了。”孔山长边说边打量方同儒的神情,哈,被我逮到了吧! 此话一出,方学政的脸色未变,但眼中的笑意变得僵硬。 “我也觉得此文略有不妥,太过大胆,若不是个无知少年,就是个自负狂妄之徒,当不得案首。”俞教授抚着胡须,将末梢卷成一个上翘的小尖儿,“还是这位学子的文章更好些。”他将压在下面的另外一份试卷抽出,摆在最上面。 林老翰林嗤之以鼻,什么中规中矩,莫不是从字迹里看出是自己学生的手笔? 还真被林老翰林猜对了,这三份试卷,第一份阿谀奉承,拍藩台大人马屁的,是史相公的文章;第二份字迹稚嫩,立意大胆,结构创新的,出自晴岚之手;最后一份行文规范,言辞清晰的,是俞教授的得意门生——井桓所作。 方同儒看向对面椅子上那位耄耋之年的老者,曾经的国子监祭酒,三朝元老,被皇上钦点为本次院试、乡试的主考官之一:陈廷敬陈大人。 陈老爷子从看完三张卷子开始,一直默不作声,手上的短烟锅子早就熄灭了,但他似乎没有察觉,任由自己陷入浓重的回忆里。 众人都注视着陈老爷子,他的意见,决定着案首的归属。 陈老爷子终于灵魂归窍,他扫了一眼方同儒,这小子,越发油滑了。 方同儒似是感知到了陈老爷子眼光中的深意,朝他做了一揖,“学生...“当年在国子监,陈祭酒是自己的先生。 陈老爷子掸了一下手掌,打断了方同儒的套话,这都什么时辰了,今晚上不准备完事儿了是吧。 “这文章,”陈老爷子砸吧砸吧烟嘴儿,发现没火了,他没有再点,而是将烟袋握在手中。接着缓缓开口,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了晴岚的试卷,圆土豆和俞教授一个瞪大了眼,一个竖起耳朵,“让老朽想起一个人来。” 几人相交而视,眼里都是茫然,谁啊? “先祖爷。”陈老爷子摩棱着竹烟杆,吐出一个众人皆知,却和此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 先祖爷?元启帝? 方同儒迷惑不解,舒晴岚和先祖爷?怎么也搭不到一块儿去啊。 陈老爷子不管众人不解其意的眼神,也没打算解释,他站起身,拍拍桌子上的案袋,对方同儒道:“就它了。” 俞教授还好,不像圆土豆泄气的一叹,大家都没开口,目送陈老爷子离开。 林老翰林似乎十分满意这样的结果,对方同儒道:“誊一份给我。”说完追着陈老爷子走了。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告辞,孔山长拍了拍方同儒的肩膀,“不老实。” 说完笑着迈出房间,往客居的院子走去。阅卷期间,为防止考生和卷官勾连作弊,在出红案之前,几人必须住在学政衙署不得离开。 方同儒摇摇头,跟这些老狐狸打机锋,自己还是嫩啊。 他将卷子移到书案,准备多誊抄一份,递到上头去。 ****** “皇上...”施公公在外间瞅着暗室里不断腾起的灰尘,有些不知所措,皇上都多少年没进来过了,怎么今天收到方学台的折子,就想起进这里头倒腾来了? “要不要老奴...”施公公不放心,万一里头有老鼠咋办。可这地方除了皇上,谁也不能随便进来,所以才攒了这些年的老灰。 “嘭!”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接着里面传来稀里哗啦,东西接连落地的声音,施公公很想冲进去,但他不能逾矩,这可是先帝爷定的规矩。 好在景泰帝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挥着眼前的尘土,咳嗽着逃出暗室。 “皇上...”施公公赶紧递上一块干净帕子,掸掉皇帝身上的脏灰。 景泰帝晃了晃脑袋,扯过帕子往脸上扫了扫,刚才他抽书时一时不察,书架砸到地上,弄得他灰头土脸。 施公公又拿起一块备用的布巾,收拾景泰帝脏掉的鞋靴。 景泰帝不在意的摆摆手,踱步回到案前。 翻开这本纸页泛黄的旧籍,景泰帝颇为感概,这是祖父自行军打仗开始,就不停记录心得的手札,他当年亲眼看着祖父写过,一晃都这么些年过去了。 今天他看到方同儒誊抄的文章,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祖父的这篇手札,像,太像了,文章中提及关于文字改革的一系列想法,都和祖父当初设想的大致相同。 景泰帝复拾起晴岚的文章,祖父曾告诫自己,治国切不可急功急利,必须稳扎稳打,现如今,机会到了么?(。) 第五十七章 水渍疑云 一骑快马打头,狂奔在宽敞的驰道上,后面不远处跟着一架巨大的马车,牵头的是四匹骏马,两两相依,并驾齐驱,身形俊逸。 如今天气燥热,马蹄践起巨大的尘土,飞扑到路边的行人身上。 “咳咳咳咳...“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被呛得连连咳嗽,他的后背佝偻的厉害,走路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两腿弯曲严重,那架势看起来像著名的影视明星——唐老鸭。 “爹,你没事吧?”徐春荣担心的给自己老爹拍拍背,将水壶从腰间解下来,送到老爹手上,“喝点水吧,咱快到了。” 自春上出发,历经三个多月,他们终于要到京城了! 此二人是谁? 湖广女举子徐春荣,明年是大比之年,她携父一同北上,早早来京里准备春闱。 马车一进京城,百姓们纷纷侧目,谁家吃饱了撑的,搞这么大个马车,多费料啊! 不过想归想,谁知道是哪个权贵家特制的马车呢,咱小老百姓可招惹不起。 马车招摇过市,一路直奔皇城,值班的侍卫长已经在宫门口等候,他今天早上收到建威将军的命令,大开宫门,直接将马车驶入宫内,抬进皇上的乾元殿。 裕王府 “你看清楚了?”裕亲王李文瑜喜欢着紫色的暗纹蟒袍,此刻他坐在闻香阁里,茶水已然放凉,不远处起了台戏班子,正咿咿呀呀唱的热闹。 “是,奴才瞧的分明,”管家垂头侍手,“那马车虽然改头换面,外面裹了一层白桐木,但车架跟十三皇子那辆十分接近,奴才以王爷问安之事上前儿打量过,那车里的确有水渍沁出来。” 那应该错不了,只是车里...来者何人? 水渍...难不成传言是真的? 裕亲王目光幽深,望着戏台子出神。 贤王府 “皇叔,今儿这马车进宫,大家可都瞧在眼儿里,您老不会没听说吧。”七皇子李德昱坐在贤王对面,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的往嘴里送葡萄。 这葡萄是西域进贡的马子,外面的薄皮和里面的小籽已去,盛在考究的素色莲花瓣瓷碗里,供主人享用。 “若传言是真,你皇兄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情坐在我府上吃吃喝喝?”贤亲王李文瑞,建隆帝六子,生的英俊不凡,高大威武,如今虽已步入中年,但身材保持得当,更添男人韵味。 “若传言是真,我定要和叔父畅快痛饮,不醉不归!”七皇子朝叔父眨眨眼,露出一副你懂我的神情。 “慎言。”贤亲王即使在只有叔侄二人的密室,也显得十分拘谨,“即便传言是真,你也不要高兴过早,要知道,他还有兄弟,一个你父皇最疼爱的小儿子。”贤亲王似乎以打击侄子为乐,哪壶不开提哪壶,哪里有伤戳哪里。 “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罢了,”七皇子根本没把十三放在眼里,他开荤早,虽然皇子未满十六不得近女色,但他有六叔帮忙,偷偷摸摸的在宫外行事,如今,他都是两个儿子三个闺女的爹了。 皇储最重要的实力是什么?——子嗣! 李德晟有啥?大婚才几天就离京办差,结果半道上遭了难,据说受了重伤,生死不知。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在这儿呆的时候也不短了,赶紧回宫,免得皇兄怀疑。”皇子大婚前住在宫里,如今皇上突然染疾,皇子应该在身边侍疾才是。 “哼,”七皇子一脸不屑,提起这事他就来气,“乾元殿封的连只苍蝇都进不去,我看父皇压根儿没打算召见我们。”怎么,只有李德晟和李德昊才是亲儿子?老头子也太严防死守了。 “也许...”贤亲王揣度着皇帝的用意,难不成...他打量了一眼愚蠢自负的侄子,傻狍子,这才是最佳表现的时机呢! 丁府 十三有节奏的用关节敲打着信纸,皇兄路上遇刺,身负重伤,生死不明;父皇听说此事,当场昏厥,三日不曾早朝。 他的心有些乱,这是真的么? 想到不久前才辞别的父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不能慌。只是...大哥和父皇目前怎么样了,身体到底如何? 今天早上,他收到舅舅的来信,除了父皇母妃和大哥,只有舅舅知道他现居潍县。 打开信一看,是母妃潦草的字迹,言辞焦急,末尾的四个字格外刺眼:“盼儿速归。” 盼儿速归,十三盯着这几个字,难道就走到这一步了? “吴十!”十三朝门口喊了一句。 吴十快速来到主子面前,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咱们的马车,此时该到京城了吧?”十三的目光依然没有从信纸上挪开。 马车出事了?吴十胡思乱想着回道:“该进城了。” 那等等吧,十三告诫自己要沉住气,如果不出意外,明后天就有回音儿了。 皇宫 这里头到底装的什么东西?抬马车的侍卫长暗暗好奇,他环视了一眼搬运马车的其他人,个个汗如雨下,咬牙死扛,不知是汗水还是什么,一路走来,地上的水渍跟到了乾元殿。 是冰! 侍卫长醍醐灌顶,被自己大胆的猜想吓得手脚冰凉,难道是五皇子...他不敢再往下想,乾元殿的四扇大门尽开,侍卫长脑海里跳出一句戏词: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 侍卫长怕自己被杀个干干净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直到出了宫门,才敢擦拭一脑门儿的汗。 乾元殿 “都走了么?”景泰帝从床幔里露出一双眼睛,像激光一样扫射了一圈大殿。 “老奴都打发了。”施公公面色红润,最近皇上对外宣布自己个儿病倒了,各宫娘娘跟做流水席似的往这里送药膳,皇上不肯吃,只好自己代劳,想到这里,施公公瞬间充满怨念,你说说都这么些年了,各宫娘娘们的手艺怎么丝毫没点长进呢?!怪不得皇上不乐意去! 不得不说,吃惯了十三皇子送来的各种零食,再吃这些没滋没味儿的补品,施公公内心是崩溃的,皇上啊,这装病得装到啥时候啊! 景泰帝打开幔帐,吐出一口浊气,呼闷死朕了,为了看起来效果逼真,他已经好几日不曾摆冰。 今年全国高热,一场大旱恐是躲不过去,景泰帝虽准备了不少应急的存粮,但旱灾的损失,可不仅是一点存粮的问题。 算了,不想了,景泰帝趿上鞋,走到马车面前。施公公赶忙跟在后头,十三皇子这次送的啥呀? 一开门,一股冷风从车里散发出来,景泰帝贪婪的吸着凉气,这几天可把朕给闷坏了!晟儿这个不孝子,知不知道这么热的天让朕装病,是多么痛苦的煎熬! 施公公凉快的想流泪,还是十三皇子贴心啊,知道老奴,不不不,知道皇上装病不容易,这几日乾元殿闭门锁窗,跟个大蒸炉似的! 景泰帝一直好奇小儿子向自己极力炫耀的马车,但碍于规矩,他不能让人驶进宫里。这次还是他装病,启动了特殊时期宫规,才把马车顺利接进来。 马车的外间不大,但胜在布局紧凑,每一寸都合理利用,而且,景泰帝坐在沙发茶座上,按了按屁股底下的软垫,很舒服嘛。 施公公关上车门,尽情感受着车内清凉的温度,腆着老脸请示皇帝:“皇上,要不奴才把被褥搬进来吧?”到时候自己也能在这里陪皇上睡,哇咔咔,光想想都觉得妙啊 景泰帝斜楞了一眼施公公,这么挤的地方,哪还能安张床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马车想在一国之君面前证明自己非凡的实力,景泰帝用力扶了一把桌子站起来——桌子塌了。 娘嘞,皇上您最近功力大涨啊...施公公一边安桌子,一边无声的吐槽皇上很久不练武,功力大不如前了云云,可他不太会安,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茶座已经变成了一张床。 娘嘞施公公憋住气,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来。 景泰帝睁大了眼睛,这也行? (十三:这茶座本来就是可以变床的啊...) 有本事你变出冰窖来,朕就服你!景泰帝不满的腹诽,打开了内室的门。 娘嘞!!!施公公想尖叫,想把自己一生的膜拜献都给十三皇子! 真的有冰窖?景泰帝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整个内室被一层厚厚的棉被包裹,棉被外面砌了一层结实的方形冰砖墙,冰墙之内还有冰室,垒的像个坟冢(十三:父皇,人家的学名叫球形雪屋。)景泰帝赶紧示意施公公关门,怕屋里的冰块化了。 景泰帝弯下腰,钻进雪屋内,施公公有些着急,皇上,里头能承俩人不? “进来。”施公公从来没发现皇上的声音也能如此悦耳动听,他哈下腰,也钻了进来。 屋内空间狭小,中间摆着一个类似食匣的透明冰箱,通过冰层,能看见一堆五颜六色的东西,不知怎的,他不由自主的吞了口口水。 用刀子将箱子中间衔接的缝隙启开,上面的盖子就拿下来了,几十只爪爪雪糕,像一只只小手,召唤着人们的味蕾。 景泰帝拿起一只乳白色的雪糕,上面淡粉色的凸起很诱人,木柄上盖了一个圆章:桃。 景泰帝好奇的左瞧瞧右瞧瞧,又靠近鼻子嗅了嗅,一股寒气钻进肺里,桃香在鼻尖肆意游荡。他不再犹豫,张嘴就咬—— 嘎巴!景泰帝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硬!!! 施公公赶紧低下头,把冰盖子放到角落,老奴没看见。同时心里暗暗叮嘱自己,待会儿咬的时候,可千万别下死口。 (景泰帝:说的好像朕会赏给你吃似的!) 内室实在太冷,景泰帝左挑右选,拿了一根葡萄的赏给施公公,施公公忙不迭的谢恩,那雪糕的颜色怪异——绿色的,他怕太酸。二人退出内室,蹲坐在“床”边上吃雪糕——床还原不回去了。 延庆宫 最近蒋淑妃天天失眠。 大儿子生死不知,皇上一病不起,小儿子不在身边。仅仅几天,蒋淑妃瘦了一大圈,腮帮子都塌下来了,愁眉不展。 娘娘... 蒋淑妃翻了个身,奇怪,怎么大半夜的听见有人叫自己?一定是天气太热,睡不踏实的缘故。 “淑妃娘娘...”施公公一脑门子汗,他把自己裹成一颗黑球(施公公有点矮),哪怕睁着眼,在黑暗里也瞧不出啥来。 蒋淑妃掀开薄蚕丝的蚊帐,眨巴眨巴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么前,竟站着一个人!!! 他是来杀自己的么!?!蒋淑妃害怕的抱起消暑的玉枕,怎么办,皇儿你到底在哪里,母妃要死啦! “淑妃娘娘别紧张,是奴才啊。”施公公发觉对方的情绪明显不对,赶紧扯下脸上的黑布解释。 蒋淑妃定定一瞅,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施...你怎么来了?”蒋淑妃看清来人,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皇上... “娘娘快随老奴来吧...”施公公蒙上脸部,递给蒋淑妃一件黑色的外套。 蒋淑妃忍住内心的不安和悲恸,披上外衣,蹑手蹑脚的走出内室,门外守值的宫女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似乎是被什么熏晕了。 一路上,蒋淑妃不断的给自己打气,不要怕,不要慌,如果皇上将遗诏交给自己,那么第一时间要通知哥哥,让他拿圣上手谕调九门提督和建威将军来见本宫;十三,对十三应该收到自己的信了,派人去接,十三现在境遇十分危险;还有谁,还有谁能用?朱家,让大儿媳妇去说,朱家掌着兵部,若是能说动林家...朝里的诸多大臣,哪些是支持皇儿的...对了,把裕亲王和贤亲王看起来,他俩可不是省油的灯... 一直到乾元殿,蒋淑妃的心思还在布置前朝后宫上,她嘴角抿的紧紧的,不过没有神经绷得紧。 一开门,那辆巨大的马车让蒋淑妃差点抑制不住泪腺,水汽在她眼眶里打转,如今宫里都在传,这马车其实是运皇儿的尸首回来的。 “皇上?” 走进内殿的蒋淑妃错愕的盯着眼前人,下一秒—— “皇上!!!” 蒋淑妃扑到景泰帝跟前,看见景泰帝如往常一样,坐在龙椅上翻书,蒋淑妃激动的落下泪来,这几天她心神焦虑,如今看到主心骨,一下子放松下来,又哭又笑。太好了,皇上没事,那是不是代表皇儿也没事? 蒋淑妃的表情变化完全被景泰帝抓在眼里,他有些感动,这个只会吃的傻女人,才几天不见就瘦脱了相,她对朕,还是有心的,不枉朕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她。 “朕没事,”景泰帝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晟儿也没事,你别瞎寻思。” 蒋淑妃听到这话,如听见神谕般激动,脸上跟开了水的热锅似的,眼泪水咕噜咕噜的往外冒,“吓死臣妾了...嘤嘤嘤嘤...” “这几天,臣妾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一闭上眼,就是皇儿和皇上...嘤嘤嘤嘤...真的吓死臣妾了...“ “好了好了,”景泰帝扶起蒋淑妃,“朕这不是好好的,就是怕你担心,这不谁都没告诉,只叫了你,收收泪儿,朕给你看个好东西。“ 安定了心神的蒋淑妃吸吸鼻涕,这才发觉自己饿了,啥好东西啊,能吃不? 景泰帝牵着蒋淑妃走进马车,边走边跟她讲解马车的功能,他笑着递给蒋淑妃一根爪爪雪糕,“尝尝吧,你小儿子刚送来的。“ 十三?完了完了...蒋淑妃突然想到自己前日给小儿子写的信,这可怎么办!?! (。) 第五十八章 廪生增生 是夜,月光皎洁,丁家花园里的草木影影绰绰,水塘边不时传来虫鸣蛙叫,让难眠的人更加心烦。 十三像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母妃信上的每个字,像是活过来一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种种可能,都被十三强硬的一一否决,他坚持认为大哥不会出事,父皇一定不会让大哥出事的! 可——如果有万一呢?无论他怎样说服自己,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唱反调,李德昊,要是你大哥真的重伤不治怎么办,你父皇真病倒了怎么办? 不会的,十三摇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猜测赶跑,即便——他不愿想象失去大哥的那个场景——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也不会放弃,一定有办法治好大哥的! 至于那些伤害大哥人,十三冷然一笑,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爷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想到这儿,十三不得不考虑起皇城里那些心怀叵测之流,也不照照自己那副“非人”的德行,还妄图替代大哥?!哼,父皇早有安排,爷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倒是眼前,自己要不要回京,该不该回宫,又以何种态度面对京城诸人? 十三一直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梦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父皇跟自己讨要雪糕,嫌爪子的式样太丑,“即是给人吃的,干嘛弄个畜生的爪印?” 十三很想跟父皇解释,是晴岚非要坚持做成这个样子的,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一会儿又梦到母妃站在自己面前,不满的大声呵斥:你这个不孝子,不管母妃死活云云;忽的又骑在马上,大哥笑着跟自己道别:过几日忙完此事,大哥去山东看你! 早晨醒来时,枕头上一片汗渍,十三精神萎靡,一直到学里都缓不过神来。 季先生以为是干热酷暑闹得,没有太在意,他昨天收到孔山长的来信,说自己的徒弟晴岚“小小年纪,见识不俗,实属难得,有尔乃风”,此次院试名列前茅。 对于徒弟的水平和成绩,季先生早有预料,不过是个院试,他还没放在眼里。孔山长再次邀请他到泰山书院教书,并允诺学生晴岚可以免费附学。 泰山书院作为全省最好、师资力量最强、等级最高的学府,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书院只招收五品以上官员荫监子女或贵族子弟,若平民百姓想来读书,只有考上举子才有资格入学,而且学费高昂。为了季昭雅能来书院教书,孔山长不得不将学院每年的特殊名额空出来,算是为晴岚开后门了。 季先生当晚就回信应了,他瞥了一眼端坐在案前认真写字的明宇,至于这小子嘛... ****** “咋啦?“景泰帝疑惑的看着蒋淑妃,满脸的心事藏都藏不住。 “皇上...臣妾...“蒋淑妃犹豫的将雪糕拿在手里,迟迟没有下嘴。 景泰帝恍然大悟,难道是小日子来了不能吃冷的? 眼瞅皇上对自己误会,准备收走手里的冰糕,蒋淑妃决定自救,要知道,她前日那封信,犯了宫中大忌,够她在冷宫呆的跟手里的冰糕一样冷了。 皇帝最忌讳什么? 妄议皇储。 “皇上,皇上能不能帮臣妾跟昊儿说说,有时间回家看看...“蒋淑妃越说声越小,最后的几个字完全听不清楚。 景泰帝低头不语,若此时叫小儿子回来,效果的确更好,但危险也会随之而来,毕竟幕后之人还未露面,并且很可能暴露十三在外的行踪... 蒋淑妃心里七上八下,不会是被皇上发现了吧?“皇上,臣妾,臣妾...“有罪,臣妾错了,“臣妾就是想昊儿了,没别的意思,要是不行就算了,就说臣妾有些想他了。“ 景泰帝还是决定不怕小儿子掺和进来,大手一挥,“无妨,朕现在就给十三写信。”冰糕已经吃完了,下次别弄成些狗爪子,害的朕都不好意思拿给王老头尝鲜。 太医院的院使王御医,最近过的异常辛苦,每天陪皇上做戏,除了时时要保持一张便秘脸之外,还要忍受乾元殿的闷热高温。如果他知道仅仅是因为冰糕的外形,导致他失去了降暑解渴的利器,估计会难过的真晕过去。 父皇的来信一如既往的简短,根本没提大哥的事,倒是破天荒的夸赞自己孝顺,(京城比山东还热)对冰糕的外形果然不满,末尾捎带了一句,“你母妃对你甚是思念。” 十三懂了,这是父皇和大哥又作扣儿了,不知哪个倒霉蛋惹恼了父皇,只是这次闹得太凶,把母妃也蒙了。 呼父皇和大哥没事就好,十三觉得心脏终于回了原位,大步朝小宝的房间走去,马车回来了,冰糕也该卖起来了吧! ****** “真凉真甜买冰棍儿,一样材料一种味儿。三文钱,买一根儿;五文钱,买一对儿。吃到嘴里冒凉气儿,桃子西瓜葡萄味儿” 最近潍县城里出了个稀罕景,一架高大的马车,走街串巷的卖冰糕。 啥,你不知道啥是冰糕? 嘿,外地来的吧?你满县城里打听打听,谁还不知道冰糕! 五月二十一,晴岚等人放假的第一天,准备了一千只冰糕,开始了卖冷饮的生意。 在正式开始卖之前,晴岚已经通过多方渠道,对冰糕的销售进行了预热。 小宝看着一匣匣免费送出去试吃的冰糕,心疼的直砸么嘴,干嘛白送给那些酒楼啊! 这时候没有冰箱,只有一些大的酒楼有冰窖,能存几个时辰,小宝出面和这些酒楼谈合作,优先送货,卖不掉的当晚回收,但要求酒楼免费储藏,按日结账。 大部分酒楼没把几个孩子的小打小闹放在心上,不过是看在丁老爷的面子上,而且又是白给的,不占啥地方,每桌餐后送一只冰糕。 很快,这些酒楼当家的就后悔了,很多人带孩子到酒楼吃饭,就是为了冰糕,甚至有人出高价购买。 第二日,酒楼的掌柜们腆着脸求丁家,希望增加一些冰糕,出钱买都可以。 小宝很想答应,但想到晴岚说的那些话,第一次狠下心将钱拒之门外。 晴岚对小宝等人说:我做冰糕不是为了赚钱,当然不赚钱咱们也没动力把它做好。但如果纯粹为了赚钱,我可以把价钱定的高一些,也会有人买,谁让咱们是独一份呢?可这不是我的初衷,冰糕不仅仅属于我们四个,而是全大顺甚至全世界人都可以享受到的冰凉和甜美。我希望更多的人因为冰糕而期待夏天,也希望更多的冰糕让夏天更“冰”纷。 好吧,三个男孩子不再反驳,晴岚在这方面比他们想的都全面。季先生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真能成为一个好官也说不定。 一千只冰糕,连三刻钟都没坚持到就卖光了,主要是大家都没想到冰糕会卖的如此便宜,热天里来一只,满肚子凉快! 酒楼也预定了不少,晴岚只好发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连夜赶做。 月上中天,姐弟仨还坐在书桌前,一旁的舒老二踢哩叭啦的打着算盘。 尽管已是夜里,但屋内的热度丝毫没有退却的迹象,晴岚每天外出卖雪糕,像是无时无刻不顶着十个大灯泡的浴霸和热吹风,晚上回到家,脸红的像煮熟的螃蟹,即使粗枝大叶的潘二娘,都发现闺女黑了好几个色号。 冰糕生意好的可怕,以至于现在丁家所有的下人,都成为制作冰糕的员工,甚至小宝和丁六几个,每天一睁眼就是磨果汁、冻冰糕,盖印戳。 “爹,一共多少?”晴岚报完最后一笔账目,瞧了一眼算盘上的珠子。 “稍等,”舒老二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报出一个数字,“七百六十七两八钱。” 这数字倒是顺溜,“去掉工钱...”晴岚接过明宇递过来的工人工资,将一个总数报给舒老二。 “姐,这是材料的费用。”这头诰哥也算完了,冰糕的木头杆是在大姨夫的铺子里订制的,糖由潘大舅供应,果子类来自丁家的庄子。原本小宝不肯将这项算在内,但晴岚不同意,“无规矩不成方圆,该咋算咋算。” 丁家虽不在意这点小钱,可耐不住冰糕出货量越来愈大,现在光庄子上的出产,已经满足不了造冰糕的需求了。 “一共一百零八两四钱六文。”舒老二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这是晴岚一个月的分红。 “(o)哇”诰哥开心的跳下椅子,最近诰哥点实帮哥哥姐姐卖冰糕,姐姐说了,挣得钱姐弟仨平分。尽管诰哥现在还不怎么会花钱,但他知道钱是个好东西,能买枪! “那爹,我,我的有多少?”诰哥爬到舒老二腿上,催促他赶紧给算算。 “七十三两。”晴岚直接报给弟弟一个整数。 诰哥低着脑袋算起自己的小金库来,他一直想要一把趁手的红缨枪,这下子有钱买了! 但是...诰哥想到那日他偷听到的姐姐和哥哥的对话,心下犹豫起来。 大舅的马钱已经还完,晴岚和明宇商量,这次冰糕的分成攒着还小宝的银子。 诰哥咬着下唇,还钱,买枪?这钱...算了,还是让姐姐拿去还债吧,等明年卖冰糕的时候,他再买枪! 可惜晴岚压根儿没打算明年再卖冰糕了,这冰糕没什么技术含量,相信明年家里有冰窖的人,复制出来根本不是难事。而且上去十天前,随着泰山书院的录取通知书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张红榜。 廪膳生员:案首舒晴岚,每月廪米六斗,廪饩银四两。... 增广生员:丁希承...小宝也考中了! 晴岚都没想到,自己不但考上了秀才,还是本府的案首! 当时一家人正在吃早饭,来报喜的不是别人,是舒老二的好哥们姜宪伟。 “肖年,你闺女行啊!才九岁吧,就考上秀才了,还是案首!?以后铁定比你出息!”姜宪伟大力的拍着舒老二的肩膀,这样的侄女,他跟旁人说着也有面子。 舒老二笑的合不上嘴,却谦虚回道:“别夸她,不过是凑巧得了考官的眼缘罢了,哪有什么大学问!” “你小子,以后擎等着享福吧,闺女都这么厉害,儿子还能差喽?我看你啊,以后一个老太爷是跑不了喽!”姜宪伟显然看不惯舒老二又犯了读书人的臭毛病——谦虚,狠狠给了好兄弟一拳。 “哈哈,那借哥哥吉言啦,”舒老二生受了这一拳,疼得他呲牙咧嘴,递过去一个分量不轻的红包,这是潘二娘包的,她闺女给她争气,给女子争气,她高兴! 姜宪伟一接过红包,脸上的笑容更盛,“还等什么,赶紧上轿吧!” 案首,在潍县城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得坐轿围着县城游街,让全城人跟着一起高兴高兴,毕竟秀才两年一考,而且案首这一殊荣,不是每回都能轮到潍县学子的。 舒老二赶紧到里屋叫闺女出来,潘二娘自接了喜报就拉闺女进屋梳洗换衣裳,将原本打算为闺女生辰准备的新衣裙提前找出来换上,舒老二进来的时候,潘二娘还在给闺女梳头,晴岚乖巧的任她娘拾掇,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舒老二急急火火的催促娘俩快一些,这么热的天,外头抬轿的杠子们可等的不耐烦了。 晴岚一步三回头的上了桥,不是她没见过世面,而是这轿子挺大的,她希望有家人陪着她坐,一起分享此刻的荣誉。 诰哥看懂姐姐的意思了,可舒老二将他牢牢拘在怀里,不让他上前。 晴岚无法,只好在众人恭贺和欢呼声中,坐进了轿子。 除了四个轿夫,前头还有一名衙役开道,边敲锣边吆喝,后面另有一人举牌。 舒老二一手领着诰哥,一手牵着明宇跟在轿子后面的人群中,看着女儿的轿子在众人的拥簇下,不急不缓的走在大道上,来往的行人车辆纷纷避让或驻足道喜,心头难抑激动之情,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儿,他舒老二的闺女,真是太优秀了! 潘二娘没有一起跟来,她等丈夫儿子走后,痛快的在屋里哭了一场,接着盛装打扮,去娘家报喜。 晴岚开始有些紧张,但轿子行的很稳,她渐渐放松下来,轿子的布帘全部撤掉,为的就是让人们都看清楚这位新晋的案首,居然是个九岁的女娃! 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张张亲切的笑脸从晴岚眼前滑过,她有些感动,虽然不曾相识,但大家鼓励的话,让晴岚第一次感受到家乡二字的归属感。 谢谢,晴岚心里默默记下这份情谊,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尽全力把潍县建设的更好,让大家的日子更美满幸福。 轿子一直往县衙方向走去,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妈呀!晴岚忽然脑袋撞到了轿顶,下一秒,她差点被甩出轿子! 怎么回事,地震了?晴岚紧紧抓着窗棱,等她再次腾空的霎那,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 (。) 第五十九章 贺宴百态 “颠轿子啦!” “快看快看!” “颠轿子啦!” 人群之中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嚷嚷的众人皆知,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县衙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晴岚咬牙忍受着剧烈的颠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但轿子实在颠的精巧,比斗牛士的公牛技术高明多了,让你根本猜不到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这才是让轿中人心惊胆战的地方。 人群中的舒老二有些着急,按理说,这样的喜事儿颠颠轿子也没啥,可闺女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时候颠轿子,明显带着戏耍的意味。 明宇也发现这个问题了,他想挤上前去阻止这些杠子班的男人们,但围观的人实在太多,没有瞧热闹的人愿意被挤到后头去。 舒老二个子高,他焦急的翘脚四下张望,想找个空隙钻到前头。忽的,在对面县衙的大门口,他一眼扫到了大姐夫赵秉生,后者并没有发现他,而是津津有味的看着侄女在轿子里被颠的七荤八素,表情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舒老二顿时气的七窍生烟,爆发出父爱的洪荒之力,护着两个儿子挤到了轿前。 “住下!”舒老二大喝一声,杠子班的男人们顿时一愣,下意识的停了手里的把式。 舒老二和两个孩子赶紧上前查看晴岚,伏天里轿内的温度很高,晴岚白着一张脸,才吃下去的早饭被她死死卡在喉咙里。 “爹我没事。” 舒老二急的满脸是汗,晴岚咽下嗓子里的酸液,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大庭广众之下,她可不想被人瞧扁了。 “姐...”明宇死死把住轿棱,怕那些人复又捉弄姐姐。晴岚赶紧冲他使眼色,现在什么也不能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舒老二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会留下话柄,但他不能眼瞅着闺女受苦却什么也不做,晴岚扶着她爹的手臂出了轿子,尽量让虚软的脚步踩的踏实些。 外面的太阳真毒,晴岚好一会儿才适应,她环顾四周,发现人们正冲着自己窃窃私语,眼神不善。 晴岚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身为女子的悲哀啊。她压下心头的抑意之情,抱拳作揖,四下里各鞠了一礼,大声对众人道:“小女子舒晴岚,家住城南驿站后街,有幸成为今年的案首,感谢父老乡亲们的抬爱,长这么大头一次坐了回轿子。” 她言行谦卑,性子爽朗,始终保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很快获得了众人的好感。 “各位叔叔们怕晴岚坐不过瘾,还劳累给颠轿,让晴岚受宠若惊。在此,先拜谢几位叔叔了。”晴岚说着又给杠子班的男人们鞠了一躬。 “只是晴岚还想求大家一事,”晴岚将舒老二请到身边,向众人介绍:“这是我爹,这是我两个弟弟。” 周围立刻有人赞叹,“好福气的后生,儿女双全。” “是啊,生了个这么好的闺女!”声音里抑制不住的羡慕和嫉妒。 晴岚笑着点头称谢,又继续道:“我爹供我们读书不容易,这案首之功,有我爹娘的一多半,我自己独坐轿中心里难安,哪有子女坐着,让父亲走路的道理?所以我想烦劳各位叔叔,让我爹和我们一起坐轿,否则这轿恕晴岚不能再坐。” “孝顺呐,这孩子。”晴岚话音刚落,立刻有人竖起大拇指。 “是啊,怪不得能考案首,这孩子是个懂事儿的。”众人交口称赞。 “一起坐!”人群中有人起哄。 “小案首说的对,一起坐!”还有人开腔附和。 领头的杠子有些挂不住脸,想尽快离开此地,他示意晴岚赶快上轿,但晴岚站在那里并不动作,随着起哄的越来越多,他不得不妥协,叹道:“上来吧,都上。” 晴岚笑逐颜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舒老二冲闺女抿嘴一笑,领着俩儿子率先进轿,真是个不肯吃亏的小滑头! 轿子本来就是两人位的,晴岚靠左抱着诰哥,舒老二靠右抱着明宇,等起轿的号子传来,晴岚暗笑不已,你们不是欺负我年纪小、身体轻么,这次来个重量级的,你们有力气再颠呐! 杠子班的男人们一个个苦着脸,虽然里面有三个孩子,但四个人的份量着实不轻,肩膀头子都快压断了! 一路行至城北,轿子都是四平八稳,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忽然,舒老二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赶忙喊人停轿,轿夫们恨不能的歇歇,将轿子停在路边。 “爹。”舒老二走上前去打招呼。 舒老爷子笑的面如春山,他冲儿子点点头,相识的街坊邻里也围过来凑趣,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劲儿的夸舒老爷子会教孩子,儿孙有出息等等。 舒老爷子但笑不语,似是非常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三个孩子鱼贯而出,跟舒老爷子问好。 舒老爷子点头微笑,一脸慈爱的表情让晴岚和明宇大感惊讶(惊吓),往常这种表情,只会出现在他对舒大郎或肖美圆的脸上。 舒老二和周围的邻里叙了一会儿话,舒老爷子觉得显摆的差不多了,对二儿子吩咐道:“晴晴给咱家争脸,应该好上庆祝庆祝,我看找个日子,就最近两天,在家里摆几桌子,请大家来热闹热闹!” “这...”舒老二显然没想到他爹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摆宴的计划他有,但还没来得及跟媳妇商量,而且也没打算在老宅里办。 “还是在食肆里摆吧,东西啥的都是现成的...” 不等舒老二说完,舒老爷子不耐烦的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在这里摆宴,你那个鸡腚眼埝儿(地方),这么些人也承不开。”舒老爷子当众拍板儿,舒老二不好在人前驳(be二声)文,只得点头应下。 舒老爷子这才满意的背起手,往自家走去。 等回到自己家时,早已过了饭点,爷四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听丈夫说要去老宅办酒,潘二娘气的跳脚。 “为啥在老宅办酒?”潘二娘黑了脸,上次晴岚见她这个表情,还是季东出事的时候。 潘二娘当然十分不满,分家都这些年了,有好事从来没想着过自己家,掏钱的事儿向来第一个找自个儿家要,如今她闺女考了案首,理应自己作主宴宾客,公公瞎掺和什么! 舒老二苦笑,他也不想去老宅办,可当时守着那么些人... 晴岚有些理解舒老爷子为什么跑出来横插一杠子,一是想趁着自己露脸出风头,舒老爷子本身就是个好面子爱虚荣的人;二是办宴用不着他花钱,可礼金和礼物他照单全收,这么好的买卖,舒老爷子怎么会算不过账来呢。 潘二娘拖着不愿意办,怎奈舒老爷子见天派人来催,舒老二无法,只好定下六月十六的日子。 那日舒家老宅门庭若市,热闹非常,不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前来恭贺,连县里一些有头有脸、说得上名号的人物,也派人送了贺礼来。 舒老爷子喜得合不拢嘴,领着舒大郎迎来送往的张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舒大郎考的案首呢。 晴岚作为今天的主角,理应在前头招呼宾客,但舒老爷子将舒大郎推到前头,像个在官场侵淫多年的老干部下来视察工作,作威作势,不停的像众人展示着舒家长子嫡孙的架势。 晴岚懒得去和他们争,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可舒家太小,晴岚走到哪都会被一群女人包围。 热情的还好说,反正不怎么熟悉,顶多礼貌的笑笑,算是全了礼数。 也有那酸不溜秋,实褒暗贬的婆婆嘴,潘二娘可不惯着她们,一顿话说下来,没一个能着占便宜的。 最令人心烦的是舒老姑打头的老家人,她们像一群老母鸡,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晴岚夸的天上无有地下难寻。尤其是舒老姑的大儿媳于氏,不停的吹捧晴岚也顺带脚儿的夸耀自己:“俺早就知道俺们家晴晴是个文曲星托生!俺们家的闺女,个顶个的都是这个!”说着伸出大拇指,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谁是你们家的,晴岚在心里猛翻白眼,当初您骂我不该去学里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舒老姑也一反常态,对晴岚嘘寒问暖,亲切的不要不要的,(晴岚:老太太,咱俩很熟么?)晴岚听的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晴晴。” 听见舒二姑叫自己过去,晴岚心不甘情不愿,今天二姑对自己特别的温柔,她渗得慌。 “晴晴,来,拿着。”舒二姑递过来一个红包,晴岚瞟了一眼,没有动作,她不想也不屑于接。 今天晴岚收到了不少红包,她爹娘给出去的那些,她痛快收了;不怎么熟悉的人,她找借口挡了,至于二姑...晴岚单纯的不想要她的礼钱,更不想再和她家有什么人情往来,上次被坑书钱的事儿,她可不敢忘。 “拿着,”舒二姑看侄女子不肯接,心里一阵怨怼,面上却笑的和善,像个疼爱孩子的姑姑,强把红包往晴岚手里塞。 晴岚不用掂,就被手里轻飘飘的份量“惊喜”到了,真不愧是我的好二姑,面子不落人后,里子寒碜谁呢! 看侄女拿着红包不说话,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咋地,嫌少啊?舒二姑心里不得劲儿,补了一句:“和你哥哥的一样多。” 哟,还一视同仁呢! 前年春上,舒大郎曾侥幸考过了县里的小考,舒老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郎未来做官老爷的模样,想要大办酒席,被舒老大否了,只一家人整了两桌席面。也幸亏当时否了,舒大郎学业上再无建树,倒是学医方面小有天赋,现在学的颇为认真。 呵呵,晴岚讽刺的笑了,我为什么要跟大郎一样多,你凭什么让我和大郎一样多?难不成你也欠了大爷家,和欠我们家的一样多? 她快步走到舒二姑面前,把红包塞回二姑的怀里,冷漠道:“二姑也困难,这钱还是留着给二姑吃饭吧。”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错愕的舒二姑,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嘀嘀咕咕骂了好一阵儿才罢休。 来到堂屋,正巧一波客人刚刚离去,舒老爷子携大郎出去送人了,堂屋里只剩下一位县令大人。 “大姑父。”晴岚垂首问安,不等赵秉生反应,她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呼累死姐了,比卖一天冰糕还累! 赵秉生抬头瞧了一眼侄女,笑呵呵道:“中午吃席也没见你人,忙什么去了,累成这样?”女人不能上桌,这是规矩,哪怕晴岚是案首,也得老老实实的进伙房吃。 耶?晴岚吃惊不小,大姑父还有这样一面呢,如此...亲切和蔼?自打赵秉生当上县令以后,官威日盛,她都忘了曾经那个和她谈论诗词的大姑父原来什么样了。 “哦,没忙什么,天太热了。”晴岚握着杯子,不知道该怎么和如今的赵秉生聊天。 “是啊,今年大旱,”赵秉生似乎没有发现侄女的尴尬,他看起来对跟晴岚聊天这事儿很感兴趣。 两人聊起了天气,赵秉生惊奇的发现,晴岚并不是个死读书的,对农事也懂一些。 “那你觉得如何能缓解旱情?”赵秉生盯着晴岚的表情,“现在地里太干,种不下东西,这季算是瞎了。” “不如什么都别种,”晴岚实话实说,“把人力聚在一起挖渠,在农田附近修个临时水库,一来可以存些雨水或雪水,以备来年春耕;二是有了水渠浇水方便,每年只需组织庄户人通一通,沟泥还能用来养地,一劳永逸。” “哦,是么,”赵秉生捋了捋刚蓄起不长的胡须,这法子或许可行。赵秉生也是农民出身,他深知水渠的巨大作用,要是弄好了,说不定还能往上升一升... 晴岚不知道赵秉生会不会听从自己的建议,反正话已经说到了,办不办事儿她也管不着。 “晴晴啊,考上秀才你算是迈出第一步了,往后,就得全靠你自己了,也只能靠你自己。”赵秉生善意的提醒侄女,从民到官不容易,他走过这条艰辛的道儿。 晴岚立马明白了这句一语双关的话,一方面她感激赵秉生这句发自肺腑的提示,另一方面又觉得好笑,大姑父你擎放心,我舒晴岚再难也不会求到你门儿上的。 晴岚行礼如仪,站起身跟大姑父道谢。 这样的态度让赵秉生很满意。 三天后,晴岚收到一份生辰贺礼,是赵秉生派人送来的。 晴岚礼貌的道谢,脸上的表情颇有些玩味,这还是她头一回收到大姑家送的生死礼物呢。 将礼物收进自己的柜子,晴岚和爹娘弟弟钻进骡车,今天是她生日,大舅要在潘家给她办生日宴。 (。) 第六十章 父子分歧 潘家前院书房 “爹,你今天为啥拦着我?”潘大舅对他爹今天在宴席上的行为很是不满,等众人走后,爷俩来到书房。 潘老爷子新沁的茶叶还未泡开,就听见儿子粗声粗气的质问自己。 潘老爷子摆摆手,“这事儿不能提了。” “咋就不能提了?”潘大舅显然不同意他爹的说法。 潘老爷子左手握右手,长叹了一句:“不般配。“ 两个孩子不般配,以后会成怨偶。 “不是还有义哥儿么!“潘大舅不甘心,还想继续努力说服他爹。 “义哥儿也不行。“潘老爷子撩开茶碗盖儿,撇了撇浮在面上的茶沫子。 “义哥儿...“潘大舅想为小儿子辩驳两句,被潘老爷子一句话浇得透心凉。 “义哥儿不是那块料。”潘老爷子看的分明,善哥儿性子太老实绵软,义哥又太过仗义急躁,孩子是好孩子,但配晴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不是他对外孙女评价过高,而是晴晴的模样性情,不是自家那俩孙子能配得上的,他甚至觉得,连丁家的那个独苗苗都够呛,更别提入二女婿的眼了。 “可是...”潘大舅烦躁的抓了把头发,他心里清楚,外甥女的前程只怕不止于此,他的两个孩子确实没大出息,但一个闺女孩子,最重要的不就是嫁个知冷知热、老实有责任心的男人么,在这一方面,他对两个儿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若外甥女以后嫁给旁人...潘大舅打心眼儿里舍不得。 他有四个妹妹一个姐姐,没有兄弟,二娘跟自己最近,性子泼辣又敞亮,从小当个男娃子养,所以潘大舅最喜欢这位大妹,两人的关系也是兄妹中最好的。 后来大妹生了晴晴,他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外甥女,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总是透出喜气儿;白里透红的脸蛋子,看起来粉扑扑的;还有一张能说会道、招人稀罕的小嘴儿,一张嘴就能把人逗乐;难得的是,家里如此娇宠,外甥女不但没有恃宠而骄,还很懂事,读书也厉害。 所以他和范氏老早就商定好,以后聘晴晴当儿媳妇儿。两家关系这么好,孩子们也是一块儿长大的,范氏甚至还说,俩儿子随妹妹妹夫挑,可见媳妇儿对晴晴有多喜爱。 可晴晴太优秀了,才九岁就是全府的案首,别说九岁,就是十九岁的案首都没几个。潘大舅夫妻俩心里有些打鼓,外甥女这样厉害,下一回考个举人还不轻松啊?所以潘大舅想趁今天把事儿挑明了,晴晴已经九岁,这时候定亲也不算早。 潘大舅看重大妹一家,自然也不能委屈了外甥女,他都打算好了,这几年多攒点钱,把聘礼撑的足足的,怎么也得装满十八台(丁大小姐的聘礼就是十八台,全县最高规格了),把娘留下的那些首饰都陪给晴晴;再把后头那两进宅子买回来,重新修葺了给小两口住,到时候孙子多了也不怕住不开。 可自己才开了个头,就被亲爹挡了回去,潘大舅无法,只好作罢,想另挑时间再提,谁知爹根本不同意此事,完全将自家这么些年的打算给否了。 潘大舅和范氏一夜未眠,这么好的儿媳妇还没开始议亲就这样没了,人家根本不知道自家的心,搁谁谁睡得着啊。 ****** 舒老二一家五口从潘家出来并没有叫车,而是溜达着往回走,谁也没有开口,各自想着心事。 那日在舒家老宅的晚宴之后,众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舒老二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舒老爷子。 “我还没死呢!”舒老爷子一拍桌子两瞪眼,“不准去,你敢走试试,我上县衙击鼓告你去!”说着还威胁的朝赵秉生的方向瞄了瞄。 “爹,这么好的机会,我不能耽误了孩子啊,晴晴一个姑娘家,自己在外头我们也不放心。”舒老二急急朝舒老爷子辩解。 “那正好,都别去!”舒老爷子开始蛮不讲理,他才不管啥机会不会,反正他不让二儿子一家离开潍县。不就是个孙女子,读不读书有甚关系,难不成读了书就不嫁人了?! “那哪行呢!人家季先生好不容易找山长求来的名额,全省就一份儿!”舒老二眼看说不通他爹,急的汗都下来了。 舒老爷子眼珠子骨碌一转,“怕啥,叫大郎顶上呗,大郎年纪也正好,还是个男娃子,出去家里人也放心。“ 舒老二听的青筋直冒,凭啥她闺女的名额要让给别人! 潘二娘也气的不行,都分家这么久了,还惺惺念念的巴望着占自家便宜!不说别的,这酒摆在老宅,礼都是公公和肖氏收,可人情全得自己还,还有读书的事,凭啥让给大郎,有本事让他自个儿考去啊! “我不去!“大郎冲他爷爷的方向喊了一嘴,他学医正学的来劲呢,才不去什么泰山书院。 “你闭嘴。”舒老大呵斥了儿子一句,舒大朗不再开口,气鼓鼓的瞪着舒老爷子。 旁边的秦氏有些坐不住了,若这好事儿能落在自己儿子头上...再不济,她还有俩侄子... 舒明冉握住晴岚的手,大眼里满是不舍,小声问道:“姐姐要走了么?“ 晴岚抚了抚堂妹的小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泰山书院,她是一定要去的,但爹娘...晴岚不满的扫了一眼舒老爷子。 按理说,舒老二不是长子,而且已经分家,每月还出养老银子,人在不在潍县,其实没多大差别。 但舒老爷子就是不按理出牌的主儿,他倒不是舍不得二儿子,而是为了肖美圆,为了他的小儿子。 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小儿子下生,就叫三个儿媳妇轮流来伺候月子,尤其是潘二娘,她会做饭,到时候把媳妇儿的身子调的好好的,这奶水足,孩子也壮实不是。 虽然舒老爷子有五个孩子,但他在养孩子这方面却是一窍不通,更别提帮忙了,前头这几个长大的孩子,他一点儿手也没沾过,都是舒老太太自己把扯大的。 而且...舒老爷子还有自己的一点小私心,想借着二儿子的这条线,把小儿子送到季先生那儿读书,连孙女子这样的女娃娃都能考个案首,说不定他小儿子以后还能中个状元呢。 老二一家不能走,舒老爷子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 丁家 “爹,你跟爷爷说了么?”小宝期待的望着他爹。 “说了。”丁老爷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那爷爷...同意了么?”小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爹的表情变化。然而—— 丁老爷未有表情,眼皮都没抬,回了儿子三个字:“同意了。” “真哒?!那太好啦,那爹,你...”不待小宝说完,丁老爷用眼神打断了儿子兴奋的话。 “咋啦?”小宝不解的瞅着他爹,等待下文。 “我不同意。”丁老爷抬眼,正好对上儿子错愕的目光。 “啥?!”这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啊! “我说,你爹我不同意。”丁老爷耐心的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为啥?”小宝完全不能理解。 “书院里不是有宿舍?”哼,以为你爹啥都不知道啊。 “是有,可是...”宿舍管的多严啊,好不容易离家独立生活了,怎么也不能亏待自己啊,住宿舍?岂不是又会被管?! “人家住得你就住不得?”丁老爷语气沉了下来,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 “我...”小宝完全不是他爹的对手,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就这么定了,要么住宿舍,要么,”丁老爷严肃的警告了儿子一眼,“你就去府学读书吧,听说府学也不错。” “不要,”小宝吓得不敢再争,要知道,去泰山书院读书这件事对自己特别重要,绝不能有差池。“我住宿舍。”小宝只得妥协,比起买房子,还是去书院更重要。 没错,因为晴岚和季先生要去泰山书院,十三和小宝也打算去那里读书。十三是权贵,只需要他爹去封信打个招呼,而小宝...显然麻烦多了。 其一,他祖父和父亲都不是官,他曾祖父虽官至青州知府,但荫恩荫不着他;其二,他不是举人,按正规途径进去不够资格;其三,他家亦不是权贵,享受不了贵族子弟的待遇。 好在丁家还有点儿钱,也幸亏丁老爷的一位关系甚密的同科保举,加上季先生的推荐信,小宝这才有机会进入书院读书,每年除了正常的学费,还得交三千两银子的“捐建费”。除非小宝年年考核排全院的前三甲,否者这“捐建费”得一直交下去。 晴岚知道了直咂舌,好家伙,三千两,够盖个学校的了。你还别嫌贵,好多人想交还没这个资格呢! 自打小宝确定了能去泰山书院读书,就开始张罗起自己的住处,他想买栋宅子,在书院附近,上学方便还来去自由。 丁大夫人和丁老太爷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家里就这一个宝贝疙瘩,离家这么远去读书就够辛苦的了,怎么还能让他住书院里,凡事自己动手呢? 但丁老爷思前想后,觉得儿子一个人住在外面实在不妥,还是送到书院里严加管教,省的将来连自理能力都没有,一点儿苦也吃不了,就是考上状元,也做不了好官。 看着垂头丧气走进来的小宝,十三立马猜到,肯定是买宅子的事儿没戏了。 十三也觉得没必要买宅子,他已经叫人去济南府打听,在书院附近赁两座小院,一栋自己和吴十住,一栋留给晴岚他们家,到时候自己这边根本不用开火,去隔壁吃就行了。想到这儿,十三暗暗记住要让吴十开个小门,这样方便进出。 (晴岚:你到没把自己当外人儿...) “没事儿,到时候沐休你来我那儿住。”十三这样安慰小宝。 小宝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 “父皇,恕儿臣不赞成此举。”五皇子李德晟悄悄回京,乔装打扮入宫,此时乾元殿只有爷俩儿,连施公公都被屏蔽出去了。 “晟儿,”景泰帝眼尖的发现长子瘦了一圈,脸色有些苍白,受伤的事情果然有蹊跷。“幕后之人藏得如此深沉,恐怕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找出来的。” “两位皇叔...”李德晟还是不能排除对两位皇叔的怀疑。 “不是他二人。”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两个弟弟的势力绝对发展不到那种程度,否则自己哪还容得下这两人?倒是自己的几个好儿子,开始跟前朝频繁接触... 景泰帝不想看着儿子们再继续错下去,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他们能悬崖勒马,他愿意给他们一个该过自新的机会。眼前最重要的,是自己回到前朝,至于幕后之人,只能从长计议,暗中查访了。 五皇子感到一阵无力和挫败,接二连三的失手,怕是已经惊动了幕后之人,如今张怀远也已经暴露,确实不应该再继续追查下去,否则到时候陷入彀中,就不是几条人命的事了。 “父皇,儿子想带朱氏去趟山东。”五皇子出京好几个月,把新婚妻子一个人丢在京城,心下对她有些愧疚,想带她出去游玩,想来高门大户出身的朱氏,这辈子还没出过京城。 “去找十三?”景泰帝挑了挑眉毛,一个二个的都往山东跑,那地方到底有啥好瞧的。 “是,儿臣曾答应过十三,会抽空去山东看他。”顺便看看弟弟,一举两得。 “十三来信说,他要去泰山书院读书。”景泰帝想到小儿子前两天运来的雪糕,心里熨贴。 “泰山书院...”李德晟脑海中开始迅速搜索起来,收集他听说过的一切关于泰山书院的讯息。 “山长是孔愣子的那个书院。”景泰帝喜欢给读书人起外号,比如林倔驴——林老翰林;季大傻——季二季昭雅他爹(季先生:皇上形容的很贴切);孔愣子——孔尚贤。 “父皇同意十三去了?”李德昊有些好奇,早年父皇召孔尚贤入宫教皇子读书,遭对方拒绝,父皇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朕的儿子,没你还成不了材了?!”怎么如今... 景泰帝颇有些得意,哼,当年你拒绝入宫,现在小十三进书院读书,至于以后嘛...嘿嘿嘿嘿,景泰帝笑的像个奸计得逞的老狐狸。 (。) 第六十一章 举家迁移 “主子,”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手掌紧贴胸口,恭敬的向主人问安,“车架已备好,可以启程了。” 隐没在黑暗中的男子缓缓地张开眼睛,伸手轻轻抚摸着爱宠头顶的软毛,老虎显然很喜欢这样的抚摸,惬意的舔了舔鼻子。 “都处理干净了?”男子的声音慵懒随意,口气像是在问“吃了么”之类的家常,不过他的眼神锐利无比,似乎能穿过一切直照人心。 “是。”黑衣人想到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惨死的尸体,头皮发麻,忍不住的冒冷汗。他不敢抬头,怕自己的眼睛泄露心底的恐惧。 “东躲西藏,像个老鼠一样,这次更有意思,直接搬到海岛上去了,鸟不拉屎的地方...”男子喃喃自语,手指一叩一叩,又像是在跟自己的宠物抱怨。 “主人,”一名黑衣侍女走了进来,她身上有股怪异的香味,让嗅到的人忍不住屏气呼吸。那女子看向主人的神情充满深刻无比的爱慕,像随时准备好亲吻男子脚下的泥土似的。 “主人,都收拾好了。”她是专门打理主子衣食住行的。 男子拍拍老虎的脑袋,“走吧,十五。”老虎似是听懂了主人的命令,顺从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抖抖身上的毛,威风凛凛的迈出步子。 黑衣男子上前,背蹲在椅子前面。 男子自嘲的斜了斜嘴角,爬上黑衣人的后背,那女子为他冠上帷帽。 屋内发生的事情零三看不到也听不到,等黑衣人走到光影之中,他才赫然惊觉:男子的膝盖以下,没有小腿! ****** “爹,还有多久?” 晴岚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立刻像吸血鬼怕见阳光似的缩了回去,白花花的热浪灼的面皮扉疼,山东省三个月来没下过一滴雨,七月下晌的太阳格外毒烈,马车里也好不到哪儿去,跟蒸笼似的。 “快到章丘了。“驾车的舒老二侧脸对着车窗喊了一嗓子,他对小白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渐渐上手了。 此时的舒老二大部分脸藏在苇笠的阴影处,小部分暴露在太阳底下,晒得通红。他舍不得对小白下鞭子,尽管天热的难受,他也不想狠使唤小白,毕竟马也难过,气喘吁吁的叫人心疼。 章丘过了就是明水,晴岚计算着时间。 忽然,有人从路边的树荫下冲了出来,把舒老二和小白俱下了一跳。 临行前的送别宴,潘大舅把小白送给外甥女了。 “大舅...“晴岚不敢置信的看着潘大舅,他对小白有多喜爱,潘家众人都看在眼里。 “长者赐不可辞,你去济南府读书,大舅也没啥好送你的,小白现在大了,正是中用的时候,它的名儿还是你起的呢,咋滴,嫌弃啦?”潘大舅故意逗外甥女,装出一副不高兴的神情。 小白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鬃毛和尾巴长成了白色。 “大舅!我哪会嫌弃,”晴岚果然上当,“只是小白太贵重了,还是大舅的心爱之...”不等晴岚说完,潘大舅冲她摆摆手。 “啥心爱,不过是头干活的畜生罢了,要说舍不得,我最舍不得我外甥闺女!”潘大舅打断了外甥女的话,岔开了话题。 “大舅...”晴岚也舍不得大舅,舍不得姥爷家人,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去了好上念书。”潘大舅也没啥好叮嘱的,大妹妹夫一家都去,想来衣食住行是不用外甥女操心的。 “大舅,我们过年就回来。”晴岚尽量让离别显得不那么伤感,有盼头,日子就过的快。 “好,大舅等着你们回来杀年猪!到时候大舅预备上羊羔子,保准你爹回来能吃上羊肉汤!”潘大舅恢复了往日爽朗的笑声。 舒老二爱吃羊肉,但羊肉比猪肉价贵一倍还不止,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舍得买一点尝鲜。 大舅...晴岚心底涌出一股甜酸并起的情绪,为家人的疼爱,也为和疼爱自己的家人辞别。 泰山书院八月初一开学,过了明宇的生日,晴岚等人收了冰糕生意,准备去往济南。 舒老二和潘二娘商量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举家迁赴省城济南,陪闺女去泰山书院读书。 舒老爷子吵也吵了,骂也骂了,还派人轮番来舒老二家里劝,但舒老二心意已决,一定要带着全家搬迁到济南。 “那咱这店咋办?“晴岚开心有家人陪伴之余,又为日后的花销担心。 “我跟你小姨夫说好了,把店对给他,以后你小姨小姨夫就住这儿。”潘二娘让闺女放心,后续她已经安排好了。 “那爷爷...”晴岚看向舒老二,爷爷那关你过了吗? 唉...提起自己爹,舒老二一脸苦涩,他冲闺女点点头,算是过了吧。 怎么过的?晴岚很好奇,她背着人偷偷问潘二娘。 “你说怎么过的!”提起这事潘二娘就气不打一处来,“掏钱啊囔!”同时扔给女儿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么!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 “多少?”听到掏钱晴岚就心跳加速,这次又要给多少啊? “五两。”潘二娘无奈的抻了一下嘴角。 五两!?!晴岚很想破口大骂:你怎么不去抢!一个月五两,一年就是六十两,比在外头当掌柜挣得还多! 潘二娘似乎看懂了女儿隐藏在心里的愤怒,“五两还是你大爷三叔帮着讲下来的,你爷原本要十两,否则就躺在城门口不起来,说有本事叫你爹压着他过去。” 我天!爷爷为了他的宝贝小儿子,真是拼了老命了。 除了每月五两银子的养老钱,冬天有烤火钱,夏天有冰敬,逢年过节还得再添二两银子的礼钱。 本来去济南府的开销就大,家里现阶段还没有来钱的营生,到了济南得现找。 济南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先被舒老爷子敲了一竹杠,有时候晴岚忍不住的怀疑,爹是爷爷亲生的么? 舒老二两口子铁了心的要陪闺女读书,一年小一百两的银子也咬牙掏了,同时对舒老爷子也更加寒心,跟自己的亲儿子都趁火打劫——当然,他不止一次这样做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反观潘老爷子,这一点上简直没法比。 潘老爷子对此事达观多了,他鼓励女儿女婿走出去,“好男儿志在四方,晴晴能走到哪一步,你们就供她走到哪一步,她以后想做啥,你们也别拦着,我看这孩子心里有数。” 潘二娘听的直点头,她和舒老二也是这么想的。 “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儿,你有福,养了这样的好闺女,以后擎等着享福吧!”潘老爷子安慰二闺女,潘二娘舍不得老爹,娘已经不在了,就留下爹一个人,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怕啥,有你哥呢。我有儿有孙儿的,哪用得着你们。”潘老爷子前两日掉了一颗门牙,还没去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洞洞。 “我们预备去济南府再开个水食买卖。”潘二娘将自家的打算说给潘老爷子听。 潘老爷子听完给闺女出出主意,离得远了,想出主意都没人听了。 “你把这个装起来。”临走,潘老爷子递给闺女两张银票,一共一千两。 “这...”潘二娘一步退的老远,“这我不能要!” “拿着,”潘老爷子态度坚决,“穷家富路!到那儿还不知道怎么个情况,这钱你拿着应个急啥的,晴晴去的可是全省最好的学府,给她做身好衣裳,别叫人家笑话了去,这可是咱潘家,也是老潍县的脸面!” 潘二娘只得接过,心里酸涩的厉害,同样是亲爹,咋就这么不一样! 老话儿说,带要走,三六九。 七月二十三一大早,舒老二一家架着大姐夫家半买半送的马车,跟小宝和十三在城西会和,趁着太阳还未上来,一路直奔济南府去。 晴岚家的马车不大,样子还很老气,是高大姨夫曾经为一个客户打的。后来那客户没来取,就一直摆在库里,知道大妹一家要上济南,潘元娘直接叫妹夫来拉。 舒老二不愿占姻亲的便宜,潘二娘也怕姐姐在高家难做人,硬是留了一半银子——另一半高大姨夫死活不肯收。 “本来就是摆在库里的,没啥用。”高大姨夫如实说,“再推辞我可真生气了!” 舒老二这才收下马车。 马车不大,里面怼满了居家过日子必备的行礼:被褥、衣服、锅碗瓢盆... 显得马车里更加拥挤,只能勉强坐下娘仨。明宇在几天前,已经跟季先生率先出发去济南府了。 “侍童?”晴岚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弟弟一阵欢呼:“真的吗?太好啦太好啦!!!” 明宇手舞足蹈,欢乐的场景把全家人都看愣了。 季先生笑着喝茶不说话,打量着晴岚家的小屋。虽然简陋,但整洁温馨,一看就知道当家的女主人是把理家的好手,勤快爱干净。 明宇实在太兴奋了,当初知道姐姐和先生要去泰山书院,他一直忐忑不安,自己怎么办呀,要知道,明宇连童生都不是,想去泰山书院读书,门儿都没有。 好在先生没有抛弃他,而是让他在身边做书童,表面上伺候笔墨,实则是让自己继续跟着读书,这样他和姐姐,和小宝十三两位哥哥,又能在一起学习了,叫他怎能不欢呼雀跃! 送走季先生,潘二娘开始给大儿子收拾行装,季先生已经定下马车,七月十九一早就走。 舒老二细细叮嘱大儿子,出门要跟紧先生,听先生的话,长点眼力界儿,手脚勤快些。 明宇一一点头答应,虽说是权宜之计,但侍童的职责他得做好,而且“有事弟子服其劳”,本就是应该的。 送走明宇,这边诰哥也在跟玩伴们告别。 “诰哥哥,济南府在哪?”裁缝铺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她长这么大从没出过潍县,最远的地方是去她姥娘家,三十里铺。 “往西走一天,”诰哥将爹回答自己的答案原封不动的照搬过来,“早上走,晚上落锁前就能进城。” 省城,在小孩子们的意识里是个了不起的大地方。 “那你还回来么?”牙医的大儿子摩棱着诰哥儿送给自己的小宝剑,他眼馋很久了,但爹不给他买。 “回来啊,”诰哥晃了晃脑袋,挥手赶走一只围着他嗡嗡乱飞的苍蝇,“娘说过年就回。” 潘二娘的原话是:往后咱家每年回来过年,就住你姥爷家。潘二娘将一些拿不走的笨重家什搬到娘家去了。 “哦...”两个小伙伴开心的点头,那岂不是每次诰哥儿走都会送自己礼物? 十三和小宝没有骑马,老老实实的坐在后面的那架大马车里,喘气儿都费吐沫的鬼天气,两个人像烤化的冰糕,摊在沙发上。 “要是有只冰糕就好了...”小宝气息奄奄,幻想着眼前有无数只冰糕在跳舞,妈呀,更热了。 如果晴岚此刻在这里,一定会嘲笑小宝,“曾经有一只珍贵的冰糕摆在你的面前,你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你才追悔莫急。如果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的话,你一定会对那只冰糕说三个字“我要吃”。如果一定要给这个承诺加上一个期限的话,你希望是——“一直吃”!” 十三眼皮子都懒得撩,他准备了三小坛子果汁,都被小宝干掉了,自己都没捞着几口。 里间堆满了十三的行礼,他没想到,不过随便收拾了收拾就这么一大堆,一定是丁家送自己的礼物太多的缘故。打死他都不会现在开门——因为晴岚在见识的小宝的行礼后,毫不留情的嘲笑了小宝一番。 “大姑娘上花轿都没你这些行头!” 小宝涨红了脸,想到马车里的马桶,自己多宝阁上的摆件,喏喏的说不出反驳的话。 马车里太挤,他索性跳上十三的车,让护卫和家丁跟在后头。 “哐当!”一个急刹车,十三脑袋撞到了卡座背棱,他不满的皱起眉头,前面驾车的吴十打开了前头的小车窗。 “主子,有人拦车。”吴十的冰川脸在炎热的夏季也不管用了,晴岚戏言他不停的流汗是“冰雪消融”。 害的大家一看见吴十流汗就想起她这句话,笑的吴十莫名其妙。 “谁这么大的胆子!”小宝一蹦老高,说话间已经打开了车门。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夹杂着干裂的风沙。 小宝气势腾腾的上前,右手挡在眉峰处,靠仅有的这点阴凉才看清对方的脸。 “哈!居然是你!”小宝厌恶的瞅着来人。(。) 第六十二章 冤家路窄 “父皇,这是”五皇子双手托起一张皇榜,逐字逐句看下来。 “如何?”景泰帝略带得意的看向大儿子。 “极好。”不得不说,这是一步好棋。五皇子一语多重意,文章好、条令强、时机对。 哈哈,景泰帝也这么觉得,他跟内阁四大臣研究多日,都觉得此事利国利民,还利他们自己,一举多得。 “好是好,儿臣就怕学子们一时接受不了,反到不美。”五皇子说出自己的担忧。 “不会,”景泰帝自信的挥了下手,施公公赶忙端上来一杯香茗。 景泰帝春好龙井夏喜六安冬爱祁门。 “朕既已发榜,就不怕学子们闹事。”哼哼,闹才好,知道的人会更多,比敲锣打鼓的在街上吆喝还管用。而且这次学子们闹不起来,前头有人顶着呢。 “父皇已有对策?“李德晟纯粹好奇也不乏试探,父皇一向不喜读书人,嫌他们死板迂腐,动不动就组团来闹,这次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是得了谁的支持? 景泰帝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只有在大儿子面前,他的表情才会如此“丰富”——只比别人多一种。 “你且等着看吧。“景泰帝卖了个关子,“这张你拿着,不是要去山东?” 五皇子:儿臣是去游玩,不是去宣旨的 “你去宣,两不耽误。”景泰帝总是合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是。”五皇子不得不改变原定计划——他本打算便衣行事的。 “何时出发?”景泰帝送进一口茶水,口感适度。 “明日。”五皇子将皇榜小心翼翼的卷起,放进早已备好的锦盒中。 “你将这封信给十三。”景泰帝使了个眼色,施公公捧上来一个木盒。 “是。”五皇子接过盒子行礼退下,明早的计划不变,其他的等到济南再说。 第二日天色未亮,李德晟摸索着穿好衣服,轻轻的将妻子连同薄被一起抱在怀中,伺候的下人们无一敢抬头,直到五皇子出门登车——一架外形酷似十三那辆的马车已停在正院门口。 五皇子一手伸出车窗,做了个手势,马车缓缓开启,车里的人睡的香甜,根本没发现自己已悄然离了京城。 “是你?”小宝厌恶的皱皱眉,眼前的人更像是一坨臭不可闻的超大号粪便,明明是黄道吉日,却在路上碰到这个伪君子,真是晦气! 史相公史文认出了丁小宝,顿时有些灰心丧气,之前他已经拦过好几架马车,都因为行礼太多的原因不肯帮忙,这是最后的机会,否则今天怕是进不了城了。 怎么会遇到他们?史文只觉得造化弄人,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舒晴岚考了案首,这让一向自以为是的史文很不服气,一个九岁的毛丫头,能写出什么好文章,肯定走后门了! 史文这么想,也跟别人这么解释。 原本他在青州府书院,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可坏就坏在吴倩倩,她娘家和舒家挨的近,这样的话被舒老姑听到,再传到潘家,潘大舅差点儿打上门去。 小宝觉得史文不像个男人,考不过就考不过,干嘛诋毁别人,这样污蔑别人,一个不小心能毁掉一个人的仕途,尤其那人还是他的好“兄弟”。 十三也极为不满,晴岚的文章是她自己写的,当时自己也在场,季先生看后特别赞赏,当然她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年年学里第一,编造出这样歹毒的谣言,可见背后之人用心险恶! 空穴不来风,很快,吴十就查到史文头上。 在吴十的保驾护航之下,十三和小宝跑到青州府学,把史文叫出来当面对质——找的证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云门山上遇到的国字脸周芳,他大伯是青州府通判周敬,史文原本死不承认,后来见对方来势汹汹,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才不得不承认这些话是自己臆想的。 十三和小宝压着他到潍县,在县衙门口亲自向晴岚赔礼道歉,这事儿才算完。 晴岚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她完全低估了“科举舞弊”四个字的巨大威力。 “丁公子,”史相公硬着头皮上前,“某的马车坏了,劳驾公子带我们一程可好?” 色厉内荏的家伙! “你去济南?”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小宝心头。 “是”史相公暗暗祈祷有别的马车能捎带他们一程,对一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哥儿低声下气,真是辱没读书人的风骨。他以为丁小宝等人是去游玩的,毕竟这时候登泰山是最好不过,难不成他们也是去济南的? “去书院读书?”小宝又问。 “是”史文莫名其妙,什么时候丁公子也办上衙役的差了,查户籍呢!? “哪个书院?”小宝可不想跟这样的人做同窗。 史文忍住气闷,一个小屁孩称你一句公子还蹬鼻子上脸了,你凭啥这样质问我!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现在得求人家呢。 “泉城书院。”史文挺直了腰板,报出一个名字。 泉城书院在济南府是地位仅此于泰山书院的学府,只有秀才以上级别的学子才有入学资格,而且书院里有许多高官或富家子弟附学。 呼小宝舒了口气,不是泰山书院就好。 “爹,咋啦?“晴岚掀开门帘子,车一停,马车里的温度更高了。 舒老二回过神来,他看小宝和那位相公有问有答,以为是熟人,所以没有上前。 晴岚顺着舒老二的眼神看过去,好一会儿才认出史文——后者狼狈不堪,脸上和身上都挂着泥道子。晕,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的! 十三久久等不到小宝回来,派吴十去打探。 “马车坏了。”吴十简短的回禀,“想搭我们的车去济南。” “没门儿。”十三斩钉截铁的拒绝。想起那个姓史的就烦,什么玩意儿,一个大男人没点儿担当,学识不如人就在背后放冷箭,无耻。 “对方还有个孕妇。”吴十也不想带,但舒家小姐好像心软了。 “相公。”吴倩倩怀孕六个月了,抱着肚子小心翼翼的下了车。 “你怎么出来了。”史文明摆着不耐烦,他没有跟妻子提起过跟舒晴岚道歉的事儿,准确的说,当他知道岳父曾经把妻子送到方家做小妾,却被人家退回来以后,他就没怎么跟妻子说过话了。 “我”吴倩倩脸色一白,差点掉下泪来,自打那事被丈夫知道了以后,对待自己的态度一落千丈,如今在外人面前,连正妻的脸面都不给了。 “你回去。”史文沉下脸,接二连三的遭拒以及遇到对头,已经让他的忍耐飙到了极限。 吴倩倩不敢反驳,只好抹着泪爬回车上。 正当史文不报什么希望的时候,一直盯着吴倩倩身影的晴岚开口了,她对小宝道:“让他们把行礼挂马上,跟着咱们的马跑,他俩坐你车。” 小宝满脸不情愿,但是晴岚既然这样安排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再说那个大肚子女人看起来有点惨,他硬不下心肠,只得应了。 史文听着晴岚的话五味杂陈,道了一句谢,将行礼快速绑到马背上,扶着吴倩倩往后面的马车去。 等上了车,看见小宝堆得满满的行礼,史文才觉出不对,这哪像是出来游玩,搬家都够了!难不成 史文苦笑了一声,难道要做同窗不成? 在不规律的晃动中,朱元容猛然睁开眼睛,这是哪?自己在马车上?难不成被劫持了!?! 她慌张的掀开被子,检查了身上的衣物——跟昨晚睡前没有变化,是谁,是谁要这样害自己!?! “醒了?“五皇子听到内室轻微的响动,推开了里间的门,难道是马车太过颠簸,吵醒她了? “爷?“看见丈夫,朱元容有一霎那的放松,不对,难不成夫妻二人同时被绑?!好大的胆子!!! 无怪呼朱氏第一反应是阴谋论,实在是她男人地位特殊,尤其是前一阵儿身负重伤,着实把她惊着了。 “睡的可好?”看懂妻子眼里的慌张,五皇子坐到她身边,将她垂在脸颊的长发别到耳后,抚着她的背道:“今日是你生辰,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谁知吓到你了。” 朱元容的脸色渐渐缓过来,爱意爬上眼角,原来如此! “妾很惊喜。”想到昨晚的旖旎,朱元容羞得声音越来越低。 “我叫青釉进来伺候你梳洗。“ “嗯。”朱元容不敢抬头,脸红的小声应了一句。 在一个脸红的女子面前,再多的情话都是赘语。 李德晟笑着出了里间,外间的布局和十三的马车几乎一模一样,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主子。“前面的小车窗忽然打开,露出车夫打扮的吴七,“前面就是德州府,要不要进城歇歇脚?“ 五皇子想到娇妻也许饿了,吩咐驶进德州。听说德州最有名的是扒鸡,五皇子准备去试试。 聚香楼 “爷,前头是此地最有名的扒鸡馆子。”黑衣人此时已经易容成一位仆从,车停在路边,他请示主子是否下来用饭。 被称爷的那位倚靠在爱宠身上,“十五,想不想吃扒鸡?” 老虎慵懒的打了个哈欠,这姿势跟主人一模一样。 “将车停在后院,让云启看好十五。” “是。”仆从跳上马车,车夫继续往前驶去。 马车刚刚拐入巷口,另一架更大的马车停在了酒楼门前。 聚香楼,吴七第一眼看到酒楼的名字,还以为是 “这就是最好的扒鸡店?”五皇子有些意外,怎么取了个青楼楚馆的名字。 “是。”吴七回头一瞥,眼神忽然一凛,他刚才看到了——零三?对,就是零三,尽管他伪装的很好,但作为前辈,曾经狠狠“琢磨”过零三的吴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零三在这儿做什么?是巧合还是 吴七揣摩着零三的来意,引五皇子和皇子妃上了二楼的包间。 隔壁包间,小二还未敲门,一名黑衣女子走上前来端走了菜肴。 小二见怪不怪,一些大户人家都是这种做派。 “主人。“没有外人在场,黑衣女子恢复了往日的尊称,她端上来一只扒鸡,立时香味四溢,惹得人馋虫四起。 男子吃饭十分考究,净手,漱口,一套动作下来看的人赏心悦目,难为伺候他的仆下,出门还准备的这样齐全。 五皇子在一墙之隔的包房中,正跟妻子讲解德州的风土人情,这地方他来过不下三四回了,还是头一次有闲情逸致仔细打量这座小城。 朱元容听的津津有味,她是高门嫡女,大家闺秀,这样市井民俗的东西,在京城想都不敢想。她年幼时也想外出游玩,可那些老嬷嬷们整日规矩规矩的教导不停,说外头如何险恶等等,害得她一出门就紧张,这毛病到现在都没好。 青釉看过菜单,口述了一遍从店小二处打听来的特色吃食,一一复述给两位主子听。 除了扒鸡和金丝枣糕,五皇子还点了一壶醴粮酒,听说是本店特色。 德州扒鸡又叫德州五香脱骨鸡,先油炸后卤煮,大火煮,小火焖,火候先武后文,武文有序。这样做出来的扒鸡才不负“热中一抖骨肉分,异香扑鼻竟袭人”的美誉,此鸡最大的特点就是:肉嫩味纯、香气勾人,味道浸透骨髓、奇鲜滋补。 只见那鸡两腿盘起,爪入胸膛,双翅经脖颈由嘴中交叉而出,遍体金黄,黄中透红,看起来像寒鸦戏水,口衔羽翎,色香味俱全。 掌柜亲自上菜,摆好后朝李德晟行了一礼:“二位贵客,实在不好意思,醴粮酒买完了,您看” 五皇子挑挑眉,堂堂一个酒楼,不备上千金酒还敢叫酒楼? 掌柜的心道:这位爷气势压人,今儿个怕是不能善了,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赔笑道:“刚刚有位客人,把店里的酒全包了” “哦,”李德晟不打算难为一个小店掌柜,让步道:“爷只要一壶,想必那位客人不在乎这一壶吧? “这”掌柜想到那位仆从打扮的男子,心里没底。 接到主子的眼神,吴七准备去会会这位客人。掌柜无法,只好领着吴七上门。 吴七没想到那人就在隔壁,倒省了自己的脚程了。 敲开门,里面出来一位络腮胡须的男子。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暗道不好,此人怕是同类。 (。) 第六十三章 省城济南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省城济南。 “爹!爹我在这儿!!”明宇老远就瞧见了赶车的舒老二,高兴的冲他挥手。 史文很有眼力价儿的携妻子道谢告辞,牵着马匹往另一个方向去。 舒老二下车牵马进城,明宇和他并排走在一起,边走边指指划划,兴高采烈的介绍济南城。 听到弟弟欢快清朗的声音,车内的晴岚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学诰哥的样子,身体跪对车窗,掀开帘子向外张望,环视着几百年前的老城济南。 古道砖,朱雀楼,青瓦台,双桥拱,绿柳树,金蝉鸣。 没有钢筋混泥土的泉城果然名不虚传,让人仿若走入画中,比江南多了份大气,少了丝柔腻。 济南府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南依泰山,北跨黄河,之所以称其为“泉城”,全赖于城内百泉争涌,向来有名泉七十二眼之说。 晴岚犹记得当年读老残游记,书中的描述实在令人垂涎:“家家泉水,户户垂柳”。 可惜后来不当的城市建设和难以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使这座历史名城愈加灰霾,昔日清澈的河流变成露天下水道,整个城市笼罩在异臭肆溢的氛围里,让前世的晴岚非常失望。 此时天色渐沉,紫云霞光深入天际,城内一片祥和之气,看不见炊烟袅袅,但空气中除了明显湿润的水汽,还飘来阵阵饭香。 一路走来,闻着时不时转换的菜香味儿,小宝觉得更饿了。 “咱晚上去哪吃?”小宝伸出半个头,向明宇招招手。 “先生在德月楼等我们。”明宇跟舒老二知会了一声,钻到十三的马车里。 “现在就去?”小宝等不及了。 “嗯!”明宇想到先生的话,不禁哑然失笑,在他来之前,先生曾对他说:“你见了小宝,什么都别说,就说吃的,否则他不肯乖乖跟你走。”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刚才小宝哥还想先去看趵突泉呢。 (晴岚/十三:切,这还用先生说?!) 德月楼离得并不远,驾车过去用不了一刻钟。 晴岚下车后,抬头见那飞檐福兽,又望了望德月楼的牌匾和四周围,终于知道为何此店要取名德月了。 这座三层的酒楼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矗立在两河交汇处,对面是一座百年药堂。若月圆之夜,登楼观月,月色皎皎,和着水中倒影洁洁,想想就觉得很美。 众人相见自是一番寒暄,等菜之际,明宇侃侃而谈,将几天来的见闻讲给大家听,季先生偶尔补充,晚饭吃的其乐融融。 至于菜品嘛——就不计较了,因为实在不咋滴! 比如这道乌鸡汁浇海参,食材属上品,但鸡汁里勾芡太厚,影响了海参对汤汁的吸收,小菜也煮的有些老,配上干巴巴的小米粥,真是失败的配搭,味道混在一起,吃不出香臭来。倒是份量很足,总结一句就是咸咸的一大碗。 这种配搭的失误还体现在虾羹上,一斤七只的深海大虾,没去虾线,混在蛋羹里,吃一口牙碜的很。 当然,其他菜品也好不到哪去,比如这道九转大肠,肥肠烧的实在太耙,一点儿嚼劲也没有,感觉没牙的老太太吃东西也不过如此了。 还有那糖醋鲤鱼,外面的一层瓠子裹的太厚,酱汁淋上去红红的一坨,像吃油炸面疙瘩似的。 好在大家都饿了,将就着吃完,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晴岚等人拜别师父赶往住处,这次明宇也跟他们一道。 只一眼,晴岚就喜欢上了这个新家,她毫不掩饰的冲十三感激一笑。 十三:()爷办事,什么时候不靠谱儿过! 这是一座前头带铺面的宅子,门脸是一栋二层小楼,门上的招牌已摘,屋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连窗户纸都是新换的。 店面不大,一层约么五六十个平方,楼梯下的帐台处开了两扇夹角的小门,一扇通往后院,一扇连着厨房。 厨房四四方方,空间很大,两面对着的墙上各有四扇大窗户,西面的窗下是一排灶台,五六个灶孔,临近灶台的一面墙摆了一排货架,墙角靠着一口大水瓮。 从另一扇小门进入后院,最显眼的就是三间气派的正房,那廊檐底下,似是挂着个燕子窝。 院子很大,约有七八十平米,左边有三间厢房,水井就在厢房和铺面之间,取水方便。右面一趟空着,潘二娘打算将地开开,围上篱笆养鸡种种菜。 正房的堂屋收拾的利整,三面摆着桌椅,中间还能摆下一张圆桌,房子貌似刚修葺过,房间粉白的墙面很干净,家具看起来有七八成新。 潘二娘喜欢住西屋,她领着闺女先进了西间。 西屋很大,约么三十来个平方,床柜桌椅都有,窗户台底下还摆着一贵妃榻。潘二娘兴奋的比比划划,打算好好布置一下,自打搬出舒家老宅,她一直觉得住在食肆没有家的舒适感。 出了西屋,众人又来到东屋。 晴岚渐渐大了,不合适再跟明宇住一起,所以这东屋以后就是她的起居室了。 东屋跟西屋的面积差不多,四方四角,一进门儿,贴墙摆着一套木质不错的椅子和茶几,晴岚打算屋子中间做个隔断,立架屏风,行李之中就有一套四扇的梅兰竹菊样式的插屏,是姥姥当年的陪嫁,来济南之前,姥爷送给了自己。 东屋也是向南朝北的墙上开窗,靠北的窗户只有一扇,推开窗,借着光影能看到外面两间不大的抱厦,估计是厕所和杂物间。抱厦的左右各种了一棵梧桐树,树干很高,当然也有天黑的缘故,反正晴岚没看到树冠。 窗下垒着一张大炕,炕头抵着东面的墙皮,炕尾靠着衣柜,衣柜很大,比晴岚高半个头,躲进去睡觉都够了。 (晴岚:我不是哆啦梦啊!) 靠南的窗户开了四扇,晴岚十分中意,窗户越多,屋内的光线越好。 窗下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大书案,两边都放着椅子,旁边还立着配套的书架。 十三偷偷看到晴岚一脸的欣喜,心里也忍不住高兴起来,晴岚并不知道,这些家具大多是十三置办的。 出了堂屋,一家人走进明宇跟诰哥的厢房。 厢房也是三间,面积只有正房的一半儿,哥俩一人一间,中间的留作书房。 开始诰哥还想跟爹娘睡,被哥哥姐姐们无情的嘲笑过后,接受了一个人睡的现实。等一个月后,再怎么哄自由惯了的诰哥儿,他都不愿意跟爹娘一起睡了。 十三的院子就在隔壁,跟舒家的院子连着一道月亮门,关上门就是两家。 晴岚一家也去参观了十三的院子,正房亦有三间,没有厢房,但院子平整开阔,当初吴十也是看好这点,方便主子练功。 晴岚毫不客气的将小白牵到十三的院子,大金子不屑的扫了扫尾巴,要不是舒老二拦着,她还想把马车也搬过来。 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一对年逾七十的老夫妇,老头姓张,小个子,耳朵周围长着一圈浓密的白毛,看起来比头发还多。张老太太面皮儿白皙,想来年轻时也是个美人,俩人虽说着济南话,但口音着实不太像山东地界上的。 老两口膝下无儿无女,领养了一对双胞胎孙儿,住在隔壁——厨房旁边的小院里。 原本张家老两口只租宅子,前面的铺面是他们家开了三十多年的面馆。在十三的强烈要求下,小张老头和老伴儿一商量,干脆收了摊子,整个租出去得了,毕竟两人年龄摆在那儿,实在是力不从心。 这条巷子离泰山书院只有几丈之地,名为桂杏巷,取“桂(杏)榜题名”之意,巷子挺深,里头住的大部分是走读的学子或周围开小买卖的。 舒老二一家非常满意,这样好的房子,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小宝满脸嫉妒,他也好想住在这里,跟大家一起。想到四人一间的宿舍,小宝登时堆满了哀怨。 “西屋留给你。”十三安慰他道。 “吴十睡哪?”就两间屋,你别诳我。 “他和我一屋。”十三睡不惯炕,他特地买了张新床,让吴十睡炕,冬天烧炕屋里也暖和。 “那好吧!”小宝表面忍着,心里早乐开了花,招呼下人给他搬行礼。 分好屋子,众人开始收拾房间。 晴岚首要做的就是挂蚊帐,虽说已是夏末秋初,但蚊子不能不防——她太招蚊子喜欢了! 刚收拾好衣物,潘二娘进来了。 “娘,你收拾好了?”速度也太快了吧! “晴晴,”潘二娘面色有些严肃,“你和娘说实话,这房子租成多少钱。”兴奋劲过后,舒老二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这么好的房子,每年一百八十两真的能租下来么? 夫妻俩越想越不对,潘二娘这才来找闺女。 果然,晴岚暗啐十三的馊主意,当她爹娘傻么? “不是说好有一百二十两顶十三的饭钱么?”晴岚打算蒙混过关。 “我知道,但三百两也太少了吧!”潘二娘显然做买卖做的精明多了。 “三百两还少?咱家之前那套一年才六十两呢!”晴岚快速旋转动起脑轮,已经翻了五倍了好吧,她故意不去对比两边的房子质量和地理位置。 潘二娘满腹狐疑,但闺女的表情不似作伪,真是这样吗? (明宇:娘,我姐的表情已经练到她不说你绝对猜不到的程度,别问我是肿么知道的,说粗来都是泪啊) 其实晴岚从踏进门就开始怀疑,这样好的房子加铺面,每年三百两租的下来吗? 她没来过济南,并不知道当地物价几何,但她不傻,这么结实坚固的瓦房,这么好的地里位置,便利的交通,铺面恰好是黄金地段,即使在潍县,一年也得三百两!至于省府,一年没个五六百两绝对下不来。 不得不说,晴岚又一次真相了,十三隐报了一半儿,舒家的院子加铺面要价六百两每年,而他的小院每年只要二百两。 一开始,十三打算以房租换餐费的,谁知舒家不同意,啥饭值这些钱,后来好说歹说,甚至赌气要自己开火了,舒家才答应一年要一百二十两,这是比着小宝在食堂的伙食收费的,要舒家两口子的意思,不就是多两双筷子,还给啥钱! “既然十三说三百两就是三百两呗。“晴岚和舒家都不能去找房东问的,要不显得十三成啥了。 “到底是多少?”潘二娘沉下脸,闺女越打越不像话,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瞒着他们! “我真不知道!“晴岚很瓾辜,“娘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多做些好吃的补给十三就是了。“ 只好这样了。反正现在住也住下了,潘二娘不是个矫情人,她将其他的一切费用都揽到自家这边,十三只得答应。 次日上午,小宝来约晴岚明宇出去逛街。 诰哥开心的跑回自己屋,翻出他的小金库,蹦蹦哒哒的去牵小宝的手,“跟着小宝哥哥有肉吃!” 谁教你的?!晴岚瞪了一眼弟弟,跟着小宝变吃货倒是真的。 “这“明宇还想帮爹娘打扫卫生收拾院子呢。 “去吧,“潘二娘赶姐弟俩走,“我正好要和你爹上街买东西,看好你弟弟。“诰哥儿实在是太蹭了。 小张老头怕几个孩子人生地不熟,叫两个孙子陪晴岚等人出门。 这小哥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哥哥矮胖,叫张吉;弟弟高瘦,叫张祥,两人今年十四岁,收拾的很精神,可见小张老头夫妇对他们很上心。 “走吧。”小宝早等不及了。 “爷。”吴七上前一步。 此时已是深夜,李德晟等人已到济南,不过他没有惊动官府,而是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白天的事颇有些蹊跷,李德晟需要问明白。 “你可看清对方主人的样子?”李德晟摩挲着下巴,京中豢养老虎的贵族不少,但仅限于喜欢看它们厮杀,时刻带在身边的还真没见过。 “没有,属下猜测那个车夫的功夫不在我之下。” 哦?李德晟略有些吃惊,这就很值得注意了,要知道吴七排行暗卫第七,功夫十分了得。 看五皇子沉思良久,吴七又补了一句:“他们看起来像是要出海。” “何以见得?” “属下听见那掌柜的吩咐运酒的伙计,将酒坛子换作木桶,直接运到胶澳的码头。” 是么,出海对方也不像个买卖人啊,这年头,除了奏买卖的,什么原因才会出海呢。李德晟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找个脸儿生的去胶澳等我们。”必须马上给父皇写信,要两个得力的人手过来。 “是。”吴七行礼退下,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零三,这小子到底跑山东来作甚? (。) 第六十四章 皇榜之灾 “大哥!”十三惊喜的看向来人。 此时天色尚早,十三正在院子里练武,昨晚上收拾到半夜,小宝这会儿还在屋里呼呼大睡。 十三略一思考马上明白过来,暗卫有自己的联络方式,大哥一定是通过吴十找到自己的。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五皇子在院中一晃而过,很快消失在暮霭的晨光中。院子重新归于寂静,好似不曾有人来过。 十三跟着哥哥走到巷口,那里停着一架跟自己那辆看起来差不多的马车。 “嫂嫂?”十三有些惊讶,赶紧行礼,大哥怎么把嫂嫂也带出来了? “十三弟。”朱元容笑的一脸温和,礼数上挑不出一点瑕疵。 朱氏回了礼,避到内室,马车开动起来。 十三有一肚子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十三长高了。”还是五皇子先打破了沉默,他欣慰地看着弟弟,刚才十三练的招式他也曾学过,弟弟现在自保应该是不成问题。 “大哥,你”是不是受了重伤?你那差事办的怎么样了? 李德晟听懂了弟弟的潜台词儿,“无碍,只是叫那贼人跑了。” “何人如此大胆?”刺杀皇子,想诛九族么!?! 李德晟摇摇头,“还未查出幕后之人。”死的都是虾兵蟹将,他们真正的主子不知怎的,李德晟又想起那日买酒之人。 “忒是可恶!”十三黑色的瞳孔刺出一股煞气。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倒是你,怎么来了济南?我听父皇说,你要读泰山书院?” “是,是我,我们”十三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十三也有难言之隐啦?”这话问的有些酸,李德晟有股难以名状的小失落,弟弟长大了,也有自己的秘密了。 “不,不是,”十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了,一定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泰山书院是山东最好的书院,自然,自然要” “哦,是吗?”李德晟笑的别有深意,十三觉得更热了。 “大哥,”十三想快点岔过这个话题,“你此次来山东是”明察还是暗访?还是纯粹带嫂子出来玩的? “说起来,这事儿还跟你有点关系。” 我?十三愕然,爷很乖啊,不会是暴露了吧? “舒晴岚你认识吧?”五皇子玩味的盯着弟弟脸上的表情,真逗。 “晴,晴岚?”十三不知道为啥舌头不听使唤的打了个突儿。 “看来是认识。”李德晟故意笑着不说话。 “她怎么了?”明明知道哥哥是故意的,可十三还是没忍住。 “喏,你自己看。”李德晟将今日要公布的皇榜递给十三。 “这”十三合上嘴巴,父皇这是把季先生和晴岚架在火上烤啊! 今天早晨的府衙很热闹,很久没颁布新令的皇帝特派了钦差张贴皇榜,很快,誊抄的皇榜分发到了各大书院、书局门口。 “使用标点符号”一位眼戴玳瑁花镜的老秀才边读边想,将榜上的文字念给众人听。 “啥,啥标?”围观群众一头雾水,听不明白。 “就是考试,出书,写信之类的,用这些符号隔开。”旁边一位小青年早读完了,但他还有些懵,这是谁提出来的? “那第二条是啥?”一位大妈不耐烦的大声质问,显然对作学问的事不感兴趣。她想知道皇上会不会往山东调粮之类的,今天的麦仁又涨价了! “官方亦可使用简体字,不得简繁混用” “哎呀妈,这个俺知道,简体字好,简体认的快!”不等老秀才念完,人群中就有人出言赞和。 “无知妇孺!”也有上一辈的老者或读书人非常不赞同,他们觉得所谓“标点符号”是偷懒的表现,当然,在大部分读书人眼里,简体字就是错别字,是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区别。 “夜校培训可以参加扫盲考试,合格后颁布证书”老秀才还在断断续续的念着榜文,有些上了年纪的人根本不敢置信。 “啥?!咱们也能去府学里念书?!”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济南的天气看起来很特别,感觉天空像一直打着暖光一样,看什么都像笼在一圈淡黄色的光晕中。 小宝迫不及待的拽着十三到隔壁吃早饭,他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好兄弟早晨“消失”过一阵儿,今天说好去逛济南府,但十三貌似整个人不在状态。 双胞胎兄弟没有因为几个人的年纪小而怠慢,相反,两人十分热情,他们打小儿土生土长的济南人,地皮踩的熟活,一步三句,介绍着当地的风俗民情。 第一站自然是泰山书院,只有几步路程,吴十便没有驾车。 书院的门脸十分显眼,不止是因为朱红大门上的匾额是元启帝亲自提的,主要还在于门前立着的一座气派的牌楼,上书:敕造圣衍公大成至圣先师,汉白玉的牌柱显得格外恢弘大气,耀示着大顺第一家族长盛不衰的荣宠。 因为书院还没有正式开学,此刻大门禁闭,想来今天是看不成了,一行人准备去游大明湖。 谁知还没来的及离开,一群围着衙役公贴皇榜的学子们呼呼喳喳挤了过来,议论纷纷好不热闹。十三想带众人离开,奈何小宝滑如泥鳅,已经钻到前头去了。 晴岚也有些好奇,等她看清皇榜上的黄纸红字,一下子懵了,有种心情日记暴露在大众面前的羞耻感。 怎么会!?! 晴岚再没有逛街的心思,她要去找季先生! 学政衙署的后院里凉爽宜人,得赖于一汪自来上涌的好泉水,拜它所赐,院里花草即使在旱情严重的济南,仍长得十分旺盛,一片生机盎然。 此时太阳已经升上来,三位男子正坐围在凉亭里喝茶,烹茶的水正是来自此泉,清甜甘冽。 “今日皇榜之事,方学政功不可没吧?”季昭雅不满方同儒将此事捅到皇上面前,讽刺他升官心切,拍得一手好马屁。 “在下若说此事与某无关,季先生断不肯信,且为皇上选优择才,是方某的职责所在。”方同儒无所谓的打了句太极,端起面前的茶碗,闻了闻溢气扑鼻的茶香。啧啧啧啧,真是上品,难得孔山长肯大方一次,季昭雅在他心中果然不同。 孔山长对方同儒的万金油答案十分不满,“皇上此举”肯定是故意的,报复当年老夫拒绝他入宫之举,可当年自己也有难言之隐啊。 孔尚贤板着一张脸,腹诽不止,这不是把书院遮在头上顶雷么!早不发晚不发,文章都递上去那么久了,非等现在自己把季昭雅给弄来了,皇上才出手,真是! “你我二人怕是难堵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啊。”季昭雅明白,皇上这是把他和孔山长绑在一起,到时候一个孔家嫡系,一个江南季氏,这事儿好歹与否,赞骂与否,都是他二人的责任。也不知自己那小徒弟看了皇榜没,她才九岁,是不是残忍了些? “怕什么,”方同儒瞧热闹的不嫌事儿大,自顾自的添了一碗茶水,他喜欢现在的这种立场,两边都得拉拢他,看他的脸色。“这可是皇上下的旨意,谁敢不从。” “呵呵,皇上真是深谋远虑(阴险狡诈)。”季昭雅想起自己给皇上写的那封信,很难说谁被谁坑了。 “怎么?心疼你小徒弟了?”方同儒明为打趣,实则暗戳季昭雅的心窝子。 季昭雅笑而不答,方同儒啊方同儒,机关算计太聪明,可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弄丢了卿卿性命。 “担心她挺不过去?“孔山长有点迁怒晴岚,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遂改了语气。 季昭雅道:“若她挺不过去,也就到这儿了。”官场的边儿还没沾就吓退了,他季昭雅的弟子还没那么怂包。 不错,若这小姑娘折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方同儒有股难以言道的快感,天才神马的最讨厌了! “今天方某人请客,湖畔有家扬州菜馆味道还不错。季先生还没听过新排的浣纱记吧,正好一道去明湖居瞧瞧。”方同儒等着看季昭雅和孔山长的好戏,说话间也是眉飞色悦。 晴岚没找到季先生,几个孩子心情十分低落。小宝想到了胶澳的海,提议去游大明湖,看看风景说不定心里能好受些。 晴岚点头同意,该来的总会来,革命嘛,总会有牺牲。呵呵,谁叫自己爱出风头呢,活该!晴岚自嘲地冷笑一声。 泰山书院在大明湖和千佛山的中间,沿着明湖路走来,人烟稠密,挑担子的小商小贩,推车子的活计,热热闹闹的街市,几人边行边逛,很快来到船坞租赁处。 张吉和张祥一路上买了不少零嘴儿,几人包了一艘画舫,往湖心游去。 今日恰好处暑,天空湛蓝无云,湖面上凉风习习,颇有一点秋天的感觉了。 湖心的大片荷花早已开败,只留下一片绿汪汪的荷叶,偶尔还夹着一两个小莲蓬;白色的红嘴鸥穿梭其间,时不时将脑袋探入水中,格格价飞。 晴岚想起那句有名的经典台词,不禁莞尔一笑:皇上,您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十三和明宇一直在偷偷观察晴岚的表情,见她笑了,心里松了口气。 十三一路上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逗晴岚开心,他对晴岚有些愧疚,毕竟这事儿父皇的确做的有些不地道。 好在晴岚心大的很,几人边吃边聊,一碗荷叶莲子羹入肚,很快将皇榜之事抛到脑后。 等大家吃饱喝足,具靠在船舷上欣赏风景,午时的太阳热烈,就着徐徐清风,晴岚竟靠在窗边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已近申时。 此时的大明湖还未像后世那般建设完备,铁公祠的地方还是一片闲地,草木繁盛,绿树成荫。 画舫自南向北划来,过了鹊华桥,却是到边儿了。 “停在那儿。”晴岚叫船夫停在西端。 “舒小姐怎么知道此处观山景最佳?”张祥有些吃惊,这地方还是他去年无意间发现的呢。 晴岚笑而不答,说什么,说我前世来过? “哪来的山景?”小宝三步两跳蹦上岸。 晴岚指着远处的湖面,“看,佛山倒影。” 如同一幅大画,明湖如镜般澄澈,千佛山的倒影明明白白的印在湖面上,楼台树木格外光彩,只觉的水里的山景竟比上头的那个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 看山水底山更佳,一堆苍烟收不起。 小宝:“哇”好美啊。 明宇跟诰哥也看住了,潍县城内没有湖,这样的山水相交辉映的景象,太让人惊叹。 十三站在晴岚身后,此景此地此人,那山那水那船,如一把挥舞的刻刀,将画面深深嵌入他的心里。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晴岚有感而发。 “你再说一遍?”小宝震惊不小,这是他听过的最恰到妙处的诗了。 晴岚眨眨眼,这诗不是很有名吗?怎么大家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先生。”小宝最先冲晴岚施了一礼。 先生?一句诗而已,不至于吧小宝听糊涂了? “先生。”十三和明宇也向晴岚处鞠躬行礼。 晴岚蓦然回身,“师父?!” 季先生笑着朝他们走来,后头跟着方学政和一个干巴瘦的老头儿。 “还不见过孔山长?”季先生先给孩子们介绍孔善贤。 他就是这一任的圣衍公?孔子的后人? 晴岚等人立刻肃然起敬,尤其是张吉张祥,哥俩并在一起,小动作不断,可见内心的激动孺慕之情。孔子耶,但是晴岚打量了一下孔山长的身高,呃,还行,目测比孔子矮不了多少。 “刚才你们在看什么?”方学政探了一眼晴岚的表情,怎么,皇榜的事她还不知道吗? 晴岚和小宝让开道,一幕美轮美奂的佛山倒影猝不及防闯入众人的视线。 即使是百读诗书的季昭雅,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百闻不如一见啊。 “先生,”小宝故意在方学政面前表现晴岚,“晴岚刚才作了句诗。” 晴岚大囧,那不是我作的 “哦,说来听听。”方学政果然上钩。一旁的孔山长也侧耳倾听。 小宝用胳膊肘拐拐晴岚,“再念一遍。” 晴岚赧然,抄袭可耻 “不必害羞,说来听听。”方学政虽然好奇,但没怎么瞧得起这群孩子。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晴岚不得不发,声音清脆字正腔圆,像是从远处夕阳的红霞里传出来的。 孔山长终于有了严肃之外的其他表情,他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第二日清早,晴岚等人去书院报道,谁知还没走到书院的大门,却一排学子拦住,牌楼外面已经挡了不少返校的学生。 只见那些学子高举横幅,正襟危坐,堵住大门抗议,横幅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耻且鄙,舒晴岚滚出泰山书院。 十三的脸一下子黑如锅底。 (。) 第六十五章 舌战群学 如果这事发生在上辈子的晴岚身上,她可能会委屈,会管不住自己发达的泪腺,但现在,她只觉得好笑。 不是她心肠变硬了,也不是对自己名声的漠然,而是她深深明白,这是一个不公平的社会,没有人权可言。 虽然此时没有像后世那样,那么注重颜值和财富,但看脸下菜和崇拜金钱,古来就是人类的通病。 尽管这个时候还讲求德行和声望,但上到皇族下到民间,都非常重视出身。中国,历来就是个人情关系的社会。你的家族代表着你的社会地位,你的父辈影响着你未来的仕途。 即使你才华横溢,品德高尚,没有说得出口的人脉,只会被人忽视亦或着根本瞧不起。只有通过科举往上爬,不停往上爬,才能换来别人一点点的尊重。示弱,只会让人更加瞧不起,即便你已经被踩到了尘埃里。 晴岚大步向静坐的学子们走来,停在大门正中央的位置,她像一颗屹立在山顶的翠柏,挺拔的立在抗议的学子们面前,十三有一瞬间的错觉,那个背影特别熟悉,跟他见过的某个人深深重叠在一起。 “你是舒晴岚?”一个矮胖子从静坐的学子中站了起来。 “我是。”晴岚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冰冷的眼神让人后脊梁发寒。 “你等着!”矮胖子跌跌撞撞的跑进书院,似乎去找什么人。 静坐的学子们在最初的打量过后,皆露出不屑和鄙夷的神情,谁都没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小毛丫头,待会儿让你哭着回家喊爹找妈! 静坐?大韩民族的传统是从他们身上学来的吧。晴岚等着看,矮胖子到底要搬哪座大佛来,她这个远来的和尚,正好趁此机会开开光。 一帮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十三和小宝一左一右护在晴岚身边,身后围观的众学子议论纷纷。 “她就是舒晴岚啊,没长三头六臂啊。”此人声色沙哑,晴岚猜测他正处于变声期。 “听说才九岁。”听声音像个小个子的男生。 晴岚听见暗自好笑,是啊,一个乡下来的小女孩罢了,不敢劳烦这么多人兴师动众。 “她哪人啊?”一个本地口音的学子。 “听说是潍县。”回答他的也是济南口音。 “潍县在哪?”学子们继续叽叽咕咕。 真是一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这样的人,能治理好国家,想百姓所想吗? 晴岚瞟了一眼十三,看到没有,国家要是都用这种人,离亡国也不远了。 十三眉头微皱:你那是什么眼神,爷和他们不一样! 也许是晴岚太过普通,很快学子们就转移了话题。 “听说东山季氏的季大儒昭雅先生要来书院教书?”怎么还有江南学子,是了,许多江南富户喜欢把自家读书的子弟送到泰山书院来。 “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呐。”闽浙一带独特的口音。 “那这次皇榜之事跟季先生有关吗?”似乎这才是江南学子真正关心的问题。 “跟季先生有什么关系?”这是一个新的声音。 “不是说这个舒晴岚是先生的入室大弟子么?”一个鲁中口音的学子消息灵通。 “什么?!季先生收徒弟了?!”显然,江南口音的学子被严重打击到了。 “听说是”不等他说完,马上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呸,一个黄毛丫头,也配当季先生的弟子!给季先生提鞋都不配!”说话之人故意提高了嗓门。 晴岚:姐不聋,姐能听见。 “就是”一个娘娘腔开声附和。 “快看快看,那不是藩台大人家的公子高福鑫么?” “真的,后面还跟着井桓兄。” 终于把大佛请来了么?肿么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刚才那架势,还以为要把山长搬出来呢晴岚忍不住腹诽,白激动了。 她失望的打量着来人,除了刚才的矮胖子,还有一高一瘦,不知道哪个是高大人之子。 矮胖子很有气势的大喝一声:“舒晴岚,还不速速跪下!” 晴岚拦住暴怒的十三和小宝,笑吟吟道:“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矮胖子得意地张开双臂:“这是高大人之子高公子,这是井家嫡公子。” 十三:呵,不过尔尔。 晴岚:这高公子白白占了个“高”姓,个子一点儿也不高啊她仔细打量了一眼井桓,原谅女子的小心机,对长相好气质佳的男子都有多看几眼的习惯。 “原来是高公子啊,我还以为阁下姓舒呢!”晴岚暗在心里给井桓打了个分,才凉凉开口。 “为何你以为他行舒啊?”尽管场合不对,但小宝是个不懂就问的好宝宝。 真是好兄弟!晴岚偷笑,不客气道:“见了面儿就叫我跪,我还以为是见着了祖宗呢!”欺负我女子地位卑微是吧?除了皇亲国戚,连见官我都不需要跪,凭什么给一个二世祖跪下?女子膝下还有黄金呢!不,钻石。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学子嘲笑起矮胖子来,矮胖子一时气怒的涨红了脸,高公子面上也不好看,被晴岚一将,他反到不好开口。 “无有妇德,不守妇道!”静坐的一个白面书生直接骂起来,晴岚好奇的瞄了他一眼,奇怪,长相蛮斯文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叫人恶心呢? 十三松下的肩又紧绷起来,小宝像条炸毛的猫,似乎只等晴岚一声令下,就闪出爪子扑向对方。 “敢问这位公子,你家祖母娘亲婶娘姨妈姊妹,见人就跪啊?”晴岚从不惯着这户样儿的山炮,将他家女眷齐齐问了个遍。 “你!”那白面书生气的脸色更白了,“没有教养!” “你膝盖绵软见人就跪,别人骂你你还感恩戴德,这样的教养我舒晴岚确实没有。”晴岚有些后悔了,跟这样的人说话,真是降低了自己的智商。 “贤弟莫与他吵,平白失了身份。”一个大方脸的学子拦住了小白脸,对晴岚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 “我们泰山书院不会录取你这样的人,何必再来自取其辱!” “你是圣衍公嫡长孙吗?”晴岚疑惑的发问。 “不是”大方脸忽然脸皮涨得通红,他只是孔家旁支的庶子。 晴岚装作松了口气的样子,“那你凭啥赶我?还以为你是下一任圣衍公呢!”话到后头,已经变成嘲讽的语气。 “泰山书院不欢迎你,舒小姐何必强求?”高福鑫看不下去,终于开口道。 “高公子,你能代表令尊么?”晴岚满脸的认真。 “什么?”高福鑫藩台公子的架势还是做的很足的。 “如果高公子能代表令尊下令赶我走,麻烦列个罪状出来。”纸老虎一枚,等你当上藩台再来撵我吧。 “舒小姐,”井桓一副高门大户的标准仪态,但他今天没准备打算施舍晴岚,一个毛丫头压在自己前头,让外表谦和内心骄傲的井桓很难接受。“既然大家都不欢迎你,你来此读书想必也难寻到志同道合之师友,不如” “不好意思,”晴岚纠正道:“我来这儿是读书的,不是来选婿的,我又不是银票,怎么可能人人喜欢?再说了,”晴岚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井桓,轻蔑道:“讨厌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你不是眼高于顶么?你和他们这些无聊的长舌夫有什么区别? “哈哈”小宝很给面子的大笑出声,冲晴岚竖起大拇指。 “不知晴岚何德何能,劳烦诸位如此兴师动众,在此恭候,还特地叫高~公子出来迎接?”高公子三个字,晴岚咬的格外清楚,一字一顿。 “厚颜无耻!”小白脸见缝插针。 “舒晴岚!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皇榜上那些,是不是你写的!”矮胖子终于缓过神来,冲晴岚嚷嚷。 嗓门大我就怕你啊?我娘比你嗓门大多了! 晴岚点头道,“不错,我个人的一点小想法。” “荒谬!”人群之中喧闹起来。 “一派胡言!” 十三攥紧了拳头,这帮酸腐,真该好好教训教训! “晴岚不懂,哪里荒谬了呢?”晴岚双手一摊,旁顾左右。 叽叽喳喳 井桓一抬手,学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舒小姐,既然这些新规出自你手,那我们在此论道一番可好?” 晴岚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静坐的学子们纷纷站到两侧,不知从哪儿又搬来一张桌子,上面笔墨纸砚俱全。 早在姜子牙封齐国以前,山东地界就有个辩论赛式的玩法。辩论的双方摆个案子或找块平地,中间坐个判官,两边代表对立的双方。 真不愧是学院啊,看这架势,辩论赛啥的不少搞啊。 摆桌子的功夫儿,高福鑫和井桓在一旁窃窃私语,晴岚猜测二人是在讨论请谁当判官。 难道山长和先生们并不知此事?十三甩给隐在暗处的吴十一个眼色,后者很快消失在大门口。 “就请诸位学长当中人吧。”晴岚打断了二人的讨论,让他俩决定,不如说服这些学子,他们才是真正的学习者和受益人。 学子们都看向高井二人,两人也说不出个不来,只好请众学子上前听辨。 井桓根本不知道啥叫“女士优先”,他上前一步,率先开口道:“第一,舒小姐说用符号断句,请问,既然有句读,还要这标点有何用?” “表达的更清楚。”晴岚在十三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十三大笔一挥,写下七副一模一样的字: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这句话的主人还没出生,只好先借用一下,莫怪莫怪。 “请井公子断句。” 好字!井桓忍不住多瞥了几眼十三,这位公子是再看内容,“这”这是陷阱,井桓发现了,这句话可以解释成多种意思。 小宝嘲弄的冲井桓一笑,傻了吧,这游戏我们早玩腻了。 “还请舒小姐赐教。”井桓知道这局输了,索性大大方方的让出场子。 晴岚快速拿起另一支笔,沾足了朱砂,点点几笔,将七句话变成不同的意思: 1、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2、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3、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4、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5、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6、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7、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学子们眼睛瞪的大大的,天,标点符号还能这么玩呢? “况且,”晴岚笑道:“这标点符号也不是我发明的,点句之法,古已有之。从战国的竹简,到说文解字、宋史,增韵有云:“凡句绝则点于字之旁,读分则微点于字之间。”晴岚只是怕埋没了先人们的好意,故而在策论上提及此法,不过是将用法具体细分罢了。” 等学子们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都点头赞同晴岚了 井桓不再纠结于此,其实他心里也认可标点符号的,“第二条,简体字。这简体字不过是偏旁部首,白字别音,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故而,不应作改。” “书同文,车同轨,始皇帝让我们的文字统一,才有后头的发展。从篆到隶,从隶到楷,字是不是越来越容易分辨,写起来也越来越简单?既然如此,不若化繁为简,用简体字更好写好记,方便大家学习,有什么不好吗?” “强词夺理!” “谬论!” “字是先人留下来的瑰宝,岂是尔等说改就改的!” 马上有学子大声驳斥。 “先人留下来的,未必全都是好的。夫不闻:‘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昔日轮扁问桓公,圣人还活着吗?今日晴岚也有此一问:先人还活着吗?” “废话!先人活着还叫先人。”小宝真是看不起这些学子,读书都读傻了吧,不重活人重死人,到底为谁活着呢?! “那就是了,圣人已死,先人已逝,大家所读的书,多不过是古人糟粕罢了!就像你每日新陈代谢,排除废弃之物,难道还把那些腌臜留着传给子孙后代?”晴岚胸前抱臂,都是你们这些不知变通的家伙,才让泱泱大国被后起之秀欺负成渣渣。 “你!” “鄙劣!” “诡辩!” 晴岚:本来就是嘛,知识的更迭速度有多快,姐在后世深有体会。这年头说实话也不招人待见,谁说古人可爱的?姐真是分分钟的招黑体质啊。 “舒小姐真是好辩才,不过圣人可没说过,写字要从右向左写吧?” (o)啊!还有这一条么?!皇上,咱不带这么坑人的,我策论上没写啊! (景泰帝:我皇祖父写的,当然不能落下。) “井公子出过国么?”晴岚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咹?”井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年头,不是海商或逃犯,谁会出国呢? “看来是没有,那井公子一定听说过埳井之蛙吧?“ 没出过国就被比作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天,有这么欺负人的么! 井桓世家公子的面具差点挂不住。 “舒晴岚,就事论事,勿要恶语伤人!” “井公子误会了,可知大顺虽大,但世界更大,大顺之外还有许多个国家。“ “不过夷族尔。“ 你那爆棚的自信心是哪来的?你的子孙被你看不起的夷族欺负惨了!几百年后,有没有给你供养的后人还不一定呢! “夷族人也是人,也有非凡的创造能力,也有探索未知的欲望,他们也有自己的文化和文字。” “劣等文化,不值一提。” oo”狂妄自大。 不出意外,这个时候哥白尼开始写日心说,达芬奇学会造火枪,麦哲伦都环游世界了好吧!你们还在这儿晴岚垂下眼眸,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失落。 “山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大家纷纷让开大门中间的位置,十三和小宝皆松了一口气。 晴岚抬头朝里望,昨日才见过的孔山长,正大步流星的向自己走来。 (。) 第六十六章 泰山书院 泰山书院坐落于城中山水之间——背靠千佛山,面朝大明湖,这让久居此地的人十分引以为豪。 往常,书院里进出的大多是身穿儒服的学子,他们举手投足间名门毓导的文人架势,他们谈笑风声时偶然间流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都是附近孩童和青年人争相模仿的对象。 所以这些学子是异常骄傲的,当然也不乏骄傲的资本。 但今天,面对一个年仅九岁的小姑娘,众学子却生出了“埳井之蛙”的感觉。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迫使巡逻的衙役们不得不滞留在此处,立棍架刀,打算以此震慑百姓和学子们,万一到时候闹起来,也好派上些用场。 “山长来了!”不知谁高喊一声,引起学子间的一阵小骚动。 “山长来了。” 孔山长的出现,也搅起吃瓜群众的翘首以盼。阻拦在大门口的学子们纷纷屏气凝声,快速让出一条通道。 来的不只有山长,季先生等一干老师也紧随其后。 毫无意外,晴岚对上明宇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昨晚,明宇没有回家,直接跟季先生回了书院。 “怎么回事?”孔山长不怒自威,吓得众学子大气都不敢出。 真没出息!晴岚对这帮学子彻底无语了,感情自己就真长得那么像个软柿子啊。 “井桓,你说。”孔山长环顾了一圈,他就知道,皇榜一发,舒晴岚是个大麻烦引子。 哟,这个井桓在书院里还挺吃的开嘛。 “原来如此,”孔山长听完前因后果,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对晴岚道:“你们继续,咱们也听听。”后面这句话是对众先生们说的。 次奥!晴岚气的想爆粗口,干嘛非借我的口堵别人的嘴。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矫情,当那啥还想立牌坊,既不想得罪上头,又想不费吹灰之力安抚下面的学子,合着我舒晴岚就是来当靶子的,任你们pppp 晴岚看着眼前一张张不善的面孔,忽的包上了豌豆射手的绿皮,朝她不停的发出豌豆,击打在自己身上,而自己还迎头“敢”上 十三也发现了,这是把晴岚推出去唉,看来父皇对这些自称圣人门下的读书人的秉性了若指掌,测算无疑啊。 井桓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笑的一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样子。 十三/小宝:欠扁 切小人得志,看姐待会儿怎么完虐你! “刚才你提到夷人的文化,舒小姐对此有何高见呐?”井桓还不信了,他也读过夷人的书,通篇无顺,不知四六。 “不敢称什么高见,只是晴岚有几句实在话,不吐不快。”晴岚迈到台阶之上,对众人道:“大顺是很大,地广物博,人口众多,咱们的文化也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大顺这么好,如果将她比作一头大象,夷族小国比作蝼蚁,大象是不将蝼蚁放在眼里,但蝼蚁却视大象为丰盛的美餐。大象再大,也抵不过蝼蚁成灾成群,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啃噬大顺,我们该如何抵挡呢?” 一句话,让听众惶惶不安起来。 公差巡捕的眉头能夹死苍蝇,这个女学生,公开谈论国之军事,蛊惑百姓! 十三暗忖: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父皇也是这样教导自己和大哥的。 “他们为何会联合起来攻打大顺,无稽之谈!”井桓也皱起眉头,觉得晴岚太过大胆,竟敢公然质疑皇权军务! “利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孔尚贤心中翻起轩然大波,此女子不容小觑!只是他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季昭雅,这话是季昭雅教的,还是她自己想的? 井桓一时间不知怎样驳斥才好,“即使他们联合在一起,又拿什么来犯我大顺!”可知我大顺兵强马壮,东北有义家军,西北有林家,西南有王家,怎么可能被人随随便便灭国! “侵略,不止有武力。真枪实弹,实属下策。” “哦?”孔山长忍不住开口问道:“何为上策?” 在场之人无不屏气凝神,等着舒晴岚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答案。 “里应外合。以进贡为名,将烟土阿片输进大顺,开烟馆,”晴岚想起鸦片的危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百万将士如同废人;用租赁的手段占我海岛,到时候洋枪大炮从海上进攻” “住口!”季先生打断了晴岚的话,晴岚这才发现,诸人脸色黑的可怕,尤其是十三,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晴岚并不知道,此时确有烟土上贡,而且大顺沿海的海盗横行,大多是西洋夷人。 一时间,场面严肃的寂静。 “笑话,难道我大顺百姓就不会反抗?”井桓干巴巴的反驳,他不甘心众人被晴岚唬住,尽管他从没想过这类的问题,在他看来,文死谏、武死战,打仗都是将军们的事。 “不会,老百姓们只会躲,只会逃。”没有经过训练的人,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这是人之本性,无可厚非。 不错,孔尚贤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真有外敌入侵,老百姓们是不会迎头抗击的,看倭寇骚扰沿海就知道了。 “你是说,来大顺的洋人都是细作了?”井桓找出舒晴岚话中的歧义,挖了个坑给她跳。 “未必就不是。”晴岚一时间心情沉重,这样的话题,很难让人愉快就是了。 “那将他们赶出去不就得了!”井桓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学子的支持。 猪脑子!“然后闭关锁国?”晴岚恨铁不成钢,“这样能逃避多久?懦夫!” “那依你之见?”孔山长一抬手,井桓像一只掐住脖子快要爆炸的河豚,尖鳞都呲在外面。 “强大,强大到没有人敢来尝试。”晴岚眼神望向远方,炮火连天生灵涂炭的影象还历历在目。 “军备过多,只会劳民伤财!”孔尚贤一时间说不清失望还是什么,是啊,他原本就不该指望,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好法子。 “不错,所以不只是要军备精良,还要国富民强,尤其是让更多的人读书明理,才不会被外人蒙蔽。”晴岚不是个战争贩子,军备要有,但提高国民素质才是当务之急。更多优质的劳动力,代表着未来更多的创造力和新兴产业的崛起,只有走在世界的最前沿,才不会被淘汰。 “所以你建议开什么夜校扫盲班?二十岁以下的男女免费上课?” 晴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郑重言道:“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进步则国进步,所以教育应该普及,应该从娃娃抓起。“ 一句少年强,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激情和热血,此刻的舒晴岚在他们眼中,不再是一名普通的女子,她还是一个学生,一个秀才功名的读书人,代表着大顺的未来和希望! 孔山长向晴岚施了一礼,晴岚吓得连忙跳开,却被孔山长饱含深意的眼神定住了。 学子们复杂的盯着晴岚,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眼界和气魄不输男子,能让书院破例收她,不是没有原因的。 山长和先生们走后,围观的学子和群众们也纷纷散了,只是那句少年强的言论,一下子传遍济南城。 “这和横着写字到底有啥关系啊?”小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些人怎么回事,也不问明白就走了。 晴岚一僵,含糊其辞:“方便交流呗,国际化啊,外国人都是这样写的。” 十三:怪不得有些外文书翻译的乱七八糟。 晴岚仰头望着“泰山书院”四个烫金大字,叹道:“想要进来还真是不容易啊,这过关斩将的,比打妖怪还累。” “再不去报道,师父只会比妖怪还可怕!”小宝提醒二人道。 想到季先生昨晚嘱咐自己的话,晴岚想立刻把自己敲晕! 季先生昨天教导小徒弟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汝小人微,不可好胜逞强。须知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自己当时怎么答应的来着?“徒儿一定谨记师父教诲。” 惨了,今天这事怕是 唉晴岚生无可恋的长叹了口气,往大门里头走去,师父这关不好过啊! 跨进高高的门槛儿,穿过刻满论语的影背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高的雕像,孔子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表情温和有礼,立在院子正中央,四周围花草旺盛,俨然一座小花坛。 宽阔的院子四周,围着一圈抄手游廊,飞仙座椅蹭的红光铮亮。正冲大门的院子尽头,冲天的双层房檐大殿,高门大瓦,端是庄严肃穆,屋檐上装饰的落龙子栩栩如生,仿佛立马会飞扑出来。 书院占地颇广,四进的大宅,主院左右各有能过车的平坦夹道,东西共六个小院,最后一进的主院是孔山长的住所,旁边的花园连着几座小院是先生们的寝宅。正院后头还有两趟后罩房,住的是门斗(学里的公役)仆妇等人。 除去西北角的小院——那是供没有功名的女学生上课的地方,其他五个院子都是学子们上课的地方,分为五个年级,共有七十二间教室。 晴岚等新生二十人,皆在东北角上的东林院上课,他们的主课老师(四书五经),就是季先生。 泰山书院的规矩很人性,一位先生可带学子二十名,每年一选,中途可换老师。先生也可以挑选自己的入室弟子,这些弟子往往不会再换先生,但他们可以去其他先生处旁听,只要不影响自己的课业。 书院的课程除了必修课之外,还有很多选修课程,这些选修课不作为考试内容,只做课余补充或兴趣班。 晴岚看着自己的课程表满头黑线,除了每天上午必修的四节课以外,季先生还给她选了琴棋书画,茶道诗社,骑射御术、天文地理。 我滴个妈,这是要活生生累死我的节奏啊! “师父”晴岚做低伏小,希望先生能网开一面。 “为师看你时间充裕,还有闲心逸致去研究夷人文化,想来是课业太少的缘故。“季先生无动于衷,“既然如此,不若多了解咱们自己的东西,好好学学规矩,省的哪天欺师灭祖!” 这话说的就很重了,小宝惶恐不安的盯着晴岚。十三想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如果这时候俩人开口帮她说话,怕会火上浇油,先生更生气也说不定。 晴岚欲哭无泪,却也无法可说,当日之事,原本她可以直接找先生来解决的,是她自己自视清高,自以为是,经不住人家一激忍功啊忍功啊,就从现在开始好好学起来吧。 只是这么多的课业,意味着自己从早上六点一直到下午六点,中间只有两刻钟的休息时间,天要亡我啊!!! 师父我错了,嘤嘤嘤嘤,我不该逞一时之快,你叫我藏,结果第一天就出名了。 舒晴岚舌战众学子,一战成名,但大多数人都觉得一个女子如此牙尖嘴利,有失妇德,所以学子们见了她大多无视之,或在她背后窃窃私语。 好在晴岚课业实在太多,根本无暇顾及别人的疏远和闲言碎语,她现在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陀螺,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去上课的路上,倒叫很多学子暗中佩服,季先生的高徒是不一样,这么多课业能完成的过来么? 答案是肯定的,有时候夜里十三睡了一觉,到后罩房里放水,还能透过墙影看到晴岚房间的灯还亮着。 十三暗暗告诫自己,千万别惹季先生,这收拾人的手段高明呐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论战让井桓输的心服口服,反正他是学院里和晴岚打招呼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有时候两人上课同路,还会说上一句两句,这让十三和小宝很不爽( ̄︿ ̄) 跟你熟么?假惺惺! 原本以为课业这么多,整日忙的团团转,理应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可麻烦这东西,你不惹它,它却要来找你。(。) 第六十七章 校园暴力 “你就是舒晴岚?”一个龅牙姐抻腿拦住了晴岚的去路。 此时已是午后,午休的时间即将结束,上课的钟声随时都会响起。 晴岚一愣神,对方呲出闪亮的黄龅牙直辣眼睛。 “你是”晴岚单肩挎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抱着几本待会儿要用的书,她马上要去南竹院上课,时间紧迫,没功夫儿交朋友。 龅牙妹掐着腰似笑非笑,眼神像是要把晴岚戳出一个洞来。 “哼,瞎了你的狗眼,你可知道,这位是咱们学院大名鼎鼎的”一个跟班的瘦黄毛丫头在一旁唧唧歪歪絮叨个不停,名头缀了一大堆,却半天都没说清楚黄龅牙到底是谁。 晴岚觉得这个小黄毛可能吃饭挑食,严重营养不良,所以头发才这般枯黄稀疏,连正常的双丫髻都梳不成,只能斜斜的绑在一边。 “不好意思,”晴岚强迫自己礼貌的打断了小黄毛的赘絮,“我还有课,先走一步了。”说着抬脚就要离开盥洗室,话说在这个地方摆龙门阵,不嫌味儿么? “你敢!?!”一个五大三粗,长相和身材都肖似胡屠夫的胖姑娘,硬生生的挡住了晴岚的去路。 胡屠夫是专门给书院食堂送肉的,皮肤黝黑、满脸横肉。 “干嘛呀?”晴岚不耐烦了,声音也陡然升高,这盥洗室是你们家开的?入厕需一文? “干嘛?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黄龅牙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大有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 晴岚有些疑惑,班上除自已以外没有其他女子吧,她也没结交什么新朋友,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她干嘛了呀? 难道晴岚觉得这情景越来越像找茬现场,难不成自己遇上了校园暴力?! omg “我不知道,阁下要是知道,不妨快点说,要是阁下不知道,我也没兴趣知道。”晴岚说的毫不客气,这三个娘儿们是瓜的吗? “你!”黄龅牙显然被气到了,二话不说,一个巴掌甩了过来。 “啪!” “咣”上课的钟声响了,世界霎那间安静的可怕。 响亮的耳光把晴岚打蒙了,圣人门下,怎么会有这种人?一言不合就动手,当这里是菜市场么?泼妇!!!没想到回到几百年前还能碰上校园暴力,可见其历史悠久,自己还真是“二生”有幸! 黄龅牙打得不过瘾,正准备招呼第二下,晴岚后退一步,左手一挡,第二巴掌落在自己胳膊上。 你奶奶个爪儿!舒晴岚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她将书塞进臃肿不堪的书包,两条扎口的绳子一勒,对着黄龅牙鼓足了劲儿猛抡了一书包,黄龅牙没想到这小姑娘发起乔来力气不小,被书包怼了个倒退,要不是后面的小黄毛帮扶着,这会儿子怕是一腚扽到屎坑里去了。 黄龅牙羞得满脸通红,扎煞着爪子朝晴岚扑过来。 晴岚反身一闪,就着惯性出了厕所的大门,话说,这地方实在是太味儿了。 “抓住她!”黄龅牙气急败坏的吩咐离晴岚最近的胖姑娘。 那五大三粗的胖姑娘以为晴岚要逃,顾不得旁的,一步一颤的追了出来,好在晴岚并没有打算离开,而是把书包挂到樱树枝子上,反到让胖姑娘不知如何是好。 等黄龅牙和小黄毛急急跑出来,见晴岚整暇以待,倒叫二人一愣,这样也好,双方都不想就此算完,那就打她个不死不休! 新仇旧恨一股脑儿涌上心间,黄龅牙对小黄毛二人道:“给我上!今儿我不打你个满脸开花,你就不知道姑奶奶的厉害!”说完撸了袖子就要动手。 对方三个人皆在十四五岁,自己才九岁,虽然个头差不离,但自己没练过功夫,以一敌三,肯定要吃亏的! “等等!”晴岚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拖她两刻钟,到时候十三和小宝在教室等不到自己,一定会找来的。 “三位姐姐,晴岚才来学院不久,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姓啥名谁我都不知道。按理说是没啥交情,更谈不上什么仇恨。可这位姐姐上来就给我一嘴巴,这老话儿说的好,死也得让人死个明白,姐姐们为啥如此对我?” 那黄龅牙先是瞪着晴岚,等听到后头,也觉得这话在理,模凌两可道:“舒晴岚啊舒晴岚,枉你自诩聪明,今儿落我手里,姐儿们好好教教你,身为女子,那些是该说的,哪些是不能做的。” 晴岚顿觉好笑,你谁啊?“敢问姐姐尊姓大名?” “把你那驴耳朵支好了,这是咱们学院的马丽姐。”小黄毛朝晴岚得意洋洋的介绍黄龅牙。 马丽?待会儿让你变马丽“嗷~”! “马姐姐,晴岚初来乍到,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马姐姐?” “你不是得罪了我,”见晴岚看向另外二人,马丽又补充道:“也不是她俩,而是得罪了其他人。” 其他人?晴岚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人,开学这段日子以来,她忙的脚不沾地,哪来的闲心去招惹别人! 难道是吴腾?就是那天请高福鑫的矮胖子。或者是杨瑞奇?那天挡在门口骂她的小白脸。 说起来,她和此二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点子口角,还不至于买凶伤人吧? 晴岚一头雾水,“还请姐姐言明,晴岚实在不知。” 黄龅牙和小黄毛对视一眼,讽刺的冲晴岚笑了笑,她俩一笑,那五大三粗的胖姑娘也跟着傻呵呵的乐。 “等我们好好给你松松骨,说不定就想起来了。”黄龅牙说着又上前一步。 “等等!”晴岚有点急了,虽然她不怕她们,但被吊起来的胃口抚不平是真难受,谁叫她凡事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就问姐姐们三个问题,之后悉听尊便如何?”晴岚提出条件。 黄龅牙环顾周围,这地方隐蔽,想来一时半会儿没人能找见。遂而大发慈悲的冲晴岚点点头,冷哼道:“有话快问有屁快说,老娘没这些闲功夫。” 粗鄙。可见家教真是 晴岚快速思考起来,“姐姐们跟晴岚并无仇怨,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也不是?“ 黄龅牙无可无不可的点头,张嘴讥笑道:“不错。”一对黄龅牙更加突出。 也就是说,幕后另有其人,只不过没有出现。 为什么不亲自来收拾自己,好逞逞威风让自个儿害怕?是不愿意出现还是不方便出现?在上课还是其他 怕掉价?怕别人知道? 幕后之人若是男子,这样欺负一个小女孩,说出去一定会名声扫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般男子不会那么蠢,出此下策。 那幕后之人很可能是这样也说得通。 “请问姐姐,教训晴岚之人,是一位女子,是也不是?”晴岚紧紧盯着黄龅牙,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冤有头债有主,我舒晴岚还得好好会会这位拿钱买我的“金”主呢! 黄龅牙明显被问的有些吃惊,这个舒晴岚,果真有点儿脑子。 从黄龅牙脸上的表情来看,晴岚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背后之人是个女子,那她为什么来找自己麻烦? 晴岚打量了三人一眼,女子上课的院子她从未进去过,不知道上学的女学生长什么样儿,不过她貌似见过一两个,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十四五岁,难不成是情窦初开?我去为谁呀?小宝十三?不可能,若为他俩,更应该好好巴结自己才是,而不是出钱买凶。 为吴腾和杨瑞奇?什么女子这么不开眼,他俩人家事一般,长相就更甭提了! 不对,除了长相,女子还爱才(财) 有文采还家世好的男子该不会是井桓那厮吧!? 次奥! 晴岚的思索仅在一瞬,她瞥到身后是面院墙,胖子和黄毛一边一个,阻住了左右的路,只有前头这个龅牙三人将她围在一个圈里,越来越近。 晴岚装作苦笑的问,“难不成是因为”能拖延一点是一点。 黄龅牙好奇了,难不成她这么快就想到了答案?难不成这事儿,满学院都传开了,连刚入学的小毛头都知道? “舒晴岚!”一声男子的大喝,让黄龅牙三人大惊失色,但在晴岚听来确如同天籁。 “我在这儿!”晴岚也喊了一声,黄龅牙明显被激怒了,小黄毛和胖大头死死架住晴岚,眼看一拳就要招呼到晴岚脸上。 “嗙!”重创身体的声音。 下一秒,晴岚的眼前飞扑过一对龅牙,她一把将小黄毛推开,堪堪躲过龅牙的飞吻。原来是小宝当机立断的给了黄龅牙一脚,大力揣在她屁股上。 “晴岚!”十三和小宝先是上来检查晴岚,见她神情如常,只是一边的脸颊略有些红肿。 十三怒火冲天,他知道舒家和潘家多宝贝晴岚,连潘二娘这样的暴脾气,对闺女一巴掌都没招呼过。他狠狠朝黄龅牙补了一脚,要知道,十三可是练了几年武的,这一脚着实狠戾,黄龅牙疼的喘不上气来,直觉自己的肋条断了。 的确,晴岚这才发现,自己长这么大,除了舒老姑那次挨了几脑袋,还是头一回被人打脸。 想到这儿,晴岚不禁对井桓更生怨念,没事儿老在自己身边瞎晃什么,害的自己无故被打。 不行,这仇得报。 怎么报呢? 趁着晴岚发呆的功夫,小宝和十三将三个行凶的女人踹到在地,一个个跪在晴岚面前,等候发落。 “是谁?”晴岚不再跟她们废话,这节课是废了,到时候还得去查先生处认错。 “你不是猜出来了么。”黄龅牙眼神闪躲,含糊其辞,不打算老实交代。 “嗙!”小宝又冲后背来了一脚,顿时,黄龅牙一对龅牙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哈哈”胖姑娘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说。”小宝凶神恶煞的指着小黄毛。 小黄毛看了一眼嘴里不停往外吐泥的马丽,畏缩道:“我不知道,这事都是马丽姐接的,我们只负责” 只负责虚张声势,看来还得让马丽说。 “十三,小宝,刚才她甩了我一巴掌。”晴岚指着马丽,委屈的冲两人告状。 马丽顿时吓到脸都白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小宝气急,从地上捡起几根长树枝子,狠狠向马丽的脸上抽去。 “啪!”树枝竟断了一根,可见小宝用力之大。 马丽的脸上立刻肿的老高,还渗出一道道血丝。 “我说!”马丽害怕了,这俩少爷不好惹啊,一个跟阎王似的,定定瞅着自己,那眼神简直要把自己挫骨扬灰;而另一个就是行动派,二话不说直接开打,肿么不按套路出牌,明明该许自己点好处,自己不就啥都招了么 “是,是俞小姐。”马丽脸痛的厉害,一说话牵动了伤口,疼的直嘶溜。 “那个俞小姐!?!”小宝很不满,济南这么大,上哪儿去找这个俞小姐! 马丽没想到三人根本不认识“名声在外”的俞小姐,赶紧解释道:“就是俞教授的孙女,闺名薇薇的。” 俞薇薇?俞教授的孙女? 十三立刻想明白了,虽然他之前并不知道这位俞薇薇是井桓的迷妹,但直觉告诉他,这次又是井桓那厮惹出来的麻烦! 他生气的瞪了一眼晴岚,不是告诉你离那个姓井的远点么! 晴岚:我才委屈好伐?那井桓是自个儿贴上来的,我根本就不怎么搭理他,除了礼貌的回声招呼,我压根儿就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小宝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不解地问:“你俩认识那个什么俞?” 晴岚/十三:“不认识。” 小宝:“那她为啥要找晴晴的麻烦?” 晴岚和十三互怼了个白眼,不约而同道:“井桓。” 井桓?跟那厮有什么关系?!小宝皱起眉头望着二人。 晴岚和十三同时转向马丽,“你说。” 马丽眼神左顾右盼,但显然她要失望了,拜她自己所赐,这里僻静的很,又是上课时间,根本没人经过。 “你说不说!”小宝一脚踩到马丽肩上。 “我说我说,”估计这小爷在家里也是个小霸王啊,马丽在书院见得最多的,是像井桓那般温和有礼的学子,小宝这样的还没见过,玛丽心里苦,打雁却被雁啄眼,早知道“俞小姐倾慕井公子,在书院里已不是什么秘密。” 原来如此! 只是小宝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晴岚,这丫头整日打扮得跟个小子似的,还能让人假想成情敌?这俞小姐眼神到底得多不好啊!(。) 第六十八章 熟人秦三 书院食堂的菜品很奇葩。 晴岚接过食堂大妈递给她的餐盘,对着一碗不觉明厉的菜羹出神。 这是什么鬼?食堂真乃新菜系的发明地啊! 论起来,一年一百二十两的伙食费并不算低,大部分学子都会选择到食堂解决午饭,实在是午休的时间太短,即使像晴岚这样的,家离书院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也来不及赶回去吃。 况且,孔山长和一众先生们有时候也会到食堂用餐。 他们并不是每天都来,食堂有专门给先生送饭的小厮,只有山长在食堂附近的教室讲课或听课,才会携众先生来食堂吃饭。 只要那日菜品正常,一定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说孔山长要来用餐了。久而久之,食堂也摸到了习惯。 显然,今天山长和先生们是不会来吃饭了。 小宝看见碗里盛着五颜六色的煮菜,一脸嫌弃,“这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晴岚用勺子搅了搅,“还好吧,挺丰盛的,你看,有芹菜、橘子、梨、菠菜” 不等晴岚说完,小宝急急的打断了她,“别说了,看着就恶心,怎么吃的下去。” 晴岚:(o)不至于啊 “你还吃不吃?”十三指着晴岚食盒里的卤鸡腿儿。 这个食盒是潘二娘为三个孩子准备的,没有主食,全部都是荤菜。不止他们这么干,家境稍好些的学子,都会准备食盒,或课间加餐,或直接代替“奇形怪异”的午餐。 晴岚摇摇头,十三直接拿起盒子,将里面的菜和小宝分了。 “这才叫菜呢!“小宝一把将食堂分发的餐盘推到边上,端起饭碗大快朵颐。 饭后,晴岚要去盥洗室,让两人先去南竹院占座位。 “书包帮你拿过去吧?”十三见晴岚扛起她那个巨大的“麻袋”(书包),嘴角抽了抽。 “不用,一会儿见。”晴岚急急火火的出了食堂。 离开那个僻静的角落,十三和小宝坚持要带晴岚去医务室。 “不用,没事儿啊!”晴岚满不在乎的拒绝,不知道这会儿去南竹院,先生会不会骂。 “人家姑娘都把脸当成命根子,就你个别(b)!”十三有些生气,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个姑娘家。 “虽然姐有颜,”晴岚对二人张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右边的半张脸略显的有点儿不自然,不过不影响她得瑟,“但姐不考脸吃饭,姐靠才华!” “你跟谁姐呢!十三说的对,必须去!走仕途哪有不靠脸吃饭的,到时候你毁了容试试,考官连门儿都不让你进!”小宝拿考学的事儿吓唬她。 十三在一旁煞有其事的点头。 唬谁呢?宰相刘罗锅不也是等等,那罗锅子还没出生哎。 就这么一小会儿犹豫的功夫,晴岚拗不过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伴,被硬扯到医务室。 “秦三儿少爷?”意识到言语上的失误,小宝赶紧补了个称谓。 秦文广? 十三和晴岚探进半个身子,见到了几年不见的老熟人:秦太医的侄子,秦家三少爷。 “是你们?”秦三也有些吃惊,报道那天在学院门口发生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不曾想,那位九岁的小案首,竟是舒晴岚! 熟人见面,分外欣喜。四人围坐一起,烹香叙旧。 “这么说,你们仨现在都是书院的学生了?”秦三给三人添了一圈茶,除了茶水他也没啥好招待的,毕竟此地是书院,这儿存的大多是书籍和药材。 十三颔首微笑,问秦三道:“你在书院可是任正科?” 正科?晴岚和小宝好奇的看向秦三,正科是做什么的? 秦三笑答:“是,如今我父亲上了年纪,不大爱出来走动,医堂里的事交给我大哥去管,我便来接他的班,每日清闲得很。”最后一句,话语间明显带了些失落。 “原本这差事是我大哥的,”见晴岚和小宝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瞅着自己,转而又对二人解释道:“就是给选修的学子们讲讲医药,都是最平常不过的方子,再就是学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来我这儿瞧瞧。” 晴岚瞟了一眼案桌上的一摞医书,墨盒里还是湿的,想来秦三没他说的那么闲,至少,他没有像那些公务员一样,整日端杯茶水,混吃等死。 再看秦三,几年不见,性子牢稳许多,人也成熟了。 自打潍县一别,晴岚几个都没再见过秦三,只是每年年节,舒老二会往秦家寄些礼物,也不值什么钱,就是自家的心意,想来这样的礼物秦家每年会收到不少。 秦三察觉到晴岚在看她,对她笑道:“你送来的点心很是别致,我母亲极爱。我祖母吃了一次你们那儿的杠子头火烧,竟爱的不行,冬日里常拿它烩羊肉,倒叫老太太烧出些名头来,如今通家的几位老祖宗,都争相来学呢。” 听的晴岚莞尔一笑,虽说知道秦三这是客套话,但这话说的实在是窝心,叫人一下子觉得跟秦家诸人的关系拉近不少。 晴岚喜笑颜开:“既然老太太喜欢,我让我娘再多做些。本来咱们也打算明日沐休去你家拜访。“ 这倒不是客套,而是舒家确实有此打算,小宝也要去看他大姐的。 “好啊,那明日秦某扫榻以待。”秦三说着双手抱拳,很是郑重。 这样的秦三,让晴岚一时间难以接受,那个随性的少年,如今也被人情世故磨圆了吗? 晴岚看不惯,觉得太生分,坏坏的调笑他: “如今你年纪也够了,”想来你大哥要你来书院,磨磨你的性子也是好的,“何时给咱们添位嫂嫂呢?” 秦三一时语塞,竟脸红了。 呵呵晴岚还觉不够,又补了一句:“难道说已经有了?“十三和小宝也冲着秦三直乐,眼神中满是“戏谑”。 秦三被笑的不好意思,转换话题道:“对了,你们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逃课啦?需要我开病假条? (o)哦! 三人这才想起来这儿的初衷。 听说晴岚被马丽甩了一巴掌,秦三勃然变色,一个暴发户家的闺女,仗着巴结上了道台家的小姐,整日招五惹六,欺负寒门学子,学院的风气都被这帮人带坏了! 三人又把刚才收拾马丽那一伙人的事儿说了。 “这个马丽,是该好好教训教训!”秦三仔细检查了晴岚的脸,“不妨碍,你把这个敷上。”秦三拿了一堆叶子,用木臼掺(二声)成墨绿色的泥,用笢子往晴岚脸上糊。 晴岚坐那儿老老实实任他摆布,猜想此时自己一定被涂成了个阴阳脸。 “成了。”秦三学医多年,别说这样的小毛病,就是一些疑难杂症也难不倒他。 “这”晴岚虽然看不见,但十三和小宝憋笑憋成那个样子,任谁也知道此刻自己的样子一定特别搞笑。“为啥非整成这样?”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秦三倒是没笑话晴岚,反而柔声安慰她:“没事,不丑。” 晴岚欲哭无泪,好么,全学院怕是都要知道自己这点子事儿了。 三个人悄无声息的进到南竹院,小心翼翼的溜着边儿,不让教室里的人看见他们。 等坐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课程已接近尾声,查先生看到晴岚的脸,顿时一愣,倒是什么也没说,仿佛三人未曾进来过。 晴岚舒了一口气,看来先生是不会追究了。 不过她顶着这副样子回家,倒是把她爹吓了一跳。 “长痄腮了?”舒老二一想到自家孩子还没长过痄腮,学院里学生又多,一时间心里慌乱起来。 “没”晴岚无语了,“不小心被树枝子刮了一下。” “哦?”舒老二不信。 他立时反应过来,闺女这是 舒老二也上过学,知道学里一向持强凌弱,自己那时候在村里的学堂,不知吃了多少暗亏!一想到闺女在学里受了欺负,来家却懂事的什么也不说,舒老二内心酸涩的很,都怪爹没本事 感受到爹爹失落难过的神情,晴岚赶忙安慰她爹:“真的没事,就是今儿中午跑的急了,横出来的树杈子没看见。” 舒老二勉强点点头,不再言语,他知道闺女是哄他的。 “真的,不信你问十三。”晴岚看出来她爹的敷衍。 “快去写作业吧,一会儿吃饭了。”舒老二没再追问,转头向厨房走去。 怎么才能快速赚大钱呢?舒老二想买些地,好歹能称上“耕读人家”,闺女也不会被同学们瞧不起。 “哎!”晴岚不知道她爹所想,尽管这时候商人排最末儿,但她骨子里不这么认为。 晴岚走到堂屋,转回头望,舒老二的背影显得那么萧条,腰板也略显佝偻。晴岚握紧拳头暗自给自己打气:舒晴岚,你要努力,努力保护好自己,努力保护好家人。 第二日,晴岚明宇和十三小宝坐车去秦家。 秦家的宅子离大观园不远,行车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车子稳稳的停在大门口,匾额上一笔御赐的秦字儿,是秦家人百年的荣耀。 过世的秦公,也就是秦三的爷爷,曾任太医院的院使,告老还乡后,元启帝亲赐了这座宅子。 秦府周围都是高官大户,此宅曾经是前朝公侯的府邸,五进五出,方方正正,坐北朝南。 下了车,秦三已经等在门口。秦家中门大开,一副贵客盈门的架势。 寒暄过后,秦三领着他们往里走,一个上了年纪的门子打量了晴岚好几眼。 转过宽厚的影背墙,院子中央立着一座湖石,有一人高,围了一圈花草,长势喜人。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的穿堂铺着洁白的鹅卵石,脚下石子漫步成甬道。 抬头迎面一赤金玄面的大匾,上书三个烫金大字:“同禧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书赐秦公等等,想来这就是前院迎客之地。 往东转弯,穿过一个带月亮门的东西游廊,来到另外一个院子。 院内中央立着一颗松柏树,四面亦是抄手游廊,正房五间,正厅之上“寿春堂”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迈进门槛儿,当屋地上摆着一架紫檀框子玉石面儿的大屏风,秦家家主秦老爷子已经从内间迎了出来。 “这是家父。”秦三向晴岚等人介绍秦老爷子。 即使晴岚不懂医术,也知道这位秦老爷子怕是命不久矣,整张脸清灰一片,瘦的几乎脱相了。 众人自是见礼不提,秦老爷子硬撑着说了几句,被丫鬟们扶了进屋。 秦三的大哥人在医馆,二哥已经去京城的国子监读书,晴岚等人也不好开口询问秦老爷子的病因,只好继续随着秦三去后院拜见秦老太太等女眷。 秦老太太今年将近八十,头发已全白,不过仍很难看得出她实际的年龄。晴岚看得出,这位秦老太太很注重保养,所以这般高龄还能保持着精神奕奕,心明眼亮。 秦太太也就是秦三他娘,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不过她的眼神瞟到晴岚的时候,温柔的眼波中闪过一丝精明。 这丝精明瞒得过其他人,瞒不过在座的秦老太太和丁大小姐——秦二奶奶。 再见丁大小姐,已不是当年那个含羞带娇的闺阁小姐了,这些年在秦家的历练,让秦二奶奶看起来颇有当家主母的气势,她的夫君马上要参加明年的春闱,想来升任官太太也是指日可待。 一开始,秦家女眷并没有在意晴岚姐弟,这从她们热情的跟十三和小宝攀谈就能看得出来。秦三面上有些尴尬,于是话语间带上晴岚,并着重“提醒”在座的几位女眷,“青州府九岁的案首”。 这下倒好,女人们的目光都转向了晴岚。 晴岚暗自叫苦,原本没她什么事,自己也不怎么说话,只负责礼貌的微笑。上层社会的女子礼仪,一直是她的短板,她一般行的都是读书人的礼。况且满屋里都是心眼子,话中带话,含酸捻醋,她觉得腻歪。 秦二奶奶对她还算友好,毕竟是小老乡,还是弟弟的朋友。但秦太太明显是瞧不上晴岚的,她变着法子探听舒家的底细。 “这么俊(四声)的人儿,上头可有姐姐?”秦太太说了一堆话,明褒暗贬。 “我是家中长女,下面两个弟弟。”晴岚维持着礼貌的笑脸,假装听不出来秦太太的暗意。 “那真是可惜了,”秦太太笑的略有些假,“要不讨来给老三当媳妇儿!您说是吧,娘?”说着还把秦老太太给绕进来了。 秦老太太似笑非笑,最近因为老三的亲事,婆媳俩闹的不合,儿媳妇的意思她懂。只是这么急吼吼的露出来,未免显得上不了台盘,真真叫外人笑话了去。 秦老太太仔细打量了一眼舒晴岚,标准学子的装扮,个子虽高,年纪却是摆在那儿呢。这个老大媳妇儿,你以为人家真什么都听不出来么! “咱家老三哪配得上,不说这模样,单说这学识,说不准以后能考出个状元来呢!” 晴岚假装羞赧的低下头,心里暗道:那就借老太太吉言啦(。) 第六十九章 幸福食堂 “走了?”李德晟的半边脸隐在光影的暗处,灯火随着送进屋里的海风摆动。 “是。”吴七看不明白,为何放走他们? “那咱们也该回了。”李德晟抻了抻脖子,是时候回京“好好”跟自己的兄弟们“聚一聚”了。 “那萧影”吴七提到的这个人,是李德晟的替身萧影。自打上次遇刺,景泰帝就将给大儿子准备的替身提前放了出来。 “让他去,也好看看此人是否得用。”李德晟不在意的起身,虽说培养一个替身大不易,但若是个傻的,不如没有。 “是。”吴七在前面开门,李德晟往后院走去。 秦府 晴岚不想在秦家用饭,一想到饭桌上还要和秦家的女人们打机锋,晴岚就觉得头大。 她一直秉承:吃是人类最大的幸福,人吃的越多,能量就越大。 所以在晴岚看来,吃饭是头等大事,应该严肃认真对待,跟不喜欢的人吃饭,会降低食物的存在感,影响消化。 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可自己毕竟是客人,客随主便,晴岚不能出格,她背后还代表着舒家和读书人的教养及脸面。 不过秦家人也只是大面上过得去,小心思不足与外人道也。即便是一家人,各为自己的利益而争,整日斗嘴皮子耍心眼,在晴岚看来,真是浪费青春。 有时候,晴岚觉得自己还不如真当个九岁孩子,听着刺耳扎心的话,懵懂无知挺好。不像现在,不但无能为力还闹心。 好在秦三没有把晴岚一个人丢在后院,也没有因为晴岚是女子而歧视她。他邀请晴岚同他们一道,上席摆在前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三哥,伯父他” 秦三笑容一僵,略带苦涩道:“以身试药,毒入内脏。” 啊?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晴岚心道,怪不得自己是医生还治不好呢,看起来也像中毒的样子。 “那”还能不能治好了?小宝算着自家的小九九,他希望秦老爷再撑一段日子,至少考过春闱。当然,若能撑到大姐夫派官,就再好不过了。 秦三面露难色,他爹现在每日吃的是毒药,以毒攻毒,很难说哪天一个不好药性犯冲,毒发身亡。 十三给小宝使了个颜色,小宝乖乖闭了嘴。 饭后,晴岚等人告辞,他们还需到府衙办理户籍手续。 为了方便孩子们读书考试,舒家打算将户籍迁至济南,房东张老头也给签了保底,但府衙的衙役们总以各种理由搪塞,哪怕递银子都不好使,十三和小宝决定陪晴岚一起去办。 “我也去,那些个嚢虫都是喂不饱的。”秦三让众人稍作片刻,他去换身出门的衣裳。 有秦三这个本地人相助,晴岚求之不得。 “哟,这不是秦三爷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一见秦三,衙门口的官差立刻换了副嘴脸,笑嘻嘻的上前问安。 秦三笑骂了两句,又说明了晴岚的情况,衙差很快将晴岚填写的亲供(履历)盖上官戳。 “成了,”那衙役谄媚的托着条子往秦三眼前凑,笑的瞅不着眼睛,“以后舒小姐凭此条可来领每月的廪膳银子。” 晴岚不在潍县,这廪膳银子和斗米自然也要跟着她走。 有秦三在,事情果然办的顺妥,晴岚趁机又将开铺子的单子拿出来。 舒家想开水食买卖,需要衙门开具的各种票子,舒老二跑了好几趟,根本没人搭理,一推就是小半个月。 那衙役亲自带着晴岚等人去办,不到一刻钟,各种手续就齐全了。 晴岚和明宇异常兴奋,中国真是个人情关系的社会,有秦三这套人脉,以后办证也不愁了!姐俩非要拉着秦三去家里吃饭,小宝在一旁敲边鼓。 秦三也想念潘二娘的手艺了,从善如流。 舒老二接到类似营业执照的各种票子,心中委实长松了一口气,老这么悬着办不下来,耽误的可不只是功夫。 再过几天便是中秋,潘二娘烤了些酥皮的枣泥月饼,让秦三捎回去尝尝。这个时候北地没有卖酥皮月饼的,想吃得去南方买。 枣泥馅是晴岚的最爱,为着枣泥好吃香糯,舒老二和潘二娘剥了两天的枣子皮,连张老太太都来帮工。 要开食肆,起名是件大事。 不在潍县,潘记这个名头不好使了,舒老二想了一些名字,都被潘二娘否了,觉得不够响亮。 “那叫鑫源食铺如何?”明宇提议道。 只要学里沐休,季先生就会把明宇放回来跟家人团聚。秦三等人走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商量开铺子的诸多事宜。 “听起来像开银楼的。”潘二娘还是不太满意,她对晴岚道:“咱家你文化水平最高,你起一个。” 晴岚转了转眼珠子,想到自己所住的地界,开口道:“不若叫幸福食堂吧!”“幸”通“杏”音,此地叫桂杏巷,幸福二字,寓意也好。 “幸福食堂” “这个好!”全家拍板赞成,既通俗又明意,叫出来还敞亮。 就这样,晴岚家的新食肆定下了新招牌,后来十三和小宝知道了也都赞好。 有了名字,经营什么吃食是重中之重。 “火烧啊!”诰哥一副“这还需要讨论嘛”的表情。 晴岚和明宇默不吱声,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晴岚发现济南并没有潍县的那种火烧。 “炉子”舒老二面露难色,打火烧的炉子留给了小姨夫,现在重新打个炉子,可得花费不少钱。 “不打了。”潘二娘直接否决了这项提议,原来铺子里有五娘两口子,打火烧将将供的上,现在铺面大了,又没有帮手,潘二娘可忙不过来。 “炒菜?”诰哥继续提议,他见过附近有家小酒楼,上头挂了三面幌子,看着挺气派。 晴岚摇摇头,炒菜每天的消耗太大了,菜品必须准备个大概齐。再说自家还是新店,前期就是个赔。 “馄炖倒是可以卖”晴岚觉得自家还是应该做小规模的快餐店,这样成本会降低些,“再加上和乐。” “我和你爹也是这么打算的。”潘二娘笑道,馄炖和乐都是鸡汤打底,配菜也有相同的地方,她们两口子多跑两趟,还是能忙活的过来。 “和乐床子带来了没?”明宇记得那床子还挺沉的,请三叔给打的。 “当然!”潘二娘说着就要下地去找。 “你先坐着,”舒老二一把拦住她,“先商量完了再拾掇。” 潘二娘重新坐下,见闺女拿出一支怪模怪样的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娘,”晴岚将做和乐和馄炖的材料列在纸上,“咱们得养鸡。” 鸡汤的消耗太大,每天至少得用两只鸡,光靠外头买,成本太高。 “我都想好了,”潘二娘对全家道:“咱们把右边那趟开开,围上个栅栏,在里头种菜养鸡。” “啊?”诰哥本来就不爱吃青菜,现在他觉得晚饭吃进去的菜都有股鸡屎味儿。 “咱不吃,给鸡吃。”潘二娘赶紧解释。 “张爷爷会同意么?”晴岚等人,都喊房东张老头为张爷爷。 “我去说。”舒老二打算先谈,实在不行就不开地,只养鸡。 “娘,鸡翅什么的还是留下,倒是候还能加个菜。”晴岚多嘱咐了一句,每次潘二娘熬汤,都会先将鸡翅和大腿儿切下来,给他们做香辣鸡块;鸡胸脯剔出来,做宫保鸡丁或鸡米芽菜。其实鸡胸肉做丸子也很好吃,可惜十三他们更爱吃猪肉丸子。 “知道,”潘二娘看着闺女写的材料单子,头都没抬,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哪有大集,还得和你爹去买上些碗。” 桌椅有现成的,不过有些已经很旧了,也得买。 晴岚继续在纸上记录,其实一开始,晴岚想把自家的餐馆装修成沙发卡座那种小资情调的店面,但碍于资金有限,不得不胎死腹中。 “姐,这窗纸是干什么用的?”诰哥探过脑袋,正巧瞟到了这一项。窗纸不是新换的么? “哦,我打算往楼下的天花板上糊的。”那天爹娘在楼上打扫卫生,人一走动,顶棚上时不时的会落下灰尘来,晴岚以己度人,她可不想吃着吃着饭,被不明物体“加料”。 “晴晴想的周到。”舒老二赞了闺女一句,这伙食买卖必须干净,要是吃坏了人可了不得。 “咱哪天开业啊?”明宇打刚才就一直在翻黄历,嘴里念念有词。 “十八?”晴岚觉得最近的好日子就是十八了。 “赶不赶得及?”明宇不确定到时候能不能准备好。 “就十八!”潘二娘一锤定音。 还有七天就要开业,舒家空前忙碌起来。好在房东很和善,不但允了舒家开地种菜养鸡,老两口还常房前屋后的帮忙。 “闲不住。”张老太太笑着跟潘二娘解释,人老了,爱热闹,这也是为什么一听说租房子的是带孩子读书的人家,张老头就少了二百两租金的缘故。整套宅子租成八百两,周旮旯打听打听,木有这个价! 十五那天,舒老二两口子赶大集又弄回来一套家伙事儿,开店的东西基本上算是齐备了。 晚上,舒老二叫了房东一家子,和大家一起过中秋。 小宝这才意识到,今年中秋节,他不能和家人一起过了。 不过小宝的思乡之情来的快去的也快,两碗果子酒下肚,他又恢复了原色本性。 今天晚上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大明湖畔,城里人爱到湖边赏月,放河灯的也不少,听说明湖居还特地开了新戏。 不是晴岚故意扫兴,而是她的课业实在太多了,但凡新学的课文,先生必要她第二日背个一字不差,若说少了错了,一罚就是十遍二十遍。晴岚苦不堪言,却不敢跟先生提条件,谁叫她开学惹了那么一出,先生到现在还不咋搭理她呢! 十三小宝带着明宇诰哥去了,张吉和张祥也跟着。 晴岚是个爱热闹的,过节的晚上一个人孤零零的伏案写字,真是钝刀子割肉般地折磨啊! 她没去成湖畔,自然也错过了湖边惊险的一幕。 今晚赏月的人相当之多,诰哥儿被人大力一撞,飞向湖里。吓得明宇当场脸都白了,虽说诰哥会俩下子狗刨,但湖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再说秋夜露重,要是真掉下去,一场寒凉是跑不了的。 好在吴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诰哥儿揽在怀里,几下动作,两人重新回到岸上。惹得诰哥儿崇拜不已,一路上不再有其他入得了眼,只粘着吴十。 八月十八,幸福食堂开业大吉。 主营蒸饺馄炖和乐水饺,泡菜和辣椒油免费。值得一提的是,水饺是鲅鱼馅的,鲜香味美。 不过食肆刚开业,大多数人围观瞧热闹,并不进来,直到中午,季先生和秦三到来捧场,才算是开了张。 说起来,和乐不过是面的一种,用床子挤压而成。潘二娘和面的时候,除了新磨的麦子粉,还掺了一点糯米面和地瓜粉,让面吃起来更加q弹。 一碗和乐上桌,只见碗中撒着一层粗细适中的鸡丝、方方正正的旱肉、泛朱的甜蒜末、墨绿色的咸香椿、淡绿色的韭菜花和红彤彤的辣椒油浮在面的表皮,如同精心布局的一幅山水画;那面约有小指粗细,咬下去味美甘甜;鸡汤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叫人食欲大开。 “原来这就是和乐啊。”站在门口瞧热闹的食客这才晓得和乐是个什么东西。 “这名儿起的怪好。”有食客觉得这面的寓意好,也跟着秦三点了一碗。 “好勒!”舒老二喜笑颜开,回到后厨去下单。 潘二娘这才松了一口气,新东西,没基础,就怕人家不认。 幸福食堂一直营业到晚上八点,晴岚翻看账本,开业的第一天只卖出去三十八碗。 “这数好啊,”晴岚给爹娘打气,“三八三八,先发先发呀!” 潘二娘听到一乐,“借我们家大姑娘吉言!” “那”晴岚放下账本,冲爹娘做了一揖,粗声粗气道:“那日后舒老板和老板娘发财了,可别忘了小的啊” “哈哈”全家都被晴岚逗乐了。 笑声传到隔壁的小院,张老头对老伴道:“家和才能万事兴,这家子人,以后肯定不一般。” “这还用你说,”张老太太用拇指挪了挪中指上的顶针,“那俩孩子的事” “先看看再说吧。”张老爷子眯了眼睛,靠在炕头的被物上出神。(。) 第七十章 诰哥拜师 舒晴岚。 景泰帝左手摸着下巴久久不语,面前的折子摊开在案,他将朱笔搁到笔架上,食指轻轻扣击着折子上的人名。 舒晴岚。 除却女子这个因素以外,景泰帝还是很高兴看到有如此出彩的寒门弟子崭露头角,毕竟平民子弟,才有可能成为朝之孤臣,真正的天子门生。 舒晴岚。 原来不只会吃啊。想到这儿,景泰帝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摆在不远处的零食匣子。 这一瞟正巧落在侍立一旁的施公公眼中,陡然心悸狂跳,十三皇子怎么还不寄零食来,匣子都快空了 景泰帝此刻的心思不在吃上,他手指下滑,一直指到令他热血沸腾的那段话: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不错,”景泰帝喃喃自语道,“正该如此。” 舒晴岚。 倒叫朕小看你了。不用季昭雅和孔尚贤出面,几句话就稳住了泰山书院的学子,谁不知道泰山书院的学子是出了名的难缠,堪比国子监。 那么,朕是不是可以期待你有更高的进益,更惊人的才能?可千万别伤仲永啊。 舒晴岚。 景泰帝重新凝视着这个名字,有意思。 “姐求你了,你帮我说说嘛~!”诰哥拽着晴岚的衣角,一个劲儿的苦求。 “这事儿爹娘知道么?”晴岚板着脸问道。 “娘知道,爹那儿还没说。”诰哥心虚的垂下眼帘,关键是大哥不同意,爹爹这关应该不难过吧。 “娘怎么说?”晴岚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季先生终于肯理她了,不过这代价还是蛮惨重的。晴岚边听弟弟说话,脑子边开了个小差。 “娘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诰哥兴冲冲的“献宝”道。 我就知道!晴岚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娘对我们几个孩子还真是放心。 不过晴岚虽然对习武不反感,甚至鼓励明宇和诰哥儿跟十三一块练武,但世人似乎皆谈“武”色变,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定主意。毕竟诰哥未来的梦想是当将军,拜三姥爷所赐,全家上下不敢谈个“兵”字。 “姐!”诰哥有些急了,“我保证好好念书,一点功课也不会落下!” 诰哥再开春就该上学了,济南府最好的基础教育机构是府学。但府学要求十分严格,一共要参加三次入学考试,筛选最优秀的三十人。 尽管府学每年的录取名额是六十人,但按惯例,有一半儿名额是留给有钱有势的官贵子弟。诰哥想在众人中脱颖而出,目前这种学习状态,是远远不够的。 “你确定吴十会收你?”不怪晴岚持怀疑态度,而是一想到吴十那张万年冰川脸,忍不住打鼓 诰哥点头如捣蒜。 “那”晴岚本来想说,自己去帮他问问,但看见诰哥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转而恶作剧道:“那等你说服爹和明宇之后,我再帮你问问十三吧。” 诰哥的小脸一下子垮成碎砾。 “吴十真这么说的?”趁午间休息的时候,晴岚将诰哥想要拜吴十为师的事儿说了。 小宝很不解,练武多苦啊,怎么还有人上杆子找虐?他可是吃够了跟吴十练武的苦头了!这样想来,住宿舍还是有好处的,至少现在不用起五更爬半夜了。 十三点点头,吴十觉得诰哥在习武方面天资过人,若能从小打磨,未来必成大器。十三自己也有一点小私心,有人陪着练武是一件乐事,而且以后 “那诰哥长大后,要是真想去当将军咋办?”晴岚对此很担心,刀剑无眼,况且此时的医疗器械并不发达。 “噗嗤”小宝忍不住笑出声来,毫不留情的嘲笑晴岚道:“你家将军说当就当啊!” 也是吼,晴岚若有所思,可当小兵岂不是更危险!?! 十三提议道:“你还是问问诰哥的意思吧。”毕竟他的人生还需要他自己走。 他的意思?!自然是习武练功,“弃笔从戎”,以后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唉晴岚扶额,家里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好战”分子! “啥事?”这日明宇刚进家门,就被诰哥儿拉进自己的屋里。 “哥,”诰哥儿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长睫毛呼扇呼扇,“我想求你件事儿。” “闯祸了?”明宇不确定的看着弟弟,见诰哥儿果断摇头,又猜测道:“要买枪?” 诰哥儿愣住了,复又摇头,枪要买,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说服大哥。 “哥,我想拜吴先生为师。”诰哥儿边说边打量哥哥的表情。 吴十?明宇不确定的瞥了一眼弟弟,“人家会收你么?“”像吴十那种人,应该很牛逼吧。不说别的,即使明宇这个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吴十的功底深厚。 (十三:当然,爷的人哪有不中用的!) 想到那日诰哥儿被吴十所救,难不成弟弟看上了人家的俊功夫? 诰哥儿: 听见自己想要拜吴先生为师,怎么全家的第一句话都是:人家能看上你么?自己真的那么矬么! “怎么,你不会是想要强人所难吧!”明宇担心的看着弟弟,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 诰哥儿又急又气,“先生说只要家里人同意,他就收我!” “那爹娘同意么?”明宇觉得他爹那关可不好过。 “娘同意了的!爹,爹“诰哥儿的声音越说越小,“爹说你同意他就同意。”他故意隐瞒了一部分没说,舒老二当时问他,为什么要习武。 “你为什么要习武?”明宇问了跟他爹一样的问题。 诰哥儿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当将军,保家卫国。” 从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口中,能说出这样的答案,已经超出了明宇的意料。 “现在大顺很太平啊。”除了边疆还有小范围的冲突,明宇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可是,可是姐姐说,海上有海盗,外头的夷族也想占咱们的便宜。”那天晴岚的话,被夹在人缝儿里的诰哥儿听了个正着。 让弟弟去学武,他没有意见,受晴岚的影响,明宇也觉得习武是百利而无一害,往小了说能强身健体,上了考场也比别人能熬靠些。 但诰哥儿长大想从军,这是不被世人所看好的一条路。一想到自己白白嫩嫩的弟弟要比别人多吃很多苦,明宇打心眼里舍不得。 “哥!”看着大哥一时间犹豫不决,诰哥儿趁热打铁:“哥,我不会落下功课的,姐姐说,想当将军,必须熟读兵书,会筹划谋略,我,我以后可是要当儒将的,所以一定会好好念书,你就答应了吧!”说着不停的晃动明宇的手臂。 还儒将呢! “你可知道,”打仗不是儿戏,动辄搭上的就是性命,“若选了这条路” “跪着我也要走完!”诰哥起誓道,这话是晴岚偶然间漏出来的,不知怎么被诰哥儿记住了。 “唉“明宇长叹了口气,深深体会到啥叫“儿大不由娘”。“若你考不进府学” “我一定能考上的!”只要让他学武,什么条件他都愿意接受,诰哥儿拍着胸脯保证。 第二天,舒老二两口子备了拜师礼,郑重地领着诰哥儿上门。 吴十坐在上位,受了诰哥儿的一跪三叩首,所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一入师门,全由师父教导,父母无权干预,自此就是半个徒弟半个儿子的关系了。 尽管吴十面上一如既往的“面瘫”,但他内心早已波澜起伏、万千感概,这些都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在出京以前,吴一曾与他喝酒送行。当时吴一就劝过他,收个好苗子,当儿子养着,以后也有人送终。 像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养老是不敢想,只要不白骨朝天,就算是好下场了。 吴十也有这样的打算,但人和人的缘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其实吴十的年纪并不大,若放在后世,三十出头的成熟小伙,正当年。成家立业,身边有个知冷知热人照顾,再生个孩子,不是不可能。 但这里终究是不同的,一入宫门深似海,暗卫和妃子本质上区别不大,不过是分工不同罢了。 这头舒老二夫妇还在一个劲儿的嘱咐诰哥儿要好好听话,那边吴十却陷入了往事的回忆。 三岁入宫,泡了三年的毒药水;练武十余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猛兽毒虫,深山孤林,久经考验。 后来终于活着编排入号,执行任务,九死一生。从余(字排)到零(字行),从零到吴(字辈),吴十的心也如这牌号,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情感的波动,只会让自己失去性命。 吴十也已经习惯了不把任何感情灌注在别人身上,他长时间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便曾经有交好的兄弟,也随着一次次任务,有去无回。 渐渐的,吴十学会了享受孤独。 直到他跟赵戟里应外合,办成了曲可源那件案子,皇上才赏赐他,放他到十三皇子身边。 没错,无论是皇上还是吴十自己,都觉得这是天大的赏赐,毕竟他可以拥有一半儿的自由,还能光明正大的见人。 熬到现在真是太不容易了,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太阳底下,吴十感恩主子,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吴十饱含深意的注视着诰哥儿,自己的下半辈子,就全托付在这小子身上了。 别看暗卫的主要职责是探听消息和保护主人,有些暗卫完全是杀人器、手上刀,但吴十他们一路走来,光凭这些是远远不足以让他们活下来的。 小到易容伪装,收集情报,大到笞杀疆场,吴十在教导武术和兵法上不逊于战场上的军士。暗卫有一种特殊的学习能力,能适应各种艰苦的环境,打仗布局,通力合作也是必备技巧之一。 吴十恨不得把所学的全部本事都一股脑儿的传给诰哥儿,连朝夕相处了几年的十三都没见过如此狂热的吴十。好在诰哥儿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吴十也知道欲速则不达,才慢慢放缓了教习的速度。 如今诰哥儿不是一般的忙,比晴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日竟有八个时辰在学习练功,让十三和小宝都对他刮目相看。 要知道,诰哥儿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自然比上头那两个娇惯了些,如此之强的训练力度,却从未听到过他喊累叫苦,光凭这种毅力,何愁前事不成。 这边厢诰哥儿努力习武用功读书,那边十三和小宝也没闲着。 自打那日马丽爆出了幕后支使是俞薇薇,十三和小宝就暗中打听,还叫吴十将俞井二人的底细探了个清楚。 这个俞薇薇,是俞教授的二孙女,在整个家族里并不受宠爱的那种,父亲是庶子,也不受几个嫡出的兄弟待见,母亲家是当地有名的破落户,两个双胞胎舅舅是城中上了号的赌鬼。 晴岚听了十分诧异,正常来说,俞薇薇敢买凶伤人,不是家之娇女,就是异常跋扈的那种,所以才干得出这种不计后果之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是这种出身,按理说,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应该特别小心谨慎才是,怎么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买凶伤人,还是有功名之人,要是自己告到县衙,定要打她个十板八板的。 要知道,这时候的女子上了公堂还被打了板子,别说出嫁,就是尼姑庵里都是不收的。 难道是对井桓情深根重?所以嫉妒使人丧失了理智? 想到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河蟹画面,晴岚忍不住抖了一身鸡皮。 还是十三给晴岚解了疑惑,“她以为你会吃下这个闷亏,毕竟还有不少学子是不服气的。” 原来如此! 开学那一场闹得实在太大,在大多数人眼里,自己是不受欢迎的,所以俞薇薇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大概会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声张。 “还有,她以为你比她弱。”十三又补了一句。 在俞家不受宠,学业上也技不如人,只是因为自己家境不如她,就拿我撒气!? 这人心理变态吧?! 说白了就是弱者通过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来增强自信心,典型的欺软怕硬,不过是借着欺负晴岚,过一把恃强凌弱的瘾! 这让晴岚不禁联想到了鲁迅先生笔下欺负小尼姑的阿q。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打算怎么办?”晴岚好奇的望着十三。 “这话应该是爷来问你吧!”!(。) 第七十一章 谋报雪耻 马丽整整三天没敢露面,她的半张脸肿的厉害,又不敢叫家里其他房头的人知道,只得一个人在床上萎着。 “我的儿”马丽她娘看到闺女这副模样,心疼的直抽抽,却不敢吱声儿,采了些草叶子给闺女敷脸。 马家没有分家,家中一切是长嫂主事,现在全家靠着发家起业的大伯(be),大嫂更是说一不二。在闺女攀上道台家的小姐之前,他们这一股人,活的苟苟獀獀像窝老鼠。 所以马丽才想着怎么赚点儿快钱,法子自是上不得台面儿,还严重影响了她的闺誉。但在马丽看来,名声算得了什么,啥都比不上活着,活的体面,喏,自己的学费还是这么赚来的呢。 “娘,我没事。”马丽心不在焉的打断娘亲的话,她现在脑子里乱漆漆的,想着怎么才能跟俞薇薇那头交代。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如今这事儿办砸了马丽心疼的咂咂嘴,难道这十两银子还得还回去不成? 唉本以为那个舒晴岚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孢子,没什么背景,谁知竟踢到了一块铁板! 虽说马丽这两日窝在家里,但她外头也没闲着,让小黄毛和胖子在书院里打听那三人的具体情况,只是听到一个“李”字,心下立时就泄了气。 姓李的勋贵,来自京城,没有功名却能在书院读书,是谁还用问么?! 另外一个,听说是秦二奶奶娘家唯一的胞弟,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家里花钱送来读书的。 秦家,济南府哪个敢不给面子,人吃五谷,还有不生病的?还有那个秦二奶奶,一进门就当家主事,可见是个能耐人儿,夫君又争气,怪不得那丁少爷一副霸王性子呢。 再者,书院那么昂贵的“捐建费”说给就给了,悔的马丽捶胸顿足,这是得罪了财神爷啊! 至于那个舒晴岚,别看年龄不大,竟是季先生门下的大徒弟,孔山长亲自邀来读书的,最近颁布的新学法,就是出自她手。 唉马丽灰败的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就应该先打听清楚了再接这活儿可世间难买早知道,这回可栽大了! 按晴岚的想法,把人拐到死角旮旯,套上麻袋暴打一顿得了。 但十三和明宇都不同意,而且这次,一向简单粗暴的小宝都没站在晴岚这边儿,“那也太便宜她了!”小宝果断的否决了晴岚的提议。 “那把她和井桓做成一对儿得了,让她给井桓当姨娘去。”晴岚想着,既然俞薇薇那么稀罕井桓,索性让她当不成正头娘子,对一个女人而言,不能名正言顺的站在心爱的人身边,以后可能连个诰命都混不上,应该是巨大的伤害了吧。 此话一出,三个男孩子像见鬼一样不可思议的瞅着她。 小宝更夸张,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恨不得敲开晴岚的脑子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啥。 “咋啦?”晴岚心虚道,难不成大神们的描写有误?不都说女人当不成正妻,在后院会被收拾的很惨么?! “你倒是以德报怨!”三个男孩同时嫌嚎(嫌弃与批评)她。 “难道当小妾还不够惨?”晴岚顿觉瓾辜,不禁疑惑,小妾噯,连最基本的人权都没有好不好! 十三等人都觉得晴岚的智商出了问题,这孩子,终于读书读傻了。 “井桓是井氏族中青年一代最优秀的嫡子,他本人也刻苦,未来嘛”尽管十三不想承认,但井桓确实前程似锦。“只要不犯大错,混个五品还是不在话下。区区一个庶子的女儿,妄图成为井家宗妇,就是俞家的嫡长孙女,”o( ̄ヘ ̄o)哼哼,“井家都未必看在眼里,更何况是正妻之位!” 正妻,用来干什么的知不知道!?! 除了良好的出身,上要伺候高堂,下能教养子女,外善往来官贵,内可打理后宅。 不出意外,井桓应该是下下任的族长,不是十三小看俞薇薇,而是就俞家整体而言,培养不出来如此高品质的合格主母来。 啊?这么说俞薇薇就是奔着到小妾的职位去的? “为啥呀!?”晴岚不能理解,井桓那厮有什么好,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识文断字儿的,放着外头大把平头正脸的娘子不当,却费尽心机的去做妾!? “做妾有做妾的好处。”小宝不知想起了谁,讥笑道:“不必管一摊子家务,每日只需描眉画眼,打扮的莺莺燕燕,伺候好主子就行了。” 听这话,小宝好像很看不上小妾。 小妾这种生物,迄今为止还没有在晴岚的生活里出现过,严格来讲,肖美圆应该算一个,但她自打有了孩子,舒老爷子对内对外都称她是内当家的,她也以正牌娘子自居。 “井桓很厉害么?”晴岚对大家族这方面没有研究。 “听说是很优秀,”明宇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给姐姐,“井氏家族世居青州,发家至今逾三百年的历史,前朝就是山东省内有名的书香门第,现在井桓的堂伯井瀚官居西北藩台,论起来也是官家子弟。据说井桓从小就聪明异于常人,井家族长也就是井桓他爷爷,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后来家里送他到俞教授处读书,今年只比小宝哥哥大两岁,前些日子却是下场了的。”这些事大部分是明宇从季先生那儿听来的。 哟也就是说,保不齐井桓这厮哪日就成举人老爷了?! 十三撇撇嘴,不过一个举人,至于眼珠子跟瞪出来似的么! “俞教授不是他老师么?”晴岚觉得俞薇薇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优势大大的嘛,干嘛还制造这种不利于自己闺誉的舆论。 “所以不需要啊。”十三提醒她。 也是噢,井桓已经和俞家有这层扯不掉的关系了,再来一个俞薇薇,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连花儿都算不上,顶多算是添根草。 “那井桓娶个什么样的女人,才算不埋没了他啊?”晴岚语气不善,实在是为众女子打抱不平,凭啥啊,男子不过稍微有点才能就被捧上了天,女子不知要付出多少倍,却仍是烂泥巴一坨。 十三听出了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高深莫测道:“你知道孔山长的夫人是谁么?” 耶?孔山长?晴岚表情一滞,这个她还真没注意过。 “谁啊?”这下连小宝和明宇都好奇了。 十三笑着卖关子,就是闭口不谈,看着三个人干着急。 小宝更倾向于“武力”解决,他和明宇两个一左一右,冲着十三动起手来。十三怕痒,小宝自以为和明宇前后夹击,定能叫十三无处可逃。 不过十三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即使有晴岚在一旁捣蛋添乱,还是没落在下风。 “十三哥哥你快说罢!”明宇追的气喘吁吁,“我可是偷跑出来的,待会儿还得早早回去呢!”万一先生醒了看不见自己,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十三这才住了脚,吐出一个让晴岚震惊不已的名字:“严世藩的嫡长女,严氏。” 谁? 谁!?! 谁!?!!! 晴岚觉得脑子不好使了。 “那个那个”晴岚的声音抑制不住的打抖,“那个严世藩,他他,他爹,不会是叫严嵩吧?”一句话说的结结巴巴,好容易才捋直了舌头。 “是啊,怎么了?”这下换到十三好奇了,晴岚不是一向不大注意这些豪门高官的么,怎么对严世藩感兴趣起来? 果真是他! 妈呀熟人啊不过人家不认识自己罢了。姐可算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严世藩他现在官居何职啊?”晴岚莫名兴奋起来,严世藩耶!大奸臣耶!姐也有金手指啦!!! “工部尚书。”十三打量着晴岚的表情,怎么,她也有兴趣进工部? 工部尚书啊呼还没入阁就好,历史名人耶,居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不过有人建议父皇上纳严世藩入内阁。”十三一个不小心,差点顺嘴秃噜出来。 “不要啊!”晴岚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嗓子,把小宝和明宇也吓了一跳。 “为啥?”十三眉毛微拧,疑惑的盯着晴岚。 “那个那个严世藩可能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晴岚支支吾吾,总不能大大咧咧的说人家是奸臣,自己又没证据,污蔑大臣是犯法的。 “哈哈,”十三显然不信,“难不成你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好,不堪大任?” “他,他”晴岚抓耳挠腮,“听说他好色” “胡说,”十三轻斥道,“严世藩只有原配嫡妻一人,身边连个姬妾都不曾纳。” (o)啊!?难不成他改性了?不能吧,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的嘛。 “他是不是门生众多?”晴岚弱弱地问。 十三的脸色凝重起来,晴岚这是赤裸裸的怀疑严世藩结党营私呢! “这个嘛我写信问问大哥。”十三没有正面回应,严世藩他见过,但没有打过交道,他更相信大哥的判断。 “查仔细点。”晴岚不放心的叮嘱。 “商量好了?” 明宇刚踏进先生的院子,就被坐在石桌上喝茶的季先生逮了个正着。 “先,先生”您刚才不是午睡了的嘛!明宇暗暗叫苦,没想到先生提前醒了。 季先生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又拿一只小碗给明宇倒了一杯,“来,说了那么久也渴了吧,喝杯茶。” 明宇: 先生真是太可怕了,怪不得姐姐说先生是:多智而近妖。 “说吧。”季先生闲暇以待。 明宇: 说什么?说他们一中午都在商量怎么整治井桓和俞薇薇? 明宇不知如何开口,对先生不能撒谎,一眼就会被看穿,若不说明宇心里清楚,不说是不可能的,此刻这关就过不去。 可是明宇进退两难,有一种被迫“出卖”兄弟的赶脚。 “怎么,说来话长?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从头道来。”季先生一开口,变相的给明宇施压。 明宇:呃 还是据实以告吧,无论先生什么态度,他们都会按计划行事的! 横竖都是一刀,明宇下定决心,这才开口道: “前几天,书院里有个叫马丽的女学生,带人打了我姐” 明宇悄悄抬头,正面迎上季先生眼中瞬间迸发出的一记眼刀。 见先生不说话,明宇又道:“那女学生后来招供,说幕后支使之人是俞教授的孙女俞薇薇。” 哦?季昭雅自然想的比孩子们深多了,晴岚才来没几天,怎么,这就有人坐不住了?俞教授吗,还真是巧啊,此事他到底知是不知,有没有他默许呢? “为了井桓?”季先生一针见血,除了井桓,书院里也没有俞家上心的人了。 “吖?”先生连学里的八卦都了如指掌啊明宇明显是误会了,但季先生不打算解释。 “所以,你们打算好如何处理此事了吗?” “我姐”心软的很,觉得恶有恶报,自有老天收拾她们,不需要自己出手,顶多堵了人打一顿。 想到晴岚的态度,明宇一阵无语,人家巴掌都甩到脸上了,她却扮起了菩萨。对此,三个男孩儿很有怨念。 其实晴岚怎么可能不生气,不呕心,她也不是不想报仇,而是觉得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被狗咬了,难不成还要咬回去?那和马丽她们有什么区别。主要是她现在没那么大能力,俗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自己有了实力,到时候再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季先生明了的点点头,小徒弟终于学会忍了,不过忍耐也好翻脸也罢,关键得把握好那个度。脾气要有,得分什么时候爆发。有时候该忍,有时候却不能忍,比如这次。 “收拾干净点,别叫人截了尾巴。”季先生一语双关,然后仙飘飘的回书房了。 噯???明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先生这是赞成我们?!! “先生!”明宇追了上去,您帮我们参谋参谋呗! (。) 第七十二章 重阳出游 九月初九重阳节,登高望远赏红枫,黄金满园菊花香,秋影蟹肥雁初飞。 重阳节这天,学里休假,几个孩子早早约好一起去爬山。 小宝嫌千佛山太矮,登高登高,自然要选个高点儿的地方,所以一行人驾车往泰山方向去。 依旧是吴十驾车,为了锻炼诰哥儿的腿力,这次也将他一同带着。 清晨出发,到地儿就开始登山,晚上在山顶附近安营扎寨,凌晨五点爬起来看日出。 怕他们在路上山上不方便加热,潘二娘给孩子们准备的大多是熟食,用热水一烫即可食用。 天色尚早,但井桓的马车已经等在井家别院的大门口了。 车里并非井桓一人,还有同他一起出游的两个族弟,也是在济南上学的,读的是泉城书院。晴岚等人和井家的人打过招呼,遂往城南驶去。 他们的马车特地路过俞家,果不然,俞家的马车也等在那里。 “跟上来了么?”小宝按耐不住地左顾右盼,却不好直接掀开窗户裆儿。 晴岚坐在他对面,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俞家的马车紧随其后,绷着的心才松了下来。她点头道:“跟上来了。” 今天这戏的主角是俞薇薇,没她还咋唱下去啦。 若说俞薇薇此行没有俞家家长的支持,晴岚决计是不信的。 要知道,当地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重阳那日,小辈们应该留在家里侍奉祖辈高堂。比如张吉张祥兄弟俩,虽然很眼馋晴岚他们去爬泰山,但还是留在家里陪张老头夫妻过重阳节。 可见,俞家定有什么事,或者是俞薇薇说服了俞家人,总之一定要绑上井桓。 昨日,晴岚在课上给井桓传了张纸条,邀请他一同去爬泰山。 井桓欣然同意,还在纸条上赋了一句小诗:岱岳峰奇多,东日迎云海。想来也是希望在泰山顶上住一夜,好观旭日东升之景。 这张纸条经吴十之手,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入马丽的衣袖中。 “俞小姐,”马丽讪讪赔笑道:“此事怕是不成了”说着点头哈腰的递上一个荷包。 马丽瞧不上俞薇薇,但她仍做出怯懦的样子,也是怕断了后财。 俞薇薇马上明白过来,事儿没办成。枉她那日听说晴岚肿了半边脸,以为事儿已办妥,害她白高兴了好几日。 “可是钱少了?”俞薇薇在外总是表现出一副温柔大方的书香小姐的模样。 “不不不,”马丽连忙摆手,慌张中却甩出一张纸条。 俞薇薇手疾眼快,趁马丽还没反应过来,将纸条捡了起来。 马丽心中疑惑,这是何时揣到衣袖中的?自己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俞薇薇却是对马丽生了疑心,她立刻将纸条打开,顿时心如刺捅,这是井公子的笔迹! “哪来的?”俞薇薇黑了脸,好啊,居然敢在本小姐的眼皮子底下勾引起井公子来,怪不得不接我活儿呢,原来要在他人面前装什么清纯淑女! 俞薇薇气的七窍生烟,有种被人愚弄了的感觉,她目光不善的打量着马丽,这个丑八怪,莫不是想踩着自己攀上井家?!一个暴发户的侄女罢了,还敢肖想井公子,你也配!!! 俞薇薇越想越气,眼睛似要冒出火来,紧紧捏着纸条的手,指甲深深掐在肉里。 马丽被俞薇薇的“火眼金睛”瞪的心里毛毛的,条子上到底写了啥呀?为何这俞小姐一看见上头的字,眼光就像要吃人似的! “我,我不知道啊”马丽结结巴巴的解释,她这会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 但在俞薇薇眼里,却落实了马丽想勾搭井桓的行径。 马丽心下莫名其妙,这俞薇薇脑子有病吧!“纸条上写了啥啊?”被吊在半空中的感觉真是难受。 难道是借马丽的手传给自己的?俞薇薇忽然灵光一闪,对啊,有这种可能!毕竟马丽长得着实光那对儿龅牙,足以让男子退避三舍了。 俞薇薇皱着眉头,扫了一眼马丽,见她的表情不似作伪,脑海里迅速脑补出一个画面来:井桓细心将纸条折好,却苦于男女大防,辗转反侧;毕竟男女授受不清,他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最后不得不借助马丽来给自己传消息,又不能叫马丽知道 (晴岚:暗恋中的女生都是疯子) “你走吧。”俞薇薇已经开始思考那日穿什么衣服配什么头饰了。菊花?不不不,太土。现打来得及吗 噯?这么容易就过关了?!马丽彻底被俞薇薇整懵了,这人学过变脸吧,变脸比翻书还快! 俞薇薇不再理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教室。 车队一路向南,路上遇到不少跟自己同行的车架。等到日上三竿,马车终于绕到山门,停在山脚下。 今天来爬山的人委实不少,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瓜果和拐杖的小贩儿尤为突出。 小宝一马当先,他打算找个两个稳妥的挑夫给他们担行礼,毕竟要在山上住一晚,马车又上不去。 “史公子?”小宝刚跳下车,急忙刹住了脚,后头的晴岚一脑袋撞在他肩上,那个“文”字才没顺口飙出来。 背后点名道姓的谈论是一回事,当面还连名带姓的叫,就显得小宝家教不好了。 “丁公子。”史文一改那日狼狈不堪的模样,精神抖擞的同小宝等人打招呼,神采飞扬。 晴岚摸摸鼻子,怎么哪哪儿都有他,这人咋这么喜欢爬山啊?哟,看起来秋风得意啊,难不成是喜得贵子? “呀,井公子也在啊,真是幸会幸会。”井桓一下车,史文一眼就认出他来,后头井桓的两个族弟,与史文也是同窗。 晴岚好奇的瞅着史井二人你来我往,井桓笑着同她解释道:“我与史公子甚是有缘,乡试亦是同科。” 哟这么说,史文也下场了? 小宝略有些不自在,瞧不起的人如今先他一步下场,指不定日后就是举人了。 “井公子。”一阵浓烈的让人嗓子齁厛的香风扑面而来,原来是俞薇薇下车了。 好在俞家还顾及些脸面,陪俞薇薇同来的还有她一个堂兄弟,俞家的车夫和婆子也下来跟众人见礼。 “阿嚏!”晴岚对花粉过敏,赶紧跟明宇换了个位置,躲到十三身后。妈呀,这感觉像是一口气吞了十斤咸盐! 俞薇薇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井桓虽然对俞薇薇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和熙,但心里却是有点儿不痛快,俞薇薇贴的太紧了,时不时的出现在他面前,仿佛不停的提醒他和俞家的关系。 高福鑫等人嘲笑他说,俞家这是不放心你,查岗呢!惹得井桓对她愈加不喜,连带的对俞家这种做派也有些反感。 俞薇薇自以为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晴岚,因是来爬山,晴岚穿了一身短打,随意挽了个丸子头,看起来跟个男孩子没什么区别。 俞薇薇见她身上毫无装饰,一身布衣,心下嗤笑起来:果然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一点儿女孩子样儿都没有!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晴岚看到她,立马勾起了那日被甩耳光的“惨痛”经历。 俞薇薇挑衅的看着她,惹得晴岚火冒三丈,竟敢出钱找人“修理”自己,心中愈加坚定了待会儿实施的“行动”。 各家找好了挑夫谈定了价钱,一行人开始上山。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买根杖子做什么?”小宝偶然间瞥到俞薇薇嘲笑晴岚的眼神,有些不满的冲她抱怨。 晴岚以前见人家登山都备有一根登山杖,所以才有样学样买的。“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晴岚也不知道跟小宝咋解释,反正她觉得有用就是了。 晴岚跟俞薇薇两相生厌,十三等人故意跟俞井二人隔得远远的,井桓面露尴尬。 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和和儿的,蓝天无云万里晴空,山峦起伏溪水潺潺,一路走来小风微醺,越往上爬天地越宽。 也许是心中畅然开怀,晴岚并不觉得累,沿途的风景也让人心旷神怡。 拔地五千丈,冲霄十八盘。 泰山有三个十八盘之说:自开山至龙门为“慢十八”,再至升仙坊为“不紧不慢又十八”,又至南天门为“紧十八”。 但晴岚没见着跟后世照片上一样的十八盘,猜想那岩层陡立、倾斜到七八十度的山道,大概是后来新修的。 可惜了,好容易爬次泰山,听说那“紧十八”的西崖有巨岩悬空,侧影似佛头侧枕,高鼻秃顶,慈颜微笑,名曰迎客佛。 史文等诸学子一路上走走停停,风景秀美之处还要留下来赋诗一首,尤其是长在陡崖上的迎客松,引得众人赞叹不已。 很快,他们被专心爬山的晴岚等人远远地甩在后头。 不过此时的俞薇薇却是没什么心思欣赏风景了,她今日盘的发髻很精巧,所以头饰有些重,即便一路上跟着学子们走走停停,此时也已经汗如雨下,妆都浸花了。 不过俞薇薇是个要强的,一直咬紧牙关不吭声,脚再痛也坚持着往上爬。身后跟着的婆子也不扶她,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婆子是路人呢。 翻过中天门后,晴岚他们进入一段平坦的道路,比起陡峭的石阶开阔且稍带下坡,当地人称其为快活岭。 “快活岭”果真“名不虚传”,晴岚的脑海中开始不停循环播放着曲祥先生的那首走进快活岭,尤其是开头那段跳跃的旋律,跟此刻迈出的步伐太有共鸣感了! 爬台阶好辛苦啊! 小宝后悔没买根杖子了。 泰山的日落很美,美到让人产生流泪的冲动。 就算它曾光芒万丈,栖息的时刻,也柔软如橘,隐在透红的云海之中。 他们选了一处离山顶不远的缓坡,找了块略平坦的地方安营扎寨,吴十升起两堆篝火,又拿出锅来造饭。 学子们这才精疲力竭的爬上来,闻着饭菜的香味儿更加饥饿难耐,但他们累如死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 都是熟人,也不好太过冷漠,吴十帮着学子们把帐篷搭起来,那边俞薇薇已经将汤水热好,递到井桓面前了。 学子么都调笑井桓好福气,井桓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却对俞薇薇不那么反感了。 学子们有说有笑,不知是谁家的挑夫马虎,记错了行李,中有落了的一坛子酒,众人也不管是谁的,围在篝火旁对饮起来。 俞薇薇乖巧的坐在井桓身后,时不时的给他递些吃食。 晴岚坏心眼儿地端起一碟花糕(潘二娘精致出品),故意挤在井桓身边坐下,笑的一脸灿然:“井大哥,尝尝这个。”完全将俞薇薇屏蔽在外。 井桓受宠若惊,他还没见过晴岚对他这么笑过,只见红彤彤的篝火映在晴岚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秋水剪眸在长扇般的睫毛下显得格外明丽。 这一霎那的愣怔,被俞薇薇逮了个正着,她一把将盘子夺了过来,心想狠狠的将它踩入土跺成泥,却见井桓一脸不悦,只好收敛怒容,忍气吞声,干巴巴的挤出一句:“这样子倒挺别致。” 晴岚挑挑眉,样子像极了十三,“那俞小姐慢用,不够我那儿还有。”说完施施然的走了。 俞薇薇端着盘子冲花糕运气,我才不是嘴馋!我也看不上这种乡下人吃的破玩意儿! 要是晴岚知道她这样想,一定会嘲笑她孤陋寡闻,这糕是十三跟潘二娘研究出来的,说是京城的贵人们,爱在重阳节吃这个凑趣儿。 夜露寒霜,众人早早休息,晴岚觉浅,迷迷糊糊中听到风刮树叶的声音。再睁眼,却是明宇,叫她起来登顶。 观日峰位于玉皇顶东南,古称介丘岩,因观日出最佳而闻名。相传站在峰巅,西可望秦,南可望越,故又称其秦观峰、越观峰。 登上观海石,天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晴岚冷的直跳脚,十三将身上的毯子递给她,吓唬她道:“再跳小心掉下去!” 晴岚不敢乱动,忽的想起井桓等人,抬头问道:“不叫他们真的好么?”那些学子还在帐篷里呼呼大睡。 “爷有什么义务叫他们!?”笑话,想看日出还不早早起来,爷才没那些闲心! 好吧,晴岚默默给学子们点了根蜡,在山顶上熬的这一晚,算是白瞎了。 过了一会儿,天际线像是被什么劈开了一般,淡淡的露出些许微光来。 若季先生在此,一定会大赞: 晨登日观峰,海水黄金熔。 浴出车轮光,随天行无踪。 真是形容的太贴切了! 晴岚架好画板,她还没在山顶上画过日出呢。 又过了一会儿,昨日告别的太阳,如一个咸蛋黄,慢慢悠悠的升了上来。 (。) 第七十三章 苦谋生计 “哇!” 不止诰哥儿,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赞叹起来,实在是被眼前这大自然的巍峨秀丽深深征服了。 只见远处群山连绵,渐渐染金披霞;重峦叠嶂或出其间,相依相掎;俊峰秀岭如徜徉在云海漫波,仿入琼顶仙境。穷尽了晴岚的所有学识,也不能完全将此美景尽数描绘出来。 晴岚忽然对俞薇薇释怀了,罢了罢了,一件小事而已,也没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一个巴掌,就当是被狗咬了,不值当大家费心思跟那种人计较。 她平静地对十三道:“那件事儿,还是算了吧。” 他们原本打算让俞薇薇下山时当众出糗,所以借井桓引来俞薇薇,就是想恶作剧一把,好叫俞薇薇知道,舒晴岚断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晴岚不是圣母,她也不是临场退缩,而是面对大自然的广阔天地,人与人之间这点子龃龉,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好吧。”既然正主都开口了,十三也没再坚持。今日的山海之景,确实对他冲击很大,怪不得古来的帝王都要来泰山拜祭,登泰山而小天下,不是一句妄语。 “李公子!”井桓气喘吁吁的赶了上来,身后跟着他两个族弟,脚步也是踉踉跄跄,一看就是没睡醒,其中有一个扣子都系岔劈了。 井桓环顾一周,发现除了晴岚这帮人,史文诸子果然都不在,心里暗暗嘲笑那些学子们无用,不过爬了一天山,就累的起不来了。 十三冷漠的点点头,晴岚暗道井桓这厮运气好,还能赶上个旭日东升的末尾儿。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一帮人边走边饶有兴致的谈论着刚才的奇景,明宇和诰哥儿也加入热烈的讨论之中,无形间跟井家人拉近了距离。 等快到营地之时,明宇跟井桓哥已经是弟相称了,听的晴岚一阵好笑。 前头的吴十加快了脚步,准备造饭下山。 所谓无巧不成书,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怪,计划赶不上变化,大抵就是如此。 尽管晴岚这边放手了,可老天偏偏喜欢跟人对着干,它似乎不打算饶过俞薇薇,因为此刻的俞薇薇,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相信她此时深有体会。 一行人前脚刚迈进营地的范围,一声尖锐的女叫差点穿透众人的耳膜。 “啊——!!” 众人四下里寻开,终于在树下的那个帐篷找到了发“声”地。 难道是 井桓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他分明记得,那帐篷是俞薇薇的! 晴岚小宝等人齐齐心道报应终有时,而且俞薇薇的报应来的这样快。 呵,姐饶过了你,你却还是出了幺蛾子,可见你做下的事,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晴岚正在脑补帐篷里是蛇是蝎(你真单纯),“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让众人快速走来的脚步一顿,里面还有一人。 “登徒子!臭流氓!!”这是俞薇薇的声音,带着愤怒的咆哮的和屈辱的哭泣。 晴岚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上该上前,只得直愣愣的站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哗——”帐篷的帘子被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大力扯开,外头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等到眼睛适应了环境,这才看清楚外头站满了人,离自己最近的井桓脸色黑的可怕。 晴岚捂住了嘴巴,眼前的一切太令人震惊了,从帐篷里钻出的人竟是——错过了今早日出的史文! 那些被俞薇薇的尖叫声吵醒的学子,陆续从各自的帐篷里爬出来,见是这幅场面,都对史文嗤之以鼻。 俞薇薇此刻还坐在帐篷里哭,心中万念俱灰,原本躺在身边的应该是井公子,怎么会变成了一个有妇之夫的穷酸! 没错,俞薇薇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傍上井桓。 昨夜俞薇薇也没睡好,按计划,那婆子会将井公子引进来,只要他进来了,那这事就算是成了。为了让井桓不察觉,俞薇薇特地准备了那坛子酒,里面还加了点“料”。 今早上俞薇薇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一个男子,以为是井桓在侧,瞬间羞红了脸。 一开始,俞薇薇不敢看那男子的睡颜,因为天色尚暗,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天光大亮,俞薇薇想着井桓还想去看日出,于是轻轻将他推醒。 男子不耐烦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我,困着呢。” 俞薇薇被男子的口音吓了一跳,这分明不是井公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俞薇薇思来想去,一定是那婆子搞的鬼,要不外面的人根本打不开帐子! 怎么办,俞薇薇急中生智,准备偷偷溜出去,只要没人看见,兴许还能瞒天过海! 可是自己的衣裙被那厮压在身下,怎么也抽不出来,俞薇薇想将他用力推开,谁知那厮竟一把抱住他,将她压在身下,与行那不轨之事! 刚开始,俞薇薇还想反抗逃走,可那厮一把将手伸进自己的小衣,上下摸索捏搓,嘴里还不停嘟囔着:“倩倩,别闹,快给哦,我忍不得了。”说玩一口咬住了俞薇薇的乳儿。 俞薇薇又羞又恼,尖声大叫起来,她恨得咬牙切齿,再也忍不住,用尽全力给了对方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史文打醒了,此地哪是家里的炕头,身下哪是吴倩倩,天啊,他都做了些什么! 史文掀开帐篷的一瞬间,井桓的表情深深刺痛了俞薇薇的心,完了,这下子彻底毁了。 没有人进去安慰俞薇薇,俞家那个随行的婆子早已不见踪影。晴岚也不打算去安慰她,说不定人家还以为自己是去看笑话的呢。 大家都没了吃东西的口欲,所以行礼收拾的很快,除了风吹鸟鸣,营地安静的可怕。 晴岚等人是最先下山的,俞薇薇听见有人离开,慌张的不行,赶紧从帐篷里出来,却一眼对上井桓漆黑的眼仁。 “井公子”俞薇薇委屈的再次掉下泪来,然而她注定要失望了,井桓没有理他,只是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便如逃跑般离开了营地。 那边史文还在收拾行礼,同他一道的学子都不耻与这种“卑鄙之徒”为伍,同他连声招呼都没打,就下山离去。半夜偷偷摸进人家小姐的帐篷,这种人,还有啥事儿是干不出来的? 俞薇薇一动不动的站在史文面前,目光定定的瞅着他,像个失去生机的木头。她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这事儿必须得给俞家和她本人一个说法。 “小生过几日定会上门提亲。”史文不敢看他,吴家那关要怎么过,他还没想好。 唉俞薇薇松了一口气之余又觉得深深的失望,但现在闹成这样,也只能如此了,否则这辈子她是别想嫁到什么好人家了。 史文见俞薇薇的堂哥和那伺候的婆子都不在,便帮她一同收拾行李。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话,但气氛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史文一路小心呵护着俞薇薇回城,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占了个大便宜,心中也愈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不知道是不是夏季干旱的原因,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迟,时至冬月,济南还没下过一场雪。 晴岚忧心忡忡的望着窗外灰白的天,不知道此刻爹爹走到哪里了。 食肆的生意一直不见起色,每天卖个三五十碗,只够维持开支平衡而已。 舒老二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回事儿,不往远了说,就说眼么前,马上就到年根儿了,回家过年就是一笔不菲的开支。加上给老宅的孝敬钱和诰哥儿开春的学费,再不想法子挣钱,家底就快掏空了。 于是他上集里多方打听,跟人组了个车队,到河北运煤去了。 矿是私矿,价钱自然也贱,一万斤碳只要二两银子,运到济南府,却能卖到十五两。舒老二算了一笔账,去掉路费和损耗,这一趟至少能赚个一百多两。 马丽她大伯,就是靠倒腾私煤起来的。 娘儿四个都极力反对,吃苦还是次要的,从山东到河北,看起来不远,但马上入冬了,一下雪,路更不好走。更何况那煤矿是私开的,即使潘二娘不懂啥法,也知道私自开矿是杀头的罪名,这万一被人查出来,牵连到自家 舒老二也是没办法了,家里处处都要花钱,进钱的地方又实在太少,好在还有一匹小白顶用,所以才选了运煤这条道儿。他前前后后都考虑过了,家里有吴十和张家帮衬,应该出不了啥事儿。 晴岚等人拗不过舒老二,潘二娘只得给丈夫打理好行装,备足了吃食,送舒老二上路。 一家人依依惜别了家里的主心骨,开始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河北 风雪肆无忌惮,打着转儿的敲打着行人。 舒老二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此时天色蒙沉,漫天大雪叫人辨不出方向。 半开蓬的马车里堆着满满的煤块,雪碾在脚下越发湿滑,路的右边是一个大大的矿坑,开采的已经很深,坑底与地面相距两三百米。 舒老二驶得越发小心,矿坑的周围时不时的掉落下去一些碎砾,自己可不想跟那石子儿一样,人车摔下去就是个粉身碎骨。 迎面驶过来一架马车,舒老二准备稍微避让一些,却不知小白突然出了什么状况,车被重碳压得倒退了几步。 舒老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白!”他大声呼喊着小白,希望它能正常起来。 忽的,舒老二感觉到车在倾斜,难道是! 舒老二吓得血液都凝固了,却一动也不敢动。 “小白!小白你加把劲儿啊!”舒老二大声的驾叱小白,小白也似乎感到了危险,努力的向前走。 一步,两车太重了,小白走不动! 车轮似乎陷到了矿坑里,若一个不好,就是人死马翻! 舒老二急的浑身是汗,他不敢下车,就怕小白会因他而分心失力,到时候 “小白,小白使劲啊!”舒老二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 也许是舒老二命不该绝,或许,是转回来的风雪给了小白一股子动力,小白在舒老二的鼓劲儿下,终于稳稳地迈出了一大步。 直到离开矿坑老远,舒老二的心还在怦怦直跳,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只觉得后怕不已。 好在这是年前最后一次运煤了,等收了银子,就领着孩子们回家过年去! 进了腊月,俞薇薇和俞家人终于等到了史家的提亲,一场史俞两家的闹剧也暂且落下帷幕,代价是生了史家长子的吴倩倩,成了史家的吴姨娘。 那日在泰山脚下一别,史文就想贬妻为妾,毕竟吴倩倩没什么大错,还给自己生了儿子,要是直接休回娘家,未免显得太刻薄寡恩。毕竟自己读书和考学的费用还是吴家供的,况且要娶俞薇薇,需要大把的聘礼,还得从吴倩倩的嫁妆里出。 吴家当时送吴倩倩进周府做小妾,被周家赶出来以后,吴富户就想着找个上进的年轻后生,穷一点不怕,会念书就行。 选来选去,吴富户看中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子”——史文。 史文也知道岳父把女儿嫁给自己属于“风险投资”,但吴倩倩生的不错,新婚期间,史文狠宠了娇妻一把。 后来周芳将事挑破,史文始终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对吴倩倩也大不如前了。 直到长子出生,史文才将心结淡化。不过随着他对俞家和俞薇薇越发的满意和上心,对吴倩倩的心结越滚越大。 十月,乡试的成绩出来了,史文榜上有名。 这下他不再忍耐,直接写了一封休书,递到吴倩倩面前。 “夫君!”吴倩倩也是识字儿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门帘,踢里啪啦的往下掉,夫君刚成了举人,就要抛弃“糟糠之妻”!? 史文假装痛心的叹了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吴倩倩哭的说不出话来,休我是为我好,这是哪门子道理! “俞教授要将她孙女强许配于我,若你我怕你日后吃苦受委屈。” 什么教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居然拆散人家姻缘!? “唉我也舍不得你啊”史文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一套以退为进的苦情戏、夫荣妻贵的苦肉计,成功说服了吴倩倩给他掏钱娶新妇。(。) 第七十四章 巨大打击 “混账!” 景泰帝盛怒之下,随手抓起案上那套自己最喜欢的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扔了出去。 “啪!”茶杯落在七皇子李德昱腿边儿,淋了他一身茶水,跟杯身脱离的碗底儿不甘心的在地上打了个转儿。 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的施公公,身体微不可测地向后缩了缩,觉的此刻自个儿的心也跟那茶杯似的,摔得稀碎。皇上啊您怎么舍得您会后悔滴 刚才吴一来报,暗中监察七皇子的人终于将人带出来了,两名女子对此事供认不讳,暗卫们很快将来龙去脉调查的一清二楚。 景泰帝当时听完很平静,神色如常的跟几位阁老探讨赋税之事,所以李德昱刚才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父子间平常的交流。 “父皇,”李德昱吓得瘫在地上,“此事断不是儿臣所为,儿臣,儿臣” “难不成是有人污蔑你?”景泰帝连理由都帮他想好了。 “是,是污蔑儿臣的。”七皇子抓住机会赶紧解释。“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儿臣!” 景泰帝眼神陡然一紧,复又像深海般归于平静。 若晴岚此刻在场,一定会大呼:这眼神跟十三一模一样! 看到老七跪在那儿汗流浃背还强作镇定的模样,景泰帝又气又失望,自己精心培养的这么多年的儿子,竟是个怂包! 这事儿一看就知道是别人设计你,可你却傻乎乎的钻进了陷阱,放着“大”辫子让人抓,蠢货! 若此刻七皇子认了,说不定景泰帝还不至于如此生气,年轻人嘛,气血两盛,弄出几个孩子来,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过。 惹景泰帝极为恼怒的是,儿子被人耍了算计了,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只一味的抵赖不认账,真是不堪大任! 有五皇子这个珠玉在前,景泰帝难免拿其他儿子同大儿子做比较,老七真是太让朕寒心了! “来人,将他们带上来!” 景泰帝原本只是想敲打敲打儿子,作为皇子,是天下人的表率,怎能肆意而为! 至于这些人,将他们远远送走,帮儿子抹平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老七明显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朕的! “是。”施公公腰弯的更低了,七皇子啊七皇子,皇上给你留脸面,你却伤了皇上的心啊。 李德昱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这事儿怎么会传到父皇这里?明明皇叔把人藏得那么密实。难道是皇叔?李德昱不敢再往下想,若是皇叔,那自己这回一定是万劫不复了! “你可识得他们?”景泰帝想端茶,却发现杯子已经卒瓦了。 李德昱抬头定睛一瞧,惊得差点尿裤子,妈呀,齐和了! 只见大殿之中走上来几个小孩,因为太过紧张,李德昱不能确定他们就是自己的孩子,但跪在孩子身边的两个女人,他却是认得的! 李德昱不敢也不能与他们相认,只得硬着头皮撒谎道:“儿臣没见过他们。” “啪!” 又有什么东西飞到七皇子身上,弹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施公公仔细一辨,好么,这下茶杯和杯盖相聚了。 “朕再问你一遍,这孩子和妇人,你究竟认不认得?!”景泰帝声音洪亮,这是帝王的谕令,不是父亲的询问。 “儿,儿臣”李德昱竟被吓哭了!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哭,有时候不失为一个拖延时间的好计策。 那几个孩子刚开始还有些拘束,等发现了熟悉的人在不远处后,爬起来直奔李德昱,边张开手臂边奶声奶气的喊道:“爹爹!” 打头的是那个最大的孩子,她笑的一脸天真无邪,“爹爹”二字,是娘亲每日都会教他们念的词语。 这一声呼喊简直要了李德昱的命,他一把将扑过来的孩子推到一边,呵斥道:“胡说什么!” 那孩子见往日对自己温柔以待的父亲如此凶戾,委屈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景泰帝一摆手,立刻有人将孩子和妇人拖了下去。 “父皇,他们真的不是儿臣的孩子。”李德昱除了死咬着不松口,别无他法。 “来人啊,”景泰帝冲侍卫长示意,“你将这几个孩子一一手刃,朕就信你。”话音刚落,刀已递到眼前。 杀了他们?李德晟惊呆了,瞬间冷汗涔涔,怎么办,父皇怎能如此残忍!?! “皇上。”某侍卫也不想此刻进来打扰皇上处理家事,“宜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岱宜妃,七皇子生母,贵为四妃之一。 李德晟顿觉喜从天降,母妃来救自己了! 景泰帝不想见她,岱宜妃个性刚烈,两人说不到一块儿去。他给施公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打发了。 还不等施公公动作,岱宜妃直接闯进殿中。 “放肆!“景泰帝愈加暴怒,本以为她是个好的,谁知竟教出这么个怂包,真是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岱宜妃的倔犟是后宫里出了名儿的,若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皇上,我儿犯了何罪?”不等皇上叫起身,岱宜妃行完礼自己就站了起来。 “岱妃,你这是在质问朕么!”景泰帝也站了起来,一个宫妃也敢闯进来质疑皇权,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臣妾只是想知道,皇儿到底做错了什么!”岱宜妃中气十足,大殿里回荡着女高音。 施公公每到这个时候就很想捂脸,岱宜妃说话一向直来直往,她的话就是字面的意思;而皇上总能巧妙跃过所有的字面意思,去思考说话之人背后的含义。 所以 “你的意思是,朕不分青红皂白,就将老七罚跪在此?!” 唉 岱宜妃干脆不问也不答,她径直走到儿子面前,将他身上的碎瓷片和茶叶一一捡下来。 这个动作让李德昱很不适应,有多久,他们母子没有挨的这样近过了。 “皇上,昱儿御前失仪,请恕臣妾失职之罪,将他带回宫里梳洗。”岱宜妃一开口就是干巴巴如命令式的语气。 “好啊,”景泰帝忽然笑了,“顺便把你的孙子孙女儿们也带上。” 岱宜妃手上的动作一滞,头也不抬,“皇上说笑了,七皇子还未大婚,哪来的皇孙?” “皇孙”二字咬的极重,李德昱瞬间就清醒了,比起大位,几个孩子算得了什么! “而且,”顿了顿,岱宜妃又道:“居然敢有人在圣上面前冒充皇孙,还请皇上明察,还皇儿一个清白!” 李德昱心中略安,母妃三言两语,已经将自己从泥潭中拖了上来。 “不错。”景泰帝笑的令人遍体生寒。 “那臣妾和昱儿就先告退了。”岱宜妃不再耽搁,她还有要紧的事情需要马上回宫安排。 天色渐暗,城门楼子上的火炬已经燃了起来。 舒明壮站在城门口,不停的焦急张望。 守门的人见他还是个瘦弱的孩子,脸色冻的青紫,便叫他靠里站站,避避风口。 舒明壮冷的牙齿打颤,跟守门的那位大爷道了谢,贴着墙边跺着脚继续等待。 忽然,一个黑点出现在明壮的视野中,再走近一些,确定是一匹黑色的骏马远远疾驰而来。 “二大爷!!!”舒明壮一见小白,心中大喜,顾不得呛风冷气,冲着舒老二的方向大喊大叫起来。 “明壮?”舒老二认出了向自己奔来的小侄子,皱着眉头道:“怎么在这儿等!?”心中将老三两口子嫌嚎了个遍,怎么想的,自己又不是不认识路,还用得着把明壮派出来!这孩子本来就生的弱,这么冷的天还不得吹病咯! 舒老二误会舒老三一家了,他们压根儿不知道这事儿。 “快上车暖和暖和!”舒老二赶着侄子进车厢,掀开了厚棉帘子。 “二”明壮还没来得及跟舒老二交代,“先去爷爷家”,舒老二已经不由分说的将他塞进车里,重新盖好帘子。 “明壮!”晴岚有些吃惊,更多的是见到堂弟的欣喜。她把手炉捂到明壮的大棉袄底下,又回身取碗,拿起门口的热茶壶给明壮添水。 明宇跟诰哥儿一个给他搓手,一个给他搓脸,潘二娘将孩子们身上捂热的棉被盖到明壮腿上。 “你咋来了?”潘二娘语气不善,看把孩子给冻的,王玉芬咋这么不长心呢! 明壮跟潘二娘问了好,急急念道:“爷叫我来接二大爷,叫(你们)先回他那儿。” 潘二娘听的皱起眉头,公公这是又要整啥幺蛾子? 孩子们也困惑,怎么会想到迎自己家回老宅,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晴岚递给明壮一杯热茶,这样的天气里,一杯热茶比灵丹妙药还要管用。 见明壮的脸色缓过来了,晴岚这才开口问道:“爷为啥叫咱们回去?” 明壮摇摇头,“爷今中午就叫我出来迎你们,直接回老宅。” 中午就出来了?潘二娘立马起身找那挂在门后头的食物褡裢,这会子该饿狠了吧。 “爷爷家出啥事了?”舒老爷子咋可能无缘无故的叫自己家去老宅住?莫不是又没钱了? “爷”明壮接过一块点心,着急的往嘴里塞,“爷病了。” 其实他也知道的不多,舒老爷子病了,他的任务是代替他爹在老宅侍疾。 病了?真病还是假病? 不怪晴岚一家猜疑,而是舒老爷子为了冲儿女们要钱,早就不顾脸面了。 装病,不失为一条好法子。 明壮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不明白,他也是这两天才去老宅的。 “那肖奶奶呢?”明宇问的也是潘二娘想问的。 “走了。”明宇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却不自知,一脸懵懂的看着大家。 啊?! “去哪了?”潘二娘心道奇怪,肖美圆不是没娘家了么,难不成还上闺女家去住对月? 潍县出嫁的女子,在孩子满月后会回娘家住对一段时间,称为对月。 “不知道。”明宇吞下一口茶水,反正是不在舒家了。 车子快到潘家了,娘儿四个没再追问。 一听说是舒老爷子病了,舒老二赶紧卸下行礼,来不及跟潘家众人打招呼,就急急忙忙的牵着小白往外走。 “爹,我和你一块儿。”晴岚站在她爹身侧,将给老宅的礼物先挑了出来。 舒老二欣慰的看着长女,笑道:“那快上车吧。” 晴岚有些不好意,伦家纯粹是好奇了啦 一进老宅,晴岚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荒凉阴森的感觉,院子里枯枝残叶如横尸遍野,在寒风中不规则的摆动。 伙房里传来一股浓浓的药味儿,晴岚探头一看,是王玉芬在熬药,脸色非常不好。她看到晴岚进来,眼神立时焦急的四下搜寻,直到将儿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瞧了个遍,才放下心来。 舒老爷子这次是真病了。 晴岚到里屋的时候,舒老大正在给他扎针。 “爹。” 舒老二的眼眶红了。 才半年不见,舒老爷子老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头发全白了,人也瘦的厉害。 “爷爷。”晴岚也被舒老爷子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咋啦? 舒老爷子有气无力的点点头,语气病恹恹的,“你们回来了。“ “噯。”爷俩同时应道。 “那哪儿也别去了,就在家里住吧。”舒老爷子费力的抬起眼睛恳求道。 这舒老二有些为难,但还是孝心占了上风,冲舒老爷子点了点头。 舒老爷子似乎松了一口气,不再言语,半眯半睡的趴在炕头。 今天是来不及搬了,院子荒成这样,能不能住人还是个问题,眼下就到年根儿了,能不能找到人糊炕还两说呢。 舒老大扎完针,给舒老爷子轻轻盖上被子,冲弟弟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出了里屋。 寒暄过后,舒老大将晴岚支去伙房,自己则跟舒老二进了东跨院。 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舒老二回程的路上一直脸色很差。到了潘家,舒老二强颜同潘老爷子说了两句,连晚饭都没吃就回了屋。 “爹,”晴岚将汤面端到炕桌上,轻轻推了一把舒老二,“吃点东西垫补垫补再睡吧。” 面是潘二娘做的,舒老二光闻味儿就能分辨出来。 “唉” 换作别人,舒老二肯定会拒绝,但面是闺女端来的,他拉不下脸。 披了衣裳,舒老二接过筷子,晴岚将灯烛挑的亮一些。 一口面汤下去,五脏六腑才算是正常运作起来,大概是饿过劲了,舒老二吃着面没滋没味,不过他还是将面全吃完了,还喝光了汤子。 “你先别收拾,”舒老二对闺女道:“咱爷俩好上说会儿话。” “噯。”晴岚应着搁下手中的碗筷,坐到她爹对面。晴岚知道,这是家里有大事发生了。(。) 第七十五章 重病前情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晴岚他们走后不久,一个小雨淅沥的凉爽初秋。 那天肖美圆顺利的将老宅闲置的东西跨院租了出去,所以中午的时候,她给舒老爷子准备了二两小酒,还精心调了一个凉菜——猪头肉拌黄瓜。 酒后微醺的舒老爷子,抱着媳妇儿圆滚滚的身躯在炕上不安分起来,拨撩的肖美圆也有些“火大”。 想到自己快五个月的身子,这胎应该是坐稳了的,肖美圆很是意动,遂不再控制,和舒老爷子胡闹起来。 舒老爷子已经忍了不少日子了,所以一开始,难免兴头不足,刚起势就泄了,惹得肖美圆抡圆胳膊给了他一拳,啐道:“银枪蜡头。” 于是舒老爷子立刻翻床下地,吃了一颗从外头搜罗来的大力金刚丸。 话说,这已经不是舒老爷子第一次吃这种助兴的药丸了。肖美圆十分热衷于此事,往日里要的也勤,好像想一下子补足前头那些年的空缺似的,舒老爷子毕竟上了年纪,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 也不知是不是酒精跟金刚丸产生了特殊的化学反应,还是二人“久旱逢甘露”,总之舒老爷子一下晌“虎虎生威”,弄得肖美圆“叫”喘连连,把隔壁邻居的午休都搅和了。 当然,这种状况也不是头一回了。 舒老爷子十分得意,动作上也更加卖力,直把肖美圆伺候的舒坦餍足。 事后,两人胡乱吃了口晚饭,便回屋休息。 后半夜里,肖美圆被突如其来的腹痛闹醒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坏了肚子。可当她坐了恭桶上半天,小腹坠痛的厉害却不见屎溺,这才惊慌失措,一把晃醒了熟睡的舒老爷子。 舒老爷子不敢耽搁,抹黑儿就往舒老大的住处跑,心里抑制不住的后悔,当初说什么也不该把老大一家撵出去的。 舒老大的新宅在河对岸,舒家老宅的东面,胡同幽长曲折,名曰九曲巷。 九曲巷,顾名思义,犹如那九曲十八转,很长很深,弯弯绕绕的不好走,像个大迷宫似的,不熟悉的人经常会迷路。 舒老爷子走的急,到巷子里头才发现,他出门的时候慌里慌张,忘了拿灯! 这可好么! 由于天阴,夜空一片黑红,舒老爷子左摸索摸索,右打量打量,巷子里漆黑一片,他啥也看不清。 舒老爷子心里焦急万分,刚开始也顾不上害怕,但在乌漆麻黑的巷子里转久了,总觉得身后有团墨影儿跟着他。以前常听老人们说,九曲巷有老蹒,夜则出,蹒跚而行,或当道蠢然而卧,体大如盎,有毛似刺。 一想到身边有此物盘恒,吓得舒老爷子赶快往外头走,但不幸的是,回去的路也找不着了。 好在没过太久,天渐渐亮了些,舒老爷子趁着微明的晨光一户一户的搜寻大儿子的门房。 舒老爷子拍响大门的时候,舒老大一家子还没起床,舒老爷子哪肯耐烦等,急急火火的和大儿子一路小跑着进了家门。 但两人还是回来晚了,肖美圆身下的褥子上血迹斑斑,连裤子都浸透了。 孩子没保住,是个刚成型的男婴。 可想而知,这对老两口是多么巨大的打击,更叫人窝火的是,这流产的理由还说不出口。 肖美圆直哭到背过气去,舒老大刚把她扎醒,一句话又成功将她“气”晕——“你以后生不了孩子了。” 舒老大面无表情,后头还有一句话他还没来得及说,若你以后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伺候我爹,舒家愿意给你养老送终。 可惜,肖美圆已经听不到了。 月份大的流产妇人,身体上的损伤比早期小产的妇人严重的多,肖美圆还是高龄孕妇,必需好好调养身子,否则日后会落下病根儿。 伺候小月也不比月子轻巧,需要有生产经验的妇人悉心照料,尤其是饭食汤水,绝对不能马虎。当然,这时候还得照顾产妇的心情,最好能有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好好养着。 但舒家老宅什么都没有。 舒老爷子不会伺候人,叫秦氏和王玉芬来帮忙,两人却推三阻四,说手头上有活计,不肯来。 指望不上儿媳妇,舒老爷子花钱请了个婆子。可那婆子干了一辈子农活,不会伺候人,粗手笨脚的,煮一锅的乡下“大杂烩”,老两口谁都咽不下去。 没办法,舒老爷子又买回来一个小丫头,虽然啥都不懂,但好歹听话勤快。 说是小丫头,其实已经十八了,他哥将她带到人市上卖的,舒老爷子只花了二十两银子。 按说,一个正当年的大姑娘不该这么便宜啊。 舒老大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这丫头有病,还是大病,而且得了不止一种病。 肖美圆怕那丫头过了病气给自己,不让她进屋,也不吃她做的饭。没法子,舒老爷子还是得亲自来。 他自以为对媳妇儿尽心尽力了,可在肖美圆看来,却是远远不够的,谁让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呢。 没错,肖美圆将痛失爱子的责任和满腔怒火都加注到舒老爷子身上。 其一,自己为什么会小产,肖美圆把这账赖在舒老爷子的好色头上,认为全是他的错。喝了两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请个大夫偏又姗姗来迟,若能早一些,说不定孩子能保住。 此时的肖美圆早就忘了,当初是谁拦着舒老爷子,一次次的不肯让“它”出来。 其二,舒老爷子没本事,居然叫不来两个儿媳妇来伺候她这个正经婆婆,简直是没有威信!后来找的这些人,一个二个的只会给她添堵,哪还能好好休养! 这是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肖美圆早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搓磨”两个儿媳妇,并把两家子赶出去的事儿了。 其三,肖美圆想把租出去的院子收回来,舒老爷子不同意。信不信誉的倒是其次,关键是那房租,因她小产已经花了不少,所以她每日只能无奈地躺在床上,听着外头轰轰隆隆的闹个不停。 最后一点,她对舒老爷子的表现极为不满意。总觉得给自己做了两顿饭、洗了两件衣裳,就是对自己天大的功劳了。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在肖美圆看来,丈夫所有的言行和照料还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吗。 而且时间一长,肖美圆发现丈夫竟跟那小丫头眉来眼去的,还要掏钱给个奴仆治病,心中对他愈加愤怒。 晴岚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舒老二隐去了中间一些细节,但晴岚不是真的只有十岁,男女之事,她懂。 “那那丫头呢?”她怎么在老宅没看见这人啊? “唉”舒老二叹了口,原本大年下的,不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死了。” 啊?! 晴岚扶额,舒老爷子的眼光还真是不一般。 “咋死的?”不会是被肖美圆打死的吧?晴岚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咋死的,病死的呗。”舒老二也觉得晦气。 “” “唉,叫我说,你爷当初就不该把人留下,还叫你大爷给她看病,钱花了不说,人还没治好。最后弄了个里外不是人,那丫头的哥哥还想借此讹你爷爷,要不是你大姑父出面”舒老二又叹了一口气,这事儿闹得邻里街坊都知道了,让人家咋看咱老舒家! “那肖奶奶呢?”晴岚更关心这个问题,舒老爷子到底咋变成这个样子的。 “唉”舒老二无奈的叹道,“也死了。” 啊?!!! 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那么一个大活人,流个产还不至于要命吧! “咋回事?”晴岚紧紧盯着她爹,难道是产后抑郁症? 舒老二低着头,半天不支声儿,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闺女。 肖美圆本就不是个良善人,小产一事,将她和舒老爷子并不深厚的感情扯得四分五裂。两人开始经常吵架,肖美圆真要是发起泼来,两个舒老爷子也挡不住。 老宅里天天火药味儿不断,终于有一天,大战一触即发。 而导火索,就是那个新买来的丫头。 那天,肖美圆外出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大门没关,想来可能是租户忘了,索性不管,只等晚上人到齐了再开骂。 正屋的门闭着,西屋却开着窗户,那小丫头如今暂住在西屋。 肖美圆正准备从窗户底下喊一嗓子,叫那小丫头出来干活,没成想,却听到了舒老爷子的声音。 舒老爷子正在安慰那小丫头,并承诺会继续花钱给她治病。 小姑娘却直摇头,怯懦懦道:“大爷,我知道你是好人,但大娘她” 舒老爷子好面儿,“别怕,没事,你擎放心,有我呢。保证让你以后健健康康的。” 这番话惹得小姑娘喜笑颜开,谁不想身体好好的呢。 肖美圆听到这儿要是还能忍下去,就不是肖美圆了。她气的一佛出气二佛升天,撸了袖子就往西屋里冲,还没等那二人反应过来,肖美圆已经拽着小姑娘的头发出了西屋,一把将她扔到院子里。 “我打死你这个下贱的小娼妇!秧病鬼子!”此时的肖美圆,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夜叉。 说完狠狠的踹了小丫头胸口两脚,觉得不过瘾,一把抄起倚门的木栓,结结实实的往小丫头身上招呼。 舒老爷子看不过眼儿,赶忙上前去拦,结果被肖美圆一木棍呼在脑门子上,当下就站不住了。 肖美圆跟疯了似的,不停的使劲往二人身上抡,直到那小丫头喷出一口黑血来,舒老爷子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才渐渐收了把式。 世界安静了,肖美圆也害怕了。 她不再耽搁,回屋将所有的细软打包,想着闺女生了外孙,把好的毛料子也一股脑的带上。她也不管地上二人的死活,背上包袱,叫了辆骡车,直奔女儿家去。 晴岚长大了嘴巴,肖美圆这是故技重施吧。 “那丫头本来就有病”舒老二像是在解释什么。 那丫头本来就有病,还病的不轻,是那种治不好的病,所以才那么贱的卖给舒老爷子。 可再贱也是条人命啊,人家哥哥能来舒家闹,不是没有原因的。 “爷爷”是被打成这样的吗?那肖美圆的武力值相当可观啊!要是放到军队里稍加训练,还不成新一代的“生化武器”啊! “你爷”舒老二更觉得难以启齿,怎么说,告诉孩子她爷爷是因为长期服用壮阳药,导致肾亏脾虚,药剂吸收不进去,病情只能挺着?还是告诉孩子,肖美圆死了,你爷心里哀恸不已,心病难医? 晴岚观察着他爹的表情,怎么,爷这病还有啥子隐情? “唉,你爷啊,这是心病。”犹豫了半天,舒老二还是选择在孩子面前给父亲遮掩。 “心病?”晴岚的第一反应是,舒老爷子被女人揍了,还打得下不了床,所以面子上还过不去,越想越腌臜,最后气病了。 “嗯。肖氏去她闺女家以后,过的并不好” 我去!爷爷够痴情的啊!被打成那样还对她念念不忘呐!? “被她女儿女婿赶出家门,最后” 闺女不是亲闺女,女婿更别提。肖氏带着的那些东西,没几天就被女婿全抠搜了去,又不是亲娘,谁给你养老! 肖美圆在县城初雪的那天被赶出了家门,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流浪。 想来,缩在城墙根儿底下的肖美圆是后悔的吧,舒家再不好,也没饿着过她。况且舒老爷子,对她是一片真心。 人往往在得到的时候不去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肖美圆忽然觉得,这辈子她过的最舒心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在舒老爷子身边。 肖美圆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觉得窝囊憋屈。 最后,她冻死在来潍县城的路上,离舒家老宅紧紧一里地的距离。 舒老爷子除了心痛,更多的是后悔,觉得肖美圆不得善终是他的错,这才使病情愈加严重。 “大爷怎么说?”晴岚最关心的是这个,这病还能治好吗? 舒老二眨了一下眼,一颗晶莹的泪珠顺势滑落,他长吸了一口气道:“你大爷说,能过去正月”舒老二说不下去了。 能过去正月,就算烧高香了。 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晴岚面色沉重,一旦舒老爷子病故,爹爹和大伯他们就得回乡守制。 舒老二似乎也想到了,郑重对女儿道:“咱家,就靠你了。” 晴岚重重的点点头。 (。) 第七十六章 诰哥入学 爷俩儿促膝长谈,从家事到国情,从生意到学业,无所不包。 晴岚给舒老二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她爹听了十分激动,直到夜过五更,二人才歇了灯火。 之所以说这些,大部分是为了排解和安慰舒老二,当然,这也代表了晴岚的态度和理想,先畅设未来,再确立目标,之后努力实现。既然舒老爷子的事情已成定局,咱们还是得向前看,未来的路很长很光明,晴岚想给她爹更多的期待和希望。 第二天,舒老二领着一家五口来到舒家老宅,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主要由他们来照顾舒老爷子。 舒老爷子半靠着被褥在舒老二的帮扶下慢慢坐起身,他面色灰白,但看到儿孙们在床前守着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心里一片温暖。他强打起精神,问了几个孩子生活和学习上的事,书院的情况等等,孩子们细细与他解释,报喜不报忧,说些轻松的话题哄老爷子开心。 说了会子话,潘二娘熬的一锅药膳好了,舒老二一勺一勺的喂给他爹,然后服侍老爷子睡下。 当他转身看着那剩下的半碗汤水,舒老二心中难以抑制的哀恸。 他爹,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晴岚面色微沉,爷爷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舒老二一家到底还是没有搬回来住,两个院子都被租户们折腾的不轻,加上屋里头没有任何家具,若想居家过日子,得费不老少力气和时间修整。 舒家人现在倒不出那么些功夫儿。 年根儿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舒老大和老三等人忙的连轴转,两个妯娌也有自己的小家要照顾,只能派孩子们来打打下手。 舒大姑和舒二姑都没有来,只叫人送了些年货。 舒老二两口子每天伺候舒老爷子,做饭喂汤浆洗熬药。晴岚他们也不闲着,和明壮一道打扫卫生置办年货,这个年得热热闹闹的过,因为很有可能就是舒老爷子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因着诰哥儿二月里要参加府学的录取考试,舒老二原本打算初九就回济南。眼下他和潘二娘走不开,所以他准备让三个孩子跟丁家的马车先走。 “爹,”晴岚拒绝了他爹的安排,“让诰哥儿跟小宝走,我和明宇留下。” “那书院”舒老二怕耽搁了孩子们的学业。 书院正月二十一开课,晴岚打算请长假,在家里帮帮她爹娘。 舒老二沉吟了半天,最终同意了女儿的提议。“你给山长和季先生写信吧。” 正月十六的下晌,小宝和十三一东一西,同时到达济南府,一起往桂杏巷去。 “你姐呢?”看到只有诰哥儿一个人,十三皱起眉头。 “在家呗。”诰哥儿精神萎靡,在家的这段时间太辛苦了,主要还是心累。 “咋回事?”十三看向小宝。 “你问他。”小宝冲诰哥儿努努嘴。 “唉”诰哥儿苦着脸,叹气的表情像个小老头,“一言难尽啊。” 听说舒家两口子留在老家侍疾,张家老两口有些失落,潘二娘遥遥无归期,那俩孩子的事儿 张老太太剜了小张老头一眼:叫你早说早说,非不听!现在咋整? 张老头耷拉下眼皮,我哪知道他家出了这事儿,我又不是神仙! 双胞胎今年十五了,俩人读书不行,索性今年开始就不念了,出来找份活儿干。 张吉喜欢吃也热衷于研究吃,他想去学厨。但学厨哪是那么简单的,新来的学徒,脏累差的差事一点不落,白给师父或酒楼干八年活儿不说,还时不时的遭师父打。 老两口觉得潘二娘的厨技不错,所以想让大孙子先跟着潘二娘学两年,再出去找活儿也有些底气。而且老两口私下里还盘算着,等过两年,这宅子舒家不赁了,就把前头的门脸好好修整修整,给大孙子开个小饭馆。 至于张祥,他平日里最爱跑到集上溜达,喜欢倒腾古旧玩意儿,想去收古董的铺子里给人家当伙计。张老爷子觉得那行当风险太大,一个不小心就会倾家荡产,便不许他去,叫他跟他哥一起学厨。 张祥不乐意,却也不想让爷爷奶奶为难,只好私底下偷偷去,比如逃学,这事儿他之前没少干。 吴十考校了一番诰哥儿的功课,心中十分不满,但想到他年里也没过好,追究无益,只给他增加了成倍的作业。诰哥儿叫苦不迭,他姐那儿还出了二十套卷子,叫他一日做两套,写好拿给小宝或十三检查。 很快,府学初试的日子到了。 初试非常顺利,诰哥儿参加复试的那天,舒老姑的儿子和儿媳妇来潍县城了。 “也不知道四舅想吃点啥,就随便买了些点心。”于氏说话间,显得略有些局促。 晴岚瞟了一眼那点心盒子,跟舒大姑过年送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那个,我们今天来,就是”表大爷还没说完,被于氏伸手掐了一把,立刻住了嘴。 “我们就是来看看四舅。”于氏笑着将话补全。 才怪!晴岚和明宇交换了一眼神,后者快速出门拐到东跨院。 两口子进了里屋,舒老爷子浑浑噩噩的躺在那里,已经有些认不清人了。 于氏趴在床头喊了好几声,舒老爷子才认出二人。 “你娘身子还好吧?”舒老爷子挂念着他大姐,听说自入冬开始,舒老姑的身子就有些不大好。 “挺好的。”反正比你好,于氏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四舅,”表大爷紧张的抿抿嘴,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晴岚,小声道:“俺们村长说,咱家墓田那啥,不让再往里头埋人了。”说完低下头去,不敢看舒老爷子的表情。 村里人越来越多,很多新户的宅基地都排到外头去了,舒老爷子在村里的地已经过到了表大爷的名下,户籍也落在潍县城里,严格来讲,已经不算是村里的人了。 “为啥不让!” 潘二娘人未至声先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表大爷吓得差点跌到地上。一掀帘,潘二娘手持菜刀,跟个门神似的站在那里。 刚才她一直在厨房里张罗饭菜,忽然想起那两口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才急急忙忙拿着菜刀就冲了进来。 表大爷看到潘二娘的架势更加害怕,“弟妹” 舒老二上前扶了一下潘二娘,“你干啥。”语气并不严厉。 正在这时候,舒老大也走了进来,他刚才一直在东跨院里配药,那里现在成了他的临时小药房。 表大爷支支吾吾,但还是将刚才那些话又跟众人说了一遍。 “我们家有地,就是村里人,为啥不让俺们埋!?”潘二娘心直口快,入土是大事,哪能说搬就搬! “那地早就是俺们家的了!”被潘二娘一激,于氏将事实脱口而出。 “啥?!”全家一时间都愣住了,转头看向舒老爷子,这地咋就成了她们家的!? 舒老爷子轻轻点了点头,“是,我给的。”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表大爷索性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明白,于氏在旁细数自家这些年来对土地的功劳。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众人听后又是不语。 沉默了半响,舒老大站起来道:“我爹和我娘不能分开,村长也得讲理,给咱们通融通融。以后咱们这些人,自会另找地方。” 还有一句话舒老大没有说,若儿孙有出息,这些事儿都不用自己操心;若儿孙没出息,埋哪儿不是埋。 “那,那”表大爷“那”了半天,也没“那”出个所以然来。 舒老大又道:“我们自然也不会去打扰你。” 双方的意思很明白,若我爹(四舅)不在了,你们家的这门亲,就算是到头了。 于氏暗暗松了口气,她还真怕舒老大愿意认他们这门亲,以后常来常往的,不好意思不帮忙看着(老人家的坟墓)。 晴岚觉得于氏自作多情:你谁啊,香饽饽呐! 也许是舒老二两口子的精心照料起了作用,亦或者是儿孙满堂让舒老爷子略感开怀,他不但熬过了这个年,还熬过了整个正月。 二月初四的早上,舒老爷子病逝,阖家披麻戴孝,入殓治丧。 舒二姑两口子谁也没和舒家人商量,就自觉当起了“总管”,财务事务一把抓,让接受舒家委派的赵承志颇为尴尬。这次就连舒大姑都觉得妹妹做的有些过分,你一个出了门子的闺女,娘家的事儿瞎掺和什么! 舒家的矛盾暂且不表,初四这天晚上,府学的郭学正翻完教授和教谕们批好的试卷,手握朱笔,笔尖在三个人的名字之间来回徘徊,就是迟迟下不定决心。 三试已经结束,录取的名单也即将公布,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忽然到访,打乱了他的章程。 郭学正不得不划掉一个学生,好空出名额给那附学之人。 他考虑再三,决定从成绩排在最后几名的考生中选出一个家世一般的,这样既不得罪上头,也能让自己内心少点儿罪恶感。没有家世,再好的学问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让给有门子的官贵子弟,也算是对学里做了点贡献。 在大顺,公办教师的业务考核与教学质量和升学率直接挂钩,若达不到要求,学里的所有老师包括学正自己,都要接受严厉的处罚,而且很有可能会丢职失业。 选来选去,郭学正把倒数第三名的考生划掉,不过一个商户之子,成不了大器後。 郭学正把舒明诰划掉后,重新誊抄了一份名单,搁在案子上,等明日一早贴在府学门口。 这一幕恰巧被守在屋顶的吴十瞧了个正着,他不耐烦等第二日放榜,所以想提前知道结果。 吴十思索了一秒钟后悄然离开,过不久又返了回来,进到郭家内室。 半夜里,郭学正被憋醒了,觉得帐子里好闷厛,准备起身开窗户通通风。 谁知他一起身,“嘭!”竟撞到了脑袋! 这可把他吓得不轻,鞋都顾不得穿,从床上飞奔而逃。等他点了灯,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一手举起一块砚台,悄悄地往床边挪去。 ! 怎么是他!?! 郭学正惊讶的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拴在床柱上的人,嘴里塞着袜子,面朝自己,汗如雨下,神色恐惧,不是知府的小舅子又是哪个! 郭学正手忙脚乱的将人解下,那人早没了先前高人一等的姿态,跪在床上不停冲郭学正磕头道:“不来了,不来了,我们不来了。” 郭学正一时间惊惶不已,谁这么大胆,把人吓成这样! 安抚好知府的小舅子,郭学正再难入睡,他伏在案前,准备再誊抄一份名单。谁知刚拿起那张单子,几页纸轻飘飘地落在脚边。 郭学正低下头,无意间扫到上面的字迹,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自己的笔记,这些纸张来自同一本册子,自己每年收取考生贿赂的账册! 再看那名单,前头没什么改动,但末尾却多了一个考生的名字:舒明诰! 郭学正吓得手酥腿软,这舒明诰是何许人也,怎么怎么能不声不响的就闯到自己家里来,还绑架了一个大活人! 郭学正盯着那名字,仿佛要将它烧出一个洞来,手中的名单比赤焰还要烫手。 “学正大人,名单出来了吗?”两个时辰后,贴榜的公差候在门外催请,看看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 唉就这样吧,郭学正不再犹豫,拿着单子信步而出。 舒老爷子的葬礼办的很隆重,扛幡的时候,阴阳先生再三叮嘱舒家三兄弟:“灵幡一起,三年运势全无,切不可与人争口角。” 尽管舒老爷子清醒的时候一直强调要把他和肖美圆埋在一起,但舒老大还是将两人的灵柩离得远远的,中间隔了一棵大柳树。 晴岚和明宇烧完头七,准备回书院,两口子商量了半天,舒老二还是坚持让潘二娘去济南照顾孩子们,潘二娘拗不过他,只得应下。 舒老二请潘大舅一路护送娘仨,并留在济南多照顾些日子,等他这边过了百日坟,再去济南找他们。 潘大舅欣然应下。如今两个儿子渐渐长大,善哥儿也能独当一面了,再说还有他爹,家里没啥不放心的。倒是妹妹那边,听说食肆的买卖不好,得想法子快些支起摊子来才行。 诰哥儿自是不知道入学中间的曲折,顺利成为府学中的一员。 这边书院中,晴岚也迎来了新同学。 (。) 第七十七章 春闱爆冷 徐春荣板板正正的坐在一个偏院的花厅里,屁股只沾了椅子三分之一的面积,像个雕塑般一动不动。 严家的下人端上来一杯清茶,徐春荣嗅到馨幽的茶香,早起的春乏一扫而光。 真不愧是高门大户的仆妇,走路的时候连点响动都没有。给徐春荣添完茶后,那妇人退至门边,继续守在那里。 徐春荣知道,她是来监察自己的。 坐官财,主正印。 上至皇帝下到百官,向来都是用这法子考察下级或挑选从属。 徐春荣不敢妄动,这是严大人对自己的考验,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还何谈将来! 春闱前后,每个想要拜倒在大人名下的贡生或春考高中求官的进士,都会体验到这样的“前”规则——“罚”坐。 “罚”坐并不是真的“罚”,但比“罚”更觉煎熬。 迎进门来一杯茶,最多只能喝三道,若想多要,仆人会立刻上前:“不好意思,我家大人今日有事。”直接撵走! 坐的时间也因人而异,各不相同。 家世雄厚者,或才名远播之人,仆人上茶后会道一句“略坐”。“略坐”是多久呢?一般一个时辰左右。 求官外放者且钱财到位、门第硬的,“稍坐”——两个时辰左右。 拿着拜贴和介绍信拜到名下,关系七拐八拐,但还是有些门路的,“宽坐”——三个时辰左右。 春闱求学求指教、拜师于门或同族同姓之人,“安坐”——四个时辰。 而一早就登门拜访的徐春荣直接被仆妇引进花厅,一句话都没有,想来不坐它五六个时辰,怕是见不到严大人的。 别看只是“坐”着而已,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 首先,屁股不能占满倚子,不管你多胖多瘦多老,顶多坐个三分之一,身体大部分的支撑还得靠腿脚的力量。 其次,腰背打直不能弯曲,若坐的弯腰驼背或直接歪在椅背上,马上会有仆人上前,“不好意思,我家大人实在不得闲“,而且会永远对你“不得闲”。 再次,脚不能动腿不能抖,要坐的“稳如磐石”,若你受不住,翘起二郎腿,不好意思,“这是先生的名贴,我家大人还请先生请回。”直接pss了,连名帖都不留。 当然,手和胳膊摆放的位置也很重要,除了喝茶,手必须规规矩矩的搭在腿上,手指头也不能乱动,胳膊肘子左依右靠或抓耳挠腮,绝壁会被立刻撵走。 喝茶亦是有讲究的,不喝不行,喝白了茶叶再要一碗也不行,都会被仆人拿借口“打发”掉,而且喝多了会如厕,这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所谓“坐材”,就是这样挑选出来的,而且已经被圈内人共同认可,成为重要的“考察”指标之一。当位者更愿意相信,只有坐得住的人,才能“升官发财”。 仆妇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在厅中安坐的徐春荣,只见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人自然不知,徐春荣能走到今天,其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徐春荣十八岁中举,是当地头一个中举的“女老爷”。次年嫁给了同窗,也是同届的举子,一门双举人,徐春荣夫妇当初好不风光,可谓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婚后二人开了个私塾,男女学生都收,时间一久,在当地还颇有名气,日子过得不差。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日她丈夫外出与友人聚会,不料夜里竟横死街头! 寡妇门前是非多,徐春荣被公婆和妯娌们每日软磨硬泡,只得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婆家。谁知婆家堪比狼窝,用虚情假意骗取她的信任后,一点点榨光了她的财物,转手将她扫地出门! 徐春荣无法,唯一的归宿就是娘家。但她生母已逝,弟妹当家,容不得外人白吃白喝。徐春荣骨子里也是不服输的性子,索性将老父一同接出来与她相依为命。 好在她以前的一些学生们时常接济,这才让徐春荣和他爹熬过了上一个严冬。 为了两个留在婆家的稚子不受欺辱,日后能博个好前程,也为了给自己找条出路,徐春荣毅然决然准备上京赶考。 为了能来京城,她里子面子全不要,故交旧友踏遍了门槛儿,借了一屁股债。如今考中了,她却更加犯愁,等缺儿的人能从皇城排到大兴,若不能派官或委任职务,她和她爹就得上街讨饭了! 太阳斜下,日落的光辉穿进朝西的窗户,渐渐移到徐春荣面前。她这才惊觉,天色已经这样晚了吗?严大人大概不会见自己了吧? 果然,一会儿打外头进来个还没留头的小丫头,稚气童声道:“我家大人今日有客,徐进士改日再来吧。”说完蹦蹦哒哒的跑没影儿了。 没过关呢徐春荣心中暗叹,自己确实一无所有,岁数又大还是个女人,不怪进不了人家的眼睛。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春考出了一位女进士。” 书院的甬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晴岚他们前面就有一小撮。因为离得近,连说话的内容都听的一清二楚。 自打春闱的消息传开后,最近书院里谈论的都是那位女进士。 大顺第一位女进士呢,晴岚挺佩服她的。不知道爹听到这消息会有什么感想,毕竟在自己小时候,爹爹念叨的最多的就是希望自己成为第一个女进士。 “嗨,这事儿全大顺都知道了!“另一个学子语气和表情都很浮夸。 “你说她咋考上的?“旁边的那个小矮个儿貌似羡慕嫉妒恨。 “你问我,我问谁去!“中间的学子用肩膀顶了一下小个子,把他怼偏了老远。 咋考上的,凭真才实学呗!晴岚最讨厌对女性习惯性的歧视,可偏偏大环境就是如此,她也无能为力。 “你们说的这都是老黄历了,听说那位女进士拜在严大人名下呢!”第一个开口的学子终于鼓不住,将自己探听来的“新鲜消息”告诉同伴们。 “哪个严大人?”小个子刚刚归队,还没反应过来。 “还有哪个严大人?咱们山长的老岳丈呗!”那学子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看的晴岚一阵腻歪。 “哟”小个子很捧场,音尾拖得别有深意。 晴岚拉着十三和小宝快步越过几人,三人要去中庸殿上课,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讨论那位女进士的言论。 “无聊。”晴岚不耻与口舌之人为伍。 “确实。”十三附和了一句,他过年回京的时候跟大哥讨论过严世藩,这才发现,这位严大人深藏不露,果然“非同凡响”。 “她为什么要投在严世藩门下?”小宝更想知道这个。 为什么呢? 晴岚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这位女进士,可能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好,毕竟近墨者黑,近猪者肥嘛。 为什么会选择严世藩? 徐春荣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男子,长相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左脸和右脸不太对称,五官也不咋端正,倒是官威甚重,气势凌人。 “学生”徐春荣垂下眼帘,“学生久仰大人威名,倾慕大人治国之才能,所以想拜在大人名下,好早受教化” 不等徐春荣说完,严世藩轻吐了两个字:“说谎。” 徐春荣心下大惊,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来严府坐了整整七日,从早到晚,早晨出门的时候都不敢吃饭,只吞几口干窝窝垫在肚子里吸茶。 “吧嗒”,严世藩将茶杯轻轻放下,这意味着徐春荣可以离开了。 不! 徐春荣大急,她“腾”地从座位上跪倒地下,“严大人,大人求求您了,还请大人收下春荣,救小女子一命!”说完趴在地上“砰砰”磕起头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嘛,严世藩从骨子里看不起这些读书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什么揍性! “若你有冤屈,该去找顺天府尹才是。”严世藩凉凉的开口,把我这儿当什么了,慈善机构吗! “大人,”徐春荣哭的斯里哗啦但措辞却十分清晰,将她以前所遇之事简明扼要的说给严世藩听,她时间不多,必须把握好每一个字的份量。 严世藩没有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演戏谁不会啊,不过这水平,啧啧啧啧连小杏花都比不上。 小杏花是裕亲王以前捧红的戏子,如今有了新宠,早不记得什么杏花桂花了。 “严大人,学生只求能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求大人成全!”徐春荣不停的祈祷,求老天保佑 就你? 严世藩不露痕迹的打量了徐春荣一眼,一个半老徐娘,能干什么?若年轻个二十岁嘛说不定还有些用处。 严世藩笑的猥琐,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女子。 屋里陷入一片沉寂,徐春荣忐忑不安,该说的都说了,要是严大人还不收我唉想到每日期待着自己带回去好消息的父亲,徐春荣心酸难耐,泪水控制不住的往下淌。 “你们女子啊,遇事就只会哭。” 忽然,严世藩一改刚才的语气,温柔的像个亲切的世伯。 耶?这话把徐春荣彻底说愣了,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止住了。 “来人啊。”严世藩话音刚落,一位中年长随立刻走了进来。 “去给徐进士找个像样的住处。”严世藩吩咐道,他这几日虽然没有见徐春荣,但私下里已经把她的底细探了个一清二楚。走投无路好啊,他就喜欢收这些走投无路的人,用着放心。 这是要用自己了?!徐春荣一时间高兴的呆在地上忘了起身。 那长随打量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一身学子的打扮,脸上未施粉黛,眼角的鱼尾纹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进士又怎样,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的跪在这里求门路,还不如他这个下人体面呢。 中庸殿里已经坐了不少学子,山长还没来,他们交头接耳,热闹地讨论着什么。 “哈哈哈哈”一个声音忘乎所以,笑的放肆。 晴岚被笑声吸引,瞅了一眼是个黑胖的学子,笑起来的时候都能看到连着臼齿的牙花子了。 “他们说什么呢?”小宝挨近一个长相斯文的男生,他也是季先生班上的学生之一。 季先生的班很难报,除了岁考成绩优秀之外,还得过他面谈这一关。 说句题外话,晴岚这次岁考的成绩优异,成功让那些之前怀疑她学识的人全都闭嘴。 季先生的面试很奇葩,这一点明宇深有体会。 比如他在考查史文的时候,问他:借什么可以不还? 史文想了半天答不上来,季先生瞄了一眼明宇,明宇只得硬着头皮道:借光。 史文大囧,神情狼狈的离开了季先生的院子。 从此明宇对季先生有了新的认识:先生骂人也是够狠的! 不错,季先生看不上史文,觉得此人德行有亏,太过钻营。 史文和周芳都没通过面试,倒是这次乡试中新晋的解元公郭晓卿成了班上最耀眼的新人。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郭晓卿入长得一表人才气质儒雅,入学虽晚,但他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为人处世恰如其分,很受班上同学的欢迎。 “接诗。”那男生快速回了小宝一句,继续伸长脖子看热闹。 接诗?晴岚看着不像,接诗她懂,很多学子喜欢在课间玩这个游戏,定一个题目,你出一句,我接一句,看谁接的精巧。 “以那位女进士为题。”十三冷笑道。 原来如此,那有啥好笑的。 只听那胖子高呼一句:“朕与先生解战袍!” “芙蓉帐里暖春宵!”不知谁接了这样一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十三攥紧了拳头,放肆! “再来再来,”胖子兴致高昂,“爷娘闻女来!” “举身赴清池!” “哈哈哈哈” 晴岚和十三小宝移到角落,这样的热闹,不瞧也罢。 “阿姊闻内来” “自挂东南枝!” “哈哈哈哈” 晴岚深深为那位女子感到悲哀,第一个“吃螃蟹”的女进士,本应是学子们学习的榜样,却被人这样拿来戏耍。 “小弟闻姊来?”胖子像个活跃气氛的dj,就差一个麦克风了。 “琵琶声停欲语迟!” “哈哈哈哈” 小宝觉得众人的笑声是那么的刺耳。(。) 第七十八章 无心插柳 潘大舅护送妹妹和外甥回济南的路上,潘二娘还在不停地跟闺女叨叨舒二姑的事。 “你二姑也太不像话了!”这话潘二娘已经说了不下十遍,都快成口头禅了。 晴岚和明宇坐在那儿不吭声,对着潘二娘笑笑,这次又想起二姑的哪桩奇葩事儿来了? “你说说,你爷留下的那些好纸,她又不写字儿,全搬到她家去算什么事儿!”那纸是赵秉生送给舒老爷子的,舒老爷子退休后,没事就爱写两笔字。 潘二娘想起二姑子的做派就一肚子火。 先是年前不见个人影,亲爹都病成那个样子了,不说是回家尽尽孝,可算是逮着自己家这不要钱的劳力了,完全撒手不管。 再说年节礼,老爷子统共还能吃几顿饭,送点儿东西咋就这么难!还怕自己家吃了她的东西不成?硬是抠抠搜搜的送了一只扒鸡回来——还是臭的,一打开,一股臭水流了出来,也不知那鸡放了多久! 过完年,更是见不到人。正月十六那天回娘家过元宵节,拿了一堆季家过年剩下吃不完的东西,自己家再贱呗,也犯不着吃你们家的剩饭剩菜,我潘二娘还没穷到要饭儿的程度! 那天在饭桌上二姑子还有脸问呢,“我给咱爹拿来的那只扒鸡呢?” 全家人都看向舒老二,潘二娘气的当场发飙,“什么鸡,那只早臭的不能吃的鸡啊?!”搞得好像自己家偷吃了她的那只破鸡似的! 这还算是些小事儿,潘二娘最气的还是舒老爷子葬礼前后,舒二姑两口子搞得那些事情。 最后那几天,舒老爷子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舒老二两口子日夜倒替的守在床前,半点不敢离开。 二月初三晚上,潘二娘累的不行,先回西屋歇了,留舒老二一个人守着。 凌晨,舒老二见舒老爷子快不行了,气息已是出多进少。他赶紧摇醒潘二娘,马上出门去找舒老大。 舒老大刚到老宅,舒老爷子就不行了,兄弟俩又赶紧分头报丧,来的最快的就是舒二姑两口子。 舒二姑把潘二娘支使到厨房给舒老爷子煮饭(小殓前要给逝者喂饭,俗称为“含饭”,商贾含珠,皇族含玉),自己则在屋里将细软挎查了个遍。 其实舒老爷子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被肖美圆走的时候卷的干干净净。 银子到是还有个二百多两,这是舒家三兄弟年前凑来给他爹治病的,其中有一百六十两是晴岚他们这房出的。 等潘二娘端饭进来的时候,舒二姑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大包袱,正赶着季老二出门,让他先回家撂下。 潘二娘立时怒了,本以为她来的这样快,还当她是个好的,没成想人家打着这样的主意! 舒老爷子尸骨未寒,舒二姑这是做什么呢!?况且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在自己爹的屋里翻箱倒柜的拿东西,说出去像什么样子,舒家三兄弟还“健在”,叫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但现在也不是吵吵起来的时候,因为舒家其他人和外头帮忙的人陆续到来,潘二娘只得暂且忍下。 原本舒老爷子葬礼的“管事”定的是赵承志,也是舒家老早就商议好的,除了赵承志能力不差以外,还是赵县令的长子,说出去体面。 可舒二姑不管那些,吊唁的人一来,她马上挤到前头去收礼金,丢人现眼不说,还弄得账面一团糟。 潘二娘有时候真猜不透舒二姑是怎么想的,原本舒家跟乡下的舒老姑家因为五亩地的事闹得不太愉快,这门亲兄弟几个也不打算再走下去。 可谁知舒二姑一回村儿,跟舒老姑好的像亲母女似的,大包小包装了小半个车,潘二娘看着就来气,你对自己亲爹咋没这样儿呢! 等老爷子下了葬,众人回到老宅算账,将礼金分开,各家的人情各家还;还有之前葬礼的费用,舒家三兄弟也要均摊。 谁知这时候,舒二姑又整出幺蛾子。 先是礼金对不上,银钱少了,单子上谁给的礼金给了多少记得明明白白,可算来算去就是少一笔。 舒二姑辩驳道:“当时人太多,记乱了也是有可能的。” 潘二娘才不信她的鬼话,她一直盯着舒二姑呢! 潘二娘也不客气,率先将舒二姑这几天花的什么钱,从礼金的账上支了多少,给季老二让他买东西,但后来又没补回来等等说了个仔细。 她一开口,王玉芬等人也纷纷补充,很快将账面补全。 舒二姑脸色涨得通红,她确实想抠出一些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潘二娘戳破,气的她狠狠瞪了潘二娘一眼。 算完了账,接下来是分家产。 舒老爷子这儿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就是老宅这套房子。 当初舒老大立了文书,舒老爷子百年后会跟两个弟弟平分舒老太太的那半儿家产。但肖美圆没有生下小儿子,现在的问题是,舒老爷子的这半儿房产应该怎么分成。 按理说,舒老大全部继承也说得过去,毕竟是长子嘛,在法律上也是承认这种继承方案的。 但舒老大坚持和两个弟弟平分,房子一人一个院儿。可舒二姑不干了,她要求和三个弟弟及大姐共同平分房产,而且她不要房契上添她的名字,只要房价五分之一的现银。 这下舒家人不干了,你一个姓季的媳妇儿,凭啥分舒家的财产? 但舒二姑铁了心的要争,还骂几个弟弟不知恩等等,把小时候的那点子事儿翻来覆去的说,最后直接在当屋地上撒泼打滚,哭闹起来。 季老二也不规劝,只坐在那儿由着自己媳妇儿闹,舒家人明白,这是两口子说好了的,演戏呢。 最后还是赵秉生出面,他提议将老宅分成四份,舒大姑和舒二姑共占一份。 “留点儿念想。”赵秉生是这样措辞的,这点子钱他还没看在眼里,舒大姑那份他们不要,让出来给舒二姑。 舒二姑马上同意了,四分之一肯定比五分之一多,这账她算得倒是又快又明白。 大姐夫既然开口了,舒家三兄弟也不好反驳,便应下了,舒二姑当场就伸手要银子。 近年来,潍县城里的人口越来越多,房价自然上涨,老宅位置好,周围的服务设施便利,目前为止,老宅能卖到一千二百两到一千五百两左右。 听说上头有意恢复潍州辖区,潍县很可能要从县城升到州府,房价到时候还得涨。 所以舒二姑直接开口要五百两,毕竟房子以后升值的空间巨大。 这次舒老三最先开口拒绝,他直接甩了个“不同意”。开什么玩笑,本来分你一份就好不错了,还是看在以往的姐弟情份上,怎么还得寸进尺呢! 至于升不升州府,这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即便要升,什么时候升还不一定呢。 最后舒二姑拗不过舒老三,退而求其次要四百两,舒老大不愿意再跟她纠缠,便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大部分是生活用品。舒二姑还不肯松手,却只口不提她先前从舒老爷子屋里搜刮走的银子和布料等等。 潘二娘记得分明,哪肯让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昧下。潘二娘很不客气,在众人面前将此事抛出,要求舒二姑将银子还回来。 舒二姑装傻充愣,最后还是王玉芬跟秦氏一唱一和,说是找不到就报官,舒二姑见赵秉生不搭理她,这才不情不愿的将银子拿出来,谎称自己这两天太忙,给忙忘了。 总之这次舒家上上下下都对舒二姑的言行极为不满,这些事都是背着孩子们说的,潘二娘存不住气,想起来就不吐不快。 分了家,舒老大和舒老三立时就准备搬回来住,舒老大住正房,舒老三一家住东跨院,舒老二主动要了西跨院,他跟潘二娘对那里有感情,也住惯了。 这日晴岚等人沐休,头一天下晌,潘大舅杀鸡宰鹅,准备第二天给孩子们“补补”。 第二天一大早,熬了一宿的高汤添满铁锅,一大锅卤水飘着通红的辣椒子,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将食材按时间顺序一一下锅,肉的香味儿逐渐从沸腾的汁水中溢出,充斥着人的味蕾,又从厨房飘到外面。 “什么味儿?” 一位路人驻足停顿,贪婪地吮吸着卤味的香气。 “好像是从那家传出来的。”被问之人四下里寻找,很快发现了“幸福食堂”的招牌。 “好香!”街头巷口的小孩子们也停下了游戏,被卤肉的的香味儿馋的口水嘀嗒。 周围有过路的行人、摆摊的小商贩,都被勾得频频望过来,这家店要出新菜啦? 辣卤不同于当地常规的盐卤,添加了很多晴岚喜欢的配料,卤好的食材也不是即可食用,而是放凉后浸在调好的红油底汤中,让味道更鲜美刺激。 厨房里,小宝跟在张吉屁股后头乱转,不停地问道着:“好了没?”“快好了没?” 张吉抹着额头的汗水,“还不行,再稍等等。” 后院中,潘大舅已经点燃了果木炭,准备支上架子烤鸡翅鸡腿了。 晴岚吃东西矫情,非要用什么果木炭烤,潘大舅昨儿烧了一上午。 卤肉是潘二娘主动要做的,烧烤却是晴岚要求的,好久没吃烧烤了,她想的不行。 舒老爷子去世,孙子辈应守制一年,其实也就九个月。 守制是不能吃肉的,但老百姓家里也没那么多讲究,只要守过三七就可以吃了。 孩子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看着闺女冲十三和吴十的菜肴放光,潘二娘也心疼不已,所以趁着这次沐休,又过了舒老爷子的三七,卤上它一锅肉,让孩子们开开荤。 除了卤肉和烤鸡翅,院子里还挂着一只腌好的鹅,是准备请季先生来家里吃烧鹅的。 “小掌柜,今天有什么吃的?”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问向晴岚,店里只有她和明宇二人,潘二娘等人还在后厨忙活。 耶?晴岚有些不解,牌子上写的很清楚啊,馄炖水饺鸡汤和乐。 “哈,我就知道你们有好吃的!”男子一副不要藏啦快点拿出来的表情。 感情是个吃货啊,闻着味儿来的! 晴岚恍然大悟,心眼子迅速一转,“伯伯真厉害,咱们家确实做了点儿新花样,还在试味儿过程中,所以” “有什么呀?”不等晴岚说完,那中年男子急忙询问。 晴岚将锅里的卤味报了一遍,反正做了那么多,卖一点也无所谓。 “来个拼盘!”中年男子想着反正都是试味儿,不如都尝尝。 拼盘?您以为炸虫子呢? 山东人好吃“虫子”,酒楼里一般都会有“虫子”拼盘,大致分五样,分别是蚕蛹、蚂蚱、戒六龟、蜂蛹和竹蛹,讲究点儿的地方还配上一味蝎子。 拼盘就拼盘! 晴岚笑着对那人道:“您稍等,这会儿卤味还没出锅,您看您来点儿啥主食?” 俗话说,好吃不如饺子,那人一看就是个爱吃的,果然,他下一句话就是——“饺子啥馅儿的?” “鲅鱼。”晴岚依旧笑的标准。 “鲅鱼?”男子皱起眉头,因为鱼腥味儿难除,鱼肉馅的饺子在济南可不受待见,这也是晴岚家的饺子不好卖的原因。 “您放心,绝对吃不出腥味来。”晴岚信誓旦旦的向客人保证。这饺子里添了新料,不但去腥还增鲜,是晴岚过年时无意间发现的。 “那试试。”男子暗道:反正一顿午饭而已,要不好吃,自己以后不来了便是。 季先生进门的时候,瞬间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屋里人满为患,酒肉的香气充斥着整个食肆。 “这是” 小徒弟笑盈盈的迎上来,将季先生请到后院,“先生请稍坐,烧鹅马上就来。” 晴岚真是太开心了,没想到一锅卤肉打开了自家食肆的新局面,很多人自备酒水(晴岚家不卖酒)来吃卤肉,还顺便把烤鸡翅和烤鸡腿带火了! 鸡翅数量有限,单子都订到下个月去。 也许晴岚边走边想,是时候寻找新的市场需求了!(。) 第七十九章 幸福烧烤 天边的火烧云收拢了最后一抹金色的光辉,温度也似乎随着太阳降了下来,明湖居附近的夜市上,一家刚开不久,生意爆火的烧烤摊子开始了新一天的营业。 这家名为“幸福烧烤”的摊子外表看起来其貌不扬,最显眼的可能就是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的餐盘。 但它似乎真的能给食客们带来舌尖上的“幸福感”,每天晚上来吃烧烤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候半夜三更还不能收摊,实在是因为客人太多,居然出现了罕见的“排队”现象。 当地人没见过这种摊子,烧烤在他们的印象里,还停留在烤肉串的阶段;而且北地人大都脾气急,才不会因为一口吃的排队呢,吃啥不是吃? 可这种奇怪的现象不但出现了,还出现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摊子上,是不是从侧面证明,这家烧烤的味道确实不错,值得人来一饱口福呢? 幸福烧烤的主营项目自然是烧烤,他们家的菜品新鲜,品种繁多,几十种菜品里,蔬菜、鱼虾、丸子、家禽、猪牛羊肉样样不缺,甚至还有一个小炉子,是专门用来烤玉米和茄子的。 那玉米烤的叫一个香啊,金黄色的米粒上涂满了秘制酱料,吃起来香辣糯焦。轻轻咬上一口,不老也不嫩,混着咸辣的甜浆在口中肆溢。 其中板筋是晴岚的最爱,烤出来的板筋非常有嚼劲,撒上厚厚的一层辣椒粉和孜然粒,立马儿能征服吃货们的口欲。 还有特别要推荐的是烤虾和烤青鱼(秋刀鱼的一种,比秋刀鱼略大),烤法也独具一格,除了正常的步骤之外,还要刷一道白醋。刚出炉的虾肉(鱼肉)外酥里嫩,吃起来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如果不爱吃肉,蔬菜也是很不错的选择,尤其是烤茄子。 将整个茄子搁在烤架上温火焖烤,直到皮焦里软,这时候用小刀从茄身中间划开,将摊开的茄肉浇上炒香的蒜蓉和香辣酱,吃的时候还能看见冉冉升起的锅气。 当然更多人喜欢吃肉,最赞的便是他家的草原羊羔肉。 说起来也巧,今年初夏,拉其囿赶着羊群下南地来卖,走到济南府的时候,就只剩下十来头了。 草原的羊羔子不愁卖,他去年就应下了潘大舅,这次是来给老主顾送羊的。 谁知二人在济南府的集市上遇见了,自然俱是欢喜。潘大舅不但收下了拉其囿全部的羊,还让他趁着下雪前,继续往济南送羊来。 草原的羊羔肉比本地的黄羊肉嫩的多,如果提前预定,逢五逢十还能吃上他家特供的烤全羊。 一整只搭理干净的小羊糕,放在特制的炉子来回翻转,烤成金黄色的羊肉滋滋冒油,沾上晴岚特调的干碟,味道更加鲜美。 不过这烤全羊限量供应,每次只有一只,爱吃的小伙伴们记得早点儿来哟 比起十三酷爱羊肉,小宝更喜欢吃烤鸡翅。 这些鸡翅都是前一天用酱汁腌好,第二天烤的时候再覆上红油,整个鸡翅看起来红亮亮油爆爆的,外面一层鸡皮的油脂和水分完全被烤干,却丝毫没有的破坏外观的完整性,让人吃起来大呼过瘾。 除了烧烤,他家的卤味也是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对那些喝酒的客人。 也不知道这卤水里添的什么料,卤肉的味道与众不同,格外下饭也下酒,配着白酒吃起来味道更加刺激。 卤肉的品种不多,只有猪脸猪拱嘴猪肝猪尾巴猪耳朵,若不够吃,还可以选他家的煮花生。 潘二娘喜欢八角桂皮的味道,也舍得放料,煮出来的花生自然咸香不提,况且张老爷子现在每天早晨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捏花生,让其更加入味。 如今舒家张家是“全体总动员“,生意太火,晴岚明宇诰哥儿晚上都要来帮忙,十三和小宝一般吃完饭后也会来搭把手,就这样还忙不过来呢。 好在端午节那天,舒老二回来了,大大缓解了人力负担。 晴岚家的食肆和烧烤摊子都不提供酒,但给客人提供碗。 因为幸福烧烤最近在此处小有名气,周围的很多酒馆想跟他们合作。 他们所谓的合作,其实就是最原始的买卖方式——采购,晴岚家可以优先选酒,还能一季一付。 不过这些人都被潘大舅拒绝了,“我们家小本儿买卖,再添上酒水实在忙不过来。” 小本买卖,但钱不少挣,一个酒楼的掌柜语气不善:“你们家想独占这酒水生意就趁早说,何必做一套说一套呢!” 潘大舅本也不是什么善茬,顿时笑脸一收,拧着浓眉道:“我们家人向来一口吐沫一根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掌柜阴阳怪气道:“你们家不是提供甜酒么?” 话音刚落,其他家的掌柜瞬间变了脸色,怎么,这是耍我们呐? “嗨!”潘大舅气乐了,冲大家解释道:“那是我外甥闺女捣鼓出来的西红柿汁儿,每位客人送一碗解暑,白送!”说完轻蔑的瞟了一眼先前那位掌柜。 原来如此一帮掌柜听完面色讪讪的,我就说嘛,酿酒可不是谁都能酿的,那还用他们干嘛。 “这样吧,”潘大舅故作大方,这法子也是晴岚想出来的,“你们在俺家摊子附近也搭些棚子座位儿卖酒,吃俺们烧烤的客人可以去那儿白坐,到时候人家选啥酒各凭本事,咋样?” 掌柜们称谢不迭,潘大舅暗道,这就是外甥女所谓的双赢啊?怎么还是觉得自家占了便宜呢。 对舒家而言,烧烤最困难的部分不是处理食材,晴岚也不担心菜品的味道,而是苦思冥想着,怎么把竹子变成竹签子。 没有机器,晴岚看着那堆竹料就闹心,尽管三叔给她做了一批铁签子,但这种东西用量大损耗多,根本供不上使。 前期还在桂杏巷的铺子里试卖的时候,张祥忽悠了一帮发小和一群街上的耍孩子,整日里帮舒家削竹签。 但这东西用的速度比削的速度实在是快多了,削出来的竹签子粗细不一,大小各异,有的甚至需要二次打磨,怕上面的刺茬划伤客人,而且非常影响食物的“美观”度。 晴岚他们当时已经在准备去明湖居附近摆夜摊儿了,地方也赁好了,可竹签子的事情一日不解决,这烧烤就一日开不起来! 十三和小宝见她为了几根签子愁眉不展,(晴岚:大哥,那是几支签子的事儿吗?我需要几万支好不好!)给她出了个主意:“你挂个收签子的招牌在店外头,有心人自然会找上门的,到时候还怕你收不完呢!” 晴岚将信将疑,不过很快,她就承认自己真是低估了劳动人民挣钱的决心和干活儿的能力。 除了来上门儿打听的,张老太太的街坊闺蜜们也贡献了一把力量。 一百根竹签子两文钱,晴岚一天最多的时候能付一两多银子,可见签子有多少。 而且来送签子的人都是按照她给的尺寸削的,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一天能送一千根儿竹签子来,比机器打出来的还平整,让舒家人惊叹不已。 解决了签子的问题,幸福烧烤的夜摊儿就可以正式开业啦! 五月初一,幸福烧烤试营业第一天。 之前幸福食堂的卤肉和烤翅已经渐渐传出些名头,很多好吃嘴儿慕名而来,当然,潘二娘的手艺也没有让众人失望过。 如何打响烧烤的第一炮,这对烧烤市场前景的考量至关重要。 晴岚的方法是:请学子们来免费品尝。 第一个反对的不是舒家人,而是小宝。 “凭啥啊?!他们也配得上让小爷伺候!?!“小宝拍案而起,刚开始他觉得开烧烤摊子新鲜,趁着空闲来帮了不少忙,比如穿串儿。 “你听我说,“晴岚挥手让他坐下,”咱们书院过几天不是要和泉城书院搞比赛吗?“ 说起来,这个比赛还有晴岚的功劳在里头。 上学期岁考的考试的策论题目就是那句火热了全大顺的:少年强。 咋能让少年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呗! 晴岚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从古到今论述了教育的变革与创新,又借鉴了中西方教育方式的优缺点,将一些书院里没有的或者不太重视的地方拿出来讨论,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 集体活动和团队建设有助于学子们全方位的成长,也能从小就培养起众多学子们的爱国主义精神,最关键的是,学子不能只会读书读死书,不利于社会体系的建设和整个国家的发展。 这篇文章被方学政拿到署衙,在教育工作会议中大大赞赏了一番,所以今年各大书院里搞了不少活动。 很多学子还是表示欢迎和支持的,但有些学子觉得这些东西纯属是在浪费时间,“有那功夫儿,我都写两篇策论了!“ 但晴岚表示,一味的死记硬背或者靠苦读来得到更好的成绩,本身就是一种不健康的行为。 她记得霍金在时间简史中提到过,他在牛津读大学的时候,因为用功而得到好分数的学生被认为是”灰人“,“这是牛津词汇中最坏的诨名。” 可悲的是,中国现代教育最畸形的一点就在于此,中国人和美国人在教育上最大的不同就是:美国人承认孩子天生q的重要性,对孩子的天资不做过多的苛求。而中国家长不是,数学不好,补补补;英语太差,还是补补补,绝对不会承认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不如人家。 话题扯远了,两个书院有集体活动,何不趁着这此机会给学子们发宣传单,可以凭单来免费吃烧烤,不过不提供酒水。 晴岚的考虑是,年轻人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这种全新的口感和形式可能会更受年轻人的喜欢。 秦三也早就听说晴岚家要开烧烤摊子,领着一帮小伙子来捧场,因为事先得到消息,所以他也是自己备好酒来的。 很快,这两帮人称兄道弟打成一片,一口肉一口酒,连现代人都很难拒绝的撸串行为被这帮古人贯彻的淋漓尽致。 喝着小酒吹着牛,醉酒高歌畅快吼,实乃人生之一大幸事! 这帮学子还算比较讲究,之后陆陆续续的来光顾过晴岚家的生意,也带人来捧场,算是没白吃那一顿——那么多张嘴,把张家兄弟都吃心疼了。 夜晚归来,潘二娘把工作服(晴岚设计的统一服饰,每件上衣的胸口处都在显眼的位置绣着“幸福烧烤”四个大字,潘二娘觉得这衣服像大人版的“兜兜”卦儿)挂到天井里,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推开门,见舒老二呆滞的盘坐在炕头,对着炕桌上摊开的几张纸出神。 “咋啦?”潘二娘走过去坐到炕沿上,发觉丈夫的脸色有些不对。 舒老二沉默不语,今天他接到了大哥的书信,由于一整天都忙个不停,刚刚才打开看完。 “唉”舒老二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年叹气的次数比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 “咋啦这是?!”潘二娘心急的提高了嗓门,惹得舒老二白了她一眼:孩子们都睡了,你想把他们都吵吵起来? “快说啊!”潘二娘放低了声音,不耐烦的催促道。 “吧嗒“,舒老二刚想张口,一颗泪珠子却毫无征兆的掉落下来! 一时间把潘二娘吓得够呛,她抓起舒老二的袖子,满眼焦急的瞪着他。“到底咋地啦,你快跟我说啊!“ “咱二姐”舒老二深吸了一口气。 听见这三个字,舒二姑作的那些幺蛾子如翻江倒海般一股脑地涌到潘二娘眼前,这次她老人家又作啥了? “没了。”舒老二停顿的时间刚刚好,正是潘二娘心中快速闪过的那一秒。 “啥?”潘二娘终于反应过来,她直觉是不敢相信。 “我说,”舒老二又叹了一口气,重复道:“咱二姐没了。” 啊?! 潘二娘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二姑子死了!?!咋死的?(。) 第八十章 鬼使人差 季东不敢回头。 尽管离开那海岛已有整三个月了,但他仍然担惊受怕,心里没有一刻安生过,生怕下一秒就会被那些土著人逮回去。 当奴隶的几百个日夜,是季东这辈子迄今为止过的最悲惨最耻辱的日子,每天像个畜牲一样,饭吃不饱衣不蔽体,被鞭子抽打着干大量危险的活计。 没有尊严,没有自由,季东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字:逃。 他知道,若再不逃出去,他会像那些奴隶一样,要么累死,要么被活活打死。 无论哪种,都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一改往日的消沉和吊儿郎当,努力的学习当地语言,和周围的奴隶交好关系,顺便在“鞭子”面前保持乖巧。 “鞭子”是他给监工头起的外号,因为那人的名字在大顺语里听起来就像“鞭子”二字,正好他也时常手握鞭子,对奴隶们非打即骂。 在跟奴隶们的熟悉过程中,季东了解到,他们所出的位置,在爪哇国附近。 爪哇国这个名字,在季东的印象中,从来都是出现在大人吓唬小孩子的口语中,他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来到这儿。 听说这个岛的东面不远处还有一个大岛,那里现在还是部落的状态,保持着吃人的习俗。 季东每每想到这儿就不寒而栗,吃人啊,万一哪天那些食人族抽风,不小心跑到这个岛上来 不行,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要快点离开这里! 季东半夜溜出来找王绣商量,王绣听说吃人族的事也惊慌不安,两人悄悄定下,在沐浴节那天行事。 沐浴节是当地的大节日,奴隶们为此准备了很久。 王绣像只老鼠一样,每天从酒窖里偷一点酒出来,他们弄不到药材,只能靠酒的力量灌醉船长,偷船离开。 除了酒,季东还栍摸到一种人吃了就会迷迷糊糊的草叶子,他每天搜寻一点儿,有机会就交给王绣,让她将汁水挤出来滴到酒里。 两个多月后的某一天晚上,盛大的沐浴节拉开了序幕。 这个节日要持续三天,第三天才是重头戏。 时也,运也!恰巧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将岛上燃起的篝火全部浇灭,全岛一片漆黑。 季东心情激动,他不再犹豫,赶紧跑出来找王绣,要知道这雨随时都可能会停。 他跟在王绣身后,抱着酒坛子拿着烤肉和水果,朝岸边一座简易的码头走去。 “大哥!咱们靠岸吧!”新收的小弟罗毅眺望着远处的陆滩,眼馋的询问季东。 罗毅和王六是那艘船上的水手之一,那天晚上,季东装作仆妇,跟着王绣往船上送酒,等船上的小头目和大副喝迷糊后,将二人抛到海里。 但两人都不会开船,这船上还有两个水手,说自己也是大顺人,被倭寇害的无家可归,才跑到海上来谋生路的。 季东见二人求的可怜,想到都是同胞,便同两人拜了兄弟,从此生死与共。 “靠岸!” 季东害怕在海上行走,一望无际的都是水,看的他心里发慌。 弃船上岸,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只想快点到达大顺。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下,只要翻过这座山,就是大顺的国土了! 舒二姑统共收到过两封儿子“寄来”的书信。 第一封真的是季东写的,在他临走之前存放在朋友处,交代那人在他离开一个月后再递到他母亲手里。 季东的事儿一出,那人立刻想把信给烧了,后来见此事没过多久就平息了,才数着日子把信塞进季家的门缝里。 信中大量的篇幅是季东跟舒二姑道歉的话语,并承诺以后日子过好了,接母亲出来荣养等等。 第二封却是赵承志模仿着季东的字迹写的,由下江南学习的弟弟赵承恩“恰巧”给带回来。 舒二姑久久得不到儿子音讯,着急上火,人也渐渐没了生气。舒大姑看不过眼,才叫大儿子模仿了一篇。 大意是他现在在江南过的很好,等攒钱买了自己的房子,就回来接舒二姑过去享福云云。 舒二姑很高兴,日子也有了盼头,就想她儿快些回来接她,季家她是一分钟也不想呆了。 以前跟季二有些感情的时候还好,现在随着时间和罗氏的掺和慢慢磨没了,只剩下两相生厌。 虽说现在她们这房人都仰仗她的鼻息生活,但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舒二姑觉得做什么都没劲。 季二不挣钱,每月他哥会给弟弟些零花,但这些钱连平日里买酒都不够,更何谈养家糊口。 罗氏没什么一技之长,除了会舔季二的腚以外,实在是拿不出什么一技之长,只能呆在家里做做家务。 好在她还有两个儿子,季伟已经能帮他大伯干活了。 舒二姑识字儿,账也算得快,她在外头赶着三份工,都是帮人家铺子算账,每个月收入不菲。 舒大姑劝她别那么拼,挣那么些钱来有啥用,也是帮人家养儿子。 舒二姑却有自己的打算,一来她以后去江南找儿子,听说江南什么都贵,她得多攒点儿钱留着给孙子读书啥的;二来季二和罗氏得靠她养活,自然在她面前直不起腰来,天天低三下四的赔笑脸,她心里受用的很。 但是季二越来越不像话,以前还跑跑东北,贩些货物来卖,现在根本不出门儿,整日里与那些狐朋狗友厮混。 季二好赌,不过不是去赌局,而是喜欢一帮人凑在一起打牌耍钱。 舒家逢年过节的时候,男人们也会摆两桌,玩点子小钱,每次输的最多的就是舒老二。其实晴岚看得出来,他爹大部分时候是故意输的,不愿意占兄弟姐夫的便宜。 季二觉得自己在打牌方面很厉害,平日里也是有输有赢,差不多齐平,而不是像现在,一晚上输掉了五百多两。 季二将这次输钱的原因全赖在舒二姑身上,谁叫她刚死了爹,霉运都带到季家来了。 舒二姑听了哪肯罢休,将季二臭骂了一顿,扬言再也不肯给他钱,欠的赌债也不会帮他还。 季二本就因为输钱心情不好,加上喝了点儿酒,更是脾气暴躁。 听到妻子这样骂自己,季二脑门上的青筋直跳,他想都没想,“p!”,伸手给了舒二姑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舒二姑怒火中烧,新仇旧怨冲昏了她的理智,她像个疯子一样扑到季二身上,又撕又挠,瞬间把季二的脸抓的血糊撩癞! 罗氏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听到二人的吵骂,掀了帘子进到正房里头。 话说,但凡让舒二姑吃瘪的事儿,她从来不肯落下。 罗玉娘一边帮季二躲避舒二姑的“魔爪”,一边在那儿嘴不啷叽的扇风点火,惹得夫妻俩火气更旺! 也不知是季二的力气太大,还是有罗玉娘的帮忙让力量加倍,二人恰巧同时推了舒二姑一把,后者被大力撞到炕角上,“嘭咚!”一下顶在了舒二姑的后脑勺上! “”舒二姑只觉得头痛欲裂,还没来得及喊痛,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这可把季二和罗玉娘吓坏了! 季二赶紧上前摸了摸舒二姑的鼻息,天啊!没气儿了! 罗玉娘也挤上来左摸右摸,可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有气儿,因为害怕,她手抖得厉害,好像不听使唤了似的。 这下可咋整!? 事不宜迟,季二的酒醒了一半儿,他嘱咐罗玉娘快速收拾行李,他们先出去避避风头再说。 “那孩子”罗玉娘拿不准主意。 “都带上!”季二说着翻起舒二姑的衣袖,钱匣子的钥匙她都是贴身戴着的。 舒老爷子去世的时候,舒二姑从舒家前前后后抠搜了五六百两,加上她攒的私房,季二竟翻出了二千两之多! “臭婆娘!”季二得了钱财,愤愤地踢了舒二姑一脚,这么多钱却藏着不给自己花,她舒自芳到底想干啥! 季二这么想着,对舒二姑的罪恶感也淡了,他急急忙忙的出门找小儿子。 季春儿跟小伙伴儿们玩的正欢,他爹要带他走,他不愿意,放声假哭起来。 “闭嘴!”季二凶神恶煞的吼了一嗓门,季春不敢再嚎,老老实实的被他爹牵着往出走。 季伟见此也不敢再问,季东和罗玉娘领着两个儿子,租了一辆骡车,一路向西奔去。 “畜生!”季大气的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捶着桌子挤出这两个字来。 昨个儿早上,季二回家又是一顿吵吵,季大和他婆娘也没管,老二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出了季东的事儿以后,季大不再管弟弟的家事,只要季二饿不死,他就觉得对早逝的父母算是有交代了。 到了晚上,季二他们房里糊黑一片,季大家也没在意,谁知道季二又去哪儿鬼混了。 但是今天晚上回来,季二他们房里还是黑着没动静,像是没有回来过。 季大的婆娘坐不住了,连郭氏和季春都没露面儿,别是出了啥事儿吧! 等夫妻二人进到屋里,点亮了烟灯,这才发现舒二姑扭曲着倒在干涸的血泊中,身子已经硬了! 季大手里的灯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而他婆娘看到舒二姑眼中嘴角“淌出来”的苍蝇,当场下尿了! 怎么办?季大手抖得拿不住灯座,报官? 不行,舒家有县太爷坐镇,弟媳还是县令太太嫡亲的妹妹,到时候还不得还不得拿自己家出气啊! 季大这才想起来,弟弟哪儿去了!?! 难道季大找了一圈,发现罗氏屋里有明显翻腾过的痕迹,他这才不得不承认,弟弟真的跑了,领着罗氏和儿子跑的,把他这个嫡亲的大哥仍在这里顶雷。 “当家的”季大的婆娘又惊又怕,哭着找季大出主意,这可咋办,他们季家这是造了啥孽啊! 不报官,怎么跟舒家人交代?一个大活人,好好的咋就没了? 季大站在院子里苦苦挣扎,若报官,那弟弟一家就成了逃犯,以后侄子们也得背着不好的名声,他们还小 “爹,娘,你们干啥呢?”正想着对策,季大的儿子下工回来了,“今儿晚上吃啥?” 二十多的大小伙子至今还没娶上媳妇儿,这些都是拜季东所赐。 想到这儿,季大的婆娘蹲在院子里失声痛哭起来,这个挨千刀的季二,可把他们家给害苦了! “咋啦?”季大的儿子愣怔的看着他娘。 “唉!”季大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老二家这是弄了些什么事儿啊! 深夜,父子俩还在较劲。 “报官!必须报官!”季大的儿子非常坚持,开玩笑,这是人命啊! “那你叔”说一千道一万,季大还是不想让自己的弟弟蒙上杀人犯的罪名。 “这样吧,咱就说我叔去东北贩货了,小婶子这边咱啥也不知道。”意思很明显,这锅让罗氏背。 “这主意好!”季大的婆娘赞成儿子的说法,总之得把自家摘出去。 也就是说,这事儿全赖在罗氏身上? 季大想了想,只要不把弟弟供出来就行,于是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还在吃早饭的赵秉生就听底下来报,说县城里出了命案,死者还是他的小姨子! “狗杂碎!”舒老大听完仵作的验尸报告,忍不住破口大骂。 舒二姑死于失血过多,也就是说,如果季东当时处理及时,找大夫来包扎医治,舒二姑可能不会死。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而是卷着钱财逃了。 目击证人很多,都说季二领着婆娘和孩子跑了,到后来,被季二租的那辆骡车的车主也来作证,季二确实是畏罪潜逃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季大的预料,他以为事情能赖在罗氏身上,但证据都指向季二,连季二为什么那天早晨跟舒二姑吵架也被调查的清清楚楚。 季二欠了五百多两赌债,问舒二姑要银子遭拒,恼羞成怒下失手推倒了舒二姑。看着舒二姑受伤却没有当场施救,而是卷着钱财逃离此地。 这件案子赵秉生是真上心了,他不敢不上心,舒大姑天天哭夜夜啼,闹得家无宁日。 当然,发生在潍县的这些事情,季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现在面临着比官差抓捕还要大的危机。(。) 第八十一章 第一手办 晴岚用袖子迅速抹了一把流到鼻尖的汗水,继续对着一堆“破铜烂铁”较劲。 没错,在大家看来,这就是一堆“破铜烂铁”,平日里看起来挺机敏聪明的小姑娘,怎么会被这些东西搞得痴痴傻傻,一个劲儿的钻牛角尖儿。 “晴晴啊,你干啥呢?”潘大舅走进后院拿东西,他准备忙完这几天就回潍县过中秋节,等过了重阳再回来。 “大舅,我拼东西呢。”晴岚头也不抬,继续“埋头”苦干。 “拼啥东西啊?”潘大舅好奇的停下脚步。 “自行车。”晴岚的回答让潘大舅更摸不着头脑。 “自行车?”潘大舅跟不上外甥女的思路,车子没有牲畜拉咋行?还自行车,不会是用人推着走吧?那还不如个独轮车好使呢。 “什么车?”十三和小宝结伴来舒家吃早饭,只需要拐个弯就到。 “就是”晴岚比比划划,介绍着她策划(蓄谋)已久的自行车。 年后,十三带回来一些灰白色的乳液,闻起来特被刺激,像发霉变质的蛋糕。 “这是啥?”晴岚瞪着十三,一脸的莫名其妙,信里说有“惊喜”送给自己,感情就是一桶泔水? “原来你也没有见过!”十三顿时像个炸毛的刺猬,当初说的振振有词,好像多了解,其实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晴岚立马反应过来,激动的语无伦次,“你是说,这是这是橡胶!?!” 十三傲娇的点点头,这可是爷不远万里给你寻回来的! (五皇子:原来如此) “太好啦!”晴岚真想大大的给十三一个激烈的拥抱,但是理智警告她不行,这个时代不允许这么做。 晴岚没见过液体的橡胶,也不会做轮胎,不过这不妨碍她想要挣钱的决心,自行车就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尤其是在有了橡胶以后。 她将车子拆分成几十个零部件,把每一个零部件及组装的环节画了很多张精细的图纸,又仔仔细细标注了尺寸大小,寄给舒老三,让他帮忙给做出来,同时还要保密。 终于,在中秋节以前,晴岚收到了舒老三寄来的“车架子”,同时还有舒家两兄弟给自己家的节礼。 说是“车架子”,其实只有车子中间的铁三角是焊接住的,其余都是零散的部件,需要晴岚自己拼装。 没有趁手的工具,晴岚装起来特别费劲。 最后还是舒老二和潘大舅看不过眼,用了一白天的时间,才弄了个七七八八。 为此潘二娘将闺女好一顿骂:“店里忙成这样,你不说是来帮帮忙,还拉着你爹和你大舅给你干活儿,不像话!” 晴岚装作低眉顺眼的小媳妇状,这事儿确实是她没理。 十三看着组装好的自行车,心下有些嫌弃。“这就是给爷的生辰礼?”爷可不可以不要? 晴岚大囧,“你别看它丑,可实用了,我骑给你看!”说着一只脚就跨上了车子。 小宝同情的瞟了一眼十三,我说你当初别选这个吧,就应该跟我似的,选吃的没错! 后者接到小宝眼神嘴角忍不住的抽了抽,这东西能承受住一个人的重量吗? 当初晴岚让他俩选礼物,小宝选的是吃的,而十三迫于晴岚熠熠发亮的眼神,选了自行车。 很快,十三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啪!” 晴岚刚骑了两步路,还不等听到小伙伴们的赞叹和溢美之词,就从车上瞬间“转移”到地下,摔了个大马趴! 好丢人晴岚心里在哀嚎,等她回头看到车子已经从大梁的部位断成两节,几乎要散架后,心里顿时泪流成河,姐的自行车啊! 十三和小宝先是被晴岚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马上上前扶她,见她露出那种表情,还以为她哪里摔坏了! “你没事吧!”两人不约而同的问道。 “”晴岚无言以对,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噗嗤”小宝最先绷不住。 “哈哈哈哈” 三个小伙伴坐在地上大笑起来,惹得大人们纷纷来围观。 潘二娘看着地上散架的自行车更是来气,花了一天才拼好,才多大一会儿啊,就被折腾散架了! “舒晴岚!!!” 一声“狮吼”响彻桂杏巷,潘二娘拿着笤帚疙瘩冲晴岚挥来。 “名字。” 差人瞄了一眼季东,好家伙,这人怎么黑的跟昆仑奴似的! “季呃,不是,舒齐。”季东有些紧张,他现在看见官差就紧张。 “叔齐?你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伯夷啊?“那人打趣道。 “没,没有。”季东想到季伟和季春二人,也不知道娘现在到底咋样了,等自己安顿下来,得给她去封信。 “为啥来这儿啊?”这里地处偏远的南夷之地,离广西的州府还有一大段距离,当地更多的是南面的夷人,来此做买卖。 季东不敢说自己是逃出来的,只说自己出来跑买卖,归途中误上贼船,钱财两失。 真够背的,那差人寥寥几笔写清楚原因,将一张薄单递给季东: “喏,你的户籍,可千万别弄丢了。”看季东可怜,还不忘叮嘱一句。 “谢谢大人。“季东捧着户籍差点流下泪来,从此他就是良民了,再也不怕被人追捕,他季东改头换面,以后要重新做人! ”嗯,走吧,下一个!“ 边疆的地界有个好处,从外头回来的人得来这里重新办理户籍,季东趁此更名改姓,王绣也更名为季绣,表明她还是老季家的人。 有了新户籍,他们这些人就是良民,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找活儿干了。 在街上寻了两日,罗毅和王五也跟着外出打听,说是走船挣得最多最快,就是有点危险。 想赚快钱儿哪有不危险的,比起犯法的勾当,这已经算是最适合三个人的活计了。 季东有些犹豫,他害怕再遇到上次那种情况。 罗毅和王五倒很是意动,他们本来就长年在海上行走,干老本行也是熟门熟路。 “大哥,你放心,这是走内海的。”罗毅一个劲儿的劝季东,内海就是从此地到琉球岛,不会离太远,危险系数也不大。 季东想了想,自己都能从那样的地方逃出来,还有啥好怕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挣钱,先养活自己和媳妇儿再说。 “干,干他娘的!” “爹“季春紧紧攥住季二的手,害怕的打量着周围。 “没事。”季二安慰他道,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们现在走到了曹县与河南的交界处,土匪经常会出没的地带,甚至雇不到车,没有车夫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爹,你看。”季伟指着不远处横倒在路上的一棵树干,不解其意。 咯噔!季二心下一紧,季伟没出过门子不知道,这样的场景,是标准的打劫前奏。 时至九月,中午的太阳还是有点晃眼,季二的汗随着走动越来越多,看看自己这一家子的穿戴,季二觉得过土匪这一关也不是没可能。 倒在路面上的树干是拦车的,还不等季二他们走到树桩子跟前儿,已经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壮胡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家伙事站在路中央一字排开。 季二先是给几位壮汉作揖,又抖抖瑟瑟的递上一个钱袋子。 “干啥的?”领头的左脸上有一道丑陋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过,过路。”一家四口都低下了头。 “屁话!老子还不知道你是过路的!“刀疤脸旁边的一个留小胡子的壮汉一脸不耐烦,“我问的是你是干啥行当的!“ “跑车。”季二喏喏地回道。 “跑车?”小胡子明显对季二的职业深感不满,一个跑车的,再宰能宰出多少钱来。 季二不傻,要说自己家是开大车店的,万一被土匪看上,绑去要赎金,那那可真是羊入虎口了! ”跑车?跑车上这儿来干啥?“一个河南口音的胡子走上前来,实在是最近上头剿匪的风声太紧,他们不得不防。 ““季二一时间无从开口,此刻他脑袋里正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编个谎,但经不住问,万一被孩子们说漏了咋办;说实话,对方会不会把自己绑到县衙里要赏钱? ”说话呀!哑巴啦!?“小胡子凶悍的很,一脚将季二踹了个趔趄。 ”爹!“ ”他爹!“ 季二慢吞吞的爬起来摆摆手,苦着脸对刀疤脸道:”各位爷爷,各位祖宗,咱实在没钱,就是个小老百姓,求爷爷们放过俺们吧。“ 刀疤脸无动于衷,手指比划了一个动作,另外的几个胡子们上前搜摸起来。 搜完了季老二又搜两孩子,连罗玉娘都没放过。 罗玉娘吓得心肝打颤,季二把银钱换成了票子,现在都在她腚勾里夹着的月信袋子中藏着呢。 摸了半天,只摸出来几个铜板,刀疤脸面无表情,但心里却琢磨开了。 这几个人衣着寒酸,包袱里连件大袄子都没有,说投亲吧,却没件像样的礼品;若说是奏买卖,更是全身上下拿不出点值钱的物件;自己的地盘敢这么闯进来的不多,要么是官差开道,要么便是亡命之徒! 啥事让他们着急忙慌的赶路呢?他有心想把这家子人绑回去,却怕惹上麻烦。 小胡子检查完季家的人,回给刀疤脸一个眼神,意思是:这几个人不老实。 刀疤脸做了个手势,几个胡子上前,蒙住了季二的眼。 “大爷,各位爷爷,”季二在黑暗中胡摸索,不能被土匪绑回去,这一去一定会露馅的!”放了小的吧,小的惹了人命官司,再不逃就没命了!“ “娘我错了”晴岚跪在炕前的蒲团上,炕沿上坐着她娘,正有一针没一针的缝着她爹的一件旧衣裳。 “哼。”潘二娘看都不看闺女一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她舒晴岚,诰哥儿现在都比她听话! (诰哥儿:娘,我愿意把师父让给姐姐一半儿) “娘”晴岚伸手晃了晃她娘的衣角。 “别碰我!”潘二娘生气的朝闺女吼了一句。 晴岚不敢吱声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直挺挺的跪在那里。 “娘”半响,晴岚继续求饶,她还想去看看自行车到底怎么回事呢,为啥不成功啊。 “别叫我娘!我都管不了你了,我该叫你娘,是吧舒大秀才!”潘二娘显然是被闺女的一通“胡闹”给气狠了。 “舒大秀才”这几个字,晴岚很久没听到了,以前是她娘专门用来揶揄她爹的。 “娘我知道错了”晴岚的脸皱巴成一个囧字,看起来格外滑稽。 “你说说你,咱家挣分子钱多不容易啊,供你们三个念书,我和你爹是起五经爬半夜。你不说是好上念书,成天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还小啊是砸?是,你以前小,我和你爹也不说你;可你看看你现在都多大个人了,还不知道深浅”巴拉巴拉,潘二娘开始了对闺女的批评教育。 这是一个好现象,打雷(吼)下雨(骂),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若干打雷不下雨,那才闹厛呢! 晴岚低着脑袋,她今年确实有大半心思放在烧烤和自行车上,读书有点懈怠了。 “娘,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潘二娘一席长话之后,晴岚赶紧下保证,自行车我偷偷研究,绝对不让你看见。 “哼,赶紧走,看着你就烦。” 晴岚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 夜已经深了,那辆破哧哧的自行车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晴岚蹲在车前左翻右翻,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那里出了岔子。 “晴晴,咋还不睡呢?”潘大舅收拾完了烧烤炉子,往后院来。 “大舅”晴岚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仔,惨兮兮地瞅着潘大舅。 “大舅看看。”借着屋里微弱的灯光,潘大舅细细检查起车子散架的部分。 “你把图纸给我画一份,大舅回去琢磨琢磨。”潘大舅修了半天也没修好那“自行车”,怕外甥女失望,准备回潍县找他爹帮忙。 “哎!”晴岚立刻多云转晴,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间。(。) 第八十二章 羊肉汤锅 “将军。” 赵戟走进帐中,冲主位上坐着的人行了个军礼。 “何事?”被称将军的人抬起头来,眼神锐利的扫向对方。 义将军,今年五十多岁,具体多少岁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至今还能上马立刀,一顿吃四碗饭。 他不但是义家军的首领,是军中将士们心中的楷模,还是三任皇帝的心腹,社稷的肱骨之臣,替大顺守着东北的大门。 赵戟顿时觉得如鲠在喉,却还是鼓足勇气道:“属下来此将满三年,想请将军准假...” “回京叙职?”义将军见过不少年轻的将领,都不甘心留在这苦寒之地,往往都是来这儿晃一圈,熬点资历充门面,然后回京城继续汲汲钻营。 “不,”赵戟知道义将军的脾气,怕他误会自己,赶紧解释道:“属下是心甘情愿在此守卫疆土,绝无他心,只是...属下也不能言而无信,辜负了人家姑娘...”说着说着,七尺男儿涨红了脸皮。 原来是婚事,义将军是过来人,虽说现在他老伴儿不在了,但他身边也是有子有孙,对下属们的终身大事也十分看重。 ”回乡娶媳妇儿?“义将军笑呵呵地打趣赵戟。 “是...”赵戟快将脑袋埋到胸前的护甲之中了。 边疆的军官每三年可进京述职,很多人借此机会回家探亲。 “别忘了给大伙儿带喜酒哟!”义将军大手一挥,准假了! 赵戟高兴的猛点头,但又很快冷静下来,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位准岳父大人,这次会不会同意他和四娘的婚事? 不过几日后,赵戟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义将军突发旧疾,必须立刻回京医治,他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成了。 ****** 有了前头烧烤攒下的人气,幸福食堂初冬新上的羊肉汤锅卖的特别火。 虽然食肆里拢共坐不了几桌,但鲜香四溢的羊肉汤和精致的菜品以及口感特别的蘸水,似乎很能打动人们冬天冰冻的味蕾,很多食客都是自己带锅来打包带走,当然也有一些人喜欢来店里吃,可以配搭着晴岚家劲道的手工鸡蛋面。 在一个温暖的午后,舒老二盯着算盘上的数字,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颜。自打舒老爷子去世之后,舒家人就不曾见过他这样欣喜的笑过了。 “这羊肉汤锅真是个好东西!”舒老二对妻女二人由衷的赞道,刚开始他还不同意上,烧烤冬天也不是不能卖,但闺女强烈要求,大舅子也坚持,他才顺着他们妥协的。 没想到济南府满大街的涮锅铺子,自家生意竟然只多不少,订单都排到了小年! 舒家的羊肉汤锅是经过晴岚娘俩共同改良过的。 先是底汤,不只有羊骨牛骨猪骨等大骨头,还浸了母鸡和鲫鱼,鲫鱼包在干净的纱布里,一点也漏不出刺,熬出来的底汤又鲜又纯,奶白色的汤汁在砂锅中沸腾,色泽十分诱人。 再是羊肉和羊杂分开煮好,煮羊杂的汤底里添了些卤料,腥臭味完全被大料干掉。 最有特色的是来自草原的小羊羔肉,冻成肉坨用大刀切薄片,涮在汤里三四秒即熟,吃起来口感绝佳。 除此以外,青菜的搭配也十分重要。 这个时候没有大棚,冬天里不是白菜就是萝卜。好在秦家和丁家的庄子上有暖房,小宝喊了庄头优先给舒家供应青菜,每桌限点一份,绿油油的菜叶子看起来格外讨喜。 “爹,咱这个月挣了多少钱?”晴岚最关心的还是家里的“民生大计”。 “五百多两!”舒老二笑眯了眼睛,今年可以过个肥年了! “这么些!那爹你不去拉煤了吧?”晴岚故意打趣她爹,当初舒老二不同意换卖羊肉汤锅,还威胁晴岚要继续去河北拉煤。 “臭丫头!”舒老二想变脸,但拉了半天没成功。 “还不赶紧学习去!不是过两天就考试啦!?!”潘二娘现在对闺女管的特别严,怕她胡整八整的荒废了学业。 “是...”晴岚冲她爹做了个鬼脸,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羊肉汤锅的形势一片大好,但她的自行车事业却屡遭挫折。 这次潘大舅回来的时候,除了一大包吃食,晴岚并没有见到理想中的自行车。 “你姥爷说...还得研究二日,等过年你回去的时候,保准能给你做好!”潘大舅回家的日子也没闲着,就跟老爷子捣鼓自行车来着。 潘老爷子喜欢倒腾这些东西,家里的香炉之类的金属器皿,大多都是他亲手做的。 但自行车可不是香炉,看起来貌似很简单,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是承重,提到承重就必然牵扯到车子整体的架构,上一辆“自行车”就是败在这里。 其次是选材,潘老爷子更倾向于木头,为此他没少跑大女婿的木匠作坊。 最后才是拼装,必须严丝合缝,出不得一点岔子。 这样算下来,十天半月可弄不出来,晴岚想起那“夭折”的车子就神色郁郁,十三的生辰快要到了,总不能失信于朋友吧! ****** “行啊你,挺奸啊,藏钱的地方倒是蹊跷,真叫兄弟们长见识昂“ 小胡子皮笑肉不笑,拿鞭子对着季二的脸抽抽打打,并不用力,不过是为了羞辱他。 人都说最毒不过三寸,这个小胖矬子,竟把钱藏在女人的裤裆里!要不是他们大嫂懂行事,早被这一家子糊弄过去了! 季二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完了,钱被他们找到了!而且...季二不愿再往下想,玉娘...怕是也叫土匪们给祸祸了。 唉进到土匪窝里的女人,哪还有干净着出来的,季二对此早不抱什么希望。 不过这回他是真想多了,虽然土匪们缺女人,但也没不挑食到这个份上,罗玉娘那种货色,也就季二下得去嘴! 季二当然不知道钱是被大当家的夫人翻出来的,他现在一心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有道是大丈夫何患无妻,先离了这鬼地方是正经! ”爷爷,俺们这次是真没钱了,能不能放了俺们呐?“季二哭丧着脸,他想给小胡子磕头,奈何手脚都被绑着,动作做不成功。 ”放了你们?“小胡子笑的邪性,爷还等着拿官府的赏银呢,放了你们,“做梦!” 小胡子说完轻蔑地啐了季二一口,杀妻夺财的玩意儿,还想出去继续祸害人?!我呸! 季二心里焦灼起来,怕什么来什么,这些人大概是知道什么了,要不然不会留四张嘴在这里白吃白喝。 在牢洞里被关的几天,季二终日惶惶不安,就怕自己被交到官府手中,那真是全完了。 可眼下...小胡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把自己扣在这里,到底是要赎金还是要悬赏? 土匪两样都想要。 先是从季伟和季春那儿知道了他们这家子人的底细,又叫二人写了书信,快马加鞭的送到潍县去大车店要钱。 等收到赎金,自会派人押着季二去衙门要赏银。 赵秉生发了狠,舒家三个兄弟也肯掏钱,季二的脑袋值一千两! 不过搞笑的是,赵秉生明明悬赏了两千两,还没出山东就折了一半儿,也不知道等那海捕文书到了边城,赏银还剩下多少。 没过几日,季大便收到了土匪的勒索信。 真是祸害! 季大气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家里好容易攒下这点儿钱,是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若全给了土匪... 他不敢跟婆娘和儿子商量,弟弟已经害的他们家够惨了,若再将家财全部赔进去... 季大自己都不乐意! 可若是不给...土匪一气之下,把弟弟和侄子们都给咔嚓了...季大又割舍不下,好歹是一母同胞,他狠不下心来。 季大的婆娘可不管那些,趁着季大上茅房的功夫,将信偷偷拿给儿子——她以为信是小叔子寄来的。 娘俩拆开一看,顿时唬了一跳,我滴个老天爷,这是不让自己活了呀! 季大儿子当机立断,“娘你看着我爹,我把信送县衙里去!” 他们家已经被季二牵连的够惨了,店没了,左右邻里都不跟自己交往,出门时不时的受白眼,放到现在就是典型的社会冷暴力啊。 赵秉生接了信,一时间犹豫不决,这剿匪可不是自己能管的,再说自己的手也伸不到那儿,况且曹县周边的土匪都是成了气候的,平日里又有村民的掩护,官府怎么剿都没用。 可若这么放了季二,舒家人肯定不甘心,毕竟一刀被土匪宰了,那也太便宜他了。 赵秉生犹豫的同时,季伟也在犹豫。 小胡子跟他说,让他把季二送到县衙去,把赏钱领回来换他亲娘和弟弟。 说实话,季二对季伟还是不错的,至少比季东好,虽然季伟不是他亲生的。 但相比起亲娘和弟弟,季伟当然还是选择后者,而且不交季二,自己怕也是难逃一死。 十天过去了,土匪们还没收到季二的赎金。 土匪们失去了耐性,季二也陷入绝望。 从每天送来的吃食来看,自己肯定是被人放弃了,否则不会一天比一天差,如今连泔水都吃不上了。 “爹。” 季二抬起头,就着昏暗的光影,好半天才看清来人,他饿得厉害,头昏眼花,连撩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 “爹。”季伟又轻唤了一声,季二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意识自己听到了。 “明,明天...”季伟吭吃瘪肚,接下来的话真的是很难吐口。 季二还是闭着眼睛不言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睡着了一般。 “...叫我领你去县衙。”说到最后,季伟的声音几乎小到听不清楚。 但季二却是听明白了,这是要拿自己去县衙换赏钱。 “伟啊,”季二沙哑的声音在小小的牢洞里盘旋,切切的嘱咐道:“以后你娘和你弟,就要你来照顾了...” 季伟眼泪哗的掉下来,他也不想这样! “爹...”这句爹叫的情真意切,包含了太多情绪在里面。 “爹虽然不是你亲爹,但你在爹心里,一直都是爹的亲儿子。” 季伟流着泪不说话,季二继续道:“这事儿是爹不好,爹连累了你们...” 季伟哭的更凶,无声的摇着头。 “爹也没啥想头了,能给爹要口吃的不?”季二提出了一点儿小要求,不出意外,土匪会满足他的,杀头还有一顿饱饭吃呢。 “哎!”季伟答应着起身,冲小胡子好求歹求,才凑了两个菜,一壶酒。 季二吃饱喝足,静静等着第二天的到来。 黎明将至,季二被一个壮汉从牢洞里拎起,捆绑了手臂,被人押着往县城走。 ...... 曹县县衙 “伟啊,给爹松开吧。”季二祈求地看着季伟,眼神中全是哀怜。 “这...”季伟回头看了一眼监视自己的土匪,一时间游移不定。 那人带着苇笠,看不清楚表情,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都到县衙了,爹也跑不了。”季二一路上都很沉默,走的也很慢,似是被折磨的不轻。 季伟想了想,给季二松解绳子,土匪们绑的牢,他一时半会儿的还解不开。 站在不远处的土匪有些心焦,还没进县衙呢,急着解什么绳子!可此时又不敢上前来,他们这些人,都是在县衙挂了号的。 好一会儿,季二的胳膊才重新获得自由。 他活动活动手腕,拍着季伟肩膀道:”好好的,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哎。“季伟只能答应着,旁的也不知道该说啥。 ”那是卖驴肉火烧的吗?“季二指着季伟身后不远处的一个食肆,戚然笑道,”爹这辈子,怕是再也吃不上了。“ 季伟心酸不已,想到季二平时对自己的好,脱口而出道: ”爹你等着,我给你买一个。“说完转身就往食肆走去。 等在远处的土匪吓了一跳,他不敢离太近,只能死死的盯着季二的一举一动。 ”嗨!!!“ 季伟还没走到食肆跟前,只听到有人大喝一声,吓得他脚步一顿,再转身时,季二已经不见踪影! 完了,完了,季伟面白如纸,这下自己和娘亲弟弟全完了!(。) 第八十二章 意外之殇 景泰帝看着眼前的物件,勾起了他尘封许久的记忆。 那时候,自己大概三四岁吧,最喜欢缠着皇祖父讲故事,每日都早早来此殿中等候。 皇祖父为了让自己出去玩,找来能工巧匠,给自己打了一辆类似这样的车子,貌似还是三个轮的 年关将近,回京的十三将自己新得的自行车送进宫来,半是显摆半是孝心。 晴岚说多骑自行车有利于身心健康,十三建议父皇以后在宫中行走不要再坐轿撵了,直接骑车子,还快。 气的景泰帝顺手将一沓折子冲十三飞过来,朕明明可以坐着不费劲儿,为啥还要苦逼的自己蹬啊! 景泰帝这是想起了年幼的自己,乖巧的听皇祖父的话:“瑾儿围着宫中骑一圈,皇祖父就忙完了,等瑾儿回来,皇祖父再给瑾儿讲故事如何?” 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傻,乐呵呵的答应了,为了能早点听上故事,一劲儿的蹬啊蹬啊 想到这儿,景泰帝忍不住又瞪了小儿子一眼,臭小子,嫌朕每天处理这么多政务还不够累是吧! 趴在地上捡折子的施公公忍不住腹诽,皇上最近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动不动就发脾气,自己一天不知道要捡多少趟折子皇上欸,奴才不是哈士奇不需要遛 十三讪讪退下,自己好像拍到马腿上了,哦不,龙腿,呃,龙爪上了 景泰帝索性扔下朱笔,单手托腮,任自己陷入过往的回忆。 皇祖父是个很特别的人,至少,自己再也没有见过像皇祖父那样的人。 后宫之中没有一个女人,若不是有爹在,世人说不定以为皇祖父不爱女子。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皇祖父一直深爱着一个女子,可惜她已经死了,所以皇祖父才大修皇陵,与心爱之人葬在一起。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的亲祖母。 应该是吧,景泰想起自己的亲爹,打小没有母亲,是跟着皇祖父在军中帐中长大的。 皇祖父只有父皇一个儿子,而父皇却有好几个儿子。 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父皇会把皇位交给谁呢? 小小的人儿,开始忍不住的跟自己那些兄弟攀比,越比越焦虑,直到皇祖父点醒自己:一个国家好比一辆载满旅人的大车,天子就是车夫。开车的人未必是满腹经纶才高八斗,最重要的是,他会驾车,知道目的地在哪儿。 此后每当他嫉妒父皇对兄弟们的赞美或疼爱时,总会想起皇祖父的这句话,他不敢说自己是驾车高手,但他一定会竭心尽力驾好大顺这辆车。 现在景泰帝摸着自行车的扶手陷入沉思,他当了二十年皇帝,也遇到了选储君的问题。儿子们私底下的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却不能伸手,也许放十三在外头是对的,至少没跟那些孩子一样。 景泰帝忽然对施公公道:“出宫。” 施公公:(o)啊?出恭? “朕去换身衣服。”景泰帝说罢朝内殿走去。 施公公这才反应过来,皇上说的是“出宫”,而不是“出恭”。 皇上,皇上咱去哪儿啊? “大街上溜达溜达。”景泰帝似乎是听到了施公公的心声,在跨进门槛儿之前补了一句。 啊?!又去?! 施公公欲哭无泪,皇上,您不务正业 景泰帝最近迷上了出宫“溜达”。 真的是“溜达”,出了皇城便下车在大街上闲逛,有时候还钻到小巷子里瞎晃。 施公公觉得自己的腿儿都跑细了,皇上到底在“溜达”啥呀? 天色灰蒙蒙的,舒老二将马车赶得很快。 腊月二十六早上,一家人拉着大包小包的回潍县过年,全家人一路上都是笑语盈盈,小白也是撒欢儿的跑。 到了老宅,晴岚最先跑进胡同,谁知一开门,大门竟是锁着的。 “爹”晴岚冲后头的舒老二喊了一嘴,她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 “怪了,”舒老二翻出钥匙串子挨个找,“你大娘和明冉应该在家里啊。” “也许小冉去她姥娘家了呢。”晴岚不在意道。 其他人也没在意,过年的时候都忙,说不定干啥去了。 谁知天都黑了,家里也没有一个人回来。 舒老二这才察觉不对,就算全家人都上工,这个点儿也该下班了。 问了邻居,也说不知道,没听说要出远门。舒老二当场坐不住了,他要去大哥的医馆里找人。 潘二娘给他加了件皮大氅,潍县的西北风不是一般的大。 晴岚跟明宇诰哥儿收拾好了行礼就坐在灯下看书,陪潘二娘等其他人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三更天,大门上还是安安静静的。 潘二娘也急了,这一个二个的,咋都不回家呢! 正跟晴岚两个念叨着,大门终于响了,进来俩人影,潘二娘定睛一看,不是舒老二,却是明壮和明冉。 ”二婶。“两个孩子被冻的不轻,说话间牙齿都在打抖,鼻涕也糊在脸上。 ”吃饭了吗?“潘二娘把俩孩子赶上炕,见两个孩子直摇头,披了大衣裳就往外走,”二婶给你们先弄口热乎饭儿吃。“ 晴岚和明宇诰哥儿放下书,围着他俩坐到一堆。 ”姐。“明壮的咬字还是含糊不清,但身体明显比以前好多了。 ”咋回事?“晴岚从炕桌上倒了两位热水,他们家吃过晚饭便不再喝茶。 兄妹俩都看了彼此一眼,低下头不吱声。 晴岚和明宇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担忧,却不追着问叨,只帮着冻坏的兄妹俩取暖。 屋里就这样沉默着,晴岚几次想挑开个话头,却见明壮和明冉眼角似是有哭过的泪痕,便收了聊天的心思。 热水和卤子都是现成的,潘二娘的面做的快,一个碗里还摊着一个荷包蛋,看的诰哥儿都饿了。 明冉和明壮挽起袖子吃得狼吞虎咽,像是许久没吃过东西,饿惨了。 吃饱喝足,潘二娘将兄妹俩送回东跨院,给他们弄得暖屋热炕才回来。 “娘,出啥事了?”潘二娘一回屋,晴岚就迫不及待的打听,呆了这么长时间,娘总能问出点儿什么来吧。 “别说了,快睡吧。”潘二娘一副疲态,不想多提。 晴岚心里跟猫爪似的,大人总是这个样子,什么事儿都先瞒着。有什么难事儿,说出来大家集思广益才好解决呀! 直到第二天下午,舒老二才从外头回来,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秦氏和二郎三郎。 舒老二回来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 潘二娘则是跟秦氏关在正房里头,两个妯娌不知道谈什么一直谈到深夜,晴岚没等到潘二娘,自己先睡下了。 第三天,晴岚一大早就被舒老二从被窝里挖起来,“去看你三叔。” 三叔咋啦?晴岚吃惊不已。 待舒老二说完后,晴岚顿觉老舒家流年不利,该好好去上个香保保平安。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一路神仙,二姑的事儿还没处理好,这回又轮到了三叔。 舒老三病了,病的很严重,天天吐血。 听了她爹的形容,晴岚结合现代医学知识分析了一下,她三叔很有可能是体内长了恶性肿瘤,俗称——癌症。 之所以食不下咽,天天呕吐的污秽发出一股特别的恶臭,同时还伴着大量的鲜血,应该是肿瘤在胃部周围,所以造成了这种情况。 这病放到几百年后都很难医治,更何况是医疗设备落后的现在! “三叔咋会得这种病?”晴岚私以为,后世癌症频发跟各种污染息息相关,没想到三叔这么点儿背! “你大爷说他是不好好吃饭,吃的东西也不行。” 舒老三为了多攒几个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是为了能让明壮多吃几副药。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舒老三的病情比晴岚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胃痛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之前总以为是饿的,捱捱就过去了,不打紧。 谁知前两天刚吃完午饭,还不等开工就吐了一地血,把铺子里的人都吓坏了,当下送到了医馆里。 这一吐便一发不可收拾,吃饭吐、喝水吐,药灌下去也存不住,舒老三眼瞅见得瘦下去。 王玉芬辞了工,在医馆里伺候丈夫,秦氏帮忙做饭送饭,明壮和明冉也守在他爹身边,替换他娘。 晴岚不喜欢王玉芬的态度。 三叔都已经病成这样了,王玉芬还时不时的指责他,说病成这样都怪舒老三自己如何如何。 舒老三也不反驳,笑呵呵的任她说、听她说,让众人不知道怎么开口。 舒大姑也来了,经过舒二姑的事儿,让她看起来老了许多,两鬓全白了。现在舒老三又是这副情形,舒大姑憔悴不堪,强打起精神来照顾弟弟。 除夕那天下午,舒老三被众人接回了家,舒老二抱着跟儿子差不多重的弟弟,心里酸苦难耐。 “唉” 夜里,两口子睡不着,潘二娘对丈夫道:“你说这俩孩子咋办囔?” 愁的还是舒老三家的事。 “实在不行,咱们接过来养吧。”舒老二虽然不常在潍县,但一些事情瞒不过他。 王玉芬的俩姐姐已经开始替妹妹打探下家了,舒家也没个老人在,若老三有个啥,王玉芬肯定守不住。 潘二娘也从大姐那儿听到风声了,觉得王玉芬可怜可叹更可恨。 俩孩子还那么小,她这个当娘的怎么忍心! 只是明冉还好,除了瘦点没毛病,但明壮一年有半年时间在吃药,随着年纪增长,他的听力越来越差。 什么样的人家才能供得起明壮这样的侄子,潘二娘怕好心最后却落下一身不是,明壮的情形摆在那儿呢。 舒老二自然也知道这理儿,可弟弟就这么一根独苗,不能叫他走的不安心,身后断了香火。 不止舒老二夫妻,舒老大两口子也在愁。 “明壮还能好不?”秦氏小心翼翼的问丈夫。 “能好早好了,”舒老大没好气道,“不管咋地,俩孩子咱不能亏着!” 秦氏喏喏的点头,家里现在条件也好了,就当自己多生了俩吧。 没有氧气没有食管没有吗啡,舒老三在过完生日的第二天,停止了呼吸。 景泰二十年,舒家的这个年过的注定是寂寞的。 送走舒老三,明宇也准备回济南,季先生叫他今年下场,他得早点回去准备。 和明宇一起走的还有诰哥儿,他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早早回去练功读书。 晴岚留下来帮家里处理后续的事情,琐碎的家务都好说,就是俩孩子的去处 舒老三头七刚过,王玉芬便卷了包袱走了,明壮和明冉站在东屋门口,木挺挺的看着他娘离去,并不阻止。 王玉芬没留下什么话,俩孩子虽然能自理了,可以后靠什么过活? 舒老大和舒老二也没拦她,只有潘二娘,追着王玉芬不让她走,至少别现在就弃俩孩子不管,他们刚没了爹啊! 王玉芬抿着嘴不说话,快步出了胡同,一辆藏青色的小轿等在路边,潘二娘知道,谁也不可能把王玉芬追回来了。 直到很多年后,晴岚都忘不了王玉芬那个决绝的背影,她觉得很庆幸,自己没有生在别人家,她的父母既开明又疼爱孩子。 明壮想跟着舒老二一家去济南,而明冉却想留在潍县,留在大伯身边。 兄妹俩第一次产生了巨大分歧,连大人们也无从劝解。 晴岚将午饭端进东屋的时候,俩兄妹还在置气。 “小冉,跟着姐姐不好吗?”直到两个孩子将饭全部吃完,晴岚才开口询问。 “姐,”明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跟着你们是挺好,但是我哥”明冉担心哥哥吃药的问题,跟着二伯一家会带来诸多麻烦。 “小冉,”晴岚爱怜的抚上她的小脸,一夜之间,明冉被迫成长,“你想多了,咱们是一家人,姐姐不会觉得麻烦,你二伯他们也不会。明壮好了,我们也高兴啊。” “可是”明冉犹豫道:“我还想跟大伯学医” 还是为了明壮,晴岚笑道:“去济南也可以学啊,姐姐有个朋友,是秦太医的侄子,你可以拜他为师啊。” 明冉低下头不再说话,她还是不想离开这里,这是她的家,爹临终前要自己守好家,守好哥哥。明冉固执的以为,只要她听话,也许有一天,他们一家人还会在一起的。 (。) 第八十三章 明宇下场 琉球岛上的春节嗅不到一丝年味儿。 不说别的,就说全岛上连个卖饺子的没有,那天侍女从外头买回来一些饺子,朱七爷咬开一看,我去!这哪是饺子啊,分明就是糖角(j三声)! 没有白雪皑皑的冬装,没有瓦檐冰凌映着高高的灯笼,大红色的窗花看起来让屋内的室温愈加酷热,火辣辣的灼伤了朱七爷的心。 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没有亲人可思,但一想到他的仇人之孙还安安稳稳的坐在龙椅上,心就像被虫蚁啃噬般难以忍受。 朱七最爱吃饺子,他不曾想过,有一天连吃顿饺子都成了奢望。 对于吃不成饺子这件事,朱七虽然心里哀怨,面上却不能显出来。 毕竟他的属下都是习武炼毒的好手,包括小红和小黑两个侍女,而不是一般的伙夫厨娘。 主人过的不爽,宠物也好不到哪去。 老虎十五表示,这里的肉一点儿也不好吃。 可不是不好吃么,岛上能吃的肉类动物不多,十五更多的时候是在吃鱼。 把一只老虎逼到吃鱼的份上,可见琉球当地的穷苦。 岛上物资稀缺,自产的粮副品可以忽略不计,大部分时候得靠船往这里运,吃食来自福建,衣物来自广西等地。 “七爷,咱们的船回来了。”云启打小跟着朱七爷,是死忠粉之一。 朱七没吭声,他本来就不良于行,这会儿屁股底下的竹席子都是湿的。 怪味儿侍女在他身后打着扇,自个儿也是一身的汗,味道更加浓烈。 当初爱穿黑衣的怪味儿侍女不再是一袭黑裙,岛上太热了,若再裹成以前那个样子,不说多了,半天下来保准从头到脚都是痱子。 “爷,”云启面露喜色,船能给他们送来生活物资,而且这次随船,他发现“船上有俩好苗子。” 云启他们先前被收拾得抱头鼠窜,如今只剩下他和赤焰、雄峰三个人了。 朱七听到这儿才微微张开了眼,他现在最缺什么——人才! 之前他培养的那些死侍,被李文瑾和李德晟父子俩毁于一旦,他不是不心疼。 “什么人?”朱七的话更像是半睡半醒间的梦呓。 见主子有兴趣,云启立刻回禀:“一个叫罗毅一个叫王六,船上的诸事都很熟货,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跟着一个叫舒齐的小年青叫大哥,挺亲的。” 舒齐?朱七暗自讥讽:那他兄弟该叫伯夷才对,叫什么王五王六啊。 “你接触接触。”朱七懒得抬手,只赏给属下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是。”云启觉得很有把握将那三人收至麾下,海运他们不但要走,还要闯出另一番天地来! 过年期间,潘老爷子又造了一辆自行车,比之前的那辆略微小些(晴岚:姥爷,您是不是怕浪费了那些下脚料?),晴岚骑着正合适。 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潘老爷子已经对车子研究的非常透彻了,说起来头头是道。晴岚不禁萌生了一个想法,当天就奋笔疾书给十三去了封信。 一到济南府,晴岚马不停蹄的去找十三。 (就在隔壁,说的跟多远似的。) “咋样?”晴岚“火眼晶晶”的看着十三。 十三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不搭理晴岚。 “说话呀!”晴岚急了,这事儿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十三还是不开口,惹的晴岚抄起他身后花瓶子里的鸡毛掸子。 “君子动口不动手!”十三跳到门边儿,怎么过了个年回来,脾气越来越暴躁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晴岚更相信”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你急啥!放下放下!”十三躲开晴岚的“攻击”,“再这样爷可不说了昂!” 晴岚收了掸子,依然攥在手里,盯盯的瞅着十三。 “爷是谁?”十三整整了衣裳。 “李十三啊。”怪了,回京一趟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那不就结了!” “啥?”晴岚不解。 “爷出面,哪有办不成的事儿!”十三傲娇的得瑟道。 晴岚鼓起腮帮子,举起鸡毛掸子冲十三挥来,“叫你丫不好好说!”“叫你丫卖关子!” “舒晴岚,你咋这么小气?”小宝瞪着晴岚列的股份章程,为潘家打抱不平。 “你懂啥!”晴岚一把夺过章程,“五分的红利还少啊!” 小宝欠揍的点点头,“那可是你亲外公。” 就是因为是亲外公,才不能多给呢!潘家只是平头小老百姓,若分成盖过京城的贵人们,指不定哪天就摊上祸事唻! 晴岚想和十三一起做自行车的买卖,这可是大顺的头一份! 虽然自行车是晴岚发明的(臭不要脸),但实践技术掌握在潘老爷子手中,所以小宝才替潘老爷子打抱不平,毕竟小宝这儿还分到了一成的股份呢! 晴岚考虑的要比小宝成熟的多,她算是看明白了,大顺也好,几千年来的习惯也罢,中国自古至今的商业跟政治息息相关,分不开,没有硬的后台,想开好买卖,比登天还难! 远了不说,就说自家的这个小店,要不是后头有书院、秦家和十三在后头撑着,光县衙府衙省司的公务员们就能给吃黄喽! 所以自行车厂想开起来,国公爷得出头,有事得挡在前面。 十三把开厂的打算先给景泰帝报备了,想邀老爹一起入股。 景泰帝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叫十三自己玩去。 十三倒没怎么失落,死皮赖脸的朝父皇要一副字——给自行车厂起个名。 “你有章程没?”让领导给起名,怎么也得提供一下参考范围吧,要不领导一下子想不出来,多尴尬呀! 十三赶紧掏出晴岚拟的名字:凤凰、永久、飞鸽、捷安特 这都是些啥名儿啊,景泰帝不满的扫了一眼小儿子,十三暗暗心里叫苦,爹噯,儿子也没看上这些名儿 景泰帝大笔一挥,落下龙飞凤舞的二个大字:祥美。 晴岚捧着御笔亲提的字,心里那个美啊就甭提了,墨宝啊,十三居然能情动皇上给题字,太牛叉了! 十三做的还不止这些,从宫里出来,他又去了五皇子府上。 “大哥,您觉得咋样?”十三噼里啪啦的一通说,想请大哥一起入股。 五皇子觉得弟弟难得对一件事如此兴致高昂,不忍心泼他冷水,遂问他道:“需要大哥做些什么?” 十三早等着这句话了,建厂需要厂房,需要工人,厂里出了产品需要店铺,开铺子需要掌柜和活计,这些十三都指望着五皇子出面呢。 (五皇子:叫你丫嘴欠!十三,现在撤股还来得及吗) 最后定下的股份分配是:五皇子三成,十三三成,晴岚和小宝各一成,潘家五分,剩下的留着奖励给掌柜或高级技工等人。 厂址先暂定在潍县,毕竟潘老爷子年纪摆那儿呢,太远的地儿还咋指导工人干活啊。 晴岚从商业的角度来看也觉合适,毕竟潍县的地皮和工人都便宜,运到京城也不算远,还便于保密工作。 二月初三,济南府春季的童生考试拉开了帷幕。 明宇紧张的毛病又犯了,季先生难得打趣他道:“秀才你就当随便考着玩玩,我这里书童的位置还是紧俏哟” 这个笑话来自于明宇的自我摧残,“若我连童生试都过不了,先生会不会觉得我连给他当书童的资格都没有?” 晴岚赏了他一记大白眼,这孩子的妄想症又严重了。 舒家上下最近也是轻言细语,走路都蹑手蹑脚的,怕打扰到“心灵脆弱”的明宇复习功课,只有潘二娘一如既往的大嗓门,“考个试还不叫人说话了!”潘二娘才不管丈夫使过来的眼色,她忙着咧。 明宇考试的当天是晴岚和舒老二送他进场的,家里其他人都不得闲,包括张吉张小厨和被派往潍县学习的张祥。 张祥对做菜没天赋,倒是对晴岚的自行车事业有极大的热忱,晴岚也觉得张祥是个干销售的好苗子,索性叫他去潘老爷子那里打下手,多了解一些车子的运作,为以后打好基础。 明宇是个比较内秀的孩子,即使心里觉得自己发挥的不错,面上也不多兴奋,整的一家人还以为他没考好,也不敢提成绩的事。 “主子。”吴七递上一封信,这是肖影从琉球岛上传回来的。 “舒齐?”五皇子不解,这人是哪冒出来的,怎么成了朱七的手下? 这事还得从季东,现在叫舒齐了,遇到季二开始说起。 父子相见,两个人下意识的动作是躲避对方,舒齐最先回过神儿来,他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季二的想法是,妈呀,冤家路窄,要是让这小犊子知道我杀了他娘 舒齐迫切想知道他娘的近况,季二则是迫切需要离开泉州,谁知道什么时候码头上就会贴满抓捕自己的告示。 不得已,父子尴尬的坐在码头附近的小茶馆里,季二要了一大碗米粉,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爹,你咋在这儿呢?”舒齐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 季二一时间还没想好说辞,只能叹了一句,继续埋头急吞。 舒齐见他爹不说话只顾自己一味的吃,心里有些不满,但想到老头子可能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只好耐心的喝起茶来。 季二将碗底添了个干干净净,又冲店家道:”再来一碗。“ 舒齐知道挨饿的滋味,没插嘴,静静等着他爹开口。 季二先是一顿叹,”你说说你,把咱家祸害的够呛“ 等米粉的功夫,季二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季东给家里带来的各种麻烦,将他走后的事事无巨细的说给他听,边说边数落,舒齐只好忍着,谁叫对面这位是自己老子呢。 第二碗米粉下肚,季二已经想好了说辞。 ”你娘的性子你也知道,最是好强不过,“提起舒二姑,舒齐难过的垂下眼,他娘最是疼他,他却害的娘亲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背了一身的债 季二见大儿子面露痛苦之色,心道有门,继续说道:”你娘就从你大姨那儿拿了些钱,叫我办了货出海,兴许能挣点子钱” 舒齐急忙问他爹:“货呢?” “唉”别提了,季二将自己遇到土匪的事儿说了,因为是真事儿,所以说的情真意切。 舒齐听了又是好一顿安慰他爹。 季二见大儿子明显信了自己的说辞,话锋一转,“我要是这样回去,你娘别提多伤心了” 舒齐深有同感,开始快速算计起自己的钱财来。 可是算来算去,也是杯水车薪,顶多够他爹回去的路费的。 “要是有啥朋友借借也行啊,我置办了货,去南洋走一圈,说不定连之前损失的也回来了。”季二边说边打量着舒齐的表情。 朋友! 舒齐想到了罗毅和王五两个兄弟,可他们也没啥钱。忽然,季东又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络腮胡子。 那人邀请自己和罗毅他们去他船上,但是要签生死文书,相当于是卖给人家了。 舒齐不愿意,他还想着挣几年钱,自己弄条船跑货呢! 一边是亲爹亲娘,一边是自己未来的前途,舒齐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亲情占了上风。 “爹,你在这儿等着我,我马上回来。”舒齐说着就站起来往外走,心中一片翻腾。 季东,季东你不能去,以后绣儿咋办,你们的孩子咋办!? 舒齐告诉心里的那个声音: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定有法子的。 过了一会儿,舒齐拎回来一个布袋,里面赫然是两锭金子! 季二激动的想当场咬咬看是不是真的,但迫于周围过往的人太多,只能紧紧的攥在手里,这是他的命根子啊! 季二不知道,这金子也是他儿子拿命换来的,当然,他其实也不太在乎儿子的命,看季春就知道了。 “爹,你拿钱去办货,后天一早来码头找我,我这里有船下南洋。” 季二自然好态度的答应着,转身就找了一艘船,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泉州。 第三天一早,舒齐久等不到他爹,只好跑到城里的小客栈大车店里挨个打听。 不想,在路过县衙榜栏的时候看见了他爹的画像。 他驻足将海捕文书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舒齐只觉得心口堵的厉害,身体抖个不停。 “噗——” 舒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卖了自己换来的钱财,却被杀母仇人给骗走了!(。) 第八十四章 荣升师姐 中秋晚宴过后,舒老二把孩子们叫到正房,展开了关于自家要不要买地的重要讨论。 舒老二一直打算攒点儿钱买地,家里有了地便不再是小商贩,而是地主阶级,社会地位提高了不止一层。 舒家一门仨秀才,到时候也勉强称得上是耕读人家了。 明宇不负众望,终于成为家里的第三个秀才,家里人都很高兴。明宇却觉得有点小小的遗憾:他不是廪生,每个月没有银子和廪米可领。 “你这孩子,”潘二娘不知道说儿子什么好,太要强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你和你姐不一样,你是男孩子,胸襟和气度要开阔一点!” 明宇擦汗,不就是想多帮家里挣点钱,跟胸襟有啥关系。 在潘二娘眼里,闺女和儿子真的有很大差别。 闺女是朵奇葩——十个心眼子有九个半是在琢磨吃的,还剩下半个整日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偏偏记忆力好的不得了,随手放的东西,隔了大半年自己都忘了,闺女还记得清清楚楚。 家里对不上的账,找不到的东西,几年前给什么人送的什么礼,一问闺女立马知道答案,简直就是家里的活字典啊。 (晴岚内牛满面:本姑娘是多有哆啦梦的潜质。) 有时候潘二娘怪自己,是不是怀闺女的时候太贪吃了,闺女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每天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娘,今天吃啥。 好在闺女在念书上还算靠谱,要不潘二娘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相比之下,两个儿子就正常多了,跟普通的孩子差不多,反正她觉得家里最正常的就是诰哥儿,那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嘛。 不像大儿子那么沉稳,才几岁啊,就跟个小老头似的。至于闺女潘二娘真是愁的不得了,有时候一想起来甚至睡不着觉,她跟舒老二商量:“要是咱闺女嫁不出去,咱们给她招婿吧。” 惊得舒老二一下子睡意全无,“咱闺女咋啦?”他错过了什么吗? 在舒老二眼里,他闺女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会念书又孝顺,长得好看还能挣钱,哪个男子要是娶到自己闺女,做梦都能笑醒咯! 潘二娘却觉得闺女太“独”,对家人好的自是不必说,但是对外人,甚至是亲戚之间,算计的太清楚。在外面确实能立得住,不过言行上从来不吃亏,说难听点儿就是太厉害,顶着这样的名头还咋找婆家。 舒老二觉得厉害点没什么不好,有其母必有其女,自己媳妇不就是个暴脾气嘛!闺女跟她娘比起来,脾气不知好到哪儿去了,整日里跟个笑面佛似的,从没见过她有啥烦心事。 (小宝:您是没见过你家姑娘是怎么整人的!笑着背后捅刀子,泪不要太多) 夫妻二人交流无果,索性闺女还小,兴许再长大些就不这样了。 “爹,我觉得还是先不要买地。”晴岚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为啥?”全家都觉得买地是个不错的主意。 今年济南城中冒出了不少烧烤摊子,光晴岚家的夜市摊子附近就有五家。 舒老二和潘二娘有些犯愁,这个生意还能不能好好做下去了。 ”这是好事儿!“晴岚不完全是为了安慰她爹娘,“摊子多了,客人自然会挑选味道最好的。”她对自家的手艺还是有信心。 “那人家比咱家便宜咋办?”原本是独一份的生意,任谁看见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竞争对手心里能得劲啊。 “娘你还不让人挣个仨瓜俩枣的了?”晴岚还没指望一个烧烤摊子就能垄断全济南的买卖,去年摊子那么火,她早有这个心理准备。 潘二娘不再说话,这年头挣点儿钱不容易,都是平头老百姓,何必不给人留条活路。 不过潘二娘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晴岚家的味道有保证,价格跟去年一样,赢得了新老客户们的继续光顾。 整个夏天算下来,挣得不比去年少,舒老二两口子才算是松了口气。 买卖好,自然是存下了不少钱,舒老二就整日琢磨着买地的事儿。 有了地,哪怕铺子的生意不好,家里也会有余粮,遇事不慌张。 “爹,咱家以后就定居在济南了吗?”晴岚觉得父母喜欢住在济南的可能性不大。 况且,晴岚继续道:“季先生叫我开始准备乡试,明年下场。” “啊?”舒老二两口子面面相觑,闺女这年纪就去考举人是不是小了点儿?季先生也太着急了吧。 晴岚深有同感。 暑假的最后一天,季先生从京城回来了,几个孩子去拜访先生。 “还有一年的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季先生的嘴一张一合,晴岚觉得仿佛是在听天书。 “怎么?把嘴巴合上!”季先生板起脸的样子还是挺唬人的。 晴岚乖乖闭上嘴,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面对另一场人生的重大考试。 “师父”晴岚讨好地给季先生的碗里添满茶,“人家还小啦” 季先生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的徒弟,“还小?” 晴岚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低头看了一眼胸脯,确实不大啊 这个夏天,晴岚虽初葵未至,小胸脯倒是冒出来了一点点。 小宝悄悄挪到了十三后面,然并卵,季先生的下一句话就是:“小宝你也一起下场。” 次奥!小宝想仰天大哭三声。 “师父”晴岚以为自己参加乡试怎么也得及笄以后,没想到先生安排的这么紧张。 “不参加考试的话就不必讲了。”季先生直接堵死了讲条件的后路。 季先生也是有苦难言。 他早就猜准了十三的身份,跟景泰帝通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次去京城,并非专为走访旧友,而是得了景泰帝的召见。 东山季氏惹上了麻烦,皇上的态度很明确,想保季家,来给朕卖命来。 季昭雅虽然不喜欢他爹,可季氏族人两三千的性命不是儿戏,他当场就应下了,还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样子,那模样画也画不出。 好吧,晴岚安慰自己,乡试总是要考的,或早或晚都是一刀 舒老二听了闺女的话,慎重考虑起来。 明年秋上就是乡试,若闺女考上了,那势必是要上京的,这地就成了累赘,毕竟隔得远,找人打理总是隔着一层。 若闺女考不上舒老二当然不想闺女考不上,但闺女还小,要是有机会到京城读书,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的! 而且以后三个孩子都要考学,若顺利还能做官,定居也是定在京城啊,若孩子们外放,随孩子们上任也不是不可能 想通这个关节,舒老二对闺女道:“那咱就先不买地。只是这些钱” 舒老二每天晚上都要查看一遍放钱的地方,潘二娘笑他叫钱作下病了。 投资才是最轻省的生钱之道,但是风险也很大。晴岚想了想,对舒老二道:“爹你还是找个靠谱儿的银号存起来吧。” 到银号存钱,不但没有利息,还有不菲的保管费,舒老二不舍得那些钱白给了人家,对闺女道:“这钱还是爹来存吧。” 晴岚笑言称好。 “师父,为啥这么着急让我下场啊?”晴岚来取季先生给她修改好的文章,忍不住问了一嘴。 季先生瞥了徒弟一眼,没有开口说话的表示。 又来?晴岚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师父,是不是要去京城”她故意说话留一半儿,就是想诈诈先生的反应。 显然,季先生比晴岚想象的精明多了。 “你又知道?”季昭雅有时候真拿这个“好奇精”没办法。 “徒儿不知,还请师父赐教。”晴岚嬉皮笑脸道。 “还有功夫寻思这个,看来是为师给你布置的课业还不够。”季先生起身翻起书架子。 晴岚暗道不好,师父又要给我加作业! 她马上换了个话题,像哈巴狗似的凑到季先生跟前儿:“先生真的要收郭晓卿为徒吗?” 师父收徒弟的要求可奇葩了,也不知道那个不温不火的郭晓卿什么地方得师父看重? 季先生了然的看了一眼小徒弟,“人家比你懂事。” 晴岚一下子炸毛了,眼睛瞪的睁圆,自己哪里不懂事?!! “你啊,”季先生语重心长道:“好好跟人家学学为人处世的道道儿吧!” 晴岚顿时蔫了,郭晓卿确实是书院里的香饽饽,人缘好的不得了,却不是个乡愿(老好人),大家有什么矛盾也爱找他评理,他总能将复杂的矛盾处理的明明白白的,化干戈为玉帛。 ()哼,以后也就是当个顺天府尹的命! (舒晴岚,你在嫉妒人家。) 重阳节那天,季先生正式收郭晓卿为二徒弟,晴岚终于熬成了“大师姐”。 拜师礼就设在季先生的小院,来观礼的人不少,晴岚在人群中居然见到了孔山长的原配嫡妻:严氏。 严氏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相貌很一般,但胜在肤白气质佳,很有威严,不太像是个好说话的人。 晴岚对孔山长的年纪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她跟十三躲在角落偷偷咬耳朵:“山长今年到底多大了?” 十三有些惊讶的瞟了她一眼,“山长已过不惑之年” “啥?”还不等十三说完,晴岚吃惊的叫出声来,山长才四十岁左右?那,那咋看起来像六十了呢? “你嚷嚷啥!”十三不满的瞪了她一眼,见那边来观礼拜道贺的人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跟晴岚解释了一句。 晴岚没太听清十三具体说了些什么,但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几个词:”山长“,”丧子“ 原来如此,晴岚怜悯的快速打量了一眼山长夫妇,想来孔门一族的当家人和宗妇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郭家很重视这次拜师仪式,拜完师,郭老爷从外头的酒楼里叫来了上等席面,请观礼的诸人吃酒。 “恭喜啊”晴岚端着一杯酒水,冲郭晓卿一脸坏笑。 这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就差大张旗鼓的跟众人宣布自己是排在前头的大师姐啦。 郭晓卿笑道:“师姐不必笑的如此夸张,以后还请师姐多多照拂。” 师姐二字叫的挺溜啊,一点儿也听不出有勉强的意思。 晴岚抖了抖眉毛,冲他回了半礼道:“好说,好说。”心里却得意的紧,看姐以后怎么收拾你,哦呵呵呵呵 季二跑了,土匪头子盯着眼前跪在自己脚边儿的三个人,面露凶光。 季伟和罗玉娘吓得魂不附体,土匪们来回扫射的目光如芒在背,季春似乎也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不敢多喘一口气。 “老大,宰了这小子!”立刻有胡子愤怒的向当家人建议。 “别,别,”季伟慌忙抬起头来,却被土匪头子凶神恶煞的气势吓得吐不出话来。 “没种!”小胡子啐了季伟一口,真是够背的,叫煮熟的鸭子飞了! 土匪头子忽然问季伟道:“你可认字儿?” 季伟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忙不迭的点头道:“会,我会!” 土匪头子笑了,笑容看着有些渗人,“我这里有个活命的机会,端看你要不要了。” “要,要!”罗玉娘押着季春的头,使劲儿的给土匪头子磕头,“只要不杀俺们,叫俺们干啥都行。” “干啥都行?”土匪头子玩味的重复了一遍罗玉娘的话,对地上的三人调笑道:“当胡子行不行?” 啊?季伟先是一愣,又看了他娘一眼。罗玉娘也愣神了,不过马上反应过来:“行,行!谢谢大当家的收留俺们!” 倒是个识时务的,土匪头子叫人把娘仨分开,当晚季伟就又喝上了他娘的喜酒。 对方是个瞎眼的老光棍儿,以前是军队里的铁匠,会打兵器,土匪头子老早就想给他弄个伺候的人了。 罗玉娘本以为就是普通的过日子,谁成想那瞎子喝了酒就好打人,不到半年,罗玉娘就被他搓磨死了。 季伟却不敢找那人麻烦,他在寨子里是最低等的喽啰,随时都有丢性命的可能。 就这样,季伟当了土匪,舒齐偶尔客串一下海盗,兄弟俩一南一北,都干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 第八十五章 一人得道 景泰二十一年 重阳过后的某一天早上,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之中,却听得街上一阵踢哩叭啦的爆竹声响。 被惊醒的人家纷纷探出脑袋,瞧是从哪儿传出来的热闹。 被人唤作的孝廉公的史文站在门口,笑的像个咧开嘴就合不上的招财蟾蜍,对着戴红缨帽子的报喜人连连称谢。 红缨帽子接过分量不轻的红包也笑的十分谄媚,好话儿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嘟噜,俞家的女婿这回可真是发达了。 送走了报喜人,史文却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继续等在大门口,跟探头探脑的邻里们互相虚应着。 大家一口一个孝廉老爷,举人老爷,直把史文捧得天上无有地下难寻,史文面上假模假式的谦虚客气,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也难为他昨个儿一晚上都没好生睡觉,五更天就穿好了见客的大衣裳,坐在堂屋里等天明。 天还黑早,史文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他急啊,上次乡试明明自己榜上有名,谁知半道上却出了岔子。 原是有个史文的小同乡,听说史茂才中了举人,半是恭维半是奉承的求闱墨。 史文自然得意,可坏就坏在这小同乡拿着这闱墨到处吹捧炫耀,夸大其词,引得主考、阅卷官们尤其是老翰林的不满,要求复查史文的考卷。 也该着他背,每到这时候,那有权有势的人家都拿着大把银钱等着候补的缺儿,每届也确实能空出一个两个的缺位,偏史文的卷轴不翼而飞,复查不过,立刻被人给顶了,连俞教授也是爱莫能助。 这也是当初史俞两家婚事闹得很不愉快的主要原因,不过婚后小两口过的不错,俞薇薇对他还是多体贴小意儿。 周围的邻人陆陆续续的回了,史文还杵在大门口,身子挺得比平时高了二寸,仿佛自己站的不是自家门坎,而是矗立在金銮殿里头。 一会儿,俞薇薇出来了,她请史文回去“用早膳”。 史文并不动,而是在门前儿跟“夫人”讨论起摆宴和祭宗祠的琐碎事情来——请宴的席面要定哪家馆子,酒要哪些;除了整猪整羊要上贡,还要炮手、乐工和礼生,再请工匠打两面旗。 俞薇薇听了暗自好笑,就公婆家的那些人还懂什么礼乐!不过见史文正说到兴头上,俞薇薇不好泼他凉水,一一应下。 过了一会儿,史文等的人终于来了。 前面三个是系着大红绢花的鼓手,敲锣打鼓的领在前头,中间立着一块墨黑的大匾,上书“孝廉第”三个大字,被两个漆匠小心翼翼的抬到史家门前,身后还跟着一群孩子。 史家再次放起爆仗,孩子们见了史文也是好词儿冒个不住的道喜,史文也舍得,将早早准备好的铜钱和糖块一把一把的往外撒,孩子们立刻上来哄抢,和看热闹的人挤成一团。 这帮小孩大多都是家里放养的,每日除了在街上闲耍,就是等谁家有喜去抢喜钱喜糖,若运气好,还能碰上发喜饼喜糕的,一天的伙食就出来了。 史文对那领头的孩子道:“你们还去了谁家?” 那孩子眨咕眨咕眼,冲史文道:“你家是头一户咧!” “没去桂杏巷那边?”桂杏巷住了不少史文的同学。 那孩子琢磨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曾听到。” 史文听了大喜,又赏给那孩子几个铜板。 周围亦是一片恭喜和赞扬声,等这波人走了,史文才想起来回屋吃饭。 乡试的成绩如何,除了必须具备的真才实学以外,关键还得看门子硬不硬。 托俞家的福,史文早早就算计着自个儿能上榜,且他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如今只是等个名次的问题。 四十一名,排到中等,不好也不坏,史文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 考试的名录是倒着往前抄的,等在榜下的人群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高呼,说谁中了,那个谁又中了。 到了下午,报喜的人一班接着一班,满城议论的都是新晋的举子们。 季先生老神在在的喝着茶,似乎并不在意明宇坐立不安的小动作,他一刻也安静不下来,跟屁股上长了尖儿似的。 “先生”明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秋日昼短,太阳已经斜西了。 “作得了?”季先生给明宇布置了一篇文章,但此刻他哪还有心思做文章,满脑子想的都是姐姐考中没。 若考中了,怎么不见来给先生报喜? 若没考中想到姐姐平日里的努力,姐姐那么聪明都考不中,换了自己 “没得”明宇羞愧的低下头,不等他再说,季先生摆摆手道:“你回吧。” 明宇如蒙大赦,他实在呆不下去了,也顾不得形象,一路狂奔着回了家。 等在杏榜底下的诰哥儿也越来越焦躁,这都报到前十甲了,怎么还是没有姐姐的名字? 想到姐姐这一年来的努力,若不中诰哥儿心里不是个滋味。 这一年,晴岚过十分辛苦,但也特别充实。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在吃的是一如既往的好,个子冒了十公分。她像是又重新回到了高三的战场上,每天在书本和考题里拼杀。 家里诸事都不要她插手,只拿出一切精力来好好准备考试。 很快,八月如期而至。 初八那天早上,舒老二送她去贡院。 晴岚接过考篮,忽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一种即将被关进监牢的沮丧。 “贡院”两个大字,看起来更像是“监狱”。 好吧,其实两者长得并不像。 舒老二不舍的叮嘱了闺女几句,这些话晴岚听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意思大都是“谨慎”二字。 冲舒老二敷衍的挥挥手,晴岚焉头撘脑的往大门去,她昨儿晚上失眠了。 递上自己的考引等考试凭证,晴岚盯着公衙们的水火棍出神,到时候自己会不会把考棚给烧了呀? 不怪她多想,一人一个小窝棚,听说高个儿站在里头都直不起腰,这几天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呃晴岚扶额,她想起了一个词:窝吃窝拉。 进了贡院,肃穆的气氛很是震慑人心,晴岚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早知道该跟小宝一起来的。 她不过是想多睡一会儿,显然大部分考生已经安顿妥帖。 这次检查她是否有“夹带”的仍旧是个女兵,她面无表情,查完后跟晴岚指了个方向,那是女子的考棚。 晴岚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监察这里的公差是些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晴岚听说她们是看管女囚犯的。 找到自己的号房,拉开简陋的铁门,晴岚觉得自己更像是坐牢了,还好,她安慰自己,你还不够高。 屋里头简陋的实在是令人无语,有股道不清的霉味儿,晴岚敢保证,如果外头下大雨,号房一定会秒变淋浴间。 房内十分狭窄,只有孤零零的两块木板,一上一下,卡在两边的墙上。 幸亏不是固定的卡槽,上头的木板可以当桌子,下面的当椅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将两块板一拼——这就是床。房内另有一盆炭火和一根蜡烛。 晴岚将姥爷为自己考试特制的小炉子拿出来,丢进去几块炭,现在夜里还不凉,用不着取暖,但可以用来烧水做饭——她此刻迫切需要一杯热茶平复下心情。 木板不敢往实了坐,怕一屁股扥到地上。看着那一支蜡烛,晴岚忍不住撇嘴,号房没窗户,这么暗的光线,一根蜡烛够使才怪。 考生考试期间与外界完全隔绝,很快,女公差们挨个将铁门上锁,晴岚幻想着如果此时她将胳膊伸出去,大喊一声“大人我冤枉啊!”,会不会很应景? 没错,毫无违和感。 卷袋一发,公差们连外头的门也上了锁,晴岚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有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初试的考题内容选自四书,论语一文、中庸一文、孟子一文,每道题要求写两百字以上。另有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首,四道经义题要求在三百字以上。 晴岚一开笔就写到了下午两点以后,这才发觉自己腹中空空如也,咕咕噜噜叫的欢腾。 但在吃饭之前,她迫切需要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往铁门外左瞅右瞧,除了一趟儿考棚外没有人巡检,她快速坐到恭桶上,用裙子盖住大腿,呼爽啊 将恭桶很嫌弃的提到门边,晴岚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饿了,不过她还是拿出来一包潘二娘手作方便面,投到沸腾的小锅中。 “好香啊” 听到这声叹息,晴岚顿时一愣,这隔音效果也太差了吧!要是晚上有人磨牙打呼噜 监考官们似乎对女子考场特别放心,一个时辰巡回一次,到了晚上八点左右,晴岚很肯定的表示她听到了呼噜声。 晴岚习惯晚睡,有时候反倒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得一两句佳作,所以当所有考棚都一片漆黑的时候,她还在案前奋笔疾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心理作用,总觉得夜晚的女子考棚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尤其是配合着“哗哗”的树叶摇曳声。 她安慰自己道:舒晴岚,你可是读书人,身上有“浩然正气”,不怕不怕。 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小声颂道:“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隔壁猛敲了一记墙,这边儿扑簌簌的往下掉灰土,晴岚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心大,晴岚竟然一夜好眠,睡的十分香甜。只是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惹得巡考官多瞅了她两眼。 等到初试考完,晴岚背着包袱卷,拎着恭桶快速出了贡院——恭桶太味儿了! 别人出贡院的第一件事儿是吃或睡,而晴岚却是——洗澡。 半途还叫了潘二娘进来给她搓澡,头发洗了三道——谁知道棚子里有没有虱子跳蚤。 第二天放了蓝榜(蓝色笔写的榜单,写作不合规矩者,取消考试资格并公布出榜),晴岚只扫了一眼便去季先生处背考题和答案。 到了十二,晴岚再度领着考篮进场,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她觉得那号房也没那么小了,在里头窝着也没那么不自在。 第二场考议论文,这是高考生们必备的考试素质之一,试诏、判、表、诰一道,字数限制在五百字以内。 第三场则是晴岚最擅长的策论,试以五道时务策,即结合经学理论对目前的时事政务发表议论或见解。 晴岚写着写着写激动了,临场发挥了不少她以前忽略的小细节,之后背给季先生听,先生只道了一声好,具体是加的好还是文章好,亦或是他晓得了,晴岚不解其意。 考完试之后便是门生请主考,晴岚也混在其中,大大小小的吃了几回宴,日子才算平静下来,她便安心的等成绩出来。 “姐!”明宇一路跑进院儿里,爹娘都在前头铺子里忙碌,家里根本看不出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姐,”明宇话到嘴边儿却卡住了,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晴岚道:“姐,榜上” 晴岚冲他摇摇头,明宇慢慢坐到她身边,“你你别难过。” 晴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拿眼瞧他。 明宇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又安慰道:“姐你还小,先生也不过是想叫你先试试水罢了” “姐!”诰哥儿风一样的刮进来,打断了明宇的话。 姐俩同时弹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诰哥儿,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一样。 “姐,姐你中了五魁!”诰哥儿激动的抱住晴岚,话说,自打诰哥儿三岁以后,就再不抱人也不让人抱了。 呼晴岚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没让家人和先生失望就好。 (五魁,乡试中的前五名,大顺沿用了前朝的“五经取士”,即礼记春秋诗经书经易经五经中的头一名,猜猜晴岚是哪一经的第一?\()/) 第八十六章 鸡犬不宁 京城严府 严家大总管的小儿子严富最肖其父,一路上遇到不少弯腰行礼的仆妇,他急匆匆的穿过夹道来到后花园的西偏房,那是严世藩安置姬妾们的地方。 尽管心里打怵,但严富还是鼓足勇气对着窗棱大声道:“老爷,老太爷唤您过去。”说完反倒心里有底气了,这可是老太爷吩咐的。 屋内软玉烹香,严世藩的第二十二房小妾抬起一张犹可怜见的小脸,一双湿漉漉的勾魂眼儿欲说还休,微张的嘴角流下一股不明的液体。 这副样子确实令男人很难自持,可惜严世藩已经性致全无,随手抓起一把绫布汗巾子,胡乱擦了擦下体,提上裤子就要起身。 “老爷”那小妾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嗲娇着倚靠在严世藩腿上,拿胸脯子往上蹭。 严世藩淫笑着伸手探进小妾胸门大敞的衣领子,从下到上摸了个遍,在凸起的樱红处还多停留了一会儿,直把那小妾引得娇喘连连,这才正色道:“爷有正事儿。” “讨厌”小妾扭起水蛇腰,给严世藩整了整衣襟。 严世藩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许下一句“爷晚上再来”,这才扯出袖子出了芙蓉帐,香闺房。 一出门,严世藩立刻换了另外一副模样,端方且有威严,俨然朝之能臣国之栋梁。 爹找自己何事呢?要知道严老大人现在可是很忙的,严世藩边琢磨边往严嵩的书房走去。 尽管晚了几年入阁,严嵩还是在景泰二十一年当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不同的上位者用人的手段也不尽相同,这几年严嵩还算是兢兢业业,大毛病没有,小事儿上景泰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当皇帝的也不能太小气喽。 于是严家门前整日车水马龙,天天求见的、投拜帖的、送礼的如过江之鲫,可惜严嵩以朝务繁忙为由,拒了不少人。 那些人转身就把精力放在讨好严世藩上。 给严世藩送礼的不少,投其所好的却不多,毕竟严世藩在外打着才子的旗号,知道他内里爱美人儿甚于爱字画的不多。 上了茶,打发了长随和小厮,爷俩儿移到书房的一隅品茗,严世藩等着他爹开口,偏老爷子不动声色,面无表情的静坐。 严世藩索性闭了眼睛,他爹这个毛病不好,总习惯在跟人谈事之前沉默一会儿,搞得别人常常心里打鼓,当然这个习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真的哪里没作对。 “最近倒是常见你在家。”半响,严嵩似是想起来儿子还在身边,找了一个不错的开场白。 一来表明他关心儿子,二来他不好直接批评儿子最近往家里收女人收的有点多,只好拐弯抹角的提醒。 严世藩用脚趾甲盖想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在意道:“爹,儿子心里有数。” 该收的礼他收,不该收的礼他不去沾那些个麻烦,至于女人嘛,不过是解个趣儿,他还不至于傻到胡乱应承什么。 “唔。”严嵩满意的点点头,这才问起正事:“徐春荣是你的门人?”“门人”二字咬的特别清楚。 严世藩反应了一秒钟才想起徐春荣是谁,点头承认道:“不错。” 严嵩不赞同的瞥了一眼儿子,怎么收个女人,怕外人知道了不乱嚼舌根子么,还是当那些整日闲的五脊六兽的言官们想象力不丰富。 严世藩浅笑道:“爹您放心,不会出事儿的。”到底会出什么事儿,严世藩觉得没必要解释。 严嵩想到那徐春荣的年纪和长相,确实在某一方面不容易出事,于是又提起更重要的一个人:“你觉得那个张江陵如何?” 严世藩一顿,“张居正?” “不错。”严嵩微微颔首。 “此人”严世藩眼眶微缩瞳孔暗沉,“此人性沉、府深、机警,素有急智。” 济南府 华灯初上,桂杏巷中忽听得一阵马蹄伴着马铃声响。 在店里忙碌的诸人并未在意,却见诰哥儿风一般的跑出去,明宇紧随其后。 一出门,那头戴红缨帽子,正准备下马贴报条的不是报喜人又是哪个。 “爹爹!”诰哥儿激动的得朝店里大喊大叫,惹得不少食客也纷纷探头探脑的向这边张望。 舒老二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到今下晌的时候,对闺女考中举人的事已不报什么希望,手上的活计不停,心里头却寻思着待会儿怎么安慰自家姑娘。 听到诰哥儿欢喜急切的喊自己,舒老二冷不丁的打了个激灵,难道说 果不然,一出门就看见了红缨帽子,舒老二顿时心花怒放,泪珠子差点滚落下来。 早早准备好的喜钱已经被舒老二的汗手攥巴的不成样子,他借着叫潘二娘的功夫儿,又包了一封十两的红包,想了想,又包了几个相同份量的红包揣在腰间,这才喜气洋洋的往外走。 那报喜的人也是个精怪的,索性撂了马进店里跟一帮食客们牙嗑起闲话,客人们亦爱八卦,众人说的热闹之际,恰逢舒老二两口子出来,满座皆是一片贺喜声。 舒老二笑的嘴皮儿都咧到大牙花子了,潘二娘亦是喜得合不拢嘴,两口子当即表示:每桌赠一斤羊羔肉,一斤鲅鱼水饺! 不大的两层小楼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舒老二递给红缨帽子双份子的红包,喜得红缨帽子不住的冒吉祥话儿,周围的食客也跟着打趣,惹得舒老二两口子更是乐的找不着北。 前头的笑闹声晴岚当然有所“耳闻”,知道了自己考的不错,此时的她反到心如止水。 只是迫切的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脚便不听使唤的转到了隔壁。 十三和小宝在等她。 晴岚坐到二人对面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 “()嘻嘻” “o()o呵呵” “哈哈o” 三个人互相瞅着对方,笑意刹都刹不住,小宝冲十三道:“快给我们讲讲京城的事儿!” 举子们的鹿鸣宴在巡抚衙署举行,换到现在就是省政府办公大楼,仍旧是三个小伙伴一起参加。 小宝这次也考中了,只是名次挂在末尾,不过这也够他兴奋的,听说丁老爷接到信儿就马不停蹄的赶到济南,带来一大堆礼物挨家送,还塞给小宝一千两银票,叫他“松快松快”。 小宝请大家吃了一顿海鲜烧烤——还是潘二娘主厨,海鲜和酒都是小宝出的。 今日晴岚穿了一身大襟袍,上头绣的不是寻常的“五蝠捧寿”,而是莲花缠枝,意取“联捷”的好彩头。 离衙署大门还有不到一里地的距离,马车就堵的过不去了,三人只好下车步行。 一路上瞧见不少举子打扮的人,其中竟有耄耋之人,当举人的年岁比他们父辈还大,唬的晴岚拽着十三离他们远远的。 十三和小宝不解其意,别人看到这些老先生都上前问好,偏他们躲着走,只是场合不对,二人也不敢深问。 进了署衙,到处张灯结彩,乐工们聚在门口奏着迎宾曲,一番布置的好不热闹。晴岚一心想着待会儿的鹿鸣诗和魁星舞,没啥心思搞外交。 她没有心思不代表着旁人也同她一般想,史文像个花蝴蝶,来来回回穿梭于诸考官、大人之间,新举子中就他最活跃,搞得跟个“援外(交)郎“似的。 小宝跟十三也对此事不甚积极,坐在离晴岚最近的位置上边吃瓜果边小声聊天。 一会儿,藩台高大人到了。 领导发言,唱诗,跳晴岚练了很多遍的魁星舞,开席,吃酒。 一切都很正常的进行,可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引起了藩台大人的兴趣,只听有人高声呼道:“舒晴岚舒举子呢?” 十三最先反应过来,他瞥了一眼吃的正欢的女子,打算扔根鸡骨头提醒她。 谁知还来不及动手,晴岚直接迎上了一双探究的眼睛,原是高大人道:“听说你是易首,小小的年纪便有如此学识甚为难得,来来来,跟本官谈谈你是如何解易的。” “(o)啊?”晴岚一脸懵逼,不情愿的放下手中的肥蟹。 潍县城 马车还没靠进油坊胡同就走不动了,外头聚拢了一堆人,一见是舒老二,这群人呼呼啦啦的围了上来。 不等舒老二有所反应,人群当街爬下,嘭咚嘭咚磕起头来。 这一跪可非同小可,唬的舒老二连滚带爬的下了车,扶起离自己最近的几位老人。 这人不是别个,竟是舒三老爷子和舒老姑等人。 潘二娘催促着孩子们整理衣容,快速从车里钻下来,不等晴岚站定,那一帮人又作势下跪,口里喊着“孝廉公”或“举人老爷”。 晴岚从未见过这种架势,一时间像是失去了嗓音,好半天才找回来。 拉扯之间颇费了些功夫,一帮人簇拥着晴岚往舒家老宅走,嘴里还叨念着振振有词,什么“什么文曲星下凡”,“福运吉昌”之类的,中间夹杂着攀关系的,什么“堂二大爷的三表姑”,听着就像是出了五服。 舒老大开道,舒三老爷子等人在前边打头,秦氏领着小辈儿们在大门口迎舒老二一家人进门,晴岚甚至连不及回给明冉一个笑脸,就被人拥着进了院子。 只见院中各处洒扫的干干净净,树枝子上还绑着大红绸花,显得格外喜庆。 舒三老爷子和舒老大簇着晴岚走在最前头,舒老二几次要劝,都被人拦下。 晴岚被人捧的周身不得劲儿,这种待遇在舒家连赵秉生都不曾得过,偏她还说不出。 等进了堂屋,不管众人如何再让,晴岚说什么也不肯坐在主位上。 “三叔坐吧,”舒老二上前给闺女解围,但晴岚还是被拱到了副座上。 望着堂前屋后的一大堆人,晴岚憋得喘不上起来,不就回来上个坟,怎么来了这么些人?关键是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啊,自己也不认识几个。 这事儿还得从晴岚中举后说起。 舒老二写信给潍县舒家和潘家报了喜,顺便定下了祭祖的日期。 老宅这边只剩下舒老大和舒大姑两家亲的,赵秉生嫌人少寡淡凑不起热闹,便叫舒老大带信儿回老家,叫诸人来迎。 舒老姑和舒三老爷子一商量,不如把地投在晴岚名下,一来免了赋税;二来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后说是举人老爷家的,世人还高看你一筹。 本家、姻亲、邻里街坊,一听说晴岚中举,自然都将主意打到她头上。 听到是这样的原因,晴岚顿时哭笑不得,凭啥你们求了我就得接啊,咱们很熟吗! 不过这事儿她做不得主(未成年的悲哀啊),舒老二两口子就替她接了,不过只接了舒家本家还有潘家的地。 一连几日不得闲,耳根子也没有一刻清净过,好歹熬完了繁杂的祭祖礼,晴岚躲到潘家歇耳朵。 潘家人对她一如既往的疼爱,每个人都精心准备了礼物贺她高中,晴岚最喜欢的是范氏给她做的几套衣裳,颜色和款式都极中意,花样子绣的也精心。 什么时候自己也这么臭美了?——晴岚将此归为青春期的萌芽。 饭后,潘老爷子将晴岚叫到书房。爷俩说了一会儿话,潘老爷子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姥爷,我们不缺钱。” 晴岚打开锦盒一瞧,里面整整齐齐的码了一沓银票。 “姥爷知道你们现在过好了,”不说自行车厂的收益,光这两年食肆和烧烤摊子的生意就够舒家挣得瓢满锅满了。 “这钱是单独给你的。” 给我的?晴岚马上明白过来,姥爷这是 风险投资。 虽说这么想很薄凉,但客观来讲,这个时代所流行这种做法,大部分商人通过这种方式来参与政治,就如三国的曹刘两家,当年如何起事?还不是靠慧眼识人的富户们资助。 潘老爷子这样做无可厚非。往好了想,他心疼外孙女,知道以后到京城读书不容易,提早给她备下考资;往远了说,他毕竟年纪大了,为子孙计,潘家跟舒家的关系更要好好维持,这样做最合适不过。 晴岚收了礼盒,这几天发生的事让她深刻意识到一个现实:举人,不仅是一个身份,还是一张入场卷,一张正式进入官僚阶层的身份牌。 第八十七章 京城初识 “父皇” 十三略带讨好的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因为常年用晴岚特制的牙膏牙刷,所以牙齿看起来比别人健康的多。 景泰帝面无表情的瞟了儿子一眼,觉得他满口的白牙格外晃眼。 怪了,景泰帝不由自主的用舌尖舔了舔门牙,自己每天也按时漱口洗牙,怎么没儿子的那么白?难道是服侍的人不经心? 施公公忽然感到一阵寒光掠过,等抬头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父皇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的事儿。”十三继续腆着脸求景泰帝应允。 季先生马上就会成为下一任的国子监祭酒,十三理所当然的提出想去国子监读书,只求父皇赐他个出身,叫人心知肚明但嘴上还不敢说不出来的那种,总之不能在学子们面前穿帮。 京城可不是济南或潍县,认识十三的人不在少数,毕竟近几年中,在过年期间十三还是在人前露过脸儿的。好在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朝之重臣或皇亲国戚,没事儿不会去国子监瞎晃悠,只要学子们不知道就行。 景泰帝内心充满怨念,给朕当儿子这么丢人吗?为了去国子监念书,连爹娘都不要了。 没错,十三想要一个勋贵子弟的身份够格读书,又不想以皇子的身份示人,且怕言官们参他结党营私,给父皇凭添许多麻烦。 这样就不麻烦了?景泰帝听了这个奇葩要求,当场沉了脸就想暴走,小儿子给李华政当儿子当上瘾了吗! 李华政就是国姓爷。 “哼,”景泰帝从鼻子里挤出一句:“掩耳盗铃!”朕就不批,“老老实实的回宫,别整天想些没有用的!” 十三耷落()了脑袋,早知道该等着大哥回来后一起来求的! 五皇子外出公干,现在不在京城。 景泰帝看到小儿子这副模样更来气,肿么,不能给李华政当儿子就这么失望吗! 吃醋的父亲误会儿子了,十三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好朋友解释,而且下意识里,十三怕露了真实身份会失去他们。 勋贵和皇室完全是两个概念,现在三个人的确无话不谈,倘若自己恢复了皇子的身份,肯定会和他们渐行渐远,十三不敢拿自己看重的友谊去尝试这种不可抗逆的力量,况且还要长时间待在宫里,他可受不了这种束缚。 “父皇儿臣还没满十六呢。“十三小声嘀咕道。 景泰帝一个菜刀眼甩过来,不满十六今年也十四了,离十六不过两年,有什么妨碍! “儿臣害怕“虽然已经过了撒娇的年纪,但十三对于囧字眉的使用毫无压力,那表情简直就是在模仿金毛祈求主人的小眼神。 哀兵之计,哀兵之计!景泰帝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但还是快速替儿子想起辙来。 果然,儿女都是债啊。 当天下午出宫的时候,李十三就有了新头衔,端亲王之子,以后就住在端亲王府。 季昭雅不可思议的瞪着十三填写的入学表格,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到纸上,端亲王之子?还真敢写,端亲王是谁,不就是皇上登基之前的封号吗!我去,这是哄谁呢?皇上也真是够宠儿子的! 景泰二十二年正月初六,山东。 北地的积雪还未消融,沿途都是白皑皑的一片,无甚好景。枯树枝子黑泥道,一路走来看不到半个人影,连树上的鸟巢都是空的。 晴岚倚靠在车里的铺盖卷上,身上搭了一床小花被,病恹恹的抱着暖炉打瞌睡。 昨日初葵到访,今日她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儿力气。 此刻她屁股里夹着厚厚的卫生绵纸——晒蓬松的棉花粘在鞋垫子形状的油纸上,再覆上一层棉布,与下面的油纸缝合——也不敢更换姿势,怕经血侧漏。 旁边的潘二娘已经数落了她一路,嫌她太浪费东西!换一次绵纸就扔一条,潘二娘这会儿还在车里不停的缝卫生条呢。 当然,从昨晚开始,潘二娘就没给过闺女好脸色。 “过来!”潘二娘硬生生的将闺女喊到屋里,插上了房门。 晴岚莫名其妙,瞬间开启搜索模式,到底哪里说错了或是没做好惹娘亲生气了? “脱裤子!”如果有相机,晴岚真想让娘亲看看自己的表情有多么严肃。 晴岚呆懵,难道娘要打我屁股?不会吧嘤嘤嘤嘤人家都是举人了,这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的脸往哪儿搁啊! “快点!”潘二娘的嗓门有一种特别的震慑力。 晴岚不情愿的往撩开裙子,扭扭捏捏的往下扯裤子。刚拖下棉裤就傻眼了,这是 一团鲜艳的血迹蔓延裆中,自己来初潮了。 “换上!”潘二娘发出下一条指令。 晴岚两个手指头捏着一条细细的,类似“丁”(字库)一样的东西不知所措,娘啊,你是不是该教教我怎么用? 然而并没有,潘二娘觉得任务已完成,拍拍屁股走了。 走了留晴岚一个人在屋里对着月信袋子凌乱,这玩意儿到底怎么使的啊! 潘二娘心里不好受,女儿成人了,意味着意味着该给她寻婆家了,以后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了唉 她娘的心思晴岚并不知道,一路上听着娘亲的数落自己也没精神反驳,想睡又睡不着,索性闭了眼假寐,脑袋里全是关于橡胶轮胎的买卖。 自行车卖到京城,立马儿有人发现了它的好处,想仿做来卖,却找不到同样材质的轮胎。 当然不可能找到,这个时候运一次橡胶有多困难,晴岚在胶澳接过一次船便深有体会,常人根本不敢想,况且有橡胶没技术也是白搭。 鉴于此时的道路并不好走,晴岚将自行车轮胎全部做成实心的,免得频繁打气和更换。 很多人垂涎橡胶轮胎的技术,但听说是皇家参与制作的,纷纷打了退堂鼓。 但这并不代表权贵们会放弃更舒适的乘车环境,很快,晴岚收到了大量新订单——马车轮子。 十三跟晴岚商议,这马车轮子的生意能不能做? “能!”晴岚很肯定的告诉十三轮子可以做,但不接受私人订制,轮子出厂必须尺寸大小都是统一的。 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所谓的标准化生产,所以晴岚想从一开始就培养消费者的这种标准化理念。 接了马车轮子,很快就有订单要求购买单独的自行车轮胎。 自行车的骨架好模仿,这么明显的意图,十三想都不想就拒了。 如果这单子推迟个五六年,说不定晴岚就会说服其他股东接下,但现在行业标准还没有树立起来,她不敢冒这个风险,要知道中国人的p能力可是不弱的! 正月初六先回济南收拾东西,到了初九,舒家再次出发,这回同行的还有师弟郭晓卿和井桓等上京赶考的举子。 河北境内的路段不好走,一行人第二日中午才到达京城地界。 众人都有各自投奔的去处,于是马车各奔东西。 郭晓卿坚持要送舒家先到国子监,被舒老二力拒,分别之际,他再三重复了国子监的具体位置,叮嘱了半天才不放心的离去。 一入城门,舒老二傻眼了,京城这么大,国子监该往哪处走啊? 正月里街上的行人不多,舒老二寻了一个衣着干净朴素的老大娘问路。 老太太操着一口京片子,囫囵囵儿的说了一通话,好在晴岚记性不错,将她指的方向记了个明白。 然并卵,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同一地点停了下来。 原来那老太太指的路其实就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走来走去重新回到了老地方。 舒老二气的骂了一句,晴岚也觉得那老太太不讲究,欺负她们这些外地人。想再找个人问问,又怕上当,可天色已经不早了,容不得她们再等下去。 就在此时,从不远处的城门楼子进来两个少年,各自牵着一匹骏马。 晴岚好奇的望过去,只一眼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穿红色骑装的少年,他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颀长腰背挺拔,艳色的衣裳和雪色的大氅衬得皮肤白皙如瓷,两道斜飞的英挺剑眉配着高挺的鼻梁,将五官分置的恰到好处;棱角不甚分明的脸沿俊美异常,略带一点点婴儿肥的下巴,美人尖随着说话的表情忽隐忽现,清冷的俊逸中平添了一份可爱之处;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一双深邃的眼眸,彷佛被吸进去就再也逃不出来。 美男!花美男!!! 舒老二也看到了两人,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晴岚已经率先跳下了车。 她像是被钩住了魂魄一般,径直走向那红衣少年。 觉察到有人靠近自己,红衣少年也好奇的看向晴岚,一双漂亮的杏眼不期而至,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若静止了。 晴岚盯着那双眼睛,连眨眼都忘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目含笑意,清澈的眼底反射出一双痴迷的星眸。 “你有何事?”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视,晴岚转过头,发现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少年,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红扑扑的挺讨喜。 “(o)”我要干什么来者?哦,对了,问路。 晴岚不敢直视花美男的眼睛,看向两人的身后,清清嗓子道:“问路。” “”两个少年都没说话,静等下文。 “呃国子监怎么走啊?”晴岚收回眼神,但依然不敢瞅花美男的眼睛,却又忍不住的想瞅。 苹果脸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花美男,花美男开口道:“离此地有些远,我说了你能记住吗?” 晴岚呆呆的点点头,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一个花美男而已,至于心脏跳的跟刚跑完百米跨栏似的么! 花美男声音也特别好听,晴岚故意让他多重复了几遍,()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偏生少年颜色好,叫人难抑不垂怜。 指完路,两个少年上马而去,晴岚还在原地发呆,直到听到潘二娘喊自己,才擦了一把哈喇子往回走,脑海里满是那少年的音容笑貌,忽然,心头没由来的一阵失落,京城如此之大,以后再次相遇的可能几乎为零。 晴岚爬上马车,盯着车窗的一角出神,一时间忽喜忽悲,她将自己这种复杂的情绪反应称之为: 情窦初开。 晴岚的新家在国子监附近的集贤街广文胡同,这宅子在晴岚名下,是十三送给晴岚考中举人的贺礼。 路过国子监的时候,三个孩子趴在车窗上睁大眼睛使劲瞅,这就是大顺最高学府啊,晴岚生出了一种参观百年名校的肃穆之感。 进了广文胡同,往里走第三个门就是,舒家的马车刚停好,大门就从里头开了。 走出来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上前行礼道:“敢问是舒家老爷?” 晴岚打量了那人一眼,这就是十三给自己找的管家了? 晴岚入京两眼一抹黑,什么规矩都不懂,一切皆听从十三安排。听说此人是吴十的旧友,重伤后一直闲赋在家,身边又无妻子儿女,这才应了吴十来舒家作管,看这气场,等闲宵小根本不在话下。 舒家人很满意,最开心的莫过于诰哥儿,师父的旧友,应该武功不低吧? 认了人,舒老二问那人如何称呼。 中年男子单膝跪地,“请老爷赐名。” 舒老二瞅着闺女,快,起名。 晴岚略思量了一番,对他道:“你觉得舒畅二字如何?”希望以后的日子能每天过的舒服畅快。 “舒畅谢老爷赐名。”显然,即使晴岚给他起个狗蛋他也会欣然接受的。 一家人开始卸行礼,舒畅力气很大,只用了两趟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了进去,看的诰哥儿眼冒金光。 新宅子只有一进,但院子很深,再盖个前院也是宽松。 天井洒扫的很干净,院子中央立着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明宇和诰哥儿堪堪能合抱过来,树下是一口井,井边还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五间正房一溜的玻璃窗,倒映着房前屋后的树影斑驳,左右各五间的厢房,跟正房的面积看起来差不多。 后院也不小,两间抱厦对称相映,分别是厨房和茅房,院子后头还有一排后罩房,其中一间连着冰窖。 晴岚对舒老二道:“爹,趁着天还冷咱们也存点儿冰吧。” 第八十八章 官场一隅 史文越来越不待见俞家给自己安排的这个贾管家。 俞家人口头上虽说“不必同他客气,尽管差他做事。” 但谁不知道这贾圆是俞大老爷小妾的胞弟,平日里就是个好吃懒做的,跟着史文上京的目的不要太明显哦。 想着到了京城还要靠俞家的关系疏通,一路上史文对他颇多忍耐,两人同吃同住,客栈的小厮还当他俩是结伴上京赶考的举子。 到了京城,二人找了个相熟的客栈,安顿好行礼,史文直奔王家。 王家的家主王魁与俞教授乃旧交,如今将近古稀之年,仍在翰林院中做个穷编修,但在外头人眼里却是“了不得”的京官。 史文来京城前,俞教授曾给他指了两条道儿。 头一条便是做官,正中史文下怀,他原也不想再考,若能赶巧补上个缺儿,快速上任翻盘挣钱才好。在京城等着候缺儿的举子多如牛毛,除了门子硬,最重要的还是得看钱财的多寡。 这一点上史文还是有些底气,吴家已经给他备下了足足两万两银票,端看敲不敲得开贵人的门吧。 这第二条便是继续科考,若做不成官,只好走正常通道,到时候稍微打点一下,选个富庶的地方熬熬资历也是好的。而且进士出身的人做官更有优势,往上升职的空间也大。 因为时间尚早,王家的大门还未开,史文瞧着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皇恩浩荡喜来春,文治光华日益新”,心下揣摩,这一定是王翰林自己写的。在门外徘徊了一刻,忽听得门“吱呀”一声,走出来一位老管家。 史文赶紧含笑上前,捧上名帖道明来意,老管家将他让到门房,自己取了手本、贽见(拜见官员或长辈的礼物)就往里跑。 等了多大一会儿也不见人来请自己进去,史文心头好生疑惑。 史文此时并不知晓,像王翰林这样的穷京官,好容易熬到三年放的一趟差,就指望着多收几个财主门生,好把旧账还清再佘新账。 年后陆续有新举人来京城参加会试的,他也见了不少,往往是见了张三探听李四,见了李四打听张三,话间总要搜寻这些人的根底,就想多搂点儿学费。 俞家荐举史文的信他早就过了几遍眼,知道这史文有个富婆子小妾,便对他上了心。 老管家一路小跑,王翰林还未起床,半眯着眼接过手本,见是史文,立马儿醒了,吩咐道:“把人请到书房里,泡盖碗茶。” 王太太已经梳洗完毕,装作不经意道:“贽见拿进来没有?” 老管家顿住脚步,将礼盒并五两门包(打赏)一同交给丫鬟。 王太太接过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将礼盒逐一打开,仔仔细细的摸索了几遍,连锦布之间的夹缝也没放过。倒也没叫她白找,终于在最底下的盒子里抽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王太太道:“只好有二百两。” 王翰林听了一骨碌翻身跳下炕,连大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又将礼盒翻腾了个遍,心中失落不已。 那史文家中不是有个富婆子,怎么只有二百两银子的贽见?再翻看那些礼物,都是不值钱的吃食土特产,王翰林顿时变了脸色,对老管家道:“不见。” 史文等了半天却扑了个空,连碗茶水也不曾得,心头窝火,回了住处对那贾圆也没个好脸色。 贾圆心里也瞧不上他,但想到史文毕竟是新贵,说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了,于是伏低做小,哄着史文第二日再去。 一连三日,史文都没见到王翰林,心中对俞家愈加不满,什么旧交故友,我呸! 不想第五日,史文闲来无聊去听书,却在茶馆里遇到了。 座位吃紧,史文就想与人拼桌,见两个官员模样的男子正在喝茶,便道了一声扰。 王翰林和高拱没把他瞧在眼里,史文一番自我介绍,差点儿把王翰林气了个倒仰,堵人都堵到茶馆子里来了! 等晴岚一家收拾好了新宅,小宝跟他爹也到了京城,约上十三一道来舒家吃饭。 “真是羡慕你们。”小宝又被他爹投到国子监宿舍,对此他颇有怨念,“我都成人了,他们还将我当小孩子看。” 小宝虚岁才十五,京城又是个花花世界,丁老爷怕儿子在外头住学坏了。 “我可能也要住宿舍了。”晴岚安慰他道。 “可是为了你那个庄子?”小宝顿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惨了。 晴岚点点头,对十三道:“诰哥儿就麻烦吴十了。” 前几天,晴岚托十三打听的庄子终于有了音讯。 最好的地自然是在皇庄周边,原本十三是想把自己庄子附近的地都买下来的,到时候匀给晴岚一些。但他周围的地不是皇叔家的就是皇兄家的,只好往远了栍摸。 晴岚试探性的问他:“小汤山附近有么?” 十三白了她一眼,小汤山的庄子也敢肖想,前朝就在那里修建了皇家禁苑,如今成了行宫,你说呢? 晴岚扁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十三转而就去求景泰帝。 “两个温泉庄子?”景泰帝似笑非笑的瞅着小儿子,你当小汤山的温泉庄子是大白菜,还两个! “儿臣今年不要生辰礼了。”提前预支生日礼物总行吧? 景泰帝瞪了小儿子一眼,不给吧,显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小气,给吧,景泰帝头痛了,从哪儿给你变两个温泉庄子出来,要知道那些庄子大部分都是皇室或勋贵人家的。 “一个。”景泰帝故意拉下脸来,爱要不要。 “成!”十三答应的很干脆,到时候自己再去周边栍摸栍摸。 景泰帝打发走了小儿子,将最近惹自己心烦的人捋了一遍,对施公公道:“叫七皇子来见朕。” 可怜的七皇子,自打那件事以后一直挺老实的,却被景泰帝揪着小辫子骂了一顿,并将当年赐给七皇子的成人礼——温泉庄子给收了回来,转手就给了小儿子。 这个庄子是附近最大最好的田庄,坡缓朝阳,底下还连着一大片地,中间有天然的溪水流经。 十三叫人收了些附近散户的地,将庄子一分为二,他和晴岚一人一半儿。 “这”晴岚不敢置信的握着地契瞅了半天,不是说温泉庄子很难弄到吗? 十三一副欠揍的表情像是在说:爷是谁,还有爷办不到的事儿?! “我们家现在只有三万两。”还是加上潘老爷子的那些,晴岚怕自己钱不够。 “不要钱。”十三很大方。 “那可不行,我爹娘会骂死我的。”晴岚不肯占十三这么大的便宜。 “就当我送你的生辰礼物。”十三觉得这个送礼的借口很不错,怪不得大臣们一年老做寿呢,自己过生、媳妇儿过生、爹娘过生这都是大把的银子啊。 “”我生日还早呢,而且你看谁家送生日礼物一出手就送个庄子的,还是温泉庄子! (景泰帝:朕啊\(o)/) “什么时候一起去瞧瞧?”十三还没去过,听底下人说那庄子很不错。 “现在?”晴岚也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自己的庄子什么样,这可是她头一回当地主呐! 庄子自然是好的,七皇子爱吃水果,山上有一片果园,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舒老二一个劲儿的赞地肥好出息,他和潘二娘当场决定,一开春就来庄子上住,好好规划一番。 在回程的马车上,潘二娘还在不停的说着自己的打算,“等苗熟了就养鸡,我看那溪水极好,你爹说到时候把那个贮水的池子挖大点开成塘,养些鱼虾蟹” 晴岚笑着听她娘的计划,时不时的还给些意见,忽然,她想到自家姐弟三个,问潘二娘:“娘你和爹去了庄子上,我们咋办?” 潘二娘道:“住宿舍呗,我都想好了,你住宿舍,明宇跟着季先生肯定有地方住,至于诰哥儿,只能麻烦吴先生(吴十)了。” “”好吧,晴岚心道:娘你到时候可要快点整啊,我可不保证能忍受多久的集体生活。 史文内里憋的尿急,外表却又不敢动作,这是每一个当官人必需要经受的考验。他暗暗纾解自己,史文,这个机会可是花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你要是忍不住,这钱就白瞎了。 原来那日,史文自报家门后,被那王翰林明里暗里的拿话讥讽了一顿,史文这才茅塞顿开,原来是嫌自己的贽见银子少了! 想到那王翰林跟国子监祭酒高大人熟和(o)的模样,今日史文再来拜见时就学乖了,除了二百两的礼物外,锦盒里还塞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世事人情钱当马,这次果然见到了王翰林。 史文讲明求意,王翰林听完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他这会儿心里正算账呢。想做官,王翰林自嗔现在还没这个本事,他不过是与那高拱有同事之谊,所以大部分来找他的举子是求学的。 王翰林一脸为难道:”这缺儿可不好得。”先说说你的低价。 史文赔笑道:“所以才来求王大人,谁不知大人” 不等史文的马屁拍完,王翰林摆摆手道:“不说那些虚的。”你就说你能出多少钱吧。 史文干笑一声,不好意思的伸出一个手指。 这几日在京城,他算是见识了天子脚下的繁华,一碗面三十钱,一壶茶要二两银子,搁在济南都够下顿馆子了。 王翰林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严峻,直接摇头道:“不可能。” 史文顿时失望不已,但他不愿就这么放弃,“若,若家中再想想办法,兴许能凑到”说着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王翰林抠了一下眼角,半天没言语。 史文忐忑不安中又有些期待,两万两,够在京里买座小宅子了。 半响,王翰林抬起眼睛,高深莫测道:“我先帮你打听打听。” 史文大喜,忙从胸中掏出一沓银票奉上,“有劳大人费心了。” 大约觉得自己这次能成事,史文回到客栈后还请贾圆喝了一顿酒,贾圆忙不迭的奉承他:“以后咱们就指着爷了。” 史文但笑不语,心中却道:等爷做了官,头一件事儿就是打发了你。 第二天一大早,史文被一阵紧密的锣鼓声敲醒,他骂骂咧咧的支起窗户向外看。谁知竟一眼瞅到那高大人被官差押锁着往大理寺去,罪名是贪贿营私! 轰——史文脑中一片空白,这,这可如何是好! 正月十八,晴岚等人到国子监报道。 国子监看上去跟后世晴岚看到的照片里的样子差不离,她最爱的中国文人汪曾祺曾写过一篇国子监的文章,此时的国子监除了没有浮华的辟雍外,大部分与汪曾祺的描述一致,只是时间和使用问题,显得此时的国子监比较“年轻”。 当然,这个时候的国子监尚未遭到乾隆的“毒手”,内里朴素且安穆,来报道的学子们也是温雅有度,连脚步都是轻的。 国子监作为最高的学府,文化课上的要求不高,但人才的综合素质水平很高,这也许就是所有优秀大学的共同特质。 来国子监读书的一般是“奖学金”学生,每月有八两银子的膳补,毕业以后就能分配到外地去做官,但官职不高。 本朝对这些“奖学金”学子们管理的相对宽松,不像前朝,还有被逼的饿死吊死的“前辈”。 大部分来这里的学子是为了镀金,自费的勋贵子弟们混张文凭就有工作,“奖学金”学生们可以广交人脉,然后参加春闱,一旦高中就改换了自家门庭。 晴岚三人填完表格,领了校服,去往季先生的住处拜见。 谁知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院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三人站在门前踟躇不已,这时候进去会不会不合时宜? “要不咱们待会儿再来?”小宝悄声问另外两人。 晴岚掂了掂脚,她就是好奇那里头的女子是谁,莫非师父的春天到了? 十三瞟了一眼晴岚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好八卦的毛病又犯了。恰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婉扬的琴声,其中还伴着先生低低的唱和!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难不成里头真的在“弹琴”说爱? 第八十九章 红衣少年 院中女子是何人? 这是晴岚此刻最迫切想知道的事。 “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小宝顶不住晴岚的怂恿,跟十三打起商量。话说,先生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成个家室,做学生的真是很操心啊。 晴岚忙不迭的点头,就是就是! 十三:你们就为自己熊熊的八卦之心找借口吧。 三个人鱼贯进了院子,季先生书房的窗户大敞大开着,一眼就能瞅到里面对坐着相谈甚欢的二人。 “吁——”如果可以,晴岚真想呼出声来,要不要这么特意撇清关系,刚才伴唱的不是先生你吗?话说这么冷的天,先生你开这么大的窗户不冻得慌吗?还是现在先生的内心太过火热,感受不到凛冽的北风? 等他们进了屋里,这才发现墙角还立着一个电灯泡——舒明宇小盆友。 晴岚向弟弟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则是茫然的看着自己。 莫非师父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不能吧,晴岚顿时开始给自己的谪仙先生打抱不平了。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徒弟。”季先生将三个孩子推到身前,面色如常。 晴岚好奇的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一身素色的长裙,上面半点装饰也无,头发简单的盘了个髻,用的也是最普通的木钗。额头饱满但是中间横着一道浅浅的皱纹,影响了整体的美观。女子肤色偏黄,眉眼间看起来有三四十岁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非常明显。 呃难道先生喜欢这种成熟稳重型的? 虽说女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一种淡雅的美,但貌似她的年纪也太大了,师父虽也将近不惑之年,但仍仙飘飘的看上去非常英俊潇洒。 晴岚私心里觉得,先生就是收十个八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也有大把的人愿意往上贴。 这话可不是吹牛,从潍县到济南的几年间,跟舒家打听季先生的人不在少数,可惜被先生一句话就打发了,“相伴季某之人,必是心志同、意道合之人。” 那些有心思的人听说了很不赞同,你娶媳妇儿是过日子的还是整日谈思论道做学问的? 不过在这方面,晴岚倒是很理解她师父,也力挺师父此举,正所谓宁缺毋滥,跟自己走完后半生的人,必须是灵魂的伴侣,先生这是“得之我幸,无之我命”啊! 晴岚在打量人家的同时,孟学贞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 一双灵气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讨喜,五官无一不精,但衣着打扮极为普通,让她的好颜色黯淡不少,看起来更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还不跟孟先生问好。”季先生赏了徒弟一记爆栗。 “哦”晴岚回过神来,向孟学贞行了一礼,“孟先生好。” 孟学贞莞尔一笑,对季先生道:“世兄的这个小徒弟倒是很招人疼。”外头人都传季昭雅很看重这个女徒弟,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世兄?啧啧啧啧晴岚立即展开了丰富的联想,一般在里称世兄的,幼年的时候大都是青梅竹马,或者家中长辈给定下“娃娃亲”之类的,不知道先生和他的这个世妹属于哪一种? “这孩子淘气的很,叫世妹笑话了。”季先生谦虚了几句,晴岚这才发现,她从没听到过先生在在人前夸奖过自己。 “淘气的孩子以后才有大出息。”况且跟着你这样的先生,以后的前程肯定不能差喽。 这话夸的晴岚喜开颜笑,先生,你看你看,大家都很喜欢我。 季先生回了一个“人家说啥你也信,客套话而已,不要当真”的眼神。 孟学贞看到师徒二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打起了眉眼官司,又强调了一遍,“我说真的。” 季先生: 等送走孟学贞,晴岚再鼓不住,“先生,她是谁啊?” 季先生不理徒弟,复坐下来继续喝茶。 “孟先生是琴坛大家。”明宇不忍姐姐被冷落,只好顶着挨骂的风险透漏一二,姐,真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好在先生没说什么,不可否置的点了点头。 “那她来找先生干啥?”晴岚准备拿出三姑六婆走街串巷包打听的本事,不问出个所以然来不罢休。 “为你。”季先生放下茶碗,似笑非笑的盯着小徒弟。 史文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找不到探听消息的门路。 官场的势利比那求的老神仙的画符还管用,史文有心想往高家附近走走,却见前些天门庭若市的高家大门,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一个, 说起来,他虽自诩比同龄人聪明些,但是官场上的事,究未谙练。 人们似乎不太在意一个国子监祭酒是何原因被下了大狱,反正跟自己没多大关系,只要是皇帝下的旨,肯定是因为这个人不妥,干了坏事,怎么不见皇帝抓别人呢。 史文自然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更关心的是高拱犯的事会不会连累自己,毕竟他可是付上了全部身家,就等着王翰林说通高拱替他跑官缺的意旨。 而且再过不久就是春伟,到底这官能不能做成,若不能成,史文就打算先下场试试,说不定运气好,能联捷也说不定。 只是左等右等也等来不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史文这才意识到,做官的路怕是走不成了。偏偏这个时候,王翰林也闭门谢客,任谁来砸门也不见。 王翰林心里也怕呀,高拱是啥罪名,贪贿营私啊! 如果把高拱比作青楼里的花魁,王翰林他们这些在底下牵线搭桥的不就是拉皮条的么。如今花魁倒了,王翰林有心再攀附上个什么人,却怕识人不清,再遇上高拱这样的,到时候连累了自己不要紧,一家三十几口人命可不是开玩笑的。 关键是现在亦不是什么好时机,难免叫人看轻些,况且谁知道高拱私下里做了些什么,得罪了上头,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就是可惜了今年的这趟差,正经损失不少银钱。呜呼哀哉,痛哉高拱,哀哉高拱,怎么偏是他出了事儿呢! 王翰林坐在家里长吁短叹,手里攥的这些银钱愈发烫手,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万一上头追究起来,到时候自己也得有个应对才是。 又过了二日,见高拱已然伏法,上头也没有打算追究连带的意思,王翰林又大摇大摆晃出来。 史文瞅准机会,拦住了下班的王翰林。 “王大人”史文一脸苦相,低三下四的求请王翰林喝茶。 “有话便说,喝茶就不必了,老夫没那个闲情逸致。”王翰林根本不给史文机会,开玩笑,到手的银钱还能再还回去,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还没有这个先例!况且他一开始也没打算替史文跑官,一个乡下土狍子,就抠抠搜搜的那点子钱,还想劳烦翰林!?美的他! 史文环顾四周面露难色,这个点儿,周围人来人往的都是下班的公务员,实在不是个谈事情的地方。 王翰林却不管那些,抬脚就要上轿子。 “学生,”史文一把拦住王翰林,“这缺儿的事” “放缺?”王翰林嘲弄的看着史文,你这傻狍子,还敢提这事!“哼哼,等你中了进士朝廷自然会给你安排。” 这是准备不管了!?!史文震惊不已,他还没见识过这么厚脸皮的“官”,明明收了自己的银子却不办事! 史文在这方面还是太嫩,像这样的事情,不说是人证物证,就是提前得一两句口头承诺也好啊。偏偏什么都没得,还巴巴的将钱奉上去,人家咋说咋是。若遇到个好的还好,说不定还真帮你问一嘴,若碰上个耍无赖的显然,史文的运气并不好,王翰林根本没有想要帮他的打算。 史文回想一遍,王翰林确实没应承他什么,不过是“帮自己打听打听”,如今正主进去了,人家到底有没有“帮忙”,谁也不知道。 史文不甘心,不求都退回来,稍给一点也成啊,遂又厚着脸皮问道:“那银子” “哼,你差点儿把老夫害的晚节不保,还好意思提什么银子!”王翰林表正愁没个漂白自己的名头,面上摆出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傻狍子,以为跟自己这儿是奏买卖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不了货就要退钱,别说门,连窗户都没有! “王大人,王大人您不能这样”史文边哀求边作揖,差么点当街给他跪在地上,两万两啊,叫他怎么跟家里交代! “嗛!”王翰林袖子一甩,好像史文侮辱了他。 史文苦求不得,垂头丧气的回了住处。坐在床上越想越呕,自己掷了这么些银子,最后却落得个鸡飞蛋打,那可是真金白银啊,丢水里还能听个响儿呢!关键是自己无凭无据,还真没地方说理去,气的他整一日食不下咽。 国子监作为大顺最高的学府,校长(国子监祭酒)是个清贵的官员,在京官中,四品而掌印的就这么一个。 别人做祭酒,日子过的真叫一个悠闲,每月只逢一逢六上班,坐班的时候也是喝喝茶、看看学生,岁末出出卷子,用“清简恬静”四个字形容最合适不过。 但季昭雅注定是过不上这样的日子了,景泰帝想改革,想拿国子监开刀,自然不可能让他的日子过得太安逸。 到了二月初一这天,季先生穿着四品官员的礼服,带着一帮学生们上大成殿磕头。 晴岚第一次见季先生穿这种衣裳,话说京剧里的那些衣饰真的是有原型的,比如跪在最前头的师父。 学生们很多,因为晴岚好奇的左顾右盼,磕头起立的时候还抻长脖子前瞄后望,弄得最后脑袋都昏了。 每任祭酒干的时间都不长,一般三年就会升迁——倒不是因为大顺官场多么清正廉洁,而是没油水,顶多就是每年的捐监和乡试会试,当然,像高拱那般贪到让皇帝暴怒的,还是一个特例。 季昭雅心里也很清楚皇帝派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所以在国子监的第一次公开演讲,他直接表明立场,并宣布了一系列新规矩。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倡导简体字和白话文。 很多高拱的旧门生和拥护文言文的学子们立马不干了,他们联合起来,上折子狠狠将季昭雅骂了一通,要求景泰帝罢免新祭酒。 景泰帝才不理会,直接叫人将弹劾季昭雅的折子送到国子监,你是祭酒,你看着办。 季昭雅索性开全体师生会议,讨论白话文的好处和功用。 反对者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大意都是文言文怎么好,其中最突出的就是简洁明了。 那好,咱就比简洁,季昭雅只问了学生们一句,“如果皇上问起来,你们为什么要罢免校长,你们会怎么回答?” 地下马上乱成一锅粥,大殿里乌央乌央的讨论开来。 “只准用最简单的词语回答,字越少越好。”季昭雅末尾又补了一句。 很快,反对者们总结出了最简洁的四个字:不堪胜任。 四个字,不能再少了。 季昭雅笑了,提溜起晴岚,“你来说。” 晴岚瓜兮兮的从人群中站起来,大声回了一句:“干不了!” 至此,大顺的白话文运动正式开起。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从大殿里走出来,仍时不时的讨论着刚才季祭酒的一番演讲。 晴岚和十三小宝走在最后头,一出门,却见一个红衣少年站在树下,似是在等什么人。 晴岚定睛一瞅,妈呀,这不是花美男吗! 于是晴岚下意识的做了一个动作,将两个食指伸进嘴巴,吹了一记响亮的流氓哨! 十三和小宝惊恐的瞅着晴岚,你这是在干嘛!?! 小伙伴们的惊讶晴岚看不到,她现在满眼里只装得下一个花美男。 红衣少年听见哨声向这边看来,认出是晴岚,投来一个礼貌的笑脸。 妈呀花美男朝我笑了晴岚的口水差点抑制不住冲出口腔,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加速,笑着上前打招呼。 “嗨”晴岚笑的一脸花痴,十三变脸小宝扶额,曾几何时,他也从那些看先生的姑娘们脸上看到晴岚现在的这个表情。 红衣少年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忽然,他一眼瞥到了晴岚身后的十三,他怎么会在这儿!? 第九十章 家乡的歌 “十三,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晴岚讨好的笑着追上十三,傻呵呵的剖白自己的真心。 (高帽子,绝壁是高帽子。) 十三:切~爷不稀罕。 小宝:恶 “十三,你跟我说说呗,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谁。一个名字而已我请你吃海鲜烧烤。”见十三不为所动,晴岚赶紧抛出诱饵。 (利诱,赤裸裸的投其所好。) 十三:切~爷才不稀罕! 小宝:晕 “十三,求你啦拜托啊,我知道你肯定认识他。”晴岚露出一副囧字脸,就差一根摇起来的尾巴了。 (哀兵之计?不过看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十三:切~爷就不告诉你! 小宝:寒 “李十三!” 看着十三根本不摆自己,晴岚气急败坏的冲他的背影大吼一声,好不容易见到了花美男,怎么能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刚才看十三和花美男相互点头示意,说明两个人明明是认识的,为什么十三就是不愿意告诉自己! 因为——李十三很生气,至于为什么生气他也说不上来,就是看见晴岚死盯着林胤飞,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爽( ̄︿ ̄)。 不就是长得跟个大姑娘似的么,有啥好瞅的,还学会用流氓哨了! 林胤飞就是刚才在大殿外见到的红衣少年,林家嫡四子。 林家是大顺数一数二的豪门,是最先跟着元启帝打江山的那帮人之一。 元启帝登机后,林家家主被封为齐国公,世袭罔替。 林家人丁虽兴旺但是活到老的并不多——因为林家替大顺守着北大门,儿孙在疆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为大顺贡献了不少年轻的生命。 十三觉得林家之所以深受三代皇帝的信任,除了忠心耿耿的戍边意外,也跟林家世代相传的诅咒大有关系。 相传林家祖上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貌似惹恼了哪位仙女姐姐,导致林家三百多年以来,整个家族里至今还未出生过一个女孩儿。 所以漂亮的林胤飞从小就是被家人当成女孩儿来养的,在七岁以前,他穿的都是萝莉装。 后来上了学,知晓分辨男女了,才改了过来。 京城喜欢林胤飞的女子能从皇城排到大兴,不单是因为林胤飞长得美,还因为林家家风正派,没有小妾通房,而且没有生子的压力,若你能生下一个女儿,恭喜你,你就是林家的大功臣了。 那些女子痴迷于林胤飞,十三听了也不过一笑了之,但对象换成了舒晴岚,他就笑不出来了,肤浅! 没错,他李十三看重的人怎么能那么肤浅,那个林胤飞,除了脸长得好了点儿,哪一方面能跟他前头的三个哥哥比! 十三黑着一张脸,自始至终都没搭理晴岚,上面标注着五个大字:爷不爽,勿扰。 晴岚软磨硬泡,甚至威胁十三再也不给他送好吃的都不管用,十三快步登上马车,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别扭孩子!晴岚怒视着十三离去的马车,恨不得将它瞪出一个洞来。 小宝离两个人远远的,以免伤及无辜,话说,两个人都是自己的铁哥们儿,帮谁都不好啊。() 女生宿舍位于国子监的西北角上,一趟五间的正房,整个院子里有六排,皆是坐北朝南。 屋子方方正正,四个女生一间。 屋里四张实木床两张一排,一东一西靠在墙角,两床之间被两张硬木桌子分开,桌子的颜色很深,看起来像是用了许多年头了,上面还保留着旧主人们的各种刻痕。 什么某某某到此一游,某年某月某人住过之类的,晴岚捂脸,中国人的这个传统到底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晴岚来的晚,只能要了靠门的那张床,床底有两个大木箱子,用来装杂物和衣裳。 门边摆着两个盆架子,晴岚想把自己的盆立上,却发现上面已经堆满了,看来有人用了不止一个盆子。 铺好被褥,挂上帘子,晴岚摆书的功夫,她的三个室友们回来了。 四个人相互见礼。 大眼妹——丁熙恬,河南某地知府千金,蒙荫入学。 胖头陀——朱媛媛,皇商富家女,拿钱砸进来的,她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分别叫朱菲菲(朱肥肥)和朱莜莜(朱油油),都长得跟她很像。 瘦刀螂——宋珺,某地名门望族,原来客居在亲戚家,也是今年才搬进来的,整个人瘦的像行走的人体骨架。 以上人员外号都是晴岚自己在心里默默给人家起的,她跟三人简单的交谈了几句,发现这些姑娘们真是——难缠至极! 就拿盆架子这么件小事打比方,晴岚提醒了三天,某人才不情不愿的将自己的另外一个盆子拿走,倒出原本属于晴岚脸盆的地方。 谁知第二天,全学院的女生都在背地里传一个笑话——季祭酒的大徒弟舒晴岚,洗脸的声音像是在洗裤子。 等晴岚本人知道的时候,她跟十三的冷战都已经结束了。 “别住宿舍了,我叫人给你腾个院子。”十三觉得那帮女生真是无聊透顶。 晴岚摇摇头,她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能随便住到别人家去。 “要不将那人蒙了头打一顿?”小宝出了个馊主意。 十三却有点意动,这帮富家千金,每天只知道在背后嚼舌根,端端可恶的很。 晴岚还是摇头,为这点儿事就打人,也显得自己太小气了。 “女孩子的事儿你们别管。”晴岚可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就让她用女孩子的方式来处理吧。 接下来,晴岚开始跟舍友们一起出入。 国子监的课程安排的相对轻松,晴岚每天上午去季先生那里上课,下午则是到孟先生处学习。 跟孟先生学习的东西很多,也不知道季先生怎么跟孟先生讲的,从女子的礼仪到琴棋书画,孟先生几乎成了晴岚的私人家教。 跟女孩子们吃了一顿饭后,友谊迅速升温,她很快收获了第一个女性朋友——胖头陀朱媛媛。 因为出身皇商,朱媛媛打不进贵族和官家小姐们的圈子,所以舒晴岚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那个丁熙恬,真是太讨厌了!”朱媛媛显然把晴岚当成自己人,开始倾诉她对其他舍友的不满。 女生的友谊大部分时候开始的很奇怪,结束的也莫名其妙,晴岚总结了一下快速拉近女孩子间友谊的方法: 一,吐槽。两个人说了另外一个人的坏话,仿佛建立了一个秘密,让两个人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俗称“闺蜜”。 二,分享其他人的秘密。拿别人的秘密来换取跟他人的友谊,晴岚很郁闷,她不想知道那些无聊的八卦,但朱媛媛似乎对此乐此不疲,不到两天,晴岚连大眼妹七岁的时候还尿过床都知道了。 朱媛媛很有模仿天赋,虽然她跟瘦刀螂的体型之间差很多个x,但她模仿起瘦刀螂吃饭的表情来惟妙惟肖。 “哈哈”晴岚被她逗得乐不可支,不经意间问了胖头陀一句:“为什么丁熙恬每天都换衣服,却不见她洗呢?” 朱媛媛睁大了胖成缝儿的小肉眼,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不到第二天,满学院的女生都知道了,丁知府家的小姐总是把换下来的衣服也不洗就收起来,过几天再拿出来轮换着穿。 丁熙恬知道后气的直跳脚,她只是攒够一个月再找浆洗婆子给她洗而已! 刺头无处不在,不分男女。 有些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反感的不得了,那种由内而生的厌恶之情,也只能用“前世的冤家”来形容。 晴岚眼前就有这么一位。 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白胖子,穿着一身考究的蓝大褂,说话的声音非常尖锐,听上去根本不像个男子。 “你就是舒晴岚?” 白胖子绕着晴岚走了一圈,那架势更像是在集上挑马。 晴岚不喜欢他的眼神,压根儿就没打算搭理他。 白胖子从没受过这种待遇,对晴岚喝到:“舒晴岚,爷问你话呢!你别给脸不要脸!” 笑话,你谁啊?咱俩认识么,我凭啥给你脸?我看你肥头大耳的不缺猪脸。 晴岚翻开书,权当那人是空气。 “舒晴岚!你可知我是谁!?”白胖子气的两手掐腰,他号称国子监小霸王,谁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周围等着先生来上课的学子纷纷移了座位,小霸王这是又要开始找新学生的麻烦了。 “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来读什么书?”晴岚轻蔑的讥讽了一句。 “啪!” 晴岚面前的书案被白胖子一脚踢翻,书也顺势飞了出去。 “舒晴岚,你是不是皮痒了,你信不信,我分分钟就能把你撵出国子监,让你在京城无立足之地!” 白胖子声音太过尖锐,晴岚下意识的堵住耳朵。 “请便。”这人就是个疯子,鉴定完毕。 “舒晴岚,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白胖子突然笑了,掐着腰的手也松了下来。 “这个是不是应该去问你娘?”晴岚捡起书,拍了拍灰尘。 “哈哈”周围的看客忍不住笑出声来。 白胖子气急败坏,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作势就冲晴岚刺来! “dg!” 晴岚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大坨被人踢飞,发出好大的一声动静。 (脚痛不?) 小宝和十三收了脚,十三木着脸冲那白胖子道:“滚!” 白胖子惊讶的盯着十三说不出话来,但他丢了人,实在没脸再待下去,只好爬起来愤愤然的走了。 “以后你离他远点。”十三嘱咐晴岚道。 “”晴岚觉得好委屈,她好好的坐在这儿,也不知道怎么就惹了那个胎神。 晴岚此刻当然不知道,这个白胖子是沐恩候独子张锴,先皇后的弟弟唯一的儿子,所以格外溺爱。 十三不会告诉晴岚这些,听说这个张锴十一岁上就开了荤,最爱大眼睛的小姑娘,晴岚被他盯上也不奇怪。 国子监的学子们私底下常常有聚会,本来嘛,很多人读国子监并非单纯为了考学,而是经营更广的人脉。 虽然晴岚觉得很浪费时间,但盛情难却,为了避免别人说她拿架子不知趣,她还是跟小宝和十三参加了一场学子们的联谊会。 地点在京城排名前十的酒楼——粼江阁。 没想到娘亲曾经工作过的酒楼还是全国连锁呢,晴岚暗暗佩服当年潘二娘的眼光好。 学子们定的包间在粼江阁的第五层,整一层都是,类似现在的宴会厅,还请了名伶助兴。 晴岚两杯酒下肚,脸红的像煮熟的蟹子,靠在窗户旁边看风景。 忽然,学子们集体爆发出一阵欢呼,晴岚向那边看过去,却是一个眉眼如画的男子。 之所以这么形容他,实在是因为男子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晴岚觉得他更应该站在画里。 迄今为止,晴岚见过三个超级大帅哥,一个是仙飘飘的师父,随时都给人一种“我欲乘风归去”的那种感觉;第二个是林胤飞,没想到他是国子监乃至全京城少女心中的男神;第三个就是这个坐在高台上的男子,他的手指修长,抚琴的样子特别迷人,晴岚不觉又看痴了。 男子微微调试了一下琴弦,几个简单的泛音如流水滴落在心田,触动了晴岚心间最柔软的位置。 美人如画,晴岚算是见识了。 接着,男子弹了一段优美的旋律,晴岚越听越觉得耳熟,怪了,这调子怎么这么熟悉呢。 这时候,男子开口了。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晴岚大惊!怎么可能!!! 这,这明明就是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难道她仔细打量了一眼唱歌的男子,她遇到了老乡? 第九十一章 盗梦女贼 “词曲谱的不错。” 为了避免林胤飞那种情况再次出现,晴岚换了种方式,变相的跟十三打听弹琴之人。 (我是忍不住吐槽的作者君:你的智商都用在美色和吃上吗?) 十三并未多想,而是抽走了晴岚把玩在手中的酒杯,“别再喝了。”顺手递过来一杯清茶。 晴岚接过茶,同时在十三新戴的花草纹扳指(好骚气)上扫了一圈,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十三好一会儿,这才发现他似乎是哪儿不一样了。 没错,是不一样了,好像从两人的那次冷战以后,十三就开始注重起自己的仪容着装。 晴岚冲他甜甜一笑,眼神颇为戏谑,好家伙,知道臭美啦?! 十三的脸根儿有点发烫,一定是刚才自己喝了酒的原故。他不大自然的移开了视线,看着弹琴的男子道:“这是裕亲王新捧红的角儿,名唤柳如生。” 晴岚最想知道的还是刚才那首曲子的词曲是谁,“这首曲子听起来倒是很特别。” “唔,”这曲子十三已经在其他场合听过一次了,“听说是新晋的一位女乐师写的,叫叫什么盗梦女贼。” 盗梦女贼? 晴岚心里一紧,这名字听上去就像是老乡。 “女乐师?”宫廷之中还收女乐师? “嗯,大五皇子推荐的。”十三差点说顺了嘴。 这你都知道?!晴岚睁大了眼睛瞧着他,还有啥是你不知道的! 十三摸摸鼻子,这事儿还真是赶巧了,那天他正好也在宫里,并非特意去打探的,“要不带你去看场戏?是那位盗梦女贼排写的。” “好啊!”正中晴岚下怀,她正琢磨找个什么理由见见这位老乡,要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说起来,她跟咱们还有些关联。”十三想起这位女乐师的出身,不在意的提了一句。 “啥关联?”晴岚第一反应就是极度排斥,她害怕那个老乡是个心思不纯良的。 “你还记得曲家那件案子吗?” “曲可源?” “正是,这个盗梦女贼便是曲家仅剩不多的后辈之一,本名叫——曲婉盈。” “啊?”名字听起来就像主角,难道对方也是胎穿的? “赵戟当初办的就是这个案子。”十三没有发现晴岚的异样,还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好奇。 世界真小 “那盗梦女贼多大年纪?”晴岚攥起的手心汗津津的。 十三回想了一下那天见到的那个小姑娘,“貌似跟你差不多大,就是”十三上下打量了一眼晴岚,“比你矮一个头。” 话说你一个姑娘家个子也太高了点儿吧想到这儿,十三挺直了腰板,嗯,比爷还是矮一些。 不会吧!?!跟自己一样大?晴岚的心揪得更紧了。 晴岚不爱听戏,在潍县的时候,庙会集会上常有扭秧歌或唱大戏的,很多小孩子都争先恐后的挤到人前。唯有她,从来不在意这些,而是忙着找吃的。 后来到了济南,即便明湖居就在自家的烧烤摊子旁边,她也从来没有进去过。 可就算她是地地道道的门外汉,也看得出眼前的戏院貌似不太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这是戏院?”你不要欺负我是乡下来的就没见过世面。 “呃(好丢人,这个怪模样的建筑是我亲叔的杰作)是,这是裕亲王投建的。” “难道裕亲王”也是老乡不成,我去,京城果然“人才”济济。 “一位外国友人帮忙设计的。”十三觉得这戏院的样子有点儿类似——在潍县见到的地宫(十八层那个)。 怪不得,晴岚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建筑是典型的巴洛特式风格啊,只是西方的这些半妖半神的形象她瞬间联想到了现代的某ktv。 皇叔的审美真奇怪,十三越看越想捂脸。 “很特别。”晴岚觉得中国人的接受能力非同一般的强大。 好在里面都是熟悉的样子,不过—— “这是?”晴岚觉得戏堂里的摆设略有些不自在。 “呃后改的。”十三一眼就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他逛了十几年的戏园子,平常的那些根本不可能有这些呃,建筑遗留问题。 “哟,二位贵客,咱们这儿还没”一个掌柜模样的青年男子上前作揖,显然,他以为眼前的两位年轻人是来看戏的。 十三做了个手势,表示他知道戏还没开场,“我们是来找盗梦先生的。” 年轻的掌柜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张口就要拒绝。 “别跟爷扯什么规矩。”十三袖了一下腕子,一个暗色的小牌子一晃而过,掌柜神色大变,忙不迭的连声道“请”。 啧啧啧啧晴岚眨眨眼,特权阶级就是不一样,很“难”让人对你说“不”。 “只是”眼见就要进到后头的小院,掌柜脸色尴尬,“这会儿先生屋里有客” 晴岚挑了挑眉毛,这位女乐师似乎还挺受大家的青睐。 “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义老将军的一言一行,很难让人相信他的实际年龄。 “老将军请讲。”曲婉盈对义老将军很是敬重,话说回来,全大顺有几个不敬重老将军的呢。只是 “老夫看过先生的剧。”准确的说,这剧他看了三遍。 曲婉盈脸颊绯红,抄袭罢了,再夸我会露馅的。 “不知先生这种创意从何而来?”老将军问的很认真。 “啊?”曲婉盈顿住了,“这个”我能说是借鉴的安徒生吗? “老夫想请先生帮个忙。”义老将军也在盘恒着怎么开口,毕竟这种帮忙的方式真的匪夷所思。 “耶?”曲婉盈又被怼的嗝儿喽一下子。 “先生,我祖父年少离家,一次偶然重创后失忆,若先生能“说话的不是别人,若晴岚在,会一眼认出那日在城门口与林胤飞一起跑马的苹果脸。 不等孙子说完,义老将军忽然大喝一句:“谁在外面!” 把屋里的曲婉盈和屋外的舒晴岚都吓了一大蹦。 晴岚轱辘了半圈眼珠子,找到十三的位置:硬茬哎,你认识不? 十三心里却道:坏鸟听声音肿么像义老将军! 一开门,晴岚却是松了口气,熟人欸,苹果脸! 若是别人,双方肯定会有一方会先行离开,若十三不是皇子,那该离开的人是他。 偏偏十三就是十三,于是五个人碰面后尴尬的见礼。 苹果脸将十三和晴岚让到屋里,四个人坐到了一处,曲婉盈只觉得自己多余。 李十三她是认识的,只是不懂,为何义老将军的孙子小将军会称十三皇子为十三爷。 也许是为了避嫌,她偷偷的想,肯定是因为自己这个低等级外人在,殊不知,她早就见过十三皇子了。 显然,义老将军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十三皇子身边的姑娘不一定知道身边人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隐瞒呢?义老将军不禁多打量了晴岚两眼。 同时偷偷的打量着晴岚的,还有其他三个人,一时间,目光都若有似无的集中在晴岚身上。 十三是有些紧张的,生怕义老将军一个称呼就出卖了自己,好在,小将军有眼力价。 苹果脸是十分好奇,十三皇子怎么会带着个学生打扮的姑娘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位姑娘也失忆了不成,可惜了。咦?这姑娘怎么看起来如此面善? 曲婉盈则是单纯的觉得这姑娘脸长得好看,鹅蛋脸还带点儿婴儿肥,一双大眼睛流光溢彩。她对美好的东西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真相舔着脸上去握住人家的手:美人(er),咱们做朋友吧。 好在,这些眼神没有干扰到晴岚,她的小差开到很远。 没错,当她扫视了一眼屋子后,开始盯着义老将军出起神来。 这就是大顺的战神啊! 声音真是洪亮。 咦?只是这嗓音,肿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十三终于发现了小伙伴的异样,他装作不经意间拄了一下晴岚的胳膊肘。 晴岚立刻回过神来,正巧听到十三在问:“老将军也是来请曲先生谱曲的吗?“(这个理由是十三和晴岚在路上就商议好哒。) 苹果脸一时间的不自然,倒是义老将军,笑着不在意道:”是请曲先生看病。” 晴岚脑袋一瞬间扭向女乐师:这位同仁还是个医生? 曲婉盈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谁?请谁看病? “哈哈”义老将军被曲婉盈的表情逗乐了,刚才还没说到这儿,就被十三二人打断了。“老夫” 义老将军又将从戎后失忆的事儿重复了一遍,“如今只想落叶归根,也不知家里还有没有人认得老夫” 说到后尾,义老将军的神色落寞。大病一场,让他看清了很多事,如今只剩下一个孙子,若没有亲族的维护,光靠着皇家的怜悯体恤这样的结果他不敢赌。 战神也有不为人知的心酸,晴岚挺想帮助义老将军的,但是她递给曲婉盈一个眼神,后者明显看懂了,却露出一个苦笑。 曲婉盈:我真的不会医术我就是个搞音乐的。 晴岚:不是有一种治疗精神方面疾病的方法就叫音乐治疗吗?试试啊! 义老将军敏锐的发现两个小姑娘的眉眼官司。 “无碍,”他的语气更像是在自我安慰,“许是老夫一生杀戮太多,便叫我入了地狱也是无名无姓的野鬼” “祖父!”苹果脸大嘁,“孙儿一定会想办法” 义老将军摆摆手,“听天由命吧。” “老将军,”晴岚的心里有一个快涌出泪水的声音在叫嚣:“您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么?” 在座的人奇怪的盯着晴岚。 “那个”晴岚眼神清澈,“听说人在说梦话的时候,讲的都是家乡话。” 苹果脸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他希冀的看向义老将军。 “老夫不说梦话。”开什么玩笑,当将军的哪能说梦话,万一泄漏了军事机密咋整! (o) 苹果脸的表情又垮了下去。 “小姑娘,听你的口音不像京城人士。”义老将军觉得这小女孩挺有意思,京城里的姑娘都假模假式,他想在临终前能看着唯一的孙子成亲,若是 “俺是山东潍县来滴!”晴岚故意用方言回答,意在活跃气氛。 兹儿——义老将军脑袋突然像是被一根峨眉刺贯穿了太阳穴,不对啊,上次发病的时候,不是这种感觉。 他稳了稳心神,笑道:“潍县,潍县什么地方?”山东的兵最好使,他手下有不少山东的,不过大多是鲁西地区。 “就是潍县城。”晴岚忽然有些想家,“我们那儿的肉火烧可好吃了,萝卜炒辣椒,若吃撑了,萝卜就茶水,一会儿就饿” “哈哈哈哈” 明明人家说的很认真,却把一屋子人逗笑了。 “你家做什么的?”义老将军这下是真好奇了,什么样的父母和家族,能养出这样娇憨的小姑娘。 “我祖父是鞋铺的二掌柜,父亲是秀才,母亲是厨子,姥爷家是开杂货铺的。”晴岚自豪的挺起小腰板儿,劳动人民最光荣,我骄傲! 兹儿——针刺的感觉又回来了,义老将军摇晃了一下,他很快掩饰过去,“杂货铺?” “嗯!”晴岚以为上一秒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潘记杂货铺!我姥爷的义老将军!!!” 轰——义老将军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开花了,血色的花,溅的到处都是。 登时,屋里一片混乱。 “在家等我消息,我已经叫人送信,让叔叔快马加鞭赶回来。”十三皱着眉头,思考着先去大哥那里还是先进宫。 晴岚咬着嘴唇不说话,沉默的应下,腿没知觉的往回走。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到底是哪一句说错了! 义老将军满脸通红的晕厥,苹果脸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晴岚不禁产生了退缩:要不还是回潍县吧,京城太吓人了,自己这只小蚂蚁,随时可能会丢了小命儿 走着走着,晴岚看到一个熟悉的门脸,却是围着一堆陌生人,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再抬头,“舒”字熟悉的笔画让晴岚再次确定这是自家。 她快步走上前,大声质问到:“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门口奢华的马车里下来一个人,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是他! 晴岚的脑袋剧烈疼痛起来,果然是福无双至—— 第九十二章 祸不单行 “晴晴,出啥事儿了!?!”舒老二焦急的奔向闺女。 “爹!娘!” 看到至亲,晴岚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真是受够了旁边这个疯子! “怎么啦?”潘二娘看上去比舒老二还镇定些。 “不如还是在下来解释。”年轻男子皮笑肉不笑的从主座上站起来。 对方流里流气的尖嗓子让舒老二十分反感,“你是谁?” “老丈人...”年轻男子说着就上前抚上了舒老二的胳膊。 “谁是你老丈人!”像碰到了脏东西,舒老二立刻甩掉了对方的手,再次质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呵呵,”对方并不见尴尬,表情十分倨傲:“小爷乃沐恩候独子张锴。”说完挺直了脖子,自以为poss潇洒实则在众人眼里十分恶心。 沐恩候? 舒老二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存了些印象,是了,那河北境地的私煤矿不就是沐恩候家的么! 潘二娘不解的看着女儿。 “姐姐!”明宇和诰哥儿风风火火跑进屋,“爹,娘!”看见夫妻二人,两个男孩子顿时松了口气。 有爹和弟弟们在,晴岚和潘二娘避到里间。 “怎么回事?”潘二娘觉得情形比她回城来的路上想象的更加复杂,故而语气十分急躁。 “你想从头听还是...” “赶紧说!”潘二娘瞪起眼,眉毛都快要竖起来了,“捡重要的讲!” “我们去戏园子,碰上了义老将军,刚说了两句话,老将军就晕了过去。” 潘二娘大惊,义老将军是国宝级的人物,若出个好歹...光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咱们全家! “你说啥了?”不会是跟人家抬杠,把老将军给气晕了... “我没说啥,我就说咱家是潍县的,爷爷是鞋铺二掌柜,爹是秀才娘是厨子,姥爷家开杂货铺...” 好么!这下把家底都抖搂干净了,还连累了老家里...说的这样明白,找人都好找! “你还说啥来?!”潘二娘不信,就这几句话也不能把人怎么着啊。 “没啥了,真没啥了!”晴岚差点就举手立誓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就是点儿背,正好碰上了老将军突发脑溢血... “你跟谁去的戏园子?”闺女根本不爱看戏,去饭馆还正常些。 “十三。”晴岚觉得委屈,李十三你跑哪儿去了!半天了也不见个人影! 潘二娘比闺女想的多一些,“你们去戏园子干啥?”十三平常看着挺好,说到底还是勋贵出身,可千万别把闺女给带坏喽。 “找一位女乐师谱曲。”晴岚现在更担心的是赖在客厅的那一位。 潘二娘以为是学里的活动,不再追究戏园子的问题,转而问起刚才看见的那位:“客厅里那疯子是谁?”谁家正常人才第一面就上赶子的喊老丈人,想媳妇儿想疯了?! 娘咧!你也觉得他是疯子么?没错!那就是个疯子!!! “沐恩候的独子。”晴岚的语气有点蔫儿。 沐恩候没有给儿子请封世子,这也是世人觉得沐恩候明大义的地方。所以对张锴犯的一些“小错误”,世人通常会选择宽容,“还是个孩子,胡闹些也正常。” “他来干啥?”潘二娘语气不善。 “提亲...”晴岚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一点。 “干啥?”潘二娘提高了嗓门,她只是有些不敢相信,有毛病吧! “提亲。”晴岚也很气,如果杀人不犯法...呃,那刚才苹果脸已经把自己咔嚓了。 “你怎么招着他了!?”潘二娘顺手拾起了扫床的笤帚疙瘩,她以为是晴岚恶作剧整了人家,人家这会儿是来报仇的。 “我哪儿知道!”晴岚快速用胳膊护住了脸,这次她是真委屈! ****** “说吧,又闯了什么祸?” 景泰帝在办公的时候一向不喜别人打扰,连最信任的大儿子和最喜欢的小儿子也不行。 五皇子和十三跪在殿外,整整被晾了一个时辰。这会儿,流言蜚语已经让后宫里的蒋淑妃都坐不住了。 五皇子刚要开口,却见施公公匆匆走上前,请示了一句,接着,太医院的院使王御医走了进来。 景泰帝嫌弃的冲兄弟俩摆摆手,五皇子立马儿福至心灵,知道弟弟这事儿父皇已经接了,攥起弟弟的肩膀,将人拖到殿外。 十三看着大哥使的眼色,马上明白过来,紧绷的脸颊终于露出喜色。 只是这欢喜还没坚持到一分钟,就被吴十带来的新消息给破坏了。 “操!”十三忍不住爆了声粗口,惹得五皇子瞪了他一眼:御前失仪,找屎么! 十三深吸了三口气,才让自己镇静下来。 操,操操操操......爷真想把张锴那畜生给骟了! 殿内,景泰帝听着王御医的报告,表情高深莫测。 王御医走后,景泰帝一个人去了内室,盯着墙上皇祖父和父皇的画像好一会儿。 果真,当皇帝的人不能心软,皇权和亲情,利益和人性,大多数时候不可兼得。 只是...想想自己故去的祖父和殿外的小儿子,景泰帝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他无奈的嘲笑自己,年纪越大,做事越婆婆妈妈起来。 王御医走后,等在外头的十三心里愈加焦急,王御医明明是自己找去的,为何不跟自己说老将军现在到底的情形如何?再就是张锴那个瘪犊子,一会儿怎么跟父皇开口... 沐恩候府摆明了什么都不求,只求儿子平安长大做个富贵闲人,怎么才能...唉,好像怎么都不能收拾他。 十三前所未有的感到挫败,在世人眼中,似乎皇权、皇家可以无所不能,实则处处掣肘,要考虑各方势力...还有名声,不能落得残暴不仁、恩将仇报的罪名,真是难上加难! “二位殿下,皇上召您进去。”半响,施公公出来传话。 顿时,十三觉得自己的肠胃像是打成了死结。 ****** “公子慎言,”舒老二打断了张锴的尖嗓子,“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子自己前来提亲,岂非儿戏!” “呵呵,”张锴语气轻浮:“娶妻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纳妾嚒,只需在下同意即可。” “什么!?”舒家三父子愤怒的涨红了脸,舒老二现在无比后悔,刚才应该带舒畅回来的,这样就能把这个肮脏的下流坯子从眼么前儿扔出去! “不错,就是纳妾,舒先生还真是搞笑,就凭您这样的身家,还妄想成为沐恩侯府的岳家的不成?啧啧啧啧,真是大言不惭...”一个泥腿子罢了,还妄想攀高枝儿,美不死你丫的! “砰!” 明宇和诰哥儿一人一拳,正中张锴的脸和肚子。 婶儿可忍,弟弟们忍不了! 张家的下人也不是吃素的,这不是学里不让带仆妇,张家的下人一看自己的小主子挨了打,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 有了下人的加入,客厅里顿时打成一团,赶来的小宝和潘二娘母女也迅速加入战局,一时间,双方势均力敌。 但舒家这边有三位都是练过武的,且地形熟悉,因为气愤有些不顾命的厮打,话说,横的怕不要命的,很快,张家落入颓势。 张锴见势不妙,只得逃了出来,留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敢打我张锴,叫你们见阎王!”然后狼狈的爬上了马车。 “怎么回事?”小宝这会儿酒还没醒,一下晌的功夫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舒家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晴岚。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她快哭了好不好。 ****** 二哥,乖子(蝈蝈)和蚂蚱(蝗虫)有啥区别? 呃......蚂蚱能吃。 咋吃? 用盐腌了炸着吃。 炸着吃啊...娘说啥东西炸着吃都好吃咧! ...... 二哥,那些人是来干啥的? 呃......来找咱大哥的。 他们为啥都拿着棍子啊? 这可能就是老潍县俗称的棒槌(追)吧。 ...... 二哥,你把后头的宅子卖了,以后桐姐儿他们住哪儿啊? 他们...咱家现在养不起下人了。 那,那我不念书了,你别撵桐姐儿走! 胡闹闹!你只管安心念书,以后才有见桐姐儿他们的机会! ...... 大姐? 银子呐? 啥银子? 你不是要去当军户么?卖身银子呐!?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敢私藏银子!! 我没...银子都在这儿呢! 给我!你不是要去当军户么?滚啊,快滚出潘家啊! 大姐!二哥和娘... 你心里若还有娘和老二,现在就赶快滚,除了会念那两本破书祸祸钱儿,你还会干什么!快点滚,再不滚看我抽不死你! ...... 二哥,见信如晤。 娘的身体还好吧?我挺好的,老兵们都很照顾我。下个月我们就将被派往青海... ...... 你是谁? 我叫季雅彤,你和你主子是俺爹和俺哥背回来的! 那,我,我是谁? 你...你不记得你是谁了?那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我,我...我记不起来了。 ...... “啪”,“啪”... 泪水滴入枕巾的声音十分微弱,却惊醒了守在床边的人。 “爷,爷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义老将军想努力睁开眼,最先涌出来的泪水像一条小溪流,沿着眼角灌入棉布,很快洇湿成一坨。 “信儿?” “哎!爷爷我在呐!” “我这是怎么了?” “您在戏园里昏过去了!您,还记得吗?” “嚄,吓坏你们几个孩子了。” “爷,你先别说话,我喊王御医过来,他就在隔壁!” 义老将军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屋内的烛火,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眼前却是一片眩晕。 “老将军。”王御医声音干哑,心头却是欢喜的,醒了就好,醒了就有治的机会。 “又给王御医添麻烦了。”上次旧疾复发来势汹汹,就是请王御医给医治的。 “老将军现在感觉如何?” “晕,脑门儿上的血好像搁里头待不住,想出来透透气儿似的,冲的难受。” 还能唠俏皮嗑儿,好现象。 王御医仔细把了脉,“这是心跳过快所致,还有哪里不舒服?” ...... “信儿。” “爷,您这是...” “你来执笔,咱爷俩给皇上写封请罪折子。” ****** 夜半,舒家上下集体“失眠”了。 “谁!”晴岚一只手摸进了枕头底。 “姐,是我。” “诰儿?” “姐,师父刚才递话儿给我,说叫你安心。” “你跟咱爹娘说了吗?” “我这就去说!” 安心... 晴岚盯着黑洞洞的床顶,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是个难得的阴天,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黄色中。 因为走了困,舒家众人脸色都不好,好在舒畅一接到信儿就连夜赶回来了。 “嘭嘭嘭嘭...” 一家人正准备吃早饭,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门已经下了栓,外头的人自己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朝阳群众”。 “这里可是舒晴岚家?”一个官差打扮的男子右手扶着腰上的官刀,而他身后的差人则是歪在门框上,剔着一口的大黄牙。 “正是。”舒晴岚迈出门槛。 “有人告你偷盗,跟咱们走一趟吧。”扶刀的差人说着就要上前锁晴岚。 “大人怕是搞错了吧!”明宇抢先一步挡住了官差的去路。 舒老二将妻女护在身后,“我家闺女可是举人出身,犯不着...”一句偷盗能毁了闺女一辈子的仕途,这是明显的陷害! 不等舒老二说完,从门外又挤进来一人。 “我是苦主!偷我祖传玉佩的就是她!”张锴指向晴岚,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潘二娘在舒老二身后默默的问候了一遍张家祖宗,考虑着要不要把自己最心爱额菜刀拿出来亮亮相。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诰哥儿,他前不久才得了一把好枪。 舒畅比较直接,他直接将腰上的软剑抽了出来。 张锴笑的猥琐不堪,“舒晴岚,你可知道拒捕是什么罪过?” 等同谋逆! “如今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做爷的通房丫头!不过,爷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让人攀的,你得爬过来给爷磕一百个响头,爷再考虑要不要收你,哈哈哈哈......” “啪!”张锴尖锐的嗓音忽然被迫中断,下一秒,他“五体投地”,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大马趴! 晴岚抬眼望去,来人不是李十三,而是—— 林胤飞!?! 第九十三章 天降表哥 林家世代习武,更是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独门武功,林胤飞这一脚踹得不轻,总之张锴没能在第一时间爬起来。 缓了缓,他像一只陷在屎溺中的肥蛆,最先拱起了屁股。 还算不蠢,知道自己的大胖腚最沉——晴岚不厚道的笑了。 两个官差赶紧上前帮忙,“肥蛆”双手撑地,跪在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是你?”显然,尚未站稳的“肥蛆”没料到对方会是林胤飞,他先前已经打算在众人面前拿出杀手锏,演一出“皇子包庇盗贼”的好戏,可惜,来的竟不是李十三。 林胤飞连一丝儿“旁光”都懒得赏他,与后挤进院儿来的苹果脸站到一处。 “肥蛆”快速思考起来,勋贵之间也是分着等级的,林家他是不敢也不能惹的主儿。 只是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若能将舒晴岚绑了... “肥蛆”狰狞的目光刺向晴岚,贱人!勾搭了十三皇子不算,如今还请了林家人替你出头,哼,你等老子把你收了着,有你哭的时候! 舒畅侧了侧身,将“肥蛆”恶毒的视线挡在外头。 “撤。”尽管不甘心,但“肥蛆”还是很会审时度势的,眼前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有这俩人在,今儿是不可能带走舒晴岚了。 两个官差你看我我看你,跟在肥蛆后头快速离开。 围观群众们见没戏可唱,也三三两两的散了,舒畅趁机上了门栓。 晴岚走向林胤飞,心脏跟程序错乱似的狂跳不止,仿佛胸膛已经承载不了它,感觉每一步的心速都完虐光速。 “多谢。”晴岚觉得这话不像是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天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出现的。 林胤飞不可置否的点点头,算是很给面子的回应。 “表妹。”苹果脸涨红的脸颊看起来愈加像苹果了。 “啊?” 晴岚好不容易才将死死黏在林胤飞脸上的目光扯回来,她吃惊的盯着苹果脸,大哥,你确定是在唤我吗? 莫非...刚才自己的心神都在林胤飞身上,所以忽略了什么? “表妹。” 也许是第二次发音,苹果脸忽然不觉得那两个字难以启齿了。 “......我?”晴岚目光呆滞的指向自己,不明白是苹果脸傻了还是自己失忆。 “你...”潘二娘快步走上前来,仔仔细细的打量了眼前的少年郎一番,别说,还真是长得有点像大哥。 “你,你是...?”潘二娘不敢妄下结论。 “小子...潘泽信。”苹果脸腼腆的垂下眼睛,他有些受不了对方眼神的炽热,还有,对于自己刚出炉的新名字,目前契合度还不是那么高。 “泽信?你,你是...”大哥的私生子???大哥的确长年跑外...但大嫂...一时间,潘二娘特别矛盾。潘家能有出息的小辈儿固然好,但若搞得家宅不宁...当然,也有可能是大爷爷家的后生,毕竟当年那外室是领着孩子们走的。 察觉对方的眼神忽然释放出的复杂情绪,潘泽信赶紧解释,“我爷爷是潘基桓。” 三叔!?! 潘二娘猛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下一秒便是泪流满面。 “好巧,我姥爷叫潘基铭。”原来是姥爷本家,怪不得义老将军当初激动的晕过去了。 “什么好巧!”潘二娘拍了一下闺女的胳膊,疼得晴岚呲牙咧嘴,“那是你三姥爷!” (o)啊?舒家姐弟仨愣在当场。 “快,快进屋!”潘二娘胡乱擦了把脸,将两个少年往客厅里让,同时不忘推了一把闺女,“站着干啥!还不赶紧把桌子撤了去倒茶,肉乎乎的!” 哦。 晴岚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子还没转过弯儿来。 ****** 沐恩侯府 “侯爷,五皇子来了。”管家听了门房的报告,马上跑来请示侯爷。 “谁?”张铎以为自己听岔了。 “五皇子。”侯爷为了避嫌,从来不敢私下结交皇子,五皇子真是深得帝心,敢这样大刺刺的上门。 “大开中门,叫锴儿随我去迎客。”张铎又恢复了往时的神情。 “公子...不在府中。”昨天公子拿着您的帖子去了顺天府,不知道今日五皇子来,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赶紧派人找他回来,你随我去迎客。”张铎起身到里间儿去换见客的大衣裳,正好漏过了管家一闪而逝的表情。 “是。” 沐恩侯府是先皇后在世时,亲自给家人挑选的府邸,占地虽不大,位置和布局却是极好。 只一眼,李德晟就发现,这么多年下来,沐恩候府的陈设和格局就没变过,一如往昔先皇后在时的模样。从进门儿到正厅,先皇后最爱的十八学士始终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似乎不停的提醒着来人,这里是显赫的皇后娘家。 真有意思,这就是沐恩候府的目的? “殿下。”张铎亲自将茶碗递到五皇子手中。 “舅舅不必如此客气。”李德晟越来越有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哪怕他已经刻意隐藏了一部分。 若张皇后还在,张铎自然不会如此“低三下四”。但世间有好多事没有如果,张皇后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 “贵客迎门,臣也没什么好招待殿下的。”张铎很擅长扮演爱护晚辈的“好舅舅”的角色。 老狐狸,李德晟面不改色,用喝茶掩盖这一瞬间的不屑。 “好茶。”其实他根本没入口,只是沾了沾唇皮儿。 张铎似乎非常高兴,关切道:“王妃即将临盆了吧?” 李德晟已经有了长女,不出意外,这次会是长子。 提到孩子,李德晟显得格外温柔,“太医说大约就在这几日了。” 张铎立马接道:“那臣先预祝殿下喜得麟儿!” 李德晟笑的更加真诚。 说了一会子话,见五皇子还没说明来意,张铎心下泛起了嘀咕。 不年不节的,五皇子走此一遭,意欲何为啊?“进宫多陪陪父皇”?别开玩笑了,皇上会想见我?他才没功夫搭理我呢! 李德晟面上悠闲的喝着茶,心里却着实把弟弟臭骂了一顿。父皇是对的,一个月的禁闭哪儿够,真是关少了! 昨天在宫中,十三为着张锴那厮没少耍混。 “你的意思是,叫朕下旨把张锴撵出国子监?”景泰帝简直不敢相信,这傻儿子真的是亲生的么?这种事儿怎么想的出来!待要出言挖苦小儿子几句,忽又想到那作妖的老七,罢了罢了,还是不自己找气生了。 “父皇!”十三在这件事儿上特别坚持,“张锴他在学里每日不务正业...” “那是季昭雅该管的事儿!朕倒不知,什么时候你成了国子监祭酒?” “父皇!您只要赏张锴个一官半职,将他远远打发了,否则他如此祸国殃民,简直堕我李氏威名!”十三“据理力争“,不把张锴弄走誓不罢休。 景泰帝差点儿气歪了鼻子,“祸国殃民?”他一个半大孩子,哪来的能力祸国殃民?顶多就是调戏调戏姑娘,收了几个通房小妾。平心而论,张锴还真没有祸国殃民的本事和野心,血气方刚的时候好点儿颜色并不是啥大毛病,大多数长辈们还是想看到这样的儿郎的! “不错,作为大顺勋贵的代表,他言行失当...” “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哪只眼看见他祸国殃民了?” 不待十三反驳,景泰帝又道:”若如你所愿,把他远远打发了,那不成了朕变相祸害朕的子民了?你倒是眼不见心不烦了,朕那些被他管辖的子民怎么办?!“ 蠢!李德晟默默给弟弟点了一根蜡。 “您可以封他个不掌权的小官...“ 李德晟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相助道:“勋贵子弟只可入军中任职。” “对啊!”十三灵光一闪,“父皇,您把张锴丢到西北或东北,也好叫他减减那身肥膘!” “说不定沐恩候还会感激朕呢,是吧?”景泰帝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小儿子。 十三这才后知后觉,父皇好像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殿下。”匆匆赶来的张锴换了身看起来成熟干练的衣裳,离的老远便向五皇子行礼。 “表弟不必多礼。”李德晟看似十分满意的打量了一眼张锴。 张铎心头一跳,忙将话题引到万寿节上。 “说起来,这次万寿节倒是个机会。”眼看要进入正题,李德晟立刻换了副状态。 “是何机会?”经历了刚才的事,张锴越发权势的重要,他渴望权利,他要让那些得罪过他的人害怕、后悔! 唉...张铎暗自叹气,儿子还是太年轻啊。那句“雷霆雨露皆是皇恩”,“锴儿如今还小,怕不能胜任”,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儿子抢白了。 “表弟喜文还是喜武啊?”明知对方是个草包,还要装作一副“我很看好你哦”的样子,李德晟表示心好累。 张锴暗恨:文武都不喜! 但他不能说,只能期期艾艾的望着他父亲。 “有什么你直接跟殿下说就是了,这孩子,小时候还喜欢舞枪弄棒的,越大还越知道害臊了。”张铎权衡利弊,立刻选武弃文,开什么玩笑,就儿子这种脑子,还不得被那帮满身心眼子的文官耍弄死! 不得不说,张铎是真心替儿子考虑的,虽然他家情况特殊,可以选择从文,而且做武将也有很大的风险,但实惠也是显而易见的。 张家只剩下张锴这根儿独苗,皇上说什么也不会把他扔到边疆,顶多就是在禁军和西山大营混混。而且...张铎窃以为,皇上说不定也是不完全放心林家的,那锴儿就有机会...最不济,做个御前侍卫,跟在皇上身边,雨淋不着风吹不着,一等带刀御前侍卫,说出去也不埋没了沐恩侯府... 可巧,张锴跟他爹想到一处去了。 李德晟暗自好笑,就你儿子这身膘,不带干粮也比人家带十天干粮的熬得久! 想到十三被罚了一个月的禁闭,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李德晟看向张锴的目光中笑里藏刀,先允你得瑟几日,等到了军中,哼哼... ****** 潘二娘很高兴,抢天忙活着张罗饭食。舒老二也跟到后头去帮忙,留下姐弟仨招呼客人。 “义老将军,哦不,三姥爷怎么样了?”晴岚最关心的还是义老将军的身体,尤其这位“国宝”现在还成了自己的亲人。 “基本上已经度过了危险期,王院使说接下来这段时间需得悉心照料,饮食忌口,茶酒都得戒了。”苹果脸如实以告。 “三姥爷平常爱吃啥?”诰哥儿崇拜义老将军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偶像成了长辈,估计最兴奋的就是他了。 “肉。”苹果脸想到自家爷爷那吃肉的劲头堪比上阵杀敌,无奈的摇摇头。 “姐,以后你别再逼我吃菜了!”诰哥儿现在一门心思的想成为义老将军那样的战神,爱吃肉成了他此刻最大的荣光。 “王院使不准他吃。”林胤飞忽然神补刀,惹得晴岚开怀不已。 明宇一直在观察林胤飞,因为他敏锐的发现,姐姐看林胤飞的眼神与看别人的不同。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潘二娘热情的招呼两个少年入座。 林胤飞很想拒绝说,我是吃过早饭出门的。 可素...这菜怎么这么香啊,惹得整个五脏庙都在咆哮着要吃,况且...他瞥了一眼苹果脸,这一会儿功夫,那厮已经尝过两道菜了。 “这个得趁热吃。”潘二娘夹了一个热气腾腾的三鲜灌汤蒸饺放在林胤飞的碗碟中。 林胤飞不再矜持,呼好好吃啊! 饭毕,潘二娘说了她和舒老二的最新打算。 “庄子就交给舒畅去弄,我照顾你三姥爷去。” 苹果脸也有此想法,是刚才在饭桌上才成型的,不过,他打算“请姑姑姑父弟弟妹妹们一起去,临来前祖父就是这样交代的。我自小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如今有了,断是不肯放过他们的,抢也要抢回去。” 众人一番嬉笑后,舒老二笑道:“我先不去,”他对着苹果脸解释:“我回老家接你二爷爷去。” 是了,三姥爷肯定是急着想跟姥爷见面的。 潘二娘看了眼闺女,“行,就这么定了,咱们这就去拾掇包袱。” 第九十四章 忠义侯府 李十三站在大殿的一角,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并卵,但凡有眼的人,都会冲他所在的方向颔首示意。 好丢人,十三内心已经无力吐槽,等熬过了这三十天,一定要叫舒晴岚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不错,十三被他爹禁足了,每天上午跟兄弟们一同念书学习,下午就来勤政殿“罚站”,美其名曰:熟悉政务。不过这些都不算难熬,十三觉得最痛苦的莫过于每天晚上,总结一天的所学所听所想所思汇报给父皇,还要充当“中书舍人”的职责,给景泰帝念奏折,关键是还得分析折子上的各层含义,每层还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着实废了他不少脑细胞。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宫里换了一位新厨子,手艺嘛,勉强能入口。 (勉强能入口你吃那么多!朕以前天天吃的是猪饲料嘛!?) 大臣们误以为皇上已经敲定了皇储人选(大臣们不瞎,五皇子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就目前来看),不日(五皇子的长子诞生)就会宣布,故而让十三皇子来“听壁角”,为其日后参政做准备,所以“老油条们”皆在十三皇子面前谨言慎行,即使说话也是打官腔“俚语”,让“功课在身”的十三苦不堪言。 猛然间被拎到台面上受到各方的关注,这不是李十三愿意看到的,不过眼下,他庆幸自己在场。 “忠义二字如何?” 此时殿中只有景泰帝和朝中几位肱骨大臣,讨论的是给义老将军的封号。 老实说,给义老将军封侯这件事在元启帝在位的时候就这个打算,但元启帝更希望由自己的儿子来加封,更加彰显皇恩浩荡。不想到了建隆一朝,建隆帝本人身体并不太好,义老将军又远在东北守着北大门,责任重大不能调回。还没来得及封,建隆帝就早早归天,这事儿便搁置下来。后来换了景泰帝,等他坐稳了皇位四海安定的时候,却迟迟找不出能顶替义老将军守门的人来,很多年轻将领根本不愿意呆在东北,守边岂是儿戏,所以一直拖到了去年冬上。 义老将军突发旧疾来势汹汹,景泰帝下令必须医好老将军,开什么玩笑,若老将军还没受封就这么死了,老百姓得骂死朕:看吧,把人给活生生给累死了,天寒地冻的给你们老李家卖命,生前没捞着一丁点儿好。什么,追封?人死都死了,追封有啥用! 况且寒了军士们的心,以后哪还有武将心甘情愿的给皇家卖命! 好在老天保佑,义老将军身体逐渐转好,可还没等景泰帝将封侯的事提上议程,又被小儿子的几句话给搅和了! 京城那么大,你干啥非去他老人家面前凑热闹呢,这下可好,裤裆上染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景泰帝听说十三将昏迷不醒的义老将军抬出戏院的时候,吓得当场心脏都快不跳了,若老将军就此那百姓的唾沫星子还不得把皇宫给淹了! 到时候大家说什么的都有,“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没用了就撇一边不管人家死活”,甚至“亲儿子将人给气死了”的话就全出来了反正皇家没啥好名声就是了。 好在祖宗显灵(景泰帝才不承认他为这事给祖宗们上过香呢),义老将军再一次挺了过来。 大臣们无一反对。都是一屋子人精,这种走走过场的事儿,没有必要得罪人。 接下来需要商议的,便是爵位的时间。 铁帽子——世袭罔替,只要潘家不谋逆,丹书铁卷那是妥妥的。 不过铁帽子不是谁都能得的,大顺开国至今,世袭罔替的勋贵也只有四家。 内阁大臣们含蓄的表示,论功绩,忠义候还配不上铁帽子的爵。 在这一点儿上十三非常不赞同,义老将军救了自己曾祖父的命,就凭这一份功劳,足够给义老将军封个铁帽子侯爷了。更何况几十年来,义老将军尽忠职守,替大顺守着最艰苦地区的东北,东有女真朝鲜等越境骚扰,北有红毛子南下抢金,还要时不时的支援西边,防止鞑靼等部的不安分,同时还要保证东北大粮仓的供给,想想都心疼义老将军。这么些年下来,老人家容易吗! 景泰帝也是这么想的,但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给义老将军这个铁帽子爵。义家军是皇祖父一手建立起来的,义老将军威望虽盛,但潘家后继无将。亲子战死,义子再好也不是亲的,身边只有一个孙儿,如今赵戟又得到重用,义家军早晚还是得姓李。 所以封他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候,不划算。 有厚道点儿的大臣,提出世袭七代,那些不厚道的,则言世袭三代。也就是说,爵位仅到苹果脸这一代。 缺德,十三忍不住腹诽,但他心里也承认,三代是最划算、最附和朝廷利益的。 景泰帝面色不愉。 义老将军可是救过朕的祖父啊!没有祖父哪来的朕,哪来的大顺!你们这帮势利眼儿! 严嵩所在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能兼顾景泰帝和十三皇子的神情,看这爷俩,似乎是对爵位三代而斩的事很不满意啊。他刚想开口,却被林国公抢先一步。 “臣以为,”林国公(林胤飞他爹)拱手进言道:“三世而斩实在不妥,恐辜负了皇上的美意。” 严嵩瞬间心情不太美妙,这本该是他的台词儿啊!不过景泰帝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庆幸刚才开口的不是自个儿。 景泰帝听了林国公的话,眉毛终于平复下来。环视了一周,景泰帝沉吟道:“还是林国公深知朕心呐。” 一句话听得林国公脊梁骨陡然一缩,林家的爵位世袭罔替,实在是不该多这一句嘴。可大家都是武将,战场上是兄弟,义老将军给予林家军的帮助也不是一星半点儿,不替义老将军做点什么,他实在是心中难安。 “那依林国公看,几代合适啊?”景泰帝压根儿没打算放过他,直接抛出这个难题。 七代?五代?若真说了这样的话,岂不是打自己的嘴巴。但皇上已经问了哪能不回答,林国公瞬间影帝附身,表情精彩,“圣上,义老将军年事已高,沉珂冗重,实不能再回那苦寒之地了。” 除了十三,景泰帝和大臣们都听懂了。 “拟:”景泰帝话音一起,立马有伏案在旁的文书开始记录,“义家军将领潘基桓,忠心护国封忠义候,世袭罔替。” 严嵩暗缜思忖:皇帝对五皇子还是真有信心啊,这么大的麻烦就交给儿子处理了。 一进潍县地界儿,熟悉的小风儿吹过,舒老二只觉得周身舒坦,在哪儿也不如自个儿的家乡好啊! “大哥!”快到潘家杂货店门口,舒老二笑盈盈的跟出来送客的潘大舅打招呼。 “肖年?!”潘大舅见到忽然出现的妹婿又惊又喜,再向他身后望去,却是空无一人。 “咋就你自个儿回来了?”不会是京城出了啥事吧,亦或是自行车厂的事儿? “咱爹呢?”舒老二笑而不答。 “在厂里。”潘大舅对潘老爷子的工作狂精神只能无力的苦笑。 “走,咱们厂里说。”舒老二决定给潘家众人一个惊喜。 到了厂里,舒老二才理解刚才潘大舅的表情为何如此无奈,也惊讶于潘老爷子旺盛的工作精神和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爹。”舒老二只能插空给老丈人打招呼。 “肖年?”潘老爷子先惊后喜,“正好,这批车子你亲自押回京城。你先坐着,咱们待会儿回家说。” 呃 直到回了潘家,舒老二也没能插上嘴,一路上潘老爷子都在跟张冠杰讨论新车子的架构问题,没工夫儿搭理旁人。 晚饭已经摆上桌,范氏还特意从酒楼里叫了几道菜,招待“远道归来”的舒老二。 席间,潘大舅再三提醒潘老爷子,“爹,咱吃饭吧。”潘老爷子这才拿起筷子放下“公事”。 舒老二敏锐的发现,潘老爷子跟潘四娘似乎在闹别扭,想来还是为了潘四娘的终身大事吧。 没错,就是为了四娘的婚事。 自打潘五娘再度怀孕后,张冠杰便停了火烧铺子,跟着潘老爷子进了自行车厂。厂子里有一位师傅是张冠杰父亲的旧友,父亲去世后还曾照顾过他们母子,如今三十七岁了还是光棍儿一枚。潘老爷子见他忠厚老实,便起了招其为婿的念头。 四娘自然是不同意,父女俩大吵一架,至今谁也不理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潘老爷子这才想起来,“肖年你咋回来了呢?晴晴她们还好吧?” “爹,她们好着呢,我这次回来是接您上京的。”舒老二笑声爽朗道。 “接我?是自行车行” “不是车行的事儿,是三叔想见您!”舒老二真是服了,老爷子也太敬业了! “谁?”潘老爷子的筷子“bj”掉了一根,在座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三叔!三叔潘基桓!他现在就在京城!”舒老二说完也不知咋了,忽然眼眶就红了。 再看潘老爷子,已经是老泪纵横。 “老三?你们,你们找着他了?”哭了一会儿,潘老爷子笑中含泪。 “嗯!”舒老二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他还好吧?那啥,他这些年都干啥去了,咋不回家呢?也不给我写信。对了,他成家了吗?现在”几十年的心结忽然打开,潘老爷子激动的语无伦次。 舒老二不知该先回哪一句,潘大舅道:“爹你听老二慢慢跟你说!” “三叔他现在挺好的,您不知道,三叔可厉害了,您猜人家都喊他啥?” “啥?活着就好,名头啥的都是虚的!”活了一辈子,潘老爷子算是活明白了,啥都是虚的,家人最重要。 “战神!”舒老二满面通红,“三叔就是义家军的义老将军啊!” 将军府是元启帝在位时就赐下来的,曾经是前朝一位侯爷的府邸。由于刚刚建国,很多前朝官宦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了不少好宅子。那时候百废待兴,故而宅子的位置也好。偏义老将军只住过三回,一回是元启帝驾崩,一回是建隆帝归天,这次是第三回。 宅子虽不大,只有三进,但后面带着一个大花园。义老将军直接叫人填平了建成个校场,惹得好多人都扼惜不已,毕竟这宅子的花园当初修的水木清华,在全京城还是排的上号的。 晴岚娘俩住的院子,就在第三进的西跨院,所有家具都是现买的。 潘二娘刚到将军府的时候,眼都直了。 整个将军府没有一个仆妇,全是退伍老兵,可想而知府里的境况根本不像个家,连最起码的家具和厨房用具都没有! “让侄女笑话了。”义老将军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来的时候添置了不少东西啊。 苹果脸也有些脸红,“姑姑尽管吩咐他们,缺啥就派人去采买,回头让掌柜的来结算即可。” 潘二娘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接了内务和库房钥匙,指挥的下人们滴溜转。 首先就是厨房这一块,厨子原先就是军中后勤保障部的炊事员,除了大锅菜,根本不会烧别的。 潘二娘也不跟他客气,下令洗菜剁菜,不到三刻钟,素三鲜的包子就出锅了,自此后,那厨子便对潘二娘“百依百顺”。 吃着潘二娘的素三鲜包子,义老将军忽然想流泪,曾几何时,自己的亲娘也给自己包过这样的包子,只是没有侄女儿做的这么好吃。 接下来便是打扫和整理库房,能用的搬出来用,能修的拿到铺子里修,实在坏的不行的,便叫收破烂的来捡。 连着三天的大扫除,将军府焕然一新。 出来晒太阳的义老将军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院子中央还有一块奇石,往常都被草给挡了 苹果脸领着诰哥儿,将校场收拾出来,光擦拭武器就用了整整一天。 “拿着,”苹果脸将长枪递给诰哥儿,“咱俩比划两招?” “好嘞!”诰哥儿兴奋不已,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第九十五章 身份暴露 “父皇” 深夜,蒋贵妃的宫里人已经来送过第二趟夜宵了。对于蒋淑妃成功升级为蒋贵妃,大家没什么觉得意外,谁叫人家有个好儿子呢。如今五皇子有了嫡长子,立储之事水到渠成,只待万寿节那日,景泰帝就会当众宣布。 此刻十三目光炯炯的盯着景泰帝,内含的期盼之情不言而喻。 偏景泰帝对小儿子炽热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在一张纸上圈圈点点。 一旁的施公公看不下去了,所以他尽量忍住不朝那对父子的方向看。 今天傍晚时分,五皇子亲自进宫来报喜,五皇子妃朱氏诞下一子,请景泰帝给孙子取大名。 这是本朝皇室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还是未来自己接班人的嫡长子,景泰帝高兴之余,自然对起名的事十分上心。 这不,晚饭后,景泰帝就没挪过屁股,一直在那儿翻书找字。 不用念折子,不必猜大臣们的心思,十三当然乐得轻松,不过现在,他打的是另外一个主意。 被禁在宫中的这几天,简直堪比地狱般的生活(朕每天就活在地狱里是吧!)。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饭有人盯着——“殿下,这道菜您已经试过三次了”,然后这道菜便再也没有然后了;睡觉有人看着——半夜被嬷嬷们翻身翻醒是怎样一种体验,“殿下,睡有睡姿”如果不按嬷嬷们规范的姿势睡,那这一晚上都甭想睡了。她们就在一旁嘚吧嘚,叨吧叨,从祖宗谈到子孙后代,能嘞嘞你一晚上!最可恶的是连上厕所也有人守着!十三也曾想过在厕所里多躲清静,谁知——“殿下,您可是肠胃有恙?”有你妹啊! 这还不算,走路有内侍,书房有先生,回屋还有女官,好容易抽空去看看自己亲娘,还被从头到尾嫌弃了! “母妃,这三色金丝味道不错,您尝尝”久不见亲娘,十三打算显显孝心。 “贵妃不爱吃甜的。”一旁布菜的姑姑提心吊胆,殿下,拜托您千万别提 “母妃,您怎么把糖戒了?”十三惊,母妃不是最好吃甜点的吗! 不生气不生气,自己生的,蒋贵妃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儿后,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十三却不知其母妃所想,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您现在身材正好,千万别学邓嫔她们,瘦的跟个刀螂似的” 布菜的姑姑吞了一口口水,默默的后退一小步。殿下,您自求多福吧。 邓嫔最近是蒋贵妃的雷区,因为景泰帝无意间说了一嘴:邓嫔的腰细 “你看看你,在外头没学一点儿好,连规矩都忘了”巴拉巴拉,叫你提邓嫔,叫你提邓嫔!“你再看看你哥”巴拉巴拉。 听的十三一脑门子黑线,幸亏都是亲儿子 最令十三难以忍受的,是蒋贵妃不知从哪儿弄了些仕女图,硬逼着小儿子选妃。 “娘,儿子还小呢!” “小什么小,你瞅瞅人家老七,孩子都好几个了!” 娘嘞他可是犯了大忌算了,惹不起我躲还不行么! 于是乎,李十三落荒而逃,觉得每天在勤政殿呆着也不错,念折子也比选劳什子的仕女图好啊! 每当这个时候,十三就格外想念两个小伙伴,想念在宫外的日子,甚至想念季先生布置的一大堆功课! 但无比凄惨的是,自己与外界唯一的渠道——吴十,被父皇“收回”,交到吴一手里“原厂修理”,导致现在自己身边连个能吐槽的对象都没有! 怎一个愁字了得! 所以后日侄子的洗三宴,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参加的,绝对不能放过这次唯一的机会。在万寿节前,这就是唯一的一次能出宫的机会了。 “过来。”景泰帝深思熟虑后,决定从这两个字中挑选一个。 十三从满是红圈横线的纸上,找到了景泰帝中意的那两个字。 一个是“昭”,另一个是“炤”。 十三无语,二者有什么区别!?! “父皇,这个日字恐怕是不太合适吧?”我们哥儿几个不就是日字偏旁的名儿嘛! 也是吼,不过辈分又不一样,有什么关系!算了,还是再想想,景泰帝又陷入沉思。 “父皇,炤字挺好的。”关键跟“昭”的意思差不多。 景泰帝面无表情的扫了小儿子一眼。 “真挺好的,要不我明天去大哥府上的时候拿给他看看?”您也别想了,赶紧准儿子出宫吧。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朕,景泰帝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 “怎么,在宫里待不住了?” “没有,毕竟是儿臣的第一个侄儿”我这亲叔叔不去不太好吧。 “那明日” “还请父皇给儿臣半天假,好去给小侄子准备点礼物。” “唔,”景泰帝深以为然,“那朕派小九去颁旨吧。” 等等,颁旨?十三立刻联想到了义老将军,立刻道:“儿臣愿往!” “你不是还要去准备礼物?“ “不妨碍,先颁旨,再买礼物,两不耽搁。”耶!这样就可以出宫两天了! 舒老二原本以为,第二日,顶多第三日就能带着岳父大人返京。 不成想七日之后,他们还在潘家围着传了三辈儿的老花梨木桌子吃晚饭。 没办法,潘老爷子要忙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上京诸事仔细叮嘱,包袱和吃食也要亲力亲为。 潘老爷子确实做了许多准备工作。自行车厂就不说了,整整三天,他都是睡在厂里头的,就是为了赶工,能带着新车子一起上京。 其次就是让潘大舅将近五十年来,家里和杂货铺的账给盘点了,既然老三还活着,他们潘家也没分家,那该老三那股应得的份子,就一分不能短了他的。 为这事儿,潘老爷子还专门找了范氏。 “爹,咱们都听您的。”范氏一如既往的大度,潘老爷子很是满意。 接下来就是给潘三老爷准备的吃食,听说老三现在身体正在调理,不能吃荤油红肉,潘老爷子特地花高价买了些海男子(海参)鲍鱼等物,准备到了京城给弟弟吊汤喝。 潘二娘等人都想念老潍县的萝卜,可惜已经打了春儿,即使好萝卜也开始发糠了,潘大舅只好作罢。 舒老二看着那一摞高高的酥烧饼很是无语,“爹,这东西怕压”等到了京城哪还有囫囵个儿的。 “没事儿,我抱着,你三叔好这一口!” (o)呃没看出来 终于,三辆马车挤得满满当当,潘老爷子宣布第二天一早儿粗发! 结果当天晚上,潘四娘就卷着一个方包袱,毅然决然地跪到了潘老爷子脚下。 “爹,我跟你一块(上京)。”自打父女俩为赵戟闹翻后,潘四娘跟潘老爷子说话的语气一直就这么梗。 “不行。”用脚趾头盖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潘老爷子还是不同意赵戟那厮娶自己闺女。 “那我就自己去!”潘四娘不是吓唬她爹的,她真有这个打算,也真能干出这事儿来。 “那你就自己去!”谁怕谁啊!反成到了京里你不还是得找晴晴她们。 “我去东北!”谁去京里啊,我找赵戟私奔去! “你敢!”潘老爷子气的眼珠子瞪的溜圆,“你敢去我就叫你三爷爷把赵戟那小子关大牢里去,告他个拐骗妇女!” “爹!”潘四娘的气势也很足,一般她瞪眼睛的时候,学生们都吓得不敢吱声。“三爷爷这不是好好儿的嘛!当兵的人多了去了,人家还都不娶媳妇了呢!” “人家是人家,我姑娘就是不行!别拿你三爷爷比,他赵戟能比上你三爷爷吗?再说了,你三爷爷就过的好?儿子,这么大把年纪儿子没了,他这辈子过过几天舒坦日子,你自己说,搁你你受的了?!” 说着说着,潘老爷子忍不住痛哭起来。 父女俩都是大嗓门,整个潘家人都没睡,站在潘老爷子的门外踟躇。 最后,还是舒老二劝道:“爹,你让四妹去京里看看也好。” 潘老爷子一顿,是啊,京城的好儿郎那么多,四娘现在还是义老将军的侄女,虽说岁数有点儿大,但京里二婚的机率也不小啊 于是第二日,潘四娘顶着发白的泡泡眼,登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 让小儿子去将军府颁旨,景泰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来,十三是最合适的人选。 义老将军的威望摆在那儿自不必说,朝廷也拿出了极大的诚意,世袭罔替的铁帽子候,建国后仅此一家别无分号。皇家如此重视义老将军,颁旨的人也必须要有份量。这里头的弯弯绕就多了,成年的两位王爷都是闲职,不可能临时抓壮丁。而本朝最尊贵、最能代表皇室的,莫过于五皇子啦。可五皇子马上就会成为皇储,也就是下一任皇帝,若五皇子日后登基想收拾忠义侯府,偏当初颁旨的是皇帝自己,那可不只是打耳光的问题了,还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冠上“不孝”的罪名。景泰帝可不想给儿子留下这样的后患,所以五皇子是不能去的。刚好嫡长孙降世,也有现成的理由。 既然大儿子不能出面,皇子中就是小儿子的身份最为显贵,等五皇子一上位,一个铁帽子亲王妥妥的。既能代表皇室对义老将军的重视,也堕不了忠义候的威名,可谓一举两得。 同时,那日义老将军昏迷,是十三将人抬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想赖都没可能。很多人误以为是朝廷或皇室容不下义老将军,那么正好,由十三去颁这个旨,一是澄清之前的谣言,二来也能缓解十三本人乃至皇室跟武将们的关系。说白了,景泰帝就是给小儿子一个卖好的机会,以图后谋。 至于第三嘛,则是景泰帝做父亲的一点儿小私心。当初小儿子为什么不敢漏自己的真实身份,景泰帝思来想去,觉得跟那个舒晴岚脱不了关系。后来戏园子的事儿(虽然十三没说,将所有责任都自己扛了,但架不住皇帝有暗卫查呀),所以舒家那点子小事儿,包括义老将军的身世,景泰帝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皇帝这个气啊,凭啥你气晕了人却叫我儿子扛,你们转眼成了一家人,合着坏人都是我们老李家?! 所以,景泰帝略施小计,这些天每日八万六千息的监视和困住小儿子,硬是外头里头一点儿消息也没漏。 所以,此刻的李十三是懵逼的,绝壁的懵,大写的懵! 十三/晴岚:他/她怎么会在这儿!?!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此种情况下遇到晴岚,看到她和潘二娘随义老将军跪下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是漏拍的,因为心虚。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席卷了全身,长这么大,十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措过。 而晴岚则是忘了合上嘴巴,以至于她此刻看起来傻傻的。 圣旨上的字,十三早已烂熟于心,他像个机器人,木吃吃的念着那些卷轴上美好的措辞。 晴岚生气了吧?会很生我气吗?她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自己该生气吗?晴岚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大脑停止工作了,潘二娘拽了拽闺女的裙角,晴岚下意识的跟着潘二娘磕头、三呼万岁,可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口。 颁完旨,义老将军请十三进屋喝茶。 这本是再应当不过的,若这时候拍屁股走人了,那就不是施恩,而是来结仇了。 可十三现在很想落荒而逃,他根本不敢看晴岚的眼睛。 “我去泡茶。” 潘二娘遁了,义老将军也很想让晴岚遁,傻子都得看出来俩孩子之间有事儿。但那是不可能的,他认识晴岚还是通过的十三呢。 偏苹果脸约林胤飞跑马去了,自打潘二娘来了,他就“放心”的将自个儿爷爷“交”了出去。 唉义老将军有些后悔,自己应该早一步跟外孙女儿说清楚的,哪怕提个醒儿也好啊,也不至于像现在,真真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九十六章 还是朋友 “喝茶,喝茶。” 义老将军很想活跃气氛,奈何气氛并不给他面子。 两个孩子同时低下了头,连端起茶碗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呃一阵短暂的沉默 “吃瓜种,吃瓜种。” 义老将军将潘二娘秘制的煮瓜子献宝似的推到十三面前。 “这瓜种”义老将军像是找到了撬开僵局的闸口,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起侄女秘制的五香黑瓜子来,还是湿的哟。 呃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瓜种是自己庄子上产的,配方也是晴岚和潘姨在他挑剔的味蕾下逐渐完善的。十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神经,好让谈话看上去不那么尴尬。 他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下首位的晴岚,对方眼神呆滞,似乎游神已远。 再一次寂静的沉默。 “好茶。” 其实十三根本没品出什么味儿来,这会儿就是给他一碗苦药汤子,他也发现不了。 “”原本老将军的下一句台词儿是: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这是去年冬上的茶叶,委屈殿下了,招待不周——好么,省了。 “那老夫”包二两陈茶送人?!咱们能不能不这么按套路出牌,会害死人的!这话老夫说不出口,哪有这么办事儿的!只是十三皇子,咱们这么聊下去真的好么? “不必麻烦了,”十三终于找到了谈话的“缺口”,“这段时间一直呆(囚禁)在宫中,要等忙完万寿节以后(才能重获自由)。” 不是爷故意匿了,是身不由己好不好?末儿了还添上一句:“吴十也被父皇派出去了。”不是不教诰哥儿了,真的是皇命难为,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 此刻低头不语的晴岚,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脑袋里展开了新一轮的混战。 “他居然瞒着你,还瞒了这么久!这么多年了,他就没有偶尔想起来自己是何身份的时候!?!”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叫嚣。 “他瞒着你一定是有苦衷的,也许是他父皇不让他说呢?”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替好友辩护。 “小小透露一下也可以啊,至少别当那个最后才知道的傻子啊!看吧,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身份,就你,还自诩是人家的好朋友,结果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愤怒不打算妥协,别说,这话还真说到晴岚心坎儿里去了。 “这样理解也太狭隘了,他那么个身份,一旦暴露,万一引来巨大的危险怎么办?(暗杀?谋杀?)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咱们啊!”显然,温柔被愤怒给激怒了。 忽然,一个凉凉的声音掺和进来:“舒晴岚,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应该高兴才是啊,人家可是皇子耶,皇子懂不懂!你就是皇子的朋友啦,未来钱途无限呢!” “前途无限?麻烦大了好吧!他要是想争皇位怎么办?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啊!你舍得将全家人都拖下水吗?”另一个看衰的新声音马上出声反驳,当然,看衰总是把一切往最坏处想。 “谁说是个皇子就要争皇位了,他还有亲大哥呢!”温柔坚决护着十三。 “亲大哥怎么了,亲爹还有杀儿子的时候呢,最是无情帝王家!”看衰很不同温柔的想当然。 “你想不想走仕途了?跟一个皇子的关系那么近,你就等着将来” 不等这个声音说完,脑袋里的其他声音不甘示弱,一股脑儿的冲了出来: “舒晴岚你疯了么,你是有多大脸,跟一个皇子交朋友,你嫌命长了!” “舒晴岚,别听他们的,那是十三啊,你忘了当初是他救了你。” “那可是大金子的功劳!” “他也可以见死不救的!” “舒晴岚,你就是个攀附权贵的小人!” “十三是朋友!” 够了!别说了! 晴岚兀的站了起来,把努力搞活气氛的二人吓了一跳。 “呃,殿下一定要给老朽个面子,家中已备好了午膳。”义老将军准备遁了。 “”要是在平常,十三一定会欢欣雀跃,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但是现在他抬头看了一眼晴岚的表情,额,好吧,没有表情。 “就这么定了,”义老将军热情的将外孙女推向十三,“好好招呼殿下,我去厨房看看。” 这个理由蹩脚极了。 等义老将军一出门,十三马上站起来,等走到晴岚面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今儿怎么没去学里啊。”十三说完立刻想给自己一巴掌。 “是啊,好巧师父他们怎么就去阅卷了呢。”我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儿是吧?好叫你继续瞒着我。 对吼,春闱 “那个,义老将军怎么成了你三姥爷啊?”这事儿父皇是知道的吧?父皇到底知不知道?! “他原本就是我三姥爷啊。”懒得跟你解释。 “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晴岚摆摆手,害老子那么白担心了这么些天,原来是进宫“享荣华富贵“去了。 “被禁足啦?”晴岚故意道。 “呃嗯。”还是说实话吧,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谢谢你。”晴岚真诚的看着十三。 咹?十三像是被刺眼的阳光晃了下眼睛,接着他反应过来晴岚说的是什么事。“呃,那个,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事是应该做的。”就好比你瞒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你不应该提前吱一声吗? 好吧,晴岚钻牛角尖的毛病又犯了。 “我,我当初“十三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明明刚才已经打好了腹稿。 “你为什么皇上怎么允许你在外面?”你可是皇子,不会是特别不受待见吧? “我,那个,大和尚说我在宫里养不活,所以” 所以流落民间?开什么玩笑! “我六岁前都是住在舅舅家,后来生了一场病,是秦太医看好的,恰逢他回乡为母做寿,我便跟着去了济南府。”后头的事儿你都知道的。 “那皇上怎么会同意你长期在外。”关键是还不在京城,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皇子无诏不得离京。 “我求父皇的,”十三有一霎那的脸红,“父皇对外宣称我跟大和尚去了终南山。” 原来如此。 “那现在”晴岚有些担忧的看着十三,终究是自己把他连累了。 “就一个月,”十三恢复了往日的笑颜,“每天也就是读读书,跟在父皇身边熟悉熟悉政务,等万寿节过后,我便自由了。”别担心,在父皇身边安全还是有保障哒。 傻子,等一个月后,满朝文武还有不认识你的吗?你还能来国子监读书吗? “那,那你注意安全,事事小心谨慎。”宫里到底怎么个情势你搞清楚没有,你还未成年呢。 十三小心翼翼的看着晴岚,“你,你不生我气了吧?” 我气!我很气!可我更担心你活不过这一个月! “我有什么资格生你气。”这话晴岚自己听着都觉得酸。 你,你“你捶我两拳好了。”反正别不理我,别疏远我。 “切,”晴岚把脸扭到一边,“我可不敢,尊贵的皇子殿下。” 这个称呼怎么有点儿像曲婉盈的那个什么剧里的台词。 “我就是十三,那些个都是!你懂的。”你面前的才是真的我,什么皇子不皇子,没这个身份说不定还自在些! “我不懂。”晴岚故意气他,自己心里莫名的小委屈还没解决呢! “舒晴岚。”深吸了一口气,十三压低声音道:“这事儿是我不对,我道歉,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出来一趟不容易” “你找的什么借口?”晴岚很好奇,按理说,皇帝应该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啊。(景泰帝:什么叫应该是,朕本来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我大哥” “五皇子?” “对。他” “他是不是要当太子了?”这事儿晴岚昨天早晨还跟三姥爷讨论过。 “”你要不要问的这么直接? “不想说算了,反正你也不是这一件事儿瞒着我。”晴岚撅嘴。 十三快要抓狂了,女孩子胡搅蛮缠起来怎么一点儿道理都不讲!“差不多。你别跟别人讲” “我是嘴巴那么漏的人么!” “提醒,提醒而已。” “以后,什么事儿都不准瞒着我,哪怕我立刻就要被皇上斩首了。”晴岚边比划了个咔嚓的手势,边提出自己的条件,开玩笑,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信任!且毫无保留!(我是忍不住吐槽的作者君:真是强人所难,你就作妖吧) “”国家机密也要跟你说? “除了国家机密。”你想跟我说我还不敢听呢。 “好。”十三语气坚定。 “你明儿是不是要去五皇子府上?”全京城都知道他生下了嫡长子。 十三颌首,“我今天就是请假出来给侄子买礼物的。” 晴岚无语,真没诚意,你之前就没准备亲自做点儿什么给侄子吗? “宴会上人多,小心饮食。” 十三笑了,“你想太多。”他们不敢。 待要再嘱咐十三两句,却听见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传来。 十三这才想起来,那些差人们去哪了? 皇子来颁旨,自然身后还跟着一众班子,要不皇室盖章吏部下发的文书(丹书铁卷)和礼部备好的侯爵衣冠谁来拿。 “殿下?!”苹果脸一马当先,他刚进门就遇到了在门房里喝茶的差人们,自然立刻知道了自家爷爷荣升忠义候的喜讯。苹果脸很兴奋,爷爷这辈子为了大顺鞠躬尽瘁,一个忠义候就是这个国家对他作出贡献的肯定。 接着进来的林胤飞也立刻行礼,“十三皇子。” 紧随其后的小宝跟诰哥儿脚步顿时一个踉跄,殿下?皇子? 小宝的脸色很是精彩。 晴岚忽然心情大好,我才不是最后知道的那个傻子呢。 十三: 席间,小宝像是跟食物有仇似的,恨恨的啃着骨头。 十三求助的看向晴岚。 晴岚耸耸肩,无能为力,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十三也埋头苦吃起来,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法子不是。 饭后,苹果脸提议去校场。 “我去准备茶点。”晴岚可耻的遁了。 “姐我帮你端。”诰哥儿顺杆儿爬。 “在下先告辞了。”林胤飞觉得自己很识时务。 “我送你。”苹果脸脸憋的通红。 小宝白了一眼十三,自己先往后院走去。 十三: “看刀!”小宝大喝一声,其实他肯本不擅长使刀。 胡乱砍了一气,发现十三脸不红气不喘,小宝大怒,“看剑!” 他的剑法也实在不怎么样,若在平时,十三会指点他两句,可眼下十三只好背着手,心里默念:你开心就好。 一起长大的兄弟,跟自己同吃同睡同上学,想到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小宝顿时就气的不打一处来,“看拳!” 小宝学拳的时间最长,拳法还是说得过去的。 十三知道,这是真怒了。晴岚说,小宝越愤怒就表示越在乎自己,十三想到这儿还是挺受用的。 这一打就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体力不支的两个人衣衫不整的累瘫在地上。 “你还把我当兄弟么?”十三问出了最迫切想知道的答案。 “谁敢把你当兄弟啊,”小宝邪邪道,看到十三秒变哀的脸,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些,“还是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吧。” 十三欣慰的长舒了口气,看着斜西的太阳,暖暖的看着他们,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忽的,他想起来这次出宫的理由,完了,礼物还没买呢! 十三砰得得从地上弹起来,恰巧看到晴岚端着茶点走过来。 “你该回宫了吧?”那帮差人吃过午饭就走了。 十三皱起眉头。 “咋啦?”发觉十三神色不对,晴岚低头瞟了一眼小宝:还没打够啊? “晴晴,”十三一口气蒙灌了两杯茶,有些紧张的盯着晴岚,“有没有什么” “礼物?”大哥,你现在才想起来,我上哪儿给你准备礼物去? 十三点点头,希冀的看着两个好朋友。 “那个烟花行不行啊?”小宝提议道。 十三和晴岚顿时心明眼亮:好主意! “刚过完年不久,那些卖烟花的掌柜应该还有存货。” “府里也应该还有些。”晴岚依稀记得表哥好像说过,年下买了不少烟花。 十三恨不得狠狠拥抱两位好友,“等爷出(宫)来,请你们下馆子!”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 “还有茶吗?”小宝握着两个空杯问道。 “没了,我就准备了两杯果汁儿。”晴岚抱歉的看着他。 第九十七章 酒后“箴言” 史文最近很是苦恼。 因着四下里求告无门,他只得临时抱起书本儿的“佛”脚,准备了几日便下场考试。 想到王翰林等人的嘴脸,自己也再无他路可寻,史文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恭恭敬敬的誊抄到卷子上。 听那些过来人说,三场试卷中没有一个添注涂改的,将来调起墨卷来,要比别人沾光些。 史文便在这上头下功夫,心道:且等我做了官! 一连吃了九天辛苦,等史文出场之后,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方才睡醒。 醒来以后,史文立马儿把头篇抄了出来,一份寄到济南府,一份随身带在身上,每日去那些学子们聚堆的地方晃,逢人便拿出来请教。 不少人恭维他文章做的好,一定会联捷等等,史文也逐渐信心倍增起来。 到了三月,会试发榜。 初三放榜,初二写榜。 从头几天里,史文就开始夜不能寐,到了初二那日更是一夜未眠,还不到四更天,他便叫醒了贾圆。 “我的爷,这会子人家还在睡觉呢!”贾圆推脱天色还早,说什么也不肯去。 史文急了,骂了贾圆两句;贾圆也不怵他,两个人黑灯瞎火的拌起嘴来。 同客栈中有个过道儿的典吏,姓范,因为受了主家的牵连丢了差职,如今打算来京中再寻寻门道儿。他观察了史文几日,觉得这厮是个好说话的主儿,便有心探探他的底。 范典吏敲开房门,劝了主仆二人两句,那贾圆不好在外人面前冲史文使彄,便嘴里骂骂咧咧的出了门。 二人互通了姓名身份,史文便请范典吏吃早点。 “史兄,”范典吏五短身材,肚子圆滚滚的,一双眼睛却是“精”神焕发,“刚才那位” 史文叹道:“不怕范兄笑话,那是我家下人。” 范典吏装作吃惊道:“哪有这样的下人!” 史文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实言道:“是我岳父大伯子小妾的胞弟。” 范典吏眼珠子轱辘一转,“想来你岳家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家,那厮必是看你好说话,自作主张!” 史文低头不语,心里头对这话实难苟同,什么俞教授,只在济南府那一亩三分地儿管用罢了。 “史兄,”范典吏换上推心置腹的表情,“用这样的管家,你总要拿出些主子的威势才好。” 见史文支棱起耳朵,范典吏接着说道:“像你这般好说话,将来到了任上,还任由他动不动就得罪客人?你还怎么管理治下的黎民百姓啊?” 一句话直说到史文的心坎儿上,他早就想蹬了贾圆了。 “只是他好歹与我有些亲戚,若就这么打发了,怕我岳家”史文还真想让人帮他出出主意。 范典吏便知,这史文能走到今日,跑不了是靠他岳家,于是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来。 史文想誑他讲真话,奈何道行太浅,倒叫范典吏将自己的底细淘了个一清二楚。 范典吏见掏的差不多了,恰逢小二将饭食端上,他便不再说话,专心吃起饭来。 史文暗骂一句,也食不知味的吃起早饭来,边吃边焦急贾圆那头见不见得榜单。 偏贾圆像是消失了一般,从天不亮出去到太阳斜西了也不曾回来,史文急的直跳脚,围着圆桌一圈一圈儿的转悠。 这头贾圆也急,见人家中了的家丁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回去报喜,他越等越无望,想来回去还要挨史文的一通骂,心下盘算起来。 “老爷,大喜!”一进门,贾圆喜气洋洋道:“老爷在二甲之内!” 史文一高兴,甩手赏了他一个大元宝(十两),赏完又后悔了,该给二两才是。 贾圆趁史文高兴,提出自己先一步回乡报喜。实则他骗了史文,也不打算在京城再呆下去了。 史文亦不待见他,想都不想便应了,然后撇了收拾包袱的贾圆,自个儿去隔壁找范典吏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范典吏也抖开了话腔,“想我从前在江南做官的时候,衙门虽小,但上上下下也有三五个管事,加上书办、差役,都是我一个人去管服他们,若像你这样,还不被他们抹干吃净了!” 史文不承认,嘟囔道:“我那是看在我岳家的面子上才让着他些。” “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你们读书人常说的吧?如今一个管家都治不服,还算哪门子的齐家?不能齐家,皇上要你们这些官员做甚?”范典吏喝的不少,舌头也有些大了。 史文睁着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 “你也不必去殿试赶功名了。我虽说从前只是一典吏,却也实打实为皇家出过点子力气的,不说衙门里,就是十里八乡的地保、乡约、图正、董事,哪一个敢欺我!” “那,”史文忽然笑道:“我要请哥哥给我整个县衙班子。”说的好像明日就能上任一般。 范典吏大喜,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史兄,”范典吏喝的红光满面,“你可不要看轻了这典吏,比别的官都难做,等你做顺了手,给你个状元你还不换呢!” 史文就笑,“那我还是要做状元。” 范典吏打了个酒嗝,“我这话可不是瞧不起状元,人家入翰林,将来放了外任,不是学政就是主考,自然少不了人孝敬。然而隔了一层,未必就能如此顺手。还不如我们做典吏的,出门也不必锣鼓软轿,让人家知道他是官,我们便衣就能上街,什么窑子赌场咱们都可去得。那些认得我们的,平日里谁敢不来奉承;不认得的,无事便罢,有事哼哼,定还他一个铁面无私!”范典吏说道得意处,唾沫星子乱飞,溅了史文一脸。 这还不算完,范典吏又道:“别看典吏没有禄米,一年下的节礼就够全家吃喝不愁,何况还有生辰做寿。我和夫人,我父母亲,连着两个闺女,一年就受五六回份子。” “那高堂现居何处啊?”史文插嘴问道。 “都已过世多年,不过托名头说在原籍,不在任上,打人家个把式罢了。”范典吏不耐烦道。 这样也行啊,史文觉得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两人都喝到断片儿,史文一觉醒来,才恍惚记得自己是高中了的。 然而一整日,史文都没等到报喜的人来。 难不成是报喜的人搞错了?有重名的? 一直等到夜里,史文实在不敢相信贾圆敢拿这事儿誑骗自己,只得自己打着灯笼亲去看榜。 从头至尾仔仔细细找了三遍,别说重名,二甲中连个姓史的都没有,他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落榜了。 再看一甲之中那个熟悉的名字——郭晓卿,史文心头不禁幻想起来,若自己也是季祭酒的徒弟,那一准儿会榜上有名吧。 等了一下晌,十三却迟迟未至。 “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晴岚不安道。 “不能吧,”小宝安慰晴岚也安慰自己,“也许是有事儿绊住了,不是说他侄子今天洗三么!” 他能有什么事儿啊?堂堂一个大顺的皇子,难不成还需要他亲自动手? “再等等。”十三昨儿个说好要来的,小宝劝晴岚稍安勿躁。 晴岚看看天色,“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要是还不来,那可不能怪她了,在这一点儿上,三姥爷和娘亲出奇的一致: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晴岚活动了一下手脚,刚坐下便听到一阵敲门声,她和小宝面面相视:谁啊?十三可从来不敲门。 “吱呀”,门开了,探进头来的是一位姑娘。 小宝眉眼斜向晴岚:你朋友? “曲先生?”晴岚有些惊讶,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 “嗨,”曲婉盈有些局促,她实在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晴岚向小宝介绍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盗梦先生。”最近小宝很迷曲婉盈的戏。 果然,下一秒,小宝激动的跳到对方面前,“你好,我是你的头号粉丝。” 曲婉盈大惊:你怎么知道粉丝这个词儿的? 晴岚赶紧插嘴道:“这是我铁磁,大名丁希承,我们都叫他小宝。” 曲婉盈谨慎的跟小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是来找我的吗?”晴岚不确定的问,难道她也怀疑自己是老乡了? 曲婉盈紧张道:“我是来送信的。”这一路居然有人在跟踪她,她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人彻底甩掉。 “什么信?”晴岚觉得对方没有将信拿出来的打算啊。 “口信儿。”曲婉盈一脸认真。 呃 “十三?” 果然,曲婉盈露出一个你猜对了的表情。 “他怎么了?”晴岚心下一沉,真遇到麻烦了? “他让我来转告你们,他今儿脱不了身,不能过来了。”曲婉盈的记性很好,她说话的时候,还能模仿出十三当时的语气和表情。 洗三宴自然有宴,还是隆重的宴,所以请了京里最受欢迎的戏班子,曲婉盈是他们班子的总导演,也在演职人员之列。 “他还好吧?”晴岚试探的问。 “挺好的呀。”曲婉盈有些不解,当然她也不愿意费那个脑子。 好吧,没事就好。 传完信儿,曲婉盈匆匆告辞了,这让想和偶像交流“戏”得的小宝很失落。 “反正认识人了,以后你可以去戏院找她呀。”晴岚随口道。 “晴岚,”小宝指着窗外,“你快过来!” 晴岚快速趴向窗口,“那是你们家的马车吧?” 没错,“我姥爷他们到了!”晴岚欢快的跑下楼去。 小宝丢下一块银裸子,紧跟其后。 “爹,爹!”晴岚追着自家的马车跑。 舒老二扭头一瞅,发现竟是自家闺女在追着马车跑。 前头的车一停,后头的两辆车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潘老爷子刚要问是不是到了,却见小宝跳了上来。 晴岚则是直接坐到了舒老二旁边。 “大姑娘了,别这么喳喳呼呼的,在街上追着马车跑,像什么样子。”舒老二一脸正色道。 “人家想爹爹了嘛,”晴岚边说着边要掀后头的帘子。 “啪”,舒老二轻轻打掉闺女的手,“别掀,那都是给你三姥爷准备的礼物。” 晴岚咋舌,都装了些啥啊?别是把半个潘家都给搬来了吧。 (你又真相了) 亲人相见,尤其是几十年没有音信的亲哥俩相见,那场面,那震天动地的哭声,不提也罢。 “怎么不提前叫人回来说一声?” 将人让到里屋,义老将军有些埋怨哥哥不让他早早出门迎接。 “你身子不好,还折腾那些干啥?”潘老爷子收了泪,鼻音很重的说。 “二哥,你咋老成这个样子了?”义老将军一时间还有些接受不了亲哥哥的变化。 潘老爷子瞬间无语,“我倒是不想老,谁去跟菩萨说说?” “也许是大哥去了那边以后跟菩萨提的,叫你老快一些。”义老将军说的煞有其事(他才不会承认自己从小就不待见大哥)。 众人听了忍俊不禁,这老哥俩,还有些顽皮。 晚饭自然推迟了一些,义老将军叫人特地从粼江阁定的酒菜。 “三姥爷,您可不能喝酒。”晴岚抱起酒坛子,拒绝了义老将军递过来的碗。 “今儿不一样,快,给三姥爷倒上。”义老将军曾经一直过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生活,忽然有一天,这些东西被迫“没收”,想想就觉得很难熬。 “这”晴岚看向自家姥爷,这事儿您说了算。 潘老爷子顿了一秒钟,“就一碗。” 义老将军的脸霎那间开成了菊花,“行!一碗也行,还是二哥对我好。” 话音刚落,伴着“嗖”的一声,天空忽然闪现出了一条红道儿。 “有敌情!”诰哥儿一脸紧张。 “有什么敌情!”潘二娘没好气的拍了诰哥儿一下子,“那是烟花!” 接着,满城灿火,天空被画成了一道道或一片片彩色的烟云。 “真漂亮。”潘四娘第一次见这么盛大的焰火。 “真烧钱儿。”小宝有点咋舌,十三这得花多少钱啊! 晴岚望着不断升起的烟花,忽然有些消极的想,以后再想见十三,怕是很难了。 好在,总还是同一片天空下。 第九十八章 离奇事件 从史文正月出门到现在,不偏不倚整仨月,他离家日久,想着家中娇妻美妾,便起了回乡的心思。 不料刚收拾好行囊,便收到家中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妻子俞氏写来的,俞家已知他春闱榜上无名,俞教授正在想办法托人给他某个缺儿,叫他在京城候职。 史文看完信啐了一口,那贾圆回去准没说自己好话,谁知道这缺儿的事儿靠不靠谱。 史文这次真是冤枉俞教授了,这缺儿的事儿八九不离十,当然,若俞家有出色的后生,这样的好事儿也轮不着史文这个孙女婿。 另一封竟是老家的父母亲托族长写来的,信中写道:“倘若联捷,固为可喜;如其报罢,赶紧在京中捐一中书,在京供职。”信中还夹带了三千两银票,“你若能在外做官,家里族中也无人敢来欺负,银子是众人凑的,一定用在刀刃上,千万不可荒唐”等语。 史文接了信,心中矛盾起来,便找隔壁的范典吏商量。 这范典吏前不久刚遇到一个相熟的书办,替他想法子,将从前参案(弹劾的案子)的字眼儿改轻,然后拿银子捐复原官,加了花样(为了增加捐官银子而设立的各种名目),仍在部里候选。 偏也巧,范典吏刚被选了“故地”(上次做官的地方),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说自己从前的“旧主”,被弹劾的那一位,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官复原职,那书办就问范典吏还愿不愿再跟去江南。 自然是不愿! 于是范典吏只好留在京中继续等着选派,那缺儿便叫人替换掉了。当然,如此肥缺也叫那书办赚了不少“劳务费”。 自打史文落榜,范典吏没少陪他喝酒,反正又不用自己掏钱,不喝白不喝。 史文便把家里头来的两封信同他说了。 范典吏原本已经是瞧不起史文,见他家中又使了门路,还有银子捐官儿,便重新与他热络起来。 范典吏找了一个同乡,一口的京片子,说认识部里的书办,找他办事绝对妥当。 史文信以为真,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儿,说现在身上只得一千两,再多的还需等家中汇寄。 一千两银子哪够,范典吏便代担了一千两,史文承诺说,等上了任就还他。 范典吏拿着二千两,因史文这边自己就有印结(担保书),只花了五百两便请的相熟的书办替史文从孝廉改为中书,在京供职。 史文见范典吏每日进进出出,不是请这个就是约那个,还以为是给自己办事不遗余力,心中对范典吏更是高看一筹。 谁知俞家竟出人意料的靠谱儿,连史文都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官缺儿就出来了,不过不是啥富庶的地方,而是辽阳县东边儿的本溪县。 史文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老大的不乐意。这地方他听都没听说过,你看人家郭晓卿,被派到江西上饶去了,而自己却要去东北那旮瘩吃冰风冻雪,关键是就这种缺儿,还得再捐一万两银子! 范典吏也不满意这放缺的地儿,但好歹是缺儿不是,本溪县也是县,是县就有人,有人就有钱。大不了三年后多使点银子换个好地方。 “我的爷,这样的缺儿也不是满大街都能找着的。”你就不要好高骛远了! 史文搓着手,吞吞吐吐道:“我现下只拿得出三千两”的确是他全部家当了。 范典吏听了这话,心道:这厮还欠我一千两呢,若去不成本溪县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还是替他想想折吧。 范典吏又接连忙活了几日,替史文弄了个带肚子(官员上任时,借垫幕僚的钱)的师爷,一个带肚子的二爷,每人三千两,说好到任之后,一个管账房,一个做稿案。自己又狠心拿出来一千两,凑成一万方将官缺儿定了下来。 等到部里的文书一下,史文一改当初嫌弃的嘴脸,先写信给老家人报喜,又去信催吴氏择日上京,陪他同去任上。 俞薇薇接到信心中暗恨,吴氏随你去上任就去吧,正说也是应该。可自己呆在济南府好好儿的,干嘛叫她回老家伺候公婆!吴氏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我俞薇薇就该给你们史家当牛做马!? 史文也知道俞薇薇看不上自己家,他修书一封给俞教授,言辞中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小举子了。 俞教授将孙女儿叫到跟前儿就是一通训斥,俞薇薇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去往乡下。 一直到万寿节前夕,晴岚也没见到十三。 想叫林胤飞(他是皇子伴读)打听,却一连十几日没有见到人。 而苹果脸也在十天前被皇帝派到西山大营,美其名曰:指导和学习。 晴岚嗅到京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说给三姥爷听,老将军劝她:“少打听,少说话,关上门儿好好念你的书。” 不想说完这话的第二天,街上的兵差就增加了五倍不止,晴岚的马车被检查了好几道,才顺利是驶到了国子监。 “师父,”晴岚瞻前顾后,发现周围连个猫影都没有,这才紧闭了房门,低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季先生不理她,手里擦着一把锈迹斑驳的“宝剑”(晴岚一直以为那就是个装饰品),半响才闷出一句:“五皇子的嫡长子夭了。” 啊?!! 那十三还不得心疼死,毕竟这是他头一个侄子,而且对那孩子很是喜爱。 晴岚想起街上的兵差,小声道:“抓到人没有?” 季先生斜愣了一眼徒弟,“你怎么知道不是皇长孙本就体弱的原因?” 晴岚想到十三那日买烟花的兴奋劲儿,若孩子体弱根本不可能 “满大街都是兵”晴岚(自己觉的)一针见血。 “说不定是为了万寿节呢。”季先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万寿节?”师父你哄谁呢!只是,晴岚小声嘀咕:“皇上还有心思过节么?” 季先生瞪了徒弟一眼,继续跟自己的“宝剑”较劲。 “师父,您觉得是何人所为?”晴岚直觉皇长孙是被人害死的。 “有利之人。” 这几个字说的太轻,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晴岚都怀疑这话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有利之人可就太多了,光成年的皇子就有好几个。十三还有两位亲皇叔呢。 一时间,晴岚阴谋论满满。 嗯跟五皇子争储的有谁?——呃,除了十三,貌似其他皇子都可以计算在内呃。 那跟十三不对付的有谁?好像都不怎么对付,除了五皇子。 “不是皇子。”季先生看似无意的提醒一句。 不是皇子,那是谁?难不成是前朝余孽? 晴岚表情夸张的指着门。 季先生白了她一眼,真是想象力丰富。 万寿节当天,义老将军的车马还没挨到宫门口,就被通知宫宴取消了。 (光身上的行头就穿了近半个时辰) 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家家闭门锁户,街道上的小商小贩全不见了,大部分的店铺都下了档。 万寿节的第二天,街上空荡的可怕,兵差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晴岚抱着潘二娘准备的食盒,登上了去往国子监的马车。 这几天,学里的学子明显减少,许多人都请假回家了。 季先生的院门从里面上着栓,这说明,他房间里有重要的客人,亦或者——他还没起床。 季先生亲自出来开门,见是晴岚,便朝徒弟使了个眼色,他自己则出了院门儿,从外头上了锁。 谁啊? 晴岚蹑手蹑脚的推开房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脑袋垂在抱起的胳膊上。 “十三?” 晴岚吃惊的咬住下唇,轻轻地坐到十三身边,这孩子心里很难过吧。 十三没有抬头。 “那个你大嫂还好吧?”孩子没了,最伤心的是母亲。 十三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晴岚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索性闭了口,静静的陪十三呆着。 “什么味道?”沉默了一会儿,十三抬起头,发出一句沙哑的声音。 晴岚这才发现,他双眼通红,嘴唇上曝皮皲裂,一张脸黑乎乎的。 十三扭过头,不让晴岚瞅他。 “那个你饿不?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十三不满的瞟了她一眼,这还用问! 打开食盒,饭菜都还是热的。 十三开始还漫不经心的吃,眨眼就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晴岚找了一圈,发现水壶里是空的,这家伙几点来的呀,先生还没烧水呢。 “还有没有?”其实自己已经吃饱了,就是想看晴岚那个内心复杂的小眼神。 那是我和小宝两个人的午饭。 “宫里不管你饭啊?”晴岚开始思考午饭去哪里解决。 十三再度沉默下来。 “”叫你丫多嘴,叫你丫多嘴! 也许是吃饱了心情好,十三缓了缓,对晴岚抱怨道:“现在宫里哪还顾得上我。” “咋啦?” 问完又想抽自己了,舒晴岚你是不是早起智商低? “炤儿,”十三想到那个软乎乎的肉团子,顿时眼中一热,“父皇给他取的大名,当时我就在边上,那字儿还是我给他选的呢,叫李繁炤。” 李繁炤,晴岚心里默念了几遍,皇上真是用心良苦。 晴岚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的听十三说。 “呵,挺找人稀罕的,见了我就笑。”十三快速擦掉鼻翼上滑落的水渍。 “我去看过他三回,挺好的,每天不是吃就是睡,就是哭起来可大声了。”十三忽的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什么体弱,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体弱!” 晴岚拍拍十三的胳膊,“太医们怎么说?” 十三面露讥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不是乳母出了问题?”晴岚想起那些宫斗剧中的经典桥段。 十三摇头,“一直是大嫂自己在喂。”根本没有假以他人之手。 “你大哥还有其他女人吧?”晴岚的眼睛里燃烧着八卦的炽热火焰。 “她们进不去。”开什么玩笑,选进大哥府上的女子,都是出自名门世族、高官大户,他们有几个脑袋,这可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 “那是不是毒虫之类的?”晴岚继续往不正常的思路猜测。 “别说毒虫,多口气儿都钻不进去。” “闷”死的?后头那两个字晴岚不敢发音。 十三无语的瞥了她一眼。 “总不能无缘无故吧!”晴岚瞪眼。 十三叹了口气,“连父皇也查不出来。” 连皇上都查不出来,那就是真棘手了。不过 “你确定你父皇是真查不出来?”不怪晴岚抱有怀疑态度,皇帝欸,居然还有皇帝查不出来的事儿? “什么意思?” “也许他查出来了但是不想让你们知道。”自古难测帝王心嘛。 “那是他亲孙子!”十三变脸。 晴岚赶紧转移话题,“那会不会是你们身上被人洒了什么香,你们自己却不知道,但混到一起就危害巨大?小孩子毕竟抵抗力差嘛” 十三白了她一眼,“你话本子看多了。”你怎么不跟曲婉盈写本子去呢。 “难不成是”晴岚试探的发出一个音节“蛊?” 十三脸色大变,显然,这是皇家十分忌讳的字眼儿,“你活腻歪了?” 这几个字完全是咬着牙根子磨出来的。 晴岚瘪嘴,这也太离奇了吧,忽的,她又想到一个人。 “你侄女,”晴岚丝毫不敢小觑孩子的破坏力,尤其是皇家的孩子“你侄女你看见了么?” “她一个小孩儿能干什么?”十三终于被晴岚不靠谱的猜测惹急眼了。 “那可多了!”晴岚不甘示弱的吼回去,“你嫂子怀孕以后,是不是陪她的时间就少了?平时是谁在带她?” 十三答不上来。 “你侄子,那啥的时候,她是怎么样一种状态?”晴岚乘胜追击。 十三想不起来。 “去查,尤其是她身边的那些人。”晴岚坚信,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她是我大哥唯一的孩子了。”十三不知想起了什么。 “你大哥还会有其他孩子的。”晴岚中肯的提醒。 第九十九章 一张画像 内殿之中安静的可怕,零七敢打赌,就是此刻从梁上掉下一粒灰尘,他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吹,可劲儿吹,有你还不用吸尘器了呢) 景泰帝直勾勾的盯着手上的画像,仿佛要将画中人捏碎一般。 画里是一个看似普通却十分危险的老者,他看上去已过古稀之年,但一双目露精光的小眼睛,彻底暴露了他凶戾的内心。 别说,这画像画的还真挺传神,就是朱七看了也要赞一句。难为零三,将朱七的相貌描绘的如此精细,以至于观者可以轻而易举的数清楚他眼角的褶子。 朱七,还爷? 景泰帝心中冷冽,手伸的够长的啊,连朕嫡长孙的主意也敢打! (我是好心提醒的作者君:人家不仅敢打,还成功了。别忘了,上回你大儿子也差么点儿被人家弄死。) 零七跪在冰冷溜滑的地板上,默默的盯着自己的倒影。 过了很久,久到零七以为主子快要忘记自己存在的时候,忽然,他感到腋下被人抬了起来。 是吴一。 零七顺从的跟在吴一身后退了出去,这才发现天色已是连星星都休息了。 “头儿,”零七有些愧疚的看向吴一,黑夜中只瞧得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若属下能早一步回来报信”后面的话不用说,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但人生没有如果。 吴一叹了口气,这还是零七第一次听到头儿的叹息,很刺心。 “头儿,属下愿为前锋!”皇上肯定会收拾那个朱七的吧! 吴一不答,大步流星的向前走,此事如此棘手,先处理干净皇上身边的奸佞之徒才是当务之急。 天快亮了,黎明之前最是难熬。 此刻的景泰帝还没有休息的打算,他一动不动的望着画像出神,如果父皇活着,大概也是...不,不会,父皇一定看起来比他年轻。怎么能拿父皇跟这贼头子比,勿怪勿怪... 一旁的施公公已在心中长叹了无数次,唉,可惜了大皇孙,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自从李繁炤出生后,两个爷爷奶奶级的人物跟比赛似的,今天景泰帝赐这个,明儿蒋贵妃一定会准备那个;景泰帝隔三差五的就派施公公去五皇子府,那边蒋贵妃则是派宫人一天去一趟,惹得景泰帝自己还偷偷溜出宫瞧过一回。 那在蒋贵妃面前一个得瑟啊,朕亲眼见过大孙子了嚄,不要太嫉妒。 气的蒋贵妃当天就不顾宫人们的劝阻,直接大摇大摆的去了五皇子府。 可想而知,刚送走亲爹就迎来亲妈的李德晟夫妇,那一瞬间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唉大顺最尊贵的老两口,连大孙子的满月礼都还没送出去,孙子就一命呜呼了,那心情,用任何措辞都显得单薄的可怜。 景泰帝现在考虑的不是怎么报复朱七,而是将事情的真相搞清楚,不能让他的大孙子死的不明不白。 “叫晟儿过来。”儿子是他的,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皇上,该早朝了...”施公公递上一碗汤羹,皇上不是小年纪了,一夜不眠,身子大亏啊。 景泰帝用力搓了把脸,“取消吧。” 听说早朝取消,已经候在宫门的大臣们心中了然,看来皇上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了。 这一日,宫中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先是吴一带人将各宫各室逐一检查,连一寸布条都没放过;接着将前朝留下来的宫人进行盘点,最近谁出过宫,干过什么;宫外也不闲着,那些跟宫里或多或少有联系的,或是他们的家里人,都逐一盘查录了口供。 如此地毯式的搜查,很快锁定了几个嫌疑人,最后竟扯到了蒋贵妃的宫里,一个前几日就退役离宫的女司。 “查。”这个字儿是蒋贵妃从牙根子里咬出来的,她心里恨啊,偏这种悲恸不能当着皇上和大儿子的面儿表现出来。 这次抓捕行动是暗卫们和“保密局(景泰帝的另一个私立机构,主要监听大臣和搜集情报)”强强联合,办事效率奇高,很快就找到了那宫人的落脚之处。不过他们还是晚了一步,等找到那宫人的时候,尸体都已经腐烂发臭了。 “一种罕见的毒药。” 经太医们研究,这毒药是宫人自己吃下去的。 也就是说,这宫人先是自己吃下毒药,然后利用每日进府的机会,主动接进皇孙,通过空气传播的方式(甚至口腔唾液),将病毒传染给皇孙,最后她自己也一命呜呼了。 皇孙尚未满月,身体抵抗力差,一点儿毒药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这种毒性毒发的症状最开始跟感冒类似,所以最初太医们诊断皇孙体虚,实则已是毒入肺腑。 “好毒的心思。”蒋贵妃拍着桌子,精心保留的指甲都被拍断了,此时落下的泪水完全是被吓出来的,当然还有悔恨,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手段。 景泰帝心里也打了个寒颤,这毒要是用在朕身上... 而李德晟则是攥紧了拳头,“王妃她...” 朱氏是不是也中了毒?所以才会...... ****** “小东?” 庄子上头茬儿的蔬菜已经能收了,舒老二特地跑了一趟城外,割了一车新鲜的青菜,给家里的老人孩子们尝尝鲜。 回城的路上,他特地绕到南门,那里有个卖卤味的老摊子,肉香筋道还不油腻。 可巧快到城门的时候,打对面路过一个抱小孩儿的男子,舒老二只觉得那人看上去特别眼熟,他停了车,快步追了上去。 “小东,真的是你!”舒老二满脸惊喜。 现改名儿为舒齐的季东快哭了,他好不容易出了城门,却在这节骨眼儿碰上了二舅! 最近京城查得很严,出入城门需得拿出户籍证明,季东好不容易才脱身,现在真的不是认亲的好时候! “东,东!我是你二舅啊!”舒老二将人紧紧拽着,生怕下一秒人就跑了。 季东无法,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三分像笑七分像哭。 舒老二还以为外甥见了自己激动的呢。 “走,上家去!”舒老二也知道季东有案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二话不说,抱起季东身边的孩子就要拉季东上车。 季东抢不过他,只得乖乖上车,其实他早就非常渴望能够见到亲人,如今娘死了爹逃走,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舅舅就是最亲的人了。 舒老二满肚子的话说不出,忠义侯府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他转而领着季东回了广文胡同。 原本潘二娘想把这宅子租出去的,但家里的其他人都不同意,虽说一时半会儿的在侯府照顾三姥爷走不了,但侯府毕竟不是自己家,老家来人或着偶尔有事儿还能回家里。 宅子里没有人,舒畅被潘二娘派到庄子上抓生产去了。 季东打量着房屋院子,“舅,这是你的房子?”还是替人家看的? “是你妹妹的。” 季东吃惊不已,按说妹妹还不到出嫁的年纪吧? “她去年考中了举人。”提到闺女,舒老二的脸上才有了笑模样。 季东也跟着高兴,没想到妹妹真是个会读书的,“三岁看到老,晴晴从小就聪明。” 舒老二笑而不语。 房子久没有人住,落了一层薄灰,舒老二快速拿干抹布擦了擦,“你坐,我烧水去。” 季东带来的孩子立在廊下,不说话也不进屋,直杵杵的站在那儿。 舒老二冲她慈爱的笑笑——那孩子像是没看见一般,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赏。 别扭孩子,舒老二这么想着,拾起木桶走到井边。 井里落了一层枯叶灰土,舒老二第二次将桶放下去的时候,季东来了。 “舅,我来。” 舒老二将桶交给外甥,半是欣慰半是难过,这孩子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曾经那个吊儿郎当的白面哥儿已在季东身上找不到任何存在过痕迹,如今他皮肤黝黑,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腱子肉。 “我去拾柴禾。”舒老二怕自己再呆下去,眼泪水会忍不住的飙出来。 季东将水缸填满,又打了一桶拎到厨房,舒老二已经喀吧揦搽的切好了卤肉和菜。 “正好有菜,咱爷俩中午喝一盅。”舒老二说着就往外走,虽说家里油盐酱醋齐备,但没有预备米粮。 季东不语,将那个立在廊下的孩子抱进里屋。 果然,等舒老二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那孩子了。季东只说孩子睡了,留点儿饭给她就行。 “这孩子”是你的么?孩子她娘呢?你如今靠什么过活?舒老二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只道出一句:“多吃点儿,你看你瘦的。” 季东哭了,哭到浑身打抖,舒老二也哭了,他想起了横死的二姐。 “你这个孩子,当初怎么那么傻!”舒老二捂着脸,泪水从他的手掌间落下。 是啊,季东已经痛悔过无数次,当初自己怎么会那么傻。 又哭了一阵儿,季东哽咽着问道:“我娘...(埋)在什么地方?” “你爷奶边儿上。...和你三舅并排着。”自打晴岚中了举,老家那些人恨不得把舒家人都埋在他们墓田。 季东大惊,“三舅...没了?” 舒老二艰难的点点头,“跟你娘脚前脚后的事儿。” 又说了些潍县众人的现状,季东道:“舅你咋来京城了?” 舒老二擦了擦脸,“陪你弟弟妹妹来京里念书。” “舅,你真是为弟妹付出良多。”季东如今也做了父亲。 舒老二认真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季东想起自己的亲娘,心中感慨良多。 舒老二欲言又止,“你知道”你娘是叫你爹害死的吧? 季东默认。 “你你今后有啥打算?”舒老二对外甥的前景充满了担忧。 季东想起了自己的卖身契,没法回答,自己的亲儿子还在人家手里呢。 “东啊,”不怪舒老二多想,那孩子一看就不是季东的,“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儿啊!” 季东苦笑,这些年他干的“傻事”、错事还少么。 “人犯错误不可怕,”舒老二真怕外甥误入歧途,“怕的是不肯悔改,改了还是好孩子。”在舒老二眼里,季东还是他们舒家的孩子。 季东依然不语,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说实话么?自己如今还能回归正途吗? 晚上,舒老二将闺女叫到跟前儿,说了白天遇到季东的事儿。 听了季东当年私奔后受过的罪,晴岚和潘二娘对他的怨气也没那么大了。 “爹,你想咋帮他?”晴岚知道,随着二姑的突然离世,她爹已经原谅这个外甥了。 “关键还是得看他自己怎么想。”舒老二觉得自己今天没有说服外甥,季东肯定有事儿瞒着他。 “那个,那个...”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绣姨娘。”潘二娘插嘴道。 “对,就是她。爹,你今天看见她了么?”不怪晴岚多疑,她当年将季东送那么远的地方,他是怎么回来的? “没有,”舒老二皱起眉头,“除了一个孩子,边上没有其他人了。” “谁的孩子?”潘二娘立马儿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儿。 “他没说,”舒老二问了好几次都没问出来,“反正不像是他的。” ****** 十三告诉晴岚,毒害他侄子的凶手找到了。 真的是毒,“那人怎么做到的?”不是说王妃亲自喂养且皇子府守卫森严吗。 再严也没想到是亲祖母的宫人干的,而且这宫人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不惜任何代价。 “这宫人为什么要那样做?”晴岚听了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不就是“人体毒药”吗! “报恩。”十三觉得很讽刺,“她从小被一个前朝宫女收养,后来...” 原来是“亲情”绑架。 “!”晴岚忽然想起来,“你大哥大嫂没中毒吧!?”空气传播欸! “唉...”十三叹了口气,“比中毒还要糟。” 啊?不会是快要...翘辫子了吧? “我大嫂她...“十三这口开的异常艰难,“她疯了。” 第一百章 真假郡主 晴岚的嘴巴能塞进一颗鸭蛋,最近输入的信息量太大,导致季先生教的那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类的话,都被她就着早饭给咽下去了。 “疯了?”产后忧郁症?失心疯? “嗯,她”十三组织了一下语言,“她竟说大侄女不是她的女儿。” 实际情况自然不是这么轻描淡写,朱氏自入了产房便没再见过闺女(皇室规矩),儿子一死,她当然立刻担心起女儿的安危来,谁知当乳母将郡主带到朱氏面前的时候,朱氏一口咬定,这不是她女儿! 李德晟最近被折腾的身心俱疲,长子夭折,原本稳妥的皇储之位出现了许多异样的声音,什么“五皇子不是真命天子,长子夭折就是上天对皇上的警示,还望吾皇三思”,三思你妹! 如今妻子又李德晟有一霎那的怀疑,那毒是不是还会致人疯癫? 最令他不安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妻子的苦求和歇斯底里的哭闹起了作用,他看着自己的闺女也忍不住怀疑起来,这是自己的亲闺女吗?为什么,他感觉不到父女间那种应有的温情? 乳母察觉到五皇子看向郡主时那种疑虑的眼神,顿时大惊失色,若郡主出了什么问题,自己全家老小 “殿下,”乳母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很快青红一片,“这真的是郡主啊!郡主还小,自然是一天一个样子。” 小孩子长得快,变化大也是常情,李德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就是感觉不到,那种父女间特殊存在的羁绊。 李德晟没说什么,只是将孩子抱在怀中,他明显感觉到,怀中的小人儿是害怕和抗拒自己的。 是自己疏忽了女儿吗? 因为有了长子而对闺女有所忽视的李德晟愧疚了,不过他还是不顾长女的哭闹,将两个乳母分别关起来,派人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 朱氏拒绝将郡主带在自己身边,“她不是我女儿!”朱氏斩钉截铁,她说这话的时候,五官看起来有些扭曲。 李德晟无法,只能将女儿送到蒋贵妃宫里,府中现在不安全,在真相查明之前,他是不会让其他人接近女儿的。 虽说五皇子府有不少幕僚,可他现在谁也不信,只能跟亲弟弟诉苦。 “也许王妃说的是真的呢?”晴岚提出另外一种可能。 十三瞬间换上一副:你也疯了吗的表情。 “狸猫换太子。”晴岚食指敲了敲桌子,前朝有这种先例。 十三哭笑不得,“那是杜撰出来的!再说,”十三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大侄女是个女孩子,在政治家眼里,远远没有男孩子有价值,“上哪儿找这么像的孩子去!”又不是双胞胎! “英国有一个著名的侦探”晴岚想起了福尔摩斯的经典语录。 “说重点。”十三现在可没心情认识什么侦探。 “他曾经说过,除去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真相永远只有一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所以?” “万一你大侄女真是假的呢?”晴岚提醒他,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一切假设都有可能。 “没有那个万一,王府守卫森严,怎么可能让一个那么小的孩子” “内贼啊!”晴岚忍不住瞪他,“想想你大侄子!”王府守备森严又怎样,还不是被人下了毒。 “你怎么不说,我大嫂是哀伤过度,或是被那毒”在这一点上,兄弟俩的思路还是出奇的一致。 “你带我去看看你大嫂。”人疯没疯在细节上是不一样的。 “...”讲真,十三其实不想把晴岚掺和进来,这里的水太深了。 “你还想不想救你大嫂?你还想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晴岚逼他。 十三挣扎了半天,“你等我消息。” ****** 晴岚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爹。 “爹,东哥哥带在身边的那个孩子是男孩儿女孩儿?”她心中已经有所怀疑,主要是时间点赶得太巧,巧到她不得不联想了去。 “呃”舒老二歪着头想了半天,“不清楚。”那孩子穿成那样儿,根本看不出是男孩儿女孩儿! ... “爹你再想想!”晴岚不甘心。 “大概...可能是女的吧。”男孩子没那么老实,舒老二是这么判断男女的。 ... 必须得去验证一下。 晴岚转身跑去找潘二娘,“娘,东哥哥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带孩子,你去瞅瞅吧。” 潘二娘一想也是,“那我去找两身衣裳。”大人和孩子都得梳洗不是。 对!梳洗! “娘,你一定要给那孩子洗个澡。”晴岚认真的交代她娘。 “洗澡?”那孩子很脏?头上长虱子?一个小乞丐模样的孩子出现在潘二娘的脑海里。 “嗯!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之类的。” 潘二娘不语,她也瞬间联想到了什么。 “一定要看仔细啊!”晴岚不放心,又多嘱咐了一句。 潘二娘看着闺女,半响才道:“他好歹也是你哥。” “所以我才要救他。”晴岚自认不是那种心肠狠硬之人。 ****** “吴七,”密室之中,李德晟的脸被石壁映的有些泛青,这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似的。 “萧影多久没有传回来消息了?”发生了女儿的事情之后,李德晟开始怀疑萧影是不是暴露了,或者更糟,叛变 “已有三个月了。”尽管不想承认,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萧影那边一定是出了问题,连零七都回来了,他不可能一点儿情况也没发现。 李德晟拇指交替,如果说,这个孩子真不是自己闺女,那她会是谁闺女呢?怎么会和馨儿(大郡主)长得一模一样? “主子,十三殿下来了。”这个密室就建在五皇子的书房内室,进出都很方便。 李德晟点头,“叫他进来。”十三是知道这个地方的。 “那位姑娘”十三皇子身边还带了一位姑娘,这对皇子府的下人们来说还是新鲜景儿。 “让她一块儿进来。”李德晟是知道晴岚的,不但知道,还相当“熟悉”。 早在十三初去潍县的时候,他就将舒家几代人查了个底儿掉。 晴岚却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五皇子,这个人气场太强大了。 气场强大的五皇子自然唬住了没见过什么大人物的舒晴岚,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交代五皇子稍后说话的注意事项。 接着,晴岚和十三被吴七领到一个类綄纱橱的地方,可以透过孔隙十分清晰的观察到花厅的主座。 不一会儿,五皇子和朱氏来了。 朱氏的脸黄的可怕,她的月子随着大儿子的夭折戛然而止,之后更是食不下咽寝不安眠,更别提好好休养。 尽管精神不济,但晴岚看得出,朱氏的眼神是正常的。 “王爷为何将妾身叫到这里?”朱氏对李德晟的怨气不是一般的大,她将儿子的死,大半责任赖在丈夫身上。 “这里”李德晟沉吟一句目中含泪,“原本是准备给炤儿抓周的地方。” 晴岚仔细盯着朱氏面部的表情变化,伤心、悲痛、后悔、隐忍,甚至还有一丝嘲讽。 “王爷若是无事”朱氏不想再呆下去了。 “容儿!”李德晟的语气中不止是恳求,“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 如果可以,晴岚真不想听这些闹心的剖白,但从朱元容的表情来看,她还是很爱自己的丈夫的。 她的心结在于蒋贵妃,若不是蒋贵妃爱孙心切偏蒋贵妃是一个不能动摇的存在,无论是顾念亲情还是争取皇位。 晴岚觉得皇长孙事件的悲剧最悲点就在于,一切皆是出于爱 朱氏说不出来,无论是因为孝道还是夫君的前途,她只能憋在心里,无处宣泄。 这个女子,走到了如此境地还在为夫君的前程和家族考虑,她怎么可能是疯的呢。 看到晴岚肯定的摇头,李德晟和十三放心的同时,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目前养在蒋贵妃身边的那个女娃儿是谁?她是从哪儿来的?真正的李元馨(郡主)又在哪里? ****** “你一定要跟五皇子好好说,留我哥哥性命。” 马车上,晴岚不放心的再三叮嘱十三。 十三郑重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日潘二娘好说歹说才给那孩子洗了澡,季东一直神情紧张的守在门口,直到绞干头发重新回到季东面前,他才放下心来。 “娘,那孩子”一回侯府,晴岚恨不得跳到潘二娘怀里。 “是个女孩。”潘二娘不懂,一个女娃子,值得冒这样大的风险吗?难不成季东还做起了三下滥的买卖? 这个认知让潘二娘很纠结,一方面她收留季东是因为自己丈夫,当然她也可怜他没了娘,有家不能回;另一方面,儿女都是读书人,她怕季东在外都招祸,最后牵连到自己家,况且现在还连着一个忠义侯府。 “那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容易辨认的胎记?”晴岚的心猛提到了嗓子眼儿。 潘二娘想了一会儿,晴岚觉得有一个时辰那么久。“肋条底下好像有朵花。” “什么花?”有记号就好。 潘二娘摇头,具体像什么花她说不清楚。之前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是她给孩子搓澡搓出来的,她当时还以为把人家孩子嫩皮儿给搓坏了呢。 “在左边还是右边?” “嗯右面。”潘二娘比划了一下。 晴岚立刻将自己打听来的说给十三听。 “皇家的孩子都有纹身,洗三那天就纹!”十三听了十分激动,“女孩子纹的都是睡莲。” “男孩子呢?”尽管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但晴岚还是忍不住揶揄十三。 十三不答,还瞪了晴岚一眼,不过这一眼因为十三的脸红而破功。 “你能让我去瞧瞧那孩子么?” 晴岚摇头,“我怀疑有人在暗中盯着季东。” 十三深以为然,若没人监视季东,他倒要奇怪。 ****** 被关在广文胡同的季东不是没想过逃走,奈何舒老二看的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这宅子除了临街的大门一面,其余三面都是挨着人家,想出宅子,必须通过大门或翻临街的墙。 大门自然是被舒老二锁的紧紧的,而这个宅子修葺时,墙体增高了一倍,季东在没有梯子的情况下,根本翻不上去,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孩子。 当然,就算季东翻出来,呵呵,他一定会立刻被热心的群众或巡逻的差役兵丁“捕获”,那绝对是他不想看到的。 季东越待越焦虑,他必须要在规定的时间赶到德州,那里有接应他的人。 所以当晴岚约他去庄子上“看看”的时候,季东已经想好了临时逃跑计划。 那一边,李德晟夫妻已悄然提前一天入住十三的庄子,安排好了人手。两个庄子挨在一起,见面被发现的机率可以暂且忽略。 一路上,季东都在完善自己的逃跑计划,而晴岚则是跟小女孩“培养”感情。 “那是桃花,那是麦子”晴岚尽职尽责的做好“导游”工作,还讲了很多笑话逗那孩子开心,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快到庄子上的时候,小女孩笑了。 但是下一秒,晴岚的心是涩的,笑声如此刺耳难听,像是用刀在刮壶底锈一般,这说明,孩子的嗓子被弄坏了,至于坏到什么程度还能不能治好,晴岚持保留意见。 大自然总是能给人愉悦的心情,一年之计在于春,放眼望去,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是天地间最美的画卷。 季东看上去也面色舒缓,只有晴岚心中忐忑,毕竟这事儿是瞒着爹娘他们的。 朱氏就从这画卷中款款而来,尽管她换了身行头,表面上看起来跟庄子上的农妇无异,但季东身边的孩子,还是一眼认出了母亲。 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如同小兽般的嘶吼,季东大惊,想要制住孩子,但是下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很快,庄子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彷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一百零一章 科技达人 跟在季东身后的人有点儿郁闷,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想靠近庄子吧,周围不是皇庄就是达官贵人的私产,胡乱溜达可是有作死的危险。 人眼视力再好也不是望远镜,盯梢的人远远看到停在庄子附近的马车,怎么瞅都像是舒家的那辆,心道:万一自己跟丢了,就跟头儿说那季东趁此机会跑了。对,就这么干! 季东吴七被带到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能闻到周围湿乎乎的泥土气息,和夹杂着烂菜叶子的味道。 这里还是为着“见”他才短期扩建的呢。 季东开始思量着怎么逃离这里,毕竟他的手脚还是没有被缚。 正想着,眼前的黑布猛然被扯下,尽管地窖的光线暗淡,但季东还是好一会儿才适应。 “哥。” 眼前除了晴岚还有四个男子,季东盯着其中最年轻的那个打量了半天,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呃,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位也有点儿眼熟。 再看晴岚身边那个年长些的,季东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这人不是 季东的眼神自是瞒不过李德晟,他心头暗沉,看来萧影至少季东是见过萧影的。 “哥,”晴岚又唤了季东一声,“这里很安全。”赶紧老实交代吧。 季东面无表情,内心却是天人交战。 半响,他冒出来一句:“舅和妗子(舅母)不知道吧?” 晴岚点头,“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季东又开始沉默。 “哥,你愿意相信我一回么?”晴岚不愿意看着季东一步错之后步步错,她爹会很伤心的。 “我这不是信了么。”不信能被你诓这儿来? 晴岚噎,想到自己当年一气之下将人送到了爪哇一带,心中愧疚更甚。 “季大哥,你还记得我么?”十三走到光线下。 “你是那个什么”季东想起来了,这是表妹的同学,在姥娘的葬礼上见过,他们三个还去过自己的书店。 想到书店,季东不敢跟晴岚对视。 “这是十三皇子殿下。”晴岚扔给季东一记响雷。 什么!?!那,那这个长的跟他 “这是五皇子殿下。”晴岚没放过季东脸上的变化。 完了,季东像一只被戳破的河豚。 “哥,朱七是不是拿什么威胁你了?”晴岚在逼迫季东站队,一面是亲人和皇权,一面是谋逆的海盗头子,你选。 季东抱着脑袋不说话,儿子还是? “季东,”五皇子现在最想知道的还是闺女怎么丢的,“郡主为何会跟你在一起?” 季东大惊,郡主?谁啊? “你不知道那个孩子是郡主?”晴岚也被搞糊涂了,大哥,你不会连自己拐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季东神情激动,“我哪知道她是谁啊!我的任务就是把孩子带到德州!” 晴岚看了十三一眼,他没说谎。 “哥,这孩子咋到你手上的?”晴岚悲哀的想,季东很可能就是朱七手下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 原来,季东上个月就到了京城,一直窝在一个暗门子(私娼)的家里,等候下一步指示。 几天之后,有人将孩子送到他那儿,并告诉他必须在某日前到达德州,那里会有接应的人。 “我真不知道她是郡主!”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包括晴岚一家也跑不了。 “哥,那人长什么样?”晴岚说完又瞟了一眼十三,我说有内贼吧! 十三不想理她。 季东磕磕绊绊的描述了一通,用晴岚的话总结就是:其貌不扬毫无特点的路人甲。 审到这里,李德晟要是再不明白那乳母有问题就是傻缺了,算算时间,女儿被掉包的时间,应该就是趁长子夭折、府中混乱的时候。 “我们去看看大嫂吧。”十三收到哥哥的眼色,将晴岚支走。 晴岚秒懂,接下来的事,她还是不知道为妙。 “五皇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别难为我二舅,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晴岚一走,季东瞬间换成了舒齐模式。 “那要看你怎么选,”五皇子一开口,语气中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定,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我的底价是:一,我会派人保你你妻儿平安;二,事成之后你会见到你父亲;第三嘛,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可以好好做你的季东。” 这个条件十分诱人,已经涵盖了季东所有的人生设想。 季东沉默不语,他想的是,如果自己不答应呢? 李德晟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只要季东拒绝,他就会立刻摘下扳指,季东就会瞬间殒命。 当然,季东如果选择活着,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 郡主已经从新梳洗打扮过,此刻她依偎在朱氏怀中,看起来像归圈的羊羔。 看到十三和晴岚进来,朱氏牵着女儿,深深福了一礼。 晴岚躲避不迭,竟生受了,唬的她紧张的看向十三。 十三对晴岚笑笑,不碍,大嫂是好人。 “王妃”晴岚心中难安,毕竟拐带郡主的还是自己表哥。 朱氏想说什么,可还不等张嘴,眼睛就笑而后哭,一句话也哽咽的道不出来。朱氏有太多委屈,要不是晴岚,她是死都说不清楚了。 晴岚手足无措的钉在那里,她是真不会哄人啊! 为了保密,朱氏一个下人也没带,午饭是庄子上的农家菜,也许是顺利的解决了郡主的问题,大家觉得这饭菜还挺香,蛮有野趣。 饭后,另一位“郡主”终于被送到了庄子上。 这两个孩子真是长得太像了,那身高、那眉眼和肤色,跟连连看似的,双胞胎也不过如此了吧。 内室之中只留了朱氏和晴岚,等两个孩子被脱得一丝不挂,晴岚傻眼了,她已经认不出真正的郡主了! 那个睡莲的纹身和腋下一颗不显目的痣都一模一样,晴岚已经开始怀疑,朱氏当初是生了两个吧?还是两个? 为了迷惑隐在暗处的敌人,五皇子当天并没有回府,虽然他和朱氏一样,对女儿的嗓子非常担忧。 倒是季东,带着“假郡主”和晴岚回了广文胡同,戏还要演下去,这次季东扮演的角色将更加凶险。 后面的事十三也陆陆续续的传给晴岚,比如通过审问郡主的乳母,知道了怎样将郡主带出去的过程,并且找到了那个给季东递孩子的人,顺带着还挖出了朱七在京城中的一个据点等等,听的晴岚一阵后怕,要不是自己果断“出手”,很有可能下一波拉到菜市口的就是他们家了。 不怪晴岚害怕,最近朝堂上风波不断,加上皇孙皇孙女接连出事,景泰帝已经咔嚓过好几批人了,这几天菜市口的街面都是湿的。 听十三说,大郡主的嗓子是被开水浇坏的,这是宫中嬷嬷们的惯用手法,所以整件事到底牵扯了多少人,晴岚不敢去算。 六月,晴岚接到朱氏的帖子,请她去府里赏荷。 这还是晴岚第一次收到这种女眷的正式邀请,在京城,层级不同的人几乎玩不到一块儿去,恰恰就是晴岚这种阶层的人最尴尬。 说她清,她是季祭酒的大弟子,可偏偏她是个女子,男儿堆里自是混不成了,闺阁小姐更是很难接触到;说她贵,是忠义侯府的表小姐,还住在侯府,但忠义候府是权贵中一个很奇葩的存在,跟“贵”完全搭不上边儿,更不会有武将的小姐请季大儒的嫡传弟子去家做客,那不是找虐么! 晴岚表示,她也会射箭啊,而且准头还不错。但武将家的小姐也不是都会武啊,说起个八卦你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谈论起某样“奢侈品”你根本就不认识,这就很尴尬了。 所以,晴岚除了十三和小宝外,在京中还真没交到什么朋友,经常跟苹果脸出双入对的林胤飞,勉强算个点头之交。 到了去坐客的那一日,潘二娘是千叮咛万嘱咐,闺女能不能打开友谊圈的大门,就看今日的表现了。 等到了五皇子府一看,根本没出现晴岚想象的那种车水马龙的景象,原来朱氏只请了晴岚和她胞妹,朱家二小姐朱元堇。 晴岚很感激朱氏,若今日有一大堆勋贵小姐在此,那今儿真是没法愉快的玩耍了。 “馨儿,你不是想晴岚姨姨了吗?”晴岚囧,自己这么年轻就升级为姨了,但转而一想,确实是该叫姨,自己还赚了呢。 郡主虽小,但皇室的培养不容小觑,尽管有些害羞,但郡主确实是个“尽职尽责”的好主人,领着晴岚赏花逛园子吃点子,还请晴岚参观了她的闺房。 “你就是舒晴岚?老听姐姐提起你。”朱元堇是个大方爽朗的姑娘,男孩子性格,跟晴岚很是聊得来。 很快,两个人就成了好朋友,朱元堇还邀请晴岚去她们家玩。 “明天我就给你下帖子。”朱元堇一步迈上马车,很有女将军的风范。 晴岚冲她挥手,心中除了雀跃还多了一丝期待,姐也是有闺蜜的人啦! ****** 晴岚没去过国公府,也不知道其他国公府长什么样,但有一件事她很肯定,就是其他国公府肯定不跟朱国公府这样,看上去那么“独树一帜”。 门脸儿和影壁看起来都很正常,但若是再往里走 舒晴岚,你确定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是...动物园加博物馆的废弃工厂版吗? 朱元堇似乎很能体谅晴岚现在的心情,于是好心的解释,“我哥说,这种植物虽然有剧毒,但是那种虫子唯一吃的的东西。” 晴岚瞥了一眼看起来像个玻璃笼物氧箱的东东,里面的生物她没见过。 再往里走,不是“生化武器”,而是“冷热兵器”。 “这是咱们大顺第一代火炮,”朱元堇似乎对武器很偏爱,“这是运火炮的车辕。” 好吧,听说朱国公是兵部尚书。 “这是...”朱元堇不好意思的指着一堆灰乎乎的东西,“呵呵...” 这是铁矿石,晴岚斜眼,你不要欺负我乡下来的,皇上都不管管的吗? 见过国公和国公夫人后,晴岚被朱元堇领到她的院子,终于...有一个地方看起来比较正常了。 刚才在国公夫人那里她看到了什么,兵器!各种兵器!真是晃瞎她的狗眼啊! 朱元堇的解释是:“从爹那儿淘汰下来的,又舍不得扔...” 所以就摆在媳妇儿房里,朱国公你真是够了... “尝尝,”朱元堇递过一杯茶,“这是我自个儿没事调着玩的。” 晴岚接过茶,立刻被“茶壶”深深震撼了,她刚才怎么没有发现这货? 一个类似虹吸壶的蒸馏器,比之更大更复杂,将茶和调料一起放进去,一会儿就有茶汤流出来... 晴岚要跪,这是哪个大神发明出来的啊! “我哥,”朱元堇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接着,朱元堇还给晴岚展示了一样东西,晴岚当场就想抱着朱元堇哭,她看到了什么?马桶!陶瓷马桶啊!!!关键是朱家还有很完善的自来水系统,晴岚已经开始怀疑,这次穿越是上帝组了个团吗? “还有吗?”晴岚已经在冒星星眼儿了。 “呃,我们都不习惯,所以只安了这个,我哥那儿倒是还有不少他的发明。”朱元堇忽然冒出一种想法,一件她娘想破脑袋但做不到的事。 “带我去啊”晴岚已经忘了矜持为何物,马桶,她说什么也要买一个回来! 朱元堇的哥哥朱元芳,今年十八岁,在兵部任职,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武器。 所以——“你稍等啊,”朱元堇将晴岚拉到安全区,自己摇了摇门上的红绳。 晴岚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门上还贴了一行字,大意是:此处危险,请勿靠近。 很快,有小厮出来,发给二人一人一套“防护服”,这才将二人七拐八拐的带到朱元芳处。 之所以需要七拐八拐,那是因为很大的院子里堆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晴岚发誓,她还看见了一个不知材质的儿童摇摇车。 “哥,”朱元堇跳到朱元芳面前,“我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你。” 晴岚一进门,卧槽,现代化车间也就这样了吧! 朱元芳显然很惊讶,妹妹不是一直嫌家里太乱,所以从不带朋友上门么? 晴岚看着眼前戴着360度无死角防护眼罩的朱元堇,忍不住想问一句,大哥,你是穿来的还是穿来的? 第一百零二章 少女心思 朱元芳差点儿被晴岚贼光精亮的大眼睛闪瞎,这位是他看着妹妹不说话,你,翻译翻译这是什么意思。 朱元堇翻了个白眼儿,又来 朱元芳有个不为人知的毛病,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有家人在的时候一般不开口,若是在外面他还有俩小厮。 由于工作地点直接设在家里,所以朱大少与外界的接触有限,具体来说,就是一个技术死宅。 “这是舒晴岚,她对哥哥做的茶壶很感兴趣(朱二小姐直接把马桶给忽略掉了)。” 朱元堇抱歉的冲晴岚笑笑,我哥只是不爱说话而已,不是不懂礼数。 “你好,”晴岚根本没理解到朱元堇眼神中的实际含义,她光顾着瞅别的去了,这里好大呀 朱元芳点了下头,话说平常那些人见了自己问好不都是“别来无恙”之类的么,如今流行直接问好了? “我能参观一下吗?”天啦噜,大顺最先进的武器制造实验室欸,晴岚已经在咽口水了。 朱元芳下意识的点点头,他还没见过对这些东西好奇的姑娘,就是她妹也是更喜欢鞭子之类的。 “哇塞”晴岚很兴奋,这样的场景布置让她倍感亲切。 朱元芳不知道哇塞所代表的含义,不过他又甩给妹妹一个眼神,你这朋友没毛病吧? 你够了朱元堇决定,接下来的一个月她都不会到这儿来,做传话筒什么的最讨厌了! “这是专门制造子弹的吗?”晴岚指着一个类似云霄飞车但比之更加复杂的仪器。 子弹?那是什么鬼?朱家兄妹表示不懂。 “就是pppp”晴岚做了个打枪的姿势。 你也够了朱元堇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把人领到这儿来 “你指的是火珠?”朱元芳亲自开口了,这让朱元堇潜意识的就觉得怪。 原来古代的子弹叫火珠?晴岚点头,“这是造火珠的吗?” 朱元芳走上前去,“这不是,这是测量火珠重量的。” 原来是检验设备,“除了重量还能测量什么?质量?密度?”晴岚觉得这仪器以后要是退役了,还能做成个玩具之类的。 “质量?密度?”朱元芳疑惑的盯着晴岚,不懂,求解释。 晴岚只好磕磕巴巴将自己知道的为数不多的物理知识抖露出来,比划了半天,还好,朱元芳终于听明白了。 听完后朱元芳思考了一会儿,面瘫脸上出现了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这个可以有。” 晴岚顿觉自己给大顺的武器装备贡献了力量。 (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感是哪里来的?) “这个呢,我可以摸吗?”晴岚觉得这里的所有设备似乎都很宝贵。 “可以,”朱元芳很爽快,“这是计算火筒的”巴拉巴拉一通介绍,听的晴岚似懂非懂。 朱元堇再次瞪大了眼睛。她记得这个机器刚刚做好的时候,哥哥连日常的擦拭都不用下人,是她记忆出问题了吗? 晴岚不知道朱元堇的心情如何,但她此刻心潮澎湃,“这是机关枪?” “机关枪?”周元芳懵,这姑娘哪来的这么多新名词儿? “是啊,”晴岚激动不已,“就是连续给子,不是,火珠的火筒,不是吗?” 周元芳面瘫脸上终于闪现了一丝红润,“还没有研究成功”他绝对不会承认,这玩意儿他研发失败了很多次了。 晴岚很想摇着眼前少年的肩膀大喊,你一定要成功啊,这是大顺未来的保障啊! “你肯定能成功!”晴岚有这个信心,怎么,都是人,凭啥咱们研究不出来! 朱元芳的脸更红了,但还是语气坚定道:“好。” 果然,在科技达人眼中,一切皆有可能,不怕做不到,就怕你想不到。 (你想多了) 接着,朱元芳继续给晴岚介绍起其他的设备及使用方法 “天啊,太牛了,那这个呢?” “哦,这个是这样用的” 门外的小厮掏了掏耳朵,他没听错吧?这是公子的声音吧?公子这一会儿讲的话比一年加起来都多。不不不,好几年,还要多! 晴岚时不时的提出一些问题和建议,两个人继续巴拉巴拉 朱元堇的眼睛快脱窗了,我天!这是我哥吗?这是我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朱国公语)”的哥哥吗!? 说到高兴处,朱元芳还要带晴岚去后院参观一些他平时的发明。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朱元芳这才发现妹妹一副哀怨的面孔盯着自己。 是啊,我怎么还在这儿,我就不应该来!碍你眼啦?朱元堇心里已经画起了小人,这是我朋友,我请来的客人,陪我玩的! 晴岚囧,呵呵,把朱元堇给忘了 朱元芳使了个不耐的神色,一块儿来吧。 朱元堇:你以为我稀罕!?! 就在这时,小厮带着一位胖乎乎看起来很喜庆的嬷嬷进来了。 晴岚秒懂,这是国公夫人叫吃饭呢。 果不其然,嬷嬷说已经备好了席,叫晴岚和元堇去吃饭。 朱元芳正在兴头上,朱元堇却是想溜,赶紧开口道:“咱们先去吃饭吧,吃完再看也不迟啊。” 说完还冲晴岚眨眨眼。 晴岚很想说,不妨碍,我不饿的 这时候朱大公子开口了,“嬷嬷跟母亲回禀一声,我们一会儿再过去。” 朱元堇怒:根本就没叫你好吧! 传话的嬷嬷都听傻了,妈呀,大公子这是在跟我说话吗?不行,我得赶紧报告夫人去,大公子开口说话了! 嬷嬷的回话很有技巧,“夫人,大少爷忙着跟两位小姐说话,这会儿子没功夫。” 国公夫人一愣,等等,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忙着什么?说话?” 国公夫人不淡定了,“他们说什么?”对两个小姑娘有那么多话吗?她怎么不知道!算了,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吧。 国公夫人到的时候,晴岚跟朱元芳正在大谈特谈马桶。 “如果加一个冲水功能”晴岚跃跃欲试,那岂不是跟现代马桶没差? “可以,但是水温暂时不能保证。”朱元芳回答的很认真。 晴岚想要一个马桶,但朱元芳现在没时间给她做,索性将一个改良版的马桶直接送给了晴岚。 晴岚顿时笑的找不见眼。 朱元堇看着那笑只想捂脸。 想到热水,晴岚有点小失落,“如果有电就好了。” “电是什么?”周元芳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电啊,电也是一种能源,”晴岚巴拉巴拉 “哦,也就是说,这个可以人工制造出来?”朱元芳巴拉巴拉 一向坚持眼见为实的国公夫人瞬间石化了,这是我儿子吗?这还是我儿子吗? 朱元堇抱着胳膊在一旁“观看”交谈间神采飞扬的二人,自己今天真是太失算了 吃了午饭,朱元芳继续拉晴岚讨论“电”的问题,直到华灯初上,国公夫人邀请晴岚去吃晚饭的时候,这两个人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元堇呢?”晴岚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个闺蜜情谊很可能会就此夭折吧? “我在这儿。”朱元堇有气无力的举了个爪,全程陪伴却被忽略的朱二小姐很哀伤,好不容易有一个小伙伴,却被哥哥抢走了,这找谁说理去。 没天良啊! 晴岚抱着马桶,很是有些不好意思,这又吃又拿的 “有空来找堇儿玩,她平常也不爱出门。”国公夫人慈爱的叮嘱。 “我请你吃饭,”晴岚觉得无以为报,只能辛苦老娘给做顿美食犒劳一下兄妹二人了。 “好。”朱元芳爽快的答应了,朱元堇恨恨的甩了哥哥一眼,人家没说请你好吧。 朱元芳收到妹妹的眼神,面瘫的瞟了一眼晴岚怀中的马桶。 晴岚傻笑,“朱大哥一定要赏脸来哦。”说话的样子很光棍。 朱元堇: 朱元芳不屑的瞟了妹妹一眼:完胜。 三天后,晴岚亲自上门请朱家兄妹到侯府吃烧烤。 林胤飞? 一下车,晴岚立刻就瞅见了花美男,身边自然跟着他的小伙伴,苹果脸。 “你们怎么在一处?”苹果脸觉得眼前的组合很神奇。 晴岚很想回他一句,这就是吃货的缘分啊。而瞬间她也明白为什么娘会安排今天做烧烤了——人多,热闹。 林胤飞跟朱元芳也是熟人,经常去找他修武器,所以——这顿饭大家吃的都很愉快。 饭后,晴岚被朱元堇拉进卧室。 晴岚:大姐,这好像是我的卧房吧。 “晴岚,”朱元堇的表情很严肃,“你有喜欢的人吗?” 晴岚哽,这话题也太那个,花美男算么? “唉,”看着晴岚不说话,朱元堇很泄气,“你还是太小了。” 大姐,你十六,我十四,咱俩就差两岁 “你,你家里逼你成亲啦?”话说,你也到岁数了哟 朱元堇瞪眼,“谁敢!” 那你晴岚觉得自己一定是老了,所以少女的心思她无法感同身受啊。 “那你有喜欢的人没?”晴岚其实就是随口一问。 “唉”朱元堇欲言又止。 有故事! “那人不喜欢我。”朱元堇语气里有点淡淡的哀伤。 “谁啊?”晴岚很好奇,她认识吗? 朱元堇不说话。 被吊胃口的滋味儿太难受了,“你跟我说说呗,我也告诉你我喜欢的那个。”晴岚决定牺牲花美男,提出利诱。 朱元堇眼中含笑,打趣道:“原来哼哼,你不老实。” 晴岚催促她快说。 “唉”朱元堇撇撇嘴,“今天中午吃饭的那位呗。” “我表哥?”晴岚很欣喜,表哥挺不错哟,家里人口也简单,好眼光。 朱元堇:你什么眼神! “林胤飞!”朱元堇没好气道,“我五岁就开始喜欢他了。” 呃?这就很尴尬了 朱元堇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干嘛喜欢他啊,真是自己找罪受。” 有故事! “为啥?”晴岚也很好奇。 “可能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裙子,画着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 大姐!你这是什么癖好啊? “五岁你确定是喜欢?”这孩子也忒早熟了吧! 朱元堇很认真的想了想,“应该是吧,我想见他,想和他在一起。不拘于干什么,就是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能看到他,在他身边,我就很心满意足。” 晴岚: “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想他,想他在干嘛,想他唉,我是不是很傻?” 对于这个问题,晴岚不好回答。 “想的特别辛苦。”朱元堇的眼睛看起来像水洗了一般。 能不辛苦么,我听着都觉得累。 “但是,他好像不喜欢我。”朱元堇有点颓然的托住腮。 “他好像也没喜欢过谁。”据晴岚观察,林胤飞似乎对谁都淡淡的。 朱元堇没吭声。 “也许他还没开窍呢?”晴岚觉得这个倒是很有可能。 “也许是那个能让他动女的女子还没有出现。”朱元堇一语中的。 “我觉得吧,女孩子,还是应该有一点儿自己的事业,要不以后成了亲,每天围着老公孩子转,多没意思。”晴岚想呼唤出朱元堇的事业心。 “是啊算了,不说他了,现在你该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了吧?”我也好安排我家大哥不是。 晴岚: “说话呀!”朱元堇等着急了。 “我说,我说我喜欢我爹那样的,你信不?”晴岚快哭了,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自己的闺蜜路就非走得如此艰辛吗! “我决定了。” 在吃过几次潘二娘的手艺后,朱元堇已经是侯府的常客了。 “什么?”晴岚很慌张,这大小姐不会是想把林胤飞给绑家里去吧? 这段时间,她是真见识了什么叫“爱入骨髓”的单相思,简直堪比后世的某些粉丝! “我要开家店,咱俩合股。”朱元堇已经说服了她娘提供启动资金。 “开店?”晴岚想说,一个自行车厂就很够自己忙活的了。 “嗯。”朱元堇表情坚定,她也要找点事做,整天想男人什么的真是太没出息了,她要用实力证明自己! 第一百零三章 生死不明 “哈哈哈哈”一群光的膀子青壮小伙儿,聚在一堆肆无忌惮的开着某人的玩笑。 “这么说,小侯爷已经试过了?”一个猥琐的小胡子很是能捧张锴的臭脚。 张锴一想到自己堂堂沐恩侯府的小侯爷,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居然奈何不得一个乡下来的丫头,顿时怒火中烧,恶言恶语道:“我才不捡别人穿过的破鞋呢!” “住口!”潘泽信大喝一声,顺势挤进了人群中间。 张锴先是被人呵斥的更加恼怒,再看来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心中愈恨,脸上却是怒极反笑,嘴上继续耍贱道:“哟怎么,你也是那舒晴岚的姘头?哦你瞧我这记性,人家表兄表妹嘛” 这话引得周围的年轻小伙子们又哄笑起来。 潘泽信一张苹果脸涨得通红,脖子和脑门儿上青筋暴起,赤裸的上身肌肉紧绷,眼神中迸发出浓浓的恼怒和恨意。 找死! 潘泽信很在意晴岚等三个弟妹,也非常感激二姑姑一家对自家的照顾,是他们让他重拾家的温暖。所以,在他面前侮辱舒晴岚,比侮辱他本人还要严重。 张锴身边也有不少跟班,很快,冲到张锴面前的潘泽信被众人包围了。 潘泽信开始计算起来,正面有四个,侧面有两个,身后 “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跟来人见礼,“宋教头。” 宋教头是训练这帮青年将领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平日里积威甚重。 “潘泽信!你来说。” 宋教头承认自己有私心,一来他敬仰义老将军,平日里对潘泽信就颇多照拂;二来他看不上张锴,一般凭真本事混出来的教官都看不上张锴这样的,无才无德,蒙荫上位,靠的还是一个死人。 潘泽信扫了一眼张锴等人,见他们面露紧张,心中嗤笑不已:一群怂包! “回禀教头,我们正准备切磋武艺。”潘泽信不是小人,打小也没人教过他告状,他爷爷向来都是用武力教育他:实力决定一切。 宋教头瞥了一眼张锴等人,既然潘泽信不想闹大,他就装不知道好了。“归队!” “是!”男儿们的气势很足。 张锴走在最后,他靠近潘泽信,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孬种,爷在京城等你。” 潘泽信冷笑道:“囊货,爷奉陪到底!” 晴岚和朱元堇来找朱元芳的时候,苹果脸和林胤飞恰巧也在。 林胤飞的目光在晴岚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让两个女孩子心里泛起了嘀咕。 晴岚:他为啥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朱元堇微不可见的摇摇头,凭我多年对他的观察,这眼神貌似不太友善。 晴岚:我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大仙?我还不想被京城的女人们挠死 朱元堇:没事,有我呢,先说正事儿。 “我们想开家甜品店。”晴岚打定主意不去看林胤飞。 朱元芳:关我鸟事。 “哥,你得帮我们。”朱元堇立马接茬。 朱元芳:凭什么? “如果你不帮我们,这店肯定是开不成的。”晴岚想抬一抬朱元芳,好让他待会儿开价的时候顾念一点儿“亲情”。 朱元芳是全京城排名第二的武器师傅,当然价钱也是第二高的,第一是他爹朱国公,晴岚还没有痴心妄想到请一位国公爷帮忙造机器。 朱元芳觉得这种无营养的谈话可以结束了,他耸耸肩,那就不开呗,多大点儿事儿啊。 朱元堇急,“哥,我们会出钱的!”拜托,这对妹妹我很重要! 朱元芳:那还不是咱家的钱,我才没那么傻,他扫了一眼朱元堇的胳膊,那里藏着朱元堇随身携带的袖鞭,这玩意儿你还赖账没还呢。 朱元堇立马明白了哥哥的意思,“鞭子的钱马上还你,这机器的钱我们先交一半儿当定金。” 朱元芳无视面前二人急切的目光,爷不缺钱。 晴岚赶紧上前,“附一个灯泡的做法,用电的那种。” 朱元芳:这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大哥,拜托了!”朱元堇挤挤眼,林胤飞他们还在呢,多少给妹妹留点儿面子。 朱元芳,“你你觉得我会做烤点心的炉子?”显然,他对甜品店的理解跟点心铺子是等同的。 “点心炉子?也行,”朱元堇先是一愣,随即道:“不过在做炉子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们做这个?” 晴岚讨好的捧上一张图。 苹果脸好奇的凑上来,“这是啥?武器?”上头倒插三炷香,中间一排刀,底下还配个棺材,买一台送给张锴那厮倒是不错,管杀还管埋,上坟都免了。 一听是武器,林胤飞的好奇的看过来,这武器够笨重的,还不等运过去,敌人就到跟前儿了。 朱元芳:武器?绞人肉机吗? 晴岚:谢谢诸位的脑洞。 朱元堇咬牙切齿的运气:“这是制冰机。” 呵呵,朱元芳看着妹妹,来来来,你造一个出来,我买。 晴岚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我们有冰。”主要用它制碎冰。 朱元芳:呵呵,我看你们是有病! “大哥!”朱元堇深吸一口气,只能用杀手锏了!“求你了” 诸人: 朱元芳瞟了一眼图纸,他绝对不承认是猎奇心在作祟,“我试试。” 哦耶! 晴岚和朱元堇大喜,二人对视一眼,“那个我们还需要二十套茶壶,比你送我的那种再大一号。”朱元堇明显是在得寸进尺,因为晴岚知道,茶壶十把就够了。 “如果朱大哥有时间的话,炉子也挺着急用的。”晴岚已经不敢再看朱大少的脸色了,虽然那人一如既往的面瘫。 “还有你用的这种灯,我需要十二盏。”朱元堇尤不知趣。 “马桶四个。” “就是这些。”朱元堇一口气将需要的东西报完,殷切的看向她哥。 朱大少面瘫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提起嘴部肌肉,微微吐出一个字: “好。” “那我什么时候来取?”朱二小姐觉得她哥今天特别好说话。 “你觉得什么时间合适?”朱大少的面瘫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好神奇。 “嗯”朱元堇居然天真的相信了,还在认真的思考中。“一个月?” “可以。”朱大少笑容更真实了。 “那二十天可不可以?” 晴岚捂脸,拽了拽朱元堇的袖子,大姐,别再说了。 “可以。” “真的!那十天呢?”朱元堇不理晴岚,没想到大哥这么支持自己! “可以,只要你付得起工钱。” “多少?”朱元堇觉得这钱花的值,十天就能出机器,那下个月甜品店的摊子就能支起来啦! 朱元芳瞬间变回了面瘫脸,毫不客气道:“十万。” 啥?朱元堇懵,自己没听错吧? “一天十万。”朱元芳一字一句。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傍晚,一场大雨过后,闷热的空气中再添潮湿,整个房间像个开了锅的笼屉。 季东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前,望着暗红色的晚霞,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焦躁感。 两个月,当初随回乡祭祖的义老将军一同出京,如今他在德州已呆了两个月有余,可那个该死的接头人还没出现! 想到这儿季东就想骂娘,那个接应的人爬都该爬到了吧! 难道自己暴露了? 不能啊,那朱七早派人来杀自己了。 接应的人被杀了?不能吧,五皇子这边还没摸到朱七的底儿呢,怎么会这么快就收网? 季东想不明白,瞧了一眼呆坐在床脚的小女孩,裸露的皮肤处被蚊子叮的到处是包,唉造孽啊。 正准备出门儿栍摸口吃的,忽然,一阵如摩斯码般地敲门声传来。 三连一断,两拍,一拍,季东心跳加速起来,接头的人终于到了!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门,来人披着雨蓑衣,显然,刚才的大雨叫他给赶上了。 季东回身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那人,“擦擦吧。” 那人先是一愣,接着,他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季东做梦也没想到的脸—— 季伟!?! 景泰帝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正思考着两步棋路之间的变数,心道:若将蒋氏册封为皇后,蒋家日后势必会坐大,张家那里就更动不得,到时候 但若就此直接册封晟儿为太子,大臣们难免会有些口舌之争,且他们兄弟之间 正当景泰帝犹疑之际,吴一进来了。 “何事?”景泰帝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 吴一快速行了一礼,“主子,沐恩候之子张锴与忠义候府的孙潘小将军在马场约战,如今二人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景泰帝呼的站了起来,“所为何事?”两个小毛崽子,顶多就是你捣我一拳,我回你一脚,居然闹到生死不明!?! “好像是张锴先辱骂潘小将军的家人。”吴一很郁闷,他派属下去找朱七的暗装,没想到竟碰到这么一出儿。 景泰帝沉默了。 这事儿 作为一个刚刚荣升为权贵的义老将军,根本没有一点权贵的样子,忠义侯府就比平常的富户好那么一丢丢,规矩啥的也完全不懂,京中的老牌世家们都有些瞧不上,背后也没少笑话潘家。 但像张锴这么傻的也实属罕见,惹谁不好,偏去招惹全大顺威信最高的将军,该死! “潘泽信不是从小习武吗?”还打不过一个张锴?十个张锴也不是个儿啊! “张公子还带了一帮朋友。”吴一其实也很鄙视张锴,但职业的属性已经让他早就摒弃了自己的好恶。 ! “那潘泽信就不知道叫人帮忙?”傻成这样,朕以后还怎么叫他带兵打仗? “潘小将军只带了林世子,寡不敌众。”吴一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景泰帝: “林胤飞没事?”景泰帝这会儿已经够头痛了,他不想林家也掺和进来。 “是林世子将人送回候府的。”具体伤没伤,只有待会儿问太医们了。 景泰帝叹气,他当然更偏心潘泽信,潘家是孤臣、忠臣,是他的倚重;但他也不能让张锴死,虽然张家就是一群蛀虫,自己却还得表现出看重他们的样子来,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至少,自己在位的时候,张锴不能死。 “来人,叫太医院的人兵分两路,去两个府上看看。” 景泰帝吩咐完,又回头看了一眼棋盘,蒋妃啊,就没有当皇后的命。 晴岚觉得一切来的都太突然,此刻,她无比想念十三,可惜那人上个月随五皇子去东北了,至今未归。 她只是跟朱元堇外出考察市场并顺道儿吃了个饭,不想在大门处遇到了飞奔而来的林胤飞,怀中抱着一个血葫芦似的表哥! 晴岚当场眼泪水就不受控制的掉下来了,姥爷和三姥爷他们回了潍县,表哥这样可如何是好! 林胤飞剜了一眼晴岚,吩咐自己的小厮道:“拿我的牌子赶紧去太医院,看看郑院判在不在。” 郑院判郑远鹏,是林家的故交,关系非同一般。 服侍潘泽信的小厮快吓哭了,两位主子一大早就出门儿,也不让人跟着,这可好,出事儿了,自己可怎么跟老将军交代! 晴岚快步往家跑,三姥爷是将军,府里应该有救急的药吧! 朱元堇愣了一秒,对林胤飞道:“我马上回来!” 林胤飞木着脸,抱着潘泽信大步迈进正门,“关门!除了朱二小姐和太医,谁来也不开!” “你” 季东和季伟同时开口,季东一脑门子官司,“你先说。” 季伟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季东。 第一次杀人后,季伟躲在无人处,忍不住开始回想他这可笑的二十几年。 自己生性懦弱,与亲生父亲不亲近,劝说娘亲另嫁他人,还是伏低做小。 以为能和季东成为亲兄弟,却事与愿违,为了亲娘和弟弟,处处挤兑算计他。虽说大娘不是自己杀的,但自己当初也是选择了跟随爹娘离开潍县,走上一条逃亡之路。 “大哥,”这声大哥是季伟多年来的心结,但此刻,他是真心实意的拿季东当亲大哥,“你快走,有人要杀你!” 第一百零四章 装失忆吧 当郑院判到忠义侯府的时候,外面那些关于沐恩侯府和忠义侯府两位少主子在马场火拼,如今生死不明的“特大新闻”已经在京城范围内传的沸沸扬扬了,当然,这里面有景泰帝的默许和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还夹杂着人民群众的主观臆断。 忠义候是什么人啊,大顺的民族英雄;沐恩候又是什么人,前皇后的弟弟,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为什么两个府里的少主子们会打起来? 不用想,肯定是沐恩侯府有错在先!要不义老将军犯得着找他张铎的麻烦?他谁啊,扛得住义老将军的一长枪么! (远在潍县祭祖的义老将军表示,我真心什么都不知道啊。)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热心”群众扒出真相:沐恩侯府的小侯爷恶语侮辱了忠义侯府。 这能忍么?这都能忍还是亲孙子吗?! 所以民众一边倒的支持忠义侯府,舆论导向也是纷纷指责沐恩侯教子不严,已有言官开始摩拳擦掌奋笔疾书,准备在金鸾殿上大干一场了。 此时的沐恩侯府大门紧闭,两位主子没有心情去计较外头的那些议论和指责,他们所有的心思都在儿子身上。 顾太医等人先是仔细验看了张锴的伤,又扎了针,这会儿张锴已经醒了过来。 “我的儿”沐恩候夫人张氏趴在儿子床前,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毫无贵夫人的形象可言,儿子长这么大,连侯爷都不舍得动他一根指头,如今却叫个莽夫给打成这样! 没错,在大部分老牌世家眼中,忠义候就是个乡野莽夫,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上不得台面儿。 “娘”张锴很想在他爹娘面前哭诉一番,怎奈整张脸火辣辣的,一张口,牵动到脸上的伤,疼的他连连喘息。 张氏见儿子疼成这样,心中大恨,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对张锴道:“儿啊,你别着急,娘给你报仇,叫那些瞎了眼的也知道,咱沐恩侯府不是好欺负的!”敢把我儿打成这样,就是哭倒宫墙,为娘也要告到皇上面前,给你讨个说法! 看到从小捧在手心娇养大的儿子,如今被打成猪头一般,张铎心中自然也是怒火中烧,他拉了妻子一把,“先让锴儿休息。”咱们有话出去说。 太医们知道,这是沐恩候问伤情来了,一想到张锴的伤,众太医皆沉默不语。 沐恩侯夫人仍哭的悲悲切切,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这让太医们更加难以启齿。 顾太医扫了一眼同仁,目光所到之处都是回避,只好暗叹一声,还是我来说吧。 “公子身上的伤并无大碍,稍假时日便可愈合,只是这腿” 听到儿子只是皮外伤,张铎心中稍安,但顾太医的一个“只是”,又将他的心重新吊了起来。 “小儿的腿怎么了?”张铎的声音中明显有些颤抖。 “公子以后怕是怕是不能行了。” 什么!?! 张氏冲到顾太医面前,“我儿腿好好的,怎么会不能行!?” 顾太医心道:腿好有啥用,骨头连着才能走啊。 张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儿的腿” “公子的双腿无碍,都是皮外伤,只是大腿根部与盆骨连接之处”股骨颈断裂,也就是说,张锴瘫了。 “我的儿啊!” 这次张氏哭的真叫一个撕心裂肺,连屋里快要睡过去的张锴都被他娘的哭声猛然吓醒,他想挪挪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 张锴忽然害怕起来,不,不,这不可能! ****** 忠义侯府 床上的潘泽信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带着血和泥土的衣服也丢在了外间,舒老二在院子里煎药,潘二娘在厨房里熬着汤水,二人皆是忧心忡忡。 三叔不在,侄子受伤,潘二娘刚才看到满脸是血的潘泽信差点儿没昏过去! 晴岚姐弟三个在里屋给潘泽信上药,外间里,只有林胤飞和郑院判。 “郑伯父,此事还请伯父周全。”林胤飞表情凝重。 郑院判有些心惊,现在的孩子,胆子都这么大么!这可是欺君啊!! 今天潘泽信跟林胤飞应约去皇家马场,已是做足了“大干一场”的准备。 不出所料,张锴很无耻的纠集了一帮打手,职业打手。 张锴也是用了心思的,兵营里的人和自己的护卫家丁不能用,雇凶伤人和蓄意谋杀比起来,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潘泽信,今天我打不死你也要把你打残! 在打架这方面,潘泽信远比不上林胤飞,因着这张比女子还漂亮的脸,林胤飞已是打遍京城无敌手了。 闲言少叙,双方开打。 打手们显然没料到两个少年的战斗力这么强悍,一交手,领头的先慌了,这根本不是普通人家的少年!不到两刻钟,三十多个大汉被撂倒,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后备的二十人也被揍趴。 张锴一看不好,赶紧掉头就跑。 潘泽信打得手脚力竭,但想到张锴那忘八蛋就此逃过,这样的机会还不知道有没有下回,他立刻翻身上马,在张锴身后紧追不舍。 张锴这时候后悔选马场了,本想着这里夏日人少,打废了潘泽信也没人发现,谁知自己会折在这里。 马场,不止有跑马的地方,还有设立了许多障碍物、专门用来训练马术的场地。 张锴一头扎进了障碍区,速度自然也慢了许多。 一道又粗又长的横杆,将张锴的马拦了下来。 潘泽信从小长在马上,见张锴近在咫尺,猛足劲儿就是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张锴被一脚踢飞!这次真的是飞,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好死不死的跌落在一堆石头中间,当场就起不来了。 只是潘泽信运气也背,他的马没受过这种“花式”训练,横冲直撞不说,一个趔趄,潘泽信也被甩了下来,脑袋撞到了木桩子上。 赶来的林胤飞见好友头破血流,还以为是张锴耍诈诱潘泽信受伤,气的一拳将张锴打晕过去,心中仍旧不忿,又接连给了张锴几脚。 林胤飞真想把张锴丢在这儿让他自生自灭算了,想了想,还是将人驮到马上,心道:死胖子,还不如用绞人肉机把你绞了,也省了爷的麻烦! (晴岚:我再强调一遍,那是碎冰机!) 回到忠义侯府,林胤飞立刻让人将今日之事传开,造势嘛,要站在上风才行。 郑院判是怀着十分忐忑的心情回宫交差的,这会儿去潍县接义老将军的老兵已经出城,而里屋的潘泽信也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头疼不疼?现在啥感觉?”晴岚一脸担忧,这人留了那么多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啊。 潘泽信微微动了动脑袋,“嘶——” “疼?”明舒宇赶紧扶住潘泽信,让他不要再动。 潘泽信也不敢再动,摆手道:“疼倒是不算疼,就是晕乎儿的。” 林胤飞送走郑院判回来,见潘泽信精神尚好,心中顿时一松。 晴岚刚想问:“你为啥”跟那肥蛆干架? 林胤飞一进来,屋里瞬间安静,晴岚这话就憋在了嘴里。 林胤飞没好气的瞪了晴岚一眼。 潘泽信也不打算告诉晴岚姐弟,没必要让他们也跟着生气。 “张锴死了没?”潘泽信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没。”林胤飞继续释放冷气。 潘泽信有点儿失望,果然,“祸害遗千年”这话说的是有根据的。 “他残了。”林胤飞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晴岚先是一喜,接着又心中一沉,残了,那沐恩候还不得跟自己家拼命? “便宜他了。”潘泽信撇撇嘴,这个小动作也让他脑袋嗡嗡的。 “咱们...是不是得负责?”晴岚觉得此事貌似很难善了啊。 “是他约的我,武艺不精,赖谁?”潘泽信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可是”晴岚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晴晴,咱不主动找事儿,但也不怕事儿!”潘泽信安慰晴岚。 “那沐恩侯府会不会找三姥爷麻烦?”人家儿子残了,好像还是独子,唉,张锴真是个犊子。 “这事儿闹到圣上那里,也是张锴没理!”潘泽信理直气壮。 “张锴毕竟是先皇后唯一的侄子。”林胤飞面无表情。 唯一是个很麻烦的字眼儿。 呃潘泽信沉默了。 “要不,你装失忆吧?”晴岚忽然脑洞大开,电视剧里不是都这么演的么。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潘泽信不屑于玩这种把戏。 “你就装失忆吧。”林胤飞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让张家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 听完顾郑两位太医的话,景泰帝沉默了。 一个残了,一个昏迷不醒,他很难判断两个孩子谁更惨一些。 “张锴确定治不好了?”从马上摔下来而已,怎么就凑巧把两根腿给摔断了,这也太寸了。 顾太医将头埋得更低。 唉其实景泰帝还是希望张锴好好的,那沐恩侯府就得一力承担过错,蒋妃还有当皇后的希望,晟儿继位也名正言顺,将来昊儿唉,倒霉孩子。 “潘泽信能不能醒过来?” 虽然皇上的威势很强大,但郑院判还是低头垂眼道:“臣...尽力了。”我不看你行不行。 醒不过来是不是就没救了? 景泰帝忽然不想知道答案。 “一定要救醒他。”景泰帝直接下了命令。 郑院判心里苦,潘泽信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真说了不算。 潘泽信是七天后才“醒”过来的,在此期间,景泰帝赏了忠义侯府不少名贵药材。 “爷爷。”潘泽信面露菜色,他这七天都快被饿死了。 没错,林胤飞为了让“病情”看起来更加逼真,禁止潘泽信吃东西,每天只喝点汤水,只要不把人饿死就行。 “装失忆?”义老将军这一路上都在思考此事如何善了,虽然,他真的没把沐恩候府放在眼里。 尽管去接他的老兵没有漏底,但义老将军什么人,这些兵都是他带出来的,若这点儿事还觉察不出来,早在战场上死八百回了。 “说罢,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兵急的跟火烧似的,吭吃瘪肚了半天才拼出两句实话:小将军出事了,昏迷不醒。 义老将军先是心中大急,忽又觉得不对,就张锴那种货,怎么可能伤得了孙子,尤其是林胤飞也在,他可是林家这代功夫最好的后生。 “昏迷?”义老将军直觉有诈,果不出他所料,一回到家,孙子就“醒”了。 “诈昏”这件事除了晴岚姐弟仨和林胤飞郑院判以外,没人知道,他们怕知道的人多了,难免戏演不真实,所以潘二娘夫妇也被蒙在鼓里,为着潘泽信的事儿瘦了一圈。 “没事儿就好。” 潘二娘知道侄子没事后喜得直念佛,忽又一想不对,却不好说什么,只得狠狠瞪了闺女一眼,唬得晴岚缩了缩脖子。 “那就装装看吧。”义老将军径直坐下来,“先给我们演一演。” 众人: ****** 很快,忠义侯府“传出”消息:潘泽信醒了,但却失忆了。 “他装的!”张锴使劲捶着床,恨不得将潘泽信撕成碎片。 (通常敌人才是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你真相了。) 张铎脸色铁青,他也怀疑潘泽信是装的。 “什么忠义候,草莽匹夫,真不要脸!”张氏咬牙切齿。 管家一路小跑进屋,“侯爷,宫里来人,宣您进宫面圣。” 张铎知道,这是皇上要出面解决此事了,他也知道,对上忠义候,自家没胜算。 没有实权,沐恩侯府不过就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靠着讨皇上的欢心过活。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皇帝一定会选择——和稀泥,各退一步,言和,他再各家赏点什么,齐活儿。 “两位卿家都是朝之栋梁” 景泰帝说了一番话,张铎几乎眼珠子都没动,他就知道,儿子这打是白挨,而且,他还要给忠义候道歉,因为此事是儿子有错在先,人家有证人——林胤飞。 义老将军走后,景泰帝对张铎道:“锴儿也是朕的子侄,朕不会亏待他的。” 只要朕在一天,张家的荣宠就不会衰。 张铎只能谢恩,谁叫姐姐不在了呢,这份顾念能坚持多久,他不敢去赌。 只是暗下决心,是时候选择换一种方式活着了。 转而,沐恩候府就接了皇旨,封张锴为沐恩候世子,在外人看来,皇上还是很顾念先皇后的,至少张锴这辈子是毋庸担忧了。 闹得满城风雨的两侯府火拼一事,终于落下帷幕。 潘泽信饿得眼冒绿光:“我要吃肉!!!” 晴岚再看眼前的少年,苹果脸都瘦成个倒梨了! 第一百零五章 美丽时光 德州府 季东很郁闷。 辛辛苦苦等了两个多月,等来的却是要杀自己的人。 “谁要杀我?”现在的季东看上去又像舒齐了。 季伟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小女孩,“不知道。” 季东: 他顺着季伟的目光看去,这孩子长成这个样儿,她的父母到底是谁?不止五皇子想知道,连季东自己也很好奇。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季东的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此刻他心中已是掠过了好几个阴谋论。 季伟低头不语,他也是偶然间听到此事的。 那天是罗氏的祭日,到了夜里,季伟偷偷揣了火烛香纸,想去他娘坟上祭奠一番。 不想,刚靠近树林,就叫他听到了此番对话。 “主子叫你去杀了那个孩子,这样五皇子府上的郡主才是真正的郡主。”说话的是一个粗嗓门。 “可是朱七爷”季伟听出来了,这是大当家曹贵山的声音。 “朱七算个什么东西,曹贵山,你想拜两个主子么!”粗嗓门这话就说的很严重了。 “属下不敢。”曹贵山直接吓跪了。 “不敢就好,否则哼哼。”粗嗓门语气中威胁的成份更浓。 “那,那个舒齐”把孩子杀了,朱七的人怎么办?万一被朱七知道了 “将那人也一并除去,做成是五皇子的人杀的。”就让他们狗咬狗,主子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主子,主子为何要”杀朱七的人?他们不是合作关系么? “什么时候也轮到你做主子的主了!”粗嗓门已是很不耐烦。 “属下不敢。”曹贵山在明影儿中低下了头。 “哼,叫你的人做干净,不要留下麻烦。” “是。” 季伟吓出一身冷汗,自家寨子还有这样的后台?怪不得官府平日里对他们也只是做做样子。 “你们大当家准备怎么杀我?”季东听完以后反到不怕了,他现在倒是有些后悔当初从爪哇逃出来了,做奴隶也比天天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强啊。 季伟将小指甲伸给季东看,“这是一种迷药,他们让我将你迷昏,半个时辰后,他们就来杀你。” 季东顿,这帮人还挺看得起自己的。 “他们知道咱俩的关系?”要不干嘛派你来? 季伟的表情像是快哭出来了,“他们抓到我偷听了...” ...... “哥,你快逃,往东走,到胶澳上船,要是走大路,肯定会被他们抓到的!” 季东盯着季伟,“我走了,你咋办?” 季伟忽的想到自己第一次去打劫,他不肯杀人,于是被二当家抽了几十鞭子,要不是他娘 季伟甩甩头,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就说你喝了药,后面的事儿我怎么知道。”说完将小指杵到茶壶里。 季东:谁担心你。“他们来了发现我不在,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要不你跟我一块儿走吧。” 季伟摇头,“春儿还在寨子里呢。”想到季春儿季伟就头疼,现在季春儿跟个土匪也没什么两样了,吃喝嫖赌杀人放火是样样精通。 “你将这茶水喝了。”季东拎起茶壶就往季伟嘴里灌。 “啊?”这里有迷药啊! 季东强灌,季伟咕嘟咕嘟咽了几大口。 “怎么样?”不会是毒药吧? 季伟摇摇头,“味儿不太好。” 让你品茶呢?“再等会儿。” 季伟:我为什么要救这货。 “你听好了,你就说你被我强灌了茶水,之后什么都不知道。” 季伟点头,这会儿他好像有点儿晕。 季东快速将季伟的衣服扒下来,本想把自己的衣服给他,想了想还是算了,万一被当成自己就惨了,这个天不穿衣服也冻不死。 “你”季伟还想说什么,奈何嘴巴以及整个脸都开始不听使唤。 季东将自己的衣服裹在小女孩身上,将她紧紧绑在后腰处,外面又披上季伟的蓑衣戴上斗笠,将灯吹灭。 临走之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倒在桌子上的季伟,捏了一把他的肩膀,喃喃道:“谢谢。” 然后再不停留,快步从后窗户跳了出去。 ****** 本溪县 史文最近也很郁闷。 自打他上任以来,别的倒还顺利,只是那两个带肚子的,一个账房一个师爷,凡是总想挟制本官。 起初不过有点儿呼应不灵,渐渐的此二人越发胆大,到了后来,史文这官儿竟像是给他二人做的一样! 吴倩倩的胞弟吴琏,如今也在衙门里帮史文管点账房,看着苗头不对,便悄悄对他姐夫说:“自从我们接了印,也有三个多月,眼看前头就是秋收,不如把他俩的钱还了他们,早早将人打发走,免得姐夫你名声有累。” 史文听了,愣了一愣,对吴琏道:“不忙,我自有道理。” 其实史文是故意这么做的。 自他接印之后,便有心事事退让,做出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来,任凭他二人胡作非为,等有天闹出事来,他再“秉公处理”,将他二人重重一办,或是递解回籍,永免后患。 不但不用还那二人的银钱,还能凭白留一个好名声,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是来本溪的路上,范典吏给史文出的主意,如今他可是史文面前的第一人。 吴琏前脚刚走,那个做师爷的姜振南便来找史文回公事。 说的也还是秋收。 东北地区一年只产一季稻谷,县里的主要财政来源便是税收和这些粮食。 本溪县人少,周围山区生活的大多是少数民族(女贞、蒙古、朝鲜等),税收比起江南之地真是少的可怜,加上东北的稻谷品相和质量都属上乘,所以粮食就成了衙门主要的“外块”收入。 姜振南想让史文少报三分之一的粮食,他再想办法偷偷运到京城卖掉,这样一来 史文心中冷笑,东北的粮食历来得上头看重,三分之一?你可真敢想! “姜师爷,此话史某只当是没听到,尔等切勿再言!”史文表现出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气的姜振南拂袖而去。 史文也不生气,拿朱笔写了一纸谕单,大意无非是:本官一清如水,倘若有幕友、官亲、门稿、书役或其他不安分者,招摇撞骗,散播谣言或私自索取粮食,一经查实,从重惩办,决不宽贷等语。 此谕贴出以后,史文的官声空前提高,唯有姜振南,知道这谕是贴给自己看的,心上盘算了一回,自言自语道:他出这样的谕帖,分明就是敲打我呢,如今他赢了好名声,却是替我关了门。一来绝了我的路,二来想借着这个清名来摆布我们,哼,想得美!有饭大家吃,无饭人人饿,我姜某人也不是好惹的! 打定主意,第二天堂事完后,史文刚刚进去,一帮书役正要纷纷退下,姜振南拖着嗓子大喊一声:“诸位且慢!老爷有话吩咐。” 一听老爷有话吩咐,众书役连忙站定。 姜振南道:“老爷让我叫你们回来,不为别的,只因我们老爷一向为官清正,体恤百姓,从来不要一个钱的;如今诸位也看到了,老爷张了谕纸,不日章程就能贴出来,第一桩就是交完钱粮的照看串(凭证、单据)上一个完一个,不准多收一分一厘;第二桩便是你们这些个书役,除了照例应得的工食,老爷一概拿出来给你们,不准你们要外头的一个钱!查了出来,一律重惩!你们大家小心儿!” 说完这话,姜振南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留下书役们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个意思? ****** 十三是为了躲避蒋贵妃,才不得不跟着五皇子来东北视察的。 一望无际的稻田,让十三忍不住想起了胶澳的海。 “大哥,以后我替你训练海军吧。”晴岚说过,海防很重要,未来大顺的大门在海上。 李德晟微微睁大了眼,怎么看着农田能想起海防来。 “大哥你不说话就当答应我了昂。” 李德晟看着笑的有些得意的弟弟,“你对婚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十三顿时垮了,“大哥,能不能不提婚事?”他现在真的还不想成亲。 “怎么能不提,母妃天天宣外命妇进宫。” 蒋贵妃的桌子上已经垒了好几沓京中贵女们的画像。 十三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心道:母妃就是太闲了。 没办法,谁叫宫里就那么几个女人,蒋贵妃还是最大的。景泰帝现在根本不去后宫,想斗都没个由头。 “因为舒晴岚?”李德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十三一时间有些愣怔。 “跟她有什么关系。”十三撇过头,李德晟发现弟弟的耳根红了。 呵呵,这小子。 “舒晴岚啊”李德晟看见弟弟虽然背对着自己,耳朵却是支棱的高高的,“连做你侧妃的资格都没有。” 十三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别说侧妃,就是妾”李德晟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不过他说的是实话。 十三的心又回来了,不过灌满了泥浆。 做妾?晴岚是不可能给自己做妾的,十三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 他曾经问过晴岚,她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啊我想让大顺变得国富力强,百姓衣食无忧,将大顺变成一个全世界都向往的地方。” 好吧,在其他姑娘梦想着嫁金龟婿相夫教子的时候,晴岚的梦想却是堪比三皇五帝,甚至比自己父皇的理想还要高。 这样的女子,她会甘于固步后宅,做一个整日无所事事以色侍人的妾吗? 十三忽然很绝望,世俗可能认为晴岚的出身配不上自己,可在十三眼中,配不上那个优秀女子的人是自己。 “不会是舒晴岚不稀罕你吧?”李德晟虽然语气揶揄,但目光生冷,怎么,舒晴岚还敢看不上十三皇子?! 十三脑海中立马出现了一张脸,该死,林胤飞。 小宝曾无意中问过晴岚一嘴,“那林胤飞有什么好瞧的,让你老拿不下眼来。” 十三很想给小宝鼓掌,就是,一个小白脸子。 晴岚白了小宝一眼:“肤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分男女老少!” 小宝很想反驳:你看美男就不肤浅了?但他不敢。 唉十三很惆怅,他不喜欢京中的贵女,一个个跟假人儿似的,一想到未来几十年都要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十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冷吗?” 东北的风很硬,哪怕已近七月。 十三摇头,他想舒晴岚了,这样的美景,他想和小伙伴一同分享。 “走吧。”李德晟已经看过他想知道的了。 “哥,要是要是...”十三欲言又止。 李德晟停住了脚步,“昊儿,你是皇子。”是全大顺最尊贵的人之一,你的一切都代表着皇室、代表着大顺。 十三默然,他忽然不敢想未来没有晴岚的日子,他觉得呼吸都困难。 “当然,如果你想”在李德晟眼里,舒晴岚只是一个女子,卑微如蝼蚁。 “大哥,”十三打断了他哥的话,“我明白了。”但我做不到,我不能那么自私。 如果为了能在一起而剪断晴岚的翅膀,那他宁愿放手让她飞翔。 因为晴岚说过:无自由,毋宁死。 ****** 就在潘泽信“昏迷”和“失忆”的这段时间,朱元芳将碎冰机造出来了,晴岚和朱元堇又开始忙活甜品店的诸多事宜。 店址就选在了玉咸街上,一座带后花园的二层小楼,上下全部换成了大大的玻璃窗,晴岚给甜品店取名为:美丽时光。 “为什么不叫‘甜蜜时光’?”朱元堇其实心里已经认可了“美丽时光”,就是忍不住想问。 “甜蜜啊...”晴岚咬了咬下嘴唇,“你不觉得这两字更适合情侣而不是闺蜜么?” 听晴岚说的多了,朱元堇早已熟知“闺蜜”的含义。 “也对。”她们就是想给女孩子们打造一个可以放松和娱乐的私密空间。 美丽时光,愿你在最好的年华,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七月二十八,美丽时光试营业第一天。 没想到美丽时光迎来的第一个客人,居然是曲婉盈。 “想来点儿啥?”晴岚热情的招呼她,不想却被曲婉盈径直拉到了厕所,还插上了门。 呃你只是路过来上厕所的? 曲婉盈不错眼的打量着晴岚。 晴岚:虽说姐长得好看,但姐喜欢的是男子,你,你是没有机会的。 不等晴岚开口,也没有任何铺垫,曲婉盈直接问道:“舒晴岚,你是不是从现代穿来的?” 第一百零六章 两年之后 景泰二十四年六月十八,京城。 老潍县素有“入伏天,吃伏羊”的传统,入伏这日,忠义侯府飘出阵阵肉香,一只金灿灿、滋滋冒油的烤全羊摆到了众人面前。 义老将军看着围坐在自己身边的满满一大桌子人,心中感概万千,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重温家的温暖。 羊是潘大舅前些日子去拉其囿那儿买来的,这次跟他到草原收羊羔和皮货的还有二儿子潘泽义,大儿子潘泽善今年春上成亲了,除了晴岚姐弟仨,义老将军和舒老二两口子都回潍县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跟义老将军来京的还有潘四娘,潘老爷子在弟弟的劝说下,终于同意了闺女和赵戟的婚事,潘四娘是上京来备嫁的,赵戟那边也收到了书信,只待年下回京述职,两人就完婚。 潘泽信心无旁骛的啃着羊腿,全然不知爷爷在愁自己的婚事,自打他“失忆”后就落下个毛病,一顿饭也少不得肉,这也让诰哥儿越发黏他,“跟着表哥有肉吃!” 伤好后,潘泽信被调回京中。 虽然他两年前因伤“失忆”,不过郑院判很“负责任”的告诉景泰帝,潘泽信从小习武,武艺已成为他身体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肌肉记忆),所以潘泽信还是可以继续上战场的。 “只是忘记了从前的一些事,人没傻。” 不过景泰帝怕潘泽信留下什么后遗症或间歇性“犯病”,于是将他调到身边,成为禁军侍卫长中的一员,只待明年春上就会同赵戟一起回东北戍边。 除了潘家和舒家人,在座的还有晴岚的朋友们。 十三明显长高了了一大截,举手抬足间越来越有皇子的气势。 五皇子已是储君,不能轻易离京,很多跑外的公务便交给了十三,所以十三常常不在京中,上次他们见面还是正月十五花灯节那天。 小宝自两年前回潍县奔丧后,像是一夜长大了一般,他做了一个决定,让晴岚非常吃惊。 “学夷语?”晴岚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宝郑重点头道:“我读书不行,想来想去,不若学好夷语,进礼部混个闲差也不错。” 鸿胪寺隶属礼部,专管藩贡、礼宾院、朝贡馆等外交事宜。 “你爹让你去的?”看来丁老爷也知道十三的身份了,估计是不想让儿子靠皇子们太近吧,不得不说,丁老爷是个疼孩子的好爹。 小宝苦笑,“是我姐夫同他说的。” 丁大小姐的丈夫秦二,丁忧过后直接升任了常州知府。 “那你是怎么想的?”晴岚虽然理解丁老爷对儿子的良苦用心,但小宝这种活泼性子,鸿胪寺对他而言到底是亏是福? 小宝想挤出一个潇洒的笑容,不过不太成功,那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咬到了舌头,“先把夷语学好再说吧。”反正他不会在鸿胪寺待一辈子就是了。 别说,小宝对语言方面还有些天赋,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合格的翻译官。 作为好朋友,晴岚坚决支持小宝的一切决定,还搜罗了好多关于语言类的书,空了也会陪小宝去通译馆上课。 坐在晴岚左手边的是曲婉盈,自打二人彼此“坦诚相待”之后,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两年前,美丽时光开业的第一天,曲婉盈一大早就跑来找晴岚。 当她问出那句:“舒晴岚,你是不是从现代穿来的?” 晴岚被问懵了,虽然她曾经怀疑过曲婉盈,她想知道答案么,也想知道。可她没人家的胆子,敢直愣愣的问出来! 晴岚木呆呆地看着玻璃镜中映射出的两个古装少女,瞬间有种时间定格的错觉。 原来十四年,自己始终都在逃避,内心从来未曾释怀过。 是啊,怎么可能轻易释怀,为什么当初非要好奇心那么重!! 晴岚一直都不敢想,就怕自己像现在这样,理智皆被后悔淹没。 半响,晴岚看着曲婉盈清澈的眼眸里倒映出无措的自己,脑袋里短路似的出现了一句歌词:解脱,是肯承认这是个错,找个新方向往前走。 我一定是疯了,她对着曲婉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我是。” 就当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人与人之间为何不能真心换真心? 即使有一天反目,我也不后悔。 “我是,你呢?”晴岚傻乎乎的问了一句“废话”。 曲婉盈松了口气,看来天无绝人之路,自己不是孤军一人。 “我也是。” 曲婉盈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没错,这一刻秘密的分享,让二人如释重负。 晴岚将两根羊排一分为二,把其中的一根递给朱元堇,不想,这动作跟林胤飞出奇的一致。 晴岚面不改色的又将羊排收了回来,狠狠咬了一口,叫你丫秀恩爱! 林胤飞夫妇: 去年冬上,朱元堇嫁给了她自五岁便开始暗恋的对象:林胤飞。 朱元堇跟晴岚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娇羞和期盼。 “你咋了?”不是暗恋了人家很多年,干嘛一副死了那啥的表情。罪过罪过,朱国公我不是说你。 “我我不知道。”朱元堇只觉得自己在点头答应的一刹那,好像有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而去。 晴岚心里咯噔一下,婚前综合症?不会吧? “我,我觉得我快不是朱元堇了。” 那你是谁?猴子派来的妖精吗。 “我很害怕。”朱元堇眼睛都直了,“昨天林胤飞来找过我。” “干啥?”威胁你啦?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去,晴岚忽然就想到一句话:爱我你怕了吗?看来元堇是怕了。 “他说”朱元堇难过的低下头,“他可能不会是一个好丈夫。” 卧槽!还没结婚呢他就想着胡搞乱搞!?“他有侍妾还是通房?!”晴岚攥拳,“这你可不能忍!” 朱元堇显然还没回过神来,“林家不纳妾也没通房。” 林家的内当家是帮着元启帝打天下的长公主,纳妾?呵呵。 那你那他林胤飞是啥意思!?! 林胤飞的意思很简单,他需要一个贤妻良母,一个贤内助。 这就意味着,朱元堇婚后生活的全部精力和心思,都要放在林家和林胤飞身上,所以朱元堇害怕了,她怕失去自我,心里有点明白但说不出来。 晴岚叹气,她一直知道,林胤飞跟自己是一样的人,自私绝版。 所以明明心动也要离得远远的,因为她想要的,林胤飞给不了;同样,林胤飞也绝对不是自己的良人。 “你答应他了?”晴岚捏着眉心,这还用问么,朱元堇都暗恋了他那么多年,就是林胤飞让她刨心挖肝她也会答应的。 朱元堇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 唉“你真的很爱他。”爱到这份儿上,晴岚觉得这姐妹儿基本上是无救了。 只希望林胤飞能好好待她,别让元堇错付了这份真心。 林胤飞和朱元堇大婚的当天,满城皆是女子如雷般的——哭喊声。 话说,这场面还挺晦气的,林胤飞一身喜服骑在马上,痛哭的女子大军紧随迎亲队伍之后唢呐锣鼓声都盖不住凄厉的哭喊。 反正那场面有点儿渗人就是了。 好在婚后的林胤飞似乎有所改变,知道心疼人了,元堇眼中闪耀的幸福感藏都藏不住。 如今她怀孕五个多月,最大的爱好就是吃肉。 饭后,朱元堇提议去逛夜市。 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林胤飞。 林胤飞看了一眼满心期待的朱元堇,冷漠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类似温柔的表情,“走。” 众人: 看不出,林胤飞还是个宠妻的。 晴岚忽然心生羡慕,再过些日子,她也要及笄了,十五周岁的成人礼,在大顺代表着可以成家了。 婚事一想到这两个字,晴岚就很想去死一死,真是太可怕了。 “舒晴岚!”潘二娘对闺女的“不上心”很生气,“你到底怎么想的!?!” “娘,我还小呢,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总有一种被亲娘嫌弃的感觉。 “你都多大了自己心里还没数么!?定亲到成亲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吗!”潘二娘这一嗓门,连前院的义老将军都被喊醒了。 唉义老将军睡不着了,他挺喜欢晴晴,可孙子日后是要守边的,而晴晴志在朝堂,俩孩子有缘无分呐 “我六月才及笄呢!”晴岚不甘心的吼回去,她也很憋屈好不好?十五,又不是五十,至于么!好像自己嫁不出去似的! 潘二娘着急是有原因的。 舒家虽然现在住在忠义候府,但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所以晴岚的婚事总是高不成低不就,闺女在自己眼里是千好万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至今没有一个谈成的。 “娘,缘分这种东西是不能强求的,你别着急,”眼瞅着潘二娘又要暴躁,晴岚赶紧道:“你着急也没用!我相信我的那个有缘人一定也在等着我呢。” “哼,谁?”潘二娘没好气道:“阎王爷吗。” 晴岚搓了一把脸,“娘,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事儿等我春闱过后咱再研究,好不?” 潘二娘想了想,“那成,考完以后你得全听我安排。” 随着大顺国力的日益提升,京城的夜市也越来越繁荣,逛夜市的大部分是青年人或孩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想要什么礼物?”十三和晴岚并肩走在最后。 晴岚眼巴巴的瞅着他,就是不说话。 “干嘛?”十三不解其意。 “我想看大海吃螃蟹。”晴岚觉得老这么被困在京城里,憋也要憋死了。 十三心道:去天津一来一回一个白天也够了,只是,“你生辰宴要大办的吧?” 晴岚瞬间换了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 “你不想过生?”十三觉得很不可思议,女孩子不是都很期待这天的吗? 晴岚仍旧装死。 “福” 晴岚赶紧去捂十三的嘴,“不是说过了么!不准叫我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十三明明可以躲开晴岚伸过来的“魔爪”,却鬼使神差的没有闪躲,晴岚的手心软软的,还有点儿湿。 晴岚把脸一挂,“不许再提了,听见没!”还能不能愉快的逛夜市了。 季先生给晴岚取了个表字:熙之。 舒晴岚,字熙之。 晴岚非常满意,顿觉自己很高大上有木有。 季先生看着得意洋洋地徒弟,缓缓开口道:“女子及笄时,家人或长辈也会给她取个小字。” 这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做派,但“熙之”二字这么美,晴岚忍不住请先生再给她取个小字。 季先生大笔一挥,云丝宣纸上出现了两个养眼的大字:福佳。 舒福佳? 噗—— “很满意?” “师父”晴岚很想让季先生给她换一个,可换名字的理由她说不出口。 “怎么?” “谢师父赐字。”师父她惹不起,只好内牛满面的接了字。 “福佳啊,” 晴岚突然很想聋掉,这两个字太刺耳了。 “师父?” “好好准备。” 一想到春闱,晴岚真觉得自己可以抽空去死一死了。 “明年要下场的吧?准备的怎么样了?”十三拉了晴岚一把,躲过一群疯跑的孩子。 晴岚哀怨的瞅着十三: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先生又骂你了?” 岂止是骂 “福佳啊,你是不是拿错了?”季先生手中抖着一份晴岚熬夜写出来的文章。 晴岚睁大浮肿的双眼,没拿错啊。 “肯定是拿错了,”季先生笑的一脸人畜无害,“这种文章在学里的茅厕中还有不少,为师就不留了。” 次奥!师父拐弯骂人的水平又提高了! 晴岚很想把文章甩在师父面前,这是厕所文学吗,有这么深奥的厕所文学吗!?这是您徒弟呕心沥血 “你的文章呢,拿来给为师瞧瞧。” “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十三对晴岚的学识很有信心,再说,春闱可不只是考学问,最重要的还是治国之策。 晴岚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哀怨来形容了。 走个过场就快把自己折腾死了 “这是敲门砖,你总得亲自去敲一敲吧。”十三安慰道。 “你看我的眼。”晴岚指着自己眼下的青黑,“我像是不亲自去敲门的人么?” 十三真的仔仔细细打量起晴岚来。 “个子没怎么长啊。”十三暗爽,爷终于比你高半个头了。 “我都快十六了!”晴岚对自己现在的身高很满意。 “爷十七了。” “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耶?“去哪儿?”我还有三篇文章要赶。 “去了不就知道。” “十三?” “嗯?” “有没有可以让我不参加春闱就能考中的礼物?” “有啊。” “啥!?” “做。梦。” 第一百零七章 新式武器 孩子们走后,潘大舅和舒老二陪着义老将军在客厅喝茶。 “老二,”潘大舅将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今冬的羊,得另想办法了。” 正要端茶的舒老二顿时手臂一僵,“咋啦?” 拉其囿的羊和皮货,是潘家的主要货源,没听说今年草原上闹虫灾旱灾啊。 “唉”潘大舅叹了一口气,“今年他家的羊都被族长收了,这些羊是我走遍大半个草原才收回来的。” 舒老二想到圈在棚子里的几只羊,心里愈发着急。“别的家呢?”也都被买走了? “我也问了,”潘大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白瞎。” 这么说,今年的草原羊是弄不到了?舒老二面色微沉,他原本打算在京城开个羊肉汤锅店的。 不待他开口,义老将军询问道:“他们族长收那么多羊干什么?” 草原各部早都归属于大顺,现在他们主要的生活来源就是牛羊马匹,用这些来换东北的粮食。 潘大舅略一思索,摇头道:“拉其囿也不知道。不过,这次我去草原,发现很多部族的族长们都聚在一起。” “哦?”义老将军的思维马上进入了战斗状态。 “嗯,”潘大舅点头道:“我们先去的东边,拉其囿说族长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子女们的婚事;后来到了中部,那些族长喝酒喝到天亮,他们的族人也说是结儿女亲家之类的;一直收不上羊,我们才去了西头,情况都差不多。” 听了侄子的话,义老将军陷入沉思,草原各部这些年来表面看上去不错,但私下里都不太服管,跟北边的那些游牧民族小冲突不断,都是争水争地之类的,朝廷也没怎么当回事儿。 这次是为了什么?娶亲?呵呵。 是夜,义老将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后来干脆起身,给景泰帝上了一封密折。 刚逛完夜市,十三就被他爹招进了宫。 “你对婚事到底是怎么想的?”景泰帝直接开门见山,这两年,小儿子整日“东躲西藏”(十三:父皇,那是外出公干),不就是为了躲避婚事么。 十三先是一愣,复又跪下来道:“儿臣” “别说你年纪小,想先建功立业什么的,”景泰帝头都不抬,“这些话你哥哥们都已经说过了。” 十三: “说吧,怎么回事?” 施公公同情的扫了一眼十三:蒋贵妃今晚又来跟皇上抱怨十三殿下的婚事了。 “儿臣儿臣有心仪之人” 十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景泰帝是靠猜的。 “你想娶舒晴岚?”景泰帝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继续看着手上的折子。 十三大惊,有这么明显么? “是。父皇,儿臣自幼与晴岚相识” 不等十三说完,景泰帝一个眼神就止住了小儿子的话。 “你母妃不是为你相看了不少名门闺秀?”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乡下来的丫头? “儿臣,不喜欢她们。”一个个跟提线木偶似的,娶这么一樽回来,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舒晴岚,景泰帝拇指叩击着案桌,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在皇帝看来,门不门第的倒是其次,关键是有没有用,利益最大化才是政治家优先考虑的。 舒晴岚是出身微寒,那又怎样,只要自己一句话,舒家立刻就能成为京中的新贵。 想到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些东西,景泰帝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晴岚刚到京城的时候,景泰帝还是派人关注过她一阵子,后来听着暗卫们报上来的消息太糟心,整日不是研究吃就是玩,便渐渐的丢开手。 直到今天下午,景泰帝去了兵部的武器制造试验基地。 这是全大顺军事装备中最隐秘最核心的地方,除了景泰帝外,只有朱元芳父子可以进入。 “这是” 朱元芳将油布揭开,一架类似孔雀拖尾的炮车,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景泰帝面前。 “多管火炮,”朱元芳在一旁介绍火炮的构造和使用方法,言辞间也是激动不已,放在两年前,自己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还能造出这样的火炮来! 景泰帝听完朱元芳的介绍后沉默不语,“可以连发二十一枚炮弹?”还不间断? 朱元芳大力的点头,“这种扇形的设计,拓宽了打击范围,还能集中火力打击大规模的敌伍,不但能减少失误还可以装载更多的火炮。”也就是说,连发二十一枚并不是最大承载范围,还有更大的延伸空间。 景泰帝看上去面不改色,实则内心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这样的武器一旦出现 早在一年前,朱元芳就给他看过改良后的炮筒和炮弹,几乎不会出现炸膛之类的失误。 “那这个呢?”景泰帝指着另外一个看起来像大型风筝线轮的东西。 “小火炮。”朱元芳将架子转了一圈,景泰帝看明白了,这个武器有点儿像鞭炮,炮弹连在一起,只需转动架轴,就能连续发射。 “多长时间能将这五排炮弹全部打完?”景泰帝摸着手柄问道。 “一刻钟,四十五枚炮弹。”朱国公亲自记录的时间。 背手转了两圈,景泰帝拎起一只像现代风铃和旋转木马结合体的模型,别跟朕说这也是炮。 朱元芳似乎很高兴皇上能主动问起这项武器,“轰炸机,皇上您看到了吗?”朱元芳指着下面的底座,“可以周圈旋转,中间的十六架火炮可以不停射击!” 景泰帝: (如果不是太了解朱元芳父子,会以为他们是战争狂人。) 景泰帝又拿起了其他模型。 “这是移动式堡垒。”朱元芳两眼放光,下一步他就会做实物出来。 “这是坦克。”可惜,晴岚说的那个“发动机”自己还没研究明白。 “这是投石车,距离可以达到之前的两倍。” “这是” 景泰帝忽然同情起自己的敌人,这些玩意儿一旦打上去啧啧,简直凶残啊! 唉朕真是老了,景泰帝拍着朱国公的肩膀,由衷感叹道:“凤棪(朱国公的字),你给大顺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朱国公瞟了儿子一眼,这孩子,就是太痴迷于这些发明了。 朱元芳已经二十周岁,在男子中也属于大龄剩斗士了,国公夫人整日为他的亲事愁得不行。 自家已经出了个太子妃,未来很可能是一国之后,所以朱家选儿媳妇儿不能再选个位高权重的,国公夫人就想着娶个清贵人家的小姐也不错。 谁知朱元芳根本看不上那些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做派,“娘,您以后是不是不打算让儿子说话了?” 朱国公夫人赶紧检讨自己,是啊,儿子本来就不咋说话,再娶回来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让她整日对着两个“哑巴”,自己还活不活了! 要不还是考虑跟武将结亲吧。 国公夫人邀请了一帮武将家的小姐来做客,小姐们性子活泼,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朱元芳忍无可忍,“娘,家里太吵,我去那头睡了。”那头,毫无疑问,就是这个秘密生产车间。 国公夫人抑郁了,儿子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啊! 朱元堇试探道:“娘,您看晴岚行不行?” 国公夫人第一反应就是:“你哥看上舒晴岚啦?” 朱元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你看我哥跟谁说过那么多话。” 认定自己窥知到真相的国公夫人,开始思考起舒晴岚做朱家长媳的可能性。 姑娘长得俊,说话做事落落大方,虽说出身不高,但丝毫没有那种扭捏的小家子气。季大儒的徒弟,知书达理,胸襟气度也不输男儿,国公夫人越想越欢喜,至于门第嘛,他们家都位极人臣了,以后更是皇后娘娘的母族,谁敢在后头嚼舌根。最重要的是,儿子跟她有话说! 不想,朱元芳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盯着他娘,“舒晴岚?”那货娶回来能干嘛?养猪吗? “儿啊,你,你”你不是喜欢舒晴岚吗? “我一直把她当成合作伙伴。”为了那些新式武器,朱元芳不得不“忍辱负重”给晴岚制造机器。 国公夫人大受打击,“合作伙伴?”怎么这个词儿她听不懂呢? “我给她做东西,她给我一些武器上的想法或建议。”他需要的是妻子,不是幕僚! 国公夫人: 儿子的娶妻之路,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皇上,这些东西虽是微臣做的,但设计都出自舒晴岚之手。”朱元芳很诚实,而且他潜意识里觉得晴岚需要这些,读书人嘛,况且自己并不在意那些虚名。 景泰帝看向朱国公,后者肯定的点头,如果舒晴岚是个男子,他一定会向皇上请求将此人送到兵部。 舒晴岚? 这个快被景泰帝忘到爪哇的人,忽忽悠悠的又落到自己面前。 “都是她设计的?”景泰帝还是有点儿难以接受,他错过了什么? 朱元芳微怔,“微臣不敢欺君,确实出自熙之之手。”当然,自己也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一些小改动。 舒熙之,走出车间大门的景泰帝微微眯了眯眼睛,如果是个男子该多好。 “儿臣只想要舒晴岚。” 小儿子的一句话,将景泰帝的心神拉回了勤政殿。 “起来吧。”景泰帝终于放下了朱笔。 十三满脸通红,“还望父皇成全!” “娶?”那可是正妃之位。 “是。”如果不是正妻,他想不出还有谁能配得上这个位置。 “舒晴岚志在朝堂。”你哥是太子,你叫他怎么想,难道心里不会膈应吗? “治国兴邦,不分男女。”大哥不会因私废公的。 景泰帝深深看了小儿子一眼,摆了摆手,“今晚就歇在宫中吧。” “父皇,儿臣想借龙祥一用。”龙祥是一条船,大顺最豪华的一艘船,长年停在天津港的皇家码头。 景泰帝以为儿子想出海玩,嘱咐了一句:“别走远了。” “谢父皇!那”娶晴岚之事,父皇您是答应了还是答应呢? 景泰帝看着小儿子那期盼的小眼神,忽然心酸不已,那个舒晴岚有什么好,值得自己的宝贝儿子这么上心! “你先说服你母妃再说。” 次日一大早,晴岚跟着十三打马出城,一路狂奔直达天津港。 龙祥不愧是皇家第一豪华楼船,长约百米,高约三十米,船体有五层,站在甲板上,几乎感受不到风浪的冲击,可见船身的坚固。 第一次坐古代的船,晴岚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赞叹之余,她开心的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十三,这船太棒了!!!” 十三靠着船舷,笑的一脸温柔:“你喜欢就好。” “何止是喜欢!”晴岚任海风吹乱青丝,“简直太意外了!大赞!” 十三一个眼神过去,除了晴岚带来的两个小丫头,其余人都乖乖退到了十米开外。 十三:“这两个丫头太小,我再送你几个得用的吧。”连点儿眼力价都没有。 这是一对双胞胎姐妹,父亲是舒畅的老战友,在一次任务中牺牲,留下两个襁褓中的孩子,跟祖父母一起生活。 正巧晴岚这边分身乏术,又是车行又是甜品店,平日里还得老老实实的去学里念书,需要两个跑腿儿的下人,舒畅便荐了两姊妹。 晴岚对她二人还算满意,虽然不怎么会伺候人,但跟舒畅学了五年功夫,跑腿儿肯定是没问题,就是俩孩子忒瘦了点儿,看起来根本不像十岁。 舒畅道出原委:俩孩子不受家里老人待见,娘是难产而亡,爹又 晴岚忽然来了一句:“你就不怕我膈应?” 舒畅笑的一脸光明磊落,“小姐是读书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吧?子是不语,但不代表怪力乱神不存在啊。 “行,你带她们去衙门里上契吧。”晴岚还真不在意那些,命大克死牛魔王! “谢小姐。”舒畅是代他的老战友谢的,“小姐再给她们取个名儿吧。” 晴岚睁大眼,“她们原来叫什么?”不会是大丫二丫吧? “大毛二毛。” 还不如大丫二丫呢! 晴岚想了想,“就叫意娟意婵吧。” 意娟意婵此刻无比担心会被人顶替,小姐待她们极好,她们不想离开小姐! “不用,她俩挺好。”转头又对二人道:“你们去玩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意娟意婵顿时松了口气,十三皇子太吓人了。 第一百零八章 碧海晴啵 龙祥号的玻璃窗和防水罩是可以拆卸的,没有遮挡的视野自然更加开阔,一望无际的碧水蓝天,海风将烈阳铺洒的热浪驱散,晴岚觉得没有什么能比眼前的景色更令人心旷神怡了。 顶楼的餐厅里,偌大的一张圆桌旁只坐了晴岚和十三两个人。 晴岚环视一周,这样的吃饭坏境简直就是奢侈的享受! 十三一抬手,屋内顷刻间只剩下了他和晴岚。 “祝熙之芳龄永驻。” 十三嘴角扬起一个漂亮个的弧度,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俗话说的好,酒壮怂人胆,但愿待会儿自己不怂。 晴岚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果酒,甜丝丝儿的。 “吃吧。”这是头盘,后面还有鱼虾。 看着一桌子垒的高高的大螃蟹,晴岚顿时有种想哭的冲动。 “怎么?”太感动了哇? “干嘛全弄熟了呀吃到后头都凉了。”晴岚心疼的是这些螃蟹,烫口的才好吃,尤其是蟹黄。 十三: 这么热的天,你跟我说凉了?“我怕不多煮些供不上你吃。” 晴岚: 我吃个螃蟹能有多逆天!这是螃蟹,不是馒头!“还有吗?” 十三: 这满满一大桌还不够你吃的?!这都是一只一斤半的蟹子,你那胃是无底洞吗!“来人!” 很快,吴十带着一个船员模样的男子站在门口。 “再去准备一百只。” 晴岚: 有权就能任性啦?!你这么壕你爹知道吗! 十三挑了挑眉,“螃蟹管够!”这次够吃了吧! 晴岚: 你当我是猪啊! “吃吧。”十三笑的一脸“人神共愤”。 吃就吃!晴岚挑出一个最大个儿的螃蟹,狠狠籀开盖子——哇不但是二母子(处女蟹),还满满的黄儿啊! 晴岚顿时心情大好,开吃! 吃了一会儿,发现十三一点儿也没动,只是丁丁瞅着自己。 “你怎么不吃啊?”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行为!况且,这可是螃蟹啊 你怎么能忍住不吃呢,真是太过分了!!! “舒晴岚,”十三很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吃货,强压着心脏剧烈的跳动,“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愿意啊。”当然愿意了,好吃好喝儿的,傻子才不愿意! “我是说,”十三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o) “嫑(b)唧”,一根刚剥好的蟹腿儿砸到了桌面上,这蟹跟嫁不嫁人有关系么? 不对,晴岚晃了晃脑袋,她刚才听见了啥?十三刚才说的啥? “你不愿意?”十三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滚动播出:她不愿意 此时晴岚的脑袋也在被十三刚才的那句话刷屏,嫁给我吗?嫁给谁妈?嫁给谁?十三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要疯啊! “你再说一遍!”晴岚正襟危坐,她还想再确定一次。 十三: 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回来了,还扑腾的贼快。“你”十三憋了一脑门子汗,大声道:“舒晴岚,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我们” 怂包!十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后头那句“我们白首偕老”始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这次晴岚听清楚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起来。 我这是中暑了吧?还是晕船?怎么觉得全世界都在晃呢? “愿不愿意?”十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也在逐渐加热,貌似还是从脖根儿开始的。 “李十三,”晴岚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你知道自己是谁吧?”这孩子是不是傻了?你是皇子啊!皇子!!! “我知道,这和”我们在不在一起有关系吗? “你是皇子噯!”晴岚差点就拍案而起了。 “所以我就不能选择”和你在一起吗? “你怎么这么没有追求!”晴岚忽然挺为好哥儿们心痛的,老牛吃嫩草这种事儿,自己完全下不去口啊! “咹?”十三懵了,想跟你在一起就是没追求!?什么逻辑!虽然你毛病一大堆时间不够不能一一吐槽,但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这跟追求有个球的关系!不对,我现在在干嘛,不就是追求你吗! “我是说,你不是应该娶个公主郡主什么的?”人家电影不都这么往下走的吗?还是自己以前看的全是盗版? “公主是我姐妹,郡主是我堂姐妹。”十三咬牙,你想让我乱抡吗! “别的国家。”什么朝鲜高丽啊 “那是我大哥的事。”你想干嘛?撺掇我谋我哥的皇位吗,我压根儿就没想过当皇帝! “我,我哪点值得你喜欢?”我都这把年纪了,谈恋爱的事儿真的不在行啊! “怎么,说出来你还要改啊?再说,谁说我喜欢你!”十三没好气道。 “你,你不喜欢我还问我愿不愿意那啥。”难道自己就这么不招人待见?被求婚还是看在从小一块长大的情份上?不对,难不成这厮已经知道我娘给我找不到下家的事儿了?丢人啊! “那啥?”十三绕过桌子,停在离晴岚三个位置的地方,我去,这脸红的,都快赶上那堆蟹子了。 “你,你,”晴岚脸烫的快开锅了,不带这么玩的! 门外的吴十忽然很替主子着急,算了,海上风大,他什么也没听见。 “嫁给我,你干不干!”半天,十三憋出这么一句有些赌气意味的话来。 “是敢不敢还是干不干!?” “有啥区别?”十三第二次站了起来。 “敢!那啥,不干。” 十三觉得晴岚刚才吐出来的不是话,而是刀子,直插自己的心口窝。 他径直走到晴岚面前,俯下身,看着那双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大眼,“为什么?”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晴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紧张道:“嫁给你我,我怕,我怕怕别人会笑话你娶了个村姑,怕自己不懂规矩给你丢人,怕日后你身边的女人太多我根本排不上号,怕以后当不了官施展不了才能完成不了梦想” 晴岚不敢看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个害怕,“你自己选一个好了。” 十三抿了抿嘴唇,“还有吗?” 晴岚睁大眼:这还不够? “噗嗤” 那货居然笑了?他笑啥? “没想到,”十三笑起来的时候有个勾人的小酒窝,“你都考虑(为我们)过那么多了。” 晴岚: 你都考虑过那么多了,那么多了,多了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十三眼神戏虐的让晴岚无地自容,“你其实考虑过(嫁给)我,我们(在一起的可能性)的?” 轰—— 被说中心事的晴岚只想瞬间消失,原地炸裂都可以,太羞耻了!!! “是不是?” 不只有酒窝,还有一排大白牙,整整齐齐的,似乎在显示主人的好心情。 “是又怎样,还不让人家想想了,整天被家里催婚,”晴岚眼睛撇到一边,继续小声嘀咕:“我又拗不过我娘,找个熟人总比” “你还考虑过谁?”十三一拳将脑袋里忽然出现的林胤飞的脸打散。 “我没(考虑谁),我干嘛告诉你!”晴岚身子往后仰了仰,这么热的天,靠这么近干嘛! “潘泽信?”十三忍着心中突起的戾气。 “他是我哥!你要我乱抡啊!”晴岚也怒了,这人怎么回事! “真没考虑过别人啊?”十三的心又回来,这次带回来的是满满的欢喜。 “李十三!”晴岚自己并不知道,现在生气的样子在某人眼中有多可爱。 “那” 晴岚转身,“别跟我说话!” 十三将晴岚的身子扳过来,笑吟吟的看着她,“那你考虑考虑我呗。” 晴岚噎,笑的一脸跟公孔雀似的干嘛,还是正在开屏的那种! “我这人很自私。”而且年龄很大。 “看出来了。”不过能进到你心里的人,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巨蟹座都这么有母爱么? “你不用觉得抱歉,人性都是自私的,我”理解。 “我没觉得抱歉!”抱歉你妹啊! “所以呢?” “我必须得当你唯一的女人,唯一!你懂不懂?” 十三摇头,“那不行,我母妃” 晴岚快发飙了,跟你母妃有个毛关系!“我是说和你上床生娃的女人!” 十三一梗,“先成亲,生娃的事儿不急” 生你妹!晴岚觉得再这么说下去,自己非吐血不可!“李十三!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十三脸上的喜色顿时消失殆尽,“为什么?”因为我母妃还是生娃儿? “你是皇子,我是寒门出身的小举子,你觉得你爹皇上他能同意吗?!”晴岚目露忧伤,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只要一想到十三未来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心口还是忍不住会痛。 如果 可惜没如果,与其希望幻灭,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奢望。 “那你呢?”如果那些因素都不考虑,我不是皇子,你会选择跟我在一起吗? “我什么?”晴岚的声音有些哽咽,看着自己这么些年辛苦“培养”出来的优秀少年,没由来的一阵心灰意冷,出身是硬伤,没办法。 “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十三一脸郑重。 “我想不想的有啥用,”你爹想才行啊,他才是大顺的一把手。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心里好像有一处地方快要破茧而出。 晴岚惊的忘了合上嘴巴,“怎么试?”拿命吗? 十三双手按住晴岚的肩膀,怒其不争:“你是舒晴岚啊!”你不会一直是那个寒门出身的小举子的! 晴岚眨眨眼,所以呢,我就该死吗? “那个当初在书院门口的舌战群儒的舒晴岚哪儿去了!”你的勇气呢!为我争一争就不行吗! 我在你心中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那我永远也不会娶妻的。”舒晴岚,在爷心里,你是唯一能跟爷在一起的人。 “那我要是死了呢?”晴岚很煞风景的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除了你,我也谁也不要。 晴岚很厚脸皮的问道:“十三,你什么时候”对我情深根重的?我怎么都没发现? “第一次去胶澳的时候。”我就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我去京城的孩子们真够早熟的! “可是我们之间”阶级层次差别太大,未来的路艰难坎阻 “比生死之间还远吗?” “这倒不至于”貌似没有什么比生死还可怕的距离了吧?那是求而不得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 是啊,自己担心什么?再多的,也不过是别人怎么看,别人怎么说。 人生短短几十载,还要用有限的生命去担心别人,亏不亏啊! 争吗?要!为值得的人,要争!谢谢你,十三。 “你不准纳妾。” 十三忽然覆了上来,用自己的嘴堵住了晴岚的嘴。 o “好。” 软软的,再嘬一下好了。 “啵” “李十三!”晴岚终于反应过来,她被亲了!还两次! “螃蟹味儿。”十三回味了一下。 晴岚猛然抱住十三的脸,狠狠吻了上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 十三摸摸红肿的嘴唇,眉眼间似星光璀璨,“好。” 门外的吴十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去找媒婆了 话说,十三殿下为了潘二娘不那么快把晴岚订出去,真是煞费苦心呐! 看完林家和潘家的密报,景泰帝面沉如墨。 这帮养不熟的白眼狼,居然想联合起来造大顺的反,真是狼子野心! 还有这个不知所谓的朱七,在海上跟洋人合作也就算了,(谁叫大顺水师不行呢)现在上蹿下跳的游说西北东北藏区等部联合起来攻打大顺,真是其心可诛! “吴一。” “属下在。” “你去跟凤棪说,让他们父子赶紧把那些武器造出来,能造多少造多少,需要什么就跟朕说!” 吴一不动,眼神中分明是在询问:银子是从国库出还是走您的私库? 想想三代人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哪点儿家当,景泰帝心头在滴血,“从朕的私库走。”有机会再找户部报销吧! 只是景泰帝没料到,不等武器造出来,整个北部沿线的少数民族地区,全反了! 景泰二十五年除夕夜,女贞与高丽蒙古等部联合,深入东北,一路烧杀抢夺;同日,林家军在西北与畏兀尔族众部发生大规模冲突。 消息传来,震惊朝野。 正月十六,景泰帝派九皇子和十三皇子为监军,分别前往西北和东北。 二月初三,龙门大开,晴岚下场。 没有太多的情绪,那些曾经反复背诵的文章也被大脑选择性的屏蔽,此刻,晴岚心中只有战斗的热血和保家卫国的决心! 提笔落字,一气呵成。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第二卷 一朝高中入池宫 第一百零九章 女状元 人,人群,争先恐后的涌到路中间的队伍两侧,所到之处屯街塞巷。 人挤人的街道旁,连商铺里都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人,间或二楼三楼的窗户大开,各种面孔和各色的目光不断挤进晴岚的视线范围,一时间呜呜泱泱,黑压压的连成片,她却只看得到身前的红。 官差开道,她听不见锣鼓鞭炮声响;一马当先,她感受不到身后的榜眼和探花。 原来,这就是跨马游街,可惜十三看不到姐现在风姿飒爽的样子。 十七年,来到这个时空整整十七年了。 自认为英姿飒爽的女状元,陷在浓浓的回忆之中,殊不知,人们的议论声快要将她淹没。 “女子也能当状元?是我大顺是没人了么!操tlgb的!”粗鄙。 “真不要脸!!!”尖锐。 “就是,还敢当众出来丢人现眼!”刻薄。 “娘,我以后也要当状元!”一个攒着糖球的小姑娘懵懂的看向自己的母亲,在小姑娘的潜意识里,当状元是件很威风的事。 “咱们不当状元,囡囡乖,当状元会嫁不出去的。”母亲微微侧身,挡住了女儿的视线。 质疑,侮辱,咒骂很少有人会真心的赞扬或鼓励一句,绝大部分人,尤其是男人,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榜眼和探花两个一左一右跟在晴岚身后,渐渐拉开些距离,二人的脸色越来越难堪,与女子为伍 丢人! 晴岚挺直的腰板儿已经僵硬,为什么女子就不能是状元,为什么女人自己都看不起女人? 悲哀啊,深深为女子根深蒂固的奴性悲哀。 曾经晴岚单纯的以为,只要通过努力,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实力,就能获得这个社会的认可,现如今看来,还是自己太过天真,也许有人会认可实力,但仅限于男子,绝大多数人认可的还是性别。 呵呵,去你妹的性别! 晴岚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是人不都是女人生的? 世道已如此艰难,想想那些深陷战火的同胞,想想那些还饱受饥饿的荒民,我舒晴岚虽是女子,却也想给大顺百姓做点事实,何苦执着相逼? 自己只是刚刚拿到官场的入场卷,就已经有人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还是身为女子,想富国强民走仕途就是十恶不赦? 人们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晴岚觉得今日的阳光好刺眼。 “她还有脸笑?”一个满头灰白的老妇,不可思议的瞪着新出炉的女状元。 我为何不能笑? 人生四大喜,今天我要开心的笑,不是说,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么。 忽然,人群中有一个胖婶,冲晴岚竖起了大拇指。“状元郎好样儿的!跟咱们女子挣了脸!” 晴岚听的眉开眼笑,谢谢,世上还是良善人多。 路过胖婶,晴岚没由来的想起了蒋贵妃。 也许是身材相近的原因?晴岚又忍不住笑了。 今日晨起接旨入宫,拜谢天子(天子门生),游街之前,贵妃插花。 蒋贵妃愣了一秒,这女状元长得还挺俊,再习惯性的往下瞧了瞧,哟,这闺女养的不错啊。 插花左右各一枝,晴岚回身,后头还有一枝。 蒋贵妃盯着晴岚的屁股瞅了好几眼,别说,真是个好生养的。 当晴岚拜谢贵妃娘娘的时候,蒋贵妃还盯着她的胸脯子瞅呢! 晴岚当时忍着不敢露出异样,现在想起来,竟是憋不住笑了! 仰天四十五度角,晴岚眼前忽然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眨眨眼,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等再走近些,晴岚睁大眼睛仔细瞧,不可能啊,十三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主子,”吴十将旁边的另外一扇窗户也卸了下来,“舒状元应该是看见您了。” 会试结束的当天傍晚,勤政殿的案头就摆上了舒晴岚此次春闱的卷宗,外皮微卷,已被景泰帝翻阅了不下十次。 当皇帝这么多年,景泰帝早已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冷硬心肠,面不改色的假面具也与真脸皮合二为一。 尤其到了这个年纪,心跳已经很久没有摆脱过正常的轨速,哪怕他面前光着一群绝色美人儿——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一坨坨的肉罢了。 可是舒晴岚的文章,让景泰帝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怦然心动”,他有一霎那的冲动,甚至想御驾亲征,挥斥方遒,直到——“弄死这帮龟孙!(蒋贵妃语)”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景泰帝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光看这个题目,全身的热血就开始沸腾。 这篇文章主要论述了关于大顺的军事现状和发展方向,大体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分析了当今大顺的国防布局和军事力量;二是针对目前北方战线的客观条件和战争状态提出了相关的应对策略;三是总结并提出了军事强国五策。 好吧,尽管景泰帝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但看了文章后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句,就凭舒晴岚这个脑子,配他儿子还是勉强配得上的。 当晚,景泰帝就命人把文章誊抄给了诸位大臣,尤其是那些主和派,一个也没落下,瞧瞧,一个女子都比你们强! 毫无疑问的会元,在这个节骨眼上,众大臣想不同意都不行。 朱国公等武将自不必说,忠义候的外孙女,给将门争气啊,雄起! 严嵩等文臣多是看景泰帝的意思行事,显然,这篇文章深得帝心,再说,舒晴岚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日后也是他们文臣中的一员,虽说现在还只是个会元,未来占哪头还不好说,但没有提前踩自己人的道理。 所以舒晴岚,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非常顺利的成为这届春闱的会元,杏榜一出,轰动了整个京师。 舒老二和潘二娘接到喜讯的一霎那,泪花跟温泉似的不受控制的往外冒,会元,连舒老二都觉得舒家祖坟一定是冒青烟了。 虽然高兴,但忠义候府的两位正经主子此时都在前线,故而也没大宴宾客,只请了晴岚的几个好友来府中小聚。 之后晴岚闭门不出,专心准备复试。 四月二十一,殿试。 黎明入殿,点名、散卷、赞拜、行礼,晴岚不是感觉不到周围异样的眼光,尽管他们都掩饰的很好。 晴岚不在意,她为今天准备了太久。 抬头看着宫墙围成的四方天空,晴岚深吸了一口气。 十三,我走到这里了。 明明还没开始,可我知道,我生命里有什么已经结束了。 殿试一日,日暮西山之时,晴岚终于走出了皇城。 回到家,晴岚连晚饭也没吃,一头扎进了被窝。 李十三,我好想你。 泪水毫无征兆的顺着眼角滴入枕巾,明明已是四月,皇城却冰凉如窖,这种冷意深深渗入骨髓,无法消匿。 自去年夏天晴岚生日宴后,她和十三统共见过两面。一回是中秋节,一回是除夕夜。 十三说:“好好考。”考完我就去求母妃。 晴岚道:“万一我太紧张,到时候乱写一气咋办?” 十三抿嘴:“稿纸是做什么用的?你真当是发给你们如厕的吗。” 晴岚:“我就是担心,考不好咋办?” 十三很负责的回道:“放心,如果真到那个时候,爷会尽力拦住季先生的。” 次奥! 躲在被窝里“伤春悲秋”的舒晴岚在思念远方的情人,殊不知就在此时,情人他爹正伏在案头,再一次翻开了自己殿试的策问卷宗。 强国九要。 看完后,景泰帝紧紧闭了闭眼睛,示意身旁的施公公将卷子呈给大儿子。 “太子殿下。”施公公弯腰隐去了眼中的复杂情绪,年纪大就是有个不好处,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李德晟面无表情的接过卷子,只一眼,心中就如惊涛骇浪般翻滚起来。 无论任何时候,掌权者都需要人才。 李德晟也不例外,如果算了,那不可能。索性,成全自己这个傻弟弟吧。 李德晟夸了晴岚几句,无非是一语双关的拍亲爹两句马屁,夸完才正色道:“父皇,您准备用她?” 景泰帝瞟(白)了一眼大儿子,“怎么,你不想用她?” 这个问题就复杂多了,李德晟快速过了一遍脑子,“儿臣听父皇的。” 话里的含义很多,施公公将头埋得更低,心道:太子殿下如今也跟泥鳅似的了。 “昊儿想娶这个舒晴岚,你怎么看?”如果换成是景泰帝,他绝不会允许兄弟身边出现这样的女人。 李德晟沉声道:“儿臣与昊儿一母同胞,既然昊儿喜欢,儿臣这做大哥的,自然是” 不等大儿子说完,景泰帝抬手道:“朕知道了,你可要想清楚。”朝堂之事绝非儿戏。 想到弟弟的恳求,李德晟单膝跪地:“儿臣想清楚了,还望父皇成全。” 景泰帝很欣慰的看了一眼大儿子,“此事再议。” 李德晟忽然很同情弟弟,“父皇,东北战况如何?”如果能顺利解决东北的战事,也许弟弟和舒晴岚的机会就来了。 提到战事,景泰帝神色阴霾,这帮女贞鞑子,端是可恶! 义老将军昨日八百里加急,鞑子们昼伏夜出,采取游击战术,抢了粮食就藏进深山老林之中,有些干脆与当地百姓混居在一起,很难将敌人一举歼灭。 打仗最需要什么,当然是钱粮和武器,他们这是在积蓄力量。 李德晟懂的景泰帝自然也懂,气就气在他们抢大顺的钱粮和武器来攻打大顺! “那些武器”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游击战,这还怎么玩?总不能把整个东北给轰平了吧! “朕已经下了一道密旨,让十三乔装回京。” 李德晟默,想想还是觉得很不甘心,“朱七那里” 景泰帝摆摆手,现在不是弄死朱七的时候,等平了北地,自然不会放过朱七。 李德晟暗恨,手不觉自握成拳,总有一天,孤会亲自手刃了你! 晴岚接旨的时候,头发上的水珠还在不停的往下滴。 潘二娘想嘱咐女儿两句,但碍于内侍在场,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等晴岚到了大殿才发现,除了皇上和众臣工以外,只有自己一个学生。 原来如此,晴岚笑的很坦然,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 殊不知,她表情深深刺痛了金銮殿中多位大臣的眼。 凭什么?不过一小女子尔。 看着下面不卑不亢行礼如仪的舒晴岚,景泰帝很难描述心里的滋味儿。 在季先生的严格教育和十三等人的影响下,一身儒服的晴岚看起来跟世家公子无异,言行颇有乃师的风范。可惜,由于潘家强大的基因,导致十七岁的晴岚前凸后翘,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女子的丽质。 严世藩很是用心的打量了晴岚一番,听说是十三皇子的人?啧啧啧啧,十三殿下倒是眼光不错。 百官列于左右,站在队尾的张居正私以为,将这样出色的女子放到官场,不知对她而言是福是祸。观此女子面相,是个意志坚韧聪敏灵慧之人,吾等绝不能轻易与之为敌。尽管在此之前,他深以为女子不适合官场。 “舒晴岚,”景泰帝开始例行询问了,不过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你的状元之位得的名副其实吗?” 话音一落,众臣工倒吸了一口凉气,皇上今天怎么了? 晴岚觉得皇上的问话很奇怪,这状元又不是自己要的,是您亲自点的,您自个儿不知道? “学生愚钝。(不知这状元之名,由何人所定?如果是皇上您,那晴岚肯定是名副其实的啦)”晴岚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君臣:胆子够大呀。(试探,没想到这小丫头一点也不惧怕,才十七岁,这正常吗?) “很多人跟朕说,舒晴岚不配状元之名。”(很多大臣都不满意你哦,朕就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晴岚环顾左右,回道:“可见吾皇圣明。”(没有听信小人谗言) 景泰帝:小滑头。“那你觉得自己可任何职啊?”(给你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现在全京城,无论是百姓还是百官,都在关注着龙椅上的这一位,到底会给女状元一个什么官职。 “学生一心护国安邦,虽身无长技,唯忠信而已。”(场面话,皇上您还是直接派官吧) 一般状元应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不过皇上貌似没有把舒晴岚放到翰林院的打算。 “宣:”景泰帝一开口,晴岚立马匍匐在地,“封新科状元舒晴岚为户部几事中,择日前往东北押送粮草。” 话音一落,群臣哗然。 让一个女子去前线?皇上怎么想的! 晴岚绽开一个真挚的笑脸:“臣谢主隆恩——” 第一百一十章 给事中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晴岚还在潍县的时候,潘老爷子就经常跟外孙女提及这句话。 如今真的成了官身,晴岚低头看着脚下踩过几百年前的石板砖,萌生出“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一位年纪很小的内侍,望着舒晴岚远去的身影,也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刚才那位舒大人问路的时候喊自己什么?小哥儿? 小内侍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吧? “青裁,看什么呢,磨磨蹭蹭的!” 被唤青裁的小内侍立马儿掉头往回追,“师父,徒儿刚才碰上了一位小大人,居然是位女子” “青裁!”年长的内侍呵斥小内侍一声,“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是。”小内侍怏怏应道。 大顺的官职大部分沿用的是前朝的系统,六科(工、户、兵、吏、礼、行)给事中,一个独立的言官机构,主要监察六部的百官之失,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凡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有失,封还执奏。凡内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 晴岚是户部的给事中,从六品;手下还有左右给事中各一人,从八品。户部给事中共有八人,还有两个(轮流制)下放到各地,在基层巡检。 没想到刚上任就有俩手下,晴岚嚼嚼嘴,这官儿当的还怪有意思唻。 不过她现在没时间去见自己的两个属下,眼看快到午饭的点儿了,她得抓紧时间去吏部报道,领取官服等物。 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兜兜转转找到吏部应大人的办公室,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文册。 估计这位应大人也是准备着去吃饭的,所以一看见舒晴岚进来,立马挂了脸。 晴岚暗自吐舌,看来无论对谁而言,吃饭都是一件大事啊。 (废话!民以食为天呐) 对方脸臭,晴岚也没必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干巴巴的将自己的来意说明,然后直杵杵的站在门口等。 哼哼,想吃饭?先把姐的问题解决了再说,这还没到饭点儿呢! 应大人气闷,上下打量了晴岚一眼,哼,状元又怎样,又不是我吏部的给事中!本官正好借此机会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尊老敬老”! 年轻的官员刚迈入官场时意气风发,想“烧”点儿名堂出来。奈何官道艰辛,架不住长时间的官官倾轧,一级压一级,前辈压后辈,最后成了“恶性循还”。 想来这位应大人初入官场之时,没少受这种“特殊待遇”。 只是还不等应大人开口,晴岚背后就出现了一个老者的声音。 “舒大人。” 嗓音有些偏高,当晴岚意识到此人是在叫自己,侧了侧身,咦,这人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啊。 应大人腾的从座位上弹起来,忙上前点头哈腰道:“施公公,您怎么来了?” 晴岚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这是皇上身边的那位大太监施施什么来者? “舒大人,”施公公云淡风轻的绕过应大人,对晴岚道:“皇上派老奴来请舒大人去一趟勤政殿。” 话说的如此客气,晴岚真真被惊到了,连忙说了几个不敢,抬腿儿就要跟施公公走。 施公公面色和善的打量了一眼晴岚,“舒大人如此面圣恐是不妥” 晴岚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转头看了一眼应大人,皇上要见我,官服啥的是不是该给一下? “下官正要去拿。”应大人顶不住施公公的目光,赶紧疾步去拿属于晴岚的东西。 早这样不就行了! 施公公跟晴岚站在门边儿说了几句话,往来的官员无不投来惊讶或探寻的目光。 晴岚懂,这是皇上在给自己做脸,可是为什么呢? 她承认,自己的文章是不错,集合了几百年后无数鲜血换来的历史经验和教训,不吸引人是不可能的。 但一篇文章远不至于能将自己抬到这种程度吧?状元,呵呵,她还没天真到以为自己人品大爆发什么的。 难道是十三?那天在粼江阁里的人是十三吧,他为什么不跟我联系呢?带着秘密任务? 晴岚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此次去东北,怕是危险重重。 但是危险也非去不可,这是自己跟十三的机会,也是短期内自己唯一的机会! 关键是,皇上愿意给自己这个机会! 想想今天发生的一切,皇上真不愧是皇上,都快成精了! 三姥爷和表哥都在东北,自己肯定是卯足了劲好好干这趟差;加上自己和十三的事儿 呵呵,拿身家性命去赌,求娶公主也不过如此了吧。 捧着六品的朱色鹭鸶补子,晴岚开始真心佩服吏部官员的办事效率,不得不说,应大人是个能屈能伸的,刚才还挂着一张堪比臭豆腐的臭脸,这会儿已经笑的跟弥勒佛似的了。 挺好,晴岚暗中腹诽,看见没,这就是势利眼儿。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爬,谁也不想被“区别”对待。 勤政殿里,除了景泰帝父子之外,还有朱国公父子。 看到晴岚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十三忍不住冲她咧嘴一乐。 晴岚也不懂矜持为何物,傻呵呵的摇了摇手,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被无视的景泰帝微不可见的抿了抿嘴,刚想说什么,却见舒晴岚已经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了。 “扑通。” 晴岚脸上一红,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朱元芳忽然松了口气,原来有人在这方面比自己还废柴,在他看来,很多礼仪貌似都差不多。 其实晴岚在进宫前,官礼宫礼都有人教,晴岚也有好好学,奈何时间有限,没有掌握熟练。偏她天生骨头硬,肢体不协调,所以“雪上加霜”。 倒是一旁的十三觉得很庆幸,晴岚以后是要嫁给自己的,那这些官礼可学可不学,以后需要她行礼的人,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饶是施公公活了这么大年纪,这一出儿也差点儿把他笑喷了,好在,皇上的脸还不算太黑。 景泰帝撇过脸,看向小儿子的眼神似乎是在说:看,这就是你要娶的货。 十三冲父皇打马虎眼,七八成像了,挑那么仔细干嘛,又不是来考礼仪。 听到皇上喊平身,晴岚暗舒了一口气,自己尽力了,但这些繁文缛节真心搞不懂啊! “舒卿,此去东北押运粮草事关重大” 景泰帝给晴岚的任务主要有三个,一来,粮草要准时无误的押送到东北,路上提防内部与敌人勾结,做出不利于大顺的事儿来,毕竟粮食安全放之古今皆准;二来,此次任务最重要的是随粮草一起押运秘密武器,事关我军成败,必须安全送达,还要做好保密工作;三来,这次押运粮草的不是普通士兵,是这些新式武器的炮手,务必保证这些特殊士兵的人身安全,同时还不能泄漏身份。 如果不是站在这里,晴岚或许会狠劲儿掐掐自己的大腿,刚刚进入官场就要执行这样的任务,她很好奇,皇上他们对自己哪儿来的信心?更奇怪的是,朱国公父子在她前面,也根本没流露出丁点儿不信任或其他表情,连十三也好像觉得这事儿势在必得似的! 天啦噜,可能这就是人品! 其实十三心里担心的要命,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尤其是在父皇面前。不但不能“拆台”,还得“抬轿”。 作为朋友,朱元芳也必须在这个时候给晴岚“扎起”,否则晴岚未来的官路,会更加艰难就是了。 大事议闭,景泰帝让晴岚回家准备,三日后启程。 表面看来,去东北运粮,新科状元舒晴岚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平静的朝堂下一直暗流涌动,无疑也是景泰帝抓住时机,还有文武之间、党派之间妥协的结果。 晴岚一出宫门,十三的马车就驶了过来。 “你不是”秘密回京,不能让人看到么? 十三揽住晴岚,小声在她耳边道:“无事。你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 晴岚尽量放松身体,倚靠在十三肩头。 “是不是那边儿仗不好打?”要是顺利,根本不用拿什么送粮的借口去送武器,在晴岚看来,那些武器现在并未研究到极致。 十三不语,他之前预测过晴岚会考中一个不错的名次,但没想到,父皇会让晴岚去执行这么高危的任务。 除了圆满完成,晴岚没有退路。 “你怕吗?”对不起,十三很自责,是爷没用,还得让你去拿命搏。 晴岚笑着看着十三道:“怕?你觉得我会怕?” 十三一怔,难不成你还特别高兴?这不是去玩啊! 晴岚搂住十三的脖子,“姐的字典里就没有‘怕’字!”说完还得意的挺了挺胸脯,“姐还想当巾帼女英雄呢!” 十三忽的将脸埋入晴岚胸前,后者想躲却无处可躲。 “对不起。”十三心里不好受,一边是父亲,一边是爱人;一半儿是国,一半儿是家。 晴岚囧,大哥你说你脸埋的这地方 半响,十三才恋恋不舍的抬起头,“你想好怎么跟家里说了么?” 嗡—— 晴岚想起亲娘的黑脸,忽然就不想回家了。 “你晚上有事儿吗?”多一个人陪伴总是强过一个人孤军奋战啊。 “你确定他们愿意见到爷吗?”其实爷很想念未来岳母大人的手艺啊,吃了这么多年,别人做的始终不对味儿。 额这倒是个问题,不过 “来吧。”反正爹娘不能拿你怎么样就是了。 十三想亲亲晴岚的脸,谁知一嘴下去,就一直亲到了忠义侯府。 晴岚瞪了他一眼,整理整理衣冠,“我脸红吗?” 十三瞅了半天,他自己都纳闷,怎么瞅都瞅不够呢。“很可爱。” 晴岚: ****** 屋中四人坐的跟幅画儿似的,连表情都是统一的。晴岚暗道不好,今晚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打。 十三的马车已经离开,他必须换身装扮才能来忠义侯府。在此之前,晴岚还得一个人面对她娘的黑脸。 “娘,我这身行头好看不?”这是六品朝服哦,你闺女现在可是朝廷官员哦,不能说揍就揍了。 除了诰哥儿笑了一下,其他三位还是坐着一动不动,眉头紧锁。 “娘”晴岚谁都不拍,就怕潘二娘,尤其是现在的这个表情,让晴岚忍不住想捂屁股。 “说说,怎么回事?”潘二娘尽量压制住怒火。 “咋,咋啦?”晴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姐,”明宇率先绷不住了,“外面都在传,说你主动请缨,求圣上派你去前线押送粮草!” (o)啊?是吗?好神武啊 “晴晴啊,”舒老二眉毛都快窦到一起了,“这事儿是真的么?” 晴岚合上嘴巴,这事儿怎么说,说不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不行啊,既然传言已经传开了,说明皇上是要让自己认的,不认也得认! 或者,这是十三暗中给自己留的退路,万一任务失败呵呵,看着当初“主动请缨”的份儿上,也会留自己一条小命吧。 晴岚点头,“是真的。” 此话一出,舒老二瞬间挂上一脸抹不开的浓愁,潘二娘的脸色更黑了,明宇好像有点儿傻眼,只有诰哥儿,露出一副:姐你真英豪的表情。 “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我就是跟着走一趟儿罢了,三姥爷他们在呢,不会有事儿的!”这么一想,晴岚自己先放心了,那可是义家军,大顺人眼中战无不胜的存在! 舒老二叹了一口气,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只是闺女这事儿,怎么也不跟家里提前打个招呼? “娘,我饿了”晴岚是真饿了,这一天我容易么。 舒老二摆摆手,意思是叫女儿先去换身衣服。 可潘二娘不说话,晴岚不敢动。 “你”潘二娘很想质问闺女,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李十三,咱高攀不起,咱不奢望行不行! 可是她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她知道,现在全京城都盯着她闺女呢! 舒老二拍拍媳妇儿的手,唉事已至此,多思多愁无意,不如还是想想给闺女路上带点儿什么吧。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晴岚侧目,见是意婵,想都不想便问:“谁来了?” 意婵快速福了一礼,“小姐,丁少爷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起去 “你要跟我一起去东北?!”晴岚稍一想就明白了,心里很是感动,但她不能答应。 “我会说女贞、朝鲜和蒙语。”小宝眼中闪过熠熠光辉,爷爷在世的时候就常说,多学点儿东西是好事,没有白费了的功夫。 “不行,太危险了,我不同意。”你可是家里的独苗苗,万一出点儿啥事儿,你爹还不得活吃了我! “我会功夫!”小宝握拳,挺直了腰板儿,这让他看起来更加高壮。 晴岚一噎,这倒是,貌似这家伙的身手还不错。 “那也不行。”晴岚打定主意不让小伙伴陪她去冒险,开什么玩笑,你当是旅游呢!(呵呵,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背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十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马上明白,两个小伙伴在怄气。 “干嘛呢?脸鼓的跟包子似的。”十三一提包子,三个人同时感到了肚子在抗议。 “先吃饭。”晴岚说话间就往厨房去了,十三来侯府的事儿得保密,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客厅里。 巧了,潘二娘今天做的也是包子——三鲜肉的。 “嘿嘿,娘” 晴岚讨好的眯棱了眼儿,亲娘就是亲娘,哪怕再生你气呢,掉过腚来也会给你做好吃的。 潘二娘没好气的白了闺女一眼,很想刺挠闺女一句:怎么,前线都去了,皇帝他老人家就没想起来赏你口吃的? 不过这话想想就算了,绝对是不能说的。 趁着等包子的功夫,晴岚开始剥蒜。 三鲜馅儿的肉包子,跟蒜泥是绝配,一旁打下手的庄嬷嬷想帮晴岚掐成泥,却被她拦了,心道:就这么干嚼蒜瓣,待会儿熏死小宝! 庄嬷嬷看了一眼潘二娘,见顶头上司没发话,转身忙活别的事儿去了。 这位庄嬷嬷是朱国公夫人荐来的,手巧,拿得出一桌好席面,人也勤快,不多嘴多舌,潘二娘对她很是满意。 再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晴岚手上多了三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小姐”意娟想上前替晴岚端着,晴岚闪到一旁,“不用,你帮我看好院门儿就行了。” 意娟愣了下,走到院门口后便不再动,直勾勾的盯着门外。 晴岚: “你也不掐蒜!”小宝和十三异口同声,这人也太不讲究了。 “爱吃不吃!”晴岚抓起一瓣蒜,狠狠咬了一口。 小宝白了她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起包子,这时候跟她争才是傻子呢。 十三看起来吃的慢条斯理,面前的包子却是消失的比谁都快,“刚才小宝跟我都说了,再叫人拿点儿包子过来。” 晴岚瞥了他一眼,“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同意!慢点儿吃,待会儿还有豆腐馅儿的。” “你不早说!”小宝最爱豆腐馅儿的,配上潘家秘制的辣椒油,简直绝了!“你同不同意我也要去,报告我都打上去了。” “哼,摁下个报告还不简单,十三,”晴岚转过脸,“你要来点儿辣椒油么?” “泰和,这次你得向着我!咱仨多久没一块儿出去过了。”泰和是十三的字,小宝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给我也来碟辣椒油。” 晴岚不理他,起身叫意婵去厨房拿包子。 意婵速度很快,在舒家,吃饭是第一要务,小姐爱吃烫口儿的,发面包子不能放,凉了就不对味儿了。 “你当我们是去玩儿呐?”晴岚将豆腐馅的包子放到小宝面前,故意哈出一股蒜味儿的热气。 小宝无语的看着她,幼稚!眼神控诉的看向十三:快看,她欺负人。 十三咽下一口包子,对晴岚道:“父皇是要派一个通译过去的。”说完夹起豆腐馅的包子浸到红油中。 小宝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得瑟。 “通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晴岚喝了一口豆浆,感觉好像饱了。 小宝不在意道:“但他们都没打报告啊!” 额 也就是说,全礼部的通译都对此事退避三尺,就你一个人傻乎乎的往上撞? “我可以跟父皇要回来。”十三又消灭了一笼豆腐馅儿的,看着晴岚面前的包子道:“你还吃吗?” 顿时,得瑟的表情僵住了,小宝忐忑的看向十三,“别啊,我真想去。” 晴岚将包子摆到十三面前,“你吃吧。吃完把他那报告要回来。” 十三认真看了小宝一眼,“你要是不想在礼部待了,有很多种法子。” 就是,晴岚认可的点点头,犯不着去送死啊! “不准要!”小宝的包子掉到了红油里。 “偏要。”晴岚冲他呲牙的同时吐了吐舌头。 “我想像个爷们儿一样,给大顺出份儿力。”小宝语气黯然,不过还是将面前的包子全都消灭干净。 十三瞟了一眼晴岚,他想去,总会有办法去的。 晴岚待要再劝,忽听到意娟在门外道:“小姐,林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 晴岚和小宝同时看向十三,林胤飞和朱元堇来了。 十三擦了擦泛红的嘴角,“无妨,林国公知道我回来了。” “请他们进来。”晴岚油乎乎的爪子伸向了十三的手绢。 一推门,一股浓烈的蒜味儿呛得朱元堇差点吐出来。 朱家和林家,从来不吃葱蒜等物,连做菜都不准放的。 “你又怀啦?”晴岚故意靠近朱元堇,矫情,蒜有杀菌的功效。 朱元堇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离我远点儿!” 晴岚耸耸肩,吩咐意婵上茶。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林胤飞这话是憋着气说的。 “好啊哈”晴岚又对着朱元堇一顿狂吹,惹得朱元堇恨不得打她一顿。 五人到了书房,朱元堇坐的离晴岚最远。 “干嘛呀,这么嫌弃我,唉有了男人忘了姐妹啊”晴岚将油乎乎的手绢还给十三,后者装作不认识手绢主人的样子。 朱元堇嗔了她一眼,“还没恭喜你呢,舒大人!” 晴岚夸张了的打量一眼朱元堇,“礼物呢?” 朱元堇没好气道:“等你活着回来再说吧!”居然主动请缨去前线,脑袋坏掉了哇! 晴岚嘟嘴,“不给你带礼物了!” 十三忽然好奇的侧过脸:“你原本打算给她带什么礼物?”前线在打仗呢,敌人的脑袋吗? 晴岚小声嘀咕道:“我打算给她带捧东北的黑土。” “我谢谢您恁!”朱元堇放下茶杯,“光看你这书房,倒是还有点儿状元的样子。” 晴岚的书房很大,四面墙摆得全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杂书尤其是类的没敢摆出来,都摞在箱子里。 还有一些是最近用的,高高的堆在案条茶几上,书桌也只留了中间一块儿地方,用来写字。 “皇上派我和你们同去山海关。”林胤飞一开口,朱元堇脸上的神采顿时黯淡下来。 道理她懂,但不代表着她不难过不担心。 晴岚有些吃惊,林胤飞是世子,这样随便跑出去溜达真的好么? 十三颌首,“父皇已经跟我说了。” 林家军的少主子去东北,还是在西北全线打仗的情况下,这正常吗? “所以?”晴岚看向林胤飞,你今天不只是单纯和元堇来恭贺我的吧。 “殿下,熙之,”林胤飞拿出一张地图,摆在书桌唯一的一处空地儿上,“我们计划一下路线。” 晴岚秒懂,林胤飞此去东北,也是秘密行事,不能叫外头知道。 东北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晴岚扫了一眼地图,看不懂,“这些弯弯曲曲的线代表什么?”海拔? “水源。”林胤飞很纳闷儿,难道义老将军没教过舒晴岚看地图? “那这些坨坨呢?”山吗? “村镇。”十三摸摸鼻子,父皇肯定想不到晴岚不会看地图吧?一想到粮草可能会迷路呵呵,还是不要想了。 这地图画的一点儿也不好——认! “你带哪些人去?”小宝一听说林胤飞也要去,心一下子炽热起来。 林胤飞不答。 “不能说?”晴岚转而瞪了小宝一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此行”不等林胤飞说完,耳边传来叩门声。 “小姐,”门外意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曲先生来了。” 曲婉盈?!小宝忽然冲到自己的茶杯前,端起茶碗就把茶叶全部倒进了嘴里,使劲儿嚼了嚼,咽下去了。 晴岚睁大眼,他这是想干嘛? 曲婉盈每天最忙的时候就是晚上,这个点儿过来晴岚打赌,她肯定是一听到自己的消息就赶过来了。 “晴岚”曲婉盈没料到书房里还有这么多人在。 看见小宝,曲婉盈下意识的避开他投过来的目光。 啧啧啧啧,晴岚新奇的打量着两个朋友,这是有情况啊! “干啥呢?咋还不睡?”潘二娘洗漱完毕,看见舒老二还在炕桌上拨弄算盘。 “唉睡不着啊。”闺女马上要去前线了,当爹的怎么能放心,恨不能替了她去! 潘二娘拿起针线笸箩,叹气道:“唉,我也睡不着。”你说东北在打仗,咱家不能既出男人又出女人吧! “大晚上的别做针线了。”舒老二怕媳妇儿把眼睛熬坏了。 “这个必须得做。”潘二娘缝的是晴岚每月要用的卫生棉,还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闺女要在东北待到什么时候。 “你说皇上为啥派咱们晴晴去(运粮)呢?”舒老二就想不明白了,满朝文武大臣,怎么也轮不着一个姑娘吧。 潘二娘不说话,十三和晴岚的事儿她隐隐能感觉得到,但在皇上拍板儿之前,自己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你说为啥呀。”舒老二快想破脑袋了也没想明白。 “谁知道呢。”潘二娘语气不佳,“他也不怕晦气。” “别瞎说!”舒老二想的是,一般打仗都不允许女子出现在军里的,怕不吉利。 潘二娘则想的是,闺女姓舒,难道皇上也不避讳这仗是“输”是赢? “你干啥呢?”舒明宇突然出现在弟弟身后。 “哥哥哥哥哥”诰哥儿吓得语无伦次,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被物里塞。 明宇手疾眼快,一把抢了过来,“大晚上的不睡觉,你拿书包干啥呢?” 这个书包是晴岚用防水布做的,姐弟仨一人一个。 “没啥,”诰哥儿吞了口口水,“我能干啥,装书呗。” “你想跟姐去前线!?”自己的弟弟自己还不知道么,装书?呵呵,自打诰哥儿考上了武秀才,就没拿过一天书! “没,没有啊。”诰哥儿打算死不承认。 明宇一屁股坐到弟弟床上,“我知道你想去,我也想去。”小样儿,我还不知道你! 明宇刚才是故意悄悄进来抓现形的,今天一听说姐姐要去前线,诰哥儿一整天的神色就不对劲! 诰哥儿这些年下来,肉也不是白吃的,人也学精了,“大哥你说啥呢,我能去哪儿啊。” 呦呵,明宇暗笑,“我原本打算不说了,既然你没有这个打算,就当哥哥什么也没问。你早点儿休息吧。” “哎,哥!”诰哥儿拉住明宇的袖子,“刚才你说,你也想去前线,是真的假的?” 明宇眨眨眼,“自然是真的。” “咱爹娘,肯定不能同意你去。”诰哥儿低下了脑袋,不去看明宇的眼睛。 “是啊,我要是私自跑了估计爹娘会” 诰哥儿猛抬头,“会怎样?” “大概会把我逐出家门吧”明宇当然是往重里说,吓唬吓唬这个臭小子也好,省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想啊,不辞而别,让爹娘担心受怕可是不孝,万一出点儿什么事,爹娘,还有姐,那得多难受”还有你大哥我,“到时候咱全家” 明宇边说边打量着弟弟的神色,果然,诰哥儿的脸越听越白。 “哥知道你从小有个当将军的梦,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将军不是一天练成的,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明宇太了解弟弟了,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满腔热血的想去当兵打仗。自己也不是拦着他,当然以后也拦不住,但现在诰哥儿毕竟年纪摆在那儿呢,军队里也不收啊。 望着掩好的屋门,诰哥儿失神的倒回了床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女兵连 美美的睡了一觉,晴岚懒在被窝儿里不肯起来,这么舒坦的床,睡不了几天了。 “小姐,”意婵将脸盆架搬了过来,“秦三爷来了。” “谁?”晴岚马上反应过来,秦三儿,秦文广。“他在哪儿呢?” “丁少爷在前院儿陪着他呢。”小宝昨晚上留宿在侯府,前院里有专门给他留的房间。 “唔。”晴岚将热毛巾敷在脸上,他怎么选这个时候上京? 秦三来找晴岚,为了也是去东北的事儿。 “军医?”晴岚揉了揉眼,军医这个词儿她懂,只是不明白,前线需要这么全才的军医吗? 军医,顾名思义,就是主治战时受伤的大夫,派秦三儿去前线,大材小用了吧? “是我自己要去的,二伯帮我递了条子。”秦三成婚以后,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成稳。 “三哥,嫂子和小侄子呢?”晴岚听小宝说过,现在济南秦家真正能做主的人是秦二。 “他们都挺好,在济南呢。”提到妻儿,秦文广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 好么,又一个偷跑出来的! 送走秦三后,晴岚去了朱国公府,既然要去前线,自然少不得趁手的装备。 朱元芳也在等晴岚。 “这是我最新研究出来的火统,可以连发三珠。”原本打算给元堇家的小子当周岁礼,现在却不得不朱大少肉痛。 晴岚拿起小巧的火统翻来覆去的看,爱不释手,要知道朱元芳可是理工男,居然会把火统外表做的如此精致。等等,这是宝石吗? 晴岚不敢置信的拿起火统拎到朱元芳面前:“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火统上镶宝石?!)” 朱元芳有些心虚的将枪口推开,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喜欢!特别喜欢!”晴岚已经将火统藏到了袖子里。 朱元芳:别告诉我是因为宝石的原因!我怕我会忍不住抢回来。 “这是弩箭?”晴岚拿起桌上的另外一样兵器,“也是给我的?” 不怪晴岚脸大,朱元芳在藏东西方面可是一把好手。 朱元芳点了点头,好不甘心啊 旁边还摞了一堆装弩箭的盒子,晴岚打开一看,“哇塞”全是精钢啊!!! “你,你不过了?”精钢的材料有限,朱元芳的囤货并不多。 朱元芳没搭理她,转而又递给她一样东西——头盔。 原本这东西是晴岚打算做一些送给买新款自行车的顾客,不成想就多了一句嘴,这玩意儿就成了兵部的专利。 “我的?”晴岚觉得今天真是太受宠若惊了,要不是太了解朱元芳在兵器上“一毛不拔”的性子,她都要以为眼前的人是个货了! 朱元芳仍沉默不语,翻出另外一件类似救生衣的东西。 晴岚看的嘴角抽搐,“这不会是防弹衣吧?” 朱元芳瞥了她一眼:穿上试试。 晴岚接过超二十斤以上的大马甲,想死的心都有了——不等敌人被敌人弄死,先被这身装备给压死了——头盔也有五六斤的样子。 “我怎么觉得”晴岚边系头盔边寻找朱元芳所在的方向,“我要是穿这么一身出现,敌人立马儿就知道该打哪了。”简直是活靶子有木有! 朱元芳抬起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安全。” 一想到明天穿这么一身出现在众人面前呵呵,还是别想了。 “那啥,”晴岚有些不好意思,朱元芳给她准备的这些远超过她想要的,但是小命儿就这一条,容不得自己不谨慎。“我需要一把好一点儿的匕首。” 朱元芳听到这话,先是顿了一会儿(我猜他内心在咆哮),接着从上锁的柜子最里层,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红布包。 打开布包,现出一把黑漆漆的匕首。 晴岚顿时眼前一亮:不出意外,这把匕首应该是陨铁打的! 朱元芳心头在滴血,好在他天生长了一副面瘫脸。 “这”晴岚的眼都快拔不下来了,紧紧将匕首攥在手里,好像怕朱元芳再收回去似的,“这得挺贵吧。” “不要钱。”天知道他怎么说出来的,哎吗,幸亏舒晴岚不是我媳妇儿,否则我这点儿私房还不得全被她倒腾了去。 “不要钱!?!” 要不是手里拿着匕首,晴岚差点就要不顾形象的掏耳朵了,不要钱?朱元芳疯了吧?还是身患绝症 “有事求你。” 朱元芳的话立刻打断了晴岚的臆想,果真,好东西不是白拿的。 “啥事?”晴岚将匕首重新包好,万一自己办不成,还是给人家还回去吧,虽然很舍不得。 “这次随你去的炮手,都是我和父亲精心培养出来的,麻烦你多多照顾。”到了山海关,一切都得听从义老将军的指挥,朱元芳希望晴岚能给自己的手下们找一个好领导,毕竟,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损失不起。 晴岚颔首,“就这些?”那匕首还是可以要的。 “还有一事。”朱元芳看了看窗外,走到晴岚身边。 晴岚默默又把匕首放回去了。 朱元芳靠近晴岚,小声道:“你带我一起去,别让我爹和皇上知道。” 次奥! 晴岚瞪大眼睛,你们一个个! 怪不得对我这么好,还以为你良心发现了呢! “为什么?”晴岚明知故问,不出意外就是为了观测那些新式武器在实战中的使用问题,然后回来改进。 朱元芳垂下眼帘,半晌吐出来一个词儿:“逃婚。” 口胡! “你这样做,置人家女孩儿于何地啊?”晴岚压着嗓门,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朱元芳睨了晴岚一眼,认真道:“我娶她才是害了她。” 晴岚不允许家人去送她,临别之际,她故作潇洒,“过两天就回来了。” 潘二娘就真没去送她,不过还是派舒畅跟着她,好歹放心些。 随林胤飞去东北的兵,全是女人。 准确的说,是一帮大婶儿级别的妇女。 其中有一个看起来还有些眼熟,嗬,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游街那天给姐点赞的胖婶儿么! “小舒大人,”胖婶儿说起话来还带着一点唐山口音,让晴岚第一时间听成了“小叔”,心道:不敢当不敢当。 “四少爷让俺跟着你。”林胤飞行四,还有个弟弟去了西南军中。 晴岚点点头,这是他们制定的计划,她走官道,入城,吸引注意力;十三和林胤飞走小路,暗中行事。一旦发生什么事,双方还能及时援救。 “婶子怎么称呼啊?”晴岚从不知道大顺还有一支女子军团。 胖婶儿也不跟晴岚客气,“夫家姓沈,少夫人喊我沈嬷嬷。”意思就是:朱元堇喊我沈嬷嬷,你跟着叫得了。 晴岚从善如流:“沈嬷嬷。” “噯!”沈嬷嬷笑的满口白牙,“临行前,少夫人嘱托我好好照顾小舒大人。”看来沈嬷嬷在林家的地位不低。 “您也别叫我小舒大人了,喊我晴岚就行。”光看外表是看不出这位沈嬷嬷官居几品了。 沈嬷嬷很爽快,立刻改了口,“晴岚,你是不是很惊讶,四少爷带我们这群老婆子出来干嘛。” 对方有心让自己知道,说明不把自个儿当外人,晴岚很高兴,正愁找不着人问呢。 “嬷嬷,咱们大顺还有女兵?” 沈嬷嬷笑了一下,“老黄历咯说起来这话就长了。” 晴岚立刻接道:“正好长路漫漫,嬷嬷给我讲讲古儿吧,咱们也好打发时间。” 沈嬷嬷便打开了话匣。 原来,这支女子兵团是长公主,也就是元启帝的亲妹妹,林胤飞的曾祖母组建的。 要说大顺有什么国宝级的人物,最宝贝的却不是景泰帝,而是这位长公主殿下——今年八十多了。 朱元堇大婚的时候,晴岚曾有幸见过这位长公主,那老太太叫一个精神。晴岚私以为,这位长公主活到一百都不是问题,人家身体棒着呢。 这群女兵一直在长公主手里,换了三任皇帝也未曾提起过收回来,可见皇家对长公主的敬重。当然,也是对林家信任的一种表现吧,谁叫人家生不出闺女来呢。 听沈嬷嬷的意思,这群女兵的一切开销都是长公主在掏腰包,啧啧啧啧,长公主够有钱的,这可是将近一千人的私兵啊! 晴岚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等回京以后,能不能让长公主割爱几个兵嬷嬷,看看家护护院儿什么的。不过不能超过六个,自己那点子俸禄,多了也养不起啊! 唉也不知道皇上给不给报销差旅费。 一路东行,车马辎重行驶缓慢,整整行了七八日才到达山海关。 原来山海关就在秦皇岛东北侧啊,真是个令人悲伤的地方。 不过晴岚现在没时间去忧伤过世的舒老太太,战争形式太不利于我方了! 倒是离晴岚八百里外的史文很忧伤。 话说当初姜振南的一席话着实唬了众人一番,这些书差们面面相觑,真正摸不着头脑。于是这话便哄传了出去,很快全城皆知。 大家都说:“咱们老爷是个清官,不日就有章程出来,豁除钱粮浮收,不准书差索取。”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得了这个消息,都等着占便宜。不过也有些悲观些的,怕到时候这钱粮浮收还不知要“浮”到什么程度去。 一等三天,告示也不曾出来,这三天内,钱粮却是一文也未曾收着。 史文甚为诧异,好端端的,怎么三天里头不见一个钱! 找了小舅子吴琏来,如此这般一打听,才知道是姜振南作的妖,气的史文恨不得当场开堂,把姜振南狠狠打上三千板子,方出得这口气。 范典吏劝他:“这事儿闹出来不好听!” 史文道:“被他这么一闹,我的钱还想收么!?” 范典吏道:“不如打发了他。这事儿就算没有,他的话也不足为凭,难不成那些百姓果真敢扛着不交吗?” 史文想想也对,便叫吴琏去开销姜振南,立时三刻卷铺盖卷儿滚蛋! 吴琏问:“那三千怎么办?” 史文道:“等查明白了没弊病,才能给他。” 吴琏明白史文这是准备用“拖”字诀,“只怕这话打发不了他。”姜振南肯依才怪。 史文没好气道:“怎么你们都巴望着我多拿出些去,你们才得劲儿?!” 吴琏碰了个钉子,不敢再多话,只得去找姜振南说。 姜振南冷笑道:“我打老爷接印的那一天,就知道我这碗饭是吃不长的。要我走也容易,只要将我那三千两拿出来,我立时就走。不过还有一件,当初老爷在京里有过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老爷升了官发了财,咱们做家人的出了力、赔了钱,落得个半途而废。利钱之外,总得补贴点儿家人才好。不说别的,前面好几桩案子,十块八块的我也不提了,就说鲁家挣过继、柴家胡家闹退婚,少说也有半万银子。这钱应该怎么个拆法?老爷是做官的人,大人有大量,想来也不会刻薄我们这些家人,还请吴少爷替家人善言一句,姜某今天晚上再来候信。”说罢便退了出去。 吴琏听了好不为难,姐夫这官使了人家的银子,现在想要打发了人家,确实良心上说不过去。只是这姜振南,吃相也忒难看,我是替他说还是不替他说呢?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吴琏直接去找了吴倩倩。 吴倩倩道:“不能应他。你姐夫弄这个缺儿不容易,本想趁着收钱粮补贴补贴,被这个姜振南一闹,人家已经好几日都不交钱粮了!你姐夫气的牙痒痒,只是看在他当初垫了三千两银子的功劳上才没办他。那钱亦不是吃掉他的,等查明白了没有弊病,才肯给他。” 吴琏心里拿不定主意,只好拿话拖着姜振南。 姜振南一眼就看透了,也不跟吴琏啰嗦,“咱们到府里评评理去!” 原来他亲家,也是他同乡,是府大人面前的第一红人,在府衙里说一不二。 他亲家听了,当晚就跟府大人说了,这位姓王的大人便叫人找史文来。 史文憋了气,却也不敢得罪这位“太尊”,只好拿了三千银票出来,这事儿就算结了。 范典吏极会钻营,很快给史文牵线上一位湖广地区的米商,将“浮收”的米粮运到九江。 谁知好景不长,鞑子们打了过来,内陆的山海关便走不成了。 范典吏给史文出了个主意:走海路。 谁知这批粮还没往外运,就被鞑子们抢了,不但抢了粮,连倒霉的史文也一并掠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特种兵 晴岚一行人到达山海关的那天,正巧是五月初五端午节。 女兵连发挥自己的强大优势,给士兵们包了许多肉粽子,立刻就受到了全军上下的一致欢迎。 “学着点。”十三一边吃着肉粽子,一边还不忘嘱咐晴岚,毕竟接下来很长一顿时间,他们得自己造饭。 晴岚懒得理他,转身进了中军帐。 如今义老将军领十万大军镇守在山海关,赵戟领五万人马戍守在大兴安岭一带,义老将军的义子领兵两万驻守在双鸭山一带,潘泽信麾下的一万人马守在沈阳城里,还有一万义家军守在开元卫(今长春市附近)。 鞑子抢了粮草和兵器后,立刻躲近深山老林,天险就是他们最好的保护屏障。 东北地区的大山连绵不绝,义家军不敢放火烧山。这里常年空气物燥,一旦出现山火,后果不堪设想。若强行攻入,我方对地理环境并不熟悉,鞑子在山林中设置了许多陷阱,只会增加我军的损失。所以整个东北地区的战争,进入一种相当微妙的相持阶段。 晴岚明白,对方的游击战术玩的很娴熟,除非有法子将敌人赶到一个固定的区域,否则这些新式大炮几乎无用武之地。 “特种兵?”义老将军狐疑的看向外孙女,这个名词儿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晴岚跟众人做了一番解释。 “那不就是类似皇上的龙虎卫么。”朱元芳听完后稍加思索得出这样的结论,只是龙虎卫远在京城,况且人家是皇上的私兵,借过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次轮到晴岚懵圈,龙虎卫是什么? 十三便给她解释了一番,晴岚总结下来就是:暗卫是暗中保护皇帝的,龙虎卫是明面上保护皇帝个人安全的,顺便还可以执行一些小规模的侦查任务和军事行动。 “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训练出一支龙虎卫的。”首先在人才选拔上就没有那么高的条件,林胤飞现在就是龙虎卫中的一员,只有非常优秀的将门之后才能被选入龙虎卫,龙虎卫也是大顺储备军事将领的地方。 开玩笑,龙虎卫中人才济济,像林胤飞这样的,也只能算得上是中等水平。 晴岚对着义老将军一脸郑重道:“将军,能不能让下官试试。” 义老将军神色一敛,“军中要事,岂同儿戏!” 立刻有军中其他将领附和道:“小舒大人,你的任务是运粮运兵器,现在任务完成,你该回京城去了。”一个姑娘家,跑这儿来瞎掺和什么! 好吧,她又忘了自己的本质属性,文武历来不属于同一个系统,武将对文官儿都很防备,在军中尤为明显。 晴岚也不跟这帮当兵的犟,私底下找十三和林胤飞商量:“能不能挑选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试试,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难不成还等着这帮鞑子们兵强马壮了再跟人家干,趁着我强敌若,一定要把敌人消灭在襁褓里! 林胤飞比任何人都要着急,东北地区一天不太平,他们西北的情况就一天不能缓解。想到自己的兄长他们还在西宁和银川两地受堵,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试试再说。” 晴岚选兵的法子很奇葩,至少在大部分人眼里很奇葩——第一步,称体重。 士兵们一个个脱光了过称,达到一定斤数的才留名。 第二步:量身高。太高的不要,矮一点儿倒是没关系。 义老将军等人听了手下来报后都没说什么,这选兵的法子倒是很老道。两轮儿筛下来,留下的兵不是体格壮就是体型胖,真到了艰苦环境下,这两种人是最容易生存下来的。 第三步:每日负重三十公斤,野外徒步三十公里。 很多人都坚持不下来,最后只有一百三十六人通过了这项任务。 十三当众宣布:这一百三十六人重新组成一支队伍,由林胤飞亲自带队训练,军饷翻十倍,伙食单独开。 此令一下,很多人顿时哀叹不已,早知道当初说什么也要熬过这十天的徒步考验的! ****** 晴岚在军营中每日无所事事,便想跟着胖婶儿学功夫。 这帮嬢嬢看上去很无害的样子,实际上个个身怀绝技。尤其是来山海关的路上,晴岚亲自看到某位斥候职务的大婶儿,装扮成被抛弃的老婦在街上乞讨,妈呀,简直了,奥斯卡妥妥的欠她一座小金人啊! 沈嬷嬷是这帮嬢嬢里功夫最好的,几十斤的大刀,跟轮擀面杖似的,那耍的叫一个行云流水。 晴岚眼馋不已,舔着脸求沈嬷嬷教他点防身术,万一出点儿啥事,还能保保小命是不。 (直说怕死得了,虚伪!) 沈嬷嬷也不藏私,真的一板一眼教导起晴岚功夫来,还跟晴岚炫耀:“我们家三少夫人和四少夫人的功夫都是老婆子教的。” 没想到朱元堇在林家还学了功夫,真是...啧啧啧啧,她能比喻成闺房之乐吗? “你干嘛呢?” 晚上,晴岚闲来无事在军中帐里拿着匕首比比划划,练习沈嬷嬷白天教自己的“保命术”。 “进来也不说一声!”晴岚收了匕首,在专业人士面前练这个好羞耻啊。 “要不要我教你两招?”十三笑着拿起晴岚的匕首颠了颠,不错,就是轻了点儿。 突然感觉周围温度陡然升高,好热啊,肯定是快入伏了的原因。“不用,我练这个就挺好。”晴岚将椅子搬远了些。 十三走到晴岚面前,俯身轻声道:“离爷那么远干嘛?” 晴岚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变这么温柔干嘛,撩妹可耻!“热。” “要不...我帮你降降火?”十三在晴岚耳边吐出一口热气。 轰——自己这是被调戏了吗? “这可是在军营里!”晴岚瞪了他一眼,殊不知这眼神毫无杀伤力。 十三嘴角上扬,“那我们出去?” ......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十三看着脸红如霞的晴岚,说着就要去牵她的手。 晴岚像是被烫到一般,快速跑出了军帐,十三这家伙在军营里呆久了,也染上那些兵痞的坏习惯。可素...痞痞的十三好招人稀罕怎么破! 登上瞭望台,一轮又大又亮的圆月映入眼帘。 远处的山峦映照在银辉的月色下,让晴岚忍不住想起了狼人的世界。 “啊呜”晴岚调皮的学起了狼叫,可惜,没有狼嚎回应她,回应她的只有一片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 吴十往后倒退了几步,这画面实在是不忍直视,尤其是在自己这个“单身狗”面前,好想突然瞎掉。 放哨的哨兵们也很有眼力价的退到了阴影之中,他们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奸情”怎么办。 月光将少女柔美的侧脸和玲珑的曲线照的格外迷人,让欣赏的人拿不下眼来。 “你说,京城也能看到这样的月亮吗?”晴岚双手托腮,趴在高高的墙砖上向下望。 “京城的月亮没这个好看。”什么美景都不及你好看。 “你丁丁瞅着我干嘛?”晴岚撇过头,就看见十三的眼睛亮晶晶的。 十三嘴角上挑,不打算说实话。“想要什么礼物?” 是啊,过几天是自己十七岁的生日了,这一年过得真快啊。 晴岚摇头,“想不出。”她觉得自己已经拥有想要的一切了。 十三从领口处掏出一枚玉佩,正面是皇室的印纹,反面是自己的字。“喏,拿着。” “这是啥?”晴岚接过带着体温的玉佩,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 “定情信物。”十三露出一个痞痞的笑,来掩饰心中的紧张。这枚玉佩是皇子身份的象征,也是皇家定媳妇的时候必须要呈上的最重要凭证。 (o)!!! 咱俩都定情一年了你才想起来送我定情信物!?! 晴岚噘嘴,将玉佩挂到自己脖子上,“这可不能算生日礼物!” 十三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姑娘,“好。”爷把全世界送给你都行。 ****** 在林胤飞决定训练特种兵后,朱元芳就匆匆赶回了京城,他得研究和制造更轻省、可随身携带的重型武器。 晴岚希望他能做出类似迫击炮那样的武器,不过她自己也知道,短时间内即使造出来了,在安全性上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好在,中国向来人多。 人多力量大,在中秋节之前,朱元芳再次来到了山海关,这次是光明正大身负皇命而来。 “那啥,你成亲了没?”晴岚在军中消息闭塞,也不知道朱元芳逃婚成功没有。 不过,看对方的表情,似乎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朱元芳赏了晴岚一记白眼,他爹威胁他,如果不成亲,以后就不准他再研究兵器,而且坚决不再给他投钱。 别看朱元芳卖的兵器很赚钱,但研究武器才是真正的无底洞。况且他自己也知道,全家人都在为自己的婚事犯愁,是时候该成个家了。 没办法,朱元芳只好老老实实地成了亲,他爹向来说一不二的。 有了装备,林胤飞决定先干他一仗试试。 选来选去,地点选在了长白山,跟朝鲜国的交界处。 朝鲜名义上是大顺的属国,但实际上经常扰边,装扮成土匪抢劫什么的。这次他们跟女贞等部合作,也是妄图得到更多的领土,将来跟女贞鞑子瓜分东北。 东北地界的汉人太少了,军民加起来还不足百万,跟女贞等少数名族比起来,相当的势单力薄。 从长白山通往朝鲜的要道,早被鞑子们占了。 说实话,也许是晴岚看过了太多二战题材的电影,尤其是好莱坞大片,对于目前这种“落后”的战争丝毫提不起兴趣,对上大规模的杀伤性“热兵器”,鞑子手里的长矛弯弓简直不够看的。 在晴岚看来,鞑子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占了个好地方。 不过,只要做好防火措施,外加特种兵趁他们不备之时发动猛攻,一旦夺取一个制高点,虐这群乌合之众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果然,鞑子们很快就被打的抱头鼠窜,义家军的大部队还没到呢,仗就打完了。 除了抢回来许多的粮草外,林胤飞还顺手“捡”回来几个汉人,其中就有史文。 史文自然不敢说他为了保命还给鞑子们出谋划策来着,只能装作大义凛然的样子,跟众人诉苦,还求晴岚回京之后为他美言几句。 晴岚听嬢嬢们说,这次女贞等部之所以会选择起兵造反,跟这帮东北地方上的官员大有关系——浮收和赋税太多,少数民族比汉人还要多交一倍不止,逼得人家不得不造反——造也是死,不造也是死,不如搏一搏。 晴岚狠瞧不上史文这样的,当官你就牛逼了,就能随便祸害人了,不抓你抓谁,怎么不把你砍了呢!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史文只好夹起尾巴做人,轻易不到晴岚眼前去晃。 这一战让整个东北境内的义家军士气大振,整天被动挨打,还抓不到敌人的日子真是受够了! 景泰帝也很快发来密旨,肯定了这次打法的有效性,就这么打,快点结束东北境内的战争。 还有一句关键的他没说,西北那边儿快要坚持不住了,因为西藏众部也反了! ****** 擎云峰虎威寨 寨中最高的木屋建在半山腰的石壁上,与山洞连接在一起,周围都是光秃秃的巨大岩石,易守难攻。 一过午时,厚厚的云层就会将主峰掩埋,如果不是非常了解这里的地势,很难在山中找到虎威寨的具体位置。 洞中,一个刚刚从长白山逃出来的女贞少年,飞快的在跟众人说着什么。 洞里燃着一堆不太旺的篝火,跳耀的火光照在众人的脸上,显出一种诡异的氛围。 义家军手里竟然有可以搬上山的火炮,这是女贞人万万没有想到的,这样的武器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敢往下想。 头人嘬着长长的眼袋锅子不吭声,任缭烟笼罩了整个山洞。 “大当家,”说话的是个汉人男子,脸长得斯斯文文,吐出来的话却是十分阴毒。“不如诈降,只要咱们的人能混进山海关,主子就能助咱们一臂之力。等把潘基恒那老贼绑了,把关门一开,引额图灵(蒙古)率部进来,到时候义家军群龙无首......” 头人面无表情,脸上那道从额角一直斜画到鼻翼下的疤痕看上去更加狰狞,心中忍不住冷笑道:让我们去送死,好叫你主子坐收渔利,当我们女贞人都是傻的么!哼哼,李文瑾,你肯定想不到身边还有这样一条毒蛇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山林战 “母妃,求母妃救儿臣一命。” 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小儿子跪在自己脚边,蒋贵妃心里咯噔一下,想扶儿子起来却似乎使不上劲儿,“出什么事儿了?”你怎么回京了?东北的战事如何?难道是阵前逃?蒋贵妃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儿臣这次是奉父皇密旨回京的。”母妃您先别紧张。 “那你”犯事了?皇上要要你的命?不能啊 “儿臣有疾。” 有疾?! 蒋贵妃腾的站起来,仔仔细细把小儿子周身检查了一遍,无数念头在脑中爆开,难道小儿子遭了他们的黑手?是谁,岱家还是邓家?怪不得皇上把十三养在宫外,难道是为了给他治病?不对啊,没听说山东出了什么名医啊 “何疾?”蒋贵妃的声音中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虽然小儿子从小不在自己身边,但毕竟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儿臣”十三垂下眼眸,“儿臣心悦一人,日也思,夜也思” 呼蒋贵妃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儿子终于开窍了,“是何人呐?”但说无妨,母妃替你做主便是,若是世家女,娶来为妃也可;就是小门小户也不要紧,收个把的妾想来御史们也不会说什么。 “是父皇的”门生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十三就被他娘的倒吸气给吓到了。 你喜欢上了宫里的女人!!!蒋贵妃的下巴都快兜不住嘴了,那可是你的庶母!你父皇的女人!你想全天下人都唾弃你吗! 哎,不对,皇上的女人就这么几个,难道小儿子看上了一个老女人!?!天呐 十三知道他娘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是父皇的臣子。” 蒋贵妃听完眼都直了,我儿,竟喜欢男子这可如何是好!怪不得说自己有疾 “求母妃” “儿啊,”蒋贵妃再次打断小儿子的话,“左家的嫡长女温婉贤淑,颇有才名,堪为皇子妃” “母妃,儿臣不想要左家右家,儿臣只想要” “你听母妃说完,你只要娶了左家小姐,你,”你喜欢男子也罢喜欢臣子也罢都随你,“你心悦谁想纳谁进府都随你意。” 十三冷然道:“除了她,儿臣谁也不想要,儿臣只想让她做儿臣的妻。” !让一个男子做你的正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昊儿,你这事儿你跟你大哥说了没?” “说了,”十三眼里释放出一种别样的神采,“大哥同意了。” 随你,五皇子是这么回答弟弟的。 蒋贵妃再次愕然,“晟儿,晟儿居然同意”你娶个男子为妻!?! 十三点头,“就是父皇也”没反对。 天啊!蒋贵妃一屁股扥到椅子上,这,这也太太疯狂了! “儿啊,”蒋贵妃哽咽了,“你让别人以后如何看你啊” “母妃!”十三跪行到蒋贵妃面前,“晴岚是个好姑娘。” “母妃知道”等等,姑娘?蒋贵妃陡然变声,“哪个姑娘?” “舒晴岚,新科状元舒晴岚。”母妃,你今早上还给她簪了花的。 我儿喜欢的是女子!蒋贵妃差点儿喜极而泣,稳了稳心神,对十三道:“你真喜欢姑娘?” 十三囧,“儿臣只喜欢舒晴岚。” 想到今早上看见的那个前凸后翘的女状元,蒋贵妃终于放心了,我儿喜欢的还是女子!“那个舒晴岚”貌似是寒门出身吧? “儿臣自由与晴岚相识,她的品行与才华” 蒋贵妃摆摆手,过日子与才华有什么相干,“她们家” “晴岚是忠义侯府的表小姐,如今官居六品。”人家现在不算寒门了,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干受官的。 “真那么喜欢?”蒋贵妃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儿臣非她不娶。”十三一脸郑重。 晴岚在帐前焦急的走来走去,终于,她等的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凸显出来,小宝和十三匆匆走向晴岚,身后跟着万年不变的吴十。 十三对晴岚示意:回帐里再说。 进到帐中,晴岚用吊壶中的热水给他们各冲了一碗炒面,一股甜香顺着袅袅冉起的锅气浸入三个人的味蕾。 吴十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晴岚递过来的碗,守到帐门之外。 “怎么样?”将调好的面羹递给两个小伙伴,晴岚紧盯着小宝。 “还可以再来点儿糖。”小宝回味了一秒刚才停留在舌尖的记忆。 就知道吃!晴岚忍不住冲他飞了一记眼刀。 作为通译,小宝今天是审问战俘的主力人员之一,晴岚想知道的是,这次女贞等部挑起战争,到底是什么原因,还有,他们的首领是谁,敌方实力如何,敌营的具体位置在哪儿,如果能画出地图就更好了。 “还能是什么原因,”小宝边吃边回答晴岚的问话,“就想慢慢吞了东北,自己说了算呗。” 在东北,汉人总觉得高少数民族一等,这种矛盾随着地方官员对百姓的“区别对待”而越演越烈。 “我觉得这帮鞑子还没开化。”东边的还好,小宝听俘虏们说,北边有些寨子还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一旁的十三不搭腔,专心致志的吃着手中的面羹。 “他们有多少个寨子?”晴岚皱眉,这样还怎么打,一打就跑,过两天再回来,有完没完了。 小宝摇头,“很多,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总得有个说了算的吧!” “青云峰还是擎云峰,命令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想到那个俘虏嚣张的嘴脸,小宝顿了顿道:“有山就有寨,有寨就有他们的人。” “只要有山就有他们的人?”晴岚不自觉提高的嗓门,鞑子的口气真够大的。 十三抬头看着晴岚道:“是真的,刘将军几个带人去摸底,果然是三五里就有一寨,都隐在山中。” “是百姓还是” “有什么区别,”小宝吞下最后一口面羹,打断了晴岚的话,“他们是族居,拿起锄头能种地,骑上马来就抢劫,一切都是头人说了算。” “也许他们不愿意打仗呢?”晴岚心存侥幸。 “哼哼,”小宝想到今天抓回来的那些俘虏,语气上不免有些刻薄,“他们根本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没事儿还能抢个媳妇儿回去,何乐而不为呢?” “我三姥爷咋说?”晴岚最关心的还是下一步军事行动,不过令她犯愁的是:总不能把这些女贞鞑子都杀了吧。 还真有人是这么想的,比如带人上山勘察的刘将军。 “将军,俺是个大老粗,但俺们也听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刘将军的意思是,趁着现在手里有这么牛逼的家伙事儿,将这些女贞鞑子斩草除根! “是啊将军,”同为老乡的张将军也非常支持这个想法,“咱们大顺好吃好喝的养了他们这么些年,给他们分地发粮种,教他们怎么种田,结果呢?人家一吃饱了就来咬咱们呐!” 义老将军在地图前来回踱步,到底把这帮鞑子怎么办,全杀了?皇上并没有明确的指示。皇上只让自己尽快结束东北的战事去支援西北,可如今东北如染上了疥廯,不致命,却让人痒的难受。 “此事我会和十三殿下商议。”义老将军对着几位老部下道。 “将军,此事不宜再拖”刘将军还想劝,眼看山里就要下雪了,到时候大雪封山,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义老将军抬手,示意刘将军无需多言,十月东北各地就会开始降雪,山中还要再早个十天半月。 “请十三殿下来军中帐议事。” 此役,迫在眉睫。 随十三一起来的还有林胤飞,经过审讯,他差不多掌握了长白山一脉大大小小将近五十多个寨子的大体位置。 “林将军,你带人从这里出发,十三殿下的两万人马紧随其后,”义老将军将画着林字的小旗插到刚攻下不久的进山要道,“从这个位置一路挺进。” 转而对着刚从沈阳城秘密进关的潘泽信道:“你领兵一万从这个位置插入,”小旗移到了长白山和小兴安岭的接壤处,“在这里截住两面逃跑的鞑子。你在西侧,你叔在东侧。”这个叔说的就是义老将军的义子。 “刘将军和张将军会带人从松江出发,将鞑子赶到这一处。你们在这个位置汇合。”义老将军将两面旗并到一起。 “那赵将军”赵将军指的就是赵戟。 大兴安岭山脉将东北和草原隔开,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 “这次的行动他不参与,我自有安排。” 众将领命后,开始收拾行装,这次要轻装简行,速战速决。 “我要跟你一起去!” 自打晴岚学了两招三式后,每日勤练不缀,就是想过一把女将军的瘾,胖婶儿她们对晴岚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我们是去打仗,”十三毫无悬念的拒绝了晴岚,开什么玩笑,哪有打仗还带媳妇儿的,“你老老实实待在义老将军身边。”否则我就把你调回京城。 晴岚哪里肯依,威胁、利诱、撒娇,连杀手锏——无视十三,全都使出来了,还是不能改变十三的心意。 好吧,晴岚也不再去求十三,姐跟着胖婶儿她们偷偷去。 不过晴岚注定是要失望了,胖婶儿们作为先遣部队,是随着林胤飞最早出发的。 女兵连的主意行不通,晴岚转头去求小宝,作为通译,他是要随大部队一起进山的。 “绝对不行。”开什么玩笑,十三知道了还不得吃了我! “丁希承!你还是不是我铁磁!?!” “就是因为是才不能害你呢!”我不仅是你的铁磁,我还是十三的铁磁啊!他早就料到你会来找我了。 “等我回京帮你追曲婉盈,怎么样?”晴岚希冀的盯着小宝的反应,这可是姐最后的秘密武器。 小宝吃惊的瞪大眼,“你怎么” 晴岚挑挑眉,“我怎么就不能知道!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小宝沉默不语,原来自己这点儿小心思早被晴岚窥到了,那婉盈知道吗?晴岚和婉盈是好姐妹,如果她肯出面替自己也许,也许 但是晴岚也是自己的好朋友,我怎么能看着朋友以身犯险呢! “不行!”小宝拒绝的斩钉截铁。 晴岚什么招儿都想了,连藏在大炮里的法子都研究过了,可是 “胡闹!”义老将军跟所有潘家人一样,生气的时候脸会憋得通红。 “三姥爷”晴岚秒变松鼠脸,想借此蒙混过关。唉再也不能和苹果脸好好玩耍了,怎么能告黑状呢! “什么也别说了,你现在收拾收拾回京吧。”义老将军态度很坚决,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我不走!”眼里有水花模糊了视线,晴岚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自己,这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虽然她还没想出来到底是什么。 义老将军抚额,“那你就老实儿在城里待着!” 这是要把自己撵出军营的节奏吗? 这次晴岚真的被“吓”哭了。 没有呜咽也没有抽泣,如果不是泪水直流,晴岚看上去跟常人无异。她托着腮,泪水顺着手腕滴落到胸前,很快湿成一片。 “真这么想去?”看着晴岚无声的落泪,那一滴滴泪珠跟硫酸似的滴在十三的心头,“别哭啦,爷答应你了。” 晴岚还是眼神木然的盯着帐门,心里想的却是:早干嘛去了! “你也瞧不起女人。” 十三很不理解这种自己想把自己胖揍一顿的心情是来自哪里,原来自己最害怕的是女子的眼泪,不,是晴岚的眼泪。“我错了,我怎么敢小看咱们舒大状元呢?” ()哼! 晴岚傲娇的把脸甩向另一侧。 (我是实在看不过眼儿的作者君:你就作死吧你就!) 十三捧起晴岚的脸,炙热的眼神有自己尚未察觉的宠溺,他用舌尖轻轻卷起一颗泪珠,“哭吧精,这点儿小事儿至于么。” 晴岚顿时好想把眼前的少年扑倒,整天这么撩还让不让人活了! 山林战,对于东北的将士们来说不算陌生,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们还去林海雪原中训过练洗过雪水澡。 如今有强大的装备傍身,对上一帮没有经过训练只会耍蛮力的女贞鞑子,可谓胜券在握。 唯一的麻烦是:怎样才能避过敌人的陷阱,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将寨子拿下。 第一百一五章 萨满神 “皇上,已经三更天了。” 自北部动乱以来,皇上没睡过一个好觉,施公公瞅着景泰帝后脑勺上近增的白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么多年的陪伴,施公公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皇上了。 皇上一心想把大顺整的明明白白儿的,事事顺顺堂堂的,等以后见了先帝爷,也能挺着脖颈子说:朕无愧于先祖。 只是这个椅子也忒不好坐了,今年旱明年涝,好容易舒坦两天吧,还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非给你来个起兵造反! 造你哪门子的反啊!大顺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还有那个脑子长坑的朱七,前朝都灭了多少年了,你前朝给百姓带来多少福祉了?撺掇着这个闹那个抢的,真真恶心透顶! 唉皇上心里头苦啊! 景泰帝自然不知道一旁施公公的腹诽,他现在想的是:老六真的跟朱七勾搭在一起了? 这个消息最先是吴七送过来了,经过舒齐近两年的打探,终于弄明白了季伟他们大当家的主子,居然是当朝贤亲王,景泰帝的六弟李文瑞。 景泰帝立马派吴一亲自去查,顺着七皇子和岱宜妃的人,竟顺藤摸瓜的抓到了贤亲王的私卫! 岱宜妃是故意叫人把吴一他们引过去的,这两年七皇子也是听从他母妃的指示与贤亲王虚以逶迤。只等一个机会,让贤亲王再无翻盘的可能。 敢害本宫的孩儿,岱宜妃表示:绝对不能忍! 现在问题来了,怎么处置这个吃里扒外的老六呢。 一想到这场无妄的战争,仅仅是为了满足某几个人的私欲,景泰帝就想把他们给千刀万剐喽! “皇上。” “何事?”景泰帝捏了捏眉心,那里已经有一对明显的黑指印了。 “山海关急报。” 是义老将军的八百里急奏到了。 “呈上来。” 翻开密报,景泰帝的脑袋更疼了。女贞鞑子该怎么处理?景泰帝好想批复一句:斩草除根。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目前这种状态下,不但不能杀,还得采取怀柔政策。 好想骂娘啊。 唉景泰帝朱笔一挥,批复道:“以德服之。” “咱们做类似高跷的那种木杆儿,绑腿上跳过去如何?” 十三迅速将脑海中类似僵尸跳的画面擦掉,对林胤飞等人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不行啊?”晴岚见众人都不搭理自己,又出主意道:“那咱们像人猿泰山,就是学猩猩猴子那样,用胳膊荡啊荡啊的在林中穿梭,岂不就能避开那些陷阱了?” 小宝忍不住嘴部抽搐,荡个十步八步还有可能,荡一个长白山?呵呵。 众人仍不语,看向十三的眼神多了一丝怜悯。 “晴岚,”十三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但这主意也忒不靠谱了!只好委婉道:“太远了,我们的人荡不过去” 晴岚搔头,是吼,人毕竟不是猩猩,那怎么办? 噯!“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做简易的滑翔伞,让咱们的人飞过去!” 朱元芳脸虽依旧面瘫,但看向晴岚的眼神绝不友善。 “飞过了怎么办?” 林胤飞真想抬屁股走人了,“别说飞不飞过了,你先说怎么把人送到天上去?” 滑翔,总得有高地可依仗吧,我方在山下敌方在山上,等有了高地,滑翔伞还有啥用?! “要不”晴岚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朱元芳,“用炮把人轰上去?” 呵呵,十三索性闭了眼,别瞅爷,爷什么也没听见。 不但十三闭了眼,连林胤飞等人也闭了眼,什么叫“眼不见为净”,真谛啊 “那个”晴岚也觉得自己的这个建议比较大胆(孩纸,那不叫大胆,那叫作死。),“要不咱们挖地道?” 小宝松了口气,总算听到一个靠谱一点的建议了,“挖地道费时费工不说,我们毕竟不了解地形。” 对吼,现在也没时间勘探地质结构,万一挖出地下河什么的就不好了。 噯,晴岚忽然灵光一闪,“咱们把那些俘虏带上怎么样?” 林胤飞斜了晴岚一眼:最毒妇人心呐。“这办法可行。” “你的意思是用这些俘虏来试探陷阱?” “不,”晴岚站起来掐腰道:“我们要用怀柔政策!” “什么意思?”用俘虏开道他没意见,怀柔政策是什么鬼? “咱们,小宝,你去告诉那些俘虏,只要他们投降,这次的事儿皇上既往不咎。” “骗他们?”被点名的小宝很怀疑刚才听错了字眼儿,“怀柔政策”等同于编瞎话骗人? “不,”晴岚得瑟道:“这叫心术!我马上给皇上递折子。” “干嘛?”十三真是怕这位姑奶奶了,怎么听风就是雨啊! 晴岚勾勾食指,十三觉得那食指简直勾在了自己锁骨上。 “保密!” 以德服之。 呵呵,这下不但这帮属下们想骂娘,连义老将军自己也想骂娘。 怎么以德服之?给这帮鞑子念论语吗?! 行动就这样搁置下来,没办法,在想明白怎么“以德服之”之前,他们不能打。 好在,几天之后,义老将军又收到了一封密旨。 首先,景泰帝肯定了舒晴岚的“怀柔政策”,觉得这办法非常可行。 义老将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妮子! 其次,景泰帝颁布了一系列关于少数民族地区的政策。第一条就是肯定少数民族在大顺的地位,“与汉人无差。”不区别对待,一视同仁;第二,少数民族可以参加春闱——举国哗然,以后蛮夷之人也能当官?岂有此理!没错,少数民族可以读书,以后会有专门的学校来教导他们——因为晴岚提出了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区”这样一个后世名词儿,顾名思义,自己人管理自己人,是不是就不怕汉人苛待你们了? 很多大臣,尤其是以严嵩为首的大臣,借此攻击晴岚兰子野心,自治区,那不成了国中国吗? 对此,晴岚也提出了解决方案:通婚和学习汉人文化。思想上的改变是第一步,统一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很重要,从小培养他们的爱国主义情怀和归属感更重要。让他们跟汉人一起生活,渐渐地融入汉人的生活圈,最后跟汉人没什么却别。到那个时候,他还会反汉吗? 当然,每个自治区都会有朝廷的“特派员”来指导和辅助管理,以免再发生类似今次的事件。 最后一点,关于民生大计:赋税等一些列税收,少数民族自治区跟汉人交的赋税钱粮等无差,不过上交给朝廷的只需要原来的一半儿,还有一半儿留作自治区的公共财产。 俘虏们听了全都面露喜色,能跟汉人们交一样多他们就已经很满足了,没想到还能减免一半儿! 小宝将晴岚画的“怀柔政策”图发给俘虏们(大多数女贞人是不认识字的),“告诉你们的族人,机会只有一次。” 不投降,那就意味着:死。 很快,新出台的少数民族自治区政策传遍了整个东北。 擎云寨 “大当家!”斯文的汉人男子此刻不太斯文,一股姜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流到了脚脖子。 大当家的手一放,汉人男子立刻脑袋搬家,轱辘到山涧之中。很快,汉人男子的身体和脑袋在山涧中重逢。 “呵呵,”狰狞的刀疤脸上显出一抹诡异的温柔,“李文瑾可比李文瑞聪明多了。” 与此同时,义家军的“收割”行动也进行的十分顺利。 很快,大部队在“三不管”的交界处汇合。 所谓的“三不管”,就是大顺、女贞和朝鲜都不会轻易插手的地方,不过为了长久之计,这次义家军不管也得管了。 这个村寨情况十分复杂,大部队已经上山,扛着大炮上去的。 晴岚跟在小宝身后进村的时候,莫名就感到一种恐慌,一种——踏入鬼片片场的感觉。 不怪晴岚多想,刚才她脚下打滑,似乎在枯草丛里看到一个人头,还带着一点儿肉的那种,面部没有被虫蚁完全啃噬掉。 而现在——一个一岁,可能年纪更小的婴孩,开膛破肚的横在她面前,偏晴岚眼尖,这具干瘪且浑身青紫的孩童尸体中间,肠子和肝脏都在,独少了中间那颗心! “哇——”晴岚再忍不住,扶着一棵大树吐了起来,等吐完了一抬头,一具赤裸的男子尸体就悬挂在自己的头顶,脖子上缠着一根黑黝黝的铁锁链! “!”晴岚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想叫却叫不出来的感觉,周围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好奇心再次占了上风,晴岚绕过了那棵大树。 肢体,很多人类的肢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士兵们从山洞里拖出很多铁锁链,每个链子的尽头,都绑着一个脑袋,准确的说是脖子,因为那些被敲碎牙齿的人彘们,除了脑袋和一个光溜溜身体,就什么也没有了。 晴岚感到自己的胃又开始叫嚣了。 人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在地上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只庞大的蛆虫。 晴岚很后悔,她不该来这儿的。 整个村子只有一个四肢健全的人,俘虏们似乎都很怕他。 这是一个体型十分壮硕的男子,浑身上下都涂着血红色的图腾,中间还有白色的道道儿和黑色的刺青,尽管他现在双手被缚跪在地上,双眼紧闭,但散发出来的那种邪恶的气场,叫人不敢靠近。 “他们说什么?”晴岚走到小宝面前。 “萨满神,他们管叫他萨满神。” “哼,”晴岚嗤笑道:“这种变态的人渣也配称之为神!”把人做成人彘,什么癖好! 忽然,被称为萨满神的男子睁开了眼睛。 “啊——!!!” 晴岚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你打扮成这样姐还没叫呢你在这儿叫唤个啥!你看看这里哪个正常人看起来有你可怕! “啊——!!!” 男子还在不停的嚎叫,想挣扎却挣不脱,嘴里叽哩哇啦的说着什么。 “小宝,帮我翻译翻译。” 小宝艰难的看了晴岚一眼,“这就是个疯子” “小宝!” “好好好,我说,我说。” “一个字儿也不准落!” 小宝沉吟了一秒,“他说,你不属于这里。”其实萨满神说的是“你本该是个死人。”但小宝说不出口,“晴晴,你别听他瞎白活,这人就是个疯子。” 晴岚心神一震,自己是什么人只有自己清楚,晴岚死死盯着萨满神,不可能,难道他真有什么异能? “你问他,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晴岚说这话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抖。 小宝觉得今天的晴岚很怪,不过一想到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些,心下了然,晴晴一定是吓坏了。 听完小宝的问话,萨满神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还有半颗残缺不全的黑牙。 “嘭!”晴岚随手抄起一根铁锁链子,狠狠打在了萨满神的脸上。 “叽哩哇啦” “晴晴,他真是个疯子” “他说什么?!”晴岚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疯狂。 “他说,你们三个都是那个男人的棋子。” 你们三个还有谁?!婉盈也是其中之一吗?!哪个男人?他是谁?难道自己会到这儿来是被人算计和利用了吗! “问他,什么男人。”晴岚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来。 “他说,一个掌控灵魂的男人。扯淡,晴晴,那人不就是阎王爷吗?阎王爷叫咱们投胎,咱们就” 晴岚摇头,“接着翻译。” “他说他说你被人偷换了灵魂。”小宝听的头皮发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晴岚完全呆住了,萨满神咧开嘴放肆的笑,笑到口水都流出来了,刺耳的声音听上去异常瘆人。 被人偷换了灵魂是什么意思?晴岚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如果一个正常人拥有一个完整的灵魂(三魂七魄)的话,那么有人痴傻,是因为魂魄缺失吗?而有人疯癫,所谓的人格分裂,是因为身体承载了更多的灵魂吗? 如果灵魂是人身体不可或缺的暗物质之一,是不是婴儿在开始呼吸的一瞬间,魂魄就会进入体内? 而灵魂被抽离晴岚头痛欲裂,她又想吐了! “晴岚!”小宝自责不已,“晴岚!!” 晴岚抬起通红的双眼,在世界完全黑红之前艰难的吐出一句话:“不要告诉十三。” “晴岚!!!”小宝一把抱住了失去意识的晴岚。 萨满神看着远处的血色残阳,再次沮丧的闭上双眼:“他是我们的毁灭者。” 第一百一十六章 额图灵 老潍县城北油坊胡同的舒家老宅,即使在下雪天的清晨,也是开门儿最早的那户。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舒老爷子喜欢边扫地边显摆他倒背如流的朱子家训,晃了晃门口的香芽树,积雪扑簌簌的落到地上。 “老婆子,今门早上吃啥?” 舒老太太舀出一瓢细面一瓢粗面和到面盆里,“面条子,我看潘儿昨天拿回来的咸蟹子不糙。” 咸蟹子,用鲜活的生螃蟹腌制而成,是舒家上下最受欢迎的腌制品,特别是蟹盖上红色的软膏,咸口弹牙,糯中带甜。 舒老爷子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便不再言语,同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堆起的雪撮倒西跨院的水池子里。 沙沙的扫帚声吵醒了西跨院中的舒老二一家,晴岚迷迷糊糊地被潘二娘揽在怀里穿衣服,“娘,是不是下雪了。” “唔。”潘二娘给闺女套上袜子,转过身来又去给儿子穿棉袄。 “娘”小晴岚糯糯道,“狐狸围脖” 潘二娘点了一下闺女的小鼻尖,“光想戴狐狸围脖,过年着!”说完便下了炕。 等晴岚牵着明宇迈进正屋的时候,舒老爷子和舒老大的面条子已经吃完了,这会儿正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儿。 “晴晴起来啦”舒老太太笑眯眯的给孙女盛面,“咱们晴晴是大老虎,一定能吃上这一碗。” 晴岚乖巧的坐到舒老太太身边,看着她用勺子将泡软的面条割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娘,”王玉芬也捧着一个小碗在喂舒明壮,“今门是不是得上(去)大姐家啊?” 舒老太太点点头,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手上的活计不停,“给承志相媳妇儿” 王玉芬瞟了一眼秦氏,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就知道家里人都晓得这事儿了。 舒老太太没再搭理王玉芬,将面条蘸上蟹膏喂晴岚,“好吃不?” 吃过午饭,天空又飘起雪来。 “我去扫雪,你看弟弟。”晴岚迈着小短腿儿往外走。 “姐”明宇瞥到姐姐的大衣裳还在外间儿的椅子上扔着。 “咣当!”门被晴岚一把带上了。 小明宇半趴在炕上哄诰哥儿睡觉,奈何这小子精神好,明宇自己都快睡着了,这小子还不肯睡。 “砰!” 一阵巨响传来,明宇被猛然惊醒,诰哥儿也顿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二姑!” 舒二姑连看都没看侄子一眼,径自走到衣橱前敞开了橱门。 “不准翻我们家东西!”晴岚像个护崽子的母鸡。 舒二姑面露凶光,拿了狐狸围脖就疾步往外走。 “你哄他!”晴岚急急追了出去。 “王玉芬!我跟你拼了!”潘二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整个油坊胡同,“都是当娘的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大夫,我闺女”舒老二痛苦的声音夹杂其中。 “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舒老爷子的怒吼从正屋里传出。 原来如此 晴岚像是看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电影,许多情节开始变得模糊,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小晴岚应该是这么没了。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儿还是自己的臆想? 或许都不是,它就是个梦。 但是这个梦怎么感觉特别真实呢? 不,我在梦里,我感觉不到雪天的冷,我一定是在梦里! 只是,醒来之后我会在哪里? 家吗?晴岚苦笑,我是不是疯了。 舒晴岚,也许你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在母髓的液体里泡着。 那我曾经存在过的世界真实存在过吗? 大顺,历史上有大顺这个朝代吗? 不,不对,时间不是一直延展下去的吗?怎么可能倒流?难道时间也能像空间般折叠? 呵呵,好扯,三维时间。 说不定哪天上街我就能碰上刘老六。算了,千万别叫我碰上。 痒 脸好痒啊,晴岚下意识的去挠,却沾了满手的水渍。 摩挲摩挲手指,没错,是水。 想睁眼,却发现似乎脸上的水更多了。 我在哭吗?是泪水吗? “晴晴,晴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谁?谁在叫我? “别抹了,是哈喇子。” 不是泪吗!?居然是口水?好丢人啊 “晴晴,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是不是睁不开眼?我帮你。” 十三,是十三,大哥,你轻点,我眼睛疼。别拨了,我自己能睁开! “福佳” 晴岚嘴部抽搐了一下,不准叫这个名字! “福佳,福佳,舒福佳!”十三看到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不停晃动着晴岚的胳膊。 别晃了我快被你晃散架了! “福” “别喊了”晴岚嗓子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的滚烫滚烫的碳。 世界终于从一片灰蒙蒙的暗沉逐渐填充上了光彩,“十三”不准再叫我舒肤佳,我不喜欢肥皂剧。 “你醒了?”十三欣喜的眼神并不清澈,眼底全是红血丝。 “再不醒就被你晃死了。”晴岚舔了舔嘴唇,这才缓缓开口道,“我睡了多久?” (你那是睡吗?你那是被吓晕了好不好!) “四天三晚上。”十三递过来一碗蜂蜜水,看到晴岚举杯一饮而尽,赶紧抓着碗沿儿道:“别急,慢慢喝。” “还要。”晴岚抹了一下嘴巴,果真,嘴角和腮边还残留着哈喇子流淌过的痕迹。 “有,管够。”十三又颠颠儿的去倒了一杯。 “三天,”一定是那天的场面太刺激了的缘故,“今天还没过完呢。”看样子也就是中午。 十三笑道:“好,三天。”三天也够吓人的了,当时自己一下山就看到晴岚成了那副样子,唬的他恨不能立刻抱着晴岚飞回京城。 “那个萨满”晴岚还想再跟他打听打听另外两个棋子的事儿。 “你认为爷还会留着他?”十三语气不善。 晴岚不敢再提,环顾了一眼周围,貌似装潢还不错,关键是干净。“咱们这是在哪儿?” “沈阳城。”十三绝对不会告诉晴岚,全城的太医这会儿都在将军府里关着,他刚刚还把秦三儿骂了。 “哦。”沈阳啊,不知怎的,晴岚一下子联想到了潍县,梦中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回放。 “怎么了?”十三明显感觉到晴岚此刻情绪不佳,好吧,严重低落。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晴岚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比哭还难看!“噩梦?”想想也是,那种惨景连男子看了都受不了,“我听人说,如果太阳升起来以后把噩梦说出来,梦境就不会实现。”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你还信这个?”我怎么没听说过?不会是诓我的吧? 十三坐到了晴岚身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也没什么,”晴岚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指,“就是梦见自己死了。” 十三的心顿时像被人连皮带肉一起揪起来了一样,“梦都是反的,说明你会活的好好的,长命百岁呢!” “噗嗤”想到以后自己老了眼皮垂垂眼袋耷拉到腮帮子上的样子,晴岚笑着对十三道:“那你陪我一起活,等我死了你再死。”这个要求有点自私,不过生病的人有胡闹的权利。 十三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儿纠结,“咱俩一块儿不行吗?” 晴岚盯着十三的眼睛,瞅着瞅着眼泪就下来了,被人算计了如何,来自后世的灵魂又如何,从新开始能怎样,姐照样要过的风生水起! 十三,谢谢你,谢谢你一路来一直陪着我,未来还打算跟我一块儿死。 “你别哭啊,”十三手忙脚乱的给晴岚擦眼泪,“你先就你先,咱俩脚前脚后行不行?你稍等等我,我给你整明白了就来找你,行不?” 晴岚哭着猛点头,她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则小故事。 有一个年轻人想搬到河对岸去住,就问摆渡的老艄公河对岸是不是生活的更好些? 老艄公就问他,你为什么想住到河对岸去呢? 年轻人开始抱怨自己的生活一塌糊涂,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社会阴暗,在河这边过的并不开心。 老艄公道:“那你也不必去河对岸了,那边儿跟这里一样糟。”不改变自己,到哪儿都是一样的不开心。 后来又有一个年轻人也是要搬到河对岸去,也问了老艄公同样的问题。 老艄公还是那句话:“你为什么要搬到河对岸去呢?” 年轻人道:“我在这边儿过的很好,也非常喜欢这里,因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搬。” 老艄公就对年轻人道:“那边跟这里一样好。” 如今,自己不得不“搬到”大顺,虽然这里没有汉堡薯条,没有f电脑,但生命重来一次,我可以活出另外一种生命的轨道。只要内心足够强大,坚持自己的本心不动摇,在哪里生活不一样呢? 况且,自己还收获了一份弥足珍贵的感情不是吗? 晴岚紧紧抱住了十三,这个炽热的胸膛是属于自己的,舒晴岚,你还有什么可委屈的。上帝总是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回馈努力,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 十三轻轻拍了拍晴岚的肩膀,整个下巴拄在晴岚的脑袋上。 “别怕,有爷在呢。”只要你不吓唬爷,爷什么都不怕。 晴岚默默把鼻涕擦在十三衣服上,“嗯。” “舒晴岚,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比如说,你到底为什么会昏倒,还发高烧说胡话。 “那啥,我饿了。”衣服啥的我是绝对不会帮你洗的,小宝够义气,守口如瓶。不能告诉你真相很抱歉,等我哪天弄明白了再向你坦白,在此之前 “舒” “我爱你。”晴岚忽然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绽满情义。 “咹?”(o) 晴岚很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不,已经是青年了,“泰和,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刚才不是这句。”十三感觉自己像是炉子上的热水壶,身体慢慢在沸腾。 晴岚笑了,情话谁都爱听,放之四海皆准。“我爱你。” 十三撇过脸,扭捏道:“你别想蒙混过关,到底” “我饿了。”晴岚眨眨眼,人不卖萌枉少女,趁着自个儿还没老,偶尔用用这招也不错。 十三扁扁嘴,好吧,吃饭事大。“你想吃啥?” “我想吃你。”晴岚说的是实话。 轰——十三很自然的想到了那些香艳的春宫图,完了,各种姿势还在眼前晃了一遍。 “那啥,”十三故作镇定道:“等咱们回了京城,爷就请旨“ 后面的话被晴岚的粉唇堵在了舌根里。 轻触、缦舔、缱绻、纠缠 十三忍受着甜蜜的折磨,却舍不得推开怀里的娇躯,好甜啊 “咕噜噜” 晴岚不甘心的退开微微红肿的双唇,“我饿了” “想吃啥?”十三将脖子搭在晴岚的肩膀上,不让她看见自己下半身的窘状。 晴岚立刻把潘二娘的拿手菜都过了一遍,唉“面条吧。” “好,你等着。” 十三和晴岚等人回到山海关的时候,林胤飞已经带着八万人马奔赴太原了。 其余人的部队还在三江平原一带安置俘虏,那是景泰帝给女贞等部规划的自治区之一。 “为什么是太原?”晴岚不解,之前不是说蒙古大军在宁夏地区吗? 朱元芳正在修理一个散架的小火炮,小宝在一旁给他递工具,两人俱不作声。 十三道:“最近太原城里涌入大批蒙古人,父皇怕出乱子,还派了李十二哥去。” 十二皇子李德昆,传闻生性鲁莽,也不知道皇上派林胤飞去太原是为了看蒙古人的还是看儿子的。 “偷偷去哒?”晴岚私以为皇上没那么蠢,十二皇子,呵呵,齐家也坐不住了。 十三微不可见的挑挑眉,对晴岚的话不置可否。 那就是咯,啧啧啧啧。 要说十二皇子和齐家现在能不急么,五皇子的储君之位越来越稳固,朝堂之中岳家朱国公掌管兵部,去年又纳了吏部陈尚书的嫡次女陈嫣然和裴家裴卿之胞妹裴卿玉为侧妃;妹夫是林家世子,未来西北林家军的掌门人,胞弟十三皇子如今在山海关,听说跟义家军关系甚密。 军政都占据了绝对优势,不仅十二皇子急,成年的皇子们哪个不急啊! “殿下。”尽管吴十总是挂着一张万年冰川脸,但晴岚这会儿还是从吴十眼中感到了慌张。 没错,就是慌张,一定出大事了。 “何事?”十三放下了手中的苹果核。 “额图灵领十万蒙古铁骑袭关,现距关口三十里远。” “啪嗒”,小宝手中的锤子毫无征兆的掉到了地上,也敲进了诸人的心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镰刀车 “小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舒畅这会儿喜笑颜开,“您看谁来了” 屋里的人还未从蒙古大军突袭的消息中缓过神儿来,晴岚一脸茫然的看向舒畅,“谁?”如果是林胤飞忽然带着那八万人马从天而降,那的确是大大的惊喜。 “晴晴”舒老二故作神秘的进了院子,那表情晴岚并不陌生,每次父女间玩闹嬉笑的时候,舒老二就是一脸如此的笑容。 “爹?娘!...”不止舒老二,潘二娘紧随其后,接着,明宇、诰哥儿鱼贯热入,天啊,晴晴眨眨眼,这是明壮和明冉? “小姐!”最后进来的意娟和意婵激动的抱住了晴岚。 ...... “你们怎么...”晴岚此刻内心矛盾极了,一方面,她非常思念家人,渴望跟家人团聚,但现在蒙古大军的铁骑奔袭在路上,眼看就要进攻山海关,在这种危机时刻,真心不适合久别后的重逢啊! “姐!”明壮和明冉都长高了不少,明冉还是一如既往的黑。 “娘,我姐看见咱们都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诰哥儿打趣晴岚。 呵呵,晴岚不知该作何表情。“你们...怎么来了?” 舒老二偷瞄了媳妇儿一眼,“你娘想你了呗。” 潘二娘难得笑眯眯的不说话,算是默认了舒老二的说法。 众人见面自是一番寒暄不提,诰哥儿尤为兴奋,围着修小火炮的朱元芳问东问西。 “姐,”明宇明显感到晴岚等人的神色不对,小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晴岚不答反问,“怎么这个时候来山海关?” “姐你不记得过两天是什么日子了?”明宇脑袋冲潘二娘所在的方向斜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十四是娘的生辰。”不会吧,娘想要的寿礼不会是来山海关一家人团聚吧? 明宇点点头,“一听说东北告捷,娘就准备来山海关了,说到时候咱们一起回京。”要是回不成就一家人在山海关过年。 晴岚满头黑线,大战迫在眉睫,这个地方绝不是久留之地,她悄悄对明宇道:“想办法让爹娘回去。”顿了顿又道:“你也领着诰哥儿一块儿走,越快越好。” 明宇待要问原因,却被舒老二打岔,“我们来的时候,(将军)府门口围了不少兵。” 晴岚一时语塞,十三解围道:“我们正准备回营。” 潘二娘便道:“你们有正事就快去忙,晚上叫着你三姥爷他们回来吃饭,娘给你们奏(做)好的吃。” “嗳。” 诰哥儿期期艾艾的靠近十三,“殿下,我能不能...”跟着你们一道去军营啊? 吴十瞟了一眼诰哥儿,后者顿时老实了。 临走前,晴岚冲明宇使了个眼色:赶紧走! ****** 整个东北有义家军近二十万人,但现在山海关只有守军一万六千七百八十四人。 赵戟的五万兵马分三个卫分别守在大兴安岭以东和黑龙江以南等地,就算急行军没日没夜的跑,到这儿也得半个月以后了。 刘张等几位将军的部队三万多人在三江平原等地安置俘虏,除去守边的将士,能赶来的援兵最多能有两万五千人,但是三江平原到山海关的路程也不近,最快也得十天路程。 离山海关最近的开元府和沈阳城各有守军一万,倒是可以马上调回来,但开元府到这儿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十万蒙古铁骑,营中大多是伤病或后勤人员,精锐不足八千... 八千对十万,晴岚听完脸都绿了,“不是说额图灵的部队在大同以北么,怎么突然就到了山海关了?!” 林胤飞之所以带兵前往太原,也是为了抵挡额图灵集结的蒙古大军。 有件事十三羞于启齿,但想到回京之后众人也会知晓,变相跟晴岚解释道:“贤亲王被父皇关进了宗人府。” 额滴神啊!原来还有内鬼! “殿下,将军请殿下到军中帐议事。”来请十三的小兵看了一眼晴岚,“也请小舒大人一起去。” 晴岚和十三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持。 唉十三暗愁,没见过这么胆儿大的姑娘。 “请殿下速回京中求援。”义老将军的意思很明白,千金之躯不坐危堂,带上晴岚赶紧走。 “将军,”十三缓了缓道:“(八千人)能坚守几日?” 义老将军神色坚毅道:“援军进关之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即便拼上这把老骨头也在所不惜! “我不走!”晴岚不顾二人瞬间飞来的凌厉的眼刀,“我射箭的准头还不错。”朱元芳给我准备的那五百支弩箭还没用呢,人多力量大,“我要守城!”说完不等二人反应便跑了出去。 八千人守十万,傻子也知道这场仗会有多艰难,说她为国为家也好,说她任性妄为也罢,反正她不能丢下三姥爷一个人在这里苦苦支撑。 此刻晴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将军府,让爹娘带着弟弟妹妹赶紧回京城。 “我不走!”潘二娘面色不愉的挥动着锅铲,一颠勺,火焰在整个锅膛中燃升,“有你三姥爷在,蒙古人进不来!”都这么些年了,能进早进了! 晴岚急的满头大汗,“您就行行好,别在这儿添乱了行吗?” 潘二娘瞥了闺女一眼,“你还是当官儿的人呢,几个蒙古兵就把你吓成这样?泰山倒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潘二娘的话,她赶紧弯腰查看是不是炉灶炸膛了。 来不及了,晴岚知道,不是炉子也不是泰山,是蒙古人打过来了。 ****** 晴岚只能拉动一石的弓箭,好吧,有点儿丢人,一石的弓箭在诰哥儿眼里都跟玩儿似的。 但自己的装备够精良啊,不说连发五十支的弩,就是这顶独一无二的头盔和重达二十斤的防弹衣也足够保命的了。不过这弩箭晴岚宝贝的很,舍不得用,算了,一石就一石吧。 看到晴岚登上城门楼,十三的双眼快要喷出火来。 “你来干嘛?!”小宝冲她使眼色,他真怕待会儿晴岚看到不该看的,又被吓晕过去。 晴岚爬的气喘吁吁,一时间顾不上回答,只能勉强挥了挥手中的弓箭,意指自己是上来帮忙的。 “舒...小心!”一支飞矢冲晴岚的后脑勺呼啸而来,吓得十三当场失了三魂七魄! “噹!嗡...”晴岚被飞箭击中,箭头撞击到头盔发出一声脆响,脑袋当场被震的一阵眩晕。 “你没事吧?”十三一把扶住晃晃悠悠的晴岚,明明很生气,却又忍不住想笑。 晴岚摸了摸头盔,只砸进一个小小的坑,不禁由衷赞叹道:“没事嗳,质量真好!” 十三见她没事,立刻变脸道:“赶紧下去。”上来当活靶子么! 晴岚自然不依,找了一个掩护点就准备放箭。 小宝看到她拉开的弓,终是没忍住,“熙之,这是在打仗。”你没看见不断往上攀爬的敌人吗,一石的弓,你给蒙古人挠痒痒呢! 晴岚将头盔重新摆了摆,盖住发红的耳根,一石怎么了,管他一石二石,射中了就是好弓。 不过晴岚想的还是过于简单了,当她看到一个牙齿上长苔藓的家伙离自己只有一丈远的时候,她脚软了。 不但脚软,连手臂也抬不起来,那么大的刀,自己就是长三个脖子也不够他砍得! “嘣——” 十三的箭穿过晴岚身侧,直直插进“苔藓”的眼中,晴岚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连箭带眼一齐拔了出来,继续往上爬! 不能吐,深吸气,舒晴岚你可以的! 但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太重,晴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打成死结了。 “哗——”一锅滚烫的开水泼下去,“苔藓”终于消失了。 “小姐你没事吧!?!”知道晴岚上了城门楼,意娟意婵还有舒畅明宇诰哥儿等人都没闲着,连明冉都成了临时军医。 晴岚背靠在墙上,拼命让自己忍住流泪的冲动。 战场上流血不流泪,舒晴岚,你在干什么?!你守护的家人就在城中,城墙外是十万铁骑,十万!谁跟你闹着玩呢,这是殊死拼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战争!!! “乖,听话,下去吧。”十三正了正晴岚的头盔,露出一张发白的小脸。 晴岚摇头,“不行,泰和,如果今天我不能站在这儿,未来也不能和你并肩走下去。” 朝堂上有多少血雨腥风,以后我们还要去开拓海域,若这点儿事我都承受不了,那还有什么资格和你站在一起,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我要自己强大,我不能事事都依靠你。 十三最终败在了那双沉默又执拗的眼神里,“好。” 不用十三吩咐,吴十直接把一直在暗地里护卫十三的两个暗卫给了晴岚,“保护好舒大人。” 晴岚深吸一口,再次站了起来,这次她将弓箭瞄准了敌人的脖子。 ****** 蒙古大军突袭山海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父皇,他们这是想扰乱民心。”朱七还真是不一般的下作,不过眼下,他更担心的是还在山海关抗敌的弟弟。 景泰帝也明白,这里面少不了他的好弟弟的党羽们的贡献,不过在他看来,李文瑞已经是个死人了,扑腾不起什么浪花,眼前最重要的是打赢这场仗。 “西山(大营)和丰台还有多少人?” 李德晟略一沉吟,“不足五万。”其中还有不少没上过战场或是去混资历的勋贵子弟。 “让裴卿之进京。” 裴家,世代镇守江浙一带,的确是离京城最近的大部队了。 “林胤飞那里...”李德晟这时候还不忘给李德昆上眼药,他敢赌,十三在父皇心中的份量一定比十二要重得多。 林胤飞带走了大部分新式武器,现在人在太原,离山海关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端看景泰帝心里的天平往哪儿斜了。 “让林胤飞立刻启程前往山海关。” 李德晟长舒了一口气。 ****** 这一夜,众将士们是在城楼上过得。 手臂酸胀发麻,晴岚像个金蝉从防弹衣里“脱壳”而出,转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什么味道?晴岚发誓她闻到了白菜包子的味道。 “晴晴。” “爹?你怎么这儿,快下去,危险!” 舒老二猫着腰快步靠近闺女,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吃吧。” 白菜肉包子...晴岚咽下包子的一瞬间,眼泪又不甘寂寞的出来抢戏了。 “慢慢吃,你娘包了很多,”舒老二借转头的机会抹掉眼角的水痕,“我们也帮不上啥忙,也就只能给你们做做饭啥的。” 八千人的伙食不是那么好做的。 “那啥,这是停战了呗?” 晴岚无力的叹了口气,对方攻势凶猛,才六个时辰,我军就损失了好几百人,这些人可都是部队的精英! 我们还能坚持到援军来么? 不过第二天一早,晴岚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额图灵的蒙古大军,增加到了二十万。 二十万,黑压压的望不到边,恐慌的情绪开始在关内蔓延。 即使三天后潘泽信能带着两万援兵及时赶到,进不进的了关还是一个问题,两万对上二十万,很可能会被对方包了饺子。 填了不少禁卫军,京城才攒够了五万人马开往前线,五万,胜算依然不大,当然,首先得保证能拖到大军来。 “你要囚车干嘛?”难不成还等破关之时自己钻进去?小宝觉得晴岚可能是被蒙古人吓傻了。 晴岚没工夫搭理他,继续在一张图纸上比比划划,跟朱元芳讨论着改造方案和可行性。 镰刀战车,顾名思义,车上装有可以旋转的镰刀,但凡靠近它的生物都会被切成块状物体。它跟多管火炮一样,出自著名的画家达芬奇之手,若不是他这时候已经死了,晴岚说什么也要把这家伙弄到大顺来。 蒙古人在马背上是好手,在这点儿上汉人比不了,他们移动速度快,我们在马上不占丝毫优势。想要以少胜多,那些残缺不全的火炮使不上多大作用,必须把蒙古人逼下马,近身肉搏还有侥幸胜利的可能。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赶在城破之前做出镰刀战车来。 “呜——” 蒙古人的号角再次吹响,大战一触即发。 第一百一十八章 嫁时衣 像身在电影的慢镜头中。 一个,两个...身体不停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肺腔似乎要炸裂开来,脑海中一片死寂般的空白,耳朵选择性的屏蔽了所有声音,那种恨不能喷薄而出情绪堵在胸口,晴岚大口喘息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嗬为什么还不结束。 为什么蒙古人还不放弃。 为什么这该死的弓箭变得这样沉重! “不——” 不要。 心里在不断的呐喊,眼睛却麻木的看着守在墙头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泪痕和着血沫子干涸在脸上。 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一定要如此互相伤害,杀人,最过不去的是灵魂这道坎儿。 “舒晴岚!” 十三满身是血的出现在晴岚聚焦困难的瞳孔中,“快撤,走啊!!!”吼完便不顾一切的拽起腿脚不听使唤的晴岚。 为什么要撤? “翁城守不住了,”小宝也急急跑向这边,“将军让大家都撤进城墙,朱世子那里已经准备好了。” 守不住了?东罗城修的这样坚固,怎么会守不住呢!我们牺牲了那么将士,最后仍就是要放弃吗?! “我们走!”十三一把将晴岚横抱起来,小宝且退且掩护着自己人向后撤。 “轰——” 千疮百孔的外墙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外城门连同周围的墙体一起坍塌了。 “快,快啊!”明宇焦急的看向不远处的十三等人,东罗城失守,连接临阁楼和靖边楼的城墙必须马上毁掉。 “放箭!”撤到镇东门的义老将军指挥部下掩护尚未完全撤离的将士。 “将军,我们没有箭了!”秦营长抱着一捆箭头已经锈迹斑驳、箭尾的羽毛也七零八落的旧箭过来,这是兵器库中为数不多还能用的一捆了。 义老将军困难的闭上眼睛,援军怎么还没到。 整整两天两夜,蒙古人不断的从周围涌来,弓箭已经打没了。 “将军,我军已撤离完毕!”段营长正面看上去没什么,背上却是绑的像个木乃伊,还不断有血渍渗出来。 “准备好了么?”义老将军的嗓音已经沙哑的很难分辨了。 “再等等。”朱元芳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衣衫灰土破烂,双手黑黝黝的,眼红堪比兔子,脸脏超过野猪。豪门的世家子,什么时候不是衣着考究、高贵儒雅的模样。 “他们进来了!”诰哥儿一直冲锋在前,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战争狂人。 “再等等!让他们再多进来些!”只有这一次机会,自然是要多弄死一些蒙古人才划算。 “晴岚,”十三紧紧捧着晴岚的脸,“听话,带他们走,将军下令把关内所有的百姓都撤出去!” 他们,指的是围在火堆旁烧水的潘二娘和运送石块的舒老二,是帮着处理伤员的明壮明冉,还是跟敌人扭打在一起的舒畅和意娟意婵?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舒家没有一个人打算逃走。 潘二娘看着那些倒在血泊和敌人刀下的热血男儿,心疼的难以言喻,都是爹娘生养的,谁又比谁的命更值钱? “去吧,”舒老二和潘二娘欣慰的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爹娘为你们骄傲。”爹娘也不会拖你们后腿。 “朱世子!点火吧!” “再等等!”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意娟意婵摇晃着晴岚的手臂,试图“叫醒”她。 “不,我不走!”诰哥儿一把挣脱了小宝的手,恳求的看向吴十,“师父...” “准备!”蒙古人越来越多,已经要准备攻打镇东门了。 “点火!!!”朱元芳只觉得心潮澎湃热些沸腾,此时此刻,在他眼里,没有什么能比将士们手中的火把更重要了。 “轰——” 朱元芳提前放置的土炸弹被引爆,泥沙砖土混着飞溅的血雾,瞬间将东罗城变成了修罗场。 晴岚被震动的热浪彻底“晃醒”,她一把抓住十三,“咱们还有多少人?!” 十三晃晃脑袋,巨大的爆炸声让他严重耳鸣,直到晴岚重复说了三遍,他才揉着耳朵道:“还有三千人。” 准确的说,能打仗的人只有二千多。 还有时间,只要能再拖住敌军一天! 晴岚猛然朝义老将军跑去,“将军,我们带人冲出去!” ****** 整个山海关与长城相连,以城为关。城墙最高处有二十多米,墙体厚七米有余。全城有四座城门,每个城门外都围了一个方形的瓮城。 除了主城区,山海关周围还有六个卫城:东西罗城、南北翼城、威远城和林海的宁海城,烽火台就在威远城东侧。 护城河从威远城经南水关,从西罗城穿过,环绕着整个山海关,河面最宽处可达三丈有余。 威远城与东罗城互成掎角之势,如今威远城已失守,东罗城也被炸成平地,南水关和南北翼城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没有炮弹,没有弓箭,将士们开始往下扔石块,但这样的杀伤力实在是有限。 “呜——” 爆炸过后,蒙古人并没有退缩,战斗仍在继续。 额图灵很清楚,如果三天拿不下山海关,再想打下这座关城就很困难了。 所以,眼看汉人就要顶不住了,额图灵下令:“谁能打开关门,奖牛羊马匹一万!” “嗷嗷嗷!” 蒙古大军再次涌向城门。 “舒晴岚!”十三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快气炸了! “我有防弹衣,”晴岚指指自己手中的弩箭,“还有四百多支,你们不必担心我!” 呵呵,笑话,冲进蒙古大军里,还叫人不必担心!?! “你当我是死的么!需要你一个女人去冲锋陷阵!”十三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晴岚立马不愿意了,“别死啊死啊的,多不吉利。”谁死你也不能死! “你给我出来!”十三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囚车改造成的镰刀马车有个好处——厢体结实,虽然中间看上去更像是个笼子,但只要晴岚一关门,从外头谁也打不开,除非毁掉整个车厢。 十三大力摇晃着车子,想把晴岚给晃出来。 “十三,你们掩护我。”朱元芳接过缰绳,虽说他武艺不高,但驾车的技术还不错,尤其还是自己改装的车。 “你们...”十三块被这两个货给气炸了,如果朱元芳出了意外,父皇怎么跟朱氏一门交代!况且朱元芳还是自己大嫂的亲哥哥。 “我和秦营长驾这个。”小宝二话不说就上了另外一辆镰刀战车。 一共有六架镰刀战车,晴岚的计划是:用战车开路,转移和分散敌人的兵力;十三和段营长分别在两翼掩护,顺便射杀小股分散的敌军;义老将军领大军从中路杀出,这些精锐力量,只有紧身搏斗才能发挥最大优势。这样一来,可以掩护城中的老百姓转移,也能再拖延一段时间,否则就凭蒙古人这种打法,很快就能攻破城门。 “准备好了吗?”朱元芳的双手在抖,他正了正头盔和衣领,示意明宇他们可以开始了。 十三深深看了一眼舒晴岚,对身边的吴十道:“一定要护好她!” 晴岚深吸了一口气,“出发!” ****** 肾上腺开始飙升。 耳边的风刺骨且冷冽,夹杂着不断刮来的冰粒子,但身在战场中的人感觉不到。 朱元芳给晴岚的弩箭是用精钢制成,箭的两面各有一个血槽,箭头可以穿过敌人的铠甲,甚至身体,即使不能一箭致命,也能叫对方大量失血。 简易的车厢挡住了大部分射向晴岚的箭,甚至还有匕首,她专注的瞄准每一个敌人,旋转的镰刀车很快杀出一条血路。 “杀——” 这是很多人喊的最后的一个字。 敌人太多了,镰刀车被逐渐包围,朱元芳扔下卷刃的剑,掏出了火统。 “砰——” 晴岚也下了车,没有箭的弓弩被丢在车厢的一角,她举起了手中的剑。 “扑哧——”原来自己的肉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小腿在流血,可她顾不上小腿,因为有人想要偷袭义老将军! “扑哧——”晴岚的剑刺入那人的身体,但对方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小姑娘手里,不甘心的瞪圆了眼,直直倒了下去。 拔不出来的剑就丢掉,换把蒙古大刀也不错,只是...哎呀卧槽,太他么沉了。 “舒晴岚!”十三一刀挥掉了一个敌人的脑袋,“我再信你就不姓李!” 晴岚一刀挡掉了飞向十三的流矢,“那就跟我姓,姐不嫌弃你!” “你们这个时候还有闲心聊天!”小宝一手拿剑砍向一个敌人的脖子,剑卡在脖子里了。 晴岚和十三同时出手,刀头没入那人的胸膛。 “我说真的,以我之姓,冠你之名。”晴岚抽空俏皮的冲十三眨眨眼。 “反了!”这是爷的台词儿,十三抽空翻了个白眼,再次举起手中的刀。 “嘭!” “三姥爷!” 年过六旬的老将军,一路踏马飞来,战马不幸中箭,义老将军摔在了地上。他不敢耽误,一个骨碌爬起来再战。 慢慢的,义家军在被敌人包围,大家背对着背,不停的与敌人搏杀。 尽管被伤了很多次,但晴岚已经感觉不到痛,会死在这儿吗? 大雪开始漫天飞舞。 晴岚索性脱掉了防弹衣,太他么挡害了! 很快,雪地里战斗的人们很快都变“白了头”。晴岚忽然想到了新娘的头纱,也是如此纯洁的颜色。 会死在这儿吧? “十三!”晴岚一枪崩掉一个敌人的脑袋,“你愿意娶我吗?!” 十三正在被三个敌人同时围攻,但这话他不敢耽误:“我愿意!!” “嘭!”又是一枪,“那我们现在成亲吧!”晴岚的话让在场所有的大顺人都吃了一惊。 眼看就要被敌人包围,晴岚怕再不结就来不及了! “现在吗?!”十三终于摆脱了三个敌人,但马上又涌上来五个,“我这会可能有点儿忙!” 吴十将身边的人快速解决掉,转身跑去帮十三。 “就现在——!!!”晴岚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小姐!”意娟将自己的内衬撕了一块下来,“擦把脸!” 明宇一刀砍掉伸向晴岚的胳膊,“姐,我背你!”晴岚顺着明宇的肩膀滚落到十三的身后,只听明宇大声道:“升——轿——!” “小宝,帮我当下赞礼人!”十三和吴十合将那五个人弄死。 小宝一把将手中的剑插入敌人的后心,一边大声喊道:“惟天地以辟,万物滋养于斯。日受其精,月润其华...” “把这步省了罢!”晴岚和朱元芳同时冲小宝喊道。 “从拜堂开始!”义老将军怒吼一声,一枪戳死了一串儿。 “一拜天地——”小宝哽咽的大喊,手里的刀剑不敢停顿。 十三和晴岚同时出手拿刀砍向扑面而来的敌人。 “二拜先祖——” 秦营长用后背挡住了砍向义老将军的大刀,诰哥儿猛一个侧身,挡开了敌人的一刺,舒畅顺势将手中的剑攮进敌人的胸膛。 “三拜高堂——” 晴岚和十三转向城门的方向,一上一下,将身后的敌人连人带马一起砍于刀下,高堂在这边! “夫妻——我操!”小宝被砍中了胳膊。 “小宝!”十三和晴岚同时跳到他身侧。 “对不起对不起,重来。”小宝简单扎了一下胳膊, “夫妻对拜——!” 晴岚和十三同时刺向彼此的身后,两个蒙古大汗应声倒地。 “礼成——”小宝擦了一把汗也许是泪,堪堪躲过敌人挥来的大刀。 “该送入洞房了吧!”段营长护在义老将军身侧,他的暗示很明显,赶紧让十三殿下突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十三将手里的刀先是对准自己,接着又快速挥向晴岚,立刻,两节青丝合在了一起。他抱歉的对晴岚道:“可惜现在不能和你喝交杯酒。” “礼成!”这次是义老将军喊的,“吴十!!!” “不!”晴岚一把搂住十三的腰,“新郎,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十三吻下去的时候,只感到一片水渍,那是两个人的喜悦。 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战场上有刹那间的停顿,很多蒙古人睁大了眼,这场景真是太奇幻了,他们看着一对吻得天昏地暗的恋人,不自觉的停住了手中的弯刀。 雪未停,人未消。 明宇忽然想到了某年某个冬日的夜晚,他和姐姐窝在温暖的被窝儿里, “舒明宇,你听好了,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盖世英雄,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嫁给他!”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杀破狼 求月票(雨),推荐(雪),订阅(风) 钟南山 “师,师父?!”扫雪的小和尚差点儿没握住手里的扫帚,“您您您,您(怎么)出关啦!?” “唔,”大空和尚点点头,“你准备下,我们立刻启程回京。” 小和尚不敢耽误,扔下扫帚就往窝棚里跑。 终南山有不少隐居之人,这些出世者往往到这儿来后就简单扎个窝棚住,或直接睡在岩石洞中。 白雪皑皑,远处的山峰被笼罩在烟云之中,大空和尚就着堆积的冻雪洗了洗手,顺道儿搓了一把脸。 昨晚雪后大晴,他宿观星象,发现紫微宫晦暗不明,紫微星垣呈陨暗之势,太微与天市皆露败像,不出意外正处于危难之际;倒是杀破狼三星渐染异彩,且俱聚于东北方。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大空和尚的心乱了,他必须马上赶回京城。 再就是,天市垣旁边那团如云非云似星非星的“积尸气”,到底是何方妖孽!? 只有京城才能给自己答案。 晴岚是被一双血红如厉鬼般狰狞的眼睛吓醒的,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姐,你醒啦。”明冉的一双大眼睛这会儿看起来有些眍喽,眼底除了淡紫的暗痕外还有明显的干纹。 “我”晴岚又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姐你先咽两口唾沫润润嗓子。” 晴岚下意识的照做,果然好了不少。“我咋了?” “你高热迟迟不退,可吓人了!”明冉边说边走到桌子旁调蜂蜜水。 高热? 记忆的闸门顿时大开,泄洪般涌入晴岚的脑海。 十三的味道,甜中带着一丝咸苦。 “哥,我好像听见马蹄声了。”诰哥儿踮起脚,想透过重重蒙古人的人墙看到更远的地方,显然,在这种形势下完全是徒劳。 “你耳朵坏了吧。”明宇将信将疑的望向东北方,刚才爆炸声太大,很多人耳朵都震出了血。 “我好像也听见马蹄声了。”晴岚觉得周围诡异的安静下来,自己倒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我什么也没听见。”十三紧紧拥着晴岚,恨不得把怀里的人儿揉进自己的骨血。 就想这样一直抱着你,直到天荒地老,再也不分离。 “是,是有马蹄声!”秦营长整个人都趴到了地上。 “不会是蒙古人的铁骑又增加了吧?”小宝“咕扥”咽下一口口水,那今天真是死得了。 “不,”义老将军撑着大刀勉强站稳道:“是咱们的人。”马蹄声不一样。 “是小将军!”段营长眼尖,就见远处有短兵相接的阵仗。 义家军顿时炸开了锅,“是小将军!” 潘泽信来了!晴岚很想冲他大吼一声:“你怎么才来!?我们差一点儿就死了!”奈何她眼前开始模糊,不,不行,舒晴岚,再坚持一会儿! “将军!” 众人向后看去,山海关的城门开了,那高高的军旗和将士们头上的红缨无一不宣誓着山海关的主权! “援军到了!”十三激动的冲晴岚道:“是宋参将!” 晴岚很想回给他一个笑,但眼前却不听使唤的天地旋转起来,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乌云密布的天空。 “我怎么了?” 晴岚现在完全动不了,四肢像是被焊死了一般,稍微一动就疼痛异常。 明冉慢慢将晴岚扶到靠枕上,“姐你不知道,”想起当时给晴岚脱衣服的场景,明冉到这会儿还心有余悸,“你浑身都是血口子!小腿肚子这儿,”明冉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长一道(裂)纹!整整烧了三天,一到后半夜就说胡话。” 晴岚挑了挑被子,全身被包的跟个木乃伊似的,“冉啊,你这包扎技术还得好尚练练。” 明冉瞬间脸红了,“那啥,二大娘说这么包着暖和。” 晴岚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手,纱布一直包到虎口,“那你们咋不把我抬炕上去。”那不更暖和! “你当时都那么烫了,再放炕上就烧糊了好吧!” “先喝点儿蜂蜜水吧。”明冉试了试温度。 晴岚接过杯子,透过窗户,外面的太阳看起来很明亮,“大家都没事吧?”不会就我一个人晕了吧,好丢人。 明冉笑着摇摇头,揶揄道:“姐夫没事!” 想到战场上的那一幕,晴岚耳根子发烫,“臭妮子!” 明冉不敢再逗她,“俺们没啥事儿,跟你们一块儿的那些哥哥们都受了伤,不过不碍事,都是皮外伤,就是老将军” 晴岚猛然直起身子,“三姥爷咋啦!?” “嘶——”感觉后背的皮肤紧紧绷住了。 “姐你别乱动!”明冉手忙脚乱的擦拭着被晴岚洒在被单上的蜂蜜水,“三姥爷现在没事儿了!” 晴岚瞪了妹妹一眼,“你不会一气儿说完啊!” 打了一仗脾气还见长了,明冉决定不稀跟一个“病人”计较,“好好好,我错了,你饿不?” 晴岚想摇头,结果发现脖子也绑的紧紧的,“我不饿,你跟我说说现在关里怎么样了。” 明冉重新坐回凳子上,“蒙古人走了。” “啊?”晴岚愣了,“走了?”搞毛啊?! 西山大营的五万援军和潘泽信的两万人马一到,额图灵就带着部下往北去了。 “听宋将军说林世子也领着岑总兵他们往回赶了。”宋将军宋世杰,西山大营的二把手,曾经还是潘泽信他们的总教头。 “林胤飞不守雁门关啦?”不是说那里也集聚了不少鞑子吗? 明冉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姐,求你个事儿呗。” “说。”别的还好说,想当军医是绝对不行,爹娘肯定不让。 “你帮我跟秦三哥说说,让他收我为徒呗?”明冉满怀希望的看着晴岚。 秦三哥?叫的挺亲呐,晴岚瞄了一眼明冉的小身板儿,都十二了咋还这么瘦! “我试试,不过不保证能成。”谁知道秦家的医术外不外传呢。 明冉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行!姐你去说准能成!” “为啥?”晴岚狐疑的盯着她,难道我发烧的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事? 明冉笑而不答,姐姐和十三殿下在战场上成亲的事传遍了关中的每一个角落,大家现在都很敬佩姐姐,赞她是女英雄,女中豪杰! 见明冉不肯说,晴岚扁扁嘴道:“我饿了。” “你等着!”明冉步伐轻快的跑了出去,今天二大娘做的鸡汤馄饨哦! 就在同一时间,意婵等到了出帐的十三。 “殿下” 十三见到意婵顿时眼前一亮,“醒了?” 意婵欢快的点头道:“是,我们家小姐醒了!现在高热也退了!” 十三不再耽搁,大步流星的往客房去。 晴岚正在吃馄炖,一见到十三,差点儿把馄饨给喷出来,“你怎么” 十三胡子拉碴的,发髻也斜斜的绑在后脑勺上,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明冉很有眼力价儿的匿了。 十三径直坐到晴岚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道:“确实不热了。”自己才不会承认当时割头发的时候没割好,现在头发只能绑成这样了。 “夫君”晴岚承认自己是故意的,笑起来的时候门牙上还挂着香芽沫子。 十三耳朵红彤彤的,但还是努力沉下脸道:“别嬉皮笑脸,你的账爷还没跟你算呢!” 晴岚吐吐舌头,好久没做过这样的表情,脸颊还有些痛。咦?脸上怎么黑乎乎的 “别摸!”十三抓住晴岚不安分的手,“那是秦三给你上的药,你脸冻伤了。” 晴岚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人家都毁容了”那啥,之前的事儿是不是可以不追究了? 十三冷脸道:“别整那些没用的,等林胤飞一到,你就跟着女兵们回(京城)去!”到时候身体应该能恢复到可以坐车的吧。 “我不”走。 “你能不能让我放点儿心啊,”十三的表情很难过,“你爬墙头上战车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你知道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我简直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我恨不能躺在那里的人是我! “对不起”只是,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 十三语塞,认错倒是挺快,就是不会改。 “我得坚守岗位”大病一场,晴岚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十三早防着她拿“后勤”当借口,“想来用不了几天,父皇的” “真得走啊?”晴岚还想再争取一下下。 “回京城等我,好吗?”十三的语气不是一般的温柔。 晴岚低头不语,想了想道:“那,那我好了”还能去西北吗? (哎呀我亲姐,你心真大!) 十三将自己的额头抵到晴岚的额头上,“等你好了咱们就成亲。”爷还欠你一个正式的婚礼。 景泰帝没等来裴卿之的部队,倒是先收到了裴家八百里加急的密报——贼寇勾结,洋人用洋枪大炮轰开了福建的大门,占领了福州等地。 “咳咳咳咳”景泰帝只觉得肠胃一阵痉挛。 “皇上”施公公担心的看着景泰帝,他现在开始怀念那个贪吃麻辣牛肉干的皇帝了。 该死的朱七!实乃国之贼也! 福建,景泰帝忽然想起来,曲家那个曲天骄的大房媳妇石氏不就是出自福建的总督府吗?难道他们早有勾结?! “吴一!咳咳咳咳” “主子。”吴一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景泰帝身边,二十年了,这个人自己护卫了整整二十年了,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衰颓的样子。 “去查,”景泰帝又咳了一阵儿,咳的施公公心惊,“朕倒要看看,他朱七还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让朕好好瞧瞧! 同一天,国子监祭酒季昭雅收到了明宇的来信。 “松迎”松迎是明宇的字,包含了季昭雅对这个弟子的期许和厚望。 信中,明宇将晴岚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一一细述,他得早早为姐姐回京之事好好铺路。 “这个胆大包天的熙之,”季先生忍不住嗔了晴岚一句,这信看得他鼻头酸酸的。十三殿下也是自己看着长起来的,如今总算是没辜负圣上当年的回护之心。 晴岚嫁给十三虽然季大儒内心觉得自己的大徒弟配皇子绰绰有余,但在世人严重,寒门与皇室的差距堪比天壤之别。 必须要趁现在做点什么了。 很快,女状元舒晴岚征战沙场,临危不惧,身先士卒,大破敌军,身负重伤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京畿之地。 景泰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舒晴岚的形象已经超越了人们耳熟能详的花木兰,毕竟花木兰当初还是被逼无奈不得不以身替父,而舒晴岚是主动请缨的。 是女子,还是文官。 十三身边都是景泰帝的人,小儿子和晴岚的事儿自然早就一字不差的摆到景泰帝面前了,如今舒晴岚的形象陡然“高尚”起来,这和景泰帝默许的态度不无关系。 当然,皇上也明白,这种传言一部分也代表了文官,尤其是季昭雅对这个得意门生的态度和坚持。 舒晴岚,倒是朕小看了你。 唉也罢,谁叫儿子喜欢,当然,景泰帝心里也承认舒晴岚是个好的,至少胆气过人。 就连蒋贵妃,先前老觉得舒晴岚的出身配不上她儿子,当然,现在仍然配不上她儿子,(蒋贵妃亲自挑选了十个在宫中以严格著称的老嬷嬷,就等舒晴岚回来教她礼仪规矩呢)不过能跟男儿们一起并肩作战的女子,古来能有几人,舒晴岚这个皇子妃勉强合格吧。 身在山海关的舒晴岚自然不知道回京后将要面对的一切,此刻她只想和十三多待一会儿,因为林胤飞昨天下午到了。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晴岚抢先道:“我先说。” 十三不禁失笑,“好,你说吧。” “你你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好好休息,嗯那啥,早点儿回来。”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十三轻轻在晴岚额间拂过一吻,“好,你在京城乖乖等我。” 第一百二十章 枪杆子 “娘,你咋醒了?” 晴岚看着从内室走出来的潘二娘啧啧称奇,要知道她娘有个别人羡慕不来的优点——上马车就睡,躺下立刻就着。关键是人家晚上到了驿栈照常睡觉,半点儿不得走了困的。 潘二娘抓起桌子上的水杯,“这是到哪儿了?” 马车前头的小窗户忽然被打开,传来舒畅浑厚的声音:“夫人,咱们已经过了顺义。” 潘二娘一屁股坐到闺女对面,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颇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晴岚还在吃药,不能喝茶。“秦大夫真的收下小冉了?” “嗯呐,”明冉之前一直在潍县跟着舒老大学习医术,晴岚之前也不知道明冉的医术如何,不过秦三说她是“可造之材”,想来应该是不错的。“我看明壮在部队里待待也好,反正有诰哥儿陪着他呢。”身子骨壮实了不说,人也开朗了许多。 “唉”孩子是好孩子,就是被她那个娘拖累了。 “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个王玉芬,”潘二娘眉眼不睦,她是真心疼俩孩子,“还管明壮要钱。”你说这当娘的,也不为俩孩子想想,本来吃住就在大伯子家,能攒下啥钱? “啊?”小冉从来没跟自己说起过潍县的事儿,那王玉芬不是早就改嫁了嘛,不是说那个男人还挺稀罕她的,等了她好些年吗? 娘儿几个聊着天,倒也不觉得旅途枯燥。 还未到十里长亭,就听到外面有人频繁的呼喊着“大人”等语,晴岚心中犯起嘀咕,不会是遇到流放的犯官了吧? 掀开帘——一个笑的满脸褶子的大娘,谁啊,不认识。 晴岚疑惑的看向她娘。 潘二娘赶紧摇头,不是咱家熟人。 意娟意婵也摇头,不是我家亲戚。 外头的喊声越发清晰了。 再掀帘——一个怀抱孩子的年轻母亲,谁啊,不认识。 这下潘二娘也好奇了,“他们喊谁呐?” 意婵道:“听上去好像是在喊小姐。”隐隐约约听到个“舒”字。 晴岚疑惑道:“他们怎么会认识我?”还知道我今天回京? 官道上聚集的人似乎越来越多,马车也越走越慢,晴岚忍不住问护在马车左右的沈嬷嬷,“这些人是干啥的?” 沈嬷嬷笑答:“他们是来迎舒大人回京的。” 哦,迎舒大人回京的啊。 嗳,“哪个舒大人?”朝中还有跟自己同姓的官员啊,改天要去拜访一下才是。 意娟干巴巴道:“小姐,(舒大人)好像就是小姐你啊。” (o)啊?不能吧,晴岚自觉还没有那个影响力,关键她没下放到过地方,送万民伞啥的也忒早了点儿吧。(这就是交通不发达和信息闭塞的后果)“那啥,今儿打北边儿进城的还有谁?” 朱元芳撂下一个意味鲜明的白眼儿,自顾自的打马走了。 晴岚瞪了一眼朱大少的背影,这人什么毛病? 等到了十里长亭,那欢迎的场面就更壮观了。 “舒大人,这是咱家自己下的蛋” 一个健步如飞的老太太,外加身手不凡。不待晴岚拒绝,一篮子鹅蛋就飞进了车窗。 意婵好险才将篮子抱住,否则一定会砸伤人不可——鹅蛋皮可比鸡蛋皮硬多了! 人群中立时有人有样学样,“舒大人,这是家里自己种的红枣和枸杞,补血哒!” “嘭——” 晴岚正处于半残阶段,想让她接住是不可能的,潘二娘灵活一闪,十斤红枣顺利“着陆”。 “舒大人,这是我给我家儿媳妇坐月子留的老母鸡” 妈呀—— 好在这次潘二娘出手及时,抓住了绑母鸡的草绳儿。 “舒——”沈嬷嬷等人已经被热情的民众挤到了外围,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大家不断往车窗里丢东西。 很快,马车中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副产品,晴岚觉得自己都快被挤出去了。 “谢谢,谢谢!”意婵意娟被迫下了车,没办法,车里空间不够了 “那啥,我看看你爹去。”潘二娘也抱头遁了,发髻上还粘着几根鸭毛。 你们 晴岚这才发现,自己的拐杖找不见了——她的两只脚上都有伤,一只脚趾骨折,一只脚脖子扭了,肿的跟猪蹄儿似的。 好吧,就这样吧,这些鸭子看起来还是蛮乖的。 到了城门口,夹道欢迎的老百姓更多了,驾车的舒畅不得不十分小心谨慎,避免马车刮擦到拥挤的人群。 “舒大人!” 晴岚听着头皮发麻,我天,当偶像就是这种感觉吗?真是刻骨铭心的体验。 这次砸向晴岚的是鲜花——还好这个时代不流行种仙人掌多肉什么的。 扔花儿的,磕头的,更多的还是瞧热闹的,女状元上战场还能活着回来,难得一见的奇景啊,有木有。 晴岚对花粉过敏,不停的在马车里打喷嚏,听到的路人皆是一副了然的模样:舒大人不仅重伤,至今还伤寒未愈。 好不容易“挪”到了忠义侯府,却被一队禁军堵在了大门口。 “舒大人,”上前来的是位年纪不大的内侍,笑起来眯眯眼,“皇上宣您即刻进宫面圣,”看着晴岚脖子上缠的棉纱,知道她走路都费劲,内侍接着对晴岚身侧的潘二娘道:“皇上特允潘氏陪宫见驾。” 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潘二娘也许会争取换个人啥的,现在她啥也不能说,乖乖谢恩,要知道,一个从六品小官儿的母亲是绝对没有资格拒绝皇帝的。 好么,晴岚连马车都没下,一路又行到皇城。 到了宫门口,已经有软轿在等了。 一开车门,先出来的是一群鸭子,晴岚是顺着一堆苹果“滚落”出来的,下意识的摸摸鼻子,她这会儿脑子还晕着呢。 潘二娘可没有坐软轿的待遇,明明是寒冬,她却走出了一身汗,果然,天家不是随便进的,天子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得见的。 潘二娘暗暗发誓,有生之年我是不再来了,小心脏受不了啊。 这还是晴岚第一次单独被皇上召见,比起半年前,景泰帝明显老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吾皇” “免礼,”景泰帝撩了一下眼皮,看到舒晴岚包的跟个粽子似的,忍不住嘴角一抽。 “民妇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潘二娘老老实实地给皇帝行跪拜大礼,声音中有掩盖不住的颤抖。 经历过晴岚行礼的“车祸”现场,施公公再看潘二娘行祭祀天地的大礼时也就见怪不怪了。 晴岚觉得挺好,这是对皇权无上的崇敬啊。 “坐吧。”景泰帝对施公公道:“上茶。” 潘二娘扶着闺女坐下,自己却不敢动。 施公公冲晴岚使了个眼色,晴岚将潘二娘摁到旁边的墩儿上。 “舒卿,你这次”景泰帝说了一大堆一语很多关的场面话,大意是表扬晴岚在山海关表现不错,立功啦,朕要代表国家代表朝廷奖励你,巴拉巴拉。 晴岚“受宠若惊”,她最怕别人表扬她,况且这人还是皇上,“微臣”我是皇上您的门生,我所有的成就都来自您啊,您慧眼识英才,您知人善任,您把控大局指挥得当,您九五之尊福泽深厚,我们大家能活下来全是托了您的福啊。接着再表表忠心,巴拉巴拉。 潘二娘竟然奇迹般的听懂了,顿时牙酸的不行,还不如听不懂呢。 景泰帝扫了一眼晴岚,哟,官儿没当几天官腔倒是打得顺溜。 本来呢,景泰帝召见晴岚是为了做做样子,一来舒晴岚立了功,当领导的哪能不表示表示;二来呢,他也是想打探一下山海关的情况,这个情况说起来就复杂了,各路人马是什么心思,这当皇上的摸不透也睡不着啊;三来就是为了给小儿子的婚事铺路了,他承认他是故意招潘氏进宫的,闺女以后怎么样,看她娘就知道了。 还行,潘氏是个知礼的。 “义老将军”景泰帝继续关心问候其他人。 晴岚自然要往严重里说啊,义老将军如何身先士卒,如何顽强抗敌,如何英勇负伤,说这个的时候得非常小心,不能漏出半点儿对朝廷所有部门的不满,把过错都怪在鞑子身上就安全了。 不老实,这是景泰帝对舒晴岚的第二个评价。可你说她油腔滑调吧,她说的还都是真话——让你一听就能深知其意。 “听说当时你们全家都在抗敌?” 晴岚不敢居功,只说全大顺的家族都在为抗敌做贡献,自己家这点儿作为不算什么。 一旁的施公公插嘴道:“奴才听说,如今关内的将士们吃食上都丰富了不少” 啥吃食啊,潘二娘老实道:“就是把面炸了(方便面),菜凉成干儿(蔬菜脆片),腌好的牛肉风干它” 晴岚在一旁干笑,不想景泰帝却道:“你做些呈上来,朕要与众将士共进退。” 施公公领着潘二娘走了,晴岚只能给她娘一个“毋庸担心”的眼神。 “如今福建也在打仗。” 潘二娘一走,景泰帝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让晴岚不知该怎么往下接。 福建在打仗,福建也打起来了?晴岚一下子想到了朱七,想到朱七就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季东。 景泰帝一眼就知道晴岚在想什么,“大顺无水师啊。” 其实大顺还是有战船什么的,水师也有,不过都在长江沿岸,至于打海战么 晴岚不淡定了,皇上这是啥意思?让季东去刺杀朱七?呵呵,不等季东到朱七跟前儿就被解决了好吧。 翻过头来说,大顺没有水师就不打了?任由朱七占领福州? 再说了,大顺有没有水师跟自己这个文官有什么关系? “你的强国九要”景泰帝不得不出言提示,当初你写的那么激动人心,不会是光犒劳犒劳嘴吧? 晴岚再傻也听明白了,皇上这是问:大顺未来海上咋整。 唉如果可以,晴岚很想拍拍皇上的胳膊为他点赞的,大顺的未来不说在海上,至少有一半儿在海上,明君啊! “陛下,”晴岚正色道:“所谓国强才民安,强国之策重在三点。” “哦,说来听听。” “枪杆子、笔杆子和钱袋子。” 景泰帝立马来了兴趣,“说下去。” “先说枪杆子吧,不说远了,就说这次东北的战事,为何短短几个月内就将女贞等部收服?还不是因为皇上高瞻远瞩” “说有用的。”景泰帝打断了晴岚的奉承,这也太明显了,小舒这拍马屁的火候尚浅啊。 “嘿嘿,”晴岚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那啥,咱们武器厉害啊!是吧皇上,咱那大炮跟洋人的比起来也不差啥,枪杆子硬腰杆就直,所以未来军费” “你的意思是还要扩充军队?”这可不是景泰帝想要的答案,那帮老家伙们肯定不同意。 “皇上,恕微臣先问一嘴,咱大顺有多少军队?” “百万之多。” 我去,才百万,不是,百万里头连个水师都没有?这也太弱鸡了吧! “可以稍微扩一点儿,不过不要陆军,就是步军,弄就弄个水师。”晴岚左手托腮,“人少不怕,装备好了不是问题。” “装备?” “就是武器啊,您想,光多管炮就把鞑子吓成那样,以后要是有了飞机大炮坦克装甲车”遭了,得意忘形了,晴岚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 大炮好理解,“飞机躺客?”那是什么,运人的吗? 晴岚不得不比比划划的解释了一番。 景泰帝激动了,还有能在天上飞好几个时辰能打炮的东西?那他直接把琉球岛炸平得了,省的还要费劲巴拉的派兵去打。 接下来晴岚又解释了其他几个名词儿,她有意的将景泰帝往战舰轮船上引,当说到航母的时候,连景泰帝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当然,皇上的动作幅度还是很小微的。 “你说的这些,朱元芳能做出来吗?”景泰帝很实际,你说的再好,做不出来也是白搭。 晴岚立刻就想到了朱元芳刚才给自己的白眼儿,肯定道:“能。”元芳你自求多福,反正我是对你充满信心的。 景泰帝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说说钱袋子。” 笔杆子很重要,当领导的哪能不明白这个,不过景泰帝眼下不打算跟晴岚探讨这个,至少现在不行。 “咱们得挣洋人的钱。”一提到挣钱,晴岚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哦?”这个说法倒是很奇特。 “洋人为啥到处跑,他们开拓殖民地和海上贸易” 景泰帝不知不觉听得入迷。 第一百二十一章 婆媳对 “如何?” 晴岚离开后,一直躲在暗格中观察她的大空和尚施施然的走了出来,心中的疑惑更胜先前。 “皇上,”大空和尚捻了捻手中的佛珠,“此女子”脑中搜寻了一遍可用之词,却仍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单就生辰八字而言,此女命中有早夭之劫,且求财求业极难。 可观此女子面相,却是宜室宜家旺夫旺财之相,如今不但尚在人世还入朝为官,怎么可能求财不得求业无门呢?还有,此女命格如今应该是一生顺遂福贵无忧,否则怎么解释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生机盎然呢? “可有不妥?”通过今天跟晴岚的一番谈话,景泰帝已经对这个“小儿媳妇”有了八成以上的认可,若是若是八字不合或是对昊儿及皇家不利那朕说什么也不能让昊儿娶她,留在身边都不行。 皇室甚至皇族中,每次嫁娶或纳新,别说是像皇子妃这种正室,就是一般的妾室通房都得八字旺夫才行。 大空摇头,他得再占一卦。 景泰帝也不着急,因为施公公端着食盒进来了。 “皇上,”一看施公公的表情,景泰帝就知道这些吃食味道不错,人上了年纪,味觉退化,除了辣味儿几乎尝不出其他味道了,偏御膳房还整天弄些没滋没味的菜肴,不是炖就是煮。 掀开碗盖儿,一股鲜浓的香气扑面而来。 尽管冬天的肠胃格外娇弱些,但一看到这红彤彤飘着油花的汤底和翠绿色青菜的配搭,顿时叫人食欲大开。 大空微微测动了一下鼻尖,他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气。 御膳房里食材丰富自不必说,光高汤就有五六种。潘二娘做饭上从来不含糊,关键是通过照顾义老将军的起居饮食,对老年人的口味也有一定掌握,听施公公说皇上偏爱辣口儿的,所以鲜香的海鲜汤为底,浇上熬好的红油再放入八成熟的方便面闷起,那味道 “给大师也来一碗。”景泰帝头也不抬,好久没吃过这么过瘾的饭菜了。 大空放下手中的筹策赶紧谢恩,若是平时他也就拒绝了,但在终南山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清苦,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生活。 “嘶溜——”好鲜啊(大空和尚吃的是菌菇汤底),阿米豆腐,善哉善哉。 “嘶溜——”景泰帝满意的点点头,夹起了一根莴笋条,嗯!很脆。 在山海关的时候,潘二娘将晒干的蔬菜干用开水泡透后再倒入汤锅中煮,搅上蛋液,妥妥的一锅蔬菜羹就上桌了。 这是麻辣牛肉干?嗯!还是热的好吃啊,肉软乎乎的。 尽管只有一碗面,大空和尚也吃的心满意足,果然,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接着算! 只是 “如何啊?”景泰帝擦擦嘴角的红油,他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让御膳房的大厨去忠义候府上“进修”一段时间了。 大空捏着筹策,几乎要把泛黄的象牙杆儿折断。 谦卦,坤上艮下。坤在上啊 再看爻辞,通达,君子有好的结果。舒晴岚习得是儒学,观其言行勉强算君子吧。 只是象传上说,山埋于地下山虽然现在埋在地下,可那也是山啊! “敢问皇上,此女跟十三皇子”是不是走的比较近呢? 见景泰帝默认,大空了然,这就是天市垣身边的那团“积尸气”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是某人的“靠山”。 “此女的运势极佳,父母康健、事业有为,”大空捋了捋胡子,即使此女不嫁给十三皇子,以后也会成为掌权者,还不如嫁到皇室,省的日后难以控制。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偏自己看不清她的未来,大空斟酌着开口道:“若二人结合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景泰帝琢磨着大空和尚的话,这是好还是不好? 大空装看不见的,“那贫僧先告退了。” 景泰帝其实对晴岚还算满意,小妮子不错,忠心爱国,关键是小儿子以后会成为晟儿的左旁右臂,大顺的栋梁之柱,身边有个好媳妇很重要。 景泰帝回味了一下麻辣牛肉干的味道,既然人回来了,差事也办的不差,朕得奖励她,至少先堵住季昭雅他们的嘴。 所以,当晴岚被小宫人带往蒋贵妃宫中的时候,升官的圣旨就下达了。 封:舒晴岚为正六品承直郎,领制敕房中书舍人之职。 简言之,晴岚升了半级,成了皇帝的秘书,受翰林院学士的直接领导。 不过此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升官的事儿,本以为可以出宫的她,被蒋贵妃的宫人拦下,转而前往坤宁宫。 后宫的嫔妃是不能见外臣的,但晴岚是个例外,她是女子,且刚从前线回来,蒋贵妃迫切想知道小儿子的消息,景泰帝以己度人便默许了。 只见甬道上远远有一软轿过来,晴岚眼皮跳了跳,好死不死的竟遇到了张锴! 再见张锴,已经不能再用“肥蛆”二字来形容他了,因为肥蛆相较而言太瘦,他胖的软轿都快撑不下了。 “哟,我道是谁,竟是本朝的女状元舒大人。”估计是脖子上的肥肉太多,所以张锴的调门听上去更高了,比晴岚身旁的内侍公公还高。 晴岚品阶低,理应给张锴行礼。只是皇上都免了自己的礼,我要是这会儿给你行了礼,岂不是藐视皇恩?况且,让姐给你个人渣行礼,你也配! 于是晴岚似笑非笑的倚在软轿上敷衍的抱了一下拳,对张锴道:“下官有伤在身,恕不能下轿给世子行礼了。” 张锴看着冬日阳光下表情慵懒的舒晴岚,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他真心喜欢过这个姑娘,虽然自己的方式很冒昧甚至很粗鲁无礼,可他心里是有过她的,午夜梦回,他思恋过这个女子。 可是他又恨她,极恨,若不是她,自己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此生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今“舒晴岚,”张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果然,朝堂上哪分什么男女,看到舒晴岚身上的这套官服,张锴对她任何旖旎都没有了,“你可得好好儿活着。”咱们走着瞧! 晴岚挑眉,“一定,承世子吉言,下官一定长命百岁,福寿安康。”看你最后能有啥好下场。 坤宁宫 自李德晟入主东宫,蒋贵妃就破例住进了坤宁宫,不是皇后,但不失为后宫之首。 其实对景泰帝来说,谁住坤宁宫都无所谓,反正他也不去。 “吧嗒。” 安静的大殿,光亮的石板。 拐杖每一次与地板相撞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晴岚都觉得像是敲打在她的心上。 蒋贵妃,自己未来的婆婆,名门闺秀,仪态端庄,现在正一脸严肃的望着自己。 唉无论穿到哪儿,只要你嫁人,这人还有母亲,你就必须要面对一种特殊的关系:婆媳。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晴岚老老实实的给蒋贵妃行礼,第一印象很重要,别说半残,就是马上要咽气儿了,这礼也得行的分毫不差。 “起来吧,赐坐。”蒋贵妃看着晴岚那身官服就别扭,还有这姑娘也忒高了,不赐坐儿都不行——脖子累的慌。 呀?还给坐儿了?这是对我还算满意呗? “听说你在东北屡立战功”蒋贵妃的说辞跟景泰帝的大致差不多,也许是听者内心身份转换了的原因,反正话中的意味听上去不大一样。 晴岚总结一下就是:你个女孩子瞎凑什么热闹,就显着你能耐了呗? 面对这样一位地位高辈份高且在谈话中占绝对主导地位的年长女性,晴岚不止三思,简直十思都有了才开口回道:“娘娘谬赞了” 是皇上的功劳,如何如何;是娘娘您的功劳,怎样怎样,是十三殿下的功劳,巴拉巴拉。末儿了还得再重复一遍: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朝廷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功劳不敢受,缺点一大堆,还得劳烦娘娘您不吝赐教等等。 蒋贵妃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明明眼前的姑娘挺优秀,说话间还会捧着自己,可就是心里头不舒坦。 人与人之间得多交流多沟通,才能避免误会啥的,晴岚秉承这个原则,又说了一些在关中发生的事,主要是自嘲自己惹出来的笑话之类的,想逗蒋贵妃开心。 蒋贵妃目光怪异的瞅着晴岚,瞅的她后脊梁直发毛。 明明没有什么可心虚的,可小心脏就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咋啦,哪儿说错话啦? 蒋贵妃奇怪的是,她见过诸多的女子,但都不是这样儿的。 不说那些惜字如金的外命妇吧(人家是不敢说,外加你又不是皇后,很多话也不能说),也不说那些后宫里的嫔妃们(真的没有可比性),就说那些巴结自己的小姑娘,哪一个儿跟眼前这位似的! 人家问一句就脸红,或矜持,或慢声细语,有的简直不敢开口,哪有跟舒晴岚似的,官腔的打的贼顺溜,说起话来敢漏自己的短儿,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犯过蠢似的。还有这说话的语气,蒋贵妃有一瞬间彷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侯府,那时候哥哥就是这样逗自己开心的! 蒋贵妃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的未来任重而道远,这哪是皇子妃该有的模样! 你看朱氏算了,提起朱氏蒋贵妃就闹心,哪有把个假孙女给婆婆带的,也不怕本宫遭了歹人的毒手! 这样想想,舒晴岚应该比那朱氏还好管教些。 “邢嬷嬷魏嬷嬷,”蒋贵妃开始点兵点将,“你们收拾一下,随舒大人出宫。” 晴岚懵了,这是要干嘛? “舒大人为国负伤,你们要好好照顾她,务必”蒋贵妃边吩咐边扫瞄晴岚,见对方还傻乎乎的愣在那儿,更觉自己做对了——这孩子一点儿觉悟都没有! 晕晕乎乎的进宫,又晕晕乎乎的出来,晕晕乎乎的回家,然后晕晕乎乎的接了圣旨。 立马上班儿是不可能了,以晴岚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能自理就不错了。皇上也体恤臣子,叫晴岚好好休养,年后再开始上班儿。 只是家里忽然多出来两个嬷嬷,还是有品阶的女官,潘二娘问闺女:“怎么安置?” 魏嬷嬷礼貌且不失威严道:“娘娘派我们来照顾舒大人,我二人自是应时刻陪伴在舒大人左右。” 晴岚忽然打了个寒颤,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不过这是不是代表我未来的婆婆已经接受我了,变相的对我好? 算了,我还是写信问问十三吧。 额图灵没有回草原,而是将大军开到了开元府,也就是现在的长春。 开元卫的驻军如今大部分都守在山海关,当然,就算没去山海关,一万人对上十几万蒙古大军,再怎么抵抗也是徒劳,额图灵轻而易举就拿下了开元府。 消息传到山海关,众人皆百思不得其解,额图灵占开元府干什么? 开元府的常住人口只有五万户,也就是二三十万人,周围都是农田,且城墙修的也不咋地,属于易攻难守型。若大军从山海关开拔,东有刘张率领的三万人马,北有赵戟的五万部下,唯一不设防的西边还是大兴安岭,真打起来岂不是被义家军包了饺子? 一心想“戴罪立功”的史文终于嗅到了翻身的机会,通过层层递话,他终于见到了义老将军。 话说在小宝心里,除了张锴以外,最厌恶的人可能就是史文了,不过他也知道,现在处于特殊时期,不能处理史文。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见到史文,这人不出现还好,一旦站在自己面前小宝抱着胳膊往帐门口的方向后退了几步。 “殿下,将军”史文冲帐中所有人都露出讨好的笑,如果此时他有尾巴,那一定摇得很欢实。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小宝特看不惯那出巴结讨好的贱样儿。 “是,是,我说,我说,”史文舔了舔略有些干裂的嘴唇,“开元府有粮仓,就在东南方百十余里的地方,存了好些粮食!”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冰溶洞 大顺沿用明制,地方上最高级别的行政长官,按说应该是各省的布政司使(藩台大人),奈何东北地广人稀,州府都没有几个,更别提什么布政司使了。 不但没有布政司使,连按察使(司法)和都指挥使(兵权)都没有,所以义家军的当家人义老将军,就成了东北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 而各州、府、县的政务,如派管粮储、屯田、税务、驿传、水利、抚民等事,都汇总到每年来东北巡察的监察御史“巡抚”处,就连时时不忘标榜自己两袖清风的何御史都爱来东北“走一走”,没办法,京中言官儿能挣外块的门路实在是少得可怜。 巡抚每年来一趟,平常各州府大小事宜看上去似乎各自为政,实则暗中都链接在一张官网上:督粮道元大人的(粮食)外销网。 史文是如何搭上元大人销粮的”顺风“车的呢?这事儿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话说史文当初被知府王大人“压着”还了姜振南的三千两银票,心里越想越不甘心,便找来范典吏商量,如何才能快速“翻本”。 俗话说得好,当官不挣钱,不如去种田。 这三千两如同割了史文的心头肉一般,疼的他没有一刻安生。 “老爷,眼前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范典吏眼中,史文这茬儿就算“入”了王大人的眼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他在官场汲汲营营了这么些年,很快“熟门熟道儿”的通过“特殊”途径搭上了王大人的幕僚,接着又顺利接洽上了督粮道的元大人。 在卖粮食这件事儿上,元大人从来不亲自出面,都是他的独子——元荣元大公子在料理,而东北地界儿的官场中,说起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搭上这位元公子,其实好办的很。 “鹿茸?”当初鲁家挣过继,当家人曾送了史文一副马鹿茸,吴倩倩很宝贝的收在了箱底。 范典吏笑的一脸猥琐相,“想要敲开元公子的门儿,非老爷的这副鹿茸不可。” 史文不解,按说这位元大公子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就算日日做新郎,也不必...吃这么大一副鹿茸吧。 范典吏便解释与史文听。 原来这位元公子的亲生母亲,生他时难产去世了,元公子自幼便长在祖母身边。后来元大人续弦,继室也跟着在任上,元大人怕长子与继母不和,故而将元公子一直留在江南老家,与祖母叔叔婶子一起生活。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元公子被婶娘的丫头子引着泄了阳元,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偏老人家也疼爱嫡长孙,由着他胡闹。等到元公子十五六时,那玩意儿已经很难抬头,看过的大夫都无能为力,元公子以后想行人道,怕是不能够了。 元大人年过四旬只有这么一根独苗,一气之下杖毙了儿子一屋子的丫头,并将儿子带至身边,于是元公子就跟到了东北。 “那...”史文原本想问,元公子如今好了没,忽又反应过来,若好了还有自己的鹿茸什么事儿。 元大公子收了鹿茸,很快就将一个湖广地区的大粮商引荐给史文,史文投桃报李,但凡有壮阳补肾之物,都搜集了送往元公子处。 卖粮自然需要粮仓,可这些粮食的数量巨大且来路去向皆不正当,想光明正大的建如此大规模的粮仓是不可能的,元公子便四处找地方存粮。说来也巧,还真叫他给找着了。 女贞人在东北的地位低下,大多数入府城的女贞人都是没有土地或其他来源,只能卖身为奴。 元公子的小厮中就有一位女贞少年,他父亲原是猎人,在一次冬猎中不幸遭遇雪崩,他们孤儿寡母活不下去了,只得卖身求生。 这位女贞小厮听说自家主子在找“存东西”的地方,便想到了自己幼年时常随父亲去的那个山坳。 距开元府几十里处,有几座原始森林覆盖的山包,里面有不少天然形成的溶洞,山山可见,洞洞相连,只要稍加打理,就可以成为一个巨大的粮仓,元家“收来”的大批粮食就存放在这里。 ****** 显然,额图灵是知道这个“粮仓”的,这是他们跟女贞人达成“同盟”的条件之一。 正所谓“贼不走空”,蒙古人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粮食——这次彻底得罪了大顺,也不知道互市还会不会开了。 事已至此,额图灵的想法很简单:先把粮食搞到手再说。 一路向北拿下开元府,额图灵下令大军修整三日。蒙古人也不是铁打了,虽说山海关到底是没能打下来,但是他们损失也不小。 三天后,蒙古大军开拔,直奔东南方向的冰溶洞。 额图灵不打算再在东北呆了,他的计划是,搬了粮食立刻闪人,省的夜长梦多。 就在同一天,接到开元卫求救的赵戟,领着三万人马到了开元府外的北大门。 城门大开,一个守城的也没有,赵戟待要立刻进城,他的副将祁腾拦道:“莫不是有诈?” 赵戟白了他一眼,看多了吧,还空城计呢! 进了城,别说蒙古人,连蒙古马都没有一匹。找“热心”群众一打听,说是大军奔东南去了,赵戟心下疑惑:难不成蒙古人想要躲进长白山? “头儿,这咋整?”祁腾有些不知所措,这和他之前来的路上想象的不一样啊。 赵戟恨不得抽他丫的,咬牙道:“咋整?追啊!” 这边儿赵戟领着部下奋起直追,那边潘泽信和林胤飞也率大部北上去拦,能把粮食截下来最好,若截不下来,毁了也不能让蒙古人占这个便宜! 手中有详细的路线图,额图灵的人马很快就将粮仓搬空,蒙古人一路向西,结果刚过了辽河,就迎面撞上了潘林二人的部队。 义家军熟悉地形,想将蒙古人一举拿下,额图灵却不欲跟他们过多纠缠,掉头就往西北跑,他非常明白,只要翻过大兴安岭,义家军也好林家军也罢,断是不能再追的了。 大顺的马自是赶不上草原马,潘林二人很快就被额图灵甩到了后头。 再说赵戟,先是在山坳里扑了个空,转而又回到了开元府。留下两千人守城,赵戟打算先回大兴安岭的哨卫,守株待“图”。 只是谁也没料到,赵戟刚翻过开元府西北处的三青山,就奇迹般跟额图灵的人马“汇合”了。 额图灵不敢恋战,虽然赵戟那点儿兵根本不够他看的,但现在最关键的是将粮食运回草原! 赵戟却紧追不放,最后把额图灵惹急眼了,打,给老子狠狠打他丫的! 这一战自然是相当惨烈,两万多对上十六万,大顺的骑兵在蒙古人眼中真是“弱爆了”!只是连赵戟也没预料到,自己会成为蒙古人的阶下囚。 擒贼先擒王,原本他打算先拿下额图灵,蒙古人失了领头羊,一定会自乱阵脚。等自己立下战功,回头娶潘四娘的时候面子上也好看,毕竟给义老将军当侄女婿,也不能太“籍籍无名”了不是。 谁知自己竟被额图灵给俘虏了,这下就很郁闷了。 义老将军提了几次笔,还是没能将上奏汇报战况和请功的折子写完。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仗打得真叫一个窝囊。 蒙古人跑了,粮食也抢走了一大半儿,守将赵戟被俘。 等消息传到京城,潘四娘当场砸落了手里的熨斗,炙热的碳块烫伤了脚面,她却丝毫没感觉到疼。 ****** 朱七怎么也没想到,仅仅一年的时间,北方全线的战事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景泰帝的私房没白花,无论是火炮还是方便面的供应,反正在这一年的除夕之前,蒙古畏兀尔等部都陆续退了兵。 “天要亡我!”朱七气苦,“竖子不足与之为谋也!”说完老泪纵横,想他这些年来忍辱偷生,好不容易换来今天的局面,却又一次失败了。 “主子,要不再跟荷兰人谈谈?”云启亲眼见识过荷兰人的船坚炮利,他们不就是想要钱么,等大顺都收归主子囊中,想要什么还不是应有尽有? 朱七摇头,“唉!那帮洋人...”无利不起早啊,现实的很,何况这次,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能换给他们的了。 先前朱七以琉球岛为代价,跟荷兰人做了一笔交易:出兵助自己攻下福州。 现在荷兰人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洋人也不傻,真要与大顺为敌,人家倾举国之力灭了你不说,倒时候连琉球岛上的一根毛儿都拿不到。 尽管,荷兰人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大顺的水师——他们打海战的时候看上去特别傻。一群人围上来举着木竿子瞎吵吵(我们又不是狒狒),毫无章法可言。 在这一点儿上,裴卿之也是这么认为的。 石家十四岁以上的男子都被景泰帝下了大狱,如今福州落入敌手,裴卿之领兵镇守福建建宁,择日收复失地。 一听说裴卿之奉皇命而来,福建各地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迅速忙碌起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各级将官,千户以下,什么镇抚、守备、副千户、提举、百户、总旗、小旗...叫他们把手下的名额都招齐,免得临时忙乱。 一干人得了吩咐不敢怠慢,将地方上的青皮光棍儿、无业游民,甚至乞丐赖汉,统统被他们招了去。 一帮闲人进了军营当了兵,有了口粮,也没工夫为非作歹了,地方上倒平安了许多,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眼瞅着裴卿之的部队越走越近,大小将官带着兵丁们每日在校场演练,操习不坠。不说指挥佥事、参议等官员,连指挥同知都要每日亲自去看操。 三天一小操,五日一大操,整日旌旗耀日、金鼓齐鸣,好不威武。 中国的军队,历来有两大本事。 第一件是会跑。大人来看操的时候,摆的所有阵势,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跑,在校场里会兜圈子就会摆阵。排一滋溜的叫一字长蛇阵;围成个圆坨坨就叫螺狮阵,分成八下的就是八卦阵。 第二件是会喊。瞧着大人远远的骑马过来了(或坐轿),一齐跪在道儿上,领头的将官双手高捧手本,口报:“某官某人,叩接大人!”这么依次排下去,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一张嘴喊一声儿,不得参差不齐。喊完拔腿就跑,再赶到前面去伺候。 这一个跑,一个喊,竟是他们的心法“秘籍”,人人都要操练的。至于那些个耍枪弄棒,把每月城隍庙里耍枪、卖膏药的给弄来,到了校场,敲锣打鼓的一通耍,比猴儿戏还好看! 至于那些品阶低的将官,抓紧一切时间练骑射枪箭。 射步箭有箭靶子,射马箭是三角皮球,放洋枪是个灰包。将灰包里装满各种颜色的灰,一枪下去,灰粉随着弹珠飞出,别提多好看了。 这几天里,文官们忙公差,武将们忙操练,恨不得每日多上它十二个时辰,也嫌不够! 未至建宁,福建的一众大小官员们就前往前站去迎,裴卿之一路冷眼瞧着,却是越看越心惊。 不说一路行来下榻之地极尽奢华,就说每天一日三餐没有一餐重样儿的,连夜宵都不下二十多道菜,道道精美。 裴家也是豪门世族,裴卿之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饶是如此,福建官员为他准备的奢靡之旅还是“惊吓”到他了。 没错,就是校场大练兵。 前头那些裴卿之还能忍,到了操演阵式,他真就忍不下去了! 一帮士兵瓜兮兮的排排站,什么一字长蛇阵、两仪阵、三才阵、四面埋伏阵、五路进攻阵...中间还换成螺狮阵八卦阵,总之看的裴卿之很“眼”痛,恨不得没来过才好。 “请大人收令!” 很好,裴卿之吐出一口浊气,蛀虫!真是一帮国之蛀虫! 福州被占,与这帮贪官腐吏不无关系! 只是眼下马上要打仗,还需要这帮人,裴卿之暗暗记在心头,等本将军回京之际,就是你们落马之时!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议婚礼 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就是不一样,一个个儿的都快成精了。 先前晴岚着实为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休养”日程捏了一把汗,这两位嬷嬷毕竟是蒋贵妃的人,品阶又在自己之上,以后的日子怕是不能“随心所欲”了。 谁知两位嬷嬷真把自己当成来照顾病号的“护工”,除了照料晴岚的日常起居之外,其他府中诸事杂务万事不提,权当不知道的,能不掺和就不掺和,更别说对自己“指手画脚”了。 当然,按理说晴岚的官阶比她们低,她也真没那么大脸去“支使”人家干活儿,就连调教新来的丫头这种差事,都是晴岚亲自去“求”,两位嬷嬷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不止新来的丫头,意娟意婵同样也需要这种“高端培训”,晴岚眼馋朱元堇的那四个夏很久了。(夏芙夏蓉夏荷夏莲) 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水深火热”,两位嬷嬷对晴岚各方面的照顾也是细致入微,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惬意(如果没有发生赵戟那件事,晴岚的公假简直堪称完美),甚至对蒋贵妃生出了感激之心。 “切”别傻了,“那两个不过是来先占个位置罢了(之后会不会在这儿还两说呢)。”身怀六甲的朱元堇,整日无事就到忠义侯府串门儿,美其名曰:探望伤员,怕晴岚在家闲的无聊。这会儿正抱着一个大苹果,啃得欢实。 “啥意思?”晴岚立时坐直了身子,将果盘往朱元堇面前推了推。 朱元堇正吃得津津有味儿,“你说我这么爱吃苹果,这一胎会不会是个姑娘啊?” 晴岚无语,爱吃苹果跟生姑娘有什么关系!想到林家几百年没出过姑娘,晴岚很想劝戒好友别“痴心妄想”,但眼下她瞅了一眼朱元堇的大肚子,林胤飞也真是的,女子妊娠太勤了对身体不好。不过当时林胤飞急着上战场,林家和元堇也是“未雨绸缪”吧。 “别打岔,说嬷嬷的事儿。” 朱元堇在果盘里挑挑拣拣,晴岚这家伙也真够单“蠢”的,“皇子妃(身边)会有四个嬷嬷(的配置)。” 啊?晴岚噤声,这也太阴谋论了吧? “趁现在还有两个空额,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两个嬷嬷?”以后日子长着呢,身边还是得用自己人! 四个嬷嬷?那得花多少钱?其实“我觉得有意婵意娟就够使了。” 朱元堇瞪了她一眼,“你开玩笑呢吧?”她现在身边有两个得用的嬷嬷、老太太们还派了掌事的嬷嬷天天往自己院子里钻,四个大丫鬟,还有二等三等丫头奶妈十几个人围着自己转,才勉强忙得过来。 晴岚耸耸肩,“大小姐,我可不能跟你比”我从小就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哼,”朱元堇扔掉果核,拿起手绢擦手道:“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就算以后有了孩子那也是自己带。晴岚忽然灵光一闪,低声问道:“你说贵妃娘娘还会把她们收回去吗?” 朱元堇无语,“你最好别期待着贵妃娘娘把人收回去。”那你跟十三殿下的事儿就彻底没戏了。 呃晴岚犯愁,这两位嬷嬷貌似在宅斗方面很擅长啊,“我上哪找厉害的嬷嬷去?” 朱元堇立刻换上一副:快来问我啊!的模样。 林家有一支长公主一手训练出来的女兵连,其中不乏年长者。 “元堇”其实晴岚早就有这个心思,只是担心“薪水怎么算?” 朱元堇瞪了她一眼,这个人一点儿主人家的觉悟都没有,“包吃包住四季衣裳外加月银六两,哦,还有(以后的)荣养。” 晴岚算了算,嗬,这得花不少钱啊,自己能养得起吗?“我一年俸禄是一百二十石”景泰帝算得上一个好领导,不像前朝,禄米还得有一半儿折成棉布、丝娟等物,甚至谎报抬高“折银”的价格。 朱元堇深吸了一口气,好歹忍住冲晴岚翻白眼的冲动,太医说了,孕妇要保持良好的心情,否则生出来的小孩儿也会是一张苦瓜脸。“你以后”可是要嫁到皇室里的,“至少身边得有四个嬷嬷、六个大丫鬟,二等三等的丫头子翻倍,光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就有这个数!”朱元堇伸出手掌,她是比着朱元容的配置来的。若晴岚日后掌管王府,手下的掌事姑姑内外总管三司六局啧啧,多少人啊。 晴岚咋舌,“那得花多少钱” 朱元堇蹙眉,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觉得我很有必要给你科普一下皇室成员的待遇。” 听说皇子妃有俸禄,每年光纹银就有六百两,还不加各种布匹和御赐的化妆品等等,晴岚顿时放心不少,冲朱元堇讨好的笑道:“沈嬷嬷”她很中意林家的沈嬷嬷啊! 朱元堇哼了一声,“你倒是敢想!” 沈嬷嬷是女兵连的右副官,官阶也在晴岚之上。 “好堇堇” 朱元堇一阵恶寒,“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人家来不来,老祖宗放不放人我可管不了。 晴岚开心的点头,身边的嬷嬷都比自己这个小官儿品阶高,想想就觉得很威风。 “那两个是”朱元堇冲蒋侯府的方向呶呶嘴,“派来的?”话说她挺同情晴岚的,毕竟以后晴岚跟姐姐就是妯娌,要共同面对这么一位婆婆 晴岚在朱元堇耳边轻声道:“我觉得那两位不像是她的人。” 不怪晴岚有此怀疑,主要是这二位也太不管闲事了,这正常么?要知道,当初蒋贵妃在宫里指派人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要两个嬷嬷好好“教导教导”自己。 “圣旨还没下呢,你急着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二位心里怎么个意思,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 其实朱元堇误会这两位嬷嬷了,她们真不是蒋贵妃的人——虽然蒋贵妃深以为魏嬷嬷是自己的人。 魏嬷嬷跟了蒋贵妃二十余载,当初是景泰帝派去“伺候”蒋贵妃的,而且曾经照顾过十三皇子一段时间,向来尽职尽责,所以蒋贵妃有此误会也不稀奇。 至于邢嬷嬷,原来是尚食局的女官,人家谁也没靠,凭本事爬到这个位置的。这么些年在宫中混,早已练出一双洞察人心的“火眼晶晶”,知道蒋贵妃的人想取代自己,索性卖个好儿,退役出宫。 至于这个邢嬷嬷是不是有心投靠晴岚,还得慢慢儿再看。 “四姨还是坚持要去草原吗?”吃完一堆零嘴儿,朱元堇捧起了晴岚为她准备的牛奶羹。 提到潘四娘,晴岚的眼皮耷拉下来,“是啊,谁劝也不听。” 当初一听到赵戟被俘的消息,潘四娘被炭火烫伤了脚面,也幸亏烫伤了走不成,否则当场就要奔草原去了。 “赵将军还是没有消息吗?” 按说额图灵撸了人应该跟大顺谈个条件什么的,结果现在连个信儿都没递过来,难不成额图灵打算把赵戟点了天灯?以泄心头之愤? 晴岚摇头,“三姥爷来信说,赵将军的副将亲眼看见赵戟被抓,如今雪天难行想来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了。” 要杀要刮的给个痛快话儿,蒙古人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了。 “他(赵戟)会降么?”朱元堇弱弱的问了一句。 晴岚顿时瞪圆了眼,“那我四姨咋办?!”等了赵戟整整十二年,属相都轮了一圈,女人的青春本来就短暂,何况人这一辈子统共才有几个十二年啊! 朱元堇小口小口的喝着奶羹不说话,如果有一天夫君被俘她只希望无论如何,他会选择活着,活着才有重逢的机会。呸呸呸!她想这个干嘛,勿怪勿怪~ 腊月初六那天,潘老爷子和潘大舅到了。 潘家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大争吵”。 “除非我死了!”潘老爷子气的满脸通红,手都在打抖。 潘四娘想说服潘大舅陪她去草原找赵戟,只要“把我带到拉其囿家就行。” 潘大舅怎么劝也不听,潘二年他们轮番上阵都一一败下阵来,只好用老法子——锁门。也许过段时间,潘四娘自己就会“恢复理智”。 “除非我死了!”潘四娘哭的歇斯底里,把屋子里所有能砸的都砸了。 “我造的什么孽啊!”潘老爷子很自责,当初潘老太太去世的时候,他承诺过妻子会照顾好四娘,给她找个好婆家。如今别说婆家了,潘家人不敢想,万一哪天传来赵戟“殉国”的消息,四娘怎么办。或者更糟,“降敌” 再怎么愁,年还是要过的,义老将军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这次他伤的不轻,至今仍未痊愈。至于潘泽信,他还得继续守在山海关。 年后就会出台正式批文:义老将军卸任所有职务,潘泽信任山海关总兵,代领东北地区总督一职。 十三是小年儿的前一天到的。 “想我没?”晴岚可以脱离拐杖,勉强走几步路了。 十三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这话要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怎么回答? 众人打过招呼后,很自觉的将客厅让出来,只有潘二娘在临走前,狠狠瞪了晴岚一眼。 人家朱元堇都生“二胎”了,晴岚还没嫁出去,现在跟十三皇子又是这种状态,皇上却没有什么明确表示,这让潘二娘怎能不心焦! “你你干嘛?”晴岚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十三,忽然掀开了自己的裙子。 “这儿还痛吗?”当初秦三给晴岚缝伤口的时候,一旁的十三心疼的直抽抽,那么长一道口子,红肉都翻了出来。 “嗯不痛了,都结痂了。”晴岚歪着头,顺便活动了一下脚腕儿,御制的药膏子就是不一样。 呼那就好,十三坐到晴岚旁边,“爷给你的玉佩还在吗?” 晴岚从毛领子里困难的掏出带着体温的玉佩给十三看,“在呢” 十三笑道:“不必拿出来。”其实心里挺受用的很。 早说啊,费了半天劲,不知道姐的胳膊现在不好使啊。那啥,“你见到皇上了吗?” 十三笑意不减,“你想问什么?” 晴岚忽然觉得屋里的火盆儿烧的太旺了,“赵戟的事儿皇上怎么说?” 提到赵戟,十三的脸色冷了下来,有些话他现在不能说,只道:“赵戟是父皇的人。”当初曲家的案子就不难看出,赵戟是父皇钉在东北的一颗棋。 原来如此,想来皇上对赵戟的期望还是蛮大的,那赵戟现在还有活路吗? “福佳~”十三最喜欢看晴岚炸毛的样子,像只急眼的小兔子。 “咹?”不是说了不要叫这个名字的嘛! “你对我们的婚礼有没有什么想法”十三越说脸越靠近晴岚,最后晴岚都能感觉到十三脸部散发出来的热气。 晴岚的脑海中瞬间幻化出这样一幅场景: 蔚蓝的海,嵌棉花糖云彩的天空,粉色的玫瑰,一口老英国腔的牧师,露出法式的笑容白色蕾丝的礼服,长长的拖尾,朦胧的头纱还有心形的钻戒,在阳光下璀璨夺目柔美的曲调伴着婉转情愫的钢琴 我挽着你,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你亲吻我,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幸福 “熙之?”十三见晴岚想的出神,心下好奇,她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礼啊? 幻景戛然而止,晴岚环视了一眼屋内古色古香的摆设,有幸体验一下古代皇室的婚礼也不错,就是可能会很辛苦。 “颠轿子吗?”晴岚可不想自己在结婚典礼上吐个七荤八素。 十三哽,你当这是在潍县呢! “不颠?” 十三缓缓的摇了摇头,敢颠皇子妃,活腻歪了么。 太好了,“那你骑大金子吗?” “你准备催妆诗了吗?” “唢呐曲子能换吗?” “十三,你怎么不说话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谣言起 “儿臣给父皇请安。” 勤政殿中赫然响起十三清朗的声音,正在埋头查看地图的景泰帝和太子李德晟同时抬起了头。 “起来吧,到父皇跟前儿来。”景泰帝招呼十三上前,“这次差事办得不错。”嗯,高了,人也结实了不少。 李德晟插空回给弟弟一个欣慰的笑,十三长大了,眉眼间也愈发成熟。 十三先是一喜,接着又心酸不已。父皇那满头半灰的髻发是那样的刺眼,这一仗一定耗费了父皇不少的心力。 “都安排妥了?”景泰帝问的是女贞等部投降后的事儿。 十三颔首,“父皇派去的那几个官员俱已到任,有不少汉人也愿意随迁过去。” 汉人爱地,尤其是肥沃的土地,政策条件又十分宽松,只用交原来一半的粮税,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你说说那批粮食的事儿。”景泰帝示意两个儿子坐到自己身边,初闻这个消息时他异常恼怒,大顺境内还有吃不上饭的饥民,而那些蛀虫竟私下里倒卖官粮,那么一大推粮食,足能养活东北百万之众,却叫蒙古人给一锅端了。 “父皇,东北地方上的官员借浮收之名巧取粮食,女贞人交的钱粮要比汉人交的多三成“ 看着弟弟的嘴一张一合,李德晟忽然意识到,若任由地方官员再这么贪腐下去,那大顺离亡国也不远了。此役就是最好的证明,当老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造反是必然的。大顺也好,前朝也罢,到最后不过是史书上的一笔名号罢了。 想到这儿,李德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作为储君,他居然开始惧怕了。 李德晟不由得探了一眼景泰帝,父王也惧怕过吗? “此事儿臣已从原本溪知县令史文处了解了大致情况,将涉案的官员全部押解回京,此次额图灵劫走的那批粮食也是” 景泰帝摆手,“这事儿朕已经知道了,说说赵戟是怎么回事儿。” “赵将军”十三尽量帮赵戟说好话,但是怎么也抹不掉他被额图灵俘虏的事实。 “冒进贪功!”景泰帝大概了解赵戟的心思,也知道他自打去了东北以后,一心想着立战功。 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李德晟下定决心,他要严治贪腐。该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良心有亏的人! “父皇,皇叔”一路上十三都在想贤亲王的事儿,毕竟那人也是自己的亲叔叔。当初只听说皇叔一家被父皇关进了宗人府,至于罪名 景泰帝后仰的同时叹了口气,“老六也是个傻的。”人家说啥他也信,蠢!这种事儿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认啊! 怎么?按说皇叔身份地位那在大顺也属上数了,他为啥想不开啊!? 景泰帝看着“睛光闪闪”的小儿子,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说:“明日你去福建,将朱七给朕带回来。” 朱七?难道皇叔是被那老贼忽悠了?“是,儿臣遵旨。”看来这事儿只能回头问大哥了。 “带上吴七。”李德晟忽然插嘴道:“他认得朱七的手下。”至于那个消失了很久的萧影哼哼,李德晟对背叛者从来不心慈手软。 十三第二天就带着吴七等人去了福建,并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京中便开始谣言四起。 随着十三等人的回京,晴岚和十三皇子在战场上成亲的事儿自然也瞒不住,一时间竟传的满城皆知,晴岚再次成为百姓口中茶余饭后的“焦点”。 这种新闻自然比打仗下狱之类的受欢迎多了,“啧啧啧啧,人家不愧是女状元啊,这心眼儿多的哟” “你说这孤男寡女只身在外” “嘻嘻,说不定人家女状元如今都身怀那啥了呢,所以皇帝他老人家才叫‘儿媳妇’在家‘休养‘。”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忘记了那个主动请缨上战场还身负重伤的舒大人,在众人眼里,这些都是舒晴岚的计策——一心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你们说这位舒大人能否‘心想事成’啊?” “这可好不说,谁知道人家是想当正还是肯伏低做小呢?” “不容易啊,十年寒窗苦读” “可不是,回头我也让我闺女读书去,这买卖,划算!” “人家榜下捉婿,舒状元榜下傍上啊!” 为此京中还开了不少盘口,专门压晴岚能不能进皇家门,还有赌晴岚最后能得个什么身份的。 “去,给我压一百两,压我进不了李家门。”晴岚说着就翻起了荷包。 “小姐!”意婵意娟急的不行,结果她们家小姐姑娘家的名声多重要您知不知道!?而且您以后可是要进皇家的,顶着这样的名声 忠义候府中近来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那些平日跟意婵意娟交好的下人都有些回避二人,就连魏邢两位嬷嬷,这会儿看晴岚的眼神都掺了不少其他情绪。 晴岚自然也听说了,不禁嗤道:“京里的风向可变得真快!” “小姐,他们这是妒忌!”有武(二声)艺也去考个状元回来,也上战场杀敌去,在背后嚼舌根子算什么本事! “喏,一百两,别压错了。”晴岚掏出了银票,意娟意婵谁也不肯接。 “小姐!”意婵都快哭出来了,她家小姐怎么这么心大,这时候还想着玩! 晴岚将银票塞进意娟的怀里,“意婵你现在应该和声细语的问:‘小姐你为啥压自己进不了门啊’?“这才像个标准婢女的样子嘛。 意婵擦着眼角不说话,倒是意娟开口了:“小姐,为啥不嗷”还不等意娟说完,意婵就狠狠拧了一下意娟的胳膊。 意娟吃痛,等挽起袖子一看,嗬,红中带紫,她姐下手可够狠哒! “小姐,我们带人去砸了那帮胡嚼舌根的王八羔子!”意婵也挽了挽袖口,好像那帮“王八羔子”已经到了她跟前似的。 “对!”意娟将银票往深处又塞了塞。 “别惹事儿,快去帮我买!晚了就来不及了。”赔率是有限额倍数的,到了一定额度就关了,后头的人想买也买不成了。 “小姐,”意娟挪到了离意婵有两个身位的地方才停下,“为啥买您进不了皇家门?您不是和十三殿下” 这次意婵没动。 “怎样?”晴岚故意逗她,这丫头是不是情窦开了? “那啥两情相悦呗”意娟说着说着红了脸。 啧啧啧啧,“娟儿啊,你相中谁了?”侯府里的小厮不多,老兵倒是不少 “小姐!”这下连意娟也忍不住了,她家小姐还有闲心开自己玩笑?! “安啦”晴岚揉了揉耳朵,“你想啊,你们小姐我肯定不会做小的,所以只有娶或不嫁两种可能。呃还有李家不要我,三种可能。” 那结果还不是一样!意婵忽然觉得万念俱灰。 呵呵,刚到门外的朱元堇感觉自己的一腔热血被瞬间浇灭了,“所以呢?” “所以啊,如果你们家小姐我顺利嫁给十三,自然皆大欢喜,那银子我就当是庆祝,随风给扬了;要是我真嫁不进李家门儿,那还能小赚一笔,赢点儿银子也算是给心灵上的补偿啊咦,元堇,你来了” “是啊,打断舒大人的生意经啦?”朱元堇心头拱起一团无名火,自己为了这家伙把人支使的团团转,还求了夫君帮忙,结果人家呢?盘算着押注儿?! “元堇,吃苹果。”晴岚一副欠扁的表情。 “舒晴岚,你知道外头怎么传你的么?”朱元堇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一股随时会爆发出来的冲动。 “” “夫人!”不等晴岚开口,意娟意婵率先冲朱元堇“告”起了状,什么情况,这俩人到底是谁的丫鬟! 看着两个义愤填膺的丫头一搭一唱的“控诉”,晴岚也开始寻思起来:是谁这么看起的自己,在背后如此抹黑外加推波助澜? “首先,”朱元堇看上去很严肃,让晴岚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了某嬷嬷。“我先确认一件事:你真的和十三殿下在战场上成亲了?” 晴岚自豪的点头,快,赞叹吧,姐受得住表扬。 “你居然能干出这种事儿来!”他傻你也傻么! 咦?怎么是这种语气?我一定是交了个假闺蜜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有没有读过女戒啊!” 晴岚已经被朱元堇的表情震撼到了,眨眨眼,女戒?什么鬼? 朱元堇亦被晴岚震撼到了,这家伙居然没读过女戒?书房里那么多书,难道还没有一本女戒的位置? 晴岚不耐烦道:“没读女戒犯法啊?” 呵,没读女戒对她们这种人来说,比犯法还严重。好吧,朱元堇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这次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么?” 没等朱元堇说完,晴岚就开始摇头了,“我最近都老老实实在家。”言外之意就是:姐很老实,没惹事儿没得罪人。 朱元堇没好气道:“早晚被你给气死”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起谣言的背后可不止三个女人。 原先被蒋贵妃看好的左家小姐,这会儿一张俏脸黑如锅底,“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十三皇子立了战功回来,皇上就会封王赐婚么?怎么半路杀出一个舒晴岚来?! 左夫人想的却是:“是不是娄家”娄家姑娘是自己闺女最强劲的对手,“不会是娄家放出烟雾弹迷惑咱们的吧?” 左家小姐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娘,天啊,她娘都被娄夫人给整魔障了这舒晴岚明摆着就是十三殿下自己中意的啊! 当然,同样气愤的还有娄尚书的夫人,“贵妃娘娘明明” 娄尚书立刻打断了妻子的话,“此事自有皇上定夺,你急什么?”贵妃娘娘只是个娘娘,大顺和李家的事儿还是得皇上说了算!没看见太子妃的胞妹天天往忠义候府跑么! 再说,跟了十三皇子未必就是好事,现在皇上还在,龙椅上做的还不是太子殿下。况且,就算太子殿下顺利继位,兄弟睨墙的事儿自古以来还少么? 还是好好做官安全些,不出意外,再熬个几年就能入阁 娄夫人自然不知丈夫的小算盘,“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她好不甘心啊!难不成就这么便宜了舒晴岚这个小贱人?! 娄尚书的语气明显带了警告的口吻:“舒大人与十三皇子自幼相识,你可千万别犯糊涂!”这会儿混不吝的凑上去,到时候可没人能保得了你! 娄夫人泄了气,倒是晴岚来气了。 “你说谁?严家?!”不会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严家吧? 朱元堇半耷拉下眼皮,“严鸿,严家恩养的孙子,你那个中书舍人的位置原本是严嵩给他孙子预备下的。” 哎呦喂,“严阁老好大的权利” “你还不知道吧,如今严阁老还有一外号——严半朝。” “怎么会!?” 朱元堇叹了一口句:“皇上的心思都在打仗上,有些政事难免会疏忽些” 奸臣不愧是奸臣,无论谁当皇帝,人家都有揽权的本事! “严家做这样的事,未免也太下作了吧?”跟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难道中书舍人的位置就能要回来? “嗬,人家是严半朝,只要漏个风,自然有人愿意出这个头。” “谁啊?”谁这么费心巴拉的臭卖姐? 朱元堇面露讥笑,“徐春荣。” 是她!?! 晴岚呕的不行:“我招她惹她了!”都是同朝为官的女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朱元堇似笑非笑,“我猜她嫉妒你。” 晴岚瘪嘴:“虽说不被人嫉妒是庸才,可是被她嫉妒姐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朱元堇瞪了她一眼,“你还真信啊!”人家都那个年纪了,跟你“争风吃醋”,可能吗!? “那是为啥啊!”晴岚炸毛了。 朱元堇斯文的咬了一口苹果,“还不是因为你师弟。” 郭晓卿?!!! 晴岚瞬间脑补出了一场戏:半老娘霸王硬上弓,小鲜肉怒拒潜规则! 第一百二十五章 替身帝 六年前,徐春荣拜在严世藩门下,很快得了一个不错的缺儿,外放江南富庶之地,在余姚做县令。仅一年后又代宁波府同知之职。 徐春荣倒也真有些本事,三年的政绩评优,直接升到了上尧知府。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严家的“倾力相助”,毕竟徐春荣将三年来积累下的全部积蓄都奉给了严世藩。 严世藩很满意,徐春荣的官职自然就提的快。 上尧,郭晓卿就在上尧治下的弋阳县任县令。 “怎么,就因为我师弟不愿意与她同流合污?”几年相处下来,舒晴岚还是有点儿了解郭晓卿的,外表看似圆滑精通世故,骨子里却是个最桀骜不驯的,这种人说好听点儿叫品质高洁,说难听点儿就是眼高于顶,根本不屑于与民争利,何况变相的搜刮民脂民膏。 “何止”朱元堇闲适的伸了个懒腰,“他还拒婚。” 什么!?!“徐春荣也不怕咯坏了牙!”啧啧啧啧,这个老女人还真敢想! “你想哪儿去了?!”朱元堇嗔了她一眼。 那是? “徐春荣的闺女撒” 徐春荣有一儿一女,女儿邵佳嘉正值芳龄之际,偶然见过一次郭晓卿后便芳心暗许,从此作下了病,一门心思的想嫁给郭晓卿。 “她女儿?邵家怎么肯放人?” 朱元堇嗤道:“邵家怎敢不放?” 邵家就是徐春荣原来的婆家,当年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儿媳妇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邵家哪儿还敢拦着?当然也拦不住,如今整个邵家都是夹紧尾巴做人,说是徐春荣手下的一条狗也不为过。 “她喜欢我师弟我师弟就得娶她?”凭什么,你以为你是公主啊!不对,就是公主也没这么办事儿的,人家郭晓卿早就定亲了! 据晴岚所知,郭晓卿的未婚妻是师父故交好友的孙女儿,什么汝阳杜家之所以迟迟未成亲,是因为这位杜小姐年岁尚小,过完年才满十六。如今杜家和郭家都在京城,就等着二月里俩孩子完婚。 “你师弟”朱元堇回忆了一下夫君对郭晓卿此人的评价,“有拜相之才。” “噗你什么时候还会看面相了。”晴岚一张脸凑到朱元堇面前,“你看看我有拜相之才不?” 朱元堇将晴岚的脑袋拨到一边,“你还听不听了!?” “听,听,你说。”孕妇神马的不好惹啊 “徐春荣自然不能主动上门去说,就跟身边的一个幕僚委婉的提了” “等等,”晴岚打断了朱元堇的话,“她还有幕僚?这些人单单只是‘幕僚’的作用吗?” 这次朱元堇直接抬起了手,“你怎么” “她都那么说我!”晴岚边躲边嚷,“还不兴我以她度她了?!” 朱元堇索性不理晴岚,自顾自地吃起了卤香瓜子。 “那个瓜子吃多了上火。” 朱元堇仍不理她。 晴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朱元堇的男人,“我师弟有婚约在身,按理说拒绝她也理所当然,谈不上得罪吧”以郭晓卿为人处世的风格,应该不会闹得太难看吧? 朱元堇吐出一片瓜子皮,“那得看邵小姐怎么想了。” 呵呵,“不会上演了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朱元堇挑了一下眉,“邵小姐割腕了。” “死了没???”晴岚扑到朱元堇身侧,满眼期待。 “不死也够她受的。” “她”指的是徐春荣还是邵佳嘉?晴岚觉得可能是前者。 徐春荣从一个寡妇失业的走到如今的知府大人,天知道她付出了多少,俩孩子可以说就是她的命根子。尤其是她自己经历了丈夫早逝,更希望唯一的女儿嫁个好人家。 最关键的是,严家也希望能够吸纳季昭雅这种在朝堂内外影响力都巨大的清流势力,郭晓卿不失为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只是他们没想到,郭晓卿年纪轻轻性子就如此硬实,站队也站的瓷实,根本就不鸟徐春荣,更没把严家放在眼里。 徐春荣不甘心,又去信给季昭雅,这次直接大刺刺的求婚了。 可想而知,季大儒那骂人的功底儿,一般人看完想死的心都有。 不过徐春荣可不是一般人,从她拜入严家门就能窥见她脸皮的厚度。 “邵佳嘉死了?”晴岚忽然发问。 朱元堇怪异的看着她,“你知道?” “要是不死徐春荣干嘛跟疯狗似的到处咬人?” “哎”朱元堇无所谓的摇摇头,“比死了还折磨人,她疯了。” 邵佳嘉忍不住相思的折磨,跑去找郭晓卿告白,结果可想而知,郭晓卿不但言辞强硬的拒绝,还话里话外指责邵佳嘉和徐春荣为一己之私破坏他人姻缘等等。 邵佳嘉受不了心上人的指责,当场就失心疯了 其实郭晓卿说那些话一方面是表白自己的立场,一方面也是做给世人看,他不会跟严家妥协。说白了就是告诉严家父子和严氏门徒:我们季氏一门不愿意入伙儿。 “所以,”朱元堇双手一摊,“不整你整谁?”最好把你们连同江南季氏都搞臭,既然做不成盟友,那只能往死里整。 呵呵,我就说严家如果没有利益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儿——小儿科!但是后患无穷。 “那你猜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晴岚抱住了胳膊。 “嗨还不是文人那套。” 这就是笔杆子的功效啊姐可不能坐以待毙! “元堇,你得帮我个忙!”晴岚一脸郑重。 “说。”朱元堇也放下了手中的瓜子。 “你帮我找个人。” “谁?”没听说徐春荣有姘头啊,当然,有严家在上头压着她也不敢。 “兰陵笑笑生。” “谁?”干嘛的呀,怎么听起来不像个正经人。 “写书的!”那啥算书吧? “他写过什么书?” “金瓶梅” 朱元堇摇头,没听说过,难道是自己读书太少的缘故? 晴岚抿嘴,靠近朱元堇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舒晴岚!!!” 顿时,侍在廊下的夏荷等人皆被朱元堇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舒大人又怎么惹到小姐了 严府 “诸卿且去,待我与东楼小儿商议后再言不迟。” 打发了幕僚,严嵩与严世藩父子对坐于密室之中。 “皇上派十三皇子去福建了。”密室幽暗,严世藩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父亲不必担心,”严世藩弹了一下膝盖上的绸布儒袍,虽然上头并没有落什么灰尘,“那人不敢(出卖严家),”况且,“儿子自始至终并未露过面。” 朱七有四个得意的属下,分别是云启、雄峰、兀泽和赤焰,几年前兀泽死在李德晟手里,朱七也不得不避到琉球岛。 赤焰主要负责在京城搜集情报,当初大郡主的事儿也是他一手策划的。之后李德晟和景泰帝出动各路人马全城搜捕赤焰,被严世藩的人藏在了严家的一处别院之中,后来伺候赤焰的婢女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不说女人,想来赤焰为着他儿子也不敢出卖严家的,只是“朱七那里”严世藩皱了皱眉头,朱七手上有和严家通信的证据。 “无妨,”严嵩早防着这一手呢,当初和朱七联合,也不过是看在贤王李文瑞的面子上,他与朱七通信的笔墨,字迹百日后就会渐渐消失。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撇开跟李文瑞之间的交易。 “张铎那里”严世藩不禁又想到了另外一个盟友,张铎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老实。 “他想要给他儿子报仇,就不敢与咱们为敌。”严嵩虽然身体衰老,但脑子还是中用的很,“先让你那个门人(徐春荣)扑腾去罢,总不过一女子,端看皇上到底打不打算留李文瑞了。” 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离京城四千里外的福州,朱七在除夕夜称帝了,国号“南明”。 重新坐回龙椅,朱七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尽管他知道,裴卿之的部队就驻扎在福州城外的三十里处。 多少年了,自己的内心都不曾这样愉悦过。 曾经,他偷偷坐过元启帝的龙椅,那时候他只有七岁。 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前,他曾为自己身为一个太子的替身而感到自豪,虽然是替身,但太子身体不好,所以有很多场合其实都是他替代太子参加的。 直到有一天,杏花微雨 他爱上了太子的女人,李文瑞的生母——(谥号庄僖)荣妃岑修瑜。 第一次,他开始厌恶替身的身份,他迫切地想真正代替太子。 就在那段时间,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前朝的皇七子,朱佑橓。 如果不是元启帝,他不会成为一个替身,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如果不是元启帝,他不会被暗卫追到悬崖,摔断了双腿,成了一个不能行走的废物!如果不是元启帝,也许他有机会成为岑修瑜的丈夫,此生恩爱无双。 然而,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于是他朱佑橓,在杖朝之年才换来这短暂的、片刻的尊严,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拼搏,才换来这须臾间的愉悦。 “哈哈”朱佑橓笑着笑着,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修瑜,对不起,我没能让你的儿子成为皇帝。 直到大年初一,晴岚也没等到朱元堇送来关于兰陵笑笑生的只言片语。 难道这位仁兄还没开始写书?这可咋整? 怀着纠结的心情,晴岚带着明宇诰哥儿去给季先生拜年。 因为品阶低,晴岚不需要参加今日入宫的朝拜,不过季先生得参加,所以姐仨临近中午了才来,顺便带了一大堆潘二娘给季先生准备的熟食。 毫不意外,姐弟三人在门口遇到了回京叙职的郭晓卿。 “师姐。”郭晓卿的笑容一无既往的如春风般和煦,但晴岚敏锐的察觉到,郭晓卿的眼低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净彻了。 果然,官场就是一个大染缸么? “文冶(郭晓卿的字),好久不见。师姐提前给你道喜了。”晴岚已在三日前收到了郭家的喜帖,因为郭晓卿年后要去东北赴任,婚期就定在了正月二十二。 “恭喜恭喜”明宇和诰哥儿也上前给郭晓卿道喜。 “同喜同喜”郭晓卿笑的满有深意,想来他也听说晴岚跟十三的事儿了。 四人一同进屋拜见季先生。 季先生对徒弟向来大方的很,他既无家室也无子嗣,故而存款丰厚。 接了沉甸甸的红包,晴岚凑到季先生面前,“师父,求您个事儿呗?” 季昭雅撩了撩眼皮,头也不抬继续拿盖儿刮着茶碗儿的浮沫,“说来听听。” 最近京中的谣言他早有耳闻,但他现在还不打算出面,一来是先看看皇上持什么态度,顺便也让皇上看看“严半朝”的威势;二来也想磨炼一下徒弟,人心复杂,以后这种情况肯定少不了。 “您认识严府的画师么?” 来了,季昭雅心下了然,这是徒弟要反击了,不过,为什么要找严府的画师?难不成还想画幅严家的地图,然后偷偷这法子可不算什么上乘之举啊。 季昭雅不着急点头,“若为师识得你待怎地?” 那是识得还是不识得啊? 晴岚期期艾艾的将自己的打算给说了,季昭雅听完心塞不已,还计谋呢,充其量就是个恶作剧而已。 “悟性差!”这话颇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深在其中。 晴岚一屁股坐到她师父隔壁的椅子上,“那您说该怎么办嚒!”反正我是要出这口恶气的,息事宁人的话您就免开尊口吧。 季昭雅再次意识到:也许把晴岚嫁到皇家并非益事,瞧这点儿心眼子,估计都用在吃上了罢! “师姐,”一直旁听的郭晓卿笑微着对晴岚道:“师弟倒是想了个法子,不知道”师姐你觉得可不可行? 晴岚听完顿时笑的找不到眼睛,“师弟啊”师姐这个事儿最该出力的就是你啦! 第一百二十六章 郭家宴 官家初六开衙,初八正式上班儿,初六这天,晴岚到翰林院中书科报道。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年纪比潘老爷子还大一轮儿不止的干巴瘦老头儿,肩膀上落满了皮屑,鼻梁上挂着一副玳瑁框的圆眼镜,镜片比晴岚家吃饭的碗底还厚。 晴岚也不知道这位老大人如何称呼,只得自报家门道:“下官舒晴岚,前来” 不等晴岚说完,那位老大人就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从头到脚的扫量起晴岚,还摘了眼镜围着她栍摸了一圈儿,细细瞅了个遍。 这是什么(欢迎)仪式?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头儿说完这话就又坐下了,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破了边儿的登记册子。 晴岚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完整翻译出这浓浓的口音下正确的语句,卧槽姐这是遭骂了么?为毛啊?初次见面 老头用指甲重重击打着桌面儿,“摁” 毛病!晴岚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表达方式,让我登记就说话呗,长舌头是干鸡毛用的啊! 扫了一圈,桌子上只有一支干巴巴的秃毛笔,晴岚也装哑巴,指指那笔,意思是我可以借用一下吗? 老头儿迟缓的拿起笔杆,放到自己的嘴巴里沾了沾,浑浊的眼睛看向晴岚,用吧。 原来舌头是干这个用的,算你狠! 晴岚自是不会给他好脸,颇有些嫌弃的抓起笔——谁知道那位老大人在晴岚来之前是不是在抠脚丫子,在簿子上填上自己的大名,怕有什么遗漏的,正想翻前一页参考下,就被老头儿一把夺了过去,不耐烦的冲晴岚挥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好样儿的,年纪大了不起啊!怪不得一辈子就只能混到这个位置! 回到家,晴岚洗了八遍儿手。 到了初八,晴岚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精神抖擞的去上班儿,谁知刚走到门口,竟碰上了工部侍郎严世藩! “小舒大人。”严世藩笑的一脸客气,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严季两派有多和睦——果然是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啊 “严大人。”晴岚礼貌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微笑外交她懂,只是不屑于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恶心! “严大人。”陆陆续续有官员进门,都恭恭敬敬的跟严世藩打了照面儿。 下马威!红果果的下马威!显摆你人缘好是吧? 等周围的看官走远后,严世藩马上收敛了多余的表情,“这是工部今年请皇上报批的折子,舒大人可要收好咯。” 晴岚不接,这种坑也太过套路了吧,“严大人,工部的折子不归下官管。”您爱找谁找谁去 哼,严世藩冷笑,你以为这就完了吗?笑话。 果然,还不到中午,晴岚的顶头上司米大人就来找她“谈人生”了。 “小舒啊,”米大人不是唐山人,但官话讲得着实不怎么地,也不知道皇上看中他哪点。“这做官呢,就要有个做官的样子” 米大人话里话外不外乎两个意思:第一,你是下属,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你懂不懂?这么傲娇哪有一个做下属的样子!第二,这里是翰林院的办公室,不是你的闺房,这些花花草草的盆栽就不要摆了么。 晴岚憋气,我左右两侧的同事为什么能摆玩偶手办(陶俑),我摆两盆花草碍着你哪儿了! 米大人是掐着时间点结束谈话的,因为他话刚说完,食堂就开饭了。 官家的食堂还是挺丰盛的,四菜一汤的餐盒分两层装,可见份量之足。 可是为什么到姐这儿就区别对待呢! 人家的鱼香肉丝里有鱼,姐的鱼香肉丝里只有鱼香;人家的回锅肉里有五花,姐的回锅肉里只有回锅!真的就是些油炸、葱沫子之类的,连蒜苗都没两根! 还有,人家的人参鸡汤里有鸡腿,姐也不奢求有鸡腿儿,但也不能把姜块儿当鸡肉吧! 看着自己的餐盒,晴岚都懒得吐槽,还好,姐早有准备! 潘二娘怕闺女吃不好,还是照原先读书的时候那样,给晴岚准备了只有菜没有饭的便当。 晴岚通过这短暂的午休,迅速锻炼出官场的一项必备技能——分辨敌我,只要一打眼,就能立刻区别出这些官员是不是严党。 比如远远过来这么一位,离自个儿大约四五米处,忽然转了个弯——呵呵,这就是中立派的人,不止对晴岚这样,对严党的官员也这样,惹不起我躲得起,两边儿不得罪。 如果对方见到舒晴岚——中书科甚至翰林院唯一的一位女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连,常常伴有明显的冷哼声,恭喜你,遇到了严党或严党的拥护者,他们昂首挺胸,步子迈得不可一世,浑身上下都显出一副:我老大是严嵩父子,我骄傲! 当然,也有跟晴岚热情打招呼的官员,但是好吧,至今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景,也没有跟自己笑脸相迎的同事,这些都只是姐的臆想而已。 总之第一天的工作可以简单的总结为两个字:排挤。 晚饭是在季先生那儿吃的,晴岚下班儿的途中从粼江阁定了一锅羊蝎子。 “为师猜你今日就得来。”季先生拿出一坛子珍藏了三年的荷花蕊。 晴岚焉头撘脑,满脸就写着五个字:我很不开心。 “怎么,米老头儿刁难你了?”季先生坐到晴岚对面,掀开了坛子上的封泥,顿时,满屋生香。 “切人家哪儿看得见我啊?”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舍人,“舒大人”这三个字不过是个工作代号罢了。 “舒大人,这些折子需要在明天前誊抄出来”毛病,你说今天必须誊抄出来不就完了么! “舒大人,这是上年的记录,你要抓紧时间整理好哟”卧槽,明明是你的活儿,干嘛丢给别人啊! “舒大人,我的茶叶喝完了”不好意思,我上班时间不喝茶! “舒大人,炕砖松了,你看都落土了,还有这柜子,乱七八糟的早该整理了”你当我是来打扫卫生的小妹儿啊! “怎么,有人给你脸子瞧啦?”季先生边问边给自己和晴岚的碗中斟满酒水。 晴岚噘嘴,“当官儿还不如书院里的学生呢。”当学生的时候起码还受人尊重些! “你啊”真是没见过那些出身低差事差的寒门子弟,世界没你想象的那般好。 “师父,当官儿跟我想的不一样。”晴岚捧着碗闻了闻,有股淡幽的荷叶香。 “那你觉得当官应该是什么样?”季先生端起碗来抿了一口,不错 晴岚琢磨了一会儿,“挥斥方遒?” 季先生忽然开始质疑自己的教学水平,难道是我的教育有问题? 屋里只剩下铜锅“咕嘟咕嘟”煮肉的声音。 “你还记得为师给你们讲的孟子吗?” 晴岚脑海里立刻蹦出四个字:若固有之。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尽心篇下) 舜在吃干粮啃野菜的时候,就像一辈子这么过似的;等他当上了天子,穿着麻葛单衣,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候着,又像本来就享有这种生活似的。 “师父”这样会不会有点儿不积极啊? 季大儒塞进一口沾了麻酱的羊头片,嚼的满口醇香,“以‘顺’因应,随遇而安,外化而内不化。” 晴岚秒懂,师父这是劝解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安然处之。只是 “师父,我真的不会做官” “你还记得冉求吗?”季先生又夹起一片毛肚。 怎么会不记得,孔子的高徒,多才多艺,排政事科第二。 “孔子说冉求做官如何?” “没有原则。” “嗯,”季先生吞下毛肚,“你要时刻牢记,(原则)这一点很重要。另外,与上(上级)交之以礼,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还君呢,“像我这种小舍人”哪有什么机会面圣。 “嗯”季先生摇头,“你不会永远是个小舍人的,”接着伸出两根手指道:“做官不外乎两点:一为忠,”相信皇上也看到你这点了,“二为清。” “行己也恭,事上也敬,养民也慧。”晴岚喃喃自语。 “光说不练假把式!” “知识、能力、德行!师父我懂了!”晴岚茅塞顿开。 季先生摇头,“是德行、能力,知识。” 做官最重要的还是德行! 郭家在京中的别院只有一进,当初是为了给郭晓卿备考预备的,如今用来成亲,确实是小了点儿。 杜家索性跟郭家把房子换了过来,本来杜家的这座三进宅子也是作为杜小姐的陪嫁,如此一来,郭杜的喜房和婚礼地点就设在了杜家。 最巧的是,杜家的这座宅子跟徐春荣在京中的宅子相距不远,都在安贤胡同儿。 从郭杜两家准备婚礼开始,整个安贤胡同儿就没有一日安生过,授主人家的示意,连周围的几个胡同儿都知道郭家要在正月里娶亲,更何况几墙之隔的徐家呢。 徐春荣几次都想搬家算了,(尽管腊月和正月按例说是不该搬家的)虽说她上京述职住不了几天,可女儿还得留在京城治病,再这么下去 最近邵佳嘉的病情似乎有了很大起色,但她本人却越来越沉默,随着郭晓卿娶亲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她的决心就愈发坚定。 景泰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二,宜嫁娶。 晴岚和季先生等人是最早来到郭家的客人之一,除了表示对郭晓卿的看重外,他们都有“任务”在身。 明宇和诰哥儿是郭晓卿迎亲队伍中的主力人员,一文一武。听说杜家小姐的大哥也在军中,诰哥儿现在就爱跟军中之人打交道。 季先生作为师长,也是本次婚礼中的重要角色之一——媒人,晴岚私以为师父这个媒人当得很成功,能收两份红包呢! 晴岚是本次婚礼的赞礼人,换作现代就是“司仪”。其实原定计划不是她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郭晓卿飞要让她来当这个赞礼人。 作为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这种“艰巨”的任务真是很难说清个中滋味。 原本郭晓卿打算用“美人计”算计一把严世藩,但季先生觉得投入太大且成效缓慢,于是就变成了今天的:郭新郎喜迎亲,邵小姐衰被算。 没错,这些天来郭杜两家是故意弄出大阵仗,让邵小姐情绪“不佳”的。 其实邵佳嘉并没有真疯,当初闹那一场,一来是面子上挂不住——当众被拒;二来也是徐春荣“报复”季氏的由头。 当然这个计划很冒险,谁都拿不准邵佳嘉会不会上当,只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话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亲的队伍到徐家门口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十八个喇叭手同时吹,相信聋子也能听见了,别说是内院中的邵佳嘉。 这还不算,等接亲的队伍回来时,又故意在徐家不远处放慢动作,还有不少人高声亮嗓的道贺声。 一来一回,邵佳嘉扯烂了三条帕子。 等新人跨了火盆,嘉宾攒者到位,礼者喜娘布好蒲团,典礼就准备好开始了。 晴岚掐着时间,心道:邵小姐你可以“到位”了,赶紧冲过来吧,eobb! “咳咳,”晴岚清了清嗓子,攒者上前掀开酒樽上的盖巾,用勺子取玄酒三次注于樽中,晴岚开始唱到: 惟天地以辟,万物长于斯—— 日受其精,月润其华。 天理之奥蕴其中,人以婚姻定其礼。 三牢而食,合卺共饮。 自礼成时,结连理,具比翼 虽万难千险而誓与共患 纵病苦荣华而誓不与弃。 仰如高山哉,其爱之永恒, 浩如苍穹哉,其情之万代。 相敬如宾,各尽其礼。 家合事兴,不变不易。 天长地久,成吾佳—— “拦住她!!!” 立时,沈嬷嬷等人快速擒住了突然闯进来的女子,众人惊诧看去——没错,就是被人“期待已久”的邵佳嘉!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南明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邵佳嘉决绝的抬起了右臂—— 不! 晴岚这一嗓子还没喊出来,就听见—— “咣当!” 沈嬷嬷迅速出手擒住了邵佳嘉的手腕,一样东西应声落地。 不是匕首也不是半块剪刀,而是一块儿两面都磨的十分锋利的瓷片,让晴岚不禁联想到后世瓷质的水果刀——比金属的还要锋利! “郭晓卿!”邵佳嘉哭的歇斯底里,此刻她只想和那人共赴黄泉!为什么,为什么连死的尊严也不愿意成全她! 爱到痴狂,痛到崩溃。 晴岚忽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位求爱不得的女子,但是人生就是如此,不可能事事遂意,那生活岂不成了童话? 尽管已经努力控制自己,但郭杜两家人的脸色仍是铁青一片,宾客中有惊讶诧异的,也有八卦好奇的,都伸长了脖子探看来人的样貌。 “请邵小姐到偏厅稍坐。”季先生站起身,意识晴岚继续赞礼。 “天长地久,成吾佳缘——” 邵佳嘉被沈嬷嬷死死钳住,生生拽出了大堂。 片刻后,郭杜两家再次整理好各自的情绪,宾客们也安静下来。 “一拜天地——” 意娟意婵,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那边儿热闹的拜着堂,好像刚才邵佳嘉的出现只是一阵错觉。邵佳嘉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沈嬷嬷的束缚。 等人到了偏厅,郭家下人连杯茶都欠奉。 邵佳嘉颓然的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眼睛。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屋里很安静,只剩下炭火燃烧时偶然冒出的“呲呲”声。 “快看,那个就是隔壁徐家的小姐!”一个探头探脑的声音。 邵佳嘉蹙眉,这是谁家下人,怎么这么没有规矩! “嘁,长得比杜家小姐差远了!”这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 邵佳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端方淑雅。 “噗刚才还一副要跟郭大人拼命的样儿,这会儿又装起闺秀来了”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的母亲在背后那样诋毁自家小姐,意婵这心里的恨意就止不住的往外冒,嘴上的言语也不自觉的恶毒起来。 意婵意娟在门外一搭一和,很快说的邵佳嘉怒火熊熊,偏她还得顾及自己的脸面和身份,不能出门责骂外头的丫鬟。 邵佳嘉侧脸瞥了一眼径自坐在自己身旁的沈嬷嬷,老神在在,似乎对两个丫头的话置若罔闻。 欺人太甚! 邵佳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想出门一探究竟,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丫鬟,敢非议主子! (唉这位小姐,你怎么活的真跟个小姐似的!) 不想还没抬脚,一阵剧痛传来,邵佳嘉直呼“痛痛痛”,原来自己的手腕儿又被这个老太婆给捏住了! 求而不得的悲伤,被人轻视侮辱的愤怒,不受尊敬的对待,这一刻,邵佳嘉的心里和眼中都恨得冒出火来! 都怪你! 都怪杜家的贱人!怪郭晓卿这个有眼无珠瞎汉!还有你们,郭家杜家,眼前的这个老虔婆!本小姐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把你们全都碎尸万段!!! “我要是邵小姐啊,我就出门一头撞死去,省得弄脏了人家的地方!”意婵说的尤不过瘾。 “我要是邵小姐啊,我就想办法让郭大人后悔!”意娟没忘了自己的任务,引着意婵说下文。 邵佳嘉再次坐了下来,不错,我要让郭晓卿后悔当初没娶我,我要让杜家的贱人成为下堂妇! “这亲结都结了,就算郭大人日后后悔,再娶一房不就行了。” “再娶十房也不会要屋里的那个疯女人!” 你们!邵佳嘉攥紧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中,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全都跪在脚下向我求饶!我要让你们全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礼毕,在宾客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杜家派了一位“口才绝佳”的老嬷嬷送邵佳嘉回徐府。 可想而知,外出归来的徐春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偏她还不能发泄出来,谁叫自家的孩子理亏。 任何时候,搅乱婚礼都是极不道德的行为,一般出现这种情况,主人家将人打出去也不为过,更何况还全须全尾“好心好意”的给你把人送回来。 杜家人走后,徐春荣随手就抽出了一根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 “扑通”,邵佳嘉先给她娘跪下了。 徐春荣拿着鸡毛掸子的手颤抖起来,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况且前不久还受了那么大的罪 “娘,我错了。”邵佳嘉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她不该异想天开的送自己到人前受这般侮辱,她应该攀权附贵,让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后悔无门! 徐春荣扔了手里的鸡毛掸子,一把抱住了闺女,哽咽道:“嘉儿,为娘(知道你心里的苦)娘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邵佳嘉逼迫自己收拢了眼泪,心道:娘,我会自己亲手报仇的。 十三一行人到福建的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裴卿之松了口气,福州不难打,难得是怎么处置里头的那位“南明皇帝”。他早前就收到了五皇子的密信,只围不打;再就是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将这位行将就木的朱七爷,活着押送到京城。 裴卿之觉得后一项任务不是一般的困难,除非是那人自愿。毕竟朱七想死,那简直是分分钟的事儿。 当天晚上,一直守在城门楼子上的季东就收到吴七的信号。 红色的烟火,代表着开城门;绿色的烟火,代表着开城门的具体时间。 季东不再耽搁,回家让王绣和孩子收拾东西,顺道又将罗毅和王六都找了来。 罗毅如今也成了家,头一个孩子是个丫头,季东就跟他定了儿女亲家。王六现在还是刁然一人,整日里在烟花巷口买醉,自夸是游戏人间。 “大哥” 听季东说完投降朝廷,罗毅惊了,朝廷哪是那么好投靠的啊!他们是什么出身,海盗噯!他们现在在干什么,造反噯! 季东示意罗毅稍安勿躁,转头问王六道:“你怎么说?” 王六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将双脚搭在了桌子上,一开口就是满嘴的酒气:“咱们怎么投降?” 要知道他们的直接领导云启,拜“朝廷”的护国大将军,整个福州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季东和罗毅王六如今也是“南明”朝的武将之一,官阶还不低。不得不说,朱七对他的这些手下还是不错的。 “开城门。” “开城门!?”罗毅怪叫了一声,他大哥是不是疯了?!一开城门,也许第一个被射成刺猬的就是大哥了! 王六也猜到舒齐大概是想开城门,要知道这功劳可是不算小。 “现在这里就咱仨人儿,你俩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季东很坚定,他是一定要开城门的,但是毕竟兄弟一场,他也希望罗王二人能落个好下场。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罗毅很心动。如今他有家室、有儿女,不为自己也要为后代着想,老子是个贼,还是跟着前朝造反的贼,子孙后代得背多少年的骂名。 王六很犹豫,一方面他猜测大哥可能跟朝廷早有联系,确实能保证他们活着;另一方面,朝廷和李家皇上真的会对自己这样的人毫无芥蒂吗?投降之后呢? 王六已经习惯了这种肆意放纵的生活了,至少目前他不想改变。 罗王二人对视一眼,马上明白了对方的心意。是啊,这么些年的兄弟,若连这点默契也无,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大哥,我跟!六子”罗毅想劝王六两句,却被对方懒懒的腔调打断。 “大哥,二哥,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是咱兄弟三个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是不?” 什么?季东疑惑的瞅了一眼罗毅,他想干啥? “你们呢,该投降投降,想开城门就去开,至于我呢,”王六拍了拍胸膛,痞笑道:“我就给你们当内应,你们行动的时候我就去缠着云启,到时候” 依云启和雄峰的功夫,逃走真不是什么难事儿。 “你决定了?”季东目光沉静。 “嗯。”王六没有看他。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其实季东已经安排好了,将女眷孩子们分别藏在两处民宅之中。 “可”罗毅还想再劝,季东已经离开了房间。王六走到罗毅身边揽住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个人在坞底,就是咱们那艘(兄弟号)。” 罗毅马上明白,这是王六在帮自己立功。“六子” 王六还是那副痞痞的表情,半开玩笑道:“到时候弟弟讨饭讨到哥哥府上,哥哥可不能不管酒!” “好兄弟!”罗毅紧紧握住了王六的手。 二月初六,季东趁夜打开了福州的城门,历经三十七天的南明王朝覆灭。 “门没锁。”听到脚步声,床上的朱七缓缓睁开了眼睛。 “吱呀”裴卿之打开了内室的门。 十三面无表情的走进来,身后跟着吴七吴十和零三。 屋里只有朱七和一个身着黑袍的婢女。 很快,屋里的灯光由暗转亮,双方都看清楚了彼此的脸。 来人不是李德晟,朱七有些失望,“李德晟怎么不来?”还想看看他知道亲生女儿被卖到扬州做瘦马的表情呢,可惜了 “你也配。”十三冷冷开口。 “你倒是长得跟李文瑾小时候差不多。”朱七仔细打量着李十三。 “放肆!”裴卿之是故意的,当然这么做也合情合理,他深谙一个道理:知道的多死得快。他不想掺和进什么皇家辛秘。 话音刚落,黑袍婢女目露凶光。 “朕猜是朕的人主动打开了城门吧?”朱七摆摆手,不以为意。凭云启和雄峰的本事,不可能才个把时辰就丢了城门。 十三抿着嘴不说话,这让他的脸部线条看上去更加刚毅。 朱七瘪嘴,刚想开口却被忽然上前的吴七制住了,与此同时,零三也将黑袍婢女踩在了脚下。 “嗬嗬”朱七有些笑的喘不上起来,对绑他的吴七道:“不用麻烦了,朕跑不了。” 吴七不放心,将他又绑紧了些。 “嗬嗬等等,”朱七喝住了上前查验他的吴七,“朕藏不了毒药,”说着露出满口七零八落的黄牙,并拿牙齿咬了咬舌头,牙齿诡异的变化出一个弧度,“看吧,牙都是松的,死不成。” 吴七这才放心。 “将她带下去!”十三拿帕子捂住了口鼻,这女人身上什么味儿啊 零三一愣,莫非此女有毒!? 黑袍婢女剧烈挣扎起来。 “嘭!”零三大脚一开,将黑袍婢女踢到了门口,很快,守在门口的兵士将人拖走。 “啧你们真不怜香惜玉” 那也叫香?众人一阵反胃。 “萧影呢?”一直以为萧影叛变的吴七,一路走来却没找到人,他开始怀疑萧影是不是遭了朱七的毒手。 朱七俨然一副受教的表情,“哦原来那人叫萧影啊“ 如果此刻十三殿下和裴将军不在旁边,说不定吴七会掐住朱七那松松垮垮的脖子,直到但此刻显然还不能那么干。 “人呢!?!”吴七提高了嗓门。 “嗬嗬,这样吧,你跟朕说是谁开的城门,朕就帮你想想那人的下落” “嘭!”显然,朱七说话的语气很不合吴七的心意,于是就生生挨了这一拳。 十三亦觉得解气,老“朕啊朕啊”的,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嗬嗬”朱七舔了舔嘴角的血,“朕猜是舒齐吧?”想来想去,除了赤焰,也只有舒齐去过京城。 “他不叫舒齐”十三斜着嘴角,哼出一个玩味的冷笑。 “哦”朱七边拖延时间边算计着云启和雄峰现在跑到哪儿了。 没错,朱七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他没有第一时间随两个手下离开,就是把生的希望给了两个得力干将。 “不用你们为朕报仇。”这是他给两个属下最后的命令。 至于墨香,苦苦哀求自己,死活不愿意离开。 一个出海,一个进山,走吧,能跑多远跑多远,永远不要再回大顺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邵夫人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求订阅! 二月的第一个沐休日,晴岚去了林国公府上。 前几天朱元堇生了,毫不意外还是个小子,林家上下欣喜的同时难免有点儿遗憾。好在,这种失落对于林家而言早已是习以为常。 晴岚窃以为,元堇要是生个闺女才是林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呢。 “这小子长得文文静静的,以后定是个儒将”晴岚将自己准备的长命富贵锁递给身边的夏荷,“哈,笑了,元堇他冲我乐呢!” 床上的元堇忍不住笑话晴岚:“他这是打哈欠呢快将二公子带下去吧。”后一句是对夏荷说的。 晴岚凑到元堇面前,嗅到一股子奶味儿,“怎么,你还亲自喂奶么?” 元堇理了理衣领,“林家的规矩,出月子前都得自己喂。” 晴岚暗道:这规矩不错,一来喂母乳对女子有一定益处,二来也能跟自家孩子更亲近。 “我听慎斋(林胤飞的字)说,那位邵小姐如今是严家的小夫人了?”坐月子半点儿乐趣也无,朱元堇最近全指着听京中的八卦活着呢。 “()嘻嘻,”一提这个晴岚也来劲了,“是啊,如今那位徐大人倒成了东楼先生(严世藩)的丈母娘啦!” “促狭鬼”朱元堇也忍俊不禁,那场面想想就很可乐。 “哈哈”两人相视而笑,笑了好半响才停下来。 “你说,她是怎么办到的?”笑过之后,晴岚还是挺佩服邵佳嘉的勇气的,那样的男人也能下得去嘴不是一般人啊 “她呀”朱元堇的消息来源更详细些,谁叫人家老公就是干这个的呢。 邵佳嘉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矮挫胖丑老的严世藩,而是太子殿下李德晟。 不过由于景泰帝这段时间身体欠安,太子殿下一直在宫中侍疾,大部分时间都在勤政殿里处理公务,自然没什么外出的机会。 别说邵佳嘉了,就是徐春荣本人都没资格觐见太子殿下,所以邵佳嘉开始设想的偶遇之类的桥段,彻底没了用武之地。 眼看二月将至,外放的官员逐渐启程赶往就任之地,邵佳嘉急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位高权重的严世藩。 徐春荣临行前按例要去严家拜别,这次邵佳嘉主动提出,要去给严夫人磕头。 徐春荣以为闺女经过此事长大懂事儿了,故而母子三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往严家。 严嵩已是久不见客,更何况还是比自己低多少等的严家门人。所以徐氏母子最先拜见的还是严世藩。 邵佳嘉越打量严世藩就越心惊,她甚至都打退堂鼓了,可是一想到郭杜二人正在新婚燕尔之中,郭晓卿已然升任开元知府,官阶只比母亲低半品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邵佳嘉强打起精神,当着严世藩的面儿提出来想留在严府,不外乎是仰慕严大人一心想在严大人身边伺候之类的。 听了女儿这话,徐春荣好似被雷劈中了一般。 徐春荣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今天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严家给的,徐春荣不敢说半个不字。 就这样,等邵佳嘉拜见完严夫人,就直接被留在了严府。 徐春荣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走出严家的,倒是她儿子邵佳源,觉得姐姐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毕竟姐姐名声已毁,想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是不可能了,不如留在严家,一来能帮上母亲,二来日后自己也多了一个依仗。 思及至此,邵佳源脚下的步伐更加威风。 三日后,严家小规模的办了场酒席,邵佳嘉正式成了严世藩的二房夫人。 等吴七看清来人相貌的时候,罗毅已经忐忑不安的将手中的人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地上。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浑身赤裸满是污泥,铁链看似松松跨快的扣着他的脚腕,却将踝骨处生生磨皮少肉。 咯噔!吴七的手跟着突然加速的心跳抖了一下,缓缓撩开了那人结成块儿的头发。 萧影! 尽管对方已经瘦的不成人形,紧闭的双眼像是死了很久一般,气若游丝的微弱呼吸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可吴七还是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了,没错,是萧影。 “你在哪儿找到他的!”吴七目光凌厉且语调愤怒。 罗毅吞了口口水,这人的样子像是要吃了自己一般,“船,船底” 吴七不敢耽搁,赶紧唤人找大夫,他小心的抱起萧影,对罗毅道:“你也来。” 等大夫进屋的时候,吴七已经将萧影身上的铁锁链子都砍掉了,只是还没来得给他擦洗——萧影浑身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儿,像一堆腐烂的海鲜。 大夫仔细给萧影检查了一翻,掉了一大篇书袋子,吴七听的不耐烦,“你就说怎么才能治好他!” “现在他脾胃太虚,喝不成药,只能先用米汤皮子慢慢将养着” 吴七越听越气,竟敢把太子殿下的人弄成这个鬼样子!朱七这一路(上京)是别想好了! 等把萧影从热水中捞出来之后,吴七更愤怒了,这会儿他连捅死朱七的心都有了! 萧影只比骨架多了层皮,而且这层皮各种溃烂,各种伤疤——大部分都是永久性的,连后庭处都没有放过萧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吴七不愿去想。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吴七已经决定了,如果眼前的这个人也欺辱过萧影,那不管他是谁兄弟,自己也不会放过他的。 “属下不知,是属下带人搜捕云启的时候发现的这位“王六是自己的底牌,罗毅自然不会道明,“他的。” “唔,”吴七装作不经意道:“你以前见过他?” 罗毅赶紧摇头,“属下从没见过他,属下,属下” 吴七立马明白,这个罗毅之前就是季东手下的一个小兵,连季东都不知道萧影的去处,更何况是他了。 “干的不错,”吴七拍了拍罗毅的肩膀,“你下去吧。” 罗毅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对王六更加感激。 醒过来的萧影看到吴七自然是非常激动,“爷”但他身体太虚弱了,几乎说不成句,最多能蹦两个音出来,这都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吴七示意他别激动,“爷好着呢,他没来,我这次是跟十三殿下一起来的。” 听说李德晟平安,萧影努力笑了一下;但有听到李德晟此时不在这里,他的瞳孔又瞬间黯淡下去。 “我没”萧影努力抬手比划着。 吴七急切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没背叛爷,你,受苦了”想到萧影身上的伤,吴七有些哽咽。 萧影终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我没背叛爷,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背叛爷的 “好无聊啊”单手托腮的景泰帝歪在内室窗下的榻上,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整整二十六个寒暑,不不不,还得多,先帝殡天前的大半年前就开始了,从早到晚,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反正形容自己勤政爱民的那些四个字儿四个字儿的词儿可多了。 总之,景泰帝没想着自己在这二十几年中,有哪一天是踏踏实实的休息过,直到今年初五——他华丽丽的在澡堂子里晕倒了。 开衙之后,一向勤勉的景泰帝“旷工”了,对外当然是称病,他也的确是真病了,一场伤寒缠绵了三个多月还没好利索,景泰帝现在整个身子骨都是懒懒的。 作为“监国”太子,李德晟现在每天都在勤政殿“帮忙”处理公务,景泰帝想开了,这大顺早晚都是你的,你不干谁干? “皇上,”施公公冲李德晟的方向呶呶嘴,您说话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下太子殿下的心情。 李德晟压根儿就没听见,他这会儿正跟严世藩上的折子较劲呢——作为工部侍郎,严世藩强烈要求户部增加修葺皇陵的费用,但大顺年前刚打完仗,户部“照例”哭穷。 “要不给您念会儿书?”施公公试探着问了一嘴。 果然,景泰帝摇头,“朕不想听。”念来念去就那么几本儿书,背都快背过了。稍有点儿难度的你们又不识得上头的字儿 施公公伸长脖子望了一眼,太子殿下就在您殿里批折子呢,这会儿也不能请乐师和戏班子啊。 “皇上,您午膳用的不多”要不咱还是琢磨琢磨吃吧,皇上您最近都瘦了 景泰帝还是摇头,御膳房的菜算了,“去,把蒋妃给朕叫来。”想来想去,也只有胖媳妇能给自己解解闷儿了。 施公公眨巴了眨巴昏花的老眼,“是” 蒋贵妃正给小儿子整理聘礼单子呢,听说皇上有请,大儿子也在勤政殿,路上的蒋贵妃再一次“深谋远虑”了。 只是皇上这架势也不像是要找自己谈正事儿的样子啊。 “吃了么?”景泰帝瞥了一眼蒋贵妃,看着眼前人将从外头霎好的初春日头带了进来。 啊?蒋贵妃瞅瞅外头的太阳又回头瞅了瞅施公公,“臣妾”该回答吃了还是没吃啊?关键是皇上您想不想吃啊?您要是想吃,那臣妾就“用了一点”;您要是 “朕知道,你也吃腻了御膳房的饭了。” 这是谁打自己的小报告了? 蒋贵妃在自己宫里开了小灶,按例这是不被允许的。但作为现任后宫的一把手,给自己弄点小特例也是特权阶级的表现啊 施公公摇摇头,娘娘噯,皇上想问的不是“吃”上头的事儿 蒋贵妃一时间还没想好措辞,就听景泰帝叹道:“唉朕老了” 还不等施公公开口安慰,景泰帝又对蒋贵妃道:“你也老了” 蒋贵妃: “皇上,您正当年呢”叫本宫说啥,蒋贵妃貌似无意的瞥了一眼施公公,你说本宫该说啥! 景泰帝笑的有些落寞,“朕是真老了人不服老不行啊你看看你,扑再多粉也遮不住眼角的褶子了。” 蒋贵妃: 皇上,可着您就是叫臣妾来思老念老服老来了?臣妾才四十出头好吧,不到五十,但哪个女人愿意承认自己老啊! “想出宫么?” 施公公想捂脸,皇上您怎么能诱拐贵妃娘娘 蒋贵妃: 什么意思?皇上,我儿是太子!我,说句不中听的,以后您那啥了我就是太后!太后啊!!!您问我想出宫吗?! 我怎么回,谁来告诉本宫怎、么、回! “朕带你出宫耍耍。” 蒋贵妃: 感情真的是“出宫”啊 “皇上,现在大臣们”都以为您病的快不行了,您这样出去“吓人”真的好么? “无妨,咱们便宜行事。”说完就叫施公公去拿衣服。 蒋贵妃: “皇上,臣妾”不去行不行? 景泰帝还以为蒋贵妃为“行头”的小事担忧,不过好像真的没有蒋妃能穿的平民衣裳啊。 “你去把舒晴岚叫来。”景泰帝一番吩咐,内侍们迅速忙活起来,这次终于“惊动”了李德晟。 不过皇上没打算带上儿子,总得留下一个“把风”的吧。 春风乍暖还寒,舒晴岚来的一路上都紧紧攥着手心,皇上和蒋贵妃及太子殿下都在勤政殿,一家子都在啊偏十三不在,这是要干啥? 难道皇上他们瞧不上自己,要另给十三赐婚?那自个儿岂不成了人家的绊脚石?那皇上会怎么处理自己?杀人灭口?发配边疆?亦或者 “拿身你平常穿的衣裳来。”景泰帝很满意舒晴岚的速度,腿长是不一样。 (o)啊?晴岚擦擦额头的薄汗,难道皇上是要自己的衣裳作法? 一般官员出门都会备一身衣裳,以防临时有事。潘二娘给闺女备了两套,这会儿都在晴岚的办公室里放着呢。 蒋贵妃颇有些嫌弃的挑拣着晴岚的衣裳,晴岚虽然个子高,但是身材不胖啊,所以 因是偷偷出宫,景泰帝只带了吴十和施公公,蒋贵妃的宫人这会儿都在殿外候着,蒋贵妃只好退而求其次,点了晴岚伺候。 嘚,那就一起去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下午茶 出了皇城,马车在一家小食店的门口停了下来。 “皇老爷,咱们到了。”施公公喊皇上喊习惯了,一时差点儿说顺了嘴。 “嗯。”每次出宫,景泰帝必来此店吃上一顿。 晴岚扶着蒋贵妃下了马车,嗬,京城有名的苍蝇馆子啊!昨个儿才听诰哥儿提起,今儿就能陪着皇上来吃,还不用花钱,什么人品,棒棒哒!话说,皇上还挺会吃 蒋贵妃襟了襟玫红色的外衣,颇有些嫌弃的神色一瞬即逝,晴岚敢打赌,蒋贵妃一定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你误会了,人家只是单纯嫌弃你的衣裳而已) 晴岚肤白,又正值双十年华,自然是穿什么都显得青春俏丽。再观蒋贵妃,虽说脸胖看不出褶子,但玫红色显然不太适合她,至少“不庄重”——蒋贵妃心语。 “哟!稀客呀,您老好长时间没来咱们这小店儿了吧”一见施公公,掌柜的赶紧跑迎出来招呼客人,这位客人他印象特别深刻,讲究的很,碗筷都是用自个儿带来的。 店子不大,厅里就摆了十二张桌子,靠西边的窗户立着一个老式的柜台,柜台旁边的布门帘后面想来就是厨房了。 “还是老规矩?”掌柜矮着腰,也不敢十分靠近景泰帝,他有经验,第一次凑近这位老爷的时候,他瞬间就飞出了大堂,到今天都没想明白当时是怎么出去的。 施公公满意的点点头,因为午时的饭点儿已过,小店里这会儿一个客人都没有。“叫你们家厨子麻溜儿的。” “嗳,嗳!”掌柜嘴上答应着,亲自拿了新手巾擦了好几遍桌椅,才请景泰帝和蒋贵妃入座,“老爷夫人请。” 晴岚以为蒋贵妃会扭捏下子,毕竟那些桌椅看上去不但老旧还有些难掩的油渍,谁知蒋贵妃大大方方的一屁股就做下去了。 反正不是本宫的衣裳。 “小舒,你们也坐吧。”景泰帝说完这话后心里有点儿别扭,小舒跟“小叔”发音一样,总觉得哪里吃亏了。 晴岚看了看施公公和吴一,两个人都挨着景泰帝坐下了,自己便挨着蒋贵妃坐了下来。 沉默,因着两位大人物都没开口,晴岚也不敢擅自活跃气氛(聒噪),只好拿出自己的帕子来,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桌面儿。 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每次外出吃饭,只要菜没上齐,她就擦桌子打法时间,十三小宝等人都知道她这个习惯。 可第一次跟晴岚坐一桌子的景泰帝等人不知道啊,还以为舒晴岚是为他们擦得,心里还蛮受用的。 “这儿,”看着晴岚只擦桌面儿,蒋贵妃忍不住出声了,一看就是在家不咋干活的手,“还有侧边”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刚开始他还准备在旁边伺候,可晴岚一个劲儿的擦擦擦,旁边儿还有个指挥的掌柜的看不下去了,您这是擦还是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桌子刚烫了新蜡请您来起蜡呢!嘚,我还是去厨房催菜吧。 等菜一上来,轮到晴岚不淡定了,她居然在几百年前的大顺看见了钵钵鸡?这是什么情况!? 施公公快速将串串儿撸到景泰帝面前的白玉瓷碟里,晴岚照葫芦画瓢,尽量不让飃起的红油溅到蒋贵妃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喝药喝太多的缘故,景泰帝总觉得今天的菜品吃起来甜甜的,不禁开口问掌柜道:“换厨子了?”语气跟问大臣的口气差不多。 掌柜的顿时吓出一身汗,这位舌头也太叼了吧!但自家确实是换了新厨子,掌柜的只得硬着头皮道:“是,上一位” 景泰帝还没听掌柜的说完就放下筷子起身了,难得出宫一趟,居然还换了厨子! 蒋贵妃也立马儿站了起来,虽说她觉得味道还不错 晴岚也跟着站了起来,此刻她内心是奔溃的,姐连一口都还没吃到 这次施公公走在最后,晴岚猜他肯定是给掌柜的留银子了。 上了车,晴岚更是闭紧了嘴巴,一般这个时候,没吃到美食的人心情会很不爽,饿肚子的情况下尤甚,她可不想触这个霉头。 马车走得很慢,景泰帝忽然问晴岚道:“京城最近有什么好耍的去处?” 晴岚立刻想到了曲婉盈的戏院,但这个点儿大腕儿都是晚上才出场。 “要不去聚贤楼喝茶?”那地方晴岚只听过没去过,说那里有个说书人说的还不错。 蒋贵妃拿眼角扫了晴岚一下,后者立马露出讨好的笑,罪过罪过,微臣忘了贵妃娘娘了。 景泰帝兴致怏怏,他这会儿就想安静的吃吃吃,茶楼里太吵了,也没什么好吃的。(这才是关键所在吧) “要不”晴岚忽然想到了自家的小店,因为山寨版的甜品店比雨后春笋还多,所以生意一直不见起色。“皇上,娘娘,微臣有个小店儿叫美丽时光”二位赏脸去坐坐? 蒋贵妃瞬间换了一副神色,表示她愿意“屈尊”。 “那就去瞧瞧。”景泰帝对舒晴岚在研究吃上的天赋跟朱元芳研究武器一样放心。 晴岚一到店,立马换上了“东家盘点”的招牌,今儿下午美丽时光就不对外营业啦 一路将景泰帝等人引到后花园,晴岚奉上柠檬水和菜单,“皇上,贵妃娘娘,您请。” 花园里景色别致,平日里只有豪门千金包场的时候才会对外开放,加上今日春光明媚春花初开,真是满园春色关不住啊 “冰淇淋火锅?”朕没看错吧,冰淇淋朕可没少吃,但是火锅这俩玩意儿能混在一起吃吗? 晴岚也不解释,笑眯眯的看着景泰帝:“微臣记下了。”皇上您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给臣留幅墨宝哟 蒋贵妃也翻到了最后一页,说实话她前头看了很多新名词儿,也很想尝尝草莓大福和贵妃(芒果)班戟,话说,这贵妃班戟是拿什么做贵妃的? 晴岚最近“察言观色”的功力大涨,所以不仅上了让景泰帝好奇的冰淇淋火锅,还给贵妃娘娘准备了一系列女孩子爱吃的甜品,包括草莓大福和贵妃班戟。 至于另外两人,晴岚也没落下,给施公公准备的是千层水果混巧克力蛋糕和果酱慕斯蛋糕,给吴一则准备了摞得跟小塔似的水果拼盘——反正他吃什么都不会挑,只要量大就好。 美丽时光所有的餐具和配搭几乎都是出自朱元芳之手,琉璃“火炉”配上喷泉巧克力酱,所有口味的冰淇淋都围绕其中,看起来就很讨喜。 如果此刻有手机,相信晴岚会毫不犹豫的发朋友圈。 原来这“火锅”的汤底是巧克力啊,景泰帝很满意,他对晴岚制作的巧克力尤为喜欢(大概是第一印象特别深刻的原因)——当然,迄今为止,全大顺也没几个会做的,晴岚相当于矮子里面拔挫子了。 蒋贵妃以前也吃过芒果,但这样吃芒果还是头一回,看来本宫还得招个会做甜点的尚食局。 “这些”景泰帝指指桌子上的碗碟,“都是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晴岚老实摇头,“不全是,”大部分是抄袭来的,“有些是和元堇一起研究出来的。” 元堇“朱氏的妹妹?”蒋贵妃虽然不太喜欢朱氏,但如今看在她给大儿子生了嫡子的份上,也就没有太反感了。 朱元容终于在裴氏之后,给李德晟添了嫡子。无论太子殿下公务再繁忙,也一定会抽出时间看儿子。 晴岚点头,心道:难道天底下就没有和谐的婆媳了?您说朱氏那两个字儿的时候,能不能别释放冷气? “皇上,不若让小舒大人写了方子”施公公承认自己有一点点小私心,谁让这个慕斯蛋糕真是太抓住自己的胃了! 蒋贵妃投给施公公一个赞许的眼神,没错儿,说得好。 不料景泰帝却道:“美食不可多用,还是算了吧。”这妮子家世又不厚,看这店生意也不咋样,还是留着给她挣钱攒嫁妆吧 施公公: 晴岚:皇上,微臣给您点赞! 也不是晴岚小气,甜品不像自行车,有无法替代的核心竞争力,说白了就是吃食换种作法。本来自己的小店就已经出了很多山寨版,再将方子公布出去(御膳房是皇宫里最没有秘密的地方),那这店离关门就真不远了。 “平日这店里都什么人来?”景泰帝吃完“火锅”,习惯性的端起玻璃杯,咦,是果汁儿?不对,颜色儿不对 “嗯小姐或夫人们。”有钱有权人家的小姐当然是要吃“正品”的,否则多丢份儿啊。 “舒大人,”施公公不愧是大顺第一“服务类公务员”,马上“闻言知圣意”,“您这儿有没有什么饭食啊?” (o)糟糕,把这茬儿给忘了,晴岚赶紧请罪,往厨房跑去了。 看着晴岚跑远的背影,蒋贵妃的目光垮了下来,这,这哪还有一点儿准皇子妃的形象! 晴岚快速派人回忠义侯府将潘二娘和“肉火烧馅子”一起接过来,“一定要快!!!” 忠义侯府每日早餐必有肉火烧——义老将军要求的,“弥补我多年来心中的憾事。” 难道您心中的憾事就是没吃垮几家肉火烧店? “最近京中有什么新鲜事儿?”等晴岚再次坐下来,景泰帝已经三块蛋糕下肚了,话说,这东西也不管饱啊。 呃“皇上,您知道严大人有个雅号么?”此时不坑更待何时?!天大的好机会啊 景泰帝看向吴一,吴一面无表情道:“东楼。” 景泰帝转回来再看晴岚,晴岚内心画起了小人,显摆您有暗卫么 “惟中?”惟中是严嵩的字。 晴岚愣,马上反应过来皇上弄错了人,解释道:“是严世藩严大人。” “哦怎地?”景泰帝这话音刚落,蒋贵妃立刻转向晴岚,那表情好像在说:来来来,讲点儿本宫不知道的。 晴岚囧,思考了一圈儿才缓缓道:“严大人新纳了一房小夫人比微臣年纪还小”邵佳嘉是比自己小几个月吧? “哦?”显然,这两位大佬都对严家很关注,小夫人,那这家肯定不是个白丁了。对于朝臣的家事,景泰帝多少还是得关注些的,不过这段时间他生病,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贤亲王及其余党身上了,所以对严世藩的事儿还是头一回听说。 作为一国最高领导人,严世藩明显还不够格进入皇上的核心视线范围内 “徐春荣大人的嫡长女。”晴岚光明正大的给严党穿小鞋,就事论事嘛。 四品官员的嫡长女啊,蒋贵妃面露鄙夷,这个姓徐的吃相也太难看了。 徐春荣景泰帝完全没印象了,他不由得再次看向吴一,这人谁啊? “扬州知府。” 晴岚心中有些疑惑,按说扬州知府诶,多肥的缺儿啊!难道皇上您还不知道当官儿的是谁? 景泰帝瞬间脸色就黑下来了,他是真不知道! 在海上,海盗之间全靠海鸟传递消息。罗毅和王六也不例外,王六告诉罗毅,他们这会儿还在大顺的地界儿,云启和雄峰正商量着怎么营救朱七呢。 罗毅接到消息就开始考虑怎么跟吴七开口。 舒齐也不想暴露王六,二人只能旁敲侧击的提醒一下十三殿下。 李十三这会儿正跟裴卿之商量福建的战后事宜,福州的大部分官员都降了朱七,如果再用这帮人十三想起来就跟吞了苍蝇似的。 “殿下,臣倒是想举荐一人。”裴卿之初来之时,在看过了福建大小官员的“丑态”后,就开始考虑日后的“治理”问题了。 “你说。”十三手上也有一份名单,是临行前大哥给的。 “广东琼山的海瑞。” 十三想了半天也记不起这人是谁,“让他来见爷。” 第一百三十章 一根参 福建的官场需要大清洗,但不是现在,温水里煮蛤蟆才是明智之举。 福州刚刚稳定下来,这个时候不宜搞内部的“大换血”,人心惶惶不说,还会让有心人趁机混水摸鱼——这可不是景泰帝和李德晟愿意看到的。 是以,十三在任命海瑞为福州知府后,带着朱七等一干反贼踏上了回京之旅。 这一路,注定是不会平静的。 不过前头的一个月,云启等人也许是在积蓄力量,也许是忌惮裴卿之的部队,总之没有贸然出手。 双方都在掂量,想要一击必中,不再给对方留下任何机会。 通过王六,罗毅已经知道云启和雄峰兵分两路,云启在海上,雄峰带人一路尾随裴家军,至于能不能救下朱七,就各凭本事了。 十三和裴卿之也的确是这么设计归程路线的,十三走陆路,裴卿之走海上,两路人马皆用“朱七”作饵,趁机将反贼余党一网打尽。 至于真正的朱七,除了吴七和零三,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十三的部队在商丘停留整修的最后一夜,季东和罗毅趁黑摸上了季伟他们山寨。 话说上次季伟放跑季东后,被小胡子和二当家的狠狠抽了大半夜的鞭子,要不是大当家看在季春儿得用的份上,早把季伟一刀咔嚓了,山寨里不养闲人,季伟纯粹就是个浪费粮食的窝囊废! 毕竟是亲兄弟,季春儿再混,身边也只有季伟这一个亲人了,直到他求情把头都磕的青紫一片,血淌得渗人,大当家的才勉强同意放过季伟。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季伟之后在山寨里的待遇就不用提了,他成了腌臜专用清洁工,寨里最脏的地方,就是他每日的工作地点。 就连给寨子里烧火的瞎眼婆子都敢背地后里欺负季伟,季伟也不敢到季春儿面前告状,这让那些欺辱他的人更加猖狂。 没错,寨子里缺女人,长相秀气的季伟早就被人觊觎已久,趁着他这次成了全寨子的“罪人”,“理所应当”的成为公认的“发泄”工具,虽然季春儿已经混成了寨子中的小头目,可他得经常外出“执行”任务,不可能时时守着季伟。 所以当季东第一次摸进季伟所在的窝棚的时候,季伟像一块儿毫无生气的烂木头,“习以为常”的褪掉裤子,撅起屁股。 季东被季伟的一系列动作弄愣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燃起了滔天怒火。 “嘭!” 季东给了季伟一拳头,季伟还以为是那些平日里喜欢找他泄愤的土匪,季伟不但是“泻火”的工具,还是山寨众人的“出气筒”,谁心情不好都可以来揍他一顿。 “你”季东一把攥起季伟的衣领,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咬牙道:“你他么还是不是我季东的兄弟!我他么怎么有你这种兄弟”简直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趁着皎洁的月光,季伟这才发现来人竟然是季东,一时间吓得手足无措,话也说不出完整的来。“你,你” 季东一把将季伟扔在地上,恨道:“你这三年就是这么过的?!” 季东爬出窝棚,因为长时间在黑暗中干活儿,他在夜里能看的格外清晰。确定没有惊动寨子里的土匪,季伟这才慢慢爬回来,对季东悄声道:“你怎么来了?” 说起这个季东就来气,王六传来消息,雄峰准备要联合盘踞在这一带土匪一起抢人。不过王六毕竟现在跟云启在海上,具体情况他知道的不多。 季东却是知道,这帮土匪跟朱七早有联系,自己临来前还信誓旦旦的跟十三殿下保证,一定能摸清土匪寨的情况。 结果他刚才一路找来是越找越心凉,还自责当初连累了季伟,担心季伟已遭土匪们的毒手 看到这样的季伟,季东是又气又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朱七造反的事儿你知道么?”季东皱着眉头,季伟这是多久没洗过澡了? 季伟跪坐在草褥子上,木讷的点头道:“听说过一些。” “那你们大当家的后台倒了你知不知道?” 季伟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哦。”就在这个月月初,寨子里来了一位粗嗓门儿的军爷,声音跟当初自己在树林儿中偷听到的那位一模一样。 那人是贤亲王的手下,名唤胡铁,贤亲王一出事,他就躲到土匪窝里来了。 “那你知不知道曹贵山要帮雄峰劫朱七?”季东揉了揉鼻子,再在这儿待下去他就快被熏死了。 雄蜂?季伟忽然想到了后山的桃花苞,呆呆的摇了摇头。 ! 季东也不指望季伟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季伟的眼睛忽的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走了季春儿咋办? 季东气的再度握起拳头,想了想,还是松开了力道,“你把山寨的布放图给我画出过来。” 季伟有些局促的握了握双手,他这里没有纸笔 季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卷布,“用这个。” 季伟有些为难,季东压低声音:“你拿树枝子焙两根碳条总会吧!”真恨得人牙痒痒! 季伟这才接过布,季东冲“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对季伟道:“我明儿晚上过来取,信号是三声扑鸹(潍县常见的一种鸟)叫。” “你,你们要”攻打寨子?季伟吓得浑身一哆嗦。 季伟这次没有回头,“到时候你和季春儿就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回头来找你们。”待要走,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就是了,有我一口吃的保证饿不死你俩。” 第二天晚上,季东如约前来。 “你就不能换洗换洗!?”季东真是服了,季伟鼻子坏掉了么,身上这么大的骚臭味儿自己闻不见么! 季伟扯了扯嘴角,他是故意把自己弄这么臭的。一来他成天跟屎溺打交道,洗干净也会马上粘上味道;二来自己臭些,那些土匪就能少“折腾”自己一会儿。 季东交给季伟一根上好的新鲜的人参和一包药粉,“拿着,明天想办法给这帮人喂下去。” 季伟接过人参,上面的泥巴还是湿的。 曹贵山向来对兄弟们不吝啬,这也是他收拢了一大帮小弟并死心塌地的帮他干活的主要原因。 虽然季东不指望季伟能出色的完成“任务”,却也一定不会料到季伟如此怂包。 “你挖的?”大当家拿人参摔打着季伟的脸,“你他妈么耐啊,倒个屎盆子还能挖出人参来!” 众人哄堂大笑,曹贵山却脸色阴郁,“说,这人参他么哪来的!” 季伟快哭出来了,难道大哥给自己人参不是这么用的吗?(你赢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干不出这种事儿来) “唋昂!”胡铁一脚将季伟踹翻在地,“说!你他么到底想干什么!?!” 季伟被踹得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来,求饶的话也当场被憋在了喉咙里。 “大哥!”小胡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阴测测的扫了季伟一眼,递给曹贵山一样物件,“大哥你瞧。” 赫然就是那包蒙汗药!纸包上的泥比人参上的还新鲜。 “操你麻的!”曹贵山伸进指头抹了一下子嗅了嗅,操,不是蒙汗药还他么是啥! 季伟惊恐的抖动着身子,完了,这下彻底死定了。 雄峰的计划是:用曹贵山的人马将裴家军的大部分兵力引开,他这边两手准备,一方面打探主子到底在不在李十三这路,如果在,当然立刻营救主子;若是不在,他就立马回海上跟云启汇合。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雄峰整整给曹贵山抬了三箱子金银珠宝,当然,除了谈这次的合作,他还需要另外一样东西:人参。越多越好,年份越大越好,想来曹贵山守着一座山,这类的东西应该有不少才是。 至于为什么要人参,这是雄峰一路来尾随十三发现的,裴家军一路上都在收人参。 雄峰拿不准这些人参是给谁吃的,毕竟他主子年纪摆在那儿呢,当然,雄峰更希望是李十三孝敬他老爹的,这说明“久病不愈”的李文瑾快挂了,他很乐意看到李文瑾立马儿挂掉。 巧了,季春儿这次的任务就是领着雄峰和他的手下进寨,曹贵山也算讲究,他把季伟交给季春儿处置。若交给别人,那季伟死前必得经受另外一番折磨。 背叛山寨,毫无疑问就是个死,季春儿当着胡铁和雄峰的面不敢开口求情,他跪在了被五花大绑的季伟面前。 “哥,”季春儿很久没喊过季伟哥哥了,在他眼里,懦弱无能的季伟是自己的耻辱,却也是他心里唯一的依靠。“我会给你报仇的。”要不是季东你也不会受这样的罪,也不会死,我要亲手宰了他给你报仇。 季伟摇着头,满眼哀求,“不,不” 季春儿没拿刀的手轻轻抚上了季伟的双眼,呢喃的安慰着,“哥,别怕,别怕。” “”季伟感觉脖子上有热流划过,明明闭着眼,他却看见了满山的桃花苞。 季春儿的匕首迅速划过季伟的大动脉,按着季伟双眼的手却始终没有放下来,直到季伟的身子完全停止了抽搐。 人参是计,山寨的位置也已经暴露,胡铁决定立刻撤走,虽说狡兔三窟,但他还是准备带着曹贵山等人一起投奔雄峰——毕竟朱七在海上的地盘也不小。 曹贵山虽万般不舍,仍是乖乖收拾了细软,他们打算乔装打扮入城,到胶澳上船去海上支援云启。 跟雄峰一样,云启在海上也找到了帮手——倭人。 倭寇一直骚扰东南沿海,如今竟发展到山东一带。裴家军有水师,平常在宁波一带也会驱逐扰边的倭寇。云启也不打算跟裴卿之硬碰硬,他的计划是:让倭人分几股吸引裴家军的主力,他趁乱救人。 要说王六这辈子最恨什么人,除了倭人还真没别的了。他的家人都死在倭寇之手,出海谋生却被倭寇俘虏,不得不成了爪哇人的奴隶,要不是舒齐带他们逃跑,也许这世上早没有王六这一号人了。 因为对倭人强烈的恨,让王六仅剩不多的良知开始生根发芽,他得想办法,不能让倭人趁机抢夺沿海的百姓。 只是他人在海上,怎么才能给裴卿之传信儿呢? 王六主动揽过来靠岸补给的活儿。 按说以他今时今日在云启身边的地位(云启带人逃出福州的时候,并不知道背叛朱七的人是舒齐和罗毅),干这样的活儿简直是大材小用。 “嘿嘿,”王六在云启面前搓着手,笑的一脸猥琐,“这不是,嘿嘿,那啥” 云启秒懂,这是王六想喝花酒玩女人了,“别耽误了正事儿!”说完还做了一个威胁王六的动作。 王六忙不迭的点头,“谢大哥,绝对耽搁不了大事!” 和王六一起上岸的还有两个小喽啰,最多十五六的年纪,看什么都新鲜。三人打扮成偷偷出海的渔夫,大顺每年的正月初一到四月初一是禁渔期。 王六将人带到勾栏之地,散给两个小弟些碎银子,“去玩玩吧,下次这种机会还不知道是啥时候。” 两个小喽啰自是高兴不提,转身就被迎客的老鸨半拉半扯的拽了进去。王六却是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混入了人群之中。 季东和罗毅到土匪山寨的时候,明显感到不对劲。是不是太过于安静了? 难道季伟成功了? 二人绷紧了神经,慢慢靠近季伟住的窝棚。 窝棚里没有人,季伟藏蒙汗药的土坑周围被踩的横七竖八的都是脚印。 坏了,季东暗道不好,难道季伟被发现了? “大哥,寨子里死戚戚的。”罗毅心里跟打鼓一样,他更希望是季伟成功把土匪们给迷倒了。 季东不敢掉以轻心,慢慢的,他们摸到寨子里的核心位置——大门敞开着,似乎在无情的嘲笑。 整个山寨空无一人,包括季伟在内,只有正堂的主座椅上,摆着一根人参——上面的泥已经干透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海上战 受船自身条件和航海技术的限制,走海路远比陆路要慢。十三到河南与曹县接壤之地的时候,裴卿之的船队才到松江府一带。 裴家军的大本营就在离松江府不远的太仓县。 裴卿之迈进军中帐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等他了。 “山东署都指挥佥事戚继光,见过裴将军。”一个高个儿团脸儿,大约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在见到裴卿之后立刻自报家门。 而另外一个正准备跟裴卿之打招呼的人,在听到这人的姓名后登时愣住了,戚继光?!?名名名名名(民)族大英雄啊! “戚大人。”回了答拜礼,裴卿之偏头看向戚继光身后的那个人——文官?心头没由来的一阵不喜。 察觉到对方不太欢迎的目光,晴岚再次敏感的归结到性别歧视上,她往前一步揖拜礼,“下官舒晴岚,奉皇上之命前来押送火炮。” 因对方一开口竟是女子,裴卿之心间的厌恶感更甚,没办法,文官武将之间的矛盾古来有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调解开的。 不过听到皇上给自己派了新式火炮,裴卿之再看晴岚时的表情就没那么刻板了。 “辛苦舒大人了。”裴卿之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类似“温和”的神色。 晴岚嘴上道着不辛苦云云,其实这会儿浑身都酸疼的要命,尤其是屁股和大腿根部的连接处,火辣辣的疼。 她得这个差事,还得从景泰帝带着蒋贵妃偷偷出宫到美丽时光喝下午茶的那天说起。 当第一炉肉火烧被景泰帝等人快速消灭掉的时候,太子殿下李德晟出现在了美丽时光的后花园中。 父子耳语一番,景泰帝便叫舒晴岚即刻出发到太仓送火炮。 这次朱元芳的办事效率出奇的高,等众人吃完第二炉肉火烧的时候,火炮和沈嬷嬷都到位了。 轻装简行,晴岚除了沈嬷嬷和一身官服,连换洗的内衣内裤都来不及拿,就趁着夜色跟在火炮后头出了城。 晴岚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急行军,一路上,她最眼馋的就是那些火炮——人家有橡胶轮胎的马车可以坐,而自己却只能骑马。 迎风干噎冷馒头,在飞扬的尘土中灌冷水,困得实在不行就让沈嬷嬷把自个儿紧紧绑在马背上,就这样日夜兼程,等晴岚到太仓的时候,身上的那股子味儿比馊泔水的味道还浓烈。 到了驿栈,舒晴岚在澡盆子里狠狠搓了三遍泥儿——其实她想多搓几道的,奈何胳膊僵硬的抬不起来了。 只是这会儿还不能休息,简单吃了几口汤面,晴岚就来到了裴家军的驻地军营,她还得给裴卿之送皇上的密旨。 “皇上说,”裴卿之看完密信,似笑非笑的斜楞了一眼舒晴岚,“这些火炮是你(参与)设计的?” 此话一出,一直没正眼儿瞧过晴岚的戚继光双眼像x光一样扫射了过来。 “下官不敢贪功,”晴岚的面相一看就是个憨厚的老实人(老话儿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都是出自朱世子之手。” 裴卿之终于露出三分真心的笑,再次抬眼看晴岚,这位舒大人相貌(身材)倒还不错。“今晚裴某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晴岚努力抑制着自己想哈欠的冲动,那啥,姐实在是太累了 “殿下”季东觉得很惭愧,更多的是自责,当初应该跟季伟好好说说的 罗毅在后山发现了一个新土包,也没立坟头儿,等他刨开一看,竟是他们久找不见的季伟。 十三立在厅中沉思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土匪)是逃走了还是藏起来了?” 季东想了想,“逃走了。”外头的裴家军够灭土匪们三回的了。 “去哪儿?”十三又问。 如果单纯只有曹贵山等人,去哪儿还真不好说,但是现在领头儿的是胡铁和雄峰 “要么上京,”无论贤亲王还是朱七,最后都会在京城,“要么” “出海。”十三肯定的吐出两个字,如果自己是雄峰,那一定会想法子去海上支援云启,到时候两面夹击听说洋人的火炮很厉害,比大顺的不差啥。 而离这里最近且洋人聚集的出海口,那便只有一个地方:胶澳。 胶澳十三忽然有些想念晴岚了,她一定不知道,每次离别,自己都会在心中暗暗发誓:爷要跟你长长久久的守在一起,再也不想与你道别了。 “殿下!”裴卿之的副将走了进来,“后山发现一条小路。” 山里本无路,人走的多了,便成了路。 如果不是大批量的人下山,这条小路还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这是一条十分隐蔽的小径,沿着水源一直通往另外一个山谷,想来先前是兽类汲水的必经之路,“不幸”被这帮土匪给发现了。 “派人去查。” 不是追而是查探,副将马上明白过来,这是十三殿下怕路上遇到土匪的埋伏,小心为上。 “末将遵命!” 而这个时候,曹贵山等人已经进了城,他们准备租车走。 为了不引来别人的注意,他们分成了三股分别赶往胶澳。胡铁带着一帮土匪打着走镖的旗号快马加鞭;曹贵山和雄峰分别带着手下往东走,一股进城一股绕边,曹贵山他们是打着全武行的草台班子去潍县祝寿的幌子。 潍县,季春儿目光复杂的瞅着城门楼子上那两个深刻的大字,没想到我季春儿还会回来。 还是熟悉的家乡话,季春儿却不大认得路了,好在兜兜转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季家大车店的位置。 门脸儿还是一家大车店,东家却不是姓季。 “掌柜的,找你打听个事儿呗”季春儿一手拄在柜台上,一手磕着生瓜子。 掌柜好脾气的笑道:“小哥儿你说。” “这家,”季春儿歪嘴吐出一口瓜子皮儿,“什么时候换的东家?”大伯他们一家去哪儿了?当初自己一家逃走,他们会不会已经被 掌柜还以为遇见了“熟客”,热络的回道:“年前,听说这家人有亲戚在南边儿发了大财,叫家里人跟着享福去。” 南边?“哪个南边?” 掌柜的摇头,“木听着说唻。” 季春儿点头,季家就大伯跟爹俩兄弟,早没什么实在亲戚了。这人会是谁?季东,还是爹呢? 呵呵,爹么?季春儿笑的一脸狰狞。 火炮安装需要丰富的专业知识和熟练的技术,可惜这两点晴岚都没有,所以裴卿之根本没邀请她上战舰。 既然如此晴岚便领着沈嬷嬷在城内逛吃逛吃买买买,就当是公费旅游了,机会难得啊哇咔咔。 全然不知,她早就被人给“盯”上了。 “将军,”小伙子面露尴尬,“舒大人”自家将军将人家拒之“营”外,这位舒大人也不恼,“每日在太仓闲逛”,日子悠哉悠哉的。 哦?裴卿之觉得这位舒大人挺有意思,摆摆手道:“去吧,保护好舒大人。”只要不来我军营里搅和,随便你怎么逛。 “将军!”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舒大人求见。” 裴卿之扫了一眼更加尴尬的下属,“你先退下。叫舒大人进来!”后面的一句是对门口的侍卫喊的。 “裴将军。”晴岚一脸正色,她可不是来玩儿的,“你看这个。”说着便将手中的纸团递给裴卿之。 这是今天早晨她出驿栈吃早饭的时候,一个小乞丐扔过来的。 裴卿之眉头紧锁,云启联合洋人也就算了,居然还把倭人也引进“家门口”?那些倭寇在沿海烧杀抢掠欺辱百姓,云启真是个畜生! “舒大人,敢问这纸条是怎么到你手上的?”裴卿之自然会怀疑消息来源的可信度,虽然内容他已经大致相信了。 晴岚便将当时的情况仔仔细细的说了说,两个人还就此分析了此事的可能性及应对方法。 直到华灯初上,晴岚在裴卿之的再三邀请下吃过晚饭才回去。 裴卿之只是把晴岚当成同事,但有人却不这么想。 “女大人?”裴卿之的祖母裴老太太颇有一种“活久见”的感慨,“什么样的女大人?” 裴卿之原配嫡妻产后大出血,不久后留下嗷嗷待哺的女儿撒手人寰,如今女儿已经五岁了,裴卿之却迟迟没有续弦。 裴家如今分成两派,裴老太太是始终站在嫡孙身后支持他的。所以,别说女大人了,就是女将军、女殿下,只要孙儿喜欢,愿意娶进门,她是怎么地都行。 “去,去仔细打听打听这位女大人,”家世什么的都无所谓,关键是有没有定亲。“拿我的帖子来,老身要亲自见见这位女大人。” 等晴岚真正坐在裴老太太面前的时候,双方都觉得彼此是一种很奇特的存在。 裴老太太是朱家人,若这会儿还在前朝,那怎么着也是一个“公主”级别的人物,能见到史书里记载的“活古董”,晴岚只觉得人与人的缘分很神奇。 反观裴老太太,面上看不出一丝别样的情绪,心里却是扑腾的厉害。这姑娘长得挺好,也壮实(噗),只是都这个年纪了,既没成亲也没定亲。据说是和十三皇子青梅竹马,可看皇上这使唤人的态度哪家公公能干出这种派准儿媳妇急行军的事儿来啊! 难道皇上想让这位舒大人做小?啧啧啧啧,那还不如来给我们裴家做主母呢,光凭人家能考中状元当上官儿,就知道这脑子和手腕儿不一般反正做个主母是绰绰有余了。 晴岚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从裴老太太的手里抽出来,心道:裴卿之这小子挺精啊,居然放出他们家的老太太来试探姐! “铛铛铛铛” “倭人来了——!!!” “快跑啊!” 按照云启的计划,倭人分作五股上岸作乱,就在江浙两省交接地带,目的是引开裴家水师的主力,让他们疲于奔命。 就在三天前,裴卿之押着“朱七”登船继续北上,这会儿云启和洋人的船已经到了裴卿之的身后。 “裴卿之!”云启的船队从四面八方驶来,有南明的旗、倭人的旗还有洋人的旗,渐渐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包围圈儿,慢慢将裴卿之的三条船围拢起来。 船越靠越近,云启已经能清楚的看见对方甲板上的弓箭手,哼哼,裴卿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裴卿之走出船舱对云启对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一声:“云启!我只恨让你死得如此便宜!”如果可以,裴卿之一定不会让云启死得痛快,但现在,他没得选。 说罢,三条船已是头尾相连,形成了一个三角型。 “上膛!”裴卿之一声令下,船舷外侧的黑炮筒伸了出来,再看甲板上,朱元芳改良版的小火炮也已经架好。 “点火——!” 惊愕中,云启的视线里只有不断飞向自己的火弹。 “点火——!” 倭寇在离城门楼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空中忽然飞来巨大的火球,呼啸着砸向地面。 “点火——!” 雄峰等人跑到港口却并没有看到来接应自己的船,不但没有事先预定好的船,整个港口一艘船都没有,连片木板子都找不见! “操他麻的。”雄峰想跳海,但远处的火箭已经密密麻麻的射了过来。 “轰隆——” 洋人和倭人第一次见识大顺的火炮,双方默契的且打且逃,不想,身后竟然还有战船! 戚继光露出满口的白牙,明明是在阳光下,却看上去阴森森的。 “轰隆——” 云启的船被火炮打沉了。 “杀——” 裴家军打开城门,将幸存的倭寇斩于刀下。 “嗖——” “”雄峰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胸前插满了箭羽,他用手摸摸脖子,原来一支箭贯穿了自己整个脖颈。 “啪嗒”,雄峰向后仰去,海水很冷,一如自己在遇到主子前,瘦小的自己躺在冰雪之中。 “啊——!” 云启的左腿被人用剑狠狠的钉在了船板子上,“不,不要杀我” 裴卿之笑了,笑着“嘎巴”一脚踩断了云启的肋骨,接着将深深插入云启大腿的剑用力一拔,迅速割断了他的脚筋。 死? 太便宜你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使节到 晴岚正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给元堇家的二小子送点儿什么呢? 虽然她人还在太仓,但那小子的满月礼不能落下呀。 晴岚放下手中的茶杯,“要不我去问裴卿之要把倭人的刀?”这次倭寇全部被灭,也有自己的一点点功劳吧,裴卿之应该会给吧? 但是...想想裴卿之上次招呼自己的“工作餐”,貌似...那家伙也不太大方... 沈嬷嬷笑着瞅了晴岚一眼,“小姐,你对裴家怎么看?” 我去晴岚忽然就想起了朱元芳,她经常故意模仿某人的口吻问朱大公子:元芳,你怎么看? 每当这个时候,朱元芳就会...留给晴岚一个不屑的后脑勺。 “裴家啊...”裴家挺复杂的,两派私底下斗来斗去,不过是为了那个家主的位置。 话说,那个位置确实诱人,毕竟还牵扯到军队嗳,嬷嬷,你不让我去要倭人刀就直说嘛,干嘛拿裴家吓唬我。 令晴岚对裴家“退避三舍”的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裴家的老太太...实在是太热情了。 先是极力邀请晴岚去裴家住,被晴岚再三婉拒后也不恼,每天往驿栈里送吃食,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 “裴老夫人啊...”呵呵,吃人家的嘴短,晴岚好害怕裴老夫人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自己只是个六品的小官儿而已。 晴岚和沈嬷嬷对视一眼,二人皆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唉到底给林二小子送点儿啥呢! ****** 裴卿之大捷,晴岚又跟着先行部队一路急行军颠簸回京,关键是回来了还不能休息,因为额图灵派来的蒙古使节到了。 按说蒙古单方面撕毁盟约入侵东北,还背信弃义抢夺大顺粮草,就该大嘴巴子招呼出去,但额图灵找了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送寿礼。没错儿,过两天便是万寿节了。 打着这个旗号,蒙古使节一路畅通无阻,异常顺利的到达了京城。 晴岚不耻,啥叫祝寿你懂不懂,你现在派使节来哪是为了祝寿啊,明明就是给人添堵来了! 其实晴岚误会额图灵了,他不仅打算给皇帝添堵,还想“讹诈”大顺一笔罢了。 那头十三也带着雄峰的尸体回来了,跟晴岚脚前脚后进的城。 这边儿晴岚刚换好官服,十三就上门了。 “你...”松手啊,我快被你活活勒死了...话说,这么青天白日的两个没定亲的人关在屋里,是不是不太规矩啊? 十三狠狠的亲了晴岚一口,“小没良心。”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晴岚的腰。 晴岚撅嘴,“......” “啾” 却不想又被十三亲了一口,“你再撅啊。”再撅爷还亲。 晴岚抿嘴,抗议道:“我哪里没良心了!” 十三箍在晴岚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七十八天,你一封信都没给爷寄。” 晴岚无语,这人什么时候这么矫情起来了,“你不是也没给我寄么!” “你不给我寄我怎么给你寄啊!”十三反驳的“理直气壮”。 好好好,你有理,晴岚投降,“那我下次先给你寄。” 十三又啄了晴岚一口,“爷已经请旨,等忙完了万寿节...”咱们就成亲! 炽热的眼神再次覆了上来,晴岚感觉自己快要被火热的拥吻融化了。 “那个,”半响之后,十三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晴岚,“你好好准备一下。”也许父皇会在宫筵上赐婚。 晴岚不懂,舔了舔略微有些红肿的嘴唇,“我准备啥?” 十三但笑不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兜,拆开结绳,露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戒指。 “这是...” “你不是说,(成亲)要我送你戒指的嘛。”十三的脸颊微微有点发烫。 呃...“你的呢?”戒指要戴一对儿哦! 十三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这个算吗?” 是一枚同样质地的扳指。(十三同鞋是个左撇子) “给我。” 十三乖乖脱下扳指。 “李十三,李德昊李泰和,”古人的名字真多,“你,你愿不愿意娶舒晴岚...” “还有舒熙之和舒福佳...”十三小声的提醒道。 ...... “咳咳,”晴岚瞪了十三一眼,“舒熙之,舒...福佳为妻,从此...” “我愿意。”还不等晴岚说完下文,十三就立刻接话。 “等着!”晴岚眉毛一竖,见十三不敢再插嘴,才继续道:“从此...” “小姐,朱世子来了。”意娟敲了敲房门,再次打断了晴岚的话。 你妹!晴岚这次是真怒了。 十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快速亲了晴岚一口,“我愿意。” ...... “真的。”十三还怕晴岚不信似的,又补了这么一句。 算了,不管了,晴岚颇有些赌气的重重嘬了十三一口,“我也愿意。”接着就把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十三顿觉心情大好。 朱元芳看上去心情也很不错的样子,只是,晴岚木着一张脸,反观十三殿下,倒是一脸春风得意...这样的气氛好诡异啊。 “什么事儿?”晴岚语气不佳,早不来晚不来,非要...... “还没恭喜朱大人。”十三的态度跟晴岚截然相反。 什么?晴岚好奇的看向朱元芳。 朱元芳笑的嘴角(j三声)子快裂到了耳朵根了,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儿傻,“呵呵,多谢殿下。” 十三冲晴岚挑挑眉,“国公府很快就要添丁了。” 哦这么回事儿啊。那你最应该谢的人是你自己啊,生男生女,全凭本事了。 朱元芳再次抱拳,“呈殿下吉言。” 晴岚瘪嘴,重男轻女! “朱大人,”拜托,你不会是来炫耀自己马上就要当爹的吧! 哦,朱元芳立刻正色道:“熙之,蒙古使节要用赵将军换咱们的火炮。” ! 晴岚看向十三,却闯入一双笑盈盈的明眸,“(这件事)我刚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 好样儿的,有时间亲亲亲,却没空儿... “熙之,”朱元芳又把晴岚飘远了的注意力拐了回来,“这事儿你怎么看。” “好事儿啊!”这说明你制造的火炮很成功,咱们大顺的新武器很受外邦的重视,“咱们换!” 朱元芳显然很高兴晴岚能够这么想,“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把那些旧的火炮...” 旧的?晴岚眨巴眨巴眼,蒙古人不可能那么好糊弄吧? 蒙古人当然不好糊弄,朱元芳的想法是:把旧的火炮重新漆一漆,当新的换给蒙古。 “恐怕...”十三摇摇头,表示这种方法不可行,毕竟从外观上一眼就能看出两种火炮的差距。 蒙古人想要的是这次在山海关打仗,义家军用过的多管火炮和小火炮。 “呵呵,蒙古人眼光不错。”就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了。 ****** “哥,”裴侧妃倾了倾身子,“你有(续弦)人选了吗?” 作为太子殿下的女人,裴侧妃自然也要跟着李德晟搬入东宫,可想而知,这次见面费了裴侧妃多大的功夫和裴卿之的脸面。 没错,裴卿之立了大功,作为太子,怎么也得卖裴卿之这个面子。 裴卿之有些狐疑的看了妹妹一眼,“怎么?”你有? 裴侧妃当然有,而且还跟裴老夫人想的一样——“舒晴岚。” 作为胞妹,裴侧妃是毫不犹豫站在哥哥这边的,但是她现在有了儿子,她更要为自己和儿子的未来考虑。 朱元容生了嫡子,太子还非常喜欢这个儿子,保护的密不透风。 如果让舒晴岚嫁入李家,成了十三皇子的正妃,以舒晴岚和朱元堇的关系,朱元容的地位岂不更加稳固。 十三作为太子殿下看重的胞弟,未来自然不可小觑,不若趁这个机会,让哥哥娶了舒晴岚,再换上跟裴家交好的世家女为十三殿下的皇子妃,这样一来... 在心眼子堆里摸爬滚打长的裴卿之,立马明白了妹妹的意图,“是她?”只是...“这样会不会得罪了十三殿下?”从而让妹妹失了太子殿下的心... 裴侧妃自嘲的冷笑一声,“太子殿下一心都在国事上。”男女之情?呵呵,不过是宫中女子的奢望罢了。 裴卿之想到和晴岚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想笼络住这样的女子,怕是有难度啊。 裴侧妃其实有点儿嫉妒舒晴岚。 都是读过书上过学的,世家女样样精通,凭什么你舒晴岚就去考了状元?不过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村姑,侥幸封了个六品小官儿罢了,凭什么得到李家男人们的青睐,还皇子妃?我呸! 要不是李十三看重这个舒晴岚,裴侧妃绝对看不上这样的“嫂子”,没得埋汰了裴家的门楣! “大哥,娶她不过权宜之计,你若不喜欢,妹妹再给你...”准备上十个八个的美人儿供你享用...到时候舒晴岚就是一只困在后宅的老母鸡,相信以祖母的手腕儿,收拾一个村姑还不是手到擒来! 裴卿之冲妹妹扬起一个弯弯的弧度,表示自己答应了。“如何行事?”找官媒大刺刺的去提亲?怎么能保证舒家答应呢?找义老将军? 裴侧妃此刻心中更塞,凭什么,一个村姑也能成为我们裴家的当家主母,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万寿宫筵。”这几个字吐的有些阴毒。 裴卿之沉思了一会儿,终是没有反对。 ****** 勤政殿里只留下了六个人,呃不,七个,还有施公公。 景泰帝坐在龙椅上,李德晟和李十三兄弟分别跟朱元芳父子坐在两侧,大殿里站着的只有自己,和施公公。 “套管火炮?” 朱国公一把按住了准备起身的儿子,示意让晴岚先说。 “对,”晴岚双手虚握形成两根管状,上下交叉比划道:“两根炮管抽插式...” 众人皆垂下了眼眸,抽插式?这个画面太辣眼... (o)呃晴岚也意识到了不妥,再也没提“抽插”二字。 “这个是...”缓了缓尴尬的气氛,景泰帝又拿出另外一幅图,“你给朕说说这个坦克。” 晴岚又解释了一番坦克的构造和功能,但是无论制造哪种武器,“当务之急是提高钢铁的质量和炮筒的铸造工艺。”相信朱元芳对此也深有体会。 “再就是,如果能做出蒸汽机...”这一趟江浙也不是白去的,更加坚定了晴岚忽悠朱元芳造火车的决心。 “火车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李德晟听了有些心动,如果在一天时间内就能到杭州,那江南之地岂不是尽在掌控? 晴岚点头,再次强调:“但是想造火车和坦克必须要有发动机,需要很多很多的煤和铁。”就凭目前的开采技术和炼制钢铁的工艺,浪费是不可避免的。 煤矿和铁矿...景泰帝立时就想到了一个人——张铎。 张家在河北开私煤矿景泰帝是老早就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张家还私吞了一个铁矿——当初谋杀曲家男丁的弩箭,就是张铎提供的。 景泰帝原本还想留着张家给大儿子练练手,现在看来,还是得朕亲自出马了。 晴岚等人一走,景泰帝立马就招了张铎进宫。 “微臣给皇上请安...”张铎看上去老了很多,腰背也佝偻了,连胡子都花白了。 景泰帝心里叹了一句岁月不饶人啊。“爱卿平身。” 张铎准备像以前一样,说一番恭维景泰帝的话维系维系感情,都说见面三分情,他们张家跟皇室的这点子情份,必须延续下去。 景泰帝却不打算再给他这样的机会,直接下令要收回煤矿和铁矿,当然,他之后会昭告天下,说这俩矿都是张家发现的,无偿捐献给国家。 张铎当然不愿意,竭力的否认铁矿的存在,直到—— “咣当!” 景泰帝扔给张铎一枚弩箭。 当场吓得张铎跪地磕头求皇上饶命。 景泰帝疲惫的挥了挥袖子,错过了张铎眼中闪过的阴霾。 获得赦免的同时,往往也牺牲了自己的尊严。 这种人一旦翻身,报复起来会更加凶残,越王勾践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忠义侯府 “小宝啊,最近忙啥呢?婶子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潘二娘将盘子往小宝和十三面前推了推。 晴岚很想怼她娘一句:还不是被你吓的不敢来了。不过这话她也就是想想,不敢真说出来。 “娘,吃肉。”晴岚笑眯眯的给潘二娘夹了一块红烧肉,娘啊,这个话题就不要再进行下去啦 潘二娘知道闺女这是怕自己忍不住脾气给十三皇子难看,真是女生外向,人家还没上门求亲呢! 舒老二两口子在庄子上忙活了大半个月,昨天下晌才回来。除了一篓子活虾,潘二娘还叫庄子上的佃农宰了一头“跑山猪”。 这种猪崽儿是家猪和野猪配出来的,晴岚非要她爹试试“放养”,舒老二心说:养猪养猪,就是为了养出它那身肥膘,猪都放养了还怎么长肉啊。 不过舒老二一向对闺女“言听计从”,还特地在庄子里给“跑山猪”修了一条“跑道”。 也许是因为每天“运动”的原因,这种猪长得比一般的家猪慢些,“瘦不啷叽的”(潘二娘语)。跟家猪同样的时间开始养,硬是到了今年三月才吃上。 “好香啊” 诰哥儿道出了众人的心里话。 开席之后,大家都奔着糖醋排骨和红烧肉去,那味道和口感确实妙不可言!连十三最爱的靠大虾,这会儿都被赤裸裸的无视了 “也没忙啥”尽管小宝极力掩饰,但众人还是看出了端倪——心想事不成。 “最近蒙古和畏兀儿的使节来了。”晴岚帮腔道。 潘二娘嫌弃的撇撇嘴,“要我说,这帮蛮子真不是人玩意儿,吃着咱们的粮食还欺负咱们” 话题就引到了去年的战事上,小宝冲晴岚投来感激的眼神。 怎么说,小宝也是跟晴岚“同病相怜”吧,不,小宝的“病”比晴岚还要严重些。 小宝比晴岚大两岁,至今没有定亲,这让同样是“独苗”的丁老爷子很焦躁。 为这事儿,父子二人没少吵吵,丁老爷子一怒之下直接常驻京城,大有一副:你不成家我就不回潍县的架势。 小宝心里苦啊,他也想成家好不好,但是他喜欢的人身份特殊,况且人家唉!总之一言难尽。 潘二娘为自己姑娘着急上火的同时,也为着从小看着长起来的小宝发愁,热心的潘二娘给小宝找了不下三十个姑娘,各有千秋,偏小宝一个也没相中。 没办法,一旦情深根种就谁也替代不了。 之后小宝见着忠义侯府就绕道儿走没办法,自己心里有人啦,可他却不能说,姑娘的声誉大过天,况且那姑娘还是京城众所周知的“名人”。 晴岚知道小宝的心事,偏两个人都是自己的朋友,婉盈有婉盈的难言之隐。 罪臣之后,家破人亡,曲婉盈这一路走得特别令人唏嘘——虽然她自己可能不这么觉得,晴岚也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有人疼她爱她替她分担生活的不易,但是就目前的形式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说太子殿下,就是裕亲王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所以有些人,即使在最好的年华遇到最合适彼此的人,却仍旧抗争不过他们所在的世界。 (德音在此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关于曲婉盈这个复杂的人物,是单开一本书详细介绍这个故事呢,还是后头写几篇番外?请大家给德音留言,o()o谢谢!) 史文一出事,范典吏便卷着铺盖卷儿回了京城。 一来史文被鞑子掳走生死不知,他犯不着为他“守身如玉”,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谁会为谁“守节”? 二来战场上“瞬息万变”,东北这旮沓他是不打算待了,不太平!范典吏可是惜命的很。 好在他跟史文的这几年,里里外外捞了不少,够自己回京活动一个肥缺儿了。 不成想这一呆就是一年,好在他“银钱”得力,谋到了一个好缺儿。 不巧的是,他选的那个缺儿,现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这个署事的人后台门子也硬实,弄了个大人物的推荐信,好不容易才署了这个缺儿。 上头看了写信人的面子上,总要让那位署满一年,不便半路上就赶他撤回来。 缺儿是实缺儿,就是空闲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打紧,上司存了这个意思,也没急着叫范典吏挂牌上任。 偏范典吏,现在该称呼范典史了,是个空闲不住的,一心想快点儿到任。 一路从天津上船,所谓“烟花三月下扬州”,总算是在三月里赶到了扬州,成了徐春荣衙门里众多书吏之一。 到了扬州,范典史也没闲着,整日不是钻门子就是找朋友,东也打听西也打听,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厅班子里,有哪一个能在上司面前说上话的,就极力巴结人家。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附沾上了邵佳源的门子,跟蚂蟥一样趴紧了邵大公子,没多久就成了徐春荣面前的红人。 今年的万寿节由太子殿下主持,为了给未来的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朝堂上下都在“兢兢业业”的忙活万寿节的事儿。 晴岚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的坐了一上午,索性早早回了家。 一进院门,就见意婵鬼鬼祟祟的躲在拐角那儿往客厅里偷瞄。 晴岚皱眉:这丫头跟谁学的坏习气? “看啥呢?”晴岚故意悄悄绕道意婵的身后,突然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将人吓了一跳。 “妈呀!小姐你吓死我了!”意婵睁大眼睛拍了拍胸脯。 “谁来了?”晴岚压低了声音。 意婵神神秘秘道:“裴将军!” 裴卿之?他来干嘛? “你认识他?”迷妹? 意婵怪道:“婢子怎么会认得他?”人家可是威名远播的将军! 那你瞎瞅啥,“让嬷嬷们看到又要收拾你了。” 一提嬷嬷,意婵明显哆嗦了下子,“婢子以后不敢了。”言外之意就是小姐你别跟嬷嬷们告状。 难道是少女怀春?想男人了? “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打给人家做小的主意。”女人不怕没能力,就怕没骨气。 “小姐你说啥呢!”意婵红了脸,“婢子一辈子都跟着小姐不嫁人!” 晴岚白了她一眼,“真拦着你嫁人你才跟我急呢!” 意婵面皮涨得通红,却是没再吱声,低着脑袋跟在晴岚身后往回走。 “嘣”,晴岚忽然停住脚,意婵没刹住,一头撞到了晴岚的后颈上。 “你想啥呢?”意婵你今天好奇怪啊! 意婵摸着犯疼的鼻梁骨,想起了魏嬷嬷今日的“反常”行径。 今天魏嬷嬷讲了一堂“后宅女子生存守则”,其中提到:作为女主人的贴身丫鬟,除了伺候好主子之外,还得帮着主子固宠。 讲课期间,魏嬷嬷曾三次瞟过意婵。 嬷嬷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自己要帮小姐固宠吗?可是十三殿下很喜欢小姐啊,小姐还需要那啥吗? 意婵很沮丧,自己姿色平庸,怕是难以担此重任啊!可是 “小姐,”沈嬷嬷打老远就看见了晴岚往后院走,却半天也没过来,只好自己迎上去。“将军让小姐到前头去见客。” 晴岚遗憾的收了“刨根问底”的打算,也没有换见客的衣裳,而是直接去了前院儿。 裴卿之今天是打着拜访义老将军的名义,来跟晴岚“联络感情”的。 之前裴卿之单纯的把晴岚当成同事,所以很多时候都算计的太明白,如今想娶人家,自是与以往不同。 “舒小姐。”首先,从称谓上就得改过来,而且裴卿之执的是同辈礼。 “裴将军。”晴岚回的还是官礼。这厮今天怎么了?在三姥爷面前还充起大尾(三声)巴狼来了。 “舒小姐,”裴卿之笑容里勾人的成份颇有些露骨,“没想到舒小姐是将门之后。” (次奥!看人家这说话水平,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裴将军谬誉了。”晴岚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心道:之前你在太仓防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将门之后。 主位上坐着的义老将军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是窈窕“舒”女,君子好逑啊。 人就是这么奇怪,求而不得的时候,反倒愈加上心。 晴岚请裴卿之入座,裴卿之等晴岚坐下了自己才坐,这让义老将军愈发肯定,裴卿之在打自己外孙女的主意。 其实义老将军也好,舒老二夫妇也罢,对于谁成为自己家的女婿并不是太在意,“只要对晴晴好就行。”明宇诰哥儿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晴岚身边唯一一个支持十三的人,恐怕就只有小宝了。 倒不是说嫁给十三不好,人家是皇子,谁也没有挑剔皇帝的儿子的权利,只是嫁给十三,就意味晴岚未来的路会很辛苦。 裴卿之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义老将军不禁陷入沉思。 晴岚觉得今天的裴卿之很奇怪。 彬彬有礼,谈笑风生,主动跟自己攀交情,搞得一副跟潘家很熟络的样子。难道他有求于姐? 会是什么事呢?事先声明啊,武器啥的我可帮不上忙,找朱元芳也没用,必须得皇上拍板儿才行。 这个女人对自己没有任何情义(性趣),像裴卿之这种十五六岁就开荤的“情场老手”怎么会看不出来,更令人郁闷的是,那些在别的女子身上“百试百灵”的招数,在舒晴岚这里丝毫没起半点儿作用。 裴卿之顿时燃起一股“征服”的欲望,不过是一个小毛丫头,难道自己连这点儿魅力也无? 不知打着什么主意,义老将军客气的留裴卿之吃午饭,他一口就答应了。 晴岚只得继续“陪”下去,心里哀嚎不已,早知道这样就不先回家了,去城外晒太阳多好,真是白白辜负了这么好的春光。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心有灵犀,开饭之前,十三来了。 晴岚的眼睛立马就亮了,一种让众人都无法忽视的明亮。 于是吃饭的人成了四个,裴卿之深刻意识到:怪不得妹妹说“走正常途径”是娶不到舒晴岚的,那种围绕在舒晴岚和李十三之间的默契,哪怕隔着好几米都能感受的到。 吃完饭,十三邀晴岚去城外跑马,后者欣然应允。 裴卿之将一切默默看在眼里,连询问长辈一句都不曾有,舒晴岚,你真是比任何女子活的都要潇洒惬意。不过,但凡我裴卿之想要的,还从未失手过。 柳叶新绿春风拂面,晴岚真是爱死这个没有雾霾的世界了! “裴卿之找你干嘛?”十三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一不小心踢到了小白的后腿儿上。 小白不安的扫了扫尾巴。 “不是来找我,”晴岚放开的缰绳,拍拍小白的脖子,让它自由活动。“来拜访三姥爷的。我哪有那么大面子,让裴大将军屈尊来看我?” 听到晴岚是这种口气,十三放心了,“怎么,他” “咱们换个话题好不好,这么好的太阳,提他多败坏心情。”晴岚打断了十三的话,尽管知道裴卿之是站在太子这边儿的,大家是同一阵营,可她就是很反感这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偏人家还是有实力骄傲的,这就很讨嫌了。 好吧,就是那种普通人看富二代的感觉,而且那个富二代很优秀。 “好。”十三笑的特别灿烂,仿佛晴岚刚才说了什么让人心花怒放的话。 “万寿节准备的怎么样了?” 十三被李德晟临时抓包去搞监察工作了。 “一切顺利。”十三笑的别有深意。 晴岚扭过头不再理他。 像晴岚这样品阶的小官儿,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万寿节庆典的,更何况是当天的宫筵。 不过景泰帝老早就跟礼部打过招呼,要在这次宫筵上对去年参加平叛的官员“论功行赏”,晴岚也有幸被邀请在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帝王怒 骨碌骨碌 黑腻腻的地板上滚过来一个头颅,尽管脸部的大部分区域都被头发黏裹着,但一双露出来的眼睛瞪得狰狞且不甘,脖子与身体割离的位置,血渍已经完全干涸,皮肉也卷硬了。 朱七张开眼,接着又缓缓的闭上了,雄峰到底是没有听自己的命令。 这种心情很复杂,既欣喜又心痛,孤独和无助感不断的从心底往外蔓延。 活着不好吗?为何偏要如此执着 “待会儿你就会见到另外一个。”脚步由远及近,朱七不睁眼也知道来人是谁。 吴七搬过来一张椅子,快速用袖子匢撸了两下,李德晟停顿了一秒,还是选择坐了下去。 “云启也被你们抓了。”朱七说的是肯定句。如果云启选择逃跑,就凭大顺现在的海船实力,绝对不会这么快就能找到他。 李德晟不置可否的抖了抖身上的蟒袍。 “十五呢?”朱七的宠物名字是从初一开始排的,十五是他养的第二只老虎。 李德晟下巴稍稍歪向吴七。 “属下本来想给殿下添个脚垫子,可听那硝皮的师傅说,这老虎之前的伙食太差,毛儿掉的厉害”吴七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属下只好将它丢到猴儿戏班里,给他们添个角儿,也算好歹有点儿用处。” 朱七知道这是对方故意在侮辱自己,只是成王败寇,他认了。如今成了敌人的阶下囚,朝不保夕,更何况十五那头不会言语的畜生。 “这地方朱七爷应该住的很习惯吧。”李德晟玩味的看着对方,颇为满意现在朱七每天所受的“招待”。 朱七现在被关的地方,就是当年他做建隆帝的影子时,经常用来藏身的地点。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故地重游。”朱七始终闭着眼,好像李德晟不值得他睁眼一瞧似的。 “爷挺好奇,那个小姑娘怎么会长得跟孤王的闺女那么像?”像到李德晟无数次地怀疑,朱氏当年到底生了几个闺女,会不会连朱氏自己也不知道。若真是孤王的闺女 朱七不动也不答。 李德晟见他如此,也没耐心再等,站起来冷笑道,“反正也不是爷的闺女。”至于她长大之后做不做瘦马,也不是爷造的孽。 “嗬嗬咳咳咳咳”朱七的笑很快延伸成一阵咳嗽,“不是你闺女,却是你侄女儿。哈哈咳咳咳咳”反正都是你们李家的孩子! 李德晟顿时一僵,但又马上恢复常态,“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朱七的手下),只不过,如果岑太妃地下有知,她的儿子是被你给害死的” 直到再也听不到李德晟和吴七的脚步声,朱七才再次睁开眼,他不信李文瑾真的会杀了李文瑞! 但是万一那自己就是死了也没脸见修瑜了! “皇上,皇上” 相较于朱七,李文瑞的待遇显然要好得多。 之前景泰帝的病,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心里,对于怎么处理这个六弟,皇上犹豫了。 最开始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咯,可这人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兄弟这么些年,且斗且伴。自己还有好几个儿子,他不想给孩子们留下一个坏榜样。 永除后患还是贬为庶人终身圈禁,景泰帝很纠结。 对此大臣们的态度也很暧昧,说白了这是皇上的家事,大家都不愿意做那个“出头的椽子”。朱七自然不能轻饶,至于贤亲王您是皇上,您说了算。 “文瑞,那个孩子是谁家的?”景泰帝最恨李文瑞的地方,就是朝几个孩子下手,哪有这么做叔叔爷爷的! 曾经高大帅气的贤亲王现在神色憔悴,满脸胡子拉碴,眼袋也耷拉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很衰颓。 “是是”李文瑞觉得很难启齿,如果说出真相,皇兄会不会更记恨自己? “是老七的?” 景泰帝是猜的,除了老七,也没有哪个儿子的子嗣跟晟儿家的闺女一般大。 李文瑞艰难的点了点头。 唉景泰帝再次感叹自己的儿子太傻,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看着越来越像父亲的哥哥,李文瑞有一瞬间的恍惚。 瑞,本来是他的名,却被父亲拿去封了哥哥(不知道建隆帝当初怎么想的,封三儿子李文瑾为瑞亲王),这在皇家,乃至大顺都是史无前例的耻辱。 为此,他不得不在皇兄登基后,三次上书要求皇兄批准自己改名儿。 “皇兄,”李文瑞痛哭流涕,“皇兄,臣弟错了,皇兄” 得不到权利的欲望随着时间不断滋长,对皇位的渴望成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无数个夜晚他都在算计和谋划,没成想,到头来还是技不如人。 李文瑞的额头磕的青红一片,景泰帝将这个从小喜欢跟自己作对的弟弟扶起来,“说罢,你还有什么心愿,朕满足你。”当然,如果是妄求,那就提也不要提。 李文瑞愣了,皇兄要杀我?他这次真的不会放过我了 不,不要这个认知让李文瑞大脑崩盘,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我是你亲弟弟啊,朱七他”他在骗你,皇兄你别听朱七胡说八道,我母妃她不是那样的人! “朱七说他之前是骗你的。”你永远是朕的亲弟弟,但是这次朕不能饶过你。 李文瑞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重复着:“完了,完了” “朕不会难为几个侄子侄女儿的。”朕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说完,景泰帝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任他再怎么跪求哭喊,脚步也没有丝毫停留。 万寿节前的最后一个大朝,景泰帝终于亲自“出山”,当众宣布了朱七及其余党,与贤亲王李文瑞勾结,叛国造乱、谋害皇嗣等十大罪状,判朱七剐刑,其余等人斩立决。 贤亲王一脉全部贬为庶人,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消息一出,轰动京师。 当天上午,朱七和云启等人,被拉到大道上游街。到了中午,菜市口人头攒动,都是来围观行刑的群众。 就在同一时间,景泰帝招齐了所有皇室成员,在午门观李文瑞受刑。 忠义侯府也全员出动,晴岚和家人没有在一起,她是政治任务,所以离朱七等人更近些。 在战场上砍人和在菜市口看人被剐完全是两种概念,此刻的晴岚,心中更多的是对皇权的畏惧。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 原来这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朱七年纪太大,皮脂太松,为了能保证他活到最后一刀,刽子手不得不剐一会儿就得给他喂药,免得半途失血过多而亡。 晴岚看的手都在抖,不知道刑台子上的朱七可曾后悔过。 忠义侯府 晚饭后,众人各自抱了一杯清茶,围坐在圆桌上聊天。 “三叔,剐刑是不是必须得千刀万剐?” 之所以潘二娘有此一问,是因为看朱七被剐了整整一下午,却并没有死。 义老将军一整天都没见着个笑模样,“这要看上头是怎么吩咐的。” 如果上头说要剐仔细点儿,别让人那么快死咯,那就剐得刀数多,人受罪时间长;如果上头要赏他个痛快,那就用不了几刀,人也能少受会儿罪。 “那个朱七,没想到都那么老了”潘二娘很唏嘘,都那么大年纪了,干点儿啥不好,非要撺掇着贤亲王造反,真是闲的。 “晴晴,你在朝里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义老将军嘱咐几个孩子,“还有小宇和诰儿,你们以后都是要吃这碗饭的,‘慎独’二字时刻谨记啊。” “是。”三个孩子齐齐应道。 今天的事儿给整个舒家的冲击都很大,舒老二下午回家的时候,猛灌了几杯热茶才缓过劲儿来。 “皇上居然把亲弟弟”给宰了,舒老二无论在心里还是感情上都很难理解。 “皇上皇上真是厉害”潘二娘也被吓狠了,头一回生出了回潍县当小老百姓的念头。“要不咱们回潍县吧。”回去当个富户也不错,开个小店儿啥的。 “娘,皇上这是对事不对人。只要咱家不犯错儿,皇上不会把咱们怎么着的。”这才哪到哪儿啊,就把您给吓成那样。 “就是,”诰哥儿“好心”提醒潘二娘道:“姐姐以后还要嫁给十三殿下呢。” 潘二娘担心的瞅了一眼闺女,“要不”娘给你找个普通人家吧,皇家太吓人了,咱不高攀行不行。 义老将军拦住了潘二娘的话,“慎言,有些事儿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潘二娘跟舒老二对视一眼,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第二天,朱七的剐刑还要继续。晴岚在去往刑场的路上,遇到了裴卿之。 “舒大人。” 裴卿之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样子,晴岚暗道一句虚伪,在外人面前就摆出这种文武不和、阶级分明的架势,假惺惺! 话说,难道文武官从来就不交往吗?还是他们只是表面上装作不和,实际上私下里算了,关心这些干嘛。 “裴大人。”晴岚也摆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姿态。作为下官,她不好越过裴卿之去,只好做了个手势,意思让裴卿之先走。 偏裴卿之放缓了速度,大有跟晴岚同行的意思。 “听说郭晓卿郭大人是舒大人的同门师弟?” 两人同是骑马,又往同一个方向去,尽管晴岚极力避免,但两匹马还是并排走到了一起。 “是。”晴岚心下泛起嘀咕,你打听我师弟干嘛? 不怪晴岚阴谋论,虽然自己初入官场,但几个月观察下来,这些当官儿的要么不开口,开口就没有一句废话,都是一种讯息活着态度立场的传递。 “原来舒大人竟是东山季氏季大儒的高徒,失敬失敬”裴卿之忽然间改了话风,打了晴岚个“措手不及”。 季大儒和季家在江南的地位可谓首屈一指,在不知道裴卿之是何“阴谋”的情况下,晴岚只好打起了哈哈。“裴将军过奖了,晴岚不才”之后就是一大段谦词。 裴卿之也不恼,还拜托晴岚帮他引荐季大儒,说他自幼年起就如何如何仰慕季大儒等等。 晴岚面儿上不显,心下却更加疑惑,从师弟到师父,裴卿之一定是通过这两个人在“传递”什么讯息,只是自己太笨,根本联想不到。 “” 晴岚是被热毛巾捂醒的,掀开帘子一角,发现外头还是漆黑一片。 “小姐,”魏嬷嬷俯身道:“该起身了。” “什么时辰了?”外头天还黑着呢,嬷嬷你是不是也太积极了? “寅正。” 次奥!才四点! “会不会早了点儿?”晴岚还想再争取眯一会儿,睡眠不足会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姐不想庆典途中睡过去啊。 “将军已经在等小姐了。” 好吧,晴岚半闭着眼,裹着被子慢腾腾地坐起来,意娟意婵快速递上牙刷和漱口水。 魏嬷嬷麻利儿的给晴岚挽了个复杂的发髻,要晴岚说,反正脑袋上也要扣帽子,挽成啥样儿都没多大差别。 穿上熨的板板正正的官服,晴岚连筷子都不敢使了,嘚,喝粥吧,反正起的这么早,胃口还没醒呢。 义老将军劝外孙女再吃点儿肉食垫垫,午时才开席,中间还有三四个时辰呢! 晴岚却是咽不下去,“姥爷,我装了几块巧克力。”实在饿的不行了就拿出来垫吧垫吧。 义老将军没再劝,爷俩一人一马,溜达着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安检”级别又提高了,晴岚连吞了两块巧克力,证明这玩意儿不是药是糖果,侍卫们才肯放行。 拜父母、祭先祖,受百官朝贺,开筵席,看表演,吃吃喝喝到晚上,这就是万寿节的大致流程。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万寿节 “跪——” 领头的景泰帝一跪下去,后面的众人纷纷跟着跪了下去,诡异的是,这么多人呼啦一大片的行跪拜礼,竟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动,晴岚暗自吐槽:真是训练有素啊 “拜——” 随着总管太监的唱令声,晴岚机械的抬起胳膊,这套动作她整整练了三天,魏嬷嬷才勉强道了一句过关。 “起——” 队尾的晴岚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这会儿太阳上来了,早饭没吃“硬食”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头晕。 幸亏今天没穿那身“衣冠禽兽”,六品的鹭鸶(补子)站在一堆仙鹤(补子)之中,越发衬得自己像个“山鸡”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晴岚看见义老将军身上的那条玉带眼馋不已,黄、绿、赤、紫织成的云凤四色花锦绶,下面缀着青丝网,还挂着两枚玉绶环,甩自己身上这条不起眼的银练雀三色花锦绶好几条街。 “转——” 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现在还不是补充体能(吃巧克力)的时候,晴岚咬牙坚持,旁边这么多内侍和禁军侍卫看着呢。 太阳越来越高,听说外命妇们也来了,怎么不见人呢?难道饭点儿才出来?真好命啊 庄严肃穆的祭祀大典之后,群臣跟着景泰帝移步太和殿。 从没上过早朝的舒晴岚,有幸见识了金銮宝殿的大气恢弘(外)和内敛奢华(内),晴岚被挤在墙角靠柱子的位置,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往嘴里塞了两块儿巧克力。 巧克力有些硬,鼓着腮帮子的晴岚,一双杏仁大眼左瞄右瞧,小心脏跳的扑通扑通的,生怕被人抓到自己偷吃。 这一幕正被站在对面队伍里的裴卿之逮个正着,他从进殿就开始观察舒晴岚,看到她吃的像个仓鼠,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心道:寒门出来的女子,果然上不得台面,难道义老将军也不提点后辈两句?任由舒晴岚公然败坏侯府的形象?还是舒家跟忠义侯府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亲密? 没上过几回大朝的义老将军表示,他真心不知道文官和贵族们御前伺候的那些道道儿。 就拿严世藩父子来说,严嵩七十多岁的高龄,仍能每天坚持上朝,靠的是什么? 养生啊!成堆上乘的补品,见顿当饭来吃。 平常喝口水——参茶;吃碗粥——燕窝;三餐各种调剂着来,什么熊掌鲍鱼海参鱼翅,那都是家常便饭,严家的熊掌豆腐里是真的有熊掌哦 就比如今天早晨,严世藩除了丰富营养的早餐之外,还喝了一小杯虎骨酒,实实在在用老虎的骨血酿制而成。 巧克力下肚,晴岚这才感到周身不那么冷了,她的注意力马上被大殿上的朝臣们吸引过去,前头开始进献寿礼了。 作为皇家目前仅存的一位王爷,裕亲王第一个奉上寿礼:三丈长一丈宽的万寿无疆图,全部用金丝线打底,色彩各异的宝石镶嵌为画,凸出来的金龙栩栩如生,像是马上就会飞起来一般。 晴岚看着金图直咋舌裕亲王果然是名富其实(富裕),有钱“银”啊 第二个贺寿的是太子殿下,先是说了一套吉祥话儿,接着由内侍们抬上来他精心准备的礼物:一艘象牙雕刻的“巨轮”。 这艘船由十三根象牙组成,雕工简直绝了,堪比晴岚见过的最精密的微雕3d打印机,船体上层的盖、伞,旗,甲板上的人物、大炮、船舷上的木栓,甚至收拢的帆布和绳索,无一不透出匠人的醇熟技艺,中层的福、禄、寿三星和下层的八仙进宝,都雕刻的精细不凡。 景泰帝很喜欢这份儿礼物,让内侍们抬着转圈儿的瞧,群臣们也一个劲儿的夸太子,如何如何孝心可嘉等等。 原来皇上想建水师,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帮老狐狸! 下一位就轮到了七皇子。岱家对这个外甥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听说为了寻这对儿玉瓶,岱川在云贵等地整整跑了半年多,才找到一整块儿翠绿无暇的玉芯,做成了这一对宝瓶儿。 七皇子经过贤亲王一事也学聪明了,这礼物算不得上拔尖儿,可谓中规中矩。难得景泰帝给了七皇子一个笑脸儿,喜得李德昱跟吃了人参果似的。 接下来是九皇子,晴岚对这个九皇子没什么印象,这时候身高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她踮起脚尖,竟能透过厚厚的人墙(缝隙),窥见了九皇子李德旻的真容。 型男啊! 李德旻长相气质都很出众,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高挺的鼻梁和下巴上的美人尖呼应完美,如果放到现在做平面模特儿,无论在哪方面都几乎无可挑剔。 李德旻奉上的是一副寿桃,他亲手打磨雕刻的,一看那木头就知道价值不菲,深红色的木纹中,隐隐透出紫色和金色的浅浮光,和下面赤金的花龙纹缠枝盘子搭配在一起,更显尊贵。 最后一个敬献寿礼的皇子是十三,因为礼物太大,群臣们不得不往向后“压缩”,伴着巨大的礼物进殿,众人皆嗅到了一股特别的香气。 这个主意是自己出的,晴岚微微有点儿紧张,手心冒出了一层细密密的汗。 彩带通过施公公递到了景泰帝手上,轻轻一拉,巨大的纸盒像开花一般,慢慢散落下来。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景泰帝眯了眯眼,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立体的蛋糕,巧妙的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浓缩版的大顺疆域图。 从东北绵延的山脉到西湖断桥,中间凸起的那个山包不用问也知道是泰山。长城、长江,黄山、黄河,景泰帝先是仔细看了福建广州的沿海等地,接着又仔细端详了云贵川三省。 像,这些山脉河流做的真是像。 景泰帝很满意,周围的赞美声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很多外地的大臣都不由自主的从蛋糕上找起了自己的家乡来。 十三往角落的位置瞄来瞄去,终于找到了晴岚,噗嗤,十三心里乐开了花,拿手按了按嘴角。 晴岚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的嘴角上残留着巧克力渍,她快速用手背抹了抹,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舔了两圈牙齿,待会儿还得拜寿呢。 这样的互动自然没逃过裴卿之的“火眼金睛”,蛋糕很讨喜,十三皇子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亦或者,他身边有个心思玲珑之人。 景泰帝又欣赏了一会儿,甜甜的蛋糕混着水果的浓郁,快要把众人的馋虫给勾出来了。 可惜这个时候没有相机,晴岚惋惜的瞥了蛋糕好几眼,整整用了一千个鸡蛋和几十斤巧克力,各种水果无数,待会儿皇上会分食吧? 接下来就是大臣们进献寿礼,晴岚官小(此宴邀请的是三品以上官员),自然轮不到她。中间有个小插曲,是朱元芳,他请求皇上晚上再看他的寿礼,大臣们纷纷猜测,是不是夜明珠之类的,朱元芳笑而不答。 晴岚听到眼神一亮,难道元芳已经研究出来了?! 终于坐下了 此时的晴岚已经是饿的前胸贴后背。 怎么还不上菜啊?难道宫筵就是吃这些花生果脯? 晴岚瞪着桌子上的餐碟,仿佛要瞪出一只烤鸭来。 没有经验的晴岚再度被裴卿之鄙视了,那是什么眼神,饿狼吗?舒晴岚你能不能出息点儿? 领导还没讲话,怎能开席?于是众人各就各位后,景泰帝就此次万寿节发表重要演说。 无非是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辛苦工作,为了建设大顺更美好的明天更加努力云云,晴岚听得一阵肠胃痉挛,先发块蛋糕垫补垫补也行啊 等景泰帝说完了,宫女们鱼贯而入,给众大臣斟酒。接下来,是太子殿下致祝酒词。 晴岚瞅了一眼给自己倒酒的宫女,圆脸盘,画着统一的宫妆,发现晴岚在看她,礼貌的施了一礼。 宫女走后,晴岚继续盯着酒杯发呆,一般里都有这样的情节:酒里掺了毒药,酒里掺了迷药,酒里掺了春药 但自己的酒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也许晴岚又瞅了瞅筷子和碗,好吧,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晴岚叩头叩得从来没有这么真心过。 终于可以开吃了! 晴岚急不可耐的拾起筷子,但是控制着每次只夹一点点,一共要吃一百多道菜,好吃的还在后头呢! 比起文官们安安静静的吃菜,武将们更爱大口大口的喝酒,宫筵的酒都是极品陈酿,不喝才亏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殿里的气氛开始升温,伴餐的乐工们开始奏响“靡靡之音”,听得晴岚直犯瞌睡。 “吧嗒”,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银酒杯忽然落在了晴岚的“小桌板”上。 “舒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裴卿之过来了,还引来了一堆猎奇的目光。 “裴大人。”晴岚只好站起身,这人怎么回事?阴魂不散的,姐招他惹他了? “听说舒大人尚未婚配,裴某亦无家室。”裴卿之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将身子靠了过来,晴岚下意识的一躲,小腿磕到了桌角上。 卧槽 这个冲击对晴岚还是蛮大的,但她马上恢复了清明,“裴大人喝高了。”不喝高怎么会说胡话呢! 裴卿之笑的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舒大人,裴某的酒量还不止于此,裴某人心悦” “裴大人!”义老将军突然出现,打断了裴卿之的话,“老朽在这儿呢。”老头子我还在这儿呢,你就敢公然欺负我们家孩子,真是岂有此理! “裴大人。”十三也走了过来,笑意冷冽,挖墙角挖到爷这儿来了,你当爷是面泥儿捏的么! 大臣们要来参加宫筵,家里的女眷自然也要来宫中拜寿,所以今日的坤宁宫,“百花争艳”好不热闹。 “娘娘,能不能也让咱们开开眼?” 遥遥祝完寿,有品级的后妃、臣妇、公主郡主和未出嫁的小姐们聚在一起吃席。 前头送贺礼,马上就有内侍报到后面去,所以十三的蛋糕引起了众人的好奇,纷纷表示想看看这份精奇的“寿礼”。 蒋贵妃心里得意,面儿上不自觉的就带了出来,吩咐身边的宫人去前头问问,能不能将蛋糕搬过来给大家“开开眼”。 谁知小宫人蛋糕没搬来,却是带回来一个消息:十三皇子和裴将军要在御前比武助兴。 这下女人堆里可炸了锅了。 不少想把女儿嫁给十三或裴卿之的命妇,都表达了强烈的观战意愿。 蒋贵妃被众人越“抬”越高,只好硬着头皮再吩咐宫人,问问前头能不能让她们观战。 景泰帝正在兴头上,听说大家都想来观战,大手一挥,准了! 这个消息让恭维和赞美再次淹没了蒋贵妃的理智,那就一块儿去看看吧。 十三跟吴十打了几年底子,回京后又跟着吴一学了几年武艺,去年还上了战场,景泰帝也想知道小儿子的功夫到什么程度了。 裴卿之比十三大十岁,经验老道,晴岚已经开始思考,怎么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让对方吃亏。 不过,就眼前来看,除非自己会法术或者有异能,否则根部伤不了裴卿之分毫。 晴岚只能做一件事:默默给十三加油然后无声的诅咒裴卿之用意念不停地诅咒裴卿之 太和殿前面的场地,很快收拾成一个临时的比武场,景泰帝大马金刀的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旁边站了太子和群臣。 不一会儿,浩浩荡荡的女子“大军”也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两拨人要pk呢。 裴卿之和十三双双给景泰帝行了一礼,然后走向较场。 鼓点响了三声,太子出言道:“点到为止。” 也不知道这话是提醒裴卿之呢还是嘱咐李十三的。 “殿下先请。” 十三也不客气,选了自己最擅长的剑,而裴卿之则是选了一把长枪。 入场,行礼,裴卿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殿下,输了的人让出舒晴岚如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电灯泡 这话在十三听来,不但是对自己的侮辱,亦是对晴岚的莫大侮辱。 “唰——”,十三拔剑相向,恨不得立时就宰了裴卿之。 “叮——”,裴卿之长箭一挡,金属相交迸发出清亮的撞击声。 只这一下,裴卿之就知道自己大意了,看来十三皇子并不只有花架子而已。 十三出剑的速度极快,眨眼间的功夫,下一剑就直指裴卿之肋下。 裴卿之只得后退几步,一个侧身避开了十三的剑锋,竖起枪杆挡住了横划过来的长剑。 也许是暗卫教出来的原因,也许是对方觊觎晴岚而让十三起了杀心,十三招招刺往要害之处,尽管裴卿之秀的一手好长枪,此刻却略显拘谨。 十三看向裴卿之的眼神似要吃人,下手也是不留余地;反观裴卿之,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正在考虑着怎么能在不招来皇上和太子殿下怒火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就这么你来我往,几十招下来,裴卿之暂时落于下风,但十三也没讨着好。 裴侧妃手里的帕子揪成了咸菜疙瘩,她恶狠狠的冲文官们扫去。 被裴侧妃扫到的官员皆是后背一寒,晴岚这会儿全部注意力都在较场上,尽管被裴侧妃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硬是没有丝毫察觉。 这让怒火中烧的裴侧妃心头更恨,别人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跟十三皇子比武,她却是门儿清的。 还不是因为这个村姑(舒晴岚)! 裴侧妃了解自己大哥的做事风格,总想先从心里头先征服别个,娶舒晴岚的事儿估么着也是如此。 此一时彼一时,大哥怎么能一根筋呢! 其实裴侧妃错怪裴卿之了,人家的原本的法子要高明的多。他想先让舒晴岚嫁不成李十三,后头再慢慢儿侵入,这样既不得罪十三殿下,还能让舒晴岚心甘情愿的帮助自己。 但是,他显然不太了解十三和晴岚的脾气——一根肠子通到底,而且他也估错了晴岚在十三心中的重要性。 较场上你来我往,裴卿之毕竟经验丰富,时不时的佯攻(假动作)却突然晃退,让十三吃了几次暗亏。 晴岚的心和拳头一样攥得紧紧的,暗骂裴卿之是个奸诈小人,她倒不怕十三输,就是怕裴卿之暗中伤人。 景泰帝和李德晟看起来面色如常,其实心里早早为十三捏了一把汗,人群中神色最轻松的当属九皇子。 有意思,这么看起来,太子殿下的阵营也不是坚不可摧的嘛。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九皇子一人,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儿,严嵩父子时不时的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裴侧妃的目光比起场中的十三也不多承让,离她最近的朱元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轻轻拉起了妹妹的手,元堇惊讶的看向姐姐的同时,也顺势看见了裴侧妃。 奇了,裴侧妃怎么这副神色? 顺着裴侧妃的目光看过去,元堇找到了答案。 舒晴岚站在一群留着山羊胡的老臣中,格外的打眼,皎白的肤色和出挑的身材,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女子。 晴岚?元堇眉头微皱,难道 三刻钟过去了,较场之中的两人打的难舍难分,水平旗鼓相当。 要说裴卿之不吃惊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十三皇子竟是有真本事的,一直以来,京中很少听到这位十三皇子的消息,难不成真是在终南山长大的? 吴十和吴一站的离较场最近,时刻准备着出手保护十三。 只有李德晟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全都打湿了,刀剑无眼,刚才是谁让用真刀真枪的! 是十三,那时他只想着砍死眼前的王八蛋,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爷找不自在,找死! 只见十三剑走偏锋,裴卿之反应迟了一秒,“刺啦——”,裴卿之左臂的袖子被利剑划成了拖把。 女眷队伍里传来一阵惊呼,晴岚有些气恼地瞪了她们一眼,不懂就不要乱叫,这样会影响十三的! 不看还好,这一眼看的晴岚心头一跳,那个女人是谁?干嘛用赤裸裸的恨意的目光瞪着自己? 晴岚疑惑的看了看两边身侧,再次确定这个女人是在瞅自己没错。 谁啊? 扫描了一圈大脑表层和深层,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那个女人,难道是爱慕十三的? 但她挽的是妇人髻啊。 百思不得其解,晴岚注意力又回到了较场上。 忽然,正在比武的两个人同时收了兵器,冲景泰帝行礼,说他们要比拳(肉搏)。 我天! 十三这是嫌用剑不过瘾,狠狠揍他丫的才舒爽是吧? “嘭!” 十三这一拳真是毫无保留,他现在是体力最旺盛的年纪,力量格外的大,裴卿之生受了这一拳,整条胳膊都震麻了。 裴侧妃的脸色更加阴郁,只是周围的人精力都集中在较场,除了朱元容姐妹,暂时还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裴卿之失了先机,接下来只有被动防御。 直到避无可避,裴卿之一个躲闪不及,被十三抓住机会往地上狠狠一摔——然而裴卿之滑的像条泥鳅,从十三胳膊之间一溜而过。 这一幕尤为精彩,女眷们又发出阵阵惊呼和喝彩声。 晴岚醍醐灌顶,终于猜到那个女子是谁了,不出意外,应该是裴卿之的妹妹裴侧妃! 只是为啥呀? 晴岚自认为跟裴家没有什么交集,更谈不上得罪裴家,除了刚才自己打断了裴卿之那几句“醉话”。 原来裴卿之想娶自己,这个人设让晴岚很崩溃。 先前一点儿征兆也没有啊! 不,不对,难道是古人表达的方式太过委婉? 记得当初在太仓的时候,裴老太太对自己很热情,晴岚还以为是现在看来,自己当时婉拒的干脆还是做对了。 那个裴卿之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始至终,自己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儿。 (受虐狂?) 至于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什么的,也就骗骗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若说裴卿之对自己有什么男女之情,晴岚一个字也不信。 娶自己会给裴卿之带来什么好处?让他不惜得罪十三?还有那个裴侧妃也是,你不同意就去说服你哥哥呗,冲我使什么气?莫名其妙! 再说较场上,拳拳到肉委实比兵刃相接精彩多了,武将们时不时的拍手叫好,景泰帝也难得看的眉开目笑,裴卿之已然处于下风,太子适时喊停。 憋着一口恶气,十三可以说是“大杀四方”,裴卿之心下苦笑,果然是自己“老了”么。 众人再看十三皇子的眼神,已是不复从前。 比武结束,女眷们也该回后宫了,元堇迟迟不肯行动,有些担心的望着舒晴岚。 朱元容知道妹妹的心事,便吩咐了身边的青釉几句。 于是在众人回到大殿之后,晴岚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团,上面似乎是沾水写的,只有模模糊糊的两个字:小心。 小心谁?晴岚警惕的扫了一眼周围,将纸团丢进了自己的荷包。 接下来,晴岚像是惊弓之鸟,连筷子都不敢拿。 一旦有人靠近,晴岚就往那人相反的方向退,直到离人家一丈开外。 有内侍或宫女给晴岚端菜或斟酒,晴岚直勾勾的瞅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屏气凝神,就怕一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儿,万一宫女或内侍身上有迷香呢? (oo“你想多了) 晴岚只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慢,每一秒都十分难捱。好在,裴卿之没再过来找自己麻烦。 十三重新回到大殿之中的时候,已是沐浴更衣,头发上的水渍还没完全干。 景泰帝一招手,音乐停了,宫人们也下去了,大殿恢复了最初时的安静。 “自朕登基一来,” 景泰帝开始忆苦思甜,哪一年的水患哪一年的虫灾,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总结一句话就是:他自认他尽力最大努力来治理这个国家,从不敢有一丝懈怠。 最后,景泰帝总结道,皇子们都大了,是该让他们给大顺出力的时候了。 大臣们知道,这是皇上要给皇子们封王了。 果不其然,景泰帝下一句就是要给诸皇子分封。 七皇子——庄亲王(总觉得这个封号给了七皇子很打脸,当然,也许是父亲对儿子美好的期望);九皇子——肃亲王(此封一出,众人皆知:皇上对九皇子还是非常看重的。);十皇子——康亲王;十一皇子——怡亲王;十二皇子——廉亲王(十二皇子的寿礼特别奢华,也许皇子存了敲打他的意思?);十三皇子——端亲王(父亲是瑞儿子是端,众人脸上都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皇上对十三皇子的期望不小啊)。 大臣们又是一番齐齐祝贺,别人晴岚不关心,她就想知道十三会被安排到哪儿。 一听是兵部,晴岚放心了,至少苹果脸那里不怕上头再卡粮卡军饷了,最好把裴家军的都拨给苹果脸。 封完了王,景泰帝宣布切蛋糕(自此以后,每年的万寿节都多了一项切蛋糕的环节),晴岚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吃一块儿,大不了贴盘子的那一层不吃呗。 一刀下去,景泰帝才发现蛋糕里暗藏玄机。 代表金矿的是红薯泥,代表煤矿的是黑巧克力,草莓酱是火山下的火焰,还有葡萄干、柿子枣、核桃球各种果脯层层堆积,堆出了一座“锦绣山河”。 众人又是一通好赞,只把十三夸得天上没有地下无双,十三今日可谓出尽了风头,他打量着景泰帝的脸色,嗯,心情不错,待会儿父皇可一定要应允啊! 到了掌灯时分,喝酒上头的景泰帝有些撑不住了,一懵一懵的,想打又不能打瞌睡。 施公公近前提醒道:“皇上,朱世子的礼物您还没瞧呢。” 这一提醒,景泰帝也不困了,“快,宣。” 吃吃喝喝一下午,中间还有歌舞助兴,众人皆是红光面面,包括晴岚——她是闷得。 幸好还有十三时不时的暗送一点“秋波”,否则晴岚早就睡过去了。 噗晴岚差点笑出声来,实在是朱元芳此时的形象太过滑稽了。 他左手拎着“铁桶”,身上挂着滴零当啷的“拔火罐”,脑袋上扣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头盔”,右手还挽着一捆“鱼线”。 “哈哈” 景泰帝一乐,众人也跟着乐了,朱元芳很是奇怪的扫了一眼那些乐不可支的人,这有什么好笑的。 “朱世子,你这是给皇上准备的钓鱼具吗?”严世藩凑上来打趣。 晴岚瘪嘴,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待会儿让你丫好好“开开眼”! 朱元芳不恼也不解释,开始在地上布起线来,怕中途出问题,他将每个灯泡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完好无损。 “皇上,您请。”朱元芳将连接电线的开关递给了景泰帝。 整个大殿里黑洞洞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啪嗒”。 一、二、三 灯泡一个个亮了起来,在地板上连成一个大大的“寿”字,连自以为见多识广的几个太傅,都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晴岚很享受此刻电给人们带来的巨大冲击,好好看看,你们有幸提前了几百年见到哦 “此乃何物?”皇上就是皇上,立刻联想并补充完整了后面巨大的利益链条。 “电,皇上请看,这是电池。”朱元芳说这话的时候,晴岚注意到严世藩父子的脖子伸得最长。 “这是灯泡”朱元芳又解释了一番它们的运行原理。 别看大臣们一个个的都在点头,晴岚敢打赌,能听懂的最多十之一二。 景泰帝赞了朱元芳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说完还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朱国公。 还不等朱国公有所表示,朱元芳单膝跪地道:“臣不敢居功,此物乃舒晴岚舒大人最先发现,臣不过是将此物依照舒大人的设计做出来而已。” 话音一落,晴岚所在的角落立刻被众人的眼神照亮。 晴岚暗自叫苦,妈呀,大哥,咱不是说好别出卖我的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凰求凤 景泰帝不待见蒙古派来的使节,满朝文武没一个不知道的。所以这也“连累”了其他属国的使节们,万寿节当天都被晾在驿馆之中,皇上和太子也将他们抛之脑后。 此刻景泰帝庆幸大殿之中没有“外人(使节)”,此“电”一出,怕是会引来周边诸国的觊觎。 看着朱元芳身子笔挺的站在皇帝面前,晴岚恨得牙根儿痒痒,不待这么玩儿的,友谊的小船儿这次是非翻不可了! “哦”,景泰帝似笑非笑的瞅了瞅朱元芳,背着手道:“舒晴岚何在?” 晴岚“连滚带爬”的快速“移动”到景泰帝面前,没办法,跪坐太久,腿麻了。“臣在。” 这动作景泰帝忍不住嘴角上挑,“朱卿所奏,可是句句属实?” 强大的威势下,晴岚不敢抬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刑场上的朱七,一刀一刀,最后被剃的跟羊蝎子似的。 “是是臣所想。” 李德晟怪异的打量了舒晴岚一眼,这个女人,真是一个奇葩。在太子殿下眼中,但凡能跟朱元芳凑到一堆的人,那都是奇葩。 大殿里顿时静的连有哮喘的太子太傅的“粗”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景泰帝抚掌笑道:“没想到我大顺人才济济,这个电还能做什么?”不会就只是照个亮吧? 晴岚待要开口,景泰帝却道:“上个折子朕先瞧瞧。”这让竖起耳朵准备仔细推敲的老大人们很失望。想想也是,皇上自个儿还没弄明白呢,咱们还是靠后站吧。 晴岚只好把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又吞了回去,“微臣遵旨。” 接着景泰帝话锋一转,“说说,朕该怎么赏赐你们。”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朕没忘了朱元芳的功劳,结果朱元芳却道:“皇上,皇上信任臣下,已经是对臣最大的奖赏。” 次奥!你把话说成这样,让姐还怎么接!?! 晴岚不得不拱手道:“能为大顺、为皇上效力,已经是臣等天大的福分” 这话听得景泰帝心中好笑,这个舒晴岚,拍马屁的功力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连李德晟和十三都被这话噎的有点挂不住脸,一旁的义老将军只觉得牙酸。 “甚好,”景泰帝瞥了一眼小儿子,你瞅瞅,这就是你自个儿要娶的王妃。“不过,朕确是要赏你们的。” 晴岚的脑袋埋得更低了,眼角的余光扫了朱元芳好几眼,恨不得钻进这位的脑子里仔细瞅瞅,大哥你到底是咋想的,拿个章程出来撒! “元芳的功劳朕先记着,等你喜得麟儿之日,便是朕履行承诺之时。”景泰帝这话晴岚听不懂,但朱家父子都听懂了,朱国公和朱元芳一起磕头谢恩。 “舒卿,”景泰帝笑的一脸深意,“朕记得,那些火炮也是出自你手。” 晴岚汗颜,皇上,那是抄袭不是原创,奖励啥的就不必了吧。 “还有上次主动请缨去山海关。” 晴岚快感动哭了,“皇上,臣” 不待晴岚“发自肺腑”的表忠心,景泰帝又道:“还有这次捉拿前朝余孽,舒卿也是功不可没。” 景泰帝每说一个字,仿佛是在用雷神的小锤子敲打着晴岚“脆弱”的小心脏,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样吧,朕许你一个愿望。”景泰帝说这话的时候,十三眼角跳得厉害,想出列,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大哥狠狠攥住。 十三不解,李德晟冲弟弟使了个眼色:不要轻举妄动。 父皇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晴岚见半天也没有救场的,只得自救,“皇上,臣的愿望是愿我皇福寿安康,大顺国富民强!” 这下连裴卿之都想扶额了,你说这舒晴岚,是真傻还是假傻算了,跟一个官场小白计较什么。 大厅里的严氏一党,已经很不厚道的笑成一片,嘴里说着夸奖晴岚的话,却是字字诛心。 “嗯,”景泰帝也随着众臣们笑了,“说一个你自己最想实现的愿望。” “臣,臣”晴岚快变囧字脸了,“臣愿做马前卒,为大顺水师”贡献一份力量。 景泰帝摆手,“今天不谈公事。” 我擦,那说啥?皇上您到底想听啥么!?! 十三和义老将军面色不虞,父皇(皇上)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如此“戏耍”晴岚呢? 李德晟见弟弟忍不住了,率先开口道:“父皇,看来舒大人一心为国” “哎,”庄亲王李德旻忽然插嘴道:“大哥,在场的哪一位大人不是一心为国呢” 这话就带了丝火药味儿了,晴岚觉得七皇子就是个蠢货(半斤八两,还好意思笑话人家!),果然,他话音刚落,就被其他皇子“群起而攻之”了。 “舒卿,你可想好了?”景泰帝不理儿子们的口角官司,似乎非要晴岚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奇了,皇上今天干嘛抓着自己不放,找乐子也不是这么挑的吧?这是对自己不满?为啥呀?! 晴岚郁闷了,颇有些赌气道:“臣确有一事,想求皇上成全。” 坏了,十三急的满头大汗,他最了解晴岚不过,知道这家伙有时候脾气上来,做事有些不管不顾的。 想出头,却怕引来父皇的不满,那真是功亏一篑了。 “皇上,臣尚未婚配,臣请皇上为臣赐婚!”晴岚说的铿锵有力,说完还“傲娇”的抬起了头颅。 嘎巴! 众人的下巴掉了。 大殿里静的吓人,大家都被舒晴岚的“豪言壮语”“震慑”到了。 “哈哈,”武将们最先反应过来,“舒大人不愧是将门虎女!” 文官们再看晴岚时的神色就变了,如果景泰帝此刻不在这儿,估计什么“世风日下”“臭不要脸”的话就都出来了。 景泰帝眼神亮的可怕,“是何人呐?” 晴岚被这眼神吓得毛骨悚然,偏这会儿骑虎难下,她只好硬着头皮道:“是是端王殿下。” 次奥! 十三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和晴岚都埋进去,明明之前都计划好了的,大姐你能不能不要乱出牌啊! “呵呵” “咳咳” 群臣表达的方式很委婉,林国公终于正眼打量了晴岚一眼,人才啊 景泰帝看上去像是笑了,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忽然想到了郑驸马,当初求娶公主时候的说辞。 不过公主和皇子终归是不一样的,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手中,景泰帝很满意。 “父皇!”十三终于挣脱了李德晟的“桎梏”,就在众人都在期盼端亲王开口拒绝的时候,却听到他说:“儿臣愿意!” 唉 想把自家孩子嫁到端亲王府的大人们表示:好心桑,这么好的白菜叫猪给拱了。 (十三:你丫才是白菜。 晴岚:你丫才是猪呢!) 景泰帝不以为意的点点头,朕知道你愿意。 “皇上,”义老将军赶紧救场,“老臣” 不等义老将军跪下去,景泰帝就把人给扶住了,笑眯眯道:“老将军不必多礼。” 这下群臣都懵了,皇上到底怎么个意思? 连礼都不让行,那自己跟十三是不是完全没戏了?已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晴岚焉头耷脑的提不起半点精神,皇上真是太厉害太精明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回到东宫的李德晟,第一站去的就是裴侧妃的寝宫。 “殿下”自打生了儿子之后,裴侧妃再也没有对李德晟温柔小意儿过,有时候裴侧妃太强势,呕的李德晟不得不怀疑:是生产那天换了人么? 如今李德晟也习惯了,他直接开口警告裴侧妃道:“收了你的把戏,十三是孤的亲弟弟!” 裴侧妃本来就攒了一天的闷气,这会儿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门了,“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殿下以为我们裴家也跟你们似的,把个村姑当宝贝!” 这话就很严重了,不仅骂了十三,还捎带上了景泰帝和李德晟本人。 “嘭!” 李德晟一拳捣在了桌子上,咬牙道:“你说什么!” 裴侧妃也不甘示弱,“难道臣妾说错了?不过就是一个乡下来的村姑,要门第没门第要规矩没规矩,还敢厚着脸皮在大殿上求皇上赐婚,真是把全天下女子的脸面给丢尽了!” 李德晟阴测测道:“既然如此,裴卿之为何还要娶舒晴岚!你当孤是傻子么!” 裴侧妃深吸一口气,“殿下放心,就是臣妾死了,也不会让舒晴岚进裴家的门儿的!”我恶心! “好,好,”李德晟也懒得再与她纠缠下去了,“你记得今日所言!”说完气冲冲的回了正院。 舒晴岚,裴侧妃捏着断裂的指甲,明日要你好看! 忠义侯府 “师父”晴岚不敢看季大儒的黑脸,“弟子知错了” 季昭雅闻言气笑了,“舒大人,你何错之有?”四品的国子祭酒,季大儒没资格参加今天的万寿节,不想徒弟竟 这句舒大人听得晴岚心头一跳,“弟子”被激的说了实话着了皇上的道儿。 “你啊,”季昭雅有些犯愁,徒弟这性子,以后可怎么在官场上混呦! “师父,姥爷,我” 义老将军安慰外孙女道:“没事儿,去睡吧。”我这就给皇上写请婚折子。 唉晴岚心里难过,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却不知有多少人整夜都在为她忙活。 半夜里,晴岚发烧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十三坐在自己的床头。 “”晴岚觉得嗓子像是被烙铁熨过一般。 “醒了?”十三扶着她喝了一杯温水。 “你怎么在这儿?”不用上朝吗?“我” “放心,已经给你请了假了。再喝一杯吧。”声音跟破锣似的。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晴岚一看到十三,眼睛就热热的。 十三轻轻在晴岚额头上上弹了个脑瓜崩,“傻姑娘。” 晴岚眼泪汪汪的摸着脑门儿,“我不傻。” 十三失笑道:“好,不傻不傻,饿不饿?” 晴岚摇头,“你跟我说说朝堂上的事儿。” 十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也没想到,各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前台施压,一直是大臣们极有效的政治手段。严党就不用说了,只是与裴家和陈家交好的大臣们也纷纷站出来反对,却是十三没有想到的。 他们可都是哥哥的人啊! 至于武将们,也不是一边倒的支持忠义侯府,像林国公这样的肱骨大臣,现在还没表态。 这样的中立派不少,在端王娶谁这件事上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但是端王妃绝对不能再出仕,言外之意就是即使舒晴岚嫁给了端王,那就只能是端王妃,不能再兼“舒大人”,这让季昭雅很是头痛。 “是不是他们弹劾我了?” “这倒是真没有。”父皇刚夸奖完,马上就有人弹劾,这不是打皇上的脸么。 “那就是他们不同意咯?”晴岚心情低落。 “爷娶媳妇儿,管他们什么事儿。”一群老帮菜! 因这一句话,晴岚忽然又斗志满怀,“我饿了,我要吃肉火烧!”吃饱了好继续奋斗! 对于舒晴岚,景泰帝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这样的女子,嫁到别人家里他还不放心呢。只是这孩子“战斗力”太弱,皇家和朝堂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小儿子一直长在宫外,景泰帝也承认对他保护过度,导致十三现在也没什么“战斗经验”。 好在两个孩子脑子好使,心性也不错,就是缺乏历练。 那么,就趁着自己还有时间和精力的时候,好好打磨打磨这块“璞玉”吧。 万寿节后的第一个早朝,大臣们个个儿跟打了鸡血似的。 龙椅上的景泰帝看着下面群臣激昂口枪舌战,好啊,好得很,一个舒晴岚就把你们这些魑魅魍魉都给诈出来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家人 “唉” 黑暗中,传来舒老二幽幽的叹息声。 “咋还不睡?” 潘二娘觉浅,有点儿响动就睡不着了。 “你说,咱们晴晴”打年前开始,舒老二就经常失眠,养闺女到这个年纪上就是愁啊,哪怕闺女再优秀,越优秀越愁! 潘二娘一想到闺女的婚事,瞬间睡意全无,妹妹今天倒是给自己出了个主意,只是怎么跟丈夫开这个口呢。 就在舒老二以为媳妇儿睡着了的时候,却听潘二娘轻声道:“要不咱们把晴晴过继给咱堂哥吧?” 潘二娘口中的堂哥是苹果脸他爹,义老将军的亲生儿子,十几年前战死沙场——也是间接被了曲可源的害。 舒老二听了沉默不语,就眼下来说,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那些人不是嫌自家门槛儿太低么,那忠义侯府的嫡亲孙女儿,是不是门第上就没那大差距了? 只是这样一来 舒老二为什么会经常失眠,还不是因为姑娘大了要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会儿连亲爹也当不成了舒老二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拿刀子生生地往外剜似的。 “我也舍不得,”潘二娘声音哽咽,一想到闺女以后要喊自己姑姑唉~这滋味儿不提也罢。 “先”空气中有水滴滑落,舒老二尽量不让妻子发现端倪,好在黑暗是最好的掩饰。“先跟晴晴说说吧。” “我来说。”潘二娘就开始盘算着怎么跟闺女开这个口。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舒老二两口子齐齐顶着熊猫眼儿,来到闺女的小院儿。 “小姐起了么?”晴岚的寝室明显黑着。 意娟问安行礼道:“小姐在书房,整夜” 不等意娟说完,舒老二两口子直奔书房。 殿试过后,晴岚就很少熬夜了,一想到闺女为着亲事夜不能寐,舒老二的心坠坠的往下沉,这会儿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呢。 “爹,娘,你们咋过来了?”晴岚转转脖子伸了伸懒腰,此时天色尚早,太阳还没露面呢。 “不是昨天还发着烧呢么,怎么又熬夜。”潘二娘一边帮闺女整理摞在椅子上成堆的书册,一边絮叨着晴岚不爱惜身体老熬夜,老了吃亏云云。 “娘~~~我早就不烧了!”这会儿只感到小饿小困,需要一碗鸡汁儿豆腐脑。 “你娘说的对,”舒老二坐在一旁帮腔道:“这病还没好利索呢。” 晴岚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爹,你找我啥事啊?” 潘二娘也坐到闺女身边,跟舒老二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开口道:“晴晴啊,之前你和十三,端王殿下的事儿,娘一直没同意,对不?” 晴岚一惊,立刻道:“那娘你也没反对啊,是不?”说完还看看她爹,“企图”寻求支持。 “是,是,”潘二娘点头道:“娘是没反对,但是也不赞成啊。事到如今,你跟娘交个实底儿,你是不是真喜欢端王,非他不嫁?” 晴岚咬着嘴唇,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娘,我五岁就认识十三了,这么些年(相处)下来,他就像我就像咱们家里人似的,跟明宇诰哥儿一样样儿的。”至于喜不喜欢晴岚忽然想到了昨天早上那个火热的吻,连带着脸颊一粉,“反正他是我生活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我没法忍受以后我的生活里没有十三的日子。” “明宇诰哥儿是你亲弟弟。”潘二娘忧心的看着闺女。 “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十三对我来说,更像是特别默契的那种,呃灵魂伴侣,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听到闺女这话,舒老二心里涩涩的,没想到闺女那么在意十三,唉~孩子真是大了。 “那你就是非他不嫁咯?”潘二娘又将问题拽回原点。 晴岚郑重的点头,“我想(为我们的未来)拼一把。” 潘二娘叹道:“好,娘也不反对你拼,就是”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舒老二接道:“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这话的含义就多了,晴岚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和你爹”潘二娘垂着眼睛,手里纠着一块棉帕子,上面的熊猫抱竹的花样子还是晴岚描的,“想着要是你门第能再高些,说不定皇上会高看你一眼” “娘你啥意思?”晴岚立时瞪大了眼,啥叫门第再高些?给爹捐个官身? “要是,要是”潘二娘诺诺的说不出下文,舒老二柔声道:“这不是,你知道爹娘也没啥本事,以后你要是嫁到皇家,也帮不上你啥,你看,要不把你过到你堂舅(名下)” “爹,”晴岚神情严肃的打断了她爹的话,“这是谁的主意?” 舒老二看了潘二娘一眼,“没谁,就我和你娘自己想的来着。” “你们没跟三姥爷说吧?” “没,没呢还,这不是先过来问问你么。”舒老二被闺女问的有些紧张了。 “爹,这话我就当没听见,这事儿不准再提了,以后谁也不许提!”晴岚强压着心中的酸涩,“我是舒家长女,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我从来不觉得咱家比那些高门大户儿的差啥!” 这话说的舒老二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是爹没本事,你们三个都很好。” “谁说你们没本事,我和俩弟弟都健健康康的,识字懂理,以后不准再说‘没本事’这三个字儿,我们不就是你们最好的‘本事’么?” 舒老二两口子听了这话,掩面而泣。 “可是你和端王” “爹~!我和端王不是你们想的这么简单,这事儿”可有得掰扯呢! “不就是因为咱们家出身低,皇上看不上”咱们这户式儿的亲家。后面的话,潘二娘不敢说。 虽说娶妻娶贤,但高门大户儿的谁不讲究个门当户对啊! “爹你也太小看皇上了,”晴岚吸了吸鼻子,“皇上需要的是人才,结亲更多的是为了更好的”(统治) “这选儿媳妇和选臣子能一个样儿么。”潘二娘擦着鼻涕反驳道。 “一个样~!”晴岚安慰她娘,“娘你想啊,十三以后又不当皇帝,要那么硬的台子(亲家)干嘛?”给太子添堵吗? “那贵妃娘娘”听说你那个婆婆可很难缠,光看家里来的两个嬷嬷就知道了。 “贵妃娘娘说了不算~!” 潘二娘白了闺女一眼,婆婆还说了不算,蒙谁呢!要是明宇娶媳妇儿 “哎呀娘~这事儿就得听皇上的!” “那皇上(对你)是啥态度啊?”潘二娘急了。 晴岚瘪嘴,我哪儿知道啊,这不是你闺女努力着呢么。 “外头都说皇上看不上咱们家。”潘二娘最近压力很大,连门子都很少出了。 “没有的事儿!”皇上才精呢,鬼精鬼精的,况且没人猜得到皇上的真实想法。 “那皇上这是故意的?”舒老二整日待在“朝廷命官”的身边,也长了不少见识。 晴岚颔首,“师父说是。” 这下舒老二更担心了,“季先生怎么说?” 皇上用晴岚搅混了一锅朝堂。 “那咱就这么干瞪眼儿瞅着?”潘二娘看看闺女,又转头望望丈夫。 晴岚耸肩,师父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 示弱。 让皇上看看严党如今嚣张成什么样子了。 严府 “端王妃的事就此打住,告诉咱们的人,不要再上折子了。”说完,严嵩疲惫的靠在了太师椅上。 “父亲,绝对不能让舒晴岚嫁给端王!”开什么玩笑,若让舒晴岚村姑变凤凰,那季昭雅还不嘚瑟上天! 严嵩不说话,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父亲,我们必须得乘胜追击!(再让他们继续给皇上上折子施压)”言官们好不容易抓到“大放异彩”的机会,怎么也不能轻易饶了季氏。 “胜?”你倒是说说看,从那点儿看出来咱们胜了? “怎么不胜?季昭雅被咱们打压的没有丝毫还击之力,朝堂内外现在都一致反对舒晴岚嫁给端王。” “夸大其词。”谁知道季昭雅是不是在隐藏实力,或者干脆示弱,反倒叫皇上偏心于他。 “那些个武夫,不值一提。”严世藩根本没把忠义侯府放在眼里,没看林家都没表态么。 “林家向来对皇上言听计从。”还有朱家,这次的事儿,朱家那个小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骗鬼去吧。 “皇上得听群臣的!”严世藩抱着胳膊,神采飞扬(跋扈)。 严嵩抬了抬眼皮,“此事不必再议。”就这样吧,端王爱娶哪个娶哪个。 “父亲?!”严世藩不解,明明眼前形式一片大好,朝堂中支持严家的人最多!只要“再坚持三日,不,两日。”皇上一定会妥协,到时候再把小五(严世藩闺女)拱上端王妃的位置,严家岂不是更上层楼! “你想做端王的岳丈?”严嵩撩了儿子一眼。 “有何不可!”严世藩神情倨傲,自己可比一个卖早点的伙夫强太多了吧!是人就知道该怎么选。 严嵩摇了摇头,“你啊”这个性子是改不了了。 “父亲,此事大有可为。”咱么严家,无论是门第还是门楣,哪一点儿配不上端王!严世藩还嫌弃端王“是介武夫”呢,他要不是皇帝的儿子,自己还瞧不上唻! 严嵩叹了一句,“皇上打的一手好牌啊。”区区一个舒晴岚,竟能诈出这么多人的算计,皇上这会儿没准儿在偷着乐呢。 只是现在才看明白,是不是已经晚了?严家这段时间做的太过该夹起尾巴做人了。 “舒晴岚能给皇家的,咱们严家可以十倍百倍的给他。”舒晴岚就是个天仙,那也改变不了是个村姑的事实!寒门子弟,说白了就是穷逼,拿什么跟我严家挣! “电也能么?”舒晴岚只是一个小虾米,后头的季昭雅才难缠。这一切端看皇上心里是怎么衡量的了。 “雕虫末技,微不足道!”严世藩嘴硬,其实他也眼馋“电”的。咦?严世藩不对称的两个眼珠子骨碌一转,不若把舒晴岚弄到严家给鸿儿(养子)做个二房也不错。 “那你也找出一个这样儿的人来。”“电”一定有巨大的利益,傻子都能看出来皇上对此颇感兴趣。舒晴岚啊舒晴岚,哼,女子就是女子。 “想拜在我严家门下的学士如过江之卿!”求着我的人能从严府排到城门楼子。 “哼,不过乌合之众尔,”不是多就好,在这点上,季昭雅显然深喑此道,一个舒晴岚,一个郭晓卿,眼睛挺毒啊。“不足与之谋也。” 皇权重压之下,越反抗越暴露实力,还有一些恨不得攀上严家的跳蚤,这会儿都蹦跶出来了。 “父亲且看着好了。”成就一个人不容易,但是毁掉一个人,尤其还是个女子,就严家目前的实力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那为父先预祝你凯旋。”你当潘基恒那厮是吃干饭的,端王更不会坐视不管。 严世藩鼻孔朝天,哼,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罢了! 晴岚窝在家里三天没有出门,不止朝堂上,京城里关于端王妃的讨论亦是如火如荼,谁让皇上就只有这一个没成亲的儿子了呢。 不但举荐了比忠义侯府更有实力的豪门世家,还有不少大臣直接保媒拉纤,比舒晴岚优秀的女子多了去了。 然而景泰帝却没有任何表示直到三天后,他收到了晴岚的折子——不是请婚也不是请罪自辩,而是一篇详细论述电能及其广泛应用的说明。 能源、电器 景泰帝指尖轻轻叩击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儿,“含情脉脉”的瞟了一眼案子上的电灯泡。 原来这就是电啊 皇祖父,朕一定不会让皇祖父失望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端王妃 “宣舒晴岚觐见——” 一步,两步 一阶,两阶 这一路上晴岚特别沉默,沉浸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脑袋里乱糟糟的,眼前闪过一张张人脸,看向自己的的眼神更像是一场“终极审判”。 晴岚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静到水波无痕。 再次站在金銮殿上,晴岚没有“辩护律师”,只有自己和一只孤零零的“破桶”。 没错,真的是一只破桶,这只破桶一出现,立刻引发了大臣们的窃窃私语,最近“流行”给皇上送桶么?朱世子送了一个(那是电池好吧)皇上龙心大悦,如今舒晴岚再送一个 只是这个桶跟普通的水桶没啥差别啊,就是破旧了些,不少大臣看向晴岚的目光更加鄙夷,穷逼就是穷逼,连妆点门面都不会,好歹人家朱世子的桶还是铝制的。 在这个金属制造落后和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铝比铁可贵多了。 “嘎登”,桶落在光洁如面的地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微臣舒晴岚~参见皇上。” “起来吧。”景泰帝的目光在晴岚身侧的木桶上转了两圈,这桶使得有些年头儿了吧。 何御史抓住机会率先朝晴岚发难:“大胆舒晴岚!御前失仪”巴拉巴拉,何御史引经据典,这番话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早晨坐轿子里的时候还背了两遍呢。 晴岚低着头,听着何御史数落自己的那些“罪名”,心道:不就是郭师弟临去东北前没到你府上拜会,至于给我扣这么大帽子么,话说,这当官儿可比坐过山车刺激多了,年前你还夸我英勇来着,堪比北朝的花木兰嗌!怎么,就着几天的功夫,我就“罪大恶极”啦? 见晴岚不说话,何御史的气焰更加“嚣张”,待要继续批判,旁光却提醒他严阁老瞟了自己一眼,收到“讯号”的何御史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没下文了。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众臣工都在等皇上的反应。 “舒卿,你拎个木桶上殿是何意啊?”景泰帝面色如常,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是会受罚的哟~ 大臣们齐刷刷的看向晴岚,生怕错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皇上,”今天一大早,晴岚就接到通知,说皇上给了自己一个在公众面前自辩的机会。说白了就是跟众多“反对派”当堂辩论,至于输赢晴岚一时半会儿也没工夫去想。“微臣今日所言需此桶做副证,还请皇上赐给微臣一桶清水。” 真的是个水桶啊~~~大臣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景泰帝对施公公道:“去,给她拎一桶水。” 晴岚赶紧冲皇上施礼,起来的时候就见两个侍卫抬进来一口水缸。  ̄(oo) ̄)呃皇上您太慷慨了。 清了清嗓,晴岚这才抬头道:“皇上,臣的这个水桶一共由十二块儿木板拼成,”说完一把将水桶丢进水缸,捞起来的同时,水却哗哗往外淌。 裴卿之看得眼角直抽,你就不能买个新桶带进来? “皇上请看,”晴岚斜侧过桶身,一桶水只剩了个底儿,“桶能盛多少水,不在于最高的那块板子,而是这里,”她先是用手拍了拍最长的那块木板,又将最短的那块儿木板露到前头,“取决于最短的这块儿板子。皇上,如今大顺就有如此桶,这是国防,这是经济”晴岚边说边转动着木桶,指着“虫蛀鼠咬”的那块腐烂的木板道:“这是朝廷。” “大胆舒晴岚!”一个尖酸刻薄的猴子脸立刻跳出来,要求皇上严惩舒晴岚,理由是大不敬,竟敢把朝廷比作一块烂木头! 晴岚真想拿水桶敲猴子脸一顿,但尚存的理智拦住了她。“这位大人,敢问晴岚哪里说错了?” 晴岚是真不知道他的名号,不过显然猴子脸不这么认为,一听对方如此称呼自己,猴子脸涨成了猴子屁股。 “想我大顺,百姓数万万之巨,疆域广阔物产富饶,这都得益于今圣领导有方,臣工同心协力。景泰一年,”巴拉巴拉,猴子脸每说一个字,诸位大臣们听了皆是点头赞许或满意的抚须,深以为然。 嗬~!这拍马屁的,晴岚自愧不如。 “这位大人!”晴岚大声打断了他的吹捧,顿时引来众人的不满,但晴岚还是要说:“皇上,若批判无自由,则赞美亦无意义!” 太子太傅咂么咂么嘴,这话说的颇有哲理喃。 “皇上,”猴子脸很气愤,她舒晴岚什么意思,什么叫赞美无意义?“景泰三年,皇上您三日不眠”又一轮马屁开始了。 要不是皇上打断了猴子脸,估计他能说上一整天。 景泰帝道:“无妨,舒卿接着说,众卿今日大殿之上,无论是何言论,朕都赦你们无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齐齐磕头谢恩,晴岚心里越发有底了。 “皇上,烂掉的板子可以重新换,但是短了一截的板子必须补上来!” 景泰帝身体前倾,“这块短板儿指的是” 晴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思想,固步自封,不思进取!” 景泰帝一惊,“何以见得?” “从女子身上便可窥知一二。”晴岚言辞凿凿。 “哦,愿闻其详。”这话大臣们听得又是一惊,皇上何故对这个舒晴岚如此客气? 太子太傅和严嵩等老臣,不自觉的凑上前来。 “女子自出生便矮男子一头,所谓弄璋弄瓦,男子就是美玉,女子不过一泥坯尔。略长,男子玩耍女子轻则看护弟妹,重则打理家务,甚至被卖做奴仆。及长成,运气好的男儿读书,女子学习女工厨务,只有高门大户家的小姐,才有读书上学的机会;待婚嫁之后,男子可以继续玩乐,女子却要照顾翁姑生儿育女管理持家,一生都埋在家宅之中,世人对女子的束缚太重,实在是可惜。”晴岚眼中显出淡淡的哀伤,但这种哀伤马上被坚韧所取代,“女子之中也不乏心灵手巧或才华横溢者,为何不给女子一个机会,让她们发光发热,为大顺的建设添砖加瓦?皇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况且这是大顺一半儿的人啊!” 景泰帝神情复杂的盯着舒晴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哼,什么星星,说来说去,舒大人不过是为了自己!”如果现在不是在金銮殿上,估计严世藩会“顺便”啐晴岚一口。 “严大人,”晴岚不怒反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晴岚为自己哪里有错?但是这话太过偏颇,晴岚如今有官职在身,俸禄亦能养活家人,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为女子争一席之地!?晴岚是女子不错,但首先是国之朝臣,自是以国事为重!严大人不同意晴岚的说辞,难道还要拦着晴岚为大顺效力!?” “胡搅蛮缠,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欺我者也!”严世藩说着还鼓了鼓眼珠子。 晴岚顿觉好笑,“既然严大人这么瞧不起女子,为何门下还有徐春荣徐大人这样的门生?” “徐大人可没妄图成为端王妃!”言外之意就是你舒晴岚做官的目的不纯。 晴岚短笑一声,“我为何不能嫁给心爱之人,别说十三殿下是端王,他就是乞丐外星人,我也会争取嫁给他!” 景泰帝扶额,乞丐也就罢了,外星人是什么鬼? “哼,无稽之谈!”严世藩显然不相信也不理解晴岚的意思。 “难道严大人不爱如花美眷?您府上那些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年轻貌美的姬妾,整日围着您朝歌夜舞,做您的肉唾壶痰盂尿盆儿的时候” “大胆!你这是诽谤,皇上,臣要告舒晴岚诽谤!”严世藩磕头的时候满身横肉哆嗦,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皇上,晴岚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苍天可鉴,天打五雷轰!”晴岚字字铿锵,姐还就不信这个邪! 大臣们再次齐刷刷的看向舒晴岚,这孩子是个傻大胆而吧,这种事儿她怎么敢拿出来摆在台面儿上说! 景泰帝黑了脸,暗怪晴岚不分场合。 “咳咳,”太傅大人忍不住了,他上前给皇上解围,用的纯粹是询问的口吻,“呵呵,扯远了扯远了,小舒大人刚才所言,关于解放女子,这跟思想有什么关系?” “太傅,您饱读诗书熟知礼乐,应该知晓什么是君子的品行。仁、义、礼、智,人能弘道,人性向善、择善固执,孔老夫子可说过君子必须是男子?不过是女子没有这样的机会罢了。若女子得以解放,努力学习这些知识和道理,那我大顺岂不是再无短板?”晴岚越说眼睛越亮,如烈日灼灼,让人难以直视。“男女平等,这便是解放思想的第一步。” 晴岚走到猴子脸面前继续道:“这第二步,便是实事求是。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谁都喜欢听赞美的话,若大顺自上而下,人人只捡好听的说,实话真话不敢讲,那么,大顺危矣!” 景泰帝眼神一缩,晴岚顿觉如芒在背,抬眼望去,却见龙椅上那位神色如常不辨喜怒。 猴子脸直接变成了酱猪肝,拂袖而去。 何御史再次跳了出来。 “舒晴岚,”何御史讥讽道:“你这是承认自己是朝廷的短板咯?” 我擦,这智商,怎么混成御史的。晴岚不由得望了一眼龙椅上的景泰帝。 “何卿且退下。” 何御史恨恨的瞪了晴岚一眼,晴岚也不客气的甩过去一个白眼儿,皇上让你退的,关我鸟事! 何御史更气,像个被甩上岸的金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舒卿,你接着说。”真是孩子气。 “皇上,有句话说得好,妇女能顶半边天,全大顺像臣这样的女子不在少数,她们愿意自强自立,如果她们走出家门走向社会,势必会将一些男子比下去,甚至代替他们,到时候”不等晴岚说完,大殿里又响起一片嘲笑声。 “呵呵”在一片嘲笑声中,严世藩的声音最为刺耳。 “舒大人,今日说的是选端王妃之事,你却一再的提大顺的女子,二者到底有何关联?!” “难道端王妃不是从女子中选吗?”晴岚看向问话的吏部尚书。 陈尚书哽,“是从女子中选不错,但是大顺优秀的女子何其多!”你就不必再痴心妄想了! 今天十三不在,连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都回避了。 “微臣想请教皇上,国事重要还是家事重要,私事重要还是公事重要?” “自是先国后家,先公后私。” 晴岚遥遥施了一礼,“晴岚想嫁给端王,于公于私,都是皇上说了算。所以晴岚听皇上的,只是有一句,晴岚不吐不快。晴岚是女子,但私心里觉得女子并不逊于男儿,为何婚后只能在后院相夫教子,不能再为百姓谋福祉呢?” 晴岚故意从严嵩严世藩等人一路看过来,“皇上是一国之主,也是一家之主,还请皇上成全晴岚一片赤诚之心!”说完就跪下磕起了头。 赤诚之心,不仅是对皇上和大顺的,还有青梅竹马的端王。 这次景泰帝反应十分迅速,晴岚前脚到家,后脚就迎来了赐婚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舒氏晴岚,自幼长于学第,敏而聪慧,年少……” 跪在地上的晴岚听着那些形容自己美好的词汇,没有如释重负,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潘二娘拽着袖子喜极而泣,皇上这是承认自家闺女了? 这边儿刚送走皇上的人,立时又接到了的贵妃娘娘的懿旨。 除了赏赐了一堆首饰之外,蒋贵妃还给晴岚指派了一个教养嬷嬷,从今日起负责教导晴岚宫廷礼仪。 第一百四十章 关嬷嬷 关嬷嬷小的时候,是东城里出了名的淘气包。 一岁的时候能上梁,而用一根梁上还挂着她娘,谁也不知道当时她是怎么上去的。 三岁的时候就是胡同里的“小霸王”,整日打狗撵鸡,领着一帮小泥娃到处惹是生非。 五岁的时候就是打架的一把好手,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从来不费口舌,东城一半儿以上的小孩儿都是“跟她混的”,除了在“她的地盘”收“保护费”以外,还干起了斗鸡送信儿的营生,后来发展壮大到整个东城都是“她罩着”,没有不认识这位“关老大”的。 八岁以后,关嬷嬷就在江湖上混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名号,人送外号——关(管)不住。 没错儿,就连关嬷嬷嗜赌如命的父亲,一个家庭暴力狂,也关(管)不住关嬷嬷了。 以前关嬷嬷一犯事儿,她爹就打她,她就跑;后来没办法,只能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惹事儿。 然并卵,四下漏风的关家自然是关不住“女霸王”的,关嬷嬷自此以后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 直到有一天,不再给自己赌鬼老爹还赌债的关嬷嬷,被她赌鬼老爹送进了宫。 宫中最低下的宫女儿,是要签卖身契的,以后生死全在官家手里。这跟那些到了年纪就能放出宫的上等女官们不同,她们干的差事是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 关嬷嬷没抱怨,两个肩膀扛着个脑袋就进宫了,当然,她也没认命。 一开始,关嬷嬷吃了不少苦。 领头的太监是个死变态,关嬷嬷生得美,自然就被领头太监相中了。 关嬷嬷是谁,她能吃下这种委屈?一簪子下去,那太监当场毙命! 当然,她也没捞着好,被关进了慎刑司——宫中所有犯错的宫女太监都集中在这里,堪称“人间炼狱”。 极少人能从慎刑司走出来,极少,但关嬷嬷走出来了,不但走出了慎刑司,还一路走进了皇帝眼中。 三十八岁的关嬷嬷成为宫里权限和地位最高的教养嬷嬷,皇子和公主们的教习,都要经过她的认可才算“结业”。宫人们又给关嬷嬷起了第二个外号:关阎王。 从她手里调教出来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若犯事儿落到她手里——呵呵,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而现在,这位关嬷嬷就站在晴岚面前。 关嬷嬷的事迹晴岚自然也略知一二,如今京城之中但凡有调皮捣蛋的孩子,大人们管不听就会吓唬他(她)说:“再调皮就把你送给关嬷嬷!” ——比打一顿还管用。 “舒大人。”关嬷嬷冲晴岚行了一宫礼。 晴岚顿觉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身子该往哪儿摆。看到对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口没由来的突突直跳,“嬷嬷。” 关嬷嬷笑的一脸标准,晴岚一路上的担心终成现实:皇上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否则不会默许贵妃娘娘派这么“一尊难伺候”的“大佛”来“镇压”和“教导”自己。 晴岚晴岚只猜对了一半儿,来忠义侯府教导端王妃这个活儿,是关嬷嬷自己争取的。不但蒋贵妃听了很吃惊,连景泰帝知道了也很惊讶。 要知道,以关嬷嬷今时今日在宫中的地位,连皇上都对她礼让三分。 关嬷嬷是这么对贵妃娘娘说的,彼时,蒋贵妃正在生气,因为晴岚在大殿上的表现,“太没规矩了!” “娘娘,老奴入宫四十余载,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女子,但舒大人这样的,老奴很久都未曾听闻。” 不知怎的,蒋贵妃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林家的老祖宗——长公主殿下。 怎么有可比性!!晃晃脑袋,蒋贵妃将长公主的老脸甩出去,迎面又对上了关嬷嬷的老脸。 “以老奴愚见,舒大人是块璞玉,只是从小出身市井,不懂得如何为人处事。老奴愿为皇上和娘娘分忧,助舒大人一臂之力,只求不堕皇家名势。” “嬷嬷,如果你想出宫” 关嬷嬷摇了摇头,她刁然一人,出不出宫其实没啥差别,她就是想会会这个舒晴岚,觉得这姑娘与众不同。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求贵妃娘娘恩典,成全老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蒋贵妃也不好拒绝——其实她私心里还有点小雀跃,就想看关嬷嬷怎么出手收拾舒晴岚呢。 一见舒晴岚,关嬷嬷就更加肯定心中所想,舒晴岚跟自己是“一路货色”。 “舒大人,”关嬷嬷面皮儿还是呈微笑状,偏众人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意娟意婵更是小腿肚子都在抖。“这是(皇室)家规,今日还请舒大人仔细览阅,明日一早,我们开始上课。” 晴岚看着那一箱笼的册子,头皮发麻,“嬷嬷还是先休息两日再上课不迟。”我要给皇上写请罪折子,皇上~!我错了~~~!皇上啊~~~您把关嬷嬷收回去吧~~~!!! 关嬷嬷似乎“看透”了晴岚的“心声”,“老奴一个下晌就能收拾妥当。” 收拾妥当也许关嬷嬷在皇上面前也是这么保证的。 包括义老将军在内,全都怜悯的看着晴岚。 只有潘二娘心情极好,挽了袖子就准备“大展拳脚”,“嬷嬷,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关嬷嬷礼貌的道谢,环视了一眼众人,心道:侯爷不像侯爷,夫人不是夫人,这家儿是该好好拾掇拾掇。 晴岚花了一下午时间,给皇上写了一份请罪折子,字里行间都是真心实意的“忏悔”之词,希望皇上看了能稍微心软一点点,如果能将关嬷嬷“收回”,那就太完美了。 祈祷完毕,晴岚将折子放好,打开了箱笼。 我擦! 满满当当的一箱子书册,话说,李家有这么多规矩么?大顺律也凑不起这么些字儿啊! 好在晴岚记性不错,书读的多了也能触类旁通,三更之前,好歹将这些册子粗粗略过一遍。 半夜,至少晴岚是这么认为的,她被热帕子捂醒了。 “嬷嬷?这么晚了还不睡啊~~~哈?”说到最后,晴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舒大人,该起身了。”关嬷嬷的声音更像是一个冰冷机器,让晴岚顿时就清醒了。 起床?现在?天还是黑的!黑的啊!!! 但关嬷嬷的表情在告诉晴岚:起床,我没跟你开玩笑。 好吧,晴岚忍下暴躁的起床气,就是上早朝的还能多睡一个时辰呢! 意娟意婵早已习惯了晴岚的盥洗方式,但这种被窝式的盥洗方式关嬷嬷却不认同,让意娟意婵按着她的法子从新来过,“继续”,“再来一次”直到晴岚的脸快被擦秃噜皮了,才算勉强过关。 接下来是梳头和上妆。 不用说,晴岚还得继续充当“小白鼠”。 关嬷嬷梳的一手好头,偏意娟意婵没有这个天赋平常她俩自己的发髻也是随意挽挽,而晴岚大多时候要戴“乌纱帽”,所以 “这是桃花髻,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哇塞~嬷嬷的手艺好好哟~! 三个女生秒变星星眼儿,晴岚臭美的拿着镜子里照来照去。 但换成意娟意婵的时候 “不对” “不行” “错了” “拆掉重来” 晴岚整个脖颈子僵硬到不行,两个笨丫头! 终于,等意娟意婵梳成桃花髻的时候,太阳都老高了。 “嬷嬷,咱们”吃饭去吧? “舒大人,”关嬷嬷板着脸的样子很渗人,“该上妆了。” 次奥~~~!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往往脾气不太好,但在关嬷嬷面前,晴岚不敢造次,嬷嬷也没吃早饭哟~! 晴岚从来不化妆,也没有全套的化妆品。 关嬷嬷神奇的变出一个“化妆盒”,“舒大人,这些胭脂都是老奴自己做的。” 没有哪个爱美的女孩儿能拒绝一整套“奢侈”的化妆品,晴岚也不例外。 她抱着盒子开始挑挑拣拣,“嬷嬷,这个可以吃吧?” 关嬷嬷仍旧面无表情:“不行。” 晴岚拿着珐琅彩的小盒子,打开闻了闻,好香啊~~~“这不是嬷嬷自己做的吗?”不是纯天然的植物蔬果提取物吗? 关嬷嬷:“这是去腋臭的。” 呃晴岚尴尬的放下手,姐没有腋臭。 也许关嬷嬷有什么别的打算,总之在化妆这方面没有“刁难”意娟意婵,亲手给晴岚画了个桃花妆,晴岚顿觉自己美美哒。 “更衣。” 嬷嬷一声令下,意婵和意娟几乎把晴岚所有的春装都拿出来了——不是儒府就是学服。只有一条裙子,夹杂在一堆深色的儒袍中间,看起来是那么的突兀。 晴岚略有些不好意思,关嬷嬷却不以为意,她早就料到舒晴岚没什么女子的正装,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惨。” “舒大人,”关嬷嬷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身裙装捧上,“请舒大人更衣。” 哇~~~晴岚小心的抚摸着裙子上精美的刺绣,自己多久没穿过裙子了,好像打从去济南开始 关嬷嬷边给晴岚穿衣服,边给她讲解每件衣服的做工质地和来历,晴岚表示,关嬷嬷也没外头说的那么邪乎嘛! (呵呵,你高兴的太早了。) 等晴岚出屋门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 “小姐,”一出院门儿就迎上了庄嬷嬷,笑的一脸喜气洋洋:“端王爷来了。” 严嵩的脸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丰富过。 红了又白,白了又绿,这会儿已是黑如锅底。 “你!你” 严世藩得意的张开左臂,“爹,如何?” 严嵩一口老痰没上来,差点儿堵晕过去,“”如何?你这是作死啊!! “爹你不必过于惊讶,儿子还有” “啪!” 严嵩舍不得打儿子的脸,毕竟他也是当爷爷的人了,这一巴掌落在了严世藩的前胸上。 “爹?”严世藩懵了,为啥打我啊? 严嵩不欲再待在这里,率先走了出去。 屋外阳光正暖,明明是春光无限好,严嵩却感到遍体生寒。 那是怎样的一座“金山”啊!皇上的私库也不过如此了吧?不不不,皇上没那么喜欢金砖还有宝石 知道儿子平时喜欢收集奇珍异宝,严嵩也没放在心上,谁还没点儿小爱好呢! 可是这样一座“金山”,还没加自己书房里的那些“收藏品”,天啊,若叫皇上知道了那妥妥的抄家啊! “爹~?”严世藩锁好门,见他爹望着天空发愣。 严嵩一把老泪差点掉下来,儿啊,你别叫我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砸,你才是我爹我祖宗! “舒晴岚在大殿上与你所言,可是确有其事?”拜托,好儿子,跟爹说那是假的,是诽谤! 不想严世藩却笑了,笑的一脸猥琐和满不在乎,“不过是一群丫鬟” ! 这么说,舒晴岚所言是真的咯?!“她怎么会知道?” “嗨~!这不是儿子招待宾客” 严嵩秒懂,这是儿子宴宾客时,让这些丫鬟以嘴当痰盂来着。 其实这种官员贵族间的私人宴会,也是为了让客人玩的“尽性”,男人嘛,寻个乐子也是常事也不是只有严家这么做,“圈里”不都这样么,还有一些名门世家,直接提供瘦马服务。 更有甚者——还有小倌或烟膏,比如裕亲王府上。 但是从没有人,这么赤裸裸的在大庭广众将这些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严嵩郁闷了,这就是女子做官的弊端,女子很难进入这个“圈子”,很重要的一点也是男女“玩不到”一块儿去。 皇上严嵩回想着景泰帝在大殿上的目光和表情,是该给严家思考另外一条退路了。 景泰帝虽然怪晴岚当场大刺刺的揭发出来,但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些是官场中常年暗无天日的积年老灰的角落,已经臭的生霉发酵了,晴岚的这一举动就是给这个角落晒晒太阳。 掀开真实的那一刹那确实很丑陋,但若再在这个角落待下去,让毒瘤越滚越大,迟早整个朝廷都会生病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好学生 晴岚走进客厅的瞬间,所有人都投来惊愕的眼神,除了十三和小宝——前者笑面含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后者完全是被惊吓住了,晴岚居然化了妆?!活久见啊! 原本打算给众人一个惊喜,但是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受过标准的福礼“培训”,拉倒吧,还是别丢人了。只是穿这么一身,若是行官礼 “嗨”晴岚不自然的挥了挥手,尴尬症都犯了好吧。 众人心里有什么期盼在崩塌,唯一不受影响的是关嬷嬷,她更加坚定了要“彻底”改造晴岚的决心。 居然连女子最基本的福礼都不会,太过分了有木有!唉前路任重而道远啊 即使“空有其表”,此时晴岚在十三眼中也是“美艳得不可方物”,萦绕在二人之间的灼热,越升越高,周围的人都快要被他俩“烧化了”。 诰哥儿调皮的伸出一根手指,慢慢移动到十三和晴岚眼神交汇的中间位置。 “滋滋滋滋”伴着一阵身体的剧烈抖动,诰哥儿装作触电的样子瘫倒在椅子上,晴岚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学这个倒是挺快! 众人:噗 (活该!谁让你当初解释电的时候,就做出这套动作来着) 十三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了目光,但视线还是时不时的就转回晴岚身上。 “咳咳,”义老将军率先打破了这种“暧昧”的氛围,“端王殿下,请。” 晴岚下意识的想揽着关嬷嬷邀她一起,没想到关嬷嬷快她一步,已经先行退了出去。 嬷嬷啊,穿上这身裙子我都快不会走路了! “婚期就定在十月二十。”十三说完,期待的看着晴岚。 干嘛? 晴岚不敢直视十三的眼睛,顾左右而不言,这可是绝壁的“光天化日”之下啊! 饭后,两个人顶着大太阳在校场里“散步”。 其实钦天监一共选了三个日子,另外两个分别是腊月十六和明年春上二月二十。 景泰帝先把二月的那个给否了,又问起了十三王府修葺的事儿。 端王府就是在原来瑞王府的基础上扩大了一倍——景泰帝把某个水泡子一并划给了端王府,这工程量就比原先预计的时间要长。 而且原来的瑞王府也有许多地方需要重新整修,所以时间还是卡的比较紧。 “父皇,就十月二十吧!”不能别再拖了! 景泰帝斜楞了儿子一眼,看你这副急吼吼的样子,没出息! “父皇!” 景泰帝大笔一挥,勾了十月二十。 十三喜得眉开眼笑,爷得赶紧告诉晴晴去!同时还不忘跟景泰帝保证:“(王府)一定会按时完工的。” 景泰帝忽然就觉得小儿子碍眼不已,“你收拾一下去西山(大营)吧。” 十三的笑脸马上垮成了哀怨,“父皇,儿子十月就要大婚了” “今天才四月初一。” “王府还没弄好” “怎么,还需要你端王殿下亲自动手吗?” “”十三低下了头,大婚还有六个多月,半年啊! “况且,大婚前见面于理不合!” “” “嗯?”这个长长的尾音不仅代表着景泰帝此刻淡淡的不悦,还有一些威胁的成分深入其中。 “儿臣明日就去西山大营,还望父皇早些让儿子回来。”十三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造次。 景泰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一出宫,十三就奔忠义侯府来了,谁知道下次见晴岚会是什么时候,说不定是在大婚那日! “皇上是不是生我气了?”晴岚偷偷瞄了十三一眼,这家伙一说起婚事就笑的跟傻子似的。 “怎么会!”这两天父皇天天招朱家父子进宫研究“电”呢。 怎么不会!?! “那关嬷嬷” “哦,每个皇子妃备嫁时,内务府都会派教习嬷嬷教导大婚礼仪。” “我知道,但是也必要请这位来吧?”鼎鼎大名的关阎王嗌,姐受不起行不行? “怎么,关嬷嬷没有跟你说?” “什么?”这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是关嬷嬷到母妃面前毛遂自荐的,主动要求来当你的教习嬷嬷。”十三说的一脸认真。 啊!?! 再看十三,不似作伪,晴岚顿时内流满面,那啥,“中途换人行吗?” 十三挑眉,“怕是不能吧。”爷还没听说过有中途换教习嬷嬷的(王妃)。 这么说,自己有的熬了。 第一次,晴岚和十三想法出奇的一致,快点儿到大婚吧! “晴晴,”十三牵住了晴岚的手,“爷明天就要走了。” (o)?!你是男主角嗌,都不用在京城备婚的吗?不需要背规矩训练什么的? “不远,父皇叫我去西山(大营)学习学习。”十三借机靠前一步。 “你别靠这么近,注意安全。”晴岚站定没动。 “好。”十三又往前靠了靠。 此时晴岚都能感受到十三吐出来的热气,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小姐!” 晴岚忽然感到周身一冷,再睁眼时,十三已经离自己三步开外了。 “小姐,嬷嬷说到点儿上课了。”意婵喘着粗气,她是急步跑过来的。 “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眼中满是恋恋不舍。 “嗯。” 望着晴岚离开的背影,十三目露担忧,关嬷嬷可不是个善茬。 关嬷嬷岂止不善,她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老巫婆!!! 小竹竿? 哼哼,关嬷嬷自制的小竹片实用效果更好,打击范围更广! 绣花针? 哼哼,关嬷嬷自制的细毛长针一尺有余,扎的更深,伤害面积更小! 至于其他的,晴岚这会还倒不出工夫儿领教。 毒辣的太阳地儿里,她脑袋上顶着一个铜制的痰盂,身体半蹲着行福礼状。 痰盂里盛满了泔水,防止顶盂的人“稍不留神”(偷懒)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 “背要打直但不能僵硬,舒大人,你是石头做的么?” 晴岚想放松下来,奈何头上的泔水桶并不“允许”。 “女子如水”巴拉巴拉,中间还插播着女戒,“敬慎中云,女子以柔” 跟关嬷嬷之前想的差不多,晴岚底子不错,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身为朝廷命官,她的礼仪还是不错的。但是作为王妃,皇家的准儿媳妇,那就远远不够看了。 憋气,偷气,强忍着馊泔水的腐烂气味儿,晴岚暗怪府上的厨子,天热了泔水就应该一餐一收,怎么能留到臭呢?太不负责任了! 偏在这样的环境下,关嬷嬷还能“怡然自得”的吃着点心品着茶。 重口味! 晴岚除了落脚的地方,周身一平方米之内都是细毛长针,也不知道关嬷嬷是怎么布置成这样的。 人才啊! 一刻钟,两刻钟,关嬷嬷似乎没看到晴岚在“受苦受罪”似的,喝罢一碗茶,竟自顾自的在躺椅上眯着眼儿打瞌睡。 睡吧睡吧 半个时辰后,晴岚悄声唤道:“嬷嬷,嬷嬷?” 睡着了?欧耶! 刚想抬手擦擦汗,却听躺椅上的关嬷嬷幽幽道:“舒大人” 晴岚吓得一个不稳,头顶上的泔水桶也差点儿晃撒了,卧槽,人吓人吓死人,嬷嬷你太不地道了! 一个时辰后,晴岚的两腿已是由酸变麻,由麻到痛,痛到扭着筋儿刺骨似的痛,到现在——我他么情愿被针扎死! 就在晴岚考虑往左倒还是往右倒的时候,关嬷嬷发话了。 “舒大人,时间到了。” 晴岚用力挤挤眼,汗水从眼皮儿上滚落下来,天啦噜,我竟然觉得嬷嬷的声音宛如天籁?!哎呀妈呀我真是疯了! (能不能不要乱用形容词!) “舒大人,请喝茶。”关嬷嬷一招手,洁白的骨瓷盖碗儿像个小婊砸欢快的冲晴岚招手。 晴岚警惕的看了看碗里的茶水,不放心的嗅了嗅,我去,这会儿闻什么都有股泔水味儿。 端起茶碗,晴岚发现问题了——手抖。 这可是官场上的大忌! 也不知是哪位亲发明的盖碗儿,喝茶的时候除了能撇撇浮沫,还能洞察人心。 用盖碗儿讲究一个“稳”字,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它有一个别的茶具羡慕不来的本事——探究。 尤其在谈话的时候,看对方托碗的姿势,就能窥探到对方的底细,比如家事背景;盖碗儿稳不稳,会不会发出“嘚嘚”的响声,代表着持碗人此刻的心情:紧张?欢喜?都能从盖碗儿上探知一二。 到了官场上,尤其是同级但不同派别的人互相试探的时候,盖碗儿的功能体现的更加淋漓尽致。 在宫中,特别是觐见皇上的时候,很多大臣喝茶的时候盖碗儿会轻微的抖动,并不是不知礼,而是代表着对皇帝皇权的敬畏。 晴岚很羞耻,此刻她的盖碗儿是抖的,有时候这种抖,会让人心慌。 这叫露怯。 关嬷嬷笑着端起自己的盖碗儿,纹丝不动,“舒大人请” 唉这就是茶具(差距)啊! “关嬷嬷,这可怎么办?”晴岚指着自己的胳膊,总不能每次行完礼就不喝茶了吧。 关嬷嬷笑容更盛,孺子可教也。 老师最喜欢什么样的学生? 先看一个圣人的故事。 孔子年轻的时候,曾拜师襄学习琴艺。 他弹一首曲子,弹得不错,很快就让老师满意了。 老师就对他说,你换首曲子吧。 孔子说,不行,我只是懂得曲子的旋律怎么弹,我还不了解它的技术如何表达。 老师听了就说好,那你继续弹。 过了一段时间,发现他的抑扬顿挫各种特殊技巧都非常纯熟了,老师就对他说,你换一首曲子吧。 孔子说,不行,我虽然了解它的技巧了,但是还不了解这首曲子的用意,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老师听了觉得这个学生很特别,那就让他继续弹吧。 又过了好几天,实在是弹得太好了,老师又让他换曲子。 孔子说,不行,虽然我现在了解它的用意了,但还不了解这首曲子所描述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老师只好让他接着再弹。 直到有一天,孔子对老师说,我现在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了。这首乐曲所歌颂的这个人,长得瘦瘦的、高高的、黑黑的,眼睛看着远方,好像在牧羊一样,如果不是周文王,那会是谁呢。 标准答案,这首曲子的名字就叫:文王操。 老师听了当下避开老师的位置,向孔子鞠躬。 好学生向海绵一样,把所有好东西全部吸收了。而所有伟大的人,都有一个学习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始终都是主动的去汲取养分填充自己。 不能否认,晴岚是个好学生,化被动为主动,问题也越来越多,关嬷嬷不仅不烦,还教的更加认真,恨不能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她。 知识可以教习,但经验却不能传递,在这点儿上两人都深表遗憾。 当然,作为宫女的关嬷嬷,也有经验不足的时候。 比如——房事。 晴岚听着关嬷嬷一板一眼的告诉自己哪日可行房,哪日不能行,否则会伤身、忌讳等等,忽然就对男女间最精彩的“性”,失去了期待。 先是二十四节气中,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大寒、大暑、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不能行房。 再是每月的初一、初七、初八、二十二、二十三和最后一日不能行房。 五月十六,天地之气交合之日不能行房。 还有五月初五、九月初九,这些日子都必须忌房事。 什么雷雨交加、大风冰雹,地震之类的天气时不能行房。 还有年龄不同,行房事的次数就不一样。 “人年二十者四日一泄,年三十者八日一泄,年四十者,十六日一泄” 当然,小日子期间是绝对不能行房的,除此以外,空腹不行,吃饱了也不行;白天不行,傍晚也不行,晚上甲子、庚申也不行 “嬷嬷,”晴岚快哭了,“到底哪天可以?”还让不让人过正常的夫妻生活了! 关嬷嬷把小竹片向后一背,“接下来就说说哪日育子为佳,哪种体位为尚。” 次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幺蛾子 “你说谁来了?”晴岚撂下了手中的羹勺。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庞,但经过关嬷嬷一个月的教导,晴岚已经“不复从前”,以往跳脱的性子一去不复返,如今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对于自己的新角色,晴岚适应的很快,有时候人不得不做出改变,因为大“势”所趋,不得已。 晴岚毫不犹豫抛弃了曾经的“舒晴岚”,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除了舒家长女和“舒大人”,她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身份:端王妃。 虽然现在还达不到“贵不可言”的程度,但是上位者的威势逐渐显露出来,举手投足间让人不敢轻视。 主子的改变,让身边的下人们也不得不随之而改。意婵越来越敬畏晴岚了,她毕恭毕敬的行了礼,“回小姐,就是徐大人的长女邵佳嘉。” 哦是她。 她来干什么? 晴岚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了身侧的沈嬷嬷,后者“憨厚”一笑,晴岚便知,这是自己那日的一番话起了作用。 严世藩坐不住了。 自打晴岚那日离宫以后,就以备婚为由,请长假在家学习规矩和礼仪,同时闭门谢客。 没办法,赐婚的圣旨一出,各大世家贵族的帖子如“暴风雨”般呼啸而来,砸的潘二娘的脑门子生疼。 拜帖还好说,那些堆成小山的请柬... 晴岚明白,其实人家也不是非要自己去,一方面是试探自家的态度,另外一方面也是提前打个招呼,挂个名号。 世家大族之间,那些弯弯绕晴岚还没搞明白呢,怎肯轻易“入坑”。 闭门谢客,自己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的想学好规矩,做个标准的“贵族”。 这可愁坏了严世藩! 原本他想冲晴岚下手,也确实计划周祥了,利用以前赤焰手下的人,再结合一批当地的流氓混混,“叫舒晴岚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舒晴岚足不出户,忠义侯府的安保措施在全京城是出了名的厉害,外加端王和皇上的人也守在周边,严世藩再多的部署也是无用武之地! 足足等了一个月,也没见到舒晴岚露面,这让严世藩差点儿揪秃了头发。 严党的日子不好过啊! 自打晴岚在御前说了严世藩的“坏话”,皇上就开始不待见严嵩父子,还敕令严世藩回家“思过”,整改严府的“作风问题”。 皇上的这一“信号”,使得之后严党在朝中倍受到打压排挤,严世藩的“收入”也骤然剧降。 该死的舒晴岚! 但是严嵩父子也没有“坐以待毙”,私下里秘密收集各种季家的各种负面消息,当然连郭家舒家潘家之类的也没放过。 邵佳嘉此行,就是来跟晴岚谈条件的。 在此之前,严世藩也派人找过自行车行和美丽时光的麻烦,想把舒晴岚诈出来。结果还不等消息传到晴岚这里,太子的人和林家就出面收拾了,整的严世藩更加郁闷! 舒晴岚平时极少跟女眷打交道,想来想去,只有让邵佳嘉担此“重任”了。 其实晴岚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打发了她,邵佳嘉说白了就是严家的一个妾,以晴岚今时今日的地位,怎么做都不为过。 但她好奇,严氏一党出牌了,会是什么牌呢? “请邵夫人去花厅稍坐,我换身衣裳就来。”晴岚擦擦嘴角,邵佳嘉也太积极了吧,连早饭也不让人吃好。 “璟雯,去跟关嬷嬷说一声,我这儿有客,待会儿再过去。”之前魏嬷嬷给培训了几个丫头,内务府又送来一批,晴岚留了八个,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分别赐名为雯、霏、霓、霞、霖、雲、雰、霁。 璟雯和璟霏是晴岚最满意的两个。 “是。”璟雯做事稳重,又得晴岚和众位嬷嬷的喜爱,让意婵的压力越来越大。 “璟霏,去把刚给小姐做好的那身宝蓝的裙子拿出来。”沈嬷嬷如今是晴岚的“贴身保镖”兼内院总管。 “是。”璟霏有一副好嗓子,晴岚空了的时候就爱逗她说话。 晴岚换了衣裳,复又坐回梳妆台前,在妆奁盒子里挑挑拣拣。 耳洞是半个月前扎的,晴岚耳垂厚实,七八天上才好些。 薄薄抿了一层胭脂,脸色立刻显得妩媚起来。 “就这样儿吧。”晴岚拒绝璟霏给自己换发髻,又自恋的照了两眼,这才起身往花厅去。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忠义侯府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先是晴岚的院子,比原先扩大了一倍不止。 原本来将军府上是为了就近照顾义老将军,也没打算常住,晴岚就选了主院东侧的一个小院。 后来将军府变侯府,很多规制要改,候府往来的男子居多,所以前两进都划作前院,二门就设在二进与三进之间。 再过几个月便是晴岚大婚,自然不能“委屈”了端王妃,义老侯爷干脆把主院东边的所有地方都纳进了晴岚的地盘,索性家里都是些常年跟攻防打交道的退伍老兵,三五日就将院墙垒好了。 晴岚的院子也是关嬷嬷亲自规划的,哪里用来会客,哪里用来宴宾,哪些房间用作摆嫁妆的库房,哪些地方是下人的禁区,都弄得明明白白。瞬间就让晴岚觉得自己像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家闺秀了。 第二个变化就是舒家众人——全部拉出来学规矩。 因着晴岚是六品官职,舒老二和潘二娘都被敕封为六品儒林郎和安人(敕命,五品以上就是诰命),明宇和诰哥儿现在也有功名在身,所以上升为标准上九流的官绅士族阶级的舒家,必须学习还要非常熟练的使用这些规矩,以免被人背地后里嘲笑是“暴发户”。 为了不给孩子们丢脸,舒老二练习的比晴岚还要认真。 作为新晋“命妇”,潘二娘受的“折磨”不必晴岚少,不过在魏嬷嬷面前,她咬紧牙关硬是挺到了现在,不能让闺女的婆婆嘲笑自个儿不是。 明宇跟诰哥儿是男子,要求就宽松许多,只要婚礼当天不出岔子就行。 晴岚的院子——如今有个气派的名字:雍丞——花厅有两个,靠二门最近的位置有一个,另外一个在晴岚寝室的后面,是名副其实的“花厅”,晴岚为其取名为:闻香水榭。 不一会儿,意婵回来,说是邵佳嘉已经到了,花厅也备好了茶。 晴岚点了意婵和璟雯陪自己去会客,当然,沈嬷嬷是一直“形影不离”的。 ****** 来忠义侯府之前,邵佳嘉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舒晴岚的,与大部分贵族一样,也看不起忠义侯府。 但是从进门到现在,给邵佳嘉的冲击很大。 下人们很有规矩,也许是大部分人都是出身军营,从门子到仆妇,哪怕一个花匠,也特别有气势。这种气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让邵佳嘉这种从闺阁“送入”后宅的小妇人心中微颤。 进了花厅,只一眼邵佳嘉就知道晴岚在侯府的地位,不次于嫡出小姐。甚至,她才是忠义侯府后院中真正的主人。 多宝阁上的摆设是晴岚亲自去义老侯爷的私库挑的,三位皇帝都不是小气之人,外加常年打仗收缴的战利品,总之让“见多识广”的邵佳嘉看直了眼儿。 桌椅是上等的小叶紫檀,北方人喜欢红木,晴岚也不例外,反正也要打嫁妆,这些小叶紫檀一部分是潘大舅下江南的时候寻得,还有一部分是十三去福建的时候收的,运橡胶的时候一起随船回京。 光这套桌椅,每日需要两个仆妇仔细打理两个时辰,越磨越亮,真正是“低调内敛的奢华”。 顺着桌子暗雅的纹路,邵佳嘉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招待女眷,晴岚更喜欢用琉璃杯盛花茶,颜色鲜亮不说,也给人一种()的感觉。 不愧是美丽时光的老板,因为晴岚地位的上升和景泰帝御赐的字,让美丽时光成为京城第一甜品店——没有预约根本吃不上。 其实这些女眷哪里是为了吃那一口甜品,不过是“各怀心思”罢了。 好茶。 饶是邵佳嘉这样“刁钻”的舌头,也被这一口沁人心脾的花茶给征服了,琉璃杯中,白色的茉莉如盛开般绽放其中。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邵佳嘉收敛了心中的轻视,如今的舒晴岚早已不同以往。 “邵夫人。” 人靠衣装马靠鞍,就晴岚今日这身行头,也能唬人一唬。 宝蓝色的对襟长裙上裱的是五毒艾虎,裙摆飘逸,庄重且不失活泼,细看还有复杂的暗纹;领口和袖口点缀着金丝花纹,跟身上披着的织金云霞相得益彰。 再观发髻,远观似双螺,走进一看才发现不是,也不知哪来的独具匠心,硬是将花辫巧妙的穿插其中,像两朵并蒂莲,最后用东珠镶嵌裹玉的金累丝花钿固定住,一支五彩斑斓的金镶宝莲花顶簪与后面的金镶玉嵌宝蝶赶花桃心相互映衬,贵气中不失年轻女子的娇俏。 最关键的是,这些都是皇家御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邵佳嘉心中妒忌,有些东西即使她有,以她现在的身份也不能戴。 锦衣夜行,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舒大人。” 邵佳嘉没有诰命没有品级,只能乖乖行礼。 “邵夫人请坐。” 虽然很想喊对方“严小夫人”,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来者是客,晴岚“礼”所当然的坐到了主位上。 这是邵佳嘉第二次见到舒晴岚。 上一次是在郭晓卿的婚礼上,当时她一心求死,也没细瞅作为赞礼人的舒晴岚,只是有一个大概的印象:这女子的胸脯子怎么这么挺! 作为同龄人,邵佳嘉的只能勉强称之为“小笼包”,而晴岚——她也很纳闷,明明胸围不大,偏偏罩杯很大,在没有激素的良好环境下,自己竟然能发展成e罩杯,这就很值得思量了。 潘二娘总结为“遗传”,“我奶奶的‘伙房’就很大,我也是,你随我肯定也这样。” 今天再见舒晴岚,邵佳嘉看到的不只是胸,还有—— 堪为女子典范的仪容和自信威严的气势。 就邵佳嘉这个段位,对上在关嬷嬷的教导下进步飞速的晴岚来说,简直够不上眼儿。 要不是邵佳嘉是严世藩的传话筒,晴岚都懒得理她。 几乎不用开口,邵佳嘉就知道今日自己一定会无功而返,但是话,她一定要带到。 “舒大人好福气,不日就要会成为端王妃,堪称大顺女子的楷模。” 真酸。 意婵最看不上邵佳嘉这样儿的,有本事你也自个儿挣去啊! “邵夫人今日前来,不会是特地来羡慕晴岚的吧。” 谁羡慕你了! “自然不是,舒大人与郭大人同门,也不知道会不会受郭大人的牵累呢。” 郭晓卿?呵呵,“没想到邵夫人都...还这么关心在下的师弟。” 是啊,都嫁人了还惦记别的男子,真不要脸。 意婵忍不住又腹诽了一句。 “哼,”曾经有多爱郭晓卿,如今就有多恨,邵佳嘉隐住眼中的怒火,“关心倒是谈不上,不过是像我们家大人这样一心为着大顺为着朝廷的人太少了,一听说郭大人卖官鬻爵...” 邵佳嘉边说边瞟晴岚,却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 笑话,要是晴岚这会儿还看不穿这点子伎俩,那她之前的官儿真是白当了。 “哦?卖官鬻爵?呵呵,我师弟才从四品的知府,何况还是在东北(那旮沓),就算有那个能力,他卖给谁切啊?”晴岚笑的一脸标准。 “四品的知府,不说下头的同知县令,就是衙门里的...哎呀,我怎么在舒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呢,舒大人可是实实在在的官身。” 晴岚但笑不语,貌似毫不在意。 “当然,郭大人不过是同门师弟,舒大人不上心也可以理解,但是季祭酒嘛...” 邵佳嘉故意停顿,想试探晴岚的反应,奈何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禁有些气恼。 “谁能想到季祭酒是这样的人呢,跟自己的师母...” 邵佳嘉不怀好意的笑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伪君子 “呵呵,你看我这张嘴,想来舒大人对此事早已知晓?”邵佳嘉笑的一脸得意,其间还不忘试探一把。 舒晴岚,你们季氏这次要臭大街了! 晴岚面不改色,但笑眼含霜,“邵夫人,小心祸从口出哦~” 邵佳嘉以为晴岚心虚了,心中更加得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舒大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说完还挑衅的眯缝了一眼晴岚。 晴岚看着邵佳嘉像只刚下完蛋就忙着到处炫耀的母鸡,失笑道:“邵夫人,舒某倒有些怀念几个月前的你了。” 邵佳嘉闻言一脸警惕,“什么意思?” “几个月前的邵小姐,起码还有勇气,还有无所畏惧的精气神儿。可现在呢,只能靠编故事传瞎话儿活着,”晴岚状作惋惜的样子摇了摇头,“可惜了这样好的年纪。” 今后只能困在后宅渐渐枯萎。 晴岚一句话直直戳中了邵佳嘉的软肋,谁愿意成为一具供人享乐没有尊严的禁脔!谁愿意天天伺候一个又老又丑毫无乐趣可言的变态!!谁又愿意整日讨好两个难缠的老太婆!!! 何况身边还有一大堆莺莺燕燕,每天掐尖斗嘴,没有一刻安生! 邵佳嘉后悔了,在严府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跟舒晴岚一比,自己完全被踩进了尘埃里!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村姑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而自己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却要过这种非人的日子! “哼,是不是编故事,舒大人一问便知。” 哟~还不忘挑拨离间,果然高门大户的后院不是常人能呆的,邵佳嘉有长进啊。 “邵夫人今日前来,不会就是来跟我说这些‘胡编乱造’吧?” “哼哼,舒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佳嘉不过是来好心提点舒大人两句。” “哦~”你快别埋汰“好心”二字了,“邵夫人,准确的说,是严大人,希望晴岚作何反应呢?” 邵佳嘉满身藏不住的戾气发散出来,怎么做?你应该跪下来求我!求我不要把季昭雅的丑事说出去,求我放过郭晓卿,求我啊!!! “我们老爷说了,舒大人是个聪明人。” “哈哈,”晴岚不疾不徐道:“严大人过奖了。” 滴水不漏,这让邵佳嘉越发急躁,“没想到舒大人如此心狼,攀了高枝儿连师门都不顾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季氏如何跟邵夫人没有丝毫关系吧?邵夫人未免也太过‘热心’了。” 激将法?姐玩儿剩的好吗。 邵佳嘉一噎,“不过是瞧不上某些人过河拆桥小人得志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邵佳嘉目光游移,不敢直视晴岚。没有实力的过嘴瘾,往往只能换来自取其辱。 晴岚再次看向邵佳嘉的眼神,就不能单单用“冷若寒霜”来形容了。“有时候真小人,可比伪君子强多了。” 如今严世藩名声大损,原本“儒雅”的人设完全崩塌,现在大家不都嘲笑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么。 邵佳嘉心中虽气恼,嘴上却不敢再冒神马诋毁晴岚的话了,她怕今天走不出忠义侯府的大门。 晴岚不欲与她再多纠缠,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邵佳嘉脸色难堪,却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晴岚晃着杯中的茉莉花,心道:严世藩,你就这点本事? 严世藩到底有多少本事,邵佳嘉不清楚,他爹严嵩却是知道的。 儿子被皇上贬斥被同僚排挤,严嵩难道心里不恨吗? 还有儿子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他能心安理得的守着吗? 别开玩笑了,就算他能心安“礼”得,守不守得住,能守多久还是个问题。 皇上手下的“保密局”可不是吃干饭的,尤其是林家那小子 严嵩若是“没两下子”,严家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只是目前还没有找到一击必中的制敌“法宝”,严嵩怎肯轻易出手。 眼下,他需要一个契机,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裂缝’,就能扭转乾坤,他在等。 但是严世藩却等不及了,作为一个一路官运亨通、顺风顺水走到现在并且十分“出色”的官二代,打他记事儿起就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羞辱,那些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慕濡或羡慕,而是鄙夷。 鄙夷! 严世藩受不了,今天早晨他还鞭笞了一个小厮,只因为那个小厮看他时,目露“不敬”。 而派邵佳嘉去忠义侯府,也正是因为严世藩前日里收到了徐春荣的来信,信中提及了季昭雅少年时期在江南求学时发生的一些事情。 其中就有一条,让严世藩很感兴趣。季昭雅你不是装谪仙儿么,那我就让你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儿! 舒晴岚你不是瞧不起我严世藩么,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腌臜龌龊! 整个东山季氏都会为季昭雅陪‘脏’哼哼,舒晴岚,我看你还怎么有脸当这个端王妃! 走到二门外,邵佳嘉迎面对上了朱元堇的马车,没错,林家的马车直接可以开到二门上。 “咳咳!”邵佳嘉故意提高了声调,但朱元堇是谁,连个旁光都懒得赏她,径直走向雍丞院。 被当成空气的邵佳嘉气白了脸。 不过是一介武夫的婆娘,拽什么拽! “邵夫人,请。”意婵自是没给她好脸色,要不是碍于小姐此时的身份,她恨不能揪着邵佳嘉的头发骂一顿,不,打一顿。 “她来干嘛?” 元堇来了晴岚很是高兴,一把接过林二小子,带着娘儿俩往闻香水榭去。 “严世藩坐不住了呗。”林小二白白香香的,好软啊~ 丫鬟们手脚利落,等晴岚一行进到花厅的时候,瓜果茶水已经摆好了。 “小姐,关嬷嬷说,今天就休息一日,叫小姐不必往她那儿去了。”璟雯口齿伶俐,行完礼就快速退到一旁,朱元堇侧目打量了她一眼。 “喝茶,尝尝我新配的(花茶),清热去火。‘百岁’你们准备怎么办?”晴岚一边逗着林小二,一边不忘招呼朱元堇。 “跟老大一样。”元堇一杯花茶下肚,这才觉得不那么晕了,这天儿怎么突然就热起来了,刚进五月啊。 晴岚便知林家不打算大办,老大的百日宴就是只请了相熟的朋友们去热闹热闹。 “老大呢?”元堇家的老大皮淘,没一刻老实;老二却文静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公爹看着呢。” (⊙o⊙)啊? 很难想象林国公看孩子的画面 元堇放下杯子拿起装樱桃的小竹篮,“慎斋(林胤飞)和他几个哥哥都是我公爹一手带大的。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子不教,父之过。” 呵呵。 元堇吐出一把樱桃核儿,“初十,别忘了。” 这是林家邀请自己去参加林小二百日宴的日子,“忘不了,”接着又继续逗林小二,这孩子怎么逗弄也不哭,怪招人稀罕。 “严世藩想怎么地?” 晴岚看了沈嬷嬷一眼,花厅里顷刻间只剩下自己和元堇母子。 “变着法儿的报仇呗。” “哼,最近皇上可没给严家好脸。”放下樱桃篮子,元堇惬意的倒在了沙发上。 这个花厅是晴岚专门用来招待挚交好友的,迄今为止只招待过曲婉盈和朱元堇。 “所以啊~”晴岚学着元堇的样子,将腿脚搭在茶几上。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让我帮你找那个兰陵笑笑生?” 晴岚猛然坐起身,“怎么,找到了!?!” 元堇嗔了她一眼,激动啥,“没有。” 晴岚瞬间又垮了回去,“还以为你找到了呢。” “我把市面上能找的都给你搜罗来了。”元堇说着抓过来一个小包袱,上面一层是林小二的玩具和衣物。 晴岚接过厚厚的一摞书翻看起来,什么《花营锦阵》、《鸳鸯秘谱》、《风流绝畅》、《江南销夏》、《繁华丽锦》 纸张倒还不错,一看就是精装版,只是单纯从教育意义来说,观赏性不大。 “不如《金瓶梅》。”不失望是不可能的,这里头的男主角长得也太扫兴(性)了吧。 朱元堇白了晴岚一眼,“就这些。”爱要不要! 晴岚不理她,继续走马观花的翻着图册。 “啧啧啧啧这些姿势你和林世子都试过没?” 元堇顿时涨红了脸,“不知羞!”你还没成亲呢! “这有什么,”晴岚不在意的瞥了她一眼,“嬷嬷还跟我讲过生子六式呢。” 元堇把书页一扣,“这个留着你以后慢慢看,快跟我说说那个严家的小妾来找你干嘛了?” 事到如今,严家的妾比任何人家的妾都更受轻视。 “她说我师弟卖官鬻爵” “嗬~你师弟出息啊。” “我不信,你回去帮我问问林世子。” “还有吗?” 晴岚摇头,师父的事儿,她私心里不相信也不想跟任何人提。 “好吧,我帮你问。”元堇欢快的吃起了小蜜桃。 朱元堇走后,晴岚派人去跟明宇说,下学后带着师父来吃晚饭。 季先生经常来忠义侯府吃饭,年节里更不用说,要不是碍于文(臣)武(将)之间的老规矩,义老侯爷早就邀请季先生来家里面住了。 晚饭吃的是潘二娘秘制的炸酱面。 不同于京城的炸酱,老潍县的甜面酱稀薄且呈红棕色,甜度完全取决于酿酱的麦甘,炒出来的甜酱肉外酥里嫩,颗颗肉粒包裹着酱香,叫人欲罢不能。 最后一茬香春芽和新蒜已然腌好,略薄的面条出锅后浸入凉水中一过,浇上炸酱肉,再来点儿细细的黄瓜丝和醋和的蒜泥汁儿,浓香的酱汁慢慢渗透进面条中,味道简直太美了~~~ “说罢,出什么事儿了?”季大儒安闲的靠在椅子上,捧着一杯绿茶却迟迟不见他喝——刚才面条吃多了。 饭后,晴岚邀请师父“品画”,这画是前朝的孤品,晴岚的嫁妆之一。 这会儿书房里只有师徒二人,沈嬷嬷亲自守在外头。 整个下午晴岚都在思考怎么跟师父开这个口,不说绝对不行,严世藩亮了牌,即使不马上回击也得有所防范啊。 可是这话要怎么说呢,毕竟师父是长辈,晴岚怕师徒间会因为此事而起隔阂。 “今晨邵佳嘉来找过学生。” “唔,所为何事?”季大儒站了起来,太撑了,他准备在地上“溜达溜达”。 “她说师弟在东北卖官鬻爵。”算了,还是先说这事儿吧。 “哏哏,他倒是想。”季大儒不以为意,继续绕着桌椅“徘徊。” “空穴不来风。”师父您歇歇吧,转的我头晕。 季大儒摆摆手,“无碍。”没什么大事儿。 晴岚咬着下唇,问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严世藩拿我说事儿了?”在北方呆久了,季大儒的儿化音也说的越来越地道。 “师父,”晴岚透过玻璃窗望着橘金色的夕阳,轻声道:“您有没有中意的女子?” 原来如此。 季大儒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严世藩还真是‘煞费苦心。’” 晴岚眨眨眼,双手托腮等着听“八卦”。 季大儒不愧是大儒,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明白了,至于那些不明白的,晴岚也习惯了自行脑补。 季昭雅出身于东山季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三岁会作诗,五岁能吟赋,七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父亲到处游学。 后来,年仅十二岁的季昭雅被邀请到岳麓书院读书,注意,是邀请,朱山长称他为小友,二人算是忘年之交。 品茶、赏月、鉴诗、抚琴 季昭雅在朱山长的“放纵”之下,越来越往“谪仙”的方向发展了。 而朱山长的第三任夫人白氏,对经常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翩翩少年,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某日,朱山长约了季昭雅喝茶,然而赴约的却是白氏。 色诱(晴岚猜的)不成,季昭雅“仓皇而逃”,自此再也没有踏入湘地半步。 第一百四十四章 草原上 当夜,严世藩就歇在了邵佳嘉屋里。 “舒晴岚怎么说?” 严世藩歪在榻上,任由邵佳嘉一双白嫩的芊芊素手在他身上来回游走,且按且撩。 提起舒晴岚,邵佳嘉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也没说什么,人家都是准王妃了,哪还会在意那些不在朝的师父和同门!” “不在朝”,意思是不上早朝,一般指担任闲差或等级太低的官员。 严世藩扫了她一眼,徐春荣亦是“不在朝”,不过他也懒得提醒邵佳嘉,“我要听(舒晴岚的)原话。” 邵佳嘉心里一紧,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跟舒晴岚的谈话,该死!她什么也没漏。 “她说人家胡编乱造” 严世藩对邵佳嘉抛过来的媚眼儿无动于衷,不耐烦的拂开了那双在自己身下不安分的手,“你娘没教过你怎么回话吗!?” 邵佳嘉红了眼眶,一五一十的将今天在忠义侯府里的过程细细叙述了一遍。 严世藩边听边轻轻扣击着大腿,“舒晴岚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邵佳嘉一噎,舒晴岚自始至终就没换过表情!不,也许换过,但是... “怎么,是记不得了还是没注意?”严世藩的耐心快要耗光了,蠢妇! “舒晴岚...对妾身一直是笑脸相迎...” 严世藩那双不对称的眼睛瞬间瞪了起来,吓得邵佳嘉立刻低下了头。 “你的意思是说,舒晴岚不信你的话?” 邵佳嘉垂着眼,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 应该会有所怀疑吧? “嘭——!” 下一秒,邵佳嘉就被严世藩一脚踹到了三米开外。 “连个话都说不明白!”真是个废物点心!连徐春荣一半儿的本事都没学来! 邵佳嘉的眼泪哗就出来了,不止是因为身上的疼痛,还有深深地委屈。从小到大,即使在邵家的那几年,也没有人打过自己。 可现在呢,邵佳嘉后悔了,不该当初一冲动就...比起嫁不出去或低嫁,来严家才是彻底毁了自己个儿! “就知道哭。”严世藩被邵佳嘉哭的愈加心烦,要不是看在她还有些用处... 邵佳嘉闻言哭的更凶,且越哭越伤心。大好的年华,即使以后跟母亲作伴也好啊,为什么要来这里... “嘭!” 一张厚实的圆凳飞向梳妆台,哗啦哗啦... “怎么,伺候爷让你觉得很委屈?”严世藩目露凶光,一个玩物儿也敢给爷脸子瞧了?! 邵佳嘉瞠目结舌,不敢再哭,只是捂着脸小声的啜泣。 严世藩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收紧...再使劲儿... “咳...”脸色由红变白再泛青,渐渐的,邵佳嘉的眼前开始发黑,好不甘心,还没看到郭晓卿被罢官抄家......只是这样的日子,我也受够了,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想死?”严世藩面目狰狞,像个来自地狱的恶鬼,“在我这儿,连死都是一种恩赐,”他慢慢松开了邵佳嘉纤细的脖子,却一把捏住了邵佳嘉的下颚,“你得求,好好儿的求,爷或许会赏你个痛快。” “咳咳咳咳...”邵佳嘉惊恐的捂住自己的脖子,连泪都吓退回去了。 “想要活命,就得学聪明点儿,”严世藩粗鲁的扯开了身上的腰带,退下裤子,“否则...到时候可别怪爷没有慈悲心肠。” 邵佳嘉跪着爬到严世藩面前,颤抖的捧起男人的下体,认命的张开了嘴。 姜黄色的液体伴着浓烈的骚臭,呛得邵佳嘉不得不往下吞咽。 等严世藩尿完,暴躁的情绪才稍稍有所缓解。 一帮废物点心! ****** 梳洗完毕,元堇靠在迎枕上敷面膜——这是关嬷嬷在晴岚的“指导”下捣鼓出来的。 林胤飞从盥洗室出来,不禁眉头微皱,“离中元节还早呢,别吓着孩子。” 元堇听了哭笑不得,“这不是为中元节准备的无脸面具,你摸摸看,是湿的。” 林胤飞坐到她身侧,将面膜上凸起的一个小包按到服帖,“这东西有什么用?” “美容养颜。”元堇说话的时候,尽量不扯动面部的神经,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细纹。 林胤飞不再追问,躺下身去准备睡觉。 “嗳,你先别睡,”元堇用胳膊肘拐了拐丈夫,“我有事儿问你。” 林胤飞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闭目养神,“说。” “郭晓卿,晴晴的同门师弟,你知道吧?”元堇手里揣着一面小镜子,时不时的拿起来照照自己的脸。 “嗯。” “那你有没有听说,他在东北卖官受贿?” “呃?”林胤飞忽的睁开了眼,“谁告诉你的?” “还有谁,‘舒大人’呗” “那她又是从何得知?” “严世藩的那个二房说的。” “哦。”林胤飞重新闭上了眼,“这事儿皇上是知道的。” 啊?这么说,“这事儿是真的咯?” “半真半假。” 元堇来了兴致,“快跟我说说。” 开元府下头有五六个县,也是今年年初才设的。当初卖粮的案子牵扯了不少官员,都被罢黜了,郭晓卿到开元府的时候,底下的官儿一个也没有——人家都不愿往东北来。 想想也是,一年有一半儿的时间是过冬天,出了城门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外加女贞等少数民族聚集,西北的草原部落还蠢蠢欲动,“不太平”。 于是郭晓卿就想了个主意:“卖官”。 只要有秀才功名及以上,监生也可以,就能“买”官,比如县令五万两,县丞两万...... “啊?他还真卖啊?”元堇盘起腿儿来听得一脸认真,连面膜翘起来了都没察觉。 林胤飞索性也坐了起来,用指肚戳了戳妻子脸上翘起的“白纸”,将其再次按服帖。 “当然不是真的卖,这些银两是用来......” 这些银两全部用作官员的赏罚机制。 即使东北再穷,想当官儿的人也是不在少数,何况门槛儿还这么低,熬几年再走出去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狼多肉少”怎么办? 简单,那就比吧! 当然不是比谁能拿的钱多,郭晓卿一视同仁,亲自出题,让这帮人来考试。 “考什么呀?”元堇听得起劲儿,索性摘了面膜丢到一边。 “什么都有。” 真是什么都有,水利农田,政法律令,赋税账目... 总之衙门里有的都考校过了,最后层层筛选,定下了各自的职务,当场颁发官印。 “那些银子呢?” 没当成官儿的自然是要还给人家,而当上官儿的,这银子还是你的,不过—— 一半儿无偿捐献给老百姓,修桥铺路、补助农事,而另外一半儿,则作为官员个人的惩赏。 比如为官清明,干事勤勉,政绩突出,那就奖。 反之则罚,而且罚得厉害,百姓们监督,一旦乱纪违法贪腐受贿...一经查实,那就不只是罚银子这么简单了。 “这法子好,”元堇合掌而赞,“皇上同意了?” 郭晓卿上了密折,至于皇上到底持什么态度,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就眼下来看,严氏父子是不知道这回事儿的。 朝中都是些看碟下菜的主儿,皇上不待见严家,严嵩一下子“清闲”下来,严世藩请了三道折子兴修水利,都被皇上扣了。 “哈,”元堇的表情有些得意,她早看严世藩不顺眼了,竟敢去美丽时光闹事!?!要不是碍于文武有别,她早撺掇家里人收拾严家了! 咦,晴岚不就是文官么,皇上虽然让她在家里学规矩,但没免了她的官阶啊。 一个“恶毒”的点子悄悄爬上朱元堇的心头... ****** “将军!”草原上的汉子不仅身体壮硕,嗓门儿也大。 额图灵掀开帐子,外头刺眼的阳光照的他睁不开眼。 等看清了来人,额图灵一拳捣在了那人结实的胸膛上,“好小子,怎么才回来!” “嘿嘿...”出使大顺的蒙古使节憨憨的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黄牙。 “这就是大顺的火炮?”其实额图灵是故意这么问的,自他回到草原后,这炮就成了他的“心病”,日日想夜夜思,恨不能立时就能弄回来。 “是!”使节喜气洋洋的揭开了盖在炮上的油布。 围观的蒙古汉子们发出一阵欢呼,想不到这个赵戟这么值钱! 额图灵很满意,同时又有点惋惜,当初要是多撸几个赵戟就好了,现在就不止这一“炮”儿买卖了。 “嘿嘿,将军...” 围观的汉子们都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架大炮的威力。 额图灵也想知道,期待的看向黄牙,别告诉我,大顺皇帝只给了炮,那赵戟我可是不还的。 “将军,”黄牙将额图灵招到一旁,小声道:“大顺的人这会儿在大汗那里,他们的皇帝说了,等见了赵戟才给炮弹。” “赵戟呢?”额图灵又回到人群之中。 “马圈里呢!”一个大高个儿喊道。 赵戟特别痴迷于马,尤其是蒙古马,骨架子大,肉紧结实还跑的又快又稳,当年他一眼相中大金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打成了蒙古人的俘虏,赵戟就一天也没离开过马圈,他想着多套点儿蒙古人配马养马的技术,等回到军中试试。 “把他带过来!” “是!”三五个膀大腰圆的大小伙子一齐出动,没办法,赵戟武艺不赖,人少治不了他。 额图灵的帐子离大汗的营寨还有一段儿距离,他吩咐下人先把大炮运过去。 远远的,额图灵就闻到一股马粪味儿,等赵戟走近了更不得了,这人是刚从粪坑里捞上来吗!? “洗洗。”额图灵捂着鼻子挥了挥手。 几个蒙古汉子押着赵戟,往他身上倒冷水。 赵戟顿时打了个寒颤,五月初的草原,风还是很硬。 “哈哈...” 看着赵戟狼狈着甩水的样子,蒙古汉子们乐了,马也是这么甩的。 赵戟深深看了额图灵一眼,有生之年,我赵戟一定要雪今日之耻! “走吧!” 额图灵一马当先,赵戟却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他脚上锁着厚重的铁链子,连跑都费劲。 原本那几个蒙古人还想跟之前一样,骑在马上拖着赵戟走,黄牙劝了几句,那些人才不情不愿的绑了驾羊车,让赵戟坐在上面。 赵戟沉默的坐在羊车上,看着前方不远处的炮架子,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大汗。”额图灵行完礼,就看见几个汉人模样的男子坐在帐中,面前还摆着肉食酒水。 “额将军。”小宝一眼就认出了额图灵,山海关一战,自己差点儿死在他——们手里。 “丁大人。”额图灵却不认识小宝,这个姓氏还是进帐前黄牙告诉他的。 双方礼貌的寒暄了几句,小宝就要求见赵戟。 额图灵看了汗王一眼,见对方应允,便叫人带赵戟进来。 “赵将军!”十几年不见,小宝差点儿认不出他来了,头发一绺一绺的滴着水,脸色黝黑满脸憔悴,胡子拉碴一身泥污,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种熟悉的臭味儿。 赵戟适应了一下帐中昏暗的光线,开始仔细端详起眼前人,“你!你是...丁少爷?” 小宝没有蓄须,看起来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尤其是一双梨涡,笑起来的时候尤为明显。 “赵将军,是我。”小宝声音哽咽。 赵戟颇有些感慨,潍县一别十几载,不想再次重逢,自己却是这副样子。 按照约定,蒙古人一路“护送”小宝和赵戟入关,顺便取走炮弹。 小宝恨额图灵如此“虐待”赵戟,暗暗将给蒙古人的炮弹减了一半儿,反正蒙古人也不知道皇上原本打算给他们多少。 等汉人离开后,帐中只留下了额图灵和黄牙。 “你见到严家父子了吗?” 当初贤王和朱七都说严家是自己人,如今那两个都上了断头台,严家却安稳无事,蒙古人就想再找个稳妥的“靠山”。 黄牙摇头,“没有,严家那爷俩儿都躲着俺们。” 大汗和额图灵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严家并不是可靠的盟友。 “不过,”黄牙再度裂开一张大嘴,“这次上京俺们认识了一位京中的大人,他对俺们倒是很热情。”还请俺们吃香喝辣,逛... 额图灵想不出自己在京中还有什么“故交好友”,“何人?” “那人叫...叫张居正!”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小情哥 严世藩足足等了三日,却始终不见季昭雅或忠义侯府有什么动作。 难道舒晴岚是真不在意? 不对。 严世藩摩挲着下巴,将几根略长的胡须捻成一股,舒晴岚自幼跟着季昭雅,从一个小县城的伙夫娃儿走到端王妃,不可能对师门的丑闻无动于衷。 要知道,如果坐实了季昭雅与其师母(白氏)“乱轮”之事,别说东山季氏在这一朝,就是下一朝,也再难翻身。 至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舒晴岚,光百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 别说当端王妃了,就是京城也叫她待不下去! 前前后后严世藩已经安排妥帖,如今只等一个重要的“证人”上京。 对于此事,严嵩劝儿子“稍安勿躁”,一时间的“屈辱”不算什么,不是有句老话儿这么说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严世藩骨子里压根儿就没有“君子”的基因,他自个儿也从没想过要当一个正经八百的君子,当君子多累啊,所以严世藩不打算忍。 如果对方是豪门世家,他或许还会多思量思量,但对方是个女子——严世藩生平最看不起女人,这叫他怎么忍得住! 严嵩见儿子一意孤行,知道再劝也没有用,索性放手让他去做。自己年事已高,不知道还能再看顾严家几天,未来的当家人如今不多受些历练,以后还怎么当好这个家主。 严嵩一放手,更没人敢劝诫严世藩了,幕僚一个两个都跟锯了嘴儿的葫芦似的,唯恐引火烧身。 只是左等右等,总也不见“证人”出现,严世藩有些按耐不住了,心里狠骂了徐春荣母女无数次。 连带着,邵佳嘉的日子就更加难熬。 原本她在严家的后院儿也是要地位没地位(二房夫人说起来“有面子”,不过是因为徐春荣是官身。但这个官儿终归到底是严家给的,说好听点儿徐春荣是严家的门人,说白了不过是严家的一条狗),要资历没资历(严世藩还有五个有名号的“老”妾,为严家生儿育女),要长相没长相(严世藩收集了美姬二十七人,个个儿比邵佳嘉漂亮),上争不过严夫人(痴心妄想),下斗不过众“妖姬”(单打独斗),偏她还没勇气了结自己,所以日子过得愈加艰辛。 其实身在扬州的徐春荣也跟着着急上火,上头催得紧,她派人去湖南寻了许久,却迟迟未收到“佳音”。 这使得更年期的徐大人更加焦躁,经常后半夜就睡不着了。 “唉” 还不到四更天,徐春荣又醒了。 史文一把搂住徐春荣的腰身,心肝儿肉的叫着,摆出一副欲求不满的媚态。 “小贱蹄子”徐春荣只套了套史文的私处几下,萎靡的肉(木昆)子就昂扬起来。 “好人儿快给我吧”史文边说边哼哼唧唧,像只发情的公猫。 徐春荣也让他拨撩的有些意动,遂将烦心事抛开,一心一意的“享受”起来。 ****** 要说史文怎么跟徐春荣做到了一处,这其中还得感谢范典史这个“红娘”。 原来这范典史最先跟在邵佳源身边,很快就混了个脸儿熟,经常出入徐府。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帮着邵佳源办徐春荣亡夫的冥忌,无意中看到了徐春荣的亡夫的画像——竟跟史文长得有七分相似! 范典史便打起了史文的主意,反正这会儿他的“前主子”也无处可去! 可不就是无处可去么,史文想留在京里候官,奈何当初自己被女贞鞑子掠走的时候,没能交代吴倩倩几句,林胤飞带人“收复失地”之后,更是“雁过拔毛”,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京城里花销大,史文索性把吴倩倩等人赶回山东老家,跟俞薇薇“做伴儿去”。 所以一接到范典史的信,史文就即刻动身下了江南。 按说史文也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举子,若是放在从前,这种事儿打死他也不会干。 但私卖官粮的案子牵扯太大,他是既得罪了“上头”又“连累”了下头,除非天上掉馅饼,否则这辈子怕是升官无望了。 徐春荣是“忠实”的严氏一党,如今跟严家的关系更进一层,谁不知道严家在朝中“一手遮天”,所以为了官职计,史文点头同意了。 范典史鬼精的很,知道无论这男人女人,送上门儿的贱,吃不着的才稀罕。 是以,他有意无意的跟邵佳源打听其父的习惯等等,让史文每日勤练不缀。 史文也不傻,在最初引起徐春荣的注意后,时冷时热,一直绷着。徐春荣也是最近几日才“得手”,两人正是最“如胶似漆”的时候。 徐春荣的丈夫死了有十年了,她也整整十年没享受过做女人的“快乐”,史文对她而言,更像是上瘾的春药,叫人欲罢不能。 史文很“卖力”,直到徐春荣失了力气,瘫在床上形如烂泥,这才冲刺着“释放”出自己。 “阿荣,”徐春荣的亡夫就爱这么叫她,史文一手撑住脑袋,一手轻轻抚摸着中年女子不再细腻的皮肤,“听说你与张江陵(张居正)是同乡?” 徐春荣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这会儿她累的只想睡觉。 史文惯会看人眼色,也不再扰她,回转了身子,心下开始盘算起来。 ****** 被蒙古人和史文惦记的张居正,此时正坐在季昭雅的书房里。 窗外的阳光正浓天光大好,窗下的二人品茗对弈。 “嗒”,白色的棋子咬住了黑子的“腰身”。 “张大人,”季昭雅抬眼盯着张居正道:“不知张大人来找季某所为何事?” “嗌”张居正私底下是个爱笑的人,看上去谦和友善,“季大儒若不嫌弃,喊我叔大可好?” 季昭雅闻言一笑,从善如流道:“叔大。” “嗳”张居正脸上又挂满了笑,“正该如此。” 两人互通了生辰年月,不想季昭雅还大张居正三岁,张居正便喊季昭雅为“兄台”。 张居正一向圆滑世故人缘极佳,不论是严党还是其他门派,包括武将,他都说得上话。 对于这样的人,季昭雅是相当防备的,属于敬而远之的“结交”类型。 但是今天,张居然却来拜访自己——吏部左侍郎来拜见一个闲差的国子监祭酒,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 不过张居正却一脸坦然,好像就是“奔着”自己的这个人来的,这让季昭雅有些摸不着脉门。 “不瞒兄台,叔大在朝中为官十余载,最佩服的就是兄台...” 季昭雅忙道不敢,张居正笑着打断他道:“最佩服的不是兄台,而是兄台的大徒弟——舒大人。” 如今在京中,舒大人可以代表很多个含义。 家里如有读书的孩子,长辈儿们经常会鼓励或激励学子,“你看看人家舒大人!” 家里如有待嫁的女儿,小辈儿们有时候会互相攀比,输了的那个就会说:“有本事你跟舒大人一样啊!” 夫妻俩吵架的时候也会带上“舒大人”,男的嫌媳妇儿不好,“你要是有舒大人一半儿,我也不会挣不到钱!” 这个时候妻子就会反唇相讥,“你要是有舒大人一半儿,咱家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儿!” 总之,“舒大人”这三个字,代表最多的含义还是:“能耐”。 张居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赞美之词,季昭雅闻言知雅意,张居正这是想站晴岚的队。 也是,一个礼部左侍郎,日后想升班入阁,没有“组织”挂靠怎么能行。 晴岚不日就会加入皇家,端王和太子是一母同胞,与其说站晴岚的队,不如说是站太子殿下的队。 季昭雅也明白,官至吏部左侍郎,那在能力上肯定是没问题,只要站对了站实了,那日后跑不了一个“从龙之功”。 不过眼下张居正想站队,总得拿出点儿“诚意”来不是? “兄台,”张居正不笑的时候眉毛看似有点儿“囧”,“前几日家人上京,......” 虽然对方说的很隐秘,但是季昭雅一听就明白了,张居正手里有一份儿“大礼”,是送给自己和晴岚的。 “如今舒大人闭门谢客...”张居正的意思很明显,他希望季昭雅能从中“牵线搭桥”。 季昭雅随即客套了几句,暗示他让张夫人出面,不是到忠义侯府递帖子,而是预定美丽时光的后花园。 张居正大喜,遂不再过多停留,匆匆告辞而去。 ****** 林家二小子百日宴那天,不但朱元容带着一双儿女来林家道贺,到了傍晚时分,太子殿下也来了。 “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穿着正式的女装,偏偏以臣下之身份见礼,元堇觉得晴岚在关嬷嬷的“悉心”教导下,脸皮又厚了。 李德晟打量了晴岚一眼,心道:这规矩学哪儿去了。“免礼。” 舒晴岚直起身,立刻又福了一礼,这次行的中规中矩,没有半点儿差池。 李德晟不解,这是怎么个意思? 晴岚这礼有俩意思。 一来是表示感谢。季东跟随十三回京后,李德晟给他在军中安排了一个位置(季东被派往东北戍边,在祁腾的手下当副将),虽然有点儿远,但是好歹从土匪反贼成了官身,以后只要好好表现,晋升是早晚的事儿。 二来嘛,是示弱。严家步步紧逼,严世藩挖了个大坑给自己跳,晴岚有点儿“临时抱佛脚”的嫌疑。 李德晟扯了下嘴唇,不欲在后院儿过多停留,扔下两句客套话便去了前院儿——他刚是来拜见长公主的。 果然,李德晟一走,女眷们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烈”场面。 晚宴时晴岚被灌了不少酒,没办法,谁让她目前品阶最小呢。这一桌上不是长公主国公夫人就是太子妃世子妃,个个儿比她年长,好么,喝! 好在如今自己不用“上班”,明日晚学会儿规矩也不打紧。 只是不曾想,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被曲婉盈给拍起来了。 “怎么...了...”晴岚睁不开眼,头晕着呢,迷迷糊糊的晃了晃脑袋。 “晴岚,醒醒!快醒醒!!!”曲婉盈拍着蒙在晴岚脑袋上的薄被,焦急的拿起了擦地的抹布。 “曲先生!”意婵赶紧用热毛巾将曲婉盈手中的抹布替换下来,“让婢子来吧。” 晴岚已经非常熟悉这种起床方式了,因为最近一个月,她每天早晨几乎都是被这样“叫醒”的。 关嬷嬷对晴岚的要求十分严苛,在高强度的练习下,晴岚进步很快,同时也很辛苦,几乎每天晚上都是累倒在床上,昏睡过去的。 “怎么了?”一杯蜂蜜水下肚,晴岚终于“魂魄归体”。 曲婉盈目含水痕声带哭腔:“如生被裕王爷的人带走了,一夜未归。” 啊? “他不是...”裕亲王的人么?难道从来没有在王府过过夜?“或许昨日裕王府宴宾客?” 曲婉盈摇头,即使裕王宴请宾客让柳如生去唱堂会,也不至于整夜不归啊! 裕亲王,裕亲王,裕亲王! 自己从来没跟他打过交道啊! 晴岚一边快速的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安慰曲婉盈,“你别急,我想想。”眼下十三在西山大营,除非去找太子... 可是太子这会儿在上朝吧? 还有谁...... 这会儿有权有势的都在上朝啊! 咦,正准备穿裙子的晴岚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裕亲王不用上朝的吗?” 曲婉盈摇头,“没听说裕亲王有差事。” 次奥! 看吧,这就是太闲了,才会闲出毛病来! “小姐。”璟雯匆匆走进内侍,快速福了一礼,“侯爷请小姐速去前厅,宫里传旨让小姐上殿觐见。” 卧槽,怎么又是上殿觐见? “那你赶紧去吧,我先回去看看,也许如生已经回来了呢。”曲婉盈这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晴岚还是安慰自己。 晴岚抱歉的看了一眼曲婉盈,“有消息派人来跟我说一声。” 曲婉盈点头,晴岚目送她离开,唉婉盈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裕亲王! “小姐。”璟霏捧上官服,晴岚深吸一口气,先打赢眼前的官司再说。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有证人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掌事太监拂尘一挥,人就退到了屏风之侧。 沐休后的第一大朝会,按说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春耕已过,秋收还早,今年大顺境内可以说是风调雨顺;边疆无战事,拜云启所赐,连动不动就偷袭沿海的倭寇都老实了不少。 景泰帝抬起浮肿的眼皮,扫了一圈儿大殿中的臣工,一个个垂首侍立,鸦雀无声。 轻轻拍了一把龙椅侧边扶手,景泰帝准备回去补个眠,人老了,夜里总是睡不着,早上就起不来。年轻时那股子使不完的精神头儿,随着时间一去不复返。 “臣~有本奏!” 这一嗓子晃的正要起身的景泰帝顿时一趔趄,刚抬起半扎来的屁股又扥了回去。 怼鼓了一下干涩的双眼,眼前一下子清明起来,景泰帝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乃“臭名昭著”的何御史。 本朝有两个难缠的御史,一个是侯铭强(上次怼晴岚的那个瘦猴子),一个就是何羣亮。至于为什么用“臭名昭著”来形容何羣亮,原因无他,这位何御史总爱盯着大臣和皇上的后院儿,所以混了这么一个“雅号”:何裙凉。 景泰帝昏涨的脑门子有些隐隐作痛,看来今天的“回笼觉”是睡不成了。“说。” “启奏陛下,臣要参国子监祭酒季昭雅”何裙凉跟打了鸡血似的,乌纱帽上的一双翅子随着“大义凛然”的说话语气而不规则的摆动,九皇子看着有些好笑,遂低下了头,只盯着自己脚尖上的蟒纹发呆。 “枉为人师,不配为国子监祭酒!” 何御史告完状,颇有些得意的瞅了众文臣一眼。怎么样,没想到吧,你们标榜的季大儒,不过是一斯文败类尔! 严世藩屏气凝神,所有的注意力都盯在龙椅上那位,想第一时间探知皇上对此事的态度。 原来是告状的,告的还是享誉南北的季祭酒,九皇子来了兴致,想知道父皇和太子会作何反应。 李德晟面不改色,似乎心神根本没在这里。 一时间,大殿之上诡异的安静下来,众人的眼光不停在皇上和何裙凉之间游走。 “宣季昭雅上殿。”皇上一发话,内侍忙不迭的往外跑。 这下何裙凉更加得意,肥厚的双下巴都快冲上天了。 “皇上,臣也有本奏。”像是不甘心何裙凉如此嘚瑟似的,侯铭强也站了出来。 “说。”景泰帝颇有些虱子多了不怕咬的意味。 “启奏陛下,中书舍人舒晴岚,为官不为,与民争利”言毕,侯铭强还不忘挑了一眼米大人,你可是舒晴岚的上司! 米大人腆着肚子怏怏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弹,跟睡着了一般。 “陛下,”吏部右侍郎任忠清也掺了一脚,“开元知府郭晓卿,借以职务之便,收受他人贿赂,卖官” 嗬嗬,九皇子嘴角上扬,这是要灭季氏一门啊。 景泰帝面无表情,一群老臣也“事不关己”,没有一个出言维护季氏的。 嘚,那就(师徒)一起觐见吧。 晴岚出门的时候,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小姐,带上这个吧。”意婵贴心的奉上一套雨蓑衣。 马上的晴岚扯了扯嘴角,快拉倒吧,就是淋死也不能穿这一身儿出现在皇上面前啊! “小姐!”稍后赶来的璟雯看到那套蓑衣也是一愣,“小姐,给您。” 一件带帽兜的防雨斗篷,晴岚接过来才发现料子极薄且轻便。于是给身边的意婵使了个眼色,好尚学着点儿! 意婵讪讪的将蓑衣收到了身后。 “走吧。” 晴岚一马当先,传旨的内侍和侍卫紧随其后。 到宫门口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晴岚想了想,还是将斗篷留在了马鞍上。 雨越下越大,疾步走在甬道上的舒晴岚,忽然脚步一顿,面前就多了一把伞。 “舒大人。”年轻的内侍拿着一把宫中标配的雨伞,他比晴岚略高一点儿,但伞打的位置却刚刚好。 “你是”看上去面善,却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奴才青裁。”年轻的内侍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笑的一脸人畜无害,晴岚接过伞,向他道谢。 “大人折煞奴才了。” 晴岚见过不少宫中内侍,大多都是长了一副攀附权势的玲珑心思和一双金钱欲望的眼睛,像青裁这样儿的“干净人”实属罕见,不由得心生好感。 青裁警惕的环了一眼四周围,“张大人请舒大人放心。” 晴岚回之以笑,这个张居正,真是无孔不入啊,怪不得能做到宰辅。 麻条儿换青砖,青砖接岩岩,晴岚上殿的时候,师父季昭雅已经到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掌着灯,大殿里的光线仍旧晦暗不明,晴岚看不清皇上的表情,但刚才行礼间那一打眼——貌似皇上的头发更白了。 “平身。”景泰帝语调平平,这让想试探他态度的群臣有些失望。 “谢皇上。” 比起一个多月前的舒晴岚,这次她明显是“出息”多了。 虽然仍旧是那个人,穿的还是那身官服,但站在大殿之上群臣之中,浑身所散发出来的威势和气场,早已今非昔比。 裴卿之有些惊讶于晴岚的变化,一个人最难改变的就是自身的气质,舒晴岚不但变了还变得更强,她现在越来越像皇室中人了。 这么想着,裴卿之没由来的一阵眼酸。 九皇子也忍不住多瞟了晴岚两眼,不愧是上过战场出入过朝堂的人,这女子比寻常女子多了一份英气。 连一向挑剔的太子太傅,都不得不对晴岚另眼相加,这个关嬷嬷,真是个人才啊~! 只有严嵩,耷拉着眼皮,双手交握,好像自己不存在一般。 “皇上,”既然正主儿到了,何御史自然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要狠狠地羞辱季昭雅一番,以解“东北”之恨! 郭晓卿不但临去东北前没有“拜访”这位何御史,在上任后还给皇上上书言:东北地广人稀,下放巡抚劳民伤财,不易每年巡检,三年一次即可。 这是变相阻了何御史的生财之路,他不恨才怪! 何御史恨屋及乌,嘴里自然没好话,围绕着季昭雅“睡”自己“师母”的事儿,展开了新一轮的“骂战”。 “何大人,”晴岚打断了何裙凉的滔滔不绝,“所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何大人红口白牙过足了嘴瘾,可有证据证明(我师父)确有其事?” 何裙凉双手抱胸,双目斜胁,“本官自然有证据!” “那就请何大人拿出证据来!”晴岚一副标准的皇家仪态,吐字的时候脸部几乎没有变化。 景泰帝立刻允了。 等待的期间,李德晟探了一眼舒晴岚。 后者礼貌的回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很快,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被带到御前。 等季昭雅看清这人长相的时候,不禁心神一震。 “下跪何人?”不用景泰帝开口,大理寺卿徐振鲁的“职业病”就犯了。 “学生白虬恩” 白求恩?! “噗嗤~”,晴岚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众人皆露出诧异的神色,何御史直接跳脚,“舒大人何故耻笑?” “哦,听说昨日肃亲王府上新添了一位小皇孙,我替肃王殿下和皇上高兴。” 噗~裴卿之不厚道的裂开嘴角,无声的露出一排白牙。 九皇子,肃王李德旻莫名其妙的瞅了晴岚一眼。 徐振鲁眉毛微蹙,转头看向白虬恩,“你与季祭酒有何渊源?” 不怪徐振鲁有此一问,实在是这个白虬恩长得,准确的说是打扮的太像季昭雅了! “学生”白虬恩看向季昭雅的眼神里有太多情绪,委屈,愤恨,无奈,孺慕“季大人实乃虬恩生父!” 众臣哗然,孩子都这么大了,那季昭雅与其师母之事可不就是板上钉钉了! “据臣所知,季祭酒并没有娶妻或纳妾。”何御史这话与其是说给皇上听的,不如说是进一步坐实季昭雅的“罪名”。 “家母”白虬恩的脸部因痛苦而扭曲,“家母白氏,因与季大人日久生情,被朱家休弃,学生自幼在外祖家长大” 白虬恩似乎准备的非常充分,言辞切切,逻辑清晰。因为半真半假,假中有真,所以“证词”的可信度陡然升高。 白氏当初被休,的确是因为季昭雅。 而季昭雅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回了季家,“忘年交”的朱山长当然要问个明白。 只是季昭雅不愿意说,除了季家的当家人季老爷子,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真想。 但朱山长不依不饶,这么好的学生突然跑了,他死也不甘心! 于是朱山长亲自跑了一趟东山,这下子,不但他知道了真相,连整个东山季氏都知道了! 坏就坏在季昭雅有个爱喝酒的老爹,喝了酒就不着四六,什么话也兜不住。 季老爷子狠治过他好几回,奈何季老爹记喝不记打,一沾酒就原形毕露! 季昭雅自觉没脸再待在家里,索性出门游山玩水,肆意人生。 而朱山长,在回到湘地后大病一场,接着便休了身怀六甲的白氏。 所以白虬恩的确是在白家长大,而白氏已于几年前过世。当然,白氏的死,一部分也要“归功”于季家,彼时季昭雅也是为了这个案子,才答应景泰帝出仕做这个国子监祭酒的。 晴岚看着声泪俱下、“表演完美”的白虬恩冷冷一笑,真当我们季氏是软柿子嗦! “皇上,臣有几句话想问白虬恩。” 晴岚此言一出,何御史又要跳脚,却被严世藩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景泰帝点了点头,神色难辫。 “你是何时知道自己身世的?”晴岚慢慢踱到白虬恩身边,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家母去世之前。”白虬恩一直低着头,让人很难看清他的神色。 “那为何现在才来寻父?”不敢抬头说明什么,他怕眼睛泄露秘密! “为母守制。” 哟~还是个“孝子”呢。 “你母亲去世六年,你便守了六年?”言语间满是浓浓的讽刺。 听到这话,白虬恩猛然抬起头,但又马上低了回去,她怎么知道母亲去世的时间?难道 白虬恩心里“突突”起来,“学生想考取功名之后,再” 众臣听了心下了然,这是怕季昭雅“看不上”他。 “你敢当堂发誓,你之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吗?”晴岚步步“紧逼”。 “虬,虬恩,所言非虚。”白虬恩伸出了三根手指。 “皇上,”晴岚忽然掉转身子,“欺君罔上,按罪当诛,微臣说的没错吧?”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景泰帝琢磨着舒晴岚的话,沉吟道:“不错。” “臣亦有证人,证明这个白虬恩所言非实。”晴岚挺直了脊梁,脸上依旧保持着皇家标准的仪态。 这下李德晟放心了,有“后招”就好。 景泰帝对晴岚今日的表现还是颇为满意的(皇上,您要求真低),“宣。” 张居正暗喜,看来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 等待的时间,侯铭强并不打算放过舒晴岚,旧事重提,要求皇上严惩舒晴岚,“知法犯法”。 听得景泰帝一阵腻味,我儿媳妇自个儿攒点儿嫁妆怎么了,值得你们在朝堂上大呼小叫的! 大顺的官员不能经商,这是规定。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家心照不宣,一般都放在夫人的名下。 侯铭强的言论瞬间就引起了公愤,处理了舒晴岚,那皇上再借此机会把自家的买卖都处理了怎么办! 不用晴岚开口,众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替“端王妃”说起情来。 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侯铭强气鼓鼓的回了自己的位置。 严世藩手心冒汗,舒晴岚到底有什么证人? 半晌之后,一个身穿皂吏的中年男子被带上殿来。 “下官参见皇上。”范典史不敢抬头,但不妨碍他眼珠子乱转。 严世藩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将徐春荣骂了个半死。 只是这盘棋早就开始下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它下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杀手锏 要说这范典史怎么会落在晴岚手里,事情还得从张居正的夫人说起。 张夫人随公婆回江陵老家探亲,日子呆的久了,也想顺道儿回自己的娘家看看。 说来也巧,张夫人的娘家离白家不远,两家之间曾经也过交集,白家大孙子的媳妇儿,是张夫人的发小。 听说白家几年前遭了难,张夫人心里不落忍,于是请白大奶奶出来叙旧。约定的地点,就在离白家老宅不远的茶楼。 白家所在的小县城,地方不大,数得上的茶楼也就这么几个,不巧就让白大奶奶遇见了这么一幕:一个中年男子搂着白虬恩,一瘸一拐的进了茶楼。 这下不止白大奶奶,连张夫人也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要知道就在刚才,白大奶奶言语间可没少抱怨这位表弟,就差指名道姓的骂白虬恩是白家的囊虫了! 张夫人离乡日久,早不记起白家那位被休弃的姑奶奶了,不过这不妨碍她悄悄使了个眼色,叫下人跟了上去。 白虬恩的母亲白夫人归家后,没有再嫁,一心一意的守着儿子过日子。 白家的老两口也是娇惯孩子的主儿,总觉得白虬恩从小没有父亲很可怜,所以格外疼宠他,渐渐养成了白虬恩好逸恶劳的性子。 六年前,季家人一场大闹,“逼死”了白氏也间接逼死了白老爷子,自此后,白家一蹶不振,逐渐败落。 偏白虬恩是当富家哥儿当惯了的,不喜庶务,除了会念两句之乎者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就是个吃白饭的! 日子一长,白大舅母不干了,以前两位老人在世的时候,时常贴补妹妹也就算了,现在外甥这么大了,养活自己的本事丁点儿没有,总不能还要靠着白家给他养老吧? 白虬恩虽说自幼无父,但白家从未让他吃过委屈,奈何当时季家闹得太凶,不知怎么的,白虬恩“奸生子”的名声就传了出去,这下可好,不但先前定好的婚事黄了,白家还将他“扫地出门”。 其实白大舅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好心,想“挽救”和“锻炼锻炼”这个外甥,但白虬恩不这么想,就觉得白家无情无义,娘死了就把自个儿逐出了白家。 白虬恩很光棍,请人在白氏的坟头扎了个草棚子,见人就哭诉白大舅如何“虐待”自己,饿了拿墓地里的供果垫饥,整的自个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很快,白家不义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在小县城里的名声更臭了。 白大舅眼瞅着不像,只好又把外甥“请”了回来,自此之后,更没人管的了白虬恩了。 但是白家毕竟不再是以前的白家,白虬恩大手大脚的花钱花惯了,一帮狐朋狗友从“捧”到“贬”再到“消失”,可见白虬恩的生活质量“一落千丈”。 再后来,白虬恩为了快点儿“翻身”,重新过上以前的“好日子”,经常入出赌场。 要债的几次三番“光临”白家,白大舅不堪重负与外甥断绝来往,让白虬恩最后的“退路”也断送了。 范典史找到白虬恩的时候,他正在被一群要债的围殴。 好不容易才找到“正主儿”,范典史自是不能看着白虬恩被人活活打死,于是拿出银票给白虬恩还了账。 这账当然不是白还的,白虬恩在一张类似“卖身契”的文书上签了名字。范典史还许下了白虬恩诸多好处,这才哄着他得上京来。 本来只是想听八卦的张夫人,没想到竟听到这样一番威逼利诱白虬恩“上京寻父”的谈话,当晚,张夫人就发了一封加急的书信给丈夫。 张夫人暗忖:夫君之前一直在观望,想站太子殿下的队却苦于无人引荐。听说季大儒是端王的老师,那这回若是帮了季大儒的忙,端王应该会卖自家个面子吧? 这边张夫人琢磨着怎么能扣下范典史,那边白大舅也起了同样的心思。 白虬恩不是完全没脑子,天上砸下来一个大馅饼,还是名扬大顺的季大儒,要真是自己亲爹,那为啥二十多年不露面?思来想去,白虬恩决定跟白大舅漏个实底儿,京城是什么地方,别到时候自个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大舅当场就劝他不要去,可白虬恩不敢啊,不说别的,光那一摞赌债票子自己不上京,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人活活打死! 况且,白虬恩还有些幻想,万一真是亲爹呢?听说季大儒一直未娶亲,收下自己这个送上门儿的便宜儿子也未尝可知。 到时候自己成了四品大员家的公子,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岂不比这里滋润多了! 白大舅觉得,你要走也不是不行,只是那个教你去京城的人得留下,自己妹妹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以防万一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范典史并没有打算随白虬恩一起上京,他是徐春荣的人,只负责将白虬恩交到严世藩的人手上,他自个儿得回扬州交差。 只是“公费”出来一趟不容易,他想拐回老家去看看老婆孩子。 没想到千装扮万遮掩,还是被人认了出来,他遇上了老熟人儿——姜振南。 彼时的姜振南早已不是那个被“驱逐”出县衙的师爷了,他亲家给力,帮他谋了个肥缺儿,如今比范典史还牛逼,在藩台大人的衙门里做账房。 姜振南是来下面查账的,为即将到来的夏收做准备,他乡遇故人,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吧? 范典史推脱不过,只好如邀赴约,本以为只是叙叙旧,谁知最后竟落到了张居正的手里! 原来这白大舅托了儿媳妇白大奶奶,想通过张夫人留下这个范典史,张夫人亦有此意,两家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月黑风高,范典史喝的酩酊大醉之际,将人拿住了。 不几日,张居正亲自派了可靠的家丁常随,来接张夫人回京。 范典史很紧张,话说回来,任谁第一见到皇上和众位大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会不紧张呢? “下官,”范典史吞了口唾沫,快速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开始自报家门。“下官是扬州知府衙门的典史,上上个月,我家大人派我去湘地,寻一位叫白虬恩的男子” 景泰帝双手交握,这会儿他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目光在严家父子上停留了一霎。 这一霎虽短,却是“烫”得严世藩周身燥热起来,额头上沁出了点点汗渍。 季昭雅自始至终都没言语,作为“被告”,他不能轻易出言,此刻还不到自己“出场”的时候。 范典史一说完,徐振鲁立刻发问:“你说你去寻他(白虬恩)是你家大人指使的?” “是。”果断出卖前主子,范典史历来不含糊。 “皇上,”徐振鲁抽出笏板置于胸前,“此事应交于大理寺来” “皇上!”张居正上前一步打断了徐振鲁的要求,“此事关系到季祭酒的声誉,烦请皇上亲自审问!” 景泰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准奏,徐爱卿,你就在大殿上审吧。” “臣遵旨。”徐振鲁看起来没有别样的情绪,再次站到范典史和白虬恩面前。 “范典史,你可以证据证明你刚才所言非虚?” 徐振鲁的声调和语气,让范典史产生了如坠地狱的错觉,“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这,这是白虬恩欠赌债的票据” “白虬恩,”徐振鲁“阴森森”的看向瘫在地上的男子,“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不不”白虬恩抖的话不成行,“我,我,我真是季昭雅的儿子!”那人就是跟自己这么说的,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要自己咬死住是季昭雅的亲生儿子! 景泰帝看着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的白虬恩有些腻味,画虎不成反类犬,你那点儿像季昭雅。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我师父的儿子,有何凭证?”晴岚瞳孔微缩,目光冰冷。 “我,我不就是证据!”白虬恩被逼的慌不择言。 严世藩有些急了,废物,统统是些废物! “哦,哦,我还有这个!”白虬恩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玉佩。 “季大人,”徐振鲁接过玉佩,“此物你可识得?” 季昭雅看了一眼,不卑不亢道:“是昭雅的旧物。” 这下子白虬恩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承认了!但季昭雅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如坠冰窟。 “此物在家父去世时,陪在了家父身边,此事季某的兄弟皆可证明。不知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大家族中历来有这个传统,长辈去世,晚辈将代表自己身份的衣物或饰品陪葬。 “皇上!”何御史像个苍蝇似的嗡嗡的人心烦,“就算此事另有蹊跷,那也不能证明季昭雅与白氏并无奸情!” 这下众臣看向何御史的目光更加冷冽了,这个范典史都说了是受了徐春荣的指使,怎么何裙凉还死咬着季昭雅不放? “皇上!臣有办法证实白虬恩非师父亲子!”晴岚再度发声。 严世藩心神大震,舒晴岚这个女子,仔细想来竟透着一股诡异,连“电”这种东西都能研究出来的人,能是什么善类! “哦?”这下不但景泰帝好奇,连太子和肃王都来了精神。 “朱世子处有一种仪器,只要取二人的鲜血” “皇上!”严世藩终于“绷”不住了,“先不说这种仪器闻所未结果做不做得准,就算白虬恩不是季昭雅的儿子,那也不能证明季昭雅与白氏无私无挂!”白氏已死,季昭雅这个黑锅是背定了! “那依严大人所言,怎样才能证明我师父的清白呢?!”晴岚这会儿恨得牙痒痒,语气也越来越冷硬。 “皇上!”季昭雅终于开腔了,因为长时间的沉默,此刻声音还有些沙哑,“臣臣有办法证明。” 严世藩眼中寒光四射,“季大人,朱(山长)白(氏)已死,你如何证明!” 季昭雅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景泰帝的眼神静默且坚毅,“臣如今还是童子之身,只需让太医验明即可。” 卧槽! 师父你!你你你你你太威武了!!!早知道我还弄这个范典史干嘛?您一脱裤子就行了嘛! 师父不愧是师父,一脱(招)毙命啊! 不止晴岚,大殿里的所有人全听愣了。 还是童子之身?!!这怎么可能!!! 严世藩紧紧攥起了拳头。 “宣太医。” 对于臣子之间的矛盾,景泰帝是很愿意看到的,甚至还会刻意制造这种矛盾,因为下面人不齐心,他这个皇帝才坐的稳当。 但是对于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季昭雅,景泰帝没打算让他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季昭雅的用处不在现在而是在将来,所以泼向季昭雅的这身脏水,必须立刻洗清咯。 不一会儿,秦院使(秦三他二叔)带着两个表情严肃的老太医,来到大殿之上。 须臾,四个人鱼贯而入,重新回到殿上。 “皇上,季大人确是童子之身。”秦院使的话像一勺子冰水,浇进了沸腾的油锅里。 “什么??” “真的!?” 大臣们交头接耳,更多的还是对这位国子监祭酒人品的肯定。 洁身自好,读书人和上位者普遍都很在意这个。 唉严嵩终于睁开了眼,今天他算是看明白了,季昭雅是皇上的人,舒晴岚也是皇上一手培养起来的。 听到秦院使的话,严世藩的心脏快跳出心口窝了,不甘心就此功亏一篑,但唯今之计,只能弃车保帅。 “皇上,”季昭雅双膝跪地,给景泰帝行了一个大礼,“昭雅叩谢皇恩!” “皇上,”晴岚也跪了下来,“臣有本奏!” “嗯。”景泰帝这会儿还在寻思晴岚说的那个什么仪器。 “臣要状告严世藩严大人,滥用职权,指使扬州知府徐春荣,造假证诬陷我师!” 李德旻顺着舒晴岚的身影看向门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雨已经停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终相见 晴岚话音刚落,众人就齐齐看向严世藩,幸灾乐祸,妥妥的呀。 叫你平时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这回踢铁板上了吧?活该!! 景泰帝捏了一下眉心,这个动作让严世藩心中燃起了希望。 “皇上!” 没错,皇上暂时还不想动严家,所以君臣难得的“不谋而合”,打算拿徐春荣开刀。 当然,这话不能从皇上嘴里说出来,严世藩毫不含糊的跪地请罪,但罪名不是“诬陷”,而是“失察”。 瞬间,在严世藩舌灿莲花的诉说下,徐春荣成了一个“忠心护主”却“自作聪明”的“小女子”,她与季祭酒平级,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诬告上司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政客们一贯的处事作风,除此之外,这些久居高位的当权者,往往自己主动要做的事儿,再多人反对也没用;不想做的事,再多人赞成也是白搭。 奈何不得! 晴岚也知道严家在朝中树大根深,仅凭自己的这点儿力量,无异于蚍蜉撼树。 就算能比蚍蜉再大一点儿,可光头强现在不想砍这棵树。 皇上不想动严家,为什么呢?晴岚不由自主的看向太子李德晟。 后者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晴岚知道,这事儿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让徐春荣先上道(自辩)折子。”景泰帝这一吩咐相当于“盖棺定论”,范典史下意识的看向晴岚,他的“前主子”不会还能翻身吧?! 晴岚看到范典史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深感可乐,你还担心徐春荣?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得罪”严家的下场好吧! 既然要办徐春荣,那就得大张旗鼓的办,否则真会“寒了”季氏的心。 景泰帝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让林胤飞亲自督办此事。 呵呵,这下晴岚放心了,林胤飞出马,严世藩就算没事儿也得掉层皮,更何况“主犯”徐春荣了! 这个早朝时间拖得太久,以至于散朝的时候,都过了晌午了。 晴岚饿的前胸贴后背,两眼发绿,来的时候应该塞两块儿巧克力的。环眼看向诸位大臣,人家早晨吃的什么,怎么也没听见肚子咕咕叫呢。 有些饿过劲的景泰帝终于宣布退潮,还不忘留下太子肃王和晴岚师徒共进午膳,众臣听了皆是神色各异。 看吧,皇上对季氏的荣宠不辍,舒晴岚这个准儿媳狠得皇家的青睐嘛。 晴岚对投向自己羡慕的目光视而不见,跟你换好不好,姐只想痛快的吃顿饭啊,而不是痛苦! “熙之啊,尝尝御膳房的手艺,比你母亲的饭食如何?”饭桌上的景泰帝笑颜慈霭,跟平常人家家中的长辈没什两样,仿佛刚才大殿上那个弹压山川的帝王,只是人前的假象。 但晴岚深知这位帝王高超的政治手腕和衮实无阙的政绩,立马站起来要谢恩,却听景泰帝道:“不必多礼,坐下说。” 肃王李德旻再次看向舒晴岚,没想到父皇如此看重她,看样子似乎不只是因着十三喜欢 晴岚夹起一筷子略微抿了抿,笑言:“皇上,御膳房的菜肴很注重养生。”我擦,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喂兔子呢!? “哈哈,”景泰帝乐了,“御膳房大厨(的位置)都传了三代了,若他们有你母亲一半儿,朕每日也能多吃上两碗。” 御膳房的内侍们纷纷垂下了脑袋,皇上的“味”口比皇上的心思还难猜! 晴岚秒懂,这是变相告诉自己,严家根基深厚,不能随便乱动,皇上的权柄也有掣肘,没见御膳房的大厨都传了三代了嘛~ 施公公在一旁赔笑,“皇上,尝尝这道云腿汤” 景泰帝心里嫌弃但面子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好拿汤勺沾了沾嘴。 晴岚也学着皇上的样子喝了一口云腿汤,卧槽,这是毒药吗?这是毒药吧!!! “败火,败火”简直有病啊,创新菜品也提前打个招呼好吧,知道的是苦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丫放的黄连呢! 晴岚看向景泰帝的眼中不自觉地透出一股怜悯之情,皇上,这大厨跟您有仇吧? 这不是变着法儿的折腾人嘛! 淡定,淡定,这不是还有白米饭么。 忽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你说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跟皇帝在一个桌上吃饭,却只能扒米饭!说出去谁信呐 皇家的饭桌礼仪自不必说,季大儒吃的亦十分文雅,内侍们手脚极轻,所以饭桌上十分安静。 满桌子菜,晴岚只对一盘儿芹菜虾仁感兴趣,准确的说,她只对那些虾仁感兴趣。 “原来你喜欢吃海味。”景泰帝一开腔,吓得晴岚手中的虾仁的差点儿掉落。 皇上您说话之前能不能清清嗓子提示一下? “臣自幼爱吃海味。”晴岚实话实说。 皇上您下次可以赏我螃蟹,我不挑个头儿的。 “那日后将你外放至沿海如何?”景泰帝状似不在意的“随口一问”。 肃王和太子“认真”吃着碗里的饭,筷子都没停过。 “臣喜不自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您说了算。 一路疾驰狂奔,像是被狼撵了一般,赵戟一行人仅仅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从草原赶回了京城。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小宝远远的就看见曲婉盈在对着什么人低声哭泣。 再走近些,小宝方得认出曲婉盈对面的人是郑院判。 离开忠义侯府后,曲婉盈先回了一趟家,谁知一开门就发现柳如生倒在院子里,刚才婉盈去太医院请人,秦院使等人却是不在,听说被叫到了金銮殿上 这会儿跟着郑院判来拿药,听说晴岚师徒还没出宫。 曲婉盈的心顷刻被劈成两瓣儿,一部分心疼柳如生,一部分又牵挂着晴岚,也不知师徒二人现下如何了。 郑院使安慰曲婉盈道:“曲先生,舒大人和季大人的危局已解,眼下不必担心;至于柳先生嘛还需曲先生多多劝解” 曲婉盈想到至今昏迷不醒的柳如生,再次掉下泪来。“多谢郑院判。” 小宝恨不能冲上前去将曲婉盈抱在怀中安慰一番,但他不能,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有这个资格 “郑院判,曲先生。”这句曲先生喊的有多艰难,只有小宝自己知道。 “丁大人。” 曲婉盈快速抹了一把泪,这一动作看的小宝更加心疼。 打过招呼,小宝和赵戟继续往前走,人是走了,可心却还留在那人身上。 “小宝!赵将军?” 宫中甬道上,吃饭吃到胃痛的晴岚师徒和小宝等人不期而遇。 “季先生,舒大人。” 要说这一路上,没少听那些闲话酸话,但见到舒晴岚的赵戟,羞愧中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 “回来就好。”晴岚眼眶泛热,却不是因为赵戟,而是心疼苦等了这么些年的四姨。 “熙之,曲先生在宫外。”小宝一心牵挂着曲婉盈,他从未见过曲婉盈哭,可今天她哭的那么伤心。 晴岚一拍脑门,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 “皇上” 见到景泰帝,赵戟眼眶红红的,老老实实地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罪臣赵戟参加皇上!” 景泰帝半天没吱声,是该多跪一会儿,好好想想错在哪了! “臣不该贪功冒进”赵戟自我检讨了一番,在此期间景泰帝一直没吭声。 窗外又下起雨来,施公公将“电灯”打亮,景泰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朕要是没记错的话,明年是你的本命年吧?” 赵戟懵,“是。” 景泰帝扫了赵戟一眼,胡子拉碴,一看就是风尘仆仆。“还未娶亲吧?” 赵戟再次红了眼,“是。” 三十五岁,结婚早的人家都做爷爷了。 “起来吧。有意中人没有?”景泰帝假装没有看见赵戟起身的同时,快速擦了把脸。 赵戟抚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里挂着临别时潘四娘送给自己的护身符。“有。” “哼,既然有,就别拖着了,趁着这个月把婚事办了,下个月同裴卿之一起去福建。” 海瑞把池子搅浑,你去给朕捉鱼去。 “谢皇上!臣一定将功赎罪,好好办差!”赵戟喜极而泣,皇上还愿意用自己,这说明什么,皇上还是信任自己的! “做事要动脑子!”不是一味蛮干! “臣一定谨遵皇上教诲,吸取教训,日后多思慎行!”赵戟赶紧表忠心。 “嗯~退下吧。”景泰帝挥了挥手,至于福建到底什么情况,还是等海瑞的折子上来了再说。 雨水冷冽,但赵戟的心却翻滚如岩浆,似乎快要把自己烧着了,等了十三年,盼了十三年,自己终于可以娶亲了! 小宝等人已经不见踪影,想来也是要回衙门复命的。赵戟忽然心里有些发虚,不自然的抿了抿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四娘 面对敌人的时候,赵戟从没有怕过,可想到即将要面对的那个女子,赵戟怕了。 赵戟的马越走越慢,就在离忠义侯府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赵戟忽然停了下来。 作为一个军人,他此刻耻辱的想要“临阵脱逃”! 可是潘四娘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一把靛青色的油布伞,女子的绣鞋在雨水冲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印儿,越走越近。 赵戟下马的姿势更像是跌下来的。 “你跑那儿去了”潘四娘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但眼中的情意却未减半分。 “我,我”赵戟此刻比觐见皇上的时候还要紧张,手足无措的僵在那里,想上前接过伞,却迟迟又不敢靠近。 潘四娘低下了头,女人最好的年华中,她一直在等,要说不怨那是假话,但她不悔! “对不住”赵戟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结果只吐出来这三个字。 “道歉有啥用,要是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差役干啥。”没由来的,潘四娘张口就学了一段儿外甥女常说的话。 这下赵戟心里更愧疚了,四下里瞅了瞅,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谁下大雨还在外边站着?),顿时胆子就大了起来。 “噗通!” 赵戟的马后退的几步,这水花够大的啊~ “你干啥!?”潘四娘急眼了,这傻子跪水里干嘛! “我,我”赵戟原本想求得原谅顺便求婚来着,结果一跪跪到水洼子里起来重新跪吧,是不是就显得太没诚意了? 索性身上都湿了,赵戟也不在意这个。“四娘,让你等了这么些年是我的错,你,你还愿意跟我么?” 尽管这一跪效果大打折扣,但潘四娘在听完赵戟的话后还是——一扭腰一跺脚——掉头走了! “丢人现眼没够啊?还不快进来!”走到门檐下,潘四娘看着水中傻呆呆的赵戟,忍不住嗔了一句。 赵戟脸上一喜,“嗌!哎~这就来!”说着就爬起来去牵马。 情人一别十三载,终相见。 小宝和晴岚赶到曲婉盈家的时候,裴卿之也站在了勤政殿中。 “裴卿啊,你年纪也不下了,是该寻个家室好好将内院儿打点起来。” 裴卿之想娶舒晴岚的念头,景泰帝或多或少也知道点儿,他是皇帝,朝中大臣们的诸事不说一清二楚吧,也要知道个十之七八,要不然晚上睡不着的人就该是他了。 至于舒晴岚嘛,就不要想了,别说十三不依,就是景泰帝和太子也不会干的。 开玩笑,如今裴家已经掌握着江南地区大部分的军权,要是再加上一个会发“电”的舒晴岚给他琢磨武器,那还要不要老李家的人活了? 所以景泰帝打算给裴卿之指一个,当然要是裴卿之自己有人选,他也不会反对,顺水推舟么。 “臣听皇上的。”如果不是舒晴岚,那娶谁又有什么分别? 景泰帝想着蒋贵妃那一厚摞的仕女图,“这样吧,端午给你办个赏花会,你自己选!” 只要不是舒晴岚,景泰帝还是很大方的。 “臣叩谢皇恩~” 赏花会么?那就看看有没有合自己心意的花儿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赏花会 大门敞开着,晴岚和小宝相视一眼,直接把马拴在了门环上。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绝对不只是因为天气的缘故。 曲婉盈的家没有什么所谓的格局,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排练场——实际上也就是一个综合型的排练场。 前面的院子空地很大,这会儿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东西厢房改成了琴房,乐器摆放的整整齐齐,屋里也是空无一人。 走进正屋的排练大厅,一面墙的玻璃镜子中,只映出一个孤零零的人影,晴岚喊了一嘴——没有任何回应。 人都上哪儿去了? 虽然晴岚不经常来,但哪回来这里不是吹拉弹唱热热闹闹的? 晴岚窦了小宝一眼,“去后院儿瞧瞧。” 小宝有些踟蹰,毕竟外男不好去女孩子家的后院儿——何况还是在不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 晴岚才没工夫理他心里的那点儿小纠结,连看大门儿的都不知去向,也不知道婉盈是不是遇上贼人了 几步路程,晴岚已经脑回路了不下十种可能,都是凄惨无比的那种。 “嗙!”一脚踢开卧室的大门,晴岚顿时像是被电到了一般:地上有两个人折叠在一起,曲婉盈是上面的那个。 “我啥也没看到!”晴岚捂着眼睛往后退,居然神奇的避开了门槛儿 “舒晴岚!”曲婉盈气急败坏的冲门口大喊:“快过来帮忙啊!!” ( ⊙o⊙ ) 啊? 不好吧 下一秒,她就被大力拨到了一边,小宝一个猛子冲了进去。 “小 ”晴岚想喊住小宝的,里头可是限制级的,主演还是你的梦中情人 这得多大的心呐! 果然,小宝身形一晃,只听见“嘎巴”一声,接着就响起了金属落地和男子的惨叫声。 “小宝!”晴岚再次进到屋内,这是神马情况? 曲婉盈衣冠不整的喘着粗气,“帮我把他弄回床上。” 小宝满眼的煞气,手上的动作一点儿也不轻柔。 “我去请大夫。”小宝面沉似油,还是酱香型的那种。只踢断了一条胳膊,便宜你了! 晴岚这才发现屋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怎么回事?” 不等曲婉盈开口,就听床上的柳如生绝望的拍着床板儿嘶喊着:“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呃 这好像是被那啥的反应啊 晴岚忍不住的往他下身看。 卧槽! 这一看不要紧,下身竟然是斑斑血迹!但是 貌似不太对劲啊,一般有血迹也是在后头而不是在 等等,柳如生不会是被 那啥了吧!? 姐迫切需要整理一下心情。 曲婉盈一屁股坐到床榻上,抱着膝盖泪流满面。 晴岚这才想起来身上还披着雨斗篷,忙退到窗边脱下来丢到一旁的椅子上,与曲婉盈并排坐在一起。 “婉盈,你别伤心了。”伤心也没用,有些东西 没了就是没了。晴岚将青裁温和的笑脸甩出脑海。 躺在床上的柳如生顿时一僵,别过脸去暗自垂泪。 “他要是想死,谁也拦不住,我们 咱们应该尊重人家的选择。”晴岚说话的语气很郑重,一下子就将柳如生和自己划清了界限,顺便还捎带上曲婉盈。 曲婉盈惊愕的瞪大眼,却见晴岚调皮的对自己使眼色。 “你想啊,死也未必是件坏事,”晴岚循循善诱,“至少你不就减轻负担了么。” 柳如生攥起了拳头,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婉盈的负担! “可是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曲婉盈想起了惨死的至亲,泪水再次冲刷脸颊。 负担也分很多种,柳如生对曲婉盈来说,是甜蜜的负担;当然,曾经曲婉盈也是柳如生甜蜜的负担。 作为旁观者,晴岚窃以为曲婉盈对柳如生的感情更像是一种报恩。而柳如生 哼!赤裸裸的就是占有,没错儿,就是这样! 晴岚回头瞥了一眼柳如生,“见不到的也好,你也就没念想了。等过段时间把这人淡忘了,我再给你找几个如花美 男 ~ ” 柳如生只要一想到婉盈被花美男环绕 嘴里泛起一股腥甜。他就知道这位舒大人不是什么好鸟,当官儿的没有一个好人! “如果他死了 我也不想活了。”曲婉盈顺着晴岚的话往下说,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哎呀呀,多大点事儿啊,“那你就殉情呗,你放心,你的身后事我一定帮你办的漂漂亮亮 ~ 的。”晴岚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想埋哪儿?” 柳如生顿时有些心疼婉盈,交友不慎啊,亏我们家婉盈还把你当姐妹儿,啊呸! “就埋在 曲家吧。”自己前世也姓曲,埋曲家坟地里没毛病。 原来她不愿意和我埋在一起 柳如生抑郁了,说好的生同裘死同穴呢。 曲婉盈没想那么多,她又没嫁给柳如生,自然不能厚着脸皮往柳家的墓田里埋。 “那他呢?”晴岚歪了歪嘴。 “他 ”曲婉盈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如生喜欢山 “不用你管!”柳如生突然气呼呼的插嘴道。 “切 ~ 谁想管,你放心,我保证以后没人打搅你,别说百日周年,就是头七也没有去看你的!”晴岚半仰着头,嘴角在笑。 知道生气就好。 这下柳如生觉得断掉的手腕子还没有肋下疼。 “哦,对了婉盈,你死之前总得把这部新戏排完吧?还有啊,我大婚你得来吧?”晴岚一脸“严肃”。 “嗯 ”曲婉盈只能点头。 晴岚长舒了一口气,“那行,你准备啥时候了结自己?”后面这句是对柳如生说的。 “不劳您费心!”柳如生恨得咬牙切齿。 晴岚耸耸肩,“我这不是怕婉盈一个人扛不动你嘛,死人可比活人沉多了 ~ ” 曲婉盈拽了拽晴岚的袖子,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晴岚眨眨眼,没事儿,“想死”还得重锤敲。 “这样,你把值钱的东西给我收拾收拾,我替你保管着,反正你俩也命不久矣。到时候也省的我麻烦 ~ ”晴岚说这话的口吻,一点儿嘟噜都不打。 柳如生艰难的翻转过身子,眼不见为净! 偏曲婉盈乖巧的很,边收拾还边交代:“这衣服我一直没舍得穿,寿衣就它了。” “成,等我有空的时候再给你办场冥婚。” 婉盈一顿,“跟谁啊?” 晴岚咂么咂么嘴,“肯定不是他!死了还想缠着你,门儿都没有!你的粉丝多着呢,到时候还不得来个海选。这事儿你就甭操心了,有我 ~ 呢!” 把柳如生气的呀,胸口生疼。 死了也不叫人安生,婉盈到底是多倒霉,才碰上你这种败类! “对了,银票也都给我,办冥婚海选什么的都得花不少钱嗌。” 曲婉盈捧出一个方匣,“都在这儿了。” 晴岚也不看,随手塞进包袱里,一手拎着一个大包袱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探探床上的柳如生,啧啧啧啧,脸都绿啦! 哈哈哈哈 ~ 晴岚嘴角上扬,自己真是心灵美啊 ~ “舒晴岚!!!” 柳如生不愧是京城名角儿,这嗓门儿 ~ ,穿透力就是不一般! “怎么了?”小宝眉头紧锁,不满的看向曲婉盈的房间。 “没事儿,快走吧!”反正接骨的大夫也给他请来了,死不死的也得再受一回罪。 小宝沉默着出门,上马,又一路沉默的回到忠义侯府。 晴岚中途不断的瞅他,再瞅,唉 ~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欲除之而后快! 实话说,晴岚也不待见那个柳如生,虽说脸蛋子是长得好看,但 反正换成自己,绝对不带那么惯着他的。 “小姐!”意婵撑着一把大油伞等在门口儿,裙摆都湿了。 晴岚想说:你是大丫头,可以不必做这些。想想还是算了,何必打击人家的一番心意呢。 “这是皇上赏得么?”意婵接过两个大包袱,奇怪,皇上的赏赐什么时候用包袱皮儿裹了? 晴岚眼角略抽,“你去把这俩包袱收起来。” 不出三日,呃,五日,或七八日,婉盈一定会上门儿的! 一想起柳如生那扭曲的黑脸,晴岚吐出一口浊气,叫你丫整日缠着婉盈,哼! (闺蜜和男票之间的普遍矛盾,不可调和 ) 这边儿忠义侯府摆起了接风宴,那厢蒋贵妃也端着一碗绿豆羹迈进了勤政殿。 “皇上…”皇贵妃期期艾艾的看向景泰帝,“臣妾想着,这赏花会若是在宫中办 总归拘谨……” 所以,蒋贵妃想了个好地方——美丽时光呀~! 景泰帝心里偷笑,你是馋她们家的甜品了吧? 自从上回去过美丽时光以后,蒋贵妃回到宫里天天研究甜品,但成效很不明显:蒋贵妃做的甜品依然只是像甜品而已。 景泰帝是个好领导,很少会滥用职权勉强下面的人——一般大家都会“心甘情愿”的“主动”提出来。 正好,舒晴岚的礼仪也学的差不多了,是该牵出来,呃不,是该走出门去见见世(家)面了。 呵呵,接到宫中消息的晴岚,觉得裴卿之或许会一怒之下打一辈子光棍儿也说不定。 在我舒晴岚的地方,邀请各家名门闺秀为他裴卿之选媳妇儿,好想爆粗口,凭啥啊,我又不是裴卿之他妈! 看似蒋贵妃这么做好像是在抬举自己的小儿媳妇,实则是想顺便给两儿子挑几个身边儿伺候的,当然,也不会忘了裴卿之 总之这赏花会是一举好几得。 宫里的人,哪怕“娇憨(景泰帝语)”如蒋贵妃,如今算计起来也不比任何人差! 好吧,晴岚憋屈的琢磨着,能从中挑个弟媳也不错 明宇只比自个儿小一岁,也是时候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时间就定在五月二十,那天朝里沐休,上学的上班儿的都放假。 “晴晴,你看娘穿这身行吧?” 得益于关嬷嬷的严格和舒老二的监督,潘二娘如今看上去也像个十足的官太太了,一身遍地锦的洋红色裙装,大气又不失庄重,晴岚满意的点点头。 “娘你戴这个吧。”晴岚拿出一对儿金丝绕枝镶宝镯子,上头的东珠有龙眼那么大。 “哪儿来的?”潘二娘就是随口一问,她姑娘现在比她有钱 的多! “三姥爷给的。”这是义老侯爷拜托晴岚帮她挑个孙媳妇儿的“劳务费”。 潘二娘听了不再言语,将镯子套在手腕儿上左瞅右瞅,“好看不?”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官话说的不咋招,一说话,这潍普就出来了。 “真俊!” 潘二娘喜滋滋的整了整头上的玉簪,这个待会儿是要给未来的“儿媳妇”哒 ~ 作为美丽时光的主人,晴岚等人到的真不算晚,比平时开门儿的时间还早一个时辰! 可是已经有人骑马等在门口了。 晴岚眯眼一瞧,裴卿之。 路上的行人比往常要少很多,因着这次赏花会,玉咸街提前戒严了。 裴卿之下马的同时,晴岚也下了车。 “裴大人。” 今天的裴卿之打扮的很精神,发辫被一支骚气的修竹簪子绾的结结实实,宝蓝色的丝绸长袍上绣着雅致的竹叶纹,腰上系着一条上好的羊脂玉带,玄色的缎裤更凸显出一双修长的腿,脚上登着金丝五毒靴,颇有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舒小姐。” 以前裴卿之承认舒晴岚长得不错,但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市井气,好在她肤色白,不说话的时候能遮掩七分。 但今日再观身着女装的舒晴岚,不但那丝市井气全无,还越来越有一种贵不可言的气质。别说那身简单不过的云过天青的素裙只配了芥末绿的短襟儿,就是那双俗不可耐的鹅黄粉绣鞋,也瞬间被映衬得可爱起来。 裴卿之后悔了,被打磨的璞玉开始释放熠熠光辉,但璞玉的主人却不是自己! “裴大人这么早就侯在美丽时光,想来是要嘱咐舒某几句?”不要找茬哦,否则我会把最丑的那个姑娘送你家去 ~ 裴卿之淡然一笑,“裴某是来感谢舒小姐的。” 哟 ~ 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陆三娘 心焦。 焦躁的很,却丝毫不能表现出来。 这一个个磨磨唧唧的样子,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不就是 算了,等她们开声估计天都得黑了! “璟雯,去跟他们(甜品师傅)说,单子上但凡有的全都先做一份儿出来。” 晴岚指的一份儿可不是一客客的小份儿,比如蛋糕,那就是整一个。 呼 这下不单晴岚松了口气,拿着餐单摆弄了半天的小姐们也松了口气。 “照顾不周,还望各位海涵。” 晴岚能说什么,说你们这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脑回路太曲折,心眼子太多?万一人家真的有选择困难症呢。 闺秀们礼貌的道谢,这位准端王妃很阔气嘛 ,一点儿也不像个村姑。 别说,就晴岚现在这通身的气派,连带着“有色眼镜”来找茬儿的娄小姐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郁闷呐,娄小姐仰天四十五度角,虽说自己也不是非要嫁给端王 只是&bsp;&bsp;嘤嘤嘤嘤,真的好不甘心啊 ! 京城中的豪门世家的姑娘们尽数到齐了,不止为了围观舒晴岚,京里的风向朝堂上的变幻,哪一样不要后院的主人亲眼去瞧亲自来猜?况且,贵妃娘娘不是也要出席的么? 尽管今日来的都是闺阁小姐,但高门大户出来的闺女,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家族利益的马前卒罢了。 虚与委蛇,客客气气,打打机锋,气氛还是一团祥和且美好的。 蒋贵妃是将近午时才到的,看着满园子的闺阁小姐,微不可察的给晴岚递了一个眼色。 啥意思? 晴岚懵,贵妃娘娘不带这么玩的,您到底啥意思,能用正常的人类语言通知一声不? 满打满算咱俩也不过是第三回见面,貌似&bsp;&bsp;还没有培养出来这种默契吧? 然而久居高位的蒋贵妃并没有这个觉悟。 那 就当没看见吧,该说啥说啥,该干嘛干嘛。 蒋贵妃一来,一众小姐们就跟苍蝇闻着腥&bsp;&bsp;呃,在吃东西的地方还是换个比方,跟蝴蝶群见着园子里唯一的一朵牡丹花似的。 这个扑啊,这一顿捧~,听得晴岚牙直泛酸。 谄媚! 但蒋贵妃却是非常满意这种“愉快和谐”的氛围的,园子里地方有限,她自持身份,逛了一圈就回了晴岚给她预备的“雅间”。 晴岚负责陪送,期间又想起了刚才蒋贵妃给自己抛的那个“媚眼”。 “娘娘,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蒋贵妃心情不错,老憋在同一个地方,闷都快闷死了,“本宫记得上次吃的那几个甜品倒还不错。”说来也怪,也许是晴岚出身的缘故,亦或者,是晴岚伺候得当投了贵妃娘娘的眼缘,总之蒋贵妃对她说话还算挺直接的。 不容易啊 只是娘娘诶~您带张嘴来不会真的是用来吃吧? “微臣还给您准备了一些时下的新品,”晴岚礼数周到,一一介绍了甜品的名称和制作过程,“您尝尝。” 蒋贵妃扫了一圈,最后勺子还是戳向先前看中的那只红色的琉璃碗。 “嗯,不错 ” “您再尝尝这个。”晴岚也不知跟蒋贵妃谈些什么,索性就引着她吃吃吃,反正长肉也不长自己身上。 “你去吧 ” 晴岚在一旁守着,蒋贵妃吃起来有些抹不开面儿。 “是,微臣告辞。” 晴岚心知肚明,吃东西是很隐私的事情,不光吃的人不痛快,看客也很尴尬。 再回到园子中时,环佩夏风,莺莺燕燕,满园的脂粉香气,连浓郁的瓜果奶酪香味儿都盖不住。 “&bsp;&bsp;阿嚏!” 晴岚被小茴香混着韭菜味儿的香脂齁得一个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声儿说大也大,尤其是在一群时刻警惕的高门秀女面前,瞬间引来众人探究的目光。 晴岚只好笑着解释道:“舒某对花粉过敏。” 不少姑娘了然一笑,但也有不少自打进门起就等着看晴岚笑话的,顿时觉得抓住了时机。 娄家小姐便是个中翘楚。 “舒大人闻不得花香,那以后端王府的后院儿里可不敢养花摆草了 ” 这是暗刺晴岚善妒,不少闺秀聚拢过来,看戏哪少得了观众呢? 众人的目光从晴岚脸上滚过,这便是大家女孩儿的好教养,不会像那些看热闹的泼妇似的大刺刺的盯着人脸瞧,最好还能顺手握上一把瓜子吃着。 “娄姐姐心思真密,管天管地还管到端王府上的后花园子里来了 ”张居正的女儿张巧巧上得前来,她今年整满十三,人如其名,小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幸好,脸也是小巧的。 看,这就是绝对的实力——权势,永远也不要轻易挑衅比你强大的人,晴岚连个旁光都不必赏,自然有人会帮她出头。 这种帮衬有时候不在于多重的交情,而是你有足够的价值。 与娄家不对付的几个世家小姐毫不留情的嗤笑出声,在娄小姐听来尤为刺耳。 谄媚! 娄尚书比张居正高一级,但那又如何,不在同一个部门,有时候就是天壤之别。 娄小姐也是一路“披荆斩棘”成长起来的,她不接茬,而是对着张巧巧道:“巧姐啊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bsp;&bsp;其实很像小京巴?来,学两声给咱们听听 ” 面皮儿在假笑,眼睛里的流露出来的凶光确是真阴毒。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娄家姑娘也太放肆了! 凭什么?就凭区区一个娄尚书? 难不成娄尚书要入阁了? 或是&bsp;&bsp;娄尚书谋划着入阁? 若嫡女能嫁给端王,娄尚书入阁是妥妥的,现在嘛&bsp;&bsp;嫁给裴卿之,顺便搭上太子的船,一样有保障。 文武之别如何,武将又如何,裴卿之手里可是实打实的手握重兵。 大顺尚武,根子在太祖元启帝的治国之策上。所以蒋贵妃也好,朱元容也好,都是武将家出身的小姐。 只是&bsp;&bsp;单凭娄小姐这张把不住门儿的嘴,裴卿之要是娶了她呵呵,不过也说不定,毕竟裴卿之已经当过一次鳏夫了不是吗? 想到裴卿之早晨拜托自己的事,晴岚的心思百转千回,但也不过是一瞬之间,她出手按住张巧巧僵硬的肩膀,出言道:“娄大人在朝堂中素来沉默寡言,想不到娄姑娘如此牙尖嘴利,就是不知道裴大人是否喜欢(你这种姑娘)了?” 娄小姐脸上的表情立马僵住了,在太阳的映射下显得越发透白,却梗着脖子迟迟吐不出一句道歉的话。 就这点儿段位? 晴岚怀疑她就是能顺利嫁进裴家,也活不过第二出。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赌这位娄小姐敢不敢给舒晴岚甩脸子,晴岚却没有看她,而是注意到人群之外的一个女子。 陆家三小姐,她大姐陆元娘是肃王妃。 只一眼,晴岚就明白,陆姑娘于自己的画风是不同的。 尽管关嬷嬷很尽心,自己也很努力,但有些潜移默化的精致学不来。 比如贞娴婉和的陆三娘,坐在那儿捧杯小啜花果茶的样子,宛如一幅上佳的仕女图。 那是一种世家大族的底蕴。 晴岚绕开身前的“障碍物”,径直朝陆三小姐走来。 这下子娄小姐的脸,像开了染坊,各种颜色变化的好不热闹。 “舒大人。”陆三小姐不卑不亢,礼貌的站起来同晴岚打招呼。 晴岚颔首,“陆三小姐,请坐。” 人与人之间是要讲求一个缘分,在晴岚这里,“美色”就是一种足够能吸引自己注意力的“利器”。 “听说舒大人的家乡离青州府不远?”陆三小姐很美,长长的睫毛像一把羽扇,撩啊撩啊,撩到晴岚心坎儿上。 这个美人儿“姜太公”,来之前还是做足了功课嘛 “确实。”提起青州,晴岚不禁记起了以前去青州府试的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一次记忆深刻的春游。 因为太欢乐,所以很美好。 十三,好想十三啊。 “青州特产一种红丝砚&bsp;&bsp;” 陆三小姐不但人美,声音也特别好听。 从青州的红丝砚扯到徽州的歙砚,徽墨,文房四宝,再到徽州的风土人情三山一水,还有让晴岚垂涎的毛豆腐,晴岚这才知道,这位陆三小姐不久前刚到京城的。 一口流利的官话说的倒是漂亮,像她的脸蛋儿一样。 “一直养在祖母身边,后来祖母离世,父亲和叔叔们回乡丁忧&bsp;&bsp;” 如今孝期已过,陆家的男人们自然是回京候职&bsp;&bsp;而陆三小姐也随着父亲一起回来了。 陆大小姐还真是好运,毕竟她嫁进李家和她祖母过世,脚前脚后的事。 陆家的事晴岚知道的不多,所以即使心里再喜欢陆三娘,仍旧保持着适中的距离和交往的热度。 如果可以&bsp;&bsp;晴岚还是很希望多这么一位闺蜜的。 不同于元堇的活泼豪气,婉盈的&bsp;&bsp;好吧,婉盈就是个十足十的乐痴,陆三小姐温婉聪慧,合格的大家闺秀。 要是能拐来当弟媳该有多好?晴岚将这位陆三小姐拾进了心里。 既然是赏花宴,自然要辨出个花魁的,各家小姐都捧来自家府上的名品,蒋贵妃是当仁不让的主裁判。 “阿岚姐姐,”张巧巧对晴岚很亲昵,“听说&bsp;&bsp;自行车行又要出限量版的车子了?” 话音刚落,不少闺秀们就打住了各自的话头。 是啊,自行车。 这几年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但碍于生产速度慢,产量迟迟提升不上去,所以在大顺,只有有钱人家才会买。 而张巧巧口中的限量版,每年只有十辆,别说她,就是蒋贵妃都排不上号,当然,蒋贵妃也不会骑。 越少越就显得精贵,黄牛们能将标价一百两的车子炒到一万两,你还别嫌贵,等闲人有钱也买不到。 “不错 ”晴岚微笑着回道。 张巧巧的眼睛立时就亮了,“那,那&bsp;&bsp;” “那这次的花魁,是不是能得到一辆限量版的自行车做彩头?” 九门提督家的岑小姐,特别喜爱自行车运动,但她只有一辆普通的车子。 晴岚侧脸看了一眼品花的蒋贵妃,眉眼稍稍弯着,似是不反对,遂爽快的应道:“是。” 这一下花园子里喧闹起来,小姐们很兴奋,谁家还没有一两个兄弟,别说她们本身也是喜爱好物件儿的。 蒋贵妃闻言眉眼不变,指着一盆儿芬芳的令箭荷花道:“就它了。” 娄小姐面上一喜,晴岚肉痛起来,可惜了那辆自行车。 作为晴岚的母亲,潘二娘今日一定是要露面的,不少小姐或多或少的都在等着看这位端王的岳母大人。 听说是位厨子? 那又如何,就算曾经是仆妇,人家现在也是忠义侯府的姑奶奶了。 噗 别搞笑,忠义侯府的姑奶奶又如何,那也改变不了烧火丫头的出身。 人家现在可是六品的安人呢 嘻嘻&bsp;&bsp;大顺六品的安人比厨子还多~ 但六品的安人厨子就此一个~! 嗳,我听说舒晴岚有两个弟弟? 一个在国子监念书,跟的也是季大儒 有些事,终归避免不了。 潘二娘以后是要在大顺的上层社交圈儿里混的,在规矩礼仪上,不脱一层皮是不可能。 好在,她为了孩子,什么苦都肯吃。 学规矩,有学白案的时候当学徒惨么? 潘二娘那双被魏嬷嬷养的白白嫩嫩的手,攥着袖口的边沿儿,放开了又攥紧,再放开 不能露怯,不能给闺女丢人——这是潘二娘给自己的底线。 “这是我母亲。” 晴岚一介绍完,小姑娘们的眼神就如x光般投射过来,还好,潘二娘顶住了。 不过是一群小姑娘,潘二娘在心里撇撇嘴,她们的母亲更难缠呢。 晴岚着重给潘二娘介绍了陆三姑娘和张巧巧,潘二娘并没有拔簪子,而是将手上的镯子撸下来作了见面礼。 这么做确实有些过于“任性”了,院子里这么多人呢,光送她俩算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这就是晴岚想要看到的,变相的告诉众人,你们看不起我、我们舒家,但能入得我的眼也不是什么易事。至于背后的意思,你们自个儿琢磨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野鸳鸯 选出了花魁,自然就意味着赏花宴该结束了,蒋贵妃又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个走,晴岚给她包了很多吃食送到马车上。 “夏日不易存放,娘娘别嫌弃” 既然谄媚学不来,那就尽量多笑多听少说话吧。 蒋贵妃临走前终于“赏”给晴岚一个完整的笑容。 不容易啊 张巧巧同晴岚告别的时候,戚继光的女儿戚璐也一起凑上前来。 这让晴岚有些腻味,好像专门是来讨东西的一样。果不其然,在放下帘子的那一霎那,晴岚眼尖的瞥到戚璐那因失望而垮掉的笑脸。 晴岚对戚璐不太感冒,这姑娘不说外貌协会吧,只是这黝黑的皮肤和大脸盘子,跟张巧巧站在一起就更显脸大了,上嘴角的两边还有明显的胡须。 没错,毛茸茸的,特别显眼,什么粉脂都盖不住。 别说男人,就是女子也很难同她亲近起来。 辣眼睛呐! 尽管戚璐看上去好像性格爽朗,但实则在为人处世方面有些轴,太小家子气。 晴岚挺失望的,看来并非像世人说的那样,虎父无犬女啊 忠义侯府的马车也全部用的橡胶轮胎,故而走在大道上一点儿也不颠。 “娘,你觉得这位陆三小姐如何?”晴岚抿了一口茉莉花茶,这一天真累啊,口干舌燥的。 潘二娘扶了扶头上的发簪,抱着茶杯沉默了半响却未置一词。 陆三小姐自然是个好的,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相貌一等一,还是老牌儿的书香门第,父亲叔叔都是官身,姐姐是肃王妃 潘二娘不敢肖想这么好的闺女,虽然在自己眼里,大儿子哪里都好。唉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季大儒也在考虑明宇的婚事,锁定的对象是孔山长孔尚贤的侄女儿,孔胤琪。 孔家 孔家当然好,就是太好了些。 潘二娘怕自己的大儿子未来会吃屈,压力大;而明宇则想的是,孔山长的媳妇儿是严家人。 舒家人下意识里就不想和严家搭上有什么关系,哪怕是外三路的姻亲想起来就觉得堵得慌。 “先看吧。”潘二娘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就打听清楚了再说,毕竟陆三是肃王妃的妹妹要说晴岚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赵戟和潘四娘的婚事早在几年前就准备的差不多了,准确的说,李氏还在世的时候,就把潘四娘的嫁妆准备好了。 如今就是简单的添补些零碎物儿,再收拾出一间喜房来就行。 赵戟在京城无恒产,现买也来不及,潘四娘就在晴岚的集贤胡同出嫁,喜房还是设在忠义侯府。 这几天忠义侯府的一众人忙里忙外,但行事都相当低调。 毕竟赵戟是用大炮从蒙古人手里换回来的,就算皇上不膈应,满朝的文武大臣也不膈应? 也幸亏这火炮的研发挂过晴岚的名头,晴岚也向众人再三保证会研究出更好的火炮,否则别说成亲,这会儿御史们早就排队跳到忠义侯府的大门口儿骂人来了。 赵戟很感激,感激义老侯爷和舒晴岚力排众议要救他,感动潘四娘守诺,感谢舒潘两家人倾力为他筹办婚礼。 “戟定不负四娘!” 赵戟一身大红装束,单膝跪在正堂中央,在义老侯爷和潘家众亲眷面前起誓,细看还能发现砸在他粗粝手背上的泪珠子。 潘老爷子心中感慰的同时长舒了一口气,老伴儿啊,咱们的闺女终于嫁出去了,嫁给了她心里稀罕的那个。 喜轿从集贤胡同儿出发,围着西城转了一大圈儿,最后停在了忠义侯府的大门口。 晴岚这帮人是又当女亲又当男戚,赵戟早就没有什么家人了。 就算有,这会儿也赶不及来。 赵戟刻意低调,只请了跟忠义侯府相熟的武将,还有潘家舒家的亲朋好友。 等新人送进洞房,晴岚心里也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希望四姨余生幸福顺遂。 这一夜,小宝一碗一碗的把自个儿往死里灌,当然,来的大多数宾客都是武将,武将喝酒用杯?别扯蛋了。 “小宝”晴岚伸手拽住了另一半碗底儿。 小宝有些醉了,手抖得不听使唤,最后终于先松开了手,却是再拿起一只空碗。 “你心里很清楚,喝酒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大哥,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放手吗? 小宝倒酒的手一顿,接着拿起那半碗酒一饮而尽。 你不懂,你有十三,十三有你,可我呢,什么都没有。 “你真的,就那么喜欢婉盈吗?”喜欢到非她不娶?你是个政客,也是个商人还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你没有资格任性的! “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小宝惨淡一笑,打了个酒嗝儿。 可是婉盈她不像你,她太有责任心了。 如果柳如生没出这事,兴许你们还有可能,但如今柳如生成了婉盈是决计不会离开他的。 除非他死。 让柳如生死? 晴岚苦笑,自己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第一次,晴岚看着无助的小宝,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曲婉盈今天没有来,但是却提前来送了贺礼,(为潘四娘)添妆时一并给的。 赵戟是曲家的“仇人”,婉盈却送了贺礼,晴岚很窝心,知道这是因着自己。 但柳如生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气婉盈“不分黑白”,气她“遇人不淑”,气她送仇人新婚贺礼! 自他上次出事后,这脾气就越来越坏,今日更是在气头上,将婉盈亲手设计、花费了很多心思才造出来的编钟给砸了。 曲婉盈抱着一地散落的编钟哭个不停,柳如生木然的坐在门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 裴卿之的继室,既不是“势在必得”的娄小姐,也不是跃跃欲试的戚璐,更不是蒋贵妃推荐的其他几位小姐,而是曾经享誉盛名的琅琊王氏,现任王家家主的侄女儿,胞弟王修禾的嫡长女,王淼。 王家虽然不复从前,但王淼的父亲王修禾,如今官至翰林院试读,也许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任掌院士也说不定。 裴卿之,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清流,世家,嫡长女。 那日他清晨拜托晴岚的,正是此事。 “裴某已有中意之选。” 中意之选,并非中意之人。 跟政客谈情爱,呵呵,还是不要闹了。 当然,小宝是个例外,性情中人,官场真的很不适合他。 选了人,景泰帝二话没有就赐了婚,裴卿之的谋划他看得清楚,不过这并不妨碍自己的布局。 裴卿之要回松江府成亲,赵戟和潘四娘也要一道去福建,同行的还有林胤飞,他的行程是保密的。 临别在即,一盏茶的时间,潘老爷子叹了不下百回。 自己年纪已大,女儿女婿此去福建,大概怕是(这辈子)再难相见了吧。 晴岚安慰老人家道:“姥爷,我们正研究火车呢,等造出火车,两三天就能从京城到福建!” 潘老爷子表面应着,心里却想的是:等你们造出火车,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离愁别虚总是苦涩的,众人送别赵戟夫妇,看着忠义侯府还未撤下来的大红灯笼,心里空落落的。 林胤飞审案子,可不是现代的那些“人民警察”。 一出事儿只会找监控,一帧一帧的翻,最后觉着哪个有嫌疑,就叫到局子里来一顿吓唬,胸膛上垫着书,拿警棍使劲的敲,“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有时候他那张冷峻的面孔一出现,就足以把人吓个半死,比如说,身在扬州的知府大人徐春荣。 彼时徐春荣和史文还在梦里,就听到嘁嘁的火烛之声。 “是谁?”徐春荣撩开了窗幔,竟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坐在桌旁。 ! 床上的两人皆惊惧不已,史文是因为半夜有人闯进来,这可是知府的后衙!而徐春荣则是看清了来人的相貌后,整个人颤抖的说不出话来,简直连喘气都要吓忘了! 怎么是他? 怎么会是他?!! 是啊,林胤飞板着脸,看着床上的这对一丝不挂的“野鸳鸯”,不悦的皱起眉头。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养什么样的狗。 “你是何人?!私闯官衙乃是重罪!”徐春荣抱着一丝侥幸,也不知道是为了自欺还是欺人。 史文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只要不是邵佳源,那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至少在扬州地界,没人敢说三道四。 (呵呵,这人比邵佳源可厉害多了。) 林胤飞懒得跟她废话,亮出自己的牌子,“徐大人,跟在下走吧” 咯噔,徐春荣忍住身体想要尖叫的冲动,快速思考起退路来。 然而她悲观的发现,除非自己和史文现在立刻马上就暴毙,否则 自己就是一枚弃子。 不能牵扯严家,否则儿子女儿小命不保;怎么才能保证孩子们不受自己的影响? 除非—— “林大人,林大人救我!” 史文惊呆了,她要做什么!?! “是这个登徒子,是他和范典史设计害我,还逼迫我与他妄图借我攀上严家好官复原职,林大人,我是无辜的!”徐春荣不愧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立刻就想出了破局之策。 史文,一切都是史文策划的,他和范典史是旧相识,他们先是算计了自己,又想通过自己算计季昭雅。 至于动机对了,史文以前不是想拜入季昭雅门下么? 季昭雅不但没有收他为徒,还当众羞辱于他,史文怀恨在心,所以伺机报复没错,就是这样! 想通各中环节,徐春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怕林胤飞不相信,就怕严家会舍弃自己,那她的嘉儿怎么办,她的源儿又该如何做人! 史文不敢相信的看着身侧的徐春荣在那里“唱作俱佳”,你他妈还当什么知府,你他妈怎么不去演戏!! “大人!”史文急急忙慌的想辨白,却听林胤飞道:“既然二位都不想穿衣服,那就这么走吧。” 徐春荣这才老脸一红,赶紧搜罗着衣服往身上套,还跟史文争抢起一条中裤——那条的确是史文的。 不等二人穿完,侍寝的门就被林胤飞打开了,院子里整整齐齐的码了一排人。 徐春荣和史文只得噤声,如果现在嚷嚷出啦,那自己的名声和官誉就全毁了。 一院子的人,个个儿不是善茬,都在丁丁瞅着他俩,徐春荣嘴唇泛白,心里比三九寒冬还要冷。 怎么办?! 自己明明上了请罪折子,为什么皇上还要派“林阎王”来调查自己!?! 走过穿堂路过前门再穿过正厅,徐春荣越走越心慌,他们要带自己去哪儿? 是了,地牢,那里有专门审讯犯人的地方。 不,不不不! 黑暗中,徐春荣下意识的抓住了史文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贱人! 地牢里的审讯室,挂满了形形色色的刑具,徐春荣看到专门对付女犯的那些刑具时,忽然控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越吐心越慌,越吐越喘不上气,终于,徐春荣再也坚持不住—— “咚!” 软趴趴的昏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 “怀孕了?” 林胤飞冷笑着看向史文,有意思。 老大夫别过头,这女人身上的腥臭味儿实在太重了。 史文先是愣了愣,待他反应过来后直想爆粗口,操,老子才不认这个老贱货生的孩子,老子特么根本不缺孩子! “扎醒。” 林胤飞忽然很想知道徐春荣知道自己怀孕后的反应。 老大夫下手快准狠,这地方他待不下去了! “嘶——”感觉到了疼,徐春荣半睁开眼,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徐大人。” 林胤飞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徐春荣突然瞳孔一缩,这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林胤飞那个煞神到了扬州!! “恭喜徐大人,老蚌怀珠” ! 徐春荣惊愕的睁大眼,不可能,怎么会!?! 第一百五十二章 端王府 十三是在晴岚生辰的前一天回来的。 听到消息,晴岚腾的从软塌上弹起来,午后的懒倦之意全无,意婵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情绪外漏的主子了。 晴岚抑制不住飞扬的心情,对意婵笑眼弯弯道:“快,给我梳妆,璟雯,把那身湖蓝的蜀锦裙子给我找出来。意娟呢?她前几日做的那个酸酸甜甜的凉糕还不错” 嘻嘻 丫头们脸上都带着笑,脚下生风,一时间整个雍丞院儿堪比过节,热热闹闹的。 几个嬷嬷自然也听到了,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任女孩们笑闹个不停。 端王在意未来的王妃,她们脸上也倍儿有面子。 “侯爷留饭了吗?”晴岚一边抹着香脂一边偷空儿看向外间儿的日晷,夏日黑天晚,这会儿太阳还高着呢。 “留了的。”璟霏麻利的将花辫儿盘到一处,“小姐,你看这样行吗?” 晴岚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簪那支白玉木兰。” “嗳” 蜀锦裙子上绣的是芙蓉花,晴岚不爱戴首饰,除了簪子就佩了一副玉玲珑的耳坠,清爽又不失娇俏。晴岚不再耽搁,起身往前院儿去。 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包括吴十。两个丫鬟心知肚明,悄悄的退回廊下。 看着晴岚款款向自己走来,十三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都说女大十八变,晴晴真的变了! 变得如此 十三词穷,觉得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不够形容眼前人。 蹲步,下腰,福礼,婷立,晴岚微笑的尺度有点儿大,语气正经中却透出一丝戏谑,“端王殿下万安。” 呵十三有些小骄傲,看我的晴岚,无论学什么都是最快最好的,我就知道! “熙之,别来无恙。”十三笑的面如春风,满目的柔光几乎要将晴岚吞没。 黑了,还黑的厉害,原来肤色就不白,这会儿更是黑的像焦炭。 晴岚有些心疼,眼神中便不由自主的带了出来。“你瘦了。” 十三不在意的摇摇头,“过两天就能养回来。倒是你” “怎滴?”晴岚心下一紧。 十三露出一口白牙,“变漂亮了。” “我以前不漂亮啊”哎呀呀,自己的声音怎么变得这样嗲。 “以前也漂亮,现在更好看了。”十三眼睛亮亮的,反正脸都这么黑了,红也看不出来。 晴岚顿时脸如火烧,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我化了妆的。” “化不化都一样好看。”熙之你真好看。 哄女孩子的话张口就来,十三去的是军营吗?不是青楼吧! 晴岚睨了他一眼,“来前儿嘴巴抹了蜜吗?” 十三“无辜”的摸了摸下巴,“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痞,果真在军中呆久了,人就带痞了。 “还去么?”晴岚微微别过脸,不去迎十三灼热的目光。 “你想我去么?”十三目不转睛,如光亦如电。 明知故问!真是学坏了! “好好说话!”面对“坏人”的“调戏”,再端庄的人儿也会破功。 “哪里不好,你说我改。”晴岚越闪躲,十三越来劲。 “我,我” 晴岚想说“我不理你了”,可心里委实舍不得。 十三贪婪的瞅着自己的小媳妇儿,连周围的空气都是清甜的。 晴岚扁扁嘴,“跟谁学的这么油腔滑调!” “看见你便无师自通” 十三说这话的时候,吐出的热气“正好”喷到晴岚的耳根子上,晴岚夹着脖子向后一躲。 嘁! “我有话同你讲。”十三不让她躲,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还多。 “说。”晴岚伸手推了十三一把,却是没用多少力气,火炉子似的人,挨自己这么近,厅里摆再多冰盆儿也没用。 十三巍然不动,一把抓住晴岚的柔胰,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晴岚的掌心,还不准她抽走。 晴岚紧张的快速扫了一眼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许是快日暮了,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知了声。 “是关于徐春荣的。”想到刚才在宫中与父皇说的那些话,十三瞄了一眼晴岚,唉还有四个月呢。 她? 算算时间,林胤飞也该将人押回来了。“怎么?” “她怀孕了。”十三把玩着晴岚白嫩的手指,真想咬一口啊 (o)啊? “谁的?” 晴岚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张肥头小耳,双眼不对称的面孔:严世藩。啧啧啧啧,如果是他该有多好,母女同时伺候一个男人,简直堪称“佳话”呀 “这人你也认识。”十三卖了个关子,捏着晴岚肉呼呼的小手不放松。 “严世藩?”是吧是吧? 十三瞅着晴岚那股子兴奋的劲头,都有些不舍得泼冷水,“你想哪儿去了~” 严家还要脸呢,严世藩喜欢美女,年轻的美女,最好还是雏儿。 “严嵩?!” 儿子嫌徐春荣岁数大,爹应该不能嫌吧。 不过,貌似严嵩在这方面挺保守的。 果然,又见十三笑着摇头,“怎么可能~你脑袋瓜儿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严嵩既然能入阁成为首辅,肯定是“身正名清”的,至少在皇上和群臣眼中,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 晴岚有些泄气,不是他俩,那是谁都没有太大区别吧。 “这人你也认识。”十三舍不得放开晴岚,故意拿话拖延时间,就是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晴岚瘪瘪嘴,兴致不高,“猜不出。” “史文。” 谁!?! 不能够啊,晴岚将吴倩倩和俞薇薇二人的相貌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史文身边有娇妻美妾,怎么还会喜欢上一个老妪!?徐春荣的年纪都够当他妈了! “史文派了什么官?”也去了江南? 十三笑着看她不说话。 难道 原来如此,一直把人这么晾着,史文等不及了! 唉这下估计他永远都别再想做官了! “徐春荣带回来了?” 元堇最近没来,一般林胤飞在家的时候,她大多是想不起自己的。 “嗯,不过”景泰帝告诉十三,徐春荣的事儿,多半是要延迟了。 十三不忿,却也知道这是惯例——怀孕的女囚生产后再审。 “徐春荣怀孕了。” 晴岚立马明白过来,徐春荣肚子里的那块肉成了她如今的保命符,至少暂时性命无虞。 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趁着这段时间洗清嫌疑。 有点儿不甘心,只是她若将这孩子生下来 呵呵,史文有的头痛了。 “皇上还跟你说了啥?”徐春荣的事儿,林胤飞应该知道的最多,问十三还不如问元堇。 “父皇的意思是婚后让咱们回山东。”十三心里是乐意的,一来他可以修整水师大展拳脚;二来嘛离京城远些,糟心事儿也少。 咦? 当初皇上在饭桌上跟自己提前“打招呼”的时候,晴岚还以为会下放到广东或福建,毕竟此两地历来都是中国海上第一站。 “挺好的。”晴岚按下心中的不舍,明宇和诰哥儿要在京城继续读书考试,想来回山东的时候怕是只有自己和十三吧。 十三看出晴岚情绪有些低落,遂转移话题,问她最近在做什么。 六礼已经过了其五,晴岚的嫁衣装饰从头到脚都由内务府包办, 晴岚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瓮声瓮气道:“学女红。” “哈哈”十三的笑声能传到很远,至少门廊里的意婵等人都听到了。 晴岚手心儿都被十三捂出汗了,十三捧起相对纤细的手指看了又看,“还好没针眼儿。”要不爷会心疼的。 “我哪有那么笨!”晴岚趁机抽回了手,坐到左边中间的椅子上。 “让下人随便缝一缝应个景儿就行,你以后哪有时间做这些?” 晴岚娇道:“以后你的贴身衣物也叫别个做?!” 十三立即正色道:“那可不行!” 第二天清早,晴岚是在一片恭贺声中起床的。 “祝小姐吉祥安康,芳龄永驻!” 嗬,挺齐整啊,打头的是意娟意婵,身后八个雨字头两两相列。 “赏” 声音还带着久未发声的嘶哑,又是一个大晴天,棒棒哒! 等梳洗完毕,四个嬷嬷们又来贺了一番,晴岚提前准备的金银裸子给不要钱似的往外撒。 “小姐吉祥!” “小姐康宁!” 一路走来,下人们专似是专门候在雍丞院儿的主道上等晴岚,远远见人走来,就赶紧抛了手上的活儿去贺主子芳辰,看着怪有意思。 今天既是晴岚生辰又是沐休之日,早饭就摆在前院儿,忠义侯府的大小主子们,哦,还有季先生和小宝,(他俩昨晚喝大了,在侯府留宿)齐聚餐厅——吃寿面。 潘二娘亲自下厨给闺女做的四色长寿面,面条不多,但是碗里的馠肉堆的高高的。 “娘”晴岚本想道谢来着,可又一想,按着她娘的脾气,反倒要挨顿数落,自家人还谢来谢去的,多见外! 舒老二笑着将辣椒油递到闺女面前,“快吃吧” 晴岚眼睛亮晶晶的,“嗳!” 只是筷子还没拿起来,就见舒畅稳步跨进厅门,“侯爷,端王殿下来了。” 舒老二脸色一沉,这人怎么回事,昨儿晚上不是将近亥时才走的! “快请!”义老侯爷撂了筷子,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晚辈是来蹭饭的,许久不曾吃到婶子的长寿面”十三一进来先是道扰,接着就像从前一样,挨着晴岚上了饭桌。 舒老二抿了抿嘴,到底是没说什么。 饭后,十三邀请众人到端王府参观新建的府邸。 诰哥儿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十三再次诚挚邀请,“务必赏光。” 众人欣然前往,包括舒老二,毕竟是闺女未来的家,他早就想去看看了。 端王府在皇城的西侧,大概有一两刻钟的路程,离忠义侯府约么三四条街,骑马不到两刻钟。 晴岚有些雀跃,心跳跟马车上的摇铃似的,嘀呤嘀呤跳的欢快。 潘二娘抓着闺女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 十三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会是什么呢? 马车一停,车里的人也随之身子一顿,这么快就到了么? 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步伐,晴岚心道:王府的侍卫是不一样。 “端王府”三个斗金大字是景泰帝亲提的,此刻四门大开,迎接着王府的主人。 “请。” 十三笑的十分热情,都有些热过劲了。 反观舒老二,神情淡淡,啊呀呀,这是讨好老泰山的节奏嘛! 端王府很大,简直大的有点儿过分了。 晴岚忍不住怀疑,请这么多人来,是不是这厮想躲懒? 没错,除了大门上的门匾,从前院到后花园,门厅廊院全都干干净净的——无名! 一开始,季大儒等人还颇有兴趣的起了几个,到后来 这帮人死活都不再开口了,等你们小两口住进来自个儿慢慢儿起吧! 晴岚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皇上偏心了,就连之前的五皇子府,都没有这里一半儿大! 不说别的,就说后花园子里的两个湖,被长长的石拱桥和荷花丛一分为二,大小水泡子有十余个,光正规的码头就有俩! 这得养多少侍卫仆从?这么大一个花园子,光花匠就得十几个! 唉估计王妃的那点儿俸禄 “我定了两艘画舫,半月后就能下水,到时候同你来游湖”十三像个邀功的孩子。 大冬天的游湖? “你若不想游湖,等上了冻在冰面上打滑踩也好”十三专挑舒老二看不见的时候往晴岚身旁钻。 这么想想,倒是不觉得天气热了。 整个端王府被湖和花园子一劈两,南边是前院儿,北边是后院。 二门上的甬道修的宽敞,估计并排三辆马车都足够了。 幸好有软轿,晴岚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再这么走下去非中暑不可! 主院亦是大的不像话,统共有六进,意婵咋舌,以后要是去前院儿送个信儿还不得骑马呀! 院子里没有花草,全是一人抱不过来的树;也没有池子,因为晴岚怕蚊虫。 舒老二的脸色到这会儿才放晴。 晴岚那眼神儿询问十三,偏后者笑而不谈。 一直走到寝院儿,众人皆愣,这是—— 第一百五十三章 生辰礼 这是类似一栋现代别墅式的建筑,之所以这样形容,是因为房子的建筑风格有些明显化的差异。中不中,洋不洋,既有中国风式的元素,又掺加着巴洛克式的风格特点,并且柔和的并不算完美。总结下来就是一个字:怪。 虽是两层楼却比外头三层的酒楼看起来还要高,外墙的颜色也不是正规的朱红,而是一种温馨的奶油粉,也不知道是怎么调配出来的。而房顶也不是规规矩矩的歇山顶,总之整个房子称不上好看——毕竟站在房前的所有人,除了晴岚——都是地地道道的“本土”人士。 但在晴岚眼中,这房子简直太棒了! 大片大片的落地窗被打理的一尘不染,不但能反射出院中斑驳的树荫,还实实在在的映照出现在的自己: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着,能塞进一颗洋李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十三歪着头,一手撑在课桌上,“你以后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家?” 晴岚随口道:“就要(给你做的)蛋糕那种。” 她早不记得当初翻糖蛋糕的样子了,可十三还记得! 不但记得,还将它还原出来 十三抿了一下嘴唇,“爷亲自画的图纸,工匠们之前都没见过,倒是找了一位洋工,但也只有七八分像” 如果可以,晴岚想紧紧抱住十三,也许只有深深的拥抱,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不仅仅是感动而已。 谢谢,谢谢你,泰和。 “什么时候开始弄得?”晴岚热眼朦胧,鼻音略重。 这房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匆忙间盖出来的,两三个月?绝无可能。 十三擦了一下鼻子上的汗渍,小声道:“去山海关之前” ! 居然这么久了,竟将自己瞒的死死的,之前一点风声也没漏去山海关之前,自己还没参加春闱吧? “那时候你怎么知道”皇上会同意你我的婚事? 十三笑而不答,“别傻站着了,走,去里面看看。”如果可以,他真想牵着晴岚的手一起走进他们的爱巢。 下次吧,成亲以后就是爷的人了。十三这样安慰自己。 十三打头,众人紧跟其后。 大门是两扇的硬实的雕花枣木门,似乎有什么说头,花纹是精巧的鹊登高枝,每一个凸起的棱角都被磨得十分光润。 门口架着一扇巨大的蜀锦屏风,目测有两米多高,三米多宽,绣的是一幅富贵牡丹,想来是填补院中没有花草的遗憾吧。 十三脱了鞋,晴岚这才发现,地板是一扎宽的木条板拼。即使隔着袜子,脚心触及的感度也非常好,大约是因着那丝凉意吧。 屋内的空间极大,客厅的位置摆了一套皮沙发,中间的茶几上摆着琉璃杯,里面茶水的温度刚刚好。晴岚一屁股坐下去,嗯,不错,舒适感极佳。 诰哥儿小心翼翼的坐到一旁,庆幸今天换了新袜子。 潘二娘终于想起来了,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原来是“蛋糕房”啊 她拐拐身边的舒老二,女婿不错嗌! 这就是丈母娘的“通病”,往往是越看越觉得自家女婿好,随之语气也亲切了许多。舒老二不做声,潘二娘又是冲他一顿使眼色。 季先生像个好奇宝宝,这里瞅瞅那里摸摸,十三在一旁当解说员。 “这是壁炉,这是餐桌” “怎么是方形的?”还不规矩,季先生不解,有什么讲究吗? 中国人吃饭的桌子向来是圆的,意喻团团圆圆,只有炕桌和书桌才是方形的。 而这张餐桌却是长方形的,上面还摆着桌旗和刀叉。 这要怎么解释?十三求助的看向晴岚。 “洋人开会的桌子才是圆的,方桌子盛东西多。”晴岚也不太清楚,显然这样的答案很难糊弄过季大儒。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明宇适机打岔道。 是啊,一路走来,除了侍卫,竟是一个下人也没看到。 十三瞥了一眼还在研究桌子的季先生,“我把人都打发到外院儿去了。” 也就是说,内院以后全是王妃的人? 沈嬷嬷惊讶的看了一眼李十三,端王殿下对王妃还真是信任。 “这里有个楼梯!”诰哥儿惊呼,让他吃惊的不是楼梯,而是楼梯旁边,一个半圆形的弧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居然还有这个! 晴岚不顾形象,撩起裙子蹬蹬蹬的爬上楼梯,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欢快”的滑了下来。 太好玩了! 诰哥儿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上来下去玩个不停,一旁的意婵也跃跃欲试。 “去玩吧”晴岚很理解这种心情。 意婵欢喜的福了一礼,颇有些期待的蹲在滑梯口。 “不要蹲着下去,容易脑袋着地。”晴岚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 “嗳!”意婵不再扭捏,自己尝试着慢慢滑了下去。 耶! 二楼是寝室,整层楼除了衣帽间和盥洗室几乎没有隔断,一楼的面积有多大,寝室就有多大。 此时屋里还是空的,那些家具还在雍丞院儿的库房里。 晴岚暗暗松了一口气,小叶紫檀的千工拔步床做的比一般尺寸还要大,因为听说自己睡觉的时候“不太老实”。 为此关嬷嬷守了她二十多天,夜夜将她翻醒重睡,偏她学不来那种公主躺。 最后关嬷嬷放弃了,这也许是晴岚和关嬷嬷“交锋”期间,唯一值得“炫耀”的事儿。 站在窗口,享受着炎炎夏日里的小凉风,简直不要太舒服啊 “东侧那块空地给你留着,以后想搭戏台子或者盖池子都随你,”十三指着窗外的一座小山包,“那山底下的池子水浅,养鱼养虾都随你;山上原本有个凉亭,我叫人再拓拓围成个花厅,你平日宴宾客” 听听,婚后的生活都给规划好了。 只是这样好的宅子,究竟能住多久呢? 十三似是也想到了这一层,“反正这宅子是咱们的,想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爷不住,谁也别想踏进门一步! 晴岚点头,以后回来养老也不错 “殿下,”沈嬷嬷在朝西的窗下道:“这边的院落是” 主院儿的西侧还有大大小小近三十座院落,都是王府后院的一部分。 天呐晴岚看着那么一大片屋地,顿时腰酸脚胀,小腿肚子打抖。就算有软轿,全逛完也得下晌了吧! “舒大人满意不?”十三痞里痞气的表情,叫晴岚恨得牙痒痒。 显摆毛! “嗯凑和吧”晴岚背着人冲十三做了个鬼脸。 朱元堇自认出门的挺早,怎么忠义侯府一个主子也不在? 听说众人都去了端王府,朱元堇秀眉一挑,吩咐夏芙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顺便认认门儿 只是这热闹不是这么好凑的,端王府太大,光角门儿就有八个,两拨人硬是生生错过了。 “你说他们去了哪儿?”隔着门帘儿,朱元堇听不太清晰端王府大总管李顺的话。 “回世子夫人,”李顺上前一步,半弓着身子垂手侍立,“我们爷今儿中午在粼江阁定了席面给舒大人做寿。” 朱元堇沉了一口热气,绣帕子一甩,“去粼江阁。” 随行的嬷嬷们身手矫健,胳膊一撑就上了车。 粼江阁这几年势头挺猛,一路扶摇直上成了京中最好的馆子,当然,也是最贵的。 “周掌柜” 一见来人,门口迎宾的小厮风一般的往里跑,周掌柜赶忙迎了出来,麻溜儿的给众人见礼,“王爷,侯爷,舒大人” 晴岚小时候是见过周掌柜的,如今虽脸上的褶子多了,但周身第一大掌柜的派头却是蹭蹭往上涨,好在,笑容不算浮夸,措辞也不是叫人特感腻歪。 “舒夫人”周掌柜心中感慨万千,谁曾想过当初小县城里的一个白案厨子,会成为端王爷的丈母娘呢?这是皇上的亲家啊 “老掌柜,别来无恙” 潘二娘礼貌但不失亲切的回了一句,尽管来京城好几年了,但两人还是头一回碰面。 “请,请请” 周掌柜热情的往里让人,晴岚暗叹:世人都说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权势这东西是好,怪不得人一旦尝过掌权的滋味儿,就再难舍弃。 粼江阁算是京城最高的建筑之一,一共有七层,爬的潘老爷子气喘吁吁,一个劲儿道:“老了老了” 七层是阁楼,六层才是最好的包厢房,统共有六间,别说节假日,就是平常也紧俏的很。 众人坐定,很喘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天太热了。 十三看着桌子上摆好的龙井,吩咐周掌柜道:“来壶竹叶青。” 晴岚胃气弱,绿茶里只有竹叶青能勉强喝一货。 “嗳!”周掌柜笑盈盈的应着,一边催促着小二快点儿张罗。 粼江阁六楼的服务生,都是细柳秆儿大长腿的美人,美人儿哦! 这边儿晴岚惬意的吹着小风赏着美人儿喝着茶,那边儿朱元堇呼哧带喘的一口气登上了六楼,不想脚面刚一落定,迎面碰上了严世藩。 “林夫人”严世藩的目光从朱元堇的胸前扫过,苍天可鉴,他真不是故意的,有句话说得好,习惯成自然 朱元堇能忍这个?本来大热天火气就重,还一上午连扑两空,刚刚爬了个六楼! “啪啪啪!” 元堇身边的老嬷嬷都是行伍出身,站定姿势左右开弓,几巴掌下去打得严世藩直愣懵,打了人还不算,还要扣上个贼帽子:“登徒子!” 要换以前,女子不敢这么嚷嚷出来,毕竟女子的名节大过天,最后吃亏的还是女人。 但大顺开国以来,颇有李唐遗风,女子禁锢也随着社会风气的开放越来越小,故而老嬷嬷敢这么喊。 当然,这也是元堇授意的,拜徐春荣所赐,严党的声誉跌至史上最低点,现在让严世藩觉得最刺心的词儿,不是恶毒的问候严家的高堂祖宗,而是德行有亏! 没错,严世藩今日就是为了徐春荣的事儿来的。当然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记着有谁打过自己,待他反应过来之后,当场气的眉眼倒竖:“无知妇人,勿要满嘴喷粪!” 哼,打完人,朱元堇这才心头畅快些,老娘今天就是打你了,怎样! “还敢抵赖,掌嘴!” 严世藩赶紧捂脸,“噼里啪啦”,一阵泛红的五指印儿就烙在了胳膊上。“你,你竟敢”竟敢什么,严世藩没往下说,他心里清楚的很,今天这顿揍,估计是白挨了。 太子妃的胞妹,朱国公的嫡女,长公主的重孙媳妇儿和林胤飞的夫人,随便哪个他都惹不起,况且自己还有把柄落在林胤飞的手里! “十三,”晴岚放下手中的青花盖碗儿,“我怎么听着好像是元堇的声音?” 一旁的永禧接到主子的眼神,立马退了出去。 元堇这一通闹,不仅将严世藩包间里的人炸了出来,其他包间内的客人也纷纷探头探脑的瞧热闹,敢打朝廷命官,还是严阁老的宝贝儿子,啧啧啧啧,胆儿真肥啊 严世藩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亦或是被老嬷嬷打的,满脸通红。这会儿他被朱元堇的人揪着,走也不是,退也不行。 “林夫人!”严世藩目露凶光,“你想绑架朝廷命官么!还请林世子将皇上的谕旨拿出来!” 朱元堇冷笑,将我?你也配我家慎斋进宫请谕旨? 待要开口,却见一仆从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林夫人,小的名唤永禧,是端王府的常随。”永禧先是恭恭敬敬的给朱元堇行了一礼,随后又道:“我家爷和舒大人一早就在里头候着林夫人了!” 哼哼,算你有点儿眼力界儿! “带路吧”朱元堇轻蔑的扫了严世藩一眼,败类。 永禧点头哈腰,自始至终都没看过严世藩一眼,好像他是空气一般。 严世藩更添心火燎旺,狗眼看人低! 包厢内,晴岚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小臂,对十三和季大儒道:“我想帮史文一把。”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小富婆 至少,不叫他被有心人“屈打成招”,“含冤而死”。 季昭雅闻言,左手习惯性的捏住下巴,指肚刮着临近喉结的一层薄薄的青茬。“史文罪不至死。” 一侧的明宇也中肯的点点头。 晴岚和十三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罪不至死,不代表着不会死,严家若下狠心力保徐春荣,那史文肯定是活不成的。 在牢中畏罪自尽?或是流放途中身体虚弱不堪长途跋涉? 反正最终的结果都是死。 “如果林世子”能从史文口中挖出有用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却对严家不利 果然人是不禁念叨的,晴岚的话还没说完,元堇就推门进来了。 谈话被迫中断。 “我找你找的好苦啊!”元堇一把抓住晴岚的手,满脸的“哀怨”。 “来,吃块糖舔舔嘴儿”晴岚掏出一把薄荷糖。 元堇嘴巴撅的老高,扫了一眼桌面,“怎么,就只有糖啊?” 正说着呢,美人们手托托盘鱼贯而入,身姿婀娜,素手芊芊配上白底朱红彩绘的碟盏,着实赏心悦目。 晴岚扬眉,“喏,还有这些!” 元堇瘪瘪嘴,跑了一上午都跑饿了,先吃饱了再说。 吃完饭,一行人又回了忠义侯府,按十三的说法是:与长辈们商量婚礼的细节。 而作为准新娘的舒晴岚,却被大家排除在外,这个顽固的旧习俗,让人上哪说理去! 所以夏日炎炎的午后,她正和朱元堇悠哉悠哉的坐在雍丞院儿的花厅里歇凉。 “元堇,我需要人手。”晴岚将一碗剥好的葡萄递给朱元堇。 朱元堇好歹忍住了翻向晴岚的白眼儿,这会儿才知道着急,晚了!想到那占地约十顷的端王府,元堇没由来的一阵“幸灾乐祸”。 挑起一枚翠绿如滴的葡萄,元堇不慌不忙道:“什么人?”你身边嬷嬷婢女的份额不是凑齐了吗? “侍卫。”女侍卫! 好心疼自己的荷包包 元堇知道晴岚这是打起了长公主私兵的主意,“多少?” 晴岚眨眨眼,试探的伸出食指:“一百?” 嗬!你还真敢要!长公主的私兵加起来不过千人! 元堇继续吃葡萄,不搭理这货,狮子大开口啊!这活儿接不了! 多了少了? 晴岚抻过脑袋,“要不五十?”不能再少了,那么大的院子,五十分成两班倒,真的不能再少了! 元堇吞下葡萄,仰了仰下颌:“我帮你问问吧” 耶! 元堇一开口,就知有没有!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应了! 端王府有一千个侍卫的名额,五十个女兵应该不算打眼吧? “那个”晴岚故意压低声音,“徐春荣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元堇立时两眼放光,“怎会不知!”京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什么徐春荣的孩子是严世藩的,小二房邵佳嘉母女同侍一夫,还为着孩子的去出打起来了。徐春荣想把孩子放在邵佳嘉名下,奈何邵佳嘉不同意 还有说孩子是严嵩的,原本严嵩只有一子,现在老来得子,严世藩怕幼弟抢自己家产,所以想害徐春荣小产等等。 反正版本居多,无一例外地脱不开严家,都能写好几部家庭伦理大戏了。 “那你知道徐春荣现在在哪儿吗?” 元堇换上一脸奸笑。 难道人在林府? 晴岚指了指元堇的手心,元堇嗤笑道:“怎么可能!” 徐春荣怀了孕,还是高龄产妇,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林胤飞再谨慎,也不会把林家牵扯进来。 “你别问了,反正人安全就是了。”元堇也不知道徐春荣这会在哪儿,不过慎斋既然这么说了,人就肯定是没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严世藩上奏朝廷,请求邵佳嘉去照顾她娘,世子当如何?” 元堇的笑颜在脸上慢慢凝固,“你是说不能吧,那可是她亲娘!”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严世藩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娘亲又如何?人都是自私的,邵佳嘉也得活命啊。 以严世藩今时今日的地位,徐春荣死不死,怎么死,都是很有讲究的。 一方面不能寒了严党众人的心,另一方面也不能堕了严氏一门的名声,虽然严氏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名声可言。 就连孔尚贤,严家的女婿,对此也非常不耻。 李唐遗风也好,社会开放也罢,这事儿在道德层面上说不过去! 你陷害别人,真相暴露就叫底下人背黑锅,是,这种招数在官场上屡见不鲜。狡兔死,走狗烹,徐春荣手上也不干净,算是罪有应得。 但仅凭一个徐春荣,有这么大能耐吗?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严世藩,严家这颗大树的树根烂了,才挖出这么多腌臜肮脏来。 至于史文,他当真对枕边人谋划的事一点也不知道么?别扯淡了。 史文不是好鸟,但晴岚更不愿意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如果可以利用一把,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手,相信自己这根“救命稻草”,会是史文目前唯一的选择。 晚上,客人走后,晴岚随舒老二夫妇来到书房。 “爹,娘,啥事儿啊?”表情这样严肃。 “晴晴,”三人坐定之后,舒老二将一个长方形的木匣递给闺女,直接开门见山:“你还有几个月就嫁人了,爹娘也没啥好陪(嫁)给你的,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压箱底儿吧。” 晴岚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竟塞满了银票,“这是多少?” 舒老二看了潘二娘一眼,笑道:“十万两。” 多少?!十万!? 晴岚吃惊的睁大眼,“咱家哪来的这么些钱!?” 虽说家里有个温泉庄子,出息还不错,但忠义侯府每日消耗不少,最后能落成银钱的并没有多少! 自行车行倒是出息多,但晴岚的分红大部分都投到再生产里了;还有美丽时光,前两年的时候别说挣,不赔钱就算烧高香了! 还是今年年初,皇上和贵妃去过之后,这门儿生意才慢慢好起来。当然也达不到井喷的状态,只是略有结余。 而这十万两晴岚拿的烫手。 她不敢说没得过别人的“孝敬”,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十三和季氏这两颗大树,自己已经少走了许多弯路,更是少递了不少“孝敬”。 只是她爹这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受贿呢! 舒老二抚掌,给闺女解惑:“呵呵,你还记得当初咱们在济南开的羊肉汤锅店和烧烤摊么?” “不是张吉张祥接了?”原本那宅子和门面也是人张家的。 “是,但方子是咱家出的” 舒家出方子,汤锅和烧烤的味道就不会变,这才是一个食肆的立店之本。 古人重诺,今人重利,晴岚想到这里唏嘘不已。 “还有羊羔子,都是你大舅给整的,每年分红也有个几千两。” 这些并不能说服晴岚,来京城不过四五年的光景,即使每年分红有个几千,五年也才多少,离十万还远着呢! 见闺女眼神飘忽,潘二娘接过话头,“你也知道,你三姥爷那些产业都在东北,府里吃的大多都是庄子上的出息,还有里里外外这一大家子人,你三姥爷就给了我一些银钱,打理侯府” 不是吧!?贪墨?! 晴岚直接站了起来,潘二娘斥她,“你急啥,坐下坐下,听娘说完。” 晴岚咽了口吐沫,闷声道:“我晚上吃多了,还是站着听吧。” 潘二娘陆陆续续给晴岚算了几笔账,无非是忠义侯府日常的花销流水等等,总之一句话,三姥爷给的这钱,刚好能平(庄子上的)账。 那也不够十万吧? “再就是你爹跟你大舅,合伙做贩马贩羊的生意。”潘二娘笑着解释,一副与有荣焉。 蒙古人战败,蒙古马和草原羊也陡然紧俏起来,舅婿二人瞅准时机,说动“内应”拉其囿,冒着被族人驱逐的风险,跟潘家继续做生意,还越做越大。 “当时正好你也给了爹钱,卖马挣得那些都在这里头呢。”舒老二挺直了身子,嘴角略有些“自豪”的上扬。 自打晴岚有自行车行的分红之后,每年会将到手的大部分收益拿出来补贴家用。舒老二是账房出身,一手钱生钱的本领是印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技能。 只是十万两啊,家里的全部家当也就这些了吧 晴岚眼眶红润润的,最近怎么回事,还学会闺阁女子那种多愁善感了,肯定是在家里待久了的原因。 “太多了,”晴岚将匣子重新放回舒老二面前,“真的太多了,明宇也该相看媳妇儿了。” 潘二娘又将匣子推了回来,“明宇不急,季先生的意思是等他下场再说。还有两年呢,我和你爹再挣呗!” “明宇读书下场还要不少钱呢!”前头打点考试,后头打点官职,哪一样不得花钱! “你放心,我和你娘还留了些,够明宇使的。”到底留了多少,舒老二却始终不肯透露。 “你嫁的不是一般人家,今天咱们也都去看了,端王府那么大,得养多少下人?你没点银钱傍身,小心叫下头的人糊弄了去!”舒老二一心一意的为着自家姑娘打算。 晴岚咬了咬下唇,“养多少人管我什么事,要养也是十三掏钱。”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没毛病。 潘二娘瞪了她一眼,“是,他是该养你,但王府的女主子是谁,不是你啊!” 晴岚低头轻叨着,“王妃有俸禄,当官儿也有俸禄。” “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子俸禄!”潘二娘真想戳闺女一指头,但看着闺女光洁的额头和粉嫩的面皮,又怕自己手劲儿大,留下印子。 晴岚知道她爹娘在担心什么,左不过是怕自家出身低,被人瞧不起。 可是银钱就真的管用吗?要是几百年后,晴岚或许敢这么说,但是放到现在未必。 舒老二和潘二娘慈爱的瞅着闺女,“收着吧。”语气中竟有一丝道不出的祈求。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晴岚最终还是收下了银票匣子,因着这份拳拳爱女之心。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头。 第二天,义老侯爷又将晴岚叫到他的书房,不但给了五万两的银票,还附赠了一个庄子,沈阳城外的庄子。 东北看似地广人稀,但庄子的走俏程度比京城也不多承让,因为所有土地都归国有,除了极个别勋贵以外,别人根本拿不到。 是以,晴岚坚决不肯收。“您已经给过孙女不少首饰”成箱成箱的古玩字画还摆在雍丞院的库房里呢! “长者赐,不可辞。”义老侯爷板起脸的样子挺唬人。 然而晴岚不是吓大的,待要争辩,却被老人家扣了个大帽子:“你不收就是不孝!” 好,您棒棒哒,我竟无言以对。 果真不能跟当兵的讲理,胡搅蛮缠啊有木有! 这厢潘老爷子也“不甘示弱”,他送的也是银票——三万两。 几乎是潘家近几年来自行车厂的全部收益。 关键是不收还不行,“你瞧不起姥爷是不是?” 嘚! 晴岚最近被银票砸的直懵圈,怪不得官场上婚丧嫁娶要大办特办,这才几天啊,自己俨然就是一个小富婆啊! “这才哪到哪儿,”沈嬷嬷笑着将晴岚新得来的银票锁好,“您就等着添妆吧!” 添妆么? 潘四娘成亲时太匆忙,故而也没邀请潍县众人,但晴岚的婚期是春上就定好的,即使没有舒老二去信,各地区衙门口的告示也贴了。 所以秋收刚过,忠义侯府就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亲戚”。 最早到的是潘大舅和潘五娘两家人,结伴上京,可谓倾员出动,连半岁的孩子都没落下。潘记杂货铺和自行车行厂目前都处于停业状态。 接着是潘元娘和潘三娘两家,高锦鹏的孩子都六七岁了,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用潘三娘的话说,就是“吵得人心肝儿乱颤!” 不但潘老爷子这一枝尽数到齐了,就连潘大老爷的子女孙辈,也一齐上京官礼,好多人晴岚见都没见过。 忠义侯府岂止是热闹,隔着围墙都能听见孩子群的欢呼笑闹声,几个嬷嬷直接搬进了雍丞院,没办法,潘家从上到下个顶个的大嗓门儿,实在太吵了! 即便潘家人来的再多,集贤胡同的宅子也一直空着,在舒老二的期盼中,舒大姑和舒老大终于到京城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再聚首 “真是没想到。” 从见面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话就重复不下十遍,舒大姑叹得众人心烦。赵承恩的媳妇儿刘氏悄悄的拄了一下婆婆的胳膊。 这一拄自然逃不过坐在对面的舒老二一家,晴岚撇着碗里的浮沫不吭声,听说这位刘氏是道台家的小姐,果真是个妙人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这个不受待见的弟弟如今品级比自己丈夫还高?没想到侄女子一路青云直上成了端王妃? 是啊,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自家这是被多大的馅饼儿给砸中了呀,还是纯金的馅儿。 舒老二尴尬的错开眼,在京城待久了,尤其是整日在这富贵圈儿里耳濡目染,思想境界自是不同以往。 潘二娘皮笑肉不笑的撩了舒老二一眼,叫你别带晴晴来吧,她大姑什么人你还不了解? 舒老二转身对着媳妇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他这会儿已经后悔带着孩子们来见大姐一家了。 “娘,这有啥想不到的!”舒大姑的大儿媳杨氏生了一副尖嗓门,夹枪带棒的丝毫不给婆婆留面子。 晴岚:噗拆台的来了。 尽管杨氏是舒老太太生前为赵承志敲定的,但她素来与这个婆婆关系不睦。“不说俺二舅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俺二婶这么能干,妹妹弟弟们就是随上一星半点儿,也不能出息差喽。况且妹妹还是咱们县里出了名儿的神童,咱们锦锦可得多像姑姑学习啊”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她怀里的女儿赵锦说的。 舒大姑一噎,半天接不上话茬儿。 瞧瞧,这就是差距! 虽在外头大家都尊称一声官太太,但舒大姑这些年来就没甚长进! 杨氏是个泼辣的,什么话也敢往外说,不消一会儿功夫,晴岚连赵承志的两房小妾没怀上身子都知道了。 舒老二一直保持着适度的微笑,杨氏一停,他便引着她继续往下说。 噗爹也学坏了。 杨氏本就是拿话逗趣,偏她道行不够,见晴岚自始至终都一个表情,也拿不准这位姑奶奶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舒大姑有些不甘心自己被“抢戏”,就一句接一句的问舒老二来京之后的事。 大多涉及着舒家的隐私。 比如这宅子是怎么来的,花没花钱,花了多少;弟弟一家如今靠什么营生挣钱,一年有多少收入;晴岚是怎么考上的状元,走的谁的门子,又如何叫皇上赐了婚等等。 几个年轻媳妇立刻支棱起耳朵,想听舒老二作何回答。 “大姐,这宅子是晴晴的。”至于其他,舒老二却是半点儿也不肯漏,遥祝皇宫的方向称皇恩浩荡。 舒大姑直接将椅子搬到舒老二身边,用哄孩子的语气道:“你跟大姐说实话,我不跟别人说。” 舒老二脸上有些挂不住,以前怎么没觉得大姐这么鸡婆呢。 “吧嗒”,晴岚不轻不重的放下茶碗,“大姑想知道啥,不如来问我。” “你”舒大姑原本想驳斥,你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别插嘴,可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侄女子是官身,再过几天后就是端王妃了! 舒大姑耷拉下嘴角,小声嘟囔着:“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这话说的就忒难听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现在就不把侄女子当舒家人了? 潘二娘当即不喜,大姑子什么意思?噢,先是刨我们家家底?接着再挑拨离间?我闺女再怎么嫁人也是我闺女! “大姐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看你嫁给姐夫这么些年,咱们也没把你当外人不是。”语气带了三分刺七分损。 第一,你一个大姑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刨兄弟家的家底儿,你知不知羞? 第二,你一个当姑姑的守着侄女说这种话,你长没长脑子? 第三嘛,则是赤裸裸的威胁,别忘了你赵家的顶梁柱赵秉生,不过一县令尔。 秦氏向潘二娘投来羡慕的眼神,这个妯娌真是好福气,娘家硬,老公疼,还生了三个优秀的孩子,往后还是皇帝的亲家!听听,人家这底气就是足啊。 舒大姑扁扁嘴,立时挂上一副垂首若泣的表情,怎么不能!“你看我弟,现在都不跟我亲了。” 啊呀我去! 大姑,你这是在冲我爹撒娇吗? “那当然啦,我爹和我们才最亲!”诰哥儿正儿八经的的“插科打诨”。 噗这下舒大姑又卡壳了,脖子以上涨的通红。 刘氏笑吟吟的状似替舒大姑辩白道:“我娘可想我二舅了,天天在家里念叨二舅。” 这话还不如不说,感情人家就只在乎这个弟弟呗? 晴岚再一次感慨大姑家这俩媳妇儿都不是省油的灯。 “大姐你真有福气,看这两个儿媳妇,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要手腕有手腕,潘二娘在心里神补刀。 “啊,是啊。”舒大姑脸部有些扭曲,像是被迫承认一样。 秦氏示意自己的儿媳妇王氏上前奉承侄女几句,结果王氏像是没看见一般,抱着孩子出去了,理由是喂奶。 气的秦氏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暗骂:上不得台面的小娼妇,我儿子的前程生叫你给毁了! 舒大郎原本做了一门好亲,并不是眼前这位王氏。 潘二娘端起茶碗,掩盖过嘴角翘起的讥讽。她也不想再看这两家人的洋相,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大哥大姐赶了一天的路,早饿了吧?” 不待舒老大开口,舒大姑急急摆手,动作跟擦玻璃似的,“不饿不饿,车上吃了点心的。” 秦氏刚抬起来的脸和屁股,瞬间又塌了下来。 舒老二笑着抢白,“你不饿,我的孙子们可都饿了!走,爷爷带你们去大酒楼” 舒大郎家的小子一听说有好吃的,急急地往前扑,“吃,吃” 秦氏一手揽着孙子,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噢噢咱们跟二爷爷去大酒楼咯” 舒大姑大声阻拦:“去什么酒楼,随便烙两个饼子垫垫就行,我们中午在驿站吃的(剩)菜还有一些。” 晴岚心里快笑炸了,理解你的赞你一句节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不起弟弟家,让人家陪你吃你们吃剩的剩菜残羹呢! 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人,这么多年舒大姑是如何坐稳赵家后院儿的? 堪称奇迹,有木有? “大姐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哪能让你吃剩菜呢!”舒老二快憋到极限了。 “可是”舒大姑还待再争,舒老大不耐烦的喝道:“大姐你叨叨什么!!” 舒大姑终于闭了嘴。 心里愤愤的想着:天这么热,剩菜不吃就该坏了。 不过除了舒大姑,谁也没在意那点剩菜剩饭。 晴岚趁机提出告辞,尽管舒老二很希望闺女能留下。 “我不在,大家还能吃的舒坦些。”晴岚说的是实话,没见几个堂兄见到她都局促不安么。 还有几个小孩子,眼巴巴的瞅着,就是不敢上前一步。 舒老二点点头,对舒大姑和舒老大解释道:“晴晴还有事,就不跟咱们一道了。” 舒大姑拦道:“有什么事?吃完再去也” 舒老大上前一步挡住了舒大姑的脸,“快去忙吧,都是一家人还客道个啥,俺们不用陪。” 晴岚点头称好。 众人皆是神情一松,任谁守着这么一尊“大佛”也放不开手脚。 出了集贤胡同,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小姐,咱们去哪?”沈嬷嬷知道,晴岚此刻肯定不想回忠义侯府。 天色已晚,身边的人包括自己还饿着肚子,能去哪儿呢? “叩叩叩”,前面的小车窗忽然被打开,“小姐,端王殿下和丁大人在外面。” o()o哈,这下有去处了! 按理说,婚前见面于理不合,但看着端王和主子都极欢喜的样子,沈嬷嬷又将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可不欢喜么,这都多少天没见到十三了! “去粼江阁?” 隔着一层细帘,十三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从车外传来,他提前定了包厢,本打算今日与小宝不醉不归。 晴岚感觉耳边酥酥麻麻的,像是吞了一只蚕茧,痒痒的堵在心口窝。 “好。” 添妆和晒聘礼往往都是在同一天,昭示着女子在亲族中的地位和男方的家世。 故而一大清早,整个雍丞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潘二娘跟姐姐妹妹妯娌们坐在花厅里候着,就听门房一趟趟的往二门上报,谁来了,谁又来了。 舒大姑撇撇嘴,到底是没说什么。 女眷们众星拱月般围着潘二娘,阿谀奉迎、溜须拍马,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潘二娘礼貌的笑笑,抖落一身鸡皮。 第一个来的是朱国公夫人,她儿媳妇上上个月才给朱家填了个大胖嫡孙,朱夫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起路来都是脚下生风。 “舒夫人,大喜” “同喜同喜”潘二娘迎着朱夫人进门,哦,进的是正厅。 奉茶的是八个雨字头的其中之一,说实话潘二娘叫不上名字,但不妨碍她吩咐。“快叫小姐出来。” 元堇和晴岚关系亲密,晴岚又即将成为朱元容的妯娌,朱家与忠义侯府走的近,朱夫人和潘二娘也成了“手帕交”。 二人正热热闹闹的谈论着朱夫人的大孙子,今天的主角就进门了。 晴岚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的礼服,外褂是蜀锦的对襟儿,裙子是缎面儿金绣透光底,鞋面亦是蜀锦嵌宝,晴岚喜欢蜀锦胜过其他。 朱夫人一抬眼,只见迎面走来一个气质绝佳的女子,鹅蛋脸,杏明眸,粉面含春,嘴角带笑,神情和气势不像之前在朝堂上那么凌厉,如精工的美玉般经雕琢之后显得成熟沉稳。 才几日不见啊,舒晴岚更上层楼。 朱夫人有一霎那得惋惜,如果自家小子娶了舒晴岚该有多好唉,罢了罢了。 “姨母”两腿还没来得及打弯儿,晴岚就被朱夫人一把“捞”了起来。 “快叫姨母瞧瞧,啧啧,我家晴晴真俊!”两家关系亲密,潘二娘和朱夫人互称姐妹,晴岚便喊朱夫人“姨母”。 “来,”朱夫人一招手,身边的嬷嬷就捧上一方百宝镶嵌的漆盒,光这盒子的做工,没个几年根本打磨不出来。“晴晴看看喜欢不” 晴岚抿嘴一笑,“姨母给的自然是好的,晴岚光要这盒子就知足了!” 朱夫人玩笑道:“盒子我还要拿回去的” 晴岚故作烦恼状,“哎呀,那这里头的宝贝该如何是好,晴晴只能每夜抱着睡了吧!” “哟,是姨母思虑不周了,端王殿下还不得恼了我,打上门儿去!” 噗嗤 嘻嘻 主子下人们笑作一团,潘二娘上前凑趣道:“快打开让我们这些乡下人见见世面。” 潘二娘从不避讳自己的出身,有时候还会拿出来自嘲,很多世家夫人不但不轻视,反倒稀罕她这种爽朗的性子。 晴岚轻轻扳动象牙弯扣,一整套娇翠欲滴的翡翠头面赫然在目。 哇塞! 估计这是除了朱夫人以外,所有在场女子的心声,太特么珍品了! “啪嗒”,晴岚盖上盒子,“沈嬷嬷快帮我收好喽!” “什么好东西也不叫咱们瞧瞧?” 晴岚心下一喜,是元堇到了。 “哎呀万不能叫这个瞧了去的!” 众人又是一片笑。 “哼哼,”朱元堇同自己母亲和潘二娘见过礼后,一把挽住了晴岚的胳膊,“小心眼子,亏得我还将压箱底的宝贝翻出来送你!” “那我岂不是该谢姨母?”晴岚逗她。 朱元堇鼓了鼓腮帮子,“小没良心,若我不拿出来,看你上哪儿谢去!” 晴岚笑着打开元堇递过来的礼盒,“哎呀呀,我竟是惹了财神爷嘛” 潘二娘笑着对一干女眷道:“这两个凑了堆儿,平日里也是没个正行!” 杨氏和刘氏等小辈儿媳妇交换了一眼彼此心中的羡慕,听说这位出手阔绰的小妇人是林国公家的世子夫人。 “晴岚” 门口晃进一身水红色的人影,晴岚定睛一看,是婉盈。 准确的说,是形销骨立的曲婉盈。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婚(上) 曲婉盈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仆妇,她们手中抬着一架礼盒看上去更像是一口薄皮儿棺材。 呸呸呸,想什么呢,晴岚润了润嘴唇,婉盈不会是把她那套宝贝编钟给搬来了吧? 曲婉盈进门儿后先是跟众人问了一圈儿好,接着又向潘二娘和晴岚道喜,“祝你和端王殿下百年好合,琴瑟和鸣。”说完便掀开了盒盖。 嘶—— 登时,屋内响起粗粝的鼻息声。 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对儿琴,准确的说,一琴一瑟,是婉盈历时五年、呕心沥血之作,有价无市。 曾经太子和裕王都想出高价收了这两台琴,哪怕其中的一台也好,婉盈都是干脆的拒绝了。 如今,这两台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晴岚面前,像跨越了百年的风骨名士,潇洒傲娇,且风流不羁。 “咚” 音色如水亦如铃,指尖拂过琴弦,如触电一般。 晴岚忍不住上前拨弄了一番,连声赞道:“好琴,好琴。” 曲婉盈如释重负,毕竟这琴她之前弹过,算不上什么新物件。 “啧啧啧啧”元堇好不容易才将黏在琴上的目光收回,心中忍不住腹诽:给你和十三真是白瞎了,就你们那两把刷子但复又一想,除了在婉盈这种大家手里,给谁都是白瞎。 这么想来,倒是心宽了不少。 “曲先生竟将如此宝贝拿出来添妆,我等俗人望尘莫及!” 张夫人一边高声笑喝着,一边牵着女儿张巧巧,喜盈盈的跨进客厅的大门。 一轮的寒暄过后,女眷们纷纷绕着琴瑟观摩起来,懂的不懂的,都是赞不绝口。场面瞬间变得诡异起来,晴岚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点儿类似于某种异教仪式。 见众人都上前看过了,晴岚便叫沈嬷嬷将琴收好。只是人还未来得及扣上盒盖儿,就听一汪清泉似的女声道:“舒姐姐,且别忙收,叫我们开开眼吧” 晴岚一抬头,认出来人,是陆家三小姐陆婉华,身后跟着一个身材丰腴的年轻妇人,说话间已是到了门廊之下。 “这是我母亲。”陆三笑着向众人介绍自己身边的妇人,看起来二人的关系还不错。 晴岚却是知道,这位夫人并非陆三的亲生母亲,而是继母,陆公的第三任妻子,崔氏。 陆家嫡出的小姐有三位,陆大和陆二都是陆公的发妻所生,陆三是第一任继室的女儿。而陆三的母亲去世两年后,这位崔氏才进的门。 说起来,这崔氏也是个有福的,一进门就生下了陆家的嫡长子,大概今日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公众场合,故而显得有些放不开。 待陆三奉上添妆礼后,潘元娘便领着潘家的一众女眷退了出去,重新回到花厅。舒大姑顿了顿,也随着走了,只留下杨氏等几个小辈儿媳妇在客厅帮忙。 舒大姑一走,秦氏也赶忙跟上,虽然她私心里不愿意离开,却不想叫外人笑话了去,尤其还是在达官贵人面前。毕竟她是潘二娘的妯娌,跟小辈儿们站在一起,显得太突兀。 她们走后,客厅里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晴岚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继陆三之后,岑小姐岑慕君和戚璐也来了。 比起戚璐,晴岚更欣赏岑慕君,这姑娘性子爽朗,为人大气有容度,堪当主母宗妇。 晴岚也跟义老侯爷探讨过,听说这位岑小姐之前有过婚约,但对方却没活到娶亲之日,所以才将这样好条件的女子拖至大龄。 之后来的官家夫人们,晴岚有一多半儿都不认识。不过这么夫人们极精明,说话间都带着我家大人怎样怎样,我家大人如何如何。 晴岚方才顿昬过来,这位是某某的夫人,那位是某某的女儿等等。 接着又陆续来了不少富商太太或者主家得意的仆妇,乌央乌央的,客厅里一时间人满为患。 记得有谁曾作过这样一个比喻,一个女人的嗓门儿等于三只鸭子,三十六十九十晴岚顿觉自己是掉进了鸭子群里。 看着雍丞院来来往往的人,舒大姑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耳边传过很多耳熟能详的名号,是丈夫千方百计想求都靠不上的,结果呢,人家却在这里腆着脸皮奉承侄女子。 得意什么,皇家是那么好进的?总有你哭的时候!舒大姑愤愤的想着,一口气喝光了琉璃杯中的热茶。 琉璃杯还残留着茶水的余温,舒大姑转着手里的杯子,喝茶就该用碗,用什么琉璃杯啊,真骚气! 一旁的潘家女眷们聚在一堆,热热闹闹的讨论着什么,从晴岚的喜服到妆奁,根本倒不出工夫搭理舒大姑和秦氏。 前者兀自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垂着脖梗,细细数算着客人的人头和礼品的价值;后者则是饱含笑容,一脸羡慕的听着潘家女眷们的谈话。 说到兴奋之处,秦氏也想开腔插一句嘴,偏潘家女眷众多,她怎么也掺和不进去。 眼瞅着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晴岚暗忖,十三说有惊喜给自己,到底是什么呢? “夫人,”庄嬷嬷脚下跟猜着风火轮似的,一溜烟蹿到潘二娘身前,十月的天竟跑出一身热汗。此刻她也顾不上擦汗,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道:“夫人,小姐,圣旨到了。” 主人家要去前头接圣旨,客人们自是不好拿大,坐在客厅里干等,于是一帮妇人小姐浩浩荡荡的往前院儿“挺进”。 同圣旨一起到的,还有景泰帝赏赐晴岚的两台嫁妆,都是走的皇上的私库。 晴岚接了圣旨跪谢皇恩三呼万岁,众人跟着稀里哗啦的跪了一地,舒大姑不甘不愿的扯了扯嘴角。 礼部的官员似是想在晴岚面前卖好,宣读完圣旨之后,又说了一通华丽的贺词,一听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谢过大人!” 舒老二笑呵呵的递上一个红封,礼官轻轻一捏,知道里面装的是银票,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起来。 “舒大人,让我等也见识见识圣上的宝物” “舒姐姐,让咱们沾沾喜气儿!” 在众人的煽动下,晴岚亲自打开了皇上御赐的嫁妆箱。 嗬!! 人群立时骚动起来,我的天呐! 就连自以为见过不少世面的礼官都瞪圆了眼,这,这也太太!! 太奢华了,太闪耀了,在熠熠的阳光下,箱中反射出的光芒刺得晴岚睁不开眼。 这东西她曾经在图片上见过,收藏于大英博物馆。 纯色的泥胎金釉瓷器,远看像软金,近看光洁无暇,都能照出人影儿来!还不止一件,从碗碟到勺筷,应有尽有,装了满满一大箱! 额滴个神啊 这是再怎么有钱也买不来的宝贝,听说这种的瓷器全大顺只有一个瓷窑能烧制,出品率极低,可谓万中无一,几年才凑出一套,精品中的极品,属于皇上的私有财产,仅供皇上一个人! 晴岚终于知道十三口中所谓的“惊喜”了,果真不同凡响。 有了“珠玉”在前,众人更期待另外一箱的赏赐了。 晴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近第二只箱子。 哈! 哈哈!! 哈哈哈!!! 知我者,十三也!!! 一箱子规格不同的火统和火弹,是朱元芳近日研究出来的最新款,没有之一! 如果这会儿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晴岚一定会疯狂的扑上去,抱着火统亲吻不停,大顺最好的火统啊——!!! 众人见了先是一愣,再看晴岚欣喜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新一轮的赞扬声此起彼伏,跟比赛似的,就怕对方说到自己前头。 晴岚摩挲着火统,选择性的屏蔽了所有声响。 舒大姑挤不进前排,有些着急的往里拱。还不等她拱进去,就听下人们来报,说贵妃娘娘的赏赐到街口了。 舒大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贵妃娘娘,感情是侄女的婆婆?嘁,马上就是你们老李家的人了,还浪费这好东西干嘛?! 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的赏赐脚前脚后进了忠义侯府的大门,秦氏看着那两口朱红箱子,差点儿没流下口水,皇家真有钱啊,嫁妆都是成箱成箱的给! 既然皇上的赏赐都看过了,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的也就不差啥,一齐开了箱笼。 晴岚再次被晃的眼晕,贵妃娘娘赏了一套八十八件的黄金头面,什么凤啊凰啊的摆了好几层,据说是仙去的皇太后的遗物。 舒大姑的手心儿都快捏爆了,才克制住想冲上前咬一口试试真假的冲动。 潘二娘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贵妃娘娘还是满意这个儿媳妇的。 太子殿下则实惠的多,塞了满满当当的一箱笼皮草,最上头的是一只东北虎,卧槽,这是东北黑熊吗?听说这家伙是爱新觉罗家族的神兽。 神兽啊晴岚摸了一把,手心痒痒的,刺刺的。 趁着这功夫,义老侯爷索性把晴岚的二百多台嫁妆都摆了出来,前九十九台是端王殿下的聘礼。 “为什么是九十九台?” 人家下聘礼都是双数,成双成对,一百台不行吗?百年好合,景泰帝自忖内务府还是凑得出一百台聘礼的。 “九九,意欲长长久久,挺好。”百年哪够呢,我要和晴晴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打头的是九斤九两的金元宝,秦氏咋舌,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金疙瘩呢! 原本应该是三斤三两,普通人家用散碎的银裸子,富裕些的换成八个官锭,只有高门大户或勋贵人家,才会融成一个金元宝。 十三觉得三斤三两太轻,直接融了九斤九两,又嫌箱子里空隙太大,索性下头铺满了金砖。 唉有钱任性啊! 倒是舒老二和潘二娘见了很欢喜,一来是因着十三对自家闺女的重视;二来嘛,成亲后这些金子就是晴岚的私产了。 这仅是元宝箱子,聘金还有一箱子金砖,更为夸张的是,十三将聘饼也做成了纯金的。 内务府总管苦哈哈的找景泰帝报账,景泰帝看都不看就叫施公公带人去领银子,惊得内务府总管嘴巴张得像只蛤蟆,皇上一向抠节俭,平日宫里多花一文钱都不给报(销)的! 晴岚喜欢蜀锦,十三便搜罗了五六箱子,嫁妆里光衣物就塞满了二十箱,这还不算料子和毛皮。女眷们最感兴趣的便是首饰和料子,尤其是舒大姑和秦氏以及她们的儿媳妇,围着箱笼一圈一圈儿的瞅,转得晴岚头晕。 “小姐,”舒畅一进门,最先看到的是晴岚,他一脸欣喜的迈着八字步,倒替的还挺快,转眼就来到众人面前,神情激动。“侯爷,小侯爷回来了!” 晴岚的目光掠过岑慕君飘向远方,耳边又记起了三姥爷几个月来对自己重复过无数次的话:“这次无论如何,就是绑,也要绑着信儿成亲!” 正想着,潘泽信一身戎装,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看着眼前愈发壮硕的苹果脸,晴岚觉得此番还是“智取”比较好。 跟着潘泽信一起回来的还有秦三和明冉明壮,兄妹俩见到舒大姑和舒老大,又是一盘伤心不提。 午时一到,嫁妆出门,舒家派人到端王府“安床”,潘二娘恨不得一起跟了去。 “娘,你找我啥事?”私底下,晴岚还是跟潘二娘说家乡话。 “娘嘱咐你几件事儿,你一定要办好,听见没?!”潘二娘的语气极为严肃。 晴岚乖巧的点头应着,“嗌!” “这第一件,明日你进王府大门之时,我安排了沈嬷嬷将一样东西放在门口,你一定要从上头迈过去,记得,叫王爷也一同迈过去。” “火盆么?” “不是,你别管是啥,记住了么!” “好好好”最近家里为自己的婚事忙的天昏地暗,她娘又火气重,晴岚不敢惹她老人家。 “第二桩,你将明日穿过的内裤放到枕头下面”见闺女要张嘴反驳,潘二娘立马紧紧抓住晴岚的手,“听话!娘这是为你好!” 晴岚只好继续点头。 “不单你的,王爷的也要放,搁在他自己枕头底下。” 晴岚瘪瘪嘴,他就是想搁我枕头底下,我也不待让的。 “你记住没!一定要让王爷照做!” “好好好” 只是,内裤啊,还是穿过的晴岚苦笑,娘你怎么就有把握你闺女能说服人家?! “然后呢?”晴岚弱弱的问了一句,难道就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永无见天之日?那不得馊了 “回门儿的时候拿回来给我。” ( o ) 娘你要我俩内裤干啥?还是穿过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婚(中) 不是所有人成亲都能被称作大婚,在大顺,只有皇子以上级别才享受大婚的待遇。比如全城提前三日戒严,比如端王府可以大规模的燃放烟花爆竹,再比如,普天同庆。 没错儿,十月二十这天,是全民的沐休日。 尽管床上多了一个人,晴岚还是极好眠的睡到被嬷嬷们用热毛巾捂醒。 也许是意婵或璟雯,晴岚边打着哈欠边想着。外侧的明冉一翻身子,麻溜儿的下了床。 婚前的前一晚,按规矩需由新娘未出阁的妹妹陪睡,明冉是不二人选。至于十三,他是兄弟里头最小的,所以昨晚是诰哥儿陪他睡的。 “姐夫,”诰哥儿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什么时辰了?” 十三瞟了一眼沙漏,哑声道:“寅时。”比他平日练武的时间还要早上一个时辰。 诰哥儿正是贪睡的年纪,他默默的坐起身,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几乎在同一时间,新郎和新娘趿上鞋,各自走进了他们的盥洗室。 十三收拾的很快,片刻之后,玉冠蟒袍,丝带绦靴,好不精神! 晴岚磨磨唧唧的照了半天镜子,刷牙,照镜子,刷牙,照镜子,漱口,接着照镜子。 十三的第一站是皇宫,初冬的凌晨寒风凛凛,不过这并不妨碍十三心头燃烧着的火热之情。 水汽氤氲,晴岚自在的半躺在浴桶里,指尖不停的撩着宫中秘制的香汤。 哇好香啊,有一丝果奶的甜气。晴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卤锅里的兔子,皮肤粉红粉红的。 到了宫门口,早有仪仗队等在那里,十三翻身下马,施公公离着老远就往前迎。 “殿下大喜!”施公公自觉阅历比别人多些,比如端王殿下和舒大人的故事,哦,不,该改口喊端王妃了。 “小姐大喜!”关嬷嬷来给晴岚绞面了,今天的盥洗室是她的主场。一帮丫鬟排排站,手里都捧着一方托盘。 晴岚捂住胸部,恋恋不舍的走出浴桶。这浴汤真舒服呀! 宫里的屋檐房廊下都挂了大红灯笼,门框两边贴了正红的双喜字儿,门板儿被漆得十分亮堂,已经换上了嫁娶时常用的喜联。 十三与施公公并排走着,甬道尽头回响着清晰的脚步声。 忠义侯府上上下下已经忙碌起来,厨房最先开动,飘出一阵阵诱人的香味儿。虽然天色尚暗,但府中里里外外都被烛光照的灯火通明。从门房到洒扫内院儿仆妇,全是一身喜庆的新衣。 “嗷,嗷,嗷!” 晴岚怕疼,加之她神经末梢比较敏感,所以绞面的时候即使关嬷嬷下手已经是快、准、轻,但她还是疼的叫出声来。 这还不算完,关嬷嬷绞完眉毛接着转战面颊。 “咚,咚,咚!”十三在佛龛前行了三道礼,施公公接过十三进的香,小心的插入香炉,再转过身来的时候,手上便多了一件供奉了三日的欢喜佛。 这还不算完,十三忍着睡意,继续听施公公讲解敦伦 “马上,马上。”关嬷嬷嘴上“安慰”着晴岚,手上飞速运动着。 “马上,马上。”施公公讲完敦伦,还要解释一番欢喜佛的用法。 终于,晴岚的脸颊解放了。 终于,十三的耳朵解放了。 十三袖子里揣着欢喜佛,快步向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此刻亦是灯火通明,人家用的是电灯。昨夜景泰帝歇在了蒋贵妃处,可见他对这个小儿子极为上心。 三跪九叩,蒋贵妃红了眼眶,十三见了也喉头微颤。 景泰帝笑着拍了拍大腿,又拍了拍蒋贵妃的肩膀。看着眼前英俊高大的小儿子,景泰帝生出一种好白菜被猪拱了的赶脚。 潘二娘和舒老二几乎是一夜未眠,睡不着自然就有话说,从女儿出生到明日大婚,两口子细数着这些年来一家人走过的点点滴滴,越说越睡不着了。 舒老二想着自己一直捧在手心儿里的宝贝闺女马上要冠上别人的姓氏,成为别人家的媳妇儿,既心酸又失落的无以复加,有一种好白菜都被猪拱了的冲动。 磕完头,十三不再耽搁,他得马上赶回端王府,那里还有一票人在等着他,去迎亲! 晴岚脸上敷着一层类似面膜的东东,身上也涂了一层厚厚的“身体乳”,目前身体的造型就像是被放进烤炉前的小乳猪。 关嬷嬷摸了一把晴岚的后背,捏捏指肚道:“干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丫鬟们上前扶起晴岚穿衣裳。 ! 这特么哪是穿衣裳啊,这是包礼物吧! 胸衣,喜兜,内衣,内裤,小衣,小裤,中衣,中裤,外衣,外裤,长裙,短裙,上衣,下裙,马甲,外裙,喜服,礼袍,霞帔 晴岚忽的想放声歌唱:我要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剥开你的心 妈呀,好贴切! 内衣,内裤,中衣,中裤,长衣,长裤,外衣,外裤,长衫,长袍,大衣裳,喜服 十三抿着嘴角不说话,任由几个永字头(永禧、永禄、永福、永寿、永安、永康)上上下下的摆弄个不停,一旁的小宝已经分不清楚哪件是哪件了。 到时候脱起来太费劲,这是十三唯一的抱怨。 晴岚被衣服们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把火盆拿远点儿!”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十三被衣服们绑的周身燥热,本来心里就够燥的了,还穿这么多层!十三走出内室深吸了一口冷气,熙之,熙之,熙之 “阿嚏!”谁念叨我呢? “啊百(be二声)岁!”潘二娘赶紧递上一张帕子。 晴岚接过帕子擦了擦口水,安坐到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像个提钱木偶,任由关嬷嬷上下其手。爽肤水,润肤水,眼霜,润肤露,乳液,粉底,干粉,眉粉,眼影,胭脂 嬷嬷好手艺,镜中的美娇娥流转波光,轻露贝齿,端庄却不失女子的妩媚。 乐师、乐手,轿夫,常随,举旗,迎宾,鞍马,司仪,内务府总管,属官,礼官,护军参领 小宝点齐了人数,冲十三点点头。 十三气沉丹田,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晴岚,我来了! 潘二娘手里拿着一柄如意梳,一下一下,像珍宝般梳着闺女一瀑长发。“一梳梳到尾” 晴岚的眼睛有些湿润,不过下一秒,她就被推门而入的魏嬷嬷吓了个倒仰! “别乱动!”潘二娘一把揪住闺女的头发,将晴岚的脑袋再度拽了回来。 晴岚吃痛,眼睁睁的看着那副巨大的凤冠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由得心下大呼:十三!救我!!! “阿嚏!”十三揉揉鼻子,一定是晴岚也在想爷。 没人知道盖头下的晴岚在想些什么,当然,此刻也没人会去关心这个问题。因为—— “夫人,王爷到前面街口儿啦!” 凤冠好重 “小姐,王爷进正门儿了!” 凤冠好重 “夫人小姐,王爷进二门啦!” 凤冠真的好重啊啊啊啊!! “王爷到咱们院门口儿啦!!!” 如果我是说万一脖子承受不住,一旦突然失力,脑袋会不会掉进胸膛里?估计也不会太往下,毕竟凤冠太大,会卡在锁骨那儿 “王爷在念催妆诗了!” 有没有找人捉刀啊?貌似十三向来不耐烦作什么诗 “哎呀,大少爷在考校王爷学问呢!” 明宇啊,放放水呗,算姐的脖子求你了 “哎呀!表少爷和二少爷在跟王爷比武呢!” 呵呵,能不能来一记飞刀削掉我脑袋上的半拉凤冠要求真的不高,半拉就行 “王爷的红包都是金裸子嗌!!” 哼哼,到本姑娘房前才换的金裸子吧,我敢打赌,之前撒的都是银裸子 “王爷进来了!” 妈呀妈呀,怎么就进来了?!怎么办,他进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尤其是潘二娘,这会儿已是笑的满脸褶子。惟有晴岚,如果此刻有人掀起她的盖头,会发现这家伙怂包的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下工床,转回廊;转回廊,入正堂;入正堂,拜爹娘。 舒老二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写稿子、背稿子,撕稿子、重新写稿子、背稿子尽管季大儒帮他改了又改,好背易记,但到正式场合的这一刻,舒老二还是念得磕磕巴巴。 好在,声情并茂。 舒老二背完稿子,深深的松了一口气,不能给闺女跌份儿! 新女婿,三道茶。 第一道是茶,第二道是汤点,第三道是面。 十三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好吃! 嫁姑娘,吃饺子。 晴岚数了一遍碗里的饺子,不会吧?再数一遍 十只,真的只有十只!每只都是圆滚滚,小巧小巧的。 娘嘞怎么才给这么点儿啊!! 饺子是潘二娘今晨包的,鸡蛋黄瓜馅儿,既清爽又可口。 十三瞥了一眼晴岚碗中的饺子,犹豫着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不用吃饺子吗?”十三希冀的盯着几个嬷嬷,见她们不吭声,又向岳父岳母投去期盼的目光。 吃货! 舒老二捂脸,潘二娘嘴抽。 “没吃饱”一只碗从新娘子的身前抻了出来。 晴岚看不到裙摆以外的地方,既然十三都开口了,那,那那也不待让新娘子饿着肚子上花轿吧? 一对儿吃货!! 关嬷嬷和礼官对视一眼,后者赶紧起声:“吉时已到——” 晴岚扁扁嘴,差点儿哭出来,娘啊,娘啊我没吃饱!这一天还早着呢!! 关嬷嬷扶着晴岚的胳膊,硬生生的使劲拽也拖不走半分,只好对众人道,“新娘子哭嫁了!” 推了推,还是不动,关嬷嬷只好悄声安抚道:“给姑娘准备了点心的” 晴岚其实没听清楚关嬷嬷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隐约听到点心二字。 呼早说嘛,有吃的就好! 舒老二和潘二娘一听说闺女哭了,顿时眼泪水就淌成了宽面条,闸都闸不住。 明宇走到晴岚身侧,眼前一片模糊。“姐,我背你上轿。” 听到弟弟说出“上轿”二字,如同声控开关一般,晴岚的“水龙头”也瞬间开启了,根本关不上。 正堂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微微的低泣声响。 “吉时已到——!”礼官看看天色,这次是真的到点了。 晴岚扶着脑袋往明宇背上爬,就怕凤冠会“一不小心”将自己的头皮扯掉。 怕泪水冲花妆容,晴岚尽量保持身体朝前倾,让泪珠不经过面颊直直砸下来。 一步,两步,明宇走的很稳,每走一步,身后都会落下四滴泪花。明宇笑着问: “姐姐,你欢喜吗?”也许王爷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但他敬你爱你,会是个好丈夫。 “嗯,”晴岚泣不成声,“欢喜,姐姐很欢喜” 姐姐欢喜,弟弟便放心了。 “起——!” 内侍的嗓音很特别,晴岚忽然就想起了后世的电音,想到电音便想起了每次去看电影时,人家怀里抱一桶爆米花,自己怀里抱一桶全家桶 全家桶嘶馏,晴岚自带的“水龙头”立马换了一个位置。 这次是关嬷嬷帮忙扶着晴岚的脑袋,等晴岚坐进轿子,兀的打了一个嗝儿。 轿子明明行的很稳,晴岚却突然身子颠簸了一下——又打了一个嗝儿。 “姑娘,”关嬷嬷几乎是咬着牙根儿在说话,“大家都看着你呢。” 晴岚这才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风。 卧槽!喜轿连个窗帘都不给安么!? 这轿子何止没有窗帘,连窗户都没有! 说是轿,不如说是一种类似轿撵的合体物,内务府特制的轿撵。 除了轿壁的位置空空如也以外,轿顶和低托都与正常的喜轿无异。也就是说,晴岚此刻暴露在众人面前。 晴岚直了直身子,尽量避免额前的“小鸟”晃动。 此刻她终于知道当初十三为什么会保证不颠轿子了,所谓的八抬大轿,是前后左右都有两对儿轿夫,一共十六个人。 十六个人啊!还是这种漏风式的轿撵! 颠轿? 呵呵,到时候光飞也得飞(出去)很远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婚(下) “一叩首——!” 电音声再次响起,不过,此刻并不是在拜堂,而是在东华门外拜皇上。 “再叩首——!” 晴岚双手交叠趴伏于轿撵中央,心道:这样会不会太敷衍? “三叩首——!” 管他呢,新娘子是不能中途下地的。也许这就是轿撵的用处? “起——!” 晴岚颤颤巍巍的爬起来坐回原位,幸亏有关嬷嬷在一旁扶着自己,否则咦?嬷嬷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粗!? “小姐,你再忍忍,就快到了”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原来沈嬷嬷也一直在自己身边,晴岚莫名的心口一松。 放松了心神的新娘子,再次感受到来自头上那顶凤冠的浓浓恶意,脑袋晕乎乎的,肚子也开始“狂轰乱叫”,看吧看吧,我就说饺子给少了嘛! 忠义侯府在皇城的西北方,出门往东走,穿过北海再向南,一直走到皇城根儿,拜过东华门儿再往西,大概走半个时辰就能到端王府了。 哎呦喂 脖颈子这个僵! 哎呦喂 脊梁骨这个酸! 坐在这样的轿撵中,整个行程中连偷懒的丁点儿机会都没有,围观的百姓太多,还有一路跟着轿撵跑的! 晴岚对这样的人也是很服气,多半是为了那几十筐内务府特制的喜钱儿吧 也不知是哪位仁兄率先发起的游街这一费时、费力、费钱的活动,结婚游,出殡游,当官游,犯了事儿还得游! 大概 是因为古代没有比游街更直接的宣传方式了吧? 晴岚顿觉前路任重而道远。尽管她现在看不到外面,但脑海中也能大致脑补出此时街道上的场面:众人交头接耳,对自己品头论足小孩子们咬着麦芽糖或瓜子皮儿,仰着脖子听大人们讲的入迷 钦天监给的吉时有两个,一是旭日东升时出门子,二是正午时拜堂成亲。 听说这帮轿夫都出自军中,常人根本走不下来,抬着实木的轿撵来回两个多时辰呢! 轿撵造的很高,晴岚几乎是悬在半空中,每当盖头的前角被风撩起,都能看见轿夫们冒着白雾的发顶。 噗 这画面怎么想都觉得诡异,还好是在白天。 除了特别无聊以外,晴岚还坐的腿麻脚木,盘着腿儿整整盘了一个时辰啊!姐又没练过瑜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姐穿的足够多 终于,胜利在望,端王府的大门就在不远的前方! “姑娘,准备下轿了。” 即便再晕再饿,晴岚也没忘了“正事”,跨过门槛儿,跨过火盆,跨过这个红布包里头是什么东东? 十三人高步子迈得宽,晴岚只好加快双脚的倒替频率,奈何王府地界儿实在太大!于是 晴岚卯足劲儿向后一拽—— 十三脚跟一顿,这才发现身后的晴岚离着自己那么老远手中的喜绸都被扯直了! 虽然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十三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某人那双娇俏嗔怒的杏眸,立时就放慢了脚步,笑意在脸上越扩越大。 晴岚吸吸鼻子,这还差不多! 婚礼的主婚人是太子李德晟,女方的媒人是季大儒,男方的媒人是朱国公,而证婚人竟是太子太傅! 晴岚被十三牵到正堂,规规矩矩的站着,等着,忍着,憋着,腹诽着 “惟天地以辟,万物长于斯——” 矮油油,太傅唱的赞词比大戏还好听嗌! 好安静啊 一路走来都是韶乐长鸣,锣鼓喧嚣,人声鼎沸。 冷不丁的进了内室,这耳朵还真有点不习惯。 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着,不怕,还有鼻子可以探索世界! 嗅嗅 切 胭脂香粉 再嗅 切 蜡油酒水 咦? 这是什么味道? (十三:这是爷衣服上熏的龙涎香!) 下一秒,晴岚就感到屁股下的褥子微微向另一侧集中倾斜——是十三吧? 是十三,晴岚又开始紧张了,没错,就是紧张。 尽管两个人是那样的熟悉,同桌吃饭,一道读书,并肩作战甚至还拥抱亲吻过,可晴岚此刻就是抑制不住心间那坨“狂蹦乱跳”的小心脏。 没出息,晴岚这样想着。下一秒,她眼前陡然一亮! 晴岚下意识的闭了眼,真的太光亮了! 慢慢的睁开眼,晴岚看到了一身喜服的十三,扑通,扑通,好羞涩啊,今天的十三特别帅! 屋内暖融融的,冬日的阳光照的人直犯懒,所有玻璃窗上都贴着红红的喜字儿,像是会吸收太阳能一般。 十三笑的很开怀,舒晴岚,爷终于娶到你了! 喜娘嘴里说着吉祥话儿,双手奉上一对儿青玉龙凤杯。晴岚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只,浅浅抿了一小口,将剩下的递给十三;而十三则是捏着自己的杯脚喝了一大半儿,只留下一点儿给晴岚。 嘶——好辣嗓子! “我们十三爷真是个疼媳妇儿的!” 晴岚看向那人,是一个装扮奢华的女子,两颗上门牙略微有点长。 “这是你七嫂,”朱元容温和的对晴岚解释着,“这是你九嫂,十嫂” 晴岚点点头,陆氏长得比陆三差远了。 “咱们就不打扰新人休息了。”朱元容介绍完女眷,便携一众女眷们离开。 “吧嗒”,楼下的枣木门发出干脆的扣合声响,这次世界彻底安静了。 “咕噜咕噜” 肚子毫不犹豫的出来抢戏,晴岚羞赧的低下头。不低还好,这一低头,凤冠带着她一齐往下跌,要不是十三手疾眼快,她这会儿就成“倒插葱”了! “先把这个摘了吧。”十三扶着媳妇儿重新坐下,当初叮嘱内务府要做最特别的凤冠,却忘了交代重量了 晴岚不敢点头,嘴巴嘟囔着:“快摘快摘,我快被它压”不能说死,不能说一切不吉利的话!“我都被它压矮了!” “哈,是么,”十三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别动,我帮你拆掉。” 晴岚老实的坐着,呃怎么后背越来越热啊 十三心里重重的叹了一句,热热的鼻息喷拂在晴岚耳边的几根发丝上,来回摆晃的鼻尖儿痒痒的。 忽然,晴岚精神大震,姐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吃吧。”十三将筷子塞进晴岚手里。 嘶馏—— “怎么?”不喜欢这些菜? 晴岚对着十三星星眼,就是不开腔。 “这是粼江阁的大厨做的,味道也是偏咸偏辣哦,我还特地给你点了一道香辣蟹,不过你先吃点别的垫垫,(螃蟹)等会儿再吃着玩” (o)好感动 十三对姐是真爱啊!!! 十三见晴岚仍不吭声,以为她就想先吃香辣蟹,只好哄道:“这样,你把这碗汤喝了,我来给你剥蟹子。” 晴岚眨眨眼,她这会儿觉得脖子以上轻飘飘的,好像脑袋不存在了一般,“你不用去前头陪(宴宾)客吗?” 十三笑着摸了摸媳妇儿的发顶,“没事儿,大哥在前面招呼着呢,还有(季)先生他们也在。待会爷再去敬一圈酒。” 小爷我觉得陪好夫人你,比陪别人重要的多嗳! 晴岚听了心头一喜,“吧唧!”狠狠亲了十三一口,“真懂事儿!”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有人陪着吃才香啊! 十三摸着脸颊,看着媳妇儿的小嘴儿一闪人过,愣呆呆的发傻。 晴岚见了好一通笑,想把十三脸颊上多的那个红红的唇印儿擦掉。 十三却躲开了,捏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看向媳妇儿的目光沉了又沉,还不到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晴岚自是不知自己“点”了火,放眼一桌子的鲍参翅肚鸡鸭鱼肉,都不知该先夹哪个! 正待犹豫间,十三已经麻溜儿的剥出一根蟹腿儿,那那就先喝了这碗海参羹吧。 痒 别闹 讨厌,人家要睡觉 十三挠着晴岚下巴上的软肉,早知道就让嬷嬷们进来伺候了。 午饭过后,十三帮晴岚拆了头发换下宽松的衣袍,见她困得厉害,便“轰”走了所有下人,让媳妇儿安生的睡一觉。 晴岚确实也睡得特别安稳,见来人是十三,直接夹着被子翻到床里头去了。 “喝点水不?”十三往里探了探身子。 呃晴岚的嗓子跟脑袋抗争了一秒,“不喝。” “那吃点果子?”媳妇儿爱吃水果,四季不待断的。 呃舌头又跟脑袋抗争了一秒,“不吃。” “我让大厨给咱们送了一只锅子” “在哪儿?!”不等十三说完,晴岚腾的坐了起来。 十三:“在楼下。” “什么锅底?”晴岚问的一脸急切,仿佛若十三吐出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便继续躺回去睡个天昏地暗。 为了成亲期间不出“意外”(关嬷嬷语,在关嬷嬷的认知里,让人跑肚拉稀大便干燥皮肤暗哑生痘长刺的都是意外,晴岚都碰不得。),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吃过辣椒了!!! “鸳鸯。” 欧耶!好歹还有一半儿是红油的! “那个你先下去,我马上就来。”晴岚伸出两只光溜溜的胳膊抱着被角,她习惯裸睡,这会儿身上一丝不挂。 ( o ) 青丝顺着腮边一直垂到胸前,纤细的脖颈如白玉般光洁,凸起的锁骨完美的嵌入其中。不止脖颈,胸前的肌肤亦是嫩白如玉,想来手感会比胳膊更好吧 见十三看直了眼,晴岚羞涩的垂下双眸,贝齿轻咬着粉唇道:“要不,要不”要不先让嬷嬷们点上炉子? 轰—— 十三心头大动,哪还想着吃什么火锅,佳人在怀,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晴岚抱着被子往后退,不是说好吃火锅么,怎么,怎么眨眼就成了“饿狼扑肉”?!不,不是饿狼,是色 十三扯下腰带丢到一边,眼神直勾勾的往前移动,再移动 晴岚退无可退,只好紧紧搂着被子不放松。心底有个小声音在叫嚣:舒晴岚,你个怂货!扑啊,快扑啊! 好软 十三轻轻的吻上媳妇儿的嘴唇,挑起舌尖,吮吸,缠绕一直亲到嘴角,呃,咸咸的,媳妇儿你睡觉的时候又流口水了。 晴岚生疏的回应着,所有的心思都在十三和火锅之间纠结着,要不要推开他?要不要? 忽然,一股电流从小腹间传来,是身体最诚实不过的回答。 晴岚主动揽住了十三的脖子,而下一刻,她就被火热的身躯完全压在了怀中。 十三踢掉袜子,将自己三下五除二的剥了个精光,一手抱着晴岚,一手抚上她的胸膛 嗬,居然一只手还包不过来! 晴岚吃痒,想反抗,却被十三指尖不停顿的摩挲失了力气。 “不,不” 十三舔着媳妇儿肉嘟嘟的耳垂,“不要停?” 不要停你妹! 晴岚被十三拨弄的娇喘连连,除了诱人更进一步的嘤咛,再也发不出其他。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私处划过,似乎还留下了一丝粘黏。不是手,是是! “嗯哼”,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响,晴岚知道,这是马上要“步入正题”了! “嘶——” 晴岚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好痛啊!起身想都不想就咬住了十三的肩膀。 这一动作让两个人的身体更加贴合,十三喉头下沉,不敢再动作,实在是里面太柔软了! 比自己触及过的任何东西都软嫩,好像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柔乡。 “你,你”你可以动一动了。 十三像是得到了“鼓励”,活塞运动起来。 上,下,左,右十三摸索着,忍耐着,实在忍不住就停一会儿再动。直到—— “不许停!”晴岚抓着十三的屁股,手感真好 十三一手揽住晴岚的腰,一手托着晴岚的脑袋,大力驰骋起来。 “把内裤给我。” “?你还想来一次?” 晴岚箍嘴,“人家饿了,要吃火锅。” “好,”十三宠溺的将人一把抄起,坏笑着:“走,咱们吃完再继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帝王墓 第二天晴岚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僵硬到不行,像是被五百辆坦克同时碾压过一般。 (真夸张,五百辆坦克?做肉酱吗?) “十三,我动不了了”晴岚不好意思的小声求救。 哎呀呀,屁股都快怼到人家脸上去了,这睡姿是不是太没有底线了? 十三颇有些无奈的将自己腰上那条修长的大腿慢慢抬起,然后用膝盖将搭在自己小腿上的另一条大腿缓缓放落,这才回转过身来。 “现在好点儿没?”关嬷嬷真是太不称职了,怎么教的睡姿礼仪! 不过看到媳妇儿那双忽闪忽闪的杏眼,水汪汪的充满了无辜,心里那点子不满顿时化为乌有。 十三将晴岚腮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还疼吗?” “嗯,浑身疼。”晴岚食指抠着十三的胳膊撒娇。 十三握住媳妇儿的手,满眼歉疚:“是我昨夜孟浪了。” 晴岚老脸一红,推了十三一把,“赶紧的吧,待会儿不是要进宫谢恩。” “嗯,”十三仍抓着媳妇儿肉呼呼的手掌舍不得松开,嘴唇从指间快速拂过,“待会儿你看我的脸色行事,除了父皇和母妃,还有大哥大嫂之外,(你)不必给任何人留脸。爷会护着你的。” 晴岚乖巧的点头,肯定啊,我一个新媳妇初来乍到的,怎么跟那帮踩热了地皮的哥哥嫂子们“斗”啊! “那些人说起来是我兄弟,却没一个盼着我好的,甚至”十三垂下眼眸,再抬眼时就恢复了正常的清明,“所以,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舒坦就当场给他(她)赏回去,不必顾忌我。” 啧啧啧啧,十三你这样会把我宠坏嗌! 十三说完便扯了扯床头的响铃绳子,须臾,一早候在院子里的嬷嬷丫鬟们鱼贯而入。 沈嬷嬷是第一个“冲”进来的,她进屋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元帕,而是找内裤。 晴岚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蹲坐在马桶上,那里好几把痛哦 车轮轱辘轱辘的行驶在被晨雾浸湿的石板路上,晴岚靠在十三肩头昏昏欲睡。 “别睡,”十三托起媳妇儿的脸,扶着她坐直身子,“不能睡,会着凉的。” “这么说,”晴岚半眯着眼,“你们兄弟成亲之前,(皇上和蒋贵妃)都没给你们安排试婚的那啥?”你懂的。 十三不禁失笑,反问道:“哪啥?” 晴岚瞪了十三一眼,“不许打岔,快说!” “是娘子大人。”十三本想习惯性的摸摸媳妇儿的发顶,抬起手来才意识到这么复杂的牡丹髻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便讪讪的收手道:“是曾祖父定下的规矩。” 元启帝?又是他! 貌似前朝的很多陋习都是被这位开国皇帝霸道的“镇压”了。 他会是穿越者的先驱吗? 还有,当初在东北见到的那个萨满神口中所指的“掌控灵魂的男人”,会是元启帝吗? 晴岚颓然的叹了一口气,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十三还以为晴岚是身子不适,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袖笼里。 晴岚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即使在三伏天里,身子也比旁人的温度低。十三寻思着找几个药膳方子给媳妇儿补补。 宫门口已经备好了软轿,晴岚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在这么冷的天“散步”穿过大半个皇宫。 终于,晴岚见到了传说中的元启帝,这一刻她已经期盼了许久。 然而——,这位先祖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面孔之一,也许,这位老祖宗真的具有非凡的前瞻性也说不定。 宫廷画师都是一流的美颜专家,画笔一多一少,一勾一描,整个气质完全改变,别问晴岚是怎么知道的。 祭完列代先皇和皇后,晴岚扭着酸痛的老腰和胯骨往勤政殿去,这一起一爬,简直要了亲命了! 景泰帝刚刚下朝,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大臣们都是“久经考验”的人精,今早上根本就是例行“聚头”而已,谁敢在今天触皇上的眉头,况且还不止得罪一个两个。 比如新婚的端王和舒大人,比如忠义侯府和季氏,再比如皇上和太子。 ——除非脑壳方掉了好哇! 所以早朝没说两句就散了,那两句还是恭喜恭维景泰帝的话。十三和晴岚到勤政殿的时候,景泰帝刚吃完早饭。 像景泰帝这种人尖子中的极品,早已练就了一副七七四十九瓣的玲珑心,哪还看不出小儿子一脸的春风得意。 好好好,至少小儿子此刻很幸福,如此想来,景泰帝倒真生出一股为人父的欣慰感和自豪感。 “去,把朕收的那副清明上河图拿来。” 施公公一愣,皇上咋改主意了?奴才袖子里还揣着您昨晚儿翻出来的那对古玉呢! 晴岚赶紧低下头,掩饰过张大的嘴巴。清清清清清明上河图!?!皇上,您送个新婚礼物也太不走心了吧! 这这这,这图既不能吃又不能喝,还得日日供着伺候着,我家那么大,万一哪天被谁偷了 我天,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啊!!! 十三当即跪地谢恩,晴岚也跟着跪,低着脑袋不叫别个看出异样。 景泰帝想了想,又把那对儿古玉也赏给了小夫妻,“望你二人日后互敬互爱,心怀百姓,不堕政务。” 互敬互爱是美好的祝愿,心怀百姓是皇族的立根之本,不堕政务才是中心思想吧! 十三拉着晴岚再次跪谢道:“父皇,儿臣一定不忘父皇谆谆教导,为大顺鞠躬尽瘁,以谋海晏升平,万世繁昌!” 啪啪啪啪老公说得漂亮! 施公公心下了然,原来皇上您不是一时兴起才送端王夫妇那幅图的呀。 “听尔(儿)此语,朕甚感欣慰。”景泰帝要的就是这样的保证,当然,他更看重结果。 皇上,呃不,父皇,您送礼物不是不走心,是太特么会揣度人心了! 有景泰帝坐镇,裕王和众王爷们都送上了价值不菲的“见面礼”,态度也十分友好,小两口还陪着喝了两货茶。 等晴岚和十三到坤宁宫的时候,里面已经“塞”满了莺莺燕燕。 香脂满溢,晴岚只觉得胸口发腻。 “哟,咱们的新娘子来了” 长门牙,不,是庄亲王妃,“眼尖”的发现了来人。 十三牵着晴岚的手,一同走上台阶,又同时迈入大殿,长门牙眼神闪了闪,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蒋贵妃笑的跟弥勒佛似的,她最厌恶跟这帮“儿媳妇”打交道,包括朱元堇在内。谁叫她是庶母,名不正自然言不顺,往日没少受气。 舒晴岚算得上是唯一入得了蒋贵妃眼的儿媳妇,亲儿媳妇。 喝了媳妇茶,蒋贵妃赏给晴岚一个漂亮的妆奁匣子,至于里头是什么,没人知道。 蒋贵妃不愿意让那帮王妃有再度开口的机会,而晴岚则是故意不打开,长门牙等人怎么诱劝也没用。 哼哼,姐就是不打开,好奇么?吊的难受不? 难受就对了! 就是要你们难受! 蒋贵妃也很满意晴岚的做派,一言不合就怼回去,读书人还不会拐弯抹角的骂人?别逗了,那都对不起那些印成书本的小树苗! 唉本宫很久没有如此畅快过了! “母妃赏了你什么宝贝?” 一路上,晴岚抱着匣子谁都不让碰,跟个得了宝物的孩子似的。 晴岚狡黠一笑,“不告诉你!” 十三狡然,“信不信爷有别的法子让你心甘情愿的说?” 晴岚笑容一僵,不要啊,姐这会儿还疼着呢! “嗯?”十三眉眼向上一挑,露出一个“威胁”的笑。 晴岚立马败下阵来,不情不愿的趴在十三耳边轻声道:“除了一套头面和银票外,还有几张身契。” 其中就有关嬷嬷的! 回到端王府,还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晴岚处理。 比如内院儿各处的人事安排,尤其是库房和厨房,丝毫马虎不得。 李顺是大管家,以他为首的所有侍卫仆从,这会儿都侯在主院儿的前厅外,密密麻麻的跪了一院子。 晴岚翻着账本,越翻越心惊,这么多下人,就凭十三那点子俸禄能养得起吗?! “要不咱们削减点儿侍卫?”五百,五百私兵也不少了。 十三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爷不是把所有家当都交给你了?”难道上百万银子还不够使? “那也不能入不敷出,不是,收支平衡啊!”总得留点儿结余吧,合着你赚钱就是为了养活这帮下人? “这样吧,侍卫的这部分支出您就甭操心了,好不娘子大人?” “你,你”你不会是要贪墨军费之类的吧? 十三撑掌,“就这么说定了。” 好吧,去掉一千人,那就还剩下三百多,一万两的俸禄大概够用了。 “我那五十个女侍卫” 十三大手一挥,“爷也包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晴岚咬着笔杆头儿,对十三的回答相当满意,这还差不多! 嗳,别走啊,你还没说这钱到底从哪儿来呢! 第三日回门儿,小两口是大包小辆的去,又大包小辆的回来。 十三真心佩服丈母娘的花式做饭法,连个咸菜都能腌出十几种花样子。这不,光咸菜就搬回来好几坛,也不知明早还能不能吃上那道佛跳墙。 此后小两口便天天窝在家里,没事儿弹弹琴作作画赏赏雪烤烤肉什么的,也邀请过三五好友来家里坐,却没有一个赴约的。 (废话,谁愿意来当这个电灯泡!)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景泰帝率一众儿子去皇陵祭祖,作为新妇,晴岚有幸伴驾,跟十三一道去上喜坟。 如今有钱人家都会造一辆类似十三那样的马车,毫无“版权”可言,所以这次去皇陵,一溜儿的大马车,橡胶轮子。 腊月里本就寒风刺骨,加之皇陵四周也没有什么遮挡,北风更是肆无忌惮,刮的人脸生疼。 皇家的祭祀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上上供进进香烧烧纸拜拜祖宗之类的;但说复杂也复杂,皇陵太大,还得一个一个的去拜,这一拜就是三跪九叩或三跪三叩,晴岚膝盖都磕青了。 尽管穿的比狗熊也不多承让,但晴岚还是冻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上完香还不算完,也不知是谁多了一句嘴,竟勾得景泰帝忽然心血来潮要去看自己的陵墓修的咋样了。 小辈儿们自是不能拦着,那就去呗 可以说,景泰帝的地宫是皇陵中修的最气派的,最外头的铜门有半米多厚,可见其坚实程度。 前殿装饰的也十分别致,甬道的两面墙壁上刻满了景泰帝这些年来的功绩。 晴岚前世看过不少盗墓的和电影,但从来没见过古墓长什么样儿,今天也算是一饱眼福。 地宫修的相当气派,从前殿到正殿,约么要走一刻钟,可见皇陵占地面积之广。 哇塞 正殿更是不得了,恢弘大气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的震撼,我天,当皇帝是好嗌,不说别的,光这墓就够本儿了! 至于后人守不守得住祖宗的基业,盗墓贼会不会惦记,人都死了还管这些! 死是无梦的安眠,有这样的卧室睡着,一定很舒坦吧 “咣当!” 还没等晴岚完,就被天花板上塌陷的一角吓了个半死,这是要把大家活埋的节奏啊! “护驾!护驾!” “咳咳咳咳” 一阵沙土随着塌方的地点席卷而来,晴岚被十三拉着风一般的往外跑,也顾不上什么庄重不庄重了。 等众人都跑出来,几乎都是灰头土脸面面相觑,皇上,皇上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只有晴岚还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这特么什么质量啊?还皇陵呢! 景泰帝的脸色比三九寒天还要阴霾,“去,让严世藩跪在午门口,朕不发话不准他起来。” 严世藩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修建皇陵的主要负责人。 除了呼啸的北风打着卷,皇陵显出一片寂然萧索之象。 “回宫。” 一切都在安静中进行,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唯恐引火烧身。 施公公给景泰帝沏了一杯热茶,“皇上,您消消气。” 景泰帝目光犀利,似乎能透过马车的木板看到远方,看到某个人。 “唉”不再年轻的帝王收回了视线,轻声叹息着:“严嵩啊,严嵩啊” 第一百六十章 胶州府 一路无话,直到回到端王府,回到只属于两个主子的“秘密花园”,晴岚才松了一口气。 没由来的,心中升起一股悲哀。兔死狐悲? 不,不完全是。 十三递给媳妇儿一杯热茶,“想什么呢?” 茶气袅袅,晴岚吹了吹,小口小口的啜着,用肯定的语气道:“严嵩,这事儿是严嵩干的。” 十三没吭声,示意晴岚继续说。 “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他亲儿子啊。”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十三一屁股坐到晴岚身边,搂着媳妇儿的肩膀道:“他不只有亲儿子啊。” 他还有一众朋党,门生,跟随者,还有已经成年成家的亲孙子。 “我一直觉得严嵩是个好父亲。”至少比世上大多数的“严父”都要称职。晴岚语气中带出一丝失落和寂寥。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严世藩的小命儿啊。”严嵩怎么就不是个好父亲了呢?否则就凭严世藩那一地窖的“金山银山”,够砍个十回八回的了。到时候可不止是一个严世藩的问题,估计整个严氏一族都得抄家流放。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屋外刮起了西北风,冲得窗户呼呼作响,晴岚走到窗边,感受着不属于正常室温的冰凉。这种冰冷会让人大脑格外清醒。“我的意思是,我原以为,严嵩不同于大多数的父亲,对儿子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索取。” 中国人养孩子,总是带着太多的功利性,就像风险投资一样。 从小就让他们去努力学习好好读书,长大争做人上人,然后回报父母。 于是父母在自己年迈的时候会收获来自孩子们的赡养,就是所谓的“老有所依,亲有所养”。 说难听点儿,真特么像一场交易啊。当然,也有很多人是真的爱孩子,是纯粹的亲情,但是大多数父母都做不到:“生而不有”。 自以为经验丰富身经百战,就对孩子的选择横加干涉指手画脚,规定着他的方向,安排着他的未来,最后,孩子不像孩子,失去了一切创造力;大人不像大人,因为父母没有交给他们自主选择权。 他们活着像自己的父辈,像自己的祖辈,一代又一代的当着“奴隶”,完全按照父母意志的将自己打造成新一代的“奴隶”。 这可悲的奴性啊! 固然,这种奴性会阻碍社会的发展民族的进步,但是,西方所宣讲的自由就真的有利于人类的发展吗? 未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中国的“上帝”还没死,儒释道还在,人的三观也正。 十三走到晴岚身后,缓缓的将她搂入自己怀中。“他是没有。”如果有,也不会果断放弃儿子的前程。 毕竟知道严世藩贪污受贿卖官枉法的人只有少数几个人,而这几个人,其实并不在乎他贪墨。 既然有胆子贪,那肯定有能力担。严世藩虽然不学无术,但他确实有能力。只是他爹太厉害,所以平日里显不着他。 况且,即便你能贪再多,这银子还不是在大顺的地界儿上。在帝王眼中,只要财富还在他的国土领域之下,那和放在国库里没什么区别。 需要用的时候,随时可以取回。 “那是因为三品工部侍郎远没有内阁首辅来的重要!” 十三刮了一下晴岚的鼻子,“你还替他抱不平了?” 晴岚喏喏的垂下眼帘,否认道:“我才没那个闲情逸致。” “你说的对,严世藩是没有严嵩重要,但你也别小瞧了严世藩的忍功。像咱们这样的人,随时都准备着牺牲。” 是啊,为了更大的利益。 十三如梦呓般轻道:“为了更大的利益。” 晴岚忽然想起了一幕戏,大阿哥胤諟犯了错,将一切罪责都推到舅舅明珠身上。 明珠知道后对外甥说:“大阿哥,你做的对!以后有什么事就往舅舅身上推,你是要成大事的人,名声得干干净净的。你放心,舅舅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如果最后成皇的人是胤諟,想来明珠亦是没什么好下场吧。 但精明如明珠,就算知道自己会没好下场,也仍会不顾一切的支持胤諟吧。 别说顾念什么亲情,连五好丈夫严嵩都能给独生子下套儿,政治家心中哪有什么亲情? 就连十三被誉为最受皇帝宠爱的小儿子,跟自己的父母说话的时候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客气的晴岚有些心疼。 到了明珠他们这个位置,金钱美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早就引不起什么兴趣和斗志。唯有天下,唯有掌管天下的人,是他们一手辅佐上来的,皇位是他们一路披荆斩棘拼命得来的,才能了感慰藉。 以至于后来如何,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狡兔死走狗烹,什么老命不保,对于这帮老家伙们来说,都不重要。 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延续。 势力的延续。 如今晴岚也站在了太子这艘船上,只是她心中有一丝难以释怀的感悟:“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不是某个人的天下。” 十三收紧了胳膊,媳妇儿真香啊。“但帝王只有一个。”头多了,国家会乱的。 晴岚忽的转过脖子,歪着脑袋问:“十三,你想坐那个位置吗?” 十三笑着摇头,“踩着兄长的尸骨,即使能坐上那个位置,爷的余生也会心中难安。” “可是”晴岚委婉的道出一个事实:“父皇并非对大哥一心一意。” 真像往往是非常残忍的,比如说严嵩的这场买卖,皇上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严家勾结皇子,意图帮扶新皇。但严家选择的人,晴岚敢肯定不是太子。 “噗”十三被晴岚的这个形容词儿给逗乐了,笑着笑着,眼中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奈,“父皇有七个儿子呢。” 七个儿子就有七种不同的选择,谁能笑到最后?谁又是谁的磨刀石? “所以,那些灭国的皇帝,是因为没有经历过重重考验和磨砺?”晴岚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不过想想也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什么时候大家会忍无可忍的“自杀”?“砍头”? “不如,”十三挑挑眉毛,“我们来猜猜严世藩的‘战利品’被严嵩送给了谁?” 二人互相伸出手,各自在彼此的手心里写下一个字: 九。 九皇子李德旻,肃亲王,皇子中最有实力和野心的人,且实力和能力都配得上他的野心。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如虎添翼,哪怕严嵩已经是只年迈的老虎,但他仍旧是百兽之王(百官之首)。 “严嵩他大可以不让严世藩受这份儿罪。” 轻轻的,有什么在敲打着玻璃窗。晴岚仔细一看,是雪粒子。 这样的天气,还是新年前夕,严世藩如此高傲的一个人,跪在冰天雪里。午门,多么响亮的一记耳光! 十三鼻息短叹,“这个老犊子,是借父皇的手教育他儿子呢。” 所以,严嵩这一步以退为进,真真走的漂亮。 “严世藩也是当祖父的人了吧?”严嵩真狠,严世藩不说大病一场,也会在人前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了吧。等严家再度出山的时候成王败寇,若李德旻能笑到最后,什么肉痰盂徐春荣,早就被人们忘得一干二净了。 历史都是胜利者的凯歌,而舒晴岚这个名字,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后人的视野中。 “就是化成灰,严嵩也是他老子。”十三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啧啧啧啧,我媳妇儿的腰真细。 “严党此番”不但不会削弱,反而会更加壮大吧?毕竟他们有了方向,不再是中立派。 不待晴岚说完,十三便将媳妇儿大力的拥入怀中,脸埋在晴岚的脖颈间,闷声道:“咱们的孩子,可不能教育成这样儿。” 晴岚脖根灼热,啐道:“想的到怪远,还没影儿的事呢” 十三咬着媳妇儿肉嘟嘟的耳垂:一手已经托住了媳妇儿的屁股,“那还不抓紧” “白日”后面的话,都被十三堵在了嘴里。 冬日午后,一室旖旎。 何以解忧,唯有嘿咻。 这个新年,因着皇陵事件的不断发酵,大臣们都过得胆战心惊。 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严嵩毫无意外的向朝廷递交了辞呈。 晴岚站在十三的身后,忽然想到了一个脱罪的故事。那人犯了联合杀人罪,被人发现,那人还以此要挟他。于是他想了个法子自救。 利用职务的便利,一条渎职罪就将自己送进了监狱,刑期两年。 两年中,杀人案子结案,因为他已经在牢里了,所以就没有对他进行再次审判,那人刑满释放后,重新做人。 显然,严嵩自述教子无方,年迈不堪大任等等,比起叛国罪,简直不值一提。 如今顶天挨顿申饬,不伤筋不动骨,就能躲过景泰帝原本计划的“严党大清洗”运动。 唉这帮老狐狸,一个个儿的是要成精啊。 景泰帝眯了眯眼,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严嵩的折子也没叫人收。 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就这么在大殿中跪着,众臣一片肃然。 “严嵩啊严嵩,”景泰帝说这话的时候,严嵩的头佝的更低,整个人看起来像只白灼虾。 “你跟朕说说,你做了多少年的官了?” 严嵩姿势不变,匍伏在地上道:“臣,为官五十余载。” “五十余载,那你再说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样?” 严嵩的心思立刻转了个九九八十一回,“臣,有愧于皇上。” 万金油! 晴岚暗中瘪瘪嘴,这话歧义可就大了,激怒皇上对你有什么好处?说句软和话会死啊! 景泰帝目光暗沉,“看看,这就是大顺的首辅大人!百官的榜样!就是这么回报大顺百姓的。”一连说了几个被处理的官员,“他们为官也有二十载了吧,皇陵都修成这样,大顺的堤坝桥梁城墙堪忧啊!” 众臣工皆地下脑袋,老老实实地听训。 “你们呐,”景泰帝拍着桌子,啪啪啪排的山响,“好好把自己的心肝肠子翻出来洗一洗,晒一晒!像个人一样的摸摸良心好好问问自己,官儿,到底是干什么的,做官到底应该怎么做!!” 景泰帝走下台阶,径直走到了大臣们中间,“你们看看,朕的儿女亲家,师徒,父子,亲戚!可你们身份,最先是臣,之后才是其他的!” “国之栋梁,社稷之肱骨,高官要职,不单单是你家门牌上的阀阅!是实打实要为大顺百姓们做实事儿的!!” “朕,知道你们心里那点子小九九,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大顺的心脏啊!你们烂一点,大顺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那大顺各地就会揭竿而起!” “到时候,要的就是诸位的脑袋!!” 哗——众臣呼啦跪了一地,有些大臣竟掏出手帕子擦起泪来。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前朝才过去多少年呐,风调雨顺的日子才过了几年,你们就一个个儿的翘辫子,数典忘祖啦!” 此处应该有掌声!! 晴岚呼出一口浊气,真过瘾啊 骂完人,景泰帝又颁布了一系列的人事任命,其中就有晴岚,任胶州知府,择日赴任。 景泰帝将山东重新划分成七个州府,胶州是最大的一个。包括胶澳(青岛)和威海卫等地,都被划归于胶州府。 早朝还没结束,晴岚就把胶州未来六年的政务规划都想好了。既然要配合十三将船坞司和大顺水师建立起来,那必要的城市建设便迫在眉睫。 还有丰富的海洋资源晴岚越想越激动,可惜朱元芳只有一个,若能再多几个,她就敢在海边儿建发电厂! 下了朝,晴岚拉着十三又讨论了一路,直到永禧打开车门才关了话匣。 “王爷,王妃,孺林和安人来了。” 晴岚心下了然,爹娘这么快就收到信儿啦。 第一百六十一章 故人辞 “给你们卤了一锅鸭脚和翅子,叫你爹尝尝淡咸,把他辣的够呛” 晴岚星星眼,娘你真好这下晚上不用再吃十三拿手的黑暗料理了! “少吃些辣子,上火!” 那你还卤这么一大锅,哟,还有兔子和猪蹄儿呐 “王爷惯着你,这家里头你又自己说了算,别太由着自个儿性子来!” 我哪敢啊,几个嬷嬷主意可大了,动不动就嘚咕我,什么“王妃不要仗着年轻就胡来”,不过睡得晚了些,吃了几顿垃圾夜宵罢了,哪有胡来 再说,胡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好吧! “我说你听没有!”潘二娘转过身子,却发现女儿正心不在焉的玩着手把件。 晴岚胡乱点着头,“嗯,嗯,听着呢。” “回山东的事儿作准了?”潘二娘一手夺过女儿手中的“玩具”,——是一枚红玉精雕而成的小螃蟹。潘二娘没好气的瞪了闺女一眼,你啊你啊,这辈子就跟螃蟹干上了是吧! 没错儿,晴岚这会子正考虑着发展浅海水产养殖呢。到时候就会有很多很多的螃蟹嘶馏 “准啊!”当然准了,要不我的螃蟹咋办! “我和你爹听着信儿就过来了。”潘二娘坐到闺女旁边,不适的挪了挪屁股,这玩意儿有啥好坐的,人一坐下就陷进去了,起来还怪费劲。 晴岚想到即将要到来的别离,心情有些沉闷。安慰她娘道:“顶多三年就回来了。”也许会更久,不过山东离着京城近,娘你要是想我了就带着好吃的来看我呀! “就是,”潘二娘的语气里一点儿离愁别虚都没有,反而还一脸雀跃,“顶多三年就回来了!” 晴岚: 娘啊,听您这口气是巴不得我快点儿走呗? “再说了,”潘二娘一巴掌拍在晴岚大腿上,“(山东)离着京城这么近,不过就几天的功夫。” 晴岚觉得自己的心瞬间被摔成稀碎,准备了一肚子开解人的话,这会儿是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堵的难受。于是化悲愤为食欲,进厨房捞出一盘子鸭翅膀。 关嬷嬷像是能掐会算一般,就在晴岚张口的一瞬间,咣咣咣的敲响了大门。 “吧嗒”,晴岚苦着脸放下手中的鸭翅,就听关嬷嬷道:“王妃,夫人,午饭已经摆好了。” 我不要吃午饭——!!! 晴岚无声的呐喊着,不是王府里的厨子不好,相反,这位大厨刀工精细,菜肴精致,摆盘精美,就是就是吃不饱。 每道菜最多能夹三筷子,再多关嬷嬷就会耷拉着眼皮,用巫婆般的眼神来夹你,瞅得你胃口全无。 如果可以,好想退货啊 但晴岚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关嬷嬷的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错儿来。 所以晴岚学乖了,不肯多夹一筷子,她还等着待会儿回去啃鸭脚呢。 “你准备在哪儿建府?”饭后,一家人照例围着桌子喝茶。 晴岚瞥了十三一眼,对她爹道:“胶澳。” 吃货! 这是舒老二夫妇心里最直观的反应。 “你娘和你说了吧?”舒老二放下茶碗,立刻有丫鬟上前来添水。 说了,说不就是三年嘛,我娘心宽的很 “咱们一道回老家,还有你三姥爷。” ( o )啊? 晴岚立刻转过头,娘嘞,这事儿您咋没吱声呢!? 潘二娘不以为意,“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那弟弟们咋办?”明宇和诰哥儿还在念书。 “季大儒说要带明宇去游学。” 这是什么时候说定的事? “诰哥儿要跟信儿一起去山海关。” “诰哥儿才十五!”晴岚不敢置信的盯着她爹娘,对俩弟弟咋就这么心大呢? “不小了,”潘二娘擦擦嘴角,“信儿十三就领兵了。” “对”,舒老二笑着插嘴道:“就是先让他去历练历练。男孩子嘛” 晴岚又瞄了十三一眼,这家伙貌似年纪更小的时候就被父皇给“下放”了。 “那武举呢,还考吗?” “考啊!”潘二娘应得理所当然,“有功名在身,升得快。”你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那家里头” 岂不是一个主子都不在? “舒畅留下。”在舒老二眼里,舒畅是无所不会顶顶能干的。(当然了,也不看人家是什么出身) 晴岚语塞,合着你们早都安排好了?! 朱元堇又怀孕了,秦太医看过之后,说是她这次怀的是双胎。 “你说,这一次怀俩,有没有可能(其中)有一个是闺女?”朱元堇特别喜欢晴岚的这个“蛋糕房”,要不是孕期家里不能动土,她早就找“原班人马”给盖一座了。 晴岚将水果篮子搬到阳台的茶几上,躺到元堇的躺椅侧边,“想美事儿呢,你咋不想着俩都是姑娘呢!” “对哈!”朱元堇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道:“说不定俩都是闺女呢,借你吉言!”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晴岚往嘴里塞了颗果子,“林家祖上有双生子?”生男生女这事儿吧,还得看遗传基因。 朱元堇顿了顿道:“有啊,我太婆婆就是。”只不过那位没活下来罢了。 冬日的阳光弥足珍贵,像两人之间真挚的友情一样。晴岚对着好友叹道:“我要去胶州了。” 元堇半响无话,作为林家的少夫人,她早已“习惯”了别离。“我婆婆身子不好,要我主持中馈。” “早晚都得是你的活儿啊。”这和姐去胶州府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当官就不用管后院儿的事儿了吗? 呃,好主意当个甩手掌柜也不错,反正天高皇帝远。只是这样一来关嬷嬷就必须带到任上去了 受累还是偷懒?这是个问题。 “是啊,早晚的事儿”元堇的语气有些落寞,算起来,晴岚是自己第一个敞开心扉的朋友,真诚交往的姐妹。 “元堇,我想找你要个人。”晴岚吃完果子又拿起肉干,最近体力消耗太大,老觉得胃口填不满。 朱元堇一脸警惕的看着她,“谁啊?”可别再是要私兵吧?! “史文。” “谁?”元堇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史文,徐春荣的姘头史文。”晴岚还以为是嘴里嚼着牛肉干的原因。 对于这个人选,十三也是非常吃惊。“你怎么会想到用他?” 晴岚双手抱胸,“他是有能力的。”只是没走正道儿,如果当初有人力举,他又不把钱财看的那么重,那这个人会成为一个能臣也说不定。 “我以为你只会用有德之人。”十三捏着媳妇儿的脸颊,他最喜欢的还是亲。 晴岚一巴掌拍掉“咸猪手”,“有德无能也是白瞎。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上谁又能保证自己是干干净净的?况且,眼下除了我,估计也不会有人用他。” “当然,”十三肯定道:“因为他这会儿还关在龙虎卫的大牢里呢。” 龙虎卫是林胤飞的地盘,只是晴岚不明白,为什么史文会被关在那里。 朱元堇道出真相:“因为严世藩被撸了。” 皇陵事件处理了一批官员,首当其冲的就是严世藩,被景泰帝一撸到底,差点儿“永不叙用”。 但严嵩一请辞,关键是景泰帝准了,所以对严世藩的处理就不能那么难看。 严世藩被撸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之前设计陷害季氏的事儿,自然就不了了之。没人再去关心徐春荣会如何,更没人再管什么史文史武的了。 所以对林胤飞而言,史文就是一颗废子儿,所以史文现在还在龙虎卫的地牢里烂着,乞求着上天能让人想起他来。 这便是史文的优点。 也许是因为出身贫寒,他总有一股向上的钻劲儿,无论陷于何种境地,他都从来没放弃过自己,放弃过向上爬的可能。 这样的人,如果用好了,以后会是一员猛将。 但前提是要用好喽。 史文也没想到,有一天,唯一一个能救自己脱离囹圄的人,会是舒晴岚。 ——这个让史文最嫉妒的人。 “你来干什么?!”史文满脸黑黢黢的油渍,像个来自阴间的厉鬼。“端王妃殿下,你来看故人的笑话么?哈哈哈哈,好笑吗?!哈哈哈哈” “严嵩辞官,严世藩被今上罢免了。”地牢里的味道简直比粪池还臭,一种腐烂和馊酵的恶臭,晴岚的隔夜饭都快要吐出来了! 她努力闭气,尽量不去呼吸,小脸儿憋得通红。好在地牢昏暗,看不出脸上的异样。 “”史文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想挣扎却挣不出半点儿动静。 严家不是很厉害么,严党不是权倾朝野么,怎么,怎么会 “文不过一阶下囚尔,舒大人要找人聊天,怕是走错了地方。”虽然史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慌张的厉害。 严氏父子离了朝廷,不代表严党就此覆灭。严家有后手,这是史文的第一反应。那么自己,这个严党的污点,会被如何处理?史文不敢想。 当然,就算严党完全覆灭,自己仍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季氏一门照样不会饶过自己。 就算季氏和严党都不在乎自己这个小人物,那自己仅剩的一点价值也没了,即使侥幸活命,以后也是贩夫走卒中的一员,或者更惨,奴隶乞丐皆有可能。 再想出人头地,是绝无机会的。试想:哪个当官的愿意用一个得罪了权贵清流,还“卖身求荣”的读书人呢? 这便是史文的脉门。 他可以忍受孤独,甚至可以放弃妻儿,唯独不能接受一件事——别人瞧不起自己的眼神。 绝对不行。 这也是史文心中仅剩的尊严,他要离开这个黑牢,他要重新成为人上人! 眼下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是舒晴岚想要的,自己能不能给得起? 这个时候,谁先出声谁就输了,向对方妥协了,可史文耗不起。 其实晴岚也耗不起,这地方太特么臭了啊啊啊!!! 不过随着身份的改变,晴岚的政治面具越来越完善,常人几乎不能撬开隘口。 “舒大人,史某出身乡野,家(族)中兄弟不知凡几。若想出人头地,唯有科举一途。文幼时瘦小,常被族中兄弟欺辱,故而心生怨怼,整日思求报复之法。后乡中迁居来一位老先生,见文时常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捶打哭泣,便教文开解之策。而后,文侥幸考得县学,族中长辈皆以文为豪,故而通族合力供文读书科考。唉文,对不起乡中父老多矣。” 史文说着说着,眼下多出一双弯道,泪水冲刷出来的。 “那位老先生呢?”晴岚更关心那位善良的老者后来如何了。 “文读县学的头一年冬上便故去了。” 原来如此,如果这位启蒙先师还活着的话,或者多活几年的话,史文何至于此。 幼年时期的教育何其重要,晴岚记得前世有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接受采访时,就说过这样一段话:在我看来,这些年所受过的教育中,幼儿园是最重要的一个阶段,我们人所需要的百分之八十的知识,都是在幼儿园时期学会的。比如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如何与人交往,做人要诚信,关爱他人等等。 扯远了,晴岚将思绪再度拉回牢房。 史文哭了一会儿,心里头畅快了不少,接着道:“文自知声名狼藉,不堪与大人同伍。但史某人心中亦是有家国之人,若舒大人能给史某一个机会,文愿肝脑涂地,报答大人救命之恩,绝无二心!如若不然,”史文说到后面,开始赌咒发誓。 晴岚摆摆手,她不想听这些虚词儿,当然,如果史文不听话,她也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皇上派我去胶州府,七日后出发。” 能不能出这个地牢,未来还能不能进入官场,得看你史文到底有多少能耐了。 史文听了大喜过望,他明白,这是舒晴岚给自己出的考题。 第一百六十二章 游子归 景泰二十七年二月初三,京城,春寒料峭。 今天是个易出行的好日子,天光未亮,城门口就排了不少马车。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印着端王府徽标的那辆,比平常的马车长出一倍有余。前面栓的是四驱宝骏,一看就知此马非同凡品。清一色的骅骝,健美的身躯,时不时抽抽鼻孔,喷出一股子白雾。 相比于外表,马车的内装布局简单,却极为舒适。 至少晴岚觉得很舒服。 “爷爷就拜托你了。” 潘泽信说的一脸郑重,说完还给晴岚行了个大礼。他身旁的新婚妻子岑氏也赶紧站起来福了一礼。 晴岚忙摆手,“表哥跟我客气什么,三姥爷也是我姥爷,妹妹应该尽心尽力。” 潘泽信笑道:“爷爷跟着你,我自是放心的。” 东北太冷,不太适合老年人居住,尤其还是一位旧伤累累的老年人。 但胶澳不一样,四季鲜明,气候湿润,在后世也是极好的疗养之地。 况且山东还有潘老爷子,义老侯爷去了也不会寂寞。 “姐,”诰哥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晴岚一掀帘子,他便钻进来半个脑袋。“姐夫说,等你们建好了船,不出一日便能到山海关?” 晴岚颔首,给了弟弟一个肯定的答案。没见朱元芳也在车队里吗?那架造型最奇怪的车子就是他的。 “耶!”诰哥儿很兴奋,鞭子一抽,又不知找谁炫耀去了。 晴岚回过头对潘泽信夫妇道:“表哥表嫂,诰哥儿就拜托你们了。这孩子太皮,你们别由着他性子来,千万别惯着他。该打打,该骂骂,这小子胆儿太肥了!”如今就这么放出去,还不知会作出什么祸来。 不怪晴岚有此嘱托,舒明诰小盆友,仗着自己武艺好,早已是“打遍京城无敌手”了。 用关嬷嬷的话来说就是:“二少爷比老奴当年厉害多了。” 这有什么好值得表扬的!?! 岑氏抿嘴笑道:“男孩子是这样儿,我看诰哥儿还是个心里头有数儿的,像我娘家那几位兄弟简直是孙悟空大闹天宫,唯恐天下不乱!” 噗嗤 这个岑氏,性子也有些肖似男生,想来表哥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很欢乐吧 “扣扣扣”,三声过后,马车前面的小窗户被拉开,露出璟霞的上半张俏脸,“王妃,严家的马车也在外头。” 沈嬷嬷扫了一眼目光闪烁的璟霞,心道:自作聪明! 晴岚当然知道严家也是今日离京,准确的说,是严嵩要返乡了。严世藩和他的儿孙们,还会继续留在京城。 值得一提的是,严家的几个孩子虽然没考出什么功名,但官职却是实打实的好缺儿,只要踏实肯干,做出成绩来,升迁并非难事。 严嵩自然也看到端王府和忠义侯府的马车了,粗略计算下来,大约有三十多辆,随行人员超过五百,端王夫妇真是好大的阵仗! 晴岚再度撩开窗帘,晨雾尚未退散,空气中含着浓浓的湿冷。 恰在此时,严嵩也撩开了靛青的布帘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晴岚并没有避过,而是绽开一个贵女标准的笑容,严嵩略略点头示意。 他很期待,这位端王妃在走入权势的核心和制高点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晴岚知道,她再也不会见到严嵩了。表面上看起来被罢黜的人是严世藩,但(严氏)真正被舍弃的那个人,是严嵩。 是他自己,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儿孙。 如今的严嵩,只是一个“过气”的前任家主,一个耄耋之年的普通老头儿。 没由来的,晴岚想到了一句话: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贪得无厌的得。 官兵开道,一路上走的很顺利。 到了德州,打前站的永禧准备了一大堆扒鸡,众人吃过午饭后,便同季大儒和明宇道别。 “好好听先生的话,”舒老二看着跟自己一般高的大儿子,心中满是不舍,嘴里重复着:“勤给你娘来信!”却始终不说自己。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潘二娘则洒脱的多,好像明宇耽误了她多大的事儿似的,挥着手让他们赶紧走。 待舒老二上车以后,便黑了脸。“你咋这样?孩子一去还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潘二娘眨眼,“我咋了?噢,合着你多留他一会儿就不走了?” 舒老二不理她,自顾自的生闷气。 潘二娘知道丈夫心里不得劲儿,舍不得俩孩子出去吃苦。但话说回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闺女就是个极好的例子。 不过,眼下这位极好的例子却不太好。 晴岚靠在十三的肩膀上,小脸儿煞白煞白的,捂着胸口不敢说话。 “我让秦太医进来给你看看。” 秦太医致事了,这次跟着晴岚一道儿回山东老家。说起来,这位秦太医不到六十便致事,也是为了拉拔族中的子侄。他前脚刚走,秦三儿后脚就进了太医院。 晴岚拉住十三的胳膊,不让他走。“那扒鸡你也吃了,你呃,没事儿?” 十三咂了咂嘴,肯定道:“没有。” 这就奇了怪了,难道只有自己觉得那扒鸡有股子鸡腥味儿? “你之前还吃什么了?”十三帮媳妇儿揉着胸口,“这样好点儿没?” 晴岚摇头,“没吃什么啊,早饭咱俩吃的一样的呕——” 不等她说完,那股压不住的鸡腥味儿便汹涌而出,晴岚只觉得嗓子酸涩生疼,胃都快吐出来了! 十三一手帮媳妇儿端着痰盂,一手拍着她的后背,叫永禧赶紧去请秦太医。 后来的沈嬷嬷和关嬷嬷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笑而不语。 秦太医搭了脉,眼中顿时划过一道喜色。 “恭喜王爷,王妃有娠(身)了。” 晴岚惊讶的合不拢嘴,不过就吃了一顿扒鸡,怎么就升级了呢! 不过细细想来,自己好像上个月就未曾换洗。晴岚还以为是年节里太忙,加之休息不规律造成的。 没想到竟是有了孩子! 两世为人却是头一回怀孕,晴岚慢慢抚上小腹,天啊,好神奇! 众人听了秦太医的话皆是欢喜不已,没想到王妃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 十三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要当爹了,兴奋的差点儿蹦起来。 大伙儿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初为父母的小夫妻。 “你” 二人同时开口,晴岚噗嗤笑了,这一笑,煞白的小脸儿倒是缓解了不少。她捂嘴道:“你先说。” 十三小心翼翼的坐下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你喝水不?” 晴岚嘴角高高翘起,不知怎的,她就是想笑,心中难以抑制的喜悦! “要喝。” 十三立马颠颠儿的去倒水。 “有啥想吃的么?”十三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刚才吃的那点儿午饭都吐了。 晴岚转了转眼珠子,“想吃鸡汤馄饨。多放点儿辣子和醋!” 十三立刻起身去找潘二娘。 “这会儿上哪儿去给她整鸡汤馄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要是自己的儿子,估计潘二娘的手指早戳到十三额头上了,“她要星星你也去给她摘!?”没这么惯媳妇儿的! 十三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跟晴岚商量:“晚上到济南府再吃行不行?” 晴岚瘪瘪嘴,她娘那么大嗓门,想听不见都难。只好“讨价还价”道:“那行,不过还得加一样儿!” “啥?”十三生怕媳妇儿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倒不是怕麻烦,而是秦太医列了一张单子,很多东西孕妇不能吃。 晴岚咧嘴,笑的一脸没心没肺,“毛豆腐!” “毛豆腐?!” 季春儿,哦不,现在应该叫罗春儿了。罗春儿抽抽嘴角,绕过那一盘盘高高摞起的豆腐架子。他还以为是蚕呢!谁会吃这么奇怪的东西?!罗春儿跟在舒齐身后翻了个白眼。 当然,罗春儿也没见过真正的蚕,只是听山里的弟兄们说起过。 罗春儿跟着季东从厨房一路来到客厅,饭菜已经摆好了。 季东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接着也给罗春儿也满上。“来,先走一个。” 罗春儿拿起碗跟季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季东招呼他,“吃菜,吃菜。” 罗春儿却是没动筷子,而是又倒了一碗烧锅子。 季东拦他,“着什么急,先吃口菜,你嫂子做的,你尝尝” 罗春儿又想翻白眼儿了,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王绣做自己的大嫂,——人家以前是李家的小妾嗌! 不过话说回来,季家又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不过是一窝子海盗土匪罢了! 当初季东跟着十三去胶澳抓捕前朝余孽,在一片火海中找到了身负重伤的罗春儿并将他偷偷藏了起来。 彼时罗春儿因为深中数箭失血过多,差点儿救不回来,还是季东求了二舅一家,弄来不少上等药材,才堪堪保住了罗春儿的小命。 罗春醒来之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一直是王绣在照顾他。 后来等罗春儿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季东才将老婆孩子还有弟弟一起接到东北。 而明天,罗春儿准备出发去往南边,他爹季二所在的南边。 其实李德晟早就找到季二了,也问过季东要不要把人弄京里来。但季东拒绝了,他还没想好。 毕竟是亲爹,难不成把他一刀宰了? 一刀宰了他娘和季伟就能活过来吗?一刀宰了就能抵消自己在朱七那儿吃得苦受的罪吗? 别特么扯淡了! 不过季伟不作为,不代表罗春儿也不想作为。 一听说季东有季二的下落,罗春儿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季东也不拦他,当然也拦不住,想去就去吧,要不这心里总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时间久了,会憋出病来的。 罗春儿将碗中的酒大口大口吞掉,连同眼角的泪珠和心里的咸苦也一同吞了下去。 季二,你欠我们的,如今也该还了! 晴岚睡得不踏实,总怕自己的睡姿太差,翻身压着孩子,所以并没有睡实。迷迷糊糊间,似是听到了十三在同什么人说话。 是新上任的山东布政司使徐贵川,来接十三和晴岚的。同行的还有王臬台,秦道台,艾知府等人,率领着山东地界儿上的大小官员在此恭候,听说都等了好几日了。 “王妃,可是要见这几位大人?”意婵上前给晴岚穿上鞋,见晴岚面色还是不甚精神,便想开口劝她不要出去。 晴岚道:“是要见见的,以后还要在人家手底下混饭吃呢” 虽然自己是王妃,但官场上的品阶只有四品,而且胶州是新建的州府,以后“仰仗诸位大人”的时间还长着唻。 晴岚换上一身云雁补子,将腰带稍稍绑的松些,又换上了官靴,重新梳理发髻,这才不紧不慢的下车。 众人说的正热闹,冷不丁见晴岚出来,谈话便有一刹那的停顿。 晴岚提唇一笑,同众人见了一个官礼。 不少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听说这位端王妃极受宠爱,皇上对她亦是青眼有加,否则也不会放出来“历练”。若对方是一个刁蛮丫头,这些人还不知该怎么应对。 如今见端王妃温和知礼,倒叫不少人放下心来。 肯按规矩来就好,大家都遵守同一条游戏规则,相处起来也融洽不是? 晴岚扫了一眼来人的阵仗,嗬,这是要给本官一个下马威么? 徐贵川笑的一脸人畜无害,接着刚才的话题道:“王爷,下官已略备薄酒,还望王爷和王妃赏光。” 这是要邀请晴岚两口子去他家里住。 十三看了晴岚一眼,见她脸色仍旧苍白,便有心想应。 徐贵川再接再厉,“王爷放心,拙荆已将主院儿收拾出来,绝无外人打扰。” 晴岚微不可察的冲十三点点头,她也想去见识见识这位藩台大人的“后花园子”。 十三秒懂,沉声道:“那就有劳徐大人了。带路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 西餐 晴岚下意识的抚上微隆的小腹,按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这会儿十三应该到天津港了吧? 景泰帝从前年开始就一直住在小汤山的行宫里,只每月两次的大朝会时才露面,就连这两年间的中秋节和万寿节都是在行宫过的。朝堂上大部分政务都分配给了太子和肃王打理,他老人家平日里就逛逛园子养养花儿,顶多招几个老臣下两盘棋。 外人皆以为是皇帝想开了,打算颐养天年,实则景泰帝龙体欠安,病重久已。 这次太子和蒋贵妃连出两道密旨诏端亲王进京,其间用意不言而喻。 十三接到消息立即动身,打着隆顺号试航的幌子,深入京畿一探究竟。 都说天家无亲,却是有点儿冤枉这几位了。皇上也好,太子王爷们也罢,总得先顾全大局,国事才是排在他们心中头一位的。 至于什么父子纲常骨肉亲情,也许有,但是不太会影响他们的判断。理智是他们活下去的法则,以至于后来,只要不涉及实际利益,演戏谁不会呢? 如今京城有两个红到发紫的主角儿正在演对手戏,一个是太子李德晟,另一个是肃王李德旻。 不知皇上目前到底怎么样了,还能给这哥俩留出多少一决胜负的时间。 晴岚坐在荷兰人的饭桌前,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肃王自打有了严世藩那堆金山的支持,出手十分阔绰。在朝堂中的呼声越来越高,他本人不骄不躁,继续稳扎稳打。就算太子顺利上位,肃王的势力依然不容小觑。 娄小姐前一晚被肃王的家丁抬进肃王府,后天一早娄尚书就入了阁。 能耐啊! 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哥为什么不反对?或许反对过,但反对无效。 所以季先生才会把明宇发配到四川,这样也好,朝堂上的纷争波及不到他。 爹娘启程去了明宇任上,也不知这会子走到哪儿了。 泓儿(李潆泓,晴岚长女,生于景泰二十七年十月初十)乍离了姥姥姥爷,会不会哭闹? 前不久诰哥儿的来信,说他被派往西南戍边,也不知能不能跟明宇见上一面。 还有弟妹陆氏,算算日子也是生产在即,会给舒家带来第一个嫡孙吗? 一旁的小宝似是感受到了晴岚紊乱的思绪,端起水杯,不着痕迹的提醒好友。 晴岚立马回过神来,见徐贵川等人还在跟荷兰使者聊得一片火热,心中冷笑不已。遂低头看起今日宴席的菜单。 开头第一道是清汤(牛肉),想来荷兰人已经了解了不少中国人的饮食习惯,知道他们的浓汤冷汤奶油汤等,不受大顺人待见。 不过,塞卡尔做的奶油蘑菇汤还是很不错的。 两年前,晴岚到胶澳后接见的第一个洋人就是塞卡尔——潘记杂货铺和美丽时光的合作伙伴,一位绅士的供货商,晴岚等人的老朋友。 这次隆顺号即将出访荷兰及欧洲等国,塞卡尔功不可没,他一直奔走于两国使者之间,为此做了不少努力。 晴岚接着往下看,炙鲥鱼,冰沙,羊仔骨,汉堡,牛排,冻猪脚,橙子冰激凌,新荷兰翠鸟鸡 等等,晴岚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她看见了什么?! 新荷兰? 这是哪儿?难道荷兰人已经拿下了澳洲? 不会吧,是哪里出了岔子,让荷兰人轻而易举的得了澳洲?! 还有这个,翠鸟鸡,翠鸟鸡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妈蛋! 翠鸟鸡不就是后世的极乐鸟吗?! 我去,吃极乐鸟,你丫真不怕遭报应! 极乐鸟这种珍惜禽类,长得十分漂亮,分布于巴布亚新几内亚和周边一些岛屿。 晴岚记得自己看过的第一部,就是描写一对美国兄弟闯入食人族的故事。 他们当时去的就是巴布亚新几内亚,一个看起来让人不太舒服,“像一只疙疙瘩瘩的癞蛤蟆趴在海面上。” 当地的土著人一直保持着吃人的良好习俗,对此还有一个总结性的概括。 说:白人不好吃,毛发茂密,油厚肉腻,身上还有一股重重的烟草味儿。 黑人也不好吃,肉柴粗硬,吃起来难啃还塞牙。 黄种人最好吃,不肥不瘦,肉香易入味儿。 他们还有收集人头的特殊癖好,将人头一个个排列在族中最好的建筑中,每个成年男孩子成年的标志就是拿回一个敌人的脑袋。 当然,人肉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他们还吃蛹类甲虫果蝠等物,这跟极乐鸟的饮食习惯惊人的一致。 晴岚再度看向翠鸟鸡这个名字。 到了二十世纪中叶,别说极乐鸟的肉了,就是羽毛也成了禁止携带的走私品,一根羽毛就足够关你一辈子了。 极乐鸟也叫天堂鸟,生的极美,外形与传说中的凤凰相似,但比凤凰体型小,身上的颜色比凤凰更丰富,更鲜亮。 很多欧洲人捕杀极乐鸟就是为了获取它身上半米长的尾羽,可以用来装饰帽子。尤其是贵妇们,有这样一顶帽子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是集美貌和虚荣于一体的“高雅品位”,是贵妇间最常用来炫耀和攀比的资本。 若身材如对面那位荷兰使者的夫人一般,帽子上再插上三根极乐鸟的羽毛,与她那身酱红色的蕾丝长裙搭配起来,简直就是一只肥硕的火烈鸟。 到底哪里美?值得人如此丧心病狂! 思及至此,晴岚有些反胃,跟自己第一次吃熊掌时的感觉差不多。 一种良心上的谴责。 所以那次晴岚吃的特别多,她怕这头倒霉的熊看到自己的熊掌被浪费,会气的死不瞑目。 徐贵川还在那儿唾沫飞溅,史文挑挑眉,向晴岚投来问询的目光。 晴岚但笑不语,让他说,既然大家聊得这么开心,为何要“恶意”打断呢? 荷兰使者一边装作兴高采烈的与徐贵川交谈,一边轻蔑的撇了撇舒晴岚,后者仍保持着看菜单的姿势。 这一眼自然是没有避过徐贵川的精光,他承认,这样的眼神让他心情更加舒畅——他私下里也没少抱怨这位端王妃。 二人心照不宣,谈话间关系更加亲密,两个大男人的鼻尖儿都快要碰到一起了。 胖胖的使者夫人不满的挪了挪屁股。 史文垂下眼帘,一桌子人,肤色不同,神态各异,心思不齐,看起来怪有意思的。 有了极乐鸟在前,晴岚再次对菜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看着一道道熟悉的甜品,晴岚将目光定格在末尾儿的英式火腿上。 听说这玩意儿很贵,反正晴岚前世是没吃过。 翻过一页,下一张是酒水单子。 白兰地,威士忌,红酒,波特,香槟,还有两种汽水,分别是甜味的薄荷水和咸味儿的苏打水。 很好,没有十三最爱的法式鹅肝和晴岚最爱的蓝纹乳酪。 看来这顿饭荷兰人下了不少功夫,而且并没有把自己这个区区的四品小官儿放在眼里。 很好,晴岚笑着合上了菜单。 “哦,舒大人,我看见你刚才在笑,是对我们今天准备的菜品很满意吗?”荷兰使者范古哲操着一口自以为正宗的汉语,开始向晴岚“发难”。 这个女人太难缠了,荷兰商人从她身上赚不到半点便宜,范古哲的商队以及其他荷兰的商队,每次到胶澳都要付上大量的金银,这让他对晴岚极度不满。要知道,荷兰人从欧洲到亚洲,这一路几乎是不用交任何停泊费和税费的。 “怎么说呢,荷兰的国情比我们想象的”晴岚故意拖长了音尾,在范古哲期待的眼神和自豪的挺直胸脯后,才继续道:“荷兰比我们想象的要贫乏的多呀。” 吁—— 在场的大人面面相觑,端王妃什么意思?这次出隆顺号使荷兰不是她一力促成的吗? 有人开始偷偷的打量藩台大人徐贵川,是不是端王妃气你抢她风头了? 女人都小心眼子,听说有个不开眼的富商要送端王几个瘦马,被王妃“一怒之下”送到船上去了,还是开往爪哇的船 徐贵川脸上保持着一贯的笑容,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小得意。 没错儿,范古哲刚才的表现让徐贵川有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感,实在是因为这位端王妃平日里做事太霸道了! 自打晴岚上任胶州知府以后,所行之事皆是事后再报,事成才知,他这个藩台形同虚设! 每次有什么动作,她只轻飘飘的来一句:忘却了;路上耽搁了;就把自己给晾在这里! 还有,这位舒大人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建好的船坞司不让任何人进也就算了,还不准里头的人出来!害他丁点儿消息也打探不到。平常出海的官船商船需要登记也就罢了,出海的渔民你记个啥嘛! 她也不给你解释,后来有一次台风过境,大家才知这位舒大人的本意是为了保护渔民出海安全。 用战船去救几个渔民,你吃顶了嗖! 别看她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的,做起事儿来根本不留丝毫余地,说啥是啥! 商量? 呵呵,人家根本没把你这个藩台大人看在眼里好吧。 如今胶州都快成山东地界儿上的“国中国”了! 还有她手底下那帮子人,个个儿难缠的要死,自个儿不过是看着胶州空出来的缺儿多,想为她分担分担,才安排了族里一两个后生。谁知那个叫史文的,硬是堵了自己个倒仰,一个靠女人起家的“小倌”罢了,神马玩意儿啊! 徐贵川想到这儿,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快速抿了一口。 除了范古哲,所有洋人都吃惊的瞪圆的眼珠子。 而范古哲这会儿正忙着生气呢,面皮儿涨的通红,胡子都直了!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诋毁我们荷兰,海洋上的霸主! 晴岚好像不过瘾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使者阁下,我开始怀疑这次出使,究竟值不值得大顺浪费这么多人力财力。”说完状似惋惜的看了一眼菜单,“啧啧啧啧” 范古哲的血压高都要犯了,他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强迫自己放弃想要掀翻桌子的冲动。 凭什么,一个女子敢质疑我荷兰的国力和地位,简直是,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对,无知妇孺! “不知舒大人觉得哪里不妥?”他还不信了,一个没出过大顺的女子,还能挑出什么错儿来? “使者阁下,看看你菜单上列出来的菜品,有多少是出自荷兰本土的呢?难道仅仅是冰激凌中的牛奶吗?”晴岚食指叩击着菜单的扉页,一下一下,将荷兰人的骄傲敲击的粉碎。 范古哲两指抹了一下盖住上唇的胡子,井底之蛙!“舒大人大概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贸易经济。只要有钱,什么买不来?” “你们荷兰人玩的那套可不是什么正当的贸易经济,是殖民掠夺。” 这下不仅范古哲,所有在场的荷兰人都泛红了脸。 “还有,很多东西都是金钱所买不到的。”晴岚笑着伸出食指,“头顶上的阳光,胸膛里呼的空气,人心里头的自由,还有掌控海洋的能力。” 史文喉咙轻颤,跟状元郎比口才,找虐么? 如果不是穿着一身官服,小宝想像学生时代那样,拍桌子为晴岚叫好。 “荷兰可以掌控大海!”范古哲觉得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还越收越紧。 “是吗?”晴岚笑的一脸别有深意。 一个人躺在床上,晴岚拍了拍枕头,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唉真是被十三惯坏了。 从成亲到现在,十三一直在自己身边,无论多晚多累都会赶回来。 十三说,人生不过几十年,过一天便少陪你一天,爷可舍不得浪费! 也许陪伴真的是最长情的告白,而相守便是最温柔的承诺。 晴岚记得生女儿的那天,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她痛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哼鸣。 十三心急似火,急到连土地公和灶王爷都拜过了,可产房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所有嬷嬷和常随都拦着他,吴十一如既往地面瘫,“主子,你在外头这么闹,王妃怎能安心生产?” 十三沉默了,九尺的男儿流下可疑的水痕。“我只想陪着她。” 我只想陪着她。 晴岚猛抬头看着自己那肿胀到丑陋的身体,前所未有的感恩起自己两世的母亲。 感谢你们,将我带来这人世间。 新生往往都是痛苦的,痛的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晴岚也一样,不过在抱起女儿的那一瞬间,似乎人生已经完满。 无论当初是怎么来到这个时空,是什么阴谋阳谋,她都不在乎了。 因为这里有她最爱的人,有她所想拥有的一切。 十三,晴岚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茧”,我爱你,晚安。 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京 晴岚没等来十三,却等来了接自己上京的吴十。 “王爷怎么说?”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晴岚见到吴十的那一刻,拇指潜意识的转动起无名指上的白玉环,这个小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担忧。 “请王妃带着郡主速速上京。”吴十不是一个人来的,也不只是来接晴岚母女,他还要拿着十三的令符去调动水师。 “好。”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母女俩一人背上一个双肩包就可以出发了。当然,在吴十看来,郡主那个小兜子连自个儿的脚都装不进去。 随行的只有沈嬷嬷。要不是有孕在身,晴岚连沈嬷嬷都不想带。 此去京城怕是不会太顺遂。 “王妃。”意婵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求王妃也带上奴婢吧!” 作为晴岚的大丫鬟,意婵的能力一般,但忠心十足。 晴岚看了吴十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赶紧去换身衣裳,咱们马上出发。” “是!”意婵赶紧爬起来往外跑,生怕晴岚丢下她似的。 晴岚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想着等忙完京城这头的事儿,该给意娟和意婵相看婆家了。 傍晚时分,海风吹过一丝清凉,晴岚登上齐鲁号,在一片余晖中驶向京城。 海上的夜,比想象中还要宁静。 晴岚一个人走在甲板上,抬头望天,可惜今夜乌云罩顶,注定是看不到星星了。 “王妃。” 隐在暗处的吴十一直警惕的守在晴岚周围,这个档口上,一切妖魔鬼怪甚至小鱼小虾都想来分一杯羹。 晴岚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喃喃道:“你说,人为什么喜欢捧高踩低呢?” 吴十顿了顿,“人性即是如此,柿子挑软的捏。” 晴岚不太满意这个答案,“没能力的人才挑软柿子捏,有能力的人,喜欢挑战顽石。” 吴十纳闷儿,难道有人不开眼的踩了王妃吗?即便有,也不敢公开挑衅你吧? 还是船上有人对王妃不敬?! 想到这儿,吴十眯了眯眼,像一只在黑暗中搜捕猎物的豹子,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吴十想多了,晴岚只是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在创业的初期,很多人不看好自己的项目,在很长时间里,伴随在晴岚身边的都是嘲笑和奚落令她记忆尤深。 那个时候,自己特别心灰意冷。 “吴十,你害怕别人看不起你吗?”晴岚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国度传来,远到不似在大顺的任何地界儿上。 “不怕。”吴十言简意赅的回答,因为当初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都死了。他心里没有荣宠悲喜,自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别人到底怎么看他,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我曾经怕过。”上辈子怕过,这辈子也怕过。比如刚去县学的时候,因为自身是女子,所以一言一行都特别谨慎。 吴十保持沉默。 “是十三告诉我,因为自己瞧不起自己,所以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因为过度自卑,才会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而真正内心强大的人” 吴十继续保持沉默,王妃你现在的行事风格可是一点儿也看不出自卑来。 “真正内心强大的人,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所以孔子明知道会成为一只丧家犬,也要选择周游列国;所以诸葛亮送给司马懿再多女人的衣服,他仍是不出兵。 适应了海上的黑暗,晴岚贪婪的吮吸着自由的空气。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晴岚的思绪在飞,其实她真正想说的不是关于人性也不是自卑,而是未来。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才与当初的选择不背道而驰? 有时候方向错了,再怎么努力也是错误的挣扎。只要方向是对的,再艰难的道路也会走出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王妃相信有水鬼吗?”吴十突出其来的问话,让人听起来遍体生寒。 “我更愿意相信有飞翔的荷兰人。”说到荷兰人,晴岚忍不住狂笑起来。笑声太大,以至于吴十觉得有些刺耳。 王妃终于疯了。 “哈哈哈哈”晴岚放恣的笑出声,笑的前仰后合,笑的毫无形象可言。 吴十不解,你到底在笑些什么啊 晴岚兀自笑着,心道这梗你不懂。 原来与荷兰人吃饭那日,长长的餐桌上摆着一只只广口的玻璃杯,里面盛着绿色的汁水。 徐贵川之前跟范古哲聊得太嗨,等嘴巴闲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有点口渴。 观众人面前都有一只这样的杯子,却未见一人饮用。 秉着不出头的原则,徐贵川忍了。 但范古哲一个劲儿的在那儿跟晴岚墨迹,徐贵川一忍再忍之后,终于不想再忍,端起杯子快速抿了一口。 吧嗒,荷兰人的眼珠子和下巴都要掉了。大顺人都是些什么癖好啊!? 徐贵川不解,同时又觉得荷兰人矫情,不就是喝你杯水么,至于! 咕嘟咕嘟,徐贵川直接大大方方的端起杯子将汁水一饮而尽,喝完还恶趣味的冲荷兰人晃了晃杯子。 这下范古哲的脸色更渗人了,晴岚感觉他那张肥硕的大脸盘子快要滴出血来! 晴岚攥起两个拳头,告诉自己不准笑不准笑她甚至不敢接触小宝的目光,就怕自己破功。 宴会厅里诡异的沉寂着,除了徐贵川,所有人都埋着脑袋,挡着嘴,不敢看向彼此。 几分钟后,大门被打开,上菜的侍女鱼贯而入 当众人集体将手伸进自己杯中的一刹那,晴岚终于忍不住看向徐贵川——他的脸色比洗手水还绿! 哈哈哈哈 “王妃,该休息了。”吴十绷着一张万年冰川脸,缓缓的抽出了冷剑。 “不,”晴岚唰的止住笑,变脸的速度比抽出火统的速度还要快,“本官还没玩够呢!” “啪——!” 枪声突然响起,打碎了夜空中的安宁。 “啪啪啪啪——” 接二连三的开枪,晴岚特别喜欢这种火药燃烧后的味道,像极了年三十儿的焰火。 “他们有枪!” 黑色的人影在船舷迅速移动,晴岚兀自摆着自以为狂拽酷炫的动作,玩的十分开心。 吴十窦窦眉,王妃何止是疯了,还变态 战斗在继续,浓重的血腥味让晴岚骨子里战斗的基因兴奋不已,一个,两个,三哦不,“刚才那个是我的!” 至于一个孕妇的战斗力如何? “十二!”晴岚欢快的喊着,伴随着巨大的枪声,她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十三!” 吴十眼角抽了抽,将扑向自己的杀手拦腰砍断。故意大声喊道:“二十七!” 真是太幼稚了! 兵船统领很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掏出自己的火统,暗暗在心中报了一个数:三。 “嘭——!” 随着最后一个杀手轰然倒地,第一波敌人尽数歼灭。 之所以说他们是第一波,是因为周围接二连三的有船靠近,有的船装满了火油,咆哮着向齐鲁号驶来。 晴岚利落的收起火统,她是孕妇,需要休息。 “后面的就拜托给诸位了!” 众人: 我们谢谢您内,姑奶奶! 无视沈嬷嬷夜光般的黑脸,晴岚扭着脖子走进舱房。果然,运动有助于健康,晴岚很舒坦的一夜无梦到天明。 京城 晴岚好眠,而身陷权利中心的男人们却失眠了。 端王府,太子李德晟抱着端王李德昊哭了半宿,也不知太子心里有多憋屈,总之那滔滔不绝的泄洪之势大有水漫端王府的错觉。酒坛子碎了满地,连咸苦的泪珠子也带着酒味儿。 肃王府,肃王一个人在黑暗的书房中枯坐到天明,他在等,却一直没有人来。 同样在等人的还有庄亲王和廉亲王,他们也无一例外地失望了。 严家内院,朱红的帐子没有落幕,床上榻上散落着一个个妙龄女子姣好的身躯,五短身材长相丑鄙的男子横在中央,笑的一脸狰狞。 严世藩无声念叨着:快了,快了 虽然女子的肉体让他很欢愉,很尽性,但天亮时,他等的人却始终也没有回来。 而被这帮男人们同时惦记的这一位,是被酒味儿给呛醒的。 抽抽鼻子,晴岚不满的翻过身子,却被人抓住了脚踝。 晴岚挣脱不开,不得不睁开眼睛。 “泰和?!” 晴岚揉揉眼角,十三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衣服皱巴巴的,胡子拉碴还明显瘦了一圈。 居然瘦了一圈!晴岚心疼不已,难道全京城的王府都一个样儿,不管人吃饱的吗?! 十三勉强挤出一个笑,像塞牙。 “谁欺负你了?” 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难道父皇他老人家 十三挪到媳妇儿身边,一手揽着媳妇儿,一手抚上晴岚凸起的小腹,幽幽叹道:“听说你昨儿晚上带我儿子去剿匪了?” 呃 “剿匪?原来朝廷对此事是这么定义的。”晴岚顾左右而言他。 “舒晴岚,”每当十三这么叫晴岚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生气了,上次这么叫,还是因为林胤飞。“你知不知道爷为什么调水师来护送你们?你知不知道泓儿还在船上?” 爷弄这么大阵仗不是为了让你去当女英雄的!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晴岚立马转换成一副知错就改的乖乖女形象。 十三狠狠的嘬了媳妇儿一口,“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嗳?晴岚不明就里,但十三也不打算解释,“你想先吃午饭还是先下船?” 呵呵,都这么晚了吗? 晴岚向来务实,“厚颜无耻”道:“先吃饭。” 等一行人回到端王府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了。 端王府一如自己离开时的样子,李顺打头,魏嬷嬷垫后,府门前乌泱泱的跪了一片人。 门房已经卸了门槛儿,马车径直驶入府内,看着眼前不断变化的景色,晴岚笑着靠在十三怀里道:“回家真好。” 晴岚在胶澳建了州府衙门,但面积跟端王府比起来简直小的可怜,刚开始只有五间房,连行礼都放不进去。 那还是在镇一级后衙的基础上改建的,否则连五间房都没有。 所以史文回到官场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当一个合格的包工头。 他族人乡亲众多,迅速组建了一只庞大的建筑队,他本人也不是个多大方的主儿,能给粮食布匹抵账,绝不用银钱。 晴岚曾笑他,如果衙门里有警犬的名额,估计他都会把他们村口的流浪狗给招来。 史文笑着说不会,他老家还养着看门狗呢。 无论史文是不是以公谋私,房子的质量摆在那儿没的说,晴岚高高兴兴的搬进了新家。 当然,一听说晴岚回来任胶州知府,不少故交好友求上门来,还有在书院时读书的同学,有些关系甚至七拐八拐,把晴岚都给绕懵了。 像井桓等一些有真才实学,人品又不错的,晴岚在考察之后都举荐了他们一官半职,加上以前的老师爷,老文书,胶州府的实际办公人员,终于凑出来一个大概的行政班子。 在任上的二十七月里,除了坐月子的那一个月以外,晴岚一日也没有休息过,不是忙着修路搭桥,就是忙着水产养殖。 十三常笑她比自己这个水师提督还忙。 如今刚回到京城,晴岚就开始挂念她的胶州了,梦里都在紧锣密鼓的规划着胶州未来三年的发展方向。 第二天一大早,魏嬷嬷就来请示晴岚,说有客人到访。 晴岚早有准备,只是她以为第一个上门的会是朱元堇,毕竟一听说自己生了个闺女,元堇嫉妒的差点儿跑到胶澳找自己要“秘方”来。 哪有什么秘方! 之后几乎每一旬,元堇都会派家丁捎来厚厚的信笺和礼物,她想跟晴岚做亲家。 想跟晴岚做亲家的不止元堇一个,朱元芳也很喜欢潆泓,还经常拿自家跟林家比,胜在人口简单。 十三颇有些的得意的对晴岚说:“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咱泓儿才多大点儿就有人求了,长大了(来求亲的)还不得挤破门?” 晴岚很看不上他的嘚瑟劲儿,“到时候你别舍不得就行!” 十三忽的想到自己的岳父大人,自此再也没说过嫁女儿的话。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交换 朱元堇也没有想到,有人会比她来的更早。 “既然王妃有客,”裴侧妃笑的一脸温柔体贴,起身对晴岚和元堇道:“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晴岚礼貌的将人送走,转身就迎来元堇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她来找你干嘛?” 因着朱元容的关系,朱元堇一直对太子府上的其他女人都保持着警惕和仇视状态。 晴岚不答,领着朱元堇往自己的“蛋糕”房里走,晴岚给这房子起名为心乡居。 “尝尝,这是崂山今年新下的绿茶。” 朱元堇看了一眼,将茶碗搁到一旁,继续刚才的问题,“姓裴的来找你干嘛?” “你猜。”晴岚吹了吹茶面,浅浅抿了一口。 嗯自己种出来的茶就是不一样,打心里头觉得甜 “为了裴家水师的事儿?” 朝廷要求裴家军裁员,理由是水师冗兵,如今倭寇海盗被消灭的差不多了,水师过重会浪费太多的人力财力。 这是官方解释,实则大顺与荷兰东瀛等国签署了海上贸易协议,不少大臣们认为沿海不会再起波澜,至少不会有大波动,所以水师自然不宜过多。 端王这个水师提督是皇上亲自点的,众臣秉着柿子挑软的捏的原则,先拿裴卿之试试水。 晴岚摇头,“裴卿之的事儿我可管不了,再猜。” 朱元堇伸出手指,比了个二。 裴侧妃所生的二皇孙,今年刚满五岁,太子还没上位呢,她就急吼吼的争皇储,是不是过于心急了? 晴岚仍是摇头,道出实情:“她想同我合伙儿奏买卖。” “她?”元堇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她想做海运?”元堇不禁想到了夫君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如今海运可是一块名副其实的大肥肉,一来内河经常淤堵或改道,朝廷每年要拿出大笔钱财疏通,但漕运系统复杂,世家大族多有参与,导致朝廷的收入越来越少。 如果将南北运输改道海上,每年的维护费用极低不说,还会带动沿岸经济的发展和港口建设,一举好几得,太子早有此种打算,奈何皇上就是不松口。 景泰帝也是为着儿子好,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太子坐稳皇位之前,不宜同世家大族产生过多矛盾。 二来,随着大顺海外贸易的曾多,周边各国往来频繁,出航的次数势必要增加。海运有如此丰富的“钱”景和上升空间,姓裴的锚上这块“肥肉”不稀奇。 晴岚再次摇头,裴侧妃和裴家所图甚远,远不止是海运而已。“她想同我合股,建一条从胶州到江南的铁路线。” 元堇皱眉,“火车?”是这个词儿吧? “是,是火车。” 修建铁路的计划是晴岚早几年前就提出来的,朱元芳虽然常驻胶州,但朱国公和他手下的一帮人在京城并没有闲着,除了研究更为先进的大炮火统之外,晴岚提出的蒸汽机、发动机,也在他们日常研究范围之内。 裴侧妃一定是听太子提起过,便动了这样的心思。 铁路的利润远比海贸多多了,关键是资金回笼快,时效长,比海航安全很多。 元堇哼道:“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何止,她既能与我合股,亦可与他人合作,将铁路修到大顺的全国各地。到时候” 到时候,一条国家的命脉便掌握在她的手里,进可攻,退可守。 元堇有些急切,“你肯定没答应她!是吧?”若真让姓裴的做成这等事,那姐姐和外甥岂不危险?! 晴岚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茶,“这个嘛” 元堇瞪直了眼。 “我怎么可能答应她!”晴岚搁下茶碗,“况且这事儿我也说了不算。” 铁路国有,在拥有皇室的封建王朝并非易事,主要是人们没有这种思想意识,总觉得国有就等于皇家私有。所以晴岚打算 “嗳,我跟你说个事儿,反正你迟早也是要知道的。”估计曲婉盈这几天就会来找你了。 晴岚瞬间回神,“你说。” “那个柳如生就是婉盈的那个救命恩人,特红的那个” 晴岚目不转睛的打断她,“怎么?”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死了。” 啊?! “怎么死的?”明明知道婉盈一定为此事很伤心,但晴岚就是抑制不住心头的小雀跃,柳如生死的好啊,我们小宝终于熬出头了!! “行刺裕王被抓,当场殒命。” 嗬!柳如生挺有胆气啊,难道姐之前都错怪他了? “为什么要行刺裕王?”为了报受辱之仇? 元堇撇撇嘴,“我以为你会先问裕王如何了。” 晴岚这才想起裕王是自己的“亲”叔叔。“应该没什么大碍吧?”没听十三说,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儿。 “裕王变太监了。”元堇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呃 这剧情真是够狗血的了! 等等,柳如生为什么会突然发难?是受了谁的挑唆?或者他本就是谁的人? 不怪晴岚会将一切想的那么复杂,主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容不得她只当笑话听! 是谁?在逼裕亲王站队? “这事儿都已经传开了吗?” 元堇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这茶味道很浓啊” 看来,有人见不得裕亲王倚老卖老,两头讨好,甚至更多。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晴岚给元堇续满水,“(这茶)第二货更浓。” 元堇顿了顿,“初七晚上。” 今天十二,也就是说,发生在十三回来之前。裕亲王前脚被刺,十三后脚就回了京。众所周知,曲婉盈是自己的好姐妹,这锅背的 这样一来,裕亲王会站在哪头还真不好说。 有意思,这雷埋得巧。 “你”元堇心下有些犹豫,但想到夫君的嘱咐,还是开口道:“你最近不要去见婉盈好不好?” 晴岚先叹后笑,“估计她这会儿也不想见到我。” 我先是一名政客,其次才是她的朋友。 第二天是陆公的寿辰,晴岚两口子受邀到陆家贺寿。 陆公此人,怎么说呢,外人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不出仕,不经商,不管家中庶务,甚至极少露面。(骨灰级宅男?) 不爱美人,不爱古董字画,就连家仆都很少能见到他本人,外头也很少能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很多人都认为陆公之所以能成为陆家家主是因为命好,投生在正室夫人的肚子里,一出生就注定了顺遂富贵的一生。 哪怕他是个傻子痴儿,只会啃脚趾头,但他是嫡长子,是陆家合法的继承人,就会成为下一任陆公,陆家的掌门人。 但晴岚知道,京城很多世家大族也都知道,这位陆公不仅是陆家的嫡枝,还是陆家这一辈儿中最优秀的翘楚,光看他行事如此谨慎,就能窥其一斑。 明宇成亲的时候晴岚在任上没能参加,不过就舒老二两口子回来后对陆公的描述来说,这位老先生似乎性子十分洒脱,已经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已经深入掌握了老庄思想的精髓,就是城府极深,晴岚窃以为陆公是后者,因为他的洒脱并不脱俗。 所谓的与世无争,是因为尽在掌握,还是不屑与太弱的对手较量? 晴岚忽然突发奇想,如果有一天陆家和林家对上谁能笑到最后? 没想到几年后,这样的状况真的发生了。 晴岚深以为自己有“未雨绸缪”的预言潜质。(屁的预言潜质,你那是乌鸦嘴潜质!) 马车上,十三重重的捏了捏眉心。 “父皇还没醒吗?” 景泰帝已经昏迷了好几日,几个王爷轮流在宫中侍疾。 十三沉默的摇摇头,晴岚缠上他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扣,无声的安慰着。 即使是皇帝,也避免不了走向死亡。人生下来的时候结果就已注定,所以千万别辜负活着的时光,一定要干些自己想做的事,免得将来后悔。 沉默间,马车行到了陆府门前。 因为皇帝病重,陆公的六十大寿只请了相熟的亲朋好友。 作为古国之一,中国像一颗参天大树,家族便是扎入泥土的深根,盘根错节的缠绕在一起,这便是中国历来的政治。 就像晴岚和陆元娘,是妯娌也是亲家,是敌人也是对手。 但这并不妨碍两个人亲热的交谈和玩笑,也不妨碍两人合起伙来“欺负”别人,甚至不妨碍两个人像姐妹一样,一搭一和的哄陆老爷子开心。 表面上像家人一样和和气气,内心里却全是算计,恐怕将对方的第一千零一种死法都想好了。 看,晴岚笑的满脸实心诚意,心里盘算着客人们的心思和立场,言语间对几股政治势力的态度,这便是政客的外交礼仪。 在和谐的气氛中吃完寿宴,晴岚同陆家众人道别,看着陆元娘的笑颜,晴岚心里想着,如果陆三有陆元娘的一半儿,那舒家未来就不愁了。 马车门一关,晴岚放下笑酸的脸颊,揉了揉僵硬的额角。 照例,两口子在路上什么也没说,回到心乡居后,才彻底脱掉防御的外壳。 好在,他们还有一个心乡居,而太子却是连密室都呆不消停。 怪不得会哭成那个样子,太子心里苦,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反而每天还要做足“尽在掌控”的样子,换谁都得哭。 “李德旻想要什么?”私底下,两口子都是连名带姓的称呼这几位王爷。 十三疲惫的扭扭脖子,“水师,船舶司和胶州。哦,还有橡胶。” 真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把自个儿撑坏喽! “他拿什么来换?”晴岚喜欢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风景,东边的那一大块空地,她准备修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铁路。”十三知道铁路的效益巨大,所以并没有一口拒绝,想着回来跟媳妇儿商量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晴岚怒极反笑,“铁路?”搞得这玩意儿跟你们家的似的,这是大顺的,属于大顺百姓的! “他保证不掺和铁路的事儿。” “是啊,一个裴卿之就够了嘛。”就足够让太子头疼了。内斗,往往是消耗实力的最佳方式,但裴侧妃似乎对铁路势在必得。 “十三,如果一味让李德旻坐大,后果会不堪设想。”晴岚知道,太子想牺牲他们,甚至更多人的利益来坐上皇位,她舒晴岚分得清孰轻孰重,也愿意为太子牺牲。只是这样一来后患无穷啊! “我明白,”十三长叹了一声,苦笑道:“但是李德旻非盯着你我不放,只能说,我媳妇儿真是太能干了。” 晴岚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看着十三道:“告诉他们,我不要铁路,胶州也可以拿去,咱们什么都不要。” 十三吃惊的睁大眼,“媳妇儿你别生气,爷不会”爷不会拿你辛苦弄好的东西拱手送给别人! “我没生气,”晴岚见他满脸的不信,做了一个鬼脸,“我真的没生气,这些没了就没了,姐还可以再挣。” 水师,胶州,火车,船舶司这些可都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当初花了多少人的心血,结果媳妇儿说不要就不要,这,这,这得多大的魄力啊! “真的都可以不要?”说实在的,十三心里还是有点儿舍不得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水师,和隆顺号,齐鲁号。 “嗯!”晴岚走到十三跟前,捧起他的俊脸狠狠亲了一口,“只要咱们家能平安,那些东西可以再挣。” 怎样才能平安?目前来看,只有把太子撮上皇位,自家才能安稳度日。 十三轻轻抚上媳妇儿的小腹,“你放心。” 大哥不会辜负咱们的。 “不过,”晴岚露出一副狡诈的笑容,“咱们知道咱们都可以舍,但他们不知道。”太子也不知道,而且永远不会知道。 十三胸腔闷闷的震动着,“哈哈,咱们谁也不说。”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先让他们开口来换! 第一百六十六章 殡天 半夜,吴十敲开了心乡居的大门。 “何事?” 这一晚十三睡的并不踏实,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血液澎澎的冲击着鼓膜,一颗心在胸膛里乱蹦的厉害。 即使在黑暗中,吴十也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十三,“王爷,皇上醒了,太子殿下传王爷王妃火速进宫。” 十三稳了稳心神,“叫永禧备马。” 吴十原本想说,王妃怀着身孕,骑马怕是不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王爷心疼王妃,又岂会想不到这一层?事急从权罢了。 十三搓了一把脸,狠心摇醒了正在熟睡的晴岚,“媳妇儿,媳妇儿?” 晴岚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梦中那柄砍向自己的大刀,似乎还悬在半空中。 “怎么了?”十三给她捋背顺气,暗恼自己过于心急了。 晴岚抱着肚子吨混了半天才缓过神儿来,声音干哑,“呼,出什么事儿了?”是暗杀还是逼宫? “父皇醒了。”十三说话间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快速起身穿戴昨晚备下的蟒袍。 晴岚先是一喜,但立刻又心下一沉,这个时候醒来恐怕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十三整理好自己又帮晴岚找出一身利落的骑装和披风,晴岚便知两个人要骑马进宫。 只是这样一来晴岚犹豫的看向十三:“要不要带上泓儿?” 泓儿还没见过她的皇祖父,如果这次不带,那下回很有可能就没有下回了。 十三抿嘴沉默了一秒,“你换身衣服,我把泓儿抱到车上。”既然要带孩子,还是坐马车吧。 当初建心乡居的时候,楼下特地留出了一间卧室,泓儿现在就睡在那里。 “好。”晴岚忍着早起的不适,快速收拾起来。 一路无话,所幸泓儿也没有醒,小手揪着十三的衣襟,时不时的翻个身,晴岚和十三对视一笑。 但这样的温情仅仅持续到宫门口,浓墨般的夜色中,皇宫像一巨大的妖魔怪物,狰狞的张开了血盆大口。 景泰帝仍住在勤政殿里,晴岚他们到的时候,只有施公公和吴一守在旁边。 “太子殿下呢?”十三将泓儿放在软塌上,周围隔上垫子。他知道这两个人忠心,但大哥才是合法的继承人。 施公公轻声回道:“皇上刚才醒了,与太子殿下说了几句话,太子殿下便出去了。”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晴岚跟在十三后面,缓缓的走上前去。 即使在来前儿的路上做足了心里建设,但看着昔日威震朝堂的帝王如今奄奄一息的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更显的干瘦弱小。晴岚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父皇,父皇”十三轻轻唤着父亲,但年迈的帝王没有任何反应,眼睛半睁半闭着,十三无法判断父皇现在是否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父皇”晴岚的泪珠子跟断了线儿似的,有时候她真的搞不懂,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的存在。如果有,为什么神要让人出生,在世间受苦受罪;如果没有,那为什么人最终的结果都是被神回收。 景泰帝微微动了动眼皮,似乎并不十分清明。 但十三两口子却是看到了希望,不停的在景泰帝耳边呼唤着,呼唤着。终于,景泰帝艰难的撩开浮肿的眼皮,但眼睛里仍是一片浑浊。 “”景泰帝挣扎了半天才挤出若有似无的几个字,但晴岚抓不住。 “皇上说,”吴一忽然插嘴道:“大顺,就托付给你们了。” 晴岚被这话陡然刺了一个激灵,什么叫托付给我们?我的天,“臣何德何能”后面的话,被哽咽的堵在了嗓子眼里,晴岚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施公公解释道:“皇上最近一直在重复这句话”说到后头,施公公掩面而泣。 原来不是专门说给自己和十三的,这样的景泰帝让晴岚更加心疼,都这会儿了还一心想着大顺,念着大顺父皇真是个负责任的好皇帝,就是太负责任了。 “吱劜”,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太子,手里握着一个锦盒。 晴岚擦擦眼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盒子里除了诏书,还有景泰帝的私印和兵符,众人看着匣子里的东西,一时间都沉默不语。 在这个时候,在死亡面前,一切的言语都显得极为空洞。 “宫里都准备好了么?”半晌之后,太子李德晟率先打破了沉寂。说的是景泰帝的身后事。 施公公垂首应道:“是,都准备齐了。”言语间满是不舍,打从二十一岁起,他就一直侍候在皇上身边,如今已有五十多年了。 将近半个甲子的时间,他与皇上朝昔相处,皇上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一清二楚;皇上喜欢哪个娘娘,不喜欢哪个娘娘,他也一清二楚。 这辈子唯一没看明白的,就是皇上为什么会暗中支持肃王殿下,明明太子才是大顺的皇储啊! 就像现在,一切还得由太子殿下来主持。 “那就通知其他几位王爷和内阁大臣们吧,”李德晟顿了顿,“把九门提督岑修之和禁军统领牟未也叫上。” 这就不单是要给皇上送行了,还要维稳。 “欸。”施公公转身又看了一眼景泰帝,这才一摇一晃的退了出去。施公公年纪大了,膝盖和小腿弯的厉害。 施公公走后,李德晟又把吴十打发走了。 “锦盒里有两份诏书。”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将晴岚劈的一个趔趄,幸亏她这会儿坐着。 “怎,怎么会”十三也惊讶不已,心下揣测着父皇到底要干什么。 “还有一份儿是给谁的?”晴岚必须得问清楚,如果是十三,那就立刻马上消除太子的疑心,这疑心很可能会害死自己一家,所以刻不容缓! 李德晟瞳孔微缩,“李德旻。” 呼不是十三就好。 十三眉头紧锁,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诏书的事儿李德旻他知道吗?” 李德晟疲惫的摇头,“不清楚。” 是李德旻不清楚还是你不清楚李德旻到底清不清楚? “那”大哥你准备咋办?两份诏书,这玩意儿收着就是祸害!但又怕有心人拿此事大做文章 内室中再次陷入沉寂,空气中有一丝扼脉般的压抑。 “晟儿” ! 三人快速移到床前,李德晟紧紧握住了景泰帝的手,“父皇,父皇,晟儿在呢!” 景泰帝慢慢的扫了一眼周围,“诏书,诏书” “诏书儿臣已经拿到了!”李德晟眼眶红红的,看得出,他在努力隐忍。 “父皇,为什么诏书有两份?”晴岚赶紧抓住一切可以插嘴的机会,就怕皇上什么也没交代就去了。 景泰帝笑了,没错,这表情是在笑。 “你啊” 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无力的停在了半空,李德晟立刻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景泰帝喃喃道:“你啊,就是心太软” 晴岚明白了,原来李德旻是景泰帝预备给太子的磨刀石,但太子却为什么,他明明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啊! “父皇知道,父皇也明白” 晴岚秒懂,大家都赞太子仁厚,却不一定是真的仁厚;但太子孝顺,是真的孝顺。 “去,给朕弄点儿好吃的,朕要吃的饱饱的走。” 床榻上的三个人又落下泪来,“父皇,你想用点儿啥?” 景泰帝看起来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方便面吧。” 晴岚差点儿又控制不住自己,方便面?一个皇帝临死前竟然要求吃多少山珍海味他不点,偏偏选了供应军营的方便面! “就在这儿煮吧。”景泰帝就想看着仨孩子在眼前。 晴岚当仁不让的成了“主厨”,她煮方便面的技术比潘二娘还好,十三说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菜。其实晴岚很想反驳他,姐炒的西红柿鸡蛋也很不错哟。 按着景泰帝所指的方向,晴岚找到了一个隐形的壁橱,看上去和旁边的墙面无异,打开却是满满的一橱子零食。 呃竟还有好几包牛肉干。 晴岚打开闻了闻,没坏。 烧开水,卧上一个鸡蛋,再丢进牛肉干和方便面,面只煮到八成熟,浇上红彤彤的辣椒油可惜没有小葱,否则这碗面会更加完美。 景泰帝又笑了,他拿不住筷子,于是李德晟一点点的喂给他吃。末了,还把汤都喝干净了。 十三向晴岚投来感激的一瞥。 晴岚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个儿媳妇 像掐准了时间似的,王爷和大臣们陆续到了,打头阵的正是皇上的弟弟,十三等人的亲皇叔,不久前被柳如生“切割”成太监的裕亲王。 景泰帝的脸色瞬间恢复到了往昔,帝王专有的神情,若不是屋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晴岚都会以为众人又回到了朝堂上。 “皇兄”裕亲王这声皇兄叫的极为深情,晴岚忍不住打量了他许久,没看出哪儿有什么不一样啊。 景泰帝招招手,裕亲王乖乖的爬上前来。 就在众人以为皇上要嘱托裕亲王什么的时候,就看见景泰帝卯足劲儿抬手一挥——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打在了裕亲王的那张白面老脸上,迅速红肿起来。 (o) 这是要闹哪样啊? “皇兄”裕亲王显然也被搧懵了,捂着脸颊,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父皇!”廉亲王下意识的叫出声来,喊完才发现他的兄弟们都没吭声,甚至头也没抬。 晴岚也快速埋下头,心里在为景泰帝叫好,打得好,打得妙,打的裕王呱呱叫! “你也配叫朕!”景泰帝做了一个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深吸气,鼓足劲儿,酝酿出一口大黏痰,啐的打在了裕亲王脸上! 啪啪啪啪父皇准头好好啊! 这还不算,景泰帝再次开口,这次是对内阁大臣们说的。“拟旨,裕亲王李文瑜品行不端,不堪为皇室之宗亲,大顺之榜楷。着:废李文瑜亲王一爵,收回奉邑府邸,扁为庶人,子孙后代不得入朝为官。” 众臣皆懵,裕亲王到底哪里得罪了皇上? 景泰帝心头一松,终于解决了这个弟弟真是畅快,朕想这一天很多年了! 若说之前只是感到耻辱和不甘,那现在裕亲王,不,庶人李文瑜就只有深深的害怕与惊恐,他砰砰砰的磕着脑袋,额头很快青紫一片,嘴里大声哭喊着:“皇兄饶命!皇兄饶命!” 太子太傅厌恶的瞅着趴在地上的那滩肥肉,“圣上开恩,没要你的老命,你还不赶紧谢恩!” 李文瑜哭的不能自已,还不如把自己杀了,钝刀子割肉,他李文瑾是在玩我! “咳咳咳咳”在景泰帝的一片咳嗽声中,李文瑜消失了,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皇城之中。 这一巴掌似乎用尽了景泰帝全部的力气,他看了一眼锦盒,施公公会意,恭恭敬敬的将锦盒捧到皇上面前。 “念。” 施公公小心翼翼的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绸绢,清了清嗓子,像每次宣读圣旨一样专注,却比宣读每次圣旨都要虔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李德晟,朕之长儿,德才兼备,福茂甚伟,堪为大顺新帝。天地可鉴,特此为诏” 所有人都伏在地上静静的听着,只有廉亲王,几次抬头,都被景泰帝的目光给吓退了回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都要死了,还喊这样的口号,真是讽刺的很。 “大顺,就托付给诸位了。”这是景泰帝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李德晟,李德旻,晴岚以及很多人,他们临死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景泰二十九年八月十四酉时三刻,一代帝王薨崩,尊李文瑾庙号中宗,益号徳康皇帝。 钟声响起,举国哀悼。念及先帝恩德,大批百姓涌入京城,于皇城外跪哭七日。 新年初一,太子李德晟登基为帝,年号顺乾。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发配 顺乾初年二月初六,春雨和细。 在京城众人一片异样的目光中,端王夫妇再度启程离京。 可不异样么,端王爷是皇上的胞弟,两个人向来关系亲密。可谁能料到新皇一登基,就把端王两口子发配到了蛮夷去呢? 虽说名头上不叫发配,但实际上跟发配没什么两样。 试想,正常人谁会愿意去一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上当官啊,就算给端王妃连升三级呗,也改变不了被派往流放之地的事实! 不对,那地方比流放之地还要远。犯人们一般会流放到距京城三千里的地方,而端王夫妇要去的地方,离京城有五千多里地! 五千多华里啊估计得走个小半年。 古有苏轼被扁儋州(海南岛),今有端王妃被被封为琼州布政司使。 很多人来瞧热闹,大部分是高门大户或世家宗亲的管事仆妇。 “有什么好看的!”意婵气的直跺脚,(晴岚觉得脚下的木板都快被意婵给跺穿了)帕子扭成了咸菜疙瘩,“这起子小人!” 晴岚放下竹帘儿,这帘子在车窗的里层,既能透气还能遮挡外人的视线,一举两得。 “有啥好气的?”不就是来瞧瞧走的真不真么,这有什么。晴岚窃以为,意婵之所以焦躁,还是因着婚事不顺遂的原因。 去年十月,晴岚生下长子李繁烆,在月子里就开始操持意娟意婵两个大丫头的婚事。 先是放出风声,晴岚这才知道不少人都等着自己松口呢。 外院儿有头有脸的管事们,侍卫头子还有端王府的门人都蜂拥而至,那段时间里,意婵整日眉飞色舞,脸上都能开出花儿来! 倒是意娟,晴岚一跟她谈起终身大事,吓得当场要自梳,说什么也不嫁人,不离开晴岚。 “你不嫁出门子也行啊,外院儿年轻的后生不少” “王妃,求你了,别让奴婢嫁人,奴婢生是王妃的鬼,死是王妃的魂儿!” ( o ) “不是不是,”意娟显然是太过紧张,“奴婢生是王妃的” “好了好了,”晴岚赶紧打断她,再说下去连牛头马面都要出来了。“你也不用自梳,这事儿缓缓再说。” 见意娟又要磕头,晴岚连忙摆手道:“我饿了。” 这招对意娟百试百灵,果不然,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到给晴岚准备做什么吃的上头去了。 这俩丫头跟着自己的时间最久,晴岚十分上心,选来选去,最后看中了钱顾两家,还不惜花“重金”请人帮忙打探。 “钱家这个‘钱眼开’啊,真是花了老钱家不少心思!长得仪表堂堂不说,还有脑子,根本不像个商贾,看起来更像是书生”元堇只要一来端王府,就抱着潆泓不撒手,“跟姨姨归家去吧?姨姨家有好吃的还有小哥哥” “那顾威呢?”顾威是十三推荐的人选,如今在禁军当值。 “顾威是不错,慎斋也说他是个好苗子。”元堇拿着采茶扑蝶的丝巾逗潆泓,“他们男人跟咱们想的哪能一样,过日子又不是去打仗!顾威确实不错,只是他家中除了两个弟弟外,尚有寡母” 寡母呀这可就有点儿难说了。 晴岚原本最中意的就是钱家,因为她打算重用钱彦鐦。至于顾威,他是十三推荐的人,晴岚不好扫老公的面子才将他作为备选之一的。 接着便是相看。 这两人意婵都见过,貌似她对钱彦鐦更上心些。也是,谁叫人家是名副其实的高富帅呢。 但是钱彦鐦却拒绝了意婵,这让晴岚很是吃惊,毕竟钱彦鐦在自己面前,是绝对没有任何资格挑拣的。 可钱彦鐦真的这么做了,不但拒绝了意婵,还跟晴岚求了璟雯。 晴岚不悦,当场端茶送客。 钱彦鐦扑通跪了下来。“王妃,请听小人一言。” 晴岚没动,决定先听听钱彦鐦的怎么说,毕竟人才难得。况且姻缘姻缘,讲求一个缘分,比如眼缘。 “王妃,自打小人拜入王妃门下,就立志做一番大事报答王妃的知遇之恩。小人也知道,意婵姑娘是王妃眼前的第一得意人,小人不过一下九流的商贾之子,哪有什么资格嫌弃意婵姑娘!” 晴岚撇了撇碗里根本不存在的浮沫,心道你明白就好。 “只是,”钱彦鐦打了个啃啖,脸颊爬上了可疑的绯红,“小人上次来王府时,遇到了璟雯姑娘为小人引路,小人小人对璟雯姑娘一见钟情朝思暮想夜不能寐望王妃成全!!” 钱彦鐦一口气说完心里话,像是脱力般瘫在了地上。 璟雯吗? 妙啊,钱彦鐦不愧是商贾出身,这算盘真是打的精。 璟雯看似是端王府的人,但实际上只跟了晴岚几年而已,之前是内务府的人,家人也有在宫中当差的。这样一来,钱彦鐦便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这本是无可厚非,但晴岚不喜欢用有后路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不肯全力以赴。 要不要给钱彦鐦这个机会呢?眼下是不是非用此人不可?还有,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钱彦鐦真的保险吗? 钱彦鐦伏在地上,明明是寒冬腊月,却汗流浃背。他在赌,赌资便是他本人。 “璟雯年纪尚小,本官还想多留她几年。”晴岚笑了,笑的眼底满是寒意,“至于最后花落谁家就各凭本事吧” 话没有说死,但也没有任何承诺。 钱彦鐦磕了头退出前厅,就见意婵气势汹汹的朝自己走来,手里还握着一根结实的杵衣棍。 “后来呢?” 长路漫漫,两口子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聊天,谈天说地,分析政局,顺带着扯点儿八卦。 晴岚歪在沙发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叫意婵收手呗,意思意思得了,还能真打出人命来?”意婵功夫可不低,出出气就行了,她还要留着钱彦鐦帮他管理银行呢。 “你就那么看重那个钱彦鐦?”十三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着女儿,左亲一下,右亲一口。美其名曰:天伦之乐。 “谈不上看重,年轻人嘛,给一个机会罢了。”晴岚不太喜欢小孩,哪怕是自己生的。“至于他以后能不能爬到那个位置,就凭他自个儿的本事了。” 潆泓已经走的非常稳当,这会儿根本不耐坐在父亲怀里,一心一意的想“探索”外面的世界。 晴岚懒得喊停车,直接将她从窗户上递出去,让吴十交给关嬷嬷。 十三想拦却没有成功,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这可是亲娘! 就像除夕那夜,众人都十分忙碌,两个乳娘也请了年假。晴岚索性用被子褥子垫子围了个迷宫,将潆泓摆在中间,水和食物放在出口。 (心大成你这样的也是没se了!) 等两口子忙完想起闺女的时候,已经是初一下晌了。 (晴岚:新年,祭祀,登基大典全赶一块儿了,真心不是故意的!) 关嬷嬷抱着潆泓也不说话,也不用眼皮子夹晴岚,反倒叫晴岚心里滋生出一丝恐慌 自此以后,潆泓的一切饮食起居都交给了关嬷嬷。而这次去琼州,路途遥远,关嬷嬷也是义无反顾的要求同往。至于理由,呵呵,就不用明说了吧。 “唉爷大概是大顺史上封邑最远的王爷了吧?”十三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两个孩子,儿子才过百日,就要跟着大人一路跋山涉水的辛苦,关键是目的地嗨,不提也罢。 “是稍稍远了点儿,”不过等以后有了火车,距离根本不是问题!况且,“皇兄也没具体给你指定什么地方,我听说琼州往南还有不少群岛” 十三白了媳妇儿一眼,“你倒是心宽的很” “当然!布政司使哦,妥妥的封疆大吏啊!”晴岚很知足。 就是偏了点儿远了点儿呗,风景好啊,后世著名的旅游区嗌! “皇兄重新划分了二十七个布政司,你看看哪个布政司使不是抢破头?偏你这个”哼哼,发一份俸禄干两个人的活儿。(布政司一般都有左右二使) “那有啥,我一个人说了算还不好,没人跟我唱反调!” 十三咂咂嘴,“是啊,何止是没人跟你唱反调,连人都没有!” 晴岚噎,“琼州有二十多万人呢,我就不信挑不出几个能当官儿的来!” 十三继续打击道:“当然能,他们都会手持甘蔗,头顶椰子壳,身披芭蕉叶” “琼州不是巴布亚新几内!” “舒大人,我们想把您尊贵的头颅摆在最前排的位置”十三边说边摆出一个洋人常做的动作。 (食人部落的传统,将族长或族中智者的脑髓吸出,代表着传承他们的智慧,然后将头颅摆在类似祠堂的地方。) 晴岚气咻咻的鼓着腮帮子,“你等着瞧!”不把琼州整出花儿来,姐就不回京城! 呃 不该把话说那么满的 面对着一片枝繁叶茂的荒芜,晴岚心道,这哪是琼州啊,明明是穷州 碧海蓝天,绿意盎然,阳光毒辣,蚊虫极多。 “小姐”意婵看到这儿心都凉了,跟身体感受到的火热根本不成正比。 意娟立刻戳了姐姐一指头,悄声提示道:“喊大人。” 意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口误了,只是还不等她二次开口,船就已经行到了码头,一帮当地的官员在这儿等候多时了。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座木头搭建的简易桥墩儿,上了码头还得爬十几阶木梯才算上岸。木梯修的很陡,能从宽如人手的空隙中看到下面的淤泥。 “下官拜见王爷王妃”像是被晒蔫儿了一般,这帮当地的官员声若游丝,还没李繁烆的哭声大。 十三叫了起,一行人快速上了车,在李繁烆小盆友的哭声中,慢慢腾腾晃晃悠悠的往下榻的府邸去。 ——拉车的不是马匹,而是水牛。 到府邸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而所谓的府邸,其实就是一排建在半山腰的木楼,这让住惯了院子的北方人顿时目瞪狗呆。 这,这怎么住啊? “我和王爷住这间,左边就当是前院儿,右边就是后院儿,你们先把东西放进去。”晴岚快速指挥着,这里的蚊子也太多了吧! 等晴岚吃上晚饭的时候,她已经被咬了二十七个包了。 这还不算完,半夜的时候,大家再次感受到来自海岛的深深恶意——台风突袭。 这一通刮啊 唯一幸运的是,这些木楼坚持住了,至于漏水的问题下雨嘛,正常,多铺几层芭蕉叶就好了。 什么?芭蕉叶被吹走了? 那那就当自己住在水帘洞好了。 一连几天,大家都被困在水帘洞,呃,木楼子里,火盆都生不起,太湿了嘛! 唯一的好处就是空气湿度大,蚊虫飞不起来,比较容易消灭。 终于 天晴了!那该死的大太阳也瞬间变得可爱起来。 而晴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 “可惜了,史大人不在”意娟自言自语,被晴岚听了个正着。 是啊,好怀念史文的建筑小分队。 晴岚把史文留在了胶州,她不想自己一手打造的港口城市,被官场外三路的什么货色给弄得乌七八糟。 虽然没有史文,但晴岚这次的随行大军中有几个泥瓦匠,想来照葫芦画瓢也不是不行。 当地的官员们知道晴岚要盖房子,出力出料,拉了几十车的大岩板,还找了一帮当地的村民帮着运木头。 晴岚亲自上阵,一边指挥着,一边甩开腮帮子,吭哧吭哧的嚼着脆瓜。 只是这天气跟开玩笑似的,一点儿也不走心。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又晴又雨,一会儿又刮起了台风。 房子的事儿便拖延下来,且一拖再拖,等晴岚住上新房的时候,已经是顺乾二年的正月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来人 血色残阳,乌鸦啼鸣。 盘山路上还留着马车过后浅浅的印辄,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有大批的车队经过。 然而,此刻整个山涧都静悄悄的,残尸胡乱的摊在地上,火舌在蔓延,渐渐席卷了整个车厢。 “咳咳咳咳” 晴岚被热浪和浓烟包围,双手捂着不断有鲜血殷出的小腹,恨意滔天。 死了,全死了 泓儿,阿烆,沈嬷嬷,意娟意婵 巨大的愤怒和痛苦将晴岚完全吞没,她双目狰狞,阴的似乎要滴出血来。 为什么会这样? 一千人的随扈,装备精良,怎么会这样!? 好后悔,不应该跟十三分开走的,如果当初大家一齐从海路走,是不是就能避过这次祸事? 是我的错,太过自负,低估了敌人的实力,才害了大家 都是我的错!! 泰和,泰和! 我们的孩子死了,我也快死了 那些半路袭击车队的人,居然有火统,火统啊! 身中三弹,晴岚感觉不到痛,因为心里太痛了! 就在刚才,她的一双稚儿像破碎的布娃娃一样横尸在自己面前,没有了生息。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 不,不不,还有一个人没有死,也不能死!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还没完全支立起来,火统就再次抵到了自己的额头。 对方是一个穿着整套诰命服的女人,十指丹蔻,握着一把金镶宝的火统。 “你是谁?”烟熏火燎中,晴岚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女人像魔魇了一般,用力戳着晴岚的脑袋,喉咙里发出桀桀的怪笑声,看得出,眼前的这一幕让她心里很痛快。 “舒晴岚,你也有今天?”她像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表情是那样的疯狂。 晴岚张张嘴,一滩汪红的血水直直的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舒晴岚,早该轮到你了!” 晴岚死死地瞪着她,不甘心就这样死掉,真的好不甘心!!! “嘭——!” 京城 郊区的一所农家小院儿里,时不时的传来女人的咆哮和摔打声。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丧门星,再哭就把你卖了!” 哭声依旧,震耳欲聋。 “你也不管管!”女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屋里一片黑漆嘛唔,孩子的哭声就从那里传来。 “让开。”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妪抱着一筐衣物从屋里蹒跚而出,满脸的深褶和一头的灰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农妇。 “徐春荣,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自打徐春荣的丑事曝光后,邵佳嘉就再没喊过一声娘。 徐春荣不理她,打从上次邵佳嘉给徐春荣下打胎药,被徐春荣当场逮住后,娘俩的关系就史无前例的跌至冰点。 “我告诉你,我家老爷的耐心可不多了!”邵佳嘉非常焦躁,为什么当初徐春荣要坚持生下这个孩子,惹出来这多麻烦!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肯去找史文,这孩子的父亲不是史文吗!?还有,事到如今她为什么不肯乖乖地按老爷的计划行事!?! 徐春荣知道邵佳嘉在严府的日子不好过,但话说回来,当初邵佳嘉没跟自己商量就擅自做主进了严家,现在知道后悔了? 晚了! 当年自己为了俩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才换来母子三人的相聚,她对俩孩子可谓是掏心掏肺,可如今呢? 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去他岳家讨生活了,根本不认自己这个母亲。 徐春荣可以理解,但心里不是不难过。 至于女儿嗬,她邵佳嘉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算什么女儿! 失败啊,自己这辈子真是活的失败啊! 如今徐春荣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小儿子养大成人,至于去找史文自己已经害过他一回,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徐春荣,”邵佳嘉发狠道:“别逼我用强,到时候就不是把他卖掉那么简单了!” 徐春荣不理她,佝偻着身子往大盆里舀水。 “不如我替你给他选个好去处?”邵佳嘉阴测测道:“你觉得当太监有前途呢还是当小倌儿有钱途?” 说完,邵佳嘉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的笑了,笑的人脖根子发麻。 徐春荣脸色变了又变,“他是你弟弟!” 笑声戛然而止,邵佳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弟弟,一个奸生子,啐!他也配!” 皇宫,勤政殿 “皇上,秦太医到了。” 听到内侍的提醒,李德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从一堆折子里信步而出。 “宣。” 须臾,秦三背着药匣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秦文广参见皇上。” “嗯,”李德晟打量了一眼秦三,身材魁梧,面相憨厚。“平身。” “谢皇上。” 秦三心里纳闷儿着呢,自己一个刚进太医院不久的小医士,何德何能能被皇上亲自召见呢? “听说你善治外伤?”李德晟开门见山,示意秦文广坐下来,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臣当过军医,对普通外伤有所了涉猎。”秦三回答的很小心,外伤么?算不上善长。 “哦,那秦医士在军中都医好过哪些外伤?”对于秦三这个人,李德晟事先是详细调查过的,也知道他跟舒家走的近。不过这也没什么,对于自己的亲弟弟,李德晟还是十分信任的。 秦三立刻列举出很多在战场上受伤的例子,每说一个,就见皇上的眼神明亮一分。 “你跟朕详细说说那个胸口受伤的人。”李德晟貌似随口一问,但耳朵却是支的高高的。 “回皇上,此病患伤在心脉,原由是铁矛插入胸腔”秦三边说边琢磨,皇上为什么单问这个心脉受损的?观皇上的面色 秦三的职业病又犯了,但这次他很想搧自己两嘴巴子,叫你丫乱看!哪天咋死的都不知道! 李德晟的脸色看起来红润健康,但秦三常年与药打交道,岂会嗅不出皇上吃过补血气的药丸子? 只是皇上才过而立之年,正是气血两旺的年纪,补这个也忒早了点儿吧! “之后呢?可是与常人无异?”李德晟听说秦三治好了那人,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心脉受损,即使治好了也不可能与常人无异,平日里须得多加小心,不可做剧烈的运动。但此人是军中将领” 所以治好了就又上战场,而这次,幸运女神没有再次眷顾他。 李德晟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但他很巧妙的掩饰过去了。 “皇上,以微臣拙见,即便此人将来能正常生活,寿数上也会有所损伤。” 见李德晟沉默不语,秦三便捡着通俗易懂的说辞吊了一通书袋子,简言之就是这个伤害是永久性的,后遗症不少,积年累月,很容易引发其他病症。 “听说你叔父是大顺最先用洋人的药治病的,而且还治好了不少将死之人,朕说的可对?”李德晟依稀记得弟弟曾经跟自己说过,秦院使当初用洋药救了舒晴岚的命。 秦三老老实实的答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到底是什么人受了伤,让皇上如此上心?不惜花费大量洋药来医治? 李德晟再次燃起希望,“跟朕说说,都是些什么样的病症。” 秦三一走,李德晟激动的在殿中徘徊,“吴七,吴七你听到了么?那个洋药可以治好高热咳疾,甚至还能治好肺痨!” 吴七,其实在李德晟登基后就已经升级为吴一了,吴一是一个特殊的代号,而上一任的吴一早就和施公公一道儿给景泰帝守皇陵去了。 “是,属下听见了。皇上,要不要把秦老院使从老家接回来?”吴七现在是暗卫的头头,手下有近百人。 李德晟沉吟了一秒,“先不忙接,你先找几个人试试。” 吴七领命,心里不断祈祷着,这洋药可一定得管用啊! 秦三出宫后,心里越想越不对,于是来到秦家医馆,想再翻翻叔父留下的手札。 “师父!”明冉开心的迎上前来,“好几日未见师父了!” 秦三忽然福至心灵,此事交给小徒弟再合适不过了!遂开口询问:“你哥哥呢?” 舒明壮也在医馆帮忙,他的听力退化的很快,现在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好在,明壮够努力,已经差不多能看懂唇语。晴岚曾教过他怎么制作铅笔,现在明壮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就拿出纸笔叫人写在上面给他瞧。 明冉顿了顿,“在药房分药呢!师父要找哥哥吗?我去叫他!” “嗯,让他到书房来找我。”秦三想着今日与皇上的谈话,一个大胆的推测破壳而出。 “嗌!” 秦三看着徒弟一路跑远的身影,心下有些嘘唏。当初那个瘦弱的小丫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是时候给她寻么个婆家了。 离京城数千里之外的琼州,炎炎夏日正好眠。 晴岚是被痛醒的,好像真的有人冲她开了几枪似的。 而罪魁祸首,正是睡得正香的枕边人。 晴岚推开十三硬邦邦的胳膊,揉了揉胸口。 又是这个梦,上次梦到有人偷袭车队,而这次 晴岚悄悄翻身,想去隔壁看看两个孩子。 “你醒了”十三一把钳住晴岚的手腕儿,“别走,再陪我睡会儿。” 晴岚抬头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顿时老脸一红,“待会儿嬷嬷肯定又要嘚咕我了。”睡个午觉睡了两个时辰,啥子都知道两人在屋里干了什么。 十三将媳妇儿转到自己怀里,“传宗接代是你我职责所在,娘子怎能如此懈怠?” 说着手脚又不老实起来。 晴岚推他,“你别闹,我这会儿肚子还疼着呢。” 十三立马正色道:“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这里疼。”晴岚指着肚脐以下的位置,想来刚才梦中这里被打了一枪,也是因着此处隐隐作痛的缘故。 十三立刻喊来良医,这人是秦老院使的徒弟之一,秦文广举荐给晴岚的。 这位良医姓孟,人缘极佳,上到八十岁的老妪下到三岁的孩童都爱缠着他。 “恭喜王爷,王妃有喜了。”孟良医长得很讨喜,天生一副笑模样。 啊??? 晴岚不解,难道她每次做的这个噩梦其实是孕梦? 十三有些紧张,“刚才王妃说她小腹坠痛” “无碍,只是王妃此胎时日尚浅,王爷王妃还要多多注意才是。” 孟良医的话臊了两口子一个大红脸——十三皮黑,看不出红来,关嬷嬷又开始拿眼皮子夹晴岚了。 众人走后,晴岚把自己做的那个噩梦讲给十三听。 “梦都是假的。”十三安慰媳妇儿,心里有些后怕,要不是今日发现及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知道!”晴岚闷闷不乐,任谁被人几枪毙掉也乐不起来。 “那咱们来分析分析,谁有这么大能耐,先是拿到火统,再神不知鬼不觉的空降到半路,最后干掉爷的侍卫队嗯?” “这人多了去了!”晴岚不服气道:“但凡军中三品以上将领就有资格配备火统。” “是啊,全大顺三品以上的将领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百个。”十三嘴角上挑,“是什么神秘力量把他们从全国各地抓过来” “李十三!” “爷听力好着呢,”十三故意揉揉耳朵,“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晴岚颓然的垮下脸,“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会不知?!“你说吧,爷挺得住。” 晴岚组织了一下语言,“钱彦鐦来信说裴家最近到处给世家大族送钱。”裴家此举是为了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担心裴家会对大嫂和煜儿不利?”李繁煜,李德晟和朱元容的嫡次子,目前也是唯一的嫡子。 晴岚微微点头,“我还担心你。” 要说李繁煜的仰仗有哪些,除了朱家便是端王府和元堇两口子。虽说林胤飞是世子,但他代表不了林家,林家的掌门人还是林国公。 十三套上扳指,“钱彦鐦还说什么了?” 晴岚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水,“皇上今年没有给河道拨银子。” 也就是说,皇上想拿漕运开刀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开铡 晴岚窃以为,皇上这一步走的过于急躁了。 菜市口拉过一批又一批的贪官污吏,接连一个月,砍头的台子就没干过! 这便造成了朝堂上的另一种倾斜,世家大族都往肃王那边儿靠。 虽说端王才是更好的那颗大树,但人家一家子都在琼州,想靠也靠不上啊 于是肃王府的门前在皇上登基一年多之后再次熙攘起来,连拴马橛都不够用的! 陆氏趁着肃王考校孩子学问的功夫多了一句嘴,“他们不过是想拿你当出头的橛子跟皇上顶。” 肃王就整整一个月没搭理陆氏。 陆氏气结,世家大族什么脾性,她这个豪门里长起来的嫡长女怎会不知?!一个个看似正人君子,骨子里却是烂透了,满肚子脓水! 可肃王不听,不见,不言语,陆氏什么招儿也使不出来。 裴贵妃掐住时机,开始频频招陆氏进宫。 朱元容抱着锦哥儿(朱元堇幼子)在榻上玩,对妹妹道:“由她们去,蛇鼠一窝。” 朱元堇吃着果子,开始跟姐姐念叨起远在琼州的舒晴岚,“要不是怀了身子,我这会儿都到琼州了!” 朱元容扫了一眼妹妹的小腹,“林家打算让你生到什么时候?”这都第五胎了吧! 朱元堇不紧不慢的咽下嘴里的果肉,“就这一胎了。”她和林胤飞都生了五个儿子了,五个!干啥都够使了。 朱元容看了看妹妹再度隆起的小腹,半哄半安慰她,“我倒觉得你这胎像个闺女。” 朱元堇瘪瘪嘴,“不想啦,不指望喽!”越生就越肯定林家的诅咒是真的,一连生了五个儿子,这几率 况且,“我婆婆,我太婆婆,还有老祖宗,四代人都没出过姑娘,再往上数个十代八代,(林家)也没出过姑娘。” 朱元容心道,你这样福气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没姑娘就没姑娘吧。这人要是太完满,老天爷就该出来找你麻烦了。 姐俩儿正说着话呢,就听宫人来报说大公主身边的嬷嬷来了。 “叫她进来。”这个嬷嬷每天都会来坤宁宫报告大公主的起居饮食等事,只是今天来的有些早啊。 “皇后娘娘,”嬷嬷伏在地上,忍着心里的惊惧,“大公主病了。” 朱元容蹙眉,“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今儿太后娘娘(心血来潮)叫大公主陪她老人家逛花园子,大公主回来之后就发热了。” 老虔婆! 朱元容神色未改,但手背上突凸冒气的青筋还是暴露了她实际的情绪。 “请女医看过了么?” “是”嬷嬷声音中有明显的抖动,“女医说,说” “你这奴才好不晓事!”元堇怒了,“回个话都回不明白!” “皇后娘娘饶命”嬷嬷下瘫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就是不说长公主李元馨到底得了什么病。 “啪!” 朱元容拍案而起,快步往出走,心里又急又气,这帮该死的奴才! “皇后娘娘请留步!”青釉跪拦在朱元容面前,事有蹊跷,她不得不拦!青釉转身对那嬷嬷重道:“公主到底怎么了?” 朱元容步子一顿,紧随其后的朱元堇也停了下来。 “公主公主”那嬷嬷抖如筛糠,见实在是无法将人引过去,才不得不道出实情。“回皇后娘娘,女医说说公主染了天花!” 朱元容顿时倒了个趔趄,辛亏身后的元堇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天花?天花!?! 青釉陡然抬高了音调,厉声质问:“公主何时发热的!?你寻得哪个女医!?” 那嬷嬷汗水不停的往下滴,“奴婢奴婢” 青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吩咐左右宫人道:“快!快将她绑了关到抱厦中!” 几个内侍立马上前,而那嬷嬷也没反抗,似乎刚才的那些话已经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 青釉继续指挥人煮醋烧艾的熏屋子,对坤宁宫的总管齐福道:“齐总管,你带人将栖霞殿(李元馨的住处)看住,任何人不得进出!” 齐福看了一眼朱元容,“六皇子那儿” “无妨,六皇子这会儿在皇上那儿,你先去大公主如何了。太医院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本宫叫到栖霞殿候着!”不怪朱元容心狠不去看女儿,天花太厉害,如果自己这会儿忍不住去看了,那这皇宫中便再也不会有朱元容这号人了。 “姐”朱元堇担心的看着她姐,大顺最尊贵的女人,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是她,一定是她!”朱元容额角跳起的青筋已然泛紫,“我为了馨儿和煜儿一忍再忍,没想到她想要我的位置就冲我来啊!毒妇!毒妇!!” 消息传到李德晟的勤政殿时,六皇子刚刚写好一篇大字。幼小的人儿,一听说胞姐病了,小嘴抿的紧紧的。 “混账!” 李德晟这个气啊,裴家这对兄妹就知道给自己添堵!! “父皇”李繁煜嫩拳捏的紧紧的,“长姐病了,煜儿能去看她吗?” 李德晟咽下喉咙里涌上的甜腥,“暂时不行,煜儿不是来陪父皇的吗?” 李繁煜嘟着包子脸,“煜儿只去一下下就回来” “皇上,”执勤的侍卫长单膝跪地,“太后娘娘要见皇上。” 唉,又来了。 李德晟捏了捏眉心,老太太就不能有一日消停消停吗?!! 自打蒋贵妃升级为太后,这脾气和找茬的能力就随着年龄不断的升级,并且还有以此为乐的趋势。 后宫中哪个女人是省油的灯,见天的你来我往,也不嫌累! 只要不涉及皇上的皇嗣,不丢皇家的脸面,朱元容向来秉承一个原则:随她去 若涉及自身利益,朱元容也毫不手软,联合一大群,打击一小撮,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而且只要后宫发生分歧或矛盾,李德晟从来都是站在朱元容这边,结发夫妻的革命友谊是在成皇路上逐渐建立起来的,若说这位年轻的皇帝对什么人还保持着信任,朱元容算一个,李十三算一个。 至于自己的亲娘,李德晟表示:只要她不给朕添乱,朕就很满足了。 蒋家没有什么后起之秀,太后也跟子侄们不亲。这样也好,李德晟默默在心里给亲娘记了一功。 “唔,朕知道了,待会儿就过去。”打发了太后的人,李德晟摸着儿子软乎乎的发顶,柔声道:“煜儿放心,父皇一定会治好你长姐的。” 李繁煜乖巧的点头,再也没提去探病之类的话题。 朱元容掐着时间来到勤政殿,与太后娘娘的人脚前脚后,但双方都巧妙的避过了彼此。 ——这是婆媳间这些年来养成的默契,只要蒋贵妃,现在的太后娘娘做错了事或有什么求到朱元容了,就会以这种方式示弱。 朱元容心里冷哼一声,自己的这位婆婆仗着命好,有个好夫君还生了两个好儿子,否则就凭她这点子智商和手段,在后宫里死个一两百回都不为过! 李德晟见了朱元容目光有些闪躲,倒是李繁煜,看见亲娘立时扑了上来。 “母后!” 这声母后叫的朱元容心里涩涩的,她扶住儿子,给李德晟福了一礼。 “皇后不必多礼。”李德晟忽然感叹起自己曾祖父的智慧,如果宫里只有一个女人,是不是就没这么多麻烦事儿了! (未必,你忘啦,宫里还有你娘呢!) 这天秦三刚好歇班,他们太医院是轮流沐休,所以长公主被感染天花之事,他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秦三不敢耽误,让明冉去找朱元堇,说自己有治天花的法子,问皇后娘娘是否愿意一试。 至于为什么不找自己太医院的领导或者皇上,秦三表示:自己人小言微还在其次,他上有老下有小,后宫的事儿可不敢掺和。 按照惯例,得天花的长公主应该移居宫外医治。林胤飞将人安排在一个幽静的小宅子里,请秦三来治病。 “你是说这法子是晴岚想出来的?”朱元堇因着外甥女的病,连自己怀着身孕都不顾了,每天必要到此一坐,亲眼看过才放心。 当然,林胤飞不放心她,每天也要陪着一起来。 “是,”秦三将玻璃管中的液体打进长公主的体内,“熙之还提出一种预防此疾的方法” 私下里,秦三更愿意唤晴岚熙之,也是纪念他们这帮人在山海关培养起来的战斗友谊。 朱元堇大喜,“你找人试过了?” 秦三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自然,“我的几个孩儿都试过了。” 立时,朱元堇目光炯炯的看向林胤飞。 林胤飞沉思良久,终于松口道:“我先跟父亲商量一下。”如果孩子们能抵御天花林胤飞其实很心动。 长公主一走,朱元容也开始收拾后宫,一时间宫中血雨腥风,慎刑司人满为患。裴陈两位贵妃都折了不少人,陈贵妃气的在心里将朱裴二人狠狠骂了一通,自此以后,宫中最亲密的两位“好姐妹”也分道扬镳,开始了你死我活的较量。 皇上和皇后在前朝后宫纷纷开铡,晴岚也略有耳闻,不过她并不十分上心,因为她眼前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那就是——来自海盗的报复。 话说晴岚来到琼州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盖房和修路,没办法,木楼子太不结实了,本来琼州人就少,再不盖点结实的房子,人就都被台风刮跑了! 两口子来的时候带了一千五百人,其中有一千是端王府的私兵,其余大部分是技术人员,比如造船、建桥、养殖、泥瓦匠等等,仆妇不过百人,其中还有一半儿是晴岚的私兵。 这边晴岚忙着盖房子铺路圩田采橡胶,那边十三就一心一意的想着造船建水师,还偷偷跟朱元芳佘了十架最新式的火炮,就等着到回到海上一展雄风! 讲真,琼州附近的海盗其实并不多,这年头,没点儿家底谁敢当海盗啊,分分钟就被灭了。所以十三在半年时间里,一个海盗也没见着。 于是他老人家就打起了琉球岛(台湾)的主意。 这是大顺的地盘,当初荷兰人跟朱七做交易占了琉球岛,可朱七并不能代表大顺政府啊,所以十三觉得此时很有必要把琉球给抢回来! 十三兴冲冲的跟媳妇儿商量打琉球的事,结果却遭到晴岚无情的打击,“从琼州到琉球多远啊,就算皇上要收回琉球,也是从福建发兵吧?” 十三并不气馁,“我与福建水师里应外合,两头夹击!” “好啊,”晴岚干巴巴道:“那就等你的琼州号能下水的时候再说呗” 十三顿时漏气,战船哪是说建就建好的,况且,琼州号的火炮还没到账呢,拿什么跟人家打? 蔫儿了两日,正当晴岚以为十三暂时放弃了打琉球的想法时,海盗送上门了! 是送不是打,严格来说,他们算不上海盗,是海三代四代,海盗们的子孙。他们的先辈趁着前朝内乱的时候出海当了海盗,现在看大顺富强起来了,又回来投诚。 十三兴冲冲的去接见了他们,然而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一帮混吃等死的败家玩意儿!”十三很气愤,说好的血性呢! 呃怎么听起来不像是投诚,更像是乞讨啊 “本事没有毛病还不少!怕事儿还惹事儿,平不了就往回躲,爷都替他们祖宗臊得慌!” 等等,晴岚抓住一个关键词,“什么叫惹事儿?” 十三气急败坏道:“他们抢了人家安南公主,在海上混不下去了,只能回来避祸!” 于是,安南公主的未婚夫鲎吉,领着一帮披着海盗壳子的安南皇侍,打着复仇的旗号来琼州抢劫了 晴岚看着夜空下燃起的战火,在刚建好不久的港口蔓延,特别想大吼一句: 仙人板板!!! 第一百七十章 感激 因着这场小小的突袭,琼州人民特别感激晴岚。 为啥? 因为石头房子不容易烧着啊! 房子盖的结实,留给大家足够的时间收拾细软;路修的平坦,人逃跑的时候能跑的更快;哦,还有,打完仗,舒大人还管修哦! “你说什么?”晴岚抱着胳膊,一脸的凶悍之气。 “安南的人不敢再来了!”十三向媳妇儿保证。 “你不是说那些海盗就是一帮只会吃的饭桶吗?”晴岚抬高了声调,想让姐出钱养他们,门儿都没有! “根据爷这些天的观察他们也不完全是废物。”至少对这附近的海域挺熟的。 “你留着他们想干嘛?打鱼吗?!”你当姐不知道,这帮海盗在来投诚之前,就是靠打鱼为生的!这特么还是海盗么! 十三小声反驳道:“海盗也得吃饭啊” 晴岚挑眉,“你不会是想借着这帮海盗的名头”去海上争地盘吧? 十三顿时眉开眼笑,“知我者,媳妇儿也!” 晴岚抽了抽鼻子,“恐怕那帮人会让你失望哦” “不会!”十三看上去很有自信,“爷有的是法子治他们!” 晴岚没再说什么,嘚,就当姐拿钱做慈善了。 自此,琼州的环岛路上多了一道特殊的风景,一帮前海盗化身马拉松运动员,每日都在大路上奔跑,奋力的奔跑,且一跑就是一年。 让晴岚稀奇的是,也不知十三跟他们说了什么,这帮前海盗不但不抱怨,还十分感激。 怪异! 秦三治好了大公主的病,这让原本不报什么希望的朱元容大喜过望,恨不得立时给秦三立个长生牌位! 当然,这只是皇后娘娘一念之间的想法罢了,朱元堇很好的把控住了自己的情绪,矜持的道过谢,赏了秦三一大堆药材——都是各国进贡上来的东西,在大顺有钱也买不到。 秦三很激动,人一激动就容易话多。 “皇上,皇后娘娘,微臣这次治疗大公主,用的多为洋药”秦三的想法很明确,洋药有洋药的用处,趁着大顺现在与荷兰交好,不若多购置一些洋药,或者派医士去西方学习这种技术,以求有备无患。 李德晟承认,秦三的话正好搔到了自己的痒处。十年前他受过重伤,伤到了心脉,这事儿只有先帝和朱元容,还有吴七知道。伤好后,李德晟觉得身体大不如前,冬天怕冷夏天憋闷,一累就心悸,而且从前年开始,自己还时不时的咳血。 这让年轻的皇帝很忧愁,大顺需要的是一个年富力强的领头羊,而不是一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 所以他让吴七去找人试验,但遗憾的是,那些病患十之七八都药石无效。难道是自己方法不对? 李德晟仔细端详着秦三的脸,要不要用这个人呢? 朱元容知道皇上的“心病”,等秦三离开后便开口劝道:“皇上,依臣妾拙见,秦文广此人可用。” “哦?”李德晟不动声色,朱元容却是知道,皇上现在需要有人推一把,而自己愿意卖秦文广这个面子,不止是因着他治好了女儿的病而已。 更重要的是,裴氏这次的所作所为给朱元容提了一个醒: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最近京城里的洋人越来越多,不止有西洋的,打东洋和南洋来的也不少,这让天子脚下的百姓们过足了眼瘾,有些心思活泛嘴皮子溜的,还能跟洋人攀谈上几句。 虽说大家能接受洋人,但并不意味着就能接受“背信弃义”的蒙古鞑靼,毕竟互市一天不开,百姓们就一天吃不到正宗的草原肥羊羔。 在黑市上,一只草原羊羔子的价钱能在京城买头猪了。 拉其囿靠着“走私”马匹和毛货发了大财,在京城置了一套宅子,想着哪天干不动了就来大顺养老。 这天,拉其囿的的小院儿来了一帮蒙古客人。 “叔叔,侄儿找你找得好辛苦啊!”对方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一说话,露出满口的大黄牙。 这,这不是大汗身边的 “快请进!”拉其囿心里苦笑着,谁有这么好的福气做您的叔叔?夭寿哦! “叔叔,我还带了一位客人。”大黄牙对这位“叔叔”一点儿也不客气。 拉其囿顺着大黄牙的目光探向他身后,妈呀!夭寿哦! 那人竟是草原第一扛把子——额图灵。 拉其囿有些担心的环视了一眼自家的小院儿,草原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打他老人家上次去东北抢了不少粮食后,额图灵将军无论到哪儿,都是那啥不走空。 算了,拉其囿叹了一口气,还是奉上房契和积蓄,买一家子的平安吧。 “没想到叔叔在大顺置下这般产业,叫侄儿好生羡慕”大黄牙扫视了一周,没看出来啊,一副老实人的皮囊里竟装着如此大胆的灵魂,草原上的汉子还有这么鬼的心眼儿,可惜了 拉其囿扑通跪到地上,“大将军,先锋官,小人” “嗌”大黄牙一把将拉其囿从地上拽起来,“叔叔如此客气,倒显得侄儿不知礼数。” 拉其囿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尾随将军和先锋官,需要自己配合。 “老规矩!”拉其囿扯着嗓子向外喊,回过头来时对他二人悄咪咪道:“两位请稍坐,我给你们拿酒肉去”说完便往外走,边走还便冲厨房的方向吆喝着,“老婆子!老婆子!” 额图灵看着想笑,问大黄牙道:“你是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大黄牙呲着大黄牙,“这事儿说来也是凑巧,上次我和几个兄弟乔装打扮混进京城,在张府门口见到一个管家,正给张居正送羊羔子。我低头一瞧,嗬!咱们草原的羊羔子还用再看第二眼么?于是我就派了一个兄弟跟踪那管家” 额图灵嫌他叙事啰嗦,插嘴道:“然后就发现了拉其囿?” “哪儿啊!”大黄牙显然对额图灵的总结很不满,“那管家是个练家子,我的人跟丢了!” “后来呢?”额图灵漫不经心的听着大黄牙叙述“惊心动魄”的寻羊之旅,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客厅。 “后来我就发现了这里。”大黄牙一脸嘚瑟相,怎么样,厉害吧?快来表扬我! 额图灵敷衍的点点头,不过大黄牙并没有看出来,或者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大哥,”一路上大黄牙都是这么称呼额图灵的,他也确实把额图灵当成大哥敬重。“你说张大人这次会帮咱们么?” 张居正这个人滑不溜秋的,书信往来这么多回,却迟迟没有一句准话,汉人真是滑头! 额图灵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大黄牙深感挫败,你是大将军嗌,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明天就知道了。”额图灵喝完茶,补了一句大实话。 大黄牙: 第二天一大早,额图灵和大黄牙一道儿去往张府。 其实大黄牙不愿意额图灵太早露面,“暴露我方实力”。 但额图灵想的是,早见晚见都得见,不如双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也好早日达成共识。 不巧的是,这日张巧巧正好回门子,张居正要招待新女婿,管家请示过后,带着两人来到书房外间的会客厅。 “请二位先生稍坐片刻,我家大人一会儿就来。” 二人对视一眼,那就等吧! 结果这“片刻”和“一会儿”,就直直等到了下晌! 原本大黄牙是不耐烦等这么久的,但额图灵说要等,求人办事总得先有个求人的态度,别说等个大半天,就是等大半个月也得等! 没办法,草原的百姓们日子不好过啊,怨声载道,原来在大顺手下的时候只是在念书做官上有歧视,大顺还是能让大家吃上米饭的。 现在脱离了大顺,自由倒是自由了,可生活质量却是连年下降,填不饱肚皮,要自由何用!? 若再不打破僵局,估计草原上又要起战事了。 直到将女儿女婿送出二门,张居正才姗姗来迟。 “哎呀,额将军,先锋官,失礼失礼”张居正是南方人,他发“额将军”几个字音时,总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鹅将军。 “张大人。”额图灵皮笑肉不笑,虽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但双方的层级也不能差太多,他现在代表着蒙古的颜面。况且他亲自来到大顺,肯在这里等这么久,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小厮重新上了一道茶,就算额图灵不喜欢喝这玩意儿,也知道这茶比刚才自己喝的那泡要名贵的多。 “额将军,今年草原上的收成不错吧?”张居正的眉眼长得有点囧,这让他在不笑的时候也看起来也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额图灵瞬间调动起浑身的心眼子开始与他“周旋”,大黄牙坐在一旁忍不住腹诽:跟汉人说话真特么的心累! 顺乾三年正月初一,琼州府衙 这是晴岚在琼州过的第二个新年,依旧是阳光明媚,四季如夏。 “媳妇儿,媳妇儿”十三抱着两个孩子从外面回来,爷仨都是满头的汗。“你看谁来了?!”说话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谁啊?晴岚歪了歪头,就见一个黑么隆咚的高大男子牵着同样是黑么隆咚的瘦小妇人走了进来。 小,小宝!?!婉盈!?! 我的天呐! “你,你们”水花开始在眼眶中升腾,晴岚捂着嘴,是她的好朋友们回来了!!! “晴岚!”婉盈激动的错过身子抱住晴岚,之所以要错过身子,是因为两人现在都是大肚婆。 小宝的眼角也是湿的,因为太黑,所以看不出红来。“我们回来了。” “我们”一词,说的尤为幸福。 “看我,”晴岚擦擦脸,真是一孕傻三年,“快坐快坐,意婵,意婵上茶!不,要两杯果汁!” 婉盈一直牵着晴岚的手,两个人也不嫌热,像连体婴一般堆在一起。 “你”晴岚看看婉盈,再看看小宝,后者笑的跟二哈无异,“你们”满肚子的话想问,这会儿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十三笑着提醒道:“先说说这次去荷兰的事儿。” 景泰二十九年,龙祥号、隆顺号出使荷兰欧洲等地,作为礼官也是通译的小宝,成为这次出访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而曲婉盈,大顺最出色的音乐家、剧作家,早在晴岚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想参与进来。 但那个时候,曲婉盈是不自由的,于是有了柳如生挥刀斩裕王之事,柳如生死了,婉盈也就彻底解脱了长久以来缚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于是曲婉盈作为大顺方面唯一的一位女官,带着她那堆心爱的编钟和各种乐器,登上了龙祥号的甲板。 景泰帝二十九年九月初六,两艘巨轮载着大顺的友谊开往欧洲,开始了这次航海之旅。 离开大顺的海域后,第一站到达的国度便是暹罗。 “太美了,真的,”婉盈抓着晴岚的手舍不得放开,“我们去了安达曼海上的珍珠(普吉岛),那儿真是太美了!” 小宝和婉盈的目光在空中交错,晴岚嗅到了爱情的甜美。 “之后又去了马尔代夫,”婉盈语气中难掩失落,“那里什么都没有,树都极少。说实话,岛上没建水上别墅,看起来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晴岚一手挽着婉盈,一手托着腮,一会儿为两个好友一起经历的暴雨飓风而叹息,一会儿又为两个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而赞叹,一会儿又为小宝他们在荷兰王室那里闹的笑话而捧腹。 “后来呢?你们在哪儿举办的婚礼?”晴岚问这话的时候,一双星眸亮晶晶的。 婉盈羞赧的看了小宝一眼,满眼情话。 “在教堂,”小宝默契的接过话头,他如今的肤色比非洲土著也不多承让,估计天黑不点灯都找不着他。“我们去了欧洲大陆,在圣阿波利拉教堂成的亲。” (o)哇 晴岚秒变少女心,好浪漫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母女 徐春荣的死相极为难看,面部痛苦的扭曲着,身上的骨头尽数被折断,像一堆烂肉黏在地上,和雪水混在一起冻实了。 简陋的院子,成为徐春荣临时的“停尸间”,北风卷着零星的冰粒子,像是在无情的嘲笑着钉在门口的三个女人。 邵佳嘉滞呆呆的看着躺在雪地中的徐春荣,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明明袖笼里揣着暖和的手炉,浑身却冷的打颤。 脑海中只有翻来覆去的一句话:他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 光看徐春荣的死法,就知道严世藩已经完全变态了。 骨头一寸寸的被折断,这得多疼;人没疼死就丢在雪地里还浇上冷水,活活冻死 邵佳嘉拿起门栓,将徐春荣的尸体和冰雪的连接打碎,打着打着,邵佳嘉哭了。 一种后悔和绝望的哭喊,怎么会这样,她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奶奶” 伺候邵佳嘉的丫鬟和婆子上前帮着她一起搬尸,等邵佳嘉进屋才反应过来,那个小畜生呢?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摔了一地,邵佳嘉皱着眉头从里到外又翻了一遍,没有,那个小畜生是被严世藩的人带走了吗?! 不,没有,邵佳嘉回忆起严世藩今早上那张乌云密布的脸,肯定是被她藏起来了! 只是她把人藏哪儿了呢? 巨大的愤怒爬上邵佳嘉的心头,她恨,恨严世藩杀了徐春荣,恨严世藩威胁自己,恨徐春荣竟然为了那个小畜生,至自己这个女儿于不顾! 可是说来说去,她还是更恨自己,悔不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非要淌严家这档子浑水,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哈哈哈哈,邵佳嘉,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就是严世藩的一个玩物! 玩物!!! 小宝和婉盈不能在琼州多待,船队回来的消息已经快马加鞭的传去京城,所以正月初六那天,两个人再次登船,继续北上。 他们一走,晴岚不可避免的有些失落,一连几天都是郁郁寡欢。 十三怎么逗她也没用,不过,这种状态紧紧维持了几天,因为又有人来看她了! “明壮?”晴岚又惊又喜,“怎么” “嘿嘿,姐”明壮憨憨的笑,无论是体型还是长相都越来越像舒老三。“本,本来想赶在年前来的,路上耽搁了。” 虽然明壮听不见,但不妨碍他说话,熟悉的人还好,外人听着就有些含糊。 “路上咋了?”晴岚尽量放慢语速,好叫明壮看的明白。 明壮摸摸头搔搔耳,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晴岚看向意婵,就见意婵眼珠子都要转脱窗了。 “姐”明壮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从外间抱进来一个小男孩。 “这是”晴岚脑海里立时上演了好几出狗血剧,“谁的孩子?” 这次明壮没有说话,快速在小本上写了几个字:徐春荣。 她? 晴岚郁闷了,既然孩子能到琼州来,至少说明三点:一,徐春荣死了或者快要死了;二,严世藩在打这个孩子的主意;三,史文不问不管或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孩子,毕竟史文当初被林胤飞带走后就再没见过徐春荣。 娘嘞,姐有什么义务给史文养孩子!! 明壮转过身,从裤裆里絮絮摸摸掏出一个布兜,再从布兜里扯出一本册子递给晴岚。 呃 晴岚顿了顿,还是接过了这本带着明壮体温的册子。待她狐疑的翻开一看—— 嗬!嗬嗬嗬! 竟是这些年徐春荣在江南“替”严世藩贪污受贿的账本儿! 一行行数字触目惊心,所求之事,所求之官职林林总总记得十分详细明白。这不仅是一本账册,还是一份罪证,只要稍加用心就会发现,这些记录在案的人脉俨然就是严家在江南的关系网! “你说当时父皇知道这些吗?”晴岚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但十三听懂了。 父皇一定是知道的,严半朝不是白叫的,严家的主战场在江南,所以父皇一直隐忍不发,就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 严嵩来了一招金蝉脱壳,把钱财转送给李德旻的同时,也是把矛盾转嫁到了李家的父子兄弟之间。 “李德旻”晴岚咬了咬下唇,当初李德旻为什么敢收严家的财物,难道就不怕这些东西会害死他吗?他就那么笃定先帝不会杀他? 不,仔细算算,利大于弊,只要先帝不追究 所以那两张传位诏书的蹊跷在这儿吗?是安抚,迷惑,还是两手准备? 不得不说,景泰帝是个好皇帝,任何时候都能做出对最有利自己的选择。 十三捧着册子不说话,眼下他跟晴岚想的一样:这些钱财和人脉,现在是不是都落入了李德旻手中? 所以肃王的筹码远不是摆在台面上的这些。 “大哥受过重伤,就是去成都府的那次。”十三这口开的异常艰难,“伤到了心脉” 咯噔,晴岚暗道秦三猜的准,因为明壮已经跟自己暗示过这件事儿了。那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如果李德晟没有活到登基,那候选皇帝就是李德旻?! 次奥! 怪不得先帝会任由李德旻收了严家,原来,原来还有这么个原因! 至于皇上为什么一登基就急着拿漕运开铡,晴岚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什么贪污腐败,估计除了海瑞,大顺地界上就没有干净的官儿了!不过是剔除异党,肃清敌对,重新洗牌,扩展自己的队伍罢了。 李德旻也挺稳得住,哎,不对,皇上越这么做,李德旻手下的人只会抱得越紧,最后 “那现在怎么办?”这本账册成了烫手的山芋,晴岚有些拿不定主意。 “如果你是皇兄,会怎么对付李德旻?”十三的眼睛黑白分明,仔细端详时就会发现,这双黑曜石般的双眸褪去了年少时的轻狂,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智慧。 晴岚摩拳擦掌,“连根拔起。” 十三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你啊,还是不了解皇兄。 除了账册,徐春荣的小儿子徐茂延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听明壮的意思,大概是徐春荣玩了一手桃代李僵。凭徐春荣的脑子和演技,骗过那些监视她的人和邵佳嘉并不算什么难事儿。 中间的过程晴岚也能猜到一些,比如买个女娃子放在身边充数,而真正的儿子早就托付给了别人。严家的庄子跟晴岚的庄子挨得并不远,舒畅又是暗卫出身,什么账册看不懂,凭他的专业技能,藏个把孩子就跟玩儿似的。 只是,晴岚心里隐隐不爽,徐春荣干嘛把烂摊子甩给我啊,她就不怕姐把他儿子卖喽? 对,卖给海盗! 嗌 想到那帮前海盗晴岚更加犯愁,运动量大就吃得多,衣裳费的快,十三还要自己帮他们找媳妇儿,美其名曰:成了家就心定了。 我上哪儿给他们找媳妇儿去,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那帮人整天都在打我丫鬟们的主意! 最终,晴岚决定将徐茂延寄养在一个小康人家,夫妻二人三十多岁了也没个孩子,晴岚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嘱咐他们一定要让徐茂延读书识字。 两口子千恩万谢的磕了头,领着孩子走了。 徐茂延一步一回头,瞅的明壮心里泛酸,一直把他送到新家并承诺会时常来看他,这才将徐茂延哄住。 晴岚看着明壮牵着徐茂延远去的身影,想着该给弟弟寻摸个媳妇儿是正经。 也许是人口稀少的原因,琼州民风淳朴,晴岚刚放出风去,就有人上门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人缘极好的孟良医。 给晴岚检查完身体,孟良医没急着走,晴岚便知他有话要说。 “王妃”收拾好药匣子,孟良医捂着手汗,表情有些局促,“那个那个” 一向口齿伶俐的孟良医居然结巴了,晴岚瞧着稀奇,“何事?孟良医但说无妨。” “下官,下官有一胞妹,今年虚岁二十,待字闺中”孟良医不敢看晴岚。 哦 原来是要说这事儿啊 这个孟良医挺贼啊,十三为他那帮侍卫和海盗寻摸了那么久,难道孟良医不曾听说?怎么一到自己这儿,就急吼吼的送上门来? “下官,下官听说王妃的堂弟至今未曾婚配”一看孟良医就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要换成熟练工种的媒婆,这时候就该把姑娘吹得天花乱坠了。 “虚岁二十?”晴岚眨眨眼,怎么会把好好的姑娘拖到现在? 孟良医紧张的汗都出来了,“小妹原本健康活泼,谁知八岁时一场高热救急不及,留下了哑症” 又是这样!! 晴岚怒了,每次谈起明壮的婚事,对方不是残疾就是有其他毛病!凭什么!?凭什么我家明壮就非得娶个不全乎的媳妇儿!? 哪门子的道理! 见晴岚面露不愉,孟良医直接吓跪了,“王妃,我妹妹虽然哑了,但她听力还是好的,人也聪明,能写会算,绣的一手好女工,心底良善,真的是个好姑娘啊!”一着急,连下官都忘了称呼。 “我省得了,意婵,送孟良医”晴岚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将人pss掉了。 孟良医抹了一把眼皮子上的汗珠,心下又苦又涩。 他的妹妹明明那么唉! 挑染红唇,远黛青眉,邵佳嘉装扮的很用心。 匀抹香脂,轻点淡粉,邵佳嘉对着镜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换上最华丽的衣裳,插上最名贵的首饰,邵佳嘉绽开温柔的笑脸,款款走向严世藩的院子。 风雪终于停歇,冬日午后的阳光正暖。 邵佳嘉忽然想起了一个自己最讨厌的女人,“舒某倒有些怀念几个月前的你了,起码还有勇气,还有无所畏惧的精气神儿” “二奶奶,老爷在休息。”长随一如既往的恭敬,但眼中却没有什么温度,他曾见过许多女子,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眼前这位二房夫人的母亲——徐春荣。很奇怪,在长随五十多年的生命中,一直忘不掉的女人竟是一个寡妇。 无关乎风月,更不是因为情爱,但徐春荣匍匐在主子脚下的那一幕,长随一直记着。 邵佳嘉递上一只精致的荷包,分量足足的,满脸哀求。 “”长随想拒绝她,也知道自己该拒绝她,可不知为什么,匍匐在地上的女子再次闯入他的视线。 鬼使神差的,长随向后退了一步。 邵佳嘉冲他感激的一瞥,伸手接过丫鬟手中的食盒。 莲步轻移,邵佳嘉掀开厚重的门帘儿,悄悄走了进去。 严世藩真的在休息,这让邵佳嘉有一秒钟的犹豫。 “吧嗒”,食盒碰触桌面的声音,并没有吵醒熟睡的严世藩,呼噜声依旧。 邵佳嘉慢慢靠近床边,一只手抬了起来 严世藩忽的睁开一双不对称的牛眼,将邵佳嘉吓了一跳! “老爷”邵佳嘉立马换了一副神情,一副严世藩最喜欢的“贱样儿”。 严世藩清了清嗓子,邵佳嘉赶紧伸出手——“啪”!一口大黏痰准确无误的落在邵佳嘉的掌心。 “你来干什么?”严世藩一脸的不耐烦,要不是他现在上了年纪,不愿意看到家里死人,他早就弄死邵佳嘉了。 没用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妾给老爷煮了一碗参汤”邵佳嘉将食盒里的汤羹端出来,拿着汤尺搅了搅,一脸希冀的要给严世藩喂。“老爷请张嘴” 严世藩眼里划过一丝警惕,邵佳嘉赶紧自己先喝了两口表忠心,喝完嗔笑道:“妾放了不少好东西呢” 鹿茸,鹿鞭 自打严世藩被罢官,严嵩就把后院里的一帮妖姬给遣散了,如今严世藩身边能用的,也就只有邵佳嘉。 显然,邵佳嘉这次的料放得够猛,没过一会儿,严世藩的下身就开始有反应了。 邵佳嘉脱下严世藩的袜子,从他的脚趾开始舔吸,一路往上 严世藩手里把玩着邵佳嘉的双乳,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儿,对,对就是那儿哦你比你娘还贱皮子” 不要提我娘!!! 邵佳嘉发狠,伏在严世藩的身上,腰肢像颤飞了一般,让严世藩舒服的闭上了双眼。终于,严世藩开始哼哼的叫出声来,邵佳嘉下身不停,一手迅速拔出发簪,狠狠地扎进了严世藩的心口窝!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党争 遗憾的是,这一簪子没能把严世藩给扎死,他脂肪厚,阻住了。 “来人!快来人!”严世藩卯足劲儿将邵佳嘉一脚踹翻在地,死死捂着胸口不让更多的血冒出来,但用处不大。到后来,他开始将流出来的血用手指沾着往嘴里大口大口的吞咽。 这是他的血,是他严世藩的血!!! 哈哈哈哈哈哈 邵佳嘉坐在地上看着他笑,笑的严世藩更加恼怒却无力可施。这笑声如魔音穿耳,像诅咒,围绕着严世藩,随后响彻整个严府。 邵佳嘉笑啊笑啊,也没有笑泪,她的泪早就流干了。只有笑的无比疯狂和畅快,就算后来被人堵住了嘴,那双精描细画的眉眼仍是笑着的。 家丁仆从们一阵手忙脚乱,府中原本就驻着大夫,严家大管家严富又拿着肃王的帖子求来了太医院的院士,里里外外忙活了一整夜,到第二日凌晨才堪堪保住了严世藩的这条老命。 这让很多探听消息的人都深表遗憾,怎么不扎深点儿呢?多扎几下子也好啊! 像是专门为了验证这句话似的——祸害遗千年。 严世藩没死成,邵佳嘉却在第二日黄昏被人倒进了乱坟堆,死像惨烈。 严家人再气恼,也比不上严世藩的极度愤怒,因为邵佳嘉当时趁乱吞了毒药,也就是说,在严家人还没来得及对她动作的时候,邵佳嘉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严世藩咽不下这口气,先是将伺候邵佳嘉的丫鬟婆子全都杖毙了,接着又将邵佳嘉的尸体拖出来一顿蹂躏。 这还不解气,严世藩自己动不了,但不妨碍他亲自守着下人鞭尸,将徐春荣刨出来母女俩一起鞭!但即使把她们都鞭成了一滩肉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难解严世藩心头之恨。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最瞧不上女子的严世藩差点儿死在女人手里。 骄傲如他,也不可避免的钻进了牛角尖儿,整日想着别人会怎么笑话他,外头会怎样议论 本来这一簪子下去就要了严世藩半条命,养病期间心头再不顺畅,严世藩越寻思越羞愤,越想越窝火,终于—— 还没出正月门儿,严世藩就“心病”难医,吐血而亡。 听到这个消息,李德晟微微一笑,喃喃自语道:“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李德旻微微一愣,轻声低吟道:“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那一天,朱国公停下手中的研究,拉着儿子喝了一夜的酒;新上任不久的翰林院大学士季昭雅,净手焚香,抚了一夜的琴。 那一夜,张居正难得的给妻子讲了个笑话;朱元堇将信封漆好,笑着对林胤飞道:“活该!” 众人都在等待着,抄手拭目,喝茶吃瓜,以待后来。 果然,严世藩一死,严党登时乱了。 原本严嵩在的时候,严党诸人都听严嵩的;后来严嵩告老还乡,严党中有人不服严世藩但看在往日与严嵩的情份上,还愿意给严世藩几分面子。 现在严世藩一死,他的儿子们能力平庸,在朝堂上亦无建树。故而什么妖魔鬼怪小鬼判官都蹦出来了,想争一争这个下一任的老大,即便争不着,捞点儿好处也不亏啊! 在这个时候,要以探求利益为目前的事业,等着看戏的或配合演戏的,都张开了迎接银子的双手和怀抱。 那些不择手段,卑鄙龌龊的嘴脸,默默的写进了皇上的黑名单; 那些既不屈从权,也不屈从利的小人物,悄悄的进入了皇上的储备干部手册。 还有永远少不了的墙头草,躲在一旁等风来。 一些跟肃王平日里走的近的还稍微懂得矜持点儿,而一心想猴子称霸王的那些野兽派,纷纷开始占山嚎叫,以为登顶一呼就能震川百应。 严党一时间分化成了各个派系,什么,安徽帮,京城党一个个粉墨登场,朝堂内外好不热闹! 李德晟不动声色的瞅着,看着他们闹,他们斗,他们拉帮结伙,只待最后的结果。 李德旻也闭门谢客,看着他们闹,他们斗,将有用之人拉近自己的团伙,顺便也期待着最终的结果。 眼看严世藩的棺椁停过了头七又停过了满月,严党内部的争斗仍进行的如火如荼。 终于,停棺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严世藩捱到了“入土为安”的那天,斗争了一个多月之久的严党也重新选出了新任领导人:严世藩的“好基友”——工部左侍郎罗龙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少不了——纷争。 顺乾三年四月初一,大朝会。 大臣们吵得十分激烈,说好听点儿叫慷慨激昂,说实在点儿就是吐沫星子乱飞,口臭与恭桶齐味儿。 而且众臣们却是乐在其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自己的才能和不凡。但在李德晟看来,这些事儿根本就不需要讨论。 比如: 一,关于大顺和蒙古是否重新商开互市。 开,当然要开!最好把蒙古人的胃口养刁,把草原人养懒,只要拿出等价的牛羊马毛就能换来粮食和各种生活物资,个个吃成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胖子,有朝一日求着喊着要回来,不费一兵一卒,多好! 二,关于铁路建设中的若干事宜。 火车兵部来造,你们就只负责铺个铁轨,难道这也干不了? 什么?有人不让铺?谁啊,站出来让朕瞧瞧。 什么?农民闹事? 不就是因为占地么,给银子,主动让地的朝廷给他发朵小红花以示嘉奖! 什么?路过人家的祖坟? 你丫就非得路过人家的祖坟吗!?! 什么?祖坟一大片? 迁,迁迁迁,一切阻挠铁路进程的全部迁走! 三,关于跟荷兰邦交正常化以及交涉琉球岛的诸多事宜。 要,这个得要,琉球本来就是大顺的领土! 什么?开战? 你丫吃饱了撑的?长着嘴是干嘛用的,就只会吃啊? 谈!谈嘛,先派人去谈! 有毛遂自荐的没有? 没人说话朕就点名了昂? 嗬,还真有,你你谁啊? 丁希承? 丁希承行,就你了,你去谈吧,谈成了朕有赏! 四,各地曾建粮仓、兴修水利、防灾防虫 五 六 七 李德晟看着越升越高的太阳,心中充满哀怨,当皇帝不但是个体力活儿,还特别费脑子,你们这帮人是想活活累死朕吗?! 没由来的,李德晟脑子里冒出四个字:舌战群儒,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商议完二十项事宜之后,大殿之中难得的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李德晟夹紧大腿内侧,还有事儿么?没事儿朕要回去啦? “皇上,臣有本奏!”姜御史摆着笏板出列,走到了大殿中央。 李德晟忍下打哈欠的冲动微微颌首,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姜御史开始发表长篇大论,真难为他这么好的记性,李德晟听完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论皇储的重要性。 接着,大臣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要求皇上立储。 立储?立你妹! 李德晟似笑非笑的扫了一圈众臣工,最后回到姜御史身上,朕才当了两年皇帝,你们就坐不住了? 显然,这次有预谋的立储提议是党争的后续发展。 党争历来都会围绕着两大议题挺进,一是王朝的接班人;二是派系的利益最大化。 争斗,争斗,浮出人心的丑陋。 李德晟明白,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未来朝堂上会无休止的讨论这个问题,即使自己早早立了太子,依然不能规避这个问题。 嗬嗬,国之根本,国之根本在民,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帮本末倒置的家伙,若民众都不信大顺了,要反大顺,朕要再多的继承人有何用!? 季昭雅跟户部尚书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看戏吧,不要票。 很明显,这是有人想站队,想让皇上给指个方向。 二来嘛,有了皇储,大家才好分蛋糕不是? 李德晟眯了眯眼,好啊好啊,真是一帮忠心耿耿的臣子啊,拿朕做筏子? 那也得看朕愿不愿意! 皇帝和大臣们的关系其实特别微妙的,首先皇上要判断这个大臣是什么样的人,是大臣呢还是具臣。大臣就留在身边往内阁发展,具臣就派到最合适他的位置。像朱元芳和潘泽信,那就是典型的具臣。 其次大臣们也时不时的试探皇帝,试探皇帝的脑子到底够不够使,城府够不够深,底线在哪里。 所以中间的这个度很难把握。 所谓伴君如伴虎,皇上可比老虎难缠多了。 就说这位出头鸟姜御史吧,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不温不火可有可无的御史大夫。倒不是李德晟小气不给人机会,而是这位姜御史无论是出自自愿还是被人胁迫,既然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就已经做好了承担皇帝怒火的准备。 李德晟确实有点儿生气,你说说你们这帮臣工,一天到晚的精力都用在什么上头? 安安心心的做好手头上的工作不好么? 一心一意的为人民服务不好么? 争呐抢呐混呐 悲哀啊! 若你们肯拿出算计别人的精神头去治国,大顺何愁不强盛?! 当然,这也就是李德晟随便想想,若大臣们真要是团结一致向前看了,就该轮到他睡不着觉了。 派系有利于皇权的管理和平衡,但党争,尤其是严重的党争,那就只会误国伤民。 “依姜卿所言,朕该立谁为皇储呢?”李德晟神情自若的扭了扭脖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回皇上,依微臣愚见,应立皇后娘娘所出的六皇子为储君。”姜御史不傻,前面得罪了皇上,后头总得递上个甜枣吧? “哦?”李德晟仍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让姜御史心里开始打鼓,难道皇上不爱吃枣? “六皇子年纪尚小。”朕的膀胱都被你气大了! “皇上,”这次说话的是罗文龙,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二皇子是皇上长子,依微臣所建,当立二皇子为储君。”说完还故作风流倜傥的甩了甩袖子。 “罗大人所言极是。”一个。 “臣附议。”两个。 “臣附议!”三个。 “臣等附议”十个,二十 啧啧啧啧,裴贵妃啊裴贵妃,倒是朕小瞧了你。 严世藩的死讯传到琼州的时候,晴岚和十三的次子李繁灿已经满月了。 小家伙长得特别招人稀罕,继承了母亲的杏眼和父亲的剑眉,除了下生当日被接生婆子拍着屁股嚎了两嗓子以外,几乎就没哭闹过,见谁都是一脸乐呵呵的样子,时常抱着脚趾头啃个不停。 潆泓成了家里最忙碌的那个,除了每天要跟着关嬷嬷识字以外,还要带两个弟弟玩。虽然大人们根本猜不透一个毛孩子领着两个小婴孩在玩什么,居然还乐此不疲。 十三有些舍不得三个孩子,问晴岚这次能不能带着潆泓出海。 晴岚正在看公文,头也不抬道,“你去问她呀!”又不是带我去。 结果当然是要去,潆泓端着一张小脸儿可怜巴巴的问十三:“爹爹,能带着弟弟们一起吗?” 十三立马就想点头,可想了想还是狠心拒绝了闺女,“等弟弟们长大些,父王再带他们去。” 潆泓沉默不语,十三内心难安,回头问晴岚怎么办。 “上船就忘了。”晴岚不在意道。 十三觉得不会像媳妇儿说的那么简单,不过等父女俩上船后,晴岚就后悔了,而且是特别后悔! “你说琼州号失踪了?!”晴岚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怎么可能,那么大一艘船!这几天海上一直风平浪静,根本就不可能 忽的,晴岚想到了一个人,那人上个月回琼州祭祖,他们还在一起吃过饭! 海瑞 再加上有好战黑历史的赵戟 晴岚气的咬牙切齿,李十三,你等你回来着!! 第一百七十三章 祥雲 夕阳在天边挣扎着迟迟不肯落下,林府的小主子也在世子夫人的肚子里挣扎着迟迟不肯出来。 “夫人,夫人用力啊!” 喊话的稳婆是林家的世仆,从前头几位大爷到世子再到这一代的少爷们,都是她一手接生的。 你大爷! 你哪只眼看到老娘没用力?这会儿肠子都快要挤出来了好吧! “快,快给夫人喂汤!” 稳婆在产房里挥斥方遒。 朱元堇此时已经后悔了,早知道会这样艰难平常该多走动走动的。因着前头已经生了四胎,这胎怀像又好,孩子特别老实,所以她就没太上心,该吃吃该喝喝该,大咧咧的根本不像个孕妇。 谁知这孩子也稳得起,在肚子里待了整整十个月还没有生产的迹象,可把朱元堇两口子愁坏了。 “怎么样?”林胤飞每天一下班儿,见媳妇儿的头一句话就是问她的肚子有动静没? 元堇摇头,“没感觉。” 第二天照旧。 元堇苦着脸,“没有。” 第三天依然如此。 元堇无力垂首,“还是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 一个月,两个月 众人开始泛嘀咕,世子夫人不会是怀了一哪吒吧? 林家上下没有一个不急的,尤其是老少主子们,关键是大家还不敢当着朱元堇的面儿急。像林国公,急在内里,吃什么药都治不好便秘;再比如国公夫人,胃火烧心,冒了一后背的火疖子。 林胤飞找来秦三儿,结果这位“儿科专家”左查右检,始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出了个馊主意,也是唯一的主意:引产。 林家老祖宗大长公主摸着重孙媳妇儿的肚子不吭声,半天才哼出一句:“再等等看吧。” 嘚,当家人不同意,林家众人就又开始了焦急的等待。 原本她这胎跟晴岚是脚前脚后的事儿,现在算着日子,晴岚的孩子都该满月了,自家的这个小祖宗还不肯出来,一向急性子的元堇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元堇开始围着林家的校场跑,武将家的小姐自然是会几招功夫,比如鞭子,历来是朱二小姐的强项。 只是自打她嫁进林家之后,武功渐渐荒废。没想到冷不丁的捡起来,竟还能挥得一阵虎虎生威。 朱元堇欲哭无泪,孩子你再不出来,你娘就真没脸见人了! 也不知是孩子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躁,还是时间久了在一个地方待腻了,某日午后,元堇终于感到了久违的阵痛。 “夫人,夫人!看到头了!” 稳婆的指挥工作还在继续,元堇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真的要把肠子给挤出来了。 小兔崽子,你等你出来着,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元堇咬牙切齿的想着,腰腹间一股狠劲儿应运而生—— “生了,生了!!!” 伴随着一股浑浊的血水,一个完整的胎胞落了下来,居然是完整的! 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但是极少,万里挑一,所以人们常说这样的孩子是有福的,一辈子享福的命! 当然,稳婆笑的喜眉颜开,能托生在林家这样的豪门世家里,本身就是个会投胎的,那话怎么说来着,福泽深厚啊! 只是等把孩子褪掉胞衣,稳婆惊呆了,揉揉眼,不可能!伸手掐掐大腿内侧的软肉,甚至狠心咬了咬舌尖。唉呀妈呀,不,不不不,这不可能!!! 下一秒,年过花甲的稳婆疯一般的跑出产房,侯在院里的众人看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呼哧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林胤飞眉头紧皱,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那婆子开口。 “公主,老祖宗,老,公主”婆子跪在地上抱住了长公主的脚脖子,还有隐隐往上挂的趋势,一边哭着一边不停的打嗝儿,尊称喊的语无伦次,惹得众人更加心焦。 怎么了?饶是经历过一辈子风雨的大长公主此刻也有些失神,出什么事儿了? 本来孩子就在母体里待了这么久才下生,这会儿稳婆还哭成这个样子,院中的所有人都揪紧了心肝。 林胤飞双拳紧握,冲那婆子咆哮道:“说话!!”是元堇出了问题还是孩子有毛病? “夫人,夫人,呜呜呜呜”稳婆抽出一条粗壮的胳膊“奋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情绪大恸。 “夫人怎么样了?!”若不是看在这婆子在老祖宗面前还有些体面,林胤飞早将人一脚踹飞了! 婆子抽搐着点头,像个被敲晕了的木鱼,“夫,夫人无事,这会子,睡,睡着了。” 呼林胤飞松了半口气,“少爷呢?” 婆子重新激动的哭嚎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不,不不是少爷呜呜呜呜不是少爷!” 不是少爷?难道孩子先天残疾? 林胤飞也管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抬脚就往产房里闯。 “拦住他,快拦住他!”林国公夫人生怕儿子日后会出现什么意外,本来儿子的工作性质就够危险的,她真的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儿子的痛苦了! “到底怎么回事?!”林国公黑了脸,能让林国公黑脸,可见这婆子的本事非同一般,整个大顺能让林国公黑脸的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 院子里的气压持续走低,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老祖宗啊!”婆子这一嗓门儿成功的再一次将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只见她又哭又笑,笑着的同时泪水哗哗往出淌,“夫人,夫人这回生了一位小姐啊!!!” 什么?!? 长公主惊得连手中的檀珠落地都未曾发觉,眼前一阵眩晕,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突破心脉直冲头顶。 女,女孩儿? 林家,林氏竟,竟然有姑娘了? 众人皆懵如遭雷击,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晚霞热情似火,由近及远层层堆叠,渐渐渲染了整个天空,像一幅壮丽秀美的画卷跃然于前,煞是好看。 一骑飞马扬尘而来,守门的禁卫尚未来得及吐净口中的沙泥,就见马上的人已经滚落到了宫门口。 “快,快”报信的驿员嘴唇皴裂声音沙哑,颤抖的双手从怀中掏出一份公函,像宝贝似的呈给守门的禁卫。“从福建来的八百里加急” “急”字儿还没说完,接信的禁卫就跑远了。 驿员疲惫的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报——!”中气十足,声音浑厚。 “报——!”腿脚麻利,声锐音高。 随着一声迭一声的“报”字,八百里加急的文书终于落在了龙案上。 李德晟放下略有些烫口的茶水,开始拆检文书,刚刚拿出来折子来,就听—— “皇上!!” 突然出现的吴七吓了李德晟一跳,文书也应声而落。 “啪啦”,折子打在了茶碗上,李德晟手疾眼快的捡起折子,内侍们一阵手忙脚乱。 “皇上!”说话间,吴七已经到了主子跟前。 李德晟面色一紧,“什么事儿?”接着拿起文书,福建,福建,难道荷兰人又打过来了? “皇上,林家刚刚生了一位小姐。”吴七心中忽的燃起一丝怪异的舒爽,他刚才听到这信儿时,一口茶水直直喷在了下属的脸上。 “什么?”李德晟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皇上,”吴七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林世子刚刚喜得千金,林家有姑娘了。” 无稽之谈。 李德晟咽下口中还没来得及吞咽的唾液,林家能生出女娃娃?那公鸡也能下蛋了。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你再给朕说一遍!” “林世子夫人,您的姨妹,刚才诞下了一位小姐,女娃儿!” 李德晟心神完全飘远,手不自觉的打开文书,眼睛瞅着那些字,半天都没看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些啥。 女孩 卧槽! 李德晟突然捞起文书,只见开头的几个大字特别显眼,赫然是:端王李德昊已于某月某日收复了琉球岛诸地 “哈!哈哈哈哈”李德晟一屁股坐到龙椅上,狂笑不止。 看的吴七目瞪口呆,皇上这是怎么了? “哈哈哈哈!天佑我大顺啊!”李德晟大步走出殿门,仰头就见红霞铺满了整个天际,顿时龙心大悦,吉兆,大大的吉兆! 想到林家刚刚出生的女娃儿,李德晟觉得这姑娘太有福气了,遂下旨道:“封林家嫡长女为祥雲县主!封邑就在福建琉球!” 吴七再度惊愕,琉球不是在荷兰人手里吗?皇上您这是要闹哪样?! 琉球岛就这么毫无征兆被端王收回来了,真真儿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最难过的当属荷兰人,这帮大顺人怎么这么不讲究,多么重要的复活节啊,怎么能一声不响就开战呢!! 猝不及防的荷兰人一夜之间都成了阶下囚,主啊,你将马和骑马的都投在海中吧!(圣经出埃及记) 再说消息传到京城,朝臣们看向李德晟的眼神都变了,皇上,你瞒的微臣好苦啊! 李德晟心中暗爽,皇帝就应该以如此高深莫测的形象示人,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再度上挑,对,就是这样! 而日夜兼程刚刚赶到福建的小宝,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垮的能滴出水来。 肿么能这样!?说好的谈判呢!? 十三不知小宝在来的路上打了一个多月的腹稿,他拍拍好兄弟的肩膀,甚是欣慰。“你来的正好,后面的事就交给你去谈了。” 小宝内牛满面的画圈圈,咒你回家被晴岚罚跪搓衣板儿! 搓衣板?哼哼哼哼,此时晴岚默默的掰开一个榴莲。 晴岚爱吃榴莲,但十三却受不了这个味道,是以当凯旋而归的十三掀开寝室的竹帘时,差点儿被当场熏背过气去! “媳妇儿,我们回来了。”虽憋着不太敢喘气,但十三的语气中还是流露出十分的讨好。 “娘”潆泓扑到晴岚身上,撒娇亲亲抱抱,还不忘插空儿回给她爹一个眼神。这是爷俩回来前儿说好的,潆泓负责卖萌逗她娘开心,十三尽力“扑火”。 晴岚抱着女儿好一顿亲香,居然带着孩子去打仗,真是太!过!分!了! “媳妇儿”十三忍着榴莲的“芳香”,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像一个在暴风雪中奋勇前进的战士。 晴岚拿眼皮子狠狠夹了十三一眼,那动作神情绝对是得了关嬷嬷的真传。 “这事儿其实是赶巧了,真的,我要是事先知道,怎么可能会带着泓儿去打仗呢。”十三说话时尽量抿着嘴唇,他怕嘴张大了,胃里的早饭会喷出来。 哼!晴岚仍不理他,心中有一个小人儿在替十三辩解:打仗靠的是什么,时机,时机多重要!转瞬即逝 啊呸!另一个小人儿掐腰而出,他这次是侥幸赢了,万一这仗输了咋办?!泓儿还在船上呢! 这不是没输嘛,泓儿也没事! 万一出事了呢?!他在做这个冲动的决定以前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孩子们!? “媳妇儿”十三再唤,示意女儿可以撤退了。 潆泓瞅瞅她爹,再回过头来瞅瞅她娘,果断的将脑袋埋进她娘的胸前。 见媳妇儿沉着脸不说话,十三挨着床沿儿坐了下来。“媳妇儿,我错了,我不该带着孩子以身犯险,但若是重来一回,我还是会去。” 唉 晴岚颓然的摆摆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雄鹰是不可能喜欢被关在笼子里的,她也不会干涉十三的选择,但前提是约法三章。“你得答应我,以后这种事儿哪怕只是有个苗头,你也必须得先和我商量。” 没想到这么快就过关了,十三大喜,抱着媳妇儿应道:“一定一定!” 晴岚挣脱开十三那火热的怀抱,“别抱我,热死了!说说吧,这次(打)琉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十三一把撤掉外衫,“媳妇儿啊,咱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这榴莲味儿实在太呛人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弹劾 “臣有本奏” 琉球的后续事宜处理的十分顺利,(能不顺利么,海瑞打头小宝垫后,差么点儿把荷兰人这些年在岛上的积蓄全给刮嚓净喽!)所以这日的大朝会,李德晟难得的给了众臣工一个好脸。 但是有人却根本不知珍惜! “启奏陛下,端亲王旷废职掌,好大喜功,私自发兵攻打琉球,藐视朝廷,轻慢皇恩,至沿海百姓于不顾”巴拉巴拉,姜御史引据经典,慷慨激昂,根本不看李德晟渐渐冷下来的黑脸。 说完端亲王,姜御史还不过瘾似的,继续炮轰端王妃,“琼州布政司使舒晴岚,罔顾国家礼法,以公谋私,贪污受贿,利用职务之便,为端王大开便利之门,与邻国交恶,收民财物” 季昭雅默默地理了理袖口,暗骂了一句:蠢货! 要说李德晟之前还有些看不明白这位姜御史是站的谁的队,那现在已是表现的非常明显。 一眼扫描下去,只有娄阁老为代表的肃王党,严党和季氏一派没有动作。 李德晟收了满目精光,裴氏啊裴氏,你也太心急了吧! 裴贵妃做事向来直接,也从不避讳自己的野心。对于挡在她儿子成皇之路上的所有障碍,都会想办法逐一扫清,比如舒晴岚,林家和朱家。 舒晴岚没有根基相对好对付,只要端王不再是端王,那舒晴岚什么也不是。皇上不是跟端王兄弟情深么?那好,本宫就挑拨离间,上眼药谁不会啊~,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挑拨!都说天家无亲情,常人见面才留三分情,端王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本宫时间多着呢! 至于林家,裴贵妃的策略是诱劝陆氏和肃王出手,并且对肃王承诺,如果能扳倒林家,西北和西北军都会是肃王的。她就不相信,林家在西北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儿龃龉都没有,即便以前没有现在没有,等等也会有的。 还有一个不让人省心的朱家,掌管着兵部和兵库,也是朱元容最大的靠山。哼哼,本宫已经为他们准备了一份儿大礼,且等着看狗咬狗呢! 裴贵妃当然知道这样做极有可能会招来皇上的不满,但她不惧,她有儿子。况且对于深宫寂寥的裴贵妃来说,皇位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李德晟承认,裴氏的这些谋划大部分他都知晓,却没有阻止或干涉。作为一个上位者,李德晟清楚自己的职责,也秉承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游戏规则。 只是裴氏这样的急切,让李德晟不喜的同时还大大的疑心,争储之事是裴卿之的主意还是裴氏?难道裴氏已经知道朕 年轻的皇帝浮了浮嘴角,她是从何而知的呢? “皇上,”面对姜御史的突然发难,第一个站出来为十三和晴岚辩解的是他们的老师季昭雅,“前有班氏手足情深,后有苏氏休戚与共,端王殿下是皇上胞弟,故而想皇上之所想,急皇上之所急。琉球诸岛” “就因为端王殿下仗着是圣上的胞弟,所以做事才肆无忌惮!”姜御史快人快语,很不礼貌的打断了季昭雅的话。 张居正微不可察的蹙眉,显然对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姜御史非常不满。 咬端王就是咬舒晴岚,咬舒晴岚就是咬季氏,咬他张居正! 看来,裴贵妃真是太闲了。 李德晟冷笑,“姜卿的意思是朕御下不严纵容端王,所以朕才是罪魁祸首,姜卿下一步是不是准备参朕,好为你主子铺路啊!?!” 啧啧啧啧,众臣工都齐齐看向姜御史,在局势明朗之前,肃王和严党的人不会轻易发表言论,看戏呗,有不怕死的顶着呢! “臣惶恐,”姜御史的表情一点儿也不惶恐,甚至还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臣是大顺的臣民,一直把贤良方正四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自打朝廷顺利收回琉球后,朝堂上对晴岚两口子的弹劾就没间断过。 什么舒晴岚纵容端王招募贼首,豢养私兵,与海盗勾结侵占属国领土;什么舒晴岚以权谋私,搜刮琼州民脂民膏,奴役百姓为端王制业造船,劳民伤财;还有什么贪腐受贿,掠夺他人财物,拥兵自重,给朝廷带来巨大压力和隐患 晴岚将公文丢到一旁,“直接说咱俩想造反得了!” 十三笑而不语,将火统别在腰上,“你上回给我绣的那个套子破了,得闲儿给我补补呗?” “喏,”晴岚翻出一个新统套递给他,“还补啥,破的就丢了吧。” 十三一脸稀罕的接过,主要是晴岚平日里太忙,做女红极少。重新将火统拿下来装上,十三对媳妇儿道:“你别(把弹劾的事儿)放在心上。”有爷呢,等爷回了京,一定会请这帮御史们好好喝喝茶。 晴岚低头耷拉肩,“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这是在给咱们’造势’呢,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谣言传的多了,大家自然而然就会认为咱们是那样的人。一旦将来” 一旦将来自家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好么,那攻击自家的言论便有如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 十三浑不在意,“贺礼你都准备好了么?” 说的是给林胤飞闺女送百日礼的事儿。 因为隔得太远,等晴岚收到信儿的时候,林家的宝贝闺女都满月了。 “早备好了,”晴岚还是提不起精神,自己在这样的位置还走的如此举步维艰,可想而知那些寒门子弟苦啊! “陆家最近在干什么?”晴岚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对劲,总觉得肃王两口子不是那省油的灯。 “听说陆家的商队在一年之间路过西北边塞二十多趟。”十三在京城留了人,但送来的消息都比较滞后。 陆家的商队一直是贩马和西域的药材,一年来回这么多趟,确实是夸张了点儿。 晴岚不禁陷入沉思,陆家到底想干嘛? 秦三惴惴不安的抱着药匣,怕惊动房中人,小心的在走廊上溜着边儿。这身形和走势真像个贼,但领路的却是皇上身边的第一暗卫,这合理么? 秦三背后呼呼冒汗,他此刻已经顾不得合理不合理,只想快点儿到达目的地。 今晚的月色皎白如新,但猫悄前进的两人却无暇欣赏。 穿过空无一人的甬道,绕过高高的宫墙,二人来到一处院落,秦三被吴七领到一个井台子前。 要不是秦三有自知之明,都要以为这位暗卫大人打算将自个儿弃尸枯井了。 “下去。” 井台子被吴七轻松的搬开,露出半截石阶。 秦三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好在是黑天,吴七并没有看见。但秦三心中有鬼,差点儿被湿黏的苔藓滑到。 “小心。”吴七扶了他一把,紧跟在秦三身后,下来时还不忘将井台子还原。 “吧嗒,吧嗒” 秦三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地道中霉味儿夹杂着腐臭,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丝锈腥。 “哗——” 吴七点燃了火折子,秦三在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了他手上的火把。这是要去哪儿啊?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两人终于到了一个隐秘的地下宫殿。阴风吹过,房间的光线忽明忽暗,秦三发誓自己刚才迈进门槛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偏殿里摆放着的牌位。 我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秦三心里毛毛的,像有几万只蟑螂同时爬过。 吴七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跟上自己。 穿过主殿,秦三这才发现原来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儿,虽然大晚上的看不出什么,但从脚下整洁的青砖就不难发现,此地甚是清雅,无一不精致。 “噹噹噹”,吴七轻轻的叩了几下门,秦三屏气凝神,一个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呀” 门开了,那人手中举着一截蜡烛,秦三可以清楚地看到来人的长相。 ( o )! 怎,怎么会 明明是夏日的午夜,秦三却如坠冰窟。 “回京?现在?” 来琼州之前,晴岚以为怎么着也会在这儿呆个五六年,可现在这也忒早了点儿吧,没这么折腾人的! 十三沉默了几秒钟,“现在就收拾,轻装简行,咱们坐琼州号回去。” 晴岚愕然,“这么急?”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十三提眉,“不知道,皇兄(传来的消息)只说速速归京。” 晴岚默然,“是只要你回去还是咱们一家人一起?” 十三坚定的瞅着媳妇儿,“爷不能把你和孩子留在外面,抱歉”就算龙潭虎穴,我也要带着你们一起闯。 晴岚重重的叹了一声鼻息,“咱们什么时候走?”再过几天就是中元节了,这时候赶路不大吉利吧? “三天,三天后一早就出发。” 第二天,晴岚顶着熊猫眼,跟下人们交代了回京的行程。 最开心的是一帮丫鬟,尤其是土生土长的京城妹儿,一听说要回京了,欢喜得眼泪汪汪的。 在晴岚眼里,琼州风光秀美,比京城的人文气息单薄的多,自然天成。而在这帮丫鬟们眼中,就成了穷乡僻壤,边陲孤岛,遗世而独立。 “姐,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明壮喜欢这里,不知是因着这里的人,还是因着这里的风景,亦或者是之前不曾有过的自由。 “你”作为堂姐,晴岚深知明壮内心的敏感,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她会给堂弟建议,但绝对不会干涉他的决定。“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明壮冲晴岚感激的一笑,“嗌!姐你放心吧,帮我跟二大爷和二大娘带好。” 晴岚嘴上应着,心里却泛起嘀咕,不知道爹娘会不会跟着明宇回京,毕竟姥爷和三姥爷都上了岁数,尤其是三姥爷,这几年一直在养病,身子时好时坏。 也许是两位主子的命令太合众人的心意,东西打包的很快,到了第二天下午,晴岚竟发现不少仆从在外头溜溜达达,俨然只等着自己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第三天上午,当地的一众官员送来程仪,大部分都是当地的土特产。 说实在的,晴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琼州,这里民风相当淳朴,官员们的心思也相对单纯。想想也是,一出门儿,街上的人大部分都认识,官员和百姓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便是“小国寡民”的好处。 这帮当官儿的打心眼儿里也舍不得端王和舒晴岚,有端王在,水师就在,哪怕什么都不做,这人心也安稳;至于舒大人,确实为琼州做了不少好事实事,什么修路搭桥,盖房建厂,养殖种植,增设学堂琼州人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富足,衙门里的账面儿也一天比一天好看。 当然,令琼州官民最忐忑的还是未来,谁会成为下一任琼州地界上的“土皇帝”,这样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终于,到了离别的那日,晴岚又一次脸湿了。 不知是空中的水汽太过沉重还是百姓聚众欢送的场面太过深刻,总之,在很多年之后,晴岚仍记得那个微雨的清晨,那一张张黝黑的笑脸和一把把高大的万民伞。 “叮铃” 伞上清脆的铜铃声和水手们的号子响成一片,晴岚一手牵一个,十三抱着次子,一家人立在船头,迎风挥手。 别了,琼州。 “你是个好官。”十三抽出左手握住妻子,看着岸边和码头上那群哭喊着“青天大老爷”的百姓,不禁有感而发。 “你知道么,”晴岚用力攥了攥十三的指间,“我一直认为,我们的爱,不该局限于家人和朋友。我和你有能力,也有责任,去爱护更多的生命。” 这话如同一记看不见的猛拳,重重锤在十三心上。他目光悠长,久久的望着海天之际,直到琼州在视线中渐渐变小。 “是啊,你说的对。”受教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惊变 晴岚的心情就像大海一样,开心的时候浪一浪,不开心的时候 不开心的时候,拍死在沙滩上。 海景很美,但不能天天看,就跟看美人一样,看的多了会审美疲劳。 而且船上的生活十分枯燥,晴岚每天不是抱着痰盂就是抱着鱼竿儿,人还在,心思却早不知哪儿去了。 七月的海风热中带着咸腥,两个欢快的孩子都被吹成了咸鱼色,当然,船上的人闻起来都跟咸鱼没差。 “做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分别?”不顾别人的劝阻,晴岚坚持的捞起锅中的螃蟹。 “有区别,”十三半路夹住了晴岚的筷子,“咸鱼不会拉肚子,但你会。” 晴岚何止是拉肚子,她晕船晕的厉害,吃啥吐啥。 于是她悲催的看着十三将螃蟹分食掉了。 平安地度过了中元节,琼州号在广州短暂的停留过后继续北上,晴岚想着,这一路怎么也会遇上点儿“风波”吧? 比如现在,距离琉球越来越近,那些被大顺水师打跑的荷兰人,倭寇和海盗们,别害羞,都出来亮个相吧! 然而 “王妃,快看!前头好像是赵大人的船!”意婵是见证过赵戟和潘四娘爱情历程的人,她理想中的夫君也是赵戟这样的,所以所以晴岚没告诉这妮子赵戟纳了一个妾,潘四娘给做主纳的。 “我生不了了孩儿,总不能让赵家绝了嗣。”潘四娘不是生不了,而是赵戟不让她生。潘四娘年纪大了,两人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赵戟不敢冒这个险。 当然,也许是上了岁数的缘故,赵戟很喜欢孩子,给潆泓姐弟仨带了不少玩具和吃食。 “这是你四姨奶给你们准备的”赵戟愈发黑瘦,笑起来满脸的大宽褶子。 “谢谢四爷爷,谢谢四奶奶!”两个孩子奶声奶气的道谢,但在潆泓看来,自己明明是非常郑重。 “嘿嘿”赵戟抱起李繁灿,对晴岚道:“这小子挺沉手啊!” 能不沉么,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丝毫没有晕船的迹象。说来也怪,这三个孩子好像都不晕船。 晴岚脸色不太好,勉强的跟赵戟说了几句就回屋了,孩子们是不晕船,可她晕啊! 况且,晴岚躺在床上暗暗松了口气,有赵戟护航,琼州号到江浙一带之前,应该会无虞吧? 没想到这一路上的护航船跟接力赛似的,在赵戟出现后不久,裴卿之亲自带人来护送。晴岚没有见到他人,只知道裴家的江南号一直跟在琼州号的屁股后面。而琼州号刚到江浙的附近的海域,戚继光又率部乘齐鲁号来接应了。 要不要搞得这么隆重?回京而已,又不是(去送死?) 一直将琼州号送至内海湾,戚继光等人才依依不舍的回转。(你那只眼看到人家依依不舍啦?) 晴岚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首次承认自己确实是狭隘了,“总是将人往坏处想。(十三语)” “王妃,”沈嬷嬷一语道出晴岚心中的疑虑,“众位大人敬佩王爷。” 换言之,大家都认为端王夫妇此去京城是凶多吉少。 “只敬佩王爷吗?”晴岚故意打岔。 “呃也敬佩王妃。”沈嬷嬷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走心。 “嬷嬷,”自打上船以后,晴岚经常整宿整宿的失眠,头发都愁掉了许多。“你说,皇兄会派谁来接咱们?”语气陡然一转,晴岚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辣么悲观。 沈嬷嬷敢拿昨日捞上来的那只十多斤的螃蟹打赌,刚才王妃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肃王?”沈嬷嬷随口胡诌的,她心里想的是:刚才王妃到底想跟我说啥? “怎么可能!”晴岚无力的趴在船舷上,天津港已是近在眼前。 “林世子?”当初一听说朱元堇生了个女娃儿,向来无肉不食的沈嬷嬷硬是斋戒了一个月,一个月啊!当时沈嬷嬷那个脸色黄的跟香蕉似的。 “我觉得有可能是小宝。”礼官嘛,而且皇上也知道小宝跟自家的关系。 说起小宝,一旁的意婵忽然插嘴道:“王妃,听说曲先生专门为孩童写了一部话本子?”大家都觉得稀罕,大顺还没有专门给小孩儿写话本的呢。 “嗯,”晴岚肯定的点头,自打婉盈生了孩子,母爱日益泛滥“下个月给你们一人放一天假,去戏院给婉盈捧场!” “耶!”丫鬟们高兴的直拍手叫好,如今在京城,婉盈的戏园子是所有年轻人约会的必选地之一。晴岚还怂恿婉盈去找朱元芳,让他给设计个照相机摄像机之类的,可惜朱元芳实在是太忙了。 用朱国公夫人的话来形容就是:忙的都没工夫要孩子。所以目前朱家仍是只有一个哥儿,也幸亏还有一个哥儿,否则两位朱夫人非疯了不可。 大家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京城的亲人和朋友,恨不得立马插翅飞回家。 不过欢乐祥和的气氛仅仅持续到抵达天津港的瞬间,一看到人群中打头的那位,晴岚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怎么会是他? 真特么晦气! 来迎接端王一行回京的不是别人,而是现任沐恩候张锴——哥斯拉版的肥蛆。 谁派他来的?这是打算恶心谁呢? “臣恭迎端王殿下,舒大人!”张锴坐在超大号的轮椅中弯腰行礼,像奥地利作家弗兰兹卡夫卡写的变形记中的男主角变形后的样子——一只巨大的甲虫。晴岚一眼就认出这辆轮椅出自自家的车行,定制版。 谁卖给他的?站出来,姐要给你换个工种! 十三阴沉着脸不说话,舒晴岚眯了眯眼,忍着心中不断翻涌的厌恶,再一次握紧袖中的火统。 “王爷,舒大人”张锴抬起那张硕大的饼脸,还是带黑芝麻的那种,不怀好意的冲二人笑道:“肃王殿下,哦不,摄政王在宫中等着二位呢!” “你说什么?”摄政王?大顺何时出过摄政王! 张锴被十三凌厉的眼神和气势骇得背后一寒,眼神飘忽,嘴里也打了个秃噜,“王,王爷,这摄政王也不是下官封的,是皇上”缓了缓神,张锴状似惋惜,“说起来端王殿下您才是皇上的亲弟弟,这摄政王位置怎么着也轮不到肃王啊。啧啧啧啧” 找抽。 晴岚鉴定完毕,迅速起手,只听—— “嘭!” 张锴不可思议的睁大眼,低头向自己凸起的油肚腩,“你,你”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迎接的众官员顿时吓得身子一矮,舒大人好大的脾气,一言不合就开枪! “沐恩候张锴意图刺杀皇室宗亲,被本官察觉,先发制人。”舒晴岚脸不红气不喘,嘴皮子一张一合就给张锴定下罪名。 “杀人啦,杀人啦!”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煽动,登时,码头上围观的人群混乱起来。 不待晴岚吹凉火统燃起的烟气,“嘭嘭嘭!”十三抽出火统连开三枪,全都打在张锴的胸口,确保他死的透透的。 呃 晴岚遗憾的摇了摇头。 十三挑挑眉,“怎么?” “我原本还想让他多上疼一会儿的。”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十三一本正经的看着媳妇儿,“咱们赶时间。” 好吧,晴岚竟无言以对。 马车都是现成的,从船上运下来就能走,经过刚才那一番“下马威”,这会儿码头鲜有的清净下来。 一路无话,马车从东城门入北城门出,顺畅无比。 谁知刚出天津城,一队兵马急急行来拦在了车前,打头的是岑参将,岑氏的亲大哥。 岑参将利落的下马行礼,神情肃穆,“王爷,王妃,末将来迟,望王爷王妃赎罪。” 十三和晴岚对视一眼,这才是皇上派来接我们的人吧?“无碍。” 岑参将请完罪不敢耽搁,“请王爷王妃换马,皇上召二位火速进宫。” 火速到底有多快,晴岚没测量过,但她知道火速有多疼,尾椎骨和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城门关着,听岑参将说,这已经是关闭城门的第四日了。 京城的守备增加了一倍不止,到处都能看到巡逻的兵丁,装备精良。街上的行人极少,大部分铺面也关了。 晴岚和十三一人一骑,至于后头的行李和孩子们,则由李顺和沈嬷嬷先护送回王府。 虽然不知道皇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从京城严密的布防就不难看出皇上可能情势不容乐观。 勤政殿被禁卫军围的水泄不通,十三眉头紧锁,晴岚脑洞大开。 刺杀?没听说过皇上有什么风流情史啊 遇袭?没听说过皇上带武将们去狩猎啊 重病?没听说皇上旧疾复发不能上朝啊 你看,皇上这不是还好好的坐在那儿批阅奏折吗! 等等,皇上和肃王在勤政殿里有商有量的批阅奏折?怎么看怎么怪异呢! “你是谁?” 十三迈进勤政殿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安也没有行礼,上来就是一句凶巴巴的质疑,让晴岚心脏失跳了半拍儿。 这是什么情况? “十三”最先站起来的是肃王,他看了晴岚一眼,似乎有什么顾虑。 “你到底是谁?”十三不理李德旻,上前一把抓住了皇上的手腕,气势高下立见。 晴岚死死的盯着身穿黄袍的这位,实在是看不出他哪里不像皇上。 皇上和肃王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句,肃王冲皇上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情况? “跟我来。”肃王说完这话,走到罗汉床的一侧打开了两扇书橱,拉开背板,后面露出一个空间。 十三愣怔了一下,看了晴岚一眼,这才不情愿的放开皇帝的手,跟着李德旻走进密室。 晴岚略一踟蹰,没敢看皇上的脸色,紧紧跟在十三身后。 空间不大,只能侧着身过,有点儿类似保温的火墙。三人转转悠悠的出了勤政殿,来到一个类似地道的入口。 晴岚不禁想到:那些整日在故宫里做研究的各位专家学者们,你们来过这地方吗? 比起秦三那日走的地道,晴岚走的这一段地道是既平整又干净,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时不时的有小风吹过,吹得人头皮发麻。 兄弟二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晴岚只好咽下一肚子十万个为什么。 到了上次秦三来过的小院儿,晴岚一眼就瞅见了端着食盒的皇后娘娘朱元容。 朱元容面色憔悴,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的样子,眼圈和眼袋都发青,唇色快淡的找不见了。晴岚知道,这是长期熬夜造成的贫血。 李德旻冲朱元容点了点头,一副相当熟稔的样子,这让晴岚再度炸开猜想。难道朱元容跟肃王暗中勾结,意图? 不,不会的,朱元容不是那样的人! 朱元容将食盒放在廊下,回身打开了屋门,示意他们进屋,整个过程都没有一个人出声,好像一出哑剧。 进了屋,晴岚嗅到浓烈的酸苦味儿,不由得掩饰着擦了擦鼻子。 “皇兄!” 十三也一嗓子差点儿把晴岚吓尿,不止是因为此地太安静了,皇上?这里有一个,那勤政殿里那位 晴岚再看向李德旻的眼神就充满了防备。他想干什么?他干了什么! “皇兄”十三声音哽咽着上前,几乎扑在了床上。这叫晴岚更加失措,怎么了? 晴岚慢慢移到床边,移到十三那高大的身躯遮挡不到视线的位置。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人。 但人脸的部位却肨的厉害,不辨五官。不是因为水肿,而是被一个个核桃般的脓包所占据,包眼的位置是常见的脓黄色,似乎刚结痂不久。 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是疙疙瘩瘩,时不时有脓血渗出来。 “十,十三”床上的人想挤出欣慰的笑,然而并不成功,脓包被挤破,又有尿色的液体流出。 “皇兄”十三哭的隐忍,晴岚见了鼻头一酸。 怎么会这样,大顺的皇帝,变成了一个怪物。 天呐,这特么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入局 自打十几年前在成都府遇刺,李德晟的身体就一直三好两歹。 咳血,胸闷气短,低烧常伴,晕眩乏力,以至于后来连房事也行不得了。 朱元容为了替丈夫掩盖真相,不得不在人前扮出一副“善妒”的嘴脸,所以裴氏也好,陈氏也罢,在最初的几年都没往别的方面想,一门心思的扑在各自的儿子身上。 当然,太后娘娘也因此恼了朱元容,婆媳间的龃龉越滚越大,积怨越攒越深。 但是晴岚不解,就算皇上的身体再怎么不好,也不会突然间变成一只癞蛤蟆吧!这又不是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 “怎么回事?”十三小心的握住李德晟的手,射向李德旻的目光中满是寒冰。 李德晟的手背和指间也全是脓疱,皮肤被撑开,能清晰的看到肤下的脓液。指甲完全被剪到肉里,只有掌心掌心也不是完好无损,全是通红的指印子。 这些脓疱每天都会准时的从亥时开始发作,发作起来的时候特别痒,李德晟从发病到现在,已经大半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听到十三的话,晴岚也忍不住朝李德旻看去,见肃王面色不改一脸的坦然,夫妻二人的心思立马转了九九八十一回,难道不是李德旻搞的鬼?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难道皇上这病另有隐情,不好吐口? 空气中除了药味儿还弥漫着腐臭和悲伤,李德晟再次艰难的开口,“是,是我是我心急了。” 这是在跟十三解释自己重病原由,连“朕”都不再称呼,这让晴岚很有些心慌,一个大胆的猜想由此而生:难道皇上从自己和十三走后,就开始人体试验了吗? 不怪晴岚会这样想,皇上目前的这种状态更像是实验失败的产物。 事实也的确如此,景泰帝殡天之后,代管国家事务的李德晟渐渐力不从心。他一方面派吴七到处搜寻夷药和民间偏方;另一方面则不得不联合李德旻,同时长时间的放出自己的替身肖影,两人在朝堂分饰对立的角色,以谋大局安稳。 当初李德旻将十三两口子“发配”出去,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转移臣工们的注意力,毕竟这两人像天生的发光体,总会引来众多的目光。 而在十三和晴岚走后不久,李德晟在朱元容的掩护下,开始长时间的试药。 晴岚瞬间明白了,陆家的商队为什么会如此频繁的出入西域,还有秦三信中所描述的病症 皇上这是药物中毒!或者对某些药物成分过敏! 难道他试药前都没测试过自己身体是否能承受的了吗?还是像他说的,太心急,于是 于是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晴岚紧紧攥着指甲,皇上这病能治好吗? “太医怎么说?”十三这话问到了晴岚心坎儿上,是啊,怎么一个太医也没看到! 李德晟看了朱元容一眼,后者转身出去了。再回来时,身后跟着秦三。 自那晚秦三被吴七带来此地之后,秦三就觉得自个儿命不久矣。当晚开门的是肃王爷,躺在床上的竟是皇上!而且还是这副样子的皇上!!! 秦三欲哭无泪,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病人! 心脉损伤,所有脏器或多或少的都有毛病,血中毒,体过敏,我天,林林总总的加起来比一团乱麻还乱! “臣才疏学浅”治不了,打死我都治不好! “秦太医,”朱元容垂泫欲泣的看着他,“本宫只想让皇上少受点儿罪。” 秦三暗暗大逆不道的想着:弄死皇上不就解脱了? 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他还有家人族亲,自己死了无所谓,不能连累他们。 等朱元容交代的差不多了,李德旻适时插嘴道:“秦太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秦三定了定心,也不跟他客气,要了许多孤本的医术和特别稀有的药材,反正自己也命不久矣,过过眼瘾也好啊,万一用得着呢! 与世隔绝多日的秦三这会儿猛一见到十三和舒晴岚,差点儿老泪纵横,也许,说不定,自个儿不会被悄无声息的处理掉。 秦三说完李德晟的病情之后继续回药房煎药,屋里再度陷入沉寂,连晴岚这种门外汉都听出来了,皇上现如今就是在熬日子。 那么接下来该步入正题了吧? “十三”李德晟想挣扎着坐起身来,奈何皮肤的每一次碰触和摩擦,都会加重他的疼痛。十三一狠心,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李德旻手疾眼快的将迎枕送进李德晟的腰间。 “朕”李德晟换了称呼,晴岚知道,这是要步入正题了,便仔细的支棱起耳朵。 李德晟深吸了一口气,“朕自知时日无多,不能再看顾大顺日久,身后之事唯祖宗基业放心不下。”虽然语速很慢,但晴岚听得出,这番话是早就打好的腹稿,说不定早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几千次。李德晟表情十分庄凝,“尔等都是父皇和朕看重的骨肉兄弟,德才兼备,忠君爱国,心怀百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社稷之肱骨,治世之能臣。朕”一口气说完这段话,李德晟呼哧呼哧的接连喘了几口粗气,“望你二人互信互助,齐心合力”李德晟一手抓住十三的手,满目希冀的看向李德旻。 李德旻深深地闭了闭眼,将手搭在了十三的手背上。 李德旻笑了,那是一种满足的笑,“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大顺就托付给诸位了。” 唰—— 晴岚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掉落下来,她有多久不曾流泪了,连生灿哥儿的时候都没流过,却被皇上的一句话给激的只想放声痛哭。 我舒晴岚何其有幸,能侍奉两任如此尽职尽责的帝王! “皇兄”十三哭的难以自持,李德旻也动容不已,还有朱元容,那双耷拉的眼袋,似乎随时都能滴下泪来。 “别哭。” 李德晟缓缓抬起手,抹掉十三脸上的泪痕,那语气,那动作,还同十三小时候一模一样。这才是他的大哥啊! 一种名叫别离的情绪蔓延开来,伤得人不能自已,尽管大家都知道,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 晴岚拭去脸上的水渍,其实先帝爷应该是早就清楚皇上的身体状况,否则当初也不会立两份儿遗诏。那么现在李德旻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位?还是选择再度成为皇位的磨刀石? 他会不会,会不会 毕竟最高权利的诱惑太大,而且机会难得。 李德晟祈求的看向朱元容,后者那几乎兜不住眼珠子的眼眶,抖落下一行苦水。 噗通,声音不大,却把晴岚骇住了。 朱元容跪在地上,给两位王爷行了一礼。 十三像烫到一般跳了起来,“皇嫂你这是!” 李德旻避到十三一旁,用力的抿着嘴角;晴岚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去扶她。 朱元容抓住了晴岚的手不肯起身,晴岚这才发现,宽大的衣袍下,皇后娘娘的手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泡椒凤爪。 “九弟,十三弟,这头是嫂子替煜儿磕的,”提到孩子,朱元容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煜儿还小以后就拜托两位叔叔和弟妹了。” 晴岚瞬间明白,这是一个局,一出苦肉计,皇上算准了十三的态度,自己的态度,间接“逼迫”肃王就范。 好谋算,真的是好谋算,可见这么些年的帝王术不是白学的。总结起来就是四句话:真心诚意,以情感人;推心置腹,以诚待人;开诚布公,以理服人;言行一致,以信取人。 肃王还有十三和自己,怎会不知,这一承诺就是心甘情愿且无怨无悔的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垫脚石。 皇上一定深谙此道,所以才 这又何尝不是帝后二人通力合演的一出苦肉计,放弃了帝王的尊严,只为将来。 朱元容还在地上跪着,晴岚看看十三,又转头看看肃王。 十三和肃王一左一右将朱元容架起来,“皇嫂折煞弟弟了。” 帝后二人目不转睛的盯着肃王,生怕错漏肃王丝毫的情绪。 “臣,定当尽心尽力,誓与大顺共进退。” 不同于肃王,十三回的是:“大哥,大嫂,臣弟定当全心全意,竭尽所能护佐好侄儿。” 远近亲疏高下立见。 最后轮到晴岚表态,她跪在地上给李德晟行了一个大礼,“皇上,臣定当不负皇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德晟不自然的裂开嘴角,随后松了一口气,无力的向后仰去。 “大哥!” “皇上!” 当屋里只剩下秦三和昏迷不醒的李德晟的时候,十三再忍不住,低声问道: “皇上他还能支撑多久?” 秦三捏着银针的手登时一哆嗦,“多则半年,少则少则” 很有可能连今天也熬不过去。 如果这个时候有八卦杂志或报纸,那最近新闻的头条一定会是:端王夫妇强势回归,肃王李德旻分庭抗礼。 ——这也是朝堂上最新的局势,晴岚平调为工部侍郎,年后上任;十三则是兵部行走,代管大顺水军总都督一职,即刻上任。 至于一个过时的沐恩候被端王夫妇毙掉的事儿,目击者们三缄其口,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 朝堂内外诡异的平静着,深海下的汹涌,无人敢测。 朱元堇没想到有人来的比自己还早,她刚一跨进心乡居,就看见曲婉盈正扑在晴岚怀里哭。 “这是咋地了?” 曲婉盈见来人是她,也不理人,继续抽抽搭搭的抹泪。 “想我了呗!”晴岚一脸欠抽的洋洋得意。“欸,你闺女呢?” 朱元堇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搁家里呗” “啧啧啧啧,没想到你这么重女轻男,儿子刚满月就抱出来溜达,女儿嘛” “噗嗤”婉盈转涕为笑,“重女轻男?亏你也想得出!” 朱元堇抓起一把松子,边嗑边抱怨,“我们家那姑娘待遇比我都高,这一天天的反正咋都轮不上我!” 晴岚深以为然,“那是,谁让你辈分最小。”你说你是能争过你婆婆还是太婆婆,更别提大长公主了。 朱元堇提起一口气,忽的又塌了回去。 “咋啦?有话直说。”晴岚和元堇都一齐瞄着她。 朱元堇扫描了一圈周围,捂着嘴悄声对二人道:“听说皇上身染恶疾?” 晴岚一顿,“什么意思?” 元堇身形保持不动,“有人说皇上在外头寻花问柳,沾了那病。”说完瞪着一双大眼巴巴儿的瞅着晴岚等答案。 “扯淡。”晴岚矢口否认,“皇上不是那种人,他要真想,什么样的姑娘不扒光洗净喽送到龙床上去?” 婉盈点点头,证明晴岚所言非虚。元堇说不出是失望还是舒了口气,“我就说么” “这话你听谁说的?”晴岚垂下眼帘,是后宫女人的试探,还是前朝 “我大嫂。”元堇继续磕松子,“她爹前几日做寿,这话是从那帮女眷里传出来的。” 女人啊 “对了,”元堇打断了晴岚的思索,“我哥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谈,他那儿出了贼!” 婉盈吓得指尖一顿,心道大姐你别吓唬人啊,你哥那儿研制的可都是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谁知晴岚听了这话并无反应,“我知道。” “啊?!你知道?”连慎斋都没查出来,你怎么会知道!? “你跟我来。”晴岚说完就起身走了出去。元堇和婉盈对视一眼,立刻扔下手中的松子跟上。 十月的北风在院子里打着卷儿,晴岚将二人带到一处库房。 将覆盖在上面的油布一一掀开,“呐,你看是不是这些?” ( o ) “你派人偷的?”元堇百思不得其解,你要东西还用偷吗? 晴岚阴测测的磨牙掐腰,“我们回来之前就摆在这儿了。除了这些,还有整套的龙袍凤冠”甚至还有跟勤政殿龙案上摆着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玺! 第一百七十七章 议储 晴岚目光微侧,李德旻当即回个她一个“与我无关”的眼神。 呃 真是一点儿默契也没有,谁问你立储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了,姐想问的是 算了,你还是安安稳稳的站在那儿当一枚合格的美男子吧。 李德旻见舒晴岚恹恹的收回目光,心中微微不悦,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无灵犀半点儿不通! 晴岚敏锐的察觉到李德旻对自己的不满,但她装作没看见,揣着袖笼继续听姜淤屎(御史)和猴子脸一搭一和,唱作俱佳的劝谏皇上“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切,好像你们说了皇上就会听似的。 晴岚不屑的扯了扯嘴角,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猴子脸是打不死的小强吗,怎么还没被撸,跟小怪兽有一拼诶。 至于姜淤屎,破罐子破摔,闭着眼一条道儿走到黑,姐看你真是活腻歪了。 哼哼,暂且先留你蹦跶几日。 尽管年后才正式开工,但年前每月两次例行的大朝会晴岚是必须要来参加的。这不,老生常谈的调调,都快把她给“唱”睡着了。 立储,立储,立储 晴岚满屏都被这两个字霸占,好想关掉弹幕啊! “皇上,二皇子聪慧机敏,有胸怀天下之志!”姜淤屎够不要脸,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来。不过话说回来,要脸还当什么官儿啊 呵呵,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屁娃儿,你哪只眼能看出他胸怀天下?是目前还没成功戒奶吗!? “皇上,二皇子乃皇上长子,皇上当初亦是先帝爷的长子”猴子脸不甘人后,继续夸赞起景泰帝的丰功伟绩。 呵呵,你倒是忠贞不二,可惜先帝已经听不到了。难道你也不怕得罪皇上和一众王爷们?没看庄亲王李德昱的胡子都竖起来了么? “姜卿啊,”肖影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比起李德晟,他的气场不止弱了一星半点儿,幸亏龙椅和朝臣的距离足够远。但是 晴岚的第六感告诉自己,多精近妖的老太傅,朱国公和林国公等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他们早晚也会知道,只求皇上能熬过这个年,让十三别那么难受 肖影的声音磁质跟李德晟几乎完全一致,“此事容后再议,朕听山西巡抚” 皇上想拿黄河今年提早上冻的事儿把话题岔开,偏有人不让他如意。 “皇上!”罗龙文向前外迈一步,他本人虽身材矮小,但嗓音极为清亮通透。“臣以为姜大人所言极是,储君之事应尽早议定。想我大顺开国至今,早有立储之先例可遵。高祖尚在襁褓之时,太祖便将其立为皇储,足见太祖睿智英明。及至高祖,” 呵呵,这军将的有水平,知道拿祖宗压皇上。你怎么不说太祖自始至终就一个儿子,后宫连半个嫔妃都没有! “臣附议。”严党众人力挺罗龙文。 “臣附议。”裴氏和陈氏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 呵呵,这帮大臣仗着自己是“两朝元老”,赤果果的欺负“新皇”啊! 晴岚继续“袖手旁观”,啧啧啧啧,皇上不容易啊,这帮老臣倚老卖老,动不动就把先帝抬出来压制皇上,拿祖宗说事儿,真是够讨厌的! “况且,”罗龙文话锋一转,“皇上登基已过三载,却未见皇后张罗后宫选秀之事,以致皇上身边乏阙,子嗣绵薄” 听到此言,众人皆是心中一歹,视线几乎在同一瞬间齐齐射向朱国公,然而后者并未有什么表示。 “既然如此,”肖影的表情拿捏的十分到位,“列位爱卿不妨说说,哪位皇子堪为储君呐?” 晴岚暗唾肖影顶不住朝臣的压力,不得不再次看向李德旻。 哼,李德旻抬起傲娇的侧颜,完全将晴岚屏蔽了。 你妹啊 皇上一松口,反倒一时间没人吭声,众人的视线在皇上和肃王之间来回游走。 “皇上,”罗龙文再次率先打破沉默,“臣以为当立长子为太子。” 哦? 晴岚眼角微挑,这么说,裴氏已经将严党买通了? 如果罗龙文此刻能听到晴岚的心声,他一定会义正言辞的告诉她:我们只是合作而已。 金銮殿中众臣工为皇储之事争得热火朝天,而作为主角之一的六皇子李繁煜,这会儿却身心发寒。 冬月的清晨冷风刮过残枝,留下一片苍白。李繁煜迈着一双小短腿儿,不安的四处张望着。 跟丢了呢怎么办? 好像还迷路了 李繁煜越走越冷,心下越来越凉,不得不抱着胳膊搓将起来。这是哪儿啊?母后她到底去了何处?! 原来,李繁煜无意间发现朱元容悄悄装扮成宫妪,避了人往一处偏僻的宫殿去。 据李繁煜所知,那处宫殿一直是大门紧锁着。 不知母后是怎么进去的,李繁煜围着高高的院墙走了一圈儿,成功的把自己给走丢了。 李家的男人有路痴的隐形基因,比如他亲叔叔李十三,只认得几条大道,一个人的时候从不敢钻胡同儿。 开始还好,李繁煜想着走到大道上便能找回来。谁知走着走着,他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 怎么办,早知道就不甩开零七了! 今天是大朝会,上书房的先生们大多也是要参加例会的,没人管他们。 这件事已经萦绕在李繁煜心头好多天了,这次跟踪计划他也筹划了很多天。 所以李繁煜趁如厕的功夫跟自己身边的小内侍换了衣裳,借着拿东西的名头躲过了零七的“监视”。 李繁煜的想法很直接,就是看看他母后到底干嘛去了。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甩掉零七,一来是他对于这种冒险性的行为有一种天生的谨慎;二来嘛跟踪自己的母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万一母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总之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父皇的人知道。 也幸亏现在是冬天,厚厚的帽毡一扣,小太监李繁煜连零七都骗过了! 但是这会儿李繁煜后悔了,因为他认出了那个跟踪自己的人,貌似是二哥身边的太监总管梁福儿。 怎么办怎么办,他会不会,会不会 李繁煜不愧是皇帝的儿子,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已经想到了各多种死法和应暴措施,但是梁福儿却迟迟没有动作,仍是不近不远的跟着他。 这位太监总管也在观察,心中并不十分确定前面的那个小童就是六皇子。作为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宝贝疙瘩,身边不可能离了人 是了,梁福儿忽然福至心灵,是六皇子扮成小太监的模样偷偷跑出来的! 他兴奋的搓了搓手掌,如果如果自己把六皇子给咔嚓了那岂不是帮了主子大忙?扫清了成皇之路的最大障碍!? 梁福儿越想越激动,已然预见到了未来自己大总管太监的尊崇地位。 不过万一那孩子不是六皇子呢?太监总管开始权衡利弊,如果是,宫中很快会就会传出风声;如果不是左不过一个小内侍而已,顶多一句贪玩掉到井里摔断了脖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对,就这么干! 打定了主意,太监总管加快了脚步。 李繁煜见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大急,可偏偏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完了完了完了李繁煜在心中大呼救命。 父皇!母后!你们在哪儿啊!!! 眼看着两个人的距离越缩越短,越挨越近李繁煜的腿脚开始不听使唤,不要啊! 就在梁福儿伸手触碰及李繁煜的那一刻,前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儿!”年轻的太监将李繁煜一把抄起,“让你打扫后殿,怎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人了!” 李繁煜跑的满头是汗,正待挣扎,却见那人冲自己俏皮的眨了眨眼。 李德晟目前有三个儿子,二皇子李繁炌,其母裴贵妃;三皇子李繁焻,其母陈贵妃;六皇子李繁煜,皇后娘娘的嫡亲儿。眼下皇子们最大的九岁,最小的才七岁。 晴岚听着大臣们个个慷慨激昂的陈述着三位皇子的优势强项,有一种乱入家长会的错觉。三个小毛孩而已,硬是被他们给说成来日明君,怎么听怎么觉得好笑。 几岁的孩子能比什么? 读书?字能认全就好不错儿了。 习武?貌似三位皇子还没有马高。 身体?这点很重要,三位皇子的身体素质还不错。 真是难为一帮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大臣们了,搜肠刮肚的找形容词儿,晴岚都替他们累得慌。 争吵还在继续,平日里斯文的朝臣们秒变斗鸡,一个个脖红耳赤,像是恨不得撕下对方的肉来。 看吧,真遇到既得利益的重大问题的时候,朝堂和菜市场其实没有多大差别。 眼前这一幕让晴岚想到了后世的国会议会,扔稿子飞鞋。哎呀呀,大家手里不是还有笏板嘛,干啊,揍他丫的! “舒卿。”肖影面色不善,他一开口,成功的将众人的目光定格在晴岚身上。别看戏了,赶紧的救场吧。“你对此事是何意见呐?” 其实刚才晴岚一直在观察众人,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对于立储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没有武将置喙! 别人倒还好说,裴家的武将竟也不开口,真是稀奇。怎么,难道裴家不愿意外甥上位? 不能吧,裴贵妃最近张罗的挺凶啊,难道裴卿之不赞成甚至不希望 “舒卿。”肖影加重了语气,不要装听不见的。 “皇上,”晴岚一脸笑意的抬起头,“在说此事之前,臣想先说说自家的库房。” 梁福儿的手尴尬的在空中画了个圈儿,他当即认出了来人——小太监青裁,平日里跟着他师父在勤政殿伺候。 “梁总管!”青裁“先惊后喜”,笑眯眯的上前跟梁福儿打招呼,将李繁煜挡在自己身后。“没想到会在此处碰上梁老哥,您这是上哪儿切啊?” 梁福儿整了整袖子,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当然是主子吩咐上哪儿就上哪儿。你小子过的挺滋润啊。” “哪里,不敢跟您梁老哥比”青裁欠了欠身子,将一个素色的荷包送到梁福儿手里。“我这不争气的小徒弟给您添麻烦了,请老哥您喝茶。” 梁福儿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眼躲在青裁身后的小童,心道:不管是不是六皇子,眼下再想动手也是没机会了。不如趁着这会儿功夫,把面子做全,以免将来招了祸事。 “这地方是你能随便乱跑的吗!”梁福儿假意呵斥了李繁煜两句,见他不敢抬头,越发觉得自己刚才是看错了人。“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青裁佝了佝腰,“回去我一定好好教他。” 梁福儿这才悻悻而去,手里掂量着青裁刚给的荷包,在皇上面前伺候真是体面! 青裁紧紧的揽着李繁煜,二人一直走到勤政殿的偏殿才停下。青裁见四下无人,将李繁煜抱起推门而入。 “我的爷欸,我的六殿下,您怎么怎么跑那儿去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李繁煜后怕不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嘴上磕磕巴巴,心里的委屈想说还说不出。“我,我” “殿下,您在这儿稍等,奴才去给您找身衣裳。”青裁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史书,“若有人来,您就说在这儿等皇上呢。” 李繁煜乖巧的点点头,后又觉得这样子凭白失了身份,便埋头翻起书来。 青裁很快将李繁煜打理整齐,带他去见刚下朝的“李德晟”。 “父皇!”这个时候李繁煜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对着“李德晟”撒娇道:“父皇,您将青裁拨给儿臣吧!” “李德晟”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站在李繁煜身后的内侍,“依你。” 青裁立即跪下磕头,“奴才谢皇上恩典,谢六殿下赏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分歧 晴岚不懂,一个孩子而已,是有多大的气性,非要置亲哥哥于死地? 这消息是青裁刚刚传出来的,晴岚站在二楼的窗户边向外望,见潆泓和烆儿正在雪地里嬉闹玩耍,不禁嘴角染笑。 孩子就应该像孩子才是。 晴岚复又想到二皇子李繁炌,心念不忍。想跟十三说说此事,那人却又不在自己身边。 十三一回来就接管了西山大营,晴岚知道他心里不愿意去,想多陪陪皇上。但是皇上却把人给支走了,为皇位交接的最后一步做准备。 晴岚轻轻叹了一口气,玻璃窗很快被温热糊成一团雾色,李繁炌名义上也是我的侄儿啊。 相较于晴岚的纠结和不忍,李德旻对这类事早已司空见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是微微颌首以示来人,表示他知道了,然后继续看书,好像根本不在意事情的起因和结果。 他是真的不在意,如果李繁煜能不声不响且不留把柄的将人弄死,他倒会为他击掌庆贺。 其实李繁煜也不知道死是什么,在他看来,死,是对一个人最严厉的惩罚,仅此而已。 他让青裁“偶遇”梁福儿,“一不小心说漏嘴”,六皇子偶得了一本奇书,一本看完就能成为皇帝的书。 换作是别人,也许会付之一笑,但李繁炌却是深信不疑。 因为李繁煜可以经常出入勤政殿,甚至还去过只有皇帝才能进入的密阁,听说里面装满了珍奇异宝,孤本藏图,以及历代先王遗留下来的手札。 李繁炌羡慕的同时,也对密阁充满了好奇。 怎样才能得到那本奇书,知晓其中的秘密呢? 李繁炌绞尽脑汁。 关于密阁中是否有历代先王的遗迹,晴岚无从知晓,但她现在手中的确有一本儿先帝的手札,是太祖元启帝的手稿。 这是青裁陪李繁煜偷偷溜进密阁的时候,悄悄昧下的。 为了让李繁炌上钩,李繁煜不得不拿出七十二般本事,撒娇耍泼,哭着闹着要进密阁。肖影在征得李德晟的应许后,故意在李繁煜面前开了一次密阁,就是景泰帝最常去的地方。 之后肖影假意离开,给李繁煜制造“机会”。 青裁当然是没有资格进去,但李繁煜才七岁,先不说他搬不搬得动梯子,就里面堆得玩玩绕绕跟迷宫似的物件儿,价值连城,灰尘堆砌,青裁也不放心他一个人进去。 更何况李繁煜这会儿字还认不全呢。 于是晴岚得到了这本手札,就书册的磨损程度来看,似乎有人经常拿来翻阅。 会是谁呢? 晴岚猜测是景泰帝,只有他老人家才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这个。 翻开书册,晴岚目光陡然一紧,字是从左向右横着写的。虽然现在官方文字也这么写,但这样的写作方式却是从自己中举后才开始的。 晴岚一页一页的仔细翻着,心跳逐渐加速,长久以来的疑惑,是否会从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李繁炌想了很多办法,甚至派几个伶俐的小太监翻进李繁煜的寝宫去偷,结果却被零七发现,将人统统甩进了慎刑司。 李繁煜保护的越严密,李繁炌越是不计一切代价的想要得到。 以至于到后来,已经不仅仅是书的问题了。 “六弟,”在人前,尤其是在父母面前,李繁炌总会摆出一副长兄的架势。“听说你近日得了一样宝贝?”如果他还能想出其他办法,一定不会出此下策落人口实。 “二哥。”李繁煜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继续装傻。“弟弟最近整日在宫中,哪有什么机会去寻宝。” 自打兵库失窃的事被晴岚抖露出来,朱元芳就再没来接李繁煜到兵部的秘密基地去。对此,李繁煜怨念颇深,七岁八岁的年纪,正是对武器兵器最狂热的时候。 “哼,这宫中才是天下宝物最多的地方。”别看李繁炌年纪不大,脾气却是不小。但凡他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这次也不例外! “哦?弟弟却是不知,也许只有父皇才知道那些宝贝在何处吧。”李繁煜笑眯眯的,身边伺候的内侍宫女们都不敢抬头。一般六皇子这样笑的时候,预示着有人将要倒大霉了。 “哼,你当我不知!”李繁炌上前两步,咬牙沉声道:“你竟敢偷父皇的东西。” 李繁煜表情夸张,“二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哦,先生教导过我们,”李繁煜食指用力,戳着李繁炌的胸膛,“要讲证据!” 李繁炌倒退一步,双手抱胸。“我当然有证据。”说完紧紧盯着李繁煜,不肯错漏他一丝表情。 李繁煜顿了一会儿,忽然面露惊慌,目光闪烁,却仍紧抿着嘴,故作坚强。 “这样吧,”李繁煜将李繁煜扯到一旁,距离那些内侍宫女一丈开外。“此事二哥一定会帮你保密,就算父皇怪罪下来,爷也会一力承担。不过嘛你也得让二哥过过眼瘾。东西我就先替你保管着,过几日再完璧归赵,你看如何?”这样“低声下气”的跟李繁煜商量,已经是李繁炌的极限。 “不好吧”李繁煜忍住笑,浑身憋得难受。只好将脑袋深深埋在兔毛围筒里。 “谁让我是你哥哥,”李繁炌表现的像个小大人一样,“长兄如父。” 啊呸!李繁煜心中不屑,但嘴上却说:“那个这会儿不在我这里。” 李繁炌顿时醍醐灌顶,原来如此,那东西不在这小子身上,怪不得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呢!“你放在何处了?” 李繁煜眼珠子东瞥瞥,西看看,趴在李繁炌耳边隐声道:“我让人藏在景山上了。” 景山? 李繁炌狐疑的看着李繁煜,“放那儿干嘛?” 李繁煜眨眨眼,“放那儿才管用啊!” 晴岚没找到自己迫切想知道的答案,却在书册的扉页上找到了这个: 若林氏生女,必覆之。 晴岚指尖一抖,什么意思? 林氏指得是林家吧?元启帝为何会如此忌惮林家?! 覆之?把林家女弄死?还是把整个林氏抄家灭族? 为什么,不过一个女孩子而已,顶天等等,这话的意思可不可以理解为:林氏出女,大顺覆灭? 算算时间,努尔哈赤已经出生了吧?可是现在东北地区尽在朝廷的掌控之下,女贞等部还会像前世那样入关吗? 晴岚越想越忧心,这本手札皇上看没看过? 先帝一定是看过,但先帝在的时候元堇还没有生女儿。如果皇上知道,那他会不会 呼幸亏皇上现在没精力去收拾林家。 可是万一有一天皇上要收拾林家,我该怎么办? 晴岚颓然的闭上双眼,元堇 新年将至,端王府已经很久没这样热闹过,因着主子不在,往年就是挂几个红灯笼应应景,贴两幅对子草草了事。今年可不同,主子们回来了,下人全都卯足了劲儿的拾掇,想给主子过个好年,一个个脸上带笑,足下生风。 晴岚和十三代表皇上去皇陵祭祖,顺便将施公公和吴一带回来了。 施公公看上去老了不少,牙齿几乎都掉光了,只剩下门前的两颗大牙,一上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特别突兀。 吃罢年夜饭,两个孩子嚷着要放鞭炮,丫鬟嬷嬷们也纷纷凑趣,十三便领着一众人出了正堂。 “施公公,”晴岚见堂屋里只剩下自己和施公公二人,斟酌着开口,想探探林家的事儿。“您跟大长公主同岁吧?”怕施公公人老耳聋,她还特地提高了嗓门儿。 施公公笑眯眯的盯着晴岚,“老奴可不敢跟大长公主比哟!想当年,大长公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跟老林国公在潼关一战” 晴岚饶有兴趣的听着,时不时的插上一句。 “那您一定见过老林国公喽?” “是嘛,当时林国公是干甚的呀?” “哦,原来林家祖籍姑苏。” 晴岚边听故事边在心里描画老林国公的样子,施公公似乎很久没有跟人聊过天了,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说完老林国公,又说起现在的这位林国公。 晴岚没怎么跟这位林国公打过交道,文武不通是朝廷惯例。不过从元堇描述的只字片语来看,这位林国公貌似对家人十分在意,他本人城府极深。 作为大顺的第一豪门,林家在西北的根扎得比想象中还要深刻的多,其实李德旻一直想除掉林家取而代之。 林家 晴岚眉头紧锁,有一点她非常赞同肃王的说法:不能再任由林家继续做大。 过了子时,十三和晴岚回到心乡居,晴岚犹豫再三,还是把元启帝的手稿拿给十三看。 十三最惊讶的不是晴岚在意的那句话,而是他媳妇儿,竟然跟曾祖父的很多想法特别一致! 怪不得父皇会看重熙之,十三打心眼儿里与有荣焉。 “林家”十三一脸了然,“早晚的事儿。” 晴岚噎,原来狡兔死,走狗烹,鸟飞尽,良弓藏,是帝王们必会做的一种选择。为了更好的统治。 第一代打江山,第二代享富贵,到了第三代第四代 如果林家一直没有女孩,也许他们不会生出别的心思;但是现在他们有了,等一路将李繁煜扶到皇位上,一个皇后是跑不掉的。 有了皇后,嫡子还会远吗? 古来外戚上位的皇帝还少吗? “我要是力保元堇他们一家”晴岚这会儿思路有些混乱,她只是不想好友失去丈夫和孩子。 “熙之,”十三双眼布满血丝,这段时间他是身心俱疲,“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泰和,谢谢。”晴岚展开双臂紧紧拥住了十三的胸膛。 午夜的爆竹声燃尽,李繁炌从黑暗中坐起。 换上内侍的衣裳,外面罩了一层黑色的披风。李繁炌将木牌捏在手心摩挲了半天,悄悄的打开了内殿的门。 呼好冷啊 因着今日是除夕,值夜的嬷嬷和内侍都被李繁炌提前打发了出去,过年嘛,他还给他们发了不菲的红包,想来这会儿不是在牌桌上就是在酒桶里吧。 李繁炌身边也有暗卫,不过今天晚上只有一个,只要躲过他就行了。 深夜露重,在没有月光的提醒下,李繁炌佝偻着身子,脚步放轻,包了棉布的靴底隐藏了大部分声响。 从半掩着的角门溜到甬道上,李繁炌开始快步急行,披风下藏着的酒壶似乎越来越重,脑门上也冒出一层薄汗。 怎么这么远! 李繁炌走的气喘吁吁,好在除夕的规矩特别多,甬道上的宫门都没关。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李繁炌才到神武门。 幸运的是,守门的禁卫还没有换班,因着过年,这会儿都喝的差不多了。谁会在这个时候出宫呢? 李繁炌压紧帽檐儿,拿出了酒壶。 守门的禁卫笑纳了美酒,草草记录下木牌上的名字和出宫的时间,李繁炌这才松下一口气,踏出了宫门。 景山亦有守卫,不过李繁炌不需要走正门。 没有负重,李繁炌很快找到李繁煜描述的位置,心中暗喜。只是这里到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啊! 天寒地冻,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山顶附近胡溜达,且越呆越气愤。 李繁煜这个小骗子! 李繁炌气的将脚下的石头一脚踢飞。 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却迟迟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李繁炌慢慢向前挪去,想一探究竟。谁知刚走两步—— 突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坠落! “嘭!” 屁股跟泥面亲密接触,李繁炌被摔得呲牙咧嘴,心里不停的咒骂着李繁煜。竟敢算计我,你给爷等着!! “呋,呋”黑暗中,似乎有活物。 什么声音?李繁炌警惕的站起身,“谁,谁在那里,给爷出来!” “唧”那东西也在试探性的向李繁炌的位置移动。 李繁炌不由得连连后退,忽然,一双幽幽的绿眼珠,渐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越靠越近 第一百七十九章 终(上) 从眼睛的高度判断,似乎这是一只 是它! 李繁炌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是它,隆顺号从木骨都束带回来的那只黑豹!!! 它怎么会在这儿? 下一秒,李繁炌气的浑身发抖,是李繁煜!他想置爷于死地!! 怎么办?李繁炌紧张的抡了抡眼珠子,喊人吗?会不会激怒那畜生,直接咬? 他摸索着身后的墙壁,又冷又湿,这个洞肯定是刚挖不久。 “噗嚓”,李繁炌一脚踩进了水洼中,他灵机一动,豹子怕不怕水? 黑豹仍不紧不慢的向前移动着,喝出一团团模糊的雾气。 让李繁炌失望的是,水洼的水少之又少,仅仅一指肚厚,不对,他猛然将手指凑到鼻尖,次奥!这哪是什么水洼!分明就是这畜生的尿(s)! 人在面对的危险的时候,肾上腺的升高速度远胜过脑回路的运行速度,李繁炌死死的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绿眼珠,依稀记起谁说过,豹子都是独行侠,一般在夜间活动,速度极快,遇上豹子比遇上狮子老虎可危险多了!! 李繁炌吓得眼泪水不停的往外飚,救命,救命啊,母妃快来救我!!! 忽然,黑豹停住不动了,就在李繁炌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的时候,它呼的向前一跃,凭直觉扑向李繁炌的双眼,它知道只要把这个东西抓出来,其他部分就好办了。 李繁炌吓得半点儿声响也发不出,抱着脑袋往旁边一闪,那黑豹扑了个空,“嘭”的一记闷响,脑袋撞到了坑壁上。 李繁炌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的往相反的方向骨碌,黑豹被激怒,发出拉锯般的咆哮,一爪子抓穿了李繁炌的肩膀。 “啊——!!” 黎明时分,起风了。 吴十在景山上兜兜转转,甚至掀翻了好几堆积雪,依然毫无所获。 感受着寒风的冷冽,吴十背对着风,咦?他似乎听到了稀碎的砂砾掉落的声音。 等寻到那处深坑的时候,吴十看到的竟是这样一番场景:一人一豹紧紧依偎着躲在深坑中避风的角落,互相取暖。 “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吴十轻轻摇了摇眼前的孩子,一张脸冻得青紫可怖,他怀中的豹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恹恹的撩了撩眼皮,像只慵懒的大猫。 动物的世界,吴十不懂,他将李繁炌交给沈嬷嬷后,想了想又返回来将豹子一起带到车上。 李繁炌在半昏半醒之间,深刻体悟到先生曾经告诉过他们的一句话:人心险恶,猛于禽兽。 至于为什么吴十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昨晚吴一告诉晴岚:裴氏暗派裴家军在海上击杀端王一家。 然而裴卿之却亲自护送琼州号回京 晴岚不再犹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李繁炌姐是救定了! 新年的第一天,众臣进宫朝拜。 李繁煜一夜好眠,被宫人们伺候着换上簇新的大朝服,身材飞扬的往太和门走去。今天,就是今天,他将成为大顺的皇储,这是母后昨夜悄悄告诉他的。 而李繁炌哼哼,一个庶出,有什么资格跟爷争! “还没醒吗?” 见明冉垂首走出内室,晴岚立刻上前询问道。 明冉摇头,开始斟酌着下药方,“没有,幸亏这孩子底子好,要不然” 要不然现在肯定死翘翘了,在这一点儿上,晴岚深有体会。 只是大过年的,不吉利的词儿不能提。 抬头看了一眼座钟,现在是下午两点整,不知道宫里这会儿怎么样了,晴岚考虑着要不要将此事告知皇上。 宫里很不好,裴氏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朱元容!!”裴氏被坤宁宫的宫人们死死拦着,歇斯底里的扑打着众人,“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尽管画了厚厚的妆,但朱元容的脸色仍旧很差,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天天的腐烂,却无能无力,她也快崩溃了! “你的儿子?!”朱元容压抑着心中的悲恸,声音尖锐的刺耳,“本宫怎么会知道你的儿子去了哪里!” 皇上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不,你们不知道,皇上他快要死了!!! 她,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裴氏狰狞的瞪着朱元容,忽然,她看到了躲在众人身后的李繁煜。 是他,一定是他!他怕炌儿夺了他的皇储之位,所以,所以 裴氏扑通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哀声求道:“皇后娘娘,求您了皇后娘娘,您要怎么罚我都可以,二皇子他是无辜的!皇后娘娘,六皇子一定知道炌儿在哪儿,求您放了炌儿吧皇后娘娘” 边说边砰砰砰的磕头,很快额面上血红一片。 朱元容被裴氏的变脸功夫唬的一顿,看来李繁炌是真的不见了。等她回身看儿子,却见李繁煜扭头蹬蹬蹬的跑了。 难道李繁炌的失踪真的跟煜儿有关? 初三凌晨,真正的顺乾帝李德晟病逝,在朱元容和李德旻的安排下,棺椁被悄悄地运进了皇陵。 无声无息,死后连帝王最后的尊荣的也享受不到。 十三哭的不能自已,在他心里,李德晟是比父母还要亲近的人,如今,这人却永远的离开了他。 晴岚看着尚未完成的皇陵,心中一阵唏嘘。 想当初,众王爷陪着景泰帝来参观皇陵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想才几年的时间,顺乾帝的皇陵尚未修好,人就已然故去,还死的那样面目全非。 从皇陵回来,在人前还要保持得体的笑容,晴岚怕十三露出破绽,叫吴十直接将马车驶进二门。 “父王,母妃!”潆泓牵着烆儿上前问安,小孩子最喜欢新年,他俩也不例外。 晴岚待要开口让两个孩子离开,十三却先她一步,将孩子们抱起回了心乡居。 这样也好,让孩子们陪陪他吧。 “王妃,”意婵匆匆福了一礼,低声道:“那孩子醒了。” 醒了?“我去瞧瞧。告诉永禧,王爷这几日乏了,谁来也不见。” 意婵面色一红,“嗌” “是你?”李繁炌怎么也没想到,救自己的人会是十三婶儿,这个这个在母妃口中从来都没拥有过一个好词儿的女人。 晴岚探了探他的额头,见那小子抿着嘴向后躲,不悦的瞪了他一眼:“躲什么?” 李繁炌不再闪躲也不吭声,酝酿了半天的谢语生生堵在了嗓子眼儿里,堵得他这个难受! 晴岚试完他的温度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儿,还是有点儿热。“饿不?想吃点儿啥?” 李繁炌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大半的眼睑,“不饿,刚才有个姑姑喂我吃了粥。” 姑姑?说的是意娟吧。 别扭孩子。“那你好好休息,不必着急回宫。”晴岚说完准备起身离去。 “婶婶娘?”李繁炌叫住了晴岚,耳根莫名的开始泛红,“我那个和我一起的那只黑豹呢?” 晴岚心下一软,“吴十帮你照看着呢,能吃能喝,比你精神。” “嘿嘿”李繁炌笑点低,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不过还是鼓起勇气看向晴岚的眼睛,不知怎的,他的眼眶瞬间又热又湿,“谢,谢谢您。”婶娘的眼睛很温柔,没有母妃的狠厉和母后的阴沉,以及祖母的不屑。 晴岚提唇微笑,“要谢就谢你舅父,婶娘就当是还他一个人情。”若当日裴家水师倾力包围海上,琼州号必寡不敌众。 提到裴卿之,李繁炌眼前一亮,“婶娘,能不能能不能将我送到舅父那里啊?” 晴岚心下了然,看来这孩子已经知道李繁煜被立为太子的事儿了。“你确定要去太仓?”你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尽管李繁炌极力掩饰,但晴岚还是眼尖的看到了他眼角滑落的泪痕,李繁炌故作坚强,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疼。“父皇不喜欢我,母妃她一心让我去挣可是她却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弟弟们视我为劲敌,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我死” 这孩子,心里头万念俱灰啊。 “所以我想去太仓,也许,也许” 也许能找到新的人生目标也不一定。晴岚颌首,“行,这事儿婶娘来安排,你好好养病。”至于其他的,比如裴贵妃,晴岚提也没提。 李繁炌乖巧的点头,直到晴岚离开外间,他的表情才冷却下来。 李繁煜,我现在动不了了你,不代表着将来也动不了你 你给爷等着! 裴贵妃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会是一个懦夫,竟然逃到了太仓! 对儿子的怒火和失望依然没有让裴贵妃放弃争储的决心,皇上的训斥和皇后的禁足也没能将裴贵妃击垮,但晴岚的一席话却让这个女人彻底绝望了。 “别再等了,皇上他已经不在了。”晴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掩饰心中的哀伤。 “放屁!”裴贵妃不顾体面和教养,对晴岚横眉怒目,“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皇上他” “不要自欺欺人了,”晴岚懒得看她,“你早就知道皇上受伤一事。” 不,不可能!裴贵妃狠狠的揪着衣襟,仿若溺毙之人,那,那勤政殿里那个人 晴岚无情的打破了裴贵妃最后一丝幻想,“是皇上的替身。”只待李繁煜再长大些,便会暴毙身亡。 也就是说,李繁煜已经是“真正”的皇帝了! “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肃王和陆氏一直态度暧昧,原来是缓兵之计! 怪不得哥哥不争,原来,原来皇上早就不声不响的布置好了一切! “哈哈哈哈”裴贵妃笑的疯魔,“朱元容,朱元容哈哈哈哈”什么帝后情深,原来只是演戏而已! “哈哈哈哈”谋划了这么久,原来自己在人家眼中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舒晴岚,”裴贵妃将凌乱的头饰一把甩到地上,嗓音极其阴柔,“你知道吗,你一定会死的很惨。”你不过就是个踏脚石而已,你以为李繁煜是什么好鸟!! 晴岚淡然一笑,“舒某之事,就不劳娘娘记挂了。”说完便出了内殿,雪如白鹅,铺天盖地。 自此,裴氏移居皇庙,带发修行。朝中裴氏一党,几近罢黜。 不知太后娘娘是怎么想的,也许是闲的太无聊,也许是受人撺掇,顺乾四年八月十五的中秋宴会上,太后娘娘分别赐给端王和肃王美人十个,侧妃两位。 晴岚面色无波,听着端王和太后在大殿上你来我往,目光幽幽的看向太子李繁煜。 半年过去,你就想出这么点子伎俩?还是上不得台面的那种,后宫女人们的微末之计,根本不值一提。 李德旻和晴岚交换了一个眼神,失望,没错儿,就是失望。失望这位太子殿下的格局和心胸太小。 李繁煜也失望不已,因为太后战斗力太弱,没说几句话都被端王统统给怼了回去,美人和侧妃自然不了了之。 朱元容像个幕布一样坐在“皇上”身侧,像是死了一般。她的心,也的确是跟着李德晟一起进了坟墓。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李繁煜“举步维艰”。 内阁四大臣,张居正和舒晴岚是一伙儿的,娄阁老是肃王的人,唯一一个有血脉关系的外公(朱国公),却几乎不问政事,一心扑在研究武器装备上。 兵部被端王把持,户部和吏部被在肃王控制之下,肃王和舒晴岚表面上矛盾不断斗争不止,结果却是严党被一一排挤在外。 林家、潘家、岑家武将们同气连枝,根本撬不开缝隙,朝堂是稳固了,可自己这个太子却是一点儿话语权也没有! 年仅七岁的太子迫不及待的想要权利,因为他早就发现,这个“父皇”是假的!!! 第一百八十章 终(下) 太康十八年六月,勤政殿 闷热的夜空中忽然传来轰隆的雷鸣声,烛火摇曳,将影子长长的拖到角落,与墙壁融为一体。 皇上在怕死这一点儿上,深得太子太傅方同儒的真传,比如这一到阴天下雨,宫里绝不开电灯。 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极力压忍着心中的浮躁之气,晴岚嘴角撩起浓浓的讥讽,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龙纹酒杯。 没有酒香扑鼻,只有淡淡的草药味儿。 晴岚把玩着酒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方式,同样的酒壶,而上一杯酒,结束了肃王李德旻五十五岁的生命。 想起逝去的李德旻,晴岚心中隐隐作痛,在外人看来,她和肃王是“不死不休”的对头。但实际上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甚至连皇上都不甚了解,他们是战友,是盟军,是大顺朝堂的坚石。 “吧嗒”,未送入口的酒杯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又放回了原处,晴岚凝视着李繁煜,语气不辨喜怒:“皇上真的希望婶娘喝下这杯酒吗?” “婶娘”二字,咬音极重。 是啊,婶娘。李繁煜复杂的盯着眼前人,曾几何时,他们相处融洽,他信任她,诸事都会先与她商议;他孺慕她,欣赏她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指点江山的英姿。 年轻的帝王时常会忽略,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被时光温柔以待,却不再年轻的女人。 希望吗? 不好说。 往日她站在自己身后维护自己的场景在脑海中一一回播,记得儿时,他最羡慕的人是李繁烆,有这样一位时刻关爱着孩子同时也愿意给孩子充分自由的母亲。 而自己呢?自从成为储君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母后对自己笑。 母后的心,跟着父皇一起远去了,留下的这副驱壳,不过是为了父皇临终前对她的嘱托。 有一段时间,李繁煜特别憎恨自己的母亲,你虽然失去了丈夫,可你还有儿子啊! 你看看眼前的这个女人,朕从未见她逃避和懦弱过,即使是在失去丈夫之后,在众人面前依然强势如故! 就像现在,她仍然在逼朕,逼朕与她撕破脸。 婶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变得如此生冷了呢? 是了,是从林家那件事开始的。 “婶娘,”李繁煜的声音像是在哄孩子睡觉,绵软温柔,“婶娘对朕的教导,朕一直铭记于心。对待敌人不能留一线,否则相见之时便是复仇之日。婶娘不会忘记了吧?” “敌人?敌人”晴岚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苦笑道:“肃王和端王可是皇上的亲叔叔。” 李繁煜不但毫无愧色反而笑的一脸灿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赞美,一字字吐如毒信,“太傅时常教导朕,不能学婶娘的妇人之仁。十三叔不死,朕何以收归军心?九叔不死,朕何以安心坐稳江山?!” 晴岚掩目不语,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她死心了。“皇上,老臣还有一事不明,望皇上看在老臣为大顺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份儿上,答疑解惑。” 不论亲疏,只论君臣。 李繁煜浑不在意的点头,“好,舒卿请讲。” 晴岚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皇上,舒明诰战死山海关外,是不是皇上授意的?” “不错。”李繁煜毫不犹豫就承认了,他仰着头,神情像小时候渴望得到她的认同和表扬一模一样,只是眼中不带一丝温度。 晴岚口中泛苦,明诰,我的傻弟弟,什么东北无将可守,不过是诈你去送死! “舒明诰在朝廷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一心为国拼死护卫大顺,不足三万人却抵住了清军十三万!皇上啊皇上,你却在他背后放冷箭”话锋一转,晴岚目露狠厉,“难道就不怕寒了众将士们的心吗!?” “舒阁老,”李繁煜满脸不悦,咄咄道:“你没有资格指摘朕,要怪就怪你自己!若不是你贪恋权利,朕怎会出此下策!?大顺姓李不姓舒!!” “嗬,皇上忘了,臣也是李家人。”晴岚晃了晃酒杯,又小缀一口。“好,舒明诰不是李家人,但十三总是你亲叔叔吧?你怎么下得去手” “朕!”李繁煜按下暴跳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朕,都已经亲政八年了,八年啊!” 才八年而已,就这么急不可耐吗?!在政务上丝毫没有长进,就是十八年也不能把兵权交给你! 李繁煜越说越激动,“朕让他去打东瀛吕宋,他不肯;朕要裁军水师,他也不肯;朕要收回兵符,他还是不肯!!” 晴岚怒目而视,“那是因为你一心要闭关锁国,把海上给封了!” “闭关锁国有什么不好?!”李繁煜乎腾站了起来,躁动的来回徘徊,“倒是你,非要跟什么红毛黄毛搅在一起,那帮洋鬼子有什么好?!还成立什么皇家科学院,请那帮洋人来教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疯了朕可没疯!” “先不说那些洋人给大顺带来了多少先进的知识和技术,就说火车、火炮这些军备,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说白了还是你目光短浅!!” “朕目光短浅!?!”李繁煜拍案而起,酒杯差点儿被震倒,晴岚手疾眼快的扶住了杯子。 “那些火炮每年要耗费国库三分之一的税收,整整五百万两白银啊!”李繁煜几乎是在吼,“军备,造船,哪一项不是花费大量的银两!” 晴岚气的气息翻涌,连敬称都顾不上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出海完全可以将这些挣回来!!” “出海出海,你整日说出海就能挣回来,海上除了水还有什么!”李繁煜一屁股坐回龙椅,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晴岚冷哼,“海上资源丰富,不说水产,就说那些埋在海底的石油天然气” “谁能去海底采?”李繁煜十分不屑。 “现在是不能,不代表以后也不能!再说,我们可以像荷兰人那样圈地” 李繁煜不耐烦的摆摆手,“我大顺地广物博,犯得着翻洋过海的占那些不毛之地?!” 晴岚再度无力的垂下眼,每次都这样,这么多年了,每次讨论到这个问题皇上都是这样的态度! 姐也很心累啊,晴岚这次喝了一大口,杯中的毒酒只剩下三分之一。 又是这副表情! 每次朕不同意,婶娘就摆出这副表情,好像,好像朕让她多失望似的! 李繁煜拿眼白刺了一下晴岚,“比起九叔,朕对十三叔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嗬,给他熏鸦片是格外开恩?想到十三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晴岚目露嘲讽,“皇上看不起洋人,却用洋人的烟膏子至自己的亲叔叔于死地,真是出息啊!” “婶娘谬赞了,”李繁煜踱到晴岚身边,扫了一眼酒杯,“若不是婶娘如此严厉的禁烟查烟,朕还不知道这烟膏子有这样的妙用。” 晴岚狠狠瞪了李繁煜一眼,“这么说,李繁焻染毒,也是你在其中搞得鬼?!” “哈,不错。”李繁煜笑的一脸没心没肺,他是真的没心没肺,“婶娘你知道么,李繁焻死的时候可舒坦了,他是舒坦死的,哈哈哈哈” 晴岚曾让法医检查过李繁焻的尸体,是因为吸毒过量而导致导致jg出血不止,死的时候,血不断的向外喷,怎么堵都堵不住。 说起李繁焻,让晴岚不禁联想到李繁炌,被李繁煜设计落到了蒙古人手中,挖膝骟,如今也是废人一个了。 “婶娘还有什么想问的?”李繁煜心头很久都没有这样畅快过了,这才是做皇帝应该有的感觉,谁让朕不痛快,朕就叫她下地狱! “你大婚之后,身边佳人无数,为什么非要祥雲入宫?你明明知道她就要跟威廉成亲了,况且她还是你嫡亲的表妹!” 李繁煜顿了顿,“普天之下,都是朕的,朕想纳谁就纳谁!再说了,朕又没碰她。”近亲结婚已经被太医院证实严重危害下一代,朕怎么会不忌讳这个无端让人诟病! 自私,霸道,自以为是,目光短浅心狠手辣且没有下线,舒晴岚啊舒晴岚,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孩子!这就是你辅佐起来的帝王!! 晴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握着酒杯幽幽道:“祥雲是个好孩子,比你好。” 李繁煜冷笑,“那又怎样,我可不是十三叔!”所以祥雲只会成为后宫中诸多的女人之一,余生在孤苦中空空度日。 “那是你嫡亲的表妹。”晴岚平静的重复道,“那是你嫡亲的姨母。” 李繁煜瞳孔一缩,“她既嫁了人,便是林家妇!” “所以即使林家放弃军权,慎斋辞官,举家迁移到西北,你仍不会放过他们,逼得老林国公夫人八十多岁的高龄提剑上阵。你啊,你啊”晴岚想到惨死刀下的元堇,眼角兀的掉下泪来。 元堇一定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亲外甥手里吧。 李繁煜紧紧抿着嘴,他听够了,想歇歇耳朵,可那人偏不住口!这毒酒怎么回事,上次九叔可是很快就毒发身亡了啊。 一道闪电突然来袭,划亮了半个天际。 晴岚又倒了一杯酒给自己,“老臣没有什么要问的了,皇上还有吗?” 李繁煜不耐的甩了一下袖子,“舒阁老可以安心去了。” 晴岚笑着看向李繁煜,“皇上真的没有吗?” 什么意思?!李繁煜瞥了一眼墙角,那是暗卫首领吴一常守的位置。 “皇上没有感觉到身子有不适吗?”晴岚喝了一杯又一杯,双腮陀红,眼神却没有半点儿涣散。 李繁煜下意识的捂住肚子,经晴岚这么一提醒,他好像觉得腹中有一丝隐隐作痛。 不,不可能!李繁煜像是被闪电劈过一般,“青裁!青裁!” 青裁不慌不忙的走进内殿,停在了晴岚身后。 “你”李繁煜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落,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吴一!吴”朕还有暗卫,暗卫是不会背叛朕的!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越走越近,李繁煜看到来人,吃惊的瞪大双眼,“怎,怎么会是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皇上,别来无恙。”林胤飞笑如鬼魅,尽管他老了,可容颜依旧英俊舒朗。 李繁煜抱着肚子瘫坐在地上,“你们,你们这是谋反” 青裁后退一步,李繁煜艰难的撩起眼皮,就见从门外陆陆续续的走进来一拨人,一波“死人”。 有被罢黜的张居正,午门斩首的季昭雅,凌迟处死的岑修之 还有,还有前不久死去的十三叔!! “哈,哈哈哈哈”朕真傻,李繁煜笑着摇摇头,婶娘,朕,朕 婶娘,这回你又赢了。 若有来世,婶娘做娘可好? 顺史:太康十八年六月,太康帝暴毙,膝下无子。次年,祥雲县主登基为帝,年号祥熙。 终于写到了这里。 其实德音很想在嫁时衣的时候就结束,毕竟一个真实的政治形象并不讨喜,舒晴岚的手腕儿远不止看上去的这么干净。政治中没有所谓的好人坏人,只有目的和出发点不同,而斗争往往也是基于这一点。 但是作为女主角,德音只好将她积极和阳光的一面拿出来视人,不得不提的是,尽管官场黑暗,但舒晴岚一直保持着赤子之心。 接下来还会有一卷番外,养肥的亲们可以开宰啦! 新书来啊,种田啊将于31日正式和大家见面,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德音! 简介:反正有大把时光! 天对地,犬对鸡,极品对重生。 泪隐隐,笑萌萌,风高茅屋漏,雨霁农院洪。 河对山,富对穷,吃货撕夜叉,腹黑斗恶翁! 荣对辱,喜对忧,缱绻对绸缪。 某女:你能你咋不上天,不和太阳肩并肩? 某男壁咚在床沿:我能我也不下水,就跟媳妇儿嘴对嘴 番外一:一朝繁华如梦醒(一) 我叫曲婉盈,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比如五岁那年的车祸,我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毫发无损。 比如八岁那年的洪灾,我认识了我的师父——一位音乐界泰斗级的大家,从此开始了学习音乐的生涯。 再比如这次父亲巨债累累,继母为了骗取高额的保险金,将我推向路中疾驰的货车,然而我却没有死,意外的来到了这里。 呃 还获得了一个健康的新身体,我我可以不用花钱不受一点儿疼痛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子,虽然老天爷忘了征求我的意见,不过我这个人向来随和的很,我能因为他老人家这点儿小小的疏忽而计较吗? 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做人不能太贪心 再说了,我才刚刚满月,就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圣旨,厉害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来宣圣旨的官员长的十分英武,身后还跟了一帮同样人高马大的护卫,气势汹汹的。 我被乳母抱在怀中,一只手紧紧的握着小美男子,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 上辈子整天光顾着练功了,八岁以后就没跟人玩过,更别提谈恋爱这样奢侈的运动了。这辈子不祸祸几个小美人儿,怎么对得起老天对我的恩宠! 我努力的想要弓起身,贪图一下“美色”。 据说这个小美男子是我嫡亲的大哥,名唤柳如生,一张小脸儿长得这个精致啊,可想而知,我长大后会是怎样的一副倾国倾城貌! 嘶馏 有钱还有颜,有势还有权,我很喜欢这次的人设,这样的人生简直是太完美了! 不过眼下么 我不太喜欢乳娘的怀抱,总感觉她像是得了帕金森,坏了,我的饮食会不会不健康啊?会不会有人恶意给我喂食品添加剂啊?! 看这院子的布局和我房间里头的装潢,一副高门大户的派头,难道 不会吧? 宅斗阴私什么的忽然齐齐涌入我现在这个不太大的小脑袋瓜。 怎么办,我的生命很可能面临着威胁! “四弟,乖” 小美男子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好吧,看在小美男子的面子上,本少爷就先不追究食品安全问题了。 不料,这个问题竟然再也追究不了了! 此刻我的生命确实是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满门抄斩,钦此!”听着英武的官员清晰有力的念完最后一句话,乳娘差点儿把我抖到地上! 等等,满门抄斩?也包括我吗?! 呃 确实也包括我。 所以我这个出生刚刚一个月的小炮灰,华丽丽的谢幕了。 但是,我的故事却没有因此而结束,我就知道我是个幸运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爱笑的女生,运气不会太差。 这次,我又叫回了原来的名字,曲婉盈,曲婉盈,曲婉盈! 我爹叫曲天骄,从他这个成年后才改的名字就不难看出,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富二代。 我们家是皇上钦点的皇商,怎么样,够有钱吧? 就是就是 爹少了点儿。 我有很多个爷爷,很多个奶奶,很多个叔叔伯伯,兄弟姐妹,还有大娘二娘娘亲,可是我们就只有一个爹。 我的亲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我得喊堂哥;我的亲爷爷也不是我的亲爷爷,我得喊三爷爷或七爷爷;我的亲爹也不是我的亲爹,我得喊三叔。 我的亲祖母不是我的祖母,我得喊姨奶;我的亲祖母不是我娘的婆婆,我娘得喊她姨娘;我的亲姐妹也不喊我娘母亲,而是婶婶。 总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搞不清楚我是谁,我爹是谁,我爹和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合不合法。 幸运的是,他们的关系是合法的。就是有点儿复杂。 我们曲家是一个大家族,到我爷爷这辈儿还没有分家,几百口子人混住在一起。 我爷爷在族里排行老七,在我们这一枝中排行老三,是个退休的公务员。 我们家这一枝共有三位老爷子,大爷爷,族里排行老四的这位,是我爹的亲爹;二爷爷,族里排行老六,年轻的时候就没了,没给二奶奶留下一儿半女;三爷爷,也就是我爷爷,膝下曾经有过一儿一女,但是都没养大。 听说我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是大奶奶亲生的儿子,但是他们和二爷爷都死在了同一次灾难中。 反正那次灾难很严重,曲家的男丁病死大半。 所以我们这一枝,我爹就成了一枝独秀,肩挑三房。 他老人家成亲那日,别提有多热闹了,三个媳妇儿同时进门,光拜堂就拜了三回! 大娘娘是大奶奶的娘家侄女,二娘娘是二奶奶的娘家侄女,我娘是我奶奶的娘家侄女。 不过据我的观察来看,我爹最喜欢的还是我娘! 因为我娘是他的小青梅,俩人从小一起长起来的,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是非常亲密的玩伴了。 啊?为什么? 因为我爹原本是不受待见的庶子啊,他姨娘早产,我大爷爷怕他养不活,就抱到我们三房里养,要不是大爷爷死的没儿子了,我爹说不定早就是我爹了! 说到我爹,就不得不说说我的一众兄弟姐妹们。 我有五个哥哥,都是我爹的儿子,但是只有三哥是我娘生的。 我还有三个姐姐,也都是我爹的女儿,但我娘只有我一个闺女。 哦,我还有两个庶妹,不在我们这一房,是二婶儿带过来的两位姨娘生的,只比我小一岁。 说完我们这一枝,还得说说我爷爷的堂兄,族中排行第三的三爷爷。 他叫曲可源,我们曲家迄今为止最大的官儿。也是因为他,我爹才能成为皇商,我们曲氏一族也越来越富贵。 三爷爷是整个曲家的大家长,是我们的领头羊。 (还有一更,马上!) 一朝繁华如梦醒(二) “曲婉盈!” 一听到这个泼妇般的声音,我就知道,昨天回来的时候不应该给她们带糖糕。 真是吃瞎了,以后就是全散给乞丐,也不给你们这帮讨厌鬼! “曲婉盈你给我出来!!” 由于上辈子是学音乐的,我的耳朵的听辨度远胜于常人,所以我敢肯定,她现在已经从院门跑到了廊下。 “大小姐!”是王妈妈,她又在廊下做针线呢吧? 依香呢?她可是本小姐的大丫鬟,咱们输人不输阵啊! 呃 依香好像被我派去砍竹子了,估计一时半会儿的是回不来。 “起开,别拦我!!”曲元娘的声音中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唉这帮整日无所事事的娇小姐, 真烦! “曲婉盈!我知道你躲在里面,你最好乖乖的给我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狐假虎威! 我翻了个白眼,依依不舍的从凉快的竹席子上翻滚下来,没错,我圆滚滚的,五岁的孩子,你还指望我能有几头身? “大小姐,大小姐”跟着曲元娘的仆妇们终于追赶了上来,真出息啊,一帮大人跑不过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这个时候,曲元娘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曲婉盈的房间。 为什么我叫曲婉盈而她叫曲元娘? 谁知道啊,这是大娘娘力排众议,坚持不懈为自己女儿争取来的名字呢! “大堂姐,有事儿啊?”夏日炎炎正好眠,大堂姐你不去睡你的美容觉,跑我这来干啥? “我问你,”曲元娘最看不上曲婉盈这股懒劲儿,跟活不起了似的。“昨个儿你是不是跟着婶娘去戏园子了?” 我去!这点儿小事也值得你顶着大太阳大吆小喝的跑到我院子里质问,还挖坑给我跳?“还有祖母,我们是跟祖母一起去的。”别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我们是跟着祖母去会友的! “别管跟谁去的,你就说你是不是去了?!”曲元娘习惯跟所有兄弟姐妹说话都是一个腔调:命令式的口吻和咄咄逼人的语气。 “是啊。”怎么,逛戏园子犯法?还是那戏园子是你们家开的? 曲元娘故作深沉,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蟑螂,“你知不知道昨个儿是什么日子!?” 昨个儿?什么日子? 端午已过七夕未至,曲家上百口子人,就算是哪个的生辰,他(她)也没来邀请本姑娘啊! 曲元娘露出一副:你要倒大霉的神情。“昨个儿是二伯的忌日!” 我去! 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隔房二伯,怎地,他死还不让人听戏了!况且他死的时候还没我呢,我上哪儿知道去! “所以呢?”我无赖的摊手,大奶奶要把我怎样? “祖母让你现在就过去!”曲元娘昂头掐腰,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呃 真是够蠢的了!简直拉低曲家姑娘的智商! 就算你奶奶对我们昨日的行为不满,变相的要拿我出气,你这一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怎么滴? 不过 大奶奶这心眼也真够小的了,小到完全没法形容啊,难为我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三伏的天,一来一去,我非中暑不可,什么人呐! “哎呦”我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上辈子是学舞台表演的,这几步路还难不倒我!“奶娘我,我头晕” 什么风拂柳,什么若西施。 “啊呀我的姐儿!”王妈妈大悸,“这是咋了?快,快床上去吧” 嘿嘿,王妈妈不亏是我的亲乳娘,最佳女配有木有。 “你,你们”曲元娘瞪着一双牛铃似的大眼,怎么看都觉得曲婉盈不像是在做戏。(让你看出来,那不白演了!) 难不成她真病了? 当然是真病了,苦夏伴随着懒癌,绝症啊! 不过曲家对孩子的上心程度,真叫自己这病装的异常艰难! 请医延药是样样不落,曲天骄还在百忙之中陪了自己一下晌。 “乖,把药喝了”曲天骄亲自给女儿喂药。 /(tot)/爹你不是皇商么?你看不粗来你闺女是装病么? “不喝。”我死劲抿着嘴,这味儿 “乖,喝了就不难受了。”曲天骄浓眉大眼四方脸,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个时代审美下的美男子。 “苦。”爹啊,这苦味儿不用喝,隔着老远就闻着了! 张氏忧心的看了女儿一眼,在丈夫面前,她从来不自专,是一朵合格的菟丝花。 “乖囡囡,你把药喝了,爹爹将新的那匣子东珠给你玩,好不好?”私下里,曲天骄还是愿意以爹爹自称,在他心中,三叔三婶儿还有张氏以及张氏所出的子女,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东珠?唉,爹爹啊,我不是大堂姐,不喜欢珠宝首饰。 “不喜欢?”曲天骄见女儿不感兴趣,又提出一个选择:“那爹爹把新进的那批蜀锦给囡囡做花裙子好不好?”语气里满是宠溺。 蜀锦?唉,爹爹啊,我不是二堂姐,不喜欢衣服料子。 曲天骄微微一顿,“也不喜欢?那等你好了爹爹带你去太白楼吃好的?” 太白楼?唉,爹爹啊,我不是三堂姐,对吃没有那么大执念,况且你以为我不知道,太白楼最出名的不是他们的菜品,而是酒水! 这下曲天骄好奇了,“那囡囡说,要怎样你才会喝药?” 怎样都不喝!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我习惯性的咬着下唇想了又想,“爹爹,你教盈儿弹琴好不好?” 弹琴?两口子对视了一眼,之前也没发现女儿有这个天赋啊。 “行!”曲天骄一口应下,若说这位文不成武不就的皇商还有什么可圈可点的才艺,也就只有一把琴能拿得出手了。“这下该喝药了吧?” 唉 爹爹嗌,凉了的药比热的时候还苦啊! 亲们,明天新书开坑啦!求收藏!求支持!! 一朝繁华如梦醒(三) “好,对,对对对”曲天骄教的异常认真,没想到女儿在这方面有如此高的天赋,一点就通啊! 呃 装小孩子好辛苦啊 “咚,咚咚咚” 琴声潺潺如泉水,为炎炎夏日浸入丝丝凉意,舒坦 曲婉盈贪恋的触摸着熟悉的乐器,心中有一股难言的感动,像是一种回归,一种身心灵的重汇。 久违的琴人合一。 打小练童子功的演奏者几乎都会有同样的感觉,乐器对于他们,不单单是日日磨合的伙伴而已,人器间的融合已经打破了两个单一物体的物理界限,乐器已然成为演奏者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拿曲婉盈来说,她精于笛和琴两样乐器,常常练得浑然忘我,笛子好像就是长在自己身上那样的自然。 “爹爹,听说大圣遗音具备了奇、古、透、润、静、圆、匀、清、芳九(音)色,您见过吗?”一说到琴,曲婉盈的神色立刻鲜活起来。 曲天骄目光一顿,笑道:“囡囡还知道大圣遗音?” 呵呵,当然知道。不过光知道有什么用,如果能 “爹爹!”一个突兀的嗓声划破了午后的清宁。 曲婉盈翻了一个超出眼眶范围的大白眼儿,尽管她长了一双秋水睑眸。 曲元娘蹬蹬蹬的跑了进来,后头跟着一个矮胖的仆妇,怀中还抱着一把焦尾琴。“爹爹,你也教女儿弹琴嘛”说完还挑衅的瞪了曲婉盈一眼。 什么人啊,看人家拉屎,自己也嘴馋。 曲天骄眉头微蹙,“元娘何时也喜欢弹琴了?” 就是,曲婉盈不甘示弱的赏回去,你最喜欢的不是上房揭瓦爬树捣蛋之类的么? 曲元娘撅起嘴,摇着曲天骄的胳膊道:“爹爹,爹爹,你也教元娘嘛,好不好?” 爹爹二字,嗲到快把曲婉盈的午饭给呕出来了。 曲天骄看了一眼曲婉盈,见她乖巧的坐在那里等着,不急不闹,顿觉心中熨帖不已。他对曲元娘的乳母吩咐道:“给大姐儿搬个凳子来。” 这是允了曲元娘也来旁听了。不过曲元娘想要的可不止是旁听而已。 “爹爹,这个指法是这样弹的么?” “爹爹,这两个音有什么区别?” “爹爹,女儿弹得对嘛?” 真是个好学生,真人版十万个怎么弹,只是有时候你的问题也太刻意了吧? 蠢! 果不其然,曲天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稀薄,就在这个时候,门帘儿再次被拉开,曲婉敏和曲婉妗来了,各自手中也抱着一台琴。 呃 这便是爹(资源)稀缺的坏处,但凡自己有的,大娘娘和二娘娘一定会想法设法的给姐姐们寻来。 但凡爹爹有时间在后院,女儿们便会挣爹挣个你死我活。 父女俩对视一眼,曲天骄站起身对女儿们道:“既然你们都喜欢弹琴,那爹爹会尽快为你们寻一位先生。” 曲元娘愤愤的怒怼后来的两位妹妹一脸厌恶,都怪你们,没事瞎凑什么热闹! 曲天骄说到做到,给女儿们寻了七八个女先生,但是没有一个能教过三天的。 原因无他,曲婉盈太挑剔了。 没有乐徳不行,乐艺不精不可,还有那些打自己爹主意的,绝对不能留! 一个月下来,曲婉盈累的不轻,整日光忙着打妖精,能不累么! “囡囡啊,爹爹给你找的这几位先生一个也没有合你意吗?”曲天骄对于女儿的教育还是挺上心的,婉盈天赋极高,自己确是二把刀的水平,说白了这些先生就是为她一个人寻摸的,至于其他姑娘心思根本没在这上头。 曲婉盈苦恼的皱着小眉头,“没有。”她们的水平太次了,还心术不正。 曲天骄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吧,明日为父带你去拜见一位先生。” 咦?这是不是能从侧面说明,这位先生是一位大家? 等第二日曲婉盈站在国子监大门的台阶下的时候,满心希冀激动不已,能在这个地方执教,肯定是位名副其实的大家! “孟先生,冒昧来访”曲天骄带着得体的微笑,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以儒商示人。介绍完自己,他又轻轻推了一把女儿的后颈,“这是小女,名唤婉盈。” 孟学贞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父女俩,心里已经有数了。 “孟先生。”曲婉盈上前给孟学贞行礼,女先生也能在国子监教书? “唔,”孟学贞应了礼,曲婉盈随着她的眼神望过去,登时眼前一亮! 好琴,好琴啊 “先生,晚辈可不可以” 孟学贞笑着点了点头,婉盈的心情她理解,爱琴痴乐人的通病罢了。 曲婉盈挽了挽袖口,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手,这才端正的盘腿坐在蒲团上,虔诚的捧起琴放在膝间。 曲天骄有一霎那的愣怔,他从未见过女儿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如在画间行。她,她从哪儿学的? 内行一上手,就知有没有,光从分量上来说,这是一把很扎实的琴。 琴分很多种,曲婉盈手上的这把是伏羲式,通体黑亮泛紫,琴额光滑明润,从漆水儿的成色来看,至少有个五六十年了。 深吸一口气,右手拨动琴弦,“咚” 曲婉盈大惊,这音色醇,厚,古,润之中还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琴的旧主人见过血! “叮” 曲婉盈复又捻了几个泛音,纯,净看来这位孟先生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子,不过情路坎坷。 “如何?”孟学贞嘴角上扬,这孩子有灵气儿啊! 曲婉盈砸着嘴,如同怀抱珍宝般舍不得放下,“好琴,好琴。” “请。” 孟学贞做了一个手势,这是让曲婉盈给她抚琴一首,也是拜师考验中最重要的一环。 曲婉盈咬咬牙,要不要藏拙呢? 不知为毛新书名被后台删了一个字,还不让改回来,所以就成了来啊,种田,新章节已上传,欢迎大家前来品尝 一朝繁华如梦醒(四) 管他呢,先过过瘾再说! 习惯成自然,曲婉盈这一起范儿,孟学贞就看出行市来了。 起范儿,舞台表演中的行话,意思是起势,发出第一个音前的准备状态,往往指开始演奏前气息和动作的协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真正的大师在品评演奏者的技艺的时候,只一眼:起范儿漂不漂亮;听一耳:发音干净不干净;感一情:心中是否有音乐;就能快速分辨出这个人的技术段位和艺术造诣。 显然,二十多年的习琴生涯,已经将这些演奏习惯深深印刻在曲婉盈的骨子里了。 一招一式,根本不像个初学者,倒像是浸淫在舞台上多年的老艺人,而且这种气势是遮掩不住的,除非不碰琴,一碰准着 孟学贞震惊不已,这孩子才几岁? 学音乐的人追求极致的完美,音准是基本要求,耳朵听舒服还不够,心里也得舒坦才行。曲婉盈之前还想着藏拙,可一上手,上辈子人来疯的表演欲望腾就燃起来了,全身心的扑在梅花三弄之中,哪还有心思顾忌别的! 曲天骄被闺女这一手吓得不行,这,这才学了几天琴啊,这孩子,这孩子简直 正巧曲婉盈弹到泛音段,纯、净、润、灵,仿若白雪中一只红梅扑鼻来,冰肌玉骨,凌寒留香。 孟学贞眯着眼,手尖随着婉盈的节奏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与旋律和在一起。 曲婉盈毕竟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前头还好,到后来三弄时,体力渐渐就跟不上了,呼粗气短,速度比她前世练习时慢了不止一倍。 不过这已经足够令人震撼了。 一曲毕,四籁皆寂。 婉盈平息了一下心绪,从琴弦抚到琴额,又从一徽摸到冠角,这才恋恋不舍的抬起头来。 呃 爹,你肿么了,嘴巴张的像是要吃人。 再看一旁的孟先生,似笑非笑,曲婉盈被她看的有些瘆得慌。 “孟先生”曲婉盈忐忑的抽了一下嘴角,将琴小心翼翼的放回原处,起身行礼道:“晚辈习艺不精,献丑了。”不管怎样,人家肯将这么宝贝的琴给自己弹,已是不虚此行。 “呵呵,小友方才五岁稚龄,若弹成这样是习艺不精,那放眼整个京师,习艺精者就寥寥无几了。小友如此自谦,岂非要愧煞旁人?宫廷乐师也不过如此。”孟学贞看的分明,这孩子琴技熟稔曲谱流畅,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对乐曲有自己的理解和不同于常人的表达,一般乐师都未必及她。 “先生过誉了。”曲婉盈懊恼自己刚才太过张扬,没把持住,看把我爹吓得,这会儿脸色还不自然呢。 “曲小姐师承何人?”孟学贞只道她先前说的无门无派是自谦,从曲婉盈的演奏中,隐约可见川派一门的影子,和,静,清,远。 “晚辈”曲婉盈瞄了一眼她爹,“孟先生,晚辈确实无门无师,是家父给晚辈开的蒙。” “哦?”孟学贞饶有兴趣的看向曲天骄,“没想到曲先生竟是深藏不漏的琴艺大家。” 曲天骄苦笑道:“孟先生说笑了,曲谋只是略懂皮毛罢了,岂堪大家二字。” 孟学贞笑了笑,看着曲婉盈道:“若非如此,就是曲小姐天赋异禀。” “呃,晚辈”这话曲婉盈不知道该怎么接。诚然天赋很重要,但后天坚持不懈的刻苦练习才是关键。 “曲先生,恕在下不能收曲小姐为徒。”孟学贞干脆的拒绝了,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啊? 看吧,没嘚瑟明白吧,人家不收你了! 曲天骄被这话懵的一个措手不及,我闺女弹得也不错啊,你为啥不肯收她呢?想到后头,隐隐还有点儿来气。 “曲先生别误会,”孟学贞连忙摆了摆手,招呼曲婉盈坐到她下首,“曲小友的琴技已是无可置喙,只需勤加苦练而已。但琴艺却是一道难迈的门槛儿,如今曲小友登堂却未入室,孟某愿为曲小友推荐一位真正的琴艺大师,论起来,此人还是孟某的师叔,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我去,还有这好事儿呢?孟先生你真是太够意思了! 曲天骄也很意外,在他看来,孟先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琴艺大家,孟先生的师叔谁啊? 曲婉盈点头如捣蒜,“谢谢孟先生!” 孟学贞莞尔一笑,转身去拿名帖,“这上面有我师叔的住处,就在京郊。” 曲天骄父女俩千言万谢的辞别孟学贞,再次登上马车。 “爷,咱去哪儿啊?”车夫和常随都是曲天骄惯用的人,相当了解主子的脾性。 车厢中的曲天骄打开名帖,当场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曲婉盈探过脑袋,哇塞好漂亮的簪花小楷! 曲天骄按下激动的心情,将名帖仔细收好,吩咐前头的二人道:“先去太白楼!”这位爷可是不好糊弄的主儿! 到了太白楼,曲天骄没让曲婉盈下车,说是停停就走。 曲婉盈只好乖乖的待在车里,无聊的掀着帘子往外瞅。 此时的南门大街人声鼎沸,来往客商络绎不绝,还不到饭点儿,太白楼门前倒是不算熙攘。 很快,曲天骄就回来了,他和常随一人抱了一坛子酒,老远就闻到香味儿了。太白楼的酒可不是吹出来的,听说他们家有一个天宝洞,上百年的好酒都藏在那里,等闲之辈根本买不到! 买了酒还不够,曲天骄又去自家的茶庄包了几斤珍品的茶叶,路过南门儿的时候又捎上了几样卤肉,这才直奔大师家去。 曲婉盈心下好奇,看我爹这架势是认识这位老先生? 马车停在了一处别庄门口,那门儿像是开在了爬山虎中,四周都是绿簇簇的叶子,脚下也是厚厚的一层苔藓,像是许久未曾有人来过。 “叩叩叩,”常随上前击打着门环,曲天骄莫名的开始紧张。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开门,常随再次叩响了门环,这次,门外的人都听到了悉碎的脚步声。 “吱呀” 开门的是个小童,他警惕的看向来人,“你们找谁?” 卧槽,曲婉盈死死的盯着那小童的脸,这,这不是小美男子吗?! 一朝繁华如梦醒(五) 曲婉盈这个气啊,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柳如生还活的好好的,自己却被一刀咔嚓了,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曲天骄敏锐的捕捉到女儿情绪的波动,这是怎么了? “我等是来拜见俞大师的,”曲天骄递上名帖,笑着对柳如生道:“劳烦小哥儿给通传一声。” 柳如生打量了四人一眼,目光在曲婉盈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原因无他,因为曲婉盈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先生请稍等。”柳如生狐疑的往里走,这小女孩是谁?自己之前得罪过她吗? “爹,这位俞先生是什么人?”竟敢私藏朝廷命犯,活腻歪了么。 “他啊,他可是”曲天骄组织了一下措辞,“他是一位真正的琴艺大家,当今的裕亲王都是他的学生呢。” 我天,这么牛逼?! 曲婉盈忽然萌生退意,俞先生到底知不知道柳如生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知道,还敢把人往家领胆子不是一般的大!万一哪天别人发现,会不会连累自己和曲家? 不怪曲婉盈会这么想,这几年在曲家,大家族的教育已经深深植入她的脑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可不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和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去冒险。 这厢曲婉盈还没琢磨明白呢,那厢柳如生已经回来了,“先生请诸位进去。” 曲天骄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孟大家的面子还是挺管用的。 曲径通幽处,小院儿深深深。 甬道两侧都是花树,打理的十分整齐,可见主人是十分爱花之人。 柳如生并没有把他们带到主屋,而是将人引到了一处竹亭,深入荷花池,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宛如立在水中央。 “师父,曲先生来了。”柳如生佝了佝身子,退到台阶下。 “俞先生,”曲天骄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在下曲天骄,协小女前来拜访,冒昧打扰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曲婉盈快速打量了俞先生一眼,只记住了他身上宽大的晋袍和一张不太美观的脸。准确的说,这位俞先生有点儿丑。 俞先生扫了一眼来人,并未放下手中的活计,他努了努嘴,示意父女俩坐。 竹亭的四周都有长椅相连,曲婉盈瞄了一眼,发现长椅漆面斑驳,边角处还有厚厚的积灰。 不过父女俩二话没说,立刻就座,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等曲婉盈坐下之后才发现,俞先生正在收拾一根笛子,手中的笛刀轻舞飞扬,在竹肉上快速翻转着。 呃 曲婉盈下意识的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两个无名指已经不像前世那么灵活了。 “你会吹笛?”俞先生对着光线照了照指孔,随意的问道。 曲婉盈瞅了她爹一眼,爹你说我是会还是不会啊? “你看我干啥,”曲天骄眨眨眼,“如实回答就好。” 曲婉盈只好硬着头皮道:“略,略懂皮毛。” 嗬! 曲天骄差点翻仰过去,为父以为你! “哦?”俞先生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将手中的竹笛递过来,“你试试。” 曲婉盈又瞄了她爹一眼,这才接过笛子。爹爹,你要有心理准备哦 说实话,这笛子真的太粗糙了。 外皮根本没有处理,内膛也只是简单的掏了掏,还能看见残留的内膜。唯一值得称赞的就是指孔和吹孔掏的不错,非常规矩的椭圆形。 曲婉盈在观察笛子的同时,俞先生也在观察她,这小姑娘看笛子的步骤,行家啊! 不过他偷偷瞟了曲天骄一眼,也许是来前儿有人教过也说不定,毕竟看两人的衣着打扮和礼单应该出身不差。 曲天骄有些紧张,没听说自家女儿会吹笛啊,哦,前些日子这丫头叫人砍了后花园儿不少竹子,这也能叫略懂皮毛!? 曲婉盈拿袖子擦了擦吹孔,这个动作完全是上辈子的习惯,结果又把她老爹搞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闺女欸,你这是嫌弃人家俞先生么? 苍天可鉴!她真的是习惯了! 简单发了几个音,曲婉盈暗暗有些吃惊,没想到这破笛子发音如此敏锐呢!接着又遛了一趟琶音,嗬,这笛子真不错! 同样惊讶的还有俞先生,琶音是笛子中炫技的代表,讲究速度快、发音准、过程清晰流畅,就曲婉盈刚才这套琶音,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来不了,可是这姑娘顶多五六岁吧? 曲天骄看看俞先生,又看看自己的闺女,嘚,自己也甭掺和了,艺术家的世界懂不起啊! “元徽,去将我的擎云取(qo三声)来!” 元徽?谁啊? 就见亭外的柳如生应道:“是,师父。” 原来是改了名字! 不过想想也是,柳家已经被满门抄斩,若叫外人知道这里还藏着一个柳家嫡长子,估计早有官差找上门来了。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俞先生脸上绽开一朵笑眯眯的菊花。 呃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奇人,猛的一看,呃,长得不咋地;仔细一看,呃还不如猛的一看。 先生,您还是不笑的时候还正经些,您这一笑晚辈心里发毛啊 “曲婉盈。”腹诽归腹诽,曲婉盈还是非常有礼貌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哦,过眼荣华俱尘土,听关睢、盈耳离骚婉。可是这二字?”这名字起得真不咋地。 “欸?”曲婉盈盹昬了盹昬,这诗没听说过啊。“是”是吧?爹啊,是不是啊? “正是。”曲天骄憋红了脸,当初光想着顺字儿了,干嘛给闺女取这个名字! “婉盈小友,可否愿意给老朽吹奏一曲啊?”俞先生继续展开他的菊花笑,殊不知这笑容让曲家爷俩在心中大为吐槽。 曲婉盈点点头,这笛子是六指匀孔笛,吹古曲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那晚辈就给先生吹一曲阳关三叠吧。” “不不不,”俞先生拒绝道:“这首曲子用萧更合适,小友可否换一首?” 呃,行吧,“那那晚辈吹一首民间小调可好?”笛音清脆明亮,吹欢快的小曲儿最合适不过了。 俞先生欣然同意。 一朝繁华如梦醒(六) 曲婉盈选了一首应景的六月茉莉,虽然她很想吹一曲某组合的荷塘月色来着。 寒塘清浅,水得乐而媚;笛声悠扬,人喜音而俏。 一曲毕,柳如生也将俞先生的琴捧来了,正侯在亭外。俞老爷子似乎兴致极高,要跟婉盈合奏一曲。 曲婉盈探了她爹一眼,曲天骄笑着微微颌首。 那就来呗! 谁知,这一合竟合到日头偏西,一首接一首,曲婉盈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都不敢看她爹的脸色了。 其实曲天骄还好,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是油然而生,我闺女真是天才有木有? 等天才曲婉盈结束这次拜访的时候,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痛的,没办法,她这具小身子还没有经历过二十几年的训练,肌肉记忆几乎为零,不痛才怪!! “囡囡啊,你跟爹说说,你是怎么学会这些曲子的?”回城的马车上,曲天骄不再掩饰心中的欣喜和好奇。 “呃,嗯,就是看看曲谱,跟着唱几遍调子,然后多听几遍,就会了。”曲婉盈真鄙视自己,若这样就能会了,那上辈子学琴的二十几年里,平均每天六个小时以上的练功岂不是白费?! 曲天骄当然是不信的,不过他不打算追问闺女,而是打算回去找张氏好好谈一谈。虽说想要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但他不想女儿小小年纪就为这些才艺吃太多的苦,因为生在他们这样的家族,实在是没必要,女孩儿嘛,得娇养 马车驶入两面都是鉴砖花墙的甬道,停在了“二郎担山”的垂花门外,常随麻溜儿的下车回身掀开帘子,“老爷,小姐,到家了。” 曲婉盈伏在他爹膝头睡得正酣,曲天骄默默地抱起闺女,轻手轻脚的下了车。 守门的仆妇赶忙上前,想将人接过去,不料曲天骄却侧身避开了那人,吩咐侯在门口的三房下人道:“去跟三夫人说,让她准备些汤水吃食。” 其他两房的仆妇互相歪了歪眼,知道老爷这是准备去三房的院子了,不甘心的冲曲天骄欠了欠身子。 二房的仆妇还好,但大房的这位媳妇子明显是替主子不忿,明明老爷是大房的人,怎么心眼儿都偏到三房去了! 张氏一听下人来传话就知道这爷俩儿到这会儿了还没吃饭,索性亲自下厨,小厨房里备得全和,张氏手活儿利落,很快收拾出四菜一汤来。 等曲天骄把闺女放到床榻上的时候,后背都被汗塌透了,也不管冷热,端起桌子上的苦瓜汤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底儿朝天。 张氏也不催他,拧干了温帕子给丈夫拭汗,“热坏了把?” 曲天骄抓起帕子胡乱抹了几把,“今儿就是热死也值个了!” 张氏一听,顿时喜从中来,“孟先生收下盈儿啦?” 曲天骄笑着摇摇头,“非也,非也” “那,”张氏笑容一滞,复又小心询问道:“那是老爷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曲天骄信步坐到餐桌的主位上,拾起筷子夹了一块儿爽口的龙井虾仁,继续卖关子,“非也,非也” 张氏坐到曲天骄身旁,给他后背打扇儿,戏谑道:“难不成还捡了金山银山?” 曲天骄一口吞掉调羹中的肉末鸡蛋羹,心情大好,眉开眼笑道:“夫人聪敏,为夫今日可不就是捡了金山~” 曲婉盈一觉好眠,却不知长辈们为着她拜师的事儿,快要吵翻了天。 “父亲!”曲天骄不自觉的提高了调门儿,“儿子已经答应俞老先生了,人不可言而无信,尤其是像咱们这样的人。” 商人,无信则不立,出尔反尔,曲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况且,拜师明明是件好事,为什么父亲就是不同意? 曲大老爷面色不虞,但语气十分坚定。“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这就去给那姓俞的说,咱家” “大哥,”曲三老爷手里托着一副汉白玉的棋盘信步而入,“哟,文和也在啊。” 文和是曲天骄的字,曲天骄一看三叔来了,知道他也是为了婉盈拜师的事儿来的,当即道:“三叔来的正好,帮侄子评评理。” 曲三老爷笑呵呵的撂下棋盘,“什么事儿啊?” 哼,曲大老爷一屁股坐到主位上,老三就知道惯孩子,看把个姑娘家都惯成什么样子了!曲家是皇商,朝中又有人做官,就是曲老三你,以前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身。 曲家这样的人家,怎么能送小姐去外头学什么琴艺呢,又不是吃不上饭,指着这门手艺开锅! 艺人是什么,下九流啊! 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偏去学这些低贱玩意儿,不是自甘堕落又是什么! 曲三老爷听完侄子的控诉,抚着胡髯道:“我道是什么大事儿,文和啊,你请这位俞先生来家里做西席便是。” 曲天骄急道:“怎么可能,这位俞老先生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曲三老爷摆摆手让侄子坐下,大夏天的,走来走去的多热啊,就算你不热,但看着的人嫌热啊。“这位俞先生曾经做过先帝的乐师,如今还在造办处挂着一名头,是也不是?” 可算遇上明白人了!曲天骄大喜,连忙对二位长辈道:“这位俞先生,大半辈子统共才收了仨徒弟,其中就有当今的裕王殿下。咱们盈儿能入得他的眼,说明” “说明他缺钱!”曲大老爷才不相信姓俞的是真的惜才爱才,四姑娘才几岁,将将不尿炕吧,能有什么才华?! “爹!”曲天骄眉头紧皱,大声辩白道:“俞先生不是那样的人!您以为什么人都是” “天骄!”曲三老爷忙上前和稀泥,“天骄啊,少说两句。这样吧,听三叔的,你先去问问,看看这位俞先生愿不愿意来咱们府上坐馆。” 曲天骄暗暗瘪了瘪嘴,能来才怪! 抱歉,最近严重卡文,但德音绝对不会挖坑不填。到现在为止还有好多人不知道番外在哪儿首发,在此友情提示一波:起点,起点,起点。 一朝繁华如梦醒(七) 结果却出乎曲天骄的意料,俞老先生竟然答应了! 几日之后,俞先生和曲家广邀宾朋,在太白楼给曲婉盈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摆知宴。 为什么会选在太白楼? 呵呵,因为俞老先生和他的朋友们都是太白楼的忠实客户呀 “师父,”曲婉盈头顶痰盂肩靠墙壁,站的那叫一个“挺挺”玉立,“您为啥会答应我爹来家里做西席啊?” 俞先生手中的小竹竿准确无误的敲在曲婉盈的肚脐上,“把肚子收回去!” 曲婉盈火速偷了一口气,吸住肚皮,难道是因为先生和柳如生都不会做饭的缘故? 俞先生不再理会小徒弟,踱回躺椅上,惬意的喝起了小茶水。 当然,不只是因为吃的问题,虽然曲家的伙食确实不错。 过了一会儿,俞先生睡着了。 曲婉盈松了一口气,就见依香蹑手蹑脚的朝自己走来。 “小姐,”依香眨了眨小鹿般的大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这是夫人新做的蜜三刀和椒盐酥,您先垫垫吧。” 好丫头!平日里没白疼你! 曲婉盈探了一眼仍在呼呼大睡的师父,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有喝的吗?” 依香抱歉的摇了摇头,“那小子守的太严了。”那小子指的是曲婉盈的师兄元徽(柳如生),他一直尽职尽责的守在院子门口。 曲婉盈没吭声,若柳如生真要严格起来的话,那依香连这些点心都带不进来。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学习练习中度过,很多原本看衰,一直等着瞧三房笑话的人都开始佩服四小姐曲婉盈的毅力。 寅中开始练气,这和曲家的当家人曲可源上朝的时间一致,上午习笛,下午学琴,晚上读书,一天练功的时间超过六个时辰! 就连曲可源听说了都对这个堂孙女赞赏有加,同时也暗暗惋惜。若是个小子 不过他没有惋惜多久,景泰十七年,曲可源被刑部逮捕入狱,不出半月,曲家男丁全部锒铛入狱。 抄家当日,曲家妇孺哭成一团,曲婉盈一言不发,看着那帮龙虎卫的人,一点一点的蚕食着整个曲家。 金碧辉煌的八扇屏立体深浮雕,上面的人物雕琢的栩栩如生,曲婉盈静静的站在扇屏左侧,心中哀叹:自己果然不是那享富贵的命,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未来会怎样,她下意识的看向张氏。 张氏脸色惨白,她用帕子紧紧地捂着嘴,泪水无声的沾湿了前襟。 “放开!那是我的东西!”曲元娘还在奶妈怀里挣扎,“你敢抢我的东西,”后面是一串咒骂人的话,说实在的,曲婉盈听了这话以后,深以为之前曲元娘对自己算得上是“手足情深”。 被抄了家还不是最惨的,那帮龙虎卫的人又将曲家妇孺投进了大牢,曲婉盈听看守的女牢头说,这一大家子人很有可能会沦为官奴。 曲婉盈苦笑,她才八岁,若沦为官奴,天晓得在这个皇权的时代会遭遇何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