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虞我嫁》 第一章 外室子还有一盏茶时间到达战场! 藕荷色绣蹙金芙蓉帐被一对玉钩整齐挂起,帐下一面缠枝番莲海兽铜镜,正照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儿,眉清目秀,唇丹齿鲜,一双眸子犹如点漆,极灵动的一转——坐在妆台前的盛惟乔站起身:“好了,走吧!” “今儿个公子要回来,是不是再添朵珠花?”伺候她梳妆的丫鬟绿绮嘴快才道了一句,已被同伴绿锦暗中捏了把。 果然盛惟乔登时冷笑出声:“区区一个外室子!便是认了回来,难为还值得我为他兴师动众的打扮?!他配么!” 绿绮、绿锦唯唯喏喏不敢作声—— 谁都知道盛惟乔之父盛兰辞当年为了娶冯氏,曾当众立下重誓,今生今世无论何种情况,都只冯氏一人,绝无二心! 结果这件感动举郡的姻缘,到今年算来也才十七年,盛惟乔十三岁生辰还没过呢,盛兰辞忽然就要领回一个儿子来了! 本来冯氏无子,盛兰辞实在想要个继嗣的后人,冯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问题是,今日要进门的这位正正好好也是十七岁,算算年纪,竟是盛兰辞才跟冯氏山盟海誓那会就有了的! 母女两个的心情可想而知! 前两日冯氏才接了消息就打点行李,要带女儿回娘家住——盛惟乔拒绝了,她觉得她爹既然变了心,母女两个这么一走,岂不是叫那外头来的称了心如了意,正好鸠占鹊巢反客为主?! 要走,也应该是那外头来的滚! 是以她怎么也不肯跟冯氏去外家,闹死闹活留了下来,就是为了今日这场相见! 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狐狸精,叫她爹爹瞒了她们母女这许多年! 呵斥完丫鬟,盛惟乔整整衣裾,再次对镜确认仪容后,方举步前往正堂。 她抵达堂上的时候,盛家除了大房之外的大大小小,都已到齐,使人上了香茗,正在高谈阔论——话语中不乏对她们母女的幸灾乐祸。 见盛惟乔进来,包括老夫人明氏在内,纷纷尴尬的住了口。 惟独盛惟乔的二婶白氏,嫉恨冯氏已久,觑到机会,忍不住笑着道了句:“乔儿来啦?婶母可要恭喜你,终于有哥哥了呢!往后出了阁,总也不至于没个依靠了!”“我父母齐全外家子嗣兴旺,依靠多了去了!”盛惟乔都懒得正眼瞅她,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外头来的算我哪门子依靠?二婶自己出身小门小户,无依无靠惯了,只道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见到个人就迫不及待的攀上去?!” “大哥房里的事情,听大哥的就是了——你罗嗦个什么?!”她二叔盛兰斯看势头不对,忙呵斥住妻子,“咱们今天就是被大哥喊过来吃个茶的。” 说着打开茶盖“哧溜”一口,朝侄女安抚的笑了笑。 这时候上首明老夫人也笑容满面的招呼:“乔儿快来祖母这儿坐!” 盛家原本只是寻常富户,能成为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全赖盛兰辞之功,而盛兰辞平常最疼妻女——哪怕这会盛兰辞从外头领回个私生子,气走了发妻、气着了女儿,在确认冯氏母女彻底失宠之前,这些做长辈的也不敢当真得罪了盛惟乔。 不然盛兰辞翻起脸来,他们可未必还能有眼下的锦衣玉食了! 依言到明老夫人身旁落了座,盛惟乔扫了眼底下的长辈、同辈们,看到除了白氏之外,莫不在迎上自己视线时露出多多少少带着讨好的笑容。 哪怕才被她讥诮过的白氏,此刻也不敢跟她对望,心里又酸又涩:“这些人这样忌惮我,无非是知道爹疼我,只可惜那么好的爹爹,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她难受了一阵,想到眼下情形,立刻打点起精神,若无其事的同众人说起了话——待会狐狸精跟外室子就要到了,盛惟乔再伤心,也绝不会在那对母子跟前流露半分! 盏茶光景,外间有丫鬟低眉顺眼进来,道:“大老爷跟公子已经进府了!” 原本其乐融融的堂上,忽然就静了下来——包括明老夫人在内,都噤了声,敛了笑,目不斜视,屏息凝神的等待着。 片刻后,盛兰辞的身影出现在门中。 他今年不足四十,身材很是高大,面皮白净,五官端正,颔下一把短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袭靛蓝圆领袍衫,束着革带,戴一顶皂色软幞,四平八稳的走了进来——进门后先看向上首,不是继母明老夫人,而是女儿盛惟乔,顿时就露出个慈爱的笑。 要搁往常,盛惟乔肯定也喜笑颜开了,这会却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将视线投向他身后。 不是预料中烟视媚行妖娆勾魂的外室。 而是一个玄衫少年。 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已经跟盛兰辞差不多高,只是更为瘦削。 他肤色白皙,白皙到苍白,仿佛终年不见阳光,但剑眉斜飞入鬓,眸寒似星,鼻梁挺拔,薄唇鲜艳,容貌昳丽却不失男子该有的矫健阳刚,通身朝气蓬勃。此刻嘴角轻勾,笑意浅淡,却使人如坐春风——如果他不是自己亲爹的外室子的话,只凭这副长相,盛惟乔也会对他很有好感。 但这会她摩挲着手中茶碗,却只投下冷冷一瞥! 那少年却出奇的敏锐——盛惟乔目光才扫到他身上,他已迅速转头看来! “这位一定是妹妹了吧?”兄妹对视一瞬,盛惟乔才要露出厌恶之色,那少年却先朝她友好的笑了笑,欢喜道,“妹妹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月貌花容,温柔可亲!” 盛惟乔不吃这套:以为扮出好哥哥的模样,我就一定要做你的好妹妹?呸! 她铁青着脸,把茶碗朝案上重重一搁,冷嗤:“你叫谁妹妹?!南风郡上下都知道我娘只我一个女儿,你这天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东西,算我哪门子兄长?!简直不知所谓!” 锐利而不屑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来来回回的打量了一圈,又白了眼盛兰辞,哼道,“德容功行,以德为首。初次见面却直言容貌,看来果然是子肖母,首重姿色,也难怪,当年你就是这么来的吧?” “这不是妹妹?”那少年显然听出她话中之意,暗指自己生母依仗美色勾引了盛兰辞,方有自己的出生——他眉头一皱,目光在盛家几位小姐身上一掠而过,估了估年纪觉得应该没认错,不禁疑惑的转向盛兰辞,“您不是说,妹妹素来温柔贤惠,说话细声细气,怎么会这样凶?” 话音未落,堂上已是鸦雀无声! “惟乔自来被大房当心肝宝贝,盛兰辞把这女儿惯得跟什么似的!”明老夫人等人仪态端庄的喝着茶,心情十分激动,“结果今儿回来的这个也不是善茬,外室子跟嫡出女一照面就掐——今天这场热闹可有看头了!” 第二章 盛爹:我女儿的好,根本说不完…… 盛惟乔不负众望的把茶碗砸了:“混账!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少年看着迎头飞来的茶碗,想都没想,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毫无防备的盛兰辞。 “哐啷!” 茶水飞溅中,茶碗跌落在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满头茶水茶叶的盛兰辞:“……” 明老夫人一行人:“……………………………!!” 盛惟乔:“!!!!!!!!!!!!!!!!!!!!!!!!!!!!!!!!!!” “大老爷,您没事吧?”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罪魁祸首,却见那少年落落大方的取出帕子给盛兰辞擦拭,边擦还边一脸关切道,“您也真是的,看到茶碗过来,怎么不躲啊?还好这茶水不算烫,不然可不是要受伤了?” 盛兰辞默默咽了口血:老子本来根本不需要躲好吗?! 他忍了,盛惟乔却快要气死了——她被那少年的不要脸惊呆片刻,腾的站起,拎了裙角跑下来,先问盛兰辞:“爹您要紧么?” 见盛兰辞满脸欣慰的表示无妨后,她二话不说一脚朝那少年踹去,“你这个……” 到底做惯了大家闺秀,盛惟乔这会气极了也想不出来什么骂人的话,只切齿道,“你好大的胆子!!!” 这回那少年倒没再扯盛兰辞挡灾,就站在那儿生生受了她一脚,依然笑着:“大老爷年纪大了,难免反应不过来。妹妹聪慧、懂事、孝顺、温柔、体贴、机灵、美貌、宽容……该体谅他老人家才是!” 他说话的功夫,盛惟乔已经运足如飞,把他玄色长衫下的一条白绫绸裤踢得满是印痕,饶是如此犹不解恨,气喘吁吁的游目四顾,想找个称手的东西——这会堂上之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但她七岁的堂妹盛惟妩向来崇敬姐姐,见状竟同仇敌忾的从旁抱了只尺高的鹤芝同春蒜头瓶递了过来! “惟妩!”盛惟妩的爹娘,盛家三老爷跟三夫人见状差点吐血,正要起身阻拦,冷汗直冒的盛兰辞却已忙不迭的抢过蒜头瓶,狠狠瞪了眼添乱的侄女,把瓶子藏到身后,对女儿赔笑道:“乖囡,你猜爹这趟出门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他本来想用这话题引开女儿的注意力,再不济也能缓和下气愤,谁知盛惟乔看也不看他的冷笑一声,指着那少年:“这还用问?您带回来的不就在这儿么!” “……”盛兰辞再次咽了口血,继续赔笑道,“爹说的不是睡鹤,是一把匕首,你上回不是想要你祖父书房里那柄御赐的短刀吗?只是那刀对女孩儿来说太沉了点,带着也不方便,爹就想着给你弄柄好点的匕首……” 说到这里那少年盛睡鹤忽然露出错愕之色,边任盛惟乔踹着,边似笑非笑道:“原来爹爹把娘留给我的匕首要走,是为了给妹妹?您早点说,我还会犹豫那么久吗?” “您居然拿个外室的东西来给我?!”盛惟乔一听,差点气死,抓狂道,“您不嫌脏我想想都觉得恶心——还有你!你那个娘留给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去,少来弄脏我住的地方,没的污了我的眼!!!” 盛惟乔越说越伤心,她尽管对盛兰辞带回盛睡鹤很不满,但方才砸下茶碗后,看到盛兰辞被儿子扯到跟前做了挡箭牌,还是很担心的。 结果这个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才带进门的儿子坑成这样,愣是一句责怪的话没说,反而还要百般阻拦给他出气的自己! 这会还想拿外室的东西来哄自己——想想以前盛兰辞出门,哪回带给女儿的礼物不是千挑万选,用尽心思?如今……如今…… 她泪眼朦胧的瞪了眼盛兰辞,又用力踹了脚盛睡鹤,切齿道:“你们父子情深去吧!我不碍你们的眼!” 说着也不管盛兰辞满面惊慌的阻拦,举袖掩面,哭着走了。 “这是睡鹤,他老师已经给他取了字叫恒殊。因着身子不适,故而接回来方便照拂。”盛兰辞看到女儿负气而去,心疼得要命,忙匆匆介绍了句儿子,跟着就道,“劳老夫人惦记这些日子,这会人见到,老夫人还是莫要太劳累了!” 后面这句话的意思,却是把寒暄、敬茶之类的环节全部省略,暗示明老夫人等人可以走了。 虽然很不合规矩,明老夫人等人却不得不走——盛家老太爷脾气暴烈又偏心,他最喜欢原配嫡长子盛兰辞,前些日子出门访友时就交代过,自己不在家时,一切事务都听从盛兰辞安排,包括续弦明老夫人,也必须惟盛兰辞马首是瞻! 若有人敢违背,盛老太爷回来后,自会亲自教其做人! “虽然看不到大老爷怎么收场,然而惟乔已经走了。”明老夫人一行人自我安慰,“方才那一幕已经从头看到尾,这小半日茶水倒也没白喝!” 看着他们离开,盛兰辞正要去追女儿,想起方才之事,不禁跺脚质问盛睡鹤:“你明知道那柄匕首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特意淘来的古物,做什么要跟乖囡说是你娘留给你的?!” 要不是盛睡鹤这么拆台,盛惟乔方才也不会被气走! 不想盛睡鹤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慢条斯理道,“聪慧、懂事、孝顺、温柔、体贴、机灵、美貌、宽容?” 见盛兰辞闻言,老脸一红,他唇角笑意越发玩味,“您当初信誓旦旦说,以上美德尚不能形容您这嫡女之万一,简直是天下地上绝无仅有的淑女,所以我来了这个家之后,务必不能欺负了她?嗯?” 刚才堂上众人居然认为他盛睡鹤不要脸? 真正不要脸的,绝对是盛兰辞好么! 那么凶悍泼辣的女孩儿,亏他能描述得古往今来所有贤妇孝女加起来都比不上、还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别欺负了这女孩儿,弄得他还真以为自己会有个温柔似水娇娇怯怯的妹妹呢! 结果呢? 刚才要不是盛兰辞抢走了花瓶,瞧盛惟乔那气势,能当场砸死他! 这么个母老虎,盛兰辞竟也能把她形容成小白兔! ——盛睡鹤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三章 进击的外室子 一路哭回后院的盛惟乔,自不知道自己走后的事情。 不过她若是晓得了,也未必觉得安慰——三步两步跑进内室,扑到帐子里哭了个昏天地暗! 随后追进来的绿绮跟绿锦怎么劝都劝不住,想想自己服侍大的小姐,打落地就是父宠母爱,珍若掌珠。往常看着庭中落花皱一皱眉头,上上下下都要紧张得嘘寒问暖一回,生怕她伤了心,什么时候受过今儿这样的委屈呀? 两个丫鬟听着哭声也替她伤心,忍不住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这么着,半晌后终于赶来朱嬴小筑的盛兰辞,才进院门就听到扑面而来的号啕声——他只道女儿负气回来后,做了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吓得魂飞魄散,软着脚冲进闺阁里一看,盛惟乔趴在素色暗云纹引枕上,固然正在垂泪,却分明好端端的。 盛兰辞一颗心方放入肚子里,在看还跪在脚踏上扯着喉咙嚎的两个丫鬟,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抬脚就踹了上去:“青天白日的,发什么疯?!” “爹瞧我不顺眼,冲着我来就是了,何必拿我的丫鬟撒气?!”谁知他这一脚固然踹得两丫鬟怯怯住了声,女儿却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高声说道,“您何必这样指桑骂槐,直接说这个家里容不得我们母女,让我们滚不就得了?!” 盛兰辞差点也要哭了:“乖囡,爹一向把你们母女当眼珠子的,怎么可能容不下你们?更不要讲让你们滚——爹就是自己滚,那也不能叫你们滚啊!” “我们没叫您滚,您也不去外头弄出个儿子来了吗?!”盛惟乔不吃他的甜言蜜语,这种话她打小听多了,以前总是深信不疑,为自己有这么个好爹而自豪,到今日方知道姨母所言“男人的话啊听听就算了,当真呢你就输了”,才是至理之言! “睡鹤他之前受了重伤,身边又没合适的人照料,爹也是实在不放心这才……”盛兰辞在女儿充满怒火的注视下,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嗫喏道,“总之,将来分家业时,什么都紧着乖囡先挑,乖囡挑剩下来不要的才轮到他!”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女儿该消一消气了吧? 不想盛惟乔直接把引枕砸到他头上,暴跳如雷:“合着您以为我们母女眼里只有黄白之物!!!” 她亲娘冯氏闺名饮露,乃本郡高门冯家嫡女——说起来冯家是南风郡老字号的势家了,盛家顶多算后起之秀。 当初盛兰辞登门提亲时,盛家门楣可是远不如冯家的,要不是冯家看他诚心,根本不会把女儿许给他! 结果这会盛兰辞却认为妻女是怕盛睡鹤进门后,分薄了大房的产业,故此反对?! 盛惟乔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颤声说道:“就是你们盛家一文钱不给我们母女,凭我娘出阁时候的妆奁,我们母女吃用十辈子也够了!!!我们至于盯着您手里那点东西不错眼?!” 盛兰辞这才醒悟过来说错了话,正要解释,盛惟乔却没心思听了,转头就吩咐两个丫鬟收拾东西,“娘才是对的!这样的家,还有什么好争好斗的?!趁早回外家去,请外家帮忙弄个宅子,从此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总好过在这儿忍辱受气!” “乖囡,你听爹说!你听爹说啊!”盛兰辞几欲吐血,扯着女儿又哄又劝,盛惟乔却不理不睬,只顾指挥丫鬟打点箱笼。 父女两个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可怜绿绮跟绿锦听谁的都不是,只能一会做这个一会做那个,乱作一团! 闺阁里热闹成这样,过来传话的小丫鬟不得不把禀告的嗓音提高了又提高:“大老爷、二小姐,宣于家老夫人遣了人来,说底下才送了一批衣料到,是以请二小姐过去挑一挑!” ——南风郡现在有三大势家,以前则只有两家,便是宣于家跟冯家。 这会来请盛惟乔的所谓宣于家老夫人,其实是她姨母宣于冯氏,宣于冯氏比冯饮露大了七岁,丈夫是宣于家的前任家主宣于勒,说起来也是门当户对。 无奈宣于勒虽然颇有才干,却花心得不行,饶是宣于冯氏有娘家支持,自己也生就一副玲珑心思,嫁过去之后也没少受委屈! 这也是冯饮露出阁时,冯家宁可把她低嫁也要给她拣个真心实意的女婿的缘故之一。 好在前两年宣于冯氏终于熬死丈夫,把自己儿子扶上家主之位,做起了老夫人,可算过上了舒心日子! 此刻派人来接外甥女,说什么挑衣料——傻子都知道肯定是为了盛睡鹤之事,只是冯氏都回娘家去了,她这个大姨子也不好在这眼节骨上登门,故此找借口把外甥女喊过去,好问问情况。 “乖囡要什么衣料只管跟爹爹说,何必叫你姨母破费?”盛兰辞深知自己那大姨子乃是后宅里厮杀出来的脂粉英雄,心思之多,跟自己妻女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自己妻女加起来都是那个地,现在妻子跑回娘家,女儿又在气头上,若叫姨甥两个见了,天知道大姨子会怎么教自己女儿? 故此赶紧阻拦道,“要不爹爹现在就带你去铺子里转转?” 本来盛惟乔虽然口口声声说要走,心里到底纠结是当真就这么一走了之呢,还是坚决不把大房让给那盛睡鹤——如今听说姨母来请,正中下怀,暗道自己很可以趁这机会跟姨母请教个好主意,是以立刻道:“我姨母要给我东西,又不是给你东西,你替我推辞个什么!” 说着根本不理盛兰辞百般讨好,催着绿绮去唤人套车,自己到屏风后换了身出门的衣裙,领着绿锦一路脚步如飞,到了登车的地方,却见绿绮脸色僵硬的站在车辕畔,看到她来,如见救星:“二小姐!” “什么事?”盛惟乔心情正糟糕,边问边提了裙裾上车——她才揭起帘子,顿时愕然! 继而怒不可遏! 车厢中,盛睡鹤换了一身绿底郁金纹绣圆领襕衫,束革带,绾得整整齐齐的墨发上插了一支羊脂玉短簪,愈显姿容秀美,韶丽清隽。 他大模大样的正襟危坐在盛惟乔的座位上,看到她进来,非常友好的露齿一笑:“妹妹好啊!听说你要去姨母那儿,想着我还没拜见过姨母,不如你正好带了我去?” 他悠然说道,“闻说宣于家富甲南风郡,姨母出身的冯家也是本城巨贾,想必姨母一定出手豪爽,这见面礼决计不会叫我失望的!” 第四章 论猪队友 盛惟乔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外室子一进门就当众说她凶,继而扯了亲爹做挡箭牌,跟着出言气走了她——在盛惟乔看来,他们之间不说不共戴天,也绝对仇深似海了好吗? 现在还妄想跟她一块去宣于家,好从她姨母手里捞一笔?! 盛惟乔现在怀疑,勾引她爹的那个外室估计不是狐狸精——只有犀牛妖、象妖这类天赋异秉者,才生得出来这么皮厚的儿子! “二小姐,他要跟您去宣于家,您带了他去又何妨?”就在她即将爆发时,绿锦却悄悄附耳道,“您想宣于家老夫人何等手段,这人到了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有得是法子磋磨他!” 盛惟乔眼睛一亮,瞥一眼笑吟吟的盛睡鹤,心想:“现在让你笑,等会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谁知半晌后到了宣于家的后堂上,盛睡鹤还没怎么,盛惟乔先愣住了:“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姨母——您几位怎么都在这儿?” “还不是为了你爹才领回来的那个孽……”冯家老夫人展氏年纪大了,难免老眼昏花,压根没发现孙女身后跟着的少年人不是下仆,冲口就要说出缘故——还好她长女宣于冯氏看出不对,及时截断:“你爹也真是的!好好的一个孩子,早点跟我们说了,早点接回盛家,你们兄妹一块儿长大,亲亲热热的岂不好?非要偷偷摸摸藏在外面,弄得好像你娘是母老虎一样,平白也叫那孩子在外面受了许多年的委屈!” 盛惟乔闻言,还没说话,盛睡鹤已经含笑从她身后转出,落落大方的行了一礼,朗声道:“这位一定是姨母了!方才就听妹妹说,姨母端庄娴雅,温柔慈爱,此刻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紧接着自我介绍,“晚辈睡鹤,字恒殊,乃盛家长房之子,今日认祖归宗后,特随妹妹而来,拜见诸位长辈!” 展氏等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向盛惟乔:你带他来做什么?! 盛惟乔:………………! 然而盛睡鹤还不打算放过她,又笑道:“今日不请自来,不及为诸位长辈备礼,还请长辈们莫怪!当然长辈们的见面礼,晚辈也是不好意思拿的。” ……这话不就是提醒大家,千万别忘记给他见面礼么! 展氏恨死了这个给自己女儿、外孙女添堵的外室子,才不想给他什么好处——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想叫人议论冯家器量狭窄,在宣于冯氏的暗示下,到底还是恨恨的摘了枚玉佩,干巴巴的道了句:“拿去!” 她带了头,盛惟乔的两个舅母乐氏、伍氏,也自然要效仿。 然而冯家人今天根本没料到盛睡鹤会来,哪会特别预备什么见面礼?她们倒是戴着一堆佩饰,但很多东西都是不适合给男子的。 说不得只能学展氏,纷纷解佩——盛睡鹤收一件道一回谢,他长得实在赏心悦目,口齿还伶俐,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又一直笑脸迎人,挨到年轻些的伍氏时,竟下意识的也给了他一个笑脸,被婆婆狠狠瞪了一眼才察觉不对,赶紧咳嗽几声敛了容色。 盛惟乔忍到这会已经觉得忍无可忍,跺了跺脚,正要上去给他好看,盛睡鹤将最后一块玉佩塞进袖子里,却偏偏掐住她发作前一瞬抱拳,笑容满面道:“闻说姨母召妹妹前来,是为了让妹妹挑衣料,我愧受诸位长辈厚赐,这衣料却是万不敢再要的了!亦不敢打扰诸位长辈与妹妹的闲情雅致,这便随表哥往园中一行,稍后再来接妹妹!” 说着扯过一脸莫名其妙的宣于涉就朝外走——宣于涉便是宣于冯氏的独子,宣于家现在的家主,闻言真是哭笑不得,只是他到底不是盛惟乔,做不出来当众落盛睡鹤面子的举动,只得无奈的被他扯出去了。 等这两人离开后,盛惟乔与外家一行人大眼瞪小眼良久,才异口同声道:“那小子简直猖狂!” “现在说人家猖狂有什么用?”展氏没好气的说道,“方才一个个亲亲热热笑脸迎人……” 听到这儿伍氏心虚的缩了缩脑袋——只听展氏顿了顿后继续道,“现在骂长骂短有意思吗?!” “娘您冷静点儿好不好?”宣于冯氏叹了口气,招手把外甥女喊到身边坐了,又使人去门外看着点儿,别叫盛睡鹤又拖着宣于涉跑回来听壁脚,这才道,“他是乔儿带过来的,咱们怎么也要给乔儿面子不是?” 盛惟乔简直想吐血:“姨母您给我什么面子啊?我之所以带他来,就是想请您帮忙收拾他一顿好不好?” 结果呢? 盛睡鹤嘛事没有,倒收获了一堆玉佩! 盛惟乔现在简直想去撞一撞墙——这外室子难道天生注定克她?从这人进门起,盛惟乔根本是憋屈了再憋屈,没有最憋屈只有更憋屈! 还好展氏理解她,闻言把外孙女搂到怀里,心疼道:“咱们心肝受委屈了!” “对了,外祖母,您跟两位舅母怎么也在姨母这儿?”盛惟乔在亲近的人面前还是很好哄的,被展氏一搂一心疼,气消了不少,想起来问道,“难道您几位也是来挑衣料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什么衣料啊!”展氏闻言,叹了口气,无奈道,“还不是你那个不争气的娘!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屋子里两日才肯见人,把我们担心的!可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她也没个主意,偏我们给她想的办法,她一个都不肯听!说多了,还怨我们多事,你说说这叫什么话?!这不今儿个那外室子进门,我们想着让你姨母找借口喊你过来问问是个什么情况,再大家商议下,免得你们母女两个吃了亏吗?” 之所以不直接把盛惟乔喊去冯家也是有缘故的:冯氏在盛睡鹤进门前就回娘家了,今天盛睡鹤一回来,若就把盛惟乔喊去冯家,哪怕是以冯家的名义而不是冯氏的名义,任谁也会笑话盛家大夫人明明对盛家尚有留恋,偏还要一得消息就收拾东西走人——这不是装模作样是什么? 而宣于冯氏则不然,她是冯氏的姐姐,关心妹妹关心外甥女理所当然。 本来这计划挺好的,谁想事到临头,盛睡鹤居然跟着盛惟乔一块来了! 这么着,冯家原本还想装不动声色呢! 现在连老夫人展氏在内,都亲自悄悄赶来宣于府听消息了,还装什么不动声色啊! 瞎子都能看出来她们火烧眉毛了好不好? 盛惟乔听完经过,只觉得心情无以形容——展氏等人脸色也不太好看,还是宣于冯氏打点精神,道:“盛家今日是个什么情况,乔儿同咱们说一说?” “还不就是那么回事!”盛惟乔闻言,嘟起嘴,把经过大致讲了遍,“……我本来想把他赶下车的,后来丫鬟说领他过来请姨母帮忙教训他也不错,这才容他一块过来了。谁想倒叫姨母您几位误会上了,反叫他如愿以偿的赚了笔!” 宣于冯氏抿着嘴,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后实在没忍住,冷笑道:“人家古诗说,春蚕到死丝方尽,我看你们母女,是蠢到死才高兴!” 第五章 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蠢! 宣于冯氏话音未落,盛惟乔还没委屈上,展氏先急了,挽起袖子就要伸手去拧长女,喝道:“你说的什么话!” “娘您就别捣乱了!”宣于冯氏不耐烦的让过,拍案道,“我说句实话:妹妹无子,乔儿再好,将来也要许人的——如今盛兰辞一没抱怨二没纳妾,只领回一个外室子,连那外室都没带回来,这事情搁哪儿叫人评理,也肯定是劝咱们体谅他!” “那盛兰辞当年求娶饮露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什么情况都不会生二心的!”展氏不服,“他要没这么说,他领回外室子也好,纳妾也罢,我纵然心疼女儿、外孙女也没什么好讲的!可他当众立了那样的誓却做不到,咱们家怎么就不能同他理论了?” 又说,“何况饮露也还没到不能生的时候,就算以后当真无子,盛家二房三房又不是没儿子,他过继一个不也有后了吗?!再不行,给咱们心肝招赘,叫心肝的孩子姓盛不就是了!?” “便是寒门贫家,但凡有几分骨气的男子谁肯入赘?就为了给盛家大房延续血脉,便要委屈乔儿的婚事?那盛兰辞都舍不得呢!然而谁又不希望把东西留给亲生骨肉?”宣于冯氏不以为然道,“尤其盛家根本就是盛兰辞一个人撑起来的,他专门致仕回来接手祖业,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最后却要为他人做嫁衣裳,换了娘您甘心么?” 展氏哑然。 盛兰辞是正经进士出身,还进了翰林院,原该在朝堂上做出一番成就的。不想盛老太爷卧病,他不放心,告假还乡尽孝,又见继母跟底下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无能,把好好的祖业经营得乱七八糟,叫盛老太爷躺在榻上还得操着心,索性直接致了仕。 从此边替盛老太爷调养身体,边打理家业。 结果小二十年下来,愣把原本只是寻常富户的盛家,发展成了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 这样的心血,除非实在没儿子,否则有几个人愿意交给侄子? “但终归是他理亏……”展氏兀自不服气的话语被宣于冯氏轻描淡写的打断:“他是理亏,不过娘,您到底打算不打算让妹妹同那盛兰辞过下去了?若是要和离,那么咱们两家出人,一块去盛家大闹一场,狠狠羞辱那盛兰辞一回,甚至从此两家合力打压盛家,都是应该的。” “可您要是还打算让妹妹继续做盛家大夫人,这会图痛快闹大了,回头妹妹跟乔儿在盛家怎么过日子?” 这话问得展氏哑口无言,又见外孙女也愣在那儿,不禁悲从中来,抱住她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心肝哎!” 乐氏跟伍氏见状,忙也陪着婆婆哭了起来:“咱们乔儿怎么这样命苦……” “盛兰辞对妹妹素来千依百顺,可这回那外室子还没进门,妹妹就收拾东西回了冯家,到现在都没回去!”宣于冯氏等了会,见她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能提高嗓音吸引她们的注意力,“饶是如此,那盛睡鹤还不是进了门?所以现在乔儿你再闹腾,除了让人笑话你失宠之外,你以为有什么用?” 一番话说得盛惟乔好不心灰意冷,不禁泪流满面道:“那姨母的意思是,我以后都只能看那外室子的脸色过日子了?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死了算了!” “心肝你可千万不能走窄路!”展氏一听,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她又摇又哭,“呜呜……你爹好狠的心啊!怎么也是这么多年当心肝宝贝养大的女儿,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伍氏为了将功补过,挽回自己在婆婆那儿的印象,哭声比婆婆还高:“盛姑爷还给那外室子取字‘恒殊’,这不就是说他永远特殊吗?那孽种哪儿配!可怜咱们乔儿,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啊!” “……”看着再次哭成一团的四人,宣于冯氏面无表情片刻,忽然挽了挽袖子,重重一掌击在案上! 突兀的拍案声把正哭得聚精会神的四人吓了一跳,不约而同住了哭声,茫然看向她。 “娘!咱们现在是在给妹妹跟乔儿出主意,您要心疼乔儿,等我说完了再哭好么?!”宣于冯氏没好气的说道,“还有你,乔儿——都十三岁的人,过两年就要出阁了,明知道咱们疼你,还在咱们跟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你这不是故意拿刀子捅我们心么!?再这么不懂事,你娘不管你,姨母可要骂你了!” 见盛惟乔闻言又要落泪,宣于冯氏默默咽了口血,赶紧说正事,“你爹对你娘肯定是真心的!不然他早就不需要冯家跟宣于家提携了,那盛睡鹤何至于今天才进门?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还不是这个已经过了明路的外室子,而是那个至今没露面的外室!” “算算那外室子的年纪,是你爹跟你娘成亲前后有的,娘您可记得,盛兰辞那会有多迷恋妹妹?” 展氏沉吟道:“那会他确实对饮露朝思暮想得很,都定亲了,依然恨不得一天跑八趟,我那会真担心饮露把持不住,成亲之前就被他哄得做出什么……” “那不就结了?!”宣于冯氏忍着吐血的冲动,高声打断了她的话,“那时候盛兰辞对妹妹简直是魂牵梦绕!这种情况下,娘您说他可能主动去跟其他女人勾搭,更遑论生下盛睡鹤?!” “这……也对啊!”展氏等人面面相觑,“那盛睡鹤是怎么来的?!” 宣于冯氏冷笑着说道:“这还用得着说吗?自是他那生母手段了得了!盛兰辞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心狠手辣起来,这南风郡上下谁不退避三舍?!就是咱们两家跟他是亲戚,当初为了阻挡盛家与咱们两家分庭抗礼,联手压制他时,尚且没少吃亏!” “盛睡鹤那生母非但能在他最迷恋妹妹的时候怀上他的孩子,还能将孩子生下来,且养到长大成人,让盛兰辞亲自带回盛家——如此人物,就是我都觉得心惊,你们母女两个,居然丝毫没有意识到不说,还可着劲儿跟那盛睡鹤置气!你们说你们是有多蠢?!” “老爷到底还是向着夫人跟二小姐的。”见盛惟乔听了这话之后脸色煞白,她的丫鬟绿绮跟绿锦心有不忍,壮着胆子插话道,“方才老爷还说,将来分家业时,让二小姐先挑,二小姐不要的,才给公子呢!” “以退为进的小手段,我见得多了!”展氏闻言才露喜色,宣于冯氏却冷笑一声,眼皮都不抬一下,“乔儿母女这里又是回娘家又是哭闹,那边呢,一个劲的识大体、受了委屈也不提,各种的善解人意!天长地久,你们说盛兰辞会更心疼谁?” 展氏几欲吐血,拍案道:“那你倒是给拿个主意啊?!净在这儿说风凉话是几个意思!” “我等会就派几个得力之人,去查一下那外室到底什么来路,当初又是怎么同盛兰辞生下盛睡鹤的!”宣于冯氏应了一声,忍不住又数落妹妹、外甥女的糊涂,“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盛兰辞有外室——忽然冒出个十七岁的儿子,也就你们母女蠢得,查都不查就闹上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万一你爹被骗了,那根本不是你哥哥,你们一家子闹这么一场冤枉不冤枉的?!” 宣于冯氏觉得,得空是不是也查一下自己跟冯饮露,到底是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按说以她的心思深沉,她的亲妹妹不可能这么蠢啊! 第六章 大乔与小乔 这天的宣于府之行,盛惟乔可以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回去的路上,想到今儿在姨母那儿听的训斥,她越想越生气,连带盛府都不想回了,正琢磨着要不要索性直接去冯家见亲娘——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不待盛惟乔动怒,车外响起一把甜脆的嗓音:“大乔?” “小乔?”盛惟乔闻声转怒为喜,不等丫鬟反应过来,她已急忙起身,掀帘下车,挽住车辕畔明眸皓齿的紫衣女孩儿,高高兴兴的问,“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说要下个月才来的吗?” 那女孩儿伸指捏了捏她面颊,徉怒道:“没规矩!快喊我表姐,什么小乔!” ——这是盛惟乔亲姑姑盛兰心的女儿沈九娘,比盛惟乔大两岁,两人正是嫡亲表姐妹。 说到她们大小乔的称呼还有个典故:表姐妹两个自小不在一处,盛惟乔五六岁时,盛兰心携子女回娘家省亲,方初次照面。 当时长辈们介绍完了之后,沈九娘按照她平常称呼姐妹的习惯,喊盛惟乔“小乔”,结果正盼望长大的盛惟乔不干了,跳脚道:“你才小!你才是小乔!” 沈九娘见状,忙改口喊她大乔——盛惟乔这才满意,又报复式的喊这表姐“小乔”。 这么着,儿时的玩笑却一直喊到了现在。 此刻盛惟乔也没把表姐的嗔怒放在心上,只拉着她的手,惊喜道:“是你一个人先来了,还是姑姑跟表哥表弟也来了?” 沈九娘正要回答,却瞥见表妹的马车里走下来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俊秀少年——时下风气开放,男女同车出游不算伤风败俗,但沈九娘知道盛惟乔素来没有这样亲近的男性,不禁愣住,指着他,吃吃问:“大、大乔,这是谁?” “你跟下来做什么?”盛惟乔回头一看,却是盛睡鹤出来了,不禁沉下脸来,喝道,“难不成还想跟我表姐要份见面礼?!” 盛睡鹤权当没听见她的讽刺,整整衣袍,朝沈九娘莞尔一笑,说不出的丰神俊朗:“方才听妹妹说姑姑,莫非这位就是姑姑家的表妹么?我是盛睡鹤,字恒殊,今日才回盛家。” “原来是表哥!”沈九娘这才恍然,抱歉的看了眼正气鼓鼓的盛惟乔,轻提裙裾上前给盛睡鹤见礼——她看出表妹很不喜欢盛睡鹤,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却不好落了这表哥脸面,否则即使盛兰辞不会说什么,她父母知道了,也要怪她失礼的。 “表妹瞧着就是真正温柔可亲的女孩儿!”盛睡鹤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毫无瑕疵的羊脂美玉来,和蔼道,“今儿不知道会遇见你,也没准备什么东西,这块玉佩拿去玩吧!” 沈九娘知道自己那大舅舅是个能人,真正腰缠万贯,偏子嗣不丰,盛睡鹤即使是今日才进门的外室子,钱财上肯定不缺什么,所以虽然看出这块玉佩价值不菲,也没推辞,又福了福:“谢表哥。” “我到附近转转,你们姐妹要走了告诉我,我再送你们回去!”盛睡鹤朝她点了点头,又戏谑的看了眼满脸通红的盛惟乔,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之后,沈九娘不解的问表妹:“你怎么了?” “这块玉佩,是我舅母方才给他的!”盛惟乔牙齿咬得格格响——要不是绿绮、绿锦记着宣于冯氏的叮嘱,方才一直死扯着她袖子不放,她早就冲上去,当街揍那个不要脸的一顿了好不好?! “那还是还给你舅母吧!”沈九娘问清楚经过,也是哭笑不得,忙把玉佩塞到盛惟乔的手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惟乔忙推还给她,冯家向来阔绰,她舅母不缺这么块玉佩——说到底,她就是觉得憋屈! 表姐妹两个让来让去了一回,最后沈九娘还是勉强收了下来,只是难免觉得有点烫手:“这表哥……也实在过份了!” 就算盛惟乔对他态度也谈不上好,盛睡鹤到底才进门,一点做低伏小的意思都没有不说,还存心同嫡妹过不去——沈九娘对他印象自是大打折扣,心想这表哥瞧着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模样,怎么偏偏生了一副小肚鸡肠,且不说嫡庶之别,单说盛惟乔比他小了四岁,做哥哥的就不能让着点妹妹吗? 不过这种话她一个盛家外孙女也不大好说出来,见盛惟乔兀自恨恨的,心念转了转,指向自己身后的铺子:“我娘他们都在盛家歇着呢,是我惦记着这家做的糖糕,特意出来买,不想他们刚巧卖光了一屉,我只好在外面等了,没想到恰好看到你的马车——怎么样?陪我进去看看他们下一屉蒸好没有?” 盛惟乔瞥了眼招牌,道:“小乔你惦记着他们家糖糕,但我倒更喜欢他们做的栗子糕,上面撒了瓜子仁儿,特别好吃!” “你偏喜欢栗子糕上的瓜子仁儿,明明丫鬟在家里给你剥好了的瓜子仁,你又不爱吃!”沈九娘点了点她额,笑骂道,“每回把糕上的瓜子仁吃完就赏人了,这也叫爱吃?” “那个梅花酥,以前没见过,想是新出的,买两个回去试试?”说话间表姐妹两个已经走进铺子里,看着柜台上悬挂着的一张张水牌,议论起来,“不知道是真用梅花做的呢,还是只是做成梅花的样子?” 半晌后,两人出门时,身后丫鬟已经拎了一溜儿十来个油纸包——一番买买买之后,盛惟乔的心情明显好多了,走下台阶后,她左右一看不见盛睡鹤,那么当然也不会派人去找,正要跟沈九娘提议这就回去,不远处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少年看到她,眼睛就是一亮! “这不是盛家妹妹么?”那少年嬉笑着拦住姐妹两个的去路,盯着已显出少女窈窕的沈九娘看了一眼,随即便将视线落在尚且小荷才露的盛惟乔身上,语气亲热道,“妹妹这是从哪来的?要回去了吗?要不要表哥送你一程?” 盛惟乔瞥他一眼,认出是宣于家的子弟——她嫡亲表哥宣于涉的堂弟宣于澈——不禁嘴角一撇:“你今儿怎么不躲我了?” 她这么讲是有缘故的:盛兰辞宠爱妻女是出了名的,盛家又基本是盛兰辞发展壮大的,所以大家都知道,盛惟乔这个唯一的女儿出阁,盛兰辞就算不搬空了盛家给她做陪嫁,也绝对不会小气! 这么着,宣于澈之父并非家主,他也没机会做家主,而宣于家家主一脉之外的子弟基本分不到多少东西,哪能不打盛惟乔的主意? 然而他运气不好,去年年底悄悄给盛惟乔写了封情意绵绵的书信,结果花钱买通的盛家下仆没把信交给盛惟乔,却痛快的呈到了盛兰辞手里! 宣于澈的下场不言而喻——被盛兰辞转告大姨子宣于冯氏,狠狠收拾了一番! 事后盛兰辞还遣了人去警告他:以后若不识趣的离自己女儿远点,盛兰辞保证他没有好下场! 那之后宣于澈颇做了段时间惊弓之鸟,远远看到盛惟乔都立刻扭头走开——今天居然主动拦住了她去路,盛惟乔不笨,哪能不立刻想到,这是因为盛睡鹤的出现,让这人认为自己地位不保,没从前那么金贵了? 第七章 到时候别求我娶你! 果然宣于澈笑着说道:“听说表妹今儿个被你那新哥哥气得不轻——表哥这不是心疼你吗?” 盛惟乔与沈九娘同时沉下脸,时下虽然风气开放,但像宣于澈这样当街说出“心疼”二字,也属于冒犯了:到底盛惟乔跟他什么都没有好不好?! “表哥最近可是发了财,把天香楼的欠账还清楚了?”盛惟乔冷笑一声,不客气的反问道,“不然怎么有空管别人家的闲事了呢?” ——说起来宣于澈会生出勾引盛惟乔的心思,也是因为他性喜渔色,乃是城中天香楼常客。只是天香楼既然能在本地勾栏占据魁首,内中开销当然也不含糊。 宣于澈作为现任家主的嫡亲堂弟,平常锦衣玉食倒还付得起,想老去天香楼快活却力有所不及了。但他实在喜欢里头的姑娘,所以打着宣于家的旗号欠了好几回账。 后来天香楼看他一直不付钱,直接找上宣于冯氏,宣于冯氏非常干脆的表示,宣于澈是她侄子又不是她儿子,而且双方早就分好家了,这笔账凭什么叫宣于家的公中给他出? 而宣于冯氏不肯给,宣于澈的父母气他不争气也不肯出,索性天香楼到底忌惮宣于家,没敢把宣于澈怎么样,只是再不许他进门,且隔三岔五打听他手里是否有钱还账……这也是盛兰辞让他离自己女儿远点的缘故。 这事南风郡城里知道的人不少,此刻被盛惟乔提起,四周之人都纷纷窃笑不已。 “给脸不要脸!”跟天香楼的纠葛,被宣于澈视作平生的奇耻大辱,闻言登时就是勃然大怒,也不管把盛惟乔哄到手的目的了,想也不想的破口大骂,“就你那个娘,进盛家多少年了,妾都不给盛大老爷纳个,嫉妒到这地步,也才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估计你也差不多,母女两个都是生不出儿子的货色——陪嫁再多,当老子稀罕么!!!” 盛惟乔自幼娇宠惯了,所接触到的人,不是对她宠爱万分,就是对她恭恭敬敬,像盛睡鹤的言谈举动,已经让她觉得难以忍受了,何况宣于澈这种撕破脸的侮辱? 一时间气得泪盈于睫,颤声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说娶我!早先被我姨母收拾的时候是怎么求饶的都忘记了是吧?你看回头我姨母知道你今儿这样无礼,怎么给你颜色看!” “除了告状你还有什么本事?!”想到宣于冯氏这个伯母,宣于澈心头一阵发憷,顿时有点后悔把话说太重了,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年纪最是好脸面,哪里低得下头来认错?索性强硬到底,冷笑着道,“只可惜你往后也就能到你姨母面前装可怜了,盛家大房有了儿子,谁还稀罕你?!且看你往后怎么个可怜法,到时候你别来求我娶你就是了!” 他话音未落,肩上忽然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宣于澈愕然回头,却见一个跟自己年岁仿佛的俊秀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笑吟吟的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你说盛家大房有了儿子,是说我吗?” 宣于澈愣道:“你?” “我是盛睡鹤,今儿个刚回盛家。”盛睡鹤笑着在他耳侧小声说道,“我这个妹妹凶得很,我才回来,就被她砸了个茶碗——还好我躲得快!” “原来是盛兄!”宣于澈一听这话,只道他也对盛惟乔不喜,特特过来落井下石的,自是非常高兴,心想盛兰辞就这么一个儿子,哪怕是外室养的,以后还能不把家产都传给他?自己若能与他搞好关系,往后借个几千几万两银子,想来不还也没关系! 他抖擞了精神,欢喜道,“盛兄如此器宇轩昂一表人才,一望就不是寻常人!盛惟乔居然也下得了手!果然妒妇生得泼妇……” 不想话没说完,一直笑意盈盈的盛睡鹤,毫无征兆的给了他当面一拳! 这少年瞧着瘦削秀美,力气却极大,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拳,却把宣于澈打得鼻血飞溅头晕脑眩,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知道我器宇轩昂一表人才,不是寻常人!还敢骂我妹妹,简直就是找抽!”盛睡鹤无视四周此起彼伏的惊讶声,负着手走到还没明白过来的宣于澈面前,提起腿,毫不怜悯的朝他脸上再次踩去,喃喃道,“我才进门时对我妹妹不住赔笑脸,都被她砸了茶碗;你当众骂了她,若什么事都没有,这岂非显得我不值钱?!”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价,盛睡鹤下脚狠辣,出手无情,将宣于澈揍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嚎惨不忍睹,单是牙齿就掉了三颗——最后宣于澈根本管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当众抱着他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饶:“盛兄!盛大哥,噢不,我喊您爷了,盛爷爷,您行行好饶了小的罢!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嘴贱,小的不是人……呜呜呜……小的真的快要死了啊!” 盛睡鹤厌恶的看着他抹在自己白绫绸裤上的鼻涕,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又将靴底在他身上擦来擦去擦干净了,转向盛惟乔,立刻换了一副春风化雨的温柔面孔:“妹妹你看?” “瞧在姨母面上,就饶了他这一回罢!”盛惟乔被宣于澈气得不轻,但此刻的宣于澈委实是见者落泪闻者伤心,她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只是,为什么给她出气的,偏偏是盛睡鹤?! 自己带的护院都是吃干饭的么!!! 回去之后一定要算账! 默默咽下一口血,盛惟乔在两个丫鬟不住捏捏掐掐的提醒下,很不情愿的道了句,“方才多谢……了,天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她到底还是不想喊这人哥哥——但盛睡鹤的脸皮,岂是她能比的? 闻言已经毫不见外的按上她脑袋,边摸边怪亲切的说道:“兄妹之间,何必言谢?” “……”盛惟乔深吸口气,徉作转身,趁鹅黄底绣孔雀尾羽的百褶裙迎风展开,挡住四周之人视线的机会,重重一脚踩在盛睡鹤脚背上,狠狠碾了碾,这才心满意足的收脚走人,“小乔,咱们回去吧!天不早了,别叫姑姑担心!” 第八章 男神世兄正在赶过来上线中 虽然说踩了盛睡鹤一脚,回府的路上,沈九娘又软语安慰了她好一阵,盛惟乔依旧觉得憋屈难言。 所以回到盛府后,她连回房换衣裳都顾不上,先把负责外院的管事喊到跟前大骂了一顿:“你怎么挑的护院?一个个跟死人似的,那宣于澈都指着我鼻子连我娘都一块骂进去了,那么多人看着,他们竟也看着!是不是瞧盛睡鹤进了门,觉得我的死活就不打紧了?!” 她这么骂管事时,盛兰辞正好接了消息过来安慰女儿,闻言自是勃然大怒:“混账!你们就是这样做事的?!” 管事唯唯喏喏,连声请罪——盛惟乔因为还要去看望才到的姑姑一家子,见盛兰辞接手追究,哼了一声也就甩手走人,回房更衣去了。 她却不知道她这一走,管事立马解释:“大老爷,不是护院坐视二小姐受欺负,是因为他们正打算教训那宣于澈时,却看到公子已经上去帮二小姐了,这才观望不前的。” 又小声道,“今儿个公子给二小姐出头之后,二小姐专门跟公子道了谢,虽然没唤公子为兄长,但两位小主子之间的关系,明显缓和了不少!” “这是什么话!”盛兰辞愤怒道,“叫他们跟着乖囡,那么让乖囡不高兴了就是他们的错!什么理由都不要讲了,每个人自己去领二十棍——少一棍都不行!” 声音一低,“怎么打你懂得,完了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做赏银!还有下次乖囡出去,仍旧叫他们跟着!” 盛惟乔不知道自己即将被糊弄,她回到自己住的朱嬴小筑,浣面净手,让绿锦重新绾了双螺,饰以攒珊瑚珠海棠珠花,再插一对琉璃步摇,那步摇通体簪身与坠子都是琉璃铸成,行动之间折射万千光华,与她眉心一点梅花钿相映成趣,愈显得肌凝新荔,腮堆初雪。 又着了见客的缥底绣玉兰花窄袖短襦,桃红挑金线留仙裙,松绿蹙金云纹织缎束出不盈一握的腰肢——片刻后到了明老夫人住的禁雪堂上,才跨过门槛,就听到一声喝彩,跟着盛兰心未语先笑道:“哟!这是哪儿的小仙子,迷了路径,竟误走到咱们这儿来了呀?” “姑姑就爱取笑我!”盛惟乔嗔了一句,上前给众人挨个见了礼,这才嫣然道,“姑姑这回来得好早,今儿在外面被小乔拦下来,我都差点不敢信呢!” ——下个月月初是盛老太爷寿辰,往年盛兰心都会携丈夫儿女回娘家给亲爹祝寿,不过因为她在夫家也是当家主母,等闲脱不开身,所以都是寿辰前一日或两日才会抵达。 今年却比以前足足提前了七八日就来了,盛惟乔惊喜之余也有点诧异。 盛兰心听了出来,笑道:“还不是你表姐?她最近迷上了丹青,我倒想给她请个擅长的夫子教导呢,结果她嫌人家夫子太古板。想起来你娘可是此道高手,你知道她打小就爱黏着你娘,如今得了理由,成天闹着要我早点带她过来拜师,这不我虽然手头一堆事情,却也撑不住她纠缠,只好提前动身,免得这小祖宗折腾!” 这当然是借口。 实际上是冯氏前两日回了娘家后,明老夫人派人去劝了几回,都被冯家客客气气的挡了驾——明老夫人怕盛兰辞回来之后也哄不住,想着女儿盛兰心没出阁时同大嫂冯氏向来要好,冯氏也一直很给小姑子面子,兴许能给盛兰辞敲敲边鼓,这才送信让女儿今年提早回娘家。 这也是老夫人的一点小心思:盛兰心是她的亲生女儿,与盛兰辞却是异母兄妹,倘若盛兰心能帮上兄长的忙,往后自己跟盛老太爷都去了,女儿有什么事情求到长兄门上,也好开口不是? 盛惟乔向来万事不必操心,城府自然不深,没听出这番弯弯绕绕,倒很感兴趣的问沈九娘:“小乔你怎么忽然喜欢丹青了?你以前不是说最烦花花绿绿的看得眼晕?” “说了喊我表姐——”沈九娘白了她一眼,才道,“忽然改主意了不行啊?” 又指了指自己鬓间新插的一支瓷簪,提醒盛兰心,“娘,四哥方才不是说,两支簪子,恰好我跟大乔一人一支?” “瞧我这记性!”盛兰心一拍额,忙叫丫鬟从旁取来一支与沈九娘鬓间差不多的瓷簪,“这是四郎外出时瞧着别致买下来的,不值几个钱,就是戴着玩。” 那瓷簪是做成一支菡萏的模样,只开了一瓣,栩栩如生,花瓣上还做了露珠儿——如盛兰心所言,虽然瓷的不值什么钱,但胜在新奇,盛惟乔接过来把玩了会,也立刻戴到头上,又朝沈四郎笑道:“谢谢四表哥了!” 沈四郎容貌很是英武,浓眉大眼,鼻挺嘴阔,性情也十分爽朗,闻言摆手道:“表妹客气了——这回来的急,也没淘到什么好东西。下半年我要往北面走一趟,届时再给你带好玩的!” 盛惟乔同他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北方的风情,又跟沈家幼子沈十三郎说了会话,沈十三郎才六岁,性情与哥哥恰恰相反,乃是非常的怕羞,没说几句就不好意思的躲盛兰心背后去了。 盛兰心哄了他好一会他都不敢出来,只得尴尬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怀他时想着再有个女孩儿跟九娘做伴也好,这孩子虽然是男孩儿,倒比小女孩儿家还拘束些!” “长大了也就好了,还小嘛!”明老夫人圆场,“也是你们不常来,跟乔儿见得少,姐弟之间难免生疏了。” 说到这里看了看天色,正要说传饭的事情,却有丫鬟进来禀告:“老太爷遣人送了信回来,说已经动身往回赶了!” 盛老太爷这次出门拜访的老友,住在南风郡隔壁的苍梧郡。 两郡虽然接壤,但郡城却隔了好几日路程。虽然老太爷行伍出身,这年纪出门依然不肯乘车,都是骑马,赶路十分方便,但算算时间,距离他老人家寿辰已经不足十日,也确实该回来了。 明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正要让丫鬟把信先搁房里去,等用完晚饭再去看。 然那丫鬟又说:“送信的人道,老太爷这回带了宁威侯世子同行,那位世子除了代表宁威老侯爷来给老太爷拜寿外,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在咱们府里小住些日子。是以老太爷请老夫人预备一下!” 第九章 操心的明老夫人 盛老太爷这回出门拜访的老友,乃是当今宁威侯徐子敬之父徐宝亭。 这两位老人家少年时候相识于军中,在北疆抗击茹茹的那些年,你为我挡箭,我为你挨刀,互相之间性命都欠了不止一条——交情之深厚可想而知。 即使告老之后不再朝夕相处,徐家后来又封了侯,也没疏远,反倒越发亲热了。 虽然如此,门楣差距到底在那儿,明老夫人哪能不紧张? 连才到的女儿一家子都没什么心思招呼了,忙叫人请了盛兰辞过来商议:“也不知道那位世子要来办什么事,咱们家是否帮得上忙。再者,家里的院子都只是寻常,人家世子住得惯么?” “虽然说世子身份尊贵,但既然是跟着爹爹一块回来的,那么肯定是以晚辈的身份来小住了。”盛兰辞到底是中过进士入过翰林的人,以前在长安时,还跟宁威侯一家照过面,对侯世子来做客,可没什么肃然起敬的意思,不在意道,“收拾几间院子出来,到时候让他自己挑也就是了——到底爹跟徐世伯何等交情?那世子念及长辈,便是有什么不习惯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明老夫人对他这回答颇为无语:“那不是委屈人家世子爷了吗?” “那世子来了少不得给您磕头请安,您又何必把他看太高?”盛兰辞失笑道,“再说他又不是马上就到,算算爹起程的时间,还好几天呢,娘您这会就开始操心做什么?” 不待明老夫人再说什么,他已经站了起来,“今天事情太多,这会登门恐打扰了岳父岳母安置,明儿一早我还得去冯家接饮露呢!娘要没其他吩咐,我先告退?” 明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去吧!” ——这继子满腔心思都在记挂着他那个回娘家的老婆,倒也难怪对于世子即将登门漫不经心了! 老夫人现在只能祈祷,次日盛兰辞可以顺顺利利的接回冯氏,完了好安心主持接待世子这件大事。 谁叫包括老夫人自己在内,盛家其他人办事能力都是一塌糊涂呢?凭什么事情,不是盛兰辞做的,一家子就都不放心——多年下来,这都成习惯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次日盛兰辞一大早带着厚礼出了门,到快宵禁才灰头土脸的回府。 明老夫人派人一打听,得知:“冯家那边虽然让大老爷进了门,却只引到小花厅里上了茶水,根本没叫大老爷进到后堂——愣是让大老爷在小花厅里喝了一天的茶,中间别说午饭了,连碟子点心都没上。后来看看时间实在太晚,大老爷琢磨着要不要索性住在冯家,不想冯家却赶人了!” “大嫂自来被娘家跟大哥捧在手心里,忽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时想不开也是难免的,大哥这不才去了一天吗?没准明儿个大嫂就心软了,到底乔儿还在盛家不是?”盛兰心见明老夫人听了这话脸色不好,忙安慰道,“大嫂要当真不想再回来了,当初怎么可能把乔儿留下来?” 明老夫人想想也对,大房夫妻素来恩爱,成亲多年只盛惟乔一女,向来心肝宝贝一样,冯氏再气丈夫背誓,哪里舍得女儿?闹上一两日,想来也就会借梯下楼了。 谁知她们母女倒是想得好,盛兰辞早出晚归,一连到岳家报到了五六日,却连冯氏的影子都没见到——明老夫人提议让盛兰心陪他一块去拜访,冯氏可以晾着带回外室子的丈夫,却未必好意思让关系不错的小姑子也在冯家晾上一整天不是? 然而盛兰辞却执意要独自持之以恒的努力,以打动妻子、打动冯家上下——他还有心思在这儿玩深情款款,明老夫人已经忍无可忍的跳脚了:“算算日子,老太爷跟世子爷明后天就要到,兰辞你到现在连收拾给世子住的院子都没扫一眼,全打发了管事去办,这怎么行?!” “那就让睡鹤去办好了!”即将出门的盛兰辞,耐着性子听完继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说,却道,“不就是看看收拾出来的院子有没有问题么?这么点小事,让他去转一圈也就是了!” 说完也不理会被气得脸色铁青的明老夫人,径自扬长而去! “既然大哥说让睡鹤主持此事,娘您又何必生气?”盛兰心得知消息,赶过来圆场,“您想大哥虽然入过翰林,不似咱们这样对侯府满怀敬畏,总也不可能说全不当回事吧?依我看啊,这回的事情,大哥恐怕一早就决定交给睡鹤去办了——毕竟大哥只带了睡鹤回来,却提都没提睡鹤的生母,这分明就是想要个继嗣的亲生儿子罢了!那么儿子回了来,大哥哪能不把家业交给他?如今可不就是想籍着接待世子这件事情,让他露一手,既做给盛家上下看,也给他个同世子接触的好机会?” 明老夫人听了这话怒气稍平,道:“但睡鹤一直在外面,他能懂什么?” “大哥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养在外面,哪能不请人教他东西?”盛兰心哭笑不得,“何况大哥之前说的也没错,那世子是爹爹带回来的,来了咱们家没准还要执晚辈礼——您也别太担心!” “我早说大房无子不是个事儿,现在可不叫我说中了?”明老夫人叹了口气,对女儿道,“本来兰辞要把事情交给儿子去办,直接讲一句不就是了,何必叫我白白急了这么些天?现在想想,估计他是怕直接这么安排,乔儿会有意见——我说他也真是太心急了,乔儿横竖都十三了,左右睡鹤一直养在外面,就不能再等几年,等乔儿出了阁,那时候做了人家媳妇懂事了,又怎么会这样任性?你看着吧,虽然说兰辞兜了这么个圈子,乔儿若知睡鹤接下这差使,少不得要给他添堵!” 明老夫人果然是一语料中! 盛惟乔接到小丫鬟禀告,说盛睡鹤奉命主持接待宁威侯世子之事后,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玉梳扔到妆盒里:“徐家跟咱们家可是世交了,只可惜两家离得远,来往不便。这还是徐家世兄头次上门,这么大的事情,叫个才回来的外室子去主持,真亏爹想得出来!” 第十章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其实盛睡鹤也不想管这闲事——他坐在榻上,隔着帐子对来请他的管事道:“爹之所以领我回来,全因为我之前不慎受了重伤,怕我在外面没什么可心人照顾,养伤不慎落下病根!这会我哪能操劳?” 说着还咳嗽了几声。 管事不禁苦笑:盛兰辞领这儿子回来的那天,倒确实是这么讲的。 可这两天城里茶楼都在开说“盛家公子冲冠一怒为嫡妹”的故事了,谁还不知道盛睡鹤回来的当天,就当街把宣于家的宣于澈揍了个满堂开花啊? 说起来宣于澈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盛惟乔母女出言不逊,其父母却到现在都没押着他登门赔礼——正是因为看儿子被打得太惨,心疼之下,哪怕宣于冯氏施压,夫妻两个也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照宣于澈那伤势,他父母觉得应该盛家绑了盛睡鹤去给他们请罪才是! 这么着,谁还会信盛睡鹤有伤在身? 有伤在身都把宣于澈打得人家父母都差点不认识了,这要好端端的,还不得上天啊? ——必是盛兰辞给妻女留面子,随便找了个借口罢了! 只是管事到底是下人,盛睡鹤却是盛家大房唯一的男嗣,他说自己受了伤不能做事,管事总不好硬把他拖了去,只得无奈告退。 他才出门,眼角瞥见不远处扶疏的枝叶花影间,匆匆闪过一行人影,心里一个“咯噔”,赶紧转过身去,逃也似的一溜烟的跑了! 这管事离开未久,气势汹汹的盛惟乔,领着两个丫鬟到了泻珠轩前——守门的小厮看到她来,头皮一麻,迎上来行礼时,小心翼翼道:“公子才吃了药,说这会想躺一躺,二小姐是不是过会再……” “让开!”盛惟乔哪里肯信?她懒得跟下人罗嗦,直接朝里走,那小厮不敢碰到她,只得哭丧着脸让路。 泻珠轩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也是纷纷作鸟兽散,生怕卷进兄妹大战里遭了殃。 盛惟乔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盛睡鹤的内室外,见门虚掩着,哼道:“你在里头?出来,我有话同你讲!” “为兄现在不大方便,咱们且先隔门说话吧!”室中却传出盛睡鹤带着笑意的嗓音,道,“妹妹若是为了徐世子前来作客之事,却是不必了——为兄现在有伤在身,自顾不暇,可没功夫去替世子预备住处!” “爹爹亲口吩咐下来的事情,也由得你推三阻四?!”盛惟乔又不是当真对接待徐世子的事感兴趣,不过是要找盛睡鹤的麻烦罢了,闻言立刻道,“你还有没有规矩?!” 话音未落,却听室中传来一声明显的笑声——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却是那种带着包容与无奈,像大人看到小孩子胡闹,又舍不得打骂时的苦笑。 “……!”盛惟乔愣了一下,察觉出来,瞬间爆发了! 她二话不说提起裙裾,一脚将门踹开,怒道:“你这个……” 话音未落,她目瞪口呆的住了声! 这会被她挡住的绿绮、绿锦察觉不对,也踮脚从她肩头望进去,这一看顿时满脸通红! 却见内室中央的鼓足镂花嵌云母圆桌畔,盛睡鹤高束墨发,仅穿一条玄色绸裤,此外不着一缕,整个上身都坦裸无疑! 他穿戴齐整时瞧着瘦削,此刻裸露出来的身体却俱是起伏的肌肉,饱满而充满了力量感,紧束的革带,愈显宽肩窄臂,猿背蜂腰;只是块垒分明的胸腹处赫然错落着数道狰狞伤痕,大部分地方虽然已经结痂,但此刻仍有一缕鲜血缓缓落下,蜿蜒在本就苍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仔细看去,左肩上还有一个瘀紫的掌印——盛惟乔既惊讶他未着上衣,又惊讶他当真有伤在身,一时间竟愣在门口,怔怔的望着也不知道回避。 她不动,两个丫鬟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索性盛睡鹤反应快,见状立刻捞过搭在旁边屏风上的外衫,飞快披起,这动作让他伤口的血流得更快了,纷纷滴落在脚背上,旋即没入他踩着的猩红底绣缠枝曼荼罗的锦毯,叫人不禁生出一种错觉:这张锦毯正是他的血染就的。 “吓着妹妹了?”血落纷纷的模样,盛惟乔看着都替他觉得发憷,盛睡鹤却一脸的浑不在意,随手掩了掩衣襟,还有心思笑着招呼她,“些许旧伤,已经快要好了,妹妹不必惊慌,且去外间少坐,为兄换好药就来!” 盛惟乔这才注意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轻风入室时,一股清凉的药味隐隐散开——她又羞又气,跺脚质问:“你在上药为什么不说声!?还有,门怎么也没关关好?!” “我道管事走时给我关好了的。”盛睡鹤觉得自己挺冤枉,他刚才脱得差不多了正打算换药呢,管事就来了,虽然都是男子,不过他不惯在生人面前裸露身体,便避入帐中。 三言两语打发了管事,只道可以专心上药了,不想妹妹后脚跟来,没说两句话就踹了门——这哪能怪他? “以后注意点,免得有伤风化!”盛惟乔硬撑着强词夺理了句,正要装作生气了拂袖而去,目光忽然看到不远处小几上放着的一块麒麟戏珠玉佩:那玉佩以通体无瑕的羊脂玉雕琢成栩栩如生的麒麟形状,双目的位置嵌着一对夜明珠,轻抬的前爪下,抓着的是一颗指甲大小的累丝金球,却是极罕见的金玉镶嵌技艺。 不过让盛惟乔惊讶的,却是这块玉佩的雕工,麒麟非但逼真,瑞兽的祥和、威严、雄壮,亦极为传神——这绝不是寻常匠人能有的水准! 她虽然没有正经学过什么鉴赏,但有道是家学渊源,跟着盛兰辞,过眼的玉器绝不在少数,看多了眼力自然练出来了。所以只一眼,她就肯定,整个南风郡,不,整个南方,都没有这样手艺的玉匠! “这玉哪里来的?”想起宣于冯氏对盛睡鹤母子的怀疑,盛惟乔不禁起了疑心,指着那玉佩问,“我瞧着很是不俗?” “妹妹喜欢?”哪知盛睡鹤看都没看那块玉佩一眼,笑道,“喜欢就拿去好了,反正为兄也是捡来的!” 盛惟乔见他根本不重视这玉佩,只道自己弄错了,但转念一想:“这人奸猾非常,没准故意这么说好打消我疑心的呢?” 她抿了抿唇,道:“这是你说的!”却当真走过去,拿起玉佩塞进袖子里。 这过程中她一直注意观察着盛睡鹤的表情,却见他专心摆弄着桌上的伤药,根本没有注意玉佩的意思。 “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盛惟乔抱着这样的想法,故意慢腾腾的朝外走,然而她磨磨蹭蹭终于走到门口了,盛睡鹤居然也只道了句:“妹妹没其他事的话,为兄想先换下药?” “咱们走!”盛惟乔转过头,见他拿着几瓶伤药,一副眼巴巴的希望自己赶紧走人,好让他上药的样子,只觉得——胸口又闷了! 再次跺了跺脚,她握紧了袖中的麒麟玉佩,哼道,“你给我记好了:往后别再做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这才头也不回的离开,只是有些仓促的背影,到底透露出底气不足来。 “啧!”盛睡鹤失笑着在她身后关起门,摇头叹道,“小女孩儿啊!” ——还以为以这妹妹之前表现出来的凶悍,会冲进来给他一个耳刮子,再训斥他污了自己的眼睛呢! 第十一章 皇室八卦 盛惟乔面红耳赤的回到朱嬴小筑,不及庆幸沿途没遇见人看出破绽,忙叫绿绮跟绿锦不许说出去。 两个丫鬟自是连连点头:“奴婢们今儿个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便宜他了!”盛惟乔暗松口气,想到今日不慎撞见的一幕,羞恼之余,却是再也没有勇气去找盛睡鹤的麻烦了,只得在心里默默诅咒了一番:下次落到我手里,给你好看! 想到这儿,低头看到手中的麒麟玉佩,不禁一皱眉,暗道:“这玉佩不同常物,还是拿去给姨母瞧瞧才是!” 半晌后,宣于府,宣于冯氏皱着眉,打量着外甥女送来的麒麟玉佩,道:“这真是那外室子的东西?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他搁在手边的,哪还能有假?”盛惟乔期盼道,“姨母,您可看出来问题?” “问题大了!”宣于冯氏放下玉佩,神情凝重道,“这种事情跟你说也没用——翠绡,你立刻叫人去一趟冯府,把乔儿她爹请过来!” 盛惟乔很不满被姨母小觑,抱着她手臂使劲摇:“姨母都还没说,怎么知道跟我说没用?再说这玉佩还是我弄来的呢!” “这东西,很有可能来自长安!”宣于冯氏熬不住她纠缠,到底透露了些口风,“雕工的风格,瞧着竟仿佛出自大内——如果这玉佩真是那外室子所有,要么他生母来历非凡;要么,就是他并非盛家血脉,自己来历非凡!” 她目光微微闪烁,沉吟道,“不过那外室子既然回来认祖归宗,他生母若是当真身份尊贵,依仗权势,迫你娘给她让位,也不无可能!何必拖到儿子都十七岁了,打发他孤零零一个回来?我想着,还是后一种可能更大!” “可如果那外室子不是我爹的孩子,又很有身份,为什么要去我家,做我爹的儿子?”盛惟乔不解的问,“爹又怎么会同意?” “所以我要请你爹过来说话!”宣于冯氏皱眉道,“毕竟你爹当年也在长安待过的——我又不是你娘,怎么晓得他在长安那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事结交了些什么人?!” 她一面搪塞外甥女,一面却觉得心跳渐渐加快:南风郡远离长安,宣于家又是专心经商的乡绅,对于朝堂自然不会太关心。 但当年盛兰辞求娶冯饮露,冯家在宣于冯氏的婚事上吃了一回亏,为了给小女儿找个好归宿,可是专门派人去长安查过他的风评的! 宣于冯氏记得,派去长安的人回来时,除了禀告盛兰辞在长安的表现外,还顺口说了几句:“听说天子盛宠舞女出身的舒氏姐妹,至今不思朝政。太后娘娘垂帘,诸事都委托娘家兄弟,宗室与朝臣对此深以为患。如陛下之弟高密王之流,数次进谏,请求天子亲政,无奈天子在殿上坐个小半日,就忍不住跑回后宫寻舒氏姐妹,叫高密王等人好没奈何!” 那会展老夫人听着好奇,道了句:“天子富有四海,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舒氏姐妹再倾国倾城,天子怎么可以为了她们连朝政都不顾了呢?” “老夫人您不知道,小的在长安时,曾听到一则传闻:天子自大婚后一直无子,前些日子,金美人终于有喜了,按说这是件大好事吧?连太后娘娘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结果您猜怎么着?”下人见主母感兴趣,凑趣的说道,“舒氏姐妹不高兴了,给天子摆了会脸色,天子撑不住,竟直接叫人给金美人赐了碗堕胎药!您说天子宠那两位宠到连子嗣都不顾了,何况朝政呢是吧?” 话说到这儿,被冯家的当家人冯理止住了,让大家继续讨论冯饮露与盛兰辞的婚事,不要走题。 ……如今宣与冯氏联想起来,不免怀疑:“十几年了!据说舒氏姐妹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过去失宠,反而越发得意,去年更是把元后都逼得自尽——而天子膝下依然无子,因为舒氏姐妹无所出,也不许其他人为天子延续子嗣!纵然天子自己被那两位迷昏了头,其他人哪能看着天子一直无嗣?那盛睡鹤……有没有可能……是被秘密送出宫的皇子?!” 只是宣于冯氏想得倒是远,但好一会之后,被请过来的盛兰辞,进门才扫了眼那块麒麟玉佩,就笑了:“睡鹤送给乖囡的?那孩子,之前看他拿东西换下这块玉佩时,我还道他自己喜欢呢,合着是为了给乖囡做见面礼的?” 宣于冯氏:“……”她冷静了一下,才问,“这是睡鹤换来的?这么好的玉佩,却不知道拿什么宝贝才能换到?” “他拿去换玉佩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盛兰辞笑着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海边的坊市嘛,大姐你也晓得,也是碰。” 盛惟乔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发问,宣于冯氏却似乎明白了,转头对她道:“乔儿,你去你表哥那边瞧瞧去,他最近弄了些好玩的东西,没准你也会喜欢。” “什么喜欢啊!”盛惟乔略带委屈的站了起来,气呼呼的说道,“还不是想赶我走!” 宣于冯氏这会想着事情,没理她的小脾气,盛兰辞倒是立刻就心疼了,乖囡长乖囡短,一路把她哄到门外,又陪她在廊下说了会话,确认他的乖囡不生气了,这才点头哈腰送了她离开,回过身来,不满的抱怨大姨子:“要支开乖囡,也别表现得那样明显啊!乖囡那么聪明……” “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整天不学无术,就是你们这么惯出来的!”宣于冯氏不耐烦道,“要不是我时常敲打下,这孩子不定歪成什么样子了——算了,现在不跟你说这个,我只问你,这玉佩真是换来的?” “要不然睡鹤能搁在叫乖囡看到的地方?更遑论叫乖囡随便拿来给大姐你看了!”盛兰辞闻言也正色道,“我当初致仕还乡,除了家里确实离不开人之外,其实也是看朝中局势不对,不想卷进是是非非之中,借这机会走人——难道十几年过去了,还要主动去趟混水吗?为了乖囡母女,我也不可能冒这个险!” 宣于冯氏想想也对,盛兰辞正经科举出身,入过翰林,盛家还有宁威侯这个世交在朝中。如果他厌倦了做乡绅,想出仕了,也没必要冒抄家灭族之险,搅进皇室的事情里去,大可以走徐家的门路,大大方方起复。 不过:“这玉佩决计是大内出来的,能用它的,不是宗室就是显宦,咱们南风郡附近,可没有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出现在海边的坊市上?” “这自然是有缘故的。”说到这个问题,盛兰辞叹了口气,抚了把短髯,才继续道,“前不久海上的大事,大姐可知道?” 第十二章 帝师之死 “素与咱们交好的公孙老海主,战败身死。少海主退守玳瑁岛,外有韩、潘两位海主虎视眈眈;内有公孙老海主的一班兄弟,不服少海主年轻,各怀心思。”盛兰辞叹道,“少海主为了筹集粮草,派心腹到岸上出手了一批祖上走四海时积攒的珍宝,这玉佩就在其中。” 海主是对海匪首领的尊称。 南风郡临海,海外多岛,岛上从百年前啸聚匪徒,劫掳过往船只,偶尔上岸侵扰,为害不轻。官府多次围剿,却因大海茫茫,无法根除,只能每年象征性的出海几次,以作震慑。 而现在在位的这位天子沉迷于美色之中,不问朝政。 外戚、宗室、朝臣三方勾心斗角都来不及,连距离长安更近的北方茹茹之患,都只偶尔过问,南方这边的匪患又没占据州城公然自立,朝廷就更加不管了。 所以南风郡这边自己组织民壮,跟海匪拼了几场之后,深觉划不来,渐渐的就谈了和:势家富户,按年上贡,且助海主销赃;海主约束手下,不得随意侵扰岸上、更不得攻击商船。 甚至必要时,还提供护航、收债之类的服务。 近十几年来,南风郡附近最强大的海匪,就是以玳瑁岛为大本营的公孙氏。 这一伙海匪同三大势家相处不错,跟盛兰辞关系尤其好,盛兰辞能把南风郡两大势家变成三大势家,老海主公孙图的支持与偏袒,功不可没。 但前不久,其他海域的两位海主,韩氏与潘氏忽然联袂进攻公孙氏,公孙氏猝不及防之下大败,连公孙图都战死了。现在临时当家的是少海主公孙夙,乃公孙图独子,传闻心狠手辣,凶残无比——然而做海匪的哪有什么好人? 他的对手没有一个是善茬,老实说大家都不太看好公孙夙,甚至不太看好公孙氏还能继续占据南风郡这一片海域了。 宣于冯氏就是其中之一,她这会已经没心思去管什么玉佩了,脸色凝重道:“你接睡鹤时,去打探过消息了?怎么样?玳瑁岛那边,最近可能出结果?我这两日正愁着呢,年初时候进的货,就等入夏转了风向,就装船北上,不想海主们打到现在都僵持在那,十几船东西,满打满算十多万两银子,没个准信哪敢就这么贸然出海?!” “若有结果,还不早就告诉大姐了?”盛兰辞叹了口气,“我们盛家的船,这会也都歇在港里哪!” “你派人同韩海主、潘海主打过交道么?”宣于冯氏呷了口茶水,问,“若是他们开价不算离谱,不如咱们想个法子帮他们一把,总好过现在这样望洋兴叹!” 十多万两银子的货物,一趟走下来,纯粹的利润大约也就三四万两银子。 韩、潘二人的开价,肯定不止这点的。 但考虑到按时交货的信用,宣于冯氏也不在乎亏本了。至于说他们怎么帮韩、潘两位海主——一来,跟公孙家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谁家没朝玳瑁岛上派几个眼线之类?二来,朝廷派驻这边的水师虽然近年已经是象征的意义更多,但终归是正规军队,砸银子买通他们掐着时机落井下石,料想本就情况不大好的玳瑁岛一准撑不住。 “这趟混水不好趟!”盛兰辞闻言,却连连摇头,小声提点,“我派人打听过那两位海主,他们都是碧水郡那一片海上的,与公孙老海主有杀父之仇,这才率众远来。” 盛兰辞自然不会高风亮节到不干涉人家报父仇,重点是,“当年公孙老海主之所以能够斩杀那两位的爹,却是因为韩老海主跟潘老海主自己昏了头:他们绑了个当今陛下都不敢轻动的人,帝师桓观澜!” “十年前,桓公于祖宅失踪,疑为盗匪所掳,竟是韩潘二贼之父所为?!”宣于冯氏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改口,将韩海主、潘海主喊成了“二贼”,“他们不想活了么!” 无怪她如此失态,桓观澜是谁? 三朝元老,庙堂巨擘,今上之师,桃李遍天下——朝野传闻,今上做太子的时候,与当今太后都不受先帝喜爱,当时先帝有意改立宠妃之子、现在的南康王为储。满朝文武因为太后娘家寒微,都有默认之意。 若非当时还不是太子太师的桓观澜坚持反对,力主“无嫡立长”,说服先帝,天知道当今的太后跟皇帝会是什么结局?毕竟自古以来的废太子与废太子生母,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然而今上才登基的时候虽然处事稚嫩,倒也有模有样,十分勤政。自从遇见舒氏姐妹,却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头往昏君的路上狂奔! 桓观澜铭记先帝所托,三番两次劝谏无果,反被舒氏姐妹吹枕头风,将他赶回了老家碧水郡。 纵然如此,他依然在大穆朝堂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十年前,碧水郡官府接到桓家报案,道桓观澜忽然失踪,疑似被人掳走,吓得简直是魂飞魄散! 消息传到长安,孟太后与满朝文武都怀疑是舒氏姐妹的赶尽杀绝,要不是今上闹死闹活的拦着,舒氏姐妹根本活不到现在。 只是其他人可没舒氏姐妹的本事,能让堂堂天子挡在身前了。足足小两年时间,从碧水郡到朝堂,到处都是血流成河,尤其是碧水郡附近的盗匪,不管是山上的还是海里的,统统都被朝廷狠狠篦了一遍——公孙图就是趁这个机会下阴手,坑死了韩老海主跟潘老海主! 宣于冯氏不知就里也还罢了,既知此事,怎么可能再去跟韩潘合作? 须知道桓观澜生前名望就非常高,死后更是达到了顶峰——宣于家虽然专心商贾,对功名看得不重,但如果被人知道他们居然帮助了谋害桓观澜之人的后人,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往后也不要在陆上混了! “这事据说还真跟宫里那两位舒娘娘有些关系,大姐知道了可千万不要外传!”盛兰辞没有给大姨子详说的意思,毕竟他跟宣于冯氏虽然是亲戚,却也分别是盛家与宣于家的主事人,互通消息也有个限度,不可能一味不计报酬的给对方解惑。 这点宣于冯氏也能理解,点了点头不追问了,只道:“公孙少海主那儿还缺些什么?你尽管说!” ——不能选择韩潘,又希望海上早点平静下来,也只能想方设法的支持公孙夙了。 两人说完正事,盛兰辞正要告辞,宣于冯氏却又想到一事,“对了,乔儿上回来我这边,回去的路上遇见我那不争气的侄子无礼,据说是睡鹤帮忙解的围?” “是有这么回事。”盛兰辞闻言,忙道,“那孩子一直想有个妹妹让他疼,这不,才回来,就赶着那宣于澈当众出言不逊,他怎么能不替乖囡出头呢?” 他这么讲,自然是替外室子在正妻娘家人面前刷好感。 不过宣于冯氏没接这话,只道:“我那侄子虽然不争气,到底是他父母的独子。他那对父母,前两年才因分家的事情,跟我结了怨,这回儿子又被睡鹤打得不轻,新仇旧恨加一起,当天就跑我跟前大闹了一场!若非我压着,怕不要闹到盛家那边去了!” 盛兰辞原没把宣于澈挨揍这件事情放心上,毕竟一来最终吃亏的不是他的子女,二来宣于澈的父母也奈何不了盛家。 但听说这事牵累了大姨子,到底觉得不好意思,忙给宣于冯氏赔罪,又说:“也是我这两日脱不开身,要不我回头就让管家去给他们送点药材,赔个礼吧!” “赔什么礼?”宣于冯氏冷笑,“事情的起因是宣于澈不对,挨揍也是活该!宣于澈的父母还好意思闹,我当时就跟他们说了:现在可不是我夫君在的时候,敢再无理取闹,看我整不死他们!” 盛兰辞赔着笑,没作声:他知道当初宣于冯氏的丈夫宣于勒死得突兀,宣于冯氏很花了一番力气跟心思,才大权独揽,这中间她跟夫家亲戚的关系自然是一路恶化,到现在看彼此都是余怒未消。 “不过那对夫妻向来心胸狭窄,常有歹毒之行。”宣于冯氏不希望妹夫低头,但还是提醒了一句,“虽然我敲打了他们,可往后还是叫乔儿小心点的好,免得落单被他们觑着空子欺负了!” “大姐放心,我怎么会让乔儿落单呢?”盛兰辞闻言,暗记在心,再次谢了大姨子——两人见没其他事要说,也就散了。 这时候日已近昏,盛兰辞再去冯家也不合适了,汇合了女儿之后,只得直接回盛府。 父女两个进门之后,却立刻被告知:盛老太爷携徐世子已经到了城外,只可惜因着城门关闭,只能在外面歇息一晚,次日才能进府。 第十三章 世兄已上线 盛府这一晚的忙碌与激动且不提,次日一早,自明老夫人以下,包括携全家归宁的盛兰心在内,皆盛装打扮,前往大门外迎接老太爷与徐世子。 盛老太爷成过两次亲,膝下统共三子二女。其中嫡长子盛兰辞是原配艾氏所出,出生时赶着难产,老太爷恰好不在家,稳婆便听了艾氏的话,舍母保子,如此盛兰辞落了地,艾氏却没了——老太爷所以觉得对不起艾氏,向来偏疼长房。 好在他继娶的明老夫人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哪怕给盛家生了二子二女,也没有对盛兰辞端过什么继母的架子,所以一家子还算和睦。 当然很多人揣测,这也是因为明老夫人所生的两个儿子,盛家二老爷盛兰斯跟三老爷盛兰梓都太过庸碌的缘故,加起来都比不上盛兰辞能干;两个女儿盛兰心跟盛兰泠之所以能够嫁给官家子弟,大抵还是靠了长兄——这样明老夫人还要对原配嫡长子摆脸色,不是等着往后盛兰辞当了家,给弟弟妹妹穿小鞋么? 此刻一群人翘首以盼之余,偶有闲谈议论,几乎人人对盛兰辞父女千依百顺,逢迎之意,溢于言表,倒也难怪会有上面的揣测了。 “抱墨,怎么样?”一大家子人在盛府大门口守不多时,便见一行人飞驰而来,风卷残云似的到了跟前,当先的骑士得意一笑,边利落的跳下马,边道,“老头子到底快了一步!” 这人须发都已斑白,瞧着已是年近花甲,但面色红润,目光炯炯,穿一件松绿圆领袍衫,束带上还挂了柄短刀,行走如风,顾盼之间豪气流露——正是盛家老太爷盛世雄。 明老夫人正要上前嗔他一把年纪了,还要跟年轻人一样蹦来跳去,万一摔着崴着怎么办? 尚未开口,却见紧追在盛老太爷后面的一骑也已勒停在府前,马上骑士亦是翻身跃下,不同于盛老太爷下马时的豪情自露,这一位却是轻盈若燕,透着股潇洒的味道。 落定之后,洒然一笑,顿叫四周之人眼前都是一亮:瞧着与盛睡鹤差不多年纪,面若敷粉,眼若桃花,眉宇之间一片斯文儒雅,绯袍绣锦,玉带裹腰,佩一柄乌鞘七星剑,望去端得是位文武双全的好男儿! “老爷子宝刀未老,晚辈自愧不如,这场赛马,仍旧是老爷子赢了!”这人不但长得好,瞧着也极有礼貌,认输之后紧走几步,至台阶下,已一揖到地,恭敬道,“晚辈徐抱墨,拜见老夫人!” “可是宁威侯世子?”明老夫人是乡绅之家出身,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官,何况是侯世子?这回因为徐抱墨要来小住,惟恐盛家接待不周,伤了两家情谊,这几日都没睡好。 未想徐抱墨居然如此恭谨有礼,当真只把自己当成个寻常晚辈了。 老夫人受宠若惊之余,对他先有了几分真心喜爱,忙不迭的道,“快快请起!老身如何当得起世子这样重礼?” “有什么当不得的?”未想徐抱墨还没说话,已经快走进门里去的盛老太爷却不耐烦的转头道,“一大堆人都堵门口做什么?且进屋里说话!” 徐抱墨忙道:“劳老夫人及诸叔伯婶母、诸世妹世弟在此久候,实在是我的不是——不如我扶老夫人进去罢!”说着上前体贴的搀住了明老夫人的手臂。 他年纪跟明老夫人的孙辈差不多,这个举动自然不会显得冒犯,反倒透着体贴,大大缓解了老夫人被丈夫当众呵斥的尴尬。 一时间众人看徐抱墨都觉得十分顺眼:身份高,长得好,有礼貌,温柔体贴,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盛惟乔此刻还在惦记着对付盛睡鹤,凭什么贵客来了她也兴趣不大,只随便看了他一眼,也就算了。 比她大两岁的沈九娘年已及笄,正是少女怀春的时候,这会却已有些霞飞双颊——只是她自知沈家门楣与徐家差距太大,这位世子再好,恐怕她也只能看看罢了。想到这儿,眼角眉梢,霎时都染上了一层烦忧。 前头的盛老太爷没理会这些,一路大步流星,也不管女眷们跟不跟得上。 到后堂后,丫鬟立刻递上海碗沏的茶水,他接过之后一番牛饮,饮毕抹了把嘴角,见底下人大抵都走得气喘吁吁,惟盛睡鹤跟徐抱墨神色如常,不禁抚须“噫”了一声,指向盛睡鹤道:“这是谁家孩子?” “自然是咱们家孩子。”盛兰辞早年在父亲的督促下也习过两年武,但后来他读书上去了也就分了心,这会走过来虽然不至于像女眷们一样上气不接下气,额上也有了汗迹,边擦边道,“这是睡鹤——爹出门前,我同您说过的。” 盛老太爷这才恍然,正要露个慈爱的笑,眼角瞥见盛惟乔沉着个脸站在那儿,忙把笑容硬生生的扳住,平淡道:“知道了!” 跟着不再关注盛睡鹤,为众人正式介绍徐抱墨,“这是老徐的长孙,因抓周时将墨条抱在怀里不放,所以取名抱墨。” “这孩子瞧着就是个会读书的,难怪当初会抓墨条。”明老夫人原就对徐抱墨印象非常好,此刻自然不吝赞美之辞。 徐抱墨连声谦逊,又起身重新给老夫人行大礼——跟着又以子侄的身份见过盛兰辞这一辈人。 直到盛家第三代时,这位宁威侯世子才不用继续跪了:包括才回来的盛睡鹤在内,盛家第三代年纪都不如他长,自要挨个上前见过“徐世兄”。 这一番见礼毕,见面礼也各自给了,盛老太爷到底上了年纪,乏了,便道:“先散了,带抱墨去梳洗罢——客院预备好了吧?” “预备好了。”盛兰辞闻言,起身道,“我陪世侄过去?” “岂敢劳动世伯?”徐抱墨分外恭敬道,“随便遣个下人为小侄领路也就是了!” 双方推让了一阵,已经站起来的盛老太爷不耐烦了:“那个睡……睡鹤是吧?你们年岁仿佛,不如你带这小子去罢!” 了断此事后,老太爷也没再留,转身进了内室。 明老夫人打发了众人退下,跟进去亲自服侍他更衣,小心翼翼的打探:“世子怎么忽然来咱们这儿了,要办什么事呢?” 第十四章 表姐心机 天地良心,老夫人这么问,纯粹是关心客人,也是为了徐盛两家的交情考虑。 然而这话也不知道怎的就得罪盛老太爷了——老太爷正张着手臂让明老夫人给他系衣带,闻言脸色猛然一沉,哼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这不是怕怠慢了那孩子吗?”明老夫人觉得好生委屈,她因为是继室,本就比原配矮一头。尤其原配为了给盛家延续子嗣而亡,叫盛老太爷愧疚至今,盛兰辞一个人又把她生的四个孩子都比了下去,自觉没什么底气,是以从来不敢忤逆盛老太爷。 可盛老太爷往常虽然对她不如对原配尊重,也没有说故意给她难堪的。 今儿算上门口徐抱墨帮解围的那次,这已经是第二次呛她了——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却不知道盛老太爷似乎恼怒的转过了身,却是借着自己系衣带的功夫,掩住面上的心虚之色,故作威严道:“反正你别对他太亲热就是了!不过一个晚辈,你跟祖宗似的捧着,这把我们盛家的脸面朝哪搁?” “如今徐宝亭还在,你们两个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这徐世子给他祖父面子,来了咱们家,挨个磕一圈!”明老夫人见状不敢再问,只腹诽道,“等往后你们这辈人没了,门楣差别搁这儿,咱们家谁敢把堂堂世子真格当晚辈啊?” 老夫妻的谈话不怎么融洽,盛家大房,父女两个的交谈也非常不顺利—— 盛兰辞痛心疾首道:“乖囡啊,你祖父都回来了,三天后就是寿辰!你娘却还在冯家!你说到时候寿宴上人家问起来,多么的尴尬?所以乖囡你帮帮忙,今儿个随爹一块去冯家,务必把你娘接回来,好不好?” “我才不去呢!”盛惟乔冷笑,“当初是您把娘气回去的,又不是我气着了娘!要接您去接,关我什么事?!” “你祖父最疼你了!”盛兰辞不死心的哄道,“你想万一他老人家的寿宴上,嫡长媳缺席,你祖父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失望不伤心?你忍心看你祖父偌大年纪了,还要伤心失望吗?” 盛惟乔把下巴一仰,继续冷笑:“这怎么能怪我娘呢?这不是您非要挑这日子把人接回来吗?要说扫兴也是您扫了祖父的兴致——您自己去跟祖父交代吧,可别赖上我们娘儿俩!” 这女儿没法哄了! 盛兰辞默默咽了口血,无精打采的离开朱嬴小筑。 “……”看着父亲失落的背影,盛惟乔心软了一刹那,正要喊住他,想起盛睡鹤,想起此刻不定正在冯府黯然神伤的亲娘,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头扭开,什么也没说。 虽然如此,她情绪也低落了下来,窝在朱嬴小筑里一连两日,哪都没去——盛老太爷行伍出身,性情爽利,最不耐烦繁文缛节,所以在盛家,除了年节,都不要请安的。 老太爷寿辰前一日,盛兰辞依旧没能把冯氏接回来。 盛惟乔心情越发不好了,正琢磨着是不是去找盛睡鹤的麻烦出出气,沈九娘却摇着柄描金绢扇找上门来:“哟,小仙子在这儿呢?” “小乔,你来了啊?”盛惟乔懒洋洋的瞥了她一眼,稀奇道,“你今儿怎么打扮得这么郑重?” 沈九娘这会穿着白底绣绿萼梅的宽袖上襦,系凤尾裙,腰间束着五彩攒珠宫绦,又悬了一对鲤鱼禁步;绾垂髫分绍髻,斜插着一对点翠衔珠步摇,还簪了海棠珠花、翡翠宝钿,可谓是珠围翠绕。 盛惟乔还是头次见这个素来不耐烦装扮的表姐如此盛妆——尤其耳下一对葫芦坠子,乃是来自遥远大秦的鸦忽宝石所制,是红鸦忽里最有名的“照殿红”,色艳若血,将她本就白皙娇嫩的肌肤衬托得格外皎洁无瑕。 盛惟乔认得这对坠子乃是自己姑姑盛兰心当年出阁时,盛家给的压箱底之物。盛兰心喜欢得不得了,只有在盛老太爷寿辰这种紧要场合才舍得戴,所以这回带了来倒也不奇怪,但怎么叫沈九娘用上了呢?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沈九娘闻言,顿时满脸通红,吭哧片刻,才恼羞成怒的推了她一把,嗔道:“说得好像你没有偷翻你娘妆奁过似的!” “我还真没偷翻过!”盛惟乔无辜道,“我娘都是让我随便拿的!” 这话是真话:冯氏出身巨富之家,自幼见惯富贵,对于珠翠这种俗物向来不在意,别说女儿只是借用,就是直接拿走她也不在乎。 当然,盛惟乔要是敢去随便动她费心收藏的那些什么名家字帖前人古画,冯氏一准就会挽袖子给她长记性了…… 这点沈九娘也晓得,白她一眼:“那么我也是随便从我娘那儿拿了副耳坠子——不许说出去啊!” 后一句到底透露出些气短,盛兰心跟冯氏的姑嫂关系虽然好,爱好却不一样。盛兰心对这对耳坠子可是宝贝得很,小丫鬟摸一下都不可以的。就算是亲生女儿,敢这么不告而取,盛兰心肯定也要收拾她一顿。 “那你给我什么好处?”盛惟乔自然没打算去跟姑姑告状,闻言随口打趣道,“要没好处的话,说不得我就要去提醒下姑姑了!毕竟姑姑向来疼我!” “没良心!”沈九娘拿绢扇敲她头,不满道,“难道我这个表姐待你就不好了吗?你喊了我这么多年‘小乔’我都没跟你计较——换了人家做表姐的你试试!早就拧你嘴了,没点长幼!” 不过还是道,“你不是很不喜欢才回来的睡鹤表哥吗?要不我陪你去瞧瞧,看能不能给他找点麻烦?” 盛惟乔拍手道:“你来之前我正琢磨这事儿呢!” “可他现在跟那徐世子在一块,要没好主意,咱们去了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沈九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但脖颈后还是腾起了一片红云,她忙拿扇子半遮了面,装作欣赏扇面的样子,小声道,“免得……免得给徐世子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落了盛家脸面!” “他跟那徐世子在一块?”盛惟乔没什么城府,没看出来表姐的醉翁之意不在酒,闻言注意力仍旧在盛睡鹤身上,疑惑道,“怎么会?” “你想徐世子那么有涵养的人,即使知道他是外室子,也不会当面给他什么难堪的。”沈九娘生怕她不肯去,自己一个人可不好意思上前搭讪的,忙道,“怕就怕他利用这个机会蛊惑世子,比如讲大舅母跟你的坏话之类……” “他敢!”盛惟乔登时大怒,起身道,“咱们这就过去!” 第十五章 她是妹妹!她是小孩子!她不懂事! 表姐妹两个赶到地方时,盛睡鹤与徐抱墨正看着小厮收拾棋子,却正好要散了。 看到盛惟乔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均是一愣! “糟糕,叫妹妹抓到现行了!”盛睡鹤反应快,立刻朝徐抱墨拱了拱手,歉意道,“徐世兄不知,我如今有伤在身,前两日在街上教训了个对嫡母和妹妹出言不逊的纨绔子弟,回来后叫妹妹念叨了好些日子!这回出来转悠叫她撞见,必不会轻易放过我——待会妹妹若有什么言行冲撞处,还望世兄见谅!” 徐抱墨闻言忙道:“你我两家乃是世交,何必如此见外?再者世妹对贤弟如此关心爱护,着实令人羡慕!” 盛睡鹤心说要不是怕这母老虎坏了闺誉嫁不出去,成天在家里折腾我,我才不给她遮掩,到时候看你还羡慕不羡慕了? 说话的功夫盛惟乔已经到了跟前——她虽然是专门来找盛睡鹤麻烦的,但徐抱墨既在,却也不想失了礼,当下先福了福,问候道:“寒屋陋舍,怠慢之处,还望世子见谅!” “世妹不必如此多礼!”徐抱墨忙起身相还,彬彬有礼道,“你我祖父乃是世交,世妹若不弃,与睡鹤弟一般唤我一声‘世兄’也就是了。” 又说盛府上下对他各种好,他绝对没有觉得怠慢,倒是觉得给盛家添了许多麻烦,心中愧疚云云。 这一番寒暄毕,盛惟乔转向盛睡鹤,还没开口,盛睡鹤已站了起来,笑着告饶:“妹妹放心!我这就回房去换药,绝对不再要妹妹操心了!不信妹妹盯着我,看我是不是回自己院子去?” 他提什么不好,偏偏提换药——一说这话,盛惟乔就下意识想到那天他赤着上身的模样,又羞又气,不禁面红耳赤,原本想好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正思索着要说点什么,瞥见他蹑手蹑脚的朝外走,醒悟过来,跺脚道:“你别逃!” 不逃才是傻子呢! 盛睡鹤暗道一句,拔腿就跑! 见状盛惟乔想都没想,拎着裙角就追了上去! “大乔?”沈九娘从到场后,就一直拿扇子半遮着面,悄悄欣赏着徐抱墨的俊颜,她本来想着盛惟乔既是来找盛睡鹤麻烦的,兄妹两个少不得要纠缠一番,自己大可以打着劝解的幌子在旁,即使说不上话,好歹能多看会徐抱墨不是? 结果人家兄妹一个逃一个追就这么走了,自己怎么办? 正发愣之间,徐抱墨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他本就白皙秀美,这一笑更是英俊得叫沈九娘几欲窒息,狠狠掐了把掌心,才听清他道:“这位世妹却是面生,不知是哪位盛世伯膝下?” “我、我不姓盛,盛家老太爷是我外祖父……”沈九娘本就有些绯红的双颊,霎时间犹如血染,轻垂了螓首,结巴道,“我叫沈九娘!” 沈九娘这儿正为与徐抱墨说上了话而窃喜,那边盛睡鹤却因不熟路径,误入死巷,叫盛惟乔逮了个正着! “妹妹你找我有什么事?”盛睡鹤见逃不掉,只得举着手转过身来,赔笑道,“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为兄上刀山下火海,一准给你做到!” 盛惟乔抓是抓到人了,可她身娇体弱,这么几步路跑下来已经气喘吁吁,闻言怒视着他,花了好一会功夫平静呼吸,才怒道:“你跑什么?!” “我这不是急着回去上药,免得妹妹替我担心嘛?”盛睡鹤嬉皮笑脸的走上来,伸出手——盛惟乔警觉的朝后一跳,再次怒道:“你再敢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拿拂尘抽你?!” 盛睡鹤镇定自若的从她身后的树叶上弹下一物:“原来妹妹不怕虫子?这可是少见,我以为妹妹这样的深闺小姐……” 话没说完,盛惟乔已经退出去七八步,一迭声道:“你还不快点把它踩死!!!” 盛睡鹤听话的上前一脚,跟着“惊讶”道:“噢,看错了,原来是片叶子!” “你去死吧!!!”盛惟乔一听,哪还不知道自己又被他耍了?顿时眼中凶光毕露——眼看自己又要挨打,盛睡鹤无奈的一叹:缓解气氛失败,看来只能祸水东引了! 他大喝一声:“慢着!” 跟着沉声道,“妹妹你可知道,你今儿上了你那个沈表姐的当了!” “我上小乔的当?”盛惟乔闻言果然露出惊疑之色,喃喃道,“小乔怎么我了?” 说话间她已走到盛睡鹤跟前,盛睡鹤正色道:“若我所料不错,方才正是沈表妹引你到花园……”就在此时,盛惟乔狡黠一笑,狠狠一脚踩中他脚背,得意道:“那么你也上我的当了!” 盛睡鹤:“……” 她是妹妹!她是小孩子!她不懂事! 最重要的是,她孱弱得禁不起你轻轻一拳! 好不容易控制住揍盛惟乔的冲动,盛睡鹤继续道:“沈表妹故意把你引到花园,正是为了让你找我麻烦,好让她有理由同徐世兄搭话——有道是少女怀春,她喜欢徐世兄这点我没有任何意见!但可恨的是,她这么做,却是等于踩着妹妹显摆自己的温柔贤淑,这可是讨厌了!所以妹妹往后跟这沈表妹来往,顶好留个心眼,免得她看妹妹天真无邪,老拿妹妹当幌子!” 盛惟乔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肃然道:“我知道了……” 跟着在他脚背上用力一碾,冷笑,“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这挑拨离间的嘴脸?!” “……!!!”她是妹妹!她是小孩子!她不懂事!她不但孱弱得禁不起你轻轻一拳,她还脆弱得禁不起你一句重话! 盛睡鹤深吸了口气,“不信的话,咱们现在折回去看看——我保证她正在抓紧时机同徐世兄攀谈!” “去就去!”盛惟乔把头一扬,冷笑着睨他道,“不过若只是你胡说八道……” “那我任你处置!”盛睡鹤瞥她一眼,“但若我所言不差,妹妹怎么谢我?” 盛惟乔冷笑着道:“我为什么要谢你?我们是嫡亲表姐妹,我喊了她这么多年‘小乔’,她都没跟我认真计较过;就算这会当真利用了我一把,又怎么样?难道我就要恨上她不成?!” 她是妹妹!她是小孩子!她不懂事! 她不但孱弱得禁不起你轻轻一拳,她还脆弱得禁不起你一句重话! 最重要的是! 她要是哭天抹泪的走了,盛兰辞立刻就会跳出来给女儿撑腰! 盛睡鹤皮笑肉不笑:“妹妹真是宽容大度,倒是我小人了!” ——老子也让了你这么多次了,又是任踹又是任踩的,还以德报怨的帮你教训过宣于澈,你怎么就不能对我宽容大度点?! 这父女俩简直一个比一个坑好吗?! 第十六章 世兄表示就喜欢二小姐这样的! 兄妹两个折回去时,却没看到沈九娘与徐抱墨在说话——因为徐抱墨已经走了。 但沈九娘依然站在原地,恋恋不舍的目送他背影。 她眼里那份迷恋与沉醉真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盛睡鹤似笑非笑的打量着盛惟乔的表情,见这妹妹先是皱了眉,继而嘟了嘴,跟着察觉到他视线,立刻凶巴巴的瞪了过来,喝道:“看什么看?!” “大乔?”盛睡鹤还没回答,沈九娘却已被惊醒,慌慌张张的转过身,耳畔的葫芦坠子一阵猛烈摇晃,将原本就绯红的面颊映得犹如血染,“你、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表妹好!”盛惟乔正要说话,盛睡鹤忽然抢先开口,笑眯眯道,“本来也就是我们兄妹闹着玩,方才妹妹堵住我后说开了是表妹想见徐世兄,我们自然回来看看能不能助表妹一臂之力了不是?” 这话说得沈九娘尴尬得要死,她其实也没想着要坑盛惟乔,只是好不容易发现了徐抱墨的行踪,单独自己没理由上前搭话,所以把主意打到了表妹头上——如今盛睡鹤一语道破她的小心思,又暗示兄妹两个已经在暗处看了有一会了,沈九娘又心虚又愧疚,手里扇子掉在草地上都没发现,垂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这情形,盛惟乔再次瞪了眼盛睡鹤,哼道:“小乔你不要听他胡说,明明是他捱不住打往回跑,我才跟过来的!” 说着上前挽住沈九娘的手臂,“别理这人了,咱们回去吧!” 表姐妹两个回到朱嬴小筑,盛惟乔让丫鬟们都退下后,才板起脸:“小乔你今天太过份了!你直说你想去见那徐世兄,我能不帮你吗?你这么连哄带骗的把我拐过去也还罢了,竟叫那外室子看了出来,倒成了咱们姐妹的笑话了!” “我错了!”沈九娘本来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以为这天真的表妹什么都不知道呢,闻言哪还不知道盛惟乔方才的话,不过是在盛睡鹤面前给她面子罢了,这会只觉得羞愧万分,嗫喏道,“我……我没有想着害你,我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 “看在你跟我赔罪的份上,那我就原谅你了!”盛惟乔大度的说道,“不过下回你可不许这样算计我了,咱们又不是外人,玩那么多小心思做什么?” 见沈九娘连连点头,她又好奇问,“你们方才说了什么啊?那徐世兄喜欢小乔你吗?” “别提了!”沈九娘听了这话差点没哭出来,委屈的扭着帕子道,“我这点小心思,也就大乔你不跟我计较——不但那个外室……不但才回来的盛表哥看了出来,估计那徐世子也看出来了!你们离开后,他问清了我是谁,就要走了。我厚着脸皮跟他说了会话,他只笑着不回答,我起初还以为是我说的话题他不了解呢,后来才会过意来,他一准看出我心思,觉得我轻浮,懒得理我!” 所以说她这一回根本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不但惹恼了表妹,还给徐抱墨留下个坏印象——早知道还不如不要折腾呢! 盛惟乔之前看她目送徐抱墨离开时情深义重的眼神,还以为他们两个不说私订终身,也至少相谈甚欢。 未想却是这么个结果,也有点懵了:“这个,你们是第一次私下说话,没准说两回之后就熟悉了呢?” “人家现在都不想理我了,我再缠上去,岂不是越发让他轻看?”沈九娘心灰意冷的说道,“想来沈家门楣远不如侯府,他一准以为我是那种瞧中他的身份,想攀龙附凤的势利人呢!” “那沈小姐哪儿是瞧中本世子身份了?”却不知道此刻的客院内,徐抱墨合拢折扇,一下下的敲着掌心,正得意洋洋的同小厮徐丛说道,“她分明就是瞧中本世子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了好不好?” 他叹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本世子出身好,长得更好,开得良弓,读得诗书,就是勾栏里那些阅尽千帆的姐儿,看到本世子都忍不住动了真心!何况沈小姐那种良家子?你瞧着吧,我方才没怎么理会她,那女孩儿这会定然不知道怎么个忐忑法,惟恐惹了我厌烦,说不得正趴帐子里哀哀哭泣呢!” “世子您就尽管夸耀您从前那些风流韵事罢!”徐丛抄着手站在不远处,闻言不冷不热的说道,“别忘记老侯爷死皮赖脸让您跟上盛老爷子来这儿是为什么的,有道是隔墙有耳,这地方又不是咱们家,盛家人哪有不向着自家人的?若晓得了您的底细,盛老爷子的脾气,不把您赶打出去才怪!到时候小的可真不知道您要怎么跟老侯爷交代了!” 提到自己的祖父徐宝亭,徐抱墨笑容顿时凝滞,随即轻蔑道:“你放心!不就是一个盛二小姐吗?以本世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阅历,俘获她还不是手到擒来?只是明日就是盛老爷子的寿辰了,本世子此行好歹也是为了祝寿,这眼节骨上先放她一马罢了!” “世子还是上点心的好!”徐丛面无表情道,“老侯爷素来言出必行——他老人家说了,您要是娶不到盛二小姐,他就打断您的腿!那么将来咱们府里的世子妇不是盛二小姐的话,小的就当真只能给您去订副拐杖了!小的还年轻,不想外人议论小的年纪轻轻就跟了个瘸子主人……” “闭嘴!”徐抱墨黑着脸,一折扇敲到他脑门上,哼道,“本世子十三岁出道,迄今只有辜负女孩儿的份,什么时候被女孩儿拒绝过?!这么简单的事情,也需要你担心?!再这么咒本世子,小心本世子先打断你的腿!” ——说起来,盛老爷子不是讲,他这个孙女儿乃是温柔贤惠善解人意才貌双全孝顺懂事等等美德集于一身?今儿个怎么会公然把盛睡鹤追着跑呢?这可不太像是温柔娴静大小姐做出来的举动啊! 徐抱墨皱眉想了下,但很快想通了:“这恰恰证明盛老爷子所言不虚:那盛睡鹤可是外室子,而且还是才带进门来的。据说盛世伯的发妻冯伯母都被气回娘家,到现在还没回来呢,盛二小姐却对她这兄长如此关心,得知他有伤在身却没有在房里好好静养,竟气得当众失态,可见性情之温驯,心地之善良!” 他就喜欢这种温驯善良的女孩儿! 往后就是纳上十八房美貌小妾,这样的正室也一定会不嫉妒不吃醋不玩手段,勤勤恳恳的替他调解后院纠纷、抚养庶出子女的! 想到这儿,徐抱墨“哗啦”一下抖开折扇,吩咐道:“待会你去打听下附近有什么适合花前月下的地方,等盛老爷子的寿辰过了,本世子好邀盛二小姐出游!” ———————————————— 插个话:纵横又有活动了,http://mpweixinqq/s?__biz=mza4ntm5mdm1nw==&mid=2654300649&idx=1&sn=5edf78decb883816d65f4b130ac4f6cb&chksm=84196c93b36ee5853874d58fba996de31d7fbf3ddbb3447e354485919fc8ad31bdff1b698f39rd粗粗看了下,这个是直接奖励纵横币的,大家有兴趣的参与下呗? 第十七章 问:什么样的男子才是好夫婿? 盛惟乔全然不知徐抱墨乃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还在安慰沈九娘:“反正那徐世兄还要在府里住些日子的,你不是说要跟我娘学丹青吗?等祖父寿辰过后,你就别跟姑姑他们一块走了,留下来住些日子,没准往后就有转机了呢?” “可徐世子现在肯定厌烦我了,他会不会跟外祖父说?”沈九娘很动心,又担忧,“那样外祖父肯定不会留我了!” 盛老太爷除了偏疼大房外,对其他子女晚辈只能说一般:不苛刻,但也不宠溺。 沈九娘作为外孙女,逢年过节才会来一趟盛府,跟这个外祖父相处得少,自然敬畏大于亲近。 “瞧他之前主动搀扶祖母的样子,应该不是刻薄的人吧?”盛惟乔沉吟道,“他要是这么做了,那也不值得小乔你对他上心!” 沈九娘想想也是,握拳道:“那好!回头我就去跟我娘说——糟了!我得赶紧把这对耳坠子还回去!不然我娘知道我偷戴,非揍我不可,更遑论准我留下来小住了!” 她说着跳了起来,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讲,提着裙裾一阵风的跑了。 正好绿锦进来禀告:“小姐,夫人回来了!” “娘回来了?”盛惟乔听了这话微微惊讶,她今早打听的消息,还说她爹仍旧在冯家坐着冷板凳喝凉茶,可见她娘仍未消气,这才这么会儿功夫,怎么就回来了呢? 但她很快想到,“明儿个就是祖父寿辰,娘定然是给祖父面子!” 换了身八成新的家常衣裙,她去到父母住的乘春台,果然见地上摆着还没收拾好的箱笼,冯氏的心腹陪嫁细泉正指挥小丫鬟们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归置。 看到盛惟乔跨过门槛,忙掠了把鬓发迎上来:“二小姐来了?夫人方才还说到您呢,今儿个一早,展老夫人亲自盯着人做的栗子糕,上头撒满了瓜子仁儿——刚刚叫厨房去热了,想必马上就会送过来,您快进去等着吧!” “真的?”盛惟乔闻言眼睛一亮,兴冲冲的走进内室,才进去,就看到了见怪不怪的一幕:她亲娘冯氏悠闲的斜坐在窗下,手执书卷怡然翻看着,她亲爹盛兰辞遣退小丫鬟,半跪在脚踏上,正拿了柄羊脂玉美人锤,殷勤的给冯氏捶腿。 见女儿进来,她爹没觉得有什么丢脸的,冯氏却一皱眉毛,推了推丈夫:“起来起来!成什么样子!” “有什么关系?”盛兰辞好不容易把妻子哄回家,正是热心讨好的时候,闻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振振有辞道,“乖囡也有十三岁,眼见着要议亲了!咱们怎么能不让她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是好夫婿?” “反正带外室子回来的人肯定不会是好夫婿!”他本来还想标榜下自己,谁知话音未落,就招来盛惟乔一击必杀——盛兰辞几欲吐血,冯氏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幸灾乐祸道:“乖囡说得好!” 冯氏今年也有三十来岁了,但因养尊处优又鲜少烦心,所以依旧面若桃花眼似水杏,瞧着跟盛惟乔的姐姐似的。 此刻穿一件半旧浅妃窄袖短襦,束着绿底撒绣荼蘼花留仙裙,堕马髻上斜插着一对点翠虫草簪,边笑边点头,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狡黠与妩媚,十足是她跟盛兰辞才相识那会的风情——盛兰辞看着心下一荡,顿时觉得乖囡碍眼了,一面不动声色的继续伺候妻子,一面却开始寻思怎么尽快把女儿打发走? 不想盛惟乔踢了丝履,爬上冯氏正靠着的软榻,瞥一眼亲爹,跟着就抱住亲娘的手臂撒娇道:“娘,我有话跟您说,让爹先出去呗?” 盛兰辞:“………………!” 乖囡,爹现在希望你出去啊! 无奈冯氏压根没理会丈夫哀怨的目光,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咱们娘儿俩个这些日子没见面,是该说说悄悄话了!” 说着见盛兰辞没动,便道,“夫君去厨房给我们瞧瞧那栗子糕什么时候送过来吧!” “总之不要打扰我跟娘说话!”盛惟乔狠心的补刀,“还有,待会我跟娘说完话,就要吃栗子糕——爹您可别把那上面的瓜子仁儿都吃光了不留给我!” 盛兰辞:……心好累! 目送他憔悴离开后,盛惟乔立刻扑到冯氏怀里,紧张道:“娘,您可回来了!怎么样?外祖母那边查清楚没有?那外室子到底是不是爹的血脉?” 冯氏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道:“他当然是你爹的骨血,不然你爹接他回来做什么?” “什么?!”盛惟乔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愤怒,用力一挥拳,恶狠狠的问,“那,您有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把那外室子赶出去?!” “赶不出去的,谁叫我没能给你生个兄弟?”冯氏闻言,原本云淡风轻的眉宇之间,也浮上一抹哀愁,叹道,“大房没人继嗣不是个办法——当然你有堂兄弟,可是你那些堂兄弟,说句不好听的,跟你那两个叔父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庸碌之人!你爹怎么看得上?这回他领回来的这个,据说在外面寻了个老童生随意教着,也没人督促,等入了族谱,明年就有把握参加院试了。” 这样的子弟搁谁家也不会嫌多,盛兰辞即使宠爱妻女,又怎么舍得让盛睡鹤流落在外? 不过冯氏肯接纳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庶子,最重要的还是,“爹娘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往常我愁子嗣,最担心的还不是没法跟盛家交代,最担心的却是你一向娇宠,若没个能干的兄弟帮扶,将来夫家亏待你可怎么办?”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冯氏这样的好命,遇见盛兰辞的——何况盛兰辞现在不也弄了个外室子回来吗? 盛惟乔闻言,失望之余不禁红了眼圈,哽咽道:“说来说去都是为了我!可是我宁可没有兄弟帮扶,也不要那外室子呢!再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兄弟护着我?我自己就是好欺负的吗?” “你要是不好欺负,也不会被盛睡鹤气得直跳脚了!”冯氏这两天人不在,但到底是当家主母,才回来就恢复了消息灵通,此刻毫不留情的戳穿女儿道,“那孩子还算不错了,你这么可着劲儿的跟他作对,他除了逗逗你外,也没拿你怎么样,在街上还帮你教训了宣于澈——不过你们到底才照面,往后可不能再这么没规矩了!否则再好的涵养也禁不起一次又一次折腾!” “我才不呢!”盛惟乔怒道,“谁要他帮啊?我看到他就烦!不把他赶出去我心里不痛快!” 冯氏瞥了眼女儿,正要说话,门忽然被叩响了,跟着是细泉的声音:“夫人,二小姐,二房那边出了点事情,老夫人请夫人到禁雪堂说话!” 第十八章 榜样的力量 明老夫人虽然不是盛兰辞的生母,在盛老太爷面前也一向唯唯喏喏,但盛兰辞夫妇对这位继母还是很尊重的。 此刻听说老夫人派人来请,冯氏也顾不得扭转女儿的想法,忙道:“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她边去屏风后更衣,边问细泉,“可知二房出了什么事?” “说是二老爷外头的人闹上门来了,二夫人气得不轻,跑到老太爷老夫人面前闹着要和离呢!”细泉叹了口气,“老太爷闻讯,把二老爷喊过去要往死里打——老夫人怕老太爷盛怒之下失了手,偏大老爷方才被喊出去了,只得请夫人过去救场了!” 毕竟盛家上下都知道,盛老太爷火头上时,只有大房一家三口说的话他才听得进去。 其他人,包括明老夫人在内,都没这面子。 如今盛兰辞恰好外出,明老夫人怕儿子被打出个好歹来,也确实只好找长媳了。 冯氏闻言不禁叹了口气:“明儿就是爹寿辰,府里还有位世子在做客——这种眼节骨上,二弟闹出这样的事情,也难怪爹震怒了!” 说是这么说,婆婆都派人来请了,她也不能真看着小叔子出事,整整衣襟,也就出了门。 “等等!”盛惟乔正嘟着嘴在那儿生闷气,见亲娘撇下自己,跳了起来,恼怒道,“我也要去!” “二小姐,您要的栗子糕可是蒸好了,马上就要拿过来了呢!”细泉赶紧劝阻,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哪好叫没出阁的女孩儿旁观呢? 但冯氏想了想,倒是准了:“正好让你看看没娘家撑腰的女子,是怎么个无奈法!” “祖父都对二叔动手了,二婶还有什么无奈的?”盛惟乔不相信,“有祖父主持公道,那外头来的哪还讨得了好?!” 冯氏闻言只是笑:“那你跟过来瞧着吧!” 母女两个到了禁雪堂,才进门就听到里头鬼哭狼嚎的惨叫,夹杂着棍棒落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明老夫人的哭声:“你打!你使劲打!你索性连我也一块打死算了!” “爹,您这是在做什么?”冯氏听到这话,忙加快脚步走进去,疾步到正亲自执刑的盛老太爷身畔,抬手去抢公公手里的木棒,“明儿个可就是您的好日子了,万一把二弟打伤了,到时候可怎么给您拜寿?”盛老太爷余怒未消,要不是上来按住他的是冯氏,看他面上的怒色,非一把推开不可! 闻言狠踹了一脚盛兰斯,怒道:“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上回把发妻气走时,老子就说过,再来一次,老子直接打死了他!不想这回外头连孩子都领上门来了——这么个只会吃喝玩乐败坏门风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说到末了一句,盛老太爷简直是在咆哮了,以至于明老夫人都吃了一吓,下意识的住了哭声。 “爹您消消气儿!”冯氏忙给公公顺气,柔声道,“您可是咱们家里的顶梁柱定海针,您要是被气着,我们可就越发没主意了——说起来媳妇今儿才回来,还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呢?要不咱们到堂上说一说?也听听二弟的说法,没准是人家弄错了呢?” “那小丫头长得跟这畜生一个模样,十有八九错不了!”盛老太爷说是这么说,到底给长媳面子,转身回堂上去了。 见状明老夫人赶紧擦了把泪,顾不得感激冯氏,忙忙的叫左右扶了盛兰斯起来查看伤势。 只是还没看出个究竟,里头已传来盛老太爷的怒喝:“叫那不孝的畜生与老子滚进来!!!” 明老夫人闻言也不敢再心疼儿子,只得命人把他扶进去。 一家子到了堂上,冯氏又劝公公喝茶,一盏茶喝下去,盛老太爷到底冷静了些,这时候才有人上来说经过—— 这经过也很简单,盛兰斯五六年前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女儿,就安置在城外不远的镇上。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但也不知道那外室吃了什么药,今日忽然闹上门来,要给女儿争取个名份了! 听完过程,冯氏当场黑了脸! 二房这外室既然养都养了五六年,孩子都有五岁了,早不闹上门晚不闹上门,偏偏今儿个来了——这不是看到了盛睡鹤进门的例子有样学样,还能是什么?! 虽然说冯氏方才还在说服女儿,有个能干且愿意护着她的兄长其实是好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高兴看到二房的外室拿盛睡鹤当登堂入室的理由! “爹,这既然是二房的事情,您跟娘都在,媳妇可就不好说什么了,只请您两位示下!”冯氏按捺住怒火,瞥了眼盛兰斯,慢条斯理道,“惟独一件:爹千万不许再发火了,您的身子骨儿可是最重要的!” 盛老太爷嘿然道:“老大家的放心!老子不发火,也能抽死这畜生!” “畜生”方才就被打得奄奄一息,这会闻言差点没哭出来:“爹,孩儿是真不知道那贱妇会发这个疯!不然孩儿早就先打死她了,哪能叫她上门来给咱们家添堵?!孩儿冤枉啊!” 他这绝对是真心话,因为长兄能干,自己又没什么本事,除了花天酒地,他也没其他消遣了,所以二房的后院是最热闹的——他既不缺美人也不缺女儿,早知道那外室这么不省心,他还能让那对母女锦衣玉食到现在,吃饱了饭没事做的把他往死里坑?! 明老夫人见冯氏没有继续帮忙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出来说话:“那外室这么不安份是肯定不能留的,不然二房越发闹腾了。不过那孩子到底是盛家血脉……” “是盛家血脉又怎么样?!”盛老太爷转过头去,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你生的这个畜生也是盛家血脉,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摔死了省心!” 当着一干晚辈的面被老伴这样骂,明老夫人羞愧万分之下,也豁出去了,拍案怒喝:“那你现在去把他摔死啊?还有他外面的那个,反正二房三房都死光了你还有大房是不是?!” 这话说了出来,堂上本来就紧张的气氛又是一僵——盛老太爷跳了起来,抓起茶碗砸到明老夫人跟前,冷笑出声:“老子就是偏心大房怎么样?!这么多年来要不是大房能干,养着你们这些废物,你们能有今儿这样的滋润日子过?!也不想想当初老子是想把祖业交给谁的,自己没本事,嫉贤妒能倒是学得快!嫌老子偏心?老子倒觉得老子委实对不住大房,从来没听说过成了家的弟弟们还要大哥帮着养全家的!!!” 明老夫人话出口其实就后悔了,她不是不知道盛老太爷偏心大房的缘故:除了因为艾氏,也因为盛兰辞能干——正如盛老太爷所言,这些年来,可以说是盛兰辞养着整个盛家! 盛老太爷若不对这个长子偏心些,盛兰辞会怎么想? “娘也只是心疼二弟,爹您别当真!”一片鸦雀无声中,冯氏揉了揉额角,起身圆场,“看看时间快到饭点了,府里又有客人在,眼下这件事情还是尽早处置得好——爹您看?” 第十九章 二房后宅争斗史 盛老太爷拍案怒道:“这畜生弄出来的让这畜生自己处置,处置不好一房人都别在这府里待了!!!” 说罢铁青着脸就要拂袖而去——经过盛兰斯身边时,忍不住又一脚把他踹趴下,骂道,“畜生,这是你大嫂帮你说话,老子今儿个饶了你!再来一次,老子也不跟你说好歹,直接把你这一房分出去,看看没你大哥替你养着一房人,你拿什么拈花惹草养外室!” 这才含怒离开。 上头明老夫人僵在那儿,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她哪不知道,盛老太爷这话其实是骂给她听的? “娘,媳妇才回来,院子里的东西还没归置好,您看这?”冯氏见状也不想留了,边起身边道,“再者乖囡明儿个的衣物首饰我还没给她掌眼。” 明老夫人心知这回把大房得罪惨了,强笑道:“饮露,娘上了年纪老糊涂了,你千万别跟娘计较!娘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实在是……实在是怕你们爹下手太狠,想着激他手下留情,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娘说的哪里话?”冯氏笑了笑,跟着就道,“请娘自便,容媳妇先走一步了!” 说罢也不管明老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拉着盛惟乔转身离开——一直到出了禁雪堂,盛惟乔才疑惑道:“怎么不见二婶?” “你没见你祖父把你二叔打得那个样子?”冯氏冷笑,“你二嫂若在场,她那性子,在火头上少不得还要落井下石!到时候你祖父越听越生气,下手可不也要更狠了?你那祖母心疼儿子,能不把她弄走么!” 盛惟乔一噎,又道:“那么现在咱们就走了,祖父也不在,这事儿?” “你祖父甩手走人就是让你祖母处置此事了——看到了吗?你那二婶,除了起初到禁雪堂闹一场外,整个事情她连在场都不行,更不要讲依她的心意办了!”冯氏瞥她一眼,道,“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出来,你还说你不需要兄弟撑腰?”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盛睡鹤!”盛惟乔想反驳,无奈一时间又想不出说辞,气得直跺脚,“何况现在只他进了门,他那生母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正虎视眈眈呢!您现在什么都不做,回头等他站稳了脚跟,把那狐狸精也接过来,到时候母子齐心,打着鸠占鹊巢的主意,可着劲儿欺负咱们娘儿俩,看您怎么个后悔法!”冯氏闻言皱了下眉:“你别老听你姨母那些乱七八糟的——她也真是多事,我都跟她说了,我的事情不要她多管,她怎么还要把你喊过去叮嘱这些有的没的?!” 盛惟乔简直不敢相信亲娘会这么说,不禁瞪大了眼睛:“娘您傻了么?!当初姨父在世时,您可是天天替姨母伤心的,如今轮到咱们自己头上,您这反倒不当回事了?!爹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说的什么话?哪有这样说自己亲爹的!”冯氏轻嗔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也不在乎她负气转开,只微笑道,“你听娘的就是了——噢,没意外的话,你马上要多个堂妹了!” 这话在一个时辰之后就应验了——明老夫人经过滴血认亲,确认那外室领上门的孩子确实是盛兰斯之女后,拍板将她接进门,做了二房的庶幼女。 不过那外室却没这么好命,老夫人恨她间接让自己得罪了大房,又使盛兰斯被打得死去活来,连先纳进门再暴毙都等不及,直接灌了药发卖到远处! 反正那外室原本也是盛兰斯从天香楼买下来的花魁,身契在手,怎么处置不行? 当然是不是真的发卖到远处,大概只有明老夫人知道了。 总之盛家人往后都不会再看到那外室是真的。 盛惟乔得知消息,只觉得说不出来的憋屈,对来给自己报信的细泉道:“二婶也赞同吗?” “二小姐真是说笑了。”细泉笑道,“说句不好听的,二夫人也不是二老爷的原配,当年二夫人能做初一,如今那外室做十五,也是一报还一报不是?不然就咱们老太爷那么重规矩的人,这回怎么会随便打了二老爷一顿,就默认那外室女进门了呢?” ——盛兰斯的原配姓敖,是盛惟乔堂兄盛惟德的生母。 敖夫人乃盛老太爷旧部之女,性情爽朗大方,对公婆侍奉非常用心,与大嫂冯氏关系也非常好,许给盛兰斯后次年就生下二房嫡长子,深得盛老太爷与明老夫人的喜爱。本来她这情况怎么都是地位稳固了,谁知盛兰斯偶然外出时,遇见了家里开粮店的白氏,一下子被勾了魂! 最后盛兰斯竟为了扶正白氏,想方设法的折腾敖氏,一直到敖氏忍无可忍禀明盛老太爷要和离,这事儿才曝露。 本来盛老太爷是绝对不允许白氏取代敖氏的,但敖氏在娘家也是很得宠的,敖家知道她的遭遇后,坚决要求和离,为她再择良婿——盛家理亏,只好答应。 老太爷一直觉得对不起这贤惠又会生儿子的儿媳妇,敖氏走时,按照规矩,夫家除了归还嫁妆外,还要给她三年花费做补偿。于是盛老太爷让盛兰辞直接给了她十年份的,多出来的七年不合规矩?记账上,回头分家时从二房份额里扣! 这是老太爷亲自拍的板,谁敢有意见去跟他老人家当面讲,他老人家保证打死! 所以白氏后来虽然在盛兰斯的坚持下到底进了门,也给二房生儿育女,但盛老太爷也好,明老夫人也罢,都瞧她不顺眼——前几年还好,盛兰斯喜欢她,她在二房过得也逍遥。这两年盛兰斯又纳新人,她渐有失宠之势,这日子就越发的难过了。 “说起来二夫人这回还闹着要和离回娘家呢!”细泉想到来之前盛兰辞夫妇的叮嘱,务必让盛惟乔认清事实,免得这女儿再天真下去,又道,“二老爷被抬回房后,听到她哭闹吼了句:要滚赶紧滚!二夫人立马不作声了!也是,她娘家兄弟若是当真体恤她,当年白家也算小富之户,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至于撺掇她去勾引有妇之夫的二老爷么?如今二夫人若过得好,她娘家人同她自然亲亲热热;她要是跑回去,白家说不得主动送她回来不说,还得跟二老爷赔罪!” 所以敖氏当年说要和离,盛老太爷都亲自出面挽留;但白氏说要和离,上上下下也就盛惟乔信以为真! 娘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盛惟乔黑着脸扯过锦被把头一蒙,在被子里嗡声嗡气的喊道:“我乏了!!!” “好好伺候二小姐。”细泉看她生气了,微微一笑,转头叮嘱绿锦、绿绮,“明儿个是老太爷寿辰,别叫小姐太晚睡,免得明儿个起来没精神!” 这天没要两个丫鬟催促,盛惟乔睡得也很早,即使如此,次日起身后,她依然显得没精打采。 绿锦跟绿绮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敢逗趣,只默默给她收拾着。 才穿好华丽繁复的衣裙,正坐在镜台前梳妆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踢踏声,跟着三房的盛惟妩拎着裙裾,鬓发蓬松的一头撞进来,兴奋道:“二姐二姐!我想到个好主意帮您教训那盛睡鹤了!” 第二十章 熊孩子的杀伤力 盛惟妩显然是从三房一路跑过来的,鬓发衣角都沾了不少露水。 话音未落,服侍她的两个丫鬟已经气喘吁吁的追进来,匆匆给盛惟乔行个礼,就上前拉住她朝回拖:“七小姐!七小姐!今儿可是老太爷寿辰,求求您别闹了,待会误了给老太爷磕头的时辰可怎么办?!” “二姐您放心,今儿看我怎么给您出气!”盛惟妩竭力挣扎着,只是她今年才七岁,俩丫鬟都十四五了,自然不是对手,只得边被拖走,边信誓旦旦道,“二姐您等着看那外室子怎么滚出去吧!” 盛惟乔闻言非常感动,然后毫不犹豫的帮两个丫鬟把堂妹死抠在门框上的手指掰开:“乖,今儿祖父寿辰,赶紧回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头说!” 挥手目送盛惟妩远去之后,盛惟乔方提着裙裾回到镜台前,唏嘘道:“还是七妹心疼我呀!” “二小姐!”绿锦跟绿绮面面相觑片刻,不得不提醒她,“七小姐方才说,让您看着外……看着她怎么把公子赶走,她……她该不会已经做了什么了吧?” ——盛睡鹤虽然已经确认认祖归宗了,但因为还没开祠堂将他正式列入宗谱,是以目前还不在同辈的排序之中,上上下下这会只称他“公子”。 盛惟乔闻言愣了愣,细细一回想盛惟妩方才所言,这才恍然盛惟妩不是专门来给自己说计划的,而是提前来给自己报喜的! 要搁平时,堂妹这么帮自己,她肯定很高兴。 但今天是盛老太爷的寿辰,盛惟乔虽然娇纵,到底不想坏了祖父的兴致,这会也紧张起来了:“那你们赶紧去个人追上她,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绿锦跟绿绮正要商量谁去,细泉却奉了冯氏之命,过来替盛惟乔今日的装扮掌眼了,看到她已经穿上冯氏亲自挑的樱红撒金刻丝石榴纹窄袖绸襦,系莲青色蹙金累珠叠纱裙,头上双螺髻也已梳好,半开的首饰匣内琳琅满目——忙道:“夫人方才想了想,说昨儿个给小姐拣的翡翠蝶恋花簪子虽然好看,却不够应景,让您还是戴那支羊脂玉寿字簪。”盛惟乔边从匣中取出那支寿字簪,边催丫鬟:“你们快去啊!” “二小姐要她们去做什么呢?”细泉闻言好奇的问。 待知缘故,不禁笑了,“七小姐才多大啊?想来只是些淘气把戏——待会你们姐妹都要到后堂的,到时候再私下问问她不就是了?这会忙忙的遣人追去三房,叫三老爷跟三夫人知道了,没准就要嗔七小姐!” 盛惟乔一想也是,把簪子朝鬓间一插,对着镜中左顾右盼:“怎么样?” “咱们小姐当然是仙姿玉貌!”细泉边夸边又替她择了几件佩饰——半晌后终于收拾好了,先去同盛兰辞夫妇汇合,然而到了乘春台,盛睡鹤却先在了,瞧盛兰辞夫妇的神情,似乎还跟他相谈甚欢? 本来兴冲冲的盛惟乔立刻拉长了脸! 偏盛兰辞夫妇还怪她:“怎么不给哥哥问安?” “我才回来,尚未尽过兄长之责,妹妹同我陌生也是人之常情。”盛惟乔闻言把头朝旁边一扭,不理不睬,见状盛睡鹤笑着圆场,“往后相处多了,自然就熟悉了。还请爹娘不要担心!” 许是为了贺寿,他今日没有再穿玄衫,却换了身大红刻丝绣麒麟的袍衫。 同样是男子着红,宁威侯世子徐抱墨给人以雍容华贵之感,叫人想起玉堂金马里的灯红酒绿与纸醉金迷; 盛睡鹤却生生穿出一份天涯羁旅的潇洒恣意。 只是这身大红也将他面色衬托得格外苍白,难免叫盛惟乔再次想起那天泻珠轩的意外。 ——那么重的伤,算算时间现在怎么也不可能好全。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忍得住,进进出出都若无其事? 她这么一走神,竟忘记反驳盛睡鹤的话,醒悟过来后,自然格外羞恼——但这时候盛兰辞夫妇都已起身:“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后堂吧!” 等我待会问清七妹给你预备了什么陷阱,若是不会扰了祖父寿辰,哼哼! 盛惟乔见状,只得转步跟上父母,不忘记朝盛睡鹤递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不想盛睡鹤也回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容貌昳丽,笑意盈盈时尤其赏心悦目,于此刻满庭花红柳绿中当真是风流难言,但盛惟乔却莫明感到好一阵毛骨悚然,骤惊之下,竟差点一脚踩在裙摆上! 稳了稳心神后,她再次瞪向盛睡鹤,这人这次却没朝她笑了,只平静的看向前方,摆出专心走路的样子。 找不到理由找麻烦,盛惟乔只得悻悻转过头去。 如此到了禁雪堂,明老夫人跟二房三房已经在了,许是为了弥补昨日冲口而出的话,老夫人今日对大房格外的亲热,简直亲热到了谄媚的地步。 只是盛兰辞夫妇今儿一个需要主持前院,一个需要招呼后头,可没什么空陪她联络感情,所以略说几句,就各自去做正事了——明老夫人只好转移目标,把盛惟乔喊到身侧,嘘寒问暖,问长问短,关切得不得了。 盛惟乔被这祖母疼爱的好生焦急:她还要去跟盛惟妩打听消息呢! 然而明老夫人不知道她的心思,还琢磨着从这孙女入手,化解与大房之间的罅隙,哪肯放她走? 左一句右一句,愣是把她扣住了! 这么着,好不容易等郡守、县令、冯家、宣于家等本地头面人物到贺,总算可以脱身后,盛惟乔四下一看,哪还有盛惟妩的影子? “细泉姑姑说的有道理,七妹妹才七岁,即使想帮我出气,料来也不会太过份的!”盛惟乔找了一圈没寻到堂妹,想到细泉的话,微微紧张的心情也就放松下来。 正好几个同龄女孩儿邀她入席吃茶说话,她也就欣然应允——只是万没料到,她也好,细泉也罢,都太低估盛惟妩了! 因为半晌后,正与众人谈笑风生的盛惟乔,被紧急召到正堂,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盛老太爷气得须发皆张,叱问:“混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惟乔茫然看向下首——一个粉襦红裙的妖娆女子,正楚楚含泪诉说道:“盛家小姐的丫鬟说,只要奴家今儿个过来,当众说肚子里的孩子是睡鹤公子的,要盛家给个名份,就给奴家一百两银子的辛苦费!” 第二十一章 盛小七:咦,你怎么没事儿?! 盛老太爷很心塞! 昨天次子的外室抱着孩子闹上门,今天才认回来的长孙也有女人找上门——还是当着众多来给他贺寿的宾客的面! 老太爷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面都丢光了! 最让他吐血的是,他还没发作,强撑着出席寿宴的盛兰斯却“咦”了一声,说是认出这女子乃是天香楼里的姐儿,而盛睡鹤小半个月前才被盛兰辞从外地接回来,回来的这些日子去向如何,盛家上下都清楚,他压根没去过天香楼好不好?! 这么着,老太爷自然勃然大怒,要追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他的寿辰上如此触他霉头了! 谁想雷霆大怒一发,这女子二话不说招供是他嫡亲孙女儿盛惟妩买通来的! 盛家三老爷盛兰梓吓得当场就跳脚了:“我女儿才七岁,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再说,我女儿同睡鹤这孩子无冤无仇,她至于要在今儿这样的好日子里找你来给我爹添堵么!” 好么,这话一出,盛家上下,包括盛老太爷在内,都下意识的看向了盛兰辞,意思不言而喻:未必是盛惟妩,恐怕是盛惟乔干的吧? 盛兰辞当然相信自家乖囡不是这样的人,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跟盛老太爷都不好包庇,只得派人去把两个女孩儿都召过来对质。 此刻盛惟乔先到,老太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拍桌子吹胡子,咆哮:“是不是你前儿个罚的刁奴心怀怨恨,假冒你名义撺掇你妹妹那边的人做了此事?早就跟你说过了,那种吃里扒外不安好心的东西,合该趁早打发出去!小孩子家不懂事就知道心慈手软,你现在看看你心慈手软闹出来的事儿!!!” 这话里暗示偏袒的意思非常明显了,盛惟乔也听了出来,正要顺着祖父的意思搪塞过去,不想晚到一步的盛惟妩恰好走进来,闻言想都没想:“二姐什么时候罚过底下人?祖父您记错了吧?说不定是盛睡鹤那个外室子干的,栽赃二姐呢?!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二姐怎么会讨厌他?” 说到这儿瞥见盛睡鹤好端端的坐在位置上,不由一愣,“祖父怎么没有把你往死里打?明明昨儿个二伯被打得好惨!听说祖父还要赶二伯出门,祖父您可不能这样偏心!” 众人:“………………………………!!!” 盛家上下心悦诚服的给这位小祖宗跪了:合着她在自家祖父寿辰之日,派丫鬟去天香楼买通个妊娠在身的姐儿,当众栽赃自己亲堂哥的血脉,皆因昨儿个目睹了二房外室找上门之后,盛兰斯的遭遇,以为依葫芦画瓢,就可以愉快的赶走盛睡鹤,帮她喜欢的二姐出气! 还好这么可怕的孩子不是我家的! 在场宾客无不如此想到——包括盛惟妩的亲外家。 死一样的寂静片刻后,盛兰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盛老太爷跟前,一边死死抱住亲爹的大腿,免得亲爹站起来去抽女儿,一边扭头大喝:“畜生!还不快滚过来给你祖父请罪!” “乖囡,你也过来跪下!”这会心急如焚的亲爹不只他一个,盛兰辞跟着怒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妹妹年纪小不懂,有什么事情你要给她说清楚,不然她误会了可不是要好心办坏事了吗?!” 盛惟乔忍住吐血的冲动,扯了不情不愿的盛惟妩,一块跪到盛老太爷跟前。 老太爷铁青着脸,踹了盛兰梓几脚,见“实在挣不开”,“呼哧”、“呼哧”的直喘气,似乎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诸位,这原本是家事,不想却扰了诸位的兴致,敝家实在万分歉疚!”盛兰辞心里清楚,老太爷这是暗示自己赶紧善后,好歹把场面圆起来——他起身走到堂上,朝四周团团一拱手,诚恳道,“但既然在这儿闹起来了,敝家怎么也要给诸位一个交代!所以接下来得再打扰诸位一些时间,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说着深深一揖到地。 盛兰辞在本郡名气非常大,不仅仅是因为他把盛家发展到了跟宣于、冯两家这种数代积累的巨富并驾齐驱的地步;更因为他当年金榜题名之后,明明已经进了翰林院,有机会平步青云,却为了照顾老父继母,以及弟弟妹妹们,毫不留恋的致仕还乡。 这种要才华有才华,要品德有品德,要能力有能力的人,哪个朝代都不嫌多。 是以即使他辞了官,朝廷仍旧赠其从五品的朝散大夫一职不说,还命本地官府出资,在盛府外修了座牌坊铭刻此事,载入郡志,以示赞扬。 这也是今日盛老太爷寿辰,郡守县令都携眷前来道贺的缘故。 换了寻常商家,再是家财万贯,可也没有这样的脸面。 所以这会见他亲自行礼,许多人都纷纷起身相还,没站起来的几个也都摆手表示不在意。 盛惟乔的嫡亲外祖父、本郡三大势家之一的冯家老太爷冯理,还帮忙出言搭了个梯子:“你尽管把事情说清楚!两个孩子都是咱们这些人看着长大的,从来没有一日离开过跟前,是什么品行什么为人,咱们这些长辈怎么会不晓得?必是我前段时间有些小恙,小女儿不放心,专门回冯家照应了我几日,疏忽了自己家这边,叫底下刁奴钻了空子,妄图败坏小主子名誉!” “岳父火眼金睛!”盛兰辞忙又对冯理专门躬了躬身,趁势说道,“事情正如岳父所言:我们夫妇膝下只得一女,虽然有二房三房的兄弟妹妹们相处,但回到大房便只她一个孩子,她难免感到寂寞。所以自从睡鹤回来后,小女欣喜万分之余,时常埋怨我们没有早点把这哥哥接回来。不想这些埋怨的话语,叫年幼的侄女儿断断续续听了之后,却误以为小女对兄长有怨了!” “大哥,妩儿虽然莽撞些,但绝对不是会做出今日之事的人啊!”盛兰梓闻言不由抓狂:你倒是把你女儿摘干净了,我女儿呢?! “这是自然!”盛兰辞忙给他递个了眼色,什么话!他亲侄女他能不管吗? 赶紧继续编,“我这侄女妩儿,一向天真没城府,且不说她怎么可能想到这么个法子来陷害她堂哥,单说她一个养在深闺里,才七岁的小姐家,怎么可能知道天香楼?!何况她如今月钱也才几两银子,平常随兄姐出门个三五回就没了,又哪里来的一百两银子?!说不是她身边的下人在作怪——诸位说句公道话,可信?” 今儿个过来道贺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盛家,至少场面上他们是跟盛家好的。 所以虽然对他这番话半个字都不相信,闻言都纷纷附和,众口一词的断定姐妹两个是被心怀叵测的奴仆给害了! “今日乃家父寿辰,所以此事暂且搁置,明日查出真凶后,敝家再登门给诸位赔礼!”盛兰辞说着又是团团一揖——到这时候,盛老太爷才“终于”缓过来,一脚踹开盛兰梓,指着两个孙女儿叱道:“看在你们都是无心之过,且为下人所害的份上,这次饶了你们下次再不把身边人管管好仔细家法!” 讲到一半,见盛惟妩一脸不服气的想要接话,吓得老太爷赶紧加快语速,不带停顿的一口气说完,末了使劲一拂袖,“现在都给我下去!” 盛惟乔也是一身冷汗,按着妹妹给祖父磕了个头,爬起来后几乎是拖着她跑出了正堂! 看到堂姐妹两个的背影消失在门中,盛家上下无不长出口气,放松之余,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盛家崛起迅速,势头正猛,盛兰辞尚处壮年,犹自大有可为。 连南风郡的老牌势家,冯家跟宣于家这两年都对盛家颇为忌惮——而且盛兰辞赔礼后不久,到了盛家子孙挨个给盛老太爷拜寿的流程时,玉冠锦袍的徐抱墨也跟在盛睡鹤这辈人之后,当众跪下来,给盛老太爷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让满堂宾客越发对盛家肃然起敬! 这可是宁威侯世子啊! 而宁威侯是谁? 是当今朝堂军方的中流砥柱! 虽然说这位侯爷是在北面建功立业的,但因为杀敌过于勇猛,可谓是大穆上下家喻户晓的悍将,桑梓又近在南风郡隔壁——这样的人物,对于今日登门的绝大部分人来说,那都是个传说。 结果宁威侯经朝廷正式册封的世子却对盛老太爷执晚辈礼不说,据说接下来还会在盛府小住一段时间,足见盛家与宁威侯府的交情,是何等深厚! 所以尽管看了一场意料之外的热闹,对盛家的家教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但接下来的寿宴上,众人都是绝口不提盛家两位小姐,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兴兴头头的给盛老太爷道贺。 只是宾客们明事理,盛家却不可能当真若无其事。 强撑着敷衍到晚上,总算把最后一位贺客都送走了,盛老太爷回到禁雪堂,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拍着桌子喝道:“叫那两个孽障与我滚过来!!!” 第二十二章 这有什么好怕的……等等!!! 两个孽障早就被父母督促着在外面等了,这会闻言,牵着手,怯生生的上堂,跪下:“祖父……” “现在知道老子是你们祖父了?!”盛老太爷气到口不择言,“找姐儿砸老子场子时又把老子当你们什么人了?!当你们孙子吗?!啊?!老子只道你们女孩儿家早晚要嫁人,不娇惯出些脾气来,出了阁之后被欺负了都不知道回来吭声——谁知道惯出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尽坑自家人!!!” 盛惟乔跟盛惟妩被骂得哑口无言,对望一眼,同时来了个眼泪汪汪,齐声道:“祖父,我们知道错了!” “老子的脸也已经丢尽了!”盛老太爷一脚踹翻小几,吼道,“整个盛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盛惟妩究竟年纪小,方才又被父母耳提面命的恐吓了一番,这会见盛老太爷怒意不消,心中渐渐觉得害怕,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她哭了,盛惟乔本来还想劝她的,但哄了两句,见堂妹仍旧哭个不停,想到自从盛睡鹤进门以来,自己似乎就没有顺心过,这回更是把妹妹拖下了水,又愧疚又委屈又愤懑,扁了会嘴,也呜呜哭泣起来! 堂姐妹这么一哭,外面扒着门偷听的亲爹亲娘都熬不住了——备受盛老太爷宠爱的盛兰辞二话不说撩袍跨进门槛,赔笑道:“爹,您消消气儿!小孩子嘛,哪有不犯错的?说几句也就是了,回头咱们再跟她们好好儿讲道理,保准她们不会再犯了!” “讲道理?!当年老子教训你们时,你们要敢哭一声,老子早就大耳刮子抽下去了!”盛老太爷正觉得骑虎难下:他把儿子孙子吊起来抽,那都是家常便饭,但女儿孙女到底没上过手。 这会见儿子进来,毫不犹豫的调转枪口,怒叱道,“你看看你们养的这些东西!老子还没怎么说呢就哭开了,老子要是再讲几句,是不是就要死给老子看啊?!” “爹,今天可是您的好日子!”盛兰辞义正词严道,“咱们可不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当老子看不出来你那点小心思!?”盛老太爷抓了个茶碗盖扔到他脚前,喝道,“今儿是老子的好日子,不好说不吉利的话,也不作兴罚孩子,是不是?” 盛兰辞用意被戳穿,也不尴尬,继续赔笑:“爹,这俩可都是您亲孙女!若是罚重了,心疼的还不是您?何况女孩儿家娇娇弱弱的,哪禁得起折腾啊?您要不解气,不如就打儿子几下吧!说到底,养不教父之过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有理有节,但盛老太爷闻言被气笑了:“打你?你那点功夫都搁下多少年了,能禁得起老子几下揍?回头你卧榻不起不要紧,这偌大家业谁来主持?” 这嫡长子根本就是自恃盛家离不开他,所以才这样大言不惭! 真当他老糊涂了瞧不出来吗?! “爹,要不您揍三弟得了!”门框里探出个脑袋来,盛兰斯有点幸灾乐祸的说道,“横竖三弟不需要做事,再说今儿这事情,原没有乔儿指使,全是妩儿为了讨好乔儿弄出来的,照儿子说啊,这养不教的责任合该三弟一个人领着!” 门外廊下,盛兰梓与其妻肖氏朝他怒目而视——盛兰斯缩回头,却也毫不心虚的跟他们对望:看什么看?!谁叫你们家女儿当着满堂宾客说什么不好,非说那句“明明昨儿个二伯被打得好惨”?! 当二伯的拉不下脸去教训年幼无知的小侄女,还不许报复在侄女的亲爹头上? “你们都给老子进来!”谁知盛老太爷闻言,脸色一沉,将儿子媳妇们全喊进门后,也不管跟在最后的明老夫人欲言又止,指了指盛兰斯,“你过来!” 盛兰斯感到不妙,慌忙道:“爹!儿子只是开个玩笑,绝对没有不念手足之情……” “老子说的不是手足之情!”盛老太爷看他不肯动,索性大步走下来,当胸揪住正想撒腿逃跑的次子,抬手一个耳刮子,抽得盛兰斯头晕目眩,正觉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却听亲爹咆哮道,“连你才七岁的侄女都知道去天香楼买通姐儿做事了,可见你把咱们盛家门风败坏到了什么地步!!!” 盛惟妩要是不知道天香楼,她就是想坑堂哥,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那样盛家今日又怎么会丢这样的脸?! ——怎么想,一切都是次子不肖惹得祸! “爹,这事还真不能全怨二弟!”盛老太爷自以为眼下只给次子一个耳刮子算很温柔了,但明老夫人昨儿个是亲自替儿子上过药的,这会见盛兰斯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眼皮狂跳,张了张嘴,硬生生的忍住出语相劝的冲动,求助的看向盛兰辞。 盛兰辞安抚的朝继母微微颔首,上前按住盛老太爷,恳切道,“您想,二弟他再荒唐,也断不可能在孩子们面前说天香楼说姐儿之类的浑话吧?说到底,方才儿子跟宾客们说的解释也是实话:要不是家里下人不安好心,私下嘀咕这些龌龊话,妩儿怎么可能知道去天香楼雇人?” 说到此处,见盛老太爷皱起眉,若有所思,忙对盛兰斯使个眼色。 盛兰斯会意的跪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道:“爹!大哥说的正是!儿子再不争气,怎么可能拿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污了嫡亲侄女儿的耳?!这必是儿子御下不严,叫身边人钻了空子,方才有今日这一出!您要打儿子罚儿子,儿子都认,但这起子居心不良的东西,若是不管不问,继续留在府里,往后也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情来啊!” “你现在知道你御下不严了?!”盛老太爷才被长子劝得怒意稍退,听次子这么一说,却又是心头火起,抬腿一脚把他踹倒,怒叱道,“就你那三天两天寻花问柳的德行,你还能指望跟着你的人是个好东西?!真是个好的,早就因为劝你学好被你厌弃、打发得远远的了!德儿他亲娘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老太爷说的德儿自是盛兰斯元配敖氏所出之子盛惟德。 ——当年敖氏离开盛家后,盛老太爷一度将次子打得卧榻三月不起,以至于直到现在,盛兰斯每次听到这个前妻,都下意识的想打哆嗦! “都是你这个贱妇害我!”盛兰斯心惊胆战之余,顿时就恨上了现在的妻室白氏,忍不住冲口道,“要不是你当初明里扮可怜暗里想方设法的离间我与敖氏的夫妻之情,二房眼下由敖氏管着,她为人最精细不过,怎么可能由着下人满口胡言,惹出这番祸事来?!” 盛家的三个儿媳妇这会也是在场的,毕竟盛惟乔跟盛惟妩还跪在底下呢,当娘的冯氏跟肖氏哪儿肯走? 至于白氏,她却是抱着“昨天你们还看我热闹,今天就轮到我看你们大房跟三房的热闹了吧哈哈哈哈哈”的想法,故意跟过来的。 哪想到二房居然会躺枪? 最可恨的是,拖她下水的还是她丈夫! 白氏气得几欲吐血,恨声说道:“当着公公婆婆以及大哥大嫂、三弟三弟妹的面!你敢说当初赶走敖氏你没份?!我再有本事,那会子连盛家的门都没进,能折腾得到敖氏?!分明就是你自己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还拿我做幌子——昨儿个才接回来的那小东西就是现成的证据!” 盛兰斯其实说完那番话就后悔了:盛老太爷少年时候放弃优渥家境、别离发妻,北上投军,半生戎马,伤病累累,自认除了艾氏跟盛兰辞这个嫡长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父母对得起任何人,骨头硬得一塌糊涂,平生最恨的就是担不起事的怂货——且不说当年赶走敖氏他确实有份,就算没份,单凭当着父兄的面把责任推卸给妻子这点,老太爷都不会轻饶了他! 这会听着妻子的反唇相讥也不敢作声,只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哭丧着脸道:“爹,儿子知道错了!儿子以后一定改!” 他不跟白氏吵,心疼儿子的明老夫人却已经忍无可忍! 疾步上前,左右开弓,抬手就给了白氏两个耳刮子,怒叱:“混账东西!有你这么给人做媳妇的么!看到丈夫挨打受罪,不思缓和场面,反倒火上浇油!你这是存心折腾死我儿子,好带着二房的体己改嫁是不是?!你还敢提敖氏!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狐媚子,当年我好好的正经儿媳妇又怎么会狠心撇下德儿走人?!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没良心的歹毒东西,我当年就不该看在你怀着我盛家子嗣的份上让你进门!!!” 白氏怔了怔,放声大哭:“明明是夫君先骂我的,娘却只说我的不是,不提夫君不对,娘这个做婆婆的这样不公平,凭什么把当年敖姐姐要走的事情全怪我头上?!” “你这贱妇!敖氏何等贤淑知礼,岂是你能比的?!”这话分明就是在说,当年敖氏之所以坚持要和离,也跟明老夫人偏袒盛兰斯大有关系——明老夫人气得又要打她,“我儿简直瞎了眼,竟然看上你这种东西!!!” 白氏这回躲开了,继续哭:“敖姐姐贤淑知礼,不也在盛家待不下去?我再不好,也给盛家生了一儿一女,这些年来主持二房,从未有过懈怠片刻,算得上尽心尽力!娘因为心疼儿子,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羞辱我,却置我那一双儿女于何地?!难为敖姐姐的亲生骨肉是人,我的孩子就不是人了吗?!” “你……!!!”明老夫人虽然一直对白氏不喜欢,但对自己的血脉还是很重视的,不然也不会对盛兰斯的外室恨之入骨,却还是将那个外室女接纳进门,此刻闻言顿时有点进退维谷——继续教训白氏吧,确实怕影响到两个孙辈;不教训吧,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正迟疑间,冷眼旁观到现在的盛老太爷蓦然冷笑出声:“吵够了没有?!要不要老子让下人沏壶茶再送些点心来,让你们吃饱喝足了继续?!” “……”明老夫人与白氏瞬间偃旗息鼓,耷拉下脑袋,不敢作声。 盛兰辞与冯氏对望一眼,无奈的上前圆场:“爹,您消消气儿……您看乔儿跟妩儿?” 被遗忘的堂姐妹早就不哭了,此刻正满是期盼的瞪着两双一般无二的杏子眼,充满孺慕的望向盛老太爷。 ——只是虽然有盛兰斯夫妇以及明老夫人先后充当了盛老太爷的出气筒,又有一干下人顶了锅,盛惟乔跟盛惟妩到底没能完全逃掉惩罚:姐妹两个双双被关祠堂一个月,还不许带丫鬟! 这期间不但要抄写女四书,而且每天都只能吃白饭跟青菜豆腐! 对于娇生惯养的女孩儿来说,最后一条简直要了亲命了! 不过姐妹两个都很冷静的告退——出门后,盛惟乔信心满满的对盛惟妩道:“放心!爹娘才舍不得咱们受委屈呢,祖父又不可能天天在祠堂盯着咱们,咱们就当在祠堂里住一个月也就是了!说不定不到一个月祖父就气消了!” 盛惟妩同样有恃无恐,用力点头:“二姐说的是,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琢磨下,早日把那外室子赶出去!” 谁知姐妹两个分别回房收拾了点贴身之物,去到祠堂后,看着在她们身后落锁的人傻眼了:“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门外盛睡鹤已换回玄衫快靴,虽然昏黄的灯火也掩饰不住他脸色的苍白,眉宇间却是一片神采飞扬,闻言从门缝里朝她们露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奉祖父之命,两位妹妹此番禁足由为兄督促,所有送进来的东西都必须经为兄转手——” 看着脸色发绿的姐妹俩,他笑容越发灿烂,“妹妹们但请放心,为兄这么宽宏大量,是绝对不会朝你们饭菜里偷偷的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的!” 第二十三章 到时候咱们天天也给他菜里吐口水! 这时候女子除了出阁时辞别祖先外,是不能进祠堂的正堂的。 所以所谓的禁足于祠堂一个月,其实是让姐妹俩在祠堂的厢房里住一个月。 盛家这座祠堂前两年才大规模的扩建、修缮过,由于平常有专人看守与保养,所以现在看起来还是很新。 即使一年都派不上几回用场的厢房,亦是雕梁画栋,陈设华美。 不过,这里头只放了祭礼之器,备用的香烛、文房四宝之类,至于卧具、妆台什么的,那是不可能出现的。 好在盛老太爷到底顾念孙女娇弱,让人给她们抱了堆稻草铺地上,充当睡榻。 娇生惯养的姐妹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稻草上堆着的被褥打开,铺好。 然后,一起坐在褥子上发愣:“祖父竟然让那外室子来盯着咱们……” “而且给咱们的东西还全部要经过他手!” “他一定会往里面偷偷的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的!” “说不定还会趁没人溜进来揍咱们!” “怎么办?!” 盛惟乔跟盛惟妩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半晌后,她们还没想出什么应对之策来,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手提食盒的盛睡鹤推门而入。看到姐妹俩同时投来警惕满满的目光,他心情很好的招呼道:“今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两位妹妹一定没什么心思吃东西——来,为兄特意去厨房弄了点夜宵,免得长夜漫漫,饿着了两位妹妹!” 说着打开食盒,鳗面的香气顿时透出:这鳗面是取大鳗蒸烂,拆肉去骨和面,加鸡汤揉擀成面皮,再切成面条的,吃的时候还要淋上鸡汁、火腿汁、蘑菇汁其鲜香可想而知! 姐妹俩本来就有点饿了,被这香气一勾,不禁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只是想到盛睡鹤方才的“保证”,尽管他体贴的把两碗面端到手边,却哪里吃得下去? “两位妹妹慢用,为兄先走了。”盛睡鹤见状,收拾了下食盒,拎起来后,怪温柔的说道,“也顺便替你们把风,免得祖父忽然过来,发现为兄偷偷给你们用荤腥可就不好了!” 说着施施然离开。 他走后,姐妹俩继续面面相觑:“怎么办?!” “咱们先看看里头有没有沙子啊蟑螂啊什么的吧?”鳗面本来就鲜美,盛睡鹤还让人烫了青菜做浇头,撒了芫荽跟葱花,粉底描金牡丹富贵碗中红汤绿菜白面,看得人简直食指大动,盛惟妩抵挡了会,率先动摇道,“要是没有……” “可他要是吐口水呢?”盛惟乔幽幽道,“这个应该看不出来吧?” 盛惟妩:“……” 僵持片刻,两人艰难的将面碗放到了桌上。 过了会,盛惟妩道:“要不还是放角落里吧?搁这儿我看得见。” 又过了会,姐妹俩异口同声道:“要不还是放到外面去吧?搁屋子里我闻得到!” 两碗面被端到走廊上去后,又开窗透气,让夜风将室内的鲜香吹了个一干二净,姐妹俩总算松了口气! 但! “二姐,我饿!”盛惟妩翻来覆去了一阵,又咬了会手指,到底忍不住小声说了出来。 “七妹,我也饿!”盛惟乔瞪大眼睛望着房梁,闻言也有气无力道,“咱们熬一熬吧,到了明天,爹娘肯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盛惟妩用力点了点头,喃喃道:“明天我不但要吃鳗面,我还要吃羊羹、栗子炒鸡、野鸭团、连鱼豆腐、酱烧甲鱼、煨三笋、千层馒头、水粉汤圆、蓑衣饼、软香糕、鱼翅炒菜……” “七妹!”盛惟乔哀怨的打断了她的话,“你再念下去,咱们就更饿了!” 盛惟妩很乖的说道:“那我不说了——咱们睡吧!” 说是睡,但这一晚上翻身时稻草的窸窣声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停息。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姐妹俩正饥肠辘辘,门忽然被推开,盛兰辞满脸慈爱的领着人进来,手一挥,下人们迅速在厢房的空地上布置出一张直径丈余的大桌,跟着丫鬟们流水似的涌入,一道道美味佳肴以飞快的速度出现在桌子上—— 五侯鲭、牛濯胃、鲒酱、衔炙、蜜纯煎鱼、胡炮肉、浑羊殁忽、遍地锦装鳖、升平炙、汤浴绣丸、葱醋鸡、糖醋茄、松黄汤、鼓儿签子、芙蓉鸡、酿烧鱼、蜜酿蝤蛑、青虾卷鬣、带冻姜醋鱼、盏蒸鹅、燥子蛤蜊、百果蹄、凤凰脑子、煨海参、荷叶包鸡…… 盛惟乔看到这儿,按捺不住的快步上前,拿起牙箸朝最近的蜜酿蝤蛑夹去——谁!知! 就在此刻! 盛睡鹤不知道打哪冒了出来,狞笑着一把拍掉她手里的牙箸:“想吃好东西?!问过大爷没有?!” 跟着“啊呸呸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子上所有的菜肴,全!部!吐!了!一!口!口!水! 盛惟乔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继而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正哭得肝肠寸断,又疑惑亲爹怎么还没上来哄自己兼狠狠教训那外室子,忽然感到自己被用力摇着:“二姐二姐,你快醒醒!快醒醒!你怎么哭了?你没事吧?二姐你不要吓我……” 末了一句,盛惟妩的嗓音里已带进哭腔。 盛惟乔猛然张开了眼,却见此刻天确实蒙蒙亮了,然而门依然关得好好的。 亲爹盛兰辞不在,下人以及上菜的丫鬟没有。最重要的是,梦里那张满是好吃的的丈余大桌所在的位置,只余一地纤尘不染的青砖,映着窗外熹微晨光,色泽如霜,无限凄凉。 只着中衣的盛惟妩,正紧张又惶急的抓着她肩,才七岁的小女孩儿显然被吓着了,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我没事儿,就是做了个梦。”盛惟乔忙把妹妹搂到怀里安慰她,“我梦见爹爹带人给咱们摆了一桌子菜,正要吃呢,结果那外室子跑过来,把菜全部吐了口水……” 虽然知道方才只是一个梦,盛惟乔却依然觉得心痛难言,说着说着差点要再哭一场——盛惟妩倒是收了哭声,狠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道:“那外室子实在太可恨了!等这回风头过后,咱们一定也要让他尝尝被关祠堂还没有好吃好喝的下场!” “没错!”盛惟乔握拳,恨道,“到时候咱们天天也给他菜里吐口水!” “还有掺沙子!” “还有下巴豆!” “蟑螂就算了,好脏,才不要碰,就算是给那外室子的饭菜里放也太脏了!” “笨,咱们可以让丫鬟去放呀!” “对哦!果然还是二姐最聪明了!” 然而幻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忍的——姐妹俩一边讨论着如何折磨盛睡鹤,一边起了身,到庭院里的水缸畔草草梳洗毕,转过头来看到的还是盛睡鹤那张笑脸:“两位妹妹起来了?正好,厨房里刚刚做了鸡汤小馄饨,为兄趁没人注意偷了两碗,又顺手牵羊了几个青菜豆干包,两位妹妹快来趁热吃!” 说话间他已经把吃食挨个从食盒里取出,放到庭中的石桌上——那鸡汤小馄饨的底汤分明拿纱布再三滤过,盛在黑釉兔毫海口碗里,清澈如水,上头飘着一个个云团似的小馄饨,馅儿只得指甲大小,皮薄如蝉翼,撒了葱花的汤面上,还载沉载浮了一箸金黄的鸡蛋丝。 只看了一眼,煎熬了一晚上的姐妹俩,就差点跪了! 但偏偏这时候盛睡鹤看到了回廊下那两碗纹丝未动的鳗面,很是遗憾的叹息道:“两位妹妹为什么对为兄这样不信任呢?为兄说过了,为兄绝对不会往你们的饭菜里偷偷的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的!你们只管放心的吃就是了嘛!” “你走开!”盛惟乔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了,跺了跺脚,上前抓着他衣襟朝外推,“谁叫你送饭菜来的?!叫其他人送,不然我们就不吃!饿坏了看你怎么跟我们爹娘交代!!!” “两位妹妹可要想好,其他人送饭菜,可不敢像为兄这样,为了你们违抗老太爷的意思啊!”盛睡鹤一脸痛心疾首的劝说道,“到时候你们天天只能吃青菜豆腐配白饭,猪油都未必有一滴,叫为兄想想就忍不住高兴……噢不,是心疼!为兄太心疼你们,你看连话都说差了!” 我就知道这外室子不安好心啊!!! 盛惟乔气得几欲吐血,连拉带踹,盛惟妩也上来帮忙,姐妹俩齐心协力,又打又骂的,总算把这家伙赶出门外——返回庭中,看着他不及拿走的鸡汤小馄饨跟青菜豆干包,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全部拂到了地上:“就不信了!爹娘也好,祖父也罢,还能看着咱们不吃不喝?!” ——事实证明,她们爹娘跟祖父确实是舍不得的,所以半日后,总算有仆役送饭来了。 虽然说来人送的跟盛睡鹤说的一样,只是青菜豆腐跟白饭,但饿极了的姐妹俩还是吃得十分香甜:“这青菜真好吃,豆腐也好吃!哼哼,那外室子还说咱们只能吃青菜豆腐,青菜豆腐有什么不好?!” 却不知道这会隔墙站着的盛睡鹤,正摩挲着下巴思索:“虽然说两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吃上几日青菜豆腐肯定就会受不了了……不过还是太慢了!” 他放下手,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纵然我是被骗回来的,但好在妹妹们还小,不乖,可以教嘛!” 纵横七海、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他都能调教成小白兔,何况两个真正天真无知的小姑娘? 【注】鳗面的做法跟描述,参考了袁枚的《随园食单》。 第二十四章 不要啊!!! 盛惟乔与盛惟妩不知即将大祸临头,用完了饭,便商议开始抄书:“虽然说祖父肯定舍不得把咱们关足一个月的,但一遍书都不抄的话,祖父也下不了台,咱们还是抄点吧?” 于是姐妹俩从旁边厢房里翻出女四书,研好墨,铺上纸,开始了抄写。 到晚饭的时候,又是仆役送了青菜豆腐跟白饭来——这回姐妹俩吃起来就不是那么可口了,以至于饭后掌了灯继续抄写时,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你又来干什么?!”所以看到盛睡鹤再次提着食盒进来后,姐妹俩立刻停了笔,异口同声的喝道,“跟你说了,我们吃的东西不要你送!” “两位妹妹放心吧!”盛睡鹤愉快的说道,“这不是给你们吃的,是为兄自己闲来无事,打算自斟自饮一番!” 盛惟乔捏紧了手中的鼠须笔,怒道:“那你自己吃喝去,跑我们这儿来做什么?!” “是这样的,为兄想着既然这儿点了灯,为兄又何必回房去浪费烛火呢?”盛睡鹤振振有辞,“毕竟这屋子地方这么大,两位妹妹又都是贤德可爱的小淑女,肯定不会在乎为兄占了这么一小块地对吧?” “我们很在乎!”盛惟妩恼怒的拍案,“你不走的话,等会你把酒菜摆出来,我就过去吐口水!看你怎么吃!” 以为她们看不出来这外室子的险恶用心吗? 想用当面大吃大喝来诱惑、折磨她们——门都没有! 盛睡鹤闻言,正朝外拿酒菜的手顿了顿,只得无奈的朝回收:“两位妹妹不高兴,那为兄自不能勉强!” 见他收拾好食盒,拎起来走出去了,盛惟乔忽然想起来:“你说,他自己吃的酒菜里,应该不会偷偷的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吧?” 盛惟妩闻言眼睛一亮:“咱们快追!” 姐妹两个这会哪还顾得上抄书?把笔一扔,站起来拎了裙裾就跑! 出门后,借着廊下风灯,却见人高腿长的盛睡鹤已走到回廊尽头了,两人边喊边追过去,谁想盛睡鹤不知道是不是晓得她们的目的,竟装作未觉,反而加快脚步走下庭院,消失在树丛后! “你逃得了吗?!”姐妹俩见状心中恼火,跑到回廊尽头,也毫不迟疑的追了下去,哪知下了回廊后,却见四周影影幢幢的一片幽暗,哪里还有盛睡鹤的影子? “他肯定藏起来了!”盛惟乔愣住,倒是盛惟妩常跟丫鬟们做捉迷藏的游戏,一下子反应过来,“方才没听见疾跑的声音,他走不远,现在看不到,一准是躲……啊啊啊啊啊啊!!!” 盛惟妩信心满满的分析未完,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失声尖叫! 盛惟乔被妹妹这一嗓子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的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混沌似的黑幕下,一点绿荧荧的火光,诡异的悬浮在不远处! “啊啊啊啊啊!!!”盛惟乔只觉得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想都没想,跟妹妹抱在一块,歇斯底里的惨叫起来! 两姐妹闭着眼,抱着对方,也不知道叫了多久,正觉得恐惧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时,终于发现有人正在安抚的摸她们脑袋——重点是这人正一遍遍关切的问:“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在这儿叫起来了?” “是你?!”这声音刚刚才听过,盛惟乔跟盛惟妩所以能够壮起胆子,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眼前果然是盛睡鹤——再转头看,那团绿火依旧悠然漂浮在原处,两人对望一眼,再次扯着嗓子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好半晌,姐妹俩终于在盛睡鹤连拉带抱下,撤退回室中,看着温暖的烛火,紧闭的门窗,重点是还有个活生生的盛睡鹤,脸色煞白的两姐妹才哆嗦着分开:“刚、刚才、才、才那是什么?!” 盛睡鹤一脸无辜:“什么?” “你什么都没看到?!”姐妹俩不可思议的望住他,“那个……庭院里,那么暗,你怎么可能没发现?” “发现什么?”盛睡鹤一脸无辜的反问,“我方才正想走呢,结果忽然听到两位妹妹的尖叫,吓得我把食盒都扔了,一盒子好酒好菜就这么毁于一旦……跑回来就看到两位妹妹抱在一起一个劲的叫,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居然真的没有看到?!”姐妹俩对望一眼,感到越发害怕了——她们没怀疑盛睡鹤,主要是盛睡鹤此刻的表情太坦然太“迷惑不解”了,按照姐妹俩的认知,方才那团绿火,只要不是瞎子,不可能发现不了!而只要发现了,那是绝对不可能平平静静的! 现在盛睡鹤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免让姐妹俩心里打起了鼓:难道,那团绿火,当真只有她们能看到?这意味着什么?莫非那团火是专门缠上她们姐妹了吗?! 想到这儿,姐妹俩感到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抱着万一的希望,她们给盛睡鹤详详细细的描述了一下,“好大一团的,绿油油的,你方才,当真没看到?是不是光顾着喊我们,所以没朝那方向看?” “看了啊!”昏黄的灯火掩去了盛睡鹤脸色的苍白,昳丽的面容浅笑时说不出来的温柔,特别和气特别平淡道,“我当时就想着,两位妹妹也不是胆小的人,怎么好好儿的,就在庭院里叫起来了呢?所以哄你们的时候,我把四面八方都看了下……真是奇怪,我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盛惟乔跟盛惟妩对望一眼,眼中俱是惊恐。 “不过说到这种绿色的火团,我倒想起来早年听说过的一件事情了!”盛睡鹤笑眯眯的看着她们,“那一年海上起了征伐,某位海主战败身死,部属家眷都被胜者屠戮在一座远离陆地的荒岛上。然而战事才歇,海上忽然起了风暴,不宜走船。于是赢的那方就决定在荒岛上暂时住下来,等风暴停了再走……谁知,这一住却出了岔子!” 姐妹俩本能的感到不该问下去,然而却又想知道绿色火团的来路,硬着头皮道:“出的是什么岔子?” “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盛睡鹤若无其事道,“就是有些人莫名其妙的死了,有些人莫名其妙的疯了,还有些人莫名其妙的说……说自己看到被杀的那些人变成鬼了!” “——啊!!!”姐妹俩听到“不是什么大事”时,心头才松,跟着听到后面,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抱在一起尖叫一声,完了慌慌张张道,“你你你你你你你是说那那那那那绿绿绿绿色火团是是是是是鬼?!” “这怎么可能呢?”盛睡鹤爽朗的笑了起来,一脸正气浩然道,“我辈读书人,怎可如那些坊间无知之徒一样,信什么鬼神之说?这分明就是那些人自己心里有鬼,自相残杀闹出来的事情嘛!” 说到这儿,似乎才注意到姐妹俩的不安一样,恍然大悟的安慰,“两位妹妹难道担心那团绿火对你们不利?这是不可能的!你们想,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我盛氏祠堂所在,盛家列祖列宗都在正堂里头呢,即使当真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敢在这儿撒野?!” 姐妹俩闻言才觉得有道理,心下稍安,谁知道跟着就被他泼了一大盆冰水——数九天里泼下来的那种,“再说了,就算咱们家祖宗挡不住,以咱们盛家的门风,两位妹妹肯定也是那种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人!大不了一死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盛惟乔:“……”不!我一点都不想死,我还没看到你这个外室子被赶出家门呢好吗?! 盛惟妩:“……”我也不想死!我还没帮着二姐把你这个外室子先关祠堂里饿几天再赶出家门呢好吗?! 姐妹俩正在默默吐血,忽见盛睡鹤站了起来,不由愕然:“你干什么?” “天这么晚了,有道是男女七岁不同席。”盛睡鹤理所当然道,“两位妹妹虽然年岁尚幼,却都过了七岁,为了妹妹们的闺誉考虑,为兄当然不能再留下去——横竖两位妹妹现在也已经冷静下来,接下来即使再碰到什么妖魔鬼怪,想来也不会再害怕……”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不害怕了啊?! 姐妹俩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异口同声道:“不行!!!” “……你看,你回都回来了,咱们也不算外人。”盛惟乔定了定神,心想今晚暂时委屈下,等到了明天再让你好看!放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你留下来咱们说说话也没什么,对吧?” 盛惟妩已经紧张的上前扯住盛睡鹤袖子——要不是讨厌这外室子,她估计要直接抱大腿了——拼命点头道:“咱们说说话吧,反正你别走!” “这样不太好吧?”盛睡鹤叹了口气,“毕竟为兄心里很清楚,为兄这个出身,一直都没能得到两位妹妹的承认的。否则怎么会有祖父寿宴上的那一幕?说到底,在两位妹妹心目中,为兄其实就是外人,如此又怎么好在三更半夜与两位妹妹共处一室呢?” 说着,轻轻巧巧的一挣,就甩脱了盛惟妩的拉扯,迅速举步离开,边走边道,“所以,为了两位妹妹好,为兄这会必须走!” “不要啊!!!”姐妹俩泪奔了,同时扑上去挽胳膊的挽胳膊,抱大腿的抱大腿,七手八脚的缠到他身上,悲愤道,“我们承认你还不行吗?你是我们哥哥,亲哥哥!咱们都是骨肉至亲,共处一室什么的根本没问题好不好——总之你别走!!!” 第二十五章 外室子的过往 于是,在姐妹俩一迭声的“哥哥”里,盛睡鹤勉为其难的坐回去:“就算是亲哥哥,你们也这么大了,周围又没个下人在,传了出去可不好听!回头可都别说出去!” 盛惟乔跟盛惟妩这会只求他留下来壮胆,那当然是千依百顺,闻言争先恐后的点头——当然心里都是一个想法:等天亮了,仆役送饭来,你没用处了,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不过长夜漫漫,三个人一直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个办法:盛睡鹤想睡来着,被姐妹俩硬是摇醒了;他让姐妹俩睡,姐妹俩虽然已经困极了,却都不敢合眼。 如此耗了会,盛惟乔觉得应该找个话题聊一聊,也好提神,道:“说起来,你娘呢?” “我不记得了。”她话出口后才觉得不合适,好在盛睡鹤没有翻脸或不喜的样子,只语气平淡道,“身边人都说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她应该过得很好吧?” 这么说,他亲娘已经没了?所谓过得很好,大约就是希望她在九泉之下安息了吧? 姐妹俩交换了个眼色,都不吭声了。 毕竟盛睡鹤的生母是盛兰辞的外室——她们俩实在说不出来对这外室之死感到惋惜的话。 室中就此沉默下来。 过了会,盛惟乔觉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不得不再次找话题:“你以前都做些什么啊?” 她想着自己家这么有钱,盛睡鹤即使是外室之子,肯定也苦不了,多半跟自己那二叔一样,成天在外面挥金如土、拈花惹草、不务正业……没准过两天真有女人抱着孩子找上门来了呢? 谁想盛睡鹤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道:“五六岁之前记不清了,之后不当心落在人贩子手里,好在中途遇见我义父,把我救了下来!” “不过那时候我受了惊吓,不记得亲生父母跟家人了。义父没法把我送回去,就把我暂时留在他跟前。本来是打算拿我做仆役的,但义父的独子挺喜欢我,认了我做弟弟,又教我习武。” “学了段时间后,义父觉得我还算勤勉,就正式认了我义子,将我当作亲儿子看待栽培。” “结果我再长大点,义兄觉得我念书更有天分,就专门出了趟远门,绑……帮我请了位先生。在这位先生的教诲下,我念了几年书,中间也帮义父义兄打打下手,本来先生已经说服了我义父义兄,过两年就让我参加科举。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前段时间义父忽然去世,义父的兄弟们为了争家产,齐打伙儿对我们兄弟下毒手,非但我那先生遭受池鱼之殃不幸身故,我也吃了不小的亏!” 说到这里,神情晦暝的指了指胸口。 盛惟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暗示那些伤口的来历,不禁瞪圆了眼睛:“你那义父是哪儿的势家之主啊?他到底留下来多少产业,竟叫家里人争家产激烈到这地步?!” 盛家发家得晚,盛老太爷老当益壮,近年应该还用不着分家。 何况盛家一直是盛老太爷跟盛兰辞说了算,盛兰斯跟盛兰梓兄弟两个在产业上的话语权,连管事都不如,且是出了名的看到父兄就怂。估计即使以后真到了分家的时候,二房三房固然有些小心思,也不敢太出格。 南风郡的老牌势家宣于家跟冯家,以前都发生过家产大战的——最近的就是盛惟乔的姨父宣于勒突然去世,撇下一摊子风流账,以及五个正当壮年还身居要职的兄弟,她姨母花了好大力气才摆平,也正是这番摆平,让南风郡上下都见识到了宣于冯氏的厉害。 不然单凭盛惟乔那个才十七岁的表哥宣于涉,可镇不住宣于家上上下下! 宣于勒是大前年去世的,那会盛惟乔虽然才十岁,但因为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又关系她亲姨母跟亲表哥的未来,多多少少也听过些风声——她以为宣于家的家产争夺已经很激烈了,却不想盛睡鹤的经历才叫惊心动魄呐! “倒跟家产的多寡关系不大。”盛睡鹤有些失笑的睨了她一眼,才道,“归根到底还是我那几位叔伯的脾气都不太好,一言不和就动手,全然不念骨肉之情,实在是叫人心寒!” 盛惟乔没来由的有点生气:“你那义父是谁来着?明儿问问爹,你义父所在地方的官府,爹可托得上关系——这么草菅人命,还有没有王法了?!” 义愤填膺的话才出口,又觉得有点不对:这外室子越倒霉我应该越高兴嘛!为什么还要给他出主意报仇?! 一定是因为我现在需要稳住他! 没错! 我可不会真的关心他! 这么想着,盛惟乔才暗松口气。 却听盛睡鹤笑道:“没事,伤我的人都已经被我砍死……咳、咳咳……都被我看似放过实则用其他罪名送去狱中了!” 黄泉地狱也是狱嘛! “这还差不多!”盛惟乔没听出破绽,满意的点头,“这种作奸犯科的人就该交与官府处置——那地方的官府你熟么?要不要让爹托人给狱里使点银子,叫狱吏格外招待下他们?” 作为盛兰辞的亲生女儿,盛惟乔虽然被爹娘宠得天真无知,但有些门道却是耳濡目染就会了的。 “不用的。”不过盛睡鹤显然觉得这么世故的建议,与她给自己的印象不符合,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才笑道,“你想官府会放过这个捞钱的机会么?” 盛惟乔一想也对,遂不再提建议了,好奇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受了重伤,非但帮不上义兄的忙,反倒要义兄额外抽空照拂,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找一找生身父母。”盛睡鹤懒洋洋的说道,“本来也没抱太大指望,索性义父义兄这些年来一直在帮忙查着,居然没多久就找到了爹……”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也仿佛艰涩起来,“其实我没想过能够认祖归宗,我只是想着义父义兄待我不薄,然而我却一直拖累他们,什么都帮不了他们。想着如果我亲生爹娘颇有能力的话,兴许可以帮我报答义兄一二?哪怕只是给我在外面赁个住处养伤,免得我在义兄家里住着,叫义兄操心我那一对年幼天真的侄女侄儿之余,还得再牵挂我,也是好的。” “……”盛惟乔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慰他吧,她实在不甘心,毕竟盛兰辞与冯氏多少年使人羡慕的佳话,因他破碎;嘲笑他吧,一来还需要他留下来陪伴,二来她这会到底有点不忍心。 “我跟妹妹说这些没有其他意思,实际上这么些年里,爹爹从来没找过我,可见他是真的心里只有妹妹你,还有嫡母的。”盛睡鹤见她不答,也不在意,目光温柔道,“这回之所以把我接回来,说到底,也全是为了妹妹考虑!” 盛惟乔忍不住道:“我才不要你帮忙!”“妹妹聪慧可爱,自然是没多少用到为兄的地方。”盛睡鹤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倒理所当然的点头,跟着话锋一转,“不过,爹爹却是疼极了妹妹——这有道是关心则乱,即使爹爹知道凭妹妹的机敏聪慧,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能一世荣华,风光无限,然而关心使然,终归是忍不住给妹妹预备种种保障与后手的。妹妹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爹他就是喜欢操心!”盛惟乔这段时间因为叫嚣着“谁要盛睡鹤帮忙本小姐一只手可以吊打所有的人生仇敌爹娘你们居然这么小觑我”,没少被冯氏敲打,未料盛睡鹤居然会支持她,虽然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还是感到这外室子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抬了抬下颔,颇为沧桑的感慨,“我这个做女儿的,也只能多体谅他一些,不计较了!” “……”盛睡鹤面无表情了一瞬,才忍住狂笑的冲动,为了掩饰住真实的情绪,他特别一本正经的点头,“妹妹一片孝心,为兄自愧不如!” 盛惟乔轻哼了声没说话,看似不屑他的赞赏,心里却颇不是滋味:她只道这异母兄长一直被盛兰辞拿银子养在外边,过着纸醉金迷逍遥自在的好日子。说不准闲下来的时候,还会跟她姨母说的那样,成日里琢磨着怎么铲除自己母女,独占大房。 谁想他五六岁就被人贩卖,侥幸得救之后,即使认了个似乎很有钱的义父,但那义父既然起过让他做仆役的心思,可见其实没有很看重他,即使后来收了他做义子,多半要么看他颇具才华,要么是知道他是盛兰辞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别有所图。 这种情况下,寄人篱下的盛睡鹤会过得好吗? 过得好,还至于被砍个半死? 哪怕他报官把砍他的人下了狱,但那些人既然有钱,不定盛睡鹤前脚离开义父家,后脚他们就买通官府恢复自由身了呢?! “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盛惟乔纠结了会,暗忖,“明儿跟爹核对下,若是真的,那往后收拾他时我就收点手……吧?” 这么想着,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而在她旁边,年纪更幼的盛惟妩早在半晌前就已经陷入香甜的梦境。 之前一直喊困的盛睡鹤,此刻却依然精神抖擞。 他含笑看着两个妹妹睡熟,方将姐妹俩挨个抱回稻草上的被褥里,又给她们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继而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去庭中找到那团“绿火”,一番毁尸灭迹后,他放心的回到室内,坐到椅中,开始合目养神。 ……次日天亮后,兄妹三个草草梳洗了一番,整理仪容后,盛睡鹤体贴的将姐妹俩放出祠堂,让她们去向长辈们诉说昨晚的惊恐与委屈! 当然,盛惟乔与盛惟妩的倾诉结局,跟他想得一样:盛老太爷将信将疑的到祠堂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之后,理所当然的怀疑:“这才禁足了两天不到,你们就想出来?!还绿火,还鬼怪,真有绿火跟鬼怪,这都一晚上过来了,你们怎么还能好端端的?!简直连撒谎都不会!” 老太爷本来确实没打算真把俩孙女关满一个月,但这俩孩子也太不争气了吧?这都三天不到,寿宴风波的善后还没完成呢——就想出来? 绝对没门啊! 所以老太爷毫不犹豫的决定:“把她们给我关回去!不到十天半个月不许出来!!!” 第二十六章 想用个孙子打发本世子? 这要搁之前,禁足什么的姐妹俩自然不怕,尤其老太爷上次一口咬定一个月,现在只说十天半个月,明显让了一步了嘛! 但她们现在对昨晚的经历尚且心有余悸,这会别说去祠堂关个十天半个月了,那是去待上一刻钟都受不了啊! 闻言自然是连声哀求——只是她们越哀求,盛老太爷越觉得她们果然是为了躲避惩罚各种撒谎,气恼道:“搅了老子寿宴,丢尽了盛家的脸!惹下这样的事情,老子一没打你们二没把你们赶出家门,只让你们去祠堂抄两天书,还要讨价还价?真当咱们盛家没规矩了是不是?!” 说着不再理会姐妹俩的分辩与哭闹,直接命人,“拖去祠堂!不到十天,谁也不许放她们出来!” 索性姐妹俩哭天喊地被拖去祠堂的路上偶然遇见了徐抱墨——其实也不能算偶然,徐抱墨正琢磨着把盛惟乔哄到手呢,如此良机怎么肯放过? 所以精心设计的邂逅之后,他故作惊讶的拦下仆人,询问缘故。 本来在人家做客,是不好管这种家务事的,但他身份尊贵,徐盛两家又是世交,下人也不好驳他面子,只得将经过含含糊糊的讲了讲——下人必须讲得含糊,毕竟两位小姐关祠堂的原因委实不是什么得脸的事情,这回被再次送回祠堂的缘故那就更丢脸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明着告诉贵客呢? 好在徐抱墨听完之后,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对盛家家教的不满与鄙视,反倒温温柔柔对盛惟乔道:“世妹的淑行,我虽在邻郡,之前也从盛老太爷处久仰了。想来眼下的事情,必然有什么误会在里头。世妹且不要担心,我这就去求见盛老太爷,看能不能为世妹斡旋一二!” “那你快去啊!”盛惟乔现在只求不要回到那恐怖的祠堂里去,什么矜持都忘记了,闻言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扯着他袖子,眼泪汪汪道,“换其他惩罚都可以啊,反正我们绝对不要去祠堂了!” 咦?为难到这地步,那么只要把事办成了,这小姑娘往后还能不对自己另眼看待? ——我就说这种天真无邪的女孩儿最好哄! 如今看来简直连上天都在帮自己啊! 徐抱墨按捺住喜悦,又温柔的安慰了会姐妹俩——主要是盛惟乔——这才转身往禁雪堂去,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找到盛老太爷后,他才提了提,盛老太爷就不高兴了:“我教训孙女儿,关你什么事?想当年你祖父揍你爹时,我可从来没拦过,有时候还会给你祖父递把拂尘什么的,我跟你祖父还是同辈哪,尚且不干涉他管儿子!如今你一个晚辈居然来管我怎么教训孙女,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徐那老家伙若在这儿,我非问他个教孙不严不可!” 这话要换个人来听,一准要羞愧万分后退三千里了。 好在徐抱墨是祖父养大的,对盛老太爷这类人的脾气早已习惯,闻言非但没有抱愧而去,反而若无其事的笑道:“我祖父揍我爹时,一般都是拿专门做的枣木棍的。听祖父跟前的老人说,那根枣木棍约莫鸡蛋粗细,以祖父的膂力,三棍子就能让我爹躺上半日!老爷子却只递给他拂尘,可见私下里就是疼我爹了!既然如此,轮到自己的亲孙女,又是两位娇弱的世妹,老爷子岂非越发下不了手?所以何不借着我来说情,饶了两位世妹呢?” “你这小子,倒比你爹聪慧多了!”盛老太爷听了这话,也端不住长辈架子,失笑抚须道,“你爹当年可瞧不出我疼他,挨完打后,还气鼓鼓的瞪我,背后更是没少派我这世伯的不是!” “我爹他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徐抱墨忙道,“其实这事发生时我还没出世呢,若非爹跟我说,我又哪里知道?所以爹后来明白过来,可一直念着您的好的!不信往后我爹若是回乡,必然要来拜见您,到时候若不给您磕头谢这件事情的恩,您尽管拿拂尘抽我!” 盛老太爷被逗笑了,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抽你?你这小家伙长得比你爹比你祖父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模样儿,老头子还真有点下不了手。” “老太爷岂是区区皮相能够迷惑的?”徐抱墨二话不说给他戴高帽子,正色道,“这么说是真心拿我当亲孙儿疼呢!” “冲着你这么会说话,以后即使你爹不来谢我,我也不抽你!”盛老太爷最喜欢他这种长得好有本事还禁得住逗的晚辈,也不刁难了,乐道,“这么着,就给你个面子——把那两个孽障与我喊回来!” 片刻后,盛惟乔跟盛惟妩满怀希望的回了来,一进门就殷勤的喊祖父,又朝徐抱墨递去感激的目光。 只是盛老太爷没给她们好脸色,沉着脸厉声训斥了一番,末了道:“说到底,这回的事情是你们不敬兄长造成的!所以,想不去祠堂禁足的话,必须取得睡鹤那孩子的原宥!而且就算他原谅了你们,往后只要再犯,那就给我还是滚回祠堂里去反思!知道了吗?” 盛惟乔:“……!” 盛惟妩:“……!” 她们还想把盛睡鹤用完就扔,以后变本加厉的教训那外室子的好不好?! 但盛老太爷看她们迟疑,立刻重重哼道:“这么执迷不悟,那还是去祠堂……” “我们认错!”姐妹俩闻言大惊失色,立刻道,“祖父,我们愿意向哥哥请罪,求祖父千万不要罚我们去祠堂!” 盛老太爷见状,疑惑的挑了挑眉:这俩孙女,是真的怕进祠堂啊?难道她们当真在那儿遇见了什么? 不过老太爷行伍出身,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对于怪力乱神之事一则不信,二则不怕,想到这儿打量眼孙女们,看两个孩子除了提到祠堂就紧张外,也没什么不对劲,也就不放在心上,心想自己都去查过了,根本没问题嘛! 十有八九是女孩儿家胆子小,群星拱月惯了,忽然没乳母陪夜没丫鬟伺候,就姐妹两个单独住在厢房里,即使知道外间有兄长在,看到树枝的影子落在窗棂上不定也要惊恐一番——下人禀告的祠堂那儿半夜尖叫,肯定就是这样了! 他暗自有点高兴:这俩小祖宗素来被她们父母护得紧,娇生惯养任性胡闹,偏偏儿子媳妇还舍不得管教! 盛老太爷早就觉得这个样子不行了,无奈他自己教孩子的手段就只有一种:打! 这法子对付儿子孙子倒是没有问题的,但女儿孙女身上就不好用了,是以老太爷再忧心忡忡也是无计可施,眼下可算有个能让孙女们忌惮的地方,岂能不欢喜? 遂板起脸:“那么我现在叫人传睡鹤过来,且看你们认错的态度了——休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叫我知道,立马把你们关祠堂里去反省!” 姐妹俩郁闷得想吐血,却不得不连连点头:“祖父您放心,我们一定认真认错,争取哥哥的宽恕!” 片刻后,盛睡鹤被召来,才进门,盛惟乔跟盛惟妩就迎上去,痛哭流涕:“哥哥哥哥!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求您,原谅我们好不好?” “两位妹妹何出此言?”当着众人的面,盛睡鹤轻挑剑眉,目露惊讶,赶紧一手一个扶起她们,一面细心的为她们拂去裙上尘埃,一面情真意切道,“两位妹妹素来天真可爱,些许玩笑我怎会放在心上?至于祖父寿宴上事,说起来都是心怀不轨的下人蛊惑七妹妹所致,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对妹妹不够关心,才叫妹妹对我生出误会——都是一家人,说开了就好,这样可就见外了啊!” 上首,盛老太爷欣慰的拈须:看看!这孩子虽然是外面接回来的,多宽容!多大度!多友爱!多识大体!若非家里惯大的这两个不省心,哪来这许多事啊! “睡鹤,你且过来坐下说话。”老太爷这么想着,越发觉得应该补偿下孙子,温言令盛睡鹤到跟前坐下,又看了眼另一边的徐抱墨,“抱墨来南风郡虽然有些私人之事,但也想到附近游玩一二,我年纪大了,没那精力陪他上山下海的折腾——算起来咱们家你年纪跟他最是接近,不如就由你领他出去走走?” ——盛睡鹤才回来,别说南风郡附近的山水,估计南风郡城他也未必熟悉。老太爷这么说,与其是给他派个向导的差使,倒不如说是给他个与宁威侯世子接近的机会了。 栽培之意,溢于言表。 盛睡鹤心领神会,正要起身回答,不想徐抱墨手中折扇一开一合,抢先起身,拱手笑道:“老爷子,这游山玩水,单只两个人却没意思,不如让惟乔世妹一块?如此人多也热闹些。” “说的也是。”盛老太爷赞许的看向他:大房兄妹才和解,正该趁胜追击,让他们多相处——自己只顾补偿孙儿倒忘记这点了,多亏徐抱墨主动提出,这孩子,不但比他爹聪明比他爹会说话,更比他爹体贴啊! 却不知道这位“体贴”的晚辈,心里正仰天大笑:想用个孙子打发本世子?本世子可是冲着您孙女儿来的!!! 第二十七章 池鱼之殃 只是徐抱墨心中大笑未歇,盛睡鹤却语带歉意道:“祖父好意,本该受命!只是孙儿有伤在身,恐怕出游之际会拖累徐世兄,却不敢贸然答应了。” 盛老太爷回来没多久,还不知道他有伤在身的事情,此刻闻言微惊:“好好的怎么会受伤?” “也是误会,好在伤口大抵已经结了痂,过几日就能痊愈了。”盛睡鹤含笑道,“祖父不必担心!” 盛老太爷听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或者是不想当众回答这个问题——深深看了眼这个孙儿,拈须对徐抱墨道:“这么着,我倒是想好好招待你的,但我这孙儿身子不适,你却要先在府里住些日子了!” “老爷子说的哪里话?”徐抱墨笑着说道,“恒殊弟的身体紧要,至于出游,却不是什么急事!左右老爷子难道还会赶我走不成?” 他正遗憾自己失去了勾搭盛惟乔的绝佳机会,不想盛睡鹤却忽然开口道:“徐世兄体恤,愚弟却不敢因己故,坏了世兄的游兴!说起来二叔膝下的惟德弟也有十四了,闻说素来沉稳,对郡中风物也熟悉,却比愚弟更适合陪世兄出游!” 盛老太爷抚着胡须,笑眯眯的看着盛睡鹤,心里对这个刚回来的孙儿简直不能更满意:果然是又宽容又大度又友爱又识大体的好孩子啊! 看看,自己不能去,立刻想到了堂兄弟! 换了那两个被惯坏的孙女儿,这会不等着别人去哄她们就不错了,哪有这样的体贴? 想到这儿,白了眼正低眉顺眼站在底下的盛惟乔跟盛惟妩:“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去把你们大哥找过来?” ——既然陪伴徐抱墨出游的将是盛惟德,而不是盛睡鹤,那么盛惟乔肯定不会随行了。 所以姐妹俩去二房带了个口信后,也没再回禁雪堂,而是准备各归各房:她们迫切需要自己的牙床软枕,以及体贴的丫鬟、美味的食物,来安慰自己这两天在祠堂的经历! 不过走到半路,却碰到了挽着个食盒的沈九娘,看到她们,忙招呼道:“大乔,小妩,你们去哪呢?” “还能去哪里?”姐妹俩无精打采道,“刚从祠堂出来,回房呢!” “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沈九娘不知道她们昨晚的惊魂经历,还以为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只关了两个晚上就出来,那肯定是没吃什么苦头,所以心情很好的招呼道,“我刚刚跟厨娘学做的糕点,准备拿去园子里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配茶吃——外祖母告诉我,前两天园子里东南角新放了两对梅花鹿,都是驯养好了的,会从人手里叼走吃食,还会捡咱们扔出去的花枝,可好玩了!” 盛惟乔这会对梅花鹿没兴趣,但盛惟妩到底年纪小,却是动了心,遂道:“二姐,咱们去瞧瞧呗?我记得东南角还有孔雀来着,不知道今天过去,能不能遇见它们开屏?” “那咱们走吧!”盛惟乔想到这堂妹可是一心一意向着自己的——虽然结果是把自己也坑了进去,但心意总是真的嘛——这会当然不会推辞,又问沈九娘,“小乔你带了多少糕点啊?我们可是起早都没吃什么了!” 沈九娘嗔道:“不够吃我都让给你们,好了吧?又不是去千里万里之外,待会你们觉得少,让下人再去厨房拿不就是了?” 姐妹说说笑笑的进了园子——作为南郡三大势家之一,盛家即使是后起之秀,这座府邸也尽显巨富风采,花园足足占了十几亩地! 内中山水俱齐,琪花瑶草,珍禽异兽,样样都有。 过了曲溪上的石拱桥,沈九娘拂退一只上来乞食的丹顶鹤,盛惟乔跟盛惟妩瞧那丹顶鹤被赶开后似有些委屈,正要心疼,忽听不远处假山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跟着“啪”的脆响,一个女孩儿厉声呵斥:“不许哭!再哭把你眼珠子都剜掉!” 三人闻言一怔,都听出那出言恐吓的女孩儿是盛家三小姐盛惟娆——盛家不算外孙,不计才回来的盛睡鹤以及二房的那个外室女,现在统共八个孙辈: 大房独一个十三岁的二小姐盛惟乔; 二房因为盛兰斯的风流,子嗣也最多,三个嫡出子女里,大公子盛惟德比盛惟乔大一岁,是和离了的敖氏所出;他下面就是继室白氏生的一对姐弟,十二岁的三小姐盛惟娆跟十岁的五公子盛惟行;再往下就是侍妾所出的六公子盛念贤跟八公子盛念洁了,前者比盛惟妩大两岁,后者去年才落地,如今堪堪两岁,大部分时间还抱在手里。 而三房则恰好一子一女,分别是十二岁的四公子盛惟彻跟七岁的七小姐盛惟妩。 盛惟娆是二房之女,白氏所出,那么现在被她欺凌的人,可想而知是谁了! 果然她们转过假山,就看到盛惟娆领着四五个丫鬟,将才被明老夫人准许接进门的外室女盛怜怜围在当中,折了枝拇指粗细的树枝,没头没脑的抽打着。 盛怜怜粉嫩的小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想来是方才哭泣时挨的了。 “二姐,表姐还有七妹,你们也来逛园子?”盛惟娆见有人从假山后出来,吃了一惊,但看清楚来人之后,顿时放松下来,手里都没停,边抽着盛怜怜,边招呼道,“你们提着食盒,是要找地方吃茶吗?东面池塘畔的杜鹃开得很好,衬着绿水柳烟,很是好看,要不要去那边的翠陌水榭?” 盛惟乔是很不喜欢外室所出子女的,但盛怜怜年纪实在幼小,此刻满脸满颈伤痕的样子颇为触目惊心,就有些踌躇——盛怜怜似察觉到她注视,也投来可怜兮兮的目光。 “她这是做错事情了吗?”盛惟乔被她看了会,到底心头一软,说情道,“到底年纪还小,三妹妹你随便教训一下也就是了,万一打出个好歹来,祖母说不定要生气的呢!” 见盛惟娆皱眉,沈九娘帮腔道:“之前外祖父才因她们母女震怒过,若今儿再因她引起什么话头,外祖父恐怕又要生气!” 盛家除了大房之外,包括明老夫人在内,没有不怕盛老太爷的。 是以盛惟娆虽然还有点余怒未消,到底把树枝扔到盛怜怜头上,冷哼道:“便宜你这小贱人了!”说着拍了拍手上尘土,就要转身离开。 不想盛怜怜噙着泪爬起来,忽然抓起树枝,狠狠扔向她背影! “三小姐当心!”盛惟娆的丫鬟们纷纷惊呼出声着提醒她——盛惟乔跟沈九娘却是心里一个“咯噔”:糟糕! 果然,盛惟娆虽然及时躲过了树枝,才被劝歇的怒火却蹭蹭上涨,她姣好的面容扭曲起来,边挽袖子边向盛怜怜冲过去:“给脸不要脸的贱东西!看我今儿怎么剥了你的皮!” 谁知盛怜怜眼中闪过一抹狡诈,忽然朝盛惟乔跟沈九娘跑去,一左一右扯住她们的裙摆,泫然欲泣道:“两位美人姐姐救我!” 盛惟乔:“……” 沈九娘:“……” 她们两个无语,盛惟妩却不干了——她向来惟盛惟乔马首是瞻,在这个堂姐面前,争宠意识格外敏锐。方才盛惟乔帮盛怜怜说话,已经让她有点吃味,这会盛怜怜砸了盛惟娆后,跑来找盛惟乔当挡箭牌,盛惟妩哪里能忍? 当下上前一把将盛怜怜推开,怒道:“这是我的姐姐!不许你拉她裙子!” 盛怜怜虽然现在已经进了盛家门,但同盛惟妩才头次照面,盛惟妩又正跟着堂姐厌恶外室子女当中,自然不会把她当姐妹看。 不过盛惟妩也没有想着故意伤她,所以手下用力不大——但盛怜怜却立刻大叫一声,顺着她的推力,朝后一跌,摔倒在地上,就势一把抱住盛惟乔的小腿,哭诉道:“美人姐姐,你看她们都欺负我……” “这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盛惟娆见状,怒极反笑,“二姐、表姐都看到了?你们好心给她说情,她却顺竿子爬把你们拖下水不说,竟痴心妄想的告起七妹的状来了!我就说这种勾三搭四的荡妇生出来的小贱人,岂能是什么好东西?!” 盛惟乔跟沈九娘脸色都很难看,她们其实对盛怜怜没有多少好感,毕竟常人都不会喜欢这种姘居生下来的孩子,不过是看她年纪小,被打得可怜,这才找理由劝阻盛惟娆罢了。 结果盛怜怜倒是得寸进尺起来了! 这会沈九娘抿了抿唇,趁盛怜怜双手都抱住了盛惟乔的时候,悄悄移动脚步,朝后退去——她只是盛家外孙女,过来做客的,可不想被卷进外家的后院纠纷里去! 察觉到她的动作,盛怜怜眼中流露出一抹慌张,随即拽紧了盛惟乔,央求道:“美人姐姐,您帮帮我!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我爹最喜欢我娘了,可惜我娘现在不在,不然这个大贱人才不会有好果子吃呢!我爹早就说过,他那妻子已经不好看了,早晚有一天会把我娘接进门做正妻,那时候我才是盛家二房的小姐!我定要把这大贱人赶出去,不,我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受尽千万人的折磨!叫她这辈子都后悔打我!” 闻言盛惟娆固然气得暴跳如雷,盛惟乔也觉得恶心得不得了,她铁青着脸色拂开盛怜怜的手:“你们二房的事情,你们姐妹自己处置吧!” 说着一拉盛惟妩就要走——谁知没走出两步,头上忽然被个小东西砸了下,她下意识回头,却见盛怜怜边捡了地上的小石子砸她,边哭道:“原来你跟这大贱人是一伙的!我恨你!!!” 第二十八章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你敢砸我二姐!”盛惟妩见她停步,也回头一看,见状顿时大怒,挽了袖子就要上去动手,这一幕连不想被卷进风波的沈九娘都被气笑了:“怪道外祖母没让她娘一块进门,这要进了门,盛家往后还过不过日子了?!” 这才五岁的孩子啊,竟然被教成这个样子——可见其母是什么样子的人了! “你们有事你们先走吧!七妹你年纪小,可未必揍得疼她,还是我来的好。”盛惟娆见状反倒不生气了,盛家谁不知道盛惟乔的地位? 连明老夫人对这个孙女儿都是捧着哄着惯着,不敢说句重话呢!盛怜怜居然敢拿石子砸她,单凭这点,这小东西往后在盛家就不可能出头! 她笑眯眯的摆手,“二姐说的对,这是我们二房的事情,我的妹妹不懂规矩当然应该我来教!” 撇下二房姐妹,一行人走出去好一段路,眼看快到目的地了,沈九娘见盛惟乔还是闷闷不乐,安慰道:“三表妹肯定会给你报仇的!待会外祖母知道了,也饶不了那小东西!” 盛惟妩也道:“二姐别生气了,要不我现在就折回去帮你揍她一顿?你不好意思打小孩子,我好意思啊!反正我自己就是小孩子!” “那么个不懂事的小东西,有什么好记仇的?”盛惟乔虽然心情不好,但听了堂妹的话,也被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叹道,“我只是想到那外室子,真是怎么想怎么憋屈!” 闻言,原本斗志满满的盛惟妩,也耷拉下脑袋,心有余悸道:“可是祖父说,咱们如果往后不尊敬他的话,就把咱们关祠堂里去!” “外祖父还不是吓唬吓唬你们?”不知就里的沈九娘,闻言取笑道,“外祖父寿辰那天,我娘都被吓坏了呢!生怕外祖父重罚你们,结果这才两天,你们不就出来了?” 她眼中有些羡慕,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沈家,她祖父不把她赶出家门才怪! 也就盛家会这么宠孩子——要知道盛家这回丢的脸,可是整个南风郡都知道了好嘛? 为什么大房夫妇跟三房夫妇这两天都没去祠堂看望自己的宝贝女儿?还不是因为他们现在都在外面奔走,好为这俩宝贝平息后患? “吓唬才怪!”盛惟乔跟盛惟妩异口同声道,“表姐你不知道,祠堂里可是有……有……” 虽然眼下青天白日的,但姐妹俩昨晚阴影太深刻,此刻却也不怎么敢说出来,正吞吞吐吐的时候,不远处的花树后,忽然转出一个锦袍金冠的少年,玉面朱唇,笑容犹春晖,朝她们一拱手:“三位世妹,可要来此一饮?” 沈九娘才看到他,眼中已是流光溢彩,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哪还顾得上听两个表妹说话? 盛惟乔知道她心思,这会也住了话头,凑到她耳畔,低笑道:“看,还说徐世兄会觉得你轻浮,他这不是主动邀你了吗?” 表姐妹两个都以为徐抱墨是冲着沈九娘来的,而盛惟妩因为年幼压根不懂这些,看两个姐姐答应,也跟着到了附近的凉亭。 三人入亭后,看到亭中石桌上茶点已备,中间一只粉彩九桃瓶中还插了两枝新折的春花——一枝梨花,一枝海棠,红白相映成趣,枝叶掩映之间犹如鸳鸯交颈,越发笃定了这种猜测。 盛惟乔都后悔方才没找借口带堂妹走人了,沈九娘也觉得两个表妹现在很是碍事,是以落座后,在徐抱墨的邀请下,三姐妹品尝了一回茶水,她就羞答答的道:“徐世、世兄,你方才看到附近有孔雀开屏吗?大乔跟小妩就是为这个才来园子里的呢!”她心想接下来不管徐抱墨看没看到,盛惟乔都有理由带走盛惟妩了。 而自己是直接留下来,还是矜持点,推说一句“二表妹除了要带七表妹看孔雀,也要说些悄悄话,不要我在旁边听”呢? “原来世妹的乳名是大乔吗?”谁知徐抱墨看都没看她一眼,也没理会正专注吃糕点的盛惟妩,他一双风流蕴藉的桃花眼,满含笑意的望向盛惟乔,温温润润道,“大乔要看孔雀开屏?我方才虽然看到两只绿孔雀,却都没有开屏呢!不如我陪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开屏的?” 年幼的盛惟妩听了这话还没觉得怎么——然而沈九娘绯红的双颊瞬间惨白! 盛惟乔也愣住了,惊得站了起来,连连摇头:“不不不!你陪我表姐就好,我跟七妹妹去找!跟七妹妹去找!” 她话音未落,沈九娘手里的茶碗已“哐啷”一声摔落在地——盛惟乔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吓得脸色都变了,扯着锦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惊惶失措的模样落在徐抱墨眼里,深觉盛惟乔果然如盛老爷子夸说的那样贤惠大度,面对他这种才貌双全的侯世子主动示好,居然没有大喜过望的抛下沈九娘,反而把机会主动让给表姐,这妥妥是做大妇的料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盛惟乔变成徐盛氏之后,主动给自己纳妾聘美的和谐景象了——所以说,这么个正妻人选哪能不抓牢了? 徐抱墨终于看了眼沈九娘,只是目光疏远又矜持:“大乔说笑了,我与这位沈小姐不过一面之缘,孤男寡女共处一亭,岂不是要坏了沈小姐清誉?” 虽然说他其实对沈九娘不无兴趣,但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美人,他早就见多了,相比自家祖孙俩都看中的正室,孰轻孰重他可是清楚得很! 大不了,等娶了盛惟乔之后,再把沈九娘勾到手嘛! “……打扰你们了!”和自己在一处就是孤男寡女会坏了自己名声,陪盛惟乔去看孔雀开屏,就不是孤男寡女,就不会坏了盛惟乔的名声?! 她可是听得很清楚,自己说的是盛家姐妹都要看孔雀开屏,徐抱墨说的可是陪盛惟乔一人去找开屏的孔雀——可笑自己还觉得两个表妹碍事,合着在徐抱墨眼里,自己才是最碍事的那个人! 沈九娘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浑身哆嗦着挤出一句,站起来就走,经过盛惟乔身边时,盛惟乔想拉住她解释,却被她狠狠打开了手! “徐世子,您这是什么意思?!”盛惟乔还从来没被表姐这样对待过,她捂着被打红的手背,又气又急又觉得冤枉!目送沈九娘哭着跑开,连“世兄”也不喊了,对盛惟妩道了句“快去追表姐”,不待堂妹依言跑出凉亭,就跺着脚质问徐抱墨,“您明知道小乔她……” “大乔,你这么说可是不对了!”徐抱墨年纪不大,但在风月之事上却已是老手,对于应付眼下这种场合根本只是信手拈来,当下摆出正色,打断盛惟乔道,“我确实知道沈小姐对我颇有垂青之意,然而我对沈小姐只有尊重,并无情意,所谓姻缘天注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倘若不趁这还是第三次见面同她说清楚,拖拖拉拉的岂不是越发误了沈小姐?” 他这番话其实很有讲究,首先明说对沈九娘无感,一切都是沈九娘自己一厢情愿;其次以“姻缘”二字暗示自己是个正经人,同女孩儿走近那就是冲着成亲去的,绝对没有始乱终弃的意思!第三,着重点出他跟沈九娘这是“第三次”见面,这三次见面盛惟乔都有参与,最大程度避免自己被怀疑私下与沈九娘有什么瓜葛。 ……当然这也是徐抱墨勾三搭四久了,经历丰富,才会这么考虑周到。 实际上盛惟乔根本不了解他的底细,哪会怀疑他?这会听完这番说辞,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但又恼道:“那你也不用拿我做幌子吧?这下好了,小乔一定恨死我了!” “沈小姐似乎比大乔你年长吧?”徐抱墨却没有直接安抚她,而是有些好奇的问,“为什么大乔你是大乔,她反而是小乔呢?” 盛惟乔这会哪有闲心同他解释?不耐烦道:“你管那么多——反正我们就是这么喊的!” “好吧,大乔!”徐抱墨本来想绕几个圈子缓和下气氛,为接下来的攻势做准备的,但现在看盛惟乔有一言不合就要翻脸之势,自不敢惹恼她,只好道,“我可没有拿你做幌子的意思,本来咱们两家世交,盛老爷子的子孙,跟我祖父的晚辈,都是兄弟姐妹。” 说到这里他温和的笑了笑,目光真挚,“但你爹跟我爹一度同朝为臣,交情却比盛家其他人深厚多了,我平常在家里时没少听我爹念叨,所以听说你有事,哪能不搭把手?” 盛惟乔不知道他的险恶用心,一句“交情却比盛家其他人深厚”,实际上是在暗示她的与众不同,也是为以后接近她做铺垫——毕竟,徐抱墨现在是在盛家做客,难免有需要麻烦主人的时候。 而他虽然是盛老太爷带回来的,老太爷辈份身份搁那儿,肯定不可能亲自招呼他的。 盛老太爷原本打算安排招呼他的盛睡鹤,又有伤在身,需要调养。 那么他有需要时,找盛惟乔帮忙也理所当然了! 谁叫两人的亲爹交情深厚,他爱屋及乌觉得盛惟乔最亲近呢? 天真的小姑娘以为徐抱墨真是念在两人父辈的交情的份上,这才自告奋勇想帮忙的,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对不住啊!我以为你存心挑拨我们姐妹关系呢!” “无妨!”徐抱墨心想这女孩儿果然好哄,幸亏自己来得早,这位盛二小姐才十三岁,若过两年,不定就要便宜了哪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了——嗯?他自己也不怀好意?胡说!他可是打算明媒正娶的! 在内心确认了下自己是个正经人后,徐抱墨目光不动声色的掠过面前的银碗,锃亮的碗身清晰的照出他此刻的模样:华衣美服,英俊倜傥! 他满意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一切都是一场误会,误会说开了就好——对了,大乔你很担心沈小姐是吧?要不咱们现在一块去瞧瞧她,我也同她赔个礼?” 目标心怀愧疚,正要趁其不备趁热打铁趁胜追击趁虚而入趁人之危,才能趁心如意啊! “这个就不要了,也不知道小乔她现在跑哪去了,耽搁你的时间可是不好,还是我回头跟她解释吧!”只是盛惟乔虽然没他那么多心眼,却也不是傻瓜,方才徐抱墨只跟自己说话,都把沈九娘气跑了,这会要是自己带着他去找沈九娘,这哪是赔罪啊?这不是故意去气沈九娘的么? 所以爽快的拒绝了——当然这拒绝也在徐抱墨的预料之内,他正要顺理成章的再提个小小的要求,想来刚刚跟他说了“不”的盛惟乔,一定不好意思再说“不”的。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徐抱墨正要以最温柔的笑容开口时,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强烈的杀气袭来,跟着有人咳嗽一声,慢条斯理道:“贤侄,我家乖囡被我宠坏了,没怠慢你吧?” 他下意识的转过头,就见盛兰辞负着手,皮笑肉不笑的站在凉亭外,一脸防备的看着他。 第二十九章 惊喜的老太爷 ——话说那天同盛睡鹤对弈时,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徐抱墨迎着盛兰辞“离我女儿远点”、“你小子那点心思老子早就看穿了”、“再勾引我女儿弄死你”的凶狠目光,心虚的缩了缩脑袋:他这才是第一次跟盛惟乔单独说话啊!怎么会就被人家亲爹抓了现行不说,人家亲爹还就防上他了? 难道这位准岳父消息灵通,这么短时间就打听到他的真面目了?! 徐抱墨忽然有一种双腿不保的预感…… 不过真相嘛—— 片刻后,父女俩告别徐抱墨,返回乘春台的路上,盛惟乔不满的抱怨道:“爹,您别看到有少年男子跟我在一块,就以为人家会打我主意好不好?弄得怪尴尬的!” 她虽然继承了盛兰辞与冯氏容貌的优势,也算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小美人一枚,可从来没觉得,自己美到人见人爱的地步——不然那个宣于澈何以会当众对自己口出恶言? “乖囡,你年纪小,不懂得人心险恶!”但盛兰辞一如既往的拒绝了女儿的要求,痛心疾首道,“别看那徐抱墨是世子,又生得一副风流俊俏的样子!听爹跟你说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人可未必是良配,你可不能被他哄了去!” 盛惟乔气愤道:“人家徐世兄不过因为您跟他爹以前关系好,才特别跟我说了几句话!您想到哪去了?!” 打从她十岁之后,只要是年岁仿佛的少年,除了下仆外,哪怕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跟她说笑两句,盛兰辞看到,立刻就会把对方划入“混账!居然敢打我女儿主意”的范畴,严加防范,视之如贼! 宣于澈收买盛家下人、试图鸿雁传情之事后,盛兰辞越发觉得打自己乖囡主意的禽兽不要太多! 这么一来二去的,盛惟乔现在听到他劝自己防着点谁谁谁,就觉得烦! “这种从套近乎开始的勾搭法子,爹早些年就看腻了!”然而盛兰辞不觉得烦呀!他语重心长道,“乖囡你一定要听爹的话,不能被这些不怀好意的臭小子骗走!要知道爹可就你一个女儿……”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了乘春台,盛惟乔看到冯氏正站在庭院里等他们,紧走几步迎上去,大声告状:“娘!爹刚才跟我说,从套近乎开始的勾搭法子,他早些年就看腻了!可见他被这种法子勾搭的次数不少,您一定要好好审审他,别过两天又给我领回个哥哥弟弟来!” 盛兰辞闻言目瞪口呆:亲生女儿?! 冯氏看着他一脸挨雷劈的表情,差点当场笑趴,郑重点头:“乖囡放心!娘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四周下人纷纷忍俊不禁——笑闹了一阵后,一家三口进屋落座,下人奉上香茗,盛兰辞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这才肃然了脸色,说起正事:“这两日爹娘拜访了好些人家,寿宴上的事情,想来再过三五日就能基本压下去了,当然坊间的议论肯定管不来,不过那些人横竖也到不了咱们跟前!” 说到这里,叮嘱盛惟乔,“这两日你先别出门,避一避风头!” “将来可以出门了,少不得也有人会拿这事儿说嘴。”冯氏跟着提点女儿,“你不必理会,只管照你爹当时的说辞,一概否认——人家要是不依不饶,别给他们留面子!一切有爹娘担着呢!” 他们夫妇这番叮嘱要是叫宣于冯氏知道了,必然是冷笑三声:也真不知道盛家祖上攒了多少德,这么个纵容法,居然没惯出个作天作地的祸害来! 然而盛惟乔却是习以为常,她还从来没见过爹娘对她疾言厉色过呢,此刻平平淡淡的点了点头,又问堂妹:“方才让她帮我去追小乔了,她回到三房了吗?也不知道三叔三婶会不会骂她?” “爹方才同你三叔说过了,既然你们都知道错了,那么又何必打骂呢?”盛兰辞忙表功,“你三叔应该不会骂她的,若不放心,明儿个你们姐妹见到,自去问问就是——乖囡就是心好,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关心妹妹!” 盛惟乔对于亲爹见缝插针的夸自己,早就麻木了,闻言压根没理会,酝酿了下情绪,正要开始诉说自己在祠堂里的经历,不想这时候门口忽然走来一名小厮,禀告道:“大老爷、大夫人、二小姐:老太爷使了人过来,说是有事寻大老爷商议!” 冯氏闻言忙道:“爹喊你,你快去吧!” 盛兰辞有些疑惑,因为他刚才从外面回来后,是先到了禁雪堂跟盛老太爷禀告的。 在禁雪堂回完话回乘春台时,听下人说看到自己女儿朝园子方向走去,这才临时转道去园子里堵到了徐抱墨在哄自己女儿的那一幕——这么点时间,盛老太爷怎么又要找自己了呢? 要知道盛家的产业一直是他在打理,所以如果是外面庄子铺子上面出了什么事情,管事都是直接来大房禀告,是不会去找盛老太爷的。 盛兰辞疑疑惑惑的到了禁雪堂,才知道盛老太爷找他的事情,与他在园子里所见大有关系:“方才抱墨那孩子同乔儿单独在一块?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盛兰辞不解道,“自然是那小子企图勾搭乖囡,幸亏孩儿去得及时——爹问这个做什么?” 盛老太爷斜睨他一眼,不答反问:“你确定是抱墨在打乔儿的主意,不是乔儿纠缠抱墨?” 盛兰辞几欲吐血:“爹?!” 他现在确定,乖囡是不是自己亲生女儿且不提,盛老太爷却肯定是乖囡的亲祖父——有这么说自己嫡亲孙女儿的嘛?! “还不是你平常动不动就对乔儿从头夸到脚的做派,不追问一句,老子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习惯性的说乔儿好话?”盛老太爷哼道,“看来真是抱墨对乔儿有意思了?” 他忽然之间眉开眼笑,重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喜道,“着啊!老徐,枉你跟老子夸耀你有个好孙儿,到头来还不是要求着老子的孙女儿?!” 又朝瞠目结舌的儿子竖起大拇指,“乔儿不愧是老子的嫡亲孙女儿!虽然刁蛮任性不讲理,娇气胡闹还带点蛮横,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能迷住老徐的孙子,就是她的本事!” 盛兰辞顿时跳脚:“爹您说话摸一摸良心好不好?!乖囡聪慧、懂事、孝顺、温柔、体贴、机灵、美貌、宽容……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是刁蛮任性不讲理,娇气胡闹还带点蛮横了?!那可是您嫡亲孙女儿,您至于这样刻薄的说她么!” “这会又没外人在!”盛老太爷没好气的说道,“就咱们爷儿俩,还装什么装——聪慧、懂事、孝顺、温柔、体贴、机灵、美貌、宽容这些词,不都是在外人面前夸的么?!要不然你以为老徐会死皮赖脸把孙子塞给老子,非要老子带回来不可?!” 盛兰辞听着这话不对,忙道:“等等!爹您的意思是……那小子来咱们家?!” “当然是冲着乔儿来的!”盛老太爷冷笑连连,“老子这回去老徐那儿,你猜那老小子怎么着?他居然可着劲儿的跟老子显摆他孙儿!就是那徐抱墨——说他去年就过了秋试,若非宁威侯怕儿子得意忘形,要压他一压,今年年初就会在长安参加春闱了!那小子今年才十七岁而已!长得俊,骑射好,读书也好,连年纪都压了老子的孙辈们一头!!!” 他说到这里,深知自己亲爹脾气的盛兰辞,已经悟了! “所以爹您觉得自己膝下没有比得过徐抱墨的孙儿,就扯了乖囡出去跟徐世叔比?”盛兰辞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徐世叔信了您的话,故此打发徐抱墨来咱们家,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见盛老太爷傲然颔首,盛兰辞先是愤然,“我方才就说那小子不安好心啊!乖囡怎么就不信我呢?!” 继而警惕道,“我明儿就打发了那小子回他自己家里去!” 说服不了自己女儿,他可以把打自己女儿主意的人赶走嘛! 盛兰辞正觉得自己深谋远虑,再次干掉了一个潜在敌人——不想盛老太爷却跳脚了:“你敢!!!” “爹您可不要犯糊涂!”盛兰辞见状忙提醒道,“您跟徐世叔虽然是过命的交情,可也不能为了这份交情,搭上自己的嫡亲孙女儿啊!抱墨那小子长得一脸轻浮相,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敦厚的性情,哪里适合乖囡?再说,乖囡才十三,这出阁的事情还能缓两年呢!” “乔儿许不许徐家,老子不管。”但盛老太爷坚定的表示,“不过你不能赶那小子走!” 盛兰辞愕然道:“为什么?” 既然自家老爷子没有非要跟徐家结亲的意思,又何必非要留着徐抱墨,成天趁自己不注意,打自己女儿的主意? “因为看到老徐最得意的孙儿,追着老子的孙女儿跑,老子就觉得心旷神怡,天朗气清,你们这些混账的嘴脸都顺眼多了!”盛老太爷一手拈须,一手背在身后,在堂上来回走了趟方步,才哼道,“想老子之前在徐家小住的那段日子,老徐那老小子,成天扯着抱墨这小子,今天写幅字请老子斧正;明天画幅画请老子鉴赏;后天邀老子出猎,品评他的骑射……” 老太爷越说脸色越难看,“还有什么下棋、抚琴、沏茶、投壶、蹴鞠、樗蒲……最可恨的是!!!” ——每次徐抱墨表现出色时,徐宝亭都会笑眯眯的从旁对盛老太爷补刀:“不成不成,这小子,比盛老哥的孙儿们肯定差远了!哎对了,盛老哥,你这回怎么没带两个孙儿过来,也好叫我家这小子知道一下天高地厚?免得他呀,骄傲!” 每当这时候,盛老太爷都觉得自己膝盖上中了一箭…… 第三十章 沈九娘:本表姐的命为何这么苦?! 论数量,盛老太爷膝下即使不算那会还没照面的盛睡鹤,也有五个男孙! 但论才华论资质,这五个男孙加起来都不如徐家一个徐抱墨好吗?! 这叫他怎么接这话? 他庆幸自己没带孙子去徐家都来不及呢! 盛兰辞听到这儿,很无奈的安慰盛老太爷:“徐世叔年纪大了,您别跟他计较,让让他也就算了……再说,当年您跟他比儿子时,儿子不是给您挣过脸了吗?” “你喊那老小子世叔又不是世伯,老子比他年纪还大呢!凭什么老子让着他?!”盛老太爷先针对儿子的胳膊肘朝外拐吼了一句,然后更愤怒了,“正因为老子比儿子从来没输过这班老家伙,所以比孙辈,老子怎么能输?!” 想当年,盛兰辞年纪轻轻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琼林赐宴,羡煞多少老兄弟? 别看徐宝亭的儿子徐子敬,现在乃是宁威侯,位高权重——但徐子敬这个侯爵乃是因军功而封,时下却讲究万品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尤其徐宝亭本身出自寒门,要不是在军中跟富户出身的盛老太爷结识,跟着学了几个字,恐怕到现在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 所以这位老侯爷最景仰读书人了,中过进士的盛兰辞,即使退居乡里,在他看来,也比自己那个侯爵儿子有出息! “这么多年来,老子只要提到你,老徐那班老家伙,没有一个不甘拜下风的!”盛老太爷追想自己当年拼儿子时的辉煌战绩,老脸上不由绽开一抹由衷的得意,但想到眼下,顿时转为沮丧,“可现在大家都要做曾祖父啦,也不作兴比儿子,而是比孙子了。可我盛家的孙辈……” 一个都拿不出手好不好?! 包括盛睡鹤推荐的盛惟德,倒是老实敦厚,但,跟才华横溢英俊潇洒的徐抱墨搁一块,说是黯淡无光都是口下留情了! 盛老太爷愤怒的看着儿子,“所以老子跟那老小子比孙女,有什么不对?!” 盛兰辞看出自己此刻若一个回答不好,下场必然是被老爹武力教做人,果断吹捧:“爹这叫以己之长,克敌之短,正应了兵法要义,足见爹老当益壮,宝刀未老……徐世叔想胜过您,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所以你现在把徐抱墨赶走,这叫老子如何扬眉吐气?!”盛老太爷拍了拍儿子的肩,和蔼道,“反正你也说了,是他在勾搭乔儿,又不是乔儿瞧上他,看着他忙前忙后讨好咱们乔儿,多开心呐!等老子看腻了,你再赶他走嘛!” 盛兰辞吐血道:“但乖囡年纪小,心思单纯,万一当真被他哄了过去怎么办?!” “那就让徐家来提亲好了!”盛老太爷想到那种情况,顿时红光满面,两眼放光,“到时候,老子一定要老徐亲自来!完了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孙子是怎么低声下气讨好老子的孙女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之后,见儿子如丧考妣的神情,不禁不悦,“老徐跟老子多少年交情了,徐家的底细你又不是不清楚,两个孩子当真有缘分,难道不是件好事吗?冲着咱们爷儿俩的面子,徐家怎么也不可能亏待了乔儿!” “可儿子现在还不想给人做岳父啊!”盛兰辞跳脚道,“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多承欢膝下个几年呢!” 盛老太爷不耐烦道:“那就先定亲!让徐家小子等几年再迎娶——多大点事?!” 盛兰辞见老爹态度坚决,怕挨揍不敢多说,心里却暗暗决定,接下来一定要做好两手准备:一面孜孜不倦的告诉女儿,徐抱墨是多么的不怀好意;一面利用地主之便,杜绝徐抱墨见到自己女儿的机会! 谁知他主意才定,却听盛老太爷道:“对了,惟德不是要陪抱墨出游吗?老子想了下,觉得就他们两个出行,未免冷清了点。不如让家里大点的孩子都去好了,顺便女孩儿们也出门散散心。” “爹您不能这样!!!”盛兰辞顿时抓狂了,“您这不是把自己孙女朝狼口里送吗?!” 本来他就担心徐抱墨会把自己女儿勾搭走了,盛老太爷还一副生怕盛惟乔不动心的架势,可着劲儿的给徐抱墨制造机会——这哪是想找机会气徐宝亭啊?这根本就是想撮合两个孩子好不好?! 盛兰辞也不是觉得徐家不好,但他是真的舍不得现在就给女儿定人家啊! “这么说,你不同意?”盛老太爷转过头来,沉声问。 盛兰辞知道老爹的脾气,但为了女儿,他坚定道:“是的,儿子难以从命!” 话音未落,他意料之中被盛老太爷一脚踹飞! “老子就说生儿子好!”半晌后,盛老太爷活动着筋骨走出正堂,冷哼,“不听话了想怎么揍就怎么揍!哪像女孩儿,巴掌没扬起来呢就哭给你看了——敢违背老子的意思,真当老子年纪大了打不动你了?!” 他随便喊了个小厮到跟前,“去大房说声,我有点事打发兰辞去做,他得出门个三五日。还有,跟乔儿、娆儿、彻儿他们说下,让他们也收拾收拾,随惟德一行出门见识见识!” 盛家多年来一直是盛兰辞主持大局,外地的产业有突发性事件,自然也是这位当家的大老爷前往处置——所以大房接到消息说盛兰辞要奉老太爷之命外出数日时,一点都没怀疑。 盛惟乔还跟传话的小厮说:“爹已经出门了吗?若你回去时,看到爹还在祖父跟前,帮我跟爹说声,二月那会他带回来的点心挺好吃的,这次去的地方若也有,给我再带几份!” 待小厮满口称是的告退之后,她继续跟冯氏诉说花园里的遭遇,“……然后小乔就这么走了!娘,您说,现在我要怎么办?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小乔当时却好像我抢了她夫婿似的,怎么可以这样啊!” 冯氏笑眯眯的听到这儿,安抚道:“你想如果你是九娘那孩子,当时该多么的尴尬?她本来就要含羞而去的,你还想拉住她,她不推开你,难道还任你拉住在那儿继续丢脸吗?说起来,这事可是你不够周到了!” 见女儿闻言若有所思,又道,“妩儿年纪小,虽然听你的话追上九娘了,却未必能劝好她。依娘之见啊,你不如自己去找九娘谈一谈,把误会解开——自家姐妹,何必为这么点小事存下芥蒂呢?横竖你又不喜欢那徐世子!” 盛惟乔有点不情愿:“我跟徐世兄又没有什么,小乔误会我也还罢了,现在还要我先去跟她解释,凭什么呀!?” “瞧你这小气劲儿!”冯氏拿指点了点她额,嗔道,“那是你嫡亲表姐,你怎么不说她打小就让着你了?现在她心情欠佳,你去哄一哄她,难道不是应该的?娘平常教你,对下人也该存体恤之心,何况是对你的姐妹?” 盛惟乔被这话说服了,站起身道:“好吧!我这就去找她!” 沈九娘住的地方是盛兰心出阁前的闺阁,名为栖月楼,楼下有院子——盛惟乔带着绿锦敲了半天院门,才有个小丫鬟过来开门,看到她,诚惶诚恐的请罪:“奴婢在后面做事,未曾听到叩门声,请二小姐饶恕!” “这里伺候的人怎么这么少了?”盛惟乔边走进去,边打量着空空落落的庭院,诧异道,“我记得姑姑姑父来时可带了不少人的!” 小丫鬟解释:“姑夫人跟姑老爷昨儿个就带着两位表公子回去了,现在这儿只有表小姐一个人住,所以伺候的人手也少了。” 盛惟乔在祖父寿辰当天,就被关进祠堂反省,还不知道盛兰心夫妇已经带着两个儿子告辞了,闻言不禁心虚的抿了抿嘴:让沈九娘在寿辰结束之后独自留下来的主意,还是她出的呢! 只是万没想到徐抱墨竟对沈九娘无意——如此想来,倒也难怪沈九娘在花园里会匆匆离开了! 她愧疚起来,进去之后上了楼,看到沈九娘蒙着被子躺在榻上,明明听到自己来了也不招呼,反而把身子转向里壁,也不生气,坐到榻边,示意其他人都下去之后,柔柔的唤了声“小乔”:“我来跟你解释的,我同徐世兄什么都没有,你可不要误会!” “我误会你做什么?”沈九娘闻言,僵硬了会,在被子里嗡声嗡气道,“我又不是傻子——你当时可是想帮我的,只怪我自己不争气,入不了人家世子的眼,不得不落荒而逃罢了!” 盛惟乔本来还怕她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见她这样明理,松了口气,忙道:“那是他没眼光,小乔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将来啊必定能找个比他好一百倍的夫婿,到时候叫他后悔去吧!” 沈九娘纵然满腹羞恼,闻言也不禁苦笑出声:“要不是外祖父同徐老侯爷交情深厚,我这辈子连跟他那样身份的人说句话儿也没资格呢!还找个比他好一百倍的夫婿,大乔你就不要哄我了,我虽然有痴心妄想的时候,到底没糊涂到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地步!” 她把被子推开,转过头来,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显然方才那一幕带给她的刺激,绝没有此刻说来的轻松。不过沈九娘不愿意表现软弱,是以见表妹似要出言安慰自己,抢先开口道,“我的事情,到这儿就算了吧!今天太晚了,明儿我就去请外祖母送我回沈家——好在这回的荒唐,除了你也没别人知道,倒也不至于叫我无颜见爹娘!” 盛惟乔做惯了掌上明珠,向来都是别人哄她安慰她,她基本就没安慰过别人,此刻听了这番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顿了顿才道:“你留都留下来了,何必这样急着走?恐怕回去之后,姑姑跟姑父起疑心,追问起来,也是麻烦!不如索性当真去我娘那儿学几日丹青罢?” “本来学丹青就是个幌子。”沈九娘叹了口气,道,“你道我真喜欢丹青呢?不过是大舅母那会回了冯家,外祖母跟我娘心里惦记,扯了个借口罢了!” 她三言两语解释了下内情,瞥见表妹绞尽脑汁想哄自己的样子,心头一软,不忍拂了这番好意,就道,“我不想去打扰大舅母,不过你要是真想陪我散心的话,咱们一块去逛市集吧?” 边说边从枕下摸出一面小靶镜照了照,顿时抚额,“天!怎么肿成这个样子?不行不行,明儿绝对不能去外祖母跟前,不然外祖母一准要问缘故——我估计得三天才能恢复如常,到时候咱们再一块出去玩?” 未想盛惟乔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面露难色。 “怎么了?”沈九娘不解。 “……祖父方才遣了人到大房,说让我跟三妹妹还有四弟,一块收拾行李,后天随大哥出行。”盛惟乔本来是不打算跟沈九娘说这个消息的,可又怕这个表姐误会自己不想陪她出游,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告诉她了,“所以小乔你要是三天后想出门的话,我恐怕没法陪你一道了!” “……”沈九娘方才在邀她跟盛惟妩一块去花园的路上时,已经听她们说了盛老太爷打算派盛惟德陪徐抱墨到附近游玩的事情了。 此刻闻言如遭雷击,呆呆的看了表妹片刻,正看得盛惟乔如坐针毡之际,才合上眼,淡淡道,“原来如此!” ——徐抱墨是孤身前来盛府做客的,并没有带女眷同来,盛家这边多派几个同辈男子陪他出游也还罢了,却把几个孙女也喊上,撮合之意,何其明显? 她心头百味陈杂,各样念头纷纷而至,连盛惟乔是怎么告辞离开的都没注意。 不想这样恍恍惚惚的到了次日,明老夫人却派人过来告诉她,让她也收拾收拾东西,随盛惟乔她们一块出游。 沈九娘听了这消息,吐血的心都有了——她现在一丁点都不想看到徐抱墨好吗? 所以直接道:“可我刚刚想起来件要紧事,要立刻回沈家!” 只是这话虽然把下人打发了,明老夫人却亲自过来了:“什么事这么急着回沈家去?若不是当真十万火急,你可要帮外祖母这一回!” 沈九娘闻言惊讶道:“却不知道外祖母这话何意?” “还不是你那个不省心的二舅母?!”明老夫人有点老眼昏花,沈九娘今日起身后又上了些妆容。 此刻室内的绣幕也被她故意放下,使得光线昏暗。所以虽然眼下祖孙近在咫尺,老夫人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深深叹了口气,诉说道,“这回徐世子出游,本来说好了是只让你表弟惟德一个人做陪的,未想你外祖父有意与徐家联姻,特特把乔儿也加了进去……” 这事沈九娘昨天就猜到了,但此刻听外祖母亲口确定,到底不免再次脸色惨白一回——粗心的明老夫人却依旧未曾发现,自顾自的说下去,“只是乔儿同惟德到底隔了一房,为了避免目的太明显,你外祖父把娆儿跟彻儿也喊上了——彻儿也还罢了,娆儿的生母白氏,闻讯之后,竟是连夜给娆儿预备新衣新首饰起来了!这打得什么主意还用说?你外祖父的脾气你也晓得,我都不敢跟他讲这事,不然你那二舅说不得又要挨揍了!” 明老夫人说到这里,才道明来意,“这不外祖母想到了你,正好你这回单独留了下来,乔儿跟娆儿都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栖月楼里怪没意思的,还不如跟了他们一块出门,既能散散心,也帮外祖母啊,盯着点儿娆儿!免得她听她那个娘的话,见天去纠缠徐世子,丢尽咱们家的脸,更坏了你外祖父的打算!” 抬头,总算发现外孙女情况不对了,愕然,“九娘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可是不舒服?!” 迎着外祖母关切的神情,沈九娘现在只想找堵墙撞一撞! 第三十一章 冲突 虽然说自己刚刚被心上人拒绝,转头就要在外祖母的要求下,去撮合心上人跟自己嫡亲表妹,中间还要防着另一个表妹挖墙角——这份差使简直残忍得催人泪下令人发指,但沈九娘实在说不出口内情,最终胡乱编个理由敷衍了明老夫人,咬着牙答应了! 只是明老夫人的这份心思,只跟沈九娘交代,没同其他人说。 是以出发那天,看到沈九娘亦在队伍里后,盛惟乔瞬间瞪圆了的眼睛,让沈九娘感到心好累! 她赶紧把表妹拉到一旁,郑重解释:“大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绝对绝对不是为了徐世子来的,是外祖母让我来,我才来的!” 天地良心,她沈九娘虽然家世远不如宁威侯府,到底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至于下贱到人家明着瞧不上她了,她还死皮赖脸的纠缠吗?! “小乔你放心吧!”无奈盛惟乔嘴上说着信任她的话,眼里却满满写着“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也郑重道,“你想做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沈九娘:“………………!” 你就不能真正的相信我的话吗?! 她这儿暗暗吐着血,那边特意打扮得英姿焕发玉树临风的徐抱墨,看着马车畔一溜儿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差点把折扇掉到地上:“这是什么情况?!” “徐世兄!”因为他曾帮忙在关祠堂的事情上求过情,盛惟妩对他很有好感,七岁的女孩儿还不怎么会看眼色,根本没察觉到徐抱墨此刻真正的心情,开心的上前给他解释,“祖父觉得就您跟大哥出游怪孤单的,索性让二姐、三姐还有四哥也一起,我想着二姐不在府里,一个人好没意思的,所以缠了祖父两天,祖父才松口准我也来!” 她笑得阳光灿烂,“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块出门呢,瞧着好热闹啊,徐世兄您高兴不高兴?” “我当然很高兴!”徐抱墨皮笑肉不笑的握牢了折扇,手背上青筋暴起,“好了,时间已经差不多——各位世妹请登车吧,咱们就要出发了!” 转过身来,他脸上立刻乌云密布,雷电交加:本世子怎么可能高兴?! 他的大乔这回足有三个姐妹同行,再加上各自的丫鬟婆子——他别说悄悄把盛惟乔哄出去花前月下了,就是想眉目传情一番都得防着被谁无意中看个正着好不好?! 最可恨的是,刚才这个盛七小姐,摆明了会紧紧缠着他的大乔! 这还玩个什么?! 他又不是真来游山玩水的!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说不去了,边走边看吧,没准事情有转机呢?”徐抱墨抓狂了一阵,自我安慰,“何况就算白跑一趟,也可以当成提前熟悉地形,可以下次再单独邀大乔去嘛!” 这么想着,他才冷静下来,整整衣冠,恢复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做派,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我早就说我不要出来的!”盛惟妩眼神不好使,但其他人却未必都如这位盛七小姐一样天真无知。 这么着,徐抱墨才离开,三小姐盛惟娆就一脸不快的抱怨起来,“我娘非要我来凑热闹——结果人家根本不乐意我们打扰,早知道刚才真该拉我娘过来瞧瞧那徐世子的脸色,看她还叮嘱不叮嘱我给徐世子留个好印象了!” 沈九娘正好跟盛惟乔说完话走过来,闻言有些惊讶有些松口气的看了她一眼,心想这表妹如果当真对徐抱墨无意的话,自己这趟差使倒也不必太操心了。 未想盛惟娆看到她,忽然翻了个白眼过来,不阴不阳的说道,“哟!表姐您可来了啊?我就说么,我们姐妹纵然不来,您是天上下着刀子地上趟着烈火也要到的!” 沈九娘听出她话里有话,不禁变了脸色,轻喝道:“你什么意思?!” “三妹妹,说什么呢?”盛惟乔也赶紧圆场,“那边大哥四弟还有徐世子都上马了,咱们也快登车吧!别叫他们等急了!” 盛惟娆哼了一声,到底给她面子,没再说什么,提了裙摆率先踩着小凳子上了车辕,掀帘进去了。 因为这回女孩儿家多,怕她们路上寂寞,也怕马车太多顾不过来,所以盛家给姐妹们预备了一驾最宽大的马车,让四个女孩儿连带贴身丫鬟都能同乘。 此刻盛惟娆上车后,其他人也陆续进了车厢——由于盛惟娆方才的话语,车中气氛不免有些僵硬,一直到马车驶出盛府之后,都没人开口说话。 片刻后,盛惟乔正试图打破这种沉默,未想沈九娘按捺不住,先出言道:“三表妹,你给我说清楚,你方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九娘这会追根问底,与其说是记恨上了盛惟娆,倒不如说她是在担心——担心自己爱慕徐抱墨而惨遭拒绝的事情曝露出去! 这时候风气虽然开放,但这样的遭遇对于女孩儿家来讲,到底是羞愧万分的! 她当然心里忐忑了! 谁想盛惟娆也不知道怎么就看她不顺眼了,闻言冷笑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才慢悠悠的开口道:“表姐啊!您看看您,这身上穿的戴的,这段时间吃的喝的,统统都是咱们盛家的东西罢?可见咱们盛家,待你也是不薄了!既然如此,您是不是行行好,高抬贵手,放咱们这些盛家女儿一马呢?” 这番话说得车中众人都是目瞪口呆,沈九娘被气得全身发抖,甩开盛惟乔挽住她的手臂,微微前倾,厉声道:“你这话是说我要害你们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害你们了?!若是有,我立刻跪下来给你们挨个磕头赔罪!若是你胡说八道,回头我定要与外祖母还有二舅母禀明,讨个公道!” 盛惟乔也觉得满头雾水:“三妹妹,你是不是上了谁的当,误会小乔了?小乔是咱们嫡亲表姐,好好的怎么会害咱们?”“二姐姐!”未想盛惟娆听了这话,却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才道,“七妹妹年纪小也还罢了,您可是我姐姐呢!这样紧要的事情为什么都意识不到?” 说着一指沈九娘,冷笑,“前两日我亲眼看到七妹妹追着她,打我教训那小贱人的附近跑过——我当时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撇下那小贱人追上去问了,七妹妹大致给我讲了经过,到底怎么回事,我给她留面子现在也不说了!” “只是这事儿若到那日为止,我也不是嚼自家姐妹舌头的人!” “可她今儿个居然又跟了来!” “这是什么意思?!” “还好意思问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虽然你不姓盛,可坐着咱们盛家马车,顶着咱们盛家女孩儿表姐名份,这一趟出去,有什么丢人现眼的地方,怎么可能不牵累到我们盛家姐妹?!” “你说,我该不该求你行行好,要丢脸你一个人去,别扯我们这些做妹妹的下水?!” 沈九娘以手按胸,整个人被气得简直要爆炸了——她按捺着心酸按捺着委屈来参加这趟出游,合着不但盛惟乔认为她对徐抱墨余情未了,偶然得知她曾对徐抱墨起过心思的盛惟娆,也认为她这是打算对徐抱墨不顾脸皮的死缠烂打到底了?! 明明白氏跟盛惟娆这对母女才是罪!魁!祸!首!!! “啪!” 半晌后,在盛惟乔的连声劝解跟顺气中,终于缓过来的沈九娘,想也不想的倾身上前,给了盛惟娆一记耳光! “你不是怀疑我今日的来意吗?!”打完之后,沈九娘不顾车中哗然,直接扑上去按住了想还手的盛惟娆,咬牙切齿的说道,“那我就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原本我才不想来趟这混水,是外祖母,你的亲祖母,得知你娘这两天都在紧锣密鼓的给你预备新衣新首饰,生怕你丢尽了盛家女孩儿的脸面,故此要我来看着点儿你,你懂不懂?!” “你胡说!”盛惟娆比沈九娘小了足足三岁,这会又被沈九娘压在身上,挣扎了几下都动弹不得,只得高声呵斥,“我对那徐世子半点心思都没有!若非我娘非要我来,我根本打算去跟祖父告罪辞了的!当我跟你一样,见着个小白脸就掉了魂?!青天白日的竟在花园里哭哭啼啼的飞奔,叫七妹妹追都追不上!要不是祖父寿辰已过,咱们家没什么外人在了,传了出去,人家还道盛家女孩儿都跟你一样不正经,没得害死我们清清白白的女孩儿!” 沈九娘几欲吐血,寒声道:“你是个什么好东西!还好意思对着才回来的小表妹一口一个‘小贱人’,也不想想你那个亲娘当年可是挺着大肚子进盛家的,要不是人家敖家主动提出和离,你如今也还不是个外头养的,比那盛怜怜能高贵到哪里去?!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也配称‘清清白白’?!没得辱没了‘清白’这两个字!” 第三十二章 本世子就知道上天还是厚爱本世子的啊! 盛惟乔跟盛惟妩都被这一出闹得有点措手不及! 这两年因为盛兰心在夫家已经地位稳固,主母之责也是驾轻就熟,所以逢年过节,都会携一家子回娘家归宁——沈九娘跟她们姐妹也算熟悉了,往常可是连句口角都没有的,谁能想到这会竟互相辱骂到这份上不说,还动起了手? “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何至于要动手?”愣了一会,见沈九娘跟盛惟娆之间的争执似有升级的趋势,盛惟乔才醒悟过来,赶紧拉着堂妹一块上前劝架,“表姐你先放开三妹妹,三妹妹你也少说几句,你今儿这哪里是对姐姐的态度?!” “她也配做我姐妹?!”谁知沈九娘跟盛惟娆异口同声道,“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说着继续互相怒视——其实盛惟娆虽然传了白氏,性情很有点泼辣刁蛮,否则也不会在花园里收拾盛怜怜了,但沈九娘的脾气是不坏的,是以才会被明老夫人委以重任。 无奈的是,沈九娘这两天心情糟糕透顶啊! 她先是惨遭徐抱墨拒绝,拒绝的原因还是徐抱墨看上了表妹盛惟乔;跟着发现她那个说一不二的外祖父,也有意撮合盛惟乔跟徐抱墨;继而还被外祖母打发来给这两人保驾护航——讲道理她到现在都没对盛惟乔生出嫉恨之心,寻思着在这回出游里如何坑这个表妹,已经是心胸开阔看得开了好吗? 偏偏这时候盛惟娆一口一个“丢人现眼”,句句戳在她的痛处上面,她不发飙才怪! 这会两人都动了真火,一边互骂“贱人”,一边扭打——盛惟乔跟盛惟妩带着丫鬟分了半天都没能分开,正急得心火上升,未想车帘忽然被一把掀起,盛惟德目瞪口呆的看着车中情景,吃吃道:“妹、妹妹你们在做什么?!” 马车里这番动静不小,四周的护卫又不是聋子,听到几位掌上明珠起了冲突之后,自然要去跟盛惟德、盛惟彻兄弟讲。 盛惟德才接到禀告时还不怎么相信,毕竟他这几个姐妹的关系向来不错,今儿又还是难得这么多人欢欢喜喜的出游,想来大家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忽然撕破脸呢? 他还以为是姐妹们开心太过,玩笑时动静大了点,故此叫护卫们误会了。 谁想这会揭了帘子一看,盛惟娆正被沈九娘死死按在车厢里垫脚的锦毡上,两人均是披头散发衣裳凌乱,盛惟娆颊上还有一个分明的掌印! 连劝架的盛惟乔跟盛惟妩,也是鬓缓簪坠,不复出门时候的妆容精致装束齐整。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盛惟德一看就怒了,赶紧移了移身体挡住车门,免得其他人看到自家姐妹这没规矩没仪态的一面,压低了嗓音厉声呵斥,“你们在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盛惟娆正在努力反抗沈九娘而未能,侧着头看到他,忙道:“大哥,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帮我!” “大表弟,你最好少管闲事!”沈九娘则咬牙切齿道,“今天谁也别想拦着我,除非这小贱人给我嘴巴放干净了再好好赔礼,要不然我这辈子都跟她没完!!!” 盛惟乔跟盛惟妩则心急火燎道:“大哥你来得正好,你看看她们!你快想个办法啊!” 看到这种情况,盛惟德毫不迟疑的使出杀手锏:“我数到三,全部放开了坐好,不许再吵再闹——否则我就把她绑起来送回去,交给祖父他老人家亲!自!处!置!” “大哥你好不要脸!!!” “表弟你简直无耻!!!” 沈九娘跟盛惟娆双双被气得几欲吐血,然而见盛惟德已经在数“一”了,却丝毫不敢怠慢,纷纷松开对方,坐回座上,恨恨的望着他,怒道,“都这么大的人了成天告诉长辈,你要脸吗?!” 虽然说盛老太爷从来没打过女孩儿,但自幼耳濡目染,除了大房之外,大家已经根深蒂固了一个观念,就是老太爷是可怕到恐怖的! 如今盛惟德一说送回去交给盛老太爷处置,饶是沈九娘跟盛惟娆都在气头上,也不得不蔫了! “徐世子就在前面,亏得四弟同行,我让四弟缠住他免得他跟过来!”盛惟德没好气的白了她们一眼,压低了嗓音说道,“不然被他看到你们方才那一幕,咱们家的体面还有么?!回头叫祖父知道了,有你们好果子吃——上车的时候看你们还高高兴兴的,这又是什么事闹开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盛惟乔见沈九娘与盛惟娆彼此怒视了一眼之后双双扭开了头,显然不打算告诉盛惟德,只得干笑着代为回答,“方才也是一时激动,现在肯定没问题了!大哥你回去吧,我会劝好她们的!” 盛惟德也不追问,只“嗯”了一声,说道:“要是她们不听劝,你就打发人来跟我说,我送她们回去听凭祖父发落……” “你快点滚吧!”盛惟娆忍无可忍的踢了一脚车帘,恨道,“告状告状告状,除了告状你还会做什么?!” 最讨厌这样的兄弟姐妹了有没有?! “还会送你们回去!”盛惟德跟她是异母兄妹,两人的亲娘还有夺夫之仇,关系自然也谈不上好,此刻闻言,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才替她们放下车帘,掉转马头,走远了。 留下盛惟娆气得全身发抖,直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有这样当哥哥的吗?!简直欺人太甚!” 盛惟乔死死捂住沈九娘的嘴,惟恐她火上浇油,一个劲的给盛惟妩使眼色,盛惟妩会意的挽住盛惟娆手臂,安慰道:“三姐姐你别生气了,等到了玩的地方,咱们帮你想法子收拾大哥,给你出气!” 如此好说歹说,加上盛惟德“送你们回去交给祖父处置”的威胁,才将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到了中午打尖的时候,因为两人同时夹向一块肉的缘故,表姐妹两个再次爆发了冲突! 待隔着竹帘用饭的盛惟德跟盛惟彻跑过来阻止时,沈九娘跟盛惟娆固然满身狼狈,连劝架的盛惟乔跟盛惟妩,亦是被打翻的菜肴、酱汁弄了一身! 看到这种情况后,盛惟德深深吸了口气,喊来随行的仆妇:“把她们给我绑了,堵上嘴,送回去交给祖父处置!!!” ——方才在路上,徐抱墨被盛惟彻缠在离马车比较远的地方,应该不清楚车中纠纷也还罢了。现在大家可就隔着一张竹帘,夹菜时牙箸碰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吗?! 盛惟德觉得接下来的行程再带着这俩姐妹,以后自家祖父还有脸见徐家人吗?! 所以他根本不听任何人的圆场,非常果断的强行送走了沈九娘跟盛惟娆,交代盛惟乔与盛惟妩去收拾下、换身衣裳,预备过会继续赶路——跟着赶紧掀帘回到自己这几人用餐的地方,满脸羞愧的向徐抱墨赔礼:“家教不严,让世兄见笑了!” “无妨无妨!”却不知道徐抱墨此刻心中正得意的恨不得仰天长啸: 本世子就知道上天是厚爱本世子的啊! 出发才半天,就回去了两个——离本世子与大乔单独花前月下,还远吗? ……盛惟德虽然吩咐仆妇把沈九娘跟盛惟娆都堵了嘴绑上车的,但这两位到底都是千金小姐。是以走出一段路之后,估计着两人的吵嚷不会被盛惟德那边听到了,下人们就赶紧给她们解开了束缚。 “都怪你!!!”才恢复自由,盛惟娆顾不得整理仪容,边揉着手腕,边带着哭腔喊道,“现在好了!大哥要把咱们送去见祖父——祖父不打死咱们才怪!” “你还好意思说我!”沈九娘虽然因为大了三岁的缘故,没有哭出来,眼眶里也有泪水不住打转,愤怒道,“要不是你不问青红皂白的冤枉我,今儿本来大家都是高高兴兴的出门的!现在这么回去,也不知道外祖父外祖母要怎么个处置法,回头我爹娘知道了,少不得也要给我规矩!” 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哽咽起来,“我祖父祖母本来就有点重男轻女,若知道今儿的事情,恐怕以后都不许我出门了!说不定还要动家法!早知道,之前就不该答应外祖母来趟这回的混水!” “我祖父祖母虽然没有重男轻女,可你也晓得,他们素来偏爱大房!”盛惟娆闻言,抹了把眼泪,也诉说道,“我只是二房之女,因为我大哥生母的缘故,祖父祖母其实一直对我跟五弟有些淡淡的,我也不是没察觉到——你以为我回去了能有好果子吃吗?” 狠狠吸了口气,“前两日祖母许那小贱人进了门,我娘为此跟我爹大大闹了一番,最后爹差点对娘动了手!这会儿晓得此事,必定又要怪娘没教好我!到时候我娘肯定也要责怪我不争气,要不是她老这么讲,你以为我今儿愿意来?”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高嫁有什么好?我娘她自己就是个例子!成天看一家子脸色,除了打骂自己的丫鬟出气,还有责怪我跟五弟不争气没出息,没法给她挣脸外,连府里有头脸的管事都不敢摆架子——冲着那徐世兄的世子身份,打死我都不想嫁给他!!!” “人家是世子,能瞧得上咱们这样的人吗?”沈九娘半是自嘲半是无奈的道了一句,叹道,“早知现在,何必方才?咱们这回算是完了!” 两人如今同病相怜,倒没了吵架的心思,互相倒了会苦水之后,都沉默下来。 当然嘴上不说话,心里却是不住转着念头考虑,待会到了盛老太爷跟前,要怎么办? 半晌后,她们还没想出个什么主意来,马车忽然停下,跟着有下人小心翼翼的问:“三小姐、表小姐:两位方才未曾用完午饭,前头有个茶棚,两位小姐要不要下车吃点茶,用些点心小菜?” 第三十三章 出事 盛惟德一行人此行的目的地是南风郡西南角上的灵犀山,灵犀山娟然挺秀,景物韶丽,传闻古时有白犀在此处出没,故而得名。 从南风郡城到灵犀山下,约莫不到百里,远是不算远的,但因为带了女眷,需要迁就马车的速度,却得走上三四天了。 他们是在第三天,已经望见灵犀山的时候被追上的——来人打头的是盛兰辞最得力的大管事盛福。 “大公子,小的奉大老爷之命,有要事相询!”盛福追上队伍后,不及跟任何人招呼,先冲到马车畔,掀起帘子,将内中的盛惟乔从头打量到脚,确认这位顶头上司的心肝宝贝除了被自己骤然吓了一跳外,没有任何损伤,方长出口气,恢复成一贯的沉稳冷静。 告了声罪,放下帘子,再去看徐抱墨,见徐抱墨也没事,他很明显的放松了不少,抱拳行礼后,不待盛惟德开口,忽然想到一事,才平静点的脸色又变了,“对了,方才车中为何不见三小姐与表小姐?” “表姐跟三妹妹?”这一问,不只盛惟德,旁边的徐抱墨跟盛惟彻也皆是大惊失色,异口同声道,“她们不是早就该回到府里了吗?!” 盛福闻言,脸色铁青,道:“表小姐与三小姐不是跟着队伍一块出游的么?何以会中途折回?!” 盛惟德手足无措道:“前天出城之后,表姐跟三妹妹不知为何发生了争执,中午用饭时甚至动上了手,我……我嫌她们太过闹腾,故此命人将她们送回府中,交给祖父处置!” “前天?!”盛福听了这话,脸色越发难看,用力握了下马鞭,才沉声道,“大公子,两位小姐只怕……只怕出了事儿了!大老爷之所以忽然派小的追上来,皆因昨日有人在城外发现了一具尸骸,正是这回参与护送几位出游的护卫之一!” 盛家财大气粗,平时经常做修桥铺路的善举,乃是官府大力提倡的为富者仁的典型代表,双方关系当然很亲近。府中护卫,与衙门差役也常有来往,彼此熟悉,是以这具尸体被送去衙门后,不必张榜,就确认了死者身份。 而盛家接到消息,自然怀疑盛惟德这行人出了什么岔子——且不说盛家所有年长些的孙辈都在这次的队伍里,单一个徐抱墨的安危,别说盛家,南风郡的官府都不可能坐视不顾! 这会追上来的盛福一行,是坐骑最好骑术也最出色的几个,受的是盛兰辞之命,所以看到队伍后,第一个确认的是盛惟乔的安危,第二个才轮到徐抱墨。 本来看到这两位都平安无事,整个队伍也没什么惊慌的意思,盛福还以为是虚惊一场,乃是那护卫因故经盛惟德等主事人准许,独自离开之后,才出的事儿,跟盛家的小主人们以及徐抱墨都没有关系。 哪知却是包括一位小姐一位表小姐在内,足足失踪了一小队人?! “怎么会这样?!”盛福固然神情凝重,盛惟德却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跌下去! 他听说盛惟娆跟沈九娘一直没回到盛府,还能抱着万一的希望,比如说这姐妹俩担心回去之后受到盛老太爷的责罚,所以临时躲到其他地方去了之类。 现在跟着她们的护卫居然死在路边,这叫他想自欺欺人也不行了——不管她们是怎么出的事,做主把她们强行送回去的盛惟德必是首当其冲要承担责任! 何况盛惟德即使跟异母妹妹盛惟娆关系不好,也没恶毒到希望这妹妹去死的地步,至于表姐沈九娘,跟他更是无怨无仇!这两位都是女孩儿,但凡有个闪失,即使人救回来,名节只怕也要毁了! 到那时候,却叫他怎么面对她们?! “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看盛惟德脸色不对,徐抱墨目光闪了闪,出言道,“那我等安能继续前往灵犀山游览?自当速速返回郡城之中,看是否有可以效劳之处!” 他是来做客的,盛家又不是人手不足的小门小户,即使失踪了两个女孩儿,也断没有说让他亲自上阵帮忙的道理。 所以这番话其实是说给盛惟德听的——盛惟德听了出来,感激的朝他点了点头,对盛福道:“徐世兄说的很是,福叔,咱们这就回去?” 盛福之所以当着徐抱墨的面说明经过,其实也是希望他们别再去灵犀山了,毕竟即使眼下只有盛惟娆跟沈九娘出事,但谁知道下手之人是不是也盯上了盛惟德这行人? 在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终归是安全为上。 不过这会盛惟德附和了徐抱墨的提议,却让他暗自一皱眉,心道:“无怪老太爷之前去拜访徐老侯爷时,没带上任何孙辈!大公子性情敦厚是敦厚,虑事却也忒不周全了!” ——这趟出游,主要就是为了招待徐抱墨,所以听说盛惟娆跟沈九娘出事后,徐抱墨立刻提议放弃游览,这是他作为客人,体谅主家;但主家这边一听就答应,却是不尊重客人的表现了。 因为此举意味着盛惟德把盛家的事儿,看得比招待徐抱墨还重要,按照人情来往,这是非常失礼的。 如果换成盛福,他要么郑重向徐抱墨告罪,然后命盛惟彻取代自己继续陪徐抱墨游玩,独自回郡城去交代;要么就是直接感谢徐抱墨的体谅以及担心自己这行人的安全,如此才顺理成章的同意返回——像盛惟德现在,只跟徐抱墨点了点头就说往回走,须知道徐抱墨这是头一次来盛家,又不是说跟盛家小辈一块长大的,双方的交情根本没熟到可以完全不拘礼好吗?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盛福也不好提点这位大公子,却寻思着回去之后禀告盛兰辞一声,好进行弥补,免得徐抱墨嘴上不说,心里轻看了整个盛家。 见队伍已经开始调头了,盛福同盛惟德、徐抱墨告了声罪,重新回到马车旁,同正惊疑不定的盛惟乔、盛惟妩姐妹大致说了下缘故。 姐妹俩闻言都吓了一大跳,担心之余,既后悔当时没有劝住盛惟德,也很内疚没有陪盛惟娆以及沈九娘一块回去:“那样的话大哥一定会多安排人护送,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 盛福嘴上敷衍,心里却暗自庆幸——其实盛惟德安排了四个护卫、四个正当壮年的男仆、两个婆子给表姐妹的,这还不算两个女孩儿的贴身丫鬟在里面。 青天白日的,离城才半天路程,这么个队伍,谁能想到会出事? 亏得盛惟乔不在里头,不然盛福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盛兰辞交代?! 他们往回走了小半日光景,就开始不断碰见追上来的后续部队了,到了第三拨人,竟是盛兰辞亲自带队。 闻说是盛惟娆与沈九娘双双失踪,其他人都好好儿的,盛兰辞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将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沉吟道:“我那侄女跟外甥女素来只在内宅,谁会针对她们?” 盛福小声道:“会不会……是见财起意?” “不太可能是临时下手。”盛兰辞却摇头,“按照德儿的说法,两个孩子算不得落单,走的又是人来人往的大路,但若非那护卫的尸体被人发现,又叫衙门认了出来,咱们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们出了事——这样的手笔,如果是临时起意做下来的,岂是寻常盗匪?” 而南风郡近年一直很太平,别说郡城附近了,就是边远角落里,也没什么成气候的匪徒,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劫走那么多人,连个活口都没逃出来! 盛福沉默了下:“老爷,您是怀疑……?” “现在最紧要的是把两个孩子找回来!”盛兰辞看了看四周的人群,只道,“你再辛苦下,叫他们给你匀几匹还有余力的马,立刻换乘着赶回城去挂悬赏: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能把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送回去,一律酬谢十万两银子,而且视同上宾!” “十万两银子?!”盛福固然少年起就跟着盛兰辞,见惯场面,闻言也不禁一惊,别看盛兰辞出门一趟,给女儿买把匕首就花掉一千两,那是因为盛家现在财力雄厚,盛兰辞又疼女儿,所以出手大方。 而寻常百姓,六口之家按照丰衣足食隔三差五还要下趟馆子的标准,一年也就是一两百两银子的耗费。 十万两银子是个什么样的数字可想而知! 如果这会出事的人里有盛惟乔,盛兰辞开出一百万两银子,盛福都不稀奇。但现在两个女孩儿不过是盛兰辞的侄女跟外甥女,盛福不免有点心疼,毕竟盛家的钱又不是盛惟娆跟沈九娘的父母赚来的,忍不住小声道,“老爷,这数目会不会太大了?要不先开个一万两银子,过两天看情况再加?” “人要紧,那俩孩子可都是女孩儿!”盛兰辞脸色阴沉,“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有个闪失可要怎么办?!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慢慢加价码,那样万一碰上贪心的,想着晚几日再送人回来可以多赚点,岂不是害了孩子?!” 他吐了口气,眼中满是阴霾与担忧,“尤其两个孩子失踪居然已经是第三天了——如果下手的人有意将她们掳远,速度快点,这会估计都出郡了!” 盛家作为新晋的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在南风郡内算得上势力庞大一呼百应,但出了郡,影响力却是剧减——到那时候,想要人帮忙找回两个女孩儿,那只能靠银子的力量了! 然而即使盛兰辞开出这样巨额的报酬,一行人回到盛府后,足足等了三日,盛惟娆与沈九娘却依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杳无音讯! 二夫人白氏本来就不是什么贤惠人,自来看盛惟德这个元配嫡子不顺眼,如今得了理由,一天三顿的闹,要盛惟德还自己女儿命来! 接到消息赶过来的盛兰心夫妇,虽然不像她那么直白,但话里话外,也对盛惟德颇有怨意——然而表姐妹吵架的缘故被弄清楚后,盛兰辞直接叫人把白氏拖回去锁好,再折腾就送回白家,以后都别进盛家门了! 毕竟要不是白氏妄图让盛惟娆勾搭徐抱墨,明老夫人不会要求沈九娘参与到出游之中,又怎么会发生现在的事?! 这下矛头全部对准了白氏之余,明老夫人也是脱不了干系,做女婿的不好多讲,盛兰心却当众哭着埋怨明老夫人:“二嫂是什么样子的人,这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娘明知道她乱教娆儿,却不管教她,反倒把我那无辜的九娘拖下水!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 其实盛兰心也晓得,明老夫人主要是怕盛兰斯受牵累,故而为白氏隐瞒,但她想到自己女儿都打算回沈家了,被明老夫人好说歹说哄进了出游队伍里,竟是自此踏上一条不归路,现在还在不在人世都不知道——委实咽不下这口气! 这种情况下,冯氏对于自己娘家大侄子过生日的事情,也只能把女儿喊跟前叮嘱了:“你姑姑那番话实在不该说的!本来你祖母就够自责的了,这下子怕不要想不开?你爹是男子,又正主持着找人的正事,分身乏术。这两日我得跟你三婶轮流陪着你祖母点,实在走不开!好在你大舅母素来体贴,已经派人带了话来,让我们此番不必回去了。然而致仁是你大表哥,乃冯家这一代的嫡长孙,他的生辰,咱们家一个正经主人都不去,也不像样子。索性你们兄妹也大了,就代我送贺礼过去,顺便给冯家上下问个好吧!” 盛惟乔嘟起嘴:“我代您跟爹爹走这一趟也就行了,那盛睡鹤去什么去?他跟冯家有什么关系!” “你又想进祠堂了?”冯氏嗤笑了声,慢条斯理道,“这两日因为娆儿跟九娘的事情,你祖父心情可是坏得很!你真想这会撞他老人家枪口上?先说好了,这会我跟你爹都忙得紧,可没功夫去替你求情!” “……”盛惟乔憋屈的出了乘春台,却被小厮拦住。 第三十四章 生辰与失踪 这小厮是盛兰辞派来的:“二小姐,老爷让小的转告您一声:明儿个您跟公子去冯府道贺,请您看紧了公子,务必让公子与您同出同回,千万莫要让公子去其他地方!” “他要去什么地方?”盛惟乔不解道,“他生母好像已经不在了吧?还是他想回他义兄那儿去?” 小厮赔笑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想是公子伤势未愈,老爷不放心?” 盛惟乔哼道:“爹爹既然这么不放心,还让他跟我一块去冯家做什么?直接把他锁家里不就行了?” 说是这么说,盛惟乔也知道,盛兰辞接回盛睡鹤,肯定是指望这儿子往后接掌家业的。冯家不但是盛睡鹤嫡母的娘家,更是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盛睡鹤这个已经内定的盛家未来掌门人,早晚要跟冯家打交道,哪能不现在就先走动起来? 她不置可否的示意小厮告退,心下却打定了主意:“那外室子走了正好!我才不去盯着他呢!顶好他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么想着,回到朱嬴小筑,留守的绿锦迎上来禀告:“小姐,方才徐世子打发人来请教大表公子的喜好,听说您不在,说是过会再来。” “明儿徐世兄也要去冯家么?”盛惟乔微微一讶,随即明白过来,“是了,之前祖父过寿,他是当众给祖父拜过寿的。现在大表哥过生辰,给他发帖子也不奇怪。” 本来冯家专注于商贾之道,在仕途上没什么发展,是没资格给侯世子下帖子的。但徐抱墨既然当众对盛老太爷执晚辈礼,那作为盛老太爷的亲家,他们家嫡长孙过生辰,给盛家下帖子时,于情于理,却也该给徐抱墨也来一份了——徐抱墨如果自矜身份不去是一回事,他们不给的话,却是失礼的。 而依盛惟乔目前对徐抱墨的印象,这位世兄乃是极谦和有礼的人,应下冯家之请,且用心预备贺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徐世兄虽然谦逊,咱们却也不能太孟浪了,你去一趟客院,跟世兄说,他能去贺大表哥,大表哥一定很高兴了,至于说贺礼,实在不必太操心,随意就好!”盛惟乔吩咐完绿锦,又叫绿绮,“你去外头喊个小丫鬟,着她去前院遣个腿脚快的小厮,往冯家门上悄悄说一声:明儿个徐世兄会去的!” 实际上也幸亏她这么做了:冯家收到消息后,非常意外:“这位世子怎么就答应了呢?” ——他们下帖子时还真没想过徐抱墨会亲自到贺,主要徐抱墨跟冯家没有直接的关系,如果是冯理这个跟盛老太爷同辈的冯家主人做寿,也还罢了。但这次过生辰的冯致仁虽然是冯家嫡长孙,却跟徐抱墨同辈。按照双方的身份差距,徐抱墨礼到人不到就很给冯家面子了。 所以冯家根本没准备招待徐抱墨,现在接到消息,不免觉得很为难,“按说世子亲自到贺,这排场怎么也不能小,否则就有怠慢的嫌疑了。然而致仁终究是小辈,他也不是整数的生辰,大操大办却不合规矩。” 这时候的风俗,家里但凡有长辈在,做晚辈的即使已经子孙满堂,也不会郑重其事的大办寿辰,因为这意味着提醒长辈: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还不快点去死?! 往年冯致仁这辈人的生辰,与其说是为他们庆贺,倒不如说是一个让外嫁姑姑们回家小聚的理由,也就是在偏院里给他们摆桌酒席,生身之母亲自下厨做碗长寿面这点待遇——这种待遇招呼自家亲戚也还罢了,招呼宁威侯世子到底有点漫不经心了。 索性冯家苦思冥想之下,总算想到了一个折中之策,“这回致仁的生辰不在家里办了,把丹桂庭包下来,由小辈们玩去!” 丹桂庭是宣于家的产业,不在郡城之内,而是坐落在城外著名的踏青胜地芳菲湖畔的一片桂花林中。 这地方非但大厨手艺极好,内外布置也都颇具匠心,还有天香楼等知名勾栏的清倌人轮流在大堂奏演,亦可单点入雅间作陪。虽然这个作陪不能真的做什么,但丝竹在侧,美人执壶,也能活跃席间气氛。 如果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把酒席摆到桂花林间、芳菲湖畔:林间有丹桂庭豢养的数百禽鸟,皆羽毛丰丽,能歌善舞,宾客把酒叶底枝下,如在山林无人之境,尘世烦扰喧嚣瞬间远去;湖中则放置了大批锦鲤,每见人影,便聚岸求食,碧水红鳞,交辉相映,显得水愈翠,鲤愈艳。 ……宣于家在个饭庄上花这么大心思,价钱自然不含糊,能时常出入此地的,均是南风郡顶尖的富贵人。若非冯家出面,招待的又是一位侯世子,宣于冯氏都未必肯答应包场——冯家自觉这么做既显示了他们对世子亲自到贺的重视,又不至于坏了习俗,可谓是两全其美,考虑周到!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天起早还是晴空万里,但一行人抵达丹桂庭后,介绍、寒暄的场面还没走完,就看天色迅速阴沉下来,乌云汇聚,雷电翻腾,瞧着竟是要下大雨了! 虽然丹桂庭离郡城城门不到五里路,但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行人里还有个只能乘车的盛惟乔,万一拉车的马中途失蹄,把这位心肝宝贝摔着碰着了,除了徐抱墨外的其他人估计都讨不了好。 冯致仁跟宣于涉因此征求了众人意见,决定一边让丹桂庭开席,一边派下人回城去报信:“如果这雨到傍晚还不停,那咱们就在丹桂庭暂住一晚,免得道路泥泞,出什么岔子。” 结果这场雨还真下到了天黑都不见停息或变小的意思——城中三家是在晌午后就送了回信来,表示同意这番安排,但叮嘱他们当心点,尤其注意别让盛惟乔落了单。 “说起来盛三小姐跟沈家小姐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冯致仁等人听了这话,自然明白,这是担心盛惟乔步上两个姐妹的后尘,莫名其妙的杳无音讯。冯家到底只跟盛家大房是亲戚,对于二房之女,以及盛家的表小姐,既不熟悉,自然也不会很关心。 这会听了盛家人委婉的提醒,才提了提,“怎么会这样呢?小姑父可是悬赏十万两银子的,绑走她们的人就算仍旧贪心不足,好歹也该传个消息,好让小姑父提价吧?” 盛惟乔闻言,神情黯然道:“说不准明儿就能有好消息了呢?” 这话当然只是一种美好的希望罢了,实际上现在很多人都认为,这姐妹俩很可能早在盛兰辞挂悬赏之前就遇害了。 毕竟无论盛惟娆还是沈九娘,都是养在深闺,鲜少抛头露面的女孩儿,不太可能扯上仇恨、情债这类事情,所以怎么想对她们下手的人,都是为了图财。 之所以一直没人揭榜,最大的可能就是姐妹俩已经不在人世,任谁都没办法把她们平平安安的送回盛府,一旦真相被查出,凶手还会承受盛家的怒火——所以才会瞒到现在都滴水不漏! 冯致仁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此刻意思意思的安慰了几句盛惟乔,忙转开话题:“听说表弟明年会考童子试?” “不过观场罢了。”许是知道盛惟乔这两天因为牵挂沈九娘跟盛惟娆,即使勉强代父母来贺冯致仁,心情到底不大好,盛睡鹤不欲彻底惹恼了这个嫡妹,今天倒没像之前在宣于府那样喧宾夺主,一直非常沉默,现在被冯家人问到,才淡淡一笑,说道,“爹爹的意思是让我去感受下场中气氛,到底我资质愚钝,能不能考过却是没把握的。” “说到童子试,虽然不知两郡情形是否完全相同,我倒有些心得,愿与贤弟一块探讨几句。”徐抱墨含笑插话,道,“我参加童子试时……” 因为今儿就盛惟乔一位女客,其他都是男子。 而冯家跟宣于家的规矩,都是祖产一脉相传,其他儿子共分皮毛之物,想出头只能靠自己。所以冯家的六兄弟里,很有几个也想走科举之路,对于徐抱墨的经验自然非常感兴趣,一时间又听又问,讨论得热火朝天,直到晚宴结束,兀自意犹未尽。 却不知道被他们瞩目的徐抱墨数次不动声色的扫过盛惟乔,见这已经被自己祖父内定为准孙媳妇的女孩儿无精打采的盯着面前的碗盏发愣,暗暗叫苦:他之前接到帖子时其实没打算亲自来这趟的,一来是冯家猜想的那样,身份使然;二来却是失踪的表姐妹到现在都没消息,虽然没人说这事怪他,但归根到底,他要不来盛家,盛老太爷也不需要为了招待他,弄出这趟行程,那样两个女孩儿也未必会有事了。 徐抱墨自己心里有点愧疚,这几天一直紧密关注悬赏结果,自然无心外出。 但正在他打算礼到人不到时,却惊闻冯家这一代六位公子,均未婚娶,亦未定亲! 他当时就想到了“表哥表妹,天生一对”这句话了,为了防止冯家人“抢走”他的准未婚妻,他决定怎么也要亲自过来打探下敌情! 结果来了之后情敌没发现,却因为本能的讨好准大舅子的一句话,间接冷落了盛惟乔。 徐抱墨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想他的大乔可千万别因为这个缘故怨上了他才好。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徐抱墨还想找机会跟盛惟乔说几句好听话呢,结果宣于涉为了表示对他这位最尊贵客人的重视,首先就要给他安排住处了——丹桂庭只是饭庄,不兼营客栈的。 不过因为四周景物优美,大厨手艺又好,宣于家的眷属偶尔也会来小住。 尤其是秋日丹桂怒放之时,宣于冯氏甚至会亲自过来品尝大厨现做的桂花糕。所以在靠湖的位置,特别起了一座小楼,不对外开放,只招待跟宣于家有交情的亲朋好友。 他们这行人自然有入住的资格,这地方是在早上下雨之后就有人过来打扫了,还熏了点驱虫的草药,整座小楼都充斥着淡淡的药香。 宣于涉跟冯致仁坚持将徐抱墨安排在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屋子里,徐抱墨使出浑身解数,才把这屋子推给了盛惟乔,自己却连盛惟乔隔壁都没混到,不得不去盛睡鹤的隔壁住——这天为了贯彻长辈们的叮嘱,房间安排是这样的:以盛惟乔为中心,盛睡鹤与冯致仁作为亲哥跟年岁最长的表哥,分列左右。 盛睡鹤隔壁是徐抱墨,然后是冯家其他人跟宣于涉。 虽然大家都不认为丹桂庭这儿会有什么危险,但为了谨慎起见,冯致仁在盛惟乔进屋前,还亲自进去检查了一遍,替她把窗户闩得紧紧的,连榻底下都趴下来检查过无误,又叮嘱表妹不要开窗,更不要随便开门,这才放心的送了她进去安置。 本来以为都这么小心翼翼了,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次日晌午,冯家人与宣于涉从酣畅的睡梦中满足的醒来,却被告知了一件让他们差点要集体跳湖的事情:徐抱墨、盛惟乔以及盛睡鹤这三个人,全部失踪了!!! 第三十五章 意外 冯家六兄弟以及宣于涉几欲自尽的时候,盛惟乔方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顶的帐帘一摇一晃时,还以为是风吹的,但跟着感受到自己躺的地方也在很有节奏的摇晃,才吓得猛然坐起——从榻旁的舷窗望出去,外间赫然是茫茫大海! 盛惟乔直接懵了!!! 她先是用力掐自己的胳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赶紧拿起榻边折叠整齐的衣物,迅速穿戴好,方惊骇的打量着四周:这是间极简陋的卧房,除了一榻一帐一案一椅一屏风外,什么都没有。 案上一套文房四宝,砚台内水渍未干,似乎刚刚用过。 总的来说,这地方陌生的叫她心惊。 ……不过榻上的被褥非常眼熟,似乎正是她在丹桂庭中安置时所用的那套——估计有人把她连被子抬到了这艘船上? 盛惟乔的目光在砚台与被褥之间来回逡巡片刻,又看着不远处的房门绞了会衣角,到底决定走出去看看,到底是谁把自己弄过来的?! 不过出门前,她悄悄将之前放在衣物上的一支短簪,藏在掌心。 虽然知道遇见强人,这么支磨都没磨过的簪子估计没什么用,但此时此地,手里有点东西终归比较定心。 又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盛惟乔深吸了口气,毅然拉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由于两侧都是舱房的缘故,略显昏暗。 盛惟乔屏息凝神,侧耳细听了半晌动静,才试探着迈步。 她每经过一扇门,都会先贴在门上听一听,继而小心翼翼的敲一敲。 但一路过去,却没有一扇门后传来回应。 正在盛惟乔越发迷惘、也越发害怕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说话声。 虽然因为隔着重重船板,那声音有些失真了,但仍旧可以感到些许的熟悉。 循声紧走了一段路,却看到了一座向下的楼梯——盛惟乔提起衣裙,踮着脚尖,尽量无声的走下去。船上的楼梯为了节省空间,都做的极窄,又因为是夹在两间舱房之间,所以即使白昼也是黑乎乎的。 如果是以前,盛惟乔一准不敢走下去,但现在她莫名其妙出现在这船上,忽然听到个有点熟的声音,自然怎么都要去看个究竟。 谁知她一点点挪到楼梯底下,小心翼翼的探头一看,却吓得差点没摔出去! ——十几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彪形大汉,正头都不敢抬的跪在地上。 在他们稍微前面点的地方,是同样跪着的头目模样的两人:左边的面上有一道几乎贯穿了整个脸颊的刀疤,这让他本就凶恶的长相越发狰狞。此刻胳膊、大腿上都有几个明显新扎的洞,正汩汩的冒着血,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包扎,只不住的的磕头; 右面那人估计是跪着的人里容貌最清秀的一个了,瞧着年纪也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眉宇之间尚带稚气,他身上没有外伤,只嘴角、胸前、身前的地面上都有着尚未干涸的血渍,脸色也十分惨白,正用抗拒又倔强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端坐榻上的人! 盛惟乔下意识的也朝那方向看了一眼,不由失声惊呼:“怎么会是你?!” 那人十六七岁年纪,剑眉星眸,容貌昳丽而不失男子该有的英武,玄衫快靴,披一袭墨色大氅,略显苍白的面容在略显昏暗的舱室内望去,仿如荔枝冻玉雕琢而成,竟不带丝毫人气——赫然正是盛睡鹤! 从他进盛家门起,逢人都带着三分笑,显得十分讨喜且无害。所以盛惟乔讨厌他之余,也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可怕的。 但这会盛睡鹤敛了笑色,虽然未作如何凶狠的表情,然而微垂的长睫、漠然的眼神、紧抿的薄唇,却无不透露出冷酷的意味来。 偶尔看向那些额头恨不得贴住了甲板的人时,甚至还有几分阴森。 盛惟乔清楚的看到,那清秀少年在盛睡鹤目光掠过时,原本一脸倔强的他,竟然下意识的一个哆嗦,眼中流露出分明的恐惧来! “妹妹醒了?”然而盛惟乔话音未落,盛睡鹤微微偏了偏头,向她看过去时,已瞬间恢复了在盛府时的轻快明朗,含笑起身,“来,咱们上去说话。” 说着也不管地上跪着的人,直接走到盛惟乔跟前,握了她手臂朝楼上走去。 盛惟乔茫然的被他拉到楼上,快回到她出来时的舱房里了,才猛然醒悟过来,用力甩开他手,警觉道:“我跟你怎么会在这儿?冯表哥跟宣于表哥他们呢?还有徐世兄在哪?你想干什么?!”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被收养的事情吗?”盛睡鹤看着她怀疑的目光,轻哂道,“前两日我接到消息,我义兄中了暗算,处境非常危急!所以我打算回去给他帮忙,然而你爹说什么也不同意,将我软禁在盛府之内,不容离开。所以我只能趁陪你到丹桂庭贺冯家大公子的机会,让手下设法混进里头,在熏屋子的药草中掺了迷香,好趁夜脱身了。” 他说到这儿,有点抱歉道,“本来我只打算一个人走的,然而我手下自作主张把你也带上了——因为我昨晚也中了迷香,到方才才发现这件事情,眼下船已离开陆地,我赶时间,却没功夫专门送你回去,只能写鸽信给你爹,让他派快船来接你了!” “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带上?”盛惟乔顿时紧张的问,“是不是想替你报复我?!” “为兄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吗?”盛睡鹤慈爱的摸了摸她脑袋,在她惊恐的偏头躲开之前收回手,笑道,“再说了,真要报复你,我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卧房让给你住?直接把你扔海里喂鲨鱼多干脆,是吧?” 见盛惟乔瞬间瞪大了眼睛,要哭不哭的样子,他生怕逗过了头,忙干咳一声,正色道,“他们之所以带上你,是因为想你爹帮我那义兄一把。你方才看到了?我正为这事儿罚他们呢!” “你怎么一口一个‘你爹’?”盛惟乔抿了会唇,惊疑不定道,“难道你不是我爹的孩子?!” “以后就不是了。”盛睡鹤面上露出一抹遗憾,叹道,“想想盛家的万贯家财,我还真有点心疼……要不妹妹看在我这么爽快走人的份上,回头劝你爹多给我义兄点好处?” 盛惟乔没理他的调侃,皱眉道:“什么叫做以后不是?你到底是不是我爹的孩子?!” “妹妹后悔当初没对我好点了?”盛睡鹤笑眯眯道,“这是打算认我这个哥哥了?” “呸!谁要喊你哥哥!”不出他所料,盛惟乔立刻否认,也不追问这个问题了,气呼呼道,“你走了最好!省得碍我的眼!” 盛睡鹤闻言,笑容不变,道:“噢?你这么讨厌我吗?我忽然后悔了——等给我义兄帮完忙,我一定要再回盛家,跟你抢家产,跟你争宠爱,天天到祖父跟前告你的状,关你进祠堂,让你每晚都被那团绿火吓得哭天喊地懊悔莫及!” 满意的看到盛惟乔白了脸,他和蔼的问,“别说为兄不疼你:来,再告诉哥哥,你接下来乖不乖?听话不听话?” “……”盛惟乔抿了抿嘴,又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忍不住泪奔着跑进舱房内,狠狠摔上门,“我为什么要听你话?!你最讨厌了!!!” 门外盛睡鹤莞尔一笑,转头对不远处的角落淡声吩咐:“这两天她应该不会出门,更不会主动要求见我了。不过你还是看着点,别叫她乱走乱跑,咱们现在人手不足,这船又大,别她什么时候不当心掉进海里了,都没人知道。” 角落里的人默默躬了躬身,低头时微露容貌,正是方才跪在前列的清秀少年。 盛睡鹤本来以为即使鸽信迅速,盛兰辞接到消息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海边调遣船只,至少也要一两天功夫,才能追上来。而他之前一直被留在盛府之内,对于自己义兄那边的情况不大了解,却急需利用这段时间整理思路,没空敷衍盛惟乔,船上现在又没其他人适合哄这位大小姐,所以索性把这女孩儿吓唬住,让她不要来打扰自己。 谁知当天下午,竟就有一艘船追了上来! 当然这时候追上来的不是盛兰辞,而是徐抱墨——盛睡鹤接到禀告之后“噫”了一声,说道:“倒是低估这位侯世子了,未想他不但察觉了咱们的动静,竟还有本事不经盛家弄到船追来!” 以徐抱墨的身份,盛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他亲自涉险的,现在他亲自出现在海上,显然他根本没知会过盛家。 “属下倒觉得他是个傻的,得亏他这回遇见的是您,要是换了其他人,说不得就是有来无回了。”侍立他身后的人冷声说道,“他那侯世子的身份,在海上可不好用!” 盛睡鹤支颐道:“他现在过来,正好把人接走。接下来我们不必特意放慢行程,可以全速赶路——叫人打旗语,让那边靠上来搭跳板!” 旗语打出去之后,徐抱墨还真亲自带着人从跳板来了这边的船上,盛睡鹤没有亲自出面,只让人把盛惟乔从楼上带下来交给他。 看到气鼓鼓却完好无损的盛惟乔后,徐抱墨暗松口气,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多问,安慰几句,就示意她赶紧去自己船上,又问:“我那世弟呢?” “他要回去见他义兄呢!”这边出来跟他说话的是刀疤脸,闻言似笑非笑,没有回答,正走上跳板的盛惟乔耳尖听到了,不高兴的回头道,“他说不回盛家了,谁稀罕他!” 徐抱墨闻言吃了一惊,惊疑不定的看了看船舱内,又看了看盛惟乔,犹豫了会,到底没再追问,陪着盛惟乔回到了自己船上——看着跳板撤掉,两船渐渐离远,他才小声问盛惟乔:“恒殊弟在船上没事?” “那船上都是他的手下他能有什么事!”盛惟乔想到盛睡鹤之前的威胁,还有点余怒未消,恨恨道了句,才想起来要谢徐抱墨,“这回多亏世兄了,不然我还得等上几日才能回来……对了,世兄是怎么跟上来的?” 盛睡鹤不是说,昨儿个晚上整座小楼里都熏了迷香? 第三十六章 沦为俘虏 徐抱墨闻言吃了一惊,顾不得回答她的话,忙道:“那艘船是恒殊贤弟的?那怎么昨晚……昨晚要悄悄把你们兄妹带走?” “我爹不希望他回他义兄那。”盛惟乔撇了撇嘴角,道,“所以他就跟手下里应外合,在昨儿个小楼里熏的药草中掺了迷香,好等咱们都睡着了走人!” 她把从盛睡鹤那听来的说辞大致讲了下,复问,“世兄难道没中迷香吗?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我以为会是爹爹接了消息才能派人来接我呢!” “我体质特殊,迷香对我的作用不是很大。”徐抱墨目光闪了闪,解释道,“所以昨晚那些人把你们兄妹搬上船时,我就发现不对了。只是我当时试图去隔壁喊醒冯大公子他们时,却发现他们怎么喊都喊不起来——当时不知道他们对你们兄妹没有恶意,担心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反倒连累了你们受害,所以我临时留了张便笺在房里之后,就趁他们不注意,悄悄爬上了他们的船,想找机会把你们救出去。” 他爬的那艘船当然不是盛惟乔醒来时的那艘,而是那些人在芳菲湖里用的一艘画舫。 徐抱墨在画舫上虽然一直没被发现,却也一直没找到救人的机会。后来画舫驶出芳菲湖,进入与海相连的河道,不堪使用了,那些人换乘楼船——徐抱墨却没办法再混上楼船,只能离开画舫,另外找船找人。 说起来也幸亏他当日当众给盛老太爷拜了寿,那天南风郡上下头面人物都有到场,其随从也都记得了这位宁威侯世子的容貌——不然根本不可能弄到这么一艘船以及船上的人员。 盛惟乔听罢这番经过,十分感激:“那人实在无礼,倒叫世兄受累了!” 徐抱墨先入为主,以为她不肯喊盛睡鹤“哥哥”,乃是因为对盛睡鹤挽留无果,恼怒兄长的执意离去。 他想了一下,觉得以自家跟盛家的交情,以及他跟“他的大乔”的往后,这种事情还是可以打探下的,遂问:“未知恒殊弟的义兄所陷的危局,是个什么情况?按说以盛世伯的为人,他们好歹养了恒殊弟这些年,不该对他们的困境无动于衷?” “我也不知道!”盛惟乔被他提醒,也皱了眉,虽然宣于冯氏评价盛兰辞,不乏“心狠手辣”之类的形容,但以她对自己亲爹的了解,盛兰辞绝对不是恩将仇报的人。 正如徐抱墨所言,盛睡鹤那义兄一家好歹养了盛睡鹤一场,如今遇见了难处,盛兰辞怎么能没有表示? “难道那外室子当真不是我爹的骨血?所以爹爹才不在乎他那义兄待他好的情份?”盛惟乔想到这一点,又觉得不太可能,暗道,“如果不是我爹的骨血,我爹做什么认他回来?爹爹可是祖父的嫡长子,又是盛家产业的主事人!娘没给我生下嫡亲兄弟来,他的儿子,可是理所当然的盛家继承人!” 盛兰辞再大方,会大方到把偌大家业,交给一个没有血缘的外人?! “……”徐抱墨微微一噎,显然没想到盛惟乔跟盛睡鹤在一条船上待了那么久,居然连这么紧要的问题都没问——不过他很快给盛惟乔找到了解释:他的大乔那么大度善良,肯定是听说哥哥要走,就一个劲的劝他别走,因此疏忽了其他事情,也是情有可原嘛! 此刻看着盛惟乔蹙眉的模样,徐抱墨以为她还在为盛睡鹤的离开难过,正要出语安慰,却听盛惟乔道:“不过他是我爹带回去的,对于他的事情,我爹肯定知道!要不我们回去了问我爹?” “说的也是。”徐抱墨想起上次盛兰辞那满是杀气的目光,心头一凛,但随即想到,自己这次可是把他女儿“救”回去的! 就算盛惟乔的处境没有他想象里的危急,然而有道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这次再见到盛兰辞,这位盛世伯总不至于还对自己满怀警惕了吧?他干咳一声,“甲板风大,世妹不如回舱里歇会?” 盛惟乔正要答应,不想桅杆上忽然传来数声长短不一的尖哨,跟着原本散在四周、免得打扰他们谈话的水手,均露出惊容——有人匆忙跑过来提醒他们:“两位贵客请快快进舱!咱们碰上海匪了!” “海匪?!”徐抱墨与盛惟乔在懵懵懂懂里被推攘着进舱,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整条船上的人都歇斯底里的忙碌起来,一面升帆预备逃逸,一面却纷纷抄起了家伙预备拼命,看到这一幕,盛惟乔忍不住抓住不远处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诧异道,“不是说现在海匪拦船都只是要银子?” “这位小姐,您这样的富贵人长年养在玉马金堂之内,自然不知咱们民间疾苦!”那少年闻言,白她一眼,冷笑着道,“自从今年年初公孙老海主战死,公孙氏节节败退,不得不退守玳瑁岛,公孙家的船就再也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过!如今游弋海上的匪船,不是韩海主手下,就是潘海主的人!这两家都是外来之人,郡中势家大户又没给他们上过供,一旦赶上了咱们,那可是要杀人凿船的!怎么能不预备好拼命?!” 这少年语带讽刺,显然觉得自己陷入即将到来的危机之中,皆因徐抱墨跟他东家借船借人,来救盛惟乔,否则他这会根本不该出海,好好的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情?! 盛惟乔听了出来,极尴尬的松了手,徐抱墨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对那少年道:“家父在朝中尚有些薄面,一会若咱们逃不掉,可报我身份,兴许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虽然海匪都是一群亡命之徒,未必会给岸上权贵面子。但韩潘二人眼下正在围困玳瑁岛,一旦杀了宁威侯的儿子,南风郡及左近朝廷水师必然要出海讨伐,给宁威侯一个交代——届时他们即使能够撤退,也没法向公孙氏报杀父之仇了。 这么想着,倒也是个脱身之策。 生还有望,那少年神情缓和了不少,眼中也重新浮现出对富贵者的敬畏,躬了躬身才跑去找主事人禀告。 然而世事难料——半晌后,天际追来一艘挂着“韩”字旗的匪船,那船经过改制,速度极快;徐抱墨找的这艘船却是仓促之下随便选的,哪怕此刻未载货物,挂满了帆,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对方追上! 见这情况,船上人又是打旗语,又是大声呼喊,告知对方宁威侯世子在船上,以求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谁知那艘船确实缓了缓,跟着却追得更急了! “糟糕!”这艘船上的主事人脸色煞白,“韩潘围困玳瑁岛日久,却一直未能攻破公孙氏的防御,现在可能是想拿下徐世子作筹码,逼着岸上给他们搭手了!” 其实他刚才听那少年去禀告时就想到了这一点,然而事关性命安危,人皆有侥幸心理,所以还是应下了抬出徐抱墨身份的做法——不过徐抱墨本人倒是非常冷静,淡然道:“做筹码就做筹码,横竖他们的对头公孙氏也不是什么好人。只要能保下咱们这一船人,同他们虚与委蛇一番又如何?” 他这处变不惊的风范让船上众人都放松了几分,之前的少年脱口道:“那咱们还要逃吗?” “能逃掉吗?”徐抱墨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主事人,主事人苦笑道:“逃不掉的,不然小的怎么会泄露您的行踪?” 这时候匪船已经追近,可以看到许多海匪已经在摩拳擦掌,甩着飞爪、钩绳,预备打跳舷战了。徐抱墨这船的人手是临时拼凑的,只看人数就不会是海匪的对手,更遑论寻常水手与海匪之间的战斗力差距了! 徐抱墨示意盛惟乔走到自己身边来:“那还是停船吧!” 既然跑不掉也打不过,执意继续逃的话,万一激怒了这些无法无天的匪徒,到时候即使还想用自己做筹码,对船上其他人可未必不能下毒手了。徐抱墨还希望用自己的身份保下这些人的,自不会做无谓的挣扎。 他们停船之后没多久,对方就赶了上来。飞爪钩绳蝗虫般飞出,牢牢的绑住了两艘船之后,五六张跳板顷刻间被架起,一群打先锋的赤膊汉子吆喝着冲了过来,目光一转,都落在徐抱墨与盛惟乔身上——尤其是后者,盛惟乔容貌清丽,乌鬟雪肤,搁岸上就是个公认的小美人胚子,现在站在一群长年跑海的黝黑水手中间,越发的出众。 那些人本来是要进船舱里去搜查的,这会竟大抵看她看得有点走不动,一面指指点点一面吹起了口哨,甚至有胆子大的走近几步,意图揩油。 徐抱墨见状脸色顿沉,边将盛惟乔护到自己身后,边冷声道:“我乃朝廷钦封宁威侯世子!家父且官拜兵部侍郎,今日相逢,却不知道贵方主事之人何在?!” 那些人对望一眼,倒也没敢继续乱来,只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盛惟乔,进舱去了。 跳板上随后又上来了一批人,却没进去搜查,而是打量几眼徐抱墨,要笑不笑的拱手道:“这位就是世子爷?我家少主有请!” 闻言众人都是一惊,合着他们居然碰见了韩海主的儿子? “世子爷既然主动叫人停船,想来是个明白人。”片刻后,徐抱墨与盛惟乔到对方船上见到了那位少主——说是少主,但看起来已经三十来岁的样子,不知道是这位韩少主长相老成,还是他确实年纪不小了。 不过这位韩少主尽管其貌不扬,为人却极干脆,一照面,就开门见山道,“我跟我爹欲为祖父报仇,无奈公孙氏盘踞玳瑁岛多年,将之经营得滴水不漏!世子爷身份尊贵,又与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的盛家交情深厚,若能助我等一臂之力,使海上风消云散,复归风平浪静,却是皆大欢喜!” 不待徐抱墨说话,他又道,“说起来公孙氏为祸海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公孙氏一家四代都在官府的悬赏榜上挂着。他们这家子的首级祭奠了我祖父之后,却就没了用处,但若世子爷带回岸上,朝廷少不得一番表彰——世子爷以为如何?” 这番话总结一下,无非“威逼利诱”四字:不合作,徐抱墨别想有好下场;合作,还能送徐抱墨一番好前程。 索性徐抱墨本来就做好了妥协的打算,此刻也爽快道:“有道是相逢即是有缘,只要少主莫伤了本世子同船诸人,本世子自当略尽绵薄之力!” “区区几个船工,本想船都烧了,人也随手杀了的,既然世子仁厚,留他们一命也无妨!”那韩少主很满意他的回答,摆了摆手,命手下去传刀下留人的命令,又说,“我已命人预备客房,这段时间,就委屈世子了!” 徐抱墨正要回答,那韩少主忽然目光一闪,看住了他身后的盛惟乔,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说道:“这位可是世子的丫鬟?不愧是世子的身边人,这等姿容,我在海上还从未见过!” “少主请自重!”徐抱墨沉下脸,“这是舍妹!” “原来是侯府的小姐?”韩少主露出歉然之色,起身一抱拳,笑道,“却是韩某孟浪了!” 徐抱墨因为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欲跟他闹翻,所以安抚的反手按了按盛惟乔,按捺住怒火道:“无妨。却不知道给我们安排的客房在何处?舍妹年幼,方才已经有些累了。” “世子爷,你我既然约定结盟,共诛公孙氏,何不将这合作再进一步?”那韩少主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韩某虽然年已二十有五,然而至今未娶正妻,看令妹的年岁打扮,也是云英未嫁。世子方才也说了,相逢即是有缘,韩某既与徐小姐有此缘分,怎可辜负?不如就此许下婚姻,如何?” 第三十七章 绝境 这话才说出来,徐抱墨已是怒极反笑,语气森然道:“韩少主,你是否当真以为本世子不慎落到你手里,就真的可以任你予取予夺?!” “怎么会呢?”韩少主微笑道,“只不过世子爷何等身份!即使今日受制于我,帮忙灭了公孙氏,等您回到岸上,说不得在朝廷水师那边说一番话,从此盯着我韩家打了!” “为了防止被世子爷过河拆桥,我也只能委屈令妹,屈就我这个海匪之子了——索性岸上那些与侯府门当户对的富贵人家,都是道貌岸然的紧,若知令妹曾经沦落草莽,即使依旧清清白白的回去,心里怕也存下不屑!” “世子爷既是疼爱妹妹的好兄长,又怎么忍心让令妹嫁到那种人家去受委屈呢?” “而我这身份在岸上人看来固然粗鄙不堪,然在海上却还有几分薄面,却也不算太辱没令妹了。世子爷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到这儿也不待徐抱墨回答,抬了抬下巴,看向左右,“没眼力价的,还不快点把少夫人安排到我房里去?!” 左右哄笑了一声,当即就有人答应着,上前去扯盛惟乔。 又有人凑趣道:“少主,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您今儿跟少夫人遇见合该有缘,倒不如就在这里把堂拜了,给世子爷这大舅子敬上酒!如此一家人齐心协力的对付玳瑁岛,岂不更好?” 韩少主打量着脸色煞白、尖叫着避入徐抱墨背后的盛惟乔,心中觉得十分满意,这女孩儿长得美,出身高贵,还能令堂堂侯府从此投鼠忌器,真正是一箭数雕,想到这儿,他开口道:“船上到底简陋了点,等回到……” 话音未落,却见舱中一道寒芒闪过,跟着血光飞溅,两声惨呼几乎同时响起! 正调笑得起劲的众人下意识的望去,瞳孔俱是一缩! 面无表情的徐抱墨手持软剑,看也不看地上被自己斩落的两条胳膊,森然望向韩少主,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将门子弟该有的傲气:“韩少主是否以为,我兄妹会是贪生怕死之人?!” 言下之意,逼急了大不了他带着妹妹就战死在这儿,到那时候,看韩家怎么迎接宁威侯府的怒火!!! 韩少主笑容僵住,脸色迅速阴沉下来:“闻说宁威侯膝下只有一子,世子爷如此年轻,前途大好,何必如此不知珍惜?” 作为独子,你死了宁威侯说不定就绝嗣了! 为了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孩儿,至于这么豁出去吗?! “本世子祖籍苍梧郡,原是世代佃农,因祖父与父亲相继投军,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功劳,方有我徐家今日富贵!”徐抱墨冷笑出声,屈指弹去剑身上沾到的几滴血珠,一字一顿道,“当年祖父正因家贫无食,为求活命,提着把柴刀投了军,跟着已故的周老将军辗转大江南北,杀敌无数,父亲自幼耳濡目染,方有今日成就!” 少威胁我——我徐家往前数几十年,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只不过我祖父选择了从军而不是下海,要不然凭我那爹的能耐,这海上今日未必没有我徐家的一席之地! 大家祖上都不是什么善茬,所以当真拼起命来,谁怕谁?! 韩少主皱紧了眉,感到棘手了:他方才提出要娶盛惟乔,多多少少有点觉得徐抱墨主动让船停下,又爽快答应合作,显然是很识时务很看重自己性命的人。 那么即使自己要求娶的是他妹妹,是尊贵的侯府小姐,这人纵然舍不得,在性命的威胁下,终归还是会妥协的。 谁能想到这位世子居然是个疼妹妹的,为了妹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韩少主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韩潘两家虽然联手把公孙氏堵在了玳瑁岛,然而玳瑁岛的地形本来就易守难攻,被公孙氏经营了数十年下来,简直就跟个刺猬似的。两家合攻到现在都没什么进展,不得不打上了消耗战。问题是韩潘二人乃是外来户,南风郡这边的三大势家到现在都没有对他们示好的。底下的富户跟着三大势家走,也没有下注他们的意思。这就造成了他们的辎重比被围困的公孙氏还要吃紧——也就是说,韩少主其实迫切需要徐抱墨的帮助。 早知道徐抱墨这么着紧他这妹妹,韩少主再垂涎,也会忍住,先把玳瑁岛打下来再想办法的。 但现在已经撕破了脸,他就是收回前话,徐抱墨必然也是心怀警惕,未必肯信了。 思索了会之后,韩少主借着衣袖的掩饰,隐蔽的作了个手势,放缓了语气,道:“坊间有句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世子爷既然瞧我不上,一定不肯将妹妹许给我,我固然失望,却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这就不再提此事,如何?” 果然徐抱墨闻言,丝毫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反而越发握紧了手中之剑:“少主方才可是恨不得打算在这儿办婚礼了!现在就凭区区数语,就要本世子收剑还鞘,岂不是笑话?!” 韩少主叹道:“只怪我做事冲动,冒犯了贤兄妹——那么着,我们这种海上漂的人,最敬鬼神!要不,我给你发个毒誓,保证接下来都对令妹敬而远之,绝不动她一根头发?” 徐抱墨当然不会相信什么誓言,毕竟岸上多少年的教训,就是这些海匪个个都是言而无信惯了的。什么毒誓什么鬼神,这些人要信这个,早就因为心虚金盆洗手投案自首了好吗? 他冷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脚下猛然一晃! “不好!”徐抱墨立知上当,赶紧使个千斤坠,试图稳住身体——然而他一身功夫搁岸上固然可算高手,但究竟从来没在海上跟人交战过,此刻一着失误,即使很快勉强站住,却到底让人把原本在他身后的盛惟乔给拉了过去! “世子爷,现在令妹就在我手里,我说了不会动她,那自然会做到。”韩少主瞥了眼被捂住嘴架上刀的盛惟乔,得意一笑,对脸色铁青的徐抱墨道,“未知世子爷现在可愿意相信我了?” 徐抱墨目光几欲噬人,抓着软剑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半晌,才吐字如冰:“你若是觉得攻下玳瑁岛的紧要程度,更在你一己私欲之上,那就记牢了你的承诺!区区公孙氏,在我徐家眼里不过蝼蚁,你们韩潘两家不外如是!!!” 话音未落,他却到底暗叹一声,手腕一转,将软剑插回腰带之内。 然后不出意外的被两名海匪上来解走。 “此剑甚好,只是世子爷身份尊贵,带这样的利器在身,一个不当心伤着了自己,可就是我这做主人的怠慢了。”韩少主拔出软剑,打量一番之后,啧啧赞叹,“所以还是由我代为保管的好……世子爷没意见吧?” “这剑当然好。”徐抱墨语气淡漠,却暗含敲打,“御赐之物,岂同凡俗?” 韩少主当没听出来,笑着把剑插回去,道:“方才世子爷不是说小姐累了吗?你们这些不长眼睛的东西,还不快点带世子爷跟小姐去休憩?!” 这话说了出来,盛惟乔才被放开,因为韩少主说了她是“少夫人”,方才抓住她的海匪倒没敢趁机占便宜,但对于她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说,被陌生男子掩了嘴扣住肩也是相当的冒犯了,此刻眼睛红红的,努力忍住才没大哭出声! 徐抱墨扶住她,却无暇安慰,只定定看向韩少主。 韩少主拍了拍脑袋,作出恍然大悟之色,“小姐年纪小,初来乍到难免不习惯,自然是跟着世子爷!索性两位是亲兄妹,共处一室也没什么!” “失陪!”徐抱墨拉着盛惟乔的手,冷冷扫了眼他,又扫了眼自己的兵刃,才随着引路的海匪离开。 他们两个一走,就有心腹围上来小声问:“少主,您当真不娶那侯府小姐了?” “怎么可能?”韩少主嗤笑了一声,将软剑随手放在手边的案上,慢条斯理道,“如今他们兄妹两个都落咱们手里,连兵器都缴了,还能蹦达不成?这样都要放走嘴边的肉,咱们还干什么海匪?!” 心腹松了口气,俱笑道:“可笑那世子爷还想凭一把剑跟咱们鱼死网破!却不想船只稍微一动,他就栽了!这等一看就是没出过海的人,还想在海上跟咱们斗,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等会我会让他给岸上写信,好命朝廷水师给咱们搭手,拿下玳瑁岛!”韩少主点了点头,沉吟道,“所以你们暂时不要去打扰他们兄妹——等他写完了信……” 韩少主似笑非笑,“你们也该拜见少夫人了!” 他就不信了,自己把生米煮成熟饭,那位世子爷除了认账还能怎么办?! 时下虽然风气开放,女子改嫁乃是寻常之事,但徐家可是侯府!越是高门大户越是讲究门风,何况那些权贵如果知道侯府小姐竟失身于一介海匪,谁肯娶她? 那些贪图徐家权势的人家,纵然把这徐小姐抬进门,必然也是施恩的姿态,届时自己做低伏小些,徐家当真要为女儿考虑的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帮韩家洗白上岸,大力扶持韩少主的仕途! 韩少主想到这儿,笑意更盛,“我那准大舅子倒有几分血性,不愧是宁威侯的种,不过到底年轻,没经过什么阵仗,略施小计也就拿下了。这会他定然还是不信任咱们的,不过,他又能怎么样呢?” 实际上徐抱墨也确实陷入了无计可施的困境,他跟盛惟乔进了给他们安排的舱房后,先温言细语的哄停了盛惟乔的哭泣,继而皱眉思索如何解决眼下的危机——然而思来想去,除了指望盛兰辞接到盛睡鹤发出的鸽信之后赶来接应,撞见韩少主这艘船而且打赢外,也实在想不出来其他生机? 但且不说大海茫茫,有没有那么巧遇,即使当真遇见了,韩少主只要把他们两个人质推出去,盛兰辞还能怎么办?! 徐抱墨正觉得心焦,忽听盛惟乔道:“世兄,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世妹请说!”他下意识的回了句,心头忽忽一跳! 果然盛惟乔咬牙切齿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那姓韩的贼心不死,还想……还想对我无礼,而我又不及自尽的话,求世兄务必杀了我!我宁可死,也不要让那些贼人再碰我一根手指!!!” “……”徐抱墨沉默了一下,才斟酌着措辞道,“世妹,世伯与伯母,只有你一个女儿。” 这话显然是不赞成盛惟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然而盛惟乔自幼娇宠惯了,虽然平常没什么傲慢之举,骨子里却是极为心高气傲的,怎么肯受这样的耻辱?闻言神情一黯,却仍旧摇头道:“父母大恩,只能来生再报了!” “到时候再说吧!”徐抱墨不想答应,也不忍拒绝,思索片刻,只摸了摸盛惟乔的鬓发,心情沉重的敷衍道。 好在盛惟乔的心情也不轻松,没有追着逼他应承。 两人都在心里暗暗祈祷,韩少主能够信守承诺。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半晌后,韩少主过来让徐抱墨写了求援的信,把信拿走之后,他跟着就带了人进来,将徐抱墨团团困住,扯着盛惟乔朝外走,长笑道:“天色已晚,少夫人该回房喽!” 盛惟乔尖叫着挣扎,对他又踢又打,然而她这种深闺小姐的反抗力道,在韩少主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随手将盛惟乔朝肩上一扛,大笑着朝自己房里走去:“少夫人何必心急?咱们的屋子可不就近在眼前了吗?” 说话间,他轻描淡写的捏脱了盛惟乔的颔骨,以防止她嚼舌自尽——世兄被困住,自己自尽无望,难道今日当真要在这粗鄙不堪该死一千万遍的匪徒手里受辱?! 盛惟乔心中绝望之极,正恨得几欲眼内滴血,变故忽生! 第三十八章 斩首! 韩少主初觉船身剧烈晃动时,还以为遇见了风浪。 他是海上生海上长的老手,对于这种情况应对自如,丝毫不受影响的继续大步前进,还有心思与手下笑骂:“谁掌的舵?叫他上点儿心,别打扰了老子今晚洞房花烛夜!” 手下笑着应下,又调侃他:“少夫人瞧着娇娇弱弱,少主可得知道心疼人才是!别明儿个只少主能起身,叫咱们连拜见少夫人都不能!” 谁知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跟着“呼啦啦”的呼啸声从高空急卷而下,伴随着瞭望手的惊叫,只听“砰砰砰”声不绝,竟仿佛无数杂物在顷刻间砸到了甲板上似的! “什么事?!”韩少主神情一凛,顾不得回房,忙扛着盛惟乔朝甲板走了几步,厉声问,“甲板上在做什么?!” “少主,不好了!”四周之人尚未出去查看,甲板上却已有人神情仓皇的奔入,一迭声的喊道,“少主,是乌衣营!是公孙氏的乌衣营!!!咱们的主帆被他们射落,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韩少主顿时大惊,脱口道:“乌衣营?!他们当初为了掩护公孙夙撤退,不是已经全营战死了吗?!即使有零星的漏网之鱼,这才几个月,怎么能成气候?!” 然而怀疑归怀疑,对于这支区区数十人却杀得韩潘两家一度闻风丧胆的公孙氏王牌,纵然是韩少主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这会哪还有什么洞房的心思?随手将盛惟乔扔到地上,招呼左右注意戒备,匆匆就上了甲板——借着夕阳的余晖,果见黄昏下的海面上,正疾驶来一艘楼船! 让他瞳孔骤缩的是,楼船之首,正负手立着一人,玄衫墨氅,未束的长发在暗金色的残阳下肆意飞舞,容貌被面具挡去大半,只露出一截雪色下颔;那面具雕作乌鸦振翅之状,乌鸦的双瞳即是留出来的眼眸处,此刻正有一双极冰冷的眸子,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朝他们望过来! “乌衣鸦屠!他居然没死?!”韩少主甫与这人一对视,已是心头狂震,禁不住失声道,“当日那么多人看着他身中数箭之后,在乱刀之下坠海——彼时海上已是一片赤色,引得无数鲨鱼恶兽争相竞食!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怪他如此失态! 乌衣营本是公孙氏手里的王牌,鸦屠作为这一任乌衣营的首领,更是公孙氏手中最得用的一柄尖刀——此人上任不过数年,却已为公孙氏立下赫赫战功! 之前韩潘联手伏击公孙氏,原本是计划将整个公孙氏一网打尽的,结果就因为乌衣营、重点是鸦屠的存在,让他们只杀了一个公孙图,不但公孙夙顺利逃出生天,连公孙夙的一双儿女都毫发无损的从容回到玳瑁岛! 当时为了留下公孙夙,韩潘两家不惜代价的拿人命开路,然而鸦屠带着乌衣营杀得简直是所向披靡,硬是顶着层层刀林箭雨,将公孙夙送出了包围圈!跟着又杀进敌群,救出了公孙夙的一对儿女。 韩少主至今回想起当日的场景,犹觉得胆寒:要知道做海匪的原就是亡命之徒,当时那种情况下,个个杀红了眼,就是亲爹当面也能照砍不误——这样的气氛里,鸦屠硬生生杀得韩潘两家心惊胆战,甚至有人被他目光扫过,竟手脚发软的跌入海中死于鲨吻,可想而知他当时的气势! 尽管此刻的鸦屠不复当日浑身浴血的锋芒毕露,然而这么隔海望着那个渊渟岳峙的身影,韩少主还是觉得全身毛发都竖起来了! “难道公孙氏打算大举反击了?”韩少主心念电转——这时候,船身又震动了一下——韩少主微调重心,心不在焉的稳住身体,继续推测,“鸦屠诈死多日,骤然露面,所图必不会小,他……等等!” 他猛然看向了平风静浪的海面,一瞬之后,如坠冰窖,抓住身侧心腹,厉声道:“放舢板!快!把舢板全部放下去,分头走!立刻!马上!” 心腹愕然:“少主,鸦屠固然凶名在外,但咱们不战自退……”人家不过是公孙氏的一把刀,你好歹是韩家少主,这样传了出去,不太好吧? “你忘记方才船身两次震动了?!”韩少主却已飞快的朝舢板的位置走去,边走边急速解释,“如我所料不差,鸦屠必然已经派了人在船底开凿——现在不走,待会船底进水,咱们彻底走不掉了,你跟那群疯子打跳舷战?!” 心腹马上不作声了,开什么玩笑?他也是参加过伏击公孙图的那场海战的,要知道那天鸦屠坠海的一幕让多少人心头长松口气?! 现在这人居然活着回来了,得多想不开才想跟他去打跳舷战!? “去把那对兄妹也带上!”韩少主究竟是被当成海主继承人栽培大的,此刻虽惊不乱,一面指挥人放舢板,一面吩咐,“舢板究竟不如楼船快!带上那对兄妹做人质,鸦屠若敢追击,你们就大声嚷出那对兄妹的身份——如此只要咱们有一人逃脱,就能到处宣扬公孙氏害了宁威侯一双子女的事情!” 说话间第一只舢板已经被放了下去,由于畏惧鸦屠,他们自然将舢板放在了楼船前来的反方向,借着船身挡住楼船上的视线,好争取更多的逃脱时间。 韩少主率先跳下舢板之际,不忘给手下打气:“马上天就要黑了,如今已过月半,下弦月得后半夜才能出来,咱们只要逃得眼下这片刻,待暮色降临,谅鸦屠手眼通天,也没处寻咱们!等来日汇聚了众位兄弟,再来与他算账不迟!” 徐抱墨与盛惟乔作为关键时刻的挡箭牌,自然是跟韩少主一条舢板——因为舢板承载能力有限,现在又是逃命中,韩少主不放心徐抱墨,特意让把他捆结实了,这才带着两个手下,荡桨破浪,借着船身阴影的掩护,悄然滑向远处。 韩少主认为鸦屠未必料得到自己这么果断的弃船了,所以只要防着凿船的水鬼发现舢板,他还是很有逃生指望的。 是以与心腹划桨之余,视线不住在海面上逡巡,时刻准备好下海作战。 谁知舢板驶出不到一箭之地,韩少主正盯着一处海面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弓弦声,他下意识的闪避了下,跟着就看到自己胸前冒出来的箭镞! 与此同时,他带上船的两名心腹,也在同时闷哼一声,双双倒栽入海! “什……什么……”韩少主因为闪避及时,虽然身负重伤,却躲过了穿心之祸,只是此刻业已是强弩之末,只挣扎着想回头看看,这三箭究竟从何而来? 只是未等他把头完全转过去,一直沉着脸坐在徐抱墨身边的盛惟乔,眼中陡然闪过厉色,倏忽伸手,探向他腰间! 原本属于徐抱墨的软剑不愧是御赐之物,只轻轻按中机括,便灵巧的主动跃出软鞘——盛惟乔持剑在手,想都没想,狠狠斩向了韩少主的颈项! 吹毫可断的剑刃轻描淡写的挥起又落下,韩少主好大一颗头颅被腹腔中激射而出的血高高冲起,在半空翻转时,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那名射手——那人却也是在一只小舢板上,令韩少主惊愕万分的是,那人玄衫墨氅,暗鸦面具,赫然正是鸦屠! “他怎么知道我会立刻弃船的?!” 韩少主生命里最后的一瞬间各种念头电光火石,“不!即使他早就料到我的举动,前一刻我才看到他在楼船船头,断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伏击我——楼船上的那个‘鸦屠’是假的!!!” 鸦屠从未公开展露过真容,只要找个跟他身材仿佛、脸形相似的人,做同样的打扮,远远望去,他们这些对鸦屠忌惮极深的人,心慌意乱之下,如何能够分辨?! 整个事情经过非常明显了:先射落韩少主座船的主帆,同时让人在船底弄出动静,跟着让假冒的鸦屠站在船头,借用鸦屠的凶名震慑他们,暗地里,真正的鸦屠却已经乘着舢板,悄然绕行到另一个方向,与楼船对他们形成了夹击! 韩少主避而不战,选择用舢板突围,正中了真正鸦屠的埋伏; 但如果他选择不弃船,迎战“鸦屠”,真正的鸦屠也能趁他被假鸦屠吸引了注意力时,从反方向登船,杀他个措手不及! 这人战力已是横扫海上,却还要玩弄阴谋诡计,这叫人怎么活?! 这是满怀悲愤的韩少主最后一个念头,跟着他的头颅落入海中,思绪也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世妹,快给我割断绳索!”徐抱墨对于韩少主三人中箭,只是微微一愣,但盛惟乔拔剑杀人的举动,却让他目瞪口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催促道,“来人虽然杀了这三个,却未必是友非敌!” 盛惟乔刚才能杀韩少主,一来韩少主被那人一箭射得只剩一口气,二来韩少主根本没防备在他心目中武力几近于无的盛惟乔,三来却是因为徐抱墨的剑好——这三个条件缺了任何一个,盛惟乔都别想落井下石! 这会徐抱墨不知道来人对他们俩会抱什么态度,自然急着恢复自由。 被他提醒,因为头一次下手杀人、还溅了满头满脑血的盛惟乔,方回过神来,哆哆嗦嗦的举剑给他割绳索,看着她颤抖的手,徐抱墨只觉得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冷气道:“世妹!你冷静点!冷静点——一个海匪,杀了就杀了!你再抖几下,可是要连世兄我都干掉了啊!” 他随身带的兵刃他了解,砍金切玉一点不含糊,不然以盛惟乔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斩人首级,这只要在他身上随便划两下,说不得他就要缺几块肉甚至缺几个零件了啊! 索性盛惟乔既然有拔剑杀人的狠劲儿,关键时刻,究竟在几个深呼吸之后镇定下来,有些笨拙的割断了徐抱墨周身的绳索。 看着徐抱墨扯下绳索,活动手脚,两人都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初初放松的刹那,一只手臂忽然从盛惟乔身后伸出,轻轻巧巧的一揽,毫无防备的盛惟乔便在惊呼声中,踉跄着跌入一个满是血腥之气的怀抱! “嘘!”熟悉的嗓音止住了盛惟乔举剑就刺的动作,盛睡鹤语带笑意,按在她肩头的手却在不住颤抖,隔着单薄的绸衫,可以感受到他掌心冰凉一片,“扶着我点,别让他们看出我的外强中干……不然,就凭咱们这点人手,今儿个可是要栽定了!” 盛惟乔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哆嗦着,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意外,又或者是迷惘,只下意识的张合嘴唇,无声问:“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徐抱墨也愕然万分:“恒殊弟?!怎么会是你!?” 第三十九章 扑朔迷离 虽然无论徐抱墨还是盛惟乔,此刻都有无数的疑惑,但看着远远近近的厮杀,他们还是理智的按下追问的冲动,配合的摆出一副“因为盛惟乔被挟持,做哥哥的宁威侯世子不得不努力说服这位海上杀神放过自己妹妹”,以遮掩盛睡鹤无力再战的真相。 “等会一定要他把整个来龙去脉说清楚!!!”盛惟乔跟徐抱墨对于海匪都没什么了解,自然也没听说过“鸦屠”之名。 他们对于“鸦屠”的了解,还是从刚才韩少主他们惊恐之下的议论里推测的,此刻既惊讶又觉得难以置信,只翻来覆去的想,“他到底是谁?!跟盛家又是什么关系?!” 只是这个打算终究还是落空了——因为半晌后,盛睡鹤的手下杀散最后一拨韩氏海匪,将楼船靠过来时,盛惟乔见过一面的那清秀少年才抓着绳索落到舢板上,低喊了一声“首领”,盛睡鹤便直接晕了过去! “他怎么样?”徐抱墨与盛惟乔均是一惊,慌忙问。 那清秀少年扶住盛睡鹤,稍作检查,便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嘿然道:“首领重伤未愈,强行挽弓,只看他氅衣都被血浸透了,现在怎么样还用说?!” 盛惟乔这才想起来,自己被盛睡鹤揽过去时,嗅到的血腥味不是来自于才死的韩少主,而是来自盛睡鹤本身——她心头一凛,但见这少年一副“都是你们的错”,也有点着恼,因为徐抱墨方才已给她按回颔骨,此刻说话已是无妨,遂冷笑道:“你们不瞒着他把我带过来,徐世兄不需要追来海上,我们也不会碰见那个姓韩的!如此又怎么会牵累你们首领?!” “……”那清秀少年被堵得无话可说,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们,只沉着脸招呼同伴把盛睡鹤抬上甲板,倒是那刀疤脸虽然看向盛睡鹤的目光中亦是满怀忧虑,到底记得扔了个绳梯给二人。 在徐抱墨的帮助下,盛惟乔极艰难的爬上甲板,正要缓口气,却见那清秀少年满手是血的从舱房里走出来,沉着脸说道:“你去写封鸽信,给你爹说声:我们现在没功夫放慢船速等你爹的人追上来接你了,让他想办法去玳瑁岛接人吧!” 说完也不等盛惟乔回答,转身就走——许是见盛惟乔脸色不大好看,担心她大小姐脾气发作,旁边倒是走来一人,好声好气的与她解释:“盛小姐,您还是去写封鸽信罢!咱们本来算好了这段时间走这条航路不会撞见韩潘两家的船的,然而未想你们离开时偏偏就遇见了!万一令尊派的人也被他们堵上,说不得又是一船人性命。” 又说,“首领对公孙喜有大恩,之前咱们看到海上升起焚船的烟火,首领担心二位,打算折回来看个究竟时,公孙喜就竭力阻拦过。之后首领命公孙喜假扮成自己,自己则绕到后方伺机而动时,公孙喜差点直接抗命!如今首领重伤归来,他心里担忧,所以说话有点冲,还请盛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公孙喜?”听到这儿,盛惟乔尚未回答,徐抱墨已微微皱眉,道,“他是玳瑁岛公孙氏族人?那,恒殊弟,又与公孙氏是什么关系?” 那人闻言却笑了,道:“公孙喜原本不过一介贱奴,皆因首领怜悯,才被赐了‘公孙’的姓氏——倒是首领才是公孙家承认的义子,在玳瑁岛,首领的名讳是公孙雅。不过因为首领执掌乌衣营之后战功赫赫,又喜着玄衫,外界有人把‘雅’传成了‘鸦’,也有称首领‘鸦屠’的。” 听这人语气,对于盛睡鹤的“鸦屠”之名,似乎颇为自豪。 徐抱墨与盛惟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愣了会,盛惟乔才道:“可我爹说他叫睡鹤,字恒殊。” “噢,那是首领的先生给他起的大名跟字。”那人不以为然道,“不过那时候首领都十岁了,‘公孙雅’却是首领五岁那年才流落玳瑁岛时,咱们现在的海主亲自给他起的名字,我们这些玳瑁岛老人,当然更认海主。” 盛惟乔咬了咬唇,到底把最大的疑问问了出来:“那他是我爹的骨血么?” “若不是令尊的儿子,令尊又没其他男嗣,做什么把首领认回去?难道是为了把盛家送给咱们玳瑁岛不成?!”那人闻言,嗤笑道,“何况当年首领遭遇海难,被老海主救起来时,那一身穿戴打扮,哪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说首领不是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谁信?” 说到这里,有点古怪的看了眼盛惟乔,似笑非笑道,“小的说句您不爱听的话:盛大老爷虽然是出了名的疼女儿,然而到底不可能护着您一辈子!今日之事已经足以证明,咱们首领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您说您得空是不是劝着点令堂?” 盛惟乔反应片刻,猛然醒悟过来,这人话里的意思,分明暗指盛睡鹤当初之所以会流落到玳瑁岛,乃是受了自己母亲冯氏的谋害! 她气得要死,怒道:“你才要多听听令堂的教诲,别一天到晚把人朝龌龊想——我娘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那人嬉皮笑脸道:“抱歉得很,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小的想听她老人家的教诲也不能!” “郑森,你过来!”那人本来还要再调侃几句的,忽听不远处有人喊自己,忙答应着走过去——喊他的正是那刀疤脸,他唤了郑森到跟前,小声道,“你去惹那千金大小姐做什么?首领快愈合的伤口全绷裂了,即使还能撑到岛上,但岛上现在什么不缺?说不得最主要的一些药材还得指望盛兰辞,盛兰辞有多疼他那个嫡女你不知道?惹恼了那大小姐,到头来她在盛兰辞跟前哭哭闹闹,遭罪的别又是咱们首领!” 郑森闻言凛然,忙道:“许二哥,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跟那大小姐赔礼?” “别惹她,也别理她就是。”许连山瞥了眼不远处正恨恨望着这边的盛惟乔,冷哼一声,说道,“赔礼就没必要了,这种大小姐,你越上赶着捧着她,她越来劲——现在咱们哪有空去专门哄着她?!” 郑森其实也不愿意对盛惟乔低头:他们这些人都对盛睡鹤在盛家的遭遇非常不满,一来是怀疑盛睡鹤好好一个富贵小公子,当年之所以会流落到玳瑁岛,乃是受了冯氏或者相关之人的谋害;二来是认为盛兰辞对待子女不公平。 盛兰辞疼爱女儿之名人尽皆知,可好不容易才回到盛家的盛睡鹤,在得知玳瑁岛局势危急、义兄公孙夙遭人暗算后,竟不能求得这位父亲的鼎力支持,只能孤身返回玳瑁岛——郑森等人之所以会在丹桂庭顺手带上盛惟乔,老实说主要就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 这会听了许连山的话,郑森松口气之余,不免叹息:“许二哥,你说那位盛大老爷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不管咱们首领的生身之母多不得宠,首领好歹是他的亲骨肉,他认都认回去了,何以却这样不把首领当回事?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位大小姐再怎么当心肝儿肉的惯,过两年还不是得许到别人家?能给盛大老爷养老送终的只能是咱们首领不是吗?!”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盛兰辞的心思了,这年头上至皇家宗室,下至贩夫走卒,重男轻女才是常态,即使疼女儿,也断没有说把女儿看得比儿子紧要的道理吧? 许连山头疼道:“老子要是知道,早就替首领想法子了——你问老子老子问谁!?滚去做你的事吧!” 他们在这儿嘀嘀咕咕的时候,那边徐抱墨也在安慰盛惟乔:“冯伯母大家出身,岂会做这样的事情?必是那人乱说的,要么就是他误会了。毕竟那人不是说了吗?恒殊弟当初流落玳瑁岛时,穿戴一望不是寻常人家能有。你想这说明什么?说明恒殊弟之前一直处境优渥的,如果冯伯母要亏待他,还能给他锦衣华服的待遇?” 盛惟乔余怒难消,说道:“在这回爹把他带回去之前,我娘从来没有提到过他,我看我娘跟我一样,之前压根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等恒殊弟醒了,咱们去跟他问个究竟!”徐抱墨说道,“我看多半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毕竟方才那人也说了,恒殊弟明明有伤在身,却还是愿意折回去救咱们,可见他对你不无兄妹之情!你想如果当年害了他的是冯伯母,他多多少少也要迁怒你的,又怎么肯为你这样拼命?” 其实徐抱墨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是将信将疑的:从盛睡鹤不顾伤势未愈,也要赶回玳瑁岛帮他那个义兄来看,他对公孙夙的感情非常深厚。 这种情况下,不管他对盛惟乔的感观如何,怎么能让盛惟乔出事? 毕竟盛惟乔是因为盛睡鹤的手下才出现在海上的,她要在海上有个三长两短,盛兰辞岂能不追究盛睡鹤的手下、乃至于玳瑁岛的责任?! 玳瑁岛现在已经处境艰难了,如果再跟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的盛家反目,下场可想而知! 至于盛睡鹤当年穿戴华贵的流落玳瑁岛,说不准他的锦衣玉食来自盛兰辞或者其生身之母,只不过被冯氏发现之后直接下了毒手呢?毕竟算算他的年纪,他落地时,冯氏刚刚嫁入盛家。 那会冯家门楣高于盛家,如果知道盛兰辞已有私生子,已经对宣于冯氏的婚事后悔莫及的冯家,如何可能再把冯氏嫁进盛家? 这个道理盛兰辞也明白,所以如果他当时就知道了盛睡鹤的存在,又下不了狠心杀子的话,必然是想方设法的隐瞒——而且盛睡鹤流落玳瑁岛的年纪也很值得玩味:五岁。 冯氏亲生的盛惟乔今年多大?十三岁! 也就是说,盛睡鹤从富贵娇养的小公子成为一名小海匪时,正是盛惟乔满周前后! 毕竟盛睡鹤怎么也是盛兰辞的亲生骨肉,而冯氏出阁之后又一直无所出,这种情况下,即使她跟盛兰辞琴瑟和谐,估计知道了盛睡鹤的事情,也不敢贸然下手的。但盛惟乔出生后,即使是个女孩儿,却也打破了盛睡鹤乃盛兰辞唯一亲生骨肉的优势! 冯氏或者冯家在这时候干掉盛睡鹤,甚至包括他的生身之母——盛兰辞纵然知道了,看在嫡女的份上,多半也会忍下来。 这会徐抱墨一边哄着盛惟乔,一边感到非常的忧虑:“我本来以为冯伯母是个极娴雅的女子,但如果恒殊弟流落玳瑁岛一事当真与她有关系的话,这位伯母也太会做戏了!” 虽然徐盛两家关系好,不过徐抱墨还不至于因为这份关系好,操心起冯氏的真面目来,他担心的是,“万一我的大乔有样学样,跟冯伯母一样,表面上扮着大度贤惠,私下里使劲折腾我往后的小妾美姬,还有庶出子女,那……?!” 盛惟乔不知道他的想法,倒是怒气稍平,哼道:“回头他醒之后澄清了真相,我非要方才那人给我、还有我娘赔礼道歉不可!!!” 这时候许连山走过来,请她去写鸽信——写鸽信的地方是在底下的一间舱房里,不过笔墨纸砚却非常眼熟,是从盛惟乔晌午醒来时的舱房里拿过来的。看来船上就这么一套文房四宝,不然现在盛睡鹤正安置在那儿,照这些人对他的尊重与维护来看,是不会轻易进去拿东西的。 盛惟乔冷着脸按照许连山他们的要求写了信,这时候郑森端了一盆水进来,说是给她梳洗。 看着水面上血渍斑斑的面容,盛惟乔才猛然想起来——她方才杀了人! “世妹?”虽然知道这是盛睡鹤的船,但徐抱墨还是不大放心盛惟乔一个女孩儿落单,所以一直亦步亦趋的跟着她,此刻见她对着水盆发怔,微讶,“你怎么了?” 他心想这位世妹虽然方才近距离将那海匪生生斩首,但除了杀完人之后慌乱了片刻外,带着满头满身的血渍到现在也没什么过激的举动,可见到底是盛老太爷的嫡亲孙女儿,传承了祖辈骨子里的悍勇与胆气,非同寻常富家小姐,此刻看到一盆水,怎么就失神了? 总不可能被自己溅了血的模样吓着了吧? 跟着就看到盛惟乔脸色大变,顾不得梳洗,扶着舱壁跌跌撞撞跑出去——徐抱墨不明所以的跟上,却见盛惟乔跑到甲板上,随便找了处船舷扑上去,对着海里大吐特吐! 边吐边哭泣着喃喃自语“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居然杀人了!!!” 徐抱墨:“……” 第四十章 姑姑? 徐抱墨哭笑不得的安慰了她半晌,见她总算控制住了情绪,又去要了水来给她漱口,方拉着她回舱房内继续梳洗。 郑森给他们安排了相邻的舱房,又送了浴桶到房里,还有换洗衣物——给徐抱墨的是许连山的一套粗布短衫;盛惟乔因为是女孩儿,到底有特别待遇,却拿了盛睡鹤的衣袍,质地明显要好上一筹。 两人分头沐浴更衣后,草草用了点饭菜,由于极为疲倦,没说什么话就安置了。 盛惟乔入睡前还担心自己晚上会不会做噩梦,然而许是因为太累的缘故,她才躺下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竟是出奇的酣畅舒服。除了中间似乎听见徐抱墨与盛睡鹤在喊自己、而她却无力回答外,却是极难得的一个好觉。 只不过醒来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她已经不在船上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跟前的小丫鬟约莫才七八岁年纪,显然没经过什么好的调教,才见她睁眼,第一件事不是问她有什么需要,竟直接跳起来跑了出去——还好她出去没多久,就领了个跟盛惟乔年岁仿佛的女孩儿回来。 “小、小姑姑,您好啊!”这女孩儿容貌甚美:巴掌大的小脸,肌肤白腻,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尤其生得好,叫人想起上好的宝石,又大又圆又明亮,此刻正带着些许好奇与紧张,悄悄的打量着盛惟乔,“我、我叫公孙应姜。” 她说话时手不住的揉着衣角,一抹浅绯也迅速自耳后升起,软绵绵的嗓音透露出分明的怯意,“小叔叔……小叔叔叫我在这儿照顾您的!小叔叔就是您兄长!” 盛惟乔茫然看了她一会,试探道:“你是……公孙海主之女?” 才开口,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原本甜润清亮的嗓音竟变得嘶哑之极! 公孙应姜赶忙转身,飞快的倒了盏茶水给她:“姑姑昏迷了四天四夜,中间虽然给您喂过水,这会定是渴极了!” “我睡了四天四夜?!”盛惟乔接过水润了润嗓子,觉得舒服多了,才惊讶道,“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见公孙应姜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一副被自己吓到的样子,她默了默,放缓了语气,“我以为我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呢!” “小叔叔说,您受了惊吓,又吹了夜风,在船上就发起了热。偏偏船上一没大夫二没药材,所以耽搁了诊治。”公孙应姜接到她安抚的眼神,才定了定神似的,小声解释,“好在您底子好,昨晚楼船趁夜入港,小叔叔一下船就让岛上大夫先给您看了诊开了药,这不,转天您就醒了?” 盛惟乔注意到那个“先”字,纠结了会,到底问了句:“你小叔叔……他现在怎么样?” “他被我爹接过去亲自照顾了,听大夫说,他这回伤得不轻,恐怕要损及元气。”公孙应姜说到这儿,见盛惟乔蹙眉,忙又道,“姑姑您别太担心了,我们海上人生生死死都是家常便饭,受点伤真没什么的!”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盛惟乔听着她甜甜软软的嗓音、看着她弱柳扶风的模样,总觉得这种“生死看淡”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十分违和。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盛惟乔沉吟了下,又问徐抱墨:“徐世兄现在也在岛上吗?怎么不见他人在?” 以徐抱墨的身份,玳瑁岛断不会对他不利,所以盛惟乔虽然醒来到现在还没看到这位世兄,倒也不甚担心。 “这儿是我的闺阁所在,小叔叔说不适合让世子爷进来,所以给他安排了其他住处。”果然公孙应姜细声细气道,“一会姑姑梳洗好了,若要见他,我这就派人去请?” 盛惟乔心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劳烦你了!” ——她心情不能不复杂:一觉醒来,多出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大侄女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大侄女是海匪之女! 一家四代都在通缉榜上挂着的那种! 祖父是抗击茹茹的军官,亲爹是金榜题名的进士兼翰林院编修任上致仕,亲娘是势家闺秀,所有亲戚最离经叛道的也就是常去青楼的二叔盛兰斯——然而盛兰斯顶多算不检点,可没触犯《大穆律》。 生长于这样一个家庭里,盛惟乔一直认为,自家绝对是奉公守法的典范! 之前在船上,从郑森等人的描述里推测出盛睡鹤赫然是在海匪窝里长大时,她已经觉得不知所措了。只不过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尤其她还亲手杀了那个对自己无礼的韩少主,心里万千情绪都理不过来,所以根本没顾得上对此作反应。 现在人到了玳瑁岛上,听着公孙应姜一口一个“姑姑”,盛惟乔心不在焉的梳洗之余,感到非常的烦躁与为难:她一点都不想给个海匪做姑姑好吗?! “如果这个公孙应姜像郑森他们一样对我该多好?那样我就直接让她别喊我‘姑姑’了!”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公孙应姜,盛惟乔深刻体会到了在盛府时,盛睡鹤想揍她而不能的痛苦了,“但这女孩儿娇娇怯怯的样子……我这么一说,她一准会哭出来吧?!” 虽然盛惟乔因为压根不关心自家的发家史,对公孙氏缺乏应有的好感,然而看着白白净净漂漂亮亮还特别乖巧胆小的公孙应姜,她权衡了半天,到底下不了狠心说重话,只能忍着内心的焦躁,听她一口一个“姑姑”,介绍着玳瑁岛的现状。 盛惟乔在韩少主那儿时,就听说了玳瑁岛的处境堪忧了。 不过实际上玳瑁岛现在在物资上并不算困难,至少普通的用度是没问题的,这也是她退热用的药可以立刻配齐的缘故。 “之所以始终只守不攻,其实不全是因为韩潘联手之下势大。归根到底,是几位叔公各有想法,不服爹爹,逼得爹爹束手束脚,不好动作。”公孙应姜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忧虑,叹息道,“这回也不知道是谁放出爹爹中了暗算、性命垂危的假消息,把小叔叔骗了回来,又带累了姑姑您跟世子爷——万幸两位吉人自有天相,到底没有当真出事!不然我们可是万死都难赎其罪了!” 盛惟乔吃惊道:“令尊没事儿?你的意思是,设法骗你小叔叔回来的,是你们公孙氏的人?他们疯了么?如今韩潘还围着玳瑁岛哪!” 要窝里斗也看看局势吧?照韩少主跟郑森所言,公孙氏被压在玳瑁岛上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落下风这么久,高层还成天想着勾心斗角互相下狠手,盛惟乔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撑到今天的? 想到那个被盛睡鹤险险穿心之后,死在自己手里的韩少主,盛惟乔不禁拧起眉,心想难道是因为韩潘两家也很废物,所以公孙氏方能放心的内斗不息? 却听公孙应姜叹道:“叔公们一直觉得爹爹过于心慈手软,不适合执掌公孙氏!之前祖父在时,他们不敢公然这么讲,祖父战死后,他们总觉得应该趁韩潘围困玳瑁岛的机会,将爹爹从海主的位子上赶下去,换个足够心黑手毒的海主上台才好!” 她说到这里又满含歉意的赔礼,“公孙氏的家事,却连累了姑姑,实在是……实在是……” 女孩儿似乎因为才学浅薄,寻不出合适的措辞了,一双明眸里渐渐腾起雾气,要哭不哭的模样让盛惟乔赶紧出言安慰:“没事的,这又不是你们的错!再说我来这儿的事情,你们不是已经用鸽信告诉我爹爹了吗?回头我爹爹来接我回去,也就没事了不是?” “就是怕你爹爹来了之后,因为小叔叔手下擅自带走你、导致你亲手杀人又发热了四天,还流落到玳瑁岛,会迁怒我们公孙氏啊!”却不知道此刻公孙应姜柔柔弱弱的破涕为笑之余,心头非常的无奈,“虽然小叔叔不惜伤势发作把你及时救了下来,可是正你如堵公孙喜的话一样:他们要不掳你出海,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即使盛惟乔眼下看起来还算平和,但她背后的亲爹盛兰辞可不是好糊弄的! 不趁盛兰辞尚未抵达,多哄哄他的女儿,回头盛兰辞算起账来,已经是内外交困的公孙夙一系如何抵挡得住?! 今早公孙应姜可已经听说了,她叔公那边打算将掳走盛惟乔的举动,说成是出自公孙夙的授意——届时盛兰辞爱女之心一盛,即使他以前得到过老海主公孙图的大力支持,但人走茶凉,却也未必还肯在公孙氏的内斗中偏向公孙夙了! 这会公孙应姜自然要以牙还牙,不动声色的给盛惟乔灌输公孙氏那些想跟公孙夙抢海主位子的人,才是盛惟乔这两日悲惨遭遇的罪魁祸首! 毕竟要不是他们散播假消息,骗得盛睡鹤夜半逃离丹桂庭,也不会发生盛睡鹤手下私自挟带上盛惟乔的事情不是吗? 盛惟乔没看出来自己成了公孙氏本轮内斗的焦点,不过她这会也没心思掺合公孙氏的事情——反正她爹过两天就会来玳瑁岛接她,到时候万事有她爹做主,她又何必操这个心? 所以安慰了一番公孙应姜,又在她的劝说下用了点粥菜,也是巧:才搁下牙箸,徐抱墨就在小丫鬟的带领下,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世妹,你可醒了!”看到盛惟乔似乎精神不错的样子,他明显松了口气,欢喜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头可疼?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现在好的很,这回委实劳烦世兄了!”盛惟乔看到他也很高兴,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徐抱墨本来不需要遭遇韩少主之事,更不需要来这玳瑁岛的,尽管他现在好端端的,盛惟乔到底觉得拖累了他,“世兄原是我家客人,我家却没能招待好你,反倒累你这样奔波涉险,实在失礼之极!” 徐抱墨故作怫然:“咱们的祖父相交莫逆,互相都不把对方晚辈当外人看,世妹口口声声说着‘客人’,这是存心与我生份了?” 盛惟乔赶忙赔罪不迭——他们这番寒暄完了,公孙应姜才羞羞答答的上前给徐抱墨行礼:“世子爷!” “公孙小姐不必多礼!”盛惟乔注意到,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爽朗大气的徐抱墨,目光落到公孙应姜身上时,显得非常不自在,他甚至不敢去看公孙应姜,干咳一声,“公孙小姐亲自照顾世妹一天一夜,必定十分疲惫?” 公孙应姜知道他是想单独跟盛惟乔说话,遂识趣的告退。 她走之后,盛惟乔好奇道:“世兄似乎对那公孙小姐有些刻意疏远?这是为何?” 盛惟乔其实也没有因为公孙应姜的表现立刻就喜欢上她,只不过这女孩儿瞧着也不像是会惹人厌的,徐抱墨这么温柔有礼的人,何以会面对她时各种不自然呢? 第四十一章 失望的世子 徐抱墨闻言,脸色越发尴尬,语塞了会,才道:“这事说来是个误会……之前下船时,我因为牵挂世妹,不当心,撞着了那位公孙小姐,自觉冒犯了她,所以见到她时,感到十分抱歉!” 盛惟乔正要说既然是不当心,看公孙应姜的样子也应该没有受伤,又何必这样耿耿于怀? 但随即想到,徐抱墨对自己来说是世交之家的兄长,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很可信任;但对公孙应姜来说,却是个彻底的陌生人,兴许公孙应姜非常在意这次碰撞呢? 毕竟那个被盛惟乔一剑斩首的韩少主,其实也没来得及真正侮辱她,然而对于盛惟乔来说,那人绝对该死一万遍!!! 虽然认为徐抱墨为人光风霁月,绝对不是韩少主那种人可比的,然而盛惟乔跟公孙应姜的关系,还没亲近到可以替徐抱墨说情的地步,是以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含糊道:“都是我之过,叫世兄受委屈了!” 徐抱墨听了这话,面上古怪之色更重,干咳着转开话题,说道:“世妹可知,公孙氏眼下内斗得很厉害,这回恒殊弟不顾盛世伯阻拦,坚持归来,亦是受了算计?” “方才公孙小姐同我说了点。”盛惟乔点了点头,“也真不知道这家子人怎么想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斗来斗去!” 徐抱墨想了想,忽然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窗边仔细检查了下,确认无人偷听,这才道:“世妹,我观公孙氏与世伯关系不差,或者说,他们对世伯十分忌惮!如今韩潘围困玳瑁岛,与公孙氏呈胶着之势,世妹可想过,此乃一举平靖碧水、南风二郡海域的大好时机?” 盛惟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乃是趁三伙海匪在玳瑁岛对垒,不会轻易潜逃进茫茫大海的机会,设法说服朝廷水师出马,来个渔翁得利——作为一位正宗的掌上明珠,盛惟乔当然从来没想过这种军国大事。 不过这会略作思索,却为难道:“那公孙小姐的小叔叔要怎么办?” 虽然她现在对盛睡鹤是否自己异母兄长一事,还持着怀疑的态度,但这人不顾伤势发作,从韩少主手里救下自己跟徐抱墨总是事实。纵然这回出海遇险,也都是盛睡鹤的手下造成,但让她现在脱离了险境就算计盛睡鹤,她还是做不出来的。 徐抱墨心想:“大乔怎么还唤恒殊弟‘公孙小姐的小叔叔’?难道她到现在对恒殊弟坚持来玳瑁岛之事还是余怒未消吗?” 不过想想也是:盛睡鹤之所以要回来,皆因听说了公孙夙遭遇暗算,性命垂危,实际上公孙夙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中计的盛睡鹤,以及受牵累被拖下下水的盛惟乔跟他这个世子爷,皆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大圈! 盛惟乔这会确实有理由恼怒兄长的以身涉险。 这个念头一转之后抛开,徐抱墨暗暗的松了口气:他的大乔到这时候还不忘记关心盛睡鹤,可见即使那位冯伯母是个心思诡诈的,大乔却依然未受影响,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儿! 他很满意自己的试探结果,又怕因此叫盛惟乔误会自己恩将仇报,才被盛睡鹤救下,就想拿盛睡鹤的性命去给自己前途铺路,所以忙道:“我如何会害恒殊弟?其实我这么提议也是为了恒殊弟好——恒殊弟之前没认祖归宗也还罢了,现在既然已经改回盛姓,却还心系玳瑁岛,一次两次也还罢了,次数多了,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说哪能不叫人知道?到那时候,非但恒殊弟的锦绣前途毁于一旦,连盛家也要受牵累了!” 盛惟乔闻言肃然道:“世兄所言极是!” 又蹙眉,“不过以他对公孙家的感情,恐怕是不可能接受公孙家被剿灭的!” “其实这几年朝廷一直没管过海上,岸上对海匪也没多少赶尽杀绝的心思了。”徐抱墨提醒,“平靖海域的功劳,也不只有剿灭,还可以招安嘛!” 盛惟乔仔细想了想,认为可行:“不过咱们跟公孙氏都是头次照面,贸然说这样的事情……?” “世妹不是说,世伯过两日就会来岛上?”徐抱墨含笑道,“这么大的事情,咱们作为晚辈,哪能真的做什么?终归还要世伯以及盛老太爷这些长辈们出面,方有成就的指望!” 盛惟乔虽然没什么城府,但自幼耳濡目染,许多默契却是了解的,登时听了出来,徐抱墨这话里的意思,招安如果成功,大头功劳都归盛家,他顶多沾点光。 虽然凭着盛老太爷与徐老侯爷的交情,以及盛家为人,此事若成,断不可能只让他喝点汤,不过他这么说话委实叫人舒服,盛惟乔对他的好感不禁再次上升。 两人畅谈了一番之后,盛惟乔究竟醒来不久,尚且需要时间才能彻底恢复如常,渐渐的就露出了乏色。 徐抱墨见状,忙体贴的提出告辞。 他出了门,庭院里守着的小丫鬟看到,急急扔了折来逗锦鲤的柳枝,上来行礼:“世子爷!” “世妹要安置了,你且进去伺候。”徐抱墨看了眼四周,没发现公孙应姜的人影,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怅然若失,心不在焉的对那小丫鬟点了点头,吩咐了句,一拂袍袖,就朝外走——这里毕竟是公孙应姜的闺阁,即使没有盛睡鹤之前说的话,他肯定也不会久留的。 谁知沿着回廊才走了两个转折,就看到公孙应姜双手环胸,斜靠在不远处的朱柱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世子爷方才在庭院里左顾右盼……是在寻我吗?” 她此刻的神态与妆容,都不复在盛惟乔面前的柔弱羞怯:歪在一侧的堕马髻愈加衬托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与香腮;精心描绘过的眉眼掩去了眉宇间原本的稚气;轻勾的朱唇仿若吸足了夜露的花朵,娇嫩丰润,引人采撷;宝石般的眸子里闪烁着狩猎者才有的光彩与斗志。 装束尤其的不可思议:轻柔若云的丁香色纱衣尽管重重叠叠,却仍旧可以清晰的看到内中的大红诃子,紧束的浅粉锦缎,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底下散着一条白绿间色裙。 那裙子色彩倒是清爽,但绿色的部分却亦是以薄纱重叠而成,目光稍低,修长笔挺的双腿便在裙内若隐若现——即使眼下风气开放,这么大胆的衣裳,岸上良家等闲也是不敢穿的! “公孙小姐,请自重!”徐抱墨嘴角微微抽搐:这要是在苍梧郡,他祖父跟他还没把盛惟乔列为徐家妇人选时,遇见这么火辣大胆的女孩儿,他一定开心得不行! 但现在,且不说他的准正妻还在公孙应姜的闺房里休憩呢,就说跟前这公孙应姜的身份,他也不好下手啊! 这里可是玳瑁岛! 在海主的地盘上染指海主的亲生女儿,即使他是侯世子,不太可能被直接拖出去沉海,也必定有无穷麻烦! 不过理智归理智,徐抱墨心里其实挺纠结的,一来得意于自己的魅力——他昨儿个才下船就被公孙应姜缠上了,要不是盛睡鹤当时已然清醒,发话让公孙应姜亲自去照拂盛惟乔,他估计根本脱不了身;二来公孙应姜这个类型的女孩儿,他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痒痒的。 此刻他默念了好几遍“正妻不是大乔会被祖父打断腿,大乔那么得宠即使她自己大度,叫盛世伯知道我跟这公孙小姐有了首尾也一定会拒婚”,方才稍稍冷静,说道,“我对小姐并无他意,还请小姐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传了出去,使人误会!” “误会什么?”公孙应姜抚了抚鬓发,忽然拎起裙角,在他面前轻巧的转了个圈,裙飞袖舞,环佩叮当,似彩蝶蹁跹,徐抱墨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她笑嘻嘻的作了个媚眼,无所谓道,“这儿是我的地盘,我在自己的地盘上爱怎么穿就怎么穿,我就是脱光了站在这儿,又怎么样?!” 饶是徐抱墨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此刻也有点呆怔——毕竟他以前撩的妹子,虽然良贱都有,但以他的身份,去的青楼肯定也是有档次的,出来接待的往往也是头牌。 这年头的头牌可不好做,琴棋书画能歌擅舞都是必备技能。 而徐抱墨端惯了翩翩贵公子的架子,人家青楼的姑娘又是专业投其所好,可想而知,她们接待徐抱墨时,一定是要多高雅有多高雅,要多有内涵就有多有内涵,说句不好听的话:比真正的大家闺秀还像大家闺秀。 又怎么可能在俊秀风流的徐世子面前,说出公孙应姜这样不矜持的话来? 见徐抱墨目瞪口呆的样子,公孙应姜朝他眨了眨眼,笑道:“你说我再在这衣裙上缝些铃铛怎么样?走路的时候一步一响,会不会更好看也好听?” “公孙小姐请自重!”徐抱墨先是想象了下公孙应姜穿着缀满银铃的纱衣,在面前翩然起舞的景象,跟着板起脸,义正词严道,“不瞒小姐,我已心有所属!所以,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假如呢?”公孙应姜挽了挽臂上的披帛,轻巧的移步到他跟前,伸指虚点了点他胸膛,嫣然道,“假如你没有心有所属……你会喜欢我缝上铃铛走到你跟前吗?” 徐抱墨暗道:你想缝,你倒是快点去啊!反正盛世伯还有几天才能到,我又不会马上走! 然而想到“正妻不是大乔会被祖父打断腿,大乔那么得宠即使她自己大度,叫盛世伯知道我跟这公孙小姐有了首尾也一定会拒婚”,他还是以莫大的意志力阻止了自己点头的冲动,面无表情道:“也许吧,不过,我如今心里只有一个人,然而却并不是公孙小姐你!” 他这么说时很有点七上八下的忐忑,主要是担心这话会伤到公孙应姜——然后公孙应姜不穿给他看了怎么办?! 谁知公孙应姜闻言,却露出惊喜之色,拍手道:“看来这个法子可以用!” 不待徐抱墨反应过来,她已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去,边走边开心的自语,“连侯爵家的世子都说要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一定会喜欢我这样打扮,他多半也会心动的!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缝了铃铛跳舞给他看,就不信这次还不能把他勾到手!!!” “………………!!!!!”被扔在原地的徐抱墨:说好的对本世子一见钟情,流连往返呢?! 合着公孙应姜昨晚之所以缠着自己,不是因为本世子是她心上人,而是想拿本世子练手,好去勾搭她真正的心上人?! 第四十二章 公孙姐弟 徐抱墨的不开心,盛惟乔自不知道。 她次日醒来后觉得又好了很多,估计在盛兰辞抵达玳瑁岛之前,就可以完全恢复了。不过想到盛兰辞,不免又想到盛睡鹤——之前因为才睁眼就到了海匪窝里,还多了个大侄女,盛惟乔风中凌乱之下心思不定,也没多想。 现在却醒悟过来,照公孙应姜的描述,海主公孙夙眼下正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困境,怎么可能清闲到亲自照顾义弟呢?恐怕是盛睡鹤的处境或者伤重程度,让他百忙之中也脱不开身吧? 盛惟乔想到这儿,感到心头微沉。 不过要去探望一下盛睡鹤的话到嘴边,心头又觉得:“我又不是大夫,去看他有什么用?再说他也未必高兴看到我呢?” 她纠结了好半晌,正觉得为难之际,抬眼看到那黑黝黝的小丫鬟站在角落里,好奇的打量着自己,随口道:“你叫什么?你家小姐呢?” “奴婢叫玉扇。”那小丫鬟闻言,忙移开视线,说道,“我家小姐这会在养病呢!” “养病?”盛惟乔微微一怔,忙道,“可是被我传了病气?” “不是的。”玉扇摇头,一脸“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踌躇了会,才道,“小姐她是因为大晚上掉进了海里,才病倒的。” 盛惟乔诧异道:“她为什么会大晚上掉进海里?” 她心想那女孩儿瞧着怪胆怯的,大晚上的恐怕连庭院里都不敢去,即使这座院子就在海边,按说也不可能掉进海里去吧? 玉扇这次憋了半晌,才道:“奴婢也不知道!” “她现在在哪里?”盛惟乔看出她有所隐瞒,顿时起了疑心:难道公孙应姜乃是受到了公孙家内斗的波及? 心念数转,盛惟乔试探道,“我可以去看看她么?” 玉扇犹豫了会,说道:“您还没好全,奴婢得去问问小姐!” “我跟你一起去!”盛惟乔想到公孙应姜那怯懦的模样,担心玉扇通禀了之后,对方做好准备,自己问不出真相,当下起了身,系上外衫,说道,“你带路吧!” 见玉扇迟疑,她道,“你怕什么?到时候你进去询问你家小姐,我在外面等着。如果你家小姐不愿意见我,那我就不进去打扰她,这不就成了?” 她心里想那公孙应姜的性子,可不是会拒绝人,或者说可不是敢拒绝人的,若知道自己已经在门口了,估计怎么也不好意思让自己白跑一趟! 却不想,片刻后,她被玉扇领到相邻的一座跨院里,还没进去,就听里头一个介于男孩儿跟少年之间的嗓音,正幸灾乐祸道:“……丢进海里也还罢了,竟逼着姐姐你泡了大半夜才许上岸,显然是动了真怒了!如今外有韩潘虎视眈眈,内有叔公们不安好心,爹爹跟他都腾不出手来太追究这件事情,回头等风平浪静之后,姐姐你可惨了!” 盛惟乔闻言皱了皱眉,心想公孙应姜果然不是自己不当心掉进海里,而是被扔下去,还被逼着在海里泡了大半夜——这样对待一个顶多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也太过份了吧? 她正有些着恼,里头又传来公孙应姜的声音,略带鼻音,显然是伤风了:“谁知道他那么小气?” 先前那介于男孩与少年之间的嗓音笑道:“这话你敢到他面前去说么?” 这时候一脸尴尬的玉扇已经叩响了门——里面的姐弟俩异口同声问:“谁?” “盛小姐来了!”玉扇直截了当一句,里头顿时一静,顿了顿之后,就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忙乱,跟着门被猛然拉开,面色微红、披着长发的公孙应姜不大自然的出现在门口,看到盛惟乔,不禁有点慌张道:“姑姑,您还没好全,怎么过来了?我如今伤了风,可别过给您!” 盛惟乔虽然对她的海主之女身份依然有些膈应,不过看她这么关心自己,也很承情,温言道:“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说起来要不是你悉心照拂,我也没这么快就能起身走动。” 公孙应姜干笑道:“啊,我就是守着您,主要的事情都是玉扇做的……” 她才说到这儿,里头噔噔噔的传来脚步声,继而一个脑袋从公孙应姜肩后冒出来,却是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少年,容貌与公孙应姜略有相似,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机灵的样子。 他先是好奇的打量了下盛惟乔,跟着嘴甜道:“这就是盛姑姑吗?姑姑长得可真美!对了,我叫公孙应敦,爹爹也是公孙夙!” “这么说他们是亲姐弟了?”盛惟乔闻言有点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心想,“方才听他对公孙应姜坠海病倒一事毫无同情之意,反倒十分幸灾乐祸,甚至这会还要公孙应姜这个病人亲自来开门,还以为他是公孙应姜的叔公之后呢!” 毕竟公孙应姜给她说的公孙氏内斗,主要就是公孙夙与其叔伯之间的冲突。 “你也好。”虽然惊讶公孙应敦与公孙应姜至少是同父姐弟,但盛惟乔对这种没手足之情的行为委实不大喜欢,所以此刻只淡淡一点头,“来的不巧,打扰你们了!” “没什么打扰的!”公孙应敦似没看出来她的疏远,笑嘻嘻的扯了扯姐姐的袖子,提醒道,“姐姐,盛姑姑尚未痊愈,怎么好让姑姑一直站在门口说话?先生以前不是说了吗?这种情况,咱们该请姑姑入内奉茶才是!” 公孙应姜其实是不大想请盛惟乔进去的,主要她一直觉得盛惟乔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大抵身体孱弱,不然怎么会在海上杀个人吹点风,就一口气昏迷了四天四夜,把一群人吓得半死呢? 是以她方才说的怕过了病气给盛惟乔是实话,但现在弟弟这么讲,盛惟乔又没有推辞的意思,也只能拿帕子掩了口鼻,道:“姑姑不嫌弃的话,还请进来小坐会?” 姑侄三个进门落了座,玉扇乖巧的给他们沏上茶——盛惟乔意思意思的呷了口,就问起公孙应姜的病:“昨天看到你还是好好儿的,今天怎么就病倒了?” 虽然她在门口已经听到了真相,不过盛惟乔还是想听听公孙应姜对自己的说辞。 “晚上出门走走,不当心就掉海里了。”果然公孙应姜张口就道,“姑姑不必担心!我们海上人,这都是小事儿,今早喝了药,发了身汗,想来下午也就好了!” 盛惟乔心念转了几转,到底没戳穿她的谎话,只道:“没事就好。不过就算是海上人,到底女孩儿,黑灯瞎火的往后还是不要外出的好,免得再碰到类似的事情。”公孙应姜神情僵硬的笑着,道:“姑姑说的是!” 跟着就赶紧转开话题,“岛上没什么好东西,这两天委屈姑姑了罢?今儿的饭菜姑姑还用得惯吗?若是用不惯,尽管说!我让厨子照您的口味做!” “熬汤的鱼十分新鲜,比在岸上时吃的别有一番风味。”盛惟乔看出她转移话题的心思,弯了弯嘴角,配合道,“粥里的虾仁也鲜甜可口……” 聊了几句饮食的问题后,见公孙应姜露出乏色,盛惟乔识趣的告辞之余,却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去看看你们小叔叔,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不行!!!”她本来以为这个要求是肯定会被答应的,毕竟公孙姐弟对自己一口一个“姑姑”,这都是因为盛睡鹤是他们叔父的缘故,而自己去看盛睡鹤,在他们姐弟眼里岂非理所当然? 即使被拒绝,顶多也就是时间上的问题,比如说目前正是盛睡鹤才吃了药要静养,所以不宜被打扰之类——谁知话音才落,公孙应姜登时脸色大变,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没跳起来,“您不能去!!!” 待见盛惟乔愕然的神情,公孙应姜才醒悟过来自己的失态,她用力握了握拳,掩饰似的咳嗽了下,才道,“您如今还没好全呢!在这附近走走也还罢了,小叔叔他住得远,您过去的路上万一又吹了风可怎么办?再说了,小叔叔是我们爹爹亲自照顾的,那儿出入都是些粗鄙之人,姑姑玉软花柔,可别叫他们冲撞了去!” 她这么说时,公孙应敦在旁一直维持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盛惟乔看在眼里,觉得很是古怪,道:“吹风这个问题好解决,我方才在房里看到件披风,应该是你的?借我用一用可好?至于说令尊那儿出入的人,我又不认识路,断不会一个人去,请你们姐弟遣个人陪同,那些人看到我的陪同之人,哪能心里没数?” 公孙应姜愣了愣,正要继续想拒绝的理由,哪知公孙应敦却坏笑着说道:“姑姑说的再对没有了!依我看,姑姑也别找其他人给您带路了,这么着,我正打算去爹爹那儿一趟,就由我给姑姑带路怎么样?” 公孙应姜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把姑姑带到小叔叔跟前的!”公孙应敦假装没看出来她焦灼的心情,手腕一翻,掣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在指尖灵巧的打个转,笑嘻嘻道,“路上要有人敢对姑姑不敬,我一定好好教他做人——我用匕首可是小叔叔手把手教的,姐姐千万不要替我们担心!” 盛惟乔看出他是在存心拆公孙应姜的台,不过她知道玳瑁岛眼下是不敢为难自己的,所以也不怕公孙应敦的小心思会真正对自己不利,也就没理会,自去系了披风,出门请公孙应敦带路。 “我只是因为公孙应姜好歹照顾了我一天一夜,又一口一个‘姑姑’的喊我,现在她被人欺负了,我怎么能坐视?”去的路上,盛惟乔这样告诉自己,“只不过我头次来玳瑁岛,又是个外人,想替她出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才要去问问那盛睡鹤!我可不是因为担心他、更不是真正要去看望他的!” 抱着这样的信念,半晌后,她特别坦然的跨入了盛睡鹤所在的屋子。 第四十三章 表姐妹的消息 盛睡鹤这时候在书房——书房里仅有公孙喜一人伺候,但他还是跟在海上时一样,戴着那副被称为“鸦屠”的面具,遮蔽住容貌;只是之前那身玄衫墨氅换成了白底松纹圆领袍衫,外罩月白鹤氅。 其实这时候季节已经入夏,即使海岛清凉,但如盛惟乔这种娇弱女流,又是病体未愈,也只须着单衣,不必再加外衫了。盛睡鹤兀自穿戴严实,还在袍衫外罩大氅,可见伤势沉重。 尤其是面具下那截雪颔,愈显肌肤如玉,白得毫无瑕疵——却也是气血不足的征兆。 见公孙应敦带着盛惟乔进来,公孙喜微微皱眉,盛睡鹤却立刻住了手中正挥洒着的鼠须笔,将之搁到笔山上,双手交握,抵住下颔,饶有兴趣的笑道:“我就知道妹妹一定会来看望我的!” “谁来看望你?”盛惟乔本来还挺担心他的,但盛睡鹤这么一说,她却立刻炸毛了,瞪圆了杏子眼,冷笑道,“我不过是随便转转,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是来看我的啊?”盛睡鹤仿佛很失望似的叹了口气,跟着语气一变,嘿然道,“这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果然我还是应该尽管处置掉眼下的事情,早点回去盛府,跟你抢家产,跟你争宠爱,天天在祖父跟前告你的状……怕不怕?!” 盛惟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昏了头了!!! 好好的在人家公孙应姜屋子里养病不好吗?为什么要来找盛睡鹤这混蛋?! 这根本就是自己找气受!!! 她默念着“公孙应敦公孙喜都在场,我可是原配嫡女,怎么可以被个外室子轻易气到失态”,半晌才控制住冲上去挠盛睡鹤一顿的冲动,冷笑道:“祖父不过念你流落在外多年,才回去的份上,额外给你点脸罢了!真正论到祖孙情份,你这个外头养的,如何能与我乃祖父看着长大比?你现在口口声声不离要跟祖父告状,倒是应了坊间一句话‘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 “可是你是女孩儿啊!”盛睡鹤笑眯眯的听完,却开心道,“你已经十三岁了,短则两年长则三四年,你就要出阁了——而我却会长长久久的留在盛家!你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嫁人之后,难得才能回娘家一次,而我却可以一直侍奉祖父祖母、爹娘膝下!如此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哪还记得你这个嫡女,那当然是只记得我这个男嗣了,对不对?” 他嘴角高高勾起,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现在再告诉为兄一遍:你是不是专门来看望我的?” “……”盛惟乔气得捏紧了拳,跟着张开手指,再捏紧,如此几遍之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前几步,按住盛睡鹤支颔的长案,盯着他面具后的双眸,一字字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为什么来你这儿吗?!我!现!在!告!诉!你!” 话音未落,她猛然抓起桌上的砚台——公孙喜跟公孙应敦还以为她要拿这砚台砸盛睡鹤,前者眼中杀气一闪,就要拔刀相向;后者一怔之后,却流露出极为钦佩之色,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却见盛惟乔高举砚台,却没有砸下去的意思,而是手一抖,将内中尚未用完的墨汁,洒了盛睡鹤一头一脸! “……”盛睡鹤不动声色的收回按住公孙喜腰间刀柄的手,低头瞥了眼衣衫上的墨渍,忽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伸指沾了沾面具上的墨汁,在下颔、人中处抹了几下,笑道,“怎么样?为兄画上胡须后,是不是显得越发沉稳可靠了?” 还抓着砚台的盛惟乔:……………… 他为什么不生气?! 他凭什么不生气!? 他居然不生气!!!!!!! 盛惟乔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 “应敦,你怎么会在这儿?”就在她考虑是不是索性把砚台也砸过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音,带着诧异道,“不是说了,让你没事不要打扰你小叔叔?” 盛惟乔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却见一个二十七八岁模样的男子大步走入。 这男子肤色微黑,身材高大,长相十分堂皇,可称俊朗。他穿一身玄色短打,裸露在外的手臂、脖颈上都有许多陈年伤疤的痕迹,此刻虽然笑容满面,然而无论是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还是通身浓郁的煞气,都昭显了他的非同常人。 “爹,您来啦?”而公孙应敦的称呼也证实了盛惟乔的猜测,这小少年看到这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全没了之前看好戏的玩味与跳脱,几乎是颤巍巍的上前行礼,匆匆解释道,“孩儿哪敢违抗您的意思?这不是给姑姑带路才过来的吗?” “这位就是盛家妹子?”公孙夙闻言,笑着看了眼盛惟乔,他没什么敌意,甚至可以说颇为友善——但长年杀伐养就的锋芒,还是让盛惟乔迎上他视线时,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 公孙夙见状,笑得越发谦和,尽量放柔了嗓音,“我是公孙夙,忝为此地地主。妹子既然是我幺弟的妹妹,那就是我妹妹了,在这儿只管跟在盛家时一样,千万不要客气!” “海主好!”盛惟乔虽然认为自己这种良家子,很不该跟海匪们同流合污,但真正看到这位号称杀戮无算的海主,到底有点胆怯,忙放下砚台,客套道,“这两日打扰海主了!” 不过虽然对公孙夙十分忌惮,盛惟乔终究是对海匪心存隔阂的,所以只喊他“海主”,不肯依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以兄长相称。 好在公孙夙也没计较,笑眯眯的同她寒暄了几句,充分做足了好客热情主人的姿态后,也就找借口离开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尤其盛惟乔砚台都放下来了,也不好再跟盛睡鹤计较,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待也要离开,未想她还没跟公孙应敦提出要回去,盛睡鹤忽然对公孙喜跟公孙应敦道:“你们都出去下,我有点事情单独叮嘱下妹妹!” 见盛惟乔似乎要反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是关于三妹妹跟沈表妹的。” 盛惟乔顿时肃然! 等公孙应敦跟公孙喜退到门外之后,她迫不及待的趴着书案问:“表姐跟三妹妹找到了?她们现在怎么样?” “没有。”然而盛睡鹤盯着她看了会,却摇头,道,“玳瑁岛现在正被韩潘联手围困,能保持物资无忧,已经是公孙氏在南风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了。要说现在还跟平时一样,对岸上的消息了如指掌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这消息是从韩家那边得到的,其实目前也只是我的猜测,未必能做准。” 盛惟乔听到“韩家”二字,心头一跳,脱口道:“难道她们是被韩家掳了去?!” “很有可能!”盛睡鹤的回答击破了她的侥幸,盛惟乔脸色煞白了一瞬,定了定神才敢问出来:“那她们现在?” “应该还活着。”盛睡鹤垂眸,掩住眼底的闪烁,沉吟了会才道,“因为之前咱们联手杀了韩少主的事情,我怕韩家人会因此有什么动作,所以令奸细近期盯紧了韩家,发现韩家前些日子,曾经派遣了一队精锐上岸,掳回一群人,内中有两位模样娇美打扮华贵的小姐,年纪与表妹还有三妹非常吻合——不过那奸细并没有亲眼看到她们,更不知道她们现在被关押在什么地方,所以这个消息还在核实。我只是怕你担心,先跟你说声!” 盛惟乔扶着书案,半晌作不得声,只眼底水光潋滟,她忍了好久,终究还是忍不出哭出了声:“怎么会这样?” 落到海匪手里的女子,尤其是沈九娘跟盛惟娆那样俏丽美貌的女孩儿,会是什么下场,还用说吗? 想到那个被她喊了多年“小乔”的表姐,盛惟乔心里针扎似的疼:当初沈九娘被徐抱墨拒绝时,盛惟乔还安慰她,将来找个比徐抱墨好一百倍的。哪知这才几天,沈九娘竟然就遭到了这样的不幸——这位表姐即使往后活着被从海匪窝里救下来,还能不能活下去也是个问题了吧?而堂妹盛惟娆,比盛惟乔还小一岁,她今年才十二岁! 之前杀了韩少主后,盛惟乔一度担心自己睡觉时会做噩梦,梦见韩少主的魂魄向自己寻仇,此刻她却巴不得韩少主阴魂不散——她好再将他碎尸万段一万遍!!! “只要人活着就好。”盛睡鹤究竟才回盛家,沈九娘跟盛惟娆又一个是他表妹一个是他堂妹,在有盛惟乔这个亲妹妹的情况下,这两个妹妹自然就不那么引他注意了,所以此刻还是很冷静的,缓声说道,“不管怎么说,总比之前毫无音讯、不知生死来的好。” 盛惟乔边擦泪边恨声问:“要多久才能把她们救出来?” 依她她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把两个姐妹救回来好好安慰,但她也知道,这儿是玳瑁岛,不是事事依她心意的盛府。 所以此刻也只能指望盛睡鹤能够念在血脉之情的份上,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了。 索性盛睡鹤颔首道:“我已经有了打算,只等爹爹来岛上之后,与他商议了便可行动。” 盛惟乔对这类事情都不大懂,这会也没追问,只咬牙切齿道:“倘若小乔跟三妹妹当真在那群畜生手里,届时留他们一命,我要亲手剐了他们!!!” “说起来,你特意过来,又不是为了看我的,可是有什么事情?”盛睡鹤直接避开了这个问题,开什么玩笑?这女孩儿一剑砍了韩少主的脑袋,那么干脆利落的杀法,事后都昏迷了四天四夜,要真让她去亲手剐人,剐完人她还能撑得住? 心情正激荡的盛惟乔没注意到他的回避,随口道:“我听说公孙小姐昨晚被人扔下海,在海里泡了大半夜才能上岸,以至于今儿个病倒了。所以想来问问你,究竟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她本来因为公孙应姜海主之女的身份,对这女孩儿同情有限的。但刚刚听了沈九娘跟盛惟娆的消息,再看年纪跟自己姐妹仿佛性情却更温驯无害的公孙应姜,多多少少有点爱屋及乌的意思。 语气也激烈了起来,“且不说韩潘在外虎视眈眈,眼下还要闹内斗简直就是自取灭亡!单说公孙小姐一个女孩儿,娇娇弱弱安安静静的,能碍谁什么事?下手这么狠,还是人么?有那么大本事,做什么不去杀韩家潘家的人,却针对个无辜的女孩儿,根本就是不要脸到极点!!!” 发泄似的大骂了一顿后,盛惟乔抬头却见盛睡鹤目光深沉的看着自己,温柔道:“妹妹!” “嗯?”盛惟乔不解。 “你看为兄,这么一表人才,像是丧心病狂的人吗?”盛睡鹤语气柔和似水,“像是不要脸的样子吗?妹妹,说话真的要凭良心!” 盛惟乔瞠目结舌,半晌才吃吃道:“是……是你把她扔下海的?!为什么?!” “因为她三更半夜穿着纱衣系着铃铛想到我榻边给我跳舞。”盛睡鹤非常冷静,“我以为是女鬼,就直接扔到窗外悬崖下的海里了!” 盛惟乔:“……” 她几乎是茫然的继续问,“她为什么要去给你跳舞?” “据她说是徐世兄给她出的主意。”盛睡鹤依然冷静,“我不太相信这个说辞,所以让她在海里泡了大半夜,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盛惟乔:“……那她泡了大半夜后怎么回答你的?” “大半夜时间,什么样的说辞想不出来?”盛睡鹤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所以天亮之后我也懒得听,直接打发她回去了——眼下我忙得很,哪有空跟她计较这等小事?” 小事?! 小事你把人家女孩儿从悬崖上扔到海里?!还逼着人家泡了大半夜才许起身?! 那要是你认为的大事,你岂不是要砍人全家?! 盛惟乔半是惊恐半是愤怒的看着他,瞬间想到:以自己这些日子对他的疾言厉色,尤其是刚才洒墨汁的举动……这人会怎么对付自己? 第四十四章 徐世子的内心是崩溃的! 盛惟乔满怀忧虑的离开后,公孙夙哼着小曲儿走进来,笑道:“你这个哥哥做得可不够合格,老吓唬小姑娘做什么?我瞧那小姑娘其实是因为担心才来看望你的,不过是却不过面子才不承认罢了。你好好的跟她说,岂不就是兄妹和睦皆大欢喜了吗?” 又说,“一直听说盛兰辞教女无方,好不容易才得的掌上明珠,半分他的真传都没得到。这会亲眼看到,我倒觉得这小姑娘虽然天真了点,脾性却不坏,不是那种一味仗势欺人的蛮横大小姐,总不至于惹了你的厌吧?” 盛睡鹤朝后靠了靠,薄唇微勾,语气懒散道:“正因为这女孩儿脾气不算讨厌,我才想着调教她一番,免得她往后出了阁,在夫家吃了暗亏都不知道!换个真正讨人厌的妹妹,我才懒得操这个心,随便哄哄,往后福祸看她自己运气去吧!” 公孙夙咂着嘴,道:“你这个调教……人家小姑娘还没会过意来,只怕先要把你恨之入骨了!” “就她在盛家的地位,但凡肯学点手段,还能到今儿都这么好打发?”盛睡鹤失笑道,“这种安逸惯了的掌上明珠,你要是想靠讲道理让她去学东西,不过是徒劳无功——因为向来她什么都不必操心,万事有长辈顶前头,即使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她也会不以为然。所以我要是做了她心目中的好哥哥,那才是什么都教不了她了!” 公孙夙摸着下巴,笑道:“所以你就叫她因为怨恨你才去学那些手段?你这牺牲也忒大了。” 盛睡鹤端起手边的已经温了的茶水浅啜一口,怡然道:“也谈不上什么牺牲不牺牲,毕竟闲来无事,逗逗这女孩儿也蛮有意思的——尤其是想到日后她懂事了还会感激我,真是想想就让我觉得心旷神怡!哈哈!” 正被他们义兄弟谈论着的盛惟乔,这会正捧着茶碗,一脸为难的看着面前的徐抱墨。 徐抱墨的目光,第三十九次从不远处的银壶上划过,确认自己此刻仪表堂皇,一如既往的俊秀挺拔,得意之余,暗暗替她感到着急:“倾慕本世子就说出来啊!现在这里又没其他人在,连那个叫玉扇的小丫鬟都被打发出去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一直这么僵持着,气氛只会越来越尴尬,到时候要怎么办?!” 之所以徐抱墨才经历了公孙应姜的打击之后,还能自信的认为盛惟乔已经对自己倾心,倒也不全是自我感觉良好,而是有缘故的: 首先他是以盛家世交之后的身份进入盛家的,就算盛惟乔不像沈九娘那样,一个照面就被他拿下,但初始好感肯定有——毕竟盛老太爷偏疼大房,对盛惟乔向来很是慈爱。盛惟乔作为一个正常的得宠的孙女,情感上对祖父自然也很亲近,那么对于祖父带回来的世兄,哪能不存着善意呢? 这一点,徐抱墨在盛家花园里哄这女孩儿时,也已经确认过了。 其次他长相俊美,能文能武,还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世子!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侯世子这层光环。盛惟乔作为一个一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日常能够接触到的男性,除了下仆,就是自家兄弟以及亲近的亲戚。 徐抱墨自认比起冯家子弟以及宣于涉这些盛惟乔的表哥表弟们,无论家世、才貌、温柔小意的手段,都远远胜过。除非盛惟乔至今情窦未开,否则她的心上人不可能有其他人啊! 第三则是这回的海上之行,徐抱墨作为盛家的客人,又是身份尊贵的贵客,为了盛家兄妹的安危,不惜以身涉险,一路相随,以命相护,深入匪窝……盛惟乔岂能不感动?! 前面本来就很有好感了,这会儿一感动,怎么想,这女孩儿都该对自己芳心暗许情有独钟痴心一片嘛!徐抱墨连回答的话都想好了:“未想能蒙世妹错爱,世妹可知,我从第一眼看到世妹起,就知道今生再无第二个女子能入我眼!!!” ……虽然这句话他差不多对每个撩过的女孩儿都讲过,不过徐抱墨觉得没关系,反正他的大乔不知道,他的大乔听了高兴就好嘛! “祖父还说让我在盛家长住,借着向盛世伯请教功课的机会,好好表现,争取让盛世伯允许我做他女婿——祖父那种一辈子守着祖母的人,果然就是不解风情啊!”徐抱墨唏嘘的想到,“盛世伯那么疼大乔,只要大乔喜欢上我,盛世伯的态度还重要吗?倒是反过来,如果大乔对我不满意,盛世伯再满意我做他女婿,又怎么可能为我逆了他这掌上明珠的意思?!” 他已经看到自己返回苍梧郡,跟徐老侯爷禀告事情经过之后,徐老侯爷的惊讶与夸赞了——就在这时,踌躇良久的盛惟乔终于下定决心,迟迟疑疑的开了口:“世兄,我想问你一件事儿,如果有所冒犯,还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同我计较!” “大乔到底羞涩了些,到这时候了,还要兜圈子。”徐抱墨暗道,“不过也是,她又不知道我这回到盛家,纯粹就是为了她,只怕还担心被我拒绝呢!女孩儿嘛,为着防止尴尬,哪能不委婉点?” 他心里很遗憾自己预备好的台词暂时用不上了,面上却露出春风般温暖和煦的笑容,柔声道:“世妹但说无妨!” “不知道公孙小姐大半夜去她小叔叔面前穿纱衣跳舞的事情,是否当真出自世兄的建议?”盛惟乔深吸了口气,才豁出去似的问了出来。 与此同时,徐抱墨不假思索的说道:“没有,我自幼被父母送回桑梓,以承欢祖父膝下。祖父行伍出身,杀敌无数,与盛老太爷一样,最是铁骨铮铮!他老人家教孙极严,日日督促我读书习武,从无闲暇,所以别说心上人了,连个丫鬟都没用过!” 盛惟乔:“………………??” 徐抱墨:“…………………………!!!” 徐世子现在的内心是崩溃的:你不是要问我有没有心上人?! ——那你吞吞吐吐个什么劲儿啊!!!! 室中死一样寂静了片刻,还是见多识广的徐抱墨先反应过来,冷静的为自己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对公孙小姐没有丝毫男女之情的想法,也因为自幼没用过丫鬟,不太清楚如何与女子相处,所以,我当然不会给她什么建议,更不要说让她去恒殊弟……恒殊弟?!!!” 冷静的徐抱墨一瞬间目瞪口呆,“她她她她她她是恒殊弟的侄女吧?!” 虽然盛睡鹤只是公孙夙的义弟,然而法统大于血统,公孙家既然正式承认过盛睡鹤的义子身份,那么他就跟公孙应姜的亲叔叔没什么两样——然后,公孙应姜拿自己做试验,最终真正想勾搭的,居然是这位小叔叔?! 徐抱墨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向自诩风流,但顶多也就是想点姐妹共侍一夫罢了,跨辈分那是想都没想过好吗?! 更不要讲,眼下主动的还是公孙应姜,是女方! 徐抱墨心潮澎湃,白皙的肌肤上腾起两抹亢奋的红晕:他先是觉得羡慕嫉妒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漂亮大胆的侄女儿?! 叔侄啊! 他别说亲身尝试了,那是想都没想过——现在想想就觉得好激动! 然后激动完了就是庆幸了:还好我没有这样的侄女! 否则以他祖父徐老侯爷学自盛老太爷的做派,打男不打女,徐家发生这种事情,他的侄女会是什么下场且不论,不管他有没有勾引过侄女儿,一顿习惯性的毒打肯定逃不掉!想到这儿一阵后怕,徐老侯爷别看上了年纪,却跟盛老太爷一样,老当益壮,打起子孙来不要太顺手! 这么一惊,徐抱墨总算冷静了点,强自按捺住兀自汹涌的情绪,作出担忧之色:“世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孙小姐可是恒殊弟的义侄女,这种事情万一传了出去,她跟恒殊弟,可都要身败名裂的!” “我就是在担心这个!”盛惟乔头疼道,“这么大的事,公孙小姐的小叔叔应该不敢乱说的。然而他也不知道公孙小姐何以有这样的举动,偏偏我跟公孙小姐也不是很熟悉,这会想跟她谈一谈这件事情,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 徐抱墨心说这事儿你问本世子,本世子也没法子啊——本世子从跟你们女孩儿正式打交道起,考虑的都是把良家子带坏,把本来就不是良家的女子带得更坏,如何把一个有志于乱伦的女孩儿揪回正道,本世子可是全没经验! 不过根据“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女孩儿面前直承自己不行”这点,他沉住气,正色道:“会不会是因为误会?” 盛惟乔不解道:“误会?” “你看,恒殊弟现在伤势未愈,他又是公孙小姐的小叔叔,设若公孙小姐只是出于尊敬叔叔的想法,想让叔叔高兴一点,所以才会这么做……”徐抱墨暗自庆幸盛惟乔没什么城府,看不出来他此刻的心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毕竟这儿是玳瑁岛嘛,海匪大本营,咱们不能用岸上的礼仪廉耻来要求他们对不对?那公孙小姐年纪不大,看她住的地方,以及能用丫鬟,可见公孙海主多半也是将她模仿岸上大户人家一样娇养的。” “这么着,她估计也不怎么懂事,看到岛上其他人病了伤了之后笙歌丝竹的,以为去给恒殊弟跳舞,是尽孝之举?” 盛惟乔对玳瑁岛一点都不了解,所以虽然觉得这个说辞不可思议,但愣了会,还是勉强接受了:“可是这样的事情,终归得告诉她的吧?不然她下次再、再这么做怎么办?” “如果世妹打算跟公孙小姐彻谈此事的话,我倒有个建议。”徐抱墨一脸真挚的说道,“那就是不管公孙小姐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去找恒殊弟的,世妹都当她是不懂男女之防,乃是心如赤子的行为——这样,既避免了公孙小姐恼羞成怒,又不至于显得世妹与她交浅言深!” 看着连连点头的盛惟乔,徐抱墨暗擦一把冷汗,心道:“最重要的是,那位公孙小姐在你面前一个劲的扮柔弱,可见对你的看法非常在意。如此你一口咬定公孙小姐是不懂得世俗禁忌才会去做众人看来是勾引恒殊弟的事情,她应该是不会反驳的!” 如此自然也不会泄露出来,公孙应姜曾在他面前做过的种种勾引之举了——上苍做证,他刚才反应过来“公孙小姐说她做的事情乃是出自世兄建议”时,差点吓趴下好吗? 尽管他知道,盛惟乔目前对他的信任远远高于公孙应姜,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天的事情没有其他人证在,他根本说不清楚! ——一旦落下个教唆做侄女的去勾引叔叔的名声,他还有希望娶到他的大乔吗? 到时候他的双腿还要不要了! “这公孙小姐真是太歹毒了!”徐抱墨暗自切齿,“不就是意思意思的拒绝了她几句吗?她倾心的人也不是我,居然就这样报复我——果然海匪窝里长大的没有一个是好人!这么凶残的女孩儿,将来谁娶了她简直倒了十八辈子霉!” 转向容貌清丽、眉宇间一片天真明媚的盛惟乔,徐抱墨舒了口气,欣慰的想,“还好我的大乔是锦绣堆里养大,又大度又善良又可爱,大乔是绝对不会这么对待我的!” 第四十五章 亲爹到来 盛惟乔不知道徐抱墨的小算盘,送走这位世兄后,本拟立刻前往公孙应姜处,但转念想到:“我方才是当着公孙小姐的面说要去见她小叔叔的,这会才回来,就去劝说公孙小姐,公孙小姐哪能不怀疑,是她小叔叔在我面前说了她的不是?” 换了盛惟乔处在公孙应姜的位置上,不管她是有心勾引盛睡鹤,还是当真傻到把半夜穿纱衣去小叔叔跟前跳舞当尽孝,得知小叔叔竟把这件事情跟陌生的姑姑说了,肯定会因为恼羞成怒,从此恨上盛睡鹤! 尤其盛睡鹤还不是公孙应姜的亲叔叔——盛惟乔权衡良久,最终还是决定等一等,等过两天,她爹盛兰辞来了玳瑁岛,自己再去找公孙应姜长谈。 如此即使她们的谈话以不欢而散告终,盛惟乔总可以去找自己亲爹想办法补救。 “我可不是为那外室子着想!”盛惟乔这么想着松了口气,随即捏了捏拳,暗哼,“这是因为我如今自己也在这玳瑁岛上,贸然惹恼了海主之女,怕对我自己不利——没错,就是这样的!” 作好打算后,盛惟乔也就定下心来等待亲爹的到来——虽然在她被盛睡鹤手下带着出海的当天,盛睡鹤就给盛兰辞送了鸽信,不过由于种种原因,盛兰辞又过了五天,才带着大批海船抵达玳瑁岛。 他上岛后第一件事自然是看望自己的掌上明珠。 公孙氏跟盛兰辞合作多年,都知道他十分宠溺自己的独女。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看他失态到把女儿一把搂进怀里,几欲老泪纵横的模样,公孙夙等人还是感到有点哭笑不得:毕竟盛惟乔是开开心心扑上去喊爹的,就这小姑娘那娇弱的模样儿,但凡有点什么不好的遭遇,这会哪还笑得出来? “听说乖囡手刃了一名匪首?”盛兰辞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才在左右的暗示下,边擦着眼角边笑道,“你祖父闻讯可高兴了!直说你有他老人家当年的风范,不愧是我盛家之女!他老人家还当场拍板,等你回去,那柄御赐短刀就是你的!” 说起来盛惟乔作为一个典型的柔弱大小姐,却会喜欢短刀、匕首这类正常大家闺秀根本不会感兴趣的兵器,实际上正是受盛老太爷的影响——老太爷偏疼大房,盛惟乔作为大房之女,自然受到爱屋及乌,小时候常被祖父抱在膝上讲故事。 而以老太爷的经历,讲的故事当然是十个里有九个与北疆有关系,往往以“你祖父我啊当时大发神威,杀得茹茹那叫一个落花流水,斩首若干,救下了一众同袍”结尾。 久而久之,盛惟乔没生出恨不为男儿身驰骋疆场的志向,反倒对兵器骏马产生了兴趣——她打盛老太爷那柄御赐短刀的主意有两年了,不过那柄短刀是盛老太爷平生最得意的物件,打定主意要在盛家子孙手里代代流传下去的,虽然疼孙女,但考虑到孙女终归要嫁人的,始终没答应。 这回老太爷忽然松口,真实缘故当然不全是因为盛惟乔“有他当年的风范”,最大的缘故却是盛惟乔杀人之后连续昏迷了四天。 这消息由信鸽传回盛家后,盛兰辞跟冯氏夫妇两个差点没也当场昏过去! 毕竟这时候一场高热就能让好好一个人没了,何况是连续四天的昏迷不醒? 即使之后的鸽信里说盛惟乔已经开始退热,想必不会有性命之危了,盛兰辞与冯氏仍旧非常紧张:“乖囡打小娇养,连只鸡都没杀过,何况是杀人?这回竟然昏迷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全是因为吹了夜风?必然是这孩子吓坏了!” 照他们夫妇的想法,自然是赶紧找到女儿,好好的哄,用心的哄,努力抚平女儿的惊慌与恐惧。 不过这种思路却被盛老太爷一口否决了:“这种馊主意,也就你们两个这种没亲自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觉得好!你们也不想想,乔儿杀人到现在都过去好几天了,即使你们不在她身边,睡鹤跟徐家小子,还有公孙氏,能不哄她么?然而这么哄了有什么用?不过是暂时缓过来罢了,日后遇见类似的情况,哪怕是一次噩梦,说不准就又要想起来又要害怕了!” 如何安慰一个新手杀人者,盛老太爷表示自己经验丰富,“老子当年在北疆带新兵时,这种情况见多了——头次上战场的新兵,回营之后十个里有九个半,会吐得一塌糊涂,手脚发软,跟着就是通宵噩梦!那可是战场,谁会哄他们?” “老子都是告诉他们,他们不杀茹茹,茹茹就会长驱直入,杀咱们大穆的无辜百姓,掳掠咱们的妻女,毁坏咱们的田园,所以杀茹茹理所当然!杀茹茹天经地义!杀茹茹还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盛老太爷嘿然道,“所以你们回头见了乔儿,绝对不要哄,只要夸!她也值得夸——就你们那么宝贝的养法,这孩子居然有拔剑将那匪首斩首的勇气,凭这一点,老子在老徐面前当真是没讲错:老子的孙辈里,恐怕就属这孩子最有出息!” 这个方针定下来之后,盛兰辞趁机道:“那爹您把那柄短刀给乖囡呗?不然怎么能让乖囡体会到咱们对她杀人的赞赏与鼓励?” 被趁火打劫的老太爷气得踹了长子一脚,但因为担心孙女,到底同意了——此刻盛兰辞自然不会跟女儿说这番内情,只看着女儿惊喜的表情暗松口气,心道:“果然还是爹他老人家有经验!” 却不知道盛惟乔才苏醒时倒对杀人之事尚有余悸,但听盛睡鹤说了沈九娘跟盛惟娆疑似被韩家所掳后,她这会恨不得把韩家上下都抽筋扒皮,又怎么可能因为杀了个韩家少主,感到害怕与惶恐? 当然得到心心念念已久的短刀终归是高兴的。 不过高兴之余,她也没忘记正事——然而在场之人早就是在耐着性子等他们父女相见完了,这会公孙夙就迎上来,含笑道:“码头风大,盛家妹子才痊愈,可吹不得风,不如咱们去屋里说话?” 盛兰辞会意,跟他寒暄了几句,就打发女儿:“爹把绿锦跟绿绮都给你带了过来,也带了点女孩儿家用的东西,你这几天在岛上一定没少给人家添麻烦,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盛惟乔本来觉得至少应该提一下沈九娘跟盛惟娆的,然而看到盛睡鹤站在公孙夙身后,朝自己微微摇头,她犹豫片刻,到底道:“好。” 但看着盛兰辞一行人离开,她忽然又觉得不对:“我做什么要听那外室子的?!” “这一定是因为小姐病体才愈,乍在码头吹了海风,身体虚的缘故!”她越想越不高兴,跟上来伺候她的绿锦旁敲侧击问明情况,这样安慰道,“小姐放心吧!待会找个厨房,奴婢给您炖老参鸡汤喝,您多喝几碗,一准可以恢复到神清气爽,往后公子他别想左右您的想法做法!” 盛惟乔憋着一口气,领她们到了公孙应姜住的院子。 两个丫鬟进门就忙开了,先把随船带来的一堆东西安置好:都是盛惟乔在盛府时惯用的,虽然盛兰辞此行就是为了接走女儿,但按照他跟冯氏的想法,盛惟乔哪怕在玳瑁岛停留半日,让女儿过得舒服点也是应该的——不然养那么多下人做什么? 跟着问明厨房所在,绿锦自去做鸡汤,至于材料当然也是随船带来的。“等会鸡汤熬好了,我正好亲自送一碗去给公孙小姐,趁机跟她说一说男女之防这个问题。”盛惟乔换上自己的衣裙首饰,看着四周的熟悉之物,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暗道,“最好等她喝完鸡汤再说,不然别说着说着她生气了,拿鸡汤泼我!” ……虽然她拿墨汁泼盛睡鹤时非常的顺手,却不希望自己在公孙应姜那儿受到同样的待遇。 不过盛惟乔虽然自觉考虑周到,真正端着鸡汤去了公孙应姜目前待的屋子后,却仍旧发现计划没有变化快:公孙应敦也在! 而且这人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打乱了盛惟乔的安排,反而很开心有蹭汤的机会:“我还没尝过岸上大户人家厨子的手艺呢!不想姑姑今儿就圆了我这愿望了!姑姑您可真是太好了!” 他这么热情洋溢,盛惟乔纵然不怎么喜欢他,此刻也不得不露个笑容:“绿锦只是我的丫鬟,算不上正经厨子,这罐汤只是为了补身体熬的,可当不得你们的期待!” 三人一块喝完汤,盛惟乔心想公孙应敦这下该走了吧?谁知公孙应敦仍旧没有告辞的意思,却拉着她聊起了岸上:“我还从来没上过岸呢,听去过岸上的叔伯说,岸上跟咱们玳瑁岛大不一样,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姑姑能不能给我们说说?” 盛惟乔正觉得他很麻烦,忽然灵机一动,心道:“我不能单独跟公孙小姐说话,可以委婉暗示她啊!” 于是打点精神,描述岸上景物的同时,重点强调了岸上对于礼仪廉耻的看重,尤其是乱伦这种情况,那是绝对不允许的、那是必定会受到众人唾弃的、那是一条没有未来的不归路——盛惟乔讲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润嗓子之际,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姐弟俩,心想:“他们多多少少总会有些触动了吧?” 谁知公孙应姜跟公孙应敦对望一眼,均露出同情之色:“原来岸上做事这样束手束脚?难怪咱们岛上诸多叔伯都不愿意上岸呢!” “但打打杀杀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盛惟乔忙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姐弟俩非常为难的看着她,想说实话又怕伤害了她的样子,半晌,公孙应敦到底说了出来:“可是我们公孙氏打打杀杀已经是四代传下来了,这应该算比较长久了吧?” 盛惟乔:“…………!” 她定了定神,说道,“但岸上远比海上太平。” 其实她想直接提公孙老海主之死的,不过想想觉得这样太冒昧了,所以还是用了委婉的说辞。 然而公孙姐弟仍旧不赞成:“十年前桓帝师就是在岸上出的事儿,那还是两朝重臣呢!那么有身份的人,还不是说不见就不见了?依我们看啊,一切都是命!该出事,在哪都躲不掉!不该出事,刀尖火海一样过——像小叔叔,当时那种情况,我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可最后还不是活了下来?” 公孙应敦笑嘻嘻的补刀:“像姑姑您,不也是从岸上被带来岛上的吗?要不是途中小叔叔察觉不对,折回去救下您跟那位世子爷,您两位这会处境如何,可真不好说啦!” “……”盛惟乔暗吐一口血,愠怒道,“那还不是你们小叔叔的手下拖我下水?不然我这会定然还好好的在南风郡城里!” 看她生气了,公孙应姜忙给弟弟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惹恼这位娇客——却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玉扇慌慌张张的跨进来,不及行礼就禀告:“五爷不知为何受了伤,闯进咱们这儿来了!” 公孙姐弟脸色顿变! 第四十六章 他绝对是我八辈子的仇家啊! 公孙应敦甚至不及给盛惟乔赔礼,二话不说站起来,脸色铁青道:“我去看看!” 公孙应姜也不顾病体,捞到榻畔一件外袍披了,随手拢着披散的长发也往外走——边走边跟盛惟乔道:“姑姑,忽然出了点事儿,咱们回头再来给您赔礼,您这会待屋子里千万不要出去!” “没事的,我陪你们出去瞧瞧!”盛惟乔只道是公孙氏的内斗闹上台面,姐弟俩的叔公跑过来了,诧异之余心下颇为不屑:有本事去找公孙夙哪怕是盛睡鹤啊,跑过来欺负两个晚辈算什么! 这事要搁今天之前,她还会纠结下,毕竟她还没把公孙姐弟当真当成侄子侄女看待,身处海匪窝里自己都没什么安全感,若要给这姐弟俩冲锋陷阵,难免心里没底——然而此刻她的亲爹已经在岛上了,对亲爹充满信心的盛惟乔,还有什么好怕的? 冲着公孙应姜这时候还劝她置身事外,她也不可能退缩嘛! 当下起身挽住公孙应姜的手臂,微微冷笑道,“你身子骨儿还没好全,才应该在屋子里坐着不要出去!不必担心,你不是喊我姑姑么?这种时候,且看我这做姑姑的如何为你们做主!” 硬把公孙应姜按回榻上,她理了理钗环衣裳,昂首挺胸的朝外走,决定给那个欺软怕硬、没皮没脸的“五爷”一个教训! 谁知才跨出房门,还没看到公孙姐弟的“叔公”,先见廊下趴了一头活生生的黑豹,一双金瞳顾盼之间煞气凛冽,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自己! 盛惟乔整个人都呆掉了!!! 一个呼吸后,她保持着头颈僵硬的动作,迅速扫了眼庭院,确认没看到公孙应敦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退一步,跟着把两扇门狠狠摔上,自己一个反身抵住门,脸色煞白语气激烈的对公孙应姜低喊道:“你们那个五叔公是不是人?!居然带了一头豹子来堵你的门!这根本就是想要你们的命——亏得我在外面没看到公孙公子的尸体,许是他机灵及时逃走了,我们现在只能尽力守住门户,坚持到咱们的爹爹们发现不对来救咱们!” “……”公孙应姜沉默了一瞬,小声道,“姑姑!” 盛惟乔看她这样子,猛然想起来这女孩儿似乎胆子很小,忙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别害怕!那畜生虽然凶悍,但力气有限,咱们现在在屋子里,它进不来的!” 又故作轻松的捏拳挥舞了几下,“再说即使它进来了,姑姑也会保护你的——姑姑可是连人都杀过,何况一头畜生!” “姑姑,您说的那头豹子……”然而公孙应姜艰难道,“就是五爷!” 见盛惟乔瞬间僵住,她小小声道,“因为它是小叔叔在初五那天遇见的,所以小叔叔给它取名叫‘初五’,小叔叔看它跟兄弟一样,我们就都喊它‘五爷’!” 半晌后,见盛惟乔还是面无表情的靠在门上,公孙应姜非常担心的认错,“都是我们不好,方才忘记给姑姑解释五爷是谁了!姑姑要是生气,打我几下吧,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骨儿!” 又说,“应敦一定是去给五爷找大夫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您磕头赔罪!” “不关你们的事,我……缓一缓!”盛惟乔靠着门,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这一句——公孙应姜以为她被豹子吓坏了,忙住了口,不敢打扰她调整情绪。 却不知道盛惟乔此刻心中正在咆哮!又!是!那!个!外!室!子!!! 从盛睡鹤出现起,盛惟乔觉得就没有一件好事! 先是带他去宣于家的目的失败,反被他捞了一笔;跟着回盛府的路上就碰见宣于澈,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还连累了生母冯氏;之后的盛老太爷寿辰上,也是因为这外室子,害自己跟堂妹盛惟妩被关了祠堂,给那天知道是什么的绿火吓得死去活来! 到后面陪徐抱墨出游之事,可算这外室子没去了吧,沈九娘跟盛惟娆莫名其妙失踪,竟然落到了韩家手里! 之后就是自己好好的在丹桂庭待着,一觉醒来已经出了海,跟着又是韩少主又是玳瑁岛——好不容易熬到盛兰辞前来,盛惟乔正觉得天也蓝了海也蓝了,有依靠有庇护的安全感它终于回!来!了! 呵呵,一头五爷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门口! 盛惟乔觉得自己跟盛睡鹤绝对是前世的冤家! 偏偏半晌后,盛睡鹤叩开了门,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她脑袋,笑眯眯的问:“怎么样?没被五哥吓着吧?” “你才被它吓着!”盛惟乔简直不敢相信他还敢对着自己笑!狠狠打开他的手,女孩儿漂亮的杏子眼里怒火滔天,新雪似的肌肤上腾起两抹绯红,切齿道,“你知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侄女这会还病着,居然就让它这么跑过来!?万一伤着了人,要怎么办?!枉你长这么大,一点轻重都不晓得,你要脑子做什么用的?!” “妹妹这么关心我,我真是受宠若惊。”盛睡鹤再次亲切的摸了摸她脑袋——再次被她狠狠打开——笑容灿烂道,“不过妹妹大可不必为他们姐弟操心,他们姐弟打小跟五哥熟着呢!五哥很通人性,这回也是因为受了自己处置不了的伤,专门跑过来求救的。” 他说这番话时一直笑容满面,眉头都没皱过一下,然而悄悄站到盛惟乔身后的公孙应姜却是一个哆嗦,战战兢兢道:“小、小叔叔,我真的昨天还遣人去谷里看过五爷,给五爷送了一条羊腿,当时五爷还好好儿的!” 盛睡鹤闻言抬头极随意的瞥她一眼,笑容不减道:“噢?辛苦你了!” 气呼呼的盛惟乔因为没回头,没看到公孙应姜惶恐的神色,还在一门心思的跟他吵架:“原来那豹子是你养的?你是怎么做主人的?!连自己的宠物都保护不了,简直就是废物!” 对于盛睡鹤养豹子的举动盛惟乔并不觉得奇怪,时下岸上的富家,很多都会豢养禽兽以观赏取乐。像盛家的花园里,就养了丹顶鹤、白鹭、孔雀、猞猁、鸳鸯、梅花鹿等等,一来为花园增添意境情趣,二来供一家子玩赏嬉戏。 虽然盛家养的禽兽都不属于凶猛类的,但这主要是因为盛家在南风郡三大势家中发家最晚,底子薄,家族成员虽然已经有了专注吃喝玩乐的人在了,但如盛兰斯之流,如今的心思还放在了渔色上面,还没太多花头。 像盛惟乔的外家冯家,几代之前就有人在城外辟了座庄园,专门豢养猛兽,什么吃人养什么,狮象虎豹狼熊统统都有! 所以盛睡鹤在玳瑁岛上养头豹子,在盛惟乔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不了的是这头叫初五的豹子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然后她还不能承认! 不,是不屑承认! 这口气不在盛睡鹤身上找回来,那向谁找回来!?她这儿大发雷霆,公孙应姜在她身后却已经缩成一团,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了——偏偏被盛睡鹤笑意盈盈的望着,公孙应姜根本不敢提醒盛惟乔,只能祈祷待会小叔叔受不了这姑姑的指责,发作起来,千万千万不要牵累了自己! 然而盛睡鹤并没有发作的意思,反而和和气气的赞同盛惟乔:“妹妹说的太对了!初五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素来视它如兄长,打小喊它‘五哥’,如今兄长受了委屈,我怎么能不为它讨回公道?!” 盛惟乔闻言,只觉得胸口一痛:又是这样!!! 明明自己已经把话说的很难听了,他就是不生气,就是不反驳,不但不反驳,反而还附和自己——但是! 一点都没感觉到开心! 倒觉得更憋屈更郁闷更不高兴了好吗? “……那你还不快点去?!”盛惟乔十指缵紧,松开,再攥紧,最后她忍无可忍的跳起来,用力踹了盛睡鹤一脚,切齿道,“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看到盛睡鹤挨了这一脚之后笑容微敛,公孙应姜不忍心的捂住眼。 不过片刻后,预料中的惨叫与求饶却未响起——公孙应姜好奇的张开指缝偷看,却见盛睡鹤定定看了会仍旧满脸怒容的盛惟乔,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伸手一把抓住盛惟乔的脸颊,不轻不重的扯了扯:“乖囡囡,你老这么凶,即使为兄我有意为你保住闺誉,这么下去也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出真面目,到时候大家都不敢娶你可怎么办?!” 盛惟乔挣扎着拍开他手,气得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尖叫道:“那我就索性不嫁人了!一辈子待在家里跟你过不去!跟你抢家产,跟你争宠爱!天天到爹爹跟前告你的状!你现在知道怕了吧?!” 这番话正是盛睡鹤以前威胁她的,现在原原本本的还回去,盛惟乔大觉畅快,有一种“以牙还牙”的成就感! 盛睡鹤抚着下巴,忍俊道:“嗯,为兄真是太害怕了!看来在你回到盛家之前,为兄一定要想个办法才行啊!” 闻言,盛惟乔几乎立刻想到了公孙应姜的遭遇,原本气鼓鼓的神情,顿时僵硬起来! 盛睡鹤把她的心思都看在眼里,脸上笑容更盛,不过却没继续逗下去,只伸手在她面颊上又掐了把,笑吟吟道:“现在为兄要去给五哥讨个公道了,乖囡囡,你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先告诉你啊,要跟为兄认错的话,一声‘哥哥’是不够的,你还得想点更有诚意的法子才行!” ……目送盛睡鹤远去,公孙应姜才悄然舒了口气,转向盛惟乔,见这位姑姑双眉紧蹙,眼中含泪,被吓坏了的样子,安慰道:“姑姑别担心,小叔叔只是说说而已!何况您爹爹在岛上呢,小叔叔不会拿您怎么样的……吧?” 然而盛惟乔却没心思听她这番说辞,只哽咽道:“你扶我到椅子上去……你那小叔叔的腿是铁铸的么?!好痛!” 她这时候穿的是丫鬟从盛府带来的丝履,做工精巧,刺绣华美,还镶了一圈珍珠跟金叶子作为装饰——然而终究只是在内院行走的鞋子,方才踹盛睡鹤时由于是含怒而为,用尽了全力,盛睡鹤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反正她当时就觉得自己脚趾麻木了! 这会看着公孙应姜努力忍笑的模样,盛惟乔潸然泪下:“我就知道这外室子绝对绝对,是我八辈子的仇家啊!!!” 第四十七章 徐世子:傻豹子,给老子识趣点,懂不? 尽管公孙应姜再三表示,在盛睡鹤心目中,盛惟乔这个妹妹,跟自己这个侄女,份量是不一样的——所以盛睡鹤会毫不犹豫的把侄女扔下海,勒令她泡上大半夜才许起来,但对于盛惟乔,他应该不会这么狠。 然而盛惟乔觉得不应该拿自己的安危,去考验那只外室子的恶毒程度。 ……是的,盛家乖囡坚定的认为,盛睡鹤那种外室子,应该用“只”来计数! “爹爹,我老占着公孙小姐的屋子,未免失礼,我搬过来跟您住一块,好不好呀?”盛惟乔经过慎重思索,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紧跟亲爹盛兰辞,以躲避盛睡鹤的阴险报复! 至于说她为什么不直接向盛兰辞告状——她当然有告状! 然而盛兰辞笑眯眯的听完她措辞激烈的描述,末了和蔼的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温柔道:“没想到乖囡这么厉害,连豹子都不怕!” 跟着说,“至于你哥哥……呃,你哥哥还是很关心你的嘛!之前我们这边接到消息后,他可是立刻亲自赶过去的,就是怕你有什么意外,你说你哥哥这么着紧你,可见是真心拿你当妹妹疼,乖囡往后也一定会尊敬长兄的,对不对?” 盛惟乔当时就觉得心都凉透了:一向被视作靠山的亲爹摆明了倾向于那只外室子,她还有前途吗?! 最要命的是,她现在在玳瑁岛,要是在南风郡,她还有亲娘冯氏,姨母宣于冯氏,外家冯家上下可以商议。 这会她能依靠的,可就这么一个爹——然后这个爹话里话外坚定的相信盛睡鹤不可能对自己嫡女不利,盛惟乔还能怎么办?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到处跟紧了盛兰辞,尽可能的避免落单之后落到盛睡鹤的手里。 “等回家之后,爹爹您就死定了!!!”不过,盛乖囡此刻虽然眨着羽毛似的长睫,大大的杏子眼忽闪忽闪,努力摆出乖巧可爱的模样,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捏肩捶背,以说服亲爹让自己搬到他旁边的厢房住,心里却在默默的咆哮,“我一定要跟娘告状!跟姨母告状!跟外家告状!!!到时候您就等着在书房睡到地老天荒吧!!!” 盛兰辞不知已经把女儿得罪惨了,美滋滋的接过茶碗呷了一大口,竟然一口回绝:“乖囡,你看爹爹这儿人来人往的,这些岛上的粗人,不知礼仪,不懂规矩,哪是乖囡你这样乖巧听话的女孩儿能待的地方?那公孙小姐不是喊你‘姑姑’吗?做侄女的尊敬姑姑,原也理所当然!何况公孙小姐住的也是个大院子,正屋让给了你,她住的偏屋也未必差了去不是?你啊,就放心的住着吧!爹爹一定会帮你还好人情的!” 盛惟乔几欲吐血,说道:“您这次来不就是为了接我吗?明后天就会走吧?再怎么人来人往,也就一两天功夫,将就下不就行了?大不了,这两天我都待厢房里不出来,这样出入的人总不可能闯进我屋子里去冲撞我吧?!” “原本爹爹确实打算明儿个就带你回程的。”但盛兰辞为难道,“可是乖囡你也晓得了:你哥哥他发现九娘同娆儿似乎在韩家手里,这事儿咱们要么不知道,知道了哪能不管?问题是朝廷水师长年不出海,对于海上的熟悉程度,跟公孙氏根本没法比!要救回九娘与娆儿,少不得要借助公孙氏之力!所以,爹爹得跟他们再商议几日,约好此事,方能回府,乖囡你看这……?” 盛惟乔有气无力的摆手:“我知道了!小乔跟三妹妹重要,咱们就在岛上再住几日吧!” 盛兰辞慈祥道:“我家乖囡就是懂事又体贴!” 低头看到手里的茶碗空了,正好顺手递给盛惟乔,“来,乖囡,给爹添点水——我家乖囡亲手沏的茶啊就是格外好喝!” “叫丫鬟给您添!”盛惟乔看了看面前的茶碗,面无表情一瞬,忽然菱唇一弯,甜甜一笑,跟着脸一沉,语气俨然秋风扫落叶般无情,愤然道,“这个不相信那个不答应,尽敷衍我,还想让我给您添茶!?想得美!自己喊丫鬟去吧!” 说着一甩手,走了! 还端着茶碗的盛兰辞:“………………” 说好的要做爹爹永远的乖囡呢?! 盛惟乔忿忿然到了外面,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忘记正经事了:向亲爹确认盛睡鹤到底是不是盛家血脉? 虽然郑森那班人言之凿凿,盛睡鹤本人也对她一口一个“妹妹”,不过盛惟乔总觉得,这事儿还是得到盛兰辞的亲口说明比较放心。 她在门口踌躇了会,思前想后最终决定这会还是不要折回去了,毕竟刚刚跟亲爹使过小性子呢,跟着就回去问这问那,好没面子! 回到公孙应姜的院子后,正好玉扇端了一盆新炒好的海瓜子来,招呼她:“盛小姐吃零嘴么?我家小姐公子挺喜欢吃这个的,方才厨房里新做了,小姐让奴婢端一盆来给您尝尝!” 海瓜子就是梅蛤,所谓“冰盘推出碎玻璃,半杂青葱半带泥。莫笑老婆牙齿轮,梅花片片磕瓠犀”,这会正当季。 盛惟乔在盛府时当然也尝过,然而并不是很合她胃口。但公孙应姜一番好意,她也不好推辞,道了谢,让绿锦接了放到桌子上,顺口问起公孙应姜:“她的伤风怎么样了?还要紧吗?” 玉扇非常谨慎的说道:“回盛小姐的话,我家小姐已经好多了,只是大夫说还得好生休憩上几日,是以小姐这两日都在房里歇着,公子也不去打扰。” 这话里意思很明白了,就是希望盛惟乔别跑过去找她。 其实盛惟乔这会也不打算再接再厉——倒不是她想撒手不管公孙应姜与盛睡鹤的事情了,主要是那天她跟公孙姐弟的谈话虽然被“五爷”的突如其来给打断了,但她已经看出来,那天即使没有这么一出,谈话也不会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因为公孙姐弟祖上四代为匪,生长玳瑁岛,观念完全就是海上的一套,与岸上的想法格格不入。 所以即使姐弟俩挺尊敬盛惟乔这个姑姑的,然而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份尊敬还没达到愿意对盛惟乔言听计从的地步。 “得想个法子,不然好好一个女孩儿,在这匪窝里生生的都要被带坏了!”盛惟乔暗示玉扇,自己近期不会去打扰公孙应姜后,让松了口气的小丫鬟退下,边接过绿绮递来的牙箸夹海瓜子吃,边暗忖,“之前徐世兄说她可能是因为不懂得那么做是不合规矩的,我还觉得不可能。现在看来,世兄的想法不无道理:这玳瑁岛非是王化之地,根本不讲究什么礼仪廉耻,他们姐弟长到现在都没去过岸上,耳濡目染的,怎么可能知道对错是非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公孙姐弟生长玳瑁岛,想让他们承认岸上的规则,单靠在玳瑁岛上跟他们讲道理是肯定没用的。 归根到底,除非把他们带到岸上去——但这可能吗?公孙氏一家四代都在通缉榜上待着呢! 公孙姐弟之所以迄今没上过岸,说不得就是公孙夙对这双儿女的保护。 盛惟乔纵然从上岛开始就很受礼遇,但她还没天真到认为公孙夙会因此允许自己带走他一双儿女。 何况盛惟乔把他们带上岸之后,要怎么安排他们? 盛家固然巨富,别说多养两个人,多养两百个人也没压力。但这姐弟俩不是普通人,他们都是海主之后,一旦被发现,盛家妥妥的“私通海匪”罪名逃不掉,到时候可是要连累合族的! 盛惟乔还没无私到为了两个勉强可算熟人的姐弟,让自己一家子冒险的地步。 “其实我担心那么多做什么?那只外室子不是说了吗?”盛惟乔沉思之间,忽然想起来,“等把玳瑁岛这儿的事情弄完,公孙氏不那么危险了,他可是要回盛家跟我抢家产、跟我争宠爱、天天到祖父跟前告我的状的!那时候公孙小姐在岛上,他在岸上,两人碰不到,公孙小姐即使有点不该有的心思,又有什么关系?!” 自己根本就是在杞人忧天啊! 盛惟乔捏着牙箸,郁闷了一瞬,正要让丫鬟把剩下的海瓜子端下去分着吃掉——这时候守在外面廊下的绿锦进来禀告,说是:“公孙公子来了,道是要护送五爷回山谷里去,问您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一块出去走走?公孙公子说那边风景很是不错。” “我跟那豹子又不熟!”盛惟乔听到“五爷”两个字,就觉得头疼,正要拒绝,却听绿锦继续道:“公孙公子还说,小姐最好出去给五爷认一认,因为五爷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山谷里,偶尔来了兴致,也会在岛上溜达。如果是五爷认识的人,五爷自有分寸,即使饿了,也不会动的;但如果五爷瞧着陌生,说不得就……” 绿锦说到这儿,室中主仆的脸色都变了——盛惟乔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好不容易按捺住掀桌的冲动,恨道:“那公孙公子都还没有我大!一个小孩子能顶什么事?派人去跟爹爹说,叫爹爹派两个人来看着,咱们再出去叫那只豹子认识认识!” ——这个玳瑁岛实在太过份了! 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杀人放火拦船抢劫无恶不作的海匪窝有什么不好?! 做什么还要放只豹子到处走?! 难道岛上公孙氏一干人形豺狼虎豹还不够多吗?! 要不是为了沈九娘跟盛惟娆,盛惟乔这会说什么也要去亲爹跟前哭闹打滚,非要他立刻带自己回去不可! 半晌后,她总算冷静了点,派去盛兰辞那边的人也回来复命了,不过却没带护卫,而是领着个徐抱墨。 徐抱墨对盛惟乔解释:“听说恒殊弟养了只豹子,很通人性,我十分好奇,故此跟世伯主动请缨,还望世妹不要嫌我武艺低微。” 盛惟乔对他自然是信任的,忙敛了愠怒,和颜悦色道:“有世兄在,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呢?只是老这样劳烦世兄委实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就以身相许嘛!”徐抱墨面上谦逊,心中暗道,“你还真以为我是对这头傻豹子感兴趣才巴巴的赶过来啊?还不是为了你!” 别看他跟盛惟乔说得轻松,俨然他一讲好奇,盛兰辞就准了——实际上他跟那个准岳父足足过了几十招,又是话里有话,又是杀机暗藏,简直就是步步惊心! 最后盛兰辞还是看在他当初不顾危险一路追出海的份上,才勉强点的头好吗? “不管怎么说,准岳父他总算松口了!本来嘛,这么好的护花机会,让护卫过来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徐抱墨娴熟的端着优雅贵公子的架子之余,觉得有点遗憾,“嗯?那头傻豹子为什么一直乖乖蹲那?它就不能忽然嚎一嗓子露一爪子什么的,让大乔花容失色一下,好接受本世子伟岸胸膛的关怀与呵护吗?!” 只可惜五爷不愧是可以在玳瑁岛随便走的猛兽,它懒洋洋的蹲在公孙应敦脚前,任凭公孙应敦替它挠着下巴,舒服得直眯眼,半点咆哮或者伤人的意思都没有。 实际上如果不是体型的缘故,它这会瞧着跟只黑猫也没什么两样。 “这傻豹子!”徐抱墨趁四周的人不注意,悄悄将桌子上忘记撤下去的海瓜子抓了一把藏进袖子里,斜睨一眼五爷,心道,“待会你要是不识趣,那也怪不得本世子了!” 第四十八章 再次崩溃的徐世子 事实证明,五爷非常的不识趣! 玳瑁岛的得名,来自于整座岛的形状,仿若一只巨大的玳瑁。 其中“玳瑁”的头部是全岛的最高峰玳瑁峰所在,山峰下的大片土地原本是很平坦的,但因为是海匪窝点,需要考虑到同行与朝廷水师的双重威胁,还得兼顾窝里反的危机,所以布满了拒马、鹿柴之类的防御,还挖了不少壕沟。 明碉暗堡的具体数量,估计公孙姐弟都未必清楚。 而延伸入海的四道缓坡,固然犹如“玳瑁”的四足,但其中左侧的两足几欲合拢,犹如字体“八”,天然环抱出一个良港——这是公孙氏当年选择此地做据点的缘故——右侧的两足却像一个倒写的“八”字,直面海上风浪,无法作为港口停靠。 作为玳瑁岛的主人,公孙氏聚居地,位于“玳瑁”的颈部。 现在他们要送五爷去的山谷,是在玳瑁峰与“右前足”交汇处。 路上公孙应敦解释:“那儿有不少野鸡野兔,还有麂子跟花面狸之类的小兽,可供五爷平常猎食。最重要的是,里头还有一口泉水,不大,不过水挺甜的。要不是岛中有水井,井水也不算难喝,我们估计会每天安排人专门去那里打水。” “我上次听你姐姐说,她派人带了羊腿给初五?”盛惟乔可不想唤一头畜生做“爷”,闻言疑惑道,“难道山谷里的小兽不够多,初五成天饿着?” “姐姐那么做是有缘故的:年初时候韩潘联手偷袭,我们祖父战死海上,当时小叔叔为了救下我们爷儿三个,是存了必死之心断后的。”公孙应敦眯了眯眼,神情复杂了一瞬,才道,“本来小叔叔救下我们爹爹后,爹爹是拉着不让他回去再救其他人了。但他还是杀回重围,把我们姐弟硬生生的推上了爹爹待的快船。只是这么一来,他自己却被敌人绊住,无法脱身,只能帮忙砍断钉入快船的飞爪绳钩,催我爹爹带着我们快走!” “那时候我爹爹以为小叔叔一准活不了了,抓住最后的时间,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没有,他就说了一句话:照顾好五哥!” “后来我们一路撤回玳瑁岛,爹爹第一件事就是唤了五爷到跟前,让我跟姐姐对它三跪九叩,定下五爷的称呼,要我们从此视它犹如长辈——之后我跟姐姐商议了下,决定每人一个月的轮值,轮到的时候每天或亲自或派人到山谷里去看望五爷,虽然五爷一般来讲不缺什么,不过看望长辈嘛,总不能空手去,是吧?” 盛惟乔没想到不远处那头步伐优雅的黑色大猫,之所以能被海主的一双子女呼为“爷”,还有这样的内情,她好奇道:“你们小叔叔很喜欢豹子?” 盛睡鹤本人虽然没喊这豹子“爷”,但喊“五哥”也够奇怪的,毕竟这年头父兄都是家里的主事人,哪有随便唤宠物兄长的? “听长辈们说,小叔叔才上岛时,是五哥救了他。”公孙应敦摊了摊手,“那次小叔叔在山谷里遭自己人暗算,差点没撑过去,关键时刻是五哥偷袭咬断了那人的喉咙,小叔叔才捡回一命。那天正是初五,小叔叔就给五爷起了名字,唤它五哥。之后,只要小叔叔在岛上,几乎天天都会去山谷里练武,顺便陪五爷玩耍。” “那恒殊弟倒与这位五爷极有缘分了!”徐抱墨听到这儿也有点惊讶,“五爷当时咬断了暗算恒殊弟之人的喉咙,居然没有继续攻击恒殊弟吗?” 公孙应敦想了想,道:“应该没有吧?毕竟这事儿是我爹跟我说的,我爹说,那天是他看着天色已晚,小叔叔却一直没回来,感觉不对劲,专门出去找。在岛上兜了一圈,方在山谷里看到满身是血的小叔叔的。当时那种情况,五爷如果要攻击小叔叔,小叔叔早就没命了!” 盛惟乔与徐抱墨对望一眼,都对五爷起了兴趣:“那可真是奇怪了,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口下留情?” “许是因为小叔叔长得好,它不忍心?”公孙应敦打趣道,“我爹当年要认小叔叔做弟弟,就是觉得小叔叔长得太好,做奴仆太暴殄天物了——这天下以貌取人的肯定不只我爹一个,说不准五爷也是这样呢?不是有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见盛惟乔跟徐抱墨似若有所思,仿佛当真信了,他才敛了笑,干咳一声,说道,“其实这事听我祖父提过,我祖父说是因为小叔叔运气好,中了暗算之后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豹子在食物充沛的情况下,有不食死物的习性,许是将小叔叔当成死人了,才没伤他【注】。” “不过饶是如此,之后恒殊弟能够跟它相处和睦,还能让它不伤害岛上之人,也十分奇异了。”徐抱墨这么说的时候略略尴尬,他本来打算,这一路上看看差不多的地方,如果这五爷仍旧没什么动作的话,那就用方才藏起来的海瓜子当暗器偷袭这头傻豹子,借着它被激怒的机会,来一次成功的英雄救美。 之所以说成功的英雄救美,是因为上回在海上面对韩少主时,他觉得自己虽然尽力斡旋了,但从盛惟乔后来一剑砍下韩少主的脑袋来看——那次他完全没让他的大乔感觉到被保护好吗?! 否则韩少主被盛睡鹤一箭穿胸后,他的大乔应该扑到他怀里“嘤嘤嘤”,而不是自己动手送韩少主上路啊! 但没想到这头傻豹子居然是盛睡鹤的救命恩豹——从盛睡鹤称呼它“五哥”,以及交代遗言时都不忘记它来看,显然对它是非常重视,绝对没有当畜生或者宠物看的! 这种情况下,徐抱墨不免就不好意思利用它,尤其是用伤害它的方式来利用它了。 “算了,让大乔对本世子倾心,也不是只有英雄救美这一个法子嘛!”徐抱墨失望之余,这样自我安慰,“再说今天好歹陪大乔出来走了走的,待会看到合适的景色,本世子现场赋诗一首,说不定也能讨大乔欢心呢?” 这么想着,他赶紧东张西望起来,试图从这个海匪大本营中,找出有诗意的角度——当然在作诗之前,他得先把手里的海瓜子扔掉! 不过这么做的话,有个麻烦:眼下送初五返回山谷的,是公孙应敦、盛惟乔以及徐抱墨,还有盛惟乔的丫鬟绿绮。 现在去的山谷不是人来人往的地方,那么海匪们当然不可能把道路修得跟官道一样平坦宽敞,所以他们只能两个两个的并行:公孙应敦跟初五要带路,走在最前面,中间是盛惟乔与徐抱墨,绿绮跟在最后面。 本来徐抱墨对于这个次序是很满意的,毕竟他的大乔就在他身边嘛。 现在想扔海瓜子,难免觉得后面的绿绮很碍事——短暂思索后,徐抱墨决定:“到山谷之后再扔!届时大家肯定要到处走走,看看泉水什么的,我随便找个地方把这把海瓜子解决掉也就是了!” 半晌后,他们踏入初五平常栖息的山谷,这地方显然少有人来,唯一的小径掩映在这季节疯长的草丛里,若非仔细辨认,都看不分明了。 不过谷中风景极好,草木葳蕤,苗卉葱茏。 峻崖峭壁上爬满了薜荔、地锦、茑萝、凌霄等藤蔓,烂漫的野花引得彩蝶蜜蜂来往繁忙,雀啼虫鸣的交奏中夹杂着远处海潮的“哗啦”声,一行人行走其间,窸窣的脚步声与偶尔的话语,愈显谷中幽深清净。 往里走了约莫三四里路,盛惟乔跟绿绮已经觉得有点累了,正想问要走到什么时候,忽听水声丁冬,公孙应敦笑道:“马上就到了!咱们把五爷送到泉水畔,我去给姑姑逮些野味,叫姑姑尝尝我的手艺——小叔叔在泉水边有个山洞,里头放了不少柴禾米面调料,都不用特意回去拿东西,咱们就能吃上一顿新鲜的!” 跟着他在草木茂盛的林间又走了一里路不到,这期间水声越发的明朗。 最终转过一株生长了估计已有数百年、得五六人方能合抱的松树,水声一下子清晰无比,眼前亦是豁然开朗:约莫五六丈宽长的水潭虽然不大,然而中心处汩汩的涌流却极为活泼清澈,即使站在树畔,扑面而来的水汽里也带着分明的甘甜。 水潭还连着一道窄窄的溪流,蜿蜒盘桓,看方向是要入海的。 “小叔叔给这水潭起名叫甘来泉。”公孙应敦笑着走快几步,给他们介绍,“山洞就在那边,本来只是一处凹穴,是小叔叔常来谷中过夜,为了方便,亲手挖出来的。” 他们好奇的跟过去,却见爬满薜荔的山壁上浑然一片,根本看不出来入口。 还是公孙应敦熟门熟路的撩起一把藤蔓,才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徐抱墨也还罢了,盛惟乔跟绿绮到底是女孩儿,看到这种情况却有点打退堂鼓了。 纵然公孙应敦先进去点了火把,她们也只站在门口张望了下,大致看清这山洞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置了床榻桌椅等家什,想是为了防虫防兽,食物调料不是锁在柜子里,就是在洞顶钉了钉子悬挂起来。 见盛惟乔不想在山洞里久待,公孙应敦跟徐抱墨也很快出了来,决定去抓野味。 虽然初五是这山谷里当值无愧的霸主,瞧着也十分通人性,但无论公孙应敦还是徐抱墨,肯定不敢让盛惟乔主仆落单的。是以两人略作商议,决定由熟悉地形也擅长捕捉猎物的公孙应敦去抓猎物,徐抱墨则陪两个女孩儿留下来等。 徐抱墨目送公孙应敦灵巧的几个跳蹿就消失在茂密的林中,暗舒口气:总算有机会解决手里这把海瓜子了! 他微笑着对盛惟乔道:“公孙公子说这泉水特别甜,世妹要尝尝么?不过靠近水边时顶好让丫鬟拉着点,免得不当心滑下去。” 盛惟乔不知他的盘算,欣然道:“要是好喝,世兄待会也尝尝!” 见主仆两个朝水潭边走去,他忙把手里的海瓜子朝附近最茂盛的一簇草丛里一扔,正要顺便在旁边树身的青苔上蹭几下掌心——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跟着盛惟乔主仆惊呼着拎着裙角奔过来,仓皇道:“世兄?!” 她们本来正打算俯身下去品尝泉水呢,忽见趴在泉畔的初五一骨碌爬起,朝徐抱墨这边扑来,只道初五凶性大发要伤人——谁想到了跟前,却见徐抱墨完好无损,初五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一人一豹之间,散落了不少炒好的海瓜子,看模样正是方才盛惟乔想赏给下人吃的那盘里的! ——这情况还用问吗? 一准是徐抱墨悄悄抓了把海瓜子想吃,却被贪嘴的初五盯上,跑过来讨食时把徐抱墨吓了一跳,故此弄撒在地上! “……”徐抱墨脸色僵硬的看着甩着尾巴给他舔去掌心油脂的初五,只觉得眼前一黑! “世兄,这是我不对,我万万没想到世兄这么喜欢吃海瓜子!”无以形容的尴尬之后,盛惟乔面红耳赤的认错,“方才居然没叫人给您拿双牙箸,请您也一块尝尝!” 听到盛惟乔惊叫,担心出意外折回来的公孙应敦,恰好看到这一幕,也是忙不迭的赔罪:“世子爷,是我们姐弟的疏忽!因为我们爹爹还有小叔叔都不爱吃这个,只道您也不爱吃零嘴的,所以没叫厨房给您那边送——世兄请放心!这季节玳瑁岛周围海瓜子最多不过,回去我就交代底下人,绝对不会再怠慢您!” ——不!!!! 徐抱墨此刻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本世子一点都不喜欢吃海瓜子——本世子只是因为临时找不到可以充当暗器的东西,想用海瓜子代替啊喂!!! 看着争先恐后认错的盛惟乔跟公孙应敦,还有那只满脸写着求投喂的傻豹子,徐抱墨现在只想静静。 ……别问他静静是谁。 【注】小时候在野生动物科普书籍上看到说遇见豹子的逃生方式是装死,不知真假。 第四十九章 盛老爹:小子,你还年轻! 这天晚上,公孙夙因为跟盛兰辞的磋商有了大致的结果,为表庆贺,他特意举办了一个小宴。 由于盛兰辞不希望女儿在海匪窝里抛头露面,所以这次小宴,女眷一个都没出席,但徐抱墨却在受邀之列。 本来徐世子在入席的时候还是笑容满面,矜持又不失亲和,充分展示了一个出身优渥家教良好的贵公子该有的风仪的——但是! 当他看到特意摆放在自己面前、足足一脸盆的爆炒海瓜子后,徐抱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公孙夙的脑袋……值多少银子来着? 偏偏盛兰辞不知道是不清楚事情经过呢,还是故意给觊觎自己女儿的年轻人心上插刀,见状端起酒盅抿了口,抚了把颔下短髯,笑呵呵道:“贤侄,没想到你喜食这梅蛤,在盛府时怎也不说?虽然南风郡没有玳瑁岛的便利,然而到底也是临海之地,给你常备这一道吃食也不是什么难事。若非公孙海主着意吩咐将这道菜搁你面前,世伯我都不知道,贤侄这可是见外了啊!” 徐抱墨:好想掀桌!!! 好在宁威侯世子嗜吃海瓜子的消息,在岛上没怎么流传。 这倒不是大家对徐抱墨这个外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玳瑁岛要反攻了! 这个决定是公孙夙跟盛兰辞共同决定的。 公孙夙早就想反攻了,盛兰辞则是急于救出自己的侄女跟外甥女。 两下里目标相同,没费什么功夫就达成协议:盛兰辞出钱出辎重,且买通岸上的朝廷水师在关键时刻做外援;公孙夙则提起屠刀清理门户,让玳瑁岛从此只有一个声音。 这两人都是坐言起行的人,谈妥之后,就分头开始了紧锣密鼓又充满血腥的准备工作。 短短数日,遮天蔽日的出战船只,就汇聚在岛左的海港内,望去桅杆琳琅满目,杀意崔嵬。 “小弟,家里就交给你了。”因着盛睡鹤重伤未愈,乌衣营也死伤殆尽,难成建制,无法发挥往日的尖刀作用,此战是公孙夙亲自出马。 实际上这也是他明明有能力将那些指手画脚的叔伯全部砍死,却非要拖到这两日才进行的缘故——他是公孙老海主的独子,又有盛睡鹤这个里里外外都非常能干能杀的义弟,所以公孙老海主在时,所有该由少海主干的危险差使,全部由盛睡鹤给他挡下了。 公孙老海主当然知道这么做,会让公孙夙一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从而无法镇住玳瑁岛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徒们。 不过老海主素来身子骨儿硬朗,自以为来日方长,自己可以一点点的栽培儿子,总能让儿子顺顺利利的接过自己的位子的——未想韩潘忽然发难,老海主根本没等到儿子羽翼丰满,就战死海上。 这种情况下上位的公孙夙,不仅仅受到叔伯们的质疑,实际上连广大普通海匪,对他也是抱有不信任的。 所以在取得盛兰辞鼎力支持之前,公孙夙没动那些叔伯,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原因非常简单:那会即使杀了叔伯收拢了他们的权力与部属,公孙夙仍旧无力反攻韩潘,依然只能据岛坚守。 可想而知,岛上的人会怎么想:“新海主自己没本事也没胆子跟韩潘干,还把老人都杀了,这是要带着咱们在玳瑁岛上做一辈子乌龟王八蛋么!?” 毕竟绝大部分海匪是不知道跟公孙夙争权的那些人,其实也没能力主持反攻的。 就算他们知道,在被围困的恐惧与焦灼之下,他们也会下意识的选择迁怒公孙夙,认为他嫉贤妒能,杀了兴许可以带领大家度过难关的老人们,害得众人沦落到只能缩头不出的地步。 所以公孙夙留下了那些叔伯——如此即使有人抱怨主事的人不争气,那也是一群叔伯陪他挨骂,仇恨不会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现在有了盛兰辞的支持,反攻有望,他再送了叔伯们上路,跟着只要有一场大胜,便可理所当然的告诉手下:“不是本海主无能,是那些叔伯昏庸误事!” 这么着,公孙夙踩着叔伯们的尸骨与身后名,自可坐稳海主之位,摆脱“不如老海主”的印象! 所以慢说此刻盛睡鹤重伤在身,不宜出战,就算他好好儿的,公孙夙也会留他看家的。 当然现在帮他看家的不只盛睡鹤——公孙夙叮嘱完义弟,又转向盛兰辞,“小弟年少,还望散人多加照拂!” 盛兰辞字馨章,致仕后以世居南风郡,自号南风散人。 其实这个号说起来是专门为了公孙氏起的,毕竟以盛兰辞的身份,是不可能明晃晃的跟公孙氏交接的,不过双方私下来往很是密切,总要有个称呼,他就专门起了这个号,以掩人耳目。 此刻闻言,微微颔首:“海主不必担心后方,一切有我父子二人!” 公孙夙亲自擂起的战鼓声里,数百船只扬帆出港,消失于天澜之间——目送的盛睡鹤与盛兰辞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帆影了,方带人返回议事的院落。 “你伤还没好,有什么事情为父来就行。”路上,盛兰辞对盛睡鹤关切道,“横竖眼下船队刚刚带着辎重离开,岛上也才清肃过,想来也没什么要紧的急事,你不如趁这机会好生休养几日?” 盛睡鹤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揶揄道:“我自无事,不过,爹爹似乎也不清闲啊?” “怎么?”盛兰辞微怔。 “前两日大哥清理门户,尚且可找理由将妹妹拘在应姜的院子里,瞒着不让她知道。”盛睡鹤笑吟吟的提醒,“但方才船队于战鼓声中离港,那动静整个玳瑁岛都听得到,妹妹纵然有所猜测,又怎么能不找爹爹问个清楚?” 盛兰辞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这两天忙晕了头,居然忘记还有个女儿要哄呢! 当下也顾不上心疼儿子了,匆匆叮嘱几句,就赶紧去找盛惟乔。 看着他步伐匆忙的背影,紧跟着盛睡鹤的公孙喜十分不平:“那位娇小姐成天好吃好喝的养在岛上,海主的一双儿女亲自陪进陪出的伺候着,纵然有所疑惑,算什么大事?倒是首领重伤未愈,才是正经要人关切的时候,盛大老爷也忒偏心了!” “你希望他怎么个关心我法?”盛睡鹤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反问,“是一口一个‘乖儿’的对我嘘寒问暖,还是搬个凳子坐榻边亲手给我喂药,又或者是给我讲个民间传说的故事听、完了再夸我聪明伶俐又可爱,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孩子?” 公孙喜:“……” 他把这几种情况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尤其是想到盛兰辞一脸慈爱的摸着盛睡鹤的头,夸他乖的场面时,公孙喜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才缓过神来,见盛睡鹤微笑着看着自己,他不由一个哆嗦! 咽了咽口水,干笑道,“首领,我只是随便说说,您千万别当真!” 他们主仆的小插曲,盛家父女自不知道。“这么说,公孙氏已经出战了?”这时候盛惟乔正好听完亲爹的解释,当然是扣除他跟公孙夙私下做的那些凶残血腥之举的解释,女孩儿翠羽似的双眉轻轻蹙起,瓷白的肌肤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美丽中有种不在尘世的圣洁感,她担忧道,“他们一定可以救回小乔跟三妹妹的,是吗爹爹?” 盛兰辞慈爱道:“这是当然,所以乖囡不必担忧,过上几日,想必爹爹就可以带着你们四兄妹回家啦!” 话是这么讲,其实盛兰辞对于能否接回活着的沈九娘跟盛惟娆,不抱太大希望。 主要是战场上千变万化,这两个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即使身份比较特殊,生存希望也很渺茫。 但盛兰辞也是没办法,他不是没试过跟韩家商议放人,开出的条件也是一次比一次丰厚。最后一次报价已经是盛家大半家产了,如果韩家答应的话,意味着盛兰辞近二十年心血化为乌有! 作为舅舅与伯父,盛兰辞自认为已经尽力。毕竟换了盛兰心夫妇跟盛兰斯夫妇,估计都未必肯答应这样的条件,到底他们还有其他子女要顾呢,哪肯为了个女儿豁出合家前途地位? ——然而韩家那边因为盛睡鹤与盛惟乔杀了韩少主的缘故,坚持要求将这兄妹两个交给他们处置才放人,这种条件盛兰辞怎么可能答应?! 不但不答应,反而彻底激起了盛兰辞对韩家的杀心! 此番公孙夙出战前,他已经私下暗示这位年轻的海主:必要时,沈九娘跟盛惟娆都可以放弃,但韩家主要人物,尤其是跟韩少主关系密切的人,都必须死! 毕竟有道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盛兰辞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女儿有什么往后的隐患! 相比之下,外甥女跟侄女,也只能做弃子了。 对于这个决定,盛兰辞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心虚或愧疚,他已经尽过力了,又不欠盛兰心跟盛兰斯什么,凭什么拿自己的亲生骨肉,去换他们的孩子平安无事?! 不过考虑到女儿心思单纯,盛兰辞怕盛惟乔知道此事后会感到愧疚,自然不会告诉她。 此刻敷衍了一句,就转移话题,“说起来,这回怪连累抱墨那孩子的,虽然咱们家跟徐家乃是世交,不说什么见外的话,但你往后可要把他当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一样敬重才是!” 盛兰辞这么说其实非常的用心险恶:徐家小子不是打我家乖囡的主意吗? 老子就偏偏把乖囡引导到视你犹如嫡亲兄长上面去! 想到往后徐抱墨辛辛苦苦的讨好自己女儿,兢兢业业的哄自己女儿高兴,终于有一天,他以为水到渠成,深情款款的给盛惟乔表白心迹——完了自家乖囡一脸惊讶的瞪圆了杏子眼:“可是我一直将世兄当成亲哥哥啊!” 真是想想就开心! 盛兰辞一边朝女儿慈爱的笑,一边在心里冷哼:“年纪轻轻的,就想跟老子斗?” 十三岁的乖囡,护花使者只需要有亲爹就够了! 世兄什么的,敢抢这份差使,那必须坑!狠狠坑!往死里坑!!! 盛兰辞正沉浸在幻想看到徐抱墨悲痛欲绝以头抢地痛不欲生的一幕时,不防盛惟乔拨了拨面前的茶碗,盯着茶汤假装专心的看了会,终于抬起头:“爹爹,那只外室子……我是说盛睡鹤,他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第五十章 身世(上) 盛兰辞闻言一怔,不答反问:“乖囡为什么忽然这么问?难道谁跟你讲了什么?” “在船上的时候,他话里话外,就好像他不是您儿子一样。”盛惟乔嘟了嘟嘴,因为她前两天致力于告盛睡鹤的状,却一直被盛兰辞笑着打圆场,此刻为防亲爹以为自己又在告状,忙解释,“他提到您时,一口一个‘你爹’,您说如果他是您的孩子,怎么可以这样说您呢?” “那后来呢?”盛兰辞语气温和,瞳孔深处却浮起一抹凝重,慈爱道,“后来乖囡可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为父?” 盛惟乔哼道:“我问了啊!他说以后就不是盛家子弟了!所以,他到底是不是您的孩子?如果不是的话,您做什么要把他带回去,还说成我哥哥?” “他当然是你哥哥。”盛兰辞目光闪烁片刻,长叹一声,说道,“毕竟乖囡你也晓得:为父是你祖父的原配嫡长子,你祖父因为觉得对不起你那没了的嫡亲祖母,一直对咱们大房十分偏爱。为父的男嗣,必是盛家未来的主事人!如果他不是为父的孩子,为父难道还能把偌大盛家让给一个外人不成?!” 盛惟乔听了这话,咬着嘴唇,半晌没有言语——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会是喜是忧? 按说她应该感到失望的,因为假如盛睡鹤不是盛兰辞的血脉的话,既证明她的爹爹没有背叛当年对她生身之母的承诺,依然是记忆中的好丈夫好爹爹,而且盛睡鹤想跟她抢家产、争宠爱、天天到盛老太爷跟前告状,也没了资格; 然而想到盛睡鹤当真从此不再回去盛家,从此留在这座岛上,过回刀头舔血的日子,说不准哪天就跟公孙老海主一样葬身茫茫波涛,盛惟乔又觉得莫名的不忍。 所以此刻听说盛睡鹤确实是自己兄长,她竟悄悄松了口气。 “这当然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他,而是因为这海匪窝委实不是什么好地方!”盛惟乔郁闷的想到,“我只是作为大穆子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由于任何缘故,加入海匪之列罢了!我可是为了社稷民生着想!” 盛惟乔瞬间觉得自己非常伟大,心想自己果然颇具祖父当年的风范,祖父当年不就是放着好好的富家子弟不做,撇下嫡亲祖母艾氏跑去北疆参军报国的吗? 果然这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觉悟,乃是盛家的传家家风,这一代就在本小姐身上彰显了啊! 盛惟乔心里转着一个个念头,忘了回答。旁边盛兰辞见女儿迟迟不作声,只道女儿是在表达对盛睡鹤的抗拒。 他暗自皱了会眉,酝酿片刻,苦笑出声:“其实,鹤儿虽然确实是你的兄长,但他的生母,倒不是为父的外室。” 顿了顿,盛兰辞郑重强调,“为父从来没有过外室!” “那他生母是谁?”盛惟乔闻言一愣,下意识的问。 语未毕,却想起来之前在盛府祠堂里,问起盛睡鹤生母时,他的回答似乎隐喻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果然盛兰辞道:“她应该不在了。” “应该?”盛惟乔不免蹙眉,不解道,“爹爹怎么说应该?难道爹爹也不能确认那人的生死?为什么?” “实际上为父从来没见过他生母。”盛兰辞说了这一句,摆手止住女儿急欲询问的话语,道,“这种事情其实不该说给你们女儿家听的,不过眼下就咱们父女,为父给你讲了,回头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当年为父才跟你娘认识不久,因着一趟生意,出远门去了趟外郡。” “那趟生意跟官府没什么关系,但当地官府的一位官员,曾在长安与为父有过一面之缘,偶然得知为父去了那儿,便让人到为父住的客栈下了请贴。” “为父在长安时与那官员其实不熟,然而他乡遇故知,对方又是半个地主,为父断然没有不去赴约的道理。” “那官员请了衙门里的一些人作陪,宴中行起了酒令,为父因为不谙那地方的规则,加上作为客人得让着点主家,渐渐的就喝多了。” “之后迷迷糊糊的在他家里过了一夜,次日早上醒来,那官员说看为父醉得厉害,就留为父在客房住了一晚,且让仆妇给为父换了衣裳——为父那会也没觉得什么不对,跟他寒暄几句,在他的挽留下用了早饭,也就告辞了!” 盛惟乔听到这里,皱眉道:“爹爹的意思是,那晚那官员让家妓伺候了您?” 她是知道家妓的,因为南风郡风气偏于奢华,郡中比较有身份的富户官吏,几乎都豢养了家妓伶人,以飨宾客。 本来盛家也要养的,但因为二老爷盛兰斯本身就贪图美色,盛老太爷觉得自家养这么一批人,基本就是在府里给盛兰斯开了个私人勾栏,也不知道要把家风败坏成什么样——所以还不如不要养了,让这儿子滚外面玩去,免得带坏了家里的孩子们! 老太爷当初这么骂盛兰斯时,盛惟乔恰好有听到,自然晓得大户人家养家妓,不是为了供自家子弟玩弄,主要是为了待客。 不过,一般来讲,这个待客往往得取得客人同意,才会派家妓侍寝,很少说不打招呼直接让家妓进房的。 更遑论客人还处在醉酒的状态——盛惟乔心想若是如此确实怪不得自己爹爹,然而那官员委实可恨!!! 不想盛兰辞却叹了口气,摇头道:“家妓往往都是被灌了绝育药,难有子嗣的,如何可能生下你哥哥?” 他脸上为难了一会,才轻声说出答案,“是……是那官员的妻子!” “什么?!”盛惟乔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真相,她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目瞪口呆道,“那官员知道么?!” 盛兰辞嘿然道:“本来就是他安排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盛惟乔这下是真的站起来了:“那官员安排的?!他疯了么!”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亲爹年轻时候过于英俊潇洒,引得那官员妻子动了红杏出墙的念头——谁知主谋居然是那官员?! 看她震惊的模样,盛兰辞难以启齿了会,最终还是咬牙说了:“乖囡,你不知道,这种借种的事情,在僻壤之地,尤其是外族之中,是常有的。不过外族借种,往往是因为族中人少,数代通婚之后,若无外界血脉流入,会造成子息不蕃。而那官员,却是因为,他当时已经年过不惑,妻妾满堂,却始终无所出!” 无子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都是个大问题。 实际上盛兰辞本身,这几年也没少被这个问题干扰,主要是即使当事人自己不在乎,家人、下仆、亲友,也会帮忙操心,这么一来,事情就闹大了。 不过盛兰辞心志坚定,为人也强势,唯一压得住他的盛老太爷又是个偏宠长子的,大家看确实插不上嘴,也就偃旗息鼓了。 但当年算计盛兰辞的那个官员却不然,那人非常介意无子之事,为了遮掩这个问题,他宁可借种也不愿意从族中过继子嗣——而他选择了盛兰辞。 这也不奇怪,盛兰辞容貌出色,进士出身,身体一直非常健康,他的子嗣,多多少少会继承他的优点。 最重要的是,盛兰辞祖籍南风郡,离那官员任职、桑梓的所在都隔得极远。 如此即使借种所得的孩子长得像生父,也没人能够发现,顶多觉得这孩子不像父母,兴许像了哪个隔了多少代的亲戚罢了! “本来那官员的算计很顺利,为父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妻子也如愿怀孕,生下了鹤儿。”盛兰辞看着呆若木鸡的女儿,苦笑着按了按她肩,示意她坐下来听自己继续说完,“那官员因此洗刷无后之名,心中快然之余,又见鹤儿秀美可爱,对他自是视同己出,宠爱非常!” 顿了顿,“这也是鹤儿当年流落玳瑁岛时,穿戴华贵,一看就是富家公子的缘故!” 盛惟乔不解道:“既然那官员非常重视他,那他怎么还落到了人贩子手里?何况,我记得他之前跟我说,他五六岁之前一直住在别院?” ——正常小孩子在成年之前都肯定跟着父母或祖父母等长辈住,尤其是备受重视的唯一的“儿子”,如何会打发到别院去住呢? “因为世事难料。”盛兰辞嘿然道,“鹤儿三岁时,那官员的妻子,竟然又怀上了——而那个孩子,是千真万确的官员自己的骨血,还是个男孩儿!” 盛惟乔愕然! “那官员虽然疼爱鹤儿,但主要是因为他以为自己不能有亲生骨肉。”盛兰辞叹息道,“说起来也是鹤儿命苦,倘若他长到个十岁八岁,跟那官员之间的感情深厚了,兴许那官员还会舍不得。可他当时虚岁才三岁,实际上跟那官员相处不过两年,如此短暂的情份,如何抵得上亲生子嗣的前途重要?” 毕竟盛睡鹤在明面上,可是那官员的嫡长子! 在继承权上,拥有天然的优势地位。 那官员不欲让他占了自己真正的骨血的东西,怎么能容得下这么个“嫡长子”的存在? “索性鹤儿的生母对他颇为不忍,虽然拗不过自己丈夫,到底说服丈夫不要直接杀了鹤儿,而是将鹤儿借口体弱多病,安置到别院去‘静养’,逐渐淡出人群——那时候鹤儿才三岁,记忆不全,许是忘记从前住大宅的时候,只道自己一直住着别院了。” “本来他生母是打算让他挂个‘羸弱不堪’的名声,往后顺理成章的操不得心,好让弟弟取代他继承家业。如此虽然等若将他软禁一辈子,好歹可以保他性命无碍。然而鹤儿年幼,不知自己的处境,到别院未久,因着一个识字仆妇的偶尔教诲,竟展露出惊人的天赋!” 盛兰辞说到此处,露出复杂之色,“他竟是天生的过目不忘——那教他识字的仆妇也是一番好心,只道把这事报上去,兴许她伺候的大公子可以回到大宅!但那官员知道,却不顾妻子阻拦,坚持要将之铲除!” 毕竟拥有这样天赋的盛睡鹤,即使小时候被养废了,长大之后会过味来,说不定就能靠着这份天赋翻身! 那官员绝对不会将自己借种的行为外传,那么他这个嫡长子,很难不威胁到他弟弟的地位! 如此那官员为了亲生儿子的安全,怎么可能让他活命?! 第五十一章 身世(下) “这次那官员的妻子实在没办法护住他了,只能仓促行险,赶在那官员下手之前,命心腹将他带出别院抛弃——那官员的妻子托心腹给他带了句话,让他往南走,同时命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讲明经过,请我念在骨肉之情的份上,即使不将他认回盛家,也给他一条生路!” 盛惟乔愣愣道:“据说他是五六岁时被抛弃的,算来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那为什么爹爹今年才领他回去?” “傻孩子,十二年前,正是你落地的时候,为父成天围着你们母女转都来不及,哪有功夫去管什么信不信?”盛兰辞喟叹道,“那段时间多少账目文书信笺堆积如山——为父直到你娘出了月子才有心思理会,等看到信时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那会为父还不相信,专门派了人去找那官员妻子确认,又跟你娘商议,等开始找鹤儿时,距离他被抛弃已经大半年小一年,那是完全没踪迹了!” 而盛兰辞跟冯氏恩爱非常,又喜得爱女,对于这个猝然而来的儿子,自然不会感到惊喜,惊吓还差不多——所以找了找没找到,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毕竟本来就不是充满他期待降临的孩子,也没相处过,甚至见都没见过,自然不像嫡女这样牵动他的慈父之心。 倒是盛睡鹤牢牢记住了生母的那句叮嘱,即使被抛弃后落到了人贩子手里,他也是想方设法一路往南。 许是天意助他,人贩子其实没打算南下的,然而出海时遭遇风暴,愣让他流落到了与盛兰辞同在一郡的玳瑁岛,成为了公孙家的义子! 盛惟乔心神不宁的绕着腰间宫绦的穗子,道:“那爹爹您早就把他给忘了,他也只知道他爹爹在南方,却是如何与您相认的?” “这个说来也是巧了!”盛兰辞微哂,“为父当年与公孙老海主曾歃血为盟,年初时候公孙老海主战死,现在的公孙海主退守玳瑁岛后,派密使送信与为父,希望能够延续盟约。故此为父专门来了趟岛上,与之再举行歃血仪式——而现在的公孙海主提议让鹤儿也加入其中,如此一旦他战死,那么鹤儿将接替海主之位!” 盛兰辞经过考虑同意了,毕竟公孙夙向他透露了帝师桓观澜是死在韩潘两家父辈手里的,作为致仕的翰林,盛兰辞根本不可能跟韩潘合作,他只能选择玳瑁岛。 本来歃血仪式用的是牲血,但当时玳瑁岛的情况可以说是风雨飘摇,公孙夙的地位也很不稳固,他急于得到盛兰辞的支持,为表诚意,决定使用人血,而且是自己的血! 盛睡鹤与他兄弟情深,自然要劝,兄弟俩争执当中,都割了一刀,滴血入盆。 而盛兰辞觉得既然要支持玳瑁岛,做得好看点也无妨,索性也给了自己一刀——仪式举行完后,下人捧着水盆面巾上来伺候包扎。 由于彼时玳瑁岛新败,哪怕公孙夙与盛睡鹤在岛上位高权重,身边伺候的人也只剩了寥寥无几,所以这一个水盆端上来之后,三人之间很是谦让了一番。 就在谦让的过程里,三个人的血都滴入水中,然后他们就惊讶的看到,盛睡鹤的血,与盛兰辞的血融合到了一起! “这么着,我与鹤儿核对之后,确认彼此就是父子,回去跟你祖父还有你娘商议后,决定将他认回去。”盛兰辞温和道,“所以乖囡,你不必怨恨他,说到底,我们接他进门,归根到底,是为了你——虽然为父跟你娘都觉得,就你一个女儿是很好的,根本不比人家子女成行差。但世风如此,没有亲兄弟撑腰的女孩儿,到了夫家总也难免被轻看,我们做父母的,总是希望你能过得轻松点再轻松点,你要实在没亲兄弟,也还罢了,既然有一个,资质又好,也知恩图报,为什么不能把他收为己用呢?” 盛惟乔张着嘴,半晌才恹恹道:“那为什么要跟我说他是外室子?!如果我早点知道他的身世,又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敌视怨恨他、想方设法赶他走、甚至称他是一只外室子? “因为为父方才已经说了,他的身世,倘若不是乖囡一定想知道的话,你说为父怎么讲得出来?”盛兰辞苦笑着说道,“而且这件事情,现在告诉了乖囡你,乖囡你一定要牢牢记住,绝对绝对不能外传——否则叫鹤儿之前的家里知道了,那一家子,可没几个能活了!” 生下盛睡鹤的女子固然要上吊,做了盛睡鹤四年名义上的“亲爹”的官员,必然也将从此羞于见人。 这事儿传出去,是要毁掉一个家的。 尽管那官员对盛睡鹤很是绝情,但一来盛睡鹤到底活了下来;二来他在盛兰辞心目中地位究竟远不如盛惟乔,盛兰辞无意为这儿子结下死仇。 所以盛兰辞宁可背负负心之名,给盛睡鹤按上“外室所出”的名头,也不愿意宣扬他的真实身世。 盛惟乔隐约体会到他的想法,默默颔首之余,心头对盛睡鹤的抵触也似春日冰雪般融化,却有怜悯渐生:“这只外室子……噢不,这人怎么这样命苦?” ——名义上的爹设计使他来到这世界,却在得到亲生骨肉后立刻抛弃了他;真正的生身之父从来不期望他的降临,也不在乎他的死活,即使眼下一口一个“鹤儿”,说到底也是想给女儿找个往后的保障;义父公孙老海主,摆明了对他利用居多,否则怎么会有“鸦屠”之名的流传? 即使盛兰辞口中与盛睡鹤“兄弟情深”的公孙夙,也未必全心全意拿他当兄弟看。 毕竟公孙夙作为公孙老海主唯一的儿子,受到公孙老海主精心栽培与维护,如果当真心疼这个义弟,岂会拦不住老海主勒令盛睡鹤的一次次出生入死?! 尤其是前几日送那只五爷回山谷时,公孙应敦亲口说的“小叔叔救下我们爹爹后,爹爹是拉着不让他回去再救其他人了。但他还是杀回重围,把我们姐弟硬生生的推上了爹爹待的快船”——公孙夙虽然一直有盛睡鹤顶在前面打生打死,但他好歹是海主之子,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他真要拉住刚刚护着他杀出重围的盛睡鹤,会拉不住? 多半,只是做样子罢了! 甚至连盛兰辞意外发现盛睡鹤是自己儿子,估计也是公孙夙的算计——歃血为盟用自己的血,乃是公孙夙提出来的! 由此发现盛睡鹤与盛兰辞的父子关系,这也实在太巧了! 即使这世上确实有许多难以预料的巧合,但往往过于巧合的事情,都源自于精心设计: ——公孙老海主突然逝世,公孙氏战败退守玳瑁岛,新上位的海主公孙夙,在众人心目中尚未摘掉那个“少海主”的印象,可以说迫切需要盛兰辞的支持! 就在这个时候,受邀上岛举行歃血仪式的盛兰辞,惊讶的发现,与公孙夙情同兄弟的公孙家义子盛睡鹤,乃是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亲儿子! 巧到这程度,谁能不怀疑? 盛惟乔即使素来心思单纯,此刻都忍不住想,其实公孙夙,或者说公孙父子,早就知道盛睡鹤的身世? 否则当初公孙老海主本来是打算让盛睡鹤做奴仆的,因为公孙夙对盛睡鹤有好感,就改成了义子——公孙应敦说,这是因为公孙夙以貌取人,看盛睡鹤长得好,觉得他做奴仆暴殄天物。 但盛惟乔不大相信这个说法,公孙夙这种人满手血腥,心机深沉,说句不好听的话,乃是牛嚼牡丹的典型代表,又怎么可能平白发善心? 说不得就是父子两个一唱一和的给盛睡鹤下套:做爹的要盛睡鹤做奴仆,做儿子的站出来说给我做弟弟吧,可想而知,盛睡鹤哪能不感激公孙夙? 这不,盛睡鹤这回可不就是听到公孙夙不好了的消息,连刚认的亲爹跟家族都不管,忙不迭的就往玳瑁岛赶?! “这人也忒好哄了!人家随便说几句好听话,他居然就这样舍生忘死!”盛惟乔想到这儿,不禁暗自跺脚,对盛兰辞发脾气道:“那现在事情说开了,我自然不会再找他麻烦——小乔跟三妹妹什么时候才能被救回来啊?如果时间长的话,就不能先安排一艘船送他回岸上?他那天的伤可重了,里里外外的衣裳估计都被血染透了,这岛上破破烂烂的,我好好的住着都觉得不顺心,何况是养伤?!” 盛兰辞见女儿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欣慰之余也有点酸溜溜的:“乖囡你住着不顺心,爹爹这两日还不是陪你一块住这里吗?你光顾着心疼哥哥,就不心疼爹爹啦?” “那还不是爹爹您自己找的?!”他不这么说,盛惟乔已经打算放过他了,此刻闻言,正好冷笑一声,不客气道,“您早点对他好一点,让他对您有信心一点,他至于悄悄溜走?他的手下至于把我带上?那样的话,说不得爹您根本不用亲自跑这一趟呢不是吗?!说到底,您这个当爹的不合格,能怪谁?!” 盛兰辞按着胸口,默默吐了口血:这番话几个意思啊?!老子费尽心计消除了乖囡对儿子的成见,眼看兄妹和睦就在跟前,老子马上就失宠了?! 老子不服!!! 盛兰辞振作精神,决定继给贤侄徐抱墨挖坑之后,把亲儿子也踩坑里去:“乖囡,为父知道你素来心善,可是你也不能一点心眼不留呀!你想你这个哥哥,虽然是你亲哥哥,但他跟你没有长久相处过,能对你有多少真感情?即使现在让着你,多半也是因为忌惮为父!所以你心疼他可以,却也不能完全信任他——你真正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说到底,只有为父还有你娘啊!” 然后你娘现在不在岛上,乖囡你真正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除了老子这个亲爹还能是谁?! 第五十二章 相互伤害的父与子(上) 只可惜盛兰辞的离间计未能奏效,盛惟乔不客气的反诘:“我对他一点都不好!一心一意赶他出门,他在海上愿意去救我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对我有多好?换了我是他,我一早让他干干脆脆的死在韩少主手里才好呢!” 盛兰辞心惊胆战的给她矫正观念:“乖囡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是原配嫡女,他连庶子都算不上,实在是为了你往后考虑才认回来的,他救你那都是应该的!” 女儿体贴是好事,但体贴的是别人,这就叫人开心不起来了啊! “爹您当我今年才三岁吗?”盛惟乔被他气笑了,“他虽然是您儿子,可这么多年来您又没管过他死活,就算他知恩图报,那也是报答公孙氏,而不是咱们父女吧?您这会还让我把他当下人似的使唤,这不惟恐他不够恨我的吗?” 白了眼亲爹,“一般都是您的骨血,即使嫡庶有别,他看着您把我当掌上明珠,把他当棵草,他心里会怎么想?这么下去,他不迁怒我就不错了,您还指望他真正对我尽兄长之责?!您当他傻的么?!” ——那只外室子! 好吧,从现在起正式改口,那盛睡鹤对公孙氏算得上忠心耿耿了,不然这次也不会接到消息就拼死赶回玳瑁岛,然而他是怎么对待公孙夙的亲生女儿的? 大半夜的,把人家女孩儿说扔海里就扔海里! 扔下去了还不许起来——盛惟乔自觉盛兰辞对盛睡鹤的恩情远不如公孙氏,自己对盛睡鹤的温驯比公孙应姜那更是差远了! 即使有血脉联系,盛睡鹤不把她扔海里去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做梦都未必这么美满好吗? 盛兰辞被女儿抢白得无话可说,只得讪讪的走人:“那我去瞧瞧那孩子?” 他走之后,绿锦跟绿绮想到宣于冯氏从前的叮嘱,向盛惟乔进言:“小姐若是体恤公子往日吃了许多苦头,何不趁公子如今正在养伤,示好一二,既暖了公子之心,也可彰显小姐的气度与胸襟?” 盛惟乔生来父宠母爱,听多了夸奖自己的话,对于展现气度胸襟兴趣不大,不过她这会确实挺同情盛睡鹤的,闻言道:“你们说我该做点什么?” 绿锦跟绿绮想了想,就提议她送点汤汤水水什么的过去:“也不必劳动小姐亲自动手,叫厨房做好了之后,奴婢给您拎着,您过去跟公子说几句关心的话,也就是了!” 毕竟盛睡鹤跟盛惟乔的得宠程度搁那,绿锦跟绿绮觉得,自家小姐没必要太讨好那个外头领回来的——万一盛睡鹤是个骨头轻不禁惯的,岂不是反过来要委屈自家小姐了吗? 盛惟乔因为自己每次生病时,生母冯氏都会亲自下厨给她熬汤煮羹,不免觉得,带给伤病之人的食物,不是亲手所作,很没诚意,而且她这会正闲着,就说:“我还是亲自去厨房看看吧,听娘说过,有些汤类做起来也不难的。” 主仆所以一块到了厨房,厨房这边早就知道主人对盛氏父女敬若上宾,尤其眼下盛兰辞受公孙夙亲自托付,等若玳瑁岛半个主人,自不敢怠慢了她。 听说盛惟乔想亲手做汤,一群人拥上来帮忙指点——如此半晌后,盛惟乔满意的放下瓷勺:“我觉着还好,你们觉得呢?” “小姐天资聪慧,亲手所制羹汤,自然美味无比!”众人一口同音的这么说,其实这话倒不亏心,这罐汤味道着实不错:毕竟这么多厨子围成圈手把手的教,盛惟乔要是还能煮出一罐子绝命散来,那只能说是故意的了。 不过这时候盛兰辞悄没声息的进了门,悄没声息的拿个碗,悄没声息的挤进人群,笑眯眯道:“乖囡的手艺,爹爹定要好好尝尝!” ——盛家大老爷这会脸上虽然笑容灿烂,心里却怄得没法说:宝贝女儿头次下厨房,不是为爹不是为娘,居然是为了进门没几天的哥哥!!! 盛兰辞觉得这完全没法忍好吗?! 所以果断丢下正事,跑过来搅局——不知道亲爹此刻心里转着无数毒计的盛惟乔,很是欢喜的给他盛了碗:“爹您尝尝,好喝不?” 盛兰辞一饮而尽,果断用行动表示对女儿的支持:“再来一碗!” 盛惟乔开心的给他再次舀上:“爹您当心点烫!” “没事的乖囡,再给爹满上!”盛兰辞利落的咽下最后一滴汤汁,豪气干云道,“乖囡亲自做的汤,爹爹越喝越好喝!” 盛惟乔兴高采烈的给他盛了第三碗。 接下来,盛兰辞拿出年轻时候在酒桌上谈生意时的气势,一个人包办了大半罐汤,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表演千杯不醉——盛惟乔又一次接过空碗后,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爹!您不能再喝了!汤都快没了,这可是我专门替那人做的!” 她现在虽然不排斥盛睡鹤了,甚至对盛睡鹤还非常同情,但让她跟着把盛睡鹤当兄长,感情上却也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是以只以“那人”代称盛睡鹤。 不过盛兰辞听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专门”! 专门啊! 乖囡她长这么大,专门替老子这个亲爹做过几件事?! 那个才接回来的小子凭什么有这个待遇! 深觉自己引狼入室,盛兰辞痛定思痛,觉得无论如何也要给盛睡鹤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跟自己亲爹争宠的后果! 于是盛兰辞慈爱道:“哎呀!乖囡做的汤太好喝了,爹爹喝着喝着都忘记留给鹤儿那孩子了——就剩这么点,要是拿过去给他,他说不准还以为是爹爹喝剩下来不要的给他呢!那孩子本来就受了许多苦,若再这么一误会,心里气苦之下,说不得这伤势养得越发慢了!怎么办呢?” 不出他意料,盛惟乔无可奈何道:“那我再做一份吧!反正东西还有。” “那这些剩下的,就让爹爹带走,待会晚上喝!”盛兰辞开心的让人把剩下的小半罐汤连罐子抱走,跟着卷起袖子,“乖囡,爹爹给你打下手!” 然后——他趁盛惟乔不注意的时候,朝汤里扔了两条活鱼一条海鳗三把贝壳! 想想还是不放心,出锅前,趁着热气腾腾看不清楚,盛兰辞又朝汤里撒了三把盐五勺糖以及一整包桂皮! “老子就不信,这样那小子还能喝下去!”心里这么恶狠狠的想着,盛兰辞面上却一派慈祥可亲,装作不小心将温水撒在盛惟乔裙子上:“乖囡,裙子脏了,这里爹爹给你看着火,你回房换件呗?” 当然盛惟乔换好裙子回来,体贴的亲爹已经替她把汤收拾好,放进篮子里,让丫鬟拎着就能走了! “爹爹您怎么就装起来了?我还没尝过咸淡呢!”盛惟乔见状忙道。 “没事的,爹爹已经帮你尝过了!”盛兰辞笑眯眯,“而且还帮你放了一包对男子有利的药材,特别补人!不过这药材女孩儿家不宜服用,乖囡可不能偷喝自己熬的汤啊!” 盛惟乔狐疑的打开盖子,顿时被扑鼻的桂皮味冲得倒退一步,吃惊道:“这个药材……?” “这是岸上名医开的方子,爹爹特别花重金买下来的!”盛兰辞不动声色道,“好啦,海上风大,乖囡快去快回,免得汤冷了,那样药效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他养大的亲生女儿他知道,盛惟乔平常吃个鱼都得丫鬟把刺挑净了,桂皮什么的,之前根本不到她跟前,她怎么可能认得出来这玩意只是寻常香料? 看着盛惟乔带着丫鬟离开,盛兰辞微笑着扫了眼身后神情古怪的厨房众人:“不该说的就闭嘴,方是长久之道,懂么?” 方才眼睁睁看着他朝罐子里拼命扔东西的众人默默点头。 不是他们对盛睡鹤不够忠心,而是盛兰辞连公孙夙都要拉拢,他们怎么敢轻易忤逆他呢? “首领那么厉害,他一定会没事的!”众人如此自我安慰。 实际上盛睡鹤很聪明了,见盛惟乔亲自过去送温暖,他第一件事不是感动,而是旁敲侧击出做汤的人。 闻说是盛惟乔亲自下厨,而且这是她头次下厨,盛睡鹤二话不说把公孙喜、郑森还有许连山这些人喊到跟前,表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妹妹亲手做的汤,他绝对舍不得一个人喝,一定要大家一起分享、一起见证自己有个天下最温柔最可爱最善良的妹妹! 看着被夸的羞红了脸、却努力装作不在意的盛惟乔,盛睡鹤深吸了口气,拿出几个月前一人一刀在敌围中杀个七进七出的勇气,毅然端起碗,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毫不迟疑的对盛惟乔翘起大拇指,笑容灿烂:“妹妹这手艺,简直绝了!” 盛惟乔本来还有点忐忑,见状暗松口气,开心的亲自给他重新盛上:“喜欢就多喝点!” “……”盛睡鹤笑容?生无可恋?灿烂,“好!” 这天大家都很开心,至少表现得很开心。 公孙喜跟郑森还在盛睡鹤的暗示下,跟盛惟乔道了歉,表示自己当初不该怀疑她对兄长的尊敬云云——趁这个机会,盛睡鹤与许连山把汤倒进了窗后的悬崖下——而盛惟乔也非常真挚的表示了谅解与愧疚,总之双方在一片祥和的气氛里进行了告别。 盛惟乔前脚一走,公孙喜等人后脚连碗都扔掉了,手忙脚乱的开窗透气:“首领,您这妹妹真的是来看望您的,而不是打着看望的旗号,来弄死您的?” 汤做的难喝也就罢了,反正他们没人指望一个初次下厨的大小姐,能做出什么美味佳肴来。 而且无论盛睡鹤还是公孙喜,他们幼年时候都很过过一段不堪回首的苦日子,那时候能吃饱就不错了,根本没资格挑剔。 问题是鱼连鳞都没去,估计压根没开肚,是直接活着扔下锅的,一同扔下去的还有海鳗之类的一堆生物——这就太过分了好吗?! 毕竟他们最近的苦日子都是快十年前的往事了,这些年来虽然一直在做海匪,好歹也是海匪里的中高层,这么久的锦衣玉食享受下来,忽然来这么狠的忆苦思甜,谁挡得住?! “你们要相信一个掌上明珠的傲气!”盛睡鹤把手臂垫在脑后,看着帐顶,幽幽道,“你们觉得她如果不是真心想对我好,会委屈自己做低伏小来跟你们寒暄?” 公孙喜等人对望片刻,默默散去。 ——头一次知道放下架子的掌上明珠这么可怕! 更可怕的是,次日,盛惟乔又来了! 第五十三章 相互伤害的父与子(中) “小姐怎么可以这么辛劳?”看着她今天带来的罐子比昨天的还要大,再次被盛睡鹤拎过来的三人眼皮狂跳,郑森一马当先抢过罐子,边寻思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它摔碎,边装模作样的慰问,“厨房里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居然让小姐一而再的亲自动手!” 公孙喜则皮笑肉不笑的帮腔:“是啊是啊!小姐何等尊贵,昨儿个为首领亲自下厨,已经叫咱们都帮着首领受宠若惊了,今日哪能再叫您这样操心?” 盛惟乔拿帕子擦了把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开心道:“本来我今天确实想叫厨子做,我就在边上看着的。但想到昨天你们那么喜欢我做的汤,觉得让厨子做的话,你们一定会很失望的,所以还是起早起来熬汤了!对了,爹爹也有帮忙哦!” 她觉得好有成就感——长这么大,夸奖她的人多了去了,但大抵都是看在她父母的份上。即使偶尔几个真心说她好的,也都是说她长得好啊乖巧体贴什么的,从来没有人夸过她的手艺好吗? 现在盛惟乔完全顾不上计较公孙喜等人的海匪身份,她暗暗握拳,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了这份知己之情! ……盛大老爷一定是怕他女儿把咱们几个都弄死,专门去盯着她做汤的吧? 如果这位大老爷不去,自己这些人还能看到明天吗?! 公孙喜恍恍惚惚的想着,与郑森、许连山不住交换着眼色,心中均是一个念头:厨房里的人都是死的吗?! ——就算这位大小姐是头次下厨,就算她那个亲爹也是富家子弟出身不通庖厨之务,父女两个都不知道鱼是要先杀了才能做菜的,盐跟糖是要适量而不是越多越好的,厨房里那么多人居然没一个提醒一声?! 这天郑森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机会,合情合理的砸掉罐子。 所以盛惟乔带着空了的罐子,心满意足的离开后,公孙喜三人立刻转向盛睡鹤,凄惨道:“首领,您再这样做,小的们说不得只能忍痛弃您而去了……” “如果你们敢反水,我就把他们抓回来,天天灌你们喝妹妹做的汤!”面无表情的盛睡鹤轻描淡写一句,让他们瞬间住了嘴。 “我现在有伤在身,不大方便出门,厨房那边……你们不会去看看?其他不说,好歹让人告诉她,盐不是论斤放的也好!”叹了口气,盛睡鹤恨铁不成钢的扫了眼公孙喜三人,“难道你们希望明儿我那妹妹再叫人抬着罐子来?!” 公孙喜三人瞬间悟了,杀气腾腾而去! 然而厨房那边早就在盛兰辞威胁之后,就拟定了应付之策,这时候众口一词的表示:盛家小姐下厨房时,除了盛兰辞这个亲爹给她打下手外,父女两个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围观! 所以他们这些厨子帮工根本没机会给那父女俩提点厨艺上的常识! 无论公孙喜他们怎么恐吓盘问,众人死咬住这个说辞不放,公孙喜三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盛惟乔,劝说她别再做汤了。 实在要做汤,也千万别送去盛睡鹤那了! 因为前两天的汤留下来的阴影实在太深刻,盛睡鹤既然不在跟前,公孙喜索性一咬牙一跺脚,跟盛惟乔说实话了:“小姐愿意亲自为我们这些粗人下厨房,实在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不怕跟小姐说句实话:小姐是生来富贵命,这辈子都不需要做这些事情,所以您实在没有下厨房的天赋,您这两天做的汤,忒是难喝!咱们都是忍着恶心才喝下去的!” 公孙喜这么说时,郑森跟许连山一个劲的扯他袖子——倒不是让他闭嘴,而是觉得他说的太坦白了,别把人家掌上明珠给气坏了,到时候无论盛兰辞还是盛睡鹤,保准都饶不了他们! 果然盛惟乔愣愣的听完了公孙喜这番话后,先是呆怔,继而红了眼圈,跟着眼泪在眼眶里一个劲的打转——看到这里,公孙喜他们三个已经做好了她号啕大哭、跑去告状的心理准备了。 但! 谁!都!没!想!到!的!是! 盛惟乔边擦着泪,边认真的对他们说:“你们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娇弱,人家厨娘从早做到晚的事情都撑得住,我不过是每天去做一罐汤而已,又能累到哪儿去?” 公孙喜三人:“…………???” 就见盛惟乔一脸感动的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是一番好意,故意用嫌弃我做的汤的话,想激我以后不要再去厨房里操劳。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我是心甘情愿替你们每天熬一罐汤的!这点我爹爹也知道,他都没拦着我,可见我是真没事儿!” 公孙喜三人:“………………!!!” 郑森跟许连山一致看向公孙喜,眼中明明白白写着:继续啊! 别管什么心直口快,也别管是不是言语恶毒,只要能够打消这位掌上明珠那可怕的念头,回头哪怕被整个半死,咱都认了!!! 公孙喜用了无生趣的目光回看他们:老子刚才说的那么狠那么直接了,这位大小姐非要理解成咱们心疼她,老子再说下去有嘛用?! 盛惟乔不知道他们是怀着何等悲惨的心情离开的——这天她睡得特别好特别满足,毕竟在她看来,公孙喜三人在船上时对她是很不客气,甚至带着厌恶的。 到了岛上之后,他们这种态度也没有多少改变。 但这两天,因为她的厨艺,他们不但对她友善又和蔼,甚至为了担心她的身体,竟然想不惜做恶人也要阻止她劳作——可见人间自有真情在! 虽然他们劝人的方式比较特别,不过盛惟乔觉得这不奇怪,毕竟是海匪嘛,不可能指望他们跟岸上王化之地的人那么知礼。 不管怎么说,有这份心就好! 怀着这样的愉悦,次日盛惟乔起了个大早,让厨房的人给自己找了个最大的罐子来熬汤! 因为她起得太早了,盛兰辞险些没赶上给女儿打下手——还好盛大老爷耳目灵通,抢在盛惟乔离开前赶到,再次把煤炭抹在女儿的裙子上,让她去更衣,总算及时加上了料。 这天看到超级大的罐子出现后,包括盛睡鹤在内,都是沉默的。 看着盛睡鹤用略带颤抖的手接过汤碗,盛惟乔忽闪着长睫,唏嘘道:“以前我不舒服时,我娘都会亲自下厨,给我熬鸡汤喝!哥哥这两日汤喝下来,感觉怎么样?” 她可是亲眼看到盛睡鹤即使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站在只能承载数人的小舢板上,在数十丈外间不容发的三箭,射杀了韩少主的两名手下,且将韩少主本人射成重伤——可见他的手有多稳! 这会只是端着小小的汤碗,竟然抖动如此明显,一定是被自己这连续三日的送汤行为,给深深的感动了吧? 这个兄长实在是太可怜了,仅仅是这样简单到微不足道的行为,他就感动成这样! 可见他这些年里,有多么缺乏关心与爱护!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偷懒,至少在岛上的这段时间,一定要坚持住,每天都给他熬汤! 盛惟乔心里感慨万千,“哥哥”两个字,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喊了出来。 盛睡鹤不知道她那可怕的决心再次得到了坚定,忍了忍,又忍了忍,才忍住没说:“可是妹妹,令堂给你熬的鸡汤,绝对是色香味俱全,你给我们熬的这汤,乃是百毒俱全啊!” 暗叹一声,盛睡鹤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把碗小心翼翼的放到榻沿上,对公孙喜道:“去请爹过来!”转对盛惟乔露出个感激又充满了孺慕之情的笑,“妹妹亲手熬的汤,到今天才想起来还没孝敬过爹爹,实在不应该!妹妹可别怪我自作主张!” 盛!兰!辞! 你娇养出来的宝贝女儿,你自己受着吧!!! 盛惟乔看了看那个大罐子,摇头道:“这没什么!不过爹爹待会来了还有呢,哥哥你先趁热喝吧!” 盛睡鹤都没功夫感动于这妹妹总算喊自己“哥哥”了,拿出平生最温柔的语气道:“不不不,我到今日才想起爹爹来,已经是不孝了!现在怎么还能让爹爹喝我喝剩的汤?一定要让爹爹来喝第一碗才成!” “果然,哥哥他这些年来一直都很想念爹爹吧?”盛惟乔暗道,“毕竟从那样的家里好不容易逃得一命,又在人贩子与海匪窝里辗转多年,吃过的苦头可想而知!他以前不知道我跟娘的存在,难受的时候,一定把希望全部都寄托在爹爹身上……可惜爹爹却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唉……” 她这儿同情心还没发完,盛兰辞已经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先不满的瞪了眼盛睡鹤:就是这个儿子!痴心妄想跟自己抢女儿!他还喝女儿亲手给他熬的汤!居然连喝三天才想起来自己这个爹!!! 要不是自己有先见之明,在汤里给他做手脚,估计这小子压根就想不起来自己这个爹! 给儿子甩完脸色,盛兰辞马上满蕴慈爱的看向盛惟乔:“乖囡,累了吧?这种事情,往后叫底下人做也就是了,何必还要亲自劳动?” 要搁以前,他这么偏袒女儿的做法,早就让公孙喜他们看不下去了。 但此刻,他们却无不争先恐后的点头,衷心希望盛惟乔能把这劝听进去! 然而盛惟乔打定注意要认真做好这件事情,压根没把众人的话放在心上,反倒赶紧给盛兰辞盛了碗汤:“爹您快趁热喝吧!” 又看向盛睡鹤,笑道,“爹爹已经喝上了,哥哥你也别发呆呀!” 她觉得自己完全猜对了盛睡鹤的内心,看吧,这可怜的兄长平常那么精明能干,见着生父过来,竟就这样失魂落魄! 可见他盼望父爱盼得有多苦! 却不知道盛睡鹤此刻看向盛兰辞的目光,写满了“你狠”两个字! ——如果说盛睡鹤跟公孙喜这些人,好歹是过过真正的苦日子的,那盛兰辞绝对是一路锦衣玉食至今! 而他居然能够把这种闻一闻都叫人生无可恋的汤面不改色的喝下去,还能摆出一副“我女儿的手艺简直好得没话说”,盛睡鹤沉痛的认识到:能一手将盛家从寻常富户发展成南风郡三大势家的人,哪怕一直锦衣玉食从没吃过苦,那也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最坑的是,盛兰辞喝完后,挑衅的朝他亮了亮碗底,微笑抚髯:“鹤儿,你怎么不喝?这可是你妹妹起早给你做的,千万不能辜负了这孩子一番好意啊!” “爹爹!”盛睡鹤眯起眼,盯着他看了一会之后,忽然端起那碗盛兰辞特意给他盛到碗沿的汤,离榻而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未毕,已经红了眼圈,情真意切道,“孩儿流落在外多年,从未侍奉爹爹膝下一日!如今却因一己之私,连累爹爹奔波海上,连累妹妹流离此地,实在不忠不孝不义之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包括盛兰辞在内的众人都是一惊! 然后就见盛睡鹤跟着将汤碗高举过顶,泣不成声道:“孩儿万死难赎罪过,如今惟愿以妹妹倾力所熬之汤代茶,敬于爹爹跟前,祈愿爹爹长寿安康,心想事成!!” 盛兰辞看着旁边神情动容、恨不得催他接碗的女儿,再看看低头敛目、嘴角微勾的儿子——好想砍死这小子怎么办?! 第五十四章 相互伤害的父与子(下) 心念电转,盛兰辞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接过瓷碗,掩袖一饮而尽,强笑道:“好孩子,你快起……” 话没说完,盛睡鹤已一把从他手里抢过空碗,招呼公孙喜过来给斟满:“这一碗,再祝爹爹与嫡母白头到老,一世安稳!” 盛兰辞面沉似水,再次一饮而尽。 盛睡鹤三斟:“祝爹爹福寿绵延,万事如意!” 盛兰辞按捺住当场打死他的冲动,颤抖着手喝下第三碗——这一次他喝完之后,立刻把碗藏到身后,以防止盛睡鹤抢夺,却抬手扶住儿子,满脸慈祥,眼神狠辣的“关切”道:“你这孩子,伤势未愈,还下地做什么?快快起来,回榻上去,免得着了凉!” 被这幕“父子情深”深深感动的盛惟乔,很开心的帮腔:“是啊哥哥,你快起来吧!爹爹平常从不拘礼的,你再跪着,可是见外了!” 接下来的情况可想而知了:盛睡鹤才躺回榻上,盛兰辞马上令公孙喜盛了满满一海碗汤,微笑着捧到他面前:“孩子,这些年来,你在外面受委屈了!都怪爹爹不好,没能早点找到你,以至于你吃了那么多苦头!好在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往后啊爹爹一定对你好——来,先把你妹妹亲手给你熬的汤喝了!” 盛睡鹤迎着他“小子,跟老子斗,你还嫩着点”的目光,一声不吭的喝完汤,跟着马上道:“爹爹要对孩儿好,孩儿也自当孝敬爹爹!阿喜,盛汤来,我要亲自侍奉爹爹喝汤!” “好孩子!爹爹能有你跟乖囡两个孩子,此生无憾矣!”盛兰辞暗自冷笑一声,当即慈爱道,“不过爹爹现在好好儿的,倒是鹤儿你,伤势未愈,正是最需要补身体的时候啊!爹爹怎么能跟你抢汤喝呢?” “有道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不过盛睡鹤显然也不是善茬——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 古往今来的孝子贤孙在这一刻附体! 盛睡鹤以充满了尊敬、歆羡、孺慕、向往、期盼、感激……的视线,深情的凝望住盛兰辞,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孩儿之所以到现在都不曾伤愈,皆因心中牵挂生身之父,担心尚未与爹爹相认就命赴黄泉,成就终生遗憾!但如今心愿已了,又见爹爹这样疼孩儿,孩儿心中的感动与温暖,简直无以形容!” 他深情款款的握住盛兰辞的手,“所以看到爹爹喝汤,孩儿比自己喝了还要开心、还要满意、还要舒畅、还要感动!还求爹爹能够成全孩儿,将妹妹亲手熬的汤都喝下去,那样孩儿想想就觉得身心舒畅,精神焕发!一定可以更快的好起来的!” 心愿已了,那你还活在世上做什么!? 盛兰辞心中咆哮,然而看着旁边已经被感动到悄悄拭泪的宝贝女儿,他切齿良久,最终深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我的儿!这汤是你妹妹专门给你熬的,爹爹却把它喝个精光,心里又怎么能够安稳?何况爹爹方才已经喝了好几碗了,这会,可真有点喝不下啦!” 他边说边轻抚小腹,笑呵呵道,“这样,爹爹让人去做几个下酒菜来,陪着你喝汤怎么样?” 其实根本不用下酒菜啊! 就着你喝汤的表情跟眼神,老子能干十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爹爹……爹爹到底……到底还是不给孩儿这个尽孝的机会吗?”只不过盛兰辞万没想到盛睡鹤可以不要脸的这样的地步——闻言他立刻跟受了天大的打击一样,难以置信的落下泪来,哽咽出声,“果然,是孩儿自己痴心妄想了!孩儿能够进入盛家的门庭已经是邀天之幸,哪能跟妹妹一样,跟爹爹提这样过份的建议呢……爹爹今儿个肯过来看望孩儿,想来已经是抬举孩儿了吧?孩儿……孩儿……” 看着他俨然难过得说不下去的样子,盛兰辞跟公孙喜等人皆是嘴角抽搐、眼皮狂跳,盛惟乔却急得赶紧上前劝慰:“哥哥别这样!爹爹怎么会不疼你呢?爹爹只是关心你啊!” 匆匆安慰了一句,见盛睡鹤还是失落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去跳海的样子,她忙扯着盛兰辞的手臂一顿掐,低声道:“爹!不就是一罐汤吗?哥哥想让您喝,您就成全他这番孝心罢!您自己说他这些年来吃了不少苦头,这么点小事就不能顺着他点,叫他心里好过些?!” 看着她惶急的模样,盛睡鹤阴阴的笑了:老家伙,跟我斗?我纵横海上这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烧杀抢掠没见识过?!当我是只会砍人的莽夫吗?! 想当年我流落岛上,以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之身,只凭一个照面就抱上集千宠万爱于一身的少海主大腿,继而才得以开始了公孙家义子的奋斗,而不是从奴仆开始挣扎——靠的可不是实力,而是演技! 将他的神情尽收入眼底,盛兰辞在心中呐喊:乖囡,这小子哪是想孝敬你爹?他是想要你爹的命啊!!! ——所以他为什么明明不那么重视盛睡鹤,也得认这儿子回去顶立门户?掌上明珠如此好骗,当亲爹的能放心?! 艰难的看了眼那个半人高的罐子,盛兰辞忍住吐血的冲动,露出一抹强笑:“乖囡,爹知道!爹怎么会不疼他呢?这样,乖囡你先回去,爹跟这孩子好好说会话,把话都说开,免得这孩子心里一直装着事情,难受!” 打发走女儿,公孙喜等人也识趣的退了出去,盛兰辞登时撕下有女儿在场时的“慈祥可亲长辈”面具,袖子一挽,扑到榻上就要去掐盛睡鹤的脖子,面目狰狞的喊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你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爹!你还是人吗?!” “让自己身受重伤的儿子喝那种汤的爹,难道就是人?!”盛睡鹤冷笑着闪开,他到底是正统海匪出身,自幼在海上厮杀出来的狠角儿,实战经验丰富无比。即使重伤在身,武力值也不是盛兰辞这种养尊处优久了的大老爷能比的,此刻闪开之后还有余力伸腿绊了盛兰辞一脚,冷嘲热讽道,“你确定你是亲爹?不是后爹?!” “什么叫做那种汤?!好歹是你妹妹亲手熬的!”盛兰辞被绊得摔在榻上,挣扎了两把才爬起来,“哎哟哎哟”的揉腰,顾不得再追打盛睡鹤,只愤怒的嚷道,“你就不能给她个面子?!亏得那孩子没城府,看不出来你的嫌弃!不然她该多伤心?” 盛睡鹤抱胸站在旁边,轻挑剑眉,呵呵道:“亲爹!我已经给了她三天面子!而你这个亲爹,连一罐汤都不肯喝完!你敢说咱们俩谁更对不起妹妹的一番好意?!” 见盛兰辞语塞,他再接再厉,又道,“这三天来我可从来没有找理由把妹妹打发走,好把她亲手熬的汤倒掉的!” “这汤是乖囡专门给你熬的,又不是给我这个爹熬的!”盛兰辞抓到把柄反击,振振有辞道,“所以当爹的怎么可能替你做这个主?你既然说你对得起你妹妹一番好意,那你有本事把这罐子汤喝掉啊!” 盛睡鹤冷冰冰的说道:“我不跟你罗嗦:总之你惯出来的女儿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明天我要是再看到这种汤出现,信不信我当着乖囡囡的面,连罐子扔到窗外的悬崖下去?!到时候你那个心肝宝贝哭哭啼啼,我可不管!” 盛兰辞则怒道:“乖囡是你给熬的汤,又不是替我这个爹辛苦!凭什么我去说?要去自己去!” 父子俩都朝对方怒目而视,片刻后,异口同声道:“我要有办法还找你?!” 盛睡鹤:“……” 盛兰辞:“……” 最后还是盛睡鹤自己想到了一个搪塞之计:“你待会去跟你那个乖囡囡说:我因为有感于自己从前杀戮过多有伤天和,决定吃段时间的素以赎罪!” 为了防止盛惟乔转而学做素菜,他又说,“既然要赎罪,那么即使是素菜也不能太丰盛,就着咸菜下米饭也就是了!” 盛兰辞难得对他有点真正的慈父之心,反对道:“你现在正在养伤,吃太差了不太好吧?” “所以你接下来看好了你那个乖囡囡,别叫她三天两头跑我这儿来打扰!”盛睡鹤冷笑,“只要她看不到我每天桌子上摆的什么菜——我天天山珍海味有关系?” 盛兰辞考虑了会,提议道:“其实依我看,你身体这么好,吃几天咸菜白饭也不打紧!我这么好的爹,怎么可以骗自己女儿呢?要不,你就再委屈点呗?反正都委屈了这么多年了!” 盛睡鹤的回答是把他跟罐子一块扔出门外! 盛兰辞忿忿然离开后,公孙喜小心翼翼的进来服侍,忠心耿耿的心腹非常忧伤:知道自家主子身世的公孙喜,当然非常希望盛睡鹤认祖归宗后,能够得到盛兰辞的宠爱与呵护,以弥补他这些年来的颠沛流离出生入死。 问题是,有刚才那么一出互相伤害后,盛睡鹤还可能跟盛兰辞做一对和睦的父子吗? 总觉得他们会一直这么互相伤害下去啊! 怎么办?! 次日盛惟乔得知她才接纳的哥哥开始吃咸菜白饭,所以不能喝她做的汤了,感到非常意外与失落:“我今天的汤都做好了呢!” 守门的公孙喜面无表情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昨晚大老爷跟首领一番长谈,谈得首领十分动容,这是决定彻底融入岸上的礼仪律法,所以才感到往日的杀戮太重哪!不然咱们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杀人跟被杀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赎罪那么可笑的想法?” “你说的对!”盛惟乔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之后,把罐子塞进他手里,“那这罐汤就给你喝吧!” 见公孙喜神情呆滞,她“扑哧”一笑,挥了挥手,“不用谢,你是哥哥身边的人,照料哥哥这些年,犒劳你是应该的!” “知道老子是你哥的心腹,你还这么坑老子?!”公孙喜几欲吐血,万幸因为盛睡鹤今儿个不喝汤了,盛惟乔自不会亲自盯着兄长的仆从喝她亲手熬的汤——等盛惟乔走远,他直接把汤连罐子扔到了悬崖下的海里! 这一瞬间,公孙喜忽然觉得,以前一直跟自己主子作对的盛二小姐,比现在一心一意想对自己主子好的盛二小姐,可爱太多了好吗? 想想之前他还对这位小姐横竖看不惯眼,现在简直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清醒清醒:那时候他得多眼瞎,才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盛惟乔不知道公孙喜的心情,在盛睡鹤毫无诚意的甜言蜜语下,非常开心的回到了住处。 因为不需要给盛睡鹤熬汤了,本来就不忙的她顿时空了下来,这时候才注意到好几天没见着徐抱墨了。 第五十五章 家宅不宁的可能 徐抱墨上岛以来,一则因为要躲公孙应姜;二则是对玳瑁岛的好奇,时常在岛上各处转悠,所以并不是时刻黏着盛惟乔的。 不过他一直铭记着把盛惟乔变成“徐盛氏”这个目标,所以基本每天都会到盛惟乔跟前晃一圈。 但算算时间,盛惟乔已经四五天没见过他了! 她不免担心徐抱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好在打听结果是盛兰辞把他派回岸上联络朝廷水师去了。 盛兰辞是这么给女儿解释的:“徐贤侄对你跟亲哥哥似的,爹哪能不给他点回报?这回朝廷水师是收了咱们家银子才出海的,咱们家如今无人在朝,这份功劳若就这么归了水师也太亏了,所以爹专门让那孩子过去,届时剿灭海匪的功劳,少不得要给他算上一份!”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盛兰辞这么做,还有两个没告诉女儿的缘故是:一来,他现在虽然有朝议大夫这个散官衔,在宦场上并非完全没有地位,但文武有别,对朝廷水师的影响力却是有限的。 而徐抱墨的亲爹宁威侯徐子敬,却是大穆军方要员,把这世侄派去水师那,谅水师不敢敷衍,自可避免他们拿钱不出力的可能性; 二来却是盛兰辞受公孙夙之托,要在公孙夙出战期间协助盛睡鹤主持玳瑁岛大后方。他担心自己忙起来让徐抱墨钻空子,趁这机会使劲勾搭自己女儿——所以想想还是把这贤侄支走的好嘛! 盛惟乔不知亲爹的种种用心,确认徐抱墨跟着水师行动是不会有危险之后,就担心起了两个姐妹:“爹,公孙海主出战有两天了,小乔跟三妹妹有消息吗?” “爹也在等呢!”盛兰辞叹了口气,“不过今儿鸽信上仍旧未提到,许是因为才交战的缘故吧?爹再三叮嘱了公孙海主留意的,想来过些日子那边肯定能查到两个孩子的踪迹。” ——实际上一直到大半个月后,在朝廷水师与公孙氏的夹击下,韩潘大败之后慌张逃蹿,被逼入礁石遍布的海域,几近全军覆灭,战争基本结束,朝廷水师的请功折子都飞报长安了,沈九娘与盛惟娆仍旧毫无音讯! 这中间盛惟乔父女无数次希望与失望,听说公孙氏的船队回岛时,已经不存什么指望了,只道沈九娘与盛惟娆已经彻底失踪于乱军之中。 但没想到的是,公孙夙回岛后,略作休整,一面命人去预备庆功宴,一面却请了盛兰辞到书房单独说话:“府上的表小姐,确实没有找到,据说是在开战前,因为一些缘故,被跟韩家有关系的商贾买走了,至于什么商贾,实在抱歉,相关之人都已死在乱战之中,实在找不到线索;但府上的三小姐,这回却是跟着我的座船回来的。” 盛兰辞本来是做好了两个晚辈都回不来了的心理准备的,现在听说居然还能回来一个侄女,却是实打实的意外之喜了,忙拱手道谢:“辛苦海主了!海主的大恩大德,盛家没齿难忘!” 至于说公孙夙为什么在之前的信报里只字未提,到现在才亲口告诉自己,盛兰辞以为他是怕走漏风声,给盛惟娆的名节带去麻烦。 然而公孙夙闻言却摆了摆手:“我之所以悄悄带令侄女回来,不敢提前报喜,却是有缘故的。” 他脸色虽然不算沉重,却也不轻松,沉声道,“却是因为,令侄女,或者说令侄女与令甥女,之所以会有此劫,乃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们是为令爱挡了灾!” “什么?!”提到盛惟乔,盛兰辞瞳孔骤缩,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微微朝前倾了倾身体,“愿闻其详!” 其实这事儿也不算什么挡灾,只能说受了牵累:起因就是宣于澈跟盛睡鹤、盛惟乔那番冲突。 盛兰辞因为宣于澈说是被盛睡鹤打惨了,到底只是皮肉伤,又没伤筋动骨——何况这不学好的小子先挑事不说,还把冯氏这长辈都骂了进去,挨顿打一点都不冤枉! 是以尽管宣于冯氏提醒过他,小心宣于澈父母的报复,盛兰辞也只是叮嘱女儿的护卫往后防着点,并没有很重视。 毕竟宣于澈作为宣于家的成员,跟盛家一样都是世居南风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即使彼此有仇,想来也不可能做出太歹毒的报复——盛兰辞想到这儿,又是后悔又是切齿,拍案道:“未想到那宣于峨夫妇竟心胸狭窄至此!!!” 宣于峨就是宣于澈之父。 “其实这事只是个引子。”公孙夙微微摇头,道,“真正的缘故,还是前年散人的连襟宣于勒猝然去世,宣于家的家产之战埋下来的隐患:宣于勒生前非常宠爱的几个姬妾,都是宣于峨送给他的。也正因为这些姬妾的枕边风,宣于勒在兄弟中非常倚重宣于峨,给予他远超其他兄弟的权势。” “但前年宣于勒猝然去世之后,宣于家现在当家的老夫人挟子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将宣于勒的姬妾打杀的打杀、发卖的发卖,宣于峨送的那几个姬妾都在杖毙之列,宣于家老夫人对宣于峨本身的感观可想而知!” “若非宣于家还有长辈在,宣于峨本身也非常机警,那位老夫人甚至想把他自己也送下去陪那些姬妾!” “叔嫂关系恶劣至此,宣于峨也不甘心失去权势,对老夫人自然恨之入骨!” “他本来是想谋害老夫人的独子,散人的甥儿宣于涉的,只是老夫人手段过人,他找不到机会,还担心被察觉之后受到老夫人的雷霆报复,所以,就决定找外援!” 而宣于峨找的外援,正是海匪韩氏。 这是因为宣于冯氏很有能力,扶持儿子做了家主后,上上下下很快就被她摆平——有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宣于峨如果在南风郡之内寻找帮手的话,十成十会被捅到宣于冯氏跟前,作为邀功的资本。 而外郡的一些人脉,却又不足以助他扳倒宣于冯氏。 最后他只能把目光投向海上的亡命徒。 “我公孙氏素与三家亲善,先父尤其跟散人谈得来,散人乃宣于家老夫人的妹夫,若知大姨子身处险境,岂能袖手旁观?”公孙夙说道,“所以那宣于峨只能选择韩潘!” 宣于澈跟盛惟乔兄妹起冲突的时候,宣于峨正在府里秘密招待韩家的密使,得知独子挨打后,与妻子闹到宣于冯氏跟前,却遭到宣于冯氏的呵斥与威胁——新仇旧恨交加之下,他们向韩家提出了绑架盛惟乔的计划。 理由是盛惟乔与南风郡三大势家如今的主事人,均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只要把她捏到手里,盛家绝对是予取予求! 即使是宣于家跟冯家,也肯定会投鼠忌器——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两家同样疼爱盛惟乔,也因为他们得考虑到在这件事情上得罪盛兰辞的结果! 而韩家之所以会派出使者与宣于峨密会,正因为他们劳师远征,非常需要本地大户的支持,对于宣于峨的提议,自然非常感兴趣。 所以从那天起,韩家就秘密遣了得力心腹潜入岸上,在宣于峨的掩护下,做好了掳走盛惟乔的准备。 机会很快就来了——盛家为了招待来做客的宁威侯世子,决定让孙辈们陪同世子出游。 韩家人从南风郡城外就尾随上了一行人,但因为看到护卫仆从众多,决定等他们到了灵犀山,在山路上走得队伍松散了再下手。 谁知他们半途忽然分出一批人手,送了一驾马车回程,韩家人不知道盛惟乔在不在里面,遂一边继续跟着大队伍,一边派人跟上去打探。 “那些人都没见过令爱,只听宣于父子描述了令爱的年岁、容貌,最重要的是,宣于父子告诉他们:令爱原本是盛家二小姐,但因为小弟的认祖归宗,估计目前已经是三小姐了!”公孙夙叹道,“所以他们听下人称呼马车里的两个女孩儿‘表小姐’、‘三小姐’时,以为就是宣于澈挨小弟揍那天的表姐妹俩!” 盛兰辞脸色铁青:盛惟娆跟盛惟乔只差一岁,十二跟十三的年纪本来就不是那么好分辨的;而且她们作为嫡亲堂姐妹,又都可称容貌秀丽,眉眼之间自有几分相似之处。没见过她们的人,单凭描述,哪能不认错? 而盛家虽然认下了盛睡鹤,却打算过年开祠堂时再把他记入排序——这件事情,盛家虽然没有故意保密,却也没有特别宣扬,宣于峨跟盛家关系本来就不亲密,出了宣于澈挨揍的事情后越发冰冷,不知道这个细节,也在情理之中! 问题是,如果不是韩家人把“盛三小姐”误认成盛惟乔,他们是不会对沈九娘还有盛惟娆下手的! 这番内情传回去后,二房会怎么想?沈家会怎么想?明老夫人会怎么想?! 见盛兰辞神情变幻,公孙夙顿了顿之后,才轻声道:“韩家用心歹毒,知道绑错人后,把来龙去脉都对两个女孩儿说了。” 他话里的暗示很明显了:盛惟娆知道自己跟表姐被绑的缘故,她回去后,岂能不对家里人说? 说了之后,盛家二房、沈家、明老夫人这些人,说不得就要迁怒大房! 公孙夙当然知道这样的场面盛兰辞未必应付不来,但! 反正盛兰辞又不缺侄女,盛惟娆还是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的,纵然没有韩家认错人的这番曲折,带回去也是要花大心思安排、还带累盛家名望的,索性当她死在乱战中,把这个秘密隐瞒住,对家里就说两个孩子自己福薄,岂不省心? “虽然我挂出悬赏已经是两个孩子失踪的第三天了,但既然两个孩子尚在人世,为什么韩家没有动心?”盛兰辞凝神片刻,没有回答公孙夙的试探,却又问,“那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知道绑错了人,而无论我那甥女,还是侄女,都不可能要挟到三大势家。甚至连盛家,也未必肯为她们付出偌大代价。能用她们换取十万两银子已是非常可观,却为什么还是把她们掳回了海上?” 第五十六章 海主教子,盛爹劝女 “散人可记得那具护卫尸体?”公孙夙解释,“若非那具尸体被发现之后闹到官府,贵家根本不会那么早就知道外出的子弟出了事儿,更不会将令爱一行人从灵犀山下喊回去,是也不是?” 盛兰辞神情阴郁的点头。 “韩家派上岸的那行人里,有我公孙氏的暗子,那具尸体就是他刻意留给官府的线索,目的是阻止令爱一行人前往灵犀山。”公孙夙眼中闪过一抹惋惜,这份惋惜不是给沈九娘或盛惟娆的,而是给那暗子的,“因为韩家发现绑错了人之后,决定继续前往灵犀山设伏——而散人想必可以理解,忠诚于我公孙氏的暗子,是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令爱落入韩家手里的!但当时韩家的主事人狡诈多疑,根本不给他任何传递消息或者示警的机会!” “那暗子用尽心机,才让那具本该被埋藏严实的尸体,出现在有人经行之处,从而惊动官府,让贵家知晓出游的晚辈发生意外,派人拦下了已将抵达灵犀山山脚的令爱一行!” 公孙夙叹息,“但此事传扬开后,那暗子也曝露了身份,被韩家绑了绳子扔海里喂鲨鱼了!” “由于这暗子的缘故,韩家怀疑贵家已知真相,所谓的十万两银子悬赏不过是诱饵,所以没有理会!” 之后盛兰辞到了玳瑁岛后的数次开价,韩家不肯答应,其实说到底也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会提出要把盛睡鹤跟盛惟乔交给他们这样毫无诚意的要求——虽然韩家不知道兄妹俩的真实身份,只道他们一个是公孙家义子,一个是宁威侯府的小姐,但即使如此,盛兰辞可能拿盟友义弟、世交之女去交换自己的侄女外甥女吗?! 他要是当真这么做了,往后无论海上还是岸上都不要混了! 沈九娘与盛惟娆毕竟不是盛惟乔,盛兰辞是不可能为她们做这种自毁前途的事情的! 公孙夙说完这番经过后,眯起眼,索性把话挑明:“其实说到底是宣于峨一家心肠歹毒,韩家狼子野心!令爱吉人自有天相,令侄女与令甥女却福薄了些!但这事叫贵家上下知道了,对散人一家四口却未必会好。依我看,令侄女其实也是不想活了,何不成全了她,也免得往后一家子骨肉离心,徒增悲痛?” “海主好意,我心领了!”然而盛兰辞沉着一张脸,却只淡淡道,“不过本来就是我盛家没保护好两个女孩儿,错也不在孩子们,如今侥幸救回来一个,哪有说为了不敢承受她父母长辈责怪,反过来灭她口的道理?就是韩家都没杀她们呢,我这个做伯父的反倒容不下她们,岂不是连韩家都不如了?!” 公孙夙定定看了他片刻,却也没有再劝,只叹道:“我也猜散人多半会这么决定,所以没敢擅做主张在海上了结她。” 顿了顿,“那么待会我将她带去散人那儿?” “虽然南风郡现在人人知道我的侄女同甥女失踪日久,即使救回去,名节上的议论也肯定堵不住嘴了。”盛兰辞摇头道,“然而场面上能做的还是要尽力的——我就不在岛上跟那孩子照面了,还请海主将她秘密送往岸上。我写个地址给你,那是我盛家的一处产业,内中主事是我的心腹,着他安置好那孩子,等我跟家中双亲商议好了,对好口供,再接那孩子回去吧!无论如何,这孩子不能是从海上被救回去的!” 公孙夙应下,又提醒他:“令爱心性单纯,若知内情,恐怕会认为是自己的过错,还请散人多多开导,免得女孩儿因此郁郁寡欢!” “劳海主牵挂,我自理会的!”盛兰辞有点冷淡的点了下头,见公孙夙没有旁的话,也就告辞了。 他走之后,公孙应敦从屏风后怯生生的走了出来,行礼道:“爹!” “听出什么没有?”公孙夙淡淡瞥他一眼,问。 “孩、孩儿听到中间时,不太明白爹爹既然觉得那盛三小姐活着,会给盛家大房带去麻烦,做什么不在海上时索性不要救她,就让她死在混战之中?”公孙应敦诚惶诚恐道,“不过后来见盛大老爷拒绝了爹爹的建议,想着……想着是不是爹爹本来就不想杀盛三小姐,不过是想用她试探盛大老爷?” 公孙夙淡淡道:“我想试探他什么?” “这回爹爹亲征,岛上诸事付于小叔叔,但因小叔叔伤势未愈,请了恰在岛上的盛大老爷从旁辅佐。”公孙应敦观察着父亲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盛大老爷素来精明,即使小叔叔只会给他不打紧的事情处置,但经过这么一回,他对咱们的底细,估计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了。这人如果一直是咱们的盟友,也还罢了;如果他往后起了其他心思,对咱们却极为不利!” “所以爹爹希望试探一下他的品行——他明知道留下盛三小姐会给自己这一房带去麻烦,尤其还会牵累到他的掌上明珠,但他还是决定为这个侄女尽力斡旋。可见此人虽然有狠辣的一面,却也良心未泯,只要咱们不出卖他,想来他往后也未必会害咱们?” 公孙夙听到这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说道:“错了!” 公孙应敦闻言,顿时一个哆嗦,但触及到公孙夙冰冷的目光,瞬间挺直了脊梁,沉声道:“孩儿知错!请爹责罚!” “首先,盛三小姐的靠山就那么回事,即使她认为自己的遭遇与你那个姑姑大有关系,也根本威胁不到盛家大房,所以盛兰辞完全没必要畏惧她——这种程度的麻烦还不放在他心上,顶多就是哄他那个女儿别自责比较费心思——又何必杀她?!何况这样浅显的心思,连你都能看破,你道盛兰辞会看不出来?” “所谓我用这个法子试探他,简直就是没脑子的想法!” “其次,玳瑁岛虽然是咱们公孙氏的大本营,然而咱们祖上当年可是走过四海的,我公孙氏既然可以雄踞这片海域这么些年,又岂是短视无能之辈?如果认为弄清了玳瑁岛的底细,就清楚了我公孙氏的底牌,那就太可笑了!” “我敢请盛兰辞帮忙坐镇后方,自然不怕他趁机做什么手脚留什么后手!” “第三,你太小看你小叔叔了!” “你以为他重伤在身,只能勉强起身视事,就无法以一人之力,总揽整个后方,必须要盛兰辞帮忙?!” “实际上,我这回之所以安排盛兰辞给你小叔叔打下手,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给你小叔叔找个分忧的人!而是,给你小叔叔一个向盛兰辞展示才干的机会!” 公孙夙神情晦暝不清,语气复杂道,“盛兰辞对他那个嫡女的宠爱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你那小叔叔尽管被他认了回去,但很显然,在盛兰辞心目中,嫡女的地位永远排在庶子之前!这一点,对于咱们公孙氏来说,于公于私,都不是什么好事!” “于公,你小叔叔与咱们公孙氏羁绊极深,他如今归回岸上,前途愈远大,愈能在往后照拂咱们公孙氏!而盛兰辞的身份,若能鼎力支持他,必能助他早日青云直上!” “于私,那是我看着长大的义弟,我向来看他跟亲弟弟一样,又岂能坐视他处处被个天真无知的小姑娘比下去?!” 公孙夙吐了口气,“不过盛兰辞这人非常精明,如果直接对他那个宝贝女儿做手脚,只会坏了双方情谊,甚至牵累你小叔叔!是以我只能想方设法的让他认识到你小叔叔的能力——毕竟你那个姑姑是承载着盛兰辞夫妇的期盼落地,又是他们夫妇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嫡亲爱女,朝夕相处,感情自然深厚。” “你小叔叔却是突如其来的认祖归宗,其生母与盛兰辞也是半点谈不上感情——想让他得到重视,靠盛兰辞大发慈父之情是不可能的,只能另辟蹊径,用他的才华与天赋,打动盛兰辞,令盛兰辞明白他的重要,自己在心里认可你小叔叔的份量!” 说到这里,公孙夙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已经战战兢兢的公孙应敦,长叹,“我与你小叔叔在你这年纪时,无论个人武力,还是心计城府,又或者是御下之道,都已可与父辈争锋!饶是如此,年初你祖父去世后,我接任海主之位,又有你小叔叔想方设法的从旁辅佐,支撑得有多艰难,你也看在眼里!” “而我这样用心的指点你,你却仍旧远不如我跟你小叔叔在这时候的水准——你这样叫我往后如何放心把公孙家交给你?!” 公孙应敦满脸羞愧,又因为知道父亲的脾气,害怕得不行,深深的低着头,不敢作声。 “待会就是庆功宴,你若是受了伤,你小叔叔看到必然要劝我。”公孙夙摩挲着拇指上的鹿角韘(she),平静道,“先去更衣,等过了今晚,再罚你吧!” 公孙应敦先是松了口气,跟着又有些羞愧的躬了躬身,倒退着出去了。 一直走到门外,知道公孙夙已经看不到他的神情了,他才用力握了握拳,抬眼时,眼底赫然满是厌恶与不耐。 公孙父子的交谈方结束,盛兰辞父女的谈话,却刚刚开始:“……爹爹把这番内情告诉你,不为别的,只为将来如果有人要就九娘与娆儿的经历指责你,你不要上当!” 盛兰辞神情肃然,“整件事情,你没有任何过错!” “这不是爹爹故意哄你:首先那天是宣于澈主动找你麻烦,而不是你去招惹了他!鹤儿作为你的兄长,给你出头是应该的!非要说你们兄妹在这里没有让着宣于澈才害了九娘与娆儿的话,那么照这个说法,九娘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了!” “毕竟那天要不是她在那里把马车拦住,你根本就不会碰见宣于澈!” “如此有责任的人该有多少?” “不是你那二婶母打着唆使喔儿攀龙附凤的主意,你祖母何必要九娘也跟你们一块出游?” “你祖母不喜你二婶母,之所以肯为她的私心遮掩,皆因你二叔不争气,担心他教妻不严的事情传到你祖父耳中,再受责罚!” “就是娆儿自己,她要不因为偏听偏信又脾气暴躁,在出游的路上三番两次针对九娘,又怎么会因为同九娘起了争执,双双被中途送回?” “做主送回她们的也不是你,而是德儿!” “所以如果你要怪自己的话,那么上面这些人也没有一个能够逃避责任!” “难道咱们这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往后都要在自责中过日子吗?!” 盛惟乔这些日子每天都会打听传回岛上的消息里,是否提到自己表姐妹,听说今天公孙夙已经归来,沈九娘跟盛惟娆却依然杳无音讯,只道两个姐妹已经遇难,本来就在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会再听亲爹一讲,姐妹俩的不幸遭遇,竟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纵然盛兰辞再三劝说,她还是悲恸万分,泪流满面良久,才心灰意冷的哽咽道:“表姐真的找不到了吗?三妹妹……三妹妹现在在哪里?我可以见见她么?” “九娘没有找到,不过你放心,爹一定会派人继续找她的。”盛兰辞柔声安慰,“至于娆儿,为了她的前途考虑,爹已经托公孙海主送她回岸上去了。到时候,对外就说,那孩子侥幸被好人救起,却是有惊无险回家的。” 虽然外人多半不会相信这个说辞,然而只要盛家在南风郡的地位搁那,场面上除非想跟盛家结仇,否则都会赞同的道一句“盛三小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的。 有了这么个幌子,盛惟娆往后,虽然不能说一切如旧,但总不至于彻底坏了名声,让人都以与她交往为耻了。 不过盛兰辞这么急着把侄女送回岸上,甚至没让这侄女跟盛惟乔照面,说到底,是担心盛惟娆刚刚获救,想来情绪十分的不稳定,万一见到盛惟乔之后,失控之下说出激烈的话语来,让自己女儿难过。 所以托付了公孙夙,将盛惟娆安排去岸上之后,他在来女儿这里的路上,已经命人回盛府,私下禀告盛老太爷与明老夫人,请他们安排人去别院里安抚盛惟娆——之所以找盛老太爷夫妇而不是找盛惟娆的父母,当然是因为信不过盛兰斯夫妇,尤其是白氏的人品。 至于说这么做了之后,盛惟娆还会不会继续怨恨大房,盛兰辞也无所谓。 反正他自己问心无愧了。 区区一个侄女,非要找事,大不了把她嫁得远一点,眼不见为净。 这番计较盛兰辞自不会告诉女儿,他温言细语的安慰了好一阵,见盛惟乔勉强收了悲声,这才随已经来催了三四次的下人,前往正堂去赴庆功宴。 玳瑁岛上的庆功宴一连摆了三日,盛兰辞一行人是在第二天就告辞的。 公孙夙本来想留他们再住几天的,但盛兰辞表示盛家家大业大,自己这个主事人离开这么久已经是极限,委实不能再拖了——重点是盛睡鹤的伤势,尽管有他带来的珍稀药材,终归还是回岸上去诊治来得放心。 如此公孙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为他们送行。 不过送行的时候,公孙应姜跟公孙喜却也跟着上了盛家人返程的船。 盛惟乔见状大为吃惊:“你们是去岸上?去做什么?” “不!”公孙应姜与公孙喜均是笑容微妙,看着她,“去你家!” 第五十七章 姐妹相见 盛惟乔听了这话起初不相信,待去问了盛兰辞才知道是真的,她不免感到非常惊讶,拉着盛兰辞进到舱房里小声道:“爹爹,这两人可都挂在官府的悬赏榜上!咱们这么带他们回去府里,会不会给整个盛家带去麻烦?” “乖囡果然长大了,会为整个家族考虑了!”盛兰辞习惯性的夸了句女儿,才解释,“你那侄女儿素来养在岛上,寻常海匪根本见不着她的面,到外面之后换个名字,谁认识她?至于说公孙喜,他自幼侍奉你哥哥左右,你哥哥鲜少公开露面,这公孙喜自然也没多少人认识。” 虽然如此,带这么两个人回盛家,归根到底还是有风险的,但盛兰辞压低了嗓音,“公孙喜是你哥哥定要带上的,你不是说了吗?你哥哥在外这些年十分辛苦,咱们能体恤他的地方就体恤些。” 盛惟乔一时间很是为难:她确实挺同情盛睡鹤的遭遇的,不过这种同情还不至于高于整个盛家的安危。 看出女儿的踌躇,盛兰辞微微一笑,跟她说了南风郡高层都知道的秘密,“朝廷水师不可能长久扫荡海外,这片海域终归是要有海主维持秩序的。咱们举郡跟公孙氏的合作已有十余年,此番海上风云,又是公孙氏胜出,你道南风郡上下,即使认出公孙喜与你那侄女的来历,会愿意多这个事吗?” 他们帮着遮掩还来不及呢! 毕竟十几年来为了换取一个太平的大环境,南风郡上下无论官府还是势家大户,跟公孙氏的纠葛可不少,这种事情若是完全抖落出来,即使朝廷这些年来都没管过南风郡的死活,为了脸面也不会从轻处置的! 到时候这一郡上下,估计没几个人能讨得了好! 所以除非朝堂有能力也有动作要收复海域,否则公孙氏的人在南风郡只要不是太过份,上上下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共同利益导致的保障,比什么承诺都可靠。 盛惟乔这些日子在岛上也大概猜出一点,就是自己家其实没有表面上的奉公守法,不然自己也不会被海匪当贵客招待了。 但此刻听了亲爹的解释,仍旧觉得很受冲击,连提醒亲爹公孙应姜疑似对盛睡鹤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忘记了,只说想回房待会——盛兰辞知道女儿需要点时间整理思绪,极温和的送了她回自己舱房。 其实之所以这回会带公孙喜回盛府,固然是盛睡鹤却不过公孙喜央求答应的,但会带上公孙应姜,却是为了盛惟乔。 原因是今早盛兰辞去跟公孙夙提出告辞时,公孙夙挽留无果后,跟他讲:“令爱天真烂漫,又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此番吉人自有天相,接连逃脱韩家人的毒手,他日若再有类似情况,不是我咒令爱,然而运气总是虚无飘渺的啊!” 盛兰辞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经过宣于峨之事,往后盛惟乔但凡跟人起了冲突,哪怕是小冲突,盛兰辞也肯定不会掉以轻心了! 问题是盛惟娆,这是盛兰辞的亲侄女,同居一府,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这女孩儿当真恨上盛惟乔,又有她那个心术不正的亲娘白氏在幕后唆使,谁知道会不会在私下里坑盛惟乔一把呢? 有道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尤其盛惟娆比盛惟乔还小一岁,距离正常出阁的年纪还有几年。这几年里,盛兰辞夫妇难道在操心盛家偌大家业的同时,还要一直注意着她们母女吗? 即使他们夫妇不怕麻烦,但如果盛惟娆本来没有报复大房的意思,若知大房对她的怀疑与防备,只怕也要生出怨恨之心来了! “未知海主有何指教?”盛兰辞想到这儿,索性直接问了。 公孙夙也很爽快:“小女应姜,虽然因为生长海上,性情粗野了点,但也因为耳濡目染,对于种种鬼蜮伎俩,颇有经验;又与犬子应敦一样,幼习拳脚,不敢说身手多好,应付应付闺阁里的一些争斗,却是绰绰有余了。” 盛兰辞感到非常意外:“海主如今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孩儿,竟放心让她离岛吗?” “正因为她是女孩儿,我才舍不得她在岛上蹉跎了华年。”公孙夙解释,“这孩子与令爱同岁,只比令爱小半个月,在海上已经可以议亲了,然而我麾下根本没有适合她的人选,再者我尚有一子可以接掌家业,自也希望女儿可以到岸上安居乐业。若令爱可以收她做个奴仆,将来给她寻个家境殷实公婆和善的人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番话盛兰辞自然是不相信的——之前公孙夙口口声声劝他干掉侄女盛惟娆,然而却把盛惟娆好好救了回来,那会盛兰辞就怀疑这位海主别有所图,现在看来,估计就是为了把公孙应姜推荐到盛惟乔身边了。 不过不信归不信,公孙夙这话却正中了盛兰辞的的软肋:他跟冯氏再疼爱盛惟乔,作为长子长媳,到底不可能时时刻刻围着盛惟乔转,而盛惟乔也有这点年纪了,也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成天乖乖的跟在他们身边。 但公孙应姜的年纪与性别,正可与盛惟乔朝夕相处。以这位海主之女的成长经历,无论是心计还是武力,等闲阴谋与暴力,都不在话下。 冲着这一点,纵然公孙夙有些小算盘,盛兰辞认为可以容忍。 毕竟盛家现在说是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由于发家最晚,底蕴最薄,盛兰辞以前也没想到给女儿安排闺阁里的护卫,这会纵然想推辞掉公孙应姜,另外给女儿找个保障,也是没地找。 “不过让公孙小姐做奴仆是肯定不行的。”盛兰辞送了女儿回房后,与船上其他人寒暄了几句,眼看楼船扬帆出港,驶离了玳瑁岛,他唤了心腹盛福到自己房里商议此事,“一来冲着公孙家曾认鹤儿做义子这点,我也不可能把他们家女孩儿给乖囡做下人;二来下人地位不高,做事难免束手束脚,无法保护乖囡周全。” 所以他决定,“还是给他们安排个过得去的身份吧!” 盛福道:“就说是老爷早年在长安时的故旧之后如何?” “这回乖囡跟鹤儿还有徐家小子三个人,才从丹桂庭不告而去之后,我虽然就封锁了消息,又给知情之人下了封口令,但你也知道,那天在丹桂庭的人不少,单单冯家就有六个孩子在,年纪还都不大,即使他们不会故意害了乖囡,天长地久的,难免有说话不当心的情况。” 然而盛兰辞摇头道,“虽然乖囡这趟海上之行也算是有惊无险,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但世间舆论,总是刻薄的,总要把这个隐患给解决掉才好!” 盛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此事来了,揣摩了一回,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二小姐的海上之行是肯定不能传扬出去的,不过万幸当晚失踪的还有公子跟徐世子,这两位都是二小姐的兄长,有他们同行,谅也没人能说二小姐什么不好的话。” “固然如此,但三个孩子夜半三更的不见了人影,总要有个说法的。”盛兰辞沉吟道,“你看……就说他们是偶然知道了娆儿的下落,急于确认,这才不及跟冯家、宣于家说,匆匆而去,如何?” 盛福想了想,委婉道:“这样只怕很多人会猜疑三小姐失踪期间的经历,何至于要避开冯家与宣于家?” “公孙小姐与公孙喜这回虽然都要去盛府,但且不说在岛上他们就有主仆之别,即使去了盛府,公孙小姐是跟着乖囡出入后院,公孙喜却肯定是接着给鹤儿做心腹的。”盛兰辞缓声说道,“所以你看这样怎么样?就说是公孙小姐跟公孙喜主仆救下了娆儿,这样既免了娆儿失踪这许多日子才回盛府的议论,也能顺理成章邀他们进入盛家。” “最重要的是,公孙小姐与二小姐同岁,都是尚未长成的女孩儿。”盛福一点就通,会意道,“所以她救下盛三小姐后,即使盛家的悬赏已经铺天盖地,却一直没有带盛三小姐找上门,也可以解释成她年幼胆怯,不敢贸然接触盛家。只趁公子跟二小姐到丹桂庭的机会,觑机告知,如此,就有了公子与徐世子趁夜带二小姐离开丹桂庭,去见三小姐的理由了!” ——毕竟盛睡鹤虽然是盛惟娆的嫡亲堂哥,但他认祖归宗不久,跟这个堂妹根本不熟;徐抱墨初来乍到情况亦然;再考虑到男女有别的情况,他们听说了盛惟娆的消息后,特特带上盛惟乔以便行事,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说为什么没有把这事儿告知盛家,反倒是三个晚辈自己行动了,那当然是因为丹桂庭是在城外,夜半时城门已经关闭。他们担心姐妹,不及等到天亮回府禀告,就先去找人了,这正证明了盛家同辈之间友爱和睦、家风清正不是? 盛福还看出盛兰辞的又一重用意,“之前老爷曾许诺,任何人送回表小姐或三小姐,都会以巨资酬谢。而公孙小姐主仆势单力薄,若把这笔银子给了他们就打发他们出府,不啻是存心害了他们!如此老爷正好认公孙小姐为义孙女,既周全了公孙小姐与公子、二小姐之间的辈分,又可令内外称赞我盛家知恩图报、处事周全!” 他心里满是赞叹,虽然跟着盛兰辞好些年了,素知这东家的厉害,但至今都觉得,盛兰辞的处事手段,仍旧值得他不断学习与模仿——只可惜,这么精明的东家,偏偏生了个天真单纯的嫡女。 盛惟乔丝毫不知亲爹在幕后为她操的心,按照这个安排,数日后,楼船抵达岸上的码头,她下船后,没有直接返回盛府,而是前往临时安置盛惟娆的别院。 进门前,盛惟乔即使有绿绮、绿锦以及公孙应姜陪同,也是非常紧张的。 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现在的盛惟娆? 不过真正进门后,这个问题其实就迎刃而解了:她才进门,盛惟娆就看着她哭了。 于是她也哭了。 姐妹俩抱头痛哭了一场,才在左右的劝说下梳洗净面,方有功夫仔细打量对方:盛惟乔在玳瑁岛享受的是贵宾待遇,除了病了一场之后略瘦了点,自然没什么不好的。 但盛惟娆却在短暂的时日里跟换了个人似的:她不但瘦了一大圈,姣好的面容上竟不知道怎么弄了道寸长的伤疤,虽然已经结痂,但看情况,很难不落下疤痕。 最要命的是这个伤痕的位置也没法用刘海之类的方式遮掩。 除了容貌受损外,她神情也不复以往的泼辣任性,而是变得十分木然,眼神里的空洞叫人看着说不出来的揪心。 盛惟乔不敢问她这段时间的经历,也不敢跟她回忆往昔,思前想后,只能告诉她善后的种种安排。 不过这个话题也聊不久,因为盛惟娆静静听完后,非常温驯的说:“我听伯父的。” 那语气里没有一点点人气儿,就像一个傀儡娃娃。 盛惟乔别过脸去,泪水却兀自顺着面颊滑至下颔,一颗颗没入衣襟。 索性明老夫人专门派过来安慰盛惟娆的婆子张氏掐着时间进来,提醒众人:“三小姐该安置了,二小姐与这位小姐赶了一天的路,也早点睡罢?” 这个晚上,盛惟乔彻夜无眠。 然而次日起身后,她才无精打采的坐到妆台前,煞白着脸进来的张氏,却带了个叫人几欲吐血的消息来! 第五十八章 断肠草 张氏带来的消息委实意想不到:“二小姐,求您帮帮忙,跟大老爷提一提,给三小姐母女一条活路吧!” 说着就要跪下来行大礼。 盛惟乔本来看她大清早的一头撞进自己房里来,还觉得莫名其妙,闻言不禁吃了一惊:“你起来说话,三妹妹跟二婶怎么了?!” “昨儿个老太爷还有老夫人,唤了二老爷到禁雪堂,跟二老爷原原本本说了三小姐还有表小姐遭难的经过。”张氏示意她把绿绮、绿锦两个丫鬟都打发出去了,才拭着泪一五一十道,“本来老太爷跟老夫人的意思,一来不欲二老爷对大房有什么误会;二来却是希望二老爷往后能对三小姐多多嘘寒问暖,以慈父之情安慰三小姐。” 她说到这儿不禁呜咽出声,“谁知道……谁知道二老爷听完之后,竟是勃然大怒,说一切都是二夫人惹的祸!所以一定要休掉二夫人!” 盛惟乔听罢,紧紧捏着玉梳,半晌才不可思议道:“二婶是三妹妹的生身之母,三妹妹才有这样的遭遇,跟着生母就被休弃,这叫她往后怎么过?!” “老太爷跟老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二老爷抓住了表小姐至今下落不明这点,一口咬定说二夫人害了三小姐不打紧,却更害惨了表小姐,使他对不住姑夫人一家!”张氏哭出声来,“是以如果不休二夫人,二老爷自觉良心难安——姑夫人这些日子都住在府里没回去,闻说三小姐已经找到,但表小姐却仍旧不知去向,当场昏厥了过去!老太爷跟老夫人所以觉得进退两难,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二老爷的要求?” 盛惟乔深吸了口气,站起身,也不顾长发披散仪容不整的样子,握着玉梳在室中来回走了几步,站住,说道:“我记得张妈妈你是祖母的陪嫁,祖母什么事情都不瞒你,你跟我说句实话:二叔这眼节骨上死活要休掉二婶,当真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姑姑?” “……老夫人恍惚听底下人说过,二老爷前阵子迷恋上了一个秀才的女儿,那女子十分有心计,不像是肯安份做外室的人。”张氏闻言,嗫喏片刻,才小声道。 我就是知道是这样!!! 盛惟乔胸脯急促起伏片刻,才勉强按捺住怒火——虽然当年白氏的进门让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都很不满意,这些年来对白氏也一直不冷不热,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巴不得看到白氏被始乱终弃! 毕竟正经的长辈,谁也不会喜欢晚辈频繁换妻子。 尤其盛兰斯前段时间刚刚因为外室找上门的事情,被盛老太爷暴打过。 即使他厌弃了白氏,想改娶那秀才之女,也肯定没胆子跟盛老太爷提的。 至少这段时间不敢提。 但盛惟乔万没想到,这个叔父能丧心病狂到利用女儿受辱归来的机会,休弃白氏,为新欢进门创造机会! 这样的心性别说做爹了,简直不配为人! “又是祖母不敢告诉祖父,想让我去跟爹说,让爹出面给二叔善后?”盛惟乔越想越气,语气也尖酸起来,“然而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之前就是明老夫人怕儿子挨揍,才会努力说服外孙女沈九娘参与出游,导致盛惟娆与之产生激烈冲突,双双被送回盛府的途中遭遇不测的。 明老夫人对盛兰斯的所作所为向来一清二楚,却总是因为心疼儿子,舍不得让他挨打受罚,一次次的给他遮掩。 结果就是,盛兰斯即使屡屡被盛老太爷打得鬼哭狼嚎,事后却是半点不改! 这一点张氏也非常清楚,然而她也没办法,低泣道:“可是老太爷的脾气您也知道,往日里都说要打死二老爷,到底手下是留着分寸的。但这眼节骨上,那秀才之女的事情要曝露出来,老太爷盛怒之下,是会真的把二老爷打出好歹的!” 盛惟乔很想说“那就索性让祖父把他腿打断,省得往后总是朝外跑,三天两天的移情别恋”,但思及盛惟娆,她沉着脸半晌,到底叹了口气:“我会跟爹爹说,不过……再有下次,你转告祖母,就别来找我了!!!” 张氏忙道:“谢二小姐恩典!” 至于盛惟乔所谓“没有下次”,却没放在心上,反正盛家上下都知道,二小姐最得宠,也最好哄。 盛惟乔不知她心思,将之挥退后,勉强梳洗了一番,早饭都没心情用,直接命人研墨铺纸,将事情经过写成一封信,交与绿绮,派可信之人传与盛兰辞——盛兰辞现在人不在别院,毕竟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玳瑁岛,岸上多少事情等着他,根本没功夫专门到别院来陪晚辈。 不过即使一踏上陆地就诸事缠身,盛兰辞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给女儿回了信,信里自然是安慰女儿什么都不要担心,一切有他这个爹在。 同时又告诉了她徐抱墨的归期——因为安排好的说辞,徐抱墨得到别院来,与盛睡鹤一块,陪堂姐妹返回盛府的。 盛兰辞在信里对徐抱墨此番的表现很是夸奖了几句,当然没忘记明里暗里的提醒女儿,要拿这位世兄“当亲哥哥一样看待”。 而徐抱墨是跟这封信差不多是前后脚抵达的,他到了之后,没有立刻对盛惟乔嘘寒问暖刷好感,而是先问了盛惟娆的情况。 盛惟乔只是苦涩一笑,反问道:“还能怎么样呢?” 徐抱墨想说几句愧疚的话,比如说要不是为了招待他,也就没有这趟出游,两个女孩儿也不必遭遇这等飞来横祸了——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事情已经这样了,他说这类话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使盛家这些做地主的尴尬罢了。 好在他到了之后,一行人不必再在别院待下去,可以公开的返回盛家了。大家忙着收拾行李、对台词,倒也免了相对无言的狼狈。 外界不知道盛惟乔、盛睡鹤以及徐抱墨三人这段时间的经历,却知道盛惟娆这位三小姐是失踪已久的,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现在忽然传出消息说她还在人世,而且就要回府,惊讶之余,自然是议论纷纷。 尤其跟盛惟娆一块失踪的沈九娘,这次却没能跟她一块回来,越发叫人猜疑。 而公孙应姜与公孙喜的“盛家恩人”身份传出后,这样的议论也是有增无减——很多人猜到了真相,就是盛惟娆这段时间遭遇了名节上的摧残,盛家为了遮脸,故意弄出两个所谓的恩人出来,给她圆场。 不过就好像之前盛惟妩在祖父寿宴上当众拆台、却仍旧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一样,盛家正如日中天,绝大部分人即使怀疑盛惟娆的清白,然而跟这女孩儿无怨无仇的,犯不着为了一时嘴快得罪盛家。 所以场面上他们都识趣的不多提及此事,顶多说两句“三小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心照不宣也就是了——反正郡中大户都决定,往后若跟盛家议亲的话,绕开这位三小姐。 当然背后的议论,盛家人却是管不了的。 在这种情况下,宣于峨一家子暴毙的事情,竟只稍微哗然了下,也就过去了。 宣于峨因为宣于勒在世时当过权,即使宣于冯氏当家后,他立刻失了势,但作为宣于家前家主的亲弟弟、现家主的亲叔叔,底子还在,在南风郡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一家三口连带下人都没一个活口——本来这种事情是会引起轰动的,不过衙门查出的缘故却叫人唏嘘之余,也只能感慨生死有命了:是因为宣于家的下人误将断肠草当成金银花,摘回府里熬凉茶,结果导致合家上下全部一命呜呼! 这季节的南风郡已经有了暑意,家家户户都开始熬制清热散火的汤汤水水,而金银花因为清热解毒的特性,是许多凉茶方子里不可缺少的药材。别名“钩吻”的断肠草跟它差不多时间开花,长像也很相似,古往今来都有人采错,尽管这次死得人特别多一点,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有少数人嘀咕:“宣于峨也是郡中富户,何以熬点金银花茶还要亲自派下人去山上采,而不是向药铺买?药铺里自有老师傅负责鉴别这类药材,以防草菅人命,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再者这一家子连带下人也有二十来口,统统喝下掺了断肠草的毒茶也还罢了,居然没一个能够跑出去求救的,难道他们都是同时喝下同时毒发的吗?” 但因为宣于家吊唁了一番之后,默认了是宣于峨一家福薄命短,没有追根问底的意思,外人不好置喙,议论几句也就散了。 其实宣于峨一家的这个结局,已经是宣于冯氏为首的宣于家尽力争取的结果了——宣于冯氏巴不得宣于娥一家不得好死,问题是,这一家子绝对不能死在勾结海匪的罪名上! 因为这样等于把整个宣于家的把柄,都递了出去! 毕竟宣于峨跟宣于家两代家主的关系太密切了,可不是那种能够随意划清界线的下人或者外人。 如果他落实了跟海匪有染,还是跟谋害了帝师桓观澜的海匪有染的罪名,宣于家不受牵累是不可能的! 这一点关系到宣于冯氏母子,以及整个宣于家的切身利益,所以宣于冯氏使尽了手段,甚至不惜派宣于涉打着探望姨母的旗号,赶到盛府跪求冯氏斡旋。 而冯氏也觉得这件事情上可以退一步:“一来我娘家姐姐跟宣于峨夫妇也有仇怨,这回九娘跟娆儿的遭遇,与我娘家姐姐、与宣于家其他人,都是没有关系的;二来,宣于家到底是本郡三大势家之一,底蕴深厚,无论沈家还是二房,得罪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事;三来,如果一定要将宣于峨夫妇的所作所为公布于世,咱们才给娆儿弄好的说辞,少不得要被戳破!届时叫娆儿怎么出门?” 不过让沈家以及二房还有明老夫人这些人最终点头的,还是,“我娘家姐姐说,虽然这回的事情是宣于峨夫妇做的,跟宣于家其他人统统没有关系!但九娘到现在都没回来、娆儿也受了大委屈是事实,所以如果妹妹、妹夫跟二弟、二弟妹在宣于峨一家子的处置上,愿意高抬贵手的话,宣于家当有薄礼奉上!” 说是薄礼,拿在手上也确实是轻飘飘的,但真正的份量绝对不轻:足足十万两银票! “事情已经发生,迁怒整个宣于家,于咱们有百害而无一利,也使你们大嫂为难,徒然伤了自家手足情谊。”明老夫人挥退长媳后,流着泪,对盛兰心、白氏说道,“还不如收下这份银票,既给了你们大嫂一个面子,也不必结下宣于家这个大敌!何况就是衙门那边,也肯定是不愿意郡中发生这样恶劣的案子,影响他们考评的!” 本来这样的事情,沈九娘之父沈机固然因为公务在身,脱不开身长住盛家等消息,但盛兰斯这个盛惟娆的亲爹,按说是不该缺席的。 然而盛兰斯如今心思都在新欢身上,为了让新欢取代白氏,往女儿伤口撒盐的事情都干出来了,又怎么能指望他关心给女儿报仇这件事情呢? 明老夫人怕盛老太爷知道后把这儿子打出好歹来,也不敢声张,反倒要想方设法的替他隐瞒——所以眼下盛兰斯跑去陪新欢了,老夫人只能把女儿、儿媳喊在跟前商议。 盛兰心跟白氏虽然都是女流,却也知道宣于冯氏同小叔子之间的恩怨,也认可宣于冯氏在这件事情里的不知情与无辜,所以她们对于宣于冯氏没什么怨恨。之前一直不肯让步,主要是恨极了这一家,希望他们能够在身败名裂之后再痛苦的死去罢了。 现在宣于冯氏拿了十万两银票出来做好处费,既是求情,也是威胁,姑娣【注】两个心里有数,略做计议,尽管还有点不甘心,到底答应了下来。 明老夫人看到这一幕,暗松口气,她是不愿意自己的亲生骨肉跟宣于家闹翻的。毕竟她知道自己的孩子都没什么本事,将来遇见事情,少不得要依仗长兄长嫂。这回冯氏亲自替娘家姐姐来说情,倘若被拒绝了,冯氏心里岂能没有芥蒂? 以盛兰辞对冯氏母女的宠爱,冯氏不喜欢小姑子小叔子了,盛兰辞早晚会受到影响。 明老夫人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再者宣于冯氏跟宣于家也确实没参与谋害沈九娘跟盛惟娆,老夫人自然乐见子女让步。 只是老夫人没想到的是,她的孩子们虽然都赞成收下宣于冯氏的封口费,但对于封口费的分配,却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注】娣是古代对弟媳妇或少妾的称呼,盛兰心是盛兰斯的姐姐,所以她跟白氏不能说姑嫂。但查不到大姑子跟弟媳妇该怎么简称,索性称姑娣了,这样行文看起来比较简练。 第五十九章 亲上加亲 “说来说去,都怪盛惟娆!!!若不是那小贱人无礼在前,我的九娘最知书达理不过,如何会与她发生冲突?!以至于被德儿中途遣回,从而给了那些歹人可趁之机?!”盛兰心从被明老夫人喊过来起,就一直用怨毒的目光瞪视着白氏。 这会大家才同意收下宣于冯氏的封口费,她蓦然就拍案发作了,“如今那小贱人倒是回来了,我的九娘却不见踪影!依我说她怎么有脸回来?!她为什么不死在海上!!!”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明老夫人怔住,白氏却在呆了一呆之后,迅速还击! “我女儿贱?那你女儿更贱!要不是她不规不矩,打着给爹贺寿的名义,想做攀龙附凤之事,我的娆儿闲得没事做才跟她吵架!” 白氏冷笑着直戳盛兰心痛处,“说起来两个孩子之所以会有那样的遭遇,全是你教女不严导致的!如今我的女儿回了来,你女儿却不知下落,真正是老天有眼!!!” 她露出鄙夷之色,“何况你这回在盛家住了也不是一天两天,早不说这样的话晚不说这样的话,这会忽然发难,谁还不知道你是为了银子?!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且不说你那个女儿才是罪魁祸首,就说她现在十成十已经死在了外面,要银子有什么用?大不了,我这个当舅母的,逢年过节给她多烧点纸钱!倒是我的娆儿,凄凄惨惨的回了来,如果不给她多备嫁妆,叫她将来怎么过?!” 最后一句,白氏却是对着明老夫人哭诉起来! 盛兰心跟大嫂冯氏以及原本的二弟媳敖氏关系都不错,原就不怎么瞧得起白氏,此刻被她一顿咒骂讥诮,眼珠子都红了! 她歇斯底里的扑上去:“贱妇!贱妇!自己靠着不要脸攀附上我盛家,气走我正经二弟媳才窃居盛家二夫人之位,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生的女儿还能是好东西!居然倒打一耙污蔑起我的九娘来了——三句话不离银子,当我跟你这贱妇一样见利忘义么?!我的九娘如果可以回来,我情愿分文不取!!!” 白氏不甘示弱的还着手,回骂:“要不是大哥能干,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怎么论我现在也是你正经的弟媳妇,瞧你这对弟媳妇的样子,谁信你会教出个有规矩的女儿来?!” 想到分钱的事情,忙又说,“再者你女儿年纪轻轻的,即使这两天回不来,说不准一年半载乃至于十年八年后,她就有消息了呢?你要当真是疼女儿不爱钱的,有本事这十万两银票一张都别拿,拿了你就是盼着女儿死、盼着她回不来,好让你借机发这个财!” “我就说你女儿小小年纪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做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以死明志?!”盛兰心一时不察被她抓了话柄,直气得撕碎了她的心都有了! 此刻边跟她打边尖叫道,“合着你就是这么教她的——拖着那残花败柳的身子回来讹上一笔?!果然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知廉耻!!!” 姑娣两个越吵越激烈,手底下也越来越没分寸,一时间钗坠簪落、珠飞玉碎,几乎没几下就见了血! 而屋子里因为清过场的缘故,这会连明老夫人的心腹张氏都不在,老夫人急得直喊“别打了”、“都是一家人,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的说”、“咱们盛家也不是没钱的人家,区区十万两银子你们怎么能就把手足情谊丢弃不顾”,喊了半天见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媳妇都不理会自己,急切之下想上前把两人分开,哪知盛怒中的姑娣早已撕红了眼,见明老夫人上来阻拦,本能的同时推了她一把! 老夫人年岁已长,这些日子又因为担心与愧疚的双重折磨,本来就非常虚弱,哪儿禁得起正当壮年的晚辈的推搡? 当下被推得朝后一个趔趄,偏又叫矮几一绊,手臂在半空徒劳的划动几下,“砰”的一声栽倒在地,登时就不动了! 姑娣俩听到声音不对,下意识的望了眼,见老夫人脸色煞白的仰躺在软榻下,新换的石青底绘缠枝海棠描金锦毡上,正缓缓的渗出血色来! 这才大吃一惊,双双住了手,奔出房门喊人! ……盛老太爷到场之后,平生第一次对女眷动手:当众给了盛兰心与白氏一人一个耳刮子! 姑娣俩在明老夫人跟前又吵又打,这会被老太爷打得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却是吱都不敢吱一声,反倒双双跪下来请罪。 但盛老太爷只冷冷看着她们,看得她们恨不得整个人匍匐在地了,才扔下一句:“若是你们娘有个三长两短,往后盛家与你们再无丝毫瓜葛!老子说到做到!!!” 看着他拂袖入内的身影,姑娣俩都不住颤抖起来:对于白氏来说,本来盛兰斯就想休掉她了,全仗明老夫人怜惜孙女,私下命张氏托盛惟乔求到盛兰辞跟前,才把这事拦下来。如今竟把盛家地位最高的老太爷得罪了,老太爷若不容她在盛家待下去,她能不走? 然而她可没有敖氏那样的娘家,她娘家兄弟对盛府素来阿谀得紧,如果她被盛家休弃,白家是根本不会接纳她的! 届时她将何去何从?! 至于盛兰心,她跟丈夫沈机虽然是结发夫妻,但沈家人口众多,各房之间倾轧严重,她之所以能够越过妯娌当家,靠的就是盛老太爷这个爹、以及盛兰辞这个长兄! 一旦她落下误伤生身之母、被生身之父逐出门外的名声,她往后在沈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到时候连她现存的两个孩子,沈四郎跟沈十三郎,也肯定会受到牵累! 姑娣俩惊怖万分,再也顾不得在心里诅咒对方不得好死,均不住祈祷,希望明老夫人尽早醒来,有惊无险! 好在明老夫人平时身体不错,这次尽管当场摔晕了过去,却也没什么大碍。大夫来了之后,扎了几针,开了方子,到傍晚的时候,也就醒了。 守在榻边的肖氏惊喜的给她斟了糖水润嗓子:“娘,您现在觉得怎么样?头还疼不疼?晕不晕?” “兰心跟白氏怎么样了?”明老夫人这会头疼得紧,晕眩的感觉也是一阵阵的,不过她没心情跟个晚辈诉说委屈与痛楚,只哑着嗓子问,“就你一个人在这?其他人呢?” “爹知道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给了姐姐跟二嫂一人一个耳刮子。”肖氏见婆婆双眉紧蹙,知道婆婆多半是不舒服的,把帕子朝腕镯里一塞,跪到榻前,边给婆婆揉按着脑门附近的穴道,边柔声道,“她们在娘门口跪了两个时辰,后来大哥看天色不早,打发她们各自回房了。” 怕明老夫人误会盛兰辞,特特解释,“大哥不是不气她们对您不孝,只是怕这事传了出去,连累了侄儿侄女还有外甥们,所以才让咱们不要都聚集在这里——如今孩子们也还不知道这事,都没过来。大哥说怕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说漏了嘴。” 盛兰心跟白氏再不好,一个是明老夫人的亲生女儿,一个是明老夫人亲生儿子的继室,如果她们落下不孝忤逆的名声,坑的说到底是明老夫人的血脉。 盛兰辞作为老夫人的继子,选择息事宁人,而不是打着孝顺继母的旗号把事情闹大,显然是真心为明老夫人娘儿几个考虑。 这个道理肖氏明白,明老夫人也明白,所以对盛兰辞都没什么怨恨,只是老夫人心里哀伤难捺:“老三家的,你说,是不是我太笨了,所以生的子女加起来,都不如艾姐姐的儿子聪慧能干?” 肖氏忙道:“您怎么能这么想?这都是我们不孝,哪能怪到您头上?” 肖氏心里也很同情婆婆,外人都说明老夫人好福气,丈夫虽然脾气暴躁了点、偏疼大房些,却不嫖不赌不纳妾,老当益壮,还跟宁威老侯爷交情深厚;继子盛兰辞尽管是原配嫡长子,但精明能干懂事孝顺,对继母素来尊重体贴。 以明老夫人乡绅之女的出身,有这样的夫家怎么都算高攀了。 可人生在世,谁能没点意气? 看着自己亲生的二子二女各种被盛兰辞比下去,甚至现在与将来都离不开这个长兄的帮扶——明老夫人心里哪能不难受? 别说老夫人了,就是肖氏自己,偶尔也不是没有悄悄羡慕过大嫂冯氏呢? 但现实如此,婆媳两个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 何况盛兰辞对他们不薄,他们的生活可称优渥,非要折腾的话,不过是自取其辱,越发成全大房孝顺大度的名声。 “娆儿现在怎么样?”明老夫人看着幼媳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觉得意兴阑珊,直接转开话题,“今儿个白氏的事情,可曾牵累她?” “您放心吧,大嫂亲自去二房看过,勒令今儿的事情,半点不许透露给娆儿的。”肖氏忙道,“二哥也被大哥喊去书房单独说了话,回二房后,还特意让厨房送了几道菜给娆儿呢!” 这番话说完后,婆媳两个都沉默了一下:又是大房! “我觉着有些饿了,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软和点的吃食,给我取点来吧!”明老夫人叹了口气,决定直接结束谈话,“再给我沏盏糖水!” 这场风波最终在长辈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消弭,盛惟乔这代人都被瞒了个滴水不漏——数日后,明老夫人缓过劲儿来,到底还是背着盛老太爷,将盛兰心跟白氏再次喊到跟前,给她们分了宣于家送来的那十万两银票。 老夫人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应该平分,一家五万两, 姑娣双方对于这个结果其实都不满意,但刚刚被盛老太爷教训过,到底不敢再起争执,非常勉强的答应了下来。 宣于峨一家、海匪韩氏都已伏诛,封口费也拿了,即使沈九娘仍旧下落不明,但既然眼下也没其他消息了,盛兰心也不想在娘家再待下去,很快收拾东西,返回沈家——她走之前专门去大房找了盛兰辞夫妇,请求他们继续关注沈九娘的下落:“虽然线索断绝,难以找寻,但天无绝人之路,兴许她还在人世呢?” 盛兰辞夫妇当然是郑重应下。 盛兰心离开后不几日,展老夫人派人到盛府,将冯氏喊回了冯家说话。 冯氏还以为什么事,到了冯府才知道,原来是宣于冯氏打算给独子宣于涉议亲了。 而展老夫人有意撮合外孙、外孙女,亲上加亲! 第六十章 乱点鸳鸯谱 其实展老夫人并不认为亲上加亲纯粹是自己的意思,她觉得这也是宣于冯氏的打算:“你姐姐前两日打发人送时果过来,顺便给我透了个消息,道是她打算给涉儿议亲了,问我冯家可有合适的女孩儿——我一寻思,我膝下孙辈里头唯一的女孩儿,不就是心肝吗?想是你姐姐知道你们夫妇疼心肝疼得紧,怕直接去问你们没把握,这是特意走我这儿转一圈,让我替她探探你们的意思呢!” 宣于涉已经十九岁了,作为宣于家现在的家主,又是宣于冯氏唯一的亲生儿子,其实早就该成亲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连未婚妻的影子都没有,说到底是受了父辈牵累:早先他爹宣于勒情债无数,私生、庶出的子女一大堆,即使宣于涉是嫡长子,宣于勒也没功夫过问他的终身大事的;而他亲娘宣于冯氏成天忙着后院过招都来不及,自是顾不上挑儿媳妇。 前年宣于勒可算死了,宣于家跟着就爆发了家产之争,宣于冯氏的心思又全部放在了跟族人勾心斗角上面,也没空给儿子议婚。 经过这两年的巩固地位,跟宣于冯氏斗得最激烈的宣于峨也全家悲剧了,宣于冯氏心情舒畅之余,总算腾出了手,关心起儿子的婚事来——展老夫人生怕冯氏不答应,很是热心的帮外孙说话:“你们姐妹感情向来要好,饮雪又把心肝当亲生女儿似的看待,从来不见外的,如此亲上加亲,孩子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咱们做长辈的也放心,岂不是天作之合?” 饮雪是宣于冯氏的闺名。 冯氏对于外甥宣于涉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宣于涉虽然不及盛睡鹤、徐抱墨俊秀挺拔,却也可称相貌堂皇,而且品行很是端正,脾气也好,对表妹盛惟乔一直十分纵容礼让。 而且宣于涉乃是宣于冯氏的独子,宣于冯氏恨极了宣于勒那些私生、庶出子女,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人统统打发了——也就是说,宣于涉未来的妻子,没有妯娌、大姑子小姑子需要敷衍,在后院只要伺候好宣于冯氏这个婆婆就行了。 然后宣于冯氏虽然时常敲打盛惟乔,却是真心疼爱这个外甥女的。如果盛惟乔给宣于冯氏做了儿媳妇,冯氏相信自己的姐姐不会对自己女儿不好。 想到这儿,冯氏心动之余,也有点踌躇:“涉儿已经十九了,若非大姐这几年难得有闲暇,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才提他的婚事。但乖囡才十三,时下虽然也有十三就出阁的,但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也得留到十五六。娘也晓得,我跟她爹就她一个孩子,早先她爹就说过,是打算多留几年的。只怕大姐急着抱孙子,未必肯等?” 展老夫人不以为然道:“你大姐说是宣于家的老夫人了,论年纪也不过三十来岁,她老个什么老?何况就算是我这样真正的老骨头,三五年也不至于等不起!” 冯氏想想也是,但兹事体大,她虽然动了心,到底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说:“娘也知道,夫君素来宠爱乖囡,乖囡的婚事,肯定得他点头的。何况公公婆婆尚且在堂,孙女儿的终身大事肯定也得知会他们一声!” 展老夫人正要说“这些都是应该的”,不想又听小女儿继续道,“说起来,前两日夫君同我说过,公公似乎有意撮合乖囡跟徐世子呢!” “徐世子?”展老夫人闻言,不禁微微皱眉,“你那公公传闻曾是徐老侯爷的上司,然而现在兰辞退居郡中,宁威侯却权势正炽,咱们心肝那么天真无邪的性子,哪儿受得了他们侯府的规矩?何况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徐世子不像涉儿,不是咱们亲自看着长起来的,纵然这回来盛府小住,究竟相处日子短,他真正的性情为人,恐怕咱们也未必能够看准!” 她沉吟道,“万一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徐老侯爷在,看在你公公的面子上,兴许还会压着他善待心肝;一旦徐老侯爷不在了,你说叫心肝怎么过?” 展老夫人这么说,倒也不是特意给徐抱墨上眼药,也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也不大赞成这件事情。”冯氏小声道,“就算那徐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有道是嫁鸡随鸡,那世子现在已有举人功名在身,过两年必然会往长安赴试,不管中不中,估计从此也是长住长安,尽孝宁威侯夫妇跟前了。倘若乖囡许给了他,必然无法留在南风郡,如此我们娘儿两个往后却是连见一面都难了!这叫我怎么舍得?” “不过娘也晓得,家里虽然大事小事一贯由夫君做主,公公到底是长辈,他老人家亲自发了话,夫君没能拦下来,我这个做儿媳妇的总不好再冲上去说三道四!” 冯氏把食指抵在唇边,露出狡黠之色,“但现在大姐倒是帮了我一个忙——回头就跟公公说,乖囡与涉儿更投缘,想来公公也不至于非要让乖囡跟徐世子凑一对了!” 展老夫人闻言,与她相视一笑,催促道:“这么着,事情已经跟你说了,你也不要在这里多耽搁,赶紧回去把这事告诉兰辞,看看他的意思——待兰辞点了头,马上给两个孩子过明路,免得你那公公再乱点鸳鸯谱!” 送走冯氏之后,展老夫人非常高兴的让心腹婆子亲自走了一趟宣于府,半是给宣于冯氏报喜,半是邀功:“你看中心肝的事情,我方才已经跟你妹妹说了,看你妹妹的意思,是非常赞成的!虽然她说还得回去跟你妹夫商议下,不过你也晓得他们夫妇的感情,你妹妹点了头,你妹夫十成十不会有意见的!就是他们家老太爷似乎打算撮合心肝跟那位徐世子,回头你遣人去提亲时,顶好说几句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本身也互有情愫这种话,免得老太爷下不了台。” 展老夫人自以为给晚辈们做了件好事,谁知半晌后,宣于冯氏竟亲自急急忙忙的赶来冯府,一照面,不及行礼,就心急火燎道:“娘!您这是乱点什么鸳鸯谱?我明明跟您打听冯家有没有适合许给涉儿的女孩儿,你怎么想到乔儿头上去了?!” “你这是什么话?”展老夫人听出她竟是根本没有要盛惟乔做儿媳妇的意思,不禁愕然,“我又没有孙女儿,只有心肝一个乖乖外孙女,要不是涉儿也是我嫡亲外孙,我还舍不得把心肝说给他呢!” “我岂是不喜欢乔儿?”宣于冯氏看着她不以为然、甚至还有点质问的神情,简直要仰天长叹了,“然而且不说她跟涉儿之间有没有男女之情,单说两个孩子的性情就不适合凑做一对啊!” 宣于冯氏几乎是痛心疾首的解释,“涉儿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宣于家的家主!为了让他做这个家主,为了让他坐稳这个家主之位,这些年来我操了多少心,冯家、盛家暗地里搭了多少手,娘您也知道!然而涉儿虽然没天真到乔儿那地步,论到城府手腕,说到底也就是中人之资!” “如果再给他娶了乔儿那个没心眼的,你说这两孩子即使过得恩恩爱爱,我在的时候还能给他们遮风挡雨,一旦我不在了,宣于家其他人还不得吃了他们?!” 宣于冯氏脸色阴沉下来,“而他们那点心计,届时安能自保?!” 见展老夫人吃惊的张大了嘴,宣于冯氏叹了口气,认真道,“所以,我从来没考虑过让乔儿给我做儿媳妇——我就是希望娘您给我推荐下,冯氏族人里,可有与涉儿年岁相近又有城府有心计,品行也可靠,担当得起宣于家主母的女孩儿?” “那你早点把话说清楚啊!”展老夫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感到非常的难堪,“我当你怕被饮露夫妇一口回绝,故此找我递话哪!现在好了,我跟饮露说的兴兴头头的,只怕她这会都跟兰辞商议上了,你却说你根本没看中心肝!” 宣于冯氏无奈道:“我跟饮露是同胞姐妹,私下什么话不好讲?真看中了乔儿,还用得着劳烦您?” 又提醒她,“既然饮露已经回去找妹夫商议了,我看娘还是赶紧派人追去解释吧!这种事情可不能拖,万一传出什么风声来,涉儿是男子倒没什么,对乔儿可不是什么好事!” 展老夫人正要回答,外间却传来下人的禀告,说是乐氏、伍氏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这时候其实不是冯府请安的时辰,却是妯娌两个听说今儿个小姑子回来了一趟,跟着大姑子也来了,担心出了什么事情,特意找借口过来看看。 这会进了门,给老夫人行了礼,又与宣于冯氏见了礼,寒暄几句,见母女两个脸色都不大好,自然要问缘故——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宣于冯氏三言两语讲了经过,再次催促展老夫人派人去盛府解释,免得误会更深。 “我道是什么事!”乐氏、伍氏闻言,对望一眼,乐氏就笑了起来,半是试探半是期盼道,“大妹妹只有涉儿一个孩子,涉儿的妻子自然要拣个有心眼的,将来也好助涉儿一臂之力!不过,我们房里可不只一个男嗣,致仁作为冯家的嫡长孙,固然他的妻子也需要精明能干,然而致仪却只是嫡次子,他的为人品行,娘跟大妹妹也都看在眼里,不敢说多么出色,一句‘敦厚老实’还是担当得起的。他要是能娶到乔儿啊我这辈子做梦都要笑醒啦!” 冯家不算夭折的孩子,这一代的孙辈是六个,皆是男子—— 大房二嫡二庶四子,长子冯致仁、次子冯致仪都是乐氏所出,三子冯之焕跟四子冯之烁则是侍妾所出;二房尚无庶出子女,眼下的二子冯致伟跟冯致化均出自伍氏。 其中冯致仁今年二十有二,冯致仪比长兄小两岁,下面冯之焕跟冯之烁一个十二一个十岁,二房的两个孩子那就更小了,大的八岁,小的才七岁。 如无意外,冯家将来肯定会交到嫡长孙冯致仁手里的。 所以乐氏并不为长子的前途担心,她担心的是嫡次子冯致仪。 冯致仪跟宣于涉一样,只是中人之资,而且因为家境优渥的缘故,向来也不是很刻苦。是以这位冯二公子虽然跟纨绔子弟不沾边,但论到才干学业,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只能说是个非常平常的富家公子——按照冯家的规矩,他将来会分到一份对普通人来说相当丰厚、但对于整个冯家十分微薄的家产,打发出去自立门户。 乐氏知道冯致仪不是很擅长经营的人,即使这孩子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但想到如果冯致仪的孩子也没有过人的才华,估计到她孙辈就只能做个普通富户,脱离南风郡顶尖富贵圈子了,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放不下。 问题是她没能力更改冯家一直沿袭下来的规矩,那么只能想办法替冯致仪聘个好妻子,以延续子孙富贵了。 而放眼南风郡上下,再也没有比盛惟乔更好的人选了:亲爹掌权,得宠非常,嫁妆必定丰厚无比,最重要的是,女孩儿虽然有点小性子,却不是难相处的人,没什么心眼,不会撺掇丈夫跟长兄争家产什么的,容貌也不差。 老实说,乐氏希望把她说给冯致仪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只是盛惟乔深得长辈宠爱,冯致仪又不是特别出色的人才,乐氏一直没敢开口。 这会难得有一个试探的机会,乐氏自不肯放过,她努力想要说服展老夫人,“娘您统共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儿,向来视同掌上明珠!可是女孩儿总是要嫁人的,乔儿将来出了阁,必然要以夫家为重,即使还在郡城之内,也不可能说三天两头回娘家看望,更不要讲来看您了!所以媳妇说啊,还不如把她娶到咱们家来,往后啊天天承欢您膝下!” 展老夫人本来很开心亲上加亲这件事,所以知道弄错了长女的意思后,颇觉扫兴,这会被乐氏一鼓动,不免有种重燃希望的感觉,沉吟片刻,说道:“这么着,我现在就遣人去盛府,同饮露说清楚这场误会,再把老大家的想法带给她——且看他们夫妇的商议结果罢!” 乐氏见老夫人没有表态是否支持这门亲事,略感失望,但转念想到,至少老夫人没有反对,而自己跟小姑子冯饮露关系素来不错,对盛惟乔这个外甥女也是极尽慈爱,现在宣于冯氏又明确退出了竞争,自己儿子未必没有希望不是吗? 第六十一章 踌躇的父母 乐氏满怀希望的时候,盛府内,盛兰辞正一口否决妻子的提议:“爹虽然有意撮合徐家小子跟乖囡,不过只要乖囡不喜欢那小子,爹断无可能逼着乖囡嫁去徐家。” “至于说涉儿,我委实看不出来乖囡对他有什么爱慕之情?” “大姐向来重规矩,虽然一直对乖囡不错,然而外甥女跟儿媳妇能一样么?大姐也就涉儿一个孩子,她再疼乖囡,能越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去?” “而乖囡被咱们宠惯了,怎么做得来那种四更天起身服侍婆婆丈夫的贤惠人?” “届时大姐瞧着不舒服,咱们知道了心疼,平白坏了亲戚情份!” 虽然冯氏素来拿得住丈夫,不过在正事上,她还是很信任丈夫的判断的,此刻闻言,脸色微变:“我本来以为这是门好亲事,差点就答应下来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讲,倒觉得很不妥当了。” 盛兰辞体贴道:“回绝的话我去跟大姐还有岳母讲吧,免得你为难。” “谁讲都一样,咱们总不可能拿乖囡一辈子的事情当人情,何况我娘跟我大姐都是明理之人,断不会因为咱们的拒绝就不来往的。”冯氏叹了口气,蹙紧了眉,“不过,乖囡的婚事,咱们该物色起来了!” 她正色道,“咱们统共就这么一个孩子,她又是个没什么心眼的,我是万万不放心将她远嫁的!如此她的夫婿,只能在郡中挑选了!南风郡就这么大,与乖囡年岁仿佛的男孩儿能有多少?算上门当户对,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何况乖囡容貌清丽,咱们总不能给她拣个歪瓜裂枣吧?再考虑下人品、家里人是否和善、是否嫡出……” 冯氏脸色难看起来,“这人选恐怕一只手都能数清楚了!” 如此不抓紧一点把人定下来的话,万一出色点的现在就定了亲,等过两年盛惟乔要出阁了怎么办?总不能依仗盛家的财势去横刀夺爱吧?! 盛兰辞对于这个问题也感到非常头疼,在他看来,南风郡上下没一个配得上做他女婿——毕竟连徐抱墨这个出身、才貌、品行俨然完美无缺的世交之后,盛兰辞都不怎么看得上的——但他也跟冯氏一样,舍不得女儿远嫁。 而南风郡远离长安,真正出色的人才,尤其是满腔抱负的青年才俊,谁肯在这儿长留? 所以他们夫妇想把女儿一直留在身边的话,对女婿才干志向上的要求必定不能太高。 “先把这事儿回掉吧!”盛兰辞沉思良久,最终叹道,“至于乖囡的婚事……索性也没急到需要立刻解决的地步,咱们回头再议?” 夫妇两个才说定这事,展老夫人的人就到了。 听展老夫人派来的人转告了内情之后,盛兰辞夫妇真是哭笑不得,对于乐氏的提议,则是异口同声的表示需要考虑考虑。 待来人告退后,冯氏忙看向丈夫:“涉儿跟乖囡不合适,致仪你看怎么样?” “这孩子好就好在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知道他是个老实忠厚的性子,想来即使对乖囡纵然没有爱到骨子里,正常情况下,也不会亏待了乖囡。”盛兰辞皱着眉,半晌才道,“不过,我说句实话:这孩子实在太平庸了,总觉得把乖囡许给他,太委屈了咱们的掌上明珠!” “他要是个天资卓绝的,将来说不准就是跟你当年一样进翰林院去了,届时乖囡还能留在南风郡,与咱们朝夕相见?”冯氏倒是想得很开,她只求女婿对女儿好,至于女婿是否能干,却不在意——反正她女儿的嫁妆肯定非常丰厚,哪怕女婿一辈子一事无成,女儿也少不了锦衣玉食。 盛兰辞脸色变幻片刻,最终还是道:“过两日再说吧!关系到乖囡一辈子呢,不可轻忽!” 冯氏知道丈夫自己打小就是同龄人的楷模,可以说一路听着赞扬羡慕长大的,虽然因为城府深沉,面上不显,心里却自有一股傲气。即使希望女儿可以嫁在跟前,但对于接受一个平庸女婿,还是有着本能的抗拒的。所以事到临头,难免踌躇。 她沉吟了会,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想:“南风郡上下,要论有头有脸的人家,无非冯、宣于以及我盛家这三家,姐姐就涉儿一个孩子,又不想要乖囡做儿媳妇,不想委屈了乖囡,这女婿人选不向冯家挑,还能去谁家呢?” 不过她正要把这番话说出来时,盛兰辞已经刻意的转开了话题:“对了,乖囡呢?今儿一天都没见到她人影?” 他的乖囡现在正在二房——由于冯氏跟白氏关系不怎么样的缘故,盛惟乔以前是很少来二房的,这次特意过来,自然是为了探望盛惟娆。 盛惟娆从回府之后,一直深居简出,再没踏出过她住的“花非楼”。 这样的举动虽然是意料之事,但盛惟乔担心这堂妹老不出门,憋出病来,故此专门看了些诙谐故事,领着公孙应姜跟盛惟妩前往,打算陪她解解闷。 然而才进二房的门就被白氏要笑不笑的拦在回廊上,慢条斯理道:“哟!瞧瞧谁来了?这不是咱们家的掌上明珠二小姐吗?二小姐不在大房歇着,也不去园子里赏花逗鸟,跑我们这地方来了做什么?” 要搁之前,她这态度,盛惟乔早就不客气的堵回去了,但因为盛惟娆的缘故,她到底觉得有点对不起白氏,故此抿了抿嘴,忍了委屈,行礼道:“二婶,我是来看三妹妹的!” “可别喊什么‘三妹妹’!”白氏闻言,冷笑了一声,伸手抚了抚光滑的鬓角,一甩锦帕,尖声道,“要不是因为她是你‘三妹妹’啊也不会遭那些罪了!可见做你的七妹妹是有好处的……” 说到这儿白了眼不明所以的盛惟妩,又斜睨了眼低头揉衣角的公孙应姜,“做你的侄女儿也是前途无量!惟独啊做你的三妹妹,那可真是倒尽了八辈子的霉了!!!” 盛惟乔毕竟年少,又一直养尊处优,哪儿受得了白氏这样冷嘲热讽?一时间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心里一忽儿想:“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气?!是韩家人自己把三妹妹认成我的,又不是我让他们害的三妹妹!!!何况正如爹爹所言,要不是二婶自己起了攀附徐世兄的心思,惹得祖母硬把小乔塞进队伍里,小乔跟三妹妹又怎么会双双落单?!二婶自己也有错,这会却尽朝我撒气,简直不讲理!!!” 一忽儿又不忍,“三妹妹到底是二婶的亲生骨肉,她已经那样了,我要是还不让着点二婶,回头她们母女该多伤心?” 思来想去,盛惟乔到底没跟白氏争执,但也没再要求去看望盛惟娆了,只眨掉长睫上的泪水,微带哽咽的对公孙应姜跟盛惟妩道:“算了,既然二婶不要咱们打扰三……打扰娆妹妹,咱们还是走吧!” 公孙应姜只作没看见她通红的眼圈,非常乖巧的应了。 盛惟妩虽然也没作声,却狠狠瞪了眼白氏才跟上姐姐的脚步。 一行人出了二房之后,盛惟乔正要强打精神对妹妹、侄女说话,谁知盛惟妩却抢先道:“二姐姐,我想起来件事情得先回去了,今儿就不找你玩啦!” “那你去吧,路上走慢点,别摔着碰着!”盛惟乔此刻很有点心烦意乱,闻言也没多想,随口叮嘱了几句,也就目送堂妹领着丫鬟离开了。 接下来她把公孙应姜送回琼葩馆,自己回了朱嬴小筑——这座小筑内外都种满了冯氏最喜欢的菊花,是以名“朱嬴【注】”,这季节还没有花苞,所以望去一片浅碧深绿色。 许是怕女儿在秋季之外没什么风景看,前两年盛兰辞特意在后院挖了个小池塘,池中种睡莲,池畔架紫藤。此时睡莲初开,紫藤却已现葳蕤之态,不少花朵花蕊被熏风吹落池面,引得锦鲤纷纷探头,追逐吞食,小小的庭院别有一种热闹。 盛惟乔挥退左右,一个人慢慢的踱到池畔,靠在汉白玉砌筑的栏杆上,望着满池喧嚷,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要是小乔跟惟娆没有遭遇那些事情,这会大家应该一起在花园里喂鱼赏花,追逐嬉戏吧? 回想起过往的姐妹相处,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盛惟乔越发泪落纷纷! 泪水滴落池面,溅起阵阵微澜,模糊了水中倒影。 盛惟乔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池面终于恢复平静时,她愕然发现面前的倒影里,自己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玄衫墨氅,银冠玉簪,飞扬入鬓的剑眉下,一双眸子明亮若星辰,略显苍白的脸色在紫藤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里望去,有一种几近透明的晶莹无瑕。 察觉到盛惟乔已发现自己,他原本轻抿的薄唇,立刻微微上弯,前一刻还是昳丽却冰冷的神情,瞬间转为温柔可亲,语气轻快道:“妹妹怎么不哭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盛惟乔非常意外的侧过头,有些慌乱的拿帕子擦了擦脸,方转过来,哑声道,“有什么事吗?” “应姜跟我说,你看起来心情不大好,她不敢问,让我来看看你。”盛睡鹤笑吟吟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回,漫不经心道,“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怎么回事——去二房,碰钉子了?” “没有!”盛惟乔被他这样的语气弄得微微一噎,才有点气恼道,“你还有其他事么?没有的话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经过玳瑁岛之行后,她对盛睡鹤已经没什么欲逐之而后快的心思了,甚至还十分同情对方幼年时候的遭遇,但兄妹两个毕竟没有怎么相处过,谈不上多少感情。察觉到盛睡鹤的态度里似乎带了嘲弄,本来就郁闷着的盛惟乔,顿时就不高兴了,随口就下了逐客令。 “乖囡囡,你可知道二婶她做什么要那样对待你?”盛睡鹤闻言,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盛惟乔想躲来着,然而动作却不及他敏捷,到底被他在双螺髻上揉了两把才避开,不禁气恼的整理着鬓发,瞪着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老这样做什么?弄得好像我跟七妹妹同岁一样!” 盛睡鹤权当没听见,笑着继续方才的话题:“二叔一贯喜新厌旧,这回要不是祖母让人走你的门路,托了爹出面斡旋,二婶没准已经下堂了!即使她不是记恩的人,但整个盛家谁不知道你的得宠?这眼节骨上她不但对你没有半点逢迎,反而处处端着架子给你脸色看——你不觉得奇怪吗?” “……”盛惟乔愣了愣,才恍然道,“是很奇怪啊!” 她抬起头,望向盛睡鹤,疑惑道,“你知道缘故?为什么?” 【注】菊花的别名之一是朱嬴。 第六十二章 盛睡鹤的分析 盛惟乔这会问的“为什么”,有两重意思:一重是白氏为什么要这么做,另一重却是盛睡鹤为什么会知道内情。 “这种事情想想就知道了,无非是因为二婶看透了二叔,死心了!”盛睡鹤似笑非笑的从她发顶摘下一朵半开的紫藤花,扔进面前的池子里,引得两条大红锦鲤跃出水面争食,轻纱似的鱼尾在半空甩出漂亮的弧线之余,也将水珠抖了兄妹俩一身——盛惟乔顾不得擦拭面颊,急声质疑:“可我看二婶方才不像是心灰意冷的样子啊!” 别说心灰意冷了,白氏方才简直太正常了好吗? 正常的盛惟乔都忘记了,这位二婶正面临着下堂的危机呢! “只是对二叔死心罢了,又不是说对这个世道都绝望了不想活下去了。”盛睡鹤看着她微微抬头仰望自己的模样,女孩儿的轮廓显然是传了盛兰辞的瓜子脸,但因为养尊处优与年岁的缘故,多少带着点婴儿肥,腮侧的线条略显圆润。 浓密如羽扇的长睫下,标准的杏子眼正因为惊讶与不解瞪得圆溜溜的,乍一看,跟受惊的猫儿似得——她今日梳的双螺髻就是现成的一对猫耳——盛睡鹤嘴角不禁又勾起几分,差点又想揉上她脑袋了,定了定神忍住冲动后,他语气懒散道,“二婶是二叔的继室,从三妹妹的年纪估计,二婶今年也就是三十岁上下的样子,青春未尽,姿容仍存,即使离开盛家,也未必不能再嫁。如此她何必要绝望?” “二婶要改嫁?!”他说的云淡风轻,盛惟乔却不可思议的举袖掩嘴,低呼出声,“这怎么可能!当初要不是她想进门,大哥的生母也不至于被敖家接回去,导致二叔被祖父打得遍体鳞伤,躺了好些日子才能起身了!” 白氏顶着“逼走原配的狐狸精”的名头进门,在公婆的冷眼与妯娌的疏远里熬了这么些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盛家二夫人之位吗? 现在虽然风水轮流转,轮到她成旧爱了,但以白氏一贯的为人,让她因为一个还没照过面的对手,把盛家次媳的位子拱手让人,盛惟乔觉得不啻是天方夜谭! 而且,“就算二婶受不了二叔的风流,不打算跟他过下去了,那还有娆妹妹跟五弟呢?二叔那个人,成天只顾着在外面拈花惹草,回到府里,除了支银子就是钻姨娘房里,从来不关心子嗣的。二婶纵然不在意二叔其他孩子,娆妹妹跟五弟可是她亲生的!她这个当娘的走了,叫娆妹妹跟五弟往后怎么过?!” 盛睡鹤似笑非笑道:“不是还有祖父祖母,以及大房三房?” “这怎么能一样?!”盛惟乔有点气急败坏道,“祖父祖母已经上了年纪,爹娘还有三叔三婶也自有事情,即使照拂娆妹妹跟五弟,也肯定只能抽空过问,哪能做到巨细无遗?!何况二婶这一走,以二叔的为人,那还不得立刻把外头的那个弄进门?到时候娆妹妹跟五弟落在后母手里,天知道会被怎么对待!” 虽然朱嬴小筑的后院就这么点大,也没什么藏人的地方,但盛惟乔还是下意识的扫视了圈左右,又凑到盛睡鹤跟前,压着嗓子小声道,“尤其娆妹妹才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正需要家里人关心的时候,二婶这会一走了之,你说娆妹妹会是什么心情?!再落到二叔现在那个新欢手里,这叫娆妹妹怎么过?!”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盛睡鹤眼中却是无波无澜,微哂道:“我倒觉得,二婶是个明白人。” 见盛惟乔立刻皱紧了眉,樱唇微张,似要反驳,他莞尔道,“你可知当年敖家做什么宁肯拂了祖父的面子,也要把女儿接回去改嫁?” “这是因为二叔喜新厌旧,无法托付终身的缘故!”盛惟乔脱口而出之后,不禁若有所思。 “敖家乃祖父旧部,其女是二叔结发之妻,又生下了二房的嫡长子……”盛睡鹤哂道,“这样他们都不能相信二叔会改过自新,从此善待正室——现在轮到二婶体会当年敖家的心情了,而白家与盛家的羁绊远不如敖家,白家对二婶的重视也不如敖家,就连在祖父祖母跟前的地位都比不过敖家……” 他说到这儿,淡淡道,“二婶如果不趁着眼下这个机会脱身,难道等到人老珠黄再嫁不能的时候,想走也没处走了,再懊悔不迭吗?” “可是……可是娆妹妹跟五弟怎么办?!”盛惟乔听得愣住,半晌,才吃吃道,“尤其娆妹妹,她才回来,如果就知道了二婶想离开盛家的事情,她……她要怎么接受?!” 设身处地的想一下的话,盛惟乔觉得自己多半会去寻死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不禁一白! “这就是二婶的高明之处了。”盛睡鹤轻笑了一声,说道,“你看,连你一个同辈,听说二婶想离开盛家后,都为她的一双子女如此担忧!试问祖父祖母,爹娘还有三叔三婶他们晓得此事,焉能不加倍替他们姐弟操心?!” 他意味深长道,“而这种情况下,即使二叔把那新欢接进门来,取代了二婶,你说,祖父祖母这些长辈,会怎么看待那新欢?更遑论是给那新欢苛刻三妹妹跟五弟的机会了!” ——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虽然不怎么管得住盛兰斯拈花惹草,但对自家血脉还是非常上心的。之前白氏进门时,盛惟德还在襁褓,对于继母哪有什么反抗之力?而白氏又岂是良善之辈,之所以一直没有虐待过盛惟德,可不是不忍心,更不可能是愧疚,纯粹是因为上头一双长辈盯着,她根本就不敢! 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既然这样庇护过长孙,对同样是亲孙儿亲孙女的盛惟娆姐弟,难道还能不管不问吗? 尤其是才遭受了重大打击的盛惟娆! “但亲娘终归是亲娘。”盛惟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住了口,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喃喃道,“其他长辈待他们再好,又怎么能跟生身之母比?二婶虽然不是很贤惠的人,但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向来还是很好的。我不相信她会就这么扔下娆妹妹跟五弟一走了之!” 其实她这么说时,心已经沉了下去:她想起了自己亲娘冯氏跟白氏交恶的经过了。 白氏才进门的时候,冯氏虽然因为不齿她的横刀夺爱,对她不算亲近,但到底已经成了正经妯娌,却也没有故意为难过她。 之所以这次白氏遭遇丈夫落井下石,竟不敢亲自找大嫂求助,反倒要明老夫人派张氏走盛惟乔的路子去托付盛兰辞,皆因白氏早年狠狠得罪过冯氏——要追根究底,乃是因为白氏在生下盛惟行后不久,就失了宠。 让她失宠的是二房当时的丫鬟、现在的侍妾若柳。那时候白氏还没看穿盛兰斯喜新厌旧的本性,以为自己既然是盛兰斯不惜赶走原配也要娶进门的“真爱”,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自不是敖氏能比的。所以知道这消息后,她毫不迟疑的打算直接打死若柳这个“趁本夫人专心抚养行儿时勾引夫君的小贱人”。 谁知她以为是敲打后院、树立威信的举动,却导致了盛兰斯的勃然大怒! 盛兰斯甚至当着若柳的面,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刮子,让她丢尽颜面! 寒心的白氏这才明白,她想尽办法坐上了原本属于敖氏的位子,却也步上了敖氏的后尘! 尽管接下来白氏收敛脾气,努力的想要挽回盛兰斯的心,但若柳还是生下了六公子盛念贤不说,至今都在二房好好的做姨娘——这种情况让白氏恨得咬牙切齿之余,也对自己母子仨的前途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本来盛家乃是盛兰辞一手发展起来的,盛兰辞又是原配嫡长子,于情于理,分家时都该占大头。 作为继室所出、又只是次子的二房,这些年来光是拈花惹草就开销无数,将来能拿到多少东西,真不好说。 而且二房还有个敖氏留下来的盛惟德,理所当然是二房产业的主要继承人。 如果白氏没有失宠,她当然是信心满满的干掉这个碍眼的继子,让自己的孩子独占家产。 但盛惟行还在襁褓里,白氏就已经失宠了,将来又怎么帮的上忙? 出于这样的担心,白氏接连几日不思茶饭,最后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说服无子的冯氏,将盛惟行过继到大房! 如此大半个盛家都是自己儿子的了,区区二房又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白氏的如意算盘打得是好,却遭到了冯氏的一口回绝。 其实冯氏会回绝她也不奇怪,那时候盛惟乔才四五岁。冯氏也好,盛兰辞也罢,都不觉得他们会就盛惟乔一个孩子了,哪肯贸然过继什么嗣子?万一挡了自己亲生骨肉的路怎么办! 但冯氏认为过继的事情不急,白氏却很急,毕竟一般过继子嗣,都是挑年纪小、还不记得自己亲生父母的孩子。而她失宠之后,盛兰斯基本就不到她房里了,如此她很难再有第三个孩子——这事儿拖上三五年,盛惟行开始记事了,届时纵然大房还是无子,选嗣子时还会考虑盛惟行吗? 别便宜了若柳生的那个贱种才好! 白氏这么一心急,不免对冯氏纠缠上了——那么冯氏当然会想:“我正当盛年,且已经生了个女儿,你这么催三催四的要我过继你儿子,难为笃定我自己生不出儿子来了吗?!” ……虽然冯氏确实到现在都没能生个儿子,但她是肯定不会认为白氏有先见之明的,她只会觉得白氏当年的提议果然很晦气! 如此妯娌两个本来就冷淡的关系,哪能不急转直下? 回忆这段往事,盛惟乔脸色难看起来,暗忖:“二婶当年为了谋取富贵,不惜主动提议将尚在襁褓的五弟过继给爹娘,可见二婶虽然平时对娆妹妹跟五弟不错,但相比荣华富贵,却……” 她咬了咬唇,抬头看向盛睡鹤:“你……你既然对二婶的心思这么了解,可有什么法子帮一帮娆妹妹跟五弟?” 第六十三章 叔侄 盛惟乔这么问盛睡鹤时,是带着很大的希望的,毕竟在她想来,盛睡鹤既然目光如炬的看出了白氏的心思,又主动向自己提起,多半是想好了对策的。 谁知盛睡鹤闻言却极干脆的一摊手,笑道:“坊间有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情。这话流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么多前人都没能解决的事情,为兄年纪轻轻的哪有什么对策呢?” 见盛惟乔一脸失望,他勾了勾唇角,又说,“何况从长远来看,二婶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好——当年二叔移情别恋之后,是怎么对待发妻的,妹妹想也有所耳闻?可见如今二叔既然厌了二婶,二婶即使在这个家里继续待下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一走了之,好让儿女取得祖父祖母等长辈的怜悯。毕竟,二婶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是保护不了自己的子女的,但祖父祖母尽管管不住二叔喜新厌旧,却绝对护得住孙儿孙女,是吧?” “……”盛惟乔想反驳又寻不着理据,语塞片刻,气恼的一跺脚,索性转开话题,“对了,你怎么会进到这里来?我方才可是吩咐了,谁也不许来打扰我!绿锦她们居然当成了耳旁风?!”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脸色阴沉下来:之前在玳瑁岛上时,她确实当着绿锦、绿绮的面,流露出对盛睡鹤的善意。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从此允许盛睡鹤在她的地盘上畅通无阻,百无禁忌! 如果两个丫鬟这么没眼色的话,盛惟乔觉得自己应该禀告冯氏,换两个伺候的人了! 她虽然天真,然而父母都是当家之人,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明白近身之人忠诚的重要。 “妹妹的两个丫鬟自然是忠心的,徐世兄可不就被拦在了外面,到现在都还在小花厅里喝茶吧?”未想盛睡鹤闻言,笑眯眯的拢了拢袖子,坦然道,“还好为兄聪明,进门后看道徐世兄的待遇后,马上找借口告辞,绕了一圈,从后面翻墙进来,不然这会哪有人安慰妹妹呢是吧?” 盛惟乔看着他一脸“为兄这么关心你你是感动呢是非常感动呢还是非常非常感动呢”,简直不知道该在脸上摆什么表情:“哥哥,这里不是玳瑁岛!!!” 就算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吧,做哥哥的翻自己妹妹的院墙,传了出去岂是什么好听话?! 盛惟乔几乎是痛心疾首的给盛睡鹤普及岸上默认的道德规范,“我也有十三了,父兄都是要避讳了——你就是担心我,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妹妹放心吧,为兄身手这么好,根本没人发现的。”盛睡鹤云淡风轻的提醒她,“倒是徐世兄,他在外面估计喝了两壶茶了,妹妹打算让他这么继续喝下去吗?” ……目送盛惟乔匆匆离开后院,盛睡鹤含笑的眉眼瞬间恢复了成淡漠,他抬指掸去衣襟上飘落的紫藤花蕊,低垂的长睫下,眸色深沉,头也不回的问:“你还要在那儿趴多久?” 片刻后,随着落花簌簌,一道纤细袅娜的人影,从花架上轻巧跃下,公孙应姜彩衣珠饰,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尽是肆无忌惮,巧笑倩兮的走上前来,腻声道:“爹爹让我跟好了姑姑,免得姑姑着了什么算计,偏偏姑姑方才不让人靠近,我自然只能悄悄儿溜进来,藏在这花架上了呀!” 说话间,她已走到盛睡鹤跟前,忽然脚下一绊,踉跄着向盛睡鹤怀里倒去! 盛睡鹤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见他不避不让,公孙应姜心中暗喜,谁知就在她即将触及盛睡鹤衣袍的瞬间,盛睡鹤朝旁稳稳的踏了一步。公孙应姜将他动作看得分明,忙深吸口气,使了一个铁板桥,试图稳住去势,然而盛睡鹤偏在此刻长袖一拂,恰恰拂在她腰间的要穴上,生生震散了她这份力道——满怀悲愤的公孙应姜尽管不甘之极,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啪叽”一声,脸朝下的平摔在盛睡鹤足前。 盛睡鹤负着手,冷冷的看着她四肢着地的狼狈模样,眼底无情无绪,平静得令人心悸。 “小叔叔,咱们好歹是一块长大的,又是正经叔侄。”公孙应姜在地上挣扎了一会才爬起来,揉着摔疼了的鼻子,幽怨的看向盛睡鹤,委屈道,“人家不当心要摔了,你怎么能扶都不扶我一下?” “你还记得咱们是叔侄?”盛睡鹤长睫微抬,淡淡看着她,冰冷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虽然玳瑁岛上没规矩的事情多了去了,但你信不信,若你爹知道你这份心思,不说活活打死你,打断你一双腿却是肯定的?” 公孙应姜闻言,非但没有流露出惧色,反而“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一脸恣意的甩了甩丝帕,慢条斯理道:“所以我趁这回的机会,打着保护姑姑的幌子跑出来了呀!当初小叔叔可是拼了性命才把我从十面埋伏里救出来的,总不可能因为我老是往您跟前凑,就打死我吧?” 她凝视着盛睡鹤昳丽的面容,半是痴迷半是调侃的说道,“其实依我说,小叔叔您何必如此死板?毕竟您现在还没给我娶小婶婶,我呢也没许人!男未婚女未嫁的,相好一场又怎么样?横竖您又不会怀孕,是吧?” 见盛睡鹤无动于衷,她眼珠转了转,又说,“难道您是因为公孙家对您有恩,心里过不去这道坎?那您就太老实了,您也不想想,我爹跟我祖父当年是给了您一个义子的名头,可是这些年来,您为他们爷儿俩卖了多少次命了?远的不说,就说年初那回,要没您,慢说我们姐弟了,连我爹都活不了!您欠公孙家的,早就还清了!” 吃吃一笑,公孙应姜边试探着再次靠近盛睡鹤,边甜蜜的诱惑,“如果您觉得还没还清的话……我这个公孙家的亲生女儿,希望您用这样的方式偿还恩情呢……” 正要点到盛睡鹤胸膛上的纤指,毫不意外的被拨开。 “应敦跟你都尚且年幼,而且你们以前也没怎么接触过海主之责。”盛睡鹤看着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来的侄女,平淡的神情里不见丝毫波澜,只冷漠道,“所以之前你们爹爹才会宣布,一旦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继承海主之位。说到底,也是怕你们姐弟上台会成为他人傀儡,甚至因此遇害。而现在我已是盛家子弟,你跟过来的这段日子想也看明白了:盛家大房无嗣,是不可能再让我回玳瑁岛去的。是以你很不必担心我会威胁到应敦的地位!” “小叔叔竟然以为,我从年初被您救下来之后,一直缠着想跟您尽一夕鱼水之欢,是因为怕您跟应敦争位?”饶是公孙应姜此刻正满心大逆不道的想法,闻言也不禁一呆,末了才哭笑不得道,“且不说我跟应敦虽然同父却不同母,海主之位既然落不到我头上,我亲娘也已经不在了,随便落到哪个兄弟头上,对我而言根本没什么区别;单说我跟他的生母当年可是情敌这点,我怎么可能豁出自己去给他铺路?那样的话,我亲娘说不得要气的从海底爬上来找我了!” 盛睡鹤定定看着她,冰冷的墨瞳里隐约浮现一丝疑惑:“那么我虽然不是你血缘上的亲叔叔,好歹救过你一场,你何以要这样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小叔叔真是太冤枉我了!”公孙应姜眼波流转,烟云般缥缈了一瞬,轻笑出声,“我可是真心爱慕小叔叔的姿容,又自认容貌不至于辱没了小叔叔,这才主动自荐枕席——毕竟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之后,我算是看开了!人生苦短,守着规矩战战兢兢的是过,及时行乐潇潇洒洒的也是过,既然如此,我何必要委屈自己呢?” 她语气轻快道,“再说我这个喜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觉得普天下俊秀挺拔的男子各有千秋,难以取舍,所以打算以有生之年,阅尽此中佳色而已!春风一度之后即是路人,也不碍着谁。小叔叔既然可以容忍相处短暂的姑姑,却又做什么不能纵容我这个好歹跟您一块长大的侄女呢?” 盛睡鹤淡声道:“但我听到你提这种荒谬的要求就想吊你起来抽,却不知道你能不能纵容我这个叔父这么做?” 公孙应姜:“……” 她注意到盛睡鹤的目光似扫过两人此刻头顶的花架——以盛惟乔在家中的地位,她住的地方自然是精益求精,这座花架尽管搭在外面,成日风吹雨淋,却依然使用了昂贵又沉重的香檀木。 为了保证盛惟乔行走其下的安全,花架搭得非常用心,哪怕是外行,也能从种种细节上感受到这座花架的坚固与安稳。 ……也就是说,盛睡鹤现在只要找条绳子来,随时可以把她吊上去抽! “小叔叔,我跟您开玩笑呢!”心念电闪,公孙应姜立刻倒退几步,跟盛睡鹤恢复成正常叔侄该有的距离,甜笑着举起手,投降道,“玳瑁岛上谁不知道小叔叔的冰清玉洁,除了五爷,无论男女可都没人能近您身,所以我这个做侄女的想作弄您一下,可没有别的意思!小叔叔可别跟我当真啊!” 盛睡鹤只淡淡看着她。 公孙应姜又赔笑说了几句服软的话,见他一言不发,既心虚又怕真被他现场吊起来抽,边说边朝后退,退的看差不多了,扔下一句“哎呀裙子脏了,我得赶紧回去换一条,那什么小叔叔回见啊”,提了裙摆,拔腿就跑! 朱嬴小筑正门有领了主子命的丫鬟拦路,她能出现在这后院,自然也是翻墙进来的——因为生怕盛睡鹤会出手留人,公孙应姜跳上墙头后头都没敢回,几乎是一溜烟的逃回了琼葩馆! 所以她没看到,她才消失在墙后,角落的阴影里,悄没声息的走出一个神情阴鸷的青衫少年。 估计公孙应姜已经远去,听不到后院低语了,公孙喜才沉声道:“首领为公孙家出生入死多少年,即使公孙家救过首领一命,又抚养了首领几年。正如公孙应姜方才所言,首领也早就还清了!这回让您来盛府,原是海主力主之事,如今海主却还要遣了其女前来监视,实在欺人太甚!!!” “让应姜前来盛府,是我的提议。”但盛睡鹤只平静道,“一来是为了给岛上一个交代,毕竟大哥虽然非常信任我,大哥手底下的人却有很多对我根本不熟悉,又谈什么信任?二来则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所以你不要多想,大哥对我并无疑心。” 公孙喜微讶:“防患于未然?” 他正想询问这句话的内中之意,忽然想到一事,顿时了然,转而皱眉道,“但公孙应姜对您……” “小孩子家胡闹。”盛睡鹤不在意的说道,“找机会吊起来抽一顿,也就是了。” 想到在岛上时,他可是把这侄女扔海里泡了半夜的,结果这才几天居然又凑上来了……盛睡鹤温和道,“抽一顿不行,那就每天抽一顿,反正她身体好——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幡然醒悟的!” 第六十四章 世子:裘衣全部用豹皮! “世兄怎么忽然过来了?”盛睡鹤跟公孙喜讨论对侄女的教导时,盛惟乔正满脸不好意思的跟徐抱墨赔礼,“我方才想一个人待会,所以叮嘱她们不许打扰。谁知这些没眼力劲的,居然连世兄也拦了!” 说着就喊绿锦绿绮上来请罪。 徐抱墨忙抬手拦住,含笑道:“原是我不请自来,贸然打扰,哪能怪世妹的近侍恪守命令呢?” 盛惟乔也不是真的责怪绿锦绿绮,毕竟两个丫鬟也是遵守她下的命令——这会见徐抱墨确实没有责怪之意,意思意思的训斥了几句,递个“先替我背锅,回头给你们好处”的眼神,也就打发她们下去了。 这番世故走过了场,盛惟乔正疑惑徐抱墨忽然登门拜访的缘故,徐抱墨却已主动道:“方才在路上碰到七小姐,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便问了问。听她说世妹心绪不佳,我心里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世妹。不知道世妹现在好点了吗?” “惟妩?”盛惟乔这才恍然,虽然经过海上之行后,她对徐抱墨已经没什么见外的想法了,但多年教养使然,还是本能的不希望家丑外传,此刻一怔之后,立刻掩饰道,“世兄不知,惟妩年纪小,却是误会了呢!我并没有心绪不佳,只不过看后院紫藤花开的正好,想独自欣赏一会罢了!” 说到这儿,扫了眼徐抱墨跟前小几上的水渍,那是他方才苦等时几次换茶留下来的,盛惟乔歉意道,“没想到却累世兄在此久坐不说,且为我操心!” “世妹说这话可是见外了!”徐抱墨温柔一笑,目光真挚道,“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了,还说这样的话吗?” 他心里对盛惟乔简直不能更满意——盛惟妩因为年纪小,并不明白盛惟娆的遭遇,以为这个堂姐只是在外面转了一圈,是好好的回来的,又一直记着徐抱墨当初帮忙求情的恩惠,对这位“徐世兄”那是半点防备都没有,路上被他拦下来一问,立刻竹筒倒豆子,把盛惟乔准备了几天专门去探望盛惟娆、却被白氏拦住不说还冷嘲热讽了好一会的经过全讲了! 末了还气愤道:“我早就听我娘他们说二伯母不是个好的,大哥的生身之母,就是她逼走的!要不是祖父祖母护着大哥,大哥能不能平平安安长大都是个问题!果然这会二姐姐好心好意去看望三姐姐,她不让也还罢了,居然还那样欺负二姐姐!实在太可恶了!要不是她是长辈,我一定要帮二姐姐教训她!!!” 徐抱墨对于沈九娘跟盛惟娆的遭遇,一直是抱着愧疚的。 毕竟不管白氏有多少小心思,明老夫人为了包庇儿子又私下做了多少小动作——如果不是他来盛府做客,盛家的孙辈根本没必要集体出门,那也不会给韩家人下手的机会了。 不过他的愧疚主要是针对沈九娘与盛惟娆本人,对于白氏却没什么好感。 这是因为徐老侯爷作为盛老太爷的旧部之一,跟敖氏之父也是做过同袍的。 当年敖家坚持让敖氏跟盛兰斯和离时,徐老侯爷还帮忙从中劝和过,当然敖家由于信不过盛兰斯的品行最终没给老侯爷面子——老侯爷从此对未曾见过的白氏深恶痛绝,不止一次唏嘘:“卑贱贪婪之妇,险些坏了老敖跟盛老哥的十几年情谊!” 徐抱墨自幼耳濡目染,没来盛家之前,对白氏就已经印象不好了。即使此刻自觉愧对盛惟娆,他对白氏也实在生不出爱屋及乌这类心思。 所以听了盛惟妩的话,只是意思意思的安抚几句,问明盛惟乔委委屈屈的回了朱嬴小筑,也就跟盛惟妩告别,赶紧过来哄他的大乔了。 此刻见盛惟乔绝口不提白氏给她受的气,反而委婉的给这婶母开脱,徐抱墨不免想到:“大乔她在盛家何等得宠!纵然那位白夫人是她婶母,今儿这事当真闹到老太爷跟前,吃亏的也肯定是白夫人!这个道理大乔不会不知道。而她却如此息事宁人,以德报怨,真正是天真无邪,宽容大度!” 这么大度的大乔让他好不心疼:如此宽容善良的盛惟乔,做了徐盛氏后,确实不必他担心她自恃正妻身份欺侮美妾娇侍了——他应该反过来担心往后的侍妾们恃宠生娇,欺负主母啊! 不过这个问题徐抱墨很快就想到了对策:“反正那些都不是正室,没有一定接进府里的必要!到时候只拣温柔小意尊重主母的抬进门,性情娇纵泼辣的那些统统安置在别院也就是了!” 当然孩子还是要全部交给盛惟乔抚养的,即使孩子的生母不温柔,但孩子从小让盛惟乔养着,有道是生恩没有养恩大,相信孩子们是不会忤逆温柔贤惠的嫡母的! 盛惟乔不知道徐抱墨的心思,听他提到“同生共死”,想到一块落入韩少主手里的经历,虽然只短短片刻,却委实是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时候了。 此刻庆幸后怕之余,对于彼时竭尽全力维护她的徐抱墨,自然是愈觉亲近,不禁再次道谢:“当初要没世兄舍命相护,我多半是回不来了!虽然世兄叫我别见外,然而救命之恩,哪能一语揭过?” 徐抱墨轻挑长眉,桃花眼中似有无数星光明灭,目光在她面容上缱绻片刻,才露出温柔之极的笑容:“这本是我该做的,世妹却当成恩情,实在叫我伤心了啊!” 他这会面上温文尔雅,心里却急得不行:大乔怎么还跟本世子这么客气?难道本世子的殷勤献的还不够明显吗?! 本来按照他的估计,在玳瑁岛上时,盛惟乔应该就能领悟到他的真心了——毕竟自己作为宁威侯府唯一的男嗣,竟为了话都没说上几次的盛惟乔出生入死,这可不是两家交情可以解释完的,必然是因为自己对她爱慕在心,所以才会如此赴汤蹈火啊! 如果不是公孙应姜的搅局,以及后来盛兰辞特意将他支开,他这会何必还客客气气的唤着“世妹”啊,不说甜蜜蜜的“心肝儿肉”,至少也能跟沈九娘一样喊上“大乔”了好吗? 然后现在盛惟乔已经回来好几天了,居然一直没主动找过自己不说,现在自己找借口上门来了,瞧这女孩儿的样子,却也没有回应一二的意思?! 徐抱墨觉得这个情况……不太对啊! “难道大乔不曾恋慕上本世子?”这个念头才浮上心头,就被徐抱墨打消了,“本世子年少、俊美、有家世、有才学、有前途、体贴、温柔、善解人意、对婚姻也非常郑重……大乔她怎么可能看不上本世子?!” 把盛惟乔从小到大接触到的男子拉出来,哪怕算上盛惟乔的亲爹盛兰辞,这个南风郡都出了名的能人,徐抱墨都不憷好吗? 毕竟已经快四十岁的盛兰辞,哪有十七岁的他风华正茂! 所以说,徐抱墨坚定的相信,他的大乔也是爱着他的! 而且是早就爱上他了,只是爱在心头口难开! “难道是因为沈小姐?”徐抱墨一头雾水片刻,猛然想到一事,不禁暗自沉吟,“想当初,因为那位沈小姐表达出了对本世子的爱慕,大度的大乔可是明着想把本世子推给那位沈小姐的——如今沈小姐失踪海上,至今下落不明,难道大乔是因为这个缘故,不忍接受本世子吗?” 徐抱墨这么想着,越发感受到盛惟乔的善良与体贴。 不过这也更加坚定了他把人娶回去的决心! “看来本世子要更主动一点才行!”徐抱墨借着喝茶这个动作的掩饰,不动声色的睨了眼盛惟乔——女孩儿粉润的面颊叫人想起春日枝头的蓓蕾;柔嫩的菱唇仿佛清晨沾露的花瓣,即使在室中,也泛着淡淡的光彩;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天真无邪,清澈而明快。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含苞待放的女孩儿,徐抱墨心头忽然涌上一抹莫名的伤感,“依大乔的为人,如果本世子不抓着她不放,即使她爱极了本世子,估计也会因为缅怀表姐,不肯吐露分毫,从而与本世子错过吧?” 而错过了自己这个盛惟乔真心所爱之后,即使将来盛兰辞夫妇会给女儿用心挑选一位出色的夫婿,可这天下论才论貌论哄女孩儿的手段,有多少人能比得上自己呢? 届时,盛惟乔只怕会郁郁寡欢一辈子。 也许有人认为她是怀念沈九娘,或者其他什么缘故,但只有寥寥的人,不,甚至只有他们双方知道,盛惟乔是放不下自己…… 想到若干年后,已经白发苍苍的盛惟乔独坐花下,用昏花的老眼注视着年少的孙辈,借此缅怀此时此刻的自己,徐抱墨暗叹一声,看盛惟乔的目光,半是愧疚,半是怜惜。 “……”盛惟乔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愣了下才继续肃然道,“世兄高义,我却不能理所当然!不过世兄既然不喜欢我说这样的话,我以后尽量不提也就是了。但要我忘记世兄的恩情,却是不可能的!” 你不要不提啊! 速度以身相许啊! 多么简单的事情! 实在说不出口,小脸羞羞的睇本世子一眼,本世子立刻就会心领神会啊! 哪怕是佯装生气,甩手就走时跺一下莲足,啐本世子一句“讨厌”,本世子也懂啊! 在这里客气来客气去,客气一百年本世子都是你“世兄”,做不了你夫婿的你知道不知道?! 徐抱墨心里咆哮着,面上则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先不说这些……盛府的花园景致极好,我打算明儿去花园里画一幅荷花图,不过这季节哪个位置最适合入画,我却不大清楚了。世妹要是有暇,未知可能一块过去,帮我参详参详?” 盛惟乔自然一口答应:“没问题!明儿我一定帮世兄找个好地方!” “明儿白天画荷花,晚上连夜赶工,凭记忆把大乔站在荷花池畔的模样画出来,后天送过来给她过目,趁机把话挑明,不怕她再躲避下去!”徐抱墨心里盘算着,非常得意,“还好祖父一直羡慕人家书香门第棋琴书画样样来的,打小请了一堆先生教我这个那个,如今却是派上用场了!” 他正打算再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告辞,好回去为后天的“惊喜”做准备,谁知这时候绿锦端着个盖得严严实实、足有一尺见方的瓷盆进来,略见吃力的放到了他跟前。 徐抱墨有点纳闷的问:“世妹,这是?” 虽然无论他方才独自吃茶的时候,还是盛惟乔赶来亲自招呼他之后,跟前都没少了茶点。但眼下送上来的这个瓷盆,怎么看都不是装点心的吧? “难道是南风郡的特产?”他正这么想时,却听盛惟乔殷勤道:“世兄,这是我方才在后院知道你过来,专门吩咐人去给你备的零嘴!” 听了这一句,徐抱墨蓦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随着盛惟乔的介绍,绿锦揭开盖子,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盛惟乔甜甜的介绍:“这是府里最擅长处置海鲜的厨子刚刚现炒的海瓜子,世兄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看着她一脸“让世兄枯坐良久实在怠慢,谨以海瓜子代表我的歉意,相信世兄你那么喜欢海瓜子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徐抱墨深呼吸几次,才忍住掀桌的冲动,心中泪流满面:“今年冬天……不,本世子以后都不做狐裘貂裘了!本世子的大毛衣裳,统统都要改成豹皮啊!!!” 第六十五章 正室与外室之间的勾心斗角 徐抱墨非常不开心的在朱嬴小筑吃了一顿海瓜子,让他更不开心的是,他告辞时,盛惟乔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他每次来都会有海瓜子招待! 这句话让徐抱墨差点以后都不想理她了! 但回到他住的客院后,小厮徐丛的碎碎念帮他坚定了信心:“咱们在盛府已经住了有些日子了,世子跟盛二小姐却还是客客气气的,半点儿进展也没有不说,婚事更是八字没一撇!再这么下去,世子您的双腿……小的心里实在悬呐!” “闭嘴吧你!”徐抱墨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喝道,“早就跟你说了,区区一个二小姐,本世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三天!顶多三天,本世子就会写信与祖父报喜!” ——没办法,他亲爹宁威侯徐子敬的教训太惨烈了! 徐子敬作为中层武官的儿子,在没发迹的少年时代,娶的元配也只是一个寻常教书匠的女儿。后来他凭自己的实力与能力一路杀上青云,封得侯爵。 按照“富易妻,贵易友”的常态,徐子敬即使不抛弃糟糠之妻,也该纳上几房貌美如花的小妾松快松快吧? 只可惜,这位侯爷倒有这个想法,然而他的发妻、即徐抱墨的亲娘南氏却是个典型的妒妇! 这些年来,徐子敬别说纳妾了,连去青楼的机会都没有过一次! 平时在家里多看了哪个丫鬟一眼,哪怕是无心的,等待他的也是跪算盘的下场! 如果是有意的……呵呵,据说史官已经把宁威侯爱猫的事情正式记入史书之中了,毕竟这些年来,宁威侯所有缺席朝会的理由,都是“与狸猫嬉戏时被误伤面容,恐损朝堂体统,故而告假”。 可见这位侯爷有多么喜爱那种喵喵叫的绒球——才怪! 那根本是被南氏抓伤了脸不好意思出门,只能常年在府里养几只狸猫做借口好不好! 想到亲爹的悲惨生活,徐抱墨打个哆嗦之余,深刻的认识到,如果他不能娶到温柔贤惠、宽容大度的大乔,而是跟亲爹一样不幸的娶了个母老虎的话……亲爹的今天就是他的未来! 这对于一个立志丈母娘遍天下的人来说,简直太可怕了!!! 他这儿决定三天之内拿下盛惟乔时,二房,盛惟娆所居的花非楼内,一灯如豆。 昏黄的灯火掩不住白氏苍白憔悴的面容。 她此刻全没了再盛惟乔面前冷嘲热讽的傲慢与刻薄,眉宇之间满是疲惫与不安,哑声道:“今儿个乔儿果然来看你了,为娘照你的意思打发了她们。” 见不远处的薄纱帐里没有回应,白氏顿了顿,有些迟疑道,“为娘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只是你今年也才十二岁,行儿比你还要小两岁,为娘在这府里,虽然没多少地位,可终究做了这十几年的盛家二夫人,总能看着你们点儿的!如果为娘走了,外头那个进了门,你们还这么小……” “我跟您说了多少次了?”薄纱帐后带着疲倦的冷声,打断了她的话,“只要您照我说的做,外头那个八辈子都别想进门!” 白氏张着嘴,短暂的怔忪后,她小声道:“可你爹正当壮年,就算咱们设计打发了他现在心心念念的那个,他迟早也会有下一个的——最要命的是,下一个万一是你们祖母亲自拣的人选,可要怎么办?你该知道你们祖母素来偏心自己的骨血,她断不会让你爹三十岁上就做鳏夫的!” 盛惟娆对她的担心只是淡淡一句:“您就是留下来,能拦得住爹往后继续找下一个?能让祖母回心转意从此不再偏心?” 见白氏语塞,她苦涩道,“正因为知道爹跟祖母都不可靠,祖父的心思又全在大房那边。所以我建议娘趁眼下这个机会抽身离开盛家,给我们姐弟的往后留条退路!本来咱们二房不比长房,爹这些年来花天酒地,说是挥金如土也不为过!将来到了分家的时候,即使大伯跟大伯母仁慈,长幼之序功劳多寡摆那儿,咱们房里又能分到多少东西?” “更何况娘不是爹的原配,我们姐弟上头还有位原配嫡出的大哥,下面又有姨娘生的弟弟。即使不提前些日子才接进门的外室女,就爹的做派,往后谁知道还会给二房添多少子嗣?您就是一直做着盛家二夫人,您说您将来能给我们姐弟争取些什么?” 许是因为她渐渐激动的情绪,薄纱帐微微摇晃,盛惟娆注意到,深吸了口气,放缓语速,道,“而现在,盛家上下正对咱们娘儿满怀同情,您这时候下堂,固然在外人看来是灰头土脸,依着祖父跟大伯、大伯母的为人,却必定对咱们生出怜意!届时祖父即使不像对大哥的生身之母那样,给您十年花销,料想也不会亏待您!” 她无声的叹息,“届时您拿了钱出门,再开个铺子什么的,哪怕您根本不会做生意呢,只要大伯肯帮衬一二,想也不愁生意。如此即使不如在盛府的富贵,寻常锦衣玉食却也不难。最要紧的是,您从此都不必惶恐哪天见弃于爹爹,落个无家可归的下场!将来我们姐弟依靠不成爹爹,好歹还能投奔您!您说,这个主意怎么就不比您顶着爹爹的厌恶,非在盛家熬下去好?” 白氏有些哽咽道:“这回你在海上遭了那么大的罪,老太爷何等刚强的人,闻讯都当场红了眼眶!你爹……你爹他,他不心疼你也还罢了,居然还想趁这个机会让为娘下堂,好让新欢来做盛家二夫人!为娘就是再贪图盛家的富贵,经过此事后,又怎么还敢眷恋不去?只是为娘实在放心不下你们小小年纪独自在这后宅里谋生哪!” “当年您进门时,大哥尚在襁褓。”盛惟娆沉默了下,说道,“他能长到现在,我跟五弟,为什么不可以?” “盛惟德是二房嫡长子,生身之母又是你们祖父的旧部之女,你们祖父祖母爱屋及乌,这些年来只差把他接到禁雪堂亲自抚养了,谁敢动他?就是你爹也不敢轻易责罚他哪!而为娘素来不得你祖父祖母宠爱,却怎么给你们姐弟挣这个面子呢?!” 白氏想到这里,又是后悔又是彷徨,“尤其为娘才进门的时候,因为年轻不懂事,自以为有了你爹的宠爱,根本没必要在乎盛家其他人的看法,跟你们大伯母、三婶母关系都不怎么样——往后你爹再娶的新人如果会来事,把她们笼络好了,你们姐弟纵然受了委屈,在这偌大府邸里,怕是说都没地方说!” 盛惟娆静静听着她的哭诉,半晌才道:“娘继续留在这府里,往后我们姐弟受了委屈,也不过是娘仨抱一块哭罢了,又济得了什么事?您要是脱身出去了,我们姐弟好歹还有个指望,怎么都比三个人前途命运皆系于爹爹之手的好!” 隔着帐子看不清她表情,只能听到她语气里有种强自忍耐的意味,“之前……那些人,最初连我头发丝都不敢碰到,只因为以为我是二姐姐,是大伯的女儿!只可惜我身边的丫鬟太蠢了,居然认为说出我的真实身份,他们知道绑错了就会放人!” 白氏紧张的盯着帐子,安抚道:“娆儿,那些都过去了,你……你不必再去回想!” “天天晚上梦到,怎么个不回想法?”盛惟娆惨笑道,“我反复思索我这回的遭遇,说什么怪这怪那,其实说到底,最该怪的,难道不是爹爹吗?!” 她微微提高了嗓音,呜咽出声,“如果他不是那么纨绔无能,如果他不是那么不重视我!那些人……那些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我……娘您知道他们晓得我原来是二房之女、不是二姐姐后,是怎么说的吗?!” “他们打头的人当场给了手下一鞭子,训斥他‘怎么绑了个废物’?!” “我的儿,你不要说了!”白氏心如刀绞,忍不住掀帐入内,抱住瑟瑟发抖的女儿,泪如雨下,“都是为娘不好,为娘不该唆使你去攀附徐世子!否则……为娘对不住你!!!” 盛惟娆任凭母亲抱着,眼神空洞,只用梦呓般的语气,诉说道:“那会我吓坏了,反复跟他们说,虽然我爹不争气,但祖父祖母跟大伯都是很疼我的,希望他们因此不要伤害我——结果,他们直接给了我脸上这一刀!” “说是……” “说是宣于峨早就告诉他们了,盛家二房除了大哥之外,其他子嗣都没什么用处!” “因为爹爹不但是盛家最没用的一个,对自己子嗣的在意,也是盛家最漫不经心的一个——就是大哥被单独点出来,也是因为他外家的缘故,在祖父祖母与大伯那儿地位不一般,才会有特别待遇!” “如此我又有什么价值,值得他们对我手下留情?!” 盛惟娆说到这儿,已是泪流满面,“虽然我知道,他们很可能是因为蓄意挑拨我对家里的仇恨,故意这么说这么做的!可是娘,我现在是真的真的,没办法再信任爹爹、更没办法相信他会是我的依靠了!!!” 她转过头,直直的盯住白氏,眼泪簌簌间,声不可觉道,“祖父祖母年事已高,且对我跟五弟也不是特别宠爱重视!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都有自己的孩子要顾——他们空暇时才能施舍给我们的关心,根本不足以成为我们的保障!” “所以我建议娘您趁眼下这个大好时机,跟爹和离——毕竟如果连您自己都被爹爹捏在手里,却如何庇护我与五弟?!” 白氏用颤抖的手抱紧了女儿,泪水沿着眼角不住滚落衣襟。 半晌后,她听到自己说:“好!” 她们母女不知道的是,此刻二房最偏远的小跨院里,盛怜怜正举手掩嘴,惊骇的瞪圆了眼睛:“那个下贱的白氏想要跟爹爹和离?!真的?!” 站在她面前的青衣女婢察觉到她的欢喜,不禁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八小姐该不会以为这是件好事吧?” “难道不是?”盛怜怜虽然有着远超这个年纪孩子的市侩与恶毒,到底才五岁,心机城府有限,闻言开心的笑出了声,“这个贱妇走了之后,我倒要看看她生的那个大贱人还能不能再抖威风了!到时候我一定要狠狠的折磨她,最好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说到这里,见青衣女婢面上嘲讽之色更深,她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却本能的住了话头,讨好道,“白贱妇不战自败,可见是怕了吴姨——我就知道吴姨最厉害了!” “吴小姐也很喜欢八小姐,方才来传话的人还专门提到,吴小姐回头要亲自谢谢八小姐,将二夫人方才呵斥二小姐的事儿,及时转达过去,使得吴小姐能够及时察觉到二夫人的计谋呢!”青衣女婢勾了勾唇,意思意思的哄了一句,才慢悠悠的道,“不过吴小姐却不觉得,二夫人现在跟二老爷提和离,对吴小姐、对八小姐您,是件好事啊!” 她叹息,“甚至,二夫人这是打算一箭双雕,同时解决吴小姐跟八小姐您——” 满意的看到盛怜怜僵住的笑脸上惊恐与仇恨交织浮现,青衣女婢微微弯腰,凑到她耳畔,“所以,吴小姐有个计划!” 第六十六章 公孙氏这个专门坏事的小妖女!!! 二房后宅的暗流汹涌,徐抱墨自是不知。 次日一早,天还没全亮,他已兴致勃勃的起身梳洗。 在换了八套衣袍、十几支簪子、二十多个香囊佩饰后,他才一边懊恼自己带的行李太少,一边敲定了今日的装束: 大红缂丝底暗绣鸑鷟衔花纹的袍衫;束玉带,系一枚羊脂玉环,下坠着五彩攒花宫绦;蹬皂色粉底靴。 由于男子的发式远不如女子那么繁复,最重要的是徐丛梳发的手艺比徐抱墨在家里时惯用的俏丽丫鬟不知道差了多少,少年世子提出的几个设想都无法实现,只能非常将就的戴了顶掐丝嵌珠小冠,横插一支与玉环同色的羊脂玉圆簪。 “可惜南风郡终年气候温暖,如今更是已然入夏。”他对镜自照时,不无遗憾的对徐丛抱怨,“否则本世子好歹可以再添条抹额。” 徐丛大早上的陪他折腾到现在,正累得悄悄捶腰,闻言木着脸道:“小的读书少,只听说过‘女为悦己者容’。” 世子,您是男人! 而且今天只是约了盛二小姐帮您找个适合描摹荷花的位置! 就您这打扮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您的大喜之日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徐抱墨笑骂道,“你跟了本世子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本世子做什么能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徐丛牙疼似的咧嘴道:“还不是因为您是世子爷?” “……是因为本世子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徐抱墨噎了一下,才哼道,“跟了本世子这么多年了还这么不机灵——简直糟蹋了本世子对你耳提面命的一番苦心!” 徐丛面无表情道:“小的只记得,最近一次世子对小的耳提面命,是让小的假装对夕夕姑娘傲慢无礼,然后世子出面训斥小的,好让夕夕姑娘觉得世子平易近人温柔可亲;再上次世子对小的耳提面命,是让小的跑遍全郡才找到技艺足够的老花匠,用盛开的梅枝扎出凝情姑娘闺名,令凝情姑娘感动的当晚便对您自荐枕席!上上上次世子对小的耳提面命……” 话没说完已经被徐抱墨捂住嘴,怒叱:“闭嘴!!!” 这个下人实在是太不省心了!!! 这里是盛府,不能贸然谈论自己从前的那些猎艳战绩,否则一旦被隔墙有耳传扬出去,别说娶他的大乔了,不被赶打出去就不错了——亏当初这点还是徐丛提醒他的呢! 现在居然反过来拆台! 教训了徐丛一顿后,徐抱墨检视完仪容,带上笔墨丹青,信心满满的出了门:他相信,自己平时就非常英俊了,今天还这么狠狠的打扮了一番,他的大乔一定会对他神魂颠倒、痴迷不已的! 事实是盛惟乔看到他时确实愣了愣才回神,笑道:“世兄今日好生精神!” 这季节草木葳蕤,满园子秾绿稠碧,徐抱墨一袭大红袍衫,往那一站,跟团火焰似的,岂止是招眼,简直鲜艳到灼目。 盛惟乔因为情窦未开,又被盛兰辞灌输了“要把徐世兄当成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一样看待”,压根没想到他穿这身衣裳的用心,回想徐抱墨才来盛府的那天也是一身红,只道他喜着红衣,所以夸了一句之后,也没放在心上。 但跟她形影不离的公孙应姜,却上上下下的把徐抱墨打量了一番,才举袖掩嘴,吃吃笑道:“往日里只觉得世子爷俊秀不俗,今日再看世子,几疑不是凡人了!” 说话间,借着占在盛惟乔身后的便利,毫不扭捏的给徐抱墨抛个了媚眼。 “妖女,以为本世子还会上你的当吗?!”论容貌,公孙应姜其实不如盛惟乔精致,但这位海主之女究竟是盗匪窝里出来的,纵然尚未长成,骨子里就浸染了良家女子模仿不来的那种恣意与野性。 此刻含情脉脉的一眼递过来,徐抱墨下意识的想回一个暧昧的笑,嘴角才扯,猛然想起前事,生生止住,暗哼一声,故意转开视线,看都不看她,心道,“你搁心上的根本不是本世子!之前跟大乔乱说话,差点害的本世子真面目曝露!现在还痴心妄想利用本世子吗?!” “世妹今日气色也不错!”徐抱墨是以没理会公孙应姜,只向盛惟乔言笑晏晏道,“这樱草色最挑人不过,等闲女孩儿略长大些都不敢上身的,也就世妹这样的淑光艳质可以随便穿。” 盛惟乔今日其实没有特别上心的打扮,不过跟平常一样绾了双螺髻,略饰珠翠,穿樱草底绣卷草纹对襟窄袖上襦,领口露着一截粉色诃子,下系着豆青留仙裙——毕竟徐抱墨可是她“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一样”,在亲哥哥面前花枝招展个什么劲呢是吧? 既然把徐抱墨当哥哥,她自然听不出来这番夸奖里暗藏的情意,只道是场面话,或者是作为兄长对妹妹的怜爱。 不过她倒是看出徐抱墨对公孙应姜的刻意忽视了——盛惟乔由己推人,担心公孙应姜会因为过于难堪泪洒当场,忙转开话题以圆场:“我们姐妹以前赏荷,都喜欢在那边的翠陌水榭,世兄要不要先过去瞧瞧,那儿是否适合取景?” 这一幕在徐抱墨看来,自然是:“不枉本世子今儿个天没亮就起来拾掇!大乔果然被本世子惊艳了啊!虽然她就夸了本世子一句,但从她跟着就匆匆忙忙的转开话题来看,这女孩儿现在一准在害羞,心里不定怎么个倾慕本世子法呢!” 想到盛惟乔此刻正在内心默默的爱慕自己,徐抱墨不禁心情大好! 只不过,接下来他端着温柔贵公子的架子,跟盛惟乔说说笑笑的走向翠陌水榭时,偶然看到公孙应姜对他递来一个“敢扫小娘面子,看小娘等会怎么收拾你”的眼神。 徐抱墨先是凛然,但很快就想通了:青天白日的,这儿又不是玳瑁岛,他的大乔跟一群下人都在,这海匪窝里出来的小妖女再愤愤不平,能把自己怎么样?! 想到这儿,徐抱墨甚至悄悄给她回了个“你奈我何”的笑。 ——上回在玳瑁岛,他被这小妖女栽赃陷害了一把,差点没法下台的事儿,他可还记着呢! 不找公孙应姜报复就不错了,她居然还敢恐吓他! 真当他是草包纨绔,见着个小美人就找不着北的吗?! 他一定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公孙应姜,自己只是大度宽容,不跟她计较! 一旦计较起来,区区一个海匪之女,也痴心妄想左右堂堂侯世子?! “这妖女要是识趣,往后就该离本世子远点!”徐抱墨心下暗哼一声,如此想到,“最好今天接下来都闭上嘴,安分守己的做陪衬!” 但显然公孙应姜是不识趣的。 因为半晌后,一行人在翠陌水榭附近的绿柳荫下,找到一个适合入画的角度后,徐抱墨边跟盛惟乔闲聊,边随手勾勒出眼前池塘的大致轮廓后,公孙应姜忽然开口道:“姑姑,您别跟徐世子说话啦,您看徐世子这笔下,松松散散的,分明根本没用心!这水准连小叔叔一半都不如呢,您要继续跟世子说话,世子今儿怕是一幅满意的画都画不成!” 盛惟乔一愣,下意识的扫向纸上——她生母冯氏素喜丹青,她虽然没这方面的爱好,但自幼耳濡目染,眼力还是有的。 徐抱墨这幅夏日荷花图虽然刚刚开始,但从布局、色调、笔法等各方面来看,与大家固然相去甚远,一般的交流也是拿得出手了。 要知道徐抱墨的主业是科举,可不是丹青,而他今年才多大? 能在丹青上有这样的水准,已经不错了。 “应姜这逆伦的心思,要什么时候才能转过来哦?”盛惟乔脸色顿时就难看起来了,心道,“之前在岛上时,她除了私下去给哥哥跳舞外,好歹人前还知道避讳呢!现在居然公然昧着良心夸奖哥哥起来了,传了出去可怎么办?!” 徐抱墨也想到了这点,淡笑道:“无妨的,反正我于丹青之道天赋平平,不过是为了消遣才学了几手。倒也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不过胡乱涂抹罢了!” 盛惟乔见他没生气,暗松口气,正要暗示公孙应姜别乱说话了,谁知公孙应姜已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世子现在这幅画,跟小叔叔的画比起来,确实只是胡乱涂抹!” “应姜,天太热了,你累不累?”盛惟乔眉宇之间闪过分明的怒气,盯着公孙应姜,满含警告的开口,“要不要去那边喝盏荔枝膏水?” 虽然之前冯氏曾经提到过,盛睡鹤念书天赋很好,这是盛兰辞决定让这儿子认祖归宗的重要缘故——不过无论盛惟乔还是徐抱墨,都不认为盛睡鹤在丹青上会有什么造诣。 原因很简单,徐抱墨作为宁威侯独子,打小就被册为世子,自幼在祖父的督促下,受到全面且严格的栽培,本身资质也非常出色,才有今日的多才多艺。 而盛睡鹤在回盛府之前,名义上是公孙氏的义子,实际上也不过是公孙氏的高级打手罢了。且不说他能花在学业上的时间精力根本不能跟徐抱墨比,就说玳瑁岛那地方,能找到个老童生给他开蒙就不错了,他就是再天才,没人指点,怎么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法? 公孙应姜现在话里话外说他画技比徐抱墨高明,这不是存心挑事吗? 在盛惟乔想来,这侄女儿多半是被盛睡鹤拒绝之后,因爱生恨,想让盛睡鹤丢脸! 那么她当然不能让公孙应姜这么做了! 公孙应姜不怕徐抱墨,但在盛惟乔面前还是很乖的,闻言撇了撇嘴角,到底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走开,去喝下人呈上的冰饮了。 她走之后,盛惟乔定了定神,正要给徐抱墨赔礼,徐抱墨却先摆手让下人们都退下,小声道:“世妹,你……你跟公孙小姐谈过没有?” 盛惟乔明白他所谓“谈过”的意思,是指是否纠正过公孙应姜的乱伦想法,不禁一皱眉,低声道:“在玳瑁岛上时,旁敲侧击过一回,但因为意外被打断了。回来之后,光顾着张罗娆妹妹,却是忘记了!” 她在回来的路上,其实考虑过既然公孙应姜要随自己前来盛府,如此不会与盛睡鹤分开,为防这侄女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下去,很该好好教导下这侄女礼仪廉耻,免得她害人害己的。 但后来一门心思记挂在盛惟娆身上,却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现在被徐抱墨问起,盛惟乔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职,不禁面红耳赤,羞愧道,“这都是我的不是!” 徐抱墨沉吟道:“这不能怪世妹,毕竟公孙小姐虽然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到底她跟恒殊弟都是好端端的,眼下确实该紧着三小姐。不过回头世妹还是抽空提醒一下公孙小姐的好,毕竟人言可畏——像方才那番话,下人不明就里,应该听不出什么不对,但长此以往,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现在这番话倒没什么小心思,全是为盛家考虑:盛睡鹤是盛家大房唯一的男嗣,默认的盛家未来主事人,如果被卷入乱伦的丑闻里去,不但科举无望,连带整个盛家都会声名败坏。 毕竟侄女爱慕叔父这种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何况盛家现在在南风郡中固然如日中天一呼百应,也不是没有对头仇家。 就是跟盛兰辞夫妇关系密切的冯家、宣于家,站在竞争的立场上,又何尝愿意郡中多出一户势家来瓜分利益权势? 就好像宣布冯氏之前宁可拿出十万两银票的封口费来,也不愿意宣于峨的罪行公之于众一样,这么大的把柄,盛家绝对不可以落下! 所以阻止公孙应姜继续肖想盛睡鹤,可以说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了! 这个道理盛惟乔也明白,颔首之后,便道:“世兄说的极是!既然如此,我也不跟您见外了:我这就带她回房去说话,您这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底下人!” 徐抱墨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他今天可不是出来画画的啊,他的目的是通过游园、作画,跟他的大乔感情更进一步,为明天拿着肖像画过去找大乔挑明心迹做铺垫啊! 现在被公孙应姜这事儿一闹,不但今天的打算落了空,估计明天也没法说表白的事了——因为明天去找盛惟乔,肯定是问她们姑侄谈话的结果。 然后不管这结果是好是坏,才讨论了这么不名誉的事情,跟着就吐露情意,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不过这种打死都不能外传的秘密,大乔却一直跟本世子讨论着,可见她对本世子的信任,已经跟自家人没什么两样了!”徐抱墨最后只能这么自我安慰,“虽然今天被意外打扰,不过横竖本世子也不会马上离开,跟徐丛说的三天,不是还有个后天的吗?本世子就不相信后天还会再有这样的意外!” 盛惟乔没看出来他的失望,告辞之后,喊了公孙应姜同自己回朱嬴小筑。 进屋后,挥退左右,立刻转过头来,盯着这同岁的侄女,沉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你小叔叔,就是我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第六十七章 一生转战八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盛惟乔本来以为,公孙应姜这年岁,乍被点破这样的事情,不说惊恐万分,至少也会手足无措会的。如此自己正好趁她心慌意乱的光景,穷追猛打,一举矫正这侄女的扭曲观念,扶正她的人生标杆! 谁知公孙应姜闻言,眼都不眨一下,笑嘻嘻道:“姑姑看出来了啊?” “……”盛惟乔深吸口气压住怒火,冷冰冰的说道,“就你方才在园子里句句推崇你小叔叔的样子,瞎子才看不出来!” “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公孙应姜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搁在鲜绿底绣琼花的裙摆上,边摆弄着腰间坠下来的宫绦,边无辜的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姑姑被那徐世子的不学无术骗了去而已!” 盛惟乔怒极反笑:“徐世兄是咱们家的贵客,之前要不是他,我这会还在不在这儿都是个问题了——他要骗我什么!?他又会骗我什么?!” 不待公孙应姜回答,她已警觉的把话题拉回去,“现在我不想跟你计较方才花园里的失礼!我只问你,你知道不知道,在俗世之中,你作为侄女,恋慕叔父乃是大逆不道?!” 最后一句,盛惟乔几乎是贴在公孙应姜耳侧,用蚊蚋般的声音低喊出来的! “姑姑您就放心吧,要没意外,我跟小叔叔这辈子怕都不会有什么的。”公孙应姜闻言神情一黯,落寞的揉着衣角,轻声说道,“所以您完全不必为此担心!” 盛惟乔见状,以为她是在委婉表示已经对盛睡鹤死心,暗道:“难怪她方才被我当面点破心思,竟是不慌不忙!想来是因为她早就有了放弃之念,原也打算悔过了。说不定是正等着我开口好坦白。” 这么想着,看着公孙应姜忧伤的模样,盛惟乔心中不禁升起一抹怜意:好好的谁会生来就想乱伦,然而这侄女儿生长玳瑁岛,那地方尽是粗野的水手与海匪,盛睡鹤虽然也未必是什么善类,但实际上只比公孙应姜大四岁的他,不但是海匪中难得的文武双全,还生的俊雅昳丽。 公孙应姜没个正确的引导,在一干盗匪里看上这位叔父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整个玳瑁岛都知道,盛睡鹤只是公孙氏的义子,与公孙应姜没有任何血缘——说到底,这女孩儿是被出身带累了。 盛惟乔短暂的思索了下,认为既然公孙应姜已经知道错了,那么这侄女儿现在需要的应该是鼓励与安慰,而不是指责与敲打。 所以她酝酿了下措辞,正打算说几句诸如“你还小,以后一定会遇见比你小叔叔更好的男子”的话,未想忽听公孙应姜幽幽道:“毕竟小叔叔可是实打实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好手,就我这几下子,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想跟他春风一度,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尤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以他的为人,以后一定都对我严防死守,哪怕是采用下药之类的手段,想也是没机会的!” 她无限伤心无限遗憾的叹息道,“偏偏小叔叔他心如铁石,我怎么说,他都不肯答应这件事!!!” 盛惟乔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让我放心这件事,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决定彻底掐灭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而是因为奈何不了哥哥?!”盛惟乔直直瞪了她片刻,才难以置信道,“你……你到底要脸不要脸?!” 羽扇似的长睫眨了眨,公孙应姜睁着猫儿似的明媚眸子,特别无辜的看着她:“七娼八盗九吹灰,姑姑,我乃草莽出身!” 所谓“七娼八盗九吹灰”,指的是下九流:一流戏子二流推,三流王八四流龟,五剃头六擦背,七娼八盗九吹灰【注】。 按照这个排序,盗匪还在娼妓之后——这么看来,四代落海为寇的公孙氏,确实没必要考虑要脸不要脸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们早就把祖上的脸面都丢尽了。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盛惟乔气的直哆嗦,颤声道,“你今年才多大?小小年纪的,居然就想认命,打算往后一辈子做这个‘八盗’么?!你以后的子孙呢?你就是不顾自己,想过后人没有?!” “我觉得我在岛上过的日子也不差啊……”公孙应姜委屈的扁嘴,“我爹说,岸上好多读书人家,过的还没我们过的好呢!” 盛惟乔恨不得给她两个耳刮子,好把她打醒:“人家清清白白的人家,哪有你们家杀人放火来钱快?!可人家一辈子活的堂堂正正,俯仰无愧天地,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子孙,到老了也能寿终正寝——而你们哪?成天刀头舔血风里来浪里去,一个闪失就是尸骨无存不说,甚至死了还要被枭首在港口,叫人家指指点点!子孙更是才落地就被打进下九流,比戏子娼妓都低一头!!!” 她怒目喷火,直视着公孙应姜,切齿道,“你告诉我,你们哪里过得不错?!” 公孙应姜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欲言又止——盛惟乔看了出来,越发震怒:“看什么看!?有什么话你就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今儿不把话说清楚,将这件事情做个了结,我也不跟你啰嗦,直接回了爹爹送你回玳瑁岛!” 盛二小姐的脸上头一次流露出森然之色,她凝视着与自己同岁的侄女,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毁了我哥哥,更不会让你毁了整个盛家!!!” “姑姑喜欢吃海瓜子么?”公孙应姜抿了抿嘴,小声问。 盛惟乔气的拍案而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东拉西扯?!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我说正经的呢!”公孙应姜歪了歪头,撇嘴道,“我很喜欢吃海瓜子!所以当初在岛上的时候,厨子才炒好,我就赶紧叫玉扇给您送了一大盆过去了——然而,姑姑似乎勉强尝了几个,就搁了牙箸?” 盛惟乔努力按捺住怒火,坐了回去,沉声道:“我确实不大喜欢吃海瓜子,辜负你的一番好意……” 她蓦然止住了话音——公孙应姜不是在指责她没把那盆海瓜子吃完! “就是姑姑想的那样!”公孙应姜耸了耸肩,摊手道,“我喜欢海瓜子,所以把它送给了姑姑,但姑姑不喜欢,那么我也没什么意见;现在姑姑喜欢堂堂正正喜欢清清白白,可是我不喜欢,所以姑姑又何必非把岸上这一套强塞给我呢?” 盛惟乔有片刻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公孙应姜跟着又说,“何况盛家之所以能够成为本郡三大势家之一,我们玳瑁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然我不是说姑姑口口声声要我学好,自家却也不是什么好人。毕竟义祖父他们也是被朝廷逼的没办法了,只能跟我们妥协。但既然义祖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姑又何必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少在这里混淆事实!”盛惟乔差点没控制住动手抽她的冲动,切齿道,“和光同尘的道理我岂是不明白?!然而我让你学好,难道是指望你从此温柔贤惠三从四德?!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打的主意,一旦传了出去,慢说岸上肯定没你的容身之所,你就是回去了玳瑁岛,我不相信你爹会放任你!人家做盗匪的往往还扯个大义名分说是‘义匪’哪,你这样就是下九流也只有嘲笑你的份!” 看着低头摆弄衣角的公孙应姜,盛惟乔深吸了口气,放缓语速,语重心长道,“你说是我侄女,其实跟我同岁,今年才十三而已!像咱们这个年纪,不懂事也是有的!前些日子,哥哥才回来的时候,我成天谋划着怎么赶他走,又岂是安好心吗?” “可是胡闹总得有个限度!”“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一辈子搭进去!” 讲到这儿,见公孙应姜还是无动于衷,盛惟乔又气又急又恨,不禁想起祖父盛老太爷常说的那句话“女孩儿最麻烦没有,还是儿子孙子好”,这句话她以前一直认为是小觑女孩儿,听到就不高兴的。 但现在却觉得祖父简直太睿智太正确了——如果公孙应姜是男子,哪怕是更小一点的公孙应敦呢,这么个油盐不进不学好法,盛惟乔早就挽起袖子抓过拂尘抽过去,用武力强行矫正他观念了! 但偏偏眼下不省心的是公孙应姜,同岁的女孩儿白白净净娇娇滴滴,水汪汪的眸子尤其显得无辜又无害,即使知道这种无辜无害十成十是伪装,但盛惟乔犹豫再三,始终觉得下不了手。 就在她心生失望,觉得这事儿自己的能力估计处理不了,还是得去找爹娘时,公孙应姜却也考虑好了,甜甜的喊了声“姑姑”,跟着道:“姑姑,总之您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我打小叔叔主意的这件事情一旦曝露出去,会给小叔叔、给盛家带来极大的麻烦,是吧?” 见盛惟乔闻言冷笑了一声,没有回话,她也不尴尬,依旧甜甜道,“其实这很好解决啊!我答应您,往后再也不去勾引小叔叔,以后都只把他当成长辈看待,不就是了?” 盛惟乔狐疑的看着她:“你在打什么主意?” “天涯何处无芳草!”公孙应姜迎着她不信任的目光,坦然道,“这天下俊美出色的男子多了去了,本来小叔叔论武功论心机论手腕都在我之上,他不愿意,我肖想他的指望也很渺茫,如今姑姑您也这么坚决的反对……我再坚持那就是愚蠢了!毕竟我爹说过,之前祖上走四海的时候,劫船也是看情况的,可不是见到船就拦,那样的话,早些年周大将军扫荡四海时,我们公孙氏肯定是头一批遭殃的!” 她说的周大将军是前朝出生的名帅,乃将门之后,头次被父兄带上战场时年仅十二,就已经显露出了过人的天资。长成后南征北战,可谓是实打实的戎马一生——“一生转战八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这句话俨然就是他的毕生写照。 用周大将军旧部盛老太爷的原话来讲:“别看南方的海匪,北方的茹茹,都不是善茬,但大将军在的时候,旌旗到处,莫不是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只可惜这位堪称大穆朝万里长城的人物,到底也没能逃过功高震主的下场——二十年前,也就是宣景十年,他以“里通茹茹,意图谋反”的罪名,被赐死军中,满门抄斩。 这也是盛老太爷一干人解甲归田的直接原因。 不过盛惟乔毕竟不是盛老太爷,她没有亲眼目睹过周大将军所向披靡的风采,也没做过周大将军的部属,切身体会这位名帅的人格魅力,所以对于周大将军的结局,不像盛老太爷那么耿耿于怀。 此刻公孙应姜抬出周大将军说嘴,盛惟乔倒更关心她前面的话:“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会肖想你小叔叔,是因为他长的好?而不是一门心思的认定了他?” 见公孙应姜肯定的点了点头,盛惟乔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你早点说啊! 她还以为公孙应姜对盛睡鹤是真爱,打死不肯放手的那种呢! 不过盛惟乔一口气松到一半,蓦然想到一事,顿时又紧张起来,警惕的坐直了身子,厉声喝道:“那你刚才在花园里想方设法的跟徐世兄搭话,可是有什么其他想法?!” ——差点忘记了! 徐抱墨论姿容,跟盛睡鹤是各有千秋啊! 【注】百度“下九流”里抄的,其实比较好奇最后个“九吹灰”是什么?查了下,难道就是指趴地上吹炉子吗? 第六十八章 姑姑没有感觉到吗?徐世子对您…… “徐世子又不是我叔叔!”公孙应姜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把手里摆弄的宫绦一扔,朝盛惟乔倾身过去,低声却激烈道,“姑姑您不能这样!每次我看上一个人,您就跳出来说不可以——等等,姑姑您对徐世子?” 她一只手扶着榻沿,一只手半掩了唇,猫儿似的眸子里流露出了然之色,道,“是我眼拙了,难怪我方才说徐世子画技不如小叔叔,姑姑您那么生气!姑姑您放心,我不会跟您抢的!” “……你不要胡思乱想!!!”盛惟乔满脸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害羞,她一把抓住公孙应姜的袖子,低喊道,“我只是把徐世兄当成嫡亲兄长看待而已!” 公孙应姜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会又没其他人在,我连肖想小叔叔的事情都能向姑姑坦诚,姑姑又何必还要掩饰?再说我都保证不会跟您抢了!” “谁掩饰了?!”看着她一脸“姑姑您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对您这么掏心掏肺,您爱慕徐世子的事情居然还要瞒我,简直叫我心寒”,盛惟乔恼羞成怒的打了她一下,怒道,“我跟徐世兄份属同辈,又皆无婚约在身,我要是对他有意,有什么不好说出来的?!但这是没有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 公孙应姜撇嘴道:“大夏天的顶着正午的大太阳跑园子里画荷花,荷花画的不怎么样,两个人倒是越说越热络,我插句嘴就被你们齐打夥儿的排斥——姑姑管这叫嫡亲兄妹之情?那怎么不见小叔叔喊您去花园里边画画边说笑?!” “你都在想些什么!”如果说盛惟乔方才只是羞恼的话,现在是真生气了! 她沉下脸来,“徐世兄幼承庭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咱们府里的花园你也看到过了,虽然不如冯府、宣于府那么悠久,却也是处处匠心雕琢的!也许在咱们这样没什么文采的人看来,只觉得好看,但如徐世兄这样有才华的人,触景生情,为此吟诗作画,岂非再正常没有?” 盛惟乔看着公孙应姜,失望的一叹,“应姜,你现在已经不在玳瑁岛上了!按照爹说的,你爹的意思,你往后多半是会生活在岸上的!所以你不能再用玳瑁岛的想法,去揣摩这世上的人与事——我说这话不是为了羞辱你,因为我作为姑姑,被你误会跟徐世兄有什么,解释清楚也就是了!即使你不相信,我也不至于说恨你!” “但其他人不是你姑姑,他们未必肯对你这样宽容!” “包括徐世兄在内——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徐世兄作为侯爵世子,身份尊贵,如果不是因为徐老侯爷跟祖父的交情,咱们家根本没资格接待他的。虽然他性情宽厚,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可是我们作为主家,不能因为客人脾气好涵养好,就失了礼数!” “这不仅仅是在丢盛家的脸,更是将祖父与徐老侯爷的多年情谊不当回事!” “最重要的是,你这番可笑的揣测传扬出去之后,即使徐世兄不找你麻烦,也会给外人落下一个多嘴多舌的印象——这对你本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应姜,你明白不明白?” 盛惟乔看着托腮而坐,静静凝望自己的侄女,觉得心好累! 当初在玳瑁岛上,她以为自己真心接纳公孙姐弟做侄子侄女的唯一障碍,就是这姐弟俩出身草莽,跟自己这种正统良家子不是一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太年轻太天真了! 出身不同带来的最大障碍,根本不是身份上的差距,而是认知上的相去甚远好吗?“姑姑,您没感觉到吗?”盛惟乔心中正默默咆哮之际,公孙应姜总算换了个坐姿,似笑非笑道,“姑姑您一门心思把徐世子当兄长看待……徐世子对您,可未必是当成嫡亲妹妹看呢?” 不待盛惟乔含怒反驳,她抢先道,“我来盛家不久,对徐世子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就算他之前为了救您追到海上,以至于流落玳瑁岛,都是出于两家交情,但昨儿个您在二房受了气,怏怏返回这儿,小叔叔作为您的亲哥哥,闻讯之后去看望您,也还罢了!徐世子居然也马上设法脱身,赶去安慰您,这可实在叫人不能不多想啊!” 盛惟乔忍住怒意:“你既然说你小叔叔去看我是应该的,徐世兄犹如我嫡亲兄长,去看我又有什么不对?!” “但这儿是盛府,又不是玳瑁岛!”公孙应姜笑眯眯的看着她,似乎诧异她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姑姑您是这座府邸当之无愧的掌上明珠,受了委屈之后,过来安慰您、给您出气的人,照理来讲应该是多如过江之鲫的!根本不缺徐世子那一份体贴!朱嬴小筑是您的闺阁所在,您的家人来这里也还罢了,徐世子他巴巴的跑过来,这算什么?!” 盛惟乔愣了愣,但还是不大相信这话,略作思索,反驳道:“徐世兄虽然是客,然之前海上遇险,说起来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交情自不可以初见的主客而论!他听说我受了委屈,专门去关心下,正彰显了他的重情重义不是吗?” 公孙应姜举袖掩嘴,窃笑道:“姑姑,您之前说,徐世子幼承庭训,这么说,徐世子的规矩,不说强于姑姑您吧,至少,应该不会比姑姑差多少,对不对?” “是这样没错。”盛惟乔皱着眉,“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么连姑姑都能对翻墙去看您的小叔叔说出‘已经十三岁,父兄都要避讳’的话,为什么徐世子却没想到这一点,竟在朱嬴小筑一坐大半日,生生喝空了两壶茶,直到亲眼看到您没什么大碍,方才放心离开?”公孙应姜笑嘻嘻道,“噢,对了,好像姑姑喊‘大哥’的那位,到现在都没来看望您呢?那位虽然没跟您同生共死过,却是您兄长里跟您相处最长的不是吗?” 公孙应姜意味深长道,“姑姑认为我多心,可是姑姑却怎么解释,徐世子现在对您的殷勤程度,连您一块长大的大堂兄盛大公子都比不上?” 盛惟乔怔住,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半晌,她蓦然沉下脸,瞪住了公孙应姜——公孙应姜笑意盈盈的任她看着,正琢磨这姑姑是继续逃避呢还是面对现实,未想,盛惟乔却满怀疑虑的开口道:“我记得我劝说哥哥避讳时是在后院,当时四周再无第三人!” “我看哥哥的样子也不是喜欢多嘴的,且因为知道你的心思,怕是躲你都来不及,断没有说主动跑去跟你说我们兄妹之间谈话的道理!”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呢?” 公孙应姜心念转了转,说道:“是这么回事:那天我看姑姑心绪不佳,给小叔叔说了之后仍旧不放心,所以偷偷摸到后院墙外偷听了会,还望姑姑不要跟我计较!” “我这个后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盛惟乔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那天我跟哥哥说话是在紫藤花架下,声音并不大,恐怕站在池塘对岸就听不清了,何况是在墙外?” 公孙应姜张了张嘴,正想继续找借口,蓦然盛惟乔一拍案,厉声叱道,“说实话!” “我当时趴在紫藤花架上,所以听得清楚!”公孙应姜无奈,只得招供,“不过,姑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关于徐世子对您的心思——” “我认为我们必须把这个说清楚!”但盛惟乔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杏子眼里的煞气犹如实质,嗖嗖的钉向公孙应姜,“哥哥他翻墙去后院找我,自然是为了安慰我!而你,既然已经找了哥哥去安慰我,为什么还要偷偷趴在我后院的花架上偷听?!” 不待公孙应姜解释,她已冷笑出声,“是因为哥哥,对不对?哥哥武功比你高心机比你厉害!他要远着你,你根本没机会靠近——所以正好昨儿个二婶对我不怎么和气,你赶紧把这事儿告诉了哥哥,好让哥哥去找我!而哥哥安慰我的时候,哪怕知道你就在头顶上,也不会戳穿的,是也不是?!” 公孙应姜目瞪口呆,忙道:“不是的,我其实是因为担心……” “你明明对哥哥迷恋到了这种地步!想方设法只为了见他一面!”盛惟乔再次打断她的话,几乎是泪流满面的低喊道,“昨天还那么痴迷他,今天怎么可能这么爽快就放手,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应姜,你敢不敢理智一点,不要这么冲动这么胡闹?!你这么做可知道会害了多少人?!” 看着她伤心失望充满了怨愤的神情,公孙应姜无力的扑倒在几上,痛苦道:“可是我真的真的没有说谎我是为了姑姑您才过去的啊!!!” 见盛惟乔冷冷的看着自己,只是冷笑,公孙应姜扶着小几坐直,咬牙切齿道,“姑姑您是不是不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盛惟乔怒道,“你太过分了!我想跟你开门见山,你却一直在骗我!” “那我现在就去睡了徐世子!”公孙应姜一咬牙一跺脚,拍案而起,毅然道,“按照姑姑您那从一而终的想法,我睡了徐世子,那就不会跟小叔叔有什么了是吧?” 盛惟乔差点没从座位上摔下去:“你你你你你胡言乱语个什么?!” “反正姑姑您只把徐世子当兄长,您就当您兄长跟人快活一夜,是吧?”公孙应姜挑眉,豪气干云道,“反正徐世子又不会怀孕,也不会因此嫁不出去!” 她说到这儿略作沉吟,抬头补充,“如果姑姑觉得我睡一个徐世子还不足以表诚意——” 女孩儿眉眼弯弯,开心道,“我可以再睡几个的——只要长的跟徐世子还有小叔叔一样好看!” “……”盛惟乔瞪大眼睛,望了她片刻,忽然出乎意料的柔和了面容,连语气也换成了小心翼翼,带着压抑的惶恐与愧疚,“应姜,你要知道,我只是怕你走错了路,害了自己一辈子!绝对绝对没有嫌弃你、或者瞧不起你的意思!你……” 她强自镇定的握住公孙应姜的手,诚恳道,“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要误会!更千万千万不要因此伤害自己——应姜,虽然你爱慕你小叔叔是错误的,可万幸现在你们什么都没有,一切还来得及挽回!你……你何以就要这样自误?!” 公孙应姜想说什么,但没开口就被她打断了,“如果姑姑刚才说的话伤害了你,你尽管提出来!姑姑这就给你赔罪!无论如何,不要因为这个缘故破罐子破摔,好吗?” 看着紧张的盯着自己,希望寻求一个肯定答复的盛惟乔,公孙应姜默默咽了把眼泪:该怎么让这位姑姑相信,自己的平生愿望,就是多睡几个美少年? 室中很快被难堪的沉默充满,姑侄两个一时间僵住! 第六十九章 荷花宴 这种僵持最终由细泉打破——她是奉了冯氏之命,过来给盛惟乔传话的:“宣于家老夫人静极思动,趁着如今荷花开的时候,打算在宣于府摆一回荷花宴,宴请冯家跟咱们家的小姐公子们。夫人让奴婢来跟您两位说声,看看衣裳首饰可有什么要添置和收拾的?” 盛惟乔微微惊讶道:“姨母怎么会想到摆荷花宴了呢?姨母以前不是最恨这类筵席吗?” 其实也不是宣于冯氏真的不喜欢摆宴,而是因为她那个姨父宣于勒早年在世时,差不多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宣于家是南风郡老字号的势家,坐拥万贯,所以这份花销宣于冯氏犹可忍耐,问题是! 每次设席,宣于勒都会呼朋引伴,喊上一堆酒肉朋友,当然不能忘记一群花枝招展的美姬艳妓,侍奉左右。 玩得多了,也玩出了许多名堂。 春天百花宴,夏天荷花宴,秋天桂花宴,冬天梅花宴——根据季节不同,菜式、美姬艳妓们的妆容打扮、筵席上的话题,也随之而变。 然后宣于勒不少私生子,就是在这种场合生出来的。 作为他结发之妻的宣于冯氏,对于筵席的厌恶,也就理所当然了。 盛惟乔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过那个风流成性的姨父主持的宴会,但从冯氏跟细泉私下的议论,也有所知。 此刻听说宣于冯氏居然要主动摆宴,自然觉得奇怪。 “那时候宣于家老家主在,老家主是出了名的胡闹,每次请客都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宣于家老夫人自然看不惯。”细泉目光闪了闪,笑道,“但现在当家的是老夫人自己了,老夫人当然不会像老家主那样乱来——后天的宴会也没打算喊太多人,就把三家的晚辈们喊到一块聚一聚,给宣于家的大宅添些热闹劲儿!”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昨天展老夫人乱点鸳鸯谱的事情弄清楚后,盛兰辞夫妇,尤其是盛兰辞对于是否要将唯一的女儿许到冯家,非常的拿不定主意。 经过私下与盛老太爷以及冯氏的反复探讨,盛兰辞最终决定让孩子们处处看,是否合得来。毕竟他虽然不希望女儿远嫁,却更不希望女儿婚后与丈夫貌合神离。 而宣于冯氏尽管把儿媳妇的人选初步划在冯氏族女的范畴之内,不过如果冯家这一代女孩儿没有符合她要求的,她当然也不可能让唯一的儿子将就。 是以三家一合计,决定办一场宴会,初步观察适合聘娶的晚辈们。 毕竟不止宣于涉到了议亲之年,冯家的公子们,盛家的盛惟德、盛惟乔,以及刚回来的盛睡鹤,其实也到了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 之所以这场宴会最后摆在宣于府,自然是因为这回的事情是宣于冯氏起的头,于情于理,冯家盛家都得让宣于家优先才是。 由于这个内情涉及到宣于冯氏不想要嫡亲外甥女做儿媳妇,细泉自不肯明说,只道,“小姐自从回来之后,成天拘在家里也怪闷的,宣于家老夫人有些日子没见您,非常的想念。再者,宣于家老夫人也很想见见救下三小姐的孙小姐呢!” 盛惟乔瞥了眼身侧的公孙应姜,见她一副娇怯乖巧的样子,嘴角扯了扯,道:“应姜,你看呢?” “姑姑做主就好。”公孙应姜低着头,用恭恭敬敬的语气道,“姑姑去的话我也去!” “那我们就去凑个热闹。”盛惟乔跟宣于冯氏的姨甥感情向来很好,等闲是不肯驳了姨母的面子的。 不过答应下来后,她想到一事,一皱眉,“姨母请了冯盛两家的晚辈,不知道娆妹妹那儿……?” “当然也下了帖子。”细泉神色不变,仍旧笑道,“不过不巧的是三小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全,所以只能告罪不去了。” 盛惟娆会拒绝这样的邀请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回来没多久,且不说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尚未完全平息,单说她自己现在也肯定是没心情出门做客的。 但盛惟乔因为这个回答,本就不怎么好的情绪越发的低落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等细泉告退后,她转向公孙应姜,“娆妹妹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你看,她有什么错?可现在姨母的邀约她却只能拒绝——因为如果她去了宣于府的话,即使那些人当面不会说什么,言谈举止却肯定会流露出排斥!你希望你落到她现在的处境,甚至比她还要艰难吗?” “……”公孙应姜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女孩儿排斥我有什么关系?长的好看的美少年不排斥跟我三更半夜的看月亮谈人生就好啊! 盛惟乔等了一会,见她仍旧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暗叹一声,说道:“你以前没来过南风郡,想来不大清楚时下女孩儿时兴什么样子的打扮?走吧,咱们先去琼葩馆,我给你参详参详后天的装束!” ……可怜的徐抱墨当天傍晚才接到这个消息,他能接到消息的原因还不是盛家人跟他讲的,而是宣于冯氏特意遣心腹上门,由盛家大管事领到客院递了请帖。 毕竟之前冯家为冯致仁的生辰下帖子时,是专门给徐抱墨也递了一份的。宣于家跟盛家的关系也很密切,这回请的还是整个盛家的孙辈,不管宣于冯氏到底希望不希望徐抱墨去,哪能漏了他这一份邀请? 徐抱墨接到请帖时,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偏偏宣于家的下人告退后,徐丛还在旁边哪壶不开提哪壶:“世子昨天说,要在三天之内敲定盛二小姐做世子妇的事情,即使今天算第一天吧,后天盛二小姐肯定要去宣于府赴宴,世子想跟盛二小姐约定终身,可就只剩明天一天的时间了!” 气的徐抱墨二话不说,撩起袍角就踹! 徐丛左躲右闪,不忘提醒他:“今天天色已晚,世子再不想想明儿个怎么哄盛二小姐,小的说不得就要去给您打听下,谁家做拐杖手艺好了……世子,小的是真心为您好啊!” 拿出实力来暴揍了一顿没眼色的小厮,徐抱墨理着衣襟返回屋子里,开始认真思索,要如何在明天一天之内,与他的大乔产生突飞猛进的进展?“如果大乔像沈小姐一样,对本世子一见钟情而且不吝主动追求就好了!”徐抱墨揣摩着盛惟乔的性格,感到非常的遗憾,“那样本世子何必如此为难?只需要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就什么都不必操心了!” 但转念又想到,“沈小姐那么容易恋慕上本世子,说不定也跟本世子一样,是见一个爱一个呢?那样的话,可不是做正妻的好人选啊!” 毕竟他将来肯定会姬妾满院、相好无数的,所以能够待在发妻房里的时间跟次数肯定不多。 如果他的正妻是那种容易移情别恋的人,即使大度的不介意他纳妾,万一趁他不在跟前,偷偷的跟人家相好了怎么办? 徐抱墨喜欢拈花惹草,可不喜欢戴绿帽子啊! 这么想着,倒觉得盛惟乔的不容易上手也是个优点了。 “实在不行,那就等从宣于府赴宴归来再作计较了!”徐抱墨对照自己之前猎艳的经历,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破局之策,他最终只能一咬牙一跺脚,“毕竟这是非战之罪——谁能想到公孙氏那个小妖女忽然搅局不说,宣于府也跟着要办荷花宴呢?” 他倒也不是没想过趁荷花宴的机会,对盛惟乔吐露衷肠,但经验告诉他: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姿容,以他的博学,以他的种种优点……他只要出现在荷花宴上,想不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都不行! 之前冯致仁的生辰宴,那还是就盛惟乔一个女孩儿、其他主宾都是男子呢,他何尝不是一个疏忽就成为中心,不得不冷落了他的大乔? 现在这个荷花宴,南风郡三大势家的小姐们可都会到场的,届时他不被围得水泄不通就不错了,想跟他的大乔卿卿我我怎么可能! 所以眼下徐抱墨遗憾之余,深觉自己以前在祖父的管教下,太注重学业了!以至于在拈花惹草这门学问上不够深入,方造成了眼下的困境。 “学海无涯,本世子不能因为在苍梧郡的勾栏中间混了个脸熟,就骄傲自满,踌躇不前啊!”徐抱墨深深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下定决心,等跟盛惟乔正式定亲之后,一定要继续努力在花花公子的道路上,为自己集遍环肥燕瘦南北佳丽的野望而奋斗! 许是上天被他这样顽强的精神所感动,就在徐抱墨做好了被打脸的心里准备时,居然送上门来一个机会,峰回路转了! 事情是这样的——公孙应姜不请自入了! 她是不请自入,而不是不请自来,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直接跳窗闯进徐抱墨的卧房的! 徐抱墨看到这女孩儿只穿一身玄色短打,贴身的裁剪勾勒出少女已见起伏的曲线,那样大大方方的登堂入室,坐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后,立刻翻起紫檀木嵌云母圆桌上的甜白釉绘蜻蜓荷花茶盏,给自己斟了盏温热的茶水,有滋有味的品着——那泰然自若的样子,差点让他以为自己才是这间屋子的闯入者! “公孙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抱墨目瞪口呆片刻,不禁冷下脸,低斥。 第七十章 出下策的盛惟乔 徐抱墨虽然对全天下的美色都抱着沾染的愿望,却不是傻子。 这公孙应姜在玳瑁岛上初见的时候,就对他不安好心! 要不是他之前给盛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这小妖女一句“徐世子教我穿成这样去给小叔叔跳舞”,他早就被盛老太爷捆回苍梧郡,交给徐老侯爷吊起来一天三顿照着饭点抽了好吗? 今儿个在花园里时,这小妖女还给他递过要挟的眼神呢,如今暮色已降,她翻窗而来,难道还能有什么好事?! 十有八九,是来找麻烦的! “瞧你这战战兢兢的样子!”见他满怀警惕的模样,公孙应姜却是好整以暇,放下茶盏,朝后靠了靠,才慢悠悠的说道,“论年纪你长于我,论身份你是世子我出身草莽,论武力你好歹也号称文武双全——大晚上的只咱们两个共处一室,你还怕我?我能吃了你不成?” 徐抱墨满怀防备的看着她,道:“我不是怕你,我是怕人言可畏!” 他可是要娶大乔的! 要是被人发现大晚上的跟大乔的侄女共处一室,想也知道,大乔再宽容再大度,也要跟他没关系了——毕竟盛家绝对不会让盛惟乔落下跟侄女争夫的名声! ——等等!难道这小妖女就是看出了这一点,专门来进行报复的?! “我有件紧要事情要跟你说!”公孙应姜笑眯眯的朝他勾了勾手指,“为防隔墙有耳,世子还是过来点的好!” 徐抱墨非但没靠近,反而朝后退了两步,面无表情道:“公孙小姐请自重!你我非亲非故,又男女有别,在下可不敢听你的紧要事情!公孙小姐如果真的很急,不如去禀告令姑令叔的好!” 他心里嘀咕着:谁知道我过去之后,你会不会立刻扯着我衣袍喊非礼? 老实说徐抱墨觉得挺委屈的,他根本就没得罪过公孙应姜,天知道这小妖女为什么对他纠缠不放,如今竟然连趁着暮色翻窗而入的事情都做出来了——难道是因为他拒绝了这小妖女的诱惑? 问题是公孙应姜的心上人根本不是他好吗?! “总之这种草莽出身的妖女,还是远着点的好!”徐抱墨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往后再遇见类似的,生的再美也不能上手!实在要上手,也得弄个假身份挡着!否则纵然养在外面不带回大宅,迟早也会闹出事情来!我的大乔那么善良温驯,哪儿弹压得住这种野性难驯的侍妾?” 很显然,他已经彻底忘记了盛惟乔在海上一剑削掉韩少主脑袋的事儿了…… 公孙应姜不知道他这些心思,见他不肯靠近自己,索性起了身,抱着胸,摇曳生姿的朝他走过去:“还说不怕我,不过是叫你到我跟前来点,你这如避蛇蝎的做派是几个意思?你不知道我们女孩儿心眼最小没有了?你要避着我,我啊偏偏就要走到你跟前!” 徐抱墨吓得朝后一跳:“你到底想干什么?!” 公孙应姜嘻嘻一笑,正要说话,未想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森然语声:“我数到三,你若还不滚出客院……” 下面威胁还没说出来,公孙应姜已经脸色一变,竟是连狠话都没功夫摞下一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出窗外,边跑边低喊道:“我这就走!你不许出手!” 说到最后一个“手”字时,已是余音袅袅,听声音已经翻过院墙了! 屋中徐抱墨听到那个声音后愕然片刻,整了整衣袍出门,果见院子负手而立的并非盛睡鹤,而是打着公孙应姜下仆身份进入盛家的公孙喜。 月光洒在他惯穿的青衫上,似披了一层银纱,于朦胧的月色下望去,他清秀的眉眼似比白日添了几许温柔。 不过抬眸时望过来的眼神却冷冰冰的不带丝毫人气,只朝徐抱墨淡淡一点头:“家教无方,打扰世子爷了!” “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玩闹罢了!”徐抱墨狐疑的打量着他,“恒殊弟让你跟着公孙小姐的?” 不然怎么会这么及时的阻止公孙应姜——不过,这阻止的也太及时了吧? 徐抱墨都有点怀疑公孙喜早就到了,一直在看热闹,怕事情闹大才出声喝止公孙应姜的。 “首领说她近来不大安分,让我看着点儿。”公孙喜没什么表情的说道,“不过男女有别,我也不好时时刻刻盯着她,不想才一疏忽就被她跑了出来——等会我会自去首领面前领罚,世子爷若是觉得还不够,明儿可以跟首领说。” 徐抱墨眯起眼,温和道:“说了只是小孩子胡闹,你何必这样介意?我看恒殊弟非常看重你,否则不会离开玳瑁岛时其他人都没带,独独带了你。你这样郑重其事,倒显得恒殊弟跟我生分了。” 他注意到,公孙喜对他和颜悦色的态度没什么反应,倒在听到“恒殊弟非常看重你”这句话时,目光微闪,原本毫无人气的面容上,有那么瞬间浮现出情绪的变化。 “天色已晚,不打扰世子爷了!”不过公孙喜很快收敛住,朝他拱了拱手,飘然离去。 他跟公孙应姜一样是翻墙走的,动作轻盈如狸猫,几乎转眼就消失在墙后。 徐抱墨屏息凝神,站在原地侧耳细听了片刻,直到确认那阵难以察觉的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去之后,才若有所思的转身:“真是奇怪……我怎么觉得,那小妖女对这下仆的惧怕,更在对恒殊弟的畏惧之上?” 虽然他不太清楚盛睡鹤是怎么教导侄女的,但从公孙应姜放浪形骸的做派来看,盛睡鹤应该是不大管得住这个侄女的——这也不奇怪,盛睡鹤才被盛兰辞认回来,之前他在玳瑁岛的时候,虽然很受公孙氏倚重,毕竟只是义子,公孙应姜却是公孙氏的血脉。 盛睡鹤哪能当真把这侄女当血脉晚辈一样教训? 但公孙喜连公孙家的义子都不是,只是一个随了公孙氏姓的下仆罢了,却将公孙氏之女吓得闻声色变,这可耐人寻味了! 他这儿浮现联翩,匆匆返回琼葩馆的公孙应姜,却因为生怕被公孙喜追上收拾,仓促之间惊动了馆中丫鬟——公孙应姜在岛上的丫鬟玉扇并没有带来盛家,琼葩馆里现在服侍她的下人都是盛家给配置的,首先忠心的当然也是盛家。 本来盛家对于公孙应姜没有恶意,安排人手时也没存什么做手脚或者监视的想法。但今天白天公孙应姜“那我去睡了徐世子”的豪言壮语让盛惟乔非常的担忧,却在傍晚的时候,让绿锦悄悄到琼葩馆递了句话,令这边的下人看着点儿公孙应姜,一旦这位孙小姐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即刻报去朱嬴小筑! 所以此刻在暗处看到公孙应姜翻墙而归的丫鬟,掩了惊呼,耐心的等公孙应姜进入内室,估计她已经睡下了,这才摸黑跑出琼葩馆,到隔壁朱嬴小筑禀告! 这时候盛惟乔刚刚沐浴毕,正散着乌鸦鸦的及膝长发,斜坐锦榻,跟绿绮一人拿了条帕子,一点点的绞干发丝。 闻说此事,气的把帕子扔到了地上,寒声问:“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底下人小声道:“那丫鬟说压根没察觉孙小姐离开,只看到孙小姐回去。” “这事情我知道了,我自会处置!”盛惟乔寒着脸,交握双手,起身在室中来来回回的走了两趟,才按捺住怒火,停步道,“赏那报信丫鬟一两银子,叫她机灵点儿,不该说的就闭嘴!否则二叔那个外室就是她的例子!” “小姐,这事儿?”待底下人告退出去,绿绮捧着素帕,忧心忡忡的说道,“那孙小姐来咱们家才几天啊,居然就大晚上的翻墙出入了,要是传了出去,必然也会带累咱们家的家声!届时耽搁了您的闺誉可怎么办?!” 盛惟乔咬着牙没说话:绿绮不知就里,还只替她的闺誉担心,盛惟乔这会却已经猜到了公孙应姜翻墙离开琼葩馆是去哪了! 十有八九是徐抱墨住的客院! 毕竟从姑侄之前的谈话来看,公孙应姜已经答应放弃盛睡鹤了,就算没放弃,她也承认盛睡鹤不是她想接近就能接近的。 但这侄女可没答应放弃徐抱墨! 盛惟乔简直不敢想象,公孙应姜离开琼葩馆的时间里,是否跟徐抱墨见到面,而她又跟徐抱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盛惟乔心念电转,飞快的思索着,“应姜积习难改,若放任不管,迟早会害了我们整个盛家!” 但如果把公孙应姜赶走的话,盛惟乔又觉得于心不忍,“本来她就已经走错路了,若再回到玳瑁岛那种地方去,还有归回正途的指望吗?” 她的嫡亲堂表姐妹沈九娘、盛惟娆就是在海上被改变人生的,难道现在她要亲手把跟自己同龄的公孙应姜推回那个毁人不倦的环境吗? 盛惟乔咬着唇,慢慢坐回锦榻,“我得想个法子……等等?” 她想起来,公孙应姜怀疑她跟徐抱墨有暧昧时,曾信誓旦旦的说过“我绝对不会跟姑姑抢的”——如果公孙应姜是个守信之人的话,也许,自己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盛惟乔起初认为这个法子不妥当,主要是这么做会把无辜的徐抱墨拖下水,而在她看来,徐抱墨从到盛家以来,已经帮了她、帮了盛家不少忙了,反观盛家,却一直没有好好招待过他。 这会再为公孙应姜的事情拖累他,实在不应该。 然而左思右想,盛惟乔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可以对付那个顽梗叛逆的侄女,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暗道,“明天跟徐世兄提一提,如果世兄觉得不妥,那就算了!如果世兄愿意……且看应姜到底值得不值得我为她花这份心思!” ——盛惟乔虽然不忍心把这侄女赶回海上,但如果公孙应姜所谓“不跟姑姑抢”是随口说说的,那么她也顾不得惋惜这女孩儿的未来了! 毕竟一个信口雌黄不守信用还满心大逆不道想法的人,若一直留在盛府,迟早要成祸害! 盛惟乔对公孙应姜的怜悯,终归不可能超过对盛家的重视的! 是以,次日一早,徐抱墨接到消息,说是盛惟乔请他午后到花园的翠陌水榭时,还以为盛惟乔要告诉他昨儿个姑侄谈话的结果。 以至于午后两人在翠陌水榭照了面,盛惟乔吞吞吐吐一句:“世兄,昨晚应姜可曾去打扰您?” 徐抱墨险些以为公孙应姜又乱说话了,正急速思索着措辞,但看出他神情的盛惟乔却已叹了口气:“看来她果然去了!” 盛惟乔此刻竟然感到了几许轻松——因为公孙应姜昨晚离开琼葩馆,去找的是徐抱墨而不是盛睡鹤,这是否说明这个侄女是个说话算话的? “世兄,我昨天与应姜的谈话非常不顺利,所以,我有个非常冒昧的请求——如果您觉得冒犯,尽管明言!”盛惟乔看着沉?天啊天啊本世子现在该说什么?默的徐抱墨,深吸了口气,毅然道,“应姜对世兄有着不该有的想法,但她说她不会跟我争!所以,世兄是否可以与我假装一段时间……两情相悦?” 她苦笑着道,“应姜年幼,心性不定,我想应该不用太长时间,她就会放弃世兄了!” 第七十一章 盛睡鹤:好想揉两把! 惊喜来的太快! 徐抱墨竟然呆!住!了! 半晌后,盛惟乔苦涩的面容已经转为尴尬和狼狈,他才猛然醒悟过来,狠掐了把掌心,方忍住仰天狂笑的冲动,喜笑颜开道:“可以可以,简直太可以了!!!” ——他就知道他的大乔是真心爱慕他的啊! 就是太害羞了点啊! 连把关系挑明,都要使用“假装一段时间的两情相悦”这么九曲十八弯的方式啊! 要不是他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老手,都看不出这女孩儿的真实心意啊! “大乔已经这么明确的暗示了,本世子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徐抱墨摩拳擦掌,精神抖擞的暗道,“趁现在艳阳高照,没什么人来花园,先约大乔游个湖,弄艘小点的船,只能本世子跟大乔两个人单独上去的那种——理由嘛就是跟大乔好好商议下,怎么在那小妖……噢不,是在公孙小姐跟前展示两情相悦,好让公孙小姐知难而退!” 徐抱墨现在不想喊公孙应姜“小妖女”了,要不是公孙应姜,他的大乔那么害羞,怎么可能主动说出“我们假装两情相悦”这种话? “本世子之前还以为公孙小姐又要坑本世子了,原来她是一片好心啊!”徐抱墨开心的想到,“看来她也知道在岛上时那么对待本世子是不对的,只不过女孩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认错,这是转着弯来给本世子补偿了啊!” 看着朝自己嫣然一笑的盛惟乔,徐抱墨正要拿出自己对着铜镜练出来的最英俊的姿势,说出游湖的邀请,谁想盛惟乔笑完就道:“世兄您可真是太好了——那咱们说定了,以后跟应姜讲时可不能穿帮!这么着,如今天热,世兄快回去休憩吧,我也去看看哥哥,这两天光顾着应姜,都没去过泻珠轩,也不知道哥哥的伤势怎么样了?” 说完朝他招了招手,蹦蹦跳跳的走了! 的走了…… 走了…… 了…… 徐抱墨:………………!!!! 盛惟乔不知道自己身后的徐抱墨左眼写着“负心薄幸”、右眼写着“用完就扔”,整个人都散发着被抛弃的怨念——因为对付公孙应姜有望,盛惟乔可以说是脚步轻快的踏进了泻珠轩。 “乖囡囡,今儿怎么来为兄这里了?”这时候虽然还没到三伏天,但南风郡地处偏南,终年无冰无雪,已经很有些暑气了。 即使是盛惟乔这种娇生惯养的女孩儿,正午小憩时,屋子里也用上了冰鉴。 然而盛睡鹤这里却连个冰碗都不见。 大开的北窗让熏风从面南的门里浩浩荡荡的穿过整个厅堂,时而被掀起的还只是他的外衫——照例是玄色素纹的对襟宽袖鹤氅,敞开的氅衣内是鸭蛋青底暗绣缠枝莲纹的交领深衣,精瘦的腰间束着三寸来阔的绛红锦缎。 缎子上绣着一飞一栖的一对白鹤,鹤身周围饰有松枝、山石之类的图案。 许是回盛府以来狠狠调养至今的缘故,此刻他转过来的面容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却也不至于透明到将肌肤下的青筋看的清清楚楚了,望去仿佛是打磨过的象牙,在屋外照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华彩,犹如釉色。 星辰般的眸子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跨过门槛的盛惟乔,“还是有什么事情要来请教为兄?” “哥哥的伤怎么样了?”盛惟乔不大喜欢他这种逗小孩子的语气,嘟了嘟嘴才在下首坐了,慰问道,“我看你似乎气血未复?平常可叫人熬些补药吃?听我娘说过,红枣啊阿胶什么的,对于失血都是极好的。” 盛睡鹤笑眯眯道:“囡囡这么乖,看来也是听到风声了?” 盛惟乔莫名其妙道:“什么风声?” “你们先下去!”盛睡鹤清了场,才揶揄道,“什么风声能让你这么急急忙忙的赶过来找为兄套话呢?自然是爹娘打算给你议亲这种大事了!” “议亲?!”盛惟乔大吃一惊,下意识的朝他倾了倾,急声道,“爹娘怎么会忽然想起来给我议亲的?!” 她压低了嗓音,“娆妹妹刚回来——这时候给我议亲,她听到了会怎么想?!” 虽然盛兰辞坚决认为盛惟娆与沈九娘的遭遇,与自己女儿毫无关系,只是两个女孩儿自己命中该有此一劫,但盛惟乔本人却是做不到完全问心无愧的。 何况照常推断的话,盛惟娆跟沈九娘这俩当事人,也未必对她全无怨怼。 现在算算盛惟娆回盛家的时间,距离抚平伤痛恐怕还早。 试想一下,作为一个才十二岁的富家千金,在经历了长达月余的折磨之后,能有勇气回到父家已经很不错了——这时候却看到听到家里为堂姐张罗婚事,盛惟娆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虽然因为白氏的阻拦,盛惟乔不好去探望安慰这个堂妹,但她也委实不希望用任何方式,给盛惟娆再带去什么刺激了。 “爹娘就你一个女儿,所以舍不得你远嫁。”盛睡鹤安然拍了拍她探到自己跟前的脑袋,才在她朝后让去的怒视里微微一笑,说道,“这么着,你的夫婿竟只能在南风郡挑选了。然后盛家已经是南风郡顶尖的门第,论到门当户对,也只有冯家、宣于家可相提并论。” “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冯家跟宣于家的表哥表弟们,择妻范围是很广泛的,可你能嫁的人选却不多——不早点把人定下来,往后岂不都是别人挑剩下来的了?” 盛惟乔愣了会,皱眉道:“就算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也不至于急到眼下就要这么做吧?毕竟娆妹妹才回来,我也才十三而已!” 盛睡鹤笑道:“乖囡囡说这话可是不聪明了:这不是赶着咱们姨母要挑儿媳妇,牵头办荷花宴,爹娘想着,让你趁这个机会,跟表哥表弟们多多相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缘分么?明儿个荷花宴的主角可是宣于表哥,乖囡囡可要记好了,别不当心抢了表哥的风头,可就给姨母添麻烦了!” “荷花宴原来是姨母要挑儿媳妇?”盛惟乔这才恍然,但轻蹙的眉头却仍旧不曾舒展,“爹娘也真是的,都不跟我通个气,害的我还真以为姨母静极思动哪!” 荷花宴是宣于府摆的,尽管宣于家老夫人是盛惟乔的嫡亲姨母,盛惟乔也不能说为了自己堂妹的心情,让姨母别找儿媳妇了。 此刻怏怏抬头,见盛睡鹤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那神情怎么看怎么玩味,心念一动,忍不住又朝他凑了凑,小声道,“那哥哥呢?” “什么?”盛睡鹤口角含笑,心里却有点走神:也不知道是谁给这女孩儿出的主意,还是女孩儿自己的喜好,成天梳着双螺髻——自从那天紫藤花架下联想到猫耳之后,现在看到盛惟乔梳双螺,他就想伸手在她双螺之间的发顶上揉两把! 仔细想想的话,这个习惯,其实是他跟初五相处时养成的。 ——应该说是跟初五相处的早期养成的。 这两年因为他在玳瑁岛地位上去了,初五跟着沾光,不但三餐无忧,还常有人替它挖耳挠背,梳须顺毛。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初五现在也不是随便揉两把脑袋就能打发的豹子了。每次见到了,都要盛睡鹤顺毛个半晌,才勉勉强强的满意。 伺候这位“五哥”多了,盛睡鹤此刻看到像极了小奶猫的盛惟乔,就觉得手痒。 这会随口应了一句,心思却仍旧散漫着没有收回来——就听盛惟乔认真道:“就是哥哥的婚事啊!哥哥可是比我还要大四岁的,既然爹娘都已经在考虑我的婚事了,那哥哥呢?爹娘可说让你明天多注意谁家女孩儿?” “我能怎么注意?”盛睡鹤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颇有些啼笑皆非,抚了把下巴,才微笑着敷衍道,“冯家跟宣于家的小姐,我一个都不认识,初次见面,也不好贸然上前招呼,是吧?” “那我帮你掌眼!”盛惟乔立刻道,“对了,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到时候我帮你多留意!” 盛睡鹤笑眯眯的看着她:“为兄还没想过,不过首先得妹妹你喜欢——毕竟为兄就你一个妹妹,哪能让你受委屈呢是吧?” “哥哥你放心吧!”盛惟乔被哄的很开心,甜甜的保证,“我一定会跟嫂子好好相处的!而且冯家跟宣于家的表姐妹们向来闺誉极好,肯定都是贤惠知礼的人!”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盛睡鹤和蔼的笑,“明天为兄也会替妹妹好生留意下两家的表兄弟的!” 说起来,他之所以会知道这次荷花宴的来龙去脉,正因为盛兰辞担心女儿天真惯了,不会看人。而荷花宴只请晚辈,即使作为主人的宣于冯氏都不会露面太久,盛兰辞自然不可能跟着女儿到场。 故此想到了盛睡鹤,专门跑过来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替盛惟乔把好关。 只是盛睡鹤没想到自己尚未给这妹妹操心,这妹妹反倒关心起他的婚事来了——这会嘴角的笑意不禁又添了几分戏谑。 “哥哥回来没多久,很多亲戚都不认识呢!”盛惟乔本来想把自己跟徐抱墨约定“假装两情相悦”的来龙去脉告诉他,让他明天不必急着为自己物色夫婿人选,等自己应付完公孙应姜再说的。 但转念想到,盛睡鹤伤势还没好全,被侄女爱慕上又不是什么得脸的事情,偏偏他还受过公孙氏大恩,想来想拒绝公孙应姜都很艰难——这也是她宁可跟徐抱墨商量怎么引导公孙应姜,却没找过盛睡鹤讨论的缘故——现在自己还能应付得了,还是别叫他操心了! 所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委婉道,“明儿个你还是跟着大哥以认人为主,至于我的事情,一来不急,二来大家都是亲戚,又同在一城,总有再见面的时候,没必要非挤在一场荷花宴上!” 然而盛惟乔自认为不急,但次日赴宴的公子们,却没法像她这样淡定。 第七十二章 失口 毕竟按照盛兰辞对女儿的宠爱,盛惟乔可能是南风郡近年妆奁最丰厚的女孩儿没有之一——要知道,即使盛家大房有了男嗣,但冯氏的嫁妆,盛睡鹤是无权染指的! 而冯氏作为冯家幼女,做女孩儿时也是受尽家人宠爱,当年也是十里红妆出的阁。这份妆奁有盛兰辞这么擅长经营的丈夫帮衬,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数目可想而知! 冯氏就盛惟乔一个女儿,如此丰厚的一笔财产那是分都没人分的! 南风郡上下早有窃窃私语,人说娶富家女可以少奋斗几十年,但若娶到盛家二小姐,那是少奋斗几辈子——除非赶上青史留名级别的败家子,否则一直锦衣玉食坐吃山空到玄孙辈,估计都能活的滋滋润润! 尤其盛惟乔容貌清丽,性情也不坏,这么好的妻子人选,谁能不动心? 要不是盛兰辞护得紧,之前太想着勾她上手的人的教训在前——比如说宣于澈——这些人早就一拥而上了! 好不容易等到今儿这个光明正大对盛惟乔示好的时机,他们哪能放过! 所以这天盛家人与徐抱墨联袂抵达宣于府后,没过多久,盛惟乔身边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中冯致仪虽然来之前得了母亲乐氏三申五令,务必在本次宴会上给表妹留下足够好的印象,但因为自矜与盛惟乔乃是嫡亲表兄妹,打小逢年过节都会照面,不需要像跟前这些隔了一层的堂表兄弟们一样殷切之情溢于言表——冯致仪才这么想了会,就被挤出内层,之后挤了几次愣是没能挤进去! 别说他了,就是想把“我的大乔”救出来的徐抱墨,有世子身份护体,在无法公然宣布所有权的情况下,都败给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 这种情况令固然叫与宴女眷们羡慕得紧,作为当事人的盛惟乔却是几欲吐血! 她今天过来主要是两个目的:第一看望有些日子不见的姨母;第二帮盛睡鹤物色妻子人选——现在这帮人把她围得密不透风这叫她怎么办啊?! 偏偏这些还都是亲戚,对她又都是竭力讨好,这会就是想发脾气赶人也不好意思! 盛惟乔僵着一张笑脸听完了最近的两个冯家表哥的奉承,抽空还得对不远处的三位宣于家表哥点个头什么,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提出想去外面走走。 她的想法是把这些人甩下——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大家都争先恐后的表示了对游览宣于家庭院的兴趣——所以最终还是一群人逛园子了! 这中间盛惟乔也想过利用自己对宣于府的熟悉,把人甩开,但事实证明这个方法也没用:跟着她的人太多了! 毕竟这些表兄弟不是姓冯就是姓宣于,而且还都是跟主宗关系密切的分宗子弟,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平常都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即使来宣于府赴宴不便过于招摇,每个人也带了三俩随从入府。 这么着,簇拥着盛惟乔的人简直是浩浩荡荡——盛惟乔就算对宣于府熟悉得跟自己家一样,青天白日之下,又怎么可能将他们甩开? “哥哥怎么都不来帮我一把?”几次脱身失败后,盛惟乔笑容越发勉强之余,心里暗暗的埋怨盛睡鹤,“大哥他们来宣于府来的少,又跟两家的表哥表弟们照面次数不多,不算熟悉,此刻不好意思上来帮我;徐世兄是客,不便掺合,也还罢了!哥哥怎么也不管我?他虽然不是娘亲生的,喊爹娘喊姨母的时候可是半点没见外!” 索性这儿是宣于府,宣于冯氏又疼爱甥女,半晌后接到消息,可算派人过来给她解围,说是宣于冯氏有事要问外甥女——围着盛惟乔的人群固然不大情愿,到底不敢违抗主家老夫人的意思,皆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目送盛惟乔离开。 盛惟乔被他们看的简直是毛骨悚然,一口气走到月洞门前才稍微回了下头致意——这一回头,却释然了为什么盛睡鹤没去帮她了:因为盛睡鹤现在根本就是自身难保! 是的,跟盛惟乔受欢迎的原因一样,作为盛家大房唯一的男嗣,即使顶着外室子身份进门,但“盛家未来继承人”、“容貌昳丽”、“谈吐得体”这几个光环一加,仍旧吸引了今日十之八九的女孩儿! ……南风郡顶尖门第出来的子弟都不是傻子,虽然今日赴宴的还有个论容貌不亚于盛睡鹤、论家世前途更在盛睡鹤之上的徐抱墨,不过冯家跟宣于家都是纯粹的商人家庭,与宁威侯府的门第相去甚远。 正常情况下,他们两家的女孩儿根本没可能成为徐抱墨的正妻! 所以除了几个不在乎做妾的庶女抱着侥幸心理,没往盛睡鹤身边凑,而是想方设法的跟徐抱墨搭话外,大部分女孩儿的视线,此刻都落在了盛睡鹤身上! 由于男女身高差距的缘故,不同于盛惟乔被淹没在人群里,同样被里外三圈围住的盛睡鹤,却仿佛万绿从中一点红似的,隔着重重人群,也能看清他脸上的无语。 “哈哈!”盛惟乔看到这一幕,顿时忘了自己方才的狼狈,不禁幸灾乐祸的笑出了声! 不过进入月洞门之后,想到今日这场荷花宴的主要目的,她又担心起来:“这次宴会主要是为了让姨母挑儿媳妇的,可是现在女孩儿们都围在哥哥身边,姨母知道了,肯定不会高兴!” 以她对宣于冯氏的了解,宣于冯氏不但会不高兴,十有八九还会迁怒盛睡鹤! 这么想着,盛惟乔不禁咬住了唇,暗暗祈祷宣于冯氏能够看在这一切都是盛睡鹤无心的份上,别太跟名义上的外甥计较。 但她被下人才领到宣于冯氏跟前,宣于冯氏抬了抬下颔让她坐了,丫鬟尚未沏上茶水,宣于冯氏已嘿然道:“听底下人来报,说今儿个的客人们不是围着你转,就是争着讨好那外室子,我还不相信——这儿明明是宣于府不是吗?谁知居然是真的!” “我昨儿个才晓得这荷花宴是姨母要给表哥择妻呢!”盛惟乔听出姨母话语中的不满,知道这种不满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冲着盛睡鹤以及讨好盛睡鹤的那些人,忙笑着凑到她跟前,搂住她手臂撒娇道,“不知道姨母心里可有人选了?若有的话,悄悄告诉我,让我待会好多看几眼未来表嫂好不好啊?” 宣于冯氏跟妹妹感情好,对盛惟乔自来爱屋及乌,她又没有亲生女儿,自然拿外甥女当亲生女儿看,此刻虽然看出盛惟乔是在故意岔开话题,还是缓和了神色,笑着拍了拍她手背,佯嗔道:“那些人都抢着给你做亲嫂子呢,谁看得上你那个不争气的表哥啊!” “我方才可是看的清楚,可不是所有人都围着哥哥呢!”盛惟乔忙道,“也有几个人什么热闹都不凑,只坐在那儿互相说话,瞧着很是端庄矜持!” “是啊,就那么几个!”宣于冯氏撇了撇嘴——估计多半还是听了家里透露,有志于宣于家未来主母的——不过这猜测她没说出来,只跟外甥女打趣道,“且不说你表哥了,说你吧,方才那一群人,可有你中意的?若是有,说出来让姨母给你掌掌眼!” 盛惟乔微微脸红,嗔道:“姨母!说好了今儿个主要是为表哥的事情,您扯我做什么?” “在姨母跟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宣于冯氏伸指一点她额,恨铁不成钢道,“出阁可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姨母我当年就是年轻不懂事,叫你那没良心的姨父给骗了!过门之后啊,想懊悔也迟了,所以不得不咬着牙在这府里苦苦支持——你得记着姨母的教训,擦亮眼睛,好好的挑个可靠的夫婿才是!” 见宣于冯氏拿出自己的切身经历做例子,盛惟乔也肃然了神色,点头道:“姨母放心吧,我不会在这么紧要的事情上轻率的!” 这才委婉道,“不过方才围着我的人实在太多了,七嘴八舌的,我却也没注意呢!再者我现在年纪还小,倒也不急!今儿个这宴原是为了表哥摆的,我哪能喧宾夺主?” 宣于冯氏笑道:“你表哥是择妻,你是择婿,你们兄妹又不可能抢人,有什么喧宾夺主的?” 不过见外甥女关心儿子,她还是很高兴的,见盛惟乔并不急着回去,心念一转,想起盛惟乔之前非常排斥盛睡鹤,方才却仿佛喊了盛睡鹤“哥哥”? 宣于冯氏不知道这外甥女是听进了自己的劝说呢,还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短短时日,那外室子竟把自己外甥女给哄好了——所以沉吟了下,笑意盈盈道:“对了,你最近跟你哥哥相处的怎么样?” 盛惟乔头次带着盛睡鹤来宣于府时,别说自己喊盛睡鹤“哥哥”了,就是别人说“那是你哥哥”,她都不肯承认的。 这会闻言却是毫无异议不说,还点了点头,道:“姨母放心吧,我现在跟哥哥挺好的!” “哟!上回还哭着闹着怨我不帮你收拾他呢!这么点时间怎么就转了性子了?”宣于冯氏暗道果然,双眉一挑,笑道,“亏得姨母在你走之后心疼了好些日子,专门给你想了许多对付他的法子,就等着你再次上门告诉你呢!如今却是白费功夫了?” 盛惟乔不知道她在套话,忙解释道:“之前以为他是外室子,所以当然不喜欢他啦!但前些日子晓得了不是,而且他也实在可怜……” 说到这里猛然醒悟过来——她爹可是再三叮嘱,盛睡鹤真实身世是不能外传的! 就算在盛惟乔心目当中,姨母宣于冯氏不是外人,但此刻也下意识的住了嘴。 然而宣于冯氏已经讶然问了:“他不是外室子?那他跟你爹是什么关系?!” 第七十三章 你怎么知道你爹说的是事实? 虽然盛惟乔觉得不该未经盛兰辞同意,泄露盛睡鹤的身世,但大意之下已经开了头,以宣于冯氏的套话水准,她想继续保密当然是没可能了。 尤其在她心目中,宣于冯氏的可信程度,不比自己亲爹亲娘差多少——是以在宣于冯氏清场之后,犹犹豫豫的,还是把来龙去脉给这姨母讲了,末了紧张道:“姨母,这事儿连外祖母都不知道,您可千万千万不能外传!不然的话,爹爹说会出大事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确实不能外传!”宣于冯氏闻言,沉思片刻,抬头道,“不过,你怎么知道你爹说的就是事实呢?” 盛惟乔愕然道:“爹爹做什么要骗我?”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你那哥哥来这府里时,对他有多讨厌多排斥吗?”宣于冯氏恨铁不成钢的白了她一眼,心中越发坚定了不要外甥女做儿媳妇的念头——就盛惟乔这么好哄的性子,若做了宣于家的主母,别说给宣于涉做贤内助了,妥妥的拖后腿啊! 宣于冯氏朝后靠了靠,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即使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帮你揍了出言不逊的宣于澈,你也没有怎么感谢他,对不对?不然,天香楼的姐儿也不会在盛老太爷寿辰的大日子里闹上盛家门了!” 斜睨了眼从目瞪口呆到若有所思的盛惟乔,她放缓了语气,“若我所料不错,你对你那哥哥转了态度,必是你爹告诉你这些事情之后吧?” “但爹爹对他远没有对我关心,不然他当初才接到公孙海主受伤的假消息时,做什么不敢跟爹爹求助,只能趁着到丹桂庭贺冯大表哥时,携手下离开?”盛惟乔心头一沉,却实在不愿意相信亲爹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对自己撒谎,咬了会唇,勉强想到一个反驳的理由,忙道,“可见在爹爹心目中,他的地位也就那么回事,如此,爹爹又何必为了他,编造出这样的谎言?” 宣于冯氏嘿然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好端端的是怎么去海上的?” “是因为哥哥的手下!”盛惟乔不假思索的回答,立刻招来宣于冯氏的嗤笑:“买通天香楼姐儿砸盛老太爷寿宴的,也只是你们盛家的下人!” 那件事情是盛惟妩做的,但最后对外宣布的罪魁祸首却全部是奴仆——宣于冯氏的意思很明白:她怀疑盛睡鹤的手下不过是担了一个虚名罢了! 盛惟乔愣了愣,踌躇了会,小声道:“就算是哥哥指使手下做的,想来也是因为太担心他的义兄公孙海主吧?” 宣于冯氏心平气和道:“我的儿,你老是想的这么甜甜蜜蜜,却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得给你操心到何年何月?” 她冷笑出声,“你居然只怀疑你那哥哥?那小子一看就是个明白人,怎么可能做这样的蠢事?你可是我们南风郡三大势家共同的掌上明珠——他要是敢擅自做主把你掳去海上,即使因此解了玳瑁岛的困境,日后只要你回了来,咱们三家的联手算账,他跟他背后的玳瑁岛挡得住?!” 盛惟乔都被她绕糊涂了,讷讷道:“不是哥哥的手下,也不是哥哥,那是谁?难道是公孙海主吗?” “公孙海主当时求着咱们几家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自断后路!”宣于冯氏眯起眼,“乖乔儿,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爹?” “我爹?!怎么可能!”盛惟乔吃惊的瞪圆了眼睛,低喊道,“爹娘知道我被带去海上,都吓坏了!爹在玳瑁岛看到我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差点落下泪来!他怎么可能允许别人把我带到海上去?!” 宣于冯氏半是无奈半是怜悯的凝视了会外甥女,道:“公孙氏为什么对你客客气气,甚至让出海主之女的院子来安置你?不就是因为你是盛兰辞的女儿!如果不是你爹他亲自点了头,公孙氏的人,谁敢带你出海?你以为你爹真是什么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寻常读书人怎么可能让公孙老海主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对他另眼看待?!” 盛惟乔手足冰冷,忍不住站了起来:“这些都只是姨母您的猜测罢了!您根本没有证据不是吗?” 她忽然想到一点,忙又道,“再说爹爹为什么要让我去海上走一趟?!” “这个理由就太多了!也许是为了给说服盛家倾力支持公孙氏加砝码,毕竟你祖父对于玳瑁岛其实一直不大看得上的;也许是为了给你们兄妹一个栽培感情的机会;也许是为了让你娘能够真正接纳你哥哥——听说他在海上可是救了你的?”宣于冯氏抚了抚鬓发,好整以暇道,“你看,姨母随口就能给你说一大堆理由,你仔细想想,这些理由有没有道理?” 见外甥女咬着唇,沉默不语,她又道,“好吧,咱们先不提是谁造成了你的海上之行,且说你爹跟你说的那个故事!” 宣于冯氏微微冷笑,“盛家虽然是近年才有资格跟宣于家、跟冯家平起平坐的,但祖上也算不得贫寒,哪怕是你祖父,少年时候也是过着对于常人来说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的,是也不是?” 盛惟乔这会心里乱的很,有些烦躁的道:“是——但这跟爹给我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你祖父少年时候尚且过的是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你爹就更不要讲了!”宣于冯氏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水浅呷了一口,方继续道,“那么他当年出远门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会不带人伺候?哪怕是为了赶路轻装简从,贴身小厮总要带吧?” “而那官员是请他赴宴,又不是拿他下狱,他的小厮没道理不能跟着吧?” “宴席上,你爹不熟当地酒令,又要让着主人,被灌得酩酊大醉——难道小厮也没规矩的跟着吃酒吃菜,也醉得不省人事?!” 接下来的话不必宣于冯氏继续说了——盛兰辞为人精明,能得他重用的都不是庸才,更不要讲是贴身小厮了,哪怕年纪不大,却肯定是懂事机灵的。 本来奴仆在酒席上就不可能跟主人一起坐下来吃喝,那小厮即使抽空去下人吃饭的地方扒上几箸垫肚子,断不可能吃酒醉酒的。 如此他清醒着,盛兰辞纵然醉倒之后被留宿,也肯定是自己的小厮服侍他安置,而且给他陪夜。 这种情况下,那官员借种之举,瞒得过盛兰辞,却不可能瞒得过小厮! 当然他可以买通小厮,不过且不说以盛兰辞挑小厮的眼光,那小厮是否会背叛主人,单说借种这么大的秘密……谁会贸然信任一个头次照面的下人能保守秘密? 还有种可能就是在小厮吃的饭菜里做手脚,让小厮也跟盛兰辞一样睡的人事不知。 不过盛惟乔知道这种可能性也不高,因为像他们这种出身富家的人,出门在外都会带侍卫,子弟自己也会练上几手,遇见人多的匪徒,还能求助当地官府——也就是说,他们出门,是不怕光明正大的麻烦的——他们怕的是着了暗手。 比如说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被一包蒙汗药放倒一个队伍,然后任人宰割,死了都没人知道,家里人想报仇都不知道找谁去?所以作为富家下仆,尤其是会陪同主人出远门的心腹下仆,辨认迷药、陷阱、机关,都是必备技能! 以盛兰辞的为人,想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疏忽,冒着变成黑店包子馅的风险出门。 是以盛兰辞的小厮,肯定不是那么好药倒的——盛惟乔脸色变幻片刻,最终定格为惨白:“也许是小厮太累了呢?毕竟外地的生意,竟要爹爹亲自赶去处置,显然非常要紧。那么爹爹路上肯定是不会好好休息的,跟着爹爹的人,那就更劳累了!到了那儿之后,又要马不停蹄的处置事情,跟着就是应邀赴宴,这么一番忙碌下来,即使那小厮是个忠心的,也难免吃不消,十有八九在宴散之后倒头就睡,所以没能顾得上爹爹被人算计!” 宣于冯氏叹道:“好孩子,难为你给你爹爹想出这个解释来!但,姨母给你透个底:为什么姨母一听你说的这个经过,就说它是个故事?” 盛惟乔本能的感到不妙,原本惨白的脸色,越发没了血色——但这并不能阻止宣于冯氏给外甥女展示现实的残酷,“因为算算你那哥哥的年纪,他被怀上的时候,你爹他,绝对绝对没有离开过南风郡半步!” 宣于冯氏语气冰冷,“这点姨母可以给你打包票:因为那段时间,正是盛家向冯家提亲、冯家上下,包括已经嫁来宣于家的姨母我,成天商议要不要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 她嘿然道,“要知道,当时因为有你姨母我遇人不淑的教训,冯家上下,包括姨母我,那是实实在在的把盛家上下八辈子都查了个底朝天——甚至专门派人赶到长安打听你爹在长安时候的风评!” “而那段时间你爹的动静,我们比盛老太爷都关心!” “当然为了防止惹你爹生厌,万一亲事成了之后牵累你娘,我们不可能天天派人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但他那段时间有没有离开过南风郡,这点我们却肯定可以确定的——绝对没有!” 宣于冯氏眸寒如冰:“所以,你爹跟你说的那番话,不过是他临时编来博取你对你那哥哥的同情、让你不再排斥他罢了!” 盛惟乔只觉得腿脚发软! 索性她身后就是座位——跌坐回席上后,她哆哆嗦嗦了半晌,才在宣于冯氏似严厉似怜悯的注视下,仓皇出声:“那有没有可能,他……他不是我爹的血脉,只不过由于某些原因,爹爹把他认回盛家?” 宣于冯氏知道外甥女这么问,显然是宁可接受盛睡鹤与盛家毫无血缘,也不愿意相信盛兰辞这个亲爹会骗自己,不过宣于冯氏不是冯氏,她一直认为惯子如杀子——尽管此刻看着盛惟乔的目光怜意满满,却仍旧毫不迟疑的摇头:“我想不出来你爹把非亲非故之人认做亲子的理由?” “人生在世,无非名利二字,此外就是良心。” “名与利,你爹都不缺。” “至于良心……据我对你爹的了解,他就算欠下了什么人情,也断不至于欠到需要用大半个盛家来偿还的地步!” “所以除非他忽然昏了头,掺合到他不该掺合的事情里去,否则,那盛睡鹤十有八九是你的异母兄长!” 室中沉默了好一会,见外甥女愣在那儿神情茫然,宣于冯氏叹了口气,提醒道,“这样的话,你最好趁着今儿个荷花宴,给你那哥哥物色个合适的嫂子,务必让他尽早成亲才是!” 盛惟乔魂不守舍的反问:“为什么?” 第七十四章 姨母的担忧 宣于冯氏对外甥女的不开窍非常无语:“你忘记你爹给你讲的故事了?那故事虽然是为了哄你的,却也透漏了一件事实:那就是你那哥哥很有念书的天赋!” 她微微冷笑,“而你爹虽然从翰林院致仕以来,到现在都没有起复的意思,但谁都晓得,这未必是他对朝堂没有兴趣,不过是不放心你祖父罢了!偏偏你是个女孩儿,没法参加科举,现在他有个有资质的儿子回来了,你觉得他会不让盛睡鹤勤奋苦读,以弥补自己的遗憾吗?” 盛惟乔喃喃道:“之前在丹桂庭贺冯大表哥时,哥哥……他确实说过,明年院试,他是打算观场的!” “那不就结了?”宣于冯氏挑眉,“今儿个女孩儿们是怎么追捧你们兄妹的,你也看到了!盛睡鹤这是才归回盛家,都还没开祠堂正式录入族谱呢,南风郡顶尖门第里头的女孩儿,已经把他当成了如意郎君看待!” 她眯起眼,冷冷道,“那么可想而知!一旦他明年下场,取得了功名,哪怕只是一个秀才,愿意跟他结亲的人也必然只多不少!” “万一他跟你爹一样,来个金榜题名——凭他那长相,凭盛家的家业,就是长安那些将相人家,说不得也会动心!” “到时候他得了妻族之助,哪怕你娘是他嫡母,恐怕也压不住他了!” 宣于冯氏冷笑,“如此你们娘儿俩个往后的日子过的该多么憋屈?一旦盛睡鹤心黑一点,稍微使点手段,有你们母女受的!” 伸手理了理鬓边步摇坠下来的流苏,宣于冯氏循循善诱,“所以绝对不能给他与朝中权贵联姻的机会——必须趁现在给他挑好正妻!这个正妻,甚至不能在冯家和宣于家里头选,顶好是郡中寻常人家,良家子就行!性情要挑重视娘家又身体好的,前者方便你娘掌控,后者是为了避免她活不长让盛睡鹤再娶!” 盛惟乔这会心里千头万绪的,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踌躇了一会,仍旧无法决定,小声道:“但万一呢?万一其实他不是我爹的血脉,我爹把他认作亲子,有着难言的苦衷,这么做就不合适了啊!” “你真是天真!”宣于冯氏叹了口气,拍了拍她手背,用带着责备的语气道,“不管他是不是你爹的血脉,但他肯定不是你娘亲生的——还是这么大才进盛家,你以为他对你娘能有多少尊敬?对你又能有多少真心实意?” “俗话说的好,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旦他将来娶了出身高贵的妻子,你们母女是否还能依旧过舒心日子,大半取决于他跟他的妻子!” “但现在就给他拣个出身寻常的正室,将来如果发现误会了他,大不了待他好点也就是了!” “人心难测,这盛睡鹤才回来,又是个一看就知道会装的,你怎么能把你们母女往后的日子,都寄托在他的品行上?!” 盛惟乔心不在焉的起了身:“我……我得回去跟娘商议下!” “等等再走!”宣于冯氏喊住了她,“你现在这副神情走出去,谁看不出来你心里有事?我叫下人拿些茶点过来,你稍微用点,冷静点儿再走!” 盛惟乔这一冷静就冷静到了前面荷花宴散才告辞,索性连筵席都没过去——宴上之人只道她是被方才那一幕给吓着了,刻意在宣于冯氏跟前躲着不敢出来——直接上了马车等公孙应姜跟盛惟妩。 公孙应姜上车后看她一脸无精打采,还以为她不舒服,旁敲侧击的问了问,盛惟乔却只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吵自己。做侄女的见这情况也不作声了,只暗暗猜测这位姑姑被宣于家老夫人喊走之后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向来不会看脸色的盛惟妩,却没察觉到堂姐的情绪低落,她进来后,立刻不满的抱怨盛惟乔的缺席:“我以为二姐姐过会就会还席呢!还专门在身边给您占了个位子!结果您居然到结束都没露过脸,害得我被左右的姐妹们好一顿取笑!” 盛惟乔强打精神敷衍道:“是吗?那可真是对不住——我陪姨母说着话,不知不觉竟忘记了时间。” “不过也幸亏二姐姐今儿个缺席了!”盛惟妩也不是当真怪她了,闻言又笑嘻嘻道,“不然今儿个肯定要挨饿了——今儿个我啊就没能吃上几箸菜!那些人!从开席前就不断凑我跟前问这问那!一忽儿问二姐姐喜欢什么,一忽儿问那外室子喜欢什么,问的我好烦!如果二姐姐在那里,那些人说不得就围着不肯走了,二姐姐怕是连喝口水都难!” 说到这儿羡慕的瞥了眼公孙应姜,“还是应姜好,那些人全部拥上来问我,竟没几个人去打扰她,我看她把今儿个席上最好吃的几道菜都包圆了!” 公孙应姜朝她做了个鬼脸,笑道:“妩姑姑你被打扰的没空吃,冯家跟宣于家的小姐们一个赛一个的端庄矜持,也不怎么动牙箸,我想着菜都端上来了,哪能浪费呢?” 话音未落,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方才看到妩姑姑盯着这碟荷花酥看了好几眼,我特意把最后一个装了起来!” “应姜你真是太好了!”盛惟妩眼睛大亮,边接过去边开心道,“难怪从你到咱们家以来,二姐姐到哪里都带着你,跟你在一块的时间,比跟我在一块的时间还长呢!” 最后一句话,却透出酸溜溜的意思来了——盛惟乔纵然满腹心事,闻言也不禁微弯菱唇,使劲揉了揉她脑袋,笑道:“应姜才来咱们家里,不熟悉环境,所以姐姐当然要经常带着她啦!而你是在府里长大的,出入难道还要姐姐给你做向导吗?” 盛惟妩将荷花酥小心翼翼的分成三份,边递给她跟公孙应姜,边委屈道:“可是前天徐世兄在花园里作画,二姐姐却只带了应姜过去,喊都没喊我!” “现在天这么热,徐世兄要画正午的荷花,才专门去花园的。”盛惟乔忙道,“姐姐心疼你,怕你过去被晒着了,所以才特意不喊你的啊!” 盛惟妩这才满意:“好吧,不过我可不怕晒。这么热的天,成天待屋子里才没意思呢!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二姐姐还是喊上我吧!” 欣然颔首的盛惟乔没注意,公孙应姜正躲在她身后给盛惟妩使眼色——这天盛惟乔在马车上因为哄堂妹,心情轻松了不少。 但回到府里之后,跟盛惟妩道别,各归各房,才踏入大房的门槛,想到在姨母那儿听到的话,她脸色顿时沉重起来! 正等着女儿回来详说荷花宴经过的冯氏,被她几近沉痛的表情逗笑了:“挨你姨母骂了?好好的去吃酒,怎么这副样子回来?” “我有事情想单独跟娘说。”盛惟乔现在没心思理会母亲的打趣,只板着脸,郑重道,“应姜你今天肯定也累了,且先回去吧!” 冯氏见状皱了下眉,到底还是认可了女儿的要求——等人都散去,屋子里只剩母女俩,冯氏才呷了口茶水,问:“到底怎么了?” “娘,爹骗我!!!”盛惟乔一开口,在宣于冯氏面前努力压抑住的委屈,就止不住的奔流出来,呜咽出声,“爹好过分!” 冯氏愣了下,想说什么又赶紧住嘴,思索了会,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乖囡,你说你爹骗你……是什么事情骗了你啊?” ——盛兰辞,噢不,应该说他们夫妇糊弄女儿的次数多了去了,否则盛惟乔也不会被养的这么天真无知。现在女儿才说了一句就哭了起来,冯氏还真不能确定,是哪件事情上露了馅,叫她察觉到了? 盛惟乔全然不知母亲的心思,边哭边把宣于冯氏的分析说了一遍,末了道:“姨母怀疑哥哥……就是盛睡鹤他其实就是爹爹的外室子,爹爹为了不让我排斥他,才故意编了那么个催人泪下的身世哄我的!我觉得爹爹太过分了,我那么相信他,他却在这样的问题上把我当小孩子搪塞!” “且不说你现在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就算你长到七老八十,在我们跟前那也是个孩子不是吗?”冯氏暗道了一句,正了正脸色,努力摆出怒色道:“居然还有这么回事!你爹确实做的不对!乖囡放心,等会他回来了,为娘一定帮你收拾他!” 盛惟乔跺脚道:“娘!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收拾爹爹啊,是弄清楚盛睡鹤他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个自然!”冯氏正色道,“不过这种事情不宜声张,你要是在这儿,你爹说不准因为不好意思,就不肯说实话了!这样,你赴宴回来,肯定也累了,且先回房去安置,为娘啊单独盘问你爹,明儿个再喊你过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告诉你!” 盛惟乔不太情愿:“我要亲口问问爹爹,他为什么要骗我?!” “这原因乖囡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冯氏嘴角微微一扯,“是为了让你跟你哥哥和好啊!” “他才不是我哥哥!”盛惟乔怒声道了一句,又放缓了语气,哽咽道,“我以为他的生身之母跟爹没有什么,所以才喊他哥哥的!如果……如果他的生身之母真是爹悄悄养着的外室,我才不要喊他哥哥!” 冯氏在心里暗骂娘家姐姐多管闲事——要不是宣于冯氏的耳提面命,对于盛睡鹤的进门,她这个盛兰辞的发妻都没什么激烈的表示,盛惟乔这个当女儿的至于这么反感? 不过眼下不是埋怨宣于冯氏的时候,冯氏又哄又劝的,到底赶着盛兰辞回来的时间之前,把女儿哄回朱嬴小筑去了。 冯氏这儿会怎么盘问盛兰辞且不提,单说盛惟乔抹着眼泪回到朱嬴小筑后,尽管左右皆不住安慰,又叫厨房做了她爱吃的栗子糕来哄她,但盛惟乔还是越想越生气——最终她忽然醒悟过来:“娘要单独盘问爹爹,不让我在旁边,但我可以去问盛睡鹤啊!” 第七十五章 盛惟乔: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盛惟乔赶到泻珠轩的时候,盛睡鹤刚刚出浴。 许是这个缘故,他苍白的面容上染了些许绯红,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才回来,妹妹怎么又跑过来找为兄了?”见盛惟乔神情凝重的进来,盛睡鹤起初没当回事,边系着鸦青底广袖鹤氅的衣带,边笑着调侃道,“难不成是刚才被围追堵截时,瞧中了哪位表哥或者表弟,这会迫不及待来探听消息了?” 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模样,盛惟乔可没心思跟他打趣,直截了当的吩咐左右:“都退下!” 虽然盛睡鹤才是大房的准继承人,但他毕竟才回来,在这个家里谈不上什么根基。盛惟乔却是打从落地起,就被盛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这会盛惟乔发了话,伺候盛睡鹤的人都不敢违抗,纷纷屈膝告退。 然而公孙喜却不然,其他下人都退出去了,这少年却依旧冷着一张脸,抱胸站在盛睡鹤身后,看也不看盛惟乔一眼——盛惟乔本来就心事重重,看到这情况,顿时就露出怒容来! 索性盛睡鹤及时对他点了点下颔,公孙喜极不情愿的白了眼盛惟乔,才朝他一抱拳,走出门去。 “好了,乖囡囡,要跟为兄说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盛睡鹤见公孙喜已将门带上,才指了指不远处的座位,含笑问。 “坐就不必坐了!”盛惟乔瞪着他,细密的贝齿将嫣红的丹唇咬出一排痕迹,才低声道,“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下,很明显的深呼吸了一次,“你……你到底是不是我爹的血脉?” “姨母不相信我是盛家子弟?”盛睡鹤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叹息道,“乖囡囡,你也这么大了,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你看,先前爹爹才领为兄回来,你就一口一个外室子的喊为兄;后来爹爹跟你说了为兄的身世,你马上又对为兄深表同情!现在姨母借着荷花宴的机会给你讲了几句,你居然马上就又信了!你这么好哄,叫为兄实在为你担心哪!” 盛惟乔怒道:“什么叫做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爹跟我姨母是别人吗?!” 她想想觉得不对,跺了跺脚,“你少扯开话题!你跟我爹到底什么关系,你说!不许兜圈子!” “既然乖囡囡这么想知道……”盛睡鹤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摸着下巴,露出一个坏笑,“为兄偏偏就是不说!” 见盛惟乔气的满脸通红,他甚至笑出声来,“乖囡囡,现在你怎么办呢?要不要试试喊几声‘好哥哥’,再给为兄捶个腿捏个肩什么的,把为兄哄高兴了,说不定就跟你说了呢?” “呸!”盛惟乔握紧了拳,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熊熊的怒火,“你不说?我看你是心虚!” 盛睡鹤只是摸着下巴朝她笑,不置可否。 “你……你说不说?!”盛惟乔跟他僵持片刻,见他还是无动于衷,目光一转,忽然抢步上前,抓起几上的拂尘,指着他大喝,“不说信不信我抽你!?” 盛睡鹤懒洋洋的扫了眼拂尘,语气温柔道:“乖囡囡,你这么拿拂尘是不对的!像你这样没练过武的女孩儿,手劲不足,用拂尘的麈尾抽人根本抽不痛,你应该倒转拂尘,用手柄打为兄才是!” 他特别亲切的提醒,“而且照你现在站的位置,顶多抽在为兄手臂上,这样怎么可能吓住为兄呢?你至少也该朝旁边移两步,瞄准为兄尚未痊愈的旧伤下手嘛!就算你不喜欢见血,那也该退后点,好照为兄头脸招呼不是?” “……你不要当我听不出来,你在暗示我你在海上带伤出手救过我!”盛惟乔紧紧攥着拂尘,整个都直哆嗦,半晌之后,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但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被卷进去!” 盛睡鹤笑眯眯的“嗯”了一声,好整以暇道:“所以乖囡囡,你到底要不要动手了呢?” 指了指自己尚且湿漉漉的长发,“如果乖囡囡不打算抽为兄了,那为兄可要喊人回来伺候啦!” 其实盛惟乔虽然口口声声不念他的救命之恩,但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踌躇,本来扬起来的手臂都放下了。 如果这时候盛睡鹤说几句软话,哄她一哄,她肯定是不会动手的。 偏偏盛睡鹤不但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反而火上浇油,一副“随便你想怎么办反正我没什么好怕的”样子,才有点犹豫的盛惟乔,顿时就觉得怒从心底起! “他竟是笃定我不敢或者不会打他吗?!”盛惟乔这么想着,原本的退缩都成了坚定,毫不迟疑的踏步向前,挥起拂尘就朝盛睡鹤手臂上抽下去! 盛睡鹤方才的“教诲”她虽然听得清楚,但她毕竟没有闲着没事就把下人绑起来抽一顿的爱好,即使这会被盛睡鹤再三激怒,到底做不出来朝人家脸面或伤口下手的事情。 盛睡鹤含笑看着拂尘呼啸着向自己左臂落下,纹丝不动,眉宇间一片波澜不惊——然而就在拂尘堪堪触及他衣物时,半开的窗子里猛然掷进一物,狠狠砸在拂尘的手柄上! 盛惟乔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觉手中一轻! “啪嗒!” 半截手柄连着麈尾跌落到石青底描金绘番莲海兽图纹的锦毡上,弹了几弹,最终无力的趴在了盛惟乔足前。 “你干什么?!”盛惟乔呆怔片刻,朝窗棂里出现的公孙喜怒叱,“谁准你偷偷在那儿的?!” 公孙喜面无表情,既不反驳,也不请罪。 那无动于衷的样子像极了盛睡鹤方才的煽风点火,盛惟乔瞪着他,只恨不得搬个石鼓来砸到他脸上去,好把他那一脸漠然砸个粉碎! 室中有短暂的僵持,跟着盛睡鹤的轻笑声打破了对峙:“阿喜你先下去!” 公孙喜没有波动的面容在听了这句吩咐后,泛起微澜:“首领……” 盛睡鹤只是看着他,笑意盎然,然后公孙喜就低了头:“是!” 他退下后,盛睡鹤方转向盛惟乔:“乖囡囡,你闹来闹去,无非是想知道为兄的生身之母,是否介入过你爹娘之间——是也不是?否则照爹爹之前给你的说辞,咱们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怎么会立刻对为兄转了态度呢?” 摆手止住盛惟乔到嘴边的话,他薄唇勾起,笑容越发浓郁,“不过,你想过没有?即使为兄的生身之母介入过你爹娘之间,为兄生都生下来了,你又能把为兄怎么样?难道你要杀了为兄吗?只看你方才打为兄都不敢照脸下手,你确定你有这个对血脉手足下狠手的勇气?” 他垂下羽扇似的长睫,嘴角勾起的弧度越发上扬,“问题是如果你不杀了为兄的话,即使,为兄是说即使,即使你接下来能把为兄赶出家门——反正你是女孩儿,过两年就要嫁人的,除非这两年里你娘生下男嗣,否则你信不信爹爹肯定还会把我接回来?” “到那时候,结果还不是一样?” “没了你在家里跟为兄作对,为兄不知道多么松快!” “最重要的是,外人可不知道你娘对为兄一直非常宽厚,只是你容不下为兄——他们只会议论你娘心胸狭窄骄横跋扈,表面上装作大度,私下里却一直唆使你针对为兄!” 看着盛惟乔瞬间瞪大的杏子眼,盛睡鹤笑的开心极了,“当然啦,为兄知道,以嫡母的为人,是肯定不会在意这些窃窃私语的。所以乖囡囡,你好像也没必要太操心这一点?” “……你好卑鄙!!!”盛惟乔想反驳,但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能够想到的反驳之词,是那样的无力:诚如盛睡鹤所言,无论盛兰辞是否背叛过冯氏,盛睡鹤这个人已经在这个世上了。 纵然盛惟乔证明了他的身世没有盛兰辞说的那么无辜,又能怎么样呢? 她做的出来把他赶走、拿墨汁泼他、用拂尘抽他……却不可能像对待韩少主那样,一剑砍下他的脑袋!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可能是亲兄妹,更因为盛睡鹤对她只有戏弄没有实质上的侮辱与谋害,盛惟乔的心性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不是为兄卑鄙,是乖囡囡你太冲动了!”盛睡鹤戏谑的看着她,一双眸子在室中依然熠熠生辉,慢条斯理道,“你看看你,什么都没想好,就兴兴头头的跑过来找为兄兴师问罪……幸亏这是在自己家里,如果现在是在外面,被你质问的是外人,你要怎么下台?” “如果这个外人还跟两家有着世交的关系,或者是生意上的来往,你说你这么脑子一热的做法,会惹来多少麻烦?” 盛惟乔茫然的听着他教训,竟下意识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盛睡鹤还没回答,她已惊醒——登时气得尖叫出声,“谁准你教训我?!你居然妄想教训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歇斯底里的喊完后,盛惟乔却也彻底没了继续质问下去的信心:她不但被这只外室子堵得哑口无言,居然还因为心神一时失守,反过来请教他!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盛惟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更丢脸一点了! 一脚踹翻矮几,盛惟乔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阻止自己用落荒而逃的方式离开泻珠轩——不过尽管她尽量保持了“拂袖而去”的姿态,出门后,依然觉得双颊滚烫,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上这会一定是红霞漫天:半是羞愧,半是气的! 她忍住伸手去摸的冲动,正要告诉丫鬟回朱嬴小筑,迎面忽然走来了匆匆忙忙的细泉:“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不待盛惟乔回答,她已劈头道,“您要没什么真正要紧的事,快跟奴婢去二房!” 边说边扯住她手臂,拖着就走——盛惟乔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她拉了个踉跄! “怎么了怎么了?”亏得绿锦眼疾手快扶了把,盛惟乔才能站好,一面跟上细泉的脚步,一面惊疑不定的问,“这时候怎么忽然要我去二房?” 宣于府开的荷花宴尽管是午饭之后没多久就结束的,如今天热,昼比夜长,但一行人打道回府,又收拾了下,现在也快到晚饭的饭点了——虽然盛家没规矩说这时候不许各房之间走动,但按照一贯的默契,没有正事,一天当中到了这时候就是各归各房了。 盛惟乔所以惊讶,她正想着是不是自己那个不省心的二叔又闹事儿了,谁知却听细泉叹了口气,简短道:“二夫人没了!” 第七十六章 祖孙之争 盛家的二夫人白氏在整个盛家虽然没多少地位,甚至可以说,妯娌里属她人缘最坏、也最不受翁姑重视,但毕竟是盛家正经儿媳妇——尤其她的亲生女儿盛惟娆刚刚经历的事情,这些日子盛家上下都让她几分。 好好的一个人,早上还精神抖擞的在人前露过面,这近傍晚的时候,说没就没了,自然在整个盛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置,当然是轮不到盛惟乔一个孙辈插嘴的,哪怕她是公认的盛家掌上明珠也一样。 此刻细泉之所以匆忙找来,要她赶快去二房,却是因为:“夫人担心三小姐承受不住,所以让您赶紧去看着点三小姐!” 知道盛惟乔这段时间跟公孙应姜几乎形影不离,又补充道,“奴婢方才往朱嬴小筑寻您,未料扑了个空,所以先跟隔壁琼葩馆的人说了下,请孙小姐先行赶往二房门口等您,想来孙小姐这会已经到那了!” “二婶是怎么没的?”盛惟乔懵懵懂懂的被她拉着走了好一段路,才一个激灵似的醒悟过来,微微哆嗦着问,“二婶向来身子骨儿好,这两天也没听说她病倒,怎么会……怎么会?” “……”细泉对于这个问题,明显的目光闪烁了下,才含糊道,“报信的下人说是落水身亡。” 落水身亡? 盛惟乔知道二房的院子里是有池塘的,不过不算深,成年人下去,哪怕是女流,顶多到胸口。毕竟那只是个养了点睡莲跟锦鲤的小池子,太深了锦鲤也还罢了,睡莲哪怕搁缸里也不好种的。 如果白氏是在这个小池塘里淹死的……实在叫人怀疑! 盛惟乔几乎瞬间想到了自己那个喜新厌旧的二叔! “据说二叔当年移情别恋上现在的二婶时,变着法子折磨大哥的生身之母……”盛惟乔感到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而二叔此番为了扶正新欢,竟是不惜朝娆妹妹的伤口上撒盐,也要赶走二婶——难道?!” 这么怀疑盛兰斯的盛家人当然不止她一个,因为她跟着细泉匆匆赶到二房门口时,一眼看到已经等在这里的公孙应姜,但就在她想招呼公孙应姜一块进去时,主动迎上来的公孙应姜却告诉了她们一个消息:“娆姑姑现在不在二房,刚才不顾众人阻拦跑去禁雪堂了,我怕姑姑您进去之后扑个空,所以没跟过去!” 细泉闻言吃惊道:“三小姐风寒还没好,跑去禁雪堂做什么?” “好像是曾祖父想报官,曾祖母拦着不让,两位长辈争执得厉害,三叔公跟三婶婆劝不住,见祖父还没回来,只能派人来二房请原本在这儿陪伴三小姐的祖母过去。”公孙应姜口齿清晰道,“祖母走后,娆姑姑马上起身更衣,硬是跟过去了!” 细泉跟盛惟乔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 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做什么会起这样的争执,原因不外可知:两位老人也怀疑,白氏是盛兰斯弄死的! 脾气暴躁却为人正派的盛老太爷要大义灭亲——疼爱亲生骨肉的明老夫人自不肯答应! 盛惟娆十成十也是猜到了这一点,这会硬撑着跟去禁雪堂,不问可知是要替生身之母喊冤了! 果然她们心急火燎的赶到禁雪堂时,正好看到素衣素服的盛惟娆惨白着一张脸,眉宇之间却尽是倔强,跪在堂下,一下下的磕着头,她磕的非常用力,简直跟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纵然地砖之上铺了一层石青底缠枝海棠描金毡毯,此刻也业已沾了一小团血渍。而盛惟娆雪白的额上,更是血肉模糊了一片! 但这会的堂上却是鸦雀无声,竟无人喊她起身。 原因是她磕头的方向,同样脸色雪白的明老夫人,竟也跪在地上,朝她磕着头! 盛惟乔与细泉交换了一个骇然的眼神,齐齐看向上首,竟忘了行礼——上首盛老太爷正襟危坐,铁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仔细望去,老太爷的眼底死灰一片,竟有些涣散。 “求求你,娆儿,祖母求求你!”明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跟孙女对磕半晌,渐渐觉得头晕眼花,力不能支,她忽然直起身,停下叩首的动作,却在顿了顿之后,整个人扑倒在毡毯上,嚎啕大哭,“家丑不可外扬——你已经没了亲娘,难道连亲爹也不放过吗?只要你肯答应不报官,祖母什么都答应你!祖母待会就派人去将那外室处死!你爹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虽然喜欢拈花惹草,不是什么专情的人,却绝对生不出这样歹毒的心思的!十成十是那外室在作妖!” “现在娆儿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所以求求你了,娆儿,你大慈大悲,放过你爹爹好不好?他再不好,终究是你的生身之父啊!” “祖母现在说爹爹是我的生身之父了?”盛惟娆闻言,又磕了个头,才直起腰,血从她额上披落,须臾染红了半边面颊,衬着伤疤,望去既可怖,又可怜,她没有看其他人,只紧紧看住了自己的亲祖母,眼神里没有丝毫尊敬也没有丝毫温度,用冰冰凉凉的语气,幽幽道,“当初……我还活着的消息才传回来的时候,爹爹趁机大做文章,要逼娘下堂,好接新欢进门,全然不顾我这个亲生女儿闻讯之后的心情时,祖母可说过爹爹一句不是?” 这件事情明老夫人除了因为要向大房求助,不得不透露内情外,是把盛老太爷跟三房都瞒的紧紧的。 此刻闻言,盛兰梓夫妇固然面色惊愕,盛老太爷尤其须发俱张,不敢置信的望向老妻! 明老夫人感受着身后丈夫利剑般的注视,下意识的哆嗦了下,但对儿子的疼爱与维护,还是让她立刻又挺起脊背,努力为盛兰斯开脱:“娆儿,你不要偏听偏信!那时候你爹之所以会责怪你娘,完全是因为担心没法跟你姑姑交代的缘故。毕竟你爹小时候,你姑姑一直很疼他,你姑姑唯一的女儿却在咱们家做客时出了事,你说你爹心里岂能好受?” 盛惟娆冷笑了一声,说道:“祖母爱子如命,爹爹再不好,在您眼里也是好的!” 她说了这句话后,闭上眼,似酝酿似平复了片刻,张目时怒意犹如骤然爆发的火山,一字字道,“但同样的道理,娘在你们这些长辈眼里再不好,在我跟五弟心目中,却是独一无二的亲娘,是生我们养我们的人——现在她不明不白的没了,做儿女的明知道她去的蹊跷去的冤枉,却装聋作哑任凭您给爹爹拉偏架,把这事情糊弄过去!” 明亮之极的目光带着傲慢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在整个堂上睥睨了一圈,最后狠狠刺向明老夫人,“试问,我们还是人么?!” 明老夫人清楚的感觉到,身后丈夫的目光,在听到这番话后,停顿了下就移开了。 她知道,这是盛老太爷对自己彻底失望,已经不指望自己回心转意,给儿媳妇一个公道了——忍住酸涩与委屈,明老夫人用绝望而怨恨的目光深深看了眼孙女,惨笑道:“但作为生身之母,我又如何可能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被逼上绝路?!”老夫人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她将一柄藏在袖中的银刀抵住咽喉,决然道,“如果娆儿你一定不肯放过你爹,就让祖母替你爹死,可好?” “娘!”冯氏与盛兰梓夫妇见状都是大急,下意识的上前想要抢下银刀,但才动了两步,明老夫人却已微微使劲,将刀尖戳进肌肤,就见一溜殷红迅速洇出,沿着惨白的脖颈滴落衣襟! “都不许过来!”明老夫人厉声呵斥道,“谁过来,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她这么做等于是明着耍赖了,冯氏跟盛兰梓夫妇其实也未必支持她,但怎么说明老夫人都是他们的娘,这种情况下,冯氏尽管很不情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劝说盛惟娆:“娆儿,你看,是不是先冷静下,你祖母……” “大伯母跟三叔三婶吃您这套,也许祖父也吃您这套。”然而冯氏话没说完,就被盛惟娆打断了——盛惟娆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冯氏,只直直望着明老夫人,饱沾鲜血的唇勾起一个冰冷到叫人发瘆的笑,“但祖母,您别跟我来这套:不就是一死吗?难道您以为,从我今儿个追来禁雪堂,要为娘讨个公道起,我想过继续活下去?!” 她轻蔑而又放肆的目光,在堂上堂下来来回回的逡巡着,几乎是有点歇斯底里的笑着,“我有过那样的经历,本来就没多少前途了!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祖父祖母只关心大哥,在这个家里,唯一真正心疼我的,只有娘!” “现在娘没了,爹爹到现在都在跟他那个新欢鬼混,不定还在跟那新欢邀功……” “祖母对我们姐弟半句安慰没有,开口就是让我放过爹爹——难道你们以为,我现在还有必要活下去?!” 盛惟娆迎着一道道惊愕的目光,泰然自若的说道,“除非你们现在灭了我的口!否则只要我在世上一日,那就绝对不会让娘含冤而去,身后连个给她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她挑眉,冷笑着,肆意的,傲慢的,补充道,“就算你们灭了我的口,我就是做鬼,也绝对绝对不会放过盛兰斯!!!”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里,盛惟乔用颤抖的手掩住嘴,努力止住呜咽声。 而堂上的盛老太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素来刚强的老人,眼里业已蓄满了泪水,他仰起头,朝梁上看了片刻,止住落泪之势后,哑着嗓子开了口:“我盛世雄这辈子,除了亏欠艾氏母子,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 “纵然盛兰斯那个畜生是我亲生骨肉,纵然我对白氏这个儿媳妇不甚满意……但这些都不是草菅人命的理由!” 明老夫人听到这儿,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她丢开银刀,几乎是连滚带爬到盛老太爷跟前,十指由于激动痉挛成鸡爪,死死掐进盛老太爷的肉里:“你疯了?!你疯了?!兰斯是咱们的亲生骨血!!!那白氏算个什么东西——就是把这事儿跟她娘家说了,她娘家顶多要点银子,决计不敢说让兰斯给白氏偿命的!” “你这是要亲手杀子!!!” “老方,去报官!”盛老太爷没有看她,只漠然吩咐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仆,“再遣人……去把那不孝不义的畜生,绑去衙门!!!” 明老夫人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一样,紧抱着盛老太爷的手陡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如一摊软泥般瘫倒下去——在失去所有知觉前,她听到冯氏等人惊慌的呼唤着自己,但眼角余光看到的丈夫的脸色,却是那样的晦涩与疏远。 第七十七章 鹿在人非 衙门接到盛家报案的时候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这种家务事,哪怕是闹出了人命,从来只有娘家人察觉到端倪之后闹上衙门,从来没有说娘家人还不知道消息时,夫家自己上报官府的! 尽管报案的老方明确告诉他们,这是盛老太爷要大义灭亲,但老方离开后,衙门的人聚集到一起商议,却一致怀疑到了盛兰辞头上:“虎毒不食子!盛老太爷再铁骨铮铮,怎么可能不给亲生儿子活路走?恐怕是盛大老爷嫌兄弟这些年来成天拈花惹草,不做正事,借这个机会唆使盛老太爷把这弟弟解决掉,免得他继续糟蹋盛家的家产吧?” 当然也有人替盛兰辞说话:“盛大老爷可不是小气的人,就凭盛家老太爷对大房的偏疼,他要是容不下兄弟,盛二老爷还能快活至今?倒是盛老太爷的为人,恐怕确实是容不下这样的事情的。诸位难道忘记了?前些日子盛老太爷寿辰上,盛家三房的七小姐,还当众说盛二老爷因为外室闹上门的事情,被盛老太爷好一顿暴打!” “爹打儿子天经地义!”但大部分人还是摇头,“谁家小子没挨过亲爹的棍棒?然而有几个当爹的舍得送儿子去死?倒是兄弟,尤其是不同母的兄弟,方有狠下这个心得可能!” 衙门的窃窃私语,此刻的盛家自然不知道。 自从盛老太爷决定报官后,整个盛家就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先是明老夫人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跟着是盛惟娆见终于如愿以偿,感激的朝祖父又磕了个头之后也放心的晕了过去! 这两位一躺,府里年长些的女眷全部被绊住了:冯氏跟肖氏得给婆婆侍疾;盛惟乔跟公孙应姜得去陪盛惟娆! 男子们也不轻松,因为看盛老太爷做出决定后的神色,就算他没有当场倒下去,估计接下来少不得也要病上一场! 在盛兰辞没回府前,三老爷盛兰梓已经也做好了侍疾的心里准备。 何况白氏的亲生骨肉还有个才十岁的五公子盛惟行——尽管盛惟行被下人看着,没能跑到禁雪堂来跟姐姐一块给生母讨公道,然而他那边的安抚也不能忘记的。 “照顾的事情自有下人去做,你们只要盯着底下人不懈怠就好。”冯氏作为长媳,平时就担负着料理合府内务的重任,忽然摊上这么件事情,简直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抽出点空叮嘱女儿,“关键是等娆儿醒了之后,别叫她再说傻话做傻事!” ——虽然盛惟娆明说了只要能给白氏伸冤,她根本不在乎豁出性命。 但冯氏却是不想看到这个命途多舛的侄女再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此刻给女儿交代了句,想到一事,又皱起眉,将两个女孩儿拉到无人的角落里,压低了嗓子道,“虽然你二婶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都只是猜测,总要等衙门里查清楚了才作数。但她到底是在二房出的事,不管是为了避免娆儿触景伤情,还是为防万一,依我看还是别让她回她住的花非楼了,还是接到朱嬴小筑去,跟乖囡你一块住些日子吧!反正你那儿也有空置的屋子,收拾下也是很快的!” 说到这里看向公孙应姜,声音更低,“乖囡是个没城府的,她们姐妹合住的这段日子,却要劳烦应姜你多多操心了!” 毕竟冯氏嘴上说着“得等衙门查清楚了才能作数”,但实际上她也认定白氏是被谋害的,而谋害白氏的人就是盛兰斯——此刻托付公孙应姜,不问可知是两重意思:第一是让公孙应姜防着点谋害了白氏的人,免得盛兰斯或盛兰斯指使的下人知道是盛惟娆的坚持,才让盛老太爷下定决心,不顾老妻阻挠报官,会继续谋害盛惟娆以泄愤; 第二却是盛兰辞同意公孙应姜进入盛家的原因:看好了盛惟娆,别叫这个满心仇恨的女孩儿把盛惟乔给坑了! 公孙应姜心里有数,郑重颔首:“祖母放心,我会看好了姑姑的!” 冯氏这才摸了摸盛惟乔的鬓发,匆匆而去。 盛惟乔脸色阴郁的带着公孙应姜到了二房——其实之前盛惟娆晕倒后,她是想陪着堂妹立刻回二房的,但因为冯氏想嘱咐她几句,只安排细泉带人抬盛惟娆回二房,自己跟肖氏去安置了明老夫人,才抽空出来给女儿说话。 这么一耽搁,盛惟乔姑侄赶到花非楼时,内外都被细泉清过场,静悄悄的了。 绿锦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门立刻就开了。 开门的是原来服侍白氏的大丫鬟宝妆——盛惟娆的下人都在流落海上的过程里死伤殆尽了,回来之后,白氏心疼女儿,据说特特拨了自己的得力膀臂给女儿,所以现在看到宝妆在这儿,盛惟乔也不惊讶——宝妆神情憔悴,一双清水眼显然是才狠哭过,红通通的微肿着。 门开后,见是盛惟乔姑侄来了,忙屈膝行礼:“二小姐!” 又朝后面的公孙应姜福了福,“孙小姐!” 盛惟乔道了免礼,小声问:“娆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小姐这些日子本来就虚得很!”宝妆一听,顿时又要哭了,她慌乱的扭过头擦泪,哽咽道,“方才强撑着去了禁雪堂,把额头磕成那样,想也伤的厉害!这会子人还没醒,细泉姑姑亲自去着人找大夫了。不过大夫来了府里,总要先去看老夫人那边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这儿?” 盛惟乔脸色沉重道:“娘说二婶才去,怕娆妹妹住这里触景伤情,不宜病体,所以让我接娆妹妹去朱嬴小筑住些日子。趁现在大夫还没来,你们赶紧给娆妹妹收拾收拾,做好搬去我那的准备吧!” 宝妆闻言怔了怔,憔悴的面容上,露出一抹隐秘的欢喜:她刚才虽然没胆子跟去禁雪堂,但盛惟娆在禁雪堂做了说了些什么,这会恐怕整个府里都传遍了。 宝妆哪里不知道,盛惟娆连不在乎祖母死活的话都当众说了出来,即使日后明老夫人不问她个不孝之罪,这位小姐的前途也是彻底毁了? 而先后做过白氏母女贴身大丫鬟的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如今冯氏居然吩咐把盛惟娆接去大房,跟盛惟乔同住,哪怕只是小住,不是说以后都生活在大房了,但此举无疑暗示这盛家上下:大房对盛惟娆是抱着同情与维护的。 以大房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他们这么表态了,不啻是给盛惟娆主仆一线生机! “二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喊人去给小姐收拾!”宝妆定了定神,感激道,“大夫人与二小姐对我们夫人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这句话她说的真心实意,盛惟乔却只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做什么?往后好好服侍娆妹妹,我爹娘也好,我也罢,都不会忘记你们的。” 宝妆恭恭敬敬的称是。 说话间她们已经进了内室——盛惟乔忽然站住脚,狐疑的打量着陆续跟上来的大丫鬟们: 跟前包括宝妆在内一共有四个大丫鬟,这四个人盛惟乔都很熟悉,正是一直伺候白氏的四宝:宝妆、宝月、宝璃、宝沁。 这会个个红着眼、白着脸,扎煞着手,六神无主的样子。 盛惟乔知道她们都是白氏进门之后,亲自喊人牙子买进府的下人,如今白氏忽然没了,她们慌了手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让她皱眉停步,招手示意宝月她们出去到廊下说话的缘故是:“你们怎么都在这儿?二婶那边难道就不需要人照应了吗?” 盛惟乔说这番话时心情非常恶劣——虽然盛府常有传闻,说白氏待下苛刻,哪怕是贴身大丫鬟,赶着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没少做出气筒。然而到底主仆一场,现在白氏才去,四个大丫鬟居然没有一个留在白氏身边照拂,反倒一窝蜂的挤到盛惟娆跟前,这也太势利了吧?! “二小姐,您误会了!”四宝既然能被脾气不怎么好的白氏提拔到身边,自不是蠢人,察言观色出盛惟乔的心思,慌忙解释,“奴婢们前两天就被夫人打发到三小姐身边,已经是三小姐的人了!夫人跟前自有新提拔的丫鬟服侍,奴婢们这会若是扔下小姐过去,倒是跟她们抢差事了!” 盛惟乔这才缓和了神色,颔首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么!你们都是二婶的知心人儿,怎么会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楚?” 弄清此事后,她才重新回到内室,见仰卧帐中的盛惟娆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到了难以察觉的地步,万幸的是还算平稳。 盛惟乔默默站了会,确认这堂妹暂时醒不过来,留下宝月跟宝璃守着,带了宝妆跟宝沁出去商议怎么替盛惟娆收拾东西。 依宝妆跟宝沁的想法,恨不得把整个花非楼都搬空,从此住到朱嬴小筑不回来了。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就算盛惟乔不嫌妹妹打扰,盛兰辞夫妇也未必肯留侄女住那么久。 所以宝妆跟宝沁只能掩住真实心意,道:“如今是夏天,衣裳都不怎么占地方,先收拾个几套也就是了。就是楼外拴着的那对梅花鹿得先送回园子里去——小姐之前非常喜欢那对鹿,为了给小姐解闷,前两天夫人叫人牵了一对过来,方便小姐玩赏。” 闻言盛惟乔顿时想起来,自己头次听到园子里放了梅花鹿,还是表姐沈九娘告诉的。 那时候笑语嫣然的描述着“会从人手里叼糕点,还会捡咱们扔出去的花枝,可好玩了”的沈九娘,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又或者,她还在人世吗? 她失神片刻,才有些怅然的问:“这外面拴了鹿?我们来的时候却没看见呢。” 宝妆指了指一个方向:“就在那儿,楼下小院的大门那儿恰好被墙挡住了,却看不到。夫人嫌它们毕竟是畜生,再怎么刷洗,身上难免有味道,故此不让养在庭院里。但为了方便把它们领到小姐跟前,也因为它们驯养的好,从来不吵,就系在外头。” “左右大房离这儿也没几步路。”盛惟乔点了点头,“你们先收拾娆妹妹最常用的东西,其他过两天再回来拿就是了。” 说到这里,想起盛惟行,虽然这个堂弟没有经历盛惟娆那样的打击,然而对于这位才十岁的五公子来说,丧母之痛恐怕也不是好受的——问道:“对了,五弟那儿呢?是谁去陪他?” 宝妆正要回答,这时候外面却传来脚步声,才垂髫的小丫鬟提着裙裾匆匆而入,道是:“细泉姑姑带了大夫来了!” 闻言主仆都住了谈话,忙去迎接大夫。 第七十八章 大夫的暗示 南风郡最出名的医者是杭蘅芳,此人出身于败落的书香门第,自己屡试不中又耗空了最后一份家底——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的是,他读书虽然不怎么样,在医术上倒很有天赋。 所以改行做大夫后,很快出了头,非但赎回了大部分典当出去的祖业,更是深受郡中礼遇,连郡守见到他也会客气三分。 不过杭蘅芳最使人称道的还不是他的医术,而是他的为人,信奉以和为贵,行医二十余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 这次他进了花非楼,才撘上盛惟娆的脉,就是眉心一跳! 但不等旁边屏息以待的盛惟乔一行人发问,他已轻叹道:“这位小姐是心伤太过,才会昏厥啊!” 盛惟乔顿时差点落下泪来:“可不是吗?” “好在小姐年少,好好调养上几日也就是了,不会落下病根的。”杭蘅芳收回把脉的手,和和气气的安慰道,“还请二小姐不要担心!” 盛惟乔连声道谢,又问:“未知我妹妹几时能醒?” “一个多时辰后就会醒过来了。”杭蘅芳说道,“不过才醒的时候会很虚弱,不宜久谈,最好还是让小姐喝碗安神汤,继续入眠。如此到了明日下午,小姐的精神可以恢复大半,也能说会话了。” 接下来盛惟乔跟细泉又各自问了几句情况,杭蘅芳不厌其烦的细答了,见她们没其他话了,这才去已经铺好笔墨的案前写方子。 他写完方子之后却没交给等在一旁的宝妆,而是向细泉招呼道:“姑姑,这方子得用到一味罕见的药引,那药引极易跟另外一味药性不同的药材混淆,为了万全起见,还请姑姑跟在下一块走一趟,把药引抓了。” 盛惟乔城府浅,此刻心思又都牵挂在盛惟娆身上,闻言还没觉得怎么,细泉跟公孙应姜却都是面色一肃,迅速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 细泉特意避过盛惟乔的视线范围,边转身边沉稳道:“有劳您了!这么着,二小姐您这儿守着三小姐,奴婢陪杭大夫去去就来!” 她这一去就没再回到花非楼。 两个多时辰后,盛惟娆主仆都被搬到朱嬴小筑,盛惟娆中间还醒了一回过来,跟盛惟娆姑侄进行了简短的交谈——盛惟乔正打算将陪自己奔波了一天的公孙应姜送回琼葩馆,这时候细泉总算过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却将冯氏也请了来。 “娘,您来看娆妹妹?”盛惟乔见状也没多想,迎上去见了礼,说道,“娆妹妹方才醒了一次,不过跟杭大夫说的一样,没什么精神,确认二婶身故的事情已经报去衙门了,就喝了安神汤,现在还在睡着。” 冯氏脸色非常难看,难得对着亲生女儿也不见多少缓和,只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了,乖囡你跟应姜忙了一整天,一定很累了,且去安置,娆儿这儿,我跟细泉守着也就是了!” 盛惟乔答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告退,而是关切的问:“祖母现在怎么样了?五弟呢?” “他们跟前都有人守着,不会出什么事的。”冯氏似乎有点急躁,抿了抿唇,眉宇间闪过一抹忍耐,道,“好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你们去睡吧!” 盛惟乔看出母亲的不耐烦,但也没多想,毕竟今儿个府里出的事情,换了哪个当家主母都不会心情好的。是以答应一声,也就拉着公孙应姜走了。 这天晚上整个盛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盛惟乔才起来,就听到了祖父病倒的消息。 她先去看望了盛惟娆——昨晚陪夜的宝月跟她说:“小姐半夜醒了一回,当时大夫人在,单独跟小姐说了会话,应该是在安慰小姐吧。” 说到这儿,宝月犹豫了下,才小声继续道,“奴婢当时守在门外,好像听见小姐哭了很久,大夫人似乎不大高兴,中间嗓音有点高——不过奴婢也没听清楚大夫人说了什么,只知道半夜里大夫人离开的时候,脸色……不是太好!” 见盛惟乔微微蹙眉,她忙道,“奴婢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二夫人跟小姐毕竟是母女连心!小姐也不是不知道大夫人疼她,然而二夫人昨儿个才出事,小姐这会难免暂时转不过来,还望二小姐帮忙,跟大夫人解释下,小姐绝对没有故意叫大夫人为难的意思!” 盛惟乔明白她的想法,就是怀疑冯氏受了明老夫人的要求,趁夜来劝盛惟娆回心转意,别再坚持让亲爹给亲娘偿命——然后盛惟娆拒绝了,冯氏所以不悦而去。 因为虽然盛老太爷已经做主把这件事情捅到衙门里去了,但盛兰斯一天没有正式定罪,总有为他开脱的机会。 以明老夫人对亲生儿子的宠溺,是肯定不会因为盛兰斯被盛老太爷亲自送进狱中就放弃的。 不过盛惟乔却不这么认为,她的亲娘她了解,之前在禁雪堂上,明老夫人以死相逼时,冯氏出言想让盛惟娆让步,那都是迫不得已的。现在盛老太爷已经拍板,明老夫人也没有继续把刀架在脖子上,即使她在病榻上仍旧心心念念着要孙女儿妥协,冯氏可未必肯帮她! 这点从冯氏不等明老夫人醒来,就做主把盛惟娆接到朱嬴小筑安置就可以看出来了:冯氏其实是站在侄女这边的。 “我知道了,回头我会跟娘问个清楚的。”盛惟乔沉吟了会,对宝月道,“你们也不要有什么想法,娘如果不是真心心疼娆妹妹,这时候怎么也不可能把人接朱嬴小筑来——毕竟祖母可是娘的长辈!” ——明老夫人现在是全心全意想着怎么保下盛兰斯,即使知道长媳把盛惟娆接到大房小住,也肯定没功夫过问的。 一旦这件事情过去了,老夫人焉能不恨上冯氏? 不但老夫人,盛兰斯估计也要对大嫂有意见的——毕竟盛惟娆可是亲口说出不在乎祖母的死活、定要亲爹给生母赔命这种话的。 虽然以大房在盛家的地位,冯氏并不惧怕婆婆与小叔子,但冯氏性情平和,可不是喜欢到处得罪人的人,要不是实在怜悯侄女,她根本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宝月这么想着也暗松口气,尴尬道:“二小姐说的是,是奴婢昏了头。” 盛惟乔记挂着等会还得去盛老太爷那儿,也无暇跟她多说,叮嘱她好好服侍盛惟娆,给堂妹掖了掖被角,也就离开了。 她去琼葩馆唤了公孙应姜,一起往禁雪堂去看盛老太爷。 到了之后才知道,盛老太爷因为这回可以说是被气病的,心情非常的恶劣,很不耐烦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所以只让盛兰辞跟盛睡鹤、盛惟德入内说话,其他来看望请安的人都被拦在了外面。 所以这会众人都只能聚在花厅等,等盛兰辞三人出来之后再告诉他们老太爷的具体情况。 “三叔,我娘呢?”盛惟乔看到这个情况,觉得不如先找冯氏问问她昨晚跟盛惟娆谈了些什么,但环视了一圈,不见冯氏身影,就小声问上首闷声不响喝茶的盛兰梓,“在祖母那边吗?” 不想盛兰梓闻言,放下茶碗,却摇头道:“不是,这会服侍你祖母的是你三婶,你娘在前头呢!” 盛惟乔诧异道:“前头?” “衙门来了人,偏偏你祖父病着,你爹又恰好在陪你祖父说话,所以你娘过去看看了。”盛兰梓有点讪讪的说道,“你找你娘有事儿?且在这里等会吧,等会人就回来了。” 其实盛老太爷跟盛兰辞抽不出身,盛兰斯下了狱,这种时候衙门来人,应该盛兰梓这个盛家三老爷出去接待的。 然而在报官这件事情上,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意见相左,昨晚盛老太爷命人找到盛兰斯后,连盛府都没让回,直接绑去了衙门——按照盛家对衙门的了解,即使盛老太爷表态这么明显了,那边也不可能说连夜对盛兰斯动大刑逼供的。 毕竟南风郡远离中枢,自古以来,这儿的吏治靠的就是本地大户的配合。 盛家跟衙门关系一直不错,现任郡守跟盛兰辞常有诗词唱和,对盛家的情况非常了解,知道白氏不但只是盛兰斯的后妻,当年的进门方式既不光彩,娘家白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门第——而且以白家人的品行,知道白氏死了,估计借这个机会跟盛家捞一把的想法,比要盛兰斯偿命的想法还要强烈。 如此衙门的心往哪边偏,不问可知! 现在这一大早的找上门来,定然不会是来通报审讯结果,十成十是来探听盛家的口风,请示这事儿该是怎么个章程的——到底父子连心,说不定一晚上过去,昨天还信誓旦旦要还儿媳妇一个公道的盛老太爷,心软了呢? 盛兰梓自觉作为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的亲生儿子,无论是顺着亲爹暗示衙门公平执法,还是顺着亲娘要衙门高抬贵手,都不合适。 所以冯氏派人来喊他出去时,他百般推脱,想方设法的把这差事推给冯氏了——此刻被侄女问起长嫂所在,不免心虚。 回答了一句,赶紧转移话题,问起盛惟娆:“娆儿现在怎么样了?” 盛惟乔心不在焉的回答了几句,等了等,见亲爹仍旧没有出来,亲娘也未从前头归来,就道:“我去前面看看!” 却是巧,她才站起身,门口人影一闪,神色疲倦的冯氏领着细泉及两个大丫鬟神情凝重的走了进来。 第七十九章 婆媳 见她进来,厅中之人纷纷起身相迎。 盛兰梓尤其的殷勤,甚至亲自给冯氏斟了盏茶,小心翼翼的问:“大嫂,衙门的人走了不曾?却不知道他们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他这么问时颇有些赧然,毕竟盛老太爷之所以没把他喊进去说话,肯定就是料到衙门会在这时候上门,得留个年长的男丁出面招呼。结果他却把这烫手山芋塞给嫂子了——可想而知,不管冯氏怎么做,回头在公婆面前都要得罪一方。 好在冯氏神情虽然凝重,语气却很平静,没有怨怼他的意思,只简短道:“事情有点麻烦,等夫君出来了大家得好好商议下!” 盛兰梓闻言一愣,道:“麻烦?” ——虽然在他看来,这眼接骨上去招呼衙门是个实打实的麻烦,但看冯氏的语气,她所说的麻烦,却不像是担心得罪了公公或婆婆,而是有其他变故? 不过冯氏许是顾忌在场的晚辈们,没有回答的意思,只呷了口茶水,双眉微蹙,仿佛在思索对策。 见状盛兰梓不便打扰,也讪讪的住了嘴。 但盛惟乔惦记着早上宝月说的事情,见三叔不说话了,却凑到母亲跟前,小声道:“娘,昨儿个您跟娆妹妹……” “娆儿今早怎么样?醒过没?”然而她才开口,就被冯氏截断道,“你来看你祖父之前去看过她么?” “我去看过的,娆妹妹还没醒,之前杭大夫说,顶好让她睡到今儿个晌午后,这样才能恢复精神。”盛惟乔道,“就是我去看娆妹妹时,她的丫鬟说……” “既然娆儿现在没什么事,那就等会再说吧!”冯氏眯起眼,拍了怕女儿的手背,再次打断道,“这会都在等你祖父的消息哪!” 盛惟乔察觉到母亲的刻意回避,心中很是疑惑,但到底没再纠缠,道了声“是”,也就退到一旁,跟公孙应姜站一块了。 本来只有盛兰梓一个长辈在的时候,因为其他都是晚辈,年纪也都不算大,花厅里颇有些窃窃私语。 但从冯氏来了之后,顿时就安静了不少——这倒不是说冯氏有多么凶悍,主要盛家上下都知道老太爷偏疼大房,大房一家子的地位都非常超然,见她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一干人生怕触了霉头,都不作声了。 如此花厅里很快就静可闻针,气氛渐渐的就僵硬了起来。 然而冯氏始终没有打破这种僵硬的意思,只蹙着眉坐在那儿想事情,竟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众人的面面相觑一样。其他人,包括盛兰梓在内,也都觉得这时候开口说什么都不大合适,一个个盯着或远或近的摆件、花瓶、茶碗使劲看。 这么看了好半晌,可算等到外面传来人声,是盛兰辞三个从盛老太爷那儿告退出来了。 “衙门方才来人没有?白家呢?”盛兰辞打头进了花厅,看到一群人聚着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到上首撩袍坐了,边让晚辈们免礼边向盛兰梓道,“按说他们应该都已经来过了吧……说了些什么?” 盛兰梓非常尴尬的看了眼冯氏:“白家人还没来,衙门的人是来过了,不过我当时身上不大爽快,所以请大嫂出面招呼他们了。” “我正等你们出来了好说这事儿呢!”盛兰辞闻言哪还不知道这弟弟的小算盘?本来还算平和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好在冯氏及时出言圆场道,“不过还是你们先说说爹怎么样了吧,孩子们在这儿等一早上了,好歹叫他们听个准信。” 盛兰辞面无表情道:“爹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杭大夫建议还是静养上两日再起身的好,饮食上头也以清淡为宜。” 冯氏环视了一圈:“你们还有其他要问的么?”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的话那就散了吧。 因为盛家年纪最长的两个孙辈,盛睡鹤跟盛惟德之前都跟着盛兰辞去到盛老太爷跟前的,这会花厅里的晚辈,以盛惟乔年纪最长,她看了看底下的弟弟妹妹们,见大家都低着头不作声,便代答道:“没了。咱们明儿个再来给祖父请安?” 冯氏点了下头,叮嘱:“把这消息给你们祖母说声去,免得她老人家担心。” 却是委婉提醒女儿,既然来了禁雪堂,别把明老夫人给忘记了。 盛惟乔忙应下——跟着他们一群人被打发出门,去西跨院探望同样卧病的明老夫人。 明老夫人一晚上的功夫老了十岁不止,精神也很差,听说孙辈们一块过来请安,眼睛陡然一亮,迫不及待的问:“娆儿也来了?” 正侍立榻前的肖氏一噎,急速思索了下,才赔笑道:“娆儿昨儿个也昏过去了,这会好像还没醒呢!” “她就是醒了也未必肯来看我!”明老夫人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哽咽起来,“她肯定恨死我了!” 肖氏忙道:“您这话说的!昨儿个二嫂刚刚出事,大家情绪都很激动。娆儿才十二岁,小孩子不懂事的时候说的话,您哪能放在心上呢?不信过上几日,那孩子醒悟过来,一准要过来给您磕头请罪,求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过上几日,她爹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明老夫人呜咽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像了谁,怎么就这么狠的心?那可是她亲爹啊!” 肖氏笑容勉强道:“您这话说的——孩子们都在外面等呢,乔儿领他们过来的,您看这?” 她笑容不能不勉强,虽然肖氏跟白氏关系也谈不上多好,但物伤其类,白氏在光天化日之下淹死在庭院中不到胸口深的小池塘里,盛家上下人人怀疑盛兰斯,明老夫人自己也不例外——但老夫人却还是坚定不移的偏袒儿子,这种做法,肖氏能够理解。 却绝对心存芥蒂。 毕竟她也是明老夫人的儿媳妇,也就是命好,所嫁的盛兰梓虽然胆怯无能了点,到底不像盛兰斯那么荒唐无情。 不然,白氏的今日,就是肖氏的明天——所以见明老夫人念叨盛惟娆心狠,肖氏实在说不出来附和的话,只能转开话题。 “我这会哪有心思见孩子们?”明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叫人出去打发他们走吧!” 肖氏才答应了一声,老夫人又说,“再派人去衙门那边问问情况……昨儿个兰斯下狱时天都黑了吧?什么都没收拾就这么让他进去了,怕是过去的这晚上连条被子都没有。二房现在没有能做主的,饮露忙里忙外的怕也顾不上,你跟兰梓待会收拾点东西,叫人去走一趟!” “听说里面是有被子的。”肖氏明白婆婆这是暗示三房为盛兰斯设法脱罪了,她倒也不是非要盛兰斯去死,问题是这事儿是盛老太爷拍的板,明老夫人自己都不敢明着反对,却要三房出面,一旦叫盛老太爷知道了,三房能不倒霉? 盛兰斯只是肖氏的大伯子,又不是她娘家一母同胞的兄弟,她当然很不情愿,只是又不好直接拒绝,遂委婉道,“衙门跟咱们家关系素来不错,哪能当真让二哥受苦呢?” 明老夫人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衙门里的被子,兰斯能睡的惯?!” 肖氏被堵得没话讲,灵机一闪,起身道:“媳妇出去打发乔儿他们吧,免得孩子们等急了,生出什么误会来!” 盛惟乔他们都知道,祖父祖母现在全部心思都围绕在白氏之死这件事情上,所以听说明老夫人不见他们也不意外。 同肖氏问了几句明老夫人的康健情况,也就三三两两的出了禁雪堂。 盛惟乔照例带着公孙应姜想回朱嬴小筑去照顾盛惟娆,但盛惟妩却腻了上来,说要跟她们一块走。 “到了那儿可不能吵了娆妹妹,知道吗?”盛惟乔却不过她纠缠只能答应,却怕她闹腾惯了,会打扰盛惟娆休憩,在路上反复叮嘱,“不然我可要叫应姜把你领到她的琼葩馆玩了!” 盛惟妩举手保证道:“我最安静了!怎么可能吵着三姐姐!” 她们一块回到朱嬴小筑,这时候轮到宝璃守在榻前,见盛惟乔一行人进来,忙起身行礼。 盛惟乔示她起身,小声问:“娆妹妹怎么样?” “从二小姐方才离开到现在,一直在睡。”宝璃恭敬道,“想来是要跟杭大夫说的那样,睡到晌午后才醒的缘故。” 盛惟乔蹑手蹑脚的走近看了看,盛惟娆果然睡得很沉,许是睡的时间长,她这些日子一直苍白的脸色难得红扑扑的,愈显羽睫纤长浓密。 然而这样一副睡容却并不显得宁谧,盖因她额上与面颊的两道伤痕,无不提醒着这女孩儿的遭遇与处境。 盛惟乔无声的叹了口气,带着公孙应姜跟盛惟妩退出门外。 七岁的盛惟妩并不知道三堂姐被掳后的经历,对于昨天禁雪堂发生的事情,也只是一知半解。她所了解的版本是:二伯母溺水身亡,三堂姐哀痛过度晕倒。 再加上平时很少跟盛惟娆在一起玩,对白氏这个二伯母的好感也非常有限,盛惟妩的情绪,自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在屋子里时,许是看盛惟乔神情沉重,还一脸关切,出门后,到正屋落座,丫鬟们呈上蜜沙冰之后,她边吃着蜜沙冰,边跟公孙应姜说说笑笑,很快就把盛惟娆的事儿忘记到脑后了。 不过盛惟乔却无法像堂妹这么轻松,她嘴上跟侄女、堂妹敷衍着,心里却一直惦记着白氏身故之事的后续,尤其冯氏昨晚跟盛惟娆单独说了些什么、今儿个见过衙门的人之后为什么脸色又那么沉重——好在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得到了解答。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盛兰辞跟冯氏太希望兄妹和睦的缘故,还是他们实在脱不开身,这个疑惑,却不是冯氏亲自来给女儿解释的,而是派了盛睡鹤过来给盛惟乔说明的! 第八十章 出人意料的帮凶 “二婶不是二叔杀的?”盛惟乔之前才在泻珠轩落荒而逃,这会对于盛睡鹤的上门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眼下盛惟娆正在朱嬴小筑小住,盛惟乔担心跟盛睡鹤吵起来会打扰了堂妹,所以倒也没怎么刁难他,暗示公孙应姜替自己绊住朝盛睡鹤不住挥舞拳头的盛惟妩,将人请到后院紫藤花架下的石桌畔之后,尽管这过程一直板着脸,也叫绿锦沏了茶水上来招待。 只是她本来打算把盛睡鹤好好晾一会的,谁知兄妹落座后,绿锦、绿绮才被挥退,盛惟乔方捧起茶碗,要作出专心品茗的姿态,骤听盛睡鹤轻描淡写一句,惊得差点把一碗茶全倒在了自己裙子上,骇然起身,“这话当真?!” ——倒不是盛惟乔巴不得盛兰斯这二叔去死,只是不提昨儿个白氏身故的消息才在盛府上下传开,上上下下都立刻怀疑是盛兰斯下的手;单说明老夫人为了阻止报官,不但当众对着孙女磕头,甚至拿刀抵着脖子以死相逼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这阵势摆出来,说盛兰斯是清白的,谁信? “衙门的人今早来府里说的。”晌午的阳光经小池塘的水面折射,令恰好面对池塘的盛睡鹤面容格外明亮,又似为他的长睫镀上了一层金粉,眼眸转动间,犹如翩舞的蝶翅,似随时洒下点点光晕。 不过他毕竟才回来,对盛家的感情,尤其是大房之外的人的感情,远远谈不上深厚,此刻被水光照亮的面容在紫藤花影里莹然生辉,眉宇间却是一片漫不经心的波澜不惊,呷了口茶水,安然说道,“本来是该三叔去见他们的,然而三叔不欲触怒祖父祖母,想方设法的把这差事推给了娘——倒是歪打正着,因为如果是三叔去见他们,怕是未必听的出来话中之意——衙门那边怀疑这会是爹娘看二叔不顺眼,存心栽赃二叔。若非爹娘平素对二叔不错,他们为了谨慎起见,特特跑来确认下,这回二叔十有八九要被屈打成招了!” 盛惟乔闻言简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坐了回去,吃吃道:“爹爹跟娘……怎么可能看二叔不顺眼?!就算是,又怎么可能因为看不得二叔,就设这样的阴谋要取二叔性命?!衙门的人跟爹娘有仇么?怎么这样想他们!” “妹妹忘记前两年咱们姨父过世之后,宣于家争家产的热闹了?”盛睡鹤只是笑,“那时候我虽然还没回来,但在海上都听说了:当时觊觎家主之位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涉表哥的叔父们差不多都有支持的人选,而且没有一位支持涉表哥。要不是姨母手腕过人,生生压服了那些人,如今的宣于家哪里轮得到涉表哥做家主?前些日子宣于峨一家子‘误服’断肠草,死了个干净,据说姨母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既然宣于家手足相残的那么诚恳,同为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的盛家,做长兄的希望弟弟早赴黄泉,也不足为奇嘛! 盛惟乔被堵得无话可说,拧着眉,恶狠狠的瞪了他一会,才拍案喝道:“既然二婶不是二叔害的,昨儿个祖母做什么死活拦着不许报官?!” “这自然是因为祖母以为是二叔做的。”盛睡鹤气定神闲的解释道,“本来二婶作为二房的女主人,即使在内室,也是有丫鬟服侍左右的。谁知昨天晌午前,她忽然主动把下人全部打发了,且吩咐傍晚之前都不许去正屋——你也知道,二婶前些日子才把贴身大丫鬟全部给了三妹妹,这两天伺候她的都是才提拔上来的丫鬟,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不长,自然个个循规蹈矩,生怕说错做错,惹了二婶不喜!” 所以这些人尽管觉得白氏这命令有点奇怪,猜测她是要见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事,但因为都不敢问,领了命令也就各归各房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当值的两个大丫鬟才领了人、打了水去正屋服侍。 谁知道才进门就发现,白氏倒栽在庭中的小池塘里,早就没了气息!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由于盛兰斯那会不在府里,她们只能去找了大公子盛惟德禀告,盛惟德也是大惊失色,匆匆到现场看了眼,跟着就去禁雪堂禀告了祖父祖母! “因为二婶是女子,又是溺毙,难免仪容不整,所以祖父没有移动,只让祖母去二房看了。”盛睡鹤说到这儿微微一哂,“然后祖母看着人把二婶从小池塘里捞上来时,发现二婶右手紧攥着一物。命左右使劲掰开后,发现……是二叔当天所着衣袍的一角,看起来像是撕下来的。” 他顿了下,继续道,“而二叔这段日子本来一直不在府里住的,昨天晌午后却忽然回来了一趟。虽然二房的人因为都被二婶打发回房了,没有看到他。但府里其他下人,尤其是角门的门子,却是看到过二叔出入的。门子还跟祖母说,二叔离开时非常的匆忙,甚至额上挂满了汗水都来不及擦一把!” 这情况,倒也难怪明老夫人会认为盛兰斯杀了白氏了! 盛惟乔吐了口气,凝神道:“既然不是二叔杀了二婶,那真凶是谁?”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盛睡鹤嘴上说着麻烦,神情却很平淡,“衙门昨儿个连夜提审了相关下人,得出的结论是二婶乃是先被下药,再被推下池塘的。” 顿了顿,他露出非常微妙的神情,“而目前看来,最可疑的,是祖父寿辰前才进府的,八妹妹!” “这不可能!”盛惟乔想都没想就喊了起来,“八妹妹是外室女,二婶跟娆妹妹对她都非常厌恶,二婶怎么可能给她下药的机会?再者,八妹妹才多大?她从进了盛府就没出过门,却到哪里去弄药?她生母不在府里,二叔也不重视她,就是求助下人,谁会为了她担这样的干系?!” 最重要的是,“就算退一万步来讲,她想办法弄到了药,还想办法下给了二婶,然后她总不可能有那么大本事,让二婶偏偏在药性发作的时候,跑到小池塘里去吧?那么即使二婶是在小池塘边倒下去的,凭她的力气,可能把二婶推下池塘?!” “如果说是下人做的,还是那句话:八妹妹在盛府无权无势,不过是就那么养着罢了,她哪来的本事,让下人为她这样卖命?!” “以八妹妹的年纪,幕后肯定还有主使。”盛睡鹤淡淡颔首,说道,“不过要说她没办法凭自己的力气将二婶推下池塘,却也未必——实际上衙门断定二婶并非二叔所杀,原因就在这里!” 见盛惟乔瞪圆了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他默了默,才忍住伸手摸摸她脑袋的冲动,干咳道,“你记得祖父寿辰前夕,咱们家花园里新放的两对梅花鹿吗?” “我听小乔提过次,昨天去花非楼帮娆妹妹收拾东西搬过来时,服侍她的人说,二婶为了给娆妹妹解闷,专门从花园要了一对养在花非楼外。”盛惟乔茫然道,“但这跟眼下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那两对梅花鹿都是受过训练,会叼东西的。”盛睡鹤淡笑道,“偏偏二婶弄了一对到二房,又怕打扰了三妹妹安置,甚至没关进花非楼下的小院里,而是就那么系在了外面。那两对鹿都是专门训练过,性情非常的温驯,哪怕是生人靠近也不喊不叫的。” “所以昨天二婶打发走所有下仆后,由于被下药失去了知觉,八妹妹完全可以悄悄去花非楼外解一头鹿,牵到正屋,让那鹿叼着二婶的衣裳,往小池塘里拖!” 虽然鹿的力量不能跟牛马比,但白氏当年既然能令盛兰斯不念结发之情,显然是个美人,她现在也还没到完全年华老去的时候,身量仍旧可称轻盈。成年雄鹿只将她从屋子里拖到庭院小池塘这点距离,还是没问题的。 盛惟乔脸色剧变,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自己去花非楼把盛惟娆接来朱嬴小筑时,内外一片安静,以及宝妆那句“它们驯养的好,从来不吵”。 她半晌才用微微颤抖的嗓音道:“这是猜测,还是事实?” 如果这是真的——盛惟乔简直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跟盛惟娆说? 生身之母为了给自己解闷弄进二房的梅花鹿,却成了生身之母丧生的帮凶! 谁能接受这样的真相? 尤其盛惟娆根本还没从之前的打击里恢复! “衙门的人从二婶衣襟上发现了鹿齿噬咬过的痕迹。因为梅花鹿是为了庆贺祖父寿辰,专门放进园子里的,那天衙门里的人也来府里给祖父贺寿,所以知道咱们家有这么两对鹿,遂起了疑心。”盛睡鹤端起凉了的茶水,对着头顶漏下的光斑晃了晃,又放下,淡淡道,“方才娘知道此事后,特意带他们去了二房,好在昨天二婶被发现后,二房兵荒马乱的,服侍二婶的丫鬟又都被锁去衙门盘问,地方还没收拾。稍微留心,就发现了室中的鹿蹄印。” 他不待盛惟乔说话,又道,“当然,八妹妹是必须利用鹿,才能将二婶从屋子里弄去小池塘。其他人哪怕有力气这么做,也可以利用鹿,把矛头引向八妹妹——然而,八妹妹昨天从晌午后就偷溜出屋子,服侍她的丫鬟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盛惟乔咬着唇:“那她自己呢?可能说清楚去了什么地方?” “她说她去了园子里,但她说的时间,在园子里的下人没有一个看到过她。”盛睡鹤平静道,“实际上,她已经招供了——她因为进门后屡次受到三妹妹的打骂,以及二婶的刻意折磨,对二婶与三妹妹满怀仇恨。” “所以,当二叔现在的新欢找上她时,她毫不迟疑的答应给那吴氏做内应!” “……”盛惟乔半晌没说话,她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 深呼吸几次后,她定了定心神,沉声问,“昨晚娘单独跟娆妹妹说的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第八十一章 麻烦 朱嬴小筑的后院气氛凝重时,禁雪堂,盛老太爷的榻前,也不轻松! “现在虽然还不能完全弄清楚二弟妹之死的来龙去脉,但二弟乃是被冤枉的这点,却是可以确定了。”长久的僵持后,最终还是最得盛老太爷宠爱的盛兰辞打破了沉默,“本来咱们应该立刻把二弟接回来的,不过眼下事情已经闹大,举郡上下都在盯着,这眼节骨上衙门要是放了二弟,只怕会被误会收了咱们的好处。以孩儿之见,还是让二弟委屈些日子,等事情彻底的水落石出之后,证明了他的清白,如此回府也能理直气壮……不知爹以为如何?” ——本来盛家上下都认定是盛兰斯喜新厌旧,谋害了白氏。盛惟娆跟明老夫人这对嫡亲祖孙都彻底撕破了脸,总算盛老太爷一锤定音报了官。 事情到了这儿,即使明老夫人还不死心的想做小动作,但有一贯强势的盛老太爷压着,她其实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谁知道峰回路转,盛兰斯居然不是凶手! 这下且不提明老夫人会怎么个心疼儿子、埋怨盛老太爷等人,单说本来闹得有理有据引人同情的盛惟娆要怎么收场,怕是盛老太爷都不大好帮这个孙女说话了! 上面还只是盛家内部的麻烦,犹可缓缓图之。 最要命的是外界:昨天白氏被发现溺毙在小池塘里后,第一个接到禀告的盛惟德慌了手脚,只顾跑到禁雪堂来求助,根本没想到封口。 之后盛惟娆跟明老夫人又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盛老太爷非但决定报官,还主动把盛兰斯给绑到衙门里去了——现在好了,南风城内外,都知道盛老太爷的高风亮节大义灭亲了! 这时候忽然传出消息,说原来盛兰斯是冤枉的,真凶另有他人,大家会怎么想? 十个里头有九个半,会认为这是盛家既想包庇儿子又想博取好风评,联合衙门在演戏! 偏偏白氏的娘家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即使盛家让白家帮忙证明盛兰斯的清白,外人也会觉得,这是白家收了盛家的封口费,罔顾白氏的性命! 虽然盛家的当家人不是那种视脸面如性命的人,但这回的事情跟盛老太爷寿宴上的风波是两回事——那次风波的罪魁祸首,不过是两个还没成年的孙辈,坑的也只是自己家,这种家务事,还有下人顶缸,外人说笑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白氏之死却是人命案,有道是人命关天,一旦盛家落下草菅人命的声名,在郡中风评可想而知! 固然这时候也不是没有鱼肉乡里的势家,强横到当街殴杀无辜如家常便饭,问题是盛家根本不是这种人家,盛老太爷的为人,尤其不能接受被归纳进这种为富不仁里去——盛兰辞的道德比他爹要灵活点,然而他也有个头疼的地方,就是盛睡鹤。 在盛睡鹤没回来前,盛兰辞左右已经致仕,等闲不出南风郡,盛家在郡里有点恶名,这天高皇帝远的,一般来讲,也没人上纲上线的穷追不舍。 可是现在盛睡鹤回来了,如宣于冯氏所料,盛兰辞是指望这儿子走科举的路子,跟自己当年一样金榜题名的。 那么盛家的名声就必须注意了! 即使不弄成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家,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什么恶名与把柄的。 不然迟早会成为盛睡鹤将来政敌的把柄。 所以盛兰辞虽然平时对盛兰斯这个弟弟不错,此刻却不赞成立刻把他接回府里了,毕竟弟弟哪有子女重要? “让那个孽障继续在牢里待些日子也好,免得他成天拈花惹草,败坏门风。”盛老太爷这回真是被次子跟老妻气狠了,自然不会反对长子的提议,还道,“告诉衙门里的人,不必给那孽障任何优待!毕竟白氏纵然不是他杀的,却跟他脱不了关系!” 盛兰辞应了一声,至于会不会这么做,那就不好说了:他知道以继母明老夫人对盛兰斯的溺爱,在知道盛兰斯乃是冤枉的之后,不立刻把人接回来好生照顾安抚,已经会让明老夫人不高兴了。 再照盛老太爷的意思,让盛兰斯在牢里好好磋磨下,明老夫人哪能不对大房生出怨恨来? 盛兰辞虽然不怕这继母,却也不想为了这么点小事跟她存下芥蒂——反正盛兰斯只是他异母弟弟又不是他儿子,屡教不改坑的也是明老夫人的血脉——自从盛怜怜进门那天,明老夫人当众说出“反正二房三房打死了你还有大房”起,盛兰辞就觉得自己犯不着一番好心被当了驴肝肺。 所以这会应下之后,跟着就说:“白家人刚才来过了,一照面就说二弟一准是冤枉的。听说您病着,还想来给您请安,但孩儿怕打扰了您,所以委婉谢绝了。” “那家子的人,老子现在不想见,以后也不想见!”盛老太爷嘿然道,“虽然老子一直不大喜欢白氏,这会却也不能不说一句:这孩子也是被家里误了!” 白家那么急着替盛兰斯开脱,可不是因为信任这个妹夫,而是因为不管盛兰斯是不是杀害白氏的凶手,他被判决,对白家都没什么好处——白氏亲生的两个孩子都还小,二房的子嗣里,现在最受重视的盛惟德,是敖家血脉。 可想而知,如果盛兰斯现在被处置掉,白氏所生的一对姐弟,根本捞不到什么好处。 那么白家就更沾不到什么光了。 而他们信誓旦旦的“相信”盛兰斯是冤枉的,如果盛兰斯真是冤枉的,好歹能刷个好感;如果不是,那更好了,还怕盛家不给封口费吗? 盛老太爷的为人,对于这种娘家人自是深恶痛绝。 盛兰辞看着老爹的怒容,担心他身体,暗暗给冯氏使了个眼色。 冯氏会意,上前道:“爹,方才媳妇亲自下厨做了您爱吃的羹汤,您现在可有胃口?” 老太爷对长媳向来给面子,闻言神色果然缓和下来,关切道:“你如今主持合府已经够累的了,这段时间府里频繁出事,越发给你添乱,还要抽空下厨,身体吃得消么?下次还是让下人随便弄点吧,我当年在北疆的时候,餐风露宿都是等闲事,哪有那么娇贵?” “有爹这番话,媳妇是一点都不觉得累了!”冯氏含笑道,“这么着,媳妇去给您盛来!” “叫兰辞去!”盛老太爷摆了摆手,呵斥长子,“你媳妇忙里又忙外的,你在那儿端坐不动?充大爷吗?还不快去给老子盛汤!” 一直没插进话的盛兰梓总算反应过来,忙起身道:“爹,大哥也怪忙怪操心的,还是孩儿去吧!” 之后盛老太爷喝完汤,三人顺理成章的劝他安置——老太爷这儿伺候完后,三人出了门,却该往明老夫人那儿报信了! 不出盛兰辞所料,明老夫人一听说儿子是被冤枉的,差点没从榻上跳下来:“那还等什么?快把兰斯接回来啊!” 跟着转向肖氏,“快叫人去二房收拾下,采办些酒菜,办两桌家宴,给那孩子好好的去去晦气!” 她倒是激动了,但榻前的儿子媳妇们,哪怕是她亲生的盛兰梓夫妇,却皆是面露难色:“娘,二弟虽然不是真凶,到底与案情有着紧密的联系,又是爹爹亲自绑进去的。现在谋害二弟妹的真凶尚未查明,这会就把他接回来,衙门那边也不好对外交代。” “再者,二弟妹的尸身虽然在报官之后送去衙门了,可她毕竟是二房的女主人,二房的灵堂还是要搭的。否则人家哪能不说二弟妹去后,名下子女竟连灵都不守,丧也不哭,如此叫侄子侄女们怎么出门?” “所以这会设家宴,是不是也不大合适?” 明老夫人闻言,顿时就皱起眉,道:“给白氏搭灵堂是应该的,这事儿怪我忘记了。至于家宴,现在不方便摆,那就先不摆吧!不过,兰斯凭什么就不可以回来?纵然死的是他妻子,又不是他杀的!说起来他还是被杀之人的眷属,该受到宽慰才对!” 她抬起头,“你们去跟衙门好好说道说道,哪有这样做事的!” 盛兰辞牵挂着盛睡鹤的前途,对继母的胡搅蛮缠感到很不耐烦,淡淡看了她一眼,跟着就敛了和颜悦色,不冷不热道:“这是爹的意思,孩儿不敢违抗。娘如果现在就要接二弟回来的话……要不您跟爹去商议下?” “兰辞,那可是你亲弟弟啊!”明老夫人察觉到继子的情绪,一怔,心头既委屈又不甘,放缓了语气,微微哽咽道,“就算他不争气,终归是你血脉相系的手足不是吗?!” 盛兰辞挑眉道:“娘这话说的,倒仿佛孩儿是不念手足不孝不悌的人了?” 明老夫人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 “没有就好!”盛兰辞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衙门那边虽然查明二弟未曾谋害二弟妹,但如何让举郡都相信这一点,还需要好生谋划!孩儿等会就要亲自前往衙门,拜会郡守等一干长官——娘没其他吩咐,那孩儿就先告退了!” 说罢起身就示意冯氏跟着自己一块离开。 但冯氏却对他摇了摇头,转向又羞又恼的明老夫人:“娘要没其他话吩咐我们,我却有件事情,要单独跟娘禀告!” 见明老夫人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她只得悄悄上前,凑到这婆婆的耳畔,“是关于……娆儿的!” 第八十二章 忍无可忍! “娆妹妹有孕在身?!”冯氏单独禀告明老夫人此事时,盛惟乔也听盛睡鹤三言两语说了经过——她只觉得阵阵晕眩,“那现在怎么办?!” 盛睡鹤十指交叉托住下颔,支在石桌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照娘的意思,是趁现在还看不出来,让杭大夫开副堕胎药,把孩子打掉。横竖三妹妹年纪尚小,将养个三五年后再议亲,谁知道?” “那娆妹妹……拒绝了?”盛惟乔心里乱七八糟的,使劲咬了会唇才忍住眼泪,低声道,“为什么?” 她本来觉得盛惟娆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的。 因为且不说盛惟娆尚且待字闺中,哪怕现在风气开放,未婚生子也绝对是要受到众人唾弃的事情;单说这孩子的生父跟盛惟娆之间根本没有丝毫感情的存在,这么个孩子生出来,等于说是一直在戳盛惟娆以及整个盛家的伤口。 何况盛家对于盛惟娆的将来不是没有打算——等过几年大家淡忘了盛惟娆流落在外过的经历,再给她备上一份厚厚的妆奁,不怕没有家境清贫的男子动心! 不过今早宝月曾跟盛惟乔说过,冯氏昨晚与盛惟娆单独谈话之后,是很不高兴的离开的。 可见冯氏的提议,多半没被盛惟娆接受。 盛惟乔可是想不明白了,盛惟娆分明在流落海上时受到了非常大的伤害,为什么还要想着保全这个孩子? 难道是因为血脉相系? “据娘说,三妹妹认为自己将来肯定嫁不到什么好人家了,即使有娶她的,也只是为了她的陪嫁。”盛睡鹤不在意的说道,“哪怕将来跟丈夫有了孩子,孩子长大懂事后,说不定也会因为流言蜚语疏远她。所以还不如不要嫁了,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当然,为了不牵累整个盛家的名声,她愿意去郊外别院小住,以隐瞒此事!” “以后就宣布心灰意冷,终身不嫁!” “等过些年,她再把孩子以义子的名义认回膝下,往后就娘儿俩个作伴,相依为命的过一辈子!” “娆妹妹这么想也太悲观了,前头二婶先嫁二叔,是生了大哥之后才改嫁的。”盛惟乔深吸了口气,努力镇定下来,说道,“听说她再嫁后,与现在的丈夫生儿生女,一直过的不错。娆妹妹这个情况,谁说一定就不能嫁个好的?” 盛睡鹤笑着道:“乖囡囡,你举前头二婶的例子,怎么可能说服得了三妹妹?别忘记,一般被丈夫厌弃,前头二婶有整个娘家人撑腰,现在的二婶,从头到尾只能靠自己,不是吗?” ——你以为谁都是你吗?父宠母爱,外家强大,连姨母都是三大势家之一的当家老夫人,从落地起就有这么多人保驾护航,遇事哪能不往好处想?毕竟你从小到大,有遇见过几次真正的坏事? 哪怕是坏事开头,有那么多护着你的人在,也中途给你扭成好事了好不好! 而盛惟娆亲娘已死,外家不拖后腿就不错了,亲爹更是完全靠不住,这种情况,叫这女孩儿怎么乐观的起来? 盛惟乔听出他隐约的讽刺,脸色变了变,想回嘴又词穷,只能对他怒目而视。 盛睡鹤则望着她微笑。 兄妹两个僵持片刻,盛惟乔总算找到找麻烦的理由了:“你笑什么笑?!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居然还笑的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然而盛睡鹤理直气壮,“反正妹妹现在又看我不顺眼了,说不定过两天就会赶我出门——到那时候我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我凭什么为外人伤心难过?!” 盛惟乔几欲吐血,拍案道:“你是不是人?!就算不是自己家里人,听到这样的事情,也该有点同情心吧?!” “这有什么好同情的?”这回盛睡鹤是索性笑出声来了,懒洋洋道,“玳瑁岛上比她们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就说五年前吧,邻郡有艘海船赶上风暴迷了航,误入玳瑁岛附近海域,整艘船都成了送上门的俘虏。” “那船上有富家出身的兄妹二人,妹妹当年大约十五六岁,性子十分激烈,听说落到了海匪手里,怎么也不肯活下去了!” “然而她的兄长却没有这样的骨气,一照面就跪下来磕头,说只要留他一命,什么都可以——当时负责此事的人瞧中他妹妹模样俊俏,就跟他说,只要说服他妹妹不要死,好好服侍自己,便给那哥哥一条生路!” “那哥哥二话不说就给妹妹跪下了,那妹妹倒是个念手足情分的,思前想后,含泪应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怎么懂事,看那妹妹服软后心如死灰的样子,一时不忍,就替他们兄妹向大哥求了情。” 盛睡鹤说到这儿,眼中却没有丝毫不忍之色,反而充满了自嘲,“大哥非常爽快的答应了我,不过却说,我定然会后悔的——后来果然给他说中了,那对兄妹被放回岸上后,做哥哥的为了掩饰自己靠出卖妹妹苟且偷生的事实,反诬妹妹贪生怕死,跟岛上海匪自荐枕席!” “那哥哥平素风评不错,又是家中长子,他亲口揭露妹妹清白已毁,那妹妹怎么拧得过他?回去的当天,就被合家逼着,三尺白绫把自己吊在梁上了。” “后来我跟大哥要了几个人,去岸上把那哥哥杀了……那之后,再有女眷被掳到岛上,我顶多让岛上的人对她们好点,却不会再提放她们回去的话了。” 斜睨一眼神色惊讶的盛惟乔,哂道,“相比之下,二婶跟三妹妹的处境,难道还不够好么?” 他说这番话时表情很是平淡,平淡到波澜不惊。 然而语气却是冰冷的,不是带着讽刺与嘲弄的冷,也没有愤世嫉俗在里面,但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漠然,却让盛惟乔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照你这个想法,只要这天下还有更凄惨的事,不管遭遇了什么,都没资格伤心难过,更没资格叫人同情——如此你在玳瑁岛也不是过不下去,还回盛家来做什么?” 她以为这番话怎么都能刺激到盛睡鹤了,谁知盛睡鹤闻言,不怒反笑,他放开支着下颔的十指,迅速摸了摸她脑袋,亲切道:“乖囡囡,你忘记了吗?为兄是爹爹带回来的,可不是为兄自己找上门来求收留啊!” 盛惟乔:“…………!!!” 她觉得自己不能跟这只外室子继续说下去了! 否则她迟早会被气死! 奋力打开盛睡鹤的手,盛惟乔腾的起身,指着外面大喝:“你走!你现在就给我走!” 见她直接赶人了,盛睡鹤会如她所愿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抖了抖袖子,端正了坐姿,特别坚定的说:“不!乖囡囡这么希望为兄走,为兄偏偏就不走!不但不走,为兄等会还要在这里用晚饭——乖囡囡不留饭的话,为兄就天天翻墙去你的小厨房里转悠,不过乖囡囡放心:为兄顶多揭开盖子看一眼里头是些什么菜,是绝对不会悄悄的朝那些饭菜里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的!” 盛惟乔:“………………!!!” “你要脸不要脸?!你还是人吗?!”满怀悲愤的凝视他片刻,确认他依旧坐的纹丝不动,看向自己的目光更是坦然的令人发指,盛惟乔把两人之间的石桌拍的“砰砰”响,喊道,“我是你妹妹!我才十三岁!你居然这样对待我!你到底是不是人?!” “乖囡囡,为兄也才十七岁而已!”盛睡鹤一脸无辜,叹道,“依照古时的礼法,男子二十加冠礼,方算成人,女孩儿却是十五岁行过笄礼就算是大人了!这么着,为兄还有三年才成年,乖囡囡你再过两年就是大女孩儿啦,如此说来,乖囡囡你可要好好的让着为兄啊!” 盛惟乔这次真心要吐血了:“你简直——简直毫无廉耻!!!” “为兄草莽出身,要廉耻做什么?给同行笑话吗?”盛睡鹤摸着下巴,笑的阳光灿烂,“好啦,乖囡囡,你还是去跟小厨房交代吧,为兄爱吃辣,叫她们别做的太清淡!” 盛惟乔胸口剧烈起伏,瞪得溜圆的杏子眼里,怒火仿若实质般燃烧着——要不是力气不够,她简直想把面前这张石桌搬起来,砸到这只外室子脑袋上去!!! 不过就在她想扑上去跟这只外室子拼个你死我活时,忽然想到一事:“等等!他要在我这儿用晚饭,我让小厨房给他做又怎么样?只需要交代一声,还怕他的饭菜没人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只可恶的外室子哪里是得寸进尺,根本就是自己送上门来啊! 想到这里,盛惟乔生生忍住怒火,冷笑着道:“不过区区一顿饭而已,当我跟你一样小家子气?!今儿个我就赏了你这一顿又如何!” ——就怕你消受不起! “乖囡囡果然不愧是富贵乡里长出来的,就是大方!”谁知盛睡鹤对她伸出一只大拇指后,笑呵呵的道,“既然如此,为兄也让一步,不必交代你的小厨房单独为为兄做菜了,为兄到时候就跟你们姐妹一块用吧!” 这怎么行呢?! 你跟我们吃一样的饭菜,那还怎么朝你的菜里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啊! 盛惟乔一急,正要说话,就听这只该死一万次的外室子愉快的继续道,“这样也免得乖囡囡悄悄吩咐小厨房给为兄的菜里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嘛!” 忍!无!可!忍! 盛惟乔仿佛听见自己脑中某根弦“啪嗒”一声断裂,她甚至都没空起身绕过石桌,直接拎起裙角,一骨碌爬上石桌,恶狠狠的扑到盛睡鹤身上,掐着他的脖子使劲摇:“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啊啊啊!!!” 然后! 就在她居高临下,狠狠发泄这半晌积压在心底的怒气时,身后蓦然传来一个气怒交加的声音:“惟乔?!你在做什么!!!” 盛惟乔一愣,下意识的住了手,转过头来,却见着一袭月白衣裙的冯氏领着细泉,正站在不远处,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她呆怔片刻,总算醒悟过来,慌忙撒手,手忙脚乱的想从石桌上跳下去! 让她险些再次爬上石桌把盛睡鹤掐死的是,这中间这只外室子居然边咳嗽着边扶了她一把! 于是她抬头再看亲娘脸色时,冯氏的脸上简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八十三章 你求我了吗? “娘,您听我说!”盛惟乔还从来没见过冯氏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吓坏了,赶紧解释,“都是这只外室子……” “你闭嘴!!!”冯氏的性格本来还是算得上温婉的,对唯一的女儿尤其的有耐心,但这段时间以来,盛家的事情,尤其是后院的事情,简直就没停过! 她作为当家主母,从昨儿个白氏溺毙的消息传过来起,更是忙成个陀螺——偏偏上面的公婆、中间的小叔子、底下的侄女,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冯氏再好的性子,也有点忍无可忍了! 方才跟婆婆明老夫人禀告完盛惟娆的身孕,又受婆婆之命,再来朱嬴小筑找盛惟娆,费了半天唇舌,侄女却是油盐不进! 心力交瘁的冯氏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脾气,出来时听说女儿还在后院跟盛睡鹤说话,还以为盛惟乔已经被盛睡鹤哄好了,兄妹俩个又恢复了才从玳瑁岛回来的融洽,所以才说了这么久的话呢! 于是,期待可以用兄妹和乐一幕治愈一下自己的冯氏,悄悄带着细泉来到后院,迎接她的,却是自己心目中向来天真可爱、乖巧懂事的女儿,毫无大家闺秀该有仪态的爬在石桌上拼命掐盛睡鹤脖子!!! 这种惊喜,冯氏完全没办法接受! 她平生第一次吼了女儿,“你看看你刚才的样子!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有没有一点女孩儿的模样!有没有一点做妹妹的样子?!” 盛惟乔被亲娘训斥的简直懵了! 明明是那只外室子太气人,现在居然全成了自己的不是?! 盛惟乔越想越委屈,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然而冯氏的怒火却还未发泄完:“你也有十三了!往常你姨母常劝我多给你些规矩,我总想着你向来懂事,很没必要用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拘束你!因为你在为娘跟你爹心目中,一直都是个知道分寸的好孩子!现在看来,为娘实在是太自信了!” 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拍板,“明儿个我就找两个姑姑来教你规矩——你要是不好好学,看为娘怎么收拾你!!!” “到底他是您跟爹爹的亲生骨肉,还是我才是您跟爹爹的亲生骨肉?!”盛惟乔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跺了跺脚,放声大哭,“明明是他不好,凭什么都怪我?!我就不学规矩,我就要他滚出去!” “娘您误会了!”她这儿大哭大闹,盛睡鹤却捂着喉咙走上来给冯氏行礼,特别真挚道,“原是孩儿不好,说话得罪了妹妹,妹妹这才会失态的。” 盛惟乔不知道这叫“以退为进”,边抹眼泪边朝冯氏大喊:“您听听!您听听!他自己都承认了!全都是他不好,他活该!” “就算你哥哥说话失了口,你就可以对哥哥动手?!”冯氏厉声喝回去,“而且还是爬上桌子动手——绿锦绿绮这俩丫鬟都未必做得出来这么粗野的举动!你看看你还有点小姐的样子吗?!” “自从这只外室子回来,娘就一个劲儿的说他好话,什么错都是我的!”盛惟乔觉得如坠冰窖! 朦胧的泪眼在冯氏与盛睡鹤之间来回逡巡,喃喃道,“难道当初外祖母说的话是真的,当年娘还没出阁时,爹娘就恨不得成天黏在一起,这只外室子……不!这盛睡鹤,其实是您跟爹爹成亲之前生的亲生骨肉?!就像娆妹妹的打算那样,为了您跟爹爹的名声,一直把他寄养在外,现在才以外室子的身份认回来?!” 她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所以您跟爹爹才变着法子说他的好话!所以他一回来,您跟爹爹就都不那么疼我了!因为他才是您跟爹爹最喜欢的孩子,我这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女儿算得了什么!?是不是!?” 盛睡鹤仿若心虚的低下头——怎么办?这女孩儿越来越好玩了,他要不是反应快,立刻强迫自己回想过往那些悲惨的记忆,绝对绝对会当场笑趴啊! “……………………………………!!!!”冯氏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几次伸手、缩回,再伸手、缩回,最后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揍她,只咬着牙吩咐细泉,“把她给我关祠堂里去好好反省!!!” “去祠堂就去祠堂!”盛惟乔这时候满心都是“爹娘有了儿子就不疼我了往后我一定会不断失宠最终彻底被冷落被遗忘最后在一个凄凉的风雨之夜郁郁而终”,哪里还记得上次关祠堂时的惊魂之夜——以她现在的心情,记起来了肯定也不会服软的:那叫她的脸面往哪搁? 所以闻言立刻跺着脚,愤慨的喊道,“就是您不叫我去祠堂,我也不想再在这个伤心地待下去了!” 冯氏本来被她的臆测弄得满腔怒火,听了这句话却差点笑出声,心情也平静点了:“好吧,那你快点去收拾东西,为娘就不耽搁你离开伤心地的时间了——老规矩,不许带丫鬟!” 于是,时隔两个月不到,盛乖囡再次回到了祠堂厢房的稻草堆上! 将手肘抵住双膝,托着脸,皱着眉,她恨恨的想:“以前听人说当父母的最爱重男轻女,我还不相信——明明爹娘那么疼我!结果现在盛睡鹤一来,果然他们就不喜欢我,专门喜欢那个盛睡鹤去了!!!” 她之前排斥盛睡鹤的时候,也想过如果自己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就好了,那样外面的私生子哪来的资格登堂入室?! 当年她姨母宣于冯氏,之所以能够在丈夫宣于勒去世后,将丈夫的私生子、庶出子,包括几个女儿,统统赶出家门,固然跟宣于冯氏手腕过人,又有冯家、盛家作为引援有关系,归根到底,却是因为她生有宣于涉这个宣于勒的嫡子。 不然,宣于冯氏手段再厉害,又哪能断绝那些人对宣于家的觊觎之念? 但现在,认定了盛睡鹤其实正是自己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后,盛惟乔发现……她完全高兴不起来好吗?! 外室子顶多跟她争家产,了不起再分去亲爹盛兰辞的宠爱与关心,至少亲娘还是她一个人的——同胞哥哥那是全方位多角度无死角的跟她抢东西啊! 以独生女的身份做了十二年掌上明珠后,盛惟乔沉痛的感受到有了同胞兄弟姐妹之后,不再属于“唯一”的失落。 就在她又是自怨自艾、又是心若死灰时,厢房外的回廊上,蓦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不知道是爹爹,还是娘?”盛惟乔顿时竖起耳朵,边听边想,“哼哼,我毕竟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又一直养在跟前,他们再重视那盛睡鹤,至少目前肯定是舍不得我的……不过,不管来的是谁,想三言两语就劝我回朱嬴小筑去,却是不可能的!” 她都说了朱嬴小筑是她的伤心地了,怎么可以离开伤心地才一个时辰不到就回去呢!? 她一定要在这个祠堂好好的住几天,住到爹娘都心疼万分,再三押着盛睡鹤过来给她赔不是,她才屈尊纡贵的点头同意回去啊! “古人说三顾茅庐——决定了!一定要盛睡鹤连续三次来给我赔礼,我才考虑回去!”盛惟乔这么想着,脚步声终于到了门外,她才昂起头,准备用一个骄傲的神情迎接父母的到来——不料,伴随轻轻叩门声响起的,却是盛睡鹤带着笑意的嗓音:“妹妹?睡了么?为兄给你送夜宵来了。” “滚!”盛惟乔只觉得自己心都碎了! 她可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啊! 她爹以前恨不得一天说八遍“爹最喜欢乖囡”的啊! 她爹在玳瑁岛上的时候,还劝她别对盛睡鹤太好,说盛睡鹤的重要性跟她完全不能比啊! 这才几天,乖囡一个人被关祠堂厢房一个多时辰了,亲爹居然连个人影都不见!!! “姨母说的没错!!!”盛惟乔悲痛万分,“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当真的话就输了!爹也是男人,爹爹的话也不能信啊!” “妹妹真的不吃吗?”然而盛睡鹤岂是那么容易赶走的?他完全无视了盛惟乔的恶劣态度,施施然踏进来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只三层高的描金漆盒,“今儿个小厨房格外卖力,专门拣妹妹爱吃的菜做了足足一大桌子!有五侯鲭、牛濯胃、鲒酱、衔炙、蜜纯煎鱼、胡炮肉、浑羊殁忽、遍地锦装鳖、升平炙、汤浴绣丸、葱醋鸡、糖醋茄、松黄汤、鼓儿签子、芙蓉鸡、酿烧鱼、蜜酿蝤蛑、青虾卷鬣……” 他边说边走到旁边的长案前,将漆盒里的一盆盆佳肴挨个取出来——盛惟乔这天从午饭后就只喝了几口茶,她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中间又跟盛睡鹤闹了一场,跟着就收拾东西来祠堂,这么一折腾,早就饿了。 再被这些美味佳肴的香气一勾,脸上还是愤愤然的模样,趁盛睡鹤不注意的时候,却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于是她对盛睡鹤更讨厌了:“叫你滚,听不懂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在这些菜里偷偷的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了,我是绝对不会上当的!” “原来妹妹怀疑为兄对你的菜做了手脚?这可真叫为兄伤心啊!”盛睡鹤装模作样的拭泪,叹道,“那这样,为兄当场替你试吃,你可相信了?毕竟为兄可没有往自己吃的饭菜里偷偷的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的爱好啊!” 盛惟乔轻蔑的扫了他一眼,昂着头颅转过脸去不理不睬。 盛睡鹤也不尴尬,从漆盒里抽出一双牙箸,当真挨个把所有的菜都试吃了一圈,末了搁箸,掏出袖子里的锦帕擦了擦嘴角,笑道:“怎么样?妹妹现在相信了吧?” “你叫我吃我就吃,凭什么!?”盛惟乔其实一直拿眼角的余光盯着他,见他果然每道菜都试吃过,心想这些饭菜看来是没问题的——不过她这么有骨气的人,是这么容易讨好的吗?! 所以闻言脸色一沉,将本来就昂着的脑袋抬的更高,差不多是盯着头顶的房梁冷笑出声,挑衅道,“你求我了吗?没有求我,我凭什么理会你!” “求求你了乖囡囡,你就吃点吧!”她以为盛睡鹤听了这话肯定很生气,这只外室子,噢不,这只兄长生气了,她就高兴了! 然而盛睡鹤连眼都没眨一下,立刻高高兴兴道,“你就发发慈悲——唔,为了表达为兄的诚意,要不要跪下来求你?五体投地的那种?” 盛惟乔:“!!!!!!!!!!!!!!” 他为什么不生气?! 他怎么可以不生气! 他他他居然不生气!! 她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好吗?! 第八十四章 内情与升堂 祠堂里兄妹两个一怒一乐之际,盛府的正房禁雪堂内,却惟有一片愁云惨雾。 “吴氏还没认罪吗?”盛老太爷疲倦的问,“确定是她?她说到底也就是个秀才的女儿,那秀才前几年还过世了,这样的人家哪来的本事把手伸进二房?” 吴氏就是令盛兰斯想让白氏下堂的那一位,衙门的人怀疑到盛怜怜头上后,很快通过跟盛怜怜接触过的下人,追查到她头上。 不过这吴氏虽是女流,却意志顽强,从今儿个晌午前后被拿下狱起,三木来来回回过了两遍,数次昏死之后被泼醒,愣是紧咬牙关,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谋害白氏且嫁祸盛兰斯的罪魁祸首! 不但不承认,她还反过来说盛家依仗权势,想将她屈打成招好为盛兰斯顶罪:“我虽是秀才之女,然而先父去后家道中落,只余姐弟相依为命,家境清贫,连为幼弟延师教导的束脩都凑不出来。好不容易得盛二老爷垂青,喜不自胜都来不及!即使因为嫉妒,巴不得白氏那老妇早日魂归地府,又怎么可能掐着盛二老爷返家的时候对她下手?!如此即使我今日不曾下狱,害死了盛二老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这番话入情入理,再加上她熬刑时表现出来的韧性,以至于辗转传到盛老太爷耳中后,老太爷都怀疑,是不是衙门的人弄错了,真凶实际上还是自己儿子,这吴氏是冤枉的? “衙门负责此案的都是老手,世代吃这碗饭的,以咱们家跟衙门的关系,他们哪会不用心?之所以对那吴氏动大刑,肯定是心里有数。”但盛兰辞闻言,却摇头道,“至于说吴氏是怎么把手伸进二房的,其实倒不如说,是二房的下人,主动同吴氏联络的。” 盛老太爷眉心一跳:“你说仔细些!” “二弟妹待下不算宽厚。”盛兰辞简短道,“尤其是在跟敖家世妹比的情况下。” 敖氏改嫁后,盛兰辞不便继续称她为弟妹,但凭着敖氏之父与盛老太爷曾经的从属关系,以世兄世妹相称却没问题。 盛老太爷沉着脸,半晌才长叹一声:“作孽!” ——他明白盛兰辞的意思:这件事情跟敖家有关系! 虽然当年敖氏没做几年盛家妇就走了,但她在盛家时,上侍公婆,中敬长嫂,待下宽厚,可以说除了喜新厌旧的盛兰斯外,没有不说她好的! 再加上她自己是走了,却留了个二房元配嫡长子盛惟德下来,彼时的盛惟德还在襁褓,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那么即使知道盛老太爷与明老夫人会维护这个孙儿,不会教他落到白氏手里去受磋磨,作为生身之母的敖氏,肯定也不会把心腹全带走,必然要留下人手给儿子的。 所以即使白氏做了十几年的盛家二夫人,主持二房后院的时间比敖氏长了好几倍,敖家人想坑她,依然有的是法子从内部下手! 至于说敖家这会这么做,恐怕不全是为了替敖氏报仇——因为正如盛惟乔说的那样,敖氏改嫁后过的不错,并没有因为盛兰斯与白氏二人落到什么悲惨的处境里去,所以敖家人也好,敖氏也罢,即使对盛兰斯与白氏仍旧存着芥蒂,却也未必上升到起杀心的地步。 让他们决定干掉白氏的原因,十有八九,是为了盛惟德。 “虽然自从行儿出生后,二弟陆续纳了两房姨娘,生下贤儿跟洁儿,对二弟妹大不如前。”盛兰辞缓声说道,“但二弟妹毕竟是令他倾心爱慕过的人,所以两房姨娘即使得宠一时,二房的主母,却始终是二弟妹。” “何况当年敖家世妹离开盛家的事情,固然是二弟妹对不起敖家世妹,但观二弟妹这些年来的举动,可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不说,对德儿,甚至还暗藏敌意。” “偏偏德儿是二房的元配嫡长子,而二弟妹,也生有亲生的行儿。” “以二弟妹的为人,哪能不希望行儿可以越过德儿,继承二房?” “敖家素来重视血脉,哪怕是外孙,他们也一直非常上心——预料到这种可能后,新仇旧恨加一起” 盛老太爷面无表情,整个人宛如石雕,半晌,他才道:“所以敖家买通了吴氏?” 见盛兰辞缓缓点头,老太爷重重的合上眼,嘿然道,“难怪吴氏会一口咬定咱们家仗势欺人,蓄意让她给兰斯顶罪!敖家不但不放心白氏,是连兰斯也不放心,希望他们夫妇两个都下去,好让德儿将来不受这双父母一丁点的牵累啊!” 这番话他说的既愤懑,又心酸:愤懑的是曾经可以互相交托性命的老部下,居然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起了杀心,且付诸行动!心酸的是,站在敖家的立场上,很难不说他们做出这样的举动,乃是情有可原。 因为盛兰斯跟白氏这种标准的渣爹后母,现在有长辈压在头上,对盛惟德也算不上贴心,将来盛老太爷夫妇没了,这夫妇两个坑盛惟德的地方,想也知道不会少。 盛惟德又不是什么城府深沉擅长勾心斗角的人,摊上这么对爹娘,说不定一辈子都要毁他们手里。 作为亲舅舅,也许还有亲娘的建议在里面,为了他的前途考虑,哪能不对盛兰斯与白氏除之而后快? “衙门的人说,鹿蹄印非常明显,要不是这事儿猝不及防,把上上下下都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天也不必怀疑到二弟头上,以至于把事情闹大了。”盛兰辞小心翼翼的安慰道,“可见敖家其实没有谋害二弟性命的意思,多半还是想借此事敲打他一下?不然敖家这回的设局这样隐蔽,咱们家都没能提前察觉,真要害二弟,哪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破绽?” 盛老太爷半晌没说话,良久才语气萧瑟道:“终究是我教子无方,以至于自己的嫡亲孙儿,反倒要他外家帮忙操心往后且不说现在那孽障还活着,就算当真被算计死了,我有多少脸面,去找敖家算账?!” 盛兰辞忙道:“是二弟自己不肯学好,您看孩儿跟三弟,可没有这样惹事的!” “养不教,父之过。老子的儿子不成器,自然是老子这个当爹的责任——这么点事儿老子还是担当得起的,你不必担心!”盛老太爷仿佛这片刻又老了几岁,耷拉着眼皮,疲倦道,“罢了,这些话不说了。且说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孩儿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盛兰辞沉吟道,“吴氏始终不肯招供,哪怕强压着她在供词上按下手印,只怕将来处决时,到了人前,她也会继续喊冤!以二弟一贯的名声,只怕外人不知就里,反倒会相信她——所以孩儿以为,应该跟敖家联络一下。” 他顿了顿,“何况咱们既然知道此事由敖家而起,即使爹爹念及旧情,不愿意追究,总也不能闭口不言、若无其事吧?正如爹爹所言,德儿毕竟是我盛家子嗣,他的将来,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哪能没数?敖家人不跟咱们商议、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擅作主张,咱们岂能不要个说法?!” 盛老太爷盯着不远处挂帐子的银钩看了会,微不可觉的一点头:“你去办吧!” 不待盛兰辞答应,又吩咐,“这事儿,咱们爷俩知道就成了,其他人尤其是你娘那儿,万万不可让她知晓!” 虽然明老夫人奈何不了敖家,但万一因此迁怒上盛惟德,这可不是盛老太爷想看到的了。 再说,十几年袍泽之情,到底不是一个不争气的二房能够斩断的。 盛兰辞会意道:“爹您放心!这件事情,是孩儿派心腹查出来的,衙门的人也不知道!那吴氏既然是个硬骨头,孩儿方才又吩咐衙门手下留情,免得伤了她性命死无对证,想也不会泄露什么!” 于是这番内情在父子两个的约定下,悄没声息的被隐瞒了。 其他人只知道,盛家在邻郡的生意忽然出了点事,似乎很麻烦的样子——因为盛兰辞这个当家人,居然撇下牢里的弟弟、卧病的父母,亲自赶去处置了。 这一来一去大概五六天,回来后连盛府都不及踏,直接去牢里看了盛兰斯。 至于说他的心腹盛福中间离开了一段时间去了哪里,自然是没什么人注意到——注意到的也在一张迅速塞进袖子里的银票面前开心的闭了嘴。 总之,次日一早,当着堂下水泄不通的围观群众,吴氏总算招了:是她利用白氏待下苛刻的机会,买通了二房的下仆,里应外合谋害了白氏! 这时候举郡都认为盛兰斯是真凶了,对这个说辞自然不相信,堂下登时就鼓噪起来! 郡守拍了惊堂木,两班衙役以水火棍顿地,长呼“威武”,方将一干闹事的人弹压下去,郡守则立刻问:“本官查明盛府二房下人皆言,案发当日,白氏曾勒令左右回避至傍晚,方可回转岗位,此举也是出自于你之计谋么?” “小女子岂有这样的本事?”吴氏冷笑了一声,她本来的容貌肯定是非常美丽的,否则也不会让盛兰斯为之神魂颠倒,一心一意抛弃白氏,改娶她进门,但经过这么些天的下狱与受刑后,已是枝折花落,风韵难存,但这一笑时,眼波盈盈,兀自可见昔时风采,傲然道,“那是因为白氏她不安好心在前,存心要坑小女子——小女子早就把身子给了盛二老爷,若不能成为盛二老爷的妻子,族中必也不能见容,届时除了一死还能怎么办?!” “白氏不给小女子活路,小女子又哪能不先下手为强,送她上路?!” 这下子满堂之人都起了好奇心:难道白氏早就知道吴氏那天要害她,所以打算来个以身为饵,好抓吴氏的现行吗? 那白氏怎么还是死了? 郡守也问:“你说白氏对你不安好心,却是何意?” 第八十五章 结案 “小女子虽然在盛府二房买通了些下人,但那儿毕竟是白氏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吴氏从容道,“白氏悍妒成性,唯恐身边人步上若柳、扶烟两位姨娘的后尘,管束十分严厉,时间一长,那些人尽管处处小心,却也难免被白氏察觉端倪!” 众人闻言,都微微点头:白氏虽然只是继室,但她做盛家二夫人的时间,却比盛兰斯的元配敖氏还长,且为盛兰斯生下一子一女,直到她死时,尽管里里外外都在传她地位不稳了,但在二房,她还是绝对的女主人。 相比之下,吴氏一个年方二八的秀才之女,到现在连盛府大门都没迈进去过,能在二房弄到几个眼线已经不错了,如果说白氏居然对她的动作一无所知的话,那才是叫人怀疑呢! 吴氏所以继续道,“然后前两日,小女子就接到白氏的信,让小女子那天一个人打扮成丫鬟,从角门进入盛府去见她!” 她冷笑出声,“想也知道,小女子如果当真这么做了——只怕,那天溺毙在小池塘里的,就是小女子了吧?!” 郡守皱眉道:“你既知此行不妥,不去就是了,为何还要谋害白氏的性命?!” “小女子当然不想去!”吴氏高声说道,“然而白氏若没有逼迫小女子非赴约不可的把握——怎么可能写那封信?!” 这女子演技相当好,此刻咬牙切齿的,将那种为人所迫的心情演绎的简直是入木三分,悲声道,“白氏她她竟然将小女子唯一的弟弟、我吴家唯一的男嗣给绑走了!!!” “小女子虽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却非不念手足之情的人!” “更何况小女子的弟弟若有个闪失,先父的血脉也将从此断绝——如此却叫小女子她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面对先父先母,有何面目向吴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这白氏也忒过分了!”这会在堂下围观的人群,大部分跟盛家、跟白家都没什么关系的,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说实话,大抵是想看热闹。 那么立场当然也是很没节操了——之前怀疑吴氏是替盛兰斯顶罪时,个个义愤填膺的说盛家装模作样,打着大义灭亲的旗号,干着让人替死的事情。 现在见吴氏风采袅娜,神情凄楚,他们顿时又说,“早就听说这位盛家二夫人是个不正经且不贤惠的,要不是盛家老太爷跟老夫人还算明事理,先头那位二夫人留下来的盛大公子,说不准根本长不大!” “可不是?就算恨这吴氏使她失了宠,对付这吴氏也就是了,迁怒到吴家唯一的男嗣身上去,算什么?瞧这吴氏的模样,她弟弟怕是年纪还要小——稚子无辜哪!” “其实照我说,那白氏有什么资格恨这吴氏?她当年何尝不是逼走了盛家前头那位二夫人,才得以窃居此位多年?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难为就许她勾引人家丈夫,不许别人勾引她丈夫?!” “要不怎么说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那位二夫人别说绑了白家人要挟白氏了,那是从头到尾,连骂白氏跟盛二老爷的话都没有一句!” 这些人越说对白氏越不满,最后竟个个对吴氏同情起来,“这女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品行,但对弟弟倒是真心爱护的!”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其实也不全因为吴氏表现的好,还有个重要的缘故就是,白氏乃是典型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成就本来就容易招人羡慕嫉妒恨了,她还是鸠占鹊巢上的位,就更难服众了。 如今出了事情,众人原本的羡慕嫉妒恨,难免转成幸灾乐祸,进而落井下石。 毕竟南风郡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人命案,就是跟盛府这回类似的杀妻案,也是有过的。 但以往审案时,可没现在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来围观! 这回之所以观众众多,还不是因为,出事的是本郡三大势家之一的盛家? 爱看高门大户灰头土脸是常人普遍的喜好,跟这个喜好相似的,就是看一飞冲天的人坠落。 在他们眼里,白氏就是这类人。 所以他们现在对白氏的攻讦,可以理解为“哈哈哈那个靠姿色上位的贱人总算倒霉了,我就知道她不会有好结果的,叫她之前过的比老子好”。 不过底下人的态度转变,郡守是不予理会的,兀自问道:“你说你弟弟为白氏所绑,可有证据?” 吴氏道:“小弟是白氏死之前三日不知所踪的,当时小女子还曾向左邻右舍打听过,此事小女子居处附近,家家户户都知道!” 郡守当即传吴氏的邻居上堂——这些人果然一口证明了吴氏的话:“吴秀才在世时,其女十分娴静知礼,可以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吴秀才去后,这女子起初还好,后来遇见了盛二老爷,渐渐的就坏了名声,草民也渐渐不许女儿媳妇上他们家门去了。不过都是乡里乡亲的,那天这女子找上门来说弟弟不见了,草民跟诸位邻居还是专门凑人手帮找过附近几条街的。但始终不见那孩子的踪影——后来好不容易得到点消息,却是有人把那孩子掩了口抱上马车离开的!” “咱们只道碰上了人贩子,正打算报官,未想这时候有人跑过来送了封信给吴家女。吴家女拆开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跟着就同咱们说,她弟弟原来是被亲戚接走的,是她误会了。” “当时有人感到疑惑,提出想看看她手里的信,但她却死活不肯,只跪下来跟咱们磕头,说是谢过咱们的恩情——咱们跟她平常也没什么来往,看到这情况也就散了,也没再要看那封信。” 这么着,事情很清楚了:白氏绑走了吴家小弟,跟着写信要挟了吴氏! 尽管接下来郡守问起那封信笺时,吴氏一推二六五:“信已经被小女子毁了!因为小女子那时候就知道,白氏是不会放过小女子的!而杀了小女子后,更不可能放过小女子的弟弟!既然我们姐弟横竖是个死,小女子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干掉白氏,这样即使来不及救下小弟,好歹也能为我们姐弟报仇呢?而小女子那时候自以为可以逃脱法网,自然不能把这样的把柄留下来!” 但大家还是觉得,吴家小弟肯定是被白氏绑走的,甚至这会已经遇害了。 所以跟着吴氏叙述她谋害白氏的经过:“小女子知道白氏一定在二房为小女子预备了天罗地网,因此小女子到了那天,非但没有照白氏的吩咐,将盛二老爷打发到城外去,反而设法让盛二老爷回了趟二房!” “小女子想着,这么一来,白氏必然认为小女子不但不打算赴约,甚至还可能把事情告诉了盛二老爷——小女子曾听二房的下人透露,白氏心神不宁时,喜焚香。而她的香炉里,早有与小女子合谋的下人做过手脚,一旦在里头点燃香料,就会散发出使人晕厥片刻的迷药。” “然后,与小女子约好了的下仆,趁机前往,将她从室中拖到院子里的小池塘中!” “至于白氏手里的布条,却是因为她做贼心虚,前去试探盛二老爷时,与盛二老爷发生争执,从盛二老爷的衣袍上不慎撕坏的。” “那之后,盛二老爷含怒离开盛府,被不知就里的下人看到,还以为盛二老爷可疑。” 吴氏一口气说到这儿,轻蔑道,“所以这件事情,是小女子与盛家二房下仆里应外合所为,但追根究底,若非白氏心狠手辣,不能容人,我等安会出此下策?!” “如今事情败露,小女子无可抵赖,但小女子还是要说一句:白氏她,本来就该死!!!” 这句话,她说的掷地有声理所当然! 门外有好事者也不知道什么居心,居然鼓掌叫了一声好! 这情况竟然连郡守都失神刹那,才一拍惊堂木,喝道:“纵然白氏有过,然而国法威严,岂容践踏?!再者,此事说来说去,全因你持身不正,与有夫之妇来往所致!若非如此,白氏纵然不贤惠,却何必要针对你们姐弟?!” 吴氏沉默片刻,自嘲的笑了笑:“大人所言极是,总是小女子贪慕虚荣,连累家门!” 这情况郡守也不好继续训斥,只当众宣布了处置:吴氏是肯定要抵命的,还在牢里的盛兰斯是可以当场释放了,涉及到的下人也自有去处——众人对于这个结果老实讲不是很满意,毕竟他们很大程度上是冲着盛兰斯杀妻这个噱头来的,结果盛兰斯却无罪释放了,他们心中多多少少觉得有点失望。 而白氏的亲生子女对这个结果也很不满意:“盛怜怜虽然是受吴氏指使,毕竟是直接导致娘故去的凶手!为什么吴氏在公堂之上,提都没提她?!” 当然这么没脑子的质问,长辈们轻描淡写的就挡回去了:“吴氏勾结二房下仆谋害你们亲娘,还能说是后院纷争,乃外室歹毒,刁仆无良!若盛怜怜做的事情传出去,那就是女弑母——咱们家好歹也算南风郡有头有脸的人家,竟发生了这样的逆伦之事,就是你们不在乎你们的前途,也请为你们的兄弟姐妹、为盛家的往后想想!” 当然盛家在公堂上隐瞒了盛怜怜参与谋害嫡母的事情,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就这么饶了盛怜怜。 毕竟就算不在乎盛惟娆姐弟的感想,考虑到这女孩儿小小年纪就是这样狠绝的心性,谁能不担心她在一日,盛家后院没个安稳的时候? 再加上她之前求助盛惟乔无果后当场翻脸的事情被揭露出来,脸色铁青的盛兰辞当场拍板:“弑母恶罪,纵然为了家声,不能让她去衙门里走一遭,咱们自己竟能不清理门户?!” ——盛惟娆到现在都没表现出对盛惟乔的恶意,他都专门弄了个公孙应姜防着呢!更何况盛怜怜这个公然拿石子砸过盛惟乔的侄女?! 经过宣于峨之事后,盛兰辞现在对女儿的安全那绝对是有错杀不放过! 他辛辛苦苦赚钱养这一大家子,不是为了给自己女儿养个祸患出来的! 本来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考虑到盛怜怜的年纪,还有点不忍,但见盛兰辞态度坚决,盛惟娆姐弟又在旁嚎啕大哭,也不好说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转天,盛府后院就传出盛家八小姐夭折的消息。 夭折的缘故是因为盛怜怜目睹嫡母之死,惊痛之下承受不住,故而急病未起。 “我这个儿媳妇虽然脾气急了点,但心是好的,不然小八进门才几天,怎么会为嫡母伤心到这样的地步?”明老夫人所以对来吊唁的人这样说,“那些跟吴氏勾结谋害她的下仆,实在是贪心不足啊!” 她这么说自然不是为了白氏的身后名考虑,而是为了整个盛家的名声考虑——作为盛家二夫人,生前属于盛家正经主人之一,白氏怎么可以是个苛刻下仆、以无辜稚子要挟吴氏的人呢? 这样可不利于盛家在郡中的声望,也不利于盛睡鹤等子弟往后的仕途。 所以尽管明老夫人对白氏半点好感都没有,却也不得不照盛兰辞的叮嘱,抓住一切机会给白氏洗白。 当然乡里乡亲的,白氏是什么人,大家谁不知道? 不过死者为大,何况白氏以前跟她们也没什么接触,众人都是心照不宣的附和:“贵家二夫人实在是受委屈了!好在郡守明察秋毫,还了二夫人一个公道!” 眼看着这场举郡轰动的风波终于进入了尾声,只等余韵消散,也就过去了,盛家上下与衙门都松了口气! 而这时候,在祠堂里住了小半个月的盛惟乔,终于等来了亲爹的探望! 第八十六章 盛乖囡的祠堂经历 盛惟乔回到祠堂厢房稻草堆上的第一天,虽然父母都没来,只一个盛睡鹤给她送饭,逗了她一会,但她还是信心满满:“爹娘肯定是因为祖父祖母双双病倒,二婶新丧,二叔又还在牢里,今天天也晚了,所以才没空来看我的!不过即使如此,明天他们来了,我定要给他们好看!” 然后第二天,盛兰辞跟冯氏仍旧不见踪影,盛惟乔更愤怒了! “我可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就算盛睡鹤也是他们的孩子,可他是儿子——爹娘居然这么忽视我!实在太过分了!” “我决定了!” “明天他们就算一块来接我,我也不回去!” “非让他们狠狠心疼一把,知道我的重要不可!” 结果第三天,来看她的还是盛睡鹤! 盛惟乔的怒气值升到了顶峰——哪怕盛睡鹤再次爽快的“求求你了乖囡囡,你就吃点东西吧”,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小馄饨喂到她嘴边,她也坚定的扭过头,死活不肯沾唇! “就不相信,爹娘听说我今儿一天没吃东西,还坐得住!” 悲伤的是,这次盛兰辞夫妇居然特别坐得住——因为第四天了,她的亲爹亲娘仍旧没有出现! 盛惟乔站在厢房的门槛里,望着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之后,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一定是因为盛睡鹤的阴谋!” 怎么都不能相信自己失宠这么快,饿的有气无力的盛惟乔,最终把怀疑的目标放在盛睡鹤身上,在他来给自己送晚饭时,指着他鼻子怒叱:“说!是不是你假传消息,才让爹娘没来看我?!” 盛睡鹤慈爱道:“妹妹怎么能这么说呢?爹娘之所以到现在都没能来看你,皆因爹爹如今出门外在,娘一个人忙前忙后的,根本脱不开身——就是为兄,这两天也被托付了不少事情要做。要不是实在心疼妹妹,说什么也要挤出时间,为兄根本没空亲自来给妹妹送饭啊!” “你骗人!”盛惟乔掐着腰,喊道,“祖父祖母前两日才病倒,又有二叔二婶的事情,还有娆妹妹在我那儿住着——家里这么多事情,正需要爹爹主持大局!爹爹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出门!肯定是你花言巧语不让他们过来的!” “乖囡囡,你非要说为兄才是爹娘不来看你的缘故,那么,为兄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盛睡鹤抚着下颔,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笑眯眯的问。 “这还用说?!”盛惟乔愤然道,“肯定是你嫉妒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故意利用这个机会,离间我跟爹娘的感情,趁机博取他们的宠爱!!!” 盛睡鹤笑出了声,忽然走近几步,和蔼道:“不不不,乖囡囡你还漏说了一点:现在爹娘都不来看你,这儿也没其他人在就咱们兄妹俩,乖囡囡觉得,你打得过为兄吗?” 盛惟乔吓了一跳——她本来是盘腿坐在稻草堆的边沿上发脾气的,这会一骨碌爬起来,边朝里面爬去,边警觉道:“你想做什么?!别忘记,就算你设计不让爹娘来看我,也顶多只能蒙蔽他们一时,总不可能一辈子把我关这儿!你敢打我,我回头告诉爹娘,有你好看!”说话间,她已经飞快的爬到稻草堆的最里面,紧张的扯着稻草上的被褥,看那样子,只要盛睡鹤稍微有所动作,她就会一头钻进稻草里去躲避——盛睡鹤笑的直打跌,好不容易忍住之后,一本正经道:“乖囡囡,你真是太天真了!你想为兄既然现在可以哄得爹娘不来看你,将来你想告为兄的状,岂非也是空口无凭?爹娘凭什么相信你?” 不待盛惟乔回答,他又道,“要知道,以为兄的手段,打了你,可未必会留下伤痕!到时候,你说为兄打你,爹娘一准觉得你存心污蔑为兄啊!” 盛惟乔呆住了,愣了半晌,然后泪流满面:“你真是太卑鄙了!你好不要脸!” “现在乖乖过来把这份饭菜吃掉,不许剩!”盛睡鹤笑眯眯的招手,“不然为兄马上挽袖子揍你一顿——你要相信为兄自幼落草为寇磨砺出来揍人的本事!” 盛惟乔这么怕挨揍的人,当然是乖乖的爬出来用饭——才怪! 她看着盛睡鹤得意洋洋的模样,只觉得气冲顶门,恨恨的一甩被褥,尖叫道:“你才乖!你才要乖乖的!我就不出去!就算你把我拉出去了还要揍我,我就不吃饭!过两天我病倒了,你敢不给我喊大夫!?大夫进门,爹娘一准知道,看你还怎么欺下瞒上的欺负我!!!” “乖囡囡,你怎么能这么小看为兄呢?”然而盛睡鹤慢条斯理的走到稻草堆前,半跪下来,平视着她的面容,笑容笃定道,“为兄想让你用饭,有的是法子——你不听话,到时候害的还是你自己啊!” 话音未落,他微微探身,轻舒猿臂,几乎是轻描淡写的把拼命挣扎的盛惟乔揪到面前! “我不吃饭!就不吃饭!看你能怎么样!”盛惟乔气的满脸通红,又踢又打,不时用尖利的指甲在他手背上乱抓,喊道,“放开我!放开我!!知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个没规矩的,快点放开我!” “知道吗?”盛睡鹤把她强按住,完了云淡风轻道,“这两顿,因为乖囡囡你不肯吃饭,剩饭为兄懒得走远,就在附近倒掉了。结果,你猜今儿个为兄看到了什么?” 盛惟乔这会哪有心思跟他玩猜谜?闻言在他手背使劲掐了几个血印子出来,切齿道:“看到了你的卑鄙无耻,歹毒残暴?!” “足足四五只肥硕的老鼠!”盛睡鹤看都没看自己手背上的血痕,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她,“为兄担心它们把乖囡囡吓到,所以把它们全部抓住,关到铁笼子里去了但是!如果乖囡囡不吃饭的话,为兄就把它们全部放进厢房来,帮乖囡囡你吃饭!” 盛惟乔整个人都石!化!了! “其实仔细看看,老鼠除了脏一点,也没那么可怕。”盛睡鹤还在说,“跟你们女孩儿喜欢的小兔子啊小猫小狗一样,都是毛茸茸的,尖尖的牙齿,锋利的爪子,既会咬人,又会吃肉,还有跳蚤多可爱,是吧?” 闻言盛惟乔顿时联想到恐怖的一幕:那群老鼠放进来后,不但会咬自己,说不定还会吃自己的肉! 等到天亮,厢房里就剩下自己血淋淋的骨架 到时候爹娘一定会很后悔! 但是!到那时候,爹娘再后悔有什么用啊! 自己已经死掉了! 而盛睡鹤作为他们剩下来唯一的亲生骨肉,还是儿子,爹娘难道还会弄死他给自己报仇吗?! 也就是说,这只盛睡鹤铲除了自己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之后,嘛事没有! 连本来属于自己的那份妆奁都可以吞没掉! ——我就知道这只盛睡鹤不安好心啊!!! 说不定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她下意识的一个哆嗦,小心翼翼的望向盛睡鹤的眼睛,希望看出他在开玩笑的踪迹。 盛睡鹤微垂长睫,少年明亮的眸子在灯下熠熠生辉,似有星光闪烁,特别温柔的看着她。 兄妹对望片刻,盛惟乔再次打了个寒战——这只盛睡鹤这么折磨自己,怎么可能对自己温柔!他之所以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肯定是为了掩饰他真正的想法,而他真正的想法,不知道有多残忍多可怕多令人发指啊! 可怜的乖囡囡无助的哽咽:“你是不是人?!” “乖囡囡,考虑好了吗?是吃饭,还是让一笼老鼠来陪你玩儿?”盛睡鹤摸了摸她脑袋,含笑问。 这天盛惟乔几乎是流着泪用完饭的。 最可恨的是,她抽抽噎噎的搁箸后,盛睡鹤一面收拾碗筷,一面愉快道:“其实为兄没料到会看到老鼠,怎么可能随身带着铁笼子呢?所以那几只老鼠,为兄发现的时候就全部打死了!还好乖囡囡胆子小,一听老鼠就听话了,不然,这会天都黑了,让为兄临时去找个铁笼子抓老鼠,还真有点麻烦!” 盛惟乔:“!!!” 见她怒视着自己,盛睡鹤笑眯眯的“安慰”道:“不过乖囡囡不必失望,明儿个为兄就会准备好铁笼子跟老鼠,到时候如果乖囡囡选择让老鼠进来厢房里的话,为兄绝对可以满足你!” 盛惟乔“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前途无亮:当初为什么会觉得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是好事?! 简直没有比这个更灾难了好吗?! 在老鼠的威胁下,次日盛睡鹤再给她拿饭来,她特别憋屈特别自觉的用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已经顾不上埋怨盛兰辞夫妇没有在她被关进祠堂的第一时间冲进来哄她了——她每天想的都是:“呜呜呜爹娘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看穿那只盛睡鹤的阴谋,发现你们可怜的女儿已经被他快折腾死了啊!!!” 所以,当思女心切的盛兰辞跨进祠堂大门,扬声喊了声“乖囡”,还没走下庭院,已经是望穿秋水的盛惟乔,连丝履都来不及穿,赤着脚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力道之大,以盛兰辞的身量,居然被硬生生的撞退了两步才站稳! “嘤嘤嘤爹爹您可算来看我了!!!”盛惟乔抱着亲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不要再把我扔这儿不管好不好??” 关祠堂不可怕;相比之下,曾经的惊魂之夜也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落到盛睡鹤手里了啊!!! 第八十七章 盛兰辞:自己被骗婚了! 深知女儿脾气的盛兰辞,本是抱着安抚狂暴中的乖囡的心理准备进来的,这会看到盛惟乔居然没朝自己发作不说,反倒主动许诺以后会做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二十四孝亲爹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爹的乖囡这段时间受了多少委屈啊,居然懂事成这样子了!” 以至于他把盛惟乔哄回朱嬴小筑后,趁女儿梳洗更衣的机会,怒气冲冲的跑回乘春台问冯氏:“你怎么能把乖囡在祠堂一关小半个月呢?你知道不知道乖囡现在被吓成什么样了!?” 冯氏毫不示弱的拍案而起:“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为了二房那摊子事情,匆匆忙忙的出了门,我怕自己一个人盯不牢乖囡,叫徐家那孩子觑机把咱们女儿哄了过去,至于找理由将她一直拘在祠堂里头还不许睡鹤之外的人探望?!” 她不是盛兰辞,对未来女婿的才干有着不低的冀望——在她看来,可心的女婿最重要的就是离得近,而且没有远行的可能,方便盛惟乔出阁之后也能随时回娘家!让她这辈子都能时常享受天伦之乐! 至于才华能力什么的,中人之姿就行了,只要对她女儿好,笨点的人还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呢! 所以徐抱墨尽管从进府以来一直表现良好,甚至还为盛惟乔赴汤蹈火过,但冲着他将来肯定会回去长安继承爵位这点,冯氏是一丁点都不想把女儿嫁给他! 偏偏前段时间底下人报上来的消息,都是盛惟乔与徐抱墨走的很近,两人甚至还专门在花园里画过荷花! 想到自己出阁前跟盛兰辞花前月下的场面,冯氏哪能不感到危机重重? 她可就这么一个亲生骨肉,盛惟乔倘若对徐抱墨动了心,闹死闹活要嫁到徐家去的话,冯氏自忖根本拦不住——毕竟她公爹盛老太爷是非常支持这门亲事的! 而徐抱墨本身以及徐家的家世,也让冯氏没什么理由反对。 她就是明说“舍不得女儿远嫁”,盛老太爷一句“咱们做父母长辈的,最希望的是孩子过的好,而不是成天想着把孩子拴自己跟前乐呵”就能给她堵回来! 所以趁抓到盛惟乔现行的机会,冯氏二话不说让女儿进祠堂里反省去了——然后徐抱墨毕竟是盛家的贵客,在盛家也没什么劣行,反倒对盛家颇有襄助,冯氏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伤了两家情谊,也显得自己恩将仇报。 故而摆出定要严厉惩罚女儿的架势,既不许带丫鬟,也不许人探望,连送饭都由盛睡鹤亲力亲为——因为如果派遣下人送饭的话,万一被徐抱墨买通,帮忙传书寄情呢——这么着,她自己则借口二老病倒与二房之事,成天“忙得团团转”,果然这些日子,徐抱墨虽然没少在祠堂外转悠,到底没好意思来纠缠她。 “就算要防着徐家那小子,也不至于说把乖囡关祠堂里去吧?”盛兰辞见妻子也发怒了,声音顿时低了八度,半是委屈半是讪讪道,“冯家跟宣于家离得又不远,你让岳母或者大姐派人来,把乖囡接过去小住个几日不也一样?没宴没节的,徐家那小子难为还能追去他们两家吗?” “爹娘都病着,二弟妹新丧,二弟今儿个才出狱!”冯氏使劲剜了他一眼,方冷笑着道,“这种时候,咱们女儿倒是开开心心的跑去外家或者姨母家玩了,这是唯恐里里外外不议论她不孝不义吗?!我关她祠堂的这些日子,对外可都是说她一片孝心,自请往祖先跟前侍奉,为祖父祖母之病祈福!” 这丈夫平时挺精明的,怎么碰见女儿的事情就一个劲的犯浑?! 不过冯氏也不是不心疼盛惟乔,见丈夫焦急的模样,放缓了语气问,“你说乖囡被吓坏了?不至于吧,祠堂也在府里,我又让睡鹤天天去看她,晚上也遣了丫鬟悄悄去隔壁陪夜的,听丫鬟说,那孩子一直好好儿的,没见有什么不对啊!” “你知道我方才进去时,那孩子赤着脚冲到我跟前,说的是什么吗?”盛兰辞痛心疾首道,“她居然说她知道错了——换了以前,她一准是大发脾气,埋怨咱们居然把她关了这么久!” 冯氏闻言也慌了:“怎么会这样?除了这两日不许她出祠堂外,我也没为难她啊!连饭菜都是叫小厨房变着法子给她做的!” 他们这女儿虽然不是死不认错的人,但毕竟是被当掌上明珠养大的,脾气上来的时候哪怕明知道自己是错的,也非拧到底不可! 这回盛惟乔在祠堂里一关小半个月,不止风尘仆仆归来的盛兰辞,冯氏也做好了二房闹出来的这场风波平息后,花大力气安抚女儿的准备——哪知女儿竟被刺激成这样? 一时间夫妇两个都是忧心忡忡:“这孩子,该不会真的以为咱们不疼她了吧?不然怎么会吓成这样?” 盛兰辞面色沉重道:“可不是吗?不是我说你,但即使要让乖囡避着徐家小子,也范不着把乖囡一关这么久吧?且不说你已经把娆儿安置到朱嬴小筑去了,隔壁还住着应姜那孩子,徐家小子就算天天朝朱嬴小筑跑,那么多人看着,又能怎么个勾引乖囡法?你就是打发乖囡去爹娘跟前侍疾——咱们家才出了这样没脸的事情,徐家小子难道好意思朝爹娘跟前凑,叫爹娘病着还得给他赔礼,自承招待不周?” 冯氏这回没有反驳,只神情凝重的起了身:“我跟你一块去看看!” 夫妇两个匆匆忙忙的到了朱嬴小筑,这时候盛惟乔刚刚收拾好——她在祠堂里的时候也不是没机会沐浴,只不过冯氏不许她带丫鬟,什么都得自己来,自然比不得回到自己地盘上之后一群人围着转舒坦闲适。 此刻绿锦绿绮打头,领着一群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又是拿帕子给她绞干长发,又是给她捏肩捶腿,又是给她喂切成小块的水果、糕点,个个满脸心疼,口口声声说着:“小姐这些日子受苦了!” 沐浴更衣后的盛惟乔明显精神了不少,但翠羽似的双黛,仍旧频频蹙起,这心神不宁的模样,让联袂进门的亲爹亲娘愈加担心——这种时候,就看出反应能力来了! 盛兰辞虎目含泪,快步上前抢过丫鬟手里的果盘,边亲自给女儿喂水果,边颤声道:“乖囡!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自来是爹的掌上明珠心头肉,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然后冯氏跟着就拭泪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乖囡这么听话懂事,哪里用得着在祠堂里一关小半个月?偏偏你定要给乖囡个教训——我多少次想去看望乖囡、把乖囡接回来你还不许!如果乖囡因此跟我生分了,我我跟你没完!!!” “!!!!!!!!”盛兰辞扭过头,目瞪口呆的看着妻子:说好的一起来让女儿感受父母的关心与爱护呢?! 这才进门就把我卖了啊! 冯氏借着他身体的掩护,一边使劲掐着他肋下的软肉,一边用充满了母爱的目光看女儿:“乖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天可怜见,从你爹回来起,为娘跟他好说歹说,可算说动他放你出来了!” “乖囡,你别听你娘的!今儿个可是爹爹去接你的,爹这么疼爱你,怎么可能关你祠堂?!实在是爹这段时间不在府里,不知道你的遭遇!”盛兰辞被掐的龇牙咧嘴,目光在“敢不背锅你就死定了”的妻子,以及“原来你是这样的爹爹我之前都看错你了”的女儿之间来回逡巡片刻,最终还是把心一横,试图辩白,“跟你说啊,你这次之所以会被关进祠堂” “夫君,都到现在了,你还不肯跟乖囡说实话吗?”冯氏揪着他腰间软肉使劲拧了一圈,无视丈夫倒抽一口冷气的哆嗦,挑眉冷笑,“是!你是疼乖囡,所以你才在明知道乖囡最想念你的那几天出门,好来个眼不见为净!乖囡是咱们的亲生骨肉,有道是血浓于水,即使知道你管她管得严厉了,难道还能恨上你?你又何必这样遮遮掩掩,倒显得信不过乖囡一样了!” 岂有此理! 以前为什么没发现冯氏倒打一耙这么厉害!? 这还是我心目中温婉秀美的结发之妻吗? 总觉得自己当年是被骗婚了!!! 盛兰辞暗吐一口血,正要反击,未想冯氏却悄悄伏在他耳畔飞快道:“咱们两个总要有个让乖囡信任的,才好给另外一个圆场吧?现在乖囡已经信任我了,你若还要戳穿我,回头乖囡对咱们两个都大失所望,再把她哄回来得花多少力气?” 这发妻不但擅长倒打一耙,更擅长要挟啊! 盛兰辞泪流满面的转向正用愤怒目光注视自己的女儿,咽了咽心头血,艰难道:“乖囡,是爹不好!爹不该听你祖父的建议,对你从严要求” 学习发妻好榜样——发妻找了自己背锅,自己当然也要找个人好推卸责任! 反正亲爹盛老太爷的病还没好,乖囡一时半会的即使到了祖父跟前,也不会就此事计较的——至于说盛惟乔会不会因此对盛老太爷冷淡,盛兰辞表示:那不重要! 只要女儿对自己亲热依旧就可以了啊! 至于说自己亲爹不受女儿待见——就丢给亲爹他老人家自己想办法去吧! 大不了被亲爹挽袖子暴打一顿! 反正从小到大都被打习惯了! 在爹娘的一番勾心斗角下,盛惟乔总算相信了自己其实没有失宠的这个事实。 松口气之余,属于掌上明珠心头肉的骄傲与矫情顿时又回来了——盛惟乔高高扬起下巴,正要开始一轮娴熟的“我不听我不听我就不听,你们都不爱我不疼我不关心我不重视我也不喜欢我”,未想这时候门外有丫鬟咳嗽了一声,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打扰。 正坐在对着门的锦榻上的盛惟乔恰好看得清楚,认出那丫鬟是冯氏跟前很得重用的婉春,下意识的朝她点了下头:“什么事?” “敖家人进府了,老太爷让大老爷大夫人去禁雪堂代为招呼客人!”婉春闻言松了口气,其实这种事情本该立刻进来禀告,不该迟疑的,但盛家上下都知道盛惟乔这位二小姐有多得宠,这会二小姐难得被关了小半个月祠堂,好不容易由盛兰辞亲自接了出来,正一家三口团聚的时候,她虽然是冯氏的心腹,却也不敢贸然打扰的。 毕竟盛老太爷不会直接处置儿媳妇的近侍,冯氏对她的感观比老太爷那儿的印象可重要多了! 现在趁盛惟乔发问的机会,她赶紧道,“敖家老太爷领着敖家大老爷大夫人还有敖公子敖小姐来的,如今人已经快到禁雪堂——二老爷在孝中,三老爷一早外出了,三夫人要服侍老夫人,所以老太爷请老爷夫人速速前往,免得怠慢了客人!” 第八十八章 望穿秋水的徐抱墨 “敖家来人了?”盛惟乔闻言非常惊讶,“是大哥生母的娘家那个敖家吗?他们为什么要来咱们家?” 她说这话倒不是对敖家有什么意见,然而敖家自从敖氏跟盛兰斯和离后,虽然因为盛惟德的缘故,没有跟盛家不相来往,却也疏远了不少。就是逢年过节礼尚来往,派过来的下人也只到禁雪堂跟乘春台等盛惟德被喊过来相见,从来没踏过二房的门槛。 现在忽然一反常态,甚至连老太爷都亲自出动了——偏偏拣的时间还是白氏新丧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盛惟乔不免怀疑,这是专门冲着白氏,或者说盛惟娆、盛惟行姐弟落井下石来的了! “敖家老太爷早年落了痼疾,偏霖县那边的大夫都很寻常,所以多少年了,一点也不见缓解!最近反倒更严重了。”盛兰辞跟冯氏对望一眼,异口同声的为女儿解释,“这不,你祖父反复写信劝说,最近可算把他劝动,来咱们南风郡,请杭大夫帮忙瞧瞧?” 这当然是搪塞外人的说辞——真正的缘故是敖家这是专门上门来请罪的,所以才是敖老太爷亲自打头。 不过盛老太爷虽然恼怒敖家越俎代庖,谋害了自己的次媳,但血海尸山里攒下来的袍泽之情,到底不是白氏这个不受他喜爱的儿媳妇所能比的。是以老太爷绝对不会让这个真相泄露出去,自然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搪塞众人。 当然眼下这个解释其实大家也不怎么相信,比如说连盛惟乔这个公认没什么心眼的盛家孙女都觉得:“二婶才去,敖家人就来了,娆妹妹跟五弟知道后,怕是心里会很难过吧?” ——敖家人恐怕是专门掐着这个时间上门来给白氏的血脉添堵的吧? “乖囡,你要知道:当年德儿的亲娘生德儿时,因为是头一胎,非常的艰险,她在发动时,是专门叮嘱稳婆,如果有什么不好,要效仿你嫡亲祖母,舍母保子的!”盛兰辞眯起眼,抚了把短髯,温言道,“结果她挣命为你二叔生下德儿,你二叔却没个好脸色不说,反倒三天两头给她气受,差点让她在月子里落了一身病——而你二叔之所以会这么做,除了他本身喜新厌旧外,也是因为你那才没了的二婶不遗余力的挑唆的缘故!” “所以敖家就算是故意拣你二婶新丧的时间登门,那么白氏母子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娆儿跟行儿如今嫡女嫡子的身份,都是因为篡夺了你那敖姑姑的东西才有的!” “为此承受些许议论又算的什么?” “母债子还,天经地义!” “再者,盛家对娆儿行儿已经足够体谅,当初你祖父连你二叔都绑去衙门了!作为一家人,他们也该学着体谅体谅别人,尤其是长辈了——你祖父多少年没跟敖老太爷见面了,你可知道他这次听说敖老太爷登门,有多高兴?” 盛兰辞对白氏一直没好感,这不仅仅因为白氏是外室上位,更因为白氏当年想方设法把盛惟行朝大房塞的举动——当他们夫妇看不出来这弟媳妇的用心吗?! 冯氏对于这件事情,还只觉得“你怎么就笃定我生不出儿子了”,盛兰辞嘴上一个字也没说过,心中却是怒火滔天:老子没儿子,但有女儿啊!辛辛苦苦多少年攒下这份家业,让你们两房人坐享其成还不满足,居然蹬鼻子上脸到了连老子这一房的东西还想不放过?! 所以虽然今年才接回盛睡鹤,但盛兰辞在之前的小十年里,压根没考虑过过继——在他看来,这种嗣子不是来给自己传承的,而是来跟自己女儿抢东西的! 这次白氏身死,被发现的时候是傍晚,盛兰辞还在外面巡视店铺,所以是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做的主——说话更算数的盛老太爷由于对次子的失望,以及对孙女盛惟娆的怜爱,决定了报官。 等盛兰辞回来时,盛兰斯都被绑去衙门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如果他在府里的话,其实是想支持明老夫人不报官的——不是因为心疼盛兰斯,而是为盛家的名声考虑,为刚刚认回来的盛睡鹤前途考虑,更是为了盛家跟官府的关系考虑! 这年头官员的考绩,看的不是破案率,而是案发率。 朝廷的逻辑是:如果你有本事把地方治理好,让圣贤的教诲、国法的威严深入每一个人的内心,让百姓都能够明事理、辨是非,那怎么可能还会发生案子! 如此一旦有案子发生,那就是官员治理能力不足,没把百姓教好! 也就是说,盛家这件人命官司闹出去,郡守多半要被记个“教化不力”,甲等考评是不要指望了,不被政敌抓住机会攻讦就不错了——因为盛家可是南风郡首屈一指的大户,跟官府的关系更是一贯的密切! 这样的门第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属于郡中道德典范才对!居然发生了这么恶劣的案子,这个郡的风气还有指望吗? 即使盛兰辞让明老夫人抓住一切机会给白氏洗白,努力削减此事对盛府造成的恶劣影响,但外室谋害正室、下仆谋害主母这两点,明明白白的触犯了“以卑凌尊,以下犯上”的禁忌,是不可能不影响到地方官的考评的。 尽管郡守到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对盛家不满的意思,心里怎么想的,可就不好说了——毕竟郡守今年也才四十来岁,犹自大有可为。盛老太爷一个激动“大义灭亲”,却等于坑了他一把,他会毫无芥蒂吗? 所以白氏之死的案件算是尘埃落定了,盛兰辞要忙的事情却才刚刚开始:诚然南风郡远离长安,地方官想把事情做好,必须仰赖郡中大户,但盛家只是南风郡的后起之秀,底蕴远不如宣于家跟冯家深厚,当真跟郡守闹翻了,郡守大可以亲近宣于家或者冯家,甚至助那两家打压盛家。 那两家虽然跟盛兰辞夫妇关系匪浅,但在涉及合族前途的问题上,却也不会手软的——在商言商,盛兰辞当年跟这两家抢生意抢地盘时,也没手软过。 这些考量之下,盛兰辞对白氏的死,自然不会有什么惋惜的,反而觉得这弟媳妇活着算计自己这一房的东西,死了也要给自己这房找麻烦,实在讨厌。 对白氏的一双亲生子女,虽然不说迁怒,却也没什么特别照顾的心思了,此刻自然不希望女儿处处站在盛惟娆姐弟的立场上考虑,语重心长道,“再说了,你只觉得娆儿行儿可怜,怎么不想想你大哥?他作为你二叔的元配嫡长子,原本也该在父宠母爱里长大,尽享双亲怜爱!却因为你那二婶之故,还在襁褓里就没了亲娘照拂!要不是你祖父祖母看得紧,就你那二婶的为人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他的外家好不容易上门一次,如果你还不欢迎,你说你大哥知道后,心里该多难过?难道娆儿行儿是你的弟弟妹妹,你大哥就不是你的手足亲人了吗?” 盛惟乔无言以对,只得道:“我没有不欢迎敖家人,只是觉得意外罢了。” “乖囡现在累不累?不累的话,跟爹娘一块去招呼客人好不好?”冯氏眨了眨眼睛,笑眯眯的摸着女儿的小脑袋,慈爱道,“敖家来了位小姐的呢,既然没出阁,显然年岁跟乖囡差不多。咱们家现在适合出面招呼她的,却也只有乖囡了!” ——当她没看出来,刚才要不是婉春来的巧,这女儿一准要大闹了吗? 赶紧趁现在给这掌上明珠找点事情做,免得她得空想起来,继续追究关祠堂的事! 盛惟乔因为才从祠堂里出来,尚未休憩,其实不大想揽差事的,但盛家的孙辈女孩儿统共就四个,盛怜怜“病故”了,盛惟娆自顾不暇,盛惟妩年纪小,确实只有她适合陪伴娇客。 如果她不去的话,敖家人觉得受到冷落也还罢了,万一大哥盛惟德像亲爹盛兰辞说的那样,以为堂妹厌烦自己外家 盛惟乔心念几转,最后到底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我进去换身衣裳!” 敖家这回来了老太爷、大老爷、大夫人,以及长房的一双子女,因为哄盛惟乔以及等她更衣耽搁了时间,盛兰辞夫妇领着女儿赶到禁雪堂时,除了入内到盛老太爷病榻前说话的敖老太爷外,敖大老爷一家子已经等了有好一会了。 好在有先到一步的盛睡鹤跟盛惟德陪他们说话,倒也不至于让他们在堂上枯坐。 盛惟乔跟着父母才跨过门槛,一眼看到盛睡鹤言笑晏晏的模样,眼睛顿时就红了——自己在祠堂里过的生不如死,这只盛睡鹤却在这里谈笑风生!!! 要不是这时候敖家四人已经忙不迭的起身相迎,她差点没按捺住冲上去给他一脚! 由于父辈的缘故,敖家大老爷跟盛兰辞说起来也是老相识了,久别重逢,十分激动:“馨章兄!嫂夫人!多年不见,欣喜精神如旧!” “成沛弟,弟妹,确实多年不见了!”盛兰辞也忙快走几步,边叫着敖家大老爷敖沐之的字,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唏嘘道,“一别十余载,岁月如梭哪!” 他们两位当家人说话间,冯氏跟敖家大夫人狄氏也已经各自敛衽见礼,两对夫妇寒暄了好半晌,才想起来介绍各自的子嗣—— 敖家这回来的小辈是一对兄妹,兄长敖鸾箫比盛睡鹤小一岁,身量不算高,但眉眼清秀,举止文雅,略显腼腆;幼妹敖鸾镜,却比盛惟乔长了两岁,已经及笄,弯眉凤目,雪肤花貌,很是俏丽。 小辈们叙了礼,又各自从对方父母那儿拿了见面礼之后,盛兰辞抚了把短髯,说道:“徐世叔的嫡孙现在也在府里,不过因为前些日子府里出的事情,那孩子体恤,借口感了风寒,许久不出面了。今日我却也忘记跟他说声,却要等会才能来给你们见礼。” 敖家因为他们老太爷与徐老侯爷当年只是平级,不像盛老太爷是做过徐老侯爷上级,对徐老侯爷跟宁威侯的早期都有提拔之恩的,对现在已经位列侯爵的徐家,不免敬畏大于亲近,却不敢像盛兰辞一样大喇喇的让徐抱墨过来请安,闻言忙道:“本是请罪而来,哪能劳动世子?” “敖世叔真正见外!”恰好盛兰辞来的半路上打发人去请的徐抱墨到了门外,闻言立刻边接话边走了进来,“世叔乃是长辈,对着小侄说什么劳动,岂非折煞了小侄?” 说着就给他们行礼,又给盛兰辞夫妇问候,对同辈一干人,包括才来的敖家兄妹也是落落大方,友爱和善,毫无骄矜之色。 这让敖家人受宠若惊之余,也觉得非常感动,嘴上夸奖不说,心里都觉得:“徐家却是好家教!也是徐老侯爷念旧情,多少年了,都没忘记咱们!”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徐抱墨这会想的是:“小半个月!小半个月了啊!中间祖父已经写了两次信来训斥本世子无能!今天大乔她终于从祠堂里出来了——待会本世子说什么也要跟她说清楚!!!” 而眼下的场面,对他来说,不啻是摊牌前的一个表现机会,哪能不拿出十成十的“平易近人贵公子”风范! 端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徐抱墨苦苦忍耐,终于熬到盛敖夫妇新一轮的寒暄告一段落,准备谈正事:“老把孩子们拘在这儿怪没意思的,府里的花园还算宽敞,不如让睡鹤跟德儿陪着过去转转?抱墨也是。” 徐抱墨的眼睛顿时亮了。 第八十九章 误会 不过一行人才告退出门,盛惟德就给徐抱墨来了当头一棒:“继母新丧,我作为二房长子,暂时脱身出来拜见外祖父、舅舅舅母已是权宜之计,此刻却不能继续陪伴表哥表姐游园,得回去给继母守灵了!” 说着给敖鸾箫、敖鸾镜行了一礼,诚恳道,“还望表哥表姐海涵!” 他说是说一个人回去守灵,让其他人继续玩——但敖家兄妹不管对白氏是个什么想法,冲着给嫡亲表弟面子这一点,这会也不可能就这么答应下来啊! 当下敖鸾箫就“惊讶”道:“竟有此事?我等来的仓促,却还不知,还请表弟带路,容我等聊尽心意!” 他们兄妹要去二房吊唁,盛睡鹤、盛惟德、盛惟乔这三位主家子弟,当然也要作陪——这么着,徐抱墨本来还指望大家游游园、谈谈天、吃吃茶,在一片轻松愉悦的气氛里跟他的大乔表白心迹呢! 结果他的大乔这会就要去给婶母上香,就算盛惟乔跟白氏的婶侄关系非常一般吧,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心大到前脚祭奠了长辈,后脚就跟人卿卿我我? 不提徐抱墨的失望,盛惟乔也是微微一惊:她都忘记白氏的后事这回事了! 说起来白氏这后事办的也很是曲折:盛老太爷做主报官后,为了证明盛家绝对不偏袒盛兰斯,白氏的尸体被抬去衙门验尸,直到结案才抬回来。 所以二房虽然早就搭起了灵堂的架子,白氏后事的流程却是刚刚开始。 毕竟之前白氏的尸体根本不在盛府,她上面公婆俱在,为防冲撞长辈,不可能停灵太久的,如果当时就开始哭灵吊唁了,说不定她尸体还没抬回盛府,后事的仪式都举行完了,岂不尴尬? 而这段时间盛惟乔被冯氏拘在祠堂,成天想的就是爹娘怎么还不来救自己——今儿个才被接出来,跟着就被强塞了招待敖家人的差使,难免有所疏忽。 此刻被盛惟德之言提醒,双眉微蹙,暗道:“也不知道娆妹妹跟五弟现在还好吗?” 她为盛惟娆姐弟担心的时候,盛睡鹤一边漫不经心的跟身边人说着话,一边却在悄悄打量她:“这女孩儿我还以为她在祠堂里那哭天喊地的架势,出来后看到我,非扑上来跟我拼命不可——方才在禁雪堂上,有长辈在也还罢了,现在离了长辈跟前,只敖家兄妹两个在,她居然也能这么沉得住气!” 盛睡鹤幼年即遭遇大变,辗转流落玳瑁岛后,虽然做了公孙家的义子,但最初的几年,生存也是非常艰难的。 由于这样的经历,他为人其实有点外热内冷。 看似明快爽朗,实则冷心冷情。 所以他向来不耐烦胡搅蛮缠的人——哪怕是对他有恩的公孙夙的亲生女儿公孙应姜,他打发起来也是简单粗暴——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盛惟乔文文静静、丝毫没有找自己秋后算账的模样,盛睡鹤心里抑制不住的念头却是:“要不再逗逗她?” 他思索着戏谑盛惟乔的分寸,不知不觉走了神,竟未发现,与盛惟乔并肩而行的敖鸾镜,渐渐羞红了面颊。“两位是敖家人么?”二房的灵堂虽然是早几天前就开始搭的,不过看起来并不算用心。这也难怪,那时候上上下下都以为谋害白氏的凶手是盛兰斯,明老夫人为此甚至当场昏厥过去——下人们都道盛惟娆即使逼着盛老太爷报了官,前途也完了,如此何必为白氏的灵堂太卖力? 毕竟一旦盛兰斯杀人偿命,明老夫人是绝对会迁怒已故的白氏以及盛惟娆姐弟的,而二房夫妇都没了的话,这一房必然是由盛惟德当家。 盛惟德的生身之母敖氏与白氏有夺夫之恨,盛惟德会希望看到白氏风光大葬吗? 这会冷冷清清的堂上半个人影都没有,若非穿堂风吹过时带起孝帘,露出内里盛惟娆等一干孝子孝女,都要叫人疑心这儿没人在了。 众人在门槛外整理衣冠裙钗,方挨个上前致奠,这中间盛惟德则站到棺椁一侧,与帘后的弟弟妹妹们一块还礼——这番仪式结束,孝女那边帘子一掀,披麻戴孝的盛惟娆雪白着一张脸走出来,定定的打量了一番敖家兄妹,忽然一拂裙裾,“扑通”跪下,颤声道:“先母生前尝言平生最对不住的,就是大哥的生身之母!未想她去之后,敖家人竟会来灵前祭奠,贵家如此以德报怨,我们姐弟无以还报,唯愿贵家平安富贵、福泽绵长!” 说着“砰砰砰”就是连磕三个响头! 之前看她出来时神情冷漠,盛惟乔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堂妹要找麻烦,谁知却是为了感谢敖家人,松口气之余,记挂她身体,忙与敖鸾镜一块上前相扶——敖鸾镜不知道敖家私下里做的事情,所以这会受了盛惟娆的大礼,虽然意外,却也不觉得心虚,边搀边不卑不亢的道:“原是盛家二叔与我们姑姑缘浅。事隔多年,我们姑姑早已释怀,世妹也不必再提!” 那边敖鸾箫则手忙脚乱的拉住听到胞姐之言、也从孝帘后出来要磕头的盛惟行:“世弟切莫如此,这原是应有之义,当不得世弟如此大礼!” 本来敖家兄妹虽然主动要求来吊唁白氏,但不了解长辈们这回仓促前来盛家拜访的缘故的他们,心里是很抵触的。 毕竟白氏从前实在没少坑他们的亲姑姑敖氏,这些年里也没少想法子排挤盛惟德。 前些日子听说白氏死了,还是“被外室与下仆所害”,敖家兄妹心里非常的解气:叫你抢我们姑姑的丈夫!叫你撺掇盛二老爷苛刻我们姑姑!叫你害我们表弟还在襁褓里就没了亲娘呵护!叫你这些年还老看我们表弟不顺眼! 现在报应来了吧? 活该! 结果来了盛府,寒暄话才讲完,就要来给白氏磕头上香,兄妹两个嘴上不说,却肯定是不情愿的。 现在盛惟娆姐弟的这个姿态,虽然不至于让他们立刻对白氏芥蒂全消,但心里总是痛快多了,皆暗忖:“也不知道白氏是当真良心发现呢,还是受到丈夫冷落之后切身感受到了姑姑当年的委屈,方有此话?” 不管怎么样,他们本来对盛惟娆姐弟是带着迁怒的情绪的,现在看这对姐弟,倒有些真心实意的同情了:“逝者已矣,还请世妹、世弟节哀,莫要伤了身体,使令堂在天之灵难安!” 盛惟娆闻言惨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这话,只福了福,哽咽道:“劳姐姐关怀,姐姐好意,我们姐弟愧领!此时此地,不宜留客,失礼之处,还请两位莫怪!” 这话虽然是明着赶人,但敖家兄妹本来也没打算在二房多待,又见她有礼有节,真情流露,自无责怪之意,反倒认真安慰了她一番,这才告辞而去。 盛惟乔走的时候非常的踌躇,她觉得盛惟娆这个情况很需要陪伴,然而看着身侧的敖鸾镜,她到底把话咽了下去:盛惟娆虽然形容憔悴,但看起来还能撑一撑,今天是敖家人头天登门,总不能说就把这位敖世姐扔下去陪堂妹。 这也太落敖家面子了。 盛惟娆的举动虽然让敖家兄妹对她印象大为改观,但双方毕竟没有相处过,谈不上什么感情——所以敖鸾镜尽管在灵堂上对盛惟娆嘘寒问暖,出了二房,没多久,她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客客气气的夸起盛惟乔来:“早就听说盛世伯的掌上明珠兰心蕙质,天真无邪,今日有幸登门,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妹妹比我想的还要惹人怜爱!” “姐姐谬赞了!”盛惟乔忙道,“姐姐蛾眉皓齿,明艳贞静,才是叫人一看就喜欢!” 女孩儿家交情进展迅速,两人互相褒扬了几句,就已经把臂同行,等走到花园里时,已经亲亲热热的跟嫡亲姐妹一样了。 看到这情况,盛睡鹤跟徐抱墨只道她们投缘,但一直腼腆着不怎么说话的敖鸾箫,却在心中暗暗称奇:“小镜素来心高气傲,即使登门前被长辈再三叮嘱,在盛家期间,务必收敛脾气,绝对不许得罪盛家任何人,哪怕对奴仆也要以礼相待——但照她以前,少不得要阳奉阴违!怎么对这盛家世妹如此热情,竟是主动结交?” 要说投缘的话,盛惟乔跟敖鸾镜见面才多久?话都没说过两句呢,盛惟乔也没表现出什么足以叫人一见心折的才华,亦无使人刮目相看的特立独行,怎么看怎么都只是一个寻常大家闺秀而已,就算长的精致好看,然而敖鸾镜又不是男子! 这女孩儿何以能让他这个一直自视极高的妹妹,主动逢迎? 敖鸾箫心中疑惑,然而碍着此刻不便询问妹妹,只能胡乱猜测。 却不知道敖鸾镜一边含笑与盛惟乔搭话,一边却心如小鹿乱撞的想:“方才去盛家二房吊唁白氏的路上,盛表哥他他一直朝我这边看,难道是难道是” 感觉到双颊有了一丝热意,她忙禁止自己想下去,以免露了痕迹。 但悄悄瞥一眼昳丽挺秀、笑容灿烂的盛睡鹤,敖鸾镜心中仍旧不由自主的涌上一抹甜蜜:“这位盛表哥好生俊雅啊!” ——她没想过这是误会,毕竟盛睡鹤当时频频注视着的方向,只有她跟盛惟乔两人而已。 盛惟乔与他是亲兄妹,盛睡鹤需要不时偷看自己的亲妹妹吗? 如此盛睡鹤的失仪之举,不是因为她,又是因为谁? 第九十章 “只要世妹想,就能赢我一辈子。” 敖鸾镜不知道自家这回前来盛府乃是为了赔罪,但她知道前些日子盛兰辞亲自赶去霖县,找她祖父密谈了半日,才匆匆告辞。 敖老太爷随后就让晚辈们收拾行李,算着日子动的身——同时下了封口令,要求合家上下都忘记盛兰辞的登门,永永远远不许提起——那时候敖鸾镜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方才盛睡鹤的频频注视,却让她想多了:“盛世伯去我家时,算算时间,那时候盛二叔还在牢狱之中!按说作为盛家的当家人,又是盛二叔的长兄,他是脱不开身的。却还是亲自走了这一趟想来是有不得不亲自出马的缘故?” 比如说,盛兰辞唯一的男嗣,盛睡鹤的终身大事? 毕竟能压过亲弟弟的,也只有妻子儿女了。 再加上盛睡鹤方才“对她的窥探”,敖鸾镜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了内情:“因为姑姑的事情,我家已经十几年没来过盛府了。两家的疏远,错在盛家这边,盛家若有意将我将我说给盛表哥,确实是需要盛世伯亲自登门,以表诚意的。” 而盛睡鹤之前在禁雪堂,陪盛惟德招呼敖家人时,表现的进退有度,落落大方——那时候他可是目不斜视,不能说看都没看敖鸾镜一眼,但绝对端正庄重,毫无任何失礼之处。 何以一出禁雪堂,就盯着她看个没完? 要说他贪图自己的美色吧,凭这位盛表哥的长相、身份,想来也不会缺了美婢环绕。何况敖鸾镜尽管一直自负美貌,但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挽着自己手臂的这位盛家世妹,论容貌的精致与肌肤的娇嫩白腻,均在自己之上。 盛睡鹤天天对着这么个画中人一样的亲妹妹,总不可能还没见识到见到个美人就失态吧? 想来,是因为盛兰辞私下给他透了口风,知道自己是他未婚妻的人选,这才觑机打量自己? 而自己祖父吩咐不许外传盛兰辞前往敖家拜访的事情,是怕这门亲事万一没能成就,到时候泄露消息,丢了敖家脸面? 敖鸾镜自以为恍然大悟,既羞涩又忐忑:“这位盛表哥实在好看,不过终身大事不可轻忽——姑姑当年就是个鲜明的例子——我可不能因为他长的好就什么都答应,总要了解下他的性情为人,学业如何,才知道他是否值得托付终身才是!” 这么着,尽管盛府的花园独具匠心,美轮美奂,内中豢养的珍禽异兽,也各有特色,引人入胜,但敖鸾镜此刻哪里还有什么游兴?不过走马观花的一看,心思却全部放在了跟盛惟乔套话,打探盛睡鹤的情况上面。 盛惟乔不知道这位敖姐姐早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她现在对盛睡鹤不说恨之入骨,也是厌恶非常了,实在是碍着客人们在跟前,不得不继续忍耐。 如此自然不会主动提到盛睡鹤。 敖鸾镜兜了几个圈子套了几次话,见她要么避而不谈,要么顾左右而言其他,倒是心虚起来,暗道:“我真是傻了!既然盛表哥都知道盛世伯有意将我说给他了,这位盛妹妹是他的嫡亲妹妹,哪里会不知道这点?我还妄想跟她了解些盛表哥的事情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我已经察觉到内情,而且对盛表哥对盛表哥” 想到这儿,她不禁面红耳赤,只觉得无地自容! “敖姐姐可是热了?”一无所知的盛惟乔看她雪白的肌肤上蓦然腾起两抹血色,还以为是被太阳晒的,忙道,“前面有个水榭,要不咱们进去坐坐,叫人取些湃好的果子来消消暑?” 敖鸾镜这会也确实需要坐下来整理下思绪,闻言强自镇定道:“也好!” 女孩儿们要休息,盛睡鹤三人虽然还没觉得累,但也陪她们进了水榭。 这处水榭却不是从前盛惟乔给徐抱墨画荷花挑的翠陌水榭,而是与翠陌水榭遥遥相望的另一处临水建筑,名为倚月。 倚月水榭跟翠陌水榭一样,在岸上的部分专门隔了两间厢房出来,一间布置成书房,一间设了床榻作卧房。 之所以这么做,前者是考虑到游览花园时忽发雅兴,不必专门派人折回去找笔墨纸砚,可以直接在此处取用;后者自然是供游园之人疲倦时休憩用的——要是家里一下子来的客人多了,前头客院住不过来,也可以临时当成客房。 不过此刻一行人都只想在水榭架于湖上的厅堂里歇歇脚,吃点瓜果,跟着继续游览花园,所以压根没叫人去开那两间厢房。 但下人们呈上各色冰饮瓜果后,敖鸾镜因着心神不宁,边跟众人说话,边不知不觉连喝了几盏雪泡梅花酒,待觉脑中晕眩时才反应过来,暗叫“糟糕”,拉着尚未发觉的盛惟乔的手,苦笑道:“妹妹,我方才贪嘴,却有些不胜酒力了!” 盛惟乔闻言忙放下手里喝到一半的缩脾饮:“姐姐不必担心,旁边就有厢房,我这就扶姐姐进去小憩,不过三两盏酒,想来姐姐躺会就好了!” 说着赶紧叫绿锦带人去打扫那间卧房。 好在冯氏规定过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即使长年累月没人住的屋子,也必须三日一开、五日一扫。所以这厢房尽管这两年都没人住过,但内中倒也没多少灰尘,从屏风后的箱子里翻出被褥,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新近晒过太阳,也就有些樟脑味道。 这时候敖鸾镜越发觉得头晕目眩,在座位上都不大坐得住了,自然也不会挑剔这些,由盛惟乔跟丫鬟们扶着躺下后,盛惟乔才顺手给她掖好被角,就见这位敖姐姐已经呼吸匀净,分明陷入睡梦之中了。 她有点啼笑皆非:“真没想到这敖姐姐酒量这样差。” 盛惟乔也不是什么海量,但雪泡梅花酒原不是烈酒,她喝个三五盏也是不当回事的,哪知敖鸾镜这么容易就倒下了? 回到水榭的厅中,盛睡鹤等人问明敖鸾镜已经安置好了,也有点想笑,敖鸾箫则半是无奈半是不解道:“小镜她不擅饮酒,平常在家里从来不沾的,也不知道今天那么多冰饮搁她面前,她怎么就偏偏取了雪泡梅花酒?” “想是想换换口味?”敖鸾镜的胞兄都猜不到她乃是借酒浇愁,盛惟乔就更只能随口猜测了,又道,“我要在这儿等敖姐姐醒来,不知道你们是坐会就走,还是一起等?” 盛睡鹤跟徐抱墨闻言都看敖鸾箫,敖鸾箫不假思索的表示一起等。 只不过这么一来,厅中就剩了盛惟乔一个女孩儿,没人一块说话,显得很是无趣了。 暗喜的徐抱墨所以建议:“不如取两副棋来解解闷?” 他想的是自己在盛府虽然住了段时间了,毕竟跟敖家兄妹一样,也是客人。 要下棋的话,肯定是盛睡鹤去陪敖鸾箫,那么正好轮到自己跟盛惟乔一对——趁准大舅子跟敖鸾箫全神贯注于楸坪之际,自己正好与大乔眉来眼去,啊呸,是你侬我侬! 想到这儿,徐抱墨非常紧张的看着其他人,生怕他们不同意。 敖鸾箫见盛睡鹤没有立刻回答,迟疑道:“只恐我弈道不精,扫了诸位的兴致!” “消遣罢了。”徐抱墨忙道,“不知恒殊弟、世妹可有兴趣?” 盛惟乔谨记差使,见敖鸾箫似已被说服,也就点了头。 而盛睡鹤虽然也在随后附议,但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让徐抱墨感到没来由的心虚:“难道恒殊弟看出本世子的心思了?” 但转念想到,自己在苍梧郡时虽然没少花天酒地,但从到南风郡以来,各种表现都担当得起“如意郎君”四个字的好吗? 尤其是在盛惟乔所能接触到的异性里头,谁能比他更出色? 如此盛睡鹤即使舍不得妹妹,也不至于反对他这个妹夫人选吧? 毕竟女孩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嘛! 这么想着,徐抱墨方松了口气。 棋只要从旁边的书房里拿就行,所以很快就送了过来。 四人分作两对对弈,果然一如徐抱墨所料,盛睡鹤率先招呼敖鸾箫一起,他暗暗感谢准大舅子的知情识趣,按捺住欣喜,走到盛惟乔跟前:“还请世妹多多指教!” “世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说这话是埋汰我了!”盛惟乔早就不把他当外人了,这次在祠堂里关了好几天,骤见到“同父同母嫡亲哥哥一样的”徐抱墨,重点是这个“同父同母嫡亲哥哥”可不像盛睡鹤那么讨厌,难免感到更加亲切,态度也就更随意了,此刻徉嗔的白了他一眼,笑道,“待会可别把我杀的落花流水才好!” 徐抱墨被这一眼看的心头一荡,暗暗开心:“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乔今儿个对我这么亲切,看来之前冯伯母一直将她拘在祠堂里,不许我靠近,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定了定神,才把楸坪跟棋笥放到两人之间的几案上,含笑道:“这可不一定!坊间有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说不定世妹的棋路恰恰好克制住我,反过来将我杀的落花流水,甘拜下风呢?” 这番话其实暗含暧昧,只可惜盛惟乔这种感情上一张白纸的人根本听不出来,闻言反倒兴致勃勃的完了挽袖子,期盼道:“那我可要用心!如果当真能将世兄你杀的落花流水,说出去可有面子啦!” “只要世妹想,就能赢我一辈子。”徐抱墨见状,目光闪动,刻意将嗓音又放温柔了几分,注目她面上,笑意盈盈里满含深意,“世妹信不信?” 察觉到他似乎话里有话,盛惟乔笑容稍顿,似有思索之意——徐抱墨面不改色,却已悄悄屏息凝神,只待她会如何作答? 第九十一章 怒火中烧! “我可不是输不起的人!”盛惟乔单手托腮,纤指伸入棋笥中随意拨弄了会,朝他歪头一笑,“至少输个三五局,还不至于就哭鼻子!世兄可别太让着我,那就不是咱们两个对弈,而是你特意逗我玩啦!” ——这话是在向本世子暗示她为人贤惠大度,让本世子不必太顺着她呢,还是压根没明白本世子的意思? 徐抱墨正苦苦思索着,谁知盛惟乔打个手势让附近伺候的下人退开些后,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却轻笑道:“世兄,今儿咱们却不必演戏,只管一切如常就好了,左右应姜又不在!” 应姜不在徐抱墨脸色僵硬片刻,蓦然想起来,之前盛惟乔为了阻止公孙应姜对自己的觊觎,曾主动提出过两人假扮相恋——所以他的大乔把他刚才一番情意绵绵,当成是专门做给公孙应姜看的吗?! 徐抱墨暗吐一口血,也低声说道:“我知道她不在。” 本世子把话说的这么明显了,你总不可能再误会了吧?! “世兄?”盛惟乔闻言,果然一怔,有些惊讶的抬眼看向他——炽热的骄阳被鲛绡滤成温柔的华光,随着熏风轻拂,波纹般浮动在女孩儿洁白如瓷的肌肤上,莹润无暇,皎洁美好,看得徐抱墨呼吸一窒,定了定神才轻笑着再次重复:“我知道她不在。” 盛惟乔分明的僵硬了,她有些慌乱的把手从棋笥里抽出来,先是下意识的看了下四周,见盛睡鹤与敖鸾箫对弈正酣,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而下人们方才被她吩咐退开后,此刻均垂手抄袖,恭敬立于数步外,没有窥探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跟着双颊腾起两抹绯红,灿若星子的一双杏目转向徐抱墨,半是羞恼半是嗔怪的小声道:“世兄,你说什么呢?快猜子吧!” “大乔这是故意回避了,不过找的借口却是催促本世子猜子,显然她对本世子还是有好感的,否则她大可以拂袖而去——而且观她神情慌乱之中透着羞涩,却没多少对本世子的厌恶”徐抱墨心里急速的分析着,感到非常的踌躇: 这种情况,到底是继续追击呢,还是先缓一缓? 继续追击的话,看盛惟乔现在的样子已经很惊慌了,怕把她吓跑;缓一缓呢又担心夜长梦多 徐抱墨权衡片刻,最终下定决心,直视着盛惟乔,柔声道:“世妹冰雪聪明,岂会不知我之心意?” 他明明白白的把话说了出来,尽管压着音量,没让盛惟乔之外的人听到,盛惟乔仍旧瞬间面红耳赤,拽着袖子,手足无措,下意识的望向了不远处的盛睡鹤! 而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盛睡鹤有所觉,却也恰好落下一子,悠然抬首,恰与她四目相对——盛惟乔眼底的慌乱与求助尚未来得及收起,已被他看了个正着! 然后就看到盛睡鹤薄唇微勾,朝她露出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笑。 “我为什么要看他?!”盛惟乔看到他的笑容,猛然惊觉,“难道我竟指望他给我解围,或者是给我出主意不成!?” 她可没忘记,这只盛睡鹤在自己关祠堂时,是怎么虐待戏弄自己的! 仇怨未消,就算这只盛睡鹤主动给她解围、给她出主意,她也不要听呢! 简直耻辱——自己也是昏了头! 怎么会在惊慌之后下意识的朝他看!? 这下好了,这只盛睡鹤回头不知道会怎么样嘲笑自己啊! 盛惟乔心里乱七八糟的,连带被徐抱墨步步紧逼的紧张与惶恐都减轻了不少,她忧心忡忡的想:“等等!这水榭的厅堂很大,我们四人虽然俱在一起对弈,但席位之间分的这么开,中间还站了两个等候吩咐的下人,他未必听到徐世兄方才跟我讲的话!” 那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方才看向他,乃是本能的找人求助了——所以那个笑容应该是单纯的挑衅? 盛惟乔先是如释重负,继而怒火中烧:“他居然敢挑衅我!!!” 这里已经不是杳无人迹的祠堂里,自己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得不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了! 重点是爹娘已经再三强调了对她的关心与疼爱绝对绝对不会因为盛睡鹤的存在而动摇了! 这只盛睡鹤凭什么挑衅自己?! 这简直不能忍! 盛惟乔深吸了口,默念几遍“有客人场合”,才按捺住现场挽袖子跟盛睡鹤开撕的冲动——冷静下来后,她总算想起了面前的徐抱墨:这位世兄还在深情款款的等自己答复呢! “世兄,这事情,实在是太突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狠狠诅咒了一番盛睡鹤的缘故,盛惟乔这时候反倒镇定起来了,她抿了抿唇,组织了下措辞,随即落落大方道,“再者,这也不是小事。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世兄,未知世兄可否容我思想数日,再作答复?” 徐抱墨本来看她半天没说话,跟着就去看盛睡鹤,还以为把他的大乔吓着了,想喊哥哥救场,心里颇为忐忑。 谁知盛惟乔盯了盛睡鹤片刻,忽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番话说的有礼有节,让他想继续逼问都不能——人家都说了,不是小事,事情突然,需要好好考虑,作为一个有风度的世兄,总不可能还要拉着她不放,非要她当场给个说法吧? “不愧是本世子看中的正室人选!”徐抱墨失望了一小会,但转念想到,“大乔向来矜持,不同于沈小姐之流——本世子真是糊涂了,这样性情的大乔,哪怕是心里千肯万肯,又怎么可能一问就答应呢?” 他的大乔十有八九,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直接点头,所以才托词考虑啊!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徐抱墨心中欣喜,哪还有什么心思下棋——更不要讲这种情况下他肯定得让着盛惟乔了,而盛惟乔看似从容,心里却早已乱七八糟,原本就不高明的棋艺越发生疏,要不是徐抱墨中途留意了下,他差点就要赢了! “看来大乔这会也忐忑的很,是生怕本世子失望之后放弃吗?”他觉得心情更好了,“唉,看来接下来本世子还要更殷勤些才是,免得大乔患得患失,吃不好睡不好,到头来还不是本世子自己心疼吗?” 他抖擞了精神,正要说上几句甜言蜜语,以作安抚,谁知道这时候厅外匆匆奔来一个小丫鬟,到盛惟乔跟前禀告:“小姐,敖小姐醒了。” “敖姐姐醒了?”盛惟乔忙把棋子一扔,对徐抱墨道,“世兄见谅,我得去瞧瞧敖姐姐好点没有?” 徐抱墨心里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每次难得跟大乔单独相处会时,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来打扰啊! 不过好在这样的日子已经不会太长了!!! “世妹但请自便!”徐抱墨忍住欢呼,优雅颔首,“你我何必见外?” 他以前说“别见外”的时候,盛惟乔总要客套或者解释几句,但方才听了他的吐露衷肠,现在再听这句话,轻易就能品出其中的暗示来,盛惟乔面上一红,这次却是假装没听见,只微一点头示意,起身就跟着那小丫鬟离开了。 她进了水榭里的那间卧房,见敖鸾镜已经起了身,正坐在榻边的妆台前整理仪容。 见盛惟乔进来,怪不好意思的:“酒后失仪,累妹妹久等了!” “姐姐何必如此客套?”盛惟乔抿嘴一笑,上前帮她扶正一朵珠花,“我们在旁边书房取了棋对弈,却是自在。姐姐醒的正好,要不要咱们也去来一局?” “我对弈棋不大擅长,恐怕扫了妹妹兴致。”敖鸾镜有点迟疑,她倒不是怕输,主要是因为盛睡鹤在,不知道这盛表哥的性情喜好,万一他讲究以棋观人,自己一个不当心输上几局,岂不是要失分了? 这个念头才浮上心头,敖鸾镜就是一惊,暗忖:“我怎么会担心给他留下来不好的印象了?我又不是非他不嫁!” 敖家虽然总体门楣比盛家低了一筹,但家中素来和睦,对子嗣不分男女都很重视——当年不顾盛老太爷这老上司亲自说情,愣是把敖氏接回去改嫁就是个例子——敖鸾镜作为长房嫡女,也是敖家目前唯一的孙女,跟盛惟乔一样,生来就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 跟盛惟乔略有骄纵但总体还算乖巧听话的性情不同的是,敖鸾镜一贯心高气傲,尽管知道盛家非但是南风郡首屈一指的巨富之家,无论盛老太爷还是盛兰辞在军中、朝堂的人脉也非敖家所能比,但她可不觉得因为这些自己就一定要努力嫁给盛睡鹤——她早就想过了,自己的夫婿,凭是什么样的家世,本身不够出色,入不了自己的眼,就算是做宗妇王妃,她都不稀罕! 现在算算时间,她见到盛睡鹤才几个时辰,两人甚至没有直接说过一句话,自己居然就在考虑他的喜好了吗? 敖鸾镜不禁有些失神:“难道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可是那位盛表哥,他对我却也不知道中意不中意?” 因为担心盛惟乔是知情之人,敖鸾镜现在是不敢跟她套话了,她也不可能直接去问盛睡鹤——这么想着,竟只能等到晚上,盛家的招待完了,回到客院,寻父母旁敲侧击? 敖鸾镜望了眼窗外只微微西斜的日头,只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过的这么慢过。 而此刻的时间,对于盛惟乔来说,同样是迟缓无比的。 好不容易熬到金乌西沉,月兔初升,为敖家人专门设的接风宴兴尽而散,盛惟乔边随父母送客,边长松口气:“可算有时间向爹娘请教该怎么回复徐世兄了!” ——人生第一次被告白,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不祭出大?问家长?招呢? 结果一番场面话说完,盛兰辞定要亲自带敖家人去客院,同住客院的徐抱墨当然也是一块走! 而盛惟乔正想着“没事还有亲娘可以请教”,冯氏跟着就被还在卧病的明老夫人喊过去了! 于是,最后走到盛惟乔跟前的,是笑吟吟的盛睡鹤:“天色已晚,妹妹独自回房的话,爹娘定然不放心,还是为兄陪你吧!” 第九十二章 我这样的好哥哥,你到哪里找? 盛惟乔转过头,看了看门外,见敖家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而亲娘业已离开有片刻,想来是看不到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了——于是她果断拎起裙角,一脚踹向盛睡鹤,愤怒道:“你还敢往我跟前凑!!!” 真当本小姐忘记祠堂那几天的悲惨遭遇了吗?! 盛睡鹤轻轻松松的朝旁边踏了半步,避开她攻击的同时,还不忘记顺手扶一把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扑到地上的盛惟乔,再顺手摸了摸她的双螺髻,慈爱道:“乖囡囡,做什么这么生气?难道是因为今儿个在倚月水榭里,你盯着为兄看时,为兄没有给你解围?” “你胡说个什么?!”盛惟乔闻言一惊,正想继续踹他的腿都停在了半空,惊疑不定道,“我在水榭里什么时候盯着你看过?!” 盛睡鹤好整以暇道:“啊!难道是为兄听错了?为兄记得当时徐世兄跟你说” “你闭嘴!”盛惟乔目瞪口呆,那么远,那么低的声音,他是怎么听见的?! 等等! 这家伙是海匪出身,武艺高强,据说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非常人所能及盛惟乔想到这儿,吓的脸色都变了,哪里还顾得上踹他,赶紧放下脚,一把抓住他手臂朝外拖,边拖边道,“不是说要送我回去吗?夜深露重,咱们快走吧!” 盛睡鹤笑眯眯的任她一路拉出禁雪堂——出了禁雪堂之后,盛惟乔立刻厉声吩咐左右全部后退,不许跟上来,继而揪住盛睡鹤的胳膊,咬牙切齿的低声问:“你刚才听到了什么?!给我老老实实的说出来,不许搪塞!” “乖囡囡,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盛睡鹤摸着下巴,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尤其徐世兄才貌双全,家世不俗,是多少女孩儿求之不得的如意郎君。能有这样出色的男子拜倒在你的银泥粉绶藕丝裙下,你该感到骄傲才对!” “你要死啊!”盛惟乔简直快哭了,狠掐了一把他手臂,低喊道,“谁准你偷听的?!” 虽然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隐瞒的滴水不漏的打算,甚至还决定请教父母之后再做出决定,可她绝对绝对不希望盛睡鹤知道好吗?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现在根本没把盛睡鹤当自己人看待,更因为这只盛睡鹤平时就变着法子欺负自己,现在抓了这么个把柄,还不得使劲嘲笑自己?! 想到这儿,盛惟乔眼泪使劲在眼眶里打转,全神贯注的竖起耳朵:她决定了!输人不输阵,只要这只盛睡鹤敢开口说出嘲笑的话来,自己拼着回头再回到祠堂厢房的稻草堆上去,也一定要狠狠的、狠狠的、残暴的揍他一顿啊! “倚月水榭就那么大,徐世兄的嗓音虽然压低了点,但对于为兄来说,那么近的距离,就是想听不到都难!”盛睡鹤一脸无辜,摊手道,“但一来为兄说了,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二来乖囡囡如果不喜欢别人知道的话,为兄绝对可以替你保密——所以乖囡囡做什么要这么激动呢?” 他用特别温柔的语气道,“难道乖囡囡头次被人爱慕,吓坏了?哈哈!” “呸!!!”盛惟乔勃然大怒,柔荑在他手背狠抓一把,叱道,“你以为我是你吗?!我会怕?!简直笑话!” “为兄头次被人爱慕也没害怕啊!”盛睡鹤瞥了眼自己手背,虽然天色已晚,但借着头顶悬挂的风灯,清晰可见四道血痕,他也不恼,依旧好声好气道,“为兄不是把应姜丢悬崖下了吗?却不知道乖囡囡什么时候把徐世兄扔湖里去呢?” 盛惟乔被噎的怒视他片刻,又给了他手背一爪子,才略觉安慰的冷笑:“应姜生长玳瑁岛,有道是近墨者黑,难免眼光低下,所以才会看上你!而徐世兄眼光那么好,我为什么要把他扔湖里去!” “但是乖囡囡,应姜也一直很喜欢你啊!”结果盛睡鹤想都没想就笑道,“如果应姜眼光有问题,那么乖囡囡,你也是眼光不好的应姜说好的人这可怎么办呢?” “有的人分辨不出铜与铁哪个更好,却知道金子必定是好的!”盛惟乔气的直跺脚,但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急中生智道,“你这种破铜烂铁,也能跟我比吗?!我是真的好!” 她觉得这番回嘴很有水平! 自从遇见这只盛睡鹤后,虽然次次被他气得死去活来,但也正因为这只盛睡鹤太气人了,自己的口才明显见长啊! 显然盛睡鹤也被这个回答镇住了,愣了愣才重新笑了起来:“乖囡囡确实是金子,而且不是一点点金子——千金嘛!” 看着他脸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乖囡囡有够不要脸不过为兄我心地善良就不戳穿你了”,盛惟乔正待恼羞成怒,不想盛睡鹤又道,“这么着,乖囡囡是也喜欢徐世兄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盛惟乔立刻警觉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盛睡鹤摸着下巴,笑:“乖囡囡拿不定主意,爹娘这会又都忙着,为兄不是想替你参详参详,聊尽长兄之责吗?” “你自己先把应姜打发了再说这话吧!”盛惟乔冷笑着说道,“自顾不暇呢还敢说我帮我参详!” 说到这里想起徐抱墨之言,心头一阵彷徨,也没了继续找盛睡鹤麻烦的心思,一拂袖子,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盛睡鹤自然是紧紧跟上,笑道:“应姜早就不敢缠着为兄了啊!乖囡囡没有发现吗?” 盛惟乔头也不回道:“那又怎么样!你这人一向对我不安好心,当我看不出来吗?我的事情,才不要你插手!你敢使阴谋诡计,我就告诉爹娘,狠狠收拾你!” “乖囡囡怎么能这样想为兄?”盛睡鹤特别委屈的叹息,“为兄向来疼爱你,盛府上上下下有目共睹,乖囡囡这么说,实在是太伤为兄的心了!” 盛惟乔冷笑:“我说个笑话给你听:盛睡鹤对我其实一番好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盛睡鹤毫不迟疑的捧腹大笑,还夸张的捶了下旁边的柱子,完了一本正经道,“看!就算你这么诋毁为兄,为兄都不忘记给你面子!你还敢说为兄待你不好?” 好吧,比口才,自己尽管大有进步了,但至少目前还是拼不过这只盛睡鹤啊! 疾步走上回廊的盛惟乔索性把脸一板,不理他了! 在这里插几句话:作者是在花(语)女(生)网首(发),也就是原来的纵(横)女(生)网,其他地方的投票订阅收藏评论意见等等,全部看不到也不知道。所以建议读者来首(发)站看比较好,作品相关(比如人物表)以及一些解释说明,都只有首发站才有。最后本章正文3k7,这段字数在内没超过4k,所以收费还是一样哒。 不过这难不倒盛睡鹤,盛睡鹤说了几句,见她不理不睬,只是加快脚步朝朱嬴小筑走,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其实为兄觉得乖囡囡如果做了世子妇也不错,那样为兄就是宁威侯世子的大舅子了,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想必将来为兄的仕途,可以靠着妹夫坦荡不少!就算为兄失手考不到什么好功名吧,料想妹夫也一定会拉为兄一把,怎么也要给为兄弄个官身威风威风的!” “你想的美!!!”果然盛惟乔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站住脚,转过身,单手掐腰,指着他鼻子喝道,“你老是欺负我,还妄想借助我将来的夫家之力!?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盛睡鹤气定神闲:“乖囡囡不帮为兄不要紧,反正为兄自己又不是不认识徐世兄,到时候有事情直接去找他,他的为人乖囡囡也知道,你觉得他会好意思不给为兄面子嘛?” 见盛惟乔怒视自己,他摸着下巴,笑容愈加灿烂,柔声道,“其实这也是为了乖囡囡好啊!乖囡囡想,假如为兄混的不好,那就只能做个败家子!然后败光了盛家产业之后,为兄别无去处,只能天天去乖囡囡跟前蹭酒蹭饭——乖囡囡要是把为兄关在门外不许进去,那为兄就只能端个破碗,挂个上书‘我乃某府主母之兄’的招牌,沿街乞讨!乖囡囡一定不会残忍到不让为兄用这样的方式苟活于世吧?” 这人难道生来不知廉耻为何物吗?! 盛惟乔彻底败给了他的不要脸,咬牙切齿道:“我从来没说过要嫁给徐世兄!!!” 她之前跟徐抱墨说的得好好考虑下可不是托词,她是真的毫无准备,需要仔细斟酌好吗? “那乖囡囡就是不打算嫁给徐世兄了?”盛睡鹤笑眯眯,“唉,本来我还以为可以做世子的大舅子了呢” 他用失望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跟着又高兴起来,“不过这也没关系,乖囡囡还小,为兄巴不得你在家里多留两年,好让为兄好好的逗弄,噢不,是疼爱,为兄太疼你了,所以老是走神说错话——” 忍无可忍的盛惟乔猛然转身,冲着他胸膛就是一记粉拳,咬牙切齿的喊道:“你去死吧!!!” 盛睡鹤脸色一变,应声倒下! 盛惟乔被这一幕惊呆了!她先是不相信,轻提裙裾,不轻不重的踢了踢足前的盛睡鹤:“你装什么死?!快点起来!” 见他半天没动,有点担心的轻轻踢了踢他,“喂!大晚上的,地上又凉又脏,你趴着累不累的?别忘记你的伤口” 等等! 伤口?! 盛惟乔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盛睡鹤从进盛府以来,一直在养伤,而他所受的伤口,大抵都在胸前! 她心头暗惊,不敢再踢他,慌忙蹲下来,心惊胆战的戳了戳他肩膀,小心翼翼道:“你你怎么样啊?疼不疼?能不能起来?” 盛睡鹤毫无反应,仔细听去,似乎连呼吸声都不可觉。 盛惟乔戳了他一会,渐渐害怕起来:“你不会伤势发作了吧?能不能出声?或者动下手指什么的?” 这么说了之后,她紧张的观察着俯趴着的盛睡鹤全身,却见他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由于盛惟乔之前的吩咐,下人们都没敢跟着,这会冷冷清清的回廊下,只一排风灯随风飘荡。 昏黄的灯火仅能照亮廊下,廊外白昼花团锦簇的庭院,此刻惟有一片黑暗。 此时此景,让盛惟乔感到说不出来的孤单和恐惧,声音都哽咽了:“你你别真的死啊!我说说而已你撑一会,就一会,我这就去找人喊大夫来你千万不要有事” 一边抽抽噎噎的说着,她一边哆嗦着想要起身——谁知就在这时,前一刻还无比神似尸体的盛睡鹤,蓦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闷笑出声:“你看,为兄都说了为兄很疼你的嘛!你说笑话,为兄马上就笑的前仰后合;你让为兄去死,为兄马上死给你看!现在你又不希望为兄死了,为兄马上活过来!” 他也不管现在躺着的是人来人往踩踏的砖石,悠然自在的翻了个身,从俯趴变成了仰卧,双臂交叠枕住后脑,朝石化了的盛惟乔眨了眨眼,特别自豪的问,“你说,你到哪里能找到比为兄更疼妹妹的兄长?” 此刻的盛惟乔,身后似有爆发的火山若隐若现! 她死死盯着盛睡鹤,良久,狠狠一脚踩在他手臂上,使劲一碾,切齿道:“你永永远远的去死吧!!!” 第九十三章 分家 盛惟乔感觉自己还能回到朱嬴小筑真的是福大命大——摊上盛睡鹤这种兄长,她居然没被气炸,也没被气死! “该死的盛睡鹤!该死的盛恒殊!该死的”饶是如此,她沐浴更衣后,连让丫鬟绞干长发的心思都没有,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在室中踱来踱去,不住的咬牙切齿,“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啊!!!” 看到这情况,下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只拿着巾帕等伺候之物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站得恭恭敬敬整整齐齐。 索性盛惟乔方才又是踩又是碾,待盛睡鹤告着饶起身后,还抓着他拳打脚踢了一番,多多少少出了口恶气——这会绕着屋子走了十几圈,湿发上的水珠将衣裳后背都浸潮了,原本轻薄光滑的绸衣紧粘在肌肤上怪不舒服的,她总算一跺脚,走回榻边:“给我绞干!” 欲言又止了半晌的绿锦绿绮暗松口气,领着小丫鬟们上来服侍。 半晌后,小厨房送了银耳枸杞炖燕窝来,盛惟乔向来喜欢这个口味,用毕,脸色缓和了不少。 见状绿锦才陪着笑开口:“小姐,二夫人跟八小姐新丧,尽管家里有客人,但夫人方才派人追上奴婢们传了话,说让小姐明儿个还是换一身,这些绫罗绸缎的,至少等过了百日再上身,您看成么?” ——其实这一点今天早上就该提醒盛惟乔了! 无奈那会盛惟乔刚刚被亲爹从祠堂里接出来,正处在满腹委屈的时候,盛兰辞夫妇生怕她大哭大闹,捧着哄着女儿都来不及,再加上对白氏跟盛怜怜也不是很在意的缘故,哪里敢提醒她服制的问题? 正好敖家人登门,权当为了招待客人破例了。 但盛兰辞夫妇即使不怎么在乎白氏跟盛怜怜的脸面,却也不想女儿落个不敬婶母、不友爱姐妹的名声,是以宽容了一个白天,晚上肯定还是要叮嘱丫鬟劝说女儿的。 这会盛惟乔闻言,眉头就是一皱:“你说什么?八妹妹没了?” “八小姐因为目睹了二夫人之死,受了惊吓又哀痛过度,所以夭折了——就是前天的事情。”绿锦不知道盛怜怜私下做的事情,照着听来的消息如实道,“因为八小姐年纪小,再者也是老夫人不大禁得住这个噩耗,所以八小姐的后事已经结束了。” 本来家里有老人在,即使白氏这种一房主母的后事也不可能大办的。 盛怜怜只是一个才认回来的庶女,年纪还那么幼小,身后事按照风俗也肯定是一切从简。 而盛家主事人对她做的事情都是心里有数,那就更加不会给她用心办丧礼了。 所以根本没停灵,直接叫下人去外面买了口棺材,当天抬出去埋了——按照未成年子嗣夭折不入祖坟的规矩,埋的地方还是随便选的一个庄子的田里。 绿锦说完经过,见盛惟乔双眉紧蹙,还以为她怜惜盛怜怜安葬的冷冷清清,忙安慰道,“家里老太爷跟老夫人都病着,二夫人才没,上上下下都忙的很!等过些日子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小姐若想去那庄子附近看看八小姐,想来老爷夫人也不会不答应的。” “我去看她做什么?给娆妹妹姐弟伤口上撒盐吗?”盛惟乔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说话,沉吟了会才问:“对了,应姜这两天在做什么?今儿个一天我都没看见她?” 之前盛惟乔被关祠堂时,因为冯氏连丫鬟都不许她带,公孙应姜自然也不在其列。 而今天盛惟乔出来后,不及想到这个侄女,就被冯氏忽悠去了禁雪堂招呼敖家。 到这里,公孙应姜没出现,还能说没收到消息。 但后来他们一行人在花园里游玩了那么久,又被喊回禁雪堂用了宴,公孙应姜却一直没出现,可叫盛惟乔感到奇怪了:这个侄女之前黏自己黏的紧,跟前跟后几乎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 现在自己不过去祠堂里待了些日子,她怎么就不露面了呢? 盛惟乔忍不住追问了句,“我回来的消息,你们没跟应姜那边说吗?” 绿锦忙道:“说了的!奴婢亲口叫槿篱去给那边眉弦说的。” 槿篱是朱嬴小筑负责跑腿的小丫鬟,这会正站在门口听吩咐,闻言忙进来道:“奴婢去琼葩馆时,恰好孙小姐闲着,把奴婢喊了进去说话——奴婢是当着孙小姐的面禀告的!” “既然应姜明知道我出来了”盛惟乔沉吟道:“应姜气色如何?可有什么不适?又或者这两日她忙吗?” 槿篱迟疑了下,摇头道:“孙小姐气色很好,这两日也没听说孙小姐身子不适,或者有什么事儿。” 这倒是奇怪了——盛惟乔见自己的长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摆手让绿锦、绿绮之外的下人退下,压低了嗓音悄悄问:“应姜这两天没去不该去的地方吧?” 绿锦跟绿绮明白她的意思,谨慎道:“奴婢们没听说这段时间公子或者世子那边有人打扰。” 难道这侄女忽然转了性子,决心要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真?大家闺秀了吗? 盛惟乔有点不敢相信,她叮嘱两个大丫鬟:“明天早一盏茶喊我起来,我去隔壁瞧瞧!” 忙碌半晌的朱嬴小筑终于熄灯安置时,禁雪堂的西跨院,兀自灯火通明,偶尔传出一阵咳嗽,里里外外的丫鬟婆子就在冯氏与肖氏的呵斥下忙成一团。 “娘,再喝口枇杷露。”冯氏接过丫鬟匆匆端进来的琉璃盏,先自己浅抿了一口,确认温度适宜了,才双手捧到明老夫人跟前,温言道,“这是杭大夫给您把过脉之后,专门调配的,说是加了川贝在里面,止咳效果特别好!” 明老夫人有气无力的喝了一口,急促的咳嗽声果然平息了不少。 但她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落下泪来:“生到这么个孽障,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徒然丢脸罢了!倒不如就这么去了也好!” 冯氏跟肖氏忙道:“娘您说的哪里话!” ——本来按照人情世故,哪怕心里不以为然,下面也该继续说几句盛兰斯的好话的。 但现在妯娌两个却是有志一同的住了口,权当没听出来明老夫人试图为盛兰斯斡旋的意思。 这是因为盛老太爷打算履行前诺的缘故: 之前老太爷寿辰前夕,盛兰斯的外室带着女儿盛怜怜闹上门来,惹得老太爷勃然大怒,明老夫人及时请了冯氏去求情安抚,方让老太爷手下留情,却也含怒而去! 当时老太爷就说了,盛兰斯要是再惹下这类麻烦,老太爷也懒得再替这次子操心——直接把二房分出去! 然后这回白氏之死,虽然不是盛兰斯干的,但无论明面上的凶手吴氏,还是实际上的幕后主谋敖家,归根到底,总是盛兰斯喜新厌旧作下来的孽! 所以盛兰斯前脚被衙门无罪开释,后脚就接到老太爷的吩咐:收拾东西,等白氏的后事一结束,就让他这一房人滚出盛府! 盛兰斯自知理亏,又素来惧怕父兄,是以闻言大气也不敢出,私下里却偷偷跑到明老夫人跟前哭诉哀求,希望明老夫人能够设法令盛老太爷收回成命——虽然他知道盛老太爷不至于说一文钱不给的把二房全部扔出门外,但且不说盛家如今正在蓬勃发展之中,每早一天被分出去,其实就是亏了;就说盛兰斯这种文不成武不就,还声名狼藉的人,离了父兄两株大树的遮荫,往后不说举步艰难,却绝对没有不分家这么快活的! 最要命的是,盛兰斯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他膝下的子嗣年纪都还没到独当一面的时候,且也看不出来会是擅长招财进宝的人——哪怕现在能从盛府分到一大笔钱呢,少不得是坐吃山空! 哪像现在,住在盛府、吃喝玩乐都可以走公账、除了偶尔惹恼亲爹挨顿揍、完全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来的快活? 所以盛兰斯自然是发自肺腑的不想分家。 而明老夫人也舍不得他走——她的儿子她知道,虽然盛兰斯跟盛兰梓都很平庸,但盛兰梓好歹还算老实,不是那种花天酒地的人,给他一份家业,他即使不能将之发扬光大,终归还能够守成。 盛兰斯就不一样了,这儿子是个典型的败家子,只会花,不会挣。 从少年时代起,他就是明老夫人最操心的孩子——这么个儿子离了跟前,叫老夫人怎么放心? 只是明老夫人知道盛老太爷现在正在气头上,要不是敖家人忽然来了,估计盛兰斯才出牢房就会被老爹再度揍进病房,所以也不敢直接跟老太爷说。思来想去,只能把主意打到剩下来的两个儿媳妇头上,希望她们能够帮忙劝说盛兰辞跟盛兰梓,让兄弟俩去跟老太爷求情。 然而冯氏跟肖氏平时对明老夫人恭恭敬敬,这回却跟约好了一样,一味的顾左右而言其他,死活不肯松口! 妯娌俩当然不肯松口了——盛兰斯以前拿着公中的钱挥霍,冯氏出身豪富嫁妆丰厚,不怎么在意;肖氏觉得不公平,但也没嫉妒到希望自己丈夫跟他学的地步,也还罢了。 问题是这回的事情闹到了衙门里,算是给妯娌两个狠狠的提醒了一回:先是敖氏继而白氏、吴氏,盛兰斯喜新厌旧的痛快,大房三房却为他操碎了心,既要帮忙善后,还要帮忙安抚老太爷老夫人,末了连盛兰斯的儿子女儿也得他们忙前忙后的照顾! 大家自己也是有儿有女有家要顾的,凭什么要被迫扔下手里的事情,替二房做牛做马? 而盛兰斯今年也才三十岁出头,尚在壮年。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以想象,如果不把他分出去的话,即使盛老太爷揍他个卧榻三年,三年之后他爬起来又是一条花丛老手,什么张氏王氏,李氏钱氏说不得全来了! 到那时候,即使不至于再次闹出人命来,二房的后院也肯定消停不了的。 那么同居一府的大房跟三房,想独善其身可能吗? 更不要讲,大房的盛睡鹤已经确定要参加科举,非常需要一个家风清正的出身以免万一;三房的盛惟彻年纪虽然还小,肖氏何尝不是望子成才?! 就算是不能参加科举的女孩儿,冯氏、肖氏也担心各自的女儿被如盛怜怜之流带坏呢——七岁的盛惟妩知道去天香楼雇人栽赃盛睡鹤,可不就是因为家里有个天香楼常客的二伯父!? 所以冯氏跟肖氏对于盛老太爷把二房分出去的打算简直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要是老太爷想不起来,她们说不定还会去主动提醒,又怎么可能答应明老夫人的要求,劝说自己的丈夫给盛兰斯求情? 明老夫人装了半晌奄奄一息,见两个儿媳妇还是无动于衷,知道这法子用不成了,暗叹一声,也不再作行将就木之态,只换了平常语调,以情动人道:“我何尝不知道那孽障不值得体恤?然而有道是稚子无辜,那孽障不好,他膝下的孩子们却实在可怜啊!” 老夫人泣道,“德儿已到议婚之年,却尚未订亲!娆儿才在外面受了大委屈回来,亲娘就没了!底下的行儿、贤儿、洁儿都还那么小!你们说,把他们交给那孽障带出门去,跟推他们进火坑有什么两样?!” 第九十四章 “议亲?!哪有这样的事情!” 冯氏、肖氏妯娌被老夫人抬出侄子侄女拷问良心时,客院。 因为赶路和应酬,一天下来已经是昏昏欲睡的狄氏,猛然瞪大了眼睛:“议亲?!哪有这样的事情!” 原本还有点羞羞答答的敖鸾镜脸色瞬间苍白,怔道:“没有?娘您确定?!” “当然没有!”狄氏是知道自己家这回登门的缘故的,所以从路上就不遗余力的叮嘱女儿来了盛府之后要温柔、要大方、要谦逊、要懂事、要礼让哪想到女儿居然会想到议亲上面去? 她忙道,“根本没有的事情!之前你盛世伯去咱们家是有另外的要事商议,跟你没有丝毫关系——你也真是的,怎么会想到这种事情上面去了?你也不想想,如果是议亲,为娘会不给你透口风?至少动身的时候也要抓紧给你做两套新衣裳、弄点头面首饰什么的打扮下吧?” 说到这儿,见敖鸾镜死死咬住唇,丹凤眼里满是羞恼的泪水,狄氏醒悟过来这女儿素来高傲,如今竟误会了这样羞人的事情,可不就是下不了台了吗? 慌忙安慰:“想是你盛表哥年少慕艾,小镜你又生的好,他好奇之下多看了你几眼——你念在你祖父的份上莫要计较了,啊?” “什么叫做不计较!”敖鸾镜正觉得无地自容,听狄氏这么讲,却是越发的难堪,忍不住捶着桌子哭喊起来,“他既是盛世伯之子,想也是念过书的,非礼勿视都不知道吗?!我以为是两家长辈有了私下的约定,所以他才这么大胆哪!谁知道谁知道却是他品行如此败坏!!!” 其实敖鸾镜这会心里也未必真的认为盛睡鹤品德败坏,大半还是察觉到误会之后的羞愧,口是心非的发泄罢了。 但狄氏不明白女儿的心思,还以为她是真的恼上了盛睡鹤,赶紧安抚:“我的儿!你忘记了吗?你那盛表哥虽然是你盛世伯的骨肉,却只是外室所出,因你冯伯母无子,方认了回来——想来他在外面的时候,即使有你盛世伯不时接济,日子不会过的差,但给人做外室的女子,能是什么好来路?” “有道是有其母必须有其子,他的教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毕竟咱们现在是在做客,你权当看你祖父面子,忍了这一回!” “再有下次,他要是还对你无礼啊,娘一定帮你跟你冯伯母说!好不好?” 敖鸾镜目光闪烁半晌,沉着脸起身:“算了!就这样吧。” 她胡乱擦了把脸,回自己住的厢房里去——这一路上看似面无表情,心里却十分的复杂:“原来两家并不曾议亲,那么他之所以悄悄窥探我,却不是因为得了长辈提点,而是发自己意了”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的按了按胸口:如果平白跟她说,有个才认识的少年趁一块走路的时候偷看她,哪怕是世交之后,她肯定也是不高兴,觉得此人轻浮无礼,为人不堪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是盛睡鹤,敖鸾镜心里却怎么都提不起来对他的厌憎。 “娘说他是外室所出,是以教养欠缺。可之前盛世伯他们没到时,他与表弟招呼我们时,言谈举止,却有哪里差了?显然他虽然是最近才回盛府的,在外面时,盛世伯也不是没用心教诲过。”敖鸾镜心里乱七八糟的,梳洗的时候几度恍惚,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躺到榻上,明明身体十分困倦,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暗道,“可见他出身不好,自己却是用功的——说到出身,这个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又哪里能怪他?” 她越想越觉得狄氏之前的话对盛睡鹤太过分了,却越发觉得盛睡鹤其实很好。 尤其是容貌之昳丽,是她平生仅见。 回想起这位盛表哥勾唇浅笑时墨色瞳孔中似有细碎星光闪烁的模样,敖鸾镜心头止不住的酥酥麻麻,那种难以形容的饱涨感,像有什么充盈满怀,直要流淌出来。 这天晚上没能好好休息的不只是敖鸾镜。 二房,灵堂。 萧瑟的夜风卷入,将灵前的长明灯吹得好一阵摇曳。 随风高高飞起的孝帘,露出棺椁左右各自的一道孤独身影。 尽管是盛夏,但因为白氏逝去多日,为防尸身腐坏,棺椁内外,都搁了许多冰,令整个灵堂都冷冰冰的,直如深秋。 单衣外披麻戴孝的盛惟行,被夜风激的微微一个哆嗦,下意识的裹了裹麻衫。 “五弟,你怎么样?”与他隔着棺椁的盛惟娆似有察觉,轻声问,“要是困得狠了,且去后面歇一会,这里我一个人守着就好。” “我没事儿!”盛惟行其实已经疲倦极了,他毕竟只有十岁,遭遇丧母之痛后,由于失了靠山,姐姐又公开得罪了祖母,下人的伺候也不那么尽心,这两天过的实在不怎么样,早已是在强撑,但他还是道,“我要陪着姐姐!” 盛惟娆叹了口气:“大晚上的不会有人来的,你听话,去睡会吧!到天快亮时,我打发人去喊你!” 顿了顿,又道,“大哥虽然在房里,但念贤、念洁现在都在后面安置,你进去时轻点儿,别把他们吵醒。” “他们好生不孝!”盛惟行闻言,沉默了会,忽然怒道,“就算娘不是他们的亲娘,到底也给他们做了十几年嫡母——竟然晌午一过就找借口走了个干净!大哥也还罢了,他是元配嫡子,又是被爹喊走的,盛念贤跟盛念洁两个庶子,居然胆敢如此轻视娘的身后事!等明儿个祖父醒了,我定要派人前去禀告,给他们好看!” 盛惟娆默默的听着,末了苦涩道:“五弟,你以为祖父之前同意我的要求报官就会什么都站在咱们这边吗?” 不待盛惟行回答,她又道,“你以为我今儿个为什么要你跟我一块给敖家人磕头赔罪?娘生前最嫉恨的就是那敖氏因为娘苦心孤诣,好不容易才从敖氏手里抢到了爹,结果敖氏转头改嫁,过的竟比在盛家还要好!而娘反倒被爹渐渐冷落,以至于到了要下堂的地步!”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你道我愿意向敖家人低头?!” 盛惟行怔了怔,不安道:“姐姐,我晓得你的意思,现在不比以前,咱们必须谨言慎行。可是正因为娘去了,咱们在这二房没了靠山,盛念贤跟盛念洁他们的轻慢,才越发的不能容忍!否则这个口子开了,往后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咱们一脚?” “你能想到这一点,我很欣慰。但你忘记了吗?娘生前在这个家里,并不受欢迎,哪怕是祖父,其实也是不大瞧得起娘,连带对咱们姐弟,也素来不冷不热的。”盛惟娆努力压下涌上喉咙的哽咽,“这回为了给娘讨个公道,我又大大得罪了祖母,还有咱们那个爹——盛念贤、盛念洁虽然都是庶子,可他们的生母俱在!” “那两个姨娘以前慑于娘在,对咱们自是服服帖帖,不敢造次!” “可现在娘没了,咱们姐弟还惹了祖母与爹爹的厌恶,你说,她们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所以咱们现在怎么还能主动挑事?” 盛惟行咬着唇,攥着拳,半晌才道:“那咱们往后岂不是都只能跟缩头乌龟一样过日子了?!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你要努力!”棺椁的另一侧,盛惟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素白的面颊上,已是泪水涟涟,她竭力让语气保持平稳,一字字道,“这个家里的人,之所以一直不大看得起咱们母子三个,除了因为娘当年进门的方式不光彩之外,也是因为,娘没有一个好娘家,而我们姐弟,也没有表现出值得他们高看一眼的地方!” “姐姐是女流之辈,又有之前的经历,这辈子算是完了。” “而五弟你不一样!” “你是男儿,你可以念书,可以参加科考——只要你能取得功名,即使祖母仍旧记恨咱们,但祖父、大伯,这两位却绝对会重视你,栽培你的!” “到那时候,盛念贤跟盛念洁,安敢不敬嫡母、不把咱们这两个嫡姐嫡兄放在眼里?!” 盛惟娆沉声道,“这是咱们姐弟往后不受欺侮唯一的机会——五弟,如果你不希望被盛念贤跟盛念洁踩在脚下,甚至需要看若柳扶烟那两个姨娘的脸色,你只能努力读书,读出个成果来,如此,咱们姐弟方有一线生机!” “否则只怕娘当年对付若柳扶烟的那些手段,迟早,会统统加倍还在咱们身上!!!” “姐姐放心!”盛惟行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呼吸略显急促,发誓似的沉声道,“等给娘守完了灵,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金榜题名,给娘请封诰命,让咱们母子三个,在盛家,在这南风郡,彻底的扬眉吐气!!!” 盛惟娆似喜极而泣,连声道:“好!好!这才是我的同胞弟弟——不过,要想念好书,身子骨儿却必须注意,现在听姐姐的,快去歇会,啊?” 盛惟行深吸了口气,有些踉跄的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脚,道:“我去睡一小会,等会来换姐姐!”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走出灵堂,盛惟娆嘴角那点欣慰的笑,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借着孝帘外长明灯的光亮,只见她秀丽的眉宇间,皆是一片狠厉! 第九十五章 婆媳离心,妯娌合议 盛惟行在灵堂后的厢房里倒头就睡时,冯氏跟肖氏脸色铁青的出了西跨院。 才跨过门槛,身后的两扇门板尚未来得及合上,已听到一声清脆的碎瓷声——是明老夫人跟儿媳妇们谈判失败,发泄的摔了东西。 这让妯娌两个本就强按的怒火越发高涨! “‘兰斯年轻不懂事’、‘兰斯也只是一时糊涂’、‘兰斯是被那狐媚子给蒙蔽了’、‘兰斯知道错了’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向来谦逊知礼的肖氏,失态的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切齿道,“二哥已经是可以抱孙子的年纪,在娘心目中,却永远还是承欢她膝前蹒跚学步的幼儿!!!” “若当真如三岁孩童一般的胡闹,我也认了!” “可是二哥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文不成武不就,连后院都管不好不说,子女都要我们帮他操心安置?!” “就算是这样,咱们方才也接了这个烫手山芋——让德儿、行儿、贤儿在二哥分出去之后,继续留在府里的学堂里求学!至于最小的洁儿,反正他有生母照拂,过两年到了开蒙的时候,若是愿意,比着德儿他们一块搬过来念书就是!” “而先生束脩、文房四宝、四季衣裳、平常的饭菜起居这些咱们统统都答应包了!” “咱们家三房人,就数二房人最多!” “这么个学堂里,咱们两房子弟加起来,都比不上二房的人数——简直是专门给他们办的了!” “如此就剩一个娆儿,那是娘嫡亲的孙女儿!” “让娘收留她在禁雪堂弄个小院子单独住,娘居然也不答应!!!” “说心疼她的是娘,死活不肯要她的也是娘——说来说去,娘不就是想把二哥留在府里么!?” “现在又不是我们做儿媳妇的要赶二哥走,是爹爹亲自做的主,娘作为爹爹的正室,尚且不敢去爹爹跟前说情,咱们做小辈的哪里来的胆子?!” “娘这分明就是想逼死我们!!!” 冯氏虽然不似她这么激动,一张脸也是毫无表情,冷声道:“娆儿咱们两房是肯定不会接受的,如果娘一定不肯留她在禁雪堂,那么也只能让她跟着二弟搬出去了!” ——盛惟乔从祠堂里出来后,见盛惟娆没在朱嬴小筑了,以为她是为了给白氏守灵,所以搬回去了,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应有之义,所以也没多问。 却不知道,其实早在她进祠堂的次日,白氏的尸体还没从衙门里抬回来呢,盛惟娆就被冯氏赶回了花非楼。 原因是她死活不同意堕胎。 冯氏给她道理说尽,甚至许下许多好处,见她始终不为所动,也放弃了:“大伯母是很心疼你的遭遇与处境,也是非常想帮你的!不然我不会明知道你祖母这会对你的感观,还把你接来朱嬴小筑,跟我唯一的女儿一块住!” “但抱歉的是,我对你的怜惜,还没达到愿意为了你毁了我亲生女儿前途的地步!” “你今儿如果同意堕胎,我去请了杭大夫来,他嘴紧是公认的——对外正好说你为你娘之逝哀毁太过,以至于卧病在榻,神不知鬼不觉的坐完小月子,过后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可你既然非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那么你就绝对不能再待在大房了!” “否则将来一旦事情外泄,外人会怎么想我们大房,会怎么想你二姐姐?!” “所以如果你一定要这个孩子的话,那么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吧,回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大房上上下下,都当什么也不知道!” 冯氏是这个想法,肖氏同样有儿有女,而且由于盛兰梓在盛家地位远不如盛兰辞,肖氏的娘家也远远没有冯家有权有势的缘故,肖氏就更不可能让盛惟娆住到三房去了。 是以在明老夫人提出不放心二房的子嗣时,妯娌两个对于盛惟德等四个男嗣的安排,都没什么意见——二房分出去之后,盛惟德兄弟继续在盛府的学堂求学期间,不管是单独辟出院子来让他们住,还是让他们继续住二房现在的诗夏庭,又或者住到大房或者三房方便叔伯照拂,冯氏肖氏表示都可以商量。 唯独盛惟娆。 她们异口同声的建议明老夫人收留这个孙女:“正好让娘享受天伦之乐,以免咱们平常忙于家计,来您跟前尽孝的机会不多,您膝下寂寞!” 如果明老夫人确实是为二房的孙儿孙女们担忧的话,冯氏跟肖氏的提议显然是用了心的。 但明老夫人的主要目的却是不让二房分出去,那么她当然不答应了! 先是说自己上了年纪,自顾不暇,根本照顾不了孙女——妯娌俩马上说这样正好,因为盛惟娆已经十二岁,也不是小孩子了,正可以用心服侍祖母,让老夫人在享受天伦之乐的同时,也能得到晚辈无微不至的服侍; 见状老夫人赶紧改口,说盛惟娆之前坚持让亲爹为亲娘抵命,大大伤害了自己,自己现在看不得这个孙女在跟前——妯娌俩又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何况您要是当真不疼她了,又怎么还要为她的将来担心呢?娘素来宽宏大度,何不给娆儿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肖氏还道:“娘要是实在不喜欢娆儿的话,她跟着二哥分出府去,倒也彻底不会打扰您了!” 老夫人只好再次改口,道自己虽然不喜欢盛惟娆,不希望她在自己跟前,但还是心疼孙女,希望她能够在府里住下来的。 妯娌这次让了一步,表示可以让她跟着亲兄弟们住二房——老夫人就恼了:“你们也知道娆儿已经是大姑娘了,二房没有长辈在,她一个女孩儿家跟着一班半大不大的兄弟住,方便吗?尤其她现在连个亲姐妹都没有,进进出出的孤零零一个,想想都觉得这孩子可怜!” 老夫人说这话自然是希望儿媳妇们能够说一句“那让娆儿她爹别搬出去,二房不就有长辈了吗”。 无奈冯氏跟肖氏都道:“所以还得娘疼她一疼,接了她到禁雪堂安置!” 明老夫人坚决不肯,道:“我一把老骨头,都不知道哪天就要撒手而去了,带着这孩子在我身边不是让她沾晦气、害了她吗?要我说,这事儿就该你们做伯母做婶母的行行好,让她跟乔儿或者妩儿做个伴!” 冯氏跟肖氏立刻激烈否决——婆媳这场磋商最终不欢而散! 眼下明老夫人气的在屋子里摔东西,冯氏跟肖氏也是恨的咬牙切齿,怨愤婆婆之余,少不得迁怒盛兰斯,巴不得他早点滚出去才好!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拖!”走到路口,肖氏停下脚步,正色对冯氏道,“有道是血浓于水,爹爹虽然素来公正明理,然而二哥毕竟是他亲生之子!娘又是铁了心的偏袒二哥,若拖个十天半个月的,说不准爹爹一个心软,被娘说动,不把二哥分出去了——到时候这府里岂不是要永无宁日?!孩子们必定也要被带坏了!” 她恨的眼中都有了血色,“如此咱们这个家都要被他毁了!!!” “我知道!”冯氏虽然不似她这么失态,却也嘿然道,“好在二弟妹的后事是说好了只停灵三天的,三天之后就出殡——到那时候,估计敖家人也已经告辞了,咱们正好提醒爹!” 肖氏不清楚敖家人前来的真相,不放心道:“敖家已经好些年没登门了,这回还是敖老太爷亲自打头,凭他跟爹爹的情谊,三四天就会走吗?怕是这么多年的别情都来不及叙完吧?” 冯氏目光微闪,道:“我听夫君说,敖家家里也有点事情的,未必走的开太久。这回也是敖老太爷的病情不能再拖了,这才不得不仓促出门。” ——别情来不及叙?反正两位老太爷都是老当益壮,霖县离郡城也不算远,又不是说这次见了就没指望有下次了,为了把二房分出去好一劳永逸,免得带累了自己子女往后的前途,冯氏不介意利用自己夫妇在盛家的地位、以及敖家目前的理亏,给敖家点暗示! 肖氏虽然觉得敖老太爷红光满面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病,更不要说是急病,但她现在满心记挂的是赶走二房,自然也不会追究这种细节,闻言暗松口气,说道:“多谢大嫂告知——要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妯娌两个遂道别,各归各房——冯氏这行人朝大房走了段路,大丫鬟婉夏看了看左右没其他人,忍不住小声问冯氏:“夫人,老夫人定要您或三夫人接纳三小姐,依奴婢看,横竖三小姐在您两位面前也算不了什么,您之前的提议也是为了她好!这么着,何不请杭大夫开副方子,混在滋补汤里给她喝下去?到那时候木已成舟,三小姐顶多哭闹一场,还能怎么样呢?” 她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反正盛惟娆这个二房的三小姐,根本不可能反抗冯氏,盛惟娆的胎儿没了,再住到大房,也不会有什么后患。 如此明老夫人没了理由,还怎么胡搅蛮缠? 然而冯氏却被她气笑了:“娆儿的生身之母虽然去了,她亲爹、亲祖父、亲祖母可都还在!那三位论亲近皆在我这个跟她没血缘的大伯母之上——那三位都没有让她强行堕胎,我这个大伯母去越俎代庖做恶人?!你能更没脑子点吗?!” 婉夏这才恍然,不禁羞的面红耳赤。 不过这话倒也提醒了冯氏,“待会回去之后,传话给二房那边的下人:这段时间务必要用心服侍好二房上下,尤其是娆儿、行儿,绝不可让他们因为哀毁过度有什么三长两短——敢懈怠的,一律打了板子撵出去!” 冯氏脸色阴沉,“合家都不再录用!!!” 婉夏凛然:“是!” ——冯氏这么做可不是心疼侄子侄女,而是担心这些人有个不适,明老夫人跟盛兰斯会以此为借口,劝说盛老太爷念在孙儿或孙女不宜移动的份上,暂缓分家。 这个口子一开,拖啊拖的,说不定就让盛兰斯蒙混过关了! 不过盛兰斯虽然好色无能,却不至于全没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把大房跟三房都得罪了,三房他倒是无所谓,关键是大房的态度——哪怕托付了明老夫人,他到底不放心。 是以,隔日一早,又叫人把盛惟德喊到了跟前,打算让这个深得盛老太爷宠爱、连盛兰辞夫妇也非常重视的儿子,帮忙敲一敲边鼓! 第九十六章 渣爹 盛惟德这时候刚刚把异母嫡妹盛惟娆劝回去休息。 其实昨天晚上他本来打算自己守整晚,让弟弟妹妹们都能够好好休息下的。 然而天还没黑的时候,盛兰斯就把他喊到后面,跟他说了分家的事情:“你祖父这会怕是动了真怒,关键是你大伯跟大伯母,似乎也有些厌了为父了——尽管你祖母愿意帮忙,但你也知道,你祖母素来没什么口才,怕是未必说服得了其他人!” 他叹了口气,满怀希望的看向长子,“现在能令你祖父收回成命的,为父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正好你外家登门,这两天,你也别管白氏的后事了,反正白氏既对不住你娘,也不是没有亲生子女在。你多陪陪你外祖父、舅父他们,得空给他们讲一讲此事,请他们帮忙斡旋下。你那外祖父跟你祖父是多少年的交情,依你祖父的为人,是一定会给他面子的!” 然而盛兰斯早年曾因为敖氏,被盛老太爷暴打过,后来又有白氏孜孜不倦的挑拨离间,对嫡长子并不亲近。 要不是碍着老太爷老夫人重视长孙,无子的盛兰辞夫妇也对长侄十分关心,盛兰斯不敢平白为难这个儿子,他一准要苛刻盛惟德。 饶是如此,父子俩也是疏远惯了。 所以盛惟德闻言,非常反感的拒绝了他的要求:“长辈们的事情孩儿并无置喙的资格,但不管怎么说,继母也是娘,娘没了,做儿子的哪能连后事都怠慢?至于分家的事情,既是祖父之意,咱们做晚辈的应该恭顺服从才是!” “糊涂东西!”盛兰斯大怒,抬腿就给了他一脚,喝道,“你说的轻松!你会做生意还是会读书?!什么都不会,分了家你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花什么?!你就是愿意自己一个人去喝西北风,也不想想你弟弟妹妹尚且年幼,过得来苦日子?!” 盛惟德踉跄了下才站稳,不禁冷笑:“以祖父与大伯的为人,纵然将咱们这一房人分出去,会不给咱们安身立命的产业?” “老子还没死!你倒是就惦记上继承二房的家产了是不是?!”盛兰斯立刻破口大骂,“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就知道你惦记着你那个水性杨花的亲娘,巴不得看老子倒霉!!!这回老子活着从衙门里回来,你失望的很吧?是不是?道老子死了就没人管着你,这二房你当家了是不是?!” 盛惟德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个爹的本性,委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刻心中也不禁千回百转,用力攥了攥拳才忍住哽咽,道:“大伯素来慷慨,给咱们的东西不会少的。爹如果愿意好好过日子,即使离了这盛府,咱们一家人何愁落魄?再者” “啪!”盛怒的盛兰斯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刮子,彻底撕下父亲的脸皮,怒叱:“你去不去求你外家?!” “不去!”盛惟德咬着牙,坚决道,“孩儿这些年受外家照拂,已经十分惭愧!怎能再为违逆祖父求到外祖父跟前?如此岂非也是伤了祖父之心?!” 他这番话可不只是讲讲的,接下来任凭盛兰斯对他拳打脚踢,还是好言相劝,都是硬撑着不肯点头——后来过来送夜宵的侍妾若柳看着盛惟德奄奄一息的模样被吓着了,战战兢兢的向盛兰斯说情:“敖家人现在就在府中,虽则因为大公子一片孝心,今儿个没陪他们家小姐公子游园就回来给夫人守灵了,故而没怎么相处。但说不得明儿个还会过来探望大公子,到时候看到大公子这伤,敖家人岂能不过问?” ——本来敖家因为敖氏的缘故,对盛兰斯就非常不喜欢,再知道他们家嫡亲外孙被盛兰斯打了,挨打的理由还是因为不愿意违背祖父之命,可想而知,都不用敖家在盛老太爷跟前添油加醋,老太爷能直接强撑着病体跑来二房把盛兰斯往死里打! 盛兰斯想到这儿不禁凛然,这才放过盛惟德:“滚!滚回去好好想想,要是二房现在就被分出去单过,你这个所谓的大公子又算个什么东西!合着老子希望你祖父收回成命,难道只是为了自己?!” 服侍盛惟德的小厮盛安噙着泪,小心翼翼的搀了他回房,打水给他收拾,看着主子身上的伤痕,盛安又气又恨,见内外无人,忍不住小声道:“要不是老爷不争气,老太爷好端端的何至于要把二房分出去?老爷自己做错了事情,不思悔改,反倒迁怒公子!” 盛安是盛家家生子,父母都在盛兰辞手底下做事,乃是盛老太爷亲自指给长孙的人,所以对盛兰斯既无好感,也无敬畏。 他伺候盛惟德多年,盛惟德性情宽厚,主仆情深,自然为这位大公子抱屈。 但盛惟德只是沉默。 “老太爷或者敖家人要知道公子受了这样的委屈,不知道会有多心疼!”盛安轻手轻脚的给他擦着药,口中试探的问。 “不必了。”盛惟德思索良久,却只惨笑了一下,摇头道,“祖父这会乃是被气病的,外祖父也是因为身子骨儿不大好,才来郡城求医!这些年来,若无两位长辈的回护,安有我今日?” 他有些疲倦的合眼,轻声道,“然而我资质平庸,迄今不能回报两位长辈一二,又怎么能叫他们病着还要为我操心呢?好在爹心里也存着忌惮,没有真正打伤我,些许瘀伤,敷两日药也就是了!” 盛安心头愤懑,但苦劝半晌,也就说服了盛惟德休憩一晚,到明天早上再去为继母守灵。至于告状,盛惟德担心盛老太爷跟敖老太爷听说这事后会急火攻心,从而加重病情,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 盛安无奈,去灵堂通知了盛惟娆姐弟后,心中暗暗叹道:“但望老爷能够念一念骨肉之情,别再对大公子动手才好!” 所以这天早上,盛兰斯又来喊长子过去说话,盛惟德只皱紧了眉,盛安却连脸色都变了——趁陪盛惟德朝外走的光景,他经过盛惟行身边时,悄悄丢下一句“去找大老爷”。 说是找大老爷,但盛兰辞作为盛家现在的当家人,哪怕府里还有客人在,他也是一大早就出门巡视产业去了,根本不在府里。 如此接到消息的就是冯氏——冯氏一听就知道盛兰斯在打什么主意,哪肯让他如愿以偿? “这时辰乖囡应该还没出门,你去下朱嬴小筑。”依照冯氏对这件事情的上心,是恨不得亲自去二房的,但她作为盛府的当家主母,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可想而知,如果她当真这么做了,估计盛家叔嫂不和,做嫂子的巴不得小叔子速度滚出家门的消息,转眼就要传的满城风雨了。 冯氏可不想为了盛兰斯毁掉自己的名声,短暂的思索之后,她命细泉,“着她速速去客院,跟敖家说一声:德儿似乎有点不舒服!” 片刻后,朱嬴小筑,刚刚梳洗好,打算往隔壁琼葩馆看公孙应姜的盛惟乔听到这个差使,吓了一跳:“昨天早上大哥还好好儿的,现在怎么样了?” “大公子没事儿。”细泉知道事情紧急——万一盛惟德被盛兰斯说动,当真站到亲爹那边,不肯让二房分出去,可就麻烦了——所以边推着她走,边小声道,“却是夫人听说二老爷在刁难大公子,怕大公子受委屈,却又不好出面,只得请敖家出马!” 盛惟乔闻言一惊,继而厌烦道:“二叔这些年来从来没关心过大哥也还罢了,如今还要刁难大哥,这也太过分了!” 细泉心说这位二老爷做的过分事情还少吗?要不然夫人跟三夫人都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做什么铁了心要把二房分出去? “所以咱们走快点,免得大公子多受委屈!”不过冯氏暂时还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跟肖氏的打算,此刻细泉自也不多言,只道,“至于二老爷,回头自有老太爷跟大老爷管教!” 盛惟乔很不甘心的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她们匆匆赶到客院的时候,狄氏一开始还以为盛惟乔是来找女儿玩耍的,才照面就赔笑:“真是不巧,小镜昨儿个晚上有些不适,想是累着了,今天想好好的躺一躺呢!” “敖姐姐不舒服?”盛惟乔一怔,忙关切道,“要紧么?要不要请杭大夫来看看?” 细泉则见缝插针的接话道:“狄夫人千万不要觉得麻烦,我家夫人方才已经派人去请杭大夫了,过来给敖小姐把脉也是顺路的事情。” 狄氏意外道:“不知道府上哪位?” “昨儿个傍晚,大公子被二老爷召见之后,晚上没能去给二夫人守灵。”细泉低眉顺眼道,“方才听二房那边的消息,二老爷又把大公子唤过去了。我们夫人急得不得了,然而夫人也不好干涉二房父子之间的事情,只能先把大夫请来,打算待会找理由将大公子喊去大房,让杭大夫趁机给大公子瞧瞧,免得大公子落下什么痼疾,那可就不好了!” 狄氏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急切道:“竟有此事!可知道二老爷做什么要这样对待德儿?!” 见她神情急切,眼中流露出来的惶恐与担忧更是毫不作伪,盛惟乔很是唏嘘:“大哥的这个舅母对他都这么关心,何况是嫡亲的舅舅、外祖父呢?然而二叔这个亲爹,对大哥却连外家都不如!” 却不知道狄氏这会被吓坏了——她还以为盛兰斯是知道了白氏身死、自己下狱的真相,所以迁怒盛惟德呢! 偏偏细泉也没给她详细解释,只说:“报信的下人没说。夫人担心大公子,是以不及打探就命奴婢陪着二小姐过来了。” 狄氏用力掐了下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勉强笑道:“实在多谢你们了,这么着,我得赶紧给老太爷那边说声,寻个理由好把那孩子从二房喊走才是!” 冯氏的目的就是借助敖老太爷的身份,让盛惟德从盛兰斯跟前脱身,见狄氏已经这么说了,细泉跟盛惟乔自然不会留下来打扰,又关心了两句敖鸾镜的身体,也就先告辞了。 狄氏这边心急火燎的跟公公通风报信暂时不提,单说盛惟乔跟细泉出了客院之后,也是匆匆回到大房,给冯氏复命。 谁知才进乘春台,就看到外间守了好几个下人,内中有三两人十分面生,穿戴也跟盛府下人不一样——盛惟乔诧异的打量几眼,认出她们是宣于府的人,不免惊讶:“姨母来了?” 这可是非常稀奇的事情,宣于冯氏虽然就比冯氏大了七岁,但因为已经是老夫人这个级别,在南风郡算是屈指可数的头面人物了,哪怕冯氏也是盛家实际上的主母,但因为上面公公婆婆都还在,场面上的分量可不能跟宣于冯氏比。 再加上盛惟乔的表哥宣于涉年轻识浅,宣于家目前实际上是宣于冯氏在掌管,自然非常的忙碌。 所以这两年宣于冯氏轻易不出门,纵然有什么事情要跟妹妹说,也多是打发人来喊冯氏母女去宣于府的多。 今天这非年非节的怎么忽然亲自来了呢? “总不可能是为了给二婶吊唁吧?”盛惟乔满怀疑虑的想,因为她的姨父宣于勒太渣,她这个姨母最恨的就是白氏那种横刀夺爱鸠占鹊巢的人了,虽然白氏没有直接得罪过宣于冯氏,但宣于冯氏对白氏的死,十成十是喜闻乐见——再说按照白氏的身份,也不足以叫宣于冯氏亲自吊唁啊? 带着这样的不解,盛惟乔进了门。 第九十七章 姐妹争执 屋子里显然刚刚清过场。 除了冯氏姐妹,只一个婉春在旁奉茶。 见盛惟乔进来,原本皱着眉的冯氏神情稍缓,道:“怎么样?” “狄婶母说会去禀告敖家老太爷。”盛惟乔回复了一句,好奇的转向宣于冯氏,“姨母今儿个怎么亲自过来了呀?” 宣于冯氏笑眯眯道:“好长时间没看到你娘了,正好今儿个有空,就过来串串门——你表哥也来了,不过方才去二房给你那个二婶致奠去了,得过会才能回来。” 她话音方落,却听冯氏冷哼一声,说道:“不但你表哥来了,你所谓的表姐也来了呢!” 盛惟乔听出亲娘的语气似乎不大对劲,不由一怔。 宣于冯氏倒是心平气和,端起茶碗来浅啜一口,道:“饮露,你不要犯倔!我这是为你好!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要不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家里多少事情忙不过来,何必替你操这个心?” “我倒是希望姐姐不要操这个心哪!”冯氏头疼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这个样子,想我给你管的时候,怕已经来不及了!”宣于冯氏冷笑着指了指不明所以的盛惟乔,“何况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是不是也为你这个心肝宝贝想想?你觉得咱们乔儿会是那外室子的对手?!” 冯氏寒着脸:“他们是兄妹,不是冤家对头,什么叫做对手!?” “这天下手足相残的事情还少吗?”宣于冯氏讥诮道,“就是你方才之所以喊乔儿去客院,不就是为了让二房早点扫地出门?”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到处宣扬的!”冯氏见女儿闻言脸色微变,有点恼了,拍案道,“总之你的提议我不接受,你还是快点带着那个宣于芝雨回去吧!还有你以后都不要再这样多管闲事了成不成——说起来你最近不是在忙涉儿的婚事?你就不能专专心心的娶儿媳妇去?” 宣于冯氏见自己的好意不被接受,神情也流露出来不悦:“你是我亲妹妹,你的事情我怎么就不能管了?!再说你要是过的好,我难道还会猪油蒙了心的给你添堵吗?!从你出阁到现在,之前那十几年里,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的事情?!” 她这么一说,冯氏想起多年来的姐妹之情,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道:“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正如我所言,我的事情,委实不希望姐姐插手!毕竟姐姐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今这偌大盛府,都由我打理着!不管是睡鹤,还是其他什么事情,我想我有能力自己处置好!” “你有能力处置好,还会让那盛睡鹤进门?”宣于冯氏冷笑出声,锐利的目光盯牢在妹妹脸上,“你该知道,在你只生了乔儿的情况下,那外室子进门,对你们母女意味着什么!” 她屈指敲了敲几案,寒声道,“咱们姐妹出身富贵,所以对于夫家的家业其实都不是很上心——问题是,你咽的下这口气?!” 见冯氏张口欲答,她摆手打断,嘿然道,“就算你现在觉得你咽的下,那么我告诉你,这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到那种处境!到了那种地步,我保证你对于允许盛睡鹤进门、还教乔儿视他如兄长懊悔万分!” “而往往那个时候你懊悔也已经晚了!” 室中沉默片刻,冯氏脸色铁青:“姐姐,我想我还不至于无能到你说的那样的地步!” 宣于冯氏失望的看着她:“饮露,你从来不是执拗的人,为什么区区一个外室子,竟叫你这样维护他?!甚至不惜为了他,罔顾我这个亲姐姐的劝说?” 她眉宇之间浮现出疑虑之色,“还是,那小子的身世,有着什么不便外传的隐情?” 本来见姨母跟亲娘语气都渐渐激烈起来,盛惟乔正欲上前劝解,闻言,她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下了回去,也向冯氏投去疑问的一瞥。 冯氏一下子抓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变幻片刻,骤然冷笑一声,说道:“姐姐,不管怎么样,我夫君都比姐夫好的多!可见我的眼力,其实是胜于姐姐的!既然如此,姐姐何必把你那套强加于我?我对于做什么老夫人,可没兴趣!” “”宣于冯氏脸色一白,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妹妹——作为冯家嫡长女,宣于冯氏平生最遗憾的一件事情,就是嫁错了人! 这也是她之前劝说盛惟乔嫁人之前要睁大眼睛看看好的缘故,她是真心实意不希望外甥女重蹈自己的覆辙。 现在冯氏却偏偏戳中这个伤口,饶是宣于冯氏满心为妹妹、外甥女打算,也不禁感到一阵悲哀了! “娘!”好在底下的盛惟乔看出姨母的不对劲,惶然道,“娘您说什么呢!姨母还不是为了咱们好?” “你这么嫌我多管闲事,我本来也该甩手就走,免得惹你烦!”这句话让宣于冯氏别开脸,狠狠忍回了满眶眼泪,拿帕子轻按了嘴,低声道,“不过乔儿是我唯一的外甥女,我没有女儿,自来将她看成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却不能看着你拿她前途当儿戏!” 冯氏方才怒极了才会照准宣于冯氏的痛处踩,此刻见姐姐当真伤了心,心中自然也是后悔,沉默了会,到底放软了语气:“我何尝不知道姐姐是心疼我们母女,才特地拨冗为我们忙前忙后?可是姐姐,这件事情我真的自有主张,不能依你!这天底下不是每个人都不念恩不知足的——更何况,那宣于芝雨的出身,也配打着我外甥女的旗号住进这盛府来?!” 盛惟乔听到这儿,实在按捺不住,问:“宣于芝雨?是表哥的堂姐妹吗?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冯氏瞥她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说道,“她不是涉儿的堂姐妹!” 见盛惟乔还在疑惑,宣于冯氏哼了一声,说道:“外室子配外室女,不是理所当然吗?” 盛惟乔这才恍然,这宣于芝雨十成十是自己那姨父宣于勒跟外室所出之女——由于宣于勒虽然有才干,但品行过于放荡,他在世的时候,盛兰辞夫妇是很少让女儿去宣于府的。 偶尔过去,也都是冯氏亲自带着,根本不容女儿离开眼前须臾,唯恐被宣于勒败坏了门风的宣于府,给自己女儿带去什么不好的影响。 至于宣于勒那些庶出以及私生的子女,那就更加不能污了盛惟乔的眼了。 这种情况下,盛惟乔对于自己姨父的庶出子女,还能知道下名字,在外头生的那些,她可是连名字都不知道了。 但她知道,宣于勒去世后,自己姨母打杀了不少恃宠生娇的姬妾,又将宣于勒的血脉,除了亲生的宣于涉之外,统统赶打出门。 这宣于芝雨,应该也在其列——却不知道姨母现在带她上门做什么? 盛惟乔正要出言询问,仔细想了下宣于冯氏的回答,猛然一惊:“姨母想把这宣于芝雨,撮合给盛睡鹤?!” “”冯氏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满意女儿直呼盛睡鹤的名字。宣于冯氏则点了点头:“之前荷花宴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事儿!但后来许是因为白氏之死,你这边一直没消息——我想这事情不能拖,所以亲自给物色了这一个,她亲娘就是个烟视媚行的,难为生了这么个女儿也是个擅长勾人的,好在还算看重骨肉之情,对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十分疼爱。只要拿捏住那个小的,不怕她不听话!” 说到这里又冷笑了一声,“如果她能教盛睡鹤上心,我就把她认回去,如此我乃她嫡母,纵然她往后不在乎妹妹了,我也不怕没法子治她!” 盛惟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的看向冯氏。 冯氏沉着脸,道:“姐姐倒是替乖囡想的好!但姐姐想过没有?若乖囡只能靠咱们这些长辈过日子,我跟夫君在的时候,难为还能看她受委屈不成?!” “按照姐姐的想法,就算一切顺利,这宣于芝雨跟睡鹤成了,之后也在姐姐的设计下,对乖囡非常好。但如果咱们这辈人都去了呢?届时宣于芝雨若怀恨在心,会怎么对付乖囡?!” “怎么可能让她活那么久?!”宣于冯氏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让她给盛睡鹤生个儿子,完了这夫妇两个还留着做什么?!左右你们还年轻,再养个襁褓里的孙辈又不是来不及!这种打小养起来的孩子,尽管不是你亲生的,却还有养熟的可能。那盛睡鹤都十七了,如何能信?!” 冯氏扶额:“这么作孽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知道你做不出来。”宣于冯氏淡定道,“好端端的,我也不想你们母女弄脏了手,我自会替你们办好——反正跟宣于勒那个畜生掐了那么多年,我手上早就脏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件两件的!” 冯氏简直败给她了:“爹娘都没这么操心,姐姐你这是何必?!” 宣于冯氏嘿然道:“爹娘也是这个意思!” 冯氏几欲吐血,正要说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丫鬟隔门禀告:“夫人,老太爷那边遣了人来,请您过去说话!” “多半跟二房有关系。”冯氏闻言眉头一皱,边站起来边道,“我得去看看,姐姐你快回去吧,走的时候千万千万把宣于芝雨带走——府里现在的两拨客人,徐世子跟敖家贤侄,都是年少未娶的少年郎,你都说了那宣于芝雨的生母擅长勾人,又是外室出身,叫这么个女孩儿来盛府小住,万一节外生枝,扰了客人,叫我怎么跟公公婆婆交代?!” 宣于冯氏皱着眉,不大情愿道:“你非要这样,那我一会带她走。” 冯氏这才松了口气,因怕盛老太爷久等,匆匆交代盛惟乔亦一句:“代我送一送你姨母!” 也就走了。 她才离开,宣于冯氏就笑吟吟的问外甥女:“那盛睡鹤住什么地方?你待会带芝雨过去跟他照个面好不好?” 见外甥女一脸尴尬的摇头,她却也不失望,只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你们母女这性子哟!叫我怎么放的下心?!” 盛惟乔看到这个情况,还以为姨母已经放弃,忙腻着她撒娇发嗲,免得姨母自觉好心没好报,心里难受。 谁知道半晌后,她把宣于冯氏送出府,转过身来,才猛然醒悟:“等等!表哥跟那个宣于芝雨呢?!” ——方才姨母不是说,表哥宣于涉带宣于芝雨去二房吊唁了,过会就会到乘春台? 现在怎么姨母一个人先回去了? 盛惟乔感到事情不妙! 第九十八章 意外之吻 盛惟乔匆匆回到大房,也顾不上公孙应姜那边了,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到了盛睡鹤住的泻珠轩——到了门口,看风平浪静的,兀自不敢放松警惕,抓了门子问:“方才有人来过么?来人走了不曾?” 门子上来行礼,道是:“公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招呼敖公子。” 盛惟乔一拍头,暗悔自己失策:敖家人昨天才上门,今天确实不可能就把他们扔客院不管不问了,要不是方才奉冯氏之命去找狄氏通风报信时,听说了敖鸾镜不舒服的事情,她这会也回不来大房呢! 而以盛家目前几个孙辈的年纪,盛惟德要给白氏守灵,这个代他陪伴敖鸾箫的差使,自然只能落在盛睡鹤身上。 现在跑来泻珠轩找盛睡鹤,哪能不扑个空? 但转念想到,自己都没找到人,宣于涉兄妹估计也是白费心机,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回去乘春台打算走人了。 然而她跟门子打听了盛睡鹤打算今儿个邀敖鸾箫去花园里看猞猁,赶到地方一看,不禁捂脸:她的表哥宣于涉同敖鸾箫携手站在假山上,对着底下五六只皮毛丰美油光水滑的猞猁指指点点,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盛睡鹤则拢着袖子,噙了丝若有还无的微笑,长身玉立于假山下的花树树荫里,跟前是道纤细袅娜到几欲乘风归去的身影——走近点看,这位估计就是宣于芝雨的女孩儿,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曲眉丰颊,目若秋水,唇似樱桃,秀美中带着羸弱,似乎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 那种弱不胜衣的楚楚之姿,不似沈九娘明艳,不类敖鸾镜娇俏,也不及盛惟乔精致,却极易挑起人,尤其是男子的怜爱。 也难怪盛睡鹤把两位来客扔在假山上,单独跟她在底下说话了。 盛惟乔远远望见这一幕,嘴角不禁一扯,她不知道自己表哥是怎么帮宣于芝雨堵到盛睡鹤的,不过按照自己姨母的安排,这宣于芝雨肯定是在勾搭盛睡鹤了。 然后看盛睡鹤的神情,似乎跟她交谈愉快? “这个蠢材!”盛惟乔心中冷笑了一声,暗道,“见着个美人就昏了头,跟二叔有什么两样?简直辜负了爹爹专门接他回来的一番苦心!” 虽然对盛睡鹤恶感满满,又非常鄙夷他在美色面前的不坚定,盛惟乔想到姨母那个“弄个外室女配给那外室子,等他们生个儿子下来也就没什么用,可以去死了”的计划,眉头一皱,还是立刻带人走了过去:“不是说来看猞猁的吗?怎么没上假山去?” “妹妹来了?怎么不见敖世妹?”盛睡鹤见到她,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墨色瞳孔中顷刻间荡漾起满池星光,似一瞬间璀璨,愈显剑眉轩扬,唇红齿白;他就像一个真正疼爱妹妹的好哥哥一样,边招手示意盛惟乔到自己身边来,边用怜爱的语气对身侧神情怯怯的女孩儿介绍,“这是舍妹惟乔,表妹还没见过吧?” 盛惟乔忍住怒火走到他身边,对那女孩儿点了点头,道:“这位却是眼生。”“这是宣于表哥之妹,闺名芝雨。”盛睡鹤笑着道,“之前因为身体不大好,一直住在庄子上,所以跟咱们都没见过,好在表妹现在已经大好了,料想往后可以常来往。” 盛惟乔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横了他一眼:你还想跟她常来往?你要当真跟她常来往了,现在都可以给你预备寿材了! 她心里十分烦躁,毕竟帮助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实在是件很不甘愿的事情。 尤其这只盛睡鹤,昨天晚上还狠狠的耍了她一把——要不是宣于冯氏的盘算,非但是瞄准了盛睡鹤的前途,甚至把他性命都设计上了,盛惟乔肯定袖手旁观,巴不得这只讨厌的盛睡鹤被坑个灰头土脸才好! “方才确实听姨母说家里来了位女客。”她抿了会嘴,才不冷不热道,“所以我在乘春台专门等了许久,谁知一直没见表哥把人带回去——哪想这位小姐却已经跟你见着了。” 她可不是盛睡鹤,才照面,就“表妹”、“表妹”的喊的亲热。 这宣于芝雨只是她姨父宣于勒的女儿,又不是她姨母的亲生骨肉,即使今天是她姨母带过来的,盛惟乔可也不打算认她做姐妹。 当然,她现在也不打算喊盛睡鹤“哥哥”。 闻言盛睡鹤笑容不变,道:“姨母何等身份,专门来咱们家,肯定是有要事要跟娘商议。这种时候,咱们做晚辈的自然要离远点,免得打扰。妹妹守在乘春台等人,难免空等一场啦!” 那宣于芝雨却是眼眶一红,似乎下不了台的样子,使劲咬了下唇,才忍住落泪,声若蚊蚋道:“我、我头次来盛府,不知规矩,还望盛二小姐海涵!” 说着姿态优美的福了福,眉宇之间满是难堪与黯然。 盛惟乔瞥她一眼,淡淡道了句:“没什么,也是我考虑不周,没遣人去二房迎一迎。” 跟着就道,“既然表哥跟敖世兄在上面,咱们也上去说话吧!” 不待盛睡鹤跟宣于芝雨说话,她朝假山的石阶抬了抬下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宣于小姐是客,还请先行!” 宣于芝雨下意识的看向盛睡鹤。 盛睡鹤依旧笑的温柔又好看:“表妹请!” 宣于芝雨这才怯生生的道了个“是”字,继而小心翼翼的登阶——她虽然神情很有点初来乍到的惶恐,但举止却显然经过教诲,一颦一笑都自有仪态。由于这座假山有两三人高,又离湖不远,拾阶而上时,浩浩湖风吹过,襟飘带舞,衬着她莲步姗姗,望去真如此刻满湖摇曳的菡萏一般,说不出来的纤弱与优美。 只可惜后行的兄妹俩都没心思欣赏这一点:宣于芝雨才转过身,盛惟乔的脸色就冷了下来,跟着一脚踩到盛睡鹤脚背上! 盛睡鹤微笑的看着她,不喊不叫不问不恼,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让盛惟乔本来只是恼怒的眼神顿时变成了愤怒——她果断在他脚背上狠狠碾了碾,这才一甩袖子,跟上宣于芝雨!“妹妹做什么这样生气?”然而才踏上石阶,忽听盛睡鹤轻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慢悠悠道,“因为为兄方才跟宣于表妹在说话?妹妹不要多想,表妹只是客人,为兄最疼的妹妹肯定还是你啊!” 盛惟乔暗吐一口血,差点一个踏步踩空,定了定神才站稳,转过头去怒视他。 她这时候站的地方比盛睡鹤高了两阶,但因为这只盛睡鹤足足比她高了一尺有余,所以此刻仅比盛睡鹤高了一点点,突兀的停步回头,嘴唇差点蹭到正往上走的盛睡鹤的额头——兄妹俩都吓了一跳,齐齐让开! 盛睡鹤还好,他身后都是下人,因为看到兄妹不和的一幕,没敢跟太紧,以他的身手,微微一仰,也就定住了。 悲催的是盛惟乔——她慌乱之下忘记自己站在石阶上了,不但被绊了一下,还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是以不及惊呼,整个人一个踉跄,先朝底下摔了下来! “当心!”盛睡鹤见状自不能袖手旁观,猿臂轻舒,一把接住了她——好巧不巧,盛惟乔这时候还没转过身去,仍旧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盛睡鹤抬臂一揽她腰肢,将她抱了个结实的同时,她唇瓣也结结实实的擦过盛睡鹤的面颊! 盛睡鹤:“” 盛惟乔:“!!!!!!!!” “妹妹没事儿吧?”兄妹俩同时僵硬了下,索性还是盛睡鹤反应快,立刻松开揽住盛惟乔腰肢的手臂,改为扶住她肩,关切道,“看看扭到脚踝没有?” 盛惟乔又羞又气,满脸通红——她几乎是哆哆嗦嗦的从盛睡鹤怀里挣出来站好的,死死瞪了盛睡鹤片刻,才切齿道:“你——!” 盛睡鹤目光闪动,特别无辜的看她:“妹妹,可伤着?” “”盛惟乔跟他对望片刻,恨恨的转过了头——当她听不出来这只盛睡鹤的言外之意?!摔是她自己摔下去的,作为刚好站在她身后的人,伸手相扶理所当然,如此出现的意外,怎么能怪他呢? 最关键的是,这种事情,盛惟乔好意思当众说出来、好意思当众追根究底吗?! 所以片刻后,看到宣于芝雨已经上去有一会了,诧异他们兄妹怎么还没上去的宣于涉,专门走到石阶旁来问:“表妹,恒殊弟,你们站在石阶上做什么?” 盛惟乔恶狠狠的瞪着盛睡鹤,深呼吸两次,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道:“表哥,我只是路过来看看,马上要去找敖姐姐,你们玩吧!我就不上去了!” 刚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底下的下人是否注意到,她怎么可能再留下去? 至于说宣于芝雨跟盛睡鹤本小姐这会自顾不暇,管这只盛睡鹤去死啊!!! 反正这么点时间就能被宣于芝雨勾搭上的人,早晚会跟她那个二叔一样栽在后院的问题上! 盛惟乔恨恨的想着,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当然,经过盛睡鹤的时候,她没忘记再踩他一脚! 第九十九章 盛小七:二姐姐,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呀! 本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盛惟乔是想回朱嬴小筑好好缓一缓,冷静下的。 但离开假山一段路之后,她认为不能这么做:“刚才那么多下人在底下,人多眼杂的,谁知道有没有人看到那一幕?如此我这会跑回去,反倒显得对这事儿上了心一样了,岂不荒唐?!” 为了证明自己的坦荡,以及此事的纯属意外,盛惟乔最终决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就是说她照自己对宣于涉说的,去看敖鸾镜。 她刚才之所以扯了敖鸾镜做幌子,主要是因为敖鸾箫也在假山上。 自己作为主家人,到了假山下了,却也不上去跟他打个招呼就要走,不管是去做什么事,都显得怠慢,也就是赶着去招呼其他敖家人,才不算太失礼。 这会到了客院,自然是绝口不提中间的插曲,见狄氏不在,只对留守的大丫鬟说:“早上过来的时候,听说敖姐姐身子不大舒服,不知道现在好点了吗?杭大夫来过不曾?” 大丫鬟很是恭敬的福了福,才道:“回盛二小姐的话,我家小姐只是有些疲乏,想是昨儿个赶了路的缘故,所以不曾要大夫过来。” 又说,“小姐现在已经好多了,方才还说,如果盛二小姐过来,不嫌弃的话,请您去屋子里说话!” 盛惟乔闻言自不推辞,跟着她进了内室。 内室里蹙金并蒂莲织锦华帐半卷半放,一壶沉水香刚刚点燃,馥郁旖旎的香柱从宝鸭的鸭嘴中直冲屋梁,敖鸾镜散着青丝,披着外衫,靠坐在榻上,用略显沙哑的嗓音招呼:“惟乔妹妹,劳你一而再的过来看我,实在愧疚!” “姐姐见外了!”盛惟乔在丫鬟搬到榻边的绣凳上坐下,边打量着她的脸色边问,“姐姐现在觉得怎么样?都是我们考虑不周,明知道姐姐昨儿个赶了路,还带姐姐去游园,不然姐姐也不会遭这个罪了!” 她说这番话时心里有点纳闷,因为虽然屋子里没点灯,但天光从朝南的窗户里明晃晃的透进来,即使敖鸾镜人在帐中,就盛惟乔就近的观察来看,瞧不出有什么病色。 如果不是听敖鸾镜说话时嗓子明显喑哑着,这位敖姐姐委实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不过盛惟乔转念就有点哑然失笑了,暗忖:“我怎么怀疑起敖姐姐装病来了?她可是来做客的,若不是实在不舒服,哪有说出门做客成天待屋子里养病的道理!” 却不知道敖鸾镜这会还真有点心虚——她其实嘛事没有,就是昨天在狄氏那儿弄清楚自己的揣测其实是误会一场后,觉得下不了台哭闹了一阵,结果也不知道是哭的狠了还是打击太大,反正今天一早起来发现嗓子哑了! 为了掩饰真相,她也只能找生病这类借口了。 ——总不能告诉盛家人,我看中了你们家才接回来的外室子,满以为这次是以准未婚妻的身份来的,结果不是,失望之下哭哑了嗓子吧? 本来敖鸾镜今天不打算见盛家任何人,要独自在房里好好整理下思路,重点是以后怎么对待盛睡鹤的。 但她很快想到一件事情:既然盛家跟敖家之间没有什么约定婚姻,自己此行也没有相亲的任务,那么岂不是说,盛惟乔这个盛睡鹤的亲妹妹,也未必会因为自己旁敲侧击的打探盛睡鹤,窥破自己的心思? 这么想着,敖鸾镜简直是翘首以盼盛惟乔的再次前来! 这会见了盛惟乔的面,她哪有什么心思说自己的病情?三言两语寒暄完,她就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我哥哥一大早就出去了,似乎又去打扰盛表哥了?” “说什么打扰呢?他平常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做,难得敖表哥能给他做个伴。”盛惟乔本来在客人面前还是给盛睡鹤留面子,以“哥哥”相称的,但方才不慎吻上他面颊的羞恼,此刻尚未消退,委实不愿意喊这人哥哥,所以含糊道,“而且今天我表哥也来了,方才从花园里经过,看到他们在看猞猁,大家都有说有笑的,倒是热闹。” 敖鸾镜暗道:果然连娘这个外人,都因他身世话语间颇见鄙薄,这盛府虽然把他接了回来,却显然对他不怎么好的——昨儿个竟没注意,这位惟乔妹妹看着好相处,对这兄长却是连一声“哥哥”都懒得喊! 敖鸾镜作为元配嫡女,对于盛睡鹤这种外室子,本来也是天然抱有恶感,至少也是排斥的。 但她这会心里先对盛睡鹤存了喜爱,先入为主,却不觉得盛睡鹤的身世令人不齿,反倒觉得人又不能挑父母,不然谁不希望自己出生在富贵荣华又父慈母爱的人家? 如此盛睡鹤实在无辜,这盛府对他未免苛刻了。 不过敖鸾镜虽然已经在心里怜惜起了盛睡鹤,倒也没昏了头的公然指责盛惟乔,只微微笑道:“猞猁?原来花园里还有猞猁吗?昨儿个没看到呢!说起来,我还只在书上看到过猞猁的描写,也不知道真正的猞猁到底长什么样?” “跟狸猫差不多,就是比狸猫大的多,毛挺长挺厚的。”盛惟乔不知道她的心思,热心的给她解惑,“听我爹说,这种东西原来只在北面,咱们南方是没有的。许是习惯了那边的气候,家里这几头都很怕热,如今它们住着地窖,最热的那几天还得放冰鉴进去。早先不知道,没有这样养,然后就有死掉的。” “我听说长安那边的贵人们,会驯养了猞猁帮忙狩猎。”敖鸾镜目光闪动,徉作好奇道,“也不知道我哥哥他们看猞猁做什么?难道也是打算狩猎吗?不过且不说天这么热,单说我那哥哥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连骑马都是祖父再三呵斥才勉强学的,若是上场,可一定要丢脸了!” 盛惟乔笑着安慰道:“我表哥也只是勉强会点骑术,虽然在我姨母的逼迫下学了点武技,但让他弯弓射猎,估计也是不大行的。想来他们只是看看?” 敖鸾镜掩口笑,似乎不经意道:“那盛表哥呢?盛表哥也只会点骑术吗?” “他?”盛惟乔想到盛睡鹤当初射杀韩少主的那一箭,脸色复杂了一瞬,才道,“他的伤不知道好没好全,如果好全了,狩猎想来没问题吧!” 敖鸾镜一惊:“盛表哥有伤在身?伤哪了?要紧么?” 一叠声的问完,才发现自己失态,慌忙掩饰,“我只是觉得,我们这回来的实在太打扰你们了,早知道盛表哥有伤在身,这两日哪能叫他如此操劳?” “姐姐不必担心,没什么事情的。”盛惟乔没有多想,毕竟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多——好吧,沈九娘是个例子,不过正因为身边已经有了沈九娘这个例子,盛惟乔觉得哪有那么巧,这才认识的敖鸾镜也是一个照面就拜倒在盛睡鹤的玄衫快靴之下? 所以她不假思索道,“他早就可以走动了,只在府里转转,哪里能叫操劳?他身体好着呢!” “就算他身体好,那也不能这么不关心他啊!”敖鸾镜本来就觉得盛府对盛睡鹤不大友好了,这会越发的心疼这位心上人,暗道,“万一落了痼疾怎么办?!” 想到这儿,她差点恨不得立刻到盛睡鹤跟前去嘘寒问暖——该死的,自己今天为什么偏偏要称病?! 忍住心头的郁闷,敖鸾镜强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总不能为了招待我们,叫盛表哥不能好好养伤对了,盛表哥怎么会受伤的?” 她露出好奇之色,“难道是练习弓马的时候不慎?不瞒你说,我哥哥小时候,我祖父是希望他能够从武的,结果他头次拿着我祖父亲自给他做的小木弓玩耍时,就把自己弄伤了。我娘心疼,故此不许他再碰弓马,所以才不擅此道。我祖父前些日子还叹息,说他老人家一身武艺后继无人呢!”主动扯出兄长的往事,果然很好的打消了盛惟乔的怀疑,也道:“我大哥他们小时候,祖父也要他们习武的。我婶母她们也心疼过,不过见祖父坚持,也就不说什么了。好在他们都没出过什么事。” 对于盛睡鹤怎么受的伤,她自然不可能告诉敖鸾镜,只轻描淡写道,“他确实是不当心。” 敖鸾镜对这个简略的回答自然很不满意,但她又不敢问的太明显,只好自我安慰:“虽然长辈没说这次来盛府待多久,但看目前的情况,明后天总不可能就走人!那么即使今天装病,明后天也还有机会见到盛表哥的!” 她这儿默默开导着自己,盛惟乔却想起了方才来客院的事情,关切道:“对了,大哥已经不在二房了吧?不知道狄婶母现在不在,可是在处置此事?” 敖鸾镜这会满心都是盛睡鹤,哪有功夫管自己表弟,闻言“嗯”了一声,说道:“方才祖父已经找借口把表弟从二房喊走了,至于这事情要怎么样娘走的仓促,却也没跟我说。” 盛惟乔心想狄氏方才听说外甥受了委屈,反应那么大,肯定不会不给盛惟德讨个公道的。至于细节,反正回头可以跟冯氏打探,这会敖鸾镜说了不知道,盛惟乔自然不会继续追问,正要跟她说点能够表达主家热情好客的话题,未想这时候外间有人禀告:“七小姐来了!” “七妹妹?”盛惟乔微微一怔,盛惟妩素来黏她,不过她之前在祠堂里一关小半个月,出来到现在,算算时间两天不到——难道这小堂妹终于接到消息,专门赶来找自己了吗? 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对敖鸾镜解释道,“是我三叔的嫡女,今年才七岁。家里怕她闹着你们,所以之前没喊出来给你们见礼!” 说到这里盛惟乔也有点奇怪,按说以敖老太爷跟盛老太爷的交情,敖老太爷亲自领着两辈人登门,盛府上下怎么也要全部出来跟敖家人见个礼才是。 二房由于白氏之死,正在丧期,只一个敖家嫡亲外孙的盛惟德出来露了一面也还罢了,怎么三房到现在都没个人出来,却把接待的差使全交给了大房? 要说盛老太爷瞧不起这个旧部,不打算很给敖家人面子吧,敖老太爷到现在都守在盛老太爷跟前追忆往昔——要说盛老太爷是跟这个旧部不见外吧,从专门安排盛惟乔跟盛睡鹤兄妹俩招呼敖家的孙辈可见,盛老太爷还是默认了待客的正常规矩的。 盛惟乔真是想不明白自己祖父的心思了。 敖鸾镜此刻因为注意力全在盛睡鹤身上,倒没想到这点,听说盛家七小姐来了,忙支起身,对自己丫鬟道:“快把那边箱子里的荷包拿一对出来!” 这是打算给盛惟妩见面礼了。 然而盛惟妩进门后,却是满脸怒容——她非常草率的给敖鸾镜见了礼,对于荷包却是看都没看一眼就收了下来,敷衍的道了声谢,不待盛惟乔板起脸来训斥她的无礼,已经急三火四的嚷道:“二姐姐,你快去花园里看看啊!宣于家表哥带来的那个宣于芝雨,一个劲的朝徐世兄身边凑呢!听丫鬟说,徐世兄还没到花园里的时候,她一直缠着盛睡鹤说话!可见是个水性杨花不怀好意的!二姐姐你还在这里,万一她把徐世兄勾引了去怎么办?!” 瞬间感受到满屋子注视的盛惟乔:“!!!” 堂妹,你敢不要这么掏心掏肺的帮我吗?! 而敖鸾镜看向盛惟乔的同时,狠狠攥紧了手底下的锦被,眼底划过怒意:自己都还只在跟盛睡鹤的妹妹旁敲侧击哪!哪里来的小贱人,居然直接凑到盛睡鹤身边去了! ——凑到盛睡鹤身边也还罢了,居然见到个徐抱墨就马上移情别恋,这么个不要脸的贱人,哪有资格留在盛睡鹤的附近?! 第一百章 姑姑打侄女,那不叫打,叫教诲! 敖鸾镜妒火中烧,恨不得马上爬起来去花园里撕架,见盛惟乔僵在那儿没说话,咬牙切齿的劝说道:“竟有此事!惟乔妹妹,你莫怪我交浅言深,虽然我不知道那位宣于芝雨是个什么来路,但从七小姐所言来看,只怕是来者不善!惟乔妹妹可千万不能轻忽!” 盛惟乔这会上吊的心都有了,虽然她对徐抱墨一贯印象很好,最近还刚刚被这位徐世兄表白,但且不说她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答应,单说她的性情,即使跟徐抱墨确定了两情相悦的关系,也不可能到处宣扬的——盛惟妩这么一嚷,叫她脸往哪搁? 她心里恨不得吐血三升,盛惟妩却还在义愤填膺的补刀:“就是啊!二姐姐,我已经命人去前院喊人了,咱们一块过去,给那不要脸的狐狸精好看——居然敢抢我二姐姐的男人!!!” “你这两天都见了些什么人,竟学的这般粗野?!”盛惟乔这会简直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死了算了,什么大家闺秀的风仪自然也没功夫管,指着盛惟妩咆哮,“我跟徐世兄明明情同兄妹,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跟着转向敖鸾镜,解释道,“敖姐姐别听她的,她年纪小不懂事” “可是应姜信誓旦旦说徐世兄早晚会是我二姐夫啊!”不会看脸色的小孩子,杀伤力总是那么恐怖——盛惟妩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乌溜溜的眸子黑葡萄似的,笼了层雾气,委委屈屈的看着她,争辩道,“昨天我们在花园里悄悄跟着你们,果然敖姐姐休憩之后,二姐姐你跟徐世兄” “你给我闭嘴!!!”盛惟乔掐死堂妹的心都有了,她面红耳赤的一跺脚,总算把盛惟妩吓的不敢作声了,但这时候敖鸾镜已经不顾“病体”的坐起身,边飞快的系着衣带,边神情凝重道:“惟乔妹妹稍安勿躁,不管怎么样,这里是盛府,那宣于芝雨再有手段,在这府里,她还能翻了天去?总之你先过去瞧瞧情况,徐老侯爷与咱们的祖父相交莫逆,他一手带大的孙儿料想也是端方君子,未必会受那宣于芝雨的蒙蔽!何况妹妹瑰姿艳逸,谁舍得叫你难过?” 盛惟乔感到自己已经没办法解释了! 她狠狠瞪了眼还在委屈的对手指的盛惟妩,深吸了口气,强笑着对已经起身梳妆的敖鸾镜道:“我跟徐世兄是没有什么的。不过既然姐姐不放心,那我就过去看看。毕竟我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位宣于芝雨,如果当真是个来找麻烦的,还是尽早打发她走人,免得打扰了大家!还请姐姐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 敖鸾镜本来就没生病,何况听说宣于芝雨居然试图勾搭盛睡鹤,她就是病着也不可能再躺下去啊! 好在她还存着一分理智,知道自己催促盛惟乔去花园看情况,还能说是因为自己姑姑敖氏当年的经历,看不得盛惟乔受到同样的伤害,所以不顾两人昨天才认识,就这样上心盛惟乔的私事。 但如果不顾“病体”的缠着要跟盛惟乔去花园找那宣于芝雨撕架,那么饶是这位盛二小姐不是多疑的人,说不得也要怀疑她了! 所以按捺住焦急,点头道:“妹妹只管去!我这儿没有什么的。” 盛惟乔委婉的暗示她帮忙封口,别让“徐世兄早晚会是盛二小姐的夫婿”这种消息满天飞,方告辞而去。 领着盛惟妩才出门,她就一把拧住堂妹耳朵,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打哪听来的乱七八糟的话?就算你信以为真了吧,这种话是能随便嚷出来的吗?你想逼死姐姐我啊!?” 要不是这堂妹打小跟自己最亲,她都要怀疑盛惟妩是故意来坑她的了! ——徐抱墨昨天才表白了心迹,盛惟乔可是到现在都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的! 现在被盛惟妩这么一嚷,即使她以后跟徐抱墨成了,也难免要落个私相授受的名声了! 这还是比较好的结果,最坑的是,一旦她跟徐抱墨没成,这该多尴尬?! “可是应姜说男人最容易变心了!徐世兄出身好,长的好,尤其的负心薄幸!如果不快点来找姐姐过去收拾那宣于芝雨,说不定徐世兄就要被抢走了啊!”盛惟妩委屈的直掉泪,抽抽噎噎道,“到那时候二姐姐怎么办?!” “应姜这个混账!!!!”盛惟乔方才被堂妹突如其来的诉说吓了个半死,都没注意她提到了公孙应姜,这会哪还不知道盛惟妩只是个幌子,真正坑了自己的是公孙应姜?! 她气的眼前一黑,扶了把回廊上的柱子才站稳,咬牙切齿问,“应姜还跟你说了什么?!” 盛惟妩抽泣道:“没了。二姐姐还不过去吗?到时候徐世兄被抢走了你可怎么办?” “你家二姐姐就算没了一百个徐世兄也还是这盛府的二小姐!有什么怎么办?!”盛惟乔捂着胸口,脸色铁青的低喊道,“再说徐世兄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什么叫做抢走!?应姜年纪比你大,论辈分却是咱们的侄女,你这个做姑姑的怎么能什么都听侄女的?!” 等今天的闹剧结束之后,她一定要把公孙应姜吊起来打啊! 什么? 她学习盛老太爷不打女孩儿? 姑姑打侄女,那不叫打,叫教诲! 几欲抓狂的盛惟乔,一路数落着堂妹到了花园里,照她指的方向,走到翠陌水榭,还没进去,透过半垂半挂的鲛绡,果见内中设了席位,瓜果小菜俱列在案,盛睡鹤独居主位,底下按照男左女右,各设数席。 左侧一溜自是徐抱墨、敖鸾箫以及宣于涉,右侧只摆了两个席位,此刻仅一席有人,即宣于芝雨。 盛惟乔面无表情走进去的时候,这女孩儿似有点猝不及防,颇有些慌乱的看了过来——之前在假山下的时候,她看起来十分的纤细羸弱,这会许是吃了些东西的缘故,雪腮上浮起淡淡的绯红,望之如桃花,平添了几许艳丽,愈显楚楚动人。 盛惟妩用恶狠狠的目光瞪她,不住的扯盛惟乔袖子,示意堂姐赶紧扑上去给这“狐狸精”一顿挠——届时她也肯定会挽袖子帮忙的! 盛惟乔没理她,没事人一样跟众人叙了礼,平静解释:“方才跟敖姐姐说完话,刚刚出门,听七妹妹说你们要在园子里用午饭。我想着宣于小姐头次来,又是女眷,不能不过来陪一陪,不想客院离的远,到底还是来迟了,怠慢之处,还请你们别见怪!” 也不知道刚才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事,听了她这番话,所有人脸色都有点古怪。 水榭中很是尴尬的沉默了一会,才由盛睡鹤含笑打破:“妹妹来的正好,我刚才还说,妹妹牵挂敖表妹的身体,必要去亲自看了才放心,但过会定要回来招呼宣于表妹的。这不,连席位都给你安排好了!” 说到这里似笑非笑的一睨盛惟妩,“倒是没料到七妹妹也会来,却没有准备。还望七妹妹稍等,为兄这就使人给你加上!” 本来为了表示对客人的尊重,该由宣于芝雨踞右侧首席的,但不知道是这女孩儿自惭身世,还是出于谦逊的考虑,她只坐了次席。 盛惟乔对这女孩儿虽然没什么怨恨的想法,却也没多少喜欢,此刻见状,也就不客气的在她上首坐了,盛惟妩忙跟着她一块坐,白一眼盛睡鹤:“我跟二姐姐用一个席位就好,反正我年纪小!” 边说边又转过头去剜宣于芝雨:这狐狸精坐着次席,难为叫自己这个盛七小姐反而坐到她下首去吗?! 盛惟乔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下,示意她别太无礼了,淡笑道:“方才敖姐姐问起你们,我说你们在看猞猁,敖姐姐就说,你们是不是想出城狩猎?” “哪有的事情?”这时候盛睡鹤正在浅啜,手中银樽未放,宣于涉见其他人没说话,自忖自己跟表妹最熟,干笑着接话道,“不过是觉得那几头猞猁养的不错,在南风郡也少见,所以看了一会。这么热的天,放着有冰鉴的屋子不待,跑出城去狩猎,不是没事找罪受吗?这会野地里蚊子虫子不要太多!” 盛惟乔对这个熟悉的表哥却是不客气,嗖嗖的飞了个眼刀过去,才嗤笑道:“表哥这话说的,好像来我们家也是受罪一样了!” 宣于涉尴尬一笑,道:“你家又不是没冰鉴!” 盛惟乔转开头去不理他,只朝敖鸾箫微微一笑,道:“敖表哥,这琥珀糕注很是解暑消渴,乃是家中厨子的拿手活,如今天热,你可要多用些!” 敖鸾箫颇有些狼狈的应了,慌慌张张的夹了块琥珀糕塞进嘴里,眼角却不住的瞥向宣于芝雨——这种情况让盛惟乔心中狐疑,心说方才花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个都这心虚样? 她不禁有点后悔,过来的路上,只顾教训堂妹,竟忘记问清楚经过了——可见她是真的被气糊涂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盛惟乔肯定是不会像盛惟妩建议的那样,一照面就仗着人多势众,把宣于芝雨赶打出门的,那样盛家的名声、她自己的名誉、宣于冯氏的面子,都要不要了? “反正我现在没看到这宣于芝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陪他们用完午饭,完了送客——把她跟表哥都打发走之后,再来慢慢问!”盛惟乔这么打定了主意,又用眼神禁止盛惟妩继续挑衅宣于芝雨,也就进入正常的待客状态了。 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看到了盛惟妩的反感,宣于芝雨从她们姐妹进来起,始终再没说一句话。 而徐抱墨跟敖鸾箫明显是一种刻意的不去注意她,倒是宣于涉跟盛睡鹤,偶尔会主动问她一句,介绍下菜点之类,以示没有忽略她。 盛惟乔将这些看在眼里,见宣于芝雨除了一开始就有的怯生生外,居然也没什么情绪波动,至少无论伸箸夹菜,还是擎杯举盏,手都很稳,没有丝毫颤抖的意思。那模样就好像她没有受到丝毫的排斥,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只不过是个本性怕生的女孩儿头次到人家做客,所以比较小心翼翼而已。 “姨母专门挑的这位倒是沉得住气,至少城府比我深多了。”盛惟乔心里暗忖,“换了我,这种情况下,即使不狼狈离席,估计也要哭出来了!” 不过她可不会因此接纳宣于芝雨,盛家最近因为二房的事情已经够乱了,再来个宣于芝雨,还不知道这府里要兵荒马乱成什么样——尤其这位今天才来就让盛惟妩急三火四的跑去客院告状,可见看着娇弱可怜,却也未必是省油的灯! 当然盛惟乔也明白,宣于芝雨今日之所以出现在盛府,皆因宣于冯氏之意。 这女孩儿根本违抗不了嫡母的命令——所以盛惟乔虽然不打算让她留下来,却也不打算刁难她,至少在宣于芝雨没有明着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时,不打算当面找她麻烦。 然而她是这么想的,半晌后,敖鸾镜却忽然也来了! 注西瓜滤渣之后小火熬,到粘稠的时候冰冻,颜色如琥珀,所以叫琥珀糕,是清代的冷饮,据说现在已经绝迹。注释是因为这名字听起来不大像冷饮。 第一百零一章 妒火中烧 看到敖鸾镜带着人出现在视线中时,盛惟乔差点以为看错了。 待她走近点,看亲切了,盛惟乔才惊讶的指给其他人:“那不是敖姐姐吗?怎么来这儿了?” 敖鸾箫一回头,也说:“是小镜,奇怪,她不是说病了,今儿不出来了?” “许是没什么大碍,嫌屋子里闷,所以出来走走?”水榭里的人闻言纷纷望去,多少都有点意外,唯独主位上的盛睡鹤微笑着望向盛惟乔,和颜悦色道,“妹妹你快出去瞧瞧,敖家表妹到底才累过,可禁不得这大太阳晒,你赶紧把人请进来消消暑!” 又命左右,“再设一席!” 盛惟乔非常讨厌被他指使,但目前这种情况如果反驳的话,必然会被当成对敖鸾镜有意见,恨恨的咬了下唇,最终哼道:“这些还要你说!?” 到底一拂袖子,闷闷不乐的起了身。 她出水榭紧走几步,迎住敖鸾镜:“这么热的天,姐姐才觉得不适,怎么过来了?” “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瞧瞧。”敖鸾镜看了眼水榭,估计距离应该听不到两人的窃窃私语,方拉着她手臂小声道,“现在怎么样了?我看这儿怪平静的。” 盛惟乔看了看空荡荡的身侧,她本来还指望盛惟妩一块出来,趁机好问一问堂妹方才花园里发生了什么呢! 结果盛惟妩对敖鸾镜兴趣一般,压根没跟她出来! 这事也不能全怪堂妹没眼色,主要还是应该怪那只盛睡鹤:要不是跟他拌了句嘴,自己会忘记将堂妹硬扯出来吗? 此刻咬了咬牙,给盛睡鹤又记了一笔,盛惟乔说道:“七妹妹年纪小,一路上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大家都规规矩矩的坐在席上吃喝,那我也不好说什么,到底来者是客,先把他们招待了吧!回头再打听是怎么回事。” “这怎么能行呢?!”敖鸾镜这时候已经从半掩的鲛绡里看到了宣于芝雨——这小贱人看起来跟自己年岁仿佛,论明艳,论大家闺秀的气度,跟自己是相去甚远的,但敖家因为敖氏的教训,到敖鸾镜这一辈时,家里多少教了点宅斗常识,以免步上敖氏的后尘。 所以敖鸾镜顿时就想起来以前家里婆子的指点:“有一种人啊小家子气的紧,动不动就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撞见个没城府的主母,还以为她老实胆怯。实际上那是专门装给人看的,叫人见到了还以为谁欺负了她——您别说,有些男人就好这一口!小姐将来出阁遇见了类似的,千万留个心眼!别叫人骗了过去!” 对照婆子的话,如今这宣于芝雨可不是非常的切合吗? 虽然她那副活不长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没福气的!但架不住病怏怏的模样透着股妖媚劲儿招人啊! ——盛表哥才从外面回盛府,没什么在大宅子里生活的经验,多半无法看穿这小贱人的真面目,可不就要上当了吗?! 敖鸾镜心中焦灼,道,“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你这会好好的放过了她,她可不会念你的好!没准,回头还要嘲笑你无能,不敢动她呢!”“姐姐不知,她是我表哥带过来的,是我那没了的姨父的血脉。”盛惟乔不知她心思,不过却也不打算听她的,只轻声解释,“不管她方才做了多么没身份的事情,我总要给我表哥、姨母留点面子。” 敖鸾镜顿时就起了疑心,道:“未知令表哥现在也在水榭里吗?” 见盛惟乔点头,她不禁一皱眉,暗道:“糟糕!这小贱人,难道是冯伯母特特给盛表哥内定的妻子?不然哪有当着亲哥哥的面跟人勾勾搭搭的?!” 她因为昨晚就觉得盛睡鹤作为外室子,即使是在大房无子的情况下进的门,估计境况也不会好。 现在顿时就怀疑,这宣于芝雨的登门,乃是冯氏出于打压盛睡鹤的目的,托付了娘家姐姐,弄了这么个人来做儿媳妇——不过宣于家挑人的眼光看来也不行,宣于芝雨如果是为了盛睡鹤来的,方才竟有向徐抱墨靠拢的意思,却是打了宣于家跟冯氏的脸了。 敖鸾镜想到这里,怜悯盛睡鹤之余,对盛惟乔都有点迁怒了,语气不免淡了下来:“那可是奇怪了!令表哥怎么也不管管她?” “我表哥性子一向好,可没有当面说人的习惯。”盛惟乔可没想到这么短短片刻,之前还跟自己亲亲热热的敖姐姐,已经把自己当成欺侮盛睡鹤的一员,对自己生出厌烦乃至于敌意了。 不过她虽然也很不满意宣于涉带着宣于芝雨找到盛睡鹤的举动,却更不喜欢一个才认识的世交之后指责自己嫡亲表哥,此刻也有点不冷不热的回了句,“再说方才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又没亲眼看到,也许是误会一场呢?不然敖家表哥瞧着就十分知礼,若当真见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哪里还肯继续坐下去?” 这话却是暗刺敖鸾镜,你口口声声“宣于涉教妹无方”,一副鄙夷宣于家家教的模样,但如果你敖家是有教养的,何至于当面说宣于涉堂堂一个家主的不是?再者如果宣于芝雨真的做出什么非礼勿视的事情来,你那兄长敖鸾箫何以不知道回避? 敖鸾镜素来心高气傲,之前要不是为了盛睡鹤,甚至不屑对盛惟乔热情,这会听了出来,本能的就要发怒! 但话到嘴边,猛然想了起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就是再替盛表哥抱屈,再不喜欢这自恃嫡出的盛二小姐,她如今到底是盛世伯的掌上明珠!本来冯伯母就疑似想将那狐狸精撮合给盛表哥了,我要是再得罪了这盛二小姐,我跟盛表哥哪里还有指望?” 瞥了眼远处盛睡鹤昳丽挺秀的侧影,敖鸾镜生生压下怒火,挤出一丝微笑,道:“妹妹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你受委屈!” “我方才也有失口,还请姐姐莫要见怪!”盛惟乔不是记仇的人——好吧,至少对盛睡鹤之外的人等等!那是因为盛睡鹤屡次挑衅,找事在先,可不是她不够大度——见状也缓和了神色,给她福了福以示赔礼。 又看了看头顶的骄阳,“咱们还是进去说话吧!太阳这么大,别热着了姐姐!” 敖鸾镜本来还想拉着她问问细节,好在进入水榭后心里有个底的,然而两人刚刚话不投机,这会盛惟乔都转过身去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用力攥了下拳,心道:“这盛二小姐果然娇气!不过说了下她表哥,也是她表哥不对在前,却立刻就要堵回来——也不知道平时怎么个苛刻盛表哥法!将来将来我要是做了她嫂子,可得好好教她一教,免得她任性惯了,出阁之后丢了娘家脸面!” 虽然她知道即使她明年就嫁进盛府,盛兰辞跟冯氏在,可轮不到她一个当嫂子的教训小姑子。 但这么想着,到底觉得心里舒畅了点。 两人进入水榭,与盛睡鹤等人招呼寒暄了一番,却见右侧的席位已经进行了调整:宣于芝雨多半是主动避让到更下面去了,空出来的地方摆了新撤换的两张席位,盛惟乔跟敖鸾镜彼此推让了一回,最终还是敖鸾镜作为客人坐了上首。 因为白氏的丧礼还在举行,席间既无烈酒,也无丝竹,除了对着满池荷花还算有点意境外,跟在院子里用便宴也差不多。众人一旦不怎么说话了,气氛顿时就会尴尬或者落寞下来。 这会敖鸾镜进来,倒让众人暗松口气,围绕她的病情,嘘寒问暖,很是喧嚷了一番。 敖鸾镜浅笑着应付,努力表现自己落落大方的同时,也有点遗憾:“盛表哥居然就问候了一句——明明他昨儿个看我看的那么频繁!” 但转念又想到,盛睡鹤现在在大房指不定是个小可怜,冯氏甚至已经定了这宣于芝雨给他,众目睽睽之下,他哪敢对自己太热情? “而且他也不知道我对他说不定这会心里七上八下的,怕看我被发现呢!”敖鸾镜心中转着念头,借着举樽的机会,朝最下面的宣于芝雨投去冷冷一瞥,斟酌着要不要找她麻烦了? “按说她如果是冯伯母想配给盛表哥的人,方才居然对徐世子有所逢迎,回去之后定然讨不了好,很没必要我收拾她了。但世事难料,以前婆子又说过,这种一阵风能吹倒的,最容易惹那些不知就里的男人怜惜!盛表哥心地善良,说不准即使看出她的野心,也不忍心揭露她,反倒还会继续维护她呢?” 想到这儿,敖鸾镜看宣于芝雨的眼神都幽深了几分,“为防万一待会还是找机会敲打一下这小贱人的好!”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半晌后,宣于涉放下酒樽,环视了一圈,说道:“如今虽然是盛夏,这冻饮吃多了也是不好的。尤其对女孩儿家更不适合,表妹,你顶好还是出去走一圈,出点汗,再回来小坐,以免寒气累积!” 敖鸾镜一眯眼,立刻向盛惟乔道:“宣于公子所言极是!惟乔妹妹、七小姐、宣于小姐,不如咱们结伴沿荷塘走一圈,既散一散冻饮的寒气,也消消食?” 宣于芝雨刷的一下白了脸——让敖鸾镜差点控制不住、把手里的牙箸扔过去的是,她居然本能的望向了上首的盛睡鹤,求助与恳切之情,溢于言表! 盛睡鹤摩挲着手中的海棠蕉叶冻石杯,似笑非笑:“女孩儿们出去走走也好,其实在这水榭一坐半晌,咱们也有点乏了,不如留些下人在这里看着冰鉴,咱们都出去消消食?” 第一百零二章 宣于芝雨:呵,一群渣渣! 这会的水榭里,估计人人都巴不得有这么个走到外面三三两两的说两句话的机会——包括敖鸾箫,也想问一问妹妹,怎么身体不舒服,还顶着大太阳跑过来了? 所以盛睡鹤的提议很快得到了一致的赞成。 本来既然所有人都想出去走一走、消消食,那么应该大家一块走才对。 但敖鸾镜想私下教训宣于芝雨,自然要避开盛睡鹤的视线,当下就抢先挽起盛惟乔的手臂,嫣然道:“这么着,我们姐妹几个就先走一步了,待会再回来——几位兄长慢行!” 盛惟乔被她连拖带拉到外面,直到转过一座假山,敖鸾镜才放开她,掠了把鬓发,掩饰道:“妹妹你看我等会怎么替你出气!” “先问问情况,七妹妹年纪小,说不定是误会。”盛惟乔再不知道她对盛睡鹤的心思,见这情况也有点怀疑了,蹙了蹙眉,不动声色道,“我表哥虽然好说话,我那姨母却素来重规矩,这位宣于小姐,既然能让我姨母领她上门,按说不该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 后面这番话虽然是为了劝说敖鸾镜不要一上来就撕破脸,但盛惟乔此刻也有点回神了:她姨母宣于冯氏何等城府,特特挑出来的这个宣于芝雨,会蠢到明知道任务是勾搭盛睡鹤,却当着盛睡鹤跟宣于涉的面去奉承徐抱墨吗? 盛惟乔觉得自己姨母的眼力应该没这么悲惨——说来说去,是自己城府太浅,被盛惟妩打了个措手不及,看似镇定,实际上心里早就乱的一塌糊涂了,到现在连到底怎么回事都没弄清楚! 索性此刻盛惟妩被她拉在身边,盛惟乔所以揪着妹妹的笑辫子问:“你说一说,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方才二小姐您离开之后不久,徐世子赶到,见二小姐不在,所以向恒殊表哥打听二小姐的去向。”盛惟妩还没开口,慢一步赶上来的宣于芝雨,忽然抬起头,不疾不徐道,“得知二小姐去看敖小姐后,徐世子便留了下来,与恒殊表哥说话。” “这整个过程,我虽然在侧,却绝无任何冒犯恒殊表哥或徐世子的举动。但” 她平平淡淡的看了眼盛惟妩,“也不知道为什么,七小姐忽然冒了出来,气势汹汹的让我离徐世子远点!我分辩的时候,恒殊表哥出于好意,亦出言圆场。无奈七小姐不肯相信,甚至甚至说了许多不大合适宣扬的话,包括,二小姐与徐世子的事情!” 盛惟乔:“!!!!!!!!!” 她抱着万一的希望问盛惟妩,“七妹妹,这位宣于小姐说的可是真的?” “二姐姐你别听她狡辩!”盛惟妩把小胸脯拍的砰砰响,信心满满道,“既然二姐姐曾经到过花园里,她要是对徐世兄没想法,做什么不跟你一块去看敖姐姐,而是独自一人留下来?这明摆着就是居心不良!我说她跟盛睡鹤勾勾搭搭不算,还要打徐世兄的主意,有什么不对?!” 盛惟乔看着她,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想打死这个堂妹。 “惟乔妹妹,你先别怪七小姐。”索性敖鸾镜会抓重点,此刻冷笑一声,及时拦住了差点姐妹相残的两人,盯着宣于芝雨,慢条斯理道,“七小姐的怀疑,可也未必不对!” 她冷冷道,“毕竟宣于小姐是宣于公子带过来的,两位还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何以七小姐诘问宣于小姐为何接近徐世子时,出来为宣于小姐说话的,不是宣于公子,而是盛表哥?” ——本小姐还在喊“盛表哥”,你倒是喊上了“恒殊表哥”了? 家里的婆子真的是一点没说错:这种娇娇怯怯的狐狸精最会勾引男人了! “敖小姐这话,倒叫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敖鸾镜语气不善,宣于芝雨却依旧神情平静,淡声道,“毕竟我们兄妹,今日都是来盛府做客的。而且家兄乃盛二小姐嫡亲表哥,素来也将七小姐当妹妹看的。七小姐才这么点大,区区几句孩子话,难道我们就要当真了吗?我虽然不敢自诩多么的宽宏大量,却也不至于这么小气的。” 说到这里,极微妙的睨了眼敖鸾镜,轻笑出声,“而恒殊表哥一表人才性情和善,又是盛府的主人之一,见盛七小姐误会我,出面圆场,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眼波流转,又道,“何况徐世子没到的时候,我在假山下,也与恒殊表哥单独说过一会儿话,这点盛二小姐是亲眼看到过的。恒殊表哥的为人,冲着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交情,又哪能看着我下不了台呢是不是?” “都单独在假山下说话了,还敢说对盛表哥没有丝毫冒犯?!”敖鸾镜看出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但仍旧止不住怒气上涌——毕竟在敖鸾镜看来,盛睡鹤已经向自己表达出了明显的爱慕之意,虽然自己到现在都没回复他,可心里已经非常期待两人能够成就眷属了,如今竟蹦出个莫名其妙的宣于芝雨,这跟横刀夺爱有什么两样? 她铁青着脸,使劲掐着掌心提醒自己冷静,嘿然道,“你这种装模作样的人我见的多了,也就惟乔妹妹年纪小心思单纯,看不穿你那点儿伎俩” “我什么伎俩,专门为了恒殊表哥才来盛府的目的?”谁知道她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宣于芝雨轻飘飘的打断,淡然道,“这正是我方才斗胆请恒殊表哥到假山下说话的缘故——却不知道敖小姐还有其他要了解的吗?” 不待敖鸾镜说话,她嗤笑了一声,斜睨盛惟乔,“不过我也真是奇怪,盛二小姐是恒殊表哥的亲妹妹,七小姐呢好歹也是堂妹,不喜我靠近恒殊表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敖小姐固然是盛家的世交之后,但我没记错的话,小姐你昨天才是平生第一次踏进盛府的门槛吧?却不知道为什么也这样着紧恒殊表哥?” 这话问的敖鸾镜呆若木鸡,一张脸涨的通红,跟要滴下血来似的! 盛惟乔姐妹也愣愣的回不过神来——见状,宣于芝雨眼中闪过一抹讥讽,却垂了眸,用略带自嘲的语气道:“我们宣于家的老夫人,也就是盛二小姐的嫡亲姨母,一直盼望能够与冯夫人亲上加亲,可惜家主与盛二小姐一直情同兄妹。所以恒殊表哥回来盛家之后,老夫人在膝下诸女中仔细挑选,方选中了我。” “只是我自知蒲草之姿,难侍君子,尽管不忍拂了老夫人一番好意,方才见到恒殊表哥之后,仍旧却不过自惭形秽,将老夫人的想法,尽数告知他,好商议一个既不伤老夫人之心、又不至于委屈了恒殊表哥的法子!” 她话声中掺进些许哽咽,“这件事情,我想二小姐也有所知吧?敢问二小姐,站在我这个立场上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惹人厌呢?” 盛惟乔心情复杂的看着她——万没想到,这个受命来盛府勾搭盛睡鹤的宣于芝雨,居然一照面就给盛睡鹤告了密! 结合敖鸾镜摆明了看上盛睡鹤这点,盛惟乔现在都不知道,宣于芝雨这么做,是看穿了宣于冯氏左右不会放过她的盘算,不想做棋子呢,还是跟敖鸾镜一样,对盛睡鹤一见钟情,不惜忤逆嫡母也要帮他? “那盛睡鹤有那么招人喜欢吗?”她沉吟着,一时间没说话,没眼色的七小姐盛惟妩望望这个望望那个,蓦然出言,半是好奇半是不解道,“敖姐姐喜欢他,你这个狐狸精也张口闭口说他好——他有什么好啊他” “不许说话!”盛惟乔看着一脸想去跳湖的敖鸾镜,手忙脚乱的捂住堂妹的嘴,气急败坏道,“这件事情,你不许再发表任何看法,不许再说一个字——听到没有?不然我现在就着人送你回去!” 盛惟妩眼泪汪汪的看她,委屈的点头。 待盛惟乔松开,她一张小嘴儿噘的能挂油壶,恨恨的目光在敖鸾镜跟宣于芝雨身上来回逡巡,觉得都是这俩人不好,害自己挨堂姐呵斥! 她堂姐盛惟乔这会也没功夫关注她的小动作,赶紧代她给敖鸾镜赔礼:“七妹妹年纪小,姐姐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想了想,到底也跟宣于芝雨说了句,“她才七岁,家里素来宠爱,不懂事,冒犯的地方请你海涵!” 敖鸾镜本来是想借着帮盛惟乔的幌子,给宣于芝雨来个下马威,让她往后都离盛睡鹤远点的。 结果下马威还没给,她自己先被宣于芝雨揭穿了真实用意,跟着宣于芝雨又三言两语把自己洗白成一个“却不过嫡母之命,只能来勾引盛睡鹤,但她本质上是个好的,所以宁可回去挨罚,也不忍心骗人”的无辜无助的女孩儿——只看盛惟乔之前连客套话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这会居然会为盛惟妩向她赔罪,就知道盛惟乔显然被这番话打动了! 敖鸾镜再骄傲再不甘心,也不能不承认:这场交锋,自己简直是一败涂地! 她再爱慕盛睡鹤,这会也没脸再待下去了! 白着脸,嘴唇哆嗦了会,极勉强的对盛惟乔道了句:“我觉得不大舒服,想是方才没休憩好。这会先回去了,劳妹妹待会帮忙跟其他人说声!” 也不管盛惟乔关心的询问,轻提裙裾,领着心腹丫鬟匆匆忙忙的就走了。 “事情既然已经说明白,二小姐若没其他吩咐,我也想独自走走了。”宣于芝雨见状,却是跟着就道,“两位小姐不必担心我会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人——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考虑下,回头怎么跟老夫人交代而已,未知二小姐可准?” 盛惟乔叹了口气,把盛惟妩留在原地,示意宣于芝雨跟自己走到旁边点,低声道:“这件事情,我跟我娘本来也是觉得不妥的。既然你也不愿意,待会我会去找表哥,跟他说明,请他回去之后,代你给姨母禀告。” 她觉得宣于芝雨也够倒霉的,自己那姨母本来就对丈夫的拈花惹草深恶痛绝,当家之后,连正式进门的几个侍妾都连孩子一块撵了出去,外室跟外室子女那就更加不要讲了。 这种情况下,宣于芝雨这两年的日子想必不那么好过,这回被宣于冯氏选中,来给自己母女“帮忙”,却是才开始就把宣于冯氏给卖了——依照自己那姨母的性情,宣于芝雨回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盛惟乔尽管不喜欢外室女,此刻也有点心软,踌躇了会,又道,“我二婶才去,我只怕不大方便出门,所以不能亲自到姨母跟前求情。不过有表哥传话,我姨母应该会给我点面子的。” “”宣于芝雨听罢,怔了一怔,却没道谢,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二小姐实在让人意外!” 但跟着还是坚持道,“然而我终归是要自己给老夫人复命的,还请二小姐容我去静静!” 见盛惟乔还在蹙眉思索,以为猜到了她的想法,自嘲一笑,道,“二小姐不必担心我会在府上寻短见,毕竟我同母的妹妹还在老夫人跟前——不然老夫人怎么会放心我来盛府?” 盛惟乔嘴角一扯,以为她只是不信任自己的求情能消弭宣于冯氏的怒火,想了想也没再留她,道:“你去吧,拣荫凉点的地方走,别中了暑!” 目送宣于芝雨离开后,盛惟乔转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玩蚂蚁的堂妹,喊了绿锦:“你在这里看着她点,别叫她再乱说话我去找表哥问点事情!” ——她算是怕了这个堂妹了! 要不是担心强行送盛惟妩回去,会导致这孩子当场哭天喊地的把其他人吸引过来,越发闹腾,她现在真的很想让这堂妹立刻回去三房,最近几天都不要出来啊! 第一百零三章 表哥的婚事 盛惟乔就带了个绿绮,先转出假山,回到翠陌水榭,见里头空荡荡的就几个下人,随便指了个到跟前,问明宣于涉的去向,便匆匆追了上去。 因为说是说一块出来走走消消食,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纯粹是给各自个私下说话的机会,所以人都没走远——她沿着郁郁葱葱的花径没走多远,就看到宣于涉拢着袖子,在一座凉亭外走来走去,一看就是在等人。 “表妹!”看到盛惟乔,宣于涉非常惊喜的迎上来,松了口气的样子,“你可算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因为两人亲娘关系密切来往频繁,他们表兄妹的感情,比盛惟乔跟盛惟德堂兄妹的感情还要深厚,这会没外人在,盛惟乔也不掩饰了,气急败坏的抓住他袖子,怒道,“不是说带那宣于芝雨去二房给我二婶致奠吗?怎么又跑花园里来,还跟盛睡鹤说上话了?!你知道不知道今儿这事情都弄成什么样了!” 宣于涉闻言,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强行板脸道:“说到今天这场闹剧!不是我说你们盛家——那位七小姐,该管管了!你不知道方才大家好好的说着话,她横刺里杀出来指责芝雨时,我们一群人有多尴尬!恒殊弟连找了七八个理由圆场,愣是没能说服她,最后还是愤愤然的跑开,说要去找你报信,让你过来收拾‘狐狸精’!” 好嘛!她就说她刚才进水榭时,明明从神情到措辞都那么正直,为什么大家看到她时脸色却那么尴尬?! 合着都以为她是应盛惟妩之请,专门过来收拾宣于芝雨这个“狐狸精”的? 盛惟乔一脸悲愤的看着表哥:“所以表哥这话,是提醒我赶紧去悬梁吗?!” “小孩子家玩笑话,谁当真?”宣于涉笑呵呵的摆手,“下人们都有分寸,不敢乱传的——真有不长脑子乱嚼舌头的,长辈们自会收拾!我是说这七小姐现在这年纪说话不过脑子也还罢了,再长大点还这样,不但你要受她牵累,只怕也没人家敢要她做儿媳妇了!” 见表妹脸色阴沉,他担心当真把这掌上明珠给说恼了,忙转开话题,道,“至于为什么我会带着芝雨在花园里除了我娘吩咐的,还能是什么?” “姨母让你这么做你就这么做啊!”盛惟乔尽管知道宣于冯氏对独子管教严厉,宣于涉根本不敢反驳亲娘,此刻难免还是抱怨了几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事情!” 宣于涉把手一摊,无奈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娘你还不知道?你不听她的话,她顶多唠叨几句,我不听话的话,她可是会动家法的!你忍心看为兄挨揍么?” “反正姨母又不会当真打死你!”盛惟乔这会满肚子的气,闻言想也不想的冷笑,“你堂堂八尺男儿,居然还怕挨揍!你好意思吗?” “为兄现在是家主了好不好?为了家主的面子,也不能挨揍吧?”宣于涉没好气的在她脑袋上揉了把,悻悻道,“你真是越长大越凶悍,越来越不温柔不可爱了!” 盛惟乔继续冷笑:“要温柔要可爱,你不是有了个亲妹妹了吗?我这个表妹不温柔不可爱,又有什么关系?” 宣于涉看着她,哭笑不得道:“这话听着,还以为咱们表兄妹有什么呢赶紧周围看看,徐世子在不在?别叫他听到了误会,到那时候,可是为兄不是,害你们俩失和啦!” “你说的什么话!”盛惟乔恼羞成怒的踹了他一脚,故意控制住自己不去四下观望,喝道,“你自己都说了七妹妹年纪小,说话不过脑子不懂事还要编排我?!” 见宣于涉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生怕这表哥再拿自己跟徐抱墨打趣,忙反击道,“我倒要问你了:最近姨母可是在正正式式的给你议亲的,我那未来表嫂可定下来了?是谁家小姐?容貌如何?年岁多少?性情可好?” “要是没定下来,你道我们母子今儿哪来的功夫来盛府?”宣于涉是男子,又已经做了两年家主了,谈到婚事,自然不会像女孩儿那么害羞,闻言叹了口气,道,“是冯家的一位隔房表妹,年方及笄,容貌倒还算秀美,至于性情反正我娘说了正好适合我,身边人当然也全都是夸的。” 盛惟乔疑惑的看着他:“怎么我听你这语气,似乎不是很满意?” “那位表妹心眼儿太多了!”宣于涉犹豫了会,挥手让两人的心腹下人都退下,这才小声道,“比我小两岁,但我看论心机我都未必是她对手,尤其是这回宣于芝雨” 他似乎觉得这话不该继续说下去,摇了摇头,转而道,“然而娘说我城府不够,就是要这么个精明的人帮衬,真按我心意择妻,那才是必定过不好也只能将就下了!” 盛惟乔不知道宣于冯氏那番“怎么能把乔儿说给涉儿”的言论,以己度人,不免很是同情表哥:“到底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表哥现在就心存芥蒂的话,以后还怎么过日子?不如还是跟姨母商议商议?” “商议个什么?”宣于涉倒没觉得多委屈,嘿然道,“谁叫我是宣于家的家主,却没我爹娘的才干,没法一个人撑起宣于家呢?不过好在我是男子,正妻不得我心意,只要有了未来接掌家业的嫡子,往后看到可心的女孩儿,纳几个做小也就是了!” “”盛惟乔目光诡异的看了他好一会,才道,“表哥以后打算纳小?你忘记姨父在时,姨母三天两头被气的以泪洗面的日子了吗?!” 那时候你这个唯一的嫡子,可也没少受那些恃宠而骄的人的气——现在才两年而已,你就把那些委屈悲愤统统忘记,打算让好不容易安静了两年的宣于府后院再度热闹起来了吗?! “我爹确实荒唐,不过我是不会让侍妾越过发妻的。”宣于涉迎着表妹“没想到表哥你这么渣”的目光,略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但我对那位冯小姐,实在没办法真心爱慕表妹你要知道,打理偌大宣于家,是非常耗费心力的。我纳几个老实听话的妾,偶尔解解闷,这也算不上对不起发妻吧?” 他举例佐证,“你看现在但凡有点身家的人家,谁家不是左拥右抱?定好了规矩,别让以下犯上以卑凌尊的事情发生,也就是了!” “我祖父就没有妾!徐世兄的祖父、父亲也是——徐世兄的父亲还是当朝侯爷呢!人家那么位高权重,也没说要纳几个美妾松快松快!”盛惟乔冷笑着说道,“有道是勤能补拙,表哥口口声声说自己撑不起宣于家,却不思勤奋上进,反而这会就惦记起了拈花惹草,倒也难怪姨母不放心你,非得给你找个有成算的表嫂打下手不可!” 宣于涉虽然打从心眼里不觉得自己还没成亲已经盘算上了纳妾有什么不对,但他跟盛惟乔一块长大,盛惟乔又是他最亲近的同辈,这会也不想跟表妹吵架,只又叹了口气,道:“那位冯小姐,说句不好听的话,也是冲着宣于家未来主母这个目的才嫁给我的。既然如此,我给她发妻之位,她助我打理内外、为我延续血脉,大家各取所需,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表哥的意思是,回头表嫂觉得寂寞了,养几个小白脸,生那么一两个私生子,你也没意见?”盛惟乔鄙夷道,“没良心就没良心,还找什么借口!” “”宣于涉似乎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了,沉默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微微一笑,伸手拨了拨她鬓间步摇,莞尔道,“但盛老太爷、徐老侯爷还有宁威侯这些长辈,显然都娶了所爱之人,是以甘心情愿不再纳妾。为兄我娶的这位,可是从头到脚不对我的胃口、为了以后不至于被族人抢走家主之位,不得不娶啊!” 见盛惟乔还要说什么,宣于涉却收回手,小声提醒:“那边徐世子过来了,为兄先回避下——你好好的跟他解释,方才之所以匆匆赶到水榭,对芝雨也没什么安抚的话,乃是因为受了七小姐的误导,现在已经跟芝雨说清楚了。要知道男人大抵不喜悍妒的女子,芝雨也确实没兜搭过他,别因此叫他误会了!” 盛惟乔闻言顿觉手足无措,只下意识道:“我跟他其实” “在为兄面前还撇清个什么?”宣于涉轻笑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看了她一眼,“徐世子才貌双全,家世也好,是不可多得的如意郎君。你别太不当回事,这样的夫婿错过了可未必还能找到下一个——你不是很反对男子纳妾吗?莫忘记,徐家上两代人都无妾,这世道像他们这样的门第只怕是屈指可数!” “表哥觉得我应该应该”盛惟乔涨红了脸,她之前还想着要不要答应徐抱墨呢,今儿个盛惟妩一搅局,就算封了口不许外传吧,自家这些人肯定都要知道了。 最要紧的是,盛惟妩让宣于芝雨离徐抱墨远点时,徐抱墨也在场——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同意,还告诉了堂妹?不然盛惟妩何以看到宣于芝雨站在徐抱墨附近,就这么大反应? 如今盛惟乔心里简直是千头万绪,都不知道要怎么好了。 所以听到宣于涉这番话,不免觉得徐抱墨确实不错哦? 然而宣于涉却没有继续给她做参谋的意思,笑了笑,边转身离开边道:“他来了,你们说吧!” 盛惟乔僵硬的转过头,果然一袭石青襕衫的徐抱墨,手持折扇,正大步向自己走来。 “本世子就知道大乔早就对本世子情根深种,不能自已,只是因为女孩儿家害羞,才不好意思表达出来的啊!”不同于盛惟乔今天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徐抱墨这会的心情简直好的不能再好,快要飞起来了! 他阳光灿烂的想,“那位宣于小姐来的真是太是时候了!小七世妹也是懂事的不行!总而言之,上天就是这么厚爱本世子!” 然后到了盛惟乔跟前,见盛惟乔面红耳赤羞的头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徐抱墨自觉要扯个话题缓和下准未婚妻的情绪,瞥了眼刚刚消失在花树后的宣于涉,干咳一声,含笑道:“方才看到大乔跟宣于兄在这里说话,本打算先去其他地方转转的,但咱们这么久没见面,我我还是忍不住过来了。没打扰你们吧?” 他们昨天才见面——盛惟乔此刻闻言,面上更红,揉着袖子,半晌才含羞带怯道:“没什么,不过在说表哥的婚事而已。” 徐抱墨对宣于涉的婚事不感兴趣,或者说他感兴趣的就是宣于涉会不会跟盛家亲上加亲,但既然盛惟乔这么讲,显然宣于涉的妻子人选不是她了,不然以这女孩儿的羞涩,哪里说得出口? “前些日子就听说宣于家老夫人欲为宣于兄寻觅贤妻了,不知道现在可有人选了?”徐抱墨见盛惟乔仍旧没有怎么放松,不免顺着这个话题再聊几句。 盛惟乔这时候其实还是有点迟疑不定,她对徐抱墨是有好感的,但毕竟年纪小,还没到恨嫁的时候,对于自己目前的生活,除了觉得那只盛睡鹤比较讨厌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所以即使觉得徐抱墨很好,好到她看不出来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对于要不要跟这位世兄定情,到底有着本能的徘徊——除非天性喜欢折腾,否则绝大部分人还是更倾向于保持熟悉的环境与生活——再加上宣于涉走之前说“徐家是难得两代长辈都无妾的人家”。 她恍惚了下,就下意识的说道:“有倒是有了,不过表哥方才跟我说起纳妾的事情,倒叫我非常的吃惊!” “纳妾?”徐抱墨一怔,心说宣于涉跟表妹说这种事情做什么?难道是因为他的准未婚妻悍妒成性,希望本世子的大乔能够以小姑子的身份前往开导一二? 这么想着,他总觉得心里不大安稳,于是试探着笑道,“宣于兄还未成亲,怎么就想到纳妾了?这事儿要是叫女方知道,可不伤心?” 第一百零四章 徐世子:这是骗婚啊!!! 徐抱墨问是这么问,但他希望听到的回答,肯定是:“世兄说的哪里话!世间男子,妻妾成群本是常理,尤其我表哥年少多金,容貌也不差,喜欢他的女孩儿那么多,若只我表嫂一个人,多伤人心?这事情却是我那未来表嫂的不是了,很没有一府主母该有的气度!” 要是再加几句诸如,“我那表嫂应该主动给我表哥考虑到妾室才是,毕竟我表哥乃我姨母独子,倘若后院不够充实,单靠我表嫂一个人,何年何月才能让我那姨母享受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那就更好了——但! 盛惟乔愤然道:“可不是吗!我以前都不知道我表哥是这样的人!想我那姨父早年也是个喜欢拈花惹草的,为此我姨母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亏,好不容易才熬到我那姨父死掉了,又花了多少心思,才替我表哥保下宣于家的家主之位——如今事情过去才几天,我表哥倒好,把那些委屈辛酸统统忘记掉,全不管他将来的妻子儿女步上我姨母跟他当年的后尘!” 她还说,“我本来还说,我二婶才去,这段时间出门不大好。但现在听了我表哥的话,我觉得晚上回去,还是劝我娘亲自走一趟宣于府,跟我姨母好好谈一谈的好!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我们女孩儿出了阁就要被作践?!” 最后一句,却显然是为了试探徐抱墨了。 徐抱墨:“!!!” 说好的大度贤惠不嫉妒,说好的做了徐盛氏之后甚至会主动帮自己纳妾呢??? 我的大乔不可能这么小气好不好?! 他心中咆哮连连,竟忘记回复盛惟乔。 好在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盛惟乔等了一等见他看着自己不作声,神情非常复杂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君子做派,不肯贸然讨论宣于家的家事。 这么想着,盛惟乔也有点尴尬,觉得自己跟他抱怨嫡亲表哥的做法太冒昧了,正想找个借口岔开话题,不想徐抱墨脸色变幻片刻,忽然有些迟疑的问:“宣于兄的这个做法嗯若大乔你是宣于兄的未婚妻,知道宣于兄的想法后,却不知道会怎么办?” “我?”盛惟乔微怔,心想徐世兄问这问题做什么?难道他是限于教养,不爱说人家的家事,又怕惹我生气,故而打算兜个圈子表达看法嘛? 察觉到她的迟疑,徐抱墨赶紧编个借口:“我的大妹妹采葵,因着我爹的缘故,没落地就跟人指腹为婚。但上半年的时候,听长安那边的消息,男方对这门亲事有些冷淡的意思。所以听到了宣于兄的事情,不免联想到她。” “原来如此!”盛惟乔恍然的点了点头,既然是给徐采葵做参谋,那她自然是怎么想怎么说,“倘若是我的话,如果没成亲,那当然是退亲,免得耽搁了自己一辈子!” 徐抱墨小心翼翼的问:“那要是已经成了亲,有了身孕,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呢?” ——如果他的大乔成亲之后,看在孩子的份上会选择认命,那徐盛联姻还是可以挽救的,他大不了缓几年再重出江湖,哦不,是重入风月场啊! “那当然是祈祷那个男人快点死,就好像我那姨父一样了!”然后盛惟乔理所当然的回答,给了他狠狠一击,专业掌上明珠的盛乖囡冷笑连连,咬牙切齿道,“你不知道我姨父死的时候,我跟我娘,还有我外家多高兴!要不是得给我姨母做脸,我外祖母恨不得摆个三天流水席庆贺,再给我姨母送上十个八个小倌伺候着!” 徐抱墨:“!!!” 他捂住胸口,忍住吐血的冲动,颤巍巍道,“那,要是他没有快点死呢?” 自己如此年少,因为习武的缘故,身体也一直棒棒的,肯定会长寿的啊! “那就帮他快点死!”盛惟乔特别坚定的给他讲,“我知道世兄素来宽厚,但这种事情,真的不能心慈手软!要不然,苦的就是自家人了!我虽然没见过采葵妹妹咦?我记得采葵妹妹比我还小一岁,今年应该还没出阁吧?” 徐抱墨这个长兄都没娶妻呢,徐采葵作为妹妹,又才十二岁,按说不可能已经嫁做人妇了——这么说,徐抱墨所谓“已经成了亲,连孩子都有了”,只是假设? 盛惟乔反应过来,不禁面红耳赤,提心吊胆的想:“糟糕!那我劝说徐世兄帮这种人早点死,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太凶残了?” 但转念想到,自己当初在海上,可是当着徐抱墨的面,把那韩少主的脑袋砍掉的! 那之后,徐抱墨可从来没表现出来对自己的畏惧与嫌恶。 既然如此,自己现在只是说说而已,这位世兄一定不会被自己吓到,更不会因此对自己生出反感的! 她松了口气,恢复了常色,但徐抱墨尽管面上还端着一副“大乔你说的好说的妙说的呱呱叫,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的赞许,心已经伤的跟饺子馅一样了:这就是他家祖父徐老侯爷钦点的准孙媳妇人选、他满意的不能再满意的正妻?! 他那个被他引以为戒了十几年的亲娘南氏,顶多就是在他爹想纳妾时扑上去挠个满脸开花,他的大乔居然直接就是“帮他早点去死”啊! 不但如此,按照盛惟乔方才的描述,他被“早点死”了之后,盛惟乔的娘家十成十会学习冯家老夫人展氏,摆个三天流水席庆贺,完了给盛惟乔送一堆小倌伺候,让去了九泉之下的他,绿帽子多到下辈子都戴不完! “本世子真是太天真了!”徐抱墨内心泪流满面,“早在发现盛世伯对大乔这个独女宠爱万分的时候就该醒悟过来:一直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儿,怎么可能不养得妒性深重?!” 这种女孩儿可是从落地起,就被一群人围着转,从来唯我独尊说一不二,别说容忍丈夫纳妾了,估计丈夫多看一眼别的女孩儿,她就能大发雌威闹个天翻地覆啊! “谁能想到盛老爷子那么德高望重的人,居然会撒谎?!”徐抱墨觉得这都是盛老太爷的错,“要不是他口口声声说膝下有这么一个完美无瑕的好孙女,本世子跟祖父怎么会心动万分,迫不及待的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现在想想,盛老太爷简直就是居心险恶,“老爷子一定是因为早就知道这孙女儿悍妒成性,生怕她将来嫁不出去,正好去拜访祖父的时候,看到本世子才貌双全、英俊潇洒、文武兼备、出口成章、多才多艺意图骗婚啊!!!” 顶着南风郡盛夏正午时分的大太阳,徐抱墨感到自己被生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上天厚爱本世子,今儿个因为宣于兄的缘故,误打误撞看穿了大乔的本性,将这么可怕的大乔娶进门那本世子的未来不不不,本世子还有未来吗?!” 他觉得盛家祖孙实在是太可怕了! 相比之下,曾经让他觉得应该远离的公孙应姜,都显得那么人畜无害天真可爱! 然而要命的是,他他他他已经跟盛惟乔吐露衷肠,盛惟乔这个样子,也已经答应了啊! “现在本世子倒是想退亲,啊不,是想跟大乔她恢复成纯粹的兄妹之情啊!”徐抱墨在心中不住的捶地大哭,“但大乔可能同意吗?盛老爷子好不容易帮她把本世子骗到手,怎么想她都不可能放过本世子啊!” 现在提分手,十成十会被“早点死”吧? 虽然徐抱墨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祖父跟盛老太爷的交情绝对过铁,盛老太爷是绝对不可能真的害了自己的——但想到这位老太爷居然设计把自己撮合给他这么可怕的孙女,徐抱墨就觉得,盛老太爷的人品,实在没那么可信! 他才十七岁,如此风华正茂前途远大,绝对绝对不要在这里悲剧掉啊! “本世子一定要稳住!绝对不能被大乔、被盛家看出来!”徐抱墨想到这儿,心下一紧,使劲挤出一丝笑来:“采葵她确实还没出阁,我也只是替她担心说起来她的准公公跟我爹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不然我爹当年也不可能跟他家指腹为婚,想来态度忽然淡下来应该有其他缘故,未必是起了负义之心。” 盛惟乔关切道:“还是设法查明真相才是!不然误了采葵妹妹的一辈子可就不好了!毕竟人心易变,早年再怎么好的感情,有了亲生骨肉之后,说不准就把亲生骨肉看的比交情更重了呢?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本世子知道有啊! 你家祖父就是个鲜明的例子啊! 想当年,盛老爷子跟我那祖父徐老侯爷可是多少次出生入死的交情,肝胆相照的那叫一个纯粹! 互相给对方挡刀子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可这会为了你这个嫡亲孙女儿,盛老爷子都把我们祖孙坑成什么样了?! 盛府好危险! 本世子想回家! 徐抱墨感到自己绝对不能再留在南风郡了,不然说不定就会被盛家生米煮成熟饭,强押着娶了盛惟乔——从此过上比自己亲爹宁威侯还要凄惨一万倍的妻奴生涯,真是想想就觉得催人泪下肝肠寸断痛不欲生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天昏地暗了无生趣! “大乔说的很对!”徐抱墨所以立刻凝重了神色,皱眉道,“但我爹娘都觉得,两家交情那么好,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唉,看来我得尽快写信,不,兹事体大,我最好还是亲自去趟长安,当面劝说他们才是!” 盛惟乔不知道他这是在为走人找借口,还很赞同的点头:“关系采葵妹妹终身,确实该慎重为上!哪怕是虚惊一场呢,总比事后懊悔莫及的好!” “说来也是多亏大乔提醒,否则我虽然一直牵挂着,倒也没太上心。”徐抱墨打量她神情,看出她没有怀疑自己,暗松口气,又趁热打铁道,“只是这么一来,我恐怕得先离开南风郡一段时间了!” “这有什么关系?”盛惟乔闻言,只道他是舍不得自己,不禁羞的满脸通红,轻啐了一口,想想又忍不住小声道,“又不是又不是以后都不许你来了!” 说完这句,只觉得脸上发烫,实在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一甩帕子,转身就走——徐抱墨做戏做全套,忙跟了两步小声挽留,待见盛惟乔头也不回的领着绿绮匆匆离开,他方长出口气,举袖擦拭额上冷汗,暗自盘算:“等离开南风郡之后,先回去给祖父说明情况!完了去长安转一圈,到时候努力闹点风流轶事出来,盛家听到之后,想必也就会主动劝说大乔跟我了断的!” 到时候他再来表演一番“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真正爱的还是大乔你啊”,盛家即使仍旧不肯把盛惟乔许配给他,应该也不会希望他早点死,更不会帮他早点死了吧? “当然,这场负荆请罪一定不能太恳切,不然盛家万一被打动,决定不计前嫌,那本世子可就是自投罗网了!”徐抱墨再次抹了把冷汗,恋恋不舍的扫了眼正完全消失在花树后的盛惟乔的背影,感到好心酸,“其实大乔也是本世子喜欢的女孩儿啊,为什么她要这么悍妒这么可怕!?” 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盛惟乔,满怀羞怯的走出去一段路,才借着头顶骄阳的掩饰,拍了拍滚烫的面颊,故意自语道:“这天真热啊!” 绿绮忍着不敢笑,低头道:“可不是!要不,咱们喊上七小姐,先回水榭里去歇会?” 盛惟乔正要答应,忽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树梢——茂密的秾绿之间,一角玄色若隐若现,她盯着看了会,就有带着笑意的嗓音从上飘下,招呼道:“乖囡囡?” 第一百零五章 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你来的正好!”盛惟乔看到他,先是脸色一沉,继而想到一事,示意绿绮退开些,走到树下——这时候盛睡鹤也识趣的跳了下来,却见他手里还拿了只梅花嵌猫儿眼的银质小酒壶,壶身沁着一层细密的冰珠,离的近了,尚可感觉到扑面的凉气。 居高临下,把酒风间,这只盛睡鹤倒是会享受! 盛惟乔暗哼一声,这会也懒得管这种旁枝末节,低声道,“方才宣于芝雨说,她之前之所以拉了你在假山下单独说话,乃是为了告知你一些事情可是真的?” 虽然盛惟乔觉得宣于芝雨的处境,应该没胆子撒谎,尤其是这种一对质就能戳穿的谎言,不过终归还是要核实下的。 “什么事情?”盛睡鹤漫不经心的笑,“姨母跟嫡母都有意将宣于表妹许配给我的事情么?” “我娘才没”盛惟乔本能的想说冯氏其实没有这个想法,但随即意识到,这么讲了之后,倒是格外显得宣于冯氏多管闲事了,抿了抿嘴,最终转开话题,“其实只是我姨母跟我娘一直想亲上加亲,只不过我跟宣于表哥情同兄妹,所以她们才想到了你身上。你也知道,我姨母没有亲生女儿,这宣于芝雨虽然是外室所出,但在我姨母的庶女里,也算是不错的了。但现在二婶才去,我们做侄子侄女的,立刻关心这种事情终归不好。” 这番话本是宣于芝雨美化了宣于冯氏意图的说话,盛惟乔觉得很适合场面上用,也就直接复述一遍了。 然而盛睡鹤听罢,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会,却道:“乖囡囡,你还真是不懂得听话听音啊!” “什么?”盛惟乔皱眉。 “虽然你当你那宣于表哥是兄长,不过你那宣于表哥方才就差明着说,他真正想娶做妻子的就是你这个表妹了——唉,我在树上听到他跟你说徐世兄各种好时,都忍不住替他掬把辛酸泪了!”盛睡鹤笑眯眯道,“可惜你这个乖囡囡竟是半点没察觉,竟惦记着替你那未来表嫂打抱不平了!” 盛惟乔不悦的看着他:“你胡说个什么?!我跟我表哥一块长大的,他对我是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 “这话也对”盛睡鹤闻言,想了想,居然赞同道,“宣于表哥如果一早想娶你,你也有十三了,两家关系又这么密切,他多多少少该流露些痕迹。看来这次咱们姨母给他找的未婚妻很不得他的意啊,相比之下,觉得还不如娶乖囡囡你呢!” “你什么意思?!”盛惟乔勃然大怒,用力踩了他一脚,切齿道,“什么叫做还不如娶我?!我很差么!?” 虽然自己娇气了点,任性了点,也因为偷懒没学什么才艺,偶尔还喜欢动手打人,甚至还杀过人——但自己也不是全没优点好嘛! 至少她长的不错,嫁妆还特别丰厚! 这两个优点虽然不多,但绝对可以掩盖掉绝大部分缺点好不好! 现在这只盛睡鹤的语气,竟说的仿佛娶她是件多么勉为其难的事情一样! “这个嘛,要看哪方面了,比如说,论心机城府,乖囡囡比起咱们那位表嫂,肯定是差远了”盛睡鹤摸着下巴,一脸坏笑的看着气呼呼的盛惟乔,“但要比天真无邪,乖囡囡绝对一骑绝尘啊!” “你才天真无邪!你全家都天真无邪!”其实盛惟乔本来也没觉得“天真无邪”这个词有什么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从盛睡鹤嘴里讲出来,总觉得不怀好意! 然后就被盛睡鹤边摸着脑袋边慈爱道:“乖囡囡,为兄的全家,不也是你的全家吗?” 盛惟乔愤怒的打开他手:“谁跟你一家?!你这只来路不明的外室子!” “来路不明不要紧,反正以后能跟你抢家产就行!”盛睡鹤气定神闲,“还有,嫡出子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比如说惟德,爹不疼娘改嫁,将来能分到的家产还没有为兄多,是吧?” “”盛惟乔沉默片刻,猛然一脚踩到他脚背上,狠狠一碾,恨道,“早点就应该让你娶那宣于芝雨!” 然后她现在就可以为这只盛睡鹤预备寿材了啊! “乖囡囡,你怎么总是不长记性呢?”盛睡鹤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污痕片刻,轻叹出声,“才从祠堂出来几天,居然就又这么不乖了?” 提到祠堂,盛惟乔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但随即觉得这种畏惧的行为太没面子了! 尤其现在还不是在祠堂里,不说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心腹大丫鬟绿绮,就说这花园里不算平常伺候的人手,这会的客人也有好几位在附近哪! 此时此刻,自己需要怕这只盛睡鹤?! 想到这里,盛惟乔挺起胸脯,特别有勇气的朝前踏了两步! 她昂着头颅,点漆一样的眸子里满是挑衅:“乖?我看应该乖的人是你!乖、鹤、儿!” 要不是个子实在不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也要按住他的脑袋使劲揉啊! 盛睡鹤显然被“乖鹤儿”这个称呼震住了,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转向不远处的绿绮:“你过来!” 绿绮不明所以的看向盛惟乔。 盛惟乔对心腹丫鬟的反应很满意,冷笑:“这是我丫鬟,凭什么听你的?” 她不但没让绿绮过来,反而道,“你退后点,别站大太阳底下晒着!” 见绿绮依言退了几步,躲进树荫里,盛惟乔骄傲的一扬下巴,精致的眉宇间,满是挑衅。 “乖囡囡,你真是太乖了!”然而盛睡鹤见状,却是不怒反笑,“为了奖励你的乖巧,为兄决定带你去个地方” “我才不要”盛惟乔挑眉打断他的话,正要冷笑着说下去,谁知盛睡鹤蓦然广袖一拂,盛惟乔只觉脑后微麻,跟着张口结舌,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正发懵,腕上一紧,已被盛睡鹤抓住脉门——盛惟乔本能的想要挣扎,然而才用力,就感到全身酸软,竟是完全使不出力气来! 意识到情况不妙,她不禁瞪圆了眼睛! “好吧好吧!乖囡囡开了口,为兄怎么也得给个面子。”这时候盛惟乔最大的指望当然是绿绮发现不对来救自己——或者找人来救自己,但! 就在她这么想时,盛睡鹤忽然略略提高了嗓音,用无可奈何又满是宠爱的语气道,“既然如此,为兄带你过去也就是了,别掐别掐为兄走还不成吗?” 说着很自然的扫了眼绿绮,“你这个丫鬟就别带了,人多不好藏,暴露了行迹可就不好了!” 然后他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当着盛惟乔唯一的指望绿绮的面,把盛惟乔给拖走了 拖走了 走了 了 盛惟乔:“!!!!” 绿绮你不要听这只盛睡鹤的话啊!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家小姐被劫持了啊! 你怎么还有心思在那儿乘凉——作为朱嬴小筑的丫鬟,你对盛睡鹤应该有起码的警惕心跟防备心还有敌意好不好?! 你这么做丫鬟迟早会被本小姐嫁给倒夜壶的李瘸子的!!! 无奈的是,哑穴被点、脉门被捏的盛惟乔,这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连远远的给丫鬟使个眼色都做不到! 她只能在内心的咆哮中,满怀不甘的、充满忐忑的被拖走! 最可气的是,把她拖出几步后,盛睡鹤还笑吟吟的在她耳畔解释:“现在知道为兄方才做什么直接吩咐绿绮了吧?就是知道乖囡囡你一定会跟为兄对着干啊!” “本来绿绮站的那个位置,是可以发现乖囡囡被制住时的不对劲的,但乖囡囡体贴的让她退后几步进入树荫后,为兄就放心了!” “最重要的是,让她后退的命令出自乖囡囡你,那么方才为兄假意禁不住乖囡囡纠缠时,绿绮没看到乖囡囡有反对的表示,就会以为乖囡囡也默认让她留在原地所以乖囡囡,你现在完全落进为兄手里了!” “没有人发现你不是自愿跟为兄走的,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你说——就你刚才的不乖,为兄该怎么收拾你?” 盛睡鹤在她脑袋上揉着,满意的感觉到手底下的女孩儿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语气越发温柔,“猜猜为兄现在,会带你去哪?” 盛惟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可怕的想象,眼泪在眼眶里使劲打着转,满脸都是惊恐——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盛睡鹤根本没有把她拖到阴暗角落里各种折磨殴打的意思,反倒把她带到了东南角上的榕树林里。 这地方向阳,虽然这片榕树生的枝繁叶茂,但因为是独木成林,整个林子说来也就占地半亩不到,林子里头还是很亮的。 最让盛惟乔激动的是——这里有人! 虽然她现在无法呼救,甚至连弄出点声响来引人注意都办不到,但有人就有希望啊! 只是没等她激动完,盛睡鹤就掐灭了她的希望:才听到人声,他就变拖为抱,将盛惟乔扛到肩上,继而袍袖一展,在面前一根树干上轻盈的点了几点,犹如猿猴般敏捷的翻上树冠! 独木成林的榕树树冠是相连的,盛睡鹤带着盛惟乔进入树冠后,如履平地,可以说是轻轻松松的到了说话之人的上方——还专门找了个既有枝叶遮挡、使底下人抬头也看不到、又枝干粗壮,可以轻松坐下的位置,方将盛惟乔放下。 盛惟乔这会既不能出声,又无力挣扎,自然只能任他摆布,唯一能做的,却也只能是恶狠狠的瞪住他了! 然而盛睡鹤却是笑吟吟的对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注意下方之人。 正好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满是惊疑不定:“你要帮我?为什么?你方才可是自己说了,你虽是宣于家老家主的亲生女儿,然而生母既为外室,亦不能见容于宣于家如今的老夫人——可以说,嫁给盛表哥,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不管你是否对盛表哥动心,你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更不要说帮我这个刚刚还想借盛二小姐的名义羞辱你的人了!” 赫然是方才含羞而走的敖鸾镜! 盛惟乔一惊,下意识的屏息凝神。 第一百零六章 听壁脚 就听跟着也是个才听过的嗓音响起——没了之前的小心翼翼与诚惶诚恐,反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出路?死路还差不多!敖小姐既然知道我只是宣于家老家主的女儿,又不能见容于宣于家如今的老夫人,就该知道,即使我能取得恒殊表哥的喜爱,然而那位老夫人嫡母的身份压在那儿,我就是嫁进这盛家门,又岂能脱的了她的掌控?!” 宣于芝雨冷笑出声,“要知道我亲娘可是被她一根白绫绞死的!她要没把握始终拿捏得住我,会放我来盛府?实话告诉你吧,不但我那位嫡母对我不安好心,你道冯家姐妹打这亲上加亲的幌子,对你那位一见钟情的盛表哥,又是好意吗?” 她顿了顿,嘿然道,“按照宣于家准家主夫人,就是我那兄长宣于涉的准未婚妻小冯氏出的主意,是让我跟恒殊表哥成亲,一旦生下男嗣,就设法将我们二人除去,只留子嗣传承盛家大房——人家是去母留子,冯家姐妹,却是去父母留子!说到底,我也好,恒殊表哥也罢,在她们姐妹眼里,不过都是棋子罢了!若非因为盛大老爷决意要让亲生骨肉继承家业,你道你那盛表哥能活到现在?!” “这这怎么可能?!”敖鸾镜尽管早就在怀疑盛家对盛睡鹤不好,此刻闻言也不禁呆住,“冯家姐妹怎可如此肆意妄为?!盛世伯难道不管吗?!盛表哥可是他的亲生骨肉,还是他唯一的男嗣!” “亲生骨肉又怎么样?”宣于芝雨不屑道,“盛二小姐也是盛大老爷的亲生骨肉,相比恒殊表哥流落在外十几年,最近才被接回来。盛二小姐非但是嫡女,还是一直生长盛大老爷跟前的。所谓日久生情,明眼人谁不知道,尽管盛家大房有儿子了,盛二小姐的宠爱却没有丝毫减少!何况恒殊表哥的生母至今杳无音讯,倒是盛二小姐的亲娘冯氏,日夜陪伴盛大老爷身侧——这有娘的孩子跟没娘的孩子,能比?” “但盛表哥是男嗣”敖鸾镜喃喃道,“那盛惟乔再得宠,到底是要许人的!” 宣于芝雨道:“所以冯家姐妹不是串通好了派我过来接近恒殊表哥?只要有个盛大老爷血脉的男嗣活下来,以这两位的手段,还怕没法子给盛大老爷交差?到时候,盛大老爷说不定还会帮着她们善后!” 她说到这里,轻嗤了一声,“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嫁给恒殊表哥的!倒是你,你是盛家世交之后,又得父兄宠爱,若做了恒殊表哥的妻子,谅冯家姐妹也不敢把你的性命不当回事——而恒殊表哥也可以借助敖家之力,脱离冯家姐妹的控制!问题是,你现在只是盛家的客人,难得有接近恒殊表哥的机会不说,冯家姐妹也绝对不会让你跟恒殊表哥有什么的!这一点,目前可只有我能帮你我可以将宣于家老夫人提供的便利,统统转给你!” “你刚才可是当着盛惟乔的面,说了你已经把宣于家老夫人的计划,统统告诉盛表哥了!”敖鸾镜沉默片刻,迟疑道,“盛惟乔是宣于家老夫人的嫡亲外甥女,亦是冯伯母的嫡亲女儿!她知道了这事,能不告诉宣于家老夫人?如此只怕你连今天回去的这关都过不了,还怎么帮我?宣于家的老家主,可不只你一个女儿!” 宣于芝雨悠然道:“一看你就不懂得勾引男人——你只看恒殊表哥那容貌那气度,是随便找个有姿色的女孩儿往他跟前一站,就能让他神魂颠倒的吗?” 许是见敖鸾镜茫然,宣于芝雨叹了口气,说道,“恒殊表哥那副容貌,即使本身落魄得紧,也不会缺了富家小姐心甘情愿的雪中送炭!更不要讲他现在还是盛家大房唯一的男嗣!这样的身世,怎么可能缺了美人投怀送抱?更何况我虽然有几分颜色,终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这样贸然凑到他跟前,他就是不知道我的意图,也未必会对我另眼看待!” “所以我一上来就给他交了底——你以为这样我跟他就没可能了?真是天真!你自己想想看,我跟他非亲非故,却愿意为了他承受宣于家老夫人的震怒,甚至冒性命之险!他就是铁石心肠,能不为之动容?” “就算他不可能因此一下子对我有了爱慕之情,然而却肯定会记住我的!” “有了这么个开头之后,你觉得接下来,我没机会让他对我真正上心?” “你道勾引人一定要骗人呢?啧!” “方才你找我麻烦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对付的,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单纯——我都有点后悔找你合作了,毕竟你这样子实在不像是对付得了冯家姐妹的。别到时候我费心费力让你做了恒殊表哥的妻子,你迅迅速速的死个不明不白不要紧,白白的糟蹋了我一番心血!” 敖鸾镜听的目瞪口呆,树上的盛惟乔听的也是目瞪口呆——她这会说不了话也动不了,但从坐下起就摸出那把梅花嵌猫儿眼银质小酒壶怡然自饮的盛睡鹤,却凑到她耳畔,含笑道:“乖囡囡,现在知道你多么天真了?我打赌你之前才听宣于表妹‘坦白’时,一定想替她在姨母跟前求情来着,是也不是?” “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有本事一个人想办法逃脱宣于家老夫人的控制啊!”敖鸾镜虽然没有一个盛睡鹤在旁刺激,也被气了个够呛,怒声道,“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求着我?你当真后悔你现在就走啊!我倒要看看,这府里除了我之外,你还找的到找不到第二个能跟你合作的人选!” 底下宣于芝雨似乎被噎了下,片刻后,她用无可奈何的语气道:“好吧,你说的对,我现在没什么可选的——但同样,你也没什么可选的!你要有信心靠自己嫁给恒殊表哥,方才也不会遣退左右,跟我来这林子里说话了,是不是?” “我跟你可不一样!”敖鸾镜虽然心机不如她,却也不笨,立刻打草随棍上,道,“你是走投无路,为了不被冯家姐妹去父母留子,必须找到一个帮手!但我这个敖家小姐,可是有父有母有兄长,虽然我确实很喜欢盛表哥,倘若当真跟他有缘无分的话,他日嫁与别人一样好好儿过日子!哪像你,离了眼前这个机会,根本就是十死无生!” 她冷笑出生,“所以,从现在起,你跟我说话最好放尊重点!再显摆你那些勾引男人的本事,休怪我转头就走!看你怎么办!” 宣于芝雨显然不防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沉默了好一会,才涩声道:“你既然是这样尊贵的小姐,又何必同我这样的苦命人计较?须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那同胞妹妹,可还在宣于家老夫人手里的,那孩子今年才三岁,是宣于家老家主去世前不久才落的地。” “你现在倒是装可怜了?方才讥诮我的时候不是很得意?”敖鸾镜可不像盛惟乔那么容易心软,闻言冷笑,“何况你要是真的看重你那妹妹,又何必在意合作的时候受点委屈吃点亏是吧?如果你认为你那妹妹还不值得你委屈自己,我连她亲姐姐都不是,做什么要为了她做低伏小?” 宣于芝雨叹道:“好吧,我说不过你——不过你也不要太过分!我无意跟你抢恒殊表哥,只求姐妹能够逃出生天,最好你再给我们笔安身立命的银子。但如果你欺人太甚的话,我也不介意给你添点堵,比如跟恒殊表哥春风一度什么的相信我,论对付男人,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绝对不是我对手!毕竟我娘可是靠伺候男人吃饭的!” 敖鸾镜啐了一口,似乎有点恼羞成怒,道:“谁要跟你比这样下三滥的事情!” 为了转移尴尬,她赶紧岔开话题,“这么说,你今天回去之后,打算将跟盛表哥的坦白,解释成为了让盛表哥留下深刻印象,故意为之了?宣于家的老夫人,会接受这样的说辞吗?” “这个就是我的事了。”宣于芝雨嘿然道,“倒是你,你可想过要怎么博取恒殊表哥的欢心?至不济,也让他对你有个好印象?” 她以为凭自己方才露的那一手之后,敖鸾镜说什么也要请教几句的。 谁知道敖鸾镜闻言,只哼了一声,却道:“这个你就不要管了!你以后来盛府时,只管给我送送消息,该回避时就回避,多长点眼色,也就是了!” ——她需要像宣于芝雨这样玩弄手段好引盛睡鹤注意吗? 她之所以会喜欢上这位表哥,可是因为盛睡鹤注意她在前! 只要没有人故意横刀夺爱,她相信自己跟盛睡鹤在接下来的接触中,自然而然就会走到一起了! 宣于芝雨不知道这番内情,见她没有向自己问计的意思,虽然意外,但也没纠缠,只笑道:“那好,反正你有需要时找我对了,你在盛家待的时间长么?别过两天就要回去了,那还谈个什么?” “爹娘没说待多久,但看祖父跟盛老太爷久别重逢的架势,怕是少说也要住个十天半个月?”敖鸾镜沉吟道,“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你该回水榭了吧?别叫他们起了疑心,尤其是盛惟乔!” “我方才看你对盛二小姐一口一个‘惟乔妹妹’,喊的那么亲热,还口口声声要替她出气,还以为你们当真那么投缘。”宣于芝雨掩嘴笑,“没想到转过身来就是连名带姓的喊了,唉,也不知道那位天真的盛二小姐知道她的敖姐姐这么对她,该多伤心?” 敖鸾镜哼道:“她对她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没见多好,我为什么要对她好?” 宣于芝雨笑着道:“这话真真没良心,人家待你可不错啊!听说你今儿个病了,可是专门跑去看你的”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离开了这片榕树林。 到这时候,盛睡鹤方抬手解开盛惟乔的哑穴,又在她身上点了几点,盛惟乔顿觉有无形的捆索松开,整个人都恢复了力气! 她揉了揉手腕,跟着就是沉肘一撞,狠狠撞向盛睡鹤! 盛睡鹤特别给面子的大叫一声,朝树下倒去——凌空一翻潇洒落地,拍掉在树干上沾的一点灰尘,他边抚平衣角,边笑问盛惟乔:“乖囡囡,你想好要怎么从树上下来了吗?” 第一百零七章 风太大,为兄听不见! 盛惟乔现在坐的地方距离地面约莫两三人高,独木成林的榕树老实说还是很容易攀爬的,在她附近就有比较方便落地的枝干。 所以虽然盛惟乔从来没爬过树,但还是冷笑着道:“你管我怎么下来?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想到盛睡鹤方才强行把自己拖过来的行径,她就觉得怒火熊熊! 一拍树干,正要发飙,谁知那只该死一万次的盛睡鹤,快快乐乐的朝她招了招手,笑道:“那为兄就放心了乖囡囡,咱们回见,为兄先走了啊!” 他边走还边高兴的“自语”,“乖囡囡果然是个以德报怨的好孩子——为兄还以为解开乖囡囡的穴道后,乖囡囡一定会抓着为兄拳打脚踢,没想到乖囡囡只是让为兄先行离开而已!看来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可以继续干,反正顶多被赶走一下!” 盛惟乔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你不许走!”她用力踢了下底下的树枝,咬牙切齿的喊道,“你有本事拖我过来,你有本事别跑!” “乖囡囡你说什么?为兄听不见!”盛睡鹤摸着下巴,笑的不怀好意,“啊,这里风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这林中根本就没有风,你再装模作样,我回头绝对饶不了你啊!”盛惟乔折了树枝扔他,怒道,“你敢走!敢走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盛睡鹤从怀里取出那把梅花嵌猫儿眼银质小酒壶,一脸深沉道:“看来为兄喝多了,好好的居然听见了乖囡囡的声音!还好为兄聪明,听出乖囡囡对为兄一口一个‘你’字的破绽——想我家乖囡囡那么聪慧、懂事、孝顺、温柔、体贴、机灵、美貌、宽容怎么可能这么不礼貌的称呼为兄呢?我家乖囡囡对为兄,那肯定都是甜甜的喊‘哥哥’嘛!” “为兄肯定是醉了,唔,还是赶紧回水榭里,叫下人做碗醒酒汤来喝的好!” 说着把小酒壶塞回怀里,背起手,昂首挺胸的继续朝林子外走去! 盛惟乔气的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索性她手忙脚乱的抓住不远处的一根分叉,才及时稳住身体——不过惊魂甫定之后,她忽然发现已经走开一段路的盛睡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回到了树下,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盛惟乔吃了一吓,正自疑惑,却见盛睡鹤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笑眯眯道:“啊,为兄果然醉的厉害,居然听见乖囡囡喊‘哥哥’了,看来是错觉那什么,为兄走了!再见!” 说着挥了挥手,就待离开。 “”盛惟乔咬牙切齿的看着他转身,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他这么快折回来,难道只是为了再次戏弄我一下吗?还是看到我差点掉下去,担心我出事儿,想赶回来接住我?” 如果是前者,她现在只能给这只盛睡鹤记一笔;如果是后者的话 盛惟乔眼珠转了转,故意扶着树干颤巍巍的站起来,用心惊胆战的语气道:“这地方这么高,我、我可怎么下去?” 她边试图挪动着身体,边自我安慰似的道,“那只盛睡鹤带着我都能上来,我我也一定可以下去的!” 话音未落,她脚底忽然一滑,顿时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尖叫毕,盛惟乔满意的看到去而复返的盛睡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上树,揽着她的腰肢,将她带回地面! “吓着了?没事了没事了。”盛睡鹤不但把她半扶半抱到附近一个比较低矮的树干上坐下来休憩,还从怀里取出那把银质小酒壶,体贴的递到她嘴边,“来喝点酒,压压惊!” 盛惟乔趁他弯腰递酒壶时,果断照准他鼻子就是一拳! 盛睡鹤一偏头,盛惟乔的拳头擦着他耳畔打了个空——看着简直整个人都要被怒火包裹起来的女孩儿,他正要赶紧说点好听的补救,但气昏了头的盛惟乔,已经忍无可忍的扑到他身上一阵拳打脚踢! 末了,看着配合的喊饶命的盛睡鹤,盛惟乔兀自觉得不解恨,磨了磨牙,抓着他脖子就是一顿掐! 直掐的他脖子上布满了月牙似的血甲印,才恨恨住手! “做什么带我来听她们说话?”终于冷静下来的盛惟乔,却没有拂袖而去,而是掠了掠鬓发,整理了下揍盛睡鹤时弄乱的衣裙,恢复成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模式,开口道,“不管是宣于芝雨还是敖鸾镜,对你可都没敌意。你不是一直想跟我抢家产吗?这么好的机会,做什么要错过?” 盛睡鹤特别慈爱的看着她:“乖囡囡,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为兄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怎么可能用这样的鬼蜮伎俩?” “你光明磊落?”盛惟乔冷笑,不过神情到底缓和了不少,抿了会嘴,哼道,“宣于芝雨的事情你放心吧,她以后都未必会有机会来盛府了。至于那个敖鸾镜” 她眼中闪过一抹厌烦:相比宣于芝雨,盛惟乔现在对敖鸾镜的感观更坏。 毕竟她对宣于芝雨一直都是抱着防备和疏远的,而且由于宣于冯氏对待外室女的态度,她这个宣于冯氏的嫡亲外甥女,跟宣于芝雨注定不可能是一路人。 所以宣于芝雨算计她,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敖鸾镜,盛惟乔是真心实意想招待好这位娇客的。 谁知道她尽心尽力做主人,人家不但不领情,还莫名其妙的对她存下敌意了——尽管知道敖鸾镜是出于对盛睡鹤的爱屋及乌,然而盛惟乔还是觉得打从心眼里的厌烦:你敖鸾镜再喜欢盛睡鹤,到现在别说正式成为盛敖氏,那是八字都没一撇呢! 我们盛家的家务事,闹的再厉害,你一个同辈的客人,有资格管? 哪怕是身份尊贵的徐抱墨,之前插手盛家家事,那也只是求情,还是直接找盛老太爷求情,一切摊开在明处,哪有像敖鸾镜这样,私下勾结同为外人的宣于芝雨,谋算盛家人的?!盛惟乔越想越恼火,对盛睡鹤道,“你既然直接带我过来听这两人的谈话,想来这两个你一个也看不上!既然如此,明儿个开始,你就别管他们了,就说不大舒服——我想那敖鸾镜总不可能赶到泻珠轩去看你!” 盛睡鹤笑吟吟的看着她。 “怎么了?”盛惟乔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忍不住摸了摸脸,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却听盛睡鹤笑道:“为兄对那两位的好意确实避之不及,不过为兄之所以专门带乖囡囡来听壁脚,却不是为了想让乖囡囡帮忙啊!” ”盛惟乔闻言,长睫微颤,白玉似的面颊,突兀的浮上了两抹红云。 见状,盛睡鹤摸着下巴,眼中笑意更深:“乖囡囡,你终于醒悟过来了吗?” “”盛惟乔面红耳赤良久,久到林中的气氛都有点诡异了,她才跺了跺脚,用非常不甘心的语气道,“好吧,我这次确实是看走了眼,万没想到宣于芝雨跟敖鸾镜是这样的人!但这也不能算我天真,顶多就是防人之心不足罢了!毕竟宣于芝雨且不说,敖鸾镜同徐世兄一样,都是祖父旧部之后,敖老太爷现在还在咱们家呢!哪知道她竟如此表里不一?!” “徐世兄”盛睡鹤听了这番话,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睨了盛惟乔一眼,却到底没说出来,只是嘴角的浅笑越发意味深长。 盛惟乔不知他心思,见他但笑不语,绞了会手帕,撑不住心虚,嘟囔道:“就算我天真,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可不会这么好骗了!” 她唯恐盛睡鹤继续嘲笑自己没城府,被人家三言两语就骗的团团转,故此不待他回答,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你既然是要我来听这样的事情,方才做什么不好好的跟我说?非要骗了我的丫鬟把我硬拽过来——我能不跟你生气吗?!” 盛睡鹤温柔道:“乖囡囡,方才为兄要是跟你老老实实的说了,你会听吗?” “我当然”盛惟乔恼怒道,“我当然不会听了——但这能怪我吗?还不是你老是不肯好好的跟我说话,弄的我看到你就生气!” 话音才落,她又觉得这话似乎又要吵起来一样了,叹了口气,正拟岔开话题缓和下气氛,谁知就听盛睡鹤柔声道:“好吧,怪为兄。不过乖囡囡也误会为兄的意思了!” 他笑眯眯的看牢了女孩儿,一本正经道,“为兄之所以专门带乖囡囡来听壁脚,不是为了让乖囡囡吃一堑长一智,更不是为了让乖囡囡看穿那两位的真面目,而是为了告诉乖囡囡:以乖囡囡的心机城府,为兄根本不需要任何外力、不需要玩任何阴谋诡计,甚至还可以自断送上门来的外援,就是这样,乖囡囡也不可能抢家产抢的过为兄啊!” 意料之内看着盛惟乔呆若木鸡,他含笑摸了摸她脑袋,温柔道,“是的,乖囡囡就是这么讨人喜欢,尤其,是做敌人的时候!” 第一百零八章 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妻奴必备! 这天傍晚的时候,大家终于再次回到水榭中时,敖鸾镜的缺席由盛惟乔代为解释:“方才我们围着荷塘散步消食时,敖姐姐感到不大舒服,许是病体未愈,怕我们担心,所以先回去休憩了,托我给大家说声,免得大家担忧!” ——之前敖鸾镜在盛惟乔面前被宣于芝雨说的抱羞而走,其后盛惟乔虽然在盛睡鹤的帮助下听了一回壁脚,但这种事情是不好说出去的,盛惟乔此刻自然还得装的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仍旧与敖鸾镜亲亲热热一样,帮她告罪。 因为敖鸾镜之前是公然宣布病倒了的,现在正处盛夏,天气炎热,本来也就不适合她这种身体不舒服的人到处走,所以提前离开也不奇怪,大家关心几句也就是了。 倒是另外一位的缺席,或者说迟到引人注意——盛睡鹤是抱着只花狸猫还席的。 这还没什么,毕竟盛府这花园里珍禽异兽不少,寻常人家养的猫啊狗啊也有。作为盛府公子,他兴致上来抱只猫也不奇怪。 问题是,他脸上、颈项、手背零星的抓伤,让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盛惟乔没事人一样专心喝茶,宣于芝雨在人前继续扮演楚楚可怜,见状面露惊容,却为了低调没有头先发问——徐抱墨自觉跟盛睡鹤认识也有段时间了,还有同往海上的经历,早先他还一心一意想做盛睡鹤的妹夫,尽管现在他已经完全没了这个念头,但世兄世弟的情谊还是可以保留的,率先起身相迎,关切道:“恒殊弟这是?” 盛睡鹤还没回答,本来伏案吃果子的盛惟妩忽然直起身,两眼放光:“哈哈哈你这只外室子被猫儿抓伤了吧?猫儿干的好!回头奖你一盆鱼!” 众人:“!” “在园子里看到这只猫儿怪可爱的,忍不住上前逗了会。”盛睡鹤神色自若,含笑道,“哪知看起来这么漂亮的猫儿竟凶悍的紧,把我抓了好几次——要不是看她” 说到这儿,他似乎意有所指的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盛惟乔,这才笑着继续道,“看它娇滴滴的怕当真下手打坏了,不能不让着点,结果倒把自己弄的狼狈不堪了,失仪之处,还请各位莫要见怪!” 众人正被盛惟妩的话弄的下不了台,闻言纷纷接口:“这猫定是散养在园子里,久不近人,故此野了性子!” “恒殊表哥这些伤要紧么?要不要先去找大夫瞧瞧?至少抹点外伤的膏药?” “猫这东西,最是爱娇,发起脾气来,确实胡闹的很。恒殊弟往后还是小心点的好,实在要抓,也遣下人动手,免得自己受伤。”徐抱墨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微妙,因为他忽然想到自己那个“爱猫”的亲爹宁威侯徐子敬了 但徐抱墨很快打消了这个可笑的联想——他爹那是祖传的惧内,而盛睡鹤至今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好吗? 所以这些伤肯定是出自真正的猫爪,而不是某只母大虫啊! 想到母大虫,徐抱墨禁不住用忧伤的目光悄悄瞥了眼盛惟乔——女孩儿踞案而坐,没有关注盛睡鹤的伤,却正挽了堂妹盛惟妩的手,凑在她耳畔小声说着什么。 看情况,应该是在劝说盛惟妩别再讲方才那样的话。 盛夏的余晖越过荷塘,浩浩荡荡的照入水榭之内,温柔的撒了姐妹俩一身。 盛惟乔本就细腻无暇的肌肤,在这样的光线里闪烁着柔和的光彩,纤长浓密的睫毛仿佛是沾了金粉的蝶翅,随着说话时的轻颤上下翩跹,愈显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她容貌精致,由于生来备受宠爱,在无忧无虑中浸染已久,又不曾染上过于骄横跋扈的脾性,哪怕刚刚才跟盛睡鹤掐了一场,眉宇间也是毫无戾气,而是一片自然而然的天真烂漫,通身气质纯粹而干净。 就好像暖房中精心养护的名花,也许不及风吹雨打中绽放的蓓蕾那么触目惊心扣人心弦,却有着温室花朵特有的雍容,那是凝结了栽培者心血倾注的瑰丽,同样的罕见与珍稀。 徐抱墨看的好伤心——这么漂亮的女孩儿,他真的很喜欢啊! 但为什么这女孩儿要那么凶残? 只是丈夫纳个妾而已,需要让丈夫早点死吗? 这已经不是母大虫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就是黑寡妇好不好? 盛家这么教女儿,就算他们家女孩儿嫁妆丰厚,长的好看,也很难嫁出去的啊! 他们就不怕女孩儿到了年纪没人要吗? 总而言之,为了自己的小命,为了徐家的传承,为了自己不至于步上亲爹的后尘,为了日后数十年人生的幸福和快乐因美色而动摇的徐抱墨,最终还是狠了狠心,决定等会散了之后,就找借口去跟盛老太爷辞行! 他不知道的是,这会盛老太爷也正打算打发他走人:“二房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明儿个,让客人们先回去,咱们关起门来把这些家务事统统处置掉吧!” 老太爷做这个决定的直接原因,自然是敖家就盛惟德不肯为二房求情之事挨打告了状。 敖老太爷偌大年纪的人了,亲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跪在榻边哭诉:“白氏之事,是我们敖家做的,德儿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盛家要打要罚要骂,姓敖的上上下下再没二话!可德儿他是无辜的啊!” 待盛老太爷表示这件事情二房、三房跟明老夫人都不知道,自己也打算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之后,敖老太爷当场给老上司磕头道谢,末了继续哭,“听小厮说,德儿昨儿个已经挨了一回打,今天要不是他舅母恰好有事寻他,只怕也难逃家法!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那女儿虽然愚笨,没能服侍好德儿他爹,可是在盛家的时候,也是尽心尽力了啊!” “如今我这把老骨头才进盛府门,德儿他爹就揍上了儿子,这这这他对敖家再不满,德儿终归是他亲骨肉,这孩子他有什么错?盛老哥,我这年纪,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但望你念在德儿也是您的嫡亲孙儿的份上,千万千万,给他留条活路!” 盛老太爷本来就不可能容忍盛兰斯这样的行径,再加上老部下的这番哭诉哀求,当场就许诺,一定要给敖家个交代! 于是送走敖老太爷后,盛老太爷马上把大房、三房喊到跟前,“长痛不如短痛,这么多年来,打是一直打的,骂也没少骂,那孽障之所以屡教不改,思来想去,都是因为凭他闯下什么样的祸事,顶多挨上一顿抽,跟着一切照旧,他想做的事情也件件如愿!长此以往,他能不有恃无恐?!” “说到底,是老子这个当爹的不够狠!没能镇住他!” “倘若当年他对敖氏喜新厌旧时,老子直接打断他两条腿,让他这辈子都只能躺在榻上拖日子,估计他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本事折腾出后来这许多事情了!” 老太爷越说脸色越难看,最终拍板,“这次凭你们娘怎么个闹腾法,凭那孽障如何绞尽脑汁,老子之前说了把二房分出去,那就必须分!” 冯氏跟盛兰梓夫妇闻言都是一喜,正要答应,被临时喊回来的盛兰辞端详着亲爹脸上分明的病色,却有些踌躇:“爹近来心情都不大好,要不,其他人也还罢了,请敖世叔再住些日子?也好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那孽障的事情一天不解决,老子一天心里堵得慌,再多袍泽叙旧,也是治标不治本!”盛老太爷叹着气,摆手,“就这么办吧——最好马上去跟他们说明情况,不然,那孽障这会只是逼着德儿出面给他求情,接下来说不定你们娘都要跪到敖家、徐家人面前去了,到那时候,越发闹心!” 闻言儿子媳妇们包括盛兰辞在内都是脸色一变:从上次的祖孙之争来看,明老夫人对盛兰斯的宠溺,还真有可能做的出来这样的事情! 而尽管敖家人一点都不想帮盛兰斯,巴不得借着分家让盛惟德跟这亲爹分开;徐抱墨作为晚辈也肯定不会没眼色的掺合这种事情,但以明老夫人的辈分与身份,当真跪到他们跟前,他们又怎么可能当真一口回绝? 如此客人们尴尬,主家也丢脸——确实还是先把客人们请走的好! 父子几个既达成了一致,当天晚上的家宴上,盛兰辞夫妇就委婉的向客人们转达了“府中有事,你们能不能先回自己家去,回头我们处理完事情了,再来做客”的意思。 敖家人这边,盛老太爷已经在晚宴前就亲自给敖老太爷说了缘故了,本来他们此行除了请罪之外,主要就是为了盛惟德,这会自然不会觉得受到怠慢,反而是巴不得——噢,敖鸾镜除外,女孩儿刚刚压下宣于芝雨的气焰,还满心期待接下来跟她盛表哥更进一步呢! 她连成亲后怎么说服娘家帮助盛睡鹤反抗嫉妒成性心狠手辣的未来婆婆冯氏都想好了,结果听说明天就要走了,整个人都懵了! 狄氏还以为女儿是舍不得“一见投缘”的盛惟乔,安慰道:“咱们只是先回去,以后有机会还会过来的。再者,霖县跟郡城离的也不是特别远,你们平时可以书信往来嘛!还能顺便练练书法!” 敖鸾镜满嘴苦涩,却又不好跟狄氏说明,只能期待下次再来的机会了——当然给盛惟乔的信还是要写的,毕竟在她离开盛府的日子里,她可就指望靠这位惟乔妹妹打探心上人的近况了! 除了她满心不情愿外,敖家其他人对于连夜收拾行李倒没什么想法,包括跟敖鸾镜一样,自始至终不知就里的敖鸾箫,也以为是祖父求医成功,急于回家调养,好一劳永逸的解决痼疾。 而徐抱墨就更不要讲了——他之前还担心盛家会扣着他不放,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呢! 这会见盛家委婉下了逐客令,几乎是流着泪一路跑回客院收拾东西的! 当然,为了避免被盛家发现他的真实想法,他非常机智的全程保持了极为沉痛的神情! 那模样活脱脱跟被棒打鸳鸯的苦命人似的,以至于冯氏看到之后忧心忡忡,回乘春台后,特特跟丈夫提到:“瞧抱墨那孩子的脸色,别是对咱们乖囡动了真情,这会道咱们赶人,是暗示他别打乖囡的主意,故而神情黯然吧?” 徐抱墨究竟是不顾生死救过盛惟乔的人,冯氏尽管不想要他做女婿,到底也不忍看他伤心难过的。 “那你肯把乖囡许给他吗?”盛兰辞闻言,叹了口气,“乖囡才十三,离出阁还有两年呢!先不管这事,先把二房的事情解决掉吧——不然成天家宅不宁,哪有功夫去管孩子的终身大事?” 冯氏想想也对,叹道:“但望那孩子回了苍梧郡后,因着两地分隔,对乖囡的心思可以淡下去才好!” 第一百零九章 破罐子破摔 次日一早,客人们纷纷告辞。 因为明老夫人病体未愈,不便送客,大家为了让她“专心静养”,却是到了晌午后,客人们都走的不见人影了才跟她讲。 明老夫人起初还觉得有些羞愧,跟这几天一直服侍她的肖氏说:“今年真是太不顺了,从入夏以来,事情就没断过,甚至连衙门都惊动了,也难怪人家要走。等回头安定了,得好好给两家赔个不是,免得当咱们有意怠慢才是!” 肖氏是知道送客始末的,此刻自不会告诉婆婆,只陪笑道:“您说的是!” 然后到了晚上,盛老太爷派人通知各处,统统聚集到禁雪堂用饭,饭后他有话说时,明老夫人心里才一个“咯噔”,察觉出不对来! 老夫人抱着万一的希望,赶着开饭前,命心腹悄悄到诗夏庭提点了一番盛兰斯——于是到了晚饭的时候,盛兰斯才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流着泪认错,说自己资质鲁钝,有眼无珠,以至于错失了门当户对又秉性贤良的发妻,反倒把白氏、吴氏这种野心勃勃的妇人当成宝,闹的二房后院不宁,连自己跟元配嫡长子的感情都生疏了,实在是无地自容。 好在他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打算往后跟盛惟德好好和解,努力弥补这个儿子,从此洗心革面好好过日子云云。 这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只盛老太爷还在房里没过来,盛兰辞一个人在那边服侍。 看到这种情况,晚辈们因为反正没插嘴的资格,都默默的站在旁边也还罢了,冯氏同盛兰梓夫妇却皆皱起了眉,一块看向明老夫人,明老夫人捧着茶碗,唉声叹气:“你这孽障,朝我磕头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是一天,又怕被你带累多少?倒是你的兄弟嫂子弟妹们,还有你侄子侄女,他们才是被你害了的!你要请罪,也该跟他们说才是!” 盛兰斯闻言忙挨个给冯氏他们磕头,连声赔罪——冯氏等人气的脸色铁青,避开之后,却也不能不说话:但说无妨的话,显然会被明老夫人打草随棍上;说他的不是吧,他已经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跪下来认错了,再说他不好,非但显得小气,也容易被明老夫人抓把柄闹腾。 所以只能扯了盛老太爷来做挡箭牌:“我们也还罢了,关键是爹娘这回都被气病了!尤其是爹,想当年夫君还在翰林院时,爹就大病过一场,那会我虽然还没进门,但事后听夫君说起当时的凶险,犹自心惊!虽然这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可爹如今的年岁也不能跟二十年前比了——这都好几天了,到现在起身都勉强,娘这会的气色也不好这叫咱们做晚辈的,于心何忍?” 冯氏语未毕,已经红了眼圈。 她起了这么个头,盛兰梓夫妇自是心领神会,当下盛兰梓就叹道:“大嫂说的对极了!二哥这些年来做的事情,牵累家里事小,到底都是一家人,哪能不互相担待些?可二哥也是这点年纪的人了,即使咱们兄弟都是资质愚钝不堪造就,没法像大哥那样为爹娘分忧,好歹也该收收心,别叫爹娘再为咱们操心吧?现在二哥跟我们赔罪,却是没有必要,关键是待会爹来了之后,二哥千万顺着点爹,别再惹爹生气了!” 话音未落,上首的明老夫人已经气急败坏的泼了一盏茶水下来,怒叱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也知道你二哥是这点年纪的人了,他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给你磕头赔罪,你不说宽宏大量的原谅他,话里话外,反倒是巴不得顺水推舟的把这兄弟赶出去!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不念手足之情的逆子!” 说话间,老夫人恨恨的扫过冯氏,指桑骂槐道,“平常时候装的贤惠大度兄弟友爱,真正事到临头才露出真面目!枉我从前以为你是个好的,现在想想我简直是瞎了眼!” 盛兰梓在盛家三兄弟里头向来最不起眼——他爹盛老太爷偏爱大房,他娘明老夫人替二房操心成自然,就他这个小儿子,爹娘双双疏忽的紧,成天只是随波逐流的过日子。 好在他也没什么野心,成天附和父兄,偶尔还要挨亲娘呵斥,亦不觉得委屈,反而乐的轻松。 这会给大嫂帮腔挨了骂,缩了缩脑袋,也就赶紧不作声了。 只是他虽然乖顺,明老夫人却不肯因此放过他——老夫人叮嘱盛兰斯一进门就跪下,为的是让二房不要分出去,又不是为了骂一顿晚辈发泄,要现在就鸣金收兵,岂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所以老夫人拿眼睛剜着儿子,继续道:“人家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兄弟再不好,也就是女色上头犯过些糊涂!就是这一件,那也是外头女人不正经,主动勾引他的多!一没偷过二没抢过,讲到哪里都不算辱没祖宗,且如今还回心转意过来要改过了,这样你也容不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莫不是被狗吃了!” 见众人都是默默听着,虽无人反驳,却充满了分明的抗拒,明老夫人既失望又焦灼,咬了咬牙,索性看向了冯氏,“老大家的,你来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这显然是不惜跟大房撕破脸也要保二房了! 冯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悲伤之色,未语先流泪:“总是我们做的不够好,叫爹娘偌大年纪了还要这样操心!” 明老夫人截口道:“只要你们兄弟和睦,团团结结的在一起,我们做父母的还有什么好操心的呢?” “娘说这话就是觉得咱们不团结不和睦了。”冯氏拿帕子按着眼角,说道,“想我进门以来,不敢说桩桩件件周到,却也是尽心尽力的做人做事了。现在猛然听娘这么一说,我我真是真是惭愧的没法说!” 完了不等明老夫人再说什么,就呜呜哭泣起来! 明老夫人气得两眼发昏,偏偏大房的兄妹俩还一左一右扶住冯氏,不住的低声劝说——冯氏得了他们一劝,哭的更是没完没了,显然在盛老太爷到来之前,她都打算用这个法子拖时间了。 而盛老太爷偏爱大房,对于长媳更是向来给面子,很多时候宽待之处还在盛兰辞这个亲儿子之上。可想而知,老太爷来了之后,看到冯氏在哭,或者看出冯氏哭过,哪能不过问? 届时即使冯氏不添油加醋,稍微透露点,老太爷说不得就会勃然大怒——便是本来还有几分转圜余地,也要没有了! 如此明老夫人给盛兰斯出的主意非但无法奏效,反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老夫人越想越怒,目光在盛睡鹤跟盛惟乔身上一转,忍不住脱口道:“想当初,咱们家兴兴头头给你们爹设宴贺寿,结果乔儿妩儿两个大喜的日子里,当着来来往往众宾客的面,闹出蓄意栽赃兄长的事情来,事后你们两房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合着你们自己的孩子知道心疼,轮到兄弟头上就吝啬的连这点儿肚量都没有了吗?!” “娘,这件事情不是已经弄清楚了吗?都是下人不好,曲解了孩子们的意思!”肖氏一听就急了,这事儿当初在南风郡城闹的无人不知,大房跟三房见天的登门赔礼,好不容易才压下去,明老夫人现在又翻出来是几个意思?! “那兰斯还不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给带坏的?!”明老夫人立刻道,“如今白氏跟吴氏都不在了,回头我再给他娶个知事守礼的续弦,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几十年兄弟情分,你们至于狠心到连一次机会都不给他的地步?!” 肖氏怄的不行,这婆婆说的倒是轻松! 也不想想当初知事守礼的敖氏是怎么离开盛家的,盛兰斯若是娶个妻子就能管得住的,盛老太爷那么教子从严的人,需要被他气的病倒在榻?! 她心中愤然,正要不管不顾的出言反驳,忽听一个略显沙哑的嗓子道:“祖母先说不三不四,继而提到我们那才没了的苦命的娘,这是说我们娘就是不三不四的人了?可是我娘再不好,当初也是三媒六证,堂堂皇皇抬进这个家的!” ——是盛惟娆,她冷笑着抬头,毫无敬畏的望住了主位上的明老夫人,“再说二姐姐跟七妹妹才多大年纪,我爹今年多大年纪?祖母拿孙辈跟子辈比,不觉得心虚不觉得可笑不觉得无理取闹吗?!” 她忽然站出来,大大出乎了众人的预料,冯氏忙放下帕子,厉声喝道:“娆儿你真是没规矩!你娘生前对着你祖母也要喊声‘娘’,即使她才去,人死为大,可你祖母究竟是她长辈,气头上说她几句又怎么了?你再心疼你娘,这长幼之序还守不守了?!” 冯氏这话看似责备盛惟娆,却暗藏回护之意:就算白氏是明老夫人的儿媳妇,但人死为大。尤其白氏死了还没多少日子,当着孙女的面说她亲娘不三不四,人家亲生女儿为亡母的身后名出头,即使坏了长幼之序,说到哪里,人家也要讲明老夫人这做长辈的不厚道! “孽女!”明老夫人理亏在前,又被长媳这么一堵,脸上青红交错,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但底下跪着的盛兰斯却受不了了,爬起来就要去抽盛惟娆,切齿道,“听说之前白氏才死那会,你就巴不得老子给她赔命!可见你想弑父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没成功,这次又对老子这个亲爹动了杀心,是不赶尽杀绝不满意是不是?!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 说话间他已经冲到盛惟娆跟前,高扬巴掌,就要狠狠抽下——冯氏跟盛兰梓夫妇忙上前劝阻,但因为离了段距离,却是不及。 索性二房的子嗣站在一块,盛惟德见状,眼疾手快一拉妹妹,自己挡在前面,口中急急道:“妹妹断无此意,请爹爹息怒!” 话音才落,盛兰斯重重一掌掴在他脸上,打得他头一歪,吐出半颗带血的牙齿! 明老夫人这才大惊失色的起身:“兰斯!你给我住手!” ——这不仅仅是因为老夫人对盛惟德这个长孙比对盛惟娆这个不听话的孙女重视,也因为盛老太爷马上就要来了,到盛惟娆挨打,还能说她不敬祖母在前,受到惩罚是理所当然;现在换成盛惟德受伤,岂非是火上浇油?! “娘,孩儿想明白了!”但盛兰斯打完儿子,忽然有了主张,也不跪了,反而一把揪住盛惟德的衣襟,对明老夫人道,“爹摆明了要把二房分出去,大房跟三房显然也是求之不得!这种情况下,即使孩儿这回能够留下来,非但从此都要做低伏小的过日子,回头但凡有什么地方碍了他们的眼,说不得就要旧事重提,继续把孩儿这房扫地出门!” 他面容扭曲,几近狰狞的环视了一圈堂上,忽然狞笑了一声,道,“走就走!不过,我二房的子嗣也不能留下,统统都得给着我滚出这座盛府!” 边说边狠踹了盛惟德一脚,盛惟德脸色一变,虽然还勉强站着,额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了冷汗! 盛兰斯视若无睹,嘿然道,“分出去也好!至少以后我想打儿子出气,也不需要担心爹跟大哥有什么看法;没钱花了大可以把女儿卖掉换几个银子进赌坊碰运气所以娘,不必再求他们!” “分家就分家,谁怕谁?!” 冯氏、盛兰梓夫妇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险些没被当场气死!!!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盛老太爷与盛兰辞终于到了。 第一百一十章 跟老子玩破罐子破摔?你倒是摔摔看! 盛老太爷才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定睛一看盛兰斯拽着盛惟德的衣襟,脸色顿沉! 再见盛惟德口角染血,脸上指痕宛然,顿时勃然大怒,戟指大喝:“畜生,你在做什么?!” “爹可算来了!”盛兰斯虽然已经做好了撒泼的准备,但素来惧怕父兄,积威之下,原本满满的气势,也不禁为之一弱,顿了顿才有点讪讪道,“爹今儿个打发了客人,又把人都召集全了,想来就是要把孩儿这一房分出去了?既然如此,那还是快点宣布,孩儿好带着孩子们回去收拾。” 说到这里,怨愤上腾,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至于晚饭,孩儿这房人不用也罢,免得大房跟三房看到二房在座,心里不爽快,吃不好喝不好!” 盛兰斯以为以自己亲爹的暴脾气,听了自己这个逆子这么说话,不说立刻冲过来挽袖子抽自己,至少也要大发雷霆。 他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当然也做好了回头加倍发泄在子女头上的报复准备——谁知盛老太爷听罢,却没有立刻发作,反而用失望之极的目光定定看了他一会,方沉声喝道:“德儿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祖父的话,方才祖母说孙女那才没了的娘不三不四,孙女受娘亲生养大恩,纵然祖母是长辈,却也无法坐视娘在身后如此受辱!”盛老太爷的反应实在反常,以至于包括明老夫人在内,都微微出神,竟没能立刻回答他的询问。 只有盛惟娆,眯起眼,绕过盛惟德走了出来,朗声道,“是以出列反驳,之后爹说孙女意图弑父,赶上来动手要教训孙女,大哥这模样,却是替孙女挨的!” 盛老太爷面无表情的听完,转向盛兰斯:“可是如此?” 盛兰斯被亲爹看的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的放开了盛惟德,又定了定神,才哼道:“这孽女能为她那个死了的娘出头,孩儿做什么不能为自己的亲娘教训她?至于德儿,要不是他自己冲上来多管闲事,孩儿原是不打算伤他的!” “爹本来确实是不打算打大哥的,但方才打了大哥之后反而想开了。”盛惟娆立刻接口道,“祖父,爹现在之所以巴不得您立刻把二房分出去,是因为他觉得分了家之后,想怎么打大哥,哪怕打死都没关系,不需要再顾忌您跟大伯;即使将来挥霍无度败光了家产,也还能把孙女卖掉换银子去赌坊里碰运气!” 盛兰斯气的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刮子:“下贱东西” 话没说完,之前一直看着很平静的盛老太爷,蓦然抬手,正正反反的给了他十七八个耳刮子! 老太爷虽然年近花甲,此刻又在病中,到底是行伍出身,手劲儿根本不是盛兰斯这种正当壮年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人能比的,这一顿抽,直抽的盛兰斯眼花缭乱,耳畔嗡声不绝,待老太爷收手之后良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而这时候其他人看他,都倒抽一口冷气——却见盛兰斯面目红肿,口鼻之中,均缓缓渗出血痕来! 明老夫人吓的几乎连滚带爬过来查看儿子:“兰斯!兰斯!你怎么样?!” 她担心的抱着盛兰斯问了半晌,见他还是浑浑噩噩的缓不过身来,不禁老泪纵横,扑到盛老太爷身上又捶又打,“你好狠的心啊!亲生儿子,你居然下这样的毒手!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家里的下仆犯了错,也没有打成这样的!你还怪他打儿子女儿,你也不想想你自己这个当爹的是怎么给他做榜样的?!” 如果是平时,以盛老太爷一贯的体魄,自然不在乎老妻的这点折腾。但老太爷如今只是强撑着起身,方才抽了盛兰斯一顿,已经觉得有点吃力了。再被老夫人扑到身上,顿时身形微晃,流露出难以支撑之色来。 盛兰辞见状皱眉,上前扶住明老夫人,沉声道:“娘您冷静点,爹手底下有数,不会当真伤了二弟的,不过是看着可怕” 话音未落,明老夫人挥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恨声道:“你弟弟被打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敢说没有当真受伤!是不是要他被打死了,你才高兴?!” 堂上顷刻间鸦雀无声! 连方才还一脸破罐子破摔的盛兰斯都脸色一变——盛兰辞自幼就受到盛老太爷的偏爱,盛兰斯姐弟四个小时候不是没吃味过,然而老太爷偏心的理直气壮:“辞儿的亲娘为了给老子延续子嗣,生生的去了!撇下辞儿这点骨血,老子要不多疼他些,还是人么!” 甚至盛老太爷当年娶明老夫人的时候,就明确说过,他续弦纯粹是因为盛兰辞年纪小,自己一个人照顾不来,不然冲着艾氏对他的情深义重,他根本不打算再娶。如果明老夫人不能保证对盛兰辞视若己出,那亲事免谈! 尽管后来明老夫人又给盛老太爷生了四个子女,然而在盛老太爷心目中,最重要最疼爱的孩子,始终都是盛兰辞! 现在明老夫人居然当众打了老太爷的心肝,任谁也知道,今天这件事情是不可能善了了! 果然,盛睡鹤慢条斯理的按住勃然大怒的盛惟乔,还没来得及劝说这妹妹很不必急着替亲爹委屈,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盛老太爷丝毫没有给老妻留面子的意思,当着所有晚辈的面,一巴掌掴的明老夫人差点一个踉跄! “再撒泼,就跟二房一块滚出去!”盛老太爷看都没看明老夫人瞬间惨白的脸色,伸手扶住长子,边朝上首走去,边冷冷道,“老子虽然早年弃文从武,区区休书还不需要别人代笔!” 冯氏淡淡看了眼明老夫人,对盛兰梓夫妇使个眼色。 盛兰梓夫妇小心翼翼的走到明老夫人跟前:“娘,咱们先坐下吧,有什么事,坐下来说。” 明老夫人失魂落魄的站了片刻,惨笑道:“还坐什么坐?这个家里,还有我的位置么?” 她悲凉的目光在大房一行人的身上掠过,喃喃道,“往常一口一个‘娘’喊的亲热,弄的我都以为自己真是亲娘一样了,今儿才知道我算什么?” 盛兰梓夫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求助的看向上首——刚刚坐下的盛老太爷,却没有看这边,只森然道:“来人,笔墨伺候!” ——这就是要写休书了。 二房、三房的脸色顿变,盛兰梓下意识道:“大哥!” “爹,娘只是一时气急,您别生气了。”好在盛兰辞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安抚的按住了盛老太爷的肩,温和道,“而且娘也没用力,知道您心疼儿子,不过一家人过日子,磕磕绊绊也是难免的时候不早了,咱们先用饭吧!用完了饭,再说事情,不然孩子们都要饿了。” 说着对女儿使个眼色。 盛惟乔记恨明老夫人打了自己亲爹,十万分的不情愿给她圆场,但在冯氏的推搡下,还是蹭到盛老太爷跟前,甜甜道:“是呢,祖父,咱们在这里等了好久了,再不开饭,孙女可要饿坏啦!咱们先用饭好不好?” 那边盛兰梓夫妇忙也把女儿盛惟妩推到前面,两个孙女一块抱胳膊抱腿的软语撒娇,盛老太爷脸色阴沉半晌,到底叹了口气,道:“开饭!” 虽然如此,但这顿晚饭的气氛可以想象。 被三房半劝半拉到座位上的明老夫人,整顿饭连牙箸都没拿起来,只在那里默默流泪。 其他人也都没什么胃口——也就盛惟妩年纪小,不知忧愁,照常吃了大半碗饭——包括才两岁的盛念洁,都因为服侍他的下人心惊胆战,没吃到什么东西。 饭后下人送了茶水上来漱口,又打了几盆水,让女眷们整理仪容,也给盛惟德取了点药来收拾了下。 如此一番忙乱过后,闲人退散,禁雪堂上气氛重归凝重。 盛老太爷眯着眼,不看任何人,只望着不远处的灯盏,没什么起伏的说:“本来方才辞儿反复劝说,老子已经同意,再给二房一次机会不过现在既然二房自己都想分出去,那就分吧!” 老太爷也不管众人听了这番话后的巨大哗然,对盛兰辞点了点下巴,“别忘记德儿他娘和离时记的账!” “这怎么可能?!方才冯氏明明就”明老夫人呆若木鸡,禁不住高声叫了起来——她又是撒泼又是耍赖的忙了这么久,图的不就是让二房不要分出吗?早知道盛兰辞已经劝好了盛老太爷,她怎么可能得罪二房,更不要讲掌掴盛兰辞了! 然而盛兰辞只是平静道:“是敖家走之前托付的,孩儿不过是代为转达。” 这话听在明老夫人等人耳中,自然是敖家担心二房分出去之后,盛兰斯越发的不争气,带累盛惟德,所以走之前,请盛兰辞帮忙斡旋,再给二房一次机会——一时间明老夫人跟盛兰斯都懊悔莫及! 但盛老太爷显然已经被他们方才的闹剧伤透了心,不打算再给二房机会了,只冷冷道:“除了德儿他娘当初记账的那一笔之外,德儿三兄弟,还有娆儿的嫁妆,也都扣下来,放在公账里。等回头孩子们要成亲了,再拨下去,以防被花到天知道哪个粉头身上去这点,谁有意见?” 看老太爷现在的神情,这时候谁敢说有意见,说不得就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揍。 当然对于之前已经下定决心,豁出去也要给盛兰斯出头的明老夫人来讲,这一幕未必吓的住她。 问题是,老夫人才误会了盛兰辞,此刻正是懊悔混杂着心虚的时候,见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鼓足勇气开口。 “至于你这个孽障分出去之后怎么过”盛老太爷等了等,见没人跳出来找打后,方转向盛兰斯,目光很平静,平静的叫盛兰斯心悸,“老子确实没办法成天过问!不过,老子还是那句话:要么你别传出消息来教老子知道!不然,即使老子这次病愈后,当真打不动你了,凭老子当年在行伍里积攒下来的交情,一封书信,保举你去北疆参军,却是没有问题的!” 无视满堂愕然,老太爷傲慢的冷笑出声,“到时候你要是能出头,自是为我盛家增添光彩!你要是出不了头死在战场上,或者当逃兵死在军法官手里,老子也能从此眼不见为净!” 他偏过头,锐利的跟刀子似的目光,看的明老夫人到嘴边的话愣是没能出口,“反正你死了,老子还有两个儿子不说,底下孙子也不少!” ——这句话,显然是针对明老夫人当初那句“反正二房三房都死了,你还有大房”。 意料之中看到明老夫人与盛兰斯脸色双双苍白,盛老太爷扭了扭脖颈,狞笑出声,“老子当年在北疆,手底下什么样的刺头没遇见过?跟老子玩破罐子破摔?!有种,你摔摔看!!!” 满堂寂静,包括盛兰辞在内,均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第一百十一章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同胞兄长啊! 这天盛老太爷喊散了,众人各归各房后,大房一干人才进乘春台的门,冯氏不顾子女下人都在场,心急火燎的抓住丈夫:“你跟爹方才之所以来的那么晚,是因为在劝爹收回成命?!” 方才盛老太爷一句“辞儿反复劝说,老子同意再给二房一次机会”,估计上上下下都要以为,盛兰辞是念兄弟之情的,大房之所以跟三房一样赞成把二房分出去,是因为冯氏这个嫂子容不下小叔子。 冯氏不相信丈夫会这么坑自己,此刻自然要问个明白。 果然盛兰辞示意她稍安勿躁,带头进屋坐下,命下人奉了茶水瓜果,清了场,又叫心腹守好了门窗,以防隔墙有耳,这才道:“咱们都说好了的,我怎么可能临时改变主意?这是爹自己的意思!” “祖父故意那么讲的,为什么?”盛惟乔晚饭没吃好,此刻刚刚拿牙签刺了块甜瓜递到唇边,闻言忙又放下,诧异道,“是不是祖父心疼爹爹,存心要让祖母跟二叔心里不好过?” 话音未落,见父母与盛睡鹤都是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己,那只盛睡鹤尤其轻勾薄唇,笑意盈盈的模样简直从头到脚写上了“你真笨”三个字——她恼怒的一拍案,指着他喝道:“你知道?那你来说!” “咱们祖父多么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可能做这么阴损的事情?”盛睡鹤睨了眼父母,见盛兰辞夫妇没有反对的意思,莞尔一笑,泰然道,“祖父那么讲,主要是为了这个家的和睦:本来祖母不是爹的亲生母亲,如今又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闹的这么沸反盈天的,还当众打了无辜的爹爹,不管今天二房是否分出去,她跟咱们这一房的关系,二房跟咱们这房的关系,都肯定要产生罅隙了!” “虽然错不在咱们,但人有私心,他们可未必这么认为!” “所以祖父将他跟爹爹的后到,说成了是爹爹在为二叔求情,如此祖母与二叔懊悔莫及之余,多多少少会对爹爹生出愧疚。虽然他们未必因为这份愧疚,与爹爹彻底的冰释前嫌,但积怨在心、日后报复咱们的可能,却会大大降低了!” 盛睡鹤哂道,“而爹爹跟着提到了敖家,却是为了惟德弟考虑了。毕竟即使祖父拿送二叔去北疆投军吓唬二叔,但惟德弟那性子不是会告状的,倘若二叔一直迁怒他,私下磋磨,不到万不得已,只怕他也不肯说。爹爹心疼侄子,自然要给他留些情分。” “说到底,祖父跟爹爹,都是为了一家人能够继续和睦相处,至少表面上能够维持住和睦相处。” 盛睡鹤说到这里,似笑非笑的看着盛惟乔,意有所指道,“不知妹妹以为如何?” “爹,大哥有您说的那番话做保障,但娆妹妹?”盛惟乔白了他一眼,转向盛兰辞,忧心忡忡道,“她今儿个可把祖母跟二叔都得罪的不轻!” 盛兰辞朝女儿安抚的点了点头,方道:“乖囡不必担心!娆儿昨天已经遣人来跟为父商议过了,打算离府为你二婶守上三年孝,至少三年之后,才会回城。正好祖坟附近有座庄子,我已经做主划给她做将来的嫁妆,连地契房契以及内中下人的身契都交给她了。那地方虽然远不如城中繁华,但也山明水秀,是个安居静养的好地方。三年之后,你二叔要么已经改过,如果没有改过,估计也不在南风郡了。” 盛惟乔这才松了口气,又有点忐忑:“如果二叔继续不学好的话,祖父当真会把二叔派去北疆吗?听说朝廷近年不怎么注意边患,早已不复周大将军时候的光景。二叔早年学的那点武艺,这些年来估计也都荒废掉了,若赶着战事,只怕” 盛兰辞柔声道:“吓唬他的——不过乖囡可不要说出去,不然你二叔那性子你也知道,不逼到绝路,他怎么肯当真改过?” 盛惟乔没发现亲爹说这话时眼底的淡漠,点头道:“爹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怎么会不知道轻重?” “乖囡真乖!”盛兰辞看了眼屋角的铜漏,笑眯眯的赶人,“天不早了,明儿个府里就要出殡,你们快回去安置吧!不然明天起不来可就不好了。” 冯氏见缝插针的让兄妹俩多多相处,“天黑,鹤儿送一送乖囡吧?” 盛睡鹤含笑起身:“娘不叮嘱,我肯定也要把妹妹送回朱嬴小筑才放心的!” 本来盛惟乔还想跟父母说下昨天花园里发生的事情的——昨天因为盛兰辞夫妇忙着委婉逐客,她压根没找到机会禀告,这会正打算讲呢,却又被打断了。 犹豫了下,看了看父母都十分疲惫的脸色,盛惟乔到底也站了起来:“那我们走了,爹娘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兄妹俩出了门,往朱嬴小筑走了几步路,想起方才禁雪堂里的一幕幕,盛惟乔不禁叹了口气:“以前觉得祖母虽然不是爹爹的亲娘,但对爹娘、对我,跟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了!甚至比对二房三房还要慈爱点呢!未想这回却闹成这样。” “乖囡囡,这话其他人讲也还罢了,你这么讲,可不合适!”盛睡鹤闻言,悠然道,“爹护起短来,那绝对是在祖母之上的。” ——明老夫人再怎么撒泼耍赖,好歹还没有太偏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准则,换了你爹,恐怕是招呼都不打一个,先下手为强! 后面这句话他虽然没说出来,但也已经把盛惟乔堵的无话可讲。 “说起来”兄妹俩沉默的走了段路,眼看朱嬴小筑已经在望了,盛惟乔忽然想起一事,示意下人们退后一段路,打量着盛睡鹤的面容,迟疑道,“说起来,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盛睡鹤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和蔼道:“乖囡囡要问为兄什么?为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总觉得你这么爽快,十有八九是想骗我!”盛惟乔默了默,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皱起眉,道,“不过不管你现在对不对我说真话,这件事情我是肯定要弄清楚的!” 她下意识的握了握拳,肃然道,“你你是不是我娘亲生的?!” 这问题显然在盛睡鹤的意料之外,以至于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都凝滞了一瞬,才复笑道:“乖囡囡,就算你还没出阁,自己没当过娘,不知妊娠之事,但十月怀胎的俗话应该听说过吧?爹娘成亲统共也才十七年,我出生时,娘已经是盛家妇了,如果我是她的孩子,你会没听说过自己有过一个同母的兄弟?而且盛家为什么要任我流落在外?” 盛惟乔涨红了脸,跺脚道:“但你的年纪是爹跟你自己说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当真十七岁?说不定其实不是呢?” 如果盛睡鹤今年十八或者更大一点,那就可能是冯氏婚前同盛兰辞意外生下来的孩子,为了双方的名节,不得不隐瞒下来了啊! 最重要的是,“我娘的为人我了解,如果你真的是什么外室子,我娘就算不想方设法的害你,也绝对不会将你视若己出,更不要说三番两次的耳提面命,要我跟你和睦相处,把你当亲哥哥看待了!” “如果你不是她亲生的,为什么每次我跟你发生冲突,娘总是站在你那边?!” 盛睡鹤摸着下巴,很是苦恼的样子,叹道:“那么乖囡囡,你凭良心说:咱们发生冲突从娘每次看到的情况,哪次不是你错?这说明娘为人公正啊!” 见盛惟乔瞪圆了眼睛,似有不服,他把手一摊,愉快道,“简单来讲,说明乖囡囡你的告状本事,不行啊!” 盛惟乔是抱着严肃认真的态度,打算追根究底的,这会见盛睡鹤兀自插科打诨,却没有生气,反倒若有所思:“上次问你,你直接说不告诉我;这次问你,你又嬉皮笑脸的想回避这么着,难道是真的?” 盛睡鹤目光深沉的看了她片刻,幽幽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朝禁雪堂方向扬了扬下巴,“祖母在之前的几十年里,也一直叮嘱她的亲生子女,尊敬、礼让大房的。但爹爹他可能是祖母没出阁之前,偷偷跟祖父生的孩子吗?” 盛惟乔:“” 但略作思索,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怀疑,“就算娘跟祖母一样,为了我的将来考虑,希望我能跟你好好相处。但你呢?从你进门起,除了在岛上听爹讲了那个故事后,对你好了几天外,我一直都在找你麻烦跟你作对——昨天宣于芝雨跟你说的事情,甚至关系到你的前途性命!可你一直没有对我真正下毒手不说,还专门提醒我宣于芝雨与敖鸾镜的不可信!” “你跟我们母女没有长久的相处过,根本谈不上感情。” “这种情况下,对于我这样的妹妹,你就算心胸再宽阔,也不可能全无芥蒂吧?更遑论是带我去听壁脚,让我看清跟我姐姐妹妹相称的人的真面目了!” 盛惟乔所以笃定道,“如果你不是我的胞兄,那你自己说,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容忍?” 盛睡鹤端然凝视着她灯下格外柔和的轮廓,慈爱道:“这当然是因为,为兄心胸之宽广,远远超过乖囡囡的想象!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乖囡囡没见过宰相,难免不能理解为兄的宽宏大量!” “你的宽宏大量?”盛惟乔冷笑出声,“应姜给你跳个舞,被你半夜扔下海的宽宏大量,还是我打你一顿,被你点了穴道拖着走,事后还扔在树上吓唬了半晌的宽宏大量?” 斜睨一眼望天望地就是不肯跟她视线对上的盛睡鹤,她面上不屑之意更盛,“又或者,是宣于芝雨意图诱惑兼利用你之后,转头就被你卖了个彻底的宽宏大量?!” “宽宏大量是要看对比的!”许是不甘心词穷,盛睡鹤摸了会下巴,抬起头,幽幽道,“你是知道为兄的底细的:为兄执掌乌衣营的时候,因为年轻难以服众,不能不以严苛手段震慑诸人。相比那时候,为兄现在简直善良的催人泪下!不信你回头问问阿喜!” 想到这人射杀韩少主时的无声无息与干脆利落,盛惟乔脸色微变,但随即道:“可公孙喜他到现在仍旧那么怕你,上次荷花宴回来,我去泻珠轩问你话时,你让他退下,他明明很不情愿,却丝毫不敢违抗——可见你骨子里一点都没变!所以你对我格外有耐心,肯定有缘故!” 盛睡鹤严肃道:“阿喜他怎么可能是怕为兄呢?他明明就是对为兄忠诚到骨子里!” 继而洒然一笑,温柔道,“好吧,既然乖囡囡忽然变得这么聪明,为兄看来也是无法继续否认了——为兄确实是你失散多年的嫡亲胞兄啊!” 他充满希望的问,“那么,乖囡囡,你以后是不是会对为兄特别好,努力弥补为兄流落在外多年的艰难辛苦的那种?当然,亲自炖汤给为兄喝就不必了,你就为兄一个哥哥,一旦毒死就没第二个噢不,为兄的意思是,为兄只有你一个妹妹,哪里舍得你下厨房?” 盛惟乔脸色复杂的看了他片刻,蓦然伸手,似想触碰他面颊。 盛睡鹤特别配合的低头,方便她抚摸自己的面容——但! 就在他以为这妹妹下一刻会扑在自己怀里心疼自己流落在外的种种凄楚,或者摸着自己的脸梨花带雨嘘寒问暖时,盛惟乔骤然翻脸,改摸为揪,扯住他脸皮使劲掐,咬牙切齿道:“叫你们骗了我这么久!!!!!”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为了“外室子进门”之事操的心生的气,知情的爹娘跟这只盛睡鹤却始终稳坐钓鱼台看好戏,盛惟乔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这只盛睡鹤还想要补偿、还想要对他好?! 做梦!!! 她没当场打死他就是顾念兄妹之情了好吗?! 第一百十二章 白氏入葬 这天盛惟乔回到朱嬴小筑时,虽然已经大大超过了她平时安置的时辰,但她却仍旧毫无困意,反而有些精神抖擞的意思。 绿锦跟绿绮由于之前被支开,并不清楚她跟盛睡鹤嘀咕了些什么,只隐约察觉她心情似乎不错? “难道小姐跟公子终于真正和解了?”俩丫鬟对望一眼,都觉得暗松了口气:作为打小服侍盛惟乔的人,她们自然是向着盛惟乔的。 无奈冯氏无子,大房就盛睡鹤这么一个男嗣,盛惟乔再得宠,从长远看,实在不该得罪这个兄长的。 偏偏这位小姐性子上来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劝说。 做下人的也只能指望她自己想开了——还好这位主子没拧太久,算算时间,盛睡鹤进门也才几个月,兄妹俩即使有些冲突,到底没真正结下仇怨。尤其盛惟乔现在这年纪半大不大的,回头一句“年幼无知”,大抵也能揭过了。 丫鬟们想到这里,做事手脚都轻快了几分。 却不知道盛惟乔此刻想的是:“果然只揍盛睡鹤一顿总是不够解恨,还是要在说的他哑口无言之后揍他,才有成就感啊!” 这一夜无话,次日就是白氏出殡的日子——这是本来就决定好了的入葬之期,之前因为明老夫人想行缓兵之计,曾打算让灵柩在诗夏庭多停几天,以争取足够的时间来斡旋。但现在盛老太爷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事情定下来了,明老夫人自不可能再干涉儿媳妇的后事。现在这灵堂搭着也没其他意义了,自然是以入土为安为重。 虽然这几日到灵堂上吊唁白氏的人不是很多,大部分还是管事之类的下人代为跑腿。 但今天来盛府的人却不少——当然大部分都是为了安慰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跟到坟地上去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到底白氏在郡中谈不上名望,甚至生前的名声还不是很好听,论辈分又算不得高,娘家白家也不是大族,送殡的人,除了白家盛家之外,也没什么人了。 说起来,这次沈家那边从头到尾也只来了个管事,盛兰心夫妇没来也还罢了,连沈四郎这个小辈都没露面。 对于这种情况,其他人都没有很在意,毕竟沈家虽然三代为官,论到势力,却未必及的上盛家。所以盛兰心这个姑夫人,在娘家地位也不是特别重要——没来就没来吧。 然而刚刚遭受巨大打击的明老夫人私下里又痛哭了一场,觉得盛老太爷已经那么偏心大房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还不思团结,反而越发的离心离德,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盛兰梓夫妇劝慰归劝慰,对于她这样的想法,心里多少有点不以为然:盛兰心跟白氏的关系本来就不好,不然上次也不会当着明老夫人的面打起来,还让明老夫人受到池鱼之殃了。现在白氏死了,盛兰心不幸灾乐祸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她真心实意的伤心不成? 索性明老夫人虽然意难平,到底还是惧怕盛老太爷的,这番哭闹都只在私下里。当着人前,只说是心疼次媳年纪轻轻的就去了,故而止不住流泪,倒叫里里外外交口称赞她是个疼媳妇的好婆婆。 这些内情,参与送葬的晚辈们自是不知。 不过这天的葬礼不是很顺利:先是灵柩出府后,盛惟妩悲痛万分,不能抑制,很快在丧车上昏厥过去! 好在盛兰辞早有准备,早早请杭大夫开了安神汤的方子,使厨房熬制成药汁,拿锡壶暖着,装在篮子里,叫下人提了跟着队伍走。 看到这种情况,忙叫人沏了一盏出来,着婆子给盛惟妩灌了下去。 只是盛惟妩服了安神汤后,尽管气息平稳了不少,却一路昏睡到坟地上,盛惟乔姐妹看时间差不多,担心误了时辰,又推又喊,半晌都没能弄醒她。 过来催人的盛惟德看到这情况,只能去请示伯父盛兰辞:“三妹妹在众目睽睽之下哀痛过度以至于昏厥,这会若是实在没法参与娘的下葬礼,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是就怕三妹妹醒来之后,会对没能亲自送娘最后一程耿耿于怀,以至于成为一辈子的遗憾。伯父您看现在这?” “逝者已矣,究竟是这孩子的身体更重要。”盛兰辞闻言皱了会眉,说道,“想来你们娘的在天之灵必然也不希望看到娆儿为了送她最后一程,拖垮了自己的身体——不过这事儿终归还得你们爹拿主意。” 他都这么说了,再去问盛兰斯,盛兰斯虽然还记恨盛惟娆的忤逆,但他昨天被盛老太爷抽过的脸到现在都没消肿,思及老太爷的威胁,实在不敢为了报复女儿触怒父兄,只得怏怏道:“大哥说的是,就让她在车里歇着,咱们开始吧?” 盛兰辞淡淡扫了他一眼,亲自去四周跟亲友解释了一下盛惟娆缺席的缘故,见众人都纷纷表示理解与同情,这才示意盛兰斯就位,开始仪式。 ——这天早上天色还是很好的,到了白氏的棺椁被泥土薄薄的覆了一层时,却渐渐转阴,之后一行人打算返程时,是索性下起了淅沥小雨了。 按照自古相传的规矩,死者入土为安后,其他人可以走了,但白氏名下的子女,尤其是儿子们,得在墓旁结庐而居,守满孝才能离开——当然这只是个大致的准则,具体的做法,视具体情况和子女的孝顺程度,有着不同程度的灵活变化。 比如说白氏入葬的是盛家祖坟,坟畔确实有座现成的茅庐,供孝子居住。但在距离祖坟仅仅两三里的地方,就有座精巧的别院,正是盛兰辞许给盛惟娆的那座——这座别院修建的理由是,为了方便盛家人逢年过节上坟时,可以在此处整理仪容。 然后实际上主要的用途,是孝子在茅庐里守个三五月后,由于“哀痛过度病倒”,尽管“希望坚持在茅庐里守下去”,但还是被“担心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家里人,强行抬去别院安置。 而别院离坟地这么近,移到这里住,早晚都能叫下人扶着搀着去坟上走一圈,也算是不忘先人了。 这种操作其实也不能算不孝,主要是如果真的严格按照规矩,在茅庐里真正长期驻扎的话,太考验人的身体了——哪怕一年小祥注1之后可以改成垩(e)室,但南风郡虽然地处偏南,没有严冬,然而暑天里扃牖在狭窄逼仄的茅草屋里,蚊蝇滋生,饭菜易馊;还不能见荤腥,顿顿粗菜淡饭;穿都不能穿太好,必须是扎手的粗麻。 这种日子普通人过起来都未必吃得消,何况盛家这几代都可称富裕,子弟均是锦衣玉食长大,压根就没吃过苦? 到时候别二年大祥注2没到,孝子先不行了。 就算勉强熬下来,估计也要大伤元气——尤其眼下的四位孝子,最大的盛惟德也才十四岁,最小的盛念洁索性才两岁,还都是虚岁,哪儿受的了摧残? 是以这会盛兰辞叫人收拾了些没有违反制度的东西放到茅庐里后,叮嘱了侄子们几句,就把盛惟德单独拉到旁边:“孝期用冰鉴多少要被议论,所以我之前让人在茅庐里挖了地窖,里头搁了冰跟一些滋补的汤药,进去的暗门在睡榻之下,你记好了,等晚上人都走了,再带着行儿、贤儿下去——平常有人来的时候看着点他们,别叫他们说漏了嘴。” 他没提盛念洁,因为盛念洁年纪太小了,留在坟上没人能放心,所以由生母扶烟带着,跟盛惟娆一块住到附近别院里去,只每天过来到嫡母墓碑前磕个头,表示没有因为年纪小就全然忘记了守孝这件事情。 盛惟德颔首表示记下来之后,盛兰辞又道,“这头先三个月好生照顾自己,也看着点弟弟们。百日卒哭之后,若是实在撑不住,也不要勉强。” 这话的意思是,三个月后卒哭之祭行过,就可以开始“哀毁太过,病倒庐中”的程序了。 盛惟德虽然秉性忠厚,又因为盛惟娆的经历,对继母母子颇怀歉疚,但毕竟不是白氏亲生的,白氏对他也不好,所以对于这种做法倒没什么反对的,谢了伯父的关心,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也就劝盛兰辞他们赶紧回去了。 但这时候盛惟乔却过来找亲爹商议:“那别院好长时间没人住了,这会仓促打扫出来,只怕诸般事物都欠齐全。娆妹妹年纪小,扶烟只是个姨娘,她们还要照顾个才两岁的九弟,咱们就这么走了怪不放心的,我打算带人陪她们住几日,爹以为如何?” 盛兰辞闻言就皱了眉,虽然说海上之事已经宁靖,公孙氏重归这方海域的霸主地位,但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盛兰辞委实担心还有其他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敌人潜藏暗中,打自己女儿的主意,哪里放心让她在外面过夜? 更不要讲住上几日了! 所以他想了想,就道:“别院这边你不必担心!爹爹早就安排妥当了,不会教娆儿几个受委屈的。倒是你祖父,这两日伤神又伤心,偏爹爹手里千头万绪的事情忙不过来,也没什么功夫承欢他老人家膝下,给他解闷。你也知道你祖父向来偏疼咱们大房,所以要让他老人家开心,归根到底,还是得乖囡常去陪伴才是!” 盛老太爷总是比盛惟娆几个更重要的,盛惟乔无话反驳,这时候盛惟娆也还没醒,她只能拉着宝音几个反复叮嘱,要她们务必照顾好盛惟娆,这才一步三回头的上车。 才进马车,却见盛睡鹤麻衣如雪,一手扶膝,一手叩窗,正一脸百无聊赖的坐在里头了! 盛惟乔愕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嘘!”盛睡鹤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很严肃的样子,“你看看附近,那几位白家小姐可是已经走了?她们都走了我再出去。” 盛惟乔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皱眉道:“她们纠缠你了?简直荒唐!今儿个可是她们嫡亲姑姑的下葬礼!” 她本来是不会同意跟盛睡鹤同车的,但实在气不过白家这样的行径,索性道,“统共没有多少路,你也别骑马了,就跟我一块乘车吧!我倒要看看,白家那几个,有没有那个脸皮跑进马车里来!” 盛睡鹤应下之后,正要调笑几句,这时候车帘一掀,却是丫鬟把盛惟妩抱上来了。 盛惟妩打眼看到他在车里,先是瞪眼欲怒,跟着想到了什么,欣喜的凑到盛惟乔跟前,小声道:“二姐姐,你故意把他骗来咱们车里的吗?咱们等会要怎么收拾他?” 盛惟乔还没回答,盛睡鹤打量着盛惟妩,忽然长臂一捞,将她拎到自己腿上,揪了揪她的小辫子,似笑非笑道:“七妹妹,这里可是坟地,你这么没大没小,就不怕上次祠堂里的鬼怪也在附近,听到之后追着你不放,一路追到你屋子里头去?” 见盛惟妩闻言变了脸色,盛惟乔没好气的打了他一下,喝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欺负七妹妹!” 不过想到那绿火的可怕模样,盛惟乔又赶紧对盛惟妩道,“今儿个是二婶入土的日子,咱们看在二婶的面子上暂且放他一马,回头再给他好看!” 盛睡鹤笑的眉眼弯弯,任凭盛惟妩跳下他膝头后又踢了他一脚,气呼呼的跑去盛惟乔身边坐,只摸着下巴,慢条斯理道:“嗯,我等着两位妹妹!” 小风波之后,一行人顶着瓢泼大雨回到盛府。 许是因为这时候今儿个过来慰问老太爷老夫人的客人们也大抵散去了,大雨倾泻之际,生出微渺烟云,将偌大府邸笼罩在一片似雾似纱的朦胧里,却也似为这府邸染上了些许萧索。 但盛惟乔兄妹不及感受这种意境,已被盛兰辞夫妇催促去沐浴更衣——半晌后,披着湿漉漉的发丝走出浴房,盛惟乔还没回到内室,恰赶着细泉亲自送姜汤来:“夫人让您喝上一碗驱寒,免得着了凉而不自知!” 顺便告诉她,“宣于表公子的亲事定下来了,刚刚送了定亲宴的帖子来,夫人说,到时候让您跟公子都过去!” 盛惟乔搅动银匙的动作微微一顿,忽然想起那天被盛睡鹤带去榕树上偷听宣于芝雨同敖鸾镜说话时,宣于芝雨说,去父母留子的这个主意,出自宣于涉的准未婚妻? 她不禁蹙紧了眉:这么位未来表嫂 注1小祥:古时父母丧后周年祭。这个日子满了,可以把茅庐改成垩室,垩是白土,用来涂屋子的那种。垩室就是把茅庐粉刷下四壁的版本。 注2大祥:古时父母丧后二周年祭。因为古代守孝一般是二十七个月(也有时候只要二十五个月),所以二周年距离出孝已经没多久了,这时候可以“复居正寝”,搬回家里住,不用继续住茅庐啊垩室什么的。不过不能睡床,要等孝期满了才能恢复如常。 第一百十三章 冯氏: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说到宣于涉的婚事,那天宣于涉理所当然讲婚后有了嫡长子就纳几个自己喜欢的小妾时,盛惟乔还替没见过面的准表嫂很是愤慨了一场,要不是宣于涉让着她,表兄妹差点就吵起来了。 但后来从宣于芝雨那偷听到这位准表嫂的狠辣后,盛惟乔觉得这位跟自己表哥哪里是准未婚夫妻?这根本就是冤家聚头吧? 表哥还没把发妻娶进门,已经惦记上了纳妾;准表嫂呢才貌人品迄今尚未可知,杀伐果决的性情倒已初露端倪。 这两位成亲之后,日子得多热闹? 怕是盛家二房都比不了吧? 本来已经打算休憩的盛惟乔,暗叹一声,一口气喝完姜汤,将碗递还给细泉后,索性跟着一块到乘春台见冯氏。 冯氏作为白氏的长嫂,在明老夫人卧病无法也不愿意视事的情况下,今天自然是从早忙到晚,这会已经很累了,见女儿过来,勉强露个笑:“乖囡有事儿?” “娘,前两天,就是姨母让表哥领着那宣于芝雨来的时候”盛惟乔示意下人退下,挽起袖子站到她身后给她捏肩,边捏边将当日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娘您说,那宣于芝雨说的是不是真的?” 冯氏皱起眉,不确定道:“不应该吧?算算年纪,涉儿马上要定下来的这个女孩儿才多大?怎么就会想到这么歹毒的主意了?” 因为这时候屋子里没其他人在,她也就直说了,“倒是你那姨母,早年被你姨父伤透了心,原本极温婉的性子,这两年却是越发的偏激了,会提这样的建议一点不稀奇!” “但姨母上次来咱们府里时的说辞,跟之前荷花宴上叮嘱我的话不一样!”盛惟乔提醒她,“当时姨母只担心盛睡鹤他在爹爹的教诲下,万一金榜题名,被长安高门招婿,届时会藉着妻族之力,苛刻咱们。所以才教我劝您趁现在给他娶好元配,还交代要找门楣寻常又身体好的。您说荷花宴过去才几天,姨母怎么忽然又改主意,竟打算直接下毒手了呢?我猜多半是中间听了什么人的话?” 而宣于冯氏这段时间主要就是在物色儿媳妇,结合宣于芝雨之言,宣于涉那位准未婚妻 冯氏心念数转,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明儿个我让细泉去趟宣于府,好好问问你姨母!” “还有表哥呢!”盛惟乔哼道,“你道他之前跟我说什么?说这准未婚妻他不甚满意,打算等嫡长子落地后,就纳几个可心的侍妾松快松快我说姨父去世才几年,他怎么就忘记姨父在世时,他跟姨母受的委屈了?竟忍心叫自己的正妻嫡子,将来也过他跟姨母当年那样的日子吗?他还说他跟姨父不一样,必不会宠妾灭妻——这还没成亲呢就想着落发妻面子了,将来小妾私下里几顿谗言进下来,说不得又是一个姨父!” “这孩子!”冯氏脸色难看道,“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心思?” 她叹道,“明儿让细泉一块问问你姨母吧,按说就算涉儿好了伤疤忘了痛,你姨母纵然不心疼儿媳,也该为嫡孙考虑考虑也许这里头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误会?” 盛惟乔也叹道:“最好是误会,不然这门亲事也太叫人不放心了!” 因见冯氏疲乏,她说完事,也不多留了,“娘安置吧,我走了。” “你等等!”冯氏拍了拍她手背,温言道,“我听婉春她们说,你前两天也有事要找为娘的?索性趁现在一块儿说了吧!” “前两天?”盛惟乔闻言,白腻的近乎透明的肌肤上,顿时就腾起了一抹薄红,踌躇了会,才小声道,“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她这副样子等于脸上写着“有内情”三个字,冯氏哪里看不出来? 盛府的当家主母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这含羞带怯的,摆明是动了春心啊! 冯氏倒不在乎女儿才十三岁就跟人花前月下了,毕竟她当年认识盛兰辞的时候比盛惟乔现在也大不了几岁。问题是,她看中的准女婿人选冯致仪,这段时间根本没来过盛府,盛惟乔这面红耳赤的样子,想也知道不可能为了自己的舅表哥! 再数一下盛惟乔这两天接触到的异性,不算自己家里人,那就只有徐抱墨跟敖鸾箫——比较一下这两位对女孩儿的吸引力,徐抱墨无论是家世还是才貌,统统都碾压敖鸾箫啊! 对于冯氏来说,女儿跟徐抱墨好上了,就意味着必定远嫁,意味着母女分离,意味着女儿在他乡没人撑腰,也意味着自己老来膝下空虚寂寞! 想到这里,冯氏的困倦都不翼而飞了,强按紧张,故作不动声色道:“没事儿了?可是抱墨那孩子都回家去了啊!” “他回去是有事的。”盛惟乔下意识的回了一句,随即醒悟过来自己被套了话,不禁越发面上滚烫,不依的推了冯氏一把,“娘您说什么呢!真是的!” 说着站了起来,就待要走。 冯氏这会心都凉透了:还真是徐抱墨! 她赶紧拉住女儿:“你跟那小子你跟抱墨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紧要的事情,为什么之前都没跟爹娘说?” 不待盛惟乔回答,冯氏想起来其实是自己夫妇太忙,没空听女儿细说——这时候简直后悔的想给自己两个耳光:早知道女儿要跟他们讲的是这么重要的事,她管明老夫人去死!管二房去死! 那是说什么也要替女儿的终身大事把好关——她的意思是说什么也要把这俩给拆了啊! 忙又道,“就算爹娘前段时间忙着没顾上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总得等爹娘给你参详了再做决定啊!现在你跟抱墨那孩子?” 冯氏这儿心急火燎的时候,乘春台的书房中,尚且不及沐浴更衣的盛兰辞,正将刚刚梳洗毕的盛睡鹤喊到了跟前说事情:“二房的子嗣如今首要之务都是守孝,过两日的分家,只你那叔父跟一些下人。有你祖父亲自发的话,我也已经给他预备好了宅邸,料想这事不会再有什么变数。等诗夏庭空出来之后,这府里差不多也能大概安定下来了。到那时候,你也可以专心进学!” 盛睡鹤平静颔首:“这大半年来确实荒废了不少,再拖下去的话,明年的院试怕是当真只是观场了。” “我南风郡不比江南、蜀中,算不得文风昌盛。”盛兰辞倒不是很担心,抚髯笑道,“你只看本郡势家,除了为父进过翰林院外,老字号的宣于家跟冯家,都是专心商贾,只有次子庶子才会考虑从文,就知道本郡的文章水准了——以你的底子,会试之前除非不慎犯了座师的忌讳,否则断无黜落的道理!” 盛睡鹤笑道:“爹对我倒是有信心!不过世事难料,还是慎重些的好。更何况,能够早日前往长安,终归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南风郡虽然文风不昌,但为父究竟是中过进士入过翰林的。”盛兰辞对他的上进自无意见,颔首道,“等把眼下的事情了结掉,为父自会抽空指点你的文章与行文诀窍。届时我盛府一门二进士,在这南风郡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这件事情说到这儿也差不多了,盛兰辞挑了挑眉,问起方才从坟上回来的事情,“乖囡自从荷花宴上听了她姨母的话之后,不是又跟你翻脸了?前天还在花园里把你挠了好几下,今儿个怎么肯让你坐她马车回来?” 其实盛兰辞因为诸事缠身,没有亲眼看着盛睡鹤登上盛惟乔的马车。不过作为盛府主事人,手底下自然会将这类消息及时禀告给他。他是知道自己这双儿女这些日子关系不算和睦的,对于女儿没有把贸然上车的盛睡鹤赶下去,反而准许他一块回府,自然十分好奇。 “爹这话说的,仿佛巴不得我被妹妹赶下车一样。”盛睡鹤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不过妹妹之所以准我同车而归,说到底,却是拜爹娘恩爱所赐!” 盛兰辞惊奇道:“这话是怎么说的?” “妹妹以为我是您跟娘没成亲之前不当心生下来的长子,为了您两位的名节,只好养在外面,如今托外室子之名接回来——她怀疑我今年不是十七,而是十八十九,如此年纪才对的上!”盛睡鹤悠然说完,意料之中看到盛兰辞一脸的啼笑皆非:“乖囡怎么会这么想?!” 盛睡鹤笑着安慰他:“虽然妹妹认为我是她胞兄后,仍旧未能完全释怀,但从她今儿个许我同车回府来看,这点芥蒂不过是小孩子家赌气罢了,心里已经准备接受我这个兄长了。总比她之前一口一个‘外室子’,天天想着赶我出门好吧?” “唉,这孩子!”盛兰辞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到底还是没舍得说女儿的不是,只道,“这样下去不行容我想想!” 盛睡鹤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爹没其他事儿,那我先告退?” 这天晚上,他们兄妹先后离开乘春台之后,盛兰辞夫妇心不在焉的忙完一些琐事,回房聚首,顾不得恩爱,忙把关于子女的问题倾诉出来,好让对方帮忙参谋。 这么一倾诉,夫妇两个更心塞了:“鹤儿也还罢了,乖囡这得怎么办才好?” 然而盛惟乔全然不知父母的心情,次日一早,就匆匆赶了过来,提醒冯氏,别忘记遣细泉去宣于府,打探宣于涉的婚事! 索性她们母女虽然三番两次拒绝了宣于冯氏的“好意”,宣于冯氏对她们倒是毫无保留,非常爽快的让细泉回来告诉她们:“那主意不是涉儿准未婚妻出的,究竟涉儿才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便想给他找个贤内助,太歹毒的也得担心涉儿压不住,到时候叫儿媳妇反客为主啊!不过跟她也确实有点关系:是我出题考她时,她的回答给了我些灵感,这才改了法子。” 盛惟乔忙问:“却不知道是什么题目,那位准表嫂又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宣于家老夫人没有详说,不过老夫人对于表公子没成亲就想着纳妾,很是烦恼,思忖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只说自己在的时候总能管着表公子,不至于让嫡孙受委屈的;而且表公子现在是这个想法,等将来有了亲生骨肉,兴许动了慈父之心,也就好了。”细泉道,“老夫人又问小姐近来可寂寥,可需要让芝雨小姐过府一叙?” “不用了!”盛惟乔黑着脸道,“我自有姐妹作伴,而且也并不喜欢那个宣于芝雨。” 冯氏也觉得头疼:“这两天太忙了,过两日我亲自去趟宣于府,跟她谈谈吧!” 二房分家在即,女儿各种要人操心,公婆至今卧榻作为当家主母,冯氏这段时间简直心力交瘁——这个上赶着凑热闹的娘家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消停点哟! 盛家大房愁云惨雾一片时,昼夜兼程赶回徐氏祖宅的徐抱墨,望着面前熟悉的大门,心情那叫一个拨云见日! 第一百十四章 祖父,咱们被骗了!!! 甩蹬下马,徐抱墨不及唏嘘离家多日的坎坷,府邸四周,骤然冲出数十道花红柳绿的人影,顷刻间将他团团围住!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主仆二人都是一惊,徐丛一声“有刺客”差点就喊了出来——索性他及时看到人群里好几张百媚千娇脸十分眼熟:比如说被他家世子“平易近人温柔体贴”打动的夕夕姑娘啦;再比如说因为感动于徐抱墨令人以梅枝扎成闺名而自荐枕席的凝情姑娘啦;还有“恰好”拾到徐抱墨“不小心”掉了的玉佩从而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某位姑娘 徐丛默默闭嘴之际,这些人已经越过他,争先恐后的扯住徐抱墨,跟着整个徐家门口都被莺声燕语以及偶尔夹杂的啜泣声给充满了—— “世子好狠的心!当初骗咱们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这辈子都不会变心,结果转头就是几个月不见人影!姐妹们等的是日渐憔悴,心都要碎了!” “徐郎!你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知道你这一去,把我的心也带了走?早知道你这样狠心薄幸,当初当初我真不该拾起那块玉佩的!!!” “郎君曾说人家闺名里虽然没有‘梅’字,气质却如寒香傲雪,非寻常女流可比!所以于去年岁末,使人将庭中梅枝扎成人家的闺名彼时妆台之前、合欢帐下的承诺,郎君转头就忘记了吗?!” “闻说世子此番外出,是为了求娶未来的世子妇?!如今世子归来,莫非不日就要成亲了吗?奴家这些人出身卑贱,自不敢与世子妇比!可是世子这样的人,没遇见也还罢了,偏偏这辈子碰上了,往后却要怎么办呢?” 被彻底淹没在脂粉堆里的徐抱墨,愕然片刻后,连日赶路的疲乏似乎不翼而飞,眼睛顿时亮了! 这才是生活啊! 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啊! 左拥右抱,环肥燕瘦,妻妾成群,相好满天下! 虽然眼前这些美人都不如大乔眉眼精致,气质也不如大乔纯净,出身与大乔更是没的比,可有道是家花没有野花香,大乔再好,看多了肯定也会腻的! 但如果娶了盛惟乔,不但这些美人保不住,将来他遇见的无数佳丽,都是只能看,不!以他爹的例子,那是看都不能看了啊! 何其可怕! 何其痛苦! 何其不幸! 还好他及时发现了真相,逃出生天啊! 擦了把冷汗,徐抱墨娴熟的挂起花丛老手该有的轻佻笑容,一左一右,将哭诉幽怨的最楚楚动人的两个美人揽入怀中,各亲了一口,含笑道:“诸位姐姐妹妹千万不要担心!本世子虽然外出了些时候,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各位的,今日归来,稍作休憩之后,少不得挨个上门叨扰!到时候,还望姐姐妹妹们莫要闭门不纳,使本世子空思芳泽才是!” “世子就爱骗人!上回也说隔天就去看奴家呢,结果奴家等啊等,一等就从春天等到了现在!” 时下风气开放,这些人又大部分都是苍梧郡的勾栏女子,自然非常放的开,也不在乎光天化日之下,媚眼左一个右一个的抛,“世子心里倘若当真有咱们姐妹,除非现在就跟咱们走!” “就是就是!世子可知道,听说您终于回来了,夕夕姐姐可是专门亲自下厨,给您整治了一桌子酒席,就等您过去了呢!” “徐郎从前出城狩猎,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我那儿梳洗更衣,不知道此番归来,徐郎的心可还如故吗?” 徐抱墨最喜欢看一群美人围着自己转,此刻虽然还记得此行归来务必要将盛老太爷“骗婚”的事情告知祖父,打消徐老侯爷跟盛家结亲的念头,但被众多莺莺燕燕围着撒娇,实在有点把持不住,不禁停下脚步,打算跟她们好好调笑一番再进府。 但他这些年来招惹的可不止是烟花女子—— 这段时间,没被包围的徐丛已经自个进府去了,府里晓得了门口的事情,没多久就拥出一群彩衣女婢,为首的一个高挑身材,吊梢眉,丹凤眼,面皮白净,容貌秀美中暗藏威严,才踏出门槛就是一声厉喝:“都住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敢朝我家世子爷跟前凑?!” 不待门外的美人们反击,这位已经一挥手,下令身后的女婢上前开路,自己则瞬间换了一副温柔贤惠的面孔,朝徐抱墨福了福,含情脉脉道:“世子,听说您今儿个回来,奴婢特意领着初桃、初杏她们几个给您炖了一罐野鸡老参汤,这会子火候刚刚好,您赶紧进去坐下,让奴婢给您盛一碗,解解乏!” “是呀世子,奴婢们不但炖了汤,还专门做了新鲜的酸梅饮!从晌午前就吊在井里湃着,如今正是不太冰也不太凉的程度,瞧您这一头一脑的汗,保准喝一口呀畅快到心坎里去!” “世子若是不喜欢酸梅饮,奴婢们这段时间还跟大厨房的厨子学了五香饮缩脾饮荔枝膏水雪泡梅花酒” “哎呀世子身上这衣裳好像短了点了?正好奴婢给世子做了一整套的新衣裳,世子待会沐浴好了,可得赶紧试试合身不合身!” 这几个都是徐抱墨的贴身大丫鬟,打头的初梨是跟了徐老侯爷多年的老人之后,从七八岁就服侍他了,主仆可谓青梅竹马,早几年就许诺过一旦成亲必正式纳为姨娘——初梨因此自觉在世子妇进门前,是徐抱墨后院的半个主人,之前徐抱墨外出寻花问柳,她阻止不得也还罢了,现在这些花花柳柳都闹到徐家门口了,当她是死人吗?! 不过她们这行人固然来势汹汹,风月场上讨生活的又有几个是善茬? ——当真有善茬,今儿个也不会来徐家门口堵人了! 所以初梨一行人才到徐抱墨跟前,夕夕等人已经用身体将她们与徐抱墨再次隔开,冷笑:“哟!这是哪里来的尊贵人儿,好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亲,这是世子妇找过来了哪!” “说我们是乱七八糟的人——也不看看自己,说穿了就是个伺候人的下贱胚子!赶着郎君后院无主,真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 “什么野鸡老参汤什么酸梅饮五香饮新衣裳的,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讲出来——徐家养你们不就是为了伺候徐郎的吗?!分内之事,居然也好意思邀功!我的丫鬟要是敢这么轻浮造作,我早就回了妈妈撵回后头做浣衣婢去了!也就是欺负徐家厚道,净干奴大欺主的事情!” 初梨等人自是不甘示弱,纷纷掐了小蛮腰骂回去:“我们迎世子回府,就是这个排场!就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世子妇若是已经过了门,这大门之前哪有你们的地方?!” “我们就算伺候人,那也是清清白白做事,是钦封侯爷家的下人!” “哪像你们,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家里出了你们这样的货色,连祖宗都没脸见人!” 末了初梨祭出杀手锏,抱胸傲视四周,冷笑连连,“世子归来的消息早已报入府内,如今老侯爷老夫人都在后堂等候世子入内拜见!若知世子被你们这些人绊住不说,还痴心妄想让世子跟你们去那些鬼地方鬼混哼哼哼哼哼!” 徐家虽然不像盛家那样,靠着经商致富成为郡中势家之一,但因为出了位侯爵,在苍梧郡的地位依旧无人能及——而徐老侯爷徐宝亭的脾气,跟盛老太爷那是一脉传承的暴躁! 所以夕夕等人固然十万分的不忿,但听说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都在等徐抱墨,还是脸色一变,不敢再纠缠下去。 当然,初梨她们骄傲挺胸,簇拥着徐抱墨凯旋进府时,她们少不得放几句诸如“择日再战”的狠话。 “所以本世子一定要找个宽宏大量的正室啊!”徐抱墨恋恋不舍的进府时,心中如此想到,“现在本世子还没成亲呢,她们就为了本世子拈酸吃醋成这样了。以后要没个正妻从中调和,还不得打起来?” 不过片刻后,到了后堂,才进门就被徐老侯爷砸了个茶碗到脑袋上,他顿时就没空想这些琐事了,赶紧跪下来请罪:“孙儿连日赶路归来,恐仪容不整,有碍祖父祖母观瞻,特在门前稍作收拾,故而来迟,还求祖父饶恕!” “稍作收拾?!”徐老侯爷吹胡子瞪眼睛,把紫檀木卷草纹几案拍的“砰砰”响,咆哮,“当老子聋了是吧?!要不是丫鬟提到老子跟你祖母,你这会怕是已经跟着那群无耻荡妇走了!就在家门口的事情,还敢搪塞老子!!!” “祖父,孙儿冤枉!”徐抱墨暗暗叫糟,忙膝行几步上前,情真意切道,“祖父,孙儿也不知道她们为何会晓得孙儿今日归来,竟在门口堵人——那么多人看着,孙儿乃是男子,总不好当众对一群女流之辈动粗,不能不敷衍一二,方才的那些举动,实非孙儿所愿啊!” 边说边朝祖母夏侯老夫人使眼色,希望祖母可以看在多年祖孙之情的份上,出手相助。 夏侯老夫人没让他失望,不悦的白了眼徐老侯爷:“孩子忽然匆匆忙忙的赶回来,肯定有事情!门口的风波,待会再议也就是了,先等他把此行的结果说了嘛!咱们急急的放下事情跑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徐老侯爷脾气虽然暴躁,然而对于少年时候一路相扶走来的老妻夏侯氏,还是很给面子的——这会夏侯老夫人发了话,他虽然瞪着徐抱墨的目光还是非常不善,到底没继续拍案了,只哼道:“盛老哥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他要晓得这小子的真面目,那是说什么都不可能把孙女许到咱们家来的!今儿这事万一叫盛家知道了,凭这小子带回来多好的消息,怕也要有变数了!” 说完这番话,朝徐抱墨抬了抬下巴,“你忽然跑回来,可是事情已经成了?” “祖父,咱们被骗了!!!”自从发现盛惟乔的“真面目”后,这句话就在徐抱墨心头反复盘桓,经过这一路上的发酵,这会都不需要时间酝酿情绪的,立刻扑到徐老侯爷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完在盛家的经历,末了控诉道,“盛老爷子说什么大乔又漂亮又温柔又贤惠又知礼,简直才貌双全才德兼备才华过人!结果孙儿这回去盛府小住,切身跟大乔接触下来——她除了漂亮,其他什么温柔贤惠,那是半点没有!而且悍妒成性,动不动就要帮将来的夫婿早点死!要不是孙儿反应快,看情况不对立刻找借口跑回来,万一被盛府逼婚,那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说到这里,看着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面面相觑的模样,徐抱墨抹了把眼泪,期盼道,“祖父,这门亲事万万结不得!所以方才大门口的事情,依孙儿说,还不如就让盛家知道呢!” 第一百十五章 心碎的徐世子 “畜生!!!”短暂的沉默之后,令徐抱墨目瞪口呆的是,徐老侯爷非但没有拍着大腿大骂盛老太爷坑人,反而跳起来给了他一脚,勃然大怒,“盛老哥何等人物!想当初老子跟敖家那个老小子都是因为家境贫寒,为了混口饭吃才投的军,唯独他出身富裕,放着好好的富家老爷不做,跟着周大将军风里来雨里去,转战大江南北,真正是一片丹心图报国——这样的盛老哥自来一口唾沫一个钉,咱们这班袍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才回来就拈花惹草不说,竟连盛老哥的品行都敢污蔑!老子怎么会有你这样混账的孙子!!!” 徐抱墨简直要吐血了:“祖父,孙儿冤枉!祖父请想:当初听说了盛老爷子膝下的孙女大乔才貌双全温柔贤惠时,孙儿跟您一样,都是迫不及待跟盛家结亲的!否则孙儿怎么会匆匆收拾行李,死皮赖脸的跟着盛老爷子去南风郡?!” “如果大乔当真像盛老爷子说的那样好,孙儿巴不得早日跟盛家提亲,又如何会不赞成这门亲事?!”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徐老侯爷微微皱眉,若有所思,抚须道:“难道盛家那女孩儿连盛老哥一块骗了过去?” 徐抱墨心说就大乔那城府,能骗的了盛老爷子才怪——十成十是盛老爷子自家人知自家事,生怕悍妒的孙女找不到好人家,存心骗婚啊! 不过他已经看到了徐老侯爷对盛老太爷这个老上司的信任,此刻自然是打草随棍上,忙道:“盛老爷子究竟上了年纪,大乔虽然得他宠爱,但毕竟大部分时间还是随父母住在大房,与祖父见面的次数不是很多!盛世伯跟冯伯母膝下统共就大乔一个女儿,当然是视若掌上明珠!这么着,祖父您想,大乔哪里能不被宠坏?” 徐老侯爷眉头皱的更紧,不悦道:“兰辞那孩子是老子看着长大的,你爹那辈人里,就数他最有出息,也最孝顺!他既然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发妻所出,怎么可能不好好教养?你以为他是你这样的混账东西,会不知道溺子如杀子的道理?!” 徐抱墨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自己祖父对盛家父子是有多信任?! 自己可是他孙子,唯一的孙子! 单说自己从前给这祖父挣的脸面,信用怎么都不该这么低好不好?! 他正严重怀疑自己的身世——比如说他才出生时跟盛惟乔抱错了,盛惟乔才是徐家血脉,不过等等,他比盛惟乔大了四岁,怎么都不可能抱错好吗——这时候一直旁听的夏侯老夫人忽然挑眉冷笑,恨铁不成钢的睨了眼徐老侯爷,喝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看不出来?!简直老糊涂了!” 徐老侯爷被骂的不明所以,气恼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盛老哥跟兰辞什么为人你不知道?有这样长辈的女孩儿,怎么可能差!然而这小子当初才听盛老哥说起那女孩儿时,也确实是斗志昂扬的跟着盛老哥去南风郡的,这才几个月竟转变的这么快——” “你忘记方才门口的热闹了?”夏侯老夫人犀利的目光在孙子身上来来回回的扫视着,嘿然道,“门口那群莺莺燕燕,有几个是好人家的女儿?!就是咱们府里出去迎他的丫鬟,哪个不是稍微有点空闲就描眉涂唇,妖妖调调的不安分?!” 老夫人所以总结,“有道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咱们这小兔崽子骨子里不正经,你还指望他会喜欢人家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显然他当初之所以顺着你的意思,跟盛老哥一块去了南风郡,乃是因为他在家里玩腻了,这是打算趁机换个地方拈花惹草呢!” 老夫人嗤笑,“如今这急冲冲的跑回来,不用问也知道!必然是在南风郡欠了太多桃花债,只能一走了之——半路上想起来咱们中意的孙媳妇人选,怕不好交代,这不,只能使劲儿说那无辜的孩子不好,好让咱们打消跟盛家结亲的念头,免得真相曝露?!” 徐抱墨:“!!!!!!” 他被祖母的推断惊呆了! 虽然他在苍梧郡的相好,确实大部分出身娼门,府里勾上手的丫鬟,也都挺爱打扮的,但这怎么能说明他不喜欢良家女孩儿了呢?! 天地良心,他到方才下马时,对盛惟乔都是念念不忘,实在是为了长远考虑,不得不忍痛放弃这女孩儿好吗?! 好吧,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祖母这番话,祖父似乎要当真了啊! “祖母,孙儿冤枉,孙儿对大乔非常喜爱,只是她那个性子,实非孙儿良配啊!”徐抱墨捶胸顿足,连连喊冤,“求祖母明鉴!!!” “听听!他把真话说出来了吧?”夏侯老夫人淡淡的扫了眼亲孙子,冷笑着给徐老侯爷解释,“盛老哥说他那孙女儿长的不错,这小兔崽子也说那孩子只一个优点就是容貌甚美——可见他是个贪花好色的!小兔崽子只是不喜欢人家的性子,也是,人家是正经大家闺秀,翰林之女!那必然是贤良淑德斯文贞静又知书达理的!” 瞥了眼门外跟过来的初梨等人,老夫人嘿然道,“这样的孩子,咱们做长辈的看着,自然是好的!正经的少年人,肯定也会非常尊重欣赏。但在这喜好风月的小兔崽子的眼里,说不得就是不解风情、没滋没味了!” 徐抱墨恨不得以头抢地:“祖母!您可是孙儿的嫡亲祖母!您怎么能这样想孙儿?!” “正因为老娘是你嫡亲祖母,最清楚你这小兔崽子的花花肠子!”夏侯老夫人是徐老侯爷的发妻,夫妇两个起于微末,出身都很不怎么样,所以即使做到老夫人了,仍旧没办法跟那些正统贵妇一样优雅,这会在自己家里,对着亲孙子,那就更加懒得斯文了,直截了当道,“你还敢装!你也不想想凭咱们家跟盛家的关系,你又是跟着盛老哥去的盛家,即使没有透露结亲的打算,他们会拦着不让你见那女孩儿?!” “算算时间,你跟那女孩儿照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那女孩儿当真脾性不佳,你至于到今天才跑回来哭诉?” “显然你只是找个借口跑去南风郡浪荡,压根就没花心思在盛家人面前表现——这段时间多半把南风郡的勾栏逛了个遍了吧?” 夏侯老夫人说到此处,转过头,特别有把握的对丈夫道,“不信的话,咱们写封信给盛家,保准就知道这小兔崽子的底细了!” “写就写!”徐抱墨这会那叫一个心碎和悲愤! 他简直怀疑自己祖母被借尸还魂了——如今的夏侯老夫人,外表是自己亲祖母,实际上内里是盛老太爷的发妻、盛惟乔的嫡亲祖母艾老夫人吧?! 不然为什么在他这个亲孙子跟盛惟乔那个压根没照过面的世交孙女之间,如此毫不迟疑毫无人性的偏袒后者?! 他咬牙切齿,“只是倘若盛家的回信,证明孙儿不曾说谎,却不知道祖父祖母待要如何?!” 然后就被徐老侯爷吼回去:“凭你爹娘给你的这副容貌,凭老子这些年来督促你的功课,你要是在盛家老老实实的表现了这么久,还不能让人家女孩儿看上你——这么废物的孙子老子宁可没有!” 徐抱墨:“!!!” 大乔早就看上他了好吗?是他现在看不上大乔啊!!! “盛家跟咱们家的交情你是知道的,往常因为没想到要跟盛家结亲,你把持不住偶尔风流,我们也就没多管。现在要娶盛老哥的孙女进门,你的后院怎么还能再乱七八糟的?!”夏侯老夫人跟着发话,“否则将来你跟盛家女孩儿成了亲,叫我们怎么跟盛家交代?!给你三天时间,里里外外的莺莺燕燕必须全部打发!” 老夫人冷漠的目光扫了眼门外探头探脑的初梨等人,“之前你跟着盛老哥离开时,因着时间紧急没来得及提这事。我们特意留着这些人没动,就是为了让你亲自回来处置,日后盛家知道了,也可证明你的心意!明白没有?!” 见徐抱墨似要反驳,徐老侯爷立刻卷起袖子:“来人,将老子当年打子敬专用的棍棒取来!” 半晌后,被打的抱头鼠窜,连声求饶的徐抱墨,不得不答应,三天之内了断所有情债,从即日起洗心革面,做个守身如玉坐怀不乱的贵公子,全力以赴争取早日成为盛家的女婿! “看吧,他现在不是说想娶盛家女孩儿了吗?”夏侯老夫人冷笑着落井下石,“可见人家女孩儿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对他这种小兔崽子来讲太正派太端庄矜持太大家风范了!如今给他一顿规矩,他可不就不敢动歪脑筋了?依我说往后就该一天三顿照饭点揍他一顿,一直揍到他彻底老实下来!不然即使把盛家女孩儿娶过了门,只怕也是害了人家好好的孩子!这可不是结亲而是作孽了!” 徐老侯爷对老妻赞不绝口:“还是你有眼力,看出这小兔崽子的真正心思!” 说到这儿忍不住又给了徐抱墨一棒子,“不学好的东西!居然污蔑起盛老哥的家教来了,要没盛老哥,慢说你祖父我根本活不到今日,就是你爹少年时候,没有盛家父子两代人手把手的教文教武,大力提拔,你道能有你父子今日?!你这个混账东西,简直恩将仇报!!!” 徐抱墨:“!!” 片刻后,总算被放出后堂的世子爷以手按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要么他爹徐子敬是捡来的,要么他徐抱墨是捡来的!!! “世子莫要伤心,那位盛老爷子既能得咱们老侯爷推崇,想来即使偏袒孙女,终究不会是完全毫无廉耻之人。”还好有初梨她们围上来安慰,“届时盛家回信到了,老侯爷老夫人自然也就明白冤枉了世子了!” 经过俏丽女婢们好半晌嘘寒问暖,徐抱墨那冻成冰块的心才稍微回暖了一下,叹道:“只盼望盛老爷子做人留一线才好!” ——不然看他祖父祖母对盛家的信任,妥妥的宁可相信盛老太爷,而不是他这个嫡亲孙儿啊! 然而徐抱墨却没注意到,初梨软语安慰他之际,瞳孔深处闪烁的决绝与狠厉! 第一百十六章 舍不得女儿远嫁,就自己跟着搬家嘛! 徐家老夫妇对于跟盛家结亲非常的热心,揍完孙子,就一块去了书房写信——他们在信里当然不可能质问盛惟乔的品行是否当真如徐抱墨所言的那样有问题,毕竟这女孩儿可是有一口唾沫一个钉的盛老太爷做保的,相比之下,自家拈花惹草风流成性的孙子说的话怎么能信? 所以这封信主要是旁敲侧击自家孙子在盛家期间,有没有表现出不适合给人家做女婿的行为和言论? “如果有的话,咱们得赶紧给他设法圆起来;实在圆不了,也能再揍他一顿,压着他去盛家负荆请罪!好教盛家知道他已经改过自新,以后都不会再犯了。”夏侯老夫人如此说,“不然哪有指望把盛家女孩儿娶进门?” 徐老侯爷深以为然。 然后信的最后,特意关心了下敖家再次登门的始末:敖家老太爷与徐老侯爷当年是同僚,盛敖联姻的波折徐家都知道,徐老侯爷为此对没见过的白氏一直深恶痛绝。 现在白氏死了,敖家终于再次登了盛家门,对徐老侯爷来讲这绝对是个好消息,哪怕没有打探孙子在盛家的表现这件事情,他也肯定要写封信问问经过的。 数日后,风尘仆仆的信使进了南风郡城,至盛府门前下马叩门,道明来意。 盛家门子闻说是宁威侯的亲爹亲自来信,忙请来人入府,到偏厅奉茶,跟着入内禀告——虽然来人已经说明是带了徐老侯爷的亲笔信给盛老太爷,但因为盛老太爷还没病愈,为免老人病中再受刺激,之前盛兰辞私下吩咐过,这段时间有关老太爷的事情,一律先报大房把关。 而盛兰辞自己白天基本都在外面巡视,常驻府里当家的自是冯氏。 冯氏听说此事,顿时就紧张的不行:“算算时间,徐家小子才回去,徐老侯爷就写了信来!这么急切,难道徐家打算提亲了吗?!” ——自从那天听女儿遮遮掩掩的透露,已经跟徐抱墨两情相悦,冯氏的心情就没有好过! 因为盛惟乔今年才十三岁,冯氏本来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就是徐抱墨走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儿会逐渐淡却这份感情。 到时候她再经常把冯致仪喊到盛家来,三不五时的跟女儿碰碰面,说不定女儿就不需要远嫁了! 结果这才几天,她都还没来得及去娘家接侄子呢,徐家就有信来了——这要是当真是跟盛老太爷商议亲事的,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岂不是注定没法留在身边了?! 冯氏想到这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对下人道:“你跟来人说,爹爹病着,不便亲自见他。让他把信给你,你拿来我这儿,回头爹爹醒了,我再拿去给他老人家看!” 又说,“因为爹爹的病情,只怕要过两日才能回信了,留那人在府里小住,记住客气点,一应待遇都当做客人来!” 下人躬身应下,去偏厅转达了冯氏之意——那信使知道盛老太爷这些日子确实不大好,而盛家一直是大房当家,闻言毫不迟疑的把信交了出来。 半晌后,冯氏拿着盖了徐老侯爷私印的信笺,神情凝重的独自走进空无一人的内室! 按照冯氏的想法,是假借替公公传递信笺之名,悄悄的把信拆开过目——如果信中没提到议亲,那自然最好,照原样封回去,回头交给公公,让公公自己回信,也就是了! 但如果这封信确实是为了徐抱墨跟盛惟乔的婚事写的,那她就只能伪造拒绝的回信,再另外弄一封假信拿到公公面前去了! 虽然此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戳穿,但只要能斩断女儿跟徐家的姻缘,哪怕日后被公公责罚甚至是厌弃,冯氏也认了! 但真正要拆信时,冯氏比划了半天,却始终觉得下不了手——她可以不在乎公公的震怒,然而女儿盛惟乔的心思呢? 如果女儿认准了徐抱墨,非他不嫁,那即使自己现在做了这个手脚,也未必就能阻止这门亲事,说不准,反而还会因此坏了母女情谊! 想到自己当年偶然外出,跟盛兰辞看对眼之后,冯家何尝不是因为明老夫人只是盛兰辞的继母、而非亲娘,出于担心后宅纠纷的缘故,十分反对? 彼时的冯氏,跟盛惟乔一样,备受家人宠爱,骄纵任性更在现在的盛惟乔之上,真正是家里人越反对她越坚持——现世报还的快,现在轮到她感受冯家人当年的心情了! 踌躇良久,冯氏最终还是放下了信:“横竖已经让来人在府里小住几日等公公病情好转些了再回信了,我又何必急在一时?待夫君回来之后,一块商议了再作决定不迟!” 这天接下来她做什么事情都是心不在焉的,日头稍斜,就忍不住遣人出去找到盛兰辞,让他早点回来。 盛兰辞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匆匆返回,待见妻子拿出信,说明经过,也不禁皱紧了眉! 在女婿的这个问题上,他跟冯氏的想法是有差异的: 冯氏只求女儿嫁在跟前,其他情况都好说;而盛兰辞虽然也希望女儿出阁之后仍旧可以时常相见,但委实不甘心让女儿嫁个才能平庸之辈! 所以在妻子推荐的冯致仪跟盛老太爷属意的徐抱墨之间,盛兰辞一直有点摇摆不定。 本来他是打算等忙过这段之后,好好的分析考虑下这个问题的,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非但女儿已经跟徐抱墨私下挑明了关系,如今徐家又疑似趁热打铁的提亲——饶是盛兰辞素来处变不惊,此刻也不禁感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背着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片刻,他总算站住脚,下定了决心:“这信咱们还是不要私下拆开了!” 冯氏忙道:“我何尝愿意做窥探长辈信笺的事情?但如果徐老侯爷这信当真是为了议亲写的,爹一准会答应!到那时候” “爹素来看重咱们这一房,乖囡是咱们唯一的女儿,爹就是再赞成把乖囡许给徐家那小子,也不可能不跟咱们商议好了,就直接拍板的。”盛兰辞摇头道,“所以即使徐世叔这回直接在信里提到了要为徐家小子聘娶乖囡,也不无斡旋的余地!” “可是徐家小子早晚要去长安的!!!”冯氏忍不住落下泪来,“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难道你忍心养她到十来岁出了阁,就从此不复相见吗?!” 她知道丈夫在择婿这个问题上的心结,这会不无埋怨道,“我的嫁妆,你攒的家业,足够乖囡跟乖囡的孩子们无忧无虑的过上几辈子了!如此又何必非要强求未来女婿的才干?致仪那样老实忠厚的孩子有什么不好!” “我本来也觉得致仪那孩子不错,但最近咱们家的事情却又让我觉得,未来女婿太无能了也实在不放心!”盛兰辞沉默了会,拍了拍妻子的肩臂,叹道,“你看看二弟跟三弟——当年他们上不能侍奉爹娘,下不能打理祖业,我所以只能致仕还乡!这些年来,虽然咱们对他们不薄,但一旦发生了冲突,咱们觉得他们的做法影响到了咱们,要让他们从这府里出去,也不过是动动手的事情!哪怕娘为了二房使劲浑身解数,二房还不是利利索索的分了出去?!” “三房之所以还能在这个府里,无非是因为三弟跟三弟妹还算老实,没给咱们找过麻烦!否则有一天咱们要他们走,你觉得,很难吗?” 盛兰辞眼中浮起阴鸷,“你希望乖囡,将来过二弟妹或者三弟妹那样的日子?!成天看妯娌脸色,甚至连带乖囡的孩子,也要从小被教导让着捧着堂兄弟姐妹?!” “未来的女婿才干不足,可不只是没法带给乖囡大富大贵的问题,而是连带着乖囡没脸没地位!” 冯氏闻言,不禁如遭雷击——盛惟乔之所以是整个盛家公认的掌上明珠,不是因为她长的漂亮,更不是因为她八面玲珑,纯粹是因为她是盛兰辞夫妇的女儿,深得父母钟爱! 此外她还是宣于家老夫人视若己出的嫡亲外甥女,是老字号势家冯家唯一的外孙女,所以她在盛家的地位才会不一样! 或者说,她在整个南风郡,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不然当初韩氏做什么特意派人上岸要抓她做人质?! 将来自己这些被盛惟乔所依靠的长辈统统都不在了,盛惟乔能依靠的只有丈夫和子女时,如果她的丈夫能力不足 想到白氏在世时,对自己逢迎之余,掩不住的嫉妒;以及肖氏言谈举止之间偶尔流露的羡慕与怅然——冯氏只觉得如梦初醒,潸然道:“可是乖囡性情单纯,远嫁之后,咱们如何能够放心?!” “爹也有五十五了。”盛兰辞握着她的手,一块在西窗下的软塌上坐了,小声道,“虽然老当益壮,但终归不比咱们年轻!若非为了侍奉爹,你我何必一直待在桑梓?咱们家的生意可不仅仅在郡中!何况就算是没有咱们家生意的地方,咱们难为就站不住脚了吗?” ——当年他能为了盛老太爷,放弃大好仕途还乡,将来盛老太爷不在了,夫妇两个何以不能追着女儿女婿的脚步,继续给女儿遮风挡雨?! 冯氏豁然开朗,不禁一拍手,低喝道:“真是昏了头了!早点怎么没有想过,乖囡出阁之后如果不在南风郡,不方便回来看咱们,咱们可以跟着她走,住到她附近去啊!” 这么想着,冯氏顿时也没了拆信做手脚的想法,反倒觉得徐抱墨十分顺眼了,“那孩子长的好,脾性好,据说才学也不错!他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真真是相当出色了!又是徐家这一代唯一的孙儿,已经正式封了世子——只要他是真心待乖囡,想必咱们女儿将来是绝对不会受委屈的!” 跟着又担心,“不过徐老侯爷虽然跟爹爹相交莫逆,其子终究已经贵为侯爷,也不知道对咱们家的门楣,会不会有什么看法?” “不提爹爹当年对徐家父子的恩情,我好歹也是进过翰林院的。”盛兰辞啼笑皆非道,“即使致仕多年,朝廷所赠的官衔只得五品,然而翰林自来清贵,不可以品级低而小觑不说,单凭咱们家的家产,徐家这种发家不过三代的高门,凭什么看低乖囡?!” 他这是实话,别看徐家乃是侯门,宁威侯官拜兵部侍郎,论官职论权力甩了盛家八条街,但论财力,十个徐家恐怕都不如盛家! 这倒不是说宁威侯清廉如水,高风亮节,不肯以权谋私,改善家人的生活——那样徐抱墨别说出入风月场所了,连才艺都学不起——主要是徐家底子差,徐老侯爷年轻时是为了吃饭才参军的,说是家徒四壁都不为过。 之后宁威侯靠着军功一路升迁倒是迅速,但也正因为升官快,眼红的人多,为防步上周大将军的后尘,根本不敢行差踏错,别说贪污受贿了,吃空饷、私藏战利品都要掂量掂量! 然后他们家又没有盛兰辞这样的人才,夏侯老夫人、南氏这两代主母,也都出身寒微,不曾从娘家带了丰厚妆奁进门。所以徐家现在看似高门大户,实际上除了维持场面的开销外,估计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什么东西。 这还是宁威侯至今尚且得势,除了俸禄之外,年节都能得到宫中赏赐,可以补贴家用。一旦他失势,哪怕爵位还在,估计整个徐家就要减少开支,以免陷入入不敷出的处境了! 毕竟在徐家现在这个阶层,每年自家的花销且不提,单是人情来往,太后、皇帝、宠妃的年节贡礼,就是一笔巨大的支出——而且这个支出是减不了也不能减的。 所以一个拥有丰厚陪嫁的媳妇,对于徐家来说,分量绝对不轻! 冯氏想到这里,才舒展眉宇,沉吟道:“这么着,本来还想着二房三房不擅经营,可以多分些东西给他们的,然而乖囡也需要妆奁傍身,届时还是按着规矩办吧!” 小叔子怎么能跟女儿比呢? 盛兰辞失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信:“爹还没看呢,也未必就是议亲的。如果不是,反正乖囡还小,咱们再考虑考虑!这天下好男儿多了去了,乖囡也未必一定要嫁给徐家小子!” 夫妇两个想明白之后,因为这时候天色已晚,也就先安置了。 次日一早,他们一身轻松的到了禁雪堂,正好盛老太爷醒着,听说徐老侯爷写了信来,算算日子,也“咦”了一声:“抱墨那小子才回去,老徐就写了信来?莫不是跟咱们乔儿有关系?” 老太爷笑眯眯的拆信,“难道那小子这么迫不及待,乔儿才十三岁就想把人娶过门?真是做梦!老子就这么一个嫡嫡亲的孙女儿,怎么也要再留在跟前心疼个三两年再放出去嘛!” 盛兰辞夫妇也笑:“爹先瞧瞧呗?兴许是其他事情呢?” 然后老太爷看了没两行,嘴角笑意越来越浓——外间老郑忽然皱着眉头走进来:“老太爷、大老爷、大夫人,门口有人闹事!” 盛家豢养的家丁护院都不是吃干饭的,等闲闹事,门子自会处理,不至于需要立刻报到禁雪堂来。 问题是,“闹事的是个苍梧郡口音的女子,自称是打小服侍徐世子的丫鬟,几年前就被徐世子收作通房,最近因为徐世子打算求娶咱们二小姐,故此清理后院,把她打发了出来。她所以跑来咱们家门口长跪,想求二小姐一个恩典,许她往后能够继续以丫鬟的身份侍奉徐世子左右!” 话音才落,屋子里的三位主人皆气的脸色铁青!!! 第一百十七章 丫鬟的报复 “爹您先息怒,现在事情都是那来闹事的女子自己讲的,是真是假还不得而知!”盛兰辞担心盛老太爷身体,回过神来之后赶紧先安抚亲爹,“万一是个犯了错被赶出来的寻常丫鬟,记恨主家,偶尔知晓咱们两家有意结亲后,专门跑过来挑拨离间好给徐家添堵的呢?那咱们现在就气上了,岂不是上了一个贱婢的当?!” 冯氏恨不得立刻走去前院好好审个清楚,免得自己女儿受委屈,但接到丈夫的眼色,也按捺住脾气,柔声细气的哄公公:“正是这个理儿!爹您想,如果那女子当真是抱墨那孩子的通房,徐家又不傻,要打发她,还能给她跑来咱们家门口的机会?哪能不远远的发卖出去,好瞒咱们一辈子?!” 盛兰辞又说:“徐世叔的为人,爹您还不清楚?抱墨那孩子要真是个负心薄幸的,他坑谁也不能坑您亲孙女啊!尤其乖囡还是您最喜欢的孙女!” “马上把人带过来,当着老子的面审!如果当真是故意来找事的,绝不可轻饶!”盛老太爷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接过长媳递来的参茶喝了口,方压下心头烦闷,沉声说道,“如果真有此事那就给老子备马,老子要亲自去徐家为乔儿讨个公道!” “爹,禁雪堂是您跟娘颐养天年的地方,来路不明的人怎么可以贸然领过来?”盛兰辞夫妇当然巴不得立刻弄清楚来龙去脉,但听老太爷说要亲自去徐家给孙女讨公道,顿时急了:老太爷这场病已经躺了好几日,前两天好不容易可以起来走走了,却因为盛兰斯的破罐子破摔大发雷霆,当时虽然镇住了整个场面,却也因为情绪激烈波动,好不容易将养的一点元气再度散去。 这两天老太爷的状况还不如前几日呢,如果再亲自赶去徐家,还是骑马,就不说去了还能不能回来这么不吉利的话了,就说这一来一回的劳累,怕不今年都要卧榻休养了? 做儿子媳妇的哪能让老人这样折腾?! 夫妇两个赶紧道,“还是我们去前院审,审完了再过来给您禀告!” 冯氏又道,“再说今儿这事不宜外传,否则乖囡也是没脸。爹娘住的这禁雪堂乃是咱们盛府最最紧要的地方,平常一个眼生的下人出入,都会引人侧目。若把那女子弄过来审问,怕是不到半日,上上下下都要知道了!” 怕盛老太爷要求也去前头参与审问,盛兰辞接口道:“而且爹平常不问事,尤其爹现在还没好全,倘若忽然移动,里里外外肯定也要生出好奇,想方设法的打探的!” 盛老太爷晓得儿子媳妇的心思,但也怕坏了孙女名声,只得妥协:“那你们快去办啊!” 盛兰辞夫妇叮嘱老郑好好服侍老太爷,出了禁雪堂后,却没立刻去前面,而是让下人去打听盛惟乔目前在什么地方。 待知道女儿一早进了琼葩馆,对于大门口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后,夫妇两个才松了口气,略整衣冠,杀气腾腾的直奔前院。 前院一处庭植松柏的僻静院子里,自称徐抱墨通房的女子被五花大绑,毫不留情的扔在砖地上。 看的出来,她闹上门之前,是认真打扮过的:玫瑰紫撒绣桔梗花的宽袖交领上襦,领口露着一截浅绯中衣,将一张白生生的瓜子脸儿衬托的格外白皙娇嫩。 腰间束着绛底织金锦绣缎,缠一圈璎珞珠子,对系了两条五彩攒花宫绦,柔柔的垂落在湘妃色留仙裙上。 但此刻精心梳好的灵蛇髻因为被人扯着拖行,已经散了大半,发髻上的珠翠,一路掉落到庭中,只余零星的珠花部件,连支完整的簪子都寻不见了。 耳后明珠,亦是只剩了一个不说,还掉在旁边的砖石上。一名小厮说着“大老爷大夫人正在过来”的话,穿过中庭朝回廊上走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正正好一脚踩上去! 而她原本整洁鲜丽的衣裙,也有好几个脚印,还有几道盛家下人故意抹上去的污痕。 ——无怪这些下人争先恐后的下阴手,且不说盛惟乔在盛家的地位,讨好她比讨好谁都管用,就说这女子做的事情:徐家跟盛家虽然有意结亲,但到现在为止,这事情都没落实,更没外传。 她这么找到门口一跪,万一日后事情有变,这门亲事成不了了,叫盛惟乔的脸朝哪搁? 就算这门亲事成了,她这种要挟未来主母的行径,也足够恶心人的! 盛家下仆哪能不为自家小姐抱屈? 果然他们这种做法,盛兰辞夫妇进门时虽然正好看到一个丫鬟打了盆水,朝她身上泼了个正着,却也只是皱了眉,道:“还没问话,别乱来。” 神情之间没有丝毫责怪。 地上的女子忽然就笑了起来:“奴婢在徐家的时候,想了很多关于未来世子妇的模样。这次追着信使,一路来南风郡的路上,奴婢也曾有过退缩——就是也许盛家二小姐当真如盛老太爷所言的那样,温柔贤惠,宽容大度!那么奴婢这么做,反倒是自绝前程了!” “但现在看到贵家下人的做法,以及两位的做派奴婢倒觉得不用后悔了!” 盛兰辞没理她,携妻子在回廊上下人们摆好的软榻上坐了,接过茶水浅呷一口,让人把她拖到跟前的石阶下,才淡声问:“你说你是抱墨那孩子的通房,可有凭证?” “奴婢初梨,从七岁就侍奉世子爷了。三年前开始给世子爷侍寝,世子爷身上什么地方奴婢都很清楚!”初梨满怀恶意的打量着他的神情,“老爷跟夫人如果不相信,大可以随便问——只不过,以世子爷对令爱的厌恶,只怕令爱什么都不知道,两位也是无从问起吧?” “不用问了。”盛兰辞二话不说站起身,对左右道,“徐家与咱们家乃是世交,抱墨那小子在盛府期间,对乖囡怎么样,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这贱婢居然说抱墨厌恶乖囡,显然是专程来挑拨,目的就是为了让咱们家跟徐家生出罅隙——拖去柴房关起来,别让她死了,明儿个打发两个人,送她回徐家,听凭徐家处置!” “老爷不信世子爷不喜令爱?”初梨见状顿时急了,她此行确实是为了挑拨——伺候了徐抱墨十年,给他做通房也做了三年,本来以为外面那些妖艳贱货纵然进门无望,自己这样青梅竹马的心腹大丫鬟,一个姨娘名分是怎么都跑不掉的! 甚至如果未来世子妇无能一点,不讨徐抱墨喜欢一点,自己继续把持徐抱墨的后院也不是问题。 结果徐抱墨来南风郡住了几个月,回去之后,尚未与她温存,就被祖父祖母强压着散尽后院。作为陪伴徐抱墨时间最长、资格最老、最近水楼台先得月、性情也不算温柔乖顺的初梨,是第一批被赶出徐家的。 要不是徐抱墨对她多少有些愧疚和留恋,再三请求夏侯老夫人,她甚至当真会如冯氏在老太爷跟前说的那样,步上盛怜怜生母的后尘,被卖到这辈子都见不着徐家盛家人的地方去! 饶是如此,她跟她同样在徐家为仆的父母兄弟,也统统在当天被扫地出门! 徐家的补偿不过是二百两银子,以及一句“三天之内离开苍梧郡,好自为之”的警告! 最让初梨感到伤心绝望的是,出了徐家后,父母就一块把她打了一顿:“要不是你自甘下贱勾引世子,咱们家怎么会受你牵累也在府里待不下去?!” 她父母都是徐家管事,而且资历颇深,不然她当年也不会被选中服侍徐抱墨。 然而在她给徐抱墨侍寝这件事情上,她父母也是乐见其成的。 现在因为失了差使,马上就转了态度,把责任统统推到她一个人头上——两个兄弟虽然没打她,但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冷漠,也足以使初梨心寒! 既然如此,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初梨究竟不是那种只会自己寻死的人,她就是不想活了,也要把对不起自己的人统统报复到才成——把她赶出来的徐家不是想跟盛家结亲吗?她就偏偏让这门亲事成不了! 尽管知道自己肯定看不到了,但光是想象夏侯老夫人的脸色,初梨也觉得畅快万分! 还有徐抱墨,这人当初跟自己好的时候,多么温柔小意,那些把自己灌的迷迷糊糊的甜言蜜语,简直甜到她心坎里去,让她每每回想起来,都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然而不过是一顿打,徐家就他一个孙子,难为还能当真打死他?他也就立刻放弃了她! 初梨知道徐抱墨不想娶盛惟乔,不过,不娶就能开心了吗? 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若知是徐抱墨求情放走的初梨坏了这门他们一致看好的亲事,岂会饶的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孙子?! 这负心人不是怕挨揍吗? 她没其他法子报复他,那就让他因为自己再挨一顿揍吧! 初梨下一个仇恨的是盛惟乔——尽管她根本没见过盛惟乔,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这位深得徐家长辈钟爱的盛家掌上明珠的羡慕嫉妒恨!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丫鬟,盛惟乔生来就是小姐? 凭什么她陪伴徐抱墨多年,为他做牛做马,忍受他的花心,却连一个姨娘的名分也不可得;盛惟乔怕是连茶都没给徐抱墨倒过一回,认识徐抱墨也比她晚,非但一出现就是徐家长辈属意的孙媳人选,甚至还没进门,老侯爷老夫人就要为她扫平道路! 初梨不知道自己这么闹了一场之后,盛惟乔还会不会嫁给徐抱墨了。 但她怎么也要给这位娇贵的小姐心里扎根刺,让盛惟乔知道,这世间终究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必须围着她转的! 此外初梨想报复的自然就是家里人了——她父母不是说她拖累了全家吗? 然而之前的拖累,他们家好歹还有二百两银子,离开苍梧郡之后买些田地,日子总是能过的。 现在初梨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不相信徐家仅仅打死她一个丫鬟就能满意,到时候,少不得得她父母兄弟来继续平息两家的震怒! 只是初梨一切打算的好好的,却不防盛兰辞才一照面就道破她心思,竟不打算上当——可想而知,她被送回徐家后,徐家为了跟盛家结亲,肯定不会承认她跟徐抱墨之间有私情,只会捏造其他罪名栽赃她头上,到时候她岂不是白白折腾这一回? 想到这里,初梨趁左右之人还没堵上自己的嘴,急急道:“世子爷自幼风流,苍梧郡上下的姐儿没有不认识他的!郡中稍微出名点的花魁,如吟玉阁的夕夕姑娘,萼华楼的凝情姑娘,统统都将他当成入幕之宾!外头的莺莺燕燕不算,就是徐府之中,这回与奴婢一块被打发出来的,初桃、初杏等等,足有七八个!这还是因为世子爷他眼界颇高,不是真正美貌的女子,他压根看不上,即使自荐枕席也不会接受!” 她看着猛然停步的盛兰辞,以及面露惊色的冯氏,慢慢的、得意的笑了,“老爷跟夫人不相信的话,大可以派人去苍梧郡,随便找家勾栏问问,就知道世子爷在郡中有多风流多讨那些娼妇的喜欢了!!!” 第一百十八章 公孙应姜:姑姑,您得谢谢我啊! 盛兰辞夫妇无心理事,脸色铁青的返回乘春台商议:“那贱婢说的是真是假?要不要唤徐家信使与她对质?” “若徐家那小子当真风流成性,徐世叔却对爹爹绝口不提,焉能不叮嘱左右也着意防着咱们?!”盛兰辞在屋子里转了个圈,立定之后,眼中寒芒闪烁,沉声道,“如此咱们即使问出破绽,只怕回头徐家那边也自有解释,反而是打草惊蛇了!” 顿了顿,他眉宇之间越发阴鸷,“不过那贱婢虽然摆明了是想挑拨报复,但既然敢说出让咱们派人去苍梧郡随便找家勾栏就能打听到徐抱墨的风流事,只怕只怕多半是真的!” ——慢说苍梧郡跟南风郡相邻,就算不相邻,照着盛兰辞夫妇对女儿的疼爱,纵然两郡相隔千里,肯定也要派心腹走一趟,以免女儿所托非人的! “徐家欺人太甚!”冯氏气的全身发抖,“这样的人,也敢妄想咱们乖囡?!” 她作为一府主母,对于大家子里打发通房的手法最清楚不过,“初梨这样的资历,要么干脆留着,任她往后给主子做个姨娘。如果要为未来主母考虑,即使不远远的发卖出去,让她这辈子都不能再跟徐抱墨见面;怎么也要速速为她找个人家嫁出去,彻底断了她的心思!如今她居然可以找到咱们家来,可见十成十是那小子给她求了情,让她好好儿的出了府!” 冯氏难得失态到咬牙切齿的程度,“只怕那小子还跟她约好了,成亲之前让她暂居府外好糊弄咱们家!等乖囡过了门,他再把这贱婢接进府去相亲相爱!若非这贱婢沉不住气,这会就跑来闹开了,就咱们对徐家的信任,岂不是坑了乖囡一辈子!?” 做亲娘的越想越觉得怒火止不住的冲上来,“乖囡才十三岁,根本就是情窦未开!若非徐家小子来了之后,想方设法的撩拨她,她现在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若徐家小子是真心的也还罢了,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也不是古板的人!可那贱婢如果说的都是真的,那小子才回徐家就说起了乖囡的坏话——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的女儿,在他眼里竟是那种可以任意戏弄污蔑的人?!” “徐家小子在苍梧郡或者颇为风流,不过那贱婢也是来者不善,她的话不可全信!”盛兰辞这会对女儿的心疼不比妻子少,但他毕竟是当家人,不能放任怒火占据了理智,此刻安抚的拍了拍妻子手背,提醒道,“你忘记徐家小子追着乖囡兄妹出海的事情了?那韩少主总不可能跟徐家小子串通好了在乖囡跟前演戏吧?他既然当时肯豁出命保乖囡,可见对乖囡纵然没有爱到骨子里,却绝对不会有恶意的,不然乖囡那次哪会有惊无险?” 冯氏闻言果然冷静了些,凝眉道:“那你说接下来?” “自然是派人前往苍梧郡,彻查徐家小子。至于徐家信使那边,就不必另外询问了,这么大的事情,终归是咱们自己的人更可信!”盛兰辞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至于爹那儿他老人家这段时间身子骨儿都不大好,还是别叫他操心了!待会去了禁雪堂,咱们就说已经查清楚了,那贱婢乃是偷了徐家东西被赶出来,恼羞成怒想报复,所以才跑来咱们家闹的。等以后爹痊愈了,咱们再慢慢的跟他讲!” 冯氏看着他:“爹那儿就这么办。不过,乖囡呢?这事儿是告诉她,还是瞒着她?若是告诉她,这孩子平生头一次喜欢一个人,转眼就闹了这样的事情出来,也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若是不告诉她,总不能明知道徐家小子为人风流,也眼睁睁看着她嫁过去吧?” 盛兰辞头疼了会,叹道:“我好好想想——咱们先去见爹吧!他老人家必是等急了!” 盛老太爷确实等急了,急到已经到了饭点,却仍旧无心用饭。 夫妇两个才走进去,就看到老太爷正伸长了脖子朝外看,见他们进来,忙坐直身体抱怨道:“审个贱婢也这么费事?可弄清楚了?” 盛兰辞摆手让伺候的下人都退下,这才小声道:“查清楚了,那贱婢乃是偷了徐家东西被赶出来的,不想她因此怀恨在心,竟打起咱们家主意来了——爹放心,孩儿已经派人将那贱婢关了起来,打算明儿个就遣人送回徐家处置!” 盛老太爷将信将疑的看了看他,又看冯氏:“真的?区区一个丫鬟,哪来这么大胆子?更何况她一介妙龄女流,是怎么平平安安从苍梧郡赶到咱们家门前的?” “那贱婢是徐家家生子,徐家虽然恼她手脚不干净,念在她服侍夏侯婶母多年的份上,到底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事情经过,对外只说把她放了出去自行婚配。”盛兰辞不假思索道,“她利用这点骗了徐家一个惯常出门的车夫,说是此番给您送信的信使掉了东西,她奉夏侯婶母之命,要追上信使。那车夫信以为真,一路护送她来了南风城——今早进城后,她设法将车夫支开,寻了个客栈草草梳洗后,立刻就到咱们家大门外作妖了!” 这番话九真一假:初梨确实是骗了徐家一个车夫送她来南风城的,不过打的旗号不是夏侯老夫人,而是徐抱墨——那车夫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性情也颇为木讷,所以消息很是闭塞,初梨一家被赶出徐府一天一夜了,他还不知道。 见徐抱墨的大丫鬟拎了个包裹找上门去,说是受了世子之命,前往南风城盛府送东西给未来的世子妇盛二小姐,也没多想,就套了车陪她上路。 至于徐家为什么没有把赶走初梨一家的事情通告众人,以至于这车夫被拖下水,却是不希望徐抱墨在苍梧郡中本来就足够风流的名声,再添议论——说到底,是他们完全没料到初梨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盛老太爷皱眉道:“因为偷东西被赶出徐家,乃是罪有应得,何以愤恨至此,为了报复主家,不惜越郡闹到咱们门上来?” 被赶出门的丫鬟虽然前途渺茫,但初梨这么一闹,哪怕盛家不处置她,只将她交还徐家,徐家十成十是饶不了她性命的——一个罪有应得的人,至于豁出性命不要,也要给旧主添堵吗? “孩儿方才也觉得不可思议,然而那贱婢心胸狭窄,徐家待下宽厚,往常一直跟半个大小姐似的养着她,这回稍有惩罚,这贱婢便觉得受不了了。”盛兰辞叹息,“这事儿也给孩儿提了个醒,往后咱们府里的下人做错了事情惩罚时,若也有这类人,可得防着成为后患才是!” 盛老太爷因为不能亲自审问初梨,这会虽然仍旧没有打消疑虑,也只能无可奈何道:“既然是误会,那就按你说的,把人送回徐家让徐家处置去吧!无论如何,咱们乔儿不能平白受委屈!待会给老徐写信,我必要重重的提上一笔!” 又不放心的问,“今天这事儿闹的大不大?会不会给乔儿带去什么麻烦?” 盛兰辞夫妇对望一眼:“乖囡一早去了应姜那边,姑侄两个说话到现在都没出琼葩馆,估计还不知道这件事情。至于其他人,门子说,当时外面稍微围了三两个闲人观望,不过离的都比较远,估计听的不亲切。门子见那贱婢提到乖囡,立刻上前把人堵了嘴绑进府细问,跟着让护院出去把闲人都打发了。现在消息应该还没散开。” 老太爷叹了口气:“那就好——孩子们这年纪好好的花前月下,别叫乱七八糟的人扰了兴致,你们多看着点吧!” 盛惟乔不知道长辈们正在为自己操心,她这会正在琼葩馆中,摔摔打打的骂公孙应姜,今儿个难得改梳的垂髫分绍髻上斜插的一对玉步摇不住摇晃,彰显着她此刻的恼怒:“我就说这几天怎么不见你人影?!还以为你是不是病了,合着你是做贼心虚——你居然还有脸知道心虚!” 她这自然是为了盛惟妩那句“应姜说徐世兄被抢走了二姐姐你可怎么办”来算账了——然而公孙应姜意思意思的赔了会罪,竟就挨挨蹭蹭的蹭到她身边,目光闪闪发亮的问:“怎么样?姑姑跟徐世子成了吧?我早说过我最向着姑姑了!” 盛惟乔气的挽起袖子就去掐她脸:“你乱教七妹妹还有理了是不是?!” 说的好像她跟徐抱墨成了全赖公孙应姜的功劳一样! 这个侄女敢再不要脸一点吗?! “可是姑姑之前不是主动跟徐世子提出,要假扮两情相悦?”公孙应姜绕着桌子跑,边躲边委屈道,“我想姑姑这么矜持的人,如果不是真心爱慕徐世子,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十成十是碍着面子,不好意思把话挑明!那么我这么贴心的侄女,自然要为姑姑分忧解难、助姑姑梦想成真了!如今姑姑心愿得偿,不赏我也还罢了,居然还要打我!简直太没天理了!” 盛惟乔听她说“假扮两情相悦”,惊得脚下一绊,差点摔着——索性眼疾手快扶住桌子站稳,张口结舌道:“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记得当初去找徐抱墨时,非但没有带公孙应姜,那是连绿锦、绿绮这俩丫鬟都没让随行的,徐抱墨也是孤身赴约,公孙应姜却是从何而来的消息?! 盛惟乔自己是肯定不会告诉她的,难道是徐抱墨? 但徐抱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不不,以盛惟乔对徐抱墨的了解——徐抱墨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盛惟乔正自惊疑,却见公孙应姜站住脚,朝自己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那天午后,我正想去找姑姑说话呢!却见姑姑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出了朱嬴小筑,还朝我这琼葩馆张望了一会,确定没人看到您,才放心的朝花园方向去了——我当时就好奇了,是以悄悄跟了上去!” 见盛惟乔听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公孙应姜悄悄朝后挪了几步,换了个更适合逃跑的位置,口中继续道,“我就想那么大热的天,竟叫姑姑您这样娇贵的人儿大中午的不待在凉室里歇息,顶着大太阳往花园里跑,别是什么阴谋陷阱,趁那会花园里没什么人,把姑姑推下池塘什么的,不放心,所以就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话也不用她说了——公孙应姜跟着盛惟乔到了花园,把她跟徐抱墨的谈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正着! 然后也不知道这侄女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总之她得出的结论跟徐抱墨当时的心情很一致:原来盛惟乔早就喜欢上徐抱墨了呀!只不过碍着女孩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讲,趁着公孙应姜折腾的功夫,打着为侄女好的旗号作暗示! 公孙应姜得意洋洋:“虽然徐世子颇为美貌,深得我心!但我早就说过,我是不会跟姑姑抢人的!不但不跟姑姑抢,我还要帮姑姑一把!这不,之前荷花宴上,咱们回来的时候,妩姑姑不懂事,拿您跟徐世子在花园里画荷花的事情说嘴,我可是特意帮姑姑打断她的!但妩姑姑聪慧,事后找到我反复盘问,我作为侄女,哪能骗姑姑,尤其是那么小的姑姑呢?于是就把您心悦徐世子的事情给她说了” 说到这里,打量着盛惟乔越来越可怕的脸色,她小心翼翼的朝外挪——边挪边小小声的辩解,“那宣于芝雨的事情,我也没料到啊!妩姑姑也是对姑姑您一片回护之心那什么,虽然是一场风波,反正已经过去了不是?” “你给我滚回来受死啊!!!”忍无可忍的盛惟乔终于爆发了! ——果然是有其叔必有其侄! 这该抽的侄女,跟她那个小叔叔一样,一边把人往死里坑,一边就能那么不要脸的摆出“我这样的好侄女你到哪里找”的架势! 她今天不把公孙应姜吊起来打,她就不是盛惟乔!!! 第一百十九章 盛惟乔的心机 琼葩馆中的上蹿下跳,盛家的长辈们此刻自是无暇理会。 当天盛老太爷匆匆写好回信,徐家的信使看了看天色还早,也就谢绝盛家的挽留,带了点干粮就走了。 信使前脚走,盛兰辞紧急从庄子上招来的一批人手也迅速整理行装出发——这时候正好盛睡鹤拿了功课来请教,见盛兰辞面有忧色,不免询问:“爹可是有烦心事?” “方才有个自称徐家小子通房的丫鬟闹上门来了!”盛兰辞还没想要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女儿,不过儿子问起来却没必要隐瞒,当下就叹着气道,“据她说,徐家那小子在苍梧郡可不老实!我刚刚打发了人动身,去那边探一探唉,要那小子没问题也还罢了,倘若真是个风流的,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乖囡说?” 盛睡鹤沉吟道:“爹派了什么样的人去苍梧郡?” “庄子上调了个管事,另外带了些没在徐家人面前露过脸的护院怎么了?”盛兰辞看出他似乎想说什么,忙问。 “爹做的是正经生意,手底下的人即使忠心,恐怕未必在行这种事情。”果然盛睡鹤说道,“我看不如让阿喜暗中走一趟,潜入徐家查个彻底吧!毕竟关系妹妹终身,容不得半点轻忽!” 盛兰辞有点犹豫:“潜入徐家?万一被发现” “不可能的。”盛睡鹤不以为然道,“徐世兄的武艺我观察过,他是徐家三代单传的世子,徐家断不会在他的教诲上偷工减料。以他的身手判断,阿喜潜入徐家绝对不会被察觉——爹您大概不知道,阿喜在乌衣营的时候,负责的就是刺探消息与潜入暗杀,不过是去打听点消息,哪里会失手?” 术业有专攻,盛睡鹤与公孙喜毕竟是做了十来年无本买卖的行家,以物色肥羊为目标磨砺出来的摸底手段,确实不是盛兰辞那几个专业收租的手下能比的。 这件事情关系女儿终生,盛兰辞自不跟他客气:“那就辛苦阿喜了!” 他这么说时想到盛惟乔这段时间似乎又跟这个哥哥不好了,暗忖回头得把盛睡鹤的帮忙添油加醋告诉女儿才是——结果半晌后,功课得到解答的盛睡鹤告辞不久,当爹的还在畅想着兄妹和睦一家子齐心协力过日子的美好景象呢,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禀告:“二小姐把公子推池塘里去了!” 盛兰辞:“!!!” 不是说乖囡已经不把盛睡鹤当外室子看,而是将他当成同胞兄长了吗?! 何以下手比以前还要狠了?! 难道女儿做惯了独生女,担心有个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会分了自己的宠爱,所以有此行径?! 盛兰辞觉得自己女儿不可能这么歹毒啊! 难道是失误? 比如说兄妹俩在池塘边打打闹闹,不当心把哥哥误推了下去? 他心急火燎的一问经过,得知盛惟乔不但把盛睡鹤推下池塘,地点还就是朱嬴小筑的后院——是的,她先找借口把盛睡鹤骗了过去,完了再趁盛睡鹤不注意的时候,一把将人推下去! 这么明显的蓄谋行为,让二十四孝的亲爹也找不出给她辩解的理由,只能深吸一口气:“先去看看!” 让他无语的是,他一路赶到朱嬴小筑,发现盛睡鹤到现在都在池塘里! 这当然不是盛睡鹤为了博取爹娘的同情故意不起来,而是站在岸上的盛惟乔不许——女孩儿不知道从哪找了根赤色长鞭,挽在手臂上,抱胸傲立池畔,一脸的杀气腾腾。 小池塘因为盛兰辞夫妇担心女儿失足落水,并不深,只到盛惟乔胸口,身高腿长的盛睡鹤站在里面,哪怕双足都陷入淤泥,也只到腰际。再加上现在的季节是盛夏,所以盛睡鹤在里头倒也不危险,只不过兄妹对峙的一幕,少不得引了不少下人在四周的假山、花树、房屋后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乖囡,这是怎么回事?”盛兰辞一到场,这些人顿时作鸟兽散,盛大老爷此刻也没心情敲打下人,形容憔悴的问心肝宝贝,“好好的怎么又跟你哥哥闹了?还不快让你哥哥上来?” “爹,他欺负我!”谁知看到亲爹来了,盛惟乔一点没有苛刻兄长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满脸怒容的走过来告状,“他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盛兰辞看了看女儿:穿的虽然只是一身粗麻缉边齐衰孝服,然而又干净又整洁不说,连衣角都平平整整,连一道褶皱都没有,显得那么精神那么清爽,缠在臂上的鞭子,更是为她增添了几许英姿飒爽的气质,整个人从头到脚写满了“耀武扬威”四个字; 再看儿子——由于白氏的百日未出,他现在也换下了惯穿的玄衫,着了孝。 但原本雪白的孝服,在经过池水、淤泥、水草等杂物的反复渲染后,此刻已经脏的跟块抹布似的了。 不但如此,他头发也被打湿了一小半,池水滴滴答答的顺着鬓角从颊侧滑落胸前。尽管由于天气炎热,服饰单薄,浸水后紧贴着肌肤的衣着,清楚的勾勒出他块垒分明的胸膛,少年男子充满朝气的体魄多少冲淡了些他此刻的狼狈,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现在谁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盛兰辞沉默片刻,转向兀自一脸气鼓鼓的女儿,暗暗抹了把眼泪:女儿,你告状技术这么差,爹就是想给你拉偏架都难啊! 不过盛惟乔这次还真不是没事找事欺负兄长的——她愤然说道:“之前因为祖父寿辰上的事情,我跟七妹妹被罚关祠堂,这盛睡鹤负责送饭。住进祠堂的第二天晚上,我们在庭院里看到一团绿火,吓的死去活来” 她把当时的经过大概讲了一下,眼中的怒火简直犹如实质,“一直到今天早上,我还以为那是祖宗显灵或者妖鬼之类,结果!!!” “结果方才听应姜说了才晓得,那是磷火——而盛睡鹤他,好几年就擅长利用磷火吓唬人!!!” 愤怒的盛惟乔边说边朝池塘里的盛睡鹤飞眼刀,咬牙切齿的拿鞭子一指,“爹您说,我现在让他在小池塘里反省,有什么不对?!” 盛兰辞:“!!!” 原本以为兄妹不和主要是女儿娇纵惯了,不肯接受兄长,现在发现儿子其实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样的兄妹关系真的还有救吗? 当爹的心好累! “乖囡,不管怎么样,你哥哥伤还没好全,哪能让他待在池塘里呢?”定了定神,盛兰辞无声的哀叹了一声,认命的开始调解,“咱们到屋子里去说,好不好?” 他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让女儿暂歇怒火,同意让盛睡鹤上岸。 跟着又跟盛睡鹤一块做低伏小的劝了这小祖宗半晌,待到日落西山,盛惟乔才勉为其难的原谅了盛睡鹤:“下次再做这样的事情,我就把你扔花园的湖里去!!!” 其实盛惟乔这次这么生气也是有缘故的——她跟盛惟妩当初真的吓惨了好吗?! 而罪魁祸首当时是怎么做的? 想到盛睡鹤那一脸无辜说“什么绿火?没看到啊”的模样,再回想自己姐妹拉手臂抱大腿不让他走,连声喊“哥哥”的场景,盛惟乔觉得给他十几鞭子都是轻的! “乖囡被宠坏了,鹤儿你别跟她计较。”总算从朱嬴小筑脱身,盛兰辞难得亲自送儿子回泻珠轩,一路上不住替盛惟乔说好话,又命人请了杭大夫来给他看伤口是否被水浸到忙了半天,见盛睡鹤始终似笑非笑,虽然不见怒色,但眉宇间的平静委实诡异,临走前忍不住又道,“等忙过这段,我亲自跟她谈谈,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盛睡鹤笑眯眯的说好,特别孝顺的送他:“爹今儿个也忙了一天了,都是孩儿不孝,连累了您!如今杭大夫已经说孩儿伤口没什么事,还请您放宽了心,且回去安置罢。不然明儿个没了精神,可怎么料理这一大家子?” 又暗示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不派公孙喜去苍梧郡,“虽然阿喜告假探亲,这两天都不在,但其他下人服侍也很尽心,爹千万不要牵挂!” 盛兰辞十分愧疚的离开泻珠轩,经过朱嬴小筑时,有心进去提点几句女儿,但他今天确实很疲惫了,想了想女儿的性情,根本不是三五句话能说服的,叹了口气,心说还是明天养好了精神再去吧! 而这时候,小筑里头的盛惟乔正眉飞色舞的跟闻讯而来的盛惟妩描述事情经过:“叫他吓唬咱们!要不是看他伤势未愈,怎么可能就让他在小池塘里长记性,非叫他去湖里喝一壶不可!” 盛惟妩鼓掌:“我就知道二姐姐最厉害了!” 又咬牙切齿,“那只盛睡鹤果然不是好人!还好应姜把真相告诉了二姐姐,不然咱们怕是要一直被他骗下去呢!” “应姜也是不安好心!”盛惟乔捶了下软榻,哼道,“你前两天就把绿火的事情告诉她了,她做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说?还不是因为被我找上门去兴师问罪,为了自己脱身,这才招供出盛睡鹤做的事情来,好嫁祸江东?!” 盛惟妩很生气:“什么?应姜也这么坏!那咱们也得给她个教训才是!” “当然啦!”盛惟乔骄傲挺胸,“我方才故意把这消息透露给了盛睡鹤,想来盛睡鹤回头一定饶不了应姜!哼哼,想拿我当枪使?我还想坐山观虎斗呢!” 盛惟妩很佩服:“二姐姐好聪明好厉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机妙算了吧?” “七妹妹还小,到了姐姐这年纪,也会跟姐姐一样聪明的!”盛惟乔毫不脸红的接受了妹妹的称赞,毕竟她自觉最近在勾心斗角上确实很有长进。当然重点是摸着盛惟妩的小脑袋循循善诱,“所以以后应姜再跟你说事情,你一定要来问过姐姐再相信,不然说不定就被她坑啦!” ——当着众人的面娇喝“徐世兄明明是我二姐姐的人,你不准离他这么近”什么的,这种事情这辈子有一次就够了啊! 不过“神机妙算”的盛惟乔不知道,此刻的泻珠轩中,盛睡鹤刚刚换下孝服,穿回一身玄色袍衫。 容貌昳丽的少年负手立于窗前,打量着疏星无月的夜空半晌,睨了眼朱嬴小筑的方向,微微一笑! 第一百二十章 盛惟乔: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盛惟乔心情不错的送走堂妹,沐浴更衣后,特意叮嘱绿锦跟绿绮,明天早点喊自己起来:“如果旁边琼葩馆一大早就发生什么热闹的话,务必打听仔细了来报我!” ——就盛睡鹤那睚眦必报的小气劲儿,她不相信这人会不找公孙应姜算账! “也不知道那只盛睡鹤会怎么收拾应姜?”盛惟乔在帐子里打了个滚,欢乐的想,“按说公孙家对他有恩,他应该不会做的太过分不过盛睡鹤这人狡诈的很,说不定就会让应姜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的那种——哼哼,应姜这下该知道蓄意利用我这个姑姑的下场了吧?看她以后还玩这种小聪明不了!” “明天我一定要早点起来去看热闹,哦不,是给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的叔侄劝和啊!” 盛惟乔越想越开心,“到时候爹娘也一定会觉得我懂事乖巧听话,知道为他们分忧了吧?” 准?懂事乖巧听话还知道为父母分忧?乖囡囡抱着被子滚来滚去,乐不可支! 然后,她无意中一抬头,差点吓傻了——盛盛盛盛盛盛盛盛睡鹤?! 不待她惊呼出声,这只盛睡鹤已经出手如电的点了她哑穴,跟着在她四肢随意拍了几下,本来还想挣扎的盛惟乔顿时觉得全身都是软绵绵的,没有一处使得上劲! 欣赏着她由于惊恐瞪大的瞳孔,盛睡鹤施施然的在榻边坐了下来,伸手轻抚她面颊,用温柔如水的语气道:“乖囡囡,之前在祠堂里用磷火吓唬你跟七妹妹,确实是为兄不对!” 你知道不对,那还三更半夜跑我房里来做什么?! 盛惟乔心中咆哮:而且就算你要报仇雪恨,第一个要找的,难道不是把你卖了的公孙应姜吗?! 为什么是我啊! 她又惊又怕又委屈,无奈这会既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只能僵硬的瞪着盛睡鹤,希望他只是吓唬自己一下,过会就离开。 “为兄方才回去之后,经过慎重的反思,觉得应该将功补过。”盛睡鹤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如水——当然,在盛惟乔听来,这水一定是三九天的冰水——他用手指捏了捏盛惟乔的面颊,爱怜道,“所以,为兄决定帮乖囡囡克服对妖魔鬼怪的恐惧,让乖囡囡以后都不会被这类东西吓到!” 盛惟乔感觉后颈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果然! 盛睡鹤满脸慈爱的说道:“从今晚开始,为兄一定夜夜带乖囡囡去坟场啊、乱葬岗啊之类的地方练胆!保证乖囡囡将来别说碰见磷火了,就算是尸山血海摆你跟前,你也能眼都不眨一下的继续杀人放火噢不,忘记乖囡囡不是为兄的部属了,那么就是保证乖囡囡将来即使是在尸山血海的环境里,也能够从容不迫的维持大家闺秀应有的仪态!” 他勾起食指,亲昵的刮了刮盛惟乔的鼻尖,笑眯眯的问,“乖囡囡感动不感动?” 我感动我感动个鬼啊! 我现在就要吓死了好吗?! 如果真的把我带到坟场啊乱葬岗啊之类的地方,我说不定真的会被活活吓死在那里啊啊啊! 盛惟乔眼里蓄满泪水,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着他,希望他能念在兄妹血缘的份上,给自己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但盛睡鹤温柔的为她擦了擦泪水后,露出高兴的微笑:“啊,果然乖囡囡很感动,都感动的落泪了——乖囡囡放心,这都是为兄该做的,为兄马上就带你出发!” 不!!!!!!!!!!!! 哥哥! 亲哥!!! 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 看在大房子嗣单薄无论子女都只有一个的份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啊啊啊啊!!! 盛惟乔心中的咆哮显然没能感染到盛睡鹤,他二话不说,一把将薄被掀开,就好像没看见妹妹只着了肚兜跟一条轻薄如无物的亵裙一样,从从容容的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袭黑袍,给她利落的穿上。 盛惟乔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不要说同父同母的亲哥,就是盛兰辞这个二十四孝亲爹,现在也不可能半夜掀了女儿的被子给她穿衣服啊! 难道他今天晚上打算??? 某种恐怖的猜测浮现在脑中,盛惟乔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种担心,以至于她接下来被盛睡鹤打横抱起,跳窗上墙,如履平地的掠过大半个盛府,继而穿街过巷,一路往城墙方向而去,都没顾得上惊讶与害怕,只不住祈祷:“他千万千万不要是对我起了什么心思” 他们可是兄妹啊!!! 但事情的发展,显然朝着盛惟乔最不希望的方向而去了——半晌后,盛睡鹤趁城头士卒交班的空隙,抱着她几步蹿上城头,毫不停留的翻过箭垛,飘然落地,继而隐入一片树林,直奔荒郊野外! “完了完了!”盛惟乔靠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能面若死灰的哀叹,“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今天,不,今晚一定是我的死期了,而且多半会死的屈辱万分悄没声息无人知晓,可怜爹娘天亮之后发现我失踪,也不知道会多伤心!” 然后他们伤心过了,接下来肯定会加倍疼爱剩下来唯一的孩子盛睡鹤真是想想就觉得一口血! 所以半晌后,盛睡鹤终于把她放下来,又解开她哑穴后,盛惟乔想都没想,就悲愤的大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啊!!!” “乖囡囡想做鬼吗?没有问题!”可怕的是,盛睡鹤仍旧是那副温柔?如三九天冰水?的笑,慈爱的摸着她脑袋,示意她回头看,“这里肯定有很多鬼,新的老的都有,乖囡囡要不要先跟它们打个招呼?” 盛惟乔僵硬的一点点扭过头——就见熹微的星光下,铺天盖地的小土包从紧贴着她后背的地方,连绵不绝,一望无际 密密麻麻的墓碑带着极度的不祥与诡秘沉默的浩荡,仿佛无边无际;星星点点的磷火如纱又如雾,汹涌澎湃于整个视线所能及的地方;远远近近的坟树在夜风里摇曳成难以描述的惊悸,俨然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妖鬼,似要扑上来择人而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高亢清亮的惨叫击破夜半的沉寂,盛惟乔顿时忘记前一刻还在担心盛睡鹤会不会把她掳出来先奸后杀,“哧溜”一下扑进他怀里,手足并用的缠上他躯体,闭着眼睛使劲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 盛睡鹤笑眯眯的任她抱了会,看她喊的没那么凄惨了,立刻用力把她拉下去,亲切道:“乖囡囡,你是来练胆的,怎么可以一直抱着为兄不放呢?来,现在为兄先给你定个小目标:独自一人走过这片顶多五里长的坟场。为兄先走一步,在尽头等你哟!” “不要啊!!!”盛惟乔涕泗交加,死死攥着他的衣摆,怎么都不肯放手,“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一定会死的!!!!” 她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活不长了,这只盛睡鹤,哦不,这哥哥还要她独自走过去,还是五里长! 这简直就是死都不让她好死的节奏啊! 盛惟乔甚至想,这些坟墓里估计有一个是盛睡鹤已经挖好了坑准备好了棺材,只等她走到位置躺下去吧?! “乖囡囡放心吧,你不会死的!”但盛睡鹤今晚显然打算玩真的了,他语气温柔,神情慈爱,动作却十分坚决的从她手里抽走衣摆,安慰道,“假如你真的不当心死掉了,那你就可以如愿以偿的变成鬼了——开心不开心?” 开心的根本就只是你自己啊! 盛惟乔眼疾手快扯住他袖子,哭道:“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做个乖巧可爱讨你喜欢的妹妹——你放了我啊!!!” “乖囡囡怎么会欺负为兄呢?”盛睡鹤继续从她手里抽走袖子,温柔道,“乖囡囡最好最乖最讨为兄喜欢了,不然为兄这么忙,大晚上的哪会不睡觉也要陪乖囡囡出来练胆?” “我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乖一点都不讨哥哥喜欢——但我以后真的真的真的会改的!”盛惟乔哭成泪人儿,一把抱住他手臂,哀求道,“哥哥哥哥你最好了,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啊!!!” 大概看她现在太悲惨了,盛睡鹤总算动了点恻隐之心,没有甩开她,而是用没被抱着的手摸着下巴,沉吟:“给你一次机会啊” 盛惟乔赶紧抹了把泪,用平生最诚恳最期盼最真挚的目光看着他。 片刻后——对盛惟乔来说简直过去了一万年——盛睡鹤矜持的点了点头:“这也不是不可以!” “哥哥您放心,往后我一定乖,一定做个好听话好乖巧的好妹妹啊!”盛惟乔如释重负的长松口气,继而忙不迭的说道,“这么晚了,咱们快点回去吧?不然哥哥睡不好,明天念书没精神怎么办?” 然后就听盛睡鹤用悲天悯人的语气道:“但是为兄心目中的好妹妹,最重要的不是听话乖巧,而是胆子大啊!所以,乖囡囡如果要做为兄的好妹妹,那独自走到坟场那边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论打叔叔主意的侄女的重要性 盛惟乔听了这话,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破灭,知道今儿个讨不了好了! 她忍住战栗,主动松开手,指着盛睡鹤愤然道:“你这么希望我做鬼!那我就如了你的愿,从此日日夜夜跟你没完!!!” 语毕,她朝着最近的一块墓碑,毫不迟疑的撞了上去——相比被这只盛睡鹤逼着穿过墓地,她宁可撞死在这里啊! 但就在她即将碰到墓碑的时候,忽然脑中一晕,不由自主的失去了所有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惟乔猛然睁开了眼睛,却惊讶的发现,眼前是熟悉的藕荷色蹙金绣芙蓉帐,四角垂着细泉今年才做的荷包与香囊——自己这是回来了? 她慌忙坐起,趁丫鬟尚未进来查看,掀开被子,将自己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跟昨晚入睡前一模一样:白底绣狸猫戏蝶的肚兜,亵裤外系了条绉纱水色亵裙,连肚兜跟裙子系带的结都打的一模一样! 这种情况,让盛惟乔松口气之余,也有点恍惚:昨晚到底是当真被那只盛睡鹤带去坟场“练胆”了,还是一场噩梦? 不及深思,外间的绿锦跟绿绮已经察觉到动静,双双进来请安,尴尬道:“小姐醒了?早上奴婢们来喊过您的,但您睡的很沉,奴婢们实在喊不醒,故而只能让您睡到现在。” 盛惟乔这时候哪里顾得上去琼葩馆看热闹? 闻言蹙眉道:“昨晚你们可发现什么动静吗?” “动静?”绿锦跟绿绮不明所以的对望一眼,想了想,试探道,“是后窗的蛙声太吵了吗?要不要喊人过来捉掉一些?” 盛惟乔不悦道:“除了蛙声,你们昨晚什么都没听到?” “奴婢们没听到什么声响。”两个丫鬟看出她不高兴了,都有点小心翼翼,“小姐听到了吗?是什么声音?” “没什么,可能是做梦。”盛惟乔心中失望,摆了摆手,“去打水来,我要起了。” 她心不在焉的梳洗打扮好,用了点吃食,正自凝眉,绿锦干咳一声,说道:“小姐,隔壁琼葩馆到现在还是静悄悄的,没发生什么热闹。您看?” “我知道了。”盛惟乔沉下脸,暗暗磨牙:她昨天借着跟盛兰辞告状的机会,故意当盛睡鹤的面出卖了公孙应姜,本来以为盛睡鹤一定会去找侄女算账,然后自己正好坐山观虎斗,顺便假惺惺的调解下啊什么的做好人呢! 结果也不知道那只盛睡鹤发什么疯,放着坑他的公孙应姜不动,净拿自己出气!!! 原本设想中的公孙应姜的下场,全部成了自己的悲剧!!! 思及昨晚经过,她的心不禁渐渐沉了下去,徘徊良久,终究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揉了揉眉心,切齿道,“我要去一趟泻珠轩!” 绿锦跟绿绮以为她昨天押着盛睡鹤在小池塘里泡了半晌兀自没有消气,这是想继续去折腾盛睡鹤了,均面露难色:“小姐,公子伤势还没好全,昨儿个也跟您再三赔礼道歉了,是不是是不是回头再说?” 盛惟乔不耐烦道:“闭嘴!你们不想去就留下,我自己一个人去!” 她真的一个人到了泻珠轩,里里外外的下人看到她,跟绿锦绿绮是一个想法,都露出惧怕与为盛睡鹤抱屈的神情来——盛惟乔没理会他们,问明盛睡鹤这时候正在书房温书,径自走了进去,却见内中无人服侍,独立案前的盛睡鹤正伏案作画。 见盛惟乔进来,他立刻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招呼道:“妹妹快过来帮为兄瞧瞧,这幅画画的如何?” 盛夏的阳光经窗外的小池塘返照满室,这样的明亮里,愈显他容貌昳丽,眉宇之间一片明朗轻快,那毫无阴霾的样子,让盛惟乔越发觉得他与昨晚的盛睡鹤判若两人,到嘴边的质问都下意识的咽了回去,迷惘的想:“难道真的是梦?” 但这时候她已经走到案前,依盛睡鹤之言,低头打量他的画作——这一看,盛惟乔险些没当场气晕过去!!! 三尺来长一尺来阔的绢布上,赫然是一幅才完工的仕女图。 但正常仕女图从来没有这样取材的——丰肌弱骨淑质艳光的女孩儿惊恐万分,花容失色的扯住了一个手臂。 至于手臂的主人没有全部画出来,但从那截袖子也可以看出来,正是昨晚盛睡鹤所着! 而作为主体的“仕女”,容貌体态当然都是盛惟乔! ——亏自己刚才还以为冤枉了他,以为只是一个梦啊! 这只盛睡鹤这只盛睡鹤这只盛睡鹤不但三更半夜把自己拖到坟场上去折磨,还三更半夜的掀了自己被子给自己穿衣服脱衣服,现在居然还把昨晚自己差点吓死的一幕画下来! 盛惟乔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偏偏盛睡鹤还特别自豪的跟她说:“为兄的先生说为兄于丹青一道颇有天赋,不过因为个人喜好,难得有场景能让我上心到愿意描绘的地步。昨晚乖囡囡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太好玩了,让为兄简直是记忆深刻!所以为兄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把昨晚那幕留存下来乖囡囡你看看,是不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你你你你这个混账!!!”盛惟乔死死盯着画作,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半晌,她狠狠闭了闭眼,总算稳住情绪,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事到如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盛睡鹤摸着下巴,笑:“为兄只想哄乖囡囡高兴啊!毕竟为兄孤零零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妹妹,还这么好看这么可爱,哪能不心肝儿似的疼?” 盛惟乔听着他亲亲热热的话语,看着他亲亲热热的神情,只觉得快要吐出来了! 她紧紧抿着唇,良久,才冷笑出声,一字字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可是亲兄妹!” “正因为是兄妹,为兄才”盛睡鹤笑眯眯的接话到一半,猛然察觉到情况有点不对,忙仔细一打量盛惟乔,果见女孩儿看自己的目光,乃是畏惧中带着憎恶,那种俨然自己是什么脏东西的神情他微微沉吟,顿时笑不出来了,干咳一声,语重心长道,“乖囡囡,你还小,多想点光风霁月的事情,别叫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污了你的心境,成吗?” “身边就有个满心乌七八糟的人,我就是想清清白白都未必能够,还谈什么光风霁月?!”盛惟乔冷笑出声,杏子眼目不转睛的盯牢了他,一字字道,“你现在倒来扮道德先生教训我了?!你敢说你没打我主意?!没打我主意你昨晚会不顾男女之别的给我更衣?!没打我主意你会把我送回房后还给我给我宽衣?!” 说到这里,她已经气得全身发抖,使劲咬了下唇忍住情绪,才继续冷笑,“没打我主意你现在会故意画这幅画给我看?!” 盛睡鹤沉思片刻,幽幽道:“大半夜的要带你去坟场,总不能连外衫都不给你穿吧?问题是为兄手里没有可信的丫鬟,不自己动手,还能怎么办?让你自己穿,不是给你弄出响声惊动守夜丫鬟的机会吗?再者,乖囡囡现在这年纪,老实说,在为兄眼里,实打实的小孩子而已!” 他意有所指的打量着盛惟乔尚且曲线不明显的身量,叹息道,“当然为兄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防止你今天起来了就去找爹娘告状。毕竟为兄如果只将你带去城外坟场转一圈,无论你当时求饶的多么凄惨多么诚恳,一旦回来之后,你肯定马上跑去爹娘跟前添油加醋——你过河拆桥的程度为兄早就领教过了,怎能不加以防范?” “但有这么一出之后,乖囡囡自然就不好意思跟爹娘提了——这才对嘛!咱们兄妹之间的事情,就该各凭本事,而不是老把爹娘扯进来,那就没意思了!” 他解释到这里,一头雾水道,“不过,为什么这副画你会觉得也是为兄在打你主意的证明?” 难道是因为这妹妹昨天吓的要死的时候缠在他身上好一会,所以看到画中的手臂,认为自己在暗示她要对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就听盛惟乔咬牙切齿道:“你既然能够凭着记忆画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那么当然也可以画下其他时候的样子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我告诉你,了不起一死了之,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盛睡鹤:“!!!” 天地良心,老子画这幅画真的只是为了逗逗你,绝对没有隐喻不听话就把你只穿肚兜跟亵裙的样子画下来宣扬出去的意思,更没有以此要挟你跟老子发生点什么的想法好吗?! 短暂的沉默片刻后,他决定跟这女孩儿讲道理:“乖囡囡,如果为兄当真要对你做点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儿的站在这里?”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玩欲擒故纵,又或者觉得强迫没什么意思,打着狸猫戏鼠的主意?!”盛惟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笑,“你道我养在深闺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龌龊心思?!” 盛睡鹤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果然,在盛兰斯孜孜不倦的败坏门风下,三房七岁的七小姐都知道派人去天香楼卖通姐儿栽赃堂哥了,大房十三岁的二小姐,又怎么可能全然不受影响?! 这个时候就看出公孙应姜的好来了,盛睡鹤温柔道:“那应姜呢?应姜跟你同岁,容貌也不差,为兄如果对你们这年纪的女孩儿有心思,还会把她大半夜的扔下海?而且应姜跟为兄还隔着辈分,要玩乱伦,找她比找跟为兄同辈的乖囡囡有意思多了,是吧?” “”盛惟乔凝神片刻,紧绷的小脸总算缓和了点,但仍旧冷笑道,“你若当真不是那种人,以后最好离我远点!不然,就算难以启齿,我也一定会告诉爹娘!!!” 盛睡鹤笑眯眯的保证:“乖囡囡放心吧!为兄以后跟乖囡囡相处的时候,一定会注意避讳的!” 已经可以议亲的女孩儿只着亵衣的被亲哥哥换了衣裳——这种事情哪怕是跟父母也实在难以开口的,所以盛惟乔尽管要挟说逼急了告状,但眼下盛睡鹤既然服了软,她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决定先不跟盛兰辞夫妇说,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她回到朱嬴小筑后没多久,就被冯氏找借口喊到跟前,旁敲侧击的让她对盛睡鹤好点——显然,冯氏听说女儿起早赶去泻珠轩的事情,以为她又去折腾儿子了。 盛惟乔憋屈的想吐血,强自忍耐道:“娘,我只是去跟他说说话,并没有怎么样他。不信您问泻珠轩的人,我走的时候,他是不是好端端的?” 冯氏因为初梨的事情,这会正心疼女儿的紧,舍不得说她什么,又怕太委屈了盛睡鹤,意思意思的讲了几句敲打的话,放她离开后,少不得派细泉亲自带着厚礼去泻珠轩进行安抚,话里话外的让盛睡鹤别跟妹妹计较。 这消息在傍晚的时候辗转传到朱嬴小筑,气的盛惟乔当场摔了牙箸,回到内室后,抓着隐囊使劲砸了好几下,仍旧觉得愤恨难平,心说一定要想个办法狠狠报复一把盛睡鹤——结果她到安置都没想到一个好法子不说,睡到半夜,被人推醒,眼前赫然又是玄衫快靴的盛睡鹤,精神抖擞,笑容可亲:“乖囡囡,咱们又该去练胆啦!” 他再次出手如电的制住盛惟乔,迎着她震怒的目光朝旁退了一步,让出一个纤细的人影来,含笑道:“乖囡囡放心,为兄这么信守承诺,是绝对不会再亲自给你更衣的。今晚可是特意找了个女孩儿过来帮你哟!” 说着淡声吩咐,“应姜,还不快点动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公孙应姜:比不要脸的时刻到了! 虽然这天晚上带了两个女孩儿,但因为公孙应姜有武艺在身,又乖巧听话不需要盛睡鹤抱在怀里,只在跳下城墙时让盛睡鹤搭把手——所以他们还是非常顺利的抵达了昨晚的那片坟场。 到了地方之后,盛惟乔刚刚恢复知觉,就扑到公孙应姜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咬牙切齿:“我叫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为贼张目!!!” “姑姑,我是被逼的啊!”公孙应姜一边掰她手,一边泪流满面的辩解,“何况要不是因为姑姑说要避讳,我今晚根本都不要过来这里呜呜呜,我也好怕好不好!?” 就算海匪窝里出来的女孩儿比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胆子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全无畏惧好吗? 坟场啊磷火啊墓碑啊什么的,她也怕啊! 不然为什么她一听盛惟妩提到祠堂的绿火,就道破是盛睡鹤干的? 以前她跟公孙应敦不听话时,这个小叔叔祭出这一手,姐弟俩分分钟给跪啊! 这会看着面前那密密麻麻的墓碑、星星点点的磷火、远远近近的坟树、一望无际的土包公孙应姜感到自己的魂儿都快飞了! “你还敢说!!!”盛惟乔愤怒道,“都是你撺掇七妹妹在前,嫁祸盛睡鹤在后!害的我连续两个晚上被拎到这地方来!自从你到盛府以来,我对你不薄,你居然这样害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也是为了姑姑好啊!”公孙应姜瑟瑟发抖的辩解,“我好心好意成全姑姑,事后不但没得姑姑半个字的谢,反倒被姑姑满屋子追着打,不得不靠出卖小叔叔脱身,又因为姑姑发话被拖来这儿姑姑现在还要打我您简直于心何忍啊啊啊那朵鬼火要飘过来了啊!!!” 盛惟乔回头一看,掐她脖子的手顿时变成了抱住她肩,边哭边道:“谁要你成全啊!你根本就是故意坑我以为我不知道吗?!” “乖囡囡,乖应姜,你们可是姑侄,是一家人,怎么吵起来了呢?”盛睡鹤摸着下巴,看热闹看到此刻,终于含笑开口,“不管到底是谁害谁落到眼下这处境的,但既然你们都挺怕的,那越发要团结起来嘛!乖囡囡,乖应姜,你们说,对不对?” 盛惟乔正待反击,忽然想到一事:“前天我当他面说绿火是磷火的事情,是应姜告诉我的,本以为他之后会立刻去找应姜算账,然后我去看热闹还有劝架——现在这只外室子是在原模原样的还给我啊!!!” ——她跟公孙应姜吵的热火朝天,这只盛睡鹤看足了热闹再装模作样的给她们劝和,活脱脱是她之前的打算啊! 只不过,坐山观虎斗的不是她盛惟乔,而是盛睡鹤! 想到这里,她简直想吐血! “既然乖囡囡跟乖应姜都想通了不吵了,那正好!”盛睡鹤愉悦的看着她的脸色,笑眯眯道,“昨晚给乖囡囡定的小目标,今天有应姜陪着,那是一定可以完成了,对不对?” “你快点滚吧!!!”盛惟乔似忍无可忍的拾起脚边一个土块朝他砸去,恨道,“等我不怕这种地方了,我饶不了你啊!” 她这会看似暴怒,心中却暗暗想着:“这只盛睡鹤昨晚说他在坟场另一头等我,那会我一个人,打死我都不敢独自在这里待下去的!但现在应姜在,等会这只盛睡鹤离开后,我们正好一走了之!就让这只盛睡鹤在那边等到地老天荒啊!” 虽然盛睡鹤耳聪目明,但盛惟乔记得,他昨晚说这片坟场足有五里长——就不相信他在五里之外,又是晚上,还能对自己跟公孙应姜的举动了如指掌! 结果盛睡鹤挥了挥手,还真先行一步了——他才踏进坟场之内,附近的磷火就如同受到吸引一样,从四面八方纷至,顷刻间就似为他穿上了一件诡异的鬼火袍。 这恐怖的一幕看的盛惟乔与公孙应姜脸色惨白,牙齿打架,不由自主的抱在了一块发抖! 偏偏盛睡鹤走出一段后,似想到了什么,蓦然回首,轻笑道:“乖囡囡,乖应姜,方才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们了:为了防止你们趁机逃走,这附近,除了通过这片坟场外,统统密布陷阱机关,如果你们不乖,打其他地方走的话,到时候会被绑在坟场中间一整晚哟!” 他说这话时,周身磷火飞溅,原本就亮若星辰的眸子,被火光映成了惨绿之色,望去格外阴森可怖,盛惟乔跟公孙应姜几疑真正的盛睡鹤早已死去,此刻占据他躯体的实则是一头真正的妖鬼! 两人抖若筛糠的目送盛睡鹤远去,方对泣道:“现在要怎么办?” “小叔叔已经划下道儿,咱们要是不接着,只怕会没完没了!”公孙应姜战战兢兢的哽咽,“可是眼前这这这这这地方太太太太太可怕了我看都不敢看啊啊啊姑姑,要不您走前面牵着我,我闭着眼睛好不好?” 盛惟乔难以置信的望着她:“可是我根本不会武功!” ——你好歹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我可是盛睡鹤一路抱过来的啊! 你怎么可以让我走前面自己闭着眼? 我还想这么说呢 “会武功有什么用啊!”公孙应姜哭道,“咱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鬼又不是人!” 这话说的两个人背后同时一凉,盛惟乔顿时也哭道:“大晚上的,不该说的话你不要讲出来啊!” “总之我绝对不敢睁着眼睛走下去啊!”公孙应姜拼命找借口,“我是您侄女啊!您是姑姑,是长辈,您一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姑姑您还记得吗?在玳瑁岛的时候,您把五爷当成是会伤人的恶兽,那时候您可以义不容辞的挡在我前面,说一定会保护我的!那时候咱们认识还没几天呢!现在咱们都相处这么久了,姑姑您不会就不管我了吧?!” 初五只是一头豹子,现在是五里长的坟场,这两者的恐怖能比吗?! 何况当时她们还有个屋子做缓冲,屋子里还有丫鬟一块壮胆——现在别说屋子了,人都就她们姑侄两个啊! 盛惟乔默默吐了口血,沉痛道:“姑姑怎么会不管你呢?但是应姜,你忘记你前天还跟姑姑信誓旦旦说,一定要做姑姑贴心的好侄女了吗?!姑姑也不求你别的,就求你等会走在前面牵着姑姑好不好?” 公孙应姜忙道:“姑姑,您忘记我连自己小叔叔的主意都打,可见我一向就是不要脸的!那么我说的话您怎么能当真呢?反观姑姑您,一向最温柔最贤惠最大度最宽容最和蔼最慈祥最好了,您说过的话一定不会是骗我的对不对?!” “!!!!!!!”盛惟乔捂着胸口,败给了她的无耻程度,悲愤道,“你!狠!” 看着她一咬牙一跺脚,果然当先拉着自己的手朝坟场里走去,公孙应姜长松口气,觉得自己简直太机智了! 但,半晌后,她们已经在磷火飞舞的坟场中间哆哆嗦嗦的走了一大半了,盛惟乔忽然站住脚,哽咽道:“其实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走进来呢?就算其他方向走不掉,我们也可以一直在刚才那片空地上待着,等到天快亮的时候,那只盛睡鹤难道还敢不送咱们回去?” 就算盛睡鹤当真不送她们回去,天亮之后她们再穿过这片坟场找离开的法子,也不会这么害怕了啊! 公孙应姜:“!!!!!!!!!!!!!!!” 她哭道,“那咱们现在倒回去?” “已经走了大半,我都看到那只盛睡鹤的身影了,他还生了个火堆!现在回去要走的路更多啊!”盛惟乔泪流满面,“你说咱们是不是被吓的太厉害,所以都有点傻了?以后如果一直这么笨可怎么办?!” 公孙应姜幽幽道:“只要今晚可以活着回去,变傻我也认了!” 要不是这个好忽悠的姑姑愿意拉着她走,让她闭着眼睛跟在后面,她早就跪了好吗? 就算如此,她也快被自己想象的各种恐怖吓死了啊! 所以变傻算什么? 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重点啊! 好在盛惟乔虽然不赞成只要能回去变傻也无所谓,但也立刻加快了脚步——总算走完最后一段路,姑侄俩长松口气之余,都觉得腿脚发软,连跟盛睡鹤表达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双双不顾仪态的坐倒在草地上。 “饿了吧?吃点糕点,还有时果。”盛睡鹤看着两个女孩儿惊魂甫定的模样,难得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端了几碟糕点水果过来,体贴道,“火堆下有叫花兔,等会就能好!” “这糕点怎么这么干?”姑侄俩确实又累又饿,闻言也没多想,接过碟子,挑挑拣拣的吃了点东西后,总算缓了过来,娇生惯养的盛惟乔下意识的抱怨,“果子也不大新鲜你拿的不是昨天白天才送去泻珠轩的糕点果子吧?是前几天的?” 这话才说出来,她心里忽然一个“咯噔”! 她是盛睡鹤一路抱过来的,这季节盛睡鹤当然也不可能穿太厚。 所以她可以确定,盛睡鹤的怀里什么都没放! 至于袖子,盛睡鹤这袭玄衫是窄袖,也不可能装的下面前这许多糕点时果,更不要讲盛放糕点时果的碟子了! “也不一定毕竟他不是说,他在坟场之外的几个方向都布了陷阱吗?那些陷阱肯定是他白昼的时候悄悄跑过来弄的。也许是他那时候带过来的,放到现在,所以才不新鲜了呢?”盛惟乔正如此自我安慰,就听盛睡鹤温柔道:“乖囡囡,这里既然有现成的,为兄又何必从泻珠轩带吃的呢?乖囡囡觉得不合口味,为兄再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白昼刚刚有人来看过的坟墓?” 盛惟乔:“!!!!!!” 公孙应姜:“!!!!!!!” 火堆畔死一样寂静片刻,盛惟乔用了无生趣的语气问:“你你这么做,就不觉得害怕?不觉得心虚?” “为兄为什么要害怕?”盛睡鹤笑的温柔,理所当然道,“为兄杀过的人只怕这片坟场都埋不下,当真有什么冤魂怨鬼能奈何为兄,为兄还能活到今日?至于心虚糕点跟时果虽然是为兄拿的,却都是你们俩吃掉的,为兄心虚个什么?” 盛惟乔:“!!!!!!” 公孙应姜:“!!!!!!” 两人下意识的松手,碟子落地——盛睡鹤淡然道:“看,你们还把人家的碟子给摔了!” 盛惟乔:“!!!!!!” 公孙应姜:“!!!!!!” “别想那么多,叫花兔该好了。”盛睡鹤笑眯眯的安慰她们,“这里的兔子可肥了,为兄的手艺也不差,待会你们可别吃顺了嘴,往后为兄不带你们来,你们也闹着要来才好。” 盛惟乔∓mp;公孙应姜:“!!!!!!” 不! 如果不是被你胁迫,我们绝对绝对不会想过来的好吗?! 就算你做的兔子是天下第一美味,也引诱不了我们啊! 姑侄俩食不知味的吃下了分给她们的叫花兔,满以为今晚到此结束,可以回去了——盛睡鹤慢条斯理的将最后一根兔骨扔进火堆,看着她们,笑:“乖囡囡,乖应姜,你们知道这里的兔子为什么这么肥硕吗?” 盛惟乔跟公孙应姜异口同声:“不想知道!” 然后盛睡鹤还真不说了——他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愉快道:“啊,看来你们已经猜到了——乖囡囡你看,你并没有被吓傻,还是那么聪明伶俐活泼可爱讨人喜欢!” 盛惟乔:“!!!” 谁来让这只盛睡鹤死一死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盛睡鹤的真面目 这天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仨才回到盛府。 虽然姑侄俩在坟场被吓的不轻,但因为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回到各自的住处后,几乎是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这种情况一点都没引起伺候的人的警醒,因为前面说过了,盛老太爷不喜欢繁文缛节,不是年节的时候,根本不要晚辈们晨昏定省的。 老太爷跟明老夫人同住禁雪堂,他免了请安,老夫人也不好让晚辈们为了自己单独跑一趟。 然后到盛兰辞夫妇这里,二十四孝的亲爹亲娘,怎么舍得女儿天不亮就去门槛外磕头问好呢?盛惟乔年纪还小那会,爹娘天不亮跑她窗底下听她睡的是否安稳的事情倒是没少做——既然不需要请安,两个女孩儿睡晚一点,看着也不像生病,丫鬟们也就当她们偷懒贪睡了。 “姑姑,这样下去不行啊!”不过下人没当回事,盛惟乔跟公孙应姜两人却不可能轻松如常,盛惟乔才梳洗好,公孙应姜就匆匆忙忙的来了,才把伺候的人打发下去,她就愁眉苦脸道,“小叔叔这次显然是玩真的了,只怕接下来还会继续逼着咱们去那片坟场!” 盛惟乔听的面如土色,咬牙切齿良久,终于狠下心来,拍案道:“咱们马上去找娘,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她!” 以为帮她更个衣就可以拿捏住她一辈子?! 就算大家同父同母,从盛兰辞前天的处置来看,偏心的也还是自己这个女儿呢! 倒要看看爹娘介入之后,那只盛睡鹤还能不能仗着武艺横行霸道! “不能说啊!”但盛惟乔才站起来,就被公孙应姜拉住了,哽咽道,“姑姑您不知道小叔叔的脾气——他既然当真了,那要么咱们自己把场子接下来,要么就是让他折腾的满意了自然会收手。如果告诉长辈或找其他人帮忙,哪怕当时压住了他,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报复的!” 她一下子压低了嗓子,“当年我祖父,我是说我亲祖父收过两个义子,一个是小叔叔,一个是我祖父旧部之子。祖父收小叔叔主要是看我爹的面子,在两个义子中间,自然对另外那位叔父比较宠爱。” 这是肯定的事情,盛睡鹤是意外流落到玳瑁岛的外人,要不是入了公孙夙的眼,甚至会沦为奴仆。而公孙老海主的另外一个义子既是他旧部之子,哪怕那旧部已经死掉了,从前为公孙家打天下攒的情分,也必然会记在儿子头上。 “但我爹更疼小叔叔,那位叔父性情霸道,对此十分不满,他不敢指责我爹,就私下经常找小叔叔的麻烦——头几年小叔叔年纪小,经常吃亏。后来小叔叔长大点后,吃亏的就是那位叔父了。那位叔父栽了几次之后会过意来,先是找我爹告状,见我爹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有点偏袒小叔叔,就去找了我祖父告状。我祖父看在那位叔父的亲爹的份上,便喊了小叔叔到跟前敲打!” 盛惟乔听到这里忙问:“那后来呢?” ——之前她在玳瑁岛上的时候,可从来没听说过公孙夙还有个义兄弟的,可见那人就算还在岛上,十成十也是失势了。 “后来那位叔父就死掉了。”然而事实比盛惟乔想的还要冷酷,公孙应姜神情晦涩道,“听人讲,他是死于意外,而且死的很惨——不但如此,之后的一年里,从前跟他一块找过小叔叔麻烦的人,也陆续‘意外’而死,哪怕中途祖父察觉到不对劲,专门找小叔叔长谈过几回,那些人还是死了个干净!” 盛惟乔心头一凉,惊道:“那你祖父不生气?!” 公孙老海主又不是大理寺卿,作为海匪之主,他料理义子还用得着证据?有怀疑应该就够了吧? “祖父当然生气,但生气又有什么办法?”公孙应姜苦笑道,“姑姑您想啊,我祖父就我爹一个儿子,收义子其实也是为了给我爹找帮手对不对?坦白讲的话无论是那位死掉的叔父,还是小叔叔,在祖父眼里肯定加起来都不如我爹紧要的——那么即使我祖父在两个义子中更疼死掉的那位叔父,但他死都死了,有道是人死不能复生,难道我祖父还能为了他,把精心栽培多年、表现也非常出色的小叔叔也干掉?这样的话对我祖父、对我爹,有什么好处?!” 她叹了口气,“所以祖父只是意思意思的敲打了一番小叔叔,让他将功赎罪,也就揭过了。不但如此,连几位叔公的追究,祖父也不能不为小叔叔挡下来!” “应姜虽然说的轻松,俨然那只盛睡鹤轻描淡写的就过了关似的,但公孙老海主纵横海上多年,乃是从少年时候起就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这种人想必是非常不喜欢手下忤逆的。”盛惟乔脸色苍白,急速的思索着,“盛睡鹤这么做,等若是胁迫他,他就是知道要留着盛睡鹤给那公孙夙出生入死,心里岂能痛快?” 更不要讲,公孙老海主死掉的那个义子对盛睡鹤再不好,两人好歹是名分上的义兄弟。 盛睡鹤下手那么干脆,哪能不让公孙老海主担心,有一天自己的亲儿子公孙夙跟他发生了冲突,也会被干掉? 说不定公孙老海主觉得盛睡鹤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还是早点铲除了安心呢? 当然盛惟乔这么想不是替盛睡鹤后怕,而是担心自己,“他那时候身家性命都系于公孙老海主之手,尚且干得出来这样的事情!现在我的爹娘也是他的爹娘,再气他再恨他难道还会亲手杀子不成?!”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她现在跑去跟冯氏告状,冯氏出马后,回头盛睡鹤的报复会更加的肆无忌惮了啊! 毕竟这人做义子的时候就敢把同为义子的兄弟干掉,现在认祖归宗了,有什么理由不敢把同为亲生骨肉的她弄死? 想到这里,盛惟乔都快哭出来了:“你怎么不早点把这事儿告诉我啊!” 你要是早点说了,我早知道他这人这么睚眦必报,而且连我的终极?告家长?大招都镇不住,我还会那么招惹他吗?! “现在姑姑您知道这事儿了,您敢随便朝外讲吗?”公孙应姜幽幽道,“要不是怕姑姑这次去跟义祖母说了,事情闹的一发不可收拾我哪敢说?” 盛惟乔无言以对:已经充分认识到盛睡鹤的凶残跟小气后,这种明显会抹黑盛睡鹤的事情,她当然不敢随便宣扬了! 万一被盛睡鹤知道,谁知道他会让自己怎么死? “但如果不找爹娘的话,接下来他一直拉着咱们去坟场怎么办?”盛惟乔为难的问,“依你对他的了解有其他法子速速解决此事吗?” 公孙应姜沉痛道:“这就是我来找姑姑的缘故——按照我对小叔叔的了解,他现在就是想折腾咱们取乐,倒也没到动杀心的地步!所以只要咱们表现的没那么‘好玩’,让他觉得没意思,估计他也就不玩了!” 盛惟乔忙道:“那要怎么样他才觉得不好玩?” 话说她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跟公孙应姜在坟场上表现的好玩好吗?! “姑姑没发现,咱们越是被吓的死去活来,小叔叔他看的越开心吗?”公孙应姜悲伤道,“所以,想让小叔叔觉得没意思,咱们必须表现的一点都不害怕!” 盛惟乔想掀桌:“我倒是想不怕!但你做的到吗?” “做的到,就不来打扰姑姑了啊!”公孙应姜可怜巴巴的看着她,“这不是指望姑姑您做到吗?毕竟小叔叔现在主要逗弄的就是您,只要您不怕了,我想小叔叔肯定不会单独把我抓到坟场上去的啊!” “你够了!”盛惟乔虽然昨晚就见识到她的不要脸了,此刻仍旧觉得难以置信,拍着桌子喊道,“昨天晚上我已经壮着胆子走在前面了,今天晚上如果咱们还会被逼着去坟场的话,该轮到你走在前面才对!你居然还想继续指望我?!你也不想想那是什么地方,不害怕是装的出来的吗?!” 公孙应姜十指交握,抵住下颔,忧伤的看着她:“可是姑姑,您觉得,如果我不害怕了,但您还是很害怕,小叔叔会放弃继续戏弄您吗?” 盛惟乔很想说会,但回忆了下自己跟盛睡鹤相处的经过之后,她哽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盯着我虽然我针对他很久很久很久了,但他现在都把我坑成这样了,还不满意吗?” “所以姑姑您看,我胆子大了一点用都没有啊!”公孙应姜痛心疾首,“关键还是您——为了咱们姑侄的将来,您一定要努力!” “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盛惟乔苦苦挣扎,“这根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啊!你跟他相处那么久,就不能再想个其他可行的法子?!” 公孙应姜闻言,沉思片刻,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还有个法子估计会有用,但我觉得姑姑这么光风霁月,估计用不了啊!” 盛惟乔忙道:“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光风霁月——你快说!” “姑姑该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姑姑要求避讳,这次小叔叔是绝对不会喊上我的!”公孙应姜脸色古怪,探头凑到她耳畔,才小声道,“毕竟自从小叔叔知道我打他主意后,一直都离我远远的,连衣角都不许我碰!所以如果姑姑也对小叔叔表达爱慕之心的话说不定小叔叔也会立刻对您敬而远之,再也不会三更半夜的抱您去坟场了?” 盛惟乔:“!!!”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可是有情郎的人! 由于盛惟乔节操太高,完全做不出来为了不去坟场,跟亲哥哥示爱这种事情,姑侄俩最终只能凄凄惨惨戚戚的等待夜晚的到来——这中间公孙应姜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好久,说了一大堆比如:“只是那么一说而已!您看小叔叔把我推的远远的,十有八九,他也不会理您啊!”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小叔叔他对您动了心,他长的那么好看,姑姑您也不吃亏不是吗?” “哪怕以后小叔叔抛弃了您,但以姑姑将来的嫁妆,还怕嫁不出去?” “倘若当真嫁不出去,姑姑也可以买一堆秀美可口的小倌回来服侍您啊!” 公孙应姜觉得自己说的有理有节,相比每天晚上被拎去坟场练胆的恐怖,逢场作戏根本就是浮云啊! 但盛惟乔冷着脸提醒她:“你是知道我跟徐世兄的事情的!” 她可是有情郎的人! 别说盛睡鹤是她哥哥了,就算不是,她也不可能做移情别恋的事情好吗?! 毕竟她最早排斥盛睡鹤,不就是因为他是以外室子的身份进门的,这让盛惟乔认为亲爹盛兰辞出墙——如果自己也在徐抱墨不在的时候拈花惹草,岂不是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了? “可是徐世子现在又不在!”公孙应姜不知道是天生道德沦丧,还是为了逃避坟场之行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闻言毫不迟疑的说道,“姑姑您想,徐世子既然跟您好了,那么他保护您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结果呢?您这儿被小叔叔吓的瑟瑟发抖,他却在苍梧郡过的舒舒服服!没准正喊了两个俏丽丫鬟捶腿捏背红袖添香,兴致上来了甚至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呢!这种负心薄幸之徒,您说您要他有什么用?!” 盛惟乔被她疯狂抹黑徐抱墨的行为气笑了:“你之前还想打他主意的,现在又觉得他是负心薄幸了?” “我打他主意,跟姑姑跟他好是两回事啊!我只想跟他睡上几回,又没打算跟他过一辈子!”公孙应姜理直气壮道,“论到做情人,那徐世子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但做丈夫的话,那个徐世子,绝对没有姑姑您想的那么好!想当初在玳瑁岛的时候,我稍微勾引一下,他就挣扎的不行!所以姑姑别瞧他在您跟前时深情款款的样子,指不定转过身之后攒了多少相好呢!” 这话要搁以前,盛惟乔还会问上几句详细,但自从昨晚见识到这侄女的无耻程度后,她已经完全不能信任公孙应姜的信用了,所以闻言只是冷笑:“你当他是你?见着个长的好的就惦记上?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没其他事情你就回去吧!虽然既不能告诉爹娘又奈何不了那只盛睡鹤,难道咱们就继续这么毫无准备下去吗?” 公孙应姜一步三回头的被赶走——她回到琼葩馆后想起盛惟乔最后一句话,有点好奇:“也不知道姑姑会做什么准备?能不能对付得了小叔叔?” 然后到了晚上,盛睡鹤果然再次潜入琼葩馆,勒令公孙应姜随他去朱嬴小筑接盛惟乔。 结果叔侄两个进入朱嬴小筑的内室后,发现盛惟乔今晚已经在衣着整齐的等着了,不但如此,她手边还放了个三层高的乌漆攒盒。 看到这个攒盒时,公孙应姜被震了一下:“姑姑,难道这个?”就是您说的准备? 盛惟乔还真点了点头,懒洋洋道:“一人一层,不过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你们爱吃的口味,所以今晚你们那两层是我随便装的。从明晚起,你们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声,我好让小厨房准备!” 公孙应姜:“” 要不是她知道晚上去的地方,听这语气,简直以为他们是打算出去郊游野炊啊! 这真的是盛惟乔? 真的是昨晚在坟场被吓的死去活来,跟她抱一块发抖良久的盛二小姐?! 掌上明珠出身的同龄姑姑适应这么快,作为海主之女,公孙应姜感到心情很复杂。 不过盛惟乔没觉得自己这个做法有什么不对——告不了状,斗不过盛睡鹤,必须去坟场,那至少不再吃人家上供的糕点水果吧?! 跟死人抢食物这种事情,她绝对不要再经历了啊! “乖囡囡果然贴心!”姑侄俩说话的时候,盛睡鹤已经毫不客气的打开攒盒,挨个检视了一遍里头的饭菜,笑容灿烂道,“既然如此,应姜,这攒盒就交给你拎着吧!” 本来盛惟乔以为自己今晚这么配合,盛睡鹤应该不会制住自己了。 但事实是,公孙应姜才把攒盒提起来,她发现自己又被封住穴道了! 见女孩儿杏子眼里怒火熊熊,盛睡鹤温柔的解释:“乖囡囡虽然很听话,但毕竟没学过武,平时练树都没怎么爬过,别到时候为兄带着你翻个墙什么的,你就吓的喊叫起来。所以还是封了穴道可靠——乖囡囡这么听话,一定不会因此生为兄的气的,是吧?” 好在盛惟乔的配合还是有点好处的:盛睡鹤今晚没有把她打横抱起,而是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以圈揽的方式带她飞檐走壁。 到这里,盛惟乔还只认为盛睡鹤是心思缜密。 但抵达坟场后,盛睡鹤放开她,笑眯眯的宣布今晚的任务:“为兄在这片坟场里藏了一坛酒,你们只要能把它找到,就可以去昨晚火堆的地方,与为兄一块小酌了!” 跟着不待脸色大变的姑侄俩反应,他从公孙应姜手里拿过攒盒,对盛惟乔招手,“乖囡囡,你过来,把这些菜挨个都尝一口给为兄看!” 盛惟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什么?” “虽然为兄非常相信乖囡囡,但乖囡囡毕竟年纪还小,难免淘气!”盛睡鹤笑容温柔的说道,“万一乖囡囡一时冲动,在这些菜里偷偷的吐口水放蟑螂掺沙子下巴豆,那可怎么办呢?所以为了让为兄跟应姜吃的放心,乖囡囡还是全部尝一口的好啊!” 盛惟乔:“” 她黑着脸,咬着牙,当着他的面,把所有的菜都尝了点,切齿道,“你满意了?!” “就知道乖囡囡最听话了!”盛睡鹤赞许的摸了摸她脑袋,却没有立刻前往坟场的另一端——看到这种情况,盛惟乔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暗忖:“难道他今晚打算一直陪着我们吗?也是,这片坟场那么大,昨晚只是穿过也还罢了。今晚居然要在里头找东西,这黑灯瞎火的,只靠星月之辉与磷火,怎么找?一旦碰见有毒的蛇虫出了事情,他也兜不住!” 结果就在这时候,盛睡鹤俯身将攒盒收拾起来,提在手里,愉快道:“看来也没下迷药什么的唔,那为兄先走了,乖囡囡,你跟应姜得找快点才是!不然,就只能吃点残羹剩菜了,大晚上的,多可怜?” 盛惟乔:“” 她冷静了下,一把扯住正要转身离开的盛睡鹤的袖子,“你停留这段时间,是担心我在菜里下迷药?!” 盛睡鹤温柔道:“当然了!毕竟为兄虽然真心实意的想要将功补过,但乖囡囡似乎不太愿意接受为兄为了乖囡囡好,也只能留个心眼,免得乖囡囡中途而废啊!” 能把这么阴损的报复,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盛惟乔也是服了他了! 已经麻木的女孩儿无力吐槽他的无耻,只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面下迷药?难道三个人一块昏迷在坟场旁边很安全吗?!” “但为兄怎么可能陪你们在坟场里转悠呢?”盛睡鹤慢条斯理道,“为兄肯定是提着攒盒先找个地方一个人吃点垫垫啊!如果乖囡囡放里迷药在里面,万一迷倒了为兄之后溜之大吉,或者做点对为兄不利的事情来为兄岂不是阴沟里翻了船?” 盛惟乔:“!!!” 目送他离开后,她艰难的转头,问公孙应姜,“这人这人的心一直都是这么脏吗?!” 公孙应姜给她一个沉痛的眼神:“不然你以为他怎么镇得住乌衣营?还让公孙喜那个疯子对他忠心耿耿?” 盛惟乔这会没功夫好奇她为什么喊公孙喜“疯子”,只抹了把小眼泪,好忧伤的说:“但他刚才说的法子真的很好啊!为什么我之前没想到?” 公孙应姜提醒:“姑姑就算想到了,小叔叔他防心那么重,也难以奏效啊!” 她还说,“方才咱们出发前,他挨个检视攒盒里的菜肴,姑姑您以为是什么缘故?他是借着内室的灯火观察那些吃食是否做过手脚呢!饶是如此,他还是得您亲自尝一遍才放心!您说他疑心这么重,想这么算计他如何可能?!” “我不是说给他下迷药啊!”盛惟乔捶胸顿足,“早知道他会让我先试吃,我就该多放点迷药——然后我当场昏睡过去,你说既然他现在对我没什么杀心,总不可能就这么把我扔这儿吧?那么我中了迷药也没法做其他事情了,他除了送我回去还能怎么办?!” 她想了想更后悔了,“其实我今晚安置前就该喝碗安神汤什么的,届时他弄不醒我,就算把我扛到这里让我睡到天快亮才送回去,我也不知道啊!那也没什么害怕的了!” 公孙应姜听的呆住,半晌后,她顿时泪流满面:“姑姑您说的没错,咱们果然昨晚受惊过度,被吓傻了不少——这么简单的法子都没想出来!!!” 姑侄俩为自己被吓傻而悲愤的时候,坟场的另一端,盛睡鹤已经生起了火堆,三层攒盒被搁在身前的空地上,高度正好是一张小几。 “几”上这会只放了四五碟下酒菜,但酒盅却有两个,将攒盒的盖子塞的满满当当。 “你是不是太狠了?”攒盒对面,身材高大的公孙夙盘腿而坐,边用手撕着一只鸡腿,边调侃道,“就算白昼将这片坟场统统清理过,周围都撒了雄黄等物,以防蛇虫惊扰了两个女孩儿,还遣了人在暗中保护——但这些那两孩子可都不知道!应姜也还罢了,毕竟是咱们岛上出去的,你现在那妹妹,可一直被盛兰辞捧在手心里,哪儿受得了这样的阵仗?别吓出个三长两短来,到时候不好交代!” :大家别忘记收藏哟!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盛睡鹤:男人嘛,就是要大度! 盛睡鹤摩挲着手里的酒盅,笑:“之前在海上,我射杀韩氏少主时,也担心那位乖囡囡受不了亲眼目睹一个大活人死在她眼前的场景。” 结果呢? 盛惟乔非但没被吓晕过去,反而趁机落井下石,给那韩少主来了个利落的斩首——当时别说徐抱墨了,盛睡鹤都吓了一跳好吗? 所以盛睡鹤对于盛惟乔的坟场练胆非常有信心,有人在绝境中崩溃,有人在绝境中爆发,这女孩儿绝对是后者! 而昨晚盛惟乔败给公孙应姜的无耻后,当真牵着全程闭眼的侄女走过坟场这一点,让盛睡鹤对她更有信心了! 公孙夙会过意来,笑道:“想来是受盛老太爷影响,那位老太爷在北疆时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落到他手里的茹茹,哪怕身份贵重不能擅杀,人也肯定废了。”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女儿好像有点废柴——公孙氏的祖上也不是善茬啊!人家盛老太爷再狠毒,好歹只是对外族,对自己人,老太爷还是很讲究的。他们公孙氏单论残暴绝对在盛老太爷之上,为什么这种家教之下养出来的女儿,还没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适应能力强? 这让他感到颜面无光,干咳着转移话题:“不过这女孩儿到底怎么你了?竟把你气成这样?” “小女孩儿家的任性罢了,我可没认真跟她计较,不然她今晚哪里还有心思给咱们准备这一攒盒酒菜?”盛睡鹤笑了笑,道,“不过是看这女孩儿忒好哄,不能不教她几个乖而已。” 公孙夙好奇道:“怎么说的?” “她前段时间跟宁威侯之子好上了。”盛睡鹤在人前跟徐抱墨一直“世兄”来、“贤弟”去,俨然情同兄弟,不过此刻在公孙夙面前,对徐抱墨却十分冷淡,平静道,“那小子在苍梧郡的风流,当初他才到盛府时,大哥您已经派人过去查的清楚——虽然他在盛府期间表现不错,然而仔细推敲的话,不无破绽,偏这女孩儿睁眼瞎一样一点看不出来。我还寻思着要怎么提点她一下,免得她陷的太深,结果那徐抱墨比我想的还要无能:竟让通房跑到盛家门口闹了!” “如今这消息还封着不敢让女孩儿知道,不过也就是在等派去苍梧郡的人的准信。” “我觉得与其让这女孩儿闲的没事做,成天除了思念徐抱墨就是找我麻烦,不如让她练练胆啊动动脑筋什么的,好歹也算不虚度年华嘛!” 公孙夙脸色凝重起来:“竟有此事?那徐抱墨本性倒不算坏,少年风流在咱们这些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盛兰辞素对女儿宠爱万分,必然是绝对无法容忍未来女婿到处拈花惹草的!如此这门亲事咱们必须阻止了——毕竟徐抱墨背后的宁威侯在军中威望不低,在朝中也是颇有实权,盛徐两家若因儿女亲事闹翻了,哪能不影响到你的前途?还不如不要结亲,继续保持世交的关系。” 盛睡鹤哂道:“这门亲事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结!徐家小子其实不难对付,应姜那样的他不就想敬而远之了?关键是乖囡囡被爹娘呵护太过,过于轻信,缺乏城府,让她现在去做宁威侯世子妇,十成十不会有好结果不说,还会赔上盛徐两家的交情!” “所以趁我现在还不算太忙教她几手,她压得住徐抱墨了,再嫁过去,到时候两家情谊既能保全,也不会对咱们的计划造成什么意外的影响。”至于说这么做会不会太坑徐抱墨了,盛睡鹤觉得,男人嘛,就是要大度! 像自己,自从进入盛家以来,被盛惟乔找麻烦的次数还少吗? 但他依然以德报怨的教诲这个妹妹,为她的终生谋幸福! 哪怕盛惟乔现在不理解,哪怕盛惟乔现在对他痛恨万分,他仍旧毫无怨言,坚持不懈!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度! 而徐抱墨这个“世兄”,总不能胸襟气度还不如他这个“贤弟”吧? 所以盛睡鹤毫无愧疚之心的决定,将盛惟乔朝凶残方向调教,务必在自己远赴长安参加会试之前,让这个妹妹从单纯好骗的乖囡囡,脱胎换骨成为一名合格的宅斗高手兼隐藏型悍妇! 让将来娶了盛惟乔的人要么安分守己的做个妻奴;要么就被英年早逝——然后盛惟乔可以带着他的家产改嫁下一位! 公孙夙对他的打算赞不绝口:“这样这女孩儿将来不但不会拖累你,还能跟你互相搭把手!小弟你不愧是读书人,就是考虑周到,深谋远虑!” 又问,“说到读书,你现在在盛府过的怎么样?功课拾起来了吗?明年的院试可有把握?” 盛睡鹤道:“大哥放心,没有问题的。” 公孙夙欣慰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天资聪慧,可以说生来就是读书的料。要不是流落玳瑁岛这些年,分心太多,这年纪怕是已经可以考虑会试了。” “若非流落玳瑁岛,又有大哥精心栽培,我这会慢说为院试做准备了,只怕早已是尸骨无存!”盛睡鹤哂道,“所以在我看来,在玳瑁岛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前段时间咱们的人从长安回来了。”公孙夙跟这义弟虽然不是亲兄弟,却十分投缘,多年相处下来,早已不见外了,此刻听了这番话,只摆了摆手,跟着说起了正事,“那户人家目前还有人在朝为官,如今是高密王那一方的。” 盛睡鹤闻言,神情有片刻的怔忪,但随即掩去,平静道:“高密王?我以为他们会跟着孟家走。” 自从舒氏姐妹入宫以来,天子沉迷美色不思朝政,孟太后垂帘,诸事皆付娘家,原本寒微的孟家顿时一跃为朝野上下都炙手可热的权门。 不过此举不仅引起了宗室容氏的不满,连带先帝留下来的几位辅政重臣也对孟家警惕非常——除了失踪于十年前的辅政重臣之首桓观澜外,其他两位辅政重臣目前全部倒向天子异母弟高密王,以制衡孟氏。 眼下的朝堂,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对峙局面:以孟家为首的外戚阵营,与以高密王为首的反外戚专权阵营。 虽然也有零星的中立派,不过人数既不多,也没什么够分量的领袖人物,根本左右不了局势。 “咱们现在一户高门都不认识,也只能打听些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消息。”公孙夙道,“不过我想那户人家之所以这么做,估计跟天子至今无子有关?” 他嘿然道,“算算年纪,圣寿已经四十有五,换了寻常人家,孙辈都可以议亲了!天子到现在连位公主都没有,即使孟家现在权势滔天,又岂能不暗自心惊?毕竟天子常年居于后宫,终朝与舒氏姐妹饮酒嬉戏取乐,御体可想而知——一旦天子有个好歹,要么从宗室中过继,要么就是直接另立新君!不管是哪一种,最占便宜的肯定是高密王,届时孟家焉能有好下场?” 盛睡鹤思忖片刻,说道:“倒也是!不过孟家就不打算做点什么?天子之所以无子,主要问题在于舒氏姐妹,可不在于天子。我记得早几年前曾听从长安载货南下的海客提过,一名宫嫔偶得宠幸之后有了妊娠,千方百计生下一子,本以为可以从此子凭母贵,未想小皇子尚未满月,消息走漏,舒氏姐妹在天子跟前哭闹数日,天子竟遣人将亲子赐死孟太后跟孟家以前由着天子也还罢了,如今天子年岁渐长,他们为了自己的合家前途性命,也不可能再放任下去了吧?” “孟家确实有举动,据说太后有意为天子选立继后,以绵延子嗣。”公孙夙道,“不过此事受到舒氏姐妹的激烈反对,天子也是兴致缺缺我估计咱们这位天子既然对舒氏姐妹千依百顺到三番两次对亲生血脉下毒手这种地步,除非太后赐死这姐妹俩,不然再立皇后,也不过是给望春宫不吉的传闻增添证据罢了!” 望春宫是国朝历代皇后居处——说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国朝诸帝的发妻往往都没有好下场。当今天子宣景帝的元后文氏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文氏是宣景帝发妻,从王妃做到太子妃最后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早年也曾被宣景帝视若珍宝的盛宠过的,但随着所生子女陆续夭折,年长之后人老色衰,渐渐的就失了宠。 偏偏这时候舞阳长公主给宣景帝推荐了舒氏姐妹,文氏自此不复召见。 几年前,文氏的姐姐都昌侯夫人为妹妹的处境忧心,私下找人以巫蛊之术诅咒舒氏姐妹,被揭发后腰斩弃市,文氏也被废去后位,贬为贵人,谪居贞宁宫,连带整个文家都受到牵累,合族流放。 去年宣景帝更因舒氏姐妹揭发文氏居贞宁宫期间,心怀怨望,朝夕诅咒天子,一怒之下将其赐死! 像文氏这样下场的元后,国朝已经有过好几位——以至于坊间有传言,说本朝高祖皇帝打天下时杀戮过重,因此报应在子嗣头上,元后与元后嫡子,基本上不是死就是废,每每便宜了继后与继后嫡子。 不过公孙夙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前朝立继后,都是母以子贵,天子打算立储了,才出于抬举储君的目的,立储君之母为后。咱们现在这位天子却由着舒氏姐妹高兴,把亲生骨肉杀的一干二净,这种情况下立的继后,能不能在舒氏姐妹手里抢到侍寝的机会都不好说,更遑论是生下嫡皇子了!” 盛睡鹤慢条斯理道:“只怕高密王那边也不会希望孟家此计成功——不过太后现在出这招正好,毕竟哪怕一切顺利,我去长安也至少得是两年后的事情了。这两年的长安必定不会太平,咱们正可趁机看看清楚,他日我入仕之后,该投靠哪方才是!” “不管将来选择哪方,小弟都有个极大的便利。”公孙夙喝了几盅,有些醉意,闻言随口调笑道,“高密王与孟家都有尚且待字闺中的女孩儿,凭小弟的才貌,只怕投靠之后,自己不提,他们也会动招婿的念头。” 盛睡鹤只是微笑举盅,盅中酒水摇曳,晃碎漫天星子的同时,也掩去了他垂眸时倒映其中的晦暝。 而这时候,坟场的另一端,盛惟乔与公孙应姜正在心惊胆战的讨论一个问题:“虽然咱们失策的没有在睡前给自己一碗安神汤,但现在咱们在这里一直熬到天亮,应该没问题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公孙夙:丢人现眼呐!!! 看着盛惟乔期盼的目光,公孙应姜很想说没问题,但思及后果,她还是哽咽道:“就怕这么做了之后,小叔叔今晚没办法咱们,以后会变本加厉的跟咱们算账啊!” 盛惟乔心都凉透了:“那照这么说,就算咱们以后用服安神汤的法子躲避,也不成?” 见公孙应姜含泪点头,她恨不得把这侄女吊到旁边的树上抽一顿,“那你昨晚还说退回去?” 公孙应姜可怜巴巴道:“我当时太害怕了啊!所谓饮鸩止渴,就算知道小叔叔事后算账肯定更可怕,也顾不上了啊!” 盛惟乔无力道:“你好歹也是海主之女,能不能不要这么怯懦?” “我平时一点都不怯懦好吗?”公孙应姜抹了把眼泪,哭道,“我就是怕鬼而已!如果跟前不是一片坟场,而是换成一群活人,我保证马上站出来保护姑姑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您身后瑟瑟发抖啊!” “那你能联系你爹,跟那只盛睡鹤好好谈谈吗?”盛惟乔努力想办法,“你们公孙家好歹养了他多年,尤其是你爹——要不是你爹喜欢他,你祖父甚至不会收他做义子啊!你爹发了话,他多少会听吧?” 公孙应姜闻言,哭的更伤心了:“我爹一直把小叔叔当半个儿子养,在我爹心目中,小叔叔比我跟应敦重要多了!毕竟我爹还年轻,孩子没了可以继续生,小叔叔这么厉害的帮手没了,到哪里找?姑姑您想想,连小叔叔养的一头豹子,我爹都让我们给它磕头喊爷,何况是小叔叔本人?我要敢跟我爹讲这事,我爹十成十会帮着我小叔叔揍我一顿啊!更不要说为我出头了!” 盛惟乔难以置信道:“你是不是你爹亲生的啊?!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我祖父就我爹一个儿子,公孙氏干的又是提头的买卖,我祖父在时一直担心血脉断绝,所以从我爹十四岁起,就一直鼓励我爹努力开枝散叶!我娘是八姨娘,应敦的亲娘是十一姨娘,我祖父死掉前,我爹已经纳到三十三姨娘了。”公孙应姜悲愤道,“姨娘多了孩子也多,什么东西多了就不稀奇了,你说我爹怎么可能跟义祖父对姑姑您一样把我当宝啊!!!” 盛惟乔愕然道:“你兄弟姐妹很多?那为什么我就见过你跟应敦,都没听你们提过其他人?” 这话才问出来,她顿觉失口。 果然公孙应姜道:“都死了啊!包括我跟应敦的生母,年初那次遇袭,我祖父都没能活下来,何况其他人?要不是小叔叔救下我跟应敦,我们也活不了!” 说到这里,她神情有些复杂,“姑姑不是问我是不是我爹亲生的吗?我娘生前没说过这个事情,我可不知道——不过要不是小叔叔就比我大了四岁,我出生时他还没到玳瑁岛呢,说不定有人要以为我是他女儿了!” 盛惟乔不解道:“这话是怎么说的?” “因为我是女孩儿啊!”公孙应姜叹了口气,脸上没多少哀伤,眼神却很冷,“大家都觉得,我爹那么多孩子,小叔叔做什么非要救下我一个没什么用的女儿,而不是再救一个男嗣出来?尤其是我爹的长子——我跟应敦的大哥公孙录!” “这些人是没事找事吧?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局面,但想也知道必定惊险万分!这种时候救人都是争分夺秒,哪来的功夫挑挑拣拣,当然是谁近救谁了!”盛惟乔忙安慰道,“这说明应姜你福泽深厚,命不该绝!要说没用,我说这么讲的那些人才没用呢!你爹那么多孩子,就那只盛睡鹤救下了你跟应敦,他们呢?他们一个都没救成还还意思讲!” 公孙应姜看着她:“我当时离小叔叔其实不是最近的,我二哥才是,小叔叔是专门去救我的。” 盛惟乔微微惊讶,但立刻想到公孙应姜之前说,她跟公孙应敦从小就被盛睡鹤拿磷火吓唬,可见在公孙夙的子女里头,他们姐弟跟盛睡鹤走的比较近,便道:“出生入死的是那只盛睡鹤,他愿意救谁是谁福泽未绝,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说长道短?”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等等,你后来喜欢上他难道跟这事儿有关系?” “差不多吧!”公孙应姜无所谓的说道,“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活下来,我爹也没怎么理会我,叔公们还有我爹的手下反倒觉得我不该活似的起初觉得很难过,后来想想不对,我为什么要难过?那些人觉得我不该活,我就当真死给他们看吗?我偏偏要好好的活下去,气死他们!” 盛惟乔十分无语:“那你也不能打自己小叔叔的主意啊!” “我本来不想的,我最早看上的是公孙喜,谁知道那疯子”公孙应姜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抹余悸,道,“顺便提醒下姑姑:咱们跟小叔叔闹,只要不是当真对他下毒手,他还不至于对咱们动杀心!但如果是公孙喜那个疯子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显然她之前在公孙喜手里栽的不轻。 “公孙喜不是你们公孙氏的奴仆吗?”盛惟乔诧异道,“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他是小叔叔的人,可从来没服过我们公孙氏的血脉!”公孙应姜瞥了瞥嘴角,说道,“他姓公孙是跟着小叔叔给我祖父做义子时的姓氏,实际上,他对我们公孙氏不恨之入骨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把我们当主人看?” 盛惟乔意外道:“你们苛刻过他?” “岂止是苛刻!”公孙应姜叹了口气,“简直不共戴天——你知道他对小叔叔做什么忠心耿耿?就因为我小叔叔当年想方设法把他要到身边做书童,保全了他!不然他当时都宁可一死了之了!” 盛惟乔想了想,试探道:“你们杀了他父母家人?” 公孙应姜正要回答,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嗥叫! 原本聊的热火朝天、都忘记眼下是坟场的姑侄俩顿时噤了声——哆哆嗦嗦的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树林里,一双惨碧的竖瞳,正直直的看着她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姑侄俩毛骨悚然,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想都没想就拉着手朝反方向一路狂奔——等终于把那双绿瞳抛在身后时,她们已经深入坟场不说,更可怕的是,由于之前一顿乱跑,她们现在根本分不清方向了! “那、那只盛睡鹤应该是在那边?”盛惟乔心惊胆战的指了指前面,“你能看到火光吗?” “看不到啊,我觉得应该不是?”公孙应姜扯着她袖子,双目紧闭,哆哆嗦嗦道,“我记得刚才咱们跑的时候朝右边转了两个弯,所以应该是那边?” 盛惟乔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会,越走越觉得不对:“我记得昨天走过来的时候,路上没有这样一棵树啊!” 公孙应姜道:“那那那朝其他方向试试?” 半晌后,悲催的姑侄在一座相对附近来说最高大的墓碑前停下:“咱们这是迷路了啊!” “怎么办啊?我不想在这里熬到天亮啊!”公孙应姜睁开眼睛看了下周围,立刻再次“哧溜”一下躲到盛惟乔身后,痛哭流涕,“姑姑您赶紧想想办法啊!!!” 盛惟乔也很害怕,但侄女这么不顶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那只盛睡鹤不是让咱们找酒吗?要不咱们就喊‘酒找到了,你在哪儿’,他听到之后也许会来找咱们?” 公孙应姜哭道:“但咱们刚才根本没看到酒啊!万一他过来之后,发现咱们没有酒,继续把咱们扔这儿不管怎么办?” “你不会骗他吗?”盛惟乔恨铁不成钢,“就说一坛酒太重了,我们拿不动,做了记号等他一块去取!反正只要他出现,咱们立刻冲上去抱紧了他不撒手,别管再遇见什么,总能把他推到前面去啊!” 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侄女,要是不想办法把盛睡鹤弄过来做挡箭牌,一直这么有惊无险也还罢了,当真有魑魅魍魉出现,自己岂不是会死的特别快?! 公孙应姜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只能答应——然后姑侄俩试探着喊了几句,她忽然失声尖叫,吓的盛惟乔赶紧四处看,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气的给了她一拳:“好端端的,你喊什么喊?差点吓死我了!” “刚才有东西砸我啊!”公孙应姜战战兢兢的从她肩头朝外瞄,边瞄边道,“像小石子什么的,砸在我腿上,不痛,但但但但但但这附近没人啊!” 盛惟乔被她说的一股子寒气从脊梁骨上蹿上来,僵硬道:“也许是你感觉错了,我没发现有东西砸我。” 公孙应姜巴不得是错觉,哆嗦道:“是吧那、那咱们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她又叫了一声,惊慌道,“姑姑姑姑姑姑姑姑这这这次真的有东西砸我啊!” 她卷起手臂,泪流满面,“您看这儿本来好好的,现在都青了!” 这天的月色并不明朗,星光也十分熹微,但公孙应姜肌肤白皙,所以尽管光线朦胧,一抹乌青仍旧看的清清楚楚! 盛惟乔口舌发干,心跳加速,半晌,才用明显变了调的嗓音道:“是不是白天不当心碰到的?你记错了?” “我也希望是白天不当心碰到的啊!”但公孙应姜哽咽道,“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我这儿本来什么痕迹都没有!” 盛惟乔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整个人都木住了,好一会,方艰难出声:“是不是是不是猴子什么的?我记得家里花园的那两只金丝猴,也会捡东西扔人的。” 公孙应姜满怀恐惧的反问:“猴子会故意躲起来不让咱们看到吗?” 姑侄俩短暂的沉默片刻,同时拉住对方狂奔而去:“救命救命救命有鬼啊啊啊真的是鬼啊啊啊!!!” 墓碑后,盛睡鹤笑的前仰后合:“大哥,我早说这样不行的。” “应姜这个废物!”公孙夙黑着脸,非常的下不了台,“老子以为吓她一吓,她好歹能争气点呢!” 结果这个不孝女更丢脸了好吗? 要不是公孙氏的列祖列宗不葬在这儿,方才非爬出来掐死她不可! 心情不爽的海主愤然甩手,“我先走了,这个不孝女交给你收拾,千万不要手软!我公孙氏的血脉怎么可以连个娇养大的女孩儿都不如!!!” 盛睡鹤忍笑劝:“应姜跟人打交道还是不会吃亏的,人生在世,难免有几件为难事,大哥别太在意才好!” 又说,“这次也是因为盛家女孩儿跟她在一起,又愿意挡在前面,她也就放任自己害怕了。回头我单独把她拎过来几次,她没人可以依靠,说不得只能靠自己,次数多了,胆量也就磨砺出来了!” 举例说明,“比如盛家女孩儿,第一晚过来的时候,听说要她一个人走过坟场,那是宁可一头撞死在墓碑上!现在不是很有做姑姑的架势吗?” 公孙夙深以为然:“古人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诚不我欺!果然孩子就不能惯,哪怕女孩儿也是!小弟你尽管下狠手,不用心疼!” 半晌后,不知道未来悲惨命运的姑侄俩,在濒临崩溃的恐惧中,猛然看到盛睡鹤的身影,简直就是绝处逢生喜极而泣,双双扑到他身上嚎啕大哭:“这里真的有鬼啊哥哥求求您了咱们快点回去好不好?!” “小叔叔求您念在您当初救下我不容易的份上手下留情啊啊啊!” 然后,盛睡鹤摸着下巴考虑半晌之后,矜持颔首时,姑侄俩长松口气之余,内心竟不由自主的涌出一股由衷的感激! “这样子不行,这么下去的话,以后岂不是他害了我我还要感谢他?!”但盛惟乔很快反应过来,惊恐的想,“我必须想个法子脱离这一切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早知今日,老子一定说卖卖卖! 这天姑侄俩被盛睡鹤送回去后,再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盛惟乔怀着悲痛的心情睁开眼睛时,看到冯氏眼睛红红的守在榻边,先是以为盛睡鹤事发了,顿时纠结:“我没有告状啊!爹娘是怎么知道的?不不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盛睡鹤会不会迁怒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像他对付他从前那个义兄弟一样弄死我?” 但冯氏强笑着说:“好孩子,你怎么睡的这么迟?可有不舒服?” 她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所以丫鬟们把亲娘请了过来,继续纠结:“原来爹娘还不知道这样倒不用担心那只盛睡鹤报复我了,但坟场之行要到什么时候啊!” 不禁想,“如果我病了,他应该就不敢把我继续拖到坟场去了吧?” 想到这里,盛惟乔眼睛一亮,正要跟冯氏说自己确实不舒服,最好赶紧去给自己熬碗药什么的,同时务必尽快把这个消息宣扬的盛府上下人尽皆知,尤其是泻珠轩! 不想她的大丫鬟绿锦就在旁赔笑了:“夫人,小姐没事儿的!奴婢们方才还试过小姐的额温,正常的很呢!想来小姐是正长身子骨的时候,故此贪睡?”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盛兰辞夫妇有多宝贝这个女儿——如果盛惟乔病了,伺候她的人哪能讨得了好? 绿锦自然要赶紧撇清关系。 “我儿这段日子确实瘦了不少!”冯氏爱怜的抚着女儿的面颊,“小厨房是怎么做事的?那么多人服侍乖囡的吃食,乖囡却还是这瘦怯怯的样子?!” 不远处的细泉忙道:“夫人放心,奴婢回头就去敲打他们,务必不能让小姐受委屈!” “这段时间家里事情多,乖囡好久没正经出门了。”冯氏点了点头,继续心疼女儿,“等爹娘过几日忙完了,一块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乖囡可有想去的地方?” 盛惟乔听的莫名其妙,道:“散心?我为什么要散心?” 如果盛兰辞夫妇已经知道盛睡鹤做的事情,提出带她出门散心,还能说怕女儿被吓坏了,领她出门松快松快。 但现在看冯氏的样子摆明了根本不知道——忽然要带她出门也还罢了,为什么是散心? “这个”冯氏其实是因为刚刚接到苍梧郡那边转回来的消息才过来的。 盛家派过去的人确认徐抱墨在苍梧郡确实风流的紧,郡中上点档次的勾栏都有他的相好不说,公孙喜亲自潜入徐府探听到的结果,也是徐抱墨在府中染指了至少七八个俏丽丫鬟,以贴身大丫鬟初梨为首——他们经过商议,还带了个人证回来让盛兰辞夫妇亲自确认——都得到过徐抱墨将来娶了正妻必定纳为妾室的许诺。 尽管在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的压力之下,他现在已经光明正大的跟这些人断绝关系了,但公孙喜从徐府偷出来的一只匣子证明——这位世子爷实在是个多情的人,因为他把这些相好给的定情信物之类都还好好的收藏着,包括前两天跑来盛家闹的初梨给他绣的一条帕子,角上明明白白绣了闺名跟一句前人词作“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看的出来初梨的绣工一般,但绣这条帕子的时候必定花了极大的心血,以至于一针一线之间仿佛都充满了缠绵眷恋之意。 不过盛兰辞夫妇当然不会被他们主仆之间的感情所感动,他们只觉得快要被气死了!!! ——藕断丝连成这样,徐家居然还想让徐抱墨娶他们的掌上明珠心头肉?! 这哪里是结两家之好,这根本就是存心坑他们女儿!尤其公孙喜藏身徐府期间,偷听到徐老侯爷不止一次痛骂徐抱墨忘恩负义,污蔑盛惟乔野蛮悍妒——这点让夫妇两个简直几欲吐血:要知道徐抱墨告辞回去前几天,才跟他们女儿表白过,转头到家就翻脸说他们女儿不好,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东西,亏他们之前还认认真真考虑过把女儿许给他! 冯氏甚至把整个徐家都怀疑上了:“徐家莫不是冲着咱们家家产来的吧?!毕竟谁都知道咱们疼乖囡,将来乖囡出阁,咱们给她的妆奁岂能少!?等乖囡嫁过去之后,设法绝了她的生育,回头熬死了咱们,再干掉乖囡,那么乖囡的嫁妆,还不是随他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盛兰辞虽然觉得凭两家交情,徐家断不至于这么恶毒,但也完全不想把女儿嫁给徐抱墨了,打发了公孙喜等人后,与妻子入内商议:“现在事情已经确定,得想个法子让乖囡对徐家那小子断了念想才是!” 夫妇两个讨论了半天,都觉得很难开口,毕竟有道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尤其盛惟乔还是情窦初开,万一她就认定了徐抱墨,怎么办呢? 然而这种事情又不可能永远瞒下去,时间拖久了的话,没准盛惟乔对徐抱墨用情更深,那就更棘手了! 是以两人商议了半晌,决定由冯氏先往朱嬴小筑,试探女儿的口风,然后再一点点的告诉她真相。 而冯氏到了之后,见女儿还没醒,本来在外面等的,但等了半天,也不见盛惟乔起身,急了,也是担心盛惟乔别是有什么事情,就走进来坐到榻边查看。 她端详着沉睡中的女儿,心里越发的难过:我女儿长得这么好看,嫁妆那么丰厚,性格也好,又懂事又听话又聪明又伶俐又总之从头到脚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徐家那小子简直就是有眼无珠!!! ——才会在见到我女儿之后,还惦记着那班狐媚子啊! 这么着,盛惟乔还没醒,做亲娘的冯氏已经掉了几回眼泪了。 待她醒了之后,冯氏一个激动,就把安慰的话先讲了出来——现在见女儿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冯氏才醒悟过来自己失了口,暗道一声“糟糕”,连忙补救:“这不是,想着乖囡这么大了,还没怎么出过门,想着得空带乖囡出去转转吗?” 她边说边给细泉使眼色,细泉心领神会的递梯子:“二小姐该饿了吧?夫人,咱们且让二小姐先梳洗起身,待用过了饭再说详细?” 冯氏松了口气:“对对对!乖囡现在才起来,肯定饿坏了——绿锦,还不快上来服侍乖囡梳洗?绿绮你去跟小厨房说,让他们快点送饭过来!” 一群人围着盛惟乔忙碌起来,半晌后,盛惟乔梳洗打扮好了,用过饭,漱了口,精神焕发的接过绿绮递上来的玫瑰羊乳呷了口,见亲娘冯氏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好奇道:“娘今儿个不忙吗?” 冯氏这儿字斟句酌的跟女儿揭发徐抱墨的真面目时,百里外的苍梧郡,徐府。 徐老侯爷正暴跳如雷的追打着不争气的孙子:“混账东西!老子跟你祖母专门留着那班贱婢等你回来亲自处置,为的就是向盛家证明你改过自新的决心!否则就你从前那拈花惹草的德行,老子哪里有脸让你求娶盛老哥的嫡亲孙女儿?!” “结果你这个小兔崽子倒好!” “不但想方设法放走了初梨那个贱婢,还让她跑到盛家闹去了!!!” “你以为你这么做了,就可以不娶盛家女孩儿?!就可以从此继续拈花惹草风流快活?!” “想都不要想!!!”“老子告诉你,你要是娶不成盛家女孩儿,老子一天吊你起来抽八顿!” 徐老侯爷越想越生气,手底下忍不住又重了几分,咬牙切齿道,“不孝的东西!居然让个贱婢跑去盛家门上闹,亏你想的出来!要不是老子跟盛老哥多少年的袍泽之情,盛老哥愿意给这个机会老子解释,换了其他人家,怕是直接就要割袍断义,从此反目成仇了!!!” “咱们老徐家受过盛家多少恩泽,打你小时候,哪一件老子没跟你讲过?!” “这才十几年过去,你居然就忘记的一干二净,想恩将仇报起来了——当老子死了吗?!” “要没盛老哥当年多少次的救命之恩,老子早就死了,又哪里来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小兔崽子?!” “老子叫你恩将仇报!叫你恩将仇报!!叫你恩将仇报!!!” 徐抱墨被打的鬼哭狼嚎——他最初还碍着孝道不敢还手也不怎么敢躲避来着,但很快就因为吃不消加大了躲闪力度,然而徐老侯爷虽然上了年纪,半生戎马里厮杀出来的身手,根本不是徐抱墨这种娇生惯养大的公子哥儿能比的。 老侯爷深谙“快狠准”三字要诀,即使徐抱墨现在已经使出了全部实力左躲右闪,还是免不了不断挨上。 让徐抱墨最伤心的还不是挨揍,而是老侯爷怎么都不相信他的解释:“孙儿只是觉得初梨好歹伺候孙儿一场,这回不但把她打发出去,连带她合家都受了牵累,若是远远发卖,也不知道会卖到什么地方去,万一买家非善,岂不是坑了她一辈子?再者,仓促之间也定然许不到什么好人家,所以才放她出去,让她自行婚配。绝对绝对没有撺掇她去盛家闹的意思,更不曾帮她去往南风郡啊!” 天地良心,不提徐抱墨对于盛徐两家的交情还是很看重的,单说他虽然不想娶盛惟乔,却也没下作到想故意坑这女孩儿的程度——初梨找上盛家去闹,多多少少对盛惟乔的名声都会有影响的,这点徐抱墨哪里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情,要知道,那是怎么都不会让初梨这么做的! 但徐老侯爷的反应是抬手一个耳刮子抽的他原地转三圈:“要不是你对那贱婢余情未了,会有这样的事情?!打量着老子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看盛家女孩儿端庄大方好说话,想瞒着老子先斩后奏给那贱婢争取名分是不是?!又或者打着把盛家女孩儿骗过门之后,再把那些贱婢接进府的主意吧?!老子告诉你,除非老子死了,否则你但凡敢做对不起人家女孩儿的事情,老子先打死你!!!” 徐抱墨现在体会到盛家二老爷盛兰斯当初的苦痛了——老子要早知道那个贱婢会这么害老子,老子当初一定会说卖卖卖,卖的越远越好啊! 好在就在徐抱墨感到支撑不住时,夏侯老夫人终于姗姗来迟! 她一来就不由分说的夺下徐老侯爷手里的棍棒,沉着脸喝道:“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拿这东西打他?!” 徐抱墨眼泪汪汪的看着祖母,满心感激之余,赶紧加倍做出凄惨之色来,以尽可能的博取同情。 但就在这时候,夏侯老夫人从身后掣出一根寒芒闪烁的狼牙棒,一把塞进老侯爷手里,面容狰狞道,“前几次都是拿棍棒打的,显然现在他长大了已经受得住、不害怕了!从今天开始用这个抽,看他还敢不敢再犯!!!” 徐抱墨:“!!!” 这绝对不是本世子的嫡亲祖母! 这绝对是盛惟乔的嫡亲祖母艾老夫人附体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徐世子:本世子还可以抢救下! 生死存亡之际,徐抱墨急中生智,举手高呼:“不能打!打坏了孙儿没法去盛家负荆请罪,娶大乔的指望就更渺茫了啊!!!” 这句话总算挽救了他——暂时的——因为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放下狼牙棒后,商议半晌,都认为事不宜迟,必须让徐抱墨立刻前往盛府请罪,以免盛家误会更深! 老侯爷本来想亲自陪徐抱墨过去的,但夏侯老夫人提醒他:“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回的事情是这小兔崽子惹出来的,你倒是跑在前面去给他说好话了,到时候盛家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再给他机会,且不说他长不长记性,就是盛家肯定也是存着狐疑,认为热衷于结亲的只是咱们这些老骨头,这小子其实并不愿意!人家女孩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受这样的气?依我说就该让他自己去,他若不能取得盛家的原宥,咱们再把他往死里打!” 老侯爷深以为然,转过头来朝脸色煞白的孙子吼:“听见没有?!听见了还不赶紧去收拾东西滚去盛家——要是不能求得盛家饶恕,把人家温柔大方知书达理的好女孩儿娶回来,老子就打死你!” 凄凄惨惨戚戚的徐抱墨就这么被扫地出门,这中间他其实挣扎过的,比如说趁夏侯老夫人不在跟前的时候,向老侯爷旁敲侧击:“您有没有觉得祖母最近不太对劲,像换了个人似的?” “小兔崽子还有脸说!”然后他就又挨了个耳刮子,老侯爷怒叱,“还不都是被你气的!” 徐抱墨:“” 这种家还能待?! “还好本世子当初把大乔哄的很开心,就算初梨找上门去,想来大乔总会给本世子解释的机会的!”他在路上怏怏的想,“以大乔在盛家的地位,她开了口,其他人纵然不满也肯定要依着她了。到时候就说初梨爱慕本世子已久,但因为本世子洁身自好坐怀不乱,她谋取姨娘之位未果,反而被本世子大发雷霆赶出去,所以怀恨在心报复本世子——大乔一定会相信而且原谅本世子的!” 徐抱墨之所以到现在对于去盛府请罪还很乐观,自然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盛府已经把他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甚至盛家为了不打草惊蛇,还在路上使手段,弄伤了徐家信使的坐骑,让盛老太爷的回信晚了两天才送到徐老侯爷手里。 而这时候盛家派出的心腹,尤其是能够高来高去的公孙喜,那是早就抵达苍梧郡,开始打听徐抱墨的风流轶事了! 此刻的盛府内,冯氏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女儿,想劝,话没开口,已先泪落纷纷:“我苦命的乖囡啊!咱们这是招谁惹谁了,世交之后啊,竟也这样坑咱们!” “难怪难怪那天在花园里,他听我派宣于表哥的不是时,好半晌没说话!”盛惟乔眼泪在眼眶里使劲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凄然道,“我还以为他是君子做派,不肯背后说人。现在想来,他一定是想到了初梨那些人,不知道要怎么跟我开口吧?亏我还以为他说他妹妹的事情是真的,热心给他出主意!” “乖囡别伤心,徐家那小子有眼无珠,以后有他后悔的!”冯氏上前抱住女儿,哭道,“回头为娘让你祖父写信过去,狠狠数落徐家上下,必给你出这口恶气!” 盛惟乔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既然是个风流成性的,做什么不早点跟我说?那样我也跟他说实话我受不了这样的人做我夫婿了!他偏偏在我面前只字不漏,弄的我以为他心里当真就我一个——这根本就是在骗人!!!” 见她哭了,冯氏越发心如刀绞,发狠道:“乖囡你放心!爹娘绝对不会叫你平白受这样的委屈的!你且等着看爹娘怎么替你报仇雪恨!” 说着转头向细泉,“我私账上抽二十万两银子出来需要多久?” 细泉不明所以,谨慎道:“总得半个月,毕竟夫人早些年把许多现银都买了地跟铺子,若一下子抽这么多出来,只怕大部分的商铺得受到影响了!” “我女儿吃了这么大的亏,谁还管那些商铺!”冯氏抹了把脸,咬牙切齿道,“你只说最快多久能调齐?” 细泉估算了下:“如果连田产也卖掉点,而且是卖给冯家、宣于家的话,三天就够了。” “三天!”冯氏点了点头,冷笑道,“三天之内给我备齐二十万两银票,寻可信之人北上长安,设法将这笔银子,送与当今舒贵妃做脂粉钱!” 细泉愕然,正伤心的盛惟乔也很不解:“娘,为什么您忽然要给舒贵妃送银子?” “早些年咱们家掌柜去长安那边走货时,就听说了,舒氏姐妹以姐姐为主,深得天子宠爱,即使是谈论朝臣,天子也十分听的进去!所以朝臣中很多人都会私下贿赂舒贵妃,以求平步青云!”冯氏冷笑,“为娘也不求那舒贵妃别的,就求她能够多在天子跟前说一说徐子敬的不是,让徐家倒台,到时候,为娘跟你爹,有的是法子治他们家!看他们还敢不敢这样坑你了!” 看着女儿目瞪口呆的模样,冯氏以为她是担心,忙安慰道,“乖囡你放心吧!且不说徐家跟舒贵妃没什么交情,就算他们也给舒贵妃送礼,送的过咱们家?” “娘,徐世兄虽然骗了我,但当初在海上,他好歹也救过我,咱们现在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盛惟乔定了定神,才讷讷道,“再说我现在还没嫁过去呢,也不算真正吃亏啊!” ——就算不提徐抱墨对她的救命之恩了,单说盛徐两家的交情,也不至于下手这么狠吧? 盛惟乔忽然感到有点迷惘:眼前这个真是自己亲娘盛冯氏,不是姨母宣于冯氏? 她忍不住问,“是不是姨母刚才过来,跟您说了什么?” “你姨母还不知道这事——不过乖囡你想,这次要不是那初梨闹上门来教咱们起了疑心,遂遣人去苍梧郡查了徐家那小子的底细,你岂非要步上你姨母当年的后尘?”冯氏恨道,“往常我总觉得你姨母近年越发乖戾狠毒,很没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气度!现在才知道,她是实在被伤透了心!” 冯氏自己没过过宣于冯氏那样的日子,但万没想到类似的情况会摊到自己女儿头上——尽管盛惟乔跟徐抱墨开始不久,事情完全来得及挽回,但只要想一想自己女儿险些沦落到宣于冯氏少年时候的处境里去,冯氏就觉得报复再歹毒都是应该的! 盛惟乔看着平素温婉的亲娘狰狞的模样,既陌生又茫然,迟疑了会,小声道:“可徐世兄他,仔细论起来也还没怎么样我,还不至于要跟姨父比吧?” “乖囡,你听娘说!”冯氏闻言,顿时紧张,“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徐家小子实在不是良配,你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就说他当初在海上救你的事情吧,你想带走你的是你哥哥的属下,你哥哥发现后也已经给你爹送了鸽信,他就是不追上去,你也会平安无事不是吗?实际上,要不是他从你哥哥手里把你接走,你们根本就不会遇见韩少主!” 一口气说到这里,略作喘息,赶紧继续,“退一万步来讲,他从韩少主手里救了你!但后来呢?后来可是你哥哥救了你跟他!之后官兵围剿韩潘,你爹还送了他一份不菲的功劳!所以这么算下来,就算他对你有恩,你爹跟你哥哥也已经帮你还的一干二净,咱们根本就不欠他什么了!你可千万不要觉得你还需要以身相许来报答他!” 盛惟乔不禁有点哭笑不得:“娘您想到哪去了?我不知道徐世兄为人风流也还罢了,既然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再跟他好?我只是觉得他怎么说也是祖父旧部之后,这些年来两家关系一直不错,祖父向来把袍泽之情看的重,之前敖家登门,您跟爹不也说了吗?祖父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更不要说他除了向咱们隐瞒了初梨等人的事情外,也没什么对不起咱们的,所以又何必非要报复他,甚至报复整个徐家?” 她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依我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本来就只是我跟他私下里的事情,大动干戈的,传出去倒成笑话了!” 冯氏嘴角扯了扯:乖女儿还以为只是她跟徐抱墨私底下好呢?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两位老爷子起的头,是正正经经打算结亲的啊! 不过她今天过来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了断女儿对徐抱墨的心思,所以见女儿明确表态不会继续迷恋徐抱墨了,松口气之余,这些内情当然也就不讲了,只柔声道:“乖囡说不追究,那就不追究吧!咱们乖囡又好看又聪慧,那徐家小子不长眼,为娘倒要看看他将来能娶到个什么!” 盛惟乔初恋了半个月没到就告失败,虽然还不至于达到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地步,毕竟是顺风顺水多年的人生里难得的挫败,自然很是沮丧,也没兴趣陪冯氏一起诅咒徐抱墨,只怏怏道:“娘还有其他事儿吗?没有的话我想一个人静静。” 冯氏很不放心,不过看着女儿垂头丧气的样子,不忍拂了她的意思,踌躇片刻,到底站起身:“那为娘走了,乖囡千万别难过,为那样的人不值得的——待会爹娘再来陪你!” 冯氏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后,盛惟乔也懒得留在屋子里接受丫鬟们“天啊没想到小姐会遭遇这种事情小姐真可怜”的目光,吩咐不许人跟随后,独自到了后院紫藤花架下的石桌畔坐了,望着跟前的小池塘发愣。 其实她这时候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要说难过肯定是有的,怎么说也是初恋嘛! 而且徐抱墨之前对她示爱的那么热烈积极,转过头来却是个花花公子——这种巨大的落差,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哪能不被打击到? 但要说其他更激烈的情感盛惟乔有点茫然。 她自己回忆自己跟徐抱墨定情的经过——其实她那天并没有考虑好要接受,当然也没考虑好要拒绝。 不过是因为宣于涉那种对于纳妾理所当然甚至理直气壮的态度激怒了她,以至于宣于涉离开后,她忍不住对跟着过来的徐抱墨抱怨上了。 然后说着说着,她糊里糊涂的就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所以要说她对徐抱墨有很深刻的感情,也未必。 “这么想着,我应该庆幸没成亲就知道了徐世兄并非良人才是!”盛惟乔想到这里,不禁自语出声,“可我还是觉得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很不高兴——为什么呢?” “这当然是因为乖囡囡你吃了亏却没有找回场子。”不想身后立刻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嗓音,温柔道,“假设现在徐世兄在跟前,乖囡囡冲上去把他暴打一顿,心情肯定就会好多了!毕竟乖囡囡没有为兄这样宽广的心胸,任凭乖囡囡怎么欺负,都对乖囡囡疼爱有加啊!” 盛惟乔一惊,随即恼怒的转头:“谁准你过来的?!” “乖囡囡打发走娘后,不许任何丫鬟跟着,独自坐到后院还盯着池塘使劲看!”盛睡鹤手里折了枝南方特有的凤凰花,笑吟吟的走过来撩袍入座,坦然自若道,“你的丫鬟哪能不担心你想寻短见?可怜她们不敢过来劝你,又想着你刚把娘支走,喊娘回来也不好,也只能报到我这个哥哥那儿,求我过来看着你点了!” ——其实绿锦她们去泻珠轩找盛睡鹤最主要的缘故,是觉得自家小姐最近太欺负盛睡鹤了,认为这是个缓和兄妹关系的好机会,故而请了他过来。 但盛惟乔却快被自己的丫鬟蠢哭了:“这池塘才到我胸口,我就是当真想寻短见,它淹得死我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这个骗子! “这么说乖囡囡还真打算过跳池塘来着?不然怎么会考虑池塘的深度?”盛睡鹤闻言,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唏嘘道,“乖囡囡,你真是太偏心了!平时欺负为兄那么凶悍那么霸道,现在被外人欺负了却吭都不敢吭一声不说,甚至还想跳池塘——为兄觉得心都凉透了啊!你这个胳膊肘尽朝外拐的坏囡囡,为兄简直白疼你一场!” 盛惟乔快被他气死了:“我只是说丫鬟笨而已!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跳池塘?!而且谁说我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明明就是看在盛徐两家交情的份上不想太计较!我这叫识大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睚眦必报吗?!” “坏囡囡,你怎么能说为兄睚眦必报呢?为兄一向最大度了。”盛睡鹤笑眯眯的看着她,温柔道,“你看你对徐世兄那么好,对为兄这么凶,但徐世兄抛弃了你,为兄呢?一接到你丫鬟的禀告,就马不停蹄的跑过来安慰你,你说,像为兄这样的好哥哥,你到哪里找?” “你来安慰我?!”盛惟乔瞪着他,冷笑,“你来看我笑话还差不多!” 盛睡鹤一本正经道:“坏囡囡,你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昧着良心说话啊!为兄这么诚心诚意的来关心你,怎么可能是来看你笑话的呢?” “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盛惟乔看他似乎很诚恳的样子,嘴上虽然依旧不信,神情却缓和了不少。 结果这时候盛睡鹤继续道:“毕竟你跟徐世兄才在一起的时候,为兄就知道你们长不了,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有什么笑话好看的?” 盛惟乔:“” 她沉痛反思了一个呼吸:早就知道这只盛睡鹤的奸诈无耻了,为什么我还是会上当?! 得出结论:这都是因为本囡囡太善良太没有防备之心了啊! ——以后根本不能信这只盛睡鹤任何一个字包括语气助词!!! 迎着盛惟乔想杀人的目光,盛睡鹤坦然自若道:“乖囡囡,为兄可不是在讥诮你!不信你听为兄分析给你听啊:首先,徐世兄年少英俊,温柔多金,学业出色,还是侯爵世子!这样的出身,要不是当今天子膝下空虚,他尚主都有可能!那么就算他洁身自好,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凑的女孩儿,也肯定不会少,是不是?” 盛惟乔寒着脸,没作声——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夸奖徐抱墨的话好吗? 倒不是对徐抱墨还有留恋,只不过一个出色的男子不喜欢自己,对于她这种从小到大一直是中心的女孩儿来说,很有点被打脸的感觉。 但盛睡鹤专业不识趣多少年,自然不会在乎她摆的这点脸色,兴致勃勃的继续,“然后再来说乖囡囡你,你除了长的还不错,嫁妆比较丰厚外,你说你还有什么能力,足以镇得住场子,叫那些同样爱慕上徐世兄的女孩儿知难而退?” 盛惟乔咬牙切齿道:“你搞搞清楚!他跟初梨那些人,可不只是初梨她们一厢情愿!” 明明就是徐抱墨花心滥情还骗人,这只盛睡鹤说起来倒仿佛自己无能一样了! “道理是一样的!”盛睡鹤笑眯眯,“不管是徐世兄移情别恋,还是其他女孩儿也看中了他打算横刀夺爱乖囡囡除了坐在这里自怨自艾外,横竖就是束手无策,是吧?” “我只是不想跟他计较!”盛惟乔沉下脸,正要发作,忽然心念一转,狐疑的看着他,“我记得你跟徐世兄关系不错?这会怎么话里话外,巴不得我恨上他似的?” 盛睡鹤温柔道:“这当然是因为在为兄心目中,骨肉亲情胜过了世交之情啊!哪怕徐世兄是侯世子,哪怕他对为兄不错,但他居然胆敢抛弃乖囡囡你——冲着这点,为兄绝对饶不了他!” “你骗鬼去吧!”这话他要是刚才说,盛惟乔说不定还会很感动,但现在讲出来,盛惟乔已经完全不相信了。 不但不相信,她还嗤笑着翻起了旧账道,“记得当初我才跟他好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我要能嫁给他的话,你就是侯世子的大舅子,日后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会我跟他好不了了,你又怎么可能站在我这边?我看你是想帮他气死了我,好去他跟前邀功吧?” “乖囡囡这话说的,就仿佛为兄不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就气不死你一样。”盛睡鹤继续温柔道,“为兄是这么无能的人吗?” 盛惟乔摘下银镯砸过去:“滚!!!” 盛睡鹤敏捷的一个偏头躲过,板起脸:“乖囡囡!你还好意思砸为兄!你也不想想,作为嫡亲兄妹,为兄什么都没做,连侄女都倾倒了,乖囡囡呢?世兄长世兄短了这么久,定情半个月不到就被抛弃!你说句良心话:有你这样不争气的妹妹,为兄走出去丢脸不丢脸?!现在为兄说你几句,你难道还委屈了?” “你去死吧!!!”盛惟乔气的直哆嗦,把石桌拍的“砰砰”响,“这事儿明明就是徐世兄的问题,凭什么说我不争气?!照你这个讲法,天下负心薄幸之徒还都有理了?被抛弃的人才是罪魁祸首不成?!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被抛弃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对方瞎了眼看不出你的好,被抛弃多了,哪能不反思?”盛睡鹤深沉道,“为兄这可都是为了乖囡囡好,才跟乖囡囡说这些话。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乖囡囡你怎么就是不能明白为兄为你好的一番苦心呢?” 这次盛惟乔不摘镯子了,而是拎起裙角走过去踹他:“你才被抛弃!你才被抛弃次数多了!” 现在是盛家自己查清楚了徐抱墨的为人之后,劝着女儿跟他分,又不是徐抱墨找上门来言辞凿凿的说不要盛惟乔了——好吧,从公孙喜打听的消息来看,徐抱墨确实不打算要自己了,但是! 这位徐世兄不是还没来盛家开这个口吗? 现在自己已经决定跟他了断,从名义上讲,自己哪里就算被抛弃了? 要抛弃也是自己先抛弃徐抱墨好不好!? 然后这只盛睡鹤,不但算成自己被抛弃,话里的意思,俨然自己下次,不,以后也一直会被抛弃一样! 要不是武力不如人,盛惟乔现在简直想抓着他的脑袋按进旁边的池塘里去,让他好好的反省! “乖囡囡现在当然没有被抛弃,不过乖囡囡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为兄实在是非常担心你的情路啊!”不知为何,听了盛惟乔的话后,盛睡鹤罕见的恍惚了一下,眼神有片刻的冰冷,复若无其事的笑道,“毕竟真正有骨气的男儿,是不会看妆奁娶妻的,看中乖囡囡嫁妆才想娶你的人,你说你看的上吗?那么乖囡囡就剩一个优势了:长的好看!然而且不说红颜易老,就跟乖囡囡嫁妆多的优势一个道理,乖囡囡看的中贪图你美色才想娶你的人吗?” 盛惟乔怒道:“你才就两个优势!我好的地方多着呢!你不长眼睛才看不出来!”“那乖囡囡告诉为兄,徐世兄为什么转过身去就拼命说你坏话,唯恐被徐老侯爷逼着娶了你?”盛睡鹤笑眯眯的一击必杀,见盛惟乔变了脸色,要哭不哭的样子,他叹息,“说到底,是乖囡囡太软和了!今儿这事情如果换了应姜,你信不信借徐世兄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盛惟乔拎起裙角,正要继续踹他,却听他道,“因为徐世兄如果跟应姜好了之后,转头就去说应姜的坏话,他就是一辈子躲在徐府不出来,应姜非杀过去抽死他不可!但乖囡囡你呢,就会躲花架下哭,叫家里人替你担心又心疼,偏还拦着不许帮你出气换了为兄是徐世兄,为兄闲来无事,也想跟你好啊!反正想要你陪时就哄哄你,不想要你了就抛弃你,左右也不会吃亏不是吗?” “你这个都是歪理!”盛惟乔愣了愣,到底还是踹了下去,冷笑着道,“你当全天下人的心都跟你一样脏吗?!再说我这次不想追究,主要是看在盛徐两家的情分上,也是看在早先的海上之行时,徐世兄护我极多的恩义上,可不是因为我好欺负!”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我像好欺负的人?嗯?” “坏囡囡,你果然是胳膊肘朝外拐!”盛睡鹤忽然严肃的看着她,脸色难看道,“当初在海上,真正救了你,还救下徐世兄的,难道不是为兄?!但你这个没良心的,别说像感激徐世兄一样的感激为兄了,除了在岛上短暂的装了会好妹妹,骗取为兄的一片长兄情怀外,才回盛府就翻了脸,天天变着法子苛刻为兄!你要对所有的救命恩人都这么忘恩负义,为兄也认了!凭什么徐世兄有的好处为兄什么都没有,为兄受的委屈徐世兄哪怕抛弃了你一样都不要受?” 他沉着脸不笑的时候,属于乌衣营首领的煞气自然而然弥漫开来,眼角眉梢都是慑人的寒意,盛惟乔纵然正在恼怒之中,心头也有些发憷,顿了顿才重新聚集起气势,喝道:“你好意思讲?人家徐世兄温文尔雅温柔体贴,你成天不是捉弄我就是气我,我为什么还要对你好?!” 盛睡鹤冷笑:“那为兄至少没有对你始乱终弃不是吗?合着捉弄你的罪行倒还在始乱终弃之上了?!还是你觉得咱们两个的血脉之亲,竟不如盛徐两家的情谊更值得你看重?!” 这话堵的盛惟乔哑口无言,沉默了会才道:“我现在心里烦的很,你没其他事就走吧!” 盛睡鹤嘿然道:“自知理亏,敢做不敢认,索性就赶人了?” “你不走我走!”盛惟乔看着他,真心想吐血,跺了跺脚,转身就走——然后盛睡鹤立刻换了回笑嘻嘻的表情:“好吧好吧,看来乖囡囡今天确实伤心的很,竟是宁可落荒而逃,都不肯跟为兄继续吵下去了。为兄这么宽宏大量的人当然不能落井下石” 盛惟乔本来正要反驳“落荒而逃”,闻言顿时大喜,下意识道:“今晚不用去坟场了?真的?!” “”盛睡鹤眯起眼,摸着下巴打量她片刻,微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看乖囡囡的反应,似乎现在最让你伤心的不是徐世兄其实不喜欢你,而是去坟场?” 他叹息,“这么着,为兄根本没必要安慰你嘛!那晚上咱们还是继续?” “我就知道不能相信你啊!”盛惟乔失望的简直想大哭一场,恨恨的给了他一拳,悲愤道,“你从头到尾就是想戏弄我——你这个骗子!!!” 第一百三十章 毕竟姑姑这么疼你…… 赶走盛睡鹤后,盛惟乔把绿锦等人喊到跟前骂了个狗血淋头:“谁让你们去泻珠轩的?!明知道那人最爱跟我作对,你们还上赶着给他嘲笑我的机会——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么喜欢泻珠轩,索性别留在我这朱嬴小筑屈就了,回头我回了爹娘,立刻给你们收拾东西去伺候那只盛睡鹤好不好?!” 绿锦、绿绮吓的没听完就跪了,泣道:“小姐明鉴!奴婢们绝无对小姐不敬之心,乃是担心小姐才这么做的,求小姐明鉴,不要赶走奴婢啊!” 虽然她们是真心为盛惟乔好,但这次确实有点自作主张了,关键是盛睡鹤过来的结果是兄妹俩再次不欢而散——这事儿说到盛兰辞夫妇跟前,还是这对夫妇的心肝告的状,想也知道她们必定前途无亮。 这会自然是忙不迭的请罪求饶。 好在盛惟乔到底念她们服侍自己多年,敲打一阵,令她们往后不许再这么擅自做主,也就揭过了:“这次饶了你们,再有下次,就把你们全送泻珠轩去!省的你们一个个人在曹营心在汉!” 绿锦跟绿绮顾不得委屈,连声称是——看看时间到饭点了,忙又伺候她用饭。 饭后没多久,盛兰辞跟冯氏一块来看女儿,见盛惟乔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但精神尚可,看起来不像是情伤严重的样子,夫妇俩心里都松了口气,和颜悦色的跟她商议出门的事情。 盛惟乔闻言皱着眉头,说道:“之前才听娘说时还以为是爹娘动了游兴什么的,原来是为了我才想出门?这就不必了吧?这件事情,我刚才已经跟娘说了,过了就过了,很没必要大动干戈,倒仿佛我非徐世兄不嫁,知道他对我无意之后不专门出门散个心就没法过日子一样了,传了出去,平白叫人小觑我!” ——她本来对于失恋还是很沮丧的,但刚才被盛睡鹤变着法子气了一场之后,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弄死盛睡鹤,以及今晚的坟场之行要怎么办,现在完全不需要针对失恋这件事情散心好吗?! 盛兰辞夫妇不知就里,见女儿说这番话时并没有勉强的意思,对望一眼,都感到很高兴:“还是乖囡想的周到,那咱们就不出门了乖囡最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就算是长安那边的新鲜物件,爹娘也马上派人去给你买!” “爹,娘,你们放心吧!我当真没事儿!”盛惟乔叹了口气,“你们不要弄的好像我一下子弱不禁风一样——我没什么想要的等等!” 她忽然有个主意 半晌后,盛兰辞夫妇心事重重的出了朱嬴小筑,才出门,冯氏就忧心忡忡的问丈夫:“夫君,乖囡怎么会忽然要那样的东西?!她以前最讨厌那些的不是吗?难道这孩子其实被伤的很重,只是怕咱们担心不肯流露出来,故此心性大变?” “我也吃不准”盛兰辞犹豫了好一会,才道,“不过这孩子既然提了出来,咱们也答应了,还是给她备着吧?横竖也伤不了她。” 冯氏唉声叹气:“乖囡以前多单纯的孩子,想什么一目了然,今儿个咱们竟然猜不出她目的都是徐家那小子!!!” “孩子大了心思复杂点好,往后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不吃亏!”盛兰辞嘴上说着安慰妻子的话,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至于徐家小子,回头等爹身体好了,咱们再把事情经过跟爹说,让爹亲自写信给徐世叔,务必给乖囡要个交代!” 冯氏恨道:“那小子大约以后都不会来南风郡了!不然,我真想亲自问问他,我们盛家怎么他了,他要这样作弄乖囡?!” 嗯,盛家大夫人现在还不知道,此刻的徐抱墨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盛府的途中,冯氏的心愿很快就可以满足,而且是加倍满足特别惊喜的那种——这事儿先按下不提,且说盛惟乔送走父母后,立刻去了隔壁的琼葩馆找公孙应姜:“今晚那只盛睡鹤还会继续逼咱们去坟场的!” 她开门见山,“咱们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不然往后他只要祭出这一招,你我岂非成了他的奴仆一样,想咱们怎么样,咱们就得怎么样?” 公孙应姜紧张道:“姑姑决定了要禀告义祖父跟义祖母了吗?!” 讲真,她胆子比盛惟乔还小,早就受不住这种折磨了! 如果不是因为跟盛睡鹤一块长大,对这个小叔叔的敬畏与忌惮早已刻骨铭心,她早就跑盛兰辞夫妇跟前痛哭流涕的求助了啊! 现在见盛惟乔似乎下定决心,公孙应姜既惶恐于盛睡鹤日后的报复,又期待马上可以逃出生天,只觉得心情矛盾极了! 却见盛惟乔摇头道:“你不是说过了?告状只是饮鸩止渴,何况咱们都这么大的人了,遇见点事情还是动不动就找爹娘,实在没脸!那盛睡鹤又不是三头六臂,论年纪不过比咱们大了四岁而已,咱们两个联手,怎么就一定斗不过他了?” 公孙应姜很想说脸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我一直就不要脸——不过看着盛惟乔严肃的模样,她觉得这话讲出来估计会挨揍,迟疑了下,假装感兴趣的问:“那姑姑打算怎么跟小叔叔斗?” “首先咱们不能怕坟场了!”盛惟乔冷笑,“其实仔细想想的话,咱们真的不需要害怕的!你不是说,那盛睡鹤对咱们没起杀心?这就说明,他就算把咱们扔下之后自己走人,也肯定有把握咱们不会出事,至少不会出大事!甚至,他当着咱们的面离开后,说不定转头又悄悄的走回来,藏在暗处保护咱们!” 说到这里指了指公孙应姜的手腕,“昨晚你这儿被砸到,不定就是他干的呢?” 公孙应姜泪流满面:“但就算知道他藏在暗处保护咱们,我还是觉得害怕啊!” “你争点气成么?!”盛惟乔恨铁不成钢,“论年纪咱们同岁,论身手你好歹练过武,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我都不怕,你还怕个什么?!真有鬼怪出来,你说不定还能打几下,我就是打了它们只怕也是不痛不痒呢?” 见公孙应姜满脸恐惧,似乎现在就打算哆嗦起来的样子,盛惟乔深吸了口气才忍住发飙的冲动,冷笑,“就算你不敢跟它们打,那么跑的时候,你总跑的比我快吧?我都不怕给你垫背了你还怕什么?!你说!” 公孙应姜弱弱道:“我怎么可以把姑姑您扔下?” “”盛惟乔感动了一瞬,随即道,“那不就是了?你不可以扔下我,我也不会扔下你,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我这个姑姑陪着你,就好像这两个晚上我陪着你不都是平平安安的过来了吗?你说你还要害怕,你到底还是海主之女不?公孙海主要知道你这样子,必然会觉得颜面无光!” 公孙应姜悲愤道:“谁耐烦去管他的面子——关键是我真的好怕好怕好怕啊!” 这侄女简直没救了! 盛惟乔捂额片刻,冷笑出声:“前晚那只盛睡鹤要咱们走过坟场,昨晚是找酒,今晚你说他会让咱们做什么?把整个坟场都兜一圈?还是更过分的,比如说扔两把铁锹给咱们,让咱们去把坟墓挖开,把人家棺材拖出来劈了当柴烧?” 见公孙应姜听的脸色煞白,她语重心长道,“你知道了吧?对付这种人,退让是没有用的!只会一步步落进他的陷阱里,彻底受制于他!大家都是人,盛睡鹤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坟场里什么都不怕,咱们为什么就要被吓的死去活来?!” 公孙应姜痛哭流涕:“我觉得小叔叔根本就不是人好吗?!再说了,您之前问小叔叔为什么不怕时,小叔叔不是说了吗?他杀人那么多,什么阵仗没见识过?鬼啊怪啊什么的会怕他那是一点都不奇怪——可那些东西不会怕咱们啊!” “他杀过人怎么了?!我也杀过!”盛惟乔苦劝到这里,已经失去耐心了,拍案道,“一句话:今晚你到底争气不争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孙应姜战战兢兢的问,“如果我还是不争气的话,姑姑您晚上会不会扔下我不管?” 盛惟乔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温柔一笑,用慈爱的语气道:“当然不会了!毕竟姑姑这么疼你!” 公孙应姜试探的谄笑:“姑姑,人家真的好怕!咱们还是不要惹小叔叔生气了好不好啊?” 见盛惟乔含笑点头,似乎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公孙应姜这才松了口气,心忖:“姑姑想来是被小叔叔气急了,才会异想天开的来提议对抗小叔叔,她心里也肯定是七上八下,如今见说服不了我,大约也就冷静下来了!” 放松下来之后,公孙应姜有点好奇的问:“姑姑刚才说首先就是不能再害怕坟场那种地方,却不知道其次是什么呢?” 盛惟乔笑眯眯的看着她:“其次啊其次不告诉你!” “我就知道姑姑是一时冲动啊!还好我没答应她想办法对付小叔叔!”公孙应姜闻言,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暗笑,“这分明就是没想好,不好意思讲出来,敷衍我呢!” 但是两个时辰后,被孤零零扔在坟堆里的公孙应姜,完全笑不出来了:“姑姑姑姑姑姑您您您您在哪?!求求您快点出来啊啊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四战四败 不远处的墓碑后,盛睡鹤捏着下巴,神情古怪。 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疏淡月色照出一袭青衫如水,公孙喜平静的问:“首领,要我去跟着盛二小姐么?” “你留下来看着应姜。”盛睡鹤目光闪烁了会,微笑道,“我去瞧瞧这乖囡囡打算做什么?” 盛惟乔在找蛛丝马迹。 她先把在四周可以藏身的地方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不过这个没什么意外的,盛睡鹤如果当真派人在暗中保护她们的话,派来的人肯定都有几下子,躲过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的耳目很正常。 甚至连这些地方藏没藏过人,盛惟乔也不敢保证自己的眼力能看出来。 但她很快找到了其他方法确认盛睡鹤根本不是随便找了个坟场来吓唬她跟公孙应姜的——她专门朝草多的地方走,南风郡气候温暖,现在又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按说草丛里定然会有许多蚊虫甚至蛇属。 然而盛惟乔拨了拨面前及膝的草丛,冷冷的笑了:黑夜里看不清,然而夏日青草的气息根本掩不住雄黄的味道! 要不是前几晚她跟公孙应姜都太害怕了,这么明显的破绽应该早就发现了! “乖囡囡,为兄说对了吧?经常出来走一走,你不但没有吓傻,反而越发的聪明伶俐才思敏捷了!”一直跟在她后面的盛睡鹤见到这一幕,挑了挑眉,也不再隐藏,飘然步出,笑道,“怎么样?要不要好好谢谢为兄?比如说甜甜的喊声‘好哥哥’之类?” 盛惟乔刷的转过头看他——半晌后,就在盛睡鹤以为她会发飙时,她却勾唇笑了笑,理了理袖子,不紧不慢的走到他面前,伸手似要抚上他的面庞。 盛睡鹤非常配合的低头,笑容亲切又和蔼,俨然是个无条件宠爱妹妹的好兄长。 但! 就在盛惟乔指尖即将触及他肌肤时,忽然她袖子里传来机括打开的“咔擦”声! 继而一道赤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袖中蹿出——盛睡鹤只觉得喉间一凉,低头看时,就见一条拇指粗细的赤练蛇,已利落的缠在自己颈项上! 三角形的头颅高昂到与他双目相平的位置,冰冷的蛇眼里没有丝毫感情,极迅速的吐着蛇信,似随时会扑上来咬住他! “乖囡囡,这是你送给为兄的礼物吗?”盛睡鹤看着它,笑容不变,“这个花色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乖囡囡乖巧听话?” 盛惟乔:“” 他为什么不害怕? ——虽然她知道盛睡鹤这种干过悍匪,还是纵横海上一时的悍匪的人,是不可能被一条拔了牙的赤练蛇吓住的,问题是,刚才那么突兀的情况,他怎么也该本能的惊骇一下吧? 可她从按下机括起,一直紧密的关注着这只盛睡鹤的表情——他根本就是连意外都没有! 默默咽下一口血,盛惟乔面无表情道:“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反正这么不争气的蛇她一点都不想要了! 但没多久,盛惟乔就后悔这个决定了! “你这是在向我示威?”她注视着面前的火堆,准确来说,是火堆上的烤蛇肉,咬牙切齿,“你真正想烤的,是我吧?!” 盛睡鹤边朝蛇肉上撒调料,边温柔道:“乖囡囡想到哪里去了?为兄只是觉得,乖囡囡送了为兄东西,为兄该有回报才对!但这大半夜的,为兄也不方便去找东西回礼,只能就地取材,请乖囡囡吃蛇肉来报答了——乖囡囡还没吃过蛇肉吧?相信为兄,你一定会喜欢的!” 盛惟乔冷笑着说道:“不!我不喜欢蛇肉。我倒是很想吃鹤肉!尤其是叫花鹤!” 她说“叫花鹤”时,目光毫不掩饰的在盛睡鹤身上来来回回的扫视了几遍,生怕他听不出来自己的话中之意。 但盛睡鹤云淡风轻依旧:“叫花鹤?可以啊!反正咱们家花园里好几对丹顶鹤,要不明儿个白天,为兄把它们全部抓起来杀了,放血拔毛,给乖囡囡做一顿全鹤宴?” 盛惟乔胸口一闷,气恼道:“不必了!” 斗嘴第一回合失败,她决定转移话题,“你带我过来烤蛇,应姜那边是谁跟着?她没事吧?” “明知道应姜胆子小,最怕坟场这种地方,乖囡囡你却还是那么残忍的抛弃了她——一直到现在,发现说不过为兄了,才想起来她,乖囡囡,你真是越来越无情越来越冷酷越来越心狠手辣了!”盛睡鹤慢条斯理道,“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乖囡囡了,你现在就是个坏囡囡!” “”盛惟乔深吸了口气,忍住扑上去打死他的冲动——主要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冷笑道,“你有脸说这样的话?!要不是因为你,我跟应姜大半夜的本该在各自的房里安置,何至于被逼到这种荒郊野外来?!” 盛睡鹤和颜悦色道:“坏囡囡,你忘记了吗?应姜之所以会过来,完全是因为你觉得你已经长大了,跟为兄需要避讳了——之前第一晚,她不就在琼葩馆睡的舒舒服服快快乐乐?拖她下水的,从来都是坏囡囡你啊!” 盛惟乔:“” 她再次深呼吸,默念“他这是在故意激怒我他存心的我绝对不能上当”,片刻后,总算冷静下来的盛惟乔重整旗鼓,冷笑着开口,“昨晚跟今晚我可都没要应姜帮忙更衣,但你还是把她拖了来,你还有脸说这是我的责任!?” “唔,这么说的话,确实应姜本来今晚没必要过来的。”盛睡鹤把蛇肉拿到面前观察,以确认火候,头也不抬的笑,“不过这不能怪为兄,只能怪坏囡囡早点没提醒这事儿啊!毕竟作为一个疼爱侄女的好姑姑,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一直记在心上,一有机会就要替应姜据理力争的吗?” 盛惟乔勃然大怒,从地上捡了个土块砸他:“那你还是应姜的叔叔呢!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没尽到做叔叔的责任!?” 盛睡鹤屈指一弹,将土块弹到远处的草丛里,笑眯眯的看她:“但为兄是个坏叔叔啊,为什么要尽叔叔的责任?坏囡囡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为兄可是曾经把应姜大半夜的扔下海,还不许她爬起来的!现在只是让她来坟场转一圈算什么?为兄没让她爬墓穴里陪尸体睡一晚上就不错了好不好?” 说到这里斜睨了眼盛惟乔,“但坏囡囡一直自诩是个好姑姑的,居然也对应姜这么不上心,为兄实在觉得很失望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囡囡!”盛惟乔:“” 斗嘴第二回合,还是失败! 她忍住吐血的冲动,默念“他不要脸他无耻他卑鄙他还很混账,我这么善良这么贤良淑德吵不过他很正常”,同时对自己反复强调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是不会也不屑跟市井泼妇撕架的——半晌,盛惟乔勉强平复情绪,不屈不挠道:“你之前说,你打算明年观场?” 市井?盛睡鹤?泼妇叹了口气,道:“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坏囡囡?你说说你,成天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傻乎乎的,心眼还那么坏!这样子将来嫁出去,娘家要是不够有权有势,迟早会被夫家打死的!就算不打死,迟早也会被休回来的!作为你唯一的兄长,为兄就算非常非常非常想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成天领着一群恶仆,牵着初五上街去调戏良家少女——噢不,错了!” “为兄的意思是,为兄这么高洁出尘光风霁月,原本根本不打算入宦场那等污浊之地,教红尘凡俗玷污了为兄风清月白的情怀的!但为了坏囡囡,为兄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放弃做个高洁隐士、花间雅人的理想,头悬梁锥刺股,发奋攻读以求平步青云,为你将来能够在夫家耀武扬威作威作福鱼肉乡里做保证了!” 他兴高采烈的说完,亲切的摸了摸盛惟乔的脑袋,含笑问,“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有个哥哥真是太幸福了?尤其是为兄这样的兄长,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斗嘴第第第三回合 才开口就就就想吐血 盛惟乔仿佛听到自己脑中某根弦“咔擦”一下断裂,她一把抓起旁边装满菜肴的攒盒,狠狠砸向盛睡鹤:“你!给!我!立!刻!去!死!一!万!遍!啊!” 攒盒意料之中没有砸到盛睡鹤,但盛惟乔精心准备的宵夜也全毁了。 或者说,今晚他们唯一的食物,看来只有盛睡鹤手里刚刚烤好的蛇肉。 为了报复到底,盛惟乔趁盛睡鹤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抢走了整条蛇,迅速的全部舔了一遍,然后示威的看着他! 盛睡鹤欣然接受了她的示威,而且进行了非常惨无人道的还击——他把头探过来,若无其事的咬了一口被盛惟乔舔过的蛇肉,慢条斯理的咀嚼了几下,直接咽了下去,末了笑眯眯的评价:“嗯,跟坏囡囡说话分心,烤的有点焦了!” “”盛惟乔一双杏子眼瞪的圆溜溜的,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蛇肉方才都被我” “噢,舔了下而已。”盛睡鹤摆了摆手,云淡风轻,“为兄当年落魄的时候,发霉长毛的糕点都吃过,大夏天的馊坏的饭菜也舍不得扔坏囡囡要是以为这样就能抢走整条蛇,就太小觑为兄了!” 摸了摸下巴,他忽然把剩下来的蛇肉也舔了一遍,温柔道,“如果坏囡囡也敢像为兄一样吃上一块的话,练胆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怎么样?” 盛惟乔:“!!!” ——为什么我会认为自己一定斗得过他?! ——应姜说的太对了,他根本就不是人! ——现在这还怎么比?! 她认输,成了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盛睡鹤:机会来了! 盛惟乔一脸生无可恋的被送回朱嬴小筑,由于四战四败的战绩实在太惨不忍睹了,心灵受到严重伤害的乖囡囡回房时天虽然还黑着,她却翻来覆去到天亮都没睡着。 看了看东方晓白,盛惟乔索性自己起了身——这时候绿锦绿绮她们都已经起来了,见状十分诧异,比较心直口快的绿绮出去打了水进来,就下意识的问:“小姐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话音才落,正替盛惟乔整理衣襟、挽起袖子的绿锦就偏头给了她一个“你这么这么不识趣”的眼色。 绿绮一惊,下意识的看向盛惟乔——好在盛惟乔虽然神色有些不耐,却也没说什么,只简短道:“睡不着就起来了。” 接下来两个大丫鬟都没敢说话,一声不吭的替她收拾好,去小厨房取了早饭来伺候她用过了,盛惟乔这时候倒觉得睡意来了。 虽然这时候去睡有些不合规矩,但盛惟乔自来就是一家之宝,没人会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同她计较。 所以她觉得乏了,也就命绿绮:“去把床铺了。”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的服侍她睡下,轻手轻脚退到外面,绿绮就悄悄问绿锦:“我方才怎么说错了?” “小姐方才脸上的疲倦你又不是没看到,摆明了一晚上没睡!”绿锦恨铁不成钢,“咱们陪了小姐这么多年,小姐什么时候有过彻夜难眠的心事?就是当初公子进府,小姐也不过在睡前发作了几句——昨儿个才发生的事情,你难道今儿个就忘了?居然还要问小姐为什么起的这么早!你这不是存心刺小姐的心么!亏的小姐性子好,没跟你计较!叫老爷夫人知道了,你自己想后果!” 绿绮这才恍然,不禁吓的脸色一白:“我只是觉得小姐这两日都起的很晚,往往日上三竿之后都起不了身呢!今儿个居然差点起的比咱们还早,实在奇怪,所以随口问了句,竟把昨儿个的事情给忘了,实在该死!亏得姐姐提醒!”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外面回廊上,小丫鬟们上来请安兼询问今日要做的差使,两人给她们分了工,自己则拿了两把竹椅坐在门槛外,边做针线边不时朝里头望望,方便盛惟乔有什么要求一喊就能听到。 绿锦缝了几针之后,瞥了眼内室的门,就忍不住叹气:“咱们小姐除了娇气些外,有什么不好?那徐世子若说从开始就没喜欢上小姐这一类的,还能说人各有志。他明明对小姐殷勤了那么久,才回苍梧郡就翻脸——真不知道能跟咱们老太爷交好了几十年的徐老侯爷,怎么会养出这样卑鄙的孙儿来?咱们小姐什么时候伤心到整晚睡不着的地步呀!待会老爷夫人知道了,也不晓得多心疼!” “所以我都觉得那叫初梨的贱婢其实做了件好事了!”绿绮冷哼,“要不是她闹上门来,凭咱们老太爷跟徐老侯爷的交情,老爷夫人哪里会怀疑那姓徐的?更不要讲现在就悄悄遣人去苍梧郡查他老底了!徐家在苍梧郡也是一等一的大族,若打定主意要骗婚,小姐现在年纪又还小,他们足有三两年时间收尾善后,届时小姐要出阁,老爷夫人纵然派人过去查,只怕也查不出真相了!” “要我说,归根到底,小姐还是被护的太好,太没城府了!”绿锦把针插在绣绷上,打量了会蝶恋花的图案,换了种颜色更浅的丝线好绣牡丹花的嫩叶,叹道,“算算小姐的年纪,三两年后不出阁也得定亲了,却到现在还跟公子闹着公子可是小姐唯一的亲兄弟,往后小姐出了阁,会用到公子的地方只怕多了去了,若是兄妹一直有罅隙,老爷夫人在的时候也还罢了!一旦小姐这性子,没人护着可怎么办哦!” 绿绮闻言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下来,她迅速看了看左右,又探头看了看内室,这才半是埋怨半是提醒道:“昨儿个咱们请公子过来已经被小姐发作过了,虽然小姐向来宽厚,过些日子必然就不记得这事了,可这才过去一晚上呢,咱们现在如果再去泻珠轩,小姐可要真生气了!” 绿锦白她一眼:“你当我是你呢!才发生的事情转过来就忘的精光!我这不是跟你说一说么?谁讲又要擅自做主去请公子了?” 丫鬟们的担心盛惟乔丝毫不知,她毕竟一晚上没睡,还不是普通的彻夜未眠,所以这会有了困意之后,几乎是挨枕就进入了梦乡。 不过虽然如此,她睡的并不很安稳——她梦见自己又被盛睡鹤拎到坟场上,盛睡鹤说要给她烤肉吃,她很生气的说:“我要吃鹤肉!” 然后盛睡鹤说好,跟着一把将自己脑袋拧下来,血淋淋的送到她面前,头颅上眼睛还睁着,嘴唇开合,笑着问:“坏囡囡,你看看这个头新鲜不新鲜?” 盛惟乔吓的一下子坐了起来! 惊魂未定的看了会四周熟悉的陈设,听着外间丫鬟们隐约的谈话,她总算慢慢平复心情,再次睡去。 这次她又梦见了盛睡鹤——万幸没在坟场了——在盛府的花园里,一群丹顶鹤在四周盘旋翩跹,盛睡鹤说:“坏囡囡,你不是想吃鹤肉吗?为兄现在把它们都宰了,给你做全鹤宴怎么样?” 说着不等盛惟乔回答,他手里忽然出现了一副弓箭,嗖嗖嗖嗖嗖声不绝,片刻后,所有的丹顶鹤都被一支支羽箭穿透长颈,射杀当场! 鹤血汩汩,将盛惟乔脚下的土地都浸泡了起来,盛睡鹤掐着她的脑袋使劲往血里按:“坏囡囡,你不是要吃鹤吗?它们的血怎么可以不尝尝?快点喝!都喝下去!喝不下去就弄死你!” 盛惟乔再次被吓的坐了起来! 她盯着帐顶磨了好一会牙,才在疲倦之下,满怀愤懑的睡去! 于是她又梦见了盛睡鹤! 而且场面还是那么惨烈——她在梦中饿了,丫鬟们闻讯忙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就在她刚刚坐下、手伸向牙箸时,盛睡鹤忽然冒了出来,阴恻恻的看着她:“坏囡囡,这些菜送上来的过程里,为兄都舔过了,以后你所有想吃的东西,为兄都会这么干!你这个不尊敬兄长还老是欺负为兄的坏囡囡,等着活活饿死吧!!!” 盛惟乔第三次猛然坐起时,虽然还是很疲倦,但她完全不想睡了! 唤进绿锦、绿绮二人服侍着再次梳洗后,她牙齿咬得格格响:“去泻珠轩!” 绿锦跟绿绮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均觉得盛惟乔这是因为受不住失恋以及被抛弃的痛苦,打算去拿无辜的盛睡鹤做出气筒了! “就算公子心胸宽广,到底才回来没多久,对着小姐这样的折腾,次数多了哪能不心生厌烦?”俩大丫鬟都觉得心里好苦,只能愁眉苦脸的陪着她出了门。 绿锦跟绿绮作为盛惟乔的心腹都这么想,泻珠轩的人自不必说——无奈这些下人都知道盛惟乔的得宠,盛睡鹤作为盛兰辞亲子,还是唯一的男嗣,三番两次被这掌上明珠无情冷血无理取闹的对待,也没见盛兰辞罚过女儿,不过是冯氏给泻珠轩送了一次又一次东西而已。 风向如此,他们自不敢违抗,只能在心里暗暗为盛睡鹤掬了把同情泪。 只不过这次盛惟乔怒气冲冲的进了书房后,挥退左右,只余兄妹二人相对,倒没有发飙或动手的意思,而是拖了张圈椅到书桌畔,坐上后,抱着胸,挑着眉,冷冷的看着盛睡鹤。 盛睡鹤正在默一片经义,公孙喜被打发出去之前刚刚给他研好了墨,此刻他笔走龙蛇,挥毫顷刻,便有疏朗字迹跃然纸上。 盛惟乔的位置,不必移动就能看的清楚,他这会写的是行书,转折之间颇见灵动流逸,气韵流畅生动,观之令人赏心悦目注。 “人家都说字如其人,你倒是连这里也不忘记骗人!”盛惟乔自己因为惫懒的缘故,虽然从小就有父母手把手的教导——她爹盛兰辞翰林出身,学问书法自不必说;她亲娘冯氏虽然毕生没出过南风郡,但因为爱好与天赋的缘故,在书法与丹青上的造诣,更在她爹之上——只不过不爱学习的盛惟乔糟蹋了这么得天独厚的好条件,书画没有一样行的。 然而自幼耳濡目染,眼力却不差,这会看着盛睡鹤这手字,自觉哪怕接下来自己下定决心苦练,四年里也未必能有这样的火候,既憋屈又有点酸溜溜的,忍不住开口打扰,“要有人当真相信以字观人那一套,说不得就要被你坑了!” “坏囡囡,你这话是说为兄的字好呢,还是说为兄的人好?”盛睡鹤闻言,却也不怕分心,边笑边道,“为兄可是觉得自己字也好人更好啊!” 手腕轻转,却是顷刻间就换了一种字体,行书变隶书,灵动转朴拙,但见一横一竖皆挺拔刚劲,力透纸背,简远平和之间,别有一种雍容庄肃,仿佛是古时高冠博带的高士;继而又换成草书,雄浑豪放,气势磅礴。 跟着还写了段女孩儿家大抵会学的美人簪花体——末了笑道,“坏囡囡,你要不要也来写几个字?” “我又不要下场!”盛惟乔当然不肯了,闻言冷笑,“倒是你!爹当年二十岁上就进了翰林院,你今年都十七了,明年就是十八,这么大年纪了连个童生都不是,明年才开始参加院试,倘若还考不中,没的丢尽了我盛家的脸!现在居然还有心思牵挂旁的?!” 盛睡鹤换回行书,笑道:“坏囡囡这么关心为兄的考试,可见嘴上虽然不肯承认自己将来必须得靠娘家才能在夫家站住脚,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这不就亲自来督促为兄刻苦攻读了吗?” 盛惟乔默念“他在故意激怒我我才不会上当”好几遍,压下怒火,居然没有发作,只冷冷道:“你当真要刻苦攻读才好,爹在郡中何等声名,可不是你能糟蹋的!” “坏囡囡放心吧!”盛睡鹤本来想说“爹的声名不是早就被坏囡囡你糟蹋过好几次了吗”,话到嘴边,眼角瞥见女孩儿面上的疲倦,算算时间,估计她昨晚没怎么睡,到底没讲出来——他知道这话说了,这女孩儿十成十要跳脚大闹——轻笑道,“等为兄默完这篇经义同你仔细说!” 半晌后,他默完经义最后一笔,转头望去,果然,盛惟乔靠在圈椅的靠背上,低垂着头颅点啊点,却是撑不住睡着了。 见状,盛睡鹤目光闪动,轻声唤了几句,确认女孩儿不是装睡后,微微一笑,趁机做了件早就想做的事情 注作者写字很渣,对书法木有任何专业认知,所有描述全部来源于临时查资料,如果有什么差错,请大家留言指出,让作者趁机涨姿势!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兄妹和睦有望……才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惟乔从酣畅的睡梦中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圈椅上了,而是和衣躺在书房里北窗下的软塌上,身上还盖了条薄被。 透过紫檀木嵌云母镂山水屏风,可以看到屏风外影影幢幢的景物之间,一道人影临案而坐,虽然因为背对着屏风看不到他面前,但隐约的翻书声,可知盛睡鹤此刻多半还在温习功课。 她茫然了一会,才爬坐起来,去看角落里的铜漏。 ——已经是申时了。 盛惟乔之前过来的时候才巳中而已,如此说来,她在这里竟睡了大半天? 这让她感到非常的懊恼——倒不是觉得丢脸,主要是她上午跑过来是有目的的,不过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找盛睡鹤的麻烦。 而是为了督促他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攻读! 当然盛惟乔这么做,自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出阁后离不开娘家的权势支持,所以望兄成才心切,她主要是想到盛睡鹤再强悍也是人,是人肯定要休息。 这几天因为每天晚上被他拉去坟场练胆,盛惟乔跟公孙应姜都要到很晚才起来。 那么盛睡鹤自己,即使年岁较长,比较能撑,白天肯定也要休息吧? 既然如此,盛惟乔横竖自己睡不着,索性跑过来,打算亲自盯着也不许他睡! 不但不许睡,而且还得劳神费脑的念书! 这么着,就不信他晚上还有精神折腾自己跟公孙应姜! 盛惟乔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太好了,以至于刚才她都特意压着脾气没跟盛睡鹤吵架——她怕自己跟这只盛睡鹤吵起来后,会被再次气的拂袖而去 只不过盛惟乔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这么不争气,才盯了这只盛睡鹤多久?居然就睡着了! 虽然现在看盛睡鹤仍旧在温习功课,但中间这几个时辰,谁知道他是不是回房去睡了一觉,养精蓄锐,只等晚上神清气爽的继续挟持两个女孩儿前往坟场?! “这只是第一次而已,也是因为我昨晚一点都没睡!”盛惟乔懊恼了会,自我安慰,“下次我有经验,绝对不会这样了!”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下衣冠,才走出屏风,盛睡鹤虽未回头,却已察觉,立刻含笑道:“乖囡囡,你睡好啦?” 盛惟乔板着脸,并不接这话,只走到方才的圈椅上坐了,方斜睨了他一眼:“你方才可去休憩?须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本来你在外面荒废了这么多年,眼下考期又已不远,更该努力才是,可不能因为贪图享受偷懒!” “乖囡囡这是铁了心要督促为兄上进了吗?”盛睡鹤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温柔道,“乖囡囡放心,为兄怎么舍得让乖囡囡失望呢?” 不知道为什么,盛惟乔总觉得他神情,尤其是眼神,落在自己脸上时,非常的微妙 她狐疑的摸了把脸,发现光洁如旧,好像没什么问题,也就没放在心上,只冷哼道:“那你还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点好好看书!” 盛睡鹤用特别温柔的语气道:“这是因为为兄觉得特别感动的缘故——乖囡囡终于长大了,知道关心哥哥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深深睨了眼盛惟乔,才把视线转回书上,与此同时,嘴角弯了又弯,显然心情非常好。 盛惟乔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会,见他似乎已经沉浸进书中了,也不再关注,无趣的四处打量片刻,见不远处的书架上似乎放了几本闲书,便起身走过去翻看,不多时,就捧了本喜欢的回座,津津有味的起来。 当然,自己看书期间,她没忘记隔三差五的监督一下盛睡鹤。 她可是来消耗敌军的! 但因为手里这本演义写的太好看了,没过多久,盛惟乔就渐渐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聚精会神的看起了书! 于是半晌后,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书拿走后,盛惟乔本能的就想发怒——待看到盛睡鹤那张笑吟吟的脸,她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本末倒置了,不禁又羞又气又郁闷,怒道:“你拿我书做什么?!你自己的书呢?不看了?” “不看了。”盛睡鹤指了指窗外,“天色已暮,这时候看书最伤眼睛。乖囡囡也明儿再看吧!” 盛惟乔瞥了眼窗外的残霞,这才发现时已傍晚,不禁下意识的站起身,打算回去。 不过才站起来,盛惟乔忽然想到:“现在也才酉初而已!他之前都是亥初去找我跟应姜,动身前往城外坟场——如果我现在走了,就算他白天没休憩,这会跑去安置,到亥时也有近三个时辰,足够他恢复了!这怎么行?” 于是她立刻坐了回去,宣布:“我今天打算留下来陪你用饭,你没意见吧?” 盛惟乔这么说时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毕竟以他们兄妹之间恶劣的关系,盛睡鹤拒绝她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盛睡鹤闻言,立刻笑眯眯的答应了:“乖囡囡不说,为兄也要留饭的,毕竟都这么晚了,客气话总是要讲的嘛!” 不待盛惟乔接话,他意味深长的继续道,“乖囡囡放心,为兄最爱干净了!为兄这里的小厨房,就算花式没有乖囡囡的小厨房那么多,却绝对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饭菜里是绝对不会有人吐口水掺沙子放蟑螂下巴豆的!” 盛惟乔:“” 她冷静了下,冷笑,“你当我听不出来你在威胁我?!” 盛睡鹤温柔道:“乖囡囡,怎么会呢?为兄这不是想让乖囡囡吃的放心,才这么说的吗?乖囡囡如果实在不能相信为兄,待会饭菜上来后,为兄先尝怎么样?” 这要搁昨晚之前,亲眼看着盛睡鹤尝过的饭菜,盛惟乔还能放心。 但昨晚看到这只盛睡鹤毫不迟疑的将自己舔过的蛇肉吃下后,盛惟乔现在对他的“爱干净”已经完全不抱任何指望不说,甚至隐隐觉得他亲口尝过的饭菜说不定才是有问题的 所以纠结半晌,她决定还是让绿锦回朱嬴小筑取攒盒,从自己的小厨房里拿晚饭来泻珠轩用! 因为书房里就兄妹俩,盛惟乔只好自己起身,打算出门去喊绿锦。 但她才移步,盛睡鹤已挑眉问:“乖囡囡,你要去哪?” “关你什么事!?”盛惟乔没好气道,“怎么,你一个人待屋子里害怕,看我要走就吓坏了?”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讥诮,然而盛睡鹤却一本正经的点头:“乖囡囡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为兄就是了,何必亲自劳动呢?这会儿天际残阳如血,照的整个庭中都惨红一片,为兄一个人待在这里还真有点心慌慌!乖囡囡就行行好留下来,还是让为兄替你去跑腿吧?” 盛惟乔闻言冷笑,道:“太阳还没全落山呢你就这么害怕,大晚上的在坟场上反倒不怕了?你打什么主意就直说吧!” 盛睡鹤正要回答,这时候外间回廊上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很快到了书房门口,轻叩两声后,传来公孙喜的声音:“公子,老爷跟夫人来了!” “爹娘来了?”盛惟乔微微惊讶,她是知道盛兰辞这段时间会每天抽空来泻珠轩讲学的事情的,不过为什么冯氏也一块来了?难道因为自己在这里的缘故? 实际上正是如此——盛兰辞夫妇早上就接到禀告,说女儿疑似强颜欢笑,实则情伤严重,竟是一晚没睡,还跑泻珠轩打算继续拿盛睡鹤做出气筒,冯氏听了这禀告本来打算立刻过来的,但盛兰辞这两天因为担心女儿,特意没出门,闻讯却把她劝住了:“乖囡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当真是为了徐家小子的事情,再生气也不至于去跟睡鹤发作,也许是为了旁的事情呢?咱们现在就赶过去,万一误会了乖囡,岂不是越发伤孩子的心了?再等等,看她去泻珠轩做什么吧!” 这一等,果然风平浪静,说兄妹俩单独在书房里说话,一直没出来,但也没听到吵闹的声音。 细泉所以猜测:“难道是咱们小姐心里不爽快,怕跟老爷夫人说了,惹您两位伤怀,故此去寻公子倾诉?” 夫妇俩也觉得很有可能,一时间既欣慰于女儿的体贴孝敬,又心疼女儿的遭遇,双双唏嘘:“可见孩子还是要有个伴才好,哪怕乖囡平时跟睡鹤关系不是很好,亲兄弟终究不一样,如今有了心事,可不还是要找睡鹤说吗?” 深觉兄妹和睦有望,盛兰辞夫妇决定今晚一块来泻珠轩,一家四口用顿晚饭,以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但这时候夫妇俩笑吟吟的迈进门,一眼看到衣冠整齐略带意外的盛惟乔后,均露出讶色:“乖囡?!” 盛惟乔见爹娘神情愕然,不解道:“怎么了?” “你脸上”冯氏下意识的开口,但立刻被盛兰辞打断了:“看到乖囡气色这么好,爹娘也就放心了!今儿个爹娘有空,正好陪你们兄妹用顿晚饭,时候不早,细泉你服侍乖囡梳洗一下,咱们就去花厅开饭吧?” 虽然盛兰辞救场及时,然而盛惟乔已经起了疑心,看向细泉:“姑姑能给我找面铜镜来么?” 细泉下意识的看向盛兰辞夫妇——好么,这更加证明有问题了! 见盛惟乔眼中浮起分明的怒意,盛兰辞也不敢再搪塞,只能任凭细泉出去弄了面小铜镜来给她,这一看,盛惟乔气的夺过铜镜就朝盛睡鹤砸过去:“你这个混账!!!” ——翻转着在半空划出弧线的铜镜,清晰的照出她的面容:由于刚刚酣睡了一场,显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对称的画了六道猫须,额头还被写了个工整端庄的隶书“王”字! 从墨汁的色泽看,应该是先画了猫须,之后隔了段时间,盛睡鹤大约又手痒了,再给她写了个“王”字配着女孩儿绾的油光水滑的双螺髻,活脱脱就是一只小猫,噢不,是小虎 她就说方才这只盛睡鹤为什么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想到这里,只扔一个铜镜完全不能发泄怒火,盛惟乔气的忘记了自己今天过来的任务,袖子都来不及挽,就要扑上去跟盛睡鹤拼命! 盛兰辞夫妇见状自是忙不迭的劝架,然而女儿怒火爆发根本听不进去,儿子实力高强三跳两转转眼翻上屋梁,笑眯眯的袖手看着底下爹娘妹妹齐齐跳脚,一脸的“有本事上来”——不算小的书房里短短片刻就跟闹开了锅似的,但上天似乎觉得还不够,于是又给添了一件! 脸色复杂的大管事盛福亲自过来禀告:“老爷、夫人、二小姐、公子:徐世子来了,正在门口负荆请罪!” 第一百三十四章 自投罗网的徐世子 徐抱墨之所以在现在这个时候登门,其实是他在路上思考过的结果:“虽然本世子在大乔面前一直表现的完美无缺,大乔又是个特别好哄的性子,此番请罪按说没什么特别艰难的,但这得到了大乔面前,有她出面为本世子斡旋才行!万一盛家拦着不许本世子进府,或者进了府也刻意瞒住大乔,大乔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怎么替本世子说话呢?” 毕竟徐抱墨虽然觉得初梨作为区区奴仆,她说的话肯定不会有自己这个世子的话有分量,更遑论他之前在盛府小住期间可没露过马脚——但架不住盛惟乔受宠啊! 她这种受尽万千宠爱的掌上明珠,自己感受到的委屈若是三分,一群靠山眼里她的委屈至少有三十分! 这么着,徐抱墨哪能不担心盛家人的反应? 按照他对盛老太爷的了解,要不是老太爷身体还没好,知道他上门,没准会亲自跑到大门口拿鞭子抽他个满脸开花啊! ——就算老太爷现在病体未愈,盛惟乔的亲爹盛兰辞也很有可能带着家丁出来暴打他一顿,完了把他赶走什么的;在盛兰辞之后,盛惟乔也还有个才认祖归宗的异母兄长盛睡鹤呢! 此外叔父、堂兄弟什么的,哪怕一人给他一拳,想也不是好受的! 是以徐抱墨经过左思右想,挑选了暮色降临的这个时间“抵达”盛府。 他是这么想的:如果盛家不揍他,还跟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的请他进府做客,那当然是再好没有!但如果盛家揍他的话,相比白天被一群闲人围着看热闹的尴尬,肯定是现在行人稀少的时辰比较好啊!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大白天,盛家揍完他肯定让他自己滚——至于是滚去医馆还是客栈还是徐府,盛家人肯定是不会管的。 但现在这种城门已经关闭,医馆客栈也差不多下门板的时候,徐抱墨觉得自己挨完揍之后,表现的凄惨一点,盛家十有八九得把他抬进去上点药啊安置下什么的,以免三代单传的徐家绝了嗣不是? 如此混进盛府之后,大不了慢慢耗,总比连大门都进不去好啊! 所以徐抱墨被祖父祖母丢出门外后,一路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的在今天晌午后就进了南风城,却特特找了个僻静的客栈猫了起来,愣是等到现在才背了捆荆棘跑盛府门前请?挨打?罪来了! “要是运气好,没准过会就能进去用晚饭了呢?”徐抱墨跪下来的时候心情还是有点小期待的——他特意从晌午后就没吃东西,为的就是等会可以货真价实的表现出虚弱,以证明自己接到消息立刻赶过来请罪兼解释的急切与诚意。 万一盛家被感动了,估计意思意思的敲打几句,就会让他进去用便宴了啊! 实际上这时候泻珠轩确实已经摆上一顿家宴了——当然不是为了招待徐抱墨,而是大房一家四口难得的聚餐:“乖囡最喜欢吃这个了,来,多吃点!” “鹤儿瞧着瘦了点,这酸笋老鸭煲很是补人,为娘给你盛一碗?” “多谢娘,今日的百果蹄做的不错,娘也多用些!” 见盛睡鹤与冯氏母慈子孝,盛惟乔愤愤的也给盛兰辞夹了块芙蓉鸡:“爹,您尝尝这个!” 盛兰辞顿时眉开眼笑:“乖囡真孝顺!” 其实刚才盛福才过来禀告徐抱墨在门口负荆请罪时,冯氏顿时就想杀过去为女儿讨个公道要个说法的! 但盛兰辞和颜悦色的把她拦下了,还趁机给正掐的不可开交的兄妹俩调解:“都是饭点了,咱们来都来了泻珠轩,哪能叫孩子们失望?有什么事情,用完饭再说——至于徐家孩子,让盛福领他去客院安置也就是了,想来那孩子刚刚赶了路,风尘仆仆的肯定累坏了,今晚也别要他来请安,让他去客院养精蓄锐,明儿个再精神抖擞的照面,把事情说清楚,岂不是好?左右他之前又不是没来咱们府里住过,地方都是熟悉的。” 冯氏差点当场暴走——那个混账小子那么坑咱们女儿,你居然还要好声好气的接待他?! 索性这时候她看到盛睡鹤在盛兰辞身后对她比了个隐蔽的手势,指了指盛惟乔,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怕宝贝女儿还惦记着徐抱墨,说场面话呢! “你安排就好!”冯氏这才点了点头,上前拉着兄妹两个朝摆饭的花厅走,“这种琐事交给你们爹就成了,咱们先过去。这天正热着,为娘那边的厨房新做了百花饮,吊井里湃了一下午,如今正正好,趁现在咱们娘仨过去喝一盏,祛一祛暑气!” 半晌后,单独交代完盛福的盛兰辞笑眯眯的踏进花厅,开始了其乐融融的晚饭——这顿晚饭对于盛惟乔来说不算太愉快,因为盛兰辞夫妇虽然不住给她夹菜添汤,疼爱如旧,但对盛睡鹤也非常照顾,尤其是冯氏,简直就是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女儿总是欺负儿子,为了替女儿弥补,我这个当亲娘的必须加倍对儿子好”。 宠爱被分了一半不说,跟自己争宠的人还占据着道德高峰! 盛惟乔觉得好不心塞! 以至于她搁箸后,眉宇之间都还有点郁郁寡欢,以及很明显的失落。 所以盛兰辞夫妇这顿饭吃的其实也很不痛快:早上接到朱嬴小筑的密报,说女儿为了徐抱墨伤心的一晚上没睡着——二十四孝亲爹亲娘已经心疼的没法说了! 好不容易子女谈心一整天,虽然结果是又打起来了,但这眼节骨上只要能够分散女儿对徐家小子的注意力,兄妹闹闹矛盾也是好的,反正兄妹一直都在闹矛盾。 谁能想到,那徐家小子居然又阴魂不散的找上门来扫兴了! 看看乖囡那闷闷不乐的样子! 肯定是因为她还惦记着徐抱墨啊! 尽管她一个字都没提那个混账——但心里不定多难过多酸涩多千回百转呢! 盛兰辞夫妇不动声色的对望一眼,均把对方心思看的明白:这段孽缘绝对、绝对、绝对要斩断! 各怀心思的说了几句闲话后,盛兰辞夫妇联手把盛惟乔哄回朱嬴小筑去安置,不及回到乘春台,就急急忙忙的讨论起了要怎么让女儿避开徐抱墨这个火坑:“依我说,就打发他走吧?回头就跟乖囡说,徐家有急事,所以他连夜告辞了!” 盛兰辞皱眉道:“算算行程,那小子是爹的回信才到徐世叔手里,就动身赶过来的,他既然对乖囡无意,哪肯这么殷勤?显然是却不过徐世叔之命,不得不来。咱们赶走他容易,怕就怕他这次回去后,徐世叔会亲自领他上门来赔罪!到时候总不能连徐世叔一块赶走吧?” 冯氏很不高兴:“那位世叔说起来跟爹也是多年交情了,既知自己孙子的品行,也晓得乖囡是咱们唯一的女儿,却还打着结亲的主意,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别生气!”盛兰辞安慰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臂,轻笑道,“不就是让乖囡断了对那小子的心思吗?那小子要是在外面,也还罢了。念在两家情分上,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把事情做的太过分。但现在进了盛府在咱们的地盘上,做点小手脚,谅他就算回头告到徐世叔跟前,也是口说无凭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冷然道,“你忘记之前底下人买回来的那个人证了?” 冯氏目光闪烁片刻,大约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眉宇顿时舒展开来。 徐抱墨不知道自己在盛兰辞夫妇眼中,已经是一块搁上砧板的肉,想怎么下刀就怎么下刀。 他这会刚从浴桶里爬出来,正忧心忡忡的系着衣带——他不能不忧心忡忡,之前在门口的时候,才负荆请罪没多久,侧门就开了,一直跟着盛兰辞的大管事盛福特别和蔼的请他进府,话说的可好听了:“世子爷这是做什么?世子爷乃我盛家老太爷世交之后,有道是孙肖祖,徐老侯爷什么为人,咱们老太爷是最清楚的!更何况世子爷也不是头次来南风郡了,之前在敝府小住期间,品行如何,敝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贱婢误会世子爷呢?世子爷现在这么做,可是打敝府的脸了!世子爷快快请起!” 盛福边说边跟两个小厮硬把徐抱墨架起来,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推进府里,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还笑容满面的说着,“大老爷大夫人知道您来了十分开心,因时辰晚了,怕您到他们跟前还要见礼,很是繁琐。是以命小的先迎您去上回住着的客院梳洗安置,明儿个再给您接风洗尘!您看成么?” 徐抱墨来之前被徐老侯爷下了死命令,都做好了被盛家暴打的心理准备了,此刻闻言,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发自肺腑的称赞盛兰辞夫妇的体贴与大度——他这会还有点沾沾自喜呢:“看来本世子之前在盛府的表现,不但大乔,连盛世伯跟冯伯母也都看在眼里啊!” 但这时候他跟盛福都进了府,两个小厮迅速回身把门“砰”的一声撞上,跟着盛福二话不说甩开前一刻还死抓着徐抱墨胳膊不放的手,“惊讶”道:“糟糕!小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得赶紧过去一下!万望世子爷海涵!” 徐抱墨才说:“无妨的,你”盛福跟两个小厮竟都拔腿就跑,转眼就跑进照壁不见了! “这大管事一直都是跟着盛世伯的,按说非同寻常下仆,怎么这样失仪?”徐抱墨不禁愣住,还在想,“难道当真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是什么事呢?” 然后旁边忽然就冲出一群膀大腰圆、手持棍棒的壮汉,见面之后二话不说,冲上来围住他,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揍! 徐抱墨完全被打懵了! 他起初是边招架边试图跟他们讲道理——但没讲几句,就发现这些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不说,反而打的更凶了! 这下徐抱墨只好全力躲避,很快就必须还手,跟着就是还手失败被按在地上暴揍其实他也不是全没机会挣开,主要是这里是盛府,他又才坑了人家女孩儿一把,实在没那个脸皮对人家下人下狠手,只能抱着头,尽量蜷缩起身体硬抗,心里默默流泪:“本世子早该想到,当初本世子只是在花园里跟大乔说说话,盛世伯就杀气腾腾的看着本世子,现在怎么可能不为大乔出气啊!” 所谓让他进府梳洗,根本就是把他骗进来好尽情的打啊! 徐抱墨心中哀嚎:“本世子就说这门亲事结不得!这还没成亲,不过是个通房丫鬟跑过来闹了一回,盛世伯就这样对待本世子,要当真娶了大乔,本世子去勾栏逛一回,盛世伯还不得活活打死本世子?!” 他甚至怀疑自己祖母夏侯老夫人是不是年轻时候做错了事情,其实自己父子不是徐家血脉,徐老侯爷近年才知道,因为怕丢脸所以不好意思闹大,想着暗暗的逼死自己好出口恶气而夏侯老夫人或者是心虚,或者是对老伴的愧疚,所以默许了老侯爷此举,甚至还帮忙打下手,老夫妇变着法子可着劲儿的把自己朝死路上赶! 不然他的祖父祖母怎么会让他做这么可怕的人家的女婿?! 半晌后,壮汉们总算打完收工走人——之前“有急事”离开的盛福也换了身衣裳施施然回来了,看到徐抱墨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大管事非常惊讶:“世子爷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徐抱墨看着他逼真的演技,都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强笑道:“没什么,兴许是误会!” “误会也不能这样委屈世子爷啊!”盛福特别热情好客的要给他追根问底——实际上是把急需医治跟休息的徐抱墨拖了好半晌,看他实在撑不住了,才大发慈悲的扶着他朝客院走。 当然,这中间,盛福肯定会不断不当心、意外、偶然、失手的碰到徐抱墨的伤处,让这位世子爷伤上加伤,痛上加痛,差点洒泪当场! 这些徐抱墨都忍了! 但他万没想到的是——总算进了客院,盛福居然还不放过他! 趁着扶他上台阶的机会,大管事故意一推,愣把他推进旁边的小池塘里,待浑身是伤的徐抱墨凄惨的扑腾了好一会,才咋咋呼呼的跑过去拉他上来:“哎呀哎呀小的真的是吓坏了!好好的世子爷怎么会落水呢?小的还以为是做梦,竟在那儿站了好久才醒悟过来,世子爷,求您千万饶恕小的的粗心啊!” 盛福假惺惺到这里,似乎看出徐抱墨的忍无可忍,眼珠一转,手一松,让正借助他力量往上爬的徐抱墨再次摔回水里,拍着大腿道,“世子爷这个样子得赶紧沐浴啊!小的这就给您去喊人伺候热水!” 然后,他就这么跑了! 大概徐抱墨是徐家唯一男孙的身份起了作用,盛家到底不好把他直接玩死在府里的,所以半晌后,盛福答应的热水总算来了。 这次徐抱墨从俩小厮抬着水进门起就高度警惕,甚至连水温以及沐浴的木桶也反复检查过了,总算平平安安的熬到出浴,他惊魂甫定的想:“也不知道盛世伯发泄的怎么样了?今晚可还有什么手段?”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云鬓高耸的侧影,依稀可辨轮廓柔美袅娜。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盛惟乔:岂有此理!太欺负人了!! 要是在徐府应该说在被祖父祖母押着清理后院之前的徐府,徐抱墨出浴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必然是会心一笑:这又是哪个寂寞的小妖精来找本世子了? 但刚刚被盛府一路招待过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还在痛的厉害——徐抱墨再没脑子也不可能认为这侧影是盛家心疼自己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专门派个美人过来慰劳自己,十成十是盛兰辞给他挖的坑还差不多! 所以他立刻飞快的穿戴整齐,推门出去的同时,沉声道:“这位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请你初桃?!” 正气凛然的君子做派端到一半,徐抱墨愕然失声,看着面前熟悉的倩容,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陌生茉莉花香,不禁有种如在梦中之感,吃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初桃这名字一听就是跟初梨一块的,都是打小服侍徐抱墨的贴身丫鬟。因为姿容秀美,前两年初梨与外间的勾栏女子争宠受挫时,为了将徐抱墨笼络在府里不要出门,穿针引线,将初桃也撺掇成了通房。 前两日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发话,令徐抱墨遣散后院,了断情债,以为求娶盛惟乔做准备时,初桃跟初梨一样,均在头一批遣散之列。 虽然拜徐抱墨在夏侯老夫人跟前苦苦哀求所赐,初桃亦是领了二百两银子与自己的身契出府的待遇——三日内离开苍梧郡,此后都不许回去的限制当然也一样——不过徐抱墨不记得自己这丫鬟在南风郡,尤其是盛府有什么亲戚故旧,尤其这大晚上的,初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徐抱墨眼中浮上怀疑:难道初桃跟初梨一样,都起了跑来盛府找事的心思,只不过初桃临时打了退堂鼓,所以没有被盛家连同盛老太爷的书信,一块送回徐府处置?但她此刻出现在这里,为什么? “没想到世子还认识奴婢。”初桃可不管徐抱墨的想法,她神色黯然的看着旧主,眼眶几乎是迅速的红了,珠子般的泪水簌簌而落,凄然道,“想到那日奴婢们前脚欢欢喜喜迎您进府,后脚就被您亲自打发出去,日头落山了,连在府里再待一晚都不可以奴婢还以为,世子是当真不认识奴婢这些人了!” “当日之事,乃祖父祖母之命,本世子也是无可奈何。”徐抱墨本来想问她是怎么出现在盛府这里的,但毕竟是服侍过自己多年的通房,红颜茕茕,泪眼婆娑,他不忍之余,也有些真心的愧疚,下意识的就忘了询问,急急的解释道,“而且当时那种情况下,本世子让你们跟着家人自行出府,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初桃似情难自禁的走近一步,四周的茉莉花香也仿佛更浓郁了,只听她叹道:“世子的苦衷,奴婢知道。世子不必再说了,总是奴婢自己命苦,怨不得其他任何人!” 饶是徐抱墨花心惯了,听了这话也觉得一阵脸红,尴尬了会,才想起来问:“对了,你怎会在此?” “那天出府之后家里人嫌奴婢丢人现眼,就把奴婢随手卖给了路过的商贾。”初桃淡淡道,“那商贾正好与盛家有旧,如今也在盛府做客,就在那边的院子里住奴婢方才服侍好了新主人,听底下人议论世子来了,便悄悄溜了出来,看看您!” 徐抱墨觉得这事情太巧了,将信将疑道:“你这新主人待你好么?要不本世子明儿个去拜访一下?” 才说到这里,也不知道是茉莉花香太浓了,还是他今日被盛家摧残太过,脑中忽然一阵晕眩——眼前的初桃忽然就模糊起来! 徐抱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初桃抬头朝他笑了笑,笑容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次日一早,盛惟乔正在镜台前梳妆,小丫鬟槿篱走了进来,朝她福了福之后,问正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的绿绮:“绿绮姐姐,您那儿有跟玉色裙子配的诃子吗?” “没眼力见的东西!没见正服侍小姐吗?大清早的问什么诃子不诃子!”绿绮闻言一皱眉,就呵斥她,“成天就知道打扮,今儿个的事情做完了不成?!” 盛惟乔听着也有点诧异的看了眼槿篱,这小丫鬟今年虽然才十一岁,但素来机灵懂事,如无意外,将来是要接绿锦的班的,怎么忽然就这么没眼色了? 果然槿篱一脸委屈道:“奴婢什么身份?收拾齐整干净了不碍着主子们的眼也还罢了,打扮个什么呢?这不是客院管事交代的事情,偏奴婢那儿没有合适的诃子,不得不来问两位姐姐吗?” 绿绮尚未接话,盛惟乔起了好奇心,道:“你是我的人,客院管事怎么管到你头上了?” “小姐,这话您可听不得!”槿篱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总之就是送套丫鬟穿的衣裙去客院——不过那位身份比较特殊,奴婢想着如果随便捡两件衣裳过去,倒显得咱们府里小气了!所以想给她配上一身过得去的衣着。” 盛惟乔皱起眉,沉默了一会,道:“这两日没听说家里来过其他客人,要衣裙的可是徐世兄那儿?” 绿锦跟绿绮悄悄对望一眼,眼中均是一个意思:看吧,我就说小姐对徐世子余情未了,才提客院就想到他了! 盛惟乔不知道她们的想法——其实她对徐抱墨确实没什么心思了,昨晚知道他来了,问都没问一声,就是表态,现在追根问底这件事情,都是因为槿篱的反常引起了她的狐疑——朝槿篱抬了抬下巴,“到底怎么回事?老实说!” 槿篱一副“小姐您这么逼我我也没办法只能跟您说真话了”,又故意踌躇了下,才小声道:“昨晚咱们都落锁了,有人硬是拍着角门要进来,说她是是是徐世子的通房初桃,因为被夏侯老夫人逐出府,无处可去,闻说徐世子来咱们这里,一路追过来投奔世子。” 见盛惟乔听到这里虽然皱了下眉,但没什么激动的意思,槿篱心念转了转,继续道,“角门的门子确认了那初桃的身份后,本来打算让她去跟咱们府上的丫鬟将就一晚上的。但初桃说她生是徐世子的人,死是徐世子的死人,既然徐世子在府里的客院住,她又是投奔徐世子来的,那么当然也该住客院,好贴身服侍徐世子才是!” “当值的管事问过徐世子的意思之后,也就让她去客院了。” “他们到现在还没起来呢,客院的下人清早洒扫时,在廊下看到初桃的外衫扔在地上,报到客院管事跟前,客院管事问过那初桃是两手空空上门的,觉得应该给她预备身衣裳,方是待客之道。但小姐也知道,客院那边的丫鬟平常都只穿粗布衣裙,怕怠慢了徐世子的人,客院管事所以找上了咱们,让把不穿了的绸子衣裳送两件过去!” 说到这里,面色羞红的槿篱看着脸色铁青的盛惟乔,暗松口气,心说:“老爷跟夫人交代的差使,这应该算办成了吧?” ——就不相信,她们打小被捧在手心的二小姐,现在还能对那位徐世子有什么念想! 盛惟乔之前就对徐抱墨没什么想法了,这会闻言,之所以还会失色,却是因为她不知道这是盛兰辞夫妇为防女儿爱上不该爱的人下的狠药,只道是徐抱墨故意为之:毕竟之前冯氏跟她说前因后果时,是反复强调徐抱墨回到徐家就大肆攻讦盛惟乔的性情为人,十分的表里不一的。 所以这会盛惟乔难免会想:“他之前说想跟我好就是骗我的,后来回到徐家之后,甚至在长辈跟前诋毁我的闺誉,可见心中对我厌恶极了!那么又怎么会为初梨的事情真心感到歉疚呢?现在过来,肯定是徐家长辈出于两家交情的强令,他推辞不得,才勉为其难的上门。但他倘若有一点点真心是来请罪,又怎么可能让那初桃在这时候追来盛府,更遑论是准她到客院贴身服侍了!” 毕竟徐家就是再不觉得放出去的丫鬟能闹出什么大事来,有了初梨这个例子之后,还能不把其他人都盯牢了,以防旧事重演? 现在初桃能够一路追着徐抱墨来南风城,十成十是徐抱墨带过来的还差不多! 恐怕是怕带着她不好进盛府的门,专门等盛家主人们都安置了,下人不敢怠慢了宁威侯世子,也不敢为这么点小事打扰主人们,在徐抱墨同意乃至于坚持的情况下,多半就会给初桃开门了——徐抱墨之前在盛府小住了好长时间,盛府的丫鬟虽然不乏俏丽出色的,但他始终没跟她们有过什么,可见这人即使贪花好色,也不至于色令智昏到一刻离不开美人的地步。 如此他纵然把初桃弄进了盛府,也不至于说非要让她连夜侍寝。 这么想下来,徐抱墨此举竟仿佛是专门为了打盛惟乔的脸了——盛惟乔想到这里,气的简直想吐血:“他这是什么意思?!生怕我想嫁给他,所以连夜弄个通房来恶心我,只求我主动提出不想跟徐家结亲?!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若说盛惟乔之前才听说徐抱墨真面目时,还只是伤心,对他的怨恨不算多,此刻认为徐抱墨想方设法只求不跟自己成亲后,盛惟乔是真的怒了! 她是谁? 盛府明珠,南风郡三大势家共同的心肝! 郡守家的小姐都没她金贵呢参加荷花宴时多少人把她围的水泄不通,那些同样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公子们,略得她展容就喜不自胜,激动万分! 她会稀罕一个徐抱墨?! 这人还真当她完全没脾气,想怎么践踏就怎么践踏、想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 盛惟乔面色阴沉,好半晌才平静下来,拨了拨鬓边步摇坠下来的银流苏,却道:“去泻珠轩!” ——经过这段时间跟盛睡鹤的勾心斗角,她虽然还是经常忍不住被这兄长气的跳脚,但没有盛睡鹤在跟前刺激她的时候,她也不像从前那么急躁了:事情有轻重,虽然恨不得立刻冲去客院,把徐抱墨抓起来狠揍一顿,但盛惟乔权衡了下,认为坟场练胆这个麻烦更应该迅速解决,所以得赶紧去泻珠轩盯着盛睡鹤。 至于什么时候收拾徐抱墨,她可以在督促盛睡鹤的时候,慢慢想。 不然现在跑去客院闹痛快了,回头晚上又被盛睡鹤抓去坟场,想想都觉得憋屈! 嗯,是的,昨晚盛睡鹤没来喊她去坟场——她过了数日来难得的一个平静又顺利的夜晚!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兄妹联手VS徐抱墨 泻珠轩,盛睡鹤一眼看出迈过门槛的盛惟乔眉宇间藏不住的心事,至于这心事是什么,他当然是一清二楚,不禁轻笑道:“乖囡囡,客院的事情你知道了?” 盛惟乔冷着脸把圈椅拖到昨天的位置,坐下之后,方面无表情道:“知道了,你想说什么?” 她已经做好了跟盛睡鹤大吵一场的准备,当然这次她吵完即使输了也不会含怒而去的,她得盯着这只盛睡鹤不许偷偷跑去睡觉呢! 没想到盛睡鹤这次却没有嘲笑她,反而好言好语的安慰道:“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乖囡囡很不必把这样的人放在心上!再者他现在自己进了盛府,回头为兄少不得好好教他做人,务必给乖囡囡出了这口气!” 盛惟乔闻言,非但没有感动,反而狐疑的蹙紧了眉,说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记得你前两天还说我除了长的好,嫁妆丰厚,无一是处呢?” “自家亲兄妹,私下里调笑而已!”盛睡鹤不以为然道,“乖囡囡之前不也对为兄一口一个‘外室子’,天天喊着打着让为兄滚出去吗?但姨母让那宣于芝雨接近为兄时,乖囡囡不也想方设法的拦了?如今那徐抱墨竟然胆敢羞辱乖囡囡,为兄怎么可能跟他罢休?!” 盛惟乔汲取前几次的教训,仍旧不为所动,淡淡道:“你有心了!不过你如今下场在即,还是以功课为重。些许小事,我自己来就成,你就不必操这个心了!” “乖囡囡,其实这次的事情根本不必咱们自己操心!”盛睡鹤闻言笑道,“你想,那徐抱墨既然在苍梧郡藏娇无数,还对娶乖囡囡非常抵触,又怎么可能这么快的转回来请罪呢?显然是因为徐老侯爷的缘故,不得不来!” 这点盛惟乔也有想到,所以她才会觉得初桃昨晚夜宿客院,乃是徐抱墨明目张胆的打自己的脸! 此刻闻言,脸色不禁沉了沉,正想让盛睡鹤闭嘴,忽听他又道,“可见徐老侯爷对徐抱墨还是很有威慑的——既然如此,咱们何必自己冲锋陷阵?请祖父修书一封,把事情禀告到徐老侯爷跟前,借老侯爷之手收拾徐抱墨,岂非更加痛快?” 盛惟乔抿了抿嘴,嗤笑道:“人家徐家就这么一个男孙,想也知道,定然宝贝的不行!不然那徐老侯爷跟祖父几十年的交情了,怎么会不知道祖父向来疼我,若知徐抱墨的底细,那是绝对不会让他来咱们府里小住,更不可能让徐抱墨接近我的,之所以亲自把他带了回来,说到底,是受了徐老侯爷的隐瞒!可见在那位老侯爷心目中,这个独孙的重要!届时哪怕责罚徐抱墨,怕也是装模作样!这有什么痛快的?!” 盛睡鹤意味深长道:“乖囡囡,也许徐老侯爷偏袒徐抱墨,不肯对他下重手!但乖囡囡你忘记了吗?徐抱墨回苍梧郡之后,是怎么诋毁你的?他说你虽然长的漂亮,但脾气特别坏,什么悍妒泼辣自私冷血心狠手辣差不多罪名都给按了一遍!” “虽然徐老侯爷还是打发了他来咱们家请罪,但心里对这番话是否将信将疑,这可不好说了,是不是?” 见盛惟乔本来就阴沉的脸色越发难看,他反而微笑起来,“所以现在乖囡囡要是直接带人过去暴揍徐抱墨一顿,看似痛快了,但消息传回苍梧郡后,你说徐老侯爷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乖囡囡你果然脾气不好,徐抱墨之前不想娶你是人之常情!即使场面上会讲几句漂亮话,心里必然觉得委屈了自家孙子,而不会觉得对不起乖囡囡你!当然,为兄知道乖囡囡现在瞧不上徐家,为兄肯定也是不希望乖囡囡嫁到他们家去的!问题是,凭什么呢?” 他慢条斯理道,“明明负心的是徐抱墨,明明是他主动撩拨了乖囡囡你,最后落下恶名落下不是的,反倒成了乖囡囡——乖囡囡,你甘心么?” 盛惟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里有着明明白白的怀疑,显然从前被他骗太多了,尽管现在盛睡鹤俨然完全站在她这边考虑,盛惟乔还是没办法相信他! “所以待会咱们要这样:为兄先过去,以为乖囡囡出气的名义,将那徐抱墨暴打一顿!”盛睡鹤打量着她的怀疑,含笑说出计划,“等打的差不多,再打下去要出事儿了,乖囡囡再端着贤良淑德宽容大度的范儿出场,特别善良特别温柔特别逆来顺受的把为兄拦下来!这样祖父给徐老侯爷写信时,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讲:要不是乖囡囡你力劝合家上下手下留情,那小子十成十要横着出府!这么着,这消息传到苍梧郡,徐老侯爷就算心疼孙儿,场面上也不好说什么,至于乖囡囡的闺誉,他们就更没理由败坏了!” 他看着盛惟乔瞬间舒展开来的眉宇,嘴角笑意加深,“要是乖囡囡还觉得不解恨的话,过些日子,咱们再派人去苍梧郡散播点谣言,就说祖父听说徐抱墨已经中了举,有意赴长安赶考,好心好意带他来南风郡,打算让爹给他指点下功课,结果他不但不感恩,反倒趁这个机会打乖囡囡你的主意!乖囡囡你端庄矜持,恪守闺范,理所当然的严词拒绝了他!尔后他恼羞成怒,返回苍梧郡之后,反倒污蔑起了乖囡囡的名节,简直其心可诛!” 盛惟乔畅想了下那样的景象,觉得简直是神清气爽——不过她还是矜持的抬了抬下巴,道:“再去散播谣言就不必了,到底是世交,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话的意思,就是盛睡鹤先去暴打徐抱墨,打完了自己再出面做好人这个可以有了。 不过关于这一点,盛惟乔有个小小的疑虑,她打量着经过这么段时间调养,眼下却仍旧脸色苍白、在阳光下甚至白皙到剔透的盛睡鹤,“那徐抱墨既然公然落我脸面了,你去打他的时候,他也肯定不会留手。你你的伤似乎还没好全吧?你打的过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盛睡鹤默然了片刻,才温柔道:“乖囡囡,你觉得为兄打你容易吗?” 不待盛惟乔回答,他已淡然继续,“为兄打你有多轻松,打徐抱墨也是一样的!” 事实证明盛睡鹤一点没说谎,半晌后,“终于接到禀告”、“一路紧赶慢赶”、但“抵达时除了神情凝重外丝毫不失大家闺秀气度”的盛惟乔,跨进客院的门槛时,看到的是满地打滚哀嚎的世子,以及衣冠整齐、墨发丝毫不乱,俨然刚刚整理好仪容打算出门的盛睡鹤。 盛惟乔愕然了一下,才进入角色,假惺惺的说了一番宽容大度高贵善良慈悲的不要不要的台词,完了施施然跟着盛睡鹤扬长而去:“我哥哥这回气的不轻,为防他接下来再对徐世兄有什么误会,我得赶紧上去劝劝他!世兄这里缺什么只管跟管事的说,千万不要见外!” 当然出了门之后,盛惟乔立刻把“宽容大度高贵善良慈悲的不要不要”的范儿扔到了水沟里,拉着盛睡鹤惊讶的问:“他没还手?” “还了,没打过。”盛睡鹤笑眯眯的摸她脑袋,“怎么样?有哥哥好不好?” 盛惟乔白他一眼,打开他手,道:“一点都不好!绿锦花了半天才梳好的发髻,一下子就被你弄乱了!” 话中带嗔,但语气中的满意不言而喻。 不过兄妹俩一块回大房的路上,盛惟乔也不算很高兴——跟盛睡鹤并肩走了段路后,她实在没忍住,似自语的开口:“难道真的是世风日下了吗?” 今天的盛睡鹤不知道是没吃药呢还是吃错药呢还是吃多了药,居然特别配合的接口:“乖囡囡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咱们虽然有两位祖母,但那是因为咱们嫡亲祖母去了,祖父守满一年妻孝后,又过了两年,才因为爹爹当时年幼,需要母亲照拂,续娶了现在的祖母。”盛惟乔咬着唇,低声道,“而且祖父从来没有纳过妾,也没有过通房,甚至也不喜欢给子孙放房里人——徐老侯爷跟敖家老太爷,偌大年纪了,也只发妻一个。还有我外祖父也是,我两个舅舅还有我姨母,都跟我娘一样出自我外祖母!到了下一辈,后院至今清净的,我所知道的,却只有徐抱墨的爹爹宁威侯,还有咱们爹爹以及三叔了!” “现在咱们这一代非但徐抱墨不类其父,之前我一块长大的表哥宣于涉,何尝不是还没成亲就惦记着纳妾?” 女孩儿脸上浮现出分明的气恼与不甘,“如此下去,岂不是除了帝女外,我们做女子的,人人都要跟他人共侍一夫?!凭什么!?” “乖囡囡稍安勿躁!”盛睡鹤闻言,露出似笑非笑之色,和气道,“帝女固然尊贵,但要说这世上除了帝女之外,女子都要看夫婿眼色过日子,也未必!不提咱们娘了,就说姨母,姨母现在若是觉得寂寞,想找几个翩翩美少年陪伴左右,你说有人管得了吗?” “你姨母才觉得寂寞才要找翩翩美少年陪呢!”盛惟乔没好气的说了他一句,但随即反应过来,这还是在说宣于冯氏啊! 她默念了一句“姨母我对不起您”,赶紧抢在盛睡鹤指出这点前再次开口,“但姨母前些年过的苦日子你是没看到——现在说是苦尽甘来了,可我瞧姨母心里还是很不甘心的。姨母的出身一点不比我那姨父差,要不是碰见我姨父那个害人的,姨母才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盛睡鹤哂道:“这还不是因为姨母当年年轻,对姨父回心转意一直抱着指望?否则的话,冯家本来就与宣于家分庭抗礼,再加上后起之秀的盛家,姨母有这样的帮手或者说靠山,何至于要跟姨父纠缠二十余年之久?早些年就该想个法子送姨父上路,自己当家作主!那样的话,姨母又怎么会被伤心的性情大变,远不似咱们娘温柔可亲?” 这番话盛惟乔是很认同的,她之前给徐抱墨出主意时,就说过宣于勒这种夫婿就该早点死,但此刻微微颔首之余,仍旧感到不大开心:“终究是姨父误了姨母!” “所以这夫妻之间,除非双方都是想同心合意过日子的人,不然的话,那只能是要么西风压倒东风,要么东风压倒西风——乖囡囡不想出阁之后受制于人,就该学着心狠一点,圆滑一点,心机深沉一点,如此往后到了夫家,夫婿是个好的,那么自然是省心省力,你就好好跟他过日子!”盛睡鹤笑眯眯道,“夫婿要是不好的话,你也得有能力有手段拿捏住他,让他敢怒不敢言,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不敢撵鸡!” “这么着,你还怕什么世风日下?怕什么夫婿变心?该怕的,是你那将来的夫婿才是!” 他打量着盛惟乔变幻不定的神情,温柔道,“如此不但你将来过的舒心,爹娘还有为兄也能放心呀!”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失忆与过往 这天盛惟乔最终没能去泻珠轩“望兄成才”,因为她得回朱嬴小筑好好整理下思路,考虑好从现在到出阁前的这三两年时间里,是继续之前十几年的游手好闲呢:还是听取盛睡鹤的建议,以姨母宣于冯氏为范本,抓紧时间学习深宅大院心机主母的种种必备技能,为将来婚后遇人不淑以及夫婿变心等等危机提前做准备! 盛睡鹤含笑目送她离开,自回了泻珠轩继续温习功课。 公孙喜打发了其他伺候的人,独在案旁服侍他笔墨,待他中途看书累了,起身在案前活络筋骨,才进言道:“首领花费偌大心血,今日更是带伤去揍了那徐抱墨,为的就是将盛二小姐引导成宣于家老夫人那样的人吗?此举是否有些不妥?” 他跟盛睡鹤的时间很早,又对盛睡鹤一直忠心耿耿,素得倚重,不触犯盛睡鹤忌讳的时候,盛睡鹤对他还是很和蔼的,闻言淡声道:“为何不妥?” “公孙海主只道盛二小姐成长起来之后,拿住了夫家,非但不必首领另外替她操心,反而还能成为首领的臂助,对首领乃是百利而无一害!”公孙喜对公孙氏没有一丁点好感,离了玳瑁岛后,肯喊公孙夙一声海主,而不是直呼其名,纯粹是因为盛睡鹤的缘故,低声道,“但属下不这么认为!盛二小姐与首领虽然是兄妹,然而自幼不长在一处,二小姐今年十三,这个年纪,在闺阁里待不了多久了!这么点时间的感情积累,哪怕首领对她再好,只怕将来她出阁后,天长地久的,尤其是有了亲生骨肉后,又哪里还能惦记首领多少?” “如此盛二小姐在夫家当家作主之后,固然会与首领联手,但,未必是没有条件的!” “既然横竖要讲条件好处,那么盛二小姐是否能够拿住夫家,对首领而言,也不是特别重要了——跟首领没有姻亲关系的人家,谈妥了条件不一样可以结盟?” 他原本就不高的声音越发低下去,“最重要的是,以属下这段时间的观察,盛大老爷与大夫人对首领固然嘘寒问暖,看似非常亲切关心,但真正放在心上疼爱的,显然还是盛二小姐!” “大夫人那儿的人与东西也还罢了!” “关键是盛大老爷——这位大老爷虽然致仕的早,这些年来将盛家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与宦场的关系其实一直没有断过,手里很是攒了一笔人脉与情分!” “盛二小姐如果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盛大老爷显然不会把这些东西给她的,因为她根本就不会用,给她反而是糟蹋了。” “盛大老爷只会交给您——但如果盛二小姐忽然变得精明能干,像宣于家老夫人那样,有望以女儿身撑起一家门楣,您说盛大老爷还会全力以赴的支持您的仕途吗?说不得,反而要把毕生积累交给盛二小姐,以换取盛二小姐往后一世无忧了!” 公孙喜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所以属下恳请首领三思,莫要太对盛二小姐掏心掏肺!终究她迟早要出阁迟早跟您是外人!!!” 说到这里,他放开手中研到一半的墨条,撩袍跪倒,郑重道,“首领好不容易有今日,岂容那盛二小姐挡道?!” 公孙喜私下里虽然一直唤盛睡鹤“首领”,但平常时候,他在盛睡鹤面前都是以“我”自称的。此刻改口“属下”,显然是以乌衣营旧部自居,希望籍此提醒盛睡鹤当年那些血战四方的艰难惊险,让盛睡鹤重视他的劝谏,莫要给盛惟乔抢东西的机会了。 但盛睡鹤闻言,站住脚,望着窗外小池塘里欣欣向荣的茭白片刻,忽然温和的笑了笑,道:“阿喜,你可记得,这些年来,你因为我,大大小小的伤有多少?九死一生的次数,有多少?” 公孙喜一怔,片刻才道:“首领对属下有再生之恩,属下这条命一早是您的,为您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当年我其实也就是把你要到身边做书童而已。”盛睡鹤摇头道,“而且我也不是一晓得你的处境就帮你的,是在我已经站稳了脚,确认帮你不会拖累我自己后,才开的口。但你却始终对我感激万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你好收买,而是因为”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才淡笑着继续,“这是因为你当时的处境,实在是所以你不能忘记把你从那种处境里带出来的我。” 这些年来,公孙喜虽然从未忘记过盛睡鹤对他的恩情,但盛睡鹤自己,是一直绝口不谈的。 此刻忽然坦然道来,公孙喜既意外,又有点手足无措,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劝说盛睡鹤的事情,与自己当年被盛睡鹤所救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好在盛睡鹤很快就解释了,“我虽然运气比你好一点,吃过的苦也没你多,但我曾经遇见的事情” 这一刻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恨意与冰冷,是打小跟着他的公孙喜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只是盛睡鹤很快就控制住情绪,恢复平静后,换回若无其事的语气,“我曾经的绝望不在你那时候之下,所以与你一样,我也不能忘记在绝望中帮助过我的人。” 公孙喜恍然道:“因为公孙海主认为将盛二小姐朝宣于家老夫人的方向引导比较好?可是首领,公孙海主只怕是千虑一失,这回的考量却是错了!” 在他想来,论到对盛睡鹤有恩,也只有公孙夙一个了——尽管盛睡鹤这些年来为这个义兄没少抛头颅洒热血,但即使是对公孙氏满怀恨意的公孙喜,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公孙夙的维护,盛睡鹤根本活不到现在,更不要讲救下他了。 至于盛兰辞跟盛家人,都是盛睡鹤的亲人,不提他们当年把盛睡鹤弄丢的失职,就说现在,他们对盛睡鹤好都是应该的,像盛惟乔那样对盛睡鹤不好的就该狠狠算计,算计的她尸骨无存才好! 那么现在盛睡鹤委婉表达要念恩,公孙喜觉得自家首领肯定是不想违逆公孙夙的意思了。 盛睡鹤却是不置可否,只道:“就算那女孩儿将来变得杀伐果决心狠手辣乌衣营里遍地都是这类人,你觉得我压不住?” 公孙喜一怔,尴尬道:“首领说的是,是属下逾越了!” 他光顾着替盛睡鹤担心,倒忘记盛睡鹤这一路靠的可不只是武力,手腕也非常人所能及——盛二小姐那种蜜罐子里惯出来的傻白甜,就算现在幡然醒悟,临阵磨枪,哪能跟盛睡鹤这种真正修罗场里厮杀出来的主儿比? 盛睡鹤现在努力引导这个妹妹转变,为她的将来设身处地的考虑,即使娇气任性的盛惟乔未必念他几分好,盛兰辞夫妇看在眼里,纵然不可能因此不偏心盛惟乔了,但对盛睡鹤的好感,必然也会更加加深。 这对于盛睡鹤的将来也是大有好处的——首领应该是出于这些考量才对那盛二小姐格外有耐心的吧? 如此想着的公孙喜一面从地上爬起来,一面转移话题以掩饰自己的狼狈,“说起来咱们乌衣营大部分人都是首领调教出来的,那盛二小姐有幸得首领亲自教诲,哪怕只是旁敲侧击,将来也定然享用不尽!只不过,她往后的夫婿可是要惨了!就是真心喜欢她,也少不得要被管头管脚;如果中途生出异心的,只怕连个好结果都落不了。” 盛睡鹤正好也休息够了,坐回书案前,拿起书继续看,闻言莞尔一笑,无所谓道:“反正将来娶她的也不是你我,这女孩儿将来再心机深沉再会折腾,倒霉也是她将来的夫婿——且让那个不走运的家伙头疼去吧!” 公孙喜深以为然。 他对盛惟乔原本就没什么好感,此刻提了一句也就不讲了,反倒委婉的打听起盛睡鹤早年的经历来——说起来公孙喜,或者说整个乌衣营,无论是已经战死的那些,还是现在残存的几位,对于盛睡鹤的过往都很感兴趣。 但这么多年打听下来,却无人知道他流落玳瑁岛之前,是什么来路?有什么经历? 即使是彼时看着盛睡鹤上岛的老人,也只知道,他是出海巡逻的公孙夙领回去的,说是意外救下来的遇难者,从当时还昏迷着的盛睡鹤的服饰、容貌、肌肤白皙细嫩程度判断,必然是富贵之中娇养着的,而且近期吃了不少苦头,身体十分虚弱。 公孙喜还记得,有位老人曾经悄悄透露:“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种娇滴滴的富家小公子,流落到咱们这种地方来,十成十撑不过去的。少海主大约因为是他亲自救回来的人,比较上心,听岛上大夫说未必能活,也没放弃,专门喊了两个姨娘守着服侍,说万一救回来没准还能拿笔赎金。未想那孩子求生意志极为顽强,苦苦挣扎了三天三夜,靠着大夫开的汤药,跟两个姨娘不断擦身更衣的照料,硬生生的活了下来!” 不过,盛睡鹤虽然活了下来,却也因此“失去了五岁之前的记忆”,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所以公孙夙最终没能拿成赎金,反倒是多了个义弟——年初盛睡鹤被盛家认回来时,知情的人都道他是因为那场病失去了五岁前记忆,才没能及时归回盛府,继续做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公子的。 这也是公孙喜他们怀疑冯氏的缘故。 但现在,公孙喜隐约感觉到,盛睡鹤所谓“才到玳瑁岛时大病一场,忘记五岁前的事情”,只怕是撒谎。 他不但记得,而且耿耿于怀。 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甚至充满了痛苦与仇恨怨怼。 所以公孙喜希望能够知道来龙去脉,好为他的首领报仇雪恨——只可惜盛睡鹤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轻描淡写的一句:“这不关你事,我自有主张!” 就拿起书,示意谈话到此结束。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下决心的盛惟乔 泻珠轩中主仆的交谈外人自然是不得而知,不过引起他们交谈的盛惟乔,到底没能回朱嬴小筑整理思绪,因为中途碰见了来找她的老郑,迎来上就说是盛老太爷让她去一趟禁雪堂。 盛惟乔去的路上还有点小心虚,担心盛睡鹤把徐抱墨打的太狠了,盛老太爷怕跟徐老侯爷不好交代,故此喊了自己过去敲打。 谁知道到了老太爷跟前,老太爷提都没提徐抱墨挨揍的事情,反而红着眼眶一个劲的跟她嘘寒问暖,还把从北疆带回来的一柄长弓给了她,末了又惋惜盛惟乔小时候,没狠下心来逼她练上几年武:“不过我家乔儿天资聪慧,现在学一点也不算太晚。等祖父这次好了之后,亲自教你几手,好不好?” 盛惟乔虽然对于习武没什么兴趣,但看着祖父病中格外清癯的面庞,自然也不会拒绝,做出欢喜之色来:“祖父可不许忘记!等您好了,必得亲自教我的,可不能叫其他人搪塞我!” 老太爷似有些哽咽的点头:“放心吧!祖父什么时候搪塞过你?” 接下来他没说其他事情,盛惟乔照常撒了会娇,看看时间差不多,担心累着了老太爷,也就告退了。 出门走了段路,迎面风吹来,盛惟乔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伸手一摸,果然左耳上的银琵琶坠子不见了。回忆了下刚才的经历,十有八九是拉着老太爷的手臂撒娇时不当心落下的。 区区一只银琵琶坠子,对于盛惟乔来说自然算不了什么,本来丢了也就丢了,没必要为此特意跑回去打扰已经有些疲乏的盛老太爷。 但盛惟乔担心银坠子恰好掉在祖父的被子里,耳钉尖锐,别扎着了老人,所以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回去拿回来——由于估计老太爷有可能已经睡下,她特意叮嘱丫鬟不必跟上,打算自己蹑手蹑脚的进去,拿了耳坠就退出来。 谁知转回老太爷住的跨院,却见院门虚掩,内外寂无人声,显然十分古怪。 盛惟乔微微诧异,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穿庭上廊,正打算跨过门槛,蓦然听见内室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那抽泣声十分陌生,是她从来没听过的——但另外一个随之传来的声音她却很熟悉,正是她祖父的心腹老郑:“老太爷别难过了,老奴瞧二小姐方才的样子,不像是伤心太过的样子,毕竟那姓徐的的在咱们府里前前后后也没住多久,二小姐素来端庄矜持,这么点时间,哪里就会对他念念不忘了?” “孩子孝顺,故意在老子跟前扮若无其事呢!”抽泣声又响了一会,盛老太爷嘶哑的嗓音才响起,“她要当真不伤心,今儿个会等睡鹤把徐家那混账小子打的差不多了才露面?可见她心里不是不委屈也不是不愤恨,不过是怕老子这个不争气的祖父难做,所以不能不装作不在意罢了!说到底是老子害了她!” 老郑忙道:“您这话说的!话都没挑明呢,二小姐别说正正式式的嫁去徐家了,那是风声都没传出去——哪里就能说害了二小姐了?就是二小姐自己,肯定也不会这么认为的!” 盛老太爷仍旧是伤心:“大房统共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合家娇生惯养了这么多年,本想着她这辈子受委屈怎么也是出了阁之后,到了夫家不得不懂事!没想到孩子好好的在家里,却因老子之故,差点让她错付终生!早知道,当年就该教她几手,眼下也能亲自抽徐家小子一顿狠的出气!虽然睡鹤替她打了,又怎么能比亲自下手来的解恨?若蕙娘在九泉之下有灵,也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 蕙娘是已故艾老夫人的闺名,“蕙”是兰草的别称,当年艾老夫人舍己保子,盛兰辞落地即丧母,盛老太爷所以给他起名“兰辞”,意为与母长辞,提醒儿子莫忘生母。 之后的子女,也都随了“兰”字辈,可见老太爷对发妻的感情。 而盛惟乔作为艾老夫人的嫡亲孙女,尽管根本没见过祖母,却也受到遗泽——当初盛惟娆从海上归来时,盛老太爷虽然也心疼,终究没有失态到在老仆面前悲泣良久的地步;此刻吃亏的是盛惟乔,老太爷与其说是替孙女抱屈,倒不如说是觉得对不起发妻,没把发妻留下的血脉保护好。 只不过这会老太爷在室中哽咽的时候,却不知道外间的盛惟乔亦是泪流满面。 “我真是傻了,来之前还担心祖父会不会因为盛睡鹤打了徐抱墨责问我,谁知祖父却是担心我才喊我来的!”她无心再进去找耳坠子,捂着嘴匆匆离开,边走边泪落纷纷,“这回的事情,要不是那徐抱墨欺人太甚,居然把通房带进盛府来羞辱我,我都懒得同他计较什么!谁知道祖父竟如此耿耿于怀!” 盛老太爷虽然很疼她,但相比毫无原则宠溺女儿的盛兰辞夫妇,还是有所不及的。 一向流血不流泪的老太爷尚且不顾颜面的在心腹老仆面前哭的一塌糊涂,可想而知,盛兰辞夫妇私下里也不知道落过多少泪操过多少心——却还硬撑着不肯在女儿面前流露分毫! 盛惟乔越想越觉得心如刀割,“我还没嫁人,没有真正被误了终身,不过是被人戏弄了一回,家里人就难过成这样了。倘若我将来出阁之后,当真受了委屈,祖父跟爹娘知道了,岂不是要寝食难安?” 她以前也听冯氏说过,宣于冯氏才嫁时,因丈夫贪花好色,时常闷闷不乐,彼时冯家上下均是心疼万分,她外祖母展老夫人更是终日以泪洗面。 如果不是后来冯氏出阁后跟盛兰辞过的不错,展老夫人多少受到安慰,跟着又有宣于涉这个外孙以及盛惟乔这个外孙女承欢膝下,才让展老夫人收了泪。不然老夫人一双眼睛都要为女儿们哭瞎了——虽然如此,老夫人的视力终究还是受到了影响。 所以当初盛惟乔头次带盛睡鹤去宣于府时,若非宣于冯氏及时打断,展老夫人差点当面大骂盛睡鹤碍眼。 然而听冯氏说宣于冯氏错嫁之后冯家人的懊悔与担忧,毕竟是隔岸观火。 今日亲耳听到祖父的抽泣与自责后,盛惟乔才意识到,作为一家人的掌上明珠,自己的幸福与否,同样牵动着一家人的喜怒哀乐,关系着一干将她捧在手心里的长辈们,是否能够安下心来静度晚年;是否能够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中享受他们本该享受的天伦之乐;是否能够在将来不得不与世长辞时,放心撒手,含笑九泉之下? “可笑方才盛睡鹤劝我向姨母学着点时,我还踌躇难决!”盛惟乔魂不守舍的出了禁雪堂,绿锦绿绮以及沿途看见她面上泪痕的下仆都非常惊讶,只是她不说什么,这些人也不敢问,只默默低头行礼——盛惟乔此刻无暇关注他们,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她却感到了骨子里透出来的沁人的凉,“因为总觉得姨母除了对我们这些亲人外,对其他人都过于心狠手辣,甚至是歹毒了!” “但这样的姨母,却让外祖母,让娘,让包括我这个外甥女在内,所有关心她的人,都放心——因为知道她能够很好的保护自己,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往常我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了,就算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横竖也有爹娘挡着!” “却忘记了,即使爹娘可以为我讨回公道,他们还是会心疼的!” 这次徐抱墨负了她的事情,盛兰辞夫妇是有能力为女儿报复回来的,盛老太爷也是,但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会为盛惟乔受到的委屈难过——这一点,盛惟乔到今日才醒悟过来。 坊间有俗话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伤在她身,痛的又岂止是娘心? 如此,她还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什么颜面继续游手好闲的混日子,而不是从现在起刻苦努力的学习,好为这些发自肺腑疼爱她的人分忧? 正如盛睡鹤说的那样——她学宣于冯氏,将来夫婿是个好的,并不妨碍她掩藏真面目,与他好好过日子;将来夫婿不好,她有能力有手段不吃亏不受委屈,既保护了自己,也避免了盛老太爷这些人的伤心欲绝,正是可进可退,无论如何都不必慌张。 而她如果继续这么游手好闲优哉游哉下去,将来的夫婿是个好的也还罢了,如果不是,她要怎么办?她的孩子要怎么办?还有疼爱她的父母盛惟乔想起了荷花宴那日,姨母宣于冯氏劝说自己的那句话:“你怎么能把你们母女往后的日子,都寄托在别人的品行上?!” ——她怎么能把自己与自己往后的孩子,以及自己的父母家人,往后的幸福快乐,都寄托在将来的丈夫会一生一世对她忠贞不二上面?! 紧攥双拳,几乎是一路紧咬牙关返回朱嬴小筑的盛惟乔不知道,她才出禁雪堂,盛老太爷就举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有些尴尬有些迟疑的问老郑:“你说睡鹤这个主意能不能成?” 老郑砸着嘴,道:“老奴觉得没问题——二小姐肖您,最是重情重义!若只为自己,因着大老爷大夫人这些年来的宠溺,未必生的起刻苦的心思。但为了不辜负您几位对她的宠爱关心,却是一准会下狠心好好磨砺自己的!” “这就好啊!”盛老太爷叹了口气,“蕙娘就这么一个嫡孙女,要是将来出了阁吃了亏,我去了地下也没法跟她交代的。有道是世事难料,靠天靠地靠父母,终归不如自己争气来的可靠。无奈兰辞就这么一个嫡女,自来千宠万爱,道理全知道,就是狠不下心来违逆了孩子的意思,惯着惯着,都可以议亲了还是个天真单纯的性子,我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你说孩子将来要是嫁个好的也就算了,万一嫁到兰斯那种货色,哪怕是兰梓那样的庸才呢,这叫兰辞跟他媳妇怎么活那冯饮雪的性情虽然我一直不大喜欢,但为了乔儿往后考虑,跟她学几手总是好的——睡鹤说的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到这里,老太爷一皱眉,道,“不过乔儿素来聪慧,你说她回去之后会不会发现破绽,生出怀疑?比如说,里外既无人伺候,居然院门都没关好?” “这个也是可以解释的,比如说二小姐她前脚才走,老太爷您就按捺不住心疼落了泪,老奴见状赶紧把人都打发出去,由于仓促,所以没关院门。”老郑想了想,道,“再说二小姐是自己折回来的,又不是咱们喊她回来的——只要老太爷偷摘二小姐耳坠子时,二小姐没发现,依照二小姐现在的心性,是肯定不会怀疑咱们与公子联手‘劝导’她的。等将来二小姐会怀疑了,想来心机城府也都上来了,目的达到,都是一家人,二小姐顶多嗔您两句,难道还会有什么怨恨吗?” 盛老太爷想想也对,抚须自得道:“老子的手艺你还用怀疑?何况乔儿压根没防备,摘她耳坠子的时候她又还在想着法子哄老子呢唉,这么好的孩子,哪能叫她被欺负了去?!” 老太爷沉吟道,“乔儿走时该是哭着走的吧?正好,对外就说老子被徐家小子昨晚做的混账事气的死去活来,打算狠狠的收拾他!连乔儿过来说情都被老子骂出去了!睡鹤时候的对,徐家小子不是说咱们乔儿性情悍妒吗?咱们偏要叫这上上下下都知道,要没乔儿的宽厚,他这回根本出不了我盛家的门!” ——之前盛睡鹤暴打徐抱墨,盛惟乔掐着时间到场,讲完宽容善良高贵大度慈悲的不要不要的台词就走人,演戏程度太明显,老太爷觉得想要逼真,还是得自己搭把手才成!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宁节 实际上盛老太爷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徐抱墨本来就坚定的相信盛惟乔至今对他迷恋非常,是一定会原谅他,而且还会帮忙劝说盛家其他人也原谅他的,怎么可能怀疑盛惟乔跟盛睡鹤联手给他挖坑呢? 所以当天晌午后,拄着拐杖的盛老太爷带病赶到客院,咆哮着把他扫地出门后,徐抱墨虽然意识到自己被盛家设计了一把,却仍旧觉得:“虽然盛家买通了初桃来坑本世子,然而大乔果然还是站在本世子这边的!只可惜盛家如此想方设法的棒打鸳鸯,本世子纵然有心遵祖父之命,现在也是无从入手啊!” 由于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的凶残,徐抱墨被赶出盛家大门后,没有立刻打道回府,而是在南风郡找了家客栈,边养伤边试探着有没有再次返回盛府的机会——当然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徐抱墨手段用尽无果后,尽管对于返回苍梧郡十分畏惧,然而还是不得不满怀忧虑的离开了。 这时候已经是初秋,盛惟乔给冯氏请安的时候,冯氏特别提醒她:“你哥哥生于初冬,现在虽然还有些日子,但毕竟是他回来之后的头一个生辰,你又是他唯一的亲妹子,这贺礼可得上上心才是!” 盛惟乔这才知道盛睡鹤生于十月初十,意外道:“这日子倒是巧,前朝似乎还是天宁节呢?” 这天宁节是前朝一位天子弄出来的——那位天子的圣寿其实本该是五月初五,然而五月本是恶月,五日更是恶日,连起来就是恶月恶日,一年之中再没有更不吉利的日子了! 故老相传,这天出生的孩子都不是什么好来路,男克父,女克母。上至宗室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很忌讳抚养这日出生的子嗣。 那位天子所以襁褓里就被送出宫城,及长才回宫不说,始终为父母所忌,年方束发,就被封了王打发去封地——后来因缘巧合登基,头件事就是给自己改生辰,将五月初五改成十月初十仍旧不放心,还将这日定成天宁节,以求尽可能的冲淡晦气。 不过虽然如此,这位天子的结局并不好,甚至比许多亡国之君还悲惨点。 也因此,盛惟乔走马观花的读史书时,倒是记了下来,此刻不禁笑道:“他该不会跟那位前朝天子一样是五月初五出生,所以一直养在外面今年才接回来吧?我瞧爹可不是这样的人!” 冯氏闻言皱起眉,训斥道:“那是你兄长!你‘他’啊‘他’的,像话么!” 又头疼道,“跟你说了!睡鹤他不是为娘亲生的——你爹不是肯把亲生骨肉放外面养的人,为娘难道是这样的人?!” 她要有个儿子,别管出生时辰多么不吉利,早就跟女儿一样成天拢在膝前疼爱不够了,怎么舍得寄养在外? 纵然是婚前不当心生下来的孩子,哪里可能为了自己的名声就让他流落海匪窝里十几年?! 她跟盛兰辞是那种把自己的性命名声看的比孩子还重要的人吗?! 哪怕是不当心走丢了,踏遍万水千山也肯定要找回来啊! 冯氏都不知道女儿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就一门心思认定盛睡鹤是她失散多年的嫡亲兄弟? 此刻见女儿一脸“我懂”的嬉笑:“嗯嗯,不是娘生的,那就不是吧!贺礼我回头想一想,反正时间还早!” 冯氏:“” 算了,只要你不再追着盛睡鹤一口一个“外室子”,让人家滚出去就好! 怀疑为娘成亲前把持不住有伤风化什么的念在你是为娘亲生的份上,为娘忍了! 盛惟乔浑然不知亲娘已经在忍耐了,既然提到这个问题,她还想趁机打听点经过:“不过说起来,您跟爹爹怎么会让他在玳瑁岛长大的呢?难道是因为爹爹讲究穷养儿富养女,故意磨砺他?但我听他说起以前,仿佛过过一段很惨烈的日子,爹跟您居然舍得——还好我是女孩儿!” 冯氏冷着脸,没好气道:“没办法,你这个女儿除了撒娇发嗲不高兴了发脾气,什么都不会!剩下来的这个儿子若也是个不济事的,我跟你爹还在时固然可以给你们做牛做马,等我们不行的时候,还不得死不瞑目?!说不得只能下狠心调教他了!” “娘,开玩笑呢,您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盛惟乔这才察觉到她的恼怒,赶紧谄笑,“女儿我虽然现在不济事,但我不是已经在学了吗?过几年肯定就能帮您分忧不要您操心了!再说了,他这些年都不在您两位身边,没我承欢膝下,您跟爹爹多寂寞啊,是吧?” 冯氏不想跟她说话了:“没其他事你就走吧!” 盛惟乔陪着笑被赶出乘春台时,苍梧郡,徐府,徐抱墨正跪在徐老侯爷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自己被阴了的经过:“孙儿当时就觉得不好了!可是也不知道那茉莉花香里搁了什么,孙儿醒过来的时候,初桃那贱婢已经不见了踪影,屋子外只有来看热闹的盛家下人指指点点。之后恒殊弟就是大乔的哥哥,更是不问青红皂白的冲进来把孙儿暴打了一顿!要不是大乔接到禀告匆匆赶到,好说歹说的拦住他,硬把他拉走,孙儿孙儿这回就回不来了啊!” 徐老侯爷虎目圆睁,怒道:“打得好!老子要有妹妹被人这样欺负,就是妹妹拦在老子跟前,老子也会把她拨到一边,将你这混账先打死了再说!” 旁边夏侯老夫人非但没有心疼遍体鳞伤尚未痊愈的独孙,反而叹了口气,道:“这女孩儿莫不是被她生母教多了繁文缛节?被欺负成这样,竟也没什么气性?听着可不大像盛老哥的孙女儿!” 那语气,根本就是在遗憾盛惟乔居然没有火上浇油的撺掇盛睡鹤索性打死徐抱墨,居然让自己这个孙儿活着回来了! 徐抱墨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脊梁一寒,心说难道自己兜兜转转还是悲剧难逃? 他欲哭无泪的提醒祖父祖母重点:“既然盛家都能把初桃弄过去坑孙儿了,显然对孙儿从前年少无知时犯的糊涂已经是了如指掌!就算孙儿现在诚心悔过,想洗心革面争取做盛家女婿,祖父祖母,您二位说,盛家还会再给孙儿这样的机会吗?!” 他这么说时一脸的昏天地暗凄惨悲凉,俨然了无生趣,但心里还是有点小雀跃的:不用娶大乔了!!! 其他女孩儿没有盛老太爷这个令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崇敬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甚至包括远在长安的宁威侯夫妇都恭敬有加视如嫡亲长辈的嫡亲祖父做靠山,徐老侯爷他们总不可能再要求自己继续守身如玉了吧? 夕夕、凝情、初梨、初桃虽然本世子之前抛弃了你们,虽然你们中间有人背叛了本世子,但! 现在一切都要过去了,本世子还是很爱你们的花容月貌跟青春年少的啊! 噢初梨已经在被盛家送回来的当天,就被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下令打死了——不过其他美人现在都还好好儿的,只等本世子重新施展手段,令她们再回怀抱了啊! 徐抱墨正想的开心又期待,没想到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对望一眼,沉吟半晌,均叹了口气,说道:“以盛老哥对子嗣的重视,尤其是艾嫂子的血脉,只是让这混账东西遣散后院,洁身自好,果然还是不够啊!” 夏侯老夫人脸色郑重的颔首:“好在那孩子年纪还小,咱们应该还有三两年时间!” “听到没有?!”徐老侯爷阴沉着脸,对徐抱墨道,“老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接下来你给老子玩了命的表现浪子回头金不换,务必用时间跟事实证明,你对盛家女孩儿是真心的!你的改过也是真心的!要是做不到,老子这次真的打死你!!!” 夏侯老夫人照例补刀:“这小兔崽子不是已经过了府试了吗?今年的会试他没参加,正好让他这两年专心温书,争取两年后的会试能够榜上有名!到时候再去盛家提亲,也能增加些筹码!要是做不到,左右他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出息,打死打残了还有爵位养着,咱们也不必很留手了!” 徐抱墨:“” 他奄奄一息的挣扎,“祖母,就算三年后会试未中,孙儿也才二十!所谓三十少进士” 二十岁会试落榜已经很厉害了! 毕竟这个年纪已经有资格参加会试,本身就说明了前途不可限量好不好!? 然而没什么文化、对科举缺乏了解的老夫妇根本听不进去——徐老侯爷甚至还走下来踹了他一脚,特别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人家女孩儿的亲爹,当年就是二十岁上金榜题名的!那会盛老哥忙于军务,根本无暇督促他,他的老师也只是个童生!这样人家都能中榜,你个小兔崽子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来为了你能把书念好,老子操了多少心?请的启蒙之师都是举人!夏三伏冬三九,哪天不是陪着你起早用功?!” “这样你要是还不如人家女孩儿的亲爹,你说我们养你有什么用?!” 被训成狗的徐抱墨一脸绝望道:“孙儿怎么也比盛世伯的亲儿子恒殊弟强吧?孙儿现在已经是举人了,恒殊弟他明年才下场参加院试哪!” “所以你还有闲心惦记着拈花惹草?!”夏侯老夫人冷笑连连,锐利的目光扫得徐抱墨身上冷飕飕的,“那孩子跟你同岁,论生辰比你还小几个月——你现在已经是举人了,人家流落在外十几年,明年才参加院试,万一连捷举人之后,犹有余力,下科杏榜,亦往长安,无论会试过与不过,我瞧你怎么个无地自容法!” 徐老侯爷嘿然道:“别到时候你落榜了,人家倒是金榜题名!如此老子没脸去盛家给你提亲,少不得打死你出气!” 徐抱墨觉得自己祖父祖母简直把盛家给神话了——是,盛老太爷确实很厉害,放着富家老爷不做,跑去边疆抛头颅洒热血,简直就是古往今来的报国典范、道德楷模! 世伯盛兰辞也很厉害,祖上是商贾,亲爹投身行伍,亲娘一早没了,继母小家碧玉,除了生活上照顾他其他什么都帮不上忙。靠着自觉以及区区一个老童生的指点,愣是年纪轻轻金榜题名,让徐老侯爷等一干袍泽羡慕的死去活来,以至于盛老太爷至今在“拼儿子”之战上依旧是所向披靡无人能及! 但这并不意味着盛家第三代也同样厉害啊! 比如说盛惟乔——徐抱墨对这位世妹没有什么恶感,甚至因为盛惟乔之前“想方设法把盛怒的盛睡鹤拉走”,对这女孩儿还很有好感,但为了自己将来的长久幸福,他终归是不想娶盛惟乔的——盛惟乔这么好哄,徐抱墨偶尔想起来都感到不忍心了! 这么傻甜白的女孩儿,哪有一点点她祖父盛老太爷的杀伐果决心狠手辣? 哪有一点点她亲爹盛兰辞的心机深沉学富五车?! 以此类推,才揍了他一顿的恒殊弟盛睡鹤,之前丹桂庭里说到科考时,那语气是连过院试都未必有把握的——祖母居然还认为他会连捷桂榜,大后年跟自己一块赴长安参加会试?! 简直就是幻想! 不敢跟祖父祖母顶嘴,徐抱墨只能在心里默默的发狠:不就是两年多三年不到吗? 左右祖父祖母盯着,他是没机会把夕夕啊凝情啊初杏啊初桃啊等等给找回来重温旧梦了! 自己一定要好好温书,争取一举金榜题名啊! ——如果到时候自己高中进士,盛睡鹤却还在为个秀才甚至童生奋斗,看祖父祖母还有什么好说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徐抱墨回到院子里就给徐丛下了命令,让他派人密切关注盛睡鹤的动向,尤其是科考成绩! “到时候本世子金榜题名之后,若恒殊弟还在为院试挣扎,本世子就把平常的手札之类送些给他,到时候他想起前番为了大乔把本世子打的这么狠,本世子却以德报怨,哼哼哼也不知道是什么脸色?” 徐抱墨想到这里,逐渐心平气和,竟非常期待两年后的景象了。 实际上根本没等那么长——宣景三十二年秋,各地的府试堪堪结束,正桂花飘香,徐丛连着一碟子桂花糕禀告到徐抱墨跟前:“盛家大公子连捷解元,传闻已在打点行囊,欲赴长安来年会试!” (本卷终。) 第一章 解元 盛睡鹤于宣景三十年春末夏初回到盛家,当年除夕盛氏开祠堂大祭后,正式列入宗谱,以年岁序齿为大公子,自此同辈的排行都朝后移了一位。 宣景三十一年院试,县府院三考即列案首,虽然只是小三元,却是盛兰辞当年也没取得过的——盛兰辞是在二十岁上金榜题名,不过院试、乡试、会试、殿试都没夺过魁。 盛睡鹤初战告捷之后,盛府上下皆喜出望外。 盛兰辞甚至在盛老太爷的授意下,将生意暂时全部交给冯氏以及盛福主持,专门腾了一年功夫悉心指点盛睡鹤功课。 而盛睡鹤也没辜负盛家的期望,宣景三十二年秋的乡试上,再次夺得解元! 以至于原本因为白氏之死导致两年不得升迁、从而对盛家多少有些怨怼的郡守,都主动向盛兰辞示好,话里话外的推荐自己才十二岁的小女儿——其实南风郡因为商贾之道大行,文风不昌,本地的解元,跟那些科考大郡的才子往往都是有差距的。 像盛兰辞这个级别,已经属于几十年一出了。 那郡守祖籍江南,实打实科考大郡里厮杀出来的俊杰,偌大南风郡,除了二十岁金榜题名入过翰林又因孝致仕的盛兰辞,单论文采,他一个都看不上。 这样的眼界,等闲一个十九岁的解元,郡守是不会动结亲之念的,却是因为盛睡鹤的文章实在令他意外:“敢问馨章兄,令郎认祖归宗前,可曾拜在哪位大家门下?愚弟观令郎此番应试的文章,高屋建瓴,云霞满纸,却不类兄长,其老到辛辣之处,隐隐竟教愚弟想起数年前拜读过的桓公的旧作来了!馨章兄恕愚弟直言一句:南风郡上下,只怕无人能教出这等才子啊!” 郡守有此想也不奇怪,盛睡鹤既然是盛兰辞唯一的男嗣,哪怕养在外面,盛兰辞也没有亏待他的道理——也许就是因为拜在某个大家门下刻苦攻读,所以才拖到十七岁上方认祖归宗呢? 毕竟盛兰辞虽然在南风郡扃牖了二十来年了,终归是翰林院里混过的人,盛家祖上也不清贫,他当年仕宦长安时,手里不是没有银子去广阔交游的。 在那时候认识某位大家或大家的亲朋好友,想方设法让外室子拜进大家门下的可能是有的。 然而盛兰辞断然否认了这种可能:“犬子自幼养在庄子上,之前的老师不过是个老童生罢了,也是看他还有些天分,拙荆又不住催促,方将他接回府中教诲,如今瞧着倒还算争气!” “那就是天生的资质非凡了!”郡守对于盛兰辞“拙荆不住催促”那当然是半个字都不相信——郡守出身大族,虽是男子,也不是不知道后宅阴私事,在他看来,冯氏在无子的情况下居然没把盛睡鹤养在跟前,反而弄到十七岁才进门,这个态度肯定就是反对的,只怕是盛兰辞见膝下无子不是个事,好说歹说才让冯氏点了头,不过念在结发之情的份上,给冯氏遮脸故意这么讲罢了。 郡守想到这里,对于跟盛家结亲顿时有点迟疑,如果冯氏不喜欢盛睡鹤的话,又怎么会对儿媳妇好?自己女儿也是娇养大的,落到个跟丈夫没血缘还心怀恶意的婆婆手里,想也知道日子不会太好过。 关键是看盛兰辞这个态度,哪怕外室子争气到一再为盛家光耀门楣了,却始终偏袒发妻嫡女,到时候会不会帮自己女儿说公道话还真不好讲——郡守虽然爱惜盛睡鹤的才华,但毕竟是江南大族子弟,见多了少年俊杰,倒也没觉得非得把女儿嫁给他不可。 这么想着,郡守也不再继续提两家结亲的事情了,暗道若盛兰辞有意,主动相求,必然也会主动许下善待自己女儿的承诺,如此即使将来冯氏亏待自己女儿,盛兰辞碍于承诺,总不好不管不问,任凭发妻欺凌儿妇;若盛兰辞不提这事儿,显然是不想跟自家结亲的,那自己好好的掌上明珠,很没必要自降身份,上赶着朝盛家塞。 是以只拣了盛睡鹤的天资说话,“这样的麒麟儿,委实教人羡慕!” 盛兰辞替儿子谦逊了一番,转夸郡守之子也是器宇轩昂前途无量,跟着又作烦恼状,道:“他现在虽然考了个解元,然而贤弟也知,我南风郡的解元,拿去江南、蜀地,却也难免泯然众人了!偏他自以为学问足够,竟打算收拾行囊,趁着尚未入冬,扬帆北上,赴长安来年会试——家父年岁渐长,对孙辈素来宠溺,非但不说他的轻狂,反倒十分赞成!这事儿家父做了主,愚兄也不大好说话。只是会试之艰难,譬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不知道这不肖子明年怎么个灰头土脸法回来?” 郡守闻言,微微皱眉,也不大赞成:“要是上一科的解元,想连捷杏榜,愚弟也懒得劝——考上最好,考不上权当观场,都没有什么。但令郎的话,愚弟却也觉得他明年不宜下场,否则实在太浪费了!” 这倒不是郡守怕盛睡鹤考不上,恰恰相反,正是怕盛睡鹤考上——这当然不是郡守想坑盛睡鹤,而是这时候对于年轻才子,尤其是出色的年轻才子的一种默认的“爱护”:既然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学问上很有火候乃至于造诣了,早早金榜题名出仕,把心力资质耗费在名利场上,委实浪费!还不如趁年轻继续进修深造,成为一代大儒之后再做官啊! 毕竟进士三年就有一榜,偶尔还会加恩科,但大儒多少年才出一位? 如果盛睡鹤参加府试之前透露出这样的念头,郡守甚至会跟盛兰辞商议,故意黜落他,免得他好高骛远,浪费了上天赐予的卓绝天赋与青春年华! 盛兰辞对于士林中的讲究了如指掌,今日特意提起此事,也正是为了盛睡鹤将来考虑,闻言立刻道:“原本愚兄也是这么劝他的,然而那不肖子说,南风郡文风不昌,平日里除了向愚兄请教功课外,就是想寻个年岁仿佛的人探讨功课也不能!所以还不如趁家父与愚兄尚在壮年,不需他朝夕侍奉膝下,往长安一游,即使不能中榜,料想长安人杰地灵,此行必有收获!若中榜,他会设法考入翰林院,以求近水楼台先得月,增补学问。” “噢?”果然郡守闻言,神色一动,思忖片刻,竟也赞同道,“如此看来,馨章兄说令郎轻狂却也未必了!以令郎的文章,郡中学子,确实找不出能与他势均力敌之人——你我各有重任,能教导他的地方不多,他这样好学,倒也难怪会思慕长安!” 但又惋惜,“其实若想相交同侪,去江南也可啊!莫如愚弟修书一封,令他持之往江南一游?敝家在江南还算有些人情,令郎如今也算愚弟的学生,去了跟在自己家也一样。” 郡守这么说,一来是真心建议盛睡鹤去江南;二来却是对于跟盛家结亲还有些恋恋不舍:在郡守现在看来,盛睡鹤的才华也许未必独一无二,但有他这样才华还这么年轻这么容貌出色的却肯定是凤毛麟角了。 所以尽管看出盛兰辞没有允亲之意,还是委婉的努力了一把。 “原本愚兄也提了江南,但那不肖子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消息,说宁威侯世子明科有意下场,竟是执意前往——小女闻讯劝了他好几回他始终不肯听,家父纵容孙辈,次次站在他那边,再说下去,家父就要动怒了,愚兄担心家父身体,所以不敢再说。”盛兰辞说这番话时一脸的为难,俨然真的为盛老太爷宠溺孙儿头疼万分似的,但郡守却明白,这是再三拒绝跟自己做儿女亲家的暗示了。 郡守心里当然不怎么痛快,语气也淡了下来:“此子非但聪慧敏捷,又友爱手足,也难怪令尊有所纵容,换了家严,膝下有这样出色的孙儿,只怕宠的还要厉害些!” ——徐抱墨负了盛惟乔的事情,郡守是在年初时候知道的,原因是他想把盛惟乔说给自己侄子,盛兰辞所以告知此事,表示女儿初恋失败,情伤严重,一直没能走出来,这会自己实在不敢跟她提婚事,因为不敢耽搁了郡守之侄的青春,只能婉拒了。 这当然是盛兰辞为了不伤和气骗郡守的,盛惟乔要当真到现在都记着徐抱墨,盛兰辞早就动手杀人了,还会让徐抱墨活蹦乱跳的在徐府后院抓狂于明科要跟盛睡鹤同场? 主要是盛兰辞打听到郡守的侄子虽然才貌双全,品行在一般人眼里也还过得去,但偶尔也会跟同伴去勾栏花船上风流一下,在江南的名妓里略有声名。 何况郡守家里是大族,大族就意味着规矩紧、势力大,盛兰辞虽然自认不是小门小户,也很有手段,自忖要对付偌大宗族还是很吃力的,所以哪里肯把女儿许过去呢? 但他跟郡守多少年交情了,又有利益关系在里面,直接拒绝难免会让郡守觉得难堪,也只能拉了徐抱墨出来顶缸。 现在顺势再拿这事替盛睡鹤参加来年会试铺路,想来将来即使有人彻查盛睡鹤的底细,也不会太怀疑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拦他连捷杏榜了——其实照盛兰辞自己的想法,他也认为盛睡鹤考到举人之后可以压一压,把名望、学问都提升上去之后,走大儒的路子,不但更稳妥,前途也必定更广阔。 要知道历朝历代以来,进士好杀,大儒难动。当年桓观澜失踪后,为什么事情会闹那么大,朝廷都为之震动数月? 这可不仅仅是因为桓观澜乃先帝所留的辅政大臣,也不仅仅因为他的失踪与两位宠妃有关,最关键的是,桓观澜是公认的大儒! 几十年来,向他请教过、执弟子礼、正式入他名下、钦佩他学问的人,不知凡几! 桓观澜失踪的时候虽然已经致仕归乡,子孙也都没有居高位的,但遍布天下的这些人,于情于理,哪能不管? 所以家里如果出了一位大儒,可以说好处无穷,留名青史,不在话下。 而盛家现在在地方上的境况非常好,又不是那种败落门第,急需子弟金榜题名好振兴家声,只取眼前利。以盛睡鹤的年纪,哪怕在南风郡养望个十年再出仕,那也是正年富力强。 无奈盛睡鹤急于前往长安,盛兰辞几次三番劝说无果,斟酌之下只能妥协。 他今天特意来找郡守,为盛睡鹤将来可能遭受的“急功近利、贪慕权势”攻讦做背书只是个引子,主要还是为了向郡守打听朝廷动向,为盛睡鹤前往长安之后的待人接物做参照。 当然因为推辞儿女亲事的缘故,这番打听比来之前的预料要艰难了不少——好在郡守究竟大族出身,心胸不算太狭窄,兼之他在南风郡做官,也需要盛家配合,所以在盛兰辞暗示给予一定好处作为赔罪后,也放缓了神情,与他一五一十的说了不少邸报中没有提、郡守私人关系才探听到的消息。 如此一番长谈下来,盛兰辞对于明科进士的前途实在不看好,但想起盛睡鹤在这件事情上坚决的态度,不禁捏了捏眉心,觉得好生头疼。 偏偏这天回到盛府之后,脸色疲倦的盛兰辞尚未来得及回房更衣,迎上来的冯氏皱着眉头,又跟他说了件麻烦事:“小妹送了消息来,说打算携二子归宁!” 第二章 被逐出盛家的小姑姑 冯氏娘家就宣于冯氏一个姐妹,那还是她姐姐,现在说的小妹,当然是说她小姑子,不是盛兰心,而是另外个多年没人在盛家提起的小姑子——盛兰泠。 盛老太爷与明老夫人的幼女,盛家“兰”字辈最小的孩子。 之所以盛兰泠在盛家这些年都没人提,主要是因为怕气坏了盛老太爷,因为盛兰泠当年做的事情委实让盛家下不了台:她在父兄做主正式许了人家之后,同一见钟情的别家公子私奔了! 最要命的是,她之前许的夫家,还是盛兰辞的同年,那人是长安人士,家境富裕,品行也端正。因为钦佩盛兰辞的学识气度,听说盛兰辞下面有个妹妹尚未许人,主动求亲不说,为表诚意,甚至千里迢迢的赶到南风郡来,接受盛老太爷与明老夫人的亲自考察。 当时盛家也是安排盛兰泠跟他私下相处过几次的,盛兰泠也很满意。 结果那人留下定情信物,回长安去预备六礼时,盛兰泠偶尔外出踏青,竟跟一个偶然游学到南风的少年看对了眼——更坑的是,她移情别恋之后怕父母兄长责骂,也没跟家里讲,偷偷摸摸跟那少年好了有个把月,长安那边派了人过来正式下聘了,她才慌慌张张的同明老夫人坦白了! 明老夫人一听差点没晕过去,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自然是劝女儿跟外头的分——老夫人一辈子被艾老夫人跟艾老夫人的儿子压着,心里不爽快归不爽快,却知道盛兰辞的眼力哪里是盛兰泠能比的? 更何况盛兰辞推荐的那人,乃是光明正大登门求亲;盛兰泠相好的这个,却一直跟她私下来往,现在盛兰泠正式的未婚夫来下聘了,也没见他来盛家露面,反倒让盛兰泠独自来求亲娘,哪个更可信,哪个更负责,不问可知! 无奈盛兰泠认定了外头那个,闹死闹活,最后见明老夫人不肯帮自己,索性偷了亲娘的首饰匣子,跟情郎跑了! 最丢脸的是,那时候盛家在郡中还没有如今的声势,在担心闹大了家声扫地的情况下,没能把他们及时抓回来。然而盛兰泠跟情郎回到情郎家里,那边却是看她不上,说聘为妻奔为妾,尤其盛兰泠有未婚夫还跟人私奔,一看就是个没教养的,这样的女子他们家里不要! 她那情郎苦苦哀求半日,家中才松口说顶多让盛兰泠给他做个外室,进门是没的商量的,他们书香门第哪里丢得起这样的脸? 这盛兰泠还真给人家做了个把月的外室,才被娘家找到绑回南风郡——之后的闹腾也不必说了,总之盛兰辞专门走了一趟长安给同年好友赔罪,又想方设法让盛兰泠给她情郎做了正妻,这中间付出的代价、丢的脸、受的羞辱、操的心、来回奔波的劳顿,简直难以描述。 盛老太爷被气的旧疾复发,足足躺了小半年光景才起身,然后不顾盛兰辞与明老夫人劝阻,亲自开祠堂将盛兰泠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道是权当没生这个女儿! 所以盛惟乔当初见到盛兰心时唤“姑姑”,而不是“大姑姑”——因为她这个小姑姑是老太爷坚持逐出门墙的,老太爷根本不承认有这么个女儿! 现在听说盛兰泠要带子女回来省亲,饶是盛兰辞正满心盘算着盛睡鹤赴长安赶考的事情,也不禁气笑了:“爹同意她进门了?” “爹要是能同意,这事儿还会来跟咱们讲?”冯氏挑了挑眉,冷笑,“她给娘递了信,说是这两年在桑家过的很不好,实在待不下去了,想带孩子回来缓口气——这不娘又心软了,专门把我喊过去,哭天抹泪的求我跟你设法,让爹给小妹个认错的机会?” 这要搁几年前,盛兰辞说不定也就答应了。 毕竟他虽然不耐烦管这类事情,明老夫人这个继母到底照顾了他十几年的生活,亲自开了口,盛兰辞也不会不给她面子。 但前年二房分家的时候,大房跟明老夫人一度闹的很不愉快,从那时候就存下了罅隙,盛兰辞现在对继母,可没有从前的好脾气了。 此刻一口回绝:“咱们现在围着睡鹤转都来不及,哪有功夫管这样的闲事?再说爹当初被二弟气的病了好长时间才能起身,这一两年刚刚养了点元气,难为又要提醒他老人家当年之事,再折腾一回不成?!” 想到自己当初为了盛兰泠丢的脸面操的心——之前打算娶盛兰泠的那人与他一见如故,本该成为时常来往的挚友的,经过盛兰泠悔婚还与人私奔之事后,虽然由于信任盛兰辞的缘故不至于反目成仇,却也从此疏远,现在除了年节偶尔有信外,都没什么来往了。 盛兰辞早些年还觉得盛兰泠年少无知,一时糊涂犯的错,自己作为兄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了一辈子;现在想到明老夫人反对把二房分出去时的做派,都后悔当初给盛兰泠操心太多,付出偌大代价让桑家允诺娶她做正经媳妇了。 所以又补充道,“如果娘想自己去找爹,告诉她,她若不把爹的身体当回事,我也没必要把盛兰泠的死活当回事!” 这话转达给明老夫人时尽管用了很委婉的措辞,但拒绝之意却非常的明白。 明老夫人所以只能叹口气,打发张氏去见已经到了南风郡城、正在明老夫人名下一处别院住着的盛兰泠:“不出老夫人所料,自从二老爷的事情之后,大房对于老夫人只是面上情。虽然老夫人再三说了您眼下的处境,大老爷跟大夫人仍旧是无动于衷!” 盛兰泠不禁瞪圆了眼睛,扯着帕子低喊道:“那我怎么办?!自从爹爹把我赶出家门的事情传到桑家后,那桑停云对我就一天不如一天!本来他爹娘就瞧不起我,闻讯更是想方设法的磋磨——这次我是好不容易才带着孩子们逃出来的,如果回不去盛家,桑家迟早会把我们母子抓回去磋磨死,好名正言顺的吞了我们的产业!” 说到这里又不敢置信道,“当初大哥可是划了盛家泰半家产给我做陪嫁的,就算大哥不念手足之情,难道连东西也不要了吗?” 张氏心说那时候大老爷才致仕还乡,还没有怎么接手祖业,那时候的盛家泰半家产,盛兰辞现在多半还真看不上了——不过这样要跟盛兰泠说了,盛兰泠一准受不了——安抚道:“您别急!虽然大老爷大夫人拒绝了此事,但天无绝人之路,还有个法子还没试过呢!” 盛兰泠这才稍稍心安,忙问:“是什么法子?” 也有点惊讶,“向来爹爹发怒,只有大哥大嫂劝得住。现在他们要袖手旁观,还有其他人其他事能让爹爹听进去?” “您忘记您出阁后落地的侄女儿了吗?”张氏提醒道,“就是大老爷跟大夫人迄今唯一的嫡女三小姐,闺名惟乔的。非但老太爷爱屋及乌,自来当成心肝宝贝一样,大老爷大夫人更是视同掌上明珠,从来千依百顺宠爱有加——这位小姐性情很是和气,向来最好说话不过。正好大老爷大夫人为了兄妹和睦计,这两天时常派她出门,为大公子的远行采买物件。您在外面见到她之后,道明身份,只管苦苦哀求,她一准会心软的!她要是心软了,无论是在大老爷大夫人还是老太爷跟前说几句,这事儿准成!” “惟乔?”盛兰泠眼珠转了转,沉吟道,“对,她是我出阁后次年才落地的,当时爹爹已经把我赶出家门,所以也没人去桑家告诉我,我倒是不知道呢!” 张氏见话已带到,怕被发现,就打算起身告辞:“奴婢这就回老夫人身边去,待回头打听到三小姐出门的时间地点,再来告诉您!” “妈妈且慢!”盛兰泠却拉住她,小声问,“这惟乔侄女儿,算算年纪也及笄了,未知容貌品行如何?可曾许配人家?” 张氏听了这话还道做姑姑的关心侄女,便如实道:“三小姐的容貌传了大老爷,俊俏是肯定的!而且大老爷大夫人统共就这么个女儿,素来娇养,可谓是粉妆玉琢,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精致!至于品行,三小姐生来就是掌上明珠,娇气跟任性是肯定有的,就是老夫人,也不敢很拿规矩拘束了她!不过也正因为大老爷大夫人太宠爱了,这位小姐总体来说很是单纯好骗,您只管表现的可怜一点,无助一点,她啊十成十会心软!” 盛兰泠忙道:“婚配呢?她许人家了没有?十五了,可不小了啊!” “还没有呢!”张氏想了想,放低了声音叮嘱道,“您回头要跟她聊天,最好别说这个——前年宁威侯世子来府里小住,似乎跟三小姐有过一段,但后来那世子竟负了三小姐,老太爷他们为此气的不轻,之后徐老侯爷亲自过来请过罪,想让世子再来府里,老太爷都没理会!虽然三小姐对此事似乎早就放开了,但能不提还是别提的好。” 盛兰泠闻言,眼睛就是一亮,脱口道:“没许人家就好啊!妈妈您看,我家皓儿比惟乔小了三岁,所谓女大三,抱金砖” “快不要说这样的话!!!”张氏顷刻间变了脸色,竟不顾主仆之别的疾言厉色道,“三小姐是大老爷大夫人唯一的骨血,自来如珠如宝!老太爷亦不当寻常孙女儿看的!她的婚事,就是老夫人都不敢提一个字,您竟打她的主意,教大老爷大夫人知道了,只怕老夫人都保不住您!!!” 盛兰泠出阁的时候跟盛惟乔现在也差不多大,她因为在兄弟姐妹里最小,又是女孩儿,没闹出私奔的事情前,颇得父母宠爱。那时候盛兰辞跟继母关系还没破裂,对幼妹也是格外有耐心,不然也不会在她那么坑了自己之后,还想方设法的让她做了桑停云的正室。这些年来,由于被盛老太爷逐出家门,盛兰泠对于娘家的消息自然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盛家这些年来在盛兰辞的主持下发展的很好,已经跟郡中老字号的宣于家冯家并驾齐驱了。 至于盛家内部的变化,她就不大清楚了,甚至连盛惟乔的闺名还是张氏说了才晓得的。 所以她对盛兰辞没有什么惧怕的,毕竟她离开盛家的时候,盛兰辞还没正式当家,一直以宽容和善的长兄形象出现在他们这些弟弟妹妹面前。 之后盛兰辞为了盛兰泠的名分,跟桑家交涉时,为了妹妹往后不被报复考虑,不得不耐着性子做低伏小。盛兰泠在旁看着,那就更加不会对这个大哥生出畏惧之心了——盛兰泠正式嫁进桑家没多久,盛老太爷就宣布把她逐出门墙,兄妹从此不复再见。 这会盛兰泠对盛兰辞的认知,仍旧停留在十几年前那个对自己宠爱纵容的长兄上面,所以觉得即使自己算计了盛兰辞唯一的女儿,想来只要儿子日后对盛惟乔好,自己再诚心诚意的给盛兰辞夫妇赔个罪,大约也能揭过了。 她倒比较憷长嫂冯氏,冯氏才过门的时候,盛家门楣远不如冯家。而冯氏又不是那种会放下身段跟什么人都打成一片的人,她对盛兰泠这小姑子没有苛刻但也没有特别亲热,就是客客气气相处的那种。 盛兰泠不免担心冯氏反对的话,这嫂子背后的冯家跟宣于家站出来,只怕自己亲爹亲大哥也要掂量掂量的。 但转念一咬牙:实在不行,就让儿子跟盛惟乔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盛兰辞夫妇除了捏着鼻子认账还能怎么办? 她这时候连盛惟乔都没见过,急于让这侄女给自己做儿媳妇,除了想借助长兄之力对付夫家外,其实也是被打听到的盛家现在的豪富动了心,虽然大房有盛睡鹤,大头产业给不了盛惟乔,然而她嫂子冯氏的东西肯定都是给女儿的——冯氏的陪嫁她可是羡慕了十几年! 只不过盛兰泠想的好,张氏却快要被她的野心吓死了:“您可千万别觉得奴婢是在吓唬您!您这些年一直不在家里所以不知道,大老爷如今待老夫人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孝顺恭敬。对待您几位也没有了从前的厚道,那三小姐素来就是大房的逆鳞所在,您去找她求情帮忙也还罢了,若是打她主意,事发之后,只怕老夫人都要受牵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张氏神情惶恐不似作伪,盛兰泠才皱着眉,不情不愿道:“妈妈放心吧!我才回来,家门都没进,纵然有心亲上加亲,又能做的了什么?不过是想着大哥大嫂亲切,所以才想要没见过面的侄女儿做媳妇罢了!说起来这惟乔侄女我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否当真如您所言的出众呢!” 张氏心说盛兰辞夫妇连人家世子都看不上,何况你们这灰头土脸求上门来的娘仨?这番话若教大房的人知道,你们母子三个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毕竟是她主子的亲生女儿,张氏只求盛兰泠不要异想天开的去打盛惟乔的主意,也不计较她这番话很有对盛惟乔挑三拣四的意味了,反复叮嘱她绝对不能尝试撮合桑皓跟盛惟乔之后,才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得赶紧把这消息报给明老夫人做好防备,盛兰辞为了女儿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张氏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此刻的朱嬴小筑里,盛惟乔浑然不知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小姑姑惦记上了,却正被自己侄女缠着喊“姑姑救命”——公孙应姜在她这儿已经磨了大半日了! 原本好好的一身藕荷色绉纱夹衫被揉的跟抹布似的,进门时还绾的端庄光滑的垂髫分绍髻也是七零八落的散了架。 整个人披头散发,从最开始的苦着脸,现在简直是声泪俱下,只差跪下来抱着她大腿耍赖了:“姑姑您不能不管我!我来岸上两年多,这次小叔叔去长安前打算回岛上一趟,要带我一块回去省亲,我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绝!可是我一个人回去,一定会被我爹打死的!!!” 盛惟乔头疼的揉着额角:“哪有那么夸张?那是你亲爹,又是这么久不见,顶多打你一顿,说不定打都舍不得打,只是骂你几句呢?你撒撒娇,发发嗲,不就过去了?” 公孙应姜闻言哭的更伤心了:“姑姑,您以为我爹是您爹啊?他对我连义祖父对您的百万分之一的温柔都没有好吗?!应敦悄悄给我送了消息来:自从当初坟场练胆,我爹他在暗处看到我全程躲在您身后之后,就一直惦记着等我回岛时给我一顿狠的!我爹一向说话算话,说不会轻易放过我,那就肯定会把我打的特别惨啊!姑姑您就念在咱们这两年的姑侄情分上,陪我走一趟,好不好?!不然我这一去,咱们就是永别了啊!!!” 第三章 再往玳瑁岛 盛惟乔肯定是不想再去玳瑁岛的,虽然她当初在玳瑁岛也没受到什么惊吓和委屈,甚至可以说颇受礼遇,但自小生长的环境,即使她这两年时常往宣于府见宣于冯氏,很多事情的看法跟处置方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于海匪窝,还是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然而公孙应姜坚持不懈的哭求了两天后,她也有点吃不消了,只好妥协:“我去问问爹娘,要是他们不同意,我就是想陪你去也不行!” 公孙应姜闻言,跟着去了,到了盛兰辞夫妇面前,二话不说就是“扑通”一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义祖父义祖母开恩,千万千万让盛惟乔陪她回岛,不然她没准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坟场练胆的事情盛兰辞夫妇是去年知道的,起因还是盛惟乔跟宣于冯氏说话时,不慎被姨母套出,宣于冯氏听说外甥女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肯罢休?当场领着她跑到盛府,要盛兰辞跟盛睡鹤给个交代! 一无所知的盛兰辞知道大姨子看盛睡鹤十万分不顺眼,只能强行顶锅,说这事其实出自自己的授意,因为女儿在祠堂里看见绿火之后一直草木皆兵,所以才让盛睡鹤出马下重药——宣于冯氏当然不相信,但盛兰辞一口咬定,她也没办法,又见盛惟乔也不住帮亲爹说话,只能恨恨而去! 当然事后盛兰辞夫妇狠狠训斥了盛睡鹤,把盛惟乔搂在怀里很是心疼了一番。 其实由于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盛惟乔对盛睡鹤的怨恨经过联手收拾徐抱墨后,已经不那么深刻了,她当时更痛心疾首的倒是已经跟宣于冯氏请教了一年多,为什么还是被姨母套了话?! 万幸的是她只说了被盛睡鹤拉去坟场吓的不轻,没说更衣之事——不然她哪里还有脸去宣于府?那是从此连宣于冯氏母子都没脸见了! 简直被打击的刻骨铭心! 此刻盛兰辞夫妇听了公孙应姜的话,对望片刻,竟是允了:“既然如此,乖囡就陪应姜走一趟吧!反正有你哥哥一块,我们也放心。” 要搁平时,即使有盛睡鹤同行,夫妇两个也不会让女儿离开眼前,更不要讲出海去海匪窝了。 主要还是盛兰泠之事,虽然盛兰辞夫妇目前还不知道这小姑子居然已经打着把盛惟乔弄给自己儿子做媳妇的主意了,但从前明老夫人为了二房的事情求盛兰辞不成、转而派张氏去找盛惟乔的前科,夫妇俩可没忘记! 即使盛惟乔这两年经常听宣于冯氏讲课,不像从前那么天真无知,单纯好骗,但本性在那里,让她立刻变得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终归不可能——盛兰泠毕竟是盛惟乔的亲姑姑,在桑家待不下去之后带着两个孩子投奔娘家却被拒于门外,这样的遭遇这样的处境,万一盛惟乔就动了怜悯心呢? 盛兰辞夫妇倒也不是小气的生怕小姑子进门增加开销,主要是一旦接受盛兰泠进府,且不说盛老太爷被提醒往事后,会不会再次被气出个三长两短来;单说接纳了她,桑家那边的麻烦也少不得要沾上,然后明老夫人母子素来不济事,这事儿沾上了,到头来还不是得大房夫妇去操心? 他们现在忙着给女儿物色人家、送儿子北上赴考都来不及,又跟明老夫人生了罅隙,为什么还要揽这样的麻烦上身? 反正明老夫人手里也不是没有盛兰辞累年送给她的私产,要安置女儿外孙不是没地方。顶多盛兰泠母子得东躲西藏下,免得桑家人找过来逼他们回去罢了! 是以夫妇俩正担心明老夫人会找机会再次缠上盛惟乔,如今公孙应姜想让盛惟乔陪同前往玳瑁岛,那正好让女儿一走了之,断了明老夫人那边的念想呢! 盛惟乔不知就里,见父母准了,虽然心里还是不大情愿,也叹着气收拾东西,预备动身。 虽然南风郡大户跟玳瑁岛的关系,在上层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场面上还是需要遮掩下的。 尤其盛睡鹤即将参加会试,就更加不能在这里落话柄了。 所以对外只说盛睡鹤打算在前往长安之前,抓住最后的一段时间刻苦一把,嫌府里太吵,决定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几日,好静心温书。 然后友爱的妹妹盛惟乔、孝顺的侄女公孙应姜出于关心他的缘故,决定随行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不知就里的人只道盛睡鹤与盛惟乔是异母兄妹,像明老夫人这些晓得盛惟乔没少对盛睡鹤打骂的人更是认为,这是盛兰辞夫妇担心盛睡鹤马上要去长安了,盛惟乔却已经十五,转眼就要出阁。兄妹俩感情稀薄,往后盛惟乔有事哪有脸面求到哥哥头上? 是以趁着盛睡鹤没有动身之前,强行制造一个环境,给他们兄妹培养点感情——至于公孙应姜,十成十是为了给盛惟乔打掩护安排进去的。毕竟这位孙小姐不是盛家血脉,说是盛兰辞的义孙女,哪敢不识趣的打扰盛家兄妹友爱和睦? 明老夫人自从听了张氏所言,盛兰泠居然妄想让儿子娶盛惟乔后,也是吓出一身冷汗:当初盛惟乔意外流落海上,盛兰辞夫妇还没接到盛睡鹤的鸽信、才晓得女儿失踪之后几欲癫狂的模样,明老夫人可是记忆犹新! 在关系女儿的事情上,盛兰辞夫妇绝对是六亲不认的。 明老夫人再糊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听说了小女儿的心思后,顿时绝了给她透露盛惟乔的行踪、让她直接跟盛惟乔搭上线的想法了:盛兰泠虽然是明老夫人的亲生骨肉,作为最小的女儿也很得明老夫人喜欢,但明老夫人毕竟还有另外三个孩子,以及一堆孙子孙女的。 为了盛兰斯,她已经把大房得罪的不轻了。 如果再被盛兰泠拖累一把,明老夫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安度晚年的可能? 甚至连其他三个孩子,估计都要承受盛兰辞的迁怒——老夫人是很传统的思想,外嫁女终归不如儿子孙子重要。 再疼盛兰泠,也没到为了这个女儿以及没见过的外孙,坑了儿子孙子一班人的地步。 所以明老夫人现在已经不着急让盛兰泠返回盛府了,至少在确认盛兰泠充分认识到尊重长兄长嫂的重要性之前,她宁可先让女儿跟两个外孙住在外面东躲西藏,总比盛兰泠痴心妄想的害惨了一大群人好。 “不过跟大房修好还是要继续的!”明老夫人叹着气对张氏说,“虽然我这把老骨头,现在想讨好他们,也找不到多少能讨好的事情了能做一件算一件吧!谁叫我生了一堆不争气的东西呢?” 说着就命张氏去朱嬴小筑把盛惟妩劝回来——盛惟妩素来爱黏盛惟乔,听说这堂姐要陪盛睡鹤去城外庄子上小住,闹死闹活也要去! 如果真的只是去城外庄子小住,盛惟乔肯定就依了这堂妹了。 无奈不是,她也只能拒绝拒绝再拒绝,正被盛惟妩的哭闹闹的没办法时,张氏过来传话,说明老夫人有事单独找盛惟妩,盛惟乔真是松了口气,亲自把堂妹送到门口时,趁她不注意,特特请张氏转达自己的谢意:“有劳祖母了!” 张氏含笑:“三小姐说的哪里话?大公子去庄子上是要静心读书的,八小姐年纪小,不懂事,难免闹腾,原就不该去。三小姐疼爱妹妹舍不得说重话,老夫人却是不能看着八小姐为难您的!” 她跟明老夫人均是一个想法:大房好不容易腾了这么段时间,让盛惟乔亲自照顾盛睡鹤的起居以攒好感,盛惟妩跟过去不是招大房恨嘛! 盛惟乔不知道她们的误会,还以为明老夫人只是单纯救场,跟她寒暄几句,问了问明老夫人的近况,也就与盛惟妩道别了。 除了盛惟妩外,也没其他打扰了,这年的九月中,盛惟乔带了随身之物与绿锦、绿绮两个丫鬟,同公孙应姜主仆登车,盛睡鹤骑马在前引路,出城到一座顺路的庄子略作修整之后,就换了轻装简从,悄然前往约好的海滩。 到了地方后,玳瑁岛的海船早就在等着了。 这艘海船比盛惟乔上次乘坐的海船大的多,不知道是保养的不错,还是确实才下水,看起来很新,许多地方都镂刻了繁复华美的花纹,舱房更是布置的华丽异常。盛惟乔心里十分怀疑这是公孙氏这些年来的战利品之一,毕竟这么漂亮精致的海船,跟玳瑁岛实在不像是该有关系的样子。 但公孙应姜一进去就酸溜溜的跟她说:“一准是我爹知道姑姑您在同行之列,所以才把这艘船派出来!您不知道,这可是当年我爹成亲时,亲迎我那嫡母时的喜船。这些年来统共也没有动用过几次的!” 盛惟乔早知公孙夙对自己客气,但听说专门派了喜船来接自己也感到很意外,忙反驳道:“也不一定全为了我,也是因为很久没见你们叔侄了呢?” 自从盛睡鹤给她出谋划策收拾徐抱墨之后,原本十分紧张的兄妹关系缓和了不少,之后这人仿佛忽然转了性子一样,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故意气她,倒是真的把心思都用在课业上了。 不过也正因为盛睡鹤这两年专心向学,没再激怒盛惟乔的同时,也没跟她改善关系。所以兄妹关系不曾继续恶化,也未好转——盛惟乔对于喊他“大哥”,到底还有点抵触。 提到的时候,总会想方设法找其他代称,实在绕不过去了才很勉强的喊一声。 公孙应姜对此心知肚明,也懒得干涉,此刻闻言,叹道:“那就是为了姑姑跟小叔叔,左右跟我是没关系的——这些人有小叔叔招呼就好,咱们上去安置行礼吧?虽然这船走的快,也得走两天呢!” 第四章 想吐血的盛睡鹤 盛惟乔虽然两年前去过一回玳瑁岛了,但当时因为才杀了韩少主,后怕的惊悸加上猝然流落在外的惶恐,导致她当晚就发起高热,连烧四天,睁眼已经到了公孙应姜让出来的屋子里。那是连怎么上的岛都不知道,更不要讲沿途的风景了。 所以此行尽管有点不情不愿,毕竟是没出过远门的人,海船扬帆离岸后,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辽阔的蔚蓝,远远近近划着漂亮弧线来往长空的海鸥,以及时而跃出海面的银鳞她很快就把之前的那点不情愿抛到了脑后,拉着公孙应姜兴致勃勃的满船跑,看什么都稀奇。 不过也就她跟她的丫鬟们新奇——作为公孙氏的血脉,眼前的一幕,公孙应姜那是早就看腻了。 头天还强打精神陪她到处转了一圈,第二天就找借口赖在房里不肯出去,宁肯拉着自己的丫鬟打叶子牌消遣。 而这时候绿锦跟绿绮也没法陪盛惟乔了:这俩丫鬟居然晕船! 虽然晕的不很厉害,所以前年被盛兰辞带到玳瑁岛来时,盛惟乔都没发现。但这次一块出海,她们跟着盛惟乔满船跑了一天,次日就头晕目眩难以起身了。毕竟是打小伺候自己的人,又素来忠心,盛惟乔见状也就让她们在舱里休息,等到了岛上再来伺候自己了。 反正这艘船上不是盛家的人就是玳瑁岛的人,无论哪边,都不可能伤害她,所以她仍旧一个人到处转,有什么不懂的就近问水手也就是了。 结果这天一圈转下来觉得累了,见海船也找了个有礁石群挡去一面风浪的地方下锚,索性跑到甲板上吹风。 因为韩潘已诛,这片海域现在公孙氏一家独大,走的又是熟悉非常的航线,下完锚,水手们三三两两的散开了自去逍遥。 这会甲板上正好空无一人——盛惟乔跪坐在船头吹了会风,低头看到底下海面似有鳞光隐约,不禁来了兴致,将臂上披帛取下来,挽在手里,放下去逗那些海鱼。 她这件披帛颜色素淡,却因为织了金丝在里面,于夕阳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很是吸引了那些海鱼的注意,才飘落海面,就有鱼儿迫不及待的跃出水面咬上去。 只不过因为毕竟不是鱼钩,盛惟乔才提了点,海鱼察觉上当,也就松口落回海水了。 虽无收获,但在盛惟乔看来很有野趣,不禁玩上了瘾。 这么提提放放的逗着鱼群,转眼夕阳西下,暮色初临,她正觉得该回去用晚饭了,忽然脚下的甲板一荡——盛惟乔下意识的向四周看去,忽见身侧突兀的翻出个人影来,吓的她本能的朝后一让,让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好,这时候却已经晚了,身后一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摔下海!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猛然传来一股大力,将她生生拉回甲板上,一头撞进一个湿漉漉的怀抱! “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盛睡鹤看着她站稳了,便朝后退了一步,免得兄妹之间的距离过于亲密,又顺手给她掠了把被海风吹散的鬓发,有些失笑道,“亏得碰见了为兄,不然你掉海里去了都没人知道!” “要不是你,我才不会掉下去!”盛惟乔有些惊魂甫定的拍着胸口,闻言白他一眼,狐疑道,“你这一副才从海里爬出来似的别是你自己掉海里去了吧?” 目光触及盛睡鹤赤裸的胸膛,白玉般的肤色因为块垒分明的肌理丝毫不显孱弱;流畅饱满的线条下,只匆匆一瞥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是何等充沛;前年为救公孙老海主受的伤此时早已痊愈,落下的几道疤痕不觉丑陋,反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男儿的阳刚气概。 这时候已经入秋了,即使南风郡气候暖和,傍晚之后的海上也已有了凉意。 盛惟乔记得自己方才被拉上来时,扑到盛睡鹤怀里时,感受到他身上沾的海水是极凉的,但此刻盛睡鹤袒露上身,只着一条玄色绸裤,赤着脚,全身上下滴落海水的站在甲板上,却神情平静,俨然根本没感觉到秋寒一样,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盛惟乔被他看的面上一红,忙把视线转开,半是抱怨半是掩饰自己尴尬的说道,“你袍衫呢?掉海里了?” “这两年都没下过海,方才看船停下,就脱了衣袍下去玩了会。”盛睡鹤无辜道,“没想到上来时是乖囡囡在,早知道就穿水靠注了。” 盛惟乔闻言,下意识的看了看海面——这时候因为天光渐渐消失,白天大太阳下面蔚蓝温柔的海面望去黑黝黝的,很是莫测,像盛惟乔这种不会游泳的人,本能的就想离远点,忍不住哆嗦了下,道:“你居然敢一个人下去,万一遇见鲨鱼把你吃掉,看你怎么哭!” “为兄遇见鲨鱼没什么,为兄的水靠就是这么来的。倒是乖囡囡,以后可不能再独自跑出来玩了,不然掉下海去,可不是闹着玩的!”盛睡鹤笑着摸了摸她脑袋,也是趁机把手上的海水擦掉点,“天黑了,别站这风口说话,快回舱吧!该开饭了!” 盛惟乔想到刚才险些坠海的一幕也有点后怕,没注意他的坏心思,道:“你快点先回房去收拾下吧!这船上可不只有水手跟护院在,我与应姜还有丫鬟们皆是女子,你这衣衫不整的像话吗?” 走了几步,看了眼暮色下的海面,到底又说了句,“左右才九月里,距离明科还有小半年光景,长安纵远,时间也还很宽裕。咱们现在也不赶时间,你想下海嬉戏,晌午后就让他们停船也就是了,非要快晚上了才下去,一旦有个闪失,大晚上的看都看不到人在哪里,说不得就要当真出事!” 盛睡鹤笑着在她脑袋上又擦了擦海水:“乖囡囡放心吧!你忘记为兄是海匪出身了?做海匪的居然怕夜间下海,这不是笑话吗?为兄在海里是断不会出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没觉得心虚,是真的对自己的凫水能力充满了自信。 于是,第二天,他就被打脸了! 倒不是盛睡鹤自己下海出了意外,而是这天晚饭的时候,他旁敲侧击弄明白了盛惟乔是没人做伴才一个人在甲板上玩之后,次日特意陪了她一天。 但盛睡鹤对参观海船委实没兴趣,玳瑁岛这些船他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无论从哪个位置看海都兴味索然。 所以就叫人弄了两杆鱼竿来,招呼盛惟乔一块在甲板上海钓。 盛惟乔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然后她运气不错的钓到条大的! 再然后她激动的拒绝了盛睡鹤帮她把鱼拉上来的提议,坚持要自己跟这条鱼奋斗到底,亲自把它提溜上甲板:“这鱼养得住么?养的住的话,哥哥你找人给我把它养着呗?回头咱们回去时,我要带给爹娘还有祖父祖母他们看看!” 如果养不住,“那哥哥帮我把它腌起来,再带回去给爹娘还有祖父祖母他们看!” 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眸子,容光焕发的面容,重点是毫不迟疑的连喊两声“哥哥”,盛睡鹤只能把到嘴边的“你力气不够技巧太差这条鱼你十成十拼不过”咽回去,摸了摸她脑袋,温柔道:“那乖囡囡觉得累了就喊为兄,到时候为兄再帮你!” “不用的!”人鱼角力刚刚开始,盛惟乔正斗志昂扬,哪里听得进去这样灭她威风的话?闻言想也不想的摇头,自信非常道,“哥哥你去看着你的钓竿就是,这鱼我自己来就行——不知道它好吃不好吃?我第一次钓鱼就钓到这么大的鱼,可千万别太难吃才是!” 盛睡鹤看她的样子,知道自己这会要是再说扫兴的话,这乖囡囡八成要跟自己翻脸,他摸了摸下巴,只好坐回丈外的座位,边拿起自己的鱼竿边道:“你要当心,记好了为兄跟你说的” 话没说完,海中大鱼猛然朝深处一扎,盛惟乔脸上自信的表情还没完全收敛,直接被拖的“扑通”一声掉下海! 盛睡鹤:“” 甲板上远距离围观兄妹俩的水手们:“!” “叫厨房把姜汤热水备起来!”盛睡鹤扔掉鱼竿踢开座椅,三下五除二的脱了袍衫,这过程不忘叮嘱已经朝这边跑的水手,“再让应姜拿件斗篷过来候着!” 说完就跳下去救人——本来以兄妹俩的身份,这时候也该有其他水手一块下海以备不测的,问题是正如盛睡鹤所言,他凫水的技术太好了,好到玳瑁岛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现在见他亲自下海救人,其他人也就不下去了。 不但不下去,还帮忙劝说盛府的护院也别下去。 一来是对盛睡鹤放心;二来现在才入秋,又是白昼,盛惟乔穿戴尚且单薄,落水之后万一有什么不雅,人家亲哥哥为了救妹妹看到碰到也还罢了,他们这些人凑上去可就有窥探盛兰辞掌上明珠的嫌疑了! 只是这些人却不知道,盛睡鹤这次差点就栽了——他跳下海的位置是在甲板上看好的,就在盛惟乔身边,本来是图就近救人,谁知道才下水就被吓坏了的盛惟乔抱了个结实! 盛睡鹤再厉害,手脚都被锁住、身上还压了个及笄的女孩儿,也浮不起来啊! 他倒是想挣扎,甚至打晕盛惟乔,无奈盛惟乔这会惊吓过度,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抱紧他,力气大的离谱,指甲深深的掐进他肉里,这架势想推开她除非把她手脚都弄断! 兄妹俩沉沉浮浮几次,渐渐就浮不起来了——这时候盛睡鹤还指望有人下来接应,发现情况不对搭把手呢,但甲板上的人想起他跳海救人前说让公孙应姜取件斗篷过来接应,立刻想到这是怕盛惟乔衣裳浸水后走光,他们再好色也不敢打盛兰辞爱女、公孙夙反复叮嘱要当贵客看的盛惟乔的主意,商议了下之后,都觉得还是离开甲板避嫌的好。 于是“呼啦”一下,甲板上的人顷刻之间全走了 半晌后公孙应姜拿着斗篷从上面跑下来,一看甲板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顿时大怒:“谁这么作死!居然敢拿小姑姑落水这种事情骗我?!” 说着把斗篷一扔,还发泄的踩了两脚,气呼呼的去找方才传话的人算账! 船上一地鸡毛,船下的海水里,盛睡鹤感到呼吸困难时,终于不再指望其他人,果断出手扭脱臼了盛惟乔两条胳膊,解放了自己的双臂——半晌后,他阴沉着脸将女孩儿抱上空无一人的甲板,给她接回胳膊,盯着还在惊惧万分的盛惟乔良久,一字字道:“当年韩潘两家多少水鬼都没做到的事情,乖囡囡,你一个人就差点成功了!” ——当年他为公孙夙一行人断后,重伤之后跳海逃生,韩潘两家疯狂追杀,海船舟楫不算,其时几乎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地方,海上海下都是密密麻麻的水鬼。 饶是如此,盛睡鹤仍旧抓住两家水鬼并非个个互相认识的漏洞、靠着过人的水性逃出生天; 但今天,他差点就真的被淹死!!! 偏偏渐渐缓过神来的盛惟乔闻言,顿时就委屈的哭开了:“这能怪我吗?!昨天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在海里一准不会有事儿!结果呢?差点把咱们俩都交代海里了!要真那样,叫爹娘往后怎么活?!昨天跟你说天黑了就别下海你还不肯听!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往后再有落水的事情,让人家水手啊护院啊总之就是真正会凫水的人去救好不好?!你这样逞能根本就是害人害己你知道不知道?!” 盛睡鹤:“” 看着女孩儿从头到脚写满了“你这个吹牛的家伙差点把我们俩都害死你还有脸说我”,他只想静静的吐口血! 注水靠:现代潜水服的前身,古代版的潜水衣,常用鱼皮、鲨鱼皮之类做成。 第五章 公孙应敦的异常 落水之事对于兄妹俩来说固然惊心动魄,实打实的在生死关头走了趟,但因为上船后两人都没跟其他人讲——盛睡鹤是被气的不想说话;盛惟乔则是满怀善良的考虑到“虽然那只盛睡鹤吹牛但念在兄妹之情的份上我还是不要戳穿他免得他下不了台”,也没多说。 如此众人也就没放在心上。 就是盛惟乔的俩丫鬟绿锦跟绿绮,不放心的爬起来看了看,见她喝完姜汤沐浴更衣之后,神完气足,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的让做丫鬟的想表达下关切都无从入手的康健样,也就放心的躺回去等上岛了。 不过虽然如此,到了玳瑁岛,盛睡鹤跟亲自来码头迎接的公孙夙寒暄了几句,一块走到屋子里落座后,还是拉过盛惟乔,让岛上的大夫给把把脉:“女孩儿家身体自来娇弱些,别积了寒而不自知。” 好在大夫把脉的结果是平安无事:“盛小姐一切安好,不曾在体内积寒。” 从上岛起就寸步不离盛惟乔身边、生怕落单之后被公孙夙拖过去追究坟场练胆那会的丢人现眼——公孙应姜见状,赶紧道:“那我带姑姑下去休憩?还是去我住的地方吗?” 公孙夙看出女儿心思,顿时皱了眉,正待开口训斥,但见盛睡鹤摸了摸盛惟乔的脑袋,含笑道:“你们去归置下箱笼也好,大哥,我正有事要同你商议!” 心念转了几转,公孙夙瞪了眼公孙应姜,才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去吧!” 话音方落,旁边一直默默无言的公孙应敦忽然开口道:“姐姐有两年没回来了,岛上路径发生变化怕都不知道,不如我送姐姐和姑姑去安置的地方?” 他这话才说出来,公孙夙跟盛睡鹤都皱了眉,倒不是说不想派人给两个女孩儿带路,而是公孙应敦已经十四岁,去年还被正式确立为少海主,无论年纪还是地位,都不是小孩子了——公孙夙是玳瑁岛之主;盛睡鹤呢即使认祖归宗,从名分上不再属于公孙氏的成员,但盛家跟公孙家长久以来的关系,都注定了盛睡鹤在玳瑁岛的问题上,仍旧拥有相当分量的发言权。 这样的两位长辈要说话,公孙应敦不思在旁端茶倒水的学着点,至少也混个孝顺上进的印象,反而想跟着两位无关紧要的女眷走,公孙夙跟盛睡鹤哪能高兴? 毕竟公孙应姜虽然是公孙夙的亲生女儿,但在岛上也就是生活待遇比较好,根本没有权力;盛惟乔倒是盛兰辞的心肝,只是这位盛家的掌上明珠大事上从不糊涂,是绝对不会在没有盛兰辞授意的情况下贸然蹚浑水的——尤其她跟公孙应敦根本不熟! 即使公孙应敦现在开始讨好她,没有血缘的姑侄俩,就小住的这么点时间积累的感情,哪可能深厚到让盛惟乔为了他为难自己那二十四孝的亲爹? 公孙应敦此举,往小了说是主次不分没眼力,往大了说那就是衬不上少海主这个身份该有的气度与眼界,不适合继承公孙氏! “知道你们姐弟感情好,不过应姜这次回来岛上,也不会马上就离开,是打算小住上几日的。”见公孙夙气的脸色铁青,盛睡鹤眯了眯眼,圆场道,“所以你不必急着下去说话,反正从明天开始,有的是你们姐弟说话的时候——倒是叔父我,好久没考校你功课了,你且留下来,等我跟你爹说完正事,瞧瞧你这两年偷懒不曾?” 公孙应敦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复杂,没有立刻回答。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公孙夙本来就含了怒,见状顿时拍案而起,“不想留下来就滚出去!真当老子如今膝下只你一个年长男嗣,这少主之位还非你不可了?!” 这话可就严重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盛惟乔跟公孙应姜闻言都变了脸色,盛睡鹤对她们使个眼色,暗示她们先行回避,自己上前拦住已经开始挽袖子的公孙夙:“大哥您冷静点,应敦跟应姜一块长大,久别重逢,难免迫不及待想一叙离别” 盛惟乔跟公孙应姜趁机蹑手蹑脚的出了门,走出一段路之后,看了看左右无人,盛惟乔正在心里嘀咕公孙应敦怎么这么没眼色,方才那样的场合,再想念姐姐,也犯不着死心眼到盛睡鹤再三给他斡旋了还不肯借梯下台吧? 却听公孙应姜狐疑道:“真是奇怪,小叔叔现在已经正式认祖归宗,难道将来还能回海上来做海主不成?应敦这是听了谁的挑拨,居然猜忌起小叔叔来了?” “猜忌?”盛惟乔吓了一跳,忙问,“你是说应敦方才坚持想送咱们,而不是留在那里听他爹跟他叔叔说话,是因为猜忌他小叔叔?为什么?” “我跟应敦不同母,当年我们亲娘在的时候,关系向来就不怎么样!”公孙应姜皱着眉,说道,“后来我们的亲娘都没了,兄弟姐妹里也就剩了我们俩,这才走动频繁了点——但也就那么回事,比姑姑跟妩姑姑的感情可是差远了!就算我从前年离岛到现在才回来,应敦哪里就会想我想的不识大体了?十成十是拿咱们做幌子,故意落小叔叔脸面呢!小叔叔对我们姐弟都有救命之恩,就算早先年没少折腾我们,也不至于说为那些事情记仇到现在,所以我想,莫不是有人从中挑拨,教应敦担心小叔叔回了盛家之后,依旧与爹爹关系密切,会对他这个少海主不利,所以才这样故意摆脸色?” 盛惟乔觉得这也太荒谬了:“咱们这次之所以来岛上,正是因为你们小叔叔即将前往长安——此行千里迢迢,他什么时候再回盛家都是个问题,更不要说来岛上跟应敦抢海主之位了!” 她记得上次来玳瑁岛时,公孙应敦虽然年纪尚小,但飞扬跳脱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蠢人,怎么现在长了两岁,不但没有历练出来,反而越发活回去了? 就不说盛睡鹤作为盛兰辞唯一的男嗣,妥妥的盛家未来继承人,有什么理由放着好好的万贯家产富家翁不做,非要自甘堕落回海上讨生活;就说盛睡鹤现在作为新科解元,可谓是前程似锦——大穆如今虽然北有茹茹南有海匪,朝堂上也因外戚与宗室争权不太平,算不得高枕无忧,但底子搁那,气数远远未到殆尽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谁会稀罕做朝不保夕的海匪头子,而不是全心全意奔走在科举的光辉大道上?! ——说句不好听的话,换个没良心的人,别说跟公孙应敦抢海主之位了,不想方设法屠了玳瑁岛,以掩盖自己做过海匪的这段污迹就不错了! 所以盛惟乔沉吟片刻,道,“我看这事儿恐怕跟什么海主之位没关系,别是应敦当真想你了吧?毕竟即使你们之前关系不是很亲密,就像你们小叔叔方才说的那样,到底是打小一块长大的,也许这么久没见之后,应敦忽然特别想跟你私下说说话呢?” 公孙应姜闻言也不确定了,迟疑了会才道:“就算如此,他也太蠢了吧?虽然我们从前的兄弟就剩了他一个,我是女儿身威胁不了他的地位。但爹还那么年轻,往后的子嗣岂会少了去?爹虽然从不苛刻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可也从来不像义祖父对姑姑您那样宠着护着哪一个的。当年我们大哥是元配嫡长子,那也是实打实的从底层做起,一次次的表现出色了,得到一干老人们的一致认可,还有嫡母的娘家推波助澜,才做了少海主!应敦他要真叫爹爹失望了,下场必定十分凄惨——爹爹是绝对不会容忍隐患的存在的!” 言外之意,公孙应敦若失去少海主之位,最好的结局也会被圈禁,甚至会被处死,以免他利用公孙夙事实上长子的身份日后图谋不轨。 盛惟乔被自己亲爹娇宠惯了,觉得公孙夙这种亲爹简直没办法理解——不过转念想到自己二叔盛兰斯对嫡长子盛惟德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就释然了,只道:“得空你劝劝他吧,要继承家业的人,跟咱们这种成天闲着没事儿做的人可不一样,任性不得。”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公孙应姜的院子,这里自然早就打扫好了,墙内墙外的花草都有新修剪过的痕迹,还移了不少正开的花卉过来增添景致。 入内后,但见铺了青砖地的庭院扫的干干净净,朱柱雕栏均上了新漆,廊下还挂了几串风铃,随风摇曳之间,叮当悦耳。 一个上穿葱花绿窄袖短襦、外罩着鹅黄撒绣鸢尾花半袖,下系凤尾裙的女子似乎听到动静,扶着丫鬟的手从正屋踢踢踏踏的走出来。 看到姑侄俩,顿时笑着迎下庭阶,殷勤道:“可是大小姐跟盛小姐当面?妾身娘家姓严,小字奴奴,蒙海主厚爱,暂掌一些杂务。这地方前两日就收拾好了,只等两位现在亲自过目,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妾身这就让他们改!” 盛惟乔打量她几眼,见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修眉俊眼,绾着灵蛇髻,斜插玉步摇,耳畔一对翡翠坠子碧森森的一望可知价值连城,显然不是寻常仆妇。 最重要的是,她明明神完气足,从屋子里走下庭院这几步却还大动干戈的扶着丫鬟,不是没缘故的:这女子说话走路时,都有意无意的拿手臂护着小腹——心知十成十是公孙夙的侍妾之流,多半还是已有身孕的侍妾。 “劳烦你了,我看这里一切都好。”盛惟乔偷觑一眼公孙应姜,见她显然也看出来了,脸色很有些不自然,便半是圆场半是逐客道,“没什么需要改的,等会让我们的下人把带来的行李安置下也就是了。” 那严奴奴很有眼色,闻言知趣的告退:“妾身想着两位一路劳顿,所以起早让他们在小厨房炖了一罐山鸡榛蘑汤,这会儿火候想来正好。两位若不嫌弃,待会且用些解解乏?” 盛惟乔淡淡的谢了她,等她离开后,命绿锦等人去归置东西,自己带了公孙应姜进去正屋落座。 才坐下,公孙应姜就唉声叹气道:“方才路上还说应敦再不聪明点,就算他占了年长的优势,迟早也没好下场呢!没想到爹的身边人已经有了——瞧那严姨娘的样子,正是爹最喜欢的那一类,她这一胎若生下儿子来,届时枕边风一吹,应敦八成没好日子过!” “方才还说跟应敦关系也就那样了,现在可不就替他担心上了?”盛惟乔打趣了她一句,跟着安慰道,“这严氏都还没显怀,就算当真怀的是男胎,想打少海主之位的主意,怎么也要好几年。你回头劝劝应敦,他现在开始懂事,哪里就晚了?” 想了想又道,“再者我看公孙海主对你们小叔叔十分重视,你们小叔叔这次回去后就要远行,往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再来玳瑁岛了。严氏这些人的子女,多半根本见不着他的面,如此也生不出多少感情来——倒是你们姐弟,究竟跟他相处多年。你们小叔叔哪能不向着你们姐弟?刚才在海主面前,他不是一直替你们俩圆场的吗?” “可应敦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小叔叔的好意那么明显了他竟然还不知道借坡下驴!”公孙应姜皱着眉说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神情古怪的打量着盛惟乔: 生于三月的盛惟乔已经正式办过及笄礼,常梳的发式也从小女孩儿气息浓郁的双螺,改成了更具少女风情的随云髻,髻间一支红宝石攒的珠花,鲜艳欲滴,愈显她青丝如墨,肤光胜雪。 长开了不少的眉眼,越发的精致:翠黛弯弯如弦月;水汪汪的杏子眼,瞳仁仿佛是浸了水的黑曜石,黑黑亮亮,顾盼之间,似有华彩流转;琼鼻秀挺,樱唇粉润;还有些婴儿肥的双颊,酒窝隐现。 由于自来养尊处优,素无戾气的缘故,虽然这两年盛惟乔没少往宣于冯氏跟前走动,但气质仍旧保持了十二三岁那会的纯净与平和。 仿佛独居幽谷的名花,不沾俗世喧嚣,不为红尘所扰,未经风霜的娇嫩与不谙世事的无害交织出的绽放,别有一种天真烂漫的美丽。 见公孙应姜一直盯着自己看,盛惟乔微微诧异:“应姜?” “姑姑!”公孙应姜挥手让贴身丫鬟都暂时退下,凑到她耳畔,略有些紧张略有些忧虑的小声道,“姑姑您说,应敦他方才是不是忽然对您一见钟情了,所以才没眼色的想跟咱们走,而不是留在爹跟小叔叔那儿?!!” “”盛惟乔沉默片刻,幽幽道,“其实也有可能他一见钟情的是你,毕竟有句话叫现世报,当初你怎么对你们小叔叔围追堵截的,说不定现在就轮到你被应敦穷追猛打了呢?” 第六章 初五:这个女人类看起来很好吃的样... 姑侄俩究竟刚刚上岸,虽然行李自有丫鬟动手,具体的陈设,还是得她们自己发话,下人才知道要怎么做的。 所以围绕公孙应敦说了一会话后,也就散了,各领着贴身大丫鬟去接下来要住的地方收拾。 盛惟乔看着绿锦跟绿绮把内室都弄好了,让她们将窗下的两盆桂花搬去外间:“你们这两日在船上一直有点晕眩,还是不要用熏香了,免得越发腻味。倒不如用这天然的桂花熏一熏帐子,清清淡淡的也应景。” “其实要应景的话,咱们现在该熏杏花香才是!”绿锦跟绿绮笑着谢了,正要动作,小丫鬟槿篱却已经机灵的抢先一步代劳——见状两个大丫鬟也没拦阻,暗自点头记了这份殷勤,仍旧站在房里与盛惟乔说笑,“毕竟大公子都已经连捷解元了,这桂花啊咱们可是都赏过了!” 因为府试是在秋季举行,正逢桂花开,别称桂榜;而会试在春日,按物候属于杏花当季,又名杏榜。 俩大丫鬟故而言之。 “你们现在若能找到两盆正开的杏花来,我倒不在乎赏了你们呢?”盛惟乔打开桌上的描金填漆螺钿八宝攒盒,抓了把杏干抛给她们,笑骂道,“杏花没有,这杏干爱吃不吃!” 绿锦跟绿绮忙移动脚步去接,接完均笑:“花开是虚,结果才实!小姐这话虽是无心,却正应兆了大公子来年赴长安会试,必能连捷三元!” 盛睡鹤之前院试时取过一回小三元,不过那个只是名头好听,跟正经的连中三元是不能比的。所谓连中三元,是指连捷乡试、会试、殿试。自科举之有以来,取得过这样的佳绩的人至今都是屈指可数。 若当真能得,荣耀可想而知! 虽然盛睡鹤眼下已经取得解元,但盛惟乔知道,南风郡文风不昌,自己这兄长在郡中固然可称才华横溢,明年开春的会试,却是汇聚了天下最杰出的一批士子的战场。届时盛睡鹤还能不能拔得头筹,可不好说了。 不过眼下只是在凑趣,盛惟乔当然不会一本正经的指出事实,只莞尔道:“他要当真连捷三元,回头祖父定要在府里摆上七天七夜流水席庆贺了,届时你们肯定也有赏赐!” 绿锦跟绿绮故作惊讶:“咦,小姐怎么知道奴婢们就是这么想的?” 正说到这里,外间槿篱咳嗽一声,方走了进来,屈膝禀告:“小姐,孙小姐那儿遣人送了时果来,是就拿进来还是?” “让送时果的人拿进来吧!”盛惟乔随口道,“这季节果子很多,不知道应姜送来的是什么?” 片刻后一个十岁不到的小丫鬟有些吃力的端了盘梨实走进来行礼:“这是玳帽峰下种的,皮薄汁甘,小姐方才想起来,特意命人去摘了一盘来,请盛小姐尝尝!” 盛惟乔让绿锦上前接过,赏了她一对银锞子,端详了下,笑道:“你是玉扇吧?有些日子没见,差点没认出来。” 玉扇腼腆的笑了笑:“盛小姐好记性!少海主说奴婢这两年变了很多,小姐回来都未必认得了呢!” 盛惟乔道:“确实是变了,不过轮廓还在,倒还不至于认不出来——方才你家小姐肯定也认出来了吧?” 跟这小丫鬟说笑几句之后才放她离开,这时候绿绮已经取了银刀出来,利落的给盛惟乔削皮去核。 谁知才把两个梨切成小块,插上银签,还没端给盛惟乔,槿篱又进来禀告,说盛睡鹤来了。 “他跟公孙海主说完话了?说完话没回自己住处,怎么跑我这儿来了?”盛惟乔有点诧异,但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盛睡鹤进来后,盛惟乔顺手把装着梨块的银碟朝他推了推,嫌弃道,“你倒是会挑时间,绿绮刚刚削好,你就到了,倒仿佛专门给你忙的了!” “不过几个梨,这样小气!”盛睡鹤笑着拿过银签插了一串,他似乎对梨实兴趣不是很大,随便尝了几口就放了手,道,“别说为兄不知道投桃报李——现在跟为兄去谷里看五哥,为兄给你做烤麂子,要不要?” “不要!”盛惟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虽然不晕船,但毕竟刚刚抵达,才把自己要住的内室收拾好呢,接下来不说去外面其他地方看看东西要不要重新布置,单说晚上的接风宴,她也得跟丫鬟们商议下穿戴打扮不是? 所以现在哪里有空陪盛睡鹤去看那头初五? 那是盛睡鹤的“五哥”,跟她可没什么交情! 不过下意识的拒绝之后,盛惟乔又觉得有点不对劲:盛睡鹤应该猜得到自己对初五的兴趣,还没大到来岛上的第一天就赶紧过去看望的地步,做什么还要过来喊自己? 难道他特别喜欢被自己拒绝不成? 想到这里,她抬了抬下巴,对绿锦等人道,“你们先都出去,看着点,有人来了就吱声!” 下人们依言退下后,盛睡鹤明显舒了口气的样子,感慨道:“乖囡囡,果然劝你常往姨母那儿走动是对的!搁两年前,你可没这份机灵!” “两年前你什么时候喊我一块去看初五过?怎么就知道我听不出你的话中之意来?”盛惟乔白他一眼,把玩着腰间的同心结子长穗石榴红宫绦,若有所思道,“你这会不回你那边收拾,反跑过来找我说初五,莫不是应敦方才的踌躇同初五有关系吗?” “怎么想到应敦头上去了?”盛睡鹤笑了笑,避重就轻道,“为兄是真的想念五哥了,所以跟大哥那边告退后,立刻就想去谷里看看它——乖囡囡你大概不晓得,五哥平常都在山谷里,寻常人都不去打扰它,它也鲜少出谷。但知道为兄在岛上的时候,它就经常会出来闲逛了。这不为兄怕你跟它太长时间没见面,它已经把你忘记了。回头跑出来一看,咦,这粉嘟嘟水嫩嫩一看就很好吃的女孩儿很陌生啊!陌生那就多半不是自己人,吃掉吃掉!你说这么着,叫为兄回去了如何跟爹娘交代?” 盛惟乔从攒盒了抓了腌渍的梅子砸他:“你不也好长时间没跟它见面?没准你待会去谷里找它,它当是今儿个晚饭自己送上门去,开开心心的把你吃了,叫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跟爹娘说呢!” 盛睡鹤接过梅子,在手心里抛了抛,笑道:“所以为兄害怕啊!想着把乖囡囡一块领过去,到时候万一五哥它动了食欲,有娇滴滴水灵灵的乖囡囡在前,肯定不会看上为兄的!到时候就可以把乖囡囡给它吃,为兄趁机溜走不是?” “你怎么知道它看不上你?”盛惟乔慢条斯理道,“第一你比我高这么多,选你的话肉也更多呢;第二你常年习武,肌肉健硕,不像我整天在后院待着,肌肤娇嫩——就好像漫山遍野跑的野味总比圈养起来的家畜好吃一样,初五要真是个会吃的,怎么也该是挑你这样口感好的不是吗?” “乖囡囡口齿越发伶俐了!”盛睡鹤哑然失笑,起身摸了摸她脑袋,“好啦,时候不早,等会还要回来用宴,咱们快去快回!” 盛惟乔疑惑道:“真要现在去?我记得之前谁说过来着,初五不会贸然伤人的啊!”“还不是为了以防万一?”盛睡鹤扯了扯她宫绦,哄道,“一来一回也没多少路,权当让为兄图个安心——毕竟乖囡囡这娇滴滴的,五哥随便一爪子伤了你肌肤也是不好的。还是让它再认一认你来的稳妥不是?” 盛惟乔总觉得他在骗自己,但继续盘问了几句,盛睡鹤死活不肯承认,反倒不住催促她动身。 “那我跟你去瞧瞧,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歪头思忖了会,到底疑疑惑惑的站了起来,道,“你先出去,让绿锦她们进来服侍我更衣。” 片刻后,盛惟乔换好了出门的衣裙,边理着臂上披帛走出内室,边对盛睡鹤道,“我想起来如果要认人的话,绿锦她们也得叫初五知道下吧?否则它跑过来不动我,却把我身边的人伤着了怎么办?但又不可能把她们统统带过去,这样我这儿东西都没人看管了——依我说,何必非要我跟你一块去?不如你把初五带过来挨个认人才方便呢!” 盛睡鹤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温和道:“乖囡囡,反正你衣裙都换好了,索性就跟为兄走一趟,正好把初五带过来认人不是?” 盛惟乔轻哼道:“我就知道你别有居心!” “丫鬟也别带了,这样遇见不好走的路,就你一个人,为兄还能背着你走上一段。”盛睡鹤见她似有让绿锦或绿绮中一个人跟上的意思,立刻道,“不然山路难行,时间耽搁太久,怕是赶不及接风宴了!”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盛惟乔皱眉看了他一会,答应是答应了,但一出门,见四周无人,就立刻拽住他袖子低声问,“非要单独带我去谷里做什么?你该不会惦记着我之前想赶你出盛家的事情,想把我骗过去报复我什么的吧?” 盛睡鹤柔声道:“乖囡囡,你忘记当年为兄帮你锤炼胆魄的事情了?为兄要想报复你,还用得着骗吗?” “说的好像你没骗过我似的!”盛惟乔冷笑,“你现在不说算了,反正迟早会真相大白——不过,公孙应敦到底怎么回事?” 她思及这个名义上的侄子之前的表现,微微蹙眉,“刚才我们出门后,应姜起初怀疑他听了什么人的挑唆,怀疑你会跟他抢海主之位。但后来我们都觉得这太荒谬了,还不如照你的话,相信他是迫不及待想跟应姜一叙别后呢!” “小孩子不懂事,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盛睡鹤眯起眼,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乖囡囡不必放在心上,回头离他远点就是了!” ——不切实际? ——不必放在心上? ——回头离他远点? 盛惟乔咀嚼了一番关键词,顿时就想到了公孙应姜之前的话,脱口道:“不是吧?他当真对我一见钟情?!” 这姐弟俩难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做姐姐的一心一意想睡小叔叔; 做弟弟的居然看上自己这个姑姑——盛惟乔毛骨悚然,立刻站住脚,恨不得马上转身上船,速速返回盛府才好! 却见本来好好的走着的盛睡鹤脚下忽忽一绊,平地一个踉跄才站稳,用难以形容的目光看了她片刻,语重心长道:“乖囡囡,应姜真的只是一个特例而已!无论是为兄,还是应敦,都把你看成纯粹的同辈或长辈,对你绝对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说起来二叔分出去也有两年了,乖囡囡你为什么还没有恢复成跟你长相符合的天真无知纯洁善良?!” 妹妹小小年纪想法就这么污,做哥哥的真心压力好大!!! 第七章 惊变 盛惟乔恼羞成怒,拎起裙裾就是一脚踹过去,喝道:“住嘴!!!明明就是你不会说话,害我误会,居然怪起我来了!还有没有天理!?” “乖囡囡,你看那边有个小水洼,想来是前两日下雨的时候积下来的。”盛睡鹤闪身躲开之后,忽然指着斜前方道,“这两天都出了太阳,所以那水洼一定是清澈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盛惟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就见盛睡鹤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加快脚步走远一点之后,才慢悠悠道:“乖囡囡可以用这水洼照一照自己的模样啊!乖囡囡确实长的很好看,然而,真的没有好看到让见到你的人全部罔顾人伦的地步——相信为兄,祸国殃民这样的事情,真的不是随便一个美人就能做到的!” 嗯,接下来兄妹俩是一路狂奔进谷的。 向来娇里娇气、前些日子陪祖父盛老太爷在城外骑上一会马就连声喊累的盛惟乔,在愤怒的驱使下,俨然爆发出了远超平常的体力与精力! 她不但一路追打着盛睡鹤跑进谷中,甚至在盛睡鹤在泉水畔停下,笑着告饶后,兀自冲上去拳打脚踢,而且拳拳到肉、虎虎生风,威风凛凛的一看就是盛老太爷的嫡亲血脉! 只不过她光顾着痛快,却忘记这谷里住的可是盛睡鹤的“五哥”了! 于是片刻后,笑眯眯求饶的盛睡鹤猛然踏前一步,一把将她搂进怀中——不待盛惟乔反应过来,他已毫不迟疑的抱着她跳下了水! 有上次下海救人的悲催经历后,这次盛睡鹤非常聪明的提前将盛惟乔抱的结结实实,让她再慌张也没法反过来抱自己,除了下意识的将腿盘住他腰外,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只能被他带着没入水面之后再浮起。 猝不及防吞了好几口泉水的盛惟乔,露出水面后,正待发飙,却晃眼看到不远处的岸上,一头剽悍的黑豹,正摆出标准的攻击姿态,冷冰冰的盯牢了自己! 那双金瞳全没了记忆中的慵懒平静,注视她的目光,杀意凛冽! 而在它面前,盛惟乔与盛睡鹤方才正站着的地方,地面上赫然有着一道深刻的爪痕,力道之大,将几丛花草生生连根刨出! 盛惟乔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醒悟过来为什么盛睡鹤会忽然抱住自己跳下来——要不是他这么做了,自己十成十被这头豹子一爪子送掉半条命了!!! “它它怎么这样啊?!”盛惟乔跟初五对视片刻,见这头黑豹眼中的杀气非但没有随着时间过去而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很快它再次压低了重心,后腿的肌肉紧绷,看情况竟是想扑下水来干掉她! 盛惟乔顿时慌了神,使劲往盛睡鹤怀里缩去,边缩边带着哭腔道,“我就是打你一顿而已!根本就没打痛,它居然就要杀我——这豹子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乖囡囡,你现在知道让五哥熟悉你的重要性了吧?”相比她的惶恐,盛睡鹤却是气定神闲,还有心思调笑道,“今儿个若换了为兄打你,你信不信五哥非但不会想杀为兄,甚至还会帮忙落井下石,给你咽喉上来一口?” “你现在还有心思说笑!”盛惟乔快被他气死了,要不是双臂都被他揽的紧紧的,完全挣扎不开,她现在一定要狂捶这只盛睡鹤一顿啊,“它马上就要扑过来了啊!你还不管管它,难道你今儿个把我骗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它杀了我吗?!” 盛睡鹤笑着道:“乖囡囡,你这求人的态度可不行啊!其他不说,至少该喊声好听的吧?” 话音才落,盛惟乔尚未来得及接话,谷口那边,骤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继而整个山谷的地面都微微震动,连兄妹俩所在的水中,都掀起了一阵剧烈的波纹——水畔正欲扑杀盛惟乔的初五,亦是惊疑不定的扭头望去,浑身紧绷,皮毛炸起,喉间不住发出惊恐又示威的低咆! “五哥!”盛睡鹤瞬间沉下脸,扬声安抚道,“五哥不必害怕,一切有我在!” 说话间他已经带着盛惟乔朝岸上游去,初五本来对着谷口那边不住吼叫的,察觉到盛惟乔的靠近,立刻又掉过头来,对她龇牙咧嘴,一副找位置下口的样子,吓的盛惟乔不住尖叫,一个劲的朝盛睡鹤身上靠。 好在盛睡鹤到岸后,伸手推了推初五伸过来的脑袋,简短说了几句“这不是坏人”、“别伤她”,很快把初五安抚下来,又让这头黑豹让开些,单手一撑上了岸,跟着将盛惟乔也拉上去——这时候谷口的响声总算停下,地面却还有些余震的意思,四周草木无风自动,原本过些日子才会离枝的秋叶纷纷坠落,望去既凄美,又不祥。 兄妹俩此刻都无暇理会湿透的衣衫,俱是努力朝谷口方向眺望,神情凝重:“地动了?!” 盛惟乔脸色苍白,“不知道岛上的屋子怎么样?应姜还有绿锦她们方才估计都在房里!” “不是地动!”盛睡鹤铁青着脸,思索了会才道,“咱们过去看看!” 半晌后,走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盛惟乔看着面前的一幕,目瞪口呆良久,才喘息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睡鹤同样默然片刻,方道,“咱们应该是暂时被困住了!” ——横亘在兄妹面前的,赫然是倾泻直下的山石泥土,中间夹杂着原本长在上面的草木藤萝,将出谷的路堵了个结结实实! 盛惟乔深吸了口气,转向盛睡鹤:“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盛睡鹤这会心情显然非常不好,竟未自称“为兄”,他面无表情,目光幽深,仰头打量了一阵旁边的玳帽峰,道,“有人在玳帽峰上做了陷阱,应该是利用了前两日风雨时玳帽峰本来就坍塌了的部分山体。当时用栅栏、藤蔓等物临时拦住了山石泥土的滑坡,方才再悄悄将最关键的几个地方打开,让这部分山体继续滑落,堵住了咱们出谷的路!因为这些地方本来就薜荔满壁,咱们又有两年不曾来了,纵然发现不同,也不会怀疑被做了手脚,只会认为这是自然生长的变化。” 随着他的指点,盛惟乔定睛望去,确实在堵路的泥石间看到了粗制的栅栏、编织过的藤蔓之类。 不过这并不能打消她对盛睡鹤的怀疑:“公孙喜这次跟咱们一块来岛上的,但从上岸起,他就不见了踪影!” 言外之意,谁知道这个陷阱是不是盛睡鹤指使公孙喜过来做的? 也不仅仅公孙喜,盛睡鹤作为乌衣营首领,在玳瑁岛上能指使的人多了去了! 就算山体坍塌下来的巨响发生时,他自己正揽着盛惟乔泡在水里,没有做手脚的机会,却也未必清白! 只不过盛惟乔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将自己还有乖囡囡你困在这山谷里做什么?!”盛睡鹤也同样提出了这个疑问,“何况这谷口虽然堵的厉害,就算大哥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将岛上人都召集过来挖掘,没十天半个月也别想挖通。但玳瑁岛是个岛,四周面海。这山谷一直往里走,也是可以到海边的!届时只要派艘船过来,咱们就能出去。我花这么大力气,难道就是为了请你再坐一回船吗?” 盛惟乔皱着眉,道:“那你说,你方才为什么坚持要我跟你来这谷里,还不让我带上绿锦或绿绮?” “应敦有问题。”盛睡鹤脸色非常难看,时常噙在嘴角的一丝笑消失的无影无踪,昳丽的面容逐渐笼罩上一层阴冷,目光闪烁的看了一会面前的阻碍,才淡淡道,“我急着想来看初五,不放心把你留在应姜那儿,所以才坚持带你出来!” 盛惟乔一惊:“公孙海主?” 不待盛睡鹤否认,她自己已排除了这种可能,“公孙海主若要对咱们不利,在码头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用不着这么麻烦!你是说应敦自己想针对咱们?为什么?” “大约他好日子过多了所以不折腾不痛快?”盛睡鹤淡淡道,“这山谷通向的海滩太浅,大船根本靠不上来。如今天色将晚,大哥为了安全考虑,兴许要到明日才会派船来接。咱们且回山洞里去将就一晚吧,等明儿个走海路回去了,我亲自给那混账小子规矩!” “我觉得这事儿”盛惟乔若有所思的跟上他的脚步,迟疑道,“恐怕未必是应敦做的呢?” 见盛睡鹤一言不发,她想了想,还是继续道,“这陷阱你解释起来三言两语,但实际上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只怕都不小!应敦是少海主,在岛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做这样的手脚不无可能!问题是,我以前听应姜说过,她跟应敦非嫡非长,在公孙老海主故世之前,他们姐弟其实在公孙海主的子嗣里头地位都不高。若非公孙海主早先的子嗣就剩了他们俩,也轮不着应敦做少海主!” “也就是说,应敦以往在岛上没什么权势,如此自然也不会有太多得力的人手!” “他现在能委以重任的心腹,只怕十成十是公孙海主这两年安排给他的。” “区区一两年的时间,应敦就是再有手腕,如何能让这些人全部归心?甚至归心到了为了他隐瞒公孙海主的地步?!” “那么既然公孙海主没有针对咱们下手的意思,应敦让这些人设这陷阱来害咱们,这些人就算不直接抗命,必然也会私下禀告公孙海主!” “公孙海主知道了,又怎么可能坐视?!” “那乖囡囡以为,谁才是罪魁祸首?”盛睡鹤听到这里,似乎来了点兴趣,转过头来,摸了摸她脑袋,含笑问。 盛惟乔不高兴的打开他手:“说正经事呢!别动手动脚的——我都这么大了,你以后少做这种逗小孩子的举动!” 这才道,“我对公孙氏的了解,也就是应姜偶尔说的那几句,谁知道这岛上有过些什么恩怨情仇?不过方才我跟应姜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一个自称严奴奴的人,似乎是公孙海主的侍妾,且已有身孕?”盛睡鹤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你怀疑是严奴奴有了孩子心大了,想栽赃陷害应敦这少海主,好给自己那没出世的孩子铺路?” 盛惟乔点头:“毕竟方才这陷阱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根本没伤着咱们!正如你所言,眼下咱们只不过是暂时被困住罢了,早则今日,迟则明天,咱们就能离开谷中!若是应敦所为,此举不啻是把本来向着他的你我逼到对立面上去,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我思来想去,他多半也是被算计了!幕后真凶却是想借咱们的手对付他呢!” “回去了总会知道怎么回事的。”盛睡鹤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说话之际他们已经回到泉水畔,盛睡鹤急走几步到旁边的山壁上,拨开累累薜荔,朝里看了看,松口气,“还好这两年大哥一直派人定期过来打扫,更换内中之物。不然等下要没船来接咱们,今儿个这晚上可就不太好过了!” 盛惟乔因为前年被他逼着去坟场练过胆,又知道今明两天就能从海路离开谷中,此刻也不是太紧张——要是那头豹子离她再远点的话她就完全不紧张了——闻言提醒他道:“你方才说烤麂子肉?烤肉不急,赶紧生堆火把衣服烤一烤,我觉得好冷!” 他们可是从泉水里爬起来的好吗? 之前急着跑过来看个究竟,无暇关心湿透的衣物也还罢了;现在弄清楚了情况,但有风过,盛惟乔顿时就觉得要打哆嗦了! 盛睡鹤从幼时就常在这山谷过夜,虽然满打满算两年多没回来了,此刻就地取材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先生了堆火把两人的外衫烤干,万幸这会天气不算冷,两人衣着都不厚重,烤外衫的这点时间,穿在身上的里衣被火堆散发出来的热量烘着也差不多干了。 趁这功夫,盛睡鹤让初五去猎了只麂子以及两只山鸡回来。 因怕污染了泉眼,特特拿到泉水流往海中的小溪中段,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开膛破腹,以溪水漂洗干净。 中间将内脏、下水之类喂了初五,又在水边挖了一堆地栗洗干净,给盛惟乔充当零嘴。 收拾好猎物,天也黑了,海滩那边仍旧没人过来,兄妹俩都估计公孙夙今天怕是不会派船来接了。 这也不奇怪,公孙夙是知道山谷里的山洞放了生活所需之物的,也知道盛睡鹤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晚个一两天来接人根本不需要太担心。 相比之下,倒是山谷连接的海滩不能停泊大船,让盛惟乔这种身娇肉贵的掌上明珠顶着夜色乘坐小船更值得斟酌。 所以他们都没在意至少得明天才能离开这件事,兴致勃勃的将篝火移到山洞前,从山洞里取了调料烤肉——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盛睡鹤做的,盛惟乔抓着地栗扯着他袖子跟进跟出,生怕落了单被初五叼走。 说起来这女孩儿还是平生第二次在野外用餐。 相比上次在坟场被盛睡鹤整治的惨兮兮的根本没有胃口,此刻兄妹俩还算和睦,野味也相当不错,刷过蜂蜜的烤肉泛着金黄的色泽,香气诱人,入口外焦里嫩,好吃极了——她吃的开心,把剩下来的几个地栗也交给盛睡鹤,怂恿他一块烤烤看,结果烤出来发现比起生吃别有一种风味,高兴道:“明早走之前咱们再去挖一点,带回去烤!” 盛睡鹤笑着应下。 这时候他们还是很轻松很高兴的。 但晚饭用毕,盛睡鹤从山洞里找了口大锅出来,准备烧点热水,好让盛惟乔梳洗沐浴,忽然海上吹来大风,之前被玳帽峰坍塌摇落过一阵的秋叶,再次纷落如雨! 盛睡鹤添柴禾的手一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紧挨着他的盛惟乔察觉到,不明所以:“怎么了?” “海上起了风。”盛睡鹤微微转头,篝火照在他脸上,将浓密纤长的羽睫拖出深重的阴影,阴影中他眸光凛冽如刀,沉沉望向海滩的方向,神情晦暝,良久,才淡声道,“一路穿林到此,犹有这样的声势只怕,明儿个咱们也回不去!” “反正谷中猎物不少,海里还有鱼虾什么的。”盛惟乔闻言怔了怔,随即安慰道,“明儿个回不去就回不去,大不了再晚个一两天,左右咱们现在也不缺什么——现在才九月,距离春闱还有小半年呢,不急的。” 她这么说的时候下意识的看了眼正在烧的水,掩去忧虑:食物确实不缺,但她没带换洗衣裙进谷,要是被迫滞留谷中时间长了,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呢? 而盛睡鹤此刻无暇考虑妹妹的烦恼,幽幽道:“我虽然不擅长预估天气,却知道岛上很有几位老人长于此道。虽然夜晚乘坐小船不是太安全,但我以为大哥若知道今晚会起大风,定然会立刻遣人来接,大不了派大船在远处接应,终归不会让咱们久困于此的——他却没有这么做,乖囡囡,你说,他是不想这么做,还是,自顾不暇所以没能这么做?” 盛惟乔怔了怔,想到自己方才的推测,一股子寒气顿时从脊梁骨上升起! 第八章 要不,一块盖? “你是说,幕后真凶针对的不是应敦,而是是公孙海主?!”盛惟乔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定了定神才继续道,“所以才会到此刻都没人来接咱们?!” “大哥上位仓促,当时公孙氏的老人很多都不服他,这个前年你来岛上的时候,想来也听应姜说过的。”盛睡鹤收回眺望海滩的视线,转而注视着面前的篝火,淡淡道,“之后虽然在咱们爹爹的支持下,一举铲除了公孙氏的那几位老人,但当时毕竟事起仓促,无法将那些人积年的心腹全部清扫殆尽——这也是大哥年岁尚轻,就立下少海主的缘故,正是为了敲打这些余孽,大哥这一支已经后继有人,让他们不必再抱不切实际的想法!” “方才你跟应姜离开后,大哥斥退应敦,跟我说,怀疑应敦受到了这些人的挑唆!” “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欺应敦年少无知好糊弄,未想这些人竟敢直接对付大哥?” 盛睡鹤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颇有玩味,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应敦也太蠢了吧?!”盛惟乔没注意到这一幕,脸色难看道,“前年我来岛上时,应姜跟他可没少倾诉他们那些叔公的咄咄逼人!当时不是连初五” 不远处静静趴在地上合目假寐的初五,听到自己名字,睁开金瞳,极冰冷的扫了她一眼。 盛惟乔不争气的被它看的顿了顿,才小声继续,“连初五都受到波及?那会闹的那么厉害,那些人的旧部,又怎么会对应敦存着好意?他居然宁可相信仇人的手下,也不信任你这个救命恩人——我要是公孙海主,我也要对他失望透顶!” 说到这里,她想起公孙应姜之前说的话,不免顺口问,“我以前听应姜说,当初公孙老海主战死,你救人时,是专门救下她的。那么应敦呢?你当时也是专门救下应敦的?还是因为他离得近,救他最方便?” “算是专门救下他的吧。”盛睡鹤从身旁提出个小酒坛来——酒当然是公孙夙之前派人送到山洞里的——拍开泥封,对着坛口喝了一大口,慢条斯理道,“当时他跟他几个兄弟距离我都差不多,我先救了他。然后等他被救出来后,其他人都已经被砍死了。” “早知今日,你当初真不如救公孙海主的嫡长子呢!”至少那公孙录既嫡又长,必然从落地就被当成公孙氏的继承人栽培,心机城府眼界气度想来怎么都比公孙应敦强。 盛惟乔看着他眼底的阴霾,心中怜悯,叹了口气,“这公孙应敦的心性实在叫人齿冷!” 人有远近亲疏,盛睡鹤尽管不是她心目中完美的好哥哥,毕竟血缘的关系放在那里,且仔细论起来,两人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 相比之下,公孙应敦不但只是没血缘的侄子,甚至根本没有相处过,自然谈不上感情。 现在这侄子又有恩将仇报的嫌疑,盛惟乔对他的印象自然是一路狂跌,甚至觉得盛睡鹤当初救下来的若是其他人就好了。 “我救公孙录做什么?”谁知盛睡鹤闻言,却淡淡的笑了笑,眼神淡漠道,“公孙录是我那义父亲自教养大的,跟他亲爹都不亲,更遑论是我这个所谓的小叔叔,其生母不但是公孙氏的当家主母,也是我那义父最得力的部属之女——那位要是活了下来,玳瑁岛如今的第二号人物必然是他不是我,我救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拎起酒坛又喝了一大口,放下之后,见盛惟乔有些惊愕的看着自己,嘴角笑意愈深,道,“乖囡囡既然听应姜跟你提过公孙录,也应该听她提过她另外那位福薄的义叔吧?” 盛惟乔想起公孙应姜说过盛睡鹤的本性颇有些睚眦必报,这点在她这个亲妹妹跟盛睡鹤的相处过程里,也确实亲身再三领教过,所以不敢承认,担心会坑了公孙应姜,故作惊奇道:“她还有位义叔父吗?公孙老海主很喜欢收义子?” “义父确实挺喜欢他那个义子的。”好在盛睡鹤没有追根问底的意思,只玩味的打量她片刻,又呷了口酒水,方缓声道,“所以为兄送那不识趣的东西永眠海底后,义父尽管为了大局考虑,没有把为兄怎么样,却也打定了主意要卸磨杀驴——而在义父的计划中,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公孙录!” “这是让你成为公孙录的垫脚石?”盛惟乔脸色一变,脱口道,“你在玳瑁岛我是说你之前那个‘鸦屠’的名号,仿佛很有震慑力的样子。如果公孙录能够杀了你,自然也能踩着你声名大噪,令人不敢小觑!这公孙老海主心狠手辣反而坑了嫡长孙,也不知道去了九泉之下,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公孙老海主要是不对盛睡鹤存了杀心,而且还将他当成长孙立威的牺牲品,兴许两年前盛睡鹤就会努力救下公孙录呢? 但她才这么想的时候,盛睡鹤又喝了一大口酒,笑道:“骗你的,乖囡囡,你还是太嫩,竟没听出来破绽啊!都说了,公孙录一直被为兄那义父带在身边,跟他亲爹都不亲!而为兄那义父当年战死海上,这说明什么?说明公孙录受他牵累,一早落进了重重包围之中,根本没法救!” “”盛惟乔愤怒的抡起粉拳,但!还没砸下去,忽然感受到一道犀利的目光! 她下意识的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初五虽然还保持着卧姿,然而前肢支起,金色的兽瞳里满是煞气:你碰一下试试! 盛惟乔这种千宠万爱里娇养出来的大小姐,会怕它的威胁吗? ——那必须不怕了! 顶着初五严厉的注视,她傲然一笑,下一刻,粉拳毅然落到了盛睡鹤的胸膛上——然后在初五按捺不住要扑上来的瞬间,她迅速抬手,为盛睡鹤理了理衣襟,温柔道:“大晚上的,你冷不冷啊?” 盛睡鹤:“” 他哭笑不得的对初五摆了摆手,示意黑豹重新卧下去休憩,见盛惟乔愤恨的看着自己,不禁挑眉,“乖囡囡,你这是什么眼神?恐吓你的是五哥,又不是为兄!你不敢违逆五哥的意思,却对为兄横眉冷目的,这是拣软柿子捏吗?” “”盛惟乔沉默了下,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初五,纤纤玉指骤伸,迅速在他裸露于外的小臂上留下四道色泽鲜明的红痕,末了面无表情道,“没有捏!” 嗯,这是抓。 盛睡鹤放下酒坛,摸了摸下巴,看着她温柔一笑:“乖囡囡,别说为兄不给你机会:三息之内赔礼道歉,为兄就饶了你这回!” 盛惟乔闻言立刻警觉的看向初五。 盛睡鹤被她这动作气笑了:“在岸上那会吃的亏都忘记了是不是?!” 这什么反应,好像他纯粹是人假豹威似的——果然这女孩儿就是不记打,这两年专心学业没怎么收拾她,顿时就把当年抱着自己苦苦求饶的时候忘的一干二净了! 盛睡鹤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巩固下兄长的威严! 于是片刻后,盛惟乔眼泪汪汪的捂着被捏红了的双颊,悲愤道:“你这是恃强凌弱!!!” “弱肉强食是普天下通行的道理!”盛睡鹤好整以暇的摸了摸她脑袋,温柔道,“乖囡囡,你看为兄总是这么宽宏大量,寓教于乐好啦,这一大锅水可算烧开了,为兄给你提进山洞里,你好好收拾下。” 盛惟乔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哽咽道:“什么寓教于乐啊!根本就只有你一个人开心!!!” “为兄开心就好!”盛睡鹤将热水倒进方才已经洗过的木盆里——这木盆不算大,原本是用来放一些吃食的,毕竟盛睡鹤自幼习武,身体健壮不说,又是男子,他在谷里过夜的时候,无论春夏秋冬,沐浴根本不需要用器皿,都是直接去溪中或者海里。 这会给盛惟乔倒好了水之后,从旁边储藏的格子里取了条新帕子出来给她待会擦身用,就待退出去,“咱们的蜡烛不多,也不知道海上几时能够平息。所以为兄现在就给你点一支,你若觉得害怕,为兄让初五进来” 盛惟乔立刻打断他:“不用了!!!” 盛睡鹤笑道:“那为兄出去了,你弄好了喊一声,这盆虽然不大,装了水之后,对你们女孩儿家来讲到底沉了点,还是为兄给你倒吧!” “等等!”盛惟乔见他就要转身离开,犹豫了下,到底还是不好意思的问了句,“你你这儿有多余的衣物么?我能穿的那种。” 盛睡鹤这儿还真有多余的衣物,不过都是两年前的旧衣了。好在中间应该有人拿出去浣洗晾晒过,虽然保存在山洞里多少有些潮意,为了防虫,更是熏足了樟脑的气味,胜在还算干净,盛惟乔纠结半晌,因为实在没有其他选择,也只能接受下来。 半晌后她擦洗毕,更衣时,发现这套衣物虽然是两年前的盛睡鹤所着,但对此刻的自己来说,仍旧大了不止一点。穿戴起来后,不是露了这儿就是露了那儿,一点都不合身。 盛惟乔不禁扶额,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衣襟掩好。 之后又学着绿锦绿绮她们平常给自己绞帕子的模样,把亵衣以及擦身的帕子这种不适合曝露在盛睡鹤面前的物件在水里搓洗干净,晾到旁边的角落里,才喊他进来倒水。 盛睡鹤倒完水回来,给她铺了被褥,让她先行安置:“为兄领初五去溪中洗一洗,等会就回来。” 盛惟乔正想答应,转念想到他方才之语,顿时忧愁:“方才太阳没下山的时候,咱们忘记把这山谷里搜一搜了!万一幕后真凶派了人藏在暗处,趁你离开之后对我不利怎么办?” 见盛睡鹤目光扫向初五,她顿时炸毛,“不!我才不要初五保护我!它不吃了我就不错了!!!” 盛睡鹤无奈道:“那为兄今儿个又是坐船又是上岛,方才还被乖囡囡你追着跑了老大一截路,一身的汗,又为了救你这个不听话的坏囡囡落了水——这么一番折腾,总不能不沐浴吧?” “那你也打水来山洞里沐浴啊!”盛惟乔对海匪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之前还曾落到过韩少主的手里,固然那次绝处逢生有惊无险,但盛惟娆跟沈九娘这俩姐妹的下场,却让她无比的忌讳成为海匪的俘虏。 所以这会想到这种可能后,那是宁可小心翼翼也不想大意之下懊悔莫及,当即上前拉住他手臂纠缠,“我给你在外面守着!” 盛睡鹤啼笑皆非的看着她:“那我还不如打了水在山洞外面沐浴,不然说不定就是被人家瓮中捉鳖了!” “那就这样!”盛惟乔忙道,“我陪你去打水!” 盛睡鹤拗不过她,只好拿木盆打了点水在山洞外草草擦洗了一番——沐浴的事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问题是他倒完水之后回山洞跟盛惟乔说了声,让她放心安置,自己则领着初五守在门口,既是戒备,也是避嫌。 这让盛惟乔怪过意不去的,忙从山洞里唯一的一张石榻上站起来,关切道:“我给你抱床褥子吧?到底入了秋,岛上也不比陆地,夜里肯定很冷的。” 结果跟着就发现,山洞里就一床被褥,就是盛睡鹤已经给她铺好的那套! “乖囡囡,你盖着吧,为兄不怕冷。”盛睡鹤见状笑道。“倒是你这娇滴滴的身子骨儿,晚上没被子怎么行?” 盛惟乔自家人知自家事,她一直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秋夜里不用被褥睡山洞,想也知道肯定撑不住的。 不过看着盛睡鹤只着单衣盘腿在山洞口坐下,洞口的几挂薜荔根本挡不了什么风,就那么靠着初五,打算将就一晚,实在于心不忍,犹豫了会,道:“要不,让初五守门口,你你过来咱们一块盖?” 见盛睡鹤似笑非笑的望过来,她腾的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道,“你不要乱想!!!我就是看你这文文弱弱的样子,怕你冻出个好歹来,回头误了去长安的日子!要知道祖父还指望你连捷三元,给咱们盛家增光添彩呢!本来咱们郡文风不昌,想来你比江南蜀中等地的才子就弱了一筹!要是再来个带病赴试,慢说三元了,万一来个名落孙山,且不说郡中那些爱嚼舌头的人会怎么个幸灾乐祸法,就是祖父肯定也会非常失望的!!!”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喘息了下,见盛睡鹤面上笑意愈深,顿时炸毛,“你笑什么笑?!我这都是怕伤了祖父的心!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你那是什么眼神——咱们可是嫡亲兄妹,你想到哪里去了?!堂堂读书人你龌龊不龌龊?!!!” “乖囡囡,为兄只是非常的感慨,乖囡囡你果然长大了,知道心疼为兄了!”盛睡鹤静静听到这里,才笑眯眯道,“这种家有小妹初长成的感觉,为兄很唏嘘哪!乖囡囡可不要误会才是!” 盛惟乔:“”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好郁闷!!! 她忍住吐血的冲动,双臂在胸前交叉抱起,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那只让人牙痒痒的盛睡鹤,怒声道,“闭嘴!!!我说了我是心疼祖父,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好吧,是为了祖父,为兄刻苦攻读也是为了让祖父开心嘛!”盛睡鹤摸着下巴,笑,“那乖囡囡,今晚可就委屈你了?” 第九章 失神 一块盖被子是盛惟乔主动提出来的,但盛睡鹤当真走过来之后,她又有点后悔了,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半是紧张半是为了掩饰紧张的奚落道:“你还真是从善如流——我道你至少要意思意思的坚持下呢!” “为兄坚持个什么?”盛睡鹤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只点了一只蜡烛的山洞里光线不怎么好,照得近在咫尺的两人面容都有些模糊,唯独双眸明光灼灼,亮如星子,他薄唇微勾,笑的惬意,“照今晚这风的样子,半夜里八成还会下大雨!乖囡囡方才也说了,秋夜寒凉,有盖被子睡榻上的机会,为兄做什么还要死守在山洞门口大晚上的吹冷风?” 他伸手摸了摸盛惟乔的脑袋,慈爱道,“为兄可是有妹妹心疼的人,是吧?” 不出意外的感受到掌心下盛惟乔整个人都因为紧张僵硬的不行,盛睡鹤心头暗笑:以他的体质,这种季节在山洞口吹一晚冷风不过是小事。何况就算扛不住,他也还不至于为此占这妹妹的便宜,所以本来没打算答应盛惟乔的提议的。 但偏偏拒绝的话还没出口,这女孩儿就心急火燎的炸了毛——口是心非的小模样看起来怪好玩的,盛睡鹤顿时心里起了戏弄的念头,爽爽快快的答应了下来。 现在看着盛惟乔呆若木鸡的样子,他眼中笑意更浓,收回在她头顶摩挲的手,俯身拍了拍榻上的被褥,“乖囡囡,你让开点啊!不然为兄怎么上榻?” “要不被子就给你吧?”盛惟乔心中天人交战,一会儿想着“我们是嫡亲兄妹,此地又无他人在场,非常之时,盖一条被子也是权宜之计,回头出去想来我跟那只盛睡鹤都不会说出去,谁知道?”,一会儿又想着“再是嫡亲兄妹,都这么大了,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枉我以前还老拿礼义廉耻教训应姜,难道到自己身上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忘记了吗?!”。 良久,盛睡鹤都打算不逗她走开了,她才下定决心,迅速起身,将被褥一把抱起来给了他,毅然道,“反正我不需要去长安赶考,就算冻着了,等出去之后慢慢将养就是,误不了什么大事!所以被子给你!” 盛睡鹤:“” 他盯着塞到自己怀里的被子,神情恍惚了一瞬,才复笑道,“乖囡囡,你明明知道自己弱不禁风,还这么为为兄着想,这叫为兄要怎么回报你才好呢?” 盛惟乔坐回石榻,才坐下就差点跳了起来:这石榻好凉! 不过为了让盛睡鹤收下被褥,她忍住了,只暗暗腹诽他愚蠢:“弄什么做睡榻不好,偏偏弄个石榻!这才秋日里,没铺东西就这么冷了,要是冬天,只怕三床被子都压不住寒气吧?!” 努力掩住情绪,她高高扬起下颔,傲慢的冷哼:“回报我就不必了,你好好念书,别辜负了祖父对你的一番期望就好!” 想了想又踹了他一脚,没好气道,“你才弱不禁风呢!我哪一点点像那种成天养后院里足不出户、弱不禁风的女孩儿了?!” “从你踹为兄这么娴熟的动作来看,确实不像!”盛睡鹤盯着自己被她踹脏的白绫绸裤,叹了口气,“好啦,不逗你了,为兄现在还不需要被子,你赶紧铺回去,免得夜里寒气重,你们女孩儿家一旦寒气入体,想祛除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反正我又不要去长安!”盛惟乔之前迟疑了好久,拿定主意后却很坚决,一口回绝,“让你盖你就盖!明知道祖父对你多期望,还这么扭扭捏捏的,比我这正经女孩儿还女孩儿,像什么话?!去去去,快去门口,我还指望你今晚给我挡一挡风呢!” 盛睡鹤无语的将被褥扔到榻上,拍了拍她肩:“起来,让开!” “干嘛?!”盛惟乔见状忙道,“被子给你,这个石榻不能给你——我可没本事盘腿坐一晚,山壁那儿我怕有虫子!我也不要靠着初五睡!” 盛睡鹤懒得跟她啰嗦,直接把她强拉起来,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将被褥再次铺好,跟着抓过还想跟他理论“你拿被褥我要石榻”的盛惟乔,一把推到榻上,弯腰给她脱了丝履,把人朝被子里一塞,顺手掖好被角:“好了,乖囡囡,不想为兄点你睡穴逼你睡,就乖乖儿躺着,不许乱动!” 说完屈指一弹,一缕指风灭了烛火,转身回到洞口,盘腿坐下,却就打算这么过一晚了。 盛惟乔被他不容置疑的气势所慑,愣到这会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扭头望去,却见盛睡鹤背对着自己,昏暗中他背影并不分明,然而此时此景,说不出来的叫人心安。 “到底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她咬住唇,只觉得眼中微微湿润,原本到嘴边的不依不饶统统咽了下去,暗忖,“果然平时再怎么吵闹奚落我,关键时刻终归是护着我的——只是你对我好,我又怎么能自私的不为你考虑?春闱那么重要,你这眼接骨上哪里能挨冻?” 于是半晌后,装睡的盛惟乔揣测盛睡鹤已经睡着了,立刻爬起身,抱起被褥,蹑手蹑脚的走向山洞口,打算给他盖上! 但! 才走了一步,原本趴在盛睡鹤身旁的初五,立刻警觉的爬坐起身,白昼的金瞳在黑夜里望去碧色幽幽,犹如妖鬼,满含煞气的看过来! 盛惟乔:“” 怎么把这煞星给忘记了?! 她感觉自己抱被褥的手有点抖 天啊光顾担心兄长会不会被冻到,现在才醒悟过来,自己会不会被这头豹子吃掉啊啊啊!!! 一人一豹僵持片刻,头皮发麻的盛惟乔实在受不了初五那越来越不友好的视线,尤其这头豹子换了个姿势之后,很有下一刻就扑上来开饭的架势——她哆哆嗦嗦的小声喊:“哥哥?哥哥?” 其实自从盛睡鹤正式入了宗谱,序了年齿之后,盛惟乔该喊他“大哥”的,但一来盛睡鹤进盛家门后过了大半年才序齿,盛惟乔已经有点喊习惯不带排行的“哥哥”了;二来盛睡鹤回去前,盛惟乔喊堂哥盛惟德“大哥”已经喊了十几年,忽然要把这称呼换个人喊,多少有点别扭。 她因为老是跟盛睡鹤闹翻,本来喊这哥哥的次数也不多,是以除非正式场合,她现在喊盛睡鹤,总是以“哥哥”居多——以她在盛家的地位,盛睡鹤本人也没表示有意见,这么个小小的错误,自然也就被众人默契的忽略了。 “怎么了?”好在盛睡鹤似乎睡的浅,盛惟乔声音不高,他却还是一喊就醒,转头看到初五的动作,在它脑袋上拍了拍,示意它重新趴回去,再看盛惟乔坐了起来,温和道,“可是想更衣?为兄陪你出去?” 这山洞之前都是盛睡鹤一个人住,他一介男子,浴盆都没一个,自然也没有更衣之所。不过因为来的次数多,为了保持谷中清洁,在离山洞有段距离的地方,却是做了个简单的茅厕的。 盛睡鹤说陪盛惟乔出去,指的就是去那儿。 “不!”盛惟乔默默吐了口血,抱着被子坐了一会才道,“哥哥,你冷么?” “不冷,你睡吧!”盛睡鹤明白过来她忽然起身的缘故了,以盛惟乔的目力,自然看不见他嘴角弯了又弯,只觉得他纯粹是在硬撑,越发感动和内疚了——见她一直坐在那里不肯躺下,盛睡鹤心知肚明,思忖了会,摸了摸下巴,起身走过去,伸手捏捏她面颊,笑道,“你看为兄的手是热的,怎么样?为兄确实不冷吧?” 话音才落,盛惟乔忽然抬手,也摸向他面颊,跟着就带着哭腔道:“你脸上这么凉,还说不冷!” 盛睡鹤哭笑不得道:“洞口风吹着,脸上自然凉,不过也就是凉而已,这种情况为兄根本不在乎的!” 然而盛惟乔不相信,她低下头,似乎克制了下情绪,随即起身,哽咽道:“什么都别说了,你睡这儿吧!” 怕他推辞,她紧接着出语要挟,“你要是不听我的,那我今晚也不睡这里,跟你一块去洞口吹冷风!” “不听话了是不是?”但盛睡鹤对她的威胁只是一笑了之,摸了摸她脑袋,温柔道,“乖,你是自己睡,还是为兄帮你入睡?” “你敢这么做,那我以后都不跟你说话了!!!”盛惟乔闻言,沉默片刻,骤然爆发似的高声喊道,“你试试看!!!” 洞口的初五被吓了一跳,警觉的张目望过来! 盛睡鹤朝初五摆了摆手,安抚完黑豹后,他低头注视着昏暗中的女孩儿:山洞里本来就昏暗,今晚月黑风高,洞中在盛惟乔看来甚至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隐约的白。 是女孩儿初雪般无暇剔透的肌肤。 但那双星辰般的眸子却清清亮亮的仰望着他,眸子里盛满了清清楚楚的担忧与怒气。 让城府颇深的盛睡鹤,也不禁有片刻失神。 以至于他没有继续采用强压或威胁的手段,而是放缓了语气:“来年春闱,是为兄再三坚持,爹爹才答应的。为兄又怎么会不知轻重的让自己病倒,以至于无法参与?如今这季节,这么点凉意,为兄确确实实撑的住,所以乖囡囡,你不必担心,为兄不是迂腐之人,当真受不了的话,横竖这儿没旁人在,你我兄妹,暂时同盖一被又如何?” 他想了想,又举了个例子,“你忘记前年为兄待你去坟场练胆的事情了?那次为兄还亲自给你更衣呢——为兄是那种因为不好意思折腾自己的人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盛惟乔听罢,沉思片刻,勉勉强强的接受了。 躺回被窝,她探头叮嘱:“你要是觉得受不了,一定摇醒我,我把被子给你!” 盛睡鹤含笑摸了摸她面颊,黑暗掩去了他眼中一抹罕见的柔软,温言道:“乖囡囡,放心吧,为兄才不会跟你客气!” 然而盛惟乔终于不放心的睡了过去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滚滚雷霆以及如注暴雨惊醒,张眼正逢紫电掠空,迅速勾勒出一人一豹的轮廓,那样安稳如山的盘踞在洞口,与垂挂下来的薜荔,一块为她挡住了洞外呼啸而过的狂风骤雨! 第十章 往事(上) 盛惟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火! 这人怎么这样?! 口口声声答应的事情,转头就抛到脑后?! 还是根本就把自己当成小孩子,随口敷衍?! 他到底把不把春闱当回事?! 把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本能的想爬起来大骂盛睡鹤说话不算话——但想到两人之间巨大的武力差距,她还是生生按捺住了,深吸口气,狠掐了把掌心,酝酿片刻情绪之后,弱弱开口:“哥哥?” “嗯?”原本垂首盘坐的盛睡鹤,立刻转头望过来。 不断划破夜幕的紫电,照出他平静的面容也照出他毫无惺忪之意的双眸——盛惟乔看的心头又酸又涩:是啊,这么大的风雨,这么响的雷霆,连自己这个睡的好好的人都被吵醒了,连被子都没有、还坐在山洞口给她挡风的盛睡鹤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忍住眼中的潮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惶恐与无助:“哥哥,你能过来陪我会么?我我怕打雷!” 盛睡鹤很明显的怔住,片刻后,山洞中的气氛已经有点古怪、盛惟乔在黑暗中的面颊已经红的发烫了,他才轻笑出声:“乖囡囡平时厉害的不行,没想到连下雨打雷都怕?” “怕打雷的人多着呢!”盛惟乔心情复杂的反击了一句,觉得胸口堵的慌:还不是怕你顶风冒雨的守在门口冻出个三长两短来,为了哄你过来一块盖被子找的理由?! “说的也是,为兄小时候也怕过打雷来着,那时候每次打雷了,为兄都会躲到”盛睡鹤笑意盈盈的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没再继续,而是起身让初五换了个位置,到山洞角落去趴着,自己走到石榻畔,撩袍坐下,替盛惟乔掖了掖被角,含笑道,“好啦,为兄在这儿,乖囡囡不怕,睡罢!” 盛惟乔朝里让了让,掀起被角盖到他身上——生怕盛睡鹤不肯要,也是觉得不好意思,她觉得应该赶紧找个话题说几句,好转移注意力,顺口追问:“你以前也怕打雷?多大的时候啊?现在怕不怕了?” “多大的时候?不太记得了,那时候终归还很小吧。”盛睡鹤背对着山洞,面容完全掩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只一双眸子亮若星辰,却没什么温度,语气是与眼神不符的温柔,“现在当然不怕了。” 盛惟乔悄悄伸手拉了拉他手,发现凉的沁骨,试探着朝被窝里拖了拖,见他没反抗,索性把他双手都拽到被子里取暖,口中则继续出言以掩饰紧张:“说起来,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被弄到玳瑁岛去的啊?这么多年了,爹娘一点口风都没露总觉得你们联合起来瞒了我蛮多事情的!” “是瞒了乖囡囡很多事情。”盛睡鹤似乎笑了一下,居然承认了,“而且乖囡囡问了为兄也不会告诉你的——所以别多想了,快睡吧!” 说着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摸摸她面颊,但转念想到自己此刻十指冰凉,怕冻着了盛惟乔,到底没动,只笑道,“为兄已经在这里陪你了,你要再不睡,为兄真要点你睡穴了啊!” 盛惟乔颇为郁闷,道:“那你不许走!哪怕雷雨停了也不许走!明早我醒来要是看见你不在这儿,我可要跟你没完!” “好好好,不走。”盛睡鹤这次笑出了声,没忍住拿冷冰冰的手指刮了刮她鼻尖,含笑道,“还说这两年老是跟在姨母身边长进了不少,结果骨子里还是小孩子,为兄瞧着比前年的时候还稚气点了,嗯?” 盛惟乔打开他手,愤愤道:“你才小孩子!!!” 她的精力跟盛睡鹤是没法比的,即使在盛睡鹤让出来的床褥里睡了大半夜,这会说了几句话,还是觉得困意潮水般涌上来。因为担心盛睡鹤说话不算话,她特意拽了他一点衣角,才昏昏沉沉的进入梦乡。 “首领!”盛惟乔不知道的是,她入睡后未久,公孙喜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山洞口——此刻的公孙喜黑衫快靴,装束利落整齐,连一头墨发都束的丝毫不乱,然而半跪在那儿的身影,却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眼神更是冷的不带丝毫人气,语气平淡的禀告,“一切如首领所料” 只是他话才出口,就见背对着他的盛睡鹤伸出食指,侧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跟着,盛睡鹤开始解开外衫的系带,小心翼翼的将盛惟乔拽住衣角的衣裳留下后,他蹑手蹑脚出了山洞,犹且不放心,冒雨走远了一段路,才站住脚,道:“乖囡才睡着,往后这样的情况细心些,别吵醒了她。” 跟过来的公孙喜默默看了看头顶的电闪雷鸣:“” 天地良心,他刚才说话的嗓音再大也没这会的雷声大好吗? 若非两人都是内力有成的高手,换个普通人,今晚这样的情形,他在洞口说话,坐在石榻上的人只怕什么都听不见! 这样也能吵着盛惟乔?! 除非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压根没睡! 看着郑重其事叮嘱自己的首领,公孙喜心里默默心疼了他一会,“十成十又被那大小姐给折腾了!不然方才首领怎么会是陪在那大小姐的榻前,而不是在初五身边?都是盛大老爷这个偏心的老东西,不过是个迟早会嫁出去的外人,居然看的比唯一的男嗣还重!倒要看看这娇气任性的大小姐出阁后,她夫家会不会也这么纵着她!” 转念想到盛惟乔已经十五岁了,三月里还办了笄礼,盛兰辞夫妇今年的重点就是给女儿物色夫婿——忠心耿耿的属下觉得总算看到了曙光:这个讨厌的大小姐在盛家待不了多久了!!! 就不相信她出阁之后,还能经常回娘家折腾自家首领! 想到盛惟乔马上就会滚出盛家、没法再成天跟自家首领争宠,虽然头顶还是乌云密布,雷霆大作,公孙喜却感到说不出来的神清气爽,无比的期待盛惟乔嫁人那天的到来! 盛睡鹤不知他心思,见他没作声,以为这素来忠心的下属是默默记下了自己的嘱咐,也就说正事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禀首领:公孙海主果然在前来谷口查看情况的半途遇袭,若无首领安排,多半是九死一生之局!”公孙喜闻言忙定了定神,恢复成平时的精干沉稳,沉声说道,“如今岛上都乱成一团,上上下下全在传少海主不满海主重视首领,意图弑父篡位,甚至有人为了夺船出海,冲击码头未知接下来要怎么办?” 盛睡鹤嘿然道:“码头是重建的乌衣营守着的,有人敢夺船,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的乌衣营没有首领,名义上的首领仍旧是盛睡鹤——当然知道盛睡鹤此刻身份的人不多——而代替盛睡鹤调教新人的,都是盛睡鹤手把手带出来的骨干。所以虽然他这个首领在盛府专心读了两年书,指挥起公孙氏这张底牌来依然毫不含糊。 此刻公孙喜闻言顿时凛然,将原本就笔挺的脊梁挺的越发挺拔:“冲击码头者都已被乌衣营当场斩杀!” 沉声且迅速的禀告了这么一句后,他有些迟疑的小声补充了句,“但岛上四面环海,虽然那些地方走不了大船,舢板之类的小舟却是可以走的,黑灯瞎火的,咱们人手不足,所以肯定还有些人会逃出去” “靠舢板?”盛睡鹤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雷云,嗤笑出声,“这种天气,这种时辰,楼船都不敢出海!他们若能靠舢板逃出生天还折腾出动静,这样的气运在身,还会落到如今的地步?!”不过说是这么说,盛睡鹤却还是谨慎的吩咐,“等风浪稍平之后派楼船出去巡视一圈,若有漏网之鱼,一律就地处决,一个不可放过!” 公孙喜应下,犹豫了会,又问:“少海主?” “到底是大哥的血脉,能保则保吧。”盛睡鹤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风雨里他面容昳丽依旧,却毫无方才在山洞中盛惟乔面前的温和与纵容,眉宇间尽是一片霜雪般的冰冷,星眸中隐见戾气,平淡道,“不过还是以咱们的人手为重,实在保不住就算了。左右大哥还年轻,绝不了嗣!” 公孙喜再次应下,见他没其他吩咐了,躬了躬身,悄然离去,片刻便消失在夜幕中。 而盛睡鹤返回山洞之后,立刻运起内力,将湿漉漉的袍衫迅速烘干,方慢慢踱步到石榻前——女孩儿因为疲倦,正睡的香甜,但即使如此,拽着他脱下来的外衫的手指,依旧很紧。 他试着拉了一把,居然没拉动,反而让盛惟乔警觉的朝里拽了拽,要醒过来的样子。 盛睡鹤哑然失笑,伸出因为刚刚运转内力,恢复体温的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这个动作却未曾刺激到盛惟乔,反而朝他掌心蹭了蹭——女孩儿光洁柔嫩的肌肤摩挲过掌心薄茧的触觉,以及她毫无防备下本能的信任,都让盛睡鹤感到心情复杂。 他知道盛惟乔所谓“怕打雷”只是借口,因为多年来刀头舔血的生涯,早就让他养成了浅眠与独居的习惯。 甚至这个山洞最初的出现,不是因为他要陪初五,而是因为,他在岛上的屋子不够安全。为了避免死在睡梦中,才在初五活动的范围里,弄了个临时住处——这里不仅仅有初五做帮手,更可以因地制宜的设置种种陷阱机关,干掉那些层出不穷的敌人或仇人。 后来他羽翼渐丰,不需要再藏身谷中了,才把外面的陷阱机关拆除大半,将这山洞当成闲暇时的落脚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这会跟他同居一室的,是他知根知底的柔弱女流,他其实也本能的存着戒备。 所以方才盛惟乔才被吵醒的时候,呼吸的节奏才变,他察觉到,顿时就醒了过来! 虽然女孩儿后来开声求助时努力表现了害怕,但在盛睡鹤这样经历的人眼里,却是破绽百出——他都不需要察言观色,只听这女孩儿呼吸的变化,就知道她对打雷根本没什么畏惧,扯这么个理由,无非是把自己喊过来一块盖被子罢了。 盛睡鹤一直都知道这个妹妹心软好哄的,只是以往的事情,跟今晚的被褥到底不一样:坦白来讲,以往盛惟乔的善良,大抵是建立在她有一对爱她且能干的父母的基础上,她要做的就是原谅与求情,说的难听点,那些善良的代价,出自盛兰辞夫妇,出自盛老太爷,出自盛家,盛惟乔本人的付出,实际上微乎其微; 但今晚的被褥,却实实在在关系到盛惟乔自己的利益了。 无论是之前打算把被褥完全让给他的坚定,还是此刻找借口与他共享被褥的决断,这女孩儿是真心怕他被冻着。 哪怕代价是她自己挨冻,又或者是违反她一贯认可的礼仪廉耻,冒着名节的风险。 盛睡鹤不期然的想起了几年的那件事——就是他曾经说笑一样讲给盛惟乔听的那对兄妹:懦弱的兄长靠着出卖妹妹苟活,获救后却为了掩藏自己的卑劣逼死了为他牺牲的妹妹 这件事情玳瑁岛上其他的人,包括在应他所求放了那对兄妹时提醒过“你会后悔”的公孙夙,恐怕早就忘记了。 毕竟海匪窝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悲剧。 无人知道,这件事情对于盛睡鹤而言,意味着什么。 第十一章 往事(下) 那时候才十二岁的盛睡鹤,堪堪在玳瑁岛站住脚,地位远没有现在这么高。 他为那对兄妹求情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他是真的希望他们回去之后,做兄长的能照顾妹妹一辈子,不要辜负那女孩儿为他做的牺牲。 当时他以为最惨的结局不过是妹妹受不了岛上的经历,回去之后寻了死。 却没想到那哥哥会那么做——正常人想一想也能明白的道理:那妹妹一早不打算活的,是为了她的兄长苦苦哀求才委身事贼,可见她对她兄长的重视,更在自己性命之上。 如此回到家中后,她又怎么可能出卖兄长? 盛睡鹤后来上岸去杀人时,专门问了那兄长为什么,那兄长说的理由他到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第一,他怕万一,就算妹妹不出卖他,万一失口说出真相,又被有心人听到之后散播呢?第二,他愧对妹妹。 那时候的盛睡鹤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既然自知愧对于她,为什么还要将她逼死?!” 那兄长其时已经被折磨的只求速死了,闻言不假思索道:“正因为我愧对她,所以只要她活着,我无论是看到、听到、想到,都会觉得不自在,觉得无地自容。只有她死了,葬了,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心里才能够安定下来!” 盛睡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他让公孙夙的人把那兄长凌迟了。 足足三天三夜。 那兄长被绑在桅杆上,因为舌头在起初就被割掉,再怎么痛苦,也只能发出无声的惨呼。 血水顺着桅杆流淌在甲板上,纵横淋漓,海风猎猎都吹不散那股子血腥气,而船畔挤满了闻着腥味来的恶鱼。 十二岁的盛睡鹤就那样搬了个椅子坐在甲板上,定定的看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三夜里,随行的人都有点心惊肉跳——一则是盛睡鹤期间不饮不食,哪怕嘴唇干裂,水递到他手里也被挥开;二则是他的眼神,看似一点没离开过正被凌迟的人,可大部分情况下,却是放空的。 彼时的小小少年眉眼尚未长开,然而雪肤墨发,星眸剑眉,唇色如血,坐在被凌迟的人棍畔,望去仍旧容颜如画,甚至有种别样的诡异与凄艳的华丽。 所以他涣散的瞳孔空空落落,像是充满了无穷的情绪,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格外的叫人心悸。 一直到凌迟结束,行刑的人硬着头皮上来请示尸体该怎么办,盛睡鹤才仿佛大梦初醒一样,倦怠的吩咐了句:“丢海里喂鱼!” 尔后踉跄回舱,足足睡了两日才缓过来。 那次回到玳瑁岛后,公孙夙很是关切的询问了一番——盛睡鹤想方设法的搪塞过去了——其实也不能算是他搪塞过去,公孙夙是看出来他在敷衍自己的,但公孙夙也知道,这义弟年纪虽小,却极为固执。 他不想说的事情,无论威逼利诱还是示好怀柔都没用。 譬如说他的来历,他五岁之前的记忆。 之后盛睡鹤被公孙老海主丢进乌衣营——那种极端的环境里,他根本无暇去缅怀过往。 如此数年的血与火的磨砺下来,迅速成长的盛睡鹤,已经可以用很平静的态度,去面对曾经无法接受的事情了。 这也是当初跟盛惟乔聊天时,他随口就说出那对兄妹的故事的缘故。 ——最难过最在乎最刻骨铭心的事情,其实都是说不出来的。 此刻由盛惟乔的举动,想到那对兄妹,盛睡鹤却并不觉得暖心,这倒不是他还耿耿于怀这段往事——而是勾起了他早年的回忆,那些回忆曾经有多懵懂,知事后就有多残忍。 以至于他出神片刻之后,惊讶的发现自己竟不自觉的扼上了盛惟乔的咽喉,虽然没有用力,却也将要害牢牢桎梏住,只须劲力轻轻一吐,就能让这女孩儿从此长眠不醒! 盛睡鹤迅速收回手,紧张的观察了会盛惟乔,确认她一直睡的很沉,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动作后,才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只着单衣的背上,密密的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用力闭了闭眼,努力压下胸中近乎激荡的戾气。 但把情绪从往日的回忆里抽离之后,盛睡鹤低头注视着埋头在被褥中安睡的盛惟乔,眼神渐渐戒备:只是一床被褥而已,却引的自己如此心神不宁 长此以往,这女孩儿对自己的影响 “应该不关这乖囡囡的事情,是我在盛家这两年过的太悠闲了点,以至于心志都在不知不觉中软弱下来了。”盛睡鹤凝目良久,慢慢的转开视线,暗忖,“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真是诚不我欺!” 从被公孙夙救起的落魄孩童,到威震海上令敌人闻之色变的“鸦屠”,再到现在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盛家的准继承人——在常人眼里这样的成就已经有些传奇了,但在盛睡鹤的计划中,眼下不过是刚刚起步罢了。 他还有无数云诡波谲甚至血雨腥风的未来。 眼下这点温情虽然误打误撞触及了他一直以来的心事,但也只是触动一下罢了。 盛睡鹤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不轻不重的扯了扯盛惟乔散在被外的一缕长发,轻笑出声,“难怪你爹当初要想方设法的把我骗去盛家他是笃定你能讨我喜欢么?天真软糯的小妹妹?” 盛惟乔睡的很沉,虽然察觉到头发被扯住,但拉了几下,盛睡鹤放开后,她也就松了手,继续睡了。 次日早上,她醒来后,一眼看到盘腿坐在榻头的盛睡鹤。 他似乎醒了有一会了,低头看过来的目光十分清明,对望之下,嘴角迅速弯起:“乖囡囡,为兄是不是很守承诺?” “雨还没停呢?”盛惟乔眼中满是笑意,面上却写满了“我才不要夸你”,努力板起脸,一本正经的问,“这样今儿个会有船来吗?” 盛睡鹤似笑非笑的捏了捏她鼻尖:“不好说,得去海边看看。为兄待会给你弄了早饭就去你去吗?” 盛惟乔忙道:“当然去!” 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可不敢落单——不说落到天知道藏那的海匪手里了,就她这娇娇弱弱,随便哪个角落蹦条蜈蚣出来,也足以吓的她花容失色了。 实际上要不是前年来玳瑁岛的途中听许连山他们提到过盛睡鹤的武力,知道有这哥哥在,自己的安全还是有一定保障的,她这会估计愁的饭都吃不下。 “乖囡囡,梳子在那边的石台上。”兄妹俩起身后,盛睡鹤就忙开了,先是烧水给自家娇生惯养的妹妹梳洗以及饮用,跟着还得出去找食物——初五跟他都是捕猎的好手,然而盛惟乔对着一大早的烤肉流露出食难下咽的表情后,他只能再领着初五去门口的小溪里摸了两条鱼,给她专门熬了罐鱼汤,还撒了把野葱,做的香气扑鼻了,这妹妹总算舒展了眉宇。 盛惟乔捧着粗陶大碗小口喝汤的时候,盛睡鹤就着直接从外面舀来的泉水吃早就凉透的烤肉,偶尔抬头看到女孩儿一头青丝松松散散的披在脑后,差点就要拖到地上去了,随口提醒,“还有铜镜,反扣在那儿呢,虽然照的不是很清楚,倒也还能用。” 他一个人住这里的时候虽然没这乖囡囡讲究,但基本的仪容整洁还是会保持的。 “我刚才看到了。”谁知盛惟乔喝了口汤,露出苦闷之色,“但我不会梳头,有东西也没用啊!” 盛睡鹤:“” 枉他自认已经很用心的在服侍这位掌上明珠了,合着还是做的不够? 叹了口气,将剩下的一点烤肉全部递给初五,盛睡鹤从旁抽了条旧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去拿梳子跟铜镜,“为兄试试!” 他倒不是看不得盛惟乔披头散发的样子,问题是这女孩儿一头乌发长及膝后,这会坐在石凳上,都快着地了,若不设法绾起来,等会去海滩那边,路上枝枝叶叶的,怕是会一路勾过去。 “我要随云髻!”打小被伺候惯了的盛惟乔,立刻非常配合的坐直了身体,方便他为自己梳理长发,放下粗陶大碗,不忘记提出要求,“珠花跟簪子搁石榻上呢,那朵珊瑚珠攒的珠花插在左边,哥哥别忘记了啊——之前应姜她们都说插在左边比在右边好看!” 盛睡鹤沉默的去拿了珠花跟簪子,然后沉默的给她梳发,最后沉默的给她编了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将珠花跟簪子比划了半天,最后无能为力的叹口气:“乖囡囡,要不咱们就将就下,今儿个不戴珠花了?” ——虽然他自己梳洗穿戴向来利索,也很喜欢看这女孩儿梳双螺髻的模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替女孩儿家梳发的手艺能跟绿锦、绿绮比 就是编麻花辫,还是早年在船上学绳结时顺带会的! 看着盛惟乔打量几眼铜镜后,迅速垮下来的脸色,他莫名的有点愧疚,安慰道:“反正咱们乖囡囡长的好看,就算不梳随云髻也是个美人儿,对不对?” 这话说出来之后,他立刻又觉得不对:老子又不是这女孩儿的佣人!!! 从昨晚到现在,可以说这女孩儿醒着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兼任下仆、侍卫、厨子以及兄长等数职好吗?! 做哥哥的做到他这份上完全不需要亏心了好不好?! 现在只是不会梳什么随云髻而已,为什么就要觉得愧疚?! 他又不是专门伺候这女孩儿梳妆的! 该愧疚的是这个什么都不会,连他烧水的时候帮忙添柴都不行的乖囡囡才对! 果然这掌上明珠被一群人伺候惯了,举手不动看身边人做牛做马的理所当然太甚,竟不知不觉把他给影响了吗?! 想到这里,盛睡鹤把脸一板,干咳一声,“反正为兄就会梳这一个!” 小孩子就是不能太惯! 想想前年在坟场那会,这乖囡囡抱着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饶的时候,别说给她梳俩麻花辫了,就是把她这头长发拎起来在脖子上绕两圈,这乖囡囡敢有意见?! 盛惟乔不知道他的心思,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越看越沮丧——盛兰辞夫妇就她一个女儿,千宠万爱之余,对于打扮女儿从来也是不遗余力,所以女孩儿的衣裙首饰向来十分可观,也养就了爱漂亮的秉性。 她这个年纪,又不是生来清淡出尘的性子,自然是不会欣赏寡淡素净的美的,终归还是喜欢明艳鲜丽的妆饰。 这会铜镜里固然粉面桃腮雪肤乌发,诚然如盛睡鹤所言是个美人儿,但美人身上穿着盛睡鹤两年前的旧衣,盛睡鹤的衣袍以玄色居多,这身也不例外,梳着朴实无华的麻花辫,连红头绳都没有一根——盛睡鹤找了两条旧衣带给她系的——盛惟乔看的简直是悲从中来,特别不开心的把铜镜倒扣到石桌上,以求眼不见为净。 不过为了照顾盛睡鹤的心情,女孩儿还是有气无力的说了句:“没什么反正咱们马上就回去了,哥哥往后多学学就好!” 盛睡鹤直接被气笑了:多学学?你还使唤老子使唤上瘾了啊?! 他懒得接这话,拍了拍女孩儿的脑袋:“乖,去把斗笠戴起来,咱们现在去看看海上的风浪情况如何,若今儿个还没人来接,咱们得做好再过一晚的准备!” 第十二章 无语凝噎的盛睡鹤 盛惟乔虽然前年就来过一次这山谷,但当时因为徐抱墨偷藏海瓜子的事情,弄的十分尴尬,以至于公孙应敦许诺的野味都没能吃上,一行人就撇下初五匆匆回去了。 所以从山洞到海滩的路,她还是第一次走。 “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根本没路啊!”以至于她走了一段,第三次扶正被路旁枝叶打歪的斗笠,特别怀疑的问盛睡鹤,“是不是你太久没回来,记差了?” 盛睡鹤低头看她,盛惟乔在同龄女孩儿里不算矮,但跟已经比盛兰辞高出半个头的他比起来,就显得娇小玲珑了。 这会穿的又是他两年前的旧衣,极宽大极不合身,尽管系了好几层带子,袖摆仍旧显得空空荡荡的。 因为山洞里没有雨伞,盛睡鹤好不容易才找出两顶斗笠,这斗笠对他来说刚刚好,戴在盛惟乔头上却跟顶着把伞似的了——这会盛惟乔一手掩着多余的衣裾,一手扶住了斗笠的边沿,过于宽敞的袖子从她手臂上滑落,被迎面而来的海风鼓满,一路退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藕臂来,在阴沉沉的天色下,莹润生辉。 “这谷里向来就没什么人来,当年的一条小路,还是为兄自己开的,现在两年过去了,当然是看不出来了。”盛睡鹤见她光顾着不让斗笠被四周草木打下去以及质问是否走错,根本没注意到快要走光的处境,嘴角不禁扯了扯,伸手替她把袖子拉下来,“你等一会,为兄替你把路再开出来。” 他昨天两手空空领着盛惟乔来谷里的,现在唯一的武器,也就是从不离身的匕首。 虽然这柄匕首在盛睡鹤手里运转自如,可谓是如指臂使,沿途砍枝断叶都显得轻描淡写游刃有余,毕竟太短了,偶尔遇见枝叶特别繁茂的路段,兄妹俩都要停下来等会,盛睡鹤才能将障碍全部清除。 如此总算从树林里钻出来,看到面前一片开阔的沙滩地以及远处汹涌澎湃的海面后,盛惟乔都没空失望这情况今天多半又没船来接了,遗憾道:“可惜徐抱墨那柄软剑不是常见之物,不然哥哥你现在要是也有一把,方才咱们可要轻松多了!” “说到咱们那位徐世兄。”盛睡鹤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旧帕子来,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匕首上沾到的草木汁液,含笑问,“这两年徐家差不多每个月都要遣人上门求情,妹妹现在终于主动提起他来,可是觉得气出的差不多了?” “早先哥哥帮我揍了他一顿的时候,就已经出了气了啊!”盛惟乔摊了摊手,“之前也不是故意不想提他的,只不过看爹娘不想提他,怕说了惹爹娘担心,所以才故意不讲他而已——说起来哥哥这次去长安,若是考的好,没准天子也会赐你一柄差不多的软剑呢?那软剑可好用了!” 盛睡鹤笑眯眯道:“乖囡囡这么喜欢那柄剑,依为兄说你不如索性就答应徐家之请,嫁过去做世子妇算了!如此徐抱墨的东西也就是你的,苍梧郡离南风郡那么近,只要你回去透个口风,还怕徐家不立刻遣人星夜飞驰把剑送来给你?” “我才不要他的呢!”盛惟乔闻言,眉毛顿时一皱,哼道,“那人秉性跟咱们二叔半斤对八两,天底下又不是没有好男儿了,我做什么要嫁给他这样的?!” 想了想又坚定的补充了句,“天底下就算只他一个男儿,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跟他那样的人过!” 盛睡鹤忽然觉得心情不错,笑眯眯的捏了捏她面颊,道:“乖囡囡不愧是为兄的妹妹,果然有志气!” “哥哥你看这个海,今儿个会有船只来接咱们不啊?”盛惟乔对徐抱墨这个人早就没什么兴趣了,哪怕徐老侯爷至今都在孜孜不倦的推荐他这个独孙,所以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望着面前可称波澜壮阔的海面,忧愁道,“我怎么瞧着有点悬?” 盛睡鹤随随便便的看了几眼海面,“嗯”了一声:“这情况大船出海都危险,就跟前这海滩,只能舢板上来。大哥那边就算有胆子派船来,也没胆子让你上去今儿是肯定不会有人来接了,咱们回去收拾收拾,预备再过一晚吧!” “可是公孙海主,我是说哥哥你那大哥怎么办?”盛惟乔闻言,迟疑了下,但还是道,“咱们昨儿个就猜他多半是被绊住手脚才没能及时派船来接的,这一晚上都过去了,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是碍着天气没能来接呢,还是就算天气好也接不了?” “咱们现在受困谷中,就算知道什么坏消息,也是无能为力,所以就当他一切都好,碍着天气才没能来接吧!”盛睡鹤目光微闪,笑道,“毕竟乖囡囡,现在到了午饭的饭点了,咱们的午饭还在到处跑呢!” 他这么浑不在意的态度,顿时让盛惟乔起了疑心:“你是不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该不会你早就知道谷口的陷阱,也知道这两日的天气,故意把我骗进来跟你一块的吧?” 这么说时,盛惟乔目光紧紧的盯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不肯遗漏丝毫。 但盛睡鹤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坦然自若道:“乖囡囡,你这话说的,仿佛为兄对你存着什么坏心思一样——你扪心自问,为兄是这样的人?” 盛惟乔想想昨晚这人好说歹说都不肯要被褥,哪怕自己主动提出一块盖他也是推辞掉的,要不是自己找了个怕打雷的借口,这人今早多半就要被冻病了这情况要说他对自己居心不良实在没说服力。 不过心念转了转,还是怀疑:“你故意骗我进谷来也未必是对我存着什么心思啊,也许是其他目的呢?” 盛睡鹤心说你总算猜到了,面上却依旧一派波澜不惊,微笑:“噢,是什么目的?乖囡囡快说与为兄听听!” “我要猜的出来还问你?”盛惟乔没好气的打了他一下,“是不是啊?你们好过分,这个也瞒着我,那个也不让我知道——莫非都觉得我是女孩儿是外人,所以要紧事情半个字儿也不跟我透?!亏你们平时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疼我!” 盛睡鹤看着她气的双颊生晕的模样,摸了会下巴,笑:“不不不,乖囡囡,之所以瞒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女孩儿,毕竟无论爹娘还是为兄,都不是重男轻女的人,是吧?” 他嘴角上扬,笑的促狭,“之所以许多事情不跟你说,主要是因为你太好套话了!尤其是在姨母之类的人面前!然后这些事情,我们不在意你知道,却不想让姨母之类的人知道,那也只能索性不告诉你了!” 盛惟乔顿时觉得自己被小觑了,她怒道:“我是那种容易被套话的人吗?!” 然后她慢半拍的想到两年前荷花宴上,宣于冯氏轻描淡写的就从她嘴里问出了盛兰辞给盛睡鹤身世编的那个故事;以及不久前宣于冯氏再次无心的从她嘴里问出了坟场练胆的详细经过——可怜她挣扎到最后,也就瞒住了盛睡鹤给她更衣这一节而已! 默默咽了口血,盛惟乔不甘心道,“那也是因为那些事情我觉得告诉姨母也没什么!如果真的是不能外传的消息,哪怕是姨母问,我肯定也是不会说的!” “这么说乖囡囡认为自己可以保守秘密了?”盛睡鹤笑吟吟,“如果是这样的话” 看他露出沉吟之色,盛惟乔顿时眼睛一亮,以为这兄长被自己打动,终于打算向自己透露内情了——她下意识的摆出最乖巧最讨喜的表情——然后就听这兄长,噢不,这只盛睡鹤用得意的语气道,“为兄也是很能保守秘密的啊!所以乖囡囡,为兄同样半个字儿都不会告诉你的!” 盛惟乔:“” 要不是现在离了这只盛睡鹤,她一个人在这谷里根本没法过,她好想扑上去掐死他!!! “等过两天咱们回去之后,乖囡囡就会知道了!”盛睡鹤看出她的愤怒,没什么诚意的安慰,“早晚的事情,乖囡囡何必心急呢是吧?” “这么说你承认你早就料到咱们要在这谷里过上几日了?!”盛惟乔气的一把揪住他衣襟,怒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让我带丫鬟?!害的我连个伺候梳头的人都没有!!!” 盛睡鹤用无语凝噎的表情看了她片刻,幽幽道:“这话说的仿佛你这两条辫子是你自己编的一样?” 又道,“你那两丫鬟平时一直跟着你吃香喝辣,说是丫鬟,也是个看到只蟑螂都要尖叫的娇气性儿,这样的累赘为兄有你一个还不够?” “你才是累赘!!”盛惟乔气的直跺脚,抓住他衣襟的手使劲摇了摇,才咬牙切齿道,“你在这谷里都不知道住了多少年了,对这里当然熟悉了!我跟绿锦、绿绮她们才第几次来?到现在连这谷都没转遍哪没你如鱼得水有什么好奇怪的?!要是到了我们熟悉而你不熟悉的地方,你看看你自己累赘不累赘!?” 盛睡鹤悠然笑道:“这还真是未必——毕竟为兄会的东西那么多!” 然后他衣襟就被放开,手被拉起来,塞了一满把的珠花发簪步摇耳坠子小插梳绞丝镯子等等,盛惟乔冷笑:“朝云近香髻、十字髻、灵蛇髻、随云髻、双螺髻、垂髫分绍髻、堕马髻、百合髻、垂挂髻、回心髻绿锦跟绿绮随便哪个,有你手里这点东西,半个时辰之内,以上随便哪种发式都能给我梳出来!我对你要求不高:今儿个天黑之前,你随便梳成哪个,我就承认我跟我的丫鬟是累赘,不然,你就给我乖乖儿把‘累赘’两个字收回去!!!” 盛睡鹤盯着手里一堆零碎小东西凝视片刻片刻,抬头朝她勾唇一笑,毅然道:“其实为兄才是累赘!” “哼!”盛惟乔见他认错迅速,脸色才缓和了点,把珠花什么的收走,不忘再奚落几句,“说的那么厉害,还不是连最简单的双螺髻都不会梳!” 老子又不是你丫鬟,学什么双螺髻?! 盛睡鹤心中腹诽,倒是你梳双螺髻的时候,老子特别想再给你画上胡须写上王字——嗯,上次忘记了,应该把鼻尖也涂黑的! 他想象了下盛惟乔梳着双螺髻、脸上被画了胡须、额上写王字,鼻尖还被涂成个小黑点,嘴角不禁弯了又弯,心情特别好的决定不说出来激怒这女孩儿了。 然而盛惟乔的抱怨还没结束:“你就算不让我带伺候的人进来,东西呢?为什么东西也不备整齐点?!其他不说,多余的被褥啊我的换洗衣裙啊妆台啊茶具这些总要带吧?!现在这情况根本就没法过好不好?!” “乖囡囡,为兄要是把山洞里都塞满了你现在想要的东西,让你在这里过的舒舒服服快快乐乐,简直跟在家里一样!”盛睡鹤叹了口气,伸指弹了弹他的斗笠,温柔道,“你说在谷口设陷阱的人就算是头猪,他会不会从那些东西一件件朝谷里送的时候,就猜出为兄已经对他做的手脚了如指掌?” 盛惟乔怔了怔,不禁悲从中来,摸着垂在胸前的两条麻花辫,眼泪汪汪:“也就是说我接下来都只能这么蓬头垢面的过?!你到底想在谷里待多久啊你——有什么事情你不能跟爹爹商议,让爹爹出马帮你解决掉,非要拉上我陪你受苦!而且你就算不能多送东西过来做准备,至少学着梳个双螺髻什么吧?!你什么都不做,你好意思吗?!” 盛睡鹤久久的看着她,半晌,使劲捏了她面颊一把,叹道:“是谁从进谷以来,对为兄不是打就是骂,然后还要为兄服侍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末了连睡觉怕打雷都要为兄陪——现在居然还说为兄什么都不做!昨晚的烤肉、早上的鱼汤看来都喂了五哥是不是?!” 他痛心疾首的唏嘘,“乖囡囡,这么不要脸的话,你居然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为兄必须从现在起重新喊你坏囡囡啊!!” 第十三章 盛睡鹤:小!祖!宗! 这天兄妹俩的午饭是过了饭点才吃上的,倒不是海滩这边没什么吃食,实际上这儿因为人来的少,浅海里鱼虾贝类都很丰富。 但因为盛睡鹤哄盛惟乔不生气花了老长时间,最后开始做午饭的时候就很晚了。 这还是因为他对这山谷里里外外都非常熟悉,不需要花时间去找,就知道附近的礁石群里有避雨的地方可以生火。 不然为了身娇体弱、让人没办法放心给她吃生食的盛惟乔,说不得他们还得走回山洞才能用饭。 在一块巨大内凹的礁石下升起篝火后,盛睡鹤边用刚刚摸上来的大贝壳烧着水,边拿匕首迅速处理一块捞的鱼虾等食材,不忘叮嘱初五:“你去那边看看有大点的鱼么?有的话看能不能抓到?能抓就抓两条,晚上回去炖上,省的待会还要专门准备晚饭。” 初五甩了甩尾巴,刚刚爬起身,就听见“哐啷”一声——盛睡鹤不及抬头,听声辩位脸色就是一变,顾不得手里刚刚掐了脑袋的海虾,靴底瞬间发力将礁石下松散的沙地踩出一个足可没踝的深坑,整个人电光火石般掠出,一把将盛惟乔搂进怀里,按在沙地上打了两个滚,才单臂支地的撑起上半身,冷着脸问:“烫到没有?” 两人的不远处,用来充作锅子的大贝壳,整个从篝火上翻了下来,里头刚开的水洒了一地,最近的溅痕,就在盛睡鹤此刻按在地上的手掌下。 盛惟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整个都懵了! 男子居高临下,俯瞰下来的目光由于毫无笑意而显得格外冰冷,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方才下海摸鱼虾贝类时,盛睡鹤自不可能衣冠整齐的入水,碍于盛惟乔在侧,他只脱了上衣,此刻中衣跟外衫都还挂在火边烤着——近在咫尺的胸膛袒露无遗,累累伤痕与坚实如铁的肌肤触感,交织成巨大的压迫感,让被强按在沙滩上的盛惟乔感到头晕目眩,良久,才哑声道:“没没事!” “你去动那贝壳做什么?”盛睡鹤冷冰冰的看了她片刻,才慢条斯理的从她身上爬起来,淡淡问,“没看见水开了?” 盛惟乔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拉住他伸过来的手起身后,眼中兀自有着茫然,被牵着朝礁石下走了两步,才哽咽道:“我看你在忙,想帮忙” 女孩儿眼里蓄满了泪水,不住打转,心里则蓄满了委屈:方才盛睡鹤说她是累赘,她虽然不肯承认,而且立刻反击,但心里还是很介意的。 其实她并没有故意使唤盛睡鹤的意思,只不过打小被照顾惯了,根本没有主动打下手的概念。 经盛睡鹤提醒后,盛惟乔嘴上不说,心里却决定不能再把这些琐事全部推给兄长,自己纹丝不动——然后她刚刚动手准备帮忙,也不知道怎的,竟就帮了倒忙不说,要不是盛睡鹤反应快,她这会多半被那一贝壳滚水翻了个结实,届时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为兄一点都不忙!”盛睡鹤弄清楚经过,默默咽了口血,温言细语的哄这妹妹坐了,重新拿贝壳去溪中盛水回来煮,完了见这妹妹情绪低落,少不得还要继续安慰几句——这一安慰就安慰到他们用完了迟到的午饭。 动身回到山洞之后,见女孩儿还是郁郁寡欢,盛睡鹤不禁扶额,思前想后,趁她不注意,专门冒雨出去摘了几个味道酸酸甜甜的野果,又挖了把地栗,洗干净后送到盛惟乔面前,柔声道,“乖囡囡自来娇生惯养,不会做事是很正常的。为兄却是打小就自己照顾自己——就好像为兄会打猎却不会给乖囡囡梳头一样,乖囡囡会的为兄也不一定会。所以乖囡囡何必还要不高兴?吃几个果子,笑一笑,嗯?” 他以为盛惟乔这两年虽然长进了不少,但毕竟没有真正经受过世间的熬炼,到底不脱小孩子脾气,小孩子嘛,不高兴了,给把糖,或者什么好吃的,吃完也就开心了! 结果盛惟乔定定看了会他手里的果子,片刻后,非但没有高高兴兴的接过去开吃,反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盛睡鹤:“” 这又是怎么了?! “你你方才你方才说的没错!”索性盛惟乔哭了半晌,不必他问就自顾自的说起缘故来,“我就是个累赘——我既不会打猎也不会做饭,我连果子都找不到!什么都要你做,甚至你还要专门出去给我摘果子呜呜呜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没用过我觉得好难过呜” 盛睡鹤嘴唇动了动,到底把那句“实际上乖囡囡你一直都是这么没用,只不过以前没落到眼下这样的处境而已”咽了回去,毕竟这女孩儿已经哭开了,他要再这么雪上加霜一把,等会天知道要哄到什么时候? “乖囡囡,你这么伤心,是打算在这谷里过一辈子不成?”酝酿了下情绪,盛睡鹤一脸温柔疼爱道,“否则的话,你有什么好难过的?毕竟你之前过的日子,需要你会打猎会做饭会摘果子吗?咱们只是暂时在这里落脚而已,又不是从此住下不走了,是不是?” “可是这两天我们要住这里啊!”盛惟乔边哭边道,“什么事情都你做,那我呢?我就一直坐享其成吗?!” 盛睡鹤柔声道:“乖囡囡,你这么说,可是跟为兄见外了!做哥哥的照顾妹妹,这不是应该的吗?就好像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你一直都很照顾妩妹妹,是吧?” “我照顾她大抵也就是吩咐底下人,自己都不怎么动手的!”盛惟乔继续哭,“可现在咱们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这样我也帮不上忙,我” 她哭的越发厉害了——以至于盛睡鹤不得不给她抚背顺气,端茶递水,免得这娇滴滴的妹妹哭的背过气去:“乖囡囡有这份心,为兄就很高兴了。但乖囡囡你也看到了,为兄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可以说是轻轻松松毫无压力!这样乖囡囡为什么不坐享其成呢?毕竟你可是有哥哥的人!” 盛惟乔抹着泪,红着眼圈,看着他,没有感动,反而悲愤道:“哥哥又怎么样?!哥哥就不嫌弃我累赘了吗?!哥哥就理所当然要给我做牛做马吗?!” 她边说边挽袖子,哽咽道,“我才不是那种为了吃口现成的死皮赖脸的人——接下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要帮忙啊!不然我就不吃饭!” “”盛睡鹤想了想方才她的帮忙:刚刚烧好的水没了,得重新烧,好不容易找到的干柴被浇湿了好几根,以至于后来不够用,不得不中途跑去找;谢天谢地的是自己反应迅速没教这乖囡囡烫着伤着,不然这次的事情根本无法收场不说,他多年的计划只怕都要毁于一旦! 然后就是,因为这场“帮忙”,他他到现在都在哄这小祖宗! 这可真是祖宗! 谁能比她更祖宗?! 这样的祖宗,你能让她干活?! “乖囡囡,你不能这么做!”盛睡鹤沉默片刻,抬头时已经换了一副凝重的表情,用平生最真挚的目光注视着还在继续哭的女孩儿,温柔道,“因为为兄最喜欢打猎做饭摘果子、铺床叠被烧洗澡水了!你这么可以跟为兄抢差使呢?” “你骗人!!!”盛惟乔闻言,更生气了,使劲跺脚,喊道,“你在盛府这两年,我从来没听说过你有这样的爱好!你就是想糊弄我!你就是嫌我不会做事!是不是?!!” 盛睡鹤叹了口气,伸指替她揩了揩面上的泪痕,正色道:“为兄说的是真的——毕竟乖囡囡也知道,为兄流落在外多年,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五哥作伴!所以为兄心里其实非常的寂寞,一直想着如果有个妹妹的话,为兄一定要天天陪着她,时刻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所以这次能够跟乖囡囡一块在这谷里待几日,虽然是有其他缘故,但也算是圆了为兄多年来的期盼!乖囡囡,你忍心不成全为兄吗?!” “你这两年把我照顾的无微不至?”盛惟乔猛然抬起头,一脸“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耻”的看着他,“往事我都不提了,你连双螺髻都不会梳也好意思讲这样的话?!” 在这只盛睡鹤的心目中,自己是有多蠢?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角落里的初五,非常怀疑盛睡鹤认为自己还没有初五聪明,所以才有可能相信他这番说辞! “这是因为为兄流落岛上,你也知道这里是海匪窝,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都是常有的事情。”盛睡鹤面露唏嘘之色,温言道,“所以为兄已经养成了口是心非的习惯——你别看为兄平时老爱气你,其实这都是因为为兄喜欢你呀!不然你看咱们也不是没有其他妹妹,为兄做什么对着她们话都懒得多讲一句?” 盛惟乔闻言总算止了泪,目光逡巡在他面上,片刻后,才狐疑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盛睡鹤心中无比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说这女孩儿累赘——相比她想挽袖子帮忙的勤快,她乖乖巧巧安安分分当个纯粹的累赘的时候简直不要太可爱! ——果然这两年在盛府过的太顺风顺水以至于大意了! 怎么就忘记当年这妹妹当年听信盛兰辞之言,以为自己是个渴望父爱的小可怜时,亲自下厨给自己炖补汤的恐怖? 这妹妹对自己不好不可怕,因为她折腾人的本事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手,他闭着眼睛都能接下来,可怕的就是她想对自己好啊! 不管是给自己熬汤喝,还是想给自己打下手——总之出发点越美好,结局坑自己坑的越狠! 盛睡鹤一边在心里暗暗记下往后绝对要把这小祖宗服侍好,万万不能让她想不开的想亲力亲为,一边继续和蔼的哄她,“毕竟为兄可是你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为兄统共就你一个妹妹,你说为兄不疼你疼谁,是不是?” 盛惟乔犹豫了一会,这期间盛睡鹤真的是捏了把汗——索性她似乎相信了,点头道:“那好吧!那我接下来就不帮你忙了?” “绝对不用!”盛睡鹤长松口气,发自肺腑道,“乖囡囡,你只要在旁边看着就是,你可是有嫡亲哥哥的人,有为兄在这里,哪有让你亲自动手的道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话音才落,刚刚还一脸“我是个废物我好累赘我不想活了”的盛惟乔,忽然一扫生无可恋,笑的狡黠又恣意,跟只才偷了嘴的小狐狸似的,杏子眼里漾起粼粼波光,顾盼之间华光溢彩,说不出来的娇俏灵动,“那我就在旁边吃果子看热闹坐享其成了——来来来,告诉本小姐,你以后还敢不敢说本小姐累赘了?” 盛睡鹤沉默片刻,心平气和的问:“你方才是故意打翻那贝壳的?” “怎么可能?”盛惟乔放下刚刚咬了一口的果子,失笑的看着他,“那水都快开了,我怎么会傻到冒这样的险?那是真的失手,没弄好。不过后来看你居然不住的哄我,就顺便逗逗你啦你这是什么脸色?你也不想想你跟爹娘瞒了我那么多事情,还瞒了我这么多年!我有跟你这样摆脸色吗?!现在不过稍微戏弄了你一会而已,你就” 她理直气壮的说到一半,忽然手上一空,却见盛睡鹤面无表情的夺下她手里的果子,又将她面前还没吃的野果、地栗全部扔到了初五面前:“五哥,你吃!” 盛惟乔顿时眼泪汪汪,无比委屈愤怒的看着他。 “你该庆幸你是我妹妹,不是我下属!”盛睡鹤冷笑着摸了摸她脑袋,扔下一句,“不然我扔给五哥的不会只是一些果子,而是你这个人!” 说完起身就走,走的极快——盛惟乔急急忙忙追到洞外,竟已经找不到他身影了! 回看洞里正慢条斯理咬着果实的初五,她不禁泪流满面:“果子不给我吃也还罢了,你这么一走了之,把我跟初五扔一块,万一它吃完果子胃口大开,顺嘴把我也吃了怎么办?!说好的同父同母嫡亲哥哥,说好的疼我护我呢?!你这个骗子!!!” 第十四章 家的温暖…… 骗子这一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傍晚时分才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 他才进洞,煎熬了大半天、简直望穿秋水的盛惟乔就一个箭步冲上去,势头之猛,差点没直接扑进他怀里,梨花带雨的控诉:“嘤嘤嘤哥哥你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我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啊!你看那只豹子,它盯着我看了半天了,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啊,它是不是想吃掉我了?!” “五哥聪明的很,它知道我暂时还不想让你死,所以是不会吃掉你的。”盛睡鹤显然余怒未消,阴沉着脸,推开她,自顾自的脱了外衫搭到石桌上,淡淡道,“不过它有每天找人或野兽打一架的习惯,平常要么是跟我打,要么是出去找其他野兽方才我离开时留它守着你,它不好离开山洞,所以是想找你打一架了!” 盛惟乔:“” 你确定它是想找我打一架,而不是想把我一爪子拍死,然后等你说“哎呀反正死了你就吃掉免得浪费了吧”?! “哥哥你是不是太小气了?”上前揪住盛睡鹤的袖子,女孩儿从头到脚写满了“委屈”二字,“我都说了,你们瞒我那么多事儿,还瞒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生气很久啊!我就逗了你一会儿,你居然到现在还跟我置气——你说你这样哪有一点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盛睡鹤懒得跟她翻旧账,提醒这小祖宗,当初她确认自己是她“同父同母嫡亲哥哥”之后是怎么对自己拳打脚踢还负气而去的,只冷然道:“你接下来想继续单独跟五哥待一块么?” 盛惟乔:“” 盛睡鹤继续道:“那就乖巧点。” 盛惟乔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他,又看了看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初五,到嘴边的话徘徊半晌,最终默默的摆出了乖巧可爱的模样。 她才不是怕这只盛睡鹤呢! 她也不是怕初五! 她这是这是看盛睡鹤多年来一直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这个妹妹,大发慈悲,给他点家的温暖! 没错,就是这样! 毕竟这是盛睡鹤自己承认的! 可不是她为了自己面子强行弄出来的说辞! 不过 “有初五这么个帮手感觉好方便!”拿眼角偷偷瞟了初五一会,盛惟乔心塞塞,捏了捏拳,暗自决定,“等回去后我也要爹爹给我弄只猛兽幼崽,亲自从小养!让它跟初五一样听我的话!然后天天吓的这只盛睡鹤在我面前战战兢兢、乖乖巧巧!” 然后她开始考虑,是也养豹子呢,是养老虎呢,是养狮子呢,还是养其他什么凶悍的猛兽? 这个问题她一直考虑到盛睡鹤把晚饭做好、两人默默的用完,也没想好。 “我让初五给你守在门口,你沐浴好了把东西放着,等我回来收拾!”盛睡鹤收拾好碗筷,看着火堆上快开的水,头也不抬的道,“衣物给你拿好了,就在那边!”盛惟乔愕然道:“你又要出去?你去哪?!” 她真有点害怕了,因为已经入了秋,今天又下着大雨的缘故,这会天色都黑了下来。 盛睡鹤如果这会还要出去的话,指不定今晚就不回来了! 到时候给她守夜的岂不是就是初五? 照自己跟这头豹子的交情,它这是守夜呢,还是守宵夜啊?! 虽然认为盛睡鹤不可能当真拿自己投喂初五,但不定他想玩一玩极限——比如说千钧一发之际再出现,把自己从豹口中救下来这种,真是想想就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前途无亮了无生趣好吗?! 盛惟乔眼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够看在自己是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好妹妹——至少看起来是如此乖巧可爱——的份上,网开一面。 “我去溪中沐浴。”索性盛睡鹤淡淡道,“这水盆太小了,我用着很不习惯,还是去溪中来的畅快。” 盛惟乔:“” 应姜,你说的真是太对了! 这人完全是睚眦必报的典范! 不过开个玩笑,他就记仇到现在,连给自己的待遇都一下子这么差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主动透露自己在逗他啊! 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她愤愤的沐浴毕,愤愤的绞干长发,又愤愤的坐到榻上见盛睡鹤还没回来,索性愤愤的一拉被子,躺下,假装入睡了! “等会看你怎么被冻得哆哆嗦嗦!”盛惟乔心中暗忖,“届时倒要看看你还耍不耍威风了!” 她当然不会就这么睡着,不仅仅是为了看盛睡鹤被冻得哆哆嗦嗦的模样,也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今晚不找借口把盛睡鹤喊过来一块盖被子的话,这人会跟昨晚上半夜一样,领着初五就那么穿戴单薄的堵风口。 谁知半晌后,盛惟乔都差点睡着了,总算听见盛睡鹤回来的动静,他收拾了一番,出去倒了水,回来后,竟没有像昨晚那样去门口盘腿坐下,而是向石榻走来。 盛惟乔不禁愕然! 更让她目瞪口呆的是——盛睡鹤走到榻边,非常不客气的把睡在榻沿的她朝里一推,一掀被子,自己在她方才的位置躺下了! “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盛惟乔险些咬到舌头,惊慌失措的抱紧了被子朝更里面躲,又急又怕,“你疯了吗?!我们可是兄妹!” 盛睡鹤平平静静的躺在那里,纹丝不动,只一双眸子亮若星辰,波澜不惊的看着她:“不是你说的,为兄不日将往长安赶考,这眼接骨上万万冻不得?为兄白昼刚刚顶着风雨下海给你找吃的,今儿个这晚上可没把握吹一晚上风还平安无事了,所以过来跟你一块盖一盖怎么,你之前说的那些关心为兄的话,都是骗为兄的?” 他脸色阴沉下来,“你这个骗子!!!” 盛惟乔:“!” 她默默吐了口血,起身道,“你盖吧,我下去。” 然后她才动就被盛睡鹤拽住手臂,按在榻上动弹不得:“你下去?为兄都撑不住的夜晚,就你这娇滴滴的,也妄想熬过去?乖乖儿躺好了!” 盛惟乔愤怒的挣扎:“我又不要去长安!!!我病了有的是时间调养!!!” “那也不许下去!”盛睡鹤冷笑,“照今儿个海上的风浪,明后两天咱们都未必能回去。你要是今晚冻病了,接下来照顾你的事情还不是得为兄一个人来?!难为为兄这两日给你做牛做马还不够吗?居然妄想再给为兄加上侍疾的差使——坏囡囡,你果然是越来越不善良不可爱不温柔不听话不乖巧了,你这么下去,很快就会因为心肠恶毒,必须喊你恶囡囡啊!” “你才不善良不可爱不温柔不听话不乖巧啊!”盛惟乔气的眼前发黑,使劲挣扎,喊道,“你才心肠恶毒!!!你叫什么盛睡鹤啊,你应该叫盛恶鹤!” 盛睡鹤道:“嗯,盛恶鹤,这名字倒也不错,那为兄真要做点凶恶之事才成,不然怎么配得上乖囡囡给取的名字对不对?” 说着打个响指,洞口的初五听到,立刻翻身爬起,甩了甩尾巴走过来——盛睡鹤指着初五对盛惟乔道,“为兄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下去跟五哥靠一块取暖,要么就是继续睡这儿咱们兄妹将就下,你选哪个?” 见盛惟乔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哈哈笑着摸了摸她脑袋,亲切提醒,“在五哥眼里,乖囡囡绝对是最好吃的类型:皮薄肉嫩,甘美多汁,跑的没有兔子快,反抗的力量连麂子都不如,肉还比这俩都多,估计连骨头都可以嚼嚼咽下去,一丁点也不会浪费!” 盛惟乔打个寒战,欲哭无泪的看向初五,成年黑豹这会正蹲坐在石榻下,微微歪头,黄澄澄的金瞳安静且好奇的打量着榻上两人,看了会,似乎觉得没意思了,抖抖耳朵,扭头舔舐皮毛——一张嘴,满口白森森的尖牙就那样曝露在盛惟乔面前,一颗牙齿上还挂了缕新鲜的血丝 再看它伸出来的舌头,密密麻麻,布满了锋利的倒刺,可以想象,她要跟这豹子凑一块去,这豹子哪怕不当真吃掉她呢,如盛睡鹤所言,半夜嘴馋了悄悄舔她一下,她也要完蛋啊! “我当初为什么要偷懒不肯跟祖父学武?!”盛惟乔懊悔莫及,“如果我现在武艺比这只盛睡鹤还高强,我我我一定要把这头死豹子赶出去,再把盛睡鹤吊起来拿藤条抽个老老实实啊!!!” 然而现在的事实是,就算给她一根藤条,再让盛睡鹤老老实实站那挨揍,她手腕抽酸了,估计盛睡鹤都还气定神闲! 武力差距这么大,盛惟乔心念数转,好半晌都想不出能用的对策来,见盛睡鹤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诡异,很有再不选择直接把她踹去跟初五作伴的意思,她只能默默咽了把辛酸泪,难过的一拉被子蒙住脑袋,妥协了! 第十五章 嘿嘿嘿,吃哑巴亏的感觉如何? 盛惟乔本来以为这个夜晚自己一定会辗转难寐,甚至彻夜无眠、翻来覆去到天亮的。 但事实是,由于白天“长途跋涉”去了趟海滩,后来为了戏弄盛睡鹤还哭哭啼啼了大半日,刚才躺下之后又一直强撑着没睡,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早就疲乏万分了,这会妥协之后,气鼓鼓了没到一刻钟,就愉快的进入了梦乡! 同样认为她一定会辗转难寐彻夜无眠翻来覆去到天亮的盛睡鹤:“” 他还等着这坏囡囡睡不着滚来滚去的时候出言嘲讽的——全套讥诮打击讽刺嘲笑都准备好了,结果这女孩儿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难以置信的盛睡鹤,甚至摸了摸身上盖的被子又摸了把褥子下的石头,确认他们现在仍旧扃牖在玳帽峰下的小山洞里,而不是已经回到盛府的珠围翠绕中! 然后,盛睡鹤感到了深深的不解:这么硬的石榻、这么薄的被褥、这么不柔软不华丽的被面,以及由于连日下雨湿漉漉的气息吃穿用度打小没有一样不是讲究了再讲究的盛惟乔,是怎么能够在身边还躺着个自己的情况下,倒头就睡的? 难道这女孩儿完美继承了她祖父的优良美德——从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到卧冰餐雪的边疆将士毫无压力——只不过因为盛家一直以来的娇养,遮掩了她的卓绝天赋?! 但就算盛惟乔非常具有吃苦耐劳与随遇而安的资质吧,在自己躺在她身边还跟她盖一条被子的情况下,她居然睡的这么快这么毫不扭捏,如此清纯不造作的大家闺秀,令盛睡鹤感到铺天盖地的无言以对:同样是成年后头一次跟异性同床共眠,掌握着绝对优势的他都感到有点心跳加速心潮起伏心情复杂好不好?! 莫非自己毕竟流落海匪窝多年,表面装的再像,内里还是缺少大家子弟该有的处变不惊泰然自若从容不迫沉着冷静临危不乱,所以没能具备盛惟乔这样的真?大家之风? 盛睡鹤越想越觉得心浮气躁,偏偏这时候盛惟乔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面对着他,如此女孩儿带着丝丝缕缕甜香的呼吸全部扑在他脖颈间—— 盛睡鹤:“” 这妹妹潜意识里对自己是有多信任? 难道自己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好人脸? 当初屠戮海上的时候,那些人之所以对自己望风而逃,是因为自己戴着面具,他们看不到自己的真实容貌,所以才会喊自己“鸦屠”? 还是自己容貌过于昳丽,皮肤过于白皙,这妹妹私心里根本没把自己当男子看待?!!! 事情发展到这里,盛睡鹤已经有点抓狂了。 但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身侧的盛惟乔忽然伸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两下,然后毫不客气的摸到了他身上! 盛睡鹤:“” 要不是听出盛惟乔这么做时,呼吸始终平稳匀净,心跳也无异常,他肯定会认为这女孩儿在装睡! 感受着她在自己胸膛上抓来抓去的手,盛睡鹤在“立刻把她推醒”与“掀被下榻走人”之间略作沉吟,决定选择第三种:他很好奇这乖囡囡睡着了在找什么? 这倒不是他存心窥探盛惟乔的隐私,而是想起了前晚盛惟乔睡着了之后死死抓着他衣角不肯放的那一幕——难道女孩儿今晚入睡之后仍旧记着此事,是生怕自己没被子盖冻着了吗? 盛睡鹤目光柔软下来,不禁寻思着要不要拿件外衫给她抓住? 不然这女孩儿摸了半天没找到,急醒了之后看到眼下的情况,十成十会尴尬的下不了台,说不定这个晚上都睡不着了! 结果,盛睡鹤心中的感动还没结束,手在他胸前摸索了好一会、简直快要摸到衣裳里头去的盛惟乔,却仿佛确认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样,猛然一个翻身到他身边! 不等盛睡鹤反应过来,女孩儿手足并用,把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被投怀送抱的盛睡鹤:“!!!!!!” ——要不是他反应快,差点就本能的把这不知死活的乖囡囡一掌拍死了好吗!? 毕竟这么多年来,在他入睡时靠近的,除了初五之外,不是来杀他的,就是来害他的。心腹下属都知道,他入睡或者昏迷期间,最好离远点。 “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福大命大!”盛睡鹤深呼吸两次,又默默运转了一个周天的内功心法,总算冷静下来了,才垂眸望住把脑袋依在自己肩头,睡得没心没肺的盛惟乔,用没被她抱住的手不轻不重的戳了戳她脸颊,面无表情道,“放开,放开!听到没有?快点!!!” 盛惟乔被戳了好几下,总算有点醒来了。 不过因为山洞里光线不足的缘故,也因为她没有完全醒来,迷迷糊糊的半张着眼,在附近看了看之后,女孩儿什么都没发现,非但没放开盛睡鹤,反而还往他身上继续蹭了点,很有爬到他身上去睡的想法——盛睡鹤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揪住自己衣襟使劲拉来拉去,一副要借力翻上去拿自己当褥子的架势,全身僵硬了半晌,才一把将她推下去! 被推下去的盛惟乔显然还想挣扎的,不过因为太困了,挣扎了一把,被脸色铁青的盛睡鹤压住手脚后,也就不动了。然而依旧保持着手足并用抱住他的姿势,还特别享受的拿脸颊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朝他怀里钻了几下,才安分下来,舒舒服服的继续睡了! 她倒是睡的四平八稳,被她抱着的盛睡鹤感到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这这这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他虽然给盛惟乔摆了一下午的脸色,其实不过是为了找机会出去见公孙喜了解情况之余,顺便以牙还牙:这乖囡囡不是装模作样哭哭啼啼的叫他操心了大半天吗?现在轮到他装生气装报复看这乖囡囡心惊胆战提心吊胆痛哭求饶了! 在盛睡鹤的设想中,他躺下来之后,盛惟乔应该各种睡不着,然后他正好出言嘲讽,调笑这女孩儿一会之后,再揭露真相,也就起身走人了——他还没下作到当真跟这女孩儿同床共枕的地步,昨晚在这女孩儿的坚持下,他也只是坐在榻边,并没有躺下来! 但现在? “把她喊醒?不然总不能当真这么过一晚吧?”盛睡鹤本能的想继续戳盛惟乔的脸,但转念想到,“她醒过来之后大哭大闹怎么办?” 虽然是盛惟乔自己滚过来抱住他、甚至还想朝他身上爬的,但想也知道,这乖囡囡肯定不会认为是她占自己的便宜,只会觉得她亏大了! 三更半夜的,这小祖宗哭啊闹啊的一晚上不睡也还罢了,反正明早烧水劈柴做饭做牛做马的不是她 盛睡鹤想了想这两天服侍这小祖宗要做的诸多杂事,默默的收回了手指,默默的祈祷盛惟乔大发慈悲,抱上一会过足了瘾就放开自己,然后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掀被走人,去洞口好好的吹上半夜冷风冷静下,以便明早装作若无其事! 但他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天都快亮了,盛惟乔半点都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不说,中间还边嘟囔着什么,边伸手在他胳膊、胸膛上摸来揉去——盛睡鹤将四书五经挨个背了一遍、甚至在心里针对前两科的杏榜题目做了三篇文章,还从头到尾的修改、润色后,见盛惟乔的手还是那么不安分,终于忍无可忍! 毅然出手点了她睡穴,连滚带爬的跳下石榻,连外衫都没拿,简直是落荒而逃出了山洞! 这中间因为之前全身僵硬的躺了好久,以至于起身后手脚都还硬邦邦的没缓过来,他出门的时候没看到地上积的一滩水,踩了个正着,差点摔倒——眼疾手快的扶了把山壁才站稳,极狼狈的出去了。 被惊醒的初五不明所以的发出一阵询问的低咆。 “五哥,我没事。”洞外沉默了一会,才传来盛睡鹤有些喑哑的嗓音,“你守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他这一去就去到了天亮才回来,正好赶上盛惟乔揉着眼睛坐起身,见他披着一身水汽进来,懵懵懂懂的打个招呼:“哥哥,早啊!” 盛睡鹤一手拎了两只野兔,一手提着一个一看就是现编的小柳篮。 柳篮里盖了几片宽大的树叶,看不出来里头是什么。 听到盛惟乔的招呼后,他分明的僵硬了下,却是没想到会这么巧的碰见这女孩儿起身。 默不作声的将柳篮放到石桌上,盛睡鹤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如昨:“不早了,乖囡囡快点过来梳洗,该用早饭了!” “就来就来!”盛惟乔因为这两天兄妹共处一室,再者南方的仲秋也还不是很冷,所以都是和衣而卧的。 这会起身却是方便,紧了紧系带,整理了下袍裾,将散了满榻的长发拢了拢,挪到榻边趿上丝履,也就算起来了。 她小心翼翼提着长发,免得弯腰之类的时候就成了扫帚,去旁边取了柳枝青盐巾帕等物,到外面泉水畔漱口浣面好了,刚刚起身,似想到了什么,娇躯猛然一震! 从她出山洞起,就紧走几步到洞口,密切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盛睡鹤见状,露出一抹冷笑:想起来了? 看你现在怎么面对老子!!! 老子昨晚之所以没有喊醒你,而是点了你睡穴之后逃走,噢不,是从容离开,为的就是让你感受下这种吃哑巴亏的心情啊! 他就不信了,昨晚那么尴尬的一幕,就算他都至今心神不宁——这乖囡囡想起来之后,会不会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他已经做好了把匕首借给她的准备! 然后,就见盛惟乔脸色数变,完了将柳枝一扔,巾帕一抓,转身怒气冲冲的朝山洞走来! 盛睡鹤:“” 难道这乖囡囡恼羞成怒之下,再次打算迁怒老子?! “要是以前,念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让让你也就是了!”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但这次是你先来惹老子的,让老子大晚上的顶风冒雨在外面冷静到现在才回来,若还敢倒打一耙” 结果心念未绝,盛惟乔已经走了进来,看到他,果然恶狠狠的剜了一眼过来——不过下一刻,她没有像盛睡鹤设想的那样指着他鼻子大骂他寡廉鲜耻占亲妹妹的便宜,而是一拨长发,叉腰冷笑:“差点忘记了!你昨儿个居然用初五吓唬我!我很生气!就算一晚上过去了也很生气——所以我今天才不要吃早饭!你自己做的饭自己吃去吧!!!” 盛睡鹤:“!!!” 他好想吐血!!! 第十六章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盛睡鹤脸色阴沉,独自用完了早饭。 这期间他一直拿眼角余光留意着盛惟乔,想知道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昨晚做了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还是跟自己一样在强自镇定? 就见这女孩儿宣布不吃饭继续生气后,坐到铜镜前,拿着梳子比比划划,却是非常有志气的决定自己梳发。 半晌后,她成功的把自己满头青丝揪成一个鸟窝 当然盛惟乔自己肯定没有这样的认知,从她嘴角微勾、面露得意的将玉簪啊珠花啊什么的往“鸟窝”上插的举动看来,她对自己头次梳的“发髻”,似乎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可真不是普通的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啊!”盛睡鹤回想了下这女孩儿从前梳的那些出自丫鬟之手的发式,哪次不是精致巧妙,兼顾首饰、衣着、季节、色彩等等的搭配? 现在盛惟乔头上这一堆,盛睡鹤作为只会编麻花辫的男子,都觉得不堪入目,看了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这女孩儿居然还能流露出得意之色——这对自己的要求是有多低? 盛睡鹤越发感到,自己昨晚没当场喊醒她是对的。 不然自己铁定被占了便宜乱了心境还得给她做低伏小的赔罪,真是想想就是一口心头血! 他这儿思绪纷纷,那边盛惟乔可没这许多复杂的想法,对着影像模糊的铜镜努力半晌,终于把头发弄出了发髻的模样,不需要担心稍微弯弯腰啊欠欠身的就把发梢拖到脏兮兮的地上,她觉得好有成就感! 最重要的是! 她手里这些漂漂亮亮的簪子珠花可算可以用上了! “果然就不能指望那只盛睡鹤!”她一面回忆着绿锦、绿绮给自己梳发时的手法,把一件件钗环努力的戴到头上,一面暗忖,“笨手笨脚的依葫芦画瓢都不会!还好他会得念书,不然将来铁定只能做个坐吃山空的败家子,啧啧!”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妙的扫了眼盛睡鹤,见他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盯着不远处的一个陶罐使劲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角忍不住又勾起一点,“等把这些首饰都戴好之后,我一定要到他面前去多走几圈!” 让这只笨手笨脚的盛睡鹤明白,自己是多么的心灵手巧,而他,是多么的呆笨愚蠢! 看他以后还有脸嘲笑自己不!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把最后一朵珠花插进发间,对镜自照,久无人磨的铜镜照出团模糊的影子,盛惟乔努力端详半晌,又摸索了几下,觉得应该没问题了,就欣欣然起身,拢着袖子朝盛睡鹤走去。 盛睡鹤顿时大惊:“她从刚才就在看老子——现在还走过来了——她想干嘛?!” 他心头一紧,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掣出匕首! 但立刻感到不对,连忙把匕首按了回去,把脸色板了又板,恨不得找块牌匾来写上“老子非常镇定自若”几个字挂在身上! 而盛惟乔完全没察觉到盛睡鹤现在随时都会暴起的状态,走到他面前,得意洋洋的叉腰一站,近乎明示的扶了扶鬓边的步摇,提醒他可以开始赞美自己的手艺与首饰了——结果盛睡鹤面无表情的跟她对望半晌,丝毫没有评价的意思不说,那神情晦涩的跟要跟她吵架甚至打架似的! 盛惟乔失望、生气、愤怒,跺了跺脚,放下叉腰的手,在他面前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的走了两圈,再站住,因为她走圈的时候盛睡鹤始终一脸“单挑群殴随便上老子什么都不怕”的表情,女孩儿很生气,步伐越走越快,以至于发髻间的步摇坠子被晃的一连串的急响,站定之后还摇晃了好一阵才停下。 “这下你总不可能还能假装没看到了吧?!”她双手抱胸,利用自己站着、盛睡鹤坐着的优势,居高临下的盯住了他,眼神挑衅,心中则暗道,“我这支喜鹊登梅枝翡翠包金嵌宝步摇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爹爹亲自画了样式,让匠人照图做的,正经天下就这一份,还有这对海棠珠花,乃是” 她心里默数自己钗环的来历、种种精致珍贵的细节,当然少不了她花了这半天才绾好的发髻,自信满满的想:有这么多华丽的首饰助阵,就算这只盛睡鹤是个瞎子,也不可能看不见自己精心梳好的发式了吧? 然而盛睡鹤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这乖囡囡怎么回事?!她到底想没想起昨晚的那一幕?!她在我面前这转来转去的到底是几个意思?!” 狠掐了把掌心,盛睡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假如这乖囡囡对于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么她现在梳妆打扮好了,特特走过来给我看、站定的时候那动作俨然就是在搔首弄姿不说,见我不说话,甚至还在我面前专门走了两圈这莫非莫非就是女为悦己者容?!” “假如这乖囡囡回想起了昨晚之事,她梳妆打扮好了,特特走过来给我看、站定的时候那动作俨然就是在搔首弄姿不说,见我不说话,就专门在我面前走了两圈这这这这这还是女为悦己者容吧?!” 这一瞬间,盛睡鹤差点想把盛惟乔抓过来,检查一下她是不是公孙应姜假扮的? 毕竟盛惟乔一贯以来的表现,委实跟乱伦不沾边不说,且是非常反对这种不伦之恋的啊! 为什么一晚上过来,转变这么大?! 盛睡鹤理所当然的怀疑,“难道她知道我不是她哥哥了?!” 但以他对盛惟乔的了解,盛惟乔要知道这事儿,早就闹开了,怎么可能熬到现在?! “不过这两年我专心学业,跟这女孩儿的接触少了许多,她又听了我跟她祖父的商议,常往宣于冯氏那儿去请教”盛睡鹤感到非常的纠结,“说不准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女孩儿现在非常的沉得住气,故意在我跟前装无知扮天真的耍我呢?” 昨天盛惟乔不就是哭哭啼啼大半日,让他从海滩那儿一路哄回来不说,还特别去摘了果子好言好语安慰了半晌,才揭露真相是在戏弄自己吗?! “可是昨晚这乖囡囡绝对是真的睡着了才滚过来抱紧我不撒手的!!!” 盛睡鹤虽然吃不准自己现在是否仍旧对盛惟乔了如指掌,但对于昨晚盛惟乔抱住他的整个过程里都处于睡眠状态这点还是有绝对把握的——毕竟睡着的人无论呼吸还是肌肉的松弛程度跟醒着的人都是不一样的,昨晚盛惟乔就差爬到他身上睡了,这样他都分辨不出来,这么多年武功简直就是全部学到初五身上去的! 那么问题来了,盛惟乔现在这个做派到底有什么目的?! 盛睡鹤的心乱如麻,盛惟乔可不知道,满心期待得到夸奖鼓励的女孩儿等了又等,忍了又忍,见盛睡鹤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自己的发髻上不说,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了,终于不想等也不想忍了,上前一把抓住他脸,强迫他朝上看:“你是不是亲哥哥啊?!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这要在盛府,盛兰辞夫妇早就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成果、而且赞不绝口了好不好!? 倘若空闲一点,这对二十四孝父母,十成十还会合作一把:冯氏亲调丹青,将女儿头次梳发的模样描绘下来;盛兰辞吟诗作赋,引经据典的赞美女儿的心灵手巧月貌花容,完了让专门的匠人装裱起来,用镂花鸟人物嵌宝鎏金四角的紫檀木匣垫上丝绸锦缎,收藏起来,留待后观! 偏偏现在这个山洞里,除了盛惟乔自己,跟前就盛睡鹤一个活人——这个活人简直就是个木头,觉悟低下的令人发指,这让盛惟乔生气之余,实在不能不为他的前途捏把冷汗:“哄我这个亲妹妹都不会,他将来就算连中三元,入仕之后当真混的开?” “”盛睡鹤被她的动作惊呆了,连她说了什么都没注意,深呼吸片刻,勉强镇定心神后,立刻一把打开她手,愠怒道,“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盛惟乔没发现他耳尖已经悄然红透,只觉得这兄长是当真厌了自己,又生气又委屈,跺脚道:“你好意思说我?!你平常动不动就摸我脑袋、掐我脸,那时候怎么不说成何体统了?!我就扳了下你的脸而已,你是正被夫家催妆的新娘子吗?矜持个什么劲儿?!” 她越说越生气,蓦然倾身,故意又朝他脸上掐了把,随即拎着裙角迅速朝后逃去,得意道,“我就动手动脚,你怎么样?!敢揍我的话,我午饭晚饭都不吃了!到时候万一病倒,这地方没人给你使唤,横竖倒霉的也是你!” “我之前一直把乖囡囡你当小孩子看待,所以难免有些逗弄的动作。”盛睡鹤看着她炸毛的模样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点,被她这一掐,白皙的面庞上差点就泛起了红晕,赶紧在心里默默背了段最最佶屈聱牙的经书,方维持住面无表情的姿态,淡声道,“不过以后不会这么孟浪了——乖囡囡,你已经及笄,是正经的大人了,往后也该注意女孩儿家该有的矜持才是!” 盛惟乔哪里晓得他说这番话时的千回百转? 闻言只道盛睡鹤担心自己跟他打打闹闹惯了,回头见着外男也失了庄重,不禁怫然:“这还用你说?我是当真没规矩的人吗?若非是你,别人求我掐脸我都怕脏了自己的手呢!” 刚刚端出道德君子做派的盛睡鹤:“” 若非是我? 这话几个意思? 你到底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要是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说这话? 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又为什么说这话?! 盛睡鹤觉得心好累:所以这女孩儿到底是仍旧保持着前年那会的天真懵懂,自己现在的心绪乱纵横纯粹是想多了呢;还是两年时光已让她脱胎换骨,这是打算趁没第三人在的时候,一举清算旧账,存心装模作样乱自己心境?! “早知道当初做什么要哄她去跟宣于冯氏学?!”盛睡鹤想到这里简直想把前年的自己暴打一顿醒醒脑子,“这女孩儿要是一直跟前年那会一样,想什么都摆在脸上一目了然,想装不知道都难,眼下老子还用得着这么费心费神?!” 这时候的盛睡鹤已经彻底方寸大乱了,纯粹是靠着多年来的磨砺,才能继续伪装的若无其事,但从昨晚入睡起,就大招不断的盛惟乔,依然没有放过他! 女孩儿执着的、孜孜不倦的指着满头珠翠继续追问:“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自梳妆呢!这个发式好看不好看,你倒是说句话啊?!”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很单纯,就是让盛睡鹤说几句好话而已。 毕竟作为一个打小众星拱月的掌上明珠,每次她辛辛苦苦做完一件事情后,不管成果如何,肯定都是一群人围上来,一边嘘寒问暖心疼她的操劳,一边全方位多角度无死角的夸她! 久而久之,自认为花心思的做完一件事情后,立刻听赞美已经是她的习惯了。 所以哪怕盛睡鹤不配合,她也非要逼他表态不可! 但! 在盛睡鹤看来,这个问题,等同于——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默默按住胸口,盛睡鹤忍住吐血的冲动,疯狂思索:那么他该怎么回答?!?! 第十七章 机智的盛睡鹤 迎着盛惟乔期盼的双眸,盛睡鹤最终偷偷弹出一缕指风,打下了她鬓发上那支喜鹊登梅枝翡翠包金嵌宝步摇! 然后在步摇“砰”的一声摔到地上跌成两半后,故作惊讶:“乖囡囡,你的簪子!” 盛惟乔低头一看也急了,慌忙弯腰去拾,带着哭腔道:“这这是爹爹专门给我画的样式做的,就这么一支!” “我来我来!”盛睡鹤长松口气,趁机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才上前帮忙,装模作样的安慰道,“不过一支簪子,回头让匠人再打一支也就是了,可别心急火燎的扎了手!”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盛惟乔也没了心情逼他夸自己梳的发式好看,盛睡鹤总算放下了提了半晌的心! 但,接下来他开始考虑:“老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他一直在盛惟乔面前自诩是个“温柔大度的好哥哥”,但这两年他对这女孩儿当真算不上轻拿轻放,半夜把她拎到坟场去的事情都做出来了,直截了当的说她自己梳的发式简直丑的令人无法直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这本来就是事实好不好!? 结果呢? 他不但挣扎半晌都没能实话实说,甚至为了回避这个问题,想方设法的转移了这女孩儿的注意力 方才还觉得自己特别机智,现在冷静下来的盛睡鹤只觉得颜面无光:这些年来他直面了多少九死一生的凶险,居然会怕这种小场面?! “这绝对不是老子在男女之情上是个雏儿,所以被这女孩儿似有意似无意的一撩,顿时就乱了方寸!”盛睡鹤默默的吐血三升后,在心中自语,“这主要是因为这女孩儿太过娇弱任性的缘故,正如她所言,眼下这谷里没有下人在,她要是哭闹起来,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太重,少不得还要老子去做低伏小的哄她!如此还不如从最初就不要惹她来的松快!” 确认自己冷酷依旧,还是那个凶名远扬的乌衣营首领、大权在握的玳瑁岛高层、才华横溢的新科解元后,盛睡鹤定了定心,斜睨一眼还在缅怀摔成三截的簪子的盛惟乔,觉得于情于理都该问个清楚,这女孩儿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他沉吟了会,干咳一声,柔声道,“乖囡囡?” “什么事啊?”盛惟乔无精打采的拨弄着桌子上的碎簪,头也不抬的问。 这支簪子不但是盛兰辞专门给她做的,也是她最喜欢的钗环之一,现在说坏就坏了,最坑的是,她还被困在这山谷里,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出去——这些首饰都是坏一件少一件,如果全坏了,她估计就只能让盛睡鹤给她编麻花辫,彻头彻尾的做个小村姑了! 真是想想都觉得心酸! 所以此刻一点劲都打不起来。 “你”盛睡鹤本来打算委婉点的,但又担心她其实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问委婉了,届时反复兜圈子,平白耗时间,是以话到嘴边,索性直截了当的问,“你昨晚睡的好吗?” 这话说出来之后,他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盯牢了盛惟乔,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以图推测出她的真实想法! 就见盛惟乔闻言微怔,脸色旋即就红了,飞快的睨了他一眼之后,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的样子,樱唇半张 盛睡鹤暗道不妙:这乖囡囡该不会当真对自己存了爱慕之情? 这可麻烦了——他多年的计划刚刚起步,眼下可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 何况关于自己的婚事,他跟公孙夙、盛兰辞私下里都有过商议,三人一致认为,他的婚事不该在南风郡,而应该在长安! 就好像前年坟场畔,公孙夙调侃的那样——刻苦攻读,争取连捷三元,金榜题名之后,挟新科状元及姿容隽美、年少有为的种种优势,在长安的高门中,勾搭个深得父兄宠爱、娘家势力庞大、陪嫁十里红妆的贵女为妻。 至于这贵女的容貌品行,盛睡鹤不是很在乎,只要不是丑的带出去让人觉得他为了向上爬简直不择手段,又或者悍妒成性刁钻野蛮到让他没成亲就想做鳏夫,他都可以接受。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一个位高权重的岳父,比未来妻子本身的贤良淑德才貌双全重要太多了! 但他没想到盛惟乔会对他产生异样的情愫——这位可是盛兰辞的心尖尖,而他目前还不能跟盛兰辞翻脸,如果盛兰辞知道了此事,万一为了成全女儿,迫他娶了这女孩儿,这 盛睡鹤神情凝重,尚未思索出对策,却听盛惟乔期期艾艾道:“那、那不能怪我!我早就说把被子全让给你了,你自己不肯要的!后来你不盖被子的时候,我都睡着了,哪里知道?我要是醒着肯定会劝你啊!你自己不爱惜自己身体,可不是我不管你死活!” 盛睡鹤:“” 他冷静了一下,淡声反问,“你怎么知道你睡着之后,我没有继续盖被子?” “因为我昨晚被你推到里面去睡的。”盛惟乔理所当然道,“但我今早醒来的时候在外边——如果你一直睡在榻上,我怎么可能睡在你的位置?” 盛睡鹤:“呵呵!” 你岂止是睡在老子的位置?! 你还想方设法往老子身上爬呢! 他皮笑肉不笑的提醒,“乖囡囡,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是被你挤的睡不下去,才不得不起身的?” 考虑到女孩儿家的脸面,他觉得自己这话已经说的很露骨了。 但盛惟乔想都没想就坚决摇头,不屑道:“这怎么可能?咱们到底这么大了,男女有别,我入睡前可是反复提醒自己离你远点的,要不是你后来走了,我醒来的时候肯定是在里边,不可能在你的位置上的!” 盛睡鹤:“!!!!!” ——入睡前反复提醒自己离老子远点,都把老子吓的天不亮就跑出去,那么如果盛惟乔入睡前没存着这个想法,她她她她她会做什么?! 没注意到盛睡鹤的脸色越来越古怪,盛惟乔特别有理有据的给他分析:“再说了,哥哥你那么高那么重,就我这么点力气,怎么可能把你挤下榻去?反过来你把我推到地上去还差不多呢!” 说完她一脸“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傻甜白了这么简单的圈套你以为我还看不出来吗”的望着他,笑弯了一双杏子眼,“哥哥你还想诈我!肯定是昨晚下榻之后看我睡的暖暖和和舒舒服服嫉妒了吧?哈哈,叫你硬撑!” 盛睡鹤:“” 好想一掌拍死她!!! 他阴恻恻的一笑,“你昨晚睡的暖暖和和舒舒服服?” “当然啦!”盛惟乔不假思索道,“比前晚睡的好多了——我今早起来的时候还以为天气好转,要出太阳了呢!不然晚上怎么会那么暖和?” 不等盛睡鹤说什么,她又自顾自的高兴道,“之前祖父还说我娇气,不如他少年时候能吃苦!可这次流落这谷里,才第二晚我就觉得可以忍受了,可见我才不娇气呢!我比祖父少年时候厉害多了!当初祖父初到北疆,可是整整一个多月都吃不好睡不好,仗着年轻熬过去的。哪像我,适应的这么快!” 盛睡鹤:“” 你是有多喜欢抱着老子睡? 以至于你那个弓马娴熟还揣着满腔报国热情的祖父,花了一个多月才能接受的艰苦条件,你抱着老子睡了大半晚就心平气和了? 见他一言不发,只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盛惟乔有点莫名其妙:“哥哥?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乖囡囡你也有十五了。”盛睡鹤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忽然弯唇一笑,似漫不经心道,“虽然家里非常舍不得,但给你找婆家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却不知道乖囡囡喜欢什么样的夫婿呢?” “当然是听话的!”盛惟乔想都没想就道,“还要好看、懂事、体贴、洁身自好、孝敬长辈、通情达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条件,盛睡鹤面色平淡,心里则飞快的跟自己对照:“听话?老子绝对不是听话的人啊,这么说是误会了?但是等等!这女孩儿听话的标准是什么?老子虽然没少戏弄她,但因为看她年纪小,又是盛兰辞的心肝,不是特别为难的事情,她纠缠一会老子一般也就依她了——她会不会把这种懒得跟她计较的妥协也当成听话?!” “好看?老子这长相若还算不上好看,天下还有长的好的人吗?!” “懂事、体贴、洁身自好——女孩儿的意思是沉稳、细心、不为女色所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全部都在说老子啊!” “孝敬长辈这个,老子对盛家那几位至少礼节上无可挑剔,对大哥他也是尽心尽力” 他越对照越心惊胆战,“至于通情达理,老子在她面前大部分情况下应该属于通情达理?” 就算不属于吧,但前面的情况都对上了,也许后面的这个条件,是这女孩儿暗示自己往后再纵容她点的意思呢? 盛睡鹤再次陷入天人交战:“不娶这女孩儿的话,估计要跟盛家翻脸,如此原本的计划必然夭折,这几年的心血也将付之东流;娶这女孩儿的话,盛家在南风郡虽然是三大势家之一,在长安却没什么势力,届时顶多支援些财货,为此失去未来的权臣岳父是否值得” 忽听盛惟乔又说了个条件:“念书不可以太好,武功更不许太高!” “为什么?!”盛睡鹤一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心说难道这女孩儿不希望自己去长安?! 这个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这样他要是敢生二心,哥哥你稍微抬抬手就能整死他!!!”盛惟乔理所当然道,“不然哥哥你帮我出气的时候,万一反过来被他刁难甚至揍一顿,咱们兄妹俩多没面子?岂不是想想都要气死?” 盛睡鹤:“” 所以,祖宗,你你到底是看中了老子在不断暗示呢;还是你天生就是老子的对头克星,随随便便误打误撞的便让老子误会成这样?!! 定定看了会盛惟乔,盛睡鹤面无表情的起身,“快到饭点了,我出去找点吃的!” ——其实按照计划,他们今天晚上就可以从谷中脱困。 但! 盛睡鹤现在改变主意了——不管这坏囡囡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的坑他,他今晚,一定要以牙还牙一把啊! 倒要看看这只坏囡囡,届时怎么个反应?! 第十八章 以牙还牙 于是这天晌午过后,虽然洞外的风雨停了,但盛惟乔问起海上时,盛睡鹤头也不抬道:“乖囡囡,玳瑁岛四周的海,可不是近海的海面能比的。” “所谓无风三尺浪,昨天海上是怎么个波澜壮阔你是亲眼看到的,这才过去一个晚上,早上还刮风下雨来着,这会怎么可能就太平的可以行船了呢?” “尤其能到海滩上来接咱们的还只能是小舢板,届时万一一个浪头上来把舢板拍进海里,我是无所谓,大不了自己游到大船上去。怕就怕到时候一群人都来不及救下你,又或者旁边刚好有条鲨鱼什么的把你叼走了,这可怎么办?” 盛惟乔虽然是傍海的南风郡长大的,但一直养在深闺,对海完全不了解,闻言信以为真,叹息道:“那咱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的?” 又想起来自己兄妹此番被困谷中,乃是盛睡鹤预料中的事情,忍不住再次打听,“你这次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 盛睡鹤斜睨她一眼,意思意思的勾了勾唇角,道:“反正天气好了就能走,乖囡囡不是特别能吃苦特别不娇气吗?怕什么?” “我不怕吃苦也不娇气,那也犯不着自己找罪受吧?”盛惟乔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若有所思道,“喂!你该不会想把玳瑁岛拿下吧?不然为什么明知道公孙海主可能有麻烦,竟是一点都不急?” 她边想边道,“这岛上的人都知道公孙海主对你有救命栽培之恩!如果你直接对付公孙海主的话,他们就算跟了你,心里肯定也会瞧不起你,认为你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账!所以,你悄悄派人去挑唆公孙应敦,打着他的旗号把咱们俩困在谷里,以便在事发后撇清自己——这时候让公孙喜或者其他什么心腹,挟持公孙应敦篡了公孙海主之位,甚至杀了公孙海主——完了你脱困出谷,理所当然的替公孙海主清理门户!” “公孙老海主就公孙海主一个亲儿子,早年收作义子的旧部之子也被你弄死了。只要公孙海主跟公孙应敦一死,剩下应姜一个女孩儿,哪里争的过你?” “如此这玳瑁岛自然而然全部落在你手里了——” 盛惟乔越说越流利,最后成功的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你应该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吧?!” 虽然她其实对公孙夙没什么好感,但盛睡鹤受他的恩惠是实打实的,所以其他人算计公孙夙也还罢了,若是盛睡鹤这么做,盛惟乔实在觉得难以接受。 “乖囡囡,你这次出来前,难道你爹跟你说了什么?”盛睡鹤本来不想理她了,但盛惟乔的推测误打误撞,让他起了疑心,不禁挑了挑眉,试探道,“不然怎么会对我的盘算这么了解?” “爹爹才不会答应你这么做!”盛惟乔闻言倒是松口气,白他一眼,说道,“还有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我爹——我爹难道不是你爹?” 不过这么说时,她也有点心虚:她以为盛睡鹤之所以会用“你爹”来称呼盛兰辞,是因为盛兰辞过于重女轻男,让盛睡鹤这个儿子感到不满,转弯抹角的讽刺盛兰辞的表现,只能说是盛惟乔的亲爹,而不是他盛睡鹤的爹。 所以接下来见盛睡鹤没作声,也就讪讪的不说话了。 如此两人无所事事的度过了这天剩下来的时间,到了晚上,兄妹俩都收拾好了,盛睡鹤照例铺好床褥,让盛惟乔先上去安置,自己也拉开外衫,预备上榻。 因为今天白天没有出去过,盛惟乔这会还是比较有精神的。 看到盛睡鹤这么做,她很明显有点紧张,但许是盛睡鹤白昼表现出来的“昨晚中途离开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被褥之后冻的特别惨”,让她感到担心与愧疚,所以小声说了几句“要不让你一个人盖”,被盛睡鹤面无表情的否决之后,嘟了嘟嘴,也就默认了。 她想不默认也没办法——且不说盛睡鹤的武力可以轻松碾压她,就说现实条件就是,被褥就一套,而且还是单人的那种,想切成两条用都不行。现在她不希望盛睡鹤挨冻,盛睡鹤也不肯让她挨冻,结果除了兄妹俩一块盖,还能怎么办? 盛惟乔虽然从小受到的礼教的影响,比较注意男女避嫌,但绝对不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那种人。 毕竟在二十四孝的亲爹亲娘眼里,她的性命,不,她的高兴都比所谓的名节重要太多了,怎么可能给她灌输重义轻生的思想? 所以眼下盛惟乔紧张归紧张,倒也没多少负罪感——不过盛睡鹤躺下后,眼角余光注意到她不但故意躺在距离自己最远的地方,而且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被放在棺椁里供人家瞻仰遗容的庄严睡姿,心情很好的勾了勾嘴角:现在就这副样子了,也不知道等会这乖囡囡会是什么脸色? 他屈指弹灭烛火,满含期待的合上眼。 片刻后,身侧传来匀净的呼吸,是盛惟乔睡着了。 盛睡鹤心中冷笑,默默计算时间果然,没过多久,盛惟乔开始伸手摸索,摸到他身上,跟着人也滚了过来,手足并用抱住他,脸在肩头蹭啊蹭,扯着衣襟想往他身上爬 昨晚这一系列举动吓的盛睡鹤四肢僵硬脸色苍白,心惊胆战的挺尸大半晚,最后实在不堪她骚扰才忍无可忍的跑了出去! 但今晚! 他一定要把自己昨晚的心情,以及白天的郁闷,统统还给这只乖囡囡啊! 所以,当盛惟乔扯住他衣襟往他身上爬之后,他不但没像昨晚那样把她推下去,反而“好心”的帮她把自己中衣拉开一大片,裸露出大半个胸膛! 然后! 盛睡鹤放在外侧的手臂,伸到被外,轻轻的叩了叩身下的石块。 角落里合目休憩的初五,立刻睁开了一双幽绿的兽瞳。 黑豹在昏暗中也能视物的天赋,清楚的看到盛睡鹤比了个熟悉的手势,抖抖耳朵,翻爬起身,初五毫不迟疑的仰起头,朝洞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咆哮! 豹吼声不算尖利,却如雷霆滚滚,远远传开洞外瞬间传来小兽飞禽惊慌逃窜的窸窣声。 与此同时,睡梦中的盛惟乔被猝然惊醒! 她才张开眼睛,入目就是一片白花花的肌肤,即使在灭了烛火的山洞里,也隐约可辨! 本来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女孩儿,瞬间被吓的一骨碌爬起来,完全清醒了! 闭目装睡的盛睡鹤,清楚的听到她呼吸的急促与肌肉的紧绷,以及伸手死死捂住嘴时,些微的牙齿打架声——他忍住笑意,静观盛惟乔的下一步会怎么做? 就见盛惟乔哆嗦了一会之后,似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位置以及刚才做了什么,非常明显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跟着就赶紧伸出颤抖的手,给盛睡鹤拢起散开的衣襟,小心翼翼的整理。 这情况摆明了打算弄好后马上躺回原位继续装尸体、明早起来装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怎么行! 盛睡鹤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于是他恰到好处的动了动,然后不等吓的死去活来的盛惟乔逃开,就一下子张开眼睛,然后特别注重细节的、即使在盛惟乔根本看不清楚他表情的昏暗里也露出惊怒之色,叱问:“乖囡囡?!你在干什么?!” 正拉着他衣襟的盛惟乔:“!!!!!!” 盛睡鹤心中畅快的不行,周身的气势却越发的肃杀了,他一撑榻上坐起身,将盛惟乔的手拂开,转头凝望住她,星辰般的眸子在暗中依然熠熠生辉,似有怒火跳动其中,语气悲愤道:“咱们可是亲兄妹!你怎么可以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盛惟乔:“!!!!!!!” “难怪前天晚上,咱们才在这山洞里过夜的时候,你就想方设法的喊我过来跟你一块盖被子!”盛睡鹤按捺住仰天狂笑的冲动,义正辞严的质问,“我几次三番拒绝后,你又扯了个怕打雷的借口,硬把我诓上榻!当初我以为你是心疼我这个兄长的身体,真心为我来年赴会试考虑!现在看来,你你根本就是别有居心!!!” 盛惟乔:“!!!!!!!!!” 盛睡鹤深吸了口气,这动作在他当然是忍笑,在近在咫尺的盛惟乔听来,却是因为这个兄长被自己的举止气坏了,是在努力平复心情——只听盛睡鹤用饱含悲伤、失望、震惊、难堪、愤懑、隐忍、痛心疾首等等复杂情绪的语气继续追问:“你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的?!爹娘知道不知道?!除了我这个兄长外,你对家里其他人?” 盛惟乔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天可怜见,她是真心真意把盛睡鹤当成嫡亲哥哥的! 结果梦中被惊醒之后,看到自己死抱着盛睡鹤不放不说,还把人中衣都快扒下来了——她已经吓的小心肝砰砰乱跳,险些没尖叫出声了好吗?! 结果就在她准备给盛睡鹤把衣裳穿回去,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时,盛睡鹤偏偏醒了! 把她的举动抓个正着!!! 现在盛睡鹤这一连串的逼问,盛惟乔固然冤枉的恨不得当场去跳海,却是百口莫辩! 眼看这兄长似乎越来越愤怒,话里话外怀疑自己觊觎他已久不说,甚至怀疑自己对其他家人都居心叵测——已经生出当场触壁以证清白念头的盛惟乔,偶然瞥见角落的初五停下了咆哮,正歪着头,用一双绿幽幽的兽瞳好奇的看着他们,顿时急中生智,一指初五,大声道:“哥哥!你错怪我了,扒你衣裳的不是我,是初五啊!!!” 正训她训的兴高采烈的盛睡鹤:“” 不明所以的初五:“???” 注没听过豹子的叫声,查资料说它声带比较特殊,可以发出像鸟一样的“唧唧”声,也能像美洲虎那样吼叫。 美洲虎的吼声我也没听过,但东北虎的吼声,我在动物园听过,不高亢,有点闷响的意思,传的很远。当时在离笼子好远、隔了小半个湖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声,吓的周围笼子的动物个个趴地上,隔壁正好一头刚运过来的豹子可怜的,标准的“萌新瑟瑟发抖”啊。 那天正好下雨,从远走近它,就是描述的那种,雷霆一样,滚滚而来的既视感。 虽然是动物园的东北虎吧,但那天基本没人敢站笼子正前面,大家都好奇又担心的以笼子为中心,站成个半圆围观。 据说站笼子正面压迫感很强很强(据说那头老虎也刚来,野性未驯,特别暴躁,叫了好久好久,真担心它的嗓子),我好奇倒是想站过去,那会年纪小,家里人拉住不许,就看到那老虎在笼子里,一声声的吼,很不甘心的样子,现在想想略虐啊。 第十九章 盛惟乔:考验反应能力的时刻到了... 盛惟乔本来是不惯撒谎的,但今晚大概是刺激太大了,又或者目前的绝境激发了她的潜力——明明是从来没干过的赤裸裸的栽赃嫁祸,她开了个头之后,却是越说越流利:“哥哥你想,初五好好的为什么会吼叫起来?” 盛睡鹤面无表情道:“哦,为什么?” 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编?! “估计它发现了什么!”盛惟乔语气凝重,煞有介事道,“因为刚才它先是悄没声息的跑过来扒你衣裳,扒了半天看你没反应,才跑到角落里叫了起来!” 然后赶紧解释为什么盛睡鹤睁眼看到的是自己抓着他的衣襟,“你知道我一直很怕初五的,所以它趴你胸口扒你衣裳时,我根本不敢作声也不敢靠过来啊!但它扒完就走了,我想现在这晚上天这么冷,万一你冻到怎么办?那当然要过来给你把衣襟归拢起来了,结果你偏偏这时候醒过来,还以为是我扒了你衣裳呢——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是这种人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入情入理,要不是盛睡鹤从躺下到现在都醒着,简直都要相信了! 他心中冷笑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吗不过,既然是五哥爬上来扒了我衣裳,为什么它现在不在榻边,而是在角落里吼叫?” “估计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叫起来特别吵?”盛惟乔立刻道,“毕竟这头豹子可是哥哥你从小养大的,彼此都处出感情了,它也是个通人性的,哪能不体贴你呢是不是?之前我跟你打闹的时候,它不就马上帮你了吗?” 盛睡鹤嘿然道:“但这山洞才多大?它就是在角落里吼叫,也一样特别吵吧?咱们不都被它吵醒了?” “它毕竟只是头豹子嘛!”盛惟乔这会脑子转的特别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再聪明也不能跟人比啊!不然还是那句话,之前咱们才进谷的时候,在泉水畔,明显只是打闹而已,它却直接对我下了杀手——可见它到底还是心智蒙昧——但重在心意不是?” 是啊,五哥再聪明也只是头豹子不能跟人比——它要是知道你在说什么,早就扑上来咬死你这个栽赃陷害的坏囡囡了好不好?! 盛睡鹤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想起来醒来之前的隐约记忆了” 盛惟乔顿时紧张,问话的嗓音都有点颤抖了:“哥哥哥你你想到了什么?” “我仿佛想起来了那时候的触感,总觉得挺光滑挺柔嫩的,不像是五哥啊!”盛睡鹤慢条斯理的说着,不出意外的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女孩儿瞬间僵住,他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满含疑惑,“而且那感觉乃是从里侧过来的,而五哥它来扒我衣裳的话难道不是应该在外侧吗?” “会不会是哥哥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把手搭在身上?”盛惟乔额头挂下冷汗,强笑道,“比如我方才睡着的时候就是把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然后初五它过来扒拉你的时候,把你内侧的手臂给从身体上推下去了,于是你把自己的手臂触感当成了有人碰你呢!” 盛睡鹤好整以暇的欣赏了会她的紧张,才伸手抚上她手背,温和道:“但是乖囡囡,你感觉下,我的手臂,跟你可不一样,同光滑柔嫩那是半点不沾边啊!” 男子掌心遍布薄茧,连指腹都不例外,是多年来勤勉修文修武的成果。 而从手腕以上,虽无茧子,却皆是坚实如铁又不失柔韧的肌肉,哪怕只是匆匆接触的温热里,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与阳刚,与娇生惯养的女儿家柔若无骨的娇软迥然不同。 盛惟乔脑中空白了一瞬,才烫手似的甩开他,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吗?!” “乖囡囡向来最天真不过,撒谎都不会的。”盛睡鹤一本正经道,“我怎么会怀疑乖囡囡呢?” 迎着盛惟乔心虚却强自镇定的目光,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拉长了声调,道,“我在想,可能是乖囡囡给我整理衣襟的时候,用的时间太长,所以让我记错了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盛惟乔正捏着把冷汗,闻言简直就是逃出生天,强按住喜悦,故作生气道,“都跟你说了,我很怕初五——尤其这大半夜的,它扑到你胸口时,我差点以为它要吃掉你好吗?后来虽然它退到角落里去,却扯着嗓子叫啊叫的,我吓的手一个劲儿的抖,哪可能跟平时一样做事利落,三下五除二就给你弄好?” 为了增加信服度,她又白了盛睡鹤一眼,一副“你怎么可以这么恩将仇报”的架势,哼道,“要不是怕你冻坏了,影响到咱们盛家出个连捷三元的才子,我才懒得管你!” 盛睡鹤忍笑道:“噢,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乖囡囡了——要不是乖囡囡,我今儿个晚上可就要挨冻了?” 盛惟乔心虚的缩了缩,努力维持该有的傲慢语气:“那是当然!不过咱们是亲兄妹嘛,说这样的话可就见外了!” 她生怕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自己撑不住露了破绽,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赶紧转移话题,“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咱们继续睡罢?” 边说边飞快的挪到入睡时她所在的位置,恨不得举个能发光的牌子上书“我这么正经绝对不会打你主意”几个字。 盛睡鹤也怕继续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见状求之不得,但城府如他,细节上肯定是甩盛惟乔十八条街的,闻言掀被下榻,道:“嗯,乖囡囡说的很对!不过你方才提醒过,五哥它好端端的叫了起来,指不定有什么缘故,我还是出去看看比较好。” 盛惟乔刚刚冤枉了初五,自然心虚,很不想单独跟它共处一室。 没奈何这话是她才搪塞盛睡鹤的,不好反对,只得叮嘱:“你在附近看看也就是了,毕竟初五现在不是不叫了?估计即使有什么人或兽靠近,也已经退走了。这黑灯瞎火的,可别中了什么埋伏才好!” 盛睡鹤忍笑应下,出洞后却走出了比较远的一段路,估计盛惟乔那边听不见动静了,顿时捧腹大笑,乐了好一会,正打算回去,忽觉身后有动静,瞬间神情一整,迅速调整成乌衣营首领该有的威严肃杀——但看着从树木暗影里走出来的公孙喜脸上那惊悚的表情,很显然,他之前乐不可支的模样,已经被这忠心下属全部看在眼里了 “你来的正好,明日就安排船只到海滩那边接应吧!”索性盛睡鹤在公孙喜面前发号施令已成习惯,这么点意外还不足以让他陷入慌乱,见状干咳一声,也没什么窘迫的表情,只平静道,“我方才同那女孩儿说今儿白昼海上风浪未平,不宜行船,叫去的人记好了别说漏了嘴!” 公孙喜小心翼翼道:“是!” 他本来还想问问盛睡鹤刚才为什么要跑出来专门笑一阵的,但盛睡鹤却不给他这机会——吩咐完就一拂袖子,几步走的不见! 匆匆返回山洞的盛睡鹤,发现盛惟乔已经更匆匆的睡着了——当然,他都不需要到这女孩儿身边躺下,听呼吸也知道她是在装睡! 这让盛睡鹤心情简直是好极了:“辗转反侧、彻夜难寐、翻来覆去到天亮老子昨晚的煎熬与纠结,今晚总算该你享受到了!!!” 他故作不知的走到初五身边,摸了摸这伙伴的脑袋,用小声但足以被装睡的盛惟乔听到的声音道:“五哥,往我这边来点,咱们俩对付着过一晚罢!虽然那乖囡囡让我跟她盖一条被子,但我作为兄长,即使是非常之时,又哪能占妹妹的便宜?方才不得不上榻是怕她心里不安睡不好,现在她总算睡着了,我可不能再去榻上了!” ——听听!老子这么好的哥哥,你又摸又抱又拉又扯的占便宜不说,末了还要撒谎骗老子! 你怎么好意思!? 盛睡鹤满意的察觉到盛惟乔原本就不平静的呼吸顿时又乱了一瞬,眯起眼,勾了勾嘴角,盘腿坐下,微合双目,愉快的等待次日的到来。 次日早上,盛睡鹤神清气爽的起身料理杂事,在洞外烧好水提进来后,意料之中看到终于“醒来”的盛惟乔脸色憔悴的坐起身。 “乖囡囡,早啊!”盛睡鹤笑眯眯的将昨儿个早上盛惟乔给自己打的招呼还给她,笑意更盛的看到这乖囡囡非常明显的僵住动作,“早饭马上就好,乖囡囡快点起来熟悉吧!今儿个是个好天,说不定就有人来接咱们了!” 盛惟乔听到后面这句话,顿时眼睛一亮——昨晚发现自己入睡之后做的事情后,她虽然及时找了初五当替罪羊,但始终觉得无颜面对盛睡鹤。 无奈她根本没能力独自在这山谷里过下去,就算有这能力,她也不可能忽然提出来说不跟盛睡鹤照面,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盛睡鹤她有问题吗? 所以听说可以离开了,盛惟乔简直有种绝处逢生的庆幸感:出去了好啊!出去之后,自己有应姜陪着,有一堆丫鬟围着,而盛睡鹤呢,他也有他的事情,有公孙父子、公孙喜他们环绕左右,两人不需要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被迫朝夕相处,甚至同床共枕! 如此她必定可以及时调整心态,不至于被这只盛睡鹤看出破绽——真是想想就觉得再世为人!!! 将她的喜悦与轻松全部看在眼里,盛睡鹤暗自冷嗤:“以为出去了就没事了?天真!” 也不想想他被这女孩儿梦中一抱撩的心乱如麻了整整两天两夜,眼下才让盛惟乔纠结了大半个晚上而已,怎么可能指望他到此为止?! 他可是睚眦必报盛睡鹤! 第二十章 睡鹤仙 不知道后患无穷的盛惟乔非常开心的搭上了晌午后来接他们的舢板,舢板划离海滩,至海心被吊上停泊在此等候的大船。 她才踏上大船的甲板,脸色苍白的公孙应姜就扑了上来,一迭声的问:“姑姑姑姑,您有没有什么事儿?这两日在谷里可还好么?伤着冻着没有?” 盛惟乔看着她方寸大乱的模样,很是感动,握了握她手,含笑道:“放心吧,我好着呢!” 拿眼角瞥了下附近正跟水手说话的盛睡鹤,略略犹豫,到底又说了一句,“你们小叔叔以前老住那谷里的,这次有他在,不过三两天功夫,哪里就值得大惊小怪了?” 公孙应姜却依旧很惊慌的样子,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玉扇拉了拉袖子,暗指盛睡鹤——她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挽住盛惟乔,强笑道:“不管怎么样,姑姑这两日都辛苦了甲板上风大,咱们回舱里说话去?” 姑侄俩进了舱房,公孙应姜亲自给盛惟乔沏茶拿瓜果,一通忙完,正准备直入正题,门却被叩响,是穿青衫文士服的大夫奉了盛睡鹤之命,领着药童来给盛惟乔把脉:“首领说山洞寒湿,条件也简陋,怕盛小姐身子骨儿娇贵,这两日下来积了寒在体内而不自知。” 这话说的盛惟乔怪羞愧的,毕竟在她看来,这两天挨冷受冻的一直都是盛睡鹤,而不是自己。 但自己非但在无意中对他非礼,而且还在事后骗了他栽赃给初五 现在盛睡鹤却这样记挂自己,这真是 盛惟乔双颊蓦然腾起红云,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她赶紧端起热茶连喝几口,故作镇定道:“这么点儿时间,喝些热茶祛一祛也就是了。” 那大夫以为她不愿意把脉,为难道:“可是首领的吩咐?” “哥哥就是喜欢大动干戈。”盛惟乔干咳一声,伸出手腕,旁边公孙应姜忙把自己帕子搭上——盛惟乔对她点了点头,转向大夫道,“那你就看看罢!” 大夫看下来的结果是盛惟乔确实没积寒,不过说她:“身体有点虚,想是盛小姐不惯谷中,这两日受苦了。等回去之后,得好好进补一下才是。” 公孙应姜闻言立刻道:“岛上养的乌鸡这季节正肥着,回去之后叫人给姑姑炖上两只!” 如此打发了大夫出去,盛惟乔端起茶水抿了口,也不待公孙应姜说话,先关切道:“从方才照面起你就仿佛有要紧事要跟我说?” “姑姑,您救救应敦吧!”公孙应姜怔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但短暂的犹豫之后,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潸然道,“他向来就是个没脑子的,不然当初我们大哥还在时,也不会轮到他跟我去给小叔叔做同门了——这两年虽然爹爹再三调教,可底子搁那儿,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可不就是被利用上了?不是我替自己弟弟开脱,但我敢打包票:要只他自己,杀了他也想不出这回这么歹毒的计谋的!说到底,他就是给人利用了!!” 盛惟乔听的云山雾罩:“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同门什么歹毒的计谋?我这两日都在谷里,可是什么都不晓得!你从头给我说说?” “原来这两日小叔叔什么都没跟姑姑说吗?”公孙应姜擦了把眼泪,哽咽道,“想来是怕把姑姑气着了吧?也是,毕竟姑姑对我们那么好,应敦他却” 见盛惟乔皱着眉,她叹了口气,止住感慨,说正事,“当年小叔叔被我那嫡亲祖父收作义子后,实际上一直都是跟着我爹爹的——这点姑姑这两年大概也听闻过吧?那时候我们大哥出世没多久,尚在襁褓,不方便被爹爹带出去。所以爹爹就拿小叔叔当儿子养了,对小叔叔教诲十分严厉,但严厉的同时也很关心。”“小叔叔大约六七岁的时候,跟我爹商量,说他该找先生开蒙了。” “姑姑你知道的,咱们这地方,除了账房识几个字外,其他人都是睁眼瞎——就是我那嫡亲祖父,老实说也只能算粗通文墨,看得懂官府榜文的那种。” “本来我爹也没把小叔叔这要求放心上,随便喊了个账房去教他,以为他只是羡慕人家会得识文断字。结果那账房去教了小叔叔不到半天,就找我爹复命,说小叔叔认的字不说比他还多,但许多典故跟生僻字,账房都没听说过呢!” “我爹这才知道小叔叔要求的先生可不是就识几个字的这种——于是亲自出马,从岸上绑了个老童生来,给我小叔叔做老师!” 公孙应姜说到这里,发现盛惟乔脸色颇为古怪,下意识的止住讲述,不安道,“姑姑?” “没什么,你继续说!”摆了摆手,盛惟乔摇头表示无妨,心中却暗自咬牙切齿:“合着他的老师是公孙海主给他绑架的!而且还是因为他要求有个正经老师,才导致了那老童生的祸从天降!!!” 她可记得,当年盛睡鹤才回盛家时,因为盛惟妩在盛老太爷寿辰上雇了个天香楼的姐儿当众污蔑这堂兄,导致堂姐妹双双被关了祠堂,又被盛睡鹤设计拿磷火吓的死去活来,抱腿拽胳膊的求他留下来陪伴——彼时姐妹俩不敢入睡,为了提神,盛惟乔问起盛睡鹤的过往,当时那只盛睡鹤怎么说的来着? ——公孙夙觉得他念书有天分,专门出了趟远门,帮他请了位先生! 真亏他有脸说的出口!!! 公孙应姜不知道盛惟乔的心思,闻言也就继续道:“小叔叔念了两年书之后,劝我爹,说就算做海匪也不能老这么目不识丁下去,有道是读书可以开智,闲暇时很该跟先生学些功课。” 盛惟乔颔首道:“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呀!” “”公孙应姜一脸“姑姑你为什么这么天真”的表情,半晌才道,“姑姑您跟小叔叔不愧是兄妹,这大家子里出来的大约都是一个看法,就是觉得能读书总是读书好吧?但您想,这儿是玳瑁岛啊!” 她看了眼玉扇,让她退出去守住了房门,又微微倾身靠近了盛惟乔,这才小声道,“俗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虽然偏激了点,却也未尝没有道理!姑姑您想,一个人没有念过书,比念过书知道许多道理的人总是要笨点的。但笨有笨的好处,毕竟聪明人想的多,阵前厮杀对阵的时候,也更容易怕死!甚至看看情况不对,八成还会打着出卖我们家换取他们绝处逢生乃至于富贵连绵的主意!” 毕竟是积年海匪世家出来的女儿,公孙应姜尽管不怎么受公孙夙重视,但对于涉及自家根本利益的问题,却丝毫不含糊,“就算是平常时候,您说对于我嫡亲祖父、我爹来说,是管一群笨人容易,还是管一群读了书明了理的聪明人容易?” “要知道,我们家只是海匪,占据的也就南风郡及左近这方海域。这地盘还没广阔到管不过来需要求才若渴的地步,姑姑您说如果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聪明,我那嫡亲祖父跟我爹还睡得着吗?” 盛惟乔这才醒悟过来,叹息道:“那时候哥哥他也是年纪小不懂事,想来以为是为了报答你爹他们呢!” 公孙应姜目光闪了闪,才道:“可不是吗?为了这件事情,我嫡亲祖父对小叔叔十分不满,我爹从中斡旋了好些日子,才让我祖父答应不提了。不过我那嫡亲祖父虽然坚决不同意让手底下的人闲暇时候都去念书,后来却把应敦送到那老童生跟前,让他跟着小叔叔一块上课。” 顿了顿,有些怀念的语气,“那会我亲娘正跟应敦他亲娘斗的死去活来,什么事情都要较个高下!听说应敦被送过去后,觉得就算我是女孩儿也不能被比下去!是以专门去嫡母跟前小意服侍了两回,求的嫡母答应,让我也跟应敦一块去进学——说起来,我们姐弟,还有小叔叔的名字,都是那位先生取的呢!” “难怪我说你们的名字听着不类海主子女!”盛惟乔听到这里,释然道,“不过为什么哥哥他叫睡鹤?却跟你们的名字又不一样了。” 公孙姐弟的名字,“姜”的本义是驯顺的女子;“敦”有诚朴笃实之意。 “应姜”与“应敦”这俩名字,充分且直白的体现了取名人的愿望——希望他们一个温柔驯服,一个厚道诚恳。 这名字搁好人家是很正常的,但用在四代为匪的公孙氏子女头上就风格不符了。 公孙氏对子女的期望,难道不是女儿泼辣有为,儿子屠戮四海吗? 不过盛惟乔最好奇的还是“睡鹤”二字,怎么都品不出对这人品行上的期待啊? 难道老童生来岛上之后,知道自己之所以会被海匪盯上,皆因盛睡鹤的好学,对他非常生气,所以随便给他取了个? 结果正这么想着,却听公孙应姜叹道:“小叔叔资质非凡,又一心向学。先生对他喜欢的跟什么似的!相比之下,我们姐弟天赋既平庸,也不那么刻苦,没事还在先生讲课的时候嬉闹,甚至打扰小叔叔先生嘴上不说,心里对我们姐弟实在厌恶的很!所以先生给小叔叔起名后,我跟应敦听着好,也闹着要他起大名,他随手写了现在这俩名字糊弄我们,可怜我们当时上课不认真,根本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就欢欢喜喜的应下了。” “等过几年明白过来先生其实是在嫌弃我们,听也听习惯了,喊我们的人也喊习惯了,就这么定了!” 盛惟乔:“” 她努力忍住笑,道,“那哥哥的名字可有讲究,你知道么?” “知道啊,小叔叔之前不是叫公孙雅吗?那是我爹取的,因为小叔叔容貌昳丽俊雅,所以就取了个‘雅’字。先生来了岛上之后,起初还没说什么,后来知道了小叔叔大名的来历,就很生气,说小叔叔堂堂男儿,以容貌取名,实在是羞辱,所以一定要给他改个学名!”公孙应姜吐了口气,道,“先生说他以前亲手种过一丛牡丹,长势茂盛,年年花开如锦,珍爱非常,修枝浇水施肥养护,样样不肯假它人之手——那牡丹的品名,叫做睡鹤仙!” “先生视小叔叔如瑰宝,着意要倾尽心血栽培他,所以就取‘睡鹤’二字,为小叔叔之名。既是祝愿小叔叔将来能如花王牡丹般前程似锦,也是籍此缅怀那丛今生不复相见的睡鹤仙。” 盛惟乔垂眸掩盖去眼底的复杂,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我知道你为什么说应敦跟你是哥哥的同门了,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讲,先说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我救应敦吧?” 公孙应姜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专门跟着大船跑过来的。为此甚至以绿锦绿绮俩丫鬟晕船为借口,把她们给拦了,就怕带上她们之后,见着盛惟乔之后一顿嘘寒问暖、贴心服侍,自己没找到机会插话,船就进港了。 只不过因为有求于盛惟乔,不能不先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现在盛惟乔主动把话题绕回正事,她自然求之不得:“堵塞谷口的陷阱,是应敦派人做的!不但如此,他困住您跟小叔叔后,甚至在我们那些叔公的旧部的撺掇下,纠集人手杀进议事堂后爹爹的住所,意图意图迫爹爹将海主之位让给他!!!” :大家还记得天香馆中的斗花会么? 白鹅墨池破春水,睡鹤紫楼候天青。 第二十一章 招安 盛惟乔在谷中时,就从盛睡鹤的种种异常的行为言谈里,猜到这两日玳瑁岛上怕是不太平,甚至连公孙夙这个海主估计都有危险——此刻听了公孙应姜这话,也不是很意外,只是想不通:“应敦比咱们还小一岁,之前好像也没什么过人的战绩,他跟你们那些叔公的旧部联合起来针对你们爹爹还有哥哥,想过即使事成之后,要怎么弹压住底下人么?” 岸上那么讲究礼义廉耻的地方,奴大欺主的事情也层出不穷呢! 哪怕是天子,幼帝登基,如果没有厉害的太后垂帘辅政,被权臣辖制的也不少——就算有厉害的太后垂帘,小皇帝长大之后少不得也要跟太后、外戚做过一场,才有收拢大权的机会。 何况玳瑁岛这种拳头即正义的海匪窝——想当年公孙夙作为公孙老海主的独子,打小就被立为少海主,各种重视栽培,尚且因为盛睡鹤给他承担了不少凶险的差使,受到众人的质疑。 就公孙应敦这样的,既不是公孙夙的嫡长子,打小没受到认真的栽培,做少海主才两年不到,要天赋没天赋要战绩没战绩要功劳没功劳,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能坐在少海主这个位置上,全赖他是公孙夙唯一在世的男嗣,一旦公孙夙有个三长两短,他十成十没好下场! 这么简单的道理,聪明点的孩童都能想到,十四岁的公孙应敦竟然看不清? 一时间盛惟乔不禁怀疑,撺掇公孙应敦忤逆犯上的人里,是不是有什么百年一出的说客,硬生生的把公孙应敦给说了个晕头转向? 公孙应姜对于这个问题,显然也感到很棘手,抿了会嘴,才苦笑着道:“要不我怎么说他没脑子呢?” “这糊涂劲儿,可不是‘没脑子’三个字能盖过去的啊!”盛惟乔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再者,应敦是公孙海主的亲生儿子,本来坊间就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会应敦做的事情,就是搁岸上,公孙海主要打死他清理门户,只怕许多人也会叫好的——这种事情,就是你那义祖父、我爹爹在这里,恐怕也是袖手旁观不好说话的,何况是我呢?” 公孙应姜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不把事情说清楚,再用“没脑子”、“犯糊涂”之类的说辞来敷衍的话,她是不会贸贸然干涉公孙氏的家务事的。 “小叔叔简直多事!”公孙应姜咬着唇,斟酌着要透露多少内情,心里则暗暗埋怨盛睡鹤,“好好的做什么要引导这姑姑跟宣于家那位老夫人亲近?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年前的这姑姑多么心慈手软好哄好骗的人,这会竟是这样难弄——都是小叔叔惹出来的!” 然而看着盛惟乔毫不动摇的目光,公孙应姜怏怏半晌,也只能妥协:“应敦是不赞成小叔叔前往长安赴会试,才这么做的!” 盛惟乔闻言大奇,道:“为什么?难道他希望哥哥放弃出仕,回玳瑁岛来接手公孙氏的基业不成?!” 莫非自己之前在谷里推测错了,公孙应敦非但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反而对救命恩人盛睡鹤充满了感激之情,甚至愿意把本该自己继承的玳瑁岛让给这小叔叔但是等等!傻子都知道,盛睡鹤去考会试、殿试,金榜题名的前途更远大吧? 还是公孙应敦作为四代为匪的公孙氏的子弟,对海匪这一行充满了真挚的热爱,发自肺腑的认为,天底下再没有比在海上做无本买卖更伟大的事业? “也不是!”公孙应姜的声音打断了盛惟乔的种种猜想,这侄女皱着眉,咬着唇,一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样子,踌躇了好一会,方用无奈的语气道,“他就是不希望小叔叔前往长安赴试——至于小叔叔是不是回玳瑁岛,还是继承盛家做个富家翁,他是不在乎的。” 顿了顿,公孙应姜用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神情补充道,“对应敦来说,最好小叔叔既不去长安也不回玳瑁岛,就跟义祖父一样,专心打理盛家,日进斗金夜进斗银,富甲南风!” “”盛惟乔沉默了好一会,以至于公孙应姜脸色越来越忐忑了,她才淡淡道,“我来猜一猜:公孙氏,是不是早就有投降朝廷的想法了?” 公孙应姜脸色顿变! 她骇然望向盛惟乔,却见这姑姑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笃定——姑侄对望半晌,公孙应姜颓然一叹:“小叔叔在谷里跟您说的?” “他不跟我说,我自己就什么都猜不到了吗?!”盛惟乔不太高兴的说道,“这么明显的事情,稍微想想就知道,在你心目中,我这个姑姑是有多笨?” 公孙应姜心神不宁的赔礼:“抱歉姑姑,是我失言了——但,这事儿按说是要一直瞒着你的啊?” “你方才说的话里破绽那么多,真当我听不出来?!”盛惟乔被她连续的小觑气笑了,端起有些凉了的茶水呷了口,冷笑,“首先你说岛上识字的人不多,以至于哥哥他想要个正经老师开蒙,还是你爹特意出了趟门绑回个老童生,你们才有了那位先生!” “既然如此,哥哥他怎么可能提议让岛上的人没事都去给那老童生做学生?” 她戏谑的扫了眼公孙应姜,“应姜你当初在课堂上看来是真的不用心啊,所以都没想到吗?岛上就这么一个正经能做老师的,哥哥他不是你们公孙氏的血脉,全因你爹的重视才有这待遇——你之前也说了,你那嫡亲祖父当时还有个义子的,而且那个义子很受你嫡亲祖父的宠爱,你嫡亲祖父在的时候,你爹这个少海主终归不能真正当家——试想如果岛上的人都去请教那老童生了,那老童生再爱惜哥哥的天赋,又腾的出多少空来指点他?” “去年哥哥中了小三元,祖父大喜过望,亲自发话让爹爹把家里的诸事都放一放,专心专意的教诲哥哥——其实家里正在念书的根本不止哥哥一个,二房出孝未久也还罢了,三房的五弟,跟应敦同岁,如今也正在终日刻苦攻读中。你道他不想让爹爹亲自指点功课吗?然而爹爹那么忙,又要顾着已经中了案首的哥哥,三叔三婶实在不好意思提出来而已!” “名师难求!虽然区区一介童生算不得名师,但对于当时处境的哥哥来说,能有这么个老师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他既然主动要求开蒙,可见是重视学问的,又怎么可能贸然献上会导致他自己失去求学机会的建议?” “可是小叔叔当时年纪小啊!”公孙应姜不服气,反驳道,“小孩子不懂事,或者为了报答,或者为了表现,一个激动就说了出来——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是有。”盛惟乔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但正如你所言:哥哥他当时才六七岁而已,那么小的年纪,又不受你嫡亲祖父重视,为什么他说的这个建议,会让你嫡亲祖父动怒多日,以至于你爹斡旋了好几天才了结?我虽然没见公孙老海主,但听闻他与我爹爹关系不错,凭这一点,我相信这位老海主的心胸,一定不会太狭窄。” “至少不可能狭窄到被个六七岁的孩子气上好几天的地步——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哥哥当时身世未明,寄居于公孙氏,哪里来的资格,令公孙老海主为之愀然终日?” 打量着公孙应姜变幻的神情,盛惟乔道,“所以我猜恐怕当时向公孙老海主提议多读书的,是那位被绑来岛上的老童生吧?” 她托起腮,继续推测,“而且那老童生的进言恐怕也不是什么海匪也要多读书,十成十是劝公孙老海主投降朝廷——公孙老海主踌躇难决,所以才发作了一些日子,之后又把应敦送去那老童生门下,是不是?” “还有吗?”公孙应姜想说什么,但思忖片刻后,悲哀的发现自己竟是无从反驳,她无力的叹了口气,把头忤到桌子上,闷声问,“姑姑您一块儿都说出来吧?” 盛惟乔敲了敲桌子,道:“其他也没什么了,就是你们仨的名字——你说那老童生却不过你跟应敦纠缠,随手给你们取了现在的名字,我却以为不然,这摆明了是借这个机会试探公孙老海主以及公孙海主在弃暗投明之事上的态度,然后你们到现在还是这个名字,说不得就是公孙老海主父子都倾向了老童生的建议。对不对?” 她问是问“对不对”,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肯定是这样”。 “姑姑不是说我们仨的名字吗?”公孙应姜趴桌子上想了会,抬起头,不甘心的追问,“怎么就说了我跟应敦的名字,还有小叔叔呢?我解释小叔叔的名字难道也有破绽?” “这一段破绽最多不过!”盛惟乔用“我简直不忍心说你”的眼神看着她,叹息道,“不是我说你,应姜,等这次回去后,你没事时真的该去学堂里听上几课了虽然咱们家学堂请的先生只是个秀才,像哥哥的功课都是爹爹亲自督促,根本不过去的,但人家到底正经过了院试,基础可称扎实,教咱们这样的还是没问题的。” 提点了几句这侄女,盛惟乔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说正题,“你说那老童生为哥哥改名‘睡鹤’,乃是取了他早年所植牡丹之名,还说这意味着祝愿哥哥往后前程如牡丹般锦绣富贵——这不摆明了是希望哥哥他有朝一日回转岸上,能够用从那老童生处学到的学问金榜题名,从而富贵荣华?” “我们做的无本买卖,求的也是富贵啊!”公孙应姜听到这里,忙道,“难道先生说的牡丹富贵,不是祝小叔叔他长大之后次次旗开得胜,手到钱来,回回都能碰见肥羊赚的盆满钵满?” 盛惟乔:“” 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了公孙应姜好一会,才幽幽道,“你都说了牡丹乃是花王了,花王花王,王是什么?是正统,是大义,也是名分!你告诉我,盘踞玳瑁岛打劫过往商船的行为,跟这几个词,哪里沾的上?!” 简直不能相信这侄女居然曾经跟盛睡鹤同窗求学,这么粗浅的常识都不知道! 盛惟乔不禁沉思:这到底是公孙应姜听课时过于懈怠,还是那老童生满腔心思扑在盛睡鹤身上,压根没管过公孙姐弟? ——所以现在做姐姐的无知的可怕,做弟弟的糊涂的可怕。 见公孙应姜默默闭嘴,盛惟乔继续道,“而且我看那老童生给哥哥取这名字,也不仅仅为了缅怀牡丹,恐怕还有字面的意思:古书中有‘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之语,古往今来,鹤常被比拟贤达之士。如同那老童生给你们起名‘应姜’、‘应敦’,乃是希望你们一个柔顺,一个敦厚一样,那老童生对哥哥的冀望,老实说,却更在对你们的期盼之上!” “在‘鹤’字前加‘睡’字,只怕是为了警戒哥哥,莫要因为身处玳瑁岛,以至于失了一飞冲霄的志向与高尚的品行!” 盛惟乔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扯,心想:“不过我这个哥哥他的品行真的有高尚吗?” 这要换了她跟盛睡鹤一块被困谷中之前,她肯定认为盛睡鹤跟“高尚”俩字完全没关系! 但想到这两日这兄长对自己的种种照顾,盛惟乔觉得他虽然老爱戏弄自己,但本质其实不坏 正微微走神,忽听公孙应姜有点恼羞成怒道:“当初我们问先生给小叔叔起这名字的意思,先生才没有这么说呢!” “但哥哥的字也是你们那位先生取的——他字恒殊!”盛惟乔闻言,头也不抬的哼道,“我若没猜错的话,这个字应该出自前人诗句‘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这两句。” “全诗则是:大鹏一日同飞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少年。” “这首诗最出名的是首联,鹏与鹤皆有冲霄之能,名与字并列,你敢说你们那先生没有冀望哥哥鹏程万里、鹤鸣九皋的想法?” 压根没听说过这首诗的公孙应姜彻底无言,再次把脑袋忤到桌子上,有气无力道:“好吧好吧,我都说——确实从我嫡亲祖父开始,就打算投降朝廷了!只是朝廷这些年来外戚、宗室、朝臣斗的没完没了,北方的茹茹之患都没什么人管,全靠周大将军早年的威名撑着才至今没出大事,我们这些海匪,就更不入朝廷的眼了!” “这么着,朝廷没人提出招安,我们总不能自己凑上去吧?如此既没面子,也不好谈条件,说不定前脚投降后脚就被流放,甚至合家枭首示众呢?” “是以当初先生上岛后,发现小叔叔他天资聪慧,简直就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就跟我嫡亲祖父还有我爹商量,安排我小叔叔长大点就去岸上弄个清白的身份,参加科举,入仕之后,找机会提出招安,如此正是两全其美:我们公孙氏得到可靠的洗白上岸的机会;小叔叔呢则也能趁机立功!” 公孙应姜说到这里苦笑出声,“虽然前年年初,祖父意外身故,但爹爹继任海主后,仍旧执行了这个计划。谁想到,应敦他,居然从知道起,就一力反对!甚至,为了阻止此事,不惜倒向了叔公那方的余孽!!!” 盛惟乔听得此话,脸色瞬间苍白:“什么?!哥哥——我是说盛睡鹤他长大点就去岸上,乃是为了科举之后招安玳瑁岛?!那他当年忽然冒出来,打着我爹私生子的旗号进入盛家” 她颤抖着声音问,“他他到底是不是我哥哥?!!!” ——这两年她可一直都把盛睡鹤当成同父同母嫡亲哥哥看! 最重要的是,这两日她之所以可以接受跟盛睡鹤同床共枕,正因为觉得两人是嫡亲兄妹,认为血亲之间迫于形势有些过分亲密,只要彼此问心无愧,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如果盛睡鹤其实跟她毫无血缘,那??? 这事儿要这么算?!! 第二十二章 无本买卖也不好做 “不该不是吧?”公孙应姜被盛惟乔突然的失态吓了一跳,下意识道,“凭义祖父在南风郡的势力,若是想给小叔叔他弄个清白的出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若小叔叔他跟盛家毫无关系,义祖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他领回去还正式入了宗谱?” 入了宗谱,也就意味着承认了盛睡鹤法统上的地位,乃是盛兰辞一脉的嗣子了。 这等于是确认了盛睡鹤乃是盛家未来当家人的身份。 盛家不是一般人家,盛兰辞又是出了名的宠溺女儿,无缘无故,他怎么会弄个外人进门,瓜分本该都属于自己女儿的东西不说,甚至还会混乱宗祧? “但如果他是我爹的孩子,他的生母又是谁?”这个理由,盛惟乔之前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此刻闻言,非但没有释然,脸色反而越发的难看了,寒声说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我爹娘成亲前意外生下的孩子,为了爹娘的名节寄养在外,因意外流落玳瑁岛——可是我跟我娘这么说时,我娘是不承认的!那时候我以为我娘不好意思认,现在想想” “当初他进门的时候,娘非但没有喜极而泣,反而跑去冯家住了好几日,我爹去请了多少次,我娘才念在我祖父寿辰在即的份上回盛府!” “这一点也许还能说,爹娘为了掩人耳目故意为之——但后来娘回到盛府之后,跟盛睡鹤他照了面,居然没有清场说话,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情难自禁,反而客客气气的说了番话,也就风平浪静!!!” “你说,这像是嫡亲母子久别重逢?!” 想她自幼生长父母膝下,前年偶然来玳瑁岛小住了段时间,冯氏在盛府还经常收到她的消息呢,结果后来她回去了,母女照面,冯氏一个字都没没来得及出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若盛睡鹤是她嫡亲兄长,冯氏纵然要掩盖少年时候犯的错,又怎么可能按捺得住在冯家住那么久、拿足了架子才回盛府?! 盛惟乔这会只觉得前年的自己简直蠢到家了,明明冯氏明确否认过,自己居然愣是当盛睡鹤与自己同胞所出! 自己那会是有多眼瞎? “小叔叔不是以义祖父外室子的身份认祖归宗的吗?”公孙应姜小心翼翼道,“没准这话是真的?毕竟义祖父每年都会离开郡城,巡视各地的盛家产业。底下人那么多,不定就有几个打着进献姬妾的主意,虽然义祖父为人正派,然而次数多了,难免着了道儿兴许小叔叔就是这么来的?” 盛惟乔冷笑了一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人见到他落地,哪能不如获至宝,怕是他没出生就要先找到盛府去了呢!何至于到前年才由我爹把他单独带回去?!” 公孙应姜沉吟道:“小叔叔五岁流落玳瑁岛,穿戴华丽,莫非,那些人在他落地时找过盛府,但那会正是义祖父迎娶义祖母的时候,盛家怕毁了这门亲事,所以设法把事情瞒了下来,另外安置了小叔叔——但到小叔叔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变故?” “你这话简直就是在怀疑我娘了!”盛惟乔看着她,“然而就算冯家早年强于我盛家,以至于盛家对我娘十分忌惮,但如今盛家的声势已经不在冯家之下了。你这两年也住在盛家,对我祖父还有叔婶他们该有所知!你说如果他们一早知道盛睡鹤的存在,而且盛睡鹤又在我出生后不久发生意外失踪这十几年中,他们会一个字都不提?” 公孙应姜无言以对:盛家二房三房还能说惧怕盛兰辞跟冯家,不敢指责冯氏。 但盛老太爷,这位的暴脾气,打儿子跟吃饭喝水一样,可不是区区个冯家能吓住的! 他也许会因为盛兰辞犯的错误责罚自己儿子,甚至为了补偿冯氏,剥夺私生子继承家业的权利、格外宠爱嫡出的孙女,但肯定不能容忍儿媳妇对无辜稚子下毒手! “最重要的是!”盛惟乔面沉似水,“爹爹口口声声说盛睡鹤是他的亲生骨肉,可是当初入宗谱时,他跟盛睡鹤并没有当众滴血认亲!!!” “爹爹当时的理由是,他找到盛睡鹤的时候就确认过了,所以没必要再费一道手脚。那时候是除夕,大冷天的哪怕是小伤口也不大好痊愈,何况大过年的见血不吉——爹爹在家里的地位你也晓得,所以祖父他们听了这番话之后也就默认了!” 这一节盛惟乔回头就知道了,但她跟盛老太爷等族人一样,都没起疑心。 一来认为盛兰辞根本没理由把偌大家业拱手让人;二来信任盛兰辞的能力,绝对不会让外人的血脉冒认了盛家子嗣。 所以盛家上下,竟是因为盛兰辞的片面之词,查都没查,问都没怎么问,就接受了盛睡鹤这个突如其来的继承人! 现在盛惟乔清醒过来一想,这件事情简直就是处处破绽! “那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公孙应姜发呆片刻,讷讷道,“也许还有什么我不晓得的内情?毕竟姑姑您也晓得,我虽然是公孙氏的亲生女儿,可在我爹跟前分量有限。他不跟我说的事情,我可也不敢追问打探的。” “说到你,当年你跟我去盛府,可有缘故?”盛惟乔心中冰凉一片,深吸了口气才稳住情绪,抬眼问,“我现在心情不大好,你可别再拿什么话来搪塞我!” 公孙应姜勉强一笑,说道:“姑姑的心情我能理解,实际上我之前也一直以为小叔叔是义祖父的血脉,现在也觉得一头雾水呢!”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道,“至于前年我为什么要跟姑姑去盛府,却是因为娆姑姑的缘故——义祖父担心娆姑姑会因为海上的遭遇,迁怒姑姑,而姑姑您那时候正天真烂漫,又对娆姑姑充满了愧疚与同情,根本不会防备她。义祖父为策安全,就让我跟您去了盛府,如此咱们姑侄同进同出的,如果娆姑姑当真有什么异动,我也能替您挡一挡。” “爹爹他”盛惟乔闻言不由一怔,她一直都知道父母疼她的,却也没想到,盛兰辞为了她的安全,竟然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连嫡亲侄女都防上了。 心情复杂了片刻,她吐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这事儿先不说了。” “应敦他”公孙应姜小心翼翼的恳求道,“姑姑,我跟他虽然不同母,我们的亲娘在世时还没少勾心斗角,但前年祖父战死的那场变故里,兄弟姐妹中就我跟他活了下来,终归有过同生共死的情谊了。即使马上又有弟弟妹妹要落地,可是我真的不希望这个弟弟就这样被处置了——我知道姑姑素来体恤义祖父,不会贸然干涉公孙氏的家事。可是我也不求别的,就求留他一条命,可以么?” 她眼里泛起晶莹的泪花,“我虽然是海上生海上长的,可是爹爹对我素来不亲近,亲娘已去,先生、曾经熟悉的丫鬟仆役与姐妹都没有了。早先的人里,除了小叔叔,也就应敦还活着。” “如果连他也被处死的话,我真不知道这玳瑁岛,以后还有没有再回来的必要?” 盛惟乔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确定公孙海主真要杀应敦?那到底是亲生骨肉。何况应敦不是刚刚才被拿下的吧?公孙海主要杀他估计早就动手了,哪还有时间给你来找我求情?说不定只是想敲打他一下、给他多长长记性而已。” 公孙应姜苦笑着道:“姑姑,您虽然聪慧,但素来养尊处优,所以不能体会生死一线之际所需要的决断与牺牲!” 她眼中流露出悲哀之色,“如果应敦他只是因为野心勃勃,觊觎海主之位,联合曾经的仇人谋害爹爹,这事儿倒是好解决——只要爹爹心软了,饶他一命自是不难!” “但他这么做,最主要的缘故,是他反对公孙老海主在时与你们那位先生定下来的计划,即让盛睡鹤入仕之后招安玳瑁岛?”盛惟乔反应过来,“所以现在你们父女即使舍不得杀应敦,却又担心留他下来会有麻烦?” “姑姑方才说,先生跟我嫡亲祖父建议投降朝廷后,祖父踌躇不决了好些日子,其实是不对的:我嫡亲祖父其实早就想投降朝廷了!”公孙应姜转头眨去长睫上的泪水,“因为我嫡亲祖父只有我爹一个亲生骨肉,即使收了两个义子,而且活下来的义子小叔叔他十分能干,可祖父始终不放心!” “既担心我爹独木难支,压不住手下,落不到好下场绝了公孙氏一脉;又担心小叔叔过于出色鸠占鹊巢反客为主,同样容不下公孙氏;还担心哪天朝堂上的诸公决出了胜负,不再局限于庙堂之争,将视线投注到南方的匪患上来,届时区区玳瑁岛根本挡不住王师,必然灰飞烟灭!!!” 公孙应姜露出疲乏之色,“这些事情,我以前不知道,也没有想过,是这次应敦出事后,爹爹专门把我喊到跟前,一句句告诉的——所以我嫡亲祖父,很早以前就想接受招安,可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门路!当年在先生提议之后踌躇,说到底,是怕公孙氏四代为匪,结仇太多,名声也不坏,上岸之后,不能见容于朝野!” “这十几年来,玳瑁岛与南风郡的大户,尤其是盛家相处越发和睦,正是因为我嫡亲祖父在为上岸做准备!” 盛惟乔这才恍然,为什么公孙老海主在南风郡三大势家中,对盛家最为偏袒,而且公孙老海主父子,对盛兰辞都十分客气,视同上宾——不是盛兰辞特别合他们眼缘,而是因为南风郡的另外两家冯家跟宣于家,都是专心敛财,跟朝廷没什么联系。 盛兰辞虽然早已致仕,但毕竟曾为翰林,又有宁威侯徐子敬这个世交之后在朝,相比冯家、宣于家,自然更值得公孙氏重视。 想到这里,盛惟乔不禁诧异:“说起来公孙老海主既然早就有接受招安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等盛睡鹤入仕?凭老海主跟我爹的关系,走宁威侯爷的路子,未尝不可吧?难道我爹没答应?” 无论公孙应姜的描述,还是盛睡鹤的反应,都体现出,公孙老海主对盛睡鹤既不喜爱,也不信任。 所以盛惟乔觉得,这位老海主未必肯把关系公孙氏前途乃至于性命的重注,押在盛睡鹤身上——除非他别无选择。 “我听我爹说,我嫡亲祖父确实跟义祖父提过此事,义祖父也答应了会帮忙斡旋。”公孙应姜叹了口气,“但这事儿最终没能成——因为宁威侯爷的回信里很直白的说了,他以军功封侯,封侯不久就被召回朝中做兵部侍郎,原来的嫡系部下,在之后的一年不到时间里,就被新任统帅拆了个七零八落!” “可见朝廷对宁威侯爷颇怀顾忌!” “如此宁威侯爷若出面为玳瑁岛招安出力,不管成与不成,却肯定是害了我们了!” “竟有这样的事情!”盛惟乔吃了一惊,说道,“祖父跟爹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回想了下这两年听到的北疆的消息,不免对接替徐子敬的人深怀厌恶,“那新任统帅拆人嫡系倒是利落,然而这两年北疆频受滋扰,却一次正经大胜都没有,可见这人何等平庸无能!朝廷现在难道全是一群老糊涂在做主吗?边境重地,也是可以轻忽的?” “听我爹说,接替宁威侯爷的是当今太后的亲兄弟、当朝国舅之一!”公孙应姜苦笑,“所以宁威侯再战功赫赫,又有什么办法呢?其实说起来宁威侯已经算不错了,姑姑想想曾祖父的老上司周大将军,那才叫冤枉呢!” 想到一生为国却满门抄斩的周大将军,盛惟乔也不禁无语。 姑侄相对沉默片刻,她叹息道:“应敦的事情我知道了,不过今儿个知道的事情太多,我这会心里有点乱,你容我好好想想!” 公孙应姜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但还是乖巧应下:“我喊玉扇进来伺候姑姑梳妆更衣!” 第二十三章 眼前一黑的盛惟乔 玉扇被唤进来之后,忙去端了热水来服侍盛惟乔浣面洗手,跟着去拿衣裙——盛惟乔这两日在谷里,虽然也是每天沐浴,但那儿就一个小木盆,哪怕她这样尚未长足的女孩儿,也不可能坐进去洗的,所以这会问明船上备了大木桶后,却是等不及回到岛上了:“先不必更衣!先让人提些热水来,容我沐浴了再换吧!” “小姐这发髻要重新绾一下么?”玉扇答应了一声,把衣裙拿到屏风后,见公孙应姜已经先一步起身,出门去喊人提水了,就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柄玉梳,问。 盛惟乔摇了摇头,道:“等会沐浴好了出来再重新梳吧!免得现在弄好了,沐浴时沾了水,届时又得麻烦你。” 玉扇忙道:“您不嫌弃奴婢手笨就好,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呢?” 盛惟乔闻言也没放在心上,笑了一笑,还是决定沐浴出来再梳妆了——她这时候其实注意到玉扇不住盯着自己头上看,那眼神颇有些微妙。 不过盛惟乔以为这生长玳瑁岛的丫鬟是羡慕自己头上的一堆钗环,心想这小丫鬟虽然年纪还小,不过看来也到了要好看的时候了,回头走的时候留几件丫鬟能戴的钗环给她好了。 半晌后,公孙应姜主仆给她在屏风后备好东西,询问过不需要人在旁之后退出房间,盛惟乔正打算宽衣解带入浴,忽然想起来:“那山洞里的铜镜久无人磨,根本照不清楚——这两日我自己梳的发髻到底怎么样子,我都没有清清楚楚的看过一次呢!” 于是她决定在入浴前去照照镜子,欣赏下自己的手艺。 然后她就震惊了! “这么丑?!!!!”盛惟乔目光发直的看着水晶镜里的自己:蓬乱的跟鸟窝似的发髻,偏偏上面还横七竖八的插满了珠翠,再配上她现在穿的盛睡鹤的旧衣,整个模样委实难以用言语形容。 女孩儿只觉得眼前一黑,“我我我我刚才就是用这副样子上了船,在众目睽睽之下踏上甲板,还跟应姜以及玉扇说了半会话?!” 她之前还以为公孙应姜急着拉她回舱里说话是为了公孙应敦,现在想想,也许确实为了公孙应敦,但肯定也是觉得当时陪她在甲板上继续站下去太需要勇气了 而方才玉扇目光一直流连在她发髻上,不问可知,人家小丫鬟才不是羡慕她的钗环呢,是觉得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盛惟乔整个人都不好了! 尤其她想到昨天她就这么打扮了,还特意在盛睡鹤跟前走了两圈问他好看不好看,后来因为那支喜鹊登梅枝翡翠包金嵌宝步摇忽然跌落,这话题被带了过去——现在想想,不是盛睡鹤不长眼色不知道哄她,而是因为她当时的样子,叫人没办法昧这个程度的良心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要随身带面小靶镜啊!!!”盛惟乔颤抖着手拆下一件件钗环,重回珠围翠绕的喜悦跟乍知诸多内情的复杂,眼下统统被自己丑了足足两天两夜还不自知的可怕给击垮了! 一直到半晌后,泡在洒满玫瑰花瓣的热水里,盛惟乔都没能缓过来,眼泪使劲在眼眶里打转,“这副样子被那么多人看到了,我以后要怎么出门?!我干脆直接回盛府吧!这地方没法待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盛惟乔出浴后换回锦绣衣裙,甚至根本没去喊公孙应姜主仆,自己拿帕子绞了绞长发,看差不多干了,就一头钻进榻上的被子里——半晌后,左等右等不见动静的公孙应姜不放心,在外喊了几声,又叩了门,看看没人回答,怕盛惟乔出什么事,设法把门打开,看到盛惟乔已经“入睡”,自不打扰,忙轻手轻脚的离开,还给她把门关上了。 不过装睡这法子也逃避不了太久,毕竟他们现在是在船上,而且初五栖息的山谷跟港口这边就隔了一座山壁罢了。 即使楼船高大,怕不慎搁浅,不敢紧贴着海岸线行驶,得绕个圈子,然而楼船跑的也快,所以公孙应姜出去后没多久,就到了码头上——该下船了。 公孙应姜不知道盛惟乔的心思,专门去找盛睡鹤请示:“姑姑方才沐浴更衣之后睡着了,现在去喊醒她还是使人抬她上岛,免得打扰了姑姑休憩?” 盛睡鹤正记着仇,闻言毫不迟疑道:“去叫醒她,好好的抬下去做什么?叫服侍她的那些人看到了,还以为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平白添麻烦!” 于是片刻后,脸色阴沉的盛惟乔满心不情愿的被拎到了甲板上——她现在梳了个单螺髻,当然是玉扇给她梳的。 由于短时间里都不想再看到那堆钗环了,此刻乌鸦鸦的发间,仅仅斜插了一支羊脂玉菡萏长簪。女孩儿平时惯用明艳张扬的打扮,就是前年婶母白氏去后,守孝期间,她髻上的银步摇也没低于三支过,这会忽然装饰如此简单,衬着她本身天真纯净的气质,望去别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素雅无暇之感。 以至于盛睡鹤的目光望过来之后,竟下意识的盯着她看了一会。 察觉到后,他心头一沉,也有点恼怒,连忙掩饰的笑了起来:“乖囡囡,咱们总算回来了,你的丫鬟绿锦绿绮就在下面等你,怎么你现在看起来反而并不高兴?该不会是舍不得五哥吧?” 盛惟乔是很怕初五的,他这么说自是故意调侃她了。 原本说这话时,已经做好了这女孩儿跳脚反驳的准备。 谁知盛惟乔闻言,非但没有发作,反而把头朝其他方向转了转,竟是假装没听见——盛睡鹤见状,顿时以为她是想到昨晚的那一幕,心下羞窘,所以不敢面对自己。 他忽然觉得心情愉快起来,玩味的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针对的话。 这一幕公孙应姜等人自是看的清楚,不过都没放在心上——以为盛惟乔只是因为睡的好好的被吵醒才不高兴,而盛睡鹤则是惯常逗弄这妹妹。 没多久跳板搭好,公孙应姜跟玉扇照应着盛惟乔上了码头,绿锦跟绿绮果然双双迎了上来,红着眼圈嘘寒问暖,也有点埋怨:“小姐往后不管去哪里,都带上奴婢们才是!本来奴婢们就是给您做贴身婢女的,您出门却把奴婢们撇下,这算个什么事?亏得这回小姐跟公子在一起,有公子护着,叫奴婢们多少有个指望——不然的话,奴婢们都想去跳海了!” 盛惟乔知道她们是关心自己,虽然这会仍旧情绪低落,还是强打精神安抚了几句。 好在绿锦跟绿绮伺候她多年,察言观色也看出她的没精打采,以为她是在谷里折腾的,不敢叫她伤神,忙住了话头,叫旁边软轿上来,抬了盛惟乔回住处。 到了住处后,盛惟乔随便用了点饭菜,就推说累了,要休息。 一路跟前跟后的公孙应姜虽然为公孙应敦急的想跳脚,看这情况也不敢催促,只能强按焦灼离开了内室。 好在盛惟乔虽然被自己梳的发髻打击的不轻,到底没全忘记公孙应敦。 在榻上赖了小半个时辰后,她实在睡不着了,故将绿锦绿绮唤进来问起自己不在的这两日,岛上事变的经过。 绿锦跟绿绮闻言都皱起眉,道:“那天谷口坍塌后,奴婢们在的地方只隐约听到点动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岛上的人过来跟奴婢们说,公子小姐俱被困在了谷里,奴婢们才吓的魂飞魄散!” “只是奴婢们想去找公孙海主商议,挖开谷口或者派船绕去海滩那边接应您跟公子时,这地方却被人团团围住,不许出入!” “奴婢们看到这个情况,知道岛上欲对小姐您跟公子不利,所以去找了随行侍卫,让他们不必管奴婢们这些女流,只管设法离开岛上,好给老爷夫人报信!” “然而岛上看守委实严密,侍卫们及时设法出了这院子,却也寻不着合适的舟楫。” “之后又起了狂风暴雨——亏得这时候孙小姐过来跟奴婢们说,公子武艺高强,且是岛上最熟悉那山谷的人,还有五爷辅佐,想来护住小姐不成问题!让奴婢们稍安勿躁,只管等待您两位平安归来的好消息!” “这期间奴婢们听到岛上有厮杀,还有人放火,总之仿佛出了大事的样子。”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奴婢们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私下问孙小姐,孙小姐只是摇头,让奴婢们不要乱打听。” “奴婢们担心惹恼岛上之后,会对您还有公子不利,闻言也就不敢作声了!” “今早听说岛上已经平靖下来,公孙海主打算派船前去接您跟公子回来,奴婢们本打算随船出发的,但孙小姐说奴婢二人都有些晕船,这两日又一直牵挂着小姐您,没怎么正经休憩。所以怕奴婢们上船之后晕船的厉害,到时候伺候不了小姐不说,还得累小姐操心。” “故而只能托了孙小姐主仆前往!” 绿锦说到这里,犹豫了下,看了看紧闭的门窗,还是凑到盛惟乔跟前小声道,“小姐,奴婢觉得这地方到底不是王化之地,实在不怎么太平!就算公孙海主视您如贵客,然而他若镇不住场面,他对咱们老爷、对您再尊重,又有什么用?为了万全起见,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正要跟你们说呢,我忽然想回去了!”盛惟乔叹了口气,“不过方才在船上答应了应姜一件事,离开之前还是得尽一尽力才是!” 就让她们给自己梳妆打扮,预备出门。 见绿绮照例捧来琳琅满目的首饰匣,她忙阻止,“不用这许多!就拿那支点翠五福捧寿如意簪就好!” 俩大丫鬟都很诧异:“为什么?” “因为岛上这两日明显发生了些不太好的事情!”盛惟乔微微张着嘴,心说难道我要告诉你们,我方才在船上镜子里看到自己弄的珠翠满头的一幕过于惊悚,以至于我现在连鲜丽的首饰都暂时无法接受了吗?! 这件事情她巴不得没人知道呢,自不肯告诉俩丫鬟,好在她已经不是前年的她了!现在的她,特别会找借口! 尤其是经过之前糊弄盛睡鹤后,似乎打通了关键经脉似的,这会略略磕绊,立刻有了说辞,“虽然这些事情跟咱们没关系,但咱们毕竟在岛上做客——如果这会我还是花枝招展的出去,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半是不太高兴的,说不定还以为咱们在幸灾乐祸呢!现在在人家地盘上,何苦为了区区几件钗环,留下这样的隐患?” 绿锦跟绿绮正质疑着她们此刻所处的环境是否安全,闻言果然没有起疑心,反而都赞道:“究竟小姐思虑周全,奴婢们自愧不如!” 盛惟乔这会却无暇得意,勉强一笑之后,心里盘算着:“等会见了盛睡鹤,是先问他的身世呢,还是先说应敦的事情?” 第二十四章 说情 之所以盛惟乔打算收拾好去了去找盛睡鹤,而不是公孙夙或者公孙应敦,是因为她明白,公孙应姜之所以求到她面前,无非是从轻发落公孙应敦,最关键的就在于她跟盛睡鹤。 毕竟整座玳瑁岛上,目前就盛惟乔、盛睡鹤这伙人属于外来者,背后站着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的盛家,是公孙夙这个海主也管不着的——其他人在此番叛乱里吃了亏受了惊也还罢了,盛惟乔跟盛睡鹤也因此被困谷中数日,这事儿公孙夙怎么可能不给个交代出来?! 所以这位海主纵使有心顾全骨肉之情,未得他们二人认可,也不敢贸然放了公孙应敦不说,甚至还要坚持要求严惩——这个态度他必须做出来,否则日后盛兰辞知道了,就算不跟他直接翻脸,双方多年合作下来的情谊也要破裂了! 如果公孙氏没有洗白上岸的想法,跟盛家闹翻了,还能找冯家或者宣于家合作。 问题是他们已经有两代人在为改邪归正努力了,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盛家的——且不说盛兰辞本身的手段以及在士林中的人脉,就说盛家老太爷跟徐家老侯爷都在呢,那宁威侯徐子敬因怕朝廷猜忌,不敢招安一伙海匪,但若世交之后在海匪手里吃了亏,他上表要求朝廷派水师剿匪却没有问题。 到时候纵然大海茫茫,只怕也没有公孙氏的落脚之地了。 毕竟大穆皇朝气数未尽,之所以当今天下盗匪仍旧可以存身,说到底是现在在位那位天子有问题,导致乾坤不靖。这情况只要天子回过神来,又或者换个有能力的新君上台,哪怕是出一位可以压倒全局的权臣,扫荡寰宇,清海晏河不过是翻手间的事情——不然四代为匪的公孙氏,也不会放弃肆无忌惮的化外生涯,想方设法求一个上岸了。 如今根本不是天下大乱的时代,无本买卖除非小打小闹,否则早晚前途无亮。 这会盛惟乔念在公孙应姜的份上,打算饶公孙应敦一命,但只她表了态也不行,还有个盛睡鹤,总要他们俩都同意原谅这侄子,这事儿才好了结。 因为盛睡鹤虽然是玳瑁岛出去的,首先跟公孙氏没有血缘;其次公孙氏虽然对他有救命及养育之恩,但用起他来也没客气,这些年来多少次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盛睡鹤心里对公孙氏有多少真心感激有多少怨怼愤恨,真不好说;最重要的是,盛睡鹤现在已经不是在公孙家寄人篱下的小可怜了! 甚至,过几年公孙氏还得反过来求着他! 公孙夙这个海主只要没蠢到家,现在自然会转变对盛睡鹤的态度,不说立刻捧着哄着他,至少也要客气点,避免误会的产生了。 何况他们这伙人盘踞海上多年,跟南风郡收保护费都十几年了,规模可想而知! 归顺朝廷这么大的事情,即使公孙家世代为海主,也不可能说他们同意了就可以的,必要岛上绝大部分人点头才成。 公孙应敦只是公孙夙的亲儿子,又不是其他人的亲儿子。 这小子年纪小,纯靠运气上台,做少海主的资历浅薄,可以说毫无根基。 相比关系到合岛之人前途性命的盛睡鹤,一个毫无威望、功绩的少海主,岛上众人会选择谁不问可知! ——现在就是盛惟乔代盛睡鹤表态说不打算跟公孙应敦计较,估计这些人都不能放心,非得盛睡鹤自己出来保证,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在约好的招安上报复他们才成。 “倒也难怪公孙应敦会不惜跟他那些叔公的旧部联络,也要反对此事了!”盛惟乔看着镜子里照出绿绮手法灵巧一脸轻松的给自己盘髻的模样,回想在谷中自己折腾那么久的成果,觉得心塞的不行,赶紧想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暗忖,“公孙氏的这个计划,等于是把前途性命全部交给盛睡鹤了——哪怕他们扣着盛睡鹤其实出身玳瑁岛这点作为辖制的把柄,但盛睡鹤本来就不是玳瑁岛土生土长,而是意外流落到这里的。” “这种情况下,他只要入仕后表现的足够出色,再找个靠山什么的,大可以反说公孙氏逼良为匪,他当年年幼力弱不能反抗,于是灵机一动假意驯服,身在贼窝依然不堕向善之念,最后终于靠自己的机智逃出生天还金榜题名——公孙氏终究还是弄不过他的!” “实际上从盛睡鹤进入盛家起,公孙氏就没办法他了。” “这人现在不但取了小三元,甚至还做了解元——公孙氏的将来可以说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他要按照计划行事招安公孙氏,在众人眼里他就是公孙氏的恩主,公孙氏自动成为他麾下为他做牛做马理所当然;他要撕毁协议不管公孙氏死活,公孙氏也是无可奈何;他要铲除玳瑁岛以永绝后患,公孙氏想拉他同归于尽都悬。”“而盛睡鹤幼年流落玳瑁岛,全赖公孙氏才有今日,最后整个公孙氏却都要居于他之下,作为公孙氏亲子、前年还做了少海主的公孙应敦,接受不了这样主客易位的变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理解公孙应敦归理解公孙应敦,想到这两日在谷中跟盛睡鹤朝夕相处,甚至同床共枕的一幕——重点是这人很有可能不是自己认为的嫡亲兄长不说,多半还跟自己毫无血缘——盛惟乔脸色又阴沉下来,心说哪怕看在公孙应姜的份上替那小子说情,回头也绝对不能放他好过! 思忖间绿绮已经给她梳好了随云髻,按照她的要求,只斜插了一支白玉嵌翠碧玺花簪,戴一对金摺丝灯笼耳环;穿荼白底撒绣丁香花窄袖交领绸衫,领口露一截雪色中衣,下拖蓝织金妆花孔雀罗裙。 罗裙外罩了一层群青绘缠枝莲花绉纱,如此稍微遮了织金妆花的华丽,但行动之间却自有织金点点光泽流泻,贵气暗藏。 这身打扮盛惟乔觉得很顺眼,素净清爽,一点都不会让她回想起之前在船上揽镜自照的恐怖一幕。 然而绿锦跟绿绮却十分的看不惯,一力劝她:“就是当年二夫人去世,小姐穿孝的那时候,也没有素成这样的。虽然不知道岛上到底出了些什么事情,但既然公孙海主一家子都还好端端的,可见也到不了需要给他道恼的地步。小姐这么穿,也太委屈了!” 劝说半晌的结果是,盛惟乔又戴了一对金臂钏,以及一个牡丹璎珞圈。 绿绮本来还想偷偷插支金玉玲珑石榴簪到她头上的,被她从镜子里发现之后坚决的阻止了——这么一打岔,她到盛睡鹤住的地方时,天都快黑了。 守门的人知道盛惟乔无论是在公孙夙跟前还是在盛睡鹤跟前地位都不一般,不敢让她在外面等,请她入内到待客的花厅奉茶后,才去找盛睡鹤通禀。 等盛睡鹤过来的期间,盛惟乔有点紧张的转了转手里的描金鹦鹉荔枝茶碗,抬眼看到桌子上摆的鎏金草兽松鹿花卉盘里搁了梨枣等时果,都洗干净了码的整整齐齐,瞧着就引人食欲,不禁拿了个梨子在手里把玩。 梨子才拿到手,外间就传来脚步声,盛惟乔忙把梨子放回去,转头望去,果然没多久,盛睡鹤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内,笑吟吟的跨进来。 他显然也已经沐浴更衣过了,着了群青底连云纹暗花缎圆领袍衫,外罩着玄色底盘绦四季花卉纹鹤氅,还带着点浴后水汽的墨发绾着一支金厢猫睛顶簪,剑眉轩昂,双眸顾盼之间亮若星辰,许是被热水所激,微勾的薄唇色艳若血,愈显肌肤白腻晶莹。 “乖囡囡,今儿个咱们才回来,怎么又来找哥哥了?”盛睡鹤进来后就挥手示意左右退下,见盛惟乔点头,跟她来的绿锦也走了出去。 只剩兄妹俩了,他边从鎏金草兽松鹿花卉盘里拿起方才被盛惟乔动过的梨子,拿过旁边柜子上的银刀削皮,边笑道,“莫非担心今晚还会有雷雨,觉得果然还是待在哥哥身边更安心吗?” 他因为不知道公孙应姜那边泄的底,直接导致盛惟乔已经怀疑两人其实没有血缘了,以为盛惟乔这会过来多半是为了询问这两日岛上发生的事情,自是毫无压力,还有闲心出言调侃。 本来他不提这事,盛惟乔等会不管是先问后问,终归是要问清楚他的身世的。 但他这么泰然自若还带着点揶揄的一提,却让听了公孙应姜话之后一直没真正冷静下来过的盛惟乔回过神来,暗自心惊:“我真是糊涂了!我就是怀疑他身世,现在又怎么能问?刚刚还跟绿锦、绿绮她们说这岛上不太平,很该早点回去哪——虽然这次出来,爹爹有给我安排护院,然而那些人加起来,又如何敌得过这一岛之众?” “而盛睡鹤即使受到公孙应敦的反对,怎么说也是玳瑁岛出来的!” “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哪能跟在家里一样言行无忌?!” “尤其护院们根本不知道这盛睡鹤的身世有问题,至今当他是盛府的大公子!” “现在我要质疑他,他愿意敷衍我也还罢了,万一不愿意,索性对付了我,我压根就没有还手之力!!!” 她后怕的不行,赶紧假装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描金鹦鹉荔枝茶碗上,定了定神,才淡淡开口:“我今儿精神乏的很,没功夫跟你吵架——只来跟你说件事情的,就是应姜想给应敦说情。” 盛睡鹤闻言,笑容稍敛,道:“噢,这么说,乖囡囡已经知道岛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了?” “也不算全知道吧,应姜说的不算详细。”在谷里的那两日,盛惟乔是一直惦记着出谷后把来龙去脉弄个明白的,但现在她全副心思都在盛睡鹤的身世以及自己的安全上,对于玳瑁岛的事情,实在懒得上心,只道,“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回应敦的下场,全看你我愿意不愿意高抬贵手我是愿意原谅的,你怎么看呢?” “她真是太抬举我了,我怎么能跟乖囡囡比呢?”盛睡鹤笑容完美,看不出真实心思,说话间已将梨子削好,朝上方一抛,看也不看的几刀挥过,再翻腕一接,就见一只完整的梨子被稳稳的托住,搁到桌子上,推到盛惟乔面前。 盛惟乔愣了愣,才结过他递过来的银签叉起一小块来吃——这梨子现在看似完整,其实一签子下去就发现,其实已经全部被切成指头大小的一块块——她是喜欢吃梨子的,但这个梨子实在吃的有点食不知味。 毕竟以她现在对盛睡鹤的心情复杂,很难不认为盛睡鹤露这一手暗存威胁。 至少,他有威胁自己的能力。 这让盛惟乔警惕之余也感到非常沮丧——再次懊悔小时候偷懒,没肯跟盛老太爷学武,以至于沦落到现在这种离开家就处处受制于人的处境。 不过等等前年就在盛府之内,这只盛睡鹤也是把自己掳去坟场练胆的好吗? 盛惟乔暗暗吐了口血:若这人不是自己的兄长,自己那个二十四孝的亲爹,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用心,把他认做亲子的?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盛兰辞这个亲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之所以表现出对自己的宠爱,全部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他其实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自己,故此弄了盛睡鹤回去,一方面折磨自己,一方面可以名正言顺的不让自己继承家产? 但自己即使不是那种温柔孝顺贤良淑德的足以成为亲爹骄傲的女儿,也不算很忤逆很不孝吧? 盛惟乔忽然感到背后一凉:莫非她不是盛兰辞亲生的? 不然这个爹爹子嗣单薄,哪怕自己不足以让他骄傲,他也不该对自己这么狠啊! 问题是自己亲娘冯氏怎么看都不像是水性杨花的人——何况盛兰辞才貌双全,孝顺老父,腰缠万贯,精明能干,还是出了名的疼爱妻子成亲以来多年无子,后院始终清净不说,这些年来也从没让冯氏长年守空房过,怎么看都甩那些同样为人夫婿的男子八百条街,冯氏有什么理由背叛他? 再者,盛兰辞可不是吃了亏不还手的人,盛家现在声势不在冯家之下,他要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根本不需要忍耐吧? 盛惟乔七想八想的出了神而不自知,这在盛睡鹤看来,却误会她当自己不愿意放过公孙应敦,故此为难于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他了。 暗自一笑,盛睡鹤半是试探半是给她递梯子的道:“说起来乖囡囡这次的谷中之行,全拜应敦所赐——没想到应姜一求情,乖囡囡就马上答应帮忙了!想想我早年得罪你时受的折磨,乖囡囡你真是重女轻男呐!” 按照他的想法,盛惟乔闻言多半会讲公孙应敦年少无知,或者公孙应姜在盛家陪了她两年,不忍叫这侄女失望之类。 如此可免了盛惟乔继续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我只是想,应姜她口口声声说公孙海主要杀了应敦,但公孙海主真要杀的话,还能等到咱们从谷里出来?”但盛惟乔却冷淡道,“十成十是公孙海主自己也心疼儿子,舍不得。然而应敦毕竟做了这样的事情出来,公孙海主作为亲爹可以原谅他,却不能不给岛上其他人、尤其是咱们一个说法——这时候也只有咱们率先表示不计较,把事情揭过,给两边个交代,方能饶他一命了!何况爹爹要是晓得此事,必然也会追究!届时自然还得咱们出面求情,才能让爹爹息怒!” 盛睡鹤摸着下巴,笑道:“这些都是应姜告诉你的吗?她也太小看我跟大哥的关系了。大哥如果是这个打算,为什么不直接来跟我说?还要让应姜找你再兜这么个圈子,忒是见外!乖囡囡,估计你又被她骗啦!你这个傻囡囡,才觉得你这两年聪明了点,怎么一转身你就又上人家的当了呢?真是不禁夸!” 盛惟乔本来就是强按着满腔心思在跟他说话,偏偏说了这么半天,盛睡鹤始终不肯给出明确答复不说,言谈之间更似存足了戏弄,压根不想跟她正正经经说事的样子。 她既恼怒又愤懑,还有点莫名的委屈,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起身一拍桌子,将切好的梨肉震的跌了小半个桌面,恨道:“反正我跟公孙应敦也没见过两回,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尚且不心疼,我操这许多心做什么!?” 带着哭腔说完这番话,她转身就走! 这变故大大出乎盛睡鹤的意料,他下意识的起身,拦住了盛惟乔的去路! 第二十五章 想算计我? 盛惟乔本来就是含怒而起,打算拂袖而去,看到盛睡鹤拦住自己,越发恼怒,也暗自恐惧他会用强,半是惊怒、半是为了提醒外头的绿锦,她一跺脚,大声道:“你想干什么?!” “乖囡囡,多大点事,怎么就哭了?”盛睡鹤看到她要走,本能的就把人给拦了,但现在看着面前的泪眼婆娑的女孩儿,他又觉得有点手足无措,毕竟以前他逗弄盛惟乔,把人气的泪奔而去,那都是常事——他从来没拦过,更不要说哄这个时候的盛惟乔了! 所以这会被盛惟乔一问,他也是一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索性他早年处境恶劣,生死一线之际靠应变及时逃出生天的经验简直丰富无比,此刻尽管内心慌乱,面上却是丝毫不露,看起来仍旧是镇定自若,微勾的嘴角还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柔声道,“我也没说不答应啊!乖囡囡难得开口来求我,我哪能驳了你的面子呢是不是?” “谁求你了?!”盛惟乔正在气头上,闻言想都没想就抬杠道,“我只是过来给你说下这事情,我有说求你吗?!” “是是是,乖囡囡没有求我,我求乖囡囡——咱们坐下来,慢慢儿的说,好吗?”盛睡鹤见状立刻打草随棍上,又是认错又是亲自给她斟了盏新茶,好说歹说的把她按回座位。 这期间绿锦确实听到声音跑过来看了,但在门外听到盛睡鹤的一番做低伏小后,只道自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又任性了,叹气之余,对盛睡鹤同情都来不及,更不要讲如盛惟乔想的那样跑进来保护她了。 “大公子虽然不是夫人的亲生骨肉,然而老爷统共就这么一个男嗣不说,大公子还争气的中了案首又中解元,如今南风郡上下,谁不知道咱们盛家出了个麒麟儿?连对诗书素无兴趣的老太爷,对大公子这个孙儿都是引以为豪!偏偏小姐被老爷夫人宠溺惯了,到现在都认不清大公子的价值与地位,已经不是‘外室子’三个字可以打压的了!”绿锦这么想着,“方才也不知道小姐又怎么不高兴了拿大公子出气,现在大公子好不容易把小姐哄住了,万一我进去扰了气氛,小姐再发作起来,岂不是越发的得罪大公子?” 为了盛惟乔不至于再得罪点这兄长,绿锦二话不说,蹑手蹑脚的退了开去——她想好了,回头盛惟乔如果问起来,自己就推说虽然听见盛惟乔声音大了点,却没听见她喊自己进内服侍,所以没敢过去打扰! “得空还是要继续劝劝小姐啊!”绿锦走开之后,仍旧为自家主子忧心忡忡,“现在谁都看出大公子非池中之物,哪怕没有盛家在后面支持,他只靠科举成就也不难鹏程万里,小姐老这么跟他作对,有多少骨肉情分磨灭不掉?如此下去,将来大公子不管小姐死活事小,万一他心中存下来怨望,对小姐不利,岂不是平白的添一劲敌?还是本来可以做帮手乃至于靠山的劲敌!” 盛惟乔不知道心腹丫鬟的举动,不然估计她回到盛府就会换贴身大丫鬟。 她被盛睡鹤劝回原位后,余怒未消,冷着脸,说道:“你既然答应了,还留我坐下来做什么?难道你还有其他条件?” “怎么会呢?”盛睡鹤方才其实只想让她息怒,也有点怕她就这么一走了之之后对自己恨之入骨,至于说留盛惟乔下来之后说点什么,他压根没想好。 现在盛惟乔问起,他心念电转,借着品茶这个动作的缓冲,总算想到一个理由,放下茶碗,“之前在谷中时,我不是答应你,出来之后,会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你吗?本来以为你回去收拾要很久,今儿个来不及说了。但你现在既然过来了,我当然要践诺,是不是?” 盛惟乔皱起眉,正要说自己现在对这个来龙去脉没兴趣了,话到嘴边却想起来:这不是摆明了提醒盛睡鹤,自己有问题吗? 不然她前天昨天都追问过这事儿的,这才过去一个晚上,怎么忽然就失了热情不说,连盛睡鹤主动相告都不想听了? 她心里打个突,立刻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作出感兴趣的表情,道:“被你气的差点忘记了!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间盛睡鹤又给她削了个梨,照例以银刀当盛放的器皿推到她跟前,含笑道:“简单来说,就是应敦野心勃勃,想篡他爹的位——偏偏这小子眼高手低,空有野心却无能力,还在计划的时候就给我知道了,我寻思着这小子打小认死理,不给他个狠的教训,终归消停不掉!所以叫人盯牢了他的一举一动,也就没拦。” “就你知道?你大哥,我是说公孙海主反倒不知道吗?”盛惟乔目光闪动,说道,“还是公孙海主提前知道之后,也是有意给他一个狠的教训?公孙海主倒是舍得!” 盛睡鹤端起面前的描金鹦鹉荔枝茶碗吹了吹茶沫,笑道:“提前探听到消息的人是乌衣营出身,他因为没什么证据,怕担上污蔑少海主的罪名,所以设法把消息传到盛府,告知于我,让我定夺。我想着应敦素来不听劝,如果这次提前戳穿他的计划,固然可以让他得到从轻发落,但马上我就要远赴长安!” “届时等我走了之后,他要是再来一次,没了我给他求情,若再有人落井下石一把,指不定这小子会彻底没活路!” “你这话骗鬼去吧!”盛惟乔哼了一声,说道,“乌衣营也是公孙氏的乌衣营——如果提前探听到这消息的当真是乌衣营中人,他居然舍近求远的跟你说而不是私下禀告公孙海主,公孙海主能饶了他才怪!你离开乌衣营都两年了,俗话说人走茶凉,他们凭什么还惦记着你?” 她这么说时其实心中暗自冷哼:“是啊,他们当然惦记着你了!毕竟按照公孙氏的计划,以后他们这一家子都要在你手底下过日子,何况乌衣营?能不把你当做最需要讨好的主子么!” 不过这番话盛惟乔肯定是不会讲出来的,只一脸不屑的继续说着:“我看十成十是应敦被他那些膀臂给卖了——我是说支持他篡位的那些人!” 盛睡鹤笑眯眯的看着她:“为什么呢?” “因为应姜说那些人都是他们姐弟叔公的旧部,而他们的叔公早就被公孙海主收拾掉了。”盛惟乔冷笑,“那些人如今撺掇着应敦做出逆伦之事来,摆明了是为他们的旧主进行报复——是个人都知道应敦的反叛根本不可能成功,毕竟且不说他现在的年纪资历战绩实力没有一样压得住众人的,就说支持他的那些人,要有本事干掉公孙海主,早些年还会让他们的旧主栽在公孙海主手里?” “所以这次他们挑唆应敦作乱,根本不指望他当真能取代公孙海主!” “说到底是为了离间公孙海主与应敦之间的父子之情,同时毁掉公孙海主目前仅存的男嗣,以达到报复的目的!” “乖囡囡,那他们为什么要提前把消息送给我呢?”盛睡鹤依旧笑着,柔声道,“万一我没有放任这件事情发生,他们的报复岂不是要落了空?毕竟同样是觊觎亲爹的位置,还在谋划跟已经付诸行动终归是不一样的。如果应敦还没动手就被抓了,大哥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生气!” 盛惟乔淡淡道:“但你放任了这次事情的发生!如此公孙海主非但对应敦失望,只怕对你也失望的很吧?虽然你现在不需要忌惮他什么了,可正因为如此,他心里只怕是加倍的难过;假如你没有这么做,对那些人来说也没什么损失的,毕竟对于一位亲爹来说,儿子要造他的反,消息还是别人告诉他的,这心情可想而知!” “左右都是往公孙海主心上捅刀子,区别不过是轻点重点罢了!” 她心里对公孙夙有点隐秘的同情,摊上公孙应姜跟公孙应敦这对子女,已经够呛了。而当半个儿子养大的义弟盛睡鹤,尽管受他恩惠极多,显然也没有为此肝脑涂地还报的意思不说,举动之间甚至还有点反过来算计公孙氏的意味。 ——遇见盛睡鹤这样的,也难怪公孙应敦不服,换了她她也不服! 只可惜,公孙应敦完全不是盛睡鹤的对手,而她盛惟乔算了,当务之急是先回盛府,这种烦心事还是先不要想了! “乖囡囡这两年果然聪慧多了!”盛睡鹤听罢她的分析,沉吟片刻,方抬头笑道,“忽然这么机智的乖囡囡,我都有点不敢认了呢!” 说到这里,上上下下打量她两眼,摸着下巴道,“对了,无论应敦还是撺掇他的那些人,如今都被关在水牢里,一个也没动——聪明的乖囡囡要不要再辛苦点,帮我想个法子处置他们?” 盛惟乔闻言,对公孙夙更加同情了点:被盛睡鹤知情不报摆了一道不说,现在还要把所有人,包括自己亲儿子交给盛睡鹤处置,以免这义弟心存芥蒂,将来功成名就之后拿捏公孙氏梦寐以求的招安! 公孙夙这个救命恩人做的也忒窝囊了! 不过转念想到,这人出身海匪世家,年纪轻轻的双手早已沾满血腥,如今想要洗白上岸,摇身一变成正经人家,怎么可能轻轻松松?! 不禁斜睨一眼盛睡鹤,心中冷哼:“这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就是不知道跟前这只盛睡鹤,往后会被什么样的恶人磋磨?!” “依我说,公孙氏虽然对你算不上视同己出,好歹养你这些年,哪怕你现在认祖归宗了,做的太苛刻也难免叫人议论你绝情。”盛惟乔拨了拨鬓发落下来的散发,漫不经心的开口,“反正这些人再强横也就在岛上,又或者这方海域纵横来往,手伸不到岸上,左右不可能真正为难到你,是以还不如做个人情,还给公孙海主做主呢!” “毕竟非但应敦是公孙海主的亲生儿子,其他人何尝不是与公孙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曾经做过公孙氏的义子,对公孙氏的人不手下留情的话,传了出去终归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这番话说的很是冷淡,不过盛睡鹤闻言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下来——在盛睡鹤看来,这当然是因为一来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二来方才惹了这女孩儿生气,此刻正是需要好好顺着她让她开心的时候,所以只要不是实在无法接受的建议都会欣然采纳。 但在盛惟乔看来,却是暗自冷嗤:“想算计我?想得美!” ——她可没忘记,方才盛睡鹤才进来时,就提醒自己,是公孙应敦导致了自己被困谷中这两日! 所以盛睡鹤问她要怎么处置公孙应敦这些人,盛惟乔顿时就怀疑,这是盛睡鹤不打算放过公孙应敦他们,却碍着受过公孙夙的恩惠,想借自己这幌子用! “指望我说从重处置,然后到公孙海主面前一推二六五,让公孙氏一家都恨上我吗?”盛惟乔心中冷笑连连,“当我傻的——在玳瑁岛的地盘上针对他们的少海主?反叛失败的少海主好歹也是少海主,怎么都比我这外人亲!” 她就是要报复,也肯定是回到盛府之后,让自己亲爹出马啊! 第二十六章 盛睡鹤的决定 话说到这里,外面天也黑了。 盛惟乔见关于岛上的话题已经说的差不多,忙装作疲乏的样子说道:“时候不早,我想早点回去休息了,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 盛睡鹤挽留道:“天黑了,留下来用晚饭罢!等会我送你回去?” “就在岛上这么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盛惟乔这会压根就不想看见他,毕竟看到他就怀疑他身世,怀疑他身世就想到自己这些年来被他占的便宜——哪怕盛兰辞夫妇从来没跟她灌输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守节观念,但自幼生长的环境所形成的认知,也让盛惟乔提不起勇气来面对自己跟个没有血缘的外男多次亲密接触的事实。 所以毫不迟疑的拒绝了,“再说你没带厨子来,你这儿的饭菜我未必吃的惯!” “岛上刚刚乱过,你又只带了个丫鬟过来。”本来他们“兄妹”来岛上,盛兰辞夫妇给女儿备了半船人服侍的时候,也想给盛睡鹤照样预备一份的,但盛睡鹤此番上岛本是有正经事情,可不像盛惟乔一样抱着出游散心的悠闲心态,自不耐烦一群人跟前跟后的服侍,所以一个都没要,更不要讲带个专门的厨子了。 这会见盛惟乔以此回绝,不禁一噎,但立刻道,“如今天黑下来,就你们两个弱质女流回去,未必安全。还是我送你们一程吧!” 他这么一说,盛惟乔也是微微变色,趁势提出:“来岛上也有两天了,我瞧这儿也没什么意思。再者岛上刚刚出了事情,料想公孙海主必定事务繁忙——要不咱们先告辞吧?” 盛睡鹤果然没看出她急于返回盛府的真实心思,只道她是认为玳瑁岛不安全,生怕留下来出意外。 虽然想告诉她这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盛惟乔根本不会有任何危险,但稍作犹豫之后,他意识到即使自己这么说了,盛惟乔也未必相信不说,最主要的是,全盘解释会泄露不少不宜外传的秘密。 所以稍稍踌躇了下之后,他爽快道:“明日还不行,明日咱们得一块去给应敦求情。但这次的事情闹的很大,岛上差不多都知道了。且不说大哥会不会当场答应下来,就说咱们若才说了这么件事情就告辞的话,只怕众人都要以为咱们是负气而去了,如此岂不是要存下来芥蒂?再待个三日咱们再走,你看怎么样?” “三日啊?”盛惟乔顿时失望,她巴不得今天晚上就扬帆出海好吗? 不过她也知道,盛睡鹤肯定不会放她独自乘船返回的——如此这三天是待定了。 暗叹一声,盛惟乔没什么精神的嘱咐,“说好了三日,不许再长了啊!” 盛睡鹤笑着应下,扬声唤进绿锦以及这里伺候他的人之后,目光在绿锦空荡荡的双手上一转,就吩咐自己的人:“去提盏灯来!再拿件厚点的斗篷!” 片刻后那人取了灯笼跟斗篷过来,盛睡鹤让绿锦接过灯笼,自己拿了斗篷——盛惟乔主仆都以为他要自己穿呢,结果他手一抖,却兜头盖到了盛惟乔头上:“晚上风冷,乖囡囡仔细冻着!” 绿锦见状不免脸红,请罪道:“小姐,是奴婢疏忽了!” 刚才她们出门的时候天色就不早了,作为贴身大丫鬟,绿锦很该想到她们回来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入夜,从而给盛惟乔带上件斗篷、外衫之类,好抵御夜间的寒气。 现在见盛睡鹤给她补上这个漏洞,绿锦满心羞愧、暗自责怪自己未尽职责之余,越发觉得有机会该劝劝盛惟乔对这位大公子好点——就盛惟乔一贯对这哥哥的态度,盛睡鹤居然还能为她考虑的这么周到,哪怕是做给众人看的,也非常难得了! 毕竟拥有案首、解元这两重成就的盛睡鹤,现在在盛老太爷跟前的地位,已经不在盛惟乔之下了。 这种情况下,他就是对盛惟乔这个嫡出的妹妹怠慢些,也没人能说什么,毕竟盛家人都知道,盛惟乔自己对这兄长也算不得温柔体贴。 绿锦想到这里心头就是一沉:“如果这大公子不是当真宅心仁厚,顾念血缘,不跟小姐计较的话,那就是城府深沉,特别能忍了要是前者也还罢了,若是后者,将来老爷夫人不在了,他对小姐” 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的大丫鬟满腹心事,后面并肩走着的两位主人心情也是沉重。 盛惟乔担心的比较专注:还要在玳瑁岛待上三天,万一夜长梦多,这三天里再发生点什么波及到她,可怎么办? 早知道真不该答应公孙应姜贸然前来啊!!! 盛睡鹤却就百味陈杂了:这会岛上的秩序都在乌衣营的控制下,根本不像盛惟乔想的那样混乱与危险。 所以他其实没必送这一程的。 最重要的是,他这会又不是没有可用的人手——比如说公孙喜他们——放着一堆事情,专门跑去花厅跟盛惟乔说了半晌话,这会还亲自送她们回去,这意味着他今晚说不得要通宵才能把正事做完了! 要搁以前,盛睡鹤是肯定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的。 甚至方才都不会亲自去花厅见盛惟乔,只会让左右问明她的意图,直接作出答复。更不要说亲自送她回去,就算这女孩儿自己提出天色已晚怕不安全,他顶多随便喊个手下跑趟腿。 可如今他亲自陪前陪后的,盛惟乔非但不感激,反而冷冰冰的一副他欠了她金山银山的表情,盛睡鹤竟生不出半点反感,心里还有点担心自己方才跟她说的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以至于给这女孩儿留了不好的印象? “果然是好日子过多了懈怠了!”盛惟乔心神不宁片刻,陡然回过神来,不禁自失一笑,“我从前什么时候这样优柔寡断踌躇不决过?看来这两年松弛的当真不是一点两点!” 他摇了摇头,心说,“而且我流落匪窝时尚且年幼,这些年来勾心斗角的经验尽管丰富,但因为年岁的缘故,却未曾经历过儿女之情。俗话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最能消磨胸中意气,往日里没有放在心上,这次山谷之行,原本只是小事,却使我至今心思不定,连连失态——这红尘风月,果然不可小觑!” 顿时就有种发现关键破绽的后怕感,暗忖,“亏得现在就明悟了这点!不然将来去了长安,那是普天下最繁华之地,娇姬美人岂能少得了?别到时候被人家随便遣几个俏婢就弄的溃不成军,那就成笑话了!” 想到这里,盛睡鹤顿时就觉得接下来还是离盛惟乔远点的好。 一来他有正事要做,眼下根本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二来从之前的考虑来看,这乖囡囡可不是适合他的妻子人选;三来却是他不确定盛兰辞会高兴把这掌上明珠许给自己,而他眼下正处在需要盛家帮忙的关键期,为了万全起见,最好是保持现状,以免产生意外。 所以半晌后,将盛惟乔送到院子门口,见里头听到动静的公孙应姜出来接了,点一点头也就走了。 这天晚上无论盛惟乔还是盛睡鹤都因为心事没能睡好,不过因为对于往后要怎么做心里都有了决定,倒也不至于彻夜难眠。 如此到了次日清晨,盛惟乔被绿锦叫醒,起身梳洗好了,到偏厅跟公孙应姜一块用了早饭,下人才端了茶水上来让她们漱口,外间盛睡鹤走了进来,打算带盛惟乔一块去给公孙应敦说情。 公孙应姜见状连忙起身,代自己弟弟感谢了一番。 盛惟乔跟盛睡鹤自然是让她不必多言:“应敦年少无知,教训教训也就是了,这事儿你就是不来求我们,我们知道了也不可能坐视的。”本来公孙应姜还想跟过去的,这倒不是她不信任她这姑姑跟小叔叔,主要是她知道公孙应敦一直非常反对招安之事,以至于对盛睡鹤存着很深的罅隙不说,对盛惟乔其实也没什么好感,哪怕是这次叛乱失败,被公孙夙亲自看着过刑时,都是死不认错——万一等会盛惟乔跟盛睡鹤过去了,这不省心的弟弟当众也是这态度,却叫大家怎么下台? 而她过去了,兴许可以找机会劝说公孙应敦识趣点,别再自己找死。 但盛睡鹤提醒她:“那边现在肯定不只大哥在,你确定要去?” 公孙应姜闻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竟就不提跟着过去的话了。 出门之后,盛惟乔所以问他:“那边现在除了公孙海主之外还有什么人在?应姜为什么听了这话就不提去的话了?” “就是大哥手底下的一些人。”如果是以前的话,盛睡鹤肯定会趁机跟她调笑几句,再告诉她缘故,但昨晚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玩火了,此刻也就平平淡淡道,“就是那些说我当初不该救应姜,该用这机会救大哥其他男嗣的那些人——他们见到应姜往往没什么好话,当然应姜也不怕他们什么,只是这次是否从轻处置应敦,他们也是能说话的,应姜担心自己过去之后反而会让他们决定重罚应敦,所以就不去了。” 盛惟乔惦记着归期,没注意到他态度的转变,只皱眉道:“这些人真是可恨!” 她说这话倒不是为公孙应敦担心,而是同为女孩儿,替公孙应姜感到不公平。 盛睡鹤没接话——于是盛惟乔接下来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一路沉默的到了岛上的议事堂,这里果然聚集了七八个人在了,除了海主公孙夙最为年轻外,其他人看起来至少也在四十开外,容貌气度一看就是岛上老人,非寻常海匪可比。 盛睡鹤说这些人瞧不起公孙应姜是女儿身,甚至在事情过去两年之后还惋惜这女孩儿不该活,不过见到同样是女流的盛惟乔进来,却丝毫没有怠慢之色,纷纷为前两日她被困谷中之事赔罪,又说她姿容俊秀、气质高雅,一望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能够来玳瑁岛小住简直叫这岛上都蓬荜生辉——归根到底就是:“不愧是南风散人的掌上明珠!” 盛惟乔听的十分无语,不禁转头去看公孙夙,心说原来这些人也不是一味的贬低女子,关键是看人家背后是否有人撑腰,像自己有爹爹盛兰辞做靠山,他们就是态度和蔼言辞温煦,可见公孙应姜被这些人认为不该活,根源还是在于公孙夙对女儿的忽视。 她这里暗自为公孙应姜打抱不平,那边盛睡鹤已经直接道明来意了:“昨儿个刚从谷里出来,光顾着梳洗了,不及来跟大哥还有诸位说。这回的事情虽然说是应敦为首,但咱们谁不知道他小孩子不懂事,叫人给利用了?好就好在岛上虽然乱了一阵,终究没出什么大事,倒是乌衣营趁这机会抓了不少别有用心之徒。如此算来,应敦他误打误撞的,倒是给咱们立下一功了!” “所以依我看,这次就这么算了吧?反正大哥也已经打过他几回,给他长记性了。” 他这么一说,公孙夙自然要反对,坚持严惩公孙应敦,然后盛睡鹤再求情,盛惟乔也打算说两句好话,场面走的差不多了,公孙夙也就松口——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不过盛惟乔想的好好的,实际却是公孙夙还没开口,其他人却都变了脸色,异口同声道:“不成!!!” :百度文学的年终盘点又开始了,请大家不要忘记每天的免费票噢!然后投之前注意下选项,有两个,一个是作品,一个是作者,大家注意选择作者,不要选错了,也不要两边投,咱们集中下票数啊 第二十七章 三刀六洞 盛惟乔见状微微一怔,但随即就觉得明白了:这些人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站在旁边看着盛睡鹤跟公孙夙演相声吧?总也要敲敲边鼓沾点戏的。 结果其中一人开口就道:“恒殊,你现在认祖归宗,不好全算我们海上人了。但应敦却不然!海上的规矩你也知道,其他都好说,唯独欺师灭祖犯上作乱,纵骨肉至亲也绝不容情的,必得三刀六洞之后绑上铁锚沉海喂鱼方是道理!应敦他要是犯了其他事情,也还罢了;偏偏他两样都犯了,这样还要轻拿轻放,往后咱们这些人拿什么约束手底下的人?长此以往,这岛上成何体统?!” “这人说的煞有介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对好了口供?专门在这里作冠冕堂皇之辞?”盛惟乔拢着袖子站在盛睡鹤身后,颇为无聊的想,“不过他这话也太可笑了——‘往后咱们这些人拿什么约束手底下’,说的好像这玳瑁岛多有规矩一样!” 她虽然已经是第二次来玳瑁岛了,但上次基本关在公孙应姜的院子里,这次一来就被困进了山谷,对于这地方其实没什么深入的了解。 所以在她眼里,这座玳瑁岛既然是个匪窝,那么当然是藏污纳垢各种群魔乱舞没规矩的。 对于这出言之人口口声声不离规矩,自然觉得他简直大言不惭! 然而公孙夙跟盛睡鹤闻言,却立刻迅速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些凝重之色。 “欺师灭祖应该还算不上吧?”公孙夙虽然是海主,却因为也是公孙应敦亲爹的缘故,眼下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盛睡鹤这个没血缘的小叔叔兼受害者之一出来给他辩解,“毕竟应敦只是想做海主,并没有伤害大哥的意思,也没有真正伤到大哥——他一没毁坏宗祠对先人不敬,二没屠戮手足弑杀亲父,三连你们这些叔伯也不曾加害,这样也算欺师灭祖的话,我觉得过了。” “至于犯上作乱,他不是大哥长子,甚至不是嫡子,前年才做的少海主,这两年学东西都来不及,压根就没功夫收拢心腹。哪来犯上作乱的本事?” “说到底,这事儿就是真正居心叵测之人裹挟了他!” “而这孩子呢,也是傻了点,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盛睡鹤说到这里,摊了摊手,“所以还是从轻处置,如何?” 方才那人就道:“恒殊,莫忘记昨儿个为什么会有楼船去把你们接出来!要不是应敦,你们兄妹何至于要受这几日委屈?你是岛上长大的,那山谷也熟悉,被困谷中几日,也还罢了。可是你这妹妹却是你爹跟你嫡母教养出来的,瞧这孩子上岛才几天,看着就瘦了一圈!你心疼侄子的心情我们能体会,可是你妹妹就不是你的骨肉至亲了吗?!你现在口口声声的要对应敦高抬贵手,回去了见到你爹娘,却要怎么交代?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听到这里盛惟乔才觉出不对来:这话挑拨的太明显了啊! 本来最有分量给公孙应敦求情的就是她跟盛睡鹤,现在这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盛睡鹤如果再给公孙应敦开脱的话,那就是没把自己这个嫡亲妹妹的安危放在心上,至少也是将公孙应敦这个侄子,看的比自己这个妹妹重要! 这种话当着盛惟乔的面说出来,不言而喻,是要逼着盛睡鹤撒手不管公孙应敦了。 毕竟从利益角度看,玳瑁岛对于眼下的盛睡鹤来说,利用价值已经不怎么高了。 而盛睡鹤虽然靠着连中案首、解元在盛家已经彻底站住了脚,但毕竟是顶着外室子的身份进门的,他嫡母还在,冯氏与盛兰辞是少年夫妻,自来深得盛兰辞宠爱与重视,还有个与盛家并驾齐驱的娘家撑腰。 盛睡鹤现在要是得罪了她,能不能前往长安赴会试都是个问题——而还有什么方法比轻视冯氏唯一的亲生骨肉盛惟乔的安危更快得罪她? “如果只是走个场面,这种话很不该说出来吧?”盛惟乔心中疑惑,下意识的侧头打量起众人神情——她之前以为只是走个流程也就是了,所以压根没上心。 这会一打量,顿时就发现,公孙夙与盛睡鹤神情看似平静,眼中却毫无轻松之色,而其他人也是不断交换眼色,竟隐隐形成两派对峙,颇有暗流汹涌之意! 盛惟乔心中一跳,“这是什么情况?” 她想旁敲侧击的问个清楚,但这时候盛睡鹤却似有所觉,将手背到身后朝她摇了摇,示意她不要参与进来。 盛惟乔皱着眉头扫了他几眼,到底还是听从了这个暗示——接下来盛睡鹤跟那些人你来我往,围绕“该不该对公孙应敦从轻发落”这个问题唇枪舌战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以至于盛惟乔面前的瓜果都换了两轮了,这问题总算分出了结果:公孙应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先受三刀六洞之刑,完了剥夺少海主以及公孙氏血脉的身份,贬为奴仆,而且即使日后立下大功,也仍旧是奴仆! 盛惟乔听到这结果时差点就直接说出来了:“这跟要他命有什么两样?” 三刀六洞一直都是帮派盗匪之中的老规矩之一,但也分等级:如果是普通的事情,一般都是在大腿或者小腿上扎上对穿的三刀,如此正好六个窟窿——这种大部分都是可以养好的,也还罢了,只是些皮肉痛楚。 过错严重,比如说公孙应敦这次,那就是在躯体上扎三刀了,而人的躯体致命之处极多,五脏六腑,心脏,咽喉,重要经脉随便哪里擦着碰着,不死也要落下痼疾! 见盛睡鹤跟公孙夙居然没有反对的表示,盛惟乔挑了挑眉也没吭声:轮到跟公孙应敦的关系,这两位比自己亲近多了,他们都不急,料想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在里面? 就算没有内情,盛惟乔也懒得出头——毕竟她跟公孙应敦统共也没见过几回,要说因为名义上的姑侄就感情深厚那是不可能的,眼下肯以德报怨的来帮他求情,全是冲着公孙应姜的面子了——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赶紧回盛府,好不容易谈妥的结果,万一因为自己插话又生波折,谁知道后天还走得了走不了了?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等会就去给那混账用刑吧!”公孙夙环视了一圈四周,拍板道。 盛惟乔闻言忙道:“海主,观刑我就不去了,不如我先回去吧?” 她可没兴趣去看那么血淋淋的一幕! 这点无论公孙夙还是盛睡鹤以及在场其他人都能理解,其实盛惟乔就是想去,这些人也肯定会劝她别去的——万一把这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给吓坏了,再来个昏迷四天四夜,盛兰辞不跟玳瑁岛上下拼命才怪! 如此盛惟乔福了福,与众人告辞之后,就独自出了议事堂。 到外面汇合绿锦绿绮,回到院子里,公孙应姜正等的心急,看到她一个人回来,慌忙迎上来问结果。 待听盛惟乔三言两语说了经过,却也松口气,道:“三刀六洞?这没有什么,只要是小叔叔主刑,别说三刀六洞了,九刀十八洞都不会伤着要害——这是应敦该受的,他那个脑子该清醒清醒了!” 盛惟乔闻言也省了安慰她的功夫,摸了摸甜白釉鹭鸶莲花茶碗,跟她说起回程之事:“昨晚哥哥送我回来的时候,说起归期,他打算三日后动身,你呢?这次跟不跟我一块走?” 她这么说自然是为了误导公孙应姜,回去的事情是盛睡鹤提出来的,而不是自己——毕竟她现在对公孙应姜其实也不是很信任,生怕她察觉到自己的担忧后去告密什么的。 “三日后就走?”公孙应姜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小叔叔这次离岛后,近年估计都没空来了,一定会多住些日子呢!” 盛惟乔目光微闪,道:“毕竟明年会试不比郡中,那可是真正的人才济济。南风郡的文风,究竟是比不上那些大郡繁华的。” 公孙应姜对这个解释是不相信的,盛睡鹤如果当真需要抓紧时间刻苦攻读才有把握中榜,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时候前来玳瑁岛了。 不过她也没有怀疑盛惟乔,只暗忖:“多半是这姑姑被谷中的经历吓着了,小叔叔生怕她有个闪失,才不敢再在岛上停留下去!” 公孙应姜的生母以及熟悉的人都在前年的变故中死去,她亲爹公孙夙虽然还在,父女却一直不亲近,相比之下,异母弟弟公孙应敦还更让她牵挂点。 如今既然公孙应敦的处置结果已经决定,且是她能够接受的,对于留在玳瑁岛也没了兴趣,稍作思索,就道:“若是姑姑不嫌弃我,我肯定是想陪着姑姑的。就是不知道我爹会不会强行要求我留下来?” 她打从心眼里不想留——且不说现在岛上没什么跟她相熟的人,就说那些口口声声“恒殊你救谁不好救个女孩儿回来有什么用,倒累你平白涉险”的叔伯长辈,她简直一万个不想看见! 所以眼珠一转,故意道,“毕竟我跟姑姑同岁,也有十五了。怕就怕爹爹拿我去跟哪个老头子联姻啊!” 盛惟乔闻言果然皱了眉,道:“公孙海主已经就你一个女儿了,怎么还这样漫不经心?” 她方才在议事堂那边看到不喜欢公孙应姜的那班人对自己态度和蔼,就觉得公孙夙对女儿不公平,现在听了这话,忍不住就揽了事,“回头我去跟他说舍不得你,料想这眼接骨上他会给我这面子的!” 公孙应姜在心里欢呼了一声,连忙道谢不迭——这时候玉扇进来禀告,说严奴奴亲自送了瓜果来。 虽然无论盛惟乔还是公孙应姜,对这严奴奴都没有亲近的想法,然而毕竟是公孙夙的姬妾,还是已有身孕的姬妾,闻言自不好拒之门外,忙整理仪容,令人请她入内。 之前她们才来的时候跟这严奴奴照面,严奴奴虽然笑脸相迎,但终归是待客的那种热情。此番却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对两人更是没口子的好话,那喜不自胜的样子任谁都是一目了然。 所以她才离开,公孙应姜就气的将她送来的瓜果拂落地上,恨道:“贱婢!应敦正在受刑,她这么高兴,笃定肚子里是个男嗣且能养大了吗?!就算能养大,爹爹他素来风流,往后必定后院茂盛,子嗣多了去了——我倒要看看这贱婢现在开心,过两年还能不能再这么高兴!” 显然她觉得严奴奴那高兴的样子,是因为公孙应敦这少海主出了事,往后无望继承公孙氏,那么严奴奴还在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个男胎,却大有机会了。 这种事情盛惟乔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公孙应敦是自己作死,又不是严奴奴害的,人都有私心,严奴奴只是替自己母子的将来开心,虽有幸灾乐祸的嫌疑,站在盛惟乔的立场却终归还是闭嘴的好。 公孙应姜发作了一阵无人响应,也就悻悻的歇了,与盛惟乔略说几句闲话,姑侄便分头休憩。 到了下午的时候,盛睡鹤忽然过来找盛惟乔,说是有事情商量。 :大家不要忘记投年终盘点的免费票,最好是手机投,手机多2票呢,投票的时候注意选项噢,默认好像是作品,要选一下,投作者选项噢!千万不要两边投,票数分散的话就是两不着落啊! 第二十八章 心急如焚的盛兰泠 按照盛睡鹤的要求清了场,盛惟乔还以为他来要说什么事,结果这人开口就是:“咱们走的时候,大哥肯定要带着人送咱们。到时候你开口,把应敦买下来!” 盛惟乔不禁诧异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玳瑁岛待不下去了!”盛睡鹤叹了口气,“方才议事堂上的争执你从头看到尾,该看出来了吧?那些人是真心不希望应敦活下去——原因我现在不好跟你说,总之即使咱们兄妹俩一块去求情,他们也不会断了干掉应敦的念头!” “方才应敦已经受了三刀六洞之刑,是我动的手,人没什么事,就是得躺些日子补一补血。然而他要是继续留在岛上做奴仆,那些人有的是法子玩死他!” 盛惟乔挑眉道:“真是稀奇!公孙海主还没死呢!就算那严奴奴已经怀上了,但且不说她这一胎是男是女,说句不好听的,这年头皇家也常有小孩子夭折哪!公孙海主如今就应敦这么个长成的男嗣,都说好了不杀他了,现在谁敢下这个毒手?” 声音一低,“还是公孙海主到现在都弹压不住底下人?” 盛睡鹤摇头道:“这事情复杂的很,不是简单的弹压得住弹压不住的问题——” 盛惟乔在心里默默的想:“是啊,关键是公孙氏,还有今天议事堂上的那些人都是赞成洗白上岸的!” 而他们洗白上岸的关键是盛睡鹤,偏偏公孙应敦对盛睡鹤敌意深重,甚至连盛惟乔都被波及在内。 此举在那些人眼里,不啻是断绝他们以及他们家人后嗣逃出生天的指望! 那些人一则怨恨公孙应敦,二则是担心公孙应敦不死,盛睡鹤或者盛家事后想起来余怒未消,会牵累到他们,所以哪里肯轻易打消对公孙应敦的杀意? 然后公孙夙上台也才两年,根基远不如他爹公孙老海主——他当初上台之后难以服众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盛睡鹤替他承担了大量出生入死的任务。 而这种任务虽然危险,但对于个人能力的锤炼、威望的提升却肯定都是大有好处的。 如果不是因为决定上岸的缘故的话,前年公孙老海主战死海上后,盛睡鹤其实是有能力与公孙夙一争海主之位的——毕竟海主传承中,血脉的重要性是远远比不上实力的。 这不全是因为海匪们见利忘义,而是因为做海匪这行,生存环境艰险,领头的海主如果无能的话,这一伙人是铁定没好下场。 事关重大,谁肯跟个没指望的老大? 前年公孙夙肃清叔伯等牵掣势力之所以顺利,说到底是因为盛睡鹤、盛兰辞父子都非常坚定的站在他这边,并非他独自就有镇压全岛的实力。 如今岛上大部分人都同意了接受将来的招安,本来在玳瑁岛势力不小的盛睡鹤,自然是越发受到他们的推崇与重视。 一群积年的悍匪想表诚意,把主意打到少海主的性命上也真的是顺理成章。 这点公孙夙也没把握能在他们的时刻算计之下,看好了自己儿子——毕竟要打理偌大岛屿、海域,还要为若干年后的招安做准备,也是很忙的。 至于即将远赴长安的盛睡鹤,发现自己说服不了这些人之后,也懒得啰嗦了,直接来个釜底抽薪:把公孙应敦带走! 这缘故只要知道公孙氏想弃暗投明,就能推测出来,但现在盛睡鹤不想把这事儿跟盛惟乔说,自然就要支支吾吾了。 而盛惟乔固然知道,盛睡鹤不提,她也装作不知,只道:“玳瑁岛的事情我不是很感兴趣,你要我走的时候当众买下应敦,也没什么。问题是买下他之后,怎么安排他?” 她提醒道,“公孙氏一家四代的脑袋都在悬赏榜上挂着呢!应姜是女孩儿,官府连她画像都没有也还罢了。应敦好歹做过两年少海主的,他要被发现了,哪怕南风郡上下官府有意包庇,说不得也是个麻烦——最麻烦的是,以前咱们家都在郡中过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有斡旋的余地。但你马上就要去长安赶考,万一入仕之后,有政敌抓到这个把柄,岂不是害了你前途不说,连咱们全家都要受牵累?” 而且,“就是不说那么远的事情,应敦才受三刀六洞之刑,即使没有危及性命,也肯定有失血过多之症。这模样总不可能带进盛府里去吧?倒不是我嫌他什么,可咱们府里人多眼杂,谁知道会传出什么话什么事来?少不得得给他找个地方安置,把伤养好才成!” “咱们家庄子别院多,遣俩心腹专门找个地方伺候他也还罢了——问题是,他好了之后继续跟你作对怎么办?!” 盛睡鹤淡淡道:“乖囡囡果然长大了,思虑竟这样周全——不过这事儿倒也不难!回头上了岸,悄悄安排应敦去别院养伤,他身体不错,伤的也不在要害,我想养个一两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届时我也差不多要动身前往长安,把他带上,跟阿喜一样充当小厮书童,回头不管是对长安那边,还是对家里,都说在赶考路上因缘巧合收的人,想来也没多少人关心个下人的来龙去脉。” “至于官府那边的悬赏,其实那些画像我看过,画的跟真人都相去甚远!” “毕竟应敦从前在岛上地位并不高,官府的探子根本不会重点注意他。” “他今年才十四岁,还在长身体之中!” “等跟我去长安宦游个几年,眉眼身体都长开了,跟画像就更不像了——到时候即使回到南风郡,怕也没人会认出他来!” 盛惟乔皱眉道:“带他上长安?你明知道他对你未必安好心就不怕他在路上或者你下场的时候给你使绊子?” “教教就好了。”盛睡鹤不在意道,“乖囡囡放心,我压得住他。” 盛惟乔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想了想,最终道:“好吧。不过,这事儿还得禀告爹爹,爹爹同意了才成!” 她心想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回去找爹娘,至于其他事情,先顺着盛睡鹤的好,以免他忽然翻脸,为难自己。 索性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小心翼翼的盛惟乔为了以防意外,甚至拒绝了公孙应姜去爬玳帽峰的提议——总算熬到回程这天,她照盛睡鹤的叮嘱,在公孙夙率人至码头送别时提出买下“玳瑁岛的新鲜奴仆公孙应敦”,那些希望公孙应敦死的人尽管脸色不太好看,但在公孙夙说了:“这孽障对不住小姐,本该交与小姐处置,哪能再让小姐破费?” 之后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不能说不让盛惟乔出气吧? 虽然谁都知道盛惟乔买公孙应敦不是为了出气。 如此将公孙应敦抬上船后,看着楼船升帆起航,盛惟乔简直长出口气! 数日的航行后到了岸上,因为他们这时候应该还在“城外的别院里刻苦攻读以及陪读”,自然无人迎接,也没有大张旗鼓,悄悄下船后换乘马车,先到了之前的别院落脚。 盛惟乔连日赶路,心里又惦记着事情,到这里已经非常疲惫了,几乎倒头就睡! 等醒来时,盛睡鹤已经将公孙应敦送走,虽然不知道送去了什么地方又安排了什么人照顾,但看公孙应姜完全不牵挂的样子,盛惟乔也就没问。 她跟盛睡鹤商量:“咱们现在就回去吗?” 盛睡鹤道:“咱们出来的理由是为了赴考专心读书,算算时间,从离府到现在也有半个来月了,要是回去也可以。但本来我是不在乎早点去长安的,现在却得等应敦,如此总不能回盛府去住上个把月再动身吧?所以乖囡囡要没什么事儿,咱们在这里再住些日子?” “但我想回去了!”盛惟乔哪里肯?当下皱了眉,道,“好些日子没见爹娘,我想他们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出现在盛兰辞面前,把盛睡鹤的身世问个明明白白啊!!! 盛睡鹤以为她自来娇惯,这回在岛上多少吃了几日的苦头,回到岸上第一件事自然是扑到父母怀里找安慰,想了一想,就道:“也罢!方才听这里的下人说,前两日府里来了消息,说咱们从未见过的小姑姑回来了,打算在府里长住。要不就用这借口回去小住几日?” 想到盛惟乔之前跟自己出来,原本是为了玳瑁岛之行,现在这女孩儿未必肯继续在别院陪自己不说,不欲大事未成就被儿女情长消磨意气的盛睡鹤,其实也不愿意她继续留下,所以又补充,“之后我一个人回来这里念书,你就留在爹娘身边陪伴吧!” 盛惟乔这才满意,又催促他定下明早的归期,方回房去叮嘱下人别把箱笼打开太多,免得明早来不及收拾,耽搁了归程。 这时候的盛惟乔还不知道,她固然是心急如焚的想早点回盛府,盛府之内,却也有人在盼星星盼月亮的盼她回去——盛兰泠第一百次在内室跺脚叹息:“都半个来月了!我那侄子侄女怎么还不回来?!就算来年会试要紧,我好歹是他们的嫡亲姑姑,这许多年才回来,大哥大嫂竟也不把他们喊回来给我磕头见礼!?” “就算我那侄子功课繁忙,好歹把侄女儿单独喊回来叫我见见啊!” ——她好不容易才获取了亲娘明老夫人的信任,得到老夫人的帮助重回娘家,没住两天,就被盛家现在的豪富惊呆了! 继而对于将大房唯一的女儿盛惟乔撮合给自己儿子做媳妇充满了巨大的热情! 偏偏! 她还没进盛府的门,盛惟乔倒先离开了! 还一走这么久,这叫她想好的百般手段竟无从下手——毕竟明老夫人设法让她进门前,就再三警告,绝对绝对不许打盛惟乔的任何主意,如果违反了,就别怪老夫人不念母女之情,当场把他们母子赶出门外! 所以盛兰泠根本不敢明着提这件事情,也只能从盛惟乔本身入手,心说这侄女如果自己对姑表哥动了心,又或者因为一些缘故不得不嫁给姑表哥,盛家上下也没办法了吧? 宝贝们,集中投作者啊,投之前注意下选项,默认是作品来着,一定要选到作者再投啊!!! 作品的票好想加到作者上去 然后就是嗯,18号结果出来是前三的话,下个月我就挖掘一把潜力,三更怎么样? 第二十九章 回府 盛惟乔可不知道自己被素未蒙面的小姑姑惦记上了,次日天还没亮,不必绿锦、绿绮来喊,她就起了身——梳妆打扮后,立刻叫绿锦去看盛睡鹤跟公孙应姜:“今儿个要回去的,看看他们都起来了没?别误了起程的时辰!” 如此一路催促着,傍晚的时候就进了城。 盛府接到先行一步的护院报的信后十分意外,盛老太爷尤其不高兴,专门问明老夫人:“鹤儿跟乔儿他们去庄子上才几天?这非年非节的怎么就回来了?该不会你又悄悄派人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催着他们为那不孝女折腾吧?” 老太爷并不知道盛睡鹤跟盛惟乔一行这次外出的目的地,所以以为他们这段时间当真一直在别院里读书的读书、陪读的陪读。 如今听说他们忽然归来,难免担心有人扰了孙儿孙女、关键是盛睡鹤的清净。 本来盛老太爷就很喜欢盛睡鹤的“宽容大度”,自从这孙儿又是中案首又是中解元后,更是喜欢的不得了,满心期盼他来年连捷杏榜,狠狠的给盛家增光添彩呢! 这眼接骨上居然有人不让盛睡鹤专心念书,哪怕是自己的老妻、亲生女儿,他哪能不生气? 明老夫人脸色不太好看道:“哪有的事!” 要搁平时,就算一直比较畏惧这个丈夫,盛老太爷这么明晃晃的怀疑自己,明老夫人肯定也要跟他理论到底的。 但最近才回来的盛兰泠之前就打过盛惟乔的主意,明老夫人虽然再三跟她强调,绝对绝对不要去招惹大房的心肝,却也知道这女儿打小被惯坏了,当年做女孩儿的时候,定好了亲事都能招呼不打一声的跟人私奔,这会阳奉阴违,私下去别院打扰,不是不可能。 老夫人生怕女儿背着自己做了手脚,这会也不敢很生气,只说,“不定是乔儿娇纵惯了,嫌别院冷清,没什么人做伴玩耍,所以才闹着要鹤儿陪她回来小住个几日呢?” 老太爷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只传下话去让孙儿孙女进了府就来自己跟前说话。 半晌后盛睡鹤同盛惟乔来了,请安后,盛老太爷问了几句路途困乏,就问他们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可是鹤儿打算动身去长安了?然而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家在长安那边固然有宅子,到底十几二十年没人去住了,消息送过去,总也要守宅子的人打扫些日子,很不必这样着急——马上就是鹤儿的生辰,依我说至少过了生辰再出发不是?” 盛睡鹤不知道明老夫人挖的坑,不过他在盛家人面前,尤其是盛老太爷面前装惯了识大体,闻言笑道:“祖父放心吧,我暂时还不打算动身。这次回来,一则是为了携妹妹拜见小姑姑,二则却是因为近来功课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城外虽然清净,却无名师在侧,自然得回来请教爹爹!” 盛睡鹤之所以把拜见盛兰泠之事放在前面说,无非是孝顺体贴恭敬有礼的晚辈扮久了,这么做显得尊敬长辈。 然而盛老太爷刚刚才怀疑过他们兄妹此番归来与盛兰泠有关,这会听这话,登时就转过头去,深深看了眼明老夫人——明老夫人脸色微微发白,却也没觉得冤枉,而是怀疑上了盛兰泠:“这个讨债鬼!莫非她果然私下瞒着我遣人去了别院吗?!” “原来如此!”老太爷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这会也不想当众落老伴脸面,只说,“既然回来了,索性在家里住上几天吧,让厨房好好做点滋补的汤水,给你们补补身体,瞧乔儿仿佛都瘦了,想是这些日子照顾鹤儿用心的缘故?” 盛惟乔闻言微微尴尬,她身后的绿锦也暗暗扯了扯嘴角:她伺候的这位小姐别说照顾盛睡鹤了,不找盛睡鹤的麻烦就不错了! 倒是盛睡鹤含笑道:“这些日子确实颇为劳烦妹妹还有应姜。” 在这里插下,免得有甜心看漏:甜心们,年终盘点投票集中作者,不要分开投啊!!! 投之前请看好,默认选项是投作品的,需要大家选一下才是作者作者作者。 然后就是加更许诺,拿到前三的话下个月整月三更哟! 至于说为什么现在不加更——擦把泪,首先我要攒稿子才能面对三更啊!!! 盛老太爷这才想起来公孙应姜,颔首道:“我想着应姜那孩子瞧着怪柔弱的,才赶了路,就没喊她过来。如此,等会也叫厨房给琼葩馆送些吃食,让那孩子也好好补补。” 这话自然是亡羊补牢了,盛老太爷对于公孙应姜谈不上嫌弃或者不喜,但毕竟不是他的嫡亲血脉,老太爷又不缺女儿孙女,也没长久相处过,公孙应姜的出身在盛老太爷看来还不怎么好——对这个名义上的曾孙女,自然也就不大上心了。 所以方才只喊了盛睡鹤跟盛惟乔到面前回话,如今盛睡鹤提起,老太爷方补救了几句,觉得没其他事了,也就摆摆手,让他们回大房。 兄妹俩这会都有心事,竟未注意到,老太爷一个字都没提到盛兰泠。 大房里盛兰辞夫妇早就候着了,两人才进门,就被各塞了一碗参茶,喝完后,冯氏方道:“方才应姜说累,就让她先回去休憩了。你们呢?” 盛惟乔看了眼盛睡鹤,说道:“我还好,倒是哥哥这些日子十分操劳,如果撑不住,不如先回泻珠轩,这两日的经过我跟爹娘说就是了。” 盛睡鹤本来精神奕奕,毫无疲乏之色的,闻言听出她想单独跟盛兰辞夫妇说话,要搁之前他还未必肯成全,因为现在刻意提醒自己别跟这妹妹走太近,也就爽快的走人了:“我确实觉得有点累了,爹娘若没其他吩咐,不如就让我偷个懒?” 他走之后,冯氏就皱眉问:“才回来,什么事情不能当着你哥哥的面说?非要话里话外的打发他走开,一家人,多见外?” 盛惟乔沉着脸,先对左右道:“都出去,离远点!” 细泉等人见盛兰辞夫妇都纵容的颔首,行过礼后都下去了。 见清了场,盛惟乔才冷笑着道:“这两年爹娘口口声声的一家人,那盛睡鹤当真是跟咱们一家人?!” 闻言盛兰辞夫妇脸色平静,瞳孔却俱是一缩——盛兰辞和蔼道:“乖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跟你哥哥吵架了?” “爹您还要糊弄我到什么时候?!”盛惟乔冷笑出声,目不转睛的盯住了他,恨声道,“我就说前年我意外被带去玳瑁岛的时候,徐抱墨就跟我说过,可以设法招安公孙氏——这件事情为什么从此就杳无音讯了?合着公孙氏对于招安早就有自己的心得,那么当然不会去理睬他那个外人了!只是既然盛睡鹤是为了成全他们公孙家的心愿才上岸的,爹爹却把他当自己孩子认回来,也还罢了!做什么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他是我亲哥哥?!” 她越说越恼火,要不是认为盛睡鹤是嫡亲兄长,她至于跟这人吵吵闹闹的却也没太多防备吗? 如果不是基于血缘的信任,她怎么可能糊里糊涂的就被盛睡鹤单独骗进那山谷里? 如果不是两人一块被困谷中,她至于跟这人同床共枕用一床被褥吗?! 如果没有同床共枕用一床被褥,哪怕她睡着了,又怎么可能去扒盛睡鹤的衣衫!? 虽然这事儿及时拿初五顶缸蒙混过去了,但盛惟乔自己心里有数——这会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在,她差点就想把那几日山谷里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好教父母知道他们的误导导致了怎么样的后果了! 定了定神,盛惟乔又转向冯氏,“这些真相,娘都知道吧?却一直帮着爹爹骗我,我真不知道您两位到底怎么想的?!难为看我傻乎乎的将那盛睡鹤当成嫡亲兄长看待很好玩?!” 盛兰辞夫妇脸色都有点讪讪的,对望一眼,这次却是盛兰辞反应快一步了,干咳道:“乖囡,爹一直都很相信你的,早就想把真相告诉你了——偏偏你娘不肯,爹也是没办法啊!” 冯氏气的牙痒痒,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女儿都没掌握什么实质的证据,不过发作一顿,居然就当面把自己给卖了! 她悄悄伸手掐住盛兰辞肋下软肉,狠狠一拧,直拧的盛兰辞频频倒抽冷气,不住以眼神求饶,才跟盛惟乔赔笑道:“乖囡,别听你爹胡说八道了!这事儿本来就是他起的头,如今倒全赖为娘头上!为娘是早就想给你暗示了,你想想你之前怀疑鹤儿他是为娘亲生时,为娘可是次次否认的啊!” 说着怒叱盛兰辞,“你做的好事!看把咱们乖囡气成什么样了——还不快点给乖囡说清楚,免得咱们乖囡心里不畅快,接下来吃不好睡不好的,若是因此瘦了病了,我跟你没完!!!” 盛兰辞龇牙咧嘴的揉着痛处,有气无力的提醒道:“当时我本来要给乖囡说的,可是你死活不同意,说乖囡年纪小,容易轻信,叫她知道了万一泄露出去,麻烦事小,咱们的盘算也必定因此落空” “你是不是男人啊?!”冯氏不耐烦的拍案,“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要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你怎么不说当年哄我嫁给你时,信誓旦旦说我过门之后,你一定什么都听我的!我叫你往东你不往西,叫你打狗你不撵鸡,结果现在一辈子还没完,就开始斤斤计较了!果然你们这些男人要是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 盛兰辞几欲吐血:“夫人!我就是听了你的,所以才瞒着乖囡啊!!!” “那你还说好处都是我的,背锅全部你去呢?”冯氏冷笑着继续翻旧账,冷冰冰的睨他,“就算当初是我这么说的,你也听话了,现在让你背锅,你一上来就把我卖了?!你还敢说你靠得住?!” 盛兰辞小心翼翼道:“这不是追究的是咱们乖囡,又不是外人?要是其他人,包括爹他老人家在内,我保证把你护的结结实实,谁都别想越过我责备你!” 冯氏把头一扭,嗤笑:“眼下在女儿面前都不肯担当事情了,我还指望你旁的?你当我是女儿呢,年少无知好哄好骗!” “年少无知好哄好骗”的女儿面无表情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狠狠一跺脚,大声道:“你们打情骂俏够了没有?!够了的话就言归正传,没够的话回头等我不在跟前碍你们眼了再继续,总之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说正事啊!!!” 第三十章 “兄妹”的内情 见盛惟乔当真恼了,盛兰辞夫妇也顾不得继续互相指责,赶紧整理整理衣冠,肃然了神情之后,再次对望一眼,冯氏摆手:“还是你说吧!” 看着妻子眼中明明白白的“敢把锅甩回来你就去死吧”,盛兰辞无奈,清了清嗓子,讪讪道:“其实鹤儿他确实不是为父的血脉!” 这结果是盛惟乔回来前就猜到的,但此刻听着父亲亲口确认,还是觉得微微晕眩,狠掐了把掌心才控制住情绪,切齿问:“那您为什么要说他是您的骨血,还让他正式入了宗谱?!” “乖囡,为娘福薄,没能给你生个兄弟,纵然我们做父母的,从来没觉得你是女孩儿有什么不好。”冯氏见状,叹息着接过话题,温言道,“但这个世道,娘家无人,终归是会吃亏的!” “我盛家无人?!”盛惟乔被气笑了,“我是没亲兄弟,可且不说祖父还有爹娘您几位都在,我可也有堂兄弟的!” “堂兄弟怎么能跟亲兄弟比?”冯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何况,你的堂兄弟们自有亲姐妹,如今为娘跟你爹都在,且掌管盛府内外,这上上下下,自然无人不对你逢迎万分!可将来我们不在之后,谁能保证他们不立刻转了态度?!” “这样的情况,天底下多了去了!” “远的不说,就说你姨母家的例子:从前你姨父在时,那些艳姬美妾自恃宠爱,连带她们所出的子女,何尝不是骄行众人,意气风发?一朝你那姨父去了,你姨母当家,你看那些人,发卖的发卖,打杀的打杀,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赶出门外苟延残喘——你见过的宣于芝雨当年也曾是你那姨父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宠爱有加,待遇比你也差不了多少的。但如今她上赶着给你姨母做棋子,你姨母也还未必瞧得上她呢!” 冯氏脸色阴沉下来,“你是我们唯一的亲生骨肉,我们向来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捧到你面前!又怎么可能让你将来因为无人扶持落魄,看尽他人脸色?!哪怕你这两年跟着你姨母,颇学了些手腕,然而在我们看来,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最好就是你根本用不上——毕竟你本来就不是喜欢勾心斗角的人!” 盛惟乔脑中“嗡”的一声,怔忪半晌才道:“所以?” “所以公孙氏寻为父商量,给鹤儿弄个岸上的清白身份时,为父就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鹤儿做你哥哥,各取所需!”盛兰辞抚了把短髯,温和道,“为父这么做,不仅仅是看中了他的才华与手段,更是看中了他的知恩图报——那公孙图虽然号称是他义父,其实对他颇有鸟尽弓藏的心思!若非他资质卓绝,又收拢了一干乌衣营精锐为己用,怕是早就死了!” “当年公孙图受到韩潘两家伏击身死时,鹤儿原本可以从容离开!” “却因为顾念公孙夙对他的恩情,几番浴血厮杀,想方设法的救下公孙夙父子三人不说,更豁出性命为其断后!” “他既然记公孙夙的好,没理由为父对他好他会不回报——为父也不求他别的,他这种人只要不是半途意外夭折,不管搁什么地方都是会出头的。为父只求他当真把你当妹妹看待,往后为父跟你娘不在了,还有他护着你跟你的孩子们,如此我们做父母的,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盛兰辞说到此处,转向女儿,目光温柔似水,“为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最大的期盼也不过是乖囡你可以平安喜乐一生一世——只要能够达到这个目的,混淆盛家血脉,把盛家交给外人又算得了什么?盛家原本就是为父一手发展起来的,若不能为我乖囡所用,那才是毫无意义!” “鹤儿所图甚大,他也有这个气魄与能力。”冯氏从旁补充道,“所以你爹在士林中的积累,肯定是全给他的,这也是他肯做盛家子的主要缘故之一!至于家产,他原本说是分文不取,不过为了不至于引人怀疑,也为了让他多欠咱们家一点,我们打算将来给你们一人一半。当然,为娘的妆奁,那全部都是你的!” “好在咱们家其他也许不多,银子却是不缺的。”盛兰辞接口继续道,“哪怕是你们兄妹平分呢,供乖囡和乖囡往后的孩子几辈子锦衣玉食也足够了!” 盛惟乔有些哆嗦的举手捂住嘴,努力不呜咽出声,然而眼中泪水却已簌簌落下——她从怀疑盛睡鹤的身世以来,每每想到父母故意的隐瞒都是怒从心起! 这次因为在山谷里经历了十分尴尬的一幕,更是怀揣着满心怒火回来的,中间甚至怀疑过自己不是盛兰辞所出。 谁想兜兜转转,这一切却皆是为了她? “这事儿这事儿”盛惟乔泪眼朦胧,好半晌,才在冯氏上前给她拍了会背的情况下缓过来,哽咽着问,“这事儿祖父知道吗?” 这种混淆血脉,还涉及到偌大盛家未来传承的大事,盛兰辞夫妇是肯定不会让二房、三房还有明老夫人知道的。 盛家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也只有盛老太爷了。 “怎么可能叫你祖父知道?”盛兰辞闻言,却理所当然道,“若是认义子也还罢了,现在鹤儿是以盛家血脉的身份进的门,你祖父的脾气你还不晓得?他老人家虽然向来偏爱咱们大房,这种对先人不敬的事情,那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不过没关系,为父跟你娘在他老人家跟前一直很受信任,前年开祠堂的时候,为父没有滴血认亲,你祖父到现在不是都没怀疑过?” 盛惟乔:“”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会的亲爹,总觉得特别眼熟。 嗯,特别像她方才的神情——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她爹这是笃定了盛老太爷即使知道真相,也不舍得对他这个元配嫡长子下重手啊! 难怪她偶尔都会有点小任性,这绝对不是她娇气,这压根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正自无语,又听冯氏继续道:“何况鹤儿如今大有连捷杏榜之势,你祖父欢喜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怀疑他的血脉?就是有其他人质疑,只怕不必咱们设法遮掩,你祖父他第一个不肯轻饶!” 夫妇两个目注女儿面上,异口同声道:“所以乖囡你记好了,这件事情,回头谁都不能说!不管是你姨母,还是你祖父!” “祖父那里我当然不会说。”盛惟乔这会还有点神思恍惚,闻言随口问,“但姨母为什么也不能透露?姨母向来疼爱我,之前还为了盛睡鹤为了他进门的事情,想方设法想帮咱们母女来着。就是到最近,我去姨母那儿时,姨母还叮嘱我防着点他呢!娘您也知道姨母的脾气的,只要姨母一天认定他是爹爹的外室所出,只怕都会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替咱们对付他了——如果姨母知道内情,肯定不会再针对他了!如此也免得咱们往后夹在中间为难不是?”“乖囡你现在这么想,是因为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世道险恶。”盛兰辞摇了摇头,道,“不是为父说你姨母的坏话,你姨母她现在确实是真心实意的站在你跟你娘这边的。问题是,你姨母也有亲生骨肉!如果你跟你涉表哥只能选一个,你姨母多半还是会选自己儿子!” “这不是你姨母自私,这是人之本性。就好像为父跟你娘在你跟你涉表哥之间选择,那必然也会选你这个亲生女儿一样!” “而现在你姨母一切安好,若知道了此事,是肯为咱们保密的。” “但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届时她需要咱们家、需要鹤儿的帮助了呢?而且这个帮助却会非常为难咱们呢?又或者她受到了威胁,得出卖咱们才能保全她跟你涉表哥呢?” “这种可能即使出现的不大,咱们却也必须考虑到!” “毕竟乖囡你得想想一旦曝露出来的后果——为父跟你娘顶多挨你祖父一顿训斥也还罢了,关键是鹤儿必定会被逐出盛家!” “即使他是知恩图报之人,可是恩惠有大小,报答有先后,回报有丰寡!” “为父将他认作亲子,又接回府中大力栽培,将原本该用在自家骨血身上的人脉、情分、精力统统倾注在他身上的,图的就是他能够当真视你如手足,不因世易时移而淡薄了对你的关心与维护!” “倘若他身世被揭穿,这盛家没了他的容身之处,与咱们没了骨肉亲人的名分羁绊,往后即使为父想继续给他好处,少不得也要惹来议论与反对——他现在已经不是在玳瑁岛那会了,那时候他年纪尚幼,流落孤岛匪窝,无处可去,不能不忍。” “现在他是货真价实的解元,前途远大,以他的能力与脾气,你觉得到那时候他还会继续做低伏小?” “如此他就是不因此落下芥蒂,就此一走了之——往后纵然不至于对你撒手不管,然而操心的程度,又怎么能跟他始终是你亲兄来的周全?!” 盛兰辞嘿然道,“你看应姜跟应敦,论才干论长幼,在公孙夙的子嗣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嫡出都不是!为什么公孙夙早年的骨血全部死光了,就他们俩活了下来?还不是因为他们自幼被送到教诲鹤儿的先生门下,与他多少有些同门情谊,且抬头不见低头见,天长地久的自然而然就叫鹤儿记下了。以至于前年那么凶险的时候,鹤儿救下公孙夙后,跟着就想到了他们?” 旁边冯氏抽出袖子里的锦帕,给女儿擦了擦脸,柔声道:“乖囡,听你爹的!你姨母那里,什么都不要讲——哪怕她是为娘的嫡亲姐姐,可是成了亲各自有了孩子,终归还是要先顾自己的孩子的。既然可以好好的做姨甥,做什么要留下导致你们将来会反目成仇的隐患?” 盛惟乔咬着唇点头,哑声道:“爹娘你们放心!你们为我操这样的心冒这样的险,我怎么可能还要任性?以前是我不知就里不懂事,往后,我一定会好好跟姨母学,而且也不会再主动找那盛睡鹤的麻烦了!” 盛兰辞夫妇闻言十分欣慰,正要说话,忽听盛惟乔问道,“对了,这次我们回来的理由,是听说小姑姑回来了,是以专门走一趟给她见礼——是今儿见还是?” 年终盘点的投票大家不要忘记哟,记得投作者作者作者!!! 第三十一章 盛兰辞的算计 听到盛兰泠,盛兰辞夫妇脸色都阴沉下来——盛兰辞还沉得住气,寻思着扯个什么理由把女儿敷衍住,冯氏却已经直截了当的开口:“见什么见!你祖父都没见她,你跑过去做什么?回头为娘着人查一查,是谁吃里扒外把这消息送到别院那边去的,定不轻饶!!!” “这小姑姑难道才回来就对娘您不敬?”盛惟乔吃了一惊,心说难怪盛睡鹤方才都说了是为了盛兰泠才回来的,老太爷却压根没接这个话,合着老太爷虽然准许盛兰泠住进盛府,却仍旧余怒未消。 对于盛兰泠被赶出家门的经过她是知道的,毕竟小时候听人说自己有两个姑姑,却始终只见到盛兰心一个姑姑,难免有好奇询问的时候。 但这次盛兰泠跑回娘家的始末,她就不太清楚了——盛兰辞夫妇担心明老夫人那边故技重施设计自己女儿,什么都没跟她提,直接借盛睡鹤跟公孙应姜返回玳瑁岛之际,把女儿一并塞进队伍里,本想着可以避开这摊子麻烦事的。 谁知道即使没能走成盛惟乔的门路,盛兰泠还是携带二子回到盛府不说,关键是,她居然敢打盛惟乔的主意!!! 这是跟冯氏关系素来不错的盛兰心都不敢触碰的禁忌——盛兰辞夫妇才从盛家拨给盛兰泠母子的下人那儿听说此事后,险些没气死! 在钱财上一直对小叔子小姑子们大方的冯氏,主持后院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给人穿小鞋:将盛兰泠母子所居的怜月阁份例直接扣了一半! 要不是替盛老太爷的身子骨儿考虑,冯氏铁定还要到这公公跟前狠狠告一状,将那野心勃勃痴心妄想的小姑子即刻扫地出门才好! 这会纵然为了盛老太爷暂且忍耐,但在老太爷不在的场合,冯氏也是毫不掩饰对盛兰泠的厌恶:“对我不敬?岂止是不敬——简直就是想鸠占鹊巢反客为主哪!那桑家上下当年还口口声声自诩书香门第,合着一家子全是废物!既然不喜欢这盛兰泠,竟叫她跑了出来不说,连俩孩子都带上了!这样的人家,也难怪当初你爹斡旋了些日子,他们就同意将盛兰泠当做正妻迎娶过门,压根就是一窝子没主见的东西!” 盛惟乔难得见亲娘这么失态,上次还是初梨闹上门之后,公孙喜跟盛家下人去苍梧郡确认徐抱墨不是良配的时候,这会愕然片刻,才拉着冯氏劝:“那桑家这些年来都没听说过,可见即使发达了也有限!小姑姑她若以此为屏障趾高气扬就是眼皮子浅了!娘是什么身份何必同她一般见识?想鸠占鹊巢反客为主,有祖父跟爹娘您三位在,桑家上下想到死也只是想呢!” 她因为不知道经过,还以为盛兰泠是正常回娘家省亲,许是桑家近年有什么成就,所以在长嫂跟前抖起来了。 冯氏见状,忍住怒火,将盛兰泠的情况给女儿大致说了一遍:“本来我跟你爹拒绝你那祖母之后,想着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了。结果你那祖母溺爱女儿惯了,明知道这女儿不安好心,到底却不过她三不五时的哭闹纠缠,这不你们出发没几日,你祖母就‘病倒’了!” “至于真病还是假病,大约也就他们娘儿几个知道了——总之你祖父闻讯前往探望,见她枕巾湿了一大片,晓得她有心事,再三盘问之后,原本是打算把这不孝女娘仨送回桑家去的,你祖母听了这话,不得了了,当场拍着床板说她就两个女儿,你大姑姑因为九娘的事情,往后怕都不会再来了。如今就剩这么个女儿走投无路想到娘家,竟把她送回桑家那个狼窝,这岂不是要她们母女一块去死?!” 冯氏越说越火,“桑家是狼窝——真亏你那祖母说的出口!真是狼窝,早就把他们母子仨给撕成碎片了,还能让她好好儿的穿金戴银的跑回来?!” 盛兰辞安抚的拍了怕妻子的肩,示意她收敛下情绪,向女儿温和道:“你祖父毕竟上了年纪,何况你嫡亲祖母去的早,你现在这祖母虽然不如你嫡亲祖母受你祖父敬重,到底陪了你祖父风风雨雨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以你祖父尽管并没有宽宥你那小姑姑,为了安抚你祖母,才让她带着两个儿子进了盛府,住进她出阁前住的怜月阁。” “但即使如此,你祖母几次提出,让你小姑姑母子给你祖父磕头请安,重归门墙,你祖父都一口拒绝了——更不要讲在族谱上加回你小姑姑的名字!” “也就是说,怜月阁现在住着的人,都没得到你祖父承认,那么也就不算咱们家的人。” “让你们私下喊声‘小姑姑’,已经是念着你们祖母的面子,至于说专门去请安就没必要了!” “往后在府里碰见了,又或者他们去找你的话,都不要理会——你想你那小姑姑既然将桑家说的那样无情无义又下作,她居然还能领着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回来,可见要么她撒谎成性,要么就是她比桑家还要心机深沉!无论是哪个,显然她都不是好相与的人,这类人怎么都是离远点的好!” 盛惟乔乖巧点头,哼道:“冲着她对娘不好,我也懒得理会她!” 冯氏闻言非常欣慰,甜蜜道:“还是乖囡懂得心疼为娘,果然女儿都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说着狠狠剜了眼盛兰辞,登时换了副后娘脸,冷飕飕道,“哪像你这个负心薄幸的靠不住!” 盛兰辞:“” 默默咽了口血,他想起正事,“对了,乖囡,你这回出去,是怎么知道鹤儿不是你亲兄的事情的?可是谁跟你讲的?” “应敦叫人撺掇着想篡海主之位呢,事败后他那些叔叔伯伯的一意要处死他,应姜急的不得了!所以求到我头上,我觉得应敦这件事情做的十分古怪,旁敲侧击了一番之后,套出来的。”盛惟乔闻言,沉吟了下,把大致经过说明后,有些犹豫的问,“应姜好像不知道她那小叔叔的身世?我在那儿这么怀疑时,应姜说不太可能呢,毕竟爹爹为什么要把万贯家产分与外人?” ——毕竟盛兰辞疼女儿固然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为了女儿不惜将祖宗基业、家族血脉全部交给外人做主,这点仍旧是大大出乎众人所料。 连盛惟乔这个做女儿的都没想到过呢! 只是这件事情按说公孙夙是知道的,何以公孙应姜不知道? 是这侄女故意误导自己,还是公孙应姜不受公孙夙宠爱,所以没能知道这秘密? 盛惟乔正思索着,却听盛兰辞安然说道:“她不知道很正常,这事儿其实连她亲爹公孙夙都不太吃的准——原是为父跟鹤儿私下商议好之后定的计,全说好了才由鹤儿同公孙夙提出,让公孙夙出面斡旋走过场!” “而为父跟公孙夙说的也是鹤儿乃我外室子!公孙夙多半会怀疑,然而眼下他压根不敢得罪为父,难道还敢偷偷摸摸派人调查不成?查不到,为父的男嗣在盛家地位又这样特殊,再加上鹤儿原本就是富贵之家流落海上,相信公孙夙也是半信半疑,不敢确定。这样他又怎么会跟不重视的女儿讲呢?” 见女儿目露惊讶,盛兰辞嘿然道,“为父认鹤儿做儿子,把他当亲生骨肉栽培,图的是让他往后对你好!方才为父不是说了吗?这报恩是有先后有丰寡有轻重远近的——那公孙夙跟鹤儿相处最久,对鹤儿恩情最大,他要一直跟鹤儿亲密如手足,什么都替鹤儿做主,为父怎么可能放心赌上泰半家产以及毕生的士林积累,换取鹤儿照拂你一辈子的承诺?!” 他信任的是知恩图报的盛睡鹤,可不是杀伐果决的公孙夙! 倘若盛睡鹤什么都听公孙夙的,那么即使盛睡鹤对盛家的付出感激万分,只要公孙夙动了歪脑筋,盛兰辞的投入岂不是都打了水漂不说,说不得还会是引狼入室?! 所以当初得知盛睡鹤为了给公孙夙父子三人断后,重伤落海、侥幸生还后,盛兰辞二话不说,买通了公孙夙一位叔伯的心腹,令其撺掇公孙夙的叔伯质疑公孙老海主之死——毕竟韩潘联手伏击公孙氏,不是没缘故的! 而公孙氏既然弄死过韩潘的先人,又岂能不防着他们? 这种情况下,韩潘的报仇一举得手不说,甚至差点把整个公孙氏都给屠了,说没内鬼谁信? 公孙夙的叔伯一来听信手下进言,二来也想打海主之位的主意,顺水推舟的提出:“韩潘有备而来,那种阵仗,连老海主都没能逃出生天,偏偏少海主平安无事不说,子女都幸存了一对!焉知这不是少海主为了篡位故意使的苦肉计?否则为什么咱们公孙氏那么多骄兵悍将,救下少海主父子三人的是鸦屠?!谁不知道鸦屠是少海主从海上救回来的,素对少海主忠心耿耿!” 起先公孙夙自然是据理力争——他自己是活下来了,儿女也幸存了一对,但这对儿女,女儿不说,儿子却是很平庸的一个,而他备受期待的嫡长子公孙录,何尝不是与公孙老海主一块死在袭击之中?! 但他的叔伯们对这话嗤之以鼻:“录儿打小跟着老海主,说是少海主你的嫡长子,实则更亲老海主!再者这孩子幼承庭训,文武双全,可以说是我公孙氏的千里驹!一旦他知道少海主谋害了老海主,焉能不替老海主讨个公道?!少海主左右连老海主都杀了,还在乎一个儿子?” 又说为什么公孙夙的子女里,只有公孙应姜跟公孙应敦活下来,“显然是因为少海主你此计需要鸦屠的大力配合,而鸦屠与这俩孩子相处最多,方给了他们这条生路!” 公孙夙是公孙老海主的独子,公孙老海主对盛睡鹤这个义子虽然不怎么样,对公孙夙这个亲子却一直很好的。 所以公孙老海主去后,公孙夙的悲痛可想而知,这眼接骨上遭遇叔伯这样的指责,固然目眦俱裂,但他毕竟是打小被当继承人栽培的,却知道这时候无论怎么发泄愤怒,都会被说成做贼心虚,关键是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否则万一被这群老东西栽赃成功,他跟他当时仅有的一子一女都要完! 盛惟乔听到这里,吃惊道:“那公孙海主后来怎么做的?” ——前年她去到玳瑁岛时,公孙夙的叔伯虽然还在,然而出面主事的一直都是公孙夙,可见这次刁难最后还是被化解了的。 盛兰辞哂道:“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总之当时很是争论了一番,最后公孙夙吃不消压力,答应将刚刚险死还生的鹤儿交出去公审,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盛惟乔无语了片刻,才道,“我瞧那公孙海主不像是这么糊涂的人?” 那时候公孙夙内忧外困,诸子也死的只剩一个年幼又资质平庸的公孙应敦,最大的臂助就是盛睡鹤这个乌衣营首领了,居然不下死力维护他,反而还要将他交出去,这跟自毁长城有什么两样? 说句不好听的话,别说公孙夙跟盛睡鹤在公孙老海主身死这件事情上本来就是清白的,就算不是这种时候也要咬死了不承认不交人啊! 毕竟盛睡鹤一倒,当时的公孙夙将立刻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之中! 这道理盛惟乔一个妙龄少女都知道,公孙夙居然不懂得,盛惟乔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盛兰辞温言道:“乖囡,这不是糊涂不糊涂的问题,而是鹤儿在公孙夙心目中地位的问题——爹问你,如果你到了生死存亡关头,有人让你出卖爹娘就放你一马,你答应么?” 盛惟乔立刻道:“当然不行了!” 盛兰辞道:“那如果让你出卖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呢?” “嗯”盛惟乔认真想了一会,才有些赧然道,“如果我不认识、那人对我也没有过恩惠的话,我应该会答应的!” 盛兰辞夫妇对这个答案都很满意,他们可不希望唯一的女儿太高尚,毕竟高尚的人太好对付了,和光同尘方是长久之道。 “就是这个道理,公孙夙虽然做主让鹤儿做了他义弟,又教他武艺、请人授其诗书,看似重视万分,实际上主要也是鹤儿表现出了值得他栽培的价值。”盛兰辞这才给女儿解释,“所以为父再安排大夫私下跟公孙夙说,鹤儿受伤太重,以后估计无法继续执掌乌衣营不说,甚至因为元气折损太过,连伪造身份上岸参加科举,只怕也是力有不逮,他在公孙夙心目中的价值顿时就大大的下降!” “为父再在暗中襄助公孙夙的叔伯,对他不断施加压力,果然他没撑几天,就找鹤儿商议,让鹤儿接受公审——虽然他反复许诺只是走个过场,也一定会为鹤儿力争,但你想,鹤儿会是什么心情?” 盛兰辞怡然道,“本来鹤儿就不是肯屈居人下、任人差遣的性子,只不过当年落难之后,公孙夙的举手之劳给了他一线生机,为了报恩,才甘心情愿为公孙氏出生入死!” “公孙老海主战死那次,鹤儿已经觉得把恩情还的差不多了——他这种人,岂是一个小小的海匪窝容的下的?” “这时候公孙夙选择了放弃他,他对这原本感恩戴德的义兄,哪能不寒了心?” “如此,我儿才有机会成为他报恩的首要之人啊!”盛兰辞慈爱的看向女儿,“总之应姜应该是不知道鹤儿并非咱们家骨血这件事的,你顶好也别跟她说!虽然那孩子不受公孙夙重视,究竟是亲生父女,若知此事,很难不告诉公孙夙。当然眼下让公孙夙知道此事还没有什么,但就像这事不能跟你姨母讲那样,将来谁也说不准,为防万一还是能瞒则瞒!” “我我当然不会跟应姜说!毕竟那位公孙海主连盛睡鹤这样跟了他多年的人都能出卖,若知此事,哪能不当成把柄进行利用?”盛惟乔感觉心跳有点快,她深呼吸了几下稳住心绪,才皱眉问,“只是万一往后公孙海主或者盛睡鹤知道了爹在其中的手笔,岂不就要冰释前嫌,反过来把咱们给恨上了?” 甜心们,年终盘点投票集中作者,不要分开投啊!!! 投之前请看好,默认选项是投作品的,需要大家选一下才是作者作者作者。 然后就是加更许诺,拿到前三的话下个月整月三更哟! 至于说为什么现在不加更——擦把泪,首先我要攒稿子才能面对三更啊!!! 第三十一章 不能跟他说,不然还怎么相处下... “乖囡,你以为公孙夙还有鹤儿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盛兰辞闻言却笑了起来,和蔼道,“公孙夙那叔伯的心腹,前年就上岸替为父去外郡打理产业了,这事儿在他们那里早就过了明路了!” 冯氏也掩嘴轻笑,提点道:“然而那公孙夙在压力面前放弃了鹤儿是事实,单凭这点,他们义兄弟的情分,就不可能再回到当年——至于说鹤儿会不会因此怨恨咱们,你想你爹只是设计给公孙夙施加压力,又没有直接对鹤儿做什么!归根到底,一切都是公孙夙自己的选择!要仔细论起来,你爹这么做,其实还大大的帮了鹤儿一把呢!” 她指了指泻珠轩的方向,“虽然鹤儿在公孙老海主战死后,自认为已经还清了公孙家的恩惠,但公孙氏却未必这么认为!如果没有公孙夙主动放弃鹤儿这件事情,将来即使鹤儿入仕为官,将公孙氏招安了,少不得也要受这份人情的羁绊,有的是束手束脚的地方!” “但既然有了这么一回事,往后鹤儿只要完成招安公孙氏的承诺,公孙氏也没资格继续对他挟恩图报了!” “所以心寒一时,却能换来此后的省事,岂不是好?” 盛兰辞继续道:“当然,为了防止鹤儿心中多少会落下被算计的芥蒂。这事儿为父是跟他坦白过前因后果的,他也早已释然——公孙夙也好,其他人也罢,若想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可就错了主意了!” 他本来就是精细之人,又是为了女儿考虑,那更加是每一步都反复斟酌思量,务必不留任何破绽与后患,免得往后害了自己的掌上明珠。 这点冯氏也是心里有数,是以并不担心。 但盛惟乔闻言,微蹙的双眉却依旧没有展开,而是继续提出疑惑:“既然盛睡鹤不是爹的孩子,但他流落玳瑁岛时穿戴华贵应该是事实吧?却不知道他真正的来历是什么?” 因为她想起了前年盛睡鹤才回来时,给自己的那块麒麟戏珠玉佩,当时宣于冯氏曾经怀疑那块玉佩出自大内——为此还特意把盛兰辞喊到宣于府去盘问,当然彼时盛兰辞连对亲生女儿都没说实话,对大姨子那就更不可能透露真相,是以轻描淡写的糊弄过去了。 这会盛惟乔记起来,不免将双眉蹙的更紧,“如果他当真如姨母当年推测的那样,出身非凡的话即使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怕就怕往后身世揭露,会被卷进什么漩涡里去!毕竟这两年咱们远在南风郡,都曾听闻,由于天子无子,朝堂上近年可不太平!” 盛兰辞欣慰道:“乖囡果然长大了,考虑事情越发的周到!不过乖囡放心吧,那块玉佩乃是鹤儿的先生留给他的,并非鹤儿所有。至于鹤儿本身的来历,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已经不大记得清楚了,为父照他所言的线索去找过,应该是江南那边某户富家的幼子,随父母出海时,遭遇海难,因此流落玳瑁岛。” “而他父母早已命丧海上,家产也由其他子嗣瓜分一空——那些人前两年还因为一些银钱上的纠纷闹过一场,以至于兄弟之间都不怎么来往了。可见鹤儿纵然想回他真正的家里去认祖归宗,他们为了不将祖产匀出鹤儿的那份,多半也不会认他的。” “何况那户人家也只是寻常富家,论财力,论士林中的人脉,哪能跟咱们家比?鹤儿的亲生父母不缺继嗣之人,他留在咱们家,不会断了他亲生父母那边的传承,亦是成全了他跟他嫡亲兄长们之间的情分,正是两全其美!” 盛惟乔这才松了口气,道:“难道他当初小小年纪就知道要念书,原来是江南出来的。传闻那儿文事繁华,牧童老妇都能信口拈来一段典故——说起来公孙海主也算有眼力了,只是关键时刻到底没撑住。” 盛兰辞但笑不语,心说:“公孙夙他就算那次扛住了,为了我儿你,为父少不得再来一次!不将他们义兄弟离间了,为父怎么放心让那孩子进门?” 不过他不惜将偌大产业拱手让与外人,归根到底就是希望女儿将来不要过的太累,方才已经说了一番勾心斗角给盛惟乔听,现在这话就没必要再讲了,只趁势道:“所以乖囡往后也要谨记‘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才是!这世上太多人,平时瞧着好好儿的,真到了危难之时,却都是只顾自己的。所谓‘危难见人心’,就是这个道理!” 盛惟乔颔首道:“爹您放心吧!我记着呢!其他人不讲,我自己就是危难时刻会不管无关之人死活的,又怎么可能认为世人个个都该拥有舍生取义的高尚情怀?” 说到这里,她抿了会嘴,眉宇之间颇见苦涩,轻叹道,“对了,盛睡鹤他那边,先什么都不说,好吗?” 盛兰辞夫妇惊奇道:“原来乖囡这一路回来,居然还没跟鹤儿他摊牌?!” “”盛惟乔面无表情片刻,才愠怒道,“在爹娘心目中,我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吗?!” 盛兰辞夫妇暗道:“当然是了!不然我们至于把鹤儿的来历瞒到今日,实在瞒不住了才告诉你?” 不过看着女儿生气的样子,这话当然不好说出来,赶紧哄:“怎么会呢?爹娘的意思是:你既然跟应姜质疑了鹤儿是否是你兄长,应姜作为鹤儿的侄女,居然没跟鹤儿说,然后鹤儿没找你问个明白、逼你摊牌吗?” 盛惟乔这才稍微缓和了神情,哼道:“应姜近来心思都在应敦身上,而且盛睡鹤也不大喜欢跟她亲近想是这个缘故,盛睡鹤还不知道我知道了他不是我哥哥呢?” 她皱着眉头,再次要求,“所以爹娘也别跟他说啊!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他相处了?” 尤其是,扒了他的衣裳还被抓现行之后! 盛兰辞夫妇不知就里,只道女儿只是单纯的对没有血缘的少年男子感到羞涩,自是一口答应,但也提醒她:“虽然咱们为鹤儿付出极多,又许了他将来泰半家产,但你也不能因此对他太过苛刻了。须知天下没有消磨不掉的感情,即使骨肉至亲,你看你祖父,何尝不是被你小姑姑伤透了心,对她失望之极,所以即使是亲生女儿,如今落魄归来,你祖父也不愿意再认她?咱们当初可以离间公孙夙跟鹤儿,将来未必没人这么对待你,所以趁他如今还没去长安的时间,乖囡顶好多关心关心他,如此他往后照顾起你来,也更加的心甘情愿不是?” 盛惟乔心情复杂的很——她现在真心一看到盛睡鹤就想起来山洞里那一幕、继而想挖个洞藏起来这辈子都不再看到他好不好? 但知道如果这会说“不”的话,不是让父母觉得不懂事,继而为她感到忧心忡忡;就是令她这对精明的爹娘察觉到端倪,届时追根问底也好,私下查探也罢,山洞那幕的秘密少不得要被发现! 所以她只能露出一个乖巧讨喜的笑:“爹娘放心吧!” 盛兰辞夫妇看着心肝宝贝女儿长出口气之际,盛府后院的怜月阁内,明老夫人正面色铁青的训斥着她不省心的女儿盛兰泠:“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去招惹乔儿,那是大房的命根子心头肉,敢动她,你大哥大嫂能直接跟你拼命!!!你这个不长脑子的,难怪给桑家生了两个儿子了居然也能混到站不住脚的地步——我是你亲娘,我难道还能骗你?!好话说了那么多,你就是不听,你这哪里是回来找个安身之处,你这根本就是专门回来害我还有二房、三房的是不是?!” “娘您别生气了,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看府里的人给别院那边送东西时,让他们顺嘴提了提我回来的事情。”盛兰泠对老夫人的话虽然不以为然,但现在这偌大盛家,唯一真心愿意让她住下来的也就是明老夫人了。 就是她同胞兄长盛兰梓,在她嫂子肖氏的撺掇下,对于她住进盛府也是颇有微词的——肖氏劝丈夫的话很直接,也很有效:“妹妹出阁多年,在夫家无处容身,不得不回来求助,按说我这做嫂子的不该心狠的将其拒之门外!” “但妹妹当年若是正正经经出阁,现在被桑家负了,咱们收留她是应该的!别说是她到了门口迎她进府,就是接到消息,让你亲自去桑家接人,我也赞成!” “偏偏她当年是跟人私奔,错非大哥手腕过人,又肯不计前嫌的给她斡旋,她连桑家正经夫人都做不得,只能做人家外室——要命的是她当年还真给人家做了段时间外室!” “这件事情彼时固然没有闹大,可现在她摆明了跟桑家闹翻了,回头桑家找上门来把这事情说开了,咱们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咱们家的女孩儿还怎么说人家?!” “你就是不为咱们妩儿着想,也想想爹——爹他老人家这辈子不容易,这些年来,咱们夫妇一直都没能给他老人家怎么尽孝,难道还要叫他老人家偌大年纪,仍旧被人骂教女无方?!” 本来盛兰梓跟盛兰泠的关系也只是寻常,因为明老夫人当年嫁与盛老太爷后,头胎生下长女盛兰心,老太爷虽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明老夫人却认为元配艾老夫人留下盛兰辞这个嫡长子,自己只生了个女儿,很是不如。 所以对盛兰心虽然不至于说亏待,却也绝对不宠溺。 后来再生下盛兰斯,明老夫人才觉得不输艾老夫人了——然而盛老太爷愧对发妻,即使盛兰斯的落地,也没能减少他对长子的偏疼。 虽然两人成亲之前,老太爷有言在先,看到这种情况,明老夫人终归觉得委屈,既是负气也是为了弥补儿子,对盛兰斯就格外宠爱。 到盛兰梓这里,由于是明老夫人第二个儿子,没有了才生盛兰斯时的新鲜与激动了,且他的降生也未能改变盛老太爷偏爱盛兰辞的态度,明老夫人跟前还有个已经宠习惯的盛兰斯,对他就分不出多少精力来关注了。 而盛兰梓跟盛兰泠只差一岁,等于说稍长几日,就被这最小的妹妹夺去了母亲那份本就不多的疼爱。 同样是明老夫人所宠溺的子女,盛兰泠的脾气跟盛兰斯又不一样,盛兰斯除了无能外,就是在女色这个问题上始终把持不住——倒没做多少自恃明老夫人宠爱,欺压兄弟姐妹的。 作为盛家“兰”字辈最小的孩子,盛兰泠做女孩儿时颇为骄纵蛮横,不然也没那胆子悔了大哥介绍、合家认可、自己也同意的婚事,跟桑家子私奔。 而她的兄姐里,盛兰辞是盛老太爷的心肝,连明老夫人都不敢造次,盛兰泠自然是欺负不到的;下面盛兰心虽然未受父母偏爱,却也是个泼辣的性子,这点从她当初跟白氏的争执可以看出来,盛兰泠跟这姐姐起了几回冲突,均未占到便宜不说,哪怕明老夫人事后给小女儿拉偏架,姐妹俩下次再吵架,盛兰心也是恞然不惧,甚至有次还告到盛老太爷跟前,连带明老夫人都吃了顿排头。 如此明老夫人也只能告诫小女儿,别再去招惹大女儿了。 跟着的盛兰斯是明老夫人的宝贝,明老夫人在两个女儿里偏心小女儿,却绝对不肯让小女儿爬到盛兰斯头上的。 这么着,家里唯一能任她欺负的,却只有盛兰梓了。 这位盛家三老爷年少的时候,爹不疼娘不爱,是最受忽视的,然后盛老太爷信奉男儿当自强,最恨儿子没用——盛兰泠欺负姐姐盛兰心,盛兰心去找亲爹告状,盛老太爷认为这是小女儿蛮横无礼,不敬长姐;但盛兰泠欺负哥哥盛兰梓,盛兰梓试探着跟盛老太爷说,却被盛老太爷夹头夹脑的骂了一顿! 理由是如果盛兰泠只是玩笑的戏弄盛兰梓,盛兰梓作为哥哥这点器量都没有,实在令人失望! 如果盛兰泠当真对盛兰梓不敬,盛兰梓作为哥哥竟镇不住自己亲妹妹,这么无能哪里配做他盛世雄的儿子! 如此盛兰梓求告无门,只能在明老夫人的偏袒与盛兰泠的骄横下忍气吞声,长久下来非但养成个胆小怯懦的性子,半点担不起事不说,连学他二哥盛兰斯花天酒地都不敢。 不过他胆子小归胆子小,说到底也是父母都不帮他,明老夫人呢又一直护着盛兰泠,并非心中没有怨恨——当年他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得了妻子提醒,有了“体恤亲爹,为家中女孩儿们着想”的正经理由后,对于盛兰泠回来那是一百个不赞成! ——万一这妹妹回来之后故态复萌,继续欺负自己不说,连自己这一房人都欺负上了怎么办?! 盛兰梓是懦弱,但因为跟肖氏感情不错,膝下一双子女都是嫡出,他对孩子还是很疼爱的。否则他这种性格,当年盛老太爷的寿辰上,也不会为了避免女儿盛惟妩挨揍,敢当众抱着盛老太爷的腿不放了。 自己少年时候被盛兰泠各种欺凌也还罢了,自己的妻子儿女也要跟着受盛兰泠的气,他可不干!!! 所以明老夫人找到盛兰梓,希望他帮忙劝说盛老太爷接受盛兰泠母子的拜见后,盛兰梓非但没答应,反过来劝老夫人早点把盛兰泠送走——当然明老夫人不但没答应,反而大骂了他一顿! 不过被骂了的盛兰梓还是坚持己见,死活不肯松口。 老夫人没奈何,只得恨恨的将之挥退,唤了盛兰泠到跟前,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与她听,希望她能够清醒的认识到她目前的处境,不要再雪上加霜的惦记盛惟乔了! 这会盛兰泠一面亲自给明老夫人沏上茶水,一面说道,“可是半个字都没提到要他们兄妹回来给我见礼,如今他们是自己回来的,可见是我那侄子侄女自己知书达理,可不是我故意打扰了他们!” 她本来以为这么说了明老夫人该松口气了,谁知道明老夫人闻言,神情顿变,竟将才接到手里的茶水随手一扔,不顾青花缠枝牡丹福禄茶碗在脚前跌的粉碎,一把抓住她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几乎掐进盛兰泠肉里去——没管女儿惊讶之下的呼痛,老夫人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问:“你你居然是托了府里人带口信过去?!而不是派了你带回来的人去的?!” 盛兰泠不明所以,忍痛道:“娘您快松松手!我臂上血指印都要出来了我统共就带了那么几个人回来,他们虽然是我陪嫁,却也多年没回来了,哪里认识那别院?” 感觉到明老夫人的指甲一下子掐了进去,她又惊又痛又迷惑,忍不住低喊道,“娘您在担心什么?只不过让人提了句我回来的话而已!我住都住进这府里了,难道叫侄子侄女知道我还犯了什么条款不成!?”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明老夫人哆嗦着嘴唇,终于放开她手臂,却跟着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刮子,“你没回府之前,我就让人告诉过你:这些年来你大哥管着前院跟外面,你大嫂管着后宅——鹤儿乔儿都是大房的子嗣,往别院送东西那是肯定会经你大哥大嫂过问的,八成还是他们的心腹!” “你居然让这样的人带话,如今你大哥大嫂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 甜心们,年终盘点投票集中作者,不要分开投啊!!! 投之前请看好,默认选项是投作品的,需要大家选一下才是作者作者作者。 然后就是加更许诺,拿到前三的话下个月整月三更哟! 至于说为什么现在不加更——擦把泪,首先我要攒稿子才能面对三更啊!!! 第三十二章 明老夫人的决断 明老夫人因为心中惧极也怒极,这一下一点没留手,盛兰泠被打的眼冒金星,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正要哭闹,晃眼看到亲娘双目赤红,死死盯住了自己,全没了一贯的疼爱纵容,跟看仇人似的,这才害怕,转了怯怯的模样,呜咽道:“娘!您也太畏惧大房了——您想大哥跟大嫂如果已经知道了这事,而且非常反对的话,照您说的他们的厉害,还能让我在这府里安安稳稳的等到侄子跟侄女今儿个回来?” 这话很有道理,明老夫人总算冷静了点,看着女儿故意转过来的脸上鲜明的指痕,却没多少心疼的意思,而是语重心长道:“你别怪为娘下手重,为娘是当真怕你犯了糊涂,回头误了你们母子三个不说,连带为娘跟你二哥、三哥一家,只怕也要讨不了好!” “娘,不是我说您,您好歹也是大哥的继母,前头艾氏命短去的早,那些年里可一直都是您在代尽母职——早先我还在家里的时候,记得您也没有这样怕大哥啊,怎么十几二十年下来,您提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盛兰泠心中气苦,忍不住道,“大门口的第二座牌坊,还是朝廷为了褒扬大哥纯孝才立的呢!就算他中过进士,就算他入过翰林,居然敢对您这正经当娘的不敬,哪怕爹爹不管,咱们告到官府去,不怕治不了他!” 又压低了嗓子道,“尤其大哥前年才弄回来的那个外室子,不是说考取了解元,正打算连捷杏榜?这眼接骨上,借大哥十个胆子敢跟您作对?他要是敢,您就把他不孝顺的事情统统捅出去!届时那个鹤儿能不受牵累?” “到时候就看大哥怎么个后悔法吧!!!” 话音未落,回答她的却是明老夫人又一记耳刮子! 盛兰泠这回是当真被打懵了! 下意识的捂住脸,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倒是明老夫人,眼神越发的清明,既失望又悲哀的看着她:“我就说你当年跟桑家那小子的事情固然不名誉,可是好歹是少年夫妻!你又给他生了两个儿子,那桑家再怎么不仁不义,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该让你站不住脚——做什么还把你逼回娘家来?” “合着,你出阁这些年,歹毒腌臜的心思没少攒,脑子竟是半点没长不说,连你那些侄女儿们都不如了!” “为娘我没福,生了你们四个都是讨债的,加起来也不如盛兰辞!” “可是如果没有盛兰辞,就凭你们这几个,这些年来,过得上如今的日子?!” “你算计你大哥一家倒是利落,全不想当初桑家口口声声让你做外室,压根瞧你不上时,是谁替你忙前忙后,想方设法的说服桑家让你做了正房?!” “要没你大哥,你以为你还有如今跑回来求助的机会?!” “早就被桑家磋磨的送了命,一卷草席扔去乱葬岗了!” “不识好歹的东西!” “几十岁的人了,眼见着都要做婆婆的年纪,居然迄今连自己安身立命锦衣玉食的真正依仗都看不清!!!” 明老夫人越骂越激愤,“如果盛兰辞出了岔子,偌大盛家,还有谁能撑得起这副门户?!” “指望你二哥三哥?” “指望你那几个不是年纪还小,就是到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取的侄子?!” “还是指望你一手教出来的那两个不学无术的东西?!” “真到那时候,盛家必定成为各方眼中的肥肉,郡中上下,谁会不扑上来咬上一口?!” “你大嫂是冯家家主爱女,还是宣于家当家老夫人的嫡亲妹妹!” “没了盛兰辞,她把乔儿一带,回冯家也好,去宣于家跟宣于家老夫人作伴也罢,她们母女根本不愁出路的!”“就是鹤儿,哪怕叫你这歹毒的姑姑毁了他更进一步的前途,他这个年纪就能中解元,将来怎么都不会没法过日子!” “届时大房几个仍旧是锦衣玉食,撇下咱们这些人,你以为能有什么好下场?!” 老夫人冷冰冰的看住了女儿,切齿道,“噢,你想看到到时候咱们这些人的下场,前提也得是你还没被你爹活活打死——你别以为你是你爹的亲生女儿,他就真的不会要你性命!你该知道在你爹心目中,你们兄弟姐妹四个加起来,命都没有盛兰辞一个人紧要!” “你敢毁了盛兰辞,你爹绝对能亲手送你下黄泉!” “甚至不必是盛兰辞,你敢威胁鹤儿的前途,你爹都能当场给你个痛快——十九岁的解元啊!八成跟盛兰辞一样,是个能金榜题名入翰林院的!这样的人才,哪怕不是我的嫡亲孙儿,无论是我这个继祖母,还是你们这些做叔叔姑姑的,往后怎么可能沾不到他的光?!” “更不要讲你那不争气的哥哥们,多么需要一个能干的侄子撑腰?!” “大房好端端的,你们再败家再废物,大房哪怕为了面子考虑,总也会给你们一碗饭吃!” “大房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才是真正没了指望!!!” 盛兰泠这次平生第二次被亲娘如此劈头盖脸的呵斥——上次是她跟桑家子私奔之后,在桑家的反对下作了几个月外室,被盛家找到的时候——因为明老夫人打小的宠溺,盛兰泠在这个亲娘跟前一直都有些放肆的,这会非但没有反思,反而越发的委屈跟愤懑了:“说来说去,娘就是怕了大房,怕到为了不得罪大房,宁肯不管我这个亲生女儿的死活对不对?!” 她这个当然是气头上正话反说,图的就是明老夫人说一句“你比大房重要”,或者“为娘怎么可能不管你死活”。 然而明老夫人面无表情,却一口承认:“如果你还是不死心的惦记着算计大房的话,哪怕你当真这会出了盛府的门就死掉了,为娘也绝对不会让你在这个府里再待下去!” “当年你作的事情后果有多严重你心里清楚!” “那种情况下,你大哥以德报怨帮了你,家里也变卖了小半家产给了你极丰厚的嫁妆作为依靠——哪怕你爹后来把你赶出家门,但无论是你大哥还是你爹还是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不欠你什么!” “反过来是你欠我们的!” “家里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养大了你,你自私自利没脸没皮作下那等败坏门风之事,更害你大哥与同年好友自此疏远,留下抹不去的芥蒂——没把你绑了石头浸猪笼,实在是你爹你大哥他们个个宅心仁厚宽宏大量!” “换户人家你试试看!!!” “现在你自己把好好的日子过坏了跑回来,纵然你大哥他们不赞成,可你爹松口之后,你住回这怜月阁,他们到底没来赶你不说,日常份例也是从公账支出给你的,不曾要你拿出自己的体己来!” “盛家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如果你还是这么贪得无厌——为娘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却也绝对不会蠢到为了你这个混账东西,罔顾整个盛家的未来!” 老夫人在亲生子女面前向来和蔼甚至带着些许软弱的眉宇间,难得的流露出坚决与狠色,“毕竟把你赶出去,为娘不过失去一个早就以为这辈子也见不着的女儿!留你下来,却会害了包括你在内所有的子嗣!” “为娘再不如艾氏,这么简单的账,还是会算的!!!” 盛兰泠手足冰凉的看着明老夫人,目光呆滞,神情绝望,希望亲娘只是一时生气说的狠话,很快就会回心转意。 然而母女对望片刻,她听到的却是明老夫人扬声唤进张氏:“把这里的人全部看管起来,不许他们喧哗和出去!” 顿了顿,老夫人黯然了神情,但还是道,“等我跟老大家的说完话之后,再作处置!” ——这是当场要把她卖给大房了?! 盛兰泠万没想到只是寥寥数语,明老夫人就这样绝情——然而现在不是怨恨这个亲娘残酷的时候,关键是,明老夫人本来就是盛家唯一一个肯接纳她的人了,如今连明老夫人也抛弃了她,那么她跟她的两个儿子,往后何去何从? 回到桑家那个上上下下都对她和她的孩子充满了恶意与算计的狼窝? 还是依靠自己带出来的银钱苟且偷生? 如果是以前的话,盛兰泠还会觉得自己离开桑家时,多少带了些体己,即使盛家这边不接纳自己,母子三个的日子总还是能过的。 但在盛府过了几日后,哪怕她的份例被冯氏扣了一半,却依旧是她出阁这些年从未见识过的豪富——如此让她再去过每文钱都要精打细算、以免只出不进哪天断了粮的日子,她怎么过的来? 又怎么甘心?! 盛兰泠脑中一片晕眩,张嘴想喊明老夫人服软,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只脚下一软,跌坐到附近的椅中,不得不合眼暂养精神,以对抗眼前越来越多的金星乱舞。 明老夫人神情阴冷的出了门后,匆匆吩咐完下人的张氏后脚追上,边扶住她,边小声道:“老夫人当真要跟大房说清楚姑夫人的盘算?大房素来宠爱三小姐,若知此事,只怕只怕当真会对姑夫人不利啊!” 其实张氏也觉得盛兰泠非常危险,会让明老夫人母子全部陷入危局。 但作为明老夫人的心腹,这种时候到底还是要为盛兰泠说几句话的,免得回头明老夫人后悔起来,重新心疼这女儿了,会迁怒她这个身边人的袖手旁观。 这时候明老夫人闻言,深深叹了口气,站住脚,眼神悲凉道:“这蠢东西自己做事愚钝,已经露了破绽!纵然大房现在还没猜到她的真实意图,可兰辞夫妇的手段,你还不清楚?现在不去坦白,等将来他们夫妇自己查到了,那是连个斡旋都没机会了!” 张氏这才明白,也不禁一叹:“您这一番苦心,但望姑夫人她早日明白才好!” 又担心,“可是三小姐一直是大房的心肝,万一大房不肯原谅姑夫人,怎么办?” “他们会的。”明老夫人很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艰涩道,“大房素来大气,大概有能力的人,犯不着着眼于蝇头小利,多半都心胸开阔吧——就是年纪最小的乔儿,在她那双父母的疼爱下养大,也是个不记仇的——当初兰泠悔婚私奔,把兰辞害的有多惨,你也知道!但就算这样,兰辞后来还是亲自去桑家,给兰泠争取了正妻的名分!” “现在兰泠还没有真正谋算乔儿,事情尚可挽回,老老实实招供,好好儿求他们,他们会手下留情的!” “我现在担心的其实还是兰泠——这孩子当年被我惯坏了,在桑家这些年半点没长进不说,我甚至怀疑桑家故意把她教蠢了放回来害我们的。” “如果经过这次教训之后,她还是不听劝的话” “那我这个当娘的” “也只能真的放弃她了!!!” 只不过明老夫人难得雷厉风行一回,为了表示对教女无方的真挚歉意,亲自赶往大房自首时,却扑了个空——倒不是大房故意怠慢她,而是盛府来了三位身份特殊的不速之客! 虽然是不速之客,然而来头非比寻常,大房一家四口都不得不仓促出迎: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亲自领着徐抱墨,上门来了! :别忘记投票,投作者哦! 第三十三章 组团出击的徐家 从前年初梨之事后,徐老侯爷不止一次想取得盛家的原宥。 徐抱墨亲自登门被赶回去不久,他甚至亲自来过一趟——然而盛老太爷虽然很看重跟他之间的交情,到底还不至于为了这份情谊坑自己嫡亲孙女一辈子,所以表示原谅他后,仍旧坚决的拒绝了两家结亲的提议。 饶是如此,这两年逢年过节,徐老侯爷都会派遣得力管事,带上厚礼登门。 因为有宁威侯这个靠山,在苍梧郡走出去也算一号人物的管事,在盛家人面前却可以用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来形容,可见徐老侯爷对于将盛惟乔说给自己独孙做媳妇,存着怎么样的热切。 要不是盛兰辞夫妇意志坚定,盛老太爷都有点动心了,私下曾旁敲侧击的说:“少年人偶尔犯糊涂也是有的,听说抱墨那孩子这两年一直专心学业,别说出去鬼混了,身边伺候的也全部换成了小厮,连个打帘子的小丫鬟也没有!” 但盛兰辞淡淡一句:“听说徐世叔这两年管他确实管的紧。” 盛老太爷见儿子还是不信任徐抱墨——他最看重这个元配嫡长子,而这个元配嫡长子呢又最看重盛惟乔这个嫡女——所以哪怕老太爷是盛惟乔的嫡亲祖父,在这孙女儿的终身大事上也不敢很做主。 ——万一因为他的决定,导致盛惟乔成亲后过的不好的话,老太爷没法跟盛兰辞夫妇交代。 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 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多半就这么算了,哪知道徐老侯爷招呼也不打一声,不但自己亲自来了,连多少年足不出户的夏侯老夫人都带了过来助阵,显然是下定决心,非跟盛家结亲不可! 此刻盛府前堂,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松年堂上,盛兰辞夫妇就很无奈的看着女儿才行过礼,就被夏侯老夫人一把拉到身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那模样简直恨不得当场把盛惟乔绑回苍梧郡跟徐抱墨拜堂成亲似的! 盛兰辞夫妇看的眼皮子直跳,恨不得把女儿抢回来才安心。 但夏侯老夫人是他们的长辈,这会也不是对盛惟乔有什么恶意,相反的是老夫人对盛惟乔显然喜欢的不得了,盛兰辞夫妇尽管心里急的不行,生怕女儿被她哄住了,却也是束手无策。 当然此刻的徐老侯爷是很开心的,边跟盛老太爷谈笑风生,他边暗暗佩服自己的机智:“果然求娶人家女孩儿这种事情,老子这种大老爷们,终归没有女眷们来的便利啊!” 想当初,他风尘仆仆跑上门来请罪,盛老太爷见倒是亲自见了他,盛兰辞夫妇也跟他照了面,请了安,但他想亲眼看看盛惟乔的请求,却被盛家上下一口回绝,理由是盛惟乔受到的打击太大,眼下不肯见任何外人。 盛兰辞夫妇一致满脸歉意的说:“我们夫妇就这么一个女儿,难免娇宠过度,这点抱墨那孩子也同世叔您说过的所以这会也实在舍不得勉强了她,还望世叔看在爹爹的份上,莫与她小孩子计较!” 徐老侯爷被连讽带刺的老脸羞红,好在他既然能够教出徐抱墨这种在盛老太爷跟前豁得出脸皮的孙子,自己不要脸起来也是没问题的,当即提出:“是我教孙无方,叫孩子受委屈了!如今事情才过去,女孩儿不愿意见着我,也是情理之中——过些日子,子敬该送东西回来了,那混账东西素来不走心,每年都会捎许多颜色鲜艳的衣料,我跟你们婶母都什么年纪了,那种颜色怎么好上身?至于抱墨那孽障是男子,太娇俏的穿起来妖里妖气,我也是不许的。正好送来给乔儿赔罪,顺便让我当面给孩子道个不是,成么?” 然后盛兰辞夫妇还是婉拒,说是:“孩子平时的衣裙已经穿不完了,世叔的好意只能心领!毕竟这孩子落地起就没受过委屈,太宠溺了也怕她不知惜福。还请世叔能够海涵!” 徐老侯爷明白他们话里的意思,盛惟乔从落地起就没受过委屈,却在徐抱墨手里委屈大了!这样你这个徐抱墨的嫡亲祖父还想见我们女儿?! 但他倔脾气上来,还就非见不可了! 于是想了不少理由要跟盛惟乔照面,愣是被二十四孝爹娘拦了个风雨不透——最后盛老太爷都看不过眼了,说他:“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非要见我那娇滴滴的孙女做什么?传了出去,仔细别人笑话你老不修!” 老侯爷郁闷的要死:“老子当年求见周大将军都没这样被刁难过!” “那你孙子也没嫌弃过周大将军啊!不然别说求见了,咱们不把你们爷孙撕成碎片才怪!相比之下,老子现在对你还不够好?”盛老太爷一击必杀,徐老侯爷只能铩羽而去。 所以这次登门,为了防止上次的遭遇,老侯爷甜言蜜语,好说歹说,愣是把夏侯老夫人给扯上了——现在一看,嘿,还真管用! 他这儿兴高采烈,如坐针毡的盛兰辞夫妇,不便亲自出面抢人,只能一边频频给盛老太爷使眼色,一边暗中命人去找明老夫人过来,请这继母到了之后,帮忙给盛惟乔解围。 然而盛老太爷对儿子媳妇的眼色视而不见,专心跟徐老侯爷说说笑笑:“你这老小子!老子还以为你上次一走就不来了!” “你就希望老子不来吧?”徐老侯爷一点没觉得这话落了自己面子,反而得意洋洋道,“老子偏偏就要来!不但来,还把老伴跟那孽障都带上了——如今左近谁不知道老哥你家富的流油,老子这是举家打秋风来了,什么鲍鱼海参、驼峰象鼻、燕窝雪蛤、熊掌鹿唇在家里舍不得吃的,一律在老哥哥家吃个够本!” “没出息!”盛老太爷笑骂他,“儿子都做了多少年侯爷了,这些东西居然还没吃腻?像老子早从几年前就日日清粥小菜,每日荤腥也不过一碟子酱牛肉!” 徐老侯爷一拍大腿,语气不无羡慕嫉妒恨道:“侯爷算个球!他之前在北疆时,老子有过话给他,敢贪军饷,就算做的手脚干净,朝廷不知道,老子也绝对饶不了他!后来被召回朝中,除了俸禄以及年节赏赐外,也就置了几个庄铺,不好不坏的过罢了——老哥你也知道,我在长安还有两个孙女儿哪!女孩儿的嫁妆最不能省,不然到了夫家岂能不被轻看?这么一来,寻常锦衣玉食也还罢了,那些当真死贵死贵的吃食,别说吃腻,老子一年到头都难得见几回好么?” 最下边坐着的徐抱墨脸色僵硬:祖父,您好歹是老侯爷了,敢不敢不要这么眼皮子浅? 他们徐家虽然确实没有天天吃鲍鱼海参、驼峰象鼻、燕窝雪蛤、熊掌鹿唇但也不至于说一年就能吃个几次,至少想吃的时候都可以立刻去买,尤其燕窝,他们祖孙仨天天吃好吗?! 怎么说也是侯府,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财力纵然不能跟盛家这种以商贾为主业的富豪比,想吃点好的还不至于非要到别人家里去蹭啊! 然而徐老侯爷毫无扫了侯府面子的觉悟,说到这里还瞥一眼盛兰辞,第一千零一次感慨,“说到咱们这些人的儿子,到底还是兰辞最争气!” 那神情,那语气,简直恨不得他儿子宁威侯徐子敬是跟盛兰辞抱错了一样。 这时候徐抱墨就知道自己祖父为什么要说上面那番话了——盛老太爷闻言,顿时笑的见牙不见眼,连连抚须,满脸“没错老子的儿子就是这么出色”,嘴上则虚伪道:“子敬也是很不错的,怎么说也封了侯不是?封侯拜相,古往今来多少人毕生所求,又有多少人能够实现?” 徐老侯爷不动声色的继续捧:“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什么宁威侯,说穿了不就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吗?!” “哪像兰辞,金榜题名,选入翰林,这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呢!” “最难得的还是这孩子的孝心,想当初他接到老哥您卧病的消息时,正当盛年,才要大展抱负的——何况他底下也不是没有亲兄弟,要搁常人,修书一封,派个管事回来一趟,场面上做出关心老父的样子,也就心安理得了!” “结果这孩子,锦绣前程摆眼前,看都没看一眼,说致仕就致仕——这样的气魄,这样的孝顺,这样的品行,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要说侯爷,就咱们本朝,从开国到现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稀罕个什么劲儿啊!” 末了不忘踩一把自己的子孙,以加倍衬托出盛兰辞的难能可贵,慨然拍案,“老子都多少年没见过徐子敬那个混账王八蛋了!!!” 盛老太爷听的红光满面,嘴角简直要咧到耳根上去了! 底下徐抱墨却是暗擦一把冷汗,痛苦的瞥了眼被祖母夏侯老夫人揽在怀里亲爱不够的盛惟乔,心中哀嚎连连:“祖父为了让大乔做他孙媳妇,连爹都是往死里踩了啊!将来大乔过门后,一个不高兴,我不得被祖父吊起来打,打到这小姑奶奶高兴为止?!”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恐怖的一幕,就是盛惟乔在他祖父祖母的宠溺纵容甚至是鼓励下,自己学会了揍丈夫——这样哪怕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往后去了,必然也会把那柄狼牙棒传给盛惟乔,令他步上他爹的后尘,成天猫不离手啊! 到时候不知就里的外人,还会认为他跟他爹一样,都特别喜欢猫咪不不不,他亲娘南氏虽然凶悍,到底没让他爹早点死不是? 前年的盛惟乔才十三岁,就有让夫婿早点死,甚至耳濡目染的,不定还会在夫婿死后,拿着夫婿留下来的家产养一堆知情识趣的美少年,让夫婿的绿帽子八辈子都戴不完——两年过去的现在,这位世妹得凶残成什么样?! 徐抱墨觉得自己如果娶了盛惟乔,将来估计养一房子猫都不够的,他恐怕得向盛睡鹤学习,养头豹子话说他回头要不要跟盛睡鹤商量,把初五买过来先备着? “我祖母肯定被大乔的嫡亲祖母艾老夫人上了身啊,所以有了后祖母就有了后祖父,撺掇的祖父压根不把本世子当人看!!!”徐抱墨想到这里,不禁泪流满面,绝望的想,“这门亲事绝对绝对不能结啊——天杀的!那位沈小姐为什么要出事?!不然本世子马上娶了她,她只是盛老太爷的外孙女,在盛老太爷跟前远不如大乔得宠,跟艾老夫人也没什么血缘,本世子就不会这么惨了啊!!!” 一向认为“下一个遇见的美人会更好”的徐抱墨,平生第一次为错过一个爱慕他的女孩儿感到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悲痛欲绝、万念俱灰! 偏偏这时候,盛老太爷跟徐老侯爷的谈话,逐渐逼近了他—— “老哥哥养儿子有一手,调养孙儿也是一等一的!”徐老侯爷使劲竖着大拇指,赞叹的表情倍儿真挚,“这就是鹤儿吧?前年匆匆一瞥,只觉得是个俊俏孩子。这两年下来,虽然越发的挺秀俊朗了,但最叫我喜欢的,还是这身气度,活脱脱是老哥哥少年时候英姿焕发的模样儿!” “今年才十九,就连捷乡试不说,还是解元?”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瞧着就是个斯文乖巧的,一准跟兰辞一样孝顺懂事,半点不要人操心!” “不是我说老哥哥你——咱们好歹同袍那许多年,老哥哥这教儿子教孙子的手艺,不敢奢望全部指点我,好歹漏个一星半点的叫我学着点呗?” 盛老太爷听了一堆他平生最爱听的话,心情大好。 此刻虽然对徐老侯爷的目的心知肚明,却也乐得配合,喜笑颜开道:“抱墨也不错,中举人的时候,比鹤儿还早了两年哪!” 徐老侯爷大喜,立刻用亲热中带着谄媚的语气,殷勤道:“老哥哥,我这孙儿,早年虽然欠管教,但这两年,老实多了!不信你尽管叫人查,他这两年,别说拈花惹草了,那是连栽花种草的事儿都没干过!因着专心学问的缘故,府里的先生看了他最近的文章,说他明科大可一试!” 一直没正眼看过徐抱墨的盛家人,闻言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他。 注意到祖父祖母同时投来“关键时刻敢不撑住场子回头就弄死你”的凶狠目光,徐抱墨咽了咽口水,掩住无尽的痛苦表情,露出出发前在徐老侯爷狼牙棒下训练出来的、充满了愧疚与负罪、懊悔莫及的诚意之笑:“抱墨从前年少无知,对大乔世妹、对盛府上下,多有辜负与得罪!” “如今不敢奢求世妹以及盛家上下不计前嫌,只求念在抱墨这两年诚心悔过的份上,给抱墨一个机会!” 说着,起身当众拜倒,重重叩下! 这时候徐抱墨神情真挚磕的实在,心中却在疯狂呐喊:“拒绝!快拒绝!快狠狠的拒绝本世子啊!” ——哪怕那个一直似笑非笑的恒殊世弟像前年那样,冲上来暴揍他一顿,他都甘之如饴感激万分啊!!! 盛家上下全部动手,只要不打死他他都认了! 反正他绝对不要娶盛惟乔!!! 娶这女孩儿哪里是娶妻,根本就是请祖宗! 卖身为奴都没有那么惨的! 至少做人家奴仆,哪怕主人暴虐些呢,只要不是贴身伺候又运气不好,也未必会早点死! 然而—— 徐抱墨几个头磕下来,盛睡鹤都没有挽袖子揍他不说,盛家其他人也没动手。 最可怕的是!!! 原本不打算越过长辈说话的盛惟乔,察觉到夏侯老夫人脸上渐渐浮现的心疼与不忍,尊敬老人与待客礼仪的双重使然下,她脱口而出:“世兄不必如此,您先起来说话吧!” 底下徐抱墨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正好磕下去的力道顿失分寸,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只叩的眼前金星乱冒,要起来的身子就晃了晃,顿时跪都不太跪得住了! 正昏昏沉沉茫茫然之间,他清楚的听到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异口同声冷静道:“瞧这孩子,来的路上就一直忐忑得紧,这会总算听到大乔对他说句话,登时欢喜的都快昏厥过去了!” 徐抱墨气的眼前一黑,一口气堵住没上来,当真昏了过去! 第三十四章 老太爷:家传惧内,不容错过啊... 组团上门的徐家人被请去客院安置后,松年堂上的气氛顿时就紧绷起来了——感受到四面八方一致的灼热视线后,盛惟乔不禁额头见汗,警惕道:“干、干嘛?!” “乖囡,爹跟你说过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徐家小子之所以这两年没有传出拈花惹草的消息来,无非是因为他祖父为了金榜题名考虑,硬是拘束了他而已!”盛兰辞脸色沉痛,苦口婆心,“然而他祖父就是有心,难道还能拘他一辈子?!” “届时没了约束之后,徐小子故态复萌,你说你要怎么办?!” “何况这两年徐家固然殷勤得紧,然而无论是送东西来的人,还是问候的口信,俱是出自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那徐抱墨可是从来没有让来人带过只字片语给你!”冯氏双眉紧蹙,痛心疾首,“可见他方才的举动,完全是迫于他祖父祖母所为,根本不是出自真心啊乖囡!” “你怎么能因为他磕几个头,说两句假惺惺的话,再当众晕倒一下,就软了心肠呢?!” 夫妇俩这会均是心急如焚,一迭声的说下来,盛惟乔根本插不进嘴,“更何况你方才也听徐老侯爷说了!这两年徐老侯爷对那小子管的格外紧,慢说拈花惹草了,连栽花种草都不许呢!人家是嫡亲祖孙,徐家小子再被管的浑身无一处对劲,也不至于说把亲祖父恨成什么样!” “那你说,他恨的,除了乖囡你,还能是谁?!” “方才他磕头赔罪的爽快,心里不定惦记着把你哄过门之后,怎么磋磨你啊!” 冯氏泪珠盈盈,就好像盛惟乔现在已经被徐抱墨虐待了一样,悲痛欲绝道,“这成了亲,日子是夫妻两个过的,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再喜欢乖囡你,终归不可能代替徐家小子跟你过日子!到那时候,乖囡你你可要怎么办啊?!” 她哭的肝肠寸断,若非盛兰辞扶着,简直人都要倒下去了,特别的凄凉惨淡,“为娘就你一个女儿,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一辈子都好好儿的,为娘我就算” “老子又没说一定要把乔儿许给徐家小子!!!”盛惟乔还在发愣,上首的盛老太爷已经撑不住黑了脸,怒气冲冲道,“就算老子赞成这门亲事,那徐家小子马上就要赶赴会试,难为现在还有功夫办婚礼?!你们夫妇现在就这生离死别的几个意思?!啊?!” “”盛惟乔这才会过意来,她爹她娘这番激动,半是担心她对徐抱墨旧情复燃,半是害怕盛老太爷赞成,故意做给老太爷看的呢! “爹,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冯氏毕竟是儿媳妇,被公公戳破心思后,顿时羞红了脸,也不敢装作柔弱的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了,默默蹭到丈夫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好。 但盛兰辞作为备受老太爷宠爱的亲生儿子,脸皮却要厚多了,这会一点都不打磕绊的,赔笑道,“孩儿跟饮露就乖囡一个女儿,鹤儿也只这么个妹妹,哪能不当成眼珠子看?这两年,每每想起乖囡当年被那小子欺骗的经过,都还要惊出一身冷汗!这会乖囡似有对那小子动了怜意的样子,咱们哪里能不急?” “你们这是因噎废食!”盛老太爷不赞成道,“那小子前年做事确实不地道,要不是老徐那老小子识趣,这一家子老子都不会再来往了!然而要说那小子天生就是个坏的,这辈子都改不了,也是未必!” 他抬手止住盛兰辞想冲口说的反对,慨然道,“旁的不说,你们只看他这两年的表现,还是可以的嘛!” “那是因为徐世叔管的紧!”盛兰辞急切道,“可不是他自己愿意修身养性!” “他这个年纪,有才干有志气的忙着念书赚功名,没能力没志气的忙着花天酒地混日子,又不是出家人,修什么身养什么性!”盛老太爷冷笑,“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天生不必人操心的好孩子?温良恭俭让大抵还是后天家教栽培出来的——既然老徐管他他就听了,只要咱们乔儿能干,管那小子一辈子有什么不可以?” 冯氏按捺不住,说道:“爹!徐老侯爷可是那小子的嫡亲祖父!” 人家祖父管孙子理所当然,老侯爷就算闲的没事做,把孙子吊起来抽一顿,哪怕打出事情来呢,人家顶多说他不慈,对孙儿苛刻,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盛惟乔别说把徐抱墨吊起来打了,就是跟他吵个架,传了出去,嚼舌头的人少不得要讲她泼辣悍妒,不是贤惠人! “老徐那老小子怎么管孩子的,老子还不清楚?!”但盛老太爷只是冷笑,“他自己大字都不识几箩筐,能讲什么道理?无非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那一套——这一手管得住那徐抱墨,可见那小子纵然本性不负责任了点,终究还是调教的出来的。” 斜睨一眼盛惟乔,换上慈爱的表情,“咱们乖囡若许了徐抱墨,过门之后一天照饭点抽他三顿,保证那小子见到你啊,比老鼠见到猫儿都乖!” “老鼠见到猫儿若还不赶紧跑,那就肯定是死老鼠了,还有什么乖不乖的?”冯氏几欲吐血,也顾不得这话很有呛公公的嫌疑了,愤然道,“再说徐家那小子虽然品行不端,好歹也是允文允武!咱们乖囡这娇滴滴的,怎么可能是他对手?!别到时候动起手来反叫那小子得了理由,反过来对咱们乖囡动手!” “咱们这样的门第,乔儿出阁难道是一个人过门不成?!”盛老太爷不悦,若这话是盛兰辞说的,老太爷早就要一脚踹过去了,但对儿媳妇终归是要温柔点的,所以只是皱眉道,“给孩子多陪嫁些身强力壮的护院,叫护院打不就是了?” 又说,“何况那小子瞧着就是个软脚虾,借他十个胆子,也未必敢跟乖囡动手——你们也不想想他亲爹徐子敬,何尝不是被他亲娘管头管脚,动不动就要挨揍不说,堂堂一个侯爷,每个月能拿在手里的花销才五个铜板,陪女儿上街连冰糖葫芦都不敢多买两串!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啊!就是自己吓自己,把徐家小子想的太不堪,把乖囡也想的太窝囊了!” ——宁威侯徐子敬爱猫的内情,原本是徐家绝不外传的奥秘,之所以盛老太爷会知道,说到底还是徐老侯爷为了打消盛家许婚的顾虑,主动出卖了儿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还是徐老侯爷灌输给盛老太爷的:“老哥哥,你想啊,我那儿子都是封了侯的人了,尚且被小家小户里出来的儿媳妇管的服服帖帖。我那儿媳妇让跪就跪,让滚就滚,让做什么做什么!” “什么俸禄冰炭年节赏赐统统上缴,十几年了,私房钱都没攒够一两银子!” “就是我那俩孙女儿,打从十岁起,每个月十两月钱,若提前花完了,到媳妇跟前哭闹撒娇一番,少不得要再拿一笔!” “饶是如此,每回我跟他亲娘问起来,儿子都说一切安好,从没说过媳妇半个字不好不说,每天晚上还要给他媳妇打洗脚水!!!” “要不是长安那边还有几个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在照应,他们看不惯私下传了话来,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老侯爷所以说,“而抱墨这小子,之前虽然不好,多揍几顿后,可是不就乖了?可见他跟他亲爹是一路货色,没事抽一顿就老实了——老哥哥若是担心将来我去了之后没人看着抱墨,大可以让乔儿过了门就跟着我那儿媳妇学嘛!反正媳妇学婆婆天经地义!” 徐老侯爷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差说把独孙卖给盛家为奴、死活概不过问了,盛老太爷既是感动,也是心动——仔细想想,如果自家孙女儿跟徐抱墨以后的相处,乃是如今的宁威侯夫妇那样,似乎,没什么不好啊? 让跪就跪,让滚就滚,让做什么做什么; 随便甩个一两银子就是十几年的私房钱了! 从来不说媳妇的不好,每天晚上还会给媳妇打洗脚水! ——就是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儿子盛兰辞,算是南风郡出了名的疼爱妻子了,对儿媳妇冯氏也没这么做低伏小过哪! 怦然心动的老太爷,这会竭力建议给徐抱墨一个机会:“万一这小子当真是他亲爹那样的良材美玉,咱们乔儿竟错过了,岂不可惜?” 盛兰辞夫妇听得面面相觑,好一会才迟疑道:“这事儿是真的?” “老徐那老小子,你还不知道?!”老太爷一拍大腿,对盛兰辞说道,“他敢瞒老子事情,却绝对没胆子跟老子撒谎!再说了,长安离咱们南风郡虽然远了点,可咱们家又不是没有能出远门的人!之前能派人去苍梧郡查清徐家小子的底细,这会儿再让人走一趟长安不就有底了?” 说到这里转向一直神情平淡的盛睡鹤,和蔼道,“正好咱们鹤儿过些日子也要去长安!老徐不是说了?徐抱墨那小子亦打算参加明科之试——我看老徐八成会主动提出,与鹤儿一块动身!” “如此鹤儿既可在路上观察他是否适合娶乔儿,到了长安之后,纵然咱们家在那边的宅子已经在收拾了。但徐子敬夫妇,于情于理,能让鹤儿一个人去住?那是必然要喊鹤儿去宁威侯府做客的!” “到时候鹤儿你推辞个两句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等进了侯府的门,不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亲自观察他们了吗?” 老太爷抚了把长须,睨一眼沉吟不语的盛兰辞夫妇,嘿然道,“你们不相信老子,总该相信鹤儿吧?这孩子素来宠爱妹妹,还怕他在乔儿的终身大事上不上心?” “爹说的很是!”盛兰辞夫妇当初就是冲着盛睡鹤知恩图报这点,才不惜混淆血脉也要把他弄过来做儿子的。 现在老太爷提议让盛睡鹤切身考证徐老侯爷之言的可信,夫妇俩经过短暂思索,觉得反正这儿子本来也要去长安,去了长安多半也会被邀请住进宁威侯府——既然是顺便的事情,他们现在又没有合适的女婿人选,确实没必要早早的一口回绝。 毕竟如果徐抱墨真的有让跪就跪,让滚就滚,让做什么做什么;随便甩个一两银子就是十几年的私房钱;从来不说媳妇的不好,每天晚上还会给媳妇打洗脚水这样的美德,错过了还真挺可惜的! 这会盛兰辞夫妇就郑重点头,向盛睡鹤托付道,“鹤儿,你此去当然还是以自己的课业为重,什么事情都等考完了再说——横竖也就小半年功夫,届时再好好观察宁威侯夫妇,还有徐家小子,是否适合咱们家允婚!” 盛老太爷在旁半是提醒半是敲打:“徐子敬惧内的事情一直没有外传,老徐也只私下透露给老子一个人知道——方才老子一个不慎跟你们都说了,你们出了这个门,可得给老子记着把嘴巴守守好!不然回头要有什么不该传的话传了出去,叫老徐来老子跟前抱怨,老子可饶不了你们!!!” 索性这时候盛家上下虽然大部分人都在,但因为知道徐家这次老宅倾巢出动,必然是跟向盛惟乔提亲有关,怕年纪小的孩子们在场,听的一知半解的出去乱说,万一事情没成,损了盛惟乔的闺誉——尤其盛家二房虽然已经分了出去,但三房的盛惟妩是出了名的坑自家人——此刻在场的盛家孙辈,除了盛睡鹤、盛惟乔外,也就三房的嫡长子盛惟彻。 盛惟彻比盛惟乔只小一岁,今年十四,因为是三房长子,盛兰梓夫妇固然都是平庸之辈,望子成才之心却很是强烈。 虽然没办法提供像盛睡鹤那样的待遇,让儿子接受翰林的亲自栽培,但也日日督促着盛惟彻去盛家学堂听秀才先生讲课的。 所以这会的盛惟彻,眉宇之间虽然稚气难消,气质上却也有了一份沉稳。 闻言郑重保证:“孙儿一定记牢,绝不乱说话,免得既坏了宁威侯夫妇的名声,又损了两家情谊!” 老太爷满意的点了点头——至于其他人,都比盛惟彻年长,若觉悟还不如盛惟彻的话,老太爷自有雷霆手段收拾! 这点盛家上下都很清楚,纷纷保证会守口如瓶,让宁威侯身为悍将却喜爱猫咪这种毫不威武霸气的小东西的秘密永远流传下去! 眼看着老太爷正待挥手让众人散去,总算找到说话机会的盛惟乔几乎要飙泪了:“你们自说自话个什么啊?!!我只是看夏侯老夫人面子,这才出言给了那徐抱墨一个台阶下,怎么就是对他余情未了、还想着跟他能共结连理了?!” 她可不是吃回头草的人! 自从当年跟徐抱墨了断后,她压根就没再考虑过做徐家妇好吗?! 不过是为了照顾客人兼长辈的一句话,至于这么大动干戈煞有介事?!! 弄的好像她喊一下徐抱墨起来,就决定了要嫁给他一样——她才不要嫁给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家伙啊!!! 第三十五章 盛睡鹤:老子都在想神马?! 虽然在盛惟乔的坚决反对下,老太爷只能答应,收回刚刚派遣给盛睡鹤的考察准妹夫的差使,但出了松年堂后,盛兰辞夫妇仍旧有点惋惜:“乖囡真的不要徐家那小子了吗?如果他当真是个好拿捏的,其实也还不错——反正你哥哥终归是要去长安的,这只是顺便的事情啊!” 盛惟乔怒气冲冲道:“爹!娘!您两位也太奇怪了:方才是谁心急火燎的生怕我再跟徐抱墨有瓜葛的?这会儿倒仿佛巴不得立刻把我许给徐家一样了!那徐抱墨好欺负也好,不好欺负也罢,我当初既然已经跟他了断,这天下又不是只他一个能嫁的男儿了,为什么非要吊死在这棵树上?!难为您两位觉得,我不嫁给他,往后就一定没好日子过不成?!” 见女儿当真生气了,二十四孝爹娘顿时噤了声,转而赔笑:“没有的事情!我们就是觉得左右乖囡的夫婿到现在都没挑好,徐家长辈又是这样的诚恳,哪怕念在你祖父的面子上,直接一口拒绝了好像也不太好?” 冯氏不死心的委婉道:“尤其你爹都没给为娘打过洗脚水呢,可见宁威侯夫妇的感情是真的好!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按说即使有行差踏错,耳濡目染的,料想走回正途也不难!” 盛兰辞跟盛睡鹤闻言,嘴角都有点抽搐——刚才他们听完盛老太爷描述的宁威侯徐子敬光鲜外表下实际上过的日子,只觉得这位侯爷简直凄惨到极点,恨不得为他掬把同情泪啊! 为什么在冯氏眼里,这叫夫妇感情好? 盛睡鹤还好点,只是有点无语,盛兰辞心里却有点打鼓了,谄笑道:“夫人!不就是打个洗脚水吗?多大点事,为夫今晚就给你做一回洗脚仆又如何?” “当着孩子们的面,你正经点!”冯氏闻言,先是满意的一笑,但立刻板起脸来,特别正气凛然的训斥,“还有,我这不是在劝乖囡吗?你莫名其妙的说这样的话打岔做什么?叫爹娘知道了,还以为我方才那话是说给你听的!简直冤枉死个人了!” 盛兰辞默默咽了口血,继续赔笑:“夫人说的是,那咱们回去说——至于爹娘那儿,他们还不知道夫人的温柔贤惠,怎么会怀疑夫人呢?” 看着冯氏露出“算你识相”的神情,他心里暗道“好险”,他就知道他今儿个要被自己亲爹坑了啊——有十几年都攒不了一两银子私房钱,天天给妻子打洗脚水,乖的比孙子还孙子的徐子敬珠玉在前,他这个南风郡著名宠妻楷模简直就是瞬间被比下去了!!! 这会儿冯氏明着说出“你爹都没给为娘打过洗脚水”时,要还反应不过来,今儿个十成十就是睡脚踏了! 度过一劫的盛兰辞后怕的抹了抹额上冷汗,旁边盛睡鹤则在心里幸灾乐祸的笑了:好么,本来盛惟乔这乖囡囡,就是个难伺候不省心的小祖宗了,再见识了徐子敬这样的模范妻奴,可想而知,她对将来夫婿的要求会高到什么地步! “老子将来这妹夫要倒霉了!”盛睡鹤心下暗笑,“让跪就得跪,让滚就得滚,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花个铜板都要依依不舍;不许说乖囡囡一个字不好不说,每天还得兼做洗脚仆!这样的日子啧啧!也不知道那倒霉催的会不会想自尽?还好老子醒悟的快,在岛上就决定跟这乖囡囡保持距离,不然这么倒霉的岂不是就是老子了?!” 设想了下自己往后过上徐子敬那种生活,盛睡鹤不禁打了个冷战,却是生出与徐抱墨同样的念头了,“就乖囡囡的泼辣刁钻和胡搅蛮缠,养只猫哪里够?养一群猫都未必够!那必须把五哥贴身带着,到哪里都不离开,才能够掩饰周全啊!!!” 他决定,从此刻起,摆正态度,端庄举止,清心寡欲,一定要将盛惟乔当成嫡亲妹妹看待! 绝对绝对不越雷池一步! 做盛惟乔夫婿这么艰巨的任务,还是让给徐想到这里,盛睡鹤忽然心中一阵烦躁,暗道,“乖囡囡可不是宁威侯夫人那样的出身寒微,这女孩儿虽然娇气了点,大抵还是讲道理的!如果不是做错了事情,她怎么会让夫婿又是跪又是滚?” “如果做错了事情,挨罚岂不是理所当然?” “何况夫妻一体,何等亲密!成亲之后,做妻子的吩咐几句丈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当真如古时举案齐眉的恭恭敬敬,反倒是生分了!” “就乖囡囡这性子,好好跟她说,她还是非常通情达理的。” “以她的家教,怎么也做不出来把夫婿当成奴仆使唤轻贱的事情!” “至于说一个月就给五个铜板,想来只是额外的月钱,衣食住行,正经应酬,她哪有不管的?” “而衣食住行,正经应酬都解决后,我也没什么要花银子的地方了顶多悄悄给她买东西时买不起贵的,那也是她自己作的怨不得我!” “唔,以我的手段,她不给银子,我大街上随便走一圈,摸俩荷包有何难处?回头给她买些钗环首饰,偏不跟她说哪里来的银钱,就叫她慢慢儿猜慢慢儿想去吧,哈哈!” “不对外说妻子的不是,这本是理所当然——一则家丑不可外扬,二则夫妻相处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弄的沸沸扬扬的算个什么?” “打洗脚水就更不算事了,之前在山谷里,这乖囡囡的洗澡水都是老子辛辛苦苦从泉水里打起来烧好了兑温了东西都预备齐全了再喊她的好不好?!” 这么想着,盛睡鹤顿时觉得徐子敬的日子其实也不是很难过,尤其是对他而言,毫无压力嘛! 但是等等!!! 嘴角一抹笑容正要绽开的盛睡鹤,陡然僵住! 他都已经决定离这乖囡囡远点,跟她保持纯洁的兄妹之情了,为什么想着想着,就想到如果盛惟乔当真参考徐子敬的婚后生活选择夫婿,自己是否可以接受上面去了? 可怕的是,他居然不带怎么犹豫迟疑的,就认为可以接受,而且是完全接受啊! 难道自己天生就是做妻奴的良才美玉?! 不!!!! “这是因为老子年轻,之前一直拘在玳瑁岛那地方,压根就没见过几个姿容标致的女孩儿,更不要说乖囡囡这种正宗的大户小姐了!”盛睡鹤心中危机重重,努力找理由,“年少慕艾是正常之事,没什么好担心的——往后去了长安,多去风月场合见识,磨砺出来就好!” 为了证明这一点,盛睡鹤换了个人设想,“比如说前年来府里做客的那位敖小姐,她也是正经人家出来的美貌小姐,听说对老子还一见钟情如果老子娶的是她,做错事之后,她让老子跪、让老子滚、让老子做事情;没收老子所有的产业每个月就发老子五个铜板;不许老子在外面说她的不是,每天还让老子给她打洗脚水” 他一定会一掌拍死敖鸾镜啊!!! “这肯定是因为老子跟敖小姐相处时间不长,所谓日久生情,老子跟这乖囡囡好歹已经做了两年兄妹,不管是什么感情肯定都不是那位敖小姐能比的!”盛睡鹤脸色铁青,认真反思后如此想,“老子再换个人设想——应姜,这女孩儿姿容美貌,年岁与乖囡囡仿佛,跟老子相处了足足十几年” “如果老子将来娶的是她,做错事之后,她让老子跪、让老子滚、让老子做事情;没收老子所有的产业每个月就发老子五个铜板;不许老子在外面说她的不是,每天还让老子给她打洗脚水” 他一定一定早就一掌拍死公孙应姜了啊!!! “不不不,老子不该用应姜设想的!”盛睡鹤双目赤红,原本平稳的呼吸都有点乱了,咬牙切齿的想,“老子跟应姜太熟了,虽然没有血缘,却一早把她当侄女!用她设想怎么成?想到这混账小小年纪就肖想老子这叔父,老子就想拍死她,遑论是纵容她爬到老子头上了!” 赶紧背了篇圣人文章冷静下,盛睡鹤再次换人设想,“同样是前年见过的那个宣于表妹,长的柔弱婉约,有心计有城府比乖囡囡聪明多了!虽然是庶出,不过没关系,且不说老子现在也还顶着外室子的出身,以老子的能力,妻室出身低一点,也就是前期缺乏一份助力,到后面老子还用得着用联姻的方式争取盟友?!” “如果老子娶了她,做错事之后,她让老子跪、让老子滚、让老子做事情;没收老子所有的产业每个月就发老子五个铜板;不许老子在外面说她的不是,每天还让老子给她打洗脚水” 他一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娶这种女子啊!!! 毕竟他在玳瑁岛那些年,什么魑魅魍魉鬼蜮伎俩没领教过? 连枕边人还要弄个心机深沉的,往后岂非时时刻刻都要绷着一根弦,竟是片刻不得安宁——这种让他觉得不可靠的人,如果没有一照面就被他拍死,那肯定是还有价值没利用完,利用完了必须是速度杀啊! 什么娶进门任凭差遣还把身家全部上交不说半个不字每天打洗脚水——做梦都没有这样的事情好吗?! 快初冬的季节了,盛睡鹤竟是汗流浃背,他绝望的想:“这个人不算!老子要再找个!” 但这时候他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毕竟他认识的跟盛惟乔有相似之处的女孩儿,统共就那么几个,总不可能设想才九岁的盛惟妩吧? 他还没禽兽到这地步 盛睡鹤一筹莫展彷徨万分时,客院的徐抱墨,也正面临着一场狂风暴雨! 由于盛惟乔的出言求情,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走进客院时还是笑的阳光灿烂,那股子喜悦之情简直是扑面而来! 但略略整顿,挥退左右后,老夫妇翻脸好比翻书,登时就换了一副债主嘴脸——老侯爷一拍案,怒叱:“孽障,你可知罪?!” 徐抱墨特别熟练的跪倒,沉声道:“孙儿知罪!” 他知道,不管自己是否有罪,反正不这么做的话,老侯爷此行特意带上的狼牙棒铁定就要被请出来了! “我就说这混账污蔑人家好好的女孩儿吧?!”夏侯老夫人端起茶水浅呷一口,照例落井下石,说道,“今儿个咱们都亲眼看到那乔儿了,长的如花似玉不说,说话那叫一个轻声细语温柔知礼!这样的女孩儿慢说学你亲娘的泼辣悍妒了,就是让她大着嗓子说话怕都不肯!亏这小兔崽子作的出来,竟把人家说的仿佛洪水猛兽也似!” 徐老侯爷深以为然:“尤其这小兔崽子方才才磕了那么几个头,女孩儿竟就心软到了当众给他求情的地步!怪道前年这小兔崽子坑了那女孩儿之后,盛老哥跟老子那样的交情,竟是半点不肯松口——老子的孙女儿若也是这样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性子,老子也要担心她吃亏啊!” 徐抱墨听到这里顿时心惊肉跳,果然老夫妇唏嘘了一番盛惟乔的好、自家孙儿的不是人后,熟门熟路的认为:“咱们跟盛家多少年交情,盛家对咱们家恩惠不少,这些年来咱们也没怎么报答!如今好不容易有指望结亲,万不能委屈了人家女孩儿!” 夏侯老夫人特别有经验的说道:“人家女孩儿虽然软了态度,但直接提亲的话恐怕太突然了!还得这小兔崽子私下多多表现,就抽个二十棒吧!不然他站都站不起来,还怎么去那乔儿跟前讨好?” 老侯爷正要答应,忽然想到:“你说如果这小子被打的卧榻不起,乔儿那么心慈,她会不会过来探望?见这小子好凄惨的样子,不定就因着怜悯生出情愫来了呢?” 看着眼睛一亮的祖父祖母,徐抱墨眼眶湿润了——这门亲事如果成功了,离自己与世长辞还远吗??? 第三十六章 投桃报李 徐抱墨被祖父祖母打的抱头鼠窜的时候,明老夫人总算找到机会,私下跟盛兰辞夫妇坦白盛兰泠的野望:“这都是我教女无方,竟养出这么个恩将仇报的孽障来——如今我跟你们说这个事情,也不是为她求情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对不起你们了,那时候还能说她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她儿子都可以议亲的年纪了,竟还是一门心思的算计自家人,可见是个没了救的!” “我就是希望你们知道,我纵然不是兰辞的亲娘,却也不至于因此偏心到完全不问是非的地步!” “现在那孽障一行人都被我看在了怜月阁,要怎么个处置你们尽管发句话!我绝对没有二言!” 盛兰辞夫妇早已从下人的告密中知晓了盛兰泠的盘算,所以这会听了明老夫人之言后,都还算平静,只微微惊讶这继母这次居然没再死命的偏袒亲生女儿。 此刻夫妇俩对望一眼,盛兰辞就和蔼道:“娘这么说就是见外了,小妹虽然孟浪了点,到底是自家骨肉,何况您跟爹爹都在,哪里轮得到我们来说‘处置’二字呢?” 他这么讲当然不是不打算拿盛兰泠怎么样,而是投桃报李的给明老夫人个面子罢了。 这点明老夫人也知道,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伤感道:“你们素来都是知礼懂事的,我跟你们爹爹还在,想来你们也不肯发这个话——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来了:我待会就去给那孽障二十鞭长记性,末了让他们母子全部滚出南风郡,这辈子都不许踏入郡中一步,你们看可好?” 盛兰辞夫妇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毕竟盛兰泠跟盛兰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哪怕盛老太爷一直偏爱盛兰辞,到现在都不许这小女儿重列门墙,却也未必高兴听到这女儿的噩耗。 尤其明老夫人当机立断现在就来坦白了,盛兰泠只是惦记上了盛惟乔,却还没做什么,在继母已经做低伏小且交出女儿任凭处置的情况下,盛兰辞夫妇若还要咄咄逼人,就有过分的嫌疑了——他们倒不是畏惧人言议论,只是正如盛兰辞之前跟盛惟乔说的那样,明老夫人陪伴盛老太爷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以哪怕盛老太爷并不想认回盛兰泠,念在老妻为这个女儿伤心病倒的份上,也默许了这女儿的进门。 如此作为一直备受老太爷宠爱的大房,就算不为别的,单单为了老太爷考虑,也要手下留情的。 现在明老夫人决定抽盛兰泠二十鞭给大房出气,又会将盛兰泠母子全部赶出南风郡,还不许他们再回来,可以说是彻底杜绝他们算计盛惟乔的可能——哪怕老夫人往后会悄悄接济女儿外孙呢,盛兰辞夫妇也懒得计较了。 当下意思意思的说了几句求情的话,见明老夫人坚持,盛兰辞夫妇也就委婉的答应下来。 明老夫人见状暗松口气,起身告辞——出了乘春台,老夫人三步并作两步的到了怜月阁,进门后,也不管立刻扑上来求饶认错的盛兰泠,命张氏去取了鞭子来,握在手里,对她道:“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是我这个做娘的糊涂,生生把你给宠坏了!以至于你这把年纪的人了,仍旧是稀里糊涂,只知道歹毒腌臜、自私自利!现在,也该由我把你打醒,让你知道轻重与后果!” 说着,手腕一抖,兜头就是一鞭子下去! 老夫人虽然出身乡绅人家,在娘家的时候一直深藏闺阁,每日里不是做针线就是背女戒,自来循规蹈矩。但嫁与盛老太爷之后,耳濡目染的,对于使鞭子却不陌生。 尤其眼下虽然已经是初冬了,但南风郡气候暖和,这会寒意尚且不重,怜月阁深处盛府内院,等闲西北风都吹不进来,盛兰泠这会上穿绛紫底联珠花树对鹿纹锦衫,下系着鹅黄刺绣忍冬纹留仙裙,衣裳虽华丽,却皆是薄如蝉翼,压根做不了防护。 明老夫人毫无留手的一鞭子下来,登时就把锦衫抽的勾了丝不说,就见一溜儿潮色映上来,是锦衫下的肌肤沁了血珠。 盛兰泠惊怒交加,凄厉喊:“娘!您当真要卖女求荣,用女儿的性命去谄媚大房吗?!” “卖女求荣?早在十几年前,你跟着那桑家小儿私奔之际,就该死了!!!”明老夫人满脸是泪,定定看了她片刻,蓦然又是一鞭子,惨笑,“赖你大哥斡旋,方偷得这些年的辰光,竟丝毫不知感恩不说,还妄图恩将仇报,却有何面目再称盛家之女?!” 半晌后,盛府的一座角门打开,驶出一驾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中似有隐隐哭声传出。 但见马车一路疾行,车夫丝毫不为身后传来的悲泣所动,里头的盛兰泠也渐渐止了呜咽,只满怀恨意的想:“我怎么说也是大哥的亲妹妹!何况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那盛惟乔未嫁,我儿也无妻室,我想要侄女做儿媳妇,大房不答应,婉拒也就是了,竟挑唆着娘对我动手不说,还把我们娘儿仨都赶出来——简直就是心狠手辣,竟丝毫不念骨肉之情!!!” 又想到自己做女孩儿时,明老夫人对自己那么宠爱,明知道自己故意欺负兄长盛兰梓,也始终非常纵容,如今为了不得罪大房,翻起脸来倒全成了自己的不是,胸中一股戾气顿时猝然升起,“无情无义的老东西!等着罢,你们娘儿几个,迟早没有好下场!!!” 她的仇恨与不甘,盛府知道她被赶走经过的人都心里有数。 不过盛兰泠只是一介弱质女流,本身才具有限,能依靠的除了桑家就是盛家,现在盛家把她赶走,桑家也容她不下,即使心存怨怼,料想也翻不出多少风浪。 当然盛兰辞有鉴于当年宣于澈之事,还是特别派了俩心腹暗中尾随,确认她跟她俩儿子被一路送出南风郡,安置在邻郡一处明老夫人名下的庄子里后才放心。 “那庄子地方很是偏僻,附近都是相熟的乡人,贸然遣人过去盯梢,很容易被娘发现,到时候只怕娘脸上不好看。”盛兰辞私下跟冯氏说,“我打算收买个货郎,隔两天去那庄子上转一圈,顺带盯着点,以防盛兰泠母子再有动作!” 冯氏非常赞成,又提醒丈夫:“虽然盛兰泠的盘算咱们早就知道了,但娘主动跟咱们坦诚,又这样处置了亲生女儿,咱们也该有所表示?” “娘最牵挂的无非就是二房。”盛兰辞笑了一笑,说道,“正好我前些日子还寻思着,二房几个孩子马上就要出母孝了,其他人且不论,德儿的婚事,指望二弟上心是不可能的,咱们少不得要帮忙在爹娘跟前提一提了!” 他们夫妇对盛惟德本来就很关心,这会又能趁势还上明老夫人的人情,正是一箭双雕——当天傍晚,盛兰辞就趁着给盛老太爷禀告事情的机会说了起来:“德儿也有十六了,虽然鹤儿比他年长也还没定亲,但爹也晓得,鹤儿马上要赶赴长安,这会提他的婚事,不定会分了他的心!而德儿生母不在身边,继母呢又已经没了。二弟最近好像也没有继娶的意思,二房一直没个主持中馈的主母也不是个事爹您看呢?” 盛老太爷这两年心思都搁在了盛睡鹤身上,满怀期待盛家出一个连捷三元的子孙,光耀门楣,连素来宠爱的孙女儿盛惟乔都要退居第二了。盛惟德这个曾经的长孙,不说忘记到九霄云外,却也只是偶尔想起了。 此刻被盛兰辞提醒,想到还在襁褓里就被气走亲娘、继母不贤亲爹不爱的盛惟德,颇觉愧疚,道:“你不说这事儿我险些忘记了!德儿这孩子素来老实敦厚,偏有兰斯那么个亲爹!他的妻子,咱们可要好好参详!既不能太老实了,届时夫妇俩一块受委屈都没个出来喊冤的人;也不能太凶悍了,反过来欺负咱们德儿!” 人都是这样,之前听徐老侯爷说徐子敬这个妻奴的种种悲惨遭遇时,盛老太爷想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徐抱墨若也传承了他亲爹的美德,自己孙女儿盛惟乔嫁过去之后正好作威作福,一辈子扬眉吐气不受委屈。 但轮到自己的亲孙子盛惟德,盛老太爷就不希望他去给别人家女儿做牛做马了! 当然盛兰辞也是这么想的——父子俩商议了一回,盛老太爷忽然想到一个人选:“对了,德儿的表姐,敖家那女孩儿似乎还没许人?” 敖家从前年敖老太爷亲自登门以来,跟盛家的联系就恢复了正常,所以盛老太爷对于敖家的近况并不缺乏了解,“那女孩儿都十七了吧?比咱们乔儿足足大了两岁,到现在都没出阁,莫不是正是为了德儿?毕竟敖家是德儿的嫡亲外家,对德儿素来照拂——不定就想亲上加亲呢?” 老太爷兴奋起来,“那女孩儿老子见过,长的虽然不如咱们乔儿,却也是个俊俏孩子!何况她姑姑是个好的,料想侄女儿也不会差了去!” 顿时就催促,“若敖家有意将这女孩儿许给德儿,咱们可不能太蠢笨了,得先遣人去提亲才是!总不能让女方开口吧?” “”盛兰辞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委婉的提醒,“前年那女孩儿来咱们家时,听底下人说,她仿佛仿佛很注意鹤儿?” 第三十七章 敖鸾镜:峰回路转啊! 前年敖家老太爷携晚辈登门,虽然因为盛家分家的缘故,没住几日,就请他们回去了。 但其间花园里的闹腾,盛兰辞夫妇当时没功夫过问,过后却自有眼线上禀——毕竟作为盛家的主事人,如果连自家花园里的动静都不能了如指掌的话,他们也太废物了。 是以盛兰辞是知道敖鸾镜似对盛睡鹤有意,为此还跟宣于芝雨吃过醋的事情的,不过因为没两日那女孩儿就随敖老太爷回去了,到现在都没再上过门,私下问盛睡鹤,盛睡鹤明确表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盛兰辞也就没放在心上。 毕竟一来盛睡鹤不是盛兰辞的亲生儿子,盛兰辞对这儿子的婚事上心程度肯定不如亲生女儿盛惟乔,这两年盛惟乔又正是议亲之年,盛兰辞成天物色女婿都来不及,哪有功夫考虑儿媳妇? 二来却是盛睡鹤连捷乡试之后,盛兰辞跟盛老太爷一样,也期待他能够连中三元——那么一来,盛睡鹤的妻子人选很不必局限在南风郡这地方,大可以放眼长安高门。 盛兰辞要让盛睡鹤做自己女儿往后的靠山,自然支持他娶高门贵女,如此自己女儿出了阁之后,娘家有钱,兄长能干,嫂子出身高贵,哪怕夫家亦是不俗,也不能小觑了她! 而敖鸾镜出身的敖家还不如盛家不说,从她还没跟盛睡鹤定下名分就忙不迭的拈酸吃醋的举动来看,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万一婚后连小姑子也容不下,挑唆着盛睡鹤亏待盛惟乔,盛兰辞怎么能接受? 虽然盛老太爷现在想撮合的不是盛睡鹤跟敖鸾镜,而是盛惟德跟敖鸾镜,然而盛兰辞不知道敖鸾镜曾爱慕盛睡鹤也还罢了,既然知道,总要提醒一下老太爷,免得老太爷不知就里的去敖家提亲,回头没成也还罢了,成了之后敖鸾镜人在曹营心在汉,坏了盛惟德与盛睡鹤之间的兄弟情谊,才是要命! 毕竟盛兰辞令盛睡鹤假充盛家血脉,图的不仅仅是在自己夫妇去后有人照顾女儿,也是要托付偌大家业的。 自然不希望盛睡鹤跟真正的盛家子弟存下芥蒂。 “那女孩儿对鹤儿?”盛老太爷闻言愕然,但想了想之后,一叹道,“也是,德儿容貌虽然清秀,却远不及鹤儿隽雅韶润。更何况德儿的性情,虽然老实敦厚,却实在不容易讨女孩儿家喜欢——那鹤儿对敖家女孩儿?” 盛兰辞急忙道:“孩儿知晓此事后,私下问过鹤儿,鹤儿说他对敖家女孩儿一直都是以礼相待,绝无他意!” 又委婉道,“说起来那些日子孩儿忙的很,之所以会晓得此事,还是因为那几天宣于家老夫人领了涉儿还有她丈夫的外室女上门吊唁二弟妹,那外室女跟着涉儿,在花园的假山下撞见了鹤儿,所以说了两句话。教敖家女孩儿知道后,硬撑着不适起了身,专门赶过去羞辱了一番宣于家的外室女——当时乖囡跟妩儿在场,拉都拉不住,底下人生怕会引起什么风波,在二弟妹的后事上叫过来吊唁的宾客们看了热闹,不敢隐瞒,这才禀告到孩儿跟前!” “这样啊?”盛老太爷明白儿子的意思,这敖鸾镜是个善妒的性子,不是什么好脾气,还是那句话:善妒娇纵的如果是老太爷的孙女,老太爷心理上总是能够体谅的,小孩子不懂事嘛,就算长大点,咱们家女孩儿一向娇生惯养,有点脾气怎么了? 有点脾气才不会被欺负! 不然,在家里如珠如宝,出了阁难为就低人一等——凭什么啊?! 但现在换了人家孙女难伺候,老太爷难免就要打退堂鼓了:这么泼辣的女孩儿,过了门之后,肯定会欺负我孙子啊! 尤其盛惟德给长辈们的印象一直都是敦厚老实,怎么可能弹压的住敖鸾镜这样蛮横的妻子? 老太爷顿时就打消了跟敖家再次结亲的念头,有些讪讪道,“想来是老敖当年看女儿吃了亏,故此在孙女的教诲上改了法子的缘故——那女孩儿的姑姑、你前头的那个弟媳妇是真的贤良淑德,只可惜兰斯这孽障有眼无珠,辜负了人家!” 只要敖鸾镜不进盛家门,盛兰辞对这女孩儿是没有敌意的,此刻也顺着盛老太爷的话说:“自家女孩儿总归还是要教的有几分脾气才好,否则出阁之后如果夫婿是个好的也还罢了,万一做长辈的看走了眼,捡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女孩儿太软弱了岂不是要受尽委屈?也是德儿性子太软,咱们不能不给他找个识大体的妻室。敖家女孩儿脾气是大,然而做事却欠了几分得体,却不大合适了。” 老太爷点了点头,不再提敖家,转而与盛兰辞讨论起其他人家的女孩儿起来。 只是盛家虽然不想跟敖家再次结亲了,敖家却又送了帖子来表示过两天就想登门拜访——原因是敖老太爷听说徐老太爷带着夏侯老夫人到了盛府,颇想过来聚一聚,一块缅怀下昔年岁月。 盛老太爷跟徐老侯爷自然要表示欢迎,他们也确实欢迎,毕竟是少年时候同生共死过的袍泽,自从解甲归田以来就鲜少照面。以他们的年纪,这种团聚也是见一次少一次了,唏嘘之余,越发珍惜。 而敖老太爷此行没带儿子媳妇——他儿子媳妇们都要主持门户的,上次是因为做了愧对盛家的事情,上门赔罪,为表诚意,当家人跟冢妇自不能缺席,这次是正常的故友聚首,就不必把他们拖上了。 不过许是因为听说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带上了孙子徐抱墨的缘故,敖老太爷把敖鸾箫、敖鸾镜这俩孙辈也带上了。 两年过去,这兄妹俩都拔高了一截,敖鸾箫眉宇之间多出了几分沉稳,敖鸾镜则越发艳丽动人。 一袭葱黄茱萸纹绣宽袖交领上襦,配油绿四合如意纹天华锦裙,腰间束了鸭卵青绣缠枝花卉的绢带,臂上挽着蓝底盘绦四季花卉绉纱披帛,愈显肌如雪,腮似桃花,眼含秋水。 其明艳程度,令松年堂上下,除了眉眼精致的盛惟乔外,同龄女孩儿莫不失色,原本几个颇有姿色的俏婢,这会都下意识的低头敛目,自觉形秽。 堂上盛老太爷边跟敖老太爷以及过来做陪客的徐老侯爷说着近况,边暗自惋惜:“这女孩儿长的真不错,若是性情再端庄大方点,也没有对鹤儿起心思该多好?” 敖鸾镜可不知道盛老太爷的想法,她捧着粉青釉描金五福捧寿茶碗,举止优雅的浅啜着淡青色的茶汤,努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两年了!!!万没想到还有再来盛家的机会,这必是上天所赐,这次我一定要如愿以偿啊!” 她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出阁,倒也不全是为了盛睡鹤——毕竟当年被仓促带回敖家之后,虽然坚持不懈的写了好些信给盛惟乔,但盛惟乔回信归回信,却绝口不提让她到盛府小住的话,盛家派去敖家送东西的下人,也没有捎过任何盛睡鹤的心意。 时间久了,敖鸾镜也会过意来,盛睡鹤即使对自己有好感,却也肯定没深刻到让他一直惦记着的地步。 而盛惟乔又一点不配合,她也渐渐歇了心思。 只是见过盛睡鹤的姿容后,敖家再给她说人,她总忍不住拿盛睡鹤比上一比——这么一来,自然是一个都看不上。 尤其盛睡鹤去年中了案首,今年连捷解元,敖家打听到消息,自然要遣人送礼道贺,敖鸾镜听到之后,心中酸楚难言:这么个出色的人儿,偏偏跟自己没缘分? 她这份心思敖家其他人都不知道,也只她亲娘狄氏晓得,狄氏私下里劝她:“虽然你祖父与盛家老太爷有旧,然而自从你那姑姑的事情后,两家疏远也有十几年了。即使现在重新走动,可到底不能跟你姑姑才嫁过去的时候比——偏偏咱们家无论权势地位还是家产丰厚都不如盛家,你又是女孩儿,盛家那边不提,咱们难为还能主动跟盛家推荐你吗?” “还是不要想了,就在你爹跟你祖父给你择的人里捡个老实厚道的,和和美美过一辈子是正理!” 敖鸾镜才委委屈屈听了亲娘的话,本拟就要择定夫婿了,偏偏这时候敖老太爷接到消息,说徐老侯爷夫妇领着孙子到盛府做客,动了凑热闹的心思,敖鸾镜听闻之后,登时就闹着要陪祖父一块:“自从前年跟惟乔妹妹一别以来,我们姐妹这两年再没见过!哪怕偶有书信来往呢,哪能跟亲自照面比?祖父要去盛府,也带上我吧!” 敖老太爷起先是不答应的:“盛家没下帖子来请,我自个过去就很冒昧了,再带上你,多么打扰?” 但架不住敖鸾镜纠缠:“我已经十七岁,在家里也不知道还能待上几天?等回头做了人家媳妇,哪里还有这样悠闲做客的机会?祖父就当最后疼我一疼吧!” 这话说的敖老太爷心软了,想着孙女在家自来娇宠,出阁之后,哪怕夫家上下都仁善呢,到底不比在娘家随意的,往后确实难得再有拜访闺阁好友的机会了。 如此才点了头。 不过敖老太爷觉得单独领个孙女上门不像话,也是希望敖家能够保持与盛家、徐家的交情,遂把长孙敖鸾箫也带上了。 这会他们三个长辈叙完近况,话题渐渐进入追忆往昔,既嫌晚辈们在场碍眼,不方便他们放下架子,也是有意让子孙延续祖辈的情谊,所以看看差不多,盛老太爷就打发道:“兰辞你们夫妇都有事情,老徐跟老敖也不是外人,你们就不用陪在这里了,自去张罗吧!三房也是。鹤儿你们年轻,想来是坐不住的,也下去玩吧!都别拘束,权当自家一样就好。” 明老夫人虽然没被提到,但也识趣的邀了夏侯老夫人去自己院子里说话。 盛兰辞夫妇向来事务繁忙,而且被敖鸾镜打主意的是盛睡鹤,又不是盛惟乔,夫妇俩对这半路认来的儿子还是很放心的:盛睡鹤肯定不会吃亏上当! 所以走到外面后,交代几句场面话,也就匆匆而去了。 剩下来盛睡鹤一干人,略略叙旧,照例决定去游园——主要他们这行人有男有女,有长有幼,压根没多少话题可以让所有人都参与进去,也只能去花园消磨时间了。 好在自从二房被分出去后,盛府也终于效仿冯家、宣于家,养起了家伎。 这会他们到花园里走了段路,稍微看了点风景禽兽,见徐抱墨、敖鸾镜这两位客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盛睡鹤就提议去新修的潇碧楼小坐,顺便着家伎到楼下献舞解闷。 第三十八章 这群表脸的狐狸精! 潇碧楼是盛家去年才建的,原地址是一片竹林,竹子别名潇碧,所以在这中间建成的三层楼宇也就拟了这名字。 当初修这楼的时候因为家伎已经豢养起来了,考虑到表演需要场地,特意在底下做了个广场。 凿石为砖,雕了一圈的缠枝番莲葡萄纹,中间则是一幅半亩大的五子登科图——本来打算刻的其实是喻意祝福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的五蝠捧寿或者福寿双全的,然而盛老太爷一心一意牵挂子孙,硬是改了。 这会一群人逶迤着上了二楼,早有机灵的下人先一步赶到,摆好了席位,布下瓜果茶水,还贴心的在栏杆边挂了一垂珍珠帘挡风,免得楼高风大,吹着了娇生惯养的小姐们。 众人上来后,彼此推让着入了座,略说几句景致,就见底下碧森森的竹枝间走来一行彩衣少女,皆梳着飞仙髻,珠翠满头,裙裾飘飘,至楼下万福为礼,直如莺声燕语。 这场面盛家人自是见惯,徐抱墨这两年固然被祖父祖母拘的厉害,早先作为风月场上的常客,也是惯看环肥燕瘦的。 然而敖家没有养家伎,敖鸾箫作为长孙,被管的紧,他也不是忤逆之人,不曾去过秦楼楚馆,兄妹俩却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场面了,顿时就有些露怯。 敖鸾箫是因为这些家伎正当妙龄,由于常年习舞,个个身段窈窕,走起路来尤其的莲步姗姗、摇曳生姿。到近前看,她们穿的衣裳色彩既绚丽,却皆是轻纱所裁,风一吹过,曲线毕露不说,内里的诃子跟衬裙,也是隐约可见。 与此同时,家伎们裙角袖口缝着的银铃铛随之发出悦耳的声响,仿佛她们方才请安时的娇声呖呖——敖鸾箫面上不期然的有点发红,心中下意识的想到一句前人诗句:“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注1” 他这儿是震撼中带着些许少年人慕艾的羞涩,敖鸾镜却是在暗自咬牙切齿了:“该死的!怎么两年没来,这盛府忽然多了这么多狐狸精?!” 本来她当初回去敖家后,两年期间盛睡鹤没有只字片语任何表示,敖鸾镜的信心从起初的满满到后来的绝望,打击委实不小! 哪怕这回再得了来盛府的机会,且认为是天意注定她与盛睡鹤之间缘分未了,却也不敢像前年那样,只凭一番眉目,就笃定盛睡鹤心悦自己了。 如此格外谨慎之余,敖鸾镜对于情敌的戒备也更高了。 在来的路上,她旁敲侧击从敖老太爷嘴里问出盛睡鹤至今未娶不说,连房里人都没有一个,本是非常开心与期待的——毕竟没人想一过门就有人敬茶甚至喊娘——谁知道这才高兴了多久,一群花枝招展的家伎就冒出来了! “盛家老太爷这都是怎么想的?”敖鸾镜脸色发黑,心中不住的埋怨盛老太爷等人,“盛表哥他刚刚中了解元,正需要专心温书,一鼓作气的过会试、殿试!偏在家里养这么一群不正经的东西,这到底还要不要盛表哥专心课业了啊?!” 转眼看到自家哥哥敖鸾箫手足无措的模样,敖鸾镜越发生气了,万幸她偷偷打量盛睡鹤,却见这表哥神情平淡,看那些浓妆艳抹的家伎跟看寻常下仆没什么两样,别说跟敖鸾箫这样失态的目不转睛了,甚至连一点徐抱墨的欣赏与挑剔都没有,只含笑介绍道:“这些人是去年上半年才买的,所以还来不及教授多少东西,最擅长的就是盘鼓舞,此外长袖舞跟胡旋舞也会一点。绿腰、明君、拓枝就跳的一般了,都还在练习当中。” “盛表哥到底是不一样的!”敖鸾镜看到这情况暗舒口气,但随即自嘲的笑了笑,心道,“也是,他要是个容易沉迷美色的,就算这会还没娶妻,后院里的姬妾也该成群,不定庶出子女都有好几个了!哪里还轮得到我呢?” 她自怨自艾了一回,才收敛心神,就听徐抱墨推辞着让敖鸾箫先点,敖鸾箫恍恍惚惚的说:“既然最擅长盘鼓舞,那就舞一曲罢?” 盘鼓舞又叫七盘舞,舞时将盘、鼓覆置于地上,盘、鼓数目不等,视舞者技艺而定。 盛家这些家伎主练此舞,当然也有过人之处,小厮到栏杆边扬声知会后不久,一大堆盘、鼓被送了来,几乎将偌大广场都铺满了——竟是人人七盘一鼓。 本来这舞该有男有女的,但盛家豢养家伎时间不长,主要也是为了待客用,平时自家家宴都鲜少召侍的,自然不是那么周全,如今却只一群女伎表演了。 不过这些女伎到底是着意调教出来的,如今分作两队,匀了一半扮男子,乐声才起,动若脱兔,于盘、鼓上高纵轻蹑,浮腾累跪,踏舞出有节奏的音响,霎时间就吸引了满楼之人的注意力。 居高临下望去,但见襟飘带舞之间,女伎们或飞舞长袖、或踩鼓下腰、或按鼓倒立、或身俯鼓面,手、膝、足皆可为锤,拍击鼓面之余,或单腿立上,或纵然跃下,舞姿各异,优美而矫健注2。 这时候正有风过,四周竹林婆娑摇曳,也似翩然起舞,此情此景,楼上众人都觉得极是享受。 哪怕一直在心里暗骂诸女伎“狐狸精”的敖鸾镜,撇嘴片刻后,也忍不住将盛满玫瑰露的金素双芝耳葵花杯握在手里,一眨不眨的观看。 这阙盘鼓舞约莫盏茶光景结束,结束之前,女伎们齐齐用力踩鼓,震天的鼓声铿锵有力,令人热血沸腾,伴随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竹海涛声,仿佛是鼓励的欢呼,令除了盛睡鹤之外的众人,均不由自主的停杯罢箸,凝神细看,竖耳静聆。 就听鼓声震响,逐渐上扬,高昂之后,却是骤然止息,余韵似还回绕楼前,女伎们却已迅速整队行礼,表示一舞已罢。 “好!”聚精会神观看的众人里,数敖鸾箫最是激动,见此忍不住大声喝彩——话出口后,见左右之人纵然面有赞许之色,但徐抱墨只是神情品味,余人也只微微颔首,主人位的盛睡鹤甚至根本波澜不惊,方觉赧然。 好在盛睡鹤虽然不为这阙盘鼓舞所动,对自己的主人职责还是很上心的,见状立刻递了个梯子,叫了小厮到身边,说:“能令敖表弟出语称赞,可见这些日子家伎们很是用功,方才起舞的诸人,均赏绮罗一匹,手钏一对,乐师亦然!” 小厮下去传了话,不多时,就听众女娇滴滴的谢赏,先谢敖鸾箫,复谢主家。 敖鸾箫闻言,连连摆手:“赏赐原是盛表哥所出,我哪里当得?” “我家养这些人,原是为了博人取乐,表弟满意,方是她们得赏的缘故,谢表弟也是理所当然!”盛睡鹤含笑与他客套了几句,这时候因为时已近午,他就问众人要不要索性在这潇碧楼用午饭,还是回正堂那边去参加正式的接风宴。 大家商议了下,一来是懒得来回走——盛府广大,这段路程可不短;二来是到了长辈跟前难免要拘束,不如在这里自在;三来他们方才就是被赶出来的,这会过去了,不定三位做祖父的仍旧嫌他们碍眼,再次将他们打发走,那可是冤枉的来回跑了。 所以决定派人去禀告一声,将午饭就摆在这里了。 半晌后,冯氏跟肖氏亲自领着一排提着食盒的下人送筵席来,这让众人十分惊讶,慌忙下楼迎接。 冯氏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圈,看到徐抱墨时似有些意味深长,但也没怎么停留,笑吟吟道:“你们不必拘礼,自从二弟一家子搬出去过后,府里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这不,今儿个我们妯娌忍不住过来凑个趣,但望不要扰了你们的兴致才好!” 徐抱墨没注意到她的神色,见敖家兄妹看着自己,是示意他代他们仨做客的小辈回答,忙道:“伯母说的哪里话!伯母跟婶母是我们想请都怕请不到的呢,这会肯过来,我们受宠若惊还差不多!” 当下盛睡鹤让出主位,请她们两位入座——一番寒暄后,下人们也手脚麻利的摆好了午宴,众人又请她们点助餐的舞曲。 冯氏跟肖氏推让了一回,最后还是冯氏点了长袖舞,说是:“这舞动作舒缓,曲子也不是很急,正适合饮宴时欣赏。” 一行晚辈当然是满口称赞她的看法。 楼下不久后丝竹声响,换了一袭丹色舞衣的家伎们绛袖飘飘,腰肢若柳,悠扬婉转,翩跹场上,与方才的盘鼓舞别有一种不同的风情,舒缓中透着雍容自在的味道注3。 只不过这会众人却无法像方才那样专心欣赏了,倒不是觉得这支长袖舞远不如方才的盘鼓舞,毕竟能让盛睡鹤向客人说“会一点”,那肯定是不错的,不然主人肯定的话说出去之后跳的却不尽如人意,可是打主人脸面了。 而是因为冯氏跟肖氏这俩长辈在,一干人总不可能再专心致志去看家伎们跳舞,总是要尊重长辈为重的。 徐抱墨这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只道这两位当真是一时意动跑过来凑热闹的。 结果酒过三巡,他多吃了几盏,告罪去后面更衣,早就守在门外的徐丛过来跟他附耳低语:“方才老夫人留在客院那边的紫蓉姐姐借口给世子您送早上落在房里的香囊,来传了老夫人的口信:说老夫人想方设法才让冯夫人拨冗来潇碧楼一坐,让世子爷您千万千万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务必叫冯夫人对您满意,回头也好帮您敲边鼓,早日将您跟盛三小姐的婚事定下来!” 徐抱墨本来还有点微醺的,闻言直接醒酒了:本世子被逼着在大乔面前扮悔过,在盛家人面前屈膝请罪,现在还要专门去冯伯母跟前讨好?! 若只是讨好也还罢了,他是一万个不想娶盛惟乔好不好?! 似看出他的抗拒,徐丛面无表情的继续道:“紫蓉姐姐还说,老夫人讲了,都给您操心到这份上了,您要是还不能取得冯夫人的喜爱,那您这个孙儿要着也忒没意思!” “本世子就说那绝对不是本世子的亲祖母,绝对绝对是大乔的嫡亲祖母啊!!!”徐抱墨捂住胸口,默默咽下一口心头血,绝望的想,“难道本世子真的就这样完了吗?!不!!!” 他的美好人生! 他的南北佳丽! 他的妻妾成群! 他的丈母娘遍天下的生平愿望 许是徐抱墨此刻爆发出来的不甘与悲愤过于强烈,事情俨然出现了转机——身后的厅堂里,蓦然传来杯盏坠地的声响,跟着盛惟乔清亮的嗓音带着焦急穿透乐声:“娘?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注1出自王昌龄西宫秋怨。 注2盘鼓舞的描写参考自百度百科里的该词条。 注3长袖舞啥风格我也不知道,照着百科想象写的,错了请告诉我好改正。 第三十九章 冯氏有喜 徐抱墨听的声音不对,顾不得委屈,忙返回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原本各有席位的众人都聚集在冯氏周围,包括肖氏也离席跪坐在冯氏身侧,正焦急的抚着她背,一声声问:“大嫂,您好点没有?” 旁边冯氏的心腹细泉端着个银盆,盆中落了不少才呕出来的秽物——冯氏才要回答,瞥一眼盆内,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一时间整个厅中都弥漫起酸臭之味! 盛惟乔吓的眼泪直掉,连声催促自己的丫鬟绿锦:“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去请大夫!!!” “烦请姑姑换个干净的盆来,这个不要让娘继续看着了。”盛睡鹤究竟年长些,且也不是冯氏亲生骨肉,此刻却仍旧冷静,看出冯氏本来不必再吐的,却是被先前吐出来的东西所激,方又起了恶心。 果然细泉依言把盆端下去交给小丫鬟处置后,盛睡鹤再斟了盏茶水递给冯氏漱口,同时示意盛惟乔将自己的干净帕子给冯氏擦拭嘴角,如此一番收拾,冯氏的脸色明显好转,虽然说话明显的中气不足,看精神却爽快多了,颇为感激的拍了拍盛睡鹤的手背,看向众人,愧疚道:“是我的不是,扰了你们兴致了!” 众人自然连称“不敢”,徐抱墨在徐丛杀鸡抹脖子的暗示下,不得不出来说几句:“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个小疾小恙的时候?伯母能来陪咱们和乐这半晌,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如今伯母既有不适,还是先回乘春台,请大夫诊断确切才是!不然,咱们这些人必然是牵肠挂肚,不放心的!” 敖家兄妹闻言连忙附和:“徐世兄说的很是,还请伯母以玉体为重!” 冯氏因为确实不舒服,原也没打算强撑,毕竟她方才连吐两次,自己固然难受,估计这些小辈也被败了胃口了。 若再留下来,小辈们不定惦记着自己万一再来一次,哪儿吃得下? 所以略说几句场面话,托了肖氏继续留下来招呼客人,也就扶着细泉的手起身告辞。 盛惟乔牵挂亲娘,顾不得怠慢徐敖两家的同辈,也提了裙裾站起来,道:“娘,我陪您回去!” 她要走,盛睡鹤于情于理也不好再留,徐抱墨在徐丛的逼视下,掩住满心不情愿,做了殷勤之色,表示自己这些人本来也吃的差不多了,现在看到冯氏不舒服,他们也不放心,不如一起送冯氏回去,顺便听听大夫的说法,方可安心。 但冯氏坚决不肯,说道:“今儿个本是来凑你们的热闹的,不想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反倒败你们兴致了!现在怎么还能为了我,叫你们就此散去?就是你们伯父回头知道了,必然也要嗔我招待不周的。” 她坚持不要客人为自己奔波,徐抱墨本来也是巴不得这伯母看不上自己,所以假惺惺的坚持了几句,就赶紧对徐丛递去“本世子已经尽力是冯伯母自己不同意”的眼色,按捺着开心答应留下来继续饮宴,好证明对盛家的待客之道非常满意,绝对没有被冯氏的意外不适打扰。 于是肖氏道:“知道你们兄妹孝顺,且去吧!这儿我跟彻儿、妩儿招呼着!” 又向徐抱墨等人笑说,“你们可别嫌我们娘仨愚笨,没有大嫂、鹤儿、乔儿他们聪慧大方!” 徐抱墨等人自然是说:“婶母言重,婶母端庄爽朗,惟彻世弟聪敏好学,妩世妹更是天真可爱,有三位作陪,我等欣喜都来不及,怎敢嫌弃?” 话是这么说,经过冯氏不适的波折后,众人到底兴致大减,也惦记着冯氏到底怎么了、严重不严重——哪怕前年过来时,因为怀疑冯氏母女对盛睡鹤不好,一度对这位世伯母没什么好感的敖鸾镜,此刻也颇为揪心:冯氏怎么都是盛睡鹤的嫡母,她要有个三长两短的,且不说盛睡鹤还能不能如期前往长安参加会试了,就说嫡母出了岔子,庶子的婚事哪能不拖后再议? 到时候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却怎么达到? 她已经十七岁了,挑挑拣拣的拖到今日,家里父母不止劝过一次,让她莫要因为眼界过高误了花期。 也是她那姑姑当初错嫁盛兰斯的事情,让她得了理由推说怕步上姑姑的后尘,才搪塞了下来。 倘若错过这次久别重逢的机会,再回去敖家,长辈们押也要押着她嫁人了。 所以在肖氏母子仨的张罗下,他们又看了一支胡旋舞,就不约而同的推说酒足饭饱,暗示到此为止,打算回去了赶紧设法打探消息。 其实肖氏也惦记着冯氏,她跟这大嫂素来关系不错,大房在盛家地位又那么紧要,冯氏不舒服,她也急于想知道缘故的。见这情况,也就顺水推舟的宣布宴散。 然而众人才下潇碧楼,大房那边却已经有人来报喜了,说是:“大夫人有了!” 这消息令一行人皆是瞠目结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纷纷道贺,又互相提醒赶紧回房梳洗更衣,好去大房恭贺。 他们当中速度最快的赶到大房时,却见内外人流如织,盛老太爷、明老夫人、夏侯老夫人、宣于家老夫人以及冯氏的娘家父母、兄嫂竟全部都到了! 这些人连同他们带来的下人,将偌大庭院都挤的满满当当,连盛睡鹤、盛惟乔兄妹都被挤在回廊上无可奈何的看着,压根近不了冯氏的身,其他人就更不要说了。 “诸位的心意我家夫人心领了,只是您几位瞧这”细泉所以拿了一堆荷包出来发,歉意道,“怠慢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不妨事,大嫂有喜是天大的好事,咱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哪有什么怠慢不怠慢的?”肖氏接了荷包,替冯氏开心之余,眼角偶尔瞥见盛睡鹤虽然也是口角含笑,但许是她心里有点怜悯这外室所出的侄子的缘故,总觉得他此刻是在努力掩饰落寞。 “这孩子也真不错了,在外面养到十七岁才接进门,大嫂待他固然还算客气,私下里的事情谁知道?”肖氏不免暗暗替他唏嘘,心道,“尤其乔儿是明着跟他作对的——大哥偏疼乔儿,都是轻拿轻放,越发纵的乔儿不把他这兄长放眼里!饶是如此,他对嫡母嫡妹始终恭敬维护,学业上也争气,这年纪就是解元了,要是打小被接回来养着,不定这会都进翰林院了!偏偏,这眼节骨上,大嫂又有了!” 这下好了,本来盛兰辞就疼爱妻女,对盛睡鹤这才貌双全的儿子不能说亏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盛兰辞心目中,这儿子跟妻女的地位到底是没法比的——之前冯氏无子,不得不让盛睡鹤进门也还罢了,现在她又怀上了,如果这一胎是个男孩儿,冲着不让外室子分薄了亲生骨肉的东西这点,冯氏还能容得下盛睡鹤? 更要命的是,盛睡鹤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寻常认祖归宗的外室子了,他可是今科解元,郡守再三赞赏过文章的才子! 如果冯氏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会只把他赶出去就放心吗? 那必然是毁了他,免得他依靠功名翻身之后,报复自己母子! 这么想来,盛睡鹤不但盛家继承人的地位保不住,甚至连性命功名都要受到威胁了! 肖氏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心道,“这都是命啊——” 冯氏自从生了盛惟乔后,多年来不是没有寻医问药过,却始终再无动静,否则盛睡鹤也未必进得了盛家门了。以至于方才潇碧楼上,包括冯氏、肖氏这俩过来人在内,全部以为冯氏是身体不适,压根就没往孕吐上面想! 谁能想到,在盛惟乔已经及笄、冯氏距离升级做外祖母都没几天的情况下,居然忽然有了呢? “倘若这孩子来的再晚一点,哪怕只晚个把月,那时候鹤儿已经动身前往长安,只要他在来年春闱里一举高中,大嫂也拿捏不了他了。”肖氏觉得这侄子真是命途多舛,“但现在鹤儿还只是个举人,哪怕是解元,在这南风郡,大嫂有大哥纵容,有宣于家、冯家做帮手,想整治他,多的是法子!” “这孩子悬了!” 不只肖氏这么想,盛老太爷确认长媳再次有喜后,开心的当场宣布要大摆七天七夜流水席庆贺——完了就把盛兰辞喊到自己院子里,话里话外的敲打:别因为发妻有喜,就把盛睡鹤甩到一边去! “这件事情是你对不起饮露,但鹤儿是无辜的,当然他要是个不消停的,我也不会让饮露母女受委屈!但这孩子流落在外十几年,回来后对饮露、对乔儿,一直恭恭敬敬,从无半分猜疑怨怼,可见是个明事理的。”老太爷语重心长,“尤其他继承了你念书的天分,明年的会试很有希望中榜——饮露怎么说也是他嫡母,哪怕饮露现在怀的这个孩子也是个俊俏聪慧的男孩儿呢,多个兄弟帮扶有什么不好?” “咱们家家产丰厚,你又是嫡长子,将来我跟你们娘去了,分家的时候,大半家产肯定都是你的,你也擅长经营,就算是三个孩子分,难道还能穷了谁不成?!” 为了说服儿子,老太爷专门提到盛兰辞最疼的盛惟乔,“乔儿比饮露现在怀的这孩子大了足足一辈的年纪,这孩子无论是男是女,至少接下来的十几年,都没法跟乔儿互相扶持的。倒是鹤儿已经长成,足以做乔儿的靠山——你道老徐那老小子做什么这么殷勤,竟是拖家带口的上门来打乔儿的主意?要知道他这次才头一回见到乔儿本人哪!”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乔儿的祖父是老子,亲爹是你,亲哥哥是鹤儿?!” “咱们一家三代男儿,都非庸人!” “那么以此类推,女孩儿能不好吗?!” “你设想一下,如果乔儿就老子这个祖父,你这个亲爹,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兄弟,外人岂能不认为,这是咱们家后继无人——如此女孩儿又怎么能被高看?!” “这世道,女孩儿的身份,归根到底是跟着父兄来的!” “鹤儿这样的好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不过是一份庶子的家业,就能笼络他光耀门楣,护持乔儿,孝顺你们夫妇,你做生意素来厉害,这么划算的买卖,你说到哪里找?!” 老太爷滔滔不绝到这里,盛兰辞才找到机会说话,哭笑不得道:“爹您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怎么可能因为饮露有喜,就亏待鹤儿?” 见盛老太爷似有不信,他嘴角扯了扯,“刚才饮露还跟岳父岳母以及宣于家的老夫人说,自从鹤儿回来家里后,乔儿越发的懂事,这次她有喜,更是距离鹤儿乡试高中解元不久,可见这些都是鹤儿带来的福气哪!” “您说咱们哪有把福气往外推的?!” 盛老太爷狐疑的打量了他片刻,见儿子不似作伪,才松了口气,喜笑颜开道:“这就对了嘛!子嗣兴旺才是福,鹤儿就算不是饮露生的,终归也要喊饮露一声‘娘’,他们娘儿几个和和乐乐,兄弟姐妹互相帮扶,这才是一家的兴旺之道啊!” 只不过老太爷这儿放了心,其他人却不然。 第四十章 各方反应 在盛家做客的两家人,长辈们都没怎么受影响,徐家老夫妇是一贯的信任盛老太爷:“盛老哥的眼力那还用说?他的儿媳妇,除了前年死掉的那个硬赖着进门的白氏,哪个不是贤惠人?这冯氏嫁给兰辞时,盛家在郡中门楣还远不如冯家呢!这种肯下嫁的女孩儿,必定是重情重义,绝非贪慕虚荣自私自利之徒!” “睡鹤这孩子既然孝顺嫡母又对嫡妹好,冯氏怎么可能因为自己有了嫡子就过河拆桥的把他赶出去?” 至于徐抱墨则是逃出生天的庆幸:“冯伯母有喜,盛家要摆七天七夜流水席庆贺,这会儿所有的人与事都要围着冯伯母转,哪里还有功夫商量我跟大乔的事情?最好他们一直这么开心下去,过些日子,本世子考期将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远走高飞,脱离祖父祖母,尤其是祖母的魔爪了啊!!!” 敖家老太爷则是因为自己女儿当年被盛兰斯坑过,对于姬妾、外室、庶出子女难免有着先入为主的不喜与戒备,私下跟老仆说:“本来盛家大房无子,那外室所出的盛睡鹤进门后就是继承人。现在兰辞媳妇又有了,如果是个女孩儿也罢,如果是嫡子,盛睡鹤比这弟弟大了近二十岁,又有功名在身!将来若起了争夺家产的念头,兰辞这嫡子,却未必争得过他啊!” 老仆道:“您是要提醒盛老太爷或者盛家大老爷吗?” “这要搁白氏死之前,我倒是可以去旁敲侧击下。”敖老太爷摇头,“但现在,我敖家愧对盛家,全赖盛老哥顾及旧情帮忙掩饰,方保得家声不堕,再插手盛家家事,哪怕出于善意,也是过分了!我不过这么一说,你不要外传,更不要多事!” ——他心中暗忖:就算是自家没弄死白氏,这话他也未必肯说。 因为通过这两年书信来往,他太知道盛老太爷对盛睡鹤这孙儿的看重了,毕竟这么出色的孙辈,谁家做长辈的能不喜欢? 尤其盛老太爷膝下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孙子,可以说把盛家的未来都寄托在盛睡鹤身上了。 这种情况下,即使敖老太爷跟盛老太爷有多年袍泽之情,去说盛睡鹤不好,盛老太爷也肯定听不进去,甚至认为敖老太爷居心不良,看不得盛家子弟有出息。 而且敖老太爷跟盛睡鹤又没有什么仇怨,无非是因为女儿敖氏当年的遭遇,对于盛睡鹤的外室子出身有些不喜罢了,犯不着为了一时痛快,跟这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结怨——万一盛睡鹤将来出了头,纵然敖老太爷不在了,他的子孙岂不是要倒霉? 不过敖老太爷这里还算心平气和,他的孙女儿敖鸾镜却是怎么都平静不了了:“前年盛表哥才回来的时候,冯伯母的娘家姐姐、盛惟乔的嫡亲姨母就立刻派了那宣于芝雨上门,想设计盛表哥了!现在冯伯母居然有了身孕,万一是个男胎,冯伯母的那些娘家人,还不得吃了盛表哥?!” 她越想越担心,越想越替盛睡鹤抱屈,忍不住起了恶念,“要是冯伯母这一胎没保住不不不,要是她生这孩子时有个三长两短,母子俩都” “那我也未必嫁的成盛表哥啊!”敖鸾镜幻想了下冯氏一尸两命,但旋即叹了口气,苦笑着拍了拍脸颊,“真是昏了头了——叫祖父知道我这么想,非打死我不可!” 她心里愁肠百结,索性把被子一拉,蒙住头脸,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差不多的时候,盛兰梓夫妇也在帐中窃窃私语:“你说,大嫂这一胎是男是女?” “无论是男还是女,大房终归是后继有人。”盛兰梓无所谓道,“横竖这万贯家产轮不着咱们三房,咱们想那么多做什么?只管给大哥大嫂道贺就是!” “你想到哪里去了?”肖氏娇嗔着推他,“之前以为鹤儿会是大房唯一的男嗣,我可没少叮嘱咱们彻儿同他亲热!但你也知道大嫂在大哥心目中的地位的,你说倘若大嫂这会怀的是男胎彻儿同鹤儿太亲近了,会不会不太好?” 盛兰梓这才仔细考虑起来——考虑了会之后,迟疑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好吧?若鹤儿只是个寻常庶子,大嫂打压他也还罢了。但他那么有出息,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情,大嫂何必同他为难?反正爹跟大哥都是讲规矩的,大嫂若有了嫡子,这大头产业肯定是给嫡子,鹤儿那边也分不了多少,只怕连乔儿的嫁妆都不如呢,大嫂是冯家女,这点器量怎么会没有?” 肖氏说:“你真是糊涂!正因为鹤儿有出息,大嫂才容他不下!要是个没本事的庶子,大嫂随便打发下,眼不见为净也还罢了!偏偏鹤儿那么出色,回来才两年,就把爹喜欢的跟什么似的,最近更是连乔儿都不怎么问了。你说作为乔儿的亲娘,大嫂心里能好受?之前大嫂一直无子,不好受也不好说什么;现在她有了身孕,指不定就要算账了呢?” “看看再说吧?”盛兰梓想了一会,觉得头疼,道,“咱们向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哪里想得到爹跟大哥、大嫂那些人的想法?反正大嫂这才传出喜讯,是男是女还不确定呢!何况鹤儿马上就要动身去长安,万一他明科金榜题名,到那时候却也未必需要看大嫂脸色了——无论如何,他会读书这点是事实,既然咱们早先让彻儿跟他来往上了,那就没必要大嫂一传好消息出来就翻脸,反正大嫂现在的首要之务肯定是忙着安胎,而不是追究谁跟鹤儿好!” “趁鹤儿还在府里,让咱们彻儿能学一点是一点!” “毕竟说到底,咱们之所以处处要担心爹爹、大哥大嫂不高兴,不就是因为我没什么本事,彻儿念书到现在也没什么成就,是以得不到重视吗?” “我是没什么指望了,然而彻儿年纪还小,人家说三十少进士,这孩子还有好些年可以努力呢!” “只要他也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秀才举人呢,爹跟大哥少不得高看咱们三房一眼不说,往后爹娘不在了,分了家,咱们这一房好歹有个能支撑门户的人在,也不至于说就要败落下去!” 肖氏听的心里难受,伸手过去握住他手,道:“谁说你没本事了?这府里,爹偏疼大房,娘偏疼二房跟小妹,就大姐跟咱们三房爹不疼娘不爱——大姐出了阁是沈家妇了且不论,咱们三房之所以能够锦衣玉食到现在,彻儿有秀才先生教,妩儿想要什么大嫂都十分纵容,说到底,不是因为你教的好吗?人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这修身齐家做的哪里不好了?至于说治国平天下,大哥那么厉害的人也远着呢!” 盛兰梓自幼备受父母冷落,幼妹欺凌,做惯小可怜之后,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能干的,所以说自己“没本事”时非常的坦然,压根没有受伤的感觉,然而听着妻子的安慰总是欢喜的,反握了肖氏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含笑道:“我最有本事的还是当初娶亲时,娘跟大嫂给我说诸家女孩儿时,选择了你!” 他们卿卿我我的,很快把烦恼抛到了脑后。 然而冯氏的娘家人,此刻确实是不平静的——冯府,家主夫妇住的叙伦堂,冯氏的父母冯理跟展老夫人端坐上首,底下左首依次坐着长子冯叶、长媳乐氏、幼子冯因以及幼媳伍氏,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长女宣于冯氏则坐在兄弟们的对面,她因为是女儿,自幼就比兄弟们娇惯些,当年所托非人后,冯理夫妇深觉有眼无珠对不住这女儿,越发的纵容愧疚,这两年做了宣于家老夫人后,从地位上来讲,已经跟冯理相齐了。 所以这种种原因之下,宣于冯氏远不似冯叶他们那么畏惧父母。坐下后片刻,见没人说话,就主动开口:“妹妹再次有喜,这当然是大好事!只不过偏偏前两年大房多了个不相干的人,如今竟仿佛越发的成了气候,竟是要挡咱们外甥女跟还没落地的外甥的路了!” “妹妹跟乔儿那孩子素来心慈手软,这些年来我劝了无数回,她们竟是一个都不肯听我的——之前因为妹妹就乔儿一个亲生骨肉,口口声声怕乔儿将来没兄弟扶持,我也勉强忍了!” “现在妹妹既然将再有自己的骨血,甚至可能是个男嗣,却还留着那外室子做什么?跟乔儿姐弟抢东西?继续给妹妹还有咱们这些娘家人添堵吗?!” 宣于冯氏一口气说到这里,转向冯理,“爹,您觉得呢?” 冯理皱着眉头,他比盛老太爷还大三岁,今年刚刚办过六十大寿,但因为养尊处优,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须发仍黑,容貌十分俊雅——宣于冯氏跟冯氏俩女儿的容貌都是传了他——冯家这位老太爷虽然为了继承家业,年轻时候考了个秀才就专心商贾,多年来商场上的勾心斗角没有没领教过的,但自持身份,对于算计个晚辈还是有些抵触的。 不过他又是个疼爱子孙的人,尤其俩女儿,大女儿遇人不淑,小女儿放心了十几年,最后还是被盛睡鹤这个外室子给了狠狠一击! 这让冯理面对女儿的时候总觉得底气不足,这会听完大女儿的话,犹豫半晌,说道:“饮露她一直很反对咱们管这事儿,要不,问问她?兴许她又有了身孕,改主意了呢?” 其他人还没回答,宣于冯氏已经摇头道:“爹!您忘了?方才妹妹是怎么说的——她说她这孩子多半是那盛睡鹤带给她的福气呢!我都不知道这是那盛兰辞给她灌多了迷魂汤,还是她好面子到了宁肯打落牙齿往肚吞,也不肯跟咱们求助!咱们要是去问她,她一准不会答应!” 又冷笑,“那外室子已经十九,年纪轻轻的就是解元,日常为人处事都挑不出什么岔子,深得盛家老太爷喜爱,可见城府也浅不到哪里去!这会不止咱们在嫌他多余,不定他也在想方设法的不让嫡弟占了本来已经决定给他的家产呢!” “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现在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由着妹妹不知内宅争斗的惨烈放任这祸患壮大,不定往后后悔莫及!!!” “饮露这胎现在还不足一个月,是男是女还断不准。”冯理拈须良久,最终拍板,“如果是个女孩儿,留个兄弟帮衬,也还罢了!如果是个男胎咱们终归是要向着自己人的!” 宣于冯氏提醒:“那盛睡鹤可是准备明科下场的!现在出了妹妹有喜这件事情,只怕他越发要去了!虽然咱们南风郡文事不昌,他作为解元也未必能中,但事有万一,万一他金榜题名,咱们只是地方上的势家,在长安纵然有些产业,天子脚下到底势力单薄!” “就算他名落孙山呢,只要存心防备,从此找着借口不回南风郡,终归不如在郡中下手来的便利!” 冯理眯眼片刻,说道:“那孩子还年轻年纪轻轻的,积累学问方是要务,那么早就想着入仕,有些浮躁了。” 说着看向冯叶,冯叶会意,欠身道:“爹放心,孩儿会安排人跟他好好‘谈谈’,请他放弃明科下场的想法,留在南风郡的!” 实际上宣于冯氏说盛睡鹤不定也已经在包藏祸心,思量着谋害还没落地的嫡弟,虽然是为了促使冯理下定决心,然而也是一语中的:这会的泻珠轩内,公孙喜一脸杀气腾腾的请示:“首领,今日府中仆役对咱们的态度已经有些微妙,可想而知,一旦冯夫人这一胎生下当真是男嗣,首领却将如何自处?莫如当机立断,早作决议,永绝后患!!!” 第四十一章 消解芥蒂 这时候盛睡鹤正在习字,闻言停笔看他,说道:“阿喜,你若始终只懂得打打杀杀,岸上或者是不适合你的。” 他神情中间不见多少责备,语气甚至是很温和的,但公孙喜却是面色剧变,立刻单膝跪地,低头请罪:“属下逾越了!请首领责罚!” “自从当年称雄七海的定海王为周大将军扫荡以来,海上盗匪虽然不曾灭绝,却没了统一的规矩,像公孙氏,像之前的韩氏、潘氏,都是各自为政。”盛睡鹤没有叫起,甚至没有看他,只转回面前没写完的字帖,一面继续落墨,一面淡淡的说着,“所以当彼此奉行的规矩起了冲突后,谁的刀剑更利,谁就是对的。” “这就是匪。” “大义、名分、对错都不重要,他们只认利益!” “拿咱们都很熟悉的公孙氏来说,你以为他们从公孙老海主起,就谋划着想上岸,是因为良心发现,认为他们以及他们的祖上作孽太过,所以才想着金盆洗手?” “不过是因为他们眼光比较长远,看到朝廷气数未尽,皆因当今天子懈怠政事导致宗室、外戚争权,又无皇嗣,致使宫闱内外人心惶惶,上位者们关注自身好处之余,无暇理会海匪这样的癣疥之疾,才使得他们逍遥自在这些年!” “而天子十七践祚,今年已是宣景三十二年。” “纵然宫中尚未传出天子御体欠安的消息,皇储这个问题却已到了无法再拖的地步!” “如今朝中争斗最激烈的两派,高密王与外戚孟氏,无论是谁胜出,必将一家独大!” “从这样的朝争里胜出的人,岂是等闲?之前忙于勾心斗角也还罢了,一旦腾出手后,又怎么会注意不到北疆的茹茹、南方的海匪?” “茹茹游牧为生,草原茫茫,歼灭他们或许非朝夕之功;南方这些海匪,说是啸聚岛上,逍遥自在,直如世外小国。然而玳瑁岛已然是难得的良地,岛上有山有水,还有天然良港,饶是如此,依旧需要依赖岸上采买,方可保众匪衣食无忧!” “且不说朝廷水师还没到不堪一击的地步,只要派过来剿匪的人不是那么蠢,一纸文书下去,看住了各个港口的海船,严查其中日常所需之物,断绝诸岛供给;再将匪首悬赏重金;宣布罪行较轻者可用罪重者之首级换取从轻发落、优待家人,众匪内乱之期,指日可待!” “纵然还有小撮盗匪不思悔改,依赖海岛产出负隅顽抗,然而海岛弹丸之地,能养几人?” “届时只怕稍大的商船都打不了主意,顶多勒索些出海捕鱼的小渔船罢了!” “公孙氏之所以想上岸,正是因为他们提前看到了这样的未来,希望逃出生天!” “你我自幼在玳瑁岛长大,虽然都不甘与盗匪同流合污,然而耳濡目染,少不得沾上不少匪徒的习性。”盛睡鹤写完了字,将鎏金玳瑁笔搁到水晶笔山上,从旁边盛着清水的银盆里浣手,“但如今既然到了岸上,换了清白身份,定意要走堂堂皇皇的正道,这想法做法,也该改过来了!” “否则当初在玳瑁岛的时候,那些或因为胆怯或因为良心,不愿意入伙的人都死了。” “你以为如今反过来,在岸上行海上的那套,也没有问题么?” “若是如此,公孙氏之流,还下海做海匪做什么?!” “直接在海上大杀四方岂不威风?” 将花梨木架子上搭着的雪白锦帕拉下来擦干手,盛睡鹤终于转头望向地上的公孙喜——这时候公孙喜整个人都快趴地上去了,汗流浃背道:“属下知错!” “起来吧!”盛睡鹤这才冷哼一声,“盛兰辞不是蠢人,他当初跟我商议,让我假借他外室子的名义进入盛家,图的就是给他那乖囡囡预备个后手,免得他们夫妇去后,女儿无依无靠受了欺负!纵然如今他又将有亲生骨肉,哪怕是个男嗣,年纪搁那,离能做姐妹的靠山早了去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盛兰辞夫妇虽然身体都不错,究竟是四十上下的人了,万一看不到这个小儿子长成,现在就把我打发走,难道让他们那双娇儿娇女相依为命吗?” “他们能放心?” “何况我来盛家,虽然是我跟盛兰辞私下商议好了才去大哥面前过明路,但玳瑁岛的洗白也全担在我肩上——玳瑁岛近年对盛家恭恭敬敬,无非就是上岸的路子要经过盛家!” “倘若盛家因为冯夫人再次有孕就对我起了歹心,断了玳瑁岛前途,你看看我那大哥还会不会这样温驯和善!” “盛家就算不怕玳瑁岛,然而我如今的名分也不过是外室所出的庶子,在有嫡子的情况下是分不到大头家产的——我当初答应来盛家,主要是图盛兰辞的士林积累,而不是盛家的家产,玳瑁岛劫掠四方那许多年,公孙氏攒下来的家底岂是小数目?” “纵然我不是公孙氏血脉,然而将来招安之后,公孙氏为了自己境况好过,少不得也要拿出来给我铺路,以求水涨船高!” “盛兰辞就算不希望亲生骨肉的东西被我分薄了,顶多私下找我商议,绝不会为了这点东西,直接跟玳瑁岛翻脸——公孙氏四代为匪,可不是那么好剿灭的!” “哪怕为了他一双儿女不至于日后遭了报复,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退一万步来说,这盛家当真容咱们不下,难为你我抽身离开很难? 他嗤笑,“再难难得过当年从韩潘的伏击里带伤遁走?” 公孙喜听到这里,小心翼翼道:“首领的器量,属下岂是不知?属下倒不担心盛兰辞会为家产与您翻脸,怕就怕他有了亲生骨肉之后,原本说好的士林积累也不给您了啊!” “这是不可能的!”盛睡鹤摇头道,“这孩子跟我差了多少岁?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这年纪做他爹都足够了!盛兰辞致仕已经二十来年,即使他手腕了得,至今维持着当年在翰林院时的人脉,但有道是人走茶凉,多年下来,必然也有所淡漠了。” “这些情分现在不给我用,熬到冯夫人如今怀的这孩子落地,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算是男儿,长到能用上的时候,那些人情还剩多少也未可知!” “与其这样白白耗费,还不如现在给我用了,将来由我还在这孩子身上!” 他总结道,“所以盛兰辞夫妇要么私下跟我商量,按照约定支持我出仕,但让我承诺以后不分任何家产;要么就索性大方到底,当真把我当成盛兰辞的血脉看,照着庶子的份例分东西。总之他们是绝对不会因此与我结仇的!” 实际上盛兰辞夫妇比他想的还要大方——次日流水席到了晚上,帮忙招呼了一整天客人的盛睡鹤回到泻珠轩,沐浴更衣出来,就见细泉亲自候在外面,笑说:“老爷夫人有事儿跟大公子商量,还请大公子移步乘春台!” 因为是七天七夜流水席,晚上也照常开宴的。 只不过晚上来吃酒的多半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必主家费心,喊俩管事招呼着也就是了。 这会盛睡鹤答应下来,去内室换了身衣袍,同细泉往乘春台走时,兀自听到前堂传来阵阵管弦声,以及猜拳劝酒的嘈杂。 细泉悄看盛睡鹤神情,见他镇定自若,显然半点没受到这热闹的刺激,对于此刻去见盛兰辞夫妇,也没有任何的忐忑——她心里暗暗有点赞赏:“这大公子虽然不是咱们夫人亲生的,这份气度当真不差!上上下下全知道,因为夫人多年无子,老爷才把他接了回来。如今夫人有喜,府里又这样大肆庆贺,这眼节骨上老爷夫人召见大公子,连我这个服侍了夫人多年的心腹都有些郑重,这大公子却仍旧从容不迫,到底是解元,就是不同寻常!” 她对盛睡鹤生了好感,快到乘春台的时候,忍不住出言安抚道:“大公子别担心,看老爷夫人的神色,应该不是坏事!” 盛睡鹤朝她笑了一下:“多谢姑姑,爹娘叫我,怎么会是坏事?” 细泉暗赞他回答的滴水不漏,心说冯氏现在怀的这孩子若是男嗣,也能跟这大公子一样才貌双全气度雍容就好了。 正思忖间已经到了堂前,门口小丫鬟看到他们就说:“方才老爷夫人说了,大公子到了,直接进去就好。” 细泉闻言就让盛睡鹤:“您自己进去吧,里头应该只有老爷跟夫人在。” 屋子里这会确实只有盛兰辞夫妇在,见到盛睡鹤进来,都是神情和悦,道:“今儿个流水席,辛苦你了!” 盛睡鹤微笑:“不过些许应酬,不值一提。” “这会喊你过来也没其他事。”因为冯氏毕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哪怕已经生过一个盛惟乔,这年纪无论怀孕还是生产,都是很危险的,盛兰辞怕妻子精神耗费太过,客套了一句就直入正题,道,“就是为了你娘有喜的事儿,内外都有些人心浮动,本来昨天就该喊你过来说清楚的,然而你也知道,昨儿个你娘在潇碧楼吐了一回,回来喝了药,应酬了会贺客就乏了。今早起呢为了流水席的缘故你又脱不开身,故此只能这会喊你来了。” 只听他用“你娘”这个称呼,盛睡鹤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盛兰辞道:“虽然咱们没有血缘,然而既然已有父子名分,倘若你对我们这对父母还算认可的话,不如咱们往后就当彼此是嫡亲骨血看,如何?” 冯氏在旁柔声道:“将来无论你们兄弟姐妹有几个,家产终归是平分,也不论什么嫡庶男女。你不要误会,我决计不是为了稳住你什么——我娘家姐姐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们冯家富甲南风已经不是一两代,我跟我姐姐都是富贵乡里养出来的,她嫁去宣于家,我那姐夫虽然花天酒地,然而衣食住行上却不可能亏待了发妻!但我那姐姐始终是过的不快活的。所以我从来不觉得银子多了有什么好处,以我跟你爹的身家,就算几十个儿女分润,只要肯好好过日子,也足以福泽数代了。”“若真有那会败家的,给他金山银山也是无用。” “所以我们是真心希望你不要为了我这身孕存下隔阂——正如我昨日同众人说的那样,我从生下乖囡起,到现在已经十几年没有消息,对于能够再得骨血早就不抱任何指望,而你进门才两年,连捷解元为盛家增光添彩不说,我也再次有喜,说不是沾了你的光我是不相信的。” 盛睡鹤莞尔道:“这是爹娘怕我处境尴尬,特意为我解围了。” 见他仍旧以“爹娘”相称,盛兰辞夫妇很是满意,含笑道:“你这样的子弟,谁家不是做梦都想要?说来是我们占了你亲生父母的便宜了。” 盛睡鹤长睫微垂,掩去听到“亲生父母”四字时眼底浮现的阴霾与戾气,抬头时已笑的毫无芥蒂:“娘有孕在身,不宜劳神。事情既然已经说开,爹娘要没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还有件事。”冯氏喊住他,犹豫了会,才有点不好意思道,“你知道,你的事情,我们是不可能告诉冯家还有宣于家的,毕竟他们未必赞成,即使现在赞成,日后会不会由此生出风波来也不好说,终归还是不说的稳妥。无奈我那娘家姐姐,对你的误会不是一天两天昨天人多口杂,她也没机会跟我说什么。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只怕她近来恐怕会为难你。” “我倒不是让你绕着她走,只是宣于家毕竟是南风郡根深蒂固的望族,我们盛家根基比他们也还浅薄些的。说不准我娘家父母兄嫂被她说动,也会掺上一脚——而你又即将赶赴长安会试,这眼节骨上实在不容有失,不如接下来尽量不要出门,免得防不胜防!” “在这府里,料他们也是没法子的。” 有宣于冯氏跟冯家这样的娘家人,冯氏也是一筹莫展,毕竟如果这些亲人对她居心不良的话,她还能狠狠心断绝来往。 偏偏无论宣于冯氏,还是冯家,都是真心实意的想给冯氏母女拉偏架。 简直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对冯氏母女好——尽管冯氏根本不想要这种好——但让冯氏因此就跟他们翻脸,她也实在做不来。 这会也只能劝盛睡鹤了,“等回头你去了长安取了功名,他们总该消停了——实在对不住,我在娘家是幼女,虽然得宠,然而父母兄嫂长姐他们也因此总把我当小孩子看,遇事往往越过我自作主张,唉!” 盛睡鹤笑着道:“娘您放心吧,我最近原本也没打算出门。要出门的话,估计也就是动身去长安了!” 盛兰辞夫妇这才放心,叮嘱了几句别光顾读书也要保重身体的话,又让他明天不要再去敷衍流水席了:“今儿个是头一天,你是这孩子的哥哥,要是不出面,恐怕有人要议论你在置气。接下来几天就不必去那边耗费时间,就由你爹还有你三叔他们张罗——你拿了书来乘春台,我会对外说挂心你课业,要亲自督促你念书,所以你才没法出现在席上。” “当然你放心,我已经叫人收拾了隔壁院子的厢房给你做临时书房,你只管在那儿看书习字就好,我自吩咐不许人去打扰!” 盛兰辞补充道:“你的文章虽然已经足够应付会试了,但一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没有金榜题名,到底不能松懈;二来人外有人,万一明科多出几个不世出的才子,这竞争可就激烈了!” “民间因为出一个进士就很满足了,所以只要名列金榜,都欢天喜地!” “但你所图不小,这个名次就很重要了。” “头甲进士只要不站错队、犯下大错,非但升迁比二甲、三甲来的容易,本朝固然没有明言,然而非翰林不为相,却是人尽皆知的默契了!” “翰林取士,头甲必入,二甲前几名一般来说也没问题,后面的就悬了,三甲更是基本没指望!” “以你的文章,以你的年岁,以你的志向,不入头甲,委实可惜!” “如此你的对手,就不是寻常士子,而是普天下最顶尖的才子!” “那些人非但拥有跟你仿佛的天赋,他们背后站着的先生,也未必比我差了去!” “最重要的是,他们未必会因此骄傲自满,罔顾了勤奋!” 盛睡鹤从方才进门起,一直都是很平淡的,毕竟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待听了这番话,方微微动容,郑重道:“我亦有状元之野望!” 盛兰辞夫妇笑道:“我们也想做状元的爹娘呢不过你也别因此给自己太大压力,中头甲固然路比较好走,然而也不是所有的头甲都能一帆风顺,总之你尽力就好!” 他们跟盛睡鹤坦诚相对,消解芥蒂的时候,为了前途性命苦思冥想的徐抱墨,终于想到了一个自救的法子——泪流满面的徐世子,一整晚都没能睡着,生怕把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灵感给不当心忘记了,那时候真正十死无生! 次日一早,他急急忙忙的穿戴好,早饭都不吃了,撒腿就往朱嬴小筑跑! 第四十二章 徐抱墨的办法 这时候盛惟乔才刚刚起身,正披了一头黑鸦鸦的及膝长发,坐在妆台前的绣凳上,看着绿绮给自己梳妆。 自从那次在船上的铜镜里受了刺激,她到现在都不爱鲜亮招摇的打扮,这让两个擅长繁复华丽妆容、发式的丫鬟感到非常失落。 如今趁着冯氏有孕,就心照不宣的哄盛惟乔:“夫人大喜,小姐若还作素净的打扮,人家知道的说您近来确实偏爱清爽素雅;那不知道的,不定要编排您做老爷夫人唯一的骨血做习惯了,这会见夫人有喜,生怕这胞弟落地后分了宠爱,心中忧烦,所以才无心妆饰——小姐当然是不怕那些嚼舌根的小人,怕就怕老爷夫人向来着紧您,若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这会子正忙着也要专门召了您到跟前说话,平白的多操一件心不是?” 冯氏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男女,不过为了讨口彩,下人们提起来都先当是小公子。 倒是主人们,尤其是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这两位长辈比较谨慎。 虽然他们也希望大房能有嫡子,但就怕万一还是个女孩儿,到时候不免让儿媳妇压力山大——冯氏这年纪怀孕,一个不好说不得就要喜事变丧事的,是以老太爷跟明老夫人都专门知会了亲戚们,不许提盼望得男的话,唯恐刺激到她有什么闪失。 这会盛惟乔闻言,也想到了父母这两日都忙碌非常,尤其冯氏现在是什么事情都放下来,专心安胎的,哪里好让他们再替自己操心呢? 就蹙眉道:“总有这种闲的没事做的人,成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讨人嫌!” 叹口气,“那就照以前的打扮来吧,几件钗环的事情,犯不着为此惊动爹娘!” 绿绮跟绿锦很是高兴,兴致勃勃的给她建议:“小姐自三月行过筓礼以来,常梳随云髻,然而随云髻虽然温婉妩媚,到底不够大气。今儿是流水席的次日,贺客只怕比昨日还多,不如梳个十字髻,端庄又不夸张,正好把入秋新打的那套翡翠头面用上!” 盛惟乔道:“这季节百花开过,除了菊花等少数花卉外,内外望去大抵是一片绿色的。若为鲜艳,翡翠却不妥当了。我记得之前爹得了几块照殿红,就是大姑姑出阁时压箱底的那对耳坠子上用的。爹当时叫人给我做了两支步摇,是赤金托,累丝牡丹花瓣的——放哪了?” 两丫鬟忙替她找:“究竟小姐记性好,奴婢们都把这对步摇给忘了!” 这真的不能怪她们不上心,毕竟盛惟乔的首饰实在太多了。 打从她七八岁起,每年四时跟着新衣都有好几套头面。 然后这只是盛府公中给她的,她外家的亲戚们,尤其是展老夫人跟宣于冯氏,三不五时都会派人将觉得适合盛惟乔的衣料首饰送过来——冯家这一代没孙女,连外孙女都只盛惟乔一个,所以打小这些东西连个跟她争的人都没有。 自从盛家跃升为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后,或为攀附,或有所求,想法子讨好盛兰辞的人简直不计其数。 而谁都知道盛兰辞宠爱妻女,冯氏跟盛惟乔自然也是他们投其所好的目标。 平时盛兰辞夫妇兴致来了,又会给女儿的妆台上丰富一把——之前在玳瑁岛上山谷洞里头,被盛睡鹤悄悄打碎的那只喜鹊登梅枝翡翠包金嵌宝步摇就是盛兰辞兴头上额外给女儿的。 这么日积月累之下,哪怕绿锦跟绿绮是盛惟乔的贴身大丫鬟,盛惟乔的每件钗环都有机会过手,也没办法记得自家小姐所有的首饰了。 这会她们翻了半天才将盛惟乔说的步摇找出来,这对步摇华丽非凡,一望就知道价值连城:黄澄澄的赤金簪身打磨光滑,镂刻着细密的葡萄花纹;簪头则是一朵盛开的千叶牡丹,正正的嵌在了花蕊位置的“照殿红”呈略微的椭圆,色泽剔透,娇艳欲滴。 这宝石的红色不是血红,而是正红,热烈而不凄厉,耀眼却非俗艳,望去好似朝霞冉冉升起,光华四射。 花萼底下是一挂三垂的流苏坠子,挂架跟簪身一样用赤金,三垂坠子分别是珍珠、玛瑙以及翡翠,顶端各有一只米粒大小但雕琢精细的小金瓶。 金者坚固,不易破损,瓶与平谐音,常做冀望平安的图案。 再加上葡萄意喻多子,牡丹暗表富贵,连起来就是富贵平安,多子多孙。 盛惟乔将步摇拿在手里,看着那颗艳丽的“照殿红”,忽然就伤感起来了,跟丫鬟说:“当初小乔偷戴大姑姑那对耳坠子的模样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却已经两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小乔现在怎么样了?” 绿锦跟绿绮都认为沈九娘多半已经死了,但这想法不好跟盛惟乔说,均安慰道:“表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准不会有事的,说不准哪天您两位还能重逢呢!” 盛惟乔苦笑了下,她心里何尝不觉得沈九娘还在人世的希望十分渺茫?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 这会望着这对步摇,忽然就说:“收起来吧!小乔很喜欢大姑姑那对照殿红耳坠子,以后如果还有再见之日,说不定我可以将这对步摇送给她。” 绿锦跟绿绮附和道:“这对步摇是老爷跟夫人几次修改才定的样式,表小姐肯定喜欢!” 她们不欲盛惟乔沉浸悲伤之中,正想岔开话题,这时候槿篱进来,说:“徐世子来了,想求见小姐。” 前年徐抱墨对盛惟乔始乱终弃的事儿,虽然外人不得而知,但作为盛惟乔的心腹大丫鬟,绿锦跟绿绮连玳瑁岛都去了两回了,自然是知道的。 此刻闻言,双双皱了眉,瞥向盛惟乔——只要这小姐也流露些许不喜,她们就会马上吩咐赶人。 不过盛惟乔早已对此事释然,这会闻说徐抱墨来了,倒也没什么余怒未消的意思,点一点头道:“请他到花厅稍候,跟他说,我正梳妆,收拾好了才能出去见客。” “这样的人,小姐还肯让他进朱嬴小筑,也真是小姐宽宏大度了。”绿绮拿起玉梳,依照方才商议下来的,给盛惟乔梳起十字髻,手势轻柔舒缓,微挑的双眉,却显露出分明的恼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再来咱们府里的?” 虽然在徐家孜孜不倦的请罪下,盛老太爷,乃至于盛兰辞夫妇都有所心动,但绿锦跟绿绮对徐抱墨的反感,却始终没有消除。 “究竟是徐老侯爷的后人,如今老侯爷夫妇都在府里做客呢!”盛惟乔只是不恨徐抱墨,要说对这世兄有多少好感是不可能的,不过是当个疏远的认识的人看罢了,所以提醒绿绮,“别耽搁太久,不然,他还以为咱们存心晾着他,乃是还为他耿耿于怀的缘故。” 绿绮本来确实打算给盛惟乔慢慢儿弄,好让徐抱墨在花厅多等会的,闻言轻啐道:“他也值得咱们小姐念念不忘?”手底下到底加快了起来。 半晌后,盛惟乔梳好了十字髻,因为她要把那对照殿红步摇留给沈九娘,所以这会自己用了一套珊瑚首饰,红艳艳的插在乌鸦鸦的鬓发上十分打眼,愈显她腮凝新雪,目转秋波。 由于冯氏有喜,她的衣裙也被建议了喜庆些,这会穿着大红底百蝶穿花掐金线对襟广袖上襦,里头是白底蹙金流云百福诃子;胸前还压了一只八宝牡丹璎珞圈;腕间拢着两双翡翠圆镯;下拖十幅月华裙,一对五彩攒花如意结宫绦分系左右,随步履轻摇间,如意结上缠着的金铃就铮铮响起。 因着眉眼精致,雪肤花貌,这样华丽的盛装,却毫不俗气,反觉她贵气天成,合该珠围翠绕。 “世兄可是有事?”盛惟乔走进花厅,见徐抱墨捧着茶碗,翘首以盼的样子,不大清楚他的来意,也就直接问了,她如今对这世兄感观很不怎么样,可没功夫陪他慢慢兜圈子。 徐抱墨看她的目光有些惊艳,虽然他这次才来的那天,在松年堂见礼时就见过盛惟乔的,但彼时他听到盛惟乔的声音都觉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更遑论去盯着这女孩儿打量了——他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看到盛惟乔好吗?此刻两人单独会面,徐抱墨才发现盛惟乔这两年又长高了一截,本来她在同龄女孩儿里就不算矮,这会是越发显得身段修长,窈窕有致了。 “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前年的时候大乔就很好看,如今真是越发的水灵了。”感慨之余,徐抱墨也有点悻悻的,“怪道祖父祖母亲眼看到这女孩儿之后,对她更满意了——就凭她这长相气质,谁能想到她是那种会帮夫婿早点死的人啊?” 但转念想到自己先入为主,撩拨完盛惟乔,招呼都没打一个就一走了之,回头还让通房丫鬟闹到盛府来,顿时心虚,这会不敢再盯着盛惟乔看,转开视线,干咳一声定了定神,说道:“大乔,这事儿恐怕得单独跟你说!” 他话音才落,跟着盛惟乔进来的绿锦立刻道:“小姐,前两日咱们夫人还说过,您如今年岁已长,跟外男来往,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不忌讳了。除了见公子他们外,都该领着奴婢们才是!” 徐抱墨皱眉扫了她一眼,绿锦微微垂首,作出恭顺之色,脚步却半点也不肯动——让你们单独说话,谁知道你会不会花言巧语的把咱们小姐哄心软了,再上你的当?! 盛惟乔也没有挥退左右的意思,拨了拨茶碗,委婉逐客道:“世兄要还没想好说什么,或者怎么说,不如您先请自便,等我去给我娘那儿请了安回来,再议?” 又淡淡说,“大乔是我表姐对我独有的称呼,自从前年表姐失踪以来,至今没有只字片语传回,世兄若是可以的话,还请不要这么喊我了。一来咱们只是世交兄妹,别无瓜葛,喊太亲热了对彼此都不好;二来每次有人喊我‘大乔’,我总想到表姐,心里实在难受!” “世妹!”徐抱墨见状,只得不提让绿锦退下的话,硬着头皮道,“敢问世妹是否仍旧有意与我共结连理?” “世兄想多了!”盛惟乔一听这话就恼了,拧着眉道,“如果世兄是对那天我让您起来说话有什么误会的话” 徐抱墨赶紧道:“世妹,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没说完,就看到盛惟乔主仆同时沉下脸,那绿锦甚至将旁边一只半人高的茄皮紫釉牧童黄牛图描金蒜头瓶朝自家小姐跟前推了推,很有鼓励盛惟乔给他一下狠的的意思,徐抱墨心底发寒,暗叫这大乔果然不是好相与的,连近身丫鬟都这么狠辣,何况是她这做主子的? 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也觉得世妹你现在瞧不上我了!” 盛惟乔这才止住去抄蒜头瓶的动作,将伸出去的手往下按了按,在桌子上不轻不重的扣了扣,不冷不热道:“世兄的话问完了?” “自从前年做差了事情之后,我就不敢肖想世妹了。”徐抱墨看了眼那瓶子,小心翼翼的说道,“然而世妹也知道,家祖父、家祖母对盛家仰慕已久,对世妹更是尚未见面就已心折!如今却是想方设法,想促成咱们俩的婚事。” “所以呢?”盛惟乔露出忍耐之色,当她看不出徐抱墨的心思? 这人分明也是不想娶她的,只是说服不了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不得不被按着上门来请罪表现,现在私下里来找自己,不问可知,是想让自己出面帮他解决徐家长辈了。 虽然盛惟乔也不想跟徐抱墨扯一块,可凭什么被他坑了之后还要继续被他利用?! 这会面上按着,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已经开始挽袖子了——就听徐抱墨谄笑道:“所以世妹不如随咱们往长安一行,届时” “砰!!!” 盛惟乔一记粉拳正中他鼻梁,打的他涕泪俱下,兀自茫然道:“世妹为什么打我?!” “让我去了长安,然后对外就说我见了长安花花世界,就不要你了是不是?!”盛惟乔差点没被气死,“明明是你不义在前,倒想让我来承担这背信之名——你真是打的好主意!打量着我一次两次放过你,就放放心心理所当然的把我朝泥里踩是不是?!” 第四十三章 母女交谈 这天徐抱墨是抱头逃出朱嬴小筑的——躲躲闪闪回到客院,他觉得心里好苦:“祖父还不相信大乔凶悍!瞧她方才那气势,要不是本世子跑的快,她简直要去搬起那张紫檀木嵌云母镂雕山水鼓足圆桌砸本世子了啊!!!” 除了他亲娘他祖母,他从未见过如此泼辣的女子! 还是个没出阁的女孩儿! 明明他说的合情合理啊——既然盛惟乔不想嫁给自己,自己也不想娶她,两人何必因为长辈们的意思,老这么僵着呢? 正好他跟盛睡鹤都要去长安赶考,长安又是普天下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盛惟乔跟着一块过去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不是挺好的嘛?且不说她已经十五岁了,成亲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悠闲时光,就说她的夫婿到现在还没定下来,南风郡这小地方能有多少人才? 凭盛家的地位,盛惟乔笄礼行过半年多了,仍未定亲,可见郡中多半没有能入眼的。 没准这次去了长安之后,这女孩儿就跟哪个才子或者哪家郎君看对了眼呢? 这样不但他可以逃出生天,盛惟乔也能解决婚姻大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为什么大乔她就不是不答应,还要打他 难道她说不想嫁给自己是骗自己的?! 难道大乔她仍旧眷恋着自己,之所以不肯松口是因为爱之深恨之切,前年的那口怨气还没出掉?! 难道自己注定要娶这个母老虎过门?!! 徐抱墨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本世子要是娶了她,养豹子恐怕都不管用,非得把虎豹狮兕全部配齐——难道往后本世子出门都要带上百兽随行?!” 这样还有美人敢靠近他吗? 就是想去青楼花差花差,人家青楼也肯定不让那么多猛兽进去呀! 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要步上亲爹徐子敬的后尘,除了上朝跟去衙门做事,就是待在府里伺候太上长官?! 他不要啊!!! 徐抱墨这儿悲痛欲绝,那边盛惟乔把他打走后,看看时间不早了,略整仪容,去乘春台看冯氏,冯氏见到女儿过来比较晚,关切道:“可是这两日累着,所以起晚了?” “没有,方才想起一副前几年的钗环,跟绿锦、绿绮她们找了好久,所以晚了。”盛惟乔生怕亲娘妊娠期间操心,方才暴打徐抱墨的始末自然是绝口不提,若无其事的在她面前坐下,“娘今儿个觉得怎么样?” 指了指她小腹,“乖么?” “我这几日其实都没什么感觉,不然也不会在潇碧楼失态了。”冯氏打量她几眼,见女儿没流露出什么异色,也就相信了,扶了扶鬓边赤金蝙蝠步摇,微笑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咱们家的后院,自来就是为娘打理,这是你知道的。如今为娘又有了身孕,也这把年纪了,为了万全起见,你祖父跟你爹都不赞成为娘继续主持家务——所以为娘方才已经请了你三婶过来,把最近的账本跟事情都交给了她!” “然而你三婶以前虽然也给为娘打过下手,到底没有独当一面过,所以心中十分忧烦。” “这不,她跟我提出来,希望你能过去给她搭把手,我想着你也有十五岁,虽然这两年经你姨母教诲,对于如何执掌一府后院不是一无所知,但亲自上手的事情终归不多,借这机会磨砺下也好。” 冯氏说到这儿轻笑了一声,“当然,你三婶之所以想你过去,主要还是怕她一个人当家的话,万一做错了事情,难以承担。如果你也去,有你分担,她就放心多了!所以如果你们管家期间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你就别叫她费心,自己把错处扛下来吧!左右你小孩子家不怕丢脸,免得你三婶面上不好看!” 盛惟乔徉作抱怨:“我猜也是叫我去顶锅的!” 不过还是答应下来,“就是徐敖两家客人现在还在府里,其他人也还罢了。敖家那位世姐与我年岁仿佛,二叔一家分出去后,四妹妹也不在府里了,现在如果我不招呼她,八妹妹年纪小,恐怕难尽主人义务。” “你也说了你只是顶锅,你三婶也不是头次发号施令,只不过头一回全权做主信心不足罢了。”冯氏虚指点了点女儿眉心,笑骂道,“你就领个名义,平时该招待敖家女孩儿就招待敖家女孩儿,该玩就玩,有空闲了或者你三婶派人找你的事情再过去就是——其实没必要那么紧张,左右也就一年功夫,咱们这府里规矩都立了十几二十年了,依葫芦画瓢,十之八九的事情都可以解决。剩下来那一两成,只要不是十万火急,过来跟我说了,大家参详着办就是了。到底只是后院而已,纵然松弛些日子终归也不是什么大事。” 盛惟乔也不是很紧张,她知道盛家话语权最重的三位主事人:盛老太爷、盛兰辞夫妇现在最关心的肯定是冯氏的平安生产,至于这期间生意、家里损失些什么,他们根本不在乎。 毕竟老太爷去年还专门劝说盛兰辞这个主心骨都停了一年视事,专门教诲盛睡鹤呢,现在他最重视的儿子很可能会迎来嫡子的降生,老太爷哪能轻忽? 所以只要肖氏跟自己不是故意捣乱,哪怕办砸了事情,盛老太爷跟盛兰辞夫妇也不会说什么的。 于是笑道:“这可是娘说的,回头我去三婶跟前点个卯,还是成天陪敖家世姐逛园子去——到时候三婶若是告到您跟前,说我游手好闲的不帮她,您可要给我主持公道的!” 冯氏听到“敖家世姐”,挑了挑眉,说道:“说到敖家女孩儿,我还有件事要叮嘱你:就是你哥哥这两日都在隔壁院子的厢房里读书,你可别把敖家女孩儿往乘春台带,免得打扰了他!” “他到这里来读什么书?”盛惟乔诧异道,“泻珠轩还不够宽敞吗?离前头也远,流水席的嘈杂吵不到的吧?” “瞧你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像是被你姨母调教过的样子——你姨母口口声声说我们太宠溺你,合着她自己也是个慈母多败儿!”冯氏白她一眼,“为娘跟你爹虽然将鹤儿视同亲生,但他毕竟是外室子的名义进的门,之前为娘就你一个女孩儿,也还罢了。如今为娘又有了身孕,你说外头能不揣测他么?如今为了庆贺这孩子的流水席还没结束,他如果成天去前头帮忙应酬,既耗精神又费时间!如果留在泻珠轩埋头读书呢,指不定又要有人说他一准是心中愤懑,借口读书躲了起来!”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不过是换个地方的事情,反正你爹后院就为娘一个,这乘春台的空院子好几座呢!收拾一间出来给鹤儿用也方便的很!” “对外就说因为他马上要去长安的缘故,为娘既舍不得,也担心他因为家中宴饮松懈了功课,所以要他日日来乘春台念书,好教为娘监督。” “如此传了出去,别人没法子再作挑拨之词不说,也不好再在背后对鹤儿指指点点,惹他不快了。” 盛惟乔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小声道:“娘,前年盛睡鹤才进门的时候,姨母就想方设法的劝咱们对付他!后来甚至是把那宣于芝雨都带上门了的——这两年姨母虽然再没什么动静,但从我去她跟前跟她说话的前后来看,她对盛睡鹤却仍旧深怀敌意!” “如今您又有了身孕,您说姨母她?” 这要换了寻常亲戚,哪怕看妹夫的外室子不顺眼,在妹妹没有恨意、甚至还多方阻拦不许她动手的情况下,是不会越俎代庖的。 然而宣于冯氏自来疼爱妹妹、外甥女,她因为自己的经历,对于外室子这样的身世有着非常深刻的恶感不说,出于不信任冯氏母女城府心机的缘故,使得她时常会越过母女俩自作主张。 比如说当初招呼不打一声的把宣于芝雨带上门。 冯氏拿这姐姐没办法,盛惟乔同样没办法这姨母,这会想了起来,也只能希望亲娘有什么建议了。 “我也正担心呢!”提到娘家姐姐,冯氏原本轻松之中带着开怀的神情就是一肃,凝眉道,“之前她过来贺我的时候,恰赶着好些人都在,我纵使有心也不方便单独跟她说话。也不知道她现在会不会继续多管闲事?” 沉吟了会,就说,“这样,你也有几日没去你姨母跟前了,待会或者明日,正好跑一趟——去替为娘试探试探你姨母的口风,看看她是个什么想法?” 又开玩笑似的说,“乖囡可要努力,别你姨母的心思一点没打探到,反被你姨母把你知道的事情全套了去啊!” “娘可不要小看我!”盛惟乔想起之前决定保密的事情总是被宣于冯氏三言两语问出来,颇有点恼羞成怒,道,“以前是我年纪小,现在我长大了,姨母想蒙我哪有那么容易!” 她生怕继续说下去,冯氏会举具体例子来调笑自己,所以说了这话,赶紧起身,道,“我这就回去收拾下,马上去姨母那儿探她的底!” “回去前去你哥哥那儿打个招呼!”冯氏点头,提醒她,“若你哥哥正在用功,你就悄悄的出来,别打扰了他!若他正歇着,你再同他问候。” 盛惟乔嘴角扯了扯,她现在还是有点不想单独跟盛睡鹤照面呢,不过知道冯氏是希望自己跟盛睡鹤关系好的,只好应下来:“我出了门就过去瞧瞧!” 她跟冯氏告退,出了乘春台的正堂,正要问门子盛睡鹤被安排在左边的跨院还是右边的跨院,未想还没开口,右边的院门一开,玄衫快靴的盛睡鹤领着公孙喜恰好走了出来。 两人差点迎头相撞,看到对方,都是一愣! 第四十四章 误打误撞 因为盛睡鹤打定主意慢慢疏远盛惟乔,这会就没像以前一样出口调笑,略点一点头当做打过招呼了,就想离开——但被盛惟乔喊住,狐疑道:“娘怕这两日的流水席耽搁了你功课,特意叫你来乘春台用功,你这会往外走做什么?” 想到冯氏正殷切希望兄妹和睦,自己这话却有点质问的意思了,忙又放缓语气,“仔细被人看到,抓了你去席上帮忙,又教你吃酒,缠住了便脱不开身!” 盛睡鹤只好解释:“五哥来了,我去接下。” “五哥?”盛惟乔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初五?它怎么来了?!” 她顿时紧张,挥手让绿锦她们退后点,独自走到他跟前,小声道,“喂,我最近没欺负你吧?!你想干什么?!” 两人这会离的很近,盛睡鹤可以清楚的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女孩儿白腻的肌肤在初冬的阳光下犹如上好的白瓷,晶莹剔透,辉彩自生,让人看了,很有一种抚上去的冲动。 这一幕虽然并不陌生,但以前看着也没觉得怎么,此刻盛睡鹤却有些莫名的尴尬,他将视线朝旁移了移,看着不远处的地砖道:“乖囡囡,你想多了——五哥在岛上被毒蛇咬了,那儿的大夫虽然给它灌了药,但它状态却不怎么好,我不放心,所以让人接到身边来照顾。” 盛惟乔听说不是为了吓唬自己才把初五接过来的,才放心,也有点关切:“是什么毒蛇?它要紧吗?” 又怀疑,“初五在那山谷里不是待了好些年了,怎么以前都没事,这回咱们才离开没几天它就被咬了?” “许是谷口坍塌之后,把蛇穴给露了出来,里头的毒蛇所以蹿到谷里?”提到这点,盛睡鹤脸色不太好看,道,“现在五哥已经到后门了,我得快点过去。” 他本来想跟盛惟乔说,自己先走一步,让她自便的。 然而盛惟乔已接口道:“我也去瞧瞧!” 虽然那豹子对她不怎么友好不,应该说,是非常不友好! 不过念在它给自己顶锅的份上,盛惟乔还是大方的决定以德报怨。 “你去做什么!?”盛睡鹤嘴角微扯,差点就这么说了,但话到嘴边,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决定疏远盛惟乔,已经是对本身自控力信心不足的表现,如果现在连让这乖囡囡跟着去后门接一下初五都不肯,岂不是默认了这女孩儿对自己的巨大影响?! 他顿时黑了脸——自己这辈子从来都是迎难直上,什么时候对人退避三舍过!? 不就是区区一个小姑娘吗?! 有什么资格让自己敬而远之到这种地步——这么下去,自己对她岂不是要望风而逃了?! 想到这里,他神情迅速阴沉下来,一拂袖子,说道:“那就快点!” 说着转身就走,心想这女孩儿十成十要发脾气,然后就不去了——嗯,这可不是自己怕了她、不敢跟她多相处,是她自己性子娇气不去的。 结果盛惟乔看这情况,还以为初五中毒情况非常严重,没准快不行了,顿时肃然,压根没同他计较,反而立刻跟上,还热心的建议:“要不要请杭大夫来瞧瞧?虽然没听说过他会医兽,但毕竟是本郡最著名的大夫,没准对于兽类的医治也有所涉猎呢?” 盛睡鹤郁闷的不行,面无表情道:“不必了!五哥所中之毒已解,如今不过是得休养些日子才能起身罢了!” 盛惟乔劝道:“还是去请一下罢!左右派个下人跑腿的事情,哪怕是白跑一趟,初五的性命要紧!” “五哥死不了!”盛睡鹤没好气道,“你不要多想!” “嗯嗯嗯,它一定不会有事的!”结果他这么一呵斥,盛惟乔越发认定初五时日无多,所以盛睡鹤听不得“性命要紧”这类话,不但不生气,反而生出了浓浓的同情:初五虽然只是一头豹子,但毕竟是跟盛睡鹤相依为命过的,还是他的救命恩豹,这会儿说不行就不行了,也难怪这只盛睡鹤会气急败坏 她又想到当年初五受伤之后跑到公孙应姜的院子里求助,那次这头豹子乃是受了盛睡鹤的牵累,难道这次也是? “就他跟我那斤斤计较的样子,初五两次为他吃亏,这次还吃了大亏,他端然没有不报复回去的道理。然而偏偏公孙氏对他有大恩,公孙应敦哪怕已经被贬成奴仆,终究是公孙夙的血脉,他这会想必心里天人交战的厉害!”盛惟乔同情的瞄了眼盛睡鹤,心下默默道,“唉,这人也真是可怜,本来也是呼奴使婢的富家公子,偏偏赶着海难,落入匪窝,不能不认贼作父。” “若非公孙氏想着上岸,甚至连考取功名的机会都没有,徒然耗费了上天赐予的上佳资质!” “真那样的话,可是实实在在的明珠暗投了!” “之前娘说爹设计离间他跟公孙夙,乃是为他从道义以及感情上脱离公孙氏辖制帮了忙,但从目前看来,公孙氏对他的影响可依旧不小也不知道这次初五的事情,他打算怎么做?” 盛睡鹤哪知道她的想法? 他最近本来就被自己可以接受做妻奴的想法给惊呆了,正觉得远离盛惟乔等于远离“做错事之后,她让老子跪老子就跪、让老子滚老子就滚、让老子做事情老子就乖乖听话;没收老子所有的产业每个月就发老子五个铜板只是小事;不许老子在外面说她的不是,每天还让老子给她打洗脚水都没有问题”。 这时候看到盛惟乔跟在身后,已经有点紧张,再察觉到她不时看向自己——那就更紧张了! 以至于半晌后,他们到了后门,看到装在笼子里的初五时,盛睡鹤依旧一脸的毫无表情,这情况衬着笼子里初五恹恹的样子,盛惟乔越发认定这头豹子快不行了。 然而请杭蘅芳的建议再次被拒绝,盛惟乔只道初五已经没救,看他们一人一豹的目光里简直盛满了怜悯与唏嘘,本来打算马上去宣于府的,这时候也不去了,无视了盛睡鹤中间几次话里话外的赶人,好声好气的跟到泻珠轩,陪着忙前忙后的安顿初五。 而这时候盛睡鹤已经有点挠心挠肺了:“这乖囡囡为什么还不走?!” 初五虽然确实被毒蛇咬了,不过恢复情况其实还可以。 不然他也不放心让这头生长玳瑁岛的豹子漂洋过海一路舟车劳顿来盛府的——只是这乖囡囡不是怕初五怕的要死,刚才在乘春台听说初五来了,还担心自己要用初五对付她呢,这会怎么就撵都撵不走了?! 他不晓得盛惟乔是担心他跟初五永别之后伤心难捺,准备留下来开导开导他,想到这里心中顿时就跳了跳:“该不会这乖囡囡因为山洞里的事情,对我?” 这要换了才出山洞那会,盛睡鹤当然是乐见其成,那时候他正期盼以牙还牙,让这乖囡囡好好体会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到天亮的难受劲儿呢! 但后来醒悟过来招惹这女孩儿非但与他一直以来的计划相悖,关键是从事情的发展来看,不定会把自己折进去——盛睡鹤现在对于盛惟乔对自己产生别样的情愫就心情复杂了! “这乖囡囡应该到现在都把我当亲哥哥看,看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黏我黏太紧了!”盛睡鹤心中如此暗道,“得空还是找个机会敲打她一下吧,免得她糊里糊涂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而不自知!” 才这么想着,外间却有下人来禀告,说是敖家兄妹前来拜访。 这拜访自然是敖鸾镜的手笔,她本来是去朱嬴小筑找盛惟乔,想通过盛惟乔接近盛睡鹤的。 结果在朱嬴小筑扑了个空,那边跟她说盛惟乔去乘春台看望冯氏了——敖鸾镜作为盛府的客人,当然是有资格去拜见冯氏的。 问题是冯氏这年纪有孕,之前在潇碧楼还吐过两回,盛老太爷都亲自发话让她把事情全部放下,一切以安胎为上,敖鸾镜一个来做客的晚辈,头天已经随众人去道过贺,现在没受邀请,哪里能冒冒失失的跑去打扰? 这不是存心不让人家好好静养吗?! 尽管敖鸾镜由于恋慕盛睡鹤的缘故,一度动过巴不得冯氏一尸两命的恶念,却也没蠢到做的如此明显以及讨人嫌——冯氏一日不死,一日就是盛睡鹤的嫡母,盛睡鹤的婚事,她可是相当说的上话! 在跟盛睡鹤情投意合八字都没一撇的情况下,贸然得罪这位冯伯母,可不是好主意! 所以敖鸾镜只能悻悻而回,但回到客院之后,她到底不甘心,便去找了兄长敖鸾箫,说服他来泻珠轩拜访盛睡鹤,理由也是现成的:“祖父这回到盛府来做不速之客,就带了咱们俩。我是因为想念惟乔妹妹,所以主动缠着祖父来的;大哥你本来没要求要来,祖父却主动点了你,为的不就是希望大哥能够跟盛家徐家的世兄世弟们多多联络感情,好将祖父一辈的交情延续下去吗?” “这两日盛府有喜,不大顾得上招待咱们,若咱们也在这客院里待着不出去,祖父他们又都上了年纪,说上几日话,不定什么时候也就散了——到时候大哥岂不是白跑一趟,辜负了祖父的期盼?” 敖鸾箫不知道妹妹的心思,闻言觉得有道理,但也迟疑:“然而徐世子跟盛表哥都要参加明科春闱的,如今这时候必然都在温书,我若去拜访,会不会打扰了他们?” “那么咱们就不去徐世子那边。”敖鸾镜心说反正我的目标也不是那徐抱墨,“但盛表哥那儿,依我说咱们非去不可——大哥你想,盛府现在是什么喜事?冯伯母有喜!这事儿对整个盛家来说当然是大好事了,可是对于盛表哥本人来讲你说他现在心情能不复杂?” “我观盛表哥是个宽厚豁达的人,哪怕嫡弟出生后,必然会取代他现在的地位,料想也不至于因此生出失落吧?毕竟盛表哥自己是个有能力的,很没必要只顾盯着家里的这点东西。再说盛家大房就盛表哥还有惟乔表妹兄妹俩,这子嗣委实单薄了点,多个兄弟,将来也多个帮手,这是好事啊!”敖鸾箫忙道,“妹妹你恐怕想多了!” 敖鸾镜说道:“你才是想多了——盛表哥当然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但这盛府的下人就不一样了。我方才去找惟乔妹妹,还听到几耳朵路过的下人窃窃私语,说冯伯母有了嫡子的话,如今的大公子盛表哥也就没必要太讨好了!你说这样的话表哥听了岂能好受?这会儿咱们也忽然不找他了,不定他还以为咱们也因为这个缘故,跟他疏远了呢!” 声音一低,“盛表哥虽然不是嫡子,然而他这年纪就中了解元,前途还用得着想吗?大哥若能雪中送炭,跟他结下情谊,往后即使他不能继承盛家,总也算此行不虚了不是吗?” 敖鸾箫压根没怀疑过亲妹妹,这会被她说的连连点头:“妹妹说的极是!是为兄愚拙,居然没有考虑到!” 敖鸾镜就趁机提出来:“我陪哥哥一块过去吧!方才我去找惟乔妹妹扑了个空,听说她去了乘春台,那边的丫鬟没有帮我去喊人的意思,我也不好主动要求。等会去了泻珠轩,就说听说惟乔妹妹也在那里——我想盛表哥听了这话,肯定会帮忙去请惟乔妹妹的!” “万一惟乔表妹正在跟冯伯母说话,岂不是打扰她们了?”敖鸾箫闻言忙提醒她。 敖鸾镜轻笑一声,胸有成竹道:“大哥,你真是不体贴!你想冯伯母这个年纪怀孕,多么辛苦?惟乔妹妹素来得宠,一直都是别人让着她捧着她——我倒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她这么娇生惯养大的,难免考虑不周,不大会注意到身边人的感受。我就怕她跟冯伯母说话起了兴致,冯伯母疼爱女儿又不好意思打断她,到头来害冯伯母折损了精神劲儿呢!” 敖鸾箫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她们母女正在说话那才好!从那盛惟乔这两年信里尽是敷衍我、连句请我来盛府的客气话都不讲可见,这女孩儿对我也不过是敷衍,一派的虚假!到时候接到消息,没准根本不予理会,不然我怎么都是客人,去找她扑了空,她的丫鬟怎么会不留我在朱嬴小筑小坐,派人去找她回去招待我?可见她接到消息,哪怕打算去泻珠轩呢,至少也要磨蹭一会!” 这样正中她下怀,她正可以以“等惟乔妹妹”的名义,在泻珠轩跟盛睡鹤多攀谈会! 听敖鸾箫说:“虽然你是为了惟乔表妹好,不过这位表妹不会体恤人的话还是不要在外面讲了,免得叫人听见之后,添油加醋的坏了人家闺誉!到时候徒然坏了两家情谊,传了出去,连你的名声也要被人议论。” 敖鸾镜只轻描淡写道:“知道知道!我这不是跟大哥你才说的吗?” 结果她软磨硬泡着敖鸾箫等她狠狠的梳妆打扮了一番之后,兴冲冲的来了泻珠轩,才被请进门,就傻眼了:盛惟乔,她怎么当真在这里啊?! 第四十五章 姐姐这是非要抢我的心头所好了... 相比敖家兄妹的惊讶,盛睡鹤跟盛惟乔倒没觉得什么,还以为是他们刚才去后门接初五过来,一路上被人看见,消息传到客院,方引来了访客。 这会盛睡鹤招呼两人入座奉茶,下人才沏上香茗,盛惟乔就笑问敖鸾镜:“姐姐是来看初五的吗?只可惜不巧,初五这会乏着,不好逗弄呢!” 她这么说是担心敖鸾镜对初五好奇——这要搁初五好好的也还罢了,但现在她正觉得初五快不行了,自然要提前拦下,免得初五这“最后一段时光”还走的不安稳。 实际上盛惟乔这会有点不欢迎敖家兄妹的到来的,毕竟在她看来,这兄妹俩刚好打扰了盛睡鹤对初五的“最后陪伴”。 敖鸾镜不知她心思,闻言茫然道:“初五?那是谁?” “是头豹子——姐姐不知道?”这下盛惟乔诧异了,“那姐姐来泻珠轩是为了?” “我方才去朱嬴小筑找你,结果扑了个空。”敖鸾镜半真半假的解释,“那边的人说你去伯母那儿了,我不敢打扰伯母,故此就回了客院。结果没多久,听底下人随口说你好像在盛表哥这里,正好哥哥要来拜访盛表哥,我横竖也没什么事儿,就跟着一块来了!” 盛惟乔道:“啊哟,槿篱她们真是不会做事!知道姐姐去找我,怎么也不遣人去乘春台唤我一声?竟叫姐姐就这么走了!回头定要罚她们给姐姐赔罪!” “她们就是要去找你我也不让的!”敖鸾镜心中冷嗤,谁不知道你是盛府的掌上明珠心头肉,你要当真那么重视我,那些丫鬟敢不殷勤? 分明就是你没把我放在心上,服侍你的那些人最知道你态度,自然也跟着不把我当回事了! 但嘴上还是配合的帮忙求情,“你们母女说话,我哪里好打扰?再者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想找你说说闲话罢了!你可不要当真怪她们,不然我以后都不敢去朱嬴小筑找你了!” 她这个想法其实也没冤枉盛惟乔,盛惟乔确实没怎么把敖鸾镜放心上,毕竟她们到现在也才第二次相处,不像盛惟乔跟表姐沈九娘,自幼来往攒出来的感情——所以当初沈九娘爱慕上徐抱墨,设计盛惟乔做幌子,被盛睡鹤戳穿后,盛惟乔的不高兴大抵是冲着盛睡鹤而去,对沈九娘,抱怨了句,也就算了。 甚至还反过来热心的帮这表姐,希望她能够如愿以偿。 同样是在盛睡鹤的帮忙下看清了真面目,盛惟乔对敖鸾镜就是彻底没有好感了。 现在还一口一个“姐姐”,同她客客气气的说话,实在是看在了祖辈的面子上,不想撕破脸罢了——反正这敖鸾镜只是随敖老太爷来盛府做客的,做完客就回去了,就这么几天时间,犯不着为了她让盛老太爷跟敖老太爷闹心! 这会说槿篱她们,也不过是场面话,见敖鸾镜求情,干脆顺水推舟的点头:“既然姐姐这么说,那这次就记下!也亏得她们运气好,赶上姐姐好说话,否则我非给她们苦头吃不可!” 敖鸾镜气的要死,暗暗磨牙:我就知道这盛惟乔假惺惺,结果她还真不客气! 但当着众人的面,重点是盛睡鹤的面,她不能不忍了,还要露出个温婉大度的笑:“你答应不罚她们我就放心了,原不是什么大事。” 生怕盛惟乔再来个保证不罚丫鬟继续气自己,她赶紧转开话题,“对了,妹妹方才说豹子?这泻珠轩怎么会有豹子的?” “是”盛惟乔刚才没有多想,随口说了初五的名字,这会见敖鸾镜问起来历,才察觉到疏忽,正想补救,旁边与敖鸾箫说话的盛睡鹤转过头来,含笑道:“是之前养在读书的庄子上的,我们去了之后发现很是投缘,就取了名字,这两日妹妹想念,所以接了过来。不过因为毕竟是猛兽,放去朱嬴小筑怕误伤了妹妹,便先养在我这儿。” 他显然也是不欲敖鸾镜去打扰初五的,所以又说,“想是路上颠簸的缘故,它这会乏的很。妹妹心疼的紧,不许人靠近呢,就在那边屋子里。等下表妹要是跟妹妹出去外面,可离远点,虽然是驯养过的,却还存了几分野性,它对我跟妹妹还算熟悉,对其他人就陌生的很了,万一撒野起来伤着了表妹,可是我们兄妹二人之罪了!” 敖鸾镜闻言果然露出担忧之色,道:“那我等会一定不靠近——不过,既然还有野性,怎么能养在表哥这里呢?我记得盛府的花园很大,里头也豢养了不少珍禽异兽,何不送到那里去?既免得伤了表哥,那畜生也能有个更大点的地方待着。” 这女孩儿不知道盛睡鹤对初五的感情,那是当着知道的人的面都一口一个“五哥”的喊着的,这会无知无觉的一句“畜生”,登时就让盛睡鹤目光寒了寒,语气也淡了几分:“正因为花园里养了不少珍禽异兽,怕它去了惊着吓着了。再者,花园里人来人往的,尤其这两日正摆着流水席,宾客众多,一旦它伤了谁,都是麻烦。” “反正我也喜欢它,就留它在这里挺好!” 他这时候已经很不高兴了,不过是念在正扮演着“才貌双全人品也好”的盛家大公子,方忍了下来罢了。 偏偏敖鸾镜闻言想多了,心说:“我之前就担心冯伯母有了身孕之后,会对盛表哥不利。这会可好了,连豹子都弄过来了!这摆明了就是想害盛表哥啊!偏偏盛表哥也不知道是没察觉呢,还是察觉了却碍于孝道不好反抗?” 她又心疼又愤懑,深觉不能让这头豹子继续留在泻珠轩,当下转过头,对盛惟乔道:“惟乔妹妹,说起来我也挺喜欢这类猛兽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割爱,把这叫‘初五’的豹子送给我?” 敖鸾镜这也是关心则乱,生怕转头盛睡鹤就被初五给啃了,故此不顾脸面的当众向盛惟乔索取——本来她以为自己作为盛家客人,这么直接的开了口,盛惟乔就算不喜欢自己,场面上肯定会答应的。 然而且不说盛惟乔知道初五跟盛睡鹤之间的羁绊,就说初五根本不是她所有这点,她也没法慷盛睡鹤之慨的答应下来,故而只好含糊道:“可是我也很喜欢它” 这话说出来,敖鸾镜固然脸色腾的涨的通红,正想呵斥妹妹无礼的敖鸾箫也有点尴尬,毕竟敖鸾镜贸然开口虽然冒失,但主家一口回绝同样显得不合礼仪了。 尤其对于豪富的盛家而言,一头豹子真的算不了什么。 索性这时候盛睡鹤出来圆场:“妹妹你也真是的,敖表妹都还没见过五哥,只是喜欢豹子而已!既然如此,着人去另外弄头豹子给表妹不就是了!非盯着五哥做什么?” 说着朝敖鸾镜笑了笑,只是眼中毫无笑意,“表妹你说是不是?” 敖鸾镜没看出来他笑容下的冰冷,被他这一笑笑的双颊微红,恍惚之间竟连那声“五哥”的称呼都忽略了,定了定神后,却是越发觉得不能让初五留下来,坚持道:“可我还是想要初五。” 她又不是真的喜欢豹子,她只是想给盛睡鹤解决隐患罢了! 但这下盛惟乔也有点恼了:“姐姐,正如我哥哥所言,你都没见过初五,怎么就非要它不可?我另外给你找头豹子,不,找几头都可以,黑豹、花豹、云豹你喜欢什么样的,每样给你弄一对,如何?” 见敖鸾镜还要说什么,盛惟乔脸色不太好的问,“还是姐姐根本不喜欢豹子,只不过非要抢我心头所好?” 她这话就说的重了,几近于当众撕破脸了,两个做哥哥的见状连忙出言:“妹妹你在胡闹什么?!你平常连猫儿都不许近身,生怕它们野性上来抓着伤着你,怎么忽然要起豹子来了?那样的凶兽,连我都不敢贸然靠近,何况是你?!快别胡闹,赶紧跟惟乔表妹赔礼!” 盛睡鹤也说盛惟乔:“敖表妹逗你一逗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真是小孩子脾气,还不快给表妹道歉?” 又向敖家兄妹歉意道,“乖囡被我们宠坏了,还请两位多担待些!” 这话看似替妹妹请求原宥,实际上却暗含敲打:盛惟乔在盛府的得宠程度,从来不是秘密,敖家兄妹若不想坏了两家情谊,使敖老太爷带着他们尴尬离去的话,今日这番冲突最好还是绝口不提。 但听在敖鸾镜耳中,却是心下一酸,暗道:“是了,我是不怕盛惟乔的,闹翻了大不了一走了之!可盛表哥还在盛府,如今他又在场。万一盛惟乔回头迁怒到他头上,又赶着冯伯母有喜,他在盛府,岂不是越发要举步维艰了?” 这么想着,她到底忍着气,起身对盛惟乔福了福,努力作出笑色来:“我原想跟妹妹开个玩笑呢!没想到妹妹对初五那畜生这样喜爱,倒弄的我下不了台了!还望妹妹别跟我计较,我哪里会喜欢那样凶的畜生呢?倒是妹妹平时也要注意,畜生就是畜生,倘若发起性子来,可不管妹妹是不是千金之躯啊!” 敖鸾镜心里到底有气,所以说是说着和解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借说初五是“畜生”,指桑骂槐的出口气。 却不知道盛惟乔听了这话脸色古怪,忍耐着没去看盛睡鹤此刻的神情,也起身给她回礼,道:“是我小心眼才是,多谢姐姐雅量!” 又说敖鸾镜既然不喜欢猛兽,那自己也不另外送她其他豹子了,“万一惊着了姐姐,却是我的不是。不过我那朱嬴小筑,这季节正开满了菊花,内种好些名品,是南风郡都独一份的,回头搬几盆去给姐姐赏玩,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敖鸾镜假笑着答应下来,心头越发怄了:刚才也是这样,装模作样的说要罚丫鬟,自己意思意思的求了个情,盛惟乔马上说不罚了;现在自己才说了句不喜欢豹子,盛惟乔又把承诺收了回来! 可见这所谓的妹妹对自己半点诚意都没有!!! 虽然敖鸾镜确实不喜欢豹子,但现在怎么想怎么憋屈! 本来她还想用什么方法回敬下,让盛惟乔也不痛快的,然而薄脸皮的敖鸾箫却自觉无颜再留下去,等她们互相说了一番客套话,就赶紧起身告辞——他要走了,盛惟乔又没有挽留敖鸾镜的意思,敖鸾镜再不情愿,这会到底没好意思说要单独留下来,只能怏怏而去! 送走敖家兄妹,盛睡鹤看着跟着自己回来落座的盛惟乔,感到十分无奈:那兄妹俩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盛惟乔不但没有走,甚至还挥退左右,在盛睡鹤快要毛发倒竖的紧张中,凑到他跟前,笑嘻嘻的问:“喂!被美人想方设法维护的感觉怎么样?” 前年盛睡鹤带她听壁脚时,那敖鸾镜尽管对她这个盛家明珠非常不屑,对盛睡鹤却是满怀恋慕啊! 方才敖鸾镜那番做派图的是什么,她跟盛睡鹤哪里看不出来? 第四十六章 盛惟乔:本囡囡只能不要脸到这... “怎么?”盛睡鹤本来因为敖鸾镜那几句“畜生”,恼火的很,这会见盛惟乔凑上来,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却嗤笑一声,敛了愠色,不紧不慢的反问,“生怕为兄被敖表妹感动,转过来怪你方才对她态度太恶劣?” “方才要不是我出面拦了她,你就看着初五被她带走吧!”盛惟乔撇了撇嘴角,说道,“到时候看你怎么个哭法!” 又狐疑道,“你说初五是养在之前的庄子上的也还罢了,为什么要说是我想它才把它弄了来?” 盛睡鹤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说道:“娘如今盯我功课盯的紧,甚至流水席都不让我出去招呼,专门拘了我在乘春台用功。这眼节骨上,我这么孝顺懂事体贴勤奋的儿子,怎么可能惦记着玩乐之事、还专门接了头豹子来府里呢?” “倒是你,既无课业的压力,又素来得宠,兴头上想要头豹子取乐也真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慢条斯理的说,“所以你看,敖家兄妹听说是你想要的之后,一点不奇怪!要是说成为兄要的,不定还要追问下去呢!毕竟为兄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人嘛!到时候解释来解释去的好不麻烦——还不如直接推到你头上!” 盛惟乔:“” 要不是知道这人其实不是自己亲哥哥,想着男女授受不亲,她好想扑上去揍他! 恨恨的白了盛睡鹤一眼,盛惟乔不甘心的哼道,“那你拿我做了幌子,要怎么补偿我?!” “乖囡囡说这话就是没良心了!”盛睡鹤看着她,叹息,“想当初,在山谷里那两日,为兄从早到晚,辛辛苦苦伺候你的时候,可从来没问你要过补偿的!现在为兄不过稍微打了下你的旗号,对你也没什么损失,你居然就要这样对待为兄为兄真是觉得心寒呐!” 盛惟乔被他说的满脸通红,在他面前的几案上狠拍了一把,怒道:“跟你开个玩笑,你当什么真啊你!半点意思都没有了!”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听跟“山谷”相关的话,所以恼羞成怒的发作了一把后,立刻岔开话题,“话说初五到底怎么样啊?咱们招待敖家兄妹这半会,你要不要去看看?” “它才长途跋涉过,这会乏的很,还是不要打扰,让它好好休息个一晚。”盛睡鹤说道,“你要是想跟它玩,等明儿个再来吧!我已经决定把它养在这里了——嗯,对外就说是你的意思!” 盛惟乔听了这话,才相信初五确实没有大碍,暗松口气之后,顿时又瞪大眼睛:“然后大家都以为我欺负你,叫头豹子来占了你的住处?!” “这也是为兄疼乖囡囡的证明啊!”盛睡鹤似笑非笑看她,说道,“乖囡囡老是斗不过为兄,却又老是希望能够欺负为兄实际上欺负不到,在名声上欺负下,乖囡囡不开心吗?” “你才开心呢!”盛惟乔气的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挽起袖子,上前就一把拧住他耳朵,使劲揪着,喝道,“扯我给你做幌子还不够,现在还要污蔑我名声!现在这眼节骨上,说我欺负你,指不定就要编排到娘头上去——你这安的是什么心思!?” 盛睡鹤嘴角微扯的拍开她手,做出正气凛然之色来:“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忌讳的动手动脚,像话吗?!还有没有一点点女孩儿的样子!你看人家敖表妹,斯斯文文的,哪怕是算计人也是不声不响的暗地里来,场面上终归还是恪守礼仪!哪像你,动不动就挽袖子,跟个市井泼妇一样!” 他要不这么说,盛惟乔动手之后也就觉得这么接触一个没血缘的男子很不合适了。 但现在他这么一讲,盛惟乔顿时把羞涩扔到了脚底下,指着他鼻梁,瞬开女子吵架时的天赋技能——翻旧账:“你还好意思说我不忌讳!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方才是谁直接拿手拍在我手背上的?!还有上次在山谷里头,是谁摸我手让我感觉下你的手一点也不软不柔不滑的?!再有就是上上次上上上次上上上上次上上上上上次今年年初那会去年年底去年年中去年年初前年过年的时候前年下半年前年年中前年你刚回来的时候” 她差不多把两人从照面以来所有的肢体接触给清点了一遍,末了再度拍案,“你说,是谁动手动脚?!是谁不忌讳?!是谁没有做哥哥的样子?!是谁跟个市井无赖一样?!” 盛睡鹤面无表情,显然被她这旧账重提的本事给镇住了,不过看她的眼神震撼之余,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说起来两人相处不过两年多点三年还不满,这女孩儿竟记的这样深刻,她对自己当真只是当做亲哥哥看待? 他正觉得心情微妙,这时候又听盛惟乔继续道:“你还有脸说我不如敖鸾镜斯文!敖鸾镜的真面目还是你带我去看的呢!既然觉得人家好,还让我去听什么壁脚?!敖鸾镜要知道你做的事情,除非她瞎了眼才继续喜欢你!” “这事儿你做的跟徐抱墨当年有什么两样?” “要仔细说起来,我说你还不如徐抱墨好!人家徐抱墨虽然也是表里不一,非是真正的君子,可场面上从来都是让着我的:今儿个早上他去朱嬴小筑,把我惹恼了,我直接上手打了他一顿,他都不带还手的!最后熬不住也不过是觑个机会逃走罢了!哪像你,我要动手你也动手!” 她冷笑,“你这样,以后除非是实在不知道你真面目,或者看上了你的权势地位,不然哪个女孩儿不长眼睛才会嫁给你!!!” “徐抱墨比为兄好?!”盛睡鹤本来还觉得今天逗这女孩儿差不多了,该结束然后回乘春台的偏院读书去了。 但这时候越听越怒,只觉得胸中一股戾气飙升,最终忍无可忍的冷笑出声,“乖囡囡,你昏了头了吗?!你忘记前年他是怎么对待你的了?!当时他让着你,无非就是想把你哄到手!后来你果然让他哄住了,然后他是怎么对待你的?!他马上就不要你不说,还在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面前狠狠诋毁你的名节!” “要不是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慧眼如炬,又信任咱们祖父,你道你现在在苍梧郡会是什么好故事?!” “你说为兄也带你去看了敖鸾镜的真面目,你怎么不说这事儿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传出过只字片语,根本无损敖鸾镜的名声?!” “而那徐抱墨呢?” “当初他通房丫鬟闹上门来的事情,要不是家里处置得当,早就满城风雨了!” “到时候你扬了名你高兴了?!” “作为你的兄长,帮你看清身边人,免得你一腔真心待人,最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你反倒怪我不够君子?!” “合着我笑看敖鸾镜对你虚情假意你还懵懂不知你才开心?!” 一口气说到这里,见盛惟乔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盛睡鹤目光如炬,直视着她,轻蔑再问,“徐抱墨那样的人,你居然还说他好,还是比为兄好?!” “乖囡囡,你莫不是以貌取人太过,见着他那张小白脸就昏了头?!” “就算你以貌取人,为兄的长相哪点比他差了?!” “你到底有没有眼光?!” 盛惟乔怒道:“那刚才呢?刚才我那么揍他他都没还手!” 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扫了一眼,不屑道,“哪像你!不过拧了把耳朵,就立刻把我手打开了!” “那么他为什么不还手?!”盛睡鹤冷笑连连,眸中寒光四射,冷冰冰的说道,“是因为他心虚——他为什么心虚?!不仅仅是他前年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情,更因为他当时提的要求过分!他明知道亏负过你,明知道要求过分,却还是去找你,而且提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根本没把你的感受放在心上!甚至还觉得你这样好哄好骗的笨囡囡不利用白不利用!” “你这个笨囡囡一点都不知道人家心里在怎么嘲笑你,居然还当他这么做是谦逊有礼,简直不可理喻!” “而为兄为什么要还手?!” “因为为兄不但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恰恰相反的是,为兄对你不要太好!” “都对你这么好了,你居然还要动不动就想欺负为兄——这么恃宠生娇,为兄哪能不教训你?!” “俗话说的好,溺子如杀子!” “疼爱妹妹也是一样的道理!” “若为兄一味的宠着你让着你护着你纵着你,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捧杀,不管你将来死活!” “毕竟你是女孩儿,又已经十五了,出阁为妇近在眼前。” “在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你、没有不让着你的——将来去了夫家,你以为你还能有这样的好命?!” “你以为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那么诚心的想娶你过门,将来也会跟祖父一样无限的包容你?!” “你真是想多了——他们心目中的盛惟乔,必然是祖父跟爹爹对外统一的口径:聪慧、懂事、孝顺、温柔、体贴、机灵、美貌、宽容简直穷尽言语都不能形容的贤惠人!”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跟你照过面,但到底没长久相处过,暂时看不出你的本性也还罢了。将来一旦发现了,你觉得他们还会继续这么推崇你做徐家媳妇?!” 盛睡鹤一句连一句,根本不给盛惟乔反驳甚至插话的机会,“你看应姜就知道了!祖父算是厚道人了,应姜在盛府住了这两年,祖父从来没说过嫌弃的话。但对应姜的关心,跟对你的关心,能一样?!” “应姜这还没给盛家做媳妇呢,祖父尚且表现出了远近亲疏!” “徐家长辈,又岂能不偏心自家骨血?!” “何况退一万步来讲,徐家长辈始终像现在这样纵容你,徐抱墨自己呢?!” “他前年就在徐老侯爷跟前哭着喊着不愿意娶你——就算现在他被长辈压着,暂时动不了你,回头过两年徐家长辈走了,你看看他怎么个跟你算账法!!!” 最后总结,“为兄这么苦口婆心的为你,你是怎么对为兄的?!就是这样,为兄正经说过你几次?!亏你居然好意思拿徐抱墨来跟为兄比!!!” “论长相论才学论对你的用心程度,他哪点能跟为兄比?!” 盛睡鹤气势如虹,有理有据,问的盛惟乔哑口无言,气势全无,瞠目结舌半晌,才愤然道:“那你又凭什么拿敖鸾镜来跟我比?!她有我好看吗?!她有什么才学比我强?!她有我对你好她不过是想打你主意而已!!!” 她当然是想依着盛睡鹤的质问也质问回去的,但立刻想到,就算她自觉长的比敖鸾镜好看,问题是才艺上,因为也没听说敖鸾镜有什么过人才艺,现在就算自己赢了,可是论到对盛睡鹤的好上面,这个真的蒙混不过去啊! 盛惟乔刚才还揪了盛睡鹤的耳朵呢,而敖鸾镜对盛睡鹤的关心,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这会盛惟乔因此才提起来的气势顿时又落了下去,不甘心之下,她拍着几案,义正辞严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前年徐抱墨让着我的缘故,无非就是想把我哄到手而已!现在敖鸾镜肯定也是一样的!她现在对你好,不过是看在你这张小白脸长的还不错的份上,想把你骗到手!” “到时候玩腻你了,肯定也就不要你了!” “你说到时候你成了残花败柳你要怎么办?!” “所以你还惦记着她的好呢?” “上了当都不知道!” “我要不提醒你,你就等着被她上手之后抛弃,成天以泪洗面成个深院怨男吧!!!” “到时候丢尽了咱们家的脸不说,千百年后民间传闻,甚至把你说成某个望妻石的来历,满腹才学不思为国为民,却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中,为个抛弃你的人要死要活,那才是叫祖父还有爹娘都跟着你颜面扫地!” 胡诌到这里,盛惟乔脸上阵阵发烫,只觉得自己的不要脸程度,只能支撑到这里了,生怕盛睡鹤再次强势反驳,跺了跺脚,扔下一句,“良言逆耳,你好自为之!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跳到门外,跟着把门“砰”的一声关上,继而就听到回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女孩儿铁定是提着裙裾狂奔而去的! 屋子里的盛睡鹤丝毫没有追赶的意思,就那么坐在那里,饶有兴致的看着雕花窗户上的人影,待盛惟乔已经跑下回廊,窗户里看不到她影子了,才举手支颐,薄唇微勾,先是浅笑,继而微笑,跟着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克制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笑了一会之后,他忽然瞬间板起脸,原本明朗的面容,顿时染上一抹阴鸷。 ——却不是因为公孙喜来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真的很高兴。 这高兴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他又跟盛惟乔吵架了。 或者,确切的说,他又跟这乖囡囡私下里说了好一会话。 然而在听了盛兰辞夫妇的劝说后,本打算在这段时间继续刻苦,以争取头甲的盛睡鹤,却一点都没有浪费时间的紧迫与后悔,反而感到说不出来的轻快与喜悦。 那种喜悦不同于这些年来所有经历过的开心,哪怕是当年杀了公孙图另外一个义子后,在公孙氏面前过关时的死里逃生,那个刹那的欢欣与如释重负,也无法与之相比。 那是一种激动到难以自持的欢喜,仿佛有泉水要从心里流淌出来的鼓涨,事后的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温馨且甜蜜? 令盛睡鹤觉得,既陌生又新奇,甚至还有点恐惧! “堵而抑之竟是不行吗?”盛睡鹤扶住额,目光闪烁良久,似有所悟。 第四十七章 姨甥交谈 盛睡鹤反复思忖的时候,那边盛惟乔急急忙忙的跑回朱嬴小筑,不及跟丫鬟说明就把自己独自反锁进房,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我跑得快!” 但转念一想,又怒了,“我为什么要跑!?他让我给他做幌子他还有理了?!” 顿时后悔没有留在泻珠轩跟盛睡鹤继续大战三百回合——话说她怎么就被那只盛睡鹤绕糊涂了,以至于忘记了两人最初争论的根本不是什么敖鸾镜什么徐抱墨好不好!? “这都是因为我还是不够警惕啊不够警惕!”痛定思痛,盛惟乔悲伤的唏嘘,“这更是因为那只盛睡鹤实在狡猾啊实在狡猾!!!” 她决定了,以后跟那只盛睡鹤说话,一定要时刻戒备,绝对绝对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 正挥舞着粉拳下决心,绿锦小心翼翼的叩响了房门,轻声禀告:“小姐,宣于家来了人,说是他们家老夫人想您了,问您现在有时间过府一叙吗?” 盛惟乔闻言沉吟,本来要不是在乘春台出门时撞见盛睡鹤,陪他去接了初五又赶上敖家兄妹到访的话,她本就打算去宣于府找姨母探口风的。 但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下来,她就打消了今日出门的念头,想着明儿个再去——然而现在宣于冯氏却也派人来请了,那 “那就索性去吧!”盛惟乔心想,“方才看娘的样子,也很担心姨母会背着我们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呢!我早点过去探明了姨母的口风,回来告诉了娘,也好让娘安心!” 这么想着,她就道:“自然是有空的!你去跟人说下,我收拾下就过去!” 说着开了门,坐到妆台前,让绿绮过来给自己打扮——因为今天本来就是华服严妆出的门,所以这会也不需要重新弄,只需要略略整理就好。 因此很快就到了宣于府,宣于冯氏看到外甥女,一如既往的慈爱:“咱们乔儿真是越发的好看了,瞧瞧这眉眼,比我跟你娘在这年岁时还俊俏几分哪!将来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子弟?” 盛惟乔这两年没少被她拿婚事调侃,因为盛兰辞夫妇向来的纵容,对于私下跟长辈说道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是很羞涩,此刻就大大方方道:“没关系的!到时候我也找个好看的夫婿,这样就不吃亏了!” 宣于冯氏闻言笑出了声,指着她对左右道:“听听!这孩子竟白做了我那妹妹妹夫的女儿,那么两个才子才女,掌上明珠的择婿要求居然是好看,而不是有才华!” 左右皆掩口而笑。 “没有法子啊!”盛惟乔行过礼,走到她跟前,由着她搂住自己坐了下来,叹息道,“谁叫姨母早两年不好好督促我用功,以至于我功课样样稀松平常,将来的夫婿若是太有学问了,没准就是鸡同鸭讲!如此我按着才华择婿,这不是找自己麻烦吗?!” “你倒是怪起我来了!你也不想想你那对爹娘,早年把你眼珠子似的,我打从你满周就开始劝他们既然好不容易才你这么个女儿,就该好好教导!然而他们那会疼你都觉得疼不够,怎么可能听得进去我的话?”宣于冯氏嗔道,“要不是前年你那祖父醒悟过来,亲自叮嘱你娘让你常来我跟前走动,只怕我这会还在急的跳脚又鞭长莫及呢!” 又说她,“那也不能专门看脸啊!这也太肤浅了吧?你可是翰林的女儿,就是你娘,她也就是生为女儿身,又不是好名的性子,不然凭她那手丹青,不说青史留名,至少咱们郡的郡志上总能记一笔的。” “我怎么会只看脸呢?”盛惟乔一本正经道,“我也要看身量的,若只是脸好看,不够高大不够匀称不够挺拔,我可也不要——噢,我还要看气度!气度不好我也不要!” 宣于冯氏啼笑皆非,拿指点了点她额,笑骂道:“小促狭鬼,竟把你姨母我都堵的没话说了!” “我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姨母该欣慰才是!”盛惟乔揪着她袖子,四下里看了一圈,惊奇道,“溪儿呢?今儿怎么没在姨母这里?” 她说的溪儿是宣于涉跟小冯氏的嫡长子宣于溪——宣于涉在去年年初正式迎娶了小冯氏,两人婚后感情据说很一般,因为宣于涉在去年年中就开始纳妾了,现在后院已经有了五六位姨娘。 但许是宣于冯氏的干涉,或者是宣于涉本身说过会保证正妻与嫡子该有的地位,宣于溪还是在去年年底落了地。 这孩子现在说是两岁,实则还没满周,因为宣于涉是独子,小冯氏没有妯娌帮衬,出了月子之后,宣于冯氏就把长孙抱到自己身边抚养,让儿媳妇可以专心处置家事——从宣于涉成亲之后,宣于冯氏逐渐将权力下放给儿子,迄今已经不负责细节,只在要紧的地方把关了。 所以宣于溪到了祖母身边,倒也不至于被全部扔给仆妇,自来都是跟在宣于冯氏左右的。 盛惟乔这一年来宣于府,每次都能看到他,此刻却不见这侄子踪影,不免诧异。 “今儿个他亲娘不是太忙,我就把他送过去,让他们娘儿俩亲热亲热。”宣于冯氏笑道,“毕竟当初也是怕你表嫂忙不过来才搭把手,又不是存心想让他们骨肉分离——他亲娘既然得空,哪怕不主动过来接孩子,我也肯定会把溪儿送过去同她团聚的。” 盛惟乔也知道宣于冯氏对小冯氏不坏,一来毕竟是娘家族侄女,虽然不如自己这嫡亲外甥女来的亲近,总也有几分血脉亲情在;二来这是她亲自挑选的儿媳妇,不满意的话也不会下聘了;三来却是这小冯氏不但容貌美丽,而且行事也很有几分手段,把偌大宣于府料理的井井有条,那些宣于涉做主纳进来的姨娘纵有两个不安分的,也都被她不动声色的镇压下去,既没闹大使得宣于家丢脸,且自己被议论不贤,也没轻拿轻放导致在侍妾面前失了主母威严。 ——小冯氏在处理后院上的方式,宣于冯氏非常赞叹,私下里专门作为具体案例给外甥女剖析过的,盛惟乔所以知道。 不过宣于冯氏对小冯氏再好,想到表哥宣于涉,盛惟乔还是皱了皱眉,此刻忍不住问:“表哥也在那里吗?要说团聚,一家三口才是团聚呢!” 宣于冯氏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闻言似笑非笑道:“乔儿,你可是觉得姨母没有强行要求涉儿不许纳妾,又要求他对你表嫂好,乃是不够疼你表嫂?” 盛惟乔生怕她误会小冯氏私下跟自己诉说了什么委屈,忙道:“没有!姨母对表嫂一向就好,表嫂也常说姨母跟她娘家亲娘一样!” “你表哥虽然是我唯一的儿子,但对我的许多行为,尤其是管束他的地方,是很不赞成的!”宣于冯氏叹了口气,说道,“甚至我越管,他越想逆着我——” 说到这里使个眼色,左右都悄没声息的退了出去,盛惟乔见状也让随行的绿锦出去,宣于冯氏这才继续道,“当初他成亲前,曾经跟我说,不想娶你现在的表嫂,想娶你!” 盛惟乔吓了一大跳,正要说话,就见姨母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不要误会,他这么说可不是当真对你有意,不过是被我管烦了所以故意为之罢了——早先你外祖母曾经想撮合你跟他来着,但我觉得你们不合适,所以拒绝了,这才选了你现在的表嫂。结果你看到了,他偏偏就是不喜欢你现在的表嫂,甚至在婚前还要求娶你,说到底,他就是想跟我对着干!” 宣于冯氏微微冷笑,“只不过呢,我这个亲娘对他到底还是有几分威慑在的!所以他不敢明着表露这样的心思,只能想方设法的试探我的态度我现在要帮你那表嫂当然很容易,其实姨母当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一定听你娘给你说过许多!我不是那种自己吃过的苦也得让儿媳妇受一遍才痛快的人,如果儿子媳妇能够和和睦睦,我是绝对不会主动给儿子塞人的!” “问题是儿大不由娘,我管得住涉儿现在,管不住他一辈子!” “他又是个爱迁怒人的,现在我帮着你表嫂,将来他必然恨死你表嫂——届时你表嫂跟溪儿,还有溪儿往后的同胞弟弟妹妹们,你说会落到什么下场?岂不是就要步上我当年了?!” 宣于冯氏叹了口气,“到那时候,说不得就是骨肉相残了!毕竟我择你表嫂为媳,就是看中她的精明能干!” “涉儿要真把他们娘儿逼上绝路,却还未必斗得过她呢!” “我毕竟是涉儿的亲娘,总不希望自己去后,儿子被儿媳妇弄死的——所以也只能从现在起冷眼旁观,免得增加涉儿对他这妻子的迁怒了!” “索性从涉儿成亲以来,我将家业逐渐交付给他,自己鲜少出声。” “他当家之后,心中被我压制的那口怨气出了不少,近来瞧着,心气儿倒有些平息下来的意思了” “但望过上两年,他能够对你表嫂改观,从此夫妇和睦吧!” 宣于冯氏有些伤感的说道,“我受过的苦,不希望我的血脉受,我没得到过的东西,却是很希望我的血脉得到呢!只可惜,也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涉儿同你表嫂恩爱和睦、坦诚相对的景象?” “姨母您这话说的仿佛您已经七老八十了!”盛惟乔忙道,“您这会还在壮年,往后别说看到表哥表嫂恩爱和睦了,就是看到溪儿同他往后的妻子恩爱和睦那也是妥妥的啊!” 宣于冯氏闻言轻笑着捏了捏她面颊,说道:“就你嘴甜!” 跟着就没再说自家事情了,而是问起冯氏,“你娘这两日怎么样?听说你祖父亲自发了话,让她把手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三婶,专心安胎?” “不仅仅是交给三婶,我也有份呢!”盛惟乔笑嘻嘻的拍了拍胸脯,做出得意之色来,“这会儿可是我跟三婶一块打理偌大后院——怎么样?我厉害不?” “那也得你当真去做打理内宅的事情才叫厉害啊!”宣于冯氏端起甜白釉富贵牡丹描金茶碗,慢条斯理的呷了口,了然道,“你这样就顶个跟你三婶一块领事的幌子,实际上诸事不沾,出了岔子要人顶缸才你上,想叫姨母我说厉害,你姨母我可昧不了这样的良心呵!” 盛惟乔也不诧异她轻松看出自己参与管家的内情,笑道:“啊哟,姨母您真是太坏了!怎么可以这样一针见血呢?这下可叫我怎么下台?” “小孩子家还怕什么下不了台呢?”宣于冯氏揶揄道,“你就哭嘛!哭的凄惨了,姨母看的心疼,自会把你从台上抱下来——哈哈!” “姨母有了溪儿果然就不那么疼我了,以前最舍不得我哭的,现在居然巴不得看我哭不说,还要我哭的凄惨!”盛惟乔不依的跺了跺脚,说道,“我看我还是回自己家里去吧!免得在这里被姨母欺负!” “瞧你这不识好人心的!”宣于冯氏拉住她,不让她走,笑吟吟的塞了个蜜桔到她手里,说道,“姨母要是不疼你,今儿个还把你喊过来做什么?” 她眯起眼,脸上还是微笑着,眼神里却透出冷意来,“你那个哥哥,在盛家享了这两年福,也享的差不多了吧?” 盛惟乔虽然来之前就知道这姨母对盛睡鹤存着歹意,这会闻言也不禁愣了愣,才勉强笑道:“姨母,您说什么呢?那也是我爹的孩子,他在盛家享福,这不是应该的吗?再者,他如今高中解元,不日就要前往长安赴考,若能金榜题名,盛家门楣生辉不说,没准还能给我娘弄个诰命呢!” 宣于冯氏哼了一声,说道:“你娘左右又不会离开南风郡,在这郡中一亩三分地上,便是郡守之妻、正经的朝廷命妇,论地位论富贵也比不上我们三家的主母呢!区区一个诰命又算得了什么?” 她嘿然道,“至于说盛家门楣生辉,这当然是极荣耀之事——不然你那祖父怎么会这样偏袒他,竟亲自发话叫你娘放下一切安胎?!” 盛惟乔听得心头凛然,说道:“姨母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倒不明白了!” 第四十八章 松口 “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宣于冯氏深深的看了眼外甥女,嗤笑道,“本来你娘这年纪有喜,是该专心安胎的。然而你祖父亲自发这个话,固然是为了你娘考虑,归根到底,恐怕还是为了那盛睡鹤啊!” “毕竟,你娘一直掌管盛府后院,那盛睡鹤尚未娶妻,依旧在后院里住。” “万一你娘对他起了什么歹心,手掌大权时下暗手,多么方便?” “但这会你祖父借口关心你娘,让她把事情全部交给你三婶——你娘跟你三婶的关系纵然不错,到底只是妯娌!你三叔同你爹还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如此又隔了一层,你那三婶怎么肯为了你娘去害备受你祖父重视的盛睡鹤?!” “也就是说,你祖父这是一箭双雕,既博得了体恤儿媳妇的名声,又保护了他这两年的心肝盛睡鹤呢!” 这要换了前年的时候,盛惟乔听了这番话,纵然不相信,却未必知道该如何反驳。 但她这两年究竟没白受宣于冯氏调教,当下就道:“姨母这话说的可是不对!正因为我娘一直管着后院,方便对哥哥下手。如果祖父不发话,让我娘放下一切专心安胎,届时哥哥只要在后院里有个三长两短的,不管是不是我娘做的,我娘都脱不了责任呢!” “而现在娘把事情都交给三婶跟我,我又不怎么具体管事儿,都是三婶在操心。纵然哥哥有什么不好,也赖不到娘头上——这算什么祖父为了哥哥才故作体恤娘的举动?祖父他本来就是为了娘好!” 说到这里,忍不住抱怨宣于冯氏,“我跟娘都没觉得哥哥在盛家有什么问题,姨母您就别再针对他了好么?从他回来起,提到姨母您,可一直都是一口一个‘姨母’,从来不失礼的!” 生怕宣于冯氏不相信,她举具体的例子,“之前您安排的宣于芝雨的事儿,换了我的话,我肯定要生气的!可哥哥权当没事人一样,甚至都没质问过您一声!可见他是真的不想跟咱们勾心斗角——既然如此,咱们又何必非要同他为难呢?大家和和睦睦的过日子不好吗?” 宣于冯氏淡淡的听着,末了失笑道:“乔儿你真是小孩子气!你也说了,就凭我对那盛睡鹤做的事情,换了你,你肯定要生气的!哪怕是不当年来找我理论呢,至少也得在你祖父、你爹跟前告状吧?” “可盛睡鹤是怎么做的?” “他提都没提!” “你觉得这是他心胸宽阔?” “真是天真!” “这摆明了就是此人心机深沉,而且擅长隐忍——知道现在就算揪着事情不放,也奈何不了我,索性扮若无其事,在人前博大度!这不你们母女都相信了?” 她嘿然道,“有句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你们母女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一厢情愿的相信他!连这么大的破绽摆在面前,愣是看不出来?” “那说不定他就是不计较呢!?”盛惟乔略带委屈的说道,她是真的认为盛睡鹤是不跟宣于冯氏计较,当然盛睡鹤未必是因为大度,多半是因为跟盛兰辞夫妇的约定,不好对盛兰辞的大姨子下手。 问题是盛睡鹤并非盛家血脉的这件事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透露给宣于冯氏的,所以这会只好道,“再说他又不是那种自己没本事,只能依靠祖产过活的人。他这年纪就是解元了,金榜题名的可能不说十成十,至少也有八成!如此他靠自己的才干也不会少了荣华富贵,又为什么要视我跟娘还有娘现在怀着的孩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还有句话,盛惟乔没好意思说:照宣于冯氏对盛睡鹤的恶意,若盛睡鹤当真是盛兰辞的私生子的话,哪怕本来不想跟嫡母跟嫡妹作对的,经过宣于冯氏这两年孜孜不倦的敌对下来,估计也要因为对宣于冯氏的不满,迁怒冯氏还有盛惟乔了! 不过宣于冯氏毕竟是在努力给自己母女拉偏架,盛惟乔实在说不来这伤她的话,这话也只能腹诽了。 “你这孩子,莫非没听说过那句‘千里求官只为财’?”宣于冯氏冷笑,“他再能金榜题名,然而你知道我南风郡三大势家的家底有多少吗?他将来就是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除非豁出前途性命不要,公然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历来这样的贪官就没有能善终的——否则断没有不重视盛家的道理!” 知道盛惟乔向来娇宠,从来没有接手盛家的想法,估计也没跟盛兰辞问过相关问题,宣于冯氏提点她,“公孙氏跟咱们三家合作十几年,两代海主最偏袒的就是你爹!他们打劫所得最珍贵的货物,大抵都是你爹帮忙销的赃:岸上能卖一千两银子的东西,你爹一百两不到的成本就能拿到手!” “而且销赃还只是各家生意里的小头罢了!” “大头还是正经生意——这些年来北上南下多少楼船,载出的是货物,载回的是真金白银。” “虽然说公孙氏要的供奉也不少,然而这供奉也不是白给的,海上通行无阻只是小事,关键是本地商贾,若不经我等三家,根本没法走海路行商!” “外地商贾欲来南风售货,亦需先行拜访我三家,得到准许,方可行事——否则他们的货物连码头都出不了!” “如此垄断之下,你可以想象我三家的家底!” “否则我宣于家,还有冯家,为什么家主一系,念书顶多念到举人,哪怕课业出色,也懒得去长安赶考?” “皆因祖上已有万贯传下,即使位极人臣,也未必能享咱们这样的富贵,懒得背井离乡去官场上操心罢了!” 盛惟乔听到这里,不解道:“这不就结了?反正盛家家底丰厚的很,我爹又是祖父的嫡长子,按规矩往后分家是拿大头的。照我爹对家里的贡献,拿大头也不亏心!如此到我们这一房分东西时,哪怕娘以后再生几个弟弟妹妹呢,大家也不怕分不到什么银子,这还有什么好争的?” 宣于冯氏冷笑:“真是孩子的话!钱这个东西,虽然是赚不完的,却从来没人会嫌多!你倒是想着大家一块分,焉知那盛睡鹤也是这么想的?指不定人家觉得他一个人拿最好呢?!” “尤其现在你娘有了身孕,咱们固然都盼望你能有个同胞弟弟,可你也该知道:一旦这孩子当真是男嗣,盛睡鹤本来铁板钉钉的盛家继承人身份必定失去!” “你说他会甘心?!” “这小子年纪轻轻就相当沉得住气,又才学过人,现在不除,将来一旦成了气候,必定后患无穷!” 她看向盛惟乔,“乔儿,现在根本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盛惟乔真心感到无奈:人家盛睡鹤的知恩图报,是有公孙氏这个例子在前的,哪怕冯氏明年生下男孩儿,分薄了本来许给他的家产,想来这人也不会计较。 倒是宣于冯氏,再这么针对盛睡鹤下去,才要坑了自己母女哪! “姨母,有句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盛惟乔迎着宣于冯氏的目光,思忖片刻,叹息,“虽然知道您是为了我跟我娘好,才这么为我们操心。但,无论我,还是我娘,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尽管姨母对我们不放心,然而这件事情,让我们自己做主可以么?” 她狠了狠心,说道,“就好像自从表嫂进门以来,您就逐渐放权给表哥一样。娘已经是快做祖母或者外祖母的年岁,我呢也已经及笄了。姨母既然对表哥一步步撒手,为什么对我们母女,不能也给予同样的信任和期许呢?” “再者,姨母也知道,我一直都不赞成表哥纳妾,更不赞成表哥对表嫂冷淡的。” “可是纵然如此,我也只是旁敲侧击的跟您提一提,这还是因为知道您疼我,不在乎我偶尔越俎代庖的缘故。我从来没有干过绕过您、直接去帮表嫂打压表哥的侍妾,或者是做其他插手表哥表嫂之间的事情的。” “姨母常说我不懂事,但在哥哥的这件事情上,我觉得,姨母比我还要不懂事!” 宣于冯氏一动不动的听着,半晌,才惨然一笑,说道:“你是说,你不喜你表哥拈花惹草,却从未直接干涉过他后院;所以即使我不喜盛睡鹤,也不该直接出手对付他?” 盛惟乔看着她的神情,觉得十分内疚,但还是道:“姨母,哥哥他,毕竟姓盛。” 盛睡鹤,是盛家子,无论管教还是敲打,既有盛家人在,都轮不着夫家宣于娘家姓冯的宣于冯氏的。 “”宣于冯氏这次沉默了好久,久到盛惟乔表情都有点僵硬了,她才轻笑了一声,似乎很疲惫的样子,“人啊总是这样的:没吃过苦的时候,听别人的经验,终归是隔岸观火,难以动容!真正吃过苦头了呢,才知道厉害。这时候,却往往已经晚了” “再后来,想把这样的切肤之痛传给所在乎的人,免得他们重蹈覆辙。” “只可惜,往往又是这样的重复” “所以俗话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盛惟乔抿了抿嘴,小声道:“姨母,我知道姨父当年非常对不住您,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是姨父的!” “”宣于冯氏又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彻底的冷了心,摆手道,“连你也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讲什么?只盼你们母女,还有你娘现在正怀着的那个,能够福泽深厚,当真遇见个规矩的吧!” 盛惟乔暗松口气,有些紧张的问:“姨母您是说以后都不会针对哥哥了吗?” “我越针对他,你们母女就护着他不说。”宣于冯氏自嘲的笑了笑,说道,“甚至对我也是越来越厌烦了不是吗?而我自己跟他本来是没什么瓜葛的,之所以厌他,不就是为了你们?若因此让你们同我离了心,这才是要我的命啊!” “所以,不妥协,又能怎么样呢?” 这话说的盛惟乔心里好生难受,但她实在不希望宣于冯氏继续做针对盛睡鹤的事情了,遂强笑道:“姨母言重了,我跟娘都知道您是想对我们好,只是我们也有我们的想法,何况哥哥他人真的不坏,说起来也是他跟姨母相处的少,姨母不了解他。往后若有机会,让他常到您跟前请安,想必您也会喜欢他的。” 她有点不忍再跟宣于冯氏说这个话题了,叹了口气之后,岔开道,“姨母前儿个派人送去给我的衣料我很喜欢,已经叫人裁起来了,过两日就能做好,到时候穿来给您瞧瞧?听娘说,那种八宝缠枝莲纹织金缎在您少年时候也时兴过,您当时也裁过身差不多的裙子?”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候比较喜欢娇艳的颜色,然而现在上了年纪且在孀居,既不好穿,也没心情着那些桃红柳绿。”宣于冯氏淡淡道,“所以看到底下有这类缎子质地还不错,就派人送去给你了,你喜欢最好。” 因为她兴致不高的缘故,接下来姨甥俩没说几句话,宣于冯氏就端茶送客,暗示盛惟乔告退。 第四十九章 唯一的办法就是…… 盛惟乔走的时候恰好表嫂小冯氏把宣于溪送回婆婆这儿,姑嫂俩在门外迎面碰见,连忙见礼。 因为宣于溪这一年来大抵养在宣于冯氏跟前,盛惟乔来的勤快,这孩子虽然还没满周,对表姑却也有了印象,这会被母亲抱在怀里,就格格的笑着,伸出手来,要盛惟乔抱。 盛惟乔忙接过他来,有些吃力的掂量了下,说道:“溪儿又重了不少,再这么下去,我这姑姑可都要抱他不动了!” “可不是吗?别说妹妹你了,就是我,这会抱他都觉得有些勉强。”小冯氏掠了把被过庭秋风吹散的鬓发,含笑道,“究竟娘会养孩子,要是让我自己来啊,这孩子哪有现在的壮实?” “姨母这会似乎有些乏了,所以我先走一步,免得打扰了她。”盛惟乔逗弄了会宣于溪,感到手臂有点发麻了,不敢再抱下去,生怕失手摔着了这表侄,忙交给他乳母,跟小冯氏眨了眨眼睛,小声道,“表嫂等下送溪儿进去,可要轻点,免得打扰了姨母!” 小冯氏会意的朝她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劳妹妹提醒,那我等会再送溪儿来吧,免得打扰了娘!” ——她就说嘛,这远房表妹虽然不是自己婆婆亲生的,却是婆婆当心肝宝贝一样的嫡亲外甥女,有时候在婆婆跟前说话比自己丈夫宣于涉还管用,哪次要没有留饭留到傍晚,走的时候吃的用的穿的玩的再塞上一马车,那一定是盛惟乔自己有急事要提前走! 这会盛惟乔不见行色匆匆,却在日头尚未西斜的时候便告辞了,可想而知是姨甥俩谈了个不欢而散,这可是头一遭的事情,想也知道里头自己那婆婆此刻心情该多么糟糕! 小冯氏虽然长袖善舞,又很得宣于冯氏认可,却也不想去触气头上婆婆的霉头。 当下借着盛惟乔的提醒一走了之,准备等宣于冯氏气消点后再来。 而里头的宣于冯氏此刻也确实不希望有人来打扰自己——她正注视着盛惟乔告辞后空荡荡的厅堂,半晌,幽幽一叹,说道:“我吃过的苦,不仅仅是不希望我的儿子媳妇重蹈覆辙,也不希望我的妹妹、外甥女、甚至可能的外甥重蹈覆辙呀虽然你们没有一个真正领我的情,然而只要你们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回头恨我怪我,又算的了什么?” “终究,咱们才是嫡亲骨血,难为你们还能为个死掉的外人,一辈子同我不再来往?!” 盛惟乔自不知道自己走后姨母才吐露的心声,不过回到盛府后,她不及回朱嬴小筑梳洗更衣,就匆匆赶到乘春台,同冯氏说了方才宣于府之行的经过,末了蹙眉问:“娘,您说姨母答应不针对哥哥了,是真是假?” 她以前对宣于冯氏是非常信任的,不然也不会老是被这姨母套话了。 但这两年被宣于冯氏言传身教多了,知道防备其他人的同时,面对这姨母时也学乖了。尤其宣于冯氏对于铲除盛睡鹤之事,向来坚持,这次居然这么轻易的被说服,盛惟乔总觉得心里有点悬。 冯氏思索良久,同样觉得不可思议:“你姨母她虽然是真心对咱们,但她这个人,素来执拗!认定的事情,鲜少肯改。尤其咱们娘儿俩,在她心目中,一都是需要她操心维护的人,换了你爹三言两语说的她改变主意还有可能,你的话只怕她是在敷衍你啊!” 说到底,这是个一贯的印象的问题:在宣于冯氏心目中,冯氏是她养在深闺的小妹妹,虽然不笨,但在家娇宠出阁也没受过什么宅斗的磨砺,很需要她这个姐姐的照拂;至于盛惟乔那就更加不要说了,南风郡三大势家共同的心肝宝贝,三家给她打的标签估计都少不了“天真无知”四个字,简直为她有着操不完的心! 所以宣于冯氏平时对冯氏母女十分纵容,但在她认为的大事上,她却未必会听冯氏母女的意见,因为在她看来,冯氏母女的看法都过于天真以及想当然了,远没有宣于冯氏代为做主来的周全。 而盛兰辞则不同,这位盛家实际上的主事人,早二十年前宣于冯氏还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二十年来顶着宣于家跟冯家的打压将盛家发展的风生水起,愣是与老字号的势家平起平坐——无论这中间他借了多少势做了多少手脚销了多少赃赚了多少不义之财,都不能抹杀他的能力与眼光。 因此宣于冯氏哪怕由于盛睡鹤的缘故,对盛兰辞存下罅隙,却不会怀疑盛兰辞的能力。也就是说,哪怕是同样的说辞,相比她愿意掏心掏肺对待的冯氏母女,反倒是从令她不满的盛兰辞的口中出来,更可能取得她的认可 “但其他事情也还罢了,哥哥的身世又不能给姨母讲,在姨母眼里,哥哥是爹爹跟外室所出。”盛惟乔苦恼道,“爹爹要为哥哥去姨母跟前说情,只怕姨母更生气了!” 冯氏头疼道:“可不是吗?!” 如果不是盛兰辞不能出这个面,以他的口才,早就摆平这件事情了,哪还要他妻女在这里操心? “如果你姨母真的同意不多管闲事了,那当然最好!”冯氏捏了会额角,跟女儿说,“但如果她是骗你的,这说明她一定会在暗地里对你哥哥下手!” 盛惟乔皱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偏偏现在娘您被祖父要求专心安胎,三婶虽然以前给您打过下手,到底不曾独当一面过,更遑论是忽然一下子打理这偌大府邸了!姨母手段那么厉害,不定就想趁这个机会了呢?” 她想到刚才反驳宣于冯氏时说过,因为现在冯氏卸下诸事,盛睡鹤若在盛府出了什么岔子,也怪不到冯氏这个嫡母头上。 说不定宣于冯氏就会利用这一点,让肖氏背锅啊! 想到这里,盛惟乔心头一凛:难道自己三婶也是考虑到宣于家还有冯家,会因为冯氏的再次有孕针对盛睡鹤下手,所以才专门过来,请求让自己给她做幌子? 她不禁脱口道,“娘!三婶过来求您让我给她搭手,不仅仅是为了办砸事情有人顶缸吧?” “这是当然了!”冯氏说道,“她过来说这话,其实就是想让我保证,不会利用她代替我打理府邸期间的这个机会做什么——不但我自己不这么做,还得约束着冯家以及你姨母那边不伸这个手!不然她又不是昨天才进盛家门,怎么会不知道无论是你祖父,还是我跟你爹,都不可能因为她没经验办砸了事情责怪她?何必非要拖上一个你,叫人背后笑她胆子小,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要找侄女儿给她做幌子?” 见女儿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己,冯氏失笑,“怎么?怪为娘之前没跟你说?为娘也是想考考你啊!谁想你还真没想到?” “我只是晚了点想到而已!”盛惟乔有点恼羞成怒,说道,“还不是因为三叔三婶素来老实,我哪里想到三婶会考虑那么多!” 冯氏笑:“这不是正好给你长一回记性吗?叫你小看你三叔三婶!” 说笑了这两句,母女俩心上的愁绪倒是淡了几分,冯氏又道,“你姨母把手伸进盛府来是不太可能的,毕竟我们三家同在南风郡,彼此之间难免会有竞争,但到底是亲戚!在外面的生意上各逞手段也还罢了,竟把探子安插进内院,是很犯忌讳也很伤和气的事情!” “一来这两年郡中还没有出过值得三家撕破脸的生意;二来你也知道,你爹跟你祖父可都不是好糊弄的人,一旦冯家或者宣于家那边这么做了,为娘脸上必然难堪的很——所以你姨母不会在咱们府里插人,这样等于是给为娘制造隐患了,以她待咱们的诚心,断不会冒这样的险。而且,这些年来我打理这府邸,也确实没发现她的人。” “至于说临时买通下人做什么,还是那句话:你姨母只是想害你哥哥,而不是咱们娘俩。如今你哥哥已经得了你祖父的重视,万一她买通的下人把事情捅到你祖父那里去,岂不是害不成你哥哥不说,反倒是坑了咱们?” 冯氏面色有点阴郁,“我之前也防到了她对你哥哥下手,所以特意叮嘱你哥哥这段日子先不要外出!” “问题是,你哥哥已经决定参加明科春闱,过些日子,必然是要出门的!” “此去长安千里迢迢这一路上,却是尽可下手了!” 盛惟乔听的双眉深锁,强笑着安慰她:“哥哥的来历,娘还不清楚吗?他可不是那种文弱书生!娘您没见过他当初射杀韩少主时的箭技,寻常歹人想找他麻烦,只怕都是送上门去找不痛快的呢!” “你这傻孩子,岂不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冯氏闻言,并未放心,叹息,“你姨母乃一家之主,即使这两年大权下放你那表哥,但她要取回来的话,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罢了!若她当真下狠心要铲除你哥哥,只需暗中放出风声,砸下重金悬赏,甚至不需要派出一个自己人,你哥哥去长安的这一路上,甚至到了长安之后,只怕有的是人针对他!” 她美目中流露出恼色,“何况她也没必要直接杀了你哥哥——莫忘记,本朝规矩,为了朝廷的体面考虑,破了相的人,即使才高八斗,春闱里也不取的!你哥哥若中不了进士,只是一介举人他武艺再高明,双拳难敌四手不说,这一路明枪暗箭过去,他能保证他一点伤都不受、要受伤也伤不到脸容吗?!” 盛惟乔不禁变了脸色:“姨母她不会做的这么绝吧?” “为娘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了!”冯氏脸色阴晴不定,思忖良久,按住女儿的手,沉声说道,“便是你陪你哥哥一块去长安!” 第五十章 盛惟乔:果然昨天打太轻了! “我也去长安?!”盛惟乔不禁愕然,顿时想起早上徐抱墨也是跟自己提出这个要求——然后被自己打出门外——踌躇了会,就有些不愿,“可是娘您才有身孕,哥哥不久就要动身,我陪他这一去,至少要待到明年!这?” 冯氏叹了口气,说道:“乖囡自落地起,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玳瑁岛了,如今乍闻远行千里之外,还没为娘跟你爹爹同行,难怪你要惶恐!” “不过不是为娘嫌你,但你留在家里左右也没什么事情,倒不如陪你哥哥走一遭。既开阔了眼界;也可使你姨母投鼠忌器,不敢趁你哥哥前往长安赶考的机会,下手害他,以免误伤了你。如此非但全了你们兄妹一场的情分,也可避免你姨母铸下大错!” “这是在劝不住你姨母的情况下,唯一一个让她不能在你哥哥离开盛府之后下暗手的法子了!” “毕竟你哥哥此去长安,非朝夕可达。”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若你不陪你哥哥走这趟,咱们又管不住你姨母,你说就是给你哥哥多安排些护院,然而人总有疏忽的时候,也未必能够周全!” “何况咱们家毕竟只是郡中势家,你哥哥如今也只是个解元而已。此去长安若是带的人多了,即使因此让他平安抵达,可排场一大,传了出去,教人以为你哥哥骄纵轻狂,中了个解元就张扬起来了,如此还没下场就给考官留下坏印象,还不是一样会毁了他的前途?” “但只要你跟你哥哥一块走,你姨母必然只能罢手,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盛惟乔半晌作声不得,她感到冯氏说的好有道理,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话说如果没有徐抱墨今早跑去朱嬴小筑的那一出,她这会也就答应下来了。 但她刚刚因为这个建议把徐抱墨打出门,转头就主动提出要跟盛睡鹤一块去长安——而盛睡鹤已经答应与徐抱墨同行,在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都在盛府做客,还跟盛老太爷相谈甚欢的情况下,盛睡鹤也不可能拒绝徐抱墨同行的邀请——天知道徐抱墨会不会以为自己口是心非,对他余情未了啊?! 见女儿迟疑,冯氏却误会了,又小声提醒:“这么做也不仅仅是为了你哥哥,你想你现在已经十五了,从前年起,为娘跟你爹为了你的夫婿人选,差点把这偌大南风郡给翻了个底朝天!然而这两年寻访下来,竟没有一个能入你爹眼的!” “不然这回徐老侯爷夫妇领着那徐抱墨上门来,为娘跟你爹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转了想法。” “实在是咱们南风郡地方小,出色的人才不多,跟你年岁仿佛,人品也过得去,还洁身自好这么一筛选,那竟是一个也找不出来了!” “相比之下,徐抱墨已经属于知根知底的人里头不错的选择了!” “实际上早两个月前,你爹私下就同为娘商议过,说要不要索性等你哥哥金榜题名之后,在同年之中替你物色才貌双全的好男儿?” “现在为娘想想,既然你不中意那徐抱墨,那还不如你们兄妹一块去长安,让你哥哥帮你把着关,你亲自相一相呢!” “如此也免得长安距离南风郡千里迢迢,你要是不跟你哥哥一块过去,纵然你哥哥给你看好了人家,可人家一时看不到你模样性情,没准没信心等消息来回,就拒绝了呢?” “虽然天下男儿多的是,可年少俊秀又才华人品样样出色的好男儿,终究是少的!” 盛惟乔无话可说,只好悻悻的嘟嘴道:“哥哥也才比我大几岁,他的眼力怎么能跟爹娘比?” “不过是让你们去打个前站!”冯氏听出女儿似是动意,只是还有点踌躇,不禁轻笑,“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做父母的当然要亲自拍板的。也是为娘恰好有了身孕,等明年七八月里为娘坐完月子,哪可能不跟你爹一块去长安替你张罗?” 又说,“你祖父跟你爹一直觉得,你哥哥的婚事宜考虑长安高门,说不准啊到时候可以一并把你们兄妹的亲事都办了!” 盛惟乔听说家里一直打算让盛睡鹤去做长安高门的女婿,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大舒服,轻哼道:“那也要长安高门的贵女们看得上他啊!就他那促狭性子,人家贵女要么不知道他底细,若是知道,傻了才会要他呢!” 冯氏只道女儿是对于平生第一次出远门的不安,迁怒到盛睡鹤头上,也没放在心上,只笑着哄了几句,见她默认了去长安的事情,也就叮嘱起在外的衣食住行起来了——也就是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这天盛惟乔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朱嬴小筑,她回来之后就唉声叹气,绿锦跟绿绮自然要问缘故:“小姐这是怎么了?之前在夫人跟前还好好的,怎么才这么会功夫,就愁上了呢?” 盛惟乔让她们把小丫鬟都赶散了,才叹道:“早上那徐抱墨过来说的事情,绿锦在旁边是听的清清楚楚——后来绿绮听到我揍他的动静,以为我会吃亏,跑进来查看,大约也听绿锦讲了?” 见俩丫鬟点头,盛惟乔哭丧着脸说道,“然而方才因为一些缘故,娘也打算让我随哥哥一块去长安啊!那么徐抱墨也肯定一块了,你们说现在怎么办吧?想到万一徐抱墨以为我对他还是旧情难忘,我就觉得委屈的没法说,不打死他不能痛快!可他毕竟是宁威侯世子,总不可能当真弄死了他,这么着,我竟只能自己不痛快了吗?!” 绿锦跟绿绮闻言也傻了眼,面面相觑片刻,绿绮道:“小姐,您没跟夫人说这事吗?” 按照冯氏对女儿的宠溺,不管是出于什么缘故才让女儿前往长安,若知这么做会为难女儿,即使不收回成命,也会给女儿想个妥帖的应对法子的吧? “当然没说了!”但盛惟乔理所当然道,“娘现在哪里能操心?我也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怎么可以什么事情都指望爹娘?!” 她一拍案,说道,“这事儿你们来想个法子!” 绿锦跟绿绮:“” 她们是专业伺候人的,不是专业当军师的啊! 俩丫鬟绞尽脑汁想了许多法子,都被盛惟乔一口否决,最后见她们越说越离谱,盛惟乔心如死灰的摆手:“算了!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你们!” 绿锦跟绿绮听了这话觉得十分惭愧,虽然她们不是军师,但作为贴身大丫鬟,居然未能为主子分忧,实在耻辱! 索性绿锦急中生智,想到了个一箭双雕之计:“小姐,奴婢们这么愚笨,没法帮您参详此事。但小姐可以去问大公子啊!大公子饱读诗书,长于应对,没准能有法子?” 她心里暗暗祈祷盛睡鹤当真有办法——这样不但帮自家小姐想到了解决之策,还促进了兄妹之间的友爱和睦! 自己离好丫鬟的自我修养又进了一大步! 至于说万一盛睡鹤也没有好的对策,这么做岂不是成了引祸水东流、推这大公子出来做替罪羊绿锦擦了把冷汗:大公子那么聪明,才十九岁就中了解元,肯定有办法的吧? 盛惟乔起初很不满意:“去问他?我自己都想不出来办法,他能有什么法子?难道他比我聪明吗?!” 但这天她想了大半夜都没想出来对策,次日早上,看望完冯氏后,站在乘春台正堂的门外左思右想了好一会,还是进了右面的偏院——正好盛睡鹤写完一篇文章,正在小憩,看到她来,展容一笑,道:“乖囡囡,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有事儿要找你参详!”盛惟乔无精打采的坐到他面前,直截了当道,“昨儿个徐抱墨到朱嬴小筑,建议我跟你一块去长安” 盛睡鹤听到这里微微惊讶,下意识的打断道:“你要去长安?” “不是我要去!是陪你去!”盛惟乔随口强调了一句,但立刻想到,宣于冯氏要谋害盛睡鹤的这件事情,顶好还是不要让盛睡鹤知道,免得增加他对自己嫡亲姨母的怨恨,忙道,“本来我是没答应徐抱墨的,但昨儿个我娘跟我说了些话。” 说到这里住了话头,扫了眼案侧正卷了袖子给盛睡鹤做书童的公孙喜。 公孙喜没理她,待见盛睡鹤摆了摆手,才躬身退了出去。 “这阿喜的脾气好大!”看着他把门关上,盛惟乔忍不住抱怨道,“他虽然姓公孙,我看他对应姜也没什么尊敬的。现在来了盛府,对我也是从不给面子!将来你要是娶了妻,也不知道他对未来主母是不是也这态度?”“他小时候吃的苦头多,所以不爱跟人接触。”盛睡鹤心不在焉的敷衍道,“回头我说说他——咱们说正经的吧,娘昨儿个跟你说了什么,怎么你也要去长安了吗?” 盛惟乔心说防备宣于冯氏的这个真相是肯定不好说的,然后徐抱墨之请更不能承认,思来想去,只能忍住羞涩,面无表情道:“娘说这两年她跟爹爹在南风郡上下物色了一遍,竟没发现适合我的夫婿!想着我也有十五了,若因郡中乏了出色人才耽搁终身,终归不好!不如趁你去长安赶考,带上我,回头有什么出色的同年挚友,人品才貌都好,尚未婚娶,可以给我介绍介绍!” 她一口气说完,警告道,“不过对外不许这么说!对外你就说是爹娘不放心你一个人起程,特意让我陪着看着点你!” 盛睡鹤知道她昨天去过宣于府,回来之后重新又见了冯氏,所以哪怕盛惟乔这会隐瞒了真相,他却是心里有数,此刻忍笑道:“乖囡囡,为兄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起程,你忘记啦?为兄之前就答应徐抱墨,要跟他结伴同行的!”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盛惟乔忙道,“我昨儿个早上拒绝了他,傍晚又听了娘的叮嘱——现在我要是不跟你去长安呢,娘那边不好交代!要是跟你去的话,天知道那徐抱墨会怎么想?!” “这事儿倒是好办。”盛睡鹤眯起眼,思忖了会,说道,“那徐抱墨之所以建议乖囡囡你一块去长安,无非是两种可能:一种是受了徐老侯爷他们的指示,想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毕竟咱们此去长安,大部分时间都是走水路,同在一船上,即使是楼船,统共那么点地方,哪能不时常照面?” “二来就是他跟咱们娘的想法一样——让你去了长安之后,见着举国才子,另觅如意郎君,他好趁机脱身!” “如果是前面一种情况,为兄回头去祖父跟前说道两句,让祖父出面喊你去长安。” “这样既卖了徐老侯爷一个面子,也能教徐抱墨不敢妄自揣测乖囡囡的心思!” “但我怀疑是后面这种情况!”盛惟乔皱眉道,“毕竟如果这主意出自徐老侯爷或者夏侯老夫人,那两位肯定也会在祖父跟前提起来的。但这两日祖父跟前的人可没找过我!再者,因为娘有喜的事情,家里如今正摆着流水席,上上下下都忙的跟什么似的。徐老侯爷他们,即使有这个心,这眼节骨上,也肯定不会提这样的事情,让祖父分心劳神的!也不会让徐抱墨私下提前去打扰我!怎么也要等流水席结束之后,再跟我们祖孙提起来——左右他们又不是住完这两日就走!” 盛睡鹤安然一笑,说道:“乖囡囡,若是徐抱墨自己私下里的主意,那就帮他让徐老侯爷那边知道嘛!” “你说徐抱墨他左右都被逼着上门来求娶你了,他会敢跟徐老侯爷说,他这么撺掇你,是为了让你移情别恋,好使他早日逃出生天?除非他不想活了,否则他保准会讲,是生怕他去长安赶考的时间里,你被其他什么人抢走,遂要设法把你也带上——那么徐老侯爷能不支持他、能不帮他去咱们祖父跟前游说吗?!” “这么一来,可不是你想去长安,也不是娘要你去长安,而是他们徐家哄着劝着求着你去长安啊!” “你说徐抱墨他怎么还敢在你面前居高临下?” 盛惟乔闻言眼睛一亮,但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拍案大怒:“什么叫做逃出生天?!我有那么可怕吗?!明明不跟徐家结亲,逃出生天的该是我才对!!!” “乖囡囡,这可不是为兄认为你是洪水猛兽,而是徐抱墨这么认为啊!”盛睡鹤淡定的为自己开脱,“你不觉得徐抱墨目前对你的态度,非常切合为兄所使用的这个措辞?为兄这是怕你心慈手软,再度上他的当啊!” 盛惟乔冷笑着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只是不喜斤斤计较,岂是当真好糊弄的人?!” 暗暗磨牙:徐抱墨那个负心薄幸的东西,居然胆敢把她当灾星,反过来对她避如蛇蝎! 盛徐结亲不成,最该松口气的,明明是自己这个无辜者好不好?! 果然昨天还是打太轻了,下次再揍徐抱墨,她一定要换个三尺高的花瓶啊!!! 第五十一章 嘿嘿嘿,你中计了! 接下来的事情正如盛睡鹤所料: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偶然”得知徐抱墨私下前往朱嬴小筑,劝说盛惟乔同往长安失败后,将他召到跟前询问详细。 待听徐抱墨战战兢兢的说了此举乃是担心赴考之前仍旧无法得到盛惟乔的芳心,生怕自己去长安期间,这么个“万里挑一的好妻子人选”被人捷足先登,是以才想借着与盛睡鹤同行的机会,将盛惟乔哄上,以防万一。 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难得对孙子和颜悦色:“你可算懂事了!” “只不过怎么还是这么傻呢?”夸完之后,夏侯老夫人照例插刀,“人家乔儿那是多乖巧多贤淑多矜持多有规矩的女孩儿?就算她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前年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你私下跟她说下,她就肯陪你去长安?” “就是啊!”徐老侯爷也觉得徐抱墨没脑子,恨铁不成钢道,“人家是翰林之女,你以为是那种没教养人家放任出来的轻浮女孩儿吗?你一招呼就跟你走,这跟私奔有什么两样?!” 话音才落被夏侯老夫人踩了下脚,老侯爷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他推崇的盛老太爷的小女儿盛兰泠,可不就是跟人家私奔的吗? 尽管盛老太爷到现在都没允许盛兰泠重列盛家门墙,然而到底是嫡亲父女,血脉难断。 哪怕现在没有盛家人在跟前,说什么私奔不私奔的,终归也是不好的。 老侯爷干咳一声,掩住尴尬,继续道,“总之你有这份心是对的,就是方法欠妥当了!这事儿怎么也该取得盛家长辈准许才是!那乔儿一看就是个德容工行样样齐备的好孩子,没长辈允许,别说你这混账前年做的事情了,就是她一千一万个相信你,这样端庄的女孩儿,那也绝对不会在没有长辈点头的情况下跟你走的——你真是昏了头了,以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混多了是不是?以为乔儿也跟她们一样?!” 这话题这么一讲,顿时成了翻旧账,老夫妇异口同声的呵斥起徐抱墨,让他务必加强修身养性,“若再犯前年那时候的错误,仔细我们打死你!” 徐抱墨心里那叫一个酸楚哟! 他这对祖父祖母到底是多么不长眼,居然认为盛惟乔德容工行样样齐备?! 除了容貌之外,那位会帮不听话的夫婿早点死的大小姐,有什么啊她! 果然他没说出自己被盛惟乔赶打出朱嬴小筑是对的! 不然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十成十不会因此认为盛惟乔不好,肯定会认为全部都是他的错,盛惟乔打的好打的妙打的呱呱叫——甚至还会担心盛惟乔太温柔了,没打疼他,亲自挽袖子帮忙补揍一顿! 真是想想就觉得自己是捡来的! 不过转念想到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也赞成盛惟乔此番前往长安,他顿时又有了生的希望,暗暗祈祷:“大乔她千万在长安邂逅个什么翩翩美少年啊浊世佳公子之类——总之只要她不嫁给我,她就是嫁进皇家让我从此见到她磕一回头我都心甘情愿啊!!!” 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本来就为孙儿跟盛惟乔的进展迟滞而担心,因为就算他们不在乎在盛家多赖几日,但徐抱墨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能拖的时间可不多。 也是这两日盛府上下都在为冯氏怀孕忙碌,他们急在心里却不好说什么。 这会听了孙儿的“主意”之后,自然是搁在了心里。 数日后流水席结束,热闹了七天七夜的盛府恢复了平常的秩序,徐老侯爷跟敖老太爷、盛老太爷三人叙话时,话里话外的就向盛老太爷提起了盛惟乔的婚事。 盛老太爷因为早就得了盛睡鹤的口风,此刻也很配合的说道:“抱墨这两年的改正,我也看在眼里,倒是赞成两个孩子的。只是我家乔儿素来硬气,当年抱墨不肯要她,她也就挥剑断情,了结这段过往,再未纠缠。现在抱墨反悔了,她却没有呢!你们也晓得,我家乔儿素来就是掌上明珠,蕙娘的骨血不多,我也舍不得勉强了她——所以她这会只肯把抱墨当世兄看待,我啊也是爱莫能助!” 徐老侯爷当下就道:“这可不行啊!老哥哥,不是我替自己孙儿打乔儿的主意,但女孩儿家青春宝贵,乔儿现在十五,再不说亲的话,这年纪可就太大了点了!尤其乔儿现在的夫婿连个人选都没定,咱们这样的人家,六礼的流程走一遍,没有个年把功夫,都算是仓促了!” “乔儿这婚事要是再拖的话,可实在叫人担心呐!” 旁边敖老太爷不知道自己孙女的小心思,帮忙敲边鼓道:“徐老哥说的很是!我那孙女儿,虽然已经十七岁,但她的夫婿人选,也是早两年就相看起来,如今已经划定了范围,只等这回带她出来玩一趟,回去之后就决定。完了也就是安排她出阁了!乔儿就比我那孙女小两岁,到现在夫婿连个目标都没有,确实不妥啊!” 盛老太爷忍住笑,作出忧愁之色来,说道:“我何尝不操心这事儿呢?然而南风郡不比江南、蜀中之类人杰地灵的地方,郡中出色的人才就那么点,兰辞夫妇从前年起寻访到现在了,愣是没有中意的!” “你们也晓得,虽然兰辞媳妇现在又有了,但迄今乔儿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又那么重要——他们夫妇素来心气高,这会怎么肯委屈了乔儿呢?但凡有一丁点不满意,他们都宁可再看看,也绝对不会让乔儿勉勉强强的过门的!” 徐老侯爷一拍大腿,就说着:“这都是应该的!就乔儿那才貌那品行那气度,若她爹娘叫她勉勉强强的嫁人,我都舍不得呢!” “其实咱们郡中近年确实没什么出色的少年人。”敖老太爷抚了把胡须,继续助攻道,“近年要说最出色的人才,还是盛老哥膝下的睡鹤了——但那是乔儿的亲哥哥——要我说,乔儿在本地挑不到合适的夫婿,何必如此干着急?左右睡鹤马上就要去长安赶考了,那可是天子脚下,才子云集!每科金榜,朝中多少重臣都会按榜择婿,不如让乔儿跟睡鹤一块去长安走一遭。一来,女孩儿家心细,顺道还能照顾哥哥;二来,不定这孩子的姻缘就在那里呢?” 徐老侯爷对他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跟着同盛老太爷说:“敖老哥这主意却是好!正好抱墨邀了睡鹤同行,他们两个做哥哥的一块护送乔儿,必能万无一失!哪怕家里没大人陪着去,料想也不会有事的。只要到了长安,自有子敬夫妇照看,那就更加不用咱们操心了!” 盛老太爷故意说:“这——倒也有些道理!不过,是不是太麻烦抱墨还有子敬他们了?” “怎么会麻烦呢?”徐老侯爷赶紧道,“老哥哥这话可是打我脸了,前年我让抱墨跟来盛府小住多日,什么时候客气过?现在鹤儿、乔儿要去子敬那边住,他们夫妇敢有半点怠慢,只管告诉我,我马上带着他们娘去长安抽死那两个混账!” 又说,“何况我跟夏侯早就写信同他们说过乔儿,他们对乔儿喜欢的跟什么似的,巴不得早点见到乔儿才好呢!” 盛老太爷担心盛睡鹤的安全,一早同意盛惟乔随行,这会拿捏了一阵,过足了被徐老侯爷讨好吹捧的瘾,方矜持的点了点头:“那我回头跟兰辞夫妇商议下吧!毕竟他们有多疼乔儿你们是知道的,怕就怕兰辞媳妇舍不得乔儿离开跟前啊!她如今怀着身子,若是不肯,我这个做公公的也不好强求,免得她郁结在心,对自己跟孩子都不好。” 徐老侯爷信以为真,回头就催着夏侯老夫人不顾身份的一天跑了三趟乘春台,愣是“磨”的冯氏松了口,允诺会让女儿前往长安。 老夫妇自以为计成,在客院里开心的不行,连连叮嘱徐抱墨把握好这次机会,务必让盛惟乔去的时候是盛家三小姐,再回南风郡探亲时就是徐盛氏,至少也是准徐盛氏——徐抱墨难得跟他们一样开心,但想到自己真正的目的,他还是试探了句:“长安人杰地灵,因着明年春闱的缘故,又肯定云集了天下俊才。万一大乔去了之后,看上别家子弟” “那你就去死吧!”老夫妇毫不迟疑的说道,“你这又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又是咱们这把老骨头都赔上脸面的替你操心,又是去长安一路上的朝夕相处,若还能叫其他人横刀夺爱成功,你说你还活着做什么?!你活着除了丢咱们老徐家的脸,还有其他用处么?!” 徐抱墨:“” 怎么办? 这情况就算引祸水东流成功,他也不会有好下场啊?! “不管了,毕竟娶了大乔的话,前途是必然昏暗无光的!”徐抱墨惆怅良久,最终咬牙,“不娶大乔的话,尽管祖父祖母会有一番雷霆之怒,可是熬过之后,也就是雨过天晴了!” 为了天晴,他一定要撑住啊! 想到甩脱了盛惟乔这个阻挡他踏上实现丈母娘遍天下的野望的绊脚石后,幸福快乐的生涯,徐抱墨眼中满是憧憬。 当然这时候盛家也很高兴,盛兰辞夫妇边听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如何串通盛老太爷设计徐家的经过,笑的直打跌:“鹤儿居然这样促狭!明明是帮乖囡下台,最后却成了徐家求着咱们!你这孩子,我们都道你老实呢,没想到你不声不响的,居然是蔫儿坏!” 第五十二章 心如死灰徐抱墨 本来徐抱墨去朱嬴小筑的事情,盛惟乔之前因怕冯氏操心,是没跟她说的。 但这回一家人联手小小的算计了把徐家,夏侯老夫人都亲自求到冯氏跟前了,也就没必要隐瞒了。 冯氏知道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之后,又好气又好笑,点着女儿的额,说她:“你那泼辣劲儿,到了外面千万给我收敛些!外面可不像家里,一堆人向着你,帮你遮掩,不落井下石添油加醋就算是对得起你了!万一落下蛮横凶狠这样的名声,把人家好好的新科进士给吓跑了,我看你怎么嫁得出去!” 盛兰辞忙替女儿说话:“这成亲过日子,哪可能一直压抑着本性不暴露呢?” “那也得把人家骗到手之后再暴露啊!”冯氏愠道,“生米都没煮成熟饭,人家看到乖囡就这么凶了,不跑不是傻子吗?你看那徐抱墨,他不就是抱头跑出了朱嬴小筑?!” 盛兰辞哭笑不得道:“到时候人家觉得上了当,还能跟乖囡同心同意的过日子?少不得要和离,与其这么折腾,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哄人家了呢!再说各花入各眼,不定有人就是喜欢乖囡这样的真性情哪?” “什么话!岂不闻三人成虎,乖囡只是一分刁蛮,叫外头传啊传的不定就成了十分!到时候人家先入为主,见到乖囡就敬而远之,哪怕乖囡的真实性情很投他们脾性,说不得这件姻缘也就这么无知无觉的错过了!”冯氏狠剜了他一眼,对女儿说,“别听你爹的,他又没嫁过人,他哪懂这些?” 盛惟乔本来就坐在她面前一抬手就能捞到的地方,这会悄悄朝后挪,挪到了盛睡鹤身后之后,才借着他的遮掩朝冯氏吐舌头扮鬼脸:“我当然相信娘啦!毕竟娘才是嫁过人的过来人——当年娘没出阁时,见着爹爹,肯定也是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这才叫爹爹一见之下眼前一亮:好个贤惠真淑女!继而想方设法的求娶。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动不动让爹爹捶肩捏腿睡脚踏!那样爹爹一准才照面的时候就跑的不见人影啦!” 这话说的大家都是哈哈大笑,冯氏满脸通红的拿了个隐囊砸女儿:“没良心的小东西!好好的教你,你倒揶揄起为娘来了!我不管你了!” 盛惟乔朝盛睡鹤身后一躲,待见他轻舒猿臂把隐囊接住了,才探出头来继续朝冯氏扮鬼脸,又嘻嘻笑着夸盛睡鹤:“究竟还是哥哥好!我要躲爹背后啊,爹一准会让开把我暴露出来,好给娘出气!” “我的儿,没有办法,毕竟你爹现在三不五时就要给你娘捶肩捏腿,怎么敢当着她的面给你做屏障呢?那样的话你爹我晚上岂不是又得睡脚踏了?”盛兰辞抚了把短髯,对于服侍妻子,一脸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呵呵的打趣女儿,“所以你此去长安,千万擦亮了眼睛,好好的给自己找个愿意处处护着你的如意郎君才是!不然回头你哥哥也给你娶了嫂子,你娘再要打你,可就当真没人给你挡着啦!” 因为这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正浓烈,盛惟乔也就暂时忘记兄妹俩没血缘的事情了,她笑着轻捶了下盛睡鹤,说道:“怕什么?反正现在嫂子的影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哥哥就是想做护花使者都没地方找花去,少不得要帮我挡着娘。等到了明年,固然哥哥要去护着嫂子了,娘也该生了,不拘是弟弟还是妹妹,终归又可以挡我前面啦!” 盛睡鹤从出玳瑁岛的山谷起,起意要跟她保持距离,但前两日两人打闹一番后,他又惊觉这样的情愫一味的躲避堵塞,根本不是上策。 所谓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 是以现在又调整了策略,决定不再刻意疏远这女孩儿,免得本来只是些许朦胧好感的,因为太过于想着斩断,竟成执念,最后反而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此刻见盛惟乔动作亲呢,固然被她捶的全身肌肉都是一阵紧绷,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微笑道:“弟弟或者妹妹那么小,乖囡囡也好意思叫他们给你做挡箭牌吗?” “哥哥你看,你家乖囡囡这么柔弱可爱,你舍得看我被娘捶吗?”盛惟乔双手捧脸,摆了个楚楚可怜的姿态,反问。 盛睡鹤心下一荡,暗掐了把掌心才稳住心神,心说这女孩儿虽然是无心所为,却也忒不按规矩来了,爹娘都在跟前哪,这叫自己怎么回答?! 为防被盛兰辞夫妇看出破绽,他只能但笑不语——却不知道这会盛惟乔正暗自啐他:“还好意思说我拿弟弟或妹妹做挡箭牌,我这回陪你去长安,可不就是为了给你做挡箭牌去的吗?!哼!” 盛兰辞夫妇乐见他们“兄妹和睦”,又出言逗弄了几句盛惟乔,冯氏觉得有点乏了,方住了嬉闹,把话题拉回正事:“孩子们头一次出远门,长安那地方我也没去过呢!先不要说笑了,先听你们爹爹说说这一路上的经验,还有去了长安之后需要拜会以及注意的人与事吧!” 盛睡鹤闻言转头对盛惟乔使个眼色,示意她坐回去,好好听盛兰辞给他们传授经验。 因为从去年盛睡鹤中小三元起,盛家就做好了这位大公子前往长安赶考的准备,所以盛睡鹤的起程,是一点都不慌乱的。 哪怕加一个临时跑过来要搭伴的徐抱墨也一样。 但队伍里再加一个盛惟乔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毕竟盛睡鹤跟徐抱墨都是男子,且也没多少纨绔习性,收拾下行李,带上几个下人,也就上路了。路上顶多艰苦点,却没什么不方便的。 而盛惟乔不但是娇养大的,吃不了什么苦,关键这时候出门在外,有女眷随行,这需要注意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何况从盛惟乔去玳瑁岛还要带上专门的厨子可见,因为她的加入,盛睡鹤跟徐抱墨的赶考队伍必然要大大的扩张。 这人多了,事情也多,如今距离年底也才三个月不到了,所以上上下下一时间忙成一团。非但乘春台的下人几乎要跑断腿,连盛老太爷发话之后一直专心安胎的冯氏,也因为不放心把女儿头次出远门的准备工作全部交给下人办理,暂时抛开了公公的叮嘱,亲自出面过问。 这样的动静之下,事情自然也不可能保密。 何况盛家这边也没打算保密——且不说冯家还有宣于冯氏那边知道此事后多么气急败坏,单说盛府内部,闻讯之后也乱了一场:素来黏盛惟乔的盛惟妩知道自己这堂姐不日将往长安后,大闹合府了三四天,非要跟着一块去不可! 小姑娘先是在三房跟父母吵着要去,然而盛兰梓夫妇一来根本做不了这个主,二来也是知道大房的一双子女前往长安都是有目的的,不知道该不该让自家女儿掺合? 他们拿不定主意,就引祸水东流,说这事儿得盛老太爷做主才行。 盛惟妩闻言,立刻跑到盛老太爷跟前又是哭,又是闹,最后不惜祭出大招满地打滚:“上次三姐姐陪大哥去城外庄子上念书,应姜都跟了过去,竟没带我!这次三姐姐又要陪大哥去长安,应姜也会跟着去,居然还不想带我!!!!我不要!我不管!我就要去!我要去!不给去我就不吃饭!不洗澡!不吃果子!不起来!!!” 盛老太爷被她闹的头都大了——本来老太爷对女孩儿就和软些,盛惟妩作为他最小的嫡孙女,地位等同当年的嫡幼女盛兰泠,要不是盛惟乔的嫡亲祖母是艾老夫人、亲爹是盛兰辞,这两位都是盛老太爷所偏爱的,爱屋及乌之下,盛惟乔自然成了老太爷最宠爱的孙女,不定在祖父跟前的地位还比不上这小堂妹。 这会对着才九岁的孙女儿,盛老太爷打又舍不得打,骂也不忍心骂,跟她说道理她摆明了不要听,关键是他语气凶一点,盛惟妩的哭声马上高亢到直入云霄! 僵持半晌,盛老太爷最终败下阵来,毅然决定甩锅给大儿子:“只要你大伯同意,老子就准你一块去——行了吧小祖宗?快点起来,都入冬了,这地上纵然铺着氍毹也凉的很,再不起来,受了冻,赶不了路,看你怎么去长安!” 然后老太爷没撑住孙女的纠缠,盛兰辞对着哭唧唧的小侄女也只能妥协:“去吧去吧,正好跟你姐姐做个伴。不过,路上可一定要听你姐姐的话!” 于是,盛兰梓夫妇还在担心盛老太爷会不会被闹烦了揍盛惟妩一顿时,小姑娘已经意气风发的回到三房,得意洋洋的提醒他们:“爹,娘!快给我收拾行李,祖父跟大伯都答应让我陪三姐姐一块去长安啦!” 虽然有她横插出来的一场风波,不过无论盛家还是徐家都没当回事,回头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也就徐抱墨抱着“让祖父祖母看清盛家家教的真相”的险恶目的,在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面前旁敲侧击说:“听说惟妩世妹为了去长安,在盛老爷子还有盛世伯跟前颇闹了几场?” “要不怎么说盛家会教孩子呢?”然后他就听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都笑呵呵的赞赏道,“姐妹俩一个大房一个三房,还差了足足六岁,这样都亲亲热热的分不开,可见同辈之间何等和睦友爱!要不是二房分了出去,又才出母孝,只怕二房那女孩儿也想凑个热闹哪!” 跟着就叮嘱徐抱墨路上一定要帮忙照顾好盛惟妩,“且不说咱们两家的交情,那可是你未来小姨子,你万不可因为她年纪小就轻视了她,不然她们姐妹这样要好,很多人家同父同母的嫡亲姐妹情分都未必能比呢!乔儿若见你怠慢了她妹妹,怎么还肯和你好?” 大乔她现在就不肯和本世子好啊! 本世子也不想和她好——算了,以后这种状完全没必要告了! 徐抱墨彻底服了:不管他的初衷是多么诚恳的希望败坏盛家在自己祖父祖母心目中的地位,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显然都能理解成盛家好啊盛家妙,盛家什么都是呱呱叫! 他这里心如死灰的时候,同徐家一样在盛府做客的敖老太爷,正目瞪口呆:“你也要去长安?!你胡闹个什么?你可知道盛家两位女孩儿同他们兄长还有徐家的徐抱墨去长安,为的是什么?!” 侍立在他身后的敖鸾箫也十分不解:“妹妹即使舍不得惟乔表妹,然而你已经十七岁了,这终身大事万万不可再拖下去!就是惟乔表妹,此行前往长安,八成也是为了择婿呢!你陪她前去,岂非要耽搁了自己的青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五十三章 我好不甘心!!! 敖鸾镜心中满是憋屈——上次从盛府铩羽而归,还能说是因为没待几天就被盛家委婉逐客,时间太短,什么都来不及做;这次她来盛府也有好几天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都是从头看到尾,然而,进展比上次还不如呢! 除了抵达的那天,以及初五到的那天她找借口撺掇着敖鸾箫一块去了趟泻珠轩外,其他时间她愣是没见过盛睡鹤一面,更别说私下说话了,那是连眼色都没能飞过一个! 不但如此,这几日中,她厚着脸皮去朱嬴小筑找盛惟乔,旁敲侧击的暗示她带自己去见盛睡鹤——然而这公认好哄的大小姐,也不知道是对她有意见呢还是就傻到听不出来她那就差明说的话中之意,不是顾左右言其他,就是推说要收拾前往长安的行李,端茶送客。 偏偏敖老太爷跟敖鸾箫压根没看出来她的心思跟处境,还劝她少去找盛惟乔:“知道你跟盛家女孩儿要好,但人家亲娘刚刚有喜,自己又要陪长兄前往长安,这眼节骨上肯定是忙的不可开交。你该体恤些,少去打扰才是!” 敖鸾镜听的好想吐血,火起来都想索性拂袖而去,再也不要在这盛府待下去了! 然而每每想走的时候,记起盛睡鹤隽秀韶润的模样,十九岁就中解元的才华,以及可以预料到的灿烂前程满满的怒火,顿时转成了歆羡与向往。 这天她又被盛惟乔三言两语的挤兑出朱嬴小筑,悻悻的回到客院后,左思右想之下,索性找到祖父跟前,提出也想跟盛家姐妹前往长安! 见敖老太爷跟敖鸾箫都不同意,敖鸾镜也不意外,她这祖父跟她这兄长,都想着这次带她出来兜一圈,回去了马上把她嫁人的——她当然也不会同他们说真话,只做出是为了敖家考虑的姿态:“祖父、哥哥,我虽然同惟乔妹妹相处极好,但说句心里话,你们才是我的血脉亲人,我又怎么可能任性的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叫你们为我操心呢?” “实际上我之所以想跟惟乔他们一块去长安,正是为了哥哥考虑啊!” 敖鸾箫不禁愕然:“我?” “祖父这次带上哥哥,就是希望哥哥能够跟徐世子还有盛表哥他们多多来往,以延续祖辈情谊的。”敖鸾镜正色说道,“但咱们就跟上次一样,来的不巧——才来就赶上冯伯母有喜,这虽然是件好事,却也因此夺去了大家的注意力,以至于咱们来盛府都有小半个月了,哥哥同徐世子盛表哥他们统共才照了几回面说了多少话?这个样子,又能攒下多少交情呢?” “当然我也知道,这是因为他们都是赶考在即,以温书为重,并非故意冷落哥哥。” “只是,祖父还有哥哥请想:这两位跟咱们如今也才是第二次见面,即使有祖父的面子在,但老实说,大家迄今的情分也就那么回事!” “一旦他们金榜题名之后,不说从此留在长安,按照本朝回避的规矩,也不会让他们回南风郡甚至附近做官的。” “这么着,以后山高水远,哥哥跟他们的交情,竟只能到此为止了——这岂非辜负了祖父的期望,也是平白浪费了一个结交良才美玉的大好时机?!” “横竖哥哥回去了家里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跟他们走一趟,既结下了情谊,也能顺势开一开眼界,有什么不好?” 敖老太爷虽然疼爱子孙,但毕竟男女有别,敖鸾镜也不是打小送给祖父祖母抚养的,所以老太爷对这孙女的性情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对于她的心思那就更不清楚了。 这会听敖鸾镜口口声声为敖鸾箫考虑,觉得也有道理,沉吟道:“抱墨跟睡鹤俩孩子要赶考,盛家姐妹随行,倒也确实需要个人帮衬!只是鸾箫自己也没出过远门,恐怕我开口让他加入队伍,他非但帮不了忙,反而还要那些孩子反过来提点他啊!” 敖鸾箫毕竟是孙子,还是长孙,虽然跟敖鸾镜一样,也没有养在祖父祖母跟前,但敖老太爷对这孙儿的情况还是比较上心的,知道敖鸾箫虽然孝顺乖巧,然而无论是读书还是做生意,天赋都只是平常。 就连平常的待人接物,哪怕上次拜访盛府之后,老太爷亲自调教了一番,相比徐抱墨与盛睡鹤,也明显差了一筹的。 所以让敖老太爷去跟盛老太爷还有徐老侯爷说,教敖鸾箫与盛睡鹤一行人同行,好做帮衬,难免信心不足。 敖鸾镜听祖父这语气,显然根本没考虑自己随行,不禁暗急,忙道:“祖父,所谓读万里书,行万里路。本来哥哥这两年读书进展不大,说不得就是关在家里关多了,以至于学思凝滞,故而止步不前呢?何况这次左右盛徐两家是大队人马出行,多我们兄妹二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使我们帮不了什么忙,但好歹也能做个伴啊!” “其他不说,徐世子同盛表哥都是有望金榜题名的才子,哥哥跟在他们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少不得也能长进学问!” “而我与惟乔妹妹她们一块,耳濡目染的,总也能替哥哥说些好话,更加拉近三家的关系!” 敖鸾箫听到这里,就觉惭愧,向敖老太爷说:“都是孙儿无能,累祖父脸上无光!” 徐家的独孙跟盛家的长孙都要参加春闱了,他这个敖家的长孙却还在为童生而努力,虽然知道这不是他偷懒懈怠,实在是因为天赋不行,刻苦用功的成果也不是很显著。但敖鸾箫想到自己比徐抱墨、盛睡鹤也才小了一岁,功名上却差了那么多,难免觉得无地自容。 尤其他也知道,三位老爷子到了一起,经常会比拼儿孙。 徐老侯爷儿子封侯,孙子十七中举,今年十九打算赴会试; 盛老太爷长子是翰林,为了尽孝毅然致仕,长孙十九中举,大有连捷杏榜之势; 这两位针尖对麦芒,还能说互有胜负,可轮到敖老太爷,却是什么都比不过的。 无论儿子还是孙子——敖鸾箫素来孝顺,真是想起来就替自己祖父感到难过。 这会虽然知道妹妹绝对不会故意说他这哥哥无能,可终归听来心里沉重。 “说这些话做什么?”好在敖老太爷是个看得开的人,抚着长须,止住孙儿的下跪请罪,温和道,“当年我跟盛老哥、徐老哥他们在北疆浴血厮杀的时候,多少老兄弟埋骨他乡,甚至连解甲归田的那天都没有撑到?相比之下,我们仨不但平平安安的回了来,甚至连胳膊腿都周周全全的没有缺少,还能生儿育女,享受晚年的天伦之乐,这辈子能有这样的结局我已心满意足。” “至于念书,能出头虽然好,出不了头,守着我留给你们的产业也能度日。只要你们不嫌我这祖父无能,没留给你们盛家、徐家那样的家底,咱们祖孙也就都不必耿耿于怀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指了指北面,“其实你念书不成,我有时候反倒松口气——当年周大将军出身将门,走的虽然是武将的路子,其实本身文采也很不错的。我识字不多,若非遇见盛老哥这个富家出身偏偏爱好沙场的上司,只怕到现在也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但就是这样,我也听说过,周大将军昔年是有一部诗集的,那可不是周家为了给他传名弄的,而是别人钦佩大将军的才华,主动给他整理的。” “可就是这么个文武双全,为大穆立下赫赫战功,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 “天子说杀就杀了,连一点血脉都不让留下!” “所以位高权重固然叫人羡慕,却也是高处不胜寒——我跟盛老哥、徐老哥都不一样:盛老哥是个有抱负的人,放着富家老爷不做,主动去北疆抛头颅洒热血;徐老哥呢是家境贫寒没饭吃,不想下海做盗匪辱没了祖宗名声,故而选择了投军;而我,我当年是因为你们曾祖父曾祖母去的早,族人想谋夺产业,正好周大将军来南面扫荡海匪,顺便征兵,族人就把我强塞进去,指望我战死沙场之后,你们曾祖父曾祖母留下来的东西,也就便宜了他们!” “若非那时候我年纪小,弄不过他们,我是巴不得在故里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 敖老太爷轻声道,“所以这回带鸾箫来盛府,固然是希望你跟徐家盛家的孩子们亲近些,往后我不在了,你们也能得些他们的帮助。但要说当真下功夫讨好他们,却也没必要我们这三个老东西里,盛老哥胸怀大义,气度令人心折;徐老哥多谋善战,最有狠劲;我相比他们,其实什么都不如,胆子还小,之所以能入他们的眼,其实说到底,就是我还有几分骨气,不屑于做那谄媚上司的事情!” 敖鸾镜在旁听的暗暗叫糟,这情况说下去的话,老太爷十成十会说让敖鸾箫别跟盛家大队伍去长安,更遑论是同意她也去了。 想到这儿,她忙道:“祖父,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看哥哥平常念书辛苦,想着出去走走兴许能轻松些,而且多跟功课好的人交流,没准也能够有所得?” 敖老太爷到这里还没有怀疑孙女,和颜悦色道:“我知道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只不过所谓平安是福,你哥哥念书慢一点,不定就是他的福分所在呢?” 果然望向敖鸾箫,慈爱道,“你不用多想,过两日抱墨还有睡鹤他们要动身了,我就带你们回去。我敖家的子孙,即使要与人亲善,也没必要上赶着去讨好谁!” 敖鸾镜心中几欲吐血,她看出来敖老太爷最初其实是赞成让敖鸾箫跟徐抱墨、盛睡鹤他们一块去长安的,只不过敖鸾箫自承“无能”的话触动了老太爷对孙儿的心疼以及护短的本能,为防敖鸾箫伤了自尊心,老太爷现在才改了主意。 “你明明念书就是不行,让你跟着两个准进士沾点文气有什么不好?!”她腹诽着兄长,在旁看了会,见敖老太爷同敖鸾箫祖慈孙孝了半晌,两人越说越觉得没必要去长安,最终一咬牙,道:“可是我想去长安!” 敖老太爷跟敖鸾箫都是一怔:“什么?” “我想去长安!”敖鸾镜这话说了出来,也就打算孤注一掷了,不再拿敖鸾箫做幌子,直截了当道,“我不甘心就在郡中嫁人——家里之前选的那几个人,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定下,不全是舍不得家里,更因为里头的人我一个都看不上!” “现在惟乔妹妹显然也是这样,所以盛世伯跟冯伯母趁着盛表哥赶考的机会,让盛表哥带上她,好去长安择婿!” “既然她能去,祖父也让我去吧?” “论容貌论女红论其他女孩儿家该会的东西,我不觉得自己比惟乔妹妹差了多少——为什么她可以连徐世子这样身份的夫婿人选都不放在眼里,自去长安挑选新科进士做夫君,我却只能在郡中嫁个寻常乡绅之子,或者区区的秀才?!” 她潸然泪下,跪倒在地,哀求道,“我好不甘心!祖父,求求您,答应了我,好不好?!” 第五十四章 泻珠轩之行造成的误会 敖老太爷跟敖鸾箫目光复杂的看了她半晌,老太爷方淡淡问:“这么说,你方才讲的那些替你哥哥考虑的话,都是为了自己去长安,扯出来的幌子了?” 听出祖父语气中蕴含的愠怒,敖鸾镜忙道:“不是的!虽然我想去长安,但也希望哥哥一块儿过去——毕竟徐世子跟盛表哥的才学都非常不错,所谓近朱者赤,哥哥与他们结伴而行,对于课业哪能毫无助益?” 她边说边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敖鸾箫。 敖鸾箫虽然也怀疑妹妹算计自己,但到底同胞兄妹,被她一看,心就软了,帮着劝敖老太爷:“妹妹这话不错,两位世兄都是天资卓绝才华横溢的人物,若能与他们同行,哪怕是孙儿这样的愚拙之辈,料来也必有所得。” 敖老太爷定定的打量了会敖鸾镜,到底没再追究这事,却叹息道:“你说你不甘心,想学盛家女孩儿,然而这却是我这祖父还有你爹你哥哥要对不起你了——盛家女孩儿本身也许确实不比你强多少,但她的祖父是正经从四品明威将军致仕,她爹爹是翰林,她哥哥也是准进士!” “更不要讲盛家豪富,附近几郡皆知!” “这样出身的女孩儿,哪怕是去长安的新科进士里头择婿,那自然也是有挑挑拣拣的资格的!” “可是咱们家呢?” “我这祖父跟着盛老哥他们一块解甲时,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致果校尉罢了!” “这还是彼时周大将军才去,新任统帅为了安抚我们这些周大将军的旧部,专门给提的,不然依着我在军中的表现,怕是只能做一辈子马前卒!” “你们爹爹念书就念到举人,还是很勉强的那种;你哥哥现在还没过童试——咱们家只是寻常的乡绅,家底跟盛家完全不能比——人家进士,哪怕本来家境清贫,金榜题名之后也是锦绣前途可期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多少长安贵女都会从他们中间挑选如意郎君,就好像你现在看不上郡中人家的子弟一样,那些新科进士又凭什么放着高门贵女不要,选择你一个南风郡小乡绅家的女孩儿?!” 敖鸾镜被老太爷这话问的脸色煞白,但眼神涣散了一刻之后,很快又转为坚定:“当今天子盛宠不衰的两位舒娘娘,何尝又是高贵人家出身?然而福缘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总而言之,以前我虽然不甘心,但也无颜请家里专门送我去长安;现在既然赶上这个机会,可以跟惟乔妹妹作伴同行,如果不试一试的话,我我大约这辈子都不能释怀的!” “妹妹!”敖鸾箫皱着眉提醒她,“惟乔表妹才十五,可你已经十七——转过年,那就是十八了!” 如果敖鸾镜能够在长安之行中找到如意郎君,敖鸾箫自然是愿意成全妹妹的。 可照敖老太爷的分析,这个指望根本不大,反倒有可能白白赔上敖鸾镜一岁的青春——敖鸾箫就觉得得不偿失了! 还有句话他怕伤了兄妹情分没好意思讲出来:虽然他们敖家人都没见过那两位盛宠多年的舒娘娘,但在传闻里也听说过,舒氏姐妹均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绝世姿容,否则何以能够迷倒后宫三千的天子? 而且从得宠到现在都二十年了,依然宠夺专房? 敖鸾镜固然可称美人,然而距离绝世佳人,真的还相当有距离——她只是普通级别的美丽而已。 但敖鸾镜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紧紧望住了敖老太爷。 老太爷沉默良久,才淡淡道:“但徐老哥夫妇的态度,你就算没有亲自看见,想来也该有所耳闻!你说他们已经那么喜欢盛家女孩儿了,就算我这祖父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不顾脸皮的帮你横刀夺爱夺的来么?” “”这下轮到敖鸾镜愕然良久才回话了,“徐家?祖父,您误会了,我对徐世子没有任何爱慕之情!” 然而不但敖老太爷闻言叹了口气,一脸的不信任,敖鸾箫都说:“妹妹,你之所以心心念念着去长安,正是因为看到了惟乔表妹的种种,心生羡慕效仿的缘故。不然前两天在泻珠轩,你也不会明明不喜欢猛兽,而且看都没看见过那头叫‘初五’的豹子,就非要惟乔表妹让给你了——方才你还亲口说了不忿惟乔表妹不肯接受徐世兄的话,可见你是觉得徐世兄好的——现在还要再跟咱们撒谎吗?左右这里没有外人在,我们都是你的血脉亲人,不管你做的是对是错,我们终归不会出卖你的,你又何必再作掩饰之词?” 敖鸾镜万没想到兄长会联想到她当初跟盛惟乔索取初五的事情不说,还得出她的的确确就是爱慕徐抱墨的结论,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好闷,定了定神才咬牙道:“我真的对徐世子没有任何爱慕之情!” 见敖老太爷与敖鸾箫不但不相信的表情越发明显了,眉宇之间都有些不悦,显然是觉得她还想骗他们——敖鸾镜无论是想去长安,还是想嫁盛睡鹤,都是需要这两位亲长帮助的,此刻无奈,只好把真话说出来:“其实我心悦的是是盛表哥!” 为了尽快打消他们的疑虑,索性全说了,“这次我之所以闹着要跟祖父一块来盛府,正是为了能够见到他!” “他?”问题是老太爷跟敖鸾箫闻言,脸上的狐疑却丝毫未减,反而道,“他这两年一直在盛府,也没见你以前闹着要来,怎么这次听说徐家人带着徐世子来了盛府,你马上就哭着闹着要来了?” 归根到底还是认为她喜欢徐抱墨?! 其实敖鸾镜本来对徐抱墨倒也不是特别讨厌,一来徐抱墨始乱终弃盛惟乔的事情没有传开,二来徐抱墨跟敖鸾镜虽然谈不上亲密却也没有恩怨。 问题是盛惟乔对这位世子表现出了抗拒的态度,所以敖鸾镜也就非常反感别人,哪怕是家里人说她喜欢徐抱墨了——盛惟乔都不要的人,凭什么我就要把他当成宝贝?! 此刻不免又羞又怒,说道:“这不是以前祖父也没说要来,我不好提起吗?这次也是听说祖父要过来,我才要求同行的!” 见祖父跟兄长面上的疑云丝毫没有打消,她生起气来,索性直接举手发誓,“我若是恋慕徐抱墨,就教我不得好死” 敖老太爷跟敖鸾箫连忙阻止,一迭声的表示相信她了——但是对于让她去长安的这件事情,老太爷还得参详参详,毕竟敖鸾镜要求跟盛徐两家同行,这得那两家也同意才成。 如此打发了敖鸾镜,敖老太爷留了敖鸾箫在跟前说话,没开口先叹了口气,道:“女大不中留啊!” 敖鸾箫担心祖父伤心,小心翼翼的替妹妹说话:“妹妹姿容过人,又打小跟着孙儿一块进的学,早年课业比孙儿还出色。也是这两年家里想她女孩儿家才华太好恐为夫家所忌,喊了她去学女红针线,这才耽搁了下来。这样的才貌,家里之前给她寻的那几户人家,固然老实厚道,但单论才干相貌,确实是配不上妹妹的,来了盛府之后,看到惟乔表妹的例子,也难怪妹妹不甘心!” 敖老太爷又叹口气,说道:“这个道理我岂不知?只是徐家对惟乔那孩子喜欢的跟什么似的,哪里肯接受鸾镜?就是论祖辈情分,徐老哥那人,这辈子最服盛老哥,对我不过是客气才唤声‘老哥’罢了——早年在军中时,老徐他也是看在我跟盛老哥乃是同郡乡亲、盛老哥也着意照顾我的份上,才对我另眼看待的——你说即使惟乔迄今对徐抱墨都不假辞色,鸾镜又哪里争得过她?” 敖鸾箫惊讶道:“可是妹妹不是说喜欢盛表哥吗?她刚才都要发毒誓” “女孩儿家恼羞成怒之下说的激愤话罢了!”敖老太爷根本不相信,“她如果喜欢的是睡鹤那孩子,那么就是把惟乔那女孩儿当小姑子看了,如此她讨好那女孩儿都来不及,更遑论是嫉妒那女孩儿?” “我看她啊十成十是将那女孩儿当成了情敌,这才耿耿于怀——为了不节外生枝,我本来不该答应让她走这遭的!” “可瞧她方才发毒誓那么利落的决绝劲头,又怕不让她去,她一直惦记着无法释怀,回头即使勉强嫁了人,怕也要郁郁终身不说,没准还会在夫家闹出事情来!” “所以等会我还是豁出老脸,去跟两家说这事。” “要没意外的话,两家会同意的——但就放鸾镜一个人去长安,一来不合情理,二来我也不放心!” “而你爹娘叔婶他们各有差使,都脱不开身!” “所以趟只能辛苦你,跟着她了——她此行能不能在长安找到如意郎君且不提,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挖了惟乔女孩儿的墙角!” “这不是我不帮自家人,然而若非盛老哥,我当年早就在战场上死的尸骨无存了!” “盛老哥照顾我,无非是因为我跟他乃是同乡,并无所求!”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着报答他,却什么都没能为他做不说,当年为了你们姑姑,还大大落了他的面子;前年为了德儿,又将那白氏给杀了这些他都没跟我计较,非但帮忙掩盖真相,也仍旧视我如手足。” “虽然他大度,可是我要再得寸进尺,任凭孙女去抢他孙女的人那我还是人么?” 老太爷眯起眼,轻轻拍着孙儿的手背,声音不高,却坚定异常,“所以,你一定要盯牢了鸾镜,绝对不能让她做下这等混账事!” “想来她即使心高气傲,去过一趟长安,亲眼见识到宁威侯府的威严与尊贵,知道咱们家跟徐家的差距之后,也就没了折腾的心思,自然就会收心,安安分分的回来嫁人了!” 敖鸾箫凛然领命:“孙儿一定做到!” 第五十五章 乖囡囡喜欢什么样的嫂子? 敖鸾镜不知道自己走后,敖老太爷对敖鸾箫的叮嘱。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两日,终于迎来好消息:盛徐两家答应让敖家兄妹同行! 虽然她也知道盛老太爷跟徐老侯爷多半会给自家祖父这个面子的,但确认之后,还是觉得欣喜若狂——忙不迭的收拾东西,准备赶紧回一趟敖家预备出远门的行李! 不过她这里高兴了,盛惟乔知道后就不开心了,因怕冯氏操心,盛兰辞最近又忙的脚不沾地,她只能去找盛睡鹤抱怨:“真不知道祖父怎么想的,明知道她是想打你主意,怎么还让她一块去长安?!” “咱们是自家楼船出海,祖父跟敖家老太爷多少年的交情,敖家老太爷亲自开了口,这样都不肯带上敖家兄妹,你说叫人家老太爷怎么下台?”这时候没有盛兰辞夫妇在跟前,盛睡鹤不必刻意扮谦谦君子,闻言笑着解释了一句,跟着就话锋一转,逗她道,“再说了,你都知道敖家表妹只是打为兄的主意,又不是打你主意,为兄都不怕,你急成这样做什么?莫非你怕为兄还没到长安,先给你找了嫂子,然后你就没哥哥疼着护着了?” 其实要说这回盛老太爷会点头,还有一番不便外传的内情:本来敖家作为盛惟德的外家,虽然敖氏早就不是盛家媳妇了,但敖老太爷亲自登门,哪怕盛惟德还有几日才能出继母的孝,但过了大祥之后,都不需要继续在坟地上守着了,何况是回祖宅见见嫡亲外祖父呢? 然而敖家人登门之前,因为盛老太爷想把敖鸾镜说给盛惟德的缘故,盛兰辞跟亲爹说了敖鸾镜其实爱慕盛睡鹤的事情,父子俩为了防止兄弟不和,俱打消了让敖鸾镜做盛家媳妇的念头。 后来敖鸾镜来了,盛老太爷亲眼看到这女孩儿的姿容,竟是他所见过的妙龄女孩儿里除了盛惟乔外无人能及,而且从盛兰辞之前的描述来看,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顿时就决定不能让她跟自己的孙子们多接触——这要是盛睡鹤看上了她,还能说两情相悦;可若是盛惟德、盛惟彻这俩孙儿看上了她,再晓得她真正倾心的其实是盛睡鹤,谁知道会不会对兄长生出嫉恨? 哪怕这样的可能性不是很高,但盛家已经在白氏身上吃过不止一次亏了,绝对不想再因为一个女子闹的家宅不宁、骨肉离心! 因为盛老太爷膝下的孙儿里,目前还只有盛睡鹤、盛惟德、盛惟彻以及盛惟行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其中盛惟行最小,才十二岁,还是白氏所出,想来以白氏跟敖氏之间的恩怨,是怎么都不可能跟敖鸾镜看对眼的,也还罢了。 盛睡鹤跟盛惟彻与敖家渊源不深,而且目前都在求学期间,盛老太爷叮嘱下他们专心课业,再使下人看着点,自觉也可万无一失。 最让盛老太爷担心的,自然就是盛惟德了。 这孙儿是敖家的嫡亲外孙,于情于理,都该与敖家人好好亲近;他还是个敦厚的性情,没那么多心机城府,敖鸾镜是他嫡亲表姐,两人以前的关系就不坏,两年不见,这表姐出落的这样漂亮盛惟德跑回来承欢敖老太爷膝下,少不得要时常跟这表姐照面,一来二去的,少年人的情愫可不就是这么生出来的吗? 盛老太爷左思右想之下,索性在接到敖家拜帖的当天,就派老郑悄悄跑去盛兰斯一家现在住的宅子,秘密叮嘱这儿子立刻带着盛惟德去乡下巡视产业——先从最遥远的庄子开始! 如此等敖家上门之后,再一脸懊悔的赔罪,说是二房因为分出去单独住了,并不知道敖老太爷一行人的到来,以至于盛惟德恰好被盛兰斯带出去了,好在自己已经派人追了上去,只是自己那次子一贯不成器、做事荒唐糊涂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他们父子走时根本没说清楚去什么地方,因此到现在还没追到:“恐怕老敖你得过两日才能跟德儿照面了!” 然后敖老太爷的反应跟他想的一个样:问清盛兰斯父子此行乃是正事后,立刻坚决反对盛老太爷把外孙喊回来见面的提议! 他能不反对么? 盛惟德到底姓盛不姓敖,敖家再疼他也不可能把他接回去做敖家子孙。而盛惟德不受父亲盛兰斯喜爱这点,敖老太爷是很清楚的,难得盛兰斯肯带这儿子熟悉产业,哪怕此举没有从此将家业交给盛惟德打理的意思,在敖老太爷看来,也不该打扰他们父子难得的亲近的。 所以敖老太爷斩钉截铁的表示:自己此行是为了跟盛老太爷还有徐老侯爷叙旧的,至于外孙什么的,见不到也没什么,反正他也没到马上就要死的地步,回头盛惟德有空,让他去霖县给自己请安不也一样照面吗? 盛老太爷这事儿做的尽管滴水不漏,根本没让敖老太爷察觉,心中到底觉得阻拦了人家跟外孙难得的团聚。所以听说敖鸾镜想一块去长安时,尽管知道这女孩儿是冲着盛睡鹤来的,但出于补偿的心理,还是一口答应了。 当然盛老太爷这么做,也是因为对盛睡鹤的定力有信心——毕竟盛睡鹤要是想的话,敖鸾镜也不需要闹着也要去长安了。 如此权当带敖家兄妹去长安游览一番,反正这点花费盛家根本不在乎。 何况现在的长安正聚满了参加来年春闱的士子,万一这女孩儿歪打正着的撞见了好缘分,还能皆大欢喜的解决她对盛睡鹤的恋慕。 “我才不要敖鸾镜做我嫂子!”盛惟乔不知内情,此刻见盛睡鹤云淡风轻的,顿时更不高兴了,白他一眼,生气道,“再说了,你去长安是有正经事的,不趁赶路的功夫好好温书,跟人家女孩儿眉来眼去的算什么事?!我告诉你啊,虽然到时候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你绝对不许跟她靠近!更不许私下同她说话!不然我回头就给祖父还有爹爹告状,给你好看!!!” 盛睡鹤笑眯眯道:“乖囡囡,瞧你这小气劲儿!幸亏为兄对敖世妹没什么想法,否则岂不是要被你为难死?不过,看你这挑剔的样子,往后为兄择妻,恐怕自己跟爹娘喜欢了还不行,还得你这小姑子点头啊!” “你当年自己说过的!”盛惟乔记性非常好,这会立刻道,“当年姨母府里办荷花宴,我问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你可是说,得要我喜欢的才成——怎么现在才两年过去,就嫌我麻烦了?果然娘说的对,你们这些男人说的话要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这话音才落,两人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哪怕没有亲耳听冯氏说出这句话的盛睡鹤,猜也能猜到,这话必定是冯氏嗔盛兰辞的,如今盛惟乔为了讥诮盛睡鹤,顺嘴说了出来,登时就尴尬了! “那乖囡囡喜欢什么样的嫂子?”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见盛惟乔双颊飞起一片红云,目光不住瞥向门外,似乎有点想溜之大吉了,盛睡鹤忙出言圆场道,“你说个模样性情,为兄考完之后,也好照着找。免得误寻了你不喜欢的,徒然浪费辰光!” 盛惟乔这才暗松口气,但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哼道:“你说的仿佛只要你人一到长安,人家高门贵女就要挨个排队出来让你挑似的——那种白日梦少做的好!你还是老老实实多看点书,争取一鼓作气金榜题名,完了再考虑婚事吧!” 盛睡鹤看出她的回避,心情忽然觉得很好,笑道:“乖囡囡,如果为兄这次考中状元的话,你就是状元的妹妹,身份必定水涨船高,到时候说不定也有许多高门公子求娶你了,那么你要怎么谢谢为兄?” “我要是嫁进高门,你就是高门的大舅子!”盛惟乔立刻依葫芦画瓢的反击,“到时候你能不沾光吗?如此咱们可谓是互惠互利,谁也不欠谁,我为什么要谢谢你?” 盛睡鹤目光闪动,笑道:“但高门公子大抵从小珠围翠绕惯了,成亲之后纳侍妾、养外室、逛青楼都是等闲之事,届时你想管住夫婿,少不得要为兄帮忙啊!” 他以为这么说了,盛惟乔多少要觉得语塞了,结果这女孩儿闻言,却立刻露出愤怒之色来,怒视着他,说道:“好啊!你明知道高门公子都这德行,居然还想着把我嫁给这种人!!!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哥?!竟然如此狠心!” “你是不是我亲哥哥”这句话,盛惟乔这两年跟盛睡鹤掐架时经常会讲,这会虽然知道两人的确是没有血缘,但说顺嘴了,此刻讲出来也不以为然,怒气冲冲的继续数落,“你还好意思让我谢你!你这根本就是想拿我这妹妹的终身大事给你前途铺路!你这个居心不良的坏哥哥,亏你之前还在爹娘跟前拍着胸脯保证这一路会好好照顾我,去了长安也一定会拿出眼力来给我挑个十全十美的好夫婿!结果呢?!” “结果现在还没动身去长安哪,你就暴露出真面目,想要坑我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实在太过分了!!!” 她这会脸上板的一丝不苟,眼中却满含戏谑,显然很为能够义正辞严的指责盛睡鹤感到开心——盛睡鹤看的清楚,心中不禁莞尔,嘴上则道:“为兄只说你做了状元妹妹后,兴许会有很多高门公子求娶你,可没说一准要把你许给那样的人。但乖囡囡马上迫不及待的说为兄是高门的大舅子了,这——人家说女大不由娘,你这么大了,娘都未必管得住你,何况是为兄呢?” 第五十六章 出发路上的彷徨 “你才迫不及待要做高门的女婿呢!”盛惟乔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恼怒的拍案,“而且,我倒是想做状元妹妹,可你现在连会元都不是,这会就咱们俩在,你夸这海口也还罢了。若传了出去,仔细人家笑掉大牙——你要当真想做状元,让咱们这一家子都沾你的光啊,好好的看你的书吧!” 说着站起来,从填漆戗金福寿长案上的一摞典籍里,随便抽了一本朝盛睡鹤面前一拍,“好好看书,不许偷懒!” 完了才气哼哼的走了。 她这一走就再没来找盛睡鹤,也不知道是真的生气了还是生怕再被盛睡鹤说类似“迫不及待要嫁人”这类话,总之两人再见面就是出发之日了——这中间盛惟乔带着公孙应姜还有盛惟妩,一块去了趟二房,探望兼辞行,也没喊盛睡鹤。 在盛惟娆等人跟前,只说盛睡鹤为了预备春闱,正在紧张的温习功课中,实在抽不开身。因为明老夫人一心一意要给盛兰斯娶个贤惠能干还能劝夫婿学好的继室,这两年都没物色到合适人选,二房如今没有正经女主人,盛兰斯自己又正带着盛惟德在外面“巡视产业”,临时当家的就是盛惟娆。 这女孩儿早先是很有几分泼辣的,但自从遭逢大变,尤其是白氏去世后,就一下子懂事起来了。 此刻自然不会责怪什么,反倒劝盛惟乔不必挂怀:“大哥的金榜题名是当务之急,我说句势利的话:就算我们二房现在分出来了,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若大哥高中,我们也少不得沾光!所以巴不得大哥更用功些呢,当然也得保重身体!” 盛惟乔因为敖鸾镜跟盛惟妩都在前往长安之列,本来也想邀盛惟娆同行的。但一来他们出发的日子比二房正式出母孝偏偏早了那么几天;二来盛惟娆也放心不下二房,不想远行。 所以姐妹说了会话,看了看二房的其他人,盛惟娆许诺回来时给他们带礼物而且讲述长安之行的详细,也就告辞了。 起程这天风和日丽,十几驾马车在大门外一字排开,其中坐人的统共也就两驾,其中一驾还是给丫鬟用的。 盛惟乔、盛惟妩、公孙应姜以及敖鸾镜四个女孩儿共坐一车,男子们则是乘马,其余的马车装的全是行李。 敖鸾镜一早知道盛家豪富,但因为也就来过两回,觉得也就是吃穿用度特别讲究,家中花园既大,内中珍禽异兽也多这些,直观的感受并不深刻。 此番同往长安,见了这阵仗,方觉得以往还是低估了盛家,上车后,忍不住就问:“后面那么多驾马车,带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到时候海船装的下吗?” 之前盛徐两家同意敖家兄妹同行时,盛老太爷曾经提议,让他们不必急急忙忙回敖家去收拾东西,需要什么,就让盛府给他们备上一份,省的来回跑。 不过敖老太爷拒绝了,敖鸾镜也不肯占盛家这个便宜——然后他们兄妹回去敖家,匆匆收拾了两日东西,兄妹俩的行李加起来也才三箱子,其中半箱子是敖鸾箫的书籍跟笔墨纸砚,就这些还被狄氏担心太多了,到时候带不上可怎么办? 如今见着盛徐两家东西这么多,哪怕不曾开箱对比,都觉得自家寒酸,敖鸾镜心情不免有些复杂,“听说海上有时候风浪是很大的,东西带多了不太好吧?” “姐姐不必担心,我们坐的是楼船,大着呢!”盛惟乔非常不喜欢带她同行,但盛老太爷点了头,她也不好反驳,如今人都坐在一个车厢里头了,也没必要撕破脸,毕竟接下来一路上都要一块走的。就是去到了长安,宁威侯夫妇邀请盛家晚辈去侯府小住,想来也不可能把敖家兄妹扔大街上不管。 若是现在就闹僵了,接下来的日子难免尴尬。 所以这会客客气气的回答她,“而且这会马车上装的都只是些体己之物,正经大件早就提前送上船去了——爹爹专门拨了最可靠的楼船给咱们专用,不捎货的,就咱们这点东西,怕是压舱石都要另外放,所以哪怕遇见风浪,也无需烦恼!” 盛惟妩在旁也跟着像个小大人似的说道:“听大伯讲,此去长安要乘好久好久的船呢!不多带点东西,路上可怎么办?而且大伯在长安的宅子,虽然一直有人看着,可当初大伯没待几年就致仕了,那边东西也不是很周全。又隔了这么多年,肯定有很多缺乏的地方。咱们这次去这么多人,不在家里把要用的东西都带上,到了地方,一时间只怕是买不到太多趁手的呢!” 敖鸾镜跟盛惟乔一样,虽然是南风郡土生土长的女孩儿,但因为养在深闺,对于海上也没什么了解,甚至没见过真正的楼船,这会尽管心头暗暗吃惊,却不肯再问下去了,恐怕暴露出自己见识少的一面。 她不说话了,盛惟乔因为她在,也没什么挑起话题的兴致,与公孙应姜一块靠住了车轸,闭目养神。 但盛惟妩究竟年纪小,平生头一次出远门,兴奋的不行,却没有因为车中的沉默也安静下来,而是闹腾开了:不时趴在车窗上朝外看,又掀了帘子眺望,隔一会问一声车夫:“到码头没有?!可以上船了没有?” 车夫好脾气的回答了几次后,盛惟乔不耐烦了,一把放下车帘,拖了她回来,训斥道:“这会连海涛声都没听到,哪里就能到码头了?你别老朝车辕那儿蹭,仔细一个不当心滚下去,摔着事小,万一旁边的马蹄还有车轮轧着了可是不得了的!” 盛惟妩被她训的嘟起嘴——盛惟乔见状又心软了,从旁边暗格里拿出松子百合酥给她吃:“今早看你开心的都没怎么吃东西,别一会饿起来晕了车先吃些点心垫垫,等晌午后咱们大约就能到码头了,到时候正好让他们做一席海鲜宴!” “我也要!”公孙应姜闻声睁开眼睛,伸手道,“里面还有其他糕点吗?姑姑都拿出来嘛!” 盛惟乔又取了一份红绫馅饼给她,叮嘱:“别吃太多,晌午前后肯定能上船,楼船那儿的厨子必定预备午宴的。现在吃多了,届时可就吃不下了!” 怕冷落了敖鸾镜,又专门把装糕点的碟子递给她,“姐姐也尝尝?” 敖鸾镜心不在焉的拿了一块,轻咬一口,这松子百合酥是用梅子猪肉、蛋黄还有松子做的,形似百合花,香酥适口且有一定的养颜作用,年少女孩儿一般都比较喜欢,她也不例外。 但这会吃着却觉得食难下咽——之前敖老太爷说,敖家不比盛家,盛惟乔可以北上长安择婿,敖鸾镜却未必有这资格。 彼时敖鸾镜抬出舒氏姐妹为例,心里也是不以为然的,她觉得自家虽然没有盛家富裕,但同在一郡,差距想也有限。 然而这才出发,却发现,敖老太爷所言,句句属实。 敖鸾镜心中不免浮上一层忧色:“原来盛表哥本来竟可继承这样的家业,如今冯伯母有喜,为防万一,岂非是必要除掉他了?” 替盛睡鹤操着心,她也想到了自己,“盛表哥出身豪富,又才学过人,去了长安之后,那边的女孩儿见着他,哪能不起心思?在本郡这儿,盛表哥因为专心读书,除了盛惟乔等妹妹外,根本接触不到什么女孩儿,尚且对我客客气气。到那时候,百媚千娇凑上跟前,我我还有机会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非要跟着盛徐两家北上,也许不是什么好主意了? 但此刻人都坐在出发的车上了,要是忽然回去,该要怎么交代? 更何况,她也委实不甘心不战而败——怔怔出神片刻,暗一咬牙:“世事难料!不就是一岁青春么?关系一辈子的大事,兴许明儿就该我时来运转了呢?!” 盛惟乔三人自不知道敖鸾镜的这些纠结——知道的话也懒得理会她——吃着点心,指点沿途风景,如此到了码头,下车后,却没有上船,而是由管事请到旁边的一座酒楼上。 “让他们先把咱们的东西送上船,叫大丫鬟盯着归置的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到酒楼上坐定之后,盛惟乔解释,“免得咱们先上去之后,下人们进进出出的十分打扰。” 这时候送行的盛兰辞亲自进来问她们:“午宴是摆船上还是这儿?厨子们已经在收拾了。” 女孩儿们忙起身给他见礼,末了都看敖鸾镜,毕竟这儿就她属于客人。 敖鸾镜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什么讲究,也不好意思问,遂道:“惟乔妹妹拿主意就好,我都没什么的。” 盛惟乔闻言也不推辞,道:“这酒楼上也没什么风景好看,还不如就摆船上,到时候好歹可以吹吹风。” “如今天冷了,愈向北愈冷,乖囡是女孩儿,身子骨儿娇弱,可不能老是吹风。”盛兰辞听了这话,忙道,“绿绮你盯着点,别让乖囡太任性了!回头我也跟鹤儿说声。” 盛惟乔派了绿锦去船上盯着下人归置东西,身边还留下绿绮服侍,这会绿绮听见自家老爷发话,忙屈了屈膝领命。 “爹就是这样大惊小怪。”盛惟乔所以抱怨,“我就是坐了半日马车觉得乏了,才想吹风解解闷呢!您就仿佛我根本不知寒暑似的了!” “咱们乖囡当然是又贴心又懂事的。”盛兰辞笑着安抚道,“不过乖囡毕竟是头次出远门,爹哪能不多叮嘱几句?要是你娘也来了,这会非拉着你数落上半晌不可。” 本来冯氏也想来码头送行的,然而因为身孕的缘故,被上上下下一致劝住了。而肖氏虽然没怀孕,但刚刚将盛府后院打理上手,正忙的分身乏术,却也没空来送女儿了。 至于冯家、宣于家没来,原因自是被冯氏母女的“不识好歹”给气着了。 盛惟乔对于外家以及姨母的恼怒都没当回事,反正回头去两家撒撒娇发发嗲,这些长辈断没有不心软的,毕竟他们之所以心心念念不忘记谋害盛睡鹤,不就是怕这人成为自己母女的绊脚石吗? 这会就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也就是这会咱们南风郡天还不怎么冷,北上之后,当真天冷下来了,我怎么可能不保重自己呢?” 父女俩说了几句,盛兰辞问过几人喜好以及忌口——主要是敖鸾镜——也就下去安排了。 敖鸾镜到这时候才好奇问:“盛表哥他们呢?他们好像没来这酒楼里小坐?” 她心想就算盛兰辞这位世伯宠女儿,午宴摆哪、自己这些人口味的小事,也犯不着让他亲自跑腿吧? 哪怕是觉得派个管事来怠慢了,岂非还可以使唤盛睡鹤? 女孩儿心里就是一突,心说难道盛家察觉到自己的心思,而且不赞成自己同盛睡鹤,这是在想方设法的减少自己同这位盛表哥接触的机会吗? 她心里疑神疑鬼的,非常惶恐,面上努力不流露出来,藏在桌子下的手却抓紧了裙摆。 注松子百合酥,名称与做法都来自度娘。 第五十七章 另辟蹊径? “他们得去认人啊!”却听盛惟乔说道,“这次咱们出海,虽然船跟船上的人都是自家的。但贴身下人也还罢了,那些船工还有掌舵的,平常哪里会到咱们跟前?不趁现在让爹、三叔跟码头的管事们领着去把人认全了,回头有歹人悄悄儿潜到了船上咱们都不知道,岂不是要糟?” 盛惟妩笑嘻嘻道:“谁叫他们三个都是哥哥?为了咱们此行顺利,少不得要操心点了!” 敖鸾镜这才松口气,含笑点头:“为了咱们这会可以坐在这儿悠闲的喝茶吃点心,他们是该辛苦些!” 女孩儿们在酒楼上也没坐多久,先上楼船去安置行李的下人就来复命,说是都整理的差不多,只等她们自己去检视,看还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了。 敖鸾镜知道自己的东西不多,大部分衣物还是不需要现在就拿出来的,所以归拢的快也不奇怪。不过盛家那三位,那么多箱笼,这么点时间怎么也摆放好了呢? 待上船后,见到绿锦领着一堆小丫鬟还有仆妇迎上来,方醒悟:人家东西多,可人家人手也多啊! 她心里顿时又生出几分羡慕来,但很快察觉到,继续这么下去的话,只怕自己很快就没法保持与盛惟乔平起平坐的心态了。 “说到底是我早年荒废了功课的缘故。”敖鸾镜心惊之余,默默的想,“我敖家远不如盛家豪富,所以以前没有注意到这种差距也还罢了;现在注意到了,我心中起了怯意,顿时气度上就不如之前挥洒自如。但如果我读书有成,胸中有文才支撑,却就未必会被这份富贵之气所动了!” 想到此处,她却是灵机一动,暗忖,“祖父先前说,我容貌不算顶尖的美人,敖家也无出色的家世,想要婚配高门,哪怕是盛家这种郡中巨富,都是指望不大的。然而自古以来,美人虽多,却总不如才女受人推崇。我早年随哥哥念书的时候,本在哥哥之上,后来家里以为我是女孩儿,让我不必太花心力在功课上,这才松弛了下来!” 但这至少证明她是有读书的天分的,现在盘算一下,自己家世容貌都不如盛惟乔,盛惟乔还只是个南风郡的大户之女,去了长安后,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的女孩儿只怕更多! 她这样的要想越众而出,唯一可行的似乎也只能在才华上争取了——而且盛睡鹤才华横溢,自己若重拾书本,也能更加与他有共同语言? “如此盛表哥空闲时,哪怕那盛惟乔不帮我的忙,我也有理由跟他说话呢?”敖鸾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自己与众不同的途径,立刻全副精神都投注上去了,连午宴都用的心不在焉。 好在一行人都是头次出远门,情绪多少有些激动,都没怎么注意到她的异常。 在盛兰辞、盛兰梓两位送行的长辈下船之际,哪怕是最兴奋的盛惟妩,都有些舍不得的扯住了自己亲爹的衣角:“要不爹爹也跟咱们一块去长安吧?” 其实本来盛兰梓夫妇听说女儿也要去长安后,原是打算让盛兰梓陪同的。 毕竟这位盛家三老爷待在南风郡也没什么要紧的差使要他做,不像肖氏,好歹还能替冯氏暂时担当起后院。 而盛兰梓能力再差,怎么说也是个长辈,有他陪着,哪怕什么主意都拿不了,总也能让人家看到,这行人是有年长者坐镇的,不敢轻视。 然而夏侯老夫人私下里提醒徐老侯爷:“兰辞当年去长安赶考时,盛老哥心疼孩子,提前半年给他在那儿买了座宅子,宅子还不小!后来兰辞致仕归乡,盛老哥想着往后孙子也会用到,就没卖不说,还一直安排了人看守打理。如果只是一群晚辈去了长安,子敬夫妇自然可以用不放心他们单独住的理由,接他们去侯府做客,给抱墨跟乔儿那孩子多接触的机会!” “但如果盛家这老三也去了,敖家俩孩子且不说,你说盛家孩子能不跟着自家叔叔去住自家宅子吗?” “至于说连盛家老三也请去侯府——别忘记他们现在出发,到长安离年底也没几天了!” “哪有大过年的放着自家屋子不待,跑人家家里去的道理?!” “盛家老三再不济事,这点脑子总不可能没有。” “所以为了抱墨跟乔儿的事情能成,咱们还是别让这老三去长安的好!” 徐老侯爷深以为然,当下就去劝了盛老太爷:“兰辞媳妇才有身孕,后院的事情都交给了兰梓媳妇打理,如今兰辞忙里又忙外的,你还把二房分出去了,哪能不留着兰梓给兰辞搭把手呢?其他不说,马上年关了,以往兰辞夫妇一块忙里忙外,今年非但只有兰辞一个人操心,还得抽空照料媳妇,兰梓在家里,好歹可以帮他分摊些招待宾客、安排筵席的事情啊!反正一群小辈出门呢,又给他们安排了老成可靠的管事陪同,护院也有一堆,到了长安就有子敬夫妇接着,你还担心个什么?” 盛老太爷想想也是,盛兰梓找到他商议去长安的事情时,他也就拒绝了。 这会盛兰梓自然也只能拒绝女儿:“爹得留在家里帮你大伯做事呢,你乖乖儿的不许胡闹,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啊!” 盛兰辞见状也说:“鹤儿、乔儿,你们也要照顾好妹妹!” 两位父亲说了这些话,其实还是有些恋恋不舍,但看看时辰不早,也不敢再拖延,各自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一步三回头的下了跳板。 他们离了船,就有管事上来劝大家回舱:“马上起锚升帆,才离岸的时候会有些颠簸,几位站在甲板上,恐怕会脚步不稳,不如进舱里去保险些?” 盛惟妩跟敖鸾镜听了这话就要答应,毕竟她们可不想当着众人的面摔倒出丑。 不过盛惟乔却抓住盛睡鹤的袖子,说道:“没事,哥哥才不在乎这点颠簸,我拉着哥哥就是了——爹跟三叔还在下面看着我们呢!我们就这么进去了他们一准怪失落的。” 她这个所谓的哥哥是海匪出身,在海上还颇有凶悍的名声,在船上站的只怕比陆地还稳。 盛惟妩见状也上前扯住盛睡鹤另一只袖子,还招呼公孙应姜:“应姜你过来,咱们一块抓住大哥,要摔倒的话咱们也争取让他给咱们做垫背,免得磕痛了咱们!” 她对盛睡鹤的态度一直是跟着盛惟乔走的,盛惟乔这两年跟盛睡鹤的态度不好不坏,总之没有继续给堂妹灌输仇恨盛睡鹤的观念,而盛兰梓夫妇见盛睡鹤越发受到盛老太爷的重视,连嫡长子盛惟彻都教导着要跟盛睡鹤亲近了,自然也不肯让女儿继续对长兄不敬。 所以在盛兰梓夫妇的教诲与敲打下,盛惟妩也不再像前年那样,开口“外室子”,闭口“盛睡鹤”了。 不过因为盛惟乔三不五时被盛睡鹤气的跳脚,盛惟妩跟堂姐同仇敌忾,对盛睡鹤的好感到底升不起来。 她小孩子家不懂事,又没什么心眼,想什么说什么,甲板上的人一时间都是忍俊不禁,盛睡鹤也轻勾薄唇,似笑非笑的觑了眼公孙应姜,公孙应姜本来还笑嘻嘻的想上前的,见状一个激灵,赶紧朝后退了两步,干笑道:“妩姑姑不用担心我,我肯定不会摔着的!” 公孙应姜太清楚自家小叔叔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那是记着自己当年打他主意,这是警告自己别想趁机占他便宜呢! 为了掩饰尴尬,公孙应姜主动挽起敖鸾镜的手臂,“敖姑姑,我扶着您,保准您也摔不着!” 敖鸾镜抿嘴浅笑,心里有些遗憾:“只可惜盛惟妩只喊了应姜没喊我,而且应姜没肯上去抓住盛表哥,即使盛惟妩也喊了我,这众目睽睽之下,我又怎么好意思呢?” 说起来她倾慕盛睡鹤有两年了,然而到现在都没跟这表哥单独说过话,更遑论是抓住他袖子这么亲密了。 这样想着,就升起一抹淡淡的惆怅与迷惘:那么即使她从现在起重拾书本,努力用功盛睡鹤当真会对她另眼看待吗? 她这儿想的出了神,片刻后缆绳解开,铁锚收起,白帆饱足了风力,楼船开始缓缓离岸,船身左右摇摆,果然是有些颠簸的。 敖鸾镜若非被公孙应姜搀扶,确实不大站得住。 她看着不远处的盛家姐妹,见她们也是脚下踉跄,索性盛睡鹤一手一个拉住了,姐妹俩压根不担心,还使劲朝岸上挥手,与盛兰辞、盛兰梓道别。 “要是这会他也扶着我就好了!”敖鸾镜转过头,唯恐目光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只敢拿眼角余光悄悄的看着,“可惜盛惟乔对我只是虚情假意,否则她方才硬扯着我上前” 这时候楼船一个摇晃,公孙应姜“呀”了一声,用力拉了把敖鸾镜,才让她重新站稳——敖鸾镜才站好就赶紧去看盛睡鹤,见他神色自若的在两个妹妹后领上提了把,盛惟乔姐妹就又稳稳的站正了。 看到这情况,敖鸾镜下意识的设想:“倘若现在他扶着的是我,而不是他的两个妹妹。楼船忽然摇晃,他要是也没防备好,像盛惟妩说的那样,我们都摔着了” 甚至还摔在一起 她面上陡然浮起红云,慌忙装作不胜风力的样子,举袖遮挡。 而这时候,一直默默观察她的敖鸾箫,正想着:“妹妹从上船来一直有意无意的打量着盛表哥,竟是看都没看一眼徐世子——这欲盖弥彰的好不明显!我可不能被她骗过去,必要盯牢了不让她跟徐世子接触,免得辜负了祖父的托付!” 第五十八章 杀心 码头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点时,盛惟乔才悻悻放下手臂,喊了盛惟妩一块回舱,去看她们的住处——虽然方才才上船时就已经看过布置了,但彼时午宴催着,只匆匆扫了眼大局,以她们姐妹的娇生惯养,这会少不得还要去进行一些细节上的调整,好让接下来在船上的日子过的更舒服。 盛惟妩听了堂姐的招呼,二话不说甩开盛睡鹤的手臂,姐妹俩就这么将他一扔了之,自顾自的拉着手上楼去了,上树拔梯的特别果断。 徐抱墨跟敖鸾箫在旁看着,都有点哭笑不得,打趣道:“恒殊弟,你这是被过河拆桥了啊!” “现在只是用完就扔,你们是没看到前年老子才进盛府时,这俩小祖宗那是利用完了还想继续跟老子作对——亏得老子早有算计,借助盛老太爷的威慑让她们不敢乱来!”盛睡鹤但笑不语,心下暗哼,“不过看来很久没给俩小祖宗好看,她们的胆子又肥了?” 盛惟乔跟盛惟妩丝毫不知悲剧即将重现,上楼后,彼此说着:“方才应姜看敖姐姐似乎有些禁不住海风,应姜所以先陪了她回房休憩,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们先去看看她吧!” 两人所以没回自己的舱房,先去了敖鸾镜住的屋子——这艘楼船是三层,女孩儿们当然就住最高的顶层,二层是盛睡鹤这些人住,第一层则是随行的管事以及船上的掌舵之类的人住,普通下仆、水手就只能住底舱了。 二层三层的格局都是一样的,楼梯上来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各有三间舱房。 四个女孩儿一人一间,多出的两间则是贴身丫鬟们一块住。 这会她们站在走廊上,面前的舱房是敖鸾镜所居,隔壁是公孙应姜的屋子,至于盛惟乔与盛惟妩的住处,却在对门了。 敲门之后,敖鸾镜的丫鬟过来开了门,姐妹俩边问着这位敖姐姐的情况边走进去,转过屏风,就见敖鸾镜正坐在鸡翅木刻富贵牡丹镶大理石圆桌畔与公孙应姜说着话,圆桌上搁了一套鎏金鹦鹉灵芝的茶具,室中茶香袅袅,旁边还有才沏的瓜果。 见盛家姐妹进来,两人忙起身相迎:“你们回来了?” “离的远,看不见,也没必要再在甲板上吹风了。”盛惟乔说着,示意她们落座,自己也带了盛惟妩坐下,关切道,“敖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可要请大夫上来瞧瞧?” 他们的随从里是有大夫的,毕竟盛兰辞夫妇连厨子都要给女儿备上,自然也要担心子女出门在外,万一有什么水土不服,没可信之人诊断。 尤其此行多走水路,无论海上还是河里,一旦需要找大夫,可不是那么容易与迅速的事情。 这次带的大夫虽然不是南风郡最有名的医者杭蘅芳,却也是杭蘅芳门下弟子,医术是受过杭蘅芳认可的。 盛家重金聘了他随队出行不说,还专门装了一批常用药材上船,以备不测。 既然有这么个人在船上,虽然眼下盛惟乔看敖鸾镜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生病,但嘴上总要客气下的。 好在敖鸾镜立刻拒绝了:“只是头次出海,感到脚下浮动有些不安,哪里就要看大夫了?” 盛惟乔因为跟她本来就是面和心不和,又不高兴她死皮赖脸的混上船,即使心里告诫自己念在两家祖辈交情的份上,不要轻易撕破脸,却也懒得多敷衍,此刻意思意思的说完场面话,也就告辞了。 盛惟妩是跟着她来的,公孙应姜则是在她们姐妹没回来之前代盛家在这里陪着敖鸾镜的,此刻见盛惟乔要走,也都起身告辞。 正好敖鸾镜也决定抓紧时间把功课重修起来,以得到盛睡鹤的另眼看待,巴不得她们早点走了不要打扰自己。 所以双方一个坚决告辞,一个无心留客,很快就一拍两散。 出了敖鸾镜的房门,盛惟乔领着盛惟妩跟公孙应姜先到自己屋子里。 因为楼船是盛家的私产,这次又是专门送一行人北上,所以供她们住的四间舱房布置都是一样的:定做的猩红底绣缠枝牡丹掐金丝锦毡将整间舱房正好铺满,进门先是一架四折的鸡翅木雕祥云鼓足琉璃绣屏,琉璃夹层中的白绸上绣的是一副讨彩头的杏花春雨图。 转过屏风,是一个用来待客的小厅,桌椅陈设跟敖鸾镜那儿的一样,鸡翅木刻富贵牡丹镶大理石圆桌,配了四个鸡翅木嵌珐琅描金绣凳。 圆桌上鎏金鹦鹉灵芝的茶具之外,一只青花牡丹公鸡盘口瓶,也是四个房间都有的。 不过这边瓶子里插的两支孔雀尾羽,却是盛惟乔的丫鬟自己带过来的了。 这会盛惟乔招呼她们坐下,让绿锦去沏了茶水来,就挥退左右,与妹妹还有侄女说体己话:“敖姐姐此行说是跟咱们一块去长安长见识,实际上八成是冲着哥哥来的,然而哥哥对她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说,眼下也得全心全意为春闱准备,实在不宜被打扰——所以接下来的一路上,如果敖姐姐有什么打扰哥哥的举动的话,咱们顶好还是拦住她!” 盛惟妩对盛睡鹤好感一般,但她对盛惟乔素来惟命是从,闻言顿时就对敖鸾镜敌意满满:“那咱们下次靠岸就把她赶下船去怎么样?这样她就没办法打扰大哥了!” “要是能赶下船,她也根本上不了这个船了。”盛惟乔摸了摸她脑袋,郑重叮嘱,“她女孩儿家脸皮薄,跟咱们也不是很熟,偏偏她祖父同咱们祖父交情非同一般——你可不能像前年对哥哥那样,出去后就说让她走人的话,否则大家下不了台事小,万一她羞愧难当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来,好好的出来三长两短的回去,咱们祖父可是没法跟敖家交代的!” 盛惟妩忙道:“三姐姐你就放心吧!前年我不是还小吗?我现在都九岁了,怎么可能还不懂事?” 公孙应姜则跃跃欲试道:“姑姑担心那敖家女孩儿打扰小叔叔,那还不简单?回头我就去做点手脚,让她晕船晕的根本起不来,反正她头次出海,就算吐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怀疑着了暗算的,只会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体质。如此咱们只管叫大夫给她开点补气培元的药,免得她折了元气,自可轻轻松松的不必专门分心去盯她了!” “现在也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去打扰哥哥,万一她没有这么做的话,咱们这样对她就有点缺德了。”盛惟乔犹豫了会,摇头道,“咱们还是先看看吧!” 公孙应姜闻言也不强求,但又提醒她:“姑姑也别光顾着帮小叔叔防着这敖家女孩儿,您自己也得小心啊!不定那徐世子也在惦记着您呢?” “他?”盛惟乔冷笑,“他敢不老实,我揍不死他!” 前两天她还觉得上回在朱嬴小筑揍这徐抱墨揍轻了呢,徐抱墨要是敢再惹她,她保证打的他连宁威侯府夫人都认不出来! 所以这会也没把徐抱墨当回事,三言两语哄了盛惟妩先回自己房里去,独留了公孙应姜问,“之前哥哥说,去长安的时候会带上应敦,他人呢?已经在船上了不曾?” “已经在了。”公孙应姜忙道,“我方才还看到了他,现在好像是个水手——姑姑要见他吗?” 盛惟乔对公孙应敦没什么兴趣,摇头道:“男女有别,我们这三层,就是哥哥他们这些男子都不常上来的。何况应敦这会在众人眼里,是个跟咱们没什么关系的外男?贸然喊他到我跟前,反而招眼了。还是让他就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哥哥找机会将他弄到身边吧!” 又叮嘱她,“你也少跟他接触,免得落了行迹,叫人起疑,反而害了他!” 公孙应姜连连点头,说着:“若非姑姑不计前嫌的以德报怨,他早就没命了!这会侥幸逃出生天,小叔叔还肯把他带在身边,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他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贸然行事,给姑姑还有小叔叔添麻烦呢?” 盛惟乔心下暗叹:这侄女儿的态度倒是极好的,就是不知道公孙应敦那侄子现在是个什么想法?他要是跟公孙应姜一样知道好歹也还罢了,万一还是坚持反对招安、反对支持盛睡鹤,这个人可就是个麻烦了。 偏偏还是公孙夙的亲生儿子。 目前也只能期待盛睡鹤能够如他所说的那样,有足够的手腕压得住这侄子了。 想到这里,盛惟乔不免又觉得自己这行人给盛睡鹤加了难度——如果不是她要随行,又带上了盛惟妩、公孙应姜,还引来了敖家兄妹的话,以这海船的宽敞,如果只是盛睡鹤与徐抱墨结伴同行,有的是机会避开徐抱墨的耳目,单独收服公孙应敦。 但现在,楼船上的主子们足足七位,下人更多,哪怕船只足有三层呢,也真的是到处都是人了。 这种情况下,公孙应敦如果存心找事,随便喊一嗓子,想找个角落给他脸色看,估计都找不到! “算了,这公孙应敦要当真自己找死,总归不能为了他毁了哥哥的前途!”盛惟乔心中暗道,“哪怕他不是盛家血脉,然而爹娘私下里说的很对:除了娘现在怀的还不知道男女的那个孩子外,我目前的同辈兄弟里头,连出个举人都难,别说他这样的翰林种子了!冲着他这份读书上的才情,假戏真做把他当自家骨血看都不亏!” 所以即使知道盛睡鹤跟自己没血缘,盛惟乔也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毁了他的前途的——宣于冯氏那边实在劝不住,她甚至不惜按照冯氏的叮嘱,亲自陪盛睡鹤出发,好给他做挡箭牌了。 这会区区一个公孙应敦,哪怕有公孙应姜这份情分在,但盛惟乔觉得在玳瑁岛上对公孙应敦以德报怨了一回已经给足了公孙应姜面子。 如果公孙应敦执迷不悟,她凭什么一让再让? 若公孙应姜因此恨她那就恨吧! 盛惟乔虽然娇气,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却从来心眼清明,绝非些许朝夕相处的情分所能迷惑。 而底舱里化名“桓敦”的公孙应敦丝毫不知他的“惟乔姑姑”已经对他动了杀心,边做着繁重的差使,边暗暗焦急:“小叔叔怎么还不把我提拔到他身边去?!” 第五十九章 悲催的公孙应敦 说起来公孙应敦态度转的这么快,跟他已经在船上做了大半个月的苦工很有关系——之前他被带上岸时,盛睡鹤在公孙应姜还有盛惟乔面前,都是信誓旦旦会找个庄子啊别院什么的地方,安排妥当的人手服侍他好好养伤,完了携带北上,以亲信下仆的身份搁在左右,日后盛睡鹤得了势,也好顺理成章的提拔。 简直以德报怨的不行,从头到脚写满了“用心良苦”四个字。 盛惟乔固然信以为真,公孙应姜这个关心弟弟的姐姐都没听出什么不对,姑侄俩于是很放心的把公孙应敦交给了盛睡鹤安排,连去处都没问清楚。 实际上 公孙应敦在陈设华美的屋子里安心养伤的日子就过了五六天。 确认他死不掉之后,就被拎下榻,扔到船上做苦工! 起初他还闹过,说自己伤口都没愈合,这情况去做力气活简直就是想他死——早知道盛睡鹤如此用心歹毒,他宁肯死在玳瑁岛,好歹是叶落归根! 然后就被盛睡鹤的心腹左右开弓,大耳刮子抽了个头晕目眩! “咱们首领当年,年纪才你现在岁数的一半,被人偷袭,若非五爷相救,差点死在谷里头!” “何尝不是撑着重伤,每天都把自己要做的那份差使做完,硬生生的熬到伤口愈合?!” “首领那还是没做错什么,纯粹是别人不想让他活下去哪!” “凭你这混账小子做的事情,喂一百次鲨鱼都是活该!” “首领不但把你救了出来,还给你安排了往后的晋身之路,如今不过是磨砺你几日,你就要大呼小叫了?!” “合着公孙氏的子孙都你这熊样?!” “能被首领亲自吩咐磨砺,是你小子八辈子祖坟埋的好才能有的福分!” “敢不识趣,老子抽不死你——别以为你有个三长两短老子会受罚,首领一早说了,反正你离开玳瑁岛时就伤痕累累,回头你要是死了,首领来句你身子骨儿娇贵,没撑过去!你道早就放弃了你的玳瑁岛会追究?!” “某些人不兴高采烈你这个不识趣的东西总算死了就不错了!” 公孙应敦虽然是海匪窝里出来的,各种酷烈的折磨手段,打小司空见惯——问题是,他见惯的都是用在别人身上,自己冷眼旁观,可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手段全部招呼自己! 一直被长辈保护的很好的少年,亲身感受了下自家以前那些俘虏们的待遇后,虽然心里还是不服,娇生惯养出来的身体却已经老老实实的跪了! 于是,他就这么,拖着重伤的躯体,做了大半个月的苦工 这中间公孙应敦的心理变化就跟前年盛惟乔被关祠堂时的心态起落一个样:一开始,天天诅咒盛睡鹤,做梦都恨不得咬这小叔叔一口! 过两天愤怒达到了最高点,甚至连盛惟乔啊公孙应姜这些人都恨上了! 成天想的就是自己忽然武功大进或者智谋大进什么,总之就是骤然挣脱了盛睡鹤的控制,反过来把这些人拿下之后,统统押进水牢,摆上各种刑具,挨个过上一遍,再剁碎了喂鲨鱼 愤怒了几天后,就开始惶恐了:我干了这么久的苦工了啊! 才好的伤口因为干苦力又裂开了啊! 为什么还是没人来管我?! 我之前可是少岛主啊! 我是公孙氏的亲生骨肉,是盛睡鹤恩人的亲儿子啊——难道所有人都把我忘记了吗?!那自己岂不是要在这角落里做一辈子苦工——他不要啊啊啊!!! 这时候他还是一边惶恐一边诅咒盛睡鹤的,但过了段时间见当真没人来理会自己,连之前信誓旦旦要帮他的姐姐公孙应姜都不见音讯,公孙应敦真的害怕了,再也顾不上诅咒盛睡鹤不说,甚至每天一有空,就是趴在船舷上朝远处眺望:小叔叔,您怎么还不来救我啊啊啊!? 终于,今天盛睡鹤一行人来了船上,公孙应敦才见到这以前十分敌视与防备的小叔叔时,眼泪都差点当场掉下来了! 要不是还有一分理智在,他差点激动到当众扑到盛睡鹤身上,哭诉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 所以这会他哪里还记得什么反对招安反对盛睡鹤,只要盛睡鹤给他恢复从前锦衣玉食的待遇,他绝对把这小叔叔当亲叔叔,不,是当再生父母看好吗?! 偏偏盛睡鹤不知道是故意刁难他,还是当真把他给忘记了,上船之后一连三四天,不是跟徐抱墨、敖鸾箫谈诗论词,切磋文章,就是陪着盛家姐妹游览楼船,垂钓消遣。 哪怕公孙应敦想着法子在他面前晃,他也是视若无睹,跟看个陌生下仆没什么两样——为此公孙应敦又被管事踹了好几脚,训斥他:“没眼色的东西!没见公子跟小姐们正在甲板上吗?你这么个腌臜的脏货,朝那儿凑什么凑!仔细冲撞了主子们,剐了你都不为过!” 要搁以前,公孙应敦哪里受得了这个,不扑上去跟管事拼命才怪! 但这大半个月来,他是被“调教”狠了,闻言连瞪这管事一眼都不敢,老老实实的垂手领训,完了滚回底舱做事 不但盛睡鹤如此,盛惟乔跟公孙应姜都认为盛睡鹤自有安排,为了避免做出帮倒忙的事情,姑侄俩对于老在面前晃的公孙应敦也是视若无睹 看着小叔叔小姑姑亲姐姐吃香喝辣,一群人围着服侍,自己吃糠咽菜穿粗麻布,被一群人呼来喝去,公孙应敦忍啊忍,忍到这天,觉得实在受不了了!!! 似乎上天也觉得他可怜,就在公孙应敦忍无可忍的想爆发时,却听到一个消息:“靠岸?” “可不是?”同伴捧着个从厨房里偷来的烤地瓜,边吹边吃,同他讲,“前头碧水郡,大公子特意叮嘱过停靠半日,要亲自上岸去办点事的。管事的说,也可以放咱们半日假,有要买东西或者想游览碧水郡的,也可以离船,不过顶多半日——要是大公子回来之后还没回来,可不一定会继续等,到那时候,一律当逃奴处置!” “碧水郡?”公孙应敦顿时明白停靠的缘故,于是歇了立刻去找盛睡鹤的想法,暗道,“如今我为鱼肉小叔叔为刀俎,他上船这么多天都没理会我,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打算呢还是故意折腾我。但不管是哪一种,在这船上跟他求情,万一闹出动静来,或者恰好被谁看见了,没准又惹他生气,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倒不如趁他上岸的功夫悄悄跟上去求他。” “再说他让楼船在这里停靠,想也不会是其他事。” “如此我跟应姜也该过去一趟的。” 这么想着,他也就安然等待楼船进港了。 船上其他人听说要在碧水郡停靠半日,还以为盛睡鹤是觉得海上乏味,想上岸去看看了。 只是盛惟乔跟盛惟妩闻言,说要盛睡鹤陪着游玩时,这两天对这俩妹妹一直言听计从宠爱有加的盛睡鹤,却一口回绝,说自己另外有事要做,让她们要么留在船上等自己回来,要么就是带着护院出行。盛惟乔于是问他要做什么事,盛睡鹤难得眉宇间没了调笑之色,神色淡淡道:“一点私事,同妹妹没什么关系,妹妹就不必操心了!” 再问,他索性闭嘴,一个字也不回答,脸色也有点阴沉——见这情况,徐抱墨跟敖鸾箫连忙打圆场,将话题岔开。 转过身之后,徐抱墨见盛惟乔还是有点忿然,悄悄向她道:“大乔别多问了,万一跟恒殊弟的生身之母有关系呢?” 盛惟乔不屑的撇了撇嘴角:盛睡鹤的生身之母早就死了,还是死在茫茫大海上,只怕尸骨都找不着了! 而且他是江南人家的子弟,这碧水郡距离江南还有几百里呢,怎么可能跟盛睡鹤的生身之母扯上关系?! 不过转念想到,当初父母同自己说盛睡鹤真实身世时,只说他是江南富家幼子,却没说他生身之母的来历——万一他亲娘乃是远嫁,娘家就在碧水郡的话,似乎也对的上? 她心中起了同情,也就缓和了神色:“我不问他了。” 徐抱墨暗松口气,又劝她去岸上走走:“恒殊弟没空陪大乔你,世兄我有空啊!不如咱们一块去转转,此地说起来也是人杰地灵,不然当年也出不了桓公那等人物。我之前在苍梧郡的时候就听说啊,这地方就在码头附近也是很有一些景致可看的,今儿这种天高云淡的好天气,都是游人如织” 话没说完就见盛惟乔变了脸色,一挽袖子,当场招呼盛惟妩、公孙应姜帮忙,三个人齐心协力将他暴打一顿,末了盛惟乔还怒气冲冲的指着他鼻子警告:“我的婚事用不着你多管!再这么迫不及待的蛊惑我嫁人,我就把你丢海里去!!!” 说着狠踹了他一脚,才提着裙摆,恨恨的走了——盛惟妩见状,有样学样,也踹了他一脚,冷哼着走了;最后个公孙应姜学着两位姑姑踹了他一脚,见左右没注意,在他脸上不轻不重的掐了把,又摸了摸,揩完油,方笑眯眯的离开。 留下徐抱墨泪流满面:“本世子说游人如织,不是说让你去看看有没有符合你喜欢的公子嫁了,而是想看看有没有符合本世子喜欢的美人勾搭几个啊!!!” 之所以打算勾搭美人还要喊上盛惟乔同行,那当然是为了坚定盛惟乔不嫁给自己的决心! 只是徐抱墨没想到的是,他话还没说完呢盛惟乔就误会上了,而且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就揍上了——难道他注定逃不过这母老虎的淫威吗?! 明明还没成亲哪,打他就跟打夫婿似的顺手了! “最可怕的是,祖父祖母还说一定要本世子娶她,就是她自己移情别恋上其他人,祖父祖母也会怪本世子无能,让其他人给横刀夺爱了啊!”徐抱墨愁眉苦脸,想着对策,“本世子要怎么摆脱这个可怕的大乔?!” 他绝对不要过他爹的生活,更不想养一堆豺狼虎豹来掩饰自己的凄惨处境啊! 就在徐抱墨一筹莫展时,正好看到不远处的敖鸾镜,心念不禁一动:“这敖家世妹,其祖父与盛老爷子一样,都跟祖父是少年时候的交情了。这位世妹虽然不如大乔美貌,但观其数日下来的举止,却十分娴静斯文,想来应该是个真正的温柔淑女” 他要跟其他人家女孩儿勾搭上了,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肯定把他往死里打,打到他放弃,继续努力娶大乔为止! 但如果这个女孩儿也是徐老侯爷的知交之后呢? 徐老侯爷总不可能让他抛弃敖老太爷的嫡亲孙女儿吧? 第六十章 出游 盛惟乔三个回到顶楼的舱房商议:“停船半日,咱们要去岸上走走么?” 盛惟妩率先赞成:“这两日都在海上,看来看去,除了海鸥跟飞鱼外,就是茫茫的海面!楼船虽大,几日下来也就那么回事——难得今儿个要进港停靠,这碧水郡咱们以前也没来过,方才那徐抱墨不是说,码头附近就有很多景致吗?咱们不如带几个护院下去走走,若有好玩好吃的,以后回来的时候,也捎些给家里?” “那徐世子摆明了对姑姑不怀好意,他说的话可未必能信!”才听公孙应姜这么说时,盛家姐妹还以为她不赞成出行,谁知她跟着就坏笑道,“所以咱们去了岸上,要是在附近找不到适合游览的地方,又或者游览的景致不够可意的话,回来了正有理由再揍他一顿!” 这话说的盛惟乔跟盛惟妩都哈哈大笑,拍手道:“就该这样!” 不过三人正打算出行,盛惟乔忽然想到:“咱们要去岸上游玩,不能不去问声敖姐姐!” “问她做什么?”盛惟妩因为看出堂姐不喜欢这敖家姐姐,对敖鸾镜就没了好感,这会就撇嘴道,“这两日她不是都不要跟咱们一块玩的吗?成天拿着本书躲房里写写画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考状元的是她呢——昨儿个三姐姐好心好意问她要不要一块垂钓,她却不耐烦的仿佛多跟咱们说一句话都耽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讨厌死了!这会要是去喊她啊,她不答应也就算了,要是答应了,咱们带着她出门,想也玩的不痛快!” 敖鸾镜决定从才学上入手,补充自己在家世与容貌上的不足后,这两天专门从敖鸾箫那边借了书本笔墨,刻苦的很。 盛惟乔这边出于客套,去邀了她几回游玩,她就答应了一次——就是第一次,盛睡鹤陪她们参观整座楼船,敖鸾镜以为可以有机会跟这盛表哥说说话啊增进下感情什么,所以就一块了。 结果兴奋过度的盛惟妩从头到尾问题不断,盛睡鹤敷衍她之余,偶尔逗逗盛惟乔,连公孙应姜都没分到丝毫注意力,更不要讲敖鸾镜这个需要避嫌的世妹了。 敖鸾镜大失所望之下,盛惟乔接下来的几次邀请就一个都没答应,只专心温习功课,争取在抵达长安之前,熏染出一身书卷气息,免得被那儿的花红柳绿给比下去。 “毕竟是客人,还是祖父几十年交情的后人。”盛惟乔其实也不希望出游的人里有敖鸾镜,不过这船是盛家的船,样子总要做的,所以道,“反正她多半不会答应的,咱们权当点个卯也就是了!” 盛惟妩嘟了嘟嘴,说道:“那好吧!她可千万不要答应才是!” 看着堂妹不情愿的样子,盛惟乔摸了摸她脑袋,安抚几句,特意没带上她,只喊了公孙应姜一块去敲敖鸾镜的门,好在敖鸾镜请她们进去后,听说要上岸游玩,旁敲侧击问明盛睡鹤不会一块之后,果断婉拒了:“我这两日身上有些乏,不想出门,只能辜负你们的好意了!” 盛惟乔心说我巴不得,嘘寒问暖几句,确认不需要请大夫过来给她看,也就告辞了。 回到自己房间,盛惟妩听说敖鸾镜不去,非常高兴,道:“那咱们快点出发吧!” 三人打扮了一番,带着贴身大丫鬟下到甲板上,却见敖鸾箫候在这儿,见到她们,迎上来说:“方才徐世兄说两位世妹还有世侄女打算去附近游览一番,但他跟盛表哥都无暇陪同,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多谢世兄好意!”盛惟乔闻言微微一怔,见盛惟妩似乎要说什么,生怕她因为不喜欢敖鸾镜,对敖鸾箫也说出不好听的话来,忙暗掐她一把,说道,“不过青天白日的,我们带几个护院一块出去,想也不会有事的,却不敢劳动世兄!” 她知道这是因为徐抱墨跟敖鸾箫都不放心她们仨单独出门,而盛惟乔方才又揍了徐抱墨,这会徐抱墨不管会不会顶着鼻青脸肿上岸,肯定都不敢跟她们一块走了,所以只能让敖鸾箫来充当这护花使者。 不过她们左右也不打算走远,这碧水郡靠着海,跟南风郡一样,虽然不免受到海匪滋扰,但郡中之人靠海吃海的,海商很多,可不是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码头左近,想来治安总不至于太坏。 再者她们肯定也要带上护院的,当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人上来冲撞,吃亏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所以盛惟乔觉得没必要麻烦敖鸾箫——不过敖鸾箫坚持认为她们离船没个男子陪同不安全,纠缠了一会,盛惟乔觉得太拖时间,左右她们也没什么需要避人耳目的事情,也就答应下来。 因为这时候风气开放,她们下船的主要目的又是为了游览,也就没戴帷帽。 无论盛惟乔还是公孙应姜,都是清丽娇美的女孩儿,就是尚未长成的盛惟妩,亦是粉妆玉琢,所以一行人才下码头,就吸引了众多视线。 对此三个女孩儿都不以为然,盛惟乔跟盛惟妩是做惯了大小姐,公孙应姜就更不要说了,哪怕她不受公孙夙重视,好歹也是海主之女。 不过女孩儿们固然个个见惯场面,敖鸾箫反倒不大习惯这种引人注目的情况,白皙的面容微微晕红,举止也有些局促了。 “偏偏妹妹没有一块出来。”敖鸾箫所以觉得尴尬,“不然我还能悄悄劝妹妹跟她们说,把容貌遮一遮,免得这么招人注意。然而现在妹妹不在,我跟这两位世妹还有世侄女平常也没说过几回话,贸然这样要求,恐怕显得唐突了。” 正思量间,迎面就有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领着两个小厮快步上来作揖:“可是三小姐、八小姐、孙小姐还有敖公子当面?” 敖鸾箫见状忙踏前一步,将三个女孩儿挡在身后,狐疑道:“尊驾是?” “小的盛禄,是盛家家生子,奉大老爷之命,在此打理些许庄铺。”这掌柜模样的男子恭恭敬敬的自我介绍,“前些日子就接了南风郡的消息,说诸位经过碧水郡时会在此停靠,故而日日领人在此等候。方才本想上船去给诸位请安的,却怕打扰,思来想去就在这儿候着了!” 说着就从怀里摸出盛家的管事印信,双手奉与盛惟乔检查。 盛惟乔虽然不怎么接触自家生意,盛家的管事印信长什么样还是知道的,此刻定睛打量片刻,颔首道:“你是去年过来的吧?我以前好像还见过你?” 盛禄闻言顿时就露出喜色来,说道:“三小姐眼力真好,小的当初前来碧水郡之前,蒙大管事引荐,当面拜见过一回大老爷,彼时三小姐正从乘春台离开,小的跟着大管事避在道旁,有幸给三小姐请过安!” “劳烦你了。”盛惟乔示意他将印信收起来,“这回停船就半日,哥哥另外有事,不跟我们一块。我们也不打算走远,就在附近有什么景致转一转,你可有推荐?” 盛禄躬了躬身,陪笑道:“回三小姐的话:这码头附近本有几处景致,都是素日人来人往的可游之地。不过这两日因为丹陌楼办开菊会却皆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了。几位若要去那些地方游玩,却是清净;但若要看看热闹的话,不妨也去丹陌楼中小坐?” “开菊会?”盛惟乔闻言,有些好奇的问,“这是什么会?莫非同菊花有关系吗?” 她亲娘冯氏最爱菊花,是以连女儿住的地方都取了“朱嬴”之名,朱嬴就是菊花的别称。 虽然盛惟乔没有传承亲娘这个喜好,对菊花的喜欢只是寻常,但想到如今正是菊花的花期,若那丹陌楼正有菊花相关的盛事,觅得一二珍品,倒正好遣人送回南风郡,孝敬冯氏。 这会就细问起来。 见状盛禄暗松口气,他前两日接到消息,说自家楼船要在碧水郡停靠,大公子盛睡鹤自有要事去办,用不着他接待,但余人若上岸玩耍,少不得他做个临时地主招呼——彼时就召集手下,把码头附近的景致都踩了个点,然而这些景色虽然也还算可以,但因为离码头近,进进出出的人多了难免嘈杂,就沾了几分市井气息,欠了几许自然灵秀。 寻常人去玩玩也就算了,像盛惟乔这种自家花园就是请了名匠精雕细琢的大家之女,多半就要看不上了。 要说碧水郡真正令人流连忘返的去处也不是没有,但那就不在半日光景可以来回加游览的路程之内了。 由于盛睡鹤一行人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赶考,盛禄也不敢劝他们多留个一两日好好游览碧水郡,毕竟这样很有撺掇小主人们游手好闲、影响盛睡鹤跟徐抱墨科考的嫌疑。 所以为了防止盛惟乔一行人就近游览之后觉得大失所望,认为他没有用心接待,盛禄左思右想之下,利用自己这两年在碧水郡打下的人脉,牵头办了这个开菊会——虽然本来就是瞄准了冯氏喜欢菊花这点去的,自忖可以吸引住盛惟乔,但他也听说,自家老爷这位掌上明珠对菊花的喜好只是平平,所以未必一定会因为开菊会放弃去其他地方游玩。 若是如此,盛禄的一番苦心安排可就要白费了。 此刻见盛惟乔问起,他照着自己预备好的答案小心翼翼道:“丹陌楼就在码头附近,其主人素来爱好风雅,楼中梅兰菊竹都有栽种,平常就是郡中士子们举办文会、宴乐最推崇的地方。如今正逢菊花开放,主人一时兴起就办了这开菊会,遍邀城中之人,无论男女贵贱,各出奇花比胜,还设了些彩头,吸引了不少人去看热闹,以至于这两日城内城外都在议论这件盛事。” 闻言不待盛惟乔说话,最爱凑热闹的盛惟妩已经两眼放光,扯住姐姐的袖子:“三姐姐,咱们也去瞧瞧?” 盛惟乔也是意动,不过还记得这会并非只有姐妹俩同行,转头问敖鸾箫跟公孙应姜:“你们觉得呢?” 敖鸾箫本来就是因为不放心三个女孩儿出行,跟下船来做护花使者的,只要她们不去不安全的地方,他都没有意见。 至于公孙应姜,其实也暗负着保护盛惟乔的责任,这会见去丹陌楼是盛家管事的推荐,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点了头。 一行人遂在盛禄的带领下,往前几步上了早就等在那儿的马车,前往丹陌楼。 注致富广集五记记载:“临安园子,每至重九,各出奇花比胜,谓之开菊会”。 第六十一章 丹陌楼 这丹陌楼正如盛禄所言,距离码头并不远。 马车没走多久,就停住了。 挑起车帘,人还没下来,西风先卷着一阵微苦的幽芳涌入车内。 待下了马车,就看到路旁一丛野菊枝繁叶茂,正开的金黄灿烂,香气扑鼻。 而不远处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阁,碧瓦粉墙,朱栏雕棂,于二层屋檐下高悬一皂底金漆的牌匾,上书“丹陌楼”三字。 这会楼下大门开着,果然出入之人络绎不绝,瞧着非常热闹的样子。 盛禄等盛惟乔一行人都下了马车,才当先引路,领他们朝里走——他毕竟是盛家派在这儿的主事人,跟这丹陌楼却是很熟悉的。 见到他来,当下就有个富家翁打扮的中年男子快走几步迎上来,满面春风道:“盛掌柜,真是稀客!却不知道是哪阵好风吹了您来?” “桓掌柜言重了,这是我家的三位小姐,还有世交之后敖公子!”盛禄跟他见礼,不及寒暄,忙侧身一让,露出盛惟乔一行来介绍。 那桓掌柜闻言,脸上的笑色又热情了几分,对着盛惟乔几人就是一揖到地:“小的就说今儿个起早喜鹊就在枝头叫,必是有贵客登门!果然这会几位就大驾光临了,小的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话,然而无论是盛老太爷昔年投笔从戎、丹心报国的慷慨之举;还是盛翰林为尽孝老太爷膝前,青年致仕还乡的孝心,是人就没有不佩服的!” 当下就转头吩咐身后的小厮,“今儿个几位贵客的账都免了!再把东家亲自酿的菊花酒取两壶,送去盛掌柜定的雅间!” 盛惟乔一行人以前下馆子也不是没被免过账,但那是因为馆子不是盛家自己的就是宣于家或者冯家的,再不就是有求于盛家、宣于家、冯家的。现在这丹陌楼同他们非亲非故,南风郡三大势家的势力也还影响不到这碧水郡中什么,这桓掌柜说话十分中听不说,还这样豪爽热情,顿时就取得了他们一行人共同的好感。 当下盛惟乔就抿嘴笑道:“承蒙掌柜记得家祖父与家父,不孝后人亦是与有荣焉。只是免账就算了,初次登门,哪好叫贵楼破费?” 又说,“我们以前未曾出过南风郡,孤陋寡闻,不知丹陌楼之名,但观掌柜之行,贵楼未能天下扬名,必是贵主人处世低调,不喜张扬了!” 这时候盛禄在旁笑说:“小姐,丹陌楼现在东家亲自酿的菊花酒,虽然听着名字平常,却有独门秘诀,甘醇爽口,老少皆宜,只不过向来不多,等闲之人就是有钱都买不到。今儿个小姐一行人才来,桓掌柜就许诺了两壶,可见咱们老爷、老太爷的声名!” 盛惟乔闻言挑了挑眉,却是看出他的存心讨好了,如此说来,那桓掌柜的热情豪爽,只怕也同这盛禄脱不了干系,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她不打算计较,权当是被哄住了,含笑再谢了桓掌柜,方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入内。 这地方到底是在办开菊会,才进门,就见里头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正值盛开的菊花,粗略的一眼扫过去,就见内中不乏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品种:曲粉、柘枝黄、檀香毬、粉蝴蝶、紫薇郎、红丝玉、银凤羽、赤瑛盘、灯下黄、蜜荷、松子菊、青心玉、绿衣黄裳、紫龙须、姑射肌、靓装西子、绣芙蓉、大金轮、紫袍金带、青莲、含烟铺锦、银鹤氅、粉装、紫罗襦、水精毬、紫金盘、杨妃晚装、檀香盘、曲紫、解环绦、雪莲台、珊瑚枝、紫茸、一粒毬、玉毫光、银捻线、天孙锦、玉连环、锦心绣口、白鲛绡、海红莲、粉鹤翎、金捻线、粉针、金膏水碧、琥珀莲、紫霞觞、白凤、六郎面、七宝盘、蠃师管 其色白紫粉黄橙,五彩缤纷;其形或如叠球、或如雀舌、或如蜂窝、或如莲座、或卷散、或飞舞、如璎珞、如贯珠,琳琅满目,令人惊叹之余,不免生出目不暇接之感。 “虽然这些品种家里都有,不过家里那近百品种的菊花,乃是分散在乘春台、朱嬴小筑、花园还有各房的花圃里,盆栽搁一处赏玩顶多十几盆罢了,却没有像眼下这样上百盆同时摆在一个屋子里,盛开时固然也觉得美,却少了这一份先声夺人的气势了。”盛惟乔心下暗道,“这才是刚进来的厅堂,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想来真正压轴的名品是不可能放这里的,但内中好些已经是非常难得的珍品,当初爹为了娘,也是花了大力气才到手的。如此倒也难怪盛禄说如今碧水郡城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场开菊会了,这许多珍品花卉聚集一处的机会,着实是不多的。” 她心中的期待顿时多了几分。 果然接下来往雅间里去的途中,又看到了金凤羽、国色天香、金针、玉玲珑、粉翠、落红万点、软枝桃红、金丝莲、金剪绒、福橘红、杏花颐、黄玉琮、紫装、金海棠、银牡丹、金芙蓉等品种。 最后到了雅间前,就见这雅间上明显新换的漆牌,写着“春喜眉梢”四个字,桓掌柜当先推开门,后退半步,请盛惟乔一行人入内——进去后,就见内中铺了靛蓝底挑金线缠枝番莲氍毹,正对着门的是一面紫檀边座百宝嵌戏狮图插屏,转过屏风,但见宽敞通亮的室中摆了整套黄梨木卷草纹嵌螺钿、象牙的家具,清一色的秘色瓷器。 单这番陈设,寻常富家也未必能有,而跟前不过只是丹陌楼的一个雅间罢了。 盛惟乔一行人除了年纪小的盛惟妩外,余人见状,都下意识的交换了个眼色:这丹陌楼的后台只怕来头不小,不然就算办得起这份富贵,也未必保得住。 不过他们这些人也不是没身份的,倒也不怕店大欺客。所以彼此心领神会之后,也就安然落座了。 想是考虑到季节的缘故,尽管这时候碧水郡的白天还没什么寒意,但室中坐卧之处仍旧铺了厚厚的织毯,免得客人落座时觉得寒冷;席位之间的几案上,摆着数盆精心修剪过的“春喜眉梢”,应该就是雅间名称的来源了。 硕大的花朵正恣意开放,散发出菊花特有的微苦清气。 盛惟乔坐下后,伸指碰了碰手边的那盆“春喜眉梢”,瞥一眼盛禄,就说:“你有心了!” 这间临时改名的雅间,以及面前这几盆“春喜眉梢”,摆明了是为了盛睡鹤跟徐抱墨明春下场讨口彩,不可能是凑巧,必然是盛禄的精心安排。 “小姐喜欢就好!”盛禄闻言,正打算说几句表忠心的话,然而盛惟妩左右张望了一回,已经在问:“菊花酒呢?什么时候过来?” 桓掌柜闻言忙道:“叫小姐久等了!” 就回头斥责小厮手脚迟缓,怠慢了贵客——盛惟乔当然也要说妹妹失礼:“咱们才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呢,你催什么酒!就是酒来了,你这么点大,难道还想喝?” 如此一番客套之后,菊花酒到底很快送了过来,就见这酒盛在剔透的琉璃壶中,颜色略微泛黄,是有些金黄的意思,倒出一盏,酒香四溢,透出浓郁的菊花香气。 盛惟乔实践诺言,让丫鬟给大家都斟了一盏,盛禄跟还没走的桓掌柜都有份,只盛惟妩不许喝,急的盛惟妩团团转,劈手要去抢盛禄的,盛惟乔才喊住她,令丫鬟给她倒了一点点:“就尝尝味儿吧,你才多大?惦记糕点饴糖也就算了,怎么可以惦记着喝酒!” 索性盛惟妩高高兴兴的喝了口,觉得不好喝,委屈的把剩下来一点酒液的琉璃盏搁到案上,咂嘴道:“辣的啊!一点都不甜!” “这又不是酢浆。”盛惟乔失笑着从案上拿起一块糕点递过去,示意她吃了冲一冲酒味。 桓掌柜出言圆场道:“敝楼这时节还专门做有一道糕点菊花糕,正适合八小姐这年纪品尝。” 说着就让人去取。 盛惟乔谢了他,顺口问起这丹陌楼的东家:“我观此地盛况,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掌柜且姓桓,未知与昔年的两朝元老桓讳观澜公可有什么渊源?” 虽然来这丹陌楼的路上,盛禄没跟她说多少丹陌楼的背景,不过以桓观澜的名气,在碧水郡这地方遇见姓桓的,任谁也要想到他——想来盛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没提。 这时候桓掌柜就叹息:“小的祖上确实有幸为桓公他老人家驱策,不过自从十二年前桓公下落不明后,诸位老爷久寻不见踪影,前两年也就分了家。其时这座丹陌楼为现在的东家购下,现在的东家不曾辞退小的这些人,是以小的还在此楼做事。” 又说,“东家这会有事不在楼中,否则若知诸位前来,必定要亲自过来敬酒的,如今只小的代为招呼,还望诸位莫要嫌弃小的鄙陋!” “原来此地曾是桓公族产吗?”敖鸾箫有些动容道,“桓公明睿笃诚,匡扶社稷,惜乎萍踪渺渺,至今不得而知!” 其实桓观澜失踪到现在十二年,一代人都快过去了,当年彻查的结果还跟舒氏姐妹有关系,大家都觉得他早就死掉了。 不然桓家子弟也不会在几年前分了家,还把丹陌楼这样的祖产卖掉。 然而一来桓家没有为他发丧;二来也是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以及希望他尚在人世的祝愿,提起来的时候,还是当他只是踪迹不明,未必已然驾鹤西去。 敖鸾箫前两年有幸读过几篇桓观澜的文章,对这位曾经的帝师十分钦佩,此刻不免拉着桓掌柜攀谈起来。 但没说几句,外间有人来请桓掌柜,说是又有需要掌柜亲自接待的贵客来了。 盛惟乔这边自然不会令桓掌柜为难,都说让他自便就好。 桓掌柜告罪了一番才离开,见敖鸾箫犹有恋恋不舍之状,盛惟乔打趣道:“等会咱们走的时候,敖表哥去寻桓掌柜商量,多买点菊花酒,一来带回去给船上没来的人尝尝;二来表哥也好趁机再跟桓掌柜打听些桓公的旧事!” 敖鸾箫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碗掩饰道:“正好撞见了问问,哪能为此耽搁了回船的时辰?到时候船上人定然要急了。” 因为楼船停在碧水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这时候已经快过饭点了,所以说话间,一道道酒菜已鱼贯而入。 菜摆的差不多的时候,盛惟乔示意左右在底下加了张席位,让盛禄入座,问道:“不是说开菊会吗?怎么到现在为止,看这儿除了多搁了些菊花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动静?” 盛禄先为席位道了声谢,复解释道:“丹陌楼的开菊会,是每日日落时决出当天的魁首,一共九日,到了第十日,则是九日魁首再一较高下!今日是第七日,如今才过晌午,所以人还没到齐,小姐且先用些酒菜,过会人多了,就会开始了。” 说话间无意中瞥到外面,“咦”道,“今儿有施大家下场?” 他们现在在的雅间处在最高的三楼,这丹陌楼的二层三层,中间都是打通的,呈现一个“回”字形。 “回”字的中间是一楼的正厅,建了一座高台,这时候恰好有两列彩衣少女拿着铜钹、鼙鼓、笛子等乐器翩跹而上,最后面则是一个轻纱蒙面的女子,看不到容貌,但那身段匀称窈窕,十分好看,连盛惟乔等同为女子的人,都忍不住盯着瞧了又瞧。 注意到盛禄似乎很激动的神情,盛惟乔不免好奇:“施大家?你是说那蒙面女子么?却不知道是何来历?” 第六十二章 风波起 盛禄忙收回视线,欠身道:“回小姐的话:那女子就是施大家,乃是丹陌楼前年请来的台柱,舞技精妙,尤擅绿腰,只不过施大家在这丹陌楼乃是客卿一样的地位,并非每日都会出场献舞。这次开菊会,本来说好了是在最后一日才登场的,未想今日会碰见她临时登台献艺,可见还是小姐有眼福!” “绿腰?”盛惟妩好奇的插话,“她会跳盘鼓舞么?咱们家家伎最会跳那个了呢!不知道跟这施大家比起来,谁更厉害?” 盛惟乔心说这施大家也许确实不是每天都会出来献舞,不过今儿个到底是我们运气好,还是你盛禄提前安排好了,此刻故作惊讶的做样子,大概只有盛禄自己知道了——她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嗔她:“这施大家既然是在丹陌搂做客卿的,可见不是寻常舞伶。八妹妹可不能拿咱们家家伎比她,叫人听见了不好的。” 又说,“咱们家家伎在南风郡也算不得出色,不过是看别人家都有,凑个热闹买了些人而已。这施大家,既然能称大家,想来必有非常之技,咱们家那些家伎哪里能比?” 盛禄赔笑道:“正如三小姐所言,这施大家舞技确实出色,曾有人观后赞其独步天下,精妙无双——不过丹陌楼的东家不喜张扬,刻意把这评价压了下来。是以才不为世人所知。” 这话说的敖鸾箫跟公孙应姜都起了兴趣,纷纷停箸,看向底下已经差不多就位完毕的众女,道:“那咱们可要好好看看,这独步天下精妙无双之舞是怎么个与众不同的样子?” 话音才落,只听一声鼙鼓响,奏的却不是绿腰,而是胡旋。 绿腰属于软舞,节奏舒缓,舞姿优美柔婉,属于女子专舞;而胡旋却是节奏鲜明,奔腾欢快,男女老少皆可,多旋转踢踏的动作注1。 施大家以绿腰成名,转跳春莺啭等软舞也还罢了,现在忽然要献风格与绿腰迥然的胡旋,众人既惊讶,也都来了兴致。 一时间就听四周雅间中搁箸停杯声不断,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投注到了高台上。 但见一声更比一声急促的乐声中,施大家急转如风,全身彩带飘扬,裙摆骤开又合,犹如花开花谢,果然是精妙非凡,舞姿倾城。 最使人沉溺进去而不自觉的,是她急舞之间,轻纱外的一双眸子时而含情脉脉、时而媚眼如丝、时而高傲清冷,变幻莫测,似有情似无情,令人下意识的牵肠挂肚,悲喜相随——虽然因为面纱蒙着,看不到她具体容貌,可因为这双眸子,众人心里都下意识的将她当成了稀世难得的美人。 满楼看的如痴如醉,屏息凝神,除了伴奏的乐声,以及施大家旋舞之际踏地的脚步声与袖口暗缝的铃铛响外,竟连呼吸声也不闻。 许多人打落杯盘而不自知,半晌后,施大家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台上,那群妙龄乐师也飘然退场,四周之人才渐次醒悟过来,望着已经空荡荡的高台,都觉得怅然若失。 不过高台上也没空多久,就有司仪上去,宣布今日的斗菊开始。 话音才落,就听底下二层雅间里,一把粗豪的嗓子笑道:“难得碰上施大家献舞,我这儿正好有一盆‘凤凰振羽’,形似凤凰起舞,姿态翩然,不敢妄言夺魁,只为感叹施大家方才之舞,且占个便宜,头一个上台,如何?” 这人应该是碧水郡当地势家中人,因为他开口之后,无论二层还是三层好几个雅间里都有人应和,表示不会跟他争。 盛惟乔这边是临时过来看热闹的,那就更加不会有意见了。 如此片刻后,就见一名蓝衣下仆抱着一盆“凤凰振羽”到台上。这“凤凰振羽”属于复色菊花,外部棕红,底部则是黄色;花瓣犹如舞环,管瓣纤细,尾端勾起如擎珠;中短外长,内部抱卷,外围散落;形态确如主人所言,犹如凤凰翩舞,优美动人注2。 众人喝了一回彩,有相熟的调侃道:“张兄,你还说不敢妄言夺魁,这品相比起前两天的魁首也不差什么了!合着你却是消遣我们哪!” “今日这才头一盆,哪里就是消遣你们了?”那张兄笑道,“不定接下来神品辈出,我这‘凤凰振羽’成了垫底了!” 话是这么讲,但语气中不无自得,显然只是场面话。 盛惟乔他们正津津有味的看着,忽听盛禄小声道:“小姐,咱们的花什么时候送上去?” “咱们哪来的花?”盛惟妩闻言,立刻扭过头来,诧异问。 不过盛惟乔跟公孙应姜、敖鸾箫却明白,这必是盛禄早就准备好的,好让自己这些人出个风头——可见这位管事为了招待好他们,着实费了不少心力——果然盛禄赔笑道:“小的奉老爷之命,在此打理盛家产业,本地既有这样的盛事,念在老爷的面子上,也给小的下了帖子。小的所以也备了两盆花,以待比斗之用。原本打算自己拿上去的,但现在既然小姐几位在,自然轮不着小的做主了。” 盛惟乔莞尔一笑,问其他人:“你们看呢?” 公孙应姜笑嘻嘻的向敖鸾箫道:“这儿就敖表叔一个男子,表叔您来说?” “你们说吧!”敖鸾箫还在回味施大家方才之舞,闻言随口道,“这些我也不懂,终归是陪你们出来的,你们高兴就好。” 盛惟妩则问盛禄:“你准备的花怎么样?有指望夺魁吗?有指望的话咱们就晚点再上,也好做个压轴;若只是寻常,那等会人多的时候上,也不至于丢脸。” 盛禄笑道:“八小姐想怎么样都可以。”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准备的花足以夺魁,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出场都不会令人失望。 盛惟妩却没听出来,还想追问,这时候底下又有人送了花上台,但见甜白釉描金八角花盆里,一丛葳蕤碧色,中开数朵男子拳头大小的粉菊,形如绣球,顶上微微泛白,花瓣弯曲而饱满,色泽鲜亮,株型挺秀。 他们都认得这叫“粉葵注2”,不属于很名贵的品种,很多寻常人家都有栽种,虽然这盆明显养护的特别精心,但这开菊会想来是以珍奇之品取胜的,粉葵养的再好恐怕也难以与之前的凤凰振羽相比吧? 正觉诧异,就见那送花上去的下仆将花放到第一盆上台的“凤凰振羽”旁之后,并不离开,而是抄手而立,朗声说道:“我家小姐素爱粉葵,知其常见,特填词一阕,以彰其美其韵。” 这话说了出来,其他人也还罢了,头次参加这开菊会的盛惟乔一行人自要轻声问盛禄:“这是什么意思?” 盛禄含笑道:“小姐,这开菊会上的胜败,不仅仅是看花,也看人,具体来说就是看主人文采。若是花寻常,但主人才华横溢,为其填词作诗压倒全场,如此花以文贵,也未必不能夺魁。现在这盆粉葵的主人,自知粉葵常见,故而要以词作为其增色。” 他心里很是遗憾,之前设这开菊会的时候,其实主要是冲着盛睡鹤还有徐抱墨这两位去的。虽然他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两位,但这个年纪就能参加春闱,再不擅长诗词,区区眼下这个级别的比试,怎么都能应付了。 所以在预备了足以夺魁的名花的同时,专门加了这个诗词增色的规则——如此胜利不仅仅有他盛禄的安排,更有盛睡鹤与徐抱墨才华的施展,必能令一行人尽兴,如此方能彰显他办事的能力与虑事的妥帖。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今儿个盛睡鹤跟徐抱墨一个都没过来! 现在这行人里,倒有三位是女眷,盛禄也不是瞧不起女眷,但九岁的盛惟妩且不指望;前年才进入盛府的公孙应姜据说目前才学还处于“识字”这个层次;盛惟乔倒是有个翰林亲爹跟一个擅长书法丹青的亲娘,今年还新增了个解元哥哥,不过拥有这样得天独厚条件的女孩儿,耳濡目染到现在都没混出个“才女”的名号,想来除非她清高自许,刻意不让底下人传扬,不然那就是实在水平有限,吹都没法帮她吹了! 而唯一的男子敖鸾箫,比盛睡鹤、徐抱墨虽只小一岁,却到现在连个童生都不是,才华可想而知! “但望今儿个不要冒出什么厉害的才子才女才好!”想到这里,盛禄暗自一叹,“不然就算备下罕见的珍品,又跟丹陌楼这边说好了,只怕赢的也不够好看啊!” 因为盛惟乔一行人傍晚时分就会走,所以他跟丹陌楼等举办这开菊会的几方都说好了,今日的魁首必须是他们,而且胜利过程必须精彩,总之怎么让盛惟乔他们高兴怎么来——为此他可是赞助了这开菊会四分之一的彩头的。 但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盛睡鹤徐抱墨中随便来一个,盛禄精心准备的珍品加上翰林种子的实力,魁首自是手到擒来,赢的毫无争议。 然而如今的雅间里根本没有才华担当在,一旦蹦出个不懂事的野生才子或才女来横插一手,哪怕拥有幕后操纵这个后手,到底不如堂堂皇皇胜利来的光彩漂亮。 他正悬着心,那边台上的下仆已经将他家小姐亲自填的词朗声念了出来,这是一阕更漏子: “轻施粉,少敷朱,百调颜色不如。 肌娇柔,骨铿锵,裁霜做衣裳。 神清俊,意婀娜,纵有妙笔难落。 开累累,谢霏霏,惟香久无褪注3。” 那下仆念完后,周围雅间立刻传出赞声,不过盛禄倒是松了口气,这阕词也就那么回事,想来雅间里的称赞也只是场面话——毕竟那下仆可是说了,他家主人是位小姐。 众目睽睽之下,好歹给人家女孩儿点面子不是? 然而盛禄才觉得放了点心,事情却忽然出现变故:他们对面雅间里骤然传来一声冷哼,一个甜脆的嗓音语气刻薄道:“这填的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也敢拿出来献丑?!” 注1绿腰跟胡旋的描写都参考了百度。 注2这些菊花的品种是有的,描写参考了网上资料以及图片,不过具体什么时候出现,是不是古代就有的品种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写的是架空。 注3自己填的,作者不懂平仄,只会押韵,大家当道具看就行。 第六十三章 你们有本事别跑!!! 本来楼中气氛虽然不能说多么热烈,却也一团和气。 这话一出,就好像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一样,令整个楼中都是一静! “赵桃妆!”少顷,就听见隔壁雅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跟着有女孩儿厉声说道,“你说我填的乱七八糟,你有本事你现在当场填一阕旷世绝作出来,给我们长长见识?!” 盛惟乔闻言,低声问盛禄:“这赵家是碧水郡的势家之一么?可是郡中大户之女彼此有矛盾,这会所以闹开了?” 然而盛禄茫然摇头,说道:“碧水郡中并无姓赵的大户。” “那这可奇怪了!方才一路上来,我粗粗看过,这丹陌楼应该是越往上招待的宾客越尊贵的?”盛惟乔就说,“若是寻常客人,只怕根本上不了这三楼的雅间,更别说哪来的底气这样当众闹起来呢?” 毕竟且不说这么多人聚集在这丹陌楼,为的是参加开菊会,可不是为了围观俩女孩儿掐架;就说他们现在待的这间雅间的陈设,足见这丹陌楼即使换了东家也背景深厚,他们现在正举办着一场吸引全城内外注意的风雅盛事,岂容人打扰? 所以这俩开吵的女孩儿要么是实在不知轻重,否则必有依仗。 而这时候女子鲜少出远门,盛惟乔所以以为这俩是碧水郡这边的千金大小姐,平常相处时积了怨怼,趁这场斗花发作出来。 盛禄虽然不清楚这俩女孩儿的来历,不过毕竟是被盛兰辞派来碧水郡独当一面的,经验丰富,此刻略作思索,就提醒:“小姐,她们说的都是官话,而且口音十分正宗,不像是碧水郡本地人氏。” 盛惟乔挑眉道:“莫非是在外地也恰好碰见的冤家吗?可是有意思了。” “想是瞒着家中大人独自前来玩耍的缘故。”盛禄偷眼打量,见她没什么被扫兴的神情,暗松口气,说道,“若有长辈在侧,哪里肯让她们这样吵?不过丹陌楼的人想必马上就要去劝说了。” 然而丹陌楼的人还没出马,之前那叫“赵桃妆”的女孩儿却已经慨然应战,因为她所在的雅间虽然跟盛惟乔他们这间“春喜眉梢”相对,但挂着帘子,也看不太清楚模样,只听她格格笑着,说道:“旷世绝作不敢当!这原也不是我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能写出来的,不过指点你的话,足够了!” 说话间底下有仆人抱着一只紫砂陶盆快步走上高台,放到供众人品鉴的酸枣木条几上,就见那盆中叶如翡翠,花如春水,赫然是罕见的一个品种“绿牡丹”。 历来绿花稀少,菊花也不例外。 这品绿色菊花以“牡丹”为名,花形却更似芍药,花冠严谨,呈现出扁球状,端庄雍容。心瓣色泽秾绿,犹如翡翠,鲜艳欲滴;越往外绿色越淡,是极明显的由绿转黄,至边缘,则是淡黄近乎白色注1。 虽然不是纯绿,但也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稀少品种,于满堂姹紫嫣红中,别具一格,光彩夺目。 原本因女孩儿掐架鸦雀无声的楼中,顿时响起了阵阵由衷的赞叹,甚至还有不止一两个人出言询价,显得十分抢手。 那赵桃妆语气很是得意,说道:“我也填词一阕,请各位品鉴!” 说着就脆生生吟道, “绿翡翠嵌赤金托, 冷香凛冽舞婆娑。 西风过时犹滴落。 不屑万红争婀娜, 深碧丛中和霜卧。 尽日辉煌照寂寞注2。” 吟罢照例响起一阵喝彩声,盛惟乔仔细品味片刻,跟敖鸾箫说:“表哥觉得这阕浣溪沙,比方才那阕更漏子,孰高孰低?” 敖鸾箫想了想,说道:“方才那阕很是平淡,现在这阕倒是有点意思。首句‘绿翡翠嵌赤金托’,将这绿牡丹的色泽描绘的很是应景,不过次句‘冷香凛冽舞婆娑’,同‘不屑万红争婀娜’,似乎有些冲突了。” 盛惟乔也是这么想的,既然都不屑跟万红争婀娜了,还舞婆娑做什么? 她就有点失望:“还以为这位赵小姐方才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一准是个大有才华的,原来也只是寻常。” 盛禄倒觉得这样才好——这样他们等会赢的才漂亮嘛! 不过这心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笑眯眯道:“几位都是出身书香之门,自幼耳濡目染,眼界自然非常人所能及。在这会楼中,那两位小姐已经算可以了。” 这话倒不假,才子才女如果遍地走了,还有什么好稀罕的? 此刻掐上的俩女孩儿虽然都没露脸,但听声音年纪都不大,也就跟盛惟乔差不多——这年岁,声名也不显,要是当真写出什么惊世之作来,八成是代笔的功劳了。 他们这儿看戏看的轻松,隔壁雅间却又砸了东西,里头的女孩儿显然也觉得这阕浣溪沙比自己那阕更漏子好,气急败坏道:“我这里可不只一盆粉葵!” 跟着就听到隔壁雅间门开了,有下仆“噔噔噔”的快步下楼,片刻后,方才送粉葵上台的仆人,再次抱了盆菊花上去。 想是因为赵桃妆才拿出罕见绿菊的缘故,这盆却不是普通的品种了,而是墨荷——说是墨荷,其实花跟枝干都是黑紫色。 盛惟乔的朱嬴小筑里有这个品种,知道它这会形同荷花是因为刚开没多久,如果完全盛开的话,就会反卷成硕大的一朵了。 这花的花瓣挺薄的,不过花心十分厚实,颜色准确来说的话,是黑里透红、红中带紫、紫里透黑注1。 如果说现在台上的“凤凰振羽”是华丽大气,“粉葵”是姣美清纯,“绿牡丹”是端庄矜持,那这盆墨荷给人的感觉就是妖娆妩媚,像是完全成熟的女子——而且不是良家妇人,而是那种沾染红尘、见惯世情的,似正似邪的气韵。 “这盆墨荷倒是好,就是不知道孟归欢你能不能作出配的上它的诗词?”对面再次传来赵桃妆的挑衅之词,怡然道,“我看你啊,还是趁早找你那好哥哥帮忙的好,免得继续丢脸下去!到时候再来个输不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了,你说我是笑你呢还是笑你呢还是笑你呢?” 盛惟妩闻言,脱口道:“说来说去,这位赵姐姐你不就是想笑人家吗?” 盛惟乔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妹妹别乱插话——这赵桃妆跟孟归欢的矛盾,可不关他们的事,看热闹归看热闹,可没必要掺合进去! 然而这时候楼里虽然有些窃窃议论,到底算不得嘈杂,他们所在的雅间跟赵桃妆那间又正对着,中间无遮无挡,这会盛惟妩没压住声音,那边立刻就听到了。 就见对面帘子一掀,露出张十五六岁模样的芙蓉面来,美如远山,眼带桃花,顾盼之间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 只不过这女孩儿态度就没她长相那么讨人喜欢了,她紧紧盯着“春喜眉梢”低垂的帘子,冷冷道:“方才是谁在说话?” “舍妹年幼无知,还请这位小姐海涵!”盛惟乔之前看她再三挑衅那孟归欢,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脾气,这会见她似有不依不饶之势,暗自皱眉:盛惟妩虽然没露脸,可声音也听的出来年纪还小,且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不过是接了句嘴罢了,难道就要追根问底了吗? 所以按住了妹妹,起身揭帘,迎住了赵桃妆咄咄逼人的视线,不卑不亢道,“我等只是恰逢其会,来此小坐,还请小姐自便,莫要被舍妹扰了兴致!” “你倒还算懂规矩!”那赵桃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鬓间一支翡翠簪上停留了会,似在估计她的出身情况,片刻后,冷笑了一声,拂了拂袖子,说道,“不过你那妹妹可真是欠教养了——我是什么身份,她冒冒失失的开口就喊我‘姐姐’,也不想想她配么?!” 这话才出口,盛惟乔这边俱是怒从心起! 盛惟乔深吸口气,挥手止住同伴们欲要急切出口的帮腔,盯着赵桃妆冷笑了一声,森然道:“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赵桃妆矜持颔首:“你知道就好,念在你那妹妹年纪小的份上,我就不同她计较” 话没全说完,却见盛惟乔略略偏头,朝帘子里盛惟妩所在的方向大声道:“八妹妹,咱们教过你多少次了!不是每个看起来比你年纪大点的女子都可以喊姐姐的!你在家里喊大丫鬟姐姐,人家好歹伺候了你多少年,给这份体面也还罢了!来了外面,随便什么不知来历的人你就喊姐姐,也不想想她配么?!没的辱没了咱们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出身!” 这番话说完,楼中顿时传出一片窃笑声,隔壁雅间笑的尤其响亮——这次却换那赵桃妆气的花容失色咬牙切齿了:“贱人!胆敢如此辱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盛惟乔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继续“训斥”盛惟妩:“咱们是世代耕读的书香门第,长辈们打小就请了老师教诲咱们礼仪廉耻的,可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人家!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插话,若非念你年纪小,回头非罚你不可!” 盛惟妩打小跟着她,姐妹俩最有灵犀,此刻目光闪动,出言配合道:“可是姐姐,那边那位赵小姐,看年纪比您还大呢!她可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插话,她是大庭广众之下撒泼啊!” “小姑姑,人家没老师教诲礼义廉耻,家里没规矩,咱们不一样啊!”公孙应姜笑眯眯的凑趣——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唯恐外头赵桃妆听不见,一时间楼上楼下都听的清楚,因为赵桃妆之前傲慢刻薄的作风本就不讨人喜欢,这会也没什么人想给她留面子,顿时笑声一片。 还有人起哄的喊:“这三位小姐确实温柔知礼多了,那边那位赵小姐,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学学才是!不然这凶巴巴的说话又那么难听,将来可怎么嫁的出去?!” 凭栏而立的赵桃妆,本就被盛惟乔三人气的脸色铁青了,这会再被这凑热闹的一激,登时爆发,狠拍了下栏杆,隔空指住盛惟乔喝道:“你们有本事别跑!!!” “雅间叫‘春喜眉梢’。”盛惟乔这种专业掌上明珠怎么可能怯场?! 当下就噙了冷笑,抱胸道,“赵小姐千万看好了再敲门,免得打扰了无辜之人!” 这话说的底下又一阵叫好声,有好事的少年人甚至拉起雅间的帘子,探头出来朝她竖大拇指,坏笑着火上浇油道:“这位小姐敢作敢当,实在是女中豪杰也!” 话音才落,就听对面“啪”的一声脆响,赵桃妆摔下帘子进去了,八成是打算过来“春喜眉梢”找回场子! 注1参考百度资料,对着图片写的,自己没种过,描述如果有偏差请多包涵。 注2自己填的,当道具看吧。然后说明下,这个剧情不是拖字数,后面有用的。 第六十四章 太后族人? 见状盛惟乔也放下帘子,转身对绿锦说:“你去外面提醒下护院他们,那姓赵的知道我们这里人多,未必孤身前来,肯定要带手下。别到时候她带的人来了,咱们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绿锦答应着出去传话,敖鸾箫性情温厚,不爱惹事,这时候见她俨然要摆开阵势大战一场的样子,就有点担忧:“待会那女子来了,如果可以好好的说,还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好!” 他这么建议也不全是胆怯,“那女子气势汹汹的,一看就是很有依仗。这儿要是南风郡倒没什么,但这里是碧水郡,盛表哥跟徐世兄还都不在,就咱们几个,带的护院也不多,万一她手下多,只怕咱们难免吃亏!” 因为即使双方护院人数一样多,他们这边护院动手之余,需要保护的主人有四个;那边如果只要护着赵桃妆一个,到最后肯定还是那边占上风。 但盛惟乔说:“我知道表哥你是以和为贵的人,但方才那姓赵的的品行你也看到了,摆明了是个无事生非的主!不然我又怎么会跟她吵起来?这种人你要是让着她,她只会蹬鼻子上脸——所以她要么不过来,如果来了,咱们不但不能主动求和,还得下狠手给她个教训,然后她才知道轻重,不敢继续纠缠!” 盛惟妩也道:“敖表哥,你怎么可以胳膊肘朝外拐?那姓赵的贱人当众骂我不配喊她姐姐,三姐姐帮我出头正是理所当然,这事儿本来就是她挑起来的,难道咱们现在还要给她赔不是不成?!我才不要呢!” 敖鸾箫闻言就非常尴尬,连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敖表叔不必担心,有我在,两位姑姑不会有事儿的,等会若是打起来,您照顾好自己,注意往护院身后躲着点就好!”公孙应姜摩拳擦掌,雀跃道,“还有盛管事你也是!” 盛禄倒是淡定:“小的皮糙肉厚,早年在南风郡时,有幸随老太爷跟前的郑伯学过几手拳脚,等会想来不至于拖了护院们的后腿,没准还能为小姐们挡一挡。不过诸位也不需要担心,这丹陌楼与咱们盛家在此地的产业素有来往,那位赵小姐若要过来闹事,丹陌楼必不会袖手旁观!” 他为了招待好盛惟乔这行人,可是准备下来多少日子的。 千挑万选择定了这丹陌楼,图的岂止是弄个开菊会来哄这帮公子小姐开心? 更是因为他跟丹陌楼的关系,足以保证即使在这里碰见什么麻烦、起了什么纠纷,也会得到拉偏架的待遇! 毕竟他还指望伺候好这群公子小姐,给自己的前途增添砝码呢,怎么可能不考虑到方方面面,避免讨好不成反而落个“办事不力”的评价? 看到这情况,别说打架,连正经吵架都没见过的敖鸾箫,虽然还是觉得七上八下,却也实在不好说什么了——毕竟一来受辱的不是他,二来这会盛家那边也没要求他充当等会撕架的主力,甚至公孙应姜还让他保护好自己,他哪里还有资格继续反对? 这时候雅间的门被敲响,众人都是一个激灵,暗道“来了”。 公孙应姜自告奋勇要去开门顺便拎个花瓶偷袭,但盛禄自不会没眼色到当真让主家的孙小姐做这事,当下抢先上前把门一把拉开——本来他们都做好了外头一群人一拥而入开打的准备,甚至盛禄还立刻做了个拳脚里防御的架子,谁知外头却只站了一主二仆三个少年女孩儿,笑意盈盈的半点敌意都没有! 见这情况,雅间里众人先是一阵尴尬,继而一齐指着那为首的女孩儿道:“你不是赵桃妆!” “你们放心,那赵桃妆已经被人抓走啦!”这女孩儿修眉俊眼,不类那赵桃妆明艳,却也俏丽姣好,她笑眯眯的点头,说道,“她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方才当众找我麻烦也就算了,居然还想带人过来打架,真当这丹陌楼的掌柜是吃干饭的吗?!” 她这么一说,盛惟乔等人也就明白过来了,道:“您是孟小姐?” “孟归欢。”孟归欢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继而望住了盛惟乔,拊掌笑道,“我是专门过来看看你的,那赵桃妆虽然讨厌,不过她背后的靠山却着实不小——同龄女孩儿里,除了我那堂姐,我还没见过谁敢像你那样跟她说话呢!你可真不是一般的胆子大,不过,听你说官话时带着些南方的口音,想来还没去过长安,多半也是无知者无畏吧?” 盛惟乔本来还以为她是知道赵桃妆被抓走、不能过来找麻烦后,专门过来通知自己这边的,所以颇有些感谢,但这会又觉得她这话里仿佛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了,不免微微蹙眉,说道:“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来头再大,姓赵不姓容,可见也不是宗室里的金枝玉叶,如此大家都是做臣子的,她可以肆意出言伤人,我又为何不能反驳?” “她虽然不是金枝玉叶,却跟皇室关系匪浅。”孟归欢笑吟吟道,“总之你们小心点吧!” 说着也不进门,一拂袖子,施施然的转身回隔壁去了。 留下盛惟乔一行人面面相觑片刻,盛禄关了门,皱眉:“这事儿” 他欲言又止了会,到底把猜测说了出来,“小姐,方才这孟小姐话里话外来自长安,口音也对的上,又说那赵小姐同皇室颇有渊源,而她与赵小姐彼此为敌。小的忽然想到,当今太后也姓孟!” 闻言众人都皱起眉,敖鸾箫本来就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这会不由暗自心惊,也觉得奇怪:“若是太后族人千里迢迢的跑来碧水郡做什么?而且正如表妹方才所言,那赵小姐姓赵不姓容,并非宗室贵女,若那孟小姐是太后族人,那赵小姐哪来的胆子主动挑衅她?” “表哥忘记这丹陌楼的旧主人是谁了吗?”盛惟乔心念一转,却是猜到了关键,“这儿如今的掌柜还姓桓呢!八成是跟那位桓公有关系!” 桓观澜没失踪前,不但是两朝元老,当今帝师,还是公认的大儒,桃李遍天下!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哪怕他失踪已经十二年,至今生死不明,依然价值巨大! 而朝中因为天子至今无子,外戚孟氏与御弟高密王几十年来掐的死去活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如果那赵桃妆是与高密王有关的话,她在丹陌搂公然挑衅孟归欢,看似两个女孩儿之间有矛盾,说不定就是高密王跟孟氏的再一次较量了! 想到这里,盛惟乔不禁暗道麻烦,他们在碧水郡停留半日,只是为了盛睡鹤的要求,顺带游玩,可不想因此卷进高层的勾心斗角里去啊! 盛禄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小声道:“小姐,要不小的先送了您几位回船上,再跟丹陌楼这边打听下情况?” “我们现在不能走!”本来盛禄不这么说,盛惟乔也想到一走了之了,但现在盛禄提出来,她思忖了会,却摇头,解释道,“如果那赵桃妆跟孟归欢,确实分属高密王与孟氏的话,咱们左右已经得罪了那赵桃妆,又碰巧跟孟归欢的雅间相邻,方才那孟归欢偏偏还跑过来说了会话,如果咱们现在见完孟归欢就一走了之,你们说回头高密王那边得知消息,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盛惟妩肯定是没法回答的,公孙应姜也够呛,而敖鸾箫究竟受出身眼界限制,对政治的敏感性不高,此刻若有所思,却也一时间说不上来。 还是盛禄反应快,皱眉道:“只怕高密王那边,会认为咱们投靠了孟氏!” “正是如此!”盛惟乔冷然说道,“咱们只是同赵桃妆吵了一架,虽然闹的非常不愉快,却也不是什么不共戴天、揭不过去的仇怨。何况这事儿还是赵桃妆起的头——根本没必要为此倒向孟氏!尤其那孟归欢连咱们雅间都没进,只是说了几句看似提醒实则戏谑的话就走了,压根没有招揽或者庇护之意!如此就让高密王误会咱们,贸贸然卷进这两方人的争斗里去,也忒不智了!” 盛惟妩似懂非懂的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三姐姐,那孟归欢是不是故意的?” “才见过一次也不好说。”盛惟乔摇头道,“不过俗话说侯门深似海,何况太后的娘家好像封了不只一个侯,那孟归欢如果真是太后的娘家族人,只怕也不是好相与的。咱们可不能因为看她被赵桃妆压着骂,就掉以轻心!” 盛禄愧疚道:“是小的事先没查好,不知道那孟小姐就在隔壁——却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继续参加这开菊会。”盛惟乔摆手示意大家归座,轻声道,“毕竟咱们本来就是来参加这开菊会的——如此回头高密王那边因为赵桃妆之事追究起来,咱们也有理由表明,这场冲突只是我们女孩儿之间偶然发生的矛盾,同他们那些深谋远虑半点关系都没有!” 说到这里转向盛禄,“雅间的事情不怪你,毕竟谁也没想到会有长安贵女远道而来参加这场开菊会,还把火烧到咱们身上来。这事儿且不说了,我只问你,你预备参加这开菊会的花呢?可以取进来给我们瞧瞧了。” 盛禄领会了她的意思,就是不但要继续参加这开菊会,而且还要争取头名——回头跟高密王那边理论起来,就可以说:“你们看,我们跟孟氏半点关系都没有,不然为什么连这开菊会的魁首都没让给孟家小姐?” 他暗赞盛惟乔不愧是盛兰辞之女,虽然以前听说这位小姐娇生惯养的紧,不是可以担事的人,然而关键时刻,到底透露出乃父之风来。 当下一面令人下去搬花,一面介绍:“小的预备了两盆菊花参加比斗,一盆沽水流霞,一盆玉指点金。品相都是极好的,参与品评的几位事先看到时,都说夺魁料想是没问题的。” 这话就是暗示盛惟乔,这两盆是内定好的魁首了——至于具体哪盆是魁首,看情况,但今日的魁首肯定出在“春喜眉梢”。 盛惟乔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对敖鸾箫道:“表哥,我们都不是很擅长诗词,待会只怕要麻烦你了!” 敖鸾箫闻言就是一惊,忙道:“这里离船上也没多远,咱们出来的时候,徐世兄是没下船的。兴许他这会还在船上,不如现在就遣人去请他来帮忙?左右距离日落还有点时间!” 他说这话自是自惭文采不行,怕有负重托。 不过盛惟乔安慰道:“表哥,方才那两位的词作你也听到了,不过那么回事——表哥即使主学的是经世济民的文章,不擅诗词,怎么也比那俩强些!不过是看到她们都有,应个景罢了。想来盛禄预备的菊花已经足够折服全场了。” 敖鸾箫还要推辞,不意这时候外间却传来一个熟悉的下仆的嗓音,道:“我家小姐为这盆墨荷的词作出来了,请诸位听好!” 盛惟乔等人不禁愕然:“都过去好半晌了,难道那盆墨荷之后,竟到现在都没人上台吗?” 说话间他们一块凑到栏杆前看,果见底下高台除了之前的“凤凰振羽”、“粉葵”、“绿牡丹”、“墨荷”外,又多了五六盆各色菊花。 盛惟乔他们顿时就恼了:“这什么意思啊?那盆墨荷早就送上台了,这会才递词作上去——还可以这样?!” 盛禄见状,安抚道:“诸位莫急,小的这就去问问。” 第六十五章 玉指点金 盛禄去打听情况,盛惟乔等人则专心听着孟归欢这阕采桑子: “厚朱沉紫甸甸开,开烬妖娆。 慵理墨袍,乌鬟松绾檀簪翘。 一枝却比春杏艳,艳极如烧。 韶华满梢,白玉黄金何足道注1?” “这阕毕竟是花了会功夫才写好的,比方才那阕咏粉葵的更漏子好多了。”听完盛惟乔就说,“‘乌鬟松绾檀簪翘’这句有点意思,你们仔细看,那盆墨荷恰有几瓣花瓣略显凌乱,正仿若鸦鬓之上斜插乌檀木簪子,跟前句‘慵理墨袍’连起来,活脱脱是美人媚态横生的景象。” 敖鸾箫则说:“最后那句‘白玉黄金何足道’,似乎有轻蔑白、黄二色菊花的意思。本来菊花别称黄花,盖因黄菊最早也多,白菊亦不算少见。这两种颜色都被说不好的话,底下那些后面上去的黄菊跟白菊,若无反驳,却难免要逊色一筹了——尤其墨荷确实比白菊跟黄菊罕见。” 说话间盛禄预备的那两盆菊花已经送了上来,他们看着,微微挑眉: 那盆玉指点金花瓣纤纤细细,粉粉白白,总体可以说是粉菊,只花蕊附近透出黄色来,也还罢了;但那盆沽水流霞心瓣淡黄,外散的针管状花瓣呈现出荼白之色,只在尾端的背面开始有些粉色注2。 好看是非常好看的,然而也不知道是那孟归欢从哪里得知了消息,还是无意中撞上,却恰好用一句词给踩了。 “也不必太过挂心。”盛惟乔想了想,安慰众人道,“自古以来咏菊的名篇,最多的就是黄菊与白菊,孟归欢区区一阕名不见经传的采桑子,又算的了什么?” 其他人倒没什么,敖鸾箫不免紧张,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功课不行,方才盛惟乔让他给玉指点金还有沽水流霞写诗作词,他就觉得压力很大了,现在又赶着一句“白玉黄金何足道”在前,敖鸾箫手心都出了汗,翻来覆去的想着如果输了怎么办?如果被嘲笑怎么办? 盛惟乔正侧头跟盛惟妩说话,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倒是公孙应姜看的清楚,悄悄伸出脚,正打算踩一下盛惟乔提醒,门忽然被推开,出去了好一会的盛禄可算回来了。 他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还有点气喘,行礼之后苦笑着道:“规则制定不严,叫那孟小姐钻了空子,说是没讲过词作必须跟花同时上台好在那位小姐的才华就那么回事,想来耍这点小心机也无济于事!” 又说,“小的猜那孟小姐也未必是为了赢才这么做,想来是因为她跟那赵小姐素有仇怨,之前赵小姐讥诮她那盆墨荷虽好,却未必能作出与之匹配的诗词。这孟小姐不甘受辱,故而花了这半晌功夫,也一定要给那墨荷配首词,免得往后再同那赵小姐见面时,被她翻出旧账来羞辱。” 盛惟乔想想也是,说道:“不过还是下不为例的好,以免节外生枝。” 本来她只是过来看看热闹,无所谓是否夺魁的。 但现在为了从高密王还有孟氏的争斗里撇清关系,这个魁首就很重要了。 哪怕运用一些手段,她也非拿下不可! 盛禄欠身道:“小的明白,小的方才已经跟人说了,待会司仪就会宣布。” 片刻后,司仪果然上台宣布了补充的规则,就是如果要以诗词为花增色,必须跟花同时上台,过时就不算了。 这时候盛惟乔看了看屋角铜漏,对绿锦说:“也差不多了,且搬一盆下去吧!” 绿锦闻言,没有动手,却立刻走到角落里的长案畔,卷了袖子铺纸研墨,待会好将诗词与花一块送到楼下台上。 盛惟乔转头对敖鸾箫笑道:“表哥,可要麻烦你了!” 见这情况,敖鸾箫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他去长案前苦思冥想,公孙应姜才拿手挡着嘴,凑到盛惟乔跟前笑嘻嘻道:“姑姑,敖表叔很勉强的样子,依我看,待会不定还得姑姑自己来。” 盛惟乔其实也不是非要让敖鸾箫上阵,因为之前看了赵桃妆跟孟归欢的水平也不过那么回事,她觉得自己虽然不是勤奋刻苦的人,跟这两位打个平手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敖鸾箫既然在同行之列,这位转着弯的表哥又是专门在念书,到现在都没接手家业的——重点是他比盛睡鹤只小一岁,却到现在都没考取功名——盛惟乔不免担心,有这种吟诗填词的机会,如果不喊他上,他会不会认为自己看不起他的功课? 毕竟她跟敖鸾箫虽然是以“表哥表妹”相称的,实际上并不熟悉,还处在客客气气的阶段,种种地方,自然要多方考虑,免得存下罅隙,让祖辈为难。 此刻听了公孙应姜的提醒,微微蹙眉,向敖鸾箫望去,果见他捏着鼠须笔,脸色涨红,好半晌都落不下去。 这时候盛禄察言观色,圆场道:“小姐,依小的说,无论是方才那位赵小姐,还是刚刚让人读了一阕采桑子的孟小姐,均是女儿家。您如今请敖公子代笔,固然赢是稳赢的,只怕回头她们知道了,必要说您胜之不武。” 敖鸾箫闻言,如获救星的转过头来,眼巴巴的看向盛惟乔,简直从头到脚写着“求放过”三个字。 盛惟乔嘴角微微抽搐,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位敖家表哥好了,怎么说也是六岁开蒙,请塾师日日教导大的,据说敖家老太爷对长孙的功课非常重视,差不多每天都要亲自过问的——看这表哥的样子也不像是惫懒耍奸不肯用功的,就赵桃妆跟孟归欢那两阕词,这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这些腹诽只能在心里想想,万万不好说出来的,遂拿金臂钏挽了袖子,无奈道:“盛禄你说的对,那么还是我来吧!” 她文采她这么不用功的人其实也没什么文采不文采的,不过双亲跟盛睡鹤那个兄长都是舞文弄墨之人,自幼耳濡目染,一般的填词作诗还是难不倒她的。 这会打量两盆菊花片刻,指了指玉指点金,说:“搬这个!” 继而拈起敖鸾箫搁下的鼠须笔,略作思索,就挥毫成了一阕南歌子: “笑将红酥手, 婉转调金粉。 镜中芙蓉自含春, 且记额上蕊黄淡淡匀。 慵妆垂青丝, 慢束绿罗裙。 频随西风眺绣门, 却忘指尖轻染一点痕注1。” 她写完之后,盛惟妩虽然不怎么懂,但还是立刻叫好:“方才隔壁那孟归欢咏墨荷花了好长时间,哪像姐姐这么快就成了?” 敖鸾箫也赞道:“表妹真是心思灵巧,这是将玉指点金比拟成梳妆打扮、等候情郎的女孩儿了,‘红酥手’不但应了玉指点金品名中的‘玉指’,亦传神的写出了此花花瓣的粉白之色;前两句加起来,等若是直白的道出了花名;之后的‘镜中芙蓉’、‘额上蕊黄’,更是写尽此花的风流袅娜,如美人双颊含春,轻抹蕊黄。” “后面的‘垂青丝’、‘绿罗裙’,当指花萼花径花叶无疑!然而末句的‘指尖一点痕’,却又呼应前文与花名,却比方才那两位小姐远远胜过,为兄更是望尘莫及!” 盛惟乔不在意的吹了吹墨痕,笑道:“表哥是谦逊了,我这几下,也就在同样不好好念书的闺阁女儿里头不显得丢脸。” 她知道敖鸾箫此刻的称赞很有些转移尴尬的成分在里头,也不点破,看看墨渍差不多干了,也就拿起来递给绿锦,示意她找人连花一起送下去。 这时候盛禄上来说:“还是小的去吧!” 见盛惟乔点头,盛禄双手接过写着南歌子的信笺,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这才捧了那盆玉指点金下楼。 他下楼时着实有点庆幸——之前出语让盛惟乔亲自上场时,其实他是捏了把汗的,毕竟像盛惟乔这样的条件,作为盛家家生子,居然没听说有人夸奖这位小姐的才学,实在很让盛禄担心这位小姐是个绣花草包 然后为了不至于激怒这位小姐,她填的词再惨,盛禄也不敢不用。 万一词填的惨到把好好的花都给带累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现在盛惟乔这阕词虽然跟惊才绝艳没什么关系,但场面上倒也不至于拿不出手,他可算是放心了。 盛禄特意准备的这两盆菊花,虽然是内定的魁首,但无论品种的珍贵还是品相的标致,也都是无可挑剔的——毕竟他的目的是让主家来的公子小姐赢的开心赢的畅快,而不是为了设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的局糊弄众人——现在还是他亲自搬上场,才踏上高台,四周就响起一片热烈的喝彩声,有跟他打招呼的,有问候的,有夸花的,有问他这盆花可有诗词相配的 热闹了好一会才在司仪的再三安抚下消停,这情况让楼上的盛惟乔等人都有些无语:这内幕也太明显了吧? 注1自己填的,具体水准请参考剧情进行理解。 注2参考图片描写的,有误差告诉我。 第六十六章 变故突生! 虽然心里腹诽着内幕,但半晌后,桓掌柜亲自出来宣布玉指点金夺魁时,盛惟乔一行人还是个个眉开眼笑——虽然盛禄还准备了盆沽水流霞,但既然魁首早就内定好了,也没必要把两盆菊花都送上去。 毕竟盛惟乔也懒得再为沽水流霞想阕词 魁首宣布之后,时已黄昏,盛惟乔一行人一来是不欲在丹陌搂再逗留下去,二来是记挂着约好的开船时辰,叫人拿了彩头,将觉得味道不错的菜肴打包了三个食盒,也就匆匆同桓掌柜告辞了。 这时候桓掌柜其实也忙的很,但为了表示对盛惟乔一行人的重视,还是亲自送了他们到门口,又寒暄了一番,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去招呼其他贵客。 谁知道他转过身之后,才跟人打了个招呼,就听到一声凄厉之极的悲嘶! 桓掌柜吃了一惊,迅速回头去看,就见拉着盛惟乔三女所乘马车的骏马,竟被一支白羽箭惯穿头颅,正挣扎着倒地! 他不及告罪,慌忙撩袍跑过去,边跑边喊人帮忙:“里头有三位小姐还有丫鬟若干,万一摔着碰着了可是了不得!” 索性盛兰辞安排给女儿的护院不是吃干饭的,在桓掌柜他们赶到马车畔之前,就已迅速下马托住车辕,催促着因为车帘阻隔视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盛惟乔等人快快下车——她们前脚下车,马车跟脚被马匹的尸体拖的轰然倒地! 四周之人纷纷哗然,都下意识的让开了些,为首的护院神色冷厉,见盛惟乔她们也想退开,却沉声阻止:“别走开,先紧贴着车厢,未知弓手还会不会继续攻击!” 盛惟乔一手拉着公孙应姜,一手护住盛惟妩,惊怒交加问:“是谁?!” 问是这么问,不过她心里已经怀疑起了赵桃妆,毕竟之前赵桃妆那脾气,可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在丹陌搂里时,赵桃妆本打算亲自赶到“春喜眉梢”同盛惟乔一决高下的,后来因为丹陌搂出面干涉才作罢——现在盛惟乔一行人才出丹陌搂就被射杀了拉车的骏马,说跟她没关系,谁信? 毕竟盛惟乔一行人都是平生头一次到碧水郡,除了才得罪的赵桃妆,在这地方连熟人都没有,更不要说仇人了! “那个贱人!!!”盛惟乔想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简直心思歹毒!!!” 别看被杀的只是马,这也是护院反应迅速,她们几个连带丫鬟也手脚利落,及时撤出车厢,所以才是有惊无险。不然方才但凡慢了那么一步,就冲着车中那些陈设,也非摔个头破血流不可! 运气不好的话,断腿毁容都不无可能! 盛惟乔之前还只觉得赵桃妆话说难听脾气不好,这会才发觉这女孩儿的心肠也不是普通的狠辣! 此刻后怕之余,她也对赵桃妆生出了深深的杀意,“本来以为只是口角之争,日后也不是没有化解的可能。现在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这种人要么不得罪,得罪了不弄死她,根本就是后患无穷!” 她心里发着狠,护院以及围观众人也没歇着,四散去找了一圈,发现弓手应该是射杀马匹后就撤退了,这才扶起盛惟乔三人,桓掌柜就建议她们回丹陌楼梳洗跟歇息下:“好让敝楼安排马车送几位去码头。” 听他这么说,盛惟乔越发笃定是赵桃妆干的了,丹陌搂是有办法拦住赵桃妆的,这会这么说,八成是桓掌柜不好说破内情,又怕自己这行人继续遭遇意外,这才主动揽下送他们去码头的差使——不然即使这桓掌柜急公好义,众目睽睽之下看到自己这行人的马匹遇刺,若不知来龙去脉,怎么好贸然接手这样的麻烦? 毕竟他要是不提议送盛惟乔一行,他们已经出了丹陌楼,生老病死也不管丹陌楼什么事;他这提议如果盛惟乔答应了,回头路上要再有什么岔子,丹陌楼可是推辞不掉责任的。 桓掌柜只是这丹陌楼的掌柜,又不是东家,心肠再好,总也要站在东家跟自己的立场上考虑不是吗?! 所以这桓掌柜如果只是建议她们入内梳洗等待,也还罢了;竟主动提议送她们,很难不叫人想到,这是因为他非常清楚这一幕是谁干的,有把握拦阻或劝止那人,知道这么做不会给他还有丹陌楼的东家带去什么麻烦。 她心中震怒,勉力控制着情绪,才没当场问出是不是赵桃妆的话,一时间没有回答。 旁边盛禄脸色煞白,上来道:“小姐,要不您几位先进丹陌搂里候着,小的去楼船上报信,也顺便多带些人来?毕竟现在拉车的马没了,调其他马车过来也要点时间。” 他刚才简直就是死去活来了一回——才觉得总算把这几位招待到送行阶段呢,结果差点在他眼皮底下出了大事! 这三位要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尤其是盛惟乔,盛禄也不要想什么前途了,能不被盛兰辞迁怒到整死就不错了! 这会他心里对袭击者的痛恨,简直是倾三江水都难以洗尽! 当然也是不敢让盛惟乔就着现在这点人继续回码头了,见她阴着脸似不想答应,忙扯了盛惟妩做理由,“八小姐似乎吓着了,这会若不赶紧喝碗安神汤,只怕晚上会做噩梦?” 盛惟乔被提醒,低头看妹妹,果然盛惟妩惶然的拉着她袖子,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心头一软,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朝桓掌柜颔首:“那又要叨扰桓掌柜一会了!” 桓掌柜脸色很难看,倒不是不欢迎,而是为发生在丹陌楼门口的这一幕感到愤怒,他强笑着迎了盛惟乔一行入内,在一楼临时打扫了个雅间,又叫厨房去做安神汤来给他们压惊,末了沉声道:“射杀几位脚力的弓箭,乃是朝廷有命,不允民间私藏的!此事既然发生在敝楼门前,敝楼定然要彻查到底,给几位一个交代!” 盛惟乔虽然觉得他到底还是不肯说出赵桃妆来,但听了这话,神情也是大为缓和,客套道:“这不关贵楼的事,我们其实也觉得意外,毕竟我们头次出远门,实在想不到在这陌生的碧水郡,会有人对我们下这样的毒手!” “碧水郡自从当年桓公失踪后,对海匪一直追剿频繁。”桓掌柜叹道,“只是总有人好逸恶劳惯了,放着清清白白的身份不要,非要下海做那无本买卖——也不知道是否是这些漏网之鱼所为?” 盛惟乔扯了扯嘴角,道:“我们对碧水郡的海匪却不了解,且回头等盛禄查探的结果吧!” 心里却知道,这事儿估计八成要被推到海匪头上去了。 她心中憋屈,接下来也没了寒暄的心思,桓掌柜同样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这么相对了片刻,厨房里送了安神汤来,盛惟乔见状,忙挽起袖子去接,打算立刻给盛惟妩倒上一盏,然而那桓掌柜瞥了眼送安神汤的人,忽然脸上肌肉一跳,快步上前道:“你快点给我!” 说是这么说,盛惟乔因为正盯着那壶安神汤,却看到桓掌柜可以说是故意没接好,任凭那壶安神汤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安神汤的药味顿时在室中弥漫开来——那送汤的人显然也很意外,有些埋怨的瞪了眼桓掌柜,道:“这是好不容易才熬好的!” 桓掌柜面无表情的看他:“谁叫你不当心?!再去好好熬一壶来!要知道这几位可是盛翰林膝下的掌上明珠,与宁威侯世子同行北上,岂可怠慢?!” 盛惟乔皱起眉,注意到他说“好好熬一壶”时,咬字特别重,似别有所指。 她咬了咬唇,借着低头哄盛惟妩的动作,悄悄将裙摆朝地上的汤汁里沾了沾——索性她今日穿的这条樱草黄留仙裙,底下绣着密密麻麻的酴醾花,弄潮了也不大看的出来。 那送安神汤的人听到“盛翰林”时似乎还想说什么,再听“宁威侯世子”,也变了脸色,躬身道:“我这就去!” 桓掌柜见状暗松口气,转头面对盛惟乔一行人时也显得轻松了点,道:“下人手脚蠢笨,却得再等会了!” 盛惟乔目光闪了闪,桓掌柜说是说下人,可那下人对桓掌柜的态度,可不像——他走的时候说的还是“我”,这情况要没猫腻那才怪了!就笑道:“本就劳烦掌柜了,何况此刻想来贵楼厨下也是很忙的,还要为我们熬安神汤,实在惭愧。我看我妹妹现在已经有点缓过来了,要不还是算了吧?回头我们回了船上,自己熬一份也就是了。” 她因为起了疑心,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喝这丹陌楼提供的所谓“安神汤”了。 桓掌柜闻言,似乎也有所察觉,却没有说什么,只苦笑了下,继续陪他们说些闲话——这中间好几拨人过来找他,有两件事情似乎还很急,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桓掌柜始终没有离开。 盛惟乔看出他是有意要陪着自己这行人,也吃不准他这么做是好意是歹意? 正自防备,万幸这时候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盛睡鹤与徐抱墨异口同声的问:“我们妹妹跟侄女儿们呢?敖贤弟呢?” 盛惟乔从来没有觉得他们的声音这么悦耳过,不及起身就赶紧高声道:“我们在这儿!” 就见盛睡鹤当先推门而入,目光凌厉了瞬间,待看清几人都平安无事后,方收敛成平常的温和,点一点头,就对桓掌柜拱手为礼:“这位想是桓掌柜?方才听家里管事说,今日舍妹一行多赖掌柜照拂,在下在此多谢掌柜了!” 桓掌柜也是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还礼,跟他谦逊了几句,惦记着方才底下人报来的急事,留了个小厮下来给他们听用,自己告罪之后,却匆匆走了。 他走之后,跟着进来的徐抱墨正要说什么,却被盛睡鹤摆手打断,道:“先回船上再说!” 盛惟乔正觉得这丹陌楼好像有问题,也实在不想多待,闻言当即赞成,如此徐抱墨只能把到嘴边的询问咽了下去,半是抱怨半是提醒道:“出去时都离我们近些,免得又有弓手守在附近偷袭!” “我巴不得他们这会就在附近!”话音未落,却见盛睡鹤面无表情,森然道,“走!” 第六十七章 真凶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这次摆的阵仗特别大、还是因为幕后之人杀完马就不打算出手了,这次出门、到码头、上楼船,却一切顺顺利利,没有半点波折了。 待上楼船后,盛惟乔先吩咐船上的厨子去做安神汤,继而命人将从丹陌楼打包的三个食盒放到一边:“本来想着你们没有去,给你们带一份尝尝鲜的,但方才瞧那壶打碎的安神汤似乎有些问题,这些饭菜还是先不吃的好。” 盛睡鹤他们现在也没心思研究吃食,遣退了不相干的闲人后,就细问遇袭的经过。 “我猜多半跟之前在三楼雅间里发生的事情有关系!”盛惟乔简明扼要的把经过给他们讲述了遍,末了道,“八成就是那赵桃妆干的!” “赵桃妆?”徐抱墨摩挲着手里的粉青底绘海棠春睡茶碗,苦思冥想,“你怀疑她是高密王那边的人?高密王我想想他那边有什么人姓赵?” “不用想了!”却听盛睡鹤冷淡道,“高密王妃的娘家就姓赵!那赵桃妆估计是高密王妃的娘家侄女之类。” 众人闻言都很惊讶,因为高密王妃娘家姓赵这件事情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眼下这里的人都是长年生长在远离长安的南方,现在才堪堪北上,对于长安的贵人们,自然都很陌生。 连父母皆在长安的徐抱墨,且不记得高密王妃的娘家姓氏,到现在为止还跟长安毫无关系的盛睡鹤却是怎么一口道出的? 盛睡鹤看出他们的疑惑,淡淡道:“之前打算参加明科春闱时,爹专门给我说过长安高门。” 索性连孟归欢的身份也讲一下,“这位八成是孟家四房之女,孟太后是家中长女,有过六个弟弟,不过其中两个未成年就夭折,所以现在孟家统共也就四房人。据说孟家这四房乃是已故老国丈的老来子,宠爱非常!少年时仗着老国丈的偏爱,没少做得罪兄长们的事情。偏偏这一房的当家人还命短,老国丈去后没几年,他也没了,撇下二子二女四个子嗣,当时年纪都很小,孟家其他三房人记恨当年恩怨,虽然不至于说故意欺凌四个孩子,却也没什么照拂,任凭他们自生自灭罢了。” “那会四房的长子孟归羽好像还不到十岁,根本弹压不住下人,带着三个弟妹,很过了段凄苦生活。” “后来孟太后偶然想起这四房,孟归羽又知情识趣,很会逢迎太后,四房的境况才有所好转!” “因为孟家四房与其他三房关系不好的缘故,他们这一房子女的名字,是单独从‘归’,与其他三房都不同。所以那孟归欢除非是实在凑巧,不然必是四房之女,孟归羽之妹!” 众人听的鸦雀无声,因为听说盛惟乔一行外出出了事,本来一心一意用功念书的敖鸾镜,也不可能继续待房里努力,如今正在座,闻言不禁忧心忡忡,揉着帕子道:“这么说这两人都是皇亲国戚?还对哥哥他们动了杀心?现在可要怎么办?” 徐抱墨也觉得头疼:“孟氏那边先放一放,毕竟眼下最有嫌疑的是赵桃妆,高密王这位乃是当今御弟,手掌大权,是有底气当面顶撞孟太后的权臣,他的内侄女若是下定决心要跟咱们为难” “乖囡囡,你方才说,怀疑丹陌楼的饭菜还有安神汤有问题,是怎么回事?”盛睡鹤目光闪动,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向盛惟乔询问。 盛惟乔将经过说了一遍,皱眉道:“而且在你们抵达前,那掌柜明明有急事需要离开,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肯走。等你们到了之后,他才立刻告罪去处置了我起初怀疑他,但现在想想,又觉得他似乎对我们没有恶意,反倒是那送安神汤的人,非常可疑!” 盛睡鹤思忖了会,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拉起她裙摆放到鼻下,轻轻嗅闻——这动作让在场之人都吃了一惊,索性他过了会就放下裙摆,抬头道:“不用觉得了,那掌柜应该是一番好意,而且,方才在丹陌楼外射杀骏马的弓手,也未必是赵桃妆那边安排的!” 这话说的众人都是一头雾水,纷纷追问。 “这安神汤里掺了其他药,具体什么药,女孩儿们都在,我也不多说了。”盛睡鹤神情平静,眼底却有寒芒流转,淡淡道,“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桓掌柜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将汤打翻的。之后他故意点出咱们爹爹还有徐世兄的身份,想来是为了提醒那送汤的人以及送汤之人的幕后主使,你们来历非凡,不能算计。” “这么说来,这在安神汤里做手脚的人,跟射杀我们拉车骏马的幕后主使,是同一个人了?”盛惟乔脸色难看,“杀马不是为了直接伤害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重新进入丹陌楼,好用那安神汤算计我们?!也是,我们今日本来对那桓掌柜十分信任,连带对丹陌楼也没什么防备,要不是那桓掌柜当着我的面故意打碎那壶安神汤,我根本不会起疑心。如此,若无桓掌柜从中阻拦,只怕着了道儿也不自知!就算日后发现了,多半也不会怀疑到丹陌楼头上去!” 虽然盛睡鹤没有明说那汤里的药是什么,但听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盛惟乔此刻不禁面色铁青,“哥哥说未必是赵桃妆安排的,却不知道这是谁干的?!” “赵桃妆隔着中庭让你们在雅间里等着,之后却没有出现,反倒是孟归欢找上门去,跟你们说她被丹陌楼的人拦住了。”盛睡鹤眯起眼,冷笑,“那赵桃妆的脾气一目了然,当时被拦下来,事后有机会肯定会报复!” “而桓掌柜在安神汤之事上的做法,摆明了对你们有意维护——那么如果他只是拦着赵桃妆,不让她在丹陌楼里为难你们,出了丹陌楼却管不了那赵桃妆的话,桓掌柜给你们送行时,岂会连暗示都没有一句,又或者直接建议你们坐丹陌楼的马车回来?” 又说,“而且你怀疑那送安神汤的人不是什么下人,因为他对桓掌柜不够尊敬,也没有以‘小的’谦称自己,由此可见那人是桓掌柜也无可奈何的,所以桓掌柜不能跟你们明说,只能用打翻安神汤、寸步不离守着你们的方式来维护你们的安全!” “可照孟归欢的说法,丹陌楼的掌柜是劝得住盛怒中的赵桃妆的——桓掌柜却明显管不住那个所谓的送汤的下人,你们说这赵桃妆跟那送汤的人,能是一伙?” 见众人听得均是若有所思,盛睡鹤顿了顿,继续道,“今日的风波,最初只是赵桃妆针对孟归欢,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后来因为八妹妹无意接话,赵桃妆不问青红皂白的找上了你们,这才将你们卷进风波里——之后孟归欢找到你们的雅间通风报信时,乖囡囡你说你觉得她似乎是去找你们幸灾乐祸的,然而谁知道是不是找你们去认人的?” “认人?”盛惟乔跟盛惟妩、敖家兄妹、徐抱墨都莫名其妙,“认什么人?我们以前根本不认识啊!” 倒是公孙应姜,出身使然,明白过来,解释道:“这是我们这是那些盗匪绑票时惯用的伎俩,就是当目标在屋子之类的地方,不能直接看到时,就安排专门负责踩点的人找个借口去敲门。门开之后说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让旁边负责动手的人,趁这机会把包括目标在内的人都看清楚认仔细了,免得回头绑错了人!”盛睡鹤跟着说道:“那弓手当时多半躲在暗处窥探,把你们认全了,提前去外面埋伏。之后开菊会结束,你们下楼、上车,他正好出手——这么做的好处是,不管他是否能够顺利脱身,总之是跟孟归欢没关系的。因为孟归欢不但暗示了你们赵桃妆会对你们有后续报复,且也不会跟你们一块离开,如此你们只会怀疑赵桃妆,绝对不会想到她头上!” 盛惟乔等人听的脊梁上都腾起了一股子寒气,半晌盛惟乔才喃喃道:“如果是赵桃妆,好歹我们吵了一架,她要害我们,倒还有个说法;但是孟归欢我们跟她有什么恩怨?” 盛惟妩问:“是不是因为开菊会的魁首之争?” “她带人敲开咱们雅间的门时,盛禄预备的两盆菊花,都还没搬到咱们跟前。”盛惟乔摇头,“她跟咱们非亲非故的,怎么知道咱们要参加开菊会、而且还是内定的今日魁首?何况今日的开菊会虽然热闹,到底也只在碧水城热闹,她来自长安,太后亲眷,怎么看得上这样的场面?更不要说为那点彩头所动了!” 其他人也觉得难以理解,盛睡鹤跟徐抱墨对望一眼,却皆是了然:“这不关私人恩怨,却是这孟归欢,意图顺水推舟给高密王那边找个对头呢!” “因为跟赵桃妆的争吵,尤其赵桃妆中途被丹陌楼拦下,你们本就怀疑赵桃妆有后续报复了。”盛睡鹤面无表情道,“但赵桃妆乃高密王妃侄女,身份尊贵,且有权势。正常情况下,咱们虽然也非小门小户,却绝不会因为丹陌楼的一番争吵,站到高密王的对立场面上去的。” “但如果赵桃妆因为这场争执,意图置你们于死地,或者让你们感觉到了威胁与无法化解仇怨。那么就算你们不知道该怎么做,禀告到长辈跟前后,长辈们也肯定会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彻底跟高密王那边决裂,八成还会因此投靠孟氏的。”徐抱墨一双桃花眼中难得浮现起杀气,“这孟归欢不愧是孟氏之女,果然很有孟氏当年的风范!” 孟这个姓氏在三十多年前,是不稀奇的。 说起来孟太后现在是尊贵非凡了,但先帝在的时候,她并不得宠——不得宠到什么地步呢?先帝只是酒后看她在跟前,随便召幸了一次,结果就有了宣景帝,所以封了个位份,很低,也就比宫女好那么点。 最重要的是,先帝此后到死都没再临幸过孟太后。 可想而知,那时候的孟太后母子,过的是什么日子——要不是先帝没有嫡子,宣景帝的几位庶兄又都福薄,全部没活过襁褓,让他成了事实上的长子,其祖父在时,对这孙儿十分宠爱,一度亲自教养膝前;之后又有桓观澜力主立长,打消了先帝的改立之心——这娘儿俩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个问题。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自从宣景帝践祚,孟太后母以子贵,入主历代太后所居的馨寿宫以来,原本卑微的孟氏一路扶摇直上。 经过三十来年的壮大,现在的孟氏已经是大穆朝堂当之无愧的巨擘。 这样的成就当然不是纯靠光风霁月来的。 实际上不知道是出身寒微、对于富贵渴望已久、久要近乎急功近利的缘故;还是孟太后没做太后之前那些年的压抑的影响,孟氏早年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也就这两年,因为天子无子,太后寿高,高密王一派也越发壮大,他们渐渐为前途担忧,才开始注重起形象来,不再那么肆无忌惮了。 这会固然众人都认同徐抱墨对孟氏不齿的看法,然而心中的忧虑到底无法减少:“那么这件事情,要怎么办呢?” 第六十八章 盛睡鹤:这是送上门的出气筒! “万幸乖囡囡她们没什么事儿,如此现在不妨从长计议。”舱中沉默了一阵,盛睡鹤缓缓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先赶往长安,应付春闱。毕竟无论高密王还是孟氏都是权势显赫,尽管咱们中了进士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但区区举人,就更没资格为乖囡囡她们讨回公道了!” 这话说的在理,哪怕是心气难平的盛惟乔,也暗自点头,率先道:“我也赞成从长计议,实际上我更担心孟归欢此计不成,转而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在春闱里做手脚,坑害你们的前途!” 闻言敖鸾镜顿时露出紧张之色,一眨不眨的望住了盛睡鹤,想叮嘱,又觉得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不过盛睡鹤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道:“不会的。毕竟孟归欢这么做,就是希望咱们站到高密王的对立场上,最好主动投靠他们孟氏!而正如为兄方才所言,以孟氏的根基,即使为兄跟徐世兄明科高中,左右也威胁不到他们。如此,他们应该巴不得我们高中,这样将来跟高密王那边作对时,也更能出力不是?” 徐抱墨也出言安抚道:“何况我好歹是个侯世子,我爹在朝中固然没多少实权,但不管孟氏还是高密王,如果还想要归拢军心的话,料来是不会轻易得罪宁威侯府的。至少目前他们不会也不敢这么做!” 这话倒不是说他爹徐子敬手段了得,被调离军中好几年了,还保留着庞大的影响力——那样徐子敬早就步上周大将军的后尘利利索索的死掉,估计连徐抱墨也要受牵累活不成。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讲到当年周大将军冤死,连一点血脉都没留下后,军中哗然之余,对朝廷也是心灰意冷。 像盛老太爷那种放着富家翁不做,跨越大穆朝南北疆域,主动赶到北疆舍生忘死、只求报国的人,都因此解甲归田,可想而知,这位名帅的死,对军心的打击、重点是对朝廷在军队中威望信任的打击,何等严重! 若非几个老成持重的将领压着,反复跟将士们说明,如果他们哗变,越发坐实了周大将军意图谋反的罪名,估计周大将军一手栽培出来的几支嫡系,冲动之下都要兵谏长安,给老上司讨个公道了! 这种情况下朝廷也感到不妙——毕竟北疆那边茹茹一直虎视眈眈,一旦军心涣散,不定异族没几天就要打到长安城下了! 所以就有人提出安抚,但这时候周大将军的子嗣亲族都已经被处死了,连女眷都是风流云散。于是这份福泽只能落在他旧部头上,这种情况下留在军中,没跟亲爹徐宝亭一块回老家种地的徐子敬,敢打敢杀,有勇有谋,数次斩获茹茹宗亲贵胄自然就成为了朝廷安抚周大将军旧部的招牌。 如此一升再升,而不少周大将军的旧部,也自发的聚集到他麾下,渐渐的就成了气候。 这时候朝廷一来生怕再出一个周大将军,二来则是孟氏与高密王的争权不再满足于只在朝堂之上,涉及军中。 那么立场含糊、始终没有明确选择的徐子敬,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们共同的眼中钉:鉴于周大将军悲剧后,军中对朝廷到现在都没什么好感,孟氏跟高密王又是抱着安排自己的亲信取而代之的目的,不能不考虑那些将士们的想法。 所以没有使用激烈的手段解决这块绊脚石,而是心照不宣的玩了手调虎离山。 借口徐子敬多年征战劳苦功高,召他还朝封侯,又给了个兵部侍郎的庙堂差使,看似犒劳这位宁威侯的功绩,实际上却是轻描淡写之间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兵权就此剥夺。 军中虽然也有明眼人,但大部分人还是看不到那么深远,只道朝廷现在长了良心,总算看到他们统帅的艰难辛苦、知道喊他入朝去享福了! 如此,对于孟氏跟高密王安插过去的人手,自然也不会再那么抵触。 不过也只是不抵触,周大将军虽然去了有些年了,可他当年的赫赫功劳与凄惨下场,对比委实令人心寒。 这种事情哪怕暂时忘记了,一旦被提起来,谁都不可能不多想一想的。 因为就是自己不怕死,也得为家小想想不是? 所以哪怕徐子敬目前手里既无兵权,也没政权,但高密王也好,孟氏也罢,也都不想贸然得罪他,免得给对手攻讦自己、笼络军心的机会。 如此今日丹陌楼发生的一系列风波,还是很有斡旋余地的。 盛睡鹤与徐抱墨的相继安抚,总算让众人放下心来。 这时候正好安神汤弄好了端上来,盛惟妩喝了碗,很快露出了分明的乏色,盛睡鹤见没其他事了,就叫众人散了——他自己还有话要单独询问盛禄——盛惟乔起身牵了妹妹的手,带她去楼上梳洗安置。 敖鸾镜、公孙应姜自然跟上,上楼梯的时候,敖鸾镜不无遗憾道:“早知道今天会出事,我也陪你们去了,好歹有个照应。” 这话半真半假,她后悔今天没跟盛惟乔一行人出去是真的,不过这后悔的缘故却不全是为了什么彼此照应,主要是没料到丹陌楼会有开菊会,开菊会上还有诗词比斗——刚才盛惟乔叙述经过时,把赵桃妆、孟归欢还有她自己填的几阕词都顺便背了下。 敖鸾镜自忖这三个人的才学都不如自己,如果她去了,代表一行人夺魁的应该就是她了。如此在丹陌楼中出风头她不稀罕,关键是可以让盛睡鹤知道,她敖鸾镜不是寻常女流,是有能力跟他谈古论今,互为知己的。 盛惟乔这会心思都搁在盛惟妩身上,闻言也没多想,随口道:“我倒庆幸姐姐没去,少个人担惊受怕总是好的。姐姐不知道,才察觉那桓掌柜是故意将那壶安神汤打碎时,我紧张极了!因为当时盛禄不在,护院也没几个,我、八妹妹都是跑都跑不快的弱质女流,也就应姜能有点自保之能。可那里是丹陌楼,是人家的地盘,谁知道他们有多少帮手跟陷阱?” “人家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以前没觉得,今儿个我才知道这话多么实在。” “这要是在南风郡中,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们边说着话边往上走,上了三楼之后,再说什么渐渐的也就听不见了。 底下徐抱墨跟敖鸾箫寒暄了几句,看着敖鸾箫回房后,却立刻快步走到盛睡鹤房前,小心翼翼的叩响了门——他这会过来找盛睡鹤是因为觉得有点疑惑:当年他坑盛惟乔,可是被盛睡鹤当众打个半死的。 这次盛惟乔一行人虽然是有惊无险,但孟氏下手之狠辣、用心之歹毒,委实令人心寒。 按照徐抱墨对盛睡鹤的了解,这位世弟不该轻描淡写的一句“从长计议”就了结啊! 不说立刻带人上岸去找场子吧,怎么也该有点愤怒、激动、后怕之类的情绪不是? 但今儿个盛睡鹤从接到消息起就没正经动过情绪,顶多冷笑几下,推测内情时更是有理有据,别说怒火攻心了,简直又冷静又理智! 徐抱墨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被高密王还有孟家的权势给吓着了,但转念又觉得不对,因为盛睡鹤如果是那种会被权贵吓倒的人,当年又怎么敢帮着妹妹殴打身为宁威侯世子的自己? 哪怕盛徐两家交情不错,自己好歹是世子不是吗? 何况他是知道盛睡鹤底细的——这位是正宗海匪出身,在海匪中都属于一等一的凶残,能养出这个级别凶名的人,必然有着无法无天的本性,哪是那么容易被恐吓住的? 只是这会过来开门的却是公孙喜,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的少年告诉他:“首领正在单独盘问盛禄一些事情,不宜打扰。世子请过会再来!” 徐抱墨碰了个软钉子,只好先回自己房里。 这时候也到饭点了,因为今天他们没有聚集在底下的厅堂里一块用饭,下人们开始挨房挨间的送食盒。 徐抱墨食不知味的草草用毕,再去找盛睡鹤,却被告知盛睡鹤还在盘问盛禄——他忍不住问:“方才世妹不是已经说了来龙去脉了吗?难道还有世妹不知道的内情在里头?怎么恒殊弟要问这么久的话?” 开门的公孙喜依旧是一张冷脸,面无表情道:“盛禄不但今日陪着去了丹陌楼,也是盛家在此地产业的主事人,首领关心自家产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徐抱墨:“” 虽然知道公孙喜八成是在胡说八道,但他总不能说自己也对盛家在这里的产业感兴趣,想查个账什么的吧?只能默默转身,走开了。 毕竟是在赶考路上,他回房后看了会书,不知不觉把找盛睡鹤的事情给忘记了,结果忽然发现船身在移动——朝外一看,却见楼船正在离港,不禁愕然,出去找人问:“怎么开船了?!” 虽然之前盛睡鹤说的,只在碧水郡停靠半日,而且是中午停傍晚走。 但且不说今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即使要从长计议,按说也该在碧水郡再停留个一两日,好歹听听盛禄以及丹陌楼桓掌柜之类打听到的消息不是? 就说因为他们一块去丹陌楼接人、回来问话,这番耽搁下来,这会天都完全黑了,附近也没其他码头,今晚还无星无月——这时候离什么港啊? 船上水手却也不知道缘故,只说:“这是大公子吩咐的。” 以为他纯粹担心晚上航行的安全,安慰道,“这段海路非常太平,掌舵的是再三核对过海图的,绝不会有事。而且咱们走的也不快。” 徐抱墨皱眉问:“盛禄呢?他也跟着一块走?你们家这边的产业没人管了吗?” 那水手诧异道:“那位管事方才就下船了,之后大公子才吩咐开船的。” 闻言他二话不说转头去敲盛睡鹤的门,这次总算是盛睡鹤亲自来开门了,但脸色比方才的公孙喜还难看,开门后,也不等徐抱墨开口,先说:“世兄,我今日去岸上办的事情,实在令人难受。所以今儿个我想早点安置,成么?” 这话说的徐抱墨一怔,就觉得讪讪了——方才只顾着忙盛惟乔一行的遭遇,竟全部忘记楼船之所以要在碧水郡停靠,皆因盛睡鹤的要求。 虽然他到现在都不肯透露这半日他去做了什么,然而从他这难得不耐烦的表现来看,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徐抱墨所以想:“那么恒殊弟今日对于大乔一行人遭遇的没什么波动,想来也是受此事影响,所以才显得反常了。” 这么想着,他赶紧道了声歉,立刻走了。 却不知道他前脚离开,后脚把门关上的盛睡鹤,立刻接过公孙喜递过来的黑色劲装以及蒙面巾,三下五除二的穿戴好,跟着又吩咐:“把弓箭也带上!来而不往于礼不合,此行定要还他们头颅一箭!” ——从长计议? 呸!!! 他今天出去半日办的事情,本来就心情糟糕透顶! 这时候居然盛惟乔也出了岔子,岂非是送上门来让他出气的?! 第六十九章 天上……天花板上掉下个乔妹妹... 这天晚上,因为出去了半日的缘故,多少消磨了精力,所以尽管心情不大好,盛惟乔还是很早就入睡了。 只是半夜的时候,她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惊醒,睁眼望去,榻边用于起夜照明的木贴金嵌花鸟纹玉宫灯因为怕太亮了影响了她入睡,拿一个尺高的四折素纱屏风圈住,只漏出朦胧的光线。 影影幢幢之间,只见舷窗外黑压压的一片,急促的雨声似每一点每一滴都敲打在人心上。 ——仿佛整个天地之间,此刻都在下着这样的瓢泼大雨。 身下的船身不知道是禁不住雨点的捶打,还是随着海上的波澜而动,是一种均匀且缓慢的摇晃,但在急切如密集鼓点般的雨声衬托下,却叫人说不出来的烦闷与焦灼。 盛惟乔在榻上躺了会,总觉得心里不定,就起了身,赤着脚踩过内室铺的玫瑰紫底蝙蝠纹织金氍毹,打算将开了一条缝的窗子给关上。 只是到了窗边,听着外头隆隆的雨声,忍不住又先打开瞧瞧外面。 窗开了,带着腥味的海风夹着雨丝与水汽扑面卷入,这地方比南风郡已经北了好些,又是三更半夜的,只穿中衣的盛惟乔顿时冻的一个哆嗦,下意识的抱了抱肩。 窗外是茫茫的黑暗,这场雨说是把她给吵醒了,实际上下的也不是那么嘈杂。 因为只有雨,没有雷电。 是以夜色黑的像是反复研墨的墨汁,粘稠的简直要凝固起来。 身后经过素纱屏风过滤的灯光,根本照不出窗棂之外,那漆黑的夜晚里仿佛藏了无尽的秘密,那样静默又温和的停留在窗外,像一个庞然大物一样,安详的注视着舱房里的盛惟乔。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海上会不会起大的风浪?”盛惟乔对于这样的夜色,有莫名的惶恐,瞪大眼睛努力望出去,却连船舷都看不清。 不过劈头的风雨打在脸上,虽然有些冷,心中的烦闷却在渐渐消散了,倒觉得畅快了不少。 她想了想,就折回榻边,从素纱屏风里取出那盏木贴金嵌花鸟纹玉宫灯来,用手护着里头的烛火,免得风把它吹熄灭了,小心翼翼的拿到窗口朝外照,试图看到海面上的动静。 未想宫灯擎到窗外,却也无法照到海面,只能勉强照亮底下一层——就是盛睡鹤住的舱房——然后,她恰好看到,一道黑影似从海中爬出,倏忽钻进了盛睡鹤所在舱房的窗户!!! 盛惟乔吓的手一松,木贴金嵌花鸟纹玉宫灯自指间摔落! “乖囡囡,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开着窗吹风挨雨的做什么?”索性就在她惊恐于那黑影到底是人是鬼时,底下的黑暗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稳稳的接住了宫灯。 虽然这会区区一盏灯火照不了多少地方,甚至没映出他的面容,好在熟悉的嗓音一如既往,只是不知道是否太晚了的缘故,盛睡鹤的语气不如平常的温和,仿佛沾染了夜间风雨的冰凉,淡淡的呵斥,“赶紧把窗子关上,好好安置!” 盛惟乔惊疑不定,说道:“哥哥,你还说我,这大晚上的,你怎么连自己房里都不在?跑小舢板上去了?” 她其实看不清楚舢板的,不过估计下宫灯跟窗口的距离,想来盛睡鹤这会是在海面上,比楼船的船舷低了不是一点点,这情况猜也能猜出,必是舢板之类的小舟了。 而楼船上为防不测,正有几艘用于紧急逃生用的舢板。 “把窗子关上,立刻安置,不然明儿个看我怎么收拾你!”然而盛睡鹤没有回答她,只再次重复了下,黑黝黝的夜里看不清楚他动作,就看到他手里的灯忽然动了起来,很迅速的掠起,狸猫一样翻过高高的船舷,几个起落就跃入盛睡鹤的屋子不见。 盛惟乔既莫名其妙,也有点生气,侧耳听了会,见风雨声中也听不出盛睡鹤回房后的动静,才不高兴的摔上窗户,甩手回到榻上。 不过到底好奇,躺了会之后,眼珠一转,又爬了起来,从桌子上翻开一只鎏金鹦鹉灵芝茶碗,满屋子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个空着的墙角,可以将玫瑰紫底蝙蝠纹织金氍毹扯出一点空隙,把茶碗倒扣上去,窃听底下的声响。 这会因为门窗紧闭,雨声的打扰降到了最低,又有茶碗跟地板传音,果然就不再一无所获了。 就听底下似乎有重物拖动,像是在搬大箱子,又像是在移动屏风之类的大件——这让盛惟乔感到非常不解:“大半夜的,哥哥他不在房里,跑海上乘小舢板不说,这会又在折腾些什么?!” 要不是现在这时辰,怕惊动了众人,她真想立刻爬起来跑下去问个明白! 正这么想着,却见底下搬运重物的声音总算停了,跟着仿佛有人在说话——不过人声比重物移动的声响到底小了不少,而且担心三更半夜动静太大吵着其他入睡的人的也不止盛惟乔,所以这人说话时非但没有高声,反而刻意压了点嗓子。 这就导致偷听的盛惟乔哪怕把耳朵使劲贴到碗上,也只能听到影影幢幢的嗡声,具体说什么就完全听不出来了! 越这样盛惟乔越是心急,忍不住将玫瑰紫底蝙蝠纹织金氍毹用力扒开一块,想移动茶碗找个更好的位置——然后她这么做时,忽然发现地板上有一块方方正正、跟其他颜色都不同的木块,约莫婴孩手掌大小,在清一色的鸡翅木地板中格外打眼。 盛惟乔注意到,觉得奇怪,随手按了把,于是,可怕的事情突然就发生了! 她手还没从那木块上移开,身下忽然一空,原本看似严丝合缝牢固非常的地板,蓦然打开两扇朝下的门,将毫无防备的盛惟乔直接扔了进去! “砰!” 第二层的舱房内,紫檀木边金漆点翠琉璃地屏前,盛睡鹤刚刚察觉头顶有异动,就见一道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下来,重重的跌落在猩红地五子登科挑金线氍毹上! 他跟正在商议事情的两名下属同时掣出匕首! 但,就在他们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来人制服时,却惊讶的发现,这只着中衣、发丝凌乱、躺在氍毹上无力呻吟的,赫然是盛惟乔! “乖囡囡,你这是?”盛睡鹤手腕一转,收起武器,快步从铁梨象纹翘头案后走出,上前查看盛惟乔的情况,同时比了个手势,示意下属先行离开。 那两人木着一张脸,默默的告退出门,待彻底离开了二层,回到底下自己住的舱房后,才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这艘楼船虽然是盛家的,但因为早就被指定为盛睡鹤赶考所用,他们作为盛睡鹤的心腹,也是一早就被安排上船来熟悉了。 三层舱房通往二层舱房的小机关,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说起来这个设计本是为了意外考虑的,因为楼船分三层,顶层往往不是女眷就是要紧之人住,这类人又往往手无缚鸡之力。 这就造成了,三层的舱房虽然视野非常好,也足够敞亮,但一旦这一层发生点意外,比如说火灾,他们往往就没多少自救的能力。 所以建造的时候专门留了个跟二层相通的“门”,好让身娇体弱的住户,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通过这个途径,迅速撤离三层——毕竟万一三层舱房的门被堵住,要没这机关,内中住的人想离开只能跳窗。 那么从三层地板掉到二层地板上,怎么都比从三层舷窗直接跳甲板或跳海安全。 尤其二层的舱房还铺了层厚厚的氍毹——所以尽管这会这个为防意外的设计,成了盛惟乔的意外,但应该不至于摔出什么大问题来——不过话说回来,这机关是在房间靠近中央的位置,且是藏在氍毹底下,而氍毹是把一整张把整间舱房都铺满的啊?! 如此即使这位盛三小姐误踩机关,有氍毹兜着,怎么也不可能摔下来吧——那氍毹那么厚,厚到哪怕是盛睡鹤这样的耳力,由于今晚的雨声干扰,以及方才议事的分心,盛惟乔在上面走来走去半天,他愣是没察觉! 就盛惟乔那娇弱的身躯,哪怕朝上面使劲跳,也不可能穿透氍毹掉下来啊? 还是说,这女孩儿其实知道这捷径,专门掀了氍毹,好进入盛睡鹤的屋子的? “方才当着首领的面,咱们根本不敢多看,但匆匆一瞥,那位小姐连外衫都没穿这个情况坠落在首领面前,首领还把咱们打发出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两人本来还觉得有点好笑,但想到这里,脸色都变了,“首领今晚的行动应该不会告诉那位小姐,这么说,那位小姐坠落下来之前,可能以为屋子里就首领一个人在?首领跟那位小姐可是兄妹——咱们不会被灭口吧?!” 这俩心惊胆战的时候,二层的舱房里,盛睡鹤正抽搐着嘴角,看着还在七荤八素的盛惟乔:“乖囡囡,三更半夜的,我让你安置你不听,你都在做什么?!” 连他手下都知道的机关,他当然也知道——所以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会真是啼笑皆非,伸指戳了戳地上的女孩儿,忍住仰天长叹的冲动,蔼声问,“怎么样?要紧吗?能不能自己起来?” “你让我冷静下!!!”好一会,盛惟乔才缓过神来,住了疼痛导致的本能呻吟,生无可恋的看向他——这时候的盛睡鹤是半跪在她身畔的,男子剑眉飞扬,低垂的睫毛显得格外纤长浓密,在灯下拖出深重的阴影,阴影里眸寒若星,明亮的仿佛出鞘时的刃光,尚未敛尽的锋芒里,带着些许关切与无奈。 盛惟乔跟他对望片刻,忽然就觉得无尽的委屈涌上心头,懒得忍,直接哭了,哭声里那个悲愤哟,“那个机关是谁做的?!我一定要打死他啊!!!” 第七十章 这章的重点就是作者好纯洁! 盛睡鹤摸了摸她鬓发,柔声道:“乖囡囡,你放心吧,做机关的人早就死掉了,不然还怎么保密?” 盛惟乔:“” 噎了会,她再次发飙,“那是谁安排的舱房?!我要打死他!!!” 要不是她跟盛睡鹤的舱房正好一上一下,在同一个位置,可以趴地板上偷听,她至于会因为找合适的偷听位置,掀了氍毹,从而导致误触机关摔下来吗? 怎么想,全是给他们安排舱房的人的错! 然后就听盛睡鹤冷静道:“是爹!你打好了,为兄绝对不拦!” 盛惟乔:“!” “爹知道那机关不?”盛惟乔忍住吐血的冲动,问。 盛睡鹤看着她,玩味的笑了:“这是爹给咱们安排的楼船,爹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爹就不怕你半夜悄悄跑我屋子里去吗?!”盛惟乔忍无可忍的抓狂道,“明知道两间舱房里有互通的机关,居然还要安排我住你上面?!” 她现在简直怀疑盛睡鹤才是盛兰辞夫妇的亲生儿子,自己这个所谓的嫡女才是捡来的! 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根本没血缘的好吗?! 就算有血缘,大家现在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所居内室居然有机关可以随意来往——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他们还能做人吗?! 盛兰辞这个当爹的,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想法,给儿子女儿安排这样的房间?! 要不是盛睡鹤是开了祠堂上了宗谱的盛家大公子,从礼法上属于正统的盛家子嗣,盛惟乔简直要怀疑自己爹娘把这人带回盛府,根本不是为了认儿子,而是为了给自己弄个童养夫啊! 她心里正不住的抱怨着,谁知盛睡鹤闻言,抚着下巴,意义不明的看了她好一会,才幽幽道:“可是,乖囡囡,现在是你夜半三更的,悄悄摔到为兄屋子里来啊!要不是为兄今晚恰好有事,所以没睡,这大雨瓢泼的,都未必知道你下来了你说到时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你要是趁机进入内室,对为兄做点什么,为兄可要怎么好?为兄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盛惟乔:“!!!!!!!!!!!!!!!” “谁要悄悄摔到你屋子里来啊!?”女孩儿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哭都不哭了,悲愤的捶地,“我怎么知道房里会有这样促狭的机关?!爹也不跟我说声,还有你——要不是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觉,鬼鬼祟祟的从外面回来,还在房里乒乒乓乓的搬东西,吵得人家睡不着,我至于因为好奇,误触机关,掉下来吗?!” 说到这里,因为在地上已经躺了好一会了,多少缓过来点,游目四顾,果然见盛睡鹤房里的布局大改:本来应该是靠壁放置的一架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被搬开,紧贴着屏风放的檀木乌漆描金菊蝶纹软榻、卷云纹鼓足长案、一对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也统统被移到了别处。 其实盛惟乔之前没来过他房间,但这种整间舱房都铺满了厚厚的氍毹的地方,家具,尤其是沉重的大件,放进来没多久就会在氍毹上留下痕迹。 这会只看这些痕迹,就知道哪些东西动过,哪些东西原来在什么地方。 盛惟乔就疑惑,边从地上爬起来,边朝被移到离壁七尺位置的屏风抬了抬下巴:“你搬这个做什么?瞧这样子,后面放了什么东西?” “是放了东西,不过不给你看。”盛睡鹤笑眯眯的朝她伸出手,“乖,起来瞧瞧,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偏要看!”盛惟乔磨磨蹭蹭了会,才握住他手,借力站起,但站好之后,活动了下筋骨,确认自己没什么大碍后,她眼珠一转,忽然拔腿就朝屏风后跑! 然后 她就再次悲剧了! 本来想跳过一只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好躲避盛睡鹤的拦截的,结果四肢不勤的女孩儿太高估了自己所拥有的敏捷程度,她跳的高度根本不够,直接被香几给绊倒了! 更坑的是,倒下来的香几直接砸在她脚腕上! 盛家豪富,盛兰辞对子女又素来大方,所以哪怕只是楼船上的舱房里,这只香几也是用料慷慨。入水能沉的檀木对于盛惟乔这种娇生惯养的女孩儿来说,无论是坚硬程度还是沉重的份量,都足以跟钢铁比了——所以毫无意外的,她别说继续冲进屏风后看盛睡鹤藏了什么在那儿了,那是痛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当场趴地上哭开了! 压根没打算追上去拦她的盛睡鹤:“” 他就知道这位祖宗绝对不会好心的让他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抵达长安的好吗?! “小祖宗,你想跑去屏风后,跑就是了!”捏了捏眉心,忍住仰天长叹的冲动——同时也是忍住狂笑的冲动——他蹲到盛惟乔身边,一面给她查看伤势,一面非常不解的问,“为什么非要想从香几上跳过去?”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那对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高二尺有余三尺不到,足足挨到盛惟乔的大腿,这高度哪里是一个习惯了莲步姗姗的女孩儿可以轻易跳过去的? “还不都是你!!!”盛惟乔觉得今晚的经历简直就是噩梦,闻言立刻哭着使劲捶了他一下,悲愤道,“你既然根本不打算拦我,为什么还要说不给我看?我以为不跑快点就会被你扯回去,然后就真的看不到了啊!” 盛睡鹤嘴角抽搐:“你连屏风后是什么都不知道,非要去看做什么?” 说话间他犹豫了下,到底俯身把这女孩儿抱了起来,朝内室走去——本来哭得伤心的盛惟乔顿时紧张,边挣扎边低喊道:“你想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你不冷吗?”盛睡鹤原没有多想,只是见她只着中衣,摔下来之后在氍毹上趴了半天,这会又伤了脚腕,再让她在地上待下去,不定就要冻着了,所以才想把她抱到自己帐子里,好歹盖个被子御御寒,自己也好定定心心的给她检查伤势。 但这会盛惟乔一挣扎一怀疑,他心跳顿时也乱了,尤其女孩儿惶然之间只顾推着他胸膛,却没注意自己中衣的衣襟随着她匆忙的动作滑开了不少,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不说,盛睡鹤低头想叮嘱她别乱动时,甚至不当心看到了一抹起伏的弧线。 这让他耳尖瞬间泛红,速度背了篇圣人教诲才冷静了点,用特别平静的语气反问,“还是你想就这么开门上楼,顶着外面值夜之人的注视,让你的陪夜丫鬟给你开门放你回屋?” 盛惟乔一怔,下意识的住了挣扎。 盛睡鹤趁机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抱进内室,放到睡榻上,顺手扯了大红底绣五色牡丹锦被兜头盖下——盛惟乔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既恼怒又警惕的瞪着他。 “兄妹”对望片刻,盛睡鹤定了定神,转身去外面点了两盏铜鎏金吐水金鱼座紫檀木宫灯进来照明,才撩袍在榻沿坐下,温和道:“来,把受伤的脚腕伸出来,我瞧瞧!” “要不要紧啊?”盛惟乔闻言,打量他片刻,确认他没有趁机不轨的心思,方迟疑着掀开些许被角——灯下望去,慢慢伸出来的一只玉足柔嫩白润,形若纤弓,在大红锦被的衬托下,直如雪搓粉捏,如此却也愈显伤处一片青紫的可怖。 女孩儿自己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忧冲淡了羞涩,忍不住问,“我觉得好痛!该不会断了骨头吧?”盛睡鹤安抚道:“就那么磕了下,应该不至于伤到筋骨,待我仔细看看。” 说话间,将伤足托起,迎向灯下细察——常人脚踵多少会有些茧子,然而盛惟乔自幼娇生惯养,出门不是车就是轿,又有一群丫鬟从头到脚的服侍,连双足这等容易忽略的地方,也是日日兰汤濯洗、香膏滋润,可谓出时深藏罗袜珠履,入则暗偎锦衾丝被,却是连一点薄茧都没有。 此刻入手只觉温软娇嫩,柔若无骨,倒是盛睡鹤常年习武,掌心、虎口都因握惯兵器,磨出了一层茧子,令盛惟乔觉得有些扎皮肤。索性她此刻牵挂自己伤势,无暇顾及,只一瞬不瞬的望住了他,心惊胆战的,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这女孩儿的足,端端正正,窄窄弓弓,倒像极了从前听说过的十八品香莲里的四照莲注1”盛睡鹤之前抱她进来时就有些心乱,此刻玉足在手,女孩儿的目光又专注的他想忽略都难,心下不由自主的一荡,就想到,“前人所著品评女子莲足纤妍,总结有三十六格,所谓‘平正圆直,曲窄纤锐,稳称轻薄,安闲妍媚,韵艳弱瘦,腴润隽整,柔劲文武,爽雅超逸,洁静朴巧注1’,彼时听过也就抛开,今日观此足,才知所谓‘珠履三千巧斗妍,就中弓窄只迁迁注2’、‘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注3’是怎么样的景象了!” 说起来他并不好女色,从前也没亲近过任何女子,之所以会知道什么“四照莲”,什么“香莲三十六格”,也实在是近墨者黑——公孙夙为他请到那老童生做老师前,玳瑁岛上略识几个字的那些人,最爱研究的就是这类典籍,那时候盛睡鹤年纪小,也不懂,那几人骗他说这是极高深奥妙的学问,等他长大后必有大用,错过后悔一万年,他就毫不迟疑的统统背诵了下来 等后来知道上当,嗯,他那念起书来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忘都忘不掉 正走神,盛惟乔见他凝视不语,只道情况严重,顿时害怕,下意识的扯住他袖子,带着哭腔问:“哥哥?” “没事没事,只是皮肉伤。”盛睡鹤被惊醒,心中慌乱,面上却是分毫不显,轻按伤处,引得盛惟乔频频蹙眉、不时发出吃痛的“咝咝”声,抓着他袖子的手越发不肯放开——如此半晌,却暗松口气,柔声说道,“乖囡囡忍着点,为兄现在替你揉开些瘀血,回头你再叫丫鬟给你热敷上几次,想来过几日就能好了。” 盛惟乔闻言,还怕他是故意安慰自己,盯住他面容,探究良久,直看的盛睡鹤快要端不住“和蔼可亲好哥哥”的样子了,才犹犹豫豫道:“你揉吧!” 盛睡鹤深吸口气,稳住心神,将莲足放到自己大腿上,伸指按住伤处,堪堪用力,盛惟乔只觉酸痛入骨,忍不住呻吟出声——她这会心思都放在自己的伤势上,满心想的就是千万别伤了骨头什么,导致自己往后成为一个瘸子,自然没功夫去管此时此景是否暧昧,更遑论是生出什么旖旎之念了。 然而盛睡鹤在进内室前就被她无意间撩了个心潮起伏,坐下后更是压根没找到平静心绪的机会,这会哪里听得了这样的声音? 强忍片刻,他不得不将盛惟乔的脚从自己腿上推下去,沉声道:“还是去打盆热水来敷着比较好!” 话音未落,盛睡鹤已迅速起身,背对着盛惟乔快步走了出去! 注1作者这么纯洁,怎么可能去翻看香莲品藻这么不纯洁的文! 注2作者这么纯洁,怎么可能知道史浩的浣溪沙(夜饮咏足即席)。 注3作者这么纯洁,怎么可能知道苏轼的咏足。 第七十一章 盛惟乔:这两天本囡囡的运气实... 半晌后,虽然不惜运转内力、发梢却兀自有些潮意的盛睡鹤,端着水盆走进内室,才进门,就无声的舒了口气:榻上盛惟乔裹着被子,斜靠隐囊,双目轻合,呼吸匀净,却是已经睡着了。 将水盆小心翼翼的放到榻边的黑漆描金透雕卷叶纹圆香几上,看着面容恬静的女孩儿,他犹豫了会,为策万全,还是出手点了她睡穴,才从水盆里拧了热帕子,将被子略微拉开,拖出盛惟乔受伤的莲足来,敷上,又轻轻按揉,好让瘀血快快散开。 如此半晌后,揭开帕子,见原本青青紫紫一片的伤处,已经红润了不少,盛睡鹤方放了点心。 这时候虽然天还没亮,但也已经不早了。 盛睡鹤出去倒了水,浣手归来,事情却还没完——这乖囡囡倒是睡的爽快,他可不能让她继续在这里睡下去! 不然他的睡榻被占了没地方安置事小;天亮之后,陪夜的丫鬟入内找不到自家小姐,又发现了地板上掀起来的氍毹跟洞口,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子! “之前听祖父说那宁威侯徐子敬天天晚上都要给他夫人打洗脚水,还只觉得那徐子敬处境凄惨。”盛睡鹤一边将盛惟乔连被子抱起,这不仅仅是怕她着冷,也是因为他实在不敢就这么抱着只着中衣的女孩儿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谁料转头我就给这小祖宗捏起了脚腕” 他恍恍惚惚的从盛惟乔掉下来的洞口跃回三层,将女孩儿放回她自己的睡榻上,掖好被角,又把机关归位,氍毹抚平,茶碗放回原处,方打开窗户,翻窗返回。 这时候雨还在下着,但已经小了很多,原本浓郁如实质的黑暗,也仿佛消退了不少。 盛睡鹤忙了整整一个晚上,却仍旧没什么睡意,只从桌上翻开一只茶碗,从锡奴里倒了些已经只是微温的茶水喝,心里想着,“今晚好端端的就摔伤了,累我跟她忙前忙后大半个晚上。此去长安路漫漫,这小祖宗接下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些什么事情来折腾我?” 想的是盛惟乔在折腾他,然而心中却无厌烦,反而是淡淡的期待与欢喜。 就连看翻窗回房时,月白素纹袍衫上沾湿的点点雨痕,都仿佛是一朵朵徐徐绽放的春花,那样烂漫的盛开着,仿佛一路开进了他心底。 于这冬日的雨声潺潺里,竟是说不出来的春光明媚。 他唇角弯了又弯,一盏温茶喝了好半晌,最后已经凉透,却仍旧不在意的一饮而尽——放下茶碗,却没有进入内室安置,而是转身走进了屏风后、盛惟乔方才想偷看的地方。 次日一早,绿绮入内喊醒了盛惟乔:“小姐,该起来了!” 之前在盛府的时候,盛惟乔如果要睡懒觉,左右盛兰辞夫妇都纵着,贴身大丫鬟自然也不会太违逆了她。 但现在在船上,不说其他人,单一个盛惟妩,那是张开眼睛就要找姐姐的,盛惟乔却不好再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了。 “啊哟!”盛惟乔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没想起来昨晚的悲惨遭遇,迷迷糊糊的爬坐起来,边揉着眼睛,边在脚踏上胡乱勾着丝履。 结果还没探到丝履的位置,方在脚踏上一点,已觉左脚脚腕一股子酸痛陡然升起,顿时一个激灵,张眼道,“绿绮,你快去打盆热水,拧个热帕子来与我敷一敷!” 绿绮闻言也发现了她脚腕上的伤,不由变了脸色,快步走到外面喊了个小丫鬟去准备,就折回来问她:“小姐昨儿个入睡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晚上过来弄成这个样子?” “半夜里睡不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当心被香几绊倒砸的。”盛惟乔苦大深仇的看了眼榻边的黑漆嵌螺钿折枝花卉纹香几,“先去拧帕子,等会我梳洗好了,你再喊大夫来给我瞧瞧吧!” 虽然盛睡鹤昨晚说了没事,但终归还是得到大夫确认了才能完全放心。 绿绮注意到她视线,还以为她是被那张黑漆嵌螺钿折枝花卉纹香几砸的,既意外又心疼,忍不住嗔道:“小姐当时被砸了怎么不立刻喊醒奴婢去请大夫呢?竟生生忍到现在——若叫家里的老爷跟夫人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 “大半夜的请大夫,只怕这上上下下都要被惊动了。”盛惟乔有点心虚的说道,“我瞧着不像是伤了骨头的样子,也就直接睡了。” 这时候绿锦带着槿篱几个小丫鬟,拿了水盆巾帕等物,进来要服侍盛惟乔梳洗,见气氛不对,自然要问,问明情况后,绿锦少不得要埋怨同伴:“小姐晚上睡不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你居然一点没发现?你是怎么陪的夜!” “好啦,这地上铺的这么厚的氍毹,昨晚雨声那么大,绿绮还是睡在外间的,听不到也不奇怪。”要当真是自己在屋子里走动时被绊倒弄伤了脚腕,绿绮毫无所觉,这会挨骂,也还罢了,但事实是她自己作死受的伤,却不好让陪夜的丫鬟背锅了。 当然盛惟乔也不好说出真相,只赶紧岔开话题,“赶紧过来服侍我梳洗,待会还要请大夫过来呢!” 绿锦见状也不好说什么了,屈了屈膝,上前服侍她更衣梳洗,只悄悄拿眼睛白绿绮:还愣这做什么?!还不快点亲自去请大夫,好将功赎罪?! 好在半晌后,大夫过来仔细看了伤,结论跟盛睡鹤昨晚说的一样:“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这只是皮肉伤而已,看着骇人,其实拿热帕子敷上些时日就好。当然这两日小姐顶好还是卧榻休养,不要让这只脚受力。” 楼船虽然宽敞,也就这么大,出行这些天,这位大夫还是头次被请上三楼,所以他前脚离开,后脚整艘船上都知道了。 除了盛睡鹤跟那两名目睹盛惟乔坠落到二层舱房的下属外,余人闻讯都很惊讶,包括敖鸾镜在内,纷纷前来询问:“怎么忽然请大夫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徐抱墨跟敖鸾箫尤其的怀疑她是被昨儿个的经历给气着或吓着了,以至于郁结在心,一晚上过来所以病倒。 对此盛惟乔只能盯着那张无辜的黑漆嵌螺钿折枝花卉纹香几看了又看,把对绿绮说的经过重复了再重复。 “原来如此,世妹往后还是要小心些才是,哪怕在自己内室,也该留着神啊!”徐抱墨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仍旧觉得跟赵桃妆孟归欢那些人有关系——他们出海也有几日了,盛惟乔以前又没有说半夜里睡不着,起来满屋子转,以至于被香几绊倒砸伤自己的,怎么昨晚就要这样绕室彷徨了呢? 说不得是在岸上吃了亏却一时间没法找回场子不说,甚至还得担心人家继续算计,心气难平,是以大晚上的也难以入睡! 他虽然一点都不想娶盛惟乔,但毕竟是世交之后,前年在盛府小住的那些日子,好歹也相处了一番,却也不愿意看这世妹受委屈的。 这会楼船还在海上,离长安尚远,他暂时做不了什么,也就装作相信了,说着宽慰的话,“好在伤势不重,大夫开了化瘀消肿的药,用上两日也就好了。世妹这两日千万注意,不可逞强下地,免得恢复不好,落下痼疾!” 心里却暗暗记下此事,决定回到长安父母身边后,定要借助宁威侯府的权势地位,多少给这世妹讨个公道! 盛惟乔不知他得打算,因为昨晚折腾了好半晌,没睡好,更因为一群人的嘘寒问暖,越发让她回忆起昨晚接二连三的悲催遭遇——真是越想越伤心——所以敷衍了几句,就表示自己乏了,想安置。 见状众人自然纷纷告辞,盛惟乔又单独留了公孙应姜说了会话,叮嘱她这两天代自己照顾好盛惟妩:“八妹妹性情活泼,老爱到处跑,你盯紧一点,别叫她不当心掉到海里去!” 之后独自在房里无所事事了一会,吃了大夫开的药,也就再次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醒已经是掌灯时分,绿锦服侍她梳洗漱口,收拾好后,到外间的鸡翅木刻富贵牡丹镶大理石圆桌前坐下,斟了盏温热的玫瑰露给她后,边让人去厨房取饭菜来,边说:“小姐,咱们房里少了样东西,您可曾看见?就是昨晚您安置前做起夜灯火用的那只木贴金嵌花鸟纹玉宫灯不见了!” 她这么一说,盛惟乔才猛然想起来,忙道:“那不关其他人的事,是我昨晚睡不着,举到窗口看雨,结果不小心掉下去了!” 虽然那只宫灯其实被盛睡鹤接到,又带回他房里去了,但他们这个年纪的兄妹夜半三更照面,传了出去不好听,盛惟乔也就没说。心里暗暗想着,回头得找机会提醒下盛睡鹤,把那只宫灯扔海里去,免得被人看见了起疑心。 绿锦其实也猜多半是她弄掉的,不过那盏宫灯价值不菲,如果是盛惟乔这主子干的也还罢了,这位就是故意把宫灯朝海里扔,盛兰辞夫妇知道了想必也不会在意,反正只要他们这宝贝女儿开心他们就高兴;但如果是毁在底下人手里,绿锦作为盛惟乔的心腹大丫鬟,可就要给这手脚蠢笨的下人立规矩了。 此刻闻言,忙问她丢失宫灯时可伤着自己:“小姐往后夜半起来,无论要做什么,若陪夜的人太笨,没发现,您可要喊一声,免得没人伺候,您不当心伤着了自己!” 盛惟乔尴尬点头,想的却是昨晚那种情况,就算有丫鬟跟自己在一起,看着自己那么摔下去算了,丫鬟不知道最好! 这天晚上,因为她脚伤的缘故,绿锦跟绿绮是打算睡在脚踏上给她陪夜的,但盛惟乔惦记着赶紧叮嘱盛睡鹤处理那盏宫灯,自然不肯,推说这两日睡习惯了,脚踏上若有人她睡不着,愣是把人赶在了外面。 饶是如此,这俩忠心丫鬟因怕她半夜有什么需求,前半夜就基本没睡,盛惟乔才悄悄爬起来,单脚立地蹦了两下,她们顿时听到动静,直接跑进来询问要什么样的服侍? 这让盛惟乔有苦难言,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三个人都很困了,她兀自担心再次被丫鬟察觉。再次悄悄溜下榻后,索性一咬牙,跪在地上,一点点的膝行到昨晚的位置,掀起氍毹,小心翼翼的开了机关。 趴到洞口,正打算喊人,却见底下一只到她肩膀那么高的木桶中热气腾腾,盛睡鹤散了满头墨发,双臂随意的搭在桶沿上,因着水汽氤氲,桶内情形看不分明,但他仰靠在桶壁上的面容,恰恰对准了盛惟乔此刻所在的洞口,但见男子俊脸微红,剑眉轩扬,星眸微合,似在闭目养神,挺拔的鼻梁下,唇色鲜艳若血,紧抿出一抹坚毅与冷酷来。 再往下的颀长脖颈与锁骨、块垒分明的胸膛,却因为水汽的缘故,模糊不清了——饶是如此,盛惟乔亦是看的瞠目结舌,脑中一片空白! 大概这两天她运气实在不好,就在她总算醒悟过来想缩回脑袋时,底下的盛睡鹤如有所觉,猛然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剑般直直刺上来,令盛惟乔心下一悸,竟僵在那儿,呆若木鸡! 第七十二章 我们可是亲兄妹啊! “乖囡囡,你”两人一上一下,对望片刻后,到底还是盛睡鹤先开口,幽幽道,“你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还不睡?有事?” 盛惟乔迷惘道:“你你今天又出去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沐浴?” 她这么问时,扭头看了眼屋角的铜漏,确认现在是丑末寅中,而不是刚刚入夜,原本极度理亏带来的心虚,登时有所缓解,暗道这事儿实在怪不得自己莽撞,实在是盛睡鹤这人胡来——后半夜,粗使下人都快起身了,这种时辰你不睡觉,你沐浴个什么啊你! 然而却听盛睡鹤嘿然道:“为兄倒是想早点沐浴!然而也不知道乖囡囡今晚是怎么个情况,一会儿起来,走几步,回榻;一会儿又起来走几步,回榻;再一会儿又来!不仅如此,每次为兄听你步伐的方向,都是奔着机关这儿来的!那么为兄当然要防止你今晚打开机关的时候,不要有什么尴尬的情况了!” “这不,为兄沐浴所用的浴桶太大,内室放不下,只能搁外间。不等你安分下来了再沐浴,万一你跟昨晚一样,说摔下来就摔下来,到时候的场面要怎么收拾?!” 说到这里,他深深叹了口气,“谁知道,即使为兄特意拖延到此时才沐浴,还是被你堵上了!” 盛惟乔:“” 请不要说的像是我专门掐住你沐浴的时间开启机关一样! 良久,她默默吐了口血,说道,“你能听到我方才下地的脚步声?” 见盛睡鹤点头,盛惟乔按住胸口,觉得无语凝噎——所以她从下榻起一路膝行过来开机关,虽然确实避免了绿锦绿绮的察觉,却也把盛睡鹤给瞒了过去,以为她好好的睡着,所以放放心心的泡浴吗?! “昨晚你接住的那盏宫灯处理掉!”盛惟乔感到整个人都不能好了,连跟盛睡鹤打嘴仗的兴致都没有,简短道了句,“我跟丫鬟们说失手掉海里了,你别叫人看出痕迹!” 完了速度起身按回机关,看着地板在自己面前合上,她捂住脸,绝望的倒地不起:本囡囡以后还能跟那只盛睡鹤照面吗?! “这都怪盛睡鹤啊!”抓狂半晌后,盛惟乔泪流满面的低声自语,“区区一盏宫灯而已,失手掉下海就掉下海了,有什么好稀罕的——他为什么要伸手去接?接就接住了吧!他做什么还要带回房?!他就不能随手丢进海里吗?!那样的话,我方才开这机关做什么!?” 她不开机关,自然也不会误看到盛睡鹤沐浴的场景了! 那么现在也不会这么难堪这么狼狈了! 盛惟乔越想越觉得这些全部都是那只盛睡鹤的责任——嗯,这么想着,自己为什么要觉得以后都不好意思再跟他照面了? 错的明明就不是自己,明明全部是那只盛睡鹤啊! 那么不好意思的,也应该是他才对! 自己一点都不需要心虚好不好!? 盛惟乔忿忿的捶了下地板,心说没有心说了,悲催的乖囡囡光顾着心乱如麻还有自我开脱,完全忘记自己现在还在机关旁边,于是她精确的捶中了机关所在,然后,跟昨晚一样,脚下一空,她什么都没弄明白呢,就被直接摔了下去!!! 比昨天晚上好的是,今天下面的浴桶还没撤掉,还有点烫的热水很好的缓冲了坠落时的冲击力,不需要重温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感觉;她掉的也很准,没有磕到浴桶边缘之类的地方进一步增加自己的凄惨,给已经受伤的脚腕雪上加霜。 比昨天晚上还要尴尬的是——昨晚她虽然也穿了中衣,但至少她是摔在氍毹上的,而不是擦着盛睡鹤的鼻尖摔下来,地点还是浴桶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只盛惟乔彻底懵住,盛睡鹤也惊呆了! 好一会,两人就这么站在浴桶里,隔着蒸腾的水汽,面面相觑,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他们才如梦初醒,异口同声的指责对方—— “你怎么还在泡澡?!” “你怎么又偷偷跑下来了?!” 跟着又异口同声的解释—— “你方才偷看时我刚刚开始沐浴,以为你说句话就走了,自然是放放心心的继续泡会了——我怎么知道你居然又开了机关不说,还又下来了?!” “什么叫做偷偷跑下来——这都是这个机关做的太该死了好吗?!” 继而异口同声的发飙—— “你什么意思啊?!是我想开的机关吗?分明就是爹找的匠人不行,弄这么个东西简直就是坑人!而且你又不是我们女孩儿家,需要保养肌肤,动不动就在浴桶里一待半天,成什么样子!你就不能跟那些水手一样,提桶海水,站甲板上兜头浇下来,就算沐浴了?!你要不这么娇生惯养的泡澡,我至于摔进来吗?!” “不要老怪机关,机关只是死物!你昨晚摔下来,虽然是偷听在前居心不良,还能说你不知道有这么个机关,难免中招!但今天是早就知道机关在这里,也是想通过这机关给为兄传话的——方才打开机关偷窥到为兄在沐浴,为兄也勉强认为你事先不知道乃是巧合了!可是现在,才隔了短短片刻,你居然又打开机关还掉下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你说你让为兄怎么相信你?!” 盛睡鹤冷笑连连,振振有词,“你还好意思说为兄泡澡的时间太长!你也不想想,幸亏为兄到现在都没起来啊!不然你掉下来的时候,为兄岂不是刚刚出浴在穿戴?!那样的话,为兄可就要吃大亏了!!!” 这话说的好像盛惟乔处心积虑想窥探他身体一样,女孩儿被气的眼前一黑,连目前处境都不管了,抬手就要去掐他脖子:“混账!!!就算我恰好看到你在穿戴,到底是谁吃亏?!” “为兄既然有成为残花败柳的可能,当然是为兄吃亏!”两人虽然没有血缘,但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盛惟乔翻起旧账一件不落,盛睡鹤的睚眦必报,显然也是有个好记性在后面支撑的,不然连仇怨都记不住,还怎么个报复法? 这会轻松的抓住她手臂,把她按在桶壁上,慢条斯理的提醒,“乖囡囡,莫忘记,当初可是你自己口口声声的叮嘱为兄,不要被敖表妹欺骗,免得她对为兄始乱终弃,让为兄从此成为残花败柳,凄惨收场!怎么这才几天,你就忘记到九霄云外了?!” 他冷笑,“果然你压根就不关心为兄,所谓的叮咛都是随口说说的!枉费为兄视你如珠如宝,把你说的话统统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坏囡囡,为兄彻底看错你了!!!” “我——你!!!”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盛惟乔只觉得阵阵晕眩,挣了两把见挣不开,一怒之下,抬腿就朝他踹过去! 虽然她这会下巴以下都泡在水里,免了两人之间无穷尴尬的水汽萦绕水面,模糊了水下的景象,但盛睡鹤水战经验丰富无比,哪怕这会只是在一个浴桶里,盛惟乔腿才动,他已有所察觉,原本扣住她双臂的力道,变扣为扯,一把将她扯的在水中打个旋转,踉跄着扑进他怀里! 这么做了之后,不待盛惟乔惊呼出声与出言质问,他已抢先一步冷笑:“乖囡囡,你还敢说你这次掉下来是不当心,而不是故意的?!那现在水都快凉了,你不急着出去不说,还一个劲的跟为兄吵架,这分明就是想跟为兄在这浴桶里多留会,你当为兄这么火眼金睛看不出来?!” 盛惟乔闻言,被气的全身哆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盛睡鹤的倒打一耙还没结束:“而且你现在就穿了中衣,为兄则是事出突然,压根一丝不挂——这种情况下,你还要主动对为兄动手动脚,你自己说,你这是什么居心?!” 他还扯上了盛兰辞的偏心,“回头还乡,我定要好好跟爹爹讨个公道:平时偏疼你也就算了!毕竟你是妹妹,是女孩儿,本来就应该娇惯些!可现在这个是什么事?!” 他一脸愤慨,“之前说弄个这样的机关,万一路上出了岔子,你来不及从门窗撤离,还能从这儿走,安排为兄住这间舱房,也好给你接应下!但现在看来,所谓的意外根本就是个借口,爹爹根本就是在以权谋私成全你的小心思!” 他难以置信,“乖囡囡,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他痛心疾首,“我们可是亲兄妹啊!!!” “”生无可恋的盛惟乔,看着禁锢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浸了水之后跟透明纱裙没什么两样的白绸中衣,还有两人散下来的长发,载沉载浮间交缠纠葛在一起,乌鸦鸦的覆盖了整个水面,愈显他们露在水上的肌肤皎洁胜雪,眸璨唇鲜——女孩儿面无表情良久,冷静反问,“亲哥,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我从你怀里放开?” 然后她就对公孙应姜总是斗不过盛睡鹤的缘故有了一个更加深入的了解——盛睡鹤动都没动,用比她更冷静的语气说道:“没办法,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放开乖囡囡你之后,你忽然兽性大发,对为兄不轨怎么办?!为了为兄的清白,只能先委屈你了!” 是的,就算是比不要脸,公孙应姜依然不是这位小叔叔的对手! ——本囡囡当初是有多眼瞎,居然把这么个东西当成自己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 ——我盛家子孙传承盛老太爷的一片报国丹心,个个敦厚温良,再近墨者黑都不可能无耻到这样的地步好吗?! 盛惟乔反思了一瞬,正待开口,但盛睡鹤的不要脸还在继续:他腾出没有揽住盛惟乔腰肢的手臂,朝不远处的衣架上一招,一条锦帕无风自起,落到他手里。 然后 他松开盛惟乔,迅速将锦帕叠了叠,利落的蒙住盛惟乔的双目,在脑后打了个结系上! 盛惟乔深吸口气,继续冷静的问:“什么意思?” “为兄要起身穿衣,不许偷看!”盛睡鹤继续用更冷静的语气回答,“乖囡囡,你若要拉下眼罩,先想想咱们乃是亲兄妹!” 盛惟乔:呵呵。 她现在不想说话,只想把整座楼船扔到这只盛睡鹤的脸上啊! 第七十三章 现世报,还的快! 半晌后,穿戴整齐的盛睡鹤,总算解开了蒙在盛惟乔眼上的锦帕,向她伸出手,正色道:“看在乖囡囡比这只木桶高不了多少的份上,为兄抱你出来不过,你不许乱动,占为兄便宜!” 盛惟乔:“” 她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盛睡鹤看了片刻,说道,“亲哥,前年我才说你占我便宜,你就去找了应姜。为什么这次,你就是想不到找应姜来呢?” “乖囡囡,三更半夜的,你出现在为兄的浴桶里,固然不是什么能传出去的事情。”盛睡鹤瞳孔微缩,然而当年几经生死锤炼出来的镇定功夫究竟非同小可,望去依旧面不改色,“但为兄三更半夜的去找正值妙龄的侄女儿,难道就很得脸吗?” 盛惟乔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半晌,才微微一笑:“原来亲哥你是这么想的我差点误会了,以为你丧心病狂的打起了我这个亲妹妹的主意,盘算着能占一点便宜就占一点便宜,所以才压根没想到可以找应姜过来,呵呵!” 盛睡鹤背上沁出一层冷汗,瞬间将才换上的干衣打湿,索性他正面一派的波澜不惊,看起来仍旧是那么的冷静与问心无愧,也笑道:“为兄也是为了乖囡囡考虑,毕竟今晚这样的误会,实在是太过巧合了!虽然为兄是很相信乖囡囡的,乖囡囡也相信为兄,然而其他人,却未必会信任你我兄妹了。所以为防万一,为兄也就没提找应姜的事儿,但现在乖囡囡主动提起,那为兄现在就去喊应姜来?” “这个嘛就没必要了!”盛惟乔趴在桶沿上,似笑非笑道,“毕竟正如亲哥哥你说的那样,今晚的重重误会,实在不好外传!我提应姜,也只是奇怪亲哥怎么会忘记找她来帮忙而已——这会既然咱们之间的小误会说开了,又何必再让亲哥冒着叫人看见的风险,去打扰应姜的清梦呢?尤其这会水已经冷了,我可不想再泡上半晌!” 说着特别信任的朝他伸出手,“来!” 盛睡鹤默念“她是妹妹她是亲人她不能动”,毅然上前——然而就在他满心提醒自己不要露陷、对盛惟乔则是毫无防备的站到木桶边时,盛惟乔蓦然翻脸,曲掌为拳,照他眼上就是“砰砰”两下,边打边冷笑:“现在说误会了?!现在说巧合了?!刚才怎么编排我的?!什么我故意偷窥你故意占你便宜故意毁你清白——这会让你来抱我你连意思意思的推辞下都没有,可见到底谁才是居心叵测的那个!!!” 盛睡鹤本就心虚,被她这么一说,心神大乱,竟叫她打了好几拳才反应过来,后退一步站到她打不到的地方后,略略定神,立刻反击:“乖囡囡!为兄看你年纪小,行差踏错也是有的,未想你倒是越发的糊涂,连为兄故意给你台阶下,你不要也还罢了,居然倒打一耙,怀疑起为兄来了!简直就是胡闹!” “都这时候了你还好意思给我摆兄长架子?!”盛惟乔在桶沿上一拍,冷笑,“你口口声声说我占你便宜说自己吃亏,都这半晌了也没见你跳海自尽好自证清白,你说我凭什么不怀疑你?!” 盛睡鹤深吸了口气,难以理解的问:“为什么明明是你主动掉进为兄的浴桶里,却要为兄跑去跳海自尽?!而且为兄这水性,你确定跳海里真能自尽成功?” “好听的话儿谁不会说?!”但盛惟乔很有道理的讲,“人家真正的贞洁烈妇、忠义臣子,哪个不是一言不合就触柱撞阶、吞金悬梁、跳海自刎像你这样嘴上使劲说着被占了便宜了,却连明知道根本死不掉的跳海也不肯,虚伪成这样,亏你还有脸说!” 盛睡鹤忍住一掌拍死她的冲动:“那乖囡囡呢?乖囡囡方才不也说,若是不当心看到为兄更衣,其实是乖囡囡你吃亏?如果乖囡囡当着为兄的面跳海,为兄肯定不能坐视——如此这句话岂不是可以还给你:明知道跳海不会成功,乖囡囡也不肯表现下,可见乖囡囡何尝不是个虚伪的!” 他以为自己照着盛惟乔的逻辑反驳回去,这女孩儿总该没话说了吧? 然而盛惟乔一脸“本囡囡就知道你又要打坏主意了”的看着他,挑眉,冷笑:“方才我不过做做样子要打你,你就马上把我按在那儿动都动不了,最后更是索性把我揽进怀里——这我要是在你面前露出跳海的意思,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看着盛睡鹤呆若木鸡的样子,她以手抚胸,学他方才的神情,作愤慨状,“谁叫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压根就不是你的对手?!” 放下手,瞪大眼睛,使劲抓紧了桶沿,再作难以置信状,“其实要不是亲哥你刚才的举动,我是怎么都不能相信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最后强忍住以牙还牙成功的开心,努力表现着痛心疾首,“咱们可是亲兄妹啊!!!” 盛睡鹤:“” 这次的现世报,还的好快——他面无表情片刻,才幽幽道,“乖囡囡,你你还打算在为兄的洗澡水里泡多久,才舍得起来?” 本囡囡就知道这只盛睡鹤理屈词穷之后,少不得要祭出“不要脸”这个大招啊! 反败为胜的盛惟乔,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大好局势就此葬送?! 她扶着桶沿,昂首挺胸道:“当然是亲哥你什么时候不再色眯眯的盯着我这身湿漉漉的衣裙看,总算想到该把我拉出来的时候!” ——厚颜无耻这种事情,本囡囡以前虽然不会,但可以学啊! 本囡囡这么聪明伶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只盛睡鹤,现在知道怕了吧?! 事实上盛睡鹤确实震惊了! 他足足盯着盛惟乔看了盏茶功夫,盛惟乔都觉得水太凉冻的有点哆嗦了,他才怅然说道:“明天让他们找一找附近的港口,拣个出名点的大点的,紧靠繁华地的那种,临时停靠下” 盛惟乔闻言正要讥诮他说不过自己就转移话题,结果就听他继续怅然道,“我要找个道士,给你好好看看,是不是有妖人在我亲妹妹身上借尸还魂了” “你才是流落海上的时候被海中妖物夺舍,借尸还魂呢!!!”盛惟乔勃然大怒,掬了水泼他,拍着桶沿咬牙切齿,“快点拉我出去——不然把我冻出个伤风感冒的话,以后我就天天晚上让绿锦、绿绮准备好冰块,打发了丫鬟就开机关盯着,你什么时候打底下走,我就拿冰块砸你脑袋!” “这才是真正的乖囡囡啊!”盛睡鹤闻言,边挽起袖子将她半扶半抱出浴桶——本来他抱一下的话比较快,但方才兄妹俩那么一番话吵下来,他是实在没勇气抱她了——边语气沉痛的说道,“虽然刁蛮任性、凶横霸道,但到底还是不失女儿家的矜持,那些市井浑话从来出不了口的!方才那句话要让爹娘听见了,一准也会认为有人掉包了他们的心肝!” 盛惟乔出了浴桶之后,立刻接过他递来的外衫把自己裹好,完了立刻朝内室走去,听了这话,就冷笑:“说的好像把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叫祖父他们知道之后,他们会不认为是有人把你给替换了一样!” 这只盛睡鹤居然有脸用告状来要挟自己? 盛家子嗣所有的表里不一统统加起来,都拼不过他一个人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好吗?! 她忽然觉得自家祖父也真的是上了年纪眼力不行了——就算盛老太爷非常信任长子盛兰辞吧,但就盛睡鹤这样虚伪的人,在盛老太爷跟前足足两年,老太爷那么碧血丹心浩然正气,是怎么坚定的相信这是他亲孙子的? 但她很快想到自己的二叔盛兰斯好吧,既然能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再有个会念书但心机深沉会演戏的孙子,好像也没什么好怀疑的只能说这只盛睡鹤运气太好,又或者是自己那亲爹算计太周到了! “你进我房里做什么?!”盛睡鹤本来还想跟她继续拌嘴的,但见盛惟乔就像在自己的舱房里一样自在的走进他内室不说,还特别不见外的拿了里头架子上的干净帕子,坐在他睡榻的榻沿上意态闲适的擦起了头发,不禁目瞪口呆,本来一直保持的很镇定很平静很坦然的脸色都变了,吃吃道,“你你你你这是?!” 就算这女孩儿刚才昂首挺胸的动作看起来很有些暗示的意思,但以他对盛惟乔的了解,这女孩儿就算知道了两人并无血脉关系、又对他有好感,也不该这么快就自荐枕席吧?! “但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真的要这么做,那我该怎么办?!”盛睡鹤觉得心脏都要停跳了,这乖囡囡莫不是当真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怎么一下子完全捉摸不透了?! 他正在心里抓狂,却见盛惟乔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他:“你不去叫人打水,跟进来做什么?!” “打水?”盛睡鹤茫然反问,“我为什么要叫人打水?” 难道她想事先 才想到这里,却见盛惟乔瞪大眼睛,放下擦头发的帕子,愠怒道:“为什么要打水?!你也不想想,我刚才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你的洗澡水!难道你要我就这么回我自己房里去,睡回我干干净净的被窝?!那当然不可能——我肯定要重新洗一下好不好!” “然后咱们俩今晚的遭遇,能说出去吗?!” “那么我总不可能让你送我回上面,完了让绿锦、绿绮去给我弄水吧?到时候我这一身湿漉漉的要怎么给她们解释?!” “如此我不在你这里洗,去哪里洗?!” 一口气说到这里,白一眼盛睡鹤,不忘记把刚才那句话还回去,“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记着咱们乃是亲兄妹这点,不许偷看!!!” 盛睡鹤听得好想吐血——他发誓这绝对是因为被这乖囡囡理所当然的使唤给气着了,绝对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啊遗憾啊之类——嘴角抽搐了好一会,觉得这口气实在忍不住下去,最终指着她手里的帕子还有自己榻上的被褥,问:“既然你等会就要再沐浴一次,那为什么还要擦头发?拿条帕子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坐在我的被褥上,把我用来盖的被子都打湿了?!” 第七十四章 盛惟乔:本囡囡这次全程碾压!... “”盛惟乔继续擦头发的手一顿,看了看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身下已经明显渗开水渍的被子,微微蹙眉,似乎有点被问住了回答不出来的样子。 不过 她可是觉悟了“想斗过那只盛睡鹤必须比他更表脸”奥义的盛囡囡,岂是这么容易理屈词穷的?! 所以盛惟乔偏头略作思忖,跟着就把手里的帕子朝盛睡鹤头上砸过去,继而叉腰发飙,“明知道你妹妹才在凉透的水里泡了好一会,这会不赶紧去弄点热水来让我泡着好驱寒,反倒盯着区区帕子被子心疼!世上竟然有你这样没良心的哥哥——你是不是亲哥?!果然你口口声声说疼我都是随便讲讲哄我的!” “亏我还把你当成亲哥哥,将你的话全部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哥哥,我真是彻彻底底的看错你了!!!” ——老子真傻,真的,老子已经知道她在学老子调侃她的话对付老子,居然还要主动给她这样的机会 盛睡鹤面无表情的摘下脸上的帕子,走出内室的时候恶狠狠地想:老子总有一天要暴揍那只乖囡囡一顿啊!!! 他相信,宁威侯徐子敬,估计在心里想象着暴揍南氏一顿都不敢! 所以说啊,他在海上是堂堂鸦屠,心狠手辣,凶名远扬;上了岸做盛家大公子,那也是才华横溢,傲视群伦! 他怎么可能是准妻奴!? 那种良才美玉明明就是徐子敬还有徐抱墨嘛! 他们徐家可是家传的惧内——等等,盛睡鹤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他现在喊爹的那位盛兰辞,也是个自告奋勇给冯氏打洗脚水、没事就给妻子捏肩捶腿的,那么如果徐抱墨传承了徐子敬的惧内,那自己??? “不不不!”盛睡鹤大惊失色的站住脚,“老子又不是盛兰辞的亲生儿子——他惧内跟老子有什么关系?!而且老子这两年跟着盛家老太爷的时间也不少,老子将来一准可以像盛老太爷管明老夫人那样,把妻子管的服服帖帖老老实实,让她往东不敢往西、让她打狗不敢撵鸡、让她跪就跪、让她滚就滚肯定是这样啊!!!” 再次确认了自己将来会是个威严的夫主,后院来了什么样的母老虎都得趴着,哪怕来了一打雌龙都得盘着,盛睡鹤方心平气和的整了整衣冠,出门去喊人将浴桶里的水倒掉,洗干净了再换桶新的热水来。 下人觉得挺奇怪的:这大公子不是刚刚要了一桶水,算算时间才洗完吗?怎么又要热水了? 索性晃眼看到盛睡鹤前襟上的湿痕,顿时恍然:合着是才沐浴好又不当心弄到了水,所以又要洗? 虽然以前没发现这位大公子爱干净到这地步,不过只是一桶水而已,大晚上的犯不着多嘴多舌,惹主子不快!下人这么想着,也就去办了。 留下盛睡鹤注意到他视线,顿时黑了脸:方才那女孩儿说的理直气壮,他都忘记自己才换的衣裳被泼湿这件事情了! “而且老子给她弄桶热水来就不错了,为什么还要叮嘱下人把桶洗干净点?!”盛睡鹤站在门口,一脸悲愤的扪心自问,“她方才说什么驱寒那都是为了强词夺理拿帕子扔老子啊,她明明就是嫌老子脏!这么个妹妹,老子没当场揍她一顿就很不错了,现在不但给她弄水,还让人给她认真洗桶这不等于也承认老子脏了吗?!” 虽然他每天都要练几趟拳脚,以保证不至于因为长期不跟人厮杀就生疏了自幼辛苦练下的武艺,以至于每次练完都一身的汗,但这时候他是会立刻沐浴更衣的好不好? 每天晚上睡前还会再沐浴一次——这还有什么脏的?! 想到这里,盛睡鹤觉得必须不能纵容盛惟乔这恃宠生娇的脾气:“老子只是让着她,可不是怕了她!” 虽然他现在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去长安高门里娶个岳父厉害的妻子,而盛惟乔也应该嫁个长安那边好欺负的小公子,但事有意外:如果盛惟乔将来嫁的是他以外的人,随便她养成了什么样折腾丈夫的手段,盛睡鹤都乐见其成! 但万一呢? 万一这个三生不幸的人是他盛睡鹤——他怎么能从现在起就让这乖囡囡发号施令、颐指气使成自然?! 意识到重建长兄威严、树立长兄威望的重要性之后,盛睡鹤龙行虎步、气势汹汹的走进内室:“乖囡囡!!!” 抱着“反正被子已经湿掉了,我就是换个坐的地方它也不会干”想法,仍旧坐在榻沿的盛惟乔,很平淡的瞥了他一眼,有点惊讶:“水这么快就打好了?” 说着就要站起身往外走。 “真是太不像话了!”盛睡鹤看见,觉得很生气,暗道,“这哪里是跟哥哥说话的态度!必须好好教训啊!” 于是他果断说:“没有!” “那你跑回来做什么?”盛惟乔闻言立刻又坐了下去,一脸“你怎么可以这么笨”的看着他,“你得去外面等着啊!不然万一人家送水过来,看不到你,进内室来禀告,到时候看到我,你说要怎么办?!” 盛睡鹤觉得很有道理,转身走了出去——才出内室,他猛然醒悟过来:不对啊!老子是回来教训那女孩儿要尊敬兄长的!为什么反而是被她教训了一顿赶出来?! “乖囡囡”再次走进内室,盛睡鹤话还没说完,就被皱着眉头的盛惟乔打断:“水来了?” 盛睡鹤气愤道:“你别老惦记着水!为兄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我能不惦记着水吗!?”然后盛惟乔就冷笑了,抖了抖自己身上裹着的盛睡鹤的外衫,“三更半夜的,我这样仪容不整的独在内室,哥哥你要是真有什么正经事进来跟我说也还罢了,偏偏水根本没打来呢,你已经进来了两次——你说要我怎么想你?你该不会当真有什么不能有的心思吧?!” 她露出狐疑之色,“我知道你素来喜欢逗我生气,不过这种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盛睡鹤:“” 默默咽了一口血,他虚弱道,“为兄只是想问问你,水来之前,要不要先喝点热茶驱寒?” 半晌后,给盛惟乔沏好热茶、摆好糕点,就被委婉赶到门外等水的盛睡鹤,捶胸顿足:“老子是去兴师问罪的啊!是去教训她要尊敬长兄的啊!是去给她颜色让她以后都不敢再恃宠生娇的啊!为什么老子一句问罪的话都没说,挨了她一顿训斥不说,最后还跟个丫鬟似的给她沏茶拿点心?!” “这一定是因为老子这两年一直要扮演好盛家大公子的缘故,入戏太深了!” 他焦急的自我反省着,“以至于虽然理智上知道那女孩儿跟老子没血缘,感情上却已经将她当成了亲妹妹看待,所以对她格外纵容宠溺一定是这样!” 然后为了确认这一点,盛睡鹤设想自己有朝一日见到自己的亲妹妹,这个亲妹妹就是跟盛惟乔一样娇纵任性不讲理,各种欺负他这个哥哥。 那么他一定一定直接拍死她! 哪怕她一点不娇纵不任性不蛮横,一点不欺负自己——还是想拍死她!!! “那些人”盛睡鹤想到久远之前的过往,原本的焦虑与彷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瞳孔深处浓郁的宛若实质、化也化不开的怨恨与杀意! 他不自觉的出了神,眉宇之间走马灯似的掠过种种情绪:欢喜、忐忑、失望、期盼、意外、开心、惊讶、恐惧、担忧、急切、绝望最后定格成刻骨铭心的恨! “也不过十四年——都还活着吧?”楼梯上传来下人抬着水桶的沉重脚步声,惊醒了陷入回忆的盛睡鹤,他倏然合眼,两个呼吸后,张开眼睛的男子已经恢复如常,只在心里淡淡的想着,“活着就好啊!多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活的花好月圆万事如意?” ——如此,被打落尘埃的时候,才能够充分的体会到他当年的心情,不是吗? 因为回忆的缘故,盛睡鹤尽管及时掩饰起了情绪,究竟有些不愉。 接下来也没心情再跟盛惟乔拌嘴,依她指挥,悄悄去楼上取了套衣裙来,又在浴桶边放好绣凳,便于她出入,就避进内室,待这小祖宗沐浴更衣毕,送了她回房,将机关恢复原样,照例从舷窗翻回自己房里,喊了下人来收拾浴桶,完了也就安置了。 这时候摸到被褥是潮的,才想起来之前被盛惟乔弄湿的事情,但因为疲倦,更因为心累,也懒得起身开箱子更换,直接朝里睡了点,避开洇湿的那块,就这么睡了。 这一觉他睡的很不好,因为一直梦见那些他深埋心底、不愿意提起只字片语的人与事。 尽管他在梦里一次次的挥剑大杀特杀,还放了好几场大火,毁尸灭迹,挫骨扬灰。可醒来之后,丝毫不觉畅快,反而感到晦涩与阴暗的心情,铺天盖地的涌来。 这让他满心都是说不出来的烦躁,有一种恨不得肋生双翅,即刻赶到长安报仇雪恨的冲动——但他又清楚的明白,即使自己目前有了常人眼里羡慕无比的家世与起点,与那些人比,依旧是渺茫的 情感的愤怒与理智的克制疯狂的争斗着,最终盛睡鹤却嗅着被上一抹似有还无的淡淡清香走神了,他想着,这香味很像此刻正躺在他楼上的那女孩儿发间的幽芳,想是她方才坐在榻沿擦头发时留下来的——也不知道那女孩儿,这会是否也在辗转彷徨? 还是跟上次在山谷里一样,睡的迅迅速速没心没肺,令人抓狂? 第七十五章 两种可能…… 盛惟乔这次没能睡的迅迅速速没心没肺——她正辗转彷徨的抓狂着:“那只盛睡鹤,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跟盛睡鹤斗了两年,又有宣于冯氏的指点,其实她是早就总结出一些对付这位所谓的兄长的经验了。 只不过性情使然,经常冲动主宰了理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势已去,遂次次落入下风——说起来今晚能够翻盘不说,还赢的这么彻底,她自己超常发挥只是其一。 其二是盛睡鹤失态了。 虽然他掩饰的很好,而且每次被指责别有居心时都立刻进行了辩驳与反诘,俨然问心无愧,但盛惟乔当时来不及多想,现在回到自己帐子里,仔细回忆时,顿时就看出了破绽:“前年因为我拿鞭子抽了他的缘故,他为了报复,夜半三更潜入我屋子,亲自给我穿好衣裙,又把我掳到城外坟场‘练胆’,那会我怀疑他对我居心叵测,他那是一点愧疚都没有,还反过来说我想的腌臜!” “之后虽然换了应姜给我更衣,却也终究逼着我连续去了好几晚的坟场才作罢!” “可见他睚眦必报的程度!” “但今晚,我两次开机关,一次误窥他沐浴;一次更是索性摔进他浴桶里” “按照往常,必然是要大大的得罪他——他不当场给我颜色看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轻描淡写的反诘我几句就算了?” “尤其后来我故意反客为主的走进内室,坐在他睡榻上擦头发,把他被子都弄湿了不说,还嫌他沐浴过的水脏,让他给我重新备水沐浴!” 天知道她当时看似气势汹汹,骄横跋扈,实际上心里已经做好了被盛睡鹤丢回凉透的浴桶里、甚至丢下海的准备了好吗? 结果呢? 盛睡鹤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还当真给她弄了热水、拿了衣裙,末了还好好的送了她回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盛惟乔揪着头发,觉得麻烦大了,“他他他他这到底是当真对我起了什么心思,所以格外宽容;还是被我气惨了,这会的好说话,是为了麻痹我,打算趁我疏忽之后,给我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虽然她觉得之前的“练胆”已经是永生难忘了,然而盛睡鹤未必这么想——她这个所谓的哥哥早年杀人放火都是家常便饭,义兄都弄死过,就算两人现在是礼法上的兄妹,也挡不住盛睡鹤要对她下毒手啊! 这么想着,盛惟乔哪里还睡得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的分析,“如果他是打算狠狠的报复我,那我接下来可一定要小心!但只我一个人小心还是不够的,毕竟我这么手无缚鸡之力,他武功却那么高,真斗起来,我可打不过他!” “相比他的报复,脸面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 “比如说必要时向徐抱墨求助那家伙好歹也是打小习文习武,虽然实战经验肯定不如那只盛睡鹤,但侯府给他请的老师必定也不一般!” 想到这里,猛然想起来前年徐抱墨被盛睡鹤打的满地打滚的惨烈,嘴角不禁抽搐了下,自我安慰,“起码徐抱墨手里那柄御赐软剑,可不是寻常兵刃能抵挡的,即使真正实力打不过盛睡鹤,也可以依仗剑刃之利嘛!” 至于说徐抱墨肯不肯掺合进他们的兄妹之争,盛惟乔就懒得管了,“这会船上就这么几个人,我跟敖表哥既不熟,也没听说那位表哥会得武艺,不找徐抱墨,还能找谁?!他要是敢不帮我,我就拿跟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告状要挟他——谁叫他主动要求跟我们家楼船一块起程的?就当他当年对我始乱终弃的补偿吧!” 反正她才不要被盛睡鹤依仗武力欺负呢! 不过转念又想到,“徐抱墨跟我毕竟男女有别,何况即使不需要避嫌,我也不想跟他太亲近。如此一来,晚上可怎么办?” 盛睡鹤可不是什么君子,当初那场所谓的“练胆”,他可不就是趁夜潜入朱嬴小筑,硬把只穿着中衣的盛惟乔给套上衣袍、拎到城外的吗? 这种事情他当初做过,现在再来一次也真的不奇怪——徐抱墨即使愿意护着她也护得住她,半夜三更的,总不可能也跑她舱房里来守着吧? “晚上也找个人一块睡?”盛惟乔咬着唇,“找谁呢?” 她先是想到了公孙应姜,因为公孙应姜也会武功,但立刻又掐灭了这个想法:公孙应姜是会武功,但这女孩儿首先也是打不过盛睡鹤的;其次她还挺憷盛睡鹤这小叔叔;第三就是最重要的是,这女孩儿曾经撺掇过盛惟乔勾搭盛睡鹤,这种思想极度不端正不正常的侄女,喊过来作伴有什么用啊! 说不定看到盛睡鹤半夜翻窗进来,她不但不惊慌的帮忙喊人,反而开心的把盛惟乔打包之后双手送上,以讨好她的小叔叔呢! 排除了公孙应姜后,盛惟乔跟着想到的是盛惟妩。 但马上又觉得不合适了,这堂妹才九岁,还被家里当纯粹的小孩子看待——她也确实还一团孩子气——记得前年白氏去世,入葬之后返程时,盛惟妩因为对盛睡鹤表露敌意,可是被他抱到膝上揪着小辫子吓唬了一通的! 可见这只盛睡鹤虽然心知肚明自己不是盛家血脉,充起哥哥来却委实不客气! 如果喊盛惟妩过来作陪的话,盛惟乔怀疑到时候的结果一准是拖了妹妹下水,姐妹俩一块被盛睡鹤收拾——想当初的祠堂惊魂事件,可不就是这样吗?! “当真要去找敖鸾镜吗?!”船上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公孙应姜跟盛惟妩都不能找,丫鬟们就更不被盛睡鹤放心上了,如此选择竟然只有一个,盛惟乔不禁揪着头发痛苦的呢喃出声,“我跟她关系真的不好啊!!!” 然而思来想去,却也只有这位敖表姐合适了。 因为知道敖鸾镜爱慕自己的缘故,盛睡鹤从上船起,对这位敖表妹就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晚上跟敖鸾镜住一块,想来盛睡鹤是绝对不会干夜探闺阁的事情的——万一哪次不当心被敖鸾镜发现了,非要他负责怎么办? 想到这里,盛惟乔骤然一个激灵,“咦,我也可以用逼他负责吓的他不敢半夜跑过来报复我啊!” 但转念想到,“等等!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不是我哥哥,如果他知道了,那那昨晚的事情可怎么办?” 毕竟她还没确定盛睡鹤这次的反常,是为了更猛烈的报复,还是因为对自己的情愫手下留情呢! 如果是后者,她岂不是送上门去的?! “我可不要嫁给他啊——这两年被他欺负的还不够惨吗?!”盛惟乔哀嚎一声,无力的趴进被窝里,悲痛欲绝的想,“这要成了亲,我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而且,“虽然他跟我没血缘,但且不说这事儿家里除了我们大房外,连祖父都不知道。就算他的真实身世传了出去,进过祠堂上了宗谱,礼法上他就是盛家子弟!一日不开祠堂开革了他出去,那他就是我哥哥!这可怎么好?” 实际上像盛睡鹤这种情况,哪怕开革了出去不算做盛家子弟了,要是娶了盛惟乔,也是要被说闲话的——因为这样人人都要怀疑他还做盛惟乔哥哥的时候就同妹妹有了首尾,这就是盛家教女不严、内帷不修的证据! 到时候盛家的名声可想而知! 不定她那小姑姑盛兰泠当年的事情都要被翻出来,叫人对整个盛家的家风都产生质疑,毕竟连续两代女孩儿的婚事都为人诟病的话,谁还敢相信盛家女孩儿是贤良淑德的人? 再想到,“即使那只盛睡鹤对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报复我来着,冲着他从前丢应姜下海的绝情,我要这么去说了,不定他新仇旧恨涌上心来,本来打算报复我十分的,最后竟成了十一分十二分——那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吗?!” 顿时就绝了找盛睡鹤负责的小心思,转而叹息,“看来还是只能找敖鸾镜!她跟那只盛睡鹤没有相处过,非常的生疏,盛睡鹤反而不会怎么样她!” 这么想着,心里不免酸溜溜的,“盛睡鹤他,专门欺负自己人啊!这个窝里横!!!” 尽管腹诽盛睡鹤窝里横,但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次日一早,盛惟乔还是坚强的早早起身,梳妆打扮后,令绿锦扶了自己去叩敖鸾镜的门:“敖姐姐,你起了吗?我有事儿找你商议!” 敖鸾镜是已经起了身了,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她这会正用功着,当然不可能睡懒觉。 见盛惟乔这么早来找自己,觉得奇怪,边亲自开了门,边问:“这么早,妹妹脚伤还没好全,怎么就来找我了?” 说话间,从绿锦手里接过盛惟乔,搀着她绕过屏风,到里头鸡翅木刻富贵牡丹镶大理石圆桌畔坐了,亲手给她斟了盏茶水,嗔道,“你也真是的!咱们就住对门,你如今出入不方便,有什么事情,让丫鬟过来喊我一声,我过去也就是了,何必亲自走过来?大夫可是说了,让你现在不要下地的!” 盛惟乔忙道:“大夫只说这两日别让受伤的脚使劲,我让绿锦扶着,一路上可没怎么让它点地。” 她这会无暇理会自己的脚伤,跟着就说出来意,“好姐姐,我求你件事儿:从今晚起,晚上我跟你一块安置好不好?” 敖鸾镜正诧异她的来意,闻言不禁一怔,下意识道:“为什么?” “我昨晚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想到晚上一个人睡就害怕!”盛惟乔努力作出珠泪盈盈的模样,拉住她手,央求道,“好姐姐,就答应了我罢!” 你不敢一个人睡,不是有丫鬟? 再不济,你还有侄女、有妹妹可以作伴,就算是倾诉,你也有兄长、有世兄,怎么找起我这个关系平淡的外人来了? 敖鸾镜看了眼旁边的绿锦,见她也是神情诧异,越发的糊涂了:难道这盛惟乔做了噩梦,连跟心腹丫鬟说声的功夫都没有,竟马上来找自己吗?可是就算她不知道前年她跟宣于芝雨私下的谈话被盛惟乔从头听到尾,却也晓得,两人关系真心不怎么样啊! 这盛惟乔受惊之后怎么可能首先来找自己? 她就是去找才九岁的盛惟妩,也没理由先来找自己! 这么想着,敖鸾镜顿时起了疑心:“该不会她在骗我,实际上就是想找我麻烦,或者坑我吧?!” 第七十六章 公孙应姜:要怪就怪姑姑没有叔... “等等!这楼船是盛家的,我只是客人,如果这盛惟乔想对我不利,有的是法子!”拒绝的话才到嘴边,敖鸾镜心中又道,“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现在不答应,兴许可以逃避一时的算计;但接下来盛惟乔如果有其他计谋,私下进行,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怕中了陷阱方醒悟过来哪!到时候不定就是回天无力、百口莫辩了!” 心念转了几转,她暗暗一咬牙,决定答应下来,如此至少有个防备——遂道:“妹妹好端端的怎么会做噩梦呢?可是因为伤了脚,晚上疼痛的缘故?如此我这做姐姐的哪能不答应你?毕竟本来你就有伤,需要好好休息了,若再因此睡不好,可得恢复到什么时候?” 盛惟乔闻言很是意外,暗忖:“我以往同这敖鸾镜关系并不怎么样,她既不喜欢我,我也曾当面下过她的面子,还以为这次过来,她八成是不会同意的。就算点头,也肯定是在我百般纠缠之后、实在迫不得已方勉强应下。怎么现在才说这两句话,她就允了呢?” 她心说难道自己因为前年偷听到的敖鸾镜同宣于芝雨的谈话,从此对这位表姐存了先入为主的不喜,所以竟没发现这位表姐固然有点表里不一,实际上心胸并不狭窄? 无论如何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盛惟乔脸上露出笑色来,很是说了一番甜言蜜语,约定晚上到她屋子里安置,这才告辞离开。 且不说她走之后,敖鸾镜苦思冥想她会怎么对付自己,以至于连书都没心思看了;先说盛惟乔回到自己屋子里,叫人传早饭后,绿锦立刻就心急火燎的问上了:“小姐晚上做噩梦,怎么没跟奴婢们说,反倒去对门求助于敖小姐了?” 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小声道,“小姐以往不是不喜欢那敖小姐的吗?” “我作弄她呢!”盛惟乔这才想起来敖鸾镜同意是同意了,自己的丫鬟们还没摆平呢! 然而昨晚那么尴尬的经过,她也实在说不出口——再者她这俩心腹大丫鬟对盛睡鹤信任的不行,一心一意认为盛睡鹤乃是真心对她们的小姐,倒是盛惟乔这个做妹妹的对兄长十分不敬,叫俩丫鬟一直担心盛惟乔有一天会令盛睡鹤忍无可忍,坏了兄妹情分! 这会左思右想了会,强行找了个借口打发道,“在船上左右也没什么意思,去她房里住两日又怎么了?大家都是女孩儿,你们还怕我吃亏不成?” 绿锦狐疑道:“小姐就算要作弄敖小姐,也犯不着当真去她房里安置吧?毕竟一来小姐以往安置的时候,连奴婢们给您在脚踏上陪夜都不要的,现在却要跟那敖小姐同处一榻,您哪儿习惯得了?二来您这会脚上有伤,且不说去了敖小姐房里多有不便,就说晚上您跟她一块睡着了,万一她睡相不好,或者是不当心,碰着踢着了您的伤处,可要怎么办?” 被她这么一说,盛惟乔脸色微变,暗道:“糟糕!我竟忘记脚伤的事情了!” 但踌躇片刻,想到盛睡鹤以往的小心眼劲儿,可未必会因为自己的脚伤就不报复自己了——到底还是一咬牙,挥手道:“哪里来那么多话!我高兴成不?” 绿锦见她要恼羞成怒了,不敢再问,但心中越发疑虑,转过头悄悄找绿绮商议:“你说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琢磨不出小姐此番的真正用意呢?” 她跟绿绮两个,一直都是她拿主意的多,这会她一头雾水,绿绮也提供不了什么设想。 所以俩丫鬟商议良久,最后绿绮建议:“要不,私下禀告大公子,请大公子旁敲侧击下?” 绿锦立刻摇头:“之前求助大公子,每次都害大公子被小姐埋怨,咱们也跟着吃挂落!以前也就算了,大公子宽厚,不跟咱们计较。但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大公子赶考的路上——同行的还有徐家敖家人!若这时候小姐发起性子来,不管不顾的羞辱大公子,还教徐家敖家人看到了,私下议论小姐不贤惠事小,大公子心怀愤懑的下场,导致失手,怨恨咱们也还罢了,若恨上了小姐,你说小姐能是大公子的对手?” “咱们服侍小姐一场,小姐虽然有些小性子,平常待咱们可是不薄。如今规劝不了小姐已经是失职,若还要给小姐添麻烦,岂不是成了那起子恩将仇报的刁奴了?” 绿绮想想也是,不免蹙眉:“那现在要怎么办?” “只能先依着小姐,然后见机行事了!”绿锦想到这里就叹息,“也是夫人恰好有了身孕,细泉姑姑脱不开身!不然当初真该请了细泉姑姑一块上船,那位姑姑是夫人的陪嫁,在小姐跟前说话比咱们更有分量些,更劝得住小姐——咱们俩毕竟只是丫鬟,平常虽然也能在小姐跟前说上话,但小姐拿定主意的事情,却也难以拧转了!” 盛惟乔不知道心腹大丫鬟们的忧心忡忡,她用过早饭之后,就让人取了副肩舆来,把自己从三楼抬到了一楼的厅堂里,等着徐抱墨。 然而徐抱墨还没下来,倒是公孙应姜跟盛惟妩一前一后的飞奔下楼,盛惟妩扑到她面前就抱怨:“果然三姐姐你已经下来了,居然也不等我们!” “我当你们还在睡,怕吵了你们呢!”盛惟乔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她其实是故意没去喊公孙应姜还有盛惟妩的,是打算在她们来找自己之前,先跟徐抱墨暗示下接下来可能需要他的帮忙——谁想因为她之前对徐抱墨全不关心,压根不知道这位世兄居然起的这么晚,到现在还没下来不说,反倒是公孙应姜同盛惟妩先出现了。 这会一面找借口搪塞着,一面就捏了捏盛惟妩的面颊,问她,“昨儿个有没有一直跟着应姜啊?有没有听应姜的话?” 盛惟妩嘟着嘴拨开她手,不满的挺胸:“三姐姐,爹娘说我已经是半大的女孩儿,不全是小孩子了,您别再这样捏我脸,仿佛我还只有一点点大一样!” 这话让盛惟乔觉得一阵熟悉,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当初盛睡鹤对自己摸头捏脸时,自己的回答吗? 她嘴角抽搐了下:如果那只盛睡鹤只是抱着逗弄自己的想法这么做,也还罢了;如果他早就对自己起了心思,那自己这两年可以说从头到尾都在被他吃豆腐还不自知啊!!! 忍住吐血的冲动,盛惟乔强颜欢笑:“是啊是啊咱们妩儿已经九岁,早就不是三四五六七八岁的小孩子可以比了!不过姐姐喜欢你,所以才捏你脸呢,你看姐姐就从来不捏那只盛睡鹤的脸!” 盛惟妩向来喜欢她,听她说喜欢自己,顿时笑的眉眼弯弯,用力点头:“那姐姐捏吧!就许姐姐捏哦!如果是大哥的话,才不让他碰!” 她说这话自然是为了表示跟盛惟乔立场一致,但盛惟乔听着更心塞了:“连九岁的八妹妹都知道,不让那只盛睡鹤碰,我居然被他动手动脚了两年才反应过来” 自己是有多迟钝?! 正悲愤万分的时候,未想面前的盛惟妩蓦然被抱了起来——姐妹俩愕然转头,就见盛睡鹤单手抱着盛惟妩,另一只手在她面颊上使劲揪了揪,似笑非笑:“不让大哥碰?嗯?” 盛惟乔:“” 盛惟妩:“” 姐妹俩同时看向他身后的公孙应姜,公孙应姜低着头,揉着衣角,默默的退避到角落里:是,她是早就察觉到这位小叔叔的下楼了,也清楚的看到他躲在楼梯口,笑眯眯的偷听姐妹俩的对话,但就在她想提醒这两位姑姑时,盛睡鹤笑眯眯的看向了她 于是她默默的怂了 毕竟,得罪两位姑姑,顶多被埋怨一顿,了不起被她们追着用花拳绣腿打几下,左右不痛不痒;得罪了小叔叔的话,层出不穷的意外跟折腾在等着自己好不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姑姑们,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太天真,不够狠! 这么想着,公孙应姜顿时就坦然了,抬起头,给两位姑姑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盛惟乔默默咽了口血,本囡囡就知道这侄女儿完全靠不住啊!!! “没错!”这时候盛惟妩反应过来,尖叫着打开盛睡鹤的手,使劲挣扎着想落地,喊道,“就是不让你碰——你再揪我脸,我就打你了啊!” 盛睡鹤神情淡定,单手把她嘴捏成个鸟喙的形状,看着盛惟妩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串含糊字眼的模样,笑的开心:“不就是不想被揪脸吗?为兄这么好说话的人,怎么会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成全八妹妹你呢?” “你做什么!?”盛惟乔连忙上前帮妹妹,使劲掰他手,怒道,“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欺负八妹妹你好意思吗?!快点放开!” “做兄长的折腾妹妹,怎么能叫欺负呢?”盛睡鹤任凭她掰着,纹丝不动,笑眯眯的说,“这叫教诲啊乖囡囡——所谓长兄如父,现在咱们的亲爹都不在跟前,为兄作为长兄,非常有必要纠正你们作为妹妹的不妥之举,让你们明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为兄!” 盛惟乔气的跳脚:“你才要纠正你自己作为兄长的不妥之举!八妹妹已经是半大女孩儿,不是小孩子了,你还这么当众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她这句话问的非常之悲愤,因为联想到了这两年盛睡鹤摸脑袋掐脸等举动时,她一直认为只是嫡亲兄妹之间的打闹没放在心上——现在起了疑心真是越想越不能好了——不过盛睡鹤以为她只是又在依葫芦画瓢的反诘自己,没有放在心上,依旧含笑道:“虽然八妹妹已经不是三四五六七八岁的小孩子了,不过” 侧头避开盛惟妩的拳头,忽然松手——这当然不是他就这么放过盛惟妩了,而是换了个玩法,把盛惟妩的嘴从小鸡那样的尖喙,改捏成鸭子那样的扁喙! 他一边这么做,还一边笑眯眯的问盛惟乔:“乖囡囡,你看咱们八妹妹这模样,像不像一只扑腾中的小雏鸭?怪好玩的!” “你才是小雏鸭啊!!!”盛惟乔彻底怒了,抓起手边的时果就劈头砸过去,“快点放下八妹妹!不然我吊你起来打啊!” 然而盛睡鹤即使抱着一个拼命挣扎反抗的盛惟妩,依然步伐灵活,在厅堂的有限空间里闪展腾挪,挥洒自如。盛惟乔尽管解救妹妹之心强烈,却因为不谙武功,且脚腕有伤,坐在榻上指挥丫鬟们东追到西西追到东,半晌后丫鬟们全部跑的气喘吁吁,却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几回——正抓狂之际,那只该死的、懒惰的、可恨的徐抱墨,他终于下楼来了! 徐抱墨才走进厅中,还没看清里头的喧嚷到底是什么事,手臂上就被个蜜饯砸了下,下意识的望去,就见怒目喷火的盛惟乔指着盛睡鹤,对他说:“去把八妹妹救下来!不然回头告诉你祖父祖母你欺负我!!!” “!!!!!!!!!”徐抱墨全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大,冷汗立马就下来了!!! 第七十七章 徐抱墨:是时候行动了! “本世子就知道本世子这么才华横溢、年少多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即使做过对大乔始乱终弃的事情,大乔她又怎么可能放得下本世子?!” 在盛惟乔看来,这只不过是自己是在逮不到盛睡鹤之下的求助,哪怕她跟徐抱墨有过一段不愉快的过往,但冲着两家长辈的面子,提个这样的要求,绝对不过分。 但在徐抱墨看来,不啻是天都塌了——他双手颤抖,呼吸急促,心潮起伏之大,犹如怒海波涛翻涌,难以平静,整个身子都在哆嗦,眼角甚至有了一点晶莹之色,“本来上船以来的这些日子,大乔理都不理本世子,本世子以为她是真的放开了,只等到了长安之后,本世子设法给她介绍几个没有本世子这么才华横溢、年少多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但对比普通人也算才华横溢、年少多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的贵家公子,把她嫁出去之后,也就彻底解脱了!” “万万没想到!” “本世子如此苦心孤诣,却还是还是受本世子的才华横溢、年少多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所累,为大乔所不能放弃吗?!” “你还愣着做什么?”盛惟乔哪知道他心里想的这些? 要知道的话,估计她这会就不是要求徐抱墨帮她去救盛惟妩了,而是招呼在场其他人包括盛睡鹤在内联手暴揍徐抱墨了! 此刻见徐抱墨闻言之后呆立不前,脸色苍白身躯微颤,一副才被九雷轰顶的样子,不禁愕然,跺脚催促,“你快去呀你!” 说着又从手边的果盘里拣了几个蜜饯砸他。 “看吧看吧!”却不知道徐抱墨见状,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他只觉得脑中阵阵晕眩,好想哭,“众目睽睽之下,就跟本世子这样打情骂俏!说是催促本世子去救盛八小姐——如今抱着盛八小姐逗弄的是恒殊弟,又不是外人,他们一家子兄妹打闹嬉戏,有什么救不救的?!这分明就是大乔心系本世子,见本世子这些日子都没有去找过她,暗自焦急,故意找个借口,好跟本世子亲近啊!” 这要是另外一个美人儿娇滴滴的拿蜜饯砸自己,哪怕不认识,徐抱墨也肯定很开心,至于美人儿的吩咐,别说只是些许小事了,激动起来上刀山下火山,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好吗? 但现在这位虽然也是实打实的美人,却是个绝对娶不得的母老虎——徐抱墨别说献殷勤了,要不是怕盛惟乔纠缠不成就翻脸,拔腿就跑的心思都有了! “世妹,你们自家兄妹玩耍,我就不方便参与了吧?”这会虽然不敢跑,但也委实不想帮忙,见盛惟乔催促的越来越急,脸色也越发的不好看了,徐抱墨哆嗦了下,壮起胆子,期期艾艾道,“若若世妹觉得乏了,直接同恒殊弟还有惟妩世妹说,想来两位都是世妹的骨肉,肯定会体谅世妹的!” 他虽然比较习惯喊盛惟乔“大乔”,但此刻有心疏远关系,却是流利的用回了“世妹”的称呼。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是在嬉闹?!”盛惟乔没在意他的改口,毕竟之前在碧水郡停靠时,她就呵斥过徐抱墨,不许再喊自己“大乔”,此刻只当他记性好,拈着手里的一颗盐渍梅子,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明明就是那只盛睡鹤在欺负我们姐妹好吗?!” 话音才落,盛睡鹤许是考虑到徐抱墨来了的缘故,总算把盛惟妩放下地,不忘记在她脑袋上揉了两把才松手——盛惟妩则是狠踩了他一脚,末了“哇”的一声,大哭着扑向盛惟乔:“三姐姐!你看那只盛睡鹤他欺负我!!!” 盛惟乔顿时顾不上继续呵斥徐抱墨,慌忙拉起她细看,索性盛睡鹤虽然作弄起小孩子来毫不手软,手底下还算有分寸,盛惟妩除了小脸被他捏来捏去弄的红扑扑的外,也就眼睛哭的微肿,其他却也没什么了。 见状盛惟乔暗松口气,继而抓了蜜饯砸徐抱墨跟盛睡鹤:“两个混账!” 盛惟妩刚才专心专意的跟盛睡鹤做斗争,根本顾不上看这边,自然也不知道盛惟乔乃是因为求助徐抱墨被拖延跟拒绝的缘故,才要砸他。 这会看了,不免诧异,心说我知道姐姐砸盛睡鹤是为了给我出气,但为什么要砸徐世兄? 说起来盛惟妩对徐抱墨还是很有好感的,因为早年祠堂惊魂之后,这位世兄帮她跟盛惟乔求过情;当然这份好感能保存到今日,更因为徐抱墨对盛惟乔始乱终弃的事情被盛老太爷等人下了封口令。 作为童言无忌典型代表的盛惟妩,名列“最不能告诉”的人之列,自是无从得知。 这会见盛睡鹤笑眯眯的躲开了蜜饯的袭击;徐抱墨却满脸纠结的站在那儿,不知道是该闪开好让盛惟乔火上浇油、继而不喜欢他了呢,还是应该不避不闪的让盛惟乔出口气,免得这位大乔动了真怒,回头当真告到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跟前? 那样的话——徐抱墨确信,自己最轻也会被扒掉一层皮啊! 他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已经挨了好几个香榧、栗子了,盛惟妩念及前情,动了恻隐之心,就按住盛惟乔正要继续砸他的一颗杏仁,诧异问:“三姐姐,为什么连徐世兄也要砸?” “他该砸!”盛惟乔狠狠瞪了眼徐抱墨,对盛惟妩说,“你不要同情他,他这都是自找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到底把杏仁丢回果盘里,瞥了眼满地零嘴,吩咐绿锦,“叫人收拾下,免得等会敖表哥还有敖表姐下来,万一踩到什么滑了脚可就不好了!” 这时候盛睡鹤施施然的走过来说:“乖囡囡,你这脾气,幸亏生在了盛家,祖父祖母还有爹娘都是疼孩子的人,不跟你计较。不然好端端的如此作践吃食,叫重规矩的长辈看到,非饿你三顿长记性不可!” “你这么爱惜粮食,你有本事捡起来吃啊!”盛惟乔现在已经完全不憷这个级别的斗嘴了,冷笑着白了他一眼,晃眼看到徐抱墨一脸生无可恋的盯着自己,不禁皱眉,“你怎么了?不舒服?” 到底是世交之后,又是一块前往长安的,她固然前番揍起徐抱墨来一点没客气,但若徐抱墨当真有什么不好,自也不可能全不关心,此刻就坐直了身体,露出略微凝重之色,吩咐左右,“去请大夫来!” 又埋怨徐抱墨,“你不舒服你早说啊!你早点说了我怎么还会拿东西砸你没砸痛吧?这回咱们固然是一船人去长安,最要紧的却就你们俩,船上要大夫有大夫,要药材有药材,你若不适,何必还要大早上的跑下来,直接遣人请了大夫去你房里看不就是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轻重?” 徐抱墨听着她关切的念叨,只觉得眼前一黑:“果然方才所谓的盛家兄妹打闹,都是为了让大乔接近本世子设的局啊!不然为什么恒殊弟见本世子没听大乔的话,马上就放开惟妩世妹了?这摆明了是怕大乔尴尬,存意替她解围!” “而之后惟妩世妹才一开口,大乔就不拿零嘴砸本世子了?显然大乔她本来就舍不得这么做,只不过本世子之前的搪塞令她恼羞成怒,动手之后没人递梯子不好意思下台而已!所以才得了惟妩世妹的话,赶紧借坡下驴的罢了手,想来必是担心继续砸下去会让本世子讨厌她!” “这会误以为本世子不舒服,登时就紧张了!” “语气是训斥,话也是埋怨,可大乔她心里一准正为本世子提心吊胆七上八下啊!” “这女孩儿就是口是心非等等!” “如果大乔一贯就是口是心非的话,那么她说会帮未来夫婿早点死,是不是也是口是心非呢?” 徐抱墨想到这里,心中生出一线希望,毕竟他对盛惟乔的容颜还是非常喜欢的,他就是不想做妻奴,才要远着点这个深得自己祖父祖母喜爱的世妹而已——但假如盛惟乔嘴上说的凶悍无比,实际上却是个心胸开阔容得下莺莺燕燕的正室,那他还折腾个什么? 但就在他想出言试探时,忽然想起了停靠碧水郡那天挨的揍,才冒个尖的希望顿时就给残酷的事实碾碎了,默默咽了把眼泪,“就算大乔她口是心非,不会帮未来夫婿早点死,但她那暴脾气!话没听完就挽袖子揍上了,还招呼左右一起这么凶悍的女孩儿,比本世子的亲娘还要可怕好不好!” 至少南氏打徐子敬时,都是自己一个人上,从来没有喊左右帮忙的! 徐抱墨哽咽的想:“不能这么下去了!!!” 这一刻他的想法跟敖鸾镜有了共鸣,“这楼船是盛家的楼船,船工等下仆最多的也是盛家人,船上的恒殊弟等人又是大乔的亲人——如果大乔要算计本世子的话,有的是办法跟机会啊!” 本来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就认定了盛惟乔这个准孙媳妇,皆因为“盛惟乔之前口是心非始终没答应”,这门亲事才搁了浅。如果在去长安的路上,他跟大乔发生点什么,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肯定是兴高采烈的认账啊! 而且老夫妇绝对不会认为这是盛家做了手脚,一准会认为是徐抱墨所为,私下夸他干的好! 这么着,他还有活路吗?! “大乔是绝对不能娶的!”徐抱墨想到这里,俊秀的面容都狰狞了,“事关终生,毕生心愿的成败在此一举,本世子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啊!” 他决定了——今晚就去勾引敖鸾镜!!! 第七十八章 敖鸾镜:看吧,我就说是阴谋! 这天晚上,徐抱墨沐浴更衣后,将自己行李中的几大口衣箱统统打开,精挑细选良久,最终决定穿离开苍梧郡时新做的、还没上过身的大红织金妆花麒麟云纱圆领袍衫;束年中长安那边他亲娘专门使人送回来的松鹿灵芝阔白玉带;系一对妹妹亲手打的五彩攒花宫绦,坠着御赐宁威侯的羊脂玉双雁环;底下白绫掐金牙绸裤,脚蹬皂底青面对绣蝉虫栖梧桐叶朝靴。 头上戴紫金镂刻瑞云纹嵌明珠小冠,横插一支羊脂玉素面扁簪。 装束完了,对镜自照,徐抱墨非常满意,自信的想:“本世子这么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年少多金、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敖世妹她肯定早就偷偷的爱慕上本世子了,之所以她从上船以来,正眼都没看过本世子一眼,一定是因为之前看到祖父祖母使劲儿撮合本世子跟大乔,只能将对本世子的爱慕深藏心底,努力压抑住自己,不表露出来啊!” 所以即使是大晚上的找上门去,徐抱墨相信,在巨大的惊喜之下,敖鸾镜是绝对不会在意区区礼法的! 就算敖鸾镜足够冰清玉洁,这也没关系,毕竟英俊的世子他预备了这样的说辞:“世妹可知,我从第一眼看到世妹起,就知道今生再无第二个女子能入我眼!” 虽然这句话他已经跟无数女子说过,嗯,好像之前撩盛惟乔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紧——只要敖鸾镜不知道就好嘛! 何况这次他这番说辞可是还有后续的,“只可惜,家祖父家祖母因为与盛家老爷子的情谊,一心一意想要同盛家结亲,为此强迫我去讨好惟乔世妹。我在长辈的压力下,不得不将对世妹的爱慕压在心底,在惟乔世妹面前强颜欢笑!” “但是!” “越是在惟乔世妹面前强颜欢笑,我越是难以忘怀世妹你!”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也是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我、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下去,哪怕回头被祖父祖母活活打死,我也不能继续欺骗自己的心!!!” “因为,我心里从头到尾住着的,只有世妹你啊!!!” 如果说到这里,敖鸾镜还有什么迟疑的话,徐抱墨还有必杀的一招,“虽然我祖父祖母因为敬重盛家老爷子的缘故,非常希望惟乔世妹做我徐家妇。但我父母却并不赞成此事,我之所以现在来与世妹表白心迹,也正是因为,咱们此行前往长安,正好可以见到我的父母!” “到那时候,我必定禀告双亲,请他们帮忙与祖父祖母道明我的心意,也与惟乔世妹彻底说清,好正式迎娶世妹为妻!!!” 两年恋慕的深情、明媒正娶的许诺,重点是他还是如此的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年少多金、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徐抱墨相信,哪怕自己估计错误,敖鸾镜之前对自己的好感没到爱慕的程度,也绝对撑不住这样猛烈的进攻的! “即使敖世妹她还把持的住,不当场邀本世子进房谈诗论词、风花雪月但三千柔情,也必定尽系于本世子一身!” “之后只要保持对她的深情款款,料想跟本世子私定终身只是早晚的事情!” “如此到了长安后,本世子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此事告知爹娘,想必爹娘也好,祖父祖母也罢,总不可能让本世子对敖家老太爷的嫡亲孙女儿始乱终弃吧?” 想到这里,徐抱墨摸着下巴,感到有些烦恼,“只是这么一来的话,接下来的路上,再有停靠港口的情况,哪怕有时间有机会,本世子只怕也不好鉴赏下沿途这些地方的青楼水准,以及美貌女孩儿们的大胆程度了啊” 毕竟万一敖鸾镜吃起醋来,闹着要分手,他没了这个绝佳的挡箭牌,还怎么脱离盛惟乔这头母老虎的魔爪? 回想起盛惟乔的凶悍,以及娶了这位大乔的后果,徐抱墨一个哆嗦,顿时觉得短时间里无法寻花问柳也不是什么大事,“归根到底是赶紧跟大乔分分分,断绝她嫁入宁威侯府的任何可能啊!!!” 这么想着,他顿时把杂念抛开,专心琢磨今晚如何一个照面拿下敖鸾镜——在镜子面前研究了半天届时的神情、措辞、姿势,甚至连嘴角上勾几分都揣摩了一回后,为了更加突出自己的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年少多金、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徐抱墨还特地翻箱倒柜找出一柄象牙鎏金折扇。 这把折扇正面是他亲自题的一句前人诗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背面则是一丛应景的红豆图——这幅红豆图是徐抱墨历年画作中最满意的作品之一,等会正好向敖鸾镜现场展示下自己的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 然后他的心机还不止于此:这把扇子扇骨皆是象牙为基、鎏金镂纹不说,底下的扇坠,更是用了一块拇指大小的上好翡翠,雕作并蒂莲的形状;并蒂莲下还缀了两颗鲜艳欲滴的红珊瑚珠子,刻成了红豆的模样;以冰蚕丝相串,收尾则是寸长的石榴红流苏。 如此他持扇谈笑之间,固然平添几许儒雅风流,但大红袍衫、珊瑚红豆,愈加衬托出那块翡翠的青翠鲜艳,于不动声色间表露出侯府的奢华! “今晚,将是敖世妹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日子!!!”徐抱墨最后一遍整理仪表仪容,确认无误后,看了看屋角铜漏,觉得时辰差不多——现在整艘船上的人应该都睡了,而本来在屋子里陪夜的徐丛也被他白天找借口赶去下人的舱房里安置,将预备好的深情款款神情与甜言蜜语在心里再次演练一番后,他信心满满的出了门,轻手轻脚的上了三楼。 “说起来多亏大乔之前的受伤,大家一起上来看她。”站在敖鸾镜的舱房前,徐抱墨心情愉悦的想着,“不然本世子也没理由来这三层,对于女孩儿们具体住哪间舱房可就不得而知了!” 设想一下吧,他夜半三更悄悄跑上来,是为了勾引敖鸾镜的。 万一好不容易敲开一扇门,却发现找错了——甚至刚好敲到盛惟乔的门,那后果,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还好前两天盛惟乔脚腕受伤,不便下楼,他跟盛睡鹤、敖鸾箫一块上来探望兼询问缘故,顺便知道了四个女孩儿各自的舱房所在。 “大乔一定不知道,她的凶悍可怕逼的本世子不得不把主意打到敖世妹头上,但也正因为她的受伤,给了本世子这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啊!”徐抱墨努力忍住上扬的嘴角,正了正本来就很端正的衣冠,拿捏出最擅长的温柔深情的模样,敲响了门。 敲门声虽然被刻意放轻,但在寂静的夜中依然清晰入耳,没多久,里头就传来有人下榻趿鞋的动静,以及带着浓浓睡意的疑问:“谁呀?” “是丝丝姑娘么?在下徐抱墨。”徐抱墨听出这是敖鸾镜的心腹大丫鬟丝丝,放下手,柔声道,“有要紧事请敖世妹说话,未知姑娘可否通传一声?” 里头丝丝似乎有点惊异:“徐世子?这大晚上的却不知道世子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家小姐说?而且,这是盛家的楼船,我家小姐只是一介客人,世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是不是去找盛大公子、盛三小姐他们比较合适?” 徐抱墨闻言暗暗皱眉,心说这丫鬟怎么这么不识趣? 这少年男女,大晚上的找过来,除了花前月下,互诉衷肠,还能有其他事情吗? 居然让本世子去找盛家兄妹——本世子就是怕了那对兄妹,才来找你家小姐的好不好? 这么没眼色的丫鬟,简直扫兴之极! 要不是自己如今急需敖世妹帮忙,若只是为了寻花问柳而来,不定就甩手走人了——到时候看你家小姐怎么邂逅上本世子这样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年少多金、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的如意郎君! 不过转念又醒悟过来:“这丫鬟莫不是也恋慕本世子,是以这会瞧出本世子的来意,心生嫉妒,故意从中作梗?” 他不禁暗自叹息,“这丝丝也真不是普通的蠢!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嫁给本世子的。就是给本世子做妾,寻常也不可能——除非她家小姐嫁与本世子做了正妻,过门的时候把她带上做陪嫁,往后顺理成章把她给了本世子做姨娘,方是她得以侍奉本世子的唯一途径啊!” 这么想着,徐抱墨心中那点不满倒也消散了,毕竟他从来不会怨恨那些爱慕他的女孩儿,就算偶然有所怨恨,转头也是很容易忘记的——清了清嗓子,继续柔声道:“丝丝姑娘,你只管把这话转告你家小姐,请敖世妹定夺就是了!” 里头的丝丝不知道是也想到了与徐抱墨长相厮守的唯一途径,还是不敢太拦着主人的桃花,踌躇了会,到底勉强答应下来:“世子稍候,奴婢这就去禀告小姐。不过,小姐已经安置了,恐怕要过上一会。” 徐抱墨忙道:“不妨事,本是我冒昧打扰。” 敖世妹要过会才能出来——当然啦! 毕竟他徐抱墨一介男儿,方才都是梳妆打扮了半天才出来的,何况敖鸾镜作为女孩儿,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堵着门口,这位世妹从沐浴更衣开始梳妆打扮,他都不奇怪啊! “还好本世子来的晚,这会大家都睡了,没睡的水手跟护院,也都不在三楼!”徐抱墨将折扇抖开,意态闲适的扇了两下,但很快因为觉得怪冷的赶紧收了起来,重新整理下被扇起的发梢,沉吟,“这会等久一点也无妨!嗯,等会敖世妹开门后,本世子是把折扇叠起来握在手里呢,还是展开这么拿着” 他这里心情愉快,里头的屏风后,只穿中衣的敖鸾镜,跟丫鬟丝丝,却正紧张万分! “我早就说那盛惟乔莫名其妙的跑过来跟我一块睡,肯定有阴谋!!!”敖鸾镜脸色铁青,压低了嗓子怕惊醒里头已经睡着的盛惟乔,沉声道,“果然,这会这徐抱墨就找上门来了!!!” 第七十九章 这话本不对啊! 丝丝脸色也不太好看,小声道:“小姐,这盛惟乔实在太歹毒了!她要是用其他法子,因为咱们已有防备的缘故,兴许还有斡旋的余地。可是现在这大晚上的,那徐抱墨好歹是个世子,就这么堵在了门口,还口口声声要您亲自出去照面——您说咱们现在可要怎么办?” “出去是肯定不能出去的,不然小姐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但若一直不理他,又怕他借题发挥的闹出动静来,把船上人惊动!”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小姐虽然替盛大公子抱不平,对那盛惟乔颇有些瞧不上,可至少从来没做过害她的事情!顶多就是不像其他人那样捧着她罢了!本来么,就算咱们敖家不如盛家豪富,小姐在家里也是千宠万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凭什么就要捧着那盛惟乔?!” “她也只是位小姐而已,又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娘娘!” “有什么资格叫咱们非得在她面前卑躬屈膝?!” “没想到她心胸狭窄至此,居然就要这样谋害小姐!!!!” 敖鸾镜被她哭的心烦意乱,狠狠咬着唇,半晌才道:“依我看,只怕是咱们防备的过于明显了点。尤其傍晚的时候,我让你借口外间的睡榻太窄,不习惯跟人挤着,硬把那绿锦给打发走,很可能因此让她们主仆看出咱们已经心里有了疑心,所以连表面上都不装了,直接就上了这样阴损的手段!” 丝丝抹了把脸,咬牙切齿道:“虽然不知道盛惟乔接下来的后手是什么,但从她说动徐抱墨亲自出马陷害小姐您来看,是铁了心要令小姐无从反驳了!如今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奴婢出头顶下此事,承认是奴婢不自量力的勾引了徐抱墨,导致他夜半来寻,而小姐您,什么都不知道!” 敖鸾镜不禁动容,握住她手,哽咽出声:“这怎么可以?!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已经是要连累你了,居然还要让你给我做替罪羊,我敖鸾镜固然不是什么光风霁月之辈,却也绝对做不出来这样出卖自己人以保全自己的事情!” “小姐,奴婢只是一介下人。”丝丝急急的劝说她,“如果是奴婢出头顶下这件事情,您顶多落个管教不力的训斥!毕竟小姐打从上船以来,一直潜心学问,三楼都很少下,却哪来的功夫跟机会跟徐抱墨有什么瓜葛?那盛惟乔即使预备了天罗地网要害您,您这段日子的行踪却是不争的事实!哪怕到时候其他人跟盛惟乔沆瀣一气,盛大公子温厚豁达,总不可能袖手旁观!” “但如果小姐不让奴婢顶罪的话,到时候小姐身败名裂,奴婢作为您的贴身丫鬟,又岂能有好下场?更不要讲,连整个敖家的声誉,只怕都要受到影响!” “如此算下来,怎么都是奴婢顶罪划算——算奴婢求小姐了,奴婢知道小姐待奴婢好,可是目前这样的境况,咱们若不舍车保帅,那才是趁了盛惟乔他们的意啊小姐!!!”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丝丝,敖鸾镜不禁泪流满面,然而有道是急中生智,就在她决心动摇,就要开口答应时,忽然灵光一闪,一把攥紧了手,说道:“丝丝,这么半晌了,外头徐抱墨没闹,里头盛惟乔怎么也没醒来?” 丝丝一怔,就见敖鸾镜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脱了丝履,蹑手蹑脚的走进内室。 片刻后,敖鸾镜带着惊喜与快意之色出来,小声道:“真是天可怜见,给咱们一线生机那盛惟乔,居然当真睡的烂熟,别说忽然醒过来了,就是在她面前敲锣打鼓,只怕也要过会才能惊醒她!” “可见咱们之前硬把那绿锦赶走是对的!”丝丝闻言,也是眼睛一亮,“这盛惟乔做惯了掌上明珠,从来都是万事不必操心,这种需要睡到一半起来留神动静的差使,她哪里做的来?这不一睡就睡的人事不知了?若那绿锦留了下来,必然就不是这样了。” 敖鸾镜点着头,指了指门外,小声道:“恐怕那徐抱墨到现在都没大喊大叫的引人过来,是因为等里头盛惟乔给他什么暗示的动静呢如此,咱们却只要先对付他一个人就好了!” 丝丝忧虑道:“可是那徐抱墨即使只有一个人,到底是世子!就算不提这身份,他一个男子,还习得武功在身,咱们俩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只怕未必是他对手啊!” “只怪咱们防人之心太浅,早知今日,说什么也要弄点防身之物傍身!”敖鸾镜皱着眉头,说道,“诸如蒙汗药之类算了,眼下没空说这些。不过,这屋子到底是咱们住了这些日子的地方,你我固然本身柔弱,以有心算无心,却也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你听我说” 半晌后,正在门外耐心等待的徐抱墨,终于听到里头有人走到门后的脚步声,他心头一喜,赶紧柔声唤了句“敖世妹”:“是世妹吗?” “徐世兄。”门后敖鸾镜嘴角挂着冰冷的笑,嗓音却温柔的掐得出水来,娇滴滴的道,“世兄半夜前来,小妹实在惶恐未知世兄有何吩咐?” 徐抱墨听的心头窃喜,暗道:“本世子就说敖世妹她早就对本世子芳心暗许了啊!看看,之前白天在楼下见面时,这位世妹对本世子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多余的眼色都不给一个的!这会夜半三更的,没有其他人在,听着本世子来了,门还没开,这语气就软和成这样!” 他暗自得意,面上却越发作出深情款款之色,道:“世妹,兹事体大,能否开门之后,当面说?” 这要求虽然非常的唐突,不过徐抱墨认为,以敖鸾镜对自己的迷恋,她肯定会答应的! 实际上,敖鸾镜闻言后,也确实非常爽快的开了门——不但开了门,她还主动请徐抱墨入内,理由也很充足:“世兄,这大晚上的,你我固然问心无愧,清清白白,怕就怕有人偶然看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乱嚼舌头,传出风言风语来,坏了你我名声!所以不如入内详谈,如何?” 徐抱墨只道她对自己倾心已久,把这份邀请当成了给予入幕之宾的暗示,哪有不同意的? 当下连想都没想,欣欣然入内,嘴里还说着自认为体贴的解围之辞:“究竟世妹考虑周到” 一步踏进去,却见里头昏昏沉沉,居然只在屏风后点了一盏灯不说,那灯还拿厚纱罩子蒙住了,只漏出熹微的光亮来,再被屏风一隔,才进门的这儿就只能看个东西的轮廓了。 而徐抱墨之前待的门外,虽然不能说灯火通明,但两侧的舱壁上,却是隔几步就挂了一对气死风灯照明,以防夜间出行不便。 所以他这么走进去,一时间未能适应里头的光线,却是连轮廓都看不清,只觉一片昏花——本来这情况十分可疑,但徐抱墨一心一意的认为“敖世妹对本世子心许已久”,压根没有起疑心不说,甚至心头一荡,暗忖:“难道敖世妹打算今晚就跟本世子唔,本世子这两年被祖父祖母看着,很久没近女色了,若能与这位世妹风流快活一番正是再好没有!只是为了万全起见,回头还是得去大夫那儿弄碗避子汤啊!” 毕竟他虽然决定了要对敖鸾镜明媒正娶,但就像徐老侯爷之前劝说盛老太爷时说的那样,他们这种人家,从定亲到成亲,六礼走一遍的时间,短于一年就算仓促了! 所以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麻烦,事后还是让敖鸾镜喝碗避子汤定心——毕竟这也是为了他们两个共同的未来考虑嘛! “回头大乔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吧?”徐抱墨快乐的想到,“因为这个大夫还是他们盛家弄上船的,连带药材也是——嘿嘿,叫她欺负本世子,她生气了本世子就高兴了啊!” 然后,他心中的快乐还没结束,忽听脑后生风,有东西重重砸下! 万幸徐抱墨这两年被徐老侯爷追打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尽管没经过什么实战,但闪避的本能是练出来了,这会虽然还没反应过来遇袭,但也本能的偏了下头,避开后脑勺的要害——于是,丝丝高举的黑漆嵌螺钿折枝花卉纹香几最终落在他肩上! 这张黑漆嵌螺钿折枝花卉纹香几主体是用酸梨木做的,酸梨木虽然没有紫檀木那么密实,份量也稍微轻一点,相比鸡翅木、花梨木又要胜出一筹。不然之前盛惟乔伤了脚腕后,为了掩盖自己误触机关掉到盛睡鹤房里之后的经历,也不会拣这张小几做替罪羊了。 所以哪怕丝丝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儿,拼命下砸的力道也不大,但凭借黑漆嵌螺钿折枝花卉纹香几本身的重量,还是砸的徐抱墨当场痛呼出声! 他本能的反手将小几从丝丝手中打落——多情惯了的徐抱墨,到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还以为丝丝是在吃醋,又惊又怒:“敖世妹,你这丫鬟,却忒嫉妒了些!” 就因为你家小姐引了本世子入内说话,你就对本世子下这样的毒手,这泼辣劲儿,都要赶上对门那头母老虎了啊! 这个样子,将来怎么跟你家小姐一块服侍本世子呢? 必须好好调教啊! 徐抱墨心念未绝,却见前面已经走到屏风侧面的敖鸾镜,转过头来,朝他甜甜一笑:“世兄勿怪,她小孩子家不懂事” 话没说完,敖鸾镜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盒胭脂,猛然照徐抱墨兜头洒去,趁他下意识的闭眼躲避攻击时,对丝丝大喝:“快,继续砸!!!” 徐抱墨:“????!!!!!!” 这话本不对啊!!!! 第八十章 队友第一坑! 毕竟现实的武力差距摆在那儿,哪怕敖鸾镜主仆精心设计了陷阱,哪怕徐抱墨挨了一下狠的、又被脂粉猝然迷了眼睛,但当他醒悟过来面前的世妹跟身后的丫鬟,之所以请他进房,不是因为爱慕他爱慕到了罔顾礼法的程度、更不是为了自荐枕席,只是纯粹的想把他砸晕后,听声辨位,没几下就把这主仆俩给制住了! 徐抱墨根本就不知道盛惟乔这会就睡在敖鸾镜的内室,更不知道敖鸾镜对这位表妹突如其来借宿的猜疑,所以制住敖鸾镜主仆后,他还没想到自己此刻在这俩女孩儿心目中,乃是盛惟乔的帮凶,完全不可信任,还想解释:“世妹,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底下“想来找世妹表白心迹”几个字尚未出口,敖鸾镜眼中凶光一闪,一把扯开衣襟的同时,扭头就是一声尖叫:“来人啊!非礼啦!!!” 因为在敖鸾镜主仆想来,今晚这场危机,关系她们的前途性命,甚至一个不小心,连带敖家都要受到牵累,会成为“教女不严”的典范,从此无颜面对郡中父老。 这样的压力之下,她们开门邀请徐抱墨入内前,是考虑过方方面面的。 比如说即使她们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没能砸晕徐抱墨的话那就设法把事情闹大! 闹到全船都知道,让盛惟乔跟徐抱墨没法偷偷的害人! 是以此刻正对着屏风的舷窗大开着,女孩儿尖利的嗓音毫无阻拦的传出去,霎时间就把整座楼船都惊动了! 徐抱墨:“!!!!!!!!!!” ——半晌后,原本绝大部分人都沉浸在梦乡中的楼船,次第亮起灯火。 紧急起身梳洗穿戴的盛睡鹤与敖鸾箫,脸色铁青的端坐堂上,看着底下魂不守舍的徐抱墨、一脸悲愤的敖鸾镜主仆以及恨不得冲上去再踹徐抱墨几脚的盛惟乔,只觉得一阵头大。 揉了揉眉心,盛睡鹤指向敖鸾镜:“表妹,你先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表哥你那心思歹毒的嫡妹弄的啊! 敖鸾镜是非常想这么讲的,不过她手里没有证据,这里又是盛家的楼船,盛家当家的盛兰辞那么偏爱女儿,自己贸然指证盛惟乔,想来讨不了什么好,没准还会给自己兄妹俩都招来祸患。 所以压了压怒火,做出悲戚之色来,只说表面上的事情经过:“今儿个一大早,惟乔妹妹就去我舱房找我,说是昨晚做了噩梦,不敢一个人睡,故此同我商量,晚上去我舱里安置。” “我虽然因为觉得自己也只是一个弱质女流,同惟乔妹妹的相处也没有惟妩妹妹、应姜那么多,更遑论是她身边的丫鬟,何以惟乔妹妹受了惊之后立刻想到找我?感到有些奇怪。但想到惟乔妹妹脚上受了伤,若是睡不好的话,可是影响痊愈的,所以就答应了。” “晚上惟乔妹妹依言去了我那边,本来她丫鬟绿锦也要在我那边陪夜的。可是我丫鬟丝丝不懂事,说用来陪夜的榻太窄了,睡两个人怕挤。于是惟乔妹妹就坚持让绿锦回了她房里。” “事情到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谁知道,大半夜的时候,丝丝忽然进了内室,悄悄把我摇醒——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因怕吵着惟乔妹妹,所以就悄悄儿起身,到了外间同丝丝说话,这时候才知道,徐世兄他他竟然忽然来敲门,说是要见我!” 敖鸾镜说到这里,拿帕子捂住脸,呜呜咽咽的哭出声,“虽然我祖父同徐老侯爷也算有交情,得以与徐世兄兄妹相称,可是大家到底不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也这么大了,哪有不避嫌的道理?” “本来丝丝隔门听说是徐世兄之后,已经代我婉拒了他。然而徐世兄却呵斥了丝丝,让她务必禀告我亲自定夺!” “丝丝只是下人,不敢违抗,是以只能入内喊醒了我!” “我听了这话,觉得既疑惑,又害怕” 她哽咽了会,似乎有点难过的说不下去了,旁边盛惟乔连忙扶着绿绮的手,上前给她拍背揉胸,又低声对绿锦道:“沏碗茶来,给敖姐姐润润嗓子!” 敖鸾镜看着她围着自己忙碌,面上感激,心中不齿:“要不是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只看你现在的表现,只怕还真要以为你是个善良体贴的好表妹哪!只是你现在扮好人不要紧,也不知道回头徐抱墨不甘心承受非礼我的罪名,把你供出来之后,看你怎么下台!” 喝了口热茶,她继续哭道:“我本来不想去门后跟徐世兄说话的,可是想到他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万一不耐烦了,吵嚷起来,惊醒了同在三层的惟乔妹妹、惟妩妹妹还有应姜可怎么办?” “所以我壮着胆子,去门后问他有什么事儿?” “结果结果徐世兄不肯具体说事情,却死活要我开门!” “我我我看他催的那么急,又信誓旦旦说是要紧事,想着大家好歹认识这么久了,徐世兄他也没有过任何无礼之举,说不定,当真有紧要的事情呢?” “就这样,我抱着万一的侥幸开了门!” “哪知道哪知道哪知道开了门之后!!!” “他他立刻就” 敖鸾镜双手捂脸,悲痛欲绝的哭出声来,不忘记趁机表现自己的善良,“还好他只对我没进内室唐突惟乔妹妹!不然,却叫我怎么跟盛表哥你交代?!” 盛惟乔闻言不禁动容,倾身过去,不住低声安慰,同时狠剜着徐抱墨,向盛睡鹤恨声道:“哥哥,万没想到徐抱墨居然是这样的人!!!敖姐姐在咱们家船上无端遭受这样的惊吓,咱们可务必要给她一个交代!否则回头咱们祖父到了敖家老太爷跟前,却该如何是好?!” 女孩儿可不知道敖鸾镜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因为睡的熟,敖鸾镜的那声尖叫,也只让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由于三层的舱房布置都是一样的,她才醒的时候压根没发现敖鸾镜不在内室,只道自己是在自己房里呢,那么她一个人在帐子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直到片刻后,听到动静的绿锦匆匆而来,服侍她穿戴起身,简短给她说了经过,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绿锦知道的经过,也就是徐抱墨不知为何出现在三层,还进了敖鸾镜的舱房,疑似对敖鸾镜非礼,导致敖鸾镜忍无可忍之下大声呼救,惊动全船——所以盛惟乔只道敖鸾镜当真受到了冒犯,正常人,尤其是女孩儿,哪怕之前对敖鸾镜一直印象不太好,这种时候却是肯定站在敖鸾镜这边的。 尤其盛惟乔因为表姐沈九娘以及堂妹盛惟娆的经历,对这种事情特别敏感跟反感,她之前对徐抱墨虽然说打就打,见面说话也没多少好声气,但总归还是把他当成世交之后来看的。 不然白天的时候,也不会因为误会徐抱墨不舒服,出言叮嘱。 但此刻却对徐抱墨真正生出了厌憎之心! 同时对敖鸾镜起了怜惜,顿时把前年听到的她在背后不屑自己的那些芥蒂都消散了。 “惟乔表妹稍安勿躁,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才只听了小镜的片面之词。”盛惟乔的愤慨之言才落,盛睡鹤尚未回答,旁边敖鸾箫神情凝重,却一字字道,“我观徐世兄未必是这样的人,还是听听他的说法比较好!” 盛惟乔闻言眉头一皱,正要说:“你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受了这样的委屈和惊吓,你怎么还说得出来这样的话?!” 正怀疑敖鸾箫畏惧宁威侯府权势,甚至故意出卖妹妹换取徐抱墨的好感——转念想到这位表哥也许只是做个姿态,毕竟不说徐抱墨的世子身份,好歹三家祖父乃是军中袍泽,若只听敖鸾镜一番哭诉,就定了徐抱墨登徒子的罪名,也确实显得轻率。 如此抿了抿嘴,才不做声了。 然而她不知道——敖鸾箫说不能信敖鸾镜的片面之词,也得听听徐抱墨的说法,这是因为他还真的不相信自己妹妹! 这主要是因为敖鸾箫是受了敖老太爷“不能让你妹妹挖了盛家女孩儿的墙角”之命上的船,先入为主,怎么看敖鸾镜的种种举动,都觉得这妹妹果然对徐抱墨起了心思,想要从盛惟乔手里横刀夺爱! 偏偏敖鸾镜为了引起盛睡鹤对盛惟乔的怀疑,故意详细说了盛惟乔起早到她房里要求一块安置的话,这件事情结合徐抱墨半夜去敲敖鸾镜的门这点,敖鸾箫顿时就想吐血了:“莫非,小镜她觊觎徐世兄已久,趁着惟乔表妹去她房里安置的机会,假借惟乔表妹的名义,悄悄约了徐世兄半夜前往,然后栽赃徐世兄非礼,好达到拆散惟乔表妹跟徐世兄、自己嫁入宁威侯府的目的?!” 这真的不怪他要把自己妹妹想的这么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毕竟以三家祖辈的交情、敖鸾镜与徐抱墨都尚未婚配的事实,徐抱墨夜半非礼了敖鸾镜,怎么可以不负责呢? 而敖鸾箫信了敖老太爷的推测,一直认为敖鸾镜在打徐抱墨的主意,所以如果自己这妹妹没有阴谋的话,徐抱墨对她有什么亲热的举动,她就算不喜出望外半推半就,也不可能故意把事情闹大,弄得满船皆知,令徐抱墨陷入眼下这样人人喊打的处境吧? 所以敖鸾箫怎么想,那都是因为人家徐抱墨一门心思挂在盛惟乔身上,对敖鸾镜的暗中勾引视而不见,敖鸾镜直接挖墙角无果,遂想出卑鄙计谋,用“被非礼”来逼着徐抱墨放弃盛惟乔娶她!!! 这会看着底下对敖鸾镜满脸真挚关切的盛惟乔,敖鸾箫只觉得心中百味陈杂,平生第一次,对素来疼爱的妹妹产生了深深的失望与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人家惟乔表妹与徐世兄本是一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对你半句怨言都没有,反而立刻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对你百般维护你却处心积虑的抢夺她的姻缘!!!” “我们敖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没良心的女孩儿?!!” 本来敖鸾箫就领了敖老太爷的任务,打定主意要好好盯着敖鸾镜,不让她插足盛惟乔与徐抱墨之间的,此刻见了盛惟乔的态度,责任之外,更添愧疚,原本出于对敖鸾镜疼爱的摇摆,都变成了坚定,暗忖:“哪怕事后被妹妹埋怨我帮理不帮亲,我也一定要给惟乔表妹还有徐世兄一个交代!!!” 好就好在这里是盛家的楼船上,不在岸上。 而且有资格参与护送他们这行人前往长安的,哪怕不是心腹,也是确认过的可信之人。 毕竟他们此行没有长辈压阵,盛兰辞等人是不可能让居心叵测之徒混上船,威胁到三家最重要的一群晚辈的。 所以不管这回的事情闹的有多大,最后敖鸾镜的计谋被戳穿后落到的处境有多狼狈,想来大家念在敖老太爷的份上,都愿意约束底下人守好口风。 “这样小镜回去南风郡,还能继续嫁人。”敖鸾箫这么想着,对于追根究底、大义灭亲也没什么犹豫的了,“终归不至于毁了她一辈子——这原是她该受的教训!!!” 他抬眼看向一脸木然的徐抱墨,沉声问:“徐世兄,可否请你说下事情的经过?” 第八十一章 队友二连坑! “本世子真傻,真的,本世子单知道勾引到敖世妹可以不娶大乔,却忘记了这艘楼船是盛家产业,大乔的耳目无处不在!!!”徐抱墨这会整个人都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万念俱灰的想,“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一举一动皆在大乔的掌握之中——不然大乔她为什么早不去敖世妹房里住,晚不去敖世妹房里住,偏偏今晚本世子打算去找敖世妹的时候,她也提前去了敖世妹房里?!” 这摆明了就是故意断绝自己勾引敖鸾镜好逃出生天的指望啊!!! 什么做了噩梦,一个人不敢睡,所以要去敖鸾镜房里借宿——方才敖鸾镜都委婉暗示了,这会船上论亲近有公孙应姜、盛惟妩,论贴心有打小服侍盛惟乔的丫鬟绿锦、绿绮,盛惟乔如果当真是被吓到了,需要有人陪在身边才睡得着,她找谁不好,需要找相比之下最生疏的敖鸾镜? 还是一大早才起来就去找敖鸾镜? 显然只是借口! 八成是去质疑敖鸾镜是否存心勾搭自己的,然后以此为借口,逼着敖鸾镜答应让她晚上住过去,好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敖鸾镜会那样坑自己,因为这位世妹知道盛惟乔当时就在内室,她得证明给盛惟乔看,没有觊觎自己的意思啊!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敖鸾镜对自己当真无意,毕竟大乔她那么凶悍,连自己这世子都是想到她就发憷,何况是敖鸾镜呢? 徐抱墨泪流满面,觉得盛惟乔简直太可怕了! 性情那么凶悍,脾气那么坏,心机还如此深沉——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自己留好不好?! “大乔,你太过分了!!!”徐抱墨想到这里,心头也起了怒意,暗道,“你不仁,我不义!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心念几转,他最终下定决心,抬起头,迎着敖鸾箫的注视,毅然道:“敖贤弟,实不相瞒,今晚确实是我一时糊涂,冒犯了敖世妹!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为自己说的,唯有抵达长安之后,禀告父母,遣媒下聘,正式迎娶敖世妹过门为妻,以尽责任!” 这话说了出来后,整个厅中寂静了片刻,盛睡鹤跟盛惟乔正要说话,敖家兄妹却双双变了脸色,异口同声道:“世兄,当真是这样么?!” 敖鸾箫想的是:“糟糕!徐世兄怎么这样老实,明明上当受害,居然还要为小镜遮掩!是了,他必然是念在了我们祖父的面子上,担心小镜的真面目露出来后,祖父下不了台!所以宁可自己咽下这场哑巴亏!” “只是这位世兄也忒糊涂了!” “且不说终身大事,怎能如此随意,就说他这么做,却置惟乔表妹于何地?!” 而敖鸾镜则是满腔怒火:“我就说这徐抱墨跟那盛惟乔是一伙的!本来以为栽赃他夜闯闺阁,非礼于我,他为了洗清罪名,必然会招供出盛惟乔这主谋来!谁知道盛惟乔好本事啊,竟然笼络得堂堂世子对她这样忠心耿耿,宁肯认了德行有亏,也只字不提她这罪魁祸首!!!” “尤其这徐抱墨现在还说要娶我,当我不知道他们这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打的好算盘?!” “此去长安路漫漫,楼船是盛家的楼船,路上随便让我出点事情,徐抱墨作为宁威侯世子、徐家独孙,不管徐家还是敖家,难为还能让他娶个牌位过门不成!”“如此一来,人家只会说我红颜薄命,没那个福分做徐家妇,却绝不会怀疑他跟盛惟乔!” “正是坏事做尽还赚了一副好名声!!!” 她恨的咬牙切齿,只碍着自己刚刚还悲愤交加的倾诉了“受辱”的经过,这会下意识的脱口问了句已经是极限,倘若再追问徐抱墨是否撒谎的话,任谁都要怀疑了。 此刻只好在心里暗暗祈祷:“看来哥哥也是怀疑有内情的,但望在哥哥的追问下,这徐抱墨不要再傻的为盛惟乔驱策,乖乖儿说出真相来才好!” 索性敖鸾箫不负她所望,紧皱着眉头,说道:“世兄,这会没外人在,我说句实话:以世兄的身份,什么样的美人不能到手,何至于要把主意打到小镜头上去?再说不是我埋汰自己亲妹妹,可是如今船上,也轮不着小镜顶美,惟乔表妹、应姜侄女,还有她们的丫鬟,都是年少俏丽的女孩儿。世兄与小镜平常也没什么来往,纵然一时冲动,安说也不该找小镜吧?” “本世子当然知道敖世妹不是船上顶美的女孩儿,可问题是,只有她能帮本世子摆脱娶大乔那头母老虎的可怕命运啊!”徐抱墨心中暗道,“这敖贤弟也真是昏了头了,他到底是不是敖世妹的亲哥哥?!” 想当初他只是撩完盛惟乔后悔了,想把这女孩儿给甩掉而已,还没占什么便宜呢,去盛府赔罪时,尚且被盛睡鹤打的半死! 这盛家兄妹还是同父异母,论理是没有敖家兄妹一母所出、自幼一块长大来的亲热好不好? 结果他当众承认了非礼敖鸾镜,敖鸾箫没立刻扑上来跟他拼命不说,现在徐抱墨主动要求负责,看这敖鸾箫的神色跟语气,居然还不愿意了? 难道敖家兄妹其实关系特别坏,做哥哥的巴不得妹妹倒霉? 徐抱墨暗吐一口血,深深的觉得自己自从遇见盛惟乔以来就特别倒霉,简直没有顺利的时候——不过越是这样,他越要抗争,绝对绝对不能落到这头母老虎手里啊! 这么想着,徐抱墨坚定道:“敖贤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实际上,我爱慕敖世妹已久,今晚本拟找敖世妹一诉衷肠,未料见着敖世妹后,我我一时情不自禁,以至于唐突世妹!这件事情,怎么说都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不会推卸或逃避的,终归要给世妹一个正经名分,以作交代!” 说到这里,他按捺住绝处逢生的喜悦,假惺惺的对盛惟乔道,“盛世妹,虽然我祖父祖母一直属意盛徐联姻,但现在你也看到了,敖世妹她是无辜的,我不可能做了却不负责!所以,我也只能对不起你了!” 盛惟乔本来就不想嫁给他,自然不会觉得他娶敖鸾镜,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只是因为不信任徐抱墨的品行,依旧冷着脸,说道:“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敖姐姐才是!而且这件事情,有错的是你,无辜的是敖姐姐!所以到底要怎么处置,还得敖姐姐发话!你的自作主张,可作不得准!” 她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敖鸾镜爱慕的是盛睡鹤。 所以哪怕徐抱墨想负责,人家敖鸾镜愿意不愿意做宁威侯世子妇,也还未必呢! 如果敖鸾镜不愿意的话,照盛惟乔的想法,敖鸾镜本来就吃了亏受了委屈了,难道还要逼着她一定要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不成?! 这也太欺负敖鸾镜了! 但在敖鸾镜听来,却是快把肺都气炸了:“这对狗男女!!!明明是罪魁祸首居心歹毒,人前却一个比一个敢作敢当清纯无辜!简直就是不要脸!!!” 她的想法是这样的:自己压根就不喜欢徐抱墨,自不可能要求他负责,尤其既知这徐抱墨乃是跟盛惟乔串通好了来害自己,可见对自己不安好心,自己要是嫁给他,岂不是羊入虎口?! 现在盛惟乔口口声声要自己发话才能解决这件事情,摆明了看准自己会拒绝嫁入徐家,然后不管是徐抱墨的身份,还是徐家跟敖家的交情,敖鸾镜总不可能要求把这位徐世兄活活打死了给自己出气吧? 就算是打出个三长两短来都不可能啊——这不就是想空手套白狼,逼着自己这个受害者主动要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生生咽下这口气,让徐抱墨轻轻松松脱身?! “我就说这徐抱墨为什么不肯说出真相,宁肯背负非礼我的罪名,也要维护盛惟乔?!”敖鸾镜觉得自己简直要气死了,“合着他们早有算计,笃定可以让我吞下这个哑巴亏!!!” 她哪里能甘心?! 正急速思索着要怎么揭发这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却发现上首敖鸾箫看向她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陌生而疏远,涩声道:“小镜,你你没有什么说的?” 敖鸾镜疑惑抬眼,察觉到兄长大异平常,下意识道:“哥哥,我说什么?” “徐世兄跟惟乔表妹到现在都在维护你,如此以德报怨的胸怀,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良心不安幡然醒悟了,你还要跟我装糊涂?!”敖鸾箫闻言,心头就是一凉,跟着怒气勃发,抬手就把茶碗摔到她跟前,瞠目喝道,“你这个混账!简直辜负了咱们家打小教导你的礼义廉耻!!!” 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 敖鸾镜尤其瞪圆了眼睛,吃吃道:“哥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们在维护我?!” 自己这哥哥昏了头了吗? 徐抱墨跟盛惟乔正是今晚之事的罪魁祸首好不好! 还维护自己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人给敖鸾箫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心中惊怒交加,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嫡亲兄长,居然会站到敌人的那边去! 但敖鸾箫见状,却只道她执迷不悟,到现在还跟自己装糊涂,试图蒙混过关,真是又失望,又心痛,又惭愧,堂堂男儿,眼泪都流了下来,哑声道:“你还要恩将仇报不知廉耻到什么时候?!明明就是你偷偷爱慕徐世兄已久,意图拆散他跟惟乔表妹,故而趁着惟乔表妹去你房里小住的机会,设计徐世兄你作下这样坏人姻缘的恶事,徐世兄与惟乔表妹到现在对你没有只字怨恨,反而默默咽下苦果,一意想要成全你!” “你你说你怎么就有脸接受他们这样的忍让?!” “打小祖父就跟咱们讲过盛老爷子当年对他的恩情,要没老爷子照拂,咱们祖父当年十成十无法从北疆活下来,更遑论是有咱们了!” “若祖父知你今日所为,你叫他老人家还怎么面对盛老太爷?!怎么面对徐老侯爷?!” “你这是想逼死祖父啊你!!!” “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敖鸾箫悲愤的怒吼在舱中久久回荡,余人面面相觑,只觉世事之奇诡莫测,委实难以预料 第八十二章 盛惟乔:真当本囡囡傻吗?! “是你是不是?!”敖鸾镜面对兄长的指责,呆若木鸡片刻,猛然转过头,扑向一脸懵懂的盛惟乔,尖声喊道,“贱人,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万没想到,你不但串通了徐抱墨这个畜生,甚至连我哥哥都策反了过去——这可是我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你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什么迷魂大法,竟叫他死心塌地的站在你们那边帮着你们来污蔑我这个同胞妹妹?!” 说话间,她双手掐着盛惟乔的肩使劲摇晃,眼神极怨毒,几欲择人而噬! 盛惟乔正为敖鸾箫所言之事吃惊,一来不防她会对自己动手,二来脚伤未愈,行动不便。是以这会被她掐着摇着,竟是一时都挣不开,只惊怒交加道:“敖姐姐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明白!” 旁边丫鬟绿锦、绿绮吓坏了,赶忙上来帮忙:“敖小姐,有什么话好好说,请放开我家小姐!!!” “你这装糊涂的本事可真是炉火纯青!就是这副样子骗住了我哥哥是不是?!”无奈敖鸾镜虽然是闺阁女流,此刻情绪激动,力气也比平时大了许多,十指几乎要嵌进盛惟乔的肉里去,俩丫鬟使劲掰着她的手,却怎么都掰不动。 只见她泪流满面,草草绾的单螺髻早已松弛下来,望去状若疯癫,激烈的喊道,“没脸没皮的东西!勾引了徐抱墨一个还不够,连我哥哥也” 话音未落,面上骤然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突如其来的一下打的敖鸾镜一个踉跄,跌到氍毹上后,方有暇转头看去,却见脸色铁青的敖鸾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怒目喷火的看着她:“小镜,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哥!你是我亲哥,你怎么可以放着我这个亲妹妹不相信,转而信了盛惟乔的胡言乱语?!”敖鸾镜呆呆的看着他,前一刻还差点把盛惟乔扯到地上去的泼辣劲儿,却是瞬间烟消云散,只余无限凄凉——她是真的伤心,虽然她以前没少欺骗、利用过敖鸾箫,但这兄长素来宽厚,从不跟她计较不说,甚至在长辈责罚时,还会主动帮她求情。 所以敖鸾镜一直都认为,无论如何,敖鸾箫终归是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可谁想到,今晚这事情出来,人家盛惟乔的亲哥哥盛睡鹤没有因为妹妹的缘故拉偏架,她敖鸾镜的亲哥哥敖鸾箫,却头一个跳出来指责她的不是?! 而且说的话还这样伤人! 敖鸾镜想到这里,悲痛难捺,不禁嚎啕大哭,“难道盛惟乔就这么讨人喜欢,你们一个个都要站在她那边?!还是盛家的豪富,连哥哥你也动了心,为了博取她的欢心,不惜颠倒黑白污蔑我这个亲妹妹?!” 敖鸾箫本来看她粉嫩的雪腮上,五指印痕宛然,才觉得有些心疼,后悔打太重了,听得这话,气的几欲吐血,当下扬起手,就要再给她一记耳光——只是这次手才扬起来,就被人从旁捉住,劝道:“敖贤弟,你先不要心急,我看敖表妹言辞发自肺腑,只怕这里头有什么误会在里面。现在大家情绪都很激动,只怕火头上越说越僵,万幸敖表妹没有真正吃亏,咱们也不是说明儿个就要下船了。不如暂且回房冷静,待明日再说详细。” 却是已经半晌没说话的盛睡鹤拦住了他,又对敖鸾镜道,“这件事情涉及到表妹的闺誉,表妹又怀疑是乖囡囡主谋,甚至连徐世兄也牵涉其内,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叫人说我偏袒自己亲妹妹,等会就修书一封,飞传南风,请家中遣长辈快马追上楼船,主持彻查此事!” “如果是表妹误会了,那么好歹可以把事情解释清楚,免得你我两家因此存下芥蒂,惹的祖辈烦忧;如果真是乖囡囡之过,也请表妹放心,我家虽然偏疼女孩儿些,却决计容不下这样心肠歹毒的子嗣!届时必给表妹一个交代——至于请哪位长辈前来彻查,还请表妹发话!” 他不疾不徐的说到这里,温言道,“表妹,你觉得这样可好?” 这要是徐抱墨,哪怕是此刻的敖鸾箫来说这番话,敖鸾镜肯定不相信,少不得要讲几句诸如:“咱们离开南风郡都这么久了,再等家里长辈快马赶来,那得多少日子?这楼船是盛家的,盛惟乔不但串通了徐抱墨,连我亲哥哥都糊弄住了,如此等长辈来的时候,什么样的线索抹不掉,什么样的伪证弄不出来?什么盛家容不下心肠歹毒的子嗣,谁不知道盛惟乔是盛家大房的心肝宝贝,她就算做了再过分的事情,盛兰辞夫妇怎么可能舍得拿她怎么样!所谓给我个交代,不过是想变着法子堵我的嘴罢了!” 但现在是盛睡鹤说的,敖鸾镜一来心系于他,舍不得出苛责之言;二来眼下正觉得举世皆敌,连亲哥哥都倒戈了,唯独盛睡鹤还和蔼甚至偏袒的对待她,心中真的是百味陈杂,潸然道:“表哥此行本是为了赶考,虽然出发的早,日子还算宽绰。可是一路往北,天气愈寒,若是耽搁了,回头河水冻上,楼船难行,转从陆路,少不得又要拖延!” 她胡乱抹了把脸,怨恨的看了看敖鸾箫、徐抱墨、盛惟乔,惨笑道,“所以也不用惊动家里长辈了,我相信表哥,就请表哥主持,彻查此事吧!” 盛睡鹤闻言,也看向其他人:“你们可有异议?” 敖鸾箫跟徐抱墨都摇头,唯独盛惟乔脸色阴沉,说道:“我有意见!” 这情况让众人都是一怔,也觉得有点滑稽:刚刚大家都认为是徐抱墨非礼了敖鸾镜,敖鸾镜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结果作为敖鸾镜在船上应该是最亲密的胞兄敖鸾箫,却一言否决了妹妹的无辜,反而断定敖鸾镜才是今晚之事的始作俑者! 这会呢,口口声声说盛惟乔才是主谋的敖鸾镜都主动表态相信盛睡鹤会主持公道,反倒是盛惟乔这个亲妹妹站出来质疑兄长了! 难道今晚忌兄妹照面? 不然平常看起来好好的哥哥妹妹,怎么一对比一对不对盘? “我之所以要死皮赖脸的跑敖鸾镜房里去住,图的就是躲开这只盛睡鹤的报复!”却不知道盛惟乔此刻心中的凝重,“现在敖鸾镜居然要让他来主持彻查之事,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顺水推舟的把罪名扣我头上?!” 本来盛惟乔对敖鸾镜十分同情,甚至连带前年的那点芥蒂都烟消云散了。 结果万没想到,在这位敖表姐眼里,自己乃是今晚蓄意谋害她的罪魁祸首! 甚至连徐抱墨跟敖鸾箫,都被她怀疑是受到了自己的指使跟蛊惑,才会跟她作对——要不是敖鸾箫及时上来掌掴妹妹,拦住了敖鸾镜继续摇晃盛惟乔,盛惟乔差点就要被她连人带绣凳的推倒了! 这位盛家掌上明珠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冤屈?! 她这会本来就气的想吐血了,方才盛睡鹤那番话固然说的敖鸾镜心生暖意,她听着可是恨不得跳起来反驳,心情跟之前的敖鸾镜是一样的:你到底是谁的亲哥哥?! ——你怎么可以不帮我!!! 如今又气又恨,自然不可能同意让盛睡鹤做主,此刻就冷冰冰的说道:“敖小姐现在把我、徐抱墨还有敖表哥都怀疑上了,而我哥哥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盛家子嗣,有什么资格查我们这三个人?反正春闱是明年二月的事情,现在都还没进十一月,长安又不会跑掉,有什么来不及的?!所以还是派人回南风郡找长辈来查的好!” 扫一眼敖鸾镜,“顶好让你敖家的长辈来,免得盛家徐家长辈来了,你又觉得不放心,怀疑是两家长辈联合起来欺负你!” 她之前虽然不喜欢敖鸾镜,但人前还是一口一个“敖姐姐”的喊的,这会却称她“敖小姐”,疏远之意,溢于言表。 敖鸾箫听的心中难受,也觉得愧疚,但敖鸾镜闻言,却越发笃定了她心虚,这是怕盛睡鹤大公无私,查出真相后公之于众,所以才不肯答应。 当下就冷笑一声,说道:“今晚被非礼的是我,又不是盛小姐你!我都不担心盛表哥会偏袒你这个亲妹妹,盛小姐反而不相信自己亲哥哥,岂不是可笑?” “要说可笑这不是敖小姐你起的头?”盛惟乔也冷笑,“方才敖表哥对你的教诲,可谓是字字血泪,令人动容!可敖小姐你呢?不但不思己过,反而处心积虑的迁怒无辜之人!相比你这样做妹妹的,我简直就是温良恭俭让!” 打量了下她蓬乱的鬓发与略显凌乱的衣裙,“而且,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是非礼还是陷害,都不好说。敖小姐这么急着承认自己被非礼做什么?” 敖鸾镜想到方才敖鸾箫对自己的态度,以及此刻还隐隐作痛的面颊,心中恨意翻涌,切齿道:“既然盛小姐觉得事情还没查清楚,我这会不该说徐抱墨非礼我,那么同样的道理,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无辜?!” “有些事情本就一目了然,还用得着查?!”盛惟乔这断时间私下跟盛睡鹤掐了不止一场,之前还把盛睡鹤都碾压了,这会对付敖鸾镜,自是手到擒来,闻言想也不想道,“这艘楼船跟船工全部都是我盛家的,护院大夫也是我爹请的,谁都知道盛家是我爹当家,而我爹最疼我!如果我想害你,随便暗示下他们,你信不信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还能有命在这里活蹦乱跳的栽赃我?!” 瞥一眼气的全身哆嗦却说不出话来的敖鸾镜,“倒是敖小姐你,所谓徐抱墨意图非礼你,仔细想想,很有意思徐抱墨好歹是徐老侯爷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也算是允文允武!他的武艺也许不能跟那些沙场厮杀出来的好手比,但要制服你跟你的丫鬟,区区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都不可能办不到吧?” “何以还会给你呼救的机会不说,因为半夜都睡了的缘故,大家被你的呼救惊醒后,少不得要穿戴一番才好出门,这之后赶到现场,你居然也只是衣裳微乱、实质上什么亏都没吃?!” “难道徐抱墨他所谓的非礼,就是揉乱敖小姐你的一头青丝,以及稍微扯开些你的衣襟、连锁骨都没有露出来吗?!” “我竟不知道前两年就有了不止一个通房的他,会是这样老实的人!” 敏锐的察觉到敖鸾镜眼中的愤怒渐渐转成了恐惧与紧张,盛惟乔笑容愈发冰冷,利用她此刻还跌坐在氍毹上、没有自己坐在绣凳上高的优势,微微倾身,挑起她下巴,傲慢道,“敖小姐,我虽然从前年就知道你这人表里不一,却觉得,以你的出身,断没有拿自己名节开玩笑的道理!所以方才你哭哭啼啼的说被徐抱墨非礼,我立刻相信了!” “可是,你不能因为最初骗过了我,就认为我傻!” 说着松开她下颔,接过绿锦体贴递上的锦帕,厌恶的擦了擦手指,随手扔到地上,抬眼看向盛睡鹤、徐抱墨还有敖鸾箫,挑眉,语气讽刺,“现在,你们觉得这事儿还要再查什么水落石出吗?” 第八十三章 盛惟乔:我!的!准!夫!君! 舱中死一样寂静片刻,敖鸾箫嘴唇动了动,率先开口,艰难道:“不,不用了!” 说着上前拉起敖鸾镜,铁青着脸,“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待这对兄妹匆匆离开后,盛惟乔再看徐抱墨,徐抱墨哆嗦了下,可怜巴巴的举手:“世妹,我、我是冤枉的!” “你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跑去敲敖鸾镜的门?!”虽然敖鸾箫说不用再查下去了,但盛惟乔尚有疑惑,这会见敖家兄妹已经去二楼敖鸾箫的舱房里单独谈话,她自然要盘问徐抱墨,“别想糊弄我,说实话!” 徐抱墨哽咽道:“我其实真的对敖世妹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世妹你信不信?” 盛惟乔冷笑着打量了他一会,方道:“本来看你方才主动承认非礼敖鸾镜,把错处全部扛了下来,我还真有点相信!只不过刚刚敖表哥把那敖鸾镜拖走时,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副‘完了谁来帮帮我’的模样儿,摆明了只想到保全自己!这情况,你再说你对敖鸾镜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试试看!!!” “那就是敖世妹她对我觊觎已久只不过世妹你也知道我祖父祖母早就认准了盛徐结亲她数次暗示见我都无法给她个承诺急怒攻心之下趁世妹去她那边住的时候设局陷害我好达成嫁入徐家的目的!”徐抱墨一口气不停歇的说完,继续可怜巴巴道,“世妹,这次你相信了吗?毕竟这可是敖贤弟亲口说的啊!” “敖鸾镜会看上你?”盛惟乔“呵呵”两声,扫向旁边的盛睡鹤,却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人新沏了一壶茶,这会正捧着祭红釉白梅斗雪图葵口茶碗慢慢啜饮,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不禁怒火上涌,戟指道,“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查个水落石出,好给你那敖表妹一个交代?!怎么现在又坐那儿什么都不问了?” 盛睡鹤还没回答,徐抱墨先不服道:“世妹,你说我其他也还罢了!为什么说敖世妹看不上我?我怎么就不好了?” “你有什么好?”盛惟乔冷笑,心念转了转,到底没说出来敖鸾镜其实爱慕的是盛睡鹤这件事情,只不屑道,“敖鸾镜是不可能爱慕你的,不然栽赃你也不会栽赃的那么爽快了——你老实点,快点讲你为什么大半夜的跑上去,再兜圈子扯谎话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徐抱墨向来自诩风流,虽然这两年被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盯着,洁身自好到现在,但内心仍旧是充满了丈母娘遍天下的野望,不然也不会为不娶盛惟乔而努力奋斗了。 而他平生最引以为豪的,不是别的,正是他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貌双全,能说会道,允文允武堪称八到八十岁女子共同的梦中情人——正因为觉得不能辜负了上天赐予自己这么好的条件,务必将满腔温柔旖旎分享给普天下的美人们,他才有着坚定的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理想! 所以哪怕非常畏惧盛惟乔,见她如此断然的否决自己的魅力,徐抱墨还是忍不住反驳:“我容貌俊秀,才华横溢,家世好,脾气好,还文武双全!为什么敖世妹不可能爱慕上我?!至于说她故意栽赃我,敖贤弟不是说了吗?她是为了以此事为借口,迫我对她负责、迎娶她过门!这正是她爱慕我的证据好不好!?” 本来他要是就说到这里,盛惟乔还在组织语言驳回去,但今晚这位徐世子显然注定命中必有一劫:哪怕敖鸾镜的这一关因为盛惟乔的分析暂时度过了,但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此刻到底还是再次作死了! 他愤然继续,“像之前的沈小姐,可不就是见了我一面就喜欢上我了?还有世妹你也是!” “”闻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盛睡鹤果断端起茶碗,茶壶都不管了,迅速后退十几步,远远的躲到了舱房外! 下一刻,舱中仿佛燃起了实质的怒火,盛惟乔瞬间发飙:“混账!!!你找死!!!” 与咆哮声同时响起的,有碎瓷声、绣凳、小几等家具倾倒声、蜜饯果干的摔落声、丫鬟们的惊呼声、徐抱墨的呼痛求饶声舱中俨然狂风暴雨,门外的盛睡鹤边一脸悲悯的摇头叹息,边看的津津有味,良久,见里头总算安定下来了,他才小心翼翼的跨进门,从压根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的氍毹上,蹭到盛惟乔身边,关心道:“乖囡囡,你还好吗?” “死不了!!!”盛惟乔余怒未消,实在是因为脚上有伤,又是半夜被惊醒,折腾了这么久累的不行了,不得不先行罢手,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双杏子眼依旧死死的盯住了徐抱墨,杀意沸腾,“你这个混账!等我脚上伤好之后,我要亲自吊你起来抽上一百遍!啊不,一千遍!!!” 本来她今晚的心情就很不好,徐抱墨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提起前年两人之间的那段——可怜当时才十三岁的盛惟乔,原本情窦未开,被这位世兄硬生生的撩了个小鹿乱撞。 才迷迷糊糊的答应同他花前月下呢,徐抱墨转身就回了苍梧郡不说,回去之后居然就翻了脸,在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面前大倒苦水,将盛惟乔形容成母夜叉似的,简直除了长的还行外一无是处! 这也幸亏徐家老夫妇对盛老太爷足够信任,没听他的,不然盛惟乔想想都要气死好不好?! 固然盛惟乔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回头联合盛睡鹤揍了他一顿,也就放下了,没打算继续报复他什么。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宽容到允许徐抱墨当着她的面再提起这段往事——尤其还是以炫耀他的魅力为目的! 毕竟这种提起往事的方式,等若是戳着盛惟乔的痛处、踩着她的脸面来证明徐抱墨始乱终弃的战绩! 而她盛惟乔就是这份战绩中的一员 盛惟乔如何能不怒? 她现在没当场打死徐抱墨,绝对是有伤在身有心无力! 饶是如此,这笔账她也彻底记下来了,等痊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同徐抱墨清算! “呜呜呜”遍体鳞伤的徐抱墨,捂着青了的眼眶,泪流满面的控诉道,“就是因为世妹你这么凶悍,所以我当年才不想跟你好的,不然冲着世妹你的月貌花容,我怎么舍得放弃你?!” “是吗?”本来盛惟乔发泄过,也累了,搁下狠话,正打算让丫鬟扶自己回房休憩——当然是回自己舱房,毕竟一来她刚才跟敖鸾镜闹成那样,怎么都不可能再去对方房间借宿了;二来今晚出了这么多的事情,天都快亮了,想来盛睡鹤也要补眠,总不可能再悄悄跑去找自己麻烦吧?! 这时候听了徐抱墨的这番话,才消停点的怒火,再次高涨! “小姐您冷静点!”绿锦跟绿绮看着她面上的乏色,心惊胆战的安抚,“小姐您本来就有伤在身,这大半夜的劳累到现在,可万万再也禁不起折腾了啊!” 说话间不无埋怨的看向徐抱墨,本来这俩大丫鬟就对始乱终弃过盛惟乔的徐抱墨暗藏不喜,这会见他再三撩拨盛惟乔发怒,越发有了敌意:大晚上的,我家小姐都打算走人了,你还来那么一番话,非要找事是不是?! 徐抱墨见状,也有点发憷,心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乔这么可怕,关键是她还有本世子的一对祖父祖母毫无原则的撑腰,本世子直接跟她对着干,必然没有好下场! 所以如何甩脱这个可怕的世妹,还是得从长计议——现在本世子就先吃点亏,好好的哄哄她吧! 于是抖擞了精神,正打算赔礼道歉再说番甜言蜜语,好让盛惟乔消气,就见这女孩儿阴沉沉的盯着他看了片刻,蓦然唇角一弯,笑的毫无人气:“真没想到你不想娶我是因为怕我揍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徐抱墨闻言,只觉得全身毛骨悚然,心底狂叫:“不妙!不妙!本世子要完,要完啊!” 果然,盛惟乔从原本双手握着帕子平放在膝头的坐姿,换成斜依小几,一手托腮、一手在小几上轻敲的姿势,好整以暇的端详着他,慢条斯理道:“仔细看看,你方才说的没错!不管你品行如何,至少这张脸,还是长的不错的!又有爵位在身,做你的妻子,好歹一个世子妇的身份少不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生死存亡关头,徐抱墨疯狂摇头,惊慌失措道,“世妹,我都是随口说说的!您您您您您您千万不要当真——我长的一点都不好看,所谓的英俊潇洒都是我不要脸的自夸!您看旁边恒殊弟!恒殊弟比我好看多了啊!” 转念想到盛睡鹤是盛惟乔的亲哥,忙又说,“而且咱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长安,所谓‘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长安的俊俏少年最多不过,到时候世妹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保证给你每种买一打啊!!!” “至于说爵位,以世妹的绝世姿容,去了长安之后,必将引得高门贵胄纷纷追逐,到时候世妹想嫁侯爵嫁侯爵,想嫁公爵嫁公爵,就是嫁进皇室做娘娘都有可能啊!!!” “相比之下,我区区一个侯世子,将来继承爵位顶多还只有伯爵,怎么配得上世妹您?!” “世妹您有如此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美,万万不可一时冲动,做出明珠投暗的事情来啊!!!” 这番话他说的简直是声泪俱下感人肺腑,只觉得平生从来没有这样虔诚过! 盛惟乔笑吟吟的欣赏完他的垂死挣扎,在几上轻敲的手顿了顿,语气轻快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徐抱墨脸上狂喜、绝处逢生等表情才露到一半,她已残忍的继续,“不过为了报复你,我情愿低嫁——你等着吧姓徐的,到了长安之后,我一定会在你爹娘面前好好表现,让他们都认可我这个准儿媳妇的!!!” 女孩儿露出天真美丽、在徐抱墨眼中却不啻是恐怖狰狞的笑容,“相信我们成亲的那天不会太远,我!的!准!夫!君!” “哐啷!” 舱中还在的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的面面相觑,绿锦跟绿绮面有焦急之色,想劝,看着此刻的盛惟乔却不敢开口——就在此时,一声茶碗坠地声蓦然传来。 众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却见盛睡鹤手中空空,足前摔了几块碎瓷,正是他之前拿在手里的祭红釉白梅斗雪图葵口茶碗。 “好了,乖囡囡听话,别再吓唬徐世兄了。”他神情平淡,没有解释为何会忽然打碎茶碗的意思,只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平静道,“闹了大半夜,都累了,且去安置吧!明早不定还有事情。” 第八十四章 盛惟乔:对策就是…… 在盛睡鹤的斡旋下,盛惟乔总算暂时放过惊怖欲死的徐抱墨,冷着脸坐上软轿,令下人抬自己回三楼的舱室。 盛睡鹤意思意思的安慰了几句徐抱墨,让他先行回房安置,自己却撩袍急走几步,追上盛惟乔一行人,低声说道:“乖囡囡,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就是说气话,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嚷着非要嫁给徐世兄啊!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对乖囡囡的闺誉可不是什么好事!” “本来祖父跟爹娘都有意答应跟徐家结亲,我如今松口,正是顺从长辈的温驯之举,传了出去,人家也只会说我乖巧懂事,孝顺贤惠,有什么闺誉不好的?!”盛惟乔这会对徐抱墨余怒未消,又记恨盛睡鹤方才的举动似有怜惜敖鸾镜的意思,亦存了试探,闻言顿时冷笑,斜睨着他,说道,“再说亲哥你当年不是说过,能做宁威侯世子的大舅子求之不得?如今我这妹妹心甘情愿替你搭上徐家,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说着摆了摆手,也没了心情跟他继续说话,示意下人赶紧抬自己上楼。 盛睡鹤站在原地,脸色平静,眼中却晦暝难测,看不分明情绪。 好一会,他才转过身,拂袖下楼,回去二楼自己房里。 返回熟悉的舱房后,绿锦跟绿绮照例为兄妹关系操心,边服侍盛惟乔宽衣解带,边小心翼翼的哄:“小姐,方才大公子之所以追上来叮嘱您,想也是为了您好。毕竟那徐世子这两年在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的督促下,固然还算改过自新,以至于得了家里老太爷他们的认可,可是从他今晚跑去敲敖小姐门的情况来看,到底还是不可靠啊!您哪能为了折腾他,委身下嫁?这不是糟蹋自己么?大公子想来是担心您意气用事,这才专门来劝您的。” 俩丫鬟真心替这主子愁,本来就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比人家同胞兄妹就隔了一层了。 如今冯氏有孕,固然将动摇盛睡鹤盛家继承人的身份,却又何尝不是在盛睡鹤心中种下一根刺? 如果这位大公子是个没本事的,也就算了,偏偏他才华横溢,未及弱冠,就要参加春闱了——一旦金榜题名出了头,盛家辖制不住他了,思及前事,报复起来,岂不是平白的祸患? 这会话里话外,就有劝盛惟乔回头去给盛睡鹤赔个罪,解释下的意思,“要怪全怪徐世子,若非他今儿个悄悄潜上三楼,闹出这场难以收拾的麻烦来,小姐也不会好心没好报,受那敖小姐的气!以至于误会了大公子!虽然都是一家人,想来大公子是不会同小姐计较的,但依奴婢们说,这种事情还是说开了比较好。毕竟那敖小姐好不恩将仇报,如今又同在船上,暂时不可能分开,谁知道回头会不会以此为机会,行那挑拨离间之事?” “好了,我心里有数,你们不必啰嗦了,只管服侍我安置吧!”盛惟乔冷着脸听着,半晌才不耐烦的呵斥,“再磨磨蹭蹭天都要亮了,我还睡个什么?” 俩丫鬟见状只道她小姐脾气上来,再次听不进劝,又是发愁又是叹息,答应着放下帐子后,皆心事重重的告退出去,暗自盘算是不是私下打着她的旗号出面,去盛睡鹤跟前解释一二? 却不知道帐中盛惟乔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只觉得好不头疼:“那只盛睡鹤,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之前她因为怀疑盛睡鹤这两日对她的宽容,乃是为了麻痹她好下重手,不得不硬着头皮求助敖鸾镜。 今晚盛睡鹤利用敖鸾镜对他的爱慕,引诱这女孩儿主动说出让他来主持大局时,盛惟乔也认为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打算借着此事报复自己,甚至这件事情压根就是盛睡鹤弄出来的,矛头正是对准了她! 谁料后来她出言驳斥敖鸾镜,指出敖鸾镜话语中的破绽时,盛睡鹤竟是一直袖手旁观,一点替敖鸾镜补救的意思都没有! 虽然盛惟乔说的破绽都足以引人深思,以至于敖鸾箫闻言之下,都无颜继续待下去。但凭她这两年跟盛睡鹤交手的经验,这只盛睡鹤再狡诈不过,如果今晚的事情是他干的,怎么可能让盛惟乔这么轻松就撇清关系呢? 哪怕今晚的事情并非盛睡鹤主谋,是敖鸾镜存心污蔑,凭这人的本事,真想给敖鸾镜拉偏架、真想坑盛惟乔的话,有的是办法! 偏偏他什么都没做——这让盛惟乔狐疑万分,实在无法确定他的想法! 是以后来敖家兄妹离开后,她借口盘问徐抱墨,暗自观察盛睡鹤的反应,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有其他后手。然后盛睡鹤从头到尾气定神闲的观战,就仿佛之前信誓旦旦的“必定还敖表妹一个公道”从来没说过一样!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盛惟乔尽管仍旧心存疑虑,也就继续静观其变了。 问题是徐抱墨作死,提到前年始乱终弃之事,惹的盛惟乔勃然大怒,赌气的发话非嫁给他不可——之后盛睡鹤失手摔了茶碗,出言圆场让他们散去,还能说是不当心以及天色晚了不想再耗下去。 但跟到楼梯上追问盛惟乔是否当真要嫁给徐抱墨,这就实在不能不让盛惟乔多想了! 毕竟刚才盛惟乔允嫁的经过,盛睡鹤是从开始就看在眼里的,盛惟乔都亲口说了,她就是为了报复徐抱墨才要嫁进徐家。 这摆明了就是气头上的威胁之词,当不得真。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在赶往长安的路上,身边没有任何一位长辈在,所以即使盛惟乔现在当真下定了决心,这事儿一时三刻也无法落实。 这么三更半夜的,以盛睡鹤的精明,哪怕是像绿锦、绿绮想的那样,出于好意才劝说盛惟乔冷静的,又何必急在一时? 等明后天,盛惟乔气消点了,也冷静下来了,劝说她,效果也更好不是吗? “所以这到底是他在打我主意,是以不愿意我嫁进徐家;还是他在打坏主意,故意用他的宽容友爱,反衬我的任性无礼?”盛惟乔在宽大的锦榻上翻来覆去,感到前途一片昏暗——如果盛睡鹤打她主意,两人尽管是没血缘的兄妹,可名分却是落实了的,最重要的是她这会也没信心跟这人厮守终身,毕竟这两年在盛睡鹤手里吃的亏还不够吗? 盛兰辞夫妇一直以来给她潜移默化的想法,嫁人就得嫁个管得住的,如此才不至于一出阁就低人一头,什么都被管头管脑。 也许她这两年跟盛睡鹤打打闹闹,在知道这人并非亲生兄长后,多少有点朦朦胧胧的情感在心中,但也只是一点点罢了,远远没够分量到让她有信心跟盛睡鹤一生一世的地步——在终身大事上,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更认可父母一直以来的教诲的。 虽然盛惟乔始终坚持自己不比盛睡鹤差什么,但这只不过是女孩儿家不服输的口是心非罢了,她心里非常清楚,正常情况下,她根本就斗不过这个所谓的哥哥! 所以如果从“管得住”这点来选择夫婿,她真心觉得还不如选徐抱墨,至少她现在看穿那小子的底细了,只要揍的狠,这位看起来风流倜傥温柔多情的徐世子,那简直比孙子还乖 如今这个盛惟乔完全没把握管得住的兄长,倘若当真对她生出了情愫,盛惟乔想到这两年在他手里吃的亏,就觉得危机重重,“如果他看上了我,就算我不愿意,他会理会吗?” 怎么想,盛睡鹤都不可能因为她的拒绝而改变想法——毕竟想当年的坟场练胆,她抱着盛睡鹤那么苦苦哀求啊,这人愣是毫无转圜余地,铁石心肠的令人发指! 盛惟乔这会回忆起来,脸色数变,“当初我不愿意去坟场,更不愿意练什么胆量,但他想这么做,就不管不顾的做了!现在要是他打我主意然后我拒绝了” 按照当年练胆之事来推断,盛睡鹤岂不是会把她直接绑进洞房?! 不,最可怕的是,盛睡鹤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拘在身边做禁脔,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毕竟这人偷偷摸摸做事已经不是第一次,譬如当初练胆的事情,要不是盛惟乔事后一年多了被姨母宣于冯氏套出口风,只怕到现在盛兰辞夫妇都不晓得呢! 如此瞒过盛家人,将她悄悄困住,肆意玩弄,可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回头他腻了还会把我杀掉灭口”盛惟乔脸色苍白起来,她本来是很怕盛睡鹤的报复的,现在这么想着,倒觉得盛睡鹤近来的举动时为了报复的话,兴许还是件相对之下的好事了,因为盛睡鹤当初打动盛兰辞收他进盛家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知恩图报。 如此如果他没有看上自己,哪怕自己最近的行为大大激怒了他,总也不可能弄死她,顶多就是步上公孙应姜的前尘,被扔下海啊之类的折腾一番吧? 这样的遭遇她以前自然是避之不及的,但比起被盛睡鹤设计圈养一辈子做玩物,以这人那深受玳瑁岛荼毒的行事作风,没准到头来还来个“我是因为太喜欢乖囡囡了所以才要关着乖囡囡不许离开我如果乖囡囡从开始就乖乖儿在我身边我又怎么会强迫你”的理直气壮,盛惟乔深深觉得,终归长痛不如短痛! 只是她虽然宁可承受盛睡鹤的报复,却到底确认不了盛睡鹤的想法,她也不可能去问他——思来想去,最终咬了咬牙,暗道:“万幸的是他到现在还没跟我挑明什么,不时还端着兄长的身份教训我!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因为还没下定决心要跟我有什么呢,还是因为想麻痹我,但既然如此,我不妨装作一无所知,就以妹妹的身份暂时同他虚与委蛇!” “索性这次是为了送他跟徐抱墨去长安赴考!” “回头到了长安,距离春闱也没多少日子了,他怎么也要温温书、定定心,为下场做准备!” “这期间直到金榜出来,想来他的重点都不可能放在我身上!” “等金榜出来之后,他要是榜上有名,一番应酬是少不了的——趁这机会,我寻个借口回南风郡,从此天高地远的,他能奈我何?就不信他还能为了我撇下功名不要,致仕跑去南风郡找我!” “他要是落榜了呢,大不了一块回南风郡!” “只要这一来一回敷衍住他,这次回去后怎么都要跟爹娘摊牌此事,求助他们了!!!” 虽然楼船上就有信鸽,但深知盛睡鹤难缠的盛惟乔,可不敢在他眼皮底下传不能让他知道的消息! 否则万一叫盛睡鹤知道了,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将自己的计划反复推敲了几遍后,盛惟乔觉得,按照目前的趋势,只要没意外,自己还是可以不动声色的脱身而去的。 “还好我当初请爹娘帮忙,没让那只盛睡鹤知道,我已经知道他不是我哥哥的事情啊!” “不然现在还怎么装糊涂?” “唔,还有徐抱墨虽然我说回头一定要嫁给他是吓唬他的,不过这混账实在太过分了!!!” “回头要是我一个人实在敷衍不住盛睡鹤,我就引祸水东流,做出当真要嫁徐抱墨的举动——让那混账替我挡一挡灾!叫他说我凶悍!叫他对我始乱终弃!!!” 仔仔细细的分析了一番之后,盛惟乔心中稍定,人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只是她不知道,她入睡后没多久,舷窗忽然悄没声息的开了,一道玄色身影闪入。 室中起夜用的灯火只稍稍朦胧,其间锦帐翩起又落下,未曾合拢的一点缝隙里,昏暗的灯火,正照出了盛睡鹤冰冷的侧容! 第八十五章 敖鸾箫训妹(上) 盛睡鹤悄然潜入盛惟乔帐中之际,二层的舱房内,脸色铁青的敖鸾箫,正举起手,再次重重一记耳光掴到敖鸾镜脸上! 他这次比上次下手还要重,以至于敖鸾镜被打的跌落氍毹后,非但脸颊高高肿起,竟“哇”的吐出半颗带血的牙齿! “哥哥哥哥你!!!!”敖鸾镜从方才被盛惟乔当众戳穿说辞的破绽后,一颗心就沉了下来,但敖鸾箫毕竟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哪怕之后立刻被这兄长拉来他舱中,敖鸾镜也不觉得敖鸾箫还会拿她怎么样。 顶多,狠狠的骂她一顿,少不得要帮她想法子善后! 毕竟她以前任性起来闯了祸,这哥哥都是好言好语的说她一顿,完了还是想方设法把她护的风雨不透的——甚至有时候还会为她顶罪——就算这次那盛惟乔使手段迷惑住了敖鸾箫,血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不相信敖鸾箫会忍心对自己下重手! 谁知道,半晌功夫,敖鸾箫沉着脸逼她说出整件事情的真实经过,又反复抽问,确认她没有撒谎后,居然毫无征兆的,再次打了她! 而且这次下手是这么的重,重到敖鸾镜不必转头去看这兄长的脸色跟眼神,只凭力道,都能感受到他此刻胸中的怒火! “我以前听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觉得那肯定都是外面的人!”她先是惊愕,继而愤怒,但片刻后,却又沉静了下来,也不起身,只保持着跌坐的姿势,抚着脸,“呵呵”片刻,怅然说道,“因为我觉得,哥哥你是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如今才晓得,这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到现在你还死不悔改?!”看着她悲凉的模样,敖鸾箫却只觉得心中愈寒,简直就是心灰意冷,他双目赤红的看着敖鸾镜,“还怀疑我听了惟乔表妹的挑唆才要针对你这个亲妹妹?!你这个混账东西!全不想你我非但同胞所出,更是自幼一块长大,情分之深,岂是惟乔表妹能比的?!慢说这位表妹私下里压根没同我说过话,她就是说了你的坏话,难道我就糊涂的相信?!” “你当我是你?!” “为了个根本不喜欢你的人,不管不顾不依不饶不要脸皮?!” “遑论我对惟乔表妹只当世交之后看,根本没有任何其他念头!” 敖鸾镜只是不信,哽咽道:“若非她离间你我兄妹之情,哥哥以前最疼我不过,何至于这样对待我?” “我疼的是我虽然有些小脾气爱使小性子、终究不失为人该有的道义的妹妹小镜!”敖鸾箫深吸了口气,哑着嗓音道,“而不是你这个心肠歹毒恩将仇报不知轻重的歹毒之人!!!” 见敖鸾镜似还要反驳,敖鸾箫冷笑出声,目光如炬的盯牢了她,一字字道,“你怀疑惟乔表妹害你,犹可说是她忽然提出要去你房里安置造成的误会!之后对付徐世兄,也可以解释成你一个弱质女流,忽然被他找上门去十分慌乱,所以没问清楚就直接下手!后来当众指责惟乔表妹跟徐世兄我作为兄长,也不是不能原谅你一时糊涂!” “可你给我解释下,你既然怀疑徐世兄半夜上门不怀好意,甚至还跟惟乔表妹有串通——为什么还要开门?!” 敖鸾镜闻言,原本满是委屈与悲愤的面容上,顿时划过一抹惊愕与慌乱,狠掐了把掌心定神,才愤然道:“我那时候既然怀疑他跟盛惟乔串通好了要害我,怎么能不担心不给他开门的话,恰好中什么陷阱?!” “那你之后为什么又有胆子出声呼救,惊动全船?!”敖鸾箫厉声道,“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担心徐世兄他会杀你灭口了?!” 敖鸾镜下意识的哆嗦了下,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本来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开门的,希望只是虚惊一场,但后来看到不能善了,我这才不得不” “万一的希望?”敖鸾箫看她的眼神,已经没了半点温度,语气也带进了从来没有过的嘲弄,“才这么点时间,你就忘记方才惟乔表妹的提醒了是不是?徐世兄他是徐老侯爷亲手带出来的,那位老侯爷年轻时候是盛老爷子手底下头号好手,出了名的悍勇!徐世兄尽管正在春闱的赶考路上,但徐家就他一个孙儿,你觉得徐老侯爷会让他落下家传的本事?!” “即使这位世兄打从襁褓里就被带到苍梧郡,随解甲归田的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生活,没有亲自见识过战场!” “但对付你跟丝丝两个教养闺阁的女孩儿,能有什么难度?!” “你能想到他是惟乔表妹找去对付你们的,竟想不到依他的武功,不开门直接呼救你们还有一线生机;开了门,除非他没有恶意,否则你们主仆必然落入他手中,根本不可能有求助的机会?!” 敖鸾箫慢慢慢慢蹲下,伸手抓住敖鸾镜的衣襟,将她拖到自己面前,强迫这妹妹与自己对视,“而且,你方才说,徐世兄,他是伤在后肩的位置如果他对你们有恶意,凭你们俩,哪来的在他背后下阴手的机会?!” 敖鸾镜心跳的很快,她预感到,今晚这一关,只怕即使盛惟乔那边不再追究,敖鸾箫却绝对不会让她好过了。 但让她就这么坦白,她也实在不甘心,忍了忍眼泪,她道:“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徐抱墨徐抱墨他一进门就对我丝丝为了救我,从后面拿了东西砸他,想让他松开我,有什么不对?!正因为她这么做了,我才能趁着徐抱墨吃痛疏忽的刹那出声求救” 话没说完,她脸上再次重重挨了一下! 这下没有方才那下重,却不是敖鸾箫故意手下留情,而是他被气的整个人都在哆嗦,所以未尽全力。 “歹毒东西!!!”敖鸾箫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看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凶狠与厌恶,“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狡辩——你道我看不出来你的用心?!” “你之所以给徐世兄开门,根本就是故意的!” “开门之前,你必定用了不少话试探他、安抚他,以确保他不会开门后立刻翻脸,是也不是?!” “如此你才有机会让丝丝藏在后面偷袭他!!!” “你要是这么做为了保护自己,也还罢了!” “但你你让丝丝从背后下手,打在肩膀的位置你道我文武都远远不如徐世兄盛表哥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了?!” “我到底也是祖父亲自精心教诲大的!” “即使天资不佳,从来没能为祖父争气,该知道的岂能不知道?!” “只怕你最初让丝丝打的,根本不是肩膀,而是后脑!” “你根本就是故意想打晕徐世兄,是不是?!” 敖鸾镜终于害怕起来,抽噎道:“是!” 但到底觉得愤懑,“他大半夜的找上门去,我设计打晕他有什么不对?!” “那么之后呢?”敖鸾箫冷笑出声,字字如刀,“如果只是怕他清醒着会对你不利,你可以直接不开门!如果觉得不解恨,你可以直接在房里开了舷窗呼救——为兄我虽然远不及徐世兄才华横溢身份高贵,但若你当真无辜受辱,我纵然拼了这条性命又怎么可能不给你讨个公道?!” “你为什么,非要开了门,骗取徐世兄对你失去戒备之心后,试图打晕他?!” 敖鸾箫似哭似笑,“因为你这么做你这么做根本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谋害当时睡在你内室的惟乔表妹,是也不是?!” “那时候惟乔表妹睡着,而且睡的很熟,以至于我们统统赶到后,她才由心腹大丫鬟入内喊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如果徐世兄也被丝丝打晕,这两人可以说是完全任凭你们主仆摆布了!” “而你你费了这么大的劲,打算做什么,还用我说么?!” “”敖鸾镜沉默良久,方低低的笑了起来,“原来哥哥看穿了我的打算?是的,我跟丝丝到底还是太弱了,低估了那徐抱墨的反应,未能找到机会打晕他,只能当机立断高声求救,好将事情闹大以自保!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是打算将徐抱墨跟盛惟乔都扒光了放在一起——但纵然如此又怎么样?!且不说他们本来就是长辈们撮合的一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不了成亲也就是了!” “就说这儿是盛家的楼船,还能叫他们家掌上明珠的丑事传出去?!” “顶多,也就是那盛惟乔不痛快个几日罢了!” “至于徐抱墨,白占便宜,不定还巴不得哪!” 她脸上露出怨毒之色来,“倒是我自己,我虽然不喜欢那盛惟乔,却也没有怎么样她!她早上莫名其妙的要跟我一块睡,晚上徐抱墨就鬼鬼祟祟的跑去敲我的门,我怎么能不怀疑她跟徐抱墨勾结起来要害我?!” “哥哥你只顾怪我歹毒,全不想万一我设想的都是真的,我却将落到什么样的处境?!” 第八十六章 敖鸾箫训妹(下) 敖鸾箫失望之极的看着她:“你既知这里是盛家楼船,咱们还是祖父亲自跟盛老爷子开了口才上的船,岂不知咱们在这楼船上但凡有个三长两短,哪怕咱们家不要,盛家也必然要给出交代?!” “反过来,盛家为了自家体面,又如何可能让咱们在船上出事?!” “而且你口口声声怀疑惟乔表妹与徐世兄——我只问你,这两位如果对你有成见,为什么还要让你上船?!为什么还在船上给予你丝毫不逊色惟乔表妹的待遇?!” “就算徐老侯爷管徐世兄管的紧,惟乔表妹在盛家多得宠你不知道?” “她如果坚持不要你同行,就算盛老爷子不好意思驳了咱们祖父的面子,你以为盛世伯会怕出这个面?!” “莫忘记冯伯母是最近才再次有喜的,在这之前,盛世伯与冯伯母必然是绝了再有子嗣的念头,否则也不会接回盛表哥了!” “而盛表哥的天赋才情如今南风郡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纵然如此,盛世伯最宠爱的子嗣依旧是惟乔表妹——在这位世伯心目中,连盛表哥这个惊才绝艳的亲生骨肉,都比不上惟乔表妹重要!” “你我即使再加上祖父的面子,何德何能,能跟盛表哥比?” “所以如果惟乔表妹要给你难堪,当初大可以直接拒绝你!” “你又怎么可能有方才当众指责她的机会?!” 敖鸾镜听得心中好不烦躁,眼泪簌簌掉下来:“说来说去,哥哥还是信任那盛惟乔而不是我!那么我也要问哥哥了,你怎么知道盛惟乔容我上船就是对我没有恶意?!谁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对我不喜,专门带我在身边好亲自折辱我?!” “再者,正如哥哥所言,盛惟乔她深得盛家宠爱,就算她令咱们在船上出了岔子,反正自有盛家一干长辈替她善后,她怕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了无生趣,也不想继续诉说自己的委屈与担忧了,哽咽道,“终归是我福薄,本以为这一趟走下来,多少有些指望!未想现在连哥哥也跟我离了心!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明儿个哥哥把我交给他们处置也就是了!” “我若是为了把你交出去任凭处置,还费什么功夫专门喊你过来问话?!”敖鸾箫这大半夜已经被她气的不轻了,这会再听这话,怒火急涌,竟是整个人都颤了颤,嘴角就渗出血色来,直直的看了她良久,才用沙哑的嗓子道,“果然祖父放你出来走一趟是对的,之前在家里,我们总以为你不过有些傲气有些娇蛮,无伤大雅如今出门在外,没了长辈们的压制,你对我这兄长又素来没什么畏惧的,本性逐渐暴露,方能叫我们晓得你真正的问题有多严重!!!” 他合眼,养神片刻即睁开,深深看了眼敖鸾镜,疲惫道,“我会尽力为你争取盛徐两家的宽容,不过,小镜,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不肯从歧路上回转的话纵然你是我唯一的胞妹,我也不可能任凭你继续使什么歹毒手段的!” “到时候,我也不管你喜欢的到底是徐世兄还是盛表哥——反正别说他们你一个都别想嫁,就是家里之前给你挑好的那几个,你也别想了!” “我会说服祖父还有爹娘,对外宣布你在前往长安途中忽染急病,从此都将缠绵病榻起不了身!” “为了不拖累你将来的夫家,只能将你留在敖家静养!” “敖家固然不如盛家豪富,专门拿个山清水秀偏僻无人的庄子出来养着你,还是没问题的!” “我会好好的养你一辈子,虽然你会很寂寞,但总比让你现在这个模样出阁,满心戾气心肠歹毒的惹事生非,到头来只怕连个善终的结果都落不到的好!” 敖鸾镜震惊的听着,半晌,她有些疯癫的笑了起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苦苦哀求祖父让我前往长安,祖父明明怀疑我对徐抱墨有爱慕之心,并不赞成,最后却还是答应了——他这是要拿我这个孙女儿,给你这长孙做垫脚石啊!” “枉我之前为了达到目的,没少在你跟祖父面前诉说与盛家徐家交好的重要性!” “看来就算哥哥你没怎么意识到,祖父却是实实在在记在心上的!”“本来哥哥你才华能力俱不如徐抱墨跟盛表哥,即使得祖父福泽,与他们同行这段路,感情又能增进到哪里去?” “但现在,有大义灭亲也要体恤他们的功劳,还怕他们不对你另眼看待?!” “果然姜是老的辣,祖父好算计呵!” “之前我求他的时候,他还不情不愿,一副却不过我纠缠才答应我的模样!” “现在想想,只怕我才开口他就心里有数,只是为了给你铺路,故作不允,就等我这个自作聪明的傻子自投罗网,本来是他利用我的事情,倒成了我求着他了!!!” 她披头散发,死死盯住了敖鸾箫,口中“嗬嗬”有声,眼里恨的几乎滴下血来,“说什么掌上明珠!说什么心肝宝贝!说什么要汲取姑姑当年在盛家吃亏受委屈的教训,好生娇养女孩儿——说到底,女孩儿到底是外人!即使我念书比你更有天赋,可在祖父跟前、在敖家的地位,又到底怎么可能跟你这个正经的嫡长男孙比?!” “是不是?!” 她这会字字诛心句句如刀,方才接二连三被她气的死去活来的敖鸾箫,反倒是冷静下来,看着她,说道:“你也承认家里自从出了姑姑的事情后,对你始终娇生惯养,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些年来,说是我时常维护你。但那些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你以为祖父还有爹娘他们当真不清楚?为什么我一出面,你就没事了,这岂只是我在敖家有地位?!岂不也是祖父还有爹娘疼你的拳拳之心,因此才会给个台阶就不计较?!” “但你是怎么做的?!” “你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设计想打晕徐世兄——你知道么?幸亏徐世兄反应快,丝丝那一下没打中后脑!” “后脑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即使丝丝力气小,事有意外,万一徐世兄他当真被打出个三长两短,慢说家里救不了你,我们整个敖家都将没有活路!!!” “徐家三代单传,徐世兄固然不是宁威侯夫妇唯一的血脉,底下两个却全是妹妹!” “一旦他有个闪失,你以为凭咱们祖父跟徐老侯爷的交情,扛的下来?!” “这是断人子嗣未来的仇怨,就算是深受徐老侯爷崇敬的盛老爷子,都接不下——你居然做了出来,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祖父?!” “有没有想过敖家?!” “哪怕这关天佑我敖家,单凭你方才对惟乔表妹还有徐世兄的攻讦,他日传回南风,祖父少不得要代你向盛老爷子、徐老侯爷请罪!” “当然你也许会觉得,反正祖父重视我这个男孙却轻视你这个孙女,他为你奔波劳碌低声下气也无法触动你” 敖鸾箫讽刺的笑了笑,淡淡道,“但你为什么不想想,你是怎么养成这样娇纵任性的脾气的?” “不是家里惯着宠着你,若成天把你跟下人似的呼来喝去全不在意,你能有今日的傲气跟底气?!”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训斥敖鸾镜,却疲惫道,“古人说,满招损,谦受益。你现在眼里只有旁人的错,全看不到自己的问题。” “受了委屈就是所有人的不是,自己全部是委屈!” “这样且不说对错,你说谁会喜欢这样的人?” “如此叫我怎么放心你出阁?!” “即使强行出了阁,你又怎么得到夫家的信任与疼爱?!” “就算给你找个小门小户,靠咱们家门楣弹压其满门你将来,又会教出什么样的子女?!” “这世道,女子在家靠父兄,出阁靠夫婿,年老靠子女——你教不好子女,将来老后,万一我这个哥哥也不在了,俗话说人走茶凉,敖家还会看顾你几分?到时候,你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涯?” 敖鸾箫痛心的看着她,“‘王化出自闺门,家利始于女贞’。你一直自诩书念的比我好,我也多次承认论天赋是不及你的,若你是我弟弟,我早就不念书,专心打理家业好给你将来铺路了——可是你告诉我,这句先人训诲,咱们幼时就曾听闻,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真正听到心里去?!” “这天下,也许剑走偏锋、玩弄手段,确实有暂时的事半功倍之效。”“但古往今来,无论是什么事情,想要放眼长久,都必须堂堂正正!” “也只有堂堂正正,才是最不招祸患、最无懈可击!” “当年盛老爷子在军中也算是名镇一方的人物,那时候跟他一样出身南风郡的士卒,绝非只有祖父一人!” “论悍勇,论才干,论眼界,祖父在其中都属于垫底。” “为什么盛老爷子放着那么多同乡,却最照拂祖父?” “皆因祖父为人虽然没有过人资质,却始终脚踏实地,且不谄不媚,身有风骨!” “也正因为这样的祖父,当年才得到了盛老爷子的敬重,解甲归田后,主动提议结为姻亲!” “也正因为这样的祖父,才能在姑姑受委屈后,不顾盛徐两家竭力赔罪求情,坚持让姑姑和离改嫁,且不曾因此与盛家反目成仇!” “也正因为这样的祖父,咱们兄妹这些日子才能够跨越门第差距,与盛徐两家一块在这座楼船上呼奴使婢!!!” “本来我想你在南风郡没什么看得上的人,去长安走走也好。” “可是小镜,你说,此刻的你,有什么资格,叫长安那些见惯高门深深的子弟,瞧得上?” 他声冷如冰,“你我嫡亲兄妹,我虽愚钝,自幼一块长大,还不至于不了解你——你从上船以来一直闭门不出,日日跟我借了文房四宝与书籍苦读,大约是看到了盛家的豪富,自觉比不过,所以打算从才学入手,压倒惟乔表妹?” “然而空有才学而无气节,与旁门左道有何异?” “只能博取一时赞叹,终究不是长久之途——且过于招摇也容易招致祸患,你你好好想想吧!” 敖鸾镜想反驳,然而仔细想了想,却无从开口。 室中沉默了好一会,她抬起头来强辩几句,却晃眼注意到敖鸾箫唇角滴落下来的血迹,方醒悟过来竟将这兄长气的吐了血,心中真正害怕起来,哽咽出声:“哥哥,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我明儿就去给他们磕头赔罪,求他们要怪只怪我一个,好不好?” “左右那盛惟乔无事,徐抱墨是男子,咱们好好说他不会跟我计较的——我一定不让您还有敖家受到我的牵累,您消消气、千万消消气!” 她到底没歹毒到因为今晚的遭遇,彻底恨死了敖鸾箫,对他的身体无动于衷。 之前既是觉得委屈愤懑,也是认为敖鸾箫不够疼爱自己,说了不少气话也还罢了,如今见敖鸾箫摇摇欲坠的模样,想到俗话说的“少年吐血,年月不保”,敖鸾箫今年才十八岁,尚在年少之列,此番被气成这样,万一万一她可就这么一个嫡亲兄弟! 不管是血脉情分,还是自幼相处的情谊,又或者功利一点,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这会也急的不行,跪在地上,拉着他袖子哀求,“我会认错的,我也会去赔罪的!哥哥要我怎么做我都听您的,求哥哥现在去看看大夫好么?不不不,还是让人把大夫请来,哥哥您现在未必可以劳动!” 她跌跌撞撞、惊慌失措跑出去找大夫,却不知道,身后的敖鸾箫,神情疲倦的端起桌子上早就凉透的茶水呷了口润嗓子,随即痛的微微皱眉,心忖:“这咬舌假装吐血果然痛的很,然而为了唬住小镜也没办法了!索性她这次虽然犯浑的厉害,到底没丧心病狂到连我这嫡亲兄长都不管的地步,可见还是能教回来的。” 能教回来就好,敖鸾镜在乎他这个哥哥,他何尝不在乎这个妹妹? 如果敖鸾镜看到他被气的吐血居然仍旧无动于衷,甚至抓住机会落井下石那,他恐怕要真的吐血了! 说来说去,归根到底是两人年纪大了之后,由于避讳跟彼此的栽培方向不同,不再如小时候那样成天黏在一起。互相的了解都停留在了幼时,他竟没注意到这妹妹在家人的宠溺下,心性渐渐变得如此偏激又狭隘。 万幸的是,现在还来得及挽救。 “只是这次的事情要平息,总要设法令盛家徐家对小镜不说芥蒂全消,至少也没有记恨才好。”想到这里,敖鸾箫面上才露的一抹如释重负顿时消失,双眉皱起,仔细思忖起来,“该怎么办呢?” 第八十七章 彷徨 敖鸾镜泪流满面的领着大夫飞奔入二楼的舱室之际,三楼,坐在榻沿的盛睡鹤已经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盛惟乔看了好一会了。 女孩儿显然睡的很熟,尽管他的目光越来越凌厉,却始终浑然不觉,双目紧闭,呼吸匀净,乖巧的仰躺在玉枕锦被之中。 似乎入睡前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以至于樱桃似的小嘴儿微微嘟起,两三缕发丝稍显凌乱的散在唇畔,愈显雪肤丹唇,乌发如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只有一盏起夜用的灯火的室中昏昏沉沉,看不分明。 盛睡鹤的面容含糊在这份昏昏沉沉的黯淡里,一双眸子却仍旧亮若星辰。 “前年才见这女孩儿时,觉得也就是个长的漂亮、娇气任性的小孩子。”虚掩的舷窗外传来熟悉的海浪声,让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不想短短两年,再跟她同处一室,哪怕她睡着了不知道我在,我都没法再当她是小女孩儿了。” 其实前年盛惟乔也有十三,属于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但那时候盛睡鹤对她是真的没什么想法——没想法到半夜把只穿亵衣的她从被窝里拖出来,亲手给她穿戴,都心如止水,不起半点涟漪,还能问心无愧! 毕竟他是来给人家做哥哥的,不是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勾引人家掌上明珠的。 未想这念头坚持了两年,不,应该是两年没到,他就单方面撕毁了跟盛兰辞的约定,对这女孩儿起了心思——之前他还抱着自己专心正事,风月经历太少的想法,认为这点情愫不值一提。 后来经过盛老太爷讲述徐子敬之事,惊觉自己居然一点不反感受盛惟乔的呼来喝去,他知道问题大了,但浮躁片刻后,仍旧可以镇定下来冷静思索对策。 可是刚才,哪怕明知道盛惟乔有八成是为了恐吓徐抱墨,才说要嫁进徐家,但听到那句“准夫君”时,他还是没控制住失态了——估计当时在场的人,都认为他是不当心打碎了茶碗。 但实际上,那个茶碗是他故意打落地面的。 这不是他用这方法打破盛惟乔与徐抱墨之间的对峙,而是因为,他听到那句“准夫君”的刹那,本能的将手中茶碗当暗器打向了徐抱墨的要害! 万幸出手之后,他迅速反应过来,再次出手将茶碗打落,才堪堪掩饰住! 之后他让盛惟乔先走,自己在底下安抚了几句徐抱墨,又何尝不是给自己点缓神的时间? 可就算借着同徐抱墨说话的片刻冷静,他最终还是没按捺住,追上楼梯,试图从盛惟乔嘴里得到一句承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打算因此嫁进徐家。 只可惜,盛惟乔到底没肯这样保证不说,话里话外,还有就要嫁进徐家的意思——盛睡鹤心里有数,这多半是因为自己的追问,引起了这女孩儿的逆反情绪,越劝她别嫁徐抱墨,她这气头上偏偏要嫁! 正确的做法,就应该等个一两天,盛惟乔气消点了,再徐徐说这事儿,到时候估计才起个头,盛惟乔自己就会嫌弃徐抱墨了。毕竟自从前年明了徐抱墨的本性后,这女孩儿对徐抱墨就没了好感,不然方才也不会才听敖鸾镜说徐抱墨非礼,立刻相信了。 这点足见盛惟乔对徐抱墨,是非常不信任的。 如此她又怎么可能因为一时赌气,搭上自己的终身呢? 可知道是一回事,行动又是一回事。 盛睡鹤回房后收拾好了安置,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 越是睡不着他越是想找盛惟乔问个清楚,非要她亲口保证不嫁徐抱墨才能放心——即使明知道当真这么做了,只会引起盛惟乔加倍的反感与质疑,甚至窥破他的真实心思,与他彻底决裂。 然而向来以擅长控制情绪自诩的盛睡鹤,却怎么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妒火与惶恐,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起了身,悄悄上来了。 上来后发现盛惟乔已经入睡,他也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感到失望? 这会心思浮浮沉沉的,直如身在梦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指尖微痛,惊醒过来,却见自己不知何时伸手抚上了女孩儿的唇,这动作让女孩儿下意识的咬了口他拇指,但许是还在梦中的缘故,咬的不重,盛睡鹤稍微用力,就挣了起来。 将拇指拿到面前,看着浅浅的牙印,他嘴角微扯,只觉得此刻心情说不出来的奇怪:既不像高兴又不像不高兴 他最终看了眼外面已经熹微的天色,振袖起身,悄没声息的离开了。 盛睡鹤回房后不久,东方渐白,楼船上渐次传出起身的动静。 由于昨晚的事情到底没有正式结束,想到今儿个定然无法晚起,他索性也不睡了,直接开门叫人服侍梳洗。 刚刚收拾好,下人才端着银盆倒退出去,不意盛惟乔竟然就来了——女孩儿显然是紧急起身的,梳妆打扮都很简单,为了省事,甚至没绾平常的随云髻,而是两年前绾的最多的双螺髻。 瓷器般的肌肤上未施脂粉,迎着此刻照入舱室的阳光望去,却自有一种晶莹剔透,美好中充斥着勃勃的生机。 “乖囡囡,这么早,怎么就下来为兄这儿了?”毕竟刚刚才去人家帐子里发了半天呆,还占了点便宜,盛睡鹤尽管从三楼翻下来的时候还觉得没能让盛惟乔亲口保证不会嫁进徐家颇有点憋屈,但眼下盛惟乔亲自来了二楼,他还是免不了心虚,故作镇定的请了她落座奉茶,小心翼翼的试探——该不会她刚才其实醒着,或者虽然没醒却有意识,这是过来兴师问罪了? 还好盛惟乔闻言叹了口气,却说:“还不是为了昨晚的事情?虽然昨晚敖表哥把那敖鸾镜给拉走了,但这件事情归根到底没有完全结束,终归还是要有后续的。” 盛睡鹤“嗯”了一声,继续猜测着她的来意,说道:“那乖囡囡的意思是?” “敖鸾镜那个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前只道她表里不一,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不可理喻。”盛惟乔皱着眉,说道,“我关心的却是敖表哥,从他昨晚的举动来看,却是不知道敖鸾镜私下的所作所为,也是个讲道理的人的。我在想,他这样的脾气,只怕今儿个押着敖鸾镜过来赔罪的同时,也一定不肯继续在咱们家楼船上待下去了,说不得到了下个渡口就会辞行!” “辞行”盛睡鹤目光闪了闪,垂眸掩住一瞬间的阴沉——昨晚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他其实当场就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也觉得敖鸾箫怪倒霉的,好好的一趟行程,本来可以欢欢喜喜的增进阅历,却摊上这么个拖后腿的妹妹。 但现在听盛惟乔说出“关心”二字后,怎么就觉得敖鸾箫教妹不严活该被坑呢? 此刻略作沉吟,顿时就道,“乖囡囡,你大约是担心敖家兄妹现在离船上岸,返回南风郡,会引起什么议论,对他们不利?” 见盛惟乔点头,他立刻道,“其实这个很好解决,就说敖小姐水土不服,不惯海上生活,染了疾病,因此无法在船上待下去。又怕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出事儿,而为兄跟徐世兄都是要去长安赶考的,自不可能为了她拖慢行程。这样除了让他们兄妹下船,自己慢慢回南风郡,还有其他办法吗?” “传了出去,别人也只会说敖小姐到底女孩儿家,身体娇弱也是有的,又怎么会议论、嘲笑他们呢?” 真是呵呵了,昨晚一个盛惟乔“偏偏嫁给你”的徐抱墨,已经让盛睡鹤心浮气躁,差点失手杀人了;今天这敖鸾箫也上了盛惟乔的关心名单——徐抱墨毕竟也是要去长安赶考的,盛睡鹤不好轻易让他滚也还罢了,现在这个敖鸾箫,哪能不趁机打发了?! 当下不遗余力的劝说道,“如果继续留他们在船上的话,为兄是没什么意见的。想来乖囡囡这么大方也不在意!但是你想,昨晚的事情,不止牵涉到你,徐世兄才是首当其冲!他肩头好大一片青紫,抵达长安之前都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消退呢!不管能不能,反正这次见到宁威侯夫妇之后,只怕咱们兄妹头件事请就是请罪!毕竟他是在咱们家船上出的事儿。” “你说咱们兄妹尚且这样尴尬,到时候却叫敖家兄妹如何自处?” “徐世兄毕竟是宁威侯夫妇唯一的儿子,又常年被留在苍梧郡陪伴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与宁威侯夫妇十几年没见了——易地而处,你说如果你跟爹娘分别十几年,这时候终于照面,爹娘却发现你身上带了伤,哪怕是意外,哪怕是故人之后的误伤,你觉得他们会不生气不心疼吗?” “尤其徐世兄那伤,我后来问过了,不但不是意外,还是敖小姐故意设计弄的!” “到时候万一宁威侯夫妇爱子之心发作,当众诘问敖小姐,得多尴尬?” “要怎么下台?” “这样岂不是叫敖家兄妹更加难堪嘛!” 盛睡鹤得出结论,“所以咱们非但不能继续留下他们,还得主动劝他们下船,否则目前这情况,真去了长安,没准他们以为咱们是故意逼着他们去见宁威侯夫妇了!” 说到此处,他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心急火燎的观察着盛惟乔的神情,希望她能够被自己哄住点头。 谁知盛惟乔听罢,良久没有作声,好一会,她才抬眼,若有所思的看住了盛睡鹤——看的盛睡鹤都觉得要毛骨悚然了,才慢吞吞的开口,说的却不是在敖家兄妹去留问题上的表态,而是:“我记得昨晚哥哥提到敖鸾镜,人前人后都是一口一个‘表妹’,怎么一晚上过来,忽然就换成‘小姐’了?” 第八十八章 盛睡鹤:偷摸喝醋得到几时? 盛睡鹤闻言,有片刻的狼狈,但立刻掩饰下去,若无其事的笑道:“那敖小姐不过是外人,在为兄心目中,哪里能跟乖囡囡你比?本来想着她虽然有些小脾气,咱们不惯着,但念在祖辈的情谊上,也不必戳穿。但她都当众栽赃乖囡囡了,为兄又怎么可能不从此远着她?” “昨晚那种情况,也是为了平息事端,说了些软和话而已。” “为兄真正关心的,当然还是乖囡囡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心头颇为无奈,暗道:老子倒是想继续保持盛家大公子惯常示人的宽容厚道,反正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当年老子在玳瑁岛时,说过的好听话多了去了,回头该下狠手什么时候犹豫过?何况区区一声“表妹”。 但谁叫你这乖囡囡率先对那敖鸾镜改了口,现在要不顺着你点,万一你记恨起来,越发远着老子、甚至主动跟老子作对,老子还怎么哄你打消嫁给徐抱墨的念头? 好在盛惟乔的脾气不算古怪,还是蛮好哄的,闻言果然露了笑色,说道:“这是应该的!你是我哥哥,又不是那敖鸾镜的哥哥!她敖鸾镜自有敖表哥这个嫡亲兄长疼,关你什么事呢?你本来就该站在我这边才对!” 她心里希望这只盛睡鹤能够注意到重点:你是我哥哥! ——咱们是世人眼里的亲兄妹、礼法上的一家人,不管你是打算报复我呢还是想打我主意,行动之前都想想好,别冲动啊!!! 可惜这番苦心注定白费了,盛睡鹤唇角微勾,暗自开心:老子就知道这女孩儿吃软不吃硬! 等他再说点好听的,把这女孩儿哄开心了,不怕她不收回嫁进徐家的话!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心情愉快道:“当然了,俗话说长兄如父,如今爹娘不在跟前,为兄哪能不看着点你?” ——所以老子有责任有义务也有名分劝你远离徐抱墨啊! 盛惟乔不知道他的心思,觉得很是满意:长兄如父都说出来了,可见盛睡鹤要么真对自己没有兄妹之情以外的情愫,要么就是看出了自己的提醒而且做出了承诺——虽然她觉得盛睡鹤也不是没有撒谎的可能,不过至少他肯表这个态,说明也是很顾忌两人之间兄妹的名分的! 这样就好啊,这样就说明自己的安全还是很有保障的! 自认为达到目的的两人都觉得心情不错,这时候也到用早饭的时候了,盛惟乔懒得再上楼,直接在盛睡鹤这边用完早饭,漱了口,盛睡鹤总算想起来其他事,对盛惟乔说:“昨晚之事既然没教应姜跟八妹妹掺合,今天也让她们待在三楼,在咱们处置结束前不要下去打扰?” 盛惟乔颔首:“好。” 昨晚敖鸾镜那一嗓子全船都惊动了,同在三楼舱房的公孙应姜跟盛惟妩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盛睡鹤赶到之后,认为小孩子不适合知道这种事情——尤其盛惟妩童言无忌的前科太多——所以就把盛惟妩强行塞回房里,还打发了公孙应姜去盯住她。 现在再提起她们,盛惟乔忙让绿锦上去传话。 片刻后绿锦下来回命,说:“八小姐很不高兴,说等会要小姐您陪着去甲板上垂钓才可以!”盛惟乔还没说话,盛睡鹤先皱了眉,道:“乖囡囡脚伤还没好,上上下下的已经不大安全了。若只是坐在甲板上吹吹风也还罢了,如果垂钓,万一赶着大鱼,被拖下海去怎么办?” 之前他们去玳瑁岛的时候,盛惟乔好好儿的,可不就是被鱼拽下去,还因为落水之后的惊慌失措,差点连累救她的盛睡鹤都栽了跟头! 现在她伤了脚,盛睡鹤自然更不放心了。 绿锦闻言,使劲看盛惟乔:小姐,看看,奴婢就说大公子疼您啊!这么友爱的大公子,您就不能对他好点吗? 然而盛惟乔压根没注意到她的眼色,沉吟道:“若不答应,惟妩肯定要闹。罢了,我不拿钓竿,就在旁边看着她吧!” 盛睡鹤心说你昨晚根本没睡好,今儿又这么一大早起来操心后续,等会很该回房去补眠才是,盛惟妩让公孙应姜继续陪着不就是了?左右小孩子不听话,拎起来打一顿都能解决——不过知道她宠溺堂妹,必然舍不得打盛惟妩的,只得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了盛惟乔的意思。 这只是小事,说过也就算了。 两人看了看时辰已经差不多,便唤进软舆,抬了盛惟乔,与盛睡鹤一前一后下楼,到一楼的厅堂里去等众人聚集。 到了里头,却见徐抱墨先在了,正不住的唉声叹气,看到盛惟乔进来,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副恨不得跳起来的样子,手里茶水都溅出了点在衣襟上——战战兢兢的起身相迎:“恒殊弟,世世世世世妹,您您您也来了啊?” 盛惟乔瞥他一眼,见他就差在脸上写上“好想离您十万八千里”,心生不满,哼道:“你作这惊弓之鸟之态做什么?我是老虎吗?能吃了你?!” “你不是老虎是什么?!”徐抱墨腹诽,“你简直就是一头活脱脱的母老虎——不然本世子巴不得娶你这样的美人啊!” 当然汲取了昨晚的教训后,面上他是一点都不敢流露出来的,赔笑道:“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世妹一晚上过来,显得越发好看了,所以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所以本世子现在绝对绝对配不上世妹你,世妹你就行行好,放过我,祸害其他高门公子乃至于凤子龙孙去啊!!! 他这点小心思,盛惟乔一清二楚,此刻牵挂着敖家兄妹还没出现,也懒得跟他啰嗦,只冷笑着道:“你喜欢就好,毕竟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对于我们女孩儿来说,全天下说好看,终归也是比不上未来夫君的称赞的!” 话音未落,她满意的看到了徐抱墨瞬间苍白的脸色,觉得心情好多了。 却没发现,不远处盛睡鹤面无表情了刹那之后,虽然立刻恢复了平淡之色,眼底却有寒芒隐现,不动声色的瞥向一无所知的徐抱墨,暗忖:“这人虽然不能像打发敖家兄妹那样中途赶下船,不过也该想个法子,让他没法吸引乖囡囡的注意力了!” 毕竟俗话说日久生情,就算盛惟乔现在是八成不想嫁给徐抱墨,不过是为了吓唬他才这么讲;可要是因为徐抱墨的不断作死,盛惟乔把“我一定要嫁给你”挂嘴边挂久了,习惯成自然,当真动了跟他共结连理的心思呢? 盛睡鹤自己对盛惟乔,可不就是在长期相处的潜移默化中,渐渐对这女孩儿滋生出了不属于兄长对妹妹的情愫?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过亲生经历,他怎能不掐灭这样的可能? “这头母老虎看来是铁了心赖上本世子了,这可要怎么办?”徐抱墨压根不晓得自己拥有盛睡鹤这个热心的帮手,那是比他还不希望盛徐结亲的,他心中满满的都是泪,暗想,“现在看来,一般的劝说估计她都不肯听——要怎么办,才能让她打消对本世子的觊觎呢?” 这会他都不想去参加春闱了,“如果本世子落榜了,这母老虎会不会因为瞧不起本世子,不要本世子了?” 但转念想到,“本世子就算中不了春闱,好歹也是侯世子,是宁威侯府的继承人啊!母老虎昨晚可是讲了,她觉得做世子妇也不错!苍天啊,为什么本世子没有亲兄弟?!” 不然他不介意把世子之位让出去,换取盛惟乔抛弃他好不好? 徐抱墨感到好忧伤的说,“难道本世子想让母老虎打消嫁进徐家的唯一的方法,只能是毁容???” 他不要啊! 虽然靠宁威侯的招牌,他就是长的像头猪,也不难实现左拥右抱、妻妾成群的野望,可是这种女子肯定都是冲着他的身份地位还有钱财来的,再好看也脱不了庸脂俗粉的范畴! 哪里能跟他靠本身魅力征服的美人们比? 最重要的是,他一向以自己的姿容而自豪,爱护都来不及呢,怎么舍得为了不娶盛惟乔而毁去? “何况那母老虎想嫁进徐家,图的就是报复本世子!”徐抱墨思来想去怎么都下不了决心,“如果本世子自毁容貌,母老虎就不嫁了,也还罢了;万一她竟还是嫁了过来——本世子不但平白搭上了这副俊朗姿容,回头母老虎瞧着不顺眼,不定下手还更重了啊!” 像他现在这么好看,哪怕盛惟乔凶悍,没准还存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如果连这份美貌都没有了,盛惟乔还心疼个什么,到时候别直接把他给打死了! 徐抱墨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整个人都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来。 这情况落在盛惟乔眼里,哼了一声,忍不住又出言道:“世兄不是说我长的好看吗?为什么看了一眼就不看了,莫非是在骗我?!” 徐抱墨闻言,越发感到这日子没法过了,索性盛睡鹤也实在听不下去这样的话了,将拳头举到唇畔,轻咳一声,淡淡道:“乖囡囡,昨晚出了那样的事情,徐世兄此刻一定心里很乱,你别再逗他了。” 不知道盛睡鹤心里正想着要不要把这碍眼的世兄砍成十八块丢海里喂鲨鱼,徐抱墨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偷抹一把泪:“还好恒殊弟在,多少可以管一管这母老虎!不然本世子宁可从这艘楼船上逃下去,自己想法子去长安啊!” 盛惟乔恨铁不成钢的白了眼盛睡鹤:这人扮性情宽厚才貌双全的富家公子扮上瘾了?瞎子都能看出来自己是在戏弄徐抱墨而已,这姓徐的自己做贼心虚被吓住也还罢了,盛睡鹤凑什么热闹? 她正要说话,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敖家兄妹来了。 第八十九章 事情揭过与盛睡鹤的心机 本来昨晚的事情,经盛惟乔指出破绽后,固然徐抱墨主动前往三层舱房非常失礼,动机也值得怀疑,但敖鸾镜污蔑盛惟乔这点,却基本可以确定下来的。 如此他们兄妹很该早早来下面等着请罪才是。 不过几个时辰前,敖鸾箫因见妹妹始终执迷不悟,为了打动她,暗中咬破舌尖,扮做吐血,固然把敖鸾镜给吓住了,却也因此被紧张的敖鸾镜在榻边守了大半晚——这会天亮了,要不是敖鸾箫坚持,敖鸾镜甚至不希望他起身,打算独自前来请罪的。 这么着,可不就来迟了? 这会兄妹俩才进门,敖鸾镜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道:“昨晚之事,都是我之过!如今诸位要怎么处置,我都是心甘情愿,无话可说!但求各位念在我哥哥吐了血的份上,容他” 话没说完,舱中之人都露出惊色:“吐血?!” 盛惟乔忙道:“表哥快进来坐下!” 又怕敖鸾箫牵挂敖鸾镜,见敖鸾镜跪着就不肯坐,忙上前将敖鸾镜也硬拖起来,半强迫的按了他们俩落座,这才关切问,“表哥怎么吐血了?可请大夫看过?眼下觉得怎么样了?可要紧么?” 她这么一迭声的问着,一来是觉得敖鸾箫为人不错,不希望他有事;二来却是因为这里是盛家的楼船,她这个盛家女作为主人,对客人自该有热情的态度;三来也是有点被“吐血”二字吓倒,生怕敖鸾箫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自己祖父不好跟敖家交代。 是以没等敖家兄妹回话,又转头问盛睡鹤,“最近可有什么比较热闹的码头可以停靠?船上的大夫虽然是杭大夫的入室弟子,到底年轻些,不比杭大夫经验丰富。若他看着没把握,咱们得访一访沿途岸上的名医才是!” 盛睡鹤面上也是一派关心,温和说着:“自然,我等会就叫船上人来问!” 心里却腻味的不行,从来没觉得跟前这两位贤兄贤弟这么讨厌过! 刚刚那徐抱墨才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引的盛惟乔再次强调要嫁进宁威侯府;现在这敖鸾箫又弄出个吐血的事情来吸引了盛惟乔的全部注意力——这两人怎么就不干脆死掉算了,硬是赖在跟前碍眼几个意思?! 为了掩饰胸中翻涌的暴虐,他主动问,“不知表哥昨晚是几时吐的血,怎么也没遣人来跟我们说?” “都是我不好,哥哥带了我去房里训斥,我不肯听,导致哥哥气怒交加,就就”敖鸾镜这会正着紧着兄长,生怕他“元气大伤”之后亲自回话会劳神,慌忙代答道,“早知道,我一定什么都听哥哥的,绝不犯糊涂!” 又解释为什么昨晚没惊动众人,“昨晚因为我的事情,大家本来就没睡好。当时算算时间,大家刚刚安置,打扰大夫已经怪不好意思的了,自然更加不敢打扰诸位!” 敖鸾箫脸色通红,如果平时看起来,自然是羞窘,但此刻结合他刚刚“吐过血”的经历来看,就仿佛是对妹妹的所作所为余怒未消,乃是怒容了。 作为一个端方的人,他心里非常的尴尬,他假装吐血,真心只是为了吓唬妹妹,给敖鸾镜一个深刻的教训——绝对没有想过用这样的方式谋取其他福利,比如说,现在大家都在关心他的身体,哪怕是昨晚对敖鸾镜怒气冲冲的盛惟乔,都亲自把敖鸾镜给拉起来了! 天地良心,他今天真的是想诚心带妹妹来请罪认错的,结果现在这个情况,众人摆明了什么都不会追究,反而会好好商议怎么给他治疗了! “诸位别听小镜胡说,我没什么事。”敖鸾箫到底脸皮薄,被围着关心了一阵,实在受不了,虽然不至于当场说出真相,却也道,“昨晚大夫给我看过的,也说无妨——小镜她就是爱大惊小怪,还请你们别见怪!” 说着就让敖鸾镜跪下,继续请罪。 “这些小事回头再说!”然而盛惟乔摆了摆手,就有机灵的丫鬟上前拉住敖鸾镜不让跪,却听她吩咐绿锦,“去请大夫来,再给敖表哥把把脉,表哥年少,又是敖家长孙,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还是以谨慎为上!”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对敖鸾箫“并无大碍”这个说辞的半信半疑,也是因为她作为主人肯定要做这个关心的姿态的——其实这个姿态本该盛睡鹤来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会抚着茶碗面无表情的坐在那儿,似乎在走神。 盛惟乔担心失礼,自然只能自己发话了。 于是本来就因为不高兴才没对敖家兄妹表现关心与热情的盛睡鹤,更不高兴了! “这姓敖的吐血岂不是活该?!”他心中那个愤然,“谁叫他们敖家教女不严、他这个兄长不好好管教妹妹的?!” 最坑的是,“你管不住妹妹,你也争气点,别轻易被气出个好歹来啊!” 哪像他,才给盛惟乔做哥哥时,这女孩儿只差每天提着裙子追着他喊“你这只外室子滚出去”了,他呢,始终波澜不惊,心平气和——然后利利索索的报复回去——他要跟这敖鸾箫一样的气性,怕是早就被盛惟乔气死了! 这敖鸾箫还是敖家长孙呢,将来也不知道要怎么撑起敖家的门庭?! “这姓敖的该不会也对乖囡囡有着好感,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来博取乖囡囡的同情与关心的吧?”盛睡鹤心浮气躁之下,顿时就往阴谋的方向想了,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敖鸾箫,暗忖,“然后顺便还能降低敖鸾镜昨晚所作之事的影响——这兄妹俩倒是好算计,真是一箭双雕!” 想到此处,盛睡鹤目光幽深,忽然开口:“要说前面停靠的大港,应该就是江南了!那儿人文荟萃,定然不缺名医圣手!到时候让楼船停靠个几日,务必为敖贤弟请得杏林高手,仔细诊断,以免落下痼疾!” 敖鸾箫这时候脸红的完全是一塌糊涂了,连声说着不用,这时候船上的大夫赶到,请脉后,说道:“敖公子昨晚只是急火攻心了点,此刻已经泰半平复,没有什么大碍了!” 其实昨晚敖鸾镜把他拖去给敖鸾箫诊断时,他就是这么说的——因为当时敖鸾镜非常的慌张,连带大夫也吓的不轻,只道敖鸾箫出了大问题了,结果脉搏一把,简直哭笑不得。 然而敖鸾镜却怎么都不相信他的话,那神情俨然就是“果然你只是杭蘅芳的学生不是杭蘅芳本人这医术就是不行”,弄得大夫很不高兴,但碍着她是东家的客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说开几个方子让敖鸾箫补一补——这会大夫再次说了没什么事,敖鸾镜就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盛睡鹤,意思是表哥你看这大夫似乎不大靠谱,要不还是靠岸去找个可靠的大夫? 但敖鸾箫却很高兴,忙道:“你们听,大夫都说了,我没什么事情的!” 盛惟乔听了大夫之言,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道:“但吐血终归不是小事,表哥却还下来做什么?应该在房里好好将养才是!” 知道敖鸾箫现在最牵挂的必定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敖鸾镜,瞥了眼这位曾经的“敖姐姐”,迟疑了下,到底还是用回了这亲密的称呼,“至于敖姐姐的事情,其实我们都有错,我不该忽然要求跑去姐姐房里安置,引得姐姐心神不宁,从而导致了这场误会!” “好在整件事情有惊无险,大家都没什么事——依我看,此事就到此为止,就这么算了,如何?”她这么说时看着徐抱墨,徐抱墨这会怕她怕的要死,而且他本来也没有追究敖鸾镜设计自己的意思,自然是连连点头。 敖鸾箫其实昨晚就想过,盛徐两家人都不是小气的,只要敖鸾镜不再执拗,放下身段来请罪,这一关是不难过的。 但也没想到过的这么容易,心中既觉得轻松,又觉得对不起他们——尤其是盛惟乔——敖鸾箫是知道盛惟乔非常得宠的,这位盛家表妹不但是南风郡三大势家共同的掌上明珠,从徐家老夫妇对她的态度来看,说她也是徐家的心肝亦不为过。 这么位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女孩儿,按说多少该有些骄矜之气,成天对着敖鸾镜姐姐长姐姐短之后,忽然被这位敖姐姐栽赃污蔑,甚至还谋害未遂,哪能没点雷霆之怒? 如今竟主动揭过,八成是以为自己当真为此吐了血,为了让自己接下来好好静养,所以宁可咽下这场委屈了。 “怪道祖父对盛老爷子还有盛世伯父子都推崇万分,同样是娇养出来的女孩儿,这惟乔表妹论心胸气度却比小镜不知道胜过多少!”他心中叹息,“也是,盛老爷子从前的成就且不说,盛世伯好歹是翰林,盛表哥又是这样年轻的解元,有道是耳濡目染,这样家里出来的女孩儿,岂是等闲人家女孩儿能比的?” “说到底,是我敖家没什么人才,给不了小镜什么好的熏陶,一味的宠爱,反倒是助长了她的娇纵与肆意了。” 他心里总结着教导妹妹失败的教训,暗自决定往后再不能太惯着敖鸾镜了,免得她继续长歪——对盛惟乔的愧疚固然更上层楼,这会当着敖鸾镜的面,也实在不好说什么,只嗫喏道:“这怎么使得?这原是我敖家教女无方,对你们恩将仇报” “贤弟说这话就是见外了。”盛睡鹤淡笑着,出言打断道,“妹妹们年纪小,偶然开个玩笑也是有的,咱们做兄长的,难为还一直记着不成?既然乖囡囡都说这事儿过去了,贤弟如果还要说这样的话,那就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看了!” 徐抱墨也说:“说来说去,总是我孟浪在前,敖贤弟不怪我,我已经非常惭愧,又如何能怪世妹?”说着起身要给敖家兄妹作揖赔罪。 众人互相客套了一番,说了好半晌场面话,总算一致决定把这事情揭过、以后都不提了。 至于船上人的封口,自有盛睡鹤保证。 这时候话题转回敖鸾箫的身体,尽管他一再强调自己没什么大碍、大夫也给他佐证,但盛睡鹤还是借着敖鸾镜的担忧,坚持接下来就在江南停靠,为他请当地名医进行确诊。 这么做当然是很伤船上这位大夫的自尊心的,但盛睡鹤转头悄悄把这大夫单独喊到跟前解释:“敖家小姐心眼太多,舍妹跟侄女却都是没什么城府的,留这兄妹二人在船上,我实在不放心!但毕竟是世交之后,要赶他们也不好。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大夫恍然,他虽然是杭蘅芳的弟子,但出身也是寻常,这次随船前往长安,本有投效盛家之意,此刻闻言,先前的一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只怪自己愚蠢,没看出主家的心思,忙请罪道:“小的迟钝不堪,险些坏了大公子的事情,还望大公子饶恕!” “这怪我,事先忘了叮嘱你。”盛睡鹤很和蔼的推了张银票到他面前,“好在明后天才能抵达江南那边的港口杭大夫素来稳妥,你是他弟子,又是爹爹请上船的,想来不至于叫我失望?” 大夫看着银票的数额,以及他面上不容拒绝的神情,满头大汗,思索良久,终于眼睛一亮,说道:“有了!我曾经听恩师说过一个方子” 第九十章 抵达长安 大家决定在江南停靠,为敖鸾箫请名医诊断后,敖鸾箫就被迫开始了卧榻休养的生涯。 虽然他坚持自己没有大碍,甚至想去甲板上打一套五禽戏来证明自己的健康——但一来众人全部不同意,妹妹敖鸾镜更是恨不得跪在榻边苦苦哀求;二来大夫私下跟他说:“在下开的药都是补气培元的,哪怕好好的人也可以吃,如今大家这样关心公子,公子又何必拂了这番好意?” 敖鸾箫本来就觉得愧对众人,闻言觉得也有道理,反正马上就要到江南了,到时候请名医看过无事,他也就可以从榻上起身,再次携妹妹给盛徐两家的人请罪,同时告辞。 结果他躺了两天,喝了两天的药之后,竟真的病了起来! 这病也不是很严重,就是觉得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来,然后人也没什么精神。 敖鸾镜看到这情况,吓坏了,慌忙找来众人。 这次大夫望问切问了一番之后,就不像上次那么轻松了,转头就请罪:“小的学艺不精,险些误了敖公子,还请诸位责罚!” 敖鸾镜吓的脸都白了,颤声道:“你你是说?!” “因为之前小姐说敖公子吐了血,小的当时诊断敖公子是没有大碍的。结果现在才发现,公子他当时固然看着无事,其实却因怒火攻心,伤了”大夫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估计连盛睡鹤都没听懂的医经药理,末了才一脸惭愧道,“万幸这两日的固本培元药汤将这隐患激发出来,如今敖公子看似乏着,但这是件好事,因为这隐患若一直深藏体内,往后爆发,麻烦更大!” 盛睡鹤就问:“那么现在敖贤弟到底怎么样呢?” 大夫说:“现在的方子得改,回头还要配合针灸与药浴。” 敖鸾镜本来就觉得这大夫医术不行,现在听说连针灸跟药浴都要用上了,这么大动干戈,显然敖鸾箫的问题很大——那怎么还能让这个庸医继续治呢? 万一这庸医治坏了可怎么办? 所以立刻流着泪哀求:“能不能让楼船快点到江南?” 盛睡鹤巴不得把他们早点打发走,闻言假惺惺的安慰了几句,就命人出去催促楼船提速了。 如此当天傍晚就进入了江南的海域,但因为附近没有大港,楼船不方便进入,也怕进去了找不到合适的名医,是以大家一块劝着敖鸾镜,到底再忍了一晚,次日中午,才拣了江南一个名港停靠。 楼船才把跳板搭好,在盛睡鹤的授意下,就有人跳上码头,飞奔而去找大夫。 之后请上船来的某位在江南薄有名气的大夫,仔仔细细的诊断一番后,抚着花白的长须,当场断言敖鸾箫至少需要一个多月的静养才可以去掉病根、而且不建议在楼船上静养:“楼船虽然庞大,但与海上辽阔相比,不过是渺渺一粟罢了!如遇风浪,必定颠簸!这样的环境,哪怕舱室布置的再豪华,又怎么可能适合病人长住呢?如果这位公子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还是现在就下船,就近寻个地方住下来,让老朽专心调理。” “如此虽然麻烦,却能保证不留后患!” “观公子尚且年轻,想必双亲都在,老朽劝公子一句,即使公子自己托大,也该为家中二老想想才是!” 这话音才落,旁边敖鸾镜顿时就拭泪了:“哥哥,求求您了,您就听这位大夫的吧!” 敖鸾箫先前拒绝向江南名医求医,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所谓的吐血是假的,只道自己身体没问题。 但在船上躺了两天后,亲身感受到了疾病的影响,自然也不敢怠慢——他底下虽然有弟弟,却都是堂弟,他父母可就他一个儿子! 正如这江南大夫所言,为了父母他也不可能轻忽自己的身体,尤其眼下出门在外,身边还有个妹妹需要他照顾! “贤弟,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去安排!”盛睡鹤将兄妹俩的心思看的明白,心中暗自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故意道,“好在咱们出发的早,在江南停留一个来月也无妨!还能领略下此地不同于南风郡的风情!” “这如何使得?”敖鸾箫是准备留下来调养身体了,但见盛睡鹤有留下来陪伴的意思,顿时变了脸色,拒绝道,“此番同行,已经拖累两位兄长无数!若再为我这病耽搁了你们的行程,那我宁可不治了!” 他是满腔赤诚,生怕耽搁了盛睡鹤与徐抱墨的春闱——因为虽然按照他们出发的时间,在江南停留一个来月的话,时间上确实是够的。 但实际上赶考的士子除非实在没条件,不然都会赶在年前就抵达长安。 这是因为春闱一般都在二月初,这时候说是春天了,实际上还是很冷的,乃是百病容易发生的季节,若是掐着时间到长安,万一路上摔着碰着、染了风寒之类,再去贡院里熬上九天,哪怕还有命出来,八成也要发挥失常了! 不然盛睡鹤跟徐抱墨何以才入冬就动身? 图的不就是早点抵达长安,有足够的时间熟悉环境跟气候,来年好以最好的状态入场吗? 敖鸾箫哪肯拖他们的后腿? 所以死命的推辞——盛睡鹤让船上大夫给他下药,为的就是体体面面的把他们兄妹留在江南,因此坚持了片刻后,见敖鸾箫越说越激动,都恨不得要跳海相迫了,也就掩饰住高兴,“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敝家在江南也有薄产,其中一处别院就在附近,正好洒扫出来给贤弟静养用,这点请贤弟务必不要推辞!否则我们是绝对不放心就这么把贤弟留下来的!” 看在这人如此上道的份上,多少也给点补偿嘛! 毕竟无论船上的大夫,还是跟前这位在江南薄有名气的医者,他私下都塞了银票,最吃苦头的敖鸾箫,哪能亏待了? 敖鸾箫本来打算去住客栈、或者租赁个小院子,但因为刚刚拒绝过盛睡鹤留下来陪他调养身体的要求,此刻生怕再拒绝的话显得太生分,沉吟了会,到底答应了。 而方才虽然没谈到敖鸾镜,但敖鸾箫要留在江南养病,她作为同胞妹妹是肯定要在左右照顾,不可能继续随楼船北上的。 这时候的敖鸾镜,因为生怕敖鸾箫有事,也淡了继续纠缠盛睡鹤的心思。 只在双方道别的时候,鼓足勇气喊住了盛睡鹤——只是对着盛睡鹤笑的温文尔雅却没有半点情意的眸子,她原本打算说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踌躇良久,最终只低头道:“表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了!”说完不待盛睡鹤回答,她就转过身,跑了开去,以免被看到眼中的泪光。 而盛睡鹤却是暗松口气,一边迅速回到楼船上吩咐开船,一边暗自庆幸盛惟乔正在拉着盛惟妩的手,指点不远处的海鸥,没注意到方才那一幕。 打发了敖家兄妹后,盛睡鹤就盯上了徐抱墨。 鉴于这人也是要去长安赶考的,盛睡鹤到底没有丧心病狂到也送他一场“养病”的待遇,只在私下提点他:“世兄之前口误惹恼了乖囡囡,如今若还要老在她面前晃悠,岂非是在不断提醒她?如此过些日子到了长安,不定她当真要在令尊令堂面前好好表现了!” 徐抱墨听的汗流浃背,深以为然:“还是贤弟心细!那什么,以后我就不出舱门了,正好专心温书!” 盛睡鹤很满意他的识趣,随口给他吃定心丸:“世兄放心,只要世兄不主动出现在乖囡囡面前,愚弟一定会设法在乖囡囡面前为世兄斡旋,令她早日打消那些赌气的念头!” ——只要你不老是出现在乖囡囡面前,一次次的引起她对你的注意,老子保证想方设法的在她面前说你坏话,务必让她对你厌恶了再厌恶,最好到了长安之后,连宁威侯府的门槛都不想踏! “恒殊弟,为兄能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三生有幸!”徐抱墨感动万分,觉得这兄弟真是太好了,虽然前年帮盛惟乔把自己打的死去活来,不过一来当时自己确实有错,二来多半也是被那头母老虎逼的——如今自己在这楼船上被盛家母老虎盯上,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没盛睡鹤帮忙,大概只有坐以待毙一条路了! 这么想着,禁不住抹把泪,动情道,“恒殊弟,你简直是为兄的再生父母!” “再生父母”笑容完美,信誓旦旦:“世兄放心的闭门苦读就是,一切都交给愚弟吧!” 就喜欢情敌这傻乎乎的劲儿! 只不过,连施手段打发了敖鸾箫跟徐抱墨后,盛睡鹤却沉痛的发现,他仍旧无法达到跟盛惟乔终日厮守的目的! 倒不是说船工跟下仆碍事,而是他都忘记了,船上还有个九岁的盛惟妩,专业黏堂姐八年!!! 站在舷窗前,看着甲板上嬉闹的一大一小俩女孩儿,盛睡鹤脸色那叫一个黑云压城城欲摧! 偏偏! 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还没法像打发敖鸾箫跟徐抱墨那样打发:首先她不需要赶考,也不可能跟徐抱墨一样闭门苦读;其次她要是病了,盛惟乔必定亲自在榻边照顾,那就更没时间分给盛睡鹤这兄长了!第三这女孩儿是盛惟乔的嫡亲堂妹,可不是敖家那样的外人,年纪又这么小,她就是有缘故需要离船,盛惟乔绝对不会放她单独走,肯定是跟她一块! “老子英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一时,竟叫这碍事的混账上了船?!” 从江南到长安的漫漫路上,盛睡鹤心中咆哮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 万幸腊月初,一行人终于抵达长安——看着前来码头迎接的宁威侯一家,重点是其中一位年岁与盛惟妩仿佛的女孩儿,盛睡鹤简直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暗想:“这下那混账小丫头有年岁仿佛的玩伴了,以后应该就不会太缠着乖囡囡了吧?” 第九十一章 南氏:这儿媳妇人选不错啊! 宁威侯徐子敬跟盛兰辞是同岁,但比盛兰辞小了两个月,他生的身材高大魁梧,样貌堂皇,虽然因为是来接几个小辈,穿戴没有很正式,只着了青织金妆花孔雀缎圆领袍衫,束寿松麒麟阔玉带,外罩貂裘,脚蹬皂靴。 颊侧两道不起眼的旧年伤疤,愈添峥嵘,大笑着步上甲板,一手一个扶起上来见礼的徐抱墨跟盛睡鹤时,顾盼之间自有一种豪气干云的气度。 而其妻南氏,则是个娇小玲珑的妇人。 许是因为出身只是寻常人家的缘故,早年徐子敬尚未发达时,没少被生活磋磨。所以虽然她只比冯氏大了三岁,但冯氏如今依然面若桃花,乍看去仿佛十八少女;这南氏固然也还面皮白净,风韵犹存,到底看得出来是坐三望四的人了。 不过固然如此,看的出来她少年时候轮廓是很好的:杏脸粉腮桃花眼。显然徐抱墨那副好相貌,乃是传了这亲娘。 徐子敬拉着徐抱墨与盛睡鹤两名男子说话的时候,南氏则笑眯眯的走到三个女孩儿跟前——最小的盛惟妩看年纪就知道是谁,根本不用介绍,而公孙应姜与盛惟乔年岁仿佛,没说明前,南氏也不知道谁才是公婆信中提到的正主,不过打眼一看,俩女孩儿都是月貌花容的好模样,她顿时眼睛就亮了! “好孩子,你们路上辛苦了,如今可算到了地方,等过会到了府里,可得好好的补一补!”见礼毕,南氏确认了容貌更精致、气质更柔和干净、举止也更大家闺秀的女孩儿是盛惟乔后,原本就热情的笑容越发灿烂,嘴角简直都要裂到耳根去了:虽然她知道自己公婆的眼力不会差——不然当初为什么选她做徐家儿媳妇——但事关唯一的儿子的终身大事,家信里夸的再多,终归还是要亲眼看了才能放心的。 这会见盛惟乔靡颜腻理,乌发如云,身姿若柳,上穿应景的黑底绣红梅广袖交领襦衫,襟口露着寸许雪白的中衣衣领,腰间束着孔雀玛瑙女花带,下拖石榴红缕金裙,拥一袭雪白的白狐裘,愈显眉眼姣好。 俏生生的站在那儿,仿佛是巧夺天工的玉人儿似的,真是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 南氏从做了宁威侯夫人起,跟着丈夫在长安贵胄圈子里斡旋多年,美人见的多了。 其他不说,单说令当今天子盛宠了十几二十年的舒氏姐妹,就是一等一的绝色。然而这会将平生过眼的佳丽暗与盛惟乔相比,这出自并非大郡的南风郡的女孩儿,虽然不至于说艳冠群芳,将宫里那两位天姿国色的舒娘娘都比下去,但姿容亦是难得一见的出色,放眼长安同龄贵女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出挑了。 她心中满意,再观察盛惟乔气质平和,没有丝毫尖酸刻薄泼辣蛮横的面相,对于公婆家信里所言“温柔贤惠,宽容大度,善良可亲”,更是信了个十成! 这会看盛惟乔的目光,简直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恨不得当场把老徐家的传家钗环给她戴上! 定了定神,南氏默默提醒自己别把人家女孩儿吓着了,伸出双手,同时挽起盛惟乔与公孙应姜,亲亲热热道,“甲板上风大,咱们快别在这里说话了。赶紧的,下去乘了马车进府,府里已经备下酒席,就等你们呢!” 盛惟乔跟公孙应姜连忙道谢,不过对于立刻下船却没答应,反而邀请南氏入舱奉茶:“我们人多,带了不少琐碎东西来,恐怕得叫底下人收拾上一会。却要劳烦婶母跟世叔稍等片刻了!” 这是应有之义,毕竟徐子敬夫妇本来是没必要亲自来码头接他们一群晚辈的。 现在来了,本已不太合规矩,哪能茶都不奉一盏,就这么跟他们下船走人? 南氏固然出身不高,做了这些年的侯夫人,对于这些讲究自也有数,当下也不放开她们,笑着道:“这有什么劳烦的?咱们且进去就是了。” 这时候盛睡鹤那边也邀了徐子敬入内,一群人回到舱中,解了裘衣,渐次落座,下人奉了茶上来,见徐子敬夫妇都端起来呷了口了,盛惟乔放下茶碗,笑问南氏身后的姐妹俩:“我们方才真是怠慢,在甲板上都忘记招呼两位妹妹了。” 这姐妹俩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徐抱墨的两个胞妹,大的比盛惟乔小一岁,以前徐抱墨还拿她做幌子,套过盛惟乔的话——盛惟乔记得这女孩儿闺名是叫“采葵”的,徐采葵跟徐抱墨一样,容貌肖母,杏子脸,桃花眼,是个眉宇间还有几分稚气的漂亮女孩儿。 她脱下紫貂裘后,露出里头一身青葱底绣缠枝桔梗窄袖交领上襦配彩绣花卉纹百褶鱼鳞裙,白玉金厢孔雀牡丹中阔女带束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坐姿端庄,笑不露齿,一看就是经过认真调教的大家闺秀。 此刻闻言,唇角轻勾,脆声道:“姐姐莫要放在心上,方才我与小妹看的清清楚楚,都是娘她才见着姐姐跟应姜,就拉着你们说个没完,压根啊就没给咱们说话见礼的机会!” 她下首八九岁的女孩儿着一身鲜艳的石榴红掐金丝襦裙,白白胖胖的十分憨厚可爱,俨然年画上的娃娃似的,此刻没说话,只跟着默默点头,那赞同的模样看的舱中人都忍俊不禁,南氏撑不住的笑骂道:“这还不是你们姐妹太木讷了,为娘不给你们引荐,你们竟不知道上来给乔儿她们见礼!自己笨,倒怨起为娘来了!真正是不孝!” 南氏固然呵斥女儿不孝,不过从语气听得出来,她对这俩女儿还是很宠溺的。 徐子敬则笑着为妻子解围:“世伯膝下的这几个孩子,委实出色!不只夫人见了就喜欢,我都懊悔怎么没早点写信去南风郡,同世伯商量,把他们接到跟前来?” “世叔、婶母谬赞了,徐世兄才貌双全,允文允武,两位世妹钟灵毓秀,端庄大方,才真正叫人一见心折。”盛睡鹤微笑着说着谦逊的话,“我们几个却是差远了,来之前,家父还反复叮嘱,要我们好生向世兄、世妹们学着点呢!” 他惯穿玄衫,今日也不例外,月白底暗绣竹叶的圆领袍衫外,罩着玄色素纹广袖大氅。 因为目前还只是举人,盛兰辞致仕后所得散官衔也只有五品。虽然国朝流传至今,开国时定下来的那些衣着妆饰的品级,已经不那么严格了。但男子在这上面的要求,到底比女子紧的。尤其盛睡鹤有志于入仕,就更加要注意,免得落人话柄。 所以腰间只束了一条玄色雀鹿锦缎带,系了块羊脂玉如意佩,下坠着松绿攒花宫绦。 装束虽然简单,全不似徐抱墨大红麒麟袍衫的富贵与打眼,却自有一种主事者的干练气象,言谈自如,举止有度,毫无寻常人家庶子难免会有的畏缩与卑怯。 徐子敬跟南氏看在眼里,心中均道:“这么个儿子,倒也难怪馨章兄舍不得流落在外了。” 他们最早听说盛睡鹤之事时,徐子敬还没有什么,南氏却很替没见过面的冯氏抱屈——毕竟她作为徐子敬的糟糠之妻,从徐子敬发达起,没少被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尤其她坚持连妾都不让徐子敬纳这一点,更是到现在都被当成妒妇的典范。 这样的南氏,对于盛睡鹤这种外室子,自然是不会有好感的。 她之前私下里没少在徐子敬面前数落盛兰辞,又感慨冯氏母女的命苦,此刻亲眼看到了盛睡鹤,虽然不得不承认,这样出色的子嗣,谁家都舍不得他流落在外,但想到这些年来孜孜不倦想对自己取而代之的狐媚子们,眉头一皱,到底还是有些迁怒的不喜。 任凭徐子敬与盛睡鹤寒暄,她转向盛惟乔,方换上了由衷的疼爱:“乔儿这衣裳上绣了梅花,可是喜欢梅花吗?还真是巧,这回我给你预备的住处祭红榭,恰好种的全是梅花呢!” 旁边徐采葵来之前就听父母私下叮嘱过,这回前来长安的盛家三小姐盛惟乔,乃是自己祖父祖母看中的孙媳妇人选。而徐子敬夫妇此番不顾辈分的亲自来码头迎接,主要目的也是想尽早看到准儿媳妇。 从亲娘南氏的态度来看,对盛惟乔显然是非常满意的,徐采葵这会就眨了眨眼睛,笑眯眯的帮腔道:“我就说前些日子我看祭红榭的腊梅开了,想住进去方便赏花,娘却怎么都不肯。合着是为乔姐姐预备的啊!娘可真是偏心,乔姐姐才来,我这亲生女儿就靠边站啦!” 盛惟乔闻言正要推辞,徐采葵却笑嘻嘻的又道,“不过娘要是让其他人去住祭红榭,我还能不服气。但要让乔姐姐去嘛,我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朝盛惟乔衣裳的梅花比了个手势,“乔姐姐这模样,活脱脱的梅花仙子,去咱们府里,不住祭红榭,还能去哪住?” “我要是梅花仙子啊,妹妹就是桔梗仙子!”盛惟乔笑着说道,“噢,妹妹该是百花仙子才对!”说着指了指她的彩绣花卉纹百褶鱼鳞裙。 南氏很高兴的看着“姑嫂”和睦的一幕,含笑道:“不只你们,应姜、妩儿还有芙儿,都是小仙子——咱们侯府今日真正是蓬荜生辉!” 说笑之间,下人已将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且将前往侯府的马车都准备好了——本来徐子敬夫妇过来接人,是准备了马车的。 不过盛惟乔跟盛惟妩姐妹,都是打小娇生惯养,生活精细,侯府的地位虽然高,论财富却远不及盛家,所备车马即使没有怠慢的意思,内中陈设在盛家下仆看来也颇有添置的余地。 如此弄好后,方由管事入内禀告,请众人登车上马,打道回侯府。 第九十二章 入长安 盛惟乔一行人,包括徐抱墨在内,都是平生第一次前来长安。 在码头上,因为季节的缘故,为古今文人反复歌咏的万千柳枝,俱成了银装素裹下不起眼的落笔。 而临近岁末的渡口,更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显得格外萧瑟,他们看着,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但等车马渐渐近了城墙,远远望见那座仿佛横亘天地之间的雄伟城池时,方觉震撼—— 这座从前朝起就是都城所在的城池拥有非常恢弘的门楼与城墙,那份巍峨,是他们所见过的郡城根本无法相比的。 静静匍匐在天地之间的高大城墙犹如巨兽,粗看起来固然没有传闻中长安该有的富贵繁华,但近前发现那些爬满的苍苔却也无法掩盖的刀剑痕迹,却充斥着扑面而来的历史沧桑。 以及风云变迁之下的血与火的气息。 入城后,也是郡中所不曾见过的宽敞街面。 即使腊月里许多店铺都已关门歇业,然而来往行人的数量、与尚未打烊的生意,依旧是南风郡城远不能比的热闹。 也不仅仅是热闹,来往行人,哪怕只是衣着简朴的寻常百姓,举止、言谈之间流露的气度,亦非郡中之民可比——那是作为泱泱大国、帝都子民的傲气,无关贵贱贫富,是生于天子脚下、长于天子脚下自然而然的倨傲与自豪。 “虽然还未曾目睹长安真正的繁华所在,然而凭着此刻从车帘里沿途一路的走马观花,已是不虚此行了!”初入长安的一干少年人看的目不暇接,深觉往日见识浅薄。 惊叹间,就见队伍入城后转向,渐渐朝南而去。 没走多少路,沿途就不见了寻常民居,放眼望去,不是黛瓦高墙,就是朱门铜环,显然这一片都是高门聚居之地。 队伍最终在东南角上的一座朱门前停下。 一路惊叹长安的众人,对于这座府邸倒是没什么感慨了。 这就是一座侯爵规模的寻常府邸,除了门脸因为徐子敬好歹是个侯爷,所以格外气派外,入内一路上所见,无论是精巧还是繁华程度,比起南风郡的盛府,都差了一大筹。 一干人到堂上落座后奉茶,茶叶茶水茶碗虽然看得出来都是专门招待贵客的,然对于几个在盛家享受惯了的人来说,也只能说还可以。 不过盛惟乔等人自然不会流露出来这样的想法——象征性的浅呷了一口茶水后,盛睡鹤带头起身,正式给徐子敬夫妇见礼。 虽然之前在楼船上,已经行过礼了,不过那时候只是行了常礼。 而盛徐两家作为世交,盛家子弟前来长安,按规矩头次见到徐子敬夫妇,是得行大礼的——徐子敬夫妇也不是平白受这份礼,完了是要给见面礼的,而且还不能太轻。 至于徐抱墨,作为儿子,长这么大才跟父母团聚,那更加应该磕几个了。当然作为亲生儿子,他是没什么见面礼的 实际上徐子敬夫妇这会也没功夫注意亲生儿子,俩人从头到尾都盯着盛惟乔目不转睛,南氏更是摘下腕上一只半寸来阔的翡翠飘花圆镯,亲自给她戴上,眉开眼笑道:“好孩子,婶母啊一见到你就觉得,这样的镯子只有你才配得上!” 徐采葵不遗余力的做贴心小棉袄,在旁掩嘴轻笑:“这镯子是御赐之物,娘平常最喜欢了!” 所以,早就说好了要留给儿媳妇,做徐家的传家宝! 本来盛惟乔出身富贵又备受宠爱,这种质地上佳的翡翠镯子虽然搁高门里也算是好东西了,但她妆匣里已经有了好几个,所以对于南氏现在给自己这么个镯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收的,正打算爽快的道谢后接下,这会听了徐采葵之言,才知贵重——怎么说也是天子所赐啊——忙出言推辞:“原来是天家所赐,那怎么能给我呢?还是留给采葵或采芙妹妹吧!” 这话听的南氏心花怒放,深觉没过门的儿媳妇果然如公婆信中所言的那样温柔善良,体贴大方,这不还没过门呢就知道心疼小姑子了! 她本来就温和的嗓音都软了几个调,用力按住盛惟乔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别替她们担心!她们的东西啊我心里有数呢!这个就是专门给你的,你要是不要,那就是嫌弃我了!” 盛惟乔哪里知道南氏的想法,因为自幼生活环境的缘故,她本来也没把这只镯子看的特别珍贵,不过是冲着“御赐”二字客气了句罢了,这会见南氏坚持,也就顺势收下,心想回头设法给徐家回份差不多的礼也就是了。 但接下来轮到盛惟妩跟公孙应姜,却只各得了一只羊脂玉镯子,虽然也不是随手可得的那种便宜货,然而比起盛惟乔腕上的翡翠镯子却明显差了一等。 而旁边盛睡鹤的见面礼则是一套文房四宝,盛惟乔估计了下价值,跟盛惟妩还有公孙应姜的羊脂玉镯子差不多——盛睡鹤见到这情况,面上不显,心中就是一阵烦躁! 他当然不是因为觉得徐子敬夫妇瞧不起他才烦躁,却是看出徐子敬夫妇怕是在拿盛惟乔当儿媳妇待了! “这乖囡囡怎么这么傻的?”他按捺住情绪,冷哼着想,“这么明显的差别待遇,她还要稳稳的戴着那只镯子?这会戴上容易,回头要还给徐家可是麻烦了!” 转念又想到,“该死的!她该不会在船上说的都是真的,当真打算嫁给徐抱墨吧?!” 这让盛睡鹤顿时感到危机重重,毕竟徐抱墨再有前科,侯世子的身份还是很有分量的,他长的好,才学也不错,容易管,祖父与盛老太爷交情深厚,作为世兄世妹,结亲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徐家两代长辈对盛惟乔的态度都非常好,简直跟在盛家一样捧着宠着,顺着哄着。 而盛惟乔又是最吃这套 反观盛睡鹤呢? 他是盛惟乔礼法上的兄长,两人要有点什么,名分这个问题首先就绕不过去! 其次他除了才学过人以及目前根本不能暴露的玳瑁岛出身外,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盛家! 第三他跟盛惟乔相处的时候可没少坑这女孩儿,尤其前年才到盛家的那会,收拾起来一点不带手软的! 真是怎么想怎么觉得前途渺茫! 盛睡鹤心潮起伏,敷衍徐子敬的同时,忍不住偷眼去看盛惟乔——却见这女孩儿侧头跟徐采葵说笑着,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黑底绣红梅的袖子略略上提了一截,露出欺霜赛雪的皓腕,腕上正是方才南氏给的翡翠镯子,碧莹莹的,愈显肤光润泽,美人如玉。 重点是,这女孩儿显然一点没觉得这只镯子有什么压力,跟徐采葵说到开心处,举手掩唇而笑,翡翠镯子与朱唇相互辉映,别有一种诱惑的风情。 他看的心塞的不行,恨恨的转过头去。 却不知道盛惟乔不是没注意到徐子敬夫妇给自己的见面礼最丰厚,其他人的都要差一筹。 问题是,作为盛兰辞夫妇的掌上明珠,冯家这一代孙辈里唯一的女孩儿,宣于冯氏的嫡亲外甥女,她她打小就习惯了这种区别对待了好吗? 就是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逢年过节给孙辈们东西,盛惟乔的那份,就算不是最丰厚的,也肯定是最别致的,如果这两样都不占,那也肯定让她先挑! 这种情况下,盛惟乔对于受到偏爱早就习惯成自然——说句不好听的话,在她的潜意识里,徐子敬夫妇给她的见面礼最好,这是很正常的;如果徐子敬夫妇给她的见面礼不是最贵重的一份,她反而要觉得奇怪了。 所以女孩儿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轻松给盛睡鹤带去了多少压力跟阴影,她还在专心的培养跟徐采葵的友谊:“妹妹这帕子上的桔梗花绣的可真好,是妹妹自己的手艺吗?真真是心灵手巧,我就不行,我之前给我爹做了个香囊,我爹那么疼我,愣是不好意思戴出去,扯了个怕戴坏了的理由,叫绣娘做了个大一圈的荷包,把香囊装进去,这才整天佩在身上出入!” 这话说的徐采葵“扑哧”一笑,边把绣帕展开给她看个仔细,边道:“这是我自己绣的,不过也只是随便绣两针而已,哪里就那么好了?至于乔姐姐的手艺,我才不相信有那么差呢!十成十是做的太好了,盛世伯生怕不弄个荷包装起来,搁外面万一勾着磨着舍不得吧?” 盛惟乔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她还真没谦虚,不过那是她十岁左右的事情了,盛兰辞之所以拿个荷包装起来,其实嫌弃女儿手艺只是其次,主要还是怕别人看到之后传说盛惟乔女红不行,坏了女儿名声。 至于说她现在的针线活,嗯,自从做完那个香囊后,她压根就没动过针线! 正觉得是不是岔开话题,这时候上首的徐子敬中断了跟盛睡鹤的闲谈,抚了把颔下短髯,干咳一声。 堂上众人听到,晓得他要说话,忙都噤了声。 “之前虽然已经收到驿站快马传来的信笺,说明了碧水郡遇袭以及敖家两个孩子中途下船的事情。”徐子敬环视了一圈,温言问,“不过信中言语有限,具体如何,还得你们再说一说?” 盛惟乔闻言怔了怔,心说徐子敬不提出来,自己都差点把这两件事情给忘记了——也难怪,这两件事情虽然都不小,但毕竟已经过去了有些日子了。 她又是头次出远门,得知今日将抵达后,忙着收拾打扮、设想见到徐子敬夫妇还有徐采葵、徐采芙姐妹后的言谈举止都来不及,哪有功夫去想其他? 这会一边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来,随时预备跟盛睡鹤一块就没能保证好徐抱墨在船上的安危给徐子敬夫妇请罪,一边暗暗感慨这徐子敬不愧是军功累封的侯爵,就是沉得住气:“敖家兄妹中途下船也还罢了,丹陌楼那回,我们误打误撞同孟氏、高密王双方都有了纠葛,这事儿照哥哥的分析,是同眼下最激烈的朝争有关系的,这位世叔居然也能忍到现在才问!” 第九十三章 徐抱墨:她真的这么做了啊啊啊... 她不知道,其实徐子敬夫妇从收到徐抱墨的家信起,这段时间一颗心都牵挂在了此事上面。 本来也打算去码头接他们的时候,于楼船内奉茶时就先问个大概来着。 但南氏考虑到一群人都是晚辈,最大的徐抱墨也才十九而已:“孩子们在碧水郡的时候就知道了那赵桃妆跟孟归欢的身份,这一路上过来,只怕心中已经十分惴惴了!咱们如果在码头上就问这件事情,没准他们以为兹事体大,咱们是为了此事才不顾辈分专门跑去码头接人的——到时候把几个孩子给吓着了怎么办?尤其是女孩儿们!” 徐子敬既不敢违抗妻子,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所以才一路绝口不提,这时候人都进了侯爵府了,拜见也拜见了,见面礼也给了,还闲谈了一阵,料想这些小辈都已经足够放松,这才让管家悄悄的遣散闲人,询问详细。 因为碧水郡的事情关系比较重大,也更先发生,所以先说此事——开口前,盛睡鹤悄悄提醒徐子敬夫妇,先把盛惟妩跟徐采芙两个年纪小的打发走,免得她们不懂事,听了家里人私下的谈论出去乱说话。 这俩小姑娘走后,众人不再浪费时间,直入正题: 当日丹陌楼的经过,盛睡鹤、徐抱墨都是后来才去接人的,就由盛惟乔主要叙述,公孙应姜补充;后来的经过,则是盛睡鹤与徐抱墨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明。 这番经过徐子敬夫妇在信里已经有所了解,此刻又问了些细节,倒也没什么紧张的意思,颔首道:“那两个女孩儿确实与高密王还有孟氏有关系。” 底下徐采葵柔声接话:“说起来去年我生辰,娘给我在花园里摆生辰宴热闹,她们还都来过——那赵桃妆是高密王妃的娘家嫡侄女,据说与高密王的嫡次子容清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幼经常出入高密王府,同王府的两位郡主也是十分亲密。” “至于孟归欢,她是孟家四房之女,早些年是不起眼的,近两年她同胞兄长孟归羽得了太后垂青,晋升极快不说,在陛下跟前也很有体面,她才渐渐进了我们这个圈子。不过她随了她兄长,很是长袖善舞,所以如今长安城里的贵女们,鲜少有不认识她的。” 就流露出一抹忧色,“若只赵桃妆盯上了乔姐姐你们,倒还好弄,赵桃妆这人其实城府不深。但孟归欢的话” “这些话回头再说,先说正经的——这俩女孩儿之所以会出现在碧水郡,正如盛贤侄的推测一样,与桓家大有关系。”徐子敬打断了女儿的话,说道,“当年桓公失踪后,在朝野都掀起了轩然大波——世人皆知,桓公虽然本身才华横溢,乃是当世有数的大儒,但子孙却皆平庸。” “而桓公高义,从未因此为子孙谋取稻梁,反倒将他们都打发在桑梓,且不许依仗桓公的名声为祸乡里。” 但后来桓观澜失踪,墓后真凶大家心里有数,偏偏被宣景帝拦着动不了。 孟太后一来是真心感激这位从先帝手里保下他们母子地位的老臣;二来也是为了笼络人心,就给桓观澜的子孙加官进爵作为补偿和安抚——桓观澜的长子封了永义伯,其他几个儿子也各有好处。 只是这么一来,桓观澜的子孙之间却起了争执:一派认为应该遵守父命,牢记自己并无从政的天赋,谨慎自守,领个虚衔在碧水郡继续过日子也就是了;一派却认为桓观澜之所以会不明不白的失踪,到现在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正因为他当时是致仕归乡的状态。 如果其时桓观澜还在朝为相,舒氏姐妹胆子再大,又怎么可能让人从长安掳走当朝宰相?! 因此作为子孙后代,不该继续待在碧水郡蹉跎,而是应该趁机入仕——哪怕做不出什么名堂来,好歹也能在朝中不时提醒桓观澜昔日的同僚、学生们,免得桓观澜当年存下来的众多人脉因为桓家无人在朝,轻易忘却。 这样的话,桓观澜的仇,就真的完全没指望报了! 桓家诸子因此发生了激烈争执,最后谁也说服不理谁,遂各行其事——认为应该出仕的永义伯一脉搬到了长安,住进御赐的府邸里,托桓观澜的学生帮忙,谋取了个闲职,虽然没多少权势,却也因此打入了长安的圈子。 其他几房则继续留在碧水郡,而且行事越发的低调。 “永义伯的用心良苦,前朝后宫也有所知。”徐子敬抚了把短髯,蔼声继续道,“不得不说,他坚持入朝,还是有效果的——桓公当年的知交好友、门生故旧,如今依旧以永义伯府为枢纽,走动频繁。” 这些人里其实很多人都有站队了,有的支持孟氏,有的支持高密王。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跟永义伯府的来往,毕竟谁都知道永义伯府的目的与孟氏、与高密王都不冲突,只是冲着宫里那两位舒娘娘去而已。 说起来这永义伯跟徐子敬的处境挺像的,都是自己手里没多少权力,靠着前人余泽令朝中不敢轻动、叫斗得激烈的孟氏与高密王也客气相待,不肯得罪:徐子敬靠的是周大将军,永义伯靠的则是桓观澜。 徐抱墨听到这里,下意识的问:“爹,既然永义伯就在长安,赵家孟家的女孩儿跑去碧水郡做什么?” 这问题也是盛惟乔所疑惑的,因为桓观澜虽然不止永义伯一个儿子,但从徐子敬的描述来看,眼下桓家影响最大的就是永义伯。 如果要争取桓家的支持,怎么也该在永义伯身上花功夫,而不是跑去找碧水郡那默默无闻的几房啊? “她们应该是陪永义伯之女静淑县主前往碧水郡的。”徐子敬若有所思,“前段时间,曾听人说静淑县主夜梦桓公,动了对祖父的思念之情,打算回碧水郡祖宅小住——这当然只是对外的说辞,其实多半是因为却不过高密王与孟氏两边的频繁求亲之举,打算避一避风头,不想两家倒是缠的紧,竟派女孩儿做前锋,跟去碧水郡了!” 赵桃妆跟孟归欢都是正当妙龄的女孩儿,又出身尊贵,家里怎么放心让她们独自出行呢?必然是要派人陪同的。 这陪同的人,大约也就是两边想撮合给那位静淑县主的人选了。 徐抱墨沉吟道:“那么她们现在回来了不曾?可曾上门来说过当日丹陌楼之事?” 本来他们派人快马送了信来宁威侯府提前禀告,侯府这边也该有回信过去的。 虽然因为偶然会算错楼船的速度,错过了送信上船的机会,但从碧水郡到长安,也是千里迢迢,非一日可达,这中间他们也收到过几封徐子敬的手书。 但不知道为什么,徐子敬在信上半个字都没提到丹陌楼的事儿,反倒对于敖家兄妹中途下船关心过几回。 现在徐抱墨不问,盛惟乔都要忍不住了。 然而徐抱墨问了出来之后,却见徐子敬夫妇彼此交换了个眼色,才道:“这正是我之前在信上只字不提此事的缘故因为兹事体大,怕信里说不清楚,反而叫你们路上担忧。现在高密王府同孟氏为了两家小辈的碧水郡之行,正斗的死去活来。我想,一时半会的,是没空想起来丹陌楼中的过节了。” 盛惟乔等人都觉得很意外:“是为了静淑县主吗?” “高密王的次子容清醉在碧水郡出了岔子。”徐子敬哂道,“他在你们离开碧水郡的当晚被人偷袭,受了重伤,据说连容貌都损毁了。高密王夫妇怀疑是孟氏所为,但孟氏却不承认,还说他们陪同孟归欢前往碧水郡的子弟之一、大房的孟伯亨于当晚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怀疑是高密王府做的手脚。如此两家越理论越上火,昨儿个朝堂上,高密王世子容清酌与孟伯亨的兄长郑国公世子孟伯勤甚至当众大打出手几个武将拉了好半天才拉开!” 徐抱墨惊讶道:“竟有此事?!” 他不禁看了眼盛睡鹤,道,“如此倒是幸亏恒殊弟你当时下令连夜开船离开碧水郡了,不然说不定咱们也会被缠上,虽然咱们问心无愧,少不得也要耽搁行程了。” 盛睡鹤温和道:“当时正是担心这样的情况,索性船工对那附近的海域熟悉,保证夜晚出航无碍。不然,宁可麻烦点,终归还是咱们的安危更重要的。” 徐子敬有些歉意:“本来我们接到丹陌楼之事的信笺后,是打算去跟赵家、孟家讨个说法的。但孟伯亨跟容清醉出事的消息传来后,却不是很合适了。毕竟明科的主考,正是赵王妃之弟赵遒,赵遒是容清醉的嫡亲舅父,这眼接骨上去提醒他教女从严,只怕回头会在春闱里对你们做手脚。” “世叔说的是。”盛睡鹤闻言皱了下眉,脸色有瞬间的阴鸷,但很快若无其事道,“其实当日丹陌楼里的争执不过是小事,况且三妹妹他们也没吃亏。主要是后来他们出丹陌楼时遇见的那一出,叫我们有点放心不下。毕竟那一箭虽然是朝马去的,三妹妹、八妹妹还有应姜侄女自来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南氏赞同的点头:“好好的出游,碰见这样的事情,扫兴不说,也确实要受惊!” 就说徐抱墨,“你是怎么照顾乔儿他们的?鹤儿有事情不能陪乔儿他们去丹陌楼也还罢了,你居然宁可窝在船上也不跟着一块过去,合着你十年寒窗就缺这点读书时间吗?简直混账!” 她真心替儿子急啊,之前公婆家信里可都说了,这次他们想方设法促成盛惟乔随船来长安,图的就是让徐抱墨近水楼台先得月,好一举拿下盛家的这位掌上明珠! 结果自己这儿子做了什么?! 楼船停靠碧水郡,盛惟乔的亲哥哥盛睡鹤因事无法陪同妹妹出游,如此天赐良机,傻子都知道应该拼命献殷勤,徐抱墨竟让人家盛惟乔自己带着堂妹跟侄女,重点是,在敖家小子的陪伴下,去丹陌楼游玩!!! 要不是敖鸾箫“因病”在江南下了船,南氏都要担心盛惟乔会被敖家抢过去了! 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 简直就是读书读傻了! 徐抱墨:“” 亲娘,您儿子太冤枉了好吗?! 最早明明是本世子主动邀请盛家母老虎上岸的——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她呼朋引伴打了个鼻青脸肿,本世子怎么还敢跟她一块出游? 后来接到消息,本世子脸上瘀青未退,愣是不顾体面的陪盛睡鹤一块去接人,还不够义气嘛?! 偏偏这时候盛惟乔做贼心虚,生怕徐抱墨不顾一切的告状,赶紧温柔道:“婶母莫要怪徐世兄了,当日世兄其实主动邀请我们上岸游玩的,但我想着春闱在即,哪里能打扰了世兄?所以力劝之下,世兄才没去的。” 又道,“而且现在想来,也幸亏世兄没去。不然若是累及世兄,可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说着朝徐抱墨递了个“你敢拆台试试”、但在徐子敬夫妇眼里则是“放心人家怎么舍得看你挨骂”的眼色。 “爹娘眼力就是好,果然是个温柔贤惠、善良体贴的好孩子啊!”徐子敬夫妇心中欣慰,暗自点头,徐抱墨却毛骨悚然,心中一迭声的嚎叫:“她真的这么做了啊!她真的要在本世子的爹娘面前好好表现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第九十四章 论打岔的技术 之前因为徐抱墨的失口,这一路上,盛惟乔没少拿“等到了长安本囡囡要在你爹娘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嫁进侯府磋磨死你这个混账”恐吓他。 因此这会的徐抱墨,已经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惊弓之鸟。 所以哪里看得出来盛惟乔是心虚才出言替他在南氏面前斡旋? 他满心想的就是:“这头母老虎要开始在爹娘面前装模作样了啊!她有祖父祖母的背书,这会又扮着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儿,爹娘如何会怀疑?!如此一来,爹娘祖父祖母这四位长辈全部点了头,本世子纵然反对,必然也是被吊起来打到同意” 想到这里,他斜睨了眼上首的徐子敬,见这位阔别已久的亲爹不愧是行伍出身,从一介低阶军官子弟爬上侯爵的存在,那叫一个高大魁梧,膀大腰圆,单是搁在面前的手掌都跟蒲扇似的! 这体格,这气势,一看就知道,打起他来,比年岁已长的徐老侯爷不知道凶残多少! 徐老侯爷打急了觉得棍棒不够走心,还得夏侯老夫人给他递狼牙棒,但换成正当壮年的徐子敬,空着手就能轻描淡写的把儿子揍到毫无脾气啊! 徐抱墨按着胸口,默默咽了口血,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才脱离了亲祖父跟亲祖母的棍棒交加,就要面临亲爹亲娘的残忍伤害了吗? 想到自己年仅十九,风华正茂,还有大把的韶华等着自己去浪——怎么可以栽在区区一个盛家母老虎手里!! 这绝对不能忍! 他一咬牙一跺脚,决定:改天一定要去长安的花街柳巷多走动走动! 至于说他为什么不当场戳穿盛惟乔,或者说点冷嘲热讽的话让盛惟乔下不了台,好让两家结亲希望渺茫徐抱墨抹把泪:这不是他不够心狠手辣,也不是他怕盛惟乔当场翻脸,关键是! 按照他之前在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面前说盛惟乔坏话的经验,每次他说盛惟乔不好,哪怕是旁敲侧击,不是挨揍;就是增加了老两口与盛家结亲的信心,从而遭受无形的致命一击! 作为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的儿子媳妇,谁知道他这对亲爹亲娘是不是也继承了徐家老夫妇的性情为人? 万一告状失败,反而让这两位认为他们教子无方,委屈了盛家那头母老虎挨揍事小,接下来对他严防死守,丝毫不给他慰问花花草草的机会事大啊! 毕竟在无法改变长辈们想法的情况下,让盛惟乔自己厌弃了他,是他唯一逃出生天的指望了啊! 这么想着,徐抱墨只能露出个虚弱的笑:“爹,娘,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对。那天本来是主动邀请大乔她下船走走的,然而大乔说她们女孩儿一块出去就行,我才托了敖贤弟陪她们。早知道那天会出事,我怎么可能不亲自跟过去呢?” 他这么一说,徐子敬夫妇越发忧心忡忡了:这傻儿子,叫人怎么说他好? 人家女孩儿说不要你陪,你就真的不陪了? 不知道女孩儿家最爱口是心非吗?! 退一步来讲,即使你没继续陪同,托谁不好,非要托敖鸾箫?! 敖鸾箫也是盛惟乔的世兄之一,且年少未婚,这妥妥的隐藏对手啊你还主动给人家接触的机会?! 你就是找俩护院跟着都比找这敖鸾箫合适好不好?! 不过考虑到当场指出儿子的蠢笨之处,只会进一步降低盛惟乔对徐抱墨的感观,夫妇俩只能在心里暗暗吐血,暂时忍了! “许是因为春闱临近的缘故,这孩子紧张太过,所以都有点傻乎乎的了!”南氏果断给儿子找借口,试图挽回徐抱墨在盛惟乔心目中的形象,“乔儿你可别怪他啊,等你们安置下来之后,婶母让他陪你好好逛逛长安——别看现在进了腊月里,大大小小的铺子歇了不少,到底是天子脚下,风情气度自与他处不同,九市那边可还热闹着呢!” 徐子敬也说:“等过了年,元宵节的灯会,就更值得一游了!” 盛惟乔笑眯眯的点头,边答应边睨向徐抱墨: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得罪本囡囡的下场了? 这幸灾乐祸的目光在徐子敬夫妇还有徐采葵眼中都是情意绵绵的代表,见徐抱墨躲躲闪闪的一脸欲哭无泪,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扯着他耳朵提点! 无奈徐抱墨这会撞墙的心都有了,哪里能够注意到父母胞妹的暗示?就是注意到了,他如今看到盛惟乔就想嚎啕痛哭,怎么也不可能依着在场其他徐家人的想法,对这女孩儿做出热情回应啊! 如此徐子敬夫妇还有徐采葵一边暗恨徐抱墨不争气,一边抱着“那我们就要更加热情的对待这女孩儿免得她下不了台或者心生失望淡了这份感情”的想法,围住盛惟乔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问长问短——一时间盛睡鹤跟公孙应姜统统受到了冷落,竟是无人搭理了。 公孙应姜是无所谓,毕竟她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只是盛兰辞前两年才认的一个义孙女,跟盛家既无血缘,到盛府也才两年,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孤女罢了。 在这种人情来往的场合,受到忽视是很正常的。 就是这两年在盛府,逢年过节的家宴上,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对她也肯定是没有对自家血脉来的亲热的。 不过对于公孙应姜来说,这也是件好事,因为她的真实身份这会可还没到能曝露的时候。 万一有人注意到她,谁知道会不会闲的没事做,去查她底细? 虽然盛兰辞在这方面是做了防备的,然而这种麻烦终归是能省则省。 但盛睡鹤的脸色已经黑透了——这徐家什么意思? 他们才刚刚进府呢,就摆出一副儿媳妇上门的架势,难道是想趁盛兰辞夫妇不在,先斩后奏吗?! 偏偏盛惟乔这个傻囡囡也不知道有点戒备心,竟被这一家子哄的眉开眼笑,越发来了兴致表演乖巧可爱! “难道她当真决定嫁给徐抱墨了???” 盛睡鹤想到这个可能,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干咳一声,打断了徐子敬夫妇还有徐采葵对盛惟乔的猛烈攻势,抬眼望向徐子敬,温和道:“世叔,说到丹陌楼之事,门前那一箭,真凶是谁,我们只有推测,是没有证据的,眼下却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了。不过,关于三妹妹在楼中与赵家小姐当众争吵之事,当时我们连夜离开碧水郡,还能说是不知赵家小姐与孟家小姐身份,只道在楼中一晤,事情就过去了。” “但现在我们来了长安,按照常理,必然会与世叔、婶母还有徐世妹说起此事。如此也将晓得孟赵两家小姐的身份——这么着,咱们若是什么都不做,是不是不合适?”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重点是徐家那三个终于不再继续纠缠盛惟乔了,盛睡鹤心情一阵舒畅,继续道,“主要是因为容清醉跟孟伯亨出事出的太巧了!” “那天下午三妹妹他们才在丹陌楼同孟赵两家小姐照过面,出了丹陌楼又被当众射杀拉车的骏马。晚上孟家小姐的堂兄跟赵家小姐的表哥就双双出了事儿!” “说句不好听的话,若非我们都来历清白,且那两位出事之际,已然泛舟海上,八成也要被怀疑了!” “眼下虽然火没烧过来,但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孟家子弟与高密王亲子、内侄女亲自陪同静淑县主前往碧水郡,冲的不就是桓公福泽吗?” 他看着徐子敬,“而恕小侄冒昧的说一句:既然桓公之后的静淑县主,尚且被逼到了返回桑梓以逃避婚事的地步;作为周大将军旧部子弟出身的世叔,恐怕也在这双方的计较之中啊!” “若咱们不抢先上门赔罪,说明只是偶然碰上,将关系彻底撇清的话,回头万一牵累世叔,却叫我们如何补过?” 原本因为徐子敬夫妇与徐采葵都在捧盛惟乔,堂上气氛是很热烈也很轻松的,此刻却随着盛睡鹤的侃侃而谈,渐渐冷了下来。 这不是说大家对盛睡鹤这番话有什么意见,而是深觉他说的有道理——徐子敬夫妇脸色尤其复杂,他们出身普通,一路披荆斩棘混到侯爵,又在长安待了这些年了,盛睡鹤想到的,他们怎么会想不到呢? 只是且不说盛惟乔是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看中的孙媳妇人选,就说盛老太爷跟盛兰辞父子对徐家两代人的帮助,在盛惟乔一行人的丹陌楼之行以深受惊吓结尾后,哪里还说得出来让她去赵家给赵桃妆赔罪的话? 方才徐子敬以春闱在即的名义,劝说就此作罢,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说如果没有盛睡鹤现在提出来其实应该主动去赵家请罪,万一事后当真被高密王那边以此为理由找麻烦,徐子敬夫妇也只能咬牙硬撑了——毕竟他们实在做不出来委屈盛老太爷的后辈子孙的事情。 此刻听了盛睡鹤之言,徐子敬夫妇心情都很复杂,暗赞他年纪轻轻,非但才华横溢,于人情世故利害关系也看得这样清楚之余,也有些担忧:“这盛睡鹤比冯嫂子现在怀的那个孩子大了一辈的年纪,又这样厉害。回头冯嫂子一旦生下嫡子,也不知道将来这嫡庶之间,会不会起什么风波?” 毕竟,盛睡鹤纵然只是外室生子,金榜题名之后,也非远在南风郡的盛家所能辖制了。 到时候他不想让出盛家未来主事人的身份,凭着功名与手段,未来的嫡弟即使有盛兰辞夫妇的支持,争的过他吗? 而徐子敬夫妇这会已经把盛家嫡出的盛惟乔当成准儿媳妇看,立场自然偏向盛惟乔与冯氏。 “既然去了赵家的话,那么孟家顶好也去一趟。”徐子敬夫妇沉吟间没有说话,徐采葵本来想说什么的,但见状咬了咬唇也沉默了,徐抱墨则光顾着愁眉苦脸——盛惟乔环视了一圈,见这情形,只好自己出言补充,“一来那天丹陌楼中,孟归欢也跟我照了面的;二来却是孟氏正与高密王府斗的激烈,咱们若只去赵家,万一被误会成其他意思,可就太冤枉了!” 第九十五章 留客 虽然盛惟乔自幼集三千宠爱在一身,难免有几分娇纵任性。 不过得益于盛兰辞夫妇在大方向上的把握,她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不糊涂。 本来丹陌楼之行,他们一行人也没有实质上吃亏,就是走的时候吓了一场——开菊会上的当众吵架,落败的还是赵桃妆呢! 现在赵桃妆的亲爹赵遒居然就是明科的主考官,哪怕是求个心安,也该有所表示。 何况徐子敬既然说了担心赵遒在春闱里做手脚,所以眼下不能去赵府理论,可见这赵遒未必是大公无私之人——即使他现在忙着心疼外甥忙着跟孟家撕架,万一阅卷的时候看到盛睡鹤、徐抱墨的卷子,起了迁怒之意,坑他们一把,可要怎么办? 所以经盛睡鹤提醒后,盛惟乔没什么抵触的就同意了。 这本是万全之策,不仅仅是给宁威侯府免去麻烦,对盛家人也不无好处。 盛惟乔固然有些娇气,却也不至于矫情到为了这么点小事,不顾徐抱墨、盛睡鹤二人前途的地步。 接下来众人略作商议,南氏当场拍板,唤进心腹,令其去给赵府递帖子,打算尽快带盛惟乔一行上门赔罪,又说:“给宫里也递个消息,看看这两日可能拜见太后娘娘?” 转头给盛家三个晚辈解释,“孟归欢是孟家四房之女,其父母早年就过世了,现在跟着她同胞兄长崇信伯孟归羽过。崇信伯至今没有成亲,崇信伯府尚无正式的女主人这是一个,还有个就是这崇信伯毕竟只跟你们同辈,总不能让我亲自去他府上说事情。这样即使我不在乎被人议论自降身份,崇信伯那边恐怕也要疑心我拿辈分压他。” “而崇信伯早年因为几个伯父不愿照拂,处境颇为清贫过一段时间。后来得到太后垂青,方有今日——他们兄妹的事情,直接去跟太后说,只要不是告状,反而容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盛睡鹤跟盛惟乔都了然的点头:就算太后早就知道碧水郡的事情了,这会看到南氏专门领人去请罪,八成要把孟归羽兄妹喊跟前再问上一回。而对于父母双亡,全靠孟太后照拂才有今日的孟家四房来说,一切得到太后关心的机会都是值得珍惜的。 碧水郡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众人这才有功夫讨论敖家兄妹中途下船之举——关于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出于为敖鸾镜遮脸、也是避免自己挨抽的考虑,在提前送来长安的家信里,徐抱墨只简单提了几笔。 此刻当面详说起来,他跟盛睡鹤、盛惟乔对望几眼,也只道:“之前敖家老太爷听说祖父祖母一块到盛府小住,动了团聚之念,就带着敖贤弟与敖世妹赶到盛府。恰好我与恒殊弟前来长安,大乔、妩世妹跟应姜也想出来游览一番,几位长辈就说不如让敖贤弟跟敖世妹也一块,如此人多了热闹,路上也好彼此照应。” “不想船过碧水郡后不久,敖贤弟忽然染了疾病,卧榻不起。” “船上虽然带了大夫,不过那大夫年岁尚轻,火候不够,敖世妹不放心,我们就在江南停船,请了当地名医给敖贤弟诊治,说是得上岸调养一个来月才能确保不留后患。敖贤弟牵挂春闱之期就在二月初,执意要我们先行一步——恒殊弟就安排他在盛家的一处江南别院里静养,也给南风郡那边报了信。” “噢,敖世妹自然也是留在江南照拂敖贤弟了,故而没能随船前来长安。” 徐子敬夫妇看出他们彼此交换的眼色,心知八成有内情,不过这会也不戳穿,只颔首道:“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太遗憾了,我们连两个孩子的院子都预备好了,就等见面呢!没想到敖家孩子居然病了!” “只要人没事就好!”毕竟没有血缘,只是祖辈有交情而已,到现在连面都没见过,南氏这会的惋惜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反正孩子们都还年轻,等养好了病,再来长安也就是了,终归是人重要。” 场面话说过,此事也算了结了。 这时候天色将晚,南氏再关心了下盛睡鹤一干人的近况,下人就上来禀告,道是接风宴已经在偏厅摆好了。 用过接风宴后,浣了手,漱了口,徐子敬夫妇又嘘寒问暖了几句,方起身,亲自挨个送他们去住的地方。 这时候盛兰辞当年来长安赶考时买的宅子里的现任管事盛祥总算有机会凑上来,请盛睡鹤他们回去安置了——说到盛祥也真是不容易,他是盛家家生子,一向都在南风郡的,之前盛睡鹤决定参加明科春闱时,盛老太爷怕这边宅子的下人多年不曾照面,不够可信,亲自派他带人提前北上,来给自家大公子打前站。 今日接到消息说自家公子小姐孙小姐总算到了,他忙不迭的带人去码头迎接,谁知道宁威侯夫妇居然亲自出马,他一个小管事哪里能跟徐子敬还有南氏比?那是连个凑上前请安的机会都差点没落着。 这会话还没说完,又被南氏打断:“那里的屋子打扫好了又如何?毕竟是十几二十年没来过了。里头的下人一个都不认识,就你们几个孩子,尤其妩儿还那么小,这大晚上的过去住,叫我们怎么放心?” 又拿徐抱墨当初在盛府小住的事情说嘴,“那时候你们盛家都没嫌弃他,怎么现在难得来了长安,还跟我们见外了?如今临近年关,你们没有其他长辈在身边,难为就兄妹几个在那宅子里冷冷清清的过年吗?还是一块在侯府这边住下的好,既热闹,抱墨跟鹤儿还能彼此印证下功课,有助于春闱!” 笑话!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可是专门在信中得意洋洋的表示,他们想方设法说服盛老太爷打消派盛家三老爷盛兰梓陪同北上的念头,为的就是把一行人统统留在宁威侯府,好继续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徐子敬夫妇也很喜欢盛惟乔,巴不得这准儿媳妇常在跟前,也好跟底下两个女儿多多培养感情,怎么肯放人? 这情况盛睡鹤他们也是心里有数,辞行了两次见他们态度坚定,也就允了,打发盛祥自己回去:“你且守着宅子,我们在侯府小住些日子,回头终归会搬回去的。” 只不过盛惟乔觉得这是预料中的事情,况且徐家人给她的感觉都不错,也没什么不痛快的;盛睡鹤却是看着徐子敬夫妇对盛惟乔的百般热情暗自咬牙切齿了好一阵,深觉绝对不能在宁威侯府长住下去:“就算徐抱墨始终怕娶乖囡囡,有他这对父母还有俩妹妹敲边鼓,不定哪天乖囡囡被哄的昏了头,不顾他的意愿强嫁进这徐家来!” 他暗自决定,务必要尽快想到办法,名正言顺的搬回盛家在长安的别院里去! 宁威侯府只是一座规制之中的府邸,在寸土寸金的长安,论面积其实还没有盛府广阔。 但毕竟是侯爵的品级,所以后院里亭台楼阁还是一应俱全的,从累累的玉树琼枝可以看出,这里头的草木原本十分繁盛。 只是现在这个季节,长安又不像南风郡那样地气和暖,早已是大雪皑皑,凭什么瑶花琪草也不见踪影,也就是腊梅正自盛开,夜色下缕缕暗香似有还无,沁人肺腑。 之前盛惟乔在楼船上听徐采葵介绍,给她安排的住处叫“祭红榭”时,还没觉得什么,这会因为他们不可能安坐堂上,等徐子敬夫妇送完一个来接了再送下一个,所以是一块出门,按照长幼次序一路送过去的,所以也知道了其他人住的地方。 这时候就发现,侯府后院的这些馆榭,名字起的很有特色:盛睡鹤作为客人中唯一的男子,自然被安排在徐抱墨这个世子的隔壁,然后就是,徐抱墨住的叫“鹦绿馆”,盛睡鹤住的为“影青庭”。 打发了徐抱墨同盛睡鹤后,轮到年纪最小的盛惟妩,徐家给她安排的住处叫“娇黄楼”,与安排给公孙应姜的“茄紫轩”,正好在“祭红榭”的左右。 而不远处就是徐家姐妹一块住的“粉彩斋”。 “之前我们才得天家赏赐这处府邸时,也没多想,就是收拾收拾住呗!”南氏察觉到盛惟乔对这些馆阁名称的注意,莞尔道,“结果后来发现人家后院的亭台楼阁都要取个名字的,偏偏我们这宅子因为是前朝一位侯爵犯了事后抄没,封存了好几十年才赏下来,楼阁名称都不齐全了,想沿用都不行!这么着,我跟你们世叔都没什么文采,思来想去,就偷懒用了釉色做名字啦!” 鹦哥绿、影青、祭红、娇黄、茄皮紫、粉彩可不都是釉色的种类吗? 盛惟乔掩口笑道:“婶母您还别说,一般人家给这些楼阁起名字,不是取典故,就是取诗词中好听的字句,您这儿用釉色做名字,却是别出心裁,令人难忘呢!” 南氏笑道:“你们不嫌弃就好!” 说话间到了娇黄楼——盛惟妩虽然年纪小,但一来她的贴身大丫鬟跟婆子之类都带了过来,二来她在盛府的时候是早就独居一楼了,这会在徐府做客,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住这娇黄楼有什么害怕的,确认盛惟乔住的不远,跑过去找堂姐很方便之后,就高高兴兴的跟他们道别了。 这让徐子敬夫妇都说小女儿徐采芙:“你妩儿姐姐也才比你大半岁,就已经一个人住这娇黄楼了,你到现在还黏着你姐姐,赖在她的粉彩斋不走,羞不羞?” 徐采芙害羞的扯住了徐采葵的袖子朝后躲,大眼睛忽闪忽闪,显然虽然觉得挺羞愧的,但仍旧不想从粉彩斋搬出去单独住。 盛惟乔之前还以为徐家姐妹住一块,是因为感情好,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徐采芙胆子小,不禁有点啼笑皆非——不过想来也是徐子敬夫妇宠溺女儿,才放任她到现在。 不然随便狠狠心,逼也能逼她一个人住了。 送完盛惟妩,轮到公孙应姜,然后才是盛惟乔。 给她住的这祭红榭,正如徐采葵之前透露的那样,是遍植梅花的一个所在。 因为夜幕深重,哪怕打着灯笼也看不远,盛惟乔进门前只恍惚感觉到,祭红榭旁边似乎还有个湖。 踏进垂花门楼,但见四面抄手游廊,中间是很大的一个中庭,有青石铺砌的甬路蜿蜒进假山后去。点缀庭中的山石间,偶见藤蔓踪迹,但最多的还是造型各异、品种不同的梅树。 这会因为只是腊月里,这些梅树大抵只微露花芽,盛开的还只有腊梅。不起眼的点缀在冰天雪地里,偶然有灯火照上去,就是一点点晶莹剔透的轮廓,又似恍惚的错眼,有着不真切的朦胧。 唯寒香袅袅,使人头脑为之一清,方知道那是实实在在的魁花开了。 尽管这时候看不太清楚祭红榭的全貌,盛惟乔估计必然是侯府后院里最好的几个住处之一了。 徐子敬夫妇送她进门,唤了这儿的几个粗使丫鬟见礼,叮嘱她们用心伺候,看时间不早,也就领着两个女儿告辞而去。 盛惟乔送了他们到门口,说了几句客套话,站着看他们走远了,这才返身回屋,路上一迭声的叫人预备香汤好沐浴,人才进屋,就忍不住直奔上首的酸枝木嵌螺钿梅花纹软榻,一头扑上去趴着,哀嚎:“累累累累累累累!万没想到赶路加应酬这样累人叫她们快点把浴房预备好,我收拾下要赶紧睡了!” 第九十六章 盛惟乔:这……这有点为难本囡... 究竟年少,虽然前一日的晚上累的险些在浴桶里睡着,但一觉黑甜,次日早上起身,又是精神奕奕。 因为是在侯府做客,盛惟乔特别早了小半个时辰起身,梳妆打扮的时候,也催人往娇黄楼跟茄紫轩去看盛惟妩与公孙应姜,免得她们睡晚了,到时候在徐家人面前失礼。 好在这两位身边也都有人提醒,盛惟乔派的丫鬟到时,都已经被弄起来了,也在收拾。 如此半晌后,三人装扮停当,不及细看住处就匆匆汇合,一块去后堂给南氏请安。 谁知道到了地方,发现徐采葵、徐采芙姐妹都已经到了,连南氏也是装扮整齐的坐在上首与两个女儿轻声说笑。 看到盛家三个女孩儿过来,忙招手让她们过去坐。 南氏尤其让盛惟乔到自己跟前,硬拉着她在身畔的软榻上落座。 女孩儿今日梳了端庄大方的十字髻,戴了个翡翠攒的小花冠,对插累丝点翠虫草步摇,脸上没有擦粉,只用螺子黛轻描双眉,眉心则贴了一方梅花钿。 穿海棠红底交领宽袖上襦,上襦的衣襟、袖口,以五彩丝线绣着枝繁叶茂的御衣黄牡丹;里头的雪色中衣掐着金牙;腰间是一条绣了碧梧金鹊的中阔锦缎束带;底下月白单裙外罩着单丝罗花笼裙。 打扮既鲜亮,姿容更妍丽,偶尔举袖露出腕上南氏昨儿个给的翡翠镯子,愈显皓腕如雪,叫人没法不羡慕她的韶光正好。 南氏看的几乎不错眼,深觉公婆眼光好,这么漂亮的孩子,搁面前看的都舒服,何况既有品行、又有家世、还有妆奁?真是怎么看怎么好,恨不得让儿子立刻把人娶过门! “怎么起的这么早?”她喜欢的都不知道要跟盛惟乔说什么才好,只拉着她的手不放,笑问,“我方才还说呢,你们昨儿个赶路肯定累着了,今早可不能去打扰,千万让你们好好休憩才是!结果才同采葵说完这话,你们竟就来了!这会可撑得住吗?” 盛惟乔含笑道:“您别担心,我们睡的好着呢!再说这也不早了,您跟两位妹妹可不都已经起来了?” “我是没办法。”南氏笑道,“你那世叔是要上朝的,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我就是想睡也得被他吵醒,索性也就起来了!采葵姐妹也是偶尔来这么早,平常这时候她们也没起来呢!” 盛惟乔听了这话心头倒是一松,她因为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被父母娇宠惯了,除非逢年过节,那种需要去给盛老太爷还有明老夫人请安的日子,不然她想怎么睡懒觉就怎么睡懒觉。虽然偶尔有事也不是爬不起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要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的。 今天是在宁威侯府住下来的第一天,她还能勤快下。 如果接下来每天都要起这么晚,她可有点受不了。 这会听说徐采葵姐妹也是偶然起早,自然是暗喜在心。 “采芙一早就说要找妩妹妹玩呢!”这时候徐采葵笑着道,“哥哥打小被送去了苍梧郡祖父祖母身边,家里统共就我们姐妹俩。采芙一直觉得寂寞来着,昨儿个乔姐姐你们来了之后,她不知道多高兴!尤其妩妹妹跟她同岁,她啊最巴不得有这样年岁仿佛的玩伴啦!” 盛惟妩闻言看向徐采芙,开心道:“真的吗?采芙妹妹你一直不大说话,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呢!其实我也很喜欢你的!” 说到这里似想到了什么,忙又安抚似的对盛惟乔道,“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三姐姐!” “你家三姐姐又不是醋罐子!”盛惟乔见状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她额,“难道还会因为你说了句喜欢采芙妹妹就跟你生气不成!你家三姐姐也很喜欢采芙妹妹呢!” 盛惟妩一听就急了,拉着她袖子道:“那我呢?那三姐姐还喜欢我不了?是最喜欢我吗?” “合着妩儿才是个小醋罐子!”看她急赤白脸的样子,众人都笑,南氏打趣道,“这是生怕咱们采芙抢了乔儿的宠爱去呢——放心吧,你三姐姐啊最喜欢的肯定还是你!毕竟妩儿这么活泼可爱,可比咱们采芙招人喜欢多了,是不是啊?” 那徐采芙闻言没说话,只拿委屈的目光看住了母亲。 看不多时,南氏撑不住,改口道:“采芙也是很招人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不爱开口的性子,还有这么大了都不肯一个人住这点,得改!你看你妩姐姐就不是这样,你要是改了的话,就跟你妩姐姐一样讨人喜欢啦!” 屋子里顿时又是一片笑声,都说:“别看她们小孩子,可也不好糊弄!” 说笑了这一阵,南氏想起来问盛惟乔三人是否用过早饭,听说没有,忙叫人去传,又抱怨:“你们这些孩子怎么就这么见外呢?没用饭居然就跑过来了!这寒冬腊月的,饿着肚子顶风冒雪的走路,哪怕只在府里头,冷不冷的?而且来了这么会了,居然也不说!万一饿出个好歹来,你们世叔回来了非跟我问罪不可!” 您就装吧! 盛惟乔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就徐世叔这样叫往东不敢往西、叫打狗不敢撵鸡、每天给您端洗脚水、手里银子从来没超过一两的良才美玉,借他八百个胆子敢跟您问罪? 话说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徐子敬惧内的事情没有外传,若非徐老侯爷出卖儿子,盛家压根都不能知道这秘密了——原来南氏管丈夫管的虽然紧,在人前倒还是很给徐子敬体面的。 不过 想想十几年私房钱攒不够一两银子,还是觉得这位世叔怪惨的啊! 等等! 作为女孩儿,我怎么能站在徐世叔的立场上呢? 我必须站在南婶母的立场上嘛! ——婶母干的漂亮! 她使劲掐了把掌心才忍住笑,柔声细语的安抚南氏之余,也有点皱眉:揣测这位婶母的语气,她们母女竟然都是已经吃过了——这么着,徐家人起身的时辰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她心中顿时愁云惨雾一片,现在刚刚进腊月,春闱是明年二月,放榜在三月,也就是说,她得勤快上至少四个月吗? 真是想想就觉得好悲伤! “要不还是找个理由去爹爹当年置办下来的别院里住吧?”盛惟乔顿时就想着,“至少那只盛睡鹤从来没管过我起身的时辰——只不过他住侯府的话,跟徐抱墨交流功课十分方便,也不知道愿意不愿意搬走?” 而这时候,同在侯府的影青庭内,起身后打拳练剑、沐浴更衣,每日必竟之功刚刚做完的盛睡鹤,正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坐到桌前,看着底下人次第摆上丰盛的早饭。 片刻后早饭摆好,他拿起牙箸,夹了个雪白晶莹、皮薄如纸的蟹粉小笼包入口,却是食不知味:“要怎么劝说乖囡囡答应离开宁威侯府呢?毕竟徐子敬夫妇对她那么好,以这乖囡囡的吃软不吃硬,只怕没个可靠的理由,哄不走她啊!” 问题是年关在即,他们没有长辈同来,还带着个才九岁的盛惟妩,就这么去住空了二十来年的别院,作为世交,徐子敬夫妇拦阻,乃是合情合理。 想找个说服盛惟乔、也让徐子敬夫妇无话可说的理由,何其艰难? 盛睡鹤想到早饭用毕,下人端了茶水上来让他漱口,都没寻思出个头绪来,正自皱眉,这时候有丫鬟进来禀告,说是奉了南氏之命来给他报信:“赵家回了帖子来,道是这两日府里都很方便。夫人细问了回帖子的人,觉得赵家态度还算热情,所以问公子要不要一块去拜访下赵侍郎?” 那赵遒到底是明科主考,如果赵家对于赵桃妆跟盛惟乔在丹陌楼的争吵耿耿于怀,态度冷淡,也还罢了,现在看着似乎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南氏不免想将徐抱墨还有盛睡鹤都顺带领过去——即使赵遒为了避嫌不见他们,好歹也能借着赵家其他人的嘴,给他们争取点好感,回头名次排列上,多少可以占点便宜呢? 毕竟无论徐抱墨还是盛睡鹤,论才论貌都是拿得出手的。 只要赵家人不是对他们存了先入为主的反感,这俩人怎么都不难讨人喜欢。 盛睡鹤闻言,沉思良久,才道:“婶母好意,我记下了。届时当与婶母同去!” 虽然昨天主动提出该去赵家赔罪时,他就预料到了南氏有可能会带上他,已经在心里做了许多准备——但此刻这事儿真正落定下来了,盛睡鹤仍旧觉得好一阵气血翻涌。 他挥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才收拾心情,拿起书卷。 南氏等人浑然不知盛睡鹤的心思,接到丫鬟回报后,决定次日就去赵府,免得迟则生变。 “那赵桃妆性情高傲的很,脾气不是很好。”南氏毕竟是一府主母,长年诸事缠身,虽然重视盛惟乔等人,到底不可能终日陪伴几个晚辈。 所以陪着盛惟乔三人再次用了点早饭后,略说几句,也就打发徐采葵姐妹代为招呼她们了。 一行人怕打扰了南氏料理家事,在后堂少坐片刻,就互相建议着去祭红榭里赏梅。 路上徐采葵边摸着袖子里的鎏金葵莲纹小手炉,边跟盛惟乔说,“不过她也不是没脑子的人,脾气大抵是冲着孟家那边发作,自己这边的人,包括像我们这种不想掺合他们事情的人,她还是比较客气的。” “之前在丹陌楼,之所以会同乔姐姐您吵上,估计也是当您是个寻常路过的商贾之女,以为可以随便欺负。” “明日咱们一块登门,说明了姐姐来历,料想她也不会无礼的!” 盛惟乔闻言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毕竟在丹陌楼的时候,她说话那耿直的劲儿,也实在叫人头疼!” 既然说起这个话题,她又顺口问起明日去赵府的其他禁忌。 徐采葵笑道:“赵家是长安老字号的高门了,据说赵王妃的曾祖父以探花入仕,一度官拜吏部尚书。其子孙也一直有金榜题名者,赵桃妆的父亲赵侍郎参加春闱时,虽然未入头甲,却也是二甲传胪,而且此人文采斐然,在朝野都有极大的名声。否则即使有高密王做姐夫,也未必能压下礼部另外一位与孟氏亲善的侍郎,受命主持明科春闱呢!” “这一家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子弟教养都还可以,像赵桃妆已经属于最不好相处的了。” “所以去了之后,咱们一切按着规矩来就是了。” “想来这赔罪也就是走个过场,说开了也就是了!” 盛惟乔听着,又打听了下赵府的人口情况,趁着午后徐家姐妹告辞的光景,把公孙应姜与盛惟妩喊到身边,仔仔细细的叮嘱了一番,令她们明日到赵府后,务必收敛脾气,做出知书达理的模样好过关。 与此同时,赵府内,老夫人秦氏,也就即将登门的南氏一行,喊了孙女赵桃妆到跟前说话。 第九十七章 何以比拟?惟有陵苕。 “昨儿个宁威侯夫人派人递了帖子来,说是当初跟你在丹陌楼发生争执的女孩儿们,是她公公在军中时上官的嫡亲晚辈,因为一直随家人在郡中居住,这次是为了陪伴兄长赶考,才来帝都的。” 赵家老太爷已逝,现在辈分最高的就是秦老夫人。老夫人年过花甲,曾经的满头青丝,已有花白之色,不过目光炯炯,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大家气象,令人不敢因她乃一年长老妪生出小觑之念。 她很早就不具体管事了,然在赵府的地位,依旧是一言九鼎。 此刻看着底下的孙女,缓声说着,“之前船过碧水郡时,不知道你身份,方与你吵了一架,昨日才抵达,跟宁威侯夫妇说起路上情形时,晓得了你是我家后辈,这不,赶紧托宁威侯夫人引荐,要登门请罪——你可要记好了届时也得给人家赔不是才是,毕竟这事情可是你过于张扬起的头!” 也难怪秦老夫人要提前交代,这会赵桃妆闻言,两道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就是一挑,不满道:“区区一个致仕翰林之女罢了!就算跟宁威侯府有些关系,有什么资格叫我跟她低头?!” “不像话!”秦老夫人见状,脸色就是一沉,呵斥道,“什么叫做低头?!都是家里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场面上碰到了,话不投机互相讥刺几句都是小事,过了也就算了,又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要这样不依不饶!家里先生教了你十年的圣人教诲,你竟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尤其事情的整个经过,底下人都跟我说了,本来就是你不好,众目睽睽之下,竟同个偶然插话的小女孩子计较,也幸亏碧水郡那里没什么人认识你,不然简直丢尽了咱们家的脸!” “人家女孩儿心疼妹妹回了你几句,你说你有什么委屈的?!换了你带桃媗(x)出去,人家当你面羞辱桃媗,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赵桃媗是赵家大房的小女儿,赵桃妆的堂妹,比赵桃妆小两岁——老夫人嘿然道,“要不是清醉在碧水郡出了事情,咱们家如今忙着同孟家算账,现在这盛家孩子又由宁威侯夫人领着先提出上门来了,我都要让你主动去给人家女孩儿赔罪!如今你已经占了便宜了,还要怎么样?!” 赵桃妆气急败坏道:“祖母!您怎么能胳膊肘朝外拐的?什么盛家,小地方来的人罢了!就算有宁威侯夫人引荐,能进咱们家门就是她三生有幸了,居然还要我给她赔不是!我就是抓着她上门的机会再踩她一顿,她又能奈我何?!” 秦老夫人闻言,半晌没有作声,眯起眼,定定看了她片刻,看的她下意识的屏息凝神了,才语气平静道:“盛家那几个孩子确实没办法你,不过你要是敢这么混账,以后也别在这府里了,趁早滚去乡下庄子上准备出嫁吧!我赵家是长安城里公认的书香门第,代代出淑女,不然你姑姑何以被先帝挑中,嫁与高密王为妃?你大姐又何以入了广陵王的眼,做了广陵王世子妇?” “多少前人的用心良苦,多少男儿刻苦攻读,多少女子委曲求全,才有我赵家今日声名!”“才有我赵氏自你高祖父起富贵至今的延续!” “你要发你的大小姐脾气,要恃宠生娇做那仗势欺人、乱结仇怨的事情,可以!” “但不要带累了咱们整个赵家!” 老夫人面容波澜不惊,不见丝毫怒色,唇齿开合之间,说出来的话却叫赵桃妆满腔委屈与怒火统统化作了恐惧和不安,“毕竟,赵家可从来没亏待过你!你不能得了赵家的好处再使劲儿坑赵家,对吧?” “老夫人,二小姐也只是跟您亲,所以说几句气话呢!”万幸秦老夫人的陪嫁葛妈妈在侧,见气氛僵硬,出言圆场道,“毕竟二小姐之前被盛家小姐在丹陌楼当众落了脸,这会听说盛家小姐上门请罪,哪能没点尴尬?至于到时候该怎么做,二小姐可是您看着长大的,这点分寸怎么会没有?这不是跟您撒娇,想您多疼她一些嘛!” 说着给赵桃妆使眼色,示意她赶紧低头认错。 赵桃妆心里难受极了,但她知道,秦老夫人教养子孙素来严厉,说了送她去乡下庄子预备嫁人,那就一定会这么做! 而且秦老夫人的儿子媳妇们素来孝顺,哪怕赵遒夫妇平时对赵桃妆也很宠爱,却还没宠爱到为了她违抗秦老夫人的地步——这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然而在理智的驱使下,还是跪到祖母脚边,哽咽道:“祖母,我知道错了,您别生气!” 见秦老夫人兀自耷拉着眼皮喝茶,葛妈妈叹了口气,附到她耳畔悄悄道:“如今是腊月里,您又不爱用地龙,这地上尽管铺了厚厚的氍毹,到底地气寒冷!二小姐是女孩儿,身子骨儿难免娇弱,跪久了寒气入体,到时候心疼的还不是您?” 又说,“知道您没有当真跟她生气,只是为了二小姐好,故意磨一磨二小姐的性子,但现在二小姐显然已经知道怕了——这不您的苦心啊也达到目的了,又何必再叫二小姐心里七上八下呢?” “您是二小姐的嫡亲祖母,凭怎么罚她,她顶多觉得委屈,怎么也不可能怨上您的!” “可是明后日必会登门的那几位,说不准,就要被二小姐迁怒了啊!” “到底,二小姐还小呢,慢慢儿来也就是了,何必急在一时?” “下人罚跪,都是跪外边去。哪怕大风大雪也不例外!”秦老夫人冷着脸,道,“回头起来了,还不是一样做事?桃妆成天好吃好喝养着,在这搁了一堆炭盆、暖融融的屋子里跪这么点时间,有什么好心疼的?” 不过到底给心腹面子,斜睨了眼脸色苍白的赵桃妆,冷然道:“起来吧!” 赵桃妆低声谢了恩,起身时,到底没忍住,眼泪簌簌而落。 “知道错了么?”然而秦老夫人并不心软,平静的看着她,“说说错在哪里?” “孙女不该行事张扬,在碧水郡丹陌楼”赵桃妆按捺住汹涌的委屈,才哽咽着说了半句,却立刻被秦老夫人打断:“糊涂!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以前这类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我几时像现下这样呵斥过你?!” 这话是真的,秦老夫人虽然严厉,但子孙没犯错的时候在她面前撒撒娇、耍耍赖,她也是乐于享受天伦之乐的。 不然,方才赵桃妆才听这祖母叮嘱时,也不会敢于直接反对了。 却没想到秦老夫人这次翻脸翻的这样快,态度又是这样严厉 此刻听出老夫人话里有话,不止赵桃妆,旁边的葛妈妈也凝眉深思——到底葛妈妈年长,跟着秦老夫人的日子长,转瞬就品出味儿来,恍然道:“原来如此” 年少的赵桃妆却依旧一头雾水,只拿求助的目光瞥她,希望她能给自己点暗示。 好在葛妈妈没有拒绝,笑着对秦老夫人道:“要老奴说,这是好事儿啊!老夫人请想,如果不是二小姐在碧水郡同盛家那两位小姐发生争执,人家现在又怎么会主动上门呢?” 秦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住了赵桃妆的神情,少顷,见这孙女还是一脸的莫名其妙,甚至频频给葛妈妈使眼色,希望她能给出更多的提醒,不禁暗叹一声,心道:“这孩子的资质,比子夜可差太远了!只可惜子夜她这些年来因为沉溺心结的缘故,自顾不暇,更不要说提点娘家侄女了。我到底上了年纪,精神不济,没法亲自把孙辈带在身边教诲!” “已经做了广陵王世子妇的桃姌(r),好歹占了年纪的优势,当年我跟子夜都用心指点过的,想必以后也没什么要我操心的。但现在还没出阁的桃妆、桃媗的心机、眼界,委实不是我赵家女该有的水准啊!” 子夜是高密王妃的闺名。 高密王妃作为秦老夫人跟已故赵家老太爷唯一的女儿,自幼就受到了父母的精心栽培。 她也没辜负这份心血倾注。 少年时候的赵子夜,是整个长安都赫赫有名的高门淑女。 公认她姿容娇美,娴静典雅,淑德有才,气度尤甚,令人心折——用当时某位追逐她的才子的原话来说:“世有佳人,亦有才女。无论佳人或才女,都是可珍可贵的。而赵家小姐不但是佳人兼才女,最令我等倾慕的是,她的性情高洁却不倨傲,宽厚而非软弱,虽有才华,然既不恃才傲物,滋生骄横怨愤之念;亦无卑弱之气,以古人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惴惴。” “处事周全,临危能断,却不因此自矜才干,凌厉他人。” “言辞温柔,举止娴雅,然未由之示人以弱,以博纵容偏爱。” “若以卉木比拟,既非只盛开于风和日丽的阳春三月之牡丹的富贵雍容所能概括,也非梅花孤芳自赏在冰天雪地的冷傲清高所能形容。” “惟有陵苕(to),看似婉转妩姌,攀援而生,实则心怀锦绣,有凌霄之风华!” 陵苕的俗名,便是凌霄花。 这番品评传出的时候,赵子夜尚未及笄,提亲的人已将赵府的几道门槛都踏破。 本来秦老夫人与彼时还在世的赵家老太爷,是没打算将女儿嫁入皇室的。 之所以赵子夜会成为高密王妃,说起来也是受了前朝储君之争的波及。 第九十八章 前朝的储君之争 那时候先帝宠爱柔贵妃,属意柔贵妃所出之子广陵王为储,但广陵王比当今天子小了足足九岁,而先帝当时也时常御体欠安,诸臣担心主少国疑,都反对立广陵王——尤其是桓观澜——先帝为广陵王争取多次无果后,只能放弃了将皇位传给最喜欢的儿子的打算。 但这样也没轮到当今天子,而是高密王——高密王就比当今天子小两岁,他的生母莫氏出身虽然也不算高,好歹是先帝时候的九嫔之一,位列修仪,与柔贵妃姐妹相称,不是孟太后这种靠生下儿子才得到名分的能比的。 高密王本身容貌俊秀,身材挺拔,性情果敢刚毅,深得朝中赞赏不说,先帝对他的宠爱,也仅次于广陵王。 最重要的是,高密王胸襟宽阔,至少他表现的胸襟宽阔:对兄弟姐妹们,无论是否得宠,都十分关心爱护;对庶母们,无论地位高低,在先帝面前是否说的上话,亦恭敬有礼,毫无得宠皇子的骄纵跋扈。 这种情况,不只先帝觉得把皇位传给他放心,柔贵妃也认为,在自己亲生儿子委实住不进东宫的情况下,支持高密王也不错。 但仍旧遭到了以桓观澜为首一干老臣的反对——因为当今天子现在固然昏庸好色之名天下皆知,在少年时候,无论容貌还是资质,也都属于出色的。 而且因为生母无宠,自己也不受先帝喜爱的缘故,当今天子做皇子那会,绝对是谦恭谨慎的典范,可以说乖巧到叫人心疼。 不然他即使是先帝长子,也未必能得到他那位皇祖父的宠爱。 皇长子无过,高密王纵然表现优秀,深得上意,桓观澜等人终究也不肯同意改立皇长子之外的皇子为储君的,反而拿高密王大度这点劝说先帝:“高密王胸怀宽阔,将来必能辅佐皇长子,成就一段兄弟同心、君臣相得的佳话!陛下若执意要立高密王,只怕反而要坏了两位殿下之间的情谊了!” 先帝因为不喜孟太后,连带对当今天子也没多少感情,实在是打从心眼里不愿意将皇位交给他平时根本就想不起来的这个儿子,无奈拗不过众臣,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立了长子为储。 但柔贵妃仍旧不能死心,私下劝说先帝,既然直接立长子以外的皇子无果,不如缓缓图之——一来设法找出皇长子不适合为储的证据,好说服群臣易储;二来大力栽培先帝属意的皇子,令其能够有令群臣拥护的资本,从而达到易储的目的。 至于说被废的皇长子会有什么下场,柔贵妃不关心,先帝也不在乎。 柔贵妃这么进谏当然是为了广陵王考虑,但他们母子命中注定福泽不够:这话才被先帝听进去,先帝就大病了一场,在太医们的努力下,固然救了回来,却也预感到自己活不长了。 这种情况下,先帝觉得若是栽培年幼的广陵王只怕是来不及了,遂将心血都倾注在高密王身上,不但命他终日伴驾,好言传身教帝王之术,更想方设法的助他积累势力、丰满羽翼。 赵子夜这个高密王妃,就是先帝为了将数代为官、家声清正、在士林中颇具影响力的赵家绑给高密王,亲自出面提亲,定下来的。 说是王妃,实际上当时朝堂上下都心里有数,先帝根本就是照着未来国母的标准选儿媳妇——虽然未来国母的挑选首看家世,然而那时候朝堂上下不逊色赵家的门第也不少,到底是赵子夜的出色打动了先帝。 然而世事难料,尽管先帝晚年对高密王几乎是推心置腹,简直是可着劲儿帮高密王设计当今天子,到底没熬到易储那天就驾崩了。 之后桓观澜率领百官于灵前奉太子承位,次年改元宣景——在桓观澜与周大将军这一文一武的镇场下,高密王纵然手握先帝所遗的种种底牌,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兵权,却也只能在宣景帝面前低头下拜,自称为臣。 好在宣景帝上台后励精图治了没几年,就因迷恋舒氏姐妹,荒废朝政不说,连帮助他坐稳皇位的两大功臣,周大将军与桓观澜都相继出了岔子。 这种情况下,高密王果断联合广陵王等宗室,打着“天下乃容氏天下,岂容外戚指手画脚”的旗号,生生从原本局面一片大好的孟氏手中夺下半壁朝堂,奠定了本朝至今的庙堂局面。 所以赵子夜这高密王妃,固然没有晋升上去,地位却依然尊贵非凡。 只可惜 秦老夫人想到往事,不禁又叹了口气,忽觉没了兴致,也懒得让赵桃妆继续揣测了,直言道:“你把我最开始跟你说的话,宁威侯夫人所递帖子中,关于盛家那几个孩子同宁威侯府渊源那段,好好想想!” 赵桃妆不解的喃喃道:“当初跟我在丹陌楼发生争执的女孩儿们,是宁威侯夫人的公公在军中时上官的嫡亲晚辈宁威侯夫人的公公?徐老侯爷?” 她终于抓住了重点,“周大将军的旧部?!” “而且不是普通的旧部!”秦老夫人嘿然道,“你生的晚,年纪小,所以不知道那盛家父子的典故——别看他们这二十年来一直住在偏僻的南风郡,可不是寻常乡绅能比的!” “那盛世雄,就是跟你吵架的女孩儿的嫡亲祖父,当年可是连朝中都有所听闻:他是富家出身,还是独子,却放着好好的乡绅不做,主动投军报国;十几岁就跟着周大将军转战大江南北,阵前浴血厮杀舍生忘死、闲时亦闻鸡起舞枕戈旦待,一片报国丹心,可谓从无懈怠;因为出征北疆的缘故,发妻难产身故时都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这份忠义,古往今来都是难得的。” “要不是周大将军将门出身,几代积累的人才够用,早就把这盛世雄调到身边做心腹了!” “饶是如此,这盛世雄也深得他的重视,据说时常奉召出入帅帐,与周大将军左右莫不亲善!” “当年周大将军出事后,他是一怒之下带着几个部下解甲归田了!” “不然这盛家现在又怎么可能默默无名的让你以为作践他的嫡亲孙女儿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现在的宁威侯,你以为军中跟周大将军有旧的人那么多,凭什么他作为朝廷安抚的典范出了头?” “靠的可不全是他亲爹徐宝亭,更有盛世雄的暗中襄助——不然你道徐家当真那么高风亮节,老上司父子都致仕在家这么多年了,还对盛家殷勤备至?徐宝亭当年在军中地位也不算很高,上司多了去了,怎么不见徐家对其他老上司这样亲热?” 又说,“当初盛世雄之子盛兰辞,就是跟你吵架那女孩儿的亲爹,以‘老父卧病,身为长子须尽孝榻前’的理由请求致仕返乡时,你道为什么朝廷旌表丰厚?可不全是为了嘉奖这盛兰辞的德行,亦是瞧在了盛世雄的面子上!” 秦老夫人所以冷笑,“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你要是不依不饶,折辱盛家一时痛快,回头就等着孟氏那边大肆宣扬咱们赵家欺辱周大将军重视的旧部之后吧!要知道,在军中那班还活着的老人眼里,盛家晚辈跟周大将军的关系,可比徐家晚辈还要近!” “咱们若是落下了欺凌盛家人的口实,这把火必定要烧到高密王府那边,成为你姑父针对周大将军旧部的证据与把柄!” 她看着赵桃妆,眼中难掩失望,“我本来不想把话说明白的,所以只从教养上面劝说你,指望你自己醒悟过来!然而许是葛妈妈说的有道理吧,你到底年少,稚嫩了些。” ——如果是十六岁的赵子夜,这样的关窍哪里用得着长辈这样循循善诱? 必然是一眼扫过拜帖,就会意了。 这个想法,秦老夫人没有说出来,毕竟是亲孙女,资质已经不如人意了,再打击下去,也未必能够好转,不定反而让赵桃妆对亲姑姑生出怨怼嫉妒来。 但她说出来的这番话,也足以令赵桃妆感到羞愧与烦躁,咬了会唇,赵桃妆半是不服气、半是不解的问:“可是祖母,既然那周大将军非常重视盛世雄,哪怕因为身边已有周家历代积累的人才在了,没地方安置那盛世雄,然而盛世雄解甲归田的时候,仿佛官职也不是很高?” 秦老夫人这次是失望的气都懒得叹了,只淡淡道:“那么你算过盛世雄解甲归田时候的年纪吗?” 不待赵桃妆说话,老夫人已自己道,“三十五岁——在军中是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致仕时授勋从四品轻车都尉!” 赵桃妆委屈道:“正五品!大哥今年三十不到,就是五品官了。就算授勋是从四品” “你以为武官跟文官一样?”秦老夫人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她面容,令她神情下意识的一僵,方轻蔑道,“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历朝历代,除非四境不宁,需要仰赖武将戍卫,否则即使场面上不说,没有不重文抑武的!” “周大将军将门出身,少年上阵,平生汗马功劳无数,也不过得了个从三品的归德大将军罢了!” “像现在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从二品的镇国大将军,哪个不是姓孟?” “要没有孟太后,孟家那几位怎么可能在手掌兵权的同时,还能做到一品二品大员的位置?” “国朝从先帝的时候起,对于武将,从来都是给予高位而无大权;给予大权而无高位——你可知道你姑父当初在军中拉拢一个五品所耗费的代价,比拉拢四个五品文官都大?!” “那盛世雄的分量如何,最明显的一点:孟伯亨与清醉出事后,前后三天出入碧水郡的车马舟船,哪怕已经离开碧水郡有段路了,也被想方设法的押回碧水郡城审查!除非能够证明与此事无关方可放行,而盛家楼船却压根没受打扰!” “你道是双方想不到他们吗?不过是一来只是一群从来没来过长安的小辈,谅也不是凶手;二来还是怕给对手大作文章的机会,彼此牵制着,反倒是连个口风都没给他们透,让他们到了长安才从宁威侯府知道此事了!” 老夫人说的都有点意兴阑珊了,摆手,“得空,多看点书,好好跟你爹、你哥哥们请教些有用处的东西!别听外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辞——大家闺秀若不能够知书达礼,与山野村妇有何区别?!” 赵桃妆闻言,差点又要哭了,她可从来没信过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是以前都是跟着兄长们进学,家学请来的先生当然是以男子为主,目标盯着金榜题名。赵家几代出仕,走的都是科举的路子,跟军中完全不沾边,秦老夫人说的这些事情,她又哪里知道? “早知道,在那丹陌楼里,就让那小女孩子一次了!”忍着眼泪告退,出了后堂,赵桃妆懊悔的想,“如此不会同她姐姐吵起来,今儿个又怎么会被祖母这样教训?” 想到明日南氏领人过来后,自己还得赔不是——在走廊上跺了好一会脚发泄,才心塞塞的回房。 第九十九章 化干戈为玉帛 尽管赵桃妆万分不情愿,但在秦老夫人的督促下,次日南氏领着盛惟乔一行人上门后,叙了礼,落了座,她还是主动起身,福了福,笑道:“两位妹妹实在对不住,当日我被那孟归欢气昏了头,故此听到这位盛小妹妹插话时,竟生了迁怒,以至于扰了诸位的游兴,真是抱歉的很——后来我冷静下来,想去给两位告罪时,没想到两位已经离开碧水郡了。因为不知道你们抵达长安的具体日子,本想着过两天去宁威侯府打听,好跟你们赔个不是呢,谁知今日两位妹妹却先来了,叫我好不惭愧!” 盛惟乔进门的时候还担心这赵桃妆在丹陌楼时表现的十分霸道强势,万一不依不饶可就麻烦了。 此刻见她主动示好,自然不会去计较什么“那天明明是你先挑衅孟归欢要说气昏了头也该是孟归欢被你气昏了头才对”,一面暗赞赵家果然是书香门第,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这场面上的姿态就是叫人舒服,一面忙不迭的还礼:“姐姐说的哪里话?原是我妹妹不懂事,贸然插话,扰了姐姐的兴致!当日我也有错,冲动之下得罪姐姐的地方,万望姐姐海涵!” 又给赵桃妆介绍公孙应姜,“这是我们的侄女应姜,当日她没露面,不过也是在雅间里的。” 公孙应姜柔声细气道:“当日未能尽劝谏两位姑姑之责,以至于姑姑们与赵小姐双双扫兴而归,是我不是。” 赵桃妆见她们态度,心头愤懑去了几分,微笑道:“这哪能怪你呢?都是我这急脾气,唉,家里说过我多少次了,可是每次总是得罪了人才回过神来,这时候再懊悔啊往往已经晚啦!” “你还知道懊悔!”这时候上首的秦老夫人轻笑着说她,“亏得人家孩子来了咱们长安,不然,这天南海北的,你去哪找人家赔礼?早知今日,当初说话做事之前做什么不动动脑子?瞧你这混账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点?” “二小姐这是赤子之心!”南氏含笑圆场道,“我倒很喜欢二小姐这样的真性情呢!本来她们这年纪的女孩儿,说说笑笑,吵吵闹闹,生机勃勃的,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心里舒畅!” 秦老夫人说:“盛家这几个孩子的相貌这样好,就是不说不笑不吵不闹,这么看着,我老婆子也觉得心里舒畅的紧的!” “要说好相貌,您膝下的女孩儿那才是真绝色!”南氏立刻回夸,“就不说王妃娘娘的风华绝代了,广陵王世子妇、二小姐、三小姐,哪个不是花容月貌?满长安的人都说,年年春日赏牡丹,可是啊谁家庭前的牡丹都不比您老跟前国色天香!” 秦老夫人最得意的骨血,不是两个儿子,而是唯一的女儿高密王妃赵子夜,此刻闻言,脸上笑容真心了几分,和蔼道:“子夜都是当祖母的人了,哪里还有什么风华绝代?难为你还记得她。” “您这话说的,王妃娘娘这两年虽然不怎么出门走动了,可谁又能忘记她呢?”南氏微笑道,“去年元宵节上,我却不过采葵姐妹的纠缠,领她们去逛灯市,偶然隔着人群看到王妃娘娘——虽只惊鸿一瞥,却跟神妃仙子似的,采葵姐妹直拉着我问,是不是仙人偶入凡尘游历呢!” “去年元宵她去灯市了?”南氏这番话只是为了讨秦老夫人高兴,未想老夫人闻言,脸色却是微变,竟下意识的坐直了身,有些急切的问,“是什么时候?一个人去的还是?你可注意到她做了些什么?” 南氏觉得纳闷,虽然高密王妃这些年来鲜少露面——准确来说,自从她做了侯夫人,随夫搬来长安长住起,基本没见过赵子夜——但元宵灯市向来是一年中城内最热闹的时候,更甚于旦日,高密王妃久在府内不出门,静极思动,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吧? 何以秦老夫人的反应,竟仿佛不同寻常一样? 再者,秦老夫人是高密王妃的亲娘,想知道女儿去年元宵节上出游的详细,直接派人去王府问一声不就是了?反正赵府跟高密王府也不差几步路,何必现在这样神色失措的盘问自己? 虽然心里疑惑,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南氏这么想着,就认真回忆了会,说道:“什么时辰不大记得了,因为只是隔着人群偶然看到的,要不是大前年的大典上,与王妃娘娘有过一面之缘,而且王妃娘娘姿容出众、气度非常人所能比,当时人那么多,也未必能够认出来——现在回想的话,王妃娘娘身边应该带着丫鬟侍卫之类,至于王府其他人,却没看到。” 又想了想,“王妃娘娘当时手里似乎提了盏荷花灯。” 歉意道,“其他这会也想不起来啦!” “无妨!”秦老夫人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恢复如常,微笑道,“那孩子好久没出门了,就是赵家这个娘家,除了每年年初二回门,其他时间我也看不到她所以乍听说她去逛灯市,我还真是吃了一惊!” 南氏心知老夫人没说实话,不过她又不想跟赵府、跟高密王府搭上关系,也无意探究人家的隐私,所以也笑:“老夫人一片慈母之心,令人羡慕!” 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高密王妃去逛灯市的事情,秦老夫人一下子没了兴致,又陪南氏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流露出乏色来。 见状,下首的赵家次媳、即赵遒之妻嵇氏忙邀请南氏:“昨儿个底下人送了几张上好的皮子来,我盘算着给家里人裁了做裘衣,只是样式挑来挑去一直定不下来,南夫人若不嫌弃,帮我掌掌眼?” “您这是抬举我了,我小门小户出身,眼力哪能跟您比?”南氏也看出秦老夫人突如其来的疲倦,自不推辞,“您这是给我个长见识的机会呢!正好我家库里搁的几张去年得的好皮子,也打算近日叫人拿出来做了穿,倒是现成让我跟您学的机会了!” 嵇氏松了口气,赵家以前跟宁威侯府没有什么来往,也就晚辈女孩儿们偶有走动,所以她还是头次同南氏打交道,真怕这位宁威侯夫人出身低微,无法领会自己的话中之意。 这时候秦老夫人也出言打发晚辈们:“把你们拘在跟前这么久,一准觉得没意思了吧?这季节虽然百花凋敝,但咱们府里的花房建在琉璃屋子里,底下烧着地龙,却还有许多反季鲜花盛开,衬着外头飞雪连天,倒也有趣!” 赵桃妆会意的接口:“盛家妹妹、徐家妹妹还有应姜侄女,要不要去花房瞧瞧?” 盛惟乔忙代盛惟妩、公孙应姜答应下来,徐家姐妹自然也是欣然应允,一干晚辈遂与南氏、嵇氏一块告退出门。 因为花房横竖在府内,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到了外头,嵇氏跟南氏说了几句叮嘱她们的话,就自去二房看皮子了。 赵桃妆一面引着盛惟乔一行人过去,一面跟她们闲聊着:“听说你们是一路坐船来长安的?路上风景怎么样?” “起初觉得什么都有意思,不过在船上待时间长了之后,也就习惯了。”盛惟乔有点惊讶,“你们之前去碧水郡,没乘船?是走的陆路吗?” 虽然从长安到碧水郡都有官道,但这时候的官道也就是夯实的土路。靠着大城附近的一段还算好,官府不时会派人修缮下;远一点的地方,刮风下雨过去,说不得就叫雨水冲垮了,又或者走的人多了,坑坑洼洼的不平,却都未必有人管了。 哪怕马车再精致,经过这种路的时候也实在吃力的很。 尤其马车终归宽敞不过楼船,对于女眷们来说,坐船出行,风平浪静的时候,好歹可以去甲板上走一走;若乘马车,大部分时间可都只能扃牖在狭窄的车厢里了,好不气闷的。 赵桃妆他们回来的时候不坐船,还可以理解,因为水路难以提速,尤其这季节西北风吹着,楼船北上愈发艰难,当时孟伯亨跟容清醉都出了事,他们急于送同伴回长安救治兼告状,所以选择了陆路。 去的时候也没坐船,可是奇怪了。 赵桃妆看出她的疑惑,解释:“本来我们去的时候也打算乘船南下的,然而夜合姐姐晕船晕的厉害,连闲暇时泛舟湖上都不行的,更遑论是坐上那么久的船了。所以我们来去都陪她走的陆路。” 这时候原本在后面领着徐采芙的徐采葵,插话道:“夜合姐姐就是桓公孙女,永义伯的掌上明珠,太后亲册静淑县主的。” 盛惟乔客套道:“只听这封号,就知道这位县主必是懿言佳行之人。” 赵桃妆闻言,不知道为什么,却是下意识的皱了下眉,才淡淡道:“嗯,大家都挺喜欢她的。” 她似乎不想提到桓夜合,岔开话题道,“应姜是你们亲侄女吗?我听说令尊是长子,没想到你侄女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应姜对我家有恩,我爹所以收了她做义孙女。”盛惟乔含笑道,“她确实跟我同岁。” 赵桃妆就有点好奇:“恕我直言,既然应姜跟你同岁,为什么令尊不收她做义女,而是义孙女呢?尤其令尊似乎还在壮年吧?” 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上赶着做跟亲生女儿同岁的女孩儿的祖父做什么? 这个问题盛兰辞早就准备过了,所以此刻盛惟乔从容答:“主要是那时候我哥哥认祖归宗没多久,家父怕被误会,冒犯她生母的名节,是以故意让她低了一辈。再者,她以前跟我哥哥也有些渊源,原是喊我哥哥‘叔父’的。” 提到盛睡鹤,赵桃妆笑道:“令兄跟宁威侯世子,这会好像在前头跟我哥哥们说话?那天在丹陌楼虽然没有见过他们,但想来这年纪就来长安参加春闱,必是极出色的。” “家父说让他们来观场罢了,可不指望什么。”盛惟乔与徐采葵忙代各自的兄长谦逊道,“倒是贵府诗书传家,家学渊源,今日两位兄长若能沾得些许文气,就心满意足了!” 说话间她们前面已经到了花房,这座花房正如秦老夫人方才所言,是用琉璃砌筑而成的,如此阳光可以直射,却风雨无侵,雪落不进。 推开门,里头花木葱茏,原本应该在春夏盛开的各色花卉,在地底地龙的催发下,于这隆冬之际,灿然绽放,望去姹紫嫣红一片,鼻端芬芳馥郁,衬着外头正下着的茫茫大雪,别具风情。 盛惟乔她们出身南风郡,平生雪都没见过两回,所以花园里压根用不着弄这样的暖房,这会看着,都觉得很是新奇。 赵桃妆陪同在侧,给她们介绍着里头花卉的品种与典故,正指着一丛叶片油亮的墨兰说话时,晃眼看到不远处的一片衣角,抬头一看,不禁吃惊,脱口道:“表哥,你怎么来这里了?” 第一百章 容清醉 盛惟乔她们本来都在打量那丛墨兰,闻言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几株山茶花树的枝叶交错间,露出一角紫袍,正要询问,赵桃妆却已快步绕过面前的花树,走进去问:“表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伺候你的下人呢?” 虽然本朝风气开放,没有血缘的年轻男女私下照面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盛惟乔想着自己这边毕竟跟赵家不熟,头次登门不说,今儿个过来还是为了赔罪的——既然赵桃妆跟里头的人都没邀请她们过去,她也就站住了脚,盛惟妩与公孙应姜来之前就被要求以她马首是瞻,这会也没动,盛惟妩好奇的朝花树后探了探脑袋,被堂姐轻拍了下头,也就老实了。 徐家姐妹虽然以前就跟赵桃妆认识,还邀请她参加过在宁威侯府举办的生辰宴,但今日是南氏带着盛惟乔一行人过来的,自然是陪着盛惟乔等人,见她们没过去,也停了步。 就听花树后赵桃妆一迭声的说着:“你才受了伤,想看花,叫底下人搬去屋子里就是了,何必亲自出来?左右这花房建起来好些年了,除非有客人来,咱们平常也没什么人来看。你就是把花全搬过去,又有什么关系?这大风大雪天,纵然这里有地龙,可是从你住的院子过来,好长的回廊是连帘子都没悬的,你你明明身上不好,还要这样折腾自己做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中竟有几分哽咽之意。 这情况盛惟妩、徐采芙两人年纪还小也还罢了,盛惟乔与徐采葵、公孙应姜对望一眼,却都有些尴尬——本来以为只是表兄妹打个招呼,然现在听赵桃妆语气之中,竟似对这表哥颇有些不一样,难怪会失态到当场丢下客人们跑过去了,那么她们继续在这里听他们说话可就有点不合适了。 当下盛惟乔跟徐采葵交换个眼色,朝左右招了招手,示意众人跟她们朝旁走去,边走边轻声找着借口:“这美人蕉据说喜光喜热,在咱们南方长的自是郁郁葱葱花满枝头,到了北方,可就不那么好种了,没想到这儿这丛长的也这样好!” “是吗?我就说我们花园里也有几丛差不多颜色的,这会当然是被雪给埋了,但春夏那会长的好像也不是特别好,现在想来,可能是花匠不懂,把它们净栽在背阴的角落里了!”徐采葵忙道,“回去之后,得赶紧叫人把它们挖去向阳的地方才是!” 这番话说完,已经走到离山茶花树有段距离的美人蕉丛畔了。 虽然因为花房寂静,那边赵桃妆情绪激动之下,忘记压低嗓音,数落跟心疼的话声多少还传的过来,却也已经影影幢幢,听不分明了。 而琉璃珍贵,赵府虽然奢侈的用来搭了座花房,但到底不可能太大,那几株山茶花树又恰好在花房接近正中的位置,她们要是再走远的话,就得靠到琉璃壁上去了——这样等会赵桃妆出来看到了,难免显得过于着了痕迹,倒有点怀疑赵桃妆跟她表哥在树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样子的意思——所以盛惟乔跟徐采葵小声商议了几句,决定就在美人蕉这儿等了。 “三姐姐,你看那儿还有凤仙花呢!”这时候盛惟妩指着不远处说道,“怪道方才看赵小姐指甲上搽了颜色。” “小姐们若是喜欢,不如摘些回去用?”被赵桃妆扔下的贴身大丫鬟浣璎闻言,忙赔笑道,“咱们这花房大半圈种的都是凤仙花,家里主子们够用的很,隔三差五还要给高密王府送上几份呢!尽管摘,不打紧的。” 实际上徐家虽然没有这样能够令百花逆时开放的花房,但盛惟乔一行人的行李中,却有新鲜凤仙花加工过的膏粉,染出来的指甲同现做的花汁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她们舟车劳顿,一时半会人都还没缓过来,自然没有盛装打扮的心情——尤其今日是来登门请罪的,打扮太隆重了也不好。 但眼下一行人正需要在这里待着,免得打扰了赵桃妆那边说话,闻言也就谢了浣璎,让丫鬟们看着盛惟妩跟徐采芙二人去摘,免得她们年纪小,没事做就没耐心,闹起来不好收拾。 盛惟乔自己则与徐采葵、公孙应姜站在美人蕉跟前聊着天。 由于浣璎在,也由于盛惟乔同徐采葵也不是很熟悉,此刻自然也没什么深入的话题,无非是长安最近时兴的吃食啊衣裳样式啊妆容之类。 嘴上敷衍着,盛惟乔心里却暗忖:“昨儿个南婶母跟我们说这赵府的情况,道是秦老夫人跟已故的赵家老太爷膝下只有二子一女,皆是嫡出!” “那么赵桃妆的表哥,如果是姨表哥的话,也还罢了;若是姑表哥,岂不就是高密王的子嗣了?” 再结合赵桃妆说她那表哥“才受了伤”,盛惟乔顿时就想到了前天听到的,高密王嫡次子容清醉在碧水郡受伤甚重、甚至连容貌都有损毁的事情了。 “就算赵桃妆的姨表哥也有可能来赵府小住,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姑表哥才受伤,姨表哥也出了事儿?”盛惟乔暗道,“方才那山茶花树后的人,看来八成就是容清醉了!” 不过,这就叫人觉得蹊跷了,“容清醉是高密王嫡子,高密王府又跟赵府同处长安,他受了伤,怎么不是在自家王府调养,而是在赵府?” 因为赵桃妆刚才说“叫底下人搬去屋子里”,而不是搬去高密王府,可见这容清醉不是养伤期间闲不住,跑来外家消遣,竟是住在赵府的——盛惟乔所以感到非常诧异,“他是嫡子,又不是庶出之子!其母高密王妃非但是高密王的结发之妻、王府正经的女主人,照南婶母在侯府时给我们说的事情,这高密王妃婚前可是名满长安的淑女,嫁入皇家后,也向来深得高密王敬重,可不是那种空有名份的主母!” 而容清醉作为她的亲生儿子,怎么会带伤滞留外家,而不是在高密王府享受父母的嘘寒问暖呢? “难道是为了赵桃妆?”刚才盛惟乔只听到赵桃妆对那花树后表哥的关心,却没听见那人的回应,现在走远了更加听不到什么了,所以也不知道这表兄妹两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还是两情相悦? 但转念想到,“容清醉是在碧水郡出的事情,而他之所以去碧水郡,照前天在徐家听闻的消息,多半是为了求娶静淑县主桓夜合!这点,从方才采葵妹妹给我介绍桓夜合时,赵桃妆立刻岔开话题,应该可以确认!” 之前她就觉得赵桃妆对桓夜合似有不喜令人费解,因为如果赵桃妆不喜欢桓夜合的话,做什么要跟她千里迢迢的跑去碧水郡? 这一来一回即使连着赶路,少说也要个把月不说,还要迁就桓夜合不能乘船这点,这年头走陆路可不是一般的折腾! 纵然赵桃妆年轻身体好,跑这么一趟也够呛的。 哪怕高密王这边特别想跟桓家结亲,不愿意让预备说给桓夜合的子弟在殷勤上被孟氏那边比下去呢,但能够作为桥梁的女孩儿,也未必只有赵桃妆一个——高密王自己也是有未嫁的女儿的,桓夜合虽然只是臣子之女,却有县主之封,高密王让膝下郡主陪她走一遭,也不算太做低伏小。 尤其容清醉这个高密王嫡次子都亲自过去了,帮忙敲边鼓的如果是亲妹妹岂不是更合适? 现在想想,估计赵桃妆跑去碧水郡,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撮合容清醉与桓夜合,反倒有可能是想防着这俩人成了吧? “倒也难怪今儿个接触下来,觉得这位赵小姐也不是那种特别蛮横无理的人,但当日在丹陌楼,她不但主动挑衅孟归欢,连八妹妹偶尔插了句嘴,也被她不依不饶的抓着不放!”盛惟乔若有所思,“看来她当时确实心情不好。” 毕竟再大度的女孩儿,看着心上人去追求其他女子,也会吃味的。 特别是容清醉对桓夜合的追求,未必出自爱慕,多半为了高密王政治上的考量。 这种情况下,赵桃妆估计就更不甘心了。 盛惟乔暗自感慨,“高门淑女也不好做啊!” 像盛家,哪有这么多算计? 一干长辈只求晚辈们成亲后能够和和乐乐,也就心满意足了! 现在也不知道这容清醉在赵府养病,是因为他真心爱慕的其实也是表妹赵桃妆,而非他父王要他娶的桓夜合呢,还是有其他内情? 不过就跟南氏方才明明听出了秦老夫人话中不尽不实却未拆穿一样,盛惟乔对于赵家的秘密也没有任何窥探的欲望——昨儿个下午,盛睡鹤还专门去了趟祭红榭,话里话外的叮嘱她:“赵家跟高密王关系密切,俱在朝斗漩涡中心,咱们好好的没必要趟这浑水。所以你明日去赵府之后,不管他们态度如何,总之不要深交,场面上敷衍过去,回头哪怕对方主动邀约,最好也别来往太多!” 盛惟乔在大事上素来听劝,这会虽然察觉到容清醉在赵府养伤这件事情有些古怪,却也不打算探究,定了定神,专心同徐采葵说着话,好一会过去,眼眶有点红的赵桃妆才走了过来,强笑道:“实在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我表哥前段日子在碧水郡受伤极重,没想到方才竟然一个下人都没带的跑来花房了,我心中放心不下,所以劝了他一阵。” 两人忙表示体谅,又意思意思的关切了一句:“未知小王爷可还好吗?” 然而赵桃妆一听这话,差点当场掉下泪来,举袖掩了掩面容,才似哭似笑道:“其他还好,就是他的腿跟脸” 吸了吸气,继续道,“他的腿跟脸太医说了可能不太好我想天下之大,总会有办法的,可他唉” 毕竟是大家子里精心教诲过的,赵桃妆纵然失态一时,但也很快调整过来,复笑道:“终归就是慢慢治吧,反正已经回到长安了。真是抱歉,本来说带你们过来玩的,不但怠慢了这么久,还这样扫你们兴!” “还真没有,你看,她们还在摘凤仙花呢!”盛惟乔忙道,“没跟你说就动手,该我们跟你告罪才是!” 旁边浣璎忙道:“小姐,是奴婢请诸位贵客随意采摘,两位小姐才去动手的。” “这不算什么。”赵桃妆也摆了摆手,道,“这花种在这里,长了这么多,即使底下有地龙,不摘的话,过两日也肯定会落掉,徒然浪费。你们要是喜欢,挖几株回去搁有地龙的屋子里都成。” 借着说凤仙花的事情,将赵桃妆的尴尬掩过,但因为容清醉在,听赵桃妆的语气,他心情还很不好,这种情况下,这花房显然不好继续游览下去了。 徐采葵于是道:“走了这么半晌,有点累了。” 赵桃妆感激的看了她一眼,道:“不嫌弃的话,去我住的院子里歇会,喝口茶?” 第一百零一章 婚事的考量 赵桃妆住的院子叫做“步花苑”,这地方苑如其名,进门就是个种满了花草的中庭,内中假山都没有几座,放眼望去,冰天雪地都遮不住此起彼伏的青翠枝条,是四季常青的卉木不甘寂寞的探着头。 而明显高出地面一截的雪被下,可想而知到了来年春日,会是何等热闹繁华的景象。 非但如此,地砖跟栏杆上,镂刻的也都是各种花卉的图案:缠枝牡丹、缠枝芍药、折枝番莲、联珠宝相 因为还在下着雪,她们没从中庭的鹅卵石小径上走,而是沿着左右两侧的抄手游廊进的门。 这儿的游廊跟花房一样,拿琉璃封了起来,地下通着地龙,走进去温暖如春,一点也不冷。 回廊外侧起了美人靠,这季节自然没什么人去靠着——所以搁了一排的象牙红,牙白釉素纹六角花盆衬着红花绿叶愈发鲜艳,一眼望去,开的红红火火,很有年关将近的气氛。 赵桃妆打头引众人进了屋,丫鬟们忙上来给各自的主子解了裘衣。 “这金寨翠眉虽然名气不算一等一,但我却独爱这样的口感。”命人沏茶奉果,赵桃妆招呼道,“你们尝尝看!若是不喜欢,我这儿还有祖母赏的其他几种茶。” 盛惟乔等人自然不可能说不喜欢,端起甜白釉鹭鸶莲花描金茶碗浅啜一口,都说:“这茶碧绿显毫,在水中如秀眉挺立,喝起来甘甜爽口难怪你会喜欢。” 赵桃妆又推荐随茶水上来的小食:“这雪花酥注2是用油炒的,单吃总觉得有些腻,配这茶却正好。” 几人用茶点之际,盛惟乔一行人少不得打量下她的闺阁——却见这屋子遍地铺了绿底折枝四季花卉纹织金氍毹,大概因为这季节门上有厚帘子的缘故,进门的地方没用屏风,只在里头的堂上,设了锦罽(j)的剔红嵌螺钿透雕连回纹鼓足矮榻后摆了座黑漆镂刻卷草纹镶云母中缀仕女簪花图的落地座屏。 这会盛惟乔目光在那幅簪花仕女图上随意一转,就认出其中一个绾着灵蛇髻、戴翡翠步摇、穿一身里白中绿外紫三重衣的女孩儿,正是赵桃妆,是正浅笑低头、往鬓间插一支桃花的姿态。 “我五哥喜好丹青,去年春日,我们姐妹仨在园中玩耍被他看到,就画了下来。”赵桃妆注意到她视线,笑着介绍,“之后我觉得好,就叫人放进这屏风里了。” 盛惟乔再凝神了看下,才发现屏风中心图画的位置,原是两块琉璃,想来是设了机关,可以任意更换内中画卷。 “美人如画,当然得描绘下来,以作纪念。”她含笑称赞了一句,面上未见多少情绪,却是记着盛睡鹤的叮嘱,不想跟赵家走的太近,心里却暗暗赞叹图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儿——应该就是赵家三小姐赵桃媗,赵桃妆的堂妹,长的那叫一个国色天香明艳不可方物! 盛惟乔也是美貌非常的女孩儿,这赵桃媗也不是说漂亮到让她自惭形秽的地步,只是盛惟乔的气质平和干净,没什么攻击性,她是那种恬静的、精致的、娇嫩的,甚至还有点天真稚气的美丽;赵桃媗却是张扬的艳丽,令人想起三月里漫山遍野的杏花,那种“正艳杏烧林”的气势,铺天盖地汹涌澎湃,是看似柔弱却充满了攻击性的美。 “这女孩儿如果出现在人群里,即使周围都是我这样不逊色她姿容的人,但一眼望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必然是她。”盛惟乔默默想着,略有些遗憾,“要不是哥哥说了不能跟这赵家走太近,我真想亲眼见见她呢!” 却不知道此刻的后堂,秦老夫人歪靠在牙底弹墨山水镶寿字纹边隐囊上,正与葛妈妈说着:“你瞧今儿个咱们见的几个女孩儿怎么样?” 葛妈妈跪坐在榻畔的黄梨木梅花纹鎏金脚踏上,拿着小玉锤给她轻轻捶着腿,温言细语道:“您肯问这么一句,显然是有些满意的。不然,见过了就算了,都懒得提一个字。” “究竟你晓得我心意。”秦老夫人微露笑容,说道,“你看把他说给小五怎么样?” 她说的小五是赵家大房之子,就是赵桃妆屋子里那幅仕女簪花图的作者,赵家五公子赵栎。 其父赵适,是秦老夫人跟赵家老太爷的嫡长子,高密王妃的同胞兄长,少年时娶了青梅竹马的姨表妹邱氏为妻,夫妻俩感情一直很好。 两人前后生了八个孩子,但有三个在襁褓里就夭折了,活下来的就是大公子赵杉、大小姐赵桃姌、二公子赵枞、五公子赵栎还有三小姐赵桃媗。 只可惜邱氏早年的身体有些不大好,虽然成亲后经过悉心调养好转了不少,但接二连三的生儿育女,似乎掏空了精力,赵桃媗出生后没多久,她就因病去世了。 当时秦老夫人跟赵适都十分悲痛,甚至赵适为了避免触景生情,这些年来一直在北疆待着,都没回来过——赵家诗书传家,赵适自是科举入仕,虽然不像弟弟赵遒那样名列头甲探花,却也二甲有名。 然而中间兜兜转转,却投笔从戎,如今是北疆大军的副帅,任官是正三品的怀化将军。 赵家的大公子、二公子因为是男子,前几年被他喊去北疆磨砺了。 不过侍妾出的四公子赵部,跟当时年纪还小的赵栎,却都被秦老夫人留了下来,连同两个女儿赵桃姌、赵桃媗,都是老夫人跟前长大的,一直生活在赵府之中。 这赵栎今年是十八岁,他的姐妹都是相当美貌的女子,他的长相自也不差。 只不过因为醉心丹青,于功课上不怎么上心。 被叔父赵遒督促着,现在也才只有个秀才的功名——这年纪的秀才在寻常人家也算很了不起了,但在赵家却不够看。 无论秦老夫人还是赵遒,对此自是不满,多次勒令他放弃丹青,专心课业,然而赵栎平时脾气还算温和,但在涉及喜好的问题上却毫不让步,甚至一度闹到要跟家里决裂的程度。 也正因为闹僵过,他到现在都快加冠了,婚事都没定——家里光顾着矫正他的努力方向了,根本没空给他议亲。 后来看他实在不肯改,赵遒怕逼急了这侄子来个离家出走,到时候不好跟兄长交代,只能按捺住脾气,反过来劝说秦老夫人息怒。 而秦老夫人看到这个情况,也知道这孙子心思不在科举上,是打定主意要在丹青一道上钻研到底了——赵家大房有四子二女;二房赵遒夫妇膝下则有三子一女:三公子赵柏、六公子赵梼、小妾生的七公子赵笃跟二小姐赵桃妆。 赵栎的其他兄弟不管资质如何,都是认真上进,努力于维持与传承自家书香门第的门楣的。 所以赵栎实在拗不过来,秦老夫人气过之后也能接受,只是到底为他的将来牵挂:“小五不爱文章,就喜欢画画。然而古往今来,由科举富贵者不知凡几,由丹青而衣食无忧者,几人?” 这是实话,很多丹青名家,在世的时候往往都是潦倒困苦,一生流离失所,连带妻子儿女往往都十分落魄。 少数生前就发达的,有的还是因为他们是先考了功名再以丹青成名,又或者继承了祖上的丰厚家产。 赵栎沉迷其中,想不到未来,秦老夫人却不能不替他谋划,“咱们家谨记祖训,虽然数代出仕,却从不沾贪贿之事,是以积下来的一点东西,搁常人眼里算是富贵了,在长安诸高门中却也不算什么。小五他们这一辈,不算女孩儿的嫁妆,单男嗣就有七个。即使两个庶子分不了多少东西去,但剩下来的嫡子也还有五个。” “小五不是嫡长子,他将来能分到的份额即使比庶子多,却也必定有限。” “这孩子的心思都沉浸在他那点喜好上,哪里懂得经营之术?他又是个看到喜欢的画作想方设法也要买下来揣摩的这性子,实在叫我担心,一旦我们这些长辈去了之后,孩子们分了家,各自过活,这孩子怕不几年就要将他那份家产败掉,往后岂不是就要过苦日子了?” 秦老夫人叹道,“那盛家三小姐,虽然现在的家世差了点,但一来其兄这年纪就敢来长安参加春闱,可见是个出色的,往后娘家人也未必配不上跟咱们家来往了;二来她爹爹盛兰辞致仕后传闻专心祖产,现在已经是南风郡首屈一指的巨贾了——盛兰辞宠溺妻女,对那庶长子反而不如对女儿重视,若能把她说给小五,倒也似乎不错?” 葛妈妈会意道:“盛世雄是出了名的偏爱嫡长子,既然这盛三小姐深得盛兰辞宠爱,只要她嫁给了五公子,往后若要打周大将军名义的时候,还怕盛世雄不给咱们这边尽力吗?” 但她也提醒,“只是盛家这几位公子小姐眼下都住在宁威侯府,而宁威侯夫妇膝下的儿女,也都是到了说亲年纪还没成亲的。若是宁威侯府也打算同盛家结亲的话,他们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老奴听说,那宁威侯世子,可是坐着盛家的船来长安的。” “我也就是这么一想,也不是立刻就要结这个亲。”秦老夫人闻言,微微摇头道,“虽然小五因为不肯科举上进的缘故,有些人家最出色的女儿就不大想许给他,但以咱们家的门第跟名声,想跟咱们结亲的人家多了去了,尤其小五还是嫡子!” “这盛三小姐虽然长的好,家世也叫我满意,但毕竟才来长安,具体的品行为人,还得观察些日子,才好下结论。不然万一娶过门才发现不妥,岂不是反倒害了小五?” 就朝前头抬了抬下巴,“她那兄长今儿个不是也来了,正与宁威侯世子一道,由小三小四小五他们接待着?等晚上听听那几个孩子的评价再说吧!” 葛妈妈闻言心念一动,说道:“盛家大公子跟宁威侯世子,都是为了赶考才来的长安。” “终归是我赵家家声最紧要。”秦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平静道,“如果这俩孩子确实有才,遒儿自不会因为桃妆这么点子过节坑他们;但如果他们是那等华而不实之徒,遒儿也不会因为他们今日的登门拜访徇私——我赵家如今的地位与清名,靠的是代代恪守祖训、克己奉公、教子从严攒下来的,岂容糟蹋?” 注1金寨翠眉:绿茶,名字跟描述都参考了百度百科,我没喝过 注2雪花酥:出自吴氏中馈录,做法是油下小锅化开,滤过,下炒面,搅匀到不稀不稠的地步,离火,洒白糖末,下在炒面内,搅匀,和成一处。上按,擀开,切象眼块。 第一百零二章 入宫 因为不想被误会倒向高密王,所以一行人在赵府用了顿午宴,南氏就以年关将近、宁威侯府还有许多琐事的理由告辞了。 回到侯府后,南氏顾不得更衣卸妆,问:“今儿个跟赵家小辈相处的怎么样?” 女孩儿这里是没什么问题的,徐抱墨跟盛睡鹤也说:“赵家几位公子都是谦谦君子,今日相谈甚欢。” 南氏满意的点头:“那就好,赵家素来重视门风,更遑论他们家跟咱们交情有限,我也不指望那赵遒在春闱里给你们做什么手脚,反正你们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这么走了一趟,借他子侄们的口,让他知道你们都是不错的。将来名次排定的时候,若有几个跟你们差不多的,兴许能占点先手——反正也就半日光景,能成则成,不能成则算,咱们也不吃亏!” 众人都笑:“还是您想的周到。” 赵府之行到此结束,接下来就该去孟太后跟前解释丹陌楼的事情只是凑巧了。 孟太后自不是赵府可比的,虽然南氏作为宁威侯夫人,在长安贵妇里身份也不算低了,求见的表书递进去,仍旧过了五六日才得到消息——这期间盛睡鹤一行人已经将盛兰辞在长安的几个旧识都拜访的差不多了——让她们次日晌午后入宫觐见。 “太后娘娘为人谦和慈爱,待下宽厚,你们不必担心。”南氏母女对于进宫是不陌生的,毕竟以徐子敬的地位,他的妻子女儿,宫中但有大典宴席赐予命妇们,肯定都是有份的。 然而盛惟乔几个却是头一遭,觐见的还是大穆如今最尊贵的太后,尽管当初在丹陌楼根本没同孟家人有直接的冲突,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南氏见状,安慰她们,“到了之后就跟在秦老夫人跟前一样回话就是了。” 摆手让左右退下后,声音一低,“其实太后娘娘这两年病过三四回,一向有些乏,我估计咱们觐见之后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告退的。也就是表个态,免得被误会!” 盛惟乔几个这才暗松了口气,拉了徐采葵姐妹帮忙参详起入宫的打扮来。 次日她们随南氏入宫——这次徐抱墨跟盛睡鹤自然就不会跟着了——宫城在长安城南,距离宁威侯府其实没多少路。 坐上马车,片刻功夫也就下来了,下车的地方是在宫门外的一片广场上,面前是巍峨城墙下一座半开的朱漆铜钉螭兽衔环的城门,不远处立着莲花座盘龙饰流云纹顶承露盘坐望天犼的华表。 四周禁卫甲胄分明,沉默之中自有一种军容整肃的森然庄严,令人心生敬畏,连年纪尚小的盛惟妩与徐采芙,都下意识的板起小脸,做出正色。 由于太后提前给了准见的口谕的缘故,她们在城门前没等多久,就获准入内。 进去后,一名穿靛蓝底暗绣瑞云纹圆领袍衫、外罩貂裘的内侍托着拂尘迎上来见礼,含笑道:“南夫人,太后娘娘让咱家在此等候,为诸位引路!” 虽然南氏母女都来过好几次宫里,也算熟悉从这里到太后所居馨寿宫的路径,但宫中自有规矩,根本不容她们私自行动的,必要有宫人陪伴在侧才是。 这内侍所以会候在这里。 南氏认识他,此刻就笑着道:“有劳田公公了!” 她的心腹大丫鬟辰砂忙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这田公公也不推辞,利落的收进袖中后,笑容满面的一摆拂尘:“几位这边请!” 盛惟乔等人头次入宫,紧张之余,也十分好奇,虽不敢明目张胆的东张西望,却也不时留意着沿途的景致——只可惜,这季节的长安大雪皑皑,整座宫城都被厚厚的雪被盖着不说,没走几步,那田公公脚下一转,竟带她们转进一条深巷! 这巷子虽然还算宽敞,估计八抬步辇都可轻易通过,问题是左右两侧都是高的跟城墙似的宫墙,别说看到什么宫廷景象了,那是连天空都只能望见一条线。 巷中青石铺路,打扫的十分干净,除了每隔一段路,摆了口装满水的大缸,以及偶尔会在墙上出现不起眼的小门外,什么都没有! 盛惟乔等人不禁十分无语。 不知道是宫里规矩森严,还是其他什么缘故,那田公公说是给她们带路,还真是就给她们带路——自从进了这巷子,他就没开过口。 导致一行人默不作声行走之间,气氛都紧张起来了。 索性半晌后,田公公总算在一处小门前停下,示意她们进去。 进了这门,眼前豁然开朗:雕刻着缠枝莲花图案的地砖显然刚刚有人拿细帚扫过,尽管此刻大雪纷飞,却只铺了一层薄雪;路的两旁是汉白玉栏杆围起来的花坛,花坛里栽满花树,这季节纵然都被雪裹成一丛丛玉树琼枝,却也别具风情,偶尔有腊梅绽放期间,就是冷香凛冽。 踩着地砖走不多时,过了一座五孔拱桥,就是上书“馨寿宫”的宫门,一排紫檀六角镂刻宫灯高悬,巍峨中更见华美。 门口的禁卫衣甲被雪,却是岿然不动,挺立的长戟无声诉说着天家的威严浩荡。 田公公告了声罪,独自进去了。 片刻后出来,含笑道:“太后请几位即刻入内!” 南氏忙道:“臣妇不敢。” 提醒晚辈们整理下裙裾仪容,方领着她们跟在田公公身后进入宫门。 进去后迎面照例是照壁——这照壁长约四五丈,高约丈余,看起来竟是整块汉白玉雕成,镂云刻凤,底下是海水纹跟百花纹交错烘托,正中一幅寓意长寿的灵仙祝寿图,修竹奇石、灵龟仙鹤、灵芝白鹿,皆栩栩如生。 转过照壁,是一片比较空阔的场地,中间有一石案,上置山水盆景,盆景位于水中,这时候大抵结了冰,望去有些萧索。 但越往里走,周围陈设布置越华美奢遮,就将这份萧索完全冲淡了——许是临近年节的缘故,馨寿宫到处张灯结彩,回廊下彩绢连绵,像霓虹一样逶迤过去,每隔几步,都有一朵石榴红锦缎扎成的绢花,花的种类不尽相同,牡丹、山茶、芍药、玫瑰均有人头大小,底下还坠着金丝流苏,即使在雪天里,抬头望去,亦是金光闪烁,华丽非常。 又有宫灯悬挂,供夜间照明,清一色的鎏金铜镂雕万寿如意楼阁式宫灯,做工精致,用料考究,论价值更在盛惟乔于海上失手掉落的那盏木贴金嵌花鸟纹玉宫灯之上,现在这里却是五步就有一对,放眼放去,整座馨寿宫中怕不有数百上千只? 由于回廊下没有铺地龙,所以每对宫灯之下,还摆了一对鎏金刻五福捧寿宝塔状炭盆,上盖铜罩,内中分明烧着炭,却不见烟火,显然是上等银骨炭。这种炭色如白霜,没有烟气,难以燃烧,但烧起来之后就不容易熄灭,这么一盆足以支撑一昼夜——回廊不但没地龙,两侧也未用琉璃之类的东西封住,不过挂了长及美人靠的毡毯罢了。 现在他们走在其间,只觉炭盆中暖意融融而来,因为回廊未封的缘故,从毡毯之间吹入的寒风,非但没有刺骨之感,反而带来些许腊梅香与雪的清芬,且无气闷之感。 盛惟乔姐妹也算是自幼见惯富贵了,但盛家的几位当家人都讲究享受而不沉溺,跟前这种奢侈到近乎穷奢极欲的场面,却是她们以前都不曾见识过的了。 这会看的顿时有些目眩神迷——半晌后,田公公在一处台阶前站定,再次请罪后独自入内禀告,她们方才回过神来,赶紧整理衣裙、调整神态,预备觐见。 过了会,一名彩衣宫女出来,对南氏福了福,和声道:“南夫人,太后有请!” 南氏连忙谢恩,辰砂也及时塞过去荷包,不过这名宫女没要,只笑着让她们跟自己进去。 盛惟乔以为重重通报到现在,太后应该就在这正殿里头了。 谁知道却不是——她们进去后,那彩衣宫女引她们朝正殿走了没几步,却是一转身,走到旁边去了,沿着复道走了段,停在一座暖阁前,扬声说:“太后娘娘,宁威侯夫人及诸小姐求见!” 少顷,里头有年长妇人回应:“太后娘娘请宁威侯夫人及诸小姐入内觐见!” 这时候门口的宫人抬臂打起金罽锦帘,让她们进去,当然只是南氏、徐家姐妹、盛惟乔、盛惟妩还有公孙应姜这几个人:除了南氏因为是正经命妇有资格带着辰砂入内外,其他人的丫鬟就必须止步了。 进门先是一股热浪扑来——其实外头也搁了炭盆偎着,并不觉得冷——但这屋子里仿佛入了夏的时候一样,才跨过门槛,额上就有要出薄汗的趋势。 还好入口处的一架紫檀木座象牙镂雕群仙祝寿插屏前守了三五宫人,见着她们,就伸手示意要替她们解下裘衣,挂到旁边的凤首透雕卷草花纹衣架上。 几人这才转过屏风入内,就见里头是一个不太大的空间,上首设了应景的紫檀边座錾胎珐琅四友图宝座屏风,屏风前放着紫檀云蝠纹宝座,上置锦毯,此刻正端坐了一位七十上下的华服老妇。 这老妇梳了抛家髻,钗环不多,只斜插两支点翠金玉满堂珠钗,戴一对赤金累丝嵌宝玉兔捣药耳坠子;想是因为暖阁里热的很的缘故,就穿了件绛紫绉纱的衫子,底下是秋香色的留仙裙;若非束着的白玉金厢凤凰牡丹中阔女带非常人所能用,望去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长者。 此刻口角含笑,面容和蔼,抬手虚扶了一把,说着:“平身,赐座!” 南氏带头谢了恩,在底下落座后,宫人又捧上香茗,盛惟乔这时候才偷眼打量其他地方,先看到对面已经坐了四个锦绣衣裙的女孩儿,其中排在第三的,正是孟归欢。 第一百零三章 孟家姐妹 孟归欢是一早就笑眯眯的盯着盛惟乔了,此刻见她看向自己,嘴角越发上勾,对她露出一个可称热情的笑容。 但盛惟乔之前在楼船上的时候,被盛睡鹤提醒过,说丹陌楼外那一箭,八成是孟归欢这边弄出来的,如此这种笑里藏刀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所以这会只朝她微微颔首,很快就转开目光去打量另外的三位: 最上首、离孟太后最近的两位女孩儿看起来年岁仿佛,倒似比孟归欢还小一点。 其中上首的女孩儿一双凤眼狭长明亮,上翘的眼尾暗存妩媚之余,气势凌人,她没有看盛惟乔这边,只端坐座中,把玩着腕上的绞丝镯子,虽然生的唇红齿白粉面桃腮,但平静的神情间,却叫人觉得有种遗世独立的孤高冷傲,与四周的奢华竟是格格不入。 她下首坐着的女孩儿,相比之下就长的可亲多了:雪肤花貌,红唇微弯,看过来的眼神温软中带着些许好奇,是那种典型的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少女该有的天真无邪。 而最后一位女孩儿,虽则也是个容貌姣好、气质柔弱,但看着年纪似乎比较大了,足有十八九岁的样子,她显然对南氏这行人兴趣不大,她坐姿端庄,却微微垂眸,专心看着自己的手指,却是连扫了一眼对面的人的想法都没有。 盛惟乔打量她们的时候,南氏已经跟孟太后禀告完今日的来意了,太后听着,脸上却露出失望之色来,说道:“哀家还当什么事情——前两日听底下人说,你要来找哀家请罪,哀家就觉得奇怪呢,明明归欢这孩子,从碧水郡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提到你们呀!怎么你们就要来请罪了?哀家还当是你们偶然得了伯亨他们遭罪的线索。” “回太后娘娘的话,孩子们因为没有长辈同行,在丹陌楼跟赵二小姐还有孟十一小姐照面后,出门时又受了番惊吓,所以没敢在碧水郡停留,是当天就扬帆北上的。”南氏闻言忙道,“关于两位小姐的身份,还有孟八公子他们出的事儿,都是来了长安之后,听臣妇与拙夫告诉了,方才晓得呢!” 孟伯亨在孟家同辈里头排行第八。 孟太后叹了口气,有些怏怏道:“哀家想着也是,只是伯亨到现在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心里实在牵挂本来还抱着万一的想法呢!结果还是空欢喜一场了。” 南氏就起身离席,拜倒请罪——盛惟乔她们连忙照做。 “这是做什么?”孟太后见状,皱了眉,道,“哀家不过随口一说,又不是要问你们的罪——起来起来!” 待南氏一行人归座,太后眯起眼打量了下她身后的女孩儿们,“噫”了一声,道:“这几个孩子就是南风郡来的吗?瞧着气度竟跟咱们长安的女孩儿仿佛,看来盛翰林致仕后在子弟教诲上很花了一番功夫。” 太后这话里分明有瞧不起南风郡的意思,不过无论南氏还是盛惟乔等人都不敢跟她计较,闻言还得谢过她的称赞。 这时候孟归欢嫣然道:“姑母,归欢可不敢跟这位盛三小姐比呢!当日在丹陌楼中,归欢被那赵桃妆无事寻衅,落在了下风,正气恼的时候,这位盛三小姐的妹妹年幼天真接了句口,叫赵桃妆给训斥上了。之后盛三小姐可是挑帘而出,隔着高台,同赵桃妆狠狠吵了一架不说,还把赵桃妆气的甩手而去,说要到她们雅间当面理论哪!” 南氏等人闻言都是一皱眉,暗道盛睡鹤的揣测果然没错,这孟归欢看似未语先笑,没什么太后亲侄女的架子,实际上满心算计,对她们恶意不浅——如果是赵桃妆这样,还能理解,毕竟当日盛惟乔落她面子不小;但这孟归欢,且不说双方并无冲突,单说当日赵桃妆本来是拿她做出气筒的,因为盛家姐妹的误入才转了枪口,这么算来,盛家姐妹等于无意之中给她解了围。 这人现在反倒孜孜不倦的盯上了她们? 好在孟太后现在似乎满心都牵挂着失踪的孟伯亨,对这番话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小孩子家玩闹罢了,人家赵家女孩儿都不计较,要你这样操心?” 孟归欢闻言,脸上的笑容就是一滞,但跟着又娇俏一笑,抿唇道:“姑母说的是,是归欢糊涂了!” 说着起身就朝盛惟乔福了福,笑道,“本来想称赞下盛三小姐的口齿伶俐的,只是归欢嘴笨,倒说的仿佛告状一样了,还望盛三小姐别跟归欢计较才是!” “孟小姐言重了。”盛惟乔忙还礼,说着,“还没谢过孟小姐当日提点之恩。” 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挺憋屈的,之前在赵府给赵桃妆赔礼也还罢了,毕竟当日丹陌楼中,吃亏的是赵桃妆。 但后来离开丹陌楼时,吃亏的就是盛惟乔这行人了——最有嫌疑的就是孟家——现在不但要经过重重关卡来给孟太后告罪,还得忍受这孟归欢的阴阳怪气与口蜜腹剑,真是说不出来的郁闷。 好在盛惟乔这两年城府有所长进,心中厌烦,面上还是一派真诚,倒也不至于在太后跟前失仪,“今日打扰太后娘娘、孟小姐之处,万请海涵!” “姑母自然只有一位。”孟归欢闻言,掩口娇笑,说道,“不过今儿这里可是有三位孟小姐的——归欢排行十一。” 朝上面两位指了指,说道,“这是归欢的十四妹跟十五妹,盛三小姐才来长安,怕是不认识,不过往后跟着南夫人出门次数多了,自然就会熟悉了。” “十四妹跟十五妹?”盛惟乔心中狐疑,她之前看那俩女孩儿,就觉得她们比孟归欢似乎要小一点,但因为坐在了孟归欢的上首,还道人家只是长相偏于幼稚,如今孟归欢说了她们的排行,那么显然确实是都比孟归欢小了——只是长幼有序,这俩女孩儿作为妹妹,怎么会反而高居上首呢? 盛惟乔不禁想:“难道是嫡庶有别?” 不过之前盛睡鹤说过,孟归欢是孟家四房之女,孟家四房现在当家的是崇信伯孟归羽,孟归羽乃是孟家已故四老爷的嫡子,如此孟归欢的闺名里也有个“归”字,八成也是嫡女啊! 她暗自想着,面上则立刻与孟家十四小姐、十五小姐见礼:“两位小姐好!” 那位长相可亲的孟十五小姐还了一礼,抿唇浅笑道:“你也好!” 态度虽然不见十分热络,但也算客气。 然而孟十四小姐却只淡淡看了盛惟乔一眼,微微颔首,压根没有其他动作。 虽然盛惟乔的身份地位,确实比这三位孟家小姐低了不少,不过场面上寒暄,尤其孟十四小姐的姐妹都还了礼的,惟独她这么大喇喇的端坐着,倒仿佛故意给盛惟乔难堪一样了。 那边正跟南氏闲聊着的孟太后也注意到,不过却没说孟十四什么,只道:“十四近来不爱动,许是入了冬觉得乏了?池作司,等会从哀家库房里取些燕窝给十四的人带回去,叫人用银吊子炖了,每天晚上临睡前吃一盏,女孩儿家身子骨儿紧要,可不能轻忽了。” 宝座下一名四五十岁模样的绿衫妇人应下,听嗓音,正是方才说让南氏一行人进来的人,想必就是馨寿宫的作司池氏了——作司是宫中女官职秩之一,仅次于女官之首的内司,位列二品,论品级与南氏这个侯夫人相齐。 孟太后当众赏赐孟十四小姐燕窝不说,还让池作司亲自去办,足见对孟十四的重视。 “姑母就是疼十四姐姐!”见状,孟十五小姐忽闪着长睫,微微仰头望住了孟太后,笑道,“只不过十四姐姐似乎不大喜欢燕窝呢!之前十四姐姐咳嗽,家里的姨娘特意亲自下厨熬了燕窝奉与十四姐姐,但十四姐姐却赏了丫鬟。” 这话听着可就不是味儿了——盛惟乔估计孟十五小姐说的姨娘,八成就是她生身之母,这么说来,这孟十四小姐乃是嫡出,孟十五小姐是庶出了? 这两人的座位居然全在孟归欢之上,也是奇怪。 不过现在盛惟乔想的是:“方才还说这孟十五小姐看起来十分温柔可亲,谁知道转头就当面委婉告起了嫡姐的状——这高门大户的子弟,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顿时觉得进宫前盛睡鹤的提醒很对,就应该离这些人远远的,熬到盛睡鹤金榜题名,不需要自己在他身边做挡箭牌,自己就可以解放,回南风郡去继续过从前的滋润日子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盛惟乔偷眼悄瞥那孟十四小姐,她本来以为孟十五小姐话中不满的意思这样明显,孟十四小姐怎么都该有所回应的。 谁知道那孟十四小姐只转头看了眼妹妹,神情淡淡的,竟是一个字都没说,重新又低头拨弄着腕上镯子了! “难道她脾气这么好?还是这人性情高洁,不屑于跟孟十五小姐玩弄心机手段?”盛惟乔见状,不免诧异,暗自揣测,“不过这样会吃亏罢?” 但她很快明白了孟十四小姐为什么自己不作回应了——上首孟太后沉默了会,非但没有责罚孟十四小姐,反而深深看了眼孟十五,淡声道:“你那生母不是一直在你们爹跟前讨好,居然有空关心十四?” 孟十五小姐原本带着些许恶意的笑容顿时凝滞,慌忙离座,跪下来请罪:“姑母,侄女知罪!” 孟太后没有像方才对南氏一行人一样立刻叫起,而是语气平静的继续道:“再说郑国公夫人还好好的活着,还能不照顾好自己的亲生女儿?什么时候,国公府的嫡出小姐咳嗽了,需要一个贱婢越俎代庖?” 说到这里也不去看孟十五煞白的脸色与战栗的身躯,转向孟十四,温言道,“十四你回去也该同你娘说道说道了,哀家知道你娘素来宽仁,只是作为嫡母,底下孩子太没规矩了,丢脸的少不得也是她!” 孟十四这才微微欠身,说道:“是!” 这女孩儿的嗓音也跟她长相非常符合,不是寻常这年纪女孩儿的娇嫩甜脆,而是冷冷清清的,像高山上流淌下来的河水,清澈纯净,却凉的沁骨。 而且惜字如金。 盛惟乔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时候孟太后总算看了眼孟十五,没叫起,而是道:“出去吧。” 孟十五眼里噙着泪,磕了个头,才踉跄着退到外面去了。 虽然是她惹了太后不喜,但此刻除了孟十四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坐在那里外,在场的人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南氏正盘算着是不是该告退了,忽然坐在孟归欢下首的那女孩儿抬起头来,目光在盛惟乔几个身上转了一圈,说道:“关于丹陌楼之事,我有个不解之处,还望诸位能够指点一二!” 盛惟乔等人一头雾水,下意识的看了眼孟太后——孟太后方才不是不打算计较了吗?为此还委婉呵斥了孟归欢。 而且,方才孟归欢说,今日这里有三位孟小姐,可见这人不姓孟,但坐在这里,又问起丹陌楼之事她是谁? 第一百零四章 怀疑与愤怒 上首孟太后微微倾身,与孟十四小姐小声说着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看这情况,盛惟妩跟徐采芙还懵懵懂懂,盛惟乔几个年长些的晚辈却都会过意来,这女孩儿只怕根本就是太后安排的——虽然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不直接问,而是要转了个这么大的弯,但盛惟乔自觉问心无愧,所以也就颔首:“请说!” “家兄一行人是十月初就到了碧水郡的,这期间丹陌楼也没少去。”这女孩儿就直视着她,不紧不慢道,“但始终平安无事——何以诸位去了趟丹陌楼,家兄与孟八公子,就双双出了岔子?最重要的是,诸位北来长安,为的是送两名士子赶考,但当时时间还早,就是现在,也远远未到春闱的时候。何以中午入港,晚上天都黑了,还要急急离开?” “这情况,竟仿佛是在碧水郡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迫不及待要逃走一样了?” 盛惟乔一干人听的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自己这边居然会被怀疑是同时害了孟伯亨与容清醉的真凶! 南氏不禁变了脸色,向孟太后急声道:“太后娘娘,臣妇以性命担保” “你不要急!”孟太后见状,也不好继续装没听见了,只得住了与孟十四的窃窃私语,蔼声道,“哀家也是相信你们的,不然何以让那几个孩子平平安安、没人打扰的来了长安?只不过有人不信,哀家也是却不过莫太妃的面子,不能不让德平当面问个清楚——毕竟清者自清,说清楚了也是件好事,是吧?” 莫太妃就是先帝时候的莫修仪,高密王的生身之母,也是容清醉的亲祖母。 当初先帝孝宗想立广陵王,却被桓观澜等人以“无嫡立长”的名义反对,广陵王生母柔贵妃所以恨死了孟太后母子,若非桓观澜等人盯着,又有当今天子的嫡亲祖父昭宗皇帝陛下留下来的一班老人在,只怕孟太后母子根本熬不过柔贵妃的折腾。 是以孟太后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逼柔贵妃为先帝殉葬;第二件事就是勒令抄了柔贵妃的娘家。 本来她肯定还要对广陵王下手的,但一来桓观澜等臣子不同意,这些人支持皇长子登基,是因为他们真心认为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应该以长幼有序立长子,而不是因为宠爱幼子的生母立幼子。 ——总之他们的选择乃是秉承古制,沿袭礼法,大公无私,忠心社稷,可不是为了同情孟太后母子在宫闱里的处境、插手孝宗皇帝后宫里的家务事! 将柔贵妃以及柔贵妃的娘家交给孟太后出气,已经是他们的底线,广陵王乃先帝亲子,还是先帝最喜欢、临终前念念不忘托付重臣们的皇子,桓观澜他们怎么可能让孟太后动他? 尤其广陵王当时还不到十岁呢! 这个年纪,即使知道他生母柔贵妃当初对孟太后母子相当狠,几乎是想方设法欲置孟太后母子于死地,很多臣子也认为稚子无辜,不该因为柔贵妃做过的事情迁怒到他头上——国朝律法中,哪怕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广陵王那会的年纪也还够不上处死呢! 当时孟家尚未显赫,新君非常需要桓观澜等人的辅佐,孟太后不想才坐上太后的宝座就悲剧,说不得只能先忍了! 二来当今天子不争气,很快从备受期待的明君胚子堕落成昏君,孟太后忙着帮娘家揽权都来不及,更怕高密王会以此为借口篡位,也实在没空专门针对广陵王。 结果在高密王的庇护下,广陵王竟熬到了现在。 虽然日子过的必定小心翼翼,好歹王爵未失,聘下高密王妃的娘家嫡亲侄女赵桃姌做儿媳妇后,更是有恃无恐:只要高密王不倒台,孟太后现在也没法怎么拿捏他了。 至于莫太妃,她以前没针对过孟太后母子——也用不着她针对,因为有柔贵妃嘛——虽然也没有对孟太后母子好,但有柔贵妃这个让孟太后恨到了恨不得生吃了她的靶子在前,孟太后也许不喜欢她,却也没到像对柔贵妃那样,不弄死她不痛快。 再加上莫太妃的亲生儿子高密王得到先帝临终前的大力栽培,底牌多,势力强,心机还深沉,自从当今天子堕落后,孟太后挟孟氏之势都难以弹压。 莫太妃母以子贵,在宫里过的却是越发的逍遥自在了,太后场面上还得给她些面子,不然说不定就轮到高密王在场面上不给太后面子了。 这会孟太后提到了莫太妃,言下之意不外乎是孟氏已经跟高密王府达成了一定的协议,今儿这番问话是怎么都要进行了。 南氏心中既恼火又担心,然而她到底只是个侯爵夫人,太后太妃一块压下来,再想护着盛惟乔她们,也实在护不住,只能强笑着对那女孩儿道:“还请德平郡主高抬贵手,毕竟这几个孩子都是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没见过什么世面,有什么失礼不懂事的地方,请郡主莫要见怪!” 那女孩儿德平郡主没什么表情的说道:“我只想弄清楚是谁害了我二哥,又不是故意想刁难你这几个世交之后。” 给了南氏一个软钉子之后,她朝盛惟乔抬了抬下巴,“太后娘娘的话你也听到了,说吧!如果确实跟你们没关系,我也犯不着找你们麻烦。” 盛惟乔心头有气,碍着孟太后在上面看着,只能按捺住,说道:“郡主只说我们去丹陌楼的当天晚上,孟八公子同高密王府的小王爷出了岔子,却不说当天傍晚,我们姐妹几个才上马车,就在丹陌楼门口,被一支突如其来的利箭,直接射穿了拉车骏马的脖颈!若非左右救援及时,我们姐妹怕不都要在车里摔出事情来!” “敢问郡主,如果郡主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平生头次出远门,摊上这样的事情,丹陌楼的掌柜又说可能是盗匪所为您会怎么做?” 不待德平郡主回答,她微微挑眉,“您或者有胆量继续留在碧水郡,把事情彻查到底了再动身,可我们却没有这样的魄力,我们好不容易回到船上之后,只想立刻离开碧水郡,躲远一点才安心!” “毕竟就如郡主所言,我们此番来长安,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家兄还有徐世兄明年的入场!” “既然碧水郡无法让我们感到安全,怎么还能让两位兄长继续留在那里?万一出了岔子,现在距离春闱也就几个月了,来不及将养好,岂不是又得耽搁三年?!” 孟太后与左右交换了个眼色,沉吟着分析盛惟乔所言的真假。 这个回答倒是说得通的,而且盛惟乔打从心眼里认为自己一行人跟此事毫无关系,甚至有点怀疑眼下这盘问乃是针对宁威侯府与盛家的阴谋,这会简直从头到脚写满了“冤枉”跟“这是赤裸裸的陷害”——孟太后思忖了会,朝德平郡主不易察觉的点了点下巴。 德平郡主会意的追问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却也只是可能,并无实质的证据。实际上家兄的伤势且不提,单说失踪的孟八公子,为了找到他,这段时间,整个碧水郡都被翻过来了。非但如此,他失踪当日,前后三天之内出入碧水郡的所有车马船只,统统都受到了拦截与搜查!饶是如此,却毫无发现!” 她看着盛惟乔,“那段时间经过碧水郡而唯一没被搜查的,就是你们的那艘船了!” “我们当时已经离开碧水郡,不知道这件事情。”盛惟乔毫不退让的跟她对视,“不过,按照郡主的说法,搜查开始的时候,不难追上我们,我们也始终未曾偏离过主要航线,中间还停靠了几次,收到了好几封徐世叔跟南婶母的家信,又不是没地方找去!何以官府也好,高密王府也罢,还有郑国公府的使者,都不曾设法告知我们一声?如果我们知道此事的话,随时都可以停船接受检查!” “就算是现在,我们北上所乘的海船停靠在入海口附近,楼船就在长安城外——都是可以随时接受搜查的!” 德平郡主淡淡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什么样的线索痕迹毁灭不掉?尤其船行海上,凭什么朝汪洋之中一丢,却到哪里去找?” “郡主这话真是荒唐!”盛惟乔原本还不住提醒自己,这里是馨寿宫,太后居处,而且太后就在上面看着,不能太放肆了,但听这德平郡主越说越不像话,心头火起——也是盛兰辞夫妇太过宠溺女儿的缘故,盛惟乔没有多少在上位者面前低眉顺目、百般隐忍的经验——神情顿时就阴沉下来,冷笑出声,“照郡主这么说,所有没在当天追到的船只车马,岂不是都有嫌疑?” “前者大海茫茫,证据可以丢到海里去!后者天地浩瀚,谁知道是不是烧了埋在什么不起眼的花草丛下?” “如此岂不是郡主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 德平郡主有点惊异的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这女孩儿这么不禁激,区区一个致仕翰林的女儿,在太后面前,都敢翻脸反诘自己这个奉了太后太妃之面出头审问的郡主?她没看到旁边南氏惊得差点把茶碗都打翻了吗? 第一百零五章 盛惟乔:这个误会有点要命啊... 不过德平郡主隐蔽的扫了眼上首,果然孟太后非但没有生气,眼神反倒缓和了不少。 因为盛惟乔这情况一看就是城府不怎么样,不是那种擅长撒谎跟伪装的人。 如此她说他们跟孟伯亨、容清醉的出事没有关系,应该是可信的了? 孟太后想到这里,暗叹一声,正要发话圆场,未想盛惟乔气头上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继续道:“而且郡主怀疑我们好没道理!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孟八公子还有高密王府的小王爷这是其一;其二就是,谋害这两位,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她微微冷笑,凝视着德平郡主的眼睛,脆声说着,“我们跟孟家还有高密王府唯一的牵涉,也就是丹陌楼之事,是吧?” “如果因为这件事情要报复,恕我直言,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朝赵二小姐甚至是孟十一小姐下手,而是兜个大圈子去找她们的兄长?” 德平郡主立刻道:“这当然是因为你们直接对赵二小姐还有孟十一小姐下手的话,傻子都知道是你们干的了!而对家兄还有孟八公子下手,既迂回报复了两位小姐,也能遮掩你们的真凶身份!” 她以为盛惟乔急于解释,露了破绽。 谁知跟着就见这女孩儿冷笑了一声,不慌不忙的说道:“着啊!既然我们能够想到直接对赵二小姐还有孟十一小姐下手,会招惹怀疑,那为什么偏偏掐着我们离开碧水郡的当晚做这样的事情?这不摆明了陷自己于嫌疑之中吗?我们如果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等到现在,我们自己已经到了长安了,你们根本想不到我们了,再派人转回碧水郡下这个手?!” 又讽刺道,“不过,无论高密王府还是孟家,都是高居庙堂的高门大户,远非我盛家一介乡下乡绅可比!却不知道,两家派在孟八公子与高密王小王爷身边的侍卫,是否都远不如家父派给我们的那些月钱四两银子的护院?” 四两银子的月钱,在暖阁里如今坐着的这些人看来,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吃饭时桌子上随便一道菜,怕都不止。 可见盛家派给晚辈们的护院都只是些寻常身强力壮的家丁,与高密王府还有孟家精心训练、甚至还是出自军中的精锐,哪里能比? 德平郡主脸上青白交错,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了,脱口道:“别说的好像你们身边只有那些乡下招募的泥腿子一样!谁不知道你祖父盛世雄当年在军中颇有骁勇之名,解甲归田时,很带了些旧部亲卫还乡?!” “郡主!”盛惟乔这次真心被她气笑了,“家祖父当年统共带了多少人回乡,这些人这些日子都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这个查一下就知道了——他们根本没有一个在船上,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南风郡!” “再者,郡主既然知道家祖父解甲归田时带了一些旧部亲卫,那么可知道家祖父解甲归田是什么时候?” “那是宣景十年,距今已有足足二十二年之久——那时候别说我了,就是家兄都没出生哪!” “就算彼时是正当盛年的北疆精锐,经过了二十二年的田园生涯后,敢问,可能与两家的虎狼之士比?” 上首孟太后不满的白了眼德平郡主——蠢货!没看见哀家都打算收场了吗?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尤其现在,盛惟乔竟然问出了盛世雄麾下经过二十二年的田园生涯后的老卒,是否还能在高密王府与孟氏精心栽培的侍卫手底下下毒手,这么着,就算这行晚辈当真是真凶,却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对付他们了! 原因很简单:盛世雄致仕是因为周大将军被害,他带回南风郡的部下,自然也就是周大将军时候的将士。 然后如盛惟乔说的那样,这些人经过了长达二十二年的悠闲生活后,如果还把高密王府跟孟氏用心栽培的、正当盛年的侍卫都比了下去,这事儿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 肯定觉得高密王府跟孟氏简直废物的不行! 这练的什么兵啊! 跟周大将军简直差的十万八千里! 虽然周大将军已经死了,也没留下后人,但如盛世雄、徐子敬等旧部或者旧部之子,却都还在世——这不是现成长这些人志气、灭高密王府还有孟氏的威风吗?! 德平郡主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慌忙补救:“我只说你祖父当年带了些旧部亲卫还乡,可没说你们这次带的就是那些人!二十二年之久的时间,盛家又是南风郡巨贾,那些人的子侄晚辈,怎么也该被调教出一批人手了吧?” “当然我也不是说这些人就一定比家兄还有孟八公子身边的侍卫厉害,但正因为你们之前根本不认为家兄还有孟八公子,他们的侍卫又怎么会防备你们呢?以有心算无心,也未尝不可能得手!” “说来说去,郡主是非把这罪名栽在我们身上了?”盛惟乔这会认定孟氏与高密王府勾结起来,欲置自己这些人于死地,本朝的朝堂,素来就是这两方各占半壁,如果只得罪了一方,还有倒向另一方求生的指望。 但如今双方都是一个意思,区区盛家,即使再加上宁威侯府,又如何能够抵挡? 她心中既不解又悲愤,也懒得再作恭恭敬敬的态度,轻蔑的扫了眼德平郡主,说道,“我们自问跟孟家、跟高密王爷都无冤无仇,丹陌楼中的冲突,也只是我与赵二小姐有了几句龃龉,这个无论秦老夫人还是太后娘娘,显然都是宽宏大量,不计较的!却不知道郡主何以要这样咄咄逼人?不经三司,没有物证人证,单凭郡主片面之语、凭空臆测,就要定我们的罪吗?” 她冷笑出声,“噢,郡主方才说,我盛家乃是南风郡巨贾——怎么南风郡区区一个小地方的乡下土财主那点东西,居然入了你堂堂德平郡主的眼?” “”这番话着实不客气,看似冲着德平郡主去的,实际上却是说给上头孟太后听的,以至于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沉默。 南氏简直要把手里的丝帕给绞散了,颤巍巍的跪下:“太后娘娘,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向来在南风郡僻壤之地,没学过什么规矩,冒犯之处,求您开恩哪!” 南风郡离长安路途遥远,这时候传讯艰难,对于天家威严的感受就不那么深刻。 盛惟乔的祖父跟亲爹都是致仕在家,一个专心养老,一个专心做生意,平时自然也不会特意给膝下的女孩儿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盛兰辞夫妇又是恨不得将女儿当祖宗养——所以盛惟乔心中其实没多少对皇室的敬畏。 就算刚才一路进来这馨寿宫暖阁的所见所闻,让她对皇室气象有所了解,但这份因庄严深远奢华靡丽升起的敬畏与胆怯毕竟不深刻,远远没到慑服的地步。 所以盛惟乔现在就觉得,既然这些皇家贵胄已经铁了心要把孟伯亨与容清醉的事情栽赃到自己这些人头上,现在再跟孟太后求情有什么用?不过是平白多给这老太太磕几个头罢了! 见她居然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南氏简直要晕过去了——她知道盛惟乔在家里深得宠爱,万没想到她胆子竟然这么大! 索性盛惟乔虽然不想跪,但被南氏几欲抓狂的目光看了会,到底心不甘情不愿的磨蹭到她身后跪好,没什么诚意道:“请太后娘娘明鉴,还臣女及家人一个清白!” 好么,她现在想的居然还不是请罪,而是要求清白! 不止南氏觉得眼前一黑,上头孟太后都气极而笑了:“这孩子,一看就是盛世雄的骨血!” 这头次进宫就敢当着自己面指桑骂槐的剽悍劲儿,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放着富家翁不做、撇下新婚妻子跑去军中舍生忘死的盛世雄的作风! “谢太后夸奖!”盛惟乔明白太后是在讽刺,不过她想着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也懒得装乖巧柔弱了,不但没有随着南氏拼命做手势比眼色的意思告罪,反而落落大方道,“家祖父确实很注重家风,时常提点臣女这些晚辈,做人务必堂堂皇皇,以求问心无愧,鬼蜮伎俩虽可得逞一时,终不长久!” ——如果孟太后真的打算对盛家下手,这话已经不是指桑骂槐了,而是指着太后的鼻子骂了! 南氏心中吐血三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准儿媳妇好? 不不不,她这个准儿媳妇今儿个还能活着走出馨寿宫吗? 这么想着,南氏眼泪都掉下来了,就算眼下是盛惟乔自己作死,可人毕竟是好好的被她带进宫的,如果没能好好的带出去,这叫她回头怎么跟公公婆婆交代?怎么给盛家交代?! 正六神无主之间,未想孟太后闻言,怔了一怔,原本有些冰冷的神情,居然缓和了下来,竟颔首道:“盛世雄这话说的不差,古往今来,任何正道都是堂而皇之!私底下的手段再如何精妙,到底只是小道,不入正途,不得久长!” 太后这反应让南氏一干人都觉得有点愣神,盛惟乔则越发警惕,担心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后续的阴谋——却见太后扫了眼德平郡主,说道:“德平,看来你怀疑错了!盛世雄的为人,哀家虽在深宫,却也曾听闻过,是个心怀天下的慷慨义士,有古时任侠的气概!他的亲孙跟嫡孙女,怎么会做出谋害贵胄子弟的事情来呢?尤其这几个孩子以前从来没见过小八还有容清醉,显然这是一场误会!” 德平郡主暗自苦笑了下,起身跪倒:“是,德平糊涂了!” 说着转向盛惟乔,“还请盛三小姐海涵,是德平担忧兄长,钻了牛角尖了!” 南氏生怕盛惟乔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忙代答:“郡主言重,原是误会一场——还请郡主原谅这孩子年少无知,冲撞郡主之处,求郡主莫要放在心上!” 这时候上首的太后和颜悦色道:“误会说开了就好。地上凉,都起来说话吧!” 盛惟乔默默爬起来,坐回原位后,才觉得有点哆嗦:好么,原来太后这边压根没有把碧水郡之事栽赃给盛家还有宁威侯府的意思! 只不过出于疑虑想追根问底一番罢了! 那她刚才不管不顾的一顿发作,会不会反而把两家给坑了??? 女孩儿不禁泪流满面:这个误会,有点要命啊!!! 第一百零六章 长安好可怕! 上首孟太后把她神情看的清楚,心说这小丫头合着还知道怕啊? 孟太后从做了太后起,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敢在她面前这样胆大妄为了,此刻固然因为盛惟乔的反应认为盛家徐家都是清白的,到底有点余怒未消,心念转了转,故意道:“盛三小姐,哀家看你方才侃侃而谈,说的有理有据,显然是个心思灵巧的孩子。却不知道碧水郡之事,你可有什么见解,说与哀家听听?” 又道,“如果说的有道理,哀家非但不会追究你方才的言行,还有赏赐!”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的没道理的话,可就要追究盛惟乔方才的言行了! 盛惟乔心中吐血,但也有些庆幸:让孟太后盯着她算账,总比让孟太后迁怒上盛徐两家好——毕竟今儿这事情是她未能看穿真相,又沉不住气才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才到长安,只知道孟八公子还有高密王府的小王爷在碧水郡出了事情,孟八公子失踪,至今没有音讯;高密王府的小王爷受伤甚重。至于细节,还有经过,都是一无所知!”盛惟乔定了定神,说道,“还请太后娘娘容臣女了解下事情的经过,臣女虽然不敏,自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 她现在其实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毕竟太后的亲侄子跟高密王的亲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想而知,朝中必定尽起刑讯与追踪高手前往碧水郡探个究竟——相比这些人,自己一介深闺女流,能看出什么来? 但刚刚因为误会冒犯了孟太后,现在太后划下道儿,不管接不接的下,终归是没胆子直接拒绝了。 说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扯上几句——盛惟乔也没指望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就期盼着孟太后能够念在自己年幼无知的份上,高抬贵手,意思意思的刁难下就作罢。 孟太后笑着看了眼池氏:“池作司,你同她讲一讲!” 池作司应了一声,转头向下首,说道:“盛三小姐,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无论孟八公子,还是高密王府的小王爷,在碧水郡期间,都住在桓家祖宅中!桓家祖宅是在碧水郡城城外的乡下,距离郡城约莫十几里路。” “出事的那天,白昼一切如常:上午孟八公子与高密王府的小王爷邀请静淑县主对弈,赵二小姐与孟十一小姐在旁观战。” “到中午的时候,诸人在下人的服侍下用了饭,因为静淑县主有午后小憩一个时辰的习惯,就照常回房了。” “而赵二小姐与孟十一小姐不需小憩,就乘车去了丹陌楼消遣,在那里的经过,想必盛三小姐心里有数!” “至于孟八公子与高密王小王爷,则都留在了桓家祖宅之内,等候静淑县主起身。” “大约未末申初的时候,静淑县主按时出了闺阁,招呼孟八公子与高密王小王爷前往后花园的湖畔垂钓消遣。” “傍晚时分,赵二小姐与孟十一小姐先后返回。” “之后就是晚饭。” “这时候静淑县主看出赵二小姐与孟十一小姐似乎心绪不佳,劝慰了几句。” “但赵二小姐不耐烦的离开了,孟十一小姐则与静淑县主讲述了丹陌楼之事。” “因为丹陌楼现在的掌柜是桓家人,静淑县主所以详细询问了一番,决定次日领那桓掌柜去给赵二小姐赔礼。” “谁知道次日一早,服侍孟八公子与高密王小王爷的下人,见主子迟迟不出内室,感到奇怪,隔门询问,也不见回答——担心之下闯入其中,才发现孟八公子不见踪影,而高密王小王爷,则倒在了血泊中!” 池作司说到这里,温和道:“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当时的碧水郡还不算冷,所以窗是开着的,但窗下以及房屋四周,都寻不出任何线索。” 盛惟乔抱着万一希望问:“可试过獒犬?” “试过的。”池作司立刻点头,“因为这些年永义伯合家都在长安,祖宅只留了部分下仆看守,担心宅广人稀,容易为盗贼所趁,所以宅中养了十几条上好的獒犬。静淑县主知晓此事后,当即命人去牵了獒犬追查,未想却是一无所获!” 盛惟乔心说难怪连太后都惊动了,居然查到现在也没收获,合着凶手这么厉害! ——还好他们当时走的干脆,不然就算不被牵扯到追查之中,万一也被这凶手看上岂不是惨了? ——不过,就算他们当时走的干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不,现在太后要她给个“见解”啊她见解个什么? 见她神情僵硬,孟太后不动声色的亲自追问:“怎么样?盛三小姐说想知道细节跟经过,哀家已经让池作司亲自为你讲解了,现在该盛三小姐给哀家个说法了吧?” “娘娘饶恕!”盛惟乔犹豫片刻,哭丧着脸离座拜倒,心惊胆战道,“臣女愚钝,诸位大人找不出来的线索,臣女臣女就更加一筹莫展了!” 孟太后笑呵呵道:“你一筹莫展也没有什么,毕竟这件事情原本也不归你负责——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你不能在这里为哀家分忧的话,哀家可就要追究你方才的言行举止了啊!” 见南氏也想跪下来给她求情,太后摆手止住,笑道,“碧水郡的事情到现在已经好些日子了,底下那么多领朝廷俸禄的臣子都查不出什么来,让你个小孩子当场给个说法确实有点为难了。这样吧,别说哀家刁难你:哀家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之后让南夫人带你再来觐见,到时候你总该能给哀家说上几句了吧?” 那么多领朝廷俸禄的臣子查到今天已经不止七天了啊! 盛惟乔心中哀嚎:“所以再给我七天有什么用?” 但现在是她被太后抓了把柄,太后又主动让了一步,她只能老老实实磕头:“臣女谨遵懿旨!” 算了,七天就七天,我要朝好处想——没准这七天里,负责追查的臣子有什么收获,让事情水落石出了呢?到那时候,太后总不会再盯着我问了吧? 而且七天后给答复,好歹还有七天可以好好享受下,总比现在哑口无言没法下台好盛惟乔坚强的安慰自己:“没准七天后,太后气消了,就算我答不上来,她老人家也不计较了呢?” 孟太后毕竟这两年凤体一直有些欠安,跟盛惟乔定下七天之约后,就露出乏色来,命宫女取了几盘钗环衣料出来分赏众人——众人也就识趣的告退了。 一行人出了暖阁,方汇合了之前候在这里的丫鬟们,就看到片刻前被孟太后斥出的孟十五小姐,披了件雪白无暇的白狐裘,正一脸惶恐的跪在旁边。 见她们出来,孟十五小姐忙膝行几步,上前扯住孟十四小姐的衣摆,恳求道:“十四姐姐,我知道错了!求您念在爹爹的份上,发发慈悲,帮我跟姑母说一声,饶了我好不好?” 孟十四小姐尚未说话,代太后送客的池作司已是怫然不悦,说道:“十五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后娘娘方才只吩咐你离开暖阁,可没让你跪在这里!” “是丽绛说错了话,池作司莫与我计较:姑母没有罚丽绛,但丽绛很怕惹了姑母生气,所以是自己愿意跪在这里等候姑母消气的!”孟十五小姐闻言,眼泪顿时大颗的落下,凄然道,“求作司帮我转禀姑母,请姑母原谅丽绛,好吗?” 池作司皱了下眉,委婉拒绝:“太后娘娘乏了,如今正要安置,不好打扰的。” 孟十四小姐低头看了会妹妹,倒是站住了脚。 见这情况,孟十五小姐眼中露出喜色来,赶紧道:“姐姐,我就知道您最是宽容大度、也最得姑母喜欢的!只要您进去跟姑母解释一下,我跟我姨娘都没有对姐姐还有嫡母不敬的意思,姑母肯定会相信的!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尊敬姐姐,我姨娘也会好好服侍嫡母的!” “这孟家十四小姐,也太好哄了。”因为这是孟家的私事,南氏这行人不便参与也不想参与,此刻跟孟十四、孟归欢还有德平郡主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只是盛惟乔冷眼瞧着那孟十五,就想到了前年盛老太爷寿辰前一天进门的那个堂妹盛怜怜了。 那次盛惟娆在花园里欺侮盛怜怜时,盛怜怜扮可怜的时候何尝不是楚楚动人,惹得自己这个才因为盛睡鹤进门、对所有外室子女都存着恶感的人都忍不住替她说了话。 可后来得寸进尺失败,盛怜怜翻起脸来也不是一般的快——所以尽管这堂妹小小年纪就病逝了,盛惟乔也真的生不出多少同情与怜悯。毕竟那样的性子,长大后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此刻见孟十四似乎打算答应孟十五的请求,盛惟乔不免在心中唏嘘,“这孟家十五小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才被太后娘娘敲打过,现在就想着利用嫡姐在太后娘娘面前的宠爱了。如果孟十四小姐当真照她的要求去做了,非但助长了这孟十五的气焰,必定也会令太后娘娘失望啊!” 只不过连南氏都摆明了不想掺合孟家家事,她一个刚刚还在暖阁里犯了错的晚辈就更加不敢多管闲事了,所以只趁回廊曲折的时候,拿眼角偶尔看一下那对姐妹,暗暗祈祷孟十四身边的人可以提点下自家主子,免得这女孩儿犯糊涂。 然后,她就看到,孟十四虽然没有立刻进暖阁里去找太后求情,却偏头跟下人吩咐了句什么——这时候她们虽然走出一段路了,但因为回廊的迂回,直线的距离并不远,所以还能看清那下人的神情,是惊讶和迟疑的,被孟十四催促了下才福了福去办。 盛惟乔猜测多半就是让下人去说求情的话了? 正暗叹这孟十四心肠太软,不知道有些人是惯不得之际,却见那下人很快回来,却端了一只银盆,看她走路小心的样子,盆里估计是装着东西的。 盛惟乔不禁好奇,边走边看——于是她看到了目瞪口呆的一幕:孟十四接过银盆,举到孟十五头上,毫不迟疑的一翻手腕,全部倒下! 下一刻,孟十五凄厉的尖叫声连离开暖阁门口就没回过头的南氏都下意识的转首探看! 盛惟乔:“” 说好的高冷矜持但宽容大度嫡姐呢? 盛睡鹤说的太对了,这些高门子弟,没有一个简单的! 长安好可怕,我想早点回南风郡啊!!! 第一百零七章 翻脸 不管盛惟乔此刻多么想离这些人远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们终归是暂时走不掉了。 倒不是说她们同情孟十五小姐,打算折回去帮忙说情,而是因为池作司立刻派人把她们“请”到偏殿奉茶——没办法,谁叫孟十四小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下的手,而她又是孟太后偏疼的娘家嫡亲侄女儿? 池作司哪能不为这位小姐的名声考虑,将南氏一行人软禁到偏殿后,忙不迭的去请示孟太后该如何处置? 孟太后本来才回后殿躺下,闻言一阵头疼:“十四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想折腾那贱婢之女,跟哀家说就是了!哀家怎么做都无所谓,她自己动手,在哀家这里没什么,回去之后,她爹叫那贱婢哄着,少不得要跟她们母女计较啊!” “也是十五小姐故意的。”池作司是太后心腹,见太后半点不关心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的孟十五,反倒为孟十四回府后如何在郑国公面前交代操心,自然晓得该怎么说话,当下就道,“方才她当众告十四小姐的状,太后也没跟她计较,只让她出去了事!谁知道她出了门就跪在门口,待十四小姐她们出去时,开口就说希望太后娘娘您饶了她——妾身当时就生气了,太后您什么时候说过要罚她?” “明知道今儿个南夫人带了晚辈入宫觐见,告退之后出了门就会看到的,这不是存心想让人误会太后严苛吗?!” 见孟太后脸色阴沉下来,池作司继续道,“本来十四小姐虽然被她扯住裙角,也没计较。待听了这话之后,就叫人去取一盆冰水,亲手浇在她头上了——依妾身看,十四小姐多半啊是想给您出气!” “毕竟您这么疼十四小姐,十四小姐又素来孝顺,十五小姐诋毁您,十四小姐哪能不比自己受了委屈还难受?” “十四当然是个好的。”孟太后重重点头,她娘家侄子侄女有很多,这点只看十四十五的排行就知道,不过太后最疼爱的,无非郑国公世子孟伯勤,还有这孟十四小姐孟碧筠。 至于孟十五小姐孟丽绛,虽然女以母贵,深得郑国公喜爱,据说在国公府里,风头比孟十四这嫡女还盛,太后却不是很喜欢。 这会池作司这番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所以太后也懒得理会真假,只吩咐,“你亲自走一趟郑国公府,问问孟诲,他是怎么教的女儿?当着宁威侯府夫人小姐们的面,状告嫡姐也还罢了,哀家只让她回避一下,免得继续丢人现眼,她居然就堵着哀家的暖阁闹上了?那盆冰水,是哀家让十四给她清醒清醒的!孟诲如果有什么意见,让他自己进宫来跟哀家说!” 孟诲就是郑国公的名讳,也是孟太后的同胞弟弟。 虽然这人近年很有点宠妾灭妻的意思,但“诋毁太后”的帽子压下去,想来他也不敢造次,更遑论是责怪嫡女孟十四了。 池作司恭敬领命,又说:“方才南夫人一行人还没走远,妾身所以请了她们到偏殿吃茶,现在人都在那儿,您看?” “那南氏虽然出身不高,倒还算谨慎。”孟太后闻言,沉吟道,“你过去敲打几句,想来她自会叮嘱晚辈不许乱说话——说起来宁威侯膝下的两个女儿,哀家以前就见过,一直没怎么记住。倒是南氏今儿个带来的那个盛三小姐,闺名叫盛惟乔是不是?很有点意思。” 想到方才盛惟乔领命七天之后给个说法时的强自镇定,孟太后不禁展容一笑,道,“哀家倒要看看她七天之后给哀家怎么个交代法?别到时候除了人瘦了一圈外,还是只能跪求哀家开恩!” 池作司看出太后没有真的记恨盛惟乔,掩口笑道:“只怕到时候瘦一圈的不止那位盛三小姐,妾身方才可是看的清楚,今儿个南夫人被她吓的好几次脸色煞白,那情况简直都要当场晕过去了!” “这南氏毕竟出身不高。”孟太后笑道,“虽然她福分不错,嫁的徐子敬不是那种富易妻贵易友的人,也给俩女儿请了女先生教导,但门楣所限,到底还是不够有眼力——她也不想想,哀家要是当真恼了她带来的盛三小姐,还会让这女孩儿在哀家跟前跟德平来来回回的争执这么久?早就将她斥退出阁,让她跟十五一样惶惶恐恐的自己跪门口请罪去了!” 太后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忽然有了点其他意思,轻声道,“不过南氏没眼力也是件好事,据说徐家跟盛家关系非常好,这次宁威侯世子与盛家长孙来长安参加科考,乃是同船而行?也不知道今儿个一行人回去,徐家还会不会继续热心的招呼盛家的孩子们了?” 池作司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含笑道:“究竟太后娘娘深谋远虑,妾身望尘莫及——妾身还以为,您只是想逗逗盛三小姐呢!” “哀家不是什么聪明人,不然在先帝的时候,也不至于一直不讨喜了。”孟太后却摇头,说道,“不过这么多年太后做下来,尤其皇儿他又哀家就是不聪明啊,也不能不学着聪明点了!” 她叹了口气,“也是我孟家子弟不争气,孟倍他们进入军中迄今已有二十年了吧?这中间要军饷给军饷,要人给人,要权给权——到现在都没能把高密那边压下去,以至于双方的胜负,居然还要靠拉拢一个二十二年前就死掉的大将军的旧部来决定!” 指了指偏殿方向,“这次要是能够让徐家跟盛家离心当然是最好的,一来周大将军早就死了,他的旧部却还这么抱团,于国于朝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二来盛家这回来长安的那对兄妹,不是说乃是盛世雄与盛兰辞最宠爱的两个晚辈?没了宁威侯夫妇给他们分析利害,这年纪的孩子最好糊弄不过!只要把他们哄到咱们这边,届时盛世雄跟盛兰辞投鼠忌器,少不得也要给咱们出力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权当就是逗了回孩子!” 池作司看着太后疲倦的模样,有些难过,知道孟太后之所以说不行就算了,不是当真看开了决定尽人事听天命,而是太后实在年纪大了,凤体又一向欠安,很多事情,实在有心无力,不能不算了。 她温言劝说孟太后躺下休息会,招来宫女守着,自己则去偏殿打发南氏一行人。 本来池作司就打算叮嘱南氏几句保密的,但为了太后的计划,她特别看了眼盛惟乔,似笑非笑:“盛三小姐真是好本事,太后娘娘方才还说,徐家两位小姐进宫有几回了,太后一直没怎么记得住。倒是盛三小姐,太后娘娘一下子就记住了呢!” 满意的看到南氏一行人脸色都变了,她瞥了眼外面的飞雪连天,轻笑出声,“今儿个天不早了,太后娘娘又乏着,本作司得去服侍着,就不多送几位了七天后,盛三小姐可别忘记了才是!” “多谢作司提醒!”南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不敢打扰太后娘娘,这就告退!” 池作司矜持颔首,又笑:“对了,听闻宁威侯世子打小养在桑梓,最近可算来长安团聚了?而且还打算参加明科春闱?南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样年少有为的儿子,这还是您的独子吧?真叫人羡慕——也是太后娘娘今儿个先跟孟家的三位小姐还有德平郡主说了会话,你们来的时候就有些乏了,不然必要问一问的。” 南氏母女的脸色顿时铁青! 此时此景,池作司的话,自然不可能被她们当成了关心与恭维,说是要挟与恐吓还差不多! 匆匆出了馨寿宫,才进夹巷,徐采葵看了眼给她们引路的内侍都故意躲得远远的、一副生怕沾上麻烦的样子,不禁道:“娘,方才池作司说的” “噤声!”南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回去再说!” 本来想认错的盛惟乔,见状也不敢作声了。 一行人沉默着出了宫门,到了马车里之后,南氏也没有说话的心情,她紧皱的眉头看的一群晚辈个个噤若寒蝉,屏息凝神。 如此总算进了宁威侯府——这时候徐子敬还在衙门理事,但徐抱墨跟盛睡鹤是等待已久的,双双迎上来询问进宫的结果如何? 因为南氏之前说过,孟太后脾气不坏,而且在丹陌楼的时候,盛惟乔一行人也没直接跟孟归欢起过冲突,所以此行进宫,只是为防万一,按照推测是没什么问题的,徐抱墨跟盛睡鹤这会神情也很轻松。 但这会上来才问了句,却见为首的南氏脸色难看之极,后面一群女孩儿也个个神情肃然,不由都是心头一沉:“难道太后?” “太后本来是不打算计较的!”南氏还没开口,已经憋了一路的徐采葵,忍不住冲口道,“但乔姐姐一顿慷慨激昂后,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采葵!”话音未落,南氏已厉声喝道,“你胡说个什么?给我闭嘴!” 徐采葵鲜见南氏这样严厉,闻言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但想到方才池作司话中的暗示,以及被太后记恨迁怒的后果,这点才生出来的怯意就立刻烟消云散,反驳道:“娘,这本来就是事实!太后没有亲自追问碧水郡之事,只让德平郡主出面,可见太后本身也不是很怀疑乔姐姐他们的,不过是却不过莫太妃那边要求,走个过场罢了!” “这点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乔姐姐倒好,立刻就揪着德平郡主一顿数落,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这么着,太后能不生气吗?” 又转向盛惟乔,“乔姐姐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您去打听一下,这长安城上下,就算是宗室的郡主、县主们,谁在家里不是金尊玉贵娇宠万分,可谁到了太后娘娘跟前,敢跟您方才那么肆无忌惮?今儿个孟家十五小姐的下场您也看到了,那还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呢!还不是当场被斥出暖阁,吓的跪在外头请罪?就是这样,孟十四小姐尚且赏了她一盆冰水!” “您说您跟太后娘娘的关系能跟孟十五小姐比,还是世伯的身份地位,能跟郑国公比?现在您” 话没说完,脸色铁青的南氏已经重重一个耳刮子抽到她脸上:“混账东西!看来我平时太惯着你了,你道这个家是你在当家作主了是不是?!为娘与你哥哥都在,你爹还没回来,轮的着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她深吸了口气,转向脸色苍白、眼中蓄满泪水的盛惟乔,“乔儿,你不必理会这孽障,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 “所以我们就更不能连累徐家了!”冷眼旁观的盛睡鹤,蓦然插话打断了她,淡淡道,“阿喜,绿锦,眉弦还有甜儿,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去帮你们主子收拾东西,趁天色还早,速速搬走,免得牵连了人家宁威侯府?” 第一百零八章 盛睡鹤:天赐良机! “鹤儿,你不要这样!”南氏现在真心想吐血,她这一路上回来脸色确实不好,也确实觉得盛惟乔脾气恶劣、说话没分寸,给盛徐两家惹了麻烦。 但想把盛家人赶走好撇清关系的心,是真的没有。 一来她虽然没跟盛家人相处过,却知道自家公公同盛家的交情深厚,就是自己丈夫当年在军中时,也没少得盛家老太爷的暗中帮扶,南氏不是忘恩的人,做不来抛弃恩人之后的事情;二来就算不提恩情,在徐老侯爷夫妇的设计下,盛家这次没长辈同来,一群最大也才十九岁的孩子,大过年的把人朝外赶,她还没凉薄到这地步! 之所以会摆这么久的脸色,说到底是想给盛惟乔一个深刻点的教训,因为她觉得盛惟乔之所以今日会在太后面前那么放肆,必然是因为在盛家太得宠的缘故,所以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性子搁在南风郡,盛家或者护得住她,也无所谓了。 但这里是长安,宗亲满地走,贵胄多如狗——盛惟乔要是一直这么个做派,即使七天后孟太后高抬贵手不予追究,早晚也要栽个大跟头! 南氏自觉跟这女孩儿相处不多,话说太重了未免伤及两家交情;说太轻了又怕她左耳进右耳出,不长记性。是以故意在离开馨寿宫后一直没说话,以制造出情势严峻的气氛,希望盛惟乔能够充分认识到在上位者面前使性子的后果之严重! 但没想到向来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大女儿会说出这样势利的话来,南氏现在只看盛睡鹤的脸色,也知道这世侄动了真怒了——也难怪,换南氏在盛睡鹤的位置,把妹妹交给世交家的长辈带进宫,回来时来龙去脉还没听说呢,世交家的世妹就滔滔不绝的赶起了人,南氏肯定也不会再在这种世交家里待下去了! 尤其盛家在长安有宅子,还是打扫好了的,兄妹俩离开后根本不愁住处! 南氏暗悔这些年来对女儿们过于纵容疼爱,以至于徐采葵胆大至此,这样的主也敢做,但这会不是管教女儿的时候,慌忙劝道,“采葵年纪小不懂事,等会婶母一定狠狠责打她给你们出气!这大节下的,你们又没长辈同来长安,就这么搬出去,冷冷清清的像个什么样子?还是” 结果盛睡鹤冷笑了一声,看着徐采葵,打断道:“婶母说到长辈,敢问如果我们有长辈同来长安,令爱是否有底气当着我们家长辈的面,发作我家乔儿?” 这话就是说徐采葵欺负他们没长辈在跟前了——想到当初公婆家信中得意洋洋的表示,盛老太爷是在他们的力劝下,才打消了让盛兰梓陪孩子们北上的念头的,为此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分别在盛老太爷与冯氏面前拍了胸膛,对盛睡鹤一行人在长安的安危以及生活等方方面面打了包票! 结果现在盛睡鹤他们来长安才几天? 盛家最得宠的掌上明珠、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共同看中的准孙媳妇人选,就被徐采葵明着赶人了,盛睡鹤还认为这都是因为他们没长辈在,所以徐采葵一个同辈的世妹也爬到他们头上去踩了——今儿个这番话一旦传回去,南氏不敢想象公婆的反应! 毕竟她虽然把徐子敬管的服服帖帖,却不代表她有胆子对上公公婆婆! 尤其徐子敬这人素来孝顺,这些年来他自己私房钱从来没超过一两银子,然而逢年过节往苍梧郡送的东西却是车载斗量,什么都拣好的来——南氏压的住他,说到底,也是因为南氏在孝敬公婆的问题上,从来没跟徐子敬起过争执,甚至每年都不忘记亲手给公公婆婆做点针线,随年礼捎上。 一旦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发了话,丈夫还会不会听自己的,南氏心里完全没数。最重要的是,就算徐子敬依旧站在她这边,有什么用?这年头公婆要给媳妇、孙女苦头吃,可不是非得靠儿子配合! “你给我跪下!”南氏知道事情严重,一个处理不好,自己母女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忙又给了徐采葵一个耳刮子,呵斥道,“混账东西!平时为娘都是怎么教你们的?盛家老太爷跟你们嫡亲祖父亲兄弟也似,乔儿就如同你们的嫡亲姐姐!今儿个不过是池作司私下说了几句话,到底是不是太后的意思也还未可知!就算真是太后的意思,咱们家也不是没那体面去跟太后求情——你竟然就忙不迭的怪起你姐姐来了!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过你这样没良心的人?!” 说话间又是两个耳刮子扇上去,打的徐采葵娇嫩的肌肤上又青又肿,嘴角也因撞在牙齿上沁了血丝出来,只是她跪是跪了,却仍旧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娘,爹这个爵位得来不易,哥哥十年寒窗苦读又何尝简单?咱们家跟盛家关系是好,但您带他们去赵府赔礼,带她们进宫,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这麻烦是盛惟乔自己惹的,咱们凭什么帮她扛?!” 南氏被她气的全身发抖:“你倒是会替家里考虑!但你怎么不说当初你祖父在沙场上被盛家老爷子救了多少回?!要不是盛老爷子,连你爹都未必会有,更遑论是你了!” “可是祖父不也救过盛老爷子?”徐采葵立刻反驳,“祖父跟盛老爷子在沙场上互相救命都不是一次两次,这份恩情祖父早就自己还掉了!这么多年来,咱们家从来没有因为封了侯而小看盛家,这次他们来长安,爹娘还带着我们亲自去码头迎接!对于这份世交之情,该做的都做了,就算这会打发他们走,他们也不是没有去处,又不是说出了这侯府的门就会流落街头!” 南氏咬着牙,又给了她一个耳刮子:“你做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情,居然还说的有理有据了?假使今日冒犯太后娘娘的不是乔儿,而是我这个亲娘,你是不是也要说服你爹让为娘下堂,滚出这侯府,免得带累了你这高贵的侯府小姐?!” 徐采葵怔道:“您是我亲娘,怎么是盛惟乔能比的?” “那乔儿还是你祖父祖母亲自写信来要咱们好好照顾的!”南氏厉声道,“你连你祖父祖母的吩咐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为娘?!你这个混账,果然人家说患难见人心,不想你平时看着是个好的,稍微遇见点事情就迫不及待要出卖自己人——我徐家怎么会有你这样没骨头的东西?!” “两位请自便,告辞!”盛睡鹤已经懒得看她们母女理论了,一拉盛惟乔,“走,先去你住的祭红榭收拾!” 盛惟乔这会早已是泪流满面,既有认为自己一时冲动连累了盛徐两家的害怕,也有被徐采葵当众数落驱赶的难堪,浑浑噩噩的被他拉着走了好一段,才听见徐抱墨追上来劝:“恒殊弟,大乔,你们别跟采葵计较!她是被我娘给她请的那些先生教傻了,将薄情寡义当成了识大体——我娘现在已经在教训她,等我爹回来,更饶不了她!你们消消气儿,千万别走!” “徐世兄好意,我们心领了!”盛惟乔闻言只是摇头,盛睡鹤却冷笑了一声,说道,“不过世兄当年在我盛府住了前前后后好几个月,最后对我妹妹始乱终弃后一走了之不说,还让通房跑到我盛府门口大闹了一场!这样的做法,说句不好听的话,足以让我们祖父同令祖父割袍断交!而你再次登门时,家里长辈气不过,安排人揍了你;我也气不过,也揍了你——但我妹妹可是从头到尾帮你说话为你求情的!” “我妹妹这样深明大义以德报怨,看来你们徐家倒是当她好欺负了是不是?!” “前年你这做哥哥的欺负她,现在你妹妹也在众目睽睽之下作践她——怎么我盛家的掌上明珠,在你徐家人眼里竟与地上的泥土一样可以随便踩?!” 他满意的注意到盛惟乔脸上神情的变化,凝视着徐抱墨,嘿然道,“还好乖囡囡自己机灵,当初无论我们祖父还是爹娘的劝说,都没答应嫁给你!不然,岂不是进了火坑?!” ——简直天赐良机啊!!! 盛睡鹤心中暗道,他这两天为了找理由带盛惟乔离开宁威侯府,简直是操碎了心! 无奈徐家之前一直对他们这行人嘘寒问暖,呵护有加,又有个可以跟他“互相印证功课”的徐抱墨在,饶是盛睡鹤素有计谋,也觉得无从入手! 今儿个逮到徐采葵赶人的这个良机,他怎么肯放过? 现在别说徐采葵还在信誓旦旦的跟南氏说她赶人没错了,就是她哭着喊着扑上来三跪九叩的赔礼道歉,求他们继续留在侯府,盛睡鹤也不可能答应啊! 不但不答应,他还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断绝盛惟乔与徐家的牵扯——此刻就趁胜追击道:“好在世兄也一直不想娶乖囡囡,不然当初在楼船上,世兄何以会主动承认对敖世妹意图不轨?现在我马上带乖囡囡离开这里,而且保证永生永世都不踏入你们徐家一步,你也可以放心了是吧?” 大冷天的,徐抱墨却是急出了满头大汗:“没有的事!恒殊弟,我敢发誓,真的只是采葵一个人犯糊涂,我们徐家其他人绝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他本来确实是唯恐娶了盛惟乔的,但这会为了挽回两家关系,也是觉得徐采葵做的太过分了,咬了咬牙,下狠心道,“而且我怎么会不想娶大乔呢?我我这人只是向来口是心非而已!!!” “世兄当然是口是心非的!”盛睡鹤截口道,“我们兄妹都知道,世兄现在这番话不过是为了缓兵之计——至于世兄实际上怎么想的,大家同行北上,彼此都是心里有数!” 说话间众人都是一阵快走,这会已经到了祭红榭跟前,绿锦难得没有询问盛惟乔的意思,就按照盛睡鹤的吩咐,快步进去,下令一干从盛府带来的下人赶紧收拾行李。 这些下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但看着盛惟乔满脸泪水,盛睡鹤跟徐抱墨则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焦急万分,知道多半出了大事,不敢怠慢,纷纷手脚麻利的归置箱笼。 好在他们在宁威侯府没住几天,盛惟乔虽然从南风郡带了庞大的辎重,但眼下起用的还只是小部分,大部分箱子都还锁着没开过。 此刻十几个带进内院的丫鬟婆子一顿整理,很快就弄好了。 这期间徐抱墨一直陪在兄妹俩身边不住哀求解释,然而盛惟乔此刻心绪不稳,根本没心思理会,盛睡鹤则是一扫平常在人前的谦和宽厚,冷言冷语,词锋犀利,偏偏还是有理有据令人无从辩驳——说的徐抱墨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出门去把徐采葵打死算了! 片刻后,盛睡鹤一把推开他,拉着盛惟乔,要带下人跟辎重出门,才跨出门槛,兄妹俩都是一怔:却见南氏摘了满头金翠,披散着长发,竟不顾辈分身份的跪在门前的雪地里! 见兄妹俩出来,她毫不迟疑的磕了个头:“我教女无方,以至于采葵她言行无状,当众羞辱了乔儿,万求你们能够念在两家交情的份上,不要就此离开,容我们将功补过!” 跟脚出来的徐抱墨愣住,四周下仆也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风雪声里,众人的视线都下意识的转向盛睡鹤兄妹。 第一百零九章 有礼有节 “婶母,看您方才教训令爱时的毫不留手,我知道您是没有赶走我们的意思的。”盛睡鹤眯起眼,注意到盛惟乔愕然的神情,心念电转,拉着她避开南氏跪着的正面,朗声说道,“所以您不必如此!” 见南氏还是跪着,他面色微沉,说道,“怎么婶母是怕令爱驱赶世交之后的事情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故意跪在这里,好叫人误会我们兄妹欺人太甚,逼迫长辈下跪,以将令爱的所作所为遮掩过去吗?!就算爱女之心是人之常情,可婶母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要对我们兄妹这样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南氏本来是生怕他们不肯留下来,出的下策,想着盛家兄妹年纪都不大,自己以长辈之尊下跪相求,兄妹俩即使再介意徐采葵的态度,肯定也要手忙脚乱、继而打消离开侯府的念头的。 但被盛睡鹤这么一说,她哪里还跪的下去?慌忙起身解释:“鹤儿乔儿你们不要误会!婶母实在是因为没教好采葵,觉得愧对你们,才这么做的。绝对没有任何害你们的意思!” 又赶紧朝四周下人厉声吩咐,“今日的事情,但凡有只字片语传出去,但凡有只字片语对盛家不利,我也懒得查具体是谁干的,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逃,听到没有?!” 侯府下仆俱是一惊,慌忙道:“是!” 南氏这才转向盛睡鹤、盛惟乔,恳切道:“采葵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她哪里有资格代表我们宁威侯府?现在我以宁威侯夫人的名义请求你们,给侯府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成么?今日之事,我一定给你们个满意的说法!” 只是她虽然恨不得掏心掏肺,盛睡鹤却是去意已决,哪里肯听? 要不是担心盛惟乔心软,他连话都懒得讲一句,直接带人扬长而去了——至于南氏跪在冰天雪地里?那关他什么事! 此刻盛睡鹤心中暗恨:“好不容易可以离开这鬼地方,这南氏居然还要夹缠不清了?!这是逼着老子背后下阴手给她长记性?!” 不过心里越恼怒,他面上态度越是诚恳:“婶母,其实今日的事情,老实讲,是不能怪令爱的。毕竟我们两家虽然是世交,但我家一向在南风郡,贵家长居长安,是几十年未曾照过面的,如此长辈们有昔年相处的情分在,自是亲热。但到了我们这一辈,徐世兄也还罢了,毕竟跟着徐老侯爷在苍梧郡,与南风郡离的不远,往常也有相见,自有一份手足之情在。” “然而令爱与我们兄妹结识不到半个月,不愿意受惟乔牵累,招惹上太后娘娘,这也是情有可原之事。在这点上,相信无论是我,还是惟乔、惟妩、应姜她们,都可以理解!” “问题是,我们两家毕竟是世交,不是仇人!” “说起来当年敖家因我二叔移情别恋,决定将二婶接回去改嫁时,尚且不曾口出恶声!” “那才是世交之家的做派——不是说世交就没有任何矛盾,但有了矛盾,可以商量着解决!商量不成,再断交翻脸不迟!” “人家古话还说,先礼后兵。” “我盛家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 “要我们走,私下暗示下,我们岂是死皮赖脸之辈?” “为什么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羞辱惟乔?” “婶母方才跟令爱提到徐老侯爷以及夏侯老夫人曾在家信中叮嘱过照顾惟乔,那么婶母也该知道,我盛家虽然子嗣众多,但最得长辈钟爱的,就是惟乔!” “这次来长安前,家中长辈叮嘱最多的,也是让我要好好照顾妹妹、侄女们!” “现在惟乔受到令爱这样的对待——如果我这个做长兄的,还同意继续住在侯府,岂不是要被世人议论,为了攀附侯府,不惜委屈嫡妹?” 他冷笑出声,把袖子一拂,理所当然道,“所以婶母、世兄的心意,我们兄妹心领了!至于‘留下’二字,还请不要再提——我们虽然年纪小,也没长辈在侧指点,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这番话说的有礼有节,在充分体现盛家气度的同时,非但进一步加重了南氏等人的愧疚与负罪感,更令侯府一干人无言以对,再也说不出来让他们别走的话。 只是南氏想到,盛睡鹤越是这样不卑不亢不吵不闹,越显得徐采葵刻薄寡义粗俗无礼,心中实在不是滋味,蓦然想起孟太后给盛惟乔的差使,忙道:“鹤儿,你说的诚然有理!但太后娘娘给乔儿的差使那么难,多少朝廷命官到现在都毫无线索,七天之后就要乔儿给出答复不说,还要我领她进宫的。你现在带着她离开侯府,虽然我们不可能因此就不管这事了,可是你们离开后,大家商议起来终归不如同在一个府里方便,是不是?” 盛睡鹤闻言看向盛惟乔,诧异问:“什么差使?” “就是碧水郡的事情。”提到这件差使,盛惟乔差点又想哭了,使劲忍了忍才忍住泪,抽抽噎噎的把经过说了个大概,“太后娘娘让我七日之后,再跟婶母进宫去回话!” “”盛睡鹤凝望着雪花,片刻后,才面无表情道,“这件事情你不必担心,我帮你想就是了!” 南氏急道:“鹤儿,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虽然太后娘娘素来宽厚,但所谓君无戏言!太后娘娘纵然不是一国之君,却是连一国之君见着了也要磕头问安的!之前乔儿在太后娘娘跟前已经落了不大好的印象,如果这件事情上没法给出个交代,只怕太后娘娘当真不能放过乔儿啊!” 徐抱墨也帮腔道:“采葵虽然无礼,但大乔的事情更重要,恒殊弟,这样你们留下来也是为了大乔考虑,却不关什么攀附侯府不攀附侯府的事情了。其实错非盛世伯纯孝,年轻时候就致仕归乡,奉养盛老爷子,今日的地位,未必在家父之下!就算是现在,有恒殊弟你在,盛家振兴门庭,也是迟早的事情!我徐家是万万不敢小觑你们的。” 盛睡鹤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道:“两位的好意,我们兄妹记下了。不过这件事情,我方才听惟乔说着,已经有了些想法。想来七日之后,惟乔再次觐见太后娘娘时,给出个交代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就没必要留下来了!” “鹤儿,你可要想好了!”南氏闻言变了脸色,深深的看了眼盛惟乔,才道,“这件事情,朝廷是专门派了擅长追踪与查案的官员,以钦差身份前往碧水郡的。可是直到现在,仍旧是一无所获不说,连孟八公子的下落都毫无线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盛睡鹤无动于衷道:“婶母,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自不会拿她的安危开玩笑,说了有想法,自然有对策!” 南氏不信道:“那你说出来我听听!如果可以,那你们今日要走,我也没脸再拦;但如果不可行的话,那就别怪婶母丑话说在前头,为了乔儿好,我也非把你们留下来不可!” “婶母,容我说句不敬的话:贵府想强留我们兄妹,只怕未必能够。”盛睡鹤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冷笑着道,“毕竟我们此行带来的人手,虽然没有全部带进后院,家丁护院,大部分都安排到了家父昔年所置之宅中,但方才令爱出言赶人后,我已命左右前去通知!如果我们兄妹过点时间还不出府的话,那边的管事自然会去京兆府敲登闻鼓!” 南氏毫不让步:“就算京兆府的人来了,我想留世交家的子侄做客,难道还犯了大穆律?!” “如果只是留客当然不在大穆律之内。”盛睡鹤注视着她的面容,冷冰冰道,“但借口留客、实则垂涎晚辈所携行李就不一定了——谁叫我家长辈疼女孩儿,三个女孩儿的钗环首饰,都价值不菲呢?” 这话说的南氏跟徐抱墨不禁面面相觑,万没想到方才还有礼有节,一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做派的盛睡鹤,居然早就不声不响的留了这么个歹毒的后手! “恒殊弟,你方才还说,你我两家毕竟是世交,不是仇人!”徐抱墨不禁怫然不悦,“家母希望你们留下,乃是一片好心,什么时候打过你们行李的主意?更遑论是世妹、世侄女们的钗环了!” 盛睡鹤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理所当然道:“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方才令妹才进府,就把我盛家当仇人看!那时候无论婶母还是世兄可都没有怎么样她,我又怎么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作为长兄,为了妹妹、侄女们的安危考虑,自然得留上一手!否则出了岔子,我回头要怎么跟家里的长辈们交代?!” 他嘿然道,“毕竟咱们出发之前,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打的包票,世兄你也是听的清清楚楚的:两位老人家信誓旦旦说,只要咱们能够抵达长安,见到世叔、婶母,那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结果呢?” “我倒是想信任贵府,可贵府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如此我为了我们兄妹考虑,也不得不玩些手段了!” 他慢条斯理道,“不过两位也没必要惶恐,只要我们兄妹按时抵达宅子里,那边的管事也不会闲的没事干,跑去京兆府打扰,是吧?” 南氏跟徐抱墨再次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沉默片刻后,南氏忽然抬起头,直视着盛惟乔:“乔儿,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盛惟乔想也不想道:“我听哥哥的!” ——那徐采葵都当众把话说那么难听了,她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她又不是没地方去! 不,她就算没地方去,宁可流落街头,也不要继续在这侯府受气!!! “乔儿,你可要想好了!”南氏深吸了口气,看了眼盛睡鹤,冷笑,“你们搬去了宅子那儿,生活上或者有下人照顾,但七日之后,到太后娘娘跟前的交代,一旦再出岔子,那恐怕是谁也帮不了你——不管是侯府,还是盛家!” 盛惟乔没听出来她的真正用意,还以为她是担心七日后自己给不出交代、太后也会对宁威侯府不满,说道:“我知道,这是我自己惹的事,到时候我会尽力求太后娘娘不要迁怒侯府还有盛家的。我想既然婶母一直说太后娘娘为人宽厚,总不至于因我一个女孩儿的不敬,株连广众。所以婶母别担心,我们这不就搬走了吗?” 南氏:“” 不,婶母不是这个意思好吗?! 她正要把话说更明白点,盛睡鹤却已冷冰冰的笑了笑,提醒道:“乖囡囡,婶母的意思是,怀疑为兄根本没有对策,是想借太后娘娘的手,干掉你这个嫡女哪!” 第一百十章 婶母VS世侄 盛惟乔愕然。 南氏见心思被说破,也不兜圈子了,索性直截了当道:“没错!我正是怀疑你会对乔儿不利——你不是冯嫂子亲生的,甚至没有打小养在盛府!前两年因为冯嫂子一直无子才被接回盛府认祖归宗不说,听说盛世兄对你也始终不如对乔儿疼爱!” “这样的经历,你会对盛家没有怨怼之情?对乔儿没有嫉妒之心?” “最重要的是,冯嫂子前不久还有喜了!” “如果冯嫂子这次生下来的是个嫡子,盛家的偌大产业,与你就没多少关系了!” “得而复失最是痛苦,比不曾得到过还要刻骨铭心——你会甘心?!” “所以,谁知道你会不会趁这次的机会,对乔儿不利?好利用盛世兄跟冯嫂子的爱女之心,谋取盛府?” “毕竟冯嫂子如今还在妊娠,不宜移动;盛家又一日离不开盛世兄主持——一旦乔儿在长安出了岔子,因为采葵的缘故,盛家未必还肯信任我们徐家,到时候,为乔儿斡旋的差使,岂不是必定只能落在你手里?” “届时你说需要多少银子打点、需要哪里的产业送人,盛世兄跟冯嫂子为了乔儿,哪怕明知道你在借机勒索,却也不能不忍气吞声的满足你!” 南氏一口气说到这里,期盼的看向盛惟乔,“乔儿,你心思单纯,是个想什么说什么的直性子,所以今儿个在太后娘娘跟前,才会不当心失礼。因此婶母虽然知道,这种挑拨你们兄妹不和的话,不该是婶母这样的长辈说的,却也必须说出来——因为婶母不能看着你被你哥哥引上绝路!” “这样不仅仅是你会遭殃,连你远在南风郡的父母,也必受牵累!” “别忘记,你娘可还怀着身孕的,她这个年纪能有喜已经是邀天之幸,哪里还禁得住刺激?” 这话的言外之意,盛睡鹤是打算一箭双雕,既坑了嫡妹,又利用嫡妹去刺激嫡母,好把嫡母好不容易怀上的这胎也干掉了! 饶是盛惟乔知道盛睡鹤的身世,此刻也不禁脸色微变! 至于盛睡鹤,他的脸色就更不要说了——此刻看南氏的眼神,已经跟看死人没什么两样! “婶母,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相信哥哥不是这样的人。”索性盛惟乔虽然脸色微变,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相信我爹爹的眼光:如果哥哥是这样的人,就算他是我爹爹的亲生骨肉,我爹爹宁肯过继我堂弟他们做嗣子,也肯定不会接他回盛府,更遑论是教导我与他亲近!” ——尤其盛睡鹤根本不是盛兰辞的血脉,如果盛兰辞对他的品行没有把握,怎么可能把自己这个宝贝女儿交给他带来长安? 南氏跟盛睡鹤不知道她的想法,前者闻言,顿时大急:“乔儿!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爹虽然待你跟你娘好,可是男人,哪有不想要儿子的?这做父母的看子女,一分的好就变成了十分,十分的错却都是一分!不怕你笑话,我以往就是这样看采葵姐妹,所以才纵的她今日那样不知分寸无法无天!” “何况之前你们爹娘就在身边,他忌惮长辈的耳目,也许表现的是个好哥哥!” “如今你们爹娘不在长安,他要做什么,只需瞒过你就好,你怎么能再一点心眼都不留?!” 盛睡鹤却因盛惟乔的信任感到通体舒畅,以至于高兴之下,回头马上弄死南氏的心思都淡了几分,此刻似笑非笑道:“看来婶母今日不挑拨着我们兄妹反目成仇是不痛快了!既然如此,我也给妹妹上一课——” 说着对盛惟乔道,“咱们这次来长安,没有长辈同行。本来以为来了长安之后,有侯府作为靠山。但方才侯府小姐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这地方咱们既待不下去,往后遇见了事情也不可能再指望这侯府,对不对?” 见盛惟乔乖乖点头,他眼中笑意又深了几分,说道,“本来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毕竟还有为兄在,为兄虽然年纪不大,好歹是应考的士子,等闲事情也足以应付了。但如果你我反目,你不再视我为依靠,回头遇见事情,总不能让应姜还有才九岁的八妹妹给你拿主意吧?” “到那时候,侯府再经常到你面前表现的殷切点,以你的心软,早晚会被他们哄过去——届时侯府跟你要这要那,估计以你对银子没什么概念的做派,必定是无不应下!甚至以咱们这位婶母的花言巧语,你给了他们东西,还会觉得心情愉快” “你血口喷人!”南氏气的愤然大喝,“我堂堂侯府,怎么会觊觎晚辈东西?!” 盛睡鹤看着她,笑,笑容之中,满是恶意:“婶母既然担心我这个盛家庶子会谋划夺取盛家的家产;我这个盛家子嗣,又怎么能不担心,婶母贼喊捉贼,自己才是盯牢了盛家产业的人?” 又转向已经听呆了的盛惟乔,“噢,婶母其实没必要直接跟乖囡囡你要东西的,毕竟乖囡囡你知道的,徐家老侯爷同夏侯老夫人,可是一直想撮合你跟徐世兄呢!以爹娘对你的宠爱,将来就算将半个盛家给你做嫁妆也不奇怪。这一手可比零零碎碎开口方便的多、也好听的多了!” 南氏被气的全身直哆嗦:“你你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来?!抱墨他们祖父祖母写来的家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对乔儿性情品貌的推崇,什么时候提过‘嫁妆’二字?我徐家好歹也是侯府,即使起于微末,现在的门楣搁这儿,如何会做出这样不仁不义没脸没皮的事情?!” “那你们可敢发誓,以后不会因为任何缘故求娶惟乔?!”盛睡鹤目光闪动,道出兜这么大个圈子的用意,“说到底,婶母您想方设法、不惜下跪也要留下我们,想留的不是我也不是惟妩更不是应姜,主要就是惟乔,图的,就是怕惟乔今日这一走之后,再无可能嫁入侯府,半壁盛家的图谋,也就只能落空了不是吗?!” “我敢发誓!”徐抱墨本来就没有娶盛惟乔的想法,这会又见亲娘南氏被气的快吐血了,想也不想举手道,“我只将大乔当成亲妹妹看待,绝无他意!此刻劝你们留下,皆为手足情分,不涉任何私情——如有半字虚言,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这么说的时候,老实讲还有点小激动:终于! 终于不需要担心娶盛家母老虎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恒殊弟真是个好人! 虽然他把本世子的亲娘气的不轻,但因为他误打误撞帮本世子解决了如此攸关性命的大事,本世子对他实在是恨不起来啊 等等! 这么想的话,本世子岂不是很不孝? 不过转念想到,今日的事情本来就是徐家失礼在前,盛睡鹤言辞尖锐也是人之常情——本世子这叫帮理不帮亲,是品行端正大公无私的表现! 于是徐抱墨心安理得的激动着:“长安的美人们!青楼的姑娘们!诸位空虚寂寞冷的漂亮姐姐妹妹们,本世子来也!哈哈哈哈哈哈” 却不知道此刻面容平静的盛睡鹤内心比他还要激动:“老子就不相信姓徐的都这么当众发誓不会娶乖囡囡了,就算往后两家再次化干戈为玉帛,就算乖囡囡还要跟他赌气,还怎么硬要嫁入徐家?!这难缠的一家子总算解决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能怪他内心如此失态,毕竟徐抱墨这个情敌,如果不是本身不够努力的话,实在太强大了!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家是一个人求,他是一家子祖孙三代齐上阵啊! 尤其是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这两位,叙的了往昔放得下身段,下得了狠心舍得了脸皮,装的了可怜扮得起长者,使完了阴谋使阳谋,卖完孙子卖儿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无论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强悍的简直叫人绝望! 幸亏啊幸亏徐抱墨自己不争气,一门心思追求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幸福生活,对盛惟乔这种没进门就令自己这边重量级长辈倒戈的世交之后避之不及! 不然盛睡鹤除了设法送他早下黄泉外,简直没法斗! 这会儿看着强自按捺住喜悦的徐抱墨,盛睡鹤露出一个满含深意的笑容,对盛惟乔道:“乖囡囡,你看,人家世兄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咱们还好意思继续在侯府待下去吗?” 他柔声道,“虽然为兄知道你对世兄其实也只当兄长看待,然而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有意将你说给世兄是事实,现在世兄这样当众表了态,为了避嫌,咱们也得离开,而且往后没有必须的事情,都别来打扰侯府了啊!” 徐抱墨:“??” ——难道不是本世子发了誓你们就不走了吗?! 骗子!!! 南氏:“!” ——老娘怎么会生出这么蠢的儿子?! 莫非当初当真抱错了?! 第一百十一章 南氏:老娘输给的不是盛睡鹤... 虽然南氏跟徐抱墨都很想吐血,但盛睡鹤到底还是带着两个妹妹一个侄女扬长而去——这中间南氏尽了最后的挣扎:“你们实在要走,能不能再等一会?等你们世叔回来了,当面跟他说声?毕竟,他才是这侯府的一家之主。” 她现在是彻底的束手无策了,也只能指望徐子敬或者有什么办法? 然而盛睡鹤跟盛惟乔闻言,表情都有片刻的诡异:这侯府的一家之主,明明就是你自己! “如今天色已晚,我们的东西又不少。”盛睡鹤笑眯眯的一口回绝,“而且那边宅子毕竟还没去住过,搬过去了只怕光是收拾就要好半晌——我也还罢了,惟乔她们今日都进了宫,才回来就赶上这样的事情,只怕会累着。所以只能明日再来跟世叔请罪了,还请婶母、世兄海涵!” 南氏怒视了他一眼,果断装可怜:“累着了就在侯府索性再住一晚嘛!我一个妇道人家,向来什么都听你们世叔的。如果他回来知道了今日的事情,必然不跟我罢休!” 掏出帕子擦眼角,煞有介事,“到时候,只怕他他一怒之下会让我下堂啊!好乔儿,你就当可怜可怜婶母,毕竟你也知道的,婶母出身不高,若被赶出侯府的话,娘家也不会接纳我的,到时候我除了一死了之,可也没其他活路了啊!” 她心里想着既然公公婆婆家信里再三强调盛惟乔是个心软的,听自己这么讲了,不说立刻答应留下来,总该有所迟疑吧? 然而可怜的南氏不知道,徐老侯爷为了争取盛老太爷等人对于盛徐结亲的赞同,早就把儿子媳妇给卖了个彻底——盛惟乔这会听着她这话,不但没心软,反而越发神情严肃,免得自己不当心笑出声来,手底下拼命扯盛睡鹤的衣角,示意他速度想法子应对! 盛睡鹤不负她所望,立刻道:“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令爱犯的错,怎么能全怪婶母呢?世叔他自己也有错啊!当然我们做小辈的,也不好太多干涉世叔还有婶母的家务事,只是婶母请放心吧,我们在南风郡时见过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两位老人家都是通情达理和善慈爱的长者,绝对不会让世叔做出休弃婶母的事情来的!” 说着他还特别体贴的补充,“婶母如果不放心的话,回头我斗胆修书一封,令下人快马加鞭,即刻送往南风郡,请家祖父亲自出面为婶母说情!想必以家祖父的面子,徐老侯爷断无不允!” 南氏险些扑上去跟他拼命:这外室子怎么就这么讨厌呢? 变着法子打岔、非要带走盛惟乔等人也还罢了,听听他现在说的这番话! 本来南氏是装可怜希望动摇盛惟乔离开的决心的,但被盛睡鹤这么一接口,不但当面骂了徐子敬夫妇没教养好孩子,完了还一副“老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尽管你这个婶母刚刚还当面挑拨我们兄妹关系,但老子还是会为你的下堂危机尽把力”的模样——最坑的是,南氏这会还不能骂回去! 毕竟盛睡鹤口口声声都是在为她这个婶母说话! 她要是再说盛睡鹤不好,想也知道,本来就偏向自家兄长的盛惟乔,对她的印象肯定就更坏了! 最终,南氏只能捂着胸口,脸色铁青的看着他们离开。 见盛家兄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恨恨的踹了脚想上来扶她的儿子,恨铁不成钢:“蠢东西!你扶我做什么?快跟上去帮忙啊!” 实在拦不住人家走,还真就任凭人家走,什么都不管了? 莫非当真要把盛徐两家的三代交情,从翻脸直接进入决裂吗?! 徐抱墨担心道:“娘,您您没事儿吧?” 这不是看自己亲娘的脸色太不好看了,担心她被气出个好歹来,才不敢离开嘛! 但显然他的孝心没被南氏感受到,南氏闻言,又踹了他一脚,恨道:“老娘怎么个没事法?!同样是十九岁,同样是举人,同样是明科下场,同样是儿子,你看看人家盛睡鹤,你再看看你!你要是口才能有他一半好,方才咱们娘儿俩联手,至于被他一个人说的哑口无言脸面扫地?!有你这么笨的儿子,老娘真是想想就要气死!” 徐抱墨泪流满面:“今儿个本来就是咱们家理亏,咱们不哑口无言,难道还要反过去说的恒殊弟还有大乔哑口无言脸面扫地吗?!” 他们徐家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南氏噎了噎,一把揪住他耳朵,吼道,“小兔崽子!才来老娘身边就要顶嘴是不是?!” 不老老实实做出气筒的儿子活该挨揍! 看出亲娘的心思,徐抱墨心里那叫一个苦:所以到了长安爹娘身边、又设法摆脱了娶盛家母老虎的命运,本世子仍旧是被吊打的命?! 他不要啊啊啊!!! “本世子一定要尽早物色个宽宏大量善解人意的正妻啊!”徐抱墨被南氏一路拎着耳朵踹出后院时,抓狂的想,“到时候娶了妻子进门,爹娘总不好意思再这么打我了吧?!” 想到未来的美好,徐抱墨心情恢复了点,整整衣冠,找到附近的下人,问清盛睡鹤一行人方才直接出府门去了,忙追到大门外,却见一溜儿的马车等着装载行李,盛睡鹤等几个主人却不见踪影! 他忙拉住一个正在抬箱子的下仆问,那下仆还没回答,旁边跑来一个穿青地四合如意瑞云纹袍衫、披羊裘的管事,正是盛祥,笑容满面的请安:“世子爷好!世子爷可是要找我家公子小姐?实在对不住,方才因为我家八小姐年纪小,在门口马车里等了会,觉得吃不消,大公子跟三小姐出来后,就先陪她回宅子里去了,留了小的几个在这儿继续搬东西!” 又说,“世子爷请放心,我家大公子走的时候说过的,明儿个会亲自上门跟侯爷告罪,决计不会教南夫人还有世子爷您几位为难!” 徐抱墨听的几欲吐血,想了想,命徐丛去马厩里牵了匹坐骑出来:“我去那边瞧瞧!” 盛祥见状也不阻拦,还喊了个下仆给他带路,笑道:“那边虽然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公子小姐们住,不过这会这许多东西才搬回去,乱七八糟的,世子爷看到了可别嫌弃敝家待客不周!” 转过身来,见徐抱墨走远了,才一口唾沫呸到地上,暗骂:“狼心狗肺的东西!老爷夫人每年简直白送那许多年礼给这家了,大节下的赶人——真当盛家稀罕你们这座破府邸?!堂堂一个侯爵府,还没我盛府花园大!我还怕我家公子小姐住这种小院子委屈了哪!” 要不是方才盛睡鹤亲自叮嘱,说这回的事情虽然是徐家无礼在前,但盛家更要表现的落落大方,如此不管后续如何,盛家才能始终占据道德高峰,他才不会给徐抱墨好脸色!至于对方的侯世子身份? 盛家在长安可不是就认识一家子姓徐的,就是盛睡鹤兄妹这两日拜访的那些世叔世伯,虽然都没有爵位,可人家官职也都不低! 今儿个的事情本来就是徐家不义在前,真打起官司来谁怕谁? 盛祥心中冷哼,因为盛家这次没有长辈前来长安,作为随行下仆中的几位主要管事之一,他动身前可不止受到盛老太爷跟盛兰辞的召见,甚至连冯氏都忙里抽空私下见了他一趟——真惹急了,冯氏悄悄塞在女儿梳妆匣底部暗格里的二十万两银票朝宫里那两位舒娘娘跟前一递,莺声燕语求到天子跟前,天子亲自发了话,什么太后不高兴什么宁威侯府,都是浮云! 当然,那么做了的话,事情就真的要闹大了。 这是冯氏担忧儿女给的底牌,没有盛睡鹤他们亲自点头,盛祥也不敢轻动。 此刻默默诅咒了会宁威侯府,就收拾心神,继续看着底下人搬东西了。 而徐抱墨快马加鞭,赶到盛兰辞昔年置下的宅子后,下马进门,还没看清这地方的模样,就被盛睡鹤迎上来拉着手诉苦:“八妹妹方才在马车里待太久,丫鬟不当心,炭盆灭了也没发现,竟把她冻着了!这会正让大夫开了方子在熬药,乖囡囡跟应姜看着心疼,这光景已经哭了好几次!” “如今这前前后后就我一个人操持,我自己的行李也还罢了——女孩儿们的东西我哪里懂?连哪口箱子是谁的都不知道!偏偏她们的心腹大丫鬟,这会要么陪在她们身边,要么留在侯府那边看着,免得有人误拿了侯府的东西!” “所以世兄前来,本该扫榻相迎,无奈眼下分身乏术,实在失礼!” 徐抱墨忙道:“你千万别客气!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盛睡鹤一脸正直,“因为我自己就几口箱子,已经搬好了。现在主要就是女孩儿们的东西麻烦,可是男女有别,我这个兄长替她们查看摆放也还罢了,世兄却不能不避嫌,不然就算世兄不在乎,我总要为我家女孩儿的名节考虑的,是吧?” 徐抱墨努力找事做:“晚饭呢?你们还没用饭吧?要不我回侯府去送几个食盒来?” “不用不用!”盛睡鹤和蔼道,“世兄忘记了吗?乖囡囡她们都是带了厨子来长安的,之前在侯府的时候,那几个厨子都在赋闲,今儿个可算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这会正在厨房里忙碌呢!当然今儿个匆匆忙忙的肯定草率,留世兄用饭只怕太怠慢了!” 徐抱墨正要表示自己不怕被怠慢——噢不,是不觉得被怠慢——谁料盛睡鹤似猜到他心思,跟着继续道,“最主要的是,婶母关于下堂的担忧,我也挺担心的!算算时间,世叔快回府了,世兄还是赶紧回去,免得世叔气头上说出不可收拾的话来,叫婶母下不了台!毕竟世兄是世叔唯一的儿子,正如婶母所言,男人哪有不要儿子的?有世兄在,想来世叔即使要训斥婶母,总也会留几分余地!” 盛睡鹤一脸的焦急,眼神那叫一个真挚,俨然南氏不是徐抱墨的亲娘,简直就是他亲娘似的,“世兄快走吧,等晚了,世叔不定已经回到府里责怪婶母了,那样的话可要怎么办?大节下的,若为了我们弄的侯府家宅不宁,却叫我们心里怎么过意的去?” 第一百十二章 徐抱墨:谁有本世子冤?!!... 徐抱墨几次想说出徐子敬爱猫的真相——他爹是绝对不会把他娘怎么样的,反过来他娘把他爹怎么样还差不多——但因为不确定这事儿说出来后会不会被亲爹活活打死,到底住了嘴,只能强笑着干巴巴道:“不会的,我娘就是那么一说,我爹他我爹他其实也还是讲道理的嘛!” “世兄,你久在苍梧郡,跟世叔还有婶母的接触不多,对世叔的了解,哪里有婶母深刻呢?再说了,正如婶母方才所言,这父母看孩子,跟丈夫看妻子,是不一样的!所以你觉得世叔讲道理,那是因为世叔对你这个亲儿子自然疼爱有加,但世叔对婶母,不定就很严厉呢?”盛睡鹤立刻截口道,“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世叔等会大发雷霆,而世兄不在的话,那叫婶母该多惶恐多担心?” 一句句“婶母说”,说的徐抱墨哑口无言,暗暗叫苦:“亲娘哎,您方才就不能少说几句嘛?!现在这些话全部被用来堵咱们了啊!!!” 盛睡鹤最后还来个杀手锏,“那可是世兄的生身之母啊!世兄你怎么能为了我们这几个好端端的同辈,不顾亲娘的安危?!这事儿传了出去,你我都要如何自处?!” 话说到这份上,徐抱墨还能怎么办? 只能灰溜溜的回宁威侯府——半晌后,被徐子敬夫妇联手暴揍的世子,鬼哭狼嚎:“恒殊弟你骗人!!!我爹哪里对亲儿子疼爱有加对妻子严厉?!他是反过来的啊啊啊!!!!” 其实最早的时候,他进府上堂,跟已经回来的徐子敬还有南氏说了追去盛家宅子的事情,夫妇俩虽然骂了他几句:“不争气的东西,去都去人家门上了,居然什么事也没做成就被打发回来,献殷勤都不会,一点随机应变的机灵劲儿都没有!” 但也没动手。 问题是,他来的巧,正好南氏同徐子敬说完今日一系列事情的经过,这时候意思意思的骂了几句儿子,夫妇俩继续说正事——徐子敬就气急败坏的骂徐采葵:“这孽障!咱们家同盛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往日里跟她说的那些典故她都听到狗身上去了吗?!且不说太后还没怎么样咱们,就算当真迁怒了咱们宁威侯府,咱们家岂是这样怕事的人?!这事儿传到军中,也不知道多少老兄弟要戳咱们脊梁骨!要爹娘知道了非亲手打死这混账东西不可——这东西当真是我徐家骨血?!” 南氏本来也觉得徐采葵这次不像话,但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发飙了:“你什么意思?!采葵是你亲自守在产房外看着稳婆抱出去的,她不是你徐家骨血是什么来路?!老娘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子敬声音顿时低了八度,解释道,“我这不是觉得她这心性,实在叫人失望嘛!” 为了防止妻子继续追究下去,他赶紧转移话题,“而且这个混账东西!连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都看不出来,生生中了池作司的计策而不自知——蠢成这样,简直丢尽我徐家脸面!” 南氏果然沉吟:“挑拨离间?你是说池作司?” “池作司那番话,目的就是让咱们迁怒乔儿!”徐子敬叹了口气,他虽然惧内,但在正事上却不糊涂——毕竟是自己奋斗成侯爷的——也是今儿个不是休沐日,他下衙晚,徐采葵又沉不住气的才回来就发作了,不然事情根本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你想太后何等身份地位?如果当真恼了乔儿,需要专门让身边的作司传那样的话?” “你们今儿个进宫的时候,不是还赶着太后发作孟家十五小姐的么?” “太后当时是怎么做的?不过轻描淡写的说了十五小姐几句,完了让人退下——十五小姐还是太后的亲侄女、且是郑国公最宠爱的女儿呢,被逐出暖阁后,尚且不敢走远,乖乖儿跪在门外请罪!” “所以如果太后对乔儿不满,有多少法子能让乔儿颜面扫地不说,在这长安城里都待不下去?!” “更遑论是定下七日之约,让乔儿再次觐见?” 徐子敬冷笑,“太后年纪大了,近年凤体也时常违和。平常除了有事情,以及太后喜欢的几个晚辈外,寻常的请安求见,太后都不允了。乔儿今日才头次觐见,错非太后对她印象不坏,区区一个臣子之女,值得太后再花时间精力召见?” 这话说的南氏跟徐抱墨都是面面相觑,半天作声不得。 良久,南氏才喃喃道:“这这么说,太后今日非但没有恼了乔儿,甚至还对乔儿有些喜欢?” 她不可思议道,“那池作司为什么还要跟我们说那样的话,暗示我们太后恼上了乔儿?难道池作司领会错了太后的意思?” 徐子敬顿足,痛心疾首道:“我的好夫人啊!您想想太后她姓什么?她姓孟,孟家就是靠她老人家起家的!如今高密王跟孟氏正掐的死去活来,孟太后能不帮孟家拉偏架么?咱们这些年来为了不趟浑水,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饶是如此也是险之又险才避开了被双方抓住把柄不得不站队的下场!” “现在好了,采葵这没见识的东西!自以为替家里着想哪,一顿羞辱逼走盛家几个孩子,咱们家跟盛家的交情从来就不是秘密,盛家眼下还没长辈在长安,回头孟家那边弹劾我一个‘教女不严,以大欺小’的罪名,我根本没得分辩!” “到时候要么丢官弃爵,要么就是投靠他们之中的一方!” “为什么这件事情是池作司出面?” “显然其实太后也没把握我们会不会中计——因为只要我们不责怪乔儿,这次的事情也就平平安安的过去了!” “到时候太后再呵斥池作司几句,说都是她自作主张误解了太后的意思,才导致了一场误会,咱们还能跟太后理论不成?” “结果谁叫咱们家出了个不孝女,生生的中了这么粗浅的计策?!” 南氏听得如坠冰窖,本来她还想着,即使盛睡鹤把盛惟乔哄走了,但孟太后到底恼了盛惟乔,七日之后,盛惟乔没法跟太后交代,少不得宁威侯府帮忙求情斡旋——如此也能弥补一二徐采葵对盛惟乔造成的伤害了,兴许还能化干戈为玉帛,保住两家三代以来的交情。 可谁知道,人家孟太后压根没有对盛惟乔生气,反倒有些兴趣:正如徐子敬所言,孟太后年纪这么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这人老了大抵都是怕事的,如果不是印象深刻还有好感的晚辈,她花那功夫召见做什么? 这么着,本来是件好事儿,眼下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南氏眼泪刷的就下来了:“都怪我!我以前一直以为我虽然出身不高,但家里家外的事情都能一把抓,比那些大家闺秀也不差什么!现在才知道,我这样的出身,果然眼界跟城府就是不行!错非我也信了池作司的话,回来的路上故意甩脸色给孩子们看,想让乔儿长记性,采葵怎么会也跟着担上了心,从而才回来就照准了乔儿赶人?!” “如果之前在马车上,我能给孩子们说这番分析,采葵采葵肯定不会那么做的!” “现在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咱们可要怎么跟盛家还有爹娘交代?!” 徐子敬被南氏哭了个手忙脚乱,南氏素来要强,以前要强是因为徐子敬从军,长年不着家,她一个妇道人家忙里忙外,还得照顾孩子,不要强也不行;后来要强则是因为丈夫越发位高权重,她娘家门楣却跟不上,不强势点,别说管住徐子敬了,外头的那些花花草草,必然也要见天的盯上来。 所以她其实很少哭的,但今儿个为了徐采葵惹出来的事情,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会徐子敬看着,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忙不迭的拿袖子给她擦,边擦边哄:“你别这样!别这样!盛家孩子不是才搬走吗?他们那宅子离的又不远,明儿个我跟衙门里告个假,咱们一块去跟他们说明事情的内情,再请他们回来不就是了?归根到底,咱们两家可是从孩子们祖父时候就结了交情的,咱们还是长辈,盛家孩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晓得今儿个采葵无礼乃是中了计后,哪能不给咱们这个面子?” “你就想吧!”南氏一听,哭的更伤心了,使劲儿推了他一把,有些激动的诉说道,“如果只是乔儿,那倒确实是个肯给咱们长辈面子的心软孩子!可这会盛家几个孩子里拿主意的是那盛睡鹤,那小子!今儿个我说一句他恨不得说十句,偏还有理有据,句句堵得我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底下一直默默喝茶的徐抱墨听到这里,忽然感到有点不妙果然就听南氏继续道,“我没念过书,眼界不高,城府有限,所以没看出来池作司的那些弯弯绕绕也还罢了!但抱墨他好歹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举人,今儿这样的场面,他要有那盛睡鹤一半的才干,想来也不至于弄得我们母子被盛睡鹤一个人说的丢盔弃甲,只能放他们兄妹就此离开不说,他方才追过去居然也被三言两语打发回来——简直就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下好了,徐子敬如释重负,立刻一拍桌子,指着徐抱墨大喝:“好啊!我就说今儿个事情怎么会闹到这地步?!合着不只采葵混账,你这个废物也是枉为人子!” 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动手——徐抱墨觉得简直不可理喻:你没本事哄我娘别哭了,至于把火发到我身上来吗?! 本世子简直冤枉透顶啊!!! 他边躲边辩解:“今儿个娘她们才回来,采葵就发作了。孩儿压根没来得及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吗?这还怎么看出弯弯绕绕?这要怪只能怪采葵不懂事,她才是罪魁祸首,关孩儿什么事!至于说恒殊弟他们离开,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采葵说话那么难听?换了孩儿是恒殊弟,孩儿也不可能让妹妹再在这侯府受气!咱们挽留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怎么能怪孩儿无用?这根本就是人之常情好吗?!” 徐子敬觉得更有理由揍他了:“混账东西!还敢顶嘴!老子今儿个不揍的你哭爹喊娘,老子跟你姓!” 徐抱墨经验丰富的闪避着,绕屋子跑,不忘提醒他:“爹,咱们爷俩都姓徐,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啊!” “我把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闻言本来在抹泪的南氏也不哭了,胡乱擦了把脸,抓起手边拂尘,站起来帮丈夫一块逮儿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你还敢躲?!你还敢挑衅?!反了你了!!!” 第一百十三章 你慢慢哭,我去提她头颅来见... 宁威侯府鸡飞狗跳的时候,几条街外的盛宅,却刚刚安静下来。 “这儿是咱们家自己的住处,慢慢儿拾掇也就是了,不必急在一时。”晚饭后,众人各自沐浴更衣,盛睡鹤收拾好了,不及将墨发完全绞干,就拿了顶白玉小冠,匆匆绾了个发髻,披上狐裘,出门亲自去找盛惟乔。 才上左面回廊,就见面前一溜过去摆了十几口箱子,俩小丫鬟吹着西北风哆哆嗦嗦的守着。不远处,半开的房门被垂着的门帘挡住里头的情况,但新贴窗花的窗棂上,却清楚的映出里头好几个人在忙忙碌碌的身影。 盛睡鹤所以走过去,扬声说,“先把今儿个需要的东西摆出来,其他的明日都休息好了,起身再弄吧!别睡太晚了——乖囡囡你来一下书房,跟为兄说说今儿个进宫的事情!” 之前盛祥暗骂宁威侯府地方小,觉得委屈了自家公子小姐,实际上这盛宅比宁威侯府还小,而且小的多。 也难怪,长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地价根本不是南风郡城能比的。 这座宅子还是盛兰辞当年来长安赶考时候买的——而盛家是在盛兰辞致仕后亲自经营祖业才发的家——也就是说,盛兰辞买这宅子时,盛家还只是普通的富户,确切来讲,是南风郡中的普通富户。 所以他那时候还买不起长安这儿的豪宅。 实际上就是现在这座三进侧面带个小花园的宅子,已经是盛老太爷偏疼长子,出手慷慨——这座宅子当初把盛家账面上的现钱几乎都抽空了。 要不是盛老太爷在家里一言九鼎,明老夫人母子说不得都要有闲话了。 而盛兰辞素来懂得人情世故,之所以会花这个钱,也是他实在没料到自己进翰林院没多久就要回家给亲爹侍疾,此后二十来年都不会再回来。 那时候想着自己如无意外必能考中的,之后如果留在长安做官,这住处的问题肯定得解决。而且他当时的年纪也是得成亲了,宅子买小了不好安置家眷——也是考虑到了与妻子同住,才拣了这侧面有个小花园、所以价格特别贵一成的三进宅子,如此闲暇时夫妇二人好歹不出门就有个消遣的去处。 那时候盛家也不算很有钱,盛兰辞的要求自然也不是很高,想着成亲后自己夫妇住正房,子女还年幼的时候大可以住第三进里的后罩房——这后罩房虽然也朝南,但面前的院子远不如正房对着的庭院开阔,显得十分逼仄不说,紧靠着后墙这点,也让人不大放心安全——盛兰辞的想法是,他不可能做一辈子京官,等子女大点的时候,估计也该外放了。 如此等再次返回长安时,多半已经晋升了几级,到时候身份有了,银子估计也攒了一笔,也就可以将这里卖掉,添些钱换个大点的宅子了。 只是他那时候精挑细选买下来的宅子,对于此刻的盛睡鹤一行人来说,住起来就有些窘迫了:作为当家作主的长兄,盛睡鹤理所当然住正房。 这不是他贪图享受不肯把正房让给女孩儿们,而是因为时下规矩如此,这正房他要不住,那就只能空着。 在有兄长在的情况下,盛惟乔她们是不好去住的。 不然传了出去,就是她们没规矩,是要坏名声的事情。 如此显然是弊大于利,不值得做,盛睡鹤自然只能自己住了。 而女孩儿们,按规矩是要住到后头后罩房去的。 但盛睡鹤方才亲自过去看了下,觉得对比朱嬴小筑,那几间屋子实在有够寒酸。 何况他海匪出身,手上沾的血堵了,就习惯性的居安思危。 看到靠外墙的屋子,就想到如果夜半有人翻墙进来,自己住在前一进的正房里,即使及时察觉到动静,朝后罩房开的窗那么小,以他的骨架是没法从那小窗里通过的。 如此要想阻拦贼人,必得打前头庭院里绕到旁边月洞门那儿,届时哪怕不找人来开锁,直接翻墙过去多少也要时间,这么一耽搁,不定贼人都得手走人了! 索性让女孩儿们先住正房左右的东西厢房——好在他现在在长安也没什么声名,就算奉了盛兰辞的吩咐去拜访了些人家,他现在也只有上别人家门的份,那些世叔世伯既不可能自降身份亲自来这里找他,世叔世伯家的世兄世弟们也因为才认识,不熟,大节下没功夫来走动。 如此门一关,就是自家人在,也没什么要避嫌的。 当然来年春闱,他若金榜题名,这应酬的事情多了,有人上门拜访了,女孩儿们就不能留在厢房,得去后头避嫌了。 所以盛睡鹤这会喊了盛惟乔出来,要去书房单独询问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心里就盘算着是不是该趁现在还有点空,设法换个更大点的宅子? 毕竟公孙应姜也还罢了,盛惟乔跟盛惟妩都是实打实娇生惯养出来的。这会一座宅子比她们以前在盛府时独自住的一个院子大不了多少,短时间住住兴许能忍,时间长了铁定要觉得吃不消了。 思想间已经进了书房,这书房其实就是正房旁边的耳房,门前有株比屋顶还高的柿子树挡着,当然这季节是光秃秃的看不出来树的种类的,还是盛祥问了这儿守宅的老人,告诉他们的。 如今树上积满了雪,黑夜里看去几乎跟雪地一个模样,要不是盛睡鹤提醒,盛惟乔差点一头撞到树干上去。 她有些狼狈的跟在盛睡鹤身后进了书房。 大约因为这里毕竟好些年没主人住的缘故,书房的地上没有铺氍毹,就只有一层刻着缠枝花卉纹的精雕青砖,好在毕竟整座宅子都建在比庭院地面高了两尺有余的基石上,青砖底下还是通了地龙的。 这会儿屋子里暖融融的,兄妹俩都解了才披上的狐裘。 盛睡鹤边将自己的狐裘搭到门边的屏风上,边招呼:“坐!” 跟着盛惟乔过来的绿锦忙去沏茶。 茶具一目了然,就在不远处的黄花梨百宝嵌番人进宝顶竖柜上。 这屋子的家什都是黄花梨打的,靠窗搁着黄花梨雕竹节纹长条书案,因为除了桌面之外的地方都雕刻成了竹节的形状,乍一看去还以为是竹子打的,瞧着很是简洁明快。 想来盛睡鹤应该喜欢这样的风格,因为他平常穿戴都是一袭玄衫,连绣纹都很少用。 书案后摆着成套的黄花梨雕竹节纹方背椅,盛祥很贴心的让人在椅子上铺了细罽。 旁边靠墙是并排的两个漆红的描金山水黄花梨书架,上头只搁了十几本书,却是盛睡鹤此行带来的了——当年盛兰辞致仕归乡时,是把书都带走了的——今日搬家仓促,事情太多忙不过来,盛睡鹤带来的书虽然不少,也只能把正在看的先放上来了。 这会兄妹俩对坐在描金镶云母镂雕山水锦榻上,面前是一张黄花梨嵌珐琅荷花纹小几,因为屋子里没热水,绿锦拿着茶具去外头才沏成茶。 她回到书房,才把五瓣葵口金银团花圈足秘色茶碗搁到兄妹俩跟前,盛睡鹤就摆手:“好了,你退下吧!等下没事儿别来打扰!” 这要是平时,绿锦还会觉得,都这么大的兄妹了,三更半夜的,单独在屋子里是不是不太好? 但今日盛惟乔入宫觐见太后时,她虽然没资格一路跟进暖阁里去,却也是在暖阁外候着的,自然看到了南氏出门时那铁青的脸色,再加上方才侯府里徐采葵的逐客令,以及一行人匆匆忙忙的搬家,晓得出了大事,所谓事急从权,这会自然不会啰嗦,福了福也就告退了。 她才出去,盛惟乔顿时眼泪就下来了,泣不成声道:“哥哥,我可能要害你在春闱里落榜了!” 女孩儿今日已经哭过好几次了,之前才被徐采葵驱逐时,是从大门口一路哭到后院祭红榭;后来离开宁威侯府时,发现盛惟妩在熄了炭盆的马车里待久了冻到,因为担心妹妹又一路哭到宅子这儿。 这会一双本来清凌凌的杏子眼,又红又肿,瞧着十分可怜。 盛睡鹤看的心疼,对徐家越发怀恨在心,忙柔声安慰道:“落榜就落榜,大不了不考了——反正回了南风郡咱们也是势家子弟,又不是中不了进士就没饭吃!真没饭吃,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还可以重操旧业去抢劫嘛!总之苦不了你我的。再说我虽然还没听你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只听太后同你定了七日之约,显然还是给了你机会的,事情究竟没到绝望的时候,可快点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你要是考不上,哪里那么简单?!”盛惟乔看他毫不介意的模样,心头却是越发酸楚了,暗道,“且不说我那姨母,正心心念念的要替我们母女铲除你,就说我娘现在又有了身孕,若生下来的是个妹妹也还罢了!如果是弟弟,你说你往后在盛家的处境该多尴尬?!” 最要命的是,“你到盛家给我做哥哥,玳瑁岛之所以肯放行,图的就是让你有个清白出身参加科举,中榜之后招安他们,免得他们被不熟悉的官员骗上岸后跟脚送上刑场或者北疆做炮灰——如果你落榜了,区区一个举人,哪里来的资格办这样的大事?纵然办成了,玳瑁岛那些人上了岸之后也轮不着你做主!届时他们不满,揭发起来,你还能有好下场吗?”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次害盛睡鹤害的不轻,眼泪簌簌,却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盛睡鹤温言细语哄了大半晌,见她还是哭个不停,只觉得心力交瘁:“祖宗!跟你说了你未必当真害到了我,就算害到了,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你倒是先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啊!不然我怎么分析利害怎么知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看盛惟乔听了这话仍旧哭的停不下来,就拍几而起,咬牙切齿的,说,“算了,你慢慢哭,我带两个人,趁夜去将徐采葵那贱婢弄死,提她头颅来给你出气!” 第一百十四章 整个心里都是暖融融的 “”盛惟乔闻言大惊,果然一下子住了哭声,愕然道,“你别乱来!” “那你不许再哭!”盛睡鹤跟她讲条件,“不然我现在就去弄死徐采葵——她住的粉彩斋,我今儿个陪你去祭红榭收拾东西的时候观察过位置,绝对不会摸错地方!” “三更半夜的,你摸进人家闺阁里去,成何体统!”盛惟乔虽然知道他海匪出身,却从没亲眼见过他屠戮四方的杀伐模样,真正看到他杀人也就是韩少主那次。 不过盛惟乔对那韩少主恨之入骨,甚至亲自斩下了此人头颅,那么她当然不会觉得当时射死韩少主主仆的盛睡鹤有多可怕了,觉得他此举深得己心还差不多。 此外看到的盛睡鹤,大抵都是他示于众人的盛家大公子,而不是在海上凶名可止小儿夜啼的“鸦屠”,就算私下里盛睡鹤没少干离经叛道的事儿,到底不失底线。 所以盛惟乔根本不觉得他当真会去杀了徐采葵——如果盛睡鹤说去打徐采葵一顿她倒还有可能相信,因为这人确实是做的出来这样的事情的——只道他是想吓唬自己别哭。 正好她也哭的有点累了,情绪平静了不少,此刻就边擦着眼角,边啐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了,传了出去,别人还道你是个登徒子!” 话才出口,忽然想到,这人往日可没少干夜半翻墙潜入闺阁的事情所以不用别人误会,他根本就是个登徒子好吗?! “等等,他不知道我知道他不是我哥哥了啊,所以也许他只是以为兄妹闹着玩?”盛惟乔脸色一僵,鉴于她现在自觉非常对不起盛睡鹤,就下意识的给他找理由,“嗯,虽然这个闹着玩很没分寸,不过谁叫他是玳瑁岛出来的呢?匪窝么,能教人什么好的?” 这么想着,她定了定神,继续擦脸。 盛睡鹤将自己袖子里的锦帕递给她:“你那块帕子早就潮透了,用我的。” 又嗤笑,“我就是做登徒子,也不会找徐采葵啊!” 说着似笑非笑的在她身上睨了一圈——偏偏这时候盛惟乔正专心擦脸,压根没注意到,放下帕子,吸了吸鼻子,就开始讲正事:“今日的事情,说起来确实是我自己做差了。我觐见太后的时候,因为德平郡主” 她仔细说明了来龙去脉,说着说着语气又哽咽了,“那池作司特意跟婶母提到了徐抱墨参加春闱的事情,虽然她没讲到你,但想来意思就是太后因为我的冒犯,打算在春闱里刁难你们了——如今咱们当天就搬出了宁威侯府,料想太后那边知道后,也就不会再找徐抱墨麻烦了,可是哥哥你你” “我道什么事!你口口声声说我要落榜!”盛睡鹤听罢,却是哭笑不得,说道,“春闱是国家抡才大典,关系国本,何其紧要!且不说太后虽然是天子之母,然而政事多依赖孟氏,本身从未直接干政过,更遑论是插手会试这样紧要的事情了。就说明科主考赵遒,乃是高密王妃的亲兄弟!孟太后纵然要在春闱里故意黜落我,何至于提前让池作司用近乎明示的方法讲出来?” 他提醒,“莫忘记最近因为碧水郡的事情,孟氏与高密王正斗的死去活来!这种情况下,太后若因私怨迁怒,在春闱里做手脚,高密王那边焉有不抓着大做文章,把火烧到孟氏头上去的道理?毕竟天下士子,没人希望多年寒窗苦读,却因自己或家人偶尔得罪上位者落得一场空!这是会得罪天下读书人,且使太后声名狼狈的事情。太后怎么会犯这样的糊涂?她如果真要拿春闱拿捏你我,就该默不作声,私下做了之后销毁证据,再暗示咱们真相,如此方是出了气又不落把柄!” 盛惟乔仍旧是忧心忡忡,泣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上位者的想法,哪是咱们能估的准的?万一太后就想这么做呢?她毕竟是太后啊!” “但她年纪也大了。”盛睡鹤冷笑,“谁知道还能活几年?这一科黜落我,三年后我再下场就是——倒是太后,能不能活到三年后都是个问题!老妪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实在大胆,盛惟乔被吓的瞪大眼睛,片刻才小声道:“这里可是长安啊,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盛睡鹤见她惊惧,忙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其实你觉得太后恼了你,主要是因为告退出宫前池作司的那番话。但你想过没有?你们离开太后跟前的时候,太后是明确定下了七日之约,七日之后你给不出交代,才要惩罚的。” “太后什么身份,至于对你一个女孩儿还要虚言欺哄吗?” “可见只要你把太后交代的差使做好了,太后自然就不会跟你计较——更遑论是迁怒到我头上!” “那池作司说的那番话,明明白白就是”盛惟乔疑惑的问话才到一半,就被盛睡鹤温和的打断:“乖囡囡,你真是当局者迷!你忘记你们出暖阁时候的事情了?” “本来你们一行人都走出一段路了,却因为目睹孟家姐妹之间的争执,被池作司‘请’去偏殿奉茶,后来才被放行的——池作司临时扣下你们,图的是什么?不外乎是怕孟家姐妹不和,尤其是受到太后偏爱的孟十四亲自对孟十五浇冰水的事儿传出去!” “那么这时候从太后跟前禀告完的池作司,去偏殿告诉你们可以离开的时候,顺带提到你得罪了太后、又提到徐抱墨要参加春闱,怎么会是承接你之前觐见太后时的冒犯呢?应该是池作司怕你们年纪小嘴不严,出去之后乱说话坏了孟家姐妹的闺誉,这才暗示你们也都有把柄在太后手里,不想被太后记恨报复的话,开口前务必三思!” “所以池作司明明白白提到的,就是你跟徐抱墨,没有直接点到我,为什么?因为今日进宫的一行人其实分属两家,她用你冒犯太后的这点,足以让你、惟妩、应姜闭嘴了,没必要再说到我;但你毕竟不是宁威侯府的人,所以她才要再提徐抱墨,好令宁威侯府守口如瓶!”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盛惟乔听得恍然之余,委屈就浮上心头了:“我还以为真是我惹的祸,原来只是为了让我们别乱说孟家姐妹的事情!” “这也是件好事。”盛睡鹤真心实意的说道,“这样也让你认清了所谓世交的真面目,免得你一直当徐家全是好人,将来被他们卖了都不知道!” “你才被卖了都不知道呢!”盛惟乔不高兴的白了他一眼,“徐采葵虽然不是可交之人,但我看南婶母之前倒是真心想留下咱们的。当然我没有搬回侯府的意思,就是觉得婶母为人还好了。徐家也未必全都是坏的——你明日去侯府那边跟世叔告罪,若世叔明事理,你也别太失礼啊,到底徐老侯爷同咱们祖父相交莫逆。” 今儿个盛睡鹤几度故意将南氏气的死去活来的事情,她当时因为正伤心着压根没注意,但后来冷静下来想想,自然就发现了。 不过这会让盛睡鹤明儿个去见徐子敬时态度好点,也不只是考虑到盛徐两家的交情,声音一低,“这里毕竟是长安,不是南风郡。他们徐家,终归是侯府!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咱们也拜访了爹爹当年在长安时候的同年故旧,不过到底头次登门,人家客气归客气,真有事情却也未必指望的上——尤其世叔行伍出身,当年咱们祖父解甲归田时官职并不高,尚且带了郑伯等一批亲卫,何况世叔曾任一军统帅,侯府中不定卧虎藏龙,高手如云!当真翻起脸来” 她本来想说咱们肯定不是对手,但考虑到盛睡鹤正值年少气盛的时候,别这么说了之后越发激起他的好胜心,临时改口道,“到时候打扰了你春闱、或者趁你下场的那几日对付我们怎么办?” 盛睡鹤静静听着,唇角笑意愈深,伸手越过两人之间的小几,使劲摸了摸她脑袋,柔声道:“听你的!” ——他高兴的不只是盛惟乔对徐家已经产生了怀疑与戒备,甚至打算跟这家人虚与委蛇了,这意味着,徐家人就算再来次祖孙三代齐上阵,哪怕是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亲自追来长安,想再让盛惟乔对徐家恢复从前的感观,也必定艰难重重。 而且盛睡鹤也不是死人,焉能不从中作梗? 徐家这心腹大患,从情敌的角度考虑,是真真正正的完了——往后连真正的朋友只怕都没的做,顶多是熟人。 不过在他的计划中,徐家是早晚要解决的,关键是盛惟乔那句“趁你下场的那几日对付我们”,无意中流露出来的依赖与信任,让盛睡鹤觉得整个心里都是暖融融的。 可惜的是这温情脉脉的一幕没持续多久——盛惟乔恼怒的打开他手,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发丝,皱眉道:“不过,就算知道池作司那番话只是为了敲打我们不要外传孟家姐妹不和的事情,但太后交代给我的差使,我真的是毫无头绪啊!” “这事儿之前你大致讲了一遍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有了点想法了。”盛睡鹤点了点小几,语气轻松,“虽然在碧水郡出事的是孟伯亨与容清醉两个人,但给你差使的是太后,太后真正关心的肯定是孟伯亨,而不是没有血缘的孙子容清醉——何况容清醉又没失踪,且已经被接回长安养伤了,咱们又不是大夫,对他的伤势可是毫无办法!” “所以眼下只要设法找到孟伯亨的踪迹,哪怕没有直接找到人呢,发现点线索,抓不住左右是朝廷命官执行不力,想来太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毕竟你只是个深闺弱女,要什么都你干了,朝廷花那么多俸禄养官吏做什么?” 盛惟乔无语的看着他,半晌才道:“哥哥,亲哥!我也知道孟家跟高密王不和,太后娘娘关心碧水郡之事,主要是为了孟伯亨!如果能够在孟伯亨的下落上立功,太后多半不但不计较我之前的冒犯,不定还会对我赞赏有加——问题是,朝廷钦差去了碧水郡这么久了,也没进展。咱们怎么发现孟伯亨的踪迹?” 人家孟伯亨是在千里之外的碧水郡失踪的,他们现在还在长安呢! 难道折回碧水郡去找人? 且不说钦差带着那么多当地官吏都没找到,他们凭什么找到——就说孟太后就给了七日的时间,单程赶到碧水郡都不够好不好! 更遑论是在第七日按时去馨寿宫复命了! 盛睡鹤笑眯眯道:“乖囡囡,你向来福泽深厚,哪里是区区钦差能比的?钦差那边没进展,不定你就能找到线索呢?” “”盛惟乔只当他说好听话哄自己,叹了口气,怏怏问,“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想先去睡了!” 盛睡鹤本来就想跟她说“线索”的,但看着她满脸乏色的模样,心头一软,心说左右七天后才是觐见太后的日子,也不必急在一时——再说有些事情,他现在还不大敢让这女孩儿知道,所以不如明儿个见完徐子敬之后,再同盛惟乔说,到时候也能扯一扯徐子敬的虎皮。 反正,这乖囡囡现在已经对徐家没什么信任,反而充满了防范了,到时候就算露了破绽,他全部推到徐家头上去就成! 如此盛睡鹤起了身,道:“我送你回房!” 第一百十五章 盛睡鹤:送上门来的功劳与人... 将盛惟乔送回厢房安置后,盛睡鹤自己回到正房,这时候方才不见踪影的公孙喜就夹脚跟进来给他铺床。 盛睡鹤站在紫檀木边座雕鸂鶒木染牙山水楼阁屏风前解着衣袍,一面将外衫搭到旁边的紫檀木鹊首菱花纹衣架上,一面吩咐:“太后就碧水郡的事情,跟乖囡囡定了七日之约,我想了想,若借这机会让太后跟孟家大房欠乖囡囡一个人情也不错——这事儿你安排下去吧!” 公孙喜正在摆玉枕的手一顿,就露出疑色来,小声道:“首领,太后怎么会把这件事情交给三小姐?!难道她怀疑” “不会的。”盛睡鹤摇头,哂道,“咱们现在哪来的资本同太后叫板?太后要是当真怀疑上咱们,咱们现在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诏狱了!说来也是赶巧,估计太后只是想逗小孩子,不过误打误撞,竟找上了乖囡囡——这送上门来的机会自然没必要错过!” “这本来只是顺手做一票的事情,咱们也一直没露身份。”公孙喜把玉枕放好,起身走到旁边,抄手而立,沉吟道,“若能换取些好处,倒也确实没必要撕票。但怕就怕太后现在没怀疑咱们,一旦这人情由三小姐之手送出去,反而要糟啊!” ——碧水郡的事情就是他们干的,说起来高密王的嫡次子容清醉也真是倒了大霉了。 因为那晚盛睡鹤领人趁夜返回碧水郡,汇合开船前派去追查盛惟乔一行人遇袭之事的手下,将目标是锁定在了孟家八公子孟伯亨头上的。 不想到了桓家祖宅后,盛睡鹤觉得就掳走个孟伯亨,水搅的不够混,不利于他们这些真凶隐藏,所以顺手把同在桓家祖宅的容清醉也给料理了。 这会孟伯亨就在他们手里,虽然这些日子没少被收拾,不过命还是在的。 公孙喜其实早就觉得这人活着就是个烫手山芋,一直建议将大刑过一遍之后就送他上路,那时候他们还在海上,现成的鲨鱼群帮忙毁尸灭迹,凭什么神捕青天也别想查到蛛丝马迹。但盛睡鹤觉得这人兴许还有什么用,所以就吊了口气到现在——要拿他去给盛惟乔换份功劳人情,公孙喜倒不在乎,怕就怕因此招了嫌疑,那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孟家内部矛盾重重,高密王府也不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这会他们最怀疑的没准是自己人。”盛睡鹤这时候已经脱完外袍,只穿中衣坐到榻畔预备安置了,闻言摆了摆手,说道,“我自有分寸,你去办就是了!” 公孙喜这才答应一声,又问:“徐家那边要不要?” 话虽没说完,但内中之意盛睡鹤明白,他沉思了会,说道:“我方才答应乖囡囡,春闱之前先不惹事。等明年再说吧!” 虽然盛惟乔是让他别惹事,没定春闱之前的这个时间,不过盛睡鹤觉得没关系,只要这女孩儿不知道,那就不是他干的嘛! 比如说碧水郡的事情! 公孙喜道:“是。” 见他没其他吩咐了,也就退去外间安置。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盛睡鹤起身梳洗,去东面小花园里练了趟拳脚,这时候越发觉得应该换个宅子——因为女孩儿们现在都住在厢房,在正房前面的庭院里打拳怕打扰了她们,可这小花园是真的小,练拳都勉强的很,要拿了兵器就是完全施展不开了。 他所以在沐浴更衣后,用早饭的时候,召了盛祥到跟前,同他说这事:“妹妹们年纪大了,要有人登门拜访的话,就不好住厢房,后罩房不够好,教她们长住太委屈了。再者,这地方庭院不够广阔,我习武不便。等会你要是没要紧事儿,出去看看没关门的牙行,问下城南这一带,有没有大点的、规制咱们家又能住的宅子卖?” 之所以把范围划在城南,是因为皇宫在南,长安的贵胄富户,绝大部分都住在南面,衙门也是。 盛睡鹤此来长安图的就是金榜题名,无论是为了将来的社交还是上衙方便考虑,肯定都是优先考虑附近这片的。 再者,城南因为非富即贵的人多,刑部、京兆也更上心,无论是治安还是街面的整洁,都比城北好了不止一筹。 盛睡鹤自己无所谓,带着三个女孩儿跟一堆丫鬟婆子,却必须考虑到这点了。 何况他们现在的地位在长安还算不上什么,住的地方若是地段不够好,有些人只怕狗眼看人低——又不缺这点银子,盛睡鹤自然不愿意让兄妹几个平白受这样的闲气。 这些道理盛祥也知道,就笑道:“小的等会就去办!其实公子才华横溢,就算买的宅子稍微有些逾越,现在不好住,等过些日子肯定就好住了。” “还是谨慎点的好,你也知道昨儿个妹妹她们从宫里回来闹的不大痛快,不为别的,就为她们几个女孩儿不至于老是提心吊胆的,还是按规矩来吧!”盛睡鹤说道,“还有咱们既然已经搬出侯府,自然不会再回去了,这年货也要备起来。别到时候弄的冷冷清清,显得落魄了似的!” 叮嘱了几件琐事,也就叫人备马,动身去宁威侯府了。 这是他料到徐子敬昨晚下衙后晓得了府里出的事情后,八成今儿个就要专门告假来处置,怕晚点出门的话,对方率先找上门来——毕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昨儿个南氏能那么放低身段,这徐子敬也是不可不防——他是一点都不想接待徐家人。 果然盛睡鹤到了侯府门口,正赶着徐子敬上马,他就迅速滚鞍下地,紧走几步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含笑道:“世叔这是往哪里去?看来小侄来的不凑巧,却要打扰世叔了吗?” “我正说要去找你们。”徐子敬见状朝他身后看了看,意料之中没见到盛惟乔等人,暗叹一声,也从马背上跳下,上前扶他,半是愧疚半是责备道,“我昨日在衙门被几件公事绊住,所以回来的晚了,没能拦住你们——你啊也真是的,区区一个孽障的疯话,哪里就能当真呢?这府里现在做主的是我跟你们婶母,以后当家的是抱墨,同那孽障有什么关系?!她何德何能代表我徐家留客与逐客?” 盛睡鹤立刻道:“世叔千万别这么讲!采葵世妹乃是世叔与婶母的嫡亲骨血,这些年来徐世兄一直远在苍梧郡尽孝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膝下,您二位跟前,素来只有两位世妹承欢!何况采葵世妹说到底也是为了徐家考虑,这是人之常情!有道是疏不间亲,哪能为了我们几个晚辈,叫世叔、婶母与世妹这亲生骨肉之间起了罅隙呢?若是如此,往后我们连远远望见世叔、婶母,打个招呼都不敢了!” 他态度恭敬神情谦和,俨然昨天根本不是被徐家赶走的,而是有其他缘故和和气气离开宁威侯府的一样,所以此刻见到侯府的人,依然可以把臂言欢亲亲热热。 不过这情况落在徐子敬眼里,非但没觉得松口气,反而暗自皱眉,心忖:“昨儿个抱墨母子都说这小子难缠得紧,我还想着统共也就是尚未及冠的孩子,有什么难对付的?这会瞧着这场面功夫果然厉害,比馨章兄这年纪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他顿时就头疼了,要搁其他情况,看到盛睡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当然是替世兄后继有人高兴。 问题是现在盛睡鹤显然是把这份场面功夫用在了对付徐家上,徐子敬就觉得棘手了:现在这小子之所以对自己恭恭敬敬,不露丝毫破绽,这绝对不是他对徐家没有意见,这是意见大了,连问罪跟理论都省了,跳过翻脸这一节,直接进入勾心斗角啊! “爹娘这次可是帮了倒忙了!”徐子敬所以心里暗暗叫苦,“之前他们想方设法的不让盛家派长辈同行,图的就是有理由挽留这几个孩子长住侯府。但现在有了罅隙,这几个孩子以前压根就没见过我们夫妇,顶多跟抱墨熟悉点,同徐家的交情大抵是听盛老爷子讲古,犹如隔岸观火,自是感受不深!这么着,采葵那个势利的东西赶起人家来果断干脆,这几个孩子同咱们家离心也是迅迅速速!” 现在盛家要是有个长辈在,哪怕是盛兰辞那俩公认无能的弟弟盛兰斯或者盛兰梓呢,好歹他们小时候那会在北疆,没少跟着徐子敬出去偷鸡摸狗的撒欢——有这层童年情分在,盛兰斯与盛兰梓此刻若在长安,纵然也恼怒徐采葵,徐子敬自认还是有把握说服他们给徐家个赔礼道歉的机会的。 可这会盛家主事的却是盛睡鹤,这小子认祖归宗到现在,三年都不满,盛家自己人恐怕他都未必每个都上心,更遑论是同徐家的感情了! 偏偏徐采葵昨儿个表现的那么薄情寡义,现在徐子敬想怪盛睡鹤不念两家祖父之间的袍泽之情都没立场! 这要怎么办? 第一百十六章 徐子敬:家传无赖大法,问你... “去她娘的嫡亲骨血!我老徐家从来没有这么无情无义的人!”徐子敬心里转着念头,一面领了盛睡鹤朝侯府里走去,一面就慨然道,“这事儿是我老徐家对不起你们——索性她一早定了夫家,我方才正与你们婶母商议,同她夫家说,早日接了她过门去管教,省的在这府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坏了咱们两家情谊!” “世叔这话小侄万万不敢当!”盛睡鹤一听这话就变了脸色,顿足道,“自来一家有女百家求,哪有女方主动开口催着男方快点把自家女孩儿接过门的?如此采葵世妹去了夫家还有什么脸面?这么做可是要害了采葵世妹一辈子的,这事儿小侄万万不能应承,世叔若不收回成命,就是故意陷小侄几个晚辈于不义了!” 徐子敬嘴角扯了扯:这世侄说起掏心话来一套又一套,简直就是集温良恭俭让于一身的大穆好儿郎,眼神却冷冰冰的半点波动都没有,显然根本就是在装模作样,还真当他瞧不出来? “这小子,他到底想怎么样?”徐子敬觉得棘手,暗忖,“他这份敷衍功夫,老子压根演不过他啊!” 徐子敬是纯粹的武将,小时候跟盛兰辞一块入学,每次先生考核之后,都被徐老侯爷往死里打——几次打下来,父子俩都知道他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又不甘心平庸,就下死劲的在军中打拼了。 正好盛兰辞念书念的好,先生说他有金榜题名的指望,盛老太爷对这个嫡妻留下来的独苗自来当成了心肝宝贝,老太爷自己少年投军,一辈子腥风血雨没皱过眉头,却生怕盛兰辞在沙场上有个好歹,所以立刻支持他走科举的路子——底下盛兰斯跟盛兰梓,盛老太爷倒舍得他们从军的,偏这俩兄弟不争气,被老太爷打的死去活来,仍旧是一听上阵杀敌就恨不得尿裤子。 这种情况下,盛老太爷在军中近二十年的积累没有亲生骨肉继承,就全给了老部下的儿子徐子敬。 有两位父辈的支持,又有那位周大将军的遗泽,徐子敬的军功晋升之路走的总体十分顺利。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虚情假意的功夫还是还朝后才开始学的——他于此道的天赋还不怎么样,到现在也就在朝堂上跟几个同僚打打机锋的水准,这会看盛睡鹤滑不留手的模样,就感到无从下手。 左思右想,带这侄子到书房落座,清了场,索性就让人把徐采葵领了过来:“昨儿个晚上,虽然我跟你们婶母又给了这孽障家法,但到底该如何处置,却还得你们决定了!” 这时候的徐采葵老实说非常狼狈——本来昨天她当面驱赶盛惟乔的时候,南氏急怒之下,打她就没留手。 娇生惯养的女孩儿素来肌肤娇嫩,当天她就被打的颊青脸肿,好不凄惨! 这会被拖上来,颈项同手腕上,都布满了红通通的鞭痕,虽然没破皮,破不了相,动家法的人却也着实没怎么留手了。 足见徐家对于和解之事,其实是十分诚恳的。 而她经过徐子敬解释,明白孟太后其实没有真的恼了盛惟乔,那么自然就不会迁怒宁威侯府——倒是她的所作所为,更可能坑了侯府后,也非常懊悔。 这会进来后,立刻温驯的跪下,泣道:“世兄,一切都是采葵之过!采葵不敢奢求乔姐姐的原宥,只求世兄与乔姐姐能给采葵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着拼命磕头。 然而盛睡鹤铁石心肠的紧,一点动容之色都没有,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笑着,向徐子敬说:“世叔不要这样!一来教养子女是父母的责任,您两位还在,哪里轮得到我们小辈指手画脚?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您两位有什么好歹,还有徐世兄这个长兄不是?二来同样的道理,我们爹娘祖父祖母都还在,惟乔受了委屈,要不要原宥,是不是宽恕,也该由我们爹娘还有祖父祖母那边拿主意。小侄区区一个兄长,哪敢越俎代庖呢?” 徐子敬眼角肌肉跳了跳:他其实也知道,凭徐采葵昨日一而再、再而三的赶人,即使让这女儿此刻凄凄惨惨的出现且跪求,让盛睡鹤一见就心软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毕竟你真的不能指望一个当着婶母的面教妹妹提防被人谋财谋色的兄长单纯,可饶是如此,盛睡鹤此刻对徐采葵已受责罚表现出来的冷漠,也让徐子敬感到吃惊。 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平淡了,徐采葵虽然眉眼不如盛惟乔那样精致,好歹也算是自幼养在深闺的娇俏美人。 如今被打成这个样子,前后对比何其鲜明,正常人,尤其是男子,看到了之后,多多少少该有些不忍吧? 哪怕盛睡鹤因为盛惟乔昨日所受到的对待,对徐采葵满心仇恨,巴不得她越惨越好,这会没有半点不忍之色,但视觉上的冲击,总该有点震惊——可是他平静的就好像以前三天两头可以看到类似的情况似的,根本就是司空见惯! 徐子敬甚至觉得,别说女儿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下狠手把徐采葵打的血肉模糊抬上来,估计这侄子也依然是这副平淡之极的神情! “老盛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小子”徐子敬沉吟片刻,索性挥退女儿,拿出当年在军中做低阶军官时跟上司要粮草的泼皮劲儿来了,一拍桌子,说道:“我就直说了吧!绝交是不可能的!留着罅隙继续来往也不行!像你小子现在这样装模作样的搪塞就更不答应了!” “反正必须彻彻底底的化解这番恩怨——条件你随便开,道儿你随便划,东西你随便要!只要我老徐家能做到,杀人放火、做牛做马绝无二话!” “但你如果不答应,你可别怪世叔没提醒你:世叔当年在北疆时,还从来没有要不到的东西!” 没错儿,他就不要脸了,怎么样?! 原本笑容满面、一副大穆好贤侄的盛睡鹤脸色果然一僵——不过片刻后,却没有徐子敬预想中的愤怒或者不知所措,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他似笑非笑之间,竟有几分类似于怀念的的神情,目光玩味的盯着徐子敬上上下下打量片刻,方轻笑道:“世叔,你这么做,可是欺负小侄年轻了啊?” “你要觉得我这个世叔欺负你,那就算欺负吧!”徐子敬大手一挥,嘿然道,“毕竟世叔读书少,嘴皮子没你利索,这心里把人恨得要死、面上还装作和和气气的本事,连你一成都没有!要是任凭你嘘寒问暖下去,今儿个八成说不了正事了!” 他看盛睡鹤的目光颇有几分感慨,“虽然馨章兄当年致仕还乡是为了尽孝,按理我不该说他此举做的不是。但老实讲,这些年来看着他的同年陆陆续续晋升,好些都已进入部阁当差,我这心里不是一点点的替他惋惜——要怪只怪你那俩叔父太过窝囊没用——不过今日看到你,我就觉得,果然孝子有福报,馨章兄虽然此生未能一展抱负,只能在南风郡的偏僻之地打理区区家业,然而有你这样的一个子嗣,足慰平生了!” 顺势说到昨日南氏当着盛惟乔的面质疑盛睡鹤坚持搬离侯府别有用心的事情,“不瞒你说,昨儿个才听你们婶母讲的时候,我心里也有点嘀咕。毕竟冯嫂子现在所怀的子嗣若是男胎,你在盛家的地位必定十分尴尬,乔儿那孩子又瞧着怪天真的,不然怎么会在太后面前都没控制住脾气?如果你当真为了争家产,对她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你们盛家现在没长辈在长安,我们作为世叔婶母,肯定是要帮馨章兄夫妇看着她点的。” “但今日看到你这番老练的应对,我得替你们婶母跟你赔个罪——以你的才干,区区一个盛家,还不值得你计较!” 徐子敬一口气说到这儿,见盛睡鹤始终似笑非笑的看牢了自己,无论眼神还是面容竟没有丝毫变化,心头就有点发虚,暗道:“这情况不对啊!老子又是耍无赖、又是掏心窝子、又是戴高帽子,这能玩的手段都玩的差不多了,这小子这小子才这么点年纪,怎么也该露点真实情绪了吧?” 之前他亲爹徐老侯爷对付盛老太爷,也是差不多的套路,可是把盛老太爷哄的眉开眼笑老怀大畅的! 然而盛睡鹤呢? 他简直是波澜不惊到无动于衷! 徐子敬所以几欲抓狂:“这小子器量是有多小?难道他铁了心要跟徐家闹翻了吗?!” 想到这里,他就有点沉不住气了,说道:“鹤儿,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句真心话啊!你要是一直不肯开口,那世叔只能从今儿个起告假,天天去你门上苦苦哀求了——反正如今临近年关,衙门里头也没多少正经事,凭世叔的面子,告这几日假还是没问题的!” 本来想着盛睡鹤听到这话总该怕了吧? 结果就见这小子笑弯了眼,好整以暇道:“然后全长安的人都可以知道,世叔是怎么坑世交之后的了!不但为了太后身边作司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纵容女儿将我们兄妹赶出侯府,还赶尽杀绝的故意在小侄临考前拼命打扰,意图断绝小侄的上进之路估计到时候长安城上下,都会揣测,您跟我们盛家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不遗余力的针对我们几个小辈?” 徐子敬:“” 按着胸口,好悬没一口血吐出来! 第一百十七章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暗示…… 徐子敬缓了好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性子,可真不像盛家人!盛老爷子何等光风霁月就不提了,就是馨章兄,虽然擅长八面玲珑,却也不至于难以通融到你这地步!” “世叔这么说,是因为您这几十年都没当面见过家父的缘故。”盛睡鹤听着,笑容不变,道,“我打个包票,家父若知道惟乔被令爱驱逐之事,跟你们徐家绝交的干脆,只会比小侄更决绝——世叔啊世叔,虽然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没少因为我们这行人前来长安跟您写家信,但显然,您还是不明白,惟乔是整个盛家的掌上明珠,意味着什么!” 他心中冷笑,盛兰辞为了这个女儿,混淆血脉、将偌大家产交与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这样的事情都干出来了,为了盛惟乔,这位二十四孝亲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徐采葵下逐客令的如果是盛兰辞本人,盛兰辞兴许还能原谅她;但现在被下逐客令的是盛兰辞的心尖尖,盛兰辞不下阴手弄死徐采葵,就是顾念两家交情了! 所以别说盛睡鹤同样舍不得盛惟乔受半点委屈了,就算他现在对这女孩儿还是寻常兄妹情分,冲着盛兰辞在这件事情上必然的态度,他也不可能答应跟徐家和解! 今日之所以过来,说到底是为了安盛惟乔的心。 毕竟他昨天的挑拨离间跟洗脑实在太有效果了,以至于盛惟乔现在不仅仅对徐家没了多少好感,甚至还充满了防备与怀疑——这种情况下,盛睡鹤如果不跟宁威侯府保持表面上的客套友善的话,只怕盛惟乔就要担心宁威侯府会在暗中对他们不利了! 盛睡鹤手里虽有安她心的底牌,如今却不适合拿出来,既怕这女孩儿提心吊胆,当然只能同徐家虚与委蛇一番了。 当然这个考量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徐家的。 这会盛睡鹤就笑着,说:“我们现在的祖母,虽然不是嫡亲祖母,到底是祖父继室,陪着祖父的时间,老实说比我们嫡亲祖母还要长!然而就是这位祖母,跟惟乔说话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半句呵斥都不敢的!” 他凝视着徐子敬,语气中没什么嘲讽的意思,就是很平淡的叙述,却让徐子敬无端感到一阵狼狈,“所以世叔不必在小侄身上下功夫了,这件事情,老实跟你说,就是我们祖父也不敢做主!” “必然是要禀告到爹娘跟前,由爹娘亲自决断的!” “世叔耍无赖也好,掏心掏肺也罢,种种手段,还是留着应付爹娘那边吧!” “至于小侄,等下回去之后,就要专心读书,为来年春闱做准备——想必徐家还不至于阴险到在春闱之前继续纠缠,乱小侄心绪的地步吧?” 徐子敬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半晌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我们两家毕竟相交多年,难道当真要因为一个孽障的无知与无礼,就此不相来往?!” “俗话说人死账消。”盛睡鹤笑容灿烂,“世叔以为呢?” 见徐子敬神情骇然,他倏忽敛了笑,语气平淡道,“既然世叔舍不得,这么着,徐家就这么几个子女,如果继续来往的话,令爱少不得要时常在惟乔跟前晃悠!而经过昨儿个的事情后,世叔觉得,惟乔就算大方,又如何可能再将令爱当成闺中好友看待?” “你们徐家没教好的女儿,凭什么叫我盛家的心肝儿忍着让着受着?!” “真以为你封了个侯爵,女儿就要比我盛家掌珠高贵?!” 盛睡鹤冷笑出声,站起身,掸了掸袖子,施施然扬长而去,“有那继续纠缠我们的时间,还是好好管教令爱吧!不然不管你们是否打发她提前出阁,到了夫家,也未必能过好!” “怎么样怎么样?”他离开后不久,南氏心急火燎的跨进门槛,急声问,“那小子今儿过来,你可说动他几分?他怎么一个人走了?” 徐子敬面色变幻良久,方长叹一声,却没说盛睡鹤的拒绝与敲打,只若有所思道:“后生可畏呀!” 南氏愠怒道:“那小子的难缠还用得着你来讲?不然老娘今儿个至于专门躲着他吗?!方才你们谈的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啊!” “还能谈的怎么样?”徐子敬苦笑道,“你都说他一个人走了,自然是我被他说的连出去送他的脸面都没有了!” 南氏闻言,不禁沮丧:“那现在要怎么办?” “先把抱墨喊过来吧!”徐子敬想了想,说道,“我问问那小子的底细盛家到底是怎么教出这么个小小年纪就滑不溜丢的小子来的?” 片刻后,满心不情愿的徐抱墨上堂拜见父母——鉴于昨晚的挨的那顿打,他算是明白了,虽然他在苍梧郡祖父祖母身边的时候没什么地位,但到了长安宁威侯府,自己的亲爹亲娘身边,他更没地位! 相比之下,在祖父祖母身边还安全点,至少徐老侯爷不会因为哄夏侯老夫人别哭揍他;而夏侯老夫人由于年纪大了,想揍孙子也是有心无力,顶多给徐老侯爷出出主意递递东西,不会跟徐老侯爷联手围殴他! 所以徐抱墨痛定思痛之后,深深觉得父母太凶残,尽孝须谨慎! 他于是决定在必要场合之外的情况下,绝对绝对不出现在徐子敬夫妇面前,以尽可能的减少被迁怒的几率。 结果这主意才打呢,这会就被亲卫头子改行的管家,带着一群亲卫改行的家丁,三下两下搜出来,拎小鸡似的拎到后堂上——索性徐子敬这会思索着盛睡鹤方才的言谈举止,没心思收拾儿子,看他半天才过来,脸上还一副备受委屈的幽怨样,也没呵斥,只遣退左右,问:“你盛世伯家的庶长子,你了解多少?” “恒殊弟?”徐抱墨还以为这次又是过来做出气筒的,见亲爹好好的问话,倒是松了口气,只不过徐子敬就这么一问,他也吃不准用意,想了想道,“前年孩儿奉祖父之命前往南风郡盛府小住了几个月,那时候恒殊弟认祖归宗没多久,又赶着盛家当年多事,所以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就孩儿对他的了解的话,恒殊弟天资卓绝,才华横溢,武功也很高明,嗯,拳脚” 他本来想说盛睡鹤拳脚功夫非常棒的,但跟着想到,他之所以知道这点,只因为那年被徐老侯爷逼着去盛府请罪时,被盛睡鹤赤手空拳揍了个满地打滚——这么狼狈的事情必须守口如瓶,即使亲爹亲娘也不能说啊! 于是生生改口,“控弦之术尤其出色,孩儿自愧不如!” 徐子敬知道盛睡鹤肯定习过武,毕竟练过武的人无论举止气势,还是身体细节,都跟常人不同,这点瞒不过武将出身的徐子敬。 所以闻言也没多想,正要说话,南氏却插了句:“你跟他比过箭技?你输了?” 徐抱墨闻言,顿时打个寒战,就想到昨儿个南氏数落他处处不如盛睡鹤的话,忙道:“没有没有!孩儿同恒殊弟从来都是以文会友,从来没比试过——就是之前在海上见过恒殊弟射杀贼首,端的好箭技,所以这么一说!” “海上?”徐子敬夫妇就惊讶,“他还出海杀过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冯嫂子今年才再次传出孕讯,到现在都不知道男女呢,馨章兄膝下到现在也才这么一个男嗣,居然舍得让他亲冒箭矢?!” 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就不怕绝了嗣? 徐抱墨听了这话,却更惊讶:“恒殊弟他早年流落海上,误入歧途,是偶然与盛世伯相认后,才改邪归正返回盛家的啊!这事儿您两位不知道?” 徐子敬夫妇面面相觑:“我们知道什么?!你祖父写来的信里,就说他因为是偶然出生的外室子,一直养在外头,本来不打算认的,后来你冯伯母一直无子,主动劝说家里把他接了回去——我们以为他是在盛家什么别院、别馆长大的啊!” “”徐抱墨顿时就后悔,因为虽然不知道徐老侯爷出于什么考量没有跟儿子媳妇详说盛睡鹤的底细,但本能的感到自己这么做似乎有点不妙? 但这会话头已经讲出来了,徐子敬夫妇自然不会放过他,硬是逼着他把当年玳瑁岛之行的始末反过来倒过去的说了两遍,又嘀嘀咕咕的商议了好一阵,徐子敬方干咳一声,抬头道:“这事儿爹之所以没有在信中详细说明,估计是怕苍梧郡跟长安千里迢迢的,万一走漏风声,对鹤儿那孩子不利。” 就看着徐抱墨还有南氏,“这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采葵采芙那边更是半个字都不能透露——不然说不得就要毁了鹤儿一辈子,如此咱们如何同馨章兄交代?” 见母子俩都郑重点头,徐子敬揉了揉眉心,烦恼道,“合着这小子还有这样的来路!怪道方才他神情那么古怪!” 可怜他还以为家传的无赖大法能派上用场呢,结果人家是匪窝里出来的,还是混的不错的那种! 这么着,混不吝的滚刀肉,别说见过,只怕手底下料理的就不少了,哪里还会怕了他这一手? 而且玳瑁岛那种地方,必然不乏被摧残的女孩儿,盛睡鹤在这么个环境里长大,就算自己没参与过这种摧残,对于这类人的遭遇肯定也是看的司空见惯了。只是挨了顿有分寸的打的徐采葵,怎么可能打动他! 徐子敬不禁叹了口气,心说盛家兄妹这儿这么难对付,看来真要直接去南风郡请罪了——偏偏他身为朝廷命官走不开,唯一的儿子徐抱墨又要参加来年的春闱,总不能让南氏这个一府主母扔下一摊子事情,领着徐采葵千里迢迢去盛家告罪吧? 平时也许还能咬咬牙这么做,临近年关,南氏哪里走的开? 算算时间,南氏想抽出空来出远门,最早也得等来年春闱的事情彻底结束,那就是三月末近四月的事情了。 他们夫妇多年没有回过家乡,苍梧郡跟南风郡离那么近,既然去盛家请罪,不可能不回一趟苍梧郡的祖宅拜见二老的。 虽然徐家不是什么大族,然而乡里乡亲的,多少年没见过了,一朝还乡,哪能没点表示? 如此光是给二老还有乡人的心意,就不知道要花多少精力预备 徐子敬只觉得一阵头疼,甚至想到盛睡鹤说的“人死账消”了,火起来真想把那个坑爹女儿打死好吗?! 这时候南氏皱眉道:“这小子昨儿个就是看似客气实则半点长辈情分都不念——我还以为他既然今日肯上门来见你,总还有几分斡旋余地!却没想到他还是不给咱们赔罪的机会吗?” “”徐子敬闻言,没有立刻说话,但寻思了一会之后,忽然道,“蔓罗,你这话说的不错,那小子是个心思深沉的,他昨儿个答应今日过来专门跟我辞行,有这一遭上门倒没有什么,但方才居然没有在府门外道一声就转身而去,反倒跟我进了府,到这书房里又斗了一回心眼才搁话” 他抚了把颔下短髯,目中精芒闪烁,“我方才还以为,这是因为他怕在府外说声就走,被我纠缠!但他既然出身玳瑁岛,显然是见过世面、不惧这等手段的。既然如此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在暗示?” “暗示?”南氏与徐抱墨面面相觑,有点跟不上徐子敬的想法,“他暗示什么?” 第一百十八章 他若与皇室有关,那……! “当然是暗示咱们拿出足够的诚意了!”徐子敬一拍桌子,笃定道,“从昨儿个到现在,无论咱们怎么请罪哀求,他都不肯松口!但他如果当真打算跟咱们家就此决裂、反目成仇的话,又何必在咱们府里耗费这半日功夫呢?可见他不是真的不打算松口,而是不想明着说出要求!” 南氏怔了会,说道:“可是咱们都说了,只要咱们做的到,什么要求都可以啊!咱们态度那么诚恳了,难道他还是不相信吗?若不相信,又何必暗示?” “八成是这要求说不出口?”徐抱墨以己度人,顿时忧心忡忡,脱口道,“难道他看中了采葵,想打采葵的主意?!” 他这个妹妹这次做事确实没脑子,但长的还是不错的啊! 而且像他们这种俊秀出色的少年郎,跑世交家里兜兜转转的打主意,除了谋划香香软软白白美美的世姐世妹,还能是什么事? 比如说,他当年专门去盛府小住几个月,期间还到海匪窝转了圈,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娶盛家母老虎嘛! 所谓出来混早晚要还,自己可以打盛睡鹤妹妹的主意,难保不定盛睡鹤也看上自家妹妹了啊! “混账!”只是徐抱墨自认为乃是防患于未然,徐子敬闻言却是大怒,起身撩袍就是一脚,将徐抱墨连人带椅子踹倒在地,还朝他身上踢了脚,恨恨道,“那小子虽然难缠,却一看就是个胸有丘壑的,他现在这年纪跟地位,又正是最有抱负要施展的时候,天仙摆他跟前只怕也没什么功夫正眼看的,又怎么可能为这种儿女私情花功夫用心思?!” 南氏也说儿子该打:“且不说采葵没落地就跟纪家孩子指腹为婚了,就说她昨儿个才赶过乔儿,那盛睡鹤但凡有一点点兄妹情分在心,这会恼采葵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喜欢她?更遑论采葵现在那个样子,不吓人就不错了!” 这番话说的倒是入情入理,但她脸色跟着就是一变,慎重道,“老徐,你说有没有可能,他看中的不是采葵,而是采芙?” 徐子敬:“” 徐抱墨:“!!!!!!”他真心实意的给自己亲娘跪了,本来他以为自己揣测盛睡鹤看中大妹妹徐采葵,已经很不君子了。 却没想到他亲娘还要异想天开——话说昨儿个盛睡鹤到底给他亲娘留下了多么深刻的阴影?他发誓他亲娘平时绝对不是会把晚辈,尤其是世交家晚辈想这么龌龊的人好不好?! “蔓罗你别开玩笑了!”徐子敬黑着脸,说道,“咱们家采芙才九岁!” 徐采芙现在说的好听点,是宁威侯府的二小姐,说难听点,就是个小胖子! 徐子敬无法想象哪个男人对着目前的徐采芙,能有什么想法? 这还是人吗? “抱墨都这么大了,有些话当着他的面又不是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但南氏却瞪了眼,“这天下又不是没有那种专门喜欢没长大小女孩子的混账东西——尤其抱墨方才不是说了吗?那小子早年流落在外,误入匪窝!你想海匪窝里糟蹋掉的无辜女孩儿还少吗?那地方什么样的腌臜事情没有?保不定他身处其中,近墨者黑,耳濡目染之下就对年岁仿佛的标致女孩儿没什么兴趣,偏偏喜欢没长大的稚女呢?” 徐子敬暗吐一口血,赶紧阻止妻子的可怕想象力:“那小子就算昏了头,也该知道,咱们是不可能为了弥补采葵犯的错,豁出采芙去的!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那小子当真不当人子,他会傻到来暗示咱们这种事情?他就不怕被咱们打死吗?!” 生怕南氏继续坚持这个话题,他喘了口气,忙继续道,“我怀疑啊,他想要的,不是别的,而是” 指了指北方,神情晦暝。 南氏与徐抱墨怔了片刻,方道:“兵权?!” 见徐子敬缓缓点头,却更迷惘了,“他不是来长安参加春闱的吗?” 这明摆着是走科举出仕啊! 话说能从金榜题名走上锦绣大道,正常人谁会想去战场赌命? 毕竟刀剑无眼,可不会因为你是才子或者贵人就转了性子化锋芒为绕指柔! 辛辛苦苦寒窗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万一初上战场就壮烈掉这得多傻才会在有把握考取进士的情况下,想着投军? “少年人谁不想出为将,入为相?”徐子敬不以为然道,“尤其这小子出身匪窝,虽然人前瞧着斯文有礼,乃是才貌双全的官家子弟,但说句不好听的话,毕竟是在玳瑁岛待到十七岁才回盛府的,难免野性未驯!” “这种人,就算走的是科举入仕的路子,又有能力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但内心深处,哪有不渴望征战沙场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 “这是好听的说法,实在点,就是杀人放火习惯了,叫他收敛性子老老实实做人他只怕全身骨头痒,隔段时间不去战场上释放下估计是怎么都安分不了——当初我才还朝时不就一直睡不好?” “虽然这小子现在还没下场呢,不过他既然是个心思深沉的,利用这次的事情,提醒我这世叔现在就着手给他铺路,往后有了时间跟机会,省却他的功夫也不无可能!” 南氏若有所思,徐抱墨则目瞪口呆道:“恒殊弟恒殊弟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老谋深算吧?!” 大家都是十九岁,大家都是举人,大家都是来长安参加春闱的——他现在满心考虑的除了努力在来年春闱里争取个好成绩外,顶多就是考完之后如何避开爹娘耳目去慰问下长安城中的众多漂亮姐姐温柔妹妹啊! 盛睡鹤居然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兵权?! 徐抱墨不禁暗擦一把冷汗,这幸亏盛睡鹤是盛家大公子,跟皇室半点不沾边,若是哪位宗室子弟,哪怕是血脉比较远点的,他都要怀疑盛睡鹤乃是起了改朝换代之心,才这样谋划长远了! “所以说你废物!”徐子敬跟南氏异口同声的骂道,“成天游手好闲!眼下家里有事你也帮不上忙,简直就是个不孝子!” 徐子敬像是才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子,而且这个儿子的婚事还是有了决定的,痛心疾首的继续道,“你妹妹才把盛家得罪狠了,你又是这个不争气的样子!你说你这样,万一往后娶不到人家乔儿怎么办?!” 这话说出来,就见南氏跟徐抱墨瞬间变了脸色——徐抱墨如临大敌,举手喊道:“娘,昨儿个的那番话您可是都听到了!咱们老徐家可就孩儿一个男嗣啊!!!” 徐子敬愕然看南氏:“什么?”南氏脸色阴沉,指着徐抱墨三言两语说了昨日发誓的经过:“老娘当时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冲上去发誓了!要不是当时急着劝说盛家兄妹留下来,老娘真想当场打死他!!!” “老子现在就打死他!!!”徐子敬气的脸都青了,腾的跳起来就满屋子的找趁手家伙,边找边骂,“老子就说今儿个那小子来了之后,做什么装模作样的紧!合着昨儿个采葵才赶过人,你就跟着当众发誓不娶乔儿——你这个畜生!你怎么不想想,人家盛家兄妹为什么没有长辈同来长安?不就是因为你祖父祖母打了包票,盛家也默认了撮合你们俩,把咱们徐家当准姻亲看,故此不见外的来了就在咱们府里住下了吗?!” “不然且不说盛家在这长安不是没宅子,就说凭盛家的财力,临时买幢大宅子安顿他们一行人也只是叫下人跑跑腿的事情!” “这下倒好了!” “妹妹前脚赶人,哥哥跟着悔婚——怪道盛睡鹤那小子说这事儿盛家老爷子都不敢做主,非得馨章兄夫妇发话!” “这么阴损缺德的事情,素有仇怨的人家但凡还有点良心,也未必做得出来!何况徐盛两家三代交情,你们居然——居然——就算将来盛家弄死咱们满门作为报复,都是应该的!” 徐子敬这会的咆哮声简直连侯府外的街道上都能听见,“老子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俩坑爹的玩意儿,一天不坑死老子这个爹不痛快是不是?!” “本来还想着,等开春金榜出来后,若盛家兄妹还没消气,让你或者你娘抽空带采葵去南风郡请罪!如此盛家再生气,看在咱们千里迢迢奔波一场的份上,总该给几分斡旋余地的!” “现在现在老子就算再不要脸,这辈子还有脸见盛家人吗?!” “老子如今连这侯府的门槛都没脸皮迈出去了——这日子还过个什么?” “索性把这俩讨债鬼都打死算了!!!” 徐抱墨看着亲爹面容扭曲的模样,吓的满屋子抱头鼠窜,连声求饶,然而无论徐子敬还是南氏都没有心软的意思,南氏还劝徐子敬:“有什么火朝孩子发,别憋在心里闷坏了自己!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万万倒不得!” ——这种家还能待下去吗?! ——自己绝对绝对是捡来的好不好?! 泪流满面的徐抱墨,慌不择路之下,被围追堵截经验丰富的徐子敬拦在墙角,眼看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呼啸而下,他福()至(x)心(s)灵(l)的大喊:“爹!!!就算没有昨儿个当众发誓的事情,大乔她也不可能嫁给孩儿的啊?!” 蒲扇巴掌骤然停顿,徐子敬满脸杀气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自从孩儿前年在南风郡对大乔始乱终弃”话还没说完,徐子敬跟南氏双双面容狰狞,彻底狂暴:“什么?!!!你以前对大乔始乱终弃过????” 看着再次落下的蒲扇巴掌,感受着其中蕴含着的力道竟然又恐怖了几分——徐抱墨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难道这件事情,祖父祖母也没在信里跟爹娘提过?!!” ——果然刚才不当心说出盛睡鹤是在玳瑁岛长大时,那种“坑自己”的不妙预感是真的啊!!! 第一百十九章 再次作大死的徐世子 其实说起来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之所以在家信里向徐子敬夫妇隐瞒盛睡鹤的经历,固然是怕此事不宜外传、一旦泄露出去会给盛睡鹤的前途带去麻烦,也是伤了两家情谊; 但之所以连徐抱墨前年那会对盛惟乔的辜负也没跟徐子敬夫妇说,归根到底是因为,徐抱墨毕竟是老两口带大的,又是唯一的孙儿,打归打,骂归骂,老两口还是挺疼这孙子的。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的把他们怎么看怎么满意的准孙媳妇人选盛惟乔撮合给徐抱墨了不是? 虽然徐抱墨个人对这份撮合从最开始的惊喜到后来的惊吓再到后来的避之不及——不过从老两口的角度来看,自家孙子绝对是年纪小没眼力,才会眼睁睁错失盛惟乔这么好的女孩儿! 为了避免徐抱墨他日懊悔莫及,他们有责任有义务也有能力促成盛徐结亲! 所以当初徐抱墨始乱终弃盛惟乔后,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一边下死手调教他,一边却决定瞒住远在长安的儿子媳妇——因为他们担心,徐抱墨长年不跟父母在一块,感情难免有生疏。 徐家又有打儿子,准确来说是暴打儿子的传统,万一徐子敬夫妇知道了,才跟徐抱墨见面的时候就按捺不住动上了手,这亲爹亲娘与亲儿子之间尚未栽培感情,先有了罅隙可怎么办? 出于这样的考量,徐老侯爷与夏侯老夫人明面上吓唬徐抱墨:“这件事情已经跟你爹娘说了,你要是不能取得人家乔儿的原宥,你爹娘回头不打死你才怪!” 暗地里却把徐子敬夫妇瞒了个滴水不漏! 只可惜老两口的为孙儿深谋远虑的心思太隐蔽,平时揍孙子的次数又太频繁,徐抱墨完全没有领会到祖父祖母对他的爱,于是他在继那句“世妹你也爱上过我”之后,再次作了个大死! ——要不是之前把他拖过来的管家跟家丁们听到动静不对,跑进来发挥当年做亲卫时的实力,硬生生拦住了徐子敬夫妇,他这次差点就真的被亲爹亲娘活活打死了! 噢不,这样的爹娘,他绝对不承认是亲生的! 最让徐抱墨吐血的是,之后管家送他回鹦绿馆时,一路嘘寒问暖,关切万分,但正当徐抱墨感动于这府里到底还是有人真心关心他的,哪怕只是个没有血缘的管家,可这份温暖他还是深深的记住了——甚至想到若干年后,自己做了侯府的主人,到时候管家也老了,做不了事情了,颤巍巍的到自己跟前来请辞! 然而为了今日的这份关切之情,自己一定会留下他,把他当成长辈一样孝敬赡养,让他有个美满的晚年 这时候管家语重心长道:“世子,您这个身体不行啊!看来老侯爷到底年纪大了,心慈手软,没有认真的调教您!方才从您第一声惨叫起,到小的们冲进去拦下侯爷,统共才隔了一炷香时间都不到!您这会就连路都走不了了,您这样子,也难怪侯爷会失望啊!” 他慈祥道,“这么着,趁春闱还有些日子,您从明儿个起,寅末起身,跟咱们一块练练?毕竟作为侯爷唯一的男嗣,您太弱了,不但落侯爷脸面,咱们整个宁威侯府也是脸上无光啊!” 徐抱墨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天,他觉得,有朝一日他继承了这座宁威侯府,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头管家赶出去!!! 是的,这头,不是这位或者这个——本世子都被打成这样了,你作为管家不心疼小主子、琢磨如何劝说主子手下留情不说,居然还怪本世子太弱???? 这样的管家,妥妥的不是人啊! ——本世子的祖父调教本世子,是为了让本世子文武双全,不是为了让本世子给你主子做个合格的沙袋的好吗?!! 徐抱墨这里各种水深火热的时候,盛睡鹤却正满心欢喜。 他从宁威侯府离开后,回到宅子里,才垂花门,就看到廊下盛惟乔拥着狐裘,正翘首以盼。 长安的冬天比南风郡的冬天不知道冷了多少,习惯了冬天只需要穿夹衫,狐裘基本属于装饰才披一披的日子,即使这会女孩儿穿的跟个球似的,手里捧了手炉,身边还有下人专门搬来的四个炭盆取暖,西北风过时,还是冻的有点哆哆嗦嗦的。 “怎么跑这里等我了?”盛睡鹤见状,才进门就看到她的好心情顿时不翼而飞,皱眉扫视左右,“你们也不知道劝着点小姐?” “她们劝了的,我没听!”盛惟乔这会可没心思听他训斥下人,再说这事儿也确实是她坚持怪不得下人,上前来扯了他袖子朝庭院里走,边走边小声说,“八妹妹方才发起了热,刚刚喝完药,正睡着,咱们别从回廊上走了,免得吵到她。” 又说,“应姜说昨儿个从宫里回来之后马不停蹄的搬地方,太累了,昨晚没睡好,方才帮忙照顾好八妹妹,也回屋在补眠。” “八妹妹怎么样?没事吧?”盛睡鹤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嘴角弯啊弯,虚伪的说着关心的话,心里却巴不得盛惟妩这辈子都别再缠着盛惟乔才好,至于公孙应姜,看在这侄女如此知情识趣的份上,明儿个就把早就忘记到脑后的公孙应敦提上来! 盛惟乔不晓得他的心思,还以为他真心担忧,忙安慰道:“大夫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吃上几贴药,在榻上躺个三两天,也就没事儿了!你别担心!” “这怎么能行呢?”盛睡鹤义正辞严道,“本来咱们一直在南面,就不习惯长安的气候,赶着如今还是大雪天,那就更加吃不消了!你看看你,比八妹妹大了六岁,方才在廊下等我时,那么个阵仗,尚且觉得冷呢!何况八妹妹才这么点大,这会还是腊月就病了,马上就是过年,过完年之后,还得下上一两个月的雪,据说长安有时候三月里还有倒春寒要飘雪——她怎么可以躺个三两天就起来?” 就理所当然的叮嘱,“等好了之后,至少让她再躺个五六日,而且直到春暖花开前,都别叫她出房门了!她要是觉得寂寞,多给她买些玩具,再叫丫鬟给她念典故听!总之绝对不能再让她有受冻的可能!” 盛惟乔听着很受感动:“哥哥,以前我没少拉着八妹妹一块算计你,真没想到现在她病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周到!” 盛睡鹤选择性的遗忘了自己其实每次被算计了都有回报,正气凛然道:“这没有什么,咱们是一家人嘛!再说你们那时候也是年纪小,一家人打打闹闹都是寻常事,这样也要记恨,那器量也太窄了!” “哥哥都这么关心八妹妹,我可是她最喜欢的姐姐,自不能落后!”然后他就听到盛惟乔语气坚定道,“接下来我得每天陪着八妹妹,以防她在屋子里待腻了哭闹才是!” “老子就知道那小丫头是个大麻烦!!!”刚刚踏进书房门槛的盛睡鹤脸色一僵,心中咆哮,“当初在海上就该把她扔给鲨鱼群!” 当然他知道把盛惟妩扔给鲨鱼群这种事情只能想想而已,他要当真这么做了,盛惟乔但凡知道,不跟他拼命才怪! 暗吐一口血之后,盛睡鹤果断转移话题:“乖囡囡,我方才跟世叔谈了一番,从世叔那里得知了一些消息,对于你过两日去太后跟前回禀的说辞,已经有了想法,你且听我说!” 这是正经事,且关系重大——至少在盛惟乔看来关系非常重大,她顿时顾不上继续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照顾好妹妹,紧跟着盛睡鹤落座后,露出专心聆听之色。 盛睡鹤非常喜欢她此刻的神情:女孩儿水光潋滟的杏子眼一眨不眨的盯牢了他的面容,微抿的菱唇,使得精致的小脸有几分严肃。 但这严肃,正是由于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所以无暇做出任何表情的缘故,所以在盛睡鹤看来,也是出奇的可爱的。 因为两人如今是像昨晚那样同榻而坐,中间只隔了张小几,离得这么近,仔细看她的瞳孔,倒映的中心,满满的都是他——这种感觉,使得盛睡鹤心情说不出来的愉悦。 定了定神,才道:“世叔怎么同我讲的,我现在就不重复了。只说推测下来的结果:等到了你再次觐见太后的时候,你就这么讲,在碧水郡出事儿的高密王嫡次子以及孟家的八公子,这两位虽然是晚辈,但在高密王府与孟家,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所以他们一失踪一重伤,高密王府跟孟家都不会善罢甘休,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讨个公道的!” “偏偏幕后真凶一直找不出来,这么着,双方本来就有矛盾,近来的日子,这争斗竟是愈演愈烈——如此推测,这幕后真相是谁且不说,单看此事造成的结果,乃是朝堂动荡、权臣不和、肱骨离心、底下人也是个个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当今天子久不视事,近几十年来,政事俱委诸臣,尤以高密王、孟氏为首!” “现下双方却因为子嗣的遭遇,斗的死去活来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管其他事情?” “幕后真凶既然是这样的目的,那么其身份也好猜了:八成就是茹茹!” 盛惟乔前面还听得全神贯注,末了这结果却把她吓了一跳:“茹茹?” 第一百二十章 茹茹 盛惟乔对茹茹当然不陌生,毕竟她嫡亲祖父盛老太爷当年就是为了弄死他们才抛下家业跟新婚妻子跑去投军的:这是大穆最头疼的边患了。 开国初年的高祖皇帝陛下、太宗皇帝陛下都曾大力剿灭他们过,然而开国铁骑北逐千里,愣是让他们的残部潜入大漠,逃之夭夭! 待其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归来时,中土的皇位已经传到了穆太宗的孙子、也就是当今天子的皇祖父昭宗皇帝手里。 穆昭宗也不是不想完成先人未竟之功,给自己在青史上的评价擢上几个档次——悲剧在于,人家茹茹气数未尽,昭宗年间中土的灾患太多了! 先是一场百年未见的地震,再是一场百年未见的水灾,跟着一场五十年不出的旱灾,最后在昭宗驾崩前几个月,还来了场三十年一遇的蝗灾! 说起来大穆现在海外占岛自雄的海匪们,绝大部分就是因为昭宗年间的灾患下的海,公孙家祖上就是其中之一——周大将军在世时,曾经专门带兵扫荡过沿海诸岛,饶是如此,依然未能断绝根源,可见当年灾患期间,对无本买卖这个行业,壮大的程度。 可怜的昭宗从登基起,罪己诏就没停过! 临了临了快驾崩了,还得颤巍巍的再来一道——这也幸亏这位皇帝治国的本事很厉害,靠着高超的政治手腕与抚民安国的实力,硬生生的在众多天灾之中撑住了大穆皇朝,不然他们老容家的基业,估计在五十年不出的旱灾那儿就要奄奄一息了 不过饶是如此,穆昭宗也无力主动出兵茹茹,只能在边疆屯兵,以防守为主了。 昭宗之后是当今天子的亲爹,孝宗皇帝陛下——这位陛下正如他的谥号一样,是个非常孝顺的皇帝,然后就是,作为皇帝的话,他除了孝顺也没其他建树了。 孝宗皇帝陛下在位期间,最关心的既不是干掉茹茹也不是治理好天下,而是立他最喜欢的柔贵妃所出的广陵王为储君,立不成广陵王的话,那就立他次喜欢的高密王为储君这两个目的都失败后,孝宗皇帝没撑多久,也就去见容氏的列祖列宗了。 说起来这也是桓观澜他们当初铁了心保当今天子承位的缘故之一:昭宗皇帝受制于天灾,未能接续高祖、太宗两位先帝,诛灭茹茹;孝宗皇帝受制于格局,也没能完成这份功业;当今天子作为孝宗皇帝的长子,登基时仅仅十七岁而已! 如果立其他皇子,那年纪就更小了——这么着,新君上台后,甚至都不能立刻亲政,却要何年何月,才能够提起北伐之事?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当今天子上台初年固然满腔雄心壮志,信誓旦旦的要继先人之余烈,帅师伐国,永靖北疆,为此专门把当时正在南方扫荡海匪的周大将军派去了北疆,好为御驾亲征打前站。 虽然那时候朝堂上下都不赞成年轻的天子亲自出征,一来担心御驾安危;二来生怕天子不通军事乱指挥,使真正知兵善战者如周大将军反而施展不开。 但宣景帝有这样的抱负,诸臣都是非常欣慰的。 结果桓观澜他们欣慰了没几天,舞阳长公主给天子推荐了舒氏姐妹解闷,备受期待的新君迅速堕落成昏君 想想桓观澜十年前就下落不明、估计早已遇害兴许也是件好事,不然看到现在这宣景三十二年近三十三年了,天子仍旧沉迷在舒氏姐妹的温柔乡里,不念帝师栽培拥立之恩、不思社稷、不理朝政,甚至连子嗣都没有——盛惟乔觉得,自己要是桓观澜,估计得被活活气死 呃,说远了,继续说茹茹。 这一族以游牧为生,简单来讲就是该放牧的时候放牧,不需要放牧的时候就抢劫。 虽然最频繁最习惯被他们抢劫蹂躏的,是同在北方的其他几个游牧小族,但最富裕最有油水最令他们羡慕嫉妒恨的,肯定还是大穆。 他们因为生长原野,世世代代可谓是马背上长大的,所谓“胡儿十岁能骑马”,男女老少都能上战场不说,部族撤退转移也非常迅速——之前周大将军奉天子命,亲镇北线时,为了防范他们的劫掠如风,专门花了近十年时间,设立了前后三层防线,用了无数人力物力,在北疆布下层层叠叠的边防,以遏制茹茹的骑兵。 本来边疆不必担心茹茹突袭之下长驱直入后,周大将军就打算上禀朝廷,亲率大军远征茹茹王庭,执其君长问罪于御前。 然后 然后就是没有然后了,朝廷觉得,周大将军亲镇北疆近十年,北疆大军知大将军而未必知朝廷、未必知天子,更不知高密王与孟氏——若再给他大军以及深入草原荒漠的巨大辎重,待他得胜归来的那日,挟完成自高祖皇帝陛下以来六代帝皇未完成的大业之势,这朝堂,不,这天下还有谁压得住他? 到时候天下还能继续姓容吗? 于是他们果断联手干掉了周大将军 索性朝廷还没傻到连周大将军布在北疆的防线也干掉——周大将军死后,其嫡系对朝廷深怀戒备,高密王跟孟氏的争夺也进入了军中,导致北疆颇为动荡了一阵,茹茹没少趁机进犯,之所以未能闹大,说到底也是因为那三层防线的存在。 作为周大将军虽非亲密到常随左右、却也时常召见指点的旧部的嫡亲孙女,盛惟乔从记事起就听祖父搂着自己诉说这段往事,可以说熟的不能再熟。 不过因为自幼生长在大穆朝的南方,与北疆的茹茹之间相隔数千里之遥,无论她还是她身边的人,从来不觉得她会跟茹茹有什么联系。 这会听盛睡鹤说起茹茹,不由愕然万分:“他们居然把手伸到了碧水郡?!” “也只是推测。”盛睡鹤温和道,“因为乖囡囡你看,朝廷钦差在碧水郡查了这么久,都毫无线索,这实在不可思议!毕竟国朝能人辈出,能被任命为钦差,负责如此大案的,必定不是泛泛之辈!这种情况下,居然过去多日了还一无所获实在不能不令人深想!” 见盛惟乔认同的点头,他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却越发的柔和,“既然从碧水郡查不出端倪,那么反其道行之,从碧水郡之案的结果反推——无论容清醉还是孟伯亨,他们的地位,都注定了这件事情哪怕短时间里查不出结果,也不可能就此揭过!” “恰恰相反的是,一旦这事儿短时间里查不出结果,高密王与孟氏之间,矛盾只会更加激烈!” “因为他们的怒火如果发泄不到真凶头上的话,只能冲着对方而去!” “如此,朝堂怎能不乱?” “如此,谁最能得利?” “我大穆朝堂大乱,茹茹自可得利!”盛惟乔下意识的点头,但又皱眉,“可是哥哥,为什么你笃定这事儿高密王跟孟氏都是受害者?万一这事儿其实确实是他们互相做的呢?” 她瞄了眼外面,用手肘撑住了两人之间的小几,微微倾身,小声道,“其实,我觉得孟家最可疑了!因为你想啊,高密王府的那位小王爷,说是受了重伤,好歹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抬回长安,大家都知道看到了的。之前我们去赵府赔罪时,在琉璃花房里,还隔着山茶花树,听到他跟赵二小姐说话呢!” “但那位失踪的孟八公子,到现在不见人影是真的,至于到底是当真被人掳走了,还是孟家为了掩饰他们谋害高密王府小王爷的事实,安排他临时去什么别院之类的地方小住,这会正逍遥快活的紧——谁知道?” 盛睡鹤很喜欢她这个主动靠近自己的动作,笑眯眯的问:“上次去赵府的时候,你们看到容清醉了?他怎么会在赵府?” “我也奇怪呢!”这件事情盛惟乔还没跟他说过,倒不是故意瞒着他,而是因为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宁威侯府,私下说话自然不如现在这么方便,而且盛惟乔认为这件事情跟自己这边毫无关系,没必要为此浪费口舌。 这会见盛睡鹤问起,她才大致说了下经过,道,“也不知道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在高密王府将养,反倒在外家住着?高密王夫妇竟然舍得?” “高门大户无非就是那么点子事情。”盛睡鹤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瞳孔深处,却如静水深流,汹涌着莫名的情愫,道,“他虽然是高密王夫妇的嫡子,但到底不是长子,上头兄长不是已经封了世子的吗?不定兄弟有矛盾,在王府反而不能安心养伤?” 盛惟乔吓了一跳,说道:“不至于吧?听说高密王府统共就兄弟俩,这样还要勾心斗角,高密王夫妇就不管管?而且上次徐世叔不是还说,高密王世子曾为了弟弟受伤之事,与孟伯亨的堂兄崇信伯在朝堂上大打出手?可见高密王世子对这弟弟还是很关心的啊!” “场面上的事情怎么能作准?”盛睡鹤嘿然道,“天家无父子——你想当今天子为了讨那两位舒娘娘高兴,勒令有孕妃嫔堕胎都不是一次两次了,有道是有其兄必有其弟,高密王府又能干净到哪里” 话没说完,一只柔软的小手已经心急火燎的捂住他的唇,盛惟乔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哥哥,你怎么也跟我在太后跟前一样什么话都敢说了?!这种话是你一个士子能讲的吗?你不要命了?!” 见盛睡鹤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神情既陌生又古怪,她心里有些莫名的慌乱,忙收回手,干咳一声,语重心长道,“这种事情就算全天下人都心照不宣,终归不是可以随便说出来的!尤其这儿还是长安,天子脚下,咱们这么大喇喇的议论天家的不是,万一传了出去,就算这回你不受我牵累,十几年寒窗苦读,也要白费了!” “只是为了一时痛快,值得吗?” “嗯,乖囡囡提醒的很是,我记下了,以后不会了。”盛睡鹤目光如炬,盯着她良久,看的盛惟乔都快要恼羞成怒了,才转了开去,微笑,“不过乖囡囡也别太担心,就算眼下外头风雪声不小,有人想悄悄的靠近,却也不可能瞒得过我耳目!方才的那些话,除了你我,再无人知,乖囡囡总不可能出卖为兄啊是不是?” 盛惟乔道:“当然——好了这个不说了,继续讲正事吧!哥哥你说,这回的事情,有没有可能是孟家做的?” “乖囡囡,咱们又不是被朝廷派去碧水郡的钦差,目的是查出真相。”盛睡鹤就笑,探手过去,想摸她脑袋,但这次被盛惟乔警觉的偏头躲开了,他有点失望的收手,说,“你的目标,只是下次觐见太后时过了她那一关,让她将你之前的冒犯揭过——难道你要当着孟太后的面,说怀疑碧水郡的事情,都是孟家做的?” “我当然知道在太后跟前不可能这么讲!”盛惟乔恼怒的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好奇这事儿的真凶到底是谁,所以跟你私下推测下吗?!” 盛睡鹤正要说话,忽然一眯眼,看向门口,盛惟乔也莫名其妙的随他目光看去,片刻后,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门被敲响,小丫鬟槿篱的声音传来:“大公子、三小姐,门上来了客人,盛祥管事请大公子前往正堂招呼贵客!” 第一百二十一章 意外的访客 盛惟乔在听到槿篱脚步声时暗赞了一声盛睡鹤的耳力,这会闻言,微微惊讶,跳下锦榻,跑去开了门问:“这大节下的,咱们怎么会有客人来?可是徐家来了人?” 槿篱却摇头:“不是的,好像是老爷的旧识?” 这下兄妹俩都是肃然,盛惟乔忙推着盛睡鹤:“你快点收拾下去见客,免得让那位世伯或世叔等急了,还道咱们存心怠慢!” 因为盛祥只说请盛睡鹤过去,盛惟乔这会自然就不露面了,她退到门外,让槿篱帮盛睡鹤换了套见客的袍衫——也幸亏盛睡鹤考虑周到,衣袍饰物除了内室之外,在书房里也备了两套,以作不时之需。 不然这会客人已经在正堂坐着了,他要去内室,得从正堂门前经过,不先进去拜见客人是不尊重;先去拜见的话衣冠不够严整正式也显得轻佻,殊为尴尬。 盛睡鹤穿戴毕,扬声说了,盛惟乔才推门进去,与槿篱一块与他整理。 片刻后,他低头看着身上衣袍佩饰没有不妥了,走到铜镜前正一正冠簪,就提醒盛惟乔:“你也回房去打扮下,既然是爹爹的旧识,就算你现在不跟我过去拜见,不定等会人家也要问起来。” 那样的话,盛惟乔总要出去见个礼。 “我知道了,你去吧!”盛惟乔点了点头,看着他出了门,方领着槿篱,小心翼翼的贴墙走回自己住的厢房,几个小丫鬟正聚在窗前做针线,见她进来,忙搁了手里的活计问安。 盛惟乔摆了摆手,到旁边软榻上坐了,接过她们递上来的红枣桂圆汤呷了口,滚热的甜汤里搁了红糖,还有少许生姜的味道,这大冬天的喝着,就觉得一股热流直灌下去,暖意顿时就升起来了。 她舒服的眯了眼,才问:“绿锦跟绿绮呢?” “绿锦姐姐去八小姐屋子里做针线了。”叫槿竹的小丫鬟出来回禀,“说是不知道您跟大公子说话需要多少时间,怕八小姐醒来后看不到您两位会问,是以过去看着点。绿绮姐姐应该在厨房里跟厨子交代事情,这壶红枣桂圆汤,就是绿绮姐姐刚刚叫人送过来的,让奴婢们拿锡奴装起来,给您备着。” 因为他们刚刚从侯府里搬出来,行李都还没归置好,各样事情的章程就更不要说了,这两日宅子里不免有点乱。 底下小丫鬟还好点,听命就成。 像绿锦、绿绮这种左右膀臂,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一面要伺候盛惟乔;一面还得给这位主子拾遗补缺,比如说绿锦去盛惟妩房间里守着——还要分派小丫鬟们每日要做的事情,如今竟是忙的团团转。 盛惟乔想了想,就说:“厨房我等会可能要亲自去一趟,你们先去把绿绮喊回来吧!” 如果今日的客人留下来用饭的话,她肯定要亲自去厨房叮嘱菜式的——这是重视客人的礼节。 所以这会就不必绿绮在那边吩咐了,不如喊回来给自己梳妆打扮,毕竟槿篱她们虽然现在也在学这些手艺,到底不如绿锦、绿绮利落。 因为宅子小,绿绮很快就被喊回来了,顺手带了两种糕点来给盛惟乔品尝:“厨子刚刚做好的松子百合酥还有芙蓉马蹄糕,都是照着小姐爱吃的口味做的,小姐快尝尝!” 盛惟乔这会没心思尝,说道:“等会吧!刚刚来了客人,似乎是爹爹的故旧,哥哥说人家不定会问起来我,让我赶紧打扮下!” “来了客人?”绿绮意外的看了眼外头的雪,边开了衣箱给她挑选见客的衣裙,边好奇问,“这大雪天的,又临近年节,不知道是哪位老爷消息这样灵通,咱们昨儿个才搬过来,就过来看望了?” 她刚才一直在厨房里,这会天冷,各个屋子门窗都关的紧,外头风雪声又大,所以还不知道宅子里来了客人。 “我也没看见呢!”盛惟乔说着看槿篱,槿篱忙道:“奴婢方才在柿子树下守着,等公子、小姐的吩咐,只看到祥管事陪着位穿紫貂裘、戴风帽的贵客从庭院里走进正堂,跟着祥管事就打发小厮来跟奴婢说,让奴婢去请大公子——至于客人容貌,因为风帽挡着,雪又大,奴婢也没看到呢!” 说话间众人陆续取出几套衣裙让盛惟乔挑选,由于不知道客人什么时候会提到自己,万一马上就有下人来请,耽搁太久总是不好。 盛惟乔也没功夫多看,迅速扫了几眼后,就择了银红交领宽袖夹衫,襟袖都绣着白梅花的;底下是黑底金线海水纹的留仙裙;配套的腰带黑底银红牙,绣了几朵仿佛飘落的梅花花瓣。 换上后,绿绮动作利索的给她梳了个灵蛇髻,插上三支翡翠芙嵌宝蓉簪,又戴了一对配套的翡翠雕牡丹耳坠子,胸前则是赤金福寿嵌宝璎珞圈,裙边系一条松绿攒花宫绦,宫绦中间穿了枚羊脂玉寿桃玉佩,玉质温润,通体无暇,一看就是好东西。 槿篱几个小丫鬟刚刚半跪在地上替盛惟乔整理好裙摆,绿绮才开了胭脂水粉之类,预备给她上点妆,这时候却有外间候命的粗使丫鬟过来通禀了,果然来客问起了盛惟乔,盛睡鹤让妹妹立刻过去见礼。 “好在咱们小姐天生丽质,不上妆也一样好看!”绿绮边说边拈起盒子里的螺子黛,飞快的盛惟乔描了双远山眉,又拿口脂给她抿了下,说道,“就这样去见客,决计不会失礼的!” 盛惟乔转过头,揽镜自照,见镜中女孩儿眉眼精致,淡扫的双眉与轻点的丹唇显得格外精神,一身装扮也无不妥,点了点头:“绿绮你跟我过去!” 主仆二人从抄手游廊走到正堂门口,盛惟乔轻提裙裾跨进门槛——才进门,就看到上头坐了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靛蓝圆领袍衫,肤色微黑,留着短髯,五官端正中颇有些威严之气,瞧着十分眼生,却不是他们兄妹之前拜访过的人。 不过左右都是自己亲爹的故旧——这么想着,盛惟乔落落大方的走上前行礼:“拜见世叔,愿世叔万福!” “侄女儿真是钟灵毓秀,这眉眼瞧着就是馨章兄的骨血!”那男子笑着虚扶了把,让她起来,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檀木盒子,和蔼道,“来的匆忙,路上买的,侄女可别嫌弃!” 盛惟乔知道这是见面礼,没必要推辞,道了声谢,也就接下来了。 这时候盛睡鹤给她介绍道:“这位屠世叔是咱们爹爹在长安时最知心的好友了,若非世叔前段时间不在长安城内,我们本该立刻头一个前往拜见的。不想今日却累世叔劳动了,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那位屠世叔闻言摆了摆手,温和道:“我昨儿个才随长公主殿下凤驾回城,家里人都未必全知道了,你们哪里晓得?也是大节下的事情多,怕给你们递口信让你们去我那,别到时候赶着我又忙的抽不出空来。所以不如我跑一趟,大家都省事。” 看的出来这人挺随和的,当然大部分缘故可能还是他跟盛兰辞关系真的挺好——不过盛惟乔仔细想了想,自己亲爹好像从来没提到过姓屠的旧友? 但见盛睡鹤态度恭敬,心想这种事情反正有他顶前面确认,自己也没必要操心了,就坐到下首端出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恭谨仪态不作声,听盛睡鹤同这位世叔寒暄:“这是世叔疼我们了,之前去府上探问消息时,府上说您之前随长公主殿下凤驾去了足足两百里外的地方哪!这样的天来回奔波可不是好受的,世叔才回来,不曾休憩,就为我们这样奔波,真叫我们又是惭愧,又是铭感五内。” “你都说了,我同馨章兄乃是知交好友,虽然当年有些意外的事情,不过那并非我与馨章兄之过,我自不可能因为与他多年分隔两地,就淡忘了当年的情分。”屠世叔抚了把短髯,颇有些唏嘘,“他近年可好?闻说令堂不久前又有了身孕,却是件喜事。” 盛睡鹤含笑道:“小侄不孝,先前因为一些缘故,一直未能尽孝爹娘跟前,世叔要知道爹爹近况,却得妹妹来说了!” 说着看一眼盛惟乔。 盛惟乔忙道:“爹近年很好,就是十分惦记诸位世叔世伯,只可惜南风郡与长安两地迢迢,难以相见。” 屠世叔闻言也叹息:“当年一别,恍惚就是十几年过去,也真是岁月如梭!” 盛睡鹤忙安慰他:“家父与世叔都尚在壮年,来日未必没有相见的机会!” 因为这时候已经到饭点了,就留饭道,“我们从南风郡带了厨子来,世叔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来用顿便宴?” “改日吧!”屠世叔听了这话,犹豫了会,却摇头道,“长公主殿下离府多日,如今刚刚回来,我实在走不开太久。” 虽然盛家兄妹竭力劝说,但他没坐多久,还是告辞了。 走的时候盛睡鹤跟盛惟乔一块把他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上马走远了,才叫人关上门,一块往里走。 路上盛惟乔就忍不住问了:“这位世叔是谁?我以前都没听爹爹提过,怎么好像他对咱们竟比之前拜访的那几位世叔世伯还要和蔼?” 盛睡鹤摆手让左右退远,方小声道:“爹爹不是不想提,是不好意思提——你忘记差点做了咱们小姑父的那位了?” 盛惟乔吃惊:“就是他?!” “就是他,屠如川,表字含山,是爹爹当年的同榜进士,如今在舞阳长公主府任长史。”盛睡鹤哂道,“出发前,爹爹专门叮嘱,来长安头一个要拜见他的,结果咱们到的时候不巧,舞阳长公主为了幼子宜春侯从胎里带出来的痼疾,特意摆驾一位告老太医的桑梓,他作为长史随行左右,昨儿个才回来。听说了你进宫的事情,就赶紧过来了。” 盛惟乔闻言就是动容:“当年咱们家那么对不起他,万没想到这位世叔如此不计前嫌以德报怨!” 当年盛兰泠约定婚约后跟其他男子私奔,这事儿虽然不是盛兰辞主使,且盛老太爷与明老夫人还在,就算管教不力的责任,其实也不能落到盛兰辞头上——但这时候这种事情对男方实在是莫大的羞辱,屠如川从此恨上盛家满门都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他非但没有半点耿耿于怀的意思,还对盛兰辞的子女如此关心,不止盛惟乔感动,盛睡鹤也说:“爹结交人的眼光实在不错。” 不过他更急于把屠如川带来的消息告诉盛惟乔,“这位世叔跟着舞阳长公主,近水楼台先得月,是长安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几个人之一!他方才来跟我们说了孟氏等人家的许多事情,等会用过午饭,你要是不累,咱们再去书房,我一一说与你听,往后进宫也好,场面上遇见也罢,心里也有个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孟氏 盛惟乔因为来长安之后一直顺顺利利和和乐乐的生活终止于觐见太后,虽然盛睡鹤的分析让她明白其实孟太后没有恼怒她,但对于跟长安城里这些贵人打交道,也实在有点发憷了。 但她也知道,盛睡鹤此来长安图的就是仕途富贵,在这个兄长尚未成亲、没有嫂子帮忙斡旋后宅之前,作为妹妹,她不可能一直躲着不出门不交际不应酬的——就算她打算盛睡鹤金榜题名之后就回南风郡去,也不可能说金榜才贴出来就收拾东西走人,总也要等盛睡鹤这儿都安定好了才能动身的。 所以这会立刻点头:“用完饭,咱们就去书房。” 这时候盛惟妩由于喝了药的缘故,还在昏睡,公孙应姜也懒洋洋的不想起来,午饭就他们兄妹用,两人草草用毕,接过下人端上的茶水漱了口,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也就起身去书房了。 “昨儿个你不是说,觉得觐见太后时,孟家姐妹的座位次序有点奇怪吗?”进书房后,照例同榻坐了,绿绮带着小丫鬟给他们沏了茶、摆好茶果,也就被挥退,盛睡鹤端起茶水浅啜了口,说道,“方才屠世叔说,这是有缘故的:因为孟家四房人中,惟有大房,也就是郑国公孟诲,是太后同父同母的兄弟,所以太后在孟家四房人里,最看重最信任的就是大房。” 他指了指北方,“现在的北疆统帅,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就是郑国公世子孟伯勤!” “当年周大将军何等声威,也才只是从三品的归德大将军而已。”盛惟乔受盛老太爷影响,就叹息,“这孟伯勤声名不显,也没听说有什么著名的战功,居然就封了骠骑大将军!” 国朝武将最高就是骠骑大将军了。 这职位如果给那位周大将军,估计没人不服。 但给这孟伯勤,实在不能不叫人觉得孟太后这偏架拉的过分了。 盛睡鹤哂道:“朝中有人好做官,不外如是——这孟伯勤的副帅赵适,就是咱们之前去请罪的赵府的大老爷,正经的书香门第子弟,去北疆前据说出入都乘轿,马都没骑过几回,何尝不是投军后火速晋升,这会虽然不是大将军,但正三品的怀化将军,论品级已经比周大将军的归德大将军还高了,归德大将军只是从三品而已!” 盛惟乔就觉得十分无语:“这两年北疆居然一直守住了,也真是大穆福泽深厚。” 这一正一副俩帅压根就是外行好吗?! 难怪周大将军死后,他们既接手了周大将军花近十年时间准备的心血,又都在朝堂上有得力的靠山,愣是到现在都没弄出点名堂来! “所以朝廷留了徐世叔下来。”盛睡鹤笑着提醒她,“你道朝廷当真长良心了?归根到底,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北疆是绝对不能出事的,不然茹茹一旦长驱直入,就现在的朝堂局势,连个能压倒全场做主的人都没有,中原必乱。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届时这天下还是不是现在这拨人做主可不好说了——像眼下这种军情不急的时候,孟伯勤跟赵适带兵打仗的本事差了点也没什么,左右他们在北疆主要的目的就是勾心斗角揽兵权;茹茹若真大举进犯了,说不得就是让徐世叔临危受命了。” 盛惟乔听的几欲吐血:“徐世叔都被他们打发来长安这些年了,为了避嫌肯定也不敢跟军中时常联络。这种临危受命,十成本事也未必能够发挥出五成来!若是赢了也还罢了,一旦输了,怕不就要被问罪了吧?” “孟氏这会看着确实挺风光的,不过他们如今其实也在骑虎难下。”盛睡鹤见她生气,忙安抚道,“太后年纪大了,天子却一直没有子嗣,不止太后急,孟家更急——毕竟天子若无子,回头新君多半从高密王或广陵王膝下过继嗣子,而高密王广陵王兄弟素来亲密,其中高密王跟孟氏斗了这么多年,一旦他儿子或他侄子上台,岂能不跟孟家好好的算账?” 盛惟乔轻哼道:“只怕孟家现在急也晚了,圣寿都” 宣景帝十七登基,次年改元,现在是宣景三十二年——这位皇帝陛下,已经五十岁了。 这年纪搁其他人身上,说不定重孙都有了。 而他膝下,连位公主都没有。 这情况,谁都觉得他应该没指望有亲生骨肉了。 不过这么犯忌讳的话,盛惟乔到底没敢全部说出来,此刻顿了顿,就言归正传,道:“哥哥你说太后让孟十四跟孟十五坐在孟十一之前,是因为太后她看重大房,我记得来长安的路上,你说过孟家四房早年十分落魄,是近年才入了太后的眼的?莫非这四房跟大房相反,以前一直不讨太后喜欢吗?” 毕竟孟家四房即使跟孟太后没有同父同母所出的情分,好歹也是太后的娘家兄弟之一,就算那位崇信伯的父母去的早,伯父们记着恩怨不肯帮他们,那时候孟太后可是已经稳坐太后之位,但凡偶尔召四房的侄子侄女进宫说说话,这兄妹几个处境也断无落魄的道理啊! 盛睡鹤闻言,笑了笑,果然点头:“孟诲的二弟孟倍、三地孟巍,比孟诲小不了几岁,是孟太后还在家里的时候就出生的,所以虽然不同母,多少有点姐弟情分。孟太后对他们虽然不如对大房亲热,但当今天子承位后,这两房侍奉太后、孟家大房十分用心,所以太后也拿他们当兄弟看,这些年来没少提携:孟倍封了武安侯,孟巍也封了成阳侯,其子都有好前途,女儿们也个个婚配高门。” “但孟家四房,崇信伯之父孟宝,足比太后小了两轮,整整二十四岁——他是已故孟国丈侍妾所出的老来子,孟国丈对他宠爱万分,视同珍宝,所以取名为‘宝’。” “只是孟国丈这么宠这小儿子的时候,不但前头三个儿子看了吃味,那时候也正是太后母子在柔贵妃面前最战战兢兢的一段时间!” “你说太后少年时候被国丈送入宫闱谋取富贵,好不容易生下当今天子却再未承宠,还得在柔贵妃等宠妃面前做低伏小、忍辱负重;幼弟却在国丈跟前如珠如宝,太后会怎么想?” “何况孟宝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也确实不讨兄姐喜欢,他因为孟国丈太过宠爱的缘故,很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孟国丈在时,仗着国丈偏爱,没少干奚落兄长的事情。就连彼时深处宫闱的孟太后,似乎也被他背后讥诮过。” “后来太后住进馨寿宫,孟诲三兄弟联手告状,太后一气之下什么爵位都没给他封,甚至根本不想见他的面——孟宝那时候还在孟国丈面前哭闹告状,然而孟国丈亲自跟太后说情无果,数年后又一病不起,孟宝从此在孟家地位一落千丈,总算知道怕了,自此不敢再张扬,也不知道是恐惧太过还是生来命短,四十才出头就没了,撇下四个子女,孟家其他三房不想管,太后也懒得理会。” “索性这孟宝的嫡长子孟归羽,不像他,据方才屠世叔说,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主儿。这不,硬生生把太后还有三个伯父都哄的对四房改观,非但给他封了伯,因为郑国公等人年岁老迈,有点吃不消朝政的操劳了,近来对他十分器重栽培,是孟家现在最受重视的子弟之一。” 盛惟乔听着,又问:“我观孟家大房的孟十四跟孟十五似乎矛盾很深,当日听太后训斥的话,仿佛是因为郑国公十分宠爱孟十五的生母,以至于孟十四的生母郑国夫人都不大敢管孟十五母女?” “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要不是屠世叔来说,估计现在就是徐家也不知道。”盛睡鹤眯起眼,说道,“现在的郑国夫人向氏,不是郑国公的发妻,郑国公的发妻钟夫人,是在生世子孟伯勤的时候就血崩去世的。这位向夫人乃是继室,她所出的惟一子一女,就是之前在碧水郡失踪的孟八公子孟伯亨,还有你见过的孟十四小姐。” “而你说的那位孟十五小姐,是郑国公这些年最宠爱的侍妾娇语所出。这娇语迄今也是生了一子一女,女儿自是孟十五,儿子却是年才十二岁的十公子孟思安。” “不过娇语虽然得宠,毕竟只是妾,郑国公年纪也大了。一旦郑国公过世,他们母子三个的前途,就全落在了向夫人手里。以她这些年来恃宠生娇得罪向夫人的地方,届时必然没什么好下场——她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封爵上!” 盛惟乔惊道:“她想让孟思安做郑国公世子?!” “她想呢?”盛睡鹤哂笑道,“那孟伯勤是原配嫡出,也是郑国公的长子,虽然带兵打仗的本事不怎么样,好歹被孟家支持着在军中混了那么多年,手底下自有一批能用的人——这娇语纵然自恃宠爱敢对向夫人不敬,却哪里敢得罪这位?毕竟以孟伯勤在孟家的地位以及手中的势力,他就是直接弄死娇语母子三个,郑国公也许会恼怒,孟太后肯定要护着他!” 这倒也是,因为孟太后显然是不支持郑国公偏疼侍妾及侍妾之女的行径的,这点从太后对待孟十四、孟十五的差别就可以看出来。 盛惟乔正思量间,就听他继续说着,“娇语打的是皇后或太后的兄弟都可以封爵的这个主意——当然,就像当年太后有四个兄弟,却只有三个兄弟得到封爵一样,在娇语看来,最稳妥的法子当然是让自己亲生女儿上位,如此他们母子三个就彻底不必操心了!” 她就愕然:“她想让那孟十五做皇后还是太后?!” ——虽然孟十五跟宣景帝确实是同辈,问题是,宣景帝五十岁了,这孟十五,顶多刚过十五吧? 何况天下谁不知道宣景帝一门心思扑在舒氏姐妹身上,孟十五虽然也算有几分颜色,八成也是争宠不过那姐妹俩的! 最重要的是,宫里这几年再没有人传过孕讯,宣景帝也这年岁了,孟十五就算给他做了皇后还能有子嗣吗? 一个没宠没子嗣的皇后,就算是皇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样的皇后不但没好日子过,对娘家也未必是好事儿——宣景帝的元后文氏出事后,本来的后族文家可也是合族流放的! 盛惟乔不禁皱眉,厌恶道:“这娇语莫不是昏了头了吗?!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却听盛睡鹤笑道:“乖囡囡,你以为娇语区区一个侍妾,谋划的了这样的大事?说到底她只是想借梯上房罢了——因为不久前,太后本来就打算从孟家为天子择立继后,只不过,太后看中的是孟十四,而娇语,则希望推荐自己的亲生女儿孟十五!所以那孟十五才会当众告十四的状,就是希望太后能够厌弃了孟十四,转而考虑她!” 盛惟乔疑惑问:“那她的手段可不算高明,非但没能如愿,反而还让太后越发不喜欢她了。不过太后跟孟家就这么笃定”声音低至不可察觉,“孟十四或孟十五进宫后,一准可以生下男嗣?!”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盛惟乔:要不我拨俩漂亮丫... “这点据说舞阳长公主也正在卯足了劲儿打听,不过毕竟长公主之前一段时间都不在长安,刚刚回来,眼下还没得到确切消息,所以屠世叔也不是很清楚。”盛睡鹤摇头道,“方才世叔跟我说这事时,推测可能孟家觉得,如果天子实在只能过继嗣子承位的话,继后好歹也是正室,按规矩是可以做太后的吧?” 盛惟乔沉吟道:“但如果新君出自高密王府或广陵王府,有亲生父母兄弟撑腰,可未必在乎区区母子名分!哥哥你方才不是还说了吗?天家无父子。何况只是名义上的母子呢?” 盛睡鹤笑了笑,说道:“谁知道呢?不过好在屠世叔对咱们挺关心的,回头他要是得了消息,多半会设法告诉咱们。到时候也就知道了——左右这是孟家的事情,同咱们没什么关系。” 盛惟乔一想也是,端起茶水抿了口,道:“孟家的情况我晓得了,却不知道高密王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这一家子能有什么情况,不过是那么回事。”盛睡鹤淡淡的笑了笑,眼中却毫无笑意,说道,“高密王据说本来很有几个侧妃侍妾的,也有几个庶出子女。但许是那些人福泽不够,十几年前王府爆发时疫,统统都去了唯一活下来的就是当时恰好被莫太妃留在宫里小住的德平郡主。如今高密王夫妇膝下二子三女,除了德平之外,全是王妃所出。” “高密王府居然还有过这样的事情?”盛惟乔闻言,不禁一个激灵,小声道,“难怪德平郡主是庶女却也封了郡主——看来多半是为了封口的补偿了!” 什么时疫能让侧妃侍妾还有庶出子女全部死掉,高密王妃跟嫡出子女却全都好好儿的? 十成十,是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什么内情,让高密王舍弃侧室也还罢了,居然连庶出子女都没留那些可也都是高密王的血脉,高密王居然如此舍得? 还是,那些子女的身世有问题? 不过盛惟乔注意到,盛睡鹤说的是“几个庶出子女”,可见子女不是一个两个,这么着,一个侧室可能胆大妄为的混淆血脉,总不可能所有侧室生下来的都不是高密王的血脉吧? 而这件事情最后居然以“时疫”收尾,可见即使不是高密王下的手,他至少妥协了——盛惟乔对于盛睡鹤所言“天家无父子”的话,越发认可,对这长安城的高门大户,也越发的警惕与疏远。 这会忍不住道:“真希望春闱快快到来,等你金榜题名之后,我就可以回南风郡去了!” 话才说出来,室中气氛就是一滞! 盛睡鹤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不知道为什么,盛惟乔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乖囡囡,你打算等为兄考完就离开?” “不然呢?”盛惟乔其实话才讲出来就懊悔了——在船上不是都考虑好了吗?首先装糊涂,其次稳住他,第三熬到他金榜题名,之后就可以设法走人了! 现在年都没过,这会就流露出去意,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但这会话已出口,再收回去倒显得刻意了,盛惟乔感觉到那样的话,说不准自己的处境会更糟糕,于是硬着头皮假装若无其事道,“哥哥你忘记了吗?我是陪你来长安赴考的啊!等你考完了,我怎么可能继续留下来?我还得回南风郡去嫁人呢!”“南风郡有什么人配的上你?”盛睡鹤眼中神色晦暝,目光闪烁了好一会,才微笑着说道,“要是有,爹娘还不早就给你定亲了?你忘记了吗?这次之所以让你也来长安,其实也是想看看这儿有没有适合你的如意郎君所以那么急着回去做什么?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哪里能随便将就?怎么也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人选,是吧?” 盛惟乔讪讪的笑了笑,道:“哥哥,你也知道的,我自己眼光不怎么好,不然当初怎么会被徐抱墨耍弄?在这看人的眼力上,我还是觉得爹娘比较可靠,你看方才赶过来关心咱们的屠世叔就是爹爹识人的现成例子——所以这种事情吧,我觉得还是回南风郡去,让爹娘拿主意的好。在这长安城里,没有长辈在身边,老实讲,我总感到心里不大安定。” “徐采葵的事情只是意外,你别放在心上。”盛睡鹤静静听着,本来听到前面几句的时候,正酝酿着反驳的措辞,但听到最后一句时,微微一怔,神情就温软下来,柔声安慰道,“虽然咱们现在没长辈在身边,但有我在,断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他这话显然是认为盛惟乔急于返回南风郡,乃是因为被徐采葵当众赶出来的事情受到了刺激,从而没了安全感了。 盛惟乔不知道他这会面上柔声细语,心中其实已经是杀气腾腾,一瞬间盘算了七八种让徐采葵不得好死的方式,不过还是赶紧分辩:“不关她的事情!我就是觉得,这长安城的高门贵胄,没有一家是简单的!不要说跟他们打交道了,就是听听流传出来的这些事情,都叫我觉得心惊肉跳!这种地方我实在感到有点待不下去,所以等哥哥在这里站住脚之后,我是不想再留下去了。” “那些事情都是别人家的,跟咱们关系不大。”盛睡鹤闻言,沉默了一阵才道,“其实差不多的事情,天底下到处都有。就是南风郡,类似的家宅不宁骨肉相残,也不少——只不过以前我们都觉得你年纪小,很没必要被这种乌七八糟的事儿污了耳朵,所以没跟你说。” “南风郡相对于长安来说,只是僻壤之地。”然而盛惟乔摇头道,“那儿就算有些争执,归根到底也只是小打小闹,可这长安城内的腌臜,却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看明明只是我一个人冒犯了太后,可是无论宁威侯府还是盛家,都要为此承担后果。这样的日子过起来太战战兢兢了,我受不了的。” ——所以如果你想我留下来是打我主意的话,千万冷静点啊! ——我是这么禁不住事情的人,只是听听这些贵胄人家的阴私事情,就觉得吃不消了,遑论是承担住兄妹乱伦的议论?! 也不知道盛睡鹤听没听出来她的暗示,寂静片刻,他道:“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只不过盛家在南风郡有权有势,而咱们现在在长安城还没什么地位。等以后” 他短暂的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等以后咱们地位也高了,你自然就没必要战战兢兢了!” 盛惟乔心说,地位再高,逆伦之事终究也是要被议论的好吗? 前朝有无道之君,看上了堂姐,将之强留宫中,册为公主,实如妃嫔注——后来被权臣以此为借口弄死,立了那位悲催公主的胞兄为新君——盛惟乔一点都不想成为这种典故的主角! 她于是强笑了下:“哥哥你说笑了,咱们到底是臣子,再高还能越过太后、帝后这些人吗?说不战战兢兢,怎么可能!所以,还是南风郡好!” “如果这长安城不至于让你觉得战战兢兢,你是不是就不那么急着回南风郡了?”盛睡鹤盯着两人面前的茶碗看了会,忽然抬头问。 “也不全是这事儿啊!”盛惟乔提醒他,“咱们出发的时候,娘可是怀着身孕的!算算时间,等你这儿站住脚,估计娘也快生了,我哪能不回去瞧瞧?” 盛睡鹤目光闪了闪,道:“嗯,到时候如果有机会,我陪你回去。” “不用,反正自家的船自家的人,来就是这么来的,回去有什么好担心的?”盛惟乔忙道,“你刚刚入仕就告长假,上官肯定不喜欢!反正到时候娘生了之后,家里肯定要写信告诉你的!” “左右是来年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盛睡鹤打量她几眼,不动声色的说道,“毕竟虽然我对自己的才学有信心,然而世事难料,是否当真可以连捷杏榜也还未必如果没考上的话,咱们少不得要作伴而回了!” 盛惟乔听了这话,顿时就苦恼,心想:“他要是考不上,这还真是麻烦了!其他不说,就说姨母那儿一准不会放过他如此他回南风郡去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还不如留在这天子脚下,姨母即使暗中悬赏,敢在长安城南行刺杀之事的人也肯定不多,终归安全点呢!” 但这事儿她又不好说出来,一来宣于冯氏毕竟是非常疼爱她的嫡亲姨母,盛惟乔不希望盛睡鹤恨上自己这姨母;二来盛睡鹤还没考呢,现在就跟他说“你要是没考上也别回南风郡了”,既伤人,也不吉利。 所以她纠结了会,就故作生气:“在家里的时候,哥哥还让我等着做状元的妹妹呢!现在竟说这样的丧气话,也太叫我失望了!” “你这么喜欢状元,我自然要努力。”盛睡鹤笑了笑,道,“暂时没其他事儿跟你说了,你回房歇会去吧,趁离晚饭还有点时间,我正好看会书。” 盛惟乔本来还想继续跟他讨论下碧水郡的真凶的——刚才被屠如川的到来打断了——但听说他要看书,忙不提了,起身说:“我去将阿喜喊过来,给你伺候笔墨。” 见盛睡鹤点头,她环视了下空荡荡的书房,想到自己偶尔读书习字时,一群大丫鬟小丫鬟簇拥的场面,觉得他这儿实在冷清了点,就说,“哥哥,你回来也有两年了,可是身边除了个阿喜外,就没有其他倚重的下人了。之前在家里专心读书,也还罢了!等回头你在长安认识的人多了,难免出门交际,或邀客来家,如此近侍还是就阿喜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 盛睡鹤正想跟她说,打算明日把公孙应敦提拔上来,一是奖励公孙应姜的识趣;二是这小子毕竟是公孙夙的亲儿子,自己作为叔父,磋磨他到现在也差不多该弄回身边教导了——总不可能让他当真做一辈子杂役吧? 结果就听盛惟乔问:“要不我拨俩齐整些的丫鬟给你?这样像铺纸研墨的事情,让她们做着就是了。来了客人,端茶倒水的事情,也能让她们给阿喜打个下手。” 注历史上可怜的平原公主元明月。好吧,她那年代,北魏公主们都挺悲剧的,比起沦落到做家妓的琅琊公主元玉仪,这位好像还不错,虽然死得时候才二十七。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以己度人的误会 “”盛睡鹤盯着盛惟乔足足看了盏茶功夫,看的盛惟乔整个人都快石化了,才微笑道,“乖囡囡,你要给我丫鬟?还是长的可以的丫鬟?你这是给我预备通房吗?” 盛惟乔尴尬道:“你不要乱想!什么通房——这种事情是该我这个做妹妹的操心的吗?不过是看你身边人太少,怕你做事不方便,故此一问罢了!之所以要给你安排长的齐整的丫鬟,还不是怕有人来,看到你喊出来服侍的都是些歪瓜裂枣,既煞风景,传了出去,还以为咱们家连几个像样的下人都买不起呢!” 她心里急速的思索着,自己只是说给盛睡鹤安排俩能伺候笔墨也能端茶倒水的丫鬟,这人开口就问是否通房,这是几个意思? 要知道这时候的规矩,通房丫鬟一般只有三种来路:一种是长辈觉得自家孩子有这点大,该知人事了,专门安排的;一种是初梨、初桃那样,本来只是普通大丫鬟的,近水楼台先得月,被伺候的主子看中收为通房;最后一种,自然就是贤惠大度的正室主动给丈夫安排了。 而盛惟乔作为盛睡鹤的妹妹,她觉得兄长身边服侍的人太少,给他安排两个普通丫鬟,这叫体恤;安排通房丫鬟,这可是逾越之举了! 盛惟乔不相信盛睡鹤在盛府待了两年多,他又是个心机深沉的,会连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 这会提到“通房丫鬟”,还是在沉默好一会之后的回答,实在不能不让盛惟乔多想。 “我要是觉得不方便,自然会添人。”盛睡鹤似笑非笑的看急切想要解释的她,淡淡道,“丫鬟什么,乖囡囡还是留着自己使唤吧!” 盛惟乔极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她这个眼神当然是因为纠结于两人的兄妹名分以及不该有的情愫,但盛睡鹤却误会了,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立刻道:“乖囡囡,你误会了!” “什么?”已经走到门边的盛惟乔愕然回首,就见盛睡鹤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昳丽的面容上满是严肃:“我不用丫鬟,是因为你身边能拨给我的丫鬟到底只是普通下人,没经过仔细甄别跟考验,我不放心她们近身。而阿喜跟应敦都是我了如指掌的人,用起来既顺手也知根知底!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我只当他们纯粹的手下!” 他强调,“我将来肯定是要娶妻的!” 盛惟乔莫名其妙的问:“你不信任我的丫鬟,信任阿喜跟应敦这我理解。但,这跟你将来娶妻有什么关系?你将来不娶妻,难道还一辈子不成亲不成?!” “”盛睡鹤按住胸口,觉得有点想吐血,“老子怎么忘记,这女孩儿就算有个混账二叔,到底是被精心呵护娇生惯养出来的富家千金,这年纪怎么会知道断袖之事呢?” 倒是他自己,在玳瑁岛那匪窝里,什么样的腌臜事情没听过没见过? 岛上断袖之事固然不多,但也是有的——说起来这也是公孙喜对他感恩戴德的缘故,公孙喜长的白皙清秀,当年要不是盛睡鹤将他要到身边做书童,他十成十要被人当成娈童。而公孙喜容貌虽然文弱,性情却非常刚烈乃至于偏激,他当年是宁可一死也不愿受辱的。 盛睡鹤的援手,对他而言,不啻是再生父母。 实际上盛睡鹤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威胁之下,才会想方设法的证明自己的实力与潜力,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以刚才拒绝了盛惟乔给他安排丫鬟的建议后,见这女孩儿眼神俨然意味深长,他顿时就想到了此节,哪能不赶紧解释清楚? 结果他以己度人,却忘记盛惟乔可不是打小流落玳瑁岛的他,女孩儿长这么大,正经的荤话只怕都没听过一句,就算盛兰斯荒唐,带坏了盛府风气吧,人家盛兰斯喜欢的也都是或天真或妖娆或艳丽的女子,而不是各种美少年啊! 所以盛惟乔根本都不知道天底下还有断袖这种事情,自然觉得盛睡鹤这番话说的古怪。 看着女孩儿迷惘中带着求知的目光,盛睡鹤艰难的圆场:“我的意思是,我将来娶妻之后,嗯娶妻之后这些事情也就交给妻子做主了!嗯,就是这样!” 他赶紧从旁边随便拿了本书,“好了,乖囡囡,你去吧,我得温书了!” 盛惟乔见状,只得开门离开——且不说她离开之后,盛睡鹤是何等后怕,她出了书房,先去喊了公孙喜去给盛睡鹤服侍,跟着到盛惟妩屋子里看堂妹,见堂妹正醒着,闹着要她陪,自然依从。 只是同盛惟妩说笑玩乐时总是心不在焉:虽然没听明白盛睡鹤“丫鬟”、“纯粹的手下”那几句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一句“将来肯定是要娶妻”,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大爽快。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带点失落带点委屈——盛惟乔有些愤懑的想:“他要娶妻就娶妻呗!我拦着他了吗?!特特说这么一句给我听,好像生怕我不许一样!还有丫鬟!我就说我好心好意建议给他安排俩丫鬟服侍,他一口回绝了不说,还提什么‘通房’!合着是为了告诉我,他要保持着洁身自好守身如玉的名声好娶妻呢!给他安排丫鬟的事情乃是内定给他往后妻子的权力,叫我别多管!!!” 想到盛睡鹤之前似对自己怀有情愫的种种异常,再想到当年被徐抱墨骗的经历,盛惟乔顿时就警觉起来,暗忖,“难道他之前在楼船上的时候,确实对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但来了长安之后,又改了主意后悔了,所以今日正好借我提议给他安排丫鬟的时候,委婉同我说清楚?” 她不禁又羞又气,“当初徐抱墨跟我说清楚,也还有点道理!毕竟我同他只是世交兄妹,他又是明确问过我心意的。可是这只盛睡鹤,他凭什么这么暗示我?!我跟他一直都是亲兄妹的名分好不好?!他既没跟我点明,我也从来没有答应过他什么!” 再联想到盛睡鹤那句“这是因为咱们现在地位不够高”,盛惟乔心里越发难受,“是了,他是从头到尾就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的,之前在南风郡的时候,我跟三大势家都关系匪浅,地位不俗!那时候他还没看到长安的繁华与真正的高门,所以会倾慕我。现在来了长安,他发现盛家虽然在南风郡足以呼风唤雨,但在这天子脚下,却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会他开了眼界了,必然就会去追逐那些真正的高门贵女,可不是生怕之前的举动让我误会了,从而挡了他的路?!” 盛惟乔想到此处,恨的简直咬牙切齿,只觉得自己怎么运气这么坏?打从十岁之后碰见的外男,一个比一个坑! 从宣于澈到徐抱墨再到盛睡鹤,卖相是一个比一个好,这心里面却一个比一个深沉会算计! 人家宣于澈好歹非常明显的表示出来就是看中她嫁妆了;徐抱墨呢起初纵然骗了她,后来也实实在在的说了是误以为她脾气好到逆来顺受方起了追求之心;这盛睡鹤倒是欲扬先抑,起初让她恨的牙痒痒,之后表现越来越好,在盛惟乔心目中分量也越来越重,这次更把搬出宁威侯府的事情全权交给他做主,信任到这地步,结果呢? 呵呵,也是个贪图富贵的! 盛惟乔记起两年前盛睡鹤才进盛府时,说她“除了长的好以及嫁妆多一无是处”,那时候自己也真是天真,光顾着同他吵架,怎么就不会反推一下:这说明盛睡鹤看重的,岂不就是长的好还有嫁妆多吗?! 她长的虽然好,但所谓名都多妖女,这长安城的绝色不知凡几,盛惟乔自认还没美到天下第一的地步。 嫁妆再多,盛家也不是大穆朝顶有钱的。 “亏我之前还为了揣测他是否对我有什么不该有的情愫辗转反侧!”盛惟乔气的微微哆嗦,“那时候我根本就是瞎了眼!!!” 索性这时候正被她搂着哄的盛惟妩察觉到,疑惑问:“三姐姐,你冷吗?不然怎么哆嗦起来了?要不要叫人把地龙烧的再旺些?” “没有,咱们继续下棋吧!”盛惟乔赶紧按捺住情绪,朝妹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该你走了,说好了,输的人可是要画猫须的哟!” 小女孩儿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抓着棋子,仔细研究棋盘上的局势。 到了傍晚的时候,盛睡鹤那边派了人来,请姐妹俩去用饭。 盛惟妩躺了一天一夜,现在虽然还没好全,但精神恢复的差不多了,闻言很愿意下榻走两步。 但盛惟乔这会一点都不想看到盛睡鹤,却阻拦道:“八妹妹才好,还是别出门吹风了,万一再冻到,可怎么办?叫人把我们俩的那份饭菜取过来,就在这屋子里用了吧!” 下人出去传了话,盛睡鹤因为盛惟乔之前就说过,这两天要多陪陪盛惟妩,也没起疑心,就说:“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在八妹妹的房里摆饭吧!我今儿个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去看望八妹妹。” 这时候公孙应姜已经过来候着了,她是无所谓在哪里用饭的,闻言也就点了点头。 如此叔侄俩联袂到了盛惟妩房里,小孩子爱热闹,虽然对盛睡鹤不是很亲近,但见大家聚在一起,还是很高兴的,专门叫人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取出来,小大人似的挨个抓了一把作为招待。 公孙应姜这两年跟她玩的比较多,却是很熟悉了,就逗她:“妩姑姑,你这么给不公平,零食都是给小孩子吃的,所以我这个晚辈你应该抓两把给我才成!” “可是你不是小孩子了啊!”盛惟妩有点舍不得,她最爱吃的是南风郡一种特产山果做的蜜饯,并不出名,北地这边根本没的卖,带来多少就是多少,吃一点少一点的,“你比我大好几岁呢!” 公孙应姜笑眯眯道:“但我喊你姑姑啊!作为姑姑,怎么能对侄女儿这么小气呢?” “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欺负八妹妹!”盛惟乔在旁边看着,见盛惟妩一脸的天人交战,为难的简直要哭出来了,哭笑不得,将自己手里的蜜饯塞给公孙应姜,“喏,我的给你!” 盛睡鹤也把自己的那份放到公孙应姜面前,他压根就不爱吃这种又酸又甜的东西,要不是给盛惟妩面子,接都懒得接,这会顺理成章送出去,笑着说:“好了,应姜一个人已经拿了三把了,八妹妹不必再理她!时候不早,让人摆饭进来吧!” 饭菜摆好后,盛惟乔专心照顾盛惟妩,偶尔也给公孙应姜劝菜,看都没看盛睡鹤一眼——盛睡鹤察觉到,总算反应过来这妹妹是在给他脸色看了,那么姐妹俩之所以不肯去饭厅,非要在房里用饭,也未必全是怕盛惟妩再次受冻,只怕是盛惟乔故意避着自己? 他赶紧把方才书房里的经过仔细回忆了一遍,暗忖:“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现在就生气了?难道难道是因为我没答应她给我安排丫鬟服侍?”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盛睡鹤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了,毕竟之前他们在书房里的谈话虽然不能说欢声笑语一片,盛惟乔也始终情绪稳定。是直到盛惟乔告辞的时候,提起要给他安排丫鬟,被他拒绝后,这女孩儿才有些怏怏的离开了。 这么推测,盛惟乔现在不高兴了,八成就是这件事情了啊! “也难怪,女孩儿一番好心,却被我又是反问又是拒绝的,肯定会觉得明明是为我着想,最后却讨了个没趣!”盛睡鹤这么想着,就感到很为难,暗忖,“但我现在真的不方便让俩丫鬟近身伺候啊!” 毕竟他现在很多秘密都还没到可以外传的时候,如果收下这女孩儿给的丫鬟,让她们贴身服侍,很难不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破绽。到时候俩丫鬟偷偷禀告给盛惟乔,盛惟乔来找他质问,兴许还能花点心思敷衍过去。 怕就怕这种只受过伺候人的调教、没考验过忠诚度的丫鬟不可靠,私下被人收买,泄露给外人,那可就麻烦大了! “乖囡囡给的丫鬟是不能要的,但也不能让她一直这么赌气下去。”盛睡鹤这么想着,斟酌半晌,用过晚饭后,就邀盛惟乔去书房说话,说是想起来有要事要单独叮嘱她。 盛惟乔板着脸,动也不动道:“哥哥方才不是说已经没什么事儿要说了吗?这么点时间怎么又有要事了?” “是屠世叔一来就说的一件事情,后面说了其他几件事儿,我竟给忘记了。”盛睡鹤随口扯谎,“还好刚刚想起来,不然可就误事了!” 盛惟乔半信半疑的同盛惟妩道别,跟他到了书房,才坐下就问:“什么事,你快点讲,完了我还要去陪八妹妹!” “乖囡囡,我现在真的不方便用丫鬟。”因为这会几上的茶壶里有新沏的茶水,盛睡鹤专门没要丫鬟跟进来,亲自执壶给她倒了茶,好言好语的说道,“毕竟春闱在即,这时候身边忽然多两个人,实在有点碍手碍脚。如果你实在担心我身边的近侍太少,等春闱考过之后,咱们再一块商议着添人,你看怎么样?” 他心想到那时候两人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单是应付贺客就够忙的,盛惟乔说不定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呢? 就算没忘记,有这么几个月缓冲的时间,盛睡鹤也正好跟玳瑁岛联系下,从乌衣营弄俩女子来充当丫鬟——乌衣营虽然是公孙氏建立的,一度还是公孙氏的底牌,但在公孙夙这两年的默许下,这支精锐已经成为了盛睡鹤的嫡系,这里头出来的人他当然可以信任。 只不过盛睡鹤揣测错了盛惟乔跟他生气的缘故,他这会这么一哄,盛惟乔眉头就是一皱,心说:“他刚刚不是还暗示我他将来是要娶高门贵女的吗?现在又来跟我说丫鬟的事情做什么?是了,虽然他打算同高门结亲,现在毕竟春闱还没过,就算碰见了真正的贵女,也未必看得上此刻的他!这是生怕我听出了他话中之意,给他使绊子,所以专门来安抚我一番了?” 盛惟乔心中冷笑,“当我傻的吗?!我爹辛辛苦苦把你弄回盛府做儿子,不惜放下生意亲自指点你功课;我祖父更是对你寄予厚望,为此这两年连我这嫡亲孙女都不怎么上心了!我盛家已经为你付出了这么多,现在阻拦你金榜题名,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毕竟盛睡鹤虽然不是盛家亲生的子嗣,但名分搁那,他连捷进士,婚配高门,对盛家终归也是有好处的。 至于说这人对自己卑劣的耍弄——盛惟乔寻思着自己品性如此纯良,未必斗的过盛睡鹤,万一打草惊蛇,不定反而要着了他的道儿。 虽然屠如川非常证明盛兰辞看人的眼光,但事关自己以及盛惟妩、公孙应姜等人的安危,盛惟乔觉得还是稳妥点的好。 所以还是等回去南风郡后,再跟爹娘求助吧! 反正亲爹亲娘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么想着,她就淡淡道:“正是这个道理!我方才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逾越了。毕竟哥哥你素来最会照顾人的,何况是照顾好自己呢?你都没说要添人,我自作主张的提了出来,也难怪你为难。” 盛睡鹤揣测她这语气,还有点余怒未消,就赔笑:“哪里的话!乖囡囡这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我听着这提议心里高兴着呢!实在是春闱在即,不敢懈怠。等回头考完了,乖囡囡可别忘记这事儿!我从来没用过丫鬟,这人选上还得乖囡囡给我掌眼才是!” 盛惟乔心中再次冷笑:“是啊,你从来没用过丫鬟——长的好看,少年进士,家里有钱,虽然爹爹致仕的早,朝廷赠的官职不是很高,然而这样的条件,再加上作风正派、不近女色这两点,那些高门贵女哪能不动心?毕竟我们女孩儿,谁不希望夫婿对自己一心一意!?” 这要换了南风郡有这么个人,估计盛兰辞夫妇早就给她定亲了! 她愤慨的想,“而且真正疼女儿的父母,对于未来夫婿的后院看的比功名富贵还重要!如此他将来娶到的,必然是出身不俗且深得家中宠爱的贵女,这样他岳家冲着女儿也要好好的给他铺路——枉我以为他是个好的,谁知道比宣于澈跟徐抱墨还要卑劣!” 宣于澈想娶她,主要就是想用她的嫁妆花天酒地;徐抱墨想娶她,图的是有个宽容大度任凭他纳妾养外室撩相好的正妻! 这两人其实已经很渣了,而盛睡鹤呢? 照盛惟乔的这番推测,这人根本就是打算一路利用着掌上明珠过去啊! “估计爹爹这次也看走眼了,居然想让这么个人来给我往后撑腰?!他不把我们盛家人都卖了就好了!”盛惟乔恨恨的想着,觉得胸口好闷:明明自己长的很好看,家里有钱,虽然由于得宠,才学上欠缺了点,但也没欠缺到在圈子里混不下去的地步,自认为脾气也不是很差——为什么遇见的都是渣男!!!? 难道自己在家里太受宠了,把一辈子的福都享尽了,所以注定没有后福吗??? 这简直悲伤的一塌糊涂 盛惟乔心情骤然低落下来,实在懒得敷衍盛睡鹤了,起身道:“那就这样吧,你抓紧时间看书,我去陪八妹妹。” 接下来的几天,盛惟乔借口陪伴盛惟妩,基本不出盛惟妩的屋子,压根不跟盛睡鹤照面! 盛睡鹤只道她还在纠结于自己身边没有丫鬟这个问题,暗自头疼,掐着她出入盛惟妩房间的时辰,当面解释了几次,见盛惟乔越发不肯理会自己了,这会屋子小,里里外外都是人,很多话也不好在外面说,只能打着“关于碧水郡之事给太后的回禀我又有了点新想法”的幌子,反复约盛惟乔到书房谈心——只不过,每次谈心后,盛惟乔脸色越发不好看。 甚至在七日之约到来的前一日,盛惟乔干脆直接拒绝了:“哥哥已经教了我不少说辞,没必要再为此费心了!毕竟你又不能陪我到宫里去,现在跟我交代太多,我记不住,不过是徒然浪费时间!万一记混了,那就更不好了。所以哥哥还是不要打扰我,让我清净点吧!” 盛睡鹤暗自吐血,面上强笑:“那乖囡囡你早点休息,免得明儿个进宫没精神。” 转过身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公孙喜,“人还没到?” 公孙喜为难道:“首领,您前几天才说要从乌衣营抽人过来做丫鬟,这会消息估计才堪堪传到岛上,如今赶着年节下的,诸事不便,人怎么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吧?毕竟这次要的是女子,这年头两个女子上路,来了又是做丫鬟,哪能不好好参详再动身?” “叫他们快点!”盛睡鹤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想到盛惟乔“为了这件事情”已经跟他赌气好几天了,心里实在焦躁,还是道了句,“两个女子上路不方便,他们就不能找俩男子陪同下,把人送过来了再转回去?” 公孙喜沉默了会,小声道:“首领这么急着要人,可是为了给三小姐个交代?” 盛睡鹤这会心情不太好,闻言也没多想,随口道:“正是这个缘故,所以这件事情你得抓紧盯一盯,不然乖囡囡那边非要给我塞俩寻常丫鬟过来,可是麻烦!” “现在咱们已经到了长安了。”公孙喜抬起头,脸上就带了冷色,说道,“还搬出了宁威侯府!现在这宅子里头,就是首领您做主!又何必还要惯着那位大小姐?依属下说,首领想添人伺候就添,不想添就让她闭嘴算了!反正只要首领明年开春金榜题名,盛家那边也没法子辖制您什么了!” “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你们都这么想?”盛睡鹤听着,眼中就敛了躁色,平静问。 公孙喜看出他郑重起来了,不敢隐瞒:“首领这两年对三小姐十分容忍的事情,属下一直瞒着没让其他人知道。所以现在只是属下一个人的意思。但如果他们晓得三小姐这两年对首领的种种不敬,想来也会这么认为的。” 他不知道盛睡鹤其实不是盛家血脉,只当这位首领真是盛兰辞流落在外的外室子,甚至因为多年来近身服侍的缘故,猜出盛睡鹤对于五岁之前的记忆未必全没头绪,而且深怀恨意,只是一直隐忍不发——所以真心替盛睡鹤抱屈! 尤其现在冯氏再次有喜,公孙喜越发给自家首领鸣不平,“之前那冯氏生不出儿子来,尚且到了前两年,才将首领接回盛府!现在她又有了身孕,倘若是嫡子,往后盛家哪里还有首领的立足之地?盛家既对首领不仁,咱们又何必将那位所谓的三小姐放在心上?!” 第一百二十六章 首领真当三小姐只是妹妹? 盛惟乔那儿还没哄好,唯一贴身的心腹也有了意见,盛睡鹤嘴角扯了扯,心说现在住的这个宅子无论如何也要换了——这根本就是从住进来的次日开始就没个安生日子过啊! 再结合当年盛兰辞买下这地方后,虽然顺顺利利的考取进士入了翰林,但跟着就接到盛老太爷病重的消息,匆匆致仕回乡,这地方的风水当真没问题? “我其实并非盛家血脉。”思来想去,盛睡鹤决定同公孙喜说实话,一来这是打小跟着他的人,始终忠心耿耿,接下来许多机密之事都要公孙喜去办的,这个秘密本来也瞒不了多久;二来他不希望自己的头号膀臂对盛惟乔衔怨深厚,毕竟他还指望自己顾不上的时候,公孙喜能够帮忙看着点盛惟乔的。 这会略作斟酌,就如实道,“之所以被盛兰辞当成外室子认回去,乃是因为盛兰辞无子,担心独女将来没有兄弟依靠,看中我才学城府,以及知恩图报,所以混淆血脉,假称我是他偶然所得的子嗣,流落在外多年才重逢。” 公孙喜瞠目结舌,足足呆滞了好一会,才讷讷道:“那三小姐她?” “女孩儿不知道这个内情,所以十分反感我进入盛府,这也是我跟盛兰辞商议之后的决定。毕竟那女孩儿你也晓得,她没什么城府,演不了戏的。”盛睡鹤道,“这两年盛家对我的栽培,还有对乌衣营各类物资的援助,你都曾过手,该知道咱们从盛家得到的委实不菲了。盛兰辞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唯一所求就是我能好好照顾他这掌上明珠——虽然咱们海匪出身,亏心事情做的多了去了,但在这么占便宜的交易里还要毁诺,我是觉得不妥的。你说呢?” “”公孙喜沉默了会,问,“记得前年属下跟首领您说三小姐的事情时,您曾经说过,既然属下不能忘记拯属下于水火的您,而您同样无法忘记对您有恩的人。那时候属下愚钝,还道您说的是指公孙海主,现在想来,您说的其实是盛家吧?” 见盛睡鹤颔首,他暗叹一声,半跪下来,“属下早就说过,今生今世只求能为首领所用,首领既有决定,即使不与属下说明内情,属下也会从命的。何况首领如今坦然相告,属下从即刻起,必视三小姐为首领之妹,绝不敢再有丝毫不敬!” “起来吧!”盛睡鹤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情,现在除了盛兰辞夫妇还有我,也就你知道,连盛家老太爷都不晓得的。往后你也不要往外说半个字,免得走漏风声,引起轩然大波!” 公孙喜忙道:“属下明白!” 迟疑了下,他到底还是试探着问,“首领,您您当真只当三小姐是妹妹吗?” 他与盛睡鹤一块长大,又深得信任,可以说是世上最了解这位首领的人了,哪里察觉不出盛睡鹤对盛惟乔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道? 才进盛家的盛睡鹤,对盛惟乔看似关切,实际上大部分情况下是抱着一种逗弄的想法。那时候的盛睡鹤,不会因为盛惟乔追着他喊“你这只外室子滚出去”而动怒,却绝对不会因为她给自己推荐的丫鬟不合用,专门弄俩丫鬟来作为交代。 简单来说,盛睡鹤对盛惟乔的态度,是从交易到在意。 之前公孙喜以为他们是亲兄妹,只道盛睡鹤是在这两年的相处里,真心认可了盛惟乔这个妹妹;现在想来,盛睡鹤以盛家外室子的身份进入盛家,既然从开始就是个交易,他早知道盛惟乔同他毫无血缘,对这女孩儿越来越上心,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还说不准,且看看吧,左右盛家也没催她马上出阁。”盛睡鹤闻言,沉默良久,方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春闱。” 公孙喜也沉默了会,道:“首领,属下多句嘴:三小姐娇宠太过,不是能照顾您的人,您若是娶了她,必然是多操一份心!再者,虽然您不是盛家血脉,可是开了祠堂上了族谱,名分已定这么做,惊世骇俗不说,后果如何,委实难料。如果咱们现在还在海上,倒是无所谓。可是首领从前也说过,上了岸,就要照岸上的规矩来。尤其您接下来是要走仕途的这” 盛睡鹤淡淡道:“所以我说先看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公孙喜心里还是很担心,盛睡鹤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不容易,多少出生入死,多少刀光剑影,多少勾心斗角,多少殚精竭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很光彩的出身,案首连捷解元,又被期盼着连捷状元,美好灿烂锦绣辉煌的前途,像画卷一样在前面徐徐打开。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他是打从心眼里不愿意盛睡鹤因为一个盛惟乔而身败名裂,使得从前十几年的艰苦奋斗,付之东流。 不过公孙喜也知道盛睡鹤的脾气,他既然这么说了,就是不想再谈这话题了。 这天他服侍盛睡鹤安置后,专门到前面的倒座里推醒了一个同伴:“再给岛上去一封信,就说之前要丫鬟的事情,有几个要求忘记写上去了!” 次日一早,盛睡鹤与盛惟乔都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盛惟乔才梳洗好,就听到盛睡鹤叩门,微微惊讶,叫人开了门就问:“哥哥怎么也起这么早?” “等会我送你去宫门口。”盛睡鹤撩袍在下人递过来的紫檀木嵌珐琅镂雕山水绣凳上坐了,温言道,“左右这两天也没什么事情,就在那里等了你出来之后陪你回来,也省的麻烦南婶母。” ——好不容易才从宁威侯府搬出来,偏偏来这宅子里住了一晚上,盛惟乔就开始生气到现在,盛睡鹤哪能不防着南氏趁虚而入,看出盛惟乔同他闹了矛盾,把盛惟乔重新哄回侯府里去? 所以他一早想好了,今日要亲自接送盛惟乔,尽量减少南氏跟她说悄悄话的机会! 盛惟乔不知道他打的主意,还以为他是关心自己,心头积压多日的恼怒稍稍消散,推辞道:“不用这么麻烦的,反正宫门离这儿也不远。我自己坐车来去,也不必南婶母专门送我!这天这么冷,咱们向来在南方,从来没挨过这样的冻,也不知道这趟进宫会用时多久,万一时间太长,你在外头马车里冻着了怎么办?” “叫人多备些炭带上就是了。”盛睡鹤哪里肯答应,当下就说,“再者我跟八妹妹不一样,八妹妹究竟女孩儿,年纪又小,身体自要比我弱的多。” 盛惟乔还是摇头,正色道:“我跟你说,八妹妹冻着了只要人没事就好,慢慢的养着左右也不急的。可是你却不一样:眼下年节就在眉睫了,过了年之后就是正月,春闱就在二月初!说是还有一个来月,过起来也是很快的。万一你被冻着,冷天里最难将养,若因此误了你前途,我们都没法跟家里交代!” 看她态度这么坚决,盛睡鹤沉吟了会,说道:“之前觐见太后时,八妹妹还有应姜也一块去了,这是因为当日她们也都在碧水郡丹陌楼中,既为丹陌楼之事入禀太后,她们自然要到场。但这次不然,这次因为是太后发话让乖囡囡你一个人给答复的,八妹妹与应姜不在召见之列,所以不能冒昧跟去。但南婶母那边情况不一样,南婶母是钦封的命妇,两位徐世妹虽然不像桓家的静淑县主那样得到格外的封衔,到底是在长安长大的贵女。如果南婶母这次也带了采葵世妹,你一个人来回,岂不尴尬?” 盛惟乔闻言,脸色果然复杂起来,她能够理解徐采葵不想被牵累的心情,但理解归理解,要说她对自己被当众赶出宁威侯府的事情毫无芥蒂,这是不可能的——毕竟她这种娇生惯养出来的女孩儿,重话都没听过一句,遑论是这种被主人当众驱逐的羞辱了。 所以她虽然不至于因此恨上徐采葵,但也绝对不想跟徐采葵照面的。 此刻沉默了会,道:“南婶母应该不会带上她吧?那天你拉我朝祭红榭走的时候,南婶母正对她动手,这才几天过去,不定脸上还留着印子呢,哪里好出门?” 盛睡鹤不动声色的抹黑着宁威侯府:“乖囡囡,你真是天真!你想徐世兄常年养在苍梧郡那边,徐世叔同南婶母身边统共就这俩女儿承欢膝下,之前祖父转述徐老侯爷的话,你也听到的!这两位的月钱比徐世叔多了不知道多少,可见南婶母对徐世叔苛刻,对这俩女儿却十分钟爱。这样她又怎么舍得对女儿下重手?不过是打给你看的罢了!” “这都七天过去了,意思意思的两个巴掌,怎么就好不了?” 见盛惟乔神情阴沉下来,他又说,“就算南婶母今儿个没带她出来,如果我不陪你来回,你信不信南婶母自己也要跟你说情,让你原谅徐采葵?到时候你说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答应的话,南婶母脸上不好看,而且你也说了,咱们这会得罪不起宁威侯府!答应的话,且不说你自己心里肯定憋屈,莫忘记这件事情我已经写了信,叫人快马往南风郡送——说好了交给爹娘做主的,咱们哪好在爹娘开口前应承什么?这样不是叫爹娘为难吗?” 盛惟乔被他说的七上八下心头火起,思忖片刻,到底点了头:“那就劳烦哥哥了!” ——宁威侯府那边不知道盛睡鹤使的坏,正好休沐的徐子敬还专门叮嘱南氏:“今儿个见到乔儿,赔罪归赔罪,千万别说让她原谅采葵那孽障的话!不然乔儿回头被鹤儿那小子一套话,以那小子的心思深沉,十成十会认为咱们欺负乔儿年纪小,存心拣乔儿做突破口!这话他要写在家信里寄回南风郡那边去,盛老爷子不打上咱们祖宅的门才怪!到时候两家的交情就更加保不住了!” 南氏唉声叹气:“咱们怎么就这么命苦?统共也才三个孩子,居然有两个是讨债来的!” “归根到底是打少了!”徐子敬也是长叹,沉痛道,“古话说的好!棍棒底下出孝子!爹娘年纪大了,对孙儿难免溺爱——不然怎么会连那孽障对乔儿始乱终弃、连累爹娘再三跑去同盛府求情赔罪,才让盛家答应给他一个机会的事情都没跟咱们说?!” “往后能找到借口抽他,绝对不能放过!”南氏觉得很有道理,点头道,“采葵也一样,以前我听其他人家说女儿该娇养,这样出了阁才不会被欺负。现在想着,深宅大院里头,娇养不娇养的,外人哪里知道?场面上娇着疼着也就是了!这不听话啊,还是得打!不打不成器!” 夫妇俩总结了一回教子教女的经验,看看时间不早了,徐子敬催促南氏赶紧动身去接盛惟乔:“虽然太后没说让你们今儿个什么时辰进宫,但去早点总显得恭谨,如此太后心里高兴,不定就放过乔儿了!” 说到这事他又叹气了,“也不知道鹤儿给乔儿预备了什么答案?虽然从上次觐见来看,太后对乔儿颇有几分关注。但上位者的喜怒也是不一定的,万一今儿个乔儿恰好让太后觉得不喜欢了,你可得努力求情,万不可让这孩子再受委屈了!” 南氏正要回答,这时候辰砂进来禀告,很是失望的样子:“盛家大公子陪着盛三小姐已经在门外等了,门上按照侯爷夫人之前的叮嘱,再三请他们进来,盛家大公子却坚持只在门外马车里等候!” 徐子敬夫妇闻言,心里堵得慌,徐子敬当下就站了起来,边拿起旁边衣架上搭的裘衣,边朝外走:“你收拾着,我去瞧瞧!混账小子,什么仇什么怨,咱们都那样赔罪了,他不肯搬回来也还罢了,如今居然宁肯顶风冒雪的在门口等,也不愿意进来喝盏茶?这是几个意思?打算这次觐见完太后,从此老死不相来往吗?咱们老徐家是那么容易甩开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盛惟乔:长公主打算给我说... 他一路骂骂咧咧的到了门口,果见一驾马车停在阶下,后头还跟了两名青衣家丁。因为风雪大,拉车的马原本应该都是栗色,这会却皆裹成了纯白。两名家丁尽管专门靠在马车背风的位置,也冻的哆哆嗦嗦的。 徐子敬上前一把掀了帘子,正要喝骂,却见里头空荡荡的哪里有人影? 他才怔住,俩家丁却跑过来行礼了,行完礼也没用他问,痛痛快快的说道:“方才来的路上,大公子看到前头不远处有座茶楼,就带着三小姐跟贴身丫鬟小厮过去小坐了,留小的两个在这儿看着马车。” 徐子敬怒极反笑,道:“这是当我宁威侯府蛇蝎似的,生怕靠近了?” 俩家丁讪笑着不敢接话,徐子敬转头看向他们指的方向,那是宁威侯府附近,他当然是认识的,走过去找人也不是找不到——然而踌躇片刻,想到自己一双子女坑盛家人的地方,到底熄了怒火,苦笑几声,对俩家丁道:“你们主子不肯进府,你们到门子那儿喝热茶暖暖身子总可以吧?老子叫门子给你们留神着马车,料想也没人敢在我宁威侯府门口行那鸡鸣狗盗之事!” “侯爷厚爱,小的岂敢不从?”俩家丁也不知道是不敢违抗徐子敬,还是盛睡鹤那边给了准许,闻言倒没推辞。 只是徐子敬回到府里,把这番经过同正在急急忙忙梳妆的南氏说了,夫妇俩都觉得心情很是沉重:“这事儿要怎么办呢?” “鹤儿肯定写了信回去了,如今估计是在等南面的消息。”徐子敬叹道,“这小子摆明了油盐不进,实在难缠——倒也难怪馨章兄他们放心让他带了三个年少的女眷一块北上!” 南氏想了想,就问:“那等会我见到乔儿,还是跟之前咱们商议好的那样说?” “怕是鹤儿那小子根本不给你这说话的机会。”徐子敬嘿然道,“他今儿个到了门口,大风大雪的,宁可去不远处的茶楼歇着等你,都不愿意进府来喝口茶!你说等会你出去了,他会让乔儿上你的马车?一准是亲自把乔儿送到宫门口才交给你,然后在宫门口等到你们出去,立刻接了乔儿走!宫中规矩紧,根本不容你们擅自行动的,当着引路宫人的面,你能跟乔儿说什么?” 南氏磨牙,恨道:“这小子!这许多手段,怎么净对着咱们这样的世交家使上了?!” 然而恨归恨,到底毫无办法——半晌后,面对盛睡鹤含笑的面容,以及谦和得体的措辞,南氏尽管很想给他脑袋上一巴掌,却也不得不挤出几丝笑容:“你不放心婶母,婶母除了让你跟着还能怎么办呢?” “婶母言重了,小侄怎么会不放心婶母呢?实在是觉得年关将近,婶母身为一府主母,必然深受琐事缠累!小侄想着,今日请婶母带惟乔入宫已经非常打扰婶母了,又怎么能叫婶母再专门接送惟乔?”盛睡鹤笑容灿烂,回答的滴水不漏,“然而这种风雪天,惟乔一个女孩儿,婶母肯定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入,所以小侄就过来接送一下,也是当面谢婶母一声!” 南氏不想跟他说话,勉强笑了笑,放下车帘:“时候不早,我们走吧!” 如此一路到了宫门前,这次因为是太后发话让她们觐见的,是一跟宫门口的甲士说明就被放行了。 入内后,照例有内侍迎上来,不过这次就不是上回那位田公公了,好在还是南氏认识的,南氏一边招呼着“蒯公公”,让辰砂塞着荷包,一边说明情况:“七日之前,太后娘娘口谕,让我带这侄女儿觐见,今日故此入宫!” 那蒯公公含笑收起荷包,说道:“这事儿太后跟前的池作司早就交代了,奴婢起早就在候着您二位呢!快快这边请!” 这次走的还是上次的那条路,由于大雪的缘故,漫长的夹巷看起来格外的清冷孤寂,甚至因为大雪模糊了远处的视野,有种永远也走不完的感觉。 盛惟乔默不作声的跟着南氏,听她小声同蒯公公打听:“未知太后娘娘这两日凤体如何?今儿个心情可好吗?” “南夫人不必担心,太后娘娘凤体非常安康。”蒯公公说话细声细气,此刻因着也压低了嗓音的缘故,倒不显得尖利,透出几许安稳之意,很好的安抚了南氏的担忧,“而且方才舞阳长公主殿下携了宜春侯入宫觐见太后娘娘,舞阳长公主殿下素得太后娘娘喜欢,宜春侯亦是太后娘娘所钟爱的晚辈之一!想来有这两位在,太后娘娘必定笑口常开的。” 南氏闻言微讶,顿时就露出了一抹喜色,道:“长公主殿下回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们这两日忙这忙那的,都还不知道——殿下也在太后那儿,这可真是太好了!” 盛惟乔在后面听着,心头却是一动:“莫非这是屠世叔出的力?” 不然舞阳长公主母子回来也有几天了,为什么早不来觐见太后,晚不来觐见太后,偏偏这会过来? 八成是屠如川知道了盛惟乔今日要来给太后答复,专门求了舞阳长公主提前一步入宫,给她压阵! 盛惟乔这会心中感动之余,也有点惊讶:“看来屠世叔在长公主殿下面前的体面可不小啊!” 不然怎么会让堂堂长公主、舒氏姐妹的引荐人,为了个区区五品还是致仕散官的女儿,专门掐着时间跑腿? 这么想着,盛惟乔不禁替屠如川担心起来,“究竟主从有别,但望世叔此举,不要让长公主殿下生出什么不满才好!不然我们可是实在太对不起这位世叔了!” 思索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馨寿宫前,蒯公公告一声罪,先进去通报,南氏趁机对盛惟乔说:“等会如果长公主殿下在太后跟前,问起你的时候,嘴甜些。长公主殿下喜欢容貌出挑的后辈,你长的好,多说几句奉承话,长公主殿下肯定会喜欢你的。到时候即使太后娘娘的询问你答不上来,有长公主殿下圆场,太后娘娘也不会太过责怪。” 盛惟乔忙道了声“是”。 南氏本来还想再叮嘱几句,但这时候蒯公公已经出来了,朝她们点头:“太后娘娘这会在偏殿与长公主殿下说着话,让两位只管进去!” 片刻后,南氏领着盛惟乔入殿行礼,问安毕,太后蔼声叫了起,又命赐座。 等她们都坐好了,太后打眼一看,就跟手边的中年美妇笑说:“哀家还当今儿个会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瘦骨伶仃的美人儿呢!谁知道南夫人虽然瘦了一圈,这盛家小姑娘却还是白白嫩嫩,晃眼瞧着,倒比七日之前气色更好了!” 那中年美妇显然就是舞阳长公主了。 长公主今日绾着双刀髻,上头满饰珠翠,正中还簪了朵这季节只有类似于赵府琉璃花房之类的地方才能开出的牡丹花。因为偏殿广阔,盛惟乔有上次觐见失误的经验,这回尤其的谨慎小心,不敢贸然抬头打量,惊鸿一瞥,似乎是银粉金鳞注? 她没穿公主翟衣,不过衣着也不低调:石榴红底的百蝶穿花绣金广袖交领上襦;臂上缠了鹅黄绉纱绣百花争春披帔;下系着枣红底撒绣瑞云纹留仙裙;腰间是一条金折丝嵌珠宝合香闹妆带;裙边坠着一对如意结豆绿攒花宫绦,傍在枣红裙上十分显眼。 打扮既华贵,长公主的容貌亦不遑多让——容长脸儿,双眉细长,一双丹凤眼妩媚中暗含凌厉,颇有威势,但此刻许是在太后面前的缘故,眉宇间大抵是一片和气,看轮廓,年轻时候必是相当的美人,就是现在,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这也难怪,舞阳长公主的生母,是先帝时候的昭仪伊氏,为九嫔之首,论位份还在高密王的生母莫修仪之上。传闻伊昭仪拥有先帝后宫数一数二的美貌,与先帝最宠爱的柔贵妃都是各有千秋。 只可惜这位昭仪红颜薄命,自从生下舞阳长公主后,一直缠绵病榻,没熬几年就去了——舞阳长公主有这么个母妃,容貌自然不会差。 “想来也是因为这位长公主殿下生母去的早,后来虽然被先帝交给其他妃嫔抚养,但养母哪能跟亲娘比?”盛惟乔心里默默的想着,“这位殿下所以养就了擅长逢迎的一套本事,成了两位舒娘娘的引荐人吧?” 由于舒氏姐妹的事情天下皆知,作为将她们献给宣景帝的人,舞阳长公主也连带着出了名。 盛惟乔虽然之前一向远在南风郡,对这位长公主的传闻,听的倒比孟太后还多,知道她在伊昭仪去后,有过一位养母,不过这位养母也是个命短的,赶着孝宗皇帝陛下驾崩前夕也没了。 而宣景帝作为先帝的长子,承位时年才十七,当时舞阳长公主虽然已经下降给阳武侯郦均则,却比宣景帝还小一岁,才十六——当时孟太后甫上台就着手报复柔贵妃,先帝所遗妃嫔子嗣莫不自危,没有生母养母庇护的舞阳长公主,想来即使是帝女之尊,其时的日子也不会太轻松。 这种情况下,也难怪她会用给宣景帝献上美人的方式固宠了。 虽然坊间由于舒氏姐妹谋害皇嗣的缘故,对舞阳长公主也连带评价不高,不过因为屠如川的缘故,盛惟乔对这位长公主倒是没什么反感的。 她微微低头,屏息凝神,听着舞阳长公主回答孟太后:“南夫人这叫关心则乱,故而瘦了一圈!至于这盛家小姑娘呢,人家说小孩子心思单纯最是敏感,谁对她好谁对她坏,她凭感觉啊就知道了!儿臣估计着,这小姑娘一准感觉到母后您压根没有同她生气不说,还有些喜欢她,所以自然是吃好喝好,养的白白嫩嫩了!” 见太后听了这话,笑逐颜开,南氏一颗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心想果然丈夫的推测是对的——放心之余,多少有些难受:如果不是因为太后跟池作司的暗示 正自唏嘘,忽听舞阳长公主问盛惟乔:“瞧你年纪,跟碧筠、丽绛仿佛,可许人家了?” 盛惟乔恍惚记得上次觐见时,孟十五跪在暖阁门口请罪时,曾自称“丽绛”,估计“碧筠”多半是孟十四的闺名了。 不过现在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时候问人家是否婚配,往往就是打算帮忙说亲——而以舞阳长公主的身份,她帮忙说的亲事,盛家只怕是很难拒绝的! 这可要怎么办? 注牡丹品种,粉红色。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南氏:这侄女从前过的是有... 盛惟乔正不知所措,南氏忽然插话道:“回长公主殿下的话,臣妇的公公有意为小儿聘乔儿为妻。” 她其实想直接说盛惟乔已经许配给自己儿子徐抱墨的——这样回头就有足够的理由重提徐盛结亲之事,八成还能借此事揭过徐采葵对盛惟乔的冒犯了。 不过想到出发前盛家兄妹甚至连在等她的时候进宁威侯府喝口热茶都不肯,宁肯去茶楼候着,可见对徐家的成见到了什么地步! 这眼接骨上,南氏到底不敢玩花样,只能阐述事实。 闻言孟太后露出一抹失望,舞阳长公主倒是掩口窃笑,道:“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本宫正说瞧这孩子生的可爱,若没婚配人家,正好趁着来年春闱,天下士子云集长安的机会,给她做个媒。未想南夫人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就觑中这孩子了?” 这话看似说笑,实则却是提醒孟太后,南氏只说徐老侯爷想把盛惟乔说给徐抱墨,可没说这两人已经定亲,可见事情还没成呢! 孟太后会过意来,含笑看了眼盛惟乔,就说:“哀家瞧你怪招人疼的,往后若是得空,可以常来宫里走动,同十四她们姐妹也认识认识。” 盛惟乔听这话,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心说我巴不得远着点你们这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贵人们呢! 那天看到孟家姐妹的勾心斗角后,她就觉得这宫里以后还是少来的好。 前两日又听盛睡鹤转述了屠如川对孟家的介绍,越发感到见着这一家子都得保持距离,避免被卷进浑水——结果现在太后又是让她常进宫,又是让她同孟十四姐妹来往,这日子还怎么过? 当下就赔笑道:“太后娘娘厚爱,臣女实在愧受!再者南婶母乃是一府主母,主持侯府中馈,如今临近大节,更是难以脱身!今日劳烦婶母已经不孝,若常来宫中,只怕” “乔儿不可胡说!”南氏闻言,慌忙打断道,“能够时常入宫觐见太后娘娘,乃是你的无上福泽!你还不快快谢恩,哪里来那许多瞻前顾后,简直小家子气!” 南氏那叫一个无语——这侄女儿以前生活的是有多随性,怎么就这么不会抓住机会呢?! 这种送上门来抬身价抱大腿的事情,居然也往外推? 也不想想人家静淑县主桓夜合,区区一个臣女,凭什么在长安贵女圈子里混的风生水起,宗室郡主在她面前都客客气气不敢造次?除了本身才华以及手腕过人外,与孟太后对她的喜爱也是密不可分的! 毕竟,孟太后就算年纪大了,也从来没直接干涉过朝政,可她天子亲母的名分摆这儿,地位摆这儿,她常喊到跟前的女孩儿,不管什么出身,谁能不高看一眼? 南氏也不求盛惟乔能有桓夜合的本事,哄的太后给她也封个县主什么,但盛家兄妹现在搬出侯府单独住,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哪怕明年开春盛睡鹤金榜题名,长安城里贵胄这么多,盛家兄妹还个个容貌不俗,不定哪天叫高门浪荡子瞧见,惹出什么麻烦来! 到时候宁威侯府及时听到消息,还能去帮忙解围,要是恰好不知道,几个孩子要怎么办? 但若盛惟乔得到孟太后的垂青,那就不一样了——高门都不是傻子,哪怕是与孟氏敌对的高密王,也不会贸然扫了太后的面子。 这么现成的靠山,南氏简直不敢相信盛惟乔会拒绝! 理由还是怕老是找自己陪她进宫不好——这话要是徐采葵说的,南氏估计都要上手把她打醒了! 索性舞阳长公主笑吟吟道:“怨不得母后说这孩子招人疼,才来长安没几天就这么孝顺婶母,儿臣瞧着都喜欢极了!” 孟太后本来脸色有点不高兴了,闻言稍缓,说道:“是孝顺,所以看不上哀家这老太婆呢!” 这话里明显带着恼意,南氏心里好苦,盛惟乔也神情惶恐,两人正要出言辩解,好在舞阳长公主又笑道:“母后您又逗小孩子了,盛家小姑娘话里的意思,哪里就是不想时常进宫来看您了?这不是怕每次进宫都要南夫人领着,太打扰南夫人,想让您跟宫门那儿说声,让她下次自己就能进来吗?” “小孩子家,说话也这么弯弯绕绕的!”太后闻言方才解颐,就嗔盛惟乔,“这等小事,你直说也就是了!若非舞阳在这儿,看哀家不好好数落你一顿!” 盛惟乔忍住吐血的冲动,努力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臣女知罪!” 她心中泪流满面,不!她那话绝对不是想独自进宫,而是真心实意不想进宫啊! 可是现在舞阳长公主这么一解释,孟太后也认可了,就算没有南氏在旁使劲拿眼神剜她,示意她千万不要反驳,她她也知道这时候如果否认,得罪的就不是孟太后了! 虽然得罪一个孟太后之后,似乎也无所谓再得罪地位不如孟太后的舞阳长公主,问题是舞阳长公主之所以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又句句帮她说话,八成是受了屠如川的托付。 那位世叔以德报怨,不计较曾经被盛家大大落了面子,忙前忙后的给她操着心,她总不能坑他一把做回报吧? 这会听着孟太后叮嘱:“那你三天后就再过来次吧!那天十四她们也会来,女孩儿们多了热闹,哀家现在精神短,也就看着满堂少年女孩儿叽叽喳喳的方才觉得身上爽快些。” 见盛惟乔恭恭敬敬应下,舞阳长公主笑道:“好像母后方才说,这小姑娘这回还有姐妹同行?” 盛惟乔暗暗叫苦,把她拖进这浑水里来了,难道连盛惟妩跟公孙应姜也不肯放过吗?纵然心里急的很,却也不敢不答,硬着头皮道:“回殿下的话,臣女是随长兄来的,还有幼妹惟妩、侄女应姜同行。” 长公主就说:“那一块带上吧,给母后这儿添些生气!” 又对太后笑着道,“三天后跟碧筠她们认识了,开年之后碧筠的生辰,也正好请她们过去吃酒,可以多收份寿礼——母后您看,我可没白让碧筠喊一声表姐,这可是处处替她着想呢!” 太后笑骂道:“堂堂长公主,居然算计起人家小姑娘来了,传了出去,哀家都要被人编排!” 就跟盛惟乔讲,“你别听舞阳的,跟你开玩笑呢!到时候十四生辰,你们人去就成了,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寿礼不寿礼?自己平常做的针线拿一份就是心意了!” 盛惟乔尴尬的笑了笑,她手里不缺钱,这次楼船北上,盛兰辞夫妇也专门放了几件稀罕物件,就是给子女用于重要交际的。所以对于舞阳长公主所言的“寿礼”她不担心,她担心的是刚刚听说了孟家的复杂,居然就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跟这家人打交道,真是想想就觉得前途坎坷! 不过盛惟乔也疑惑:“太后不是说了要我今儿个过来给碧水郡之事的答复的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提到?” 就听太后问舞阳长公主:“对了,圣绪跑出去这么久,这么还没回来?他才得了去痼疾的方子,可禁不得折腾!” 这话在南氏跟盛惟乔听来就是心头一凛,才进宫的时候听说舞阳长公主是带着小儿子宜春侯一块觐见太后的,之前进这偏殿时却只看到太后跟长公主,还以为宜春侯或者是不想跟女眷照面,故意避开了。 哪知太后现在这话的意思,却是要把他找回来? 再联合舞阳长公主方才询问盛惟乔是否婚配的话,两人均怀疑,太后跟舞阳长公主,是否打算撮合盛惟乔与这位宜春侯? “但这不对啊!”盛惟乔不认识宜春侯,南氏久在长安,对这位多少听过几耳朵,此刻就暗自诧异,“长公主殿下膝下三女一子,好不容易才得了个男嗣,偏偏胎里带了痼疾落的地,打从出生开始,没吃饭先吃药,自来疼的跟什么似的!虽然这两年为了给这位侯爷治病,压根没功夫给他说亲,所以耽搁到现在,这位侯爷也有十九了,却还没成家,但以长公主殿下的为人,对于唯一的儿媳妇人选,必定是挑剔了再挑剔,绝不可能轻易定下来的!” 南氏倒不是觉得盛惟乔不好,不然也不会主动说出徐老侯爷看中盛惟乔做徐家孙媳妇的事情了——怕盛惟乔被太后或者长公主说给其他人家——她只是认为,按照舞阳长公主给宣景帝献舒氏姐妹以固宠的做法来看,这位长公主殿下,对于儿媳妇的家世,应该是很有要求的。 如此,盛惟乔的娘家,有钱是有钱,官职却不高,出了南风郡,更没什么权势好谈的,这情况可未必入得了舞阳长公主的眼啊! 南氏正思忖间,就听舞阳长公主叹了口气,说道:“虽然还没好全,但那位老太医着实圣手!这几天药吃下来,圣绪到了冬日就咳嗽不止的毛病,总算好了大半,如今若非情绪大起大伏,半天也才咳几下了。从前这季节,他根本出不了门,成日关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里,尚且吃不消,如今总算可以出门走走,想来是舍不得回来了!” 太后闻言,也露出怜惜之色,道:“这些年苦了这孩子了!好在如今总算得了对症的方子,等把这痼疾去了,你再给他娶上几房妻妾,过两年孙子孙女儿多了,你的长公主府啊也就热闹喽!” 舞阳长公主笑道:“儿臣这些年来日日都盼望着那一天呢!” ——这应该不是要让我去做那宜春侯的“几房妻妾”之一吧? 盛惟乔忐忑的分析着,正自彷徨,这时候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以为是宜春侯回来了,结果却是一名内侍快步进来禀告:“静淑县主于宫门求见,道是专门给太后娘娘做了件衣裳,想亲自奉与太后娘娘!” 舞阳长公主闻言,一挑眉,立刻道:“母后!您才说盛家小姑娘孝顺她婶母呢,这不,静淑也要来孝顺您了?” 太后眉宇舒展开来,显然是真心高兴,含笑吩咐:“还不快快让那孩子过来?” 盛惟乔也好奇的坐直了些身体:这位静淑县主,是才来长安就听说过了,却到今日才有机会一睹真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桓夜合 半晌后,一名十六七岁模样的女孩儿,领了两个彩衣丫鬟,在内侍的引导下,含笑踏入殿中。 她梳着没出阁女孩儿常梳发式中最端庄而不失俏皮的垂髫分绍髻,钗环不多,几朵珠花,一对点翠灵芝松竹寿字赤金步摇,相对于县主的身份而言,再少的话就显得落魄了。 容貌则是盛惟乔想象中的书香之家嫡女该有的文雅秀丽:瓜子脸,修眉星眸,鼻梁秀挺,樱唇艳丽;比寻常这年纪女孩儿至少高了大半个头的修长身段包裹在鹅黄底撒绣梅花的襦裙内,海青天鹅中阔菜玉闹妆女带勾勒出纤细袅娜如柳枝的腰肢;行走间步伐轻盈,然而仪态大方沉稳,步摇上一垂三挂的坠子竟是丝毫不动。 这会唇角微勾,噙了丝淡淡的笑意,这笑容拿捏的恰到好处,减一分不够亲和,增一分则显得谄媚——现在这个分寸,正是笑若春风,叫人说不出来的熨帖舒服,衬着她通身浓郁的书卷清气,令人一见之下,忍不住要生出好感来。 “静淑,你今儿过来给母后送衣裳,可叫本宫逮住了!”上首舞阳长公主将手边案上搁着的金镶玉如意拿起来,朝她指了指,就笑,“有母后的,可有本宫的?要是没有,本宫可不依!” 孟太后忙嗔她:“不许欺负静淑!她才从碧水郡回来几天?大节下的,若把她累着了,看哀家不捶你!” “母后这是见着静淑就不疼儿臣了!”舞阳长公主故作伤心,拿锦帕按住脸,委屈道,“说起来儿臣也巴巴的疼了她几年了,虽然没有母后见天的念着她,可儿臣又没说教静淑也给儿臣做身衣裳——就是有个帕子腰带什么针头线脑的也好啊!” 太后撑不住笑出来,指着她道:“瞧你这孩子,都做外祖母的人了,为点针头线脑也这样撒娇!仔细静淑跟盛家小姑娘都笑话你!” 舞阳长公主放下锦帕,不以为然道:“做女儿的跟娘撒娇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儿臣都做外祖母了还有母后疼着,这才是儿臣福泽深厚呢!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哪有什么可笑话的?不信母后叫俩女孩儿上来说道说道?” 这光景桓夜合已经行过了礼,她显然跟太后是很熟悉的,非常不拘礼——到丹墀下福了福,就起身,接过后面彩衣丫鬟递上的漆盘,从旁边绕到上头,笑吟吟的捧至太后、舞阳长公主跟前,脆生生道:“这两日正随嫂子学裁衣,正好手头有太后娘娘入秋那会赏的几匹铁锈红底蹙金绣鸑鷟衔花两色缎,就给太后娘娘做了件常服,也给长公主殿下做了条披帔——两位娘娘念在这会众目睽睽之下,就算嫌我手艺差,可也不要说出来啊!” 抿嘴一笑,流露出些许俏皮之色,“回头等没什么人了,再悄悄的嫌弃!” “啊哟!本宫还真有份啊?”舞阳长公主闻言,惊讶道,“在哪里?快给本宫瞧瞧!本宫可不是宽厚的人,真做的不好啊,本宫就要当着这众目睽睽之下说!非叫你下次再做好的给本宫不可!” “方才还说哀家逗盛家小姑娘,静淑才来,你可不也逗上了?”太后就推她,笑骂道,“就会欺负哀家的静淑!等会看哀家也欺负盛家小姑娘去,看你急不急!” 这话听的底下南氏跟盛惟乔心头就是一跳,南氏也意识到舞阳长公主刚才话里话外向着盛惟乔,不是心情好,却是故意的了,而且还被太后看了出来,心头不免迷惑:“盛家什么时候同舞阳长公主殿下联络上了?没听说过啊?” 眼下这问题不好问盛惟乔,她只能先按下,赔笑道:“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哪里是欺负静淑县主?殿下这是对县主喜欢不够,变着法子想跟县主多要几件针线呢!” “南夫人,你这么说可是不讨人喜欢了!”舞阳长公主故作生气,“本宫难得耍一回心思,你就这么给本宫说了出来!要是静淑往后做的针线都没本宫的份了,你说你要怎么赔?” 南氏忙跟桓夜合说:“静淑县主,您可得行行好!回头怎么也要给长公主殿下做点什么,不然我可就要被殿下问罪啦!” “南夫人您别担心!”俏立太后身侧的桓夜合抬起头,转首朝她嫣然一笑,说道,“殿下平常那么疼我,我哪能把殿下那份忘记呢?” 说话的功夫,她手底下也没停,已经跟左右宫人把漆盘放在几上,将衣裙打开给太后还有长公主过目了——因为是在丹墀之上,偏殿又十分广阔,尽管点了一圈的连枝灯烛照明,南氏跟盛惟乔坐在位子上,仍旧看不到多少细节,只能分辨出那是一套铁锈红底蹙金绣鸑鷟衔花两色缎短襦加水色撒绣缠枝曼荼罗留仙裙的常服。 给舞阳长公主的那件披帔则是香色云凤暗纹绉纱做的,边缘镶了一溜儿的流苏,从长公主拿在手里细看时反射的点点金光来看,多半还掐了金牙。 虽然具体的做工,底下看不到,但作为接受者的孟太后跟舞阳长公主都赞不绝口,南氏自然也是跟着夸。 而盛惟乔由于年岁跟身份的缘故,这会却不好插嘴,只能保持着端庄文静的姿态坐在那儿,隔段时间,端起茶水浅浅的抿上一口,寻思着太后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提起七日之前的约定? 而盛睡鹤给自己参谋的答案,又能否令太后满意? 正七想八想的,上首太后与舞阳长公主总算结束了对桓夜合手艺的赞赏以及心意的认可,笑着让近侍将常服跟披帔收起。 不过桓夜合却没下来,而是被太后搂坐在身边了。 看这位县主稍微推辞了下就泰然自若落座的模样,显然这样的恩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这位妹妹却是眼生。”桓夜合落座后,第一件事就是朝盛惟乔点了点下巴,笑着说,“南夫人,这可是你娘家亲戚?” 南氏忙道:“我娘家哪有这样的福气?这是我家世交之后、朝廷赠谏议大夫盛馨章之女,闺名惟乔的世侄女儿呢!” “原来是盛小姐!”桓夜合闻言,脸上笑容就收了点,双眉也微微蹙起,不过这倒不是她对盛惟乔有什么不满,而是因盛惟乔想到了碧水郡的事情,转头看向孟太后,露出愧疚之色,“太后娘娘,说来真是对不住您,孟八公子与小王爷好心好意陪我去碧水郡,却在桓家老宅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至今桓家也没能给您一个交代,我” 提到碧水郡之事,孟太后眼中也露出些许悲戚、担忧之色,显然对孟伯亨还是很重视的。 不过却没有责怪桓夜合的意思,反而拍了拍她手背,叹道:“这也怨不得你们家!毕竟朝廷钦差查了这么久都毫无音讯,可见下手的不是寻常人!你们桓家到底只是文臣之后,哪里防得住那些恶人呢?” 盛惟乔心想太后对桓夜合真是疼爱。 ——孟伯亨与容清醉都是在桓家祖宅出的事,这两位还是为了桓夜合才千里迢迢跑去碧水郡的,结果一个失踪一个重伤且破了相,偏偏凶手还一直没找到,作为主人的桓夜合,哪里脱得了干系? 不想这会孟太后对桓夜合竟然半点怨怼怀疑都没有,这样的盛宠与信任,只怕不比上次觐见时,得到孟太后明显偏袒的那位孟十四小姐差多少了。 甚至从桓夜合此刻的座位来看,比孟十四还得宠些——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那位孟十四小姐性情清冷,不喜与人亲近,包括太后——盛惟乔虽然对桓夜合能够得到太后这样的看重没有羡慕嫉妒恨,却也有点好奇:“孟伯亨毕竟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子,他失踪到现在都下落不明,八成已经遭了不测也不知道这位县主是怎么化解太后娘娘心中芥蒂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真的可以这么投缘?” 她把自己代入孟太后的角色,觉得如果是自己的亲侄子追逐人家女孩儿去了外地,然后不知所踪,她就算不迁怒人家女孩儿,但也绝对没办法像孟太后这样这样把这女孩儿搂在身边亲亲热热的。 但就在她这么想时,忽然发现孟太后说话之际,目光有些冰冷的扫向西面。 盛惟乔见状,心念电转,一个想法不禁浮上心头:“难道?” ——上次觐见前,徐采葵给她讲述入宫时需要注意的一些小窍门时,顺便提到过宫城内部的大致结构:位于长安城南的皇城,以大朝所用兴德宫、中朝所用太平宫、内朝及天子寝殿所在的万年宫三座由北到南的宫殿为中轴线,将整个皇城分为东西两个区域。 又以万年宫为界限,分割出南北,南为后宫所在,北为前朝之区。 本朝因为宣景帝盛宠舒氏姐妹,终日与她们在后宫享乐,不思朝政,所以万年宫大抵都在空置,只有需要在此举办大典的情况,宣景帝才会偶尔回来小住。 而与万年宫隔水相望的望春宫,由于宣景帝发妻文氏早几年被废,退居贞宁宫敬素殿,之后更被赐死,也是空置多年。 除了太后所居的馨寿宫外,这两年皇城里最受瞩目的宫殿无疑是舒氏姐妹所居的夕萤宫跟霄游宫——这两座宫殿,都在馨寿宫的西面。 “难道太后怀疑,碧水郡之事,乃是出自舒氏姐妹?”盛惟乔想到这里,只觉得额上瞬间沁出冷汗来:这还真有可能! 毕竟,桓家祖宅不是头一次出事了! 十二年前,名满天下的桓观澜,可不就是在这座宅子里为人所掳,至今不知所踪? 那一次的事情,朝野都知道跟舒氏姐妹脱不了关系,只是宣景帝罔顾帝师之恩,铁了心的回护宠妃,上至太后下至群臣也是无可奈何。 有道是一不做二不休,时隔十二年,这姐妹俩再来一次,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孟伯亨跟容清醉在桓家祖宅出了事情,按照常理,最先倒霉的就是桓家人! 而从桓观澜的下场来看,舒氏姐妹对他可不是一般的怨恨,不但将他赶出朝堂,甚至连他致仕在家安度晚年都不能容忍! 偏偏桓观澜的嫡长子永义伯这房,还想着为父报仇,借着朝廷安抚的机会进入长安,斡旋权贵之间,永义伯之女桓夜合更是打入宫闱,深得孟太后喜爱,还挟桓观澜余泽,成为孟氏与高密王竞相追逐的联姻人选——舒氏姐妹岂能容忍桓夜合嫁入孟氏或者高密王府,借夫家之力对付她们? 盛惟乔想到此处,又有点疑惑,“不过,孟伯亨还在失踪,兴许没吃什么苦头,那容清醉是明明白白抬回长安的!舒氏姐妹如果只要对付桓家,这么做可是把高密王府也得罪死了吧?还是她们其实已经投靠了孟家,趁这机会想一箭双雕,既报复了桓家又帮孟家打击了高密王府?” 但若这姐妹俩投靠了孟氏、失踪的孟伯亨平安无事的话,太后这会不迁怒桓夜合也还罢了,为什么神情流露之间,竟似对舒氏姐妹存了敌意与怀疑呢? 正沉吟着,忽听上首桓夜合看向她,用带着期待的语气问:“对了,前两日听底下人说,盛小姐今日前来觐见,是要为碧水郡之事给太后娘娘献策的?不知道方才可说过了吗?我可以不可以听一听?” 盛惟乔闻言还没觉得什么——女孩儿单纯的认为她今日进宫就是为了此事——上首孟太后同舞阳长公主却同时蹙了下眉! 第一百三十章 想吐血的南氏 盛惟乔虽然这两年没少被姨母宣于冯氏教诲,但一来实践经验不足;二来宣于冯氏毕竟也只是区区一郡势家的主事人,虽然对嫡亲外甥女毫无藏私,恨不得倾囊相授,限于本身的眼界与格局,教给盛惟乔的种种心机,应付寻常宅斗还成,但拿到庙堂这个级别的勾心斗角里,顿时就有点不够看。 而盛惟乔久居南风郡,在郡中地位极高,过往的十几年生活里,根本没有需要她特别敬畏乃至于用心讨好的人的存在,非常缺乏跟上位者打交道的经验——所以在揣摩上意上的水准,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偏偏陪她进宫的南氏,又是个寒门出身的侯夫人,于身份仿佛的命妇里,城府也是属于垫底的。 所以这两人都没看出来,孟太后跟舞阳长公主,今儿个压根就没打算提起碧水郡之事! 一来孟太后原也没想就盛惟乔上次觐见时的冒犯上纲上线不依不饶,当初提出七日之约,主要也是敲打一下这女孩儿,让她惶恐个几天作为惩罚; 二来盛家兄妹在上次觐见的当天,简直是连夜搬出宁威侯府,这事儿太后是早就知道了,对于挑拨离间的结果既满意,接下来要执行的就是把这兄妹拉拢到孟家这边来,所以才有舞阳长公主问盛惟乔是否婚配、太后让她时常进宫走动、跟孟家女孩儿来往这些话。 如今太后正要哄盛惟乔呢,怎么会再故意刁难她? 三来却是因为太后压根没指望盛惟乔能在碧水郡之事上说出个什么章程来——真是笑话!朝廷特派的钦差,碧水郡上下官吏,事发后立刻赶往碧水郡的孟家心腹、高密王膀臂那么多俊杰之士都束手无策到如今,一个养在深闺、此刻还身处长安城内、与碧水郡相隔千里的女孩儿,能做什么? 只是孟太后与舞阳长公主固然心里有数,却不料中途前来的桓夜合没能领会她们的心思,竟直接问了出来! 这么着,七日之约虽然没有刻意宣扬,当日却也是在暖阁里当着一群人的面定下来的。 要是没人提,就这么含糊过去也还罢了。 如今桓夜合这么一讲,孟太后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就看向盛惟乔,道:“静淑不说,哀家都差点忘记了!你今儿个就是为这事进宫来的吧?怎么样?这七日碧水郡那边还没什么消息过来呢,可见钦差还是没找到线索,却不知道你可有建议?如果没有,哀家可是要罚你给舞阳亲手做上一套衣裳的!” 太后这话虽然延续了七日之前“不接下碧水郡之事就罚你”的口风,但给舞阳长公主做衣裳,这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给盛惟乔个跟舞阳长公主亲近的机会! “盛家的小姑娘,本宫方才同静淑县主说的话,想必你都听到了。”舞阳长公主听了太后之语,就微笑着道,“本宫眼光可是很高的,若是你手艺不行,本宫可不会勉强自己穿你做的衣裳!到时候你少不得要好好练练女红了!” 又对太后说,“果然儿臣就知道母后嘴上老是嗔儿臣,实际上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儿臣呢!就是罚这盛家小姑娘,也不忘记给儿臣好处!” 太后含笑道:“没法子啊!谁叫你这张嘴,一点都不饶人!哀家要不记着你点,你啊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哀家闹呢!” 舞阳长公主笑道:“这还不是知道母后您心疼儿臣,舍不得儿臣跟您闹嘛!” 说到这里,许是见起身离座的盛惟乔十分紧张,朝她安抚的点了点下巴,“好孩子,你不要怕,尽管说吧!左右只是给本宫做衣裳,实在做不好,本宫那长公主府里头有的是人教你,回头接你过去小住个几日,瞧你这聪明伶俐的模样儿,一准能学会的。回头啊不定太后娘娘都能收下你做的东西呢!” “方才还觉得你偏帮这孩子,现在可是露了真面目了!”太后拊掌,说道,“见天的盯着她们少年女孩儿,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自己要还不够,还要拉上哀家——马上就是年节,年后就是元宵,正是她们这年纪女孩儿家贪玩的时候,你可别压着这孩子成日里在闺阁中做针线,回头人家父母纵然不在长安,她兄长妹妹心疼起来,到哀家跟前哭诉,哀家可是会秉公处理,绝对不偏袒你的!” 南氏听着太后跟长公主的这番话,真是又惊又喜,暗道盛惟乔真真是福泽深厚,统共进宫也才两次,居然就这样得到贵人们的垂青,又是太后又是长公主的,一个个简直是抢着伸出大腿来让她抱! 她之前还觉得盛睡鹤就算没有故意坑妹妹的意思,以他的年纪,在这事儿上也不会有什么好对策,所以十分担心今日的觐见。 这会却是把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反正太后的态度这么明确了,回答不出来不但不追究,还会将盛惟乔引荐给舞阳长公主!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想的? 直接跪下来请罪说“臣女无能”,顺理成章去跟舞阳长公主请教她喜欢的衣裙样式花色佩饰等等嘛! 然而盛惟乔脸色有点苍白的笑了一下,略略扬声,道:“回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县主的话:臣女七日前得了太后娘娘口谕,回去之后,因资质愚钝,苦思冥想也束手无策” 上头孟太后、舞阳长公主,听到这里,还都面带微笑,一脸“就知道你没办法”,南氏也想着“这侄女儿可算开窍一回,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了”。 未想盛惟乔稍微停顿了下,跟着就说:“不过家兄得知此事后,深思多日,却略有所得。臣女斗胆,转禀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及县主!” 孟太后、舞阳长公主、南氏的脸色同时一僵! 桓夜合目光闪了闪,露出一抹似笑非笑,转瞬隐去,长睫轻眨之下,星眸中晦暝一片,看不出她此刻心思。 “那混账小子到底怎么调教乔儿的?!”南氏低了低头掩饰住眉宇间的焦急——亲兄妹啊,做哥哥的那么厉害,这妹妹为什么一次比一次让人觉得“她不适合在长安混”呢??? 就算南氏出身不高,城府在身份差不多的贵妇里头一直垫底,她都知道,在太后无意追究一件事情、且给出了息事宁人的解决办法的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顺从太后的意思,而不是继续逞能! 原因很简单:多说多错! 尤其盛睡鹤此来长安,目的是要参加春闱,就算想在太后面前表现,也该在金榜题名之后! 这会让盛惟乔转禀他对碧水郡之事的看法,如果没用,徒然折了才名;如果有用,那更悲剧了,直接打脸现在还在碧水郡殚精竭虑的朝廷钦差以及所有参与追查此事的众人!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有可能影响他金榜题名——更可能是坏的影响! 要不是怕在太后跟前失仪,南氏这会简直想跳起来阻止盛惟乔! “令兄?”孟太后脸上原本的笑意淡了些,想了想,才道,“噢,就是你那个要参加来年春闱的兄长?据说是南风郡的解元?” 这句话在南氏听来,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了:你这哥哥是要参加来年春闱的,他还是个解元!你打他旗号小心点!别坑了自家人! 然而“不适合在长安混”的盛惟乔也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听出来了也不在乎,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 大概看她这么孜孜不倦的犯蠢,太后也不想继续挽救了,沉默了会,说道:“你那兄长年纪不大,这年纪就能做解元,显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既然如此,你就说吧!” 盛惟乔谢了恩,深吸了口气定神,才一字字道出盛睡鹤教的说辞:“家兄以为,此事恐怕与茹茹有关!” “茹茹?!”就像盛惟乔才听盛睡鹤这么说时一样,闻言满殿皆惊,包括方才神情一直很镇定的桓夜合,眼中也流露出分明的惊愕! 太后脸色急剧的变化着,似乎在进行着极激烈的考量,片刻后,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继续说!” 盛惟乔努力维持住嗓音的平稳:“家兄说,朝廷上下人才济济,怀珠抱玉者不知凡几;碧水郡作为桓公故里,向来也是政通人和。何以孟八公子与小王爷在碧水郡出事儿后,朝廷钦差千里迢迢赶去已有多日,至今毫无线索?”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凶手做的太干净太利落,以至于钦差无法找到蛛丝马迹追查,故而彻查陷入僵局;” “还有一种就是,钦差未必没有发现端倪,只是兹事体大,碧水郡与长安相隔迢递,担心千里传书,中途走漏风声,于国于家不利,故而假称尚无结果,只待掌握确凿证据之后,亲自北上面奏!” “至于前一种,家兄经过反复思索后,以为十分可疑。” “毕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番出事的孟八公子与小王爷皆是贵人,朝堂上下,对此事都十分关注,特遣钦差前往当今之世,论势力、论人才、论正统、论名分,谁能与我大穆朝廷相比?钦差久查无果,断无可能!” “所以只能是后一种——钦差已知真凶,只是还在搜查、整理铁证!” “如此,家兄从碧水郡之事所引起的后果反推,认为郑国公与高密王因爱子在碧水郡的遭遇,互相怀疑,近来很有些争执。而无论郑国公还是高密王,都是朝堂栋梁,因此生出龃龉,却非黎民之福,反倒易为外人所趁!” “再者,孟八公子乃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儿,小王爷更是太后娘娘的皇孙!” “这两位一个失踪一个受伤,太后娘娘焉能不心疼?” “太后娘娘乃是我大穆朝最最尊贵之人,言行安康,莫不牵动天下关系社稷!” “臣女说句诛心之语——碧水郡之事,看似受害的只是孟八公子与小王爷,实则意在朝堂、意在太后娘娘!” “这等丧心病狂之举,海内谁能行之?” “家兄以为,唯有茹茹!” 盛惟乔一番话说完,只觉得里外三身衣裙都已经被冷汗湿透,这时候才感到后怕与忐忑,然而话已出口,孟太后沉默良久,却什么评价都没有,只淡淡道:“哀家忽然感到乏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太后这会的脸色非常复杂,看不出来是否动怒,但众人也不敢造次,包括还被她搂着的桓夜合,都忙轻轻挣出她怀抱,敛衽行礼,轻声告退。 一行人出了偏殿,几欲吐血的南氏一把抓住盛惟乔,正要痛心疾首的说她一顿,身后舞阳长公主却加快脚步跟上来,笑道:“盛家小姑娘,到本宫这儿来,正好出宫的路上,陪本宫说说话!” 第一百三十一章 桓夜合:盛小姐请借一步说... 舞阳长公主这么说了,南氏自然也不好继续教训世侄女,只能怀着沉重的心情低声叮嘱:“好好说话,别再惹事了!” “你得罪过静淑?”盛惟乔朝南氏轻轻点了下头,走过去给舞阳长公主行礼,被长公主叫起后,挽了她手臂一块走,走了段路后,长公主忽然开口——却不是盛惟乔跟南氏以为的说笑或者询问家中具体情形之类,而是低声问,“还是无意中做了让静淑不满的事情?” 盛惟乔闻言就是一惊,道:“殿下,这从何说起?臣女今日头一次见到静淑县主啊!至于说是否做过令县主不满的事情,臣女也是一头雾水,毕竟臣女之前唯一做过跟县主沾边的事情,就是来长安的路上经过碧水郡,曾去丹陌楼逗留过半日,据说那地方曾是桓家产业!此外,臣女连个姓桓的人都没见过!” 舞阳长公主沉吟道:“本宫猜也是这样!毕竟她方才进殿时,你那神情瞧着就是好奇跟期待,半点心虚忌惮都没有的不过,这可真是奇怪了,如果你没得罪过她,她做什么要主动提起你跟太后的七日之约?” “县主可能是关心孟八公子的下落?”盛惟乔听长公主这么说了,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后今天本来是打算让自己就这么蒙混过关的? 她这会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毕竟一个本来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甚至还可能挺迟钝的,终归是要纠结些时候的 索性盛惟乔还记得自己此刻是在被舞阳长公主挽着手臂一块出宫,不敢很走神,强笑道,“毕竟孟八公子跟小王爷都是在桓家祖宅出的事儿,县主作为地主,对于碧水郡之事的进度,一准是非常关注的。虽然臣女跟家兄都声名不显,但县主兴许是抱着万一的想法?” 舞阳长公主听了这话,就笑了,笑容很是意味深长,走了几步路,才道:“小姑娘,孟伯亨不但是太后的嫡亲侄子,其母向夫人,还是太后亲自给郑国公物色的续弦!所以向夫人所出的一双子女,在太后心目中,亲热程度仅次于郑国公原配发妻所出的世子孟伯勤!” 声音一低,“太后年岁渐长,近年凤体时常违和。你觉得,以静淑的体贴细致,会在孟伯亨失踪已经逾月、中间甚至连勒索消息都没传出来的情况下,主动提起碧水郡之事?这不叫关心孟伯亨的下落,这叫啊故意刺太后的心!” 见盛惟乔脸色变化,吃吃一笑,又道,“再者,方才太后由于静淑提到七日之约,不得不走个过场,怕你惶恐,专门讲了回答不上来的惩罚——那惩罚到底是惩罚还是好处,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种情况下,你这小姑娘,非但没有顺杆爬,反而把你兄长给你支的招讲出来,连茹茹都扯上了!想来,你也看了出来,碧水郡之事,其实太后怀疑的真凶,乃是宫里两位舒娘娘吧?连你都看出来的事情,你以为静淑心里没数?” “世人皆知,舒娘娘出自本宫府中!” “那么静淑方才把话题扯到碧水郡之事上头去,可不只有令母后伤心的嫌疑,是连本宫都想得罪了——你觉得平白无故的,她这个以臣女身份封了县主的人,会做这种傻事?” “唯一的原因,就是她是冲着你去的!” “毕竟她比你早来长安了好几年,一直都很会讨太后还有本宫这些人的喜欢!” “所以哪怕方才她提到的话题不大适宜,但有这几年感情在,无论太后还是本宫,都不会因此厌弃她的,顶多,觉得她今儿个没有以前那么乖巧讨喜罢了!” “静淑这孩子素来懂事,你还是第一个让她宁肯在太后与本宫面前留下一点坏印象也要刁难的人偏偏你应该跟她没有任何恩怨,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舞阳长公主和颜悦色道,“你再想想,不止是你,包括你身边的人,可曾得罪过静淑?” 盛惟乔又想了会,还是毫无头绪,摇头道:“殿下,臣女一行人都是到了长安才听说县主的,除了臣女之外,其他人怕是到现在都没见过县主呢!” ——虽然之前楼船停靠碧水郡,盛睡鹤曾经独自上岸半日,不过鉴于他从来没提过桓家半个字,更遑论是提到桓夜合,关于桓家跟桓夜合的介绍,盛惟乔还是从徐家得知的,自然不会觉得盛睡鹤会同这位静淑县主扯上关系,此刻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也就没说出来了。 “唔,难道是她觉得你长的比她好看?所以才见面就恨上了?”舞阳长公主沉思片刻,忽然放开盛惟乔手臂,站住脚——盛惟乔见状忙也站住——伸手托起女孩儿的下颔仔细端详,道,“不过一来静淑是见过两位舒娘娘的,也没流露出嫉妒之色;二来本宫觉得静淑不像是这么浅薄狭窄的人罢?” 盛惟乔被她这动作弄的吓了一跳,差点就下意识的挣扎了,待舞阳长公主放开之后,才有点尴尬的说道:“殿下,县主秀美白皙,气度高华,臣女自愧不如!” ——话说舞阳长公主这猜测也太不靠谱了! 那桓夜合是大儒桓观澜的嫡亲孙女儿,永义伯掌上明珠,孟太后亲自封的静淑县主,这样的身份,必然是以德行、才华为重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又不是勾栏里竞争花魁,得看重长相! 再者盛惟乔虽然眉眼确实比桓夜合精致了不少,但两人气质完全是两种:桓夜合是书香门第严格调教出来的名门之后,淑女典范,她的美丽在于端庄而不失圆滑的大家风范,沉稳大气的外表下掩盖着精明能干的本质。 盛惟乔却是稚气未脱尽的天真烂漫,即使偶尔的城府与算计,也更类似于狡黠的灵光一闪,是心性未定的少女的飞扬跳脱。 两人的姿容与魅力,老实说属于各有千秋。 盛惟乔甚至更喜欢桓夜合的风仪——因为不学无术,噢不,生活无忧无虑如她,对于桓夜合这种一看就念了不少书,女红功夫也没落下的人,着实感到钦佩的。 讲道理她觉得如果她跟桓夜合之间一定要有个人嫉妒羡慕恨另外一个人,难道不是更可能不爱念书的自己嫉妒一脸才女范儿的桓夜合么? 当然这番吐槽是不好说给舞阳长公主听的。 而舞阳长公主其实也是开个玩笑,因为她放开盛惟乔之后,就笑着说:“那天听含山跟本宫说,他平生最好的知交好友盛馨章的一双子女都来了长安,皆是姿容昳丽仪表瑰杰,所以请本宫帮忙照顾些,免得不开眼的打扰了你们——本宫想着含山从未夸奖过任何人的容貌,居然会说你们兄妹长的特别好,本宫可一定要找机会亲自瞧瞧!” “这会儿一看,你那兄长是否如含山所言尚未可知,你这小姑娘还真当得起一句眉眼如画!” 盛惟乔忙道:“殿下谬赞了!” 她心想果然舞阳长公主今儿个进宫,乃是屠如川在幕后的推动,对屠如川感激之余,生怕连累了他,正想替这位世叔分辩几句,然而尚未组织好措辞,却见舞阳长公主再次停住脚步,朝她微微颔首:“好了,你跟你婶母去罢!” 见盛惟乔神情迷惑,舞阳长公主失笑道,“本宫的儿子还在宫里呢!天知道这小子方才逛到哪儿去了,这么久都没追上来——难道你要本宫扔下他,送你到宫门口不成?” 盛惟乔这才想起来,之前孟太后提议将宜春侯找回来时,因为舞阳长公主说起宜春侯受痼疾所累,难得有雪中漫步的机会,母女俩颇为感慨了一番,跟着就是桓夜合求见,这么一番折腾,到太后发话让她们统统告退的时候,宜春侯都没回到馨寿宫偏殿呢! 她面上一红,赶紧道:“臣女不敢!臣女一时忘记宜春侯爷还在宫里了,所以诧异殿下在此止步。” 舞阳长公主见惯了勾心斗角,无论宫闱还是她时常接触到的圈子里,更多的都是像桓夜合、孟十五那样的女孩儿,小小年纪就满肚子心思,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甜言蜜语信手拈来,能屈能伸圆滑程度远远超过了年岁——长公主自己少年时候,也是她们中间的一员。 所以她并不讨厌桓夜合。 不过盛惟乔这么城府浅也不够细致的女孩儿,舞阳长公主瞧着,啼笑皆非之余,也有几分新奇与放松:新奇是因为长公主还没接触过这年纪了还这么天真的女孩儿;放松则是盛惟乔这个级别的心机,以长公主的城府跟她相处真的是完全不用费心 此刻打量了盛惟乔几眼,就笑着拔了支赤金浮雕兰花簪,插到她今日梳的随云髻上,笑道:“好啦,小姑娘,你今日说的那番话,用心固然良苦,却也要赶紧去跟你兄长通个气——咱们都有事儿,就此作别吧!这簪子给你带着玩,本宫最近才从外地回长安,这两日还在归置行李,今日进宫也没带什么正经的见面礼,回头含山领你上门的时候,再给你补上!” 盛惟乔羞的面红耳赤,慌忙解释:“臣女不是这个意思”她绝对没有想跟长公主要东西啊! 不过舞阳长公主已经摆了摆手,示意她跟南氏先行离开了——南氏恨铁不成钢的扯了她紧走几步,估计长公主那边听不见她们说话了,才特别想吐血的说她:“长公主愿意给你簪子玩,还许你往后去长公主府,这么好的事情,你还解释个什么?!先不说长公主的身份,这么支簪子根本不算什么,给你你就拿着不是了?推来推去的徒然显得小气!” “就说你即使觉得不该占长公主的便宜,非要把簪子还回去不成?你就不能回头置份礼,让鹤儿陪你一块登门拜访长公主?!” “冲着长公主今儿个给你帮腔的恩典,你也该走这一遭!” “你说你,这么简单的人情世故,你怎么就是不懂呢?!”南氏正捶胸顿足,见之前被她们甩下几步路的内侍已经跟上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整了整衣冠,叹道,“回头你还是常到侯府走动几回吧!你这天真劲儿,我不好好教教你,我是真的不能放心!” 盛惟乔被她说的十分尴尬,想解释,见内侍已经到面前了,抿了抿嘴,把要说的话咽下去,心说:“等会出了宫,没有内侍跟在旁边了,我再同婶母解释,方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想婶侄俩才转过身,身后却又有人要找盛惟乔说话——静淑县主桓夜合带着笑意追上来,说道:“南夫人,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盛小姐说,未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抓狂的南氏 方才舞阳长公主询问盛惟乔是否得罪桓夜合的时候,南氏跟在后面也是听的清清楚楚的,这会见桓夜合追上来要求同盛惟乔单独说话,就十分警觉,移步挡住了盛惟乔,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县主,实在不巧,我们有急事,得赶紧出宫。未知可否改日再让这孩子听县主吩咐?” 桓夜合笑容端庄而亲切:“夫人这话见外了,我同盛小姐年岁仿佛,有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也是盛小姐从前一向不在长安,今儿个毕竟头次照面,所以还有些生疏。假以时日,大家熟悉之后,少不得姐妹相称!再者我要说的事情也不是定要避着夫人,只不过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罢了!”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婶侄俩跟前,掠了把被北风吹乱的鬓发,就叹道,“方才我主动提起碧水郡之事,两位是否觉得我是对盛小姐存了敌意?” 南氏跟盛惟乔都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间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的掩饰:“县主何出此言?这是七日之前太后娘娘的口谕,今日我们进宫本来就是为了此事,就算县主不提,太后娘娘也要问起来的。” “两位都是明眼人,哪里会看不出来,今儿个太后娘娘压根不打算问碧水郡之事的?”桓夜合拢袖而立,白狐裘的风毛出的很好,丰茂的针毛扑在她腮侧,越发衬着她容颜如玉,清雅出尘,她勾唇浅笑,笑容真挚而诚恳,“方才我提起来的时候,无论太后娘娘还是舞阳长公主殿下,可都多多少少露出了不赞成之色的——所以我想,两位可能以为我是故意的?” 盛惟乔对她跟舞阳长公主都不熟悉,但因为屠如川的缘故,自觉舞阳长公主不会害自己,这会心里就想:“你要不是故意的,那就是蓄意的!” 但她还没耿直到把这想法说出来,嘴上虚伪道:“哪里的话!县主肯定也是抱着为太后娘娘分忧的想法,那么一问罢了!” “盛小姐真是聪慧,我确实是想为太后娘娘分忧!”盛惟乔只是场面话,没想到桓夜合闻言,还真点了点头,微笑道,“因为我今日进宫的路上,是听引路的公公提过南夫人及小姐已经在偏殿的事情的,也知道两位的来意——结果入殿后,却见殿中气氛不像是已经说过碧水郡之事的样子,但盛小姐神情中间虽然有些忐忑不安,却不是全没头绪的紧张,而是有着腹稿只是唯恐腹稿不中太后之意的惶恐。所以我心中好奇,见太后娘娘与舞阳长公主殿下不提,遂主动询问未想,盛小姐还真叫人意外!” 她凝视着盛惟乔的双眸,微弯的唇角又上扬了几分,语气有点古怪有点暗示,“或者说,令兄,真叫人意外!” 盛惟乔不知道她想暗示什么,也不知道她说的这番话是真是假,所以笑了笑,假惺惺道:“原来如此,其实县主真的误会了,我们绝对没有认为县主故意对我不利的意思。毕竟我与县主今儿个才头次照面,这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县主做什么要同我为难呢是不是?” “盛小姐心如赤子,天真单纯,叫人看着就喜欢。”桓夜合摸着袖子里的手炉,轻轻的笑着,“所以我宁可多事的追上来喊住你解释清楚,也实在不愿意冒险令你误以为我对你有敌意的。” 南氏插话道:“县主放心吧,县主的为人,这长安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最是温柔贤惠落落大方的,不然太后娘娘怎么会对县主一见如故,疼爱有加?太后娘娘的眼力,那还用说吗?” 转而跟盛惟乔说,“鹤儿一直在宫门口等着,这么久的时间,也不知道马车里头的炭够不够了?” 桓夜合明白她的意思,忙做了个“请”的手势:“叨扰两位了,改日若盛小姐方便,你我再叙,两位请!” 南氏客客气气的道:“多谢县主体谅,我们先走一步,县主请自便!” 同桓夜合告别后,南氏生怕再有什么人追上来找盛惟乔说些有的没的,所以又让辰砂给引路的蒯公公塞了个红包,示意他走快点。 如此一路匆匆忙忙,跟生怕后头有猛兽追似的出了宫,不但蒯公公头顶冒着热气,婶侄俩也是面红耳赤,额角见汗。 盛睡鹤听车夫提醒,从马车里出来看见了,十分吃惊,边拿帕子给盛惟乔擦脸,边皱眉问:“怎么回事?” “上车说!”南氏神情阴沉,朝自己的马车抬了抬下巴,她本来以为今儿个能有来去路上与盛惟乔同车谈心的机会,所以专门拣了驾最宽敞的马车,还教人花了两天时间好好的装饰布置了一番。 虽然今早盛睡鹤横插一手,压根就没让盛惟乔上车,但匆忙之间,南氏也没有更换座驾,这会带头上了马车,却没放下帘子,冷冷的看着盛家兄妹——盛睡鹤不吃她这一套,自顾自的拉了盛惟乔朝他们的马车走,但盛惟乔犹豫了会,到底还是扯了扯他袖子,小声道:“今儿个的事情,还是同婶母解释一下好!” 见盛睡鹤皱眉,她不悦,“你不想去,那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盛睡鹤无奈,只好叮嘱自家马车跟在后头,领着她上了南氏的马车。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氍毹,车壁上有机关,原本贴壁的一块木板掰下来恰好搭到对面的车轸上,就是一张现成的桌子。这会辰砂已经手脚麻利的沏了三盏茶搁在上面,又从暗格里取了糕点果子摆好。 只是无论南氏还是盛睡鹤、盛惟乔此刻都无心享用,意思意思的抿了口茶水,南氏锐利的目光在兄妹俩面容上来来回回的扫视片刻,才问盛惟乔:“为什么太后明明给足了你台阶下,你还要多事?!你知道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盛惟乔正要回答,盛睡鹤却摆了摆手,语气温和,然而眼神强硬的看住了南氏,道:“进宫的只是婶母与惟乔,究竟怎么个来龙去脉法,小侄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所以,在婶母质问惟乔之前,是否先让小侄听惟乔说下事情的经过?” 南氏恨恨的白了他一眼,冷笑:“你当我存心挑拨你们兄妹不和?!你自己问问乔儿她今日有多辜负太后的好意吧!” 说着端起茶碗,发泄似的一饮而尽——辰砂忙给她斟满,又小声劝她冷静。 盛睡鹤对南氏摆的脸色视而不见,只专心听着盛惟乔简略而快速的叙述,听完之后,就皱眉:“这静淑县主”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静淑县主吗?!”南氏被气的乐了,“看来我当初提醒乔儿防着点你,还真是冤枉你了!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关心乔儿以你名义将碧水郡之事扯到茹茹头上去,反倒惦记着静淑县主的用心?!” 盛惟乔尴尬道:“婶母您息怒——我之所以直接跟太后娘娘她们说明这是哥哥的看法,是有缘故的!” “有什么缘故?!”南氏见她到现在都死不认错,真心要抓狂了,语气也冲了起来,“太后前前后后提醒了你两三次!具体的惩罚都摆出来了,就差明着跟你说,你直接讲碧水郡之事你没法子,完了顺理成章去同舞阳长公主亲热,有什么不好?!放着光明坦途不走,非要逞能!” “你自己逞能也就算了!” “横竖你只是个女孩儿,今儿个太后娘娘与舞阳长公主都一口一个的‘小姑娘’,偶尔说几句错话,做差点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你怎么能说是鹤儿的主意?!” “鹤儿他是男子,还是士子,是要参加来年春闱入仕的!!!” “搁你身上的小事,搁他身上能一样?!” “今儿个你在太后娘娘跟前这么一讲,回头查出来若是与茹茹无关,天下人笑鹤儿他眼高手低,朝廷钦差、碧水郡上下、孟家跟高密王的人手,那么多人都查不出来的事情,他也敢大放厥词事小;碰见了心思歹毒不依不饶的东西,硬说他居心叵测、存心挑起边衅,这样的罪名,就是你们世叔都不敢沾也沾不起,你说你们两个孩子,要怎么承受?!” 南氏是彻底的急了,完全顾不上好言好语的哄这侄女儿,一迭声的质问,“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最后查出来确实同茹茹有关系,哪怕你方才在太后娘娘跟前说,钦差其实已经有眉目,只是为了掌握铁证亲自返回长安面奏,这才一直推说没线索——你太小看人心的险恶了!你以为你这么给了钦差他们面子,他们就会感激你?” “错了!” “他们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嫉妒甚至怨恨你们兄妹!” “毕竟那么多人查了那么久的事情,半点进展都没有,偏你们兄妹隔着千里迢迢一针见血!你说你这么做,衬托着他们多么无能?!” “尤其你们兄妹还这么小,他们里头可不缺大家出身金榜题名要靠山有靠山要门路有门路的人,会甘心输给你们俩个小孩子,给你们的声名做垫脚石?!”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等着瞧吧,回头那些人若只在春闱里做手脚,令鹤儿十几年寒窗苦读落空,都算是大方的!” “怕就怕,他们索性把碧水郡的事情栽赃到你们头上——到时候别说你们,连带整个盛家都落不了好!” “婶母我说这话不是怕你们牵累了侯府,是怕到时候我侯府豁出一切都保不下你们盛家!!!” 看着南氏大发雷霆的模样,盛惟乔小心翼翼道:“可是,婶母,我就是为了哥哥的春闱考虑,才这么做的啊!” 见南氏眼睛一瞪,待要继续发作,盛睡鹤叹了口气,屈指在几上轻轻叩了叩,不疾不徐道:“婶母一片爱护之心,我们兄妹已经看的非常明白了!只是惟乔她实在没有婶母想的那么无知与鲁莽,未知婶母可否稍安勿躁,听惟乔解释一下其中缘故?如果她解释完后,婶母仍旧不认可,再教训不迟?”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后生可畏 南氏心急火燎到现在,在她看来最受牵累的盛睡鹤反倒是不慌不忙从容镇定——暗骂“没良心的小东西”之余,也有点怒极反笑,将才端起来的茶碗重重搁回桌子上,冷笑道:“我今儿还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枉作小人了!既然你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自然也不会再继续讨人嫌!” “婶母您别生气!”盛惟乔知道她是为自己兄妹,也是为了盛家考虑,所以尽管被她狠狠数落了一番,却也没什么生气的,这会见盛睡鹤不予理会,忙代为赔笑安慰,“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们好,只不过今儿个在太后娘娘跟前的应对,真不是我随心所欲,是慎重考虑过的!要怪只怪我没提前跟您透个底,害您为我们这样操心!” 见南氏还是冷着脸不说话,她求助的看了眼盛睡鹤,接到盛睡鹤眼色,才干咳一声,继续说下去,“本来我虽然没看出来太后娘娘跟舞阳长公主殿下,今儿个其实都不打算提起七日之约,但也没想过主动进谏。可是后来静淑县主到了之后,我听她跟太后娘娘说起这事儿时,太后娘娘曾特意看向西面的宫殿,眼神似有怀疑与怨怼!” 虽然刚才在盛睡鹤的要求下,盛惟乔将她们今日入宫的经过讲了一遍,但考虑到南氏情绪正激动,盛惟乔当然不可能长篇大论巨细无遗,却只讲了个大致的梗概。 关于孟太后对舒氏姐妹的怀疑,她之前未曾描述,这会南氏闻言微惊,说道:“还有这事?” “婶母仪态端庄,咱们一块坐在丹墀下,您的视线是始终微微下垂的,所以没看到。”盛惟乔解释,“但我因为好奇静淑县主,数次悄悄抬头观望,发现自从静淑县主提到碧水郡之事后,太后娘娘一直看着西面,神情十分复杂!联想当年桓公之事,我揣测着,太后娘娘八成是怀疑最近的碧水郡之事,亦与两位舒娘娘有关!” 南氏脸色铁青,说道:“你发现了这一点,还要趟这浑水?!你知道不知道那两位舒娘娘尽管多年来一直无所出,但凭借天子对她们的宠爱,是连太后娘娘都不能不让她们三分的?!她们的事儿,你也敢插进去?!还是打着鹤儿的名义!!!” “婶母,正因为两位舒娘娘盛宠,太后娘娘都让她们三分,所以即使太后娘娘怀疑她们,却也跟当年桓公失踪案一样,拿她们无可奈何!”盛惟乔正色道,“偏偏无论孟伯亨还是那位小王爷,都不是寻常人!以这两位的身份,出了那么大的岔子,朝廷钦差都派去碧水郡了,若没个水落石出,朝廷的脸面朝哪搁?孟氏与高密王府的威严何在?!” 南氏一愣,神情郑重起来:确实,以孟伯亨跟容清醉的身份,在碧水郡一失踪一重伤,如果最后竟是不了了之的话,朝廷的威信必定荡然无存! 所以朝廷上下,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问题是孟太后所怀疑的舒氏姐妹,向来深得天子宠爱,当年桓观澜对孟太后母子的恩惠,可谓世人皆知,甚至可以说,没有桓观澜的力保,宣景帝压根无法践祚——这么大的功劳,这么深厚的恩惠,天子尚且不愿意为了给他报仇而处置舒氏姐妹。 何况这次出事儿的孟伯亨、容清醉,虽然与天子都有着密切的血缘关系,但跟天子压根没照过面,更遑论是感情? 虽然宣景帝久不问朝政,但毕竟他才是大穆皇朝的天子,这个天下的主人。 他要护着舒氏姐妹,纵然孟太后是他亲娘也无可奈何——这点早在十二年前桓观澜失踪时就验证了——想来也是这个缘故,眼下孟氏与高密王互相攻讦,指责对方是罪魁祸首,却都默契的没提到舒氏姐妹。 毕竟在没把握动这姐妹俩之前,先把对她们的怀疑嚷出来,最后一旦不了了之,徒然涨了这姐妹俩的气焰,弱了朝廷上下的声气。 所以不管真凶是不是舒氏姐妹,孟氏跟高密王都不愿意这么继续斗下去的——他们虽然是政敌,可现在都没有压倒对方的把握,继续纠缠也没什么意义。 然而就像盛惟乔说的那样,碧水郡之事,必然是要有个能对天下人交代的结果,以证明大穆朝廷的威严的! 十二年前,桓观澜的失踪,是海匪做了替罪羊。 但也正因为当年朝廷打着“为桓公报仇”的幌子,派遣水师将碧水郡附近的海匪狠狠扫荡了一番,导致碧水郡左近,直到今天都清爽的可以,别说正经的海匪了,连渔民兼职的强盗都没几个! 所以这次是不可能再拖海匪出来顶缸了——而以孟伯亨、容清醉的身份,再加上再次出事的桓家老宅,这样的阵容,不可能说随便抓几个没名没姓的人做罪魁祸首吧? 那样就不是维护朝廷的体面,而是令朝廷为天下笑了! “孟氏与高密王是肯定不会让自己还有自己这边的人承担这个罪名的!”南氏心中飞快的思索着,“舒氏姐妹则有天子护着,无论孟氏还是高密王,都惧怕将她们逼到对方的阵营里去,以至于提都没提她们!剩下来最可能被坑的,只能是那些没投靠孟氏或者高密王的人” 想到这里,她心头凛然,宁威侯府,正是这部分人之一! 而且因为朝堂两派对立已久,位高权重的大臣们差不多全有了选择,宁威侯府在没选择的朝臣里,竟属于比较瞩目的了!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盛惟乔今日在太后跟前的进言,碧水郡的事情,说不定哪天就会砸到宁威侯府头上! 毕竟对于孟氏跟高密王来说,这么做既了结了碧水郡之事,维护了朝廷的尊严,又狠狠告诫了还没选择的那些人,想置身事外是何等的天真与危险! ——至于说被牺牲的宁威侯府,有多无辜多冤枉,无论孟氏还是高密王,会在乎么? 南氏额头冷汗淋漓,禁不住脱口道:“所以,与其让这场朝斗最后牵累无辜,倒不如引祸水东流,推到茹茹头上去?!” 见盛惟乔用力点头,南氏眼神复杂无比,目光在她跟盛睡鹤之间来来回回逡巡良久,苦笑着呢喃出徐子敬前些日子说过的那句话,“后生可畏!” 她真心觉得这兄妹俩的可怕。 虽然刚才她因为多次觐见贵人养成的良好仪态,没有失礼的悄悄抬头偷窥太后神情,所以没能从太后下意识的神情举止间发现太后对舒氏姐妹的怀疑——但南氏知道,哪怕自己发现了这一点,也未必有勇气在接下来抓住桓夜合提起七日之约的机会,将矛头对准茹茹! 原因很简单,太后给出的条件那么优渥,远远超过她进宫之前最乐观的想象,为什么还要冒险的插手明里牵扯了孟氏、高密王,暗地里波及到舒氏姐妹以及中立派,总结下乃是将大穆朝整个高层一网打尽的碧水郡之事? 但盛惟乔却果断这么做了! 而这女孩儿之所以能够趟这次的浑水,主要是因为她有盛睡鹤在幕后替她参详——毕竟盛惟乔自己可想不到把茹茹拖出来做靶子的主意! 南氏现在心头百味陈杂,也不知道该夸她当机立断,还是该数落她过于投机? 定了定神,她沉声问:“这件事情,你有把握不会变成坏事?” “有把握的。”盛惟乔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盛睡鹤,才转过头来,继续跟南氏讲,“碧水郡的事情,从整个朝廷的角度考虑,肯定是解决的越快越好,如此才能彰显出朝廷的强势与权威!这一点,孟氏与高密王,包括太后在内,肯定都是认可的。” 毕竟无论孟氏还是高密王还是太后,他们的权力与地位,都是建立在朝堂认可他们的情况下。 如果眼下的朝廷失去了天下人的信任,对于他们的利益,也是一个巨大的损害。 “问题是孟氏与高密王对峙多年,一直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偏偏这次出事儿的都是两家嫡子,不说感情上咽不下这口气了,冲着面子也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作为头领,连自己嫡出之子都护不住,出了事也没法讨回公道,还怎么服众? “碧水郡之事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来月了,我估计孟氏也好,高密王也罢,甚至包括太后在内,其实都有点骑虎难下了。” “这种情况下,怀疑茹茹是真凶,等于是给他们递梯子。我有八成的把握,他们会借此下台!” 说到这里,盛惟乔伸手挽住南氏的手臂,撒娇似的说道,“不过剩下来两成的变数,就要求婶母、世叔帮忙,游说您两位相熟的朝臣,推动此事啦!” 南氏笑骂道:“你这是拿我当三岁小孩子哄吗?当我听不出来,这是现成送我跟你世叔做人情的机会呢!” 虽然她不知道目前跟宁威侯府一样保持中立的朝臣中,有没有人意识到,碧水郡之事的真凶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话,最可能倒霉的就是他们这派人。但就算这些人没想到,徐子敬夫妇上门去提醒下,他们也会反应过来的。 如此可就不是徐子敬夫妇上门求人,而是这些人欠宁威侯府的人情了! 不过南氏感动于盛惟乔不计徐采葵当众下逐客令的仇、这时候也不忘记让宁威侯府沾光之余,又担心:“但你们兄妹实在太年轻了,之前一直在南风郡,也没什么声名!现在忽然一下子解决了这满朝都蹉跎到现在也没解决的大事儿,婶母只怕,木秀于林啊!到时候春闱” “婶母真是关心则乱!”这时候一直含笑不语的盛睡鹤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正因为碧水郡之事蹉跎到今日也没个结果出来,只要朝廷决定接受将罪魁祸首定为茹茹的这个建议,那么婶母以为,包括朝廷钦差在内的那许多人,是被一个寻常士子压下去得脸,还是因此发现一名少年俊杰光彩?” 盛惟乔举袖掩嘴,在旁窃笑道:“进士虽然罕见,但三年一榜,举国也是不少的!在高门眼里,寻常进士可算不了什么!所以他们若想不太丢脸的话,除非哥哥名列头甲,甚至高中状元——哥哥之前已经取了县试、府试、院试的案首,乡试也是解元,如果会试殿试也夺魁的话,就是前无古人的六元!这样,哪怕是朝廷钦差,输给这个年纪的哥哥,也不算愚钝,只能说恰逢命世之才了!” 南氏闻言,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拍了拍盛惟乔的手背,叹道:“我知道了!” 顿了一下之后,她眼神复杂的看向盛睡鹤,道,“北疆的事情我回去会同你们世叔说的,你放心!” 盛睡鹤莫名其妙:“婶母这话何意?” 南氏还以为他是不想让盛惟乔知道他如今已在关注兵权,闻言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没什么,回头我们商议好了再找你吧!” 盛睡鹤听出她似乎误会了什么,不过当着盛惟乔的面,他想了想还是没追问,只揭起帘子看了眼外面,笑道:“婶母,我们快到了,该回自己车里去了,且告辞!”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各怀心思 本来南氏在今早出发的时候,还盘算过是不是再次邀请盛家兄妹去宁威侯府的——尽管知道十成十会被盛睡鹤拒绝,但她还是想试试。 可这会听了兄妹俩的一番解释后,她心中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忙着回去同徐子敬商议都来不及,也无心挽留,点了点头,命车夫停下马车,也就目送兄妹俩离开了。 盛睡鹤与盛惟乔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因为这时候距离他们住的宅子也确实没几步路了,所以也没说什么。 只是到了宅子大门前,盛睡鹤先下去,正回身扶着盛惟乔从车辕上落地的时候,身后的风雪里,也驶来一驾马车,到近处,车中人挑帘而起,笑吟吟的招呼:“盛小姐?” 盛惟乔听到这声音,疑惑抬头,就见帘后露出一张秀丽中透着端庄的面容,眉宇之间满是书卷气息,正是桓夜合。 她感到很惊讶,不知道桓夜合是恰好路过,还是一路跟着自己? 不过以桓夜合的身份,主动招呼,盛惟乔这会也没有晾着不理她的道理,忙走前两步福了福,道:“县主,这么巧,您打这儿经过吗?” 桓夜合笑道:“是很巧,我家府邸就在前面。”说着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虽然风雪阻隔之下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也可辨出那儿乃是一座朱门,阶下左右都设了石狮,高墙后影影幢幢着亭台楼阁的轮廓。 盛惟乔大为意外,虽然知道由于皇城在南的缘故,贵胄富室都逐南而居,但也没想到永义伯府就在附近一出门就看的见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邻居了。 “没想到同盛小姐这样有缘。”桓夜合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轻轻笑着,说道,“往后若要寻盛小姐却是方便的很呢!就是不知道盛小姐愿意不愿意同我来往?” 盛惟乔虽然相信舞阳长公主的提醒,认为她对自己怀着莫名的敌意,但场面上总不好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所以微笑:“县主不嫌弃我就好,我怎么会不愿意同县主来往?” 桓夜合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嘴角笑意加深了些,目光这才在她身后的盛睡鹤身上扫过,柔柔的问:“这位可就是令兄?果然一表人才!” 盛惟乔闻言,正要给他们介绍下,不想盛睡鹤却已踏前一步,将她挡到身后,微笑着望住了桓夜合,道:“在下盛睡鹤,不敢当静淑县主夸奖,如今风急雪大,我们兄妹已经到了家门口,却不好打扰县主的归途——县主请!”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是笑着的,眼中却毫无笑色,反而有些冰冷与警告的意味,只是这时候被他挡在身后的盛惟乔一无所觉。 桓夜合却看的清楚,含笑与他对望了片刻,目光闪了闪,方转开视线,举袖掩唇,吃吃的笑出了声,说道:“多谢盛公子关怀忘忧,把车帘放下来,咱们走吧!” 待桓夜合的马车离开后,盛睡鹤与盛惟乔才转身进门。 走进垂花门之后,盛惟乔就有些担心的问:“这位县主,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宫里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的想摆我一道,虽然她后来特意追上我解释了,可我总觉得,舞阳长公主殿下的提醒不无道理!方才哥哥你几乎是当面赶她离开,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越发恨上咱们?” 盛睡鹤目光闪烁,微笑道:“乖囡囡,你觉得我不该那么做吗?” “也不是!”盛惟乔闻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毕竟她在宫里就主动坑我了,可见本来就对我们没什么好意。既然如此,再得罪她点也无所谓,左右是敌人。我只是想不通,我们明明跟她素不相识啊!” “兴许是受人之托。”盛睡鹤冷静的提醒,“你忘记孟家那个孟十一了?还有赵二小姐,这两位都是当初陪静淑县主前往碧水郡的人。虽然婶母特意带你分别给她们当面赔过不是,她们的长辈也都明确表示这事儿就此揭过了。不过她们本身是不是有这份开阔心胸就不好说了——尤其她们的兄长都是在桓家老宅出了事情,虽然桓家没有因此受到问罪,但这种时候,这两人若向静淑县主要求刁难你一下,想必那位县主是不会拒绝的。” 盛惟乔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皱眉:“难怪她前脚坑了我后脚就追上来同我解释,方才还在门口停车,问我愿意不愿意跟她来往——肯定是想哄着我对她失去戒心,然后好坑我!” 盛睡鹤很满意她对桓夜合的警惕与怀疑,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反正她的名声那么好,素来都是以宽容大度示人的。既然如此,往后你出入就带着应姜,只要场面上不出大错,有应姜在,那些鬼蜮手段她多少都懂些,静淑县主想坑你,可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就说,春闱快点来吧!”盛惟乔冷哼一声,说道,“完了看你在这长安站住脚,我啊赶紧带着八妹妹还有应姜回南风郡去!” 说着想到今日才进偏殿时,太后与舞阳长公主说的话,不禁有点悲从中来,“今儿个太后还说我几日不见,不但没有因为忐忑造成的憔悴,反而越发的白白嫩嫩了!我当时都没敢说,就到了长安以来过的这日子,成天提心吊胆的,不是担心得罪了这个,就是担心冲撞了那个——怎么可能养人哦!再这么下去,等明年回到郡中,我至少要瘦个两三圈啊!到时候爹娘不知道会多心疼我!” 她上次说了等盛睡鹤考完就走人的话之后,还有点后悔,觉得失口太早了,担心盛睡鹤会因为对自己有心思,从而提前设计阻拦,到时候不让自己走。 但这两日自以为看穿了盛睡鹤的计谋——既然这便宜兄长都委婉的告诉她打算迎娶长安高门了,这话在她看来不啻是暗示两人从此保持距离,那她还担心个什么? 所以这巴不得早点离开的话,自然是想说就说了。 反正这时候的盛睡鹤听到自己这么讲,肯定很高兴吧? 然而盛睡鹤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高兴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才温和道:“乖囡囡,你当初在南风郡的时候,就一直嚷着想做状元的妹妹;今儿个当机立断,抓住机会给我弄了个前无古人的六元做,回头我一考完你就走,岂不是完全享受不到六元的光彩?” “谁说享受不到的?”盛惟乔不以为然道,“南风郡虽然是长安人眼里的僻壤之地,好歹也是大穆国土,又不是跟中原断了音书的蛮荒之地!自从科举之出,还没听说过有人连中六元呢!如此光彩之事,只要结果一下来,你看着吧,家里不摆上七天七夜流水席庆贺才怪!到时候整个郡中都会被惊动的——我只怕届时会被太多人拉着一遍遍说你的事情,说的口干舌燥也脱不了身!” 她这会这么说着,微微蹙眉,心里有点忐忑:前两日才觉得这盛睡鹤只怕是自己亲爹看走了眼,没觑破他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本质,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在馨寿宫的偏殿内,自太后些微流露的神情中察觉到孟太后对舒氏姐妹的怀疑后,她几乎是迅速想到了后来的做法,借碧水郡之事,将盛睡鹤推上一个本来不太可能达到的入仕起点! ——哪怕没有桓夜合,盛惟乔也会自己提起七日之约,为盛睡鹤预定来年春闱与殿试的头甲待遇! 这不是盛惟乔对盛睡鹤的才学没信心,认为他靠自己的本事不可能考这么好,而是因为她深知如今的朝堂孟氏与高密王各占半壁,头甲这么重要的名次,不投靠这两方,根本是不可能得到的。 问题是他们之前一直在南风郡,根本没被卷进双方的争斗,同这双方也没什么瓜葛。 哪怕现在临时去投靠,且不说能不能选对阵营,就算选对了,新进之人,寸功未立,又凭什么分润这样的好处? 毕竟无论孟氏还是高密王,眼下都已经是势力庞大、根基深厚了,又不是才起步的创业阶段,需要千金市骨,对于才加入的人也立刻给予丰厚的报酬。 也就是说,即使盛睡鹤的文章实力压倒所有士子,顶多,名列二甲。 甚至二甲靠前的几个位置,都未必能有。 这份潜规则,作为盛兰辞的掌上明珠,盛惟乔不需要人教导,就心知肚明——毕竟在她过往十四年岁月里,她没少被“内定头甲”,不是没人想跟她争过,但毫无例外的受到了长辈们一致的镇压与呵斥。 哪怕春闱作为国家抡才大典,关系社稷安稳,不容轻忽,但这并不意味着毫无做手脚的余地,否则高密王何必花大力气推举小舅子赵遒做明科主考官? 难道仅仅是为了收获一批门生? 须知道同样是新科进士,三甲的同进士,号称如夫人,很多人宁肯落榜之后等三年再考,都不愿意被取为三甲;二甲排名靠后的位置,大抵是外放磨砺,至于外放到哪些地方,这就看家中关系、打点手段等台面下的功夫了。 唯有头甲,以及二甲的前几名,才有机会得到朝廷的重点栽培——入翰林院! 虽然说不是所有翰林都会位极人臣,不算盛兰辞这种为了尽孝而致仕的特例,很多翰林最后止步的官职其实也不高,这跟个人的为人处世、能力、背景、气运等等都有关系,但国朝有着不成文的规矩:非翰林不可为相。 理由非常简单粗暴:宰相乃诸臣之首,居然翰林院都没进过,这说明其他不讲,至少学问不足以服众,还凭什么礼绝百僚? 对于只要能中进士就心满意足的人来说,入不入翰林院,影响不大;但对于在仕途上有野心的人来说,这辈子能不能做到宰相以后再说,入翰林的资格务必要拿到手! 可见名次的重要性。 这才是赵遒做主考的意义所在——只要不将特别出色的卷子黜落,就损害不了他跟赵家的名声,毕竟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水准的差距没到天壤之别的地步,凭他的水平,要夸一篇文章跟要贬一篇文章,还怕没理由? 毕竟天子已经好些年不视事了,传闻连本该亲自主持的殿试,都不能使天子从二舒的宫殿里出来个一天半日的。这种情况下,殿试的结果,基本也是赵遒做主了。 想当初南氏特意建议盛睡鹤跟徐抱墨前往赵府拜访,亦是为了给赵府留个好印象,转告赵遒之后,在名次排列上,可以得到些许照顾。 但且不说赵遒那天根本没亲自见盛睡鹤,就算见了,对盛睡鹤的印象也不错,却也不可能因此罔顾高密王这方需要照顾的士子。 所以盛惟乔在意识到碧水郡之事,是一个难得的、可以说稍纵即逝的令盛睡鹤一举夺魁的机会时,毫不迟疑的抓住了。 可是这会回到宅子的书房里,看着盛睡鹤挥退左右,室中只余两人相对时,她忽然又觉得心情有点沉重了:如果盛睡鹤当真品行不可靠,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是授人以柄,主动给他挣脱盛家辖制、甚至反过来算计盛家的资本? 那样的话,自己可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啊! 而不知道她这会心思的盛睡鹤,正全力以赴的思索着,要怎么打消她在春闱之后立刻返回南风郡的念头?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盛睡鹤:实在不行就苦肉计... “乖囡囡,你既然也觉得长安这地方不比南风郡,乃是稍有行差踏错就要万劫不复的。”盛睡鹤思忖良久,决定示弱,轻叹道,“你就忍心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些形形色色的陷阱与罗网吗?” 盛惟乔闻言怔了怔,说道:“你那么厉害,如果你都应付不来的事情,我留下来有什么用?不给你做累赘就不错了——要么我回去后同爹爹说,给你派俩能干的管事来?比如说盛福。” 她心里嘀咕着:“他不希望我在春闱后立刻离开长安?为什么?他就不怕我打扰了他兜搭高门贵女吗?” 但转念就想到,“是了,外人只当我跟他是亲兄妹呢,怎么会贸然怀疑什么?而他毕竟是男子,总不能看到高门贵女就直接上去攀谈——这种时候,有个妹妹给他打听各家闺秀,帮忙传递消息,可是方便太多了!” 甚至再阴暗一点想的话,“虽然他这个年纪,这样的姿容,要跟高门结亲,按说是没有问题的!但世事难料,万一不成,留下我好歹可以做个后手?” 盛惟乔心中怒极,面上也冷了下来——盛睡鹤不知道她的想法,还在说:“管事顶多打点内外,场面上能济什么事?比如说今儿个要没乖囡囡你,我别说争取头甲的机会了,就是能不能进翰林院都是个问题!这样的事情,管事能办成吗?” “说来说去,哥哥就是全为了自己着想,所以非要留我下来?”盛惟乔闻言,就冷笑出声,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眸,冷冰冰的说道,“但也请哥哥你为我想想好不好?我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开过了年就是十六!大部分这年纪的女孩儿,不说出阁,至少婚期已定,而我到现在夫婿都不知道在哪里,终身大事尚无着落——哥哥一门心思留我在长安给您打下手,误了我花信,却叫我将来如何是好?!” 盛睡鹤听她话中满是怨气,就是一怔,心道:“女孩儿这话到底是单纯的怕被我留在长安耽搁了青春的意思呢;还是暗示我若倾慕她,就该早点把阻挡在两人之间的障碍解决掉?” 他急速的思索了会,说道:“乖囡囡,你的终身大事,我岂能不关心?但就如之前咱们谈过的那样,南风郡只是小地方,没有配得上你的人!如今咱们所在的长安,正汇集了天下才子。你要找夫婿,就在这里找,何必回南风郡去委屈了自己?” 盛惟乔冷冷道:“因为我自己眼光不好,得爹娘帮忙掌眼!” 见盛睡鹤要说什么,又抢先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只是兄长,自己的婚姻大事都没解决,我的就不劳你操心了!” 盛睡鹤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会继续惹恼这女孩儿,暗叹一声,说道:“好吧,左右春闱是来年,这事儿且不说,咱们言归正传,说你今日进宫的事情!” ——大不了到时候将在海上时悄悄给敖鸾箫吃的那种药自己吃上几副,就不相信自己卧病在榻、奄奄一息了,这女孩儿忍心自顾自的收拾东西回南风郡! 这么想着,盛睡鹤心中一定,面上也流露出几许轻松之色,笑着说,“本来想着二甲能够排前一点就不错了,未想乖囡囡第二次进宫,就给我备了这么一份大礼,实在是意外之喜!” “也只是增加你进入头甲的可能。”盛惟乔见他开心的模样,淡淡提醒,“事无绝对,万一不成,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其实就算成了,也未必是好事,毕竟孟氏与高密王正自相争,你若一直低调行事,兴许还有指望躲过他们的视线,若以连中六元的身份入仕,他们是不可能不拉拢你的!咱们不是徐世叔,有军中做后盾,可以婉拒双方,至今保持中立。到时候,你少不得要选择一方站队了!” 盛睡鹤不以为然道:“正如乖囡囡你所言,孟氏与高密王正自相争,但凡出挑之人,他们都不会放过!也就是说,除非我甘心情愿平庸一辈子,又或者在他们决出胜负之前不入仕,否则必将被卷入其中!既然如此,那谋取个六元的身份,好歹能够增加自己的筹码,不管将来选择了哪一方,也能更受礼遇呢?这有什么不好?” “这事儿咱们现在也插不上什么手了。”盛惟乔点了点头,心想你知道轻重就好,别现在想着六元有望喜不自胜,回头遇见了难处就反过来怪我坑你,“只能等——不过不管怎么样,你的功课千万不可松懈。否则文章撑不起前无古人的六元身份,到时候哪怕朝廷商议好了,见着卷子,不定也要反悔。” 盛睡鹤微笑道:“乖囡囡,你放心罢!我的文章,不敢说天下士子无人能及,然也自信不弱于他人!” 盛惟乔因为本身才学有限,对于时文又没什么兴趣,所以到目前为止,对盛睡鹤的水准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就听盛兰辞说正常情况下金榜题名是没问题的——这会闻言,生怕他骄傲,敲打道:“春闱荟萃天下读书人之精华,可不是区区南风郡可比的!你在郡中称雄,然而来年是否依旧可以凭借实力独占鳌头,也未可知!尘埃未落之前,还是谨慎点的好!” 盛睡鹤这会正要哄着她,见状也不反驳,笑着应了。 春闱的事情就说到这里,桓夜合的事情方才也讲过了,两人所以想到了舞阳长公主:“长公主殿下虽然是念在了屠世叔的面子上,专程拣了今日入宫,给你拉偏架,但这番好意,咱们不可不登门道谢!” 盛惟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我们没有给长公主殿下这样身份的人送礼的经验,这礼单还得请人帮忙掌眼。” “长公主殿下的喜好,自然得请教屠世叔。”盛睡鹤生怕她会说去找徐家帮忙参详,立刻道,“而且这次的事情,我们也该好好谢谢世叔。” 而盛惟乔本来想的也是找屠如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两人于是当天先收拾了一份厚礼,派人往屠如川府中投贴,次日一早到屠府,屠如川携眷等候已久,看到他们上堂见礼,一面喊坐,一面就责备道:“你们几个孩子远道而来,需要添置东西的地方多了去了,何以还要在我这里破费?岂不见外!” 盛睡鹤忙道:“世叔莫怪,一来世叔助我们极多,区区心意根本不成敬意;二来家父致仕之后,奉养祖父之余,颇积累了些财货,所以我们兄妹手头还算宽绰,绝无与世叔生分的意思!” 屠如川又逼问了几句,确认他们的财力没问题,这才释然,道:“我照顾你们是应该的,料想我膝下子嗣若去了南风郡,馨章兄也断然不会不管。这份礼单,你们既然拿的不算艰难,那我就全收下来了。”盛睡鹤笑道:“世叔不嫌弃就好。” 就说起来意,“昨日舞阳长公主殿下在宫中对惟乔颇为维护,我们想着此事虽是世叔之故,但长公主殿下跟前也不能不作表示,所以想请世叔帮忙参详!毕竟我们才来长安,不知长公主殿下的喜好与忌讳。” “这事儿?”屠如川就是皱眉,倒不是不愿意,而是他之所以爽快答应收下盛家兄妹送来的东西,就是想着自己意思意思的留个一两件,剩下来的以盛家兄妹的名义转送舞阳长公主。 这会听着盛睡鹤的话,方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盛家的家底——也难怪,他最后一次跟盛睡鹤照面的时候,盛家还只是南风郡一个寻常富户,在京畿人氏的屠如川看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乡下土财主耳。 之后由于盛兰泠的事情,盛家自觉对不住屠如川,屠如川这边也要考虑家里人的心情,不好跟盛兰辞来往太频繁。 如此关系就渐渐淡了下来,经过十几年的现在,虽然屠如川的家里也不那么计较了,但淡却的关系到底难以迅速沸腾——尤其盛兰辞到现在还在南风郡,都未必知道屠如川主动照顾自己子女的事情——屠如川对于盛家的近况自然不了解。 此刻沉吟了会,屠如川就对自己的妻子姜氏使了个眼色,姜氏会意,起身道:“凤楼,陪娘去厨房看看,早上炖着的菜现在怎么样了?” 屠如川夫妇膝下有二子一女,不过两个儿子为了专心读书,也是替他这个独子尽孝,都随祖父祖母住在京畿的老宅那边,只有八岁的女儿屠凤楼在跟前。 这会顺从的被姜氏领出去之后,屠如川又命下人都散了,这才小声问:“你们如今手头能拿出多少银子来置办给长公主殿下的礼物?” 许是怕盛家兄妹误会,他急急解释,“我有个想法,并不是说一定要你们给长公主殿下献上厚礼!” 盛睡鹤摇头道:“世叔的为人,我们有什么信不过的?”沉吟了下,就说了个数字。 “不勉强?”这数目显然超过了屠如川的预料,他抚着短髯的手顿了顿,才挑眉确认。 见盛睡鹤点头,旁边盛惟乔也是坦然自若,方有些神情惆怅道,“看来馨章兄即使在桑梓多年,除了侍奉老太爷外,却也不曾虚度光阴啊!” “也是先人余泽。”虽然盛兰辞发家致富的本事,在南风郡及左近都一直被津津乐道,但屠如川是极念旧情的长辈,盛睡鹤自不会同他炫耀什么,而是避重就轻的谦逊道,“而且外家冯氏与姨母的夫家宣于氏,都是南风郡老字号的势家,念在姻亲的份上,对盛家十分提携。” 屠如川对盛家是怎么发家的兴趣也不是很大,此刻他更关心另外一件事:“你们既然拿得出这个数字来,那我就放心了——回头你们备上一份给我,我帮你们送!不过,不是送给长公主殿下的,而是给宫里!” 他指了指皇城西面的位置,意味深长道,“本来以为你这孩子来的不巧,明科的翰林名额都已经被内定光了,就算取中也只是寻常进士。然而你们既然银钱充足,却大可以走一走西宫的路子,毕竟天子虽然多年不问政事,春闱也是好久没管了,但对于两位舒娘娘的话,却从来言听计从!”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争? “明科的翰林名额已经被内定光了?!”盛睡鹤与盛惟乔闻言都是大吃一惊! 虽然他们才来长安的时候,就猜测过来年春闱,孟氏与高密王必有一战,却也没想到,这一战会激烈到年还没过呢,能进翰林院的名次都被预定一空了! “你们久在南风郡,所以不清楚长安这边的情况。”屠如川眯起眼,小声道,“年中时候太后娘娘病了一个来月,吓的郑国公、武安侯、成阳侯三位的夫人以及崇信伯联袂入宫,衣不解带的侍奉了两个月,见太后娘娘凤体完全安康了,这才各自返家。” 盛惟乔脸色复杂道:“难怪这两次觐见太后娘娘,总觉得太后娘娘瞧着有些乏,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孟太后毕竟是七十岁上下的人了,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年纪就是老当益壮着,也要叫依靠她的人考虑未雨绸缪,何况太后还不算很康健? 一旦孟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十几年来心思全在两位舒娘娘身上、连子嗣断绝都不在乎的宣景帝,可不会像孟太后这么顾念孟家。 倒也难怪太后病倒之后,孟家会如临大敌,三个弟媳妇全部进宫侍疾不说,没有主母当家的四房,崇信伯更是索性亲自上阵了。 “对孟家来说,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屠如川深深的看了眼盛惟乔,说道,“关键是,入秋的时候,天子同舒昭仪在殿前嬉戏时,不慎从台阶上摔下去,昏迷了半日才醒来!自此,身体也是大不如前!” 盛惟乔跟盛睡鹤对望一眼,神情都凝重起来:如果只是孟太后不大好的话,急的只是孟氏,但如果连宣景帝也这可是朝野上下都无法忽略的大事了! “那之后,郑国公亲自入宫,与太后娘娘密谈终日,太后娘娘就决定为天子立继后。”屠如川说着他上次主动上门时就透露过的消息,“宫里的两位舒娘娘当然是不肯的——不过这次太后娘娘态度十分坚决,甚至翻出十几年前遭乳母扼杀的小皇子之事,直接掷言,让天子在赐死两位舒娘娘跟立继后之间选择。天子无奈,只能同意立继后。” 他知道盛家兄妹来长安不久,对于长安人耳熟能详的一些事情只怕不清楚,简短说了下那位小皇子,“大概是十六年前吧,据说废后文氏的族妹小文氏偶得天子临幸,因此有孕,生下一位小皇子。” “然而两位舒娘娘闻讯大闹一场,最后小皇子的乳母不知道为什么,失手将小皇子扼杀在摇篮里事后太后娘娘本欲责问的,但被天子拦了下来,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盛惟乔心说宣景帝也真是心狠,她早年就听说过,舒氏姐妹才得宠时,曾逼着宣景帝给怀孕的妃嫔赐落子汤药——好歹那孩子还在肚子里,没落地——这位倒霉的小皇子,可是生下来活生生照过面的! 作为生身之父,尤其是膝下没有一子半女的天子,竟然下得了这样的手,只能说宣景帝已经被舒氏姐妹迷的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宣景帝虽然在孟太后彻查小皇子之死的威胁下,同意立继后,舒氏姐妹却没有因此消停,屠如川说:“宫里两位舒娘娘因为拗不过太后娘娘的缘故,经莫太妃穿针引线,有向高密王府靠拢的意思。毕竟天子若无亲子,按照眼下的朝堂局势,大抵是从高密王府过继嗣子为储的。而高密王府如今只有两位男嗣,世子作为嫡长子不好出继,所以除非是过继嗣孙,不然选择就只有一位了。” “容清醉?”盛惟乔十分意外,从听说这位小王爷在碧水郡受伤以来,虽然在赵府那次,还差点跟他照过面,但盛惟乔一直只当这是个寻常的宗亲,如今被屠如川一说,才恍然原来这人离皇位这么近! 她忍不住好奇问,“世叔,现在长安好像没有传出这样的风声?” 屠如川说道:“嗯,这是有缘故的——一来舒氏姐妹惧怕这么做会触怒太后娘娘,不敢宣扬。毕竟她们虽然深得天子宠爱,太后娘娘平时顾念天子,虽然不喜欢她们,却也不得不给她们些许体面,但倒向高密王府这种事情,等于是针对整个孟氏了。太后娘娘不可能容忍的!” “二来” 他沉吟了下,才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继续道,“据说,高密王府对于此事也有些争执,好像高密王妃不同意。” “高密王妃不同意?”盛惟乔诧异道,“王妃不同意什么?” 她心想这位王妃总不可能是不同意让容清醉过继给宣景帝做皇储吧? 须知道孟氏跟高密王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这么多年,压根没有了握手言和的可能,偏偏双方一直势均力敌,难得宣景帝的一双心肝宝贝愿意倒向高密王,这种送上门来的机会,傻子才会拒绝! 如果是普通人家的过继,孩子的生母舍不得孩子,也还情有可原。 但高密王,应该说高密王这一派人面临的是什么处境? 要么赢,要么死,或者是生不如死。 这种情况下,书香门第出身的高密王妃怎么会不知道顾全大局呢? 结果屠如川还真道:“高密王妃不同意让次子出继给天子!” “难道王妃想让世子出继?”盛惟乔愕然片刻,问。 她想起来容清醉带着重伤回到长安,居然没有在高密王府中养伤,反而住进了外家——莫非高密王妃偏疼长子,对这个次子十分不待见?所以哪怕高密王只有这么个儿子符合寻常出继的要求,王妃也要拦着不许? “这个就不是很清楚了。”屠如川沉吟道,“高密王妃本来气度高华,才貌双全,是长安最负盛名的贵女,是以才会被先帝选为高密王妃。说起来她嫁入皇室后,本来行事为人都很为人称道,对高密王的侧妃与侍妾,以及庶出子女,向来宽厚大度,毫无嫉色。” “但自从当年王府的那场时疫后,高密王妃许是受到了丧子之痛的打击,足足病了大半年才起身不说,此后也是性情大变,非但从不参与任何宴饮,连人前都不怎么露面了。所以对于这位王妃的考量,长公主殿下也无从揣测,至于我,其实根本没见过这位王妃,就更不好说了。” 盛惟乔眼中流露惊讶,说道:“之前听哥哥转述世叔的告知,我还以为这位王妃生性悍妒,借时疫的名义铲除侧妃侍妾还有庶出子女呢!没想到高密王妃对于庶出子女居然这样重视,竟为他们的死病倒了大半年?” 这可真是奇怪了! 高密王妃既然为那些人伤心到这种程度,八成那些人的死不是她做的,那是谁呢? 总不能是高密王自己闲的没事做,杀侧妃杀侍妾杀庶出子女玩吧? 不是这夫妇俩的话,其他人在高密王府做下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被以“时疫”收场? 难道当真是时疫吗? 但什么时疫会死侧妃死侍妾死庶子死庶女,偏偏正妃与正妃所出子女平安无事,恰好在宫里小住的德平郡主也好好的活到现在? 还是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正思索间,却听屠如川诧异道:“当年那场时疫,出事儿的可不只有侧妃侍妾以及高密王的庶出子女——高密王妃亲生的嫡三子亦在其列!高密王妃痛彻心扉,估计多半是为了这个亲生骨肉吧?毕竟王妃她从前虽然是公认的大度,但也从来没把哪个庶出子女接到身边亲自抚养,老实说即使不嫉妒,这没在跟前长起来的孩子,能有多少感情?” “时疫里还死了位高密王妃亲生的小王爷?”盛惟乔闻言,不由看了眼好久没说话的盛睡鹤,心说这人当时可是提都没提啊? 盛睡鹤长睫微垂,双眸神色晦暝,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神情平淡道:“左右咱们跟高密王府也不打交道,所以世叔之前跟我说时,我主要记孟家等人家的事情了,想来是漏听了这段。” 说着就看向屠如川,“对了,世叔方才说翰林院的名额?” 屠如川拍了拍脑袋,歉意道:“方才七说八说的,这话题倒是说远了。亏得鹤儿提起来,咱们说正事吧!两位舒娘娘有意倒向高密王府的事情,太后娘娘有所觉,是以加紧了给天子立继后的事情。就这两日长公主殿下打听到的消息,太后娘娘已经将孟家十四小姐的庚帖给了钦天监,让他们选册后的日期了!” 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高密王府那边会怎么做——不过估计就算高密王妃改变主意点头,那位小王爷带着一身重伤回长安,据说破了相不说,这辈子还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问题想来朝堂也不会同意为天子过继这么个储君的。” “所以现在孟氏跟高密王双方看似为了碧水郡之事斗的厉害,实则全瞄准了储君之位!” “明科春闱赶着这么个时间段,哪可能不被关注?” 盛惟乔不解道:“可是世叔,这新晋的进士,说着光彩,实际上也摸不到什么权势的。如今双方就算斗的厉害,至于把这一届的翰林名额都瓜分一空吗?” “侄女儿,你只看到他们在朝堂上斗的厉害,却忘记这双方的手早就伸到军中去了吗?”屠如川和蔼道,“朝堂上的胜负,可未必能够决定最后的结果啊——所以他们怎么能不未雨绸缪,抢在还没彻底撕破脸之前,能壮大自己一分是一分?” 合着现下还风平浪静的天下,不定转头就会爆发战争? 第一百三十七章 盛睡鹤:谈!必须谈!必须... 盛惟乔愣了好一会,才道:“世叔,您要帮哥哥他走两位舒娘娘的路子,可是也想引荐他给高密王爷吗?” 毕竟舞阳长公主跟舒氏姐妹的关系世人皆知,由于舞阳长公主的手腕圆滑,舒氏姐妹入宫后,身份不同以前了,也没跟这位旧主生分。 现在屠如川这个舞阳长公主府的长史说舒氏姐妹打算倒向高密王,盛惟乔自然要担心,这位世叔其实是在劝说盛睡鹤站队了——盛惟乔倒也不是想让盛睡鹤学宁威侯府中立,毕竟眼下的盛睡鹤根本没有保持中立的资格。 问题是他们来长安还没多久,对高密王与孟氏的了解还不是很深刻,盛惟乔又才在孟太后跟前给盛睡鹤赌了一把。现在结果还没出来呢,贸然选择,谁知道是对是错,又会不会弄巧成拙? 是以盛惟乔是不赞成盛睡鹤在此时进行决定的——不过冲着屠如川当日顶风冒雪上门提醒他们的情谊,以及昨儿个特意请他上司舞阳长公主入宫给盛惟乔的觐见保驾护航的心意,他要是这么提了,兄妹俩不免很难拒绝。 这会盛惟乔也是仗着自己是女孩儿才主动开口,因为她要是得罪了屠如川,好歹盛睡鹤还可以以长兄的身份出言训斥以圆场。 如果是盛睡鹤自己来,万一说僵了,按照这时候约定俗成的规矩,盛惟乔一个晚辈女孩儿,年纪也不大,可没资格给他跟屠如川做调停! 这也是兄妹俩一块出门的好处了——遇事不论好坏,能有个斡旋的余地。 闻言,盛睡鹤虽然没说话,却也静静望向屠如川。 “侄女儿,你当长公主殿下,是跟着两位舒娘娘走?”屠如川见状,却笑了,抚了把短髯,说道,“你忘记你昨儿个进宫觐见太后时,长公主殿下与太后娘娘、静淑县主,关系都不错了吗?” 盛惟乔闻言一阵尴尬,深觉自己有点白眼狼的嫌疑——人家屠如川不计前嫌的帮他们,这会自己兄妹头次上门来拜见,问候的话没说几句,倒先怀疑这位世叔是高密王的说客了。 偏偏这会听屠如川的语气,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差点就想直接赔罪了,不过这件事情对于她跟盛睡鹤,或者说对于盛家都很重要,所以此刻尽管觉得很不好意思,还是强忍着羞赧追根问底:“世叔是说?” “长公主殿下从不干政,也没什么野心,唯一的心愿,也就是一家子都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罢了!”屠如川叹了口气,“当初推荐两位舒娘娘给天子,是为了这个目的;后来同两位舒娘娘保持来往,至今关系不错,是为了这个目的;斡旋太后以及一干宗亲贵妇之间,交游广阔,同样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看着盛家兄妹,温和道,“为此,长公主殿下虽然只有宜春侯爷一个男嗣,却以其身体不适为理由,一直深藏内院,至今鲜少出门与人照面,更遑论是入仕担当要职了!图的就是离朝中风云远点!这一点,也是得到了孟太后、莫太妃等人的认可,一致约束孟氏与高密王府不许擅自拉拢殿下的。” “所以两位舒娘娘的选择,与长公主殿下没有任何关系!” 屠如川说到这里笑了笑,“其实要不是你们兄妹都是自南风郡而来,同孟氏、同高密王府都没什么关系,我也只能用自己的力量帮帮你们,哪里敢去殿下跟前求助?殿下肯帮你们,说到底也是觉得不会因此被卷进那两派的争斗里去,还能顺便留份人情——不定将来宜春侯哪天就用上了呢?” 他说的这么坦然,盛惟乔自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颇有无地自容之感,暗骂自己:“真是糊涂!前两天还在说爹爹的眼光怎么会有问题呢,这会儿居然就质疑起这位世叔来了!” 索性她满脸羞愧的给屠如川赔了罪,屠如川倒不计较,还很欣慰:“你们兄妹年纪小,出门在外,也没个长辈跟着,是该长几个心眼!毕竟我这世叔跟你们相处不多,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少年人最怕轻狂鲁莽,谨慎些反倒是优点了。左右真心对你们的长辈,哪里会为这种小事计较?” 他越大度,盛惟乔越觉得难堪。 好在这时候姜氏觉得他们私下交谈的时间差不多了,亲自进来询问午饭的安排。 兄妹俩在屠府用了午饭,之后屠如川喊盛睡鹤去书房考校他功课,盛惟乔则被姜氏母女请去后院品茗。 如此消磨时间到傍晚,屠府还想留晚饭的,盛惟乔挂念盛惟妩,实话实说的辞了。 屠如川于是责怪:“那俩孩子怎么没一块带上?不然一起在这里用了晚饭再走,也省的回去之后忙忙碌碌不是?世叔我虽然远不如你们盛家豪富,但几顿饭还是招待的起的!” 待听盛睡鹤解释,不是故意不带盛惟妩她们出门,是因为盛惟妩之前被冻伤风了,到现在还没好,公孙应姜自己请命在兄妹俩外出时照顾这位小姑姑,所以才会姑侄俩都没来屠府。 屠如川闻言又关心了几句,还推荐了几个相熟的大夫,都是医术不错医德也好的。 但因为盛家是带了大夫来长安的,那大夫医术其实也还可以,所以兄妹俩只说过两日盛惟妩还没有明显好起来,再去请屠如川推荐的这几位。 如此从屠府告辞,回宅子里的路上,盛惟乔兀自觉得不自在,不免对盛睡鹤存了几分怨气,不待回到府里,在马车上就说:“你方才一直没说话,可是看出屠世叔不是那样的人了?却为什么也不提醒我一下?难为看我丢脸很好玩吗?” “什么?”盛睡鹤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却过了会,才仿佛忽然反应过来一样,道,“你是说你以为屠世叔在给高密王做说客的事情?我没有故意不提醒你,当时我也是这么怀疑的。” 盛惟乔不相信:“你也怀疑?那你为什么都没怎么开口?以前碰到事情,我是想插话都插不进去,方才呢?根本就是我一个人同屠世叔他说下来的!” 比如说前几日从宁威侯府搬出来的事情,盛睡鹤那叫一个口齿犀利,一个人轻描淡写的就挡下南氏母子的联手——盛惟乔除了中间被迫表态外压根没机会出战——这才几天啊?这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盛惟乔顿时就怀疑:“莫非这人是从宁威侯府搬出来之后,才起了婚娶高门的心思,所以连带对我的态度也转了?” 就想到是不是当日徐采葵当众下逐客令的事情,自己这个首当其冲的人没留下多少阴影,就是现在想到徐采葵会感到不大高兴而已,但盛睡鹤却受到了深刻的刺激? “按说他应该没这么敏感啊!”盛惟乔觉得疑惑,心想,“前年他才进盛府时,我可没少赶他走!” “你给我滚出去”这句话,难道盛睡鹤不是应该早就听习惯了吗? 还是这句话对盛睡鹤其实刺激很深,只不过他一直隐忍不发,这次来了长安,才忽然爆发出来? 她皱着眉,思索着种种可能。 而这一幕落在盛睡鹤眼中,只道她怒意难消,虽然自己此刻心绪也是一片混乱,却不得不打点精神哄着点这女孩儿——免得两人之间这几日本来就不怎么对劲的关系越发恶化——按捺住烦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柔:“方才那情况,乃是怕世叔待咱们太好,若有什么要求,你跟他说着的时候,觉得不妥,当场推了也就是了!好歹我能接口圆场个几句,总不至于在屠府里就直接翻脸。万一要是我跟世叔一块说着,这可是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了!” 盛惟乔冷笑了一声,说道:“是么?” 就闭上眼睛养神,不理他了。 盛睡鹤看这情况,眉头又皱紧了几分,扫了眼车中丫鬟,心说眼下有人在跟前,许多话也不好说。 等会回到宅子里,可一定要好好跟这女孩儿把话说清楚——毕竟两人之间这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气氛,已经维持了好几日了! 再拖下去,还不知道盛惟乔会怎么对自己? 未想半晌后,两人才进门,盛祥就迎上来说:“公子,您让找的宅子,小的今儿个可算找到一个不错的地方!地段、大小、内中陈设、规制什么都好,还带了个靠河的大花园!虽然眼下报价贵了点,但小的给牙行的人塞了一两银子,那边说卖家是打算急着出手的,料想这价钱还可以压一压,到时候也跟市价差不多了!只除了一个问题” 盛睡鹤闻言脸色一松,打断道:“去正堂,仔细说说!” 又问盛惟乔,“乖囡囡要一块来听听么?咱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实在小了点。” “你们等会。”盛惟乔虽然在马车上才跟他冷战了会,但对于买新宅的事情也是很关心的——毕竟盛睡鹤眼下住着宽敞明亮又暖和的正房,她们几个女孩儿却都不得不扃牖在厢房里,要是来年春闱之后还不能换地方,甚至还要去后罩房里将就。 当下边加快脚步进了垂花门,边道,“我去喊八妹妹还有应姜,大家一块听!” 过了一会儿,众人在正堂聚集,丫鬟们沏上茶水,又专门给盛惟妩摆了两碟子糕点,下头站着的盛祥这才仔细说起经过——说起来盛睡鹤从搬到这宅子里的次日,就吩咐他去找房子了。 本来长安虽然寸土寸金,以盛家的财力,也不至于说想换个大点的宅子也换不到的。 问题是他把地段限制在了城南,这地方本来就是权贵富户聚集之地,即使有空置的宅邸,人家也未必愿意挂出来卖——挂出来租的倒有——挂出来卖的宅子里头,好几个又都是旧主出了事情的:要么顶梁柱病死,家人无力维持场面,卖了宅子打算去乡下过日子;要么就是犯了事情全家流放去了,宅子被查抄之后发卖。 这种情况盛祥都不用问过盛睡鹤就排除了,毕竟他家大公子来长安是为了赶考,这还没考呢就买进这么不吉利的宅子,这不是触霉头嘛! ——哪怕买下来之后,盛睡鹤仍旧金榜题名的顺利,叫南风郡那边知道他办这种混账事,无论盛老太爷还是盛兰辞都非把盛祥喊回去收拾不可! 所以尽管这几天盛祥一直在外面为此事奔波,却堪堪才找到一个值得盛睡鹤他们亲自去看的目标。 “这宅子从前据说是一位贵人给后辈置办的,所以里里外外都十分用心,是足以住上好几代人的。具体哪位贵人,牙行那边不肯透露,只保证绝对不是出了岔子才要拿出来卖的。”盛祥说道,“小的起初还疑惑,说既然不是出了岔子,何以要卖,还要急卖?那边才稍微讲了点口风,道是关系到贵人的家务事,详细的不能讲,只说如果咱们看上了,给了钱就直接去衙门里签文书——宅子小的已经进去看过一圈,确实都是实实在在的做工,哪怕价格比市价贵些其实也值得。” 他看向盛睡鹤,“就是因为房主的事情,牙行那边死活不肯多说,小的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买下来之后没有麻烦?”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人交战的盛睡鹤 盛惟乔正觉得长安大居不易,自己一行人北上,不过在碧水郡停留半日,去那丹陌楼里头消遣了会,就惹上了赵桃妆与孟归羽这两位,以至于来长安后气都没喘匀呢就开始了请罪——考虑到桓夜合对自己的敌意很可能与丹陌楼之事有关,竟是到今天都没能了结! 所以听了这话,顿时皱眉,问:“你找了这么些天,除了这座宅子,就没其他的了?” 她真是受够了这些高门大户的浑水,这会是半点都不想沾类似的麻烦。 盛祥苦着脸,说道:“三小姐,小的无能。这些天已经把城中官牙私牙统统跑了一遍,无奈城南这一块,符合大公子要求的宅子,适合咱们买的,就这么一座!还是昨儿个才放出来的!” “也没必要非在城南吧?”盛惟乔闻言,就看向盛睡鹤。 盛睡鹤解释:“城北鱼龙混杂,远不如城南整齐。到时候看我一个年轻士子,带着你们三个姿容不俗的女眷,必然要生出许多是非来!纵然咱们有护院,不惧寻常挑衅,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不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考虑城北了!” “我不是说城北。”盛惟乔提醒道,“咱们之所以来长安,主要就是为了你——因为你要参加春闱——问题是我、八妹妹还有应姜,又不要参加春闱的,我们没必要非得住在离贡院近的地方吧?这城南找不到合适的宅子,城北也不适合住,城外呢?” “你打算自己带着八妹妹还有应姜去城外住?”盛睡鹤脸色阴沉下来,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们才多大?又都是女孩儿,就算多带护院,也休想我放你们住城外去!” 又说,“而且城北再乱,好歹是在城内,有京兆府盯着!到了城外,不定麻烦比住城北还多!这话不必再提了,我早就考虑过,最适合咱们的住处还是城南!” 盛惟乔不甘心道:“我听说很多家境清贫的士子,赶考之前连城中都住不起,只能去京畿找民宿将就呢?也没见人家出什么事!到底是天子脚下,咱们又不住多久,哪来那许多麻烦?” 盛睡鹤淡淡道:“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咱们还不如就把盛祥说的这个宅子买了呢!毕竟人家贵人家里的家务事同咱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卖,咱们买,银货两讫,即使贵人家里再有纷争,打官司打到大理寺,咱们难道理亏?!” “这些贵人,能跟那种欺生的地痞流氓比吗?”盛惟乔不悦,“你想想丹陌楼的事情,这些人根本不讲理也不需要讲理——那些地痞流氓,咱们有护院,报官的话,你也有士子身份,有什么好怕的?” 盛睡鹤嘿然道:“乖囡囡,你真是太天真了!你也说了,这长安是天子脚下!在这地方敢做地痞流氓的,谁知道背后是什么人?” 他心里暗暗叹息,自己目前的地位还是太低了,偏偏来的时候,就有那么巧,楼船在碧水郡就停留了半日,居然也出了事不说,还一路牵扯到长安,甚至闹到了太后跟前! “说起来也是怪徐采葵那个贱婢!”盛睡鹤心里默默诅咒着,“要不是她才从宫里回来,就当众对乖囡囡下了逐客令,乖囡囡也不会因此被吓住,由此成了惊弓之鸟,巴不得同所有权贵都撇清关系,免得她一个不留神没敷衍好,自己挨罚不说还要拖累其他人!”这么想着,他怨恨徐采葵之余,对盛惟乔也感到十分歉疚,这女孩儿为什么千里迢迢陪自己来长安,原因他一清二楚。 想盛惟乔在南风郡过了十四年,什么时候看过谁脸色? 结果来长安才几天啊? 就怕这怕那,再这么下去,原本跳脱的性子只怕都要磨成天知道什么样子了! 盛睡鹤想到自己的那张底牌,本来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用的,眼下远远不是时候,甚至现在用了,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自绝前程,然而如果不用的话,盛惟乔这种担惊受怕的情况,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善呢? 毕竟即使盛惟乔在太后面前的算计得逞,盛睡鹤以连中六元的优势入仕,也不是说三天两头就能爬上高位权倾朝野的。 而他地位一日不达到顶尖的地步,盛惟乔一日没有无忧无虑的底气——所以如果不用底牌的话,难道当真让这女孩儿明年春闱结束后就离开长安? 还是明知道她在长安过的一点也不开心不喜欢,仍旧为了自己的私心,使出种种手段把她留下来? 盛睡鹤心中天人交战,久久未语。 盛惟乔不知道他的心思,被他抢白的语塞了好一会,才有点恼羞成怒道:“我还不是为了你考虑?!咱们现在趟的浑水还不够多的吗?如今的宅子又不是完全住不下去了,今儿个不买宅子晚上就要流落街头!这种一听就知道必有纷争的宅子,买它干嘛?!” 又说,“就算换宅子一定要在城南这一片,你非要买做什么?租不就成了?现在这宅子之所以不够住,说到底,是因为我们几个都在!来年我们都要回南风郡去的,就你一个留下来,你就是在这里娶妻生子,头几年也肯定够住了!” “租房子难免跟房主打交道!”盛睡鹤这会实在不想听她提回南风郡去这类话,原本维持的很好的温和破裂,眉宇之间流露出阴鸷之色,淡淡道,“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嫌盛祥现在找的这个宅子不好,无非就是怕惹麻烦!但你想过没有?在长安这种地方,有能力拿出一座大宅来出租的,又岂会是小门小户?兜了一圈还不是要同权贵照面?如此是买下来只需要照面个一两次好呢,还是租下来时时刻刻都可能被房主关注?” “大公子、三小姐!”盛祥看出兄妹俩越说心情都是越不好,生怕他们闹僵,觑到个机会连忙出言道,“两位容小的说句话儿:这宅子只小的进去转了一圈,您两位都还没看呢!万一您两位根本看不中,这会的商讨岂不是平白耗费辰光吗?” 怕这话盛睡鹤听着不高兴,又道,“再者,小的人微言轻,人家牙行不肯透露分毫消息,回头见着大公子、三小姐您两位,不定人家就交底了呢?到那时候买与不买,两位再作权衡不迟啊!” 公孙应姜也怕他们吵架,见状也道:“祥管事说的很对,毕竟咱们是买宅子,还是那么大的一座宅子,可不是寻常物事,就算最后价格能如祥管事说的那样压一压,肯定也不便宜!这么大的开销,小叔叔跟姑姑怎么可以不亲自去过过眼,在这里商议几句就决定?” 说着问身边的盛惟妩,“妩姑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盛惟妩的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全——这中间盛惟乔一度怀疑过杭蘅芳弟子的医术,以及盛惟妩左右的看护力度,最后发现,主要还是盛惟妩年纪小,对于长安的水土,重点是这季节的酷寒,非常不适应。 之前因为她一直身体健壮,一路上又一群人围着服侍,没挨过冻,还没看出来。 结果从宁威侯府搬出来的那天,由于事发突然,他们东西又多,兵荒马乱的,盛惟妩的贴身丫鬟一个疏忽,让她冻病了,这不就拖拖拉拉的,换了几副药了,热是早就退下去了,没奈何的是精神迟迟不能恢复,整天恹恹的。 就算没有盛睡鹤发话在开春之前不许她擅自出屋,她这会其实也没什么精力折腾,所以方才才没帮盛惟乔呵斥盛睡鹤,此刻趴在面前的小几上,有气无力道:“反正三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三姐姐的!” “那就去看看再说吧!”盛惟乔闻言,伸手摸了摸盛惟妩的脑袋,心想现在父母都不在身边,诸事都需要借助盛睡鹤,吵翻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没准还要带累盛惟妩,既然盛祥搭了梯子,还是就此下台吧——大不了到了那宅子里之后,挑三拣四一番,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想买的东西,还怕早不出它的毛病? 反正现在住的这个宅子也够小的,权当出门走几步散心了! 盛睡鹤是比较倾向于买的,所以盛惟乔点了头之后,次日随盛祥去看宅子的事情,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时候天色已晚,四人草草用过晚饭,这一天也就过去了。 次日,本来按照盛惟乔的想法,既然是为了改善四人的居住,那么这新宅子的选择,当然是四个人都看过再拍板。 但盛惟妩蔫了似的模样,再加上盛睡鹤与公孙应姜都从旁劝说,她到底还是打消了全部出动去看宅子的念头,哄了盛惟妩一会,待她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就轻手轻脚出了门,叮嘱公孙应姜好好照顾盛惟妩,自己同在外面等了好一会的盛睡鹤乘车前往宅子的所在地。 到了地方之后,才下车,盛惟乔就知道盛祥为什么明知道这宅子可能有麻烦,还竭力推荐了——这地段实在好! 这宅子它就在贡院对面的巷子里! 其他不说,就说这离贡院这么近、能沾文气的角度,对于盛睡鹤这种为赶考来长安的士子而言就值得加分了——春闱之际占的便宜就更不要讲了! 尤其它离贡院不但近,却因为前面有两家人家挡着巷子外的嘈杂,乃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盛祥还介绍:“翰林院离这儿也不远,就那边,走路的话盏茶光景就够了!” 盛惟乔努力劝说自己冷静,抬头去看宅子的大门,预备开始挑刺,然而入目的却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门户,除了上头挂牌匾的地方因为要出售所以空着外,无论美观还是规制,都完全符合盛惟乔预计的要求——尤其是许多细节的地方,看得出来是一直有人在修缮和维护,以至于盛惟乔尽管特别想无理取闹的否决,这会瞧着都有点踌躇了:“这房子要不,还是进去瞧瞧?反正不想买的话,进去了一样可以挑刺嘛!” 这么想着,她犹豫了下,就没说什么,低头跟上盛睡鹤的脚步。 不想才进门,却看见了一个非常意外、她压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静淑县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庆芳郡主 “盛小姐?”听到盛惟乔的声音,前头不远处本来要带着丫鬟走进垂花门后的桓夜合停下脚步,转头一看,顿时就笑了,“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万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盛小姐!” 盛惟乔朝她福了福,诧异道:“这宅子是县主家的吗?” 那可也太巧了! 他们之前住的宅子就在永义伯府旁边,现在想买宅子又买到了永义伯府手里? 考虑到桓夜合对自己的隐约敌意,盛惟乔不免怀疑这是不是桓夜合注意到盛祥最近在城南找宅子的事情,故意拿了自家宅子出来做诱饵? 不过,这位县主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沉浸在种种推测中,却没发现,身畔的盛睡鹤,看向桓夜合的目光,冰冷到极点,隐隐透出杀意! 桓夜合目光闪了闪,主动避开盛睡鹤的视线,重新扬起微笑,看向盛惟乔:“我们家来长安也没几年,现在住的府邸还是当初家父封伯时,太后娘娘赏的!可没有这么大的宅子出手呢!这是庆芳郡主帮忙处置的产业,我今儿个恰好找郡主有点事,郡主听说有人想买这宅子,就把地方约这儿了!我来的时候还真没想到,是令兄妹要买宅子。” 盛惟乔对她这话半信半疑,道:“庆芳郡主?我们才来长安,孤陋寡闻,未知这位郡主是?” “庆芳郡主乃高密王长女,夫家是怀远侯府。”桓夜合浅笑的一句介绍,令盛惟乔对这座宅子原本的好感顷刻间烟消云散,暗自看了眼盛睡鹤,眼里满满的都是“看吧我就说这宅子买不得”——昨儿个因为误会屠如川可能是高密王的说客,她才在屠府做了一回小人呢,难为转头就买下跟高密王府大有关系的宅子? 即使这座宅子是正常的出售,他们也该避这个嫌! 其实盛睡鹤听了桓夜合之语后,也是眉头一皱,本来已经打算告辞,或者见到庆芳郡主就告辞了。 然而瞥见盛惟乔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这女孩儿在南风郡的时候,被自己折腾了那么多次,也没见她长记性! 这来了长安才几天,就束手束脚成这样——偏偏她之所以这么顾虑重重,很大程度上是生怕带累了他的前途! 盛睡鹤心情复杂,百般滋味难言,却觉得不能让盛惟乔这么继续下去:从现在起就见到个权贵就绕着走,这女孩儿原本的心气,恐怕没多久就要荡然无存了! 他脸色阴沉沉的睨了会桓夜合,方低头对盛惟乔说:“不管房主是谁,咱们既然是想买宅子,来都来了,总要到处看看的。” 桓夜合掩嘴笑:“两位不必担心!庆芳郡主性情温柔,最是明理大方,决计不会拿身份压你们。你们尽管看就是了,看完之后去正堂,郡主啊就在那儿等你们——眠春,你别给我带路了,反正这宅子格局方正,我自己去找庆芳姐姐就好,你且陪这两位看宅子要紧!” 原本走在她前面引路的一个绿衣丫鬟闻言,想了想,还真走过来,对盛睡鹤跟盛惟乔道了万福,说:“两位要从哪里看?” 盛睡鹤瞥了眼这丫鬟,待桓夜合主仆都走进垂花门后了,才道:“我们主要是现在住的宅子有些狭窄,女眷们居住不便,所以前面就不必看了,直接去后院吧!” 眠春依言领他们入内,这宅子外表不显山露水,内里占地却极大,而且正如桓夜合所言,布局方正,给人一种堂堂皇皇之感。 一路走过去,但见雕梁画栋,碧瓦朱甍,一砖一木,虽然有些年头了,却无不透露出建造时的用心与平时的爱护。 就连此刻显得清清冷冷的庭中,经眠春介绍,厚厚的雪被下,不乏罕见的瑶花琪草,且高矮、品种、春日花开时的色彩,都分明是经过仔细考量之下的安排,绝非乱种一气。 眠春许是见他们越看脸色越郑重,问的问题也越详细——这显然是动了心想买的,特意推开一扇门,露出里头全套的鸡翅木家具:“这里是给没出阁小姐家住的闺阁,所以只用了鸡翅木。前头正房,乃是全套的紫檀木,两位瞧着也是出身富贵,该知道紫檀大料想来难得一见,就是宫中也不敢平白耗费的。而这些家具,都是要连宅子一块卖的。所以我家郡主的定价,其实相当厚道了!” 就示意他们进去细看家具的细节,“都是出自名匠之手,从样式到不起眼地方的雕花,全是贵人亲自过目掌眼的,虽然这里十几年来都没人住,然而每年都有专人来洒扫检查,修缮维护,确保无一损坏。两位若是买下来,稍微收拾下,去去灰,直接可以用——说句实话,这样的宅子,拿出来出售的,在长安决计找不出第二座!” 盛惟乔相信她这话,眼前这套鸡翅木家具,无论从质地还是做工,都无可挑剔。 虽然是十几年前的样式了,然而这十几年来家具的款式变化不大,所以也不显得老旧,反而透露出些许古色古香的意味。 但想到这是高密王府卖出来的,她还是巴不得早点走,此刻连这么好的宅子高密王府为什么要卖,而且还是急卖——毕竟高密王到现在还没倒台,他总不可能缺钱缺到急着卖宅子来筹集的地步吧——的缘故都懒得问了,只敷衍的点了点头,说道:“这宅子确实是好!不过我们毕竟远道而来,这么大的买卖,得写信回南风郡去,请示爹娘,才好决定,今日却劳烦你了!” 说话间,绿锦会意的给眠春塞了个荷包。 眠春闻言颇有些失望,她还以为盛家兄妹今日就能决定买下来呢! 不过见着荷包,脸色到底缓和了不少,也没说难听话,只提醒:“这宅子虽然价格高了点,但长安多富贾,两位现在不抓紧的话,回头可就未必有这机会了!” “我瞧这宅子足以传家,郡主又是身份尊贵,何以不留给自家子孙,反倒拿出来出售?”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盛睡鹤,蓦然问道。 眠春听这话,目光闪了闪,就笑:“公子,这宅子不是郡主的,乃是郡主帮一位长辈处置下而已!至于房主为什么要卖,这个奴婢就不晓得了。但奴婢可以跟两位说句实话:今儿个郡主是把契书等物都带来了!如果两位也带了银子的话,马上就可以去衙门里签下文书!之后纵然有什么麻烦,郡主也将一力担之——两位如果不相信咱们郡主的信誉,大可以请教宁威侯府!” 盛睡鹤似笑非笑道:“未想我们来长安不几日,薄名已达庆芳郡主跟前?” “两位莫怪,是奴婢没说清楚。”眠春闻言摇头道,“奴婢之所以晓得两位与宁威侯府相善,乃是因为奴婢并非郡主近侍,而是受命常驻此地的。先前令仆进来查看时,也是奴婢陪同。当时令仆略说了些两位的来历,奴婢所以得知。”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庆芳郡主未必听说过他们了——不过也未必,毕竟桓夜合已经先一步去跟郡主说话了,不定就会提到。 盛惟乔暗暗扯了把盛睡鹤的袖子,垂眸道:“哥哥,地方已经看的差不多了,咱们去见郡主吧?” 盛睡鹤“嗯”了一声,说道:“走!” 兄妹俩到了正堂,就见外面守了几个婆子,看他们过来,有个婆子忙走进去通禀了。 片刻后出来,说道:“郡主请两位入内奉茶!” 盛惟乔道了声谢,方落后半步随盛睡鹤跨进门槛。 大概因为这地方多年来没人住的缘故,虽然屋子底下是通了地龙了,现在天又冷,却只用了几个炭盆取暖,所以非但门上悬了帘子,入内还有一张紫檀边座嵌云母镶海棠春睡琉璃图的屏风阻挡寒气。 绕过屏风,上首的紫檀描金四季花卉座屏前,紫檀鼓足荷花纹镂刻山水人物榻上,桓夜合正与一名三十不到模样的华服少妇隔几对弈。 数名锦衣女侍,垂手在侧,等候吩咐。 听到脚步声进来,那少妇笑着一把抓乱棋子,道:“人来了,不下了!” “姐姐就会耍赖,明明我就要赢了!”桓夜合见状嗔她,“每次都这样,下次可不跟你下棋了!” 那少妇一面将棋子忙不迭的朝棋罐里拣,一面狡辩道:“哪里就耍赖了?这不是正事要紧吗?你刚刚还跟我说这盛小姐很合你眼缘呢,这会子人家兄妹来了,我搁下对弈专门招待他们,你还不高兴了?难为让人家来了在旁枯等咱们下完?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说话间她已经把棋子拣的差不多了,方抬起头来,笑着招呼盛睡鹤与盛惟乔:“别拘礼啊,坐下说话吧!” 兄妹俩仍旧是行了礼之后,才在底下坐了。 这时候女侍们沏上茶水,盛惟乔端起来轻抿一口,瞥向盛睡鹤,见他微垂双目,看着不远处的地面,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正打算自己出言跟庆芳郡主搪塞几句,让这位郡主另找买家去,不想庆芳郡主看都没看她一眼,反而盯牢了盛睡鹤,微笑道:“这位盛大公子,据说是最近从南风郡远道而来?我久在长安,见惯了少年豪杰,今日见得公子,亦觉眼前一亮!” “郡主谬赞了!”盛睡鹤闻言,这才抬眼向上首看去,不过乃是非常恪守礼节的在庆芳郡主裙摆的位置扫了眼,也就收回视线,仍旧看着不远处的地面,语气平平淡淡道,“在下资质鄙陋,哪里配入郡主之眼?” 不待庆芳郡主说话,他跟着道,“这座宅子我们兄妹方才看过,都认为物有所值。只是手边没带太多银钱,此事还需与家中商议,南风郡距离长安千里迢迢,在下马上又要为春闱忙碌,只怕暂时无法决定是否购买。却不敢耽搁了此宅的出售了!” 他拒绝的爽快,盛惟乔闻言心下一松,庆芳郡主目光闪了闪,却笑了,道:“你这话好不搪塞!之前你家下仆满城南找宅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要不然,我一个郡主,还是出了阁要主持夫家中馈的,至于这大冷天的,亲自跑过来等你们不说,还把静淑妹妹也喊了过来挨冷受冻?” “这是要以权压人,非把宅子卖给我们了吗?!”盛惟乔心头一沉,如果只是强卖,这宅子老实说她很满意,买下来也不觉得吃亏,怕就怕还有后手——她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见盛睡鹤手在身侧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条斯理道:“郡主,底下人奉命做事,偶尔领会错了意思也是有的。您这宅子,任是最挑剔的人见了,也不能说卖贵了。按理来讲,其实没必要非要卖给在下兄妹,是吧?” 见他明明白白的说出了怀疑之词,庆芳郡主面上露出沉吟之色,片刻后,郡主尚未出声,外间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第一百四十章 盛家兄妹VS桓夜合 庆芳郡主听到这喧嚷,脸色微变,忽对桓夜合还有盛家兄妹说:“你们在这里少坐,我去去就来!” 她急急忙忙的带着侍女们离开了,就留了俩十二三岁的小侍女下来侍奉茶水。 这情况大家都知道她是去处置外头突如其来的喧嚷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庆芳郡主出去后,那喧嚷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发的嘈杂了。固然由于冬日里门窗紧闭,门口还垂了厚厚的帘子,重重隔音之下,听不清楚具体的交谈内容,但动静却是越闹越大,简直像是快要打起来似的了! 盛惟乔听着,不禁暗自蹙眉,心说今儿个怎么就这么不顺? 先是进门见到桓夜合这个似敌非友的人;跟着又被庆芳郡主强卖;这会外头又出了岔子——天知道会不会波及到她跟盛睡鹤? 她心里烦的很,非常懊悔昨儿个答应今日亲自前来看宅子,不来看的话也没有这些事儿了! 正自心神不宁的时候,却听上头桓夜合仿佛压根没听见外头的折腾一样,笑着同盛睡鹤说话:“听说盛大公子是前两年才认祖归宗的,不知道之前可曾到处游历?我观公子气度不俗,可不像是扃牖在南风郡一隅可以养出来的风仪啊!” 这话表面上像是在夸盛睡鹤,但在盛惟乔听着总觉得不是味儿:这打小不在父家生活、长大后才被接回去的经历,又不是什么得脸的事情——盛睡鹤同桓夜合也没熟到言谈无忌的地步,当众堂而皇之的把这样的事情说出来,也太不客气了吧? 尤其盛睡鹤表面上的身份,还是盛家的外室子,这身份说句不好听的话,比庶子都不如。 桓夜合如今提出来,是几个意思? 虽然盛惟乔汲取第一次觐见太后之后的教训,现在是打从心眼里不想跟权贵们扯上关系。 不过躲避归躲避,真正碰见了权贵想仗势欺人,她也实在没有忍让的天赋。 这会心中恼火,不待盛睡鹤自己回答,就不软不硬的插话道:“县主这话实在太过誉了,我们盛家也就那么回事,哥哥的才貌哪里能同高密王小王爷还有孟八公子比呢?县主这话,我哥哥是万万不敢当的!还请县主宽宏大量,不要为难他了!” 桓夜合闻言,脸色就是一僵,心说这小丫头口齿还真不是普通的锋利——盛惟乔这番话看似代盛睡鹤谦逊,但眼下长安稍微消息灵通点的,谁不知道容清醉与孟伯亨都对桓夜合有求娶之意? 这会盛惟乔说盛睡鹤不如孟伯亨跟容清醉,这言外之意,不就是暗示盛睡鹤无意参与到这场追逐之中,让桓夜合别拖他下水吗? 桓夜合对盛睡鹤虽然有试探之意,可没有撩拨的打算——她好歹是大儒桓观澜的嫡亲孙女儿,如今亲爹封了永义伯,自己也是静淑县主,就盛睡鹤现在的身份、地位,跟她哪儿相称? 而盛惟乔这么一讲,俨然桓夜合方才那话是主动看中了盛睡鹤,所以才会出语夸奖他似的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请县主宽宏大量,不要为难他”,这话在桓夜合听来,就差指着自己鼻子说“你这个水性杨花的东西也配肖想我哥哥”! 索性她城府不似盛惟乔那么浅,此刻心中怒极,面上却还笑吟吟的,说道:“高密王府的小王爷自是清隽挺拔,而孟八呢则是韶秀不羁了——不过说起来,这两位,盛小姐一位都还没见过吧?只可惜孟八到现在都没消息,好在高密王府的小王爷倒就在长安,你若有兴趣,回头我给你引荐下?” 这次就轮到盛惟乔皱眉头了,她提到孟伯亨跟容清醉,只是不满桓夜合说盛睡鹤是前两年才认祖归宗的这句话,想委婉的挤兑下这位县主。 结果桓夜合这么一讲,显示自己的大方之余,弄的好像盛惟乔那么说,乃是对孟伯亨跟容清醉感兴趣,转着弯求桓夜合给帮忙认识一样了! 她这会巴不得离这种麻烦人物越远越好好吗? 事实证明,宣于冯氏的教诲,虽然觐见太后这个级别的贵人时派不上多少用场,但用来对付桓夜合,却还是很有效果的——盛惟乔淡淡的笑了一下:“县主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好了?我出身寻常,跟这两位贵人,从来没有任何瓜葛的。何况本朝虽然风气开放,到底男女有别,怎么好让县主给我做这样的引荐呢?” 这话听着是在示弱,实际上却是在讽刺桓夜合:堂堂一个县主,将毫无关系的未婚少年男女介绍到一起,这是几个意思?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跟拉皮条的有什么两样? 桓夜合脸色瞬间阴沉了下,眯起眼,正要开口,一直冷眼旁观两个女孩儿暗流汹涌的盛睡鹤,忽然道:“说起来孟八公子失踪有些日子了,县主消息灵通,碧水郡又是桓家桑梓,未知最近可有什么消息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桓夜合闻言,死死盯住了盛睡鹤,足足看了好半晌,才冷哼了一声,淡淡道,“盛大公子这话可是问错人了!我虽然也很担心孟八,不过,我毕竟只是一个深闺女流,这事儿已经惊动朝廷,自然朝廷才是最消息灵通的,我这种素来只在后院闺阁消遣的闲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盛睡鹤轻笑着,然而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点笑意,缓声说道:“县主这话实在太妄自菲薄了!毕竟以孟八公子与高密王府小王爷的身份,可不是随便哪位贵女,都能够令他们千里迢迢赶去碧水郡且逗留的。可见县主非寻常贵女所能及,这点小事怎么会做不到呢?反正我们又不是幕后真凶,只是出于关心想打听一下而已,县主又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守口如瓶?” 盛惟乔揣测他这话虽然有些讽刺的意思,但应该没自己方才那几句狠,可是桓夜合闻言,却骤然流露出暴怒之色——但很快就冷静下来,淡笑着道:“什么贵女不贵女的,其他人说说也还罢了!盛大公子才华横溢,开年春闱,想来金榜题名犹如探囊取物,他日封侯拜相亦是等闲小事耳!如此令妹的身份水涨船高,早晚也会成为这泱泱长安城中所谓的贵女之一的!如今盛大公子又何必用这样的称呼,倒仿佛是讥诮了!” “我是个俗人,十几年寒窗苦读,自要卖与帝王家。”盛睡鹤笑容温柔,眼神如刀,“却是没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超然出尘了!” 桓夜合几乎端不住笑容,原本随意扶在小几上的手,狠狠抓住了几沿片刻,才缓和过来,偏头笑道:“盛大公子真会开玩笑!”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干巴巴的道了这么一句后,就垂头打量起面前的小几,仿佛忽然对这张小几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接下来却是再也没跟盛家兄妹说过一个字。 盛惟乔巴不得清净点,不过又等了会,外头的喧嚷似乎平息了,却还是不见庆芳郡主回来,她有点不耐烦了,微微朝盛睡鹤靠了点,小声道:“也不知道八妹妹在家里怎么样了?应姜以前也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不知道咱们都不在,她一个人看的过来吗?” 这话其实专门说给庆芳郡主留下来的那俩侍女听的,毕竟庆芳郡主说句“去去就来”,她这一去都快一个时辰了! 这到底还回来不回来了啊? 鉴于外头此刻的风平浪静,盛惟乔实在不能不担心,庆芳郡主把他们给忘记了? 索性侍女听出了她的用意,对望一眼,年纪小点的那个在同伴眼神的示意下,就悄悄走了出去。 只是这侍女才走到门外,就惊讶道:“郡主!” 原来庆芳郡主正好回来了,看到这侍女往外走,大致也能猜到缘故,所以进门后转过屏风,连忙道歉:“实在对不住几位!家里临时出了点儿小事,叫几位见笑了!” “也不是其他什么事,就是这宅子是不卖的!”郡主话音未落,身后却走出一个锦衣妇人,瞧着四十来岁模样,容貌端庄秀气,看打扮像是富贵人家后宅的管事娘子。 不过从她鬓间一支赤金累丝青鸾衔珠步摇来看,八成是高密王府的人了,怀远侯府虽然也是长安城里的高门之一,这样的珠钗还不至于让底下人随便戴在头上就出门。 毕竟青鸾虽然不是凤凰,到底是传说中的神鸟之一,没点身份的人家,主人都不大好戴的,遑论奴仆了。 这妇人从庆芳郡主身后走出来后,草草环视了一圈内中之人,朗声说道,“这宅子乃是郡主瞒着我家主子擅自挂去牙行的,实际上我家主子并无出售的意思!所以方才得知消息,立刻命我前来阻拦,冒犯之处,还请几位海涵!” 她应该是认识桓夜合的,知道桓夜合不是买家,所以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很自然的落在了盛家兄妹身上,略略欠身,矜持而不失礼节的说道,“两位请回吧!今日让两位白跑” 话没说完,她眼神陡然一凝,却有些惊疑不定的看住了盛睡鹤,脱口道,“您?!” 第一百四十一章 桓观澜没死? 盛惟乔愕然,也转头看向盛睡鹤,盛睡鹤却是一脸平静,淡声反问:“在下盛睡鹤,来自南风郡,未知这位”顿了顿,见没人告诉他这妇人要怎么称呼,也就含糊过去,“可有什么指教?” “南风郡?”那妇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就道,“那不是怎么会这么远?!” 盛惟乔莫名其妙,道:“我们确实赶了好些天的路才到长安的。” “赵姑姑,既然这宅子不卖,咱们也别耽搁人家辰光了。”庆芳郡主见状,偷偷拉了拉那妇人的袖子,出言道,“不然俩孩子才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还当咱们高密王府要强买强卖呢!别把人吓着了!” 那赵姑姑显然在高密王府中地位很不一样,对着庆芳郡主这个嫡出的郡主,也是狠狠白了一眼过去,说道:“宅子是肯定不卖的!不过今儿个这事,错在咱们,好好的叫人家大雪天的跑过来,方才听眠春说,这两位还花功夫把整个后院都逛了一遍?现在倒好,咱们直接说不卖了!这怎么能没个交代呢?” 这话听着厚道,然而在盛惟乔看来就是麻烦——你不卖,放我们走就是了,要什么交代啊! 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兄妹既然有底气来看这宅子,可见是不缺钱的。 你要给交代,还能把这宅子送我们不成?! 既然如此,大雪天的,何必耽搁我们回去的功夫! 不过对方靠山雄厚,话又说的漂亮,她也不好直冲冲的顶回去,只得再次拿了盛惟妩出来做幌子:“这位姑姑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实不相瞒,我们方才虽然觉得这宅子好,但因为价钱不凑手,却也已经打算放弃了。这会正想告辞——家中幼妹年才九岁,前些日子染的风寒到现在都没好全,这会跟前就一个年级也不大的侄女儿陪着,我们离开久了,也实在不放心!” 那赵姑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闻言非但没松口,反而道:“这年纪的女孩儿病太久可不行,这样吧,我家主子在宫里尚有些体面,两位稍留片刻,我取了主子的帖子,去太医院” “姑姑!”闻言不只盛惟乔变了脸色,庆芳郡主也跺脚了,“这俩孩子,咱们之前见都没见过,您这又是留客又是要帮忙请太医的,知道的说您面冷心热惯了,看人家兄妹几个出远门,身边没个长辈照拂,所以忍不住想帮忙!” “不知道的,还当咱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呢!” 说着,庆芳郡主转对盛家兄妹道,“两位可别误会——你们若是急着回去,这就请吧!今儿个叫你们白跑一趟的事情,回头敝家必有交代!” 盛惟乔巴不得她有这一句,闻言二话不说,起身道了句:“告辞!” 都没顾上专门跟桓夜合打个招呼,拉了盛睡鹤,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的出了宅子,待马车驶动,彻底离开宅子所在的巷子了,方长舒口气! 而这时候,宅子里,那赵姑姑正毫不客气的对桓夜合下着逐客令:“我们有些家务事要说,还请县主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改日再来找我家郡主,左右大家都在长安城里,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是不是?” 桓夜合笑容完美,起身颔首:“姑姑不说我也要告辞了,今儿个出门原也只是为了找庆芳姐姐下棋而已!” 说着就带了丫鬟施施然离开。 赵姑姑亲自跟到门外,看着她身影消失之后,又叫了两个自己带过来的心腹把守好门窗,这才返回屋子里,将其他人全部赶了出去,转过身来,顾不得上下尊卑,厉声问庆芳郡主:“那少年是什么来路?!您明知道王妃娘娘绝对不会出售这座宅子,却忽然将它的契书偷拿出来挂售,今儿个更是抛下怀远侯府一摊子事情,专程跑过来候着,可是为了他?!” “姑姑您稍安勿躁!”庆芳郡主却不敢指责她的不敬,反而做低伏小的亲手给她沏了盏茶水,小声道,“您知道就好——谁不晓得这宅子不能动?这不是兹事体大,没确认之前不敢声张,所以只能趁着那兄妹俩要找宅子的机会,兜这么大个圈子好跟他们照面么?” 赵姑姑将她递到面前的茶水推开,心急火燎道:“这光景我哪里有心思喝茶?你快把经过给我说说!” “就是刚才被您赶走的静淑县主。”庆芳郡主知道她此刻心中焦灼,实际上郡主自己心里也是汹涌澎湃,将茶碗随手搁在几上,定了定神才诉说道,“前儿个中午,我才把俩孩子哄睡着了,回到房里,打算小憩会,不想静淑的贴身大丫鬟忽然神神秘秘的上了门——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结果那丫鬟说,静淑县主让我务必设法同来长安赶考的士子盛睡鹤照一面!” “我当时就觉得静淑县主莫不是糊涂了?我虽然有个女儿,今年也才十岁,还没到急着给她挑夫婿的时候呢!除此之外,我要见个非亲非故的外男做什么?!” “不过姑姑您也晓得,静淑她虽然不是宗室之女,行事向来有讲究,不然也不会让宫里宫外都对她赞声一片!所以虽然那丫鬟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思来想去,还是打发自己的人随她回了永义伯府,当面询问静淑缘故。” “之后静淑就写了封信,当她面封了,让她转给我。” 说到这里,庆芳郡主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交给了赵姑姑。 赵姑姑亟不可待的抢过,匆匆一扫,就是愕然:“她她怎么会知道这事儿?!还知道的这么多?!” “我也不清楚,方才那兄妹俩被眠春带着看宅子的时候,我还问她来着。”庆芳郡主叹了口气,说道,“但她一直避重就轻的不肯回答,姑姑也知道,父王如今亦在争取桓公那派人的好感,这回不管结果如何,她肯透这个消息给咱们,多少是个人情,我总不好逼她吧?不过我看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猜的,桓家的底子就那么回事,十成十是桓公当年还在时留的后手?” “后手?”赵姑姑听了这话,脸色顿变,说道,“这么说当年的事情,桓公从头到尾都清楚的很?!他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看着咱们府里” 庆芳郡主截口道:“所以我方才要拦着姑姑,不让您强留那对兄妹!” “你做的没错!”赵姑姑深吸了口气,说道,“如果当年的事情其实桓观澜一清二楚,那么不管他是否参与其中,今日他的嫡亲孙女儿引咱们见的人,怎可轻忽?!我方才真是昏了头了,见着那张脸就还好你及时出面,把他们打发走了!不然纠缠下去万一中了计,这眼节骨上的陷阱可不是开玩笑的!” 见赵姑姑对桓观澜转了称呼,庆芳郡主也不意外,因为她也挺怀疑此人的,这会低声说着:“我正是这么想的,所以看了信之后,也没声张,直接叫了心腹去打听那对兄妹。闻说他们正在找宅子,故而将计就计的装作房主同他们照个面,亲自瞧瞧——照他们的要求,我手里几座宅子都不合适,也就这里,必是能引他们亲自来的。然而这事情暂时不好公开,也只能悄悄拿契书出来了,拿契书的时候故意留下痕迹,也是为了引姑姑前来!好让您也看一眼!” 赵姑姑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的打算,不仅仅是为了你我跟那少年照面,也是为了不过这件事情,您往后还是不要再提了!您不是主子,不能理解主子的心情。提一回,不过是刺主子一回。主子这两年的身子骨儿您也清楚,实在禁不得折腾了!” 庆芳郡主沉默了会,才幽幽道:“姑姑,毕竟嫡亲骨血有什么揭不过的呢?以往其实我也不是不能装糊涂,可是这次碧水郡的事情,实在是把我吓着了!孟家的孟八,到今儿个都还没有只字片语,八成是已经没了!” “清醉他纵然拣了条命回来,可他那个样子,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了” “上次我去看外祖母,顺便看望他,您没看到,桃妆那孩子,站在外面,悄悄的哭了好一会,一双眼睛肿的都不成样子了。见我跟清醉说完了话出去,迎上来,想跟我打听,又不敢那模样,看的我心里” “我不怕别的,就怕再有类似的事情,到时候,再后悔莫及,又有什么用?” 赵姑姑也沉默了会,才道:“郡主,有些事情,不是外人插手就能解决的。主子的为人您也知道,该想通的不用劝,自己就能想通;她要是想不通的,那也不是听人开导就能转了主意的。您纵然一番好心,可是我得说句实话:只怕谁都不领情!您说您这又是何必呢?” “”庆芳郡主不作声了会,淡淡道,“还是说这盛家少年的事情吧,如果他是不管那桓观澜在幕后预备了多少后手,终归是件喜事,家里也不至于再像现在这样下去了;如果不是” 她眼神锐利起来,“我们高密王府,岂是那桓夜合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戏耍的?!” “我手底下的人不好轻动。”赵姑姑点了点头,轻声道,“所以追查那盛姓少年的事情,得辛苦郡主操这个心了!不过,桓夜合,这位静淑县主的底细,我倒是理所当然可以查!怎么说,咱们小王爷也是为了她才前往碧水郡的!” 庆芳郡主提醒:“姑姑,桓家现在虽然没什么出色的子弟,唯一一个有些手腕的静淑还只是个女流之辈,但桓观澜却不容小觑!本来他失踪十二年之久,桓家家都分了,大抵都认为他已经不在人世!可现在静淑忽然将那盛姓少年引到咱们跟前,我却怀疑,这到底是桓观澜当年留下来的后手,还是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这人不愧是两朝元老,辅政大臣,端的是沉得住气!”赵姑姑闻言,挑了挑眉,却冷笑,“抛下家族潜藏十二年,也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样的大事?不过这人要还在人世,却也不必咱们高密王府为他操心,自有恨不得冲下黄泉揪出他来算账的人同他了结恩怨!” 庆芳郡主也没问“恨不得冲下黄泉揪出桓观澜来算账”的人是谁,只皱着眉道:“还有件事儿,得请姑姑帮忙参详:这盛睡鹤,前来长安,乃是为了参加明科春闱的!” “那就让他参加好了!”赵姑姑不在意道,“除了长的像,年岁仿佛,什么都没确定呢,难为就凭这两点给他在春闱里作弊?要当真是别说区区一个进士,就算是连中三元的才子又算的了什么?!” “三元?”庆芳郡主脸色古怪,“这位也不知道是幕后有高人指点,还是自己年纪轻轻就城府深沉,这会儿给太后娘娘那边颇出了个难题,一个不好,可不是三元的问题,而是连中六元——这可是自古以来都没出过的事情!” 见赵姑姑皱起眉,她把手一摊,“所以姑姑知道我为什么为难了吧?现在太后,就是孟家那边,是倾向于抬举他的,甚至已经打算笼络他们兄妹了;而父王这边自然是坚决反对,如果他不是,反对了也就反对了!” “如果他是事后得知咱们毁了他这种名垂千古的机会,您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盛睡鹤:是时候展现圆场的... 这下子赵姑姑也头疼了:“这到底怎么回事?您给我仔细说说!” 待听庆芳郡主说明经过之后,赵姑姑又怀疑了,“该不会这人同桓家那边有什么瓜葛,为了谋取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六元,利用当年之事,想摆咱们一道?” “我也这么怀疑过。”庆芳郡主抿了抿嘴,小声道,“但是姑姑您想想,现在才是腊月里,春闱是明年二月,后面还有殿试,等到真正金榜题名出来,至少也得是三月里的事情了!如果赶着朝中有事,再拖一拖的话,以往的例子,四月才出结果的前科也不是没有!” “南风郡距离长安虽然遥远,这段时间足够咱们的人来回了!” 她眯起眼,“而且虽然现在距离静淑给我报信才两天,但我的人也从宁威侯府那边打听到了些那盛睡鹤的典故——据说他是盛家长房大老爷盛兰辞在外面偶然落下的外室子,因为盛兰辞同发妻冯氏恩爱,多年来膝下虽然才一个嫡女,就是今日同他过来的那个小丫头,却一直没容他进门!” “一直到前年,许是见冯氏始终再无所出,方把他带了回去,上了宗谱!” “而他进门后不久,就展现出读书上头的绝佳天赋,令盛府老太爷对他宠爱有加,甚至亲自发话,让盛兰辞花了足足一整年时间撇开生意,专门指点他功课——之前他在南风郡,已经考取了小三元的案首,更连捷解元,颇有声名!” “问题是,在他认祖归宗前,却一直悄没声息——住什么地方、师从何人、生母是谁,到现在都无人知晓!连他这一路北上,与宁威侯世子主仆同船多日,竟也半点这方面的传闻都不曾流露出来。就好像他是在进盛府的时候,世上才忽然有了这么个人似的!” 赵姑姑脸色凝重,颔首:“这事儿确实不大对劲!假设他当真是盛兰辞的骨血,由于并非嫡子,早年一直不受父族承认的话,既有读书的天分,怎么会让自己声名不显呢?” 毕竟盛睡鹤长到十七岁才正式进入盛家门,这情况任谁都知道,乃是占了冯氏无子的便宜,不然盛家既然能让他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可见是不重视他的。而盛睡鹤如果是个没本事的人,也许盛家私下里供他吃喝读书,他也就满意了,就这么混吃等死的过一辈子。 但不说盛睡鹤这次玩弄手段觊觎六元表现出来的心机以及对功名的渴望,就说他在南风郡的案首与解元,那都是实打实考出来的——这样的人,就算对盛家没有怨恨,会甘心埋没自己的一身才华? 哪怕忌惮嫡母冯氏,然而冯氏固然与丈夫盛兰辞十分恩爱,以至于多年无子都令丈夫将外室子扔在外头不管,可盛府还有一位老太爷在。老太爷虽然没到嫡庶不分的地步,但对于亲孙子,尤其是他最重视的嫡长子盛兰辞的亲生男嗣,必然是非常重视的! 何况盛睡鹤还有那么好的读书天分,只要他设法把自己的存在与天赋让盛老太爷知道,盛老太爷绝对会允他进门而且保证他的安全! 可事实上呢? 他不声不响的熬到十七岁,方由盛兰辞将他带回盛府——这实在不对劲,毕竟他怎么知道冯氏一直生不出儿子来?倘若这中间冯氏生了儿子下来,他八成是没指望进门的! 这人又不是傻子,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又怎么能一点都不为自己着想? 还是他天性淳朴、高风亮节、敦厚孝顺、心胸宽阔,生来就有古往今来的孝子之魂附体,满心都是逆来顺受的温驯体恤,对将他拒之门外的生父嫡母不但没有半点愤懑不满,反而充满了孺慕之情,硬是用自己的高尚品德与高洁情操感动上苍,得到了被盛家承认的机会——这种人会才来长安,就算计六元这种从未有人取得过的荣耀?! 赵姑姑沉吟良久,忍不住问:“他那个嫡母冯氏,是不是着过什么暗手?” 长安高门多,后宅的阴私也多。主母被坑了子嗣的事情,赵姑姑听过见过的可不少。 此刻就怀疑,“如果他早就知道冯氏不能生的话,自然不必急着回盛府!毕竟在外头虽然没名没分,却正可专心读书!要是一早设法进入盛府,成天在嫡母眼皮子底下,哪儿能自在?尤其他那嫡母还深得他生父宠爱。” 照这个思路想的话,盛睡鹤十七岁之前的寂寂无名,正是他城府深沉或者背后有人指点的佐证——低调,不折腾,不抗争,既可最大程度的降低嫡母对自己的敌意,增加盛老太爷对他的怜惜;又巧妙避开了被嫡母养废、谋害、惯坏等设计的可能;还利用这十几年时间,专心苦读,为自己的前途攒下了最有利最稳妥的资本:才学。 赵姑姑认为,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完全符合此人才来长安就通过指使嫡妹盛惟乔向太后进言以谋划六元的作风!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呢!”庆芳郡主听着,苦笑,“但偏偏收了银子的徐家下人还说了个事情,就是冯氏前两个月刚刚诊出了身孕!盛家现在的主事人盛兰辞正是为了照顾她才脱不开身,只能让兄妹几个与宁威侯府世子结伴北上!” 赵姑姑愣了会,眉宇间的疑虑没有消散,却越发的浓郁了,冷笑道:“这妇人如今远在南风郡,就算咱们的人去了那里,她好歹是个当地大户的当家主母,咱们的人就算找上门去,她一个‘妊娠在身’的妇道人家,难为还能出来抛头露面吗?而咱们的人也不可能贸然提出验证她是不是当真有喜吧?” 庆芳郡主沉吟道:“姑姑是说?” “这冯氏生下嫡女之后,十几年中间都没有过动静,怎么丈夫领回去的外室子才要来长安赶考,她就有了?”赵姑姑眯起眼,“这也太巧了吧?!” “天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同一时刻,正在返回宅子里的马车中,盛惟乔也在愤愤然的说着,“前儿个我们从宫里回去,她停下马车同我打招呼,还能说永义伯府确实就在附近。今日咱们去看宅子,她居然也出现了——我就说这大冷天的,人家庆芳郡主什么身份,会专门在个地龙都没烧的宅子里等我们?合着那宅子根本就不想卖的!可见今儿个根本就是桓夜合设计,故意骗我们过去的!” 她转向盛睡鹤,“哥哥,你说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盛睡鹤这时候其实非常想静静的。 今日事出突然,他不止情绪上受到了巨大冲击,关键是这事儿十成十会打乱他接下来的计划,所以他迫切的需要独自整理一下思路,尽快找出应对之策,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个措手不及,陷入彻底的被动——如果此刻在旁边念念叨叨、还追着要他回答问题的是其他人,哪怕是公孙图,他也要给脸色了。 但对着这女孩儿大大的杏子眼,他不自觉的语气就温柔下来,想了想,道:“反正宅子咱们也没买,那地方咱们也没多待——那位庆芳郡主不是说了吗?这两天,盛祥找宅子的事情,在城南这一块根本不是秘密。如此咱们只不过是空跑一趟而已,那桓夜合能玩什么花样?难道就因为咱们为了买宅子,去了高密王府一座起初待售后来反悔的宅子里小半日,就会被算作高密王府那一派?!” 这话也有道理,但盛惟乔捏了捏眉心,仍旧觉得苦恼:“我还是觉得方才那些人都很古怪!尤其是后来过来的那位赵姑姑,她本来是想三言两语打发咱们走的,后来忽然就盯着你看个不停,更是想方设法想把咱们留下了!要不是庆芳郡主发话,只怕咱们这会都被扣在那里走不掉呢!” 她眼中流露出分明的疑虑,“哥哥,你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我瞒了你什么?”盛睡鹤淡笑着反问,试图岔开这个话题。 但盛惟乔不依不饶的追根问底:“就是你跟那位赵姑姑,或者她认识的什么人,是不是有关系?” ——也是盛兰辞夫妇同她交过底,说了盛睡鹤生身父母都是江南人氏,同长安没什么关系;而且长安距离南风郡千里迢迢,盛睡鹤流落玳瑁岛的时候又才五岁,那么点大的孩子,按道理根本不可能失落到那么远的地方,盛惟乔所以不觉得这事情同他身世有关系,但也本能的察觉出不对劲来。 盛睡鹤看了眼车中的丫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摸了摸她脑袋,柔声道:“说来话长,回去说!” 盛惟乔不知道他是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兼想个搪塞自己的法子,所以行此缓兵之计,还以为他这么讲是默许回去后对她坦诚相告,闻言满意,立刻不作声了。 结果半晌后,回到宅子里,打发了上来询问经过的公孙应姜,看望了一会精神还是不大好的盛惟妩,兄妹俩再次在书房里单独相对后,盛睡鹤振振有词道:“乖囡囡,你说我跟那位赵姑姑,或者她认识的人有瓜葛,这也太荒谬了吧?毕竟我的底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我之前一直在玳瑁岛,之后就是盛府,那是从来没见过今儿那班人的!” “但那赵姑姑为什么盯着你看,你别说你没发现她那眼神,那是从看清楚你面容之后,简直是舍不得眨一下眼!”盛惟乔觉得自己被骗了,愤怒的拍了下两人之间的小几,怒道,“你要跟她没关系,她那副神情、还有后来变着法子想留住咱们的举动,是几个意思?!她怎么就不盯着我看呢??” 盛睡鹤一脸的郑重其事:“所以我现在非常担心!毕竟乖囡囡,你也晓得我的底细是不能曝露的!至少在玳瑁岛被招安之前,不能曝露!本来想着南风郡距离长安千里迢迢,这儿的人谁会闲的没事做,派人跑去南风郡查我的跟脚?但今儿个虽然不知道那赵姑姑到底有何居心,是否来者不善,兹事体大,却是不可不防啊!” 这一手转移注意力用的非常棒,盛惟乔闻言果然紧张起来,变色道:“你是说,那赵姑姑是故意为之?她想干什么?!” 盛睡鹤心说老子在马车上绞尽脑汁半晌,等的就是你这么问! ——真正的技术,见下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盛睡鹤:好像……吓过头了... 清了清嗓子,盛睡鹤当下就说:“乖囡囡,你说这是不是跟前儿个你在太后跟前为我争取的机会有关系?昨天屠世叔可是专门跟咱们说过的,明科翰林院名额,本来都已经被高密王还有孟氏瓜分了。咱们忽然这么横插一手,你说怎么会没人有意见?” 盛惟乔受到引导,立刻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肃然道:“有人不希望你取得好名次,所以趁着盛祥找宅子的机会,设了这么个局想害你?”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按照屠如川提供的消息,早在盛家人抵达长安之前,高密王与孟氏就已经就来年入选翰林院的名额达成了一致的协议。 这中间高密王与孟氏私下进行了什么样的斗法且不提,单说受到他们支持、被内定的那些士子,肯定也没少付出代价——不仅仅是他们自己,包括他们的家人,估计也因此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以平息盟友们的异议,毕竟以高密王跟孟氏现在的声势,他们各自麾下需要照顾的士子,数目绝对不少。 站在这些人的角度考虑,他们好不容易打败了众多盟友,好不容易逼着政敌妥协,方得到了入选翰林院的默许。 结果盛家兄妹横插一手,利用碧水郡之事,等若是委婉逼着朝廷在脸面与重点栽培盛睡鹤之间进行选择! 按照朝廷一贯要面子的做派,有很大可能选择后者——这就意味着,原本说好的名额,必然要被挤掉一个! 更意味着,很多人的名次,都要后退一位! 这叫他们怎么甘心? 这些人不管从前出身如何,有无权势,现在不是靠着高密王就是靠着孟氏,恨上盛睡鹤之后,又岂会只在背后咒骂几句了事? 盛惟乔想到这里,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一把抓住盛睡鹤的手腕,说道:“哥哥,你说他们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将你” 比了个砍头的手势,女孩儿脸色微微苍白,“到时候,对外就说你才高福薄这样岂不是既用了你给碧水郡之事出的主意,又什么好处都不给你?!” “当日之事,你是在馨寿宫偏殿当众说出去的。”盛睡鹤心想糟糕,好像把这女孩儿吓的过了头了?连忙安抚,“如今只怕已经流传出来了——这么着,现在咱们兄妹肯定明里暗里也被很多人盯上了!这种情况下,要对我下手,哪有那么容易?毕竟高密王与孟氏彼此牵制,岂不是正好都不敢贸然行动吗?” 盛惟乔忧心忡忡道:“你说的轻松!你也不看看人家孟八公子,那是郑国公爱子,太后的嫡亲侄儿,当今天子的嫡亲表弟呢!还不是在碧水郡一个晚上过去,莫名其妙的不见了踪影,到现在都没个消息——八成是已经出了事情了!” “还有高密王的那位小王爷,还是宗室呢!天子的嫡侄,照屠世叔所言,他差点就成了储君的,何尝不是一身重伤的被抬回长安?!听赵二小姐的意思,他这辈子还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这两位论身份论地位论身边保护他们的人,哪个不比咱们强?” “他们都能出事,你你”盛惟乔咬着唇,一脸的天人交战,半晌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松开抓着盛睡鹤手腕的手,一拍小几,咬牙道,“要不,咱们还是搬回宁威侯府去住?好歹侯府的侍卫都是徐世叔从前征战北疆时的亲卫,个个见过血,不是咱们带的这批护院能比的!咱们去那儿,好歹安全些!” “不行!!!!”盛睡鹤立刻一口否决,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才说服盛惟乔从宁威侯府搬出来,现在但凡喊一声,就能让这女孩儿单独在跟前说话,平常心情好的时候调笑下开个玩笑摸摸脑袋什么的,都是自由的很——这要是在宁威侯府,徐子敬夫妇怎么可能给他们这样频繁且密切接触的机会? 更不要讲宁威侯府还有个徐家努力想撮合给盛惟乔的徐抱墨! 冲着这两点,别说现在盛睡鹤是为了脱身故意引导盛惟乔朝赵姑姑别有用心这方面想的,就是他现在当真处在被暗杀的威胁之中,他也不可能回去宁威侯府受庇护啊! 他急速的思索了下,说道,“乖囡囡,你不要心急,首先你知道我的底细的,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长安,船上以船工的身份,也带了好几个心腹,都是当年跟着我纵横海上的膀臂,论可信,论默契,论暗杀的经验,都比徐世叔的那些亲卫周全多了!” “其次就是,如果咱们搬回宁威侯府,万一真有人要对我下手,连累了侯府的人,这叫咱们于心何忍?” 见盛惟乔面上动容,他眯起眼,又加了一句,“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当日徐采葵那贱婢对你那种态度,我没弄死她就算客气的了,怎么可能让你为了我,转过来去求她?!这事儿你不要再提了,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哥哥,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然而盛惟乔此刻牵挂他的安全,压根没注意到他话中暗藏的情意,更没注意他说“第三”时特意加重的语气,痛心疾首的劝说,“虽然我确实不愿意再见到徐采葵,也不想拖累宁威侯府的人出事” 短暂的沉默了下,咬牙,“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平安无事,为此什么权宜之计都是可以的!!!” 哪怕是违背她一贯以来的道德观念,让世交的宁威侯府给盛睡鹤做挡箭牌——所以她对给予自己巨大羞辱的徐采葵只是不想看到,没有多少怨恨,因为在自己人与感情生疏的世交之间,她的选择与徐采葵是一样的。 ——好吧,老子希望这女孩儿感动下,结果她没感动,反而是老子被感动了盛睡鹤自暴自弃的想:“现在老子要怎么办?” 飞快的考虑了一下之后,他总算有了头绪,干咳一声,说道:“乖囡囡,你认为有人会用暗杀的方式来对付我,这只是一种揣测,尚未得到证实,未必是真的!” 抬手按了按,示意盛惟乔不要打断自己的话,“但现在摆在面前的就是,已经有阴谋在针对我展开了——就是这个赵姑姑!” “你想啊,你才给我在太后面前献了平息碧水郡之事的对策,这光景如果我被高密王府针对了,孟氏能不抓住机会攻讦他们吗?” “所以高密王府要查我跟脚,必然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比如说就好像今儿个那个赵姑姑一样,她方才看我的眼神连你都要反复追问我了,何况是其他人呢?” “这样她遣人去南风郡彻查我,才是顺理成章啊!” 盛惟乔听到这里,迷惑不解的问:“但是哥哥,咱们才来长安,那赵姑姑既然跟你原没有什么瓜葛,所谓对你特别注意,几近失态,若只是故意装模作样,图的是找个去南风郡查你底细的幌子可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底细不禁查呢?” 毕竟嫡妻无子,将流落在外的外室子接回去延续血脉——这种事情固然不是三天两头可以碰见,但也不是没有啊! 至于说这个外室子还偏偏资质过人,年纪轻轻就有望金榜题名,这种情况虽然更少见了,然而古往今来的众多士子里,也是有过例子的:前朝有宰相还是富户与妓子的私生子出身呢,一样是不受父家承认,被抛弃路旁,由农户夫妇捡回去抚养长大,靠绝佳天赋偷听私塾先生讲学,硬生生的考上头甲,平步青云,最后更是官拜宰相,风光无限! 所以盛惟乔实在想不明白,高密王府那边,究竟是何等火眼金睛,看出了盛睡鹤的致命弱点? ——就是南风郡里头,很多人也认为盛睡鹤在认祖归宗前的十几年,都是在盛兰辞安排的别馆啊庄子啊之类的地方默默成长,谁会把郡中三大势家之一盛家的大公子,同纵横海上的“鸦屠”联系到一起?! 要知道盛睡鹤以“鸦屠”示人时,一直都是戴着面具的! 偶尔还会让乌衣营的心腹打扮成“鸦屠”,混淆敌人耳目。 所以盛睡鹤这两年在盛府做大公子,从来没传出过任何与玳瑁岛有关的谣言——这里是距离南风郡足有千里之遥的长安,他们抵达这里还没半个月呢,高密王府怎么就厉害到晓得盛睡鹤的跟脚有问题了? 还是这位王爷手眼通天,远在南风郡的秘密,也是了如指掌? 那成天在后宫陪舒氏姐妹的宣景帝,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乖囡囡,你忘记那句古话了?”盛睡鹤淡淡的笑着,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的跟脚是否禁得住查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要不要找出问题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当真查出我有问题那当然最好,顺理成章把碧水郡的事情也栽赃我头上,如此既能风风光光的了结这件大案,又能什么报酬都不给咱们;不然就是整个盛家要有问题了!” 见盛惟乔脸色一下子煞白,他顿时后悔,觉得把事情说太严重了,可别当真吓着了着女孩儿——但不等他想出斡旋的措辞来,盛惟乔已带了哭腔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被盛睡鹤提醒她才想起来,不用高密王府的人下力气去“找问题”,这次的事情只怕就无法善了啊! 因为不但盛睡鹤的底细不禁查,盛家发家的底细同样禁不得查好吗?! 她那个亲爹盛兰辞,朝廷表彰的孝子、赠谏议大夫的五品官员,可是靠给海匪销赃迅速豪富的啊 没什么做坏事、重点是做坏事被发现之后推卸责任的经验的盛惟乔,不禁方寸大乱,全没了主意,只下意识的望住了盛睡鹤,指望他能力挽狂澜?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日久生情……呸,谁要跟他... 盛睡鹤看着盛惟乔泪眼朦胧的模样,一阵头疼,暗道自己这次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明知道这女孩儿打从来了长安之后,一直就没什么安全感,偏偏还要引导她朝坏处想——这下好了,之前只为他前途考虑,都没涉及本身的安全问题呢,这女孩儿就已经有点风声鹤唳的意思;现在他危言耸听到了把整个盛家都圈进来了,这要没有足够分量的定心丸,只怕盛惟乔不几日就要忧愁到了伤身的地步! “高密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乖囡囡,你忘记了吗?如今朝堂上可不是他一家独大!还有孟氏呢!”索性盛睡鹤在玳瑁岛那十几年不是白混的,尽管仓促应对,难免破绽处处,但圆起谎,啊不,圆起场来,也是很快的,这会略作沉吟,就抬头笑道,“太后娘娘之前不是还亲自邀你时常进宫,同孟十四小姐她们多来往?高密王府既然来者不善,大不了,咱们投靠孟氏!” 又怕盛惟乔认为这个选择过于仓促,补充道,“反正如今高密王跟孟氏正斗的激烈,来年新科进士根本逃不掉站队的选择的!早点选了,印象还好点!孟氏也更愿意为我春闱里的名次出力!” 盛惟乔眼泪都掉下来了,凄然道:“高密王这边的人不忿你占了名额,孟氏那边的人,又岂能心平气和?说起来都是我不好,我太贪心了!自以为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不想反而是害了咱们合家!” 她是真的害怕,勾结海匪这种罪名,抄家灭族都是应该的。 且不说这个后果,单说她那个嫡亲祖父盛老太爷,当年放弃优渥的生活、撇下才成亲不久的原配发妻,主动投身军中,不为前途,只为杀敌——这样的声名,一度上达朝廷,晚年竟要以教子无方、认贼作孙来盖棺定论吗? 作为盛老太爷最宠爱的孙女儿,即使这两年老太爷更关心盛睡鹤,但盛惟乔知道,这位祖父对盛睡鹤的关心,不仅仅是祖父对孙儿的疼爱,更是作为一个家族年岁辈分最尊者,对后辈子孙将来的牵挂。 盛惟乔不敢想象盛老太爷沦为阶下囚之后,对自己这个视若掌珠多年的孙女会是什么样的感观? 看着她泪落纷纷的模样,盛睡鹤好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清醒清醒 “乖囡囡,你觉得,我也好,爹也罢,是那种明知道勾结海匪会牵累合家,而不做准备的人吗?”心念电转,盛睡鹤打点精神,继续哄,“莫忘记南风郡三大势家,可不只有咱们盛家同公孙氏有来往!就是郡中长官,逢年过节,也没少从中拿过孝敬!真要把这官匪勾结的事情摊开来追究的话,勾连牵扯之下,大半个南风郡的人只怕都得砍头——你也知道,咱们南风郡距离长安遥远,虽属王化之地,但对天家敬畏并不深刻,真到了那种地步,左右是个死,八成要闹出民乱!” “如果高密王现在在朝中乃是一手遮天也还罢了,他还有个孟氏做对头呢,贸然惹下这样的事情,岂不是现成给孟氏弹劾一个‘官逼民反’的罪名?” “区区一个入翰林的名额罢了,高密王特别设局派人去南风郡走一趟,就算很费心思了,难道还要冒这种授人以柄、自毁大局的风险?” 他用笃定的语气说道,“以我之见,只怕高密王压根就不想这么折腾!不过是为了给底下人一个交代,故意做出上心的姿态来罢了!毕竟你想那位王爷好歹是天子亲弟,何等眼界?咱们现在这点身份这点分量,值得他的亲生嫡女以及后宅管事亲自出马?” 这话也有道理,但盛惟乔仍旧是哽咽:“你方才不是说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高密王这种人存心要害你,还要什么铁证?他的人去南风郡走一趟,只要暗示好了只追究只追究咱们一家子,不定郡中为了自保,就会把咱们抛出来做弃子!” 她心里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怕南风郡那边把盛睡鹤一个人抛出来做弃子——毕竟在南风郡三大势家中冯家跟宣于家看来,盛睡鹤是盛兰辞背叛冯氏的证据,是会跟盛惟乔还有冯氏现在肚子里那个孩子抢家产的眼中钉肉中刺! 盛惟乔这次之所以千里迢迢陪着盛睡鹤北上,就是怕这两家悄悄悬赏盛睡鹤的脑袋呢!这下好了,本来那两家就欲除盛睡鹤而后快,现在盛睡鹤还得罪了高密王,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就是盛家,当真到了倾覆之际,盛兰辞夫妇肯定也会选择放弃盛睡鹤的——毕竟盛睡鹤根本不是盛家骨血。 盛兰辞夫妇可以不在乎分他一分家业,以换取他对自己亲生子女的照拂,但八成不会为了他冒抄家灭族的风险。 这番担忧盛惟乔固然没有明说,但盛睡鹤察言观色,猜也猜了个七七八八,目光闪了闪,就笑:“乖囡囡,我方才只是那么一说,实际上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假如你是咱们姨母,是宣于家现在的当家人,听说高密王专门派了人赶到南风郡,就是为了对付我一个小小的士子,你觉得你会相信吗?” 见盛惟乔微微一怔,他再接再厉道,“显然是不可能相信的!毕竟高密王什么身份,要对付个士子,什么法子没有,还用得着派遣心腹千里迢迢的专门奔波一场?这必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十成十会怀疑,高密王这是想在南风郡打秋风啊!” “而南风郡最富庶的莫过于三大势家!” “这样,你说三大势家会放任高密王对付咱们?” “毕竟咱们倒了,不定接下来就轮到他们呢?” “只要三大势家齐心协力,郡中长官那么多年好处拿着,既是笼络,也是把柄,除非想不开打算同归于尽,岂敢倒向高密王?” 顺理成章的得出结论,“所以咱们还是很安全的!” 盛惟乔咬着唇,半晌之后,迎着盛睡鹤充满期盼的目光,却仍旧是摇头:“就算高密王其实无意上纲上线,只是为了给手底下人一个交代,但咱们家同王府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哪怕高密王没有同咱们不死不休的想法,这个级别的贵人稍有不悦,也未必是咱们承担的起的!” 她抿了抿嘴,轻声道,“哥哥,要不,咱们先不考了?反正你还年轻,再等三年,也没有什么的!” 盛睡鹤在心中默默的诅咒着高密王合府,还有整个桓家——急速思索了会,才幽幽道:“乖囡囡,你忘记我刚才的建议了吗?咱们可以投靠孟氏啊!你想现在朝中就高密王跟孟氏分庭抗礼,余人都不足为惧。如果这两派都不同意的事情,还用得着高密王私底下使手段吗?现在高密王有谋害我的意思,可见孟氏那边是想支持我的!既然如此,孟氏又没输,咱们何必为战而退?” “孟氏?”提到太后的娘家,盛惟乔脸色稍缓,但眉头仍旧紧蹙着,说道,“如果孟氏愿意支持你的话当然是最好的,只是这毕竟只是你的推测,一旦有误,你的性命” “我的性命岂是那么容易被人取走的?”盛睡鹤打断道,“乖囡囡,你忘记我的出身了吗?说句不好听的话,且不说现在还没人来暗杀我,真有人来了,死的也十成十不是我!” 盛惟乔这才想起来跟前这位可不是真正的富家公子,而是血海尸山里厮杀出来的主儿,怔了一怔,耳后忽然就涌上了一抹绯红:她记起盛睡鹤出身的同时,也想了起来,自己前两日还担心亲爹盛兰辞看走了眼,弄了个心机深沉会装模作样的白眼狼在自己身边呢! 结果今日一听说他有危险,怎么就忙不迭的操心上了,而不是暗暗庆幸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毕竟相处了两年多,所谓日久生情。”盛惟乔自我安慰,“这可不是我糊涂了,知道他对我八成不安好心,还要帮他!” 但转念又感到一阵恼羞成怒,暗啐一口,心道,“谁要跟他有什么情!” 盛睡鹤不知道她心思,因为这女孩儿此刻低着头,烛火投下来的阴影,以及随云髻侧披落的步摇坠子,恰好遮盖了耳后的绯红,他也没看出来盛惟乔是在羞怒。 等了等,见她不做声,以为她是用沉默表示反对,想了想,将嗓音越发放柔,说道:“高密王的人左右不可能立刻抵达南风郡,咱们不如等上几日,看看屠世叔那边是否有什么消息传来?这位世叔跟着舞阳长公主殿下,论消息灵通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他又待咱们亲热,但凡有什么事情,都不忘记提点咱们几句的。与其咱们在这儿胡乱猜测,倒不如过两日去世叔那里问个明白,免得杞人忧天,你说是不是?” 他哄到这里,自觉能说的话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如果盛惟乔还是听不进去——他也真的觉得要词穷了。 不想盛惟乔听到那句“与其胡乱猜测,不如问个明白”,心头就是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之前说的娶妻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然而盛睡鹤已经听得清楚,诧异道:“什么娶妻?” 他目光很自然的凝注在盛惟乔面容上,将她白皙的面容上蓦然腾起的绯红看了个正着,眼神微凝,顿时就染上了笑色,曼声道,“乖囡囡,什么娶妻,你说仔细点,我一准给你解释清楚,如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盛睡鹤:等等!老子是不是... 盛惟乔这会出去旁边小花园里头凿冰跳小池塘的心都有了! ——为什么本囡囡总是这么沉不住气? ——那种什么事情都搁心里,几天几个月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不透露一星半点的,到底是不是人?! ——还是本囡囡就真的这么废柴,姨母教了又教,教训总结了又总结,却仍旧要心直口快的坑自己?! 思来想去,她认为这都怪盛睡鹤! “要不是他说什么胡乱猜测不如问个明白,我怎么会忽然就把这事儿问出来了呢?!”盛惟乔抓狂的想,“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啊!!!” 想到这里,她恶狠狠地瞪向盛睡鹤,冷笑:“我就不给你说仔细点,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不清楚,那就索性别清楚了!” 讲完又觉得不对,这话语气虽然冲,听着怎么有点娇嗔的意思呢? 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妹妹在真正生气时对兄长说话该有的语气! ——本囡囡才不是因为知道他不是亲哥哥才这么讲,绝对绝对是因为被他气昏了头没注意好措辞的缘故! 暗吐一口血,盛惟乔连忙补救,“我给你安排丫鬟也只是想着让你生活方便些,根本没有其他意思,你嫌我多事不接受也就是了,做什么要问是不是通房?还跟我强调什么你将来肯定要娶妻的——除了长辈之外,平辈里头只有妻子才能给你安排通房的规矩你别跟我说你不懂!说的仿佛我居心不良,故意给没进门的嫂子提前使绊子似的!” 盛睡鹤:“” 这安排通房的规矩他确实略有所知,实际上正因为知道这规矩,听盛惟乔说要给他安排俩丫鬟,还是长的可以的丫鬟,他下意识的就说出了“通房”二字,想委婉的提醒盛惟乔别干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 问题是,他心里压根没把这女孩儿当妹妹看,当时又因为以己度人,急于解释自己性别男爱好盛惟乔,仓皇之下说的一番话,哪里想到盛惟乔居然会误会成这样? 亏他那几天还以为盛惟乔对自己忽然冷漠下来,乃是因为不满给他安排丫鬟的好意被拒绝了,所以私下里催着公孙喜,速速让乌衣营派人过来充当丫鬟呢! “老子当年做什么要撺掇盛家老爷子做主,令这女孩儿去那宣于冯氏身边耳濡目染?!”盛睡鹤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胸中的自责之情,“两年前的乖囡囡多好啊!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想猜错她心思都难!现在好了,跟在宣于冯氏身边两年,心机手段学的只是囫囵,这多疑多心的性子却是沾上了!” 他不能不感到捶胸顿足——尽管盛惟乔对于自己目前的城府还是非常的不满意,在沉住气这方面尤其的感到失败。 但对于盛睡鹤来说,两年前的盛惟乔有什么不满当场嚷出来他当场就解决掉了! 现在呢? 这女孩儿可是学会伪装与掩藏情绪了,于是他本来想消除误会的解释,变成了误会大了的证据——要不是今日去看宅子碰见的事情,以至于盛惟乔情绪不稳,总算把事情问出了口,也不知道会暗暗恼怒到什么时候? 他觉得自己当年简直昏了头! 难为在玳瑁岛那些年,笑里藏刀貌忠实奸城府深沉这类人还没看腻吗? 难得碰见个单纯到一目了然的女孩儿,他怎么就想不开的把她朝心思诡谲引导了呢? 他当年要是不作这个孽,现在至于吃这个哑巴亏吗?! “老子之前还想着委婉提醒这女孩儿别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儿,现在看来,老子早在两年前就自己这么干了啊!”盛睡鹤心中既憋屈又悲愤,但看着面前盛惟乔还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子眼瞪住了自己,等待他的回答,他默默吐了口血,虚弱的解释:“乖囡囡,天地良心!这绝对是个误会啊!” “我之所以说通房,是因为你说要找俩长的齐整的丫鬟给我,我想如果只是寻常服侍,长的齐整不齐整有什么关系?所以误会了你的用意” 盛惟乔愤怒的打断了他的话,把两人之间的黄花梨嵌珐琅荷花纹小几拍的“砰砰”作响:“误会了我的用意?!这话你要是才回盛府时讲也还罢了!那时候你在玳瑁岛住久了,不通岸上的后宅规矩也是有的!可是这两年你一直在盛府住着,你会不知道我作为妹妹,根本没资格也不可能给你安排通房丫鬟?!你根本就是在狡辩!!!” “乖囡囡,这规矩你一直在后宅你懂,但你想,我从进盛府起,没多久就开始埋头苦读!”盛睡鹤赶紧道,“祖父、爹娘最关心的也是我的学业,为了让我专心功课,这两年祖父跟爹娘特意没提过我房里的事情,那么底下人又怎么可能贸然同我说这样的话?我根本不知道通房丫鬟的什么规矩,我以为我这年纪的人用丫鬟,尤其是有点姿色的丫鬟就是通房——我不想要,又怕拒绝的太干脆辜负了你一番好意,这才那么讲的啊!” 盛惟乔不知道他在撒谎,闻言想了想,确实盛睡鹤从进入盛府起,没多久就开始刻苦攻读,盛老太爷以为他是亲孙子,更是卯足了劲儿督促他功课,生怕膝下难得有一个天分好的孙子被事情分了心,别说给他安排房里人了,底下哪个心大的丫鬟,敢在非年非节的时候故意穿身鲜亮点的衣裙在他面前走过,盛老太爷都要防患于未然的把人撵出去! 这种情况下,盛睡鹤对于大户后宅规矩不明所以,好像也是不无可能? 她这么想着,脸色稍缓,神情却还是不好看,冷哼道:“就算通房丫鬟这里是你不知规矩误解了,那后来特别要跟我强调你以后肯定要娶妻,这又是几个意思?!我拦着不让你娶妻了吗?!你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却置我于何地?!” “乖囡囡,这真是冤枉啊!”盛睡鹤觉得今儿个简直是诸事不顺,起早出门开宅子,却被桓夜合摆了一道,同庆芳郡主还有赵姑姑照了面不说,从那二人的反应来看,自己原本的计划肯定是不能用了,必须立刻调整——结果为了打消这女孩儿的疑心,他到现在别说调整了,那是连心腹下属都没工夫单独召见呢! 但即使心急如焚,他也不敢就这么打发了盛惟乔,好不容易弄清楚这女孩儿这两天为什么生气,现在不解释清楚,回头不定就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思来想去,盛睡鹤一咬牙,半真半假的说道,“我之所以那么说,是怕你误会啊!” 盛惟乔狐疑的看着他:“我误会什么?” “我怕你误会我不肯要丫鬟乃是因为断袖的缘故!”盛睡鹤拿出当年在玳瑁岛上同盛兰辞飙演技时的实力,表情一瞬间从焦灼无奈,变成了惆怅、悲恸、绝望、苦涩、难堪、哀伤、徘徊、失落可谓是百味陈杂,原本明亮锐利的星眸,也透露出淡淡的哀愁与欲言又止。 他薄唇微勾,看似带着笑,但那笑容中的勉强之意,叫人看着说不出来的难受,深深看了盛惟乔一会,才用充满了凄苦的语气道,“乖囡囡,你大约不知道什么叫断袖吧?也对,你向来福泽深厚,一直生活在爹娘的庇护之下,爹娘自然不会让这种腌臜事儿污了你的耳朵!” “不过我当年流落到玳瑁岛,若非碰见大哥,差点就” 接下来,他保持着这副催人泪下的姿态,给盛惟乔含糊解释了下何为断袖,何为娈童,跟着重点讲述了自己当年才到玳瑁岛时惶惶不可终日的凄凉无助;以及玳瑁岛对于外来者,尤其是他这种没有父母庇护、偏偏学文学武资质都不错、长的还特别好看的小男孩的恶意。 同时详细描绘了那些针对自己的阴谋诡计、明枪暗箭,最后,特别强调了当年见到盛惟乔时的欣喜,“那时候听爹说要接我回去,我其实也没多少高兴的。毕竟这只是一场交这只是一场教人感到来的太迟的重逢罢了!” 盛睡鹤暗暗擦了把冷汗,本来就想随便说几件早年的遭遇,引盛惟乔同情一把,好降低自己过关的难度的。未想中间看这女孩儿听得珠泪盈盈,一双妙目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觉得这是个增进感情、增加盛惟乔对自己好感的机会,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不但多说了几句,差点失口把“交易”二字都说出来了! 他虽然及时改口掩饰了过去,但生怕盛惟乔听出破绽,赶紧继续说下去,“倒是见到你时,我感到开心极了!” 两人第一次照面之后,他转头就抓着盛兰辞质问所谓“聪慧、懂事、孝顺、温柔、体贴、机灵、美貌、宽容”的妹妹为什么会是个凶悍泼辣的母老虎这件事情既然盛兰辞多半不会告诉女儿,盛睡鹤觉得自己也是可以忘记的嘛! “毕竟那些年来,我在玳瑁岛一直孤孤单单的,除了五哥之外,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同伴!” 嗯,公孙喜什么的,先抛一边去吧! “我那时候寂寞了就会想,我要是有个妹妹该多好?” 曾经有几年,他做梦都想把亲妹妹活活掐死的事情,反正他也不可能告诉盛惟乔的,所以这种话说出来也不用担心啊! “所以从第一眼看到你起,我就知道我是一定要留在盛家的!” 虽然当时他要不是有求于盛兰辞,发现上当后简直分分钟想拂袖而去,但现在他是真心要赖上这女孩儿的——因此这句话他说的特别真挚特别发自肺腑! 盛睡鹤得意的想:“乖囡囡最是心软,听了老子当年过的那么惨的经历之后,这会一定会很同情老子,继而对老子充满了包容,绝对绝对不会再跟老子生气了啊!” 可见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事,关键就是看会不会利用——比如说他自幼流落玳瑁岛,这遭遇岂是“凄惨”二字能够概括的? 但现在这段经历可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不想,原本为他早年经历泪如雨下、简直快要泣不成声的盛惟乔,听着后面这几句,怔了怔,脸色忽然就变了! 她扶在小几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显出青白之色。 死死咬住牙关,良久,方按捺住情绪,抬头对盛睡鹤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道:“没想到哥哥早年受了那么多的苦,我实在不该跟你闹脾气的” 盛睡鹤正要回答,盛惟乔却猛然站了起来,有些仓皇的说道,“我有点累了,哥哥也休息会吧!高密王府的事情,先等等屠世叔那边消息也好!” 说着也不等他开口,转身就匆匆走了——开门之后,她看了眼外面没人,似想到了什么,忽然止步,转头对盛睡鹤说,“哥哥你放心吧,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我以后会尽量收敛脾气,做个好妹妹的!” 盛睡鹤:“???” 等等! 老子是不是说错话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推测与察觉 盛惟乔没有理会盛睡鹤的呆怔,她匆匆跑回自己住的厢房——还好现在这季节大风大雪的,下人们个个躲在屋子里烤火,除了被绿锦、绿绮派在门外等吩咐的槿篱外,也没其他人看到她的狼狈。 女孩儿回房后直接冲进里间反锁了房门,动作利落的让坐在外头西窗下做针线的绿锦跟几个小丫鬟都没反应过来,待听见房门反锁的声音,绿锦才慌慌张张的起身,把针线活计随手朝旁一放,就要上前去敲门询问。 这时候被盛惟乔甩在后面的槿篱慢一步跑进来,见状忙对绿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到底怎么回事?咱们小姐不是在书房里同公子说话吗?”绿锦看这情况,忙拉着她出了门,也顾不上外头这会北风呼啸了,就在回廊下急三火四的问,“怎么好好的哭着跑回来了?” 槿篱因为方才没在书房里头伺候,是在外面等着的,所以也不太清楚经过。 不过盛惟乔出门时说的那句话,她虽然站的比较远,没听全,却因风向的缘故,稍微听到了几个字,这会就贴到绿锦耳侧,小声道:“姐姐,我猜是公子训斥了小姐!” 绿锦吃了一惊,不相信道:“公子向来疼爱小姐,怎么会训斥小姐的?” 虽然她也怀疑过盛睡鹤对盛惟乔那么纵容,是不是演技特别好。 但不管这位大公子什么心思,按照他一贯对盛惟乔的态度来看——意思是在绿锦看到的盛睡鹤对盛惟乔的态度——那是连句重话都没有的,更遑论是把盛惟乔说的泪流满面跑回房自锁内室了! “我听小姐出门时说了句‘会收敛脾气’,您说如果不是公子训斥了小姐,小姐怎么会忽然讲这样的话呢?”槿篱解释,“必然是公子觉得小姐之前的脾气急了点,以往咱们在南风郡还没有什么,现在来了长安,公子纵然有心,却也有无能为力之处,所以劝了小姐。” 绿锦闻言,联想到今日陪盛惟乔去看宅子的经过,半信半疑道:“可是今儿个出门,小姐也没什么过分的地方啊?” 槿篱猜测:“是不是公子跟小姐说今儿个的事情时,谈着谈着话题偏了,恰好公子这么劝小姐呢?” “应该就是这样?”绿锦思来想去,根据槿篱听到的那句话,还真可能是盛睡鹤把盛惟乔给说哭了——本来作为盛惟乔的心腹,自家小姐被说的哭哭啼啼回来,她应该很生气的。 哪怕身份使然,没法去找盛睡鹤问罪,心里也该替盛惟乔抱屈。 不过绿锦这会心里对盛睡鹤还真没什么怨恨的,这倒不是她对盛惟乔不够忠诚,而是因为绿锦一直就在劝说盛惟乔收着点脾气,对盛睡鹤这兄长温和点,免得把这唯一的亲兄长得罪了,往后盛兰辞夫妇去世,兄妹俩非但不能互相扶持,反倒互为仇雠,这也太叫人无语了! 只可惜盛惟乔始终不太听得进去这话,绿锦不晓得这是因为盛睡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少将盛惟乔气的跳脚,这种情况下盛惟乔怎么可能跟他和睦友爱的起来? 这丫鬟只当盛惟乔做惯了掌上明珠,大小姐脾气使惯了不想改,故而才一次次欺凌盛睡鹤。 所以这会听说盛睡鹤把自家小姐说哭了,反而松了口气,暗忖:“大公子不是打小同小姐一块长大的,虽然是亲生兄妹,真正相处也才这两三年而已!尤其老爷偏疼小姐,正常情况下,大公子这种半路被接回来的庶长子,对小姐就算没有怀恨在心,看着老爷事事将小姐摆在第一位,心头肯定也要委屈的!” “如此他若是远着小姐,或者对小姐冷冷淡淡都属于人之常情——偏偏他对小姐始终亲亲热热的,之前我还以为他是一个人流落在外孤单久了,所以对血脉亲情的小姐非常看重;可是后来仔细考虑下来,难免担心他是心机深沉,故意做给合家人看的,实际上怨恨深藏,打算回头找机会报复!” “但现在大公子亲自出面管教小姐,可见大公子终究还是为了小姐好的!” 她这个想法就跟之前南氏怀疑盛睡鹤时的推断差不多——盛家在南风郡可以说是一等一的权势人家,盛惟乔在那儿犯点错、得罪人都无所谓,盛兰辞必能为她摆平的;可是长安不一样,这儿宗亲贵胄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不是盛家能比的。 如果盛睡鹤对盛惟乔有恶意,只需要放任盛惟乔得罪贵胄,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借刀杀人。 他这时候规劝盛惟乔,哪怕是语气措辞比较严厉,以至于盛惟乔委屈到哭着跑了,但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怎么都比故意看着盛惟乔自讨苦吃好——何况绿锦知道盛惟乔娇宠惯了,素来懒散,对于长辈的规劝与教诲,从来都是爱听就听不爱听就左耳进右耳出。 盛睡鹤又是一直被她欺负的,这会要想让这妹妹长记性,话说的重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所以绿锦这么一盘算,觉得等会意思意思的安慰一下盛惟乔,要紧的还是得给这小姐分析清楚轻重,免得盛惟乔误会了盛睡鹤,导致兄妹之间罅隙越发增大才是! 内室的盛惟乔不知道自己的贴身大丫鬟正打算给自己上课,她这会其实也没有像绿锦她们想的那样委屈的扑在被子里号啕大哭。 实际上她进房后没多久就住了哭声,反倒是羞愤的感情汹涌澎湃,让她久久不能自已。 “他把我当妹妹,我有什么好难堪的?!”盛惟乔恨恨的咬了口被角,恨恨的想,“他本来就是我哥哥——就算不是亲的,瞒了里里外外,上了族谱,都公认他是爹爹的外室子、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了,外人眼里,谁看他不是我哥哥?尤其爹娘当初之所以会做下这样的事情,图的不就是让他为我尽长兄之责吗?!” “之前我还担心他晓得我们不是亲兄妹,对我有不该有的想法呢!” “今儿个他与我倾诉肺腑,说了当我是妹妹,我该放下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提着的心才是!” “为什么要哭?!” “还从书房哭着一路跑回来,槿篱、绿锦她们统统看见了” 盛惟乔想到这儿,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太好了,“现在好了,我要怎么办?!” 她这里趴在被子上滚来滚去的苦恼,书房里,被她抛下的盛睡鹤却也没有立刻唤进公孙喜等心腹商议正事,而是坐在榻上,皱着眉,仔细的思索着盛惟乔突如其来含泪而去的缘故:“女孩儿从我诉说在玳瑁岛的经历时就噙了泪,之后再听了几句就开始哭了。这都是预料中的事情,毕竟我说那些话,本也就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心。只是她好好的哭着,为什么说走就走了呢?” 虽然盛惟乔走之前道了句“累了”,不过盛睡鹤哪里看不出来她是搪塞? 汲取上次自以为是解释、实际上是令盛惟乔大大的误解的教训,盛睡鹤这次不敢怠慢,急速的分析着,“她走之前说的那两句话,前一句应该是针对我同她讲的那些凄惨经历,后一句,却是回应我‘要是有个妹妹多好’那句了?” 这话当然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只是他以为这么说会让盛惟乔放下对他的戒备与猜疑罢了。 实际上这话出口之后他就懊悔了——自从察觉到对这女孩儿的心思后,他其实有意无意,在撇开两人之间所谓的兄妹名分,除非必要,他根本不会用“妹妹”来称呼盛惟乔,之前一口一个“为兄”的自称,更是再也没用过。 虽然盛惟乔没有注意到,但盛睡鹤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自称“为兄”的时候,即使对这女孩儿的态度很有几分孟浪,心里还是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放在兄妹的定位上的。 悄然换下这自称的现在,却是完全不想做她的哥哥了。 实在是哥哥,也该是情哥哥才对。 如今将盛惟乔离开前的两句话反复咀嚼,忽然就是一怔,像是静夜里惊雷划破黑暗一样,就想到,“这女孩儿突兀离开,必有缘故!以我这两年对她的了解,我方才说的那些过往,顶多让她为此唏嘘落泪,不可能失态到扔下我跑回房里去!” “若如此的话,那么问题必然是出在了最后那句话上!” “那句话” “重点是她的脾气,还是‘妹妹’?” 他一点一滴的回忆着彼时盛惟乔的神情与语气,试图推测出正确的答案。 神情变幻万千片刻,盛睡鹤骤然用力握拳,忍住激烈的心情,喃喃自语,“我从前对她那藏不住事儿的性子冷嘲热讽不知道多少次,她都是当场跟我吵起来,可没有说被这样一讲就落荒而逃的!” “那么,问题在于‘妹妹’?!” “我与她本有兄妹名分,想当初她也是为了这个缘故处处同我为难,哪怕后来误会我是她同父同母嫡亲哥哥之后,也常有针对。” “虽然正事上头颇念骨肉之情,但归根到底,她对我是不太服气的想来是当初戏弄她太多次的缘故。” “可我方才好好的哄她那么多话,她她若一直当我是兄长的话,该高兴才对!为何要掩面而去?!” 要说喜极而泣,盛惟乔那样子也实在不像? 盛睡鹤想到这里,只觉得心跳的前所未有的快,“莫非,这乖囡囡已经知道我不是她亲生兄长,对我?又或者,她认为我是她兄长,还是不知不觉对我?” 仅仅是设想,盛睡鹤就觉得那种巨大的欢喜之情,汹涌澎湃如海潮,沉重的、激烈的拍打在自己的胸腔里,无以形容,无以描述,只有仿佛无穷无尽的美好,灿烂的,盛开的,烂漫的,绚丽的,看的见又看不见,那样铺天盖地在他此刻的世界。 以至于这一刻,他眼里的整个天地都是温柔可爱的,值得珍惜与爱护。 “乖囡囡才离开,她脸皮薄,这会若立刻追去厢房,只怕她越发觉得难堪,要生气了!”良久,盛睡鹤才从这种沉浸中醒过神来,冷静的分析,“再者,今日去那宅子里同那些人照面的事情,必须立刻作出应对,以免继续被桓夜合算计——等把这事儿安排好之后,我再去试探一下那乖囡囡,看看我的推测到底对不对?” “如果她当真对我有意不,不管她现在是否当我是兄长” 盛睡鹤沉吟着,“我与她之间的兄妹名分,都必须尽快解除了!” 想到此处,对于接下来的计划调整,顿时又有了一种考量。 第一百四十七章 盛睡鹤:老子现在该说什么... 盛睡鹤打定主意之后,方唤入盛祥、公孙喜、公孙应敦等心腹,让盛祥当众说了找宅子的来龙去脉,便将之挥退,只与公孙喜等信得过的下属商讨对策。 这一番商讨就到了傍晚的饭点,看了眼屋角的铜漏,盛睡鹤正要说暂时散了,先去用饭,槿篱却叩门进来,禀告道:“三小姐说,今儿个出了趟门,回来觉得乏了,不想专门去饭厅,所以想在屋子里用饭,孙小姐同八小姐那边也一样。是以着奴婢来同大公子说一声!” “我知道了。”盛睡鹤掩住眼底的笑意,心说八成是女孩儿回房之后醒悟过来露了破绽,这是害羞了,一时间怕见自己——他不动声色道,“正好我这边还在议事,今晚就各自用饭吧。” 又问,“乖囡囡只说乏了?没什么事吧?要不要请大夫过去瞧瞧?” 槿篱忙道:“没有,小姐只是有点累,想来歇会就好。” 见盛睡鹤点一点头,也就屈膝告退了。 槿篱回到盛惟乔所居的厢房,见内室灯火通明的,以绿绮为首的一群丫鬟正围着盛惟乔转,是在给她梳洗,绿锦一个人在外头就着两盏灯摆着碗筷——槿篱见状连忙上去帮忙,顺便小声禀告:“我跟公子说了,公子说他正有事情同底下人说,今晚就各用各的饭吧!” 绿锦也小声问:“公子神情如何?对咱们小姐可有恼意?” “没有,公子神色如常,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槿篱忙道,“听说小姐乏了,还专门关心了几句,问要不要让大夫过来瞧瞧。” 绿锦就叹气:“咱们这位公子,虽然没福气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却素来大气。当然我不是说咱们小姐不好,只是小姐都及笄了,还这样一团孩子气,实在叫咱们跟着提心吊胆!也幸亏小姐福泽深厚,有这样一位兄长看着——只望小姐不要辜负了公子的期盼才是!” 槿篱扭头看了眼内室,安慰道:“小姐同公子毕竟是亲兄妹,一笔写不出两个‘盛’字,小姐纵然性子急了点,心却不坏,正事上头从来都是向着自家人的,这点公子跟小姐相处也有两年了,哪里会看不出来?公子既是个大度的,又是小姐的长兄,又怎么会计较小姐的一些小脾气呢?毕竟相比咱们小姐受到的娇养程度,小姐她现在的性情已经很敦厚了!” 想到南风郡那对“第一,我女儿永远是对的;第二,如果我女儿错了,参见第一条”的夫妇,绿锦嘴角扯了扯,颇有些无话可说。 这时候里头盛惟乔终于收拾好了,正站在梳妆台前让丫鬟给她最后检视仪容,就有打下手的小丫鬟先一步出来,提醒外头的绿锦与槿篱:“小姐马上出来了!” 绿锦应了一声,与槿篱对望一眼,忙住了之前的议论。 片刻后盛惟乔出来,问槿篱:“去说了吗?那边怎么讲的?” 槿篱按照绿锦“务必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让小姐感受到大公子对她的呵护与疼爱”的指示,上前禀告:“奴婢方才去跟大公子说了您觉得乏了,想就在厢房用饭的事情。大公子听了之后急的不得了,打算立刻住了正在商议的要事过来看您的,奴婢想着您乏着约莫不想被打扰,所以斗胆劝阻了公子。饶是如此,公子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们好生看着点您,但凡您有什么不适,立刻请大夫过来!” 然而盛惟乔这会心里头正乱七八糟的,闻言也没什么表示,只淡淡道:“我晓得了,开饭罢!用过了饭,我去瞧瞧八妹妹。” 绿锦见状,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但知道盛惟乔的脾气,这会也不敢很劝,只暗暗的想:“果然公子之前的教训,到底叫小姐心里头记恨上了!等下有机会,还是要继续给公子说些好话才是!” 她们这边默不作声的服侍盛惟乔用饭,书房里头,因为不需要陪女孩儿们用饭,盛睡鹤的议事就索性到了亥中才结束。 这时候晚饭已经热了又热,端上来都没了样子了。 盛祥看这情况,就说:“公子先喝碗汤暖身子,小的去厨房里看厨子再炒两个小菜吧?” “无妨,这么晚了,将就着用些也就是了。”盛睡鹤幼年流落玳瑁岛,颇过了几年苦日子,长大点后虽然因为可以帮公孙氏出生入死,境况好了很多,但也没少餐风露宿,所以在衣食住行上并不很挑剔,闻言摇了摇头,拿起牙箸,“等会我用完了,叫厨房的人收拾下就休憩去罢,明儿个还要起早。” 半晌后,盛睡鹤搁下牙箸,让底下人将残羹冷炙撤了,接过公孙喜递上的茶水漱了口,就摆手:“你不要围着我转了,也去用饭吧!” 打发了公孙喜等人,盛睡鹤自去浴房沐浴更衣,完了看看时辰,已经是亥末了,就有些犹豫:“那乖囡囡八成已经睡着了这两日她本来就因为心里有事颇为郁郁,若再睡不好的话,实在伤身体” 于是打算明早再去找盛惟乔试探。 但这么想着,进了正房的内室后,心里却始终不定。 绕室彷徨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换了身更方便在雪地里隐藏的荼白袍衫,为了行动方便,也是因为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小,兄妹俩的住处就那么几步路,没用裘衣,就觑了个外间下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开了窗户,悄然翻出,从底下花坛的边缘硬掏了半块青砖出来,将窗户压上,观察了会,见这时候的风向应该不至于将窗户吹开,使人看到后生疑,这才离开。 他悄悄潜到盛惟乔所住厢房的后窗,见里头点着灯,也不意外——那灯光十分昏暗朦胧,乃是为了方便起夜专门留的。 “我就进去看看她。”盛睡鹤这么想着,就到后窗前,随手撬了窗栓,大大方方的跳了进去。 他轻功极好,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再加上时间这么晚了,按照他对盛惟乔的了解,这女孩儿肯定已经睡的香甜。 所以从屏风后绕出来的时候,压根没有遮掩。 于是,他就这么看到半卷的芙蓉帐下,正百无赖聊的拿了本话本看的盛惟乔,瞬间瞪圆了杏子眼! 盛睡鹤:“” 老子现在该说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气氛仿佛都凝固了,盛惟乔幽幽开口:“你你经常做这种事情?” 这话问出来,不要说气氛了,简直时间都凝固了! 盛睡鹤手心里全是冷汗,面上则努力保持着不动如山,语气特别沉稳:“没有!” “那我怎么看你翻窗进来的利落劲儿,比进你自己屋子都干脆?”盛惟乔讲话本扔到一旁,单手撑在枕上坐直了身子,冷笑出声,“要不是我到现在都没睡,确认这里是我住的厢房,瞧你方才转出屏风时的泰然自若,我还以为是我走错到你屋子里占了你的榻了!” 她这会所在的红漆嵌螺钿刻四季花卉锦榻畔搁了张成套的红漆嵌螺钿透雕卷草纹荷叶式六足香几,上头一盏宝塔式象牙镂刻仕女图宫灯,用尺高的绛纱绣白梅傲雪小屏风挡了三面的光,只留了一面朝向榻上,如此其他地方光线朦胧,盛惟乔的面容却被照得明明白白。 此刻女孩儿板着一张俏脸,远山眉轻挑,大大的杏眼里满是怒气,一眨不眨的瞪住了盛睡鹤。 盛睡鹤被她瞪的心跳都快没了,完全是靠多年生死磨砺出来的本能反应,继续保持着冷静的外表,下意识的说道:“乖囡囡,方才用晚饭的时候,你不是派人去我那儿,说了你不大舒服的事情?那时候我正忙着,听你丫鬟的语气,仿佛你当时不大想被打扰,所以没有立刻过来看你。刚刚我忙完了,想到你这儿,后来也没再遣人去禀告后续,想着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所以才会过来看看!” 说起来他得感谢绿锦——绿锦指示槿篱的那番话起了作用,盛惟乔想起来用晚饭那会,槿篱曾说盛睡鹤本来打算当时就过来看望自己的,是槿篱揣测她心思给劝阻了。 如今盛睡鹤的话误打误撞同槿篱的说辞对上了号,盛惟乔自然不会认为打小服侍自己的丫鬟会撒谎,闻言心中怒意稍散,但还是面无表情:“我后来再没遣人去跟你说,那自然就是我没什么事儿!不然就是我自己不打发人去找你,绿锦跟绿绮少不得要给你通风报信!当我不知道她们俩素来向着你?再者,你这个做哥哥的,就是这么关心妹妹的?!三更半夜潜入你已经及笄的妹妹的闺阁里?!你这是担心我呢还是存心害我?!” “乖囡囡,我当然是担心你了!”盛睡鹤听她前面的质问时还想继续解释来着,但听到后面一番话,目光凝了凝,却忽然上前几步,弯腰到她面前,轻声道,“这不是看太晚了,想着从正门进来少不得要吵醒一群人不说,这时辰也不适合我过来拜访你了——然而心里实在放不下,不亲自过来看到你安然无恙,今晚叫我怎么睡呢?” “睡不着就去看书!”他离得太近了,说话时吞吐的气息都扑到了盛惟乔面上,强烈的男子气息令女孩儿下意识的朝后退了退,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很快就感到了不忿:明明是这只盛睡鹤闯进她屋子里,为什么反而是她在避让? 想到这里,她脸色一沉,也不退了,伸手到身后摸着方才扔开的话本,卷起来,对着盛睡鹤肩头敲下去,低喝道,“三更半夜的,你跑这里来像话么?!快点走!不然当心我揍你!” 盛睡鹤反手抓住话本——他其实比较想直接扣住这女孩儿的手腕的,但因为怕她恼羞成怒,犹豫了下到底没敢,只能遗憾的退而求其次,说道:“乖囡囡,这么说,你也是睡不着,所以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看话本?” 嘴角就是一勾,半是试探半是期盼的问,“不过你晚饭那会不是就说乏了吗?怎么到现在都睡不着呢?” 他这么问,希望得到的答案,当然是盛惟乔乃是因为对他有意,所以才会在听他说拿自己当妹妹之后,非但泪奔而去,而且深受打击,以至于辗转反侧,深夜难寐当然他更知道盛惟乔的为人,哪怕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不过没关系,老子这种拥有丰富到充沛的拷问经验的审讯高手,还怕套不出这女孩儿的真心话来?”盛睡鹤信心满满的想,“等下如果这乖囡囡这么这么说,老子就那样那样如果这乖囡囡那样那样说,老子就这样这样最后这乖囡囡不得不承认了,老子还要” 只可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简单来讲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总结下就是,天好像要亡他——因为就在盛惟乔一扬下巴,打算开口时,后窗传来公孙喜恭恭敬敬的禀告:“首领,静淑县主来访,属下按照以往的规矩,将之安排在书房奉茶,敢问首领是否立刻过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盛睡鹤:老子就是这么有男... 说时迟那时快,看着盛惟乔瞬间升起的惊讶与暴怒,盛睡鹤当机立断,低声怒斥外间的公孙喜:“我之前虽然叮嘱过你们,若有平辈或者年岁仿佛的客人前来,一律先请到书房奉茶!但静淑县主一来与我根本不熟;二来男女有别;三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按这个例子办?!简直不长脑子!” 外间公孙喜无声的叹了口气,心说不是自己不努力阻拦首领犯糊涂,实在是首领反应太快——不过没关系! 来日方长,他有信心也有决心继续挑拨离间下去,让这兄妹俩永远都是兄妹俩! 作为首领最信任最倚重感情最深厚的下属,捍卫首领的英名以及前途,是他应该做的! ——只要有他在一日,盛惟乔就必须只是首领的妹妹! 这么想着,公孙喜整了整神情,恢复成精明能干的心腹模样,沉声道:“属下知错——那现在?” “现在这么晚了,静淑县主居然忽然来找哥哥你,想来一定有要紧事儿?”大概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盛睡鹤还没回答,就听里头盛惟乔冷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不紧不慢的语速里透着寒意与怒火,“那可不能叫县主等急了!不过既然哥哥跟她不熟,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见面,既不方便,传来出去也对你们名声有碍!不如这样,由我先去见她,问明她的来意,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转告哥哥你,怎么样?” 盛睡鹤:“” 冷汗滚滚之间,他试探的赔笑,“乖囡囡,这不太好吧?你看,时辰都这么晚了,你又乏着” “时辰晚归晚,但哥哥你方才进来时也看到了,我正睡不着呢!”盛惟乔睨着他笑,笑容之中,满是杀气,“可见这都是天意,要我给哥哥你分忧!” “外头风大雪大的,你这出去万一被冻着”盛睡鹤擦着冷汗,干笑,“还是我去打发了她,回来同你说经过?” 盛惟乔通身的杀意越发浓郁,笑容灿烂:“风再大雪再大,从这儿到书房就几步路,又不是几千几万里!再说人家静淑县主何尝不是娇滴滴的弱质女流,这大半夜的,还顶风冒雪从永义伯府来找哥哥你呢,她这样都不怕,难为我还怕走这几步路?” 灿烂的笑容忽然变成了阴寒,“还是说,在哥哥心目中,我就是个废物,远远不能跟静淑县主比?” “不不不不不不不!!!!!”盛睡鹤看着她很有自己但凡否认的慢一点,就会抄起那只红漆嵌螺钿透雕卷草纹荷叶式六足香几砸到自己脑袋上的意思,亡魂大冒,赶紧表忠心,“乖囡囡你比静淑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我绝对是因为关心你才这么说!绝对绝对没有小觑你的意思!!!” “那哥哥为什么还要拒绝我代你去见静淑县主?”盛惟乔紧紧盯着他,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恨不得刮下几块肉下来的那种,嗤笑,“还是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同静淑县主一见如故生怕被我打扰了你们的夜半私会?!” 盛睡鹤暗吐一口血,他这会拍死公孙喜的心都有了,无奈跟前的盛惟乔还在等他给答复——急速的思索了下,盛睡鹤故作镇定的开口:“乖囡囡,我是担心你的安全啊!毕竟咱们才来长安没多久,根本不清楚那静淑县主的底细。如果是白昼里场面上的照面,一群人看着,也还罢了!现在这大半夜的,她跑了过来,谁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万一是来者不善,让你直接同她接触,可不就危险了吗?所以还是我亲自去见她吧?” 盛惟乔冷笑着说道:“是吗?那你让阿喜陪我进去就是!” 这要是以前,虽然公孙喜是盛睡鹤手底下头号心腹,盛惟乔要他临时做护卫,盛睡鹤断没有不答应的! 但现在,盛睡鹤哪里还敢让公孙喜同盛惟乔接触? 这当着自己的面都敢挑唆盛惟乔怀疑自己与桓夜合暗通款曲了,私下里天知道会跟盛惟乔说什么? “乖囡囡,阿喜名义上是我下属,实际上我看他跟我亲弟弟没有什么两样!”盛睡鹤找着借口,“他跟你年纪差不多,这大半夜的,陪你去见女客,多不合适?所以还是我来吧?” 又说,“再者静淑县主夜半前来必有要事,既然是来找我的,若只见到乖囡囡你,未必肯说真话!我陪你一块进去,让你旁听,如何?” 两人接下来展开了一系列的讨价还价,盛睡鹤始终咬紧了兄妹俩一块去见桓夜合这个条件死活不肯松口,盛惟乔纠缠半晌,因怕桓夜合在书房久等无果,索性一走了之,只得勉强同意。 不过就在盛睡鹤舒了口气,打算趁她穿戴的机会悄悄溜去书房同桓夜合约定说辞以及警告公孙喜不许再作妖时——盛惟乔喊住了已经走到屏风畔的他:“你去哪里?!” “乖囡囡,你不是要跟我一块去见静淑县主吗?”盛睡鹤诧异道,“那你总要起身更衣吧?我继续留在这里岂不是不像话?” “你还知道你在这里不像话?”结果盛惟乔冷笑着道,“算了!我现在没心思跟你计较这事儿。不过你不许走!谁知道你现在出去,是为了避讳呢还是为了去给那静淑县主说悄悄话,过会好同心同意的糊弄我?!你给我乖乖儿留在这里,等我穿好了衣裙,咱们一块走后窗去书房——这大晚上的,惊动丫鬟们也不好!” 盛睡鹤默默咽了口血,虚弱道:“乖囡囡,这咱们都这么大了你穿戴的时候,我就站在这里,这” 这好像也不错 他心里正有点隐秘的窃喜浮上来——这女孩儿向来羞涩,不管此刻是为了拘着自己不能同桓夜合通风报信,还是因为愤怒太过连避讳都顾不上了,居然肯在更衣的时候让自己留在房里,这是不是意味着 结果心念未毕,盛惟乔已经把之前的话本劈头砸了过来,愠怒道:“混账!你还想站在那儿不错眼的看着我穿戴不成!?你是不是人?!给我转过去闭上眼,我不说好不许睁眼!!!” 盛睡鹤:“” ——老子就知道! ——这祖宗一天不折腾老子心里就不痛快!如此粗暴无情的奚落,如此呼来喝去的轻慢,如此动辄打骂的对待,玳瑁岛大佬之一、海上威名赫赫的“鸦屠”、南风郡解元、乌衣营首领——具备以上头衔的盛睡鹤,黑白两道通混的少年俊杰,能忍吗?! 这必须不能忍! 于是他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傲然想:“老子就不闭眼!” 就不相信了,这女孩儿在自己身后穿戴,还能看到老子是否当真闭上眼睛了?! 他盛睡鹤可不是惧内之人——再说盛惟乔还没成为他内人呢——她让他转过身闭上眼,他凭什么都照做啊!? 他偏偏就要阳奉阴违,而且是当着盛惟乔的面阳奉阴违! 哼! 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衣裙窸窣声,嗅着房中淡淡的女儿香,重点是看着面前墙壁上映出盛惟乔穿戴衣裙的迤逦身影,盛睡鹤觉得自己特别有男子气概! 但就在他目不转睛盯着影子瞧的时候,忽听盛惟乔干咳一声:“好了!” 他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赶紧闭上眼,心怦怦的跳,暗忖:“该死!没注意到这女孩儿已经穿戴好了她应该没发现老子方才没按她说的做吧?” 正忐忑之际,盛惟乔却已几步走到他跟前,探头一看,见他兀自紧闭双眼,站姿挺拔如标枪,莫名其妙道:“我说好了啊!你没听见吗?” “咳,夜太深,有点乏了。”盛睡鹤这才张眼,缓缓转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会盛惟乔的脸色,用特别镇定的语气道,“所以闭目养神了会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半晌后,厢房后窗下,盛睡鹤看着面前低头俯首,一副“属下知错求首领从轻发落”的公孙喜,眯了会眼,才忍住将他一脚踹出三丈远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愣着做什么?不是说静淑县主要见我们?还不快前面引路?” 他这会心里用怒火滔天来形容也不为过,毕竟这次给他使绊子的不是别人,是公孙喜——这可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 居然当着他面就敢擅作主张了! 果然他这两年专心做盛家大公子扮温良敦厚,以至于手底下人都淡忘了他还是乌衣营首领时的御下手段了吗?! 看样子是时候给这些混账长一长记性了! 当然眼下最紧要的是把书房这关过掉! 边走边盘算着,盛睡鹤决定,一进书房就先声夺人,给足桓夜合暗示——以他对桓夜合的了解,这位县主应该有足够的脑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从而配合他敷衍好盛惟乔的。 结果今晚他的灾劫显然还没过完:他特意抢在盛惟乔之前进入书房,正要开口,里头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桓夜合已腾的站起,柳眉倒竖,抢先一步喝道:“盛大公子!当初你特特约我到碧水郡详谈半日” “你们早就认识了?!”话没说完,盛睡鹤神情剧变,从他身后走进来的盛惟乔,脸色亦是铁青,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深深的怀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桓夜合:我跟盛郎情投意合... 看着意料之外出现的盛惟乔,桓夜合也是目瞪口呆,继而用谴责的目光看向盛睡鹤:这人什么脑子?!自己特意选了夜半前来,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怎么还是把闲人领过来了?! 盛睡鹤这会简直想吐血,急速的思索着圆场,噢不,圆谎的话,哪里有心思管她? 而盛惟乔则怒气冲冲的等待着两人的回答——室中短暂的寂静后,桓夜合总算意识到这会是指望不了盛睡鹤了! 年少的县主用懊悔中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扫了眼盛睡鹤,毅然开口:“情投意合,私定终生!” 与此同时,盛睡鹤也出言解释:“在下实在不明白县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县主肯定是找错人了!” 桓夜合:“” 盛睡鹤:“!!!!” “”盛惟乔脸色煞白,深吸了口气,指着桓夜合,“你说仔细点!” 盛睡鹤忙道:“乖囡囡,她是在胡说八道!我真的跟她不熟,你千万不要相信她!” “盛郎!”谁知道他这话才说出来,前一刻还神情冷静气度沉稳的桓夜合,眼里瞬间蓄满泪水,楚楚可怜道,“盛郎你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你难道忘记咱们当初的山盟海誓了吗?!我知道你现在急于在春闱里谋取一个好名次,不敢让高密王还有孟氏那边知道咱们的事情,可是盛小姐是你亲妹妹啊!咱们的事情,为什么在她面前也要瞒着呢?!” 语未毕,两行清泪已经潸然而下,望去说不出来的凄凉哀怨,惹人怜惜。 当然盛睡鹤是一点都不想怜惜她的,他现在比较想拔剑暴起,将这位近年长安城里风头最劲的少年贵女砍成十八块——不过本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不住打转、似乎随时会泪奔而去的盛惟乔,闻言反倒冷静下来,非但没有哭着跑开,反而朝书房里走了几步,反手将门“砰”的关上! 继而走到不远处的一张黄花梨镂刻山水楼阁人物梅花式绣凳上坐了,哼道:“你跟我哥哥早就山盟海誓了?那你告诉我,我哥哥打小身上带着的玉佩是什么样式?那块玉佩可是他最要紧的东西了,早就说过要送给未来妻子的!既然你们已经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想必就算没有直接给你,你也肯定见过了吧?” 盛睡鹤:“” 桓夜合:“” 室中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片刻,桓夜合抬起头来,虽然泪痕未干,之前的哀怨凄楚却已一扫而空,恢复成之前照面时的落落大方,她边拿帕子擦着脸,边若无其事的笑道:“开个玩笑,盛小姐可别跟我计较——我同令兄虽然私下确实照过面,不过还真不算熟悉!” 盛惟乔冷笑着道:“我就说么!县主乃桓公嫡亲孙女,且不说桓家是否养的出来会跟人私定终生的女孩儿,以县主在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还有庆芳郡主这些贵人跟前的进退自如,就算当真同人私定终生,却被情郎当面否认,县主又怎么会如寻常女流一样哀哭央求?为着桓公留下的赫赫名声,县主纵然不当场斩断情丝,也该怒斥负心汉负心薄幸才是!” 她冷冷扫了眼盛睡鹤,“之所以开这种玩笑,却是为了让我相信之后主动回避,好方便你们二人单独说话,是也不是?” “盛小姐真是冰雪聪明!”桓夜合闻言,微露讶色,目中掠过些许赞赏,含笑道,“我夤()夜前来,有急事想单独同盛大公子商议,确实希望盛小姐能够回避,故而趁盛小姐出言询问我与盛大公子的关系时,出言误导——不想盛小姐与我虽然不过区区三两次照面,却已对我有这样的了解,倒是让盛小姐你见笑了!” 说着起身一礼,作为赔罪。 盛惟乔站起来避了开去,淡淡道:“县主不必如此,本来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再不走就实在太不识趣了!然而正如县主方才所言,我哥哥此来长安是为了参加春闱,如果可以的话,顶好在春闱里拿个好名次!是以我们现在绝对不能得罪高密王或者孟氏!但县主却正受到高密王小王爷以及孟家八公子的追求!” “就算高密王小王爷才受了重伤,孟八公子呢到现在都下落不明——但这眼接骨上,如果我哥哥跟县主传出有什么的话,我想这对我哥哥,对我们整个盛家,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县主家学渊源,乃桓公嫡亲孙女,即使桓公至今仙踪飘渺,然而令尊乃是永义伯,县主自己也有宗女之封!名门之后,自有依仗!” “可我们盛家素来扃牖南风僻壤,可谓是小门小户,却禁不得什么风风雨雨!” “所以为防万一,今儿个我也只能做一回恶客,留着不走了!” 说到这里,目光恶狠狠的看向盛睡鹤,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传递着“敢不同意回头就弄死你”的意念。 盛睡鹤足足沉默了盏茶功夫,才深深望了她一眼,说道:“你要留下来也可以!不过今晚听到的每个字都不许外传——还有,等会不许插话!” 见盛惟乔皱着眉头考虑了会之后点了头,他也不啰嗦了,径自走到上首主位,撩袍坐下,冷冰冰的问桓夜合:“什么事这么急?” “能不急么?”桓夜合闻言,收回打量盛惟乔的目光,也冷冰冰的回道,“两个时辰前,碧水郡急报:孟伯亨已经找到了!” “孟伯亨?”盛惟乔本来沉着个脸听着,闻言一愣:那位孟八公子居然找到了!?还以为早就尸骨无存天知道被弄死在哪个角落里呢! 继而一惊:孟伯亨是在碧水郡的桓家祖宅出的事情,所以桓夜合关心此事,又能连夜收到消息不奇怪,问题是,她为什么接到这个消息就急急忙忙跑来找盛睡鹤?! 难道盛睡鹤同这事儿有关系?! 盛惟乔瞬间瞪大了眼睛,就想到之前才搬来这宅子里的当晚,盛睡鹤教她如何回答孟太后交代的差使时,那笃定了碧水郡之事既不是孟氏做的也不是高密王所为的语气 当时她因为怀疑孟氏是真凶,还跟盛睡鹤争论过几句,后来盛睡鹤用“孟太后绝对不会高兴听到你说孟家是真凶”的理由搪塞过去了,之后她本来还想跟他专门讨论下真凶是谁的——只是那几天他们事情多,后来又误会了盛睡鹤那句“我将来肯定要娶妻”的话,心里不高兴,不想跟他说话,就这么拖了下来。 现在想想,如果这事儿本来就是盛睡鹤做的还好自己一直不知道啊! 不然当初德平郡主得到孟太后与莫太妃的双重允许,当面质问盛惟乔的时候,盛惟乔觉得自己别说一怒之下跟这位郡主直接怼上了,非方寸大乱露出破绽不可! 哪怕现在不在馨寿宫,面前也没有太后为首、德平郡主为主审的一群人盯着,盛惟乔兀自觉得心跳加速,惶恐潮水也似的袭上来! 这时候就显露出做坏事也是需要资质来了—— 盛惟乔这个严格意义上连从犯都不算的人已经心虚得不行了,不远处的盛睡鹤与桓夜合虽然均是神情冰冷,却都没什么慌乱的意思,竟是一个比一个冷静自若。 哪怕桓夜合是质问的语气,此刻也是不疾不徐的说着:“如果找到的是个死人,也还罢了!偏偏他居然还活着!你到底怎么做的事?不是说好了会将他在海上剁碎了喂鱼的么?!早知道你这么心慈手软,当初就不该让你带走他!还不如就在我家祖宅里头将他剁碎了喂那些獒犬来的了无痕迹!” 盛惟乔:“” 她默默咽了口口水,不动声色的移动绣凳,离桓夜合远点,朝盛睡鹤身边蹭去——她之前是有多眼瞎,居然以为这位郡主是跟自己一样,是个娇滴滴的弱质女流! 好好的要将一个人剁碎了喂狗已经非常凶残了,更可怕的是,孟伯亨是谁? 盛惟乔倒不是说这人身份尊贵——关键是,这人可是桓夜合的追求者! 还是为了她一句“思念祖父”,千里迢迢专门陪她去碧水郡小住的! 哪怕孟伯亨这么做,是出于政治考量,但在桓夜合这年纪,一个贵胄公子鞍前马后的献着殷勤,盛惟乔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是自己,即使不喜欢孟伯亨,即使认为孟伯亨对自己没有真心,这怎么也做不出来想把人家剁碎了喂狗的事情啊!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碧水郡的官员将整个郡中翻了个底朝天,朝廷还特别派了钦差过去,却始终毫无收获了!”盛惟乔后怕的睨了眼桓夜合,暗忖,“合着害了孟伯亨与容清醉的真凶,桓家也有份!占着主人的便利,事发后又是第一个站出来寻找孟伯亨的,有多少线索多少蛛丝马迹抹除不掉?!” 她这里恍然大悟之余,暗暗给桓夜合打上了“可怕”的标签,决定往后一定要尽可能的离这位县主远点——那边盛睡鹤则面无表情道:“我让他活着自然有我的道理,再说这事儿我们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行迹,这次下令放了他之前,我还让人给了他些误导,到时候怎么都查不到我们头上的,你急什么?” 桓夜合冷笑着说道:“年已二八压根没什么理由再不出阁的人不是你,也不是令妹盛小姐,你当然不急!然而桓家现在什么情况,我之前也同你说过了!我爹娘兄长倒是一门心思想给我祖父报仇雪恨,偏偏他们性情一个赛一个的老实!不自夸的说一句:我们家上下两代,唯一传了点我祖父城府的也就我一个了!” “我要是出了阁,离开了永义伯府,且不说怎么继续指挥我祖父留下来的人手,就说我现在已经被孟氏与高密王觑中这点,要嫁人肯定得在他们双方之间挑选,到时候只怕被逼着帮他们对付政敌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管我祖父的仇恨!?” 狠狠剜了眼盛睡鹤,她语气中终于流露出分明的愠怒,“你要是把那孟伯亨弄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大可以说我对他愧疚在心无以回报,决定这辈子都不嫁人了——如此顺理成章的留在家里不说,还可以在太后以及孟家面前卖个好!结果现在倒好了,我这计划还没进行呢,你就给我这么当头一棒!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盛睡鹤冷然道:“这事儿简单!孟伯亨我有计划,得留他一命。不过当初陪你千里迢迢去碧水郡的,不是还有个容清醉?你先撑上几日,等春闱之后我腾出手来,把他弄死,你继续按照计划扮情深义重就是了!” 看他把弄死一位小王爷——还是传闻里离皇位非常之近过的小王爷——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描淡写,盛惟乔感到心情复杂难言。 不过想了想,到底没像方才听桓夜合说该把孟伯亨剁碎了喂狗时那样,将绣凳搬离盛睡鹤远点,这情况让看似在专心同桓夜合说话、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她的盛睡鹤目光闪了闪,有笑意一闪而过。 这时候桓夜合也笑了,笑容意味深长,说道:“容清醉虽然不在高密王府养伤,但赵府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你居然这么有把握,春闱之后腾出了手就能让他死掉?看来我推荐庆芳郡主见你一面,还真是猜中了?” 第一百五十章 桓夜合:不学无术!不学无术... “正因为容清醉如今住着赵府,我才有把握——莫忘记明科春闱的主考是赵府赵遒!”盛睡鹤听着这话,神情淡淡,“我作为明科下场士子,春闱之前不便与座师照面,也还罢了!春闱之后,上门求教拜访,岂非人之常情?到时候既有十足理由出入赵府,料理容清醉一个废人也只是顺便的事情。” 桓夜合目光闪动,叹息道:“这么说,你还是不肯承认?” “我承认什么?”盛睡鹤冷冷扫了她一眼,平静反问。 “在碧水郡,你我头次照面的时候,我就给你说过了的。”桓夜合看了眼正聚精会神听他们说话的盛惟乔,沉声道,“你当时一口否认,连点好奇都没有,我就觉得不大对劲!果然今日庆芳郡主与赵姑姑的反应,你自己也看到了——那两位可不是会轻易大惊小怪的,尤其是那位赵姑姑,那是高密王妃的陪嫁乳母,在王府中地位举足轻重,连高密王都敬重三分!若无一定把握,她怎么可能那样失态?!” 盛睡鹤端起茶碗吹了吹,浅啜一口,就笑了:“县主,如果我真有高密王府那样的靠山,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当初何必还要浪费时间浪费唇舌,与县主苦苦谈判、寻求合作?毕竟桓家现在虽然颇受孟氏与高密王尊敬,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你们现在还有被拉拢的价值罢了!可不是说你们有资格与孟氏、高密王平起平坐,是吧?” 桓夜合不为所动,说道:“正因为我们桓家还有被拉拢的价值,却一直没做出选择,你若能设计引我入磬,归返高密王府之后,少不得要记上一笔大功!如此可比你两手空空的找上门去认亲体面多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盛睡鹤平静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就说观县主不像是愚蠢之人,何以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我们兄妹麻烦?合着你是心有疑虑,想借高密王府的手,彻查我底细?” 他微微一笑,也不见多少怒色,室中却无端的腾起一股子寒意,“不过县主想过没有?倘若我与高密王府毫无关系,你这么做,却打算同我怎么交代?” 桓夜合闻言,眼波流转,举袖掩唇,吃吃一笑,说道:“交代?盛大公子,不管你是否同高密王府有关系,从你人还没来长安,先将我约去碧水郡商谈要事这点来看,你所谋绝对不小!有道是非常之人才能成就非常之事,我这区区一介女流的疑神疑鬼,你也要计较吗?” “确实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盛睡鹤慢条斯理的说道,“县主的话很有道理,方才是我失言了,还请县主不要放在心上!” 盛惟乔在旁听着觉得很气闷,暗忖:“这人最是睚眦必报,之前我稍微得罪他,他没有不找回场子的——如今这静淑县主明言设计试探他,他却反过来跟这县主赔不是!这也太差别对待了!!!” 虽然揣摩这两人的对话,盛睡鹤这么做是因为桓夜合于他有大用,乃是重要盟友的角色,但盛惟乔心中到底不忿,因为答应了盛睡鹤不插话,更因为还想继续听下去,她这会没有作声,只撇了撇嘴,表示不满。 不想桓夜合听着盛睡鹤仿佛服软的话,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盛睡鹤如果只说后面那几句,还能说他是宽宏大量,同自己揭过此事;但配合前面那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桓夜合怎么听怎么像在讲“如今老子需要用你就忍你这一次不过老子算是记下来了回头你没用了老子分分钟弄死你泄恨”? 她迅速权衡了下,认为不值得为些许意气之争同盛睡鹤翻脸,就立刻放软了语气,轻笑道:“开个玩笑而已!盛大公子何必当真?” 见盛睡鹤但笑不语,她眉心不易察觉的蹙了蹙,继而语气越发柔和,“我当然不可能真正怀疑你,不然我今晚何必亲自夤()夜前来?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是才来长安,接触的人不多,哪怕上次去赵府,也只跟赵家几位年轻的公子照了面,赵遒为着避嫌的缘故,是没有亲自见你的。所以到现在,除了我之外,还没碰见对你容貌年岁上心的人。但一旦金榜题名,前朝后宫的目光投过来,你以为你瞒得住?” “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应付,还不如现在就把事情捅破,如此不管结果如何,也能提前做准备!” 盛睡鹤端起茶水浅抿一口,笑着道:“本来就没什么瓜葛,凑巧而已,我有什么好准备的?” “就算是凑巧,怕就怕有心人不这么认为!”桓夜合也笑了一下,说道,“现在能悄悄的去了人家的疑心,何乐不为?” “还是说回正事吧!”盛睡鹤没接这个话,将七瓣葵口贴金箔虾青绘五子登科茶碗放到手边的小几上,淡淡道,“碧水郡的事情,我准备让茹茹顶缸,所以才将孟伯亨活着放了。” 桓夜合神情凝重,思索片刻,才道:“你知道的,我爹才干远不如我祖父,虽然从几年前就携合家来这长安城定居了,但也不过谋了点闲差,所以真正的朝廷大事,都没资格与闻的。所以北疆那边的情况,我只怕是帮不上你什么。” 盛睡鹤“嗯”了一声,说道:“这个也不消你帮忙!毕竟你也知道,我们兄妹才来长安的时候,是住在宁威侯府的。虽然前些日子因为一些缘故搬了出来独自住,不过那边的世叔婶母都是大度的人,想来是不会介意给我透露点内行人才能知道的消息的。” “宁威侯虽然是实打实的行伍出身,不过究竟离开北疆已久,为了避嫌,这些年来也是刻意的斩断同军中的联系。”桓夜合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他能给你说的也有限——如果你实在想了解现在的北疆,倒不如寻机结交一个人。” 盛睡鹤挑眉问:“谁?” “崇信伯孟归羽!”桓夜合提到此人时,目光微微闪烁,仿佛出神了会,才道,“他现在很受孟氏大房信任,郑国公世子孟伯勤,就是如今北疆的统帅骠骑大将军,与他常有书信来往,所以要说眼下谁打听北疆消息最方便,莫过于他了!” “孟归羽所在的孟家四房,与太后感情不深,势力在孟家也属于最弱的一房。”盛睡鹤沉吟道,“就算我要投靠孟氏,也没理由选择他吧?” 桓夜合举袖掩唇,低低一笑,说道:“咱们投靠他做什么?同他做生意也就是了——你现在在的盛家应该颇有财富吧?不然庆芳郡主拿出来的那个宅子可不是个小数目,不是寻常富户有底气去看的——这位崇信伯如今在仕途上固然春风得意马蹄疾,到底幼丧父母,家底太薄,在银钱上很不趁手,前年送孟家十小姐孟归欣出阁的时候,差点把家里都搬空了!” “之前同盛小姐照过面的那位孟十一小姐孟归欢,今年都十六了还没出阁,说到底也是因为孟归羽前年才嫁过一个妹妹,这一个小的,妆奁尚未凑齐,怕她没脸,这才借口舍不得,打算留个一两年,好争取时间凑几个大件给她挣脸。” “而且他可不只俩妹妹,还有个弟弟,孟家七公子孟归瀚,也及冠了,婚事、聘礼、成亲后的生计,少不得都要他这长兄操心!” “所以不是关系重大的事情,有银子他都会给办的。一些孟家才灵通的消息,只要无损孟氏,他也售卖。” 又沉吟了下,“不过你最好不要亲自出面跟他联络,盛家老太爷在军中的经历你应该晓得。无论孟氏还是高密王,对于周大将军的旧部,多少有些忌讳。如果你直接去跟孟归羽打听北疆的话,只怕他就算给了你想要的消息,回头也要把这事儿禀告上去,徒生枝节。” 盛睡鹤思忖了会,不置可否道:“我知道了,你可还有其他事儿?” “暂时没有了。”桓夜合放下才端起的茶碗,正欲起身,不过看到旁边的盛惟乔,想了想,到底提点了几句,“听说太后娘娘让盛小姐你后日进宫?那天本来只有孟十四、孟十五她们去拜见太后的。不过现在新添了孟伯亨被找到这一件,恐怕郑国公夫人向氏也会前往——孟家那些麻烦事,今儿个这么晚了,我也没工夫跟你仔细说,你就记得一件:到时候尽量跟着孟十四吧!” 许是怕盛惟乔不听自己的,她眉尖微蹙,透露道,“别看孟十四冷冷冰冰不好亲近,这人其实恩怨分明的很,只要你不去算计她,她就绝对不会害你;倒是那孟十五,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实则心思诡秘,孟家跟她年岁仿佛的女孩儿,除了孟十四有太后偏袒外,没有没吃过她亏的!你才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别叫她卖了都不知道!” 盛惟乔下意识的问:“那我跟孟十四也不熟,老往她身边凑的话,她会不会认为我算计她做挡箭牌?” “这事儿好办!”桓夜合不以为然道,“孟十四喜好风雅,她本身才学其实也很过得去,书法、丹青、琴箫都十分娴熟,金石、琵琶、女红针线也有所涉猎你直接上去跟她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只要谈的有水准,不怕她不开口回应。” 盛惟乔顿时傻了眼,讷讷道:“那要是没水准呢?” “没水准她当然觉得你聒噪了!”桓夜合随口说着,看到她忐忑的模样,就笑了,“你怕她觉得你没水准?别担心,她跟咱们年纪也差不多,就算资质不错,家里也是打小请先生教着的,但你想孟氏长辈们的课业,哪能跟咱们这样的人家比?” “孟家再奢侈,还没奢侈到给女孩儿也请个进士做西席的程度呢!” “你只看孟家发达了这许多年,到现在孙辈里头还没出过一个进士,就知道他们家念书的底子其实不怎么样。” “令尊乃是进士出身,还是选入翰林院的俊才。” “令兄又是这样的青年才俊——你这样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孩儿,耳濡目染,就算去考春闱不行,敷衍一个孟十四怎么都绰绰有余了!” 桓夜合只道盛惟乔是进宫次数少,跟贵女相处经验几近于无,故而紧张,所以安慰到这里,觉得也差不多了,就站了起来,笑道:“好了,我走了,你们也安置吧!下次有事儿再会!” 不想盛惟乔求助的看向盛睡鹤之后,盛睡鹤无奈开口:“要不,县主,你再辛苦会,多说点孟十四小姐的喜好之类?” 见桓夜合愕然扭头,他干咳一声,转开脸,小声道,“我家这乖囡囡素来娇养,功课什么的都是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算了!” “所以” “所以我越发笃定你不是盛家血脉了!”桓夜合狐疑的随口问了盛惟乔几个问题,见她不是不知道就是期期艾艾半晌才能说出答案,不禁扶额,“以令尊的才学,居然惯出了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嫡亲女儿来,却没有一视同仁的把你这儿子惯成个纨绔废物,这怎么可能?!” 第一百五十一章 现在就这么凶,以后还得了... 其实盛睡鹤对于盛惟乔的功课也不是很了解,他毕竟前年才进入盛府,之后没多久就开始为科举努力,自己刻苦攻读都来不及,偶尔还要兼顾玳瑁岛那边,以及长安这儿的计划——重点是那时候他只拿盛惟乔当妹妹看待,当然不会刻意对她的方方面面都了如指掌。 这会听着桓夜合对盛惟乔的考校,也觉得这女孩儿的功课,实在太凄惨了,简直不像进士的亲生女儿好不好? 不过当着人家静淑县主的面,盛惟乔又已经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了,他也只能掩住无语,努力给她圆场:“女孩儿又不要考科举,家里对她功课自然就没什么要求了。” 桓夜合不赞成的皱眉道:“就算不考科举,盛小姐这样的出身,又有你这样的兄长,往后肯定也是要嫁到官宦人家去的。到时候场面上应酬起来,人家都是出口成章才艺信手拈来,她除了看热闹就是看热闹这像话么?不是我多嘴,可这样娇宠她,简直是害她了!” “场面上的本事我家乖囡囡肯定是有的。”盛睡鹤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正想点头,却见盛惟乔大大的杏眼里满是泪水,随时有大哭出声的趋势,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昧着良心抹黑整个南风郡,“不然当初在碧水郡丹陌楼里也不能夺魁了是吧?关键就是我们以前一直在南风郡生长,那地方既非科考大郡,郡中自然文风不昌!士子尚且如此,何况是闺阁之内呢?所以乖囡囡主要是被地方拖累了!” 桓夜合看着他似笑非笑:“丹陌楼的夺魁,我大概也知道经过” 那根本就是盛家派在碧水郡的大管事盛禄,为了讨好自家小姐公子,用参与赞助的方式内定好的好吗 “我家乖囡囡赢了赵二小姐跟孟家十一小姐是事实。”盛睡鹤给她使眼色,示意她适可而止,“就算那孟十一小姐才学不行,赵二小姐也是正宗书香门第的掌上明珠,我家乖囡囡能让她败退而去,可见怎么都不是一无是处!说到底,是县主你跟孟十四小姐恰好在诗书上造诣深厚,所以才会将乖囡囡问的十分狼狈——好了,现在继续说这个事情不过是浪费时间,县主还是赶紧教我家乖囡囡几手有用的吧!回头县主若有差遣,我亦不会推辞,如何?” 桓夜合闻言就笑了,说道:“看来我方才偶发善心还真是对了,你对盛小姐可真是上心不过今儿个太晚了,我不好继续停留,再者就盛小姐这水准,光靠空口言说也没什么用处。这样,明儿个我让人把我念书的一些笔记送过来,盛小姐好好看看,后天进宫之后,总能与孟十四背上几句吧?” 盛惟乔点头,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了。 盛睡鹤唤进公孙喜,令他送了桓夜合出门——至于出门之后,桓夜合怎么悄悄回去永义伯府,盛家人就不管了,反正她来的时候也不是盛家接过来的,想来自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听着桓夜合的脚步声远去,盛睡鹤温言问盛惟乔:“今儿个太晚了,有什么话咱们明早再说?” “然后就像今日白昼从庆芳郡主那儿回来的路上一样,趁这半夜功夫,你又想出了一个天衣无缝足以搪塞我的说辞是不是?!”但盛惟乔这次不上当了,闻言冷笑了一声,不客气的反问,“我看起来就那么傻?被你骗了一次还要再被骗第二次?!” 盛睡鹤嘴上温柔道:“怎么会呢?我是担心你啊!” 心里再次懊悔自己当年怎么就昏了头的认为应该把这乖囡囡教机灵点? 他没插手盛惟乔的栽培之前,这女孩儿多好哄啊! 脑子都不用动,随口几句话就能骗的她团团转! 之前还以为把她教的凶残又多疑,反正倒霉的是他往后的妹夫,他乐的看热闹!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会妥妥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好吗?! 正在心里疯狂反省,却听盛惟乔冷冰冰的说道:“你担心我?你可是能去高密王府认亲的贵人,我区区一个南风郡土财主的女儿,何德何能让你担心?!” “那都是静淑县主为了试探我乱说的,乖囡囡怎么可以相信她而不相信我呢?”盛睡鹤忙道,“再说咱们爹爹乃是二十岁上就中了进士的才子,就算现在有了点岁数了,那也是玉树临风依旧,用‘土财主’来形容他,可也太委屈爹爹了啊!” 盛惟乔眼中闪过怒气,说道:“静淑县主乱说?那么你们早就在碧水郡的时候就照过面,也是她乱说的?她去碧水郡,甚至根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思念桓公,而是为了赴你之约,也是她乱说?碧水郡的事情,原来就是你们俩合谋所谓,这也是她乱说?!” 她咬牙切齿道,“算算时间,她动身前往碧水郡的时候,你都还没参加乡试!那个时候,家里都还没为你北上做准备呢,不想你倒已经同她联络上了——亏娘跟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北上不安全,专门让我跟你走这趟!合着我根本就是来给你碍手碍脚的是不是?!” “祖宗,你怎么可能只是来碍我手脚的?你根本就是专门来折腾我的好吗?”盛睡鹤心中腹诽,语气却越发的温柔:“乖囡囡,你冷静点,听我慢慢儿给你说” 盛惟乔不耐烦的推了他一把,冷笑:“让你慢慢儿说?还是让你慢慢儿给我编故事?!” “那乖囡囡,你说要怎么办?”盛睡鹤知道今儿个不透露点非常消息,是不可能过关了,这要搁在两年前,他还拿这女孩儿当妹妹的时候却好解决,直接走人就是——谅这女孩儿的分寸也不敢闹出去,毕竟其他事情不说,单凭碧水郡之事,一旦传了出去,整个盛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说这么做会把盛惟乔气成什么样子,他可就懒得管了,顶多事后意思意思的哄一哄——哄不好就算了!大不了被她捏起粉拳打几下,左右女孩儿身娇体弱,也打不痛他。 但这会,他既对这女孩儿起了心思,自然生怕触怒了她,少不得要割地赔款的讨好这小祖宗了,“你划个道儿,我一定听你的,好不好?” 索性盛惟乔这会急于知晓真相,无心同他折腾,闻言立刻直截了当问:“你跟静淑县主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愿意千里迢迢赶去碧水郡跟你见面?!” 盛睡鹤听了这话,暗松口气,盛惟乔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可见这方面的真相是她最想了解的——正好,这也是他方才急速思索之下,决定今晚拿出来敷衍盛惟乔的主要说辞。 当下做出迟疑之色,片刻后,见盛惟乔已经分明不耐烦、要发作了,才摆出一副痛下决心的样子,说道:“我同她只是合作关系,算是盟友——这点你看我们方才谈话也该知道了。至于说为什么她愿意千里迢迢赶去碧水郡赴约,却是因为,我同她祖父桓公有些关系!” “桓公?!”盛惟乔愕然,“他不是早就不见了吗?你是怎么同他有关系的?” 话音未落,她顿时想起来桓观澜只是失踪,到现在都属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呢,人家桓家虽然分了家,却到现在都没给他办后事,就是场面上也不好说他已经不在人世的。 此刻就是一惊,“难道桓公还活着?” “前年去了。”盛睡鹤闻言,摇了摇头,说道,“就是韩潘联手突袭公孙氏的那一战,当时公孙老海主都当场战死,公孙氏多少嫡系子孙葬身海底老师他年事已高,早年流落海上的时候又断了双腿,行动不便,当时还就跟在公孙老海主身边,一上来就被” 盛惟乔心头剧震,下意识的抓住他手臂:“你你喊桓公老师?!那你之前说的什么老童生?!” “就是桓公。”盛睡鹤叹了口气,“桓公因缘巧合流落玳瑁岛,不欲引人注目,故此假称只是一个屡试不中的老童生——因为岛上肯跟他念书的人不多,应姜、应敦姐弟又十分的惫懒,认真听课的也就我一个,所以也没人觉得他的才学根本不是区区童生所能有的。” “怪不得!”盛惟乔失神的喃喃自语,“怪不得之前应姜跟我说,你那个老童生的老师,曾经劝说过公孙老海主归顺朝廷!当时我就想了,那老童生真是好胆色,身陷匪窝,不惶恐害怕也还罢了,居然还想劝降匪首,实在不像是寻常人能有的气魄!本来以为偶然撞见个心有浩然之气的读书人,原来竟是帝师!” 她就不解了,“我听应姜说,公孙氏久有上岸之念,为什么帝师流落玳瑁岛的这个机会,他们居然没抓住?” 盛睡鹤眯起眼,静静打量她片刻,才笑着说:“乖囡囡,看来应姜私下说了不少内幕给你啊?我还以为,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呢?” “你们做都能做,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盛惟乔这会正心急火燎的想知道内情呢,哪有心情回答他的试探,还抓在他手臂上的手顺势就在他腕上掐了把,催促,“快点说!到底怎么回事?” 盛睡鹤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指甲印,嘴角扯了扯,这小祖宗之前怎么口口声声的来着?男女授受不亲!自己不该碰她,摸摸脑袋都不行! 结果呢? 这会自己急了,对他又是抓又是掐的,怎么就不觉得需要避讳了? 当然他不是说不想被盛惟乔触碰,关键是,这女孩儿如果对他像他对她一样摸摸抱抱什么的多好! 可她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模样,总让他有不祥的预感,比如说想起来宁威侯府那位受到盛老太爷跟盛兰辞夫妇交口称赞的良才美玉徐子敬,任打任骂逆来顺受什么的 这简直可怕好吗?! “你发什么呆啊你?!刚才是谁说的,一定听我的?”然而他正出神着,盛惟乔已经怒了,起身就是一脚踩到他脚背上,怒道,“怎么才随便讲了几句敷衍我,就不吱声了?想赖账反悔吗?!你想的美!我告诉你,今儿个我要是不满意,你休想出这个门!!!” “现在就这么凶!以后还得了?!”看着她刁蛮泼辣的模样,盛睡鹤深吸了口气,他觉得眼下这种情况,自己必须做出反应了——脸色一沉,重重一掌拍到几上! 盛惟乔见状,顿时勃然大怒! 第一百五十二章 阴谋?凑巧? 但就在盛惟乔即将爆发的刹那,盛睡鹤气沉丹田,临危不乱的一声大喝:“阿喜!让你送客,过了这么半天为什么还不回来复命?!里头茶水糕点都没了,为什么还不送点过来?!” 跟着换了一副温柔可亲的面孔,转向盛惟乔,“乖囡囡,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夜这么深了,你一定累了饿了吧?来,喝口水,等下让阿喜拿些糕点来垫垫,咱们定定心心的说!” 盛惟乔确实饿了也困了,闻言怒意稍敛,但还是哼道:“茶水糕点缓缓也无所谓!你先回答我!” “乖囡囡,公孙氏之所以没有通过老师的门路上岸,主要有两个缘故:一个是老师当时不欲暴露他尚在人世的消息,本身有在海上隐居的想法,自然不会同意出马招安玳瑁岛;” 盛睡鹤掩住内心的得意,柔声细语道,“还有个缘故却是公孙氏也不想跟老师牵扯太深——实际上他们才知道老师的身份就懊悔了!” 他心想:这女孩儿肯定不知道,自己方才一掌拍在几上,就是为了吓唬她的! 吓唬了她却没被她发现,更没承担她的怒火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他就说嘛! 自己这么杀伐果决的人,怎么会跟徐子敬是一路人?! 不过沾沾自喜了片刻之后,盛睡鹤忽然觉得好悲伤:想他堂堂“鸦屠”,当年海上多少人对他闻风丧胆望风而逃——现在居然沦落到想吓唬个女孩儿还得转几个心眼来掩饰目的的程度! 简直落魄的催人泪下! 正唏嘘之际,就见盛惟乔皱了眉,疑惑道:“这却是什么缘故?当年桓公失踪后,岸上一度闹的沸沸扬扬!且不说朝廷为此操了多少心,就说永义伯等桓公的血脉子孙,桓公竟舍得跟他们一别多年不见吗?就算中间私下里有书信来往,又怎解思念之苦?” “再者,公孙氏既有上岸的想法,何以又懊悔将桓公接到岛上?” 盛睡鹤忙住了唏嘘,尽心尽力的解答道:“乖囡囡,你想老师他当年好好的在桑梓,为何会失踪?” 盛惟乔按捺住不耐烦,道:“听说跟宫里那两位舒娘娘有关系?” “正是如此!”盛睡鹤点了点头,“关键是,这一点,天下人都是心里有数!那么你说,老师这时候虽然侥幸获救,若归回桑梓,他为何失踪的来龙去脉,焉能没个结果?” “然而当初老师才失踪的时候,太后娘娘亲自过问,尚且被天子挡了下来,不得不放过那两位舒娘娘!” “太后娘娘乃天子生母,她都没法说服天子的事情,乖囡囡你说,老师他有把握做到吗?” 盛惟乔想到这些年来听说的关于宣景帝痴迷舒氏姐妹的种种举动——作为堂堂天子,居然罔顾子嗣,为了这俩宠妃,天子还有做不出来的事情吗? 虽然桓观澜对于孟太后以及宣景帝,用恩重如山来形容也不为过,然而这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多了去了,桓观澜运气不好,呕心沥血扶上帝位的这位天子,就是其中代表:要知道永义伯跟静淑县主,都是孟太后下懿旨册封的呢! 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兼师恩的帝师失踪,疑似遇害,护着幕后真凶不让动也还罢了,甚至连对帝师家眷的安抚,都没有只字片语,要不是还有个孟太后在,单凭这件事情,天下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对容氏寒心? 盛惟乔无声的叹了口气,她之前就私下嘀咕过,要自己是桓观澜,看到宣景帝现在的样子,活着也要被气死! 那时候她以为桓观澜早在多年前就不在人世了——现在想想这位老人隐居玳瑁岛那近十年,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只能说帝师就是帝师,要她是桓观澜的遭遇,哪里还拖得到韩潘联手进犯公孙氏的时候顺带砍死她,估计早就被气死了啊 想到此处,她蹙起眉:“这么说,桓公他是担心归返桓家之后,无法惩罚真凶,失了体面,也容易恶了皇室,所以才隐姓瞒名,藏身玳瑁岛多年?” 虽然舒氏姐妹盛宠之名满天下,但天下人对她们的评价到现在都是不高的:红颜祸水,出身卑贱,迷惑君王的妖妃——而桓观澜是谁? 两朝元老,托孤重臣,帝师,朝堂巨擘,公认的大儒随便拎任何一个身份出来,都是响当当的! 何况这些光环齐加一人之身? 然而双方怼上,结果不但是桓观澜黯然致仕,甚至返乡未久,就为人所掳,流离海上! 如果他好不容易回去之后,却连为自己讨个公道都没法做到的话盛惟乔再次无声的叹了口气,以桓观澜的身份,以这位帝师的城府,估计也没法面对这样的难堪吧? “也不仅仅是怕没法讨回公道。”盛睡鹤看出盛惟乔的想法,微微摇头,说道,“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先帝在时,最不属意的就是当今天子承位——本来先帝驾崩前虽然没少栽培高密王还有广陵王,但毕竟没来得及正式易储,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也大展宏图了些日子。” “如果天子他继续励精图治个十年二十年再惫懒的话,那时候根基已经稳固,倒也不必再担心这俩兄弟了。” “然而天子振奋不几日就沉迷美色,未几竟到了不思朝政的地步——这种情况下,高密、广陵二王,焉能不起心思?” “索性太后的娘家孟氏崛起迅速,牵制住了这二王。” “不然如今是否还是宣景年间也未可知了!” “老师在朝野声名极盛,因为上表请求天子驱逐舒氏姐妹,被迫致仕那会,就一度引起朝堂动荡!” “如果贸然归回,很难不被二王利用,打击天子威信,对天子的帝位造成威胁!” 盛惟乔心说:“当今天子还有什么威信可以打击的?像我这种年轻点的臣民,压根就没见过他才登基那会的大展宏图,还以为这人从做天子起就是成天在后宫搂着二舒吃酒看歌舞醉生梦死呢!” 她觉得桓观澜真是一腔忠心喂了狗,不禁叹息:“桓公也真是不容易” 就忽然想到,“等等!据说当年桓公失踪,与韩潘大有关系?那么他是怎么落到玳瑁岛上去的呢?而且前年韩潘忽然联手袭击公孙氏,这到底是为了找公孙老海主报杀父之仇,还是冲着桓公去的?” 盛睡鹤哂道:“这事儿到底是凑巧还是有阴谋,我现在的人手是查不清楚的:韩潘还有公孙氏这三家,祖上就有宿怨。当年韩潘被买通去岸上绑架老师的时候,公孙氏安插在两家的内奸送了消息出来,说两家精锐齐出,老巢正空虚!那时候公孙氏当家的公孙老海主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故此带上心腹,趁夜扬帆出海,赶去捣了他们两家的巢穴!” “非但大大捞了一笔——之前给你的那块麒麟戏珠玉佩就是此战的战利品之一,大哥送我把玩的——还将韩潘两家的老海主都枭首示众!” “之后韩潘回程途中接到消息,悄然退去,避了好几年的公孙氏锋芒,自觉休养生息的差不多了,才敢重回故地。” “也因为他们那几年漂流海上,可以说是颠沛流离,难免有疏忽——老师觑到机会逃了出来!” 盛惟乔忙问:“那桓公是怎么去玳瑁岛的呢?难道他在岸上假装老童生,竟恰好被公孙海主绑走了?” 正觉得桓观澜这运气也太悲惨了,却听盛睡鹤叹了口气,说道:“老师身份何等显要?韩潘得知他逃走后,自然要追!而老师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擅长谋略,逃跑的过程里布了许多误导的线索,以至于韩潘两家追了好几日都没能抓住老师,反倒令大哥他接到消息,赶过去凑热闹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当时韩潘两家还躲着不敢回到被摧毁的老巢呢,面对公孙氏的少主公孙夙,自然是满含不甘的退去了。 而公孙夙对于自称老童生的桓观澜本来没什么兴趣,打算把他随手扔到海里去的,但当时盛睡鹤正跟他要一个正经的老师,他下令前想到这事儿,看桓观澜打扮成童生的模样,就随口问他会不会教书——那时候桓观澜也琢磨着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藏身,自然不排斥做教书先生。 于是公孙夙很开心的将他带回玳瑁岛,送给了当时还叫“公孙雅”的盛睡鹤。 回想当年,盛睡鹤眼中有些啼笑皆非,但更多的,还是晦暝不清:“老师他因为不想让人知道他还在人世,所以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后来还是被我无意中给揭露了——我在拜见公孙老海主的时候,将他私下教诲的话说了出来,公孙老海主何等精明?当下就说这样见识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屡试不中的老童生?亲自去学堂里见了老师,追问良久,老师烦了,这才跟他表明身份!” 然后桓观澜这么一表明身份,公孙图就抓狂了:他们公孙氏为了上岸后不被坑,硬生生拖到第四代出生了都还做着海匪,图的就是洗白之后不必再过提心吊胆的生活——又怎么肯趟桓观澜这个级别的浑水呢? 所以公孙图对桓观澜纠结万分之余,对盛睡鹤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个义子同自己亲儿子要老师,自己亲儿子会把这烫手山芋弄回来?! 盛惟乔听着这番诉说,只觉得颇为无语——这么说,公孙图对盛睡鹤的不喜,同桓观澜的上岛也有关系? “难怪你功课这么好,记得当初在南风郡的时候,郡守曾夸你文章有大家气象,不像是南风郡能养出的气概,风格也不是爹爹的那类。”她定了定神,半是恍然半是感慨的说道,“原来你真正的老师是桓公!” 她亲爹盛兰辞虽然也算是科举检验过的才子了,但跟桓观澜这种公认的大儒还是没法比的。 “爹爹对我的教诲也是功不可没!”盛睡鹤机智的献上对盛兰辞的奉承,“毕竟我之前在海上的时候,根本没多少安生日子过,说是跟着老师学习,其实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文什么的,都是爹爹手把手教的!” 可惜盛惟乔不领情,闻言面无表情的斜睨他一眼,说道:“你不要忙着说这些闲话了,桓公跟你的渊源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既然桓公早在前年就已不在人世,为什么你到去年你打算来长安赶考的时候,才通知他的后人?而且还是让静淑县主找借口赶去碧水郡同你见面?” 桓观澜本身的身份地位且不论,单说他是盛睡鹤老师这点,老师没了,做弟子的怎么都该带着老师的遗物,主动登门告知老师的后人,以示尊重吧? 然而无论是盛睡鹤拖了一年多才告知桓家噩耗,还是要求桓夜合前往碧水郡见面,以及方才与桓夜合说话的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尊敬桓观澜的样子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等会你去我房里睡! 盛睡鹤目光闪了闪,轻笑出声:“乖囡囡,按照为人弟子的本分,确实老师去后,我就该立刻送他老人家的灵柩归还故里,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的。但乖囡囡莫要忘记,这位老师,是大哥给我请的,而我当时,不仅仅是老师的学生,更是公孙氏的义子啊!” 桓观澜还活着的时候,公孙家的老海主公孙图,尚且没有借助这位帝师的路子上岸,桓观澜死在海上,公孙氏当然更加不肯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了! ——万一那位对舒氏姐妹言听计从的天子,顺水推舟把桓观澜的失踪与身死全部推卸到公孙氏头上去、好彻底洗白舒氏姐妹,怎么办?! 而盛睡鹤当时虽然在玳瑁岛上已经颇有地位了,一来到底不如紧急上任的海主公孙夙地位高;二来也要念公孙氏的抚养栽培之恩。自然不好为了一己之私,置整个玳瑁岛于险地。 盛惟乔恍然,但仔细想了想又不满:“你倒是会替公孙氏考虑,就不怕连累我们盛家?!” 虽然盛家属于正统的缙绅,在国朝的地位,不是公孙氏那种盗匪能比的,但就当今天子那色令智昏的样子,为了讨舒氏姐妹欢心,牺牲一个南风郡势家的事情可未必做不出来! “所以我约了静淑县主到碧水郡见面、而不是自己来了长安之后找上永义伯府啊!”盛睡鹤赶紧解释,“一来碧水郡距离长安千里迢迢,可以避开长安的众多耳目;二来桓家在碧水郡占着地利之便,静淑县主又只是一介女流,孟氏与高密王都以为她是试图避开孟伯亨与容清醉的纠缠,才想回碧水郡去消停些日子,哪里想得到她其实是为了同我确认她祖父的身后事?” 就举碧水郡之事作为佐证,“你看,虽然我跟她合谋绑了孟伯亨,伤了容清醉,可到现在为止,朝野上下,压根没怀疑过我们!这事儿要是在长安发生的,哪有这么容易善后?” 盛惟乔冷笑着说道:“合着你当初非要让楼船在碧水郡停靠,是为了跟她照面啊?那会我跟八妹妹说让你陪着出游,你怎么说的?‘一点私事’,让我别操心——这要当真全是你的私事,你不要我管我也懒得费那个神!可不管你是不是盛家子嗣,顶着盛家大公子名号一日,你的所作所为,盛家岂能撇开干系?真亏你当初说的那么干脆利落,弄得徐抱墨还跟我们讲,没准你是打算去拜祭你生身之母哪!” 她这么说的时候偷偷观察盛睡鹤的神情,因为她之前听盛兰辞夫妇说,盛睡鹤的亲生父母早就没了,但方才旁听桓夜合的话,这人竟仿佛与高密王府关系匪浅——再结合屠如川头次登门拜访后,盛睡鹤转述长安高门的情况时,很有故意忽略高密王府曾经有过一位嫡三子的事情。 盛惟乔纵然认为爹娘当初给她坦白盛睡鹤并非盛家血脉时,应该没有故意骗自己,此刻也不免多想了。 只可惜盛睡鹤听着“生身之母”四个字,却是波澜不惊,柔声说道:“乖囡囡,当初瞒你是有缘故的。” 他娴熟的找着替罪羊,“本来按照我对你的信任,肯定是不在乎带上你一块的,不然方才怎么会同意你旁听呢?关键是静淑县主疑心太重,死活不答应有第三人在场!这么着,我也只能独自去见她了。那天你也知道的,我是连阿喜都没带!” 又举证,“方才你才进门时,静淑县主不就立刻胡说八道我同她的关系,企图将你支开吗?” “方才要不是我坚持,你巴不得我不要来!”盛惟乔试探失败,感到很不高兴,脸色也沉了下来,说道,“就是现在跟我说的这些事情,真真假假各有多少,也是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怎么舍得骗乖囡囡呢?”盛睡鹤心说能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可不能再让这女孩儿继续追问下去,故此话锋一转,主动引导话题道,“说起来乖囡囡你今儿个可真让我刮目相看,我本来以为你进门时那么惊讶,一准要被静淑县主骗住,不想你不但没上当,反而将静淑县主的小心思统统揭露了出来。乖囡囡,你该不会之前觐见太后时的冒犯都是装的吧?” 盛惟乔愠怒道:“你以为我是你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都玩顺手了!” 盛睡鹤故作怀疑:“那你方才是怎么识破静淑县主的那番说辞的?我对这静淑县主虽然暗藏戒心,但跟她接触这几次下来,不得不承认她那句话说的很有道理:老师的子孙里头,静淑县主算是唯一一个有老师当年风范的了!别看她年纪不大,论城府论手腕论眼力,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顺手再抹黑一把桓夜合,“就说她刚才离开时对你的提点,你道是她好心么?她是因为之前又是针对你又是骗你的,怕给你留了坏印象,才专门提了此事,要你欠下她人情,如此也不好意思跟她计较前番的事儿了。要不然,她就是明知道你后天进宫赶着的场面复杂,也绝对不会提前跟你说上半个字,顶多到时候等你难堪了再出面做好人!” “这有什么不好识破的?!”盛惟乔没察觉到他是在用追问自己的方式躲避自己的追问,冷哼着说道,“咱们这宅子距离永义伯府才几步路?虽然现在三更半夜的,永义伯府又墙高院深,然而你干这种半夜三更潜入闺阁的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要当真跟你两情相悦私定终生,就算有急事找你商量,怎么想也该是打发心腹过来递口信,让你过去找她啊!还用得着自己大半夜顶风冒雪的跑过来?!” 又说桓夜合,“至于这位静淑县主,她为人如何我且不论,但今儿个要不是她过来,天知道你会把这许多秘密瞒我瞒到什么时候?!单凭这点,我就得谢谢她!” 盛睡鹤闻言怔了一怔,忽然就笑了,笑容玩味:“乖囡囡,看来你很了解我嘛!” ——确实,如果同样的情况换了盛惟乔,他怎么舍得让这女孩儿大半夜的跑来找自己?那必然是告诫她有事情打发下人给他报信,他接到消息亲自去找这小祖宗啊! “这女孩儿拿我时常潜入她闺阁的事情做对比,这会也不知道有没有暗示的意思在里头”他正细细思忖着,未想盛惟乔又冷笑了一声,说道:“当然,上面的那个推断,是我看她刚才离开的时候,你只打发阿喜送她出门,自己动都没动想到的。” 斜睨了眼不知为何面带微笑的盛睡鹤,她樱唇一弯,慢条斯理道,“实际上,我刚才那番话,主要就是不想走,想留下来听个究竟,所以诈她的!没想到歪打正着,还真被我给说中了!” 盛睡鹤:“” 祖宗,你敢更会拣时机泼冷水点吗?! 事实证明盛惟乔相当会! 因为她又继续道,“至于玉佩什么的,你别误会,不是你刚才说起那块麒麟戏珠玉佩,要不是你提起来,我早就把它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就是随便找个借口好让静淑县主没理由赶我走来着,毕竟她连你所谓‘打小身上带着的’、‘要送给未来妻子’的玉佩都不知道,可见在你心目中地位也就那么回事,那么有什么资格让我回避呢?” “这些我都知道。”盛睡鹤忍住挽袖子揍她一顿的冲动,保持微笑道,“乖囡囡没必要这么孜孜不倦的解释的,倒仿佛生怕我误会一样了。” 委婉的试探了一句,见盛惟乔没什么反应,他生怕这女孩儿继续追问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赶紧又说,“对了,乖囡囡,你后天还要进宫,明儿个静淑县主要送笔记过来给你看——你现在还不去睡,当真不要紧吗?” 盛惟乔本来就很困了,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入宫觐见太后毕竟不是小事,桓夜合能以臣女之身,在宫闱里混的风生水起,她的告诫,盛惟乔还是很重视的,这会被盛睡鹤提醒,就有点沉吟。 盛睡鹤趁机道:“左右来日方长,这会天都快亮了,你还不去睡,回头起不来看静淑县主的笔记,后天进宫出了岔子怎么办?尤其后天可不只是你一个人进宫!按照太后那天的邀请,八妹妹同应姜可也都要去的!明儿个你不但要自己看笔记,还得提点她们,尤其是八妹妹!” 提到盛惟妩,盛惟乔忽的想到一事,就皱了眉:“糟糕!那天觐见太后的时候,我满心想着碧水郡之事,竟忘记禀告太后娘娘,八妹妹自从染了风寒之后一直没什么精神,不适合进宫了!” “太后主要是注意到了你,才让你后天入宫。”盛睡鹤安慰道,“至于八妹妹跟应姜,估计都是太后顺口一提。所以后天太后八成不会很在意八妹妹的表现,她风寒是已经好了的,现在也就是没精神——这样你带她进宫也是件好事,回头看看敷衍的差不多了,就拿她做借口告退,省的在那儿趟浑水!” 盛惟乔想想也对,举袖掩嘴,打个呵欠,说道:“那我现在去睡等我这次觐见太后回来,你一定要把你瞒我的事情,统统交代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知道不?” 盛睡鹤心说到那时候老子早就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等着你了——面上则一派诚挚道:“放心吧乖囡囡!我到时候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却不知道此刻盛惟乔心里想的是:“这只盛睡鹤实在不可信,好在我今晚误打误撞撞破了静淑县主的来访,虽然不晓得后天的入觐静淑县主会不会去,但我们都是女孩儿,她又素以八面玲珑示人,回头不怕没机会跟她私下一晤,套一套她的话,回来再跟这盛睡鹤的说辞对质!” 不过,她能想到这点,盛睡鹤不定也会设法抢先跟桓夜合达成协议,联手诳哄她——这可要怎么办呢? 盛惟乔仔细思索了会,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自己找上桓夜合之前,阻拦盛睡鹤与桓夜合联系。 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无论盛睡鹤还是桓夜合,都是呼奴使婢之人,她就算可以看着盛睡鹤不许他出门,也拦着不让桓夜合进门,却也不可能盯牢了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一干人出入吧? 最要命的是,逼急了盛睡鹤晚上趁她睡着了,翻墙跑去永义伯府,亲自跟桓夜合交代说辞怎么办? “这人心思机敏,口齿便给,若是错过了这次的机会,天知道回头他又会给我编出什么故事来?我手头又没什么证据,就是怀疑他也无从入手”盛惟乔沉吟着,急于知真相的心思涌上来,她忍不住冲口而出:“等会,你别回正房了!去我房里睡!” 第一百五十四章 盛惟乔:那你发誓! 话音未落,盛睡鹤手里刚刚端起的茶碗“哐啷”一声坠地——耳力好到大风大雪天隔门听出数丈外轻微脚步声的前玳瑁岛头号打手首次对自己的耳朵产生了怀疑,他足足盯着盛惟乔看了盏茶功夫,才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你你说什么?” “你不要乱想!!!”盛惟乔话说出口就觉得不对了,只是盛睡鹤看过来的眼神过于炽热与锐利,让她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来,这会闻言,赶紧定了定神,恼羞成怒的解释,“我的意思是,这两天我要亲自盯着你!所以等会我要回厢房,你也跟着我去房里——你顶多睡脚踏啊不许乱想!!!” 盛睡鹤觉得有点无语凝噎:他当然知道此时此景,这小祖宗断不可能对他自荐枕席 问题是,三更半夜,雪虐风饕,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儿——就算刚才一直在说正经事,他还在想方设法的敷衍这小祖宗呢,尚且止不住要东想西想,这会盛惟乔亲口说出要他去她房里睡的话,这这绝对不是诱惑,这是赤裸裸的折磨好吗?! “老子就知道这祖宗一天不坑老子八百次心里不痛快!!!”他心中怒吼,面上还得装作温温柔柔的样子哄:“乖囡囡,这么做不太好吧?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盛惟乔正羞怒交加呢,哪里听得他一本正经教训自己的话? 闻言二话不说冷笑着打断道:“噢,你现在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方才翻窗进我屋子跟进自己屋子一样自在的时候,怎么就想不起来这话了?合着道理全在你那边?你想用的时候用,不想用的时候就当做从来没听说过?!” “但是乖囡囡,就算你要看住我,让我在你脚踏上睡,明早丫鬟要服侍你起身梳洗,入内看到了,咱们要怎么解释?”盛睡鹤暗吐一口血,他不是不想多跟盛惟乔亲近,问题是盛惟乔这留他宿在自己房里的动机就不对! 心上人近在咫尺却只能看不能碰的折磨就不讲了,他想方设法的劝这小祖宗去安置,图的是什么?固然有关心她身体的考量,可目前主要图的不就是让她别再追问自己了吗? 这要是如她所愿,跟着她去了她房里,她要是沾枕即睡还好,万一想的事情太多竟然睡不着了,还不得立刻揪着自己继续刨根问底? 盛睡鹤才不上这当,赶紧找借口,“你可别说让我提前察觉她们的动静躲起来!现在你住的那厢房可不是你之前的朱嬴小筑,那么点点大的地方,哪有什么可躲藏的地方?再说现在都这么晚了,我也乏的很了,这人一累着,警醒程度自然不比平时,你让我现在去你房里睡脚踏,我是一点能够及时察觉到绿锦她们进你内室的动静的把握都没有!” “那你发誓!”他说的合情合理,盛惟乔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能放弃这个冲动之下想出的主意,不过心里实在不忿,跺了跺脚,就说,“你发誓这两天不会去找静淑县主对口供!” 盛睡鹤二话不说道:“好!若无乖囡囡准许,我这两日绝对不会私下用任何方式联络静淑县主——如有违背,高密王合府都不得好死!如何?” 盛惟乔其实只讲让他发誓,也没说让他发毒誓,这会闻言愣了好一会,才吃吃道:“你为什么拿高密王合府发誓啊?” “乖囡囡不是怀疑我跟他们有瓜葛嘛!”盛睡鹤和蔼道,“既然要发誓,就顺便证明下,是不是?” 盛惟乔狐疑的看了他一会,心说:“莫非静淑县主误会了?他同高密王府确实没有关系?但那庆芳郡主与赵姑姑之前的反应也实在可疑问题是他若当真是高密王府的子嗣,怎么可能拿整个王府的人的安危来发誓呢?” 但转念想到,“他说的是,如果他联络静淑县主,高密王府才会不得好死。那么只要他信守承诺,高密王府就平安无事了!” 可见这人与高密王府,未必没有关系——尤其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定就是做贼心虚呢? “如果他不私下去同静淑县主商议说辞,照静淑县主方才在这里同他的谈话,显然也是怀疑他、想确认此事的。”盛惟乔差点就要脱口逼问他了,但转念想到,“那么县主应该不会对我说假话了?” 既然如此,她倒也不必急在一时,毕竟她现在已经非常疲倦了,万一问了之后,盛睡鹤不愿意回答,她这会可实在没精力同他勾心斗角,抓住他话语中的破绽。 就是他愿意回答,盛惟乔目前的状态也根本没有余力分辨真假——还不如回头去找桓夜合,对照两人的说辞更好判断呢! 这样的考量之下,她点了点头,总算起身走了。 盛睡鹤当然是连忙跟上,毕竟盛惟乔是从后窗翻出来的,现在肯定也是要从后窗翻回去,凭这女孩儿的身手,他不能不陪过去看着点,免得她出的来进不去。 片刻后,看着盛惟乔回到厢房,反手锁了窗子,他独自踏着雪回到书房,见公孙喜已经跪在里头了,也不意外,打量他几眼,没什么怒色的问:“方才让你送茶水点心进来,为什么一直不见动静?” 公孙喜小心翼翼道:“属下想着,三小姐身娇体弱,大半夜的偷溜出来,肯定撑不了多久就吃不消了。若用了茶水糕点,不定就恢复精神,到时候迟迟不肯离开,耽搁了首领休憩!” 他这次倒是跟盛睡鹤同心协力了,因为盛睡鹤也是早就巴不得盛惟乔早点去睡,别再缠着自己问这问那的。 不过盛睡鹤闻言,非但没夸他体恤上意,反而淡淡的笑了笑,温和道:“你这自作主张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 “属下知罪!”公孙喜全身一震,整个人都快趴地上去了,语气中满是惶恐,“求首领开恩!属下再也不敢了!” “乌衣营的规矩你懂的。”盛睡鹤看着他,眼神淡淡,无愤怒,无怜悯,像看一块石头一滴水那样,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悠悠说着,“入了乌衣营,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听话,要么不听话!不听话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滚!” 见地上跪着的公孙喜猛然抬头,少年清秀的面容上满是焦急与乞求,盛睡鹤只平静道,“你打小跟着我,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下我不忍为这点事取你性命,只是我身边留你不得了!” 他眯起眼,“明儿个开始,你就去前面倒座,替换应敦吧!” 正好他本来也打算将公孙应敦提拔到身边,就是之前想让公孙喜带带这个侄子的,如今要敲打公孙喜,这调教贴身小厮的事情却没合适人选了——不过盛睡鹤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距离春闱还有点时间,对于偌大长安来说,他还只是广大赴考士子里的一个,寂寂无名,所以没什么应酬。 如此他亲自指点下公孙应敦也就是了,正好公孙喜这个教训,让他感到,身边人对自己的畏惧还是不够深刻。 像公孙喜好歹是对他忠心耿耿,两人又是主仆的关系,今晚尚且给他找了个大麻烦,公孙应敦那小兔崽子,不但是他侄子,之前还一直对他很不服气。尽管在盛睡鹤这段时间的磋磨下,公孙应敦现在乖多了,然而小孩子家忘性大,不定到他身边来做了段时间小厮,跟着他吃好喝好之后,故态复萌了呢? 所以还是趁自己相对来说比较空闲的这点时间,给这小子留足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这辈子都提不起来反抗自己的念头比较好! 这么想着,盛睡鹤也不理会公孙喜几乎是声泪俱下的认罪与哀求,又吩咐道,“对了,静淑县主那边的联络还是你来,应敦年纪小性子也浮躁,这种紧要事情,暂时不要给他知道。” 正慌的六神无主的公孙喜听了这话,一怔复一喜,暗道:“首领虽然不要我继续跟在他左右,但既然将与静淑县主联络的事情交给我,可见还是信任我的!如今首领正在气头上,回头他气消了,想来我还有再回他身边的指望?” 不想又听盛睡鹤说:“明儿个你就去找静淑县主,将我方才跟乖囡囡说的那些话告诉她,让她务必在乖囡囡面前全部圆起来——告诉她,她要是不这么做,大不了一拍两散!真当我非要惦记着桓家现在那点儿家底?!” 公孙喜下意识道:“首领,可是您刚刚跟三小姐拿高密王合府发了毒誓” 他不是槿篱那种寻常小丫鬟,作为盛睡鹤的心腹兼近侍,他其实也承担着盛睡鹤护卫的责任——虽然盛睡鹤武艺心机都在他之上,但无论在玳瑁岛还是到了盛家,盛睡鹤身份都不低,总不可能随便什么事也要他自己出手。 所以公孙喜一般情况下都不会离盛睡鹤太远的,哪怕盛睡鹤没让他在屋子里伺候,只要没有禁止,公孙喜就可以在门窗外旁听,以他的耳力,这并不难。因此方才盛睡鹤对盛惟乔的敷衍,他是基本都听见了的,此刻倒是不必盛睡鹤再重复一遍。 也因为如此,听说盛睡鹤要他明儿个就去找桓夜合对口供好哄盛惟乔时,他顿时想到了盛睡鹤方才发的誓——按照他对盛睡鹤的了解,盛睡鹤,还真可能跟高密王府有瓜葛 那么现在这大节下的,哪怕不信鬼神呢,这心里就没点忌讳的吗? 公孙喜正不知所措,却见盛睡鹤朝自己投来冰凉一眼,无所谓的勾了勾唇,淡淡道:“那王府同你有关系?” 见公孙喜摇头,他唇角越发扬起,“那你顾忌个什么?” “难道首领确实同高密王府毫无关联?”公孙喜微微愕然,但很快想到自己刚刚得罪了首领,可不能再在领命时走神了,忙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集中精神,叩首下去:“属下知罪!属下明儿个就去办!” 第一百五十五章 悲从中来的盛惟乔 次日一早,盛惟乔正睡的香甜,就被绿锦急急忙忙的推醒,一面拉她起来梳洗,一面快言快语的告诉:“静淑县主派大丫鬟忘忧送了东西来,说是昨儿个答应给小姐的——到底是什么,那忘忧也说不知道,只讲是静淑县主亲自收拾的,她也没看见。小姐您快点起来,县主身份尊贵,她的大丫鬟来了,又是送东西来的,您不能不亲自出去见见她,说两句场面话!” 盛惟乔自幼娇宠,起身素来不算早。 才来长安的时候,因为住在宁威侯府,不好意思偷懒,倒是咬牙早起了几天。 后来因为徐采葵的逐客令,从侯府搬出来住到盛兰辞这宅子里,上头既无长辈需要请安,中间的所谓的长兄盛睡鹤又纵容着,也就放放心心的继续睡懒觉了。 这么着,她本来平时就起的晚,昨晚又因为桓夜合的到来折腾了大半晌,直到天色快亮才回来睡——这会起身自然艰难非常。 绿锦跟绿绮又是哄又是劝,又是拉又是拽的,尽管已经使尽了十八般武艺,盛惟乔最终能够到耳房改建的小花厅里见忘忧时,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忘忧跟前的茶水都没什么颜色了——好在忘忧没有因此露出什么不满,主动迎上来,规规矩矩的给盛惟乔请了安,复笑道:“县主说明儿个盛小姐会再次入宫觐见太后娘娘,让奴婢顺道给小姐身边的人说上几句。” 这就是要指点绿锦、绿绮她们,陪主子进宫时该做的准备与进宫后的一些规矩、禁忌了。 盛惟乔本来以为忘忧要见自己只是出于客套的照个面,自己随便跟她说几句话,赏点东西,也就是了,却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来意,微怔之后就是一喜,说道:“这可真是太谢谢你了!也谢谢县主!” “盛小姐客气了,县主说,小姐很合太后娘娘眼缘,往后这样的机会多了去了,您跟贵仆迟早也会熟悉的,奴婢这会不过是奉县主之命蹭吃蹭喝来的。”忘忧抿嘴一笑,说道,“却不知道您明儿个会带哪几位姐姐进宫?” 盛惟乔虽然得了太后口谕,让她明儿个与盛惟妩、公孙应姜都进宫去,但她如今跟太后毕竟不算熟悉,也没什么品级,自然不可能带多少下人进入宫城——三个女孩儿顶多各带一个丫鬟。 这会闻言,盛惟乔忙转头吩咐槿篱:“去把八妹妹身边的甜儿、应姜跟前的眉弦都喊过来!” 又看了看自己身侧的绿锦、绿绮,这两人虽然都是她的左右膀臂,平时待遇、倚重都是一视同仁的,但绿锦比绿绮要稳重得多,拿主意的次数也多,所以还是定了绿锦,“绿绮帮我把县主给的这箱子搬厢房里去,绿锦你留下来跟忘忧姑娘好好学着点!” 她这么说,自然是打算把这小花厅让给丫鬟们请教了。 也是没办法,现在这宅子太小了,她们作为主人都是很勉强的住着厢房,丫鬟们的住处就更拥挤了。 之前在南风郡的时候,像绿锦、绿绮这种大丫鬟,都是有单独的屋子的。 在这里,却不得不三四个人挤一间——这还是她们有优待了,底下粗使,七八个人睡一屋的都有。 没办法,谁叫盛惟乔这行人带的东西跟下仆都可称众多,偏偏盛兰辞当年买下来的这宅子不大呢? 所以丫鬟们的住处,现在却不方便让忘忧去了,思来想去,也就这用来招待到访管事、大丫鬟之类的人的小花厅合适。 这小花厅是在正房之侧,论位置与盛睡鹤的书房正好隔着中间的正堂一左一右相对。 虽然如此,盛惟乔出门后,还是担心忘忧会趁机跟盛睡鹤有什么联系,从而让桓夜合对自己隐瞒真相——想起来也是她昨晚疏忽了,只让盛睡鹤发誓不去找桓夜合,可没说桓夜合主动来找盛睡鹤时,也让他不许做小动作。 所以盛惟乔这会犹豫了会,还是打发小丫鬟槿篱:“你在回廊下看着,别叫忘忧还有等会去跟忘忧请教的人进正屋或者书房!” 槿篱不知道她的想法,闻言就是一惊:“小姐,难道那位忘忧姑娘对咱们公子?” “想什么呢?”盛惟乔哭笑不得的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嗔道,“你照做就是了,别东想西想的!” 说着才进厢房里去。 进厢房后开了箱子,不出意外,里头除了几本书册外,就是厚厚的一叠手稿,上头用好几种字体作着笔记——最上面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 盛惟乔拿起信打开看了,桓夜合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量,也没写称呼跟落款,只简短说明,据她打听,孟家十四小姐孟碧筠,最近在看的就是箱子里的这几本书,然后她选的这几份笔记,也是针对孟碧筠的喜好做的。 所以盛惟乔收到东西后,也别操其他心了,背吧! “这孟十四也真奇怪!孟家左右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她这么喜好风雅做什么?”盛惟乔看着那一堆书册跟厚厚的笔记,只觉得悲从中来,“她就不能喜欢点平易近人的东西吗?!比如说” 好吧,比如不下去了,对于她这种倦怠功课的人来说,还真没什么喜好是平易近人的除非孟十四跟她一样倦怠功课成天无所事事什么都是浅尝辄止 “我就说这长安不适合我待,我一定要早点回南风郡啊!”在父母宠溺下,这辈子就没用过功的盛惟乔,勉强背了几页笔记,就觉得头晕眼花这日子没法过了! 明明来长安赴考的是盛睡鹤,为什么现在被迫背书的却是她?? 在“孟家浑水不好趟”、“伴君如伴虎,太后作为天子之母,那就是妥妥的母虎,怎可轻忽”、“侯门尚且深似海,何况宫闱?!现在有人指点已经非常不错了,若不珍惜回头出了岔子懊悔莫及”等等自我警醒与鞭笞下,她勉强熬到晌午后,终于忍无可忍的把公孙应姜跟盛惟妩都喊到自己房里,让她们一块背! 公孙应姜闻言,顿时头大如斗,直接告饶:“姑姑你快点饶了我吧!早先你就说过,我读书不行!我看到书就想撞墙的,你还让我背你也不想想,我要是有这天赋,当初还会被先生那么嫌弃?!” 盛惟妩倒是想帮堂姐的,问题是她的成长环境跟盛惟乔一个样:娇养,宠溺,只要她开心完全没什么要求! 所以,悲催的九岁女孩儿,到现在认识的字都不是很多,她背几句就要问“这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这情况别说她本身的成果了,连带给她解惑的盛惟乔都没法背了! “算了,八妹妹你这两天精神不济,这些东西还是姐姐我一个人来吧!”半晌后,意识到这么做反而弄巧成拙,盛惟乔只能扯着嘴角哄她回房,“好在也没多少了。” 公孙应姜见状,二话不说起身:“我去陪妩姑姑玩!” 趁机溜之大吉! 盛惟乔知道她指望不上,也懒得留她,独自在厢房用功了会,觉得实在忍无可忍,最终把箱子一提,出门跑到盛睡鹤的书房门口敲门! 公孙应敦闻声过来给她开了门,下意识的想喊姑姑,听得身后一声咳嗽,猛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玳瑁岛上备受栽培的少海主,而是盛家大公子跟前新提拔的小厮了,那么自然没资格喊盛惟乔“姑姑”——这些日子被磋磨的太狠,方才还被盛睡鹤顺手调教了一番,他这会也不敢流露出什么情绪来,只低头道:“小姐请进!” 说着就让开路。 里头盛睡鹤是知道盛惟乔今日的动静的,看她抱着桓夜合送来的箱子进门,猜也猜到了来意,就笑:“乖囡囡,你不在厢房里好生用功,跑这来做什么?” 盛惟乔把箱子搁到他面前书案的空处,摆手让槿篱还有公孙应敦都出去,看着他们把门带上了,才哭丧着脸问:“哥哥,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背书技巧啊?静淑县主考虑倒是周到,可是明儿个我们就要进宫觐见的,你看看这么多东西,哪儿来得及记?” 她现在也只能指望盛睡鹤了——毕竟这人年纪轻轻的就才学过人,固然得遇帝师的机缘好,天资也占了便宜,但对于念书的方式,肯定也有些自己的心得。 盛睡鹤闻言,开了箱子,将里头的东西大致翻了翻,就笑了,说道:“乖囡囡,你真是老实!昨晚还跟你说过,八妹妹近来精神不大好,明儿个可以用她做理由,早点回来。既然如此,你要全部背下来做什么?你算算时间,就算是起早出去,来回赶路不算,从宫门到太后跟前的时间,觐见太后,寒暄话,跟孟家女孩儿们见礼,这一系列事情之后,才有你们女孩儿家自由叙话的机会吧?” “这中间不定太后还要问问这个问问那个的,正经让你凑到孟十四跟前同她搭话能有多久?你就大致看一遍,争取人家说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个谱,再拣几句精妙关键的记一下,届时能够插插嘴,暗示你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也就是了!要真全背下来,你用的上吗?” 这话说的盛惟乔茅塞顿开之余,眼泪顿时掉了下来:“这么算着,我今儿个晌午前就可以解决了啊!我居然硬生生的背到现在,实在背不下去了才来找你!!!” 盛睡鹤见状连忙安慰她:“也不算白背,毕竟太后不是说了?让你跟孟十四小姐常来往。这次用不上,还有下次嘛!” “这都怪你啊!”谁知道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盛惟乔马上把矛头对准了他,冷哼道,“你既然早就有这主意了,又知道县主今儿个会给我送笔记来,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你说!为什么?!” 盛睡鹤心道:还不是怕你腾出空来追着老子刨根问底?!要不是看现在时候不早,老子这会都不会给你出这主意,非等到你挑灯夜战的时候再去献计不可! 但这真心话他是绝对不会也不敢跟气头上的盛惟乔说的,当下就露出无辜的神情来:“乖囡囡,春闱在即,我这些日子也在刻苦用功,实在没想到啊!这不,你都专门过来找我了,我才想起来的!不然我怎么忍心不早点提醒你呢?” 他面前正摊开的书籍让盛惟乔怒火消散了点,撇了撇嘴角,算是不纠缠了,就动手收拾箱子,说道:“看在春闱的份上,这次不跟你计较!回头再有类似的事情,你要是不及时提醒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小祖宗!”盛睡鹤心中哀叹,面上赔笑:“放心吧乖囡囡!” ——虽然你比两年前难骗多了,但老子还是会努力一直骗你下去的啊!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彻底骗到手! 到时候嘿嘿嘿嘿嘿嘿 第一百五十六章 向氏:碧水郡之事,是否贼... 盛惟乔不知道盛睡鹤的心思,气呼呼了一阵之后也就抱着箱子走了。 这天她难得的发奋刻苦,绿锦等三个丫鬟也没闲着,如此主仆忙碌到深夜,才在盛睡鹤的提醒下安置。 到了次日,盛惟乔、盛惟妩、公孙应姜一大早就被各自的丫鬟喊醒,梳妆打扮,预备进宫。 正收拾着,外头却有下人来禀告,说是南氏来了。 盛惟乔闻说,就微微惊讶,虽然她前两次觐见太后都是南氏带着的,但上次舞阳长公主为了给她拒绝太后圆场,给她要了个可以独自进宫的特权,后来回来的路上,南氏也没说这次会陪她们去,现在怎么忽然来了呢? 不过惊讶归惊讶,毕竟是长辈,哪怕不请自来,总也不能把人晾着。 盛惟乔忙吩咐:“快请婶母到正堂奉茶,跟她说,我这儿梳妆到一半,仪容不整,暂时不好去拜见,请她先用些茶点,我等等就到!” 片刻后她打扮好了,赶到正堂,却见盛睡鹤已经在招呼南氏了,正说着:“临近年关,想来婶母作为侯府主母,必是诸事缠身的,今儿个专门为乖囡囡她们腾出一天空来入宫请安,却教我们怎么好意思呢?” 南氏摇头道:“抱墨他们祖父祖母远在桑梓,你们世叔又是独子,我平常也没个妯娌小姑的要走动,娘家亦距离遥远,来往不便。说是大节下的忙,其实除了你们世叔宦场上的一些应酬,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了。” 说到这里看一眼正好进来的盛惟乔,道,“孟家那对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乔儿心思单纯,妩儿年纪又还那么小,我看应姜那孩子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你们毕竟来长安未久,进宫的次数也不多,固然太后许你们可以直接至宫门求见,就这么任凭你们几个孩子单独去馨寿宫,同孟家的孩子们打交道,我跟你们世叔都是放心不下的。” 盛惟乔连忙道谢:“劳烦婶母了!” 盛睡鹤难得没有挑拨离间,也朝南氏颔首致意:“婶母大恩,我们兄妹铭记在心!”他虽然给盛惟乔出主意,让她没必要急着把桓夜合送来的书跟笔记全部背下来,但对于桓夜合说孟十五宜敬而远之、最好利用孟十四躲避这位孟家十五小姐的算计的话,还是很在意的。 毕竟盛惟乔勾心斗角的水准,实在没法让他放心。 同行的盛惟妩年纪搁那,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公孙应姜呢毕竟是玳瑁岛出身,心机手段带着市井气息,难登大雅之堂,对于宫闱里的无形杀伐也是陌生的可以。 偏偏太后的邀请,盛睡鹤作为男子无法陪同,南氏肯帮忙,他求之不得,自然敛了之前巴不得离宁威侯府远点的疏离与隔阂,端出亲亲热热的姿态来。 “不过陪着跑趟腿,怎么就是大恩了?”但他之前给南氏的印象太坏了,南氏听着他这话,却冷哼,“你这小子,就爱见外!仿佛咱们两家离得十万八千里,随便什么小事也要肃然起敬似的!你要不是馨章兄的骨肉,我真不爱看到你!” “这事儿却好办,下次听到婶母来了,我拿帷帽戴上,再出来拜见婶母就是了。”盛睡鹤对她的抱怨浑不在意,笑着看了眼屋角的铜漏,道,“现在这个时辰,你们马上走呢还是过会再动身?” 南氏跟盛惟乔短暂的商议了下,都认为虽然当日太后没说时辰,但能早还是早点去的好,好歹显得恭敬。 于是盛惟乔三人草草用了点早饭,就跟着南氏一块登车出发了——只是南氏虽然一番好心,哪知到了宫门口,求见的消息传进去,半晌后却出来一名手持拂尘的内侍,正是盛惟乔头次入宫时的引导宫人田公公,他客气又坚定的拒绝了南氏的入觐:“本来夫人有这样的心意,太后娘娘是很欣慰的。只是不巧,今儿个向夫人有要紧事要跟太后娘娘禀告,太后娘娘所以发了话,除了早就约好的几家小姐外,今日其他人一律不见呢!还请南夫人改日再来吧?” 南氏听着这话,心头就是一沉,让辰砂特别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给他,小声问:“既然郑国公夫人有要事入觐,那我这几个侄女儿进宫去,会不会太打扰太后娘娘了?” 她想的是既然自己进不去,那么最好盛惟乔她们也别去了,左右她们今儿个来这里,主要也是却不过太后亲自发的话,可不是自己想去那馨寿宫里奉承——然而田公公笑着说:“这个倒是不妨事的!毕竟向夫人也不是单独进宫,乃是把孟家还没出阁的小姐们都带上了,盛小姐几位进去后,正好跟孟家小姐们做个伴呢!” 他这么说了,南氏也不好提让盛惟乔她们也别进宫的话,只能叹着气拉了盛惟乔叮嘱几句,忧心忡忡的目送她领着盛惟妩、公孙应姜随田公公走进宫门。 盛惟乔她们跟田公公不熟,宫中又有不可喧哗的规矩,所以这一路上走的十分沉默。 半晌后,终于到了馨寿宫中,许是因为向夫人前来的缘故,今日太后却用了正殿,照例田公公先进去禀告了,得到太后准许,盛惟乔三人方才整理仪容,鱼贯而入请安。 她们这次进宫前,彼此提醒着行事恭谨,这会一举一动都比足了规矩,头都不抬一下的。 待上头孟太后蔼声道了“平身”,又命“赐座”,在宫人搬来的三张粉彩描金万花纹绣凳上坐了,又有宫女奉上香茗,轻轻道了声谢后,各自接了梅子青绘御衣黄牡丹花叶描金圈足茶碗在手,方微微抬头,偷觑丹墀之上。 就见上首的紫檀束腰夔凤衔团寿纹宝座上,孟太后正按膝端坐,太后今儿个穿的是套五成新的常服,绛紫底四合如意瑞云纹广袖交领短襦的襟口露着两重里衣的衣领,一浅紫,一涂白。 腰间束了白玉金厢五云捧日中阔带,下系着的水色底弹墨山水裙许是因为洗的次数多的缘故,大部分墨色都已经很淡了,很多地方的山水图案甚至都出现了断续的痕迹。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去屠府拜访时,听说了孟太后大病痊愈没几个月的事情,盛惟乔现在看着,总觉得孟太后尽管将高髻梳的一丝不苟,上饰的十二树花钗于烛火下流光溢彩着天家特有的堂皇雍容,脂粉装点下的面容也算气色不错,但眼里透出的神采,却仿佛太后此刻所穿的衣裙一样,洗尽韶华,惟余倦怠。 太后看着盛惟乔三个,微露笑容,侧头与下首一名穿着一品夫人钿钗礼衣的中年美妇说道:“这是盛世雄的孙女儿跟曾孙女,前两日因为碧水郡之事,由宁威侯夫人领进宫来跟哀家解释,哀家原说些许小事,没什么好计较的。结果说着说着,就随口给这叫惟乔的女孩儿派了件差事,本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见地——谁知道却是误打误撞,女孩儿束手无策,家里兄长却是个胸有丘壑的,居然一眼看出了破绽!” 盛惟乔揣测那中年美妇应该就是郑国公夫人向氏了,本来听说这向氏不怎么得郑国公喜爱,虽然是太后亲自给郑国公挑的续弦,又受了正经的朝廷诰封,但在国公府中,似乎那孟十五孟丽绛的生母,仗了郑国公的偏疼,对这主母可不怎么尊敬——盛惟乔所以揣测这向氏许是姿容不大好? 然这会瞧着向氏面若满月,细眉凤眼,琼鼻樱唇,肌肤晶莹若雪,身段也是凹凸有致,妩媚非常,望之不过三十许人,正是风韵动人,与盛惟乔之前想象里的深宅怨妇相去甚远。 “我也真是傻了!”盛惟乔所以暗自失笑,“这位是孟十四的亲娘,孟十四容貌可不差,这当娘的难为还能丑到哪里去?” 又好奇那孟十五容貌也未必在孟十四之上,其生母也不知道是格外美貌呢还是格外有手段,竟将这向氏生生比了下去? 她这儿七想八想的,上头向氏眼眶就红了:“这真真是上天垂怜了!不然臣妇这辈子,只怕是再也见不着伯亨了!” 语未毕,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你哭什么?孩子有了消息是好事啊。”孟太后叹息着,“虽然受了点伤,不过人都找到了,回来长安慢慢将养也就是了——你这么哭着,别人还以为出了坏事呢!” 向氏闻言,慌忙擦着脸,请罪:“臣妇失仪了,请娘娘饶恕!” 孟太后摆了摆手表示不计较,不过跟着也就打发女孩儿们:“哀家叫人在偏殿里给你们摆了瓜果茶点,你们过去玩罢!老拘在哀家跟前,想来也不自在!” 底下女孩儿们齐齐应了一声,告退出殿的时候,盛惟乔就忽然醒悟过来,方才在宫门口的时候,田公公拦着南氏没让进宫,这会自己一行人才来,太后就要撵人了,可见太后早就想跟向氏单独说话了,只是之前约好的人里,她们这三个一直没到——太后所以等到现在才发这个话。 虽然孟太后没有说什么,盛惟乔想明此节,双颊就是一片赤红:好么!她还以为自己来的够早了呢,结果还是落在了向氏一行人之后不说,更让孟太后专门等了也不知道多久? 她面红耳赤的夹在人群里出门去,却不知道身后缓缓关闭大门的正殿内,向氏的目光一直逡巡在她的背影上,直到被殿门阻隔才收回。 这时候殿中还在的都是可信之人,向氏与孟太后也素来亲热,说话就要随意起来了,她轻声问着:“太后娘娘,碧水郡之事,钦差跟碧水郡上下查了那么久,都没线索。这盛家兄妹名不见经传,才来长安不几日,之前怀疑茹茹,还能说那盛睡鹤心思灵巧,懂得投朝廷所好!可这次伯亨被找到的地方,所得线索,居然确实有指向茹茹的意思这到底是那盛睡鹤年纪轻轻就明察秋毫至此,还是贼喊捉贼?!” 第一百五十七章 咄咄逼人 “这盛家兄妹年纪小,你怀疑他们也正常。”孟太后听着,合目思索,片刻后睁眼,就和声说道,“不过哀家倒以为,应该是凑巧——一来这兄妹俩一直在南风郡,跟小八、容清醉都是无冤无仇,丹陌楼之事事出突然,他们家楼船统共在碧水郡只停留了半日,这点是很多人都能证明的,你说就那么半日时间,就算他们想做点什么,只怕连十一还有赵家那小丫头的身份都查不清楚吧?如此纵然要迁怒,却又怎么迁怒到那天根本不在碧水郡城中的小八跟容清醉头上呢?” “盛家在南风郡固然颇有势力,在碧水郡,也不过就那么点产业罢了!” “他们没有这样的本事的。” “二来,你忘记这兄妹俩的嫡亲祖父是谁了?盛世雄,那人对茹茹向来恨之入骨,早先在北疆时,落他手里的茹茹,无论贵贱男女老幼,就没有过好下场的。这对兄妹乃是他最偏疼的元配嫡长子盛兰辞膝下,据说那女孩儿是盛世雄最宠爱的孙女儿,打小不离他怀抱;那叫盛睡鹤的士子,虽然前两年才认祖归宗,却也深得宠爱,日常起居,盛世雄都要亲自过问的。”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俩兄妹对茹茹的感观与戒备可想而知!” “碧水郡之事,咱们这些人因为北疆这两年没出过大事,想不到茹茹,他们可不一样啊!” 孟太后是真心不怀疑盛家兄妹,因为盛惟乔这两次觐见的表现,都证明了这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女孩儿,稍微一激,喜怒哀乐就没有一样藏得住的。 虽然太后没见过盛睡鹤,从“碧水郡之事真凶乃是茹茹”这点,大约可以窥探出这位少年士子是个胸有丘壑的,不过想想他的年纪——才十九岁而已! 就算有点投机的眼力,又能深刻到哪里去? 这会自然是一口否决了向氏的猜测。 向氏想想也对,这戎马半生的人,上了年纪之后,最爱跟孙辈说的,不就是自己年轻时候征战沙场的经历吗? 盛家兄妹在这祖父日复一日的“想当年”里长大,什么事情都朝茹茹头上套也在情理之中,她不禁叹息:“这兄妹俩,可真是好运道!” 她语气中有着淡淡的失落与遗憾,是因为排除了盛家兄妹贼喊捉贼的缘故——这倒不是向氏对盛惟乔跟盛睡鹤有意见,不找这俩兄妹麻烦不高兴,而是想到如果真凶是盛家兄妹,立刻就能为自己的儿子报仇雪恨。 但若真凶是茹茹的话 两国开战,这可不是小事! 哪怕茹茹一直是大穆朝堂希望诛灭的异族——毕竟孟伯亨与容清醉虽然都是身份尊贵,却也没尊贵到让整个大穆朝心甘情愿为他们燃起战火的程度。 所以若确认了茹茹是碧水郡之事的真凶,这个仇能不能报还真不好说:毕竟眼下对于高密王与孟氏而言,最重要的肯定是如何解决宣景帝年岁已长却无子嗣的这个问题。 等这事儿过去后,孟氏若是赢了,新君的年纪肯定不会很大,到时候忙着稳固帝位都来不及,只怕祈祷茹茹不要再雪上加霜都来不及,更遑论是主动出兵讨伐了! 如果孟氏输了,那就完全不需要考虑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了 向氏思索着,实在不甘心,也是本能的有些直觉,忍不住说道:“太后娘娘,听您说了这对兄妹同盛世雄的渊源,臣妇倒有个十分小人的想法,若不中听,还请您别跟臣妇计较:据说盛家同宁威侯府关系非常要好,这次那兄妹俩来了长安之后,起先还是在宁威侯府住着的。您说盛世雄,他会不会想让宁威侯重掌兵权?” 孟太后皱起眉,当初高密王与孟氏联手,才将徐子敬弄回朝中封侯任官,虽然这徐子敬十分识趣,这些年来一直老老实实,更主动与军中断了联系,但就算是不听政的太后也晓得,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无论高密王,还是孟氏,都不会让徐子敬再回北疆,统帅大军的。 这个迫不得已,自然包括了朝廷决定对茹茹开战,却缺乏一员足够镇场子保障胜利的大将的时候。 “如果朝廷为了碧水郡的事情,决定对茹茹出兵,确实可能会因此起用徐子敬。”太后沉吟着,“毕竟伯勤跟赵适练兵还行,这军略上,到底不是内行出身,即使手底下笼络了一批幕僚,终归是不如徐子敬的。” 向氏轻声道:“臣妇也是这么想的!太后娘娘,盛徐两家乃是世交,宁威侯壮年入朝,虽然得封侯爵,却没什么实权,他是行伍出身,一步步做到北疆统帅,数十万兵马指挥惯了的,怎么甘心扃牖在这长安城里,成日汲汲营营呢?而盛家盛世雄跟盛兰辞父子,兴许是歇了争雄之心,打算在南风郡安度晚年了。可是这次前来长安赶考的那盛睡鹤” “十九岁的解元,还是盛家长孙,盛世雄宠爱无比,重视非常——岂能不为他前途铺路?” “由于盛兰辞早年致仕,盛家现在无人在朝,能够照拂这盛睡鹤的,只有徐家人。” “若宁威侯一直保持着如今的状态,却哪里帮衬得上盛睡鹤什么?” “但他要是大权在握了” 向氏拧起眉头,声音更低,“臣妇最担心的,还是他乃周大将军旧部之子,自己也是被解除过兵权的。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如果再有执掌大军的机会,您说他还会让自己有再次入柙笼的可能吗?” 孟太后脸色顿变,一个武将不想再入笼柙,会怎么做,还用说吗? 她沉默良久,深吸了口气,却还是维持了自己之前的看法:“盛家兄妹才来长安的时候固然直接住进了宁威侯府,但之前哀家与池作司稍作挑拨,这兄妹俩就同宁威侯府翻了脸,几乎是连夜从侯府搬走了的。如果盛徐两家当真亲密到谋划碧水郡之事的话” “那么那兄妹俩确实要从侯府搬走了!”向氏立刻接口道,“不然如何撇清干系呢?其实说到这事儿臣妇正觉得奇怪:方才宫门口报来消息,说盛家这三个女孩儿是宁威侯夫人亲自送到宫门口的,宁威侯夫人还打算打着给您请安的幌子陪她们入觐!” “您说如果盛家兄妹当真同宁威侯府闹翻了这宁威侯夫人好歹是他们长辈,还腆着脸上赶着帮衬这里那里做什么?” “明明来往这么密切,宁威侯夫人也极尽对世交家晚辈的照拂,偏偏兄妹几个小小年纪的住着单门独院,竟也没有搬回侯府去的意思!” “这不是故意疏远给人看,又是什么呢?” 见太后眸色幽深,闭口不语,她咬了咬唇,又说,“本来如果这盛睡鹤独自一人前来长安赶考,臣妇也不敢这样揣测的。可是太后娘娘,您看他这次来长安,长辈一个人都没到,反倒是带了三个都没出阁的女孩儿!” “尤其是盛惟乔与公孙应姜这两个,都是摽梅之年,且姿容出众!” “就是那盛惟妩年纪尚幼,亦是粉妆玉琢!” “这三个女孩儿随他前来,图的还能是什么?” “无非,就是联姻!” “可见盛家对这盛睡鹤的支持,已经不惜用女儿、孙女开道了——您方才说,那盛惟乔是盛老太爷最疼爱的孙女儿,又是盛兰辞唯一的嫡女,这样的孩子都舍了出来做筹码,您说盛家为了给盛睡鹤铺路,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孟太后神情凝重,陷入了深思之中。 馨寿宫正殿中气氛凝重的时候,偏殿却是一片叽叽喳喳。 向氏今日入宫,是把孟家这会没出阁的女孩儿都带上了,除了盛惟乔三个上次见过的孟归欢、孟十四、孟十五之外,还有孟家二房武安侯孟倍的庶幼女,孟十二孟丽缥;孟家三房成阳侯孟巍的庶幼女,孟十三孟丽缇;以及郑国公世子、骠骑大将军孟伯勤唯一的嫡女孟霜晓。 这么一群人,连同她们带进宫的丫鬟说起话来,自然不愁热闹。 所以过了一会之后,还是十四岁的孟霜晓注意到,问着:“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孟家的女孩儿们才发现,盛惟乔三个从进殿起就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坐的端正,竟是半个字都没讲过。 此刻被孟霜晓问起,盛惟乔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心想我们说什么?你们讲的不是长安某位贵女的长短,就是近来宫中时兴的妆容打扮,再不就是你们姐妹之间的趣事我们插的进嘴么? 而且盛睡鹤之前虽然说过,实在不行就投靠孟氏,毕竟还没有当真决定好,桓夜合又提醒说孟家的孟十五不是省油的灯,盛惟乔这会对于孟氏,自然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那就更不愿意说话了! ——她巴不得消磨会时间就走人啊! 至于盛惟妩与公孙应姜,这次进宫前就约定好的,什么都跟着盛惟乔做。 盛惟乔只听不作声,她们自也依葫芦画瓢。 眼下面对孟霜晓好奇的目光,盛惟乔心头无奈,嘴上则谦逊道:“我们才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什么也不懂,所以几位说的事情,都不知道呢!自然是只能听着了。” “这是怪我们说的话题没照顾她们了。”孟归欢闻言,举袖掩嘴,吃吃的笑着,就说,“只不过今儿个本是我们做侄女儿、侄孙女儿拜见太后娘娘的时候,你看其他臣女都没来打扰的,你们姐妹巴巴的赶了来,我们也不说什么了,还要我们谈话时刻意照拂你们,这要求未免也太多了吧?你们进宫之前都不做功课的吗?” 这话摆明了就是要找麻烦的,盛惟乔既羞恼又愤懑,因为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跟孟归欢之间有什么恩怨,这人要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事儿? 她咬着唇,看向孟家其他人。 却见孟十四仍旧是一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俏丽的面容上犹如霜雪凝罩,自顾自的低头把玩着一只案上的青花红彩海兽纹碗,摆明了置身事外;孟十五朝前靠了靠,单手托腮,空着的手端起鎏金双耳梅花杯,小口啜饮着里头温热的扶芳饮,满脸看好戏的表情;至于孟十二跟孟十三,俱拿银签插了虾青折枝葡萄纹方盆里的果子吃,边吃边懒洋洋的打量着盛惟乔三人,眼神里没多少敌意,但也没多少善意,是全没所谓的冷漠。 倒是之前发问的孟霜晓,察觉到气氛不对,说了句勉强可算圆场的话:“十一姑姑,她们跟咱们说不到一起就算了,咱们继续说咱们的就是!” 大概因为孟霜晓是孟伯勤之女的缘故,孟归欢对这侄女还是很给面子的,闻言抿嘴一笑,道:“原也没打算为了她们将就,不过是觉得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实在碍眼罢了!” “要说得了便宜还卖乖,依我说这应该是孟十一小姐您自个才对!”盛惟乔迎着她得意又轻蔑的目光,沉默了下,蓦然开口! :我忽然想起来,三更了一个月了,居然一个长评都没混到简直人间惨剧!还想不想继续三更下去了啊!!! 第一百五十八章 池鱼之殃 “我们今日进宫,乃是受了太后娘娘数日前的叮嘱的缘故,可不是冒冒失失撞进宫来打扰的!”盛惟乔自来口齿清历,这会固然满心愠怒,亦是吐字清晰,掷地有声的问,“所以就算进宫之前做功课,那也是围绕太后娘娘做功课,难为还要为十一小姐您一个年岁仿佛也名不见经传的深闺女子做功课不成?!” 她略点口脂的樱唇在烛火下望去格外艳丽,此刻正抿出一个轻蔑之极的弧度来,望住了神情愕然的孟归欢,不紧不慢的说道,“倒是孟十一小姐!你只是太后娘娘的侄女之一,又不是这馨寿宫偏殿的主人!方才太后娘娘跟前,对我们三个也是和蔼可亲,你何德何能,越过太后娘娘对我们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 又睨了眼孟家其他女孩儿,冷笑,“还是今日在座诸位,以你为主,是否排斥、藐视我们,也由你当家?” 话音才落,除了孟十四依旧面无表情的把玩那只青花红彩海兽纹碗外,孟十二、孟十三、孟十五包括孟霜晓,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盛惟乔最后一句话摆明了就是挑拨,这点连年纪最小的孟霜晓也听了出来的。 相比孟归欢这个既跟她们有血缘,又彼此相处多年的自己人,盛惟乔三人是彻彻底底的外人,她们当然向着孟归欢——这点在盛惟乔方才依次望向她们时就证明了——所以本来她们是不打算上这个当的。 问题是,她前面说的那句“越过太后娘娘对我们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可就让孟家的女孩儿们皱眉了:这种情况下,如果承认了孟归欢的态度就是她们的态度,岂不就是也承认了她们逾越孟太后? 虽然孟太后对侄女们,尤其是年幼的这几个侄女素来和蔼,但在盛惟乔已经把“逾越太后”这点明确指出来之后,还继续“逾越太后”下去,孟太后事后知道,想来心里也会不太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她们对孟太后的尊敬不足。 而她们这大风大雪天的跟着向氏进宫,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讨好太后吗? 见孟家女孩儿们个个沉默下去,不吭声了,盛惟乔心中冷哼,之前在孟太后跟前,她恼起来尚且控制不住脾气,区区一个孟归欢也想仗着孟氏任意作践她们?! 就好像之前盛睡鹤跟桓夜合说的那样:就算投靠孟氏,怎么也是选择孟家大房而不是四房! 所以,她才不怕得罪孟归欢! 毕竟之前屠如川可是说过的,孟归欢这一房的崛起,固然有孟太后的照拂,却是靠着讨好孟家大房才稳固下来的——不然那崇信伯人在长安,做什么要跟北疆的郑国公世子孟伯勤来往频繁? 殿中寂静片刻,盛惟乔考虑到这里毕竟是太后的地盘,跟前这些又都是太后的血亲,正打算说两句场面话斡旋下,不料这时候孟十五目光闪了闪,忽然开口了:“盛小姐,你也别生气!其实十一姐姐她之所以看你不顺眼,也是有缘故的!” 这话说的盛惟乔微怔,孟归欢也愕然看向孟十五。 就听孟十五用甜蜜的语气道:“其实这缘故猜也猜的出来了!六哥为了照顾十一姐姐他们几个,都二十有五了,却还没成亲!姑母这两年可没少关心过他的婚事——只可惜啊,姑母之前瞧中的几个女孩儿,都没能让六哥生出迎娶之心!这会子姑母忽然邀了你来参加本来只有我们孟家女孩儿的聚会,用意还用得着说嘛?” 她举袖掩嘴,吃吃的笑出声来,道,“我们四叔四婶都是很早就去了。十一姐姐她呢,是六哥一手抚养长大的!这么着,十一姐姐自然不希望有嫂子抢走六哥啦!不过这我可要帮盛小姐说十一姐姐了,你毕竟只是小姑子,早晚要出阁的!你嫂子才是要照顾六哥一辈子的人呢!你说你吃这个醋做什么?难为你还能一辈子不出阁,也叫六哥一辈子不娶妻的陪着你?那样像话吗?” 清脆悦耳的笑声回荡在殿中,然而除了孟十五之外,却没人笑的出来。 孟十四是照例对跟前发生但没涉及到她的闹剧不闻不问;孟十二跟孟十三则是神情惊疑不定,似乎在揣测孟十五所言的真假;孟霜晓则是愣住了,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一脸的不知所措。 盛惟妩本来想说什么的,被公孙应姜眼疾手快按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孟归欢倏忽涨红了脸! 竟比盛惟乔还先冲口道:“十五!你少胡说八道!姑母从来没提过这种事情,你这么讲是什么意思?!再者,你一个没出阁的女孩儿,什么姑嫂什么娶妻,这样的话是该从你嘴里出来的吗?!” “请十五小姐口下留情!”盛惟乔亦是神色阴沉,冷冷道,“我从未见过崇信伯,更不曾听太后娘娘提到这位伯爷!所以还请十五小姐高抬贵手,莫要说这种有损我闺誉也有损崇信伯清誉的话!” 她面上还算平静,袖子里的手却差点把好好的一条丝帕绞散了,心中更是险些要破口大骂孟氏教女无方,这一个个的不挑事就会死是不是?! “这不是猜一猜吗?”孟十五见状,撇了撇嘴角,复笑道,“左右这儿就咱们几个人在,只要咱们不出去乱说话,谁知道?你们慌成这样做什么?瞧着反而跟心虚似的了!” 转向盛惟乔,语气玩味道,“盛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这里现在除了我们,就只有我们带进来的丫鬟,这些人能跟着我们进宫,如果还不知道不该说的闭嘴的话,那只能怪我们这些做主子的有眼无珠,活该被坑了!至于说其他宫人,能伺候姑母的人,盛小姐还有什么信不过呢是不是?” 盛惟乔看着她,突也冷冷一笑,说道:“十五小姐说什么瞧着心虚,我倒觉得,许是十五小姐动了春心,想让向夫人给您说一个如意郎君呢?不然,咱们好好的闺中女儿家,谁会盯着婚姻之事,还是自家堂兄的婚姻之事不放?不过十五小姐,您若是有这样的想法,硬扯我头上有什么用?您应该直接同向夫人说明啊!我瞧向夫人贤良淑德,若知您有此意,即使私心里想着留您在府里再心疼些日子,必然也会立刻着人给您寻访良才美玉,好教您早日心想事成的!” 盛惟乔这会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不是希望眼前的纠纷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希望高密王的家眷不要像孟氏姐妹这样恶心 是的,她这会已经决定,不管盛睡鹤跟高密王府是否有什么关系,只要双方不是有没法揭过的深仇大恨,回去后都会大力劝说他投靠高密王了——就孟家姐妹这嘴脸,站队孟氏之后,这日子能过?! “我的婚事就不劳你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小丫头片子操心了!”孟十五说别人的时候笑吟吟的俨然十分豁达,但被盛惟乔说的时候,脸色顿时就阴了下来,连连冷笑,微扬着下颔,生怕她看不出来自己眼中的俯视之意,说着,“本来想着我们那六哥好歹也是才貌双全又是朝廷钦封的伯爵,念在你今日得了姑母召见的份上,送你一场富贵也好,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既然如此,那我也懒得管你了!” 盛惟乔嘿然道:“这话十五小姐说的出口,我还真没耳朵听!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堂兄的婚事,是堂妹可以做主的?!” 说着冷冷扫了眼孟归欢,孟归欢此刻的神情非常阴沉,看的出来她其实是不太想得罪孟十五的,方才冲口的那番话,已经是情绪激烈之下的冲动了。 然而孟十五说的偏偏是她的同胞长兄,也是代替早逝双亲承担了父母责任的人,让孟归欢就这么坐视孟归羽被胡说八道,她实在做不到。 此刻被盛惟乔看着,到底转过头,对孟十五说:“十五,虽然我们爹娘早就不在了,但我六哥的婚事,从来没有托付过大伯还有娇语姨娘,你最好还是不要擅自做主,说这样叫人误会的话了!” “噢,你现在来撇清关系了?”谁知孟十五闻言,斜睨她一眼,就嗤笑,“当初你们兄妹落魄无依,求我姨娘帮忙在我爹跟前进言,好取得姑母怜悯时,怎么就不说从来没托付过我爹跟我姨娘的话?怎么?现在可以自己觐见姑母了,就打算过河拆桥?!” 说到这里,转向一直没吭声过的孟十四,“还是看到了新主子,迫不及待要抛开我们娘儿仨,去新主子跟前卖乖讨好?” 盛惟乔:“” 她默默咽了一口血,心说难怪孟十五会把她跟崇信伯孟归羽扯上,合着是孟家四房早年靠孟十五的生母才得到崛起的机会,这会大约是看孟太后选择了孟十四做继后,而孟十四母女,同孟十五以及孟十五的生母娇语姨娘,显然有点水火不相容——所以打算改换门庭,转投孟十四这边。 如此孟十五自然要有意见了! 方才孟归欢找盛惟乔的麻烦,反被盛惟乔怼回去,场面正僵持的时候,孟十五之所以会插手,归根到底,不是她跟盛惟乔有仇,是她本来就要找孟归欢算账——说到底,盛惟乔这根本就是池鱼之殃! 果然长安这个鬼地方,完完全全不适合本囡囡待啊!!! 盛惟乔无声的叹了口气,心说要不等会试结果出来,自己就走人吧? 毕竟会试结果虽然不一定就是殿试结果,往往相差也不大的。 万一在杏榜到金榜的期间,自己再摊上类似的事情真的是想想就好绝望好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逐出皇城,非召不得入觐 “十五,咱们乃是姐妹,什么主子不主子的,你别乱说话教人笑话。”孟归欢脸色变了变,眼中怒意一闪而逝,想是忌惮孟十五的生母深得郑国公宠爱,到底没敢跟她吵,只强笑着说道,“娇语姨娘的恩情我们当然不会忘记,前些日子我六哥不是还专门给姨娘送了一匣子江南那边最新时兴的首饰去吗?” 只是她有忌惮,孟十五却没有,闻言冷笑着说道:“噢,你还好意思提那匣子首饰?当我们不知道?同日孟归羽不但给向氏送了一匣子首饰,还件件都比给我姨娘的好——给我姨娘的那匣子,根本就是给向氏的挑剩下的!如今居然也有脸来表功吗?!” 孟归欢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失声道:“怎么会?!” 孟家四房的事情,大抵都是她兄长孟归羽一手操持,孟归欢即使之前曾陪孟伯亨赶往碧水郡,到底只是打下手,所以对于四房如何维护与大房的关系,她其实不大清楚的。 但按照她对自己兄长的了解,孟归羽又不是傻的,即使要抛弃娇语母子,转投向氏,也不可能做的这样明显啊! 毕竟娇语姨娘可还没失宠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六哥身边竟有娇语贱妇买通的眼线吗?”孟归欢急速思索着,“还是问题出在大伯母的左右?又或者大伯母恰好也戴了六哥送的钗环,被娇语贱妇看到之后揣测出来,孟十五这是在诈我?” 她这里百思不得其解,孟十五却不会等她想清楚了回答,嘿然道:“不会?这是向氏亲口跟我姨娘说的,还说我姨娘头上的钗环不够精致,专门从孟归羽献给她的钗环里拣了俩件赏我姨娘哪!忘恩负义的东西!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你们倒是上赶着讨好了!只可惜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命里没有的福泽,再怎么用心良苦不择手段,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打量着孟归欢瞬间苍白的脸色,孟十五住了讥诮,冷笑出声,“怎么?很意外,不是孟归羽行事不够周密,而是向氏主动出卖了你们?你们也不想想,你们兄妹说是孟家人,可谁叫你们那个爹,活着的时候不会做人,生生的把兄姐都得罪了个遍?如此他死得早倒是一了百了,你们兄妹四个又怎么能不替他还债?让你们活到现在,还封了伯爵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居然还痴心妄想着将我们大房的娘儿当成垫脚石——简直就是做梦呢?!” 她说着,又转向沉默的孟十四,笑容越发嘲弄,“十四姐姐还真沉得住气?听我一口一个‘向氏’到现在,竟都没发作吗?也是,想必以十四姐姐的良心,这会也没什么好替向氏分辩的了吧?毕竟向氏平时惯爱以贤良淑德示人,私底下却干着将主动上门投靠的侄子侄女儿出卖给我们娘儿的事情,就算十四姐姐想给她说话,也是无话可说,是不是?” 这场纠纷发生到现在,孟家的女孩儿们已经没法像起初孟归欢为难盛惟乔时一样的漫不经心了——倒是盛惟乔三人,这会沦为陪衬,可以定定心心的吃着茶点看热闹。 不过见孟十五敲打孟归欢之余,仿佛不遗余力的想跟孟十四直接怼上,盛惟乔心中疑惑:“这孟十五脑子没毛病吧?她上次在太后娘娘跟前,不过委婉的告了孟十四一状,就被太后呵斥,且逐出暖阁!之后跪在暖阁外请罪时,还因为纠缠孟十四,被兜头浇了冰水!” 此刻固然孟太后不在偏殿,但归根到底是太后的地盘上,孟十五哪里来的信心,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孟十四,会有好果子吃?瞥了眼放下一直把玩的青花红彩海兽纹碗,慢条斯理整理衣襟袖口,似乎打算亲自上阵了的孟十四,盛惟乔心念微动,“这孟十四对孟十五的了解,肯定在我之上!我都觉得不对劲,她肯定也能看出来。却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正猜测着,却见孟十四整理好袖子后,忽然抓起方才还拿在手里仔细玩赏的青花红彩海兽纹碗,照着孟十五脑袋上就狠狠砸了下去! 虽然馨寿宫作为太后居处,偏殿的宽敞程度也在寻常宅子的正堂之上,但孟太后为了让女孩儿们方便亲热,给她们摆的席位,都是离得很近的。 其中孟十四跟孟十五作为同父所出的亲姐妹,排行又紧挨着,更是相邻而坐,这会孟十四猝然出手,当下就砸了个正着——不过,敬陪末座的盛惟乔三人,却都看的清楚,虽然孟十四动手突兀,然而因为孟十四毕竟只是个弱质女流的缘故,正看着这个嫡姐的孟十五,其实本来是有机会躲闪的。 虽然限于孟十五也算不上身手利落,未必能够全部躲开,但只要她躲了,哪怕只是偏一偏头,肯定不会被正正的砸中脑袋。 可孟十五看着青花红彩海兽纹碗砸过来,本来似乎本能的想躲避,然而才一动,却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非但没有继续闪避,反而主动朝飞来的青花碗迎上去! 下一刻,青花红彩海兽纹碗“哐啷”坠地,在雕云刻凤的殿砖上摔了个四分五裂,而孟十五也捂住额头,痛呼出声! “难道是要使苦肉计,博取太后娘娘的怜惜吗?”盛惟乔看着这一幕,暗自沉吟,“可是按照头次觐见太后娘娘时,太后娘娘对这姐妹俩态度的差别,只怕这法子未必有用啊” 毕竟孟太后本来就是偏爱孟十四的,这会孟十四固然将孟十五的脑袋给砸了,可是追根究底,乃是孟十五挑衅在前,对嫡母不敬——这事儿如果是秉公处置,也是孟十五咎由自取,讲规矩的点人家,不定还要送她去庄子上长记性呢,原就偏帮孟十四的太后,怎么可能怜惜孟十五? 果然接下来的发展跟盛惟乔想的一样:因为孟家姐妹动上了手的缘故,偏殿里伺候的宫人不敢怠慢,忙去正殿禀告了孟太后。 片刻后,孟太后派了池作司过来了解情况,这池作司深谙太后的心意,略问经过,就斥责孟十五:“盛家的小姐、孙小姐们,乃是太后娘娘亲自邀来宫中玩耍的,这是因为太后娘娘觉得盛三小姐很合眼缘的缘故!十五小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胆敢曲解太后娘娘的心意,平白诬陷人家女孩儿名节,简直不可理喻!” “且孟氏长辈多有在堂者,崇信伯非但与你是同辈,更是你兄长,你有什么资格妄议崇信伯的终身大事?!” “更遑论向夫人乃是太后娘娘亲自为郑国公聘娶的正室,亦是你之嫡母,姨娘娇语的女君!便是太后娘娘,也要称一声‘弟妹’,你居然一口一个‘向氏’,这是什么规矩?简直丢尽了孟氏的脸面!” “太后娘娘口谕:孟氏十五女系本庶出,不尊嫡母,口无遮拦,桀骜难驯,屡教不改,令人失望透顶!着宫人逐出皇城,从此非召见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整个斥责绝口不提孟十四砸人的事情,足见太后的维护。 孟十五听着,脸上露出惶恐之色,眼中泪水涟涟,离座拜倒,就哀求:“池作司,丽绛知罪!求您禀告姑母,丽绛以后一定改,一定不会这么做了,求姑母别不见我,好么?”池作司看着她,淡淡道:“十五小姐请不要为难妾身,毕竟十五小姐前两日刚刚做过类似的事情,今儿个又您是没看到,方才太后娘娘被气成什么样!妾身可没胆子去给太后娘娘火上浇油!” 又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十五小姐也不是三岁四岁不懂事的小孩子了,您不主动寻衅,今儿个本来你们几个女孩儿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热热闹闹的多好?现在”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挥手唤进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十五小姐,请吧!” 待不肯离开的孟十五被强行拖走之后,池作司复换了笑脸,对剩下来的几人说道:“太后娘娘打算今儿个留诸位在宫里用小宴的,只是娘娘这会同向夫人还有些话要说,得过会才能开宴。” 就问她们可有什么忌口跟喜好——其实主要是问盛惟乔三人,因为孟家的女孩儿们都不是头次在宫里用宴了。 盛惟乔三人虽然平时吃东西都挺挑剔的,但也没傻到头次在宫里用宴也跟在家里似的想什么说什么,均表示能够得到太后赐宴已经是受宠若惊了,她们什么忌口都没有,什么菜式都喜欢。 池作司见状也不追根问底,笑着道了句:“三位真是随和。” 也就离开,去为等会的小宴安排了。 她走后,殿中安静了好一会,才由孟霜晓打破沉默,这女孩儿容貌与孟十四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没有孟十四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片纯真宁和。梳了盘扭婉转的灵蛇髻,斜插着两支赤金灵芝牡丹嵌翡翠步摇,一垂三挂的坠子俱用珊瑚间珍珠,落在小巧雪白的耳际,恰与珊瑚攒花的耳坠子呼应成趣。 她今日穿了一袭鹅黄撒绣缠枝曼荼罗的衣裙,并蒂莲开瑞云纹窄玉带束出纤细如春柳的腰肢,望去袅袅婷婷,俏丽中带着种弱不胜衣的孱弱之美。 此刻双眉轻蹙,笼出几许惹人怜惜的疑惑,似自语又似询问的道:“十五姑姑平日里虽然有些掐尖要强,但也很少会像今儿个这样明着要闹事的,尤其这儿还是姑祖母的地方呢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孟十四砸完人之后就捧了海棠蕉叶冻石杯浅啜起内中的羊乳了,对孟霜晓这话没什么反应;孟十二跟孟十三对望一眼,双双低了头作走神状,显然不欲卷进大房的后宅争斗里去——毕竟孟十四、孟十五跟孟霜晓都是孟家大房的女眷不说,孟十四有孟太后偏疼,孟十五生母娇语姨娘深得郑国公喜爱,孟霜晓虽是晚辈,父亲孟伯勤不仅是郑国公原配发妻所出,如今任着骠骑大将军,手掌北疆数十万兵马,真正大权在握,是孟氏最重要的顶梁柱之一! 这三位都是各有靠山跟依仗的,又是同一个房里的骨肉,吵来吵去,打来打去,终归是大房自己的家务事。 而孟十二与孟十三所在的孟家二房、三房,虽然不至于像四房那么落魄,但在孟太后跟前的地位向来也是不如大房的,这俩女孩儿一个十五一个十六,也都是懂事的年纪了,不管孟霜晓现在说的这番话究竟有没有深意在里头,她们哪里肯贸然接口? 至于盛惟乔三人,就更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殿中所以再次陷入了沉默。 孟霜晓咬了会唇,许是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冷场的话题,又或者觉得尴尬,干咳一声,没再说孟十五,偏头看向盛惟妩,笑道:“方才都没注意,今儿咱们这里还有个小孩子呢?你叫什么呀?今年多大了?” 第一百六十章 盛惟乔:爹,我对不起您…… 盛惟妩闻言,看向盛惟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 盛惟乔见状,忙道:“孟家孙小姐问你呢,你快跟孙小姐说你的名字跟年纪。” “我叫盛惟妩,今年九岁。”盛惟乔这才咬字清晰的说了——孟霜晓就夸她:“你长的可真秀气,是像你爹还是像你娘啊?” 看出孟霜晓想活跃下气氛,盘问的盛惟妩又是踩不着什么禁忌的来自遥远南风郡的小姑娘,孟十二跟孟十三都松了口气,纷纷加入其中,想方设法的逗弄盛惟妩起来。 盛惟乔见这情况,心头也是放下大石,暗忖这才是正常女孩儿们聚会该有的气氛——真心希望接下来不要再出什么岔子,就这么逗逗小孩子讨论讨论风花雪月,完了大家就散了吧! 上苍保佑,告退的时候,太后千万别再来个“过两日有个女孩儿聚会你们也来”了! 至于说桓夜合叮嘱的朝孟十四跟前凑 反正那个孟十五都把自己作出皇城去了,以后没有孟太后的召见甚至不能进宫——依照孟太后对她的冷淡与不喜,估计是不会轻易召见她了。 毕竟只是孟家的一个庶女,就算生母得郑国公欢心,对于孟太后来说,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这人不来宫闱,盛惟乔觉得自己跟她再次照面的几率小的可怜,何况盛惟乔这会又还盘算着投靠高密王,自然没有必要再朝那个冷冰冰的孟十四跟前凑了。 “早知道今儿个会这样,我才不要背那些书呢!”盛惟乔心里嘀咕着,“这些孟家女孩儿一个个不是冷若冰霜就是阴阳怪气,也真不知道那桓夜合是怎么同她们周旋的?” 就想到桓夜合送的那匣子书跟笔记,说是孟十四最近在看的——可见她是刻意打听到了孟十四的读书情况,再针对性的钻研了的,这么想着,也难怪她会是县主了。 这静淑县主之封,也许有桓观澜的遗泽,但跟桓夜合本身的努力,怕也不无关系。 “可惜这位县主是女儿身。”盛惟乔觉得惋惜,“不然桓公在血亲中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她这里七想八想的,偏殿的门却忽然开了,池作司走进来,说着:“太后娘娘跟向夫人那边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这会子正教人摆席,几位小姐请随妾身前往!” 女孩儿们整理仪容,到了摆宴的后殿时,孟太后跟向夫人已经在上头坐着了。 看到她们进来,都笑容慈爱:“来了?饿了罢?快快入座,着宫人取饭菜上来。” 孟太后又说,“今儿个哀家的小厨房里有新鲜的鹿肉,哀家专门叫人烤了几份——这东西哀家这年纪是没兴致用了,也就你们年轻胃口好,吃着香,哀家在这儿瞧着啊也高兴!” 向夫人就笑:“太后就是疼她们,上林苑那边才送过来,您就想着给孩子们做上了。” 她说的上林苑是在长安城的西面,本是前朝宫苑所在,国朝加以修缮扩建,纵横三百余里,横跨五县之广。有八水经流出入,东止长安,西抵群山。内中宫闱楼阁上百,非但驻扎着天子亲卫御林军,还豢养了百兽,既供春秋时分天子狩猎,平常也会杀上一些进献宫闱。 这点在场之人,包括来长安不久的盛惟乔等人也是有所耳闻的,闻言一面谢着太后恩典,一面笑说自己有口福——孟太后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样子,眉眼舒展开来:她就生了宣景帝一个儿子,此外无儿无女,如舞阳长公主之流,虽然一口一个“母后”喊的亲热,到底不是亲生的,相处再和睦,终归欠了那一份血脉相系的羁绊。 入主这馨寿宫之后,起初的兴奋激动与扬眉吐气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散,她又无意干涉朝政,剩下来的也就是寂寞了。 偏偏宣景帝迷恋舒氏姐妹,纵容舒氏姐妹谋害皇嗣,以至于这偌大宫闱,到现在都冷冷清清的,太后等了这许多年,也没个亲孙子亲孙女儿到跟前唤声“皇祖母”,心里就是寂寞。 这会跟前的女孩儿,虽然也就是侄女、侄孙女,盛惟乔三个甚至与太后根本没有血缘,然而看她们叽叽喳喳的模样,孟太后多少觉得松快些。 太后心情好了,人也越发体贴,知道孟家女孩儿进宫都不是一次两次,虽然到了自己跟前必然恭谨,却也没什么畏惧的,所以专门问了盛惟乔三人:“鹿肉你们吃过么?可忌口?若是不喜欢,哀家让人给你们换成烤鱼?” 盛惟乔忙道:“谢娘娘关怀!臣女几个都是吃过鹿肉的,很是喜欢。” 盛惟妩因为方才在偏殿里被孟家女孩儿们围着问长问短的逗了会——她本来就不是胆怯的人,这会适应了下之后,就不复之前的亦步亦趋与谨慎,脱口跟了句:“鹿肉要,烤鱼也能要吗?” 这话说出来,盛惟乔脸色一变,上头孟太后跟向夫人却都笑了:“能啊!” ——其实这话如果是盛惟乔或者公孙应姜说的,太后跟向夫人肯定要不高兴了,倒不是她们小气到了舍不得加一个烤鱼,关键是盛惟乔三人原本就是由于太后的额外恩典才能够在今日入宫觐见的,这会太后问话只不过为了表达关怀罢了,可不是当真让她们想要什么就开口! 若盛惟乔与公孙应姜这俩已经长成的女孩儿这么要求,难免有得寸进尺的嫌疑。 好就好在现在提这要求的是盛惟妩,九岁的小女孩儿虽然不算特别年幼了,但也还属于孩子的范畴,长的又讨喜,今儿个为着进宫觐见的缘故特别打扮的喜庆:大红缂丝千叶牡丹的襦裙;乌发绾作双丫髻,上头饰着珍珠珠花;因为年纪小,没到用脂粉的时候,但盛惟乔为显气色,专门给她抹了点口脂,这会鲜艳艳的小嘴儿,越发衬托出肌肤雪白,大眼乌黑。 胸前戴了赤金牡丹璎珞圈,下坠着镂云五福长命锁,腕上一对绞丝嵌猫儿眼银镯子,裙边还悬了一串儿镂银团花容臭,拖了两寸长的彩穗宫绦。 通身望去珠光宝气,偏面容稚气,粉妆玉琢,眉宇间尽是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孟太后与向夫人看着都是喜欢,只觉得这小女孩儿贪嘴的模样怪好玩的,自无责备。 向夫人故意道:“能换是能换,但太后娘娘只说你们吃不惯烤鹿肉的话,才把烤鹿肉换成烤鱼。现在你既想要烤鹿肉,又想要烤鱼,可不能白给你啊!” 盛惟乔偷眼看去,见太后笑吟吟的没有恼意,向夫人也是语笑嫣然很是和蔼的样子,方暗松口气,说道:“夫人,这可是为难我这妹妹了,她年纪小,什么都不会呢!” 盛惟妩察觉到堂姐的小心翼翼,也不敢大声说话了,只悄悄问:“给钱不成么?” 这话让盛惟乔跟公孙应姜都很无语,小祖宗,你当这儿是饭馆呢? 虽然盛惟妩是小声说的,不过这儿是孟太后的地盘,四面八方一群的宫人,太后即使高踞上首,也很快有盛惟乔三人附近耳尖的宫人快步上去,低声禀告。 孟太后跟向夫人闻言,童心大起,就让盛惟妩起来回话:“给钱成啊!不过,你才这么点大,有钱么?” 这问题盛惟妩简直太有信心了,毕竟她年纪小,落地的时候盛家就已经在大伯盛兰辞手里发展的风生水起,日进斗金夜进斗银——那是连盛家还只是寻常富户的时候都没见过的,可以说从懂事以来听到的就是盛家其他没有,钱有的是! 闻言立刻笑眯了眼,脆生生道:“我身上没钱,可我家里有钱啊!我家在南风郡,当地都知道我家殷实着呢!” “你家里的钱可不是你的钱啊!”向夫人继续逗她,“女孩儿早晚都要外嫁的,那些钱都是你哥哥嫂子小侄子的,再说了,烤鱼马上就要端上来,你总不能让咱们跟你去南风郡取了钱来,再把烤鱼给你吧?” 向夫人这么说的时候,蛮指望看到盛惟妩不知所措的样子的,甚至眼泪汪汪跟盛惟乔她们求助的神情都预想出来了。 谁知道盛惟妩闻言,眼都不眨一下挥手道:“可是我的哥哥们还没娶嫂子呢!我一个小侄子都没有!如今家里的钱当然还是我的——再说我们盛家在南风郡的口碑那么好,现在没钱,我可以写字据啊!夫人您回头只管安排人去南风郡要钱,我在字据上写好,让我爹娘给您算利息,这样就算晚一会拿到钱,夫人您也不亏是不是?” “但长安到南风郡千里迢迢的,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到的。”向夫人微微意外,但还是继续逗道,“这派去要钱的人来回开销花费,也该你出啊!这可不是小数目,到时候你爹娘肯认账么?” 盛惟妩忙道:“当然肯了!我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怎么会不给我付钱呢?至于来回的开销花费,也算进去好了,反正我家也不缺这几个银子!” 见她一脸“我家就是这么有钱这么大方”的小骄傲,孟太后也撑不住笑了,说向夫人:“你也真是傻,被个孩子牵着鼻子走!她说让咱们去南风郡要钱,咱们就一定要去南风郡吗?她哥哥姐姐们可都在长安城里呢!就算她姐姐一块进宫来,也没带什么银子吧,她哥哥手里总不可能没钱吧?你遣人去跟那盛睡鹤要钱不就是了?” 又说盛惟妩,“小孩子家也这么狡猾!放着近在咫尺的哥哥姐姐,非要咱们去南风郡找你爹娘讨账,分明啊就是不想给!想白吃哀家的烤鱼呢!” “才没有!”盛惟妩急道,“哥哥姐姐带的银子不多,前两日想买个大点的宅子都因为钱不趁手作罢呢!这会怎么能再给我买烤鱼?太后娘娘身份尊贵,您这儿的烤鱼肯定特别贵,万一买了这烤鱼,接下来我们没银子过日子了怎么办?” 孟太后稀奇道:“哟!你知道哀家这儿的烤鱼特别贵,还想吃?万一你们盛家都付不起怎么办?” 这话把盛惟妩镇住了,惊道:“我家那么多银子,居然会吃不起一道烤鱼?!” “那可不!”向夫人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的说道,“你想太后娘娘乃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了!太后娘娘这儿的烤鱼,能不是天底下最贵的烤鱼吗?你们盛家虽然有钱,也就是在南风郡而已,你说你家里付不起烤鱼的钱,岂非理所当然?” 盛惟妩懵懵懂懂,求助的望向盛惟乔,盛惟乔神情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过她看出太后跟向夫人正逗盛惟妩逗的开心,这时候若跟这堂妹说那咱们别要烤鱼了,未免扫兴,想了想,干咳道:“咱们家买不起,所以只能求太后娘娘开恩赏赐了!” “咱们好歹也是南风郡的势家之一,怎么能白吃呢?”结果盛惟妩闻言,就不开心了,抬头问向夫人,“夫人,太后这儿的烤鱼到底多少银子啊?您说个数,没准我们吃的起的呢?” 向夫人正要开口,旁边孟太后笑眯眯道:“别问价啦,你们肯定吃不起的!不过呢,如果等会用过了午膳,你肯留下来陪哀家说说话啊,哀家就给你们姐妹几个一人一份烤鱼,怎么样?” 盛惟乔汲取自己当初叫南氏提心吊胆几欲吐血的教训,见盛惟妩才露为难之色,立刻代她谢恩:“太后娘娘厚爱,臣女铭感五内!” 见盛惟妩闻言,依着说了,被太后喊着落座,才暗松口气——这时候宫人已经鱼贯上菜了,盛惟乔趁上首太后暂时不注意她们的机会,转头小声问盛惟妩:“你方才为什么为难?是害怕吗?” “太后娘娘瞧着跟家里祖母差不多,怪慈祥的,我不害怕啊!”哪知盛惟妩叹了口气,也小声说,“只是为了我留下来陪她老人家说会话,她就肯把那么贵的烤鱼给咱们一人一份,我想着我要是推辞下,没准太后娘娘就会再多给一份烤鱼呢?之前大伯做生意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啊!可惜,三姐姐你答应的这么快,看来这多出一份的烤鱼是没指望了!” 盛惟乔:“” 爹,我对不起您! 作为您唯一的亲生女儿,我做生意上的敏感程度还不如九岁的小堂妹 可问题是,这堂妹果然必须不错眼的盯着啊! 对着太后都敢玩心眼,等会让她陪太后说话,她真的不会坑全家吗? 她暗自泪流满面,却不防身后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宫人目光闪了闪,须臾就把姐妹俩的对话传到了太后跟前。 第一百六十一章 意外的示好 孟太后闻言,呷了口酒水,有点哭笑不得:“这小姑娘好像只是盛兰辞的侄女吧?倒比盛兰辞的亲生女儿还精明呢?居然算计起哀家来了!” 向夫人却提醒她:“盛家这次是四个孩子一块来的,今儿个太后娘娘只召了三个女孩儿进宫,那盛睡鹤还在外头呢!” “唔,倒也是!”孟太后就点头,“原来是惦记长兄这样友爱手足的淑德之行,哀家怎能叫小姑娘家家的失望?” 轻声吩咐池作司,“叫厨房将烤鱼还有今儿个的菜肴都备上一份,待会盛家那几个孩子出宫的时候赏下去!” 太后微笑,“别提前跟她们说,就让那小姑娘现在失望着吧!小小年纪就妄想敲哀家的竹杠可不能不给她长记性!” 池作司掩嘴笑:“太后娘娘放心!” 这些事情底下的盛惟乔三人自然不知道。 盛惟乔这会正绞尽脑汁的叮嘱盛惟妩,等会陪伴太后的时候的禁忌——天可怜见,她对孟太后也不熟悉,这会尽管非常不放心,说了没两句,再搜肠刮肚,却也实在不知道讲什么了? “其实你用不着这么紧张的。”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孟归欢的声音,懒洋洋的说着,“姑母对我们这种小孩子家向来宽容,上次你那样冒犯,也就吓唬了你一番而已。你这堂妹年纪这么小,就算等会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姑母也会当做童言无忌的。” 盛惟乔看她端了个鎏金绘五福捧寿双耳杯,走到自己跟前坐下,就是意外,因为听她语气中没有恶意,倒有点示好的感觉,狐疑归狐疑,还是道了句:“还请十一小姐指点?” “你也别叮嘱这个那个了。”孟归欢闻言,还真指点道,“你想姑母她做什么要你这堂妹等会去跟前说话?不就是觉得她童言稚语的很是可爱吗?既然如此,你教她什么?姑母爱听的就是她小孩子家自己想出来的说辞,若要听你教的,直接喊你过去不就是了?” “我这堂妹在家里素来宠爱,我就怕她小孩子家不懂事,说了太冒犯太后娘娘的话。”盛惟乔心说你要知道我家这小祖宗当年的战绩,那是连我们祖父那么疼爱孙辈的人都吃不消的,八成就不会这么建议了,嘴上则道,“到时候纵然太后娘娘不计较,我们蒙受太后娘娘这样的厚爱,未有寸功,反而使得娘娘不快,岂非罪大恶极?” 孟归欢掩嘴笑,说道:“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盛惟乔吃不准她来意,就试探道:“十一小姐方才的指点,我也十分感激,却不知道我有什么能为十一小姐做的?” “嗯,你是在想我方才明明对你不客气,这会做什么要主动过来跟你说话吧?”孟归欢闻言,露出讪讪之色,想了想才小声道,“那个,我就是过来跟你说声,我刚才确实想刁难你来着不过也就是想说你几句出出气,让你下不了台什么的,可没打算怎么样你啊!” “”盛惟乔看着她,无语了会,才也小声问,“你为什么想说我几句出气?我什么时候得罪你的?” 孟归欢不自然的偏了偏头,咬唇片刻,方道:“也没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就是看你这种穿戴华贵备受宠爱还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不顺眼而已!” 盛惟乔:“” 她沉默了会,端起面前的金蕉叶盏,浅啜了口里头温热的蔗浆,到底没按捺住,质问,“就因为这样,你竟安排人在丹陌楼外,射杀我们拉车的骏马?你知道不知道,那次但凡我们反应慢一点,必定是要受伤的?尤其我这堂妹当时也在车里,她才这么点点大,稍微磕下碰下,是什么结果?” 听出她话语中的怒火,孟归欢神情怔忪,道:“这事儿你为什么怀疑我?这不是我做的啊!” “是吗?那我误会了。”盛惟乔闻言,醒悟过来,就是一惊,心说这话真不该说的——要是之前没旁听盛睡鹤跟桓夜合夜谈,她这会质问着也是一点不亏心! 问题是,她既知碧水郡之事根本就是盛睡鹤以及桓夜合联手做的,这会纵然没心虚到一见到孟太后就腿软跪倒,坦白请罪,提到相关之事时,也很难不流露出破绽了。 这会见孟归欢否认,盛惟乔尽管不是很相信,也不敢追究下去了,胡乱搪塞道,“之前跟赵二小姐见面的时候,我感觉她不像是这种人。想着我们在丹陌楼统共也就见过你们俩,不是她,兴许是你呢?” 孟归欢就解释:“没有的事情!我就带了丫鬟婆子去碧水郡的,哪里来的弓手可以使唤?” 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她似想到了什么,脸色就是一变,强笑道,“兴许是误射?比方说有人在附近试弓,失手射杀了你们拉车的骏马,怕被追究,悄悄溜走了什么的?” “应该是这样吧?”盛惟乔这会正努力的掩饰着自己,以免被看出问题,也没注意到她的异常,闻言迫不及待的附和道,“当时真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的给盛睡鹤掩饰,“所以回到船上后没多久,哥哥就下令开船了,就是怕继续留在碧水郡会出事儿!毕竟我们一行人,大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实在不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沾上麻烦。” 孟归欢也心虚的很,认同道:“你们一行人也没个长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倒也难怪要连夜离开碧水郡了。不过说到之前德平郡主怀疑你们也难怪,你们一路北上,除了在碧水郡跟江南有过停留上岸外,其他地方即使停靠,也都是补充物资而已,尤其江南那次停靠,还是因为你们的同伴病了,需要上岸安置。如此严格算起来,你们真正特别停靠的地方,竟只有碧水郡一处,德平郡主就是发现了这点,觉得你们可疑,继而说服了她亲祖母莫太妃还有姑母,那天专门过来盘问你们的。” 她这么说自然是示好,给盛惟乔解释下当日之事的内情。 不过盛惟乔却快被吓死了,因为她以前压根没多想过盛睡鹤为什么要求在碧水郡停靠半日?就算偶尔想到,也信了徐抱墨当时的猜测,就是这事儿恐怕同盛睡鹤的生身之母有关系。 这会既知真相,孟归欢这话,她听着怎么都像是试探了。 盛惟乔用力掐了把掌心,告诫自己冷静下来,方强笑道:“这是因为我家在碧水郡有些产业的缘故,本来我们打算一路上巡视到长安的,只是在丹陌楼前受惊后,我哥哥担心再生枝节,之后就不让我们上岸了——确实在江南的那次停靠是为了两位世交家的世兄、世姐,不然,我们当时船上物资还丰富着,恐怕在经过江南时是根本不停的。” 这个借口是她临时想出来的,老实说不是很禁得住推敲。 因为从南风郡到碧水郡,中间还隔了苍梧等郡,都是靠海的,楼船停靠也方便。 而他们一个都没停,第一次停靠上岸就是碧水郡——那几个郡里,也都有盛家产业,何以就没有巡视呢? 好在孟归欢一来不知道这点,二来她听了这话,注意的却是:“方才你堂妹说你家有银子,还真是啊?居然一路北上都有你家的产业?” 盛惟乔闻言就嘀咕,心说你忽然过来做低伏小,该不会是听了盛惟妩自夸豪富的话吧? 她心里存着疑惑,面上则平静道:“我这妹妹小孩子家不知道天高地厚乱说的呢!其实说是一路北上的产业,也就零星的几个铺子罢了,不值当什么的。” 她担心孟归欢是在打自家家产的主意,又惦记着德平郡主的怀疑,说了这话,不待孟归欢回答,忙问,“对了,方才听向夫人的语气,令堂兄已经找到了?这真是个好消息!却不知道真凶可有线索?如果有的话,是否德平郡主就不怀疑我们了呢?” 孟归欢闻言叹了口气,说道:“前儿个快马急报的消息,找是找到了,不过山水迢迢的,人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不亲眼看到,也不能放心呢!毕竟谁知道钦差会不会先瞒下噩耗?至于德平郡主那儿的怀疑,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只要姑母跟莫太妃不怀疑你,她再上蹿下跳也没什么用的,这人说是郡主,其实也不过是在宫里寄人篱下的闲人而已!” 这女孩儿之前怎么看怎么不好相处,这会说着说着话却多了,看了看左右,竟道,“你看她都二十岁上了,到现在别说出阁,那是连亲都没定!可见地位!” 盛惟乔当日见着德平郡主的时候,也诧异过她瞧着二十岁上了怎么还是作室女打扮? 不过那时候她忙着就碧水郡之事辩白都来不及,自然无暇在这种事不关己的地方追究。 这会见孟归欢提到,起了好奇心,忍不住朝她靠了靠,低声问:“你不说这事儿我都没注意这位郡主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阁?难道是因为太妃娘娘跟高密王妃舍不得她吗?” 她心想正常长辈哪有这样疼女孩儿的? 像她妥妥的是盛兰辞夫妇的心肝宝贝了,如今不过十五,盛兰辞夫妇是从去年就正式给她相看人家了——莫太妃跟高密王妃再疼爱德平郡主,怎么可以把人留到二十岁都不出阁呢? 这到底是疼德平郡主,还是害德平郡主? 正思量间,就听孟归欢格格一笑,轻声说着:“什么舍不得?这摆明了就是故意折腾她呢!说起来德平这个郡主还是我姑母给她封的,为了这事儿,后来我姑母要给十四封公主的时候,就被高密王想方设法的拦了——你说高密王是德平的生身之父,却这么不希望女儿得封郡主,可见对德平的感情如何!所以你别看她是郡主,除了莫太妃多少怜惜她几分,高密王府是根本不管她死活的!” 又说,“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在宫里待着?不是莫太妃喜欢她喜欢到了非把她留在身边不可,是她在高密王府没有立足之地,到底是莫太妃的亲孙女,莫太妃可怜她,才禀告我姑母,在馨寿宫里收拾了一个小院子给她容身!” 盛惟乔不由愕然,追问的话到了嘴边,想了想却又咽了回去,谨慎的问:“十一小姐,你跟我说这许多话,究竟意欲何为?可否坦诚相告,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不然,我可不敢跟你继续说下去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套话 盛惟乔这么坦白的问了,孟归欢微微发愣之后,也就失笑着说:“你不要多心,我就是想跟你化干戈为玉帛而已——” 摆手止住盛惟乔想要说的话,她苦涩一叹,“要搁平时,我怎么都是姑母的侄女之一,哥哥也有伯爵之封,说起来还真不必怕你。看你不顺眼,给你些难堪,落你些面子,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方才你也看到啦,十五她,这会怕是已经恨上我们这一房了!” “这眼接骨上,我不想再给我六哥惹麻烦,哪怕你们如今想为难我们兄妹还不怎么可能但世事难料,你哥哥马上就要参加春闱,一旦金榜题名之后青云直上,说不得就能给你讨回公道了。你我本来也没有什么揭不过去的深仇大恨,我又何必为了自己的一点意气,给我六哥留下隐患呢?” “我六哥他,支撑我们这一房,抚育我们兄妹四个,实在是不容易!” “平时我固然任性,但若有涉及到他的事情,我却是不敢有半点粗疏大意的。” 孟归欢说到这里,见盛惟乔看自己的目光仍旧是狐疑,有些羞恼,更多的是尴尬,沉默了一阵,才又说,“你父母双全,祖父祖母都在堂,据说是合家的掌上明珠,想来是不能明白我们这种幼丧父母、兄妹几个相依为命的凄惶?” “只是觉得你之前找麻烦莫名其妙,现在来和好也是突兀,所以不敢相信。”盛惟乔见她说的诚恳,却也不是很敢相信,犹豫了会,方道,“不过你说怕我们跟你那六哥为敌却是不必,毕竟就像你说的,咱们之间并非揭不过去的深仇大恨,我们盛家也非高官显宦之后,就算我哥哥科举顺利,我又何尝希望他才入仕就结下伯爵这样的对头?” 她心里想,至于说如果往后我们投靠了高密王那边,再跟你那哥哥对上,那是立场的问题,哪怕你我从无冲突,也是免不了的了。 孟归欢不知她心思,听了这话,就是点头,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看的出来,你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不然我也不会主动过来了。” 就主动说,“左右今儿这午宴还有点时间才结束,咱们正好说说闲话,这宫闱内外,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权当补偿了——别误会,我是说大家都知道,但你们因为才来长安所以不知道的那些,当真不适合外传的消息,以咱们现在的关系,我也不可能透露给你。” 盛惟乔见她神色坦然,思忖了会,道:“我们跟这宫闱内外原也没什么关系,却没什么想知道的事情。不过你方才说的德平郡主跟高密王府,我就有些好奇。当然我也就是想当个故事听,所以那些不该我知道的,你可千万别说!” 她只是想搜集些线索,回头盘问盛睡鹤跟桓夜合的时候,也好作为参照对比,免得再次被盛睡鹤蒙混过关,可不想因此卷进什么是非里头去。 “高密王府的事情,你问我还真是问对了!”孟归欢闻言,就笑,顺手从她面前的食案上拿了个橘子慢慢儿剥着,吃吃道,“你也知道,如今朝堂上就高密王同我们孟氏分庭抗礼,所以等闲人都不敢说他们府上的闲话,但我们孟氏可没这忌讳!私下里我们可没少议论揣测高密王府近年的一些可疑的变故呢!” 盛惟乔端起金蕉叶杯,慢慢啜饮着,假装不经意的问:“我前两天去一位世叔家拜访的时候,听那位世叔说,高密王府曾经发生过时疫,去了好些人?连高密王跟王妃的嫡亲三子都没了?” “什么时疫,那时候可是大雪皑皑呢。”孟归欢摆了摆手,说道,“那季节哪里来的时疫?不过是遮掩之词罢了!这事情一看就是后宅争斗,胜出的就是高密王妃了,不然哪里有那么深得正室之心的时疫,将侧妃侍妾以及所有在王府之内的庶出子女全部一网打尽,高密王妃娘儿几个,除了那个不走运的嫡三子外,竟都是好好儿的?” 所谓的时疫其实是后宅争斗,这点盛惟乔也有揣测,此刻闻言并不意外,只讶然道:“不过既然是高密王妃胜出,怎么那位嫡三子还是没了?” “许是莫侧妃临死前的反击,高密王妃疏忽大意了,又或者力有所不及,没保护好儿子?”孟归欢对于这个问题却也都是猜测,她解释,“一来这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尚且懵懂,是长大之后才从长辈们的闲谈那里听来的;二来当时元宵才过,当年正有春闱,长安上下都围绕着杏榜议论纷纷,那种时候,就算是我们孟氏,对于高密王府的关注,也比平时少了许多。而高密王府在这件事情上做的非常干脆,一夜之间,不但莫侧妃等人全部因‘时疫’而亡,众多下仆,亦在‘病故’之列。” 她撇了撇嘴角,道,“你道那种季节,大家都知道根本不是时疫发生的时候,为什么高密王府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把那两百多条人命全部归咎于所谓的疫病?图的就是疫病而死者为防传播,都是要焚烧成骨灰再安葬的,如此就不好再验尸了!” “高密王府动作快的很,传出时疫之名后,不到三天,就把人全拉去城外烧了个干净!” “所以我们家当时想揪住这件事情不放都没法子,因为没凭没据的,高密王府又死不认账,扯到后来,高密王索性不顾脸皮的说怀疑我们家设法给他王府里下毒,让他以为府中之人是染了时疫,要我们孟氏给他个交代——如此纠缠了些日子,双方有了新的争端,此事也就搁下了。” 盛惟乔脸色变幻,喃喃道:“两百多条人命!这这恐怕是将整个王府都换了一遍了吧?” “可不是吗?”孟归欢点着头,说道,“要说高密王妃还真是有手段!那次‘时疫’过后,王府上下,除了先帝留给高密王的那批人外,其他全部换成了她的陪嫁,不足的人据说也是她亲自命人采买进府的。从那时候到现在,高密王府就是她说了算,高密王自此是连个通房都没纳,堂堂王爷,后院清净的不得了,也是宗室里头罕见的事情了。” 本来就不高的声音,又是一低,“所以很多人也怀疑,高密王跟王妃的那位嫡三子,只怕未必是在高密王妃铲除莫侧妃他们时出的事,而是被高密王妃当做弃子,率先死于莫侧妃等人之手!之后高密王妃名正言顺的为子报仇,在王府里头光明正大的害死了莫侧妃等人后,还得到了高密王的谅解,让高密王从此对侧室产生了厌恶与怀疑,这些年来始终只守着她一个!” 盛惟乔心头一沉,下意识的说:“这不太可能吧?不是说高密王妃在这件事情之后,足足病了大半年?毕竟是亲生爱子,她怎么舍得?” “你不知道,那位嫡三子,身有缺陷。”孟归欢解释,“据说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打从落地起就病怏怏的,王府为他专门请了一位本已告老的太医看了,道是必须一直静养到成年,中间不可以有任何折腾——所以那位嫡三子根本没在人前露过面,连满月、满周这样的宴席,也只有高密王夫妇出面招呼客人,他都没出现的。” “这情况说句不好听的话,谁知道是不是伺候他的人不当心,让他出了什么岔子,高密王妃看看左右活不成了,不如利用一把,给自己还有尚在人世的亲生子女们铺路?”“病怏怏的?”盛惟乔重复了一遍,嘴角就忍不住勾了勾,小声问,“你确定?那位嫡三子,当真有着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孟归欢不解的看了她一眼,显然有点惊讶她为什么要追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点头:“这事儿又不是什么秘密,你要不相信我,回头跟各家女孩儿熟悉之后,随便找个打听,肯定都是这么说!” “你误会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盛惟乔忙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因为前两天我们出去看宅子,恰好碰见高密王之女庆芳郡主是房主的情况,我看那位庆芳郡主气色很好,真没想到她的胞弟居然是个病怏怏的。” ——虽然之前没打听过盛睡鹤小时候身体怎么样,但想他五岁流落玳瑁岛,之后好几年的时间,都由于年岁太幼吃了不少苦头,直到渐渐长大,能为公孙氏做的事情多了,处境才有改善。 这么着,他小时候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病秧子才对! 不然导致他流落到玳瑁岛的那场海难估计就撑不过去了,何况是之后的那些折磨呢? 盛惟乔这样推断着,但想到庆芳郡主与赵姑姑,尤其是赵姑姑看到盛睡鹤容貌后的反常,又有点不确定了。 她心里想着:“跟前也才一个孟归欢同我讲呢,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她没有故意骗我,但正如她自己方才所言,当年这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也是后来长大之后听人家告诉的——不定就有什么谬误在里头!还是多找几个人打听了再做判断比较好!” “高密王妃其他几个子女确实身体都没问题,就这嫡三子不知道为什么出了岔子。”孟归欢见她出神,还以为是在推测,也猜道,“许是高密王妃怀他的时候误吃了东西?” 想到莫侧妃等人的下场,就脱口而出,“又或者是着了侧妃侍妾之类的道儿?所以后来才会设计将她们连同她们的子女都一网打尽?其实高密王妃做女孩儿的时候,名声非常响亮的。就是后来才做王妃那几年,也一直被人夸她宽容大气。如果不是莫侧妃她们做了她无法容忍的事情,估计她也不会将事情做绝到那种地步。” 之前盛惟乔的心思都放在旁敲侧击盛睡鹤是否可能是高密王府那位所谓早已夭折的嫡三子上面,这会才注意到一个地方:“十一小姐提了好几次莫侧妃,我记得高密王爷的生身之母,如今的太妃娘娘也是姓莫,不知道这两位之间?” “是姑侄。”孟归欢点头道,“嫡亲姑侄——当初莫侧妃跟她所生的子女出了事之后,莫太妃惊怒交加,紧急召见高密王夫妇,只是他们在殿中密议良久,也不知道高密王夫妇是怎么说服了太妃的,总之太妃也是大病了一场,对此事从此闭口不言,哪怕是我姑母亲自出面,太妃也是默然无语,半个字儿也不肯透露。” “不过,太妃从此没跟高密王妃照过面。当时偶然小住宫中,保下性命的德平郡主,也因此再没回过高密王府!” 盛惟乔听到这里,就问:“这可教我有些不能理解了:德平郡主当时年纪想来也不大,所谓稚子无辜。不拘莫侧妃做了什么,怎会连累德平郡主至此?再者,太妃娘娘都留了德平郡主住在宫里头了,太后娘娘还给了她郡主之封,为什么她的终身大事,反而没人管了呢?” 孟归欢正要回答,这时候却被身后的丫鬟扯了扯袖子,转头一看,上首孟太后搁了牙箸,扶着池作司的手起身,似打算退席了——她忙压低了嗓音对盛惟乔匆匆道了句“等会再说”,迅速还席,预备恭送太后。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令人费解的孟太后 孟太后离开的时候,向夫人也跟上了。 虽然太后走的时候和颜悦色说:“哀家年纪大了,胃口总是不好,你们年轻,可别因为哀家也吃不好,慢慢儿用着就是。” 但恭送这两位出了后殿后,没多久,孟十四带头取了巾帕擦拭嘴角,宫人也就将漱口的茶水端了上来。 这时候之前陪太后离开的池作司转回来,看到这情况,就说:“诸位小姐也用好了吗?太后娘娘吩咐还是把方才的偏殿收拾出来供诸位消遣,可好?” 众人当然点头,池作司又转向盛惟妩,笑道,“太后娘娘请盛八小姐去暖阁里说话,八小姐请跟妾身来!” 盛惟乔尽管不放心,但就好像今早南氏被拦在宫门外一样,如今孟太后没有请她,她这身份这年纪也不好纠缠,只得迅速叮嘱几句盛惟妩,心里七上八下的看着她被池作司带走。 剩下来的人三三两两的去偏殿,路上孟归欢特意走在盛惟乔身边,小声道:“如果今儿个的午宴摆在其他地方,姑母走后,咱们继续用着也没有什么。但这后殿,后面隔了一重庭院,就是姑母的寝殿了。哪怕姑母这会没有小憩,而是去了暖阁,我们也不好在后殿里叨扰太久的,是以姑母离开了,咱们也得散了。” 盛惟乔道了声谢,抬头看到走在前面的孟十二跟孟十三频频朝这边望着,忙道:“你看十二小姐跟十三小姐,是不是有事儿要找你?” 孟归欢看都没看孟十二跟孟十三,直接摇头道:“她们没什么事儿要找我的,估计是看我主动过来跟你说话,感到好奇。” 听她这语气,跟孟十二、孟十三的关系似乎也不怎么样,就算没恩怨,估计也不亲热。 盛惟乔就觉得这高门大户就是亲情浅薄,像她跟两个堂妹盛惟娆、盛惟妩,哪会这样冷淡? 当然这也不关她的事儿,遂转开话题:“我本来以为午宴用完就要告退了,没想到太后娘娘还要留咱们下来——却不知道等会是否还有什么吩咐?需要做准备吗?” 孟归欢笑着道:“姑母喜欢热闹,常说馨寿宫什么都好,就是地方太大人太少,因此三天两头会喊人进宫说话的。今儿个虽然因为我大伯母有事儿要单独跟姑母说,没叫我们在跟前,却也不希望我们早走。用姑母的话来说,哪怕她在暖阁或正殿,我们在偏殿里打闹取乐,她也听不真切,然而想到旁边就有一群少年人熙熙攘攘的,就觉得高兴。” 声音就是一低,“所以你要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可千万别提想提前告退的话,这样姑母会不高兴的——上了年纪的人嘛,总是喜聚不喜散。再说我说句实话:能常到姑母跟前走动,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你那哥哥,都是有好处的。多少人羡慕不来,你非要推辞的话,人家看着,难免觉得你小家子气了!” 盛惟乔心头遗憾,她还真想早点走来着,闻言点头:“我也就是进宫次数少,怕自己不懂规矩,所以打听下,可没其他意思。” 说这话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望了眼暖阁的方向,唏嘘孟太后膝下空虚寂寞,以至于即使精力不足以支撑终日看着一群少年晚辈喧闹跟前,宁肯留人在同一座宫殿里聊作安慰之余,也觉得有点难以理解:“既然太后娘娘这样喜欢晚辈,为什么当初舒氏姐妹谋害皇嗣时,太后娘娘竟未干预呢?” 目前流传出宫闱,天下人都知道的,被舒氏姐妹谋害的皇嗣是两位:一位就是盛兰辞还没正式迎娶冯氏过门前,宣景帝亲自赐予金美人一碗堕胎药,坠下的那个成了形的男胎;另一位就是这次孟太后翻出来逼着宣景帝同意立继后的那个被乳母扼杀的小皇子。 那些不为外人知的可能的皇嗣且不提,单说这两位: 金美人小产这件事情发生时,舒氏姐妹进宫未久,还能说孟太后没料到这姐妹俩这样嫉妒跟狠毒,而宣景帝又对宠妃纵容到了如此不问青红皂白的地步,以至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一个男孙就这么没了。 但有了这么个血淋淋的教训之后,轮到那位被乳母扼杀的小皇子时,孟太后何以没有出手庇护孙儿? 要知道这位小皇子出生时,宣景帝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孩子——算算年纪,天子当时也称不上年轻了。 其时天子盛宠的舒氏姐妹有谋害皇嗣的前科,小皇子的生母小文氏,虽然是废后文氏的堂妹,但那会的文氏,已经只是空有皇后之名,实则失宠多年,足不出望春宫景韶殿了——又能帮到小文氏母子多少? 盛惟乔觉得,这种情况下,孟太后就算不将小文氏母子都带到馨寿宫来亲自看着,至少也该把那位小皇子抱到跟前抚养吧? 如此有嫡亲祖母保护与震慑,舒氏姐妹也未必敢在太后宫里闹出人命来,那位小皇子又怎么会死的不明不白,以至于宣景帝年过半百,膝下兀自空虚? 如果说孟太后是个无所谓子孙的人,任凭这位小皇子在小文氏的抚养下出事也还罢了。 偏偏她分明很喜欢晚辈的,喜欢却不保护好自己的孙儿们——盛惟乔也真是想不明白这位太后娘娘到底是怎么个思量法了? 不过这种事情可不能问孟太后的亲侄女孟归欢的,这会只笑着说:“等会去了偏殿咱们玩什么?我向来不学无术,更不清楚长安时兴的游戏,若有什么闹笑话的地方,你可不能只顾看热闹不管我啊!” 这话听着是请求,实际上则是对孟归欢方才“化干戈为玉帛”之语的回应了,孟归欢暗松口气,笑道:“咱们几个除了十四妹妹之外,也都只是略识几个字罢了!毕竟又不能考状元,谁耐烦成日里又读又写的?也就是十四她天性喜欢这些,所以一直跟着八哥的先生学着。” 说话间已经进了偏殿,一行人落座后,宫人沏上茶水,孟十四端起来抿了一口,就问不远处一人:“上次的那本古籍” 那宫女不待她说完就笑着福了福,说道:“奴婢这就给您去石渠阁取过来。” 石渠阁是皇室藏书之所,国朝初年的时候,因为战乱的缘故,许多书籍流离失所,穆高祖登基之后,特意下令在皇城中修建石渠、天录二阁,收藏书卷典籍,既是为了保存这些前人心血,也是方便皇室与朝廷翻阅查询。 之后的太宗皇帝,将二阁加以扩展,又传旨举国搜罗书籍充实其中,可谓汗牛充栋,包罗万象。 不过这地方的书虽然是举国最多最齐全,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借阅的。 孟十四虽是太后嫡亲侄女,由于是女眷的缘故,直接去石渠阁取书,难免为人诟病,却是趁着在太后这儿的机会,让太后的宫女去拿,如此借着太后名义,外人就算知道内情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盛惟乔看着,就觉得这孟十四还真是跟桓夜合说的那样喜好诗书——不过左右她现在不打算凑过去跟这位攀谈,所以看了几眼也就收回了视线。 “十四妹妹要看书,你们呢?”这时候孟十二跟孟十三低声商议了几句,就问孟归欢,“你们三个一起,咱们各玩各的,还是大家一块择个游戏玩?” 孟归欢就问:“玩什么?” “樗蒲吧?”孟霜晓兴致勃勃的提议,“这天外面也不好去,就在这殿里,能玩的有限,樗蒲好歹咱们六个人都能一块上,其他的比如下棋什么都是三三两两,没什么热闹劲儿!” 其实樗蒲一般都是三到五个人玩,六个人有点多了——好在也不是不可以,孟霜晓这么说,想是看在孟归欢的面子上,不欲将盛惟乔跟公孙应姜排斥在外。 孟归欢看着盛惟乔:“你们会么?” 盛惟乔点头:“玩过,不过玩的不怎么好。” 樗蒲之戏是前朝就有的,在长安风行一时,至今都不算衰落,是宴饮消遣的首选之一。南风郡那边虽然因为离长安远,受到的影响少,不似长安这么兴旺,但盛惟乔的亲爹盛兰辞当年来长安的时候没少玩,返回南风郡后,偶尔得空,也会跟妻女玩上几局。 如此冯氏跟盛惟乔都会,盛惟乔与公孙应姜的相处中也教过这侄女——毕竟也不是什么刁难偏门到少数人才能理解的游戏,公孙应姜稍微学了学就会了。 只是因为盛惟乔本身不好此道,公孙应姜一直跟着她,姑侄俩玩的不多,确实算不上高手。 “那正好!”孟十二高兴的说,“我玩这个老是输,你要是玩的不如我,以后我就专门找你玩!” 盛惟乔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行啊,输不输的我是无所谓的。” ——反正本囡囡也不可能跟你们长久相处下去! ——过几个月就算咱们没有因为政治立场分道扬镳,本囡囡也早就回南风郡去了啊! ——到时候管你们死活! 她这么想着,神情轻松的坐到了摆放樗蒲棋盘的长案畔。 这时候不只是她,孟家女孩儿,公孙应姜也都没什么负担。 毕竟,只是玩樗蒲而已。 她们还不来钱能有什么压力呢? 不过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在半晌后,迅速的发生了变化!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们呼唤已久的政坛新星 半晌后—— 孟十二双手紧攥,脸色涨的通红,忍无可忍的大喝:“贵彩?!为什么又是贵彩?!” 孟十三额头青筋毕露,原本姣美的面容上满是狰狞,将茶碗狠狠搁到旁边,切齿道:“你有完没完?!我喝了一盏茶又喝一盏茶,简直都要把自己喝成个水桶了,这五木为什么还在你手上?!” 孟归欢面无表情的安慰孟十三:“十三妹妹稍安勿躁,咱们好歹因为顺序的缘故,摸着了五木呢!你看霜晓是索性拉着应姜带丫鬟出去堆雪人了,中间遣人回来看了几次,这会是在那边定定心心的要堆个五子登科出来了——看来还是她们聪明,知道今儿个只怕根本没有上手的机会,干脆就在雪地里消遣辰光了!” 被她们三个恶狠狠瞪住的盛惟乔暗吐一口血,喊冤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我在家里玩的时候从来有输有赢,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也难怪孟家姐妹要抓狂,樗蒲注1这游戏是这样的:棋盘分三聚,每聚之前有“关”,关前有“坑”,关后有“堑”,玩的人先将称为“马”的棋子,每人六枚,全部放在起点的位置,以五木所得点数移动棋子,前往终点,然后就是,棋子只要经过坑堑,就会掉进去动不了,得掷出贵彩才可以出来——如此六马全部通过到达终点就算赢。 当然这一路上除了坑堑外,还要跟敌方的“马”厮杀,败者退回起点,得重新开始。 这里专门说下“贵彩”这个问题,樗蒲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五木,所谓五木,其实就是起骰子的作用,不过不像骰子那样有六面之别,就正反两面——一面黑一面白,其中三个无字,两个刻字,黑面刻“犊”,白面刻“雉”。 这五木可投出十二种彩,其中概率最低的“卢、雉、犊、白”四种称贵彩,其余“塞、秃、枭、撅、塔、开、进九、退六”八种称杂彩。 而贵彩中又以全黑的“卢彩”跟三黑二雉的“雉彩”注2最好,所以玩到兴头上,常常忍不住念叨着出个卢出个雉什么的,有个成语叫做“呼卢喝雉”,就是这么来的——重点是! 投到贵彩是可以连投的! 而且没有限制次数,理论上来讲,如果一个人一直投贵彩,那么就可以一波解决其他所有人! 不过一般来讲,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嗯,今儿个不是一般的情况——是的,自称没怎么玩过,也确实没怎么玩过的盛惟乔,从轮到她开始,次次贵彩! 一路连到现在,而且看情况,她还会继续连下去! 要不是跟前这副樗蒲的棋盘比较大,多达近三百个格子,哪怕次次投“卢彩”,也没法在短时间里让六枚棋子全部抵达终点,估计她早就赢了! 所以现在孟十二她们的暴躁实在是情有可原——因为经常玩,而且也不属于高手的缘故,她们也不是没输过。 问题是,从来没有输的这么凄惨过好吗? 这得亏盛惟乔不是排在第一个的啊,不然她们就是五木的边都没摸上,直接一败涂地! 这种被绝对碾压的憋屈,以及看着盛惟乔一边漫不经心一边不断投卢投雉的羡慕嫉妒恨,尤其是这女孩儿脸上明明白白的无所谓,让孟十二跟孟十三很快下定了决心,异口同声的拍案道:“算了!不带你玩了!” 就转头吩咐宫人,“去把霜晓跟那叫应姜的女孩儿都喊回来,我们五个玩,这位盛三小姐,你你想玩什么自己去吧!反正不跟我们一块就好!”盛惟乔:“” 要不要这么耍赖?! 本囡囡本来根本没想赢你们的好不好?! 然而在她抓起五木就只投贵彩的刺激下,别说之前跟她招呼都没打过一个的孟十二、孟十三了,连有意同她修好的孟归欢,也点头附议:“十二妹妹跟十三妹妹说的是,咱们早就该这么做了!盛三小姐,不是我们要赶你,只是你这样的技艺,跟我们玩,实在是太辱没你了!” 盛惟乔愤然丢下五木:“说了我在家里也没怎么玩过,只不过今儿个运气特别好而已!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输不起?!再说我才走完四个马,这还没赢呢!没准接下来我就投不了贵彩了呢?” 话音未落,看着她随手抛下的五木居然也组成了一个“卢”,孟家姐妹彻底抓狂:“来人来人!快把那两人喊回来,赶紧的,把这盛三小姐请走——我们以后不管玩什么,反正绝对不带她啊!” 片刻后,因为堆雪人弄得双颊红扑扑的孟霜晓与公孙应姜拉着手走进来。 看得出来,两人方才在雪地上玩了一场之后,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此刻孟霜晓脚步轻快的跨过殿槛,让宫人伺候着脱了裘衣后,立刻主动再次挽起公孙应姜的手臂,笑嘻嘻的问:“怎么样怎么样?盛三小姐可算不再投贵彩了?她都走完几匹马了?别就剩那么一个还是快到终点的吧?那我跟应姜只怕连第一个坑都没到就先输了呢!” 孟十二哼道:“咱们不带她玩了!” 孟霜晓跟公孙应姜闻言一愣,看向一脸委屈的盛惟乔,就失笑,孟霜晓嗔道:“十二姑姑,你们这可是小气了!游戏嘛,输赢都无所谓,咱们还不来钱,盛三小姐赢就赢呗,何必连玩都不带她玩呢?显得咱们多小气似的。” “她一路投贵彩不说,方才我们说不带她玩了,她生气的把五木摔了,结果又是一个‘卢’!”盛惟乔听了这话就感动,孟十三则是冷笑连连,说道,“你们之前一直在外面堆雪人,玩的嘻嘻哈哈,所以不知道枯坐在这里,看着她贵彩贵彩再贵彩的心情——要不继续让她投,你们也来看着?今儿个咱们这是一块玩樗蒲呢还是专门看她投贵彩?” 孟霜晓默默看了眼散落在案上的卢彩,抬起头,正色道:“那什么,盛三小姐,我们刚才堆的雪人其实也很有意思的你要不要一个人去看看?” 公孙应姜也认真点头:“姑姑不喜欢我们堆的雪人的话,不如自己去堆个喜欢的?毕竟你投了这么久的贵彩一定很累了!” 盛惟乔:“” 虽然女孩儿十万分的不甘心,但众怒难犯,连公孙应姜都支持孟十二她们的提议,她也只能郁闷的被赶出玩樗蒲的行列。 左右宫人把经过从头看到尾,皆是忍俊不禁。 片刻后,见孟十二她们已经重新玩了起来,盛惟乔孤零零的坐在旁边瞧着,仿佛很可怜的样子,有年长些的宫人就上来,小声道:“盛三小姐,要不奴婢给您再去拿副樗蒲来,您跟您的丫鬟玩?” 丫鬟总没胆子跟主人耍赖的。 但盛惟乔本来对樗蒲的兴趣也不是很大,之所以这会觉得委屈,主要也是因为玩到一半,形势大好却被强迫出局,自觉受到了欺负,这会对于宫人的好意,却没什么领受的想法,轻轻摇头道:“谢过这位姑姑,不过我平时其实不怎么玩这个的。” 那宫人闻言,轻笑道:“那盛三小姐需要什么,只管跟奴婢说。太后娘娘经常召您这年纪的女孩儿入宫解闷,这里各种东西都是有的。” 盛惟乔连声道谢,不过却什么都没要——本来嘛,她在家里大抵是跟盛惟妩这里跑到那里的玩耍,很少有坐下来的时候,这会除了丫鬟,竟没其他人愿意同她一块玩,那就更没兴致了。 然而宫人们只道她是赌气不要的,啼笑皆非之余,也是为了安慰她,一会儿功夫就给她换了好几次茶点。 看她们来来回回的想开解自己,盛惟乔感激之余也觉得不大自在。 想到孟霜晓方才之言,就起了身,去门口披了裘衣,跟旁边宫人小声道:“我去看看她们方才堆的雪人。” 那宫人忙道:“奴婢陪您出去!” 盛惟乔知道宫里的规矩,没人陪着是不许乱走的,自无不允。 但半晌后,她们三个到了孟霜晓与公孙应姜所堆五子登科雪人不远处,那宫人下台阶时,光顾着提醒盛惟乔:“小姐请当心天雪路滑,这地方向来容易摔跤” 话没说完,自己却一脚踩空,盛惟乔正照她叮嘱小心翼翼的下着台阶,一个没留神,就看着这宫人在自己面前摔了个五体投地! “姑姑您没事儿吧?”盛惟乔吃了一惊,赶紧跟绿锦一块扶她起来。 这宫人借助她们二人之力踉跄起身,面上就是一片羞红,既是尴尬,也是突如其来的惊吓,站好后忙松开盛惟乔与绿锦的手,屈膝请罪:“奴婢失仪了,还请三小姐海涵!” 盛惟乔关切道:“姑姑,您怎么样?可伤着哪里?” 说话间低头一看,这宫人底下一条水色撒绣蔷薇花的留仙裙上,就沁着几点鲜红,位置正在膝上,显然至少是摔破了肌肤。 这情况盛惟乔自然顾不得看什么雪人,忙要送她去上药更衣。 宫人推辞了几番,最后许是因为伤处实在痛的厉害,还是答应了,于是三人原路返回,到偏殿前,同门口的人说了,这人就说:“你正当班,虽是受了伤要回去收拾,按规矩该与池作司说明才是。” 池作司向来跟着孟太后,这会想来是在旁边暖阁。 虽然不差几步路,但这宫人膝上有伤,走路艰难,盛惟乔见其他宫人虽然拿眼睛看着,面上有着担忧与关切,却都没有帮忙的意思,心知多半是馨寿宫中规矩紧,这些正当班的侍者,不好擅自离开,于是自告奋勇道:“我跟我丫鬟陪这位姑姑去旁边暖阁找池作司吧!” 一来她这会左右被排挤了正空闲的很;二来盛惟妩此刻也在暖阁里,没准过去还能顺势把这堂妹接回偏殿呢? 受伤的宫人跟她同伴闻言,都是连声道谢——盛惟乔与绿锦遂扶着人朝暖阁走,转过曲折的回廊,前头暖阁正在望,盛惟乔还思索着等会到了门口要怎么说,这时候暖阁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身绛紫团花女官服的池作司,恰好送人出来。(嗯,欲知详情,就在下章,也就是明天实力断章,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注1樗蒲:相当于古代飞行棋,就是格子比较多,而且只有一个出发点跟一个终点。贵彩感觉可以理解成飞行棋里投到“六”。 注2雉彩:这个我有点迷惑,好几处说雉彩是四黑一白,从最好的卢彩是五黑,这个也有道理。但看十二种彩的表格时,雉彩都是“黑黑黑雉雉”,这是三黑二白,只不过是特殊的二个白啊。从彩名看,雉彩以“雉”为名,那么二雉也说得通。到底是哪个,我也不知道了,文中现在用的是表格里的说法。 第一百六十五章 邂逅 盛惟乔见状,下意识的朝那人望了眼: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金冠玉簪,拥着紫貂裘,抬手时露出一角鸭卵青底暗绣缠枝莲菊纹的衣袖,修长白皙的指节被貂裘的针毛衬托的犹如玉刻,莹然生辉。 他比常人要高出一截,估计跟盛睡鹤差不多了,身姿挺拔朗秀,似雪中修竹,岩畔青松,以至于跟池作司说话时,需要微微低头,因此看不清楚相貌。 只一个边走边与池作司低语的动作,却是说不出来的雍容舒缓,沉稳大气。 “盛三小姐这是?”盛惟乔正揣测这男子的身份,那边池作司却已经发现了她们,朝那男子歉意的点了下头,转首讶道,“这不是偏殿伺候的绵韵么?” 盛惟乔忙解释:“这位姑姑方才陪我去看孟家孙小姐跟我侄女堆的雪人,不想中途摔伤了,所以想来跟作司告假去收拾下。偏殿那边的姑姑姐姐们职责所在,不好走开。正好我有空,就扶姑姑过来这儿。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还请作司宽恕!” 池作司闻言,目光在绵韵周身一转,注意到裙上的血渍之后,微微颔首道:“既是受了伤,就去收拾罢!免得仪容不整,有失我馨寿宫体统。” 她主管馨寿宫上下,说了这话,就有旁边垂手待命的两名宫人上来,从盛惟乔主仆手里接过绵韵,绵韵忍痛行礼谢了池作司,又低声谢了盛惟乔跟绿锦,这才退下。 目送绵韵离开后,盛惟乔瞥了眼被池作司送出来的男子,这人这会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韶秀中透着勃勃英气的面容:天庭饱满,山根挺拔,斜飞入鬓的长眉下,一双眸子黑如点漆,似寒夜星辰,熠熠明亮。 盛惟乔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但这人轮廓却给她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正自疑惑,就听池作司为他们介绍:“这位是谏议大夫盛兰辞之女,在家中排行第三的。” 又指那男子,“这是崇信伯。” “崇信伯万福!”盛惟乔顿时恍然,原来是孟归欢的胞兄——这兄妹俩轮廓其实足有七八成相似,只是一个是男子的阳刚,一个是女子的柔美,也是她跟孟归欢还没到非常熟悉的地步,今日也才是第三次照面罢了,所以才只觉得熟悉,而没有立刻辨认出来。 因为今日才进偏殿时的争执,盛惟乔对于孟家整体是没多少好感,巴不得敬而远之的。 不过这崇信伯孟归羽,并非寻常孟家子弟,是在有一个恶了孟太后以及郑国公、武安侯、成阳侯诸位兄姐的父亲的情况下,养大了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还令孟太后、郑国公等姑母伯父对他们这一房冰释前嫌宠信有加的,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手腕,姿容也是矫矫不群,盛惟乔到底年少,不免暗存好奇。 这会道了万福之后,忍不住又偷眼打量他。 孟归羽察觉到,朝她温和的笑了笑,他眼神明亮而不锐利,笑容清隽,带着宽厚纵容的意思。不过这份宽厚不似男子对于容貌美丽的女孩儿的纵容,倒有点长兄宠溺年少调皮的幼妹的意思。 所以盛惟乔并不反感,只讪讪的收回视线,同池作司说:“作司,我八妹妹这会在太后娘娘跟前吗?不知道她乖不乖?有没有惹太后娘娘生气?” “盛三小姐请放心吧!”池作司听着,就笑,“令妹天真可爱,太后娘娘很是喜欢。只不过令妹似乎不惯长安的气候,方才陪太后娘娘还有向夫人玩了会樗蒲,也就乏了。太后娘娘特意召了一回太医,给令妹诊断,开了滋补的方子,小厨房专门熬了汤药给令妹喝了,如今正在暖阁后面昏睡,估计得到傍晚才能醒。太后娘娘吩咐不许打扰,您到时候过来告退,正好接她。” 盛惟乔闻言长松口气,感激道:“太后娘娘如此隆恩,臣女铭感五内,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报答太后娘娘了!” 对于孟太后来说,兴头上喊个太医给盛惟妩瞧瞧,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对于目前的盛家兄妹来说,给盛惟妩请太医,绝对不是件小事——即使能够请到,肯定也要欠下极大的人情,说不定还会沾上什么后患无穷的麻烦。 不然盛惟妩蔫了好些日子了,虽然他们从南风郡带来的大夫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天暖和了就能好,盛惟乔也早就要催着盛睡鹤给这堂妹请个太医看看了。 却没想到,今儿个盛惟妩被孟太后喊到暖阁来说话,竟有这样的好事。 池作司含笑道:“太后娘娘最喜欢你们姐妹这样俊俏秀美的女孩儿,盛三小姐往后领着令妹还有令侄女,常来宫中给太后娘娘解闷啊,就算是报答太后娘娘了。” 这话要搁以前,盛惟乔肯定是想方设法的推辞的。 但现在盛惟妩刚刚得了孟太后的好处,于情于理,她都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下来:“多谢作司指点,只要太后娘娘不嫌弃,我们以后一定常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话说到这里,盛惟乔就打算跟池作司道别回偏殿去了,毕竟她跟池作司也不是很熟——这位作司在她第一次进宫觐见时,多多少少还摆了她一道——跟前又有个对盛惟乔来说属于外男的孟归羽在,即使国朝风气开放,盛惟乔也不打算在这里多待了。 不想池作司却忽然问:“盛三小姐等下要回偏殿吗?” 见盛惟乔点头,就笑了,“那正好,您顺便带了崇信伯过去吧,崇信伯正要找孟十一小姐呢!” 闻言孟归羽微一皱眉,似乎有点意外。 盛惟乔也是愕然,自己又不是馨寿宫的宫人,对这馨寿宫也没熟悉到像自己家一样,怎么好给崇信伯带路呢? 似看出她的疑惑,池作司一本正经的说道:“左右从这里到偏殿也才几步路,盛三小姐虽然来馨寿宫次数不多,想来也是认识的。再者暖阁这边伺候的人手本来自有定数,方才送绵韵的二人暂时回不来,再派人给崇信伯引路,万一这中间太后娘娘跟向夫人有什么需要,只怕就要缺人了。所以只能麻烦盛三小姐。” ——那你可以让孟归羽自己去偏殿啊! ——他是太后的亲侄子,对这馨寿宫一准比我熟悉多了! ——而且这里是太后住的地方,又不是有一堆如花似玉妃嫔的后宫,作为太后的亲侄子,在亲姑姑宫里一个人走几步有什么打紧? 盛惟乔暗自腹诽,非要我带他过去,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内情啊! 不过腹诽归腹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池作司解释都解释了,盛惟乔也不好驳了这太后心腹的面子,就点了点头:“崇信伯请随我来!” 因为怀疑池作司这么安排有所图谋,说了这句话之后,接下来她就不作声了,只走在略前半步的位置,给孟归羽引路。 但离了池作司跟前,孟归羽却主动问:“盛三小姐,令兄的老师,可就是令尊吗?” 他要是说其他事情,盛惟乔出于警觉,未必肯搭理他,但偏偏提到盛睡鹤,问的还是老师的这个问题,心虚的盛惟乔险些炸毛,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掐住了掌心,努力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干咳道:“据我所知,哥哥一直是我爹亲自指点的——不过,我爹跟我祖父对哥哥都是寄予厚望,所以曾派人搜罗了不少当世大家的文章,供哥哥揣摩。” 后面这句,却是她怀疑孟归羽这么问,可能是孟氏从盛睡鹤考取解元的文章的行文里察觉到了什么——毕竟盛睡鹤的功课名义上是盛兰辞教出来的,实际上却出自桓观澜的栽培! 盛惟乔虽然不爱念书,却也知道桓观澜乃是当世大儒,学问上的造诣,是国朝上下公认的深厚。 这样的人,只字片语都有无数人揣摩学习,文风、遣词造句、行文的思路甚至是笔迹等等,早就为天下人所熟了。 盛睡鹤作为他晚年唯一的弟子,很难不受这老师的影响——难道是这里露了破绽吗? 盛惟乔心里急速的思索着,也不知道她用盛兰辞、盛老太爷曾经为盛睡鹤找了许多大家诗文的这个说辞,能否敷衍过去? 正紧张着,却见孟归羽了然的点了点头,说道:“日前听伯父、堂哥们说起令兄功底深厚,比之令尊当年,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来是令尊致仕返乡的这些年,修身养性,学问更上层楼的缘故。” 盛惟乔捏了把冷汗,干笑道:“说来惭愧,我于诗书上的天分平平,所以爹爹跟哥哥的学问如何,我却不是很清楚呢!” 她爹致仕返乡这些年,不是兴兴头头的做生意,就是串通海匪帮忙销赃,闲暇时呢则是做着二十四孝的夫婿与丈夫——哪里来的功夫修身养性噢! 至于学问,要不是为了跟郡守等本地高官保持高雅的文友关系,估计早就丢下了 这会心虚之余,盛惟乔暗暗庆幸长安距离南风郡遥远,自己等会回去后立刻给亲爹写信对口供,希望来得及! “女孩儿家,诗书本也不是必学之道。”孟归羽不知她心思,笑着说,“我下头两个胞妹,也是不爱这些的。对了,我家十一,盛三小姐在碧水郡就见过?” 盛惟乔听到“碧水郡”三个字,本来就紧张的情绪,顿时绷的跟拉到极致的弦一样,根本维持不住不动声色的模样,简直从头到脚写满了“戒备”二字,结结巴巴道:“是、是在那儿见过!不、不不过过也就是见了一面而已!” 她心里哀嚎一声“完了”,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这反应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了啊! :特意没在标题写清楚邂逅谁就是这么体贴! 第一百六十六章 涉险过关 索性今天盛惟乔可能气运特别昌隆——就好像方才连投贵彩一样——这会孟归羽虽然将她的狼狈看在眼里,却没怀疑,而是放缓了语气安抚道:“盛三小姐请勿误会!当日之事,盛三小姐与令妹虽然只是无心卷入,多少也是为我家十一解了围,我提此事,只是想代我家十一给盛三小姐道个谢,绝无他意!” 说了这话,见盛惟乔仍旧是一脸怀疑的看着自己,大大的杏眼里满是警惕,跟只被吓住的猫儿似的,孟归羽有点啼笑皆非,不期然的就想起来他刚才才进暖阁时看到的被太后抱在膝上的小姑娘,心说难怪太后对这堂姐妹另眼看待,这样心思浅的一目了然的女孩儿,实在是宫闱里的稀罕物。 见多了桓夜合那样进退有度、知情识趣的类型,忽然碰见盛家姐妹这样的,任谁都会觉得新鲜。 不过孟归羽跟盛惟乔毕竟是初次相遇,他还有着目的,此刻也就是觉得新鲜而已——想了想,就笑着继续安抚这女孩儿,“盛三小姐大约听说过,我们双亲早逝,十一是我一手带大的,除了她之外,我还有一弟一妹。我比十一也才大了九岁,难免阅历不足,虽然有心教养好他们,然而终归力有所不及。若十一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还请你念在她没有慈母在堂提点的份上,多多包涵!” 盛惟乔强笑着道了句“您言重了”,心中还是狐疑,只是接下来见孟归羽除了转着弯给孟归欢说好话外,也没说其他什么了。 她犹豫良久,正想着是不是出言试探下孟氏是否已对盛睡鹤产生怀疑时,孟归羽却忽然站住脚——偏殿到了。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跟我赔个礼?”盛惟乔于是想,“算算时间,孟十五已经被送到宫外了。莫非他是知道了孟十五被驱逐的经过,跟孟归欢一样,担心接下来孟十五母女必定会对四房进行报复,不欲在这时候多出敌人来,所以特意趁进宫觐见太后碰到我的机会,给孟归欢说情,意图化解我跟他胞妹的些许芥蒂?” 这么想着,心下却是稍稍安定,暗笑:“到底是嫡亲兄妹,这两人可是想到一块去了!” 却不知道此刻的暖阁里,池作司正在跟孟太后还有向夫人禀告着关于她的话:“要说方才还真是巧了!妾身才送崇信伯出门,您两位猜,怎么着?那盛三小姐却是自己过来了——说是方才想去看大孙小姐跟她侄女儿一块堆的雪人,让绵韵带路,结果绵韵摔伤了,要寻妾身告假去收拾,盛三小姐瞧绵韵伤了膝盖,行路不便,专门扶了她过来。” 上首孟太后跟向夫人对望一眼,眼中就有笑意:“然后呢?” “然后妾身想着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哪里能放过呢?”池作司也笑,“叫宫人扶走绵韵后,就托盛三小姐带崇信伯去偏殿了——理由是崇信伯正要找十一小姐。” “暖阁就在偏殿旁边。”向夫人微笑道,“就算相连的回廊为着景致,颇多曲折,统共也就那么几步路。就这么同行一回,时间也太短了!只怕那女孩儿压根就会不过意来呢!” “来日方长呢!”孟太后笑道,“慢慢儿来就是,反正哀家往后隔三差五喊那女孩儿来宫里,再让小六也来哀家跟前,见的多了,自然就熟悉了,不差这么一次的。再说两人到了偏殿之后,也不需要立刻分道扬镳啊,小十一不是对惟乔那女孩儿有些芥蒂的吗?正好让归羽给她们调解下,这不就有的是话说了?” 孟家这一代子弟众多,所以男女分开排序。 其中十位公子,十五位小姐。 孟太后等长辈为了方便,对公子们一般喊排行,比如孟伯亨被称为“小八”。但为了避免混淆,小姐们却是从孟归欢开始才是喊排行的。 此刻池作司笑着给太后帮腔:“崇信伯的才貌,盛三小姐哪有看不中的?方才就在暖阁门口,当着妾身的面,盛三小姐就偷偷的打量崇信伯呢!这会子同行去偏殿只有几步路,不定反而让那盛三小姐感到恋恋不舍,越发不想同崇信伯分开哪!” 向夫人目光闪了闪,这才转忧为喜,含笑对太后道:“小六的婚事一直是个难题,之前臣妇给他提过几次了,他都觉得不合适。这会子他底下的归欣都成亲了,小七的婚事也有了章程,他却还是孤零零的一个,再拖下去,四房最小的归欢都要出阁了!臣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然而这知冷知热又门第合适的女孩儿,又不可能从石头缝隙里蹦出来,也是束手无策!不想,最后还是太后给他推荐了这么个姿容妙丽心思单纯又妆奁丰厚的——难怪小六跟归欢得空就往您跟前跑,看来他们的姻缘啊归根到底得您来牵这个线!” 她说的归欣就是四房的次女孟归欣,比孟归欢大了三岁,已经出阁,大排行是十小姐,因为大房有个也排行十的十公子,已经被长辈们叫了“小十”了,提到孟归欣就是喊闺名。 ——之前盛惟乔头次觐见时,给孟太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时,孟太后就起了将她说给自己娘家侄子或侄孙的想法。 当然太后这么考虑,也是因为盛惟乔是盛老太爷的嫡亲孙女,亲爹还是盛老太爷最偏疼的元配嫡长子。若她做了孟家妇,盛老太爷为了孙女儿好过,也少不得要给孟家出把力。 到时候就算不把跟盛家世交的徐家拉到孟家这边,也足以在周大将军的旧部中间有所影响了。 不过当时孟太后只是起了这么个念头,对盛惟乔还存着继续考察的想法,更不要说确定将她具体说给谁。 晌午前,向夫人关于对盛家的一番怀疑,本来让孟太后细思极恐,彻底没了让盛惟乔嫁入自己娘家的想法。 但方才一时兴起,唤了盛惟妩到暖阁说话,逗这女孩儿的时候,无意中套了套话,才发现这小姑娘之前在午宴上“我家那么有钱”真不是乱说的,南风盛氏确实可称豪富! 本来孟太后特别喊了盛惟妩到暖阁,除了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外,其实也是就碧水郡之事,想从这尚不知事的小女孩儿口中探一探盛家的底细。 结果因为年幼的盛惟妩对于家族暴富的秘密一无所知,坚信盛家的日进斗金夜进斗银完全是因为自己大伯父太厉害了!太后跟向夫人没从她嘴里探出盛家哪里可疑,反而意外得知了盛兰辞的揽财能力已经到了足以让她们这样的身份都重视的地步了——这时候因为盛惟妩忽然乏了,问她又说前些日子才染过风寒,池作司所以担心她其实没好全,别过了病气给太后还有向夫人,遂借口给盛惟妩诊断,将太医喊了过来。结果馨寿宫前脚宣了太医,后脚正在前朝衙门里听事的崇信伯接到消息,以为太后凤体违和,忙扔了手头事情赶过来嘘寒问暖。 孟太后这两年本就喜欢这侄子,如今见他这样关心自己,尽管知道内中也有担心靠山倒台的想法,然而人上了年纪,对于年轻晚辈的体恤跟孝顺总是感到高兴的。 所以将喝了有安神成分的药的盛惟妩送去暖阁后面安睡后,就索性留他下来一块参详碧水郡的事情。 然后孟归羽听太后跟向夫人说了怀疑盛家的事情,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他的反对有条有理,有凭有据,很快就把太后说服不说,连本来说服太后追查盛家的向夫人都动摇了。 这么着,孟太后对盛惟乔的印象,顿时又转了回来,瞥着面前一表人才却二十有五还没成亲的孟归羽,忍不住侧头跟向夫人小声商议:“你说将那叫惟乔的女孩儿,说给咱们小六怎么样?” “四房夫妇福薄,没等孩子长成就没了。这些年来,小六带着他那三个弟弟妹妹也是不容易。” “这孩子又是个不肯亏待了弟弟妹妹的,以至于这些年来,他送归欣风光出阁,给小七还有小十一分别攒着聘礼与嫁妆,唯独自己的终身大事,竟是半点都没顾上!” “这盛家女孩儿容貌既俊俏,心思也单纯,应该不至于过门之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苛刻小叔子小姑子。最紧要的是,照惟妩这孩子的说辞,盛家豪富,盛兰辞偏疼嫡女,绝不会在这盛惟乔的嫁妆上小气!” “如此把她说给咱们小六,也省的小六他成日里为家计操持,可不正好?” 向夫人闻言,起初不是很赞成:“咱们小六好歹也是个伯爵,又是您的亲侄子,天子的亲表弟。那盛三小姐固然讨您喜欢,可是家世却低了点?盛兰辞的谏议大夫只是五品不说,还是个散官。这样的出身,若做咱们孟家庶子的妻子,都有些勉强。小六不但是四弟的元配嫡长子,还是四房现在的主事人。盛三小姐若嫁给他,往后来往妯娌,随便拿一个出来,娘家都比她高贵,只怕会让她感到不自在?” 但孟太后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听了这话就摇头:“家世只是小事,左右这女孩儿的祖父于国有功,其父盛兰辞也是个孝名远扬的,回头她跟小六的事情定了下来,哀家找借口给盛家的门楣加加光彩也就是了!” “而且你忘记她还有个兄长就要下场了?只要高密王那边肯让步,这盛睡鹤就是连中六元!这是亘古未有的成就,这样的人的嫡亲妹妹,许给小六做伯夫人,正是门当户对!” “就算盛睡鹤才入仕的时候官职不可能给的很高,侄媳妇们还有闲话,哀家常喊盛惟乔到跟前走动着也就是了!” ——就是因为知道这女孩儿的兄长很有可能连中六元,我才要反对啊! 向夫人心中暗道,要是前两天,她的亲生儿子,孟家小八孟伯亨仍旧生死不明下落成迷的时候,排除了盛家与碧水郡之事有关的嫌疑后,她说不定也就随口附和太后的想法了。 但现在孟伯亨既然有了消息,虽然还不知道他人情况如何,是否周全——可只要儿子还活着,当亲娘的怎么能不为他考虑?!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向夫人的盘算 孟伯亨在整个孟氏的大排行是八公子,在大房则是次子。 他上头有同父异母的两嫡两庶四位姐姐,均已出阁,由于年纪差距太大,又不同母,来往不多,也不插手娘家的事情,也还罢了;兄长却只一个,就是同父异母的嫡兄郑国公世子孟伯勤;底下两个妹妹,一个是胞妹孟十四孟碧筠,一个就是姨娘娇语所出的孟十五孟丽绛;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庶弟,是孟家这一代最小的孩子、姨娘娇语所出的十公子孟思安。 因为郑国公的原配发妻钟氏是生孟伯勤的时候难产去的,之后郑国公一直没有续弦,直到宣景帝登基,孟太后报复了柔贵妃之后,缓过神来,关心起娘家,将身边的女官向氏给了郑国公做继妻,郑国公府才有了新的女主人——向夫人比钟氏小了足足一辈的年纪,比孟伯勤也大不了几岁。 钟氏去世时她还没进宫,这原配跟继室之间压根没照过面。没嫁进郑国公府前,揣摩孟太后的心意,对孟伯勤也十分照拂,每次孟伯勤到馨寿宫拜见太后,她都是嘘寒问暖,关照有加。 后来做了郑国公府的女主人,最初几年很得郑国公喜爱、又生下孟伯亨的时候,对孟伯勤也是照料周到,推心置腹,从不摆后母架子。 所以郑国公世子孟伯勤同这继母的关系一直不错,不然孟伯勤如今一家子都在北疆,也不会将议亲之年的女儿送到向夫人膝下抚养——这是把孟霜晓的婚事托给向夫人了,可见孟伯勤对她的信任。 作为孟太后曾经最倚重的心腹,向夫人自是明白人:她出身不算高,否则也不会进宫做宫女、还被打发去伺候当时的孟太后了。 好在她少年时候性子老实,虽然心里对于服侍在柔贵妃欺压下战战兢兢的孟太后母子也感到失望,到底没有流露出来,做事也素来勤勉。之后孟太后母子出人意料的翻了身,向夫人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宫里地位最高的女官,还因为孟太后的牵线,做了郑国公夫人,所生的一双子女,也受到了孟太后的另眼看待。 不过向夫人心里清楚,孟太后最看重的娘家晚辈,归根到底还是郑国公世子孟伯勤。 而孟伯勤的年纪与能力,也是当之无愧的孟家中流砥柱。 在年长色衰,失去郑国公宠爱,又受到姨娘娇语的不断打压时,向夫人还能保住国夫人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孟太后与孟伯勤对她的好感,令郑国公没办法宠妾灭妻。 因此她绝对不能做让这两位不高兴的事情——她平时也不需要做让这两位不高兴的事情,关键就是一双子女的婚事。 女儿孟碧筠的婚事已经由太后做主,马上就要成为皇后了,向夫人只要在孟太后的支持下,看住娇语母子几个,不让他们扰了自己女儿的大好前程就好。 但儿子孟伯亨的正妻人选,却非常值得斟酌:首先家世太好的不能挑,因为孟碧筠已经要做皇后了,如果再给孟伯亨找个家里父兄一堆、还一个比一个出色能干的妻子,孟太后会怎么想?远在北疆的孟伯勤能不怀疑向夫人母子有了对他来说不该有的野心? 其次也不能为了顾虑太后跟孟伯勤的想法,找的太差,毕竟孟伯亨可是向夫人的亲儿子,向夫人怎么会不希望儿子找个好的呢? 综合这两点考量,向夫人认为未来儿媳妇最好是那种现在家世不怎么样,但潜力很大,将来可以帮助孟伯亨跟孟碧筠挣脱太后与孟伯勤的辖制、自己当家作主的——这倒不是向夫人对太后还有孟伯勤暗恨在心。 只不过能自己做主,正常人总归都不喜欢被人管着的。 之前向夫人看中的是桓夜合,故此让孟伯亨追着人去了碧水郡,但没想到儿子这一去,差点就回不来了——虽然在桓夜合手腕高超的斡旋下,向夫人没有恨上她,但对于让孟伯亨娶桓夜合的心思也淡了下来:我儿子一直好好的,陪这女孩儿出了趟门就出了意外,怎么想这女孩儿怎么不吉利啊! 何况桓观澜后继无人,桓夜合之所以能够成为炽手可热的联姻人选,家世只是一方面,她本身的才干、城府也不容忽视——这点对于想娶她的男子来说也许很有吸引力,但对于想做她婆婆的人来说,压力就很大了。 比如向夫人自认,如果桓夜合做了她儿媳妇的话,她是没把握管住这儿媳妇的。 所以方才听孟归羽言辞凿凿的排除了盛家跟碧水郡有关系的可能后,向夫人也是动了心,觉得这女孩儿很适合说给孟伯亨:“这盛家女孩儿的容貌是很不错的,配得上我儿!性子虽然急了点,但年纪还小,可以慢慢儿调教嘛!至于说城府太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自己年纪也还不算大,往后多提点就是了,实在不行,再给小八纳两房精明识趣的妾室做贤内助,不就成了?何况城府浅好拿捏,往后要通过她让盛家老太爷跟她父兄这些人出钱出力,略施小计就可,真正省心!” 须知道盛老太爷与军中、与周大将军以及徐家的渊源,注定孟氏在接下来跟高密王的争斗中,必然会重视这份助力。 就算出于长远考虑,那个距离连中六元已经不远的盛睡鹤,也是孟伯亨若干年后亦不会缺了来自妻族助力的保障——至于说盛睡鹤做官的本事是否跟得上他得科举成就,这点知道内情的人都不会怀疑的,毕竟这次暗中的六元之议,本来就是盛睡鹤自己起的头。 这么会投机,而且据说才学还真撑得起六元的名声的年轻人,将来怎么可能爬不上高位呢? 相比之下,桓夜合虽然本身能够襄助丈夫的地方肯定远远超过了盛惟乔,但比起娘家父兄的前景来,到底要输上一筹。 如此孟伯亨若娶了盛惟乔,正可以说是为了整个孟氏的考量,既能得到孟太后与孟伯勤的赞许;又能借此提升他在孟氏的地位与分量;还能捞着实惠:向夫人娘家不算尊贵,夫家郑国公现在发达归发达,可惜她在郑国公面前只得宠了那么几年,就被娇语夺了宠爱且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所以郑国公府的产业,她也没什么能插上手的,手里私房可不多。 孟伯亨又不是嫡长子,由于娇语的挑唆,在郑国公面前还不是很得意。 将来分家产的时候,孟伯勤有作为孟氏中流砥柱的权势地位可依靠,谁敢少了他那一份? 孟思安有生母娇语帮忙,郑国公这些年来可没少给这娘儿几个私下塞东西; 唯独孟伯亨,亲爹亲娘都指望不上,除了残汤剩水还能捞着什么? 所以向夫人母子虽然不像孟归羽那样,家底单薄的名声在外,对于娶个嫁妆丰厚的儿媳妇的需要,也是很强烈的。 在这点上,盛惟乔比桓夜合可强太多了。毕竟桓观澜当年虽然位极人臣,却以清廉出名,身家可不怎么样,他底下的子孙又都平庸,桓夜合即使在桓家地位不低,出阁想也该不到多少东西。哪里能跟南风盛家的掌上明珠比? 无奈孟伯亨失踪多日,前两天才有准信传来说人还活着——之前向夫人牵挂他的安危都来不及,毕竟儿子若没了还想什么儿媳妇——这会终于提起了物色儿媳妇的心思,才看好的人选,孟太后却想撮合给孟归羽,向夫人自是不甘心。 但向夫人素来在孟太后面前扮演宽厚慈爱,对孟氏任何一个子弟都是呵护有加的,此刻自然不好直接说我其实也看盛惟乔不错,所以不如留给我亲生儿子,至于孟归羽,那毕竟只是我侄子,就给他另外找个吧! 这么着,她在不损及自己形象的基础上能提出来的反对理由都被孟太后给解决了,怕再说下去被孟太后看出心思,只好转而称赞太后:“小六有您这样护着疼着,也真是福泽深厚了!不然就凭他自己,就算把那女孩儿娶过门,只怕也要生出许多波折来!” 向夫人这么说着,就看向底下坐姿端庄、面色恭谨的孟归羽,笑吟吟道,“对了,小六,你自己觉得这门亲事如何?不要害羞,这是终身大事,这会又没外人在,你只管说你的想法就是了。不管是太后娘娘,还是我这个大伯母,肯定都是向着你的。” 孟太后不知道她这番话其实是在向孟归羽施压——太后年纪大了,虽然在孟归羽兄妹的努力奉承下,这两年对孟家四房也算照顾,终究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顾到。 之前孟归羽就是走的娇语母子的门路,后又因为孟碧筠被太后看中预备立为继后,转投了向夫人娘儿,再通过向夫人的介绍,搭上了远在北疆的孟伯勤的这条线。 这种情况下,向夫人自信孟归羽绝对不会为了个盛惟乔恶了自己! 果然孟归羽短暂的沉默了一下之后,就微笑起来,拱手道:“姑母这样为侄儿着想,侄儿除了感激之外,还能说什么呢?只是听说归欢她之前掐尖要强的,很是同盛三小姐置过一番气,也不知道盛三小姐会不会因此迁怒侄儿?若是如此,恐怕就会让姑母失望了!” “她们少年女孩儿家,谁还没个抢着出风头的时候?”孟太后闻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说道,“回头你跟归欢透点口风,让她找机会与惟乔那孩子赔个礼,也就是了!哀家看那孩子也不是个小气的——这将来要做姑嫂的人,哪能不彼此包涵些?” 又鼓励他,“你这孩子长的俊俏,又素来能干,家里也是清爽简单,且不说惟乔那孩子必然看的中你,就是她家里长辈,也肯定会喜欢你的。再者,这婚姻大事终归是长辈做主,回头你们相处着,只要不是实在合不来,哀家亲自给你牵线,难为盛家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哀家吗?” 孟归羽瞥了眼向夫人,笑着谢了太后,再说了几句关怀太后的话,看看时间不早,也就借口还有公事要处置,跟太后告罪离开了。 如今池作司将送他离开时恰好碰见了盛惟乔的事情禀告上来,又说了让盛惟乔带孟归羽去偏殿的事情,孟太后自然觉得高兴,连连跟向夫人说着:“才说这俩孩子呢,他们就碰上了面!可见冥冥之中注定,他们就是有缘分的!” 向夫人正思索着孟归羽已经禀告了太后孟归欢跟盛惟乔有罅隙,恐怕盛惟乔出于担忧日后姑嫂不和疏远孟家四房,可见这侄子是个识趣的。 就算这会两人一块去偏殿,想来孟归羽自有分寸,断不敢趁这机会兜搭自己看中的儿媳妇,不定趁这机会彻底绝了盛惟乔的心思——闻言微弯唇角,意有所指的轻笑道:“咱们辛辛苦苦啊就是为了孩子们,只要孩子们好,那就什么都好!只望这些孩子们,能不要辜负了咱们的一番苦心才是!” 只是向夫人不知道的是,这时候被她认为识趣的孟归羽,虽然确实没有主动兜搭盛惟乔,却正喊了胞妹孟归欢,在偏殿外的角落里面授机宜。 第一百六十八章 孟归羽的心计 因为压根没进殿里去,只请盛惟乔帮忙喊了孟归欢出来,这会孟归羽仍旧穿着貂裘,他刻意站在风口的位置,替同样匆匆披了狐裘出来的胞妹挡住冷风,轻声细语的说道:“你等会去跟盛三小姐说,大伯母怀疑他们盛家同碧水郡之事有关系,万幸我方才听说馨寿宫宣太医,赶过去探望,碰见大伯母与姑母说这事儿,给否决了。” “但咱们姑母的性子你也知道,我这次能够说服她,是因为恰好碰见了此事。回头大伯母若再起了这心思,拣我不在跟前的时候同姑母进言,不定姑母又要被她说服——那我可就没法子了!” 孟归欢就惊讶:“大伯母怎么会怀疑上盛家的?!盛家向来扃牖南风郡,也就是比较有钱而已!哪里有本事做下碧水郡之事?再者,他们跟八哥还有容清醉好像素不相识吧?” “只怕问题就出在了有钱上面!”孟归羽淡淡道,“方才我打消了姑母对盛家的怀疑之后,你道发生了什么事?姑母想撮合我跟盛三小姐呢!然而大伯母却暗示我推辞姑母的好意——我思来想去,盛家现在的家世,还不足以让我甩开大伯母母子,这点想来大伯母也明白,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怕她也看中了盛三小姐了!” 眼中浮上一抹冷色,嘿然道,“只不过大伯母的为人你也晓得,她就八弟一个亲生儿子,对于这唯一的儿媳妇人选从来都是千挑万选,不然八弟现在也有十九了,怎么会还没定亲?盛三小姐的娘家虽然有钱,父兄官职却低了点!” 声音一低,“我怀疑,大伯母这是看中了盛家给盛三小姐的嫁妆,却不想让盛三小姐做八弟的正妻,故此要将碧水郡的事情扯上盛家,好逼盛家主动将盛三小姐送给八弟做妾,如此人财兼得,还能留着八弟正妻的位置再给他娶个家世更好的!” 孟归欢惊的一把捂住嘴,片刻后,兀自觉得不可思议:“国朝有规矩,官员不可纳良家子为妾——八哥他虽然因为功课程度差,几次考童生试都无果,然而靠着大伯父跟三哥,也是有荫封官职在身的,自在这个约束里头。大伯母这么算计,怎么可能?” “尤其那盛惟乔的爹爹还是五品散官,散官也是官,她还不是寻常良家子,是正经的官家女!” “何况就我方才跟她说话之间观察下来,这女孩儿一准是打小就被合家宠着的,这样的掌上明珠,盛家怎么能够容忍她做妾?!就是咱们爹娘去的早,我只哥哥你一个人惯着,你肯定也不会让我做妾呢?!” 孟归羽含笑道:“你说人家就好,拿你自己作什么比方?我孟归羽的弟弟妹妹,自然都要过的好好的,别说是妾了,就是你将来夫婿对你有一点点不好,我宁可接了你回家改嫁,也断不会让你在外受委屈的。” 嗔了妹妹一回,他敛了笑,正色道:“大伯母这算计,看似不可思议,其实未必没有达成的可能:一来,你想盛家人这趟来长安,为的是什么?明面上说,只是为了盛睡鹤赶考,随行的女眷则是为了长见识,但盛兰辞又不是独子,方才盛八小姐也说,她爹盛兰梓在家里经常无所事事的!” “这情况居然没陪侄子侄女女儿侄孙女来长安,竟放任一群年纪最大不过十九岁的晚辈千里迢迢的远行,你说是什么缘故?” 不待孟归欢回答,他自己道,“八成是因为,这三个女孩儿,乃是有为盛睡鹤铺路的想法。甚至是可以接受做小这个程度的铺路——只是为了盛家家声计,所以不能有长辈来!” “如此日后出了什么岔子,可以把罪名全部怪到女孩儿头上去,说是长辈有事走不开,没想到女孩儿离了跟前,自己走上了错路。这样不管女孩儿做了多么令人不齿的攀附的事情,盛家总也有块遮羞布,在场面上交代过去了!” “因此你别看那女孩儿一副被宠大的样子,盛家人真正把这女孩儿放在什么样的地位上,真不好说。” “二来,却是你只记得国朝有官员不许纳良家子为妾的规矩,却忘记国朝还有一条规矩更加的深入人心吗?” “——奔者为妾,聘者为妻!” “倘若盛三小姐主动跟八弟私奔了,那么即使她是良家子,还是官家女,做妾也是理所当然!” 孟归欢听的脸色苍白,好一会才说:“大伯母太狠了!” 她虽然跟盛惟乔刚刚和好,还没到关系融洽的地步,更谈不上多少情谊,但作为同样十五六岁待嫁之年的女孩儿,对于未来的憧憬与期盼都是一样的。 此刻不免起了同病相怜的感情,凛然道,“那女孩儿一看就是个没城府好哄的,如果当真被大伯母算计成了八哥的妾的话,只怕往后一辈子都要被大伯母捏在手里,挣脱不开了!好好的一个俏丽人儿,就这样唉” 正对向夫人有着反感,又想起来晌午前的事情,就沉了脸,看了看左右无人,惟风声呼啸,雪落簌簌,飞鸟难觅,才凑到孟归羽跟前,小声道,“六哥,其实大伯母不止对这盛惟乔狠,对咱们这亲侄子亲侄女儿,也不遑多让!” 她恨恨的诉说,“早上十五之所以会被姑母赶出宫城,就是因为她知道了咱们转投大伯母的事情,在偏殿里头闹了起来,不止骂了我,跟直接指名道姓的说了大伯母还有十四!起初我还以为是咱们行事不周,又或者大伯母身边有娇语姨娘的探子,才叫她晓得了。未想,竟是大伯母故意让娇语姨娘知道的!” “看十四当时无动于衷毫不反驳的模样,八成是真的!” “大伯母虽然是大伯现在的正室,然而因为大伯偏疼娇语姨娘的缘故,要不是有姑母的情面在,郑国公府里早就没有他们母子三个的立足之地了!” “这种情况下咱们主动投靠,她居然转手就出卖咱们不说,当着姑母的面,居然就要抢姑母给六哥你安排的婚事,且将人家好好的女孩儿那样不当人的算计!这样的为人,也难怪她一直斗不过娇语姨娘!” “好歹娇语姨娘对咱们纵然谈不上视同己出,至少也是有功必赏!” “偶尔犯了错,或者做事出了岔子,只要及时请罪,娇语姨娘也是很少苛责的!” “大伯母作为正室,还是姑母跟前的得力女官出身,这御下的心胸上,竟还不如娇语一个姨娘!” “也实在叫人齿冷!” 只是孟归羽却没有被妹妹的愤懑感染,听了这番话,神情依旧波澜不惊,平淡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伯母久在娇语姨娘之下,咱们又是走姨娘的路子起的家,忽然去投靠她,她怎么能不怀疑咱们是奉了娇语姨娘的心意去她那儿做奸细?” “所以肯定要把这事儿搁到明面上,一来出一口被娇语姨娘压制多年的恶气;二来借此动摇娇语姨娘那边人的信心;三来也是借娇语姨娘的手打击咱们!” 孟归欢不解道:“既然她要出气,又要动摇娇语姨娘手底下人的信心,那么就算她怀疑咱们是奸细,可都主动把咱们投靠她的事情过了明路了,现在咱们被娇语姨娘打击,她脸上难道有光彩不成?!” 她冷哼,“如此人家看着,噢,原来大伯母这正室连转投她门下的亲侄子亲侄女都保护不了啊?这样的主子要了有什么用!” “若咱们是奸细,受到娇语姨娘的打击,她自然乐见其成;就算咱们不是奸细,是真心投靠她的,咱们受到娇语姨娘的打击,自然也会恨上娇语姨娘,她同样乐见其成。”孟归羽耐心的教导妹妹,“至于说光彩不光彩的你想想咱们为什么要转投大伯母?” 纵然明知道向夫人不是什么好主子,但,人家的亲生女儿马上要成为继后! 这是孟氏针对孟太后年事已高、宣景帝同样年过半百,为了孟氏往后的富贵绵延,特意谋划的战略,而被选出来做继后的孟碧筠,将是整个战略的核心! 如此母以女贵,向夫人即使待手底下的人苛刻点,不想跟着娇语母子三个重蹈当年柔贵妃的下场,如孟归羽兄妹这种本来讨好娇语姨娘的人,不倒戈投向向夫人将功赎罪,换取向夫人娘儿几个往后的宽宏大量,还能怎么办?! 孟归欢想明此节,眼神就是一黯,就好像向夫人对孟太后跟孟伯勤没多少怨恨厌恶,却还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不受他们辖制的过日子一样,孟归欢又何尝不希望,有那么一天,他们不需要讨好孟太后也不需要讨好孟氏大房——不需要讨好任何一个人,就可以开开心心的过他们想过的生活? 只可惜 父母早丧,生父生前还大大得罪了孟太后等兄姐 其时年幼的孟归羽,带着三个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磕磕绊绊的长大,实在不容易。 现在为了弟弟的聘礼、妹妹们的嫁妆,更为了弟弟妹妹婚后不必受亲家的气,不得不想方设法在孟太后、孟家其他长辈面前努力奉承,博取好感。 哪怕现在对向夫人的做法再愤慨再厌恶,可是 却不得不忍! 孟归欢看着面前兄长英气勃勃的面容上分明的疲惫,心头酸涩,沉默片刻,忍不住就道:“六哥,要不咱们不要再管大房的勾心斗角了!反正你现在已经有了伯爵之位,又深得姑母信重,就算不讨好大房,也足以成为我们的依靠了!至于说七哥的聘礼跟我的嫁妆,随便预备些也就是了——大不了我们就低娶低嫁,其实只要人好,家世差点又有什么关系?正好可以让着我们点。” “我这个伯爵之位是姑母给的,姑母能给也能拿走,就算我现在可以哄着姑母,别忘记姑母年事已高,咱们却都还年轻。”然而孟归羽闻言,只是失笑,“孟家现在真正的底牌都在三哥手里,可三哥却远在北疆,不通过大伯母,咱们跟他根本搭不上线,就算现在联系上了,这份关系还没深厚到可以甩开大伯母的地步” “何况姑母跟天子都上了岁数,孟氏如今看似显赫,实则前途危急!就算大伯父说服了姑母立十四为继后,高密王那边断不可能坐以待毙!” “咱们作为孟氏血脉,孟氏发达的时候,咱们未必能够沾多少光;但孟氏若倒台了,咱们肯定跑不掉——所以现在我努力取得姑母跟大房的重视,不仅仅为了咱们四房兄妹几个的婚嫁钱帛等等小事考虑,更是为了你我他日的性命安危尽一份力!”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详细说下去,只道,“这事儿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担心!左右我也才跟那盛三小姐照了一面,虽然印象不坏,却远远谈不上非她不娶,大伯母要我让,让就让吧!” 男子微微眯起眼,淡淡道,“不过,毕竟是姑母亲自牵的线,人可以让给大伯母,便宜咱们还是要占的——所以你等会务必找机会,将我叮嘱你的事情转告那女孩儿!” 本来如果他要按照孟太后的提议,博取盛惟乔的芳心的话,这件事情正好在刚才来偏殿的路上亲自给盛惟乔说,必定能够取得盛惟乔相当的感激;但现在为了顺从向夫人的暗示,他只能闭嘴了。 然而自己闭嘴归闭嘴,这么大的人情,让他就这么悄没声息的不提了,却不可能! 正好,让妹妹出面——想来盛家豪富到了连孟太后与向夫人都动容的地步,自己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可以说为他们合家以及所有依附盛家的若干人免除了灭顶之灾,更是挽救了盛家掌上明珠落入向氏算计的命运,就算如今盛家只有几个晚辈在长安,也不会吝啬谢礼吧? ——娶不成妆奁丰厚的盛家三小姐,好歹也借这份人情捞点好处给孟归欢添妆不是? 第一百六十九章 冯家底牌 只不过孟归羽想的好是好,半晌后,被孟归欢拉到角落里,听完向夫人的阴谋的盛惟乔,尽管立刻变了脸色,惊慌失措的说着:“向夫人怎么会怀疑我们的?!这这实在是” 孟归欢安慰道:“依我六哥的猜测,估计我们那大伯母是看中你家家产了,这是想设计你做我八哥的小妾呢!” 就将孟归羽的推测,掐掉孟太后其实想撮合孟归羽与盛惟乔这一节,一五一十的说与她听,末了叹道,“索性这次我六哥去的巧,恰好赶上了,所以给你们家说了公道话。怕就怕我们那大伯母不肯死心,过些日子又跟我们姑母进言,你也知道我们姑母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身边人说的多了,姑母她也就信了!所以我六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让我跟你说声的好,如此你们多少也能有点防备!” “我们防备?我们怎么个防备法呢?”盛惟乔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使劲打着转,犹豫良久,才抬头跟孟归欢道,“无论如何,令兄妹的大恩大德,我们盛家是记下了我现在心里乱的很,你容我一个人待会可好?” 孟归欢非常体谅她现在的心情,点了点头离开,暗自唏嘘:“唉,这盛三小姐也真是可怜!好好的陪兄长来长安赴考,偏偏因为家里有钱被大伯母看上了,想出那样的毒计对付盛家就算这次六哥为了从他们兄妹手里要一笔谢礼,让我把大伯母的怀疑告诉了她,然而孟氏与盛家的门第差距这么大,他们知道了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忽然心头一惊,“万一他们投靠高密王呢?” 不过立刻醒悟过来,孟归羽肯定是考虑过这种可能的,既然他还是让自己把这些事情告诉盛惟乔,要么盛家因此倒向高密王无关紧要,要么就是他另外有后手,遂也不担心了。 却不知道盛惟乔这会确实是有点慌了,不过当然不是因为盛家无端被污蔑成碧水郡之事的真凶而慌张,她是担心盛睡鹤在碧水郡之事上露了什么破绽,被孟氏发现了! 而且这个发现者不是别人,正是孟归羽! 不然,孟归羽跟盛家毫无瓜葛,倒与孟伯亨是嫡亲的堂兄弟——他现在还投靠了向夫人,说句不好听的话,既然作为主子的向夫人先怀疑了盛家了,孟归羽这个新投靠的手下,哪怕明知道盛家无辜,也该顺着向夫人先把盛家查个底朝天、以博表现才对! 反正孟氏又不是得罪不起盛家! 至于说向夫人图谋盛家的家产,所以打算污蔑盛家然后迫使盛惟乔给孟伯亨做小妾云云,盛惟乔一点都不相信:毕竟她是知道碧水郡之事与盛睡鹤大有关系的,以盛睡鹤与盛家的关系,这事儿真相传出去,盛家怎么可能撇的开?到时候偌大家族性命都难保,何况是家产? 如此向夫人又何必兜一个大圈子呢? “估计八成是孟归羽发现了什么证据,而且藏了起来!”盛惟乔所以如此推测,“之前桓夜合说过,孟家四房因为父母去的早,家底单薄,孟归羽虽然封有崇信伯,却至今都在为弟弟妹妹的嫁娶钱帛操心万分,以至于私下想方设法的攒着银子!” 如此孟归羽才有理由在跟盛家没有任何交情的情况下,当面违逆向夫人的意思,为盛家撇清关系——毕竟孟归羽目前在盛家的辈分、地位、年纪、权势都不出挑,在大房面前更是处于依附者的地位,倘若盛家被以谋害孟伯亨、容清醉的罪名抄家,他顶多打打下手,向夫人心情好了打赏他几个,那是连汤都喝不上,顶多拿点边边角角。 可他在向夫人还没证据、只是怀疑盛家的时候出手,保下盛家,这时候再转向盛家要好处偌大盛家,可就是他一个人独享了! 虽然盛惟乔今日才第一次跟孟归羽照面,对这位崇信伯的品行不是很了解,但从他先投娇语姨娘,靠娇语姨娘的进言攀附上孟太后之后,因孟十四被孟太后看中为继后,跟着就抛弃娇语母子改投向夫人这一系列的行为看来,这人绝对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温和无害,更谈不上光明磊落。 这种先帮忙后敲诈的事情,他未必做不出来! 盛惟乔想到这里,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的攥紧了手,杏子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若如此,这可是后患无穷啊!” 虽然说以盛家的豪富程度,给孟归羽的胞弟孟家七公子孟归瀚弄一笔丰厚的聘礼,再给孟十一孟归欢弄上十里红妆,不是什么大事,但盛惟乔不相信,孟归羽会就此作罢。 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孟归羽既手握了关系盛家合家生死的把柄,怎么可能跟盛家要上一笔好处就作罢? 就算为防被孟家大房发现,不敢让盛家即刻献上全部家产,也肯定会令盛家从此年年纳贡岁岁献礼——甚至,连即将参加春闱的盛睡鹤,也将受到他的辖制,任其驱策! 最要命的是,孟归欢以为盛家逼急了可以投靠高密王,但盛惟乔却是有苦说不出:人家高密王的次子容清醉,也是伤在盛睡鹤手里的! 所以如果碧水郡之事的真相曝露出去的话,盛家根本找不到一座足以庇护他们的靠山! “不!”盛惟乔正自绝望,却猛然想到了临行前亲娘冯氏私下里的叮嘱,不由精神一振,喃喃自语,“真要找靠山的话,还是有的只是天子年已过半百不知道这两座靠山能撑多久?” ——舒氏姐妹! 虽然这姐妹俩由于一直生不出皇嗣来,近年也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但宣景帝活着一天,就没人会明着得罪她们,包括孟太后在内! 假如能够取得这两位的支持,枕头风之下,碧水郡之事的真相就算曝露出去了,倒也不怕压不下去 至于说要如何得到舒氏姐妹的支持,这点冯氏是特意交代过的:给钱就行! 要说从来没来过长安的冯氏为何会知道此事,原因很简单:冯氏的娘家冯家在十几年前,为了冯氏与盛兰辞的婚事派管事前来长安时,就给舒氏姐妹的娘家送过礼。 这些年来,冯家每年都会给舒氏姐妹奉上一笔脂粉钱。 冯家这么做,其实也不是具体图什么,主要是为防万一:相比盛家是这二十年来到了盛兰辞手里才崛起,冯家作为南风郡老字号的势家,这未雨绸缪的手段,早就习惯成自然了。 所以当年那管事赶到长安打听盛兰辞在长安的为人品行时,赶着宫里传出天子为了舒氏姐妹,亲自给金美人赐堕胎药的消息后,这名管事二话不说,就备了一份厚礼去舒家了 那时候舒氏姐妹进宫不久,舒家也是刚刚出头,眼界不高,顿时折服于冯家管事的手笔,舒氏姐妹的亲爹舒葶甚至亲自接见了冯家管事——从这儿接上头之后,冯家逢年过节都有礼送到舒葶跟前,以期一旦冯家出了什么岔子,在郡中的关系摆不平,还有舒氏姐妹这儿这条路。 如果没出事的话那当然最好,反正以冯家的豪富,每年花在买通官吏、维持人脉上的银钱多了去了,也不多这么一笔。 至于说万一舒氏姐妹中途倒台的话,因为冯家左右也就是只送礼不提要求,亦不掺合舒氏之事,届时大不了付出点代价,不难抽身而退。 这就是老牌势家老谋深算广泛撒网的体现了,耳濡目染之下,连一个管事都有这样的眼界与权限。盛家这种新兴的势家,在这点上与冯家却是没的比的。 由于冯家搭上舒葶这条线的时候,冯氏尚未出阁,是以知道这个秘密。 当然她也不是那种嫁出门外就忘记娘家的人,因此这件事情她一直没跟夫家说起过。 不过,夫家不足以让她用上娘家的资源,亲生女儿盛惟乔就不一样了,为了掌上明珠,冯氏可是什么底牌都舍得——这次盛惟乔要随盛睡鹤北上,她不但把这事儿告诉了打前站的管事盛祥,还专门叮嘱了盛惟乔一番。 当然冯氏也是再三强调,虽然冯家对舒氏姐妹的供奉已久,属于最早抱大腿的一批了,所以在舒葶面前地位不一样,但这份人情毕竟是冯家的,不是盛家的,哪怕冯家对盛惟乔一直十分宠爱,可这种涉及家族立足根本级别的情分,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说送就能送的,毕竟理论上,这份冯家经营多年的人情,属于整个冯家。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冯氏建议女儿不要动用。 这会盛惟乔认为,如果孟归羽当真掌握了碧水郡之事的真相与证据的话,那就肯定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但,这张底牌还有个问题! “据屠世叔说,舒氏姐妹因为年长无子,有意倒向高密王,若非高密王妃反对,甚至那容清醉早就过继到天子膝下,立为储君了”盛惟乔蹙眉,陷入深思,“当然这次容清醉在碧水郡出了岔子,还能不能做储君可不好说了——但只要舒氏姐妹与高密王之间仍为盟友,这俩姐妹也是不可靠的!” 想到这里,盛惟乔不禁感到一阵心灰意冷,难道盛家往后只有受孟归羽无穷无尽的勒索甚至是奴役吗?! 她浑浑噩噩的,连时间怎么到了傍晚,而自己又是怎么去暖阁接了盛惟妩再告退出宫都不知道。 直到半晌后,回到宅子里,等待已久的盛睡鹤打量着她恍惚的神情,皱眉问公孙应姜:“你们在宫里碰见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乖囡囡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盛惟乔听见他的声音,才一个激灵醒悟过来,将同样疑惑的看着自己的盛惟妩交给公孙应姜:“应姜你带八妹妹去收拾,绿锦将太医开的方子交给小厨房,让他们立刻给八妹妹抓药熬上哥哥,我们去书房说话!” 第一百七十章 盛睡鹤:老子记住你了! 盛睡鹤满腹疑虑的引了盛惟乔到书房,挥退下人,亲自给两人沏上茶水后,尚未将茶壶放下,就听盛惟乔急急一句:“哥哥,碧水郡发生的事情,可能已经被孟家知道且掌握证据了!” “这不可能!”盛睡鹤闻言,眼都没眨一下,断然否决,“桓家在老师崛起庙堂前,就是碧水郡的缙绅!老师出名后,碧水郡更是彻底成了桓家的地盘,方方面面,没有桓家不插手的!你想想老师乃是两朝元老,虽然他老人家重视门风,因子弟不够出色,不许他们出仕,只许他们在家耕读,但这也等于巩固了桓家在碧水郡的乡土势力!” “如今距离老师失踪也才十二年,一代人都没过去,桓家怎么会没用到让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查出他们的底细来?” “而且这件事情是我亲自带头做的,从我以下都是此道行家,再有静淑县主那边的配合,他们别说拿到什么实质上的证据了,能找到一两个可以解释的破绽,就算他们明察秋毫心思缜密了!” 盛惟乔慢条斯理道,“乖囡囡,你把经过给我详细说来,若我所料不错,要么人家只是起了疑心想诈你;要么就是看上了咱们家什么好处想栽赃勒索!” 见他这么镇定,盛惟乔心中的慌乱多少平息了点,定了定神,说道:“今儿个南婶母陪我们进宫,结果在宫门口被拦了下来” 于是将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末了蹙眉道,“你是说孟氏这是在诈咱们吗?只是他们既然起了疑心,那?” “如果是孟氏当权之人对咱们起了疑心,还需要从你入手做什么?”盛睡鹤不以为然一句,瞥见盛惟乔脸色似乎一沉,赶紧补救,“我没有其他意思啊!但是乖囡囡,在外人眼里,你一来只是一介女流;二来年才及笄,咱们家那么多长辈都好好的在堂,真要做下碧水郡那样的大事,怎么可能让你一个素来娇养的女孩儿知道呢?如此盘问你不是浪费辰光么?” 说到这里,他也有点哭笑不得,说道,“之前不告诉你这些事情,就是怕你操心。你看看,今儿个如果你不知道真相,听了那孟十一小姐的话,顶多很生气,至于吓成这个样子?” “还不都是你?!”盛惟乔本来情绪就没全稳定下来,闻言顿时炸毛道,“谁叫你把孟氏跟高密王都得罪的?!现在好了,咱们连找靠山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话才说出来,见盛睡鹤瞬间变了脸色,就感到后悔,沉默了一下,放缓语气,低声道,“好吧,事已至此,这些话我也许不该说的但你总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该问了,只是桓夜合过来的那天晚上,时间太晚,她又跟盛睡鹤在厢房里闹了一场,之后再来书房旁听半晌,难免精神不济,又有盛睡鹤的刻意引导,好些本来想问的,后来都没问成。 “孟伯亨就是指使弓手射杀你们拉车脚力的人。”盛睡鹤端起茶水浅啜了一口,淡淡说道,“而且他本来是想让弓手直接射杀你的,只不过左右力劝他事情闹大了会被高密王那边抓住把柄,不好收拾,如此娇语姨娘也会在郑国公面前进谗,恐影响孟十四入主望春宫,使得他们母子在郑国公府中地位越发被动。这才改成了射马!” “我本来以为他这么做有什么深刻的考量,但掳走他之后的拷问下来,却得知他只是一时兴起——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人作为郑国公的次子,郑国公世子又常年在边疆,居然一直不得郑国公喜爱,真不能全怪娇语姨娘的挑唆,同他本身的不争气也是大有关系!” 盛睡鹤冷然说道,“我将来要有这样的儿子,我宁可他早点死,省的成天在我跟前碍眼!” 盛惟乔心里乱七八糟,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沉默寡言又爱看书的孟十四,会有个这样草菅人命不知轻重的胞兄——不过,说起来孟十四虽然不爱说话爱看书,但观她之前对孟十五说动手就动手的果断,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这么着,孟伯亨作为她的同母兄长,兴致上来了就想杀个人,好像也不奇怪? 长长的叹了口气,盛惟乔越发坚定了要尽快离开长安这鬼地方的想法,无精打采的问:“那容清醉呢?他也掺合了丹陌楼门口的事情?” “乖囡囡,你以为静淑县主是平白给我善后的吗?”盛睡鹤看着她,片刻后勾了勾唇,只是眼中却毫无笑色,柔声说着,“那天晚上你也旁听到了,静淑县主虽然一直斡旋在高密王与孟氏之间,受到了容清醉与孟伯亨的追逐,但她可不打算、至少目前不打算嫁给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我要收拾孟伯亨,她乐见其成,但绝对不希望容清醉因此不战自胜,因此,容清醉,怎么可以放过?” 他这会眼神有点冷,原本昳丽的面容就染上几抹森然,微勾的唇角非但没有冲淡这份阴鸷之感,反而透露出分明的嘲讽来。 索性盛惟乔到底跟他朝夕相处了两年,倒也不像两年前那样,看到他不笑了就感到畏惧,但多少察觉出疏离来,就感到内疚:“这人之所以要对付孟伯亨,归根到底是为了我。之后的容清醉,也是因为孟伯亨惹出来的我方才竟说都是他之过,也难怪他伤心!” 于是放缓了语气给他赔礼:“哥哥,我方才是心急火燎之下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怪我,你别生气好么?” “这事儿怎么能怪你?这本来就是孟伯亨自己找死!”盛睡鹤哪儿舍得为那么句气话当真跟她置气?再说他对容清醉下手的缘故也绝对没有受桓夜合指使那么简单,盛惟乔方才的质问,其实不无道理——此刻自然不会跟这女孩儿拿乔,立刻借坡下驴,温柔道,“这次之所以留他一命归来,说穿了也是看他还有利用价值。你且等着瞧吧,一旦他没用了,我必立刻亲手送他上路!” “左右我也没什么事儿,再说那人既然落到哥哥你手里过,你也肯定给我出过气了。”盛惟乔忙劝,“这会儿他被钦差找到,孟家必定会立刻派人接他返回长安——你也说了,长安不比碧水郡,这里可没有一个似桓家那样经营数代的地头蛇给你遮掩善后,可别为了他露了破绽,到时候可就不好了!” 盛睡鹤笑道:“都依你!” 心里却压根没考虑放过孟伯亨——开什么玩笑?当初以为盛惟乔一行只是被杀了马,他就亲自连夜找上门去的。 既知孟伯亨居然起先是想杀人的,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位孟八公子?! 要不是误打误撞,孟太后凑巧拿了碧水郡之事为难盛惟乔,盛睡鹤决定顺水推舟,故此暂时留了孟伯亨一命,早就按照公孙喜的建议,诸般大刑轮完之后,送此人一场别具特色的海葬了! 这会随口敷衍了盛惟乔,言归正传道,“照你的描述看,只怕目前只是向夫人对咱们有所怀疑,而且还是没有证据的怀疑。否则哪怕向夫人失宠已久,孟伯亨也不受郑国公重视,但她毕竟是诰封一品的国夫人,又与太后相善,若是确认了咱们盛家的嫌疑,直接走衙门光明正大的拿咱们下狱彻查就是了,何必走太后的路子?须知道太后时从来不直接插手前朝之事的,这摆明了就是她一个人的臆测,没法摊开到台面上!” 盛惟乔于是紧张:“这么说孟十一小姐跟我说的,她兄长崇信伯的推测,是真的?” “也不好说。”盛睡鹤沉吟了会,摇头道,“毕竟向夫人跟太后进言怀疑咱们的话时,你跟八妹妹都不在场。具体什么情况,都是孟家四房兄妹说的,咱们也不可能去找向夫人或者太后对质——依我看来,向夫人应该确实对咱们家有所怀疑,但要说她算计你给孟伯亨做妾” 说到这里眼神冷了冷,才继续道,“这却不太可能!因为咱们家可是有小姑姑的例子的,小姑姑当年不自爱,跟人私奔之后,虽然经过爹爹的斡旋到底还是作了正室,可祖父为了保全家风,跟着就将她从族谱上除了去!这些年来,盛家的发达,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就是年初时候,她带着孩子回南风郡求助,也是没待几天就离开的。” “虽然不知道向夫人现在是否已经知道小姑姑的事情了,但正常情况下,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若是给人做了妾,乃是合族蒙羞的事情。一般的处理方法,都是从此不认这女儿了——当然,乖囡囡,你不一样,无论爹娘还是我,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舍弃你的。” “然而咱们来长安才几天?向夫人之前的精力又肯定放在寻找孟伯亨上面。就算她在孟伯亨被找到的消息刚刚传过来的时候,就打起咱们家的主意,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确认你在盛家的重要性的。” “如此,她若设计令你为妾,按照普遍人家的做法,盛家索性不认你了,那么所谓让你带着大笔嫁妆过门、再以你为人质要挟祖父爹娘以及我为他们母子做事,怎么可能?不过是平白把咱们家得罪死而已!” “那向夫人据说出身也不高,能做到国夫人,应该不至于跟她那儿子一样做事没脑子!” 盛惟乔想想也对,虽然看起来高密王那边对盛睡鹤的身世起了疑心,但孟氏这边似乎还没有这样的察觉。 如此在孟氏看来,盛兰辞夫妇膝下,有庶长子盛睡鹤,嫡女盛惟乔,以及冯氏现在怀着的那个——照常人看来,即使疼爱女儿,但要说为了一个女儿,不顾其他两个孩子,不顾整个大家族,还是非常罕见的。 向夫人又不是容易冲动的小姑娘的年纪了,没理由赌这种侥幸。 ——何况这位郑国夫人在郑国公府的处境,也决定了她的行事不可能太任性太随心所欲。 ——毕竟从孟十五之前的吵闹来看,那位深得郑国公宠爱的娇语姨娘,是非常乐意用尽一切方式给向夫人添堵的。 盛惟乔暗松口气,但眉宇之间仍旧阴霾难消,沉吟道:“这么说,向夫人主要是对咱们家起了疑心,没有单独算计我的意思?可是虽然她没证据,但孟十一小姐的提醒却也不无道理:她要是老在太后跟前嘀咕,只怕时间长了,还是会有麻烦啊!” “没事儿,咱们也给她找点麻烦,让她没空搅风搅雨好了。”盛睡鹤镇定自若的笑了笑,“正好那孟十五不是今儿个也对你言语无礼吗?左右郑国公府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么着,我让人再送点线索给向夫人,就说孟伯亨这次出事,与娇语姨娘也有点关系,就让她们妻妾掐去吧!” ——居然敢说他的乖囡囡会许给崇信伯孟归羽?! ——偏偏孟十五说了这话之后没多久,盛惟乔还真跟孟归羽照面了! ——就算盛惟乔对孟归羽没有半点一见钟情,反而充满了怀疑与戒备,但! 转过身的盛睡鹤面色阴沉:老!子!还!是!不!高!兴! 这个叫孟丽绛的孟家十五小姐,盛睡鹤算是记住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被忽略的广陵王 盛惟乔闻言连忙反对:“哥哥,方才还说了,这儿是长安!高密王跟孟氏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咱们却是初来乍到,你贸然行动,万一留下把柄,被找上门来可怎么办?” “放心吧,那孟伯亨伤势太重,这会还在碧水郡调养,要等身体好点才能动身来长安。”盛睡鹤笑着说,“我只是安排留在碧水郡的人做手脚罢了——在那里还有桓家的配合,不会有闪失的。” 又道,“再者,桓家也不是傻子,除非确认我这么做不会露出破绽,不然他们为了自己的安全也要拦着的!他们要是同意,那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见盛惟乔似乎还想说什么,盛睡鹤目光闪了闪,不动声色的引导话题,“对了,虽然孟家四房兄妹给你传的那番话不尽不实,不过倒也委婉的跟咱们说了个好消息!” 盛惟乔奇道:“什么好消息?” “就是孟家只怕已经下定决心将明科的状元给我了。”盛睡鹤笑着道,“那孟归羽在从暖阁到偏殿的路上,特意跟你提到我的功课,还说从他伯父堂哥们那儿听说我功底深厚,这话摆明了是暗示孟氏已经考察过我的底细与才学,且取得了一致的认可,否则那几步路他跟你说什么不好,又或者可以干脆不说话,为什么非要同你提起我?他跟我可是到现在都没照过面呢——这也是我说孟氏里头的主要之人,没有怀疑咱们的缘故,不然他们怎么可能给我这样的好处?” “原来如此!”盛惟乔闻言,真格是长松口气,说道,“唉,我竟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从你以前文章的行文里头看出了桓公的痕迹,所以试探我呢!可把我吓得!” “这是因为乖囡囡你没怎么做过坏事的缘故。”盛睡鹤对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并不奇怪,笑着说道,“所以一旦知道了碧水郡之事是我做的,稍微涉及点的询问,你都容易自己吓自己。回头你记住,这事儿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管谁问,怎么问,你都这么回答就好。其他的,自有我来应付!” 盛惟乔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心说这话说的倒是轻松,但实际上怎么可能嘛! 她要是真不知道也还罢了,可她现在明明就知道了啊! 如果只是一次两次,让她装无辜还好,但往后的事情谁知道?其他人不说,万一那向夫人不死心,一直折腾一直折腾盛惟乔不免觉得,盛睡鹤方才所言也有道理:这种事情,她真的知道了不如不知道呢! 至少那时候她是真的问心无愧,根本不用演戏! 不过这话她可不会说出来,只干咳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对了,哥哥,你说目前孟氏顶多就是向夫人对咱们有些没凭没据的怀疑,却不知道那崇信伯为什么要在太后跟向夫人面前给咱们开脱?” 她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疑虑之色,“他跟咱们素不相识,又是新近从娇语姨娘那儿转投的向夫人,按说正是急于讨好向夫人以及立功的时候,怎么会反过来替咱们说话了?” 因为之前桓夜合说过这人缺钱的很,盛惟乔也考虑到了孟归羽这么做,是否是图谋自家给的谢礼,问题是,“就算我们因此给他一大笔谢礼,又为了让他之后都盯牢了向夫人,在向夫人再向太后进谏对咱们家不利的言辞时及时阻止,可时间长了,这点肯定会被向夫人发现!到时候向夫人会不找他算账吗?” “就现在的孟家四房,似乎还反抗不了向夫人吧?” “还是他只打算一次性的跟咱们要笔好处,及时收手以避过向夫人的耳目?” “谢礼应该他的目的之一。”盛睡鹤闻言,思忖片刻,眯起眼,笑了笑,安然说道,“至于他真正的考量,只怕跟整个孟氏目前的处境有关系!” “我孟氏目前的处境?”此时此刻,与盛家宅子相隔数条街的崇信伯府内,孟归瀚、孟归欢兄妹,也正惊讶的问,“六哥,这话怎么说的?” 因为此刻是在伯府的室内,地龙烧的整个屋子里都暖融融的,案上一盆腊梅盆景馥郁着冷香,孟归羽脱了裘衣,解了金冠玉簪,只拿一顶竹冠绾了满头墨发,横插木簪,身上也换下了上个月新做的鸭卵青底暗绣缠枝莲菊纹圆领襕衫,穿着家常的半旧松绿底鸑鷟衔花两色缎圆领袍衫。 此刻端坐上首,看着底下一双弟妹迷惑中透着讶然的神情,就笑:“你们是不是觉得,以孟氏的权势,要对付一个盛家不过是举手之劳,所以既然大伯母怀疑盛家,咱们应该立刻为大伯母冲锋陷阵,至于盛家是否清白那不重要,更遑论是替他们开脱?” 孟归欢试探道:“六哥是否想陈师结交盛家?毕竟大伯母实在不是可靠的人。” “大伯母再不可靠,只要十四妹妹的前途不变,咱们终究是要为她效劳的。”孟归羽闻言摇头,看向孟归瀚,“小七,你看呢?” 孟归瀚犹豫了好一会,才迟疑着说:“我只能揣测出六哥在这件事情上不为大伯母冲锋陷阵的用意——就是盛家虽然门楣远不如我孟氏,但那位盛老太爷,乃是周大将军旧部,与宁威侯之父亲善,据说宁威侯一直对其执晚辈礼,北疆大军中的老人,只怕至今有记得他的。若无铁证,贸然对这家子人下手,一旦对北疆的三哥那儿造成不好影响,到时候即使讨好了大伯母,却恶了三哥,到底还是划不来的。” 他说的三哥就是郑国公世子孟伯勤,孟伯勤的生母钟氏嫁到孟家后,连生两个女儿,在长辈的压力下,不得不给丈夫纳妾,结果侍妾也陆续生了俩女儿——这期间比郑国公小了四岁的武安侯倒是与嫡妻姚氏生了两个儿子,所以钟氏终于生下男嗣时,孟伯勤的大排行已经是三公子了。 向夫人的两座靠山,孟家四房自是一清二楚。 此刻孟归欢听了,就恍然:“还是七哥想的周到,我竟忘记此节了!” 孟归羽含笑看着他们,和蔼道:“这只是从咱们四房的立场上出发的考量。实际上我之所以要帮盛家一把,这次却是从整个孟氏的利益着眼:你们想,孟氏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孟归欢忙道:“是让十四妹妹入主望春宫,然后解决皇嗣的问题,延续我孟氏的富贵!” “正是这个道理。”孟归羽颔首,轻描淡写道,“相比整个孟氏的前途,区区一个孟伯亨的死活,无足轻重,大约也就大伯母跟十四妹妹关心点,其他人,包括大伯父在内,都不会很在意的。” “所以咱们目前最需要上心的,不是找出碧水郡之事的真凶,为八弟报仇。” “而是全神贯注于此事——以防功亏一篑!”孟归瀚疑惑道:“六哥,高密王的次子容清醉,同样在碧水郡受了重伤,据说人很有可能会从此废掉,连容貌都无法保全就算高密王夫妇似乎偏疼世子,对这个次子一直不怎么上心吧,到底是亲生骨肉,这次他在碧水郡出了岔子后,高密王也是立刻派人前往碧水郡把他接回长安的,且留了人手在碧水郡督促。” 说着说着就变了脸色,“难道这是高密王的障眼法,舍出一个嫡亲骨肉,吸引咱们的注意力,好趁机做什么手脚?!” “小七你只考虑到高密王!”孟归羽静静听着,摇头道,“确实如今的朝堂上,就咱们孟氏与高密王分庭抗礼,再无余人可争锋——但,你忘记后宫了么?” “后宫?”孟归瀚微微一怔,脸色顿变,“六哥是说舒氏姐妹?可她们多年无子,再受天子宠爱,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孟归欢惊道:“该不会她们忽然有了吧?!” 别看孟太后之前跟宣景帝闹死闹活了一场,硬逼着宣景帝同意立嫡亲表妹孟碧筠为继后,但如果舒氏姐妹有孕,孟太后肯定要反悔此事! 原因很简单,宣景帝到现在都没个一子半女的,孟太后也不指望自己能有亲孙子亲孙女抱了——所以老太后同意将年才及笄的嫡亲侄女儿许给心思都系在舒氏姐妹身上的宣景帝做继后,主要是为了娘家考虑。 但如果宣景帝现在能有个亲生儿子,太后的首要之务肯定是为亲孙子谋划:哪怕这小皇子的生母是孟太后不喜欢的舒氏姐妹,然而孟太后也绝对不会再让孟氏女拥有做小皇子嫡母的机会的! 因为孟氏本来就跟高密王分庭抗礼了,如果再得到这个名份,少不得将高密王打压下去! 而一个一家独大的外戚,对于天子,尤其是年幼的天子来说显然是很不利的。 所以孟太后一定会将小皇子的生母扶正为皇后,他日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居中制衡;让孟氏与高密王继续勾心斗角,彼此牵制;以免前朝后宫欺小皇子年纪小,架空幼主——毕竟以孟太后跟宣景帝现在的年纪,看如今才落地的小皇子长大的指望真的不大了。 就算宣景帝比孟太后年轻了十几近二十岁,可这种沉迷酒色几十年的天子,能给儿子多少扶持与保护?根本指望不上的。 如此,从孟氏的利益角度出发的话,是肯定不希望宣景帝有亲生骨肉了——除非这个亲生骨肉出自孟氏女。 孟归欢所以震惊——还好孟归羽摇头:“没有,那两位若是有喜,这些日子安能如此安静?” “也是!”孟归欢这才松了口气,“如今宫闱里是那两位一家独大,若有身孕,确实没必要遮遮掩掩。” 又好奇,“那六哥的意思是?” “那两位之前意图倒向高密王的事情你们也知道。”孟归羽解释,“虽然不知道高密王妃为什么坚决拒绝让容清醉过继到天子膝下,但此举却造成了舒氏姐妹的恼怒,从而打消了与高密王结盟的想法。” 顿了顿,眯起眼,“虽然高密王膝下就两个儿子,但天子的兄弟,可不止一个高密王啊!” “广陵王?!”孟归瀚与孟归欢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他不是一直唯高密王马首是瞻吗?!”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夺妻之恨,岂可让步! 兄妹俩这么说倒也不是认为广陵王对高密王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背叛高密王。毕竟作为外戚,来往都是国朝最尊贵的门第,他们早就见多了骨肉相残恩将仇报的事情——实际上他们现在对于嫡亲堂兄弟孟伯亨在碧水郡的遭遇,也没什么感触的——主要是广陵王虽然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然而吃亏在年纪小。 先帝驾崩时,他还没到十岁,以至于先帝没法给他多少东西。 这就造成了他在本朝压根没什么势力可言,要不是桓观澜等重臣的保护,以及高密王铭记先帝临终时的叮嘱,对他多有照拂,他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个问题! 如此他就算想背着高密王跟舒氏姐妹结盟,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天子做储君,又哪里来的实力促成此事? 毕竟除了宣景帝的亲生儿子拥有无可置疑的继承权外,宗室子弟要出继天子膝下为嗣,要达成很难,要反对多得是理由! 没有权力的保驾护航,哪怕广陵王拿出来出继的儿子拥有千古一帝的资质也是白搭——甚至资质约好暴毙越快! 孟归羽淡淡一笑:“碧水郡之事废了高密王府最符合出继常例的容清醉;且吸引了朝野上下的视线;跟着又借士子盛睡鹤之手抛出真凶乃是茹茹的提议,将国朝的注意力转向北疆——今日大伯母在姑母跟前怀疑盛家的一番话虽然大抵都是她的臆测,但老实讲,她对盛家,或者说对宁威侯这些人不甘被困朝堂的看法,也不无道理!” “广陵王确实没有支持自己亲生儿子出继天子为储的能力,但宁威侯或者说,重掌兵权的宁威侯,可未必没有这个能力!” 看着弟弟妹妹惊呆了的面容,孟归羽叹了口气,“所以这眼接骨上,实在不适合把火烧到盛家头上去!” “毕竟碧水郡之事的真凶乃是茹茹的这个看法,是盛睡鹤提出来的!” “如果我对舒氏姐妹与广陵王近期频繁来往的缘故的推测是假的,也还罢了!” “如果我猜对了,现在对盛家彻查到底,未必能有好下场——毕竟天子还在,天子对于舒氏姐妹的纵容有多没底线,你们知道的!” 孟归瀚与孟归欢皆是默然:确实,由于这姐妹俩无子,大家都知道一旦宣景帝驾崩,她们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那是宣景帝不在了之后的事情了——宣景帝在一日,这姐妹俩就无人能惹! 包括孟太后! 孟归欢思索了会,忍不住问:“六哥既然有这样的怀疑,何不跟大伯父或者三哥说明?如此既让他们也做好防备,也显出六哥你的才干来。相信孟氏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大伯父与三哥若知六哥的本事,一定会越发重视你的。” 她还有句话没说出来:有了郑国公父子的重视,向夫人也不可能对四房呼来喝去想出卖就出卖的不当回事了。 然而这话音才落,都不必孟归羽回答,孟归瀚已是无语的看着她,干咳道:“十一妹妹,你忘记咱们做什么要转投大伯母了吗?大伯母之前的依靠姑母跟三哥,咱们现在确实都可以自己联系上了,可是十四妹妹,那可是大伯母的亲生女儿啊!咱们再讨好她,能越过大伯母这个亲娘去吗?!” 见孟归欢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继续道,“所以如果六哥现在在大伯父跟三哥面前表现太过,令大伯母生出咱们乃是利用她做跳板的想法,你说她会在十四妹妹跟前怎么说咱们?” “那直接把这想法告诉大伯母,让大伯母传这个话呢?”孟归欢不甘心的说道,“虽然这样效果不如六哥自己禀告的好,但终归也能让大伯父跟三哥对六哥” 这次话没说完就被孟归羽有些无奈的打断了:“十一妹妹,八弟已经被找到,且尚有性命呢!如果这时候我给大伯母说了什么有价值的建议,你觉得大伯母转告大伯父以及三哥还有姑母的时候,会提我的名字还是提八弟的?” “”孟归欢一下子怔住,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今日馨寿宫的暖阁里,向夫人还当面暗示孟归羽将盛惟乔让给伤势不明状况不知的孟伯亨,何况这种可以增加在郑国公与孟伯勤心目中“能干”印象的推测,向夫人怎么可能不全部拨拉到自己亲生儿子的名下? “这些也只是我私下发现了广陵王与舒氏姐妹暗中来往之事后的推测,作不得准的。实际上那盛家之前远在南风郡,长安各家都不知道他们底细,说不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内情在里头呢?”孟归羽看出妹妹的失落,忙安慰道,“万一猜错了,报到大伯父跟三哥跟前,岂不是反而露了怯,让那两位对我印象不好?所以这种没把握的推断,我也只是在你们面前说说,咱们嫡亲兄妹,错了就错了,也没什么尴尬的。若在长辈跟前说,终归至少要八成把握才好开口的!” 又说,“即使猜对了,也不是全没机会让大伯父跟三哥知道我——你们以为我今日为什么才接到馨寿宫召见太医,就立刻赶过去给姑母请安?” 他眯起眼,“我可不只是为了做给姑母看,更多的还是为了试探咱们那位大伯母!” 孟归欢忙问:“怎么个试探法?” “我当时正在前朝的衙门里听事,虽然范围也在皇城之内,但与馨寿宫却颇有一段距离,而且中间好几重宫门隔断。”孟归羽说道,“但馨寿宫前脚召太医,我后脚就赶到,可见我在姑母宫里是有眼线的,而且这眼线还十分得力。” 他轻笑了一声,“今儿个天色已晚,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就看接下来大伯母对此事是否有反应,又是什么样的反应了——如果大伯母可以容忍此事,那我往后跟三哥书信来往的时候,说些自己的见解,想来即使被大伯母知道了,也可以在事后用说辞搪塞过去。” “如果大伯母过两天就对此大发雷霆的话” 孟归羽沉默了一下,悠悠道,“那就再忍一忍吧!” 见弟弟妹妹都露出了不忿之色,他莞尔,“不必如此——你们忘记娇语姨娘了?大伯母对于咱们来说,只是念在十四妹妹的份上,必须忍受她的苛刻;但对于娇语姨娘来说,因为十四妹妹的前途,她跟她的一双子女,都注定要成为弃子!你们觉得以这位姨娘的性子,能忍?” 孟归瀚下意识道:“但六哥之前说过,十四妹妹的前途,关系咱们孟氏合族的未来,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所以我们一定要看好了十四妹妹。”孟归羽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至于大伯母那还是让她自求多福吧!” 说到最后一句,他神情平静,语气温和,眼中却流露出一抹厉色! 孟归欢恰好抬头看见,心头就是一突,她不敢多问,定了定神,说回正事:“那盛家呢?我本来以为盛家是无辜的,可原来六哥在宫里跟我说的只是匆忙之语,实际上六哥也不知道盛家是否清白——如果他们是清白的也还罢了,如果不是,那咱们也就这么算了,让他们就此蒙混过关?” “这事儿有什么好急的?”孟归瀚取笑她,“六哥都说了,咱们现在的首要之务是保住整个孟氏的前途富贵!只要这个问题解决了,日后盛家是否清白,再慢慢查就是了!就算到时候查不到证据,你一定要怀疑他们,随便给他们找几个罪名按上也就是了!” 孟归欢恼怒的白了他一眼,转对孟归羽说:“但大伯母看中了那盛惟乔,还专门暗示六哥你设法婉拒姑母的牵线” 因为孟归羽常跟他们说,他们是孟氏子弟,虽然在孟氏中地位不高,然而孟氏若倒台,他们也是铁定没有好下场。所以不能因为如向夫人之流对他们不好,就恨上整个孟氏,应该放眼长远,遇事多为家族考虑,如此自己也能从中得到益处,如此荣誉与共,方是正途。 所以孟归欢的家族观念还是很强的,虽然对孟伯亨感情不算深刻,到底是堂哥之一,之前还是她陪孟伯亨去的碧水郡,哪怕很厌恶孟伯亨的生身之母向夫人,但对于害了自己这堂哥的人,她还是希望能够好好的报复的,这会就冷哼,“如果她当真进了孟家门,还生下了子嗣,到时候要怎么办?那可也是我孟家血脉!” 孟归瀚闻言就是一惊,因为刚才孟归羽跟孟归欢诉说今日馨寿宫中经过时,根本没提孟太后欲撮合孟归羽与盛惟乔的事情。 这会他听着就露了怒色:“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大伯母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把咱们当侄子侄女看?!” 他这么生气,倒不是说认定了盛惟乔做他嫂子,主要是觉得既然孟太后开了口想让盛惟乔嫁给孟归羽,向夫人之后横插一手,这跟夺妻之恨有什么两样?! 俗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孟归瀚跟底下两个妹妹都是长兄孟归羽既当爹又当娘的拉扯大,对这个兄长的感情有多深厚可想而知! 这会听说向夫人要抢太后跟孟归羽看中的妻子人选,却比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抢走还要震怒些,对于盛家是否与碧水郡之事有关都无所谓了——反正在碧水郡出事的是向夫人的亲生儿子,又不是他们四房的人! 当下就说:“六哥,这事儿非同小可!咱们绝对不能让步!” 第一百七十三章 徐老侯爷已经整装出发! “确实不能轻易让步。”孟归羽本人倒没多少受辱的感觉,这是因为他这些年来为了给弟弟妹妹们遮风挡雨,受过的委屈见过的羞辱实在太多了,早就养成了隐忍的性子,虽然这次孟太后给他选择的这女孩儿,从家世到容貌以及性情,都很符合他目前的要求,但毕竟是太后才说了这事儿就受到向夫人的暗示。 可以说压根没过手呢! 既然没有得到过,也无所谓失去,所以此刻心平气和的说道,“怎么说也是姑母为我开了口的,回头见着大伯母的时候,哪里能不跟她要足了好处再点头?”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拿好处去换?!”然而在他庇护下长大的孟归瀚,可没有他这样的城府跟涵养,闻言连连跺脚,急赤白脸道,“虽然我还不太清楚那位盛三小姐的具体情况,但姑母近来十分喜欢六哥你,那盛三小姐统共进宫才几次?今儿个要不是你,姑母都要被大伯母撺掇的将盛家当成碧水郡之事的真凶了——这种情况下,居然转头就想把她撮合给你,可见这女孩儿要么人品格外出色,要么家世相当适合咱们家,要么二者兼备!” “六哥你现在已经二十有五,如今已是年底,转过年来就是二十六!这年纪人家成亲早点的,孩子都快到议亲的时候了,六哥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得姑母给你说了个合适的,哪里能让?!” 孟归瀚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撩袍跪倒,哀求道,“六哥,这些年来,你为我们这三个不争气的弟弟妹妹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们实在不能看着你继续为我们牺牲下去!算我求你,这次你就不要再妥协了!哪怕得罪大伯母,可咱们毕竟是孟氏的骨血,我不相信十四妹妹会为了这件事情在日后治我们死罪!顶多就是像以前那样冷落打压咱们!” “可是当年咱们那么小的时候,那样的日子也过来了,如今我们都已成人,又还有什么难关过不去的呢?” “六哥殚精竭虑至今,如果还不能为自己考虑一回,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岂非猪狗不如?!” “我的聘礼随便拿些就好,若女方因此瞧不起我,大不了一拍两散,大丈夫何患无妻?!至于十一妹妹” 孟归欢被他狠狠一瞪,忙也起身跪下,有些委屈道:“我在宫里就说了,我的嫁妆不用太多的” “”看着面前跪着的一双弟弟妹妹,孟归羽抿着唇,眸中神色万千,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们现在这样求我,一则是心疼我,一则却是为了跟大伯母置气!但你们想过没有?万一那位盛三小姐,虽然确实如姑母看着,是个好的,却与我彼此不投缘,那么我又何必为了意气之争,将她迎娶过门?” “这样不仅仅是得罪了大伯母,又何尝不是害了那盛三小姐一辈子?!” 他看向孟归欢,“将心比心,人家盛三小姐也是有哥哥的人,你们说那年纪轻轻就高中解元、即将连捷杏榜的盛睡鹤,若知我乃是出于负气才娶他嫡妹的,对其并无真心爱慕,他会是什么心情?我不希望我的妹妹被夫家亏待,所以为了冥冥之中的报应,我也不会去亏待人家的女儿或者妹妹!” 叹口气,再看向孟归瀚,语重心长道,“你也一样!要么不娶,要娶就要娶彼此合意的,娶了人家回来,就好好对待——否则他日倘若咱们妹妹们在夫家受了委屈,咱们有什么脸面去给她们出头?!” 孟归瀚被问的一怔,但随即醒悟过来,这只是孟归羽不愿意违逆向夫人找的借口而已,所以立刻坚持道:“六哥也才跟那位盛三小姐照过一面而已,根本没有相处过,又怎么知道你们不投缘?!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今日姑母才给你推荐了那盛三小姐,你们马上就照了面,不定这是六哥你命中注定的缘分、错过了日后会后悔终身呢?” 见孟归羽还要说什么,索性重重一个头磕到地上,发狠道,“六哥如果这次不听我的,那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 崇信伯府中孟归瀚力劝孟归羽的时候,几条街外的盛家宅子里,盛睡鹤正与盛惟乔细细的分析着:“高密王与孟氏长年棋逢对手,难分胜负,虽然咱们祖父解甲归田多年,与咱们祖父交好的徐家也被排挤出军中有些年头了,对北疆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但世事难料,现在太后、天子双双上了年纪,且凤体御体每有违和。现在这个时候,无论孟氏还是高密王,其主事人为求稳妥,对咱们这样的人家肯定是倾向于拉拢多过打压。” “毕竟孟氏又不是只有孟伯亨一个子弟,就算他所在的大房,也还有郑国公世子跟孟十公子两兄弟好好儿的呢?郑国公不缺儿子,孟家二房三房四房也不缺侄子或者堂兄弟。孟氏会为他报仇,却不会为了他而罔顾大局的——那孟归羽同孟伯亨只是隔房堂兄弟,孟家四房以前过的还十分落魄,可见孟归羽跟孟伯亨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太深厚,如此为了整个孟氏的前途,孟归羽当然宁肯劝说太后还有向夫人消停点了!” “反正只要他们最后赢了,再彻查碧水郡的事情也无不可。” 盛惟乔闻言,才放了点的心又提起来了,忧心忡忡道:“那到了那时候可要怎么办啊?” “没事的。”盛睡鹤目光闪了闪,微笑着安慰道,“现在都没查出来,何况是以后?再说从孟家姐妹的争执里可以推断出,郑国公颇有宠妾灭妻的意思,否则孟十五一个庶女安敢在馨寿宫那样张狂?!” “而孟伯亨是向夫人的亲生儿子,由母及子,可想而知,他在郑国公心目中估计也没多少地位。” “孟氏之所以为他大动干戈,与其说是重视他,倒不如说是为了维护整个孟氏的脸面。” “真正会对孟伯亨的遭遇追根问底的,恐怕整个孟氏,也就向夫人跟孟十四小姐这母女俩了!就是孟太后,侄子那么多,即使因为向夫人母女,对孟伯亨有些另眼看待,估计上心也没多少的。不然你这两次入宫觐见,太后哪里来的心情跟你们又说又笑,态度和蔼?” “所以咱们只要利用娇语姨娘对付了这母女,孟家其他人可未必肯在多年之后专门给孟伯亨翻案!” 盛惟乔叹道:“向夫人好歹是郑国夫人,孟十四也深得太后喜爱。这两人岂是好对付的?” 如果好对付的话,估计郑国公府里那位叫“娇语”的姨娘,早就把这俩挡路的母女给解决掉了! 不过她眼下也没什么好主意,觉得再说下去也是无果,索性这也不是近日就要发生的事情,继续纠缠不过是徒然自增烦恼。 所以定了定神,说回孟归羽兄妹:“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今儿个毕竟帮了咱们一回,这谢礼总归还是要给的,你说这事儿要怎么办?” “明儿个先给崇信伯府递帖子,看看他们哪天方便咱们登门拜访?到时候比着上次去屠世叔家的礼减个四五成就好。”盛睡鹤想了想,说道,“再多的话,太打眼不说,也显得咱们心虚,没准就是自投罗网。” 盛惟乔自知这方面的考量远不及他,闻言也就点头了:“那就这样吧!” 话说到这里,她瞥了眼屋角铜漏,见都快过晚饭的饭点了,正要提议先去用饭,不想这时候外间传来脚步声,跟着绿锦的声音响起:“大公子、小姐:宁威侯府来人了!” “嗯?”盛惟乔闻言才说了声“快请”,盛睡鹤却挑眉,若有所思道,“今早南婶母特意赶过来想陪你们进宫,却因为向夫人的入觐,被宫人给拦了。按照这位婶母的为人,就算不在宫门口一直等着;也该打听着你们出宫的时间,在外头候着问明一切顺遂才放心;又或者索性来这宅子里守候消息” “但她居然一去没了音讯,连她没能陪你们进宫的事儿,也没过来跟我这边说一声——莫非侯府出了什么急事,她才没顾得上?” 被他这么一提醒,盛惟乔也觉得宁威侯府里头只怕出事了,就是凛然,起身道:“咱们快去看看!” 片刻后他们到了正堂,看到底下垂手而立的宁威侯府派来的人,就知道盛睡鹤的猜测八成是对了:来人是辰砂,南氏跟前最得用的大丫鬟,寻常事情根本不用她跑腿的。 见到盛家兄妹过来,辰砂忙迎上来万福为礼:“盛大公子好!盛三小姐好!” 盛睡鹤边带着盛惟乔朝上首走去落座,边对她点了点头,说道:“不必多礼!这时辰婶母遣你过来想是有急事儿,你且直说吧!” 辰砂见他爽快,也不赘言,直截了当道:“南方来信了——我们家老侯爷已然收拾东西动身,亲自前来长安!” 盛睡鹤:“” 老子就知道徐家一窝都是祸害好不好?! 果然,好不容易从宁威侯府搬出来,又好不容易斩断了乖囡囡跟徐抱墨之间的每一寸可能,徐家那个老家伙,居然又要亲自挽袖子上阵了!!!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就不能要点脸吗?! 还老侯爷呢! 八辈子娶不着孙媳妇了吗? 非要跟老子抢?! 这老家伙都多大年纪了啊? 还玩亲自北上千里迢迢给子孙帮手?! 还是这种西北风从北到南呼啸而过大雪纷飞在大半个大穆山河之间的天! 说句刻薄点的话:他就不怕一把老骨头走到一半吃不消出事儿,叫徐抱墨这独孙喜事没办上先办丧事吗?! 盛睡鹤心中咆哮连连,盛惟乔也不禁扶额:经过盛睡鹤的努力挑唆与离间,她现在对徐抱墨是当真没有任何想法了! 万一这徐老侯爷赶过来继续纠缠这可怎么办啊?! 实际上兄妹俩这儿虽然心中都是叫苦连天,面上还端得住,但宁威侯府里,却是从早上接到家信起,就跟煮开了的锅似的,彻底的闹翻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论宁威侯府终极机密的泄露 之前盛家兄妹因为徐采葵的逐客令搬出宁威侯府的时候,徐子敬夫妇,还有徐抱墨,就预料到了这事儿一旦传回南方,叫盛老太爷跟徐老侯爷知道后,肯定不能善了。 只是他们万没料到,徐老侯爷居然会亲自动身赶过来——还是心急火燎到连近在眉睫的年都不过了的动身上路! 今儿个早上,南氏入觐无果之后,本来是打算在宫门附近找个茶馆之类的地方,弄个雅间等人的。 未想她才找了个茶馆,开了雅间进去坐下,随手点的几盘茶点还没上来呢,宁威侯府的管事就惊慌失措的找过来了,说是苍梧郡的人来了,带了徐老侯爷的亲笔信! 这时候南氏听了话就是心头一沉,匆匆返回宁威侯府见了来人,才听说徐老侯爷要来,眼前就是一黑! 继而拆了信看,徐老侯爷岂止是打算亲自北上? 老人家根本就是已经动身在路上了啊! 南氏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要是盛家兄妹还在宁威侯府,大家关系还是很融洽的那会,她除了担心公公这么大年纪顶风冒雪的赶路会不会出事儿外,肯定是很欢迎公公的到来的——毕竟徐老侯爷虽然对儿子孙子说打就打一点不客气,但对儿媳妇还是很给面子的,南氏管的徐子敬服服帖帖,这公公心里有数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所以南氏对公公婆婆素来都是发自肺腑的尊敬,非常愿意亲自侍奉他们。 问题是,徐老侯爷这次摆明了不是为了来长安看望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儿的,而是为了盛家兄妹的事儿来的——八成还就是为了跟自己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儿兴师问罪! 南氏哪里能不担心? 她担心的当场就命人去将徐子敬喊回来了! 而徐子敬在北疆时是威风凛凛的统帅,入了朝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武将代表,回到家里却一直做低伏小惯了,听说亲爹要来,比南氏还慌点,当时就乱了方寸,坐都坐不住了,满屋子乱蹿,一个劲的念叨:“爹居然亲自来了!这可要怎么办?他一定会打死我的!为什么娘没有一块来?没准娘来了还能拦着点爹,让爹好歹给我留口气,天啊天啊!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看的南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横眉冷目,指着他大骂:“混账东西!老娘喊你回来是让你拿个主意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唉声叹气叫苦连天动摇军心的!再蹿来蹿去的惹老娘看了眼晕,不必等爹爹他老人家赶到,信不信老娘先打死你?!” 见徐子敬瞬间蔫了,讪讪退到角落里不作声,南氏更生气了,继续骂,“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亏你还是个男人,这窝囊废的——老娘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 “要不,咱们把抱墨喊过来问问?”徐子敬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的献策,“他毕竟是在爹跟前长大的,对于爹这两年脾气的变化,一准比咱们了解!没准他能有什么法子敷衍住爹呢?” 南氏想到徐老侯爷既然在信里为徐抱墨在南方的种种不良行为做掩饰,看来果然是隔代亲,老侯爷毕竟是偏疼孙儿的,有这儿子从中斡旋,兴许这次可以有惊无险?怒意稍平,拍案喝道:“那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滚过去把那小兔崽子喊过来?!” 徐子敬一溜儿跑出去找儿子——也是合该徐抱墨倒霉,他之前在苍梧郡的时候就没少拈花惹草,自从因为徐老侯爷起了与盛家结亲的想法后,非但驱逐了初梨等一干通房美婢,更是禁绝他踏足任何烟花之地。 如此素了两年,从南风郡来长安的路上,徐抱墨就打过敖鸾镜的主意,要不是人家敖鸾镜一心一意恋慕盛睡鹤,对徐抱墨半点兴趣都没有,这会子避子汤都不知道喝了几缸了。 到长安后,回到自家宁威侯府里,起初因为盛家兄妹也住在侯府,徐抱墨不敢造次;后来盛家兄妹才搬走的时候,徐子敬夫妇闹心的很,三天两头的打骂儿子出气,他成天灰溜溜的抱头鼠窜,也是顾不上花花肠子。 现在距离盛家兄妹搬走已经有段时间了,徐子敬夫妇也死了把人接回侯府住的心,开始为年节的应酬打点起来,也不打儿子了——徐抱墨这才抖擞了精神,重出江湖,再战风月! 嗯,简单来说,徐子敬去找他的时候,他正与新兜搭上的俏丽丫鬟在房里鬼混 如果只是鬼混的话,因为南氏正等着儿子回话,徐子敬顶多随便抽他一顿,也就让他穿戴整齐去后堂回话了。 偏偏徐抱墨作死的一边鬼混一边跟丫鬟调情:“侯府竟有你这样的小美人儿,你在这里伺候多久了?居然没被我娘赶出去?听我祖父祖母私下议论说,我那亲娘可不是一般的悍妒,像辰砂姐姐顶多就是长的还算端正,搁家里大丫鬟里头却算是长的好的了,你这样娇滴滴的人儿,莫非我亲娘见了你也不忍心吗?” “世子您可真坏!”俏丽丫鬟软绵绵的撒着娇,吃吃的笑,“人家哪里来的本事让夫人不忍心哦!人家还不是靠着伺候的地方是边边角角,压根见不着侯爷夫人的面,这才侥幸在这府里留了下来?要不是世子您找着了人家在的地方啊,可怜人家现在还在那角落里头辛苦着呢!” 徐抱墨坏笑道:“那世子我给你换个差事,来本世子身边伺候怎么样?不过”扑上去使劲亲了一口的声音,“伺候本世子也是相当辛苦呦!” “世子都不怕辛苦,人家做下人的哪里有那么多讲究?”俏丽丫鬟格格娇笑,媚声道,“怕就怕啊世子只是这会子说好听话哄人家——人家可是听说了,夫人给后院立的规矩可严了呢!世子就算是夫人的亲生骨肉,万一夫人也不允人家来服侍您,您可不就转头就把人家给忘记了?徒留人家啊一个人在角落里头愁断了肠子,成日里思啊念啊您这个负心的人儿!” 外间徐子敬听到这里已经脸黑如炭,要不是听着里头动静,徐抱墨跟丫鬟只怕都已是衣衫不整,他绝对会踹门而入,将徐抱墨拖到庭院里暴打啊! 就在他忍无可忍的决定咳嗽几声提醒内中之人时,徐抱墨豪爽的声音夹杂着这小兔崽子拍胸膛的“砰砰”声传来:“小美人儿,你也太小觑本世子了!你以为本世子是我爹那个惧内的软脚虾吗?见着我娘就矮了一头,别说帮小美人儿你说话了,哪天晚上打的洗脚水凉了点,我娘能一脚踹他盆里去!本世子可是” “可是你奶奶的祖宗!!!!”徐子敬仿佛听见脑中某根弦“咔嚓”的断裂声,撩袍上前,一脚将内室的门板都踹飞了! 大步入内,就见里头锦帐低垂,从门口到帐子里一路扔满了徐抱墨跟那丫鬟的衣物,尤其是正甩在徐子敬脚前的一只石榴红底绣并蒂莲交颈鸳鸯的诃子,兀自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帐中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徐抱墨下意识的探出个脑袋来,看到脸色铁青的徐子敬,顿时大惊失色:“爹!您怎么会进来的?!” “丢人现眼的东西!!!”徐子敬咬牙切齿的咆哮,“还不快点穿戴好了与老子滚出来?!” 之前还撒娇撒痴的丫鬟显然没料到好不容易搭上了少主人,跟着就被主人抓了包,吓的牙齿使劲儿打架,抽抽噎噎的哭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侯爷您千万开开恩饶奴婢一命啊!” 徐子敬这会哪里有心情理她? 本来他就被南氏盯着,稍微像点样子的丫鬟正眼都不敢看的,长年下来就本能的对丫鬟们一律不假辞色了。 这会子这丫鬟虽然爬的是他儿子的床,但单凭她诱使自己儿子说出他惧内而且惧的不是一般的厉害的这个绝对秘密这点,徐子敬没当场打死这丫鬟已经是沉得住气了! 这会又怎么可能动恻隐之心? 当下暴喝一声:“闭嘴!” 止住了丫鬟的哭求,一甩袖子,厉声对徐抱墨道,“老子在外面等你,片刻后若还不出来,老子就打死你!!!” 他出去后,有丫鬟小厮默默进来把门板扶回原位,方便里头二人的穿戴,那俏丽丫鬟顿时就抱住徐抱墨哭开了:“世子,您可不能不管奴婢夫人她一定会打死奴婢的啊!” 惊慌之下,全没了撒娇的想法,却是将自称从“人家”换成“奴婢”了。 只是让这丫鬟失望的是,徐抱墨脸色煞白,看起来比她还恐惧点,闻言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挣开她手臂跳下榻,边迅速拣起衣袍穿戴,边颤巍巍道:“美人你先待在这里,我我得赶紧收拾下出去,不然我爹当真会打死我的!” 俏丽丫鬟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你居然就这么不管我了?!” 这结果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以至于这打小被买进府的丫鬟,连“奴婢”都不说了! “”似乎她的控诉起了作用,已经穿戴的差不多的徐抱墨闻言,飞快的跑过来抱了她一下,沉声道,“本世子不会忘记你的!”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俏丽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徐抱墨已经放开了她,退后一步继续穿靴子,边穿边喃喃道:“该死的!爹怎么会忽然过来?也不知道他跟娘说了没有?完了完了,这下可是完了——之前本世子什么都没做,爹娘就恨不得把本世子往死里打,这次被抓了现行,爹娘还不得当真打死本世子?!” 说话的功夫他终于收拾好了,注意到俏丽丫鬟悲愤万分的视线,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讪讪道:“美人,这也不能怪本世子啊本世子是真心实意想把你调来这鹦绿馆伺候的,这不是咱们缘分太浅,这事儿还没成就被爹他逮到了吗?!” 他真心不觉得自己负心薄幸,毕竟就他的本意可没有想抛弃这俏丽丫鬟的,说到底只能怪徐子敬夫妇——不过作为一个孝顺儿子,至少他自认是孝顺儿子,他觉得自己不该埋怨父母,这么着,也只能忍痛跟这才上手的俏丽丫鬟分开了啊! 他也舍不得的啊! 这会丫鬟口口声声要他负责——他作为儿子反抗得了亲爹亲娘吗? 所以这不是两人缘分太浅是什么? 压根就不能怪他好不好?! 第一百七十五章 从灵魂上刻满“渣” “世子到这时候了还一口一个‘美人’,我之前只道你称赞我容貌。”俏丽丫鬟心中万念俱灰,人反而平静了下来,看着徐抱墨,冷然问道,“现在想想,世子可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徐抱墨这会满心都是自己要悲剧的惶恐,哪里有心思跟她啰嗦?随口敷衍道:“美人,不要这样,我这会得去见我爹说不定咱们缘分未尽,等会爹娘训斥一顿就算了呢?而且如果娘肯只把你撵出府的话,本世子这儿还有点私房钱” “半日前,世子在偏院里见着我,第一句就是问我叫什么——我当时跟世子说了,我叫鸣翠。”俏丽丫鬟眼中带泪,看着他,凄然又自嘲的笑了笑,哽咽道,“当时公子说‘明翠摇蝉翼,纤珪理宿妆注’,夸我名字好我不识几个字,也不知道公子说的这两句是不是我名字的那两个字,但,这才半日而已!!!” 这位世子爷就忘记她叫什么了! 索性徐抱墨从没问过她名字也还罢了,偏偏他不但问了,还夸了,现在风流快活被抓到,居然就立刻忘记了?! 鸣翠绝对不信这话的,在她看来,这就是徐抱墨玩完想撤,存心抛弃她了!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说的?”究竟是才十来岁的丫鬟,虽然为求富贵主动爬床,脸皮到底不够厚,这会又是被主人撞破又是被少主人抛弃,鸣翠激愤之下,起身就是一头撞到了不远处的墙上! “完了!!!!!”徐抱墨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触壁之后缓缓滑落,与此同时,墙上蜿蜒而下出一道森然血痕,只觉得头皮一麻复一炸——悄悄睡丫鬟已经把亲爹气成那样了,这会丫鬟还寻死了,自己这么走出去,亲爹已经不是要不要真的打死他的问题,而是考虑该让他怎么死更痛苦吧?! 虽然风流成性,简直从灵魂上刻满了“渣”这个字,但徐抱墨的才学还是过硬的,所以,在震惊、惶恐、害怕、畏惧等等情绪狂涌上来的下一刻,年少的世子一咬牙一跺脚,决定汲取历史经验,“古人有言,亡亦死,举大计亦死,既然都是死,不如造反!本世子这会出去肯定会被打死,偷偷逃走一旦被抓住顶多也是被打死,左右是个死,不如先逃了再说啊!” 这么做的话,哪怕最后还是没逃掉,至少赚到了没被逮到的这段时间啊! 而且往好的地方想一想的话,万一他逃命的期间,他爹冷静下来了,不打算把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打死了呢? 这可就捡到一条命了呀! 再往更好的地方想一想的话,万一他逃命的期间,他爹听到什么好消息,一个开心,不跟他计较了呢?! 徐抱墨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应该逃,于是也没去看明翠或者鸣翠是否当真死了,匆匆忙忙拿了裘衣跟一些细软钱帛,打开后窗,看了看外面没人,赶紧跳出去,一溜烟的跑了! 可怜徐子敬一辈子屈居人下——小时候挨爹娘的揍,成亲后受妻子的管,临了临了还被坑爹的儿子在丫鬟跟前做垫脚石以吹嘘自己的厉害嗯,最后这个先不说,先说徐子敬自己以前的挨揍经验,他爹娘揍他的时候他是敢躲,甚至敢跑的。 问题是他挨揍那会,正值徐老侯爷效命军中之际,老侯爷作为盛老太爷当时的左膀右臂,那叫一个杀伐果决杀气腾腾杀神附体!哪怕是没有战事的闲暇期间,一瞪眼能让寻常畜生四脚发软呜咽拜倒! 所以敢在巅峰期的徐老侯爷想打儿子时躲闪或者逃跑,徐子敬的下场往往是跑不了几步就被逮回来,加大力气揍的哭爹喊娘凄凄惨惨戚戚。 后来他学乖了,不敢跑了,要跑也是瞄准了盛老太爷的所在,跑盛老太爷跟前哭去——虽然盛老太爷自己也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不会拦着徐老侯爷揍儿子,但老太爷考虑到徐老侯爷就徐子敬一个儿子,看到打的太狠的时候,至少会帮忙劝着点手下留情啊! 至于说到了南氏手里,徐子敬别说挨打时逃跑了,那是边挨打边认错,还得关心南氏有没有打累有没有打疼她自己的纤纤玉手,得空给这位太上斟茶倒水让她养精蓄锐之后好继续揍自己出气,偶尔还要主动将戒尺啊拂尘之类的常规家暴工具双手捧了高举过头奉上,以免辛苦南氏自己去找! 更不会找人代为求情——身为宁威侯,身为堂堂八尺男儿,身为人子人夫人父,尊严,是必须保持的! 他宁可让满长安都认为他特别喜欢猫好吗! 所以,徐子敬按照自己多年来挨揍的经验揣测儿子徐抱墨,他完全没想到徐抱墨居然敢!逃!跑! 以至于半晌后,等的不耐烦的徐子敬再次冲回鹦绿馆内室,看到倒在角落里的鸣翠跟大开的后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跟着他进来的大管家更是吓得转头就喝令心腹将鹦绿馆上下统统看守起来,继而战战兢兢的凑到徐子敬跟前:“侯爷,咱们世子这是杀人了?!” ——这不是他故意黑自家小主人,跟前这情况,怎么看怎么都是徐子敬退出内室之后,刚刚好上的少年人在家长威严的震慑下反目,徐抱墨说服鸣翠主动揽下所有罪名失败,一怒之下失手杀人,看到鸣翠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了才晓得害怕,所以明知道亲爹就在外面等着也不敢出去禀告,在惊慌失措下席卷财物自后窗跑路! 片刻后,被喊进来检查内室物事的小厮徐丛,证实一部分细软不见了——这话越发坚定了大管家的推测! 虽然徐子敬亲自近前确认鸣翠的伤势主要是撞到了墙上导致的,但也无法排除徐抱墨一个冲动把她推上去的! “这个孽子!!!”徐子敬怒火高炽,狠狠一拳砸在几上,力道之大,差点把酸梨木卷草纹镂雕山水人物小几给砸的散了架,切齿道,“徐同,你速速带人绕去后窗,循着痕迹将那逆子与我擒来!” 扫了眼地上衣衫不整的鸣翠,眼中流露出一抹厌恶,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摆手,“唤俩丫鬟来,给这贱婢瞧瞧可还有救?” 大管家徐同应下,点了几个人出门去追徐抱墨——不过离了徐子敬跟前,徐同就皱了眉跟左右商议:“以前侯爷跟夫人要打世子,这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原也没有什么!咱们只要看着点儿不让侯爷夫人失手就好。可今儿个这事情,侯爷显然动了真怒了,等会消息传到夫人跟前,按着夫人的脾气,不定也要勃然大怒!这两位现在正在气头上,若咱们这么把世子扭了送过去侯爷夫人可就世子一个男嗣啊!” 左右都是心领神会:“世子做下这样的事情,也难怪侯爷要生气!不过少年人嘛,血气方刚,偶尔风流也是有的。何况也是那丫鬟自己不检点,不然怎么不是其他人跟咱们世子被侯爷抓个正着?所以这事儿可不能全怪咱们世子!左右侯爷也没说给咱们限时,等会寻着了世子,咱们就等等再送世子去侯爷夫人跟前吧!” 徐同等人自认为是为了老徐家着想,所以这一去就杳无音讯。 徐子敬在鹦绿馆左等右等都不见消息,正觉心火直冒,这时候南氏在后堂却也等的不耐烦,遣了辰砂过来问了:“夫人说侯爷您过来好久了,怎么还没将世子带过去?可是世子不在这儿?” “我自去后堂寻夫人说话!”徐子敬闻言,索性一甩袖子,返回后堂,跟正翘首以盼的南氏三言两语说了经过,恨声道,“当初咱们真不该把他送回苍梧郡交与爹娘抚养的!如今这孽子功课虽然还算过得去,这拈花惹草的风流劲儿,竟也被爹娘惯出来了!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接下来就算咱们次次下狠手,也不知道这混账东西还能不能改过来了?!” 南氏脸色铁青,她是个时下公认悍妒的性子,徐子敬平时多看一眼女儿、相交深厚人家晚辈如盛惟乔以外年轻些的女子都不许的。 虽然徐抱墨是她儿子,不是丈夫,但南氏同样不希望他左拥右抱满院莺莺燕燕——不仅仅是因为怕丈夫看到之后学坏,也是因为南氏本来就对男子在妻子之外再纳妾睡通房养外室逛青楼深恶痛绝! 毕竟作为一个典型的糟糠之妻,南氏当年陪着徐子敬也算是风里来雨里去,为了徐子敬的前途,她可谓是既当爹又当娘,里里外外一把抓,虽然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在徐抱墨才出生时就接了长孙去苍梧郡抚养,但底下两个女儿可都是南氏一个人带大的! 更不要讲,徐子敬上战场时她有多提心吊胆! 这么着熬到徐子敬总算出了头了,还被召还朝中封侯任官,她总算不需要担心自己哪天会忽然变成寡妇,三个孩子会忽然没了爹了,这会子那些什么苦头都没他吃过的小妖精们想坐享其成?! 南氏简直想想就觉得杀心顿起! 哪怕这些小妖精不敢打她这个正妻的位子的主意,她也无法忍受:凭什么夫妇俩都是从微末之际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做丈夫的可以在富贵之后花天酒地玩小老婆,老娘就得继续忍辱负重的受这个气?! 也是徐子敬有良心,肯受她的管。 不然按照她的脾气,宁肯跟负心人同归于尽,也绝对不妥协! 所以这会听了徐抱墨才做的事情,南氏手撕了这儿子的心都有了! ——老娘呕心沥血调教你亲爹,给了你这世子清清静静念书上进的环境,你倒好,净干拆老娘台的事情是不是?! ——也不看看其他人家的世子,尤其是你这种自幼远离父母身边的,有几个不是提心吊胆担心亲爹偏疼更小的弟弟们,有朝一日夺了自己地位去? ——先帝就是个赤裸裸的例子! ——虽然先帝没成功! ——你自己做世子的时候过的太舒服了,所以完全不在乎你将来的儿子或者说儿子们怎么过是不是?! 要不是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南氏这会都要跟徐子敬商议,是不是换个儿子做世子? 注牛峤女冠子星冠霞帔 第一百七十六章 驯夫有术徐南氏 “这事儿不能怪爹娘!”南氏脸色变幻良久,方才开口,说道,“一来爹娘当年之所以千里迢迢的把他接去苍梧郡,全是为了给咱们帮忙!不然他们好好的在桑梓过晚年,何必操这个心?” “说什么含饴弄孙,偶尔逗弄人家小孩子是有意思,真真正正养大一个孩子有多辛苦,我比你清楚!” “遑论你也说了,这小兔崽子的才学还是不错的,他那么不正经的人,会肯自己坐下来好好读书?” “少不得爹娘日日督促!” “可见爹娘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与精力!” “爹娘都是什么年纪的人了?这么多年,容易吗?” “咱们到现在都没为此当面谢过爹娘,就因为这小兔崽子风流成性这点,便全忘了这些年来爹娘的付出,只记着爹娘教孙不严,这还是人吗?!” “二来爹娘教孩子肯定是没问题的!你自己不就是爹娘教出来的?你怎么就洁身自好规规矩矩呢?” “所以这只能怪那小兔崽子天生的混账不学好!!!” 徐子敬一时气恼,说了埋怨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过于溺爱孙儿的话,其实话出口后就有点后悔了,这会听妻子这么有理有据的一说,既惭愧又佩服,对于妻子委婉的表扬也是铭记在心,倒是冷静了许多,与妻子一块得出结论:“这混账逆子,必须痛下狠手管教!” “还得赶在爹爹到达之前好歹给他把规矩立下来!”南氏提醒,“不然爹他老人家来了之后,看着心疼,出言阻拦,咱们总不能不给爹爹面子!” 徐子敬顿时凛然:“容我想个法子,总不能叫爹他老人家误了咱们教子!” 见他这么说,南氏方端起有些凉的茶水抿了口,暗自点头:“所有可能违逆公公意思的事情,终归还是要让他去做!人家嫡亲父子,有什么矛盾都好解决,我这做儿媳妇的可得贤惠贤惠再贤惠才成!” 只是她自己无论是作为一个妻子还是作为一个儿媳妇,自认为都是成功的,可转念想到膝下两个女儿,尤其是大女儿徐采葵,神情就是一黯,暗叹,“莫非是我太护着她们了吗?这两个孩子怎么就是不能学点我的精明劲儿呢?特别是采葵,那么直来直去连基本人情世故都不懂得的性子,在娘家得罪人也还罢了,好歹有我们做父母的给她善后,将来去了夫家可怎么过日子哟!” 不过这会不是操心女儿得时候,南氏遂将这份心事按下,转而问起徐抱墨来:“那小兔崽子怎么还没被逮过来?” 徐子敬闻言,忙唤了左右上来询问。 左右察言观色,发现他们显然已经冷静了许多了,于是就放心的传话给徐同等人:“可以带世子到后堂了,侯爷跟夫人已经息怒了!” 徐同等人遂对早就抓到的徐抱墨说:“世子,请吧!” “本世子不要去啊!”徐抱墨被抓到之后,是想了很多办法逃跑的,无奈他虽然是徐老侯爷一手调教出来的,但因为打小念书不错,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徐老侯爷,又满心盼望老徐家出个进士光宗耀祖,压根没考虑过孙子日后会延续父辈的选择从军。 所以打小教导他武艺时,除了打熬身体、增强体质外,也就是寻常护身之用的几手了,真正的军中手段,那是基本没提。 这么着,徐抱墨从祖父那儿学到的东西本来就不如徐同这些人多了,又不像盛睡鹤那样在海匪窝里厮混多年,硬生生的磨砺出诸般手段,这会儿一点小心思小动作,哪里瞒得过徐同这些不是斥候出身就是前任亲卫的行家? 最令徐抱墨愤慨的是,徐同他们看着他的各种苦苦挣扎,竟是不住摇头: 一会儿这个说句:“世子爷,您这种从绳子里挣脱出来的法子是错的,您这么做只会越动越让绳子勒的紧,勒到最后您这双胳膊啊都要坏死了。别看小的只是随便给您打了几个结,可这都是有讲究的!唉,老侯爷果然是上了年纪,精力大不如前了,连这样的手艺都没教给您,这怎么成呢!当年咱们老侯爷跟盛老太爷用这手,可是兵不刃血的废了好些茹茹的!这样的绝活,等您考完春闱,怎么也要补起来啊!” 一会儿那个讲:“世子爷想逃跑,小的理解!可是世子爷居然想骗小的走到您跟前时趁机偷袭啧啧,世子爷您忘记了吗?方才就是小的最先发现和抓住您啊!您当时还抓了把雪朝小的脸上撒,想趁小的闭眼的时候溜走呢!结果被小的下意识的踹出两丈远,趴雪地里好半天都起不来了世子爷您这眼力劲儿可也得继续练,您压根就不是小的的对手,就算骗也该换个人选骗嘛!” 大管家徐同不但不阻止这些人的插刀,还一脸慈祥的补刀:“世子爷实在是太年轻了!想来也是因为这些年为了念书,心思都没放在咱们老徐家的传家本事上!不然怎么会在雪地里跟咱们这些人动手呢?世子爷也不想想,咱们这些人跟着侯爷在北疆出生入死多少年,这要换个季节也还罢了,这冰天雪地里,您怎么可能斗得过咱们呢?尤其咱们还是一群人!” “大管家,说到这个,小的也觉得,世子爷这家传本事疏忽的有点过分了啊!”剩下的人紧跟着徐同补刀,一拍大腿,慷慨激昂道,“方才世子爷从鹦绿馆后窗翻窗逃走,一路上的足迹跟痕迹居然一点遮掩都没有!这哪有一点点像是老侯爷跟侯爷的亲生骨肉的样子?!” “就是就是!都不说咱们这几手三脚猫功夫了,想当年!老侯爷做斥候那会,那是雪停了之后出去打探消息,来来回回拿獒犬闻都找不着踪迹的!”补刀第三人恨铁不成钢,“世子爷这次呢?咱们想装瞎子都不行!那痕迹,那气味,闭上眼睛单靠鼻子都能找着啊!” “说的好!”徐同赞成的点头,语重心长的对徐抱墨道,“世子爷,您都听到了吧?您的祖父跟父亲当年在北疆可都是威名赫赫!咱们老徐家这一代就您一个男嗣,您可不能辱没了那两位的声名,这该学的一样都不能落下啊!” 徐抱墨听的泪流满面:“本世子想做的是眠花宿柳的风流才子,从来没想过去北疆舍生忘死啊!!!” “世子爷说的什么傻话!”徐同继续慈祥道,“您将来去不去北疆自有老侯爷、侯爷的安排,可这祖辈的手艺,不拘用不用得上,作为老徐家唯一的男嗣,您不传承,谁传承?!” “本世子不要传承!!!”徐抱墨坚定的喊,“你们快点放本世子走啊!!!知道本世子是老徐家唯一的男嗣,你们还要把本世子抓起来,等会爹娘当真把本世子打死了,老徐家就绝嗣了啊啊啊!!!” 无奈他喊的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徐同等人却依旧一脸淡定:“世子爷放心吧!侯爷跟夫人也就是嘴上说的凶而已,您毕竟是他们唯一的男嗣,他们不会当真把您打死的,顶多就是打得您生不如死而已这做人儿子嘛,哪有不挨打的?习惯了就好!” 徐同还继续补了一刀:“归根到底也是世子爷只顾着念书跟风流,这身体实在没练好!不然您这岁数,北疆精锐的儿郎们,站在那儿让侯爷夫人打上半日都不带皱眉头的!” “谁说做人儿子就一定要挨打的?!”徐抱墨抓狂,“恒殊弟就从来没挨过打!盛家老太爷跟盛世伯见到他从来都是嘘寒问暖,笑脸相迎!那是连句重话都没有啊!为什么本世子这么命苦?!” 他痛哭流涕,“恒殊弟还是外室所出的庶子呢!本世子可是嫡子,是元配嫡长子啊!!!” 这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之前没考虑过别人家儿子过的日子,老是被打的鬼哭狼嚎也还罢了! 这会被徐同他们一句“做人儿子哪有不挨打的”提醒,对比自己跟盛睡鹤的生活:同样十九岁,同样容貌俊俏,同样是举人,同样准备参加明科春闱 人家盛睡鹤的长辈个个温柔慈爱,体贴周到;自己的长辈呢?非打即骂,简单粗暴! 虽然他们一个姓盛一个姓徐,但考虑到同岁这一点,徐抱墨这会简直怀疑,盛睡鹤才是真正的徐家血脉,是因为当年徐老侯爷派人去北疆接还在襁褓里的长孙回苍梧郡时,路上出了岔子流落玳瑁岛的! 盛徐两家世交,盛家对于徐家的嫡亲子嗣当然爱护有加了! 而自己,才是盛兰辞偶然所得不受期待不受重视可有可无没了最好的外室子! 想到这里,伤心欲绝的徐抱墨恶狠狠的看住了徐同,心说具体的例子举出来了,倒要看看这老家伙还有什么话说! “那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盛家大老爷打儿子的时候故意没给您看见而已!”徐同面色不变,慈眉善目的安慰他,“就好像等会即使世子爷您被侯爷夫人打的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咱们也只会对外说春闱将近,您要闭门谢客,专心温书,绝对绝对不会跟人家讲您是因为偷偷儿睡丫鬟被侯爷发现之后暴打的!” 徐抱墨简直要给这大管家跪了:合着您还记得本世子即将参加春闱?! ——那你这老家伙还不快点去后堂跟本世子那对无良爹娘摆资格卖老脸的替本世子求情?! ——不然本世子这会子被打出个好歹来,到春闱开始的时候伤都没养好,就这么进去考试,这能考好吗?! 真是越想越悲从中来:人家待考的士子除非实在家里没人,不然哪个现在不是一堆人围着转,端茶倒水关怀备至千依百顺,好让人能够以最佳状态入场? 总觉得自己似乎被骗了! 来了假长安,遇见一对假爹娘,现在跟前也是一群假的忠心于徐家的老仆! 第一百七十七章 自己可能是假世子! 偏偏这些人还七嘴八舌的认同徐同的话:“盛家大老爷怎么可能不打儿子呢?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就是就是!之前盛家老太爷教子,从来不讲什么道理,那都是直接挽袖子开揍啊!” “可不是吗?!咱们老侯爷一开始好像还想讲道理来着,后来看着盛家老太爷那种念过书的人都这么教子,觉得照着做准没错儿的!” “那盛家大老爷,是盛老太爷最重视最偏疼的元配嫡长子了,小时候贪玩,老太爷何尝不是拳脚相加?顶多比打盛家二老爷、三老爷的时候下手轻点罢了!” “所谓家学渊源,盛老太爷既然是这么教儿子的,盛家大老爷肯定也是这么管教子女的!哎,我就说盛大公子跟盛三小姐怎么瞧着都是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肯定都是被打多了,这不就出规矩了?像咱们世子爷,侯爷都说了在外面等他,居然还制住丫鬟后逃之大吉,走的时候细软都没忘记带上!啧啧,这也幸亏大管家体恤老徐家,牵头担下了这事儿,不然方才就拿了世子爷您去见侯爷夫人,侯爷夫人怒火正炽,不定您今儿个可真要被打出个好歹来了!” 徐抱墨闻言,再也承受不住,直接一口血吐了出来:这群混账非说盛睡鹤肯定也挨盛兰辞的揍也还罢了,居然说盛惟乔瞧着斯文安静是被打出来的! 首先那盛惟乔根本就是盛家母老虎,她只是瞧着斯文安静她其实一点点都不斯文不安静好不好?! 要不是他英明神武的设法跟这头母老虎了断关系,这会儿满侯府追着他揍的估计就不只是徐子敬夫妇,是还要再加一头母老虎了啊! 其次盛兰辞夫妇压根就是把这女儿当祖宗养,不然也不会养出一头母老虎,还打她?她不打盛兰辞夫妇就不错了! 第三那丫鬟根本就是自己触壁,跟他半点没关系好不好?! 要不是那丫鬟有了那么激烈的反应,他当时可没想过逃走,是打算穿戴起来后去找徐子敬领罚的啊! 说起来他才冤呢! 身为才华横溢、年少多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知情识趣、能说会道、文武双全的侯爵世子,来长安这么久了,不过扯了个小丫鬟在房里卿卿我我,就被收拾到现在这地步,总觉得自己是假世子好吗?! 当然他这会最想说的是: 这些人的眼睛到底是有多瞎?! 所以现在徐同等人尽管信誓旦旦说徐子敬夫妇已经息怒,徐抱墨现在过去请罪,安全是绝对可以保证的徐抱墨哪里肯信? 可怜的世子甚至趁他们不备,一把抱住桌子腿,死活不肯撒手,凄惨大喊:“本世子不要去后堂,你们放本世子走啊啊啊啊!!!” 然而徐同他们都说:“世子爷别闹了,侯爷夫人已经在问您了,要是去的晚了,不定侯爷夫人等急了,这才歇下去的怒火又要升上来!到时候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见徐抱墨还是不肯放手,几个人上去掰了掰,但因为徐抱墨将抱住桌子腿看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那是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几人怕伤着他手,也不敢很用强,只得无奈的向徐同禀告:“世子爷不肯放,咱们也没法子!” 闻言徐抱墨才松口气,觉得总算得救了! 结果就听徐同悲天悯人道:“那可怎么办呢?为了不让侯爷跟夫人再次动怒,咱们只能抓着世子爷的脚,将世子爷连桌子一块儿拖过去了!好在如今天冷,世子爷穿的衣服多,外头路上又多是积雪,想来这一路上拖过去,也不会伤着世子爷!” 徐抱墨闻言顿时眼前一黑! 却听其他人立刻交口称赞:“这个法子好!还是大管家有办法!到底大管家心疼世子爷啊!” 如此毫无人性的老仆,徐抱墨心悦诚服的被气晕过去! 他这儿先不说,且说在后堂等了又等的徐子敬夫妇,忽然想起来:“爹要来长安的事情是不是也赶紧给乔儿他们那边说声?” 这么着,才有了辰砂这会赶到盛家宅子报信的事情。 盛睡鹤跟盛惟乔听着辰砂对于徐抱墨今儿个这一天凄惨经历的描述,当然是扣除徐子敬夫妇私下的谈话以及徐抱墨玩丫鬟等不适合让盛家这边知道的细节的版本,只说徐抱墨是因为跟徐子敬顶嘴之后不肯受罚,偷偷逃走被抓回去挨揍的,面面相觑之余,都不禁扶额长叹:这人敢不再作死吗?! 不过这会无论盛睡鹤还是盛惟乔,主要的注意力都不在徐抱墨身上,哪怕徐抱墨再凄惨也一样,两人这会最关心的还是已经起程了的徐老侯爷:“老侯爷年纪大了,这会子天又这么冷,临近年关,想来路上也没什么行人跟铺子,许多客栈不定都关门过年去了,北面的海水跟河面,八成也要封冻!本来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现在这辰光赶远路那就更不方便了!” 盛睡鹤铺垫几句,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老侯爷劝回去?实在不行,明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老人家再慢慢儿的北上也好啊!” 盛惟乔也说:“如果老侯爷是为了我们搬出来住的事情的话,大可不必!毕竟采葵小姐当时的做法也是人之常情,这些日子无论世叔还是婶母,对我们都十分关照的。若竟为此劳动老侯爷走这遭,却要叫我们无颜面对长者了!” 辰砂闻言就是苦笑,心说我那夫人对你们一口一个“鹤儿”、“乔儿”,你对我们小姐倒是客客气气的喊着“采葵小姐”,单凭这一点,那位一早看中你做我徐家冢妇的老侯爷,能不亲自赶过来力挽狂澜吗?! 但这番话她也不好讲出来,只赔笑道:“两位对老侯爷亲自前来长安的担忧,咱们侯爷跟夫人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这会已经派人快马南下,打算迎着老侯爷,请老侯爷转回苍梧郡,又或者原地寻个安适的地方过年了。但两位也知道,咱们老侯爷素来有主意,这派去的人是否能够劝得住他老人家,侯爷与夫人都是心里没底!” 这会派辰砂过来,除了报信,主要也是为了,“到时候老侯爷来了长安,若有什么责怪的地方,侯爷、夫人都请两位能够帮忙,出面斡旋一二!” “这是应该的!”盛惟乔不待盛睡鹤回答,忙道,“我们等会也赶紧写信给家里,看看能否请祖父出面,传话劝说老侯爷!” 辰砂知道徐老侯爷气头上唯一听得进去的大概也就是盛老太爷的话了,闻言大喜,连忙行礼道谢。 这时候盛惟乔才有空关心徐抱墨几句:“徐世兄怎么样?人没事吧?世叔跟婶母固然望子成才心切,然而徐世兄的身子骨儿也是很重要的,世叔跟婶母动家法的时候,也该悠着点儿才是!” 就转头对盛睡鹤说,“我记得咱们行李之中有好些燕窝,等会收拾几盒子出来,让辰砂带回去给徐世兄补补身体?” 老子就知道这徐家贼心不死啊! 盛睡鹤心中冷哼,这不,自己作死挨了顿揍就开始装可怜了?他面上则是一派不动声色:“还有其他一些滋补的药材,等会让盛祥开了库房找一找,都给世兄拣上些!” 最好吃的他补过头,在榻上多躺几日,没法再出幺蛾子吸引乖囡囡的注意力才是! 他这里暗自吃着醋,辰砂其实也很失望,暗忖:“这盛三小姐虽然说了关心世子的话,却也就打算送点东西,没有亲自前往侯府看望世子的意思,甚至连去侯府安慰夫人的意思也没有——唉,真真是枉费我方才描述了那么久的世子如今的惨状了!” 至于说徐同承诺徐抱墨的,不会把他挨揍的事情传出去? 那是徐同承诺的关她辰砂什么事情啊! 再说人家徐同年纪大了,私下里都被徐抱墨骂“老东西”了,所谓“老来多健忘”,这人上了年纪,难免丢三落四,偶尔忘记一下也是正常的嘛! 所以辰砂这会一点没觉得把自家世子说成小可怜有什么不对,只觉得自家世子实在太失败了,自己这么努力的替他卖惨,居然效果如此不佳! “等回去之后劝劝夫人,下次是不是改说夫人被气的卧榻不起?”失败之后,辰砂总结经验,“说不定这样人家盛三小姐反而要去侯府探望了呢?” 她此行除了告知盛家兄妹徐老侯爷这件事情外,也就是替徐抱墨卖惨了。 这会两件事情都已经办了,虽然后一件办砸了,但也没理由再停留下去,又跟盛家兄妹说了几句闲话,就觑个话头起身告退。 因为这时候天色已晚,快要宵禁了,盛惟乔也没说挽留的话,命绿锦送了她出去。 待辰砂出了门,盛惟乔就愁眉苦脸问盛睡鹤:“咱们这儿一摊子的事情已经多了去了,这会儿徐老侯爷也要来长安,也不知道届时老侯爷到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叫咱们为难的章程?哥哥,咱们等下得赶快写信跟祖父说,让他老人家无论如何劝住徐老侯爷吧?实在不行,让他春闱之后再来也好啊!” 盛睡鹤闻言就觉得高兴,他方才听着盛惟乔的话,还以为这女孩儿是纯粹出于关心徐老侯爷的缘故,才反对徐老侯爷前来长安,且主动提议请盛老太爷帮忙的,谁知道不只自己,这女孩儿原来也是憷了徐老侯爷的死缠烂打? 结果盛惟乔下一句就令他笑容凝滞:“反正春闱之后我就要回去了,到时候老侯爷再来长安,凭什么阵仗左右是哥哥你接着,不关我事儿!” 第一百七十八章 盛惟妩:我的鱼!盛睡鹤:... 第一百七十八章盛惟妩:我的鱼!盛睡鹤:不,我的鱼! “”盛睡鹤默默咽了口血,幽幽道,“乖囡囡,我这么疼着护着你,你就扔这样的麻烦给我?” “反正哥哥你那么厉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应付下来的!”盛惟乔立刻给他戴高帽子,“再说了,这位老侯爷之所以心急火燎的亲自赶来长安,八成就是为了徐采葵赶我的事情!到时候我不在长安了,没准老侯爷也就什么都不做,只喊你到跟前说说家常话儿了呢?” 盛睡鹤眯起眼,似笑非笑道:“乖囡囡,你忘记老侯爷的出身了吗?如果老侯爷被咱们祖父劝住,明年春闱之后再来长安,你这时候如果依旧留在长安,好歹还有我给你挡在前面!你要是撇下我自己领着八妹妹她们转回南风郡去,你信不信以老侯爷的手段,一准把你堵在路上?!” 见盛惟乔目瞪口呆,他心里暗笑,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就只能单独面对老侯爷的种种手段了!别忘记那可是跟咱们祖父相交多年的长辈,对你也没什么坏心!你对着徐世兄,一言不合可以挽袖子揍他一顿,对着世交家的祖辈,你也能动手吗?” “那你等会还是在信里跟祖父说,让祖父劝那位老侯爷要么别来,要来就现在继续动身吧!”盛惟乔想到自己独自对上徐老侯爷的场景——这种要辈分有辈分,要年纪有年纪,要阅历有阅历,要城府有城府,叙的了往昔放得下身段,下得了狠心舍得了脸皮,装的了可怜扮得起长者,使完了阴谋使阳谋,卖完孙子卖儿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战斗力跟战斗意志都强悍到令人绝望的长辈!!! 她一定撑不过盏茶功夫! 不,盏茶功夫都是高估自己了 光是现在这么想想都有种投降的冲动啊! 盛惟乔顿时凛然,说道,“这样等他来了,哥哥你别忘记挡我前面。到时候敷衍他老人家的事情,就全交给哥哥你了!” “乖囡囡,你放心吧!”盛睡鹤笑容灿烂,心想等会就在信里写,让盛老太爷劝说徐老侯爷明年开春再继续动身,到时候正好吓的这乖囡囡不敢回去! 不知道他心思的盛惟乔,出于对自己祖父的信任,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起身道:“饭点都过了,咱们快去用饭吧!完了你去写信,我去拟给崇信伯府的礼单唉,本来以为头次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这个年一定很清净,合着压根就是更麻烦了!” 毕竟在南风郡的时候,年节事情再多,一堆长辈顶在前面,作为掌上明珠的盛惟乔只管尽情的吃喝玩乐就成,哪像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来! 盛睡鹤安抚道:“年前也就这么件事情了,马上就要除夕,这些人家都要入宫参加除夕赐宴的,而宫里也要做准备。接下来只怕太后也好,其他人家也罢,都没工夫想起咱们,这可不就清净了?” “哪里就这么件事情?”盛惟乔撇嘴道,“这除夕快到了,宁威侯府还有屠世叔那儿,怎么能不再送一次礼去?为了屠世叔的缘故,舞阳长公主殿下那儿,不定也要有所表示。” 微微皱了下眉,“对了,永义伯府?” “不用管!”盛睡鹤立刻摇头,“你记住了,我是桓公弟子的事情,现在还没到传出去的时候,所以我跟静淑县主,根本不熟!就算以后两边有所来往,那也都是因为你跟她投缘的缘故,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盛惟乔沉吟道:“舒氏姐妹到现在都盛宠不衰,你跟桓公这层关系曝露出去,不给他报仇的话说不过去,给他报仇的话却力不能及。八成还没动手就要先招了舒氏姐妹的迁怒,确实不适合外传!” “不过,桓公毕竟是你的老师,从你的文章看,他也是花了心血教诲你的。之前桓家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也还罢了,既然知道” 她建议,“要不要以我的名义送份东西过去?毕竟是你恩师的嫡长后人。” 她这么讲倒不是爱屋及乌到对桓观澜的嫡长子一家有多么深厚的好感,而是考虑到宣景帝年纪大了,盛睡鹤却还年轻,何况桓观澜弟子的这个身份,对他仕途未必没有帮助。 现在瞒着不说,却不代表将来也不宣扬出去。 到时候被人翻起旧账来,桓观澜去世两年多都没有扶灵北上,送恩师魂归故里,还能说是出于桓观澜生前的种种叮嘱与考量。 但到了长安,与永义伯府近在咫尺,居然连年礼都没有一份,在尊师重道这上面,少不得要被人诟病。 毕竟一份年礼也不是什么大事,盛惟乔觉得不如顺手做了,往后遇见这类攻讦,也有话说。 盛睡鹤闻言思忖了会,却还是摇头:“不行!现在的桓家我不能沾,你跟静淑县主迄今明面上也才照了两次面,都没有私下谈过话的。这样的情分居然就要给她家里送年礼,偏偏桓家现在也不算是顶有权势的人家,哪能不招眼?除非你给所有你来长安之后认识的女孩儿家里都送一份,但这样既麻烦,又破费,也容易生出许多枝节来,所以还是算了!” “左右桓家现在又不是揭不开锅了,不差我们这点东西的!” “静淑县主是明白人,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跟我计较的。就算以后有人拿这事儿说嘴,她也肯定会主动站出来帮忙解释,所以现在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他说的有道理,盛惟乔也就作罢,颔首道:“那就这样吧!” 谈话既告一段落,两人也就出了书房,往饭厅去用晚饭。 这时候厨房已经将饭菜热到第三遍了,早就在饭厅等着的公孙应姜跟盛惟妩已经吃掉了两个攒盒的点心,喝空了两壶茶,见到盛睡鹤跟盛惟乔总算过来了,公孙应姜也还罢了,盛惟妩就抱怨:“怎么才来呀?烤鱼热了又热,都要不好吃了!” 盛惟乔闻言,这才想起来今儿个在太后跟前告退时,常例的赏赐之外,池作司笑眯眯的专门拿了个食盒给她们,说是太后专门赏的,特别说明里头有盛惟妩想要的烤鱼,还揶揄了句:“咱们太后娘娘大方的很呢,八小姐不用拿出令伯父做生意的精明劲儿,只要一直这么可爱讨喜下去,太后娘娘有好东西终归不会忘记您的!” 这要换了平时盛惟乔肯定深受感动,但今儿个因为孟归欢告知的那番话,她心里烦的紧,替整个盛家提心吊胆都来不及,哪儿有心思关注吃食啊? 敷衍了几句也就抛之脑后。 不是现在盛惟妩提起来,她都忘记今儿个有太后赏的一食盒菜肴了。 这会就随口向盛睡鹤给盛惟妩表功:“你得谢谢八妹妹,要不是她惦记着你,专门给你讨了一份烤鱼,今儿个这桌子上的好几道菜,你现在可是吃不上!” 谁知道话音才落,盛惟妩就瞪圆了眼睛,脱口道:“什么?!烤鱼还要分给他?!” 盛惟乔:“” 公孙应姜:“” 虽然不是很感兴趣但为了给盛惟乔面子还是露出笑容预备夸奖盛惟妩的盛睡鹤:“???” 众多下人:“” “三姐姐,这烤鱼很好吃的,我怕吃不够才跟太后娘娘多要一份。”然而盛惟妩才不管众人的想法,更不会在乎这么点尴尬气氛,非常认真的与盛惟乔说,“在宫里咱们一人一份,我都全吃完了呢!这会子统共就一份,咱们俩分,再给应姜点,也还罢了!大哥他也要吃,那咱们岂不是只能稍微尝尝味道了?!” 盛惟乔:“” 这堂妹到底是有多嘴馋? 明明自家是南风郡势家,家财万贯,日常饮食一直很丰盛,从来没苦过盛惟妩啊! 为什么只是一份烤鱼,就算太后宫里这烤鱼确实做的不错吧,至于护食成这样嘛? 不知道的,还以为盛家多么贫寒穷到盛惟妩这个嫡出小姐,为了份烤鱼不惜当众跟堂哥翻脸! 这要传了出去像话吗?! 她有心想劝堂妹大度点,然而触及这小姑娘充满警惕的眸子,总觉得说这话很有罪大恶极的感觉怎么办? “八妹妹,你放心吧,为兄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跟你抢东西吃呢?”一片沉默中,盛睡鹤上上下下的打量几眼盛惟妩,露出慈爱的笑,“再说为兄以前住的地方靠海很近,什么鱼啊虾啊早就吃腻了。今儿个太后要是赏的其他菜,为兄说不定还会跟你讨点尝尝。这个烤鱼嘛,你就是求为兄吃,为兄也不吃啊!” 见状,盛惟妩眼中的警惕多少消退了点,哼道:“太后娘娘赏的菜不止烤鱼的,其他菜你可以尝一尝!” 想了想,又不放心的补了句,“就是尝尝啊!你可别都吃完了!” “开饭开饭!”盛惟乔扶额,忙不迭的岔开话题,“快点摆饭,天冷,别拖啊拖的又凉了!” 她只顾打圆场,却没注意到公孙应姜看向盛惟妩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片刻后,四人落座,下人将饭菜摆上来,盛睡鹤慢条斯理的拿起牙箸,朝刚刚拿起牙箸,满心欢喜准备享用烤鱼的盛惟妩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份烤鱼,全部拉到自己面前,挨个夹起来咬了口! 盛惟乔:“!?” 一脸懵懂的盛惟妩:“!!!!!!!!!!!!!!!!!!” 众多下人:“???” 第一百七十九章 孟归瀚:论小叔小姑的自我... 忽然死一样寂静的饭厅里,只有公孙应姜一脸淡定的喝着汤,对刚刚发生的一幕毫不惊讶,她心中暗自唏嘘:“妩姑姑真是年纪小,天真啊!太天真了!小叔叔是那种你让他别吃就真的不吃、顶多有点委委屈屈的人吗?他不但不是,他还是那种你越让他别吃他越要吃的人啊!” “这也是当着姑姑的面,妩姑姑又是小孩子,小叔叔他格外收敛了!” “像之前在岛上,碰见类似的事情,小叔叔他可是直接掀桌子,他不吃谁都别想吃啊!!!” “本来小叔叔说的都是真话,他自幼流落玳瑁岛,早年境况不太好的时候,饿的受不了只能靠海吃海,弄点鱼虾果腹。后来主持乌衣营,‘纵横海上’这四个字听着威风,实际上长年出海,负责的往往又是征伐类的差使,船上要装给养,还要考虑追杀时的航速不可满载,临时从海里捞点什么补充也是常态。所以他吃鱼吃虾早就吃的快吐了,对鸡鸭鹅牛羊等牲畜的肉类还更感兴趣点” “妩姑姑要是不反复不让他吃,八成他意思意思的夹上一块鱼肉就不会碰了!” “这还是给妩姑姑面子,不然他连看都懒得朝那份烤鱼上看一眼” “可妩姑姑一而再的警告他他能不连口汤都不留给妩姑姑吗?!” 看着眼泪在眼眶里使劲打着转的盛惟妩,公孙应姜以手遮眼,暗自叹息,“可怜的妩姑姑!” “你在做什么?!”打击来的太突然太恐怖,盛惟妩整个人都呆掉了! 好在此刻她不是一个人面对盛睡鹤! 盛惟乔怔忪片刻后,拍案而起,怒斥盛睡鹤的无耻行为,“八妹妹年纪小,偶尔有点任性的举动也是情有可原,你就算也想吃,好歹给她留点!全部霸了去,是几个意思?!” “乖囡囡,我一点都不想吃!”盛睡鹤拿起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笑,“我说了我不喜欢吃鱼!要不是八妹妹护食的快,我方才正想说我对这烤鱼没兴趣,一口都不想吃” 见盛惟乔脸上怒色更盛,他笑容越发灿烂,“但我认为我有必要维护自己身为长兄的威严!” 这俩姐妹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是不是? 一个两个都当老子好欺负? 做姐姐的欺负老子也还罢了,毕竟老子正在打她主意噢不,是老子跟她亲爹有约在前要好好照顾她,所以要让着点儿。 这才九岁的小丫头也敢对老子指手画脚?! 老子既不好稚女,也没有岸上“尊老爱幼”的讲究,凭什么给她跟乖囡囡一样的待遇? 何况就这混账小丫头的做派,不给她点颜色看看,还真当老子是面团做的,不定往后还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盛惟乔沉默着,她有心偏袒妹妹,也确实觉得盛睡鹤即使要维护颜面,也不该用这样不庄重的方式,但想到方才盛惟妩赤裸裸的排斥,又有点不忍心:换了自己站在盛睡鹤的位置上,碰见刚才那种情况,早就哭出来了吧? 就在她为难之际,盛惟妩终于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听着妹妹的哭声,盛惟乔顿时把那点不忍心扔到九霄云外,一拍牙箸,站起身来就挽袖子:“八妹妹别伤心,我这就帮你狠狠揍他出气啊!!!” 不管这只盛睡鹤有多少理由,欺负小孩子,关键这小孩子还是打小一直跟自己统一立场的堂妹,盛惟乔绝对不能容忍!!! 盛家宅子里鸡飞狗跳之际,几条街外的崇信伯府内,用过晚饭,漱了口,喝了会茶,还去书房练了会字的孟归羽,悄没声息的走进兄妹几个议事常用的小花厅。 这时候天早就黑了,里头却一盏灯都没点。 还是孟归羽推开门时,外面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的光芒照进去,从影影幢幢的轮廓里,两道跪的摇摇欲坠的身影,正是之前为了他的婚事苦苦哀求的孟归瀚与孟归欢。 本来只有孟归瀚发誓孟归羽不同意他不起来的,但孟归欢既然跟这个七哥一块跪了,也是真心希望孟归羽能够为自己考虑一次,而不是什么时候都惦记着他们这些弟弟妹妹,是以孟归羽拂袖而去后,她也跟着跪了下去。 这两人平时也不是什么好身体,俗话说穷文富武,孟家四房早年落魄的很,年幼的孟归羽带着弟弟妹妹们,甚至过过一段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如此自然是没条件让他们习武强身的,所以无论孟归欢还是孟归瀚,都只是普通人的体质,这两年还特别被娇生惯养,从方才到现在,足足一个多时辰跪下来,自然是强弩之末。 但察觉到孟归羽的到来后,兄妹俩个都不约而同的挺直了腰杆,努力摆出誓不罢休的姿态来! “”孟归羽看着他们,既心疼又恼火,良久之后,最终无声的叹了口气,说道,“起来吧!我答应你们,这次不会故意让着大伯母,可好?” 见孟归瀚与孟归欢异口同声的欢呼,他捏了捏眉心,“不过,你们也要答应我:如果我跟那盛三小姐接触下来,发现彼此并不投缘,你们也不许再无理取闹,非要我跟大伯母争!” 孟归瀚忙道:“六哥,我们主要是不想你继续受委屈,怎么会硬要你娶不喜欢的人呢?” 孟归欢则喜滋滋道:“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七哥,现在咱们得赶紧合计下——按照六哥之前的考量,人家盛家兄妹这两日必定要上门来道谢的!咱们怎么能不趁这个机会,争取让六哥跟那盛三小姐好好聊聊?” “正是正是!”孟归瀚闻言也是精神一振! 只是才接口,脑袋上就被走到面前的孟归羽毫不客气的敲了下,冷哼:“现在你们赶紧去吃饭洗漱,完了叫下人给你们揉揉膝盖其他事情一律明日再说!” 次日一早,盛祥送了拜帖到崇信伯府,这时候孟归羽在衙门,伯府中就是孟归瀚与孟归欢,看到帖子都很高兴,立刻表示伯府什么时候都方便,盛家兄妹什么时候上门都可以! 等盛祥走后,孟归欢就说孟归瀚:“咱们府里倒确实是什么时候都方便的,但六哥领着衙门的差事,每日傍晚才能回来。就算咱们能够说服六哥告假个一两日,但七哥你跟盛家人说什么时候上门都成,万一人家挑挑拣拣个日子怎么办?总不能让六哥现在起就告假不去衙门了吧?六哥肯定不答应的。” “你真是小孩子的想法!”孟归瀚白她一眼,说道,“何必要六哥特意告假在家等?左右衙门离着又不是很远,随便哪天盛家人上门之后,再派人去把六哥找回来就是!不然咱们现在跟人家又不是很熟,万一人家来了之后,说完场面话,递上礼单就告辞,那可怎么办?” 就露出狡黠之色,“但要是他们来的时候六哥不在,他们要走,咱们正好推说家里都是六哥做主,六哥不在家,咱们不敢收受任何东西,请他们吃着茶等六哥回来这么一折腾,怎么也要到饭点了,顺理成章的留饭,这不就把人拖住了吗?!” 见孟归欢恍然,又教训她,“我跟六哥都是男子,十妹妹呢又已经出阁了。现在家里最适合跟那盛三小姐来往的就是你,你往后多少收敛些脾气,好好的跟她亲近才是!这样万一大伯母想从中作梗,你好歹能给六哥搭把手!” 孟归欢忙道:“七哥你就放心吧!昨儿个六哥还没跟我说姑母给他推荐盛三小姐时,我就跟这盛三小姐和解了!当时只想着咱们转投大伯母的事情被十五母女知道了,这眼接骨上可不能再得罪什么人了!现在又晓得这盛三小姐竟是姑母给六哥看中的正室人选,那就是咱们未来的嫂子,我怎么会跟她过不去呢?这不是给六哥添麻烦吗!” “你知道就好!”孟归瀚这才满意,郑重其事的说道,“以六哥的才干,要不是咱们这三个拖累,这些年来焉会过的如此小心翼翼殚精竭虑?咱们资质鲁钝,帮不上六哥的忙也还罢了,如果还要没事找事的劳烦六哥” 他脸色就沉了下来,警告的瞥向孟归欢,“六哥宠着你,我这个七哥可不跟你罢休!” 孟归欢委屈的跺脚:“我都说了我不是不懂事的人!接下来再跟盛三小姐照面,我肯定会跟她好好相处,让她充分感受到咱们家的友爱和睦啊!” “也不仅仅是接下来的照面。”孟归瀚哼道,“以后人家进了门,你也要保持对嫂子的尊敬!” “毕竟你跟嫂子处不来,为难的还不是六哥?” “六哥在外面多少烦心事,回来了还要给你们调停,累不累的?” “所以你给我记好了,以后只要不是嫂子做的实在太过分,寻常的脸色跟呵斥,你都要挨着受着忍着,忍不住也找个六哥看不到的角落哭!” “毕竟那盛三小姐据说是她爹娘唯一的嫡女,肯定多多少少有些娇气劲儿的,不比咱们这样摔摔打打长大的瓷实,这能让着她的地方就要让着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六哥!” “明白么?!” 盛家宅子这边可不知道,孟归瀚跟孟归欢兄妹已经把盛惟乔当嫂子看,甚至孟归瀚连这个嫂子进门后跟小叔子、小姑子的相处都考虑到了,盛祥回去禀告了崇信伯府近期都很方便接待客人后,盛惟乔就跟盛睡鹤说:“这种人情宜早还,要不就明儿个过去?” 盛睡鹤自无意见,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次日早上,两人携了厚礼登门,早就翘首以盼的孟归瀚与孟归欢热情无比的迎了他们上堂入坐,下人奉上香茗,寒暄的话说过,盛睡鹤代表盛家表达了对孟归羽、孟归欢的谢意后,果然就有留下礼物告辞的意思。 孟归欢一边暗赞孟归瀚考虑周到,一边笑盈盈的说道:“其实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何况贵家本来就是清白的,我们兄妹这么做都是应该的哪里当得你们这样的郑重其事呢?” 她推辞着不肯收礼,盛家兄妹又不可能拿了礼物走,僵持片刻,孟归瀚顺理成章的提出:“家里事情都是六哥做主,正好六哥也快回来了,不如两位稍等片刻,待六哥回来之后再议?” 盛睡鹤跟盛惟乔虽然都看出来他们是在故意留客,不过因为不知道孟太后私下牵线的事情,还道是孟归羽有意笼络盛家,故此打算跟盛睡鹤见上一面。 他们心里是拒绝的,但就像盛惟乔前日说的那样,不管孟归羽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可他在孟太后与向夫人面前力证盛家清白,终归是大大帮了盛家一个忙。所以这会也不好拒绝,只得继续坐下去。 这时候孟归瀚边跟盛睡鹤说着话,边就给孟归欢使个眼色,孟归欢会意,起身邀盛惟乔去自己闺阁里坐坐,以增进感情:“前两日我绣了一幅南山图,打算除夕的时候献给姑母,盛三小姐要不要过去帮我掌掌眼,瞧瞧可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第一百八十章 崇信伯府之行 盛惟乔因为不是很想跟孟家人深交,对于孟归欢的邀请本来就带着先入为主想推辞的情绪,这会再听是要她帮忙掌眼就更加不想去了,毕竟她女红实在不怎么样:二十四孝爹娘哪里舍得让唯一的女儿动针线呢?丝线再腻滑也会勒手啊!针那么锋利扎伤了他们的心尖尖怎么办?! 要不是盛惟乔长大点后被宣于冯氏耳提面命,半哄半劝的学了点,只怕到现在连针都没拿过。 而孟归欢既然敢绣什么南山图给太后做除夕的献礼,可见她的绣工就算没达到精妙世无双的地步,至少也算出色的。 盛惟乔心说我这过去给你掌什么眼?去了不丢脸就不错了! 当下就讪讪道:“十一小姐这话真是愧煞我了,我女红差劲的很,别说绣大件了,就是帕子腰带之类的小东西,统共也没做过几件的,哪里能给你掌眼呢?” 孟归瀚闻言一皱眉,心说自己这妹妹实在太笨了,你找什么理由不好,提什么刺绣啊?都跟你说了这盛三小姐在家里估计挺受宠的,这样的女孩儿吃穿不愁,到了该学针线的年纪,估计家里人也不会督促的很紧,如此除非本身自我要求严格,又或者像他们的堂妹孟十四那样对女红有着格外的兴趣,不然手艺怎么可能好? 他连忙补救,干咳一声,说道:“十一妹妹,知道你绣了足足一年才绣成这幅南山图很是得意,急于请盛三小姐一赏,不过你也别太骄傲了,须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这点儿针线功夫,搁外头也不算什么的。也就是盛三小姐性子温柔,换了赵二小姐那样直爽的,怕不早就要笑话你了!” 孟归瀚这么一讲,孟归欢固然有些尴尬,盛惟乔倒是松了口气,暗忖:“合着她不是真的要找人掌眼,只是希望得到一番赞赏呢?这却好办。” 她是不懂刺绣,但说几句好听话的敷衍功夫还是有的。 而且孟家兄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拒绝的话倒仿佛是嫌弃孟归欢的绣品一样了。 盛惟乔遂跟孟归瀚、盛睡鹤道别,同孟归欢去了她的闺阁。 这崇信伯府作为伯府的规制,比盛惟乔住过的宁威侯府要小了一圈。 不过因为当家的孟归羽还没成亲,底下的二弟二妹又已经嫁掉了一个的缘故,如今就住了兄妹三人的伯府还是显得很宽敞的。 只是一路上走过去,雕栏画栋,青砖碧瓦之间,到底透露出积年维护不佳、修缮不及时导致的陈旧破败的气息来。想是因为孟归羽为了给弟弟妹妹攒家底,无暇修整府邸的缘故。 看的出来孟归羽对弟弟妹妹挺疼爱的,因为就这宅子的细节,足以看出这宅子主人手头实在有些拮据了,方才待客的前堂,诸般坐卧之具也不过是比较寻常的鸡翅木。 但孟归欢的闺阁中,却摆了全套的金丝楠乌木家具,尤其是上首一架金丝楠乌木底座透雕春日海棠山川嵌象牙玳瑁碧玺的座屏,工艺精湛,用料讲究,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金丝楠乌木是最珍贵的木料之一,这种木材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木纹里有着天然形成的金丝,在暗处不显,到了强光下闪闪发亮不说,若是边走边看,就可以看到金丝像水纹一样流动,望去既华贵又生动。而且防虫防蛀天生光泽明亮,即使不上漆,也是越用越亮。只是它的产地在南方,千里迢迢的,单是把它运到北方来的成本,就注定它价格低不了。 更遑论这种木料不是直接砍下来使用的,而是紫楠、桢楠、润楠等木料在水中或土里埋藏千年之后掘出,还得再阴干三两年,方可着手打造,民间有“纵有珠宝一箱,不如乌木一方”言其珍贵,所以这一屋子金丝楠乌木的家具,价值可想而知。 就是盛惟乔住了十几年的朱嬴小筑,也没几件金丝楠乌木的家具。当然这不是盛家出不起这个钱,而是因为金丝楠乌木别称阴沉木,是自古皇室等达官贵人棺椁用材首选,虽然皇室里头也有用它做家具的,但盛兰辞夫妇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自然有些忌讳,所以朱嬴小筑主用檀香木。 然而崇信伯府的财力不能跟盛家比,给孟归欢攒了这么一套之后,估计整座伯府也未必有第二套了如此倒也难怪那孟归羽想方设法敛财的声名在外。 “这是大前年我六哥办了件差事叫长辈十分高兴,特意赏了这套家具给我六哥成亲用,结果我六哥转送了我做嫁妆。因我亲事到现在都没定,怕搁库房里少有人去看,坏了都不知道,所以就让我先用着,等以后婚期定了,再收拾起来。”孟归欢注意到盛惟乔的打量,主动解释,“主要是想着往后我六嫂进门,这套家具未必用的上,与到时候其堆库房里落灰,还不如用起来。” 她不能不解释,毕竟在她看来,盛惟乔说不定就是她未来六嫂,而她这套金丝楠乌木家具的来历,又不是什么秘密。就算现在可以瞒住盛惟乔,将来盛惟乔过了门,人多口杂的不定就泄露了呢? 到时候万一盛惟乔认为孟归羽偏心妹妹,对丈夫跟小姑子都生出怨怼来怎么办? 盛惟乔哪里知道她的心思,闻言随口道:“这倒也是,时下的规矩,咱们女孩儿出阁之前都是要派人去夫家量尺寸定家具做陪嫁的,以令兄的身份,将来给你娶的嫂子,全套家具怎么可能陪嫁不起?这一套你要不用,回头还真要堆库房里去了。” 孟归欢听了这话就长舒口气,心说你能理解就好! 解决了这个问题后,方带了盛惟乔移步到后头单独辟出来的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显然是专门用来做绣房的,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最打眼的就是正中一架绣床,此刻正绷着长约半丈宽约尺余的南山图,看情况已经完工了,只是还有一点收尾的活计没完成,所以未曾取下来。 盛惟乔上前看了,果然是绣工精湛,山川松柏虽然没到栩栩如生的地步,却也似模似样。 考虑到孟归欢幼年再落魄,好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这年纪能有这样的技艺真的是用了心的。 她之前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夸这女孩儿一顿的准备,这会真心觉得好,更是赞不绝口。 孟归欢听着,面上含笑谦逊,心里却有些微微的悲哀:“这盛三小姐虽然夸我,却没有一句内行话,可见她刚才说自己女红差劲,未必是自谦之语,只怕是真的。” 自古以来评判女子的标准无非德容工行,所以下至贱婢,上到金枝玉叶,针黹之技都是必学的,当然学的好不好另说。 像盛惟乔这样外行到一定程度,说出去固然不是什么得脸的事情,却也足见她在家里何等得宠,估计这辈子就没摸过几次针。 孟归欢素来嫉恨这一类的女孩儿,这是她之前跟盛惟乔承认过的,后来虽然主动找盛惟乔和解,昨儿个又被孟归瀚耳提面命务必与盛惟乔好好相处,此刻到底有些酸涩在胸中泛滥,暗忖:“若我们爹娘不是去的那么早,且在祖父去世后立刻同姑母低头认错,孟氏这些年来崛起如此迅速,我四房焉至于落魄到这样的地步,为了给我撑门面,六哥把长辈们难得大方一次赏他的这套家具也拿了出来?” 要是她本来就出身贫寒,她也就认了。 偏偏她出身后族,嫡亲姑母早在她出生前就做了十几年太后,就因为亲爹年少无知把兄姐得罪了个遍又去的早,导致亲长对兄妹四个不闻不问,作为太后的亲侄子亲侄女,过的竟是饱餐饿顿的日子。直到孟归羽年长知事后,想方设法得到娇语姨娘的提携,才让郑国公跟孟太后想起他们这一房人,境遇方有了转变。 可就是现在,也算不得多么富贵。 论到实际上的生活,还没有跟前这从偏僻的南风郡而来的女孩儿优渥,真是想想就觉得不甘心。 不过转念想到了孟归瀚的叮嘱,对于长兄孟归羽的疼惜与体恤也涌上心头,这份阴暗的嫉恨也就烟消云散了,转了笑脸与盛惟乔说话:“说到除夕宴,虽然令兄还没下场,尚无品级在身,但姑母很是喜欢你跟令妹八小姐,没准到时候也会喊你们去呢?” “我们哪里有这样的福气?”盛惟乔闻言就变了脸色,因为之前孟太后给盛惟妩找太医诊断的事情,她这会对入宫陪伴孟太后不是特别抵触了,可这也得看什么场合:除夕宴,那可是一年一度的大宴,前朝后宫都会出席,连终年醉生梦死的宣景帝也会携名动天下的二舒露面的。 这样的场合,一点儿小事没准就会影响一辈子。 盛惟乔自然是避之不及,立刻道,“我们规矩都没学过呢!之前在馨寿宫里,太后娘娘仁慈,不跟我们计较也还罢了。可是除夕宴上贵人如云,叫那许多贵人包涵我们,这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孟归欢看出她似乎不想参加除夕宴,就觉得诧异,毕竟他们兄妹为了取得这个资格可是努力了好几年的,正要劝她这是难得的露脸也是长脸的机会,对于帮盛睡鹤攒人脉也是大有用处云云这时候外间却有丫鬟来禀告,说是孟归羽回来了。 注金丝楠乌木的资料都是来自百度,关于防虫这点,有人说其实不防;有人说因为产地在南方,所以南方有天敌,不防虫,到了北方是防虫的;还有人说做好之后上漆,隔绝水分空气,这样虫子死在里面就防了。具体哪个对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根本就没见过金丝楠乌木的实物 第一百八十一章 盛睡鹤:我有特别的告辞技... 盛惟乔一听这话就要求回前堂去跟盛睡鹤一块拜谢孟归羽,孟归欢见状也顾不上除夕宴的事情,毕竟她也就是那么一说,盛惟乔跟盛惟妩是否可以破格出席除夕宴,主要在于孟太后是否想的起来这俩姐妹,可不是孟归欢可以做主的。 两人遂出了孟归欢的闺阁,到前头时,孟归羽已经换了蟹壳青暗绣缠枝菊纹的常服,在堂上坐了,正与盛睡鹤说着话,从他们的神情来看,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见俩女孩儿来了,忙再次见礼。 如此落座后,照例寒暄一阵,盛睡鹤与孟归羽都彼此称赞了对方的妹妹,当然主要是称赞了德行与福气。 这么说了会后,孟归瀚看看快到饭点了,正要提留饭的话,没想到这时候有下人匆匆进来,说是盛家宅子那边派了人过来,道是八小姐忽然嚷着头晕,留守的公孙应姜不谙医理,担心出事,所以着人来请盛睡鹤与盛惟乔回去主持大局。 盛惟乔闻言吓的脸色都变了,盛睡鹤也诧异道:“八妹妹之前只是有点风寒,后来就好了,前两日还进宫去觐见太后娘娘的,这才两天怎么就忽然头晕了?” 进来报信的孟家下人茫然道:“小的不知道,看那人的样子十分急切,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这下子孟家自然没法再留饭了,只能送他们兄妹匆匆离开,本来按照孟归瀚的殷切,是恨不得跟去盛家宅子里帮帮忙之类的。 不过才流露点这样的意思,盛睡鹤就说:“我们是带了大夫来的,八妹妹不舒服,大夫肯定先看了。估计是侄女儿不济事,看到八妹妹出事,自己先慌了手脚,以至于整个宅子里乱七八糟的,只好跑过来找我们。这会我们兄妹且去瞧瞧,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定不会拒绝贵府的好意!” 如此孟归瀚尽管非常想给盛家留个好印象,也只能遗憾的收回了跟去盛家宅子里的话:人家盛睡鹤都说了,他们那宅子里现在正乱七八糟的,这样子孟家人还要跟过去,这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么? 本来他还可以提议帮忙请太医的,可盛睡鹤也说了他们带了大夫来,如此盛睡鹤没说不信任他带来的这个大夫前,孟归瀚要是建议给他们介绍太医的话,不免有瞧不起盛家、认为他们请的大夫不行的嫌疑了。 虽然说太医的医术按理来说确实应该比南风郡的大夫高明,然而孟归瀚的主要目的是跟盛家建立良好的关系,又不是当真对盛惟妩的安危有多上心,自然不会犯这种好心办坏事的错误。 “即使今儿个没找到机会让六哥单独跟那盛三小姐私下说说话,但从方才盛大公子的态度看,对六哥应该印象不错?”送走盛家兄妹后,孟归瀚边跟在孟归羽身后朝里走,边想,“这样也好,回头十一妹妹负责跟盛三小姐打好交道,六哥跟我呢好好笼络盛大公子,只要六哥对盛三小姐中意,不愁这门亲事成不了!” 他这儿自觉计划无误,却不知道半晌后,盛睡鹤跟盛惟乔回到宅子里,盛惟乔正要一马当先去看盛惟妩,却被盛睡鹤一把拉住,笑道:“不必担心,八妹妹什么事情都没有,是我让应姜算着时间派人去崇信伯府找咱们的!” “混账!”盛惟乔怔了怔,会过意来,就是大怒,用力推了他一把,怒斥道,“大节下的你让应姜编什么理由不好,非要编排八妹妹头晕?!” 本来盛惟妩这些日子蔫蔫的就够让她担忧的了,好不容易得孟太后帮忙,让专门给太后、天子诊断的太医给小姑娘开了方子,这才吃两天,尚未见到明显效果呢,盛睡鹤就来个“幼妹头晕,必须告辞”,偏还赶着年关将近,盛惟乔哪能不恼他触盛惟妩霉头? “既要让孟家无法挽留,又要不显得失礼最好还别让他们看出来咱们是故意的,除了这个借口,其他还有什么借口合适呢?”盛睡鹤一脸无辜,“再说八妹妹福泽深厚,哪里会我说一句就出事了?” 盛惟乔愤怒的踩了他一脚,恶狠狠的警告:“要是八妹妹接下来有什么不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才怒气冲冲的跑去看盛惟妩了。 索性盛惟妩平安无事,就是觉得有点无聊,跟盛惟乔说着:“这地方实在太小了,旁边那个小园子,还没咱们在南风郡时住的闺阁的庭院大呢!想跟丫鬟们玩捉迷藏都没什么意思,藏不了几个地方,一找就找到了。” “忍一忍吧!”盛惟乔鼓励她,“等天暖和了,咱们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 又怕盛惟妩小孩子家没耐心,“马上就要过年,过完年之后的元宵节,据说灯会的规模可大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出去玩,一准热闹的很!” 盛惟妩很期待:“灯会?咱们南风郡也有灯会,就是家里不让咱们女孩儿晚上出门,每次都只能站在楼上远眺会子。记得去年五哥出去玩的,回来时候给咱们各带了一盏兔子灯,可好玩了!可惜他说他月钱都花完了,买不起太多的,不然还有很多其他样式的花灯哩!今年咱们在长安,爹娘大伯大伯母祖父祖母他们都不在,咱们却可以自己上街去看啦,哈哈!” 顿时神采飞扬,对左右说,“快去点一点我手头有多少银子,要是不够,拿点我不常用的东西出去变卖,免得到了元宵节的时候钱不趁手,像五哥那样,看到好玩的好吃的买不成!” “别别别!”盛惟乔赶紧阻止,“咱们元宵节去逛灯会肯定是一起的,既然有哥哥在,还用咱们付钱不成?哥哥手里头有长辈给的好一笔银子呢,肯定够咱们花的,哪里还用你卖东西凑钱?” 她暗擦一把冷汗,心说真的怪不得祖父要把自家那二叔赶出去,瞧瞧好好的一个小堂妹,都被这二叔耳濡目染成什么样了? 小小年纪就知道钱不够就拿东西出去卖,这败家劲儿哪里像是才九岁的女孩儿?! 说起来当年盛睡鹤才进门时,盛惟妩之所以有钱去天香楼雇姐儿当众栽赃这兄长,就是因为她把过节的时候长辈赏的好几件首饰全打发底下人送去当铺了! 这为姐姐出气不惜倾家荡产的豪爽劲儿 连作为大伯父的盛兰辞后来查明经过后都觉得十分无语,真不知道是该夸这侄女儿跟自己的掌上明珠姐妹情深呢,还是该劝她不要老是跟不争气的盛兰斯学习? “不过八妹妹之前的那个大丫鬟跟乳母都已经被打发了,她往后应该不会再做出类似的事情来了吧?”想到当年盛老太爷寿辰上的尴尬,盛惟乔提心吊胆的想,“不过她这没钱用了就卖手头东西的习惯,必须给她改掉啊!” 要说当初盛惟妩年仅七岁,就能干下那么坑全家的事情,也是跟她屋里人的勾心斗角有关系:她乳母跟她当时的大丫鬟有矛盾,知道盛惟妩的打算后,就劝她让大丫鬟去做这事儿。 理由是:“您这大丫鬟左右就要放出去配人了,不会继续伺候您下去!何不让她在大夫人跟前好好表现下,回头大夫人一个高兴,没准明着把她赶出去,好给合家做交代,暗地里啊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风风光光的出阁呢?如此也全了她伺候您一场的主仆情分不是?” 如此说服了盛惟妩后,待盛惟妩一五一十把这番话说给大丫鬟听了,大丫鬟迟疑的时候,乳母私下又说大丫鬟:“你真是个拎不清不识趣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尊贵人儿吗?咱们小姐给你脸面你也不过是个奴婢,不给脸了你跟那猪狗有什么两样?也不拿个镜子照照,跟着小姐吃香喝辣这些年,就以为自己也是主子了不成?!” “咱们小姐这些年来跟大房的那位有多要好你是知道的,这会子小姐要给那位表忠心,用得上你是抬举你!你这个不识惯的,居然还徘徊起来了!你忘记你的身契还在盛家手里了?盛家要你生你就生,盛家要你死你敢不死?!” “就算咱们家夫人们都是慈悲为怀的,明年放出去的人里你就在列,到时候给你随便配个嘴毒手狠的鳏夫,那等人最嫉恨你这样娇滴滴的花一样的女孩儿,保准你出阁之后活不过几日就给折腾死了!” “到时候再懊悔啊也来不及了!” 骂的才十七岁的大丫鬟方寸大乱,继而又哄,“这是小姐送你在大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要不是小姐亲自择了你,我这把老骨头都巴不得亲自上阵呢!你也不想想,那外室子说是认祖归宗了,可这祠堂还没开呢!如今才是年初,咱们大老爷若当真这么急切又欢迎这外室子的归来,还等得到年底吗?” “这摆明了就是为了给老太爷老夫人交差,权宜之计罢了!” “一旦大夫人在这期间有喜,你看着吧,那外室子从哪来的还得回哪里去!” “不然那外室子进门后,大老爷至于跟脚就去了冯家陪笑脸,做低伏小了多少日子,也要求着大夫人回来?” “可见这家里,大夫人的地位依旧稳固如山!” “别以为那外室子是大房目前唯一的男嗣,就一准是往后的主事人,所以怕得罪他了!只要大夫人在一日,他啊什么都不是!你是明年就要放出去的人,又不会在盛家待上千年万年,你怕他?!” “现成让大夫人亲自给你过问终身大事的机会不要,活该你这蠢货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那大丫鬟年轻,又是盛家三夫人肖氏考虑到自己女儿年岁尚幼而且心思单纯,专门挑的性子偏于老实木讷,免得私下欺负利用自己女儿,自然不会是什么心思机敏老于世故的人。 彼时正为年纪到了即将配人的事情牵挂着呢,哪里禁得住这乳母如此舌灿莲花的劝说? 于是犹犹豫豫了半日,就去找盛惟妩表态,愿意从命了 还好后来肖氏念在她伺候盛惟妩多年的份上,私下跟冯氏求了情,到底给她说了个同样老实敦厚的庄户人家。 至于那存心搞风搞雨的乳母却是被暴打一顿逐出盛府,连带亲眷都不再用了。 这会盛惟乔思及前事,不免引以为戒,决定接下来不但要好好的矫正堂妹那些错误的观念,连她左右之人也要多盯着点,免得重蹈覆辙,带坏了她好好的妹妹! 正思索间,外头槿篱却来了,脸色有点古怪的禀告:“三小姐,外头来了两名女子,说是来找咱们大公子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原来他是这样的盛睡鹤!... 盛惟乔听了这话脸色一变,还以为是桓夜合忽然来了,忙问:“人呢?可请进来了?进来时外面有人看到吗?” “这个?”槿篱一怔,下意识道,“因为门子不认识她们,所以这会人还在外面。至于说外面是否有人看到,奴婢愚钝,忘记问了。不过现在这雪虐风饕的劲儿,外头行人本来就少,就算偶尔有人经过,大抵埋头赶路,估计也不会注意吧?” “那静淑县主城府深沉心狠手辣,虽然有试探哥哥身世之意,但从她上次悄然夤夜而来可以看出,她也是赞成暂时保密双方关系的,就算她临时改了主意,但碧水郡之事他们桓家也有份,断不敢贸然与哥哥翻脸!”盛惟乔闻言就沉吟,“所以应该不会大喇喇的上门来!” 就怀疑自己莫非猜错了? 来人不是桓夜合吗? 但这来人如果是来找自己的,还有其他的可能,居然是来找盛睡鹤的,还是女子,除了桓夜合之外,盛惟乔委实是想不出来其他的可能了:就算是高密王府那边吧,距离上次看宅子遇见庆芳郡主跟那赵姑姑到现在,快马来回南风郡也不够时间的。 更遑论盛睡鹤的底细一点也不简单,他们的人即使快马加鞭赶到南风郡了,也不是那么容易查出端倪的。 至于说高密王府没等到南风郡那边的准信,就按捺不住找上门来,盛惟乔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从当日那赵姑姑的反应来看,显然是将盛睡鹤当成了某个跟高密王府大有渊源的人,八成就是那位传闻中早已夭折的嫡三子! 这种涉及皇室血脉的事情,哪里可能不派自己的心腹查个七七八八再摊牌? 尤其盛睡鹤还是来长安赴考的士子,之前又才推动孟氏赞成他连中六元,那高密王只要没坏了脑子,就算他的嫡三子当真只是失踪而不是夭折,怀疑那孩子还在人世,哪能不怀疑这眼接骨上出现的盛睡鹤包藏祸心别有所图? 而排除了高密王那边的人的可能后,盛惟乔思来想去,会上门来找盛睡鹤的女子,也只有桓夜合了。 总不可能是赵桃妆孟归欢之类? 这些人即使找上门来,于情于理也该是找自己啊! “难道是因为像槿篱说的,这会子雪虐风饕的,路上行人断绝,偶然有人经过,也都行色匆匆,不会关注路旁一户人家恰好有客上门?”盛惟乔心想,“而永义伯府就在不远处,那静淑县主大可以在门后看清了没有行人再过来,这样倒也解释的通。可究竟还是太过冒险了点,万一在门后看着没人,走过来的时候恰好有人经过呢?这位县主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满怀疑虑,但还是说:“快请她们去小花厅,跟她们说,我要换身衣裳过去,请她们少等!” 想到盛睡鹤跟桓家的渊源这会还不好泄露,又道,“她们其实是来找我的,是因为我之前许了她们一点东西。这会儿说是来找哥哥的,估计是因为她们怕找错了人家,误将我闺名传出去,所以才报的哥哥的名字。” 槿篱闻言,就吃了一惊,想说什么的,但见盛惟乔皱着眉头,似乎很是烦恼的样子,担心这会磨磨蹭蹭的会触怒这主子,忙屈了屈膝出去传话了。 盛惟乔也没了心思再在盛惟妩这里待下去,强颜欢笑的哄了她几句,匆匆回到自己房里换了身见客的衣裙,方带了绿锦过去小花厅。 进门的时候她还想着,这静淑县主这次做事太鲁莽了,就算有急事,到底安全重要啊! 不想进门后,打眼一看里头正捧着茶碗的俩少年女孩儿,就愣住了:“你们是谁?!” 那俩女孩儿看到她也愣住了,面面相觑片刻,才放下茶碗站起身,有些不安的说道:“我们噢不,奴婢奴婢是首领噢不是盛大公子的丫鬟,过来伺候盛大公子的!” “”盛惟乔看着她们风尘仆仆的衣裙、低眉顺眼的模样,哑然片刻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之前槿篱才去找自己说有人来找盛睡鹤时脸色那么古怪,而后听自己说“快请”时又为什么欲言又止,这两人哪里是她以为的桓夜合主仆? 这根本就是不盛惟乔这阶层的人嘛! “你们是哥哥的丫鬟?”不过盛惟乔会过意来之后,又皱了眉,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她边说边打量这两人,这一打量,她眼神就微妙了:这两人瞧着年纪跟盛惟乔仿佛,虽然都是一身下人装束,半旧的衣裙,惶恐中带着卑怯的神情,但 这容貌,也太好了点吧? 左边穿桃红衫子的,衣裳本身的桃红颜色因为洗的次数太多,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褪成了粉红浅妃,但衣裳的主人弯弯的双眉大大的明眸,脸儿圆盘也似,琼鼻高挺,朱唇一点,再配上白白嫩嫩的肌肤,以及杨柳似的身段,就是盛惟乔这几次进宫觐见太后,在馨寿宫里也没见过哪个宫女能有这样的姿容的! 这模样换身衣裙,让她改了唯唯诺诺的姿态,拉出去说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保准有人信啊! 右边那个着葱绿短襦配水色罗裙的,却比这左边的还胜了一筹:新剥荔枝似的脸儿,肌肤吹弹可破,斜飞入鬓的长眉下,一双清水眼随意顾盼就带着股娇滴滴的意味,上挑的眼角更是平添了三分狐媚。 这长相已经很妖娆了,身段也是婀娜多姿:酥胸高耸,纤腰不盈一握,虽然藏在重重叠叠的裙下,但只看站姿也可以估出她双腿是何等修长笔挺! 而且看似随意的一站,却无端透着股勾魂夺魄的媚态。 纵然盛惟乔也是女孩儿,这会又对她们的身份与来历还存着疑惑,此刻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可想而知,若是一个男子在这里,只怕定力稍微差点的,一双眼睛都要长出钩子来,扒拉在这女孩儿身上死活收不回去了! 偏偏这女孩儿尽管神情里有些为奴者常见的怯懦,眉宇之间却是一片端庄凛然,甚至还带着几许天真的稚气。 只是这情况非但没有减弱她容貌仪态的诱惑程度,这种狐媚中糅合天真端庄的风情,艳丽妖娆的姿容与不谙世事的清纯交织出别样的魅力,反而越发令人从她身上移不开眼。 盛惟乔还在深思,跟她进来的绿锦,以及之前引这两人来这儿的槿篱,却都已经直直的盯着这女孩儿看了。 察觉到两个丫鬟的视线,这女孩儿双颊微红,仿佛害羞又仿佛羞怒,强自镇定的模样,说不出来的惹人怜惜,怯怯道:“回三小姐的话,奴婢们是收到大公子的吩咐,专门从南方赶过来服侍大公子的听传信的人说,是因为大公子来了长安之后,发现身边伺候的人不够,这才专门下的令。” 盛惟乔闻言,脸色顿时就复杂起来了。 她不知道盛睡鹤是因为自身秘密太多,不放心她给他安排的丫鬟,又考虑到接下来确实需要增加近侍,再者也是在“添俩丫鬟”的事情上,给盛惟乔一个交代,是以吩咐公孙喜传信玳瑁岛,从乌衣营里紧急调了俩女孩儿过来充当丫鬟。 此刻却以为,盛睡鹤之前之所以不肯要自己给他安排丫鬟,说了那么多理由都是虚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给他安排的丫鬟,虽然肯定不会选丑陋的,至少也要长相端正,但依照盛家丫鬟的整体容貌水准,距离盛睡鹤的要求,还是太遥远了! 看这俩女孩儿的眉眼! 看她们的身段! 看她们这或娇娇弱弱或珠圆玉润或莺声燕语或垂眸沉吟总之都是惹人怜爱的模样儿! 说句难听话,去选花魁都够资格了! 盛惟乔之前打算的长的比较齐整的丫鬟,搁她们身边,那妥妥的就是丫鬟,越发衬托出这俩是主子! 那盛睡鹤哪里看的上?! “原来他居然是这样的盛睡鹤!!!”盛惟乔心中百味陈杂,羞恼交加,“亏他之前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果然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当真就是傻了!这个骗子!!!我饶不了他啊!!!” 想到这里,盛惟乔怒发冲冠,语气不善的对这俩女孩儿道,“你们先在这里歇着,绿锦你留下来陪着她们,我去问问哥哥!” 槿篱见没点自己的名,忙在绿锦的暗示下跟着她追上去。 小丫鬟撒腿追到门外,见盛惟乔直奔书房的位置,慌忙追上去拉住这主子,小声道:“小姐,您这会去找公子问这俩人,是要赶走她们吗?” 不待盛惟乔回答,槿篱先急道,“只怕这么做不妥啊小姐!这俩人瞧着八成与咱们公子有旧,又是千里迢迢的从南方赶过来,公子知道后焉能不感动?何况这大风大雪天的,您把俩弱女子赶出去,她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就算公子勉强依了您,心里也一准牵挂着!若因此接下来春闱发挥不好怎么办?!” 又放低了声音说,“两个玩物而已,小姐什么身份,何必同她们置气?!这会子先容她们留下来,回头再慢慢儿劝公子以课业为重就是了!咱们公子素来聪慧,断不至于为了她们分不清轻重的!” 之前门子看到那俩女孩儿找上门,指名道姓是找盛睡鹤时,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报给盛睡鹤,而是让槿篱去找了盛惟乔,说到底也是因为被这俩女孩儿的容色所惊,以为是盛睡鹤以前的相好找上门来了! 本来盛睡鹤这个年纪都没娶亲,瞒着长辈悄悄儿有俩相好,在下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本不该劳动盛惟乔这个三小姐的。 无奈这两人容貌太好,尤其穿葱绿短襦的那个,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狐狸精来的。门子是盛祥从南风郡带来的老人,对盛家忠心耿耿,见状顿时就担心了:除夕在望,转眼就是正月,二月初春闱就开始了,这会子这么俩个美人儿旧识找了过来,自家公子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还不得从此天天都“春宵苦短日高起”?! 如此功课懈怠,精力消耗,还怎么下场哦?! 于是忠心的门子趁着风雪天没人在屋外晃荡所以没人发现这俩女孩儿上门的机会,瞒着盛睡鹤,直接把事情捅到盛惟乔跟前:“老奴人微言轻,没资格去公子跟前说话,也只能冀望三小姐能够劝住公子,以大局为重,莫为美色所误了!” 只是门子的这片忠心,对于绿锦、槿篱这些以盛惟乔利益为重的丫鬟来说,又是一种想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公孙喜:天赐良机!!!! 槿篱作为绿锦跟绿绮一手带出来的预备大丫鬟,言谈举止不可避免的有着这俩现任大丫鬟的影子。 比如说绿锦一直为盛惟乔对待盛睡鹤的态度过于粗暴而忧心忡忡,槿篱就很好的继承了这份替主人未雨绸缪。 这会拦在盛惟乔前往书房的路上,真格是苦口婆心痛心疾首:“公子他虽然向来给您面子,可是您想想,从前在南风郡的时候,咱们谁知道公子有这俩相好?从前瞒的那么滴水不漏,这会子居然直接找上门来了,还是就俩女眷单独上门的,连个护送的人都没有,可见来了就没打算回去,可见这也是公子默许的!” “这是公子他打定主意要让她们过来贴身服侍了啊!” “没准,等春闱之后,就会收作通房!” “公子这两年一直都让着您,如今难得坚持一件事情,小姐若还不给他面子,您说公子怎么下得了台?” “就算公子最后允了您,可心里岂能没有委屈?” “亲生兄妹,怎么能因为两个贱婢存下隔阂呢?” “所以小姐,您等会见到了公子,千万千万顺着公子点!您想公子都十九了,这年纪没成亲还能说是专心学业,可是连个房里人都没有,雪夜漫漫哪有不冷清的?这事儿就是咱们老爷夫人在,也不会说什么的!” 槿篱一口气说着,简直都要声泪俱下了! 看到她这么激动,盛惟乔倒也冷静了点,暗道万幸! 她之前一腔怒火去找盛睡鹤,可是压根没想到什么春闱什么把人赶走之类,就是纯粹的想质问盛睡鹤为什么骗自己:你明明是嫌我给你安排的丫鬟长的不够好看,为什么还要兜那么多圈子的解释? 这会槿篱这么一劝,等于是提醒她还可以这样找盛睡鹤理论啊! 这个质问的思路,比她之前的恼怒、委屈、百味陈杂可是冠冕堂皇多了! ——本囡囡可不是觉得那只盛睡鹤找来的俩丫鬟容貌过于出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都是为了盛睡鹤这厮的前途啊! ——这槿篱说的太对了,课业为重,越是现在这种距离春闱已经只有个把月的时候,越不能放松啊! ——至于说雪夜漫漫哪有不冷清的? ——所以才不能搁那俩丫鬟在盛睡鹤身边啊! ——那俩丫鬟她一个女孩儿看着都有点不错眼,槿篱跟绿锦这俩更是直接看直了眼,这要去了盛睡鹤身边服侍,盛睡鹤肯定成天心猿意马都来不及,哪来的心思念书啊?! ——没准等到来年二月,下了场之后都惦记着这俩人呢! 毕竟,那穿葱绿短襦的丫鬟,压根就是个尤物好不好!? 盛惟乔站在回廊下,迅速整理了一番思路之后,底气十足的一摆手:“闭嘴!再啰嗦你就给我滚回屋子里去!” 喝住了槿篱,她气势汹汹的直奔书房! 为了充分表达自己的愤怒与气势,新任贴身小厮公孙应敦才开了门,还没说话,就被她一把推开,直奔房内,怒斥一声:“你这个” 话说到一半,蓦然发现内中却不只是盛睡鹤一个人在,公孙喜、郑森这两个是盛惟乔认识的,其他还有好几个她看着或眼熟或眼生的人,黑压压的差点把不大书房都坐满了,这会正个个愕然转首,看住了她! “!!!”盛惟乔在原地僵立片刻,最终郁闷的说了句,“等会你们散了,让人去跟我说声!我有事要跟哥哥单独说!” 末了拂袖离开。 她这么做倒也不全是不欲在众人面前落了盛睡鹤的面子,主要也是考虑到他们今日才从崇信伯府回来,盛睡鹤又独自跟崇信伯兄弟聊了好一会,当时盛惟乔被孟归欢请去闺阁里欣赏那幅南山图了,也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万一就是什么跟他们前途安危大有关系、必须立刻商议对策的大事呢? 毕竟盛睡鹤从回来起就直接来了书房,此刻书房里的这阵仗,摆明了是在商讨要事。盛惟乔虽然急于跟盛睡鹤算账,到底还没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总归还是担心坏了什么大事,给一行人,甚至远在南风郡的盛家都带去大麻烦的。 却不知道她前脚离开,后脚盛睡鹤就举袖抹了把冷汗,赞许的看向不远处的公孙喜:“这次你做的不错!” 公孙喜暗松口气,心说距离自己返回首领身边总算迈出第一步了! 不过他还要更加努力! 争取早日重返盛睡鹤的贴身小厮之职,利用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做这位首领跟盛惟乔之间最坚定的藩篱,让他们永永远远都是一对好兄妹啊! 所以此刻抖擞了精神,以冷静又不失恭敬的姿态,沉声说道:“首领,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三小姐已经起了疑心,这事儿终归还是要给她个交代才能过关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盛睡鹤长叹一声,心说自己从住进这宅子起就觉得这地方不顺眼,果然,这些日子事情都没断过! 好不容易外头的事情可以歇一歇了,俩名份是丫鬟实际也是丫鬟长相却直奔花魁的属下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上了门! 他觉得心好累,摆手道,“那俩女子,等会你去打发掉吧,让她们立刻回去” 嗯,盛睡鹤自己,是连见都不敢见了 “首领,这怎么可以呢?!”闻言,不止郑森他们面有忿然之色,公孙喜也是心急如焚,暗忖属下我好不容易才弄了这么俩人过来,图的就是让你跟那位盛三小姐误会误会再误会,隔阂隔阂再隔阂,最好给你们中间设下万水千山生生世世都是纯粹的兄妹好吗?! 这会怎么能让人走呢? 他正色说道,“从三小姐方才的反应来看,显然已经是对您存了怀疑了!这时候把人打发走,三小姐只怕会越发的怀疑首领您啊!” 举例,“比如说,名义上把人打发走,实际上悄悄儿将人安置到附近,得空就去团聚?” 见盛睡鹤脸色一黑,他开心的继续举例,“再比如说,那俩女子是堂堂正正找上门来做丫鬟的,您却连见都不见就打发了,三小姐哪能不认为,这是欲盖弥彰?” 满意的看到盛睡鹤皱紧眉头,公孙喜趁火打劫,再接再厉,“又比如说,您留了俩女子下来却不放在身边使唤,而是安排到别处,甚至是不许近身的地方!试问人家三小姐看到了,如何能不认为您这是心虚气短?!” “那你说该怎么办?”盛睡鹤头疼的扶额,本来他今儿个玩了点花样,早早的就带盛惟乔从崇信伯府回来了,蛮以为时间已近除夕,各家各户忙忙碌碌的,再没什么人来打扰他们了,正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书、逗逗家里几个女孩儿、找机会跟盛惟乔促进下感情什么的。 谁知道方才他正闲来无事的站在案前画案头昨儿个盛祥新买回来的腊梅盆景呢,公孙喜敲门而入,心急火燎的跟他说了一个噩耗:玳瑁岛派的出身乌衣营、立场、技艺、忠心、演技、应对等等都经过验证的丫鬟来了! 问题是,好像因为相隔千里迢迢,鸽信又不可能长篇累牍,以至于玳瑁岛乌衣营现在负责坐镇的许连山领悟错了意思;又或者是乌衣营的女子本来就不多,他实在挑不出其他的人选,所以导致了一点比较要命的意外:来的这俩丫鬟,长的实在太好看了! 好看到门子一打眼就把她们归进了“红颜祸水”一类,生怕自家好好儿的大公子、十九岁的解元、光宗耀祖的指望、延续盛氏在南风郡的势家地位的保障,步上宫里那位天子的后尘,从此忘却平生雄心壮志,夜夜笙歌、朝朝欢愉,别说一个来月之后的春闱了! 别到时候连远在南风郡的爹娘祖父等家人都忘记到九霄云外,就知道跟家里拿着银子哄美人高兴!!! 所以一片丹心向盛家的门子,直接去禀告了盛惟乔,而从盛惟乔将人领去小花厅盘问,竟丝毫没有提前告知盛睡鹤的做法来看,显然也是起了疑心了! 盛睡鹤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才画到一半的画都随手撕了扔进纸篓里,暗骂许连山这个蠢货实在该死之余,跟着就慌了手脚:门子那个同样该死的蠢货担心老子会被美色所误不要紧,万一乖囡囡也以为自己打着找丫鬟的旗号找通房,那可怎么办?! 偏偏这时候公孙喜还跟他提醒:“三小姐性子急,这会儿人已经在小花厅那边问话了,不定过会就要过来!这位小姐的脾气首领您也是知道的,气头上只会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您就是给她解释也未必肯听的!偏偏许连山这次安排的那俩女子容貌又实在出色,人也是首领您要来的,短时间里哪里说的清楚?” “确实说不清楚!”盛睡鹤短暂的思索了下之后,只能一拍桌子,慨然道,“事到如今,只能先避其锋芒了” 公孙喜掩住窃喜的心情:“首领您打算趁三小姐她还没过来的功夫出门一趟?出去多久?今儿个回来住吗?” 真是太好了! 首领走了好啊! 他之所以才打听到消息就匆匆忙忙跑过来报信,图的除了重博盛睡鹤信任与倚重,就是指望这首领能够一走了之! 这样的话 他就可以打着代盛睡鹤敷衍盛惟乔的旗号留下来,好好的给这位盛三小姐解释清楚了! 这解释的说辞,自从他上次半夜抓起同伴追加鸽信去玳瑁岛起,就一直在酝酿了啊! 保证解释的盛惟乔从此都坚定不移的将盛睡鹤当成到处拈花惹草风流成性城府深沉表里不一始乱终弃的花花公子! 哪怕全天下的男人死光了! 这位娇生惯养、连嫡亲表哥纳妾她都看不惯的掌上明珠,宁可孤独终老都不会选择盛睡鹤!!! 为了这一天,公孙喜这些日子可谓是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 要不是怕做的太过分被盛睡鹤看出破绽,他甚至想让人从玳瑁岛再挑几个长相灵秀点的小孩子跟过来,一进门就抱着盛睡鹤的腿大喊“爹爹”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这首领还能抢救……吗? 就算盛睡鹤离开时带上他,他也不怕! 公孙喜为了这位首领的前途也真是操碎了心,专门拉拢了郑森这个同盟的! 他就不信了,盛睡鹤这么仓促的逃之夭夭,带上自己或者公孙应敦也还罢了,还能特意去把从来没有充当过贴身小厮的郑森也喊上? 到时候公孙喜不在,也有郑森体贴的为盛惟乔排忧解难,解答疑难啊! 经过他公孙喜亲自把关的说辞,也一定可以解答的盛惟乔从此对盛睡鹤嫌弃嫌弃再嫌弃,宁可去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回来拜堂成亲都不会考虑盛睡鹤! 真是想想就觉得好开心! 多日算计,成败就在此一举! 自己一定要努力!!! 结果公孙喜的窃喜还没结束,就见盛睡鹤重重一拍案,冷哼:“误会确实是要解释的!不过,我为什么要出门?!还出去多久今儿个是否回来住!你这问的什么话!我是这么胆小的人吗?!尤其那乖囡囡手无缚鸡之力,娇娇弱弱的跟什么似的,也想吓的我离家出走?!你当老子是什么人了?!老子只是看她年纪小,又是女流之辈,故意让着她而已!” “老子要是想跟她计较了你以为这宅子里头真正的主子是谁?!” 公孙喜闻言,真是感动的几乎泪流满面:难道上天终于垂听了我的祈祷,让首领对那盛三小姐生出厌弃之心了吗?! 这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好了!!!!! 然后他就听到盛睡鹤冷傲的吩咐:“你去,把郑森他们统统喊过来!我忽然想起来有几件事情要找他们合计下!” 跟着背起手,冷冷而立,只看姿态跟神情,那简直是从头到脚写满了“桀骜不驯”、“邪魅狂狷”、“鹰视狼顾”之类的词! 只可惜他威武的外表,不能掩盖此刻的喃喃自语,“那乖囡囡素来识大体,我们今日又才去过崇信伯府,她等会闯进来看到一屋子的人应该就不会当场发作给我难堪了吧?!” 如果,嗯,他是说如果如果那乖囡囡实在怒火难平,当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的话 盛睡鹤眼角不易察觉的瞥了眼公孙喜,暗忖:关键时刻,也只能牺牲这心腹,说那俩丫鬟其实都是来找他的了! 至于说为什么跟门子报的是自己的名字,嗯,这当然是公孙喜利用做自己心腹小厮的机会,借用自己的名义骗财骗色啊! “按照老子这两年在乖囡囡面前的表现,到时候一口咬定阿喜他早就干过这种事情,只不过因为老子念在他年纪小不懂事,又跟了老子多年的份上不忍苛责,万没想到他胆大至此,居然千里迢迢的把桃花债弄到长安来了乖囡囡她,应该会信吧?!” 可怜公孙喜自以为复宠在望,却不知道盛睡鹤面上和颜悦色,心里却已经打算拿他做替罪羊了。 虽然因为盛惟乔的顾大局,令他在不知不觉中躲过一劫,但此刻的盛睡鹤嘴上说着询问的话,心里却仍旧决定:不行就让阿喜出去顶缸!老子的名节,啊呸,老子的名誉,具体来说,是老子在乖囡囡心目中洁身自好端庄正经的形象,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保住保住啊!!! 没看出顶头上司险恶用心的忠心下属,还在努力的表现:“首领!以属下之见,这会儿三小姐以为咱们正在商议要事,是已经离开了。等会咱们等到三小姐气消了再散,如此首领见到三小姐,就直接跟三小姐把话说开:本来首领也就是想要俩可靠的丫鬟,至于其他要求,什么都没有提的!” “这么堂堂正正的事情,有什么不好跟三小姐说的呢?” “直接说了,才可以避免三小姐他日偶然从什么地方知道了真相,对您的信任越发雪上加霜啊!” 见盛睡鹤点着头,他态度越发热络,又说,“最重要的是,您跟三小姐说完后,不管三小姐是个什么态度,您都要将那两人留在身边!这样,才能证明,您问心无愧!” 盛睡鹤闻言却皱了眉头,说道:“乖囡囡现在已经很生气了,如果她反对,我还要把人留下来,她她岂不是更生气了吗?” “首领,您得这么想:三小姐这会儿之所以生气,就是怀疑您跟那俩丫鬟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公孙喜捶胸顿足,“所以即使是三小姐提议之后,您照她的话把人赶走了,只怕啊三小姐这心里的芥蒂也难以消除!到时候三小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怀疑您把人悄悄安排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您说她这心里对您会是怎么想的?” “因此这俩人必须留!” “就要留在三小姐看的见的地方!” “然后您用实际行为,向三小姐证明您的清白!” “”盛睡鹤凝眉,深思良久,才迟疑道,“那等会,如果乖囡囡只是一般生气,没有大发雷霆,我就这么办!” 言外之意,倘若盛惟乔届时大发雷霆的话,盛睡鹤也只能先什么都顺着这位小祖宗了! 公孙喜对于自家首领面对盛惟乔时的不争气自是无语凝噎,但怕继续劝说下去,会引起盛睡鹤的怀疑,也只能讪讪道:“首领拿了主意就好!” 这时候才有功夫扫一眼底下被忽然喊过来、到现在都一头雾水的众人,敛了劝说盛睡鹤时的热切与忠诚,板起脸,扬了眉,恢复成一贯的冷漠疏离,淡声道,“今儿个的整个经过,都不能有只字片语传出去,明白么?!” 他英明神武的首领方才的整个表现简直耻辱! 必须不能外传啊! 底下众人除了郑森之外其实都懵的很,但这会看着盛睡鹤首席心腹眼中的腾腾杀气,以及他身后的盛睡鹤面无表情的模样,哪里还敢多嘴的追问?纷纷忙不迭的点头,赌咒发誓自己素来就是懂规矩的,等下出了这个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公孙喜这才满意,又向盛睡鹤请示:“首领,那咱们让三小姐等多久?” “太短了只怕她怒气未消,太长的话又怕她到时候等的怒火重燃。”盛睡鹤沉吟道,“而且我们是饭点回来的,本来打算等她陪八妹妹说完了话一块用饭的,现在” 说起来这宅子里的其他人午饭都吃了,可他跟盛惟乔到现在午饭都还没用呢! “那就过一盏茶散了吧!”盛睡鹤想到这里,毅然决定,“到时候我正好去找她用饭!这大冷天的,还出去了趟,咱们这样的人无所谓,那女孩儿可未必吃得消!” 公孙喜默默的咽了把泪,好么,这首领,这时候居然还生怕那位盛三小姐因为太过生气误了饭点! 话说这种首领还能抢救不? 绝望片刻,忠心耿耿的下属重燃斗志,暗自握拳:就算首领他已经深陷情劫,看起来大有无力振作之势,但作为早就发誓“生是首领的人,死是首领的死人”的首席心腹,自己绝对绝对不能放弃首领啊! 就算首领他自己都自暴自弃的放弃了,他也必须时刻保持着积极乐观的心态,为首领与盛惟乔保持永恒的兄妹之情而奋斗! 不然他可怜的首领还能指望谁拉他脱离乱伦的泥沼呢?!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公孙喜相信,总有一天,他尊敬的首领一定会明白“温柔乡是英雄冢”的至理,重返精明能干冷酷无情,带领他们平步青云于大穆的官场上,为青史留名千古流芳的正事而努力呀! 他的首领是如此的厉害能干聪慧果敢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是做大事的料,怎么可以栽在一个盛惟乔身上! 宣景帝的例子,有这位天子一个就够了! 公孙喜绝对不允许自己首领壮志未酬就意气全消!!! 如此一行人呆坐了盏茶功夫,见时间已到,盛睡鹤吸气、呼气 深呼吸数次,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后,又定了定神,才站起身,点了公孙应敦随行,毅然举步离开,去找盛惟乔割地赔款啊呸!是解释误会! 他离开后,书房里剩下来的人都看向公孙喜。 公孙喜面无表情:“郑森留下,其他人散了!再提醒你们一句:管好自己的嘴!” “”众人无奈的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才嘀嘀咕咕的离开了,当然嘀咕的内容不是方才听到的那些,而是骂这小白脸狗仗人势,才流落玳瑁岛的时候明明毫无地位,要不是运气好被盛睡鹤保下来,这会天知道是个什么处境? 不定都给人家做了多少年的禁脔了! 之后就算给盛睡鹤做了书童,因为公孙图对盛睡鹤的态度不怎么样,这主仆俩也是不起眼的,盛睡鹤还好点,毕竟是公孙夙救回去的人,又是公孙夙要求认作义弟的,难免对他上心些。 公孙喜私下里可没少受欺负! 尤其是那些跟盛睡鹤有仇又不好直接对盛睡鹤下手的人,往往也会拿他当出气筒。 包括这会被他招呼留下来的郑森在内,以前自诩是公孙氏的老人,或者老人之后,都看他不是很顺眼:郑森这些人倒不是由于对盛睡鹤有什么意见,所以迁怒公孙喜。 恰恰相反,是因为盛睡鹤进入乌衣营后迅速折服了他们,导致他们对盛睡鹤十分崇敬钦佩,不然之前盛惟乔头次前往玳瑁岛的途中,郑森也不会主动找盛惟乔说话,还对这女孩儿冷嘲热讽的,意图给盛睡鹤“讨个公道”了。 然而盛睡鹤一来因为公孙喜跟自己一块长大;二来因为他对自己的忠诚;三来也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对公孙喜素来最是照拂。 不但一直带在身边,还经常亲自指点功课与武艺。 碰见乌衣营出动的情况,盛睡鹤也明显会主动照顾公孙喜的安危。 虽然盛睡鹤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会照顾郑森等人,但优先度明显是不如公孙喜的。 这在郑森等人眼里看来,对公孙喜难免要生出嫉恨之情来了。 哪怕公孙喜没辜负盛睡鹤对他得期望,成长的很快,很快凭借自己的实力在乌衣营里站住了脚,然而郑森这些人对他的排斥与反感却已经根深蒂固了。 这就是之前郑森同盛惟乔说起公孙喜时,语气不屑,明显有贬低之意的缘故。 然而世事难料,自从公孙图战死海上,盛睡鹤认祖归宗后,公孙夙对这义弟的态度越来越好,盛家对盛睡鹤的支持也是越来越大。 现在索性公孙夙连整个乌衣营都拨给了盛睡鹤了! 如此郑森这些原本在玳瑁岛颇有地位的人,顿时要进行选择:是跟着盛睡鹤,还是跟着公孙夙? 如果公孙夙没跟他们透露,整个玳瑁岛早晚要上岸,甚至为了表决心,把坚决反对招安的儿子公孙应敦都给收拾了!郑森他们说不定还要迟疑下,毕竟他们对于玳瑁岛跟公孙氏,还是都有感情的。 但既然玳瑁岛有了明确的投降朝廷的想法,小三元之后连捷解元,目前目标是杏榜跟金榜的盛睡鹤,他们傻了才不选呢! 毕竟往后公孙夙自己都会成为盛睡鹤的麾下,他们的选择无关背叛,能做盛睡鹤的嫡系,为什么还要做盛睡鹤的手下的手下? 这么着,最早就没把公孙氏当主子看,从头到尾眼里只有一个盛睡鹤的公孙喜,地位顿时一跃而上,成为众多原本自诩玳瑁岛老人都不敢得罪的首席心腹了。 这会不止离开的众人腹诽公孙喜,连被他留下来的郑森心中也有些感慨:曾几何时,他提到这公孙喜时都是态度轻慢,没想到现在对着这少年却得带着几分讨好了,这世事也真不知道叫人说什么好? 他见人都走了,最后个离开的人还识趣的帮忙带上门,就说:“你的计划很成功,只要那俩人留下来,且服侍着首领,即使首领他一直对那俩人不假辞色,但以三小姐的城府,要挑唆的三小姐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却不难。” 见公孙喜听了这话,面上毫无喜色,反而越发的面沉似水,不禁奇怪,“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首领素来精明,咱们这次做手脚居然这么容易的骗过了他,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反常吗?”公孙喜沉默片刻,才沉声问。 第一百八十五章 难以置信!五雷轰顶!!! 郑森闻言就是大惊失色:“你你你你你是说首领一早知道咱们,不!是你!你一个人想算计首领,花言巧语哄了我给你搭手所以首领到现在都没戳穿咱们,是是是是是要做什么?!” 盛睡鹤在乌衣营众人心目中积威甚重,之前郑森因为认可公孙喜对盛睡鹤前途的担忧,又听公孙喜说有绝对可行的计划,这才答应参与的。 现在知道盛睡鹤可能压根就没被瞒过去,甚至是在将计就计,没准策划着怎么收拾他们俩呢!立刻就慌了! 慌了的郑森,立刻展现出身为盛睡鹤手下耳濡目染的心照不宣:当场把责任推卸给公孙喜! “我的意思是首领对那盛三小姐的迷恋太深了!!!”公孙喜冷着脸,咬牙切齿的森然道,“以至于听说盛三小姐生气了,就方寸大乱到了咱们随便糊弄都能骗过去的地步!” “你早点说清楚好不好?!”郑森闻言,暗擦一把冷汗,不无幽怨的白了他一眼,恢复成心狠手辣的海匪模式,噢不,现在应该是精悍强干的护院模式,摸着下巴沉吟,“首领今儿个的言行举止确实不像以往的老谋深算我之前因为今儿个要哄首领吓的一直捏了把汗,竟没注意!果然你跟着首领的时间长,难免恃宠生娇,居然还有心思注意到首领的异常!” 公孙喜脸色发青,死死的看了他一会,才森然道:“不识几个字就不要拽文!大家都是知根知底,你充什么斯文人?!” 居然用“恃宠生娇”来形容他!!! 他明明就是士为知己者死好不好?! 果然离开玳瑁岛是对的,这帮玳瑁岛上出来的杀才除了杀人放火比较利索外,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连平时说话都这么惹人厌! 要不是这郑森还有用处,这里又是盛睡鹤的书房,公孙喜绝对会当场拔刀给他好看啊! “那是以前好吗?!”然而郑森本来对他就不是很服气,闻言顿时不悦,“现在老子跟着的首领已经变成了解元公,到了明年金榜出来,不定就是状元郎!作为状元郎的下属,老子怎么可以跟以前一样,开口入你娘闭口直娘贼的一点也不斯文?!就是装,老子也该装作一副受过书香熏陶,好歹会写自己名字的样子好不好?!” 理直气壮的扫了眼公孙喜,“那么老子偶尔用几次成语,就算用错了,你作为同伴,难道不是应该帮忙纠正,告诉老子哪里错了,应该怎么用之类?居然就骂了老子一顿,还笑话老子不是斯文人?!合着回头咱们首领风光了,四面八方的人流水也似上门来拜访,万一有人兴致上来跟老子说话,老子什么都不懂,开口就丢尽首领的面子你高兴了?!” “你可以闭嘴到底!”公孙喜面无表情,冷冰冰的说道,“到时候就说你天生残疾不能言语,咱们首领一片好心收留你,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还打发人教你武艺,给你护院的差事!如此既可免除你丢尽咱们首领的脸的风险,保全了咱们这一宅子人的体面,又显示出首领的侠肝义胆,善良慈悲!简直废物利用!” 郑森默默咽了一口血:“!” 这小白脸以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记得海主之女公孙应姜主动勾搭他那会,他是连呵斥公孙应姜不要脸的话都没说,直接动手的! 今儿个怎么口齿这么锋利呢? 顿时就想到公孙喜可不是这会拿话堵他才忽然厉害起来的,方才劝说盛睡鹤的时候,那说辞一套又一套,简直川流不息滔滔不绝! 就好像今日的盛睡鹤一样,完全换了个人啊! 作为一名玳瑁岛土生土长的海匪,自幼受到化外之地独特风情的熏陶,郑森其实除了杀人放火这种海匪必备技能外,在某方面也是个绝对的行家:说的好听点,秦楼楚馆;难听点,窑子里的事儿他都懂。 具体点:连盛睡鹤那种打小一门心思谋划着离开玳瑁岛、长这么大连个贴身丫鬟都没用过的被动海匪,都曾因为以己度人,跟盛惟乔解释过自己绝对没有断袖之好;家传三代海匪,专业烧杀抢砸奸淫掳掠二十年的郑森,对于这种事情就更敏感了! 此刻他琢磨了好一会,最终觉得,自己虽然跟公孙喜关系一直不太好,单方面看不起这小白脸好些年了,但怎么说也是同舟共济并肩作战过的,要没发现也还罢了,既然发现了,不提醒几句,也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郑森自认为很有同袍情分的跟公孙喜说:“阿喜,首领他不是那种人!” 虽然首领他单身十八年,到现在连个丫鬟都没用过,但既然首领迷恋上了自己的妹妹,可见首领他还是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儿、而不是阴沉沉的小白脸的! 公孙喜哪里知道这混账杀才的想法?闻言还以为他的意思是说盛睡鹤不是会逼着学不会斯文的下属装哑巴的人。 他就冷哼一声,说道:“首领确实不是那种人,但我是!” 言外之意,首领不会逼你这杀才装哑巴,你这混账东西要是惹急了我,我可是做的出来的!!! 哪知郑森听了这话,跟见了鬼似的,目瞪口呆道:“你你你你你还真是?!” 天地良心,虽然他开口的时候就觉得公孙喜对盛睡鹤的态度实在太不一样了,颇为怀疑这同伴存了不该存的心思而不自知,但现在听公孙喜“亲口确认”,还确认的这么坦白干脆,仍旧感到五雷轰顶! 以至于郑森此刻整个人都僵硬了! “就知道这种杀才不见棺材不掉泪!”然而公孙喜以为他是被自己吓住了,心中颇为得意,暗忖,“之前主动避让,不跟你们对上,那是因为当时的乌衣营属于公孙氏,而你们都与公孙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怕发生矛盾之后让首领为难!现在公孙海主主动将乌衣营送给首领,首领处置营中之人根本不需要过问任何人也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脸色,难道以为我还会继续忍你们?!” 他觉得不能因为郑森此刻摆出一副承受不住打击的样子就心软,应该趁胜追击,给这混账留足教训的印象,免得过上几日,这混账好了伤疤忘了痛,又来招惹自己! 于是干咳一声:“怎么?不服?” “服!!!”郑森脸色诡异的看了他良久,最终却翘起大拇指,一脸钦佩的说道,“虽然首领他现在不在这里,但,兄弟你居然能够光明正大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子怎么不服?!必须服!!!” 他这会还真是真心佩服公孙喜! 毕竟盛睡鹤在他们这帮人中间威信那么高,积威那么深刻,郑森别说罔顾人伦的爱慕上这位首领了,那是连盛睡鹤偶尔和颜悦色些对他说话都要打个寒战,反思下自己最近做事是否出了岔子、下一刻就要迎来这首领的雷霆大怒或者霹雳手段? 而公孙喜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对这位首领起了心思,还是明知道首领不喜男子的情况下痴缠不休这样一位真正的壮士,就算是郑森这种腥风血雨惯了的积年悍匪,也不得不发自内心的道个“服”字了! 当然郑森佩服完后脸色也苦了下来,暗忖:“老子上这小白脸的当了啊!!!” 之前公孙喜私下告诉他盛睡鹤似对盛惟乔有意,若此事宣扬出去,盛惟乔会是什么下场他们这些人不必很操心,但盛睡鹤估计也要身败名裂了。郑森闻言自是凛然,为了挽救盛睡鹤,也是为了他们这些人的前途与荣辱,当即挽袖子加入“愿首领与盛三小姐永永远远是兄妹”的行列。 可这会公孙喜“亲口承认对首领有不该有的想法而且理直气壮”后,郑森不免怀疑,其实公孙喜在挑拨离间盛睡鹤与盛惟乔,阻止这两人感情进展上面,之所以如此的积极如此的活跃如此的胆大妄为,连欺瞒首领这种盛睡鹤最忌讳的事情都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忠心,而是因为他吃醋啊! 郑森于是感到骑虎难下:“若是为了首领的前途考虑,老子自然要尽心尽力!可如果是为了这小白脸自己的私心,老子为什么要帮他?!老子又怎么能帮他?!”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种事情,他宁可去帮盛惟乔好吗? 毕竟盛睡鹤这会已经对盛惟乔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好感了,不管这兄妹俩以后会是什么结局,抱盛惟乔的大腿,好歹还能混上一段时间的好处,至少也算是投盛睡鹤所好,风险不会太高。 但公孙喜 这小白脸倒是长的不错,可是再不错,也架不住首领他根本不喜欢男人啊! 这么着,给这小白脸帮忙,别说讨好首领了,不被首领顺便一块打死就不错了好不好?! 郑森觉得,自己作为一名前任悍匪,现在的护院,跟敌人力战而死,还能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可因为帮有分桃之好的同伴觊觎首领,然后被首领活活打死 这死法 简直想想就不能忍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公孙应姜:哼哼哼哼哼算计... 郑森顿时就起了跟公孙喜摊牌要求退出的念头。 可是话到嘴边,猛然想到:“等等!这小白脸既然吃醋到了捏造出那么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拉老子下水的地步,偏偏老子之前没看穿他的真面目,信以为真,这会是已经骗了首领了,可谓是已经在贼船上!万一这会要求退出,他他拿这事儿要挟老子怎么办?!” 就觉得不能摊牌,至少在确认公孙喜不会不择手段的要挟他陪着一条路走到黑之前,不能摊牌! 不然万一盛睡鹤不但不喜欢男人,还对喜欢他的男人以及无意中帮忙撮合他跟男人的人特别反感,以至于直接痛下杀手怎么办? 毕竟郑森设想自己处在盛睡鹤的位置上,就特别想打死公孙喜跟自己 他真是后悔莫及,不但后悔,而且感到特没面子:“这种骗人下水拉人入伙的活计,老子当年不知道做了多少!怎么这次就是毫无防备的自己上钩了呢?!果然古话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离开玳瑁岛才几天啊,老子打小锤炼的警觉就不管用了,居然栽在自己的拿手好戏上!!!” 他这儿内心捶胸顿足的反思,神色之间也流露了几许,公孙喜哪里晓得内情? 本来听着郑森方才那番话,还以为是挑衅,见状却道这杀才是服软了,也懒得再跟他啰嗦,直截了当的说正事:“首领这会去跟盛三小姐解释了,虽然不知道盛三小姐会不会相信首领的解释,但哪怕盛三小姐被首领安抚住了,咱们也要设法挑起她对首领的疑心与猜忌对于这件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老子的看法就是你自己作死不要拉老子垫背啊!!! 郑森心中咆哮:首领他又不喜欢男子,你这小白脸陪伴首领多年,难道不应该早就明白这点了吗?为什么还要如此执迷不悟! 还拖累上老子!!!! 我老郑家就老子一根独苗,还指望老子往后发达了,娶上十八房良家妻妾,生上几十个儿女,好好的开枝散叶的啊! 现在好了,这条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首领拿走! 等等,那老子要不要立刻收了厮混风月的玩心,赶紧娶个正经人家的女孩儿留下点骨血? 不然断了我老郑家的根,只怕往后到了地下也要被祖宗暴打啊! 他这里七想八想着几欲抓狂的时候,正在盛惟乔住的厢房里解释的盛睡鹤,也正想掀桌!!! 这事儿说来话长: 本来盛惟乔因为怒气冲冲直奔书房的时候,被盛睡鹤抢先一步摆下来的疑兵之计所惑,悻悻然离开之后,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确实没有冲进书房时候的震怒了。 问题在于,盛惟乔余怒未消的回到房里时,公孙应姜来找她了! 公孙应姜来找她的目的还不单纯! 简单来讲,这位是来给她弟弟找场子的! 至于找什么场子,当然是俩妖娆丫鬟上门,门子擅作主张瞒着盛睡鹤禀告到盛惟乔跟前也还罢了,关键是盛睡鹤之所以会及时知道这消息,居然是他的前任贴身小厮公孙喜所报,而不是现任贴身小厮、公孙应姜的亲弟弟公孙应敦去禀告的! 虽然盛睡鹤到现在还没说什么,但想也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心里不会对公孙应敦有意见! 实际上站在公孙应姜的立场上考虑,也觉得自己弟弟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差强人意,完全不具备一个讨人喜欢的近侍该有的优点与敏锐! 毕竟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才这么点点大,又不是说像在南风郡的盛府那么屋宇连绵,院落逶迤,单一个花园都十几亩!要是在那样规模的府邸里头,公孙应敦还能说他一直在书房里就近服侍盛睡鹤,实在没法察觉到好几里路外的大门外来了人的动静,没法子不被其他人抢了先。 这会儿从书房到大门就这么几步路,站在书房门前的回廊下,一目了然可以望见垂花门! 盛惟乔让人把俩丫鬟带去的小花厅,固然跟书房之间隔了整个正堂跟正房,可至少俩丫鬟也是从书房门口就能看到的抄手游廊下大大方方走过去的啊! 人家公孙喜能够发现这点,从而跑去跟盛睡鹤告密,博取表现;公孙应敦怎么就傻乎乎的,什么都没能做? 以至于盛惟乔含怒冲进书房时,人家公孙喜是坐在那里的,一看就是参与议事的主力,坐的位置还离盛睡鹤特别近! 公孙应敦呢? 他是给盛惟乔开门还被盛惟乔推了个踉跄的! 这对比,公孙应敦妥妥的端茶倒水的小厮,顶多算近侍;人家公孙喜,不管是之前的小厮还是现在的手下,才能冠以“心腹”二字。 公孙应姜对弟弟恨铁不成钢之余,对公孙喜也是非常不满意:你好歹到现在真名都叫“公孙喜”好不好!? 是!没错儿!你是被掳到玳瑁岛去的,玳瑁岛对你还很不友好! 要没盛睡鹤,你早就悲剧掉了! 但玳瑁岛又不是对你一个人不友好,玳瑁岛烧杀抢掠那么多年,制造的寡妇、鳏夫、孤儿等人间惨剧多了去了,无辜被掳掠上岛的妇女孩童苦力也多了去了,这么多年来,除了盛睡鹤运气好,直接碰见公孙夙这个少海主,赶着公孙夙少年时候恻隐之心还没完全泯灭,又长的好看讨喜、资质也是那种只要不是脑子里头进满了水就晓得肯定值得栽培的所以起点比较高外,谁日子好过了啊?! 可天长地久之后,妇女们还不是老老实实的给玳瑁岛的人生儿育女,将这里当成新的家园?像公孙应姜跟公孙应敦的亲娘,甚至特别随遇而安的做起了公孙夙的后院,勾心斗角争风吃醋起来一套一套的,岸上缙绅人家的侍妾都未必有她们那么卖力的争宠! 孩童长大了,女童大抵步上妇女们的下场,男童则是入伙做海匪,自己去抢妇女孩童苦力回来当资本,提升自己在岛上的地位! 苦力呢要么被摧残而死要么也是慢慢儿变成玳瑁岛的人 相比之下,公孙喜虽然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但关键时刻毕竟是被盛睡鹤救了又保了下来的,就算之后也受了不少明里暗里的欺负跟排挤,但顶多就是言语上以及交手时的一些下动作,至少拿他当禁脔这个级别的侮辱是没有过的啊! 何况盛睡鹤之所以能够庇护他,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盛睡鹤当时姓“公孙”单名一个“雅”字?! 所以公孙应姜很愤怒,这混账姓了我公孙氏的姓,靠了我公孙氏的势,用了我公孙氏的好处,还借着被我公孙氏掳上玳瑁岛的机会,搭上了我公孙氏家义子的线,如今水涨船高,往后还不知道多有前途呢! 居然! 居然一点都不念他们公孙氏的好处,拆公孙氏亲生血脉公孙应敦的台!!! 重点是这混账都被盛睡鹤亲自赶回倒座里住,不再担任盛睡鹤的贴身小厮了,得了紧要消息不提醒公孙应敦这个现任的盛睡鹤贴身小厮,而是利用之前多年追随盛睡鹤的便利,直入书房直接禀告盛睡鹤! 这压根就是故意踩公孙应敦好不好?! 毕竟就算不提公孙应姜认为的、公孙氏对公孙喜的恩情,但说普天下认可的人情世故,公孙喜都不是盛睡鹤的近侍了,他要禀告事情,就该经过公孙应敦通传或转达才合规矩! 这时候公孙应敦还在书房里孜孜不倦的做小厮,得到消息的公孙应姜,一来是出于对自己弟弟勾心斗角水准的不信任,二来是认为这件事情要破局,归根到底还是得从姑姑盛惟乔这儿入手:这么着,论到跟盛惟乔打交道,当然是自己方便了! 于是她假装关心的进了盛惟乔的厢房,说道:“方才听在窗下做针线的丫鬟说,姑姑很不高兴的回了房,发生了什么事吗?” 盛惟乔起初不欲跟她说什么,主要是女孩儿觉得自己对于那俩丫鬟到来的气恼,虽然有槿篱提供的足够冠冕堂皇的发怒理由,但扪心自问,也不全是这个缘故。 多多少少,盛惟乔是因为此事对盛睡鹤的品行感到失望,继而愤怒。 这份愤怒里,夹杂了多少失落与羞恼,她却是自己也理不清了。 这会情绪正低落,自然懒得与公孙应姜多说,只道:“也没什么,一点儿琐事” 因为怕这侄女儿追问,盛惟乔下意识的使用了盛睡鹤之前敷衍她时的常用手段,不给公孙应姜提问的机会就抢先引导话题,“这两日越发的冷了,你觉得怎么样?可习惯吗?咱们南风郡向来气候暖和,一年四季满园青翠不断的,头一次来这种冬日里庭院到处萧索的地方,很多地方都没考虑好,尤其现在这屋子,出了门就冷,待屋子里吧就这么点大,跟圈养了似的,真正郁闷!好在再过些日子咱们就能回去了!” 公孙应姜闻言,就暗笑:“我跟那位妩姑姑或者有希望在明年开春就返回南风郡,至于姑姑你,哈哈,小叔叔看中的人,什么时候逃得掉过?!除非到时候小叔叔也回去,不然啊你只怕就要在这长安城里长住下去了!” 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惹恼盛惟乔,只说:“我反正只要有吃有喝,在哪里都一样!而且这宅子虽然小,屋子里都有地龙,烧的暖和和的,倒也不觉得难受。至于说出门,反正就那么几步路,身上带着地龙的暖气都没散呢,除非在外面长站,否则我倒是不觉得冷的。” 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故意道,“不过咱们毕竟是女孩儿,姑姑尤其还没习过武,这身子骨儿必然不如我,我受得住这几步路不穿裘衣,姑姑可不能疏忽,开门前都要穿戴整齐才是!” 见盛惟乔下意识的点头,公孙应姜笑容灿烂,“要说这身体好,还得数他们男子!方才我偶然开窗透气,就看到阿喜他没穿裘衣,就那么匆匆忙忙的跑去了书房,中间还朝小花厅那边张望了几次,我给他算算时间,要是我啊,单衣薄衫的在雪地里那么久,一准要冻出风寒来了,但我想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果然盛惟乔闻言,顿时拧起眉头:“阿喜他方才去了书房?中间还朝小花厅张望过几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到底喜欢不喜欢…… “就是刚才啊!”公孙应姜一脸无辜,“好像姑姑正在妩姑姑的房里说话?” “我刚才没在八妹妹房里,倒是去小花厅里待了会的。”盛惟乔面沉似水,“你仔细想想是什么时候?” 话是这么问,她心里却已经有了八成的笃定,公孙喜是知道了那俩丫鬟找上门来的事情,跑去给盛睡鹤报信了! 果然公孙应姜在盛惟乔的要求下,“努力”想了好一会,总算拼凑出一点时间的线索来,盛惟乔一对照,可不就是自己在小花厅里盘问那俩丫鬟的时候吗? “如果那只盛睡鹤提前晓得了丫鬟的事情,多半也会料到我会去找他算账,那么方才我冲进书房里时,看到的满书房的人”盛惟乔原本已经消散了不少的怒火,瞬间暴涨,双目炯炯,双拳握紧,眉宇之间浮现出分明的厉色,暗忖,“只怕根本就不是在讨论什么要紧的大事,而是专门做给我看的,目的就是让我没法跟他当场理论!!!这个骗子!!!!居然这样诓我!!!不!这简直就是戏弄!!!” 盛惟乔正自抓狂,又听公孙应姜佐证:“说起来也是奇怪!阿喜他这么跑过去之后,我想着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就继续看着,谁知道,片刻后阿喜又出了书房,竟跑去前面倒座,喊了好些人,蹑手蹑脚的去了书房里!姑姑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这大雪天的,本来门窗一关,就不大听的出来外间有人走动的声音。而且现在又不是三更半夜,在自家宅子里,小心翼翼的跟做贼似的,也真是叫人啼笑皆非了!” “哼!在自己家里难道就不能做贼了吗?!”盛惟乔沉着脸,冷笑连连,咬牙切齿道,“人家还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呢!” 当然盛惟乔也没傻到以为当真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公孙应姜这个也看到了那个也看到了,偏偏这时候还专门过来说给自己听? 这会定了定神,就挥退左右,单独盘问她,“你到底是当真看到了那一幕,还是知道了什么,故意来说给我听的?先说好了,你要是敢骗我,我等会就把你来说的话统统说给你小叔叔听,到时候你自己跟他解释去吧!” “是看到了!”公孙应姜闻言,也不装模作样了,撇了撇嘴角,说道,“不过不算凑巧,而是因为听到姑姑跟前的槿篱几次跑进跑出的动静,跟着又听姑姑从妩姑姑房里出来去了小花厅,感到好奇,就出去找了下人问了。然后姑姑在小花厅里问话时,我站在外面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打扰,结果,就看到阿喜他们鬼鬼祟祟的进了书房!” 盛惟乔脸色铁青,盘算着等会见到盛睡鹤,要怎么个兴师问罪法? 却听公孙应姜期期艾艾道:“不过姑姑你也别太生气,我估计这事儿啊是阿喜他做的,目的,就是离间你跟小叔叔!” “嗯?”盛惟乔皱眉,“何出此言?” 虽然她早在前年就感觉到,公孙喜即使跟着盛睡鹤进了盛府后,对外号称叫“盛喜”,但无论是对盛家还是她这个盛三小姐,都没多少尊敬的意思,更遑论是忠诚了。 然而自己好像也没怎么得罪过他,他至于要针对自己吗? 尤其还是离间自己跟盛睡鹤? 就算这人不知道盛睡鹤其实不是盛家血脉、盛家对盛睡鹤已经不差这点,单凭自己亲爹盛兰辞在一双子女中间的偏向,自己要跟盛睡鹤闹翻了,盛兰辞十成十帮自己!到时候对盛睡鹤有什么好处? 还是这公孙喜就是想坑主子?正疑虑间,却听公孙应姜轻飘飘的说道:“因为他喜欢小叔叔啊!他喜欢小叔叔好多年了!但小叔叔自从认祖归宗后,对姑姑这个亲妹妹一见如故,这两年是越发疼爱维护姑姑了,他看着能不羡慕能不嫉妒能不生出恨意来吗?如此,自然是想方设法的希望离间姑姑你跟小叔叔了!” “不然,前两天小叔叔专门点了应敦做贴身小厮,是让他去前头倒座里住,好好歇一歇的,又不是叫他做门子,这门上来了人还是找小叔叔的消息,他打哪里知道的?” “就算他忠心耿耿,对小叔叔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关心备至,让底下人但有蛛丝马迹都跟他禀告吧,姑姑你说,这章程难道不也是应该先跟应敦说,让应敦转禀小叔叔吗?但我刚才看的清清楚楚,他可是直接冲进书房里去的!后来那些人,也是他去找过来的!” “小叔叔的为人,姑姑也该有所了解,虽然对底下人管的紧,但平时还是很体恤的。” “姑姑你说,那公孙喜当时连裘衣都没穿,小叔叔会让他就这么来回跑腿吗?肯定是让应敦去喊人!” “最后却是他去了,一准啊是他自告奋勇!” “就这么个跑腿的差事有什么好抢的?” “必然是有内情!” “要么是他自知计划将成,兴奋的难以自持,怕在小叔叔跟前露了馅;要么啊就是他做贼心虚,想多做点事情掩饰下!” “还有个缘故,就是他爱慕小叔叔已久,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为小叔叔做事的机会!” 满意的看到盛惟乔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了好一会,最后定格成面无表情,公孙应姜掩住眼中的得意,嘴角微翘,甜甜道,“我寻思着阿喜他虽然喜欢小叔叔,可小叔叔却是真心实意喜欢女孩儿的,阿喜这份冀望注定得不到回应也还罢了!但他存心让姑姑你误会小叔叔,这这可实在教我看不过眼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想用表现抢老娘,啊不,现在还是小娘的亲弟弟的差事?! 小娘的亲弟弟虽然呆了点,单纯了点,勾心斗角弱了点,可是小娘我,却不会袖手旁观他败给你这个心机小白脸!!! 就不相信,凭小叔叔对这姑姑的心思,一旦这姑姑认定了你这小白脸对小叔叔他不怀好意,小叔叔还会把你调回身边做近侍! 公孙应姜暗忖:“应敦你这个笨蛋,姐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以后你要是不能自己学的机灵起来,失了小叔叔的欢心,被打发去做寻常下仆可怎么办哦!?” 然而这女孩儿却不知道,早在前些日子,盛睡鹤就因为以己度人,给盛惟乔解释过自己与公孙喜之间乃是清清白白的! 这会儿公孙应姜自以为只是抹黑了公孙喜,还顺带帮了盛睡鹤一把,就算日后被盛睡鹤知道了,也有从轻发落的余地,却不知道盛惟乔此刻心中想着:“据说公孙喜名义上姓了公孙,是公孙氏的奴仆,实际上是一直跟着那只盛睡鹤的,应姜虽然是公孙家的女儿,却也跟这人相处不多!这么着,连应姜都知道他爱慕盛睡鹤了,盛睡鹤那么精明,自己会不清楚?!” 假如盛睡鹤以前从没跟盛惟乔说过男子也可以相爱的话,盛惟乔还能当他跟自己一样,没人告诉前,从来不知道此事。 可最先跟盛惟乔解释他跟公孙喜是清白的的人就是盛睡鹤,可见盛睡鹤是了解,至少也是知道断袖之事的! 然后盛睡鹤如果明知道公孙喜爱慕自己,还任凭他留在身边这这真的只是纯粹的出于主仆之情所以不忍心吗? 盛惟乔倒是很想这么说服自己的,可是理智提醒她想到敖鸾镜,敖鸾镜从前年对盛睡鹤一见钟情起,时隔两年兀自不肯死心,甚至不顾女孩儿家的脸皮追上楼船,要不是她胞兄敖鸾箫在船上病了,不得不在江南下船调养,敖鸾镜肯定会追来长安! 这样热烈的心意,也没见盛睡鹤对她有多少怜惜! 这人根本就不是那种“虽然我不爱慕你但看在你爱慕我的份上我对你终归要温柔点”的人! 可见若盛睡鹤对公孙喜无意,断不会因为怜悯公孙喜对自己的一片爱慕之情就纵容他留在身边! 那 他至今对公孙喜宠信有加意味着什么? 盛惟乔感到自己有点懵了! 懵了的盛惟乔虚弱的下逐客令:“应姜你先回自己房里去,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公孙应姜还以为她要好好思索等会怎么或撒娇撒痴或大发雌威的赶走公孙喜,乖巧的答应一声,非常高兴的离开了。 然后盛惟乔就在屋子里徘徊开了,一会儿这么想一会儿那么想,半晌后,她兀自没理出个思路来,这时候惦记着她还没用饭的盛睡鹤却找上门来了,掩着心虚怯弱,笑吟吟的说:“乖囡囡,你找我?实在不巧,刚刚我们正在议论些要紧事儿,所以没能立刻脱身。这会儿饭点都快过了,咱们去饭厅先用饭,完了再说事情?” 盛惟乔这会儿哪里有心思吃饭哦! 她本来正在绕着桌子转的,闻言站住脚,挥退左右,继而用非常诡异的目光盯着盛睡鹤足足看了好一会,看的本来就算不上底气十足的盛睡鹤毛骨悚然,只觉得背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简直连夹衫都挡不住汗痕了,正暗暗叫苦,犹豫是不是立刻纳头就拜啊呸,他是这种没骨气的人吗? 应该是立刻见机行事,奉上甜言蜜语以尽可能打消这女孩儿发飙的可能! 就在盛睡鹤一咬牙一跺脚,打算这么做时,万幸盛惟乔终于开口了,她幽幽道:“你你到底喜你到底喜欢不喜欢” 她这句话说的是非常的艰涩,因为以这女孩儿的节操来说,要问出这种话实在是相当艰难的。 实际上要不是公孙应姜离开没多久盛睡鹤就过来了,盛惟乔此刻心潮兀自起伏难平,没准就把这事儿压在心底,只会接下来默默的观察与分析,自己总结真相了。 此刻自然是说的断断续续,迟迟疑疑。 但盛睡鹤不知就里,听了这几个字,顿时心神大震:你到底喜欢不喜欢?难道这乖囡囡被今儿个找上门来的那俩丫鬟给刺激大了,这是打算直接摊牌,问老子到底喜欢不喜欢她吗?!!! 想到这种可能,本来就有点小紧张的盛睡鹤,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他心脏狂跳,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握起,努力抑制住全身战栗的冲动,满怀期盼的等待着下文! 然后他就听盛惟乔嗫喏的羞涩的迟疑的彷徨的黯然的问:“你你到底喜欢不喜欢阿喜?” 盛睡鹤:“!!!!” 老子现在想掀桌。 是的, 老子不想静静! 一点也不想! 这场面谁静的下来?! 反正老子做不到!!!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盛睡鹤:绝境啊!!!!怎... 看着盛睡鹤瞬间面无表情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人这会从面容到眼神一点点情绪都没有,但盛惟乔总觉得他心中似乎正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过盛惟乔认为这是很正常的,毕竟自己好像说出了一个非常了不得的大秘密啊! 所以她很体贴的保持了沉默,给予盛睡鹤充分的整理思绪跟情绪的时间。 好在盛睡鹤这种颠沛流离出生入死过的人,自我控制的能力终归比常人要强的,室中的僵持没有继续很久,他就缓了过来,缓缓开口:“乖囡囡,你你为什么会问这么荒谬的问题?” 他这时候还没怀疑到公孙应姜头上,主要是因为他过来的时候公孙应姜已经离开了,而且这段时间,公孙应姜一直挺安静挺乖巧的,存在感特别低,以至于盛睡鹤就下意识的忽略这侄女儿了。 盛睡鹤这会怀疑的是公孙喜! 毕竟谁叫公孙喜有前科,之前当着盛睡鹤的面,就试图利用桓夜合的夤夜来访,挑起盛惟乔对盛睡鹤的怀疑呢? 所谓有一就有二,虽然公孙喜刚刚还给他通风报信的表忠心了,谁知道是不是这混账做贼心虚,故意提前讨好;又或者是他想麻痹自己,好在事后脱罪? 盛睡鹤想到这里,眼神幽深,面上闪过分明的杀气! 不知道他已经动了真怒,盛惟乔还以为他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故意用反问来逃避,不禁皱眉,不满的跺脚:“你先回答我!” “我喜欢的是女孩儿!”盛睡鹤这会简直快被气吐血了,看着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却不得不忍住怒火,好声好气的解释。 他不敢不好声好气,毕竟两年相处下来,就算盛惟乔在他的作死之下,这两年从宣于冯氏那儿学了不少宣于冯氏认为的“后宅必备技能”,以至于盛睡鹤也没法完全揣测她心思,却知道这女孩儿一直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这会盛惟乔已经心绪不佳了,他要是还敢跟她对着干,必然是越闹越僵,甚至因此反目成仇都有可能! 盛睡鹤不愿意接受那样的结果,如今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脾气,跟她好好儿说了,“之前我就跟乖囡囡你说过的,为什么乖囡囡还要这么问?” “那你觉得阿喜喜欢你么?”盛惟乔狐疑的看了他一会,见他一副强忍怒气的样子,也吃不准他到底是因为受了冤枉才这样呢,还是因为被逼问不想言说的秘密故有此态? 心念转了转,就继续问,“就是那种喜欢。” “乖囡囡,你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话本?”盛睡鹤吸气、呼气,总算忍住挽袖子吊她起来抽的冲动,冷然道,“不然怎么净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盛惟乔看他生气了,脸色就是一沉:“我不能问这些问题?!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她可是有槿篱支援的冠冕堂皇说辞、屹立在道德高峰之巅的人! 要理论,谁怕谁?! “就算你想为我好”盛睡鹤努力控制住自己不揍她,一字一顿的问,“但我跟阿喜素来清清白白,就是纯粹的主仆关系,你好端端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不堪的揣测?!你把我跟阿喜当成什么人了?!” “这能怪我嘛?!”盛惟乔炸毛,“谁叫你们所谓的主仆关系那么好,尤其阿喜对你的事儿,简直比爹娘还要上心!!!” 盛睡鹤被气笑了,心说你爹娘又不是我亲爹亲娘好吧,我亲爹亲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说上心,阿喜确实比我爹娘对我上心多了,但是!!!! 以此说老子跟阿喜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他嘿然冷笑:“乖囡囡,我看绿锦跟绿绮,还有经常给你跑腿的那个小丫鬟叫槿篱的,对你也是上心的不行,照你这想法,难道她们也对你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不待盛惟乔回答,他又继续道,“还有南婶母!自从咱们来长安起,南婶母对你就一见如故,跟亲生女儿似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就算咱们从侯府搬出来了,婶母她也是时时牵挂,处处体贴!之前就为了你们入觐太后的事情,这大节下的这么忙,她作为宁威侯府的当家主母,上头夏侯老夫人远在苍梧郡,鞭长莫及不能帮她搭手;底下徐世兄尚未娶妻,也无儿媳妇分忧!” “这种情况居然还要专门抽空大清早的起来接你们,要不是恰好赶着郑国夫人进宫,有事儿与太后娘娘商议,不欲被打扰,安排宫人拦在宫门口,她还会跟到馨寿宫里去陪着护着看着!” “之前以为只是长辈对咱们的关照,可现在套用你的推断,南婶母没准其实是看中了你呢?!” “你这都是胡说八道的什么东西?!!!”盛惟乔被他说的目瞪口呆,感到整个人的认知都粉碎掉了,呆若木鸡了好一会,才跳着脚骂道,“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盛睡鹤眯起眼:“那你说!我跟阿喜,有什么行为举止,有什么言谈话语,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可以证明我们之间不是单纯的主仆?!没有的话,你就贸然问我喜欢不喜欢阿喜!你自己想想看你这么做是否妥当?!” 他这么说的时候看似正气凛然,其实心里头捏了把冷汗,随时预备盛惟乔发作的话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再说! 然而盛惟乔这时候毕竟是在追根问底,而不是无理取闹,闻言愣了愣,倒没发火,只皱眉道:“那么这会小花厅那俩所谓的丫鬟,是你弄过来的?” 想到这里,她眉宇间的迷惘与疑惑淡去几分,尚未散尽的怒火,却有重新聚敛的意思了! “什么丫鬟?”盛睡鹤闻言,顿时警觉,不动声色的试探道,“我方才回来之后就在书房里温书,片刻前阿喜去说了点要紧事情,所以召了众人商议,到这会才散。什么丫鬟跟小花厅的我还不知道呢?” “噢?你什么都不知道?”盛惟乔于是冷笑,“那两位可是口口声声报着你的名字上门来的,现在你却说不知道,这是她们找错了人呢,还是你做贼心虚不敢承认?” 盛睡鹤手心都是冷汗,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笑容灿烂道:“乖囡囡,你这话说的!区区俩丫鬟而已,有什么心虚不心虚的?不过是两个底下人,至于让咱们这样的身份亲自操心吗?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详细?我也好给你解惑啊!” 盛惟乔眯起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冷哼:“这个等会再说!我倒是好奇!你早不议事晚不议事,偏偏选了我在小花厅盘问那俩丫鬟的时候议事却不知道你们方才在讨论什么?” “呃,只是一点玳瑁岛的琐事!”盛睡鹤闻言,心头大觉不妙,强自镇定道,“乖囡囡要听吗?就是关于岛上” 盛惟乔伸手一指他:“先闭嘴!” 盛睡鹤还以为她忽然改了主意不问这个了,正松口气,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结果盛惟乔扬声唤进绿绮,命她去里间取了纸笔来,对盛睡鹤说:“你给我一个字不漏的写下来!” 如果只是这样,盛睡鹤也还不怕,虽然落笔的说辞比口述要难,因为白纸黑字在那里,可以看着反复推敲细节,找出破绽,不像口述,听过之后只能凭借记忆来挑刺,还容易用口语中的措辞随意来解释与狡辩。 但盛睡鹤毕竟是拥有丰富的撒谎、搪塞、敷衍、欺诈等经验,又有解元文采的人,两下结合,临时编个可信的说辞哄住盛惟乔,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无奈他之前作孽太过,本来单纯的根本没有“怀疑”这个概念的盛惟乔,吩咐完他后,冷笑着转头对已经拿了文房四宝出来的绿绮说,“你去前面倒座,跟他们说,哥哥吩咐的,让方才去书房参加过议事的人,每个人都给我将他们方才议的事情是什么写下来!分开写,不许商议!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喧哗!不许问!如果有人胆敢不遵秩序,就说哥哥说的,一律当场赶打出去!!!” 说着斜睨一眼瞬间僵住身形的盛睡鹤,微弯的嘴角噙着冷笑,揶揄道,“只是让他们写下所议之事,对照是否说的都是同一件,又没让他们写具体的商议过程跟结果就算我不是玳瑁岛的人,哥哥不喜欢我接触你们玳瑁岛的机密,但这么点儿小事,哥哥素来对我大方,总不至于也不肯吧?” 不等盛睡鹤找出理由来反对,她又把脸一沉,“还是哥哥从头到尾就是在骗我,方才你们在书房里根本什么都没做,就是摆出一副有要事商谈的样子,好让我自觉离开?!” 盛惟乔嘴角弯弯,双颊酒窝深深,甜美的笑容落在此刻的盛睡鹤眼里,却是说不出来的可怕,“如果是这样的话却不知道仅仅只是两个底下人的事情,何至于让哥哥这样的身份,亲自操心到了兜这么大个圈子来掩饰的地步呢?” 看着盛睡鹤几近崩溃的脸色,盛惟乔嘿然道,“绿绮还不快点去做事?至于哥哥你,等我验证完此事后,我想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让你仔细的说,慢慢的说,我等着你给!我!解!惑!” 盛睡鹤:“!!!!!!!!!!!!!!!!!!” 公孙喜!!! 你给老子滚过来! 老子保证不打死你啊!!! 要不是这混账给出的主意,什么喊一群人聚集在书房装作商议大事,好让盛惟乔自动离开,等这女孩儿一鼓作气再而衰现在好了,这根本就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自寻死路啊!! 早知道,他还不如之前就直面这小祖宗的怒火!!! 至少那个时候他是真真正正清白的啊! 现在,要怎么办?! 第一百八十九章 论积极正面良好形象的重要... 就在盛睡鹤自觉大势已去回天无力,绝望的打算迎接接下来可以预见的、必然的狂风暴雨时,他两年来在人前经营的宽容敦厚长兄形象,带来了一线生机:门忽然被叩响,槿篱边敲边急急忙忙道:“小姐,八小姐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您是不是去瞧瞧?” 盛惟乔闻言大吃一惊! 哪里还顾得上盘问盛睡鹤? 一把推开他就跑过去开了门,一迭声的问:“怎么个不对劲法?刚刚我出来的时候,不还是好好儿的吗?!” “奴婢也不知道,已经去前头倒座里喊大夫过来了。”槿篱低着头,一副惶然的样子,交握在面前的十指也使劲儿绞在一起,显得非常不安,“伺候八小姐的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发现八小姐好好儿的忽然就睡过去了,感到怀疑,就跑过来跟奴婢说了奴婢担心有什么意外,所以一面命人去请大夫过来,一面过来禀告您!” 盛惟乔听着心头就是一沉,转过头狠狠瞪了盛睡鹤一眼,怒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盛睡鹤闻言真是莫名其妙,心说老子今天压根就没去过盛惟妩的屋子,这小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同老子有什么关系啊?! 但立刻想起来他之前为了从崇信伯府及时告辞,专门安排人跑去伯府报信说盛惟妩头晕的事情了,回来之后跟盛惟乔坦白时,就挨了这女孩儿好一顿数落,当时盛惟乔就扬言:如果盛惟妩接下来当真被触了霉头,绝对不会放过盛睡鹤! 这么着,这会子还真被她说中了?! 盛睡鹤不免暗道晦气,越发怀疑这宅子风水不好! 本来他就没法跟这女孩儿交代了,现在再加上盛惟妩这一件,这女孩儿以后还会理他吗? 真是想想就觉得前景惨淡催人泪下! 未想,就在他怏怏举步,打算跟着盛惟乔去盛惟妩那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争取用主动积极、殷勤周到的表现,尽可能的降低盛惟乔对他的反感时,袖子却被绿绮悄悄扯了把。 绿锦跟绿绮作为盛惟乔的心腹大丫鬟,跟盛睡鹤自是不陌生,之前盛睡鹤才进盛家门的时候,她们为了促进兄妹二人的感情,还去泻珠轩跟盛睡鹤求助过,可以说是不见外的。 但这俩大丫鬟素来对盛惟乔忠心耿耿,不是那种借着小姐公子关系亲近、兜搭公子妄图做姨娘的人,是以对盛睡鹤虽然态度亲近,却始终保持着主仆该有的距离,说话都是恭恭敬敬,更遑论是动手扯衣了。 这会盛睡鹤感觉到,就惊讶的一回头。 却见绿绮递过来一个“公子您怎么这么傻”的眼色,指了指已经直奔盛惟妩所居厢房的盛惟乔,无奈的小声道:“公子,小姐她不谙医理,这会子去了八小姐那边,肯定要反复盘问了大夫才能放心的。奴婢方才进来前,已经让槿篱打发小丫鬟去前头倒座请大夫,会叮嘱大夫等会尽可能的拖时间您有什么吩咐和安排,如果信得过奴婢,现在赶紧说一下?” 盛睡鹤:“” 惊喜来的太快,他有点不敢相信! 所以不是那小丫头当真被自己找的理由触了霉头,而是跟前这丫鬟来救场了? 大约他愕然的神情让绿绮误会了,赶忙小声解释:“八小姐其实就是喝了药睡过去了,那药里加了不少安神养神的药材,本来就是喝完就要睡的。正好服侍她的丫鬟在刚才交了一班,这会子当值的是半年前才提拔上来的丫鬟酸儿,才十四岁,年纪既小,又是新做大丫鬟的,偶尔出点岔子,回头让她跟小姐请个罪,咱们帮着求求情,小姐肯定意思意思的训斥几句就算了!” “奴婢们哪敢当真对八小姐做什么呢?” 毕竟她只是担心盛惟乔跟盛睡鹤吵起来伤了兄妹感情,所以才利用盛惟妩主仆策划了这么一出,好将自家小姐临时支开,给盛睡鹤个善后的时间与机会,可没丧心病狂到为此对自家八小姐下毒手的地步! “大恩大德,将来必有厚报!”盛睡鹤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几句,见绿绮不住点头,之后当着他的面,喊进几个时常使唤的小丫鬟,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片刻后转头问他是否还有什么疏漏? 盛睡鹤摇了摇头,真心实意的感谢道,“你们往后若有什么事情要我办的,只管私下与我身边小厮说一声,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这简直就是救命之恩啊! 结果绿绮听了这话,半点儿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强笑着说道:“公子,其实咱们小姐心里一直很尊敬您的,这回的事情也是小姐她太担心您了!只不过小姐年纪还小,不懂得如何表达对您的关切,所以显得好像是对您有什么不满一样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小姐计较啊!” 她能不强颜欢笑吗? 她一片丹心向的从来都是盛惟乔,至于盛睡鹤的好感,她压根就不稀罕啊! 毕竟她既不想给这公子做姨娘,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求到这公子的地方:她伺候的小姐才是南风盛氏的掌上明珠心头肉呢!在盛家主事人面前的地位可是在盛睡鹤这庶长子之上的! 绿绮自觉明年就会陪着自家小姐回去南风郡,过两年该放出去了,自然也是在郡中配人,届时只怕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那里了。 而在南风郡,什么事情是自家老爷盛兰辞摆不平的? 自家小姐盛惟乔乃是盛兰辞的心肝宝贝,自己有事儿求到这位小姐跟前足够解决了,盛睡鹤这位大公子八成会仕宦在外,能帮上她什么忙? 当初她去泻珠轩找盛睡鹤,图的也是增加自家小姐跟这兄长之间的感情,可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去麻烦盛睡鹤的! 要不是这次盛惟乔实在不肯听劝,不但拦了盛睡鹤的“两个名为丫鬟实际上八成是秘密通房而且是很得宠爱铁了心打算给名份过明路的通房”;继而不顾槿篱劝阻冲进书房大吵大闹,疑似打扰了盛睡鹤跟属下们的重要议事;方才“宽容大度敦厚友爱”的盛睡鹤主动过来邀盛惟乔去用饭时,这主子竟然还要下令清场!!! 若是其他人听说盛惟乔清场,兴许还会认为她是有不好外传的话要跟盛睡鹤说。 这亲兄妹之间嘛,偶尔有点机密话讲也没什么的。 但绿绮打小服侍盛惟乔,一看她当时赶人的脸色就知道不好:这主子是余怒未消,打算继续折腾大公子了啊!!! 在绿绮看来,作为打小不在一块长大、相处满打满算也才两年多三年不到的兄妹,还不是同母,作为嫡母的冯氏还在时隔多年之后又怀上了! 这种情况下,盛睡鹤跟盛惟乔之间的兄妹情谊,本来就要经受巨大的考验。 偏偏自家这小姐一如既往的不肯听劝:你说你折腾盛惟乔身边的其他人也还罢了,这“名为丫鬟实际上八成是秘密通房而且是很得宠爱铁了心打算给名份过明路的通房”怎么能动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别看那两位之前连点风声都没听说过,今儿个才头次上门,看着也不像是嚣张跋扈的人,但若让绿绮选择,宁可得罪公孙喜、公孙应敦等盛睡鹤的近侍,也不能得罪这两位呀! 毕竟古往今来的无数事实证明,枕头风的威力,根本不可以常理计! 所以方才没能拦住盛惟乔冲进书房的槿篱跑过来跟她说了事情的经过,又转达了被盛惟乔留在小花厅里看着那俩丫鬟的绿锦“无论如何要给小姐好好善后,尽一切可能的降低两位主子之间爆发冲突”的指示,绿绮就开始行动了! 只不过这次的行动她心里是很不满意的! 这会听着盛睡鹤的感谢她心里就更不满意了:天地良心,她最希望看到的是盛睡鹤跟盛惟乔之间感情的进步,希望盛睡鹤的好感完完全全是对着盛惟乔去的而不是感谢她这个丫鬟好吗?! 她比盛惟乔大一岁,今年十六,这个年纪,伺候不了盛惟乔两年就要被放出去配人了,以后还会不会在盛家内院服侍都是个问题。既不打算给盛睡鹤做小,这大公子对她的感观如何有什么用哦! 哪怕盛睡鹤连她名字都不记得,她也无所谓啊! 要紧的是她家小姐就盛睡鹤这么一个亲哥哥,这亲哥哥还是个有本事的,如果不在被放出去配人之前,看到这兄妹俩感情和睦,确保自家小姐往后出了阁在娘家也有可靠的兄弟撑腰绿绮深觉对不起老爷夫人当年挑选她跟绿锦做盛惟乔大丫鬟的看重! 更对不起老爷夫人这些年来给的丰厚赏赐! 无奈这回事出突然,完全听不进去进谏的盛惟乔又委实不配合,绿绮殚精竭虑,也只能圆场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这会对着盛睡鹤的感激,她甚至连帮盛惟乔多说几句好话都不太敢,主要是觉得在盛睡鹤对自己这么感谢的情况下,太给自家小姐说话,很有明褒暗贬,拿自家小姐对待盛睡鹤的粗暴无情,衬托自己对待盛睡鹤的雪中送炭的嫌疑。 绿绮心里乱七八糟的,决定趁盛睡鹤交代的事情已经都做完,而已经进了盛惟妩屋子的盛惟乔有槿篱等几个小丫鬟跟过去,暂时未必需要使唤自己,去小花厅找更有主意的绿锦商议商议,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方法,务必将盛睡鹤对她的好感转移到盛惟乔身上去? 当然走之前她没忘记提醒盛睡鹤:“公子要没其他事儿,还是去八小姐那儿看着点?一来小姐不知就里,这会定然慌的很,您去了她多少定心点。” 不动声色的向盛睡鹤表达:其实咱们小姐还是很依恋很信任很仰赖您这个长兄的! “二来也让小姐知道您素来爱护她跟八小姐,等会说事情的时候,大家也都能更心平气和些!” 委婉的暗示:虽然奴婢们给您帮了这么多忙,但这次的事情您到底还没过关呢!现在不去守着点八小姐,等会小姐误会您对堂妹的死活漠不关心哪怕您有完美解释给她,只怕她也要怒发冲冠啊! 见盛睡鹤颔首,绿绮也无心多留,福了福告退:“奴婢还有点事情去找绿锦姐姐!” 她心中一片唏嘘:我尽力了! 我真的尽力了啊! 如果 如果接下来小姐她还是要继续刁难公子下去,这希望绿锦姐姐她有办法吧! 然而绿绮自认为做的不够好,不是很对得起盛兰辞夫妇的信任以及丰厚待遇,但这会朝盛惟妩所居厢房走去的盛睡鹤,却正无比心酸的反思:为什么乖囡囡的丫鬟一大群,个个都这么贴心,老子统共就公孙喜一个用的比较长的近侍,却次次坑老子?! 真是想想就觉得好悲伤好悲伤简直悲伤逆流成河!!! 第一百九十章 盛惟乔:那俩美人你打算怎么... 盛睡鹤按捺着悲伤走进盛惟妩住的厢房时,才进去,还没进入内室,已经听到盛惟乔不耐烦的呵斥声:“你不要再跟我说那些佶屈聱牙的医理!我又不是大夫,也没看过医书!你方才扯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天书也似,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你现在就只管给我一句准话:我八妹妹到底怎么了?!” “这乖囡囡!”盛睡鹤听着,嘴角就忍不住勾了勾,虽然知道大夫是受了绿绮这些人的叮嘱,一早知道盛惟妩无事,只是为了拖时间,不得不想方设法的磨蹭,难免东拉西扯,但听着盛惟乔这番话,啼笑皆非之余也有点无语,“不学无术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干咳一声走进去,说道:“乖囡囡,八妹妹怎么了?” “你还知道过来?!”本来正逼问着大夫的盛惟乔,闻言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冷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喜不自禁的趁这个机会去前头倒座里找人对口供去了,没个半天工夫都抽不开身过来呢!合着你那些下属还真是训练有素,这么点时间就交代好了是不是?!” 虽然盛惟乔这会还不知道伺候自己的人出于忠心,联合起来摆了她一道,但盛睡鹤隔了点时间才过来看盛惟妩,猜也能猜到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逃出生天的机会的! “乖囡囡,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担心八妹妹才这么晚过来的啊!”盛睡鹤一本正经的撒着谎,“我想着八妹妹这两日吃的都是宫里太医给开的方子,这会忽然昏睡过去,没准跟方子有关系呢?所以刚才安排人去打听那位太医的住处了。等会咱们大夫如果确认是那方子造成的,咱们当然要去找那太医问个明白了!毕竟他给八妹妹诊断,乃是太后娘娘的口谕,结果竟然没看好,咱们可不得找他?” 这话倒也有道理,盛惟乔这会心思又全在盛惟妩身上,闻言虽然对他疑虑未去,这眼接骨上倒也无暇追究,只狠狠剜了他一眼,矛头转回大夫:“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个话啊!别再扯那些云山雾罩的,直接点!你的老师杭大夫给我爹娘我祖父祖母他们说诊断结果时,什么时候像你这样掉书袋过?!你就不能跟你老师学着点?!” 大夫看到盛睡鹤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差使结束了,如释重负,此刻再被盛惟乔催促,就毫不迟疑道:“大公子,三小姐:八小姐她脉象平稳,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没大碍?!”盛惟乔愠怒道,“没大碍为什么好好的人会忽然睡过去?!方才我在这里的时候,八妹妹还跟我有说有笑呢!这么点时间就这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了,你到底会不会把脉?!” 这话说的可就重了,等于直接怀疑这大夫的水准了,盛睡鹤看到话头不对,赶忙打圆场:“乖囡囡,你别心急!既然八妹妹刚才还是好端端的,这么点时间,说睡就睡了过去,肯定有缘故的!不如咱们将伺候八妹妹的人喊出去问问?” 由于之前绿绮的表现,使得盛惟乔以为盛惟妩情况严重,赶过来之后,没问榻前的酸儿几句话,大夫就来了,接下来她先是屏息凝神的保持安静,免得打扰了大夫把脉,跟着又被大夫含糊其辞的敷衍到现在,所以还没来得及追根问底。 这会觉得盛睡鹤说的也有道理,喊进跟槿篱同时取名的菊篱守着榻上的盛惟妩,示意其他人跟自己出去外面说话,免得吵着了这妹妹。 到外间后,她沉了脸问酸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酸儿心里其实很有点七上八下,毕竟她之前只是盛惟妩院子里的小丫鬟,前年盛惟妩的大丫鬟因为受了算计,卷进盛老太爷寿辰上的风波里去,事后虽然有盛家三夫人肖氏的求情,还是被提前拉出去配了人。 这件事之后,肖氏专门把女儿的院子狠狠情理了一番,很是打发了一些人。 现在盛惟妩的俩大丫鬟甜儿、酸儿,都是之后提拔上来的,服侍盛惟妩的日子既短,哪怕盛惟妩对身边人没有什么苛刻的,对主子不免还是存了几分畏惧之心。 盛惟乔虽然不是酸儿直接的主子,然在盛家地位超然,盛惟妩平时又终日追着这姐姐跑,固然之前有绿绮等人的包票,此刻直面盛惟乔的盘问,酸儿不免还是有些惶恐。 回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眼睛望住了地上的氍毹,怯生生的说:“回三小姐的话,是这样的,今儿个奴婢在后罩房里估摸着快到当值的时候了,就过来跟上午当差的甜儿姐姐换人。谁知道进来没多久,小姐她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奴婢想到甜儿姐姐离开的时候,八小姐还是很有精神的,所以十分担心,本来想直接去找三小姐您禀告的,但在您房门口看到槿篱姐姐她们,说您正有话要单独跟大公子说,奴婢不敢打扰,就把事儿跟槿篱姐姐她们说了,然后” 槿篱看出她的紧张,担心她露出破绽,忙接口道:“然后奴婢听了,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不能不立刻禀告小姐您还有大公子!就去叩门跟小姐您说了,后来的事情,您都知道。” 盛惟乔闻言皱了眉,说道:“八妹妹精神不错跟忽然睡过去之间,可吃过喝过什么?” “奴婢记得,太医给八小姐开的那个方子,一天吃三次,其中一次就是在中午?”槿篱眼珠一转,故意说了出来,抢先问酸儿,“八小姐中午的药吃了不曾?那个药就是吃了就想睡的!” “奴婢该死!”酸儿赶紧露出在绿绮跟槿篱一块指导下临时练习的“恍然大悟中夹杂着悔恨羞愧无地自容”的复杂表情,二话不说跪倒在地,惶恐道,“多半是甜儿姐姐体恤奴婢,掐着奴婢过来接班的时间,服侍八小姐先吃了药!奴婢还以为八小姐中午这碗药该由奴婢伺候呢!所以竟没想到八小姐是由于这个缘故睡着的!” 槿篱冷哼着将盛惟乔想说的话说出来:“你这小蹄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糊涂!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闹的这沸沸扬扬的,又是大夫又是三小姐又是大公子,整个宅子都要沸反盈天了!你那脑子就不会多动动多用用,净干这种大惊小怪给主子添麻烦的事儿是不是?!” 她声音清脆,一迭声的数落下来又快又急,本来酸儿就战战兢兢的,这会被她这么一顿抢白,都不需要刻意表演,自然而然就落下泪来,呜呜咽咽的求饶:“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求大公子、三小姐开恩,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以后一定更加用心服侍小姐!” “念在你只是无心之过的份上,扣你半个月月钱!”盛惟乔这会心里肯定是有些恼怒的,不仅仅是这件事情打破了她难得将盛睡鹤逼上死路的优势地位,更因为害自己为堂妹着实提心吊胆了好一会。 但槿篱已经帮着呵斥了酸儿,这酸儿的认错态度也还算好,到底是自己堂妹的心腹大丫鬟,尽管以盛惟乔跟盛惟妩的关系,断不至于因为处置了一个酸儿就闹翻,而且才九岁的盛惟妩,也确实需要年长的姐姐帮忙看着点近侍,然而盛惟乔觉得,毕竟酸儿犯的也非不可饶恕的大错,虚惊一场怎么都比下人或知情不报或漫不经心以至于误了自己妹妹的性命好。 如此考量之下,对于酸儿也没多少惩罚的心思,此刻宣布了处罚之后,见酸儿唯唯诺诺的认着错,一个劲儿的谢恩,敲打几句,又说,“不过从这件事情也可以看出,你对八妹妹确实是上心的,虽然做事毛躁了点,这份着紧主子的心意倒还可以。槿篱,等会去我妆台上取对银步摇赏她!” 酸儿闻言大喜,连忙磕头谢恩。 须知道盛惟乔作为盛家的掌上明珠,当家大老爷的心肝宝贝,吃穿用度没有一样不讲究的,她的钗环,哪怕只是银饰,也肯定做工精细考究,价值不是寻常银物件能比的。 作为三房小姐的大丫鬟,酸儿一个月的月钱才一两银子而已,当然赏赐另算,这会子得到一对银步摇,算起来还是赚了。 而且从盛惟乔先罚后赏的做法来看,到底没对自己留下坏印象。 酸儿松口气之余,惶恐尽去,反而有点喜滋滋的了,暗忖:“既然得了银步摇,还是一对,等会绿绮姐姐她们要补我半个月的月钱,我可不能再要了!毕竟三小姐是当众赏我的,为了区区几百文钱,在绿绮姐姐她们心目中留个贪婪的印象可不好!我才伺候八小姐,八小姐又跟三小姐最好,三小姐跟前这些姐姐们,我有的是请教的地方呢!” 盛惟乔不知道自己被绿绮她们集体“背叛”了,敲打了酸儿几句,不欲打扰盛惟妩安睡,留下菊篱帮忙看着点妹妹,也就起身离开。 出门之后,盛睡鹤皱眉说她:“饭点都过了,天这么冷,今儿个咱们还出去了一回,乖囡囡,你还不饿吗?” 其实盛惟乔之前就觉得饥肠辘辘了,不过当时情绪正恶劣,不等着盛睡鹤出来说个明白不甘心,一拖二拖的就拖到了现在。 这会总算各样事情都告一段落,她本来也打算去用饭的,但盛睡鹤这么说了,她就冷笑:“气都快气饱了,还有什么饿不饿的?” “那我饿了,乖囡囡,你陪我去用饭成不?”盛睡鹤叹了口气,心说这小祖宗果然还是余怒未消,需要继续好好伺候着。 不过想到刚才盛惟乔要求一干人分别写下书房所议之事时的千钧一发,他也就心平气和了:怎么都比被这小祖宗抓住欺骗她的铁证好啊! 所以他现在才不是讨好这小祖宗,这是欺骗完小祖宗之后,为了防止露陷,必须的安抚! 自己这么威武,怎么可能怕了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质女流! 如此自我告诫着,盛睡鹤花言巧语、甜言蜜语、温言软语孜孜不倦的奉承了好一会,而盛惟乔也确实饿的有点头晕眼花了,这才板着脸,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他“陪他去用饭”的邀请。 半晌后,用完了饭,漱过口,下人端了消食的茶水上来,两人接在手里浅抿一口,盛睡鹤暗道:“要开始了!” 果然盛惟乔将粉青釉绘金玉满堂描金圈足茶碗轻轻搁到案上,原本因为酒足饭饱和颜悦色的面容就是一冷,斜睨了眼他,阴测测道:“你运气好!书房议事的事情被你找到机会糊弄过去了,这会儿再去倒座那里问,估计八成已经统一口供,索性我也不浪费这时间!” 狠剜一眼止住盛睡鹤想说的话,冷声道,“那些废话都不用讲了!我只问你,小花厅里头那俩娇滴滴的美人儿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百九十章 盛惟乔:那俩美人你打算怎么... 盛睡鹤按捺着悲伤走进盛惟妩住的厢房时,才进去,还没进入内室,已经听到盛惟乔不耐烦的呵斥声:“你不要再跟我说那些佶屈聱牙的医理!我又不是大夫,也没看过医书!你方才扯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天书也似,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你现在就只管给我一句准话:我八妹妹到底怎么了?!” “这乖囡囡!”盛睡鹤听着,嘴角就忍不住勾了勾,虽然知道大夫是受了绿绮这些人的叮嘱,一早知道盛惟妩无事,只是为了拖时间,不得不想方设法的磨蹭,难免东拉西扯,但听着盛惟乔这番话,啼笑皆非之余也有点无语,“不学无术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干咳一声走进去,说道:“乖囡囡,八妹妹怎么了?” “你还知道过来?!”本来正逼问着大夫的盛惟乔,闻言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冷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喜不自禁的趁这个机会去前头倒座里找人对口供去了,没个半天工夫都抽不开身过来呢!合着你那些下属还真是训练有素,这么点时间就交代好了是不是?!” 虽然盛惟乔这会还不知道伺候自己的人出于忠心,联合起来摆了她一道,但盛睡鹤隔了点时间才过来看盛惟妩,猜也能猜到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逃出生天的机会的! “乖囡囡,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担心八妹妹才这么晚过来的啊!”盛睡鹤一本正经的撒着谎,“我想着八妹妹这两日吃的都是宫里太医给开的方子,这会忽然昏睡过去,没准跟方子有关系呢?所以刚才安排人去打听那位太医的住处了。等会咱们大夫如果确认是那方子造成的,咱们当然要去找那太医问个明白了!毕竟他给八妹妹诊断,乃是太后娘娘的口谕,结果竟然没看好,咱们可不得找他?” 这话倒也有道理,盛惟乔这会心思又全在盛惟妩身上,闻言虽然对他疑虑未去,这眼接骨上倒也无暇追究,只狠狠剜了他一眼,矛头转回大夫:“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个话啊!别再扯那些云山雾罩的,直接点!你的老师杭大夫给我爹娘我祖父祖母他们说诊断结果时,什么时候像你这样掉书袋过?!你就不能跟你老师学着点?!” 大夫看到盛睡鹤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差使结束了,如释重负,此刻再被盛惟乔催促,就毫不迟疑道:“大公子,三小姐:八小姐她脉象平稳,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没大碍?!”盛惟乔愠怒道,“没大碍为什么好好的人会忽然睡过去?!方才我在这里的时候,八妹妹还跟我有说有笑呢!这么点时间就这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了,你到底会不会把脉?!” 这话说的可就重了,等于直接怀疑这大夫的水准了,盛睡鹤看到话头不对,赶忙打圆场:“乖囡囡,你别心急!既然八妹妹刚才还是好端端的,这么点时间,说睡就睡了过去,肯定有缘故的!不如咱们将伺候八妹妹的人喊出去问问?” 由于之前绿绮的表现,使得盛惟乔以为盛惟妩情况严重,赶过来之后,没问榻前的酸儿几句话,大夫就来了,接下来她先是屏息凝神的保持安静,免得打扰了大夫把脉,跟着又被大夫含糊其辞的敷衍到现在,所以还没来得及追根问底。 这会觉得盛睡鹤说的也有道理,喊进跟槿篱同时取名的菊篱守着榻上的盛惟妩,示意其他人跟自己出去外面说话,免得吵着了这妹妹。 到外间后,她沉了脸问酸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酸儿心里其实很有点七上八下,毕竟她之前只是盛惟妩院子里的小丫鬟,前年盛惟妩的大丫鬟因为受了算计,卷进盛老太爷寿辰上的风波里去,事后虽然有盛家三夫人肖氏的求情,还是被提前拉出去配了人。 这件事之后,肖氏专门把女儿的院子狠狠情理了一番,很是打发了一些人。 现在盛惟妩的俩大丫鬟甜儿、酸儿,都是之后提拔上来的,服侍盛惟妩的日子既短,哪怕盛惟妩对身边人没有什么苛刻的,对主子不免还是存了几分畏惧之心。 盛惟乔虽然不是酸儿直接的主子,然在盛家地位超然,盛惟妩平时又终日追着这姐姐跑,固然之前有绿绮等人的包票,此刻直面盛惟乔的盘问,酸儿不免还是有些惶恐。 回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眼睛望住了地上的氍毹,怯生生的说:“回三小姐的话,是这样的,今儿个奴婢在后罩房里估摸着快到当值的时候了,就过来跟上午当差的甜儿姐姐换人。谁知道进来没多久,小姐她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奴婢想到甜儿姐姐离开的时候,八小姐还是很有精神的,所以十分担心,本来想直接去找三小姐您禀告的,但在您房门口看到槿篱姐姐她们,说您正有话要单独跟大公子说,奴婢不敢打扰,就把事儿跟槿篱姐姐她们说了,然后” 槿篱看出她的紧张,担心她露出破绽,忙接口道:“然后奴婢听了,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不能不立刻禀告小姐您还有大公子!就去叩门跟小姐您说了,后来的事情,您都知道。” 盛惟乔闻言皱了眉,说道:“八妹妹精神不错跟忽然睡过去之间,可吃过喝过什么?” “奴婢记得,太医给八小姐开的那个方子,一天吃三次,其中一次就是在中午?”槿篱眼珠一转,故意说了出来,抢先问酸儿,“八小姐中午的药吃了不曾?那个药就是吃了就想睡的!” “奴婢该死!”酸儿赶紧露出在绿绮跟槿篱一块指导下临时练习的“恍然大悟中夹杂着悔恨羞愧无地自容”的复杂表情,二话不说跪倒在地,惶恐道,“多半是甜儿姐姐体恤奴婢,掐着奴婢过来接班的时间,服侍八小姐先吃了药!奴婢还以为八小姐中午这碗药该由奴婢伺候呢!所以竟没想到八小姐是由于这个缘故睡着的!” 槿篱冷哼着将盛惟乔想说的话说出来:“你这小蹄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糊涂!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闹的这沸沸扬扬的,又是大夫又是三小姐又是大公子,整个宅子都要沸反盈天了!你那脑子就不会多动动多用用,净干这种大惊小怪给主子添麻烦的事儿是不是?!” 她声音清脆,一迭声的数落下来又快又急,本来酸儿就战战兢兢的,这会被她这么一顿抢白,都不需要刻意表演,自然而然就落下泪来,呜呜咽咽的求饶:“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求大公子、三小姐开恩,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以后一定更加用心服侍小姐!” “念在你只是无心之过的份上,扣你半个月月钱!”盛惟乔这会心里肯定是有些恼怒的,不仅仅是这件事情打破了她难得将盛睡鹤逼上死路的优势地位,更因为害自己为堂妹着实提心吊胆了好一会。 但槿篱已经帮着呵斥了酸儿,这酸儿的认错态度也还算好,到底是自己堂妹的心腹大丫鬟,尽管以盛惟乔跟盛惟妩的关系,断不至于因为处置了一个酸儿就闹翻,而且才九岁的盛惟妩,也确实需要年长的姐姐帮忙看着点近侍,然而盛惟乔觉得,毕竟酸儿犯的也非不可饶恕的大错,虚惊一场怎么都比下人或知情不报或漫不经心以至于误了自己妹妹的性命好。 如此考量之下,对于酸儿也没多少惩罚的心思,此刻宣布了处罚之后,见酸儿唯唯诺诺的认着错,一个劲儿的谢恩,敲打几句,又说,“不过从这件事情也可以看出,你对八妹妹确实是上心的,虽然做事毛躁了点,这份着紧主子的心意倒还可以。槿篱,等会去我妆台上取对银步摇赏她!” 酸儿闻言大喜,连忙磕头谢恩。 须知道盛惟乔作为盛家的掌上明珠,当家大老爷的心肝宝贝,吃穿用度没有一样不讲究的,她的钗环,哪怕只是银饰,也肯定做工精细考究,价值不是寻常银物件能比的。 作为三房小姐的大丫鬟,酸儿一个月的月钱才一两银子而已,当然赏赐另算,这会子得到一对银步摇,算起来还是赚了。 而且从盛惟乔先罚后赏的做法来看,到底没对自己留下坏印象。 酸儿松口气之余,惶恐尽去,反而有点喜滋滋的了,暗忖:“既然得了银步摇,还是一对,等会绿绮姐姐她们要补我半个月的月钱,我可不能再要了!毕竟三小姐是当众赏我的,为了区区几百文钱,在绿绮姐姐她们心目中留个贪婪的印象可不好!我才伺候八小姐,八小姐又跟三小姐最好,三小姐跟前这些姐姐们,我有的是请教的地方呢!” 盛惟乔不知道自己被绿绮她们集体“背叛”了,敲打了酸儿几句,不欲打扰盛惟妩安睡,留下菊篱帮忙看着点妹妹,也就起身离开。 出门之后,盛睡鹤皱眉说她:“饭点都过了,天这么冷,今儿个咱们还出去了一回,乖囡囡,你还不饿吗?” 其实盛惟乔之前就觉得饥肠辘辘了,不过当时情绪正恶劣,不等着盛睡鹤出来说个明白不甘心,一拖二拖的就拖到了现在。 这会总算各样事情都告一段落,她本来也打算去用饭的,但盛睡鹤这么说了,她就冷笑:“气都快气饱了,还有什么饿不饿的?” “那我饿了,乖囡囡,你陪我去用饭成不?”盛睡鹤叹了口气,心说这小祖宗果然还是余怒未消,需要继续好好伺候着。 不过想到刚才盛惟乔要求一干人分别写下书房所议之事时的千钧一发,他也就心平气和了:怎么都比被这小祖宗抓住欺骗她的铁证好啊! 所以他现在才不是讨好这小祖宗,这是欺骗完小祖宗之后,为了防止露陷,必须的安抚! 自己这么威武,怎么可能怕了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质女流! 如此自我告诫着,盛睡鹤花言巧语、甜言蜜语、温言软语孜孜不倦的奉承了好一会,而盛惟乔也确实饿的有点头晕眼花了,这才板着脸,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他“陪他去用饭”的邀请。 半晌后,用完了饭,漱过口,下人端了消食的茶水上来,两人接在手里浅抿一口,盛睡鹤暗道:“要开始了!” 果然盛惟乔将粉青釉绘金玉满堂描金圈足茶碗轻轻搁到案上,原本因为酒足饭饱和颜悦色的面容就是一冷,斜睨了眼他,阴测测道:“你运气好!书房议事的事情被你找到机会糊弄过去了,这会儿再去倒座那里问,估计八成已经统一口供,索性我也不浪费这时间!” 狠剜一眼止住盛睡鹤想说的话,冷声道,“那些废话都不用讲了!我只问你,小花厅里头那俩娇滴滴的美人儿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百九十一章 盛惟乔:本囡囡其实笑趴了... “什么美人儿?”盛睡鹤闻言,立刻慷慨激昂、正气凛然道,“不是说俩丫鬟吗?丫鬟有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只要不是丑的端个茶倒个水就把客人吓出去就成,哪里来那么多讲究?!” 他反客为主,语重心长道,“乖囡囡,咱们盛家可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家!你看咱们的父辈,爹跟三叔都是对结发之妻忠心耿耿的!就是二叔糊涂了点吧,可不就是因此一直不被祖父他老人家待见、前两年还被分了出去吗?” “到了咱们这一代,从我往下,二弟跟五弟都到了议亲的年纪,长辈们虽然一直关怀备至,却从来没有说给谁预备什么房里人的!” “所谓王化出自闺门,家利始于女贞!” “为什么爹爹能够将咱们盛家从原本的寻常富户,经营成如今如火如荼的势头?” “这固然跟爹爹他精明能干有关系,最主要的,还是爹爹他对娘一心一意,后院清净!” “如此后方无忧,可以全神贯注的在外打拼!” “不然像二叔那样,妻妾争风吃醋,外室虎视眈眈,嫡庶子女受生身之母的影响,虽知彼此互为骨肉,却也难免暗存敌对,一房之中各自为政,人心不齐不说,还时常互相算计坑害就算爹爹他再能干十倍,也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啊!” “你再看当今天子,才登基那会,何等英明神武?” “那朝气蓬勃要大展宏图的劲儿,多少老臣上朝的时候看着都要感动的落下泪来!” “自从宠信舒氏姐妹,终日沉迷后宫的酒色之中,贬重臣、远谏议、斥元后这会都成什么样了?连子嗣都没有!” 盛睡鹤说的痛心疾首,“所以乖囡囡,这丫鬟就是丫鬟,你可不要看到长安那些高门的乱七八糟也学坏了,给我乱安排!或者做什么不该做的暗示!我跟你说,我是绝对不打算要什么房里人房外人,要学爹爹对娘那样,一辈子就未来妻子一个人,也就对她一个人好的!” 他自觉这番临场发挥不错,既夺回了气势,又表达了自己的忠贞,真的好棒! “哥哥,你还真是情深义重!”盛惟乔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眼中却是毫无笑色,慢条斯理问,“不过你要学爹爹的话却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弄个外室子,好等十六年后让他找我未来的嫂子还有侄子侄女去商量认祖归宗的事情啊?” 她眼神冷冰冰的半点温度都没有,心里却快笑趴了:哈哈,这只盛睡鹤吓坏了吧?居然忘记他现在就是顶着本囡囡同父异母兄长的身份了,居然拿爹他做例子这不是上赶着给本囡囡堵他嘴的机会吗?! 活该! 叫你振振有词! 说的越多,错的越多的道理都不知道,看你现在怎么圆场! 盛睡鹤哪里知道她的促狭心思? 闻言脸色一僵,暗道不妙! “乖囡囡,你忘记了吗?”索性他卓绝的天资发挥了作用,嗯,具体来说就是记性好! 千钧一发之际,盛睡鹤猛然想起来前年盛惟乔可是在一番推断之后,得出结论,自己是她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的! 此刻赶紧提醒这女孩儿,“我可是你失散多年流落在外的嫡亲哥哥啊!所谓的外室那都是为了爹娘的名节掩人耳目的说辞,爹他从来就娘一个,从来对娘忠心耿耿千依百顺,此情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 盛惟乔:“!!!” 这是现世报吗? 刚刚幸灾乐祸这只盛睡鹤自作自受,自己跟着就遭了同样的报应? “所以乖囡囡,我要学爹爹的话,怎么会弄个外室子,给我往后的妻子儿女添堵呢?”这次轮到盛睡鹤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装着沉着冷静,内里仰天狂笑了,一本正经道,“顶多,就是成亲前不当心一点,少年人冲动一点” 摸着下巴,看着盛惟乔笑,目光尤其不坏好意的在她小腹上转了又转。 盛惟乔被他笑的毛骨悚然,一拍桌子,喝道:“你少扯这些不正经的话!再兜圈子当心我揍你,快点说,那俩说是丫鬟,我看长的比绿锦她们齐整不知道多少、换身衣裙出去说是谁家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姐家,都不会有什么人怀疑!你不要我给你安排的正经丫鬟,弄这俩人过来,打算怎么办?!” “乖囡囡,天地良心!我之前只是觉得你的建议很对,我身边就一个小厮实在有点忙不过来,很应该有俩可信的丫鬟使唤。”盛睡鹤心说我就知道这小祖宗说不过老子了就要恼羞成怒,要不是今儿个被她抓了把柄在手,老子绝对要趁胜追击,才不会让她这么简单的转移了话题呢! 他既觉得自己此刻的退让是有缘故的,那么显然他不是徐子敬那种良才美玉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后,他和蔼道,“所以写信给玳瑁岛现在主持乌衣营的人,让他给我找俩丫鬟来。这会到的那两位估计就是了,不过人是什么情况,我一眼都没看到照你这话,难道很有几分姿色?” 盛惟乔哼道:“岂止是很有几分姿色!方才绿锦她们都看的不错眼呢!” “那你确认她们是玳瑁岛来的?”毕竟今儿个为这件事情已经亲自跟这女孩儿纠缠了好一会了,虽然才听公孙喜禀告时,盛睡鹤一度被吓的六神无主,这会几经打岔,尤其是绿绮等人的倒戈,让他重拾信心,这会的应对就镇定了不少。 他本来就是擅长应变之人,这一镇定,顿时就有了主意,做出严肃之色来,皱眉道,“乌衣营现在主持大局的是我心腹,就是你之前见过的许连山!这人做事向来稳妥可靠,我既然说了是要丫鬟,那他就肯定不会找那种不适合做丫鬟的人来啊?” 盛惟乔冷着脸,嗤笑道:“丫鬟也是有很多种的,不定人家以为你想要的是通房丫鬟,可不得拣长的美的吗?” “乖囡囡,事情可没这么简单!”盛睡鹤有了前两次虚张声势吓唬盛惟乔的经验,此刻特别的游刃有余,张口就说,“首先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洁身自好,许连山作为跟随我多年的老人,断没有不了解我的为人的道理,除非我有明确指示,否则怎么会擅自做主的派这样的人来交差?” 不动声色的再次标榜下自己的人品端庄,作风正派。 “其次今儿个这俩人找上门来后,既然提的是我名字,为什么门子没有去禀告我,反而禀告了乖囡囡你?” 抬手止住盛惟乔的张口欲语,他和颜悦色道,“你放心!我没有责备门子的意思,我知道门子其实是因为忠诚于盛家,许是见那俩自称丫鬟的人太过俊俏,担心我沉迷美色,是以去找了你禀告,希望你能够劝谏我以正事为重。这样的忠仆可遇而不可求,我怎么会怪他呢?” 话锋跟着一转,“但是!” 一听这个转折,才准备继续听着的盛惟乔就是一皱眉,以为他要数落门子了。 未想盛睡鹤沉声道,“但是盛家的门子对盛家有忠诚,我亲自留在玳瑁岛掌管嫡系的许连山,对我就没有忠诚了吗?!” “连门子都知道,我春闱在即,不可被美色分了心!乖囡囡,你说许连山他,岂会不考虑这点?” “说句不好听的话,别说我在鸽信里明确让他找俩伺候日常起居的丫鬟,而不是什么侍寝的通房;就算我要了通房,许连山这眼接骨上,又怎么肯答应?” “哪怕不直接抗命,肯定也要设法拖延,怎么也要在春闱之后再送人来!” “长安距离玳瑁岛千里迢迢,他要在时间上做点手脚非常方便乖囡囡,你觉得跟随我多年,与我一块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心腹,会连这点眼界都没有?” 这番说辞,尽显高手风范:利用今日之事的起因,门子擅自做主这一点,侧面证实自己的清白! 可谓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瞬间扭转局势,盛惟乔虽然是存着挑刺的心在听着,也不免微微点头。 盛睡鹤见状,又趁热打铁道,“而且如果那俩丫鬟当真如乖囡囡你所言的那样美貌,许连山他就更不该公然派过来给我做丫鬟了!毕竟乖囡囡你也知道,这长安城中宗室遍地走,权贵多如狗,咱们家在南风郡固然有些身份,到了这里却不算什么的。这种情况下,我出入带着俩妖娆丫鬟,所谓美色动人心,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招灾吗?” “那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盛惟乔皱着眉,说道,“难道她们不是许连山派来的?但这种事情,只要稍微对质下,也就知道真假了,她们撒这样的谎,有意义么?” 盛睡鹤暗舒口气,心说这女孩儿既然这么问,看来这一关已经过了大半了,当然不到完全打消盛惟乔的疑心,他终归不能掉以轻心! 当下说道:“我到现在还没见到人,也没什么头绪这样,咱们一块去问问她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盛惟乔点头认可,他默默的感谢了下以绿锦、绿绮为首的一干丫鬟,真的是,好贴心好周全好感动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坏了... 而有这些尚未被盛惟乔发现的“家贼”帮忙,接下来盛睡鹤的洗白也就顺理成章了:俩远道而来的丫鬟一见他就脸露惶恐的跪下请罪,口称首领,递上乌衣营特有的令牌,回答了几个盛睡鹤提出的问题,验证完身份后,立刻珠泪盈盈,不住磕头,求盛睡鹤饶恕她们贸然前来长安之罪。 跟着不待盛睡鹤问话,就竹筒倒豆子的把“经过”都说了出来:她们本是长安左近人氏,因缘巧合流落玳瑁岛,虽然侥幸入选乌衣营,没有受人糟蹋,却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归还故土的指望了。 谁料之前许连山接到盛睡鹤要丫鬟的鸽信,打算从乌衣营中挑选两名女子前来长安。她们知道后,动了思乡之情,就主动报名,然后被许连山直接否决了。 但她们委实过于思念家人,竟胆大妄为的偷溜出乌衣营,擅自跑来长安! 说到这里,俩丫鬟哭的肝肠寸断,一个说:“奴婢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有六十多近七十的老母,下有年幼侄子侄女,当年年幼无知贪嘴,被人贩子一把糖骗走,这一走就是几千里外,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求首领开恩,就算要奴婢以死谢罪,也让奴婢远远的看一眼家里人再死吧!” 另一个则道:“奴婢是爹娘唯一的骨肉,奴婢的娘年近四十才生了奴婢。虽然家境只是中等,却也打小娇生惯养,未想六七岁那会爹爹忽然病故,几个叔伯心狠手辣,为夺家产,硬生生的将奴婢给卖了可怜奴婢那亲娘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人世?” 盛睡鹤面无表情,心里默默数着数果然,他才数到十,旁边盛惟乔已经面露不忍,微微倾身过来,小声道:“哥哥,她们说的真的假的啊?” 老子就知道这乖囡囡吃软不吃硬啊! 盛睡鹤心中暗笑,面上则一派冷峻漠然,简直从头到脚写满了“杀伐果决”四个字,寒声道:“真的假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坏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呗!”盛惟乔虽然这两年跟着宣于冯氏颇受了些渲染,不似从前的单纯好骗,但本质上还是容易心软的。 这也是常理,她一直生活在父母长辈的荫蔽下,从来没经历过人间疾苦,单凭一干人的耳提面命,却没有身临其境的亲自感触,自然不可能像盛睡鹤一样心狠手辣。 最主要的是跟前这俩丫鬟,就目前来看,也没有威胁到她或者她所在乎的人,盛惟乔所以对她们没什么敌意,这种情况下,见她们哭的情真意切,同情与怜悯自然占据了上风,忍不住帮忙说情,“她们也是不容易,好好的京畿人氏,竟流落到南风郡那边去了,这么多年骨肉分别,要是不记得也还罢了,既然记得,哪里能不惦记?这次虽然是擅自前来,但横竖哥哥你也正缺可信的丫鬟服侍,左右她们出身乌衣营,是你嫡系,不如就将错就错,惩罚一番就留下来服侍吧?” “这怎么行呢?”盛睡鹤故作不悦,“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正因为乌衣营是我嫡系,我对其寄予厚望,怎容规矩败坏?你不要说了,虽然栽培她们花了不少心力,然而这次若是饶了她们,以后其他人有样学样,长此以往,乌衣营岂非名存实亡?!” 他冷然摆手,“顶多,看在乖囡囡你心有不忍的份上,给她们留个全尸!” 底下跪着的俩丫鬟会意,顿时又是一阵悲悲切切的哭诉哀求,只是她们绝口不提盛惟乔,字字句句都是“求首领开恩”。 这情况盛惟乔看着,越发感到不忍,就说:“哥哥,你看,她们听着你要处死她们,尚且没有开口向我求助,可见对你真是忠心耿耿!这样的下属,什么时候都不嫌多的。你也说了,栽培她们花了不少心力,若如今只为肃正规矩就杀了她们,既是太过了,也是一无所获啊!何不高抬贵手,留她们一命,将功赎罪?” 生怕盛睡鹤再次驳回,她按着两人之间的小几,长身而起,凑到他耳畔,小声道,“你看她们年纪跟我差不多呢,你不是说你最疼我了吗?就当爱屋及乌成不成啊?” 盛睡鹤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夹杂着缕缕清淡却沁人的暖香扑在脖颈间,心神一荡,差点就脱口答应了! 好在话要出口前及时回神,暗暗提醒自己,为了防止盛惟乔日后反应过来察觉不对,这场戏必须有始有终,可不能功亏一篑! 于是依旧面无表情,淡声道:“乖囡囡,我自然是心疼你的。不过天下之大,跟你年岁仿佛的女孩儿多了去了,如果每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儿,我都要爱屋及乌我这辈子也不要做其他事儿了!何况我也实在提不起这样的博爱的心思!” 转弯抹角的表了下忠心后,失望的发现盛惟乔这会全心全意想给俩丫鬟说情,压根没注意到。 盛睡鹤郁闷了一瞬,继续道:“总之这是乌衣营内部的事情,乖囡囡,你不要多管等会的场面只怕你不适合看,且回房里去,乖!” 盛惟乔只道自己前脚离开,后脚这俩丫鬟就要被处死,哪里肯走? 当下也不管绿锦跟槿篱都在侧了,一把抓住他胳膊,又摇又晃:“乌衣营内部的事情又怎么样?我可是知道,现在乌衣营全是你说了算!只要你肯放她们一马,谁敢多嘴?就算你底下人不服,你就说却不过我纠缠就好,反正我看你那些手下,包括阿喜在内,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把我当成一个娇生惯养任性刁蛮的大小姐!你这么说了,他们肯定相信!有爹爹跟你在,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来找我理论不成?!” “就算当真有人来找我理论,你让他们来好了!我还怕了不成?!” 她大大的杏子眼讨好的望住了盛睡鹤,甜甜道,“所以哥哥你就答应了我嘛!你可是我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向来最疼我的,就这么点小事,你好意思一直不点头?!还是你说疼我都是骗我的??” 盛睡鹤心说乖囡囡,老子的手下,包括阿喜在内,不是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把你当成一个娇生惯养任性刁蛮的大小姐,而是因为你本来就娇生惯养任性刁蛮好不好?! 他这会心里挺高兴的,毕竟盛惟乔难得这么和平的主动的跟他有肢体接触,虽然只是抱胳膊,但是! 比之前的踩住脚背使劲碾、抬腿就踹、挽袖子上手揍、拧耳朵、揪住软肉正反拧转、在胳膊跟手背上掐出一个个指甲血印盛睡鹤觉得此刻的自己应该满足了! 于是他欣慰的说:“不行!” 嗯,当然不行了! 方才得到绿绮她们帮助时,盛睡鹤急速思索了下,觉得玳瑁岛派来的俩丫鬟,留还是要留下来的。 毕竟就像他方才说的那样,乌衣营栽培这俩丫鬟花了不少心力。 作为盛睡鹤目前嫡系的唯一来源,乌衣营虽然在南风郡那一片海域大名鼎鼎,但毕竟只是一个地方海匪的底牌,规模有限。 这还是以前,自从公孙夙将它送给盛睡鹤之后,等于是从玳瑁岛上独立了出来。 如此的好处是,盛睡鹤有了自己可以全权做主的家业;坏处就是,公孙氏对乌衣营支持,必定不可能一如既往。 虽然盛兰辞为了笼络盛睡鹤,给予了不少财物上的支援,但最重要的人事安排,以及成员的挑选与栽培,还是需要盛睡鹤自己负责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盛兰辞自有盛家要顾,不可能花费巨大精力去帮他打理乌衣营,也是因为盛睡鹤毕竟不是真正的盛家血脉,虽然他到目前为止,都跟盛兰辞合作的非常愉快,两人之间到底没可能互相信任到绝对坦诚的地步。 所以乌衣营,他是不可能放心交给盛兰辞,或者说交给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心腹之外的人主持的。 而他这两年一直在盛府做大公子,遥控指挥毕竟不如亲自在场来的便利。 这种情况下,既是为了防止事情脱离控制;也是考虑到自己洗白上岸,从此要走光明正大的仕途了,怕落了蛛丝马迹,成为日后的绊脚石。 所以目前乌衣营人员的选择,都还局限在玳瑁岛上,挑选岛上有志加入者,经过考核筛选加以栽培笼络。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乌衣营目前规模不大,其中每一个人,对于盛睡鹤来说都十分珍贵,不容随意浪费! 讲的不好听点,盛睡鹤就算当真要这俩丫鬟去死,也要好好计算,她们的死是否抵得上乌衣营对她们的栽培与投入? 是以不管这俩丫鬟出现在这里有着什么样的曲折内情,只要可靠度跟能力没问题,嗯,最重要的是,盛惟乔不会因此怀疑她们跟自己有什么,盛睡鹤都决定留下使唤的。 为了避免最重要的情况出现,这留下来的过程,最好还是在盛惟乔的竭力要求下,自己“万般不情愿”,“实在却不过盛惟乔小祖宗的磋磨”,方才“勉为其难”的点头。 只有这么做,一来人对于帮助自己的人,兴许还会有所怀疑,但对于自己帮助过的人,却往往抱着怜悯与善意,从而不自觉就存了几分体恤与谅解。也就是说,人是盛惟乔想方设法才保下来的,以后盛惟乔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继续庇护她们,如此只要自己跟这俩丫鬟保持好主仆该有的距离,盛惟乔就不容易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二来盛惟乔最近很有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难对付的征兆! 比如说今日竟然三番两次将自己逼入绝境,尤其是用午饭前的那次,要不是盛睡鹤习惯性的在人前树立宽容敦厚的形象,无意中攒下了绿绮等一干的盟友,就直接栽了啊! 万一这女孩儿现在中了计,过两天醒悟过来,寻他理论到时候他也可以死不认账,以免被认为这俩丫鬟有什么心思啊! 出于以上的考量,盛睡鹤尽管特别想就这么答应掉算了,但还是冷着脸,特别无情的说:“正因为我疼你,所以才不会让你这么胡闹!我跟你说” 话没说完,他方才的腹诽应验了:娇生惯养的盛惟乔,被拒绝的经验实在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开启撒娇模式的时候,以前根本就是无往而不利! 这会居然被拒绝不说,还是连续两次被拒绝!!! 女孩儿觉得这绝对不能忍! 第一百九十三章 撒娇模式关闭,任性刁蛮模... 盛惟乔翻脸如翻书,娇娇软软甜甜柔柔的撒娇模式瞬间切换成任性刁蛮模式,一把甩开盛睡鹤的手臂,狠拍一下小几,指着他鼻子厉声喝道:“我说不许杀!给她们长点记性就好,你再拒绝试试!?” 看着她发飙的模样,盛睡鹤固然深深叹了口气,侍立在她身后的绿锦跟槿篱,则已经泪流满面了 苍天啊,虽然她们已经是在殚精竭虑的为这位主子跟盛睡鹤之间的兄妹情谊努力了,但自家小姐如此孜孜不倦的拆台,她们的努力真的有效果吗? 不知道自家丫鬟们的悲苦,盛惟乔见盛睡鹤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越发恼怒,从榻上跳到地上,轻拎裙角,上前一脚踩住盛睡鹤的脚背使劲碾、碾完了抬腿就踹、踹完之后挽袖子上手揍、揍累了就拧耳朵、跟着揪住软肉正反拧转、最后在他胳膊跟手背上掐出一个个指甲血印 一整套技能犹如行云流水,又如狂风骤雨,衔接无缝,天然自成,下手深得“快狠准”三字要诀,最后收手时,盛惟乔还不忘记扯过盛睡鹤的袖子,擦拭自己指甲上沾到的血渍! 无论是她暴力过程中表现出来此举的娴熟程度,还是她此刻擦完指尖坐回原位时瞬间恢复成心平气和若无其事的冷静自若,都证明她这么干,重点是这么对待盛睡鹤,绝对不是一次两次,甚至不是三四五六七次能够达到的!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小姐她她她她她她她都对大公子做过了什么?!!!” 这一幕看的绿锦跟槿篱目瞪口呆,眼中尽是等会出门就去自挂东南枝的绝望;而底下还跪着的俩丫鬟,则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是首领这不是首领这个被个手无缚鸡之力大小姐百般欺凌非但没有辣手摧花反而一脸宠溺无奈的人!!!!怎么可能是咱们之前远远望见过一次的威风凛凛浴血而战凶威赫赫随时随地屠岛屠城令敌人望风而逃闻风丧胆的鸦屠!!!!!!怎么可能是许副首领成天挂在嘴边的那个英明神武英勇果敢杀伐果决心狠手辣凶名远扬的首领!!!!!!!” 俩丫鬟这一刻的内心是崩溃的,她们甚至不期然的跟之前的徐抱墨生出了同样的想法:自己可能走错了路,来到假的长安城,找上假的盛家宅子,碰到了假的盛家小姐跟假首领啊! 最终,在盛惟乔的暴力摧残下,盛睡鹤“无可奈何”的同意,不杀远道而来的俩丫鬟,而且留她们下来使唤 至于惩罚内容,盛睡鹤本来是准备好了的,但刚刚提了句,见正在气头上的盛惟乔冷冰冰的一眼扫过来,顿时识趣的不作声了。 只是转头看向那俩丫鬟时,脸色冷了很多:为了留下她们,老子居然付出这么大! 但望这俩丫鬟对得起老子做出的牺牲,不然 他这里转着念头时,盛惟乔已经在问那俩丫鬟的家人何在了,显然这女孩儿同情心一起,不但把人保了下来,还打算帮她们寻找亲人。看到这情况,盛睡鹤嘴角扯了扯,还好这俩都是孤儿! 不然照盛惟乔这发善心的程度,他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得力干将,不定就被她放回家中跟家人团聚,过和和乐乐的小日子去了! 想到这种情况,他微微皱眉,寻思着回头要想个法子,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才是! 毕竟眼前这一幕,是他为了留人下来故意为之,也还罢了。 将来乌衣营中若有人半途而废,妄想从盛惟乔身上动脑筋以达到全身而退的目的的话盛睡鹤眼神冷了冷,真当他任凭盛惟乔当众拳打脚踢既不还手也不还口,完了还要继续哄着这小祖宗,就会惯着其他任何人了?! 他的乌衣营,可从来不是善堂! “原来你们还记得以前的家具体的位置所在?”盛惟乔不知道他心思,还在安慰俩丫鬟,“那可不好了?回头我打发人去找人问问,估计过两日就能有消息了。” 俩丫鬟连忙磕头道谢。 盛惟乔摆手让她们起来,和颜悦色道:“这事儿我等会就会吩咐下去,你们既是我哥哥的下人,往后好好服侍他也就是了,不必如此见外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俩丫鬟对望一眼,那穿桃红半旧衫子的女孩儿怯生生道:“奴婢们在营中是按编号来的,奴婢是乙三,她是乙五。” “乙三跟乙五?”盛惟乔听了就皱眉,看向盛睡鹤,“在乌衣营中也还罢了,以后做丫鬟用这名字却有点不合适了。” 盛睡鹤不在意道:“那就改个谐音,你以后叫仪珊。” 那穿桃红半旧衫子的女孩儿立刻屈膝道:“奴婢谢首领赐名!” 又指那穿葱绿短襦配水色罗群、面相狐媚身段妖娆的女孩儿,“你之前是乙五,‘五’与八妹妹闺名里的‘妩’字谐音了,虽然咱们家不大讲究这个,但你还是叫仪琉吧!” 给她们改完名之后,盛睡鹤摆了摆手,也就让她们下去了,绿锦看这情况,忙对槿篱使个眼色。 槿篱会意,屈了屈膝,小声对盛惟乔说:“小姐,那两位姐姐才来,只怕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去带她们寻个屋子安置下?” 盛惟乔颔首:“你去吧!” 此事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兄妹俩也没在小花厅多待,略说几句话,就散了。 盛惟乔出了小花厅之后,先去盛惟妩那边看了看,听留守的菊篱禀告说盛惟妩一切安好,方回了自己屋子。 才进门,她就吩咐跟在后面的绿锦:“你去把盛祥喊来,我有事儿吩咐他!” 绿锦顿时紧张,道:“小姐,您已经替仪珊、仪琉求了情,免了她们今日的杀身之祸,算是对她们仁至义尽了!公子素来做事有规矩,今儿个为了您的缘故,已经再三的破例!这会那两人既然好好儿的留了下来,您又何必再给她们这样的恩典?” “一来她们是公子的人,不是小姐的丫鬟,小姐对她们太好了,他日公子如何示恩?没有恩惠,单靠威慑,她们怎能长久忠心?如此岂不是为难公子吗?” “而若她们好好儿的服侍公子,公子为人最体贴宽厚不过的,哪里会不派人给她们找家人呢?” “毕竟那两人离家多年,那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么几天的!” “二来俗话说的好,升米恩斗米仇,您是堂堂的盛家三小姐,对俩突如其来的丫鬟这么好,不定她们感激之后错了心思,只道您是个好糊弄的垫脚石,越发的蹬鼻子上脸!” 她这番话虽然说的是事实,其实此刻说来,主要是害怕:因为仪珊跟仪琉方才那番表现,都是盛睡鹤趁绿绮、槿篱联手救场的时候,叮嘱绿绮派人转给绿锦,临时教给那两人的。 如果盛惟乔只是救下那仪珊跟仪琉,哪怕使用的方法凶残了点,绿锦就算心情复杂,实在拦不住也只能认了! 可是这女孩儿居然想着帮人帮到底,救了人不说,甚至还想继续帮那俩找家人,绿锦哪能不急? 毕竟在她看来,所谓由于家人在京畿附近,所以违反命令跑过来这完全就是盛睡鹤临时想出来敷衍盛惟乔的说辞,仪珊跟仪琉八成根本就不是京畿人氏,却到哪里去找什么家人?! 为了防止露陷,绿锦当然要竭力打消盛惟乔的念头。 谁知她自认为有理有据的说辞,盛惟乔听着,却只是冷笑。 走进内室,在妆台前坐了,摘下两件有些沉重的钗环,看着绿锦自觉拿起玉梳给她整理发髻,方慢条斯理道:“我当然知道我今儿个保那仪珊、仪琉一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不过,那两人毕竟是盛睡鹤的心腹,又不是我心腹!我连她们是否当真来自玳瑁岛乌衣营都不知道,毕竟我在今日之前,压根没见过所谓的乌衣营的令牌,更遑论辨认真假了!” 她眯起眼,“你说,这种情况下,她们既然给了两个所谓的家人的线索,我怎么能不好好的查一查?” 绿锦闻言,吓的差点把玉梳都掉下去打碎了,战战兢兢道:“小姐?!” 索性她之前一直劝说盛惟乔对盛睡鹤好点,没有切身感受过被心腹出卖的盛惟乔,这会还没对她起疑心。 只道她是见自己直呼盛睡鹤的名字,又打算追查仪珊、仪琉的底细,为自己跟盛睡鹤的兄妹之情担心,才会失态,就皱眉道:“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念及绿锦服侍她多年,见这丫鬟听了这话,脸上越发惶恐,又放缓了语气安抚了句,“马上就是除夕,春闱没多少日子了你也不希望哥哥在这眼接骨上出什么岔子吧?那仪珊已是美貌,仪琉更是风情万种,这样的人近身侍奉哥哥,你能放心?” 绿锦心里好苦,心说我为什么不放心?相比大公子他高中金榜之后有了依仗,跟您渐行渐远,我宁可他压根考不上、一辈子被盛家拘束着即使厌烦了您也无可奈何好不好?! 第一百九十四章 真首领跟假替身 作为盛惟乔的大丫鬟,绿锦可不是之前那门子,将盛睡鹤的功名放在第一位! 她最关心的从头到尾就是自家小姐的前途:在她看来,如果自家小姐跟盛睡鹤这位大公子关系处的好,那么盛睡鹤若是金榜题名,自家小姐少不得沾光,自然是好的;可现在这情况,自家小姐摆明了奔着跟盛睡鹤作对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就算盛睡鹤一直表现的宽厚纵容,然而他毕竟跟盛惟乔既不同母,还是前年才认祖归宗的! 绿锦委实不能信任他对盛惟乔的感情,能有多深厚? “如果小姐继续这么下去,而我们又实在哄不住小姐的话”绿锦这会一边惶恐着,一边就阴沉沉的想,“那也只能对大公子下手了!宁可毁了他前途,也不能给他将来威胁到小姐的可能!” 至于说这么做了之后,她会是什么下场,绿锦对冯氏还是很有信心的:她是冯氏亲自给女儿挑的人,冯氏一早说过,对她没其他要求,伺候、保护好自己女儿,只要这一条做到了,其他的冯氏都给她担了! 再者,这些年来为了让她用心照顾盛惟乔,盛兰辞夫妇对绿锦跟绿绮的家人都非常照顾,俩丫鬟不是不知恩的人,都是打算竭尽全力也要报答主人这番恩遇的,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的替盛惟乔考虑了。 所以即使想到盛老太爷对盛睡鹤的看重,有些担心冯氏作为儿媳妇,未必护得住届时的自己,但绿锦犹豫片刻,还是一咬牙,决定干了! “只望到时候我的牺牲,能换来小姐将来平安无忧吧,唉”绿锦心中惨淡一片,看着面前双手托腮,神情无聊的等着自己替她改梳个家常简便发式的盛惟乔,暗自唏嘘,“小姐啊小姐,您生来命好,从来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可是人终归是要长大的,您这天真无邪的性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让关心您的人不要再成天为您提心吊胆呢?” 盛惟乔可不知道自家丫鬟已经被自己折腾的即将重拾姨母宣于冯氏的未竟之功了,她看着绿锦给自己梳好新的发式,一面对着镜子挑选喜欢的钗环,一面提醒她:“叫你去喊盛祥呢,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快去!” 绿锦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会,苦笑着离开:也不知道等会自己能不能说服盛祥一块敷衍自家小姐? 要是可以,那自然最好。 要是不可以 说不定自己连豁出去帮小姐毁掉大公子的前途都没机会了吧?她伺候大的小姐她知道,别看盛惟乔平时看着心软好哄好说话,这主要是因为她对身边人一向信任。 如果知道自己背叛了她 绿锦也不知道,这位小姐会怎么个发飙法? 索性她找到盛祥后,略作暗示,盛祥就爽快答应帮忙:“我来之前,老太爷曾专门叮嘱过,要好好伺候好几位公子小姐,若为了区区两个婢子,使得大公子与三小姐之间产生矛盾,回头到了老太爷跟前也是没法交代的!” 不过他沉吟道,“但那两婢子面相过于妖娆,现在这时候留在公子跟前也不像话这事儿,往后还要请小姐继续劝着点公子才是!” 绿锦闻言就是一皱眉,心说要不是那门子没事找事,害的盛惟乔平白惹上这事儿,好好的又跟盛睡鹤闹了大半日,今儿个她们主仆才不要这么操心! 但这话也不好讲出来,只淡淡道:“小姐怎么没劝?方才在小花厅里你是没看见,小姐她简直就是声泪俱下的痛陈美色害人的种种先例了可是大公子不肯听,小姐担心大公子的课业,气的失态到跟大公子动上了手,可大公子就是不肯让步,那毕竟是小姐的兄长,小姐一个做妹妹的,不妥协还能怎么办呢?” 叹息,“这不,小姐回房之后,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所以打发奴婢过来找您,让你安排可靠之人,去查查那俩婢子的底看看到底是不是京畿这边被人偶然贩卖去南风郡的人?小姐总觉得这事儿太过凑巧,不定有诈。” “要不是方才小花厅里闹的太厉害,奴婢也不会专门托管事您回头查到结果之后,斟酌着告诉小姐,免得小姐因为担心大公子,再为那仪珊、仪琉与大公子起冲突了毕竟奴婢以前可从来没干过这种欺瞒主子的事情。” “说到底,这是大公子铁了心,小姐纵然是大公子的骨血之亲,这会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她以前跟盛祥不熟,只知道这人是盛家的大管事之一,资历不浅,是有资格当面拜见盛老太爷的家生子。 不清楚盛祥是否知晓玳瑁岛、乌衣营等事,所以自然不会跟他实话实说。 再者,也是知道盛祥算是半个盛老太爷的人,担心今儿个盛惟乔对盛睡鹤动手,尤其是掐伤了盛睡鹤手臂的举动,让盛祥知道后,传回盛老太爷耳中,会引起老太爷对嫡亲孙女儿的不满。 是以来个恶人先告状,先给自家小姐的动手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反正当时小花厅里,除了盛睡鹤跟盛惟乔外,也就自己、槿篱、仪珊还有仪琉四个人。 绿锦自忖等会去跟槿篱统一下口供,她们俩这种在盛家长大的知根知底丫鬟说的话,怎么也比仪珊、仪琉这俩从来没出现在盛家、还长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人的人可信啊! 再加上盛兰辞的偏心,没理都要为女儿争上三分理,应该可以淡化盛惟乔今儿个小花厅里那番凶残举动传回南风郡盛府后,造成的恶劣影响了吧? 绿锦这里有盛祥的承诺,一切顺利。 而此刻的书房内,盛睡鹤丝毫不知刚刚帮他逃出生天的、他所谓的又贴心又体恤的好下仆,在短短片刻就转了想法,从之前的想方设法说他好话,变成了想方设法断他前程了世事就是这么难料! 盛睡鹤这会正在询问仪珊跟仪琉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以他的脾气,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不弄清楚始作俑者然后连本带利讨回公道!? 不过眼下他最关心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许连山那边的消息。 具体来说,是高密王府派去南风郡,调查他底细的人的近况。 仪珊跟仪琉之前在盛惟乔主仆面前时,表现的非常怯懦拘束,实打实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婢。 但这会单独禀告盛睡鹤的时候,却一扫方才的卑弱,沉稳而不失恭敬,从容而无骄纵,言语简短,不带任何情绪;措辞精炼,没有丝毫赘言。 言谈举止之间,有着与公孙喜、郑森等人非常相似的气质,冰冷,迅速,果断,狠辣柔弱美丽的外表,狐媚妖娆的风情,都只是掩饰与伪装而已。却是此刻才显露出来,她们并非寻常女流,是乌衣营精心栽培的成果。 盛睡鹤这会也是恢复了乌衣营首领该有的威严与冷峻,目光锐利如剑,神情平淡似水,眉宇之间的阴鸷气息,与思索之时,偶尔略过面庞的阴冷狠辣之色,令仪珊、仪琉回话之际,忍不住把本来就恭敬的语气越发毕恭毕敬了几分。 不过她们心里都很感动:这才是她们想象中的首领好不好?! 相比之下,刚才小花厅里的那个,简直就是替身!!!! 还是傻子都能一眼看穿的那种最没用的替身!!! “既然连山那边一切顺利,那么这边咱们也该预备起来了。”盛睡鹤沉思片刻,抬头说道,“接下来你们就先充当我的丫鬟,服侍的地点就是这间书房,记住不要让任何人擅闯进来,更不能让人乱碰这里头的任何东西!” 仪珊与仪琉闻言,毫不迟疑的应下:“属下必不负首领所托!” “到了这里,就不要再喊我首领,跟阿喜他们一样,改口喊‘公子’吧!”盛睡鹤摆了摆手,他对这俩新来的下属初步印象还是可以的,虽然容貌太好,做他贴身丫鬟难免有风言风语,从而有可能影响到他与盛惟乔之间的信任,不过这事儿说到底也不能怪仪珊跟仪琉。 毕竟她们也是奉命前来,而且这二女的演戏本事很不错,够机灵。 在盛惟乔等人面前知道示弱跟掩饰真实面目,到了他面前又立刻识趣的进入精干果断的状态,就目前看,其他不说,至少是个明白人。 可见许连山这两年在乌衣营是着实花了心思调教的。 所以盛睡鹤虽然今儿个因为她们的到来颇为灰头土脸,此刻倒也没有因此迁怒她们,只平静的叮嘱,“阿喜他们私下里还会喊首领,不过这是因为他们跟随我多年,一时难以改口的缘故。我建议你们最好人前人后都称我公子,免得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又或者哪天自以为私下闲聊时被听了墙角没意外的话,接下来可不乏人来想方设法的打探咱们这宅子的底细!” 毕竟就算高密王府的人暂时回不了长安,春闱之后,他八成也不会再是现在这样大抵来说还是在长安寂寂无名的情况了。 人出了名是非就多,从前可以疏忽的许多细节,自然也要补上。 这点盛睡鹤早已提醒了公孙喜等人,现在这仪珊、仪琉第一日到,也就顺口叮嘱了。 不过叮嘱完,想到一事,头疼的捏了捏额角,到底还是加了一句,“书房任何人都不许擅闯!应姜、应敦、阿喜,还有你们该喊盛八小姐的那个小丫头,都一视同仁,该劝就劝,该动手就动手,不必有任何顾忌!” “但乖囡囡” “我是说你们该喊盛三小姐的那女孩儿,如果是她要强闯,你们实在劝不住就随她去吧!当然等会我将最要紧的东西告诉你们,你们回头注意下,我忘记的时候都帮我放进暗格里,免得那乖囡囡忽然闯进来的时候发现!” 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实在没藏住被她发现了先不要乱说话,等我设法给她解释!” 仪珊跟仪琉:“” 总觉得面前的真首领忽然又被那个假替身给换掉了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除夕 然而尽管心里乱七八糟的非常不情愿,看着盛睡鹤微皱的眉头、森然的凝视,仪珊跟仪琉还是立刻低头敛目,沉声道,“谨遵公子之命!” 仪琉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说了句:“公子,既然您这么在意盛三小姐的想法,那您方才让奴婢们说的所谓家人万一盛三小姐当真想给奴婢们找到,可怎么办?” “这个你们就不必担心了,那些地方的人本来就是咱们的人。”盛睡鹤语气冷淡的说道,“我正愁没法不动声色的与他们来往,跟前倒是个现成的机会!” 这是实话,他让仪珊跟仪琉说的两家人,是早几年前公孙氏派来长安打前站的探子。毕竟作为四代海匪,还是有志于被朝廷招安的海匪,岛上惊现帝师,还是被宠妃斗败、差点死在海上的前任帝师公孙氏就算拼命捂住了这个消息,心里也实在慌的很。 于是老海主公孙图还在的时候,就派心腹带上钱财货物,装作外地商贾,在京畿正式落了脚,好做长期的耳目。 那时候公孙图这么做,主要是不敢对桓观澜怎么样,又怕宫里那两位舒娘娘知道了桓观澜在玳瑁岛后,会连玳瑁岛连公孙氏一块干掉。 是以未雨绸缪,让人在长安左近望风,但凡朝野有疑似的这类风声传出,探子可以第一时间飞鸽传书报信,令公孙氏有更多的时间来应对。 虽然这些人是公孙图这个老海主所遣,跟盛睡鹤没什么交情,但公孙图战死已有两年,作为公孙图的义子,现任海主、公孙图独子公孙夙最重视的膀臂,盛睡鹤自然也是可以使用他们的。 只不过这些人都是好几年前就潜伏过来了,盛睡鹤现在的身份却是头次来长安的士子,跟他们从无交情。贸然来往,担心被有心人看出破绽,所以迟迟没有接洽。 今日仪珊跟仪琉抵达引起的风波,盛睡鹤倒是正好利用起来,顺势打消盛惟乔的疑心。 此刻他这么说了,仪珊跟仪琉虽然觉得这说辞难免给人一种过于凑巧的感觉,但见他摆了摆手,也不敢再说什么,屈了屈膝告退,自去收拾行李,预备等会过来开始正式的书房丫鬟生涯。 盛睡鹤与绿锦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心思,然而误打误撞之下配合精妙,倒是令数日后的盛惟乔打消了疑虑:“原来这两人还真是被人贩子从长安卖去南风郡的?一个家里还有人在,一个爹娘都没了只找到舅舅舅母?” 就叹息,“这些人贩子实在该杀!” 来回话的盛祥附和道:“可不是吗?据说当年高密王就曾力主大力整治此类奸人,只可惜高门大户人家的子弟,出入就算没长辈看着,也有一群乳母丫鬟家丁护院陪同,哪是那么容易被人贩子走丢的?那起子畜生也是识趣的,不敢贸然招惹权贵,却瞄准了孤儿乞丐、寻常人家子嗣下手。” “朝廷诸公没有切肤之痛,权当癣疥之疾,以为无损天下大局,却不知道父母之痛失娇儿娇女、子女之悲离双亲怀抱,是何其断肠的苦痛!因为诸臣响应者寥寥,虽然风声鹤唳了好一阵,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唉,要是高密王当初的提议得到重视,仪珊跟仪琉两位姑娘也不会有这番颠沛流离的经历了,好在她们遇见了小姐您,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盛惟乔以为盛祥是自己祖父的人,并非盛睡鹤手下,又有自己的贴身大丫鬟绿锦督促,不会骗自己,所以虽然有点遗憾没抓到盛睡鹤的把柄,但唏嘘了一阵仪珊、仪琉的命运,命绿锦她们善待些二女,也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这自然是让盛睡鹤以下都长松口气! 时间很快,转眼到了除夕。 这天的白天,徐子敬夫妇专门亲自前来,邀请他们去宁威侯府过年。 然而盛惟乔、盛惟妩以及公孙应姜都觉得去侯府不比留在这宅子里自在,何况盛惟乔跟徐采葵照面之后难免尴尬,一年一度的节令,很没必要给徐家添堵,更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纷纷把决定权交给了盛睡鹤。 于是盛睡鹤轻车熟路的一顿推辞,徐子敬夫妇最终还是失望而归,只能留下大批吃用之物,叮嘱他们但凡有什么事情,千万记得立刻通知侯府,这才叹着气离开。 这天的傍晚,盛惟乔因为之前孟归欢所言“姑母没准会喊你们去参加除夕宴”,到此刻不见中官抵达,才暗松口气。 由于盛家祖宅远在南风郡,这会在长安的只是几个晚辈,大抵还是女眷。所以本该隆重的除夕祭祖,就由盛睡鹤带头,将提前几日准备的盛家祖宗牌位搁在正堂上首,设席后磕了几个头也就算了。 是夜,听着长安城中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四人用过丰盛的晚饭后,专门拿了樗蒲在小花厅玩耍,以免守岁无聊。 这晚盛惟乔总算没有像之前在馨寿宫偏殿那样,一路贵彩投的其他玩伴个个闻风丧胆、群起而攻之了。 倒是盛惟妩,大概过年过节的时候小孩子运气比较好的缘故,很是连了几把贵彩,赢了好些铜钱。以至于小姑娘本来才入夜就显出精神不济的,到后来居然越战越勇,直至黎明都双目炯炯、毫无睡意,只看着自己面前小山似的一堆铜板眉开眼笑,高挽袖口,深觉自己还能再来一百局! 只可惜在兄姐的双双镇压下,大年初一的早晨,吃了碗桂圆酿鸡蛋后,到底被勒令立刻回房休息了。 这时候的习俗,大年初一不出门,自家骨肉团聚,享天伦之乐;初二已嫁女回娘家;初三开始才是正式的拜年走动。 打发了盛惟妩与公孙应姜都去安置后,盛睡鹤所以跟盛惟乔商议:“咱们初三起早去宁威侯府拜年,如果能够及时告辞,下午就去屠世叔那儿。要是宁威侯府坚决要留咱们多盘桓些时候,那就初四再去屠府道贺,你看如何?” 盛惟乔提醒他:“之前去屠世叔那儿时,屠世叔跟姜婶母膝下就凤楼世妹在,两位世兄据说都在城外代世叔婶母尽孝于祖父祖母跟前!如今这大过年的,只怕世叔跟婶母也要回长辈跟前侍奉吧?咱们到时候去屠府只怕找不到人?” “我等会派人去打听下。”盛睡鹤闻言,沉吟道,“因为屠世叔是舞阳长公主殿下的心腹,我想着大过年的舞阳长公主殿下应酬多,不定有许多倚重世叔的地方,所以姜婶母跟凤楼世妹也还罢了,世叔未必抽得出空离开长安。没准是婶母带着世妹去城外侍奉公婆,世叔仍旧留在府中?” 毕竟他们之所以要去屠府拜年,主要就是冲着屠如川去的,所以屠府其他人在哪里都不重要,关键就是屠如川的踪迹。 半日后盛祥亲自出去打听的结果,却证明盛睡鹤推测对了,屠如川是昨天晌午后出的城,携妻女回城外祖宅看望父母长辈,且参与除夕祭祖。但今儿个傍晚就会独自返回城中,明天就会继续去舞阳长公主府当差。 这倒不是舞阳长公主故意刁难自己的长史,而是因为舞阳长公主的驸马阳武侯郦均则早些年就去世了,长公主膝下四女一子,四个女儿都已出阁,且随夫外放,都不在长安,这会长公主府里就舞阳长公主与幼子宜春侯郦圣绪作伴。 而宜春侯郦圣绪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病罐子,没吃饭先吃药,以至于前些年孟太后因为怜惜舞阳长公主,专门将他袭自其父阳武侯郦均则的爵位,改封宜春,又许他不必降袭,以祈福泽。 这人能活到现在,不知道花了舞阳长公主多少心思。所以虽然他也有十九岁,本来应该是可以支撑起门户的年纪了,年前又因为舞阳长公主辗转找到一位退隐已久的前朝太医,传说终于找到了能令郦圣绪痊愈的方子,但毕竟时日尚短,且不说他这么点时间是否完全恢复了,就算当真恢复了,一干看着他长大的人,也是不放心立刻叫他操劳的。 所以偌大的舞阳长公主府,目前只有一个长公主忙里忙外,忙前忙后,竟连个像样的帮手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作为长史的屠如川,于情于理也不能自己携带家小去城外过年乐呵,任凭顶头上司在长安城里忙的死去活来,只好提前上差了。 “倒也难怪世叔当初可以请动长公主殿下亲自到太后娘娘跟前为我们圆场。”盛惟乔听着,就感慨,“这可是一年到头围着长公主府转,都没有个空闲的时候了,长公主殿下哪能不格外体恤些?世叔也真是辛苦。” 盛睡鹤笑着说:“其实就算世叔他不提前上差,大节下的本也消停不了的。就是咱们,徐世叔跟屠世叔那儿走动完,之前爹爹说的其他几户人家,少不得也要过去拜个年、送份礼的。这么算着,不说元宵节前没有一天能歇着的,然而估计初十之前也是每日都要出门了。这还是诸位世叔世伯家里不要太热情的前提下,否则个个都像徐世叔南婶母一样,不是亲自来请,就是三不五时的发来帖子,多少也要应酬些,有的忙!” “我好想回南风郡!!!”盛惟乔闻言,顿时哀嚎一声,有气无力的说道,“以前过年从来没有这样麻烦的,就是起早给祖父祖母他们磕头请安,拿了压岁钱去吃啊玩啊,之后再去冯家、宣于家拜年,也是磕头请安完了拿着压岁钱去吃去玩要不对外就说我病了,你带着应姜出去应酬好不好?” 盛睡鹤连忙安抚:“真是童言无忌,大节下的不许乱说!我也就是那么一讲,你想正月过后就是春闱,诸位世叔世伯为了让我专心读书,肯定也不会在这时候太打扰咱们的!也就是每户人家都要去一趟,拜个年问个好罢了!” 又道,“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忙的很呢,多少亲朋好友要走动要招呼。咱们毕竟只是小辈,就算世叔世伯们念在爹爹的情面上,对咱们没有怠慢的意思,这会儿肯定也是分身乏术,抽不出什么空来跟咱们长谈的。” 如此好说歹说,才劝住盛惟乔,让她打消了装病的想法。 只是盛睡鹤这次却没有说准。 第一百九十五章 除夕 然而尽管心里乱七八糟的非常不情愿,看着盛睡鹤微皱的眉头、森然的凝视,仪珊跟仪琉还是立刻低头敛目,沉声道,“谨遵公子之命!” 仪琉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说了句:“公子,既然您这么在意盛三小姐的想法,那您方才让奴婢们说的所谓家人万一盛三小姐当真想给奴婢们找到,可怎么办?” “这个你们就不必担心了,那些地方的人本来就是咱们的人。”盛睡鹤语气冷淡的说道,“我正愁没法不动声色的与他们来往,跟前倒是个现成的机会!” 这是实话,他让仪珊跟仪琉说的两家人,是早几年前公孙氏派来长安打前站的探子。毕竟作为四代海匪,还是有志于被朝廷招安的海匪,岛上惊现帝师,还是被宠妃斗败、差点死在海上的前任帝师公孙氏就算拼命捂住了这个消息,心里也实在慌的很。 于是老海主公孙图还在的时候,就派心腹带上钱财货物,装作外地商贾,在京畿正式落了脚,好做长期的耳目。 那时候公孙图这么做,主要是不敢对桓观澜怎么样,又怕宫里那两位舒娘娘知道了桓观澜在玳瑁岛后,会连玳瑁岛连公孙氏一块干掉。 是以未雨绸缪,让人在长安左近望风,但凡朝野有疑似的这类风声传出,探子可以第一时间飞鸽传书报信,令公孙氏有更多的时间来应对。 虽然这些人是公孙图这个老海主所遣,跟盛睡鹤没什么交情,但公孙图战死已有两年,作为公孙图的义子,现任海主、公孙图独子公孙夙最重视的膀臂,盛睡鹤自然也是可以使用他们的。 只不过这些人都是好几年前就潜伏过来了,盛睡鹤现在的身份却是头次来长安的士子,跟他们从无交情。贸然来往,担心被有心人看出破绽,所以迟迟没有接洽。 今日仪珊跟仪琉抵达引起的风波,盛睡鹤倒是正好利用起来,顺势打消盛惟乔的疑心。 此刻他这么说了,仪珊跟仪琉虽然觉得这说辞难免给人一种过于凑巧的感觉,但见他摆了摆手,也不敢再说什么,屈了屈膝告退,自去收拾行李,预备等会过来开始正式的书房丫鬟生涯。 盛睡鹤与绿锦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心思,然而误打误撞之下配合精妙,倒是令数日后的盛惟乔打消了疑虑:“原来这两人还真是被人贩子从长安卖去南风郡的?一个家里还有人在,一个爹娘都没了只找到舅舅舅母?” 就叹息,“这些人贩子实在该杀!” 来回话的盛祥附和道:“可不是吗?据说当年高密王就曾力主大力整治此类奸人,只可惜高门大户人家的子弟,出入就算没长辈看着,也有一群乳母丫鬟家丁护院陪同,哪是那么容易被人贩子走丢的?那起子畜生也是识趣的,不敢贸然招惹权贵,却瞄准了孤儿乞丐、寻常人家子嗣下手。” “朝廷诸公没有切肤之痛,权当癣疥之疾,以为无损天下大局,却不知道父母之痛失娇儿娇女、子女之悲离双亲怀抱,是何其断肠的苦痛!因为诸臣响应者寥寥,虽然风声鹤唳了好一阵,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唉,要是高密王当初的提议得到重视,仪珊跟仪琉两位姑娘也不会有这番颠沛流离的经历了,好在她们遇见了小姐您,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盛惟乔以为盛祥是自己祖父的人,并非盛睡鹤手下,又有自己的贴身大丫鬟绿锦督促,不会骗自己,所以虽然有点遗憾没抓到盛睡鹤的把柄,但唏嘘了一阵仪珊、仪琉的命运,命绿锦她们善待些二女,也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这自然是让盛睡鹤以下都长松口气! 时间很快,转眼到了除夕。 这天的白天,徐子敬夫妇专门亲自前来,邀请他们去宁威侯府过年。 然而盛惟乔、盛惟妩以及公孙应姜都觉得去侯府不比留在这宅子里自在,何况盛惟乔跟徐采葵照面之后难免尴尬,一年一度的节令,很没必要给徐家添堵,更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纷纷把决定权交给了盛睡鹤。 于是盛睡鹤轻车熟路的一顿推辞,徐子敬夫妇最终还是失望而归,只能留下大批吃用之物,叮嘱他们但凡有什么事情,千万记得立刻通知侯府,这才叹着气离开。 这天的傍晚,盛惟乔因为之前孟归欢所言“姑母没准会喊你们去参加除夕宴”,到此刻不见中官抵达,才暗松口气。 由于盛家祖宅远在南风郡,这会在长安的只是几个晚辈,大抵还是女眷。所以本该隆重的除夕祭祖,就由盛睡鹤带头,将提前几日准备的盛家祖宗牌位搁在正堂上首,设席后磕了几个头也就算了。 是夜,听着长安城中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四人用过丰盛的晚饭后,专门拿了樗蒲在小花厅玩耍,以免守岁无聊。 这晚盛惟乔总算没有像之前在馨寿宫偏殿那样,一路贵彩投的其他玩伴个个闻风丧胆、群起而攻之了。 倒是盛惟妩,大概过年过节的时候小孩子运气比较好的缘故,很是连了几把贵彩,赢了好些铜钱。以至于小姑娘本来才入夜就显出精神不济的,到后来居然越战越勇,直至黎明都双目炯炯、毫无睡意,只看着自己面前小山似的一堆铜板眉开眼笑,高挽袖口,深觉自己还能再来一百局! 只可惜在兄姐的双双镇压下,大年初一的早晨,吃了碗桂圆酿鸡蛋后,到底被勒令立刻回房休息了。 这时候的习俗,大年初一不出门,自家骨肉团聚,享天伦之乐;初二已嫁女回娘家;初三开始才是正式的拜年走动。 打发了盛惟妩与公孙应姜都去安置后,盛睡鹤所以跟盛惟乔商议:“咱们初三起早去宁威侯府拜年,如果能够及时告辞,下午就去屠世叔那儿。要是宁威侯府坚决要留咱们多盘桓些时候,那就初四再去屠府道贺,你看如何?” 盛惟乔提醒他:“之前去屠世叔那儿时,屠世叔跟姜婶母膝下就凤楼世妹在,两位世兄据说都在城外代世叔婶母尽孝于祖父祖母跟前!如今这大过年的,只怕世叔跟婶母也要回长辈跟前侍奉吧?咱们到时候去屠府只怕找不到人?” “我等会派人去打听下。”盛睡鹤闻言,沉吟道,“因为屠世叔是舞阳长公主殿下的心腹,我想着大过年的舞阳长公主殿下应酬多,不定有许多倚重世叔的地方,所以姜婶母跟凤楼世妹也还罢了,世叔未必抽得出空离开长安。没准是婶母带着世妹去城外侍奉公婆,世叔仍旧留在府中?” 毕竟他们之所以要去屠府拜年,主要就是冲着屠如川去的,所以屠府其他人在哪里都不重要,关键就是屠如川的踪迹。 半日后盛祥亲自出去打听的结果,却证明盛睡鹤推测对了,屠如川是昨天晌午后出的城,携妻女回城外祖宅看望父母长辈,且参与除夕祭祖。但今儿个傍晚就会独自返回城中,明天就会继续去舞阳长公主府当差。 这倒不是舞阳长公主故意刁难自己的长史,而是因为舞阳长公主的驸马阳武侯郦均则早些年就去世了,长公主膝下四女一子,四个女儿都已出阁,且随夫外放,都不在长安,这会长公主府里就舞阳长公主与幼子宜春侯郦圣绪作伴。 而宜春侯郦圣绪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病罐子,没吃饭先吃药,以至于前些年孟太后因为怜惜舞阳长公主,专门将他袭自其父阳武侯郦均则的爵位,改封宜春,又许他不必降袭,以祈福泽。 这人能活到现在,不知道花了舞阳长公主多少心思。所以虽然他也有十九岁,本来应该是可以支撑起门户的年纪了,年前又因为舞阳长公主辗转找到一位退隐已久的前朝太医,传说终于找到了能令郦圣绪痊愈的方子,但毕竟时日尚短,且不说他这么点时间是否完全恢复了,就算当真恢复了,一干看着他长大的人,也是不放心立刻叫他操劳的。 所以偌大的舞阳长公主府,目前只有一个长公主忙里忙外,忙前忙后,竟连个像样的帮手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作为长史的屠如川,于情于理也不能自己携带家小去城外过年乐呵,任凭顶头上司在长安城里忙的死去活来,只好提前上差了。 “倒也难怪世叔当初可以请动长公主殿下亲自到太后娘娘跟前为我们圆场。”盛惟乔听着,就感慨,“这可是一年到头围着长公主府转,都没有个空闲的时候了,长公主殿下哪能不格外体恤些?世叔也真是辛苦。” 盛睡鹤笑着说:“其实就算世叔他不提前上差,大节下的本也消停不了的。就是咱们,徐世叔跟屠世叔那儿走动完,之前爹爹说的其他几户人家,少不得也要过去拜个年、送份礼的。这么算着,不说元宵节前没有一天能歇着的,然而估计初十之前也是每日都要出门了。这还是诸位世叔世伯家里不要太热情的前提下,否则个个都像徐世叔南婶母一样,不是亲自来请,就是三不五时的发来帖子,多少也要应酬些,有的忙!” “我好想回南风郡!!!”盛惟乔闻言,顿时哀嚎一声,有气无力的说道,“以前过年从来没有这样麻烦的,就是起早给祖父祖母他们磕头请安,拿了压岁钱去吃啊玩啊,之后再去冯家、宣于家拜年,也是磕头请安完了拿着压岁钱去吃去玩要不对外就说我病了,你带着应姜出去应酬好不好?” 盛睡鹤连忙安抚:“真是童言无忌,大节下的不许乱说!我也就是那么一讲,你想正月过后就是春闱,诸位世叔世伯为了让我专心读书,肯定也不会在这时候太打扰咱们的!也就是每户人家都要去一趟,拜个年问个好罢了!” 又道,“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忙的很呢,多少亲朋好友要走动要招呼。咱们毕竟只是小辈,就算世叔世伯们念在爹爹的情面上,对咱们没有怠慢的意思,这会儿肯定也是分身乏术,抽不出什么空来跟咱们长谈的。” 如此好说歹说,才劝住盛惟乔,让她打消了装病的想法。 只是盛睡鹤这次却没有说准。 第一百九十六章 盛睡鹤只会杀人满门永绝后... 因为从初三开始的拜年之旅,虽然宁威侯府、屠府之行都很顺利,初三上午到宁威侯府时,南氏专门找了个没外人在的机会,让徐采葵出来给盛惟乔磕头赔罪。 当然盛惟乔忙不迭的拦了,实在拦不住之后也避开了,最终在南氏母女的恳切央求下,收下了徐采葵亲手做的绣件,也临时拔下鬓间的一支赤金点翠牡丹簪作为回礼,算是揭过这一节。 本来南氏是打算留他们待上一整天的,但前头徐子敬听说他们接下来还有好几家人家要拜访,就劝说南氏留他们用个午饭就算了,如此好给盛家兄妹节省人情世故上耗费的时间:“鹤儿那孩子也能早日从年节的喧嚷里脱身,好定定心心的预备春闱。” 南氏闻讯觉得很有道理,这才没有继续留客。 之后的屠如川也是这么想的,甚至就留他们吃了杯茶,叮嘱盛睡鹤好生看书,等殿试结束之后,再长谈不迟,也就直接下逐客令了。 这两家都是跟盛家或者盛兰辞感情深厚,将盛家兄妹几个当成自家晚辈一样照拂的,当然是处处给他们设身处地的着想,更不会故意为难他们。 但是其他几户人家,虽然也一直与盛兰辞有所来往,到底因为盛兰辞致仕了二十年的缘故,只靠书信年礼来往,情分淡薄了不少,对盛睡鹤一行人不能说存心刁难,到底没有宁威侯府跟屠如川这样的体贴了。 所以给这几家拜年,被他们嘘寒问暖的,留完饭还要拉着说上一会话以示关怀,反而耗费了更多时间。 尤其其中一户人家的老夫人,对盛惟乔的容貌跟气质还有家世都很喜欢,没问几句就想把她说给自己最宠爱的一个小孙子。 这位老夫人早年出身贫寒,是靠儿子考上进士之后才享受到荣华富贵的,所以性情里还保持了做乡间村妇时的爽朗不造作。 措辞特别的直白:“你们这个年岁,正是说亲的时候,家里却放你们千里迢迢的来长安,不就是为了让你们找们好亲事吗?我这个孙子啊跟你同岁,今年才十五,已经是秀才了,他长相虽然平凡些,可是男人嘛,最要紧的是可靠,人是绝对老实的!令尊跟我儿是同年好友,我这把年纪了,给子孙积德都来不及,难道还会害你吗?你要是愿意,我啊马上就把他喊过来给你过过眼” 盛惟乔固然被这老夫人弄的面红耳赤,忙不迭的表示自己只是随兄长来拜年,其他事情今天都不提、要提也请老夫人去找盛睡鹤说,自己做为一个有规矩有教养的矜持女孩儿,这类话是万万不能应、甚至听都不敢听的! 旁边公孙应姜则是无声的叹了口气,很有同情心的给那位老夫人投去怜悯的一瞥:老太太,您这不是给您孙子找了个好媳妇,您这是要亲手推他上不归路啊! 还好我这姑姑对您那小孙子半点兴趣都没有,不然,您家里只怕今晚就可以办丧事了! 就盛睡鹤的成长经历以及性情为人,他对敌人,尤其是情敌,是绝对不会讲究什么光明正大,更不会理解什么君子之争的,他只会斩草除根、杀人满门、永绝后患踩着情敌全家的尸骸,用情敌全家留下的遗产,为自己将来的聘礼添砖加瓦还差不多! 然而面前的老夫人不知就里,见盛惟乔死活不同意见自己孙子,还真派人把盛睡鹤从前头找回来,亲自跟他商议结亲之事。 公孙应姜意料之中看到自己这小叔叔笑容灿烂的进门,听完老夫人的说明后,笑容不变,眼底却瞬间冰寒一片,笑眯眯道:“老夫人看中舍妹,本是件好事。只是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虽然是长兄,在妹妹的终身大事上,也不好越过家中双亲擅自做主的!要不这样,等我会试结束后,腾出空来,写信回南风郡询问家严家慈的意见,再给老夫人回话,如何?” 不待老夫人回答,又说,“左右世弟跟舍妹都才十五,年岁尚幼,又不是年纪大到再不成亲就来不及了,区区几个月的时间,老夫人想必可以宽限?” 这老夫人由于出身跟性情的缘故,比较心直口快,委实没什么城府,闻言还说:“只是一封信而已,我是当真喜欢惟乔这孩子,巴不得她早点过门好成天陪着我呢!不如你等下就去我家书房写一封呗?” 闻言盛惟乔固然尴尬的不行:您就这么笃定我爹娘会允诺这件婚事?这亲还没正式提呢就惦记着我过门了? 盛睡鹤则是差点没控制住当场一掌拍死这讨嫌的老太婆! 万幸这老夫人固然不靠谱,她儿媳妇还是个明白人,闻言忙提醒婆婆:“娘,盛家贤侄可是专门来长安参加会试的,这会子忙着温书都来不及呢!” “今儿个能抽空专门来咱们家拜年,咱们已经是生受了,这会试结束之前,咱们哪里还能再给这孩子添麻烦?” “毕竟长安跟南风郡千里迢迢的,又是嫡亲爱女的终身大事,若信里只三言两语,那边怎么能放心?” “必然是要写封长信,把事情全部说明,才能让盛家安心的。这样的信没准一两天都写不完,万一因此耽搁了贤侄功课,咱们哪儿担待的起?” 老夫人这才醒悟过来,就有些尴尬,赔罪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光惦记着喜欢这孩子,倒没想到这么多!既然如此,那还是等鹤儿考完再议吧!” 想了想又不放心的叮嘱,“若接下来有其他人家看中这孩子,就算他们家儿子孙子的长的比我孙子好看,可也千万别答应啊!我孙子真的是个老实可靠的好孩子!” 这情况本来被弄的十分狼狈、以至于心里多少有些恼意的盛惟乔,倒觉得这老夫人很有些老小孩的意思了,跟这样的老夫人计较也真是没必要,不禁抿嘴浅笑,倒把心头那点恼意去了。 盛睡鹤则是一直笑容满面,说道:“老夫人您就放心吧!我爹娘膝下统共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不经他们同意,怎么可能答应任何人家?” 老夫人的儿媳妇则在事后送客的时候,专门背着老夫人给他们解释:“娘她老人家实在是喜欢惟乔侄女儿才说了方才那些话,孟浪的地方,还往你们念在老人家年纪大了的份上莫要计较!” 这家的老夫人因为出身寒微,靠着儿子发达后,也因为性情太直爽、为人太没城府,跟其他身份仿佛的老夫人混不到一起去,所以成天只在家里含饴弄孙,对外界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以至于她对盛家兄妹的了解就是,儿子的同年之后,而且这个同年还是二十年前就致仕还乡侍奉老父、长年远离官场的那种。 所以在这位老夫人心目中,盛家兄妹跟某个穷乡僻壤土财主子女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的亲爹有入过翰林的资历。 那么老夫人觉得,凭自家的门楣,以及自己儿子与盛兰辞的同年情分,不说结亲肯定没问题,至少提亲绝对没有什么冒犯的,甚至还是自家不计较门楣差别不嫌贫爱富的表现了。 但这当家的儿媳妇却是知道,盛家兄妹虽然是远道而来,但才来就住进了宁威侯府不说,之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搬了出来,然而盛惟乔这三个女孩儿,可都不止进了一次宫、连当今太后娘娘都一而再甚至是再而三的拜见过了! 就算之前只是偏僻地方一个小财主的女儿,见了这样的世面后,可未必还看的中自家这样的门楣。 尤其少年人心性,择偶往往首重容貌,这盛家女孩儿自己长的就相当好,哪怕老夫人没撒谎,她推荐给这女孩儿的小孙子确实是个老实厚道人,但冲着那孩子平平淡淡的相貌,这当家的儿媳妇就知道,这门亲事八成没指望! 盛睡鹤所谓要禀告父母云云,不过是委婉的拒绝罢了。 毕竟,这兄妹俩连人都没看呢,这写个什么信? 除非那盛兰辞夫妇是那种卖女求荣的人,听了自家老爷现在的官职就允婚,不然就算盛睡鹤届时当真写信回去询问父母,人家做父母的一听:什么?人选你们兄妹都没见过?这怎么可能答应! 这当家的儿媳妇担心兄妹俩因为老夫人的举动,生出什么不满来,这会自要替婆婆善后。 由于这个插曲,盛睡鹤担心情敌的增加,盛惟乔则很不喜欢听到类似于“你们这年纪,家里放你们远道而来长安,不就是为了让你们嫁个好人家”的话,因为虽然之前盛兰辞夫妇都这么说过,可一来大抵是在开玩笑的说的;二来,盛兰辞夫妇所谓的“嫁个好人家”,不仅仅是指家世才干容貌这些,最最重要的就是要对盛惟乔好,然后还得盛惟乔自己喜欢。 但今儿个那老夫人的所谓“好人家”,却很有“比着权势地位找夫婿”的意味。 这话仿佛盛惟乔跟公孙应姜还有盛惟妩来长安,图的就是用婚姻攀附高门一样了,自然听着觉得气闷。 如此盛睡鹤就劝她接下来就别出门了:“就用你之前想的法子,对外就说八妹妹病了,你跟应姜因为一直照顾她,怕沾了病气所以不敢去剩下几家拜年。我一个人去送下礼,喝完茶就回来。这样咱们也好省事省时。” “瞧你这小气劲儿!”盛惟乔对于接下来他一个人出门拜年是很赞成的,但对于扯盛惟妩做幌子就很不满意了,埋怨道,“八妹妹不就是年纪小又贪嘴,护食了点吗?当初那份烤鱼,也因为被你搅了没吃成,你居然到现在都不忘记咒她?还有没有一点点做哥哥的样子!” 却不知道盛睡鹤心中十分无语:“小祖宗,我这不是觉得大过年的说你病了很触霉头,这才宁可说你那妹妹吗?!” 至于烤鱼只要不是以他吃亏为结束的冲突,他都忘记的很快的! 比如说他一直觉得自己对盛惟乔挺好的,从来没有欺负过她!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有房有爵,父母双亡哟亲! 然而盛惟乔坚决不同意用盛惟妩做借口,盛睡鹤哄了她半晌,最后只能把目标瞄准了公孙应姜,暗示公孙应姜主动请命。 公孙应姜倒不在乎这种小事,毕竟她出身的公孙氏,专业烧杀抢掠上下四代人,缺德的事情做的简直是太多了,若冥冥之中当真有什么报应的话,也是债多了不愁。 只是不等公孙应姜说服盛惟乔,孟归欢却亲自上门来了。 她的到来让盛宅上下都很惊讶。 更惊讶的是,她是来送请帖的! “正月初十是十四妹妹的芳辰,家里决定给她好好庆贺下,所以给素来亲善的各家年岁仿佛的女孩儿都下了请帖。”孟归欢递上三份描金熏香的帖子后,解释,“这不,之前舞阳表姐就说过,让你们姐妹也去凑个热闹,我们姑母也是点了头的,郑国公府自然也记下来了。本来该由郑国公府的管事送来帖子,我想着你们没去过我大伯府上,所以就把这差使揽过来,顺便给你们说些细节,免得你们头次过去觉得拘束!” 她自以为是来报喜的,毕竟以盛家现在的门楣,能够参与国公府的宴会,还是庆贺准继后生辰的宴会,可不是件喜事吗? 却不知道盛惟乔有多么欲哭无泪:之前舞阳长公主提到孟十四生辰时,她就在心里拒绝过,但第三次入宫觐见太后时,见太后跟孟家女孩儿们都没提这事,以为她们都忘记了,也就不放心上。 本道躲过一劫,谁知道都熬到年后了,这帖子归根到底还是送了来! 要命的是,这次的请帖如果是郑国公的管事送来的,自然是盛睡鹤出面,到时候按照刚刚定下来的说辞,直接扯谎盛惟乔她们病着,想来郑国公府正兴兴头头的给孟碧筠庆贺生辰,肯定是不希望有病人到场扰了兴致的。 偏偏孟归欢为了贯彻七哥孟归瀚的指示,正要抓住一切机会跟盛惟乔打好关系,主动把这差使接了过来。 她登门的时候盛家人又不晓得她来意,见是女客,当然也就是盛惟乔出面招待了。 不但如此,因为之前盛睡鹤不想在崇信伯府多待,安排下人用盛惟妩当幌子,达到了提前告辞的目的。 这次孟归欢上门,跟盛惟乔略作寒暄,就问起了盛惟妩的情况。 盛惟乔担心她提议帮忙请太医之类,就如实说盛惟妩一切安好,上次只是虚惊一场。 而孟归欢问了盛惟妩,出于客套也要问公孙应姜,这么着,等到她拿帖子出来时,盛惟乔已经亲口证明无论是盛睡鹤还是自己还是盛惟妩还是公孙应姜,总之整个盛宅上下,从主到仆,全部身强体壮吃得下睡得着状态不要太好! 这情况再来个临时病倒,傻子都要怀疑了啊! 不知就里的孟归欢,还真心实意的替他们庆幸:“还好八小姐上次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大碍!不然生辰宴就没几天了,若到时候还没好,误了参加,可真是遗憾!要知道这次不止我们家的姐妹还有侄女们,半个朝堂的少年女眷,差不多都要出席呢!” 盛惟乔越听越不想去,连客套的笑容都快端不住了,强笑着问:“虽然在太后娘娘跟前跟十四小姐见过两次了,但因为一直无缘交谈,还不知道十四小姐的喜好?到时候该预备什么样的贺礼合适呢?” “十四的喜好满长安都知道,她啊就是喜欢看书。”孟归欢就笑,“不过咱们这年纪,也不必送太贵重的东西,你就照四色礼备一份就好。归根到底,这宴会主要就是让我们女孩儿家聚一聚。” 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忽然有些伤感起来,“这次宴会之后,大部分人估计都会在今年出阁了,以后只怕都没有现在这样的悠闲时光了。” “也未必出了阁就一定要忙忙碌碌。”盛惟乔看了出来,就安慰她,“没准十一小姐将来的夫婿是个体贴的,教你出了阁跟在娘家也没什么两样呢?” 孟归欢闻言面上一红,小声道:“我哥哥说,等过几个月金榜出来了,就给我物色夫婿。但望当真能跟你说的一样,碰见个能善待我的才好。” 她这话固然是真的,其实主要是为了告诉盛惟乔,我在娘家待不了几日的!所以你择婿的时候,考虑到我六哥,完全不需要担心小姑子碍眼的问题! 出于推荐自家六哥的目的,她想了想又说,“其实少年夫妻,大抵都能互相包容的。千百年来,叫咱们这种摽梅之年女孩儿家最头疼的,说不得还是婆媳之间的相处。” 话中之意,所以像我六哥那样父母双亡有房有爵位的青年才俊,绝对属于稀有的存在,碰见了就不要错过啊! 盛惟乔哪里晓得她的想法?闻言还以为孟归欢是担心出阁之后的婆媳关系,笑着道:“十一小姐可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亲侄女儿,你将来的婆婆哪里敢怠慢你呢?再说了,令兄那么疼你,肯定要给你找个厚道人家的。虽然自古以来婆媳确实常有冲突,然而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体恤媳妇的婆婆呢!十一小姐将来不定就被婆婆当亲生女儿疼着护着,叫你夫婿在长辈面前啊都矮你一头!” 孟归欢无语了片刻,反思了下,认为这都是因为自家六哥还没正式同盛惟乔接触,也难怪盛惟乔想不到自己的话里有话。 为了避免继续白费功夫,她索性把话讲的透彻点了:“要说到婆媳这个问题,我倒是很羡慕我将来的嫂子呢!我家里人口可是简单,兄妹几个关系既好,我七哥还经常教诲我们两个做妹妹的,将来一定要尊敬长嫂,别让兄嫂再给我们操心!” 然而只跟孟归羽有过一面之缘,在盛睡鹤的分析下,还对此人抱有一定程度的猜疑的盛惟乔,继续领会错误,安慰道:“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家都有。你实在怕跟公婆相处,等金榜出来,让令兄给你好好打听,说不定就也有类似贵府这样父母已去,人口简单,兄妹和睦,小叔子小姑子都是知道尊敬长嫂的人家呢?” 说到这里,发现孟归欢的脸色似乎非常的悲痛? 盛惟乔愣了愣,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了,连忙补救,“其实我觉得令兄,我是说贵家七公子,应该只是说说而已。毕竟你可是他嫡亲妹妹,哪有做哥哥的不向着自己妹妹反而心疼嫂子的?到时候你要当真跟你嫂子起了冲突,你的哥哥们肯定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这骨肉之情无法割断,岂是叔嫂关系所能比的?” 她自以为自己现在应该说到了孟归欢的心坎上,笑容满面的鼓励道,“你要是因此觉得自己出阁后,你的哥哥们就不疼你了,却是大可不必呢!” 孟归欢:“” 算了! 来日方长! 我六哥那么好,只要他不让着大伯母,自己总有喊这盛三小姐一声“嫂子”的时候! “估计是我太心急了,这会六哥在盛三小姐的心目中只怕就是个见过一次的外男。”孟归欢总结经验,“就是我自己,跟这盛三小姐也才是第四次见面,谈不上非常熟悉呢!这会子就急着给她各种暗示,实在没有效果!还是先跟她做朋友,等以后六哥同她有了接触,再敲边鼓吧!” 这么想着,孟归欢不再推销自家六哥,转而给盛惟乔说起郑国公府的事情来: 年逾花甲的郑国公孟诲,如今膝下一共九个孩子,六女三子,按照大排行,分别是大小姐孟碧伦,二小姐孟碧雯,三小姐孟丽绯,四小姐孟丽绀,三公子孟伯勤,八公子孟伯亨,十四小姐孟碧筠,十五小姐孟丽绛,十公子孟思安。 孟家大房、二房、三房这一代子弟取名规律都是一样的,嫡出女子从“碧”,尾字按“文”字韵。 嫡子则是从“伯”,尾字无限制。 庶女从“丽”,尾字从丝部。 庶子从“思”,尾字跟嫡子一样无限制。 郑国公的嫡长女孟碧伦跟嫡次女孟碧雯,以及世子孟伯勤,出自原配钟氏。据说这位钟老夫人跟南氏的性情有些相似,是比较悍妒的,无奈连生二女,在公婆的逼迫下,不得不让郑国公纳了两房侍妾,生下的就是三小姐孟丽绯跟四小姐孟丽绀。 不过钟老夫人毕竟跟郑国公是少年夫妻,郑国公对这发妻的去世还是很有些惋惜的,不然也不会在她去世后多年都没续弦,直到孟太后推荐了贴身女官向氏,才让郑国公府又有了女主人。 子以母贵,郑国公膝下诸子女的地位,自然以钟老夫人所出的二女一子最高,最得郑国公重视也最得孟太后偏爱。 但因为孟碧伦、孟碧雯姐妹早已出阁,孙辈都有了好几个了,自有一大家子要顾,不是年节根本没空回娘家;孟伯勤一家子除了个孟霜晓外,全在北疆,所以目前的郑国公府,却以深得郑国公宠爱的娇语姨娘所出一双子女,孟丽绛、孟思安最为得意。 提到这两位,孟归欢微微皱眉,神情有些不大自然的提醒盛惟乔:“到了赴宴那天,你们离他们姐弟远点,免得生出什么风波来!” “那可是为十四小姐举办的生辰宴,十四小姐深得太后娘娘喜爱,生母又是如今的郑国夫人,她的生辰宴上,十五小姐跟十公子难道还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吗?”盛惟乔闻言感到诧异,心说之前看孟丽绛在馨寿宫里反复闹腾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这会听孟归欢的语气,难道孟丽绛还打算在孟碧筠的生辰宴上砸场子吗? 这女孩儿脑子没毛病吧? 郑国公再宠她那个生母娇语姨娘,难为还能拗得过孟太后去? 更不要讲,孟碧筠可是内定的继后! 就算国朝讲究孝道吧,然而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自来后妃的父母见着女儿,若无恩免,也是要跪拜请安,以全国礼的。 孟丽绛这么想方设法的挑事儿,就不怕孟碧筠做了继后之后,赐死他们娘儿仨? 还是,这里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呃,我这俩堂妹堂弟,被我那大伯父宠溺惯了,向来性子比较急。”孟归欢闻言有点无奈,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六哥觉得我那大伯母为人过于苛刻,不适合长期打交道却又因为她亲生女儿是内定的继后不得不继续投靠,所以打算借娇语姨娘母女之手,干掉她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有房有爵,父母双亡哟亲! 然而盛惟乔坚决不同意用盛惟妩做借口,盛睡鹤哄了她半晌,最后只能把目标瞄准了公孙应姜,暗示公孙应姜主动请命。 公孙应姜倒不在乎这种小事,毕竟她出身的公孙氏,专业烧杀抢掠上下四代人,缺德的事情做的简直是太多了,若冥冥之中当真有什么报应的话,也是债多了不愁。 只是不等公孙应姜说服盛惟乔,孟归欢却亲自上门来了。 她的到来让盛宅上下都很惊讶。 更惊讶的是,她是来送请帖的! “正月初十是十四妹妹的芳辰,家里决定给她好好庆贺下,所以给素来亲善的各家年岁仿佛的女孩儿都下了请帖。”孟归欢递上三份描金熏香的帖子后,解释,“这不,之前舞阳表姐就说过,让你们姐妹也去凑个热闹,我们姑母也是点了头的,郑国公府自然也记下来了。本来该由郑国公府的管事送来帖子,我想着你们没去过我大伯府上,所以就把这差使揽过来,顺便给你们说些细节,免得你们头次过去觉得拘束!” 她自以为是来报喜的,毕竟以盛家现在的门楣,能够参与国公府的宴会,还是庆贺准继后生辰的宴会,可不是件喜事吗? 却不知道盛惟乔有多么欲哭无泪:之前舞阳长公主提到孟十四生辰时,她就在心里拒绝过,但第三次入宫觐见太后时,见太后跟孟家女孩儿们都没提这事,以为她们都忘记了,也就不放心上。 本道躲过一劫,谁知道都熬到年后了,这帖子归根到底还是送了来! 要命的是,这次的请帖如果是郑国公的管事送来的,自然是盛睡鹤出面,到时候按照刚刚定下来的说辞,直接扯谎盛惟乔她们病着,想来郑国公府正兴兴头头的给孟碧筠庆贺生辰,肯定是不希望有病人到场扰了兴致的。 偏偏孟归欢为了贯彻七哥孟归瀚的指示,正要抓住一切机会跟盛惟乔打好关系,主动把这差使接了过来。 她登门的时候盛家人又不晓得她来意,见是女客,当然也就是盛惟乔出面招待了。 不但如此,因为之前盛睡鹤不想在崇信伯府多待,安排下人用盛惟妩当幌子,达到了提前告辞的目的。 这次孟归欢上门,跟盛惟乔略作寒暄,就问起了盛惟妩的情况。 盛惟乔担心她提议帮忙请太医之类,就如实说盛惟妩一切安好,上次只是虚惊一场。 而孟归欢问了盛惟妩,出于客套也要问公孙应姜,这么着,等到她拿帖子出来时,盛惟乔已经亲口证明无论是盛睡鹤还是自己还是盛惟妩还是公孙应姜,总之整个盛宅上下,从主到仆,全部身强体壮吃得下睡得着状态不要太好! 这情况再来个临时病倒,傻子都要怀疑了啊! 不知就里的孟归欢,还真心实意的替他们庆幸:“还好八小姐上次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大碍!不然生辰宴就没几天了,若到时候还没好,误了参加,可真是遗憾!要知道这次不止我们家的姐妹还有侄女们,半个朝堂的少年女眷,差不多都要出席呢!” 盛惟乔越听越不想去,连客套的笑容都快端不住了,强笑着问:“虽然在太后娘娘跟前跟十四小姐见过两次了,但因为一直无缘交谈,还不知道十四小姐的喜好?到时候该预备什么样的贺礼合适呢?” “十四的喜好满长安都知道,她啊就是喜欢看书。”孟归欢就笑,“不过咱们这年纪,也不必送太贵重的东西,你就照四色礼备一份就好。归根到底,这宴会主要就是让我们女孩儿家聚一聚。” 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忽然有些伤感起来,“这次宴会之后,大部分人估计都会在今年出阁了,以后只怕都没有现在这样的悠闲时光了。” “也未必出了阁就一定要忙忙碌碌。”盛惟乔看了出来,就安慰她,“没准十一小姐将来的夫婿是个体贴的,教你出了阁跟在娘家也没什么两样呢?” 孟归欢闻言面上一红,小声道:“我哥哥说,等过几个月金榜出来了,就给我物色夫婿。但望当真能跟你说的一样,碰见个能善待我的才好。” 她这话固然是真的,其实主要是为了告诉盛惟乔,我在娘家待不了几日的!所以你择婿的时候,考虑到我六哥,完全不需要担心小姑子碍眼的问题! 出于推荐自家六哥的目的,她想了想又说,“其实少年夫妻,大抵都能互相包容的。千百年来,叫咱们这种摽梅之年女孩儿家最头疼的,说不得还是婆媳之间的相处。” 话中之意,所以像我六哥那样父母双亡有房有爵位的青年才俊,绝对属于稀有的存在,碰见了就不要错过啊! 盛惟乔哪里晓得她的想法?闻言还以为孟归欢是担心出阁之后的婆媳关系,笑着道:“十一小姐可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亲侄女儿,你将来的婆婆哪里敢怠慢你呢?再说了,令兄那么疼你,肯定要给你找个厚道人家的。虽然自古以来婆媳确实常有冲突,然而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体恤媳妇的婆婆呢!十一小姐将来不定就被婆婆当亲生女儿疼着护着,叫你夫婿在长辈面前啊都矮你一头!” 孟归欢无语了片刻,反思了下,认为这都是因为自家六哥还没正式同盛惟乔接触,也难怪盛惟乔想不到自己的话里有话。 为了避免继续白费功夫,她索性把话讲的透彻点了:“要说到婆媳这个问题,我倒是很羡慕我将来的嫂子呢!我家里人口可是简单,兄妹几个关系既好,我七哥还经常教诲我们两个做妹妹的,将来一定要尊敬长嫂,别让兄嫂再给我们操心!” 然而只跟孟归羽有过一面之缘,在盛睡鹤的分析下,还对此人抱有一定程度的猜疑的盛惟乔,继续领会错误,安慰道:“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家都有。你实在怕跟公婆相处,等金榜出来,让令兄给你好好打听,说不定就也有类似贵府这样父母已去,人口简单,兄妹和睦,小叔子小姑子都是知道尊敬长嫂的人家呢?” 说到这里,发现孟归欢的脸色似乎非常的悲痛? 盛惟乔愣了愣,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了,连忙补救,“其实我觉得令兄,我是说贵家七公子,应该只是说说而已。毕竟你可是他嫡亲妹妹,哪有做哥哥的不向着自己妹妹反而心疼嫂子的?到时候你要当真跟你嫂子起了冲突,你的哥哥们肯定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这骨肉之情无法割断,岂是叔嫂关系所能比的?” 她自以为自己现在应该说到了孟归欢的心坎上,笑容满面的鼓励道,“你要是因此觉得自己出阁后,你的哥哥们就不疼你了,却是大可不必呢!” 孟归欢:“” 算了! 来日方长! 我六哥那么好,只要他不让着大伯母,自己总有喊这盛三小姐一声“嫂子”的时候! “估计是我太心急了,这会六哥在盛三小姐的心目中只怕就是个见过一次的外男。”孟归欢总结经验,“就是我自己,跟这盛三小姐也才是第四次见面,谈不上非常熟悉呢!这会子就急着给她各种暗示,实在没有效果!还是先跟她做朋友,等以后六哥同她有了接触,再敲边鼓吧!” 这么想着,孟归欢不再推销自家六哥,转而给盛惟乔说起郑国公府的事情来: 年逾花甲的郑国公孟诲,如今膝下一共九个孩子,六女三子,按照大排行,分别是大小姐孟碧伦,二小姐孟碧雯,三小姐孟丽绯,四小姐孟丽绀,三公子孟伯勤,八公子孟伯亨,十四小姐孟碧筠,十五小姐孟丽绛,十公子孟思安。 孟家大房、二房、三房这一代子弟取名规律都是一样的,嫡出女子从“碧”,尾字按“文”字韵。 嫡子则是从“伯”,尾字无限制。 庶女从“丽”,尾字从丝部。 庶子从“思”,尾字跟嫡子一样无限制。 郑国公的嫡长女孟碧伦跟嫡次女孟碧雯,以及世子孟伯勤,出自原配钟氏。据说这位钟老夫人跟南氏的性情有些相似,是比较悍妒的,无奈连生二女,在公婆的逼迫下,不得不让郑国公纳了两房侍妾,生下的就是三小姐孟丽绯跟四小姐孟丽绀。 不过钟老夫人毕竟跟郑国公是少年夫妻,郑国公对这发妻的去世还是很有些惋惜的,不然也不会在她去世后多年都没续弦,直到孟太后推荐了贴身女官向氏,才让郑国公府又有了女主人。 子以母贵,郑国公膝下诸子女的地位,自然以钟老夫人所出的二女一子最高,最得郑国公重视也最得孟太后偏爱。 但因为孟碧伦、孟碧雯姐妹早已出阁,孙辈都有了好几个了,自有一大家子要顾,不是年节根本没空回娘家;孟伯勤一家子除了个孟霜晓外,全在北疆,所以目前的郑国公府,却以深得郑国公宠爱的娇语姨娘所出一双子女,孟丽绛、孟思安最为得意。 提到这两位,孟归欢微微皱眉,神情有些不大自然的提醒盛惟乔:“到了赴宴那天,你们离他们姐弟远点,免得生出什么风波来!” “那可是为十四小姐举办的生辰宴,十四小姐深得太后娘娘喜爱,生母又是如今的郑国夫人,她的生辰宴上,十五小姐跟十公子难道还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吗?”盛惟乔闻言感到诧异,心说之前看孟丽绛在馨寿宫里反复闹腾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这会听孟归欢的语气,难道孟丽绛还打算在孟碧筠的生辰宴上砸场子吗? 这女孩儿脑子没毛病吧? 郑国公再宠她那个生母娇语姨娘,难为还能拗得过孟太后去? 更不要讲,孟碧筠可是内定的继后! 就算国朝讲究孝道吧,然而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自来后妃的父母见着女儿,若无恩免,也是要跪拜请安,以全国礼的。 孟丽绛这么想方设法的挑事儿,就不怕孟碧筠做了继后之后,赐死他们娘儿仨? 还是,这里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呃,我这俩堂妹堂弟,被我那大伯父宠溺惯了,向来性子比较急。”孟归欢闻言有点无奈,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六哥觉得我那大伯母为人过于苛刻,不适合长期打交道却又因为她亲生女儿是内定的继后不得不继续投靠,所以打算借娇语姨娘母女之手,干掉她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盛睡鹤:要是老子就孤注一... 其实孟归欢并不知道孟归羽的具体计划,但她自己接到邀请时,孟归羽是叮嘱她到时候要小心点,尽可能的远离娇语姨娘还有向夫人这双方的。 所以她自然怀疑,孟碧筠这场生辰宴必有波澜,不会太太平平的度过。 也是将盛惟乔当成未来嫂子看,她才冒险多了这个嘴,不然她根本不会说这个话。 但盛惟乔毕竟还没做她嫂子,所以孟归欢透露的口风自然有限,只含糊道:“我那大伯母与娇语姨娘不和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我那十四妹妹的好日子,你说十五姐弟看着,哪能不越发的刺心呢?他们俩打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任性惯了,只怕看着到时候热热闹闹的场面,一群人都围着十四妹妹道贺的欢庆,按捺不住脾气,做出冲动之举?反正你也跟他们不熟,是吧?” “你知道你这俩堂妹堂弟没准到时候会做出冲动的事情来,还喊我去?”盛惟乔心中十分无语,试探着道:“这那要是我们临时有事儿,礼到人不到的话,你看?” “这怎么行呢?”但孟归欢闻言立刻摇头,安慰道,“让你们去贺十四妹妹,是姑母跟舞阳表姐的意思,你们要是不去,这不是不给这两位面子嘛?再者,你们跟我大伯膝下的子女都不算熟悉,到时候意思意思的上前道声贺,也就走开了,即使届时有什么风波发生,反正也不关你们事儿不是?” 说到这里,觉得这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顺势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到时候咱们在国公府外汇合了一块进去,进去后也一起行动,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会立刻告诉你们的!” 见盛惟乔还是神情迟疑,就有点急了,压低了嗓音,“你听我说,这次的宴会,你们要是没收到邀请,也还罢了!既然收到了,不去只怕很不好。” “毕竟,十四妹妹虽然她为人冷漠了点,可你们在她面前露个脸,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相信我,过些时候,你就明白了!” 盛惟乔非常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心说不用过些时候,我现在就知道! 因为孟碧筠马上就要成为继后嘛! 以后说不定还会成为下一任孟太后! 可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想去好不好!? 然而双方目前的门楣差距,她再不想去,这会也只能暗叹一声,心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道:“我知道了,到时候还请十一小姐多多照拂!” 如此跟孟归欢好好打听了下郑国公府上下一干人的喜好与忌讳,留她用了顿午饭,饭后看看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了,孟归欢也要回去为赴宴做准备,方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目送马车远去,才转身回房。 才进垂花门,盛睡鹤却已经候在廊下了,皱着眉,道:“孟十四的生辰?这生辰宴要是摆在馨寿宫,也还罢了。偏偏摆在郑国公府,只怕是必要出事的。” 他这些日子收集下来的消息,别看郑国公府现在有郑国夫人在,然而向氏失宠多年,虽然得太后看重,又与世子孟伯勤亲善,但一来太后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目前主要的心思都放在了整个孟氏的未来上面,对于向夫人母子这三个人的关照,难免不够周到,那孟伯勤呢又是远在北疆,鞭长莫及; 二来娇语姨娘深得郑国公宠爱,郑国公毕竟是孟太后唯一的胞弟,在孟家四兄弟中,从来最得孟太后看重的,而且他对世子孟伯勤一直不坏,这种情况下,孟太后跟孟伯勤对于他偏疼妾室,疏远继妻的举动,虽然有不满,却也没到心怀怨恨、非帮向夫人出头不可的地步。 顶多,也就是不时的敲打、提醒下。 郑国公不听,孟太后总不可能为了前任女官、现任弟媳妇,把亲弟弟怎么样吧? 何况娇语姨娘很会做人,虽然孟太后一直不喜欢她,她却从来没说过一句针对太后的话,就是她一双亲生子女,挑衅向夫人母子从来不遗余力,对孟太后的态度也始终是乖顺的。 由于世子孟伯勤远在北疆,她难以讨好到,但对跟孟伯勤同母的两位孟家小姐孟碧伦、孟碧雯,却一直礼数周到,但凡这两位的丈夫或者子女有什么需要,只要娇语姨娘知道,都会主动帮忙。 长年下来,孟碧伦、孟碧雯吃她嘴软,拿她手短,在孟太后、孟伯勤面前,难免也要帮她说话。 所以无论太后还是孟伯勤,固然都不赞成郑国公宠妾灭妻,却始终没有采用激烈的手段干涉此事。 不然以这两位的身份与权势,当真要对付个姨娘,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 这就造成了,郑国公府现在名义上的女主人是向夫人,实际上当家的却是娇语姨娘。 尽管因为孟碧筠被孟太后选中,消息灵通的人,如孟归羽所在的孟家四房,已经迅速抛弃娇语姨娘,转向向夫人了。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毕竟娇语姨娘能以侍妾名份掌管郑国公府后院多年,绝非等闲之辈,她的靠山郑国公又还活着,单靠一个还没成为继后的孟碧筠,到底还不足以令她的势力在短时间内土崩瓦解。 盛睡鹤以己度人,如果他处在娇语姨娘的位置上的话,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天真的试图跟向夫人和解,而是孤注一掷,对孟碧筠出手! 谁叫向夫人本身根本不是娇语姨娘的对手,全靠这个亲生女儿才有了翻身的指望? 而向夫人统共也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儿,只要孟碧筠有个三长两短,做不成继后,娇语姨娘母子三个的困境必将迎刃而解! 运气好的话,没准跟孟碧筠年岁仿佛,又深得郑国公宠爱的孟丽绛,还能取代孟碧筠,成为继后呢? 毕竟孟氏好不容易促成此事,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孟碧筠的出事,就放弃让孟氏女成为继后的计划的。 而孟太后对于郑国公的偏爱,注定这个继后的人选会优先考虑郑国公的亲生女儿。郑国公的原配嫡女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早年侍妾生的两个女儿亦然,膝下唯二待字闺中的就是孟碧筠与孟丽绛,只要铲除了孟碧筠,除非孟太后从二房、三房、四房挑选,否则只能选择孟丽绛不是吗? 如此,娇语姨娘也可以母以女贵,得到赦免。 就算退一步讲,孟太后对于她的举动异常愤怒,以至于郑国公的情面都不管用了,宁肯从孟家二房、三房、四房重择继后人选,娇语姨娘也不会吃亏:毕竟她跟向夫人的仇怨之深,不在孟太后与昔年柔贵妃之下,向夫人倘若得势,她固然必定步上柔贵妃的后尘,所生的孟丽绛、孟思安,也不可能有广陵王那么幸运,也是铁定会没好下场的。而她毁了孟碧筠,断绝向夫人翻身的指望的话,哪怕自己被孟太后处死,但孟丽绛跟孟思安毕竟是郑国公的亲生骨肉,孟太后多半还是肯给亲侄女亲侄子一条活路走的。 这样孟丽绛跟孟思安失去生母的庇护、又受到太后的厌恶后,只靠着年迈生父的那点宠爱,即使前途必定艰难,怎么都比母子三个一块儿落到向夫人手里、任凭向夫人搓扁捏圆好! 盛睡鹤虽然没见过那位娇语姨娘,但只看这妇人能压住有孟太后跟孟伯勤两座靠山的向夫人这许多年就知道,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八成她会选择这样的做法! 这么着,孟碧筠这场生辰宴,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偏偏人家孟家就请了盛惟乔、盛惟妩跟公孙应姜三个女眷,没请盛睡鹤,盛睡鹤也不可能说主动要求参加人家女孩儿的生辰宴。 他不能跟着去,却哪里放心盛惟乔三个? 此刻思索良久,忍不住道,“我看还是不要去了,到出发当天,派人去崇信伯府上告病吧!到时候我亲自去,暗示日后必有厚报,想来崇信伯府如今手头正紧,这么点忙应该是肯帮的。” “孟十一小姐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觉得这场生辰宴不太平呢!”盛惟乔叹着气,却是摇头,“不过告病的话,我想还是算了,毕竟孟十一小姐方才说的有道理,这次赴宴是舞阳长公主殿下起的头,太后娘娘赞成过的,如果今儿个孟十一小姐上门的时候,咱们就说了这理由,也还罢了。” “现在她都知道咱们没事儿的,忽然称病,她岂会猜不出缘故?咱们跟她毕竟还不熟悉,太后却是她嫡亲姑母,孟十四小姐也是她亲堂妹。就算许了她好处做封口费,他们孟家一家子骨肉都是时常相见的,即使这会儿答应保密,回头不当心说漏了嘴,咱们都未必知道!” “到时候得罪的人可实在太多了,八成还要拖累屠世叔!好在照孟十一小姐的说法,那天跟孟家相善的人家都会到场的,那么多人,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也未必恰好扯上我们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书房,正在里头服侍的仪琉接到盛睡鹤的眼色,迅速沏好茶水后,识趣的告退出去,还给他们带上了门。 两人在榻上隔几落座,端起茶水浅啜一口之后,盛睡鹤斟酌了会,就皱眉道:“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他本来因为怕盛惟乔说“长安太可怕,要早点回南风郡去”这类的话,一些揣测都是自己心里有数,不肯跟这女孩儿讲的。 但这会心中担忧,思索了会,还是透露道,“你之前不是说,第一次入宫觐见时,那孟家十五小姐当众委婉告孟十四小姐的状,被太后娘娘责罚了,吓的跪在暖阁外求情,反被孟十四小姐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按说有了这次教训,即使在郑国公府中依仗母宠,欺凌那孟十四小姐已成习惯,再到馨寿宫,太后娘娘的地盘,也该识趣点了。” “未想上次你们入宫,碰见孟家姐妹,孟十五小姐甚至变本加厉的针对孟十四小姐,以至于被太后娘娘当众逐出皇城依我看,这不是孟十五小姐骄横跋扈,而是因为,这是娇语母子几个串通好了,做给郑国公看的!” 盛惟乔闻言,心头就是一凛:“哥哥是说?”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公孙应姜:谁的心上人谁心... “孟十五小姐两次觐见太后都狼狈而退,虽然究其根本,是她咎由自取。但她回去之后,到了其父郑国公面前,可未必会说自己的不对。十成十反而会说孟十四小姐以及向夫人利用孟太后的偏袒,设计自己。” “而这件事情,经过娇语姨娘的添油加醋与改头换面,说不得就是向夫人母女容不下娇语姨娘娘儿三个的证据了!” 盛睡鹤缓缓道,“郑国公他本来就喜爱娇语姨娘,对娇语姨娘所出的一双子女的疼爱,也更在孟十四小姐之上。这种情况下,娇语姨娘娘儿仨在他面前哭诉,说孟十四小姐还没当上继后,就这样残害同父异母的妹妹,若教向夫人那边出了头,自己三人焉能有活路?” “你说郑国公能不拉偏架?” “毕竟这位国公爷,膝下足足六女三子,可以说他既不缺女儿也不缺儿子。孟十四小姐与孟十五小姐年岁仿佛,以娇语姨娘与向夫人之间的争斗,只怕郑国公对老来女的宠爱,尽数倾注在孟十五小姐身上,轮到孟十四小姐根本没什么分润!” “膝下尚有两个原配嫡女在,为了宠妾以及宠妾所出的孩子,他多半是愿意舍得放弃这个继室嫡女的。” “而娇语姨娘虽无郑国公府女主人之名,却有郑国公府女主人之实!” “她现在要在郑国公府对向夫人母女做点什么,本来就不会没有办法。若再利用孟十五在馨寿宫里受的‘委屈’,令郑国公默许甚至是推波助澜只怕这次风波,非同小可啊!” 尽管盛睡鹤的分析,令盛惟乔感到心里沉甸甸的,数次动摇了赴宴的决心,但经过反复斟酌,她觉得还是不能退避。 之所以这么做,跟盛睡鹤说的理由是,怕得罪孟太后、舞阳长公主以及孟氏,也怕牵累屠如川。 其实还有个缘故她没说出来,就是上次入馨寿宫觐见太后归来,转述孟归羽的话时,盛睡鹤曾经说过,孟氏那边估计已经决定支持他在春闱里有个好名次了。 但春闱到现在都还没开始呢! 这么大的事情,一天没落实,谁能放心? 盛惟乔不免担心,自己一行人拒绝了这次邀请,会给此事带来变数。 所以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冒险一行。 毕竟按照盛睡鹤的推断,这次生辰宴上的风波,十成十是向夫人母女与娇语姨娘娘仨的斗法。 最有危险的无非是准继后孟碧筠。 盛惟乔三人跟这位冷冰冰的孟家十四小姐都不熟,到时候跟她保持距离也理所当然。 想来即使孟碧筠在这次宴会上着了什么道儿,她们离的远远的,也没理由被牵累。 至于说孟丽绛那边,盛惟乔自认跟这位孟家十五小姐,虽然有过几句口角之争,但生辰宴上,孟丽绛的主要目标,应该是向夫人跟孟碧筠,毕竟是否能够斗倒这两位,可是关系到孟丽绛母子三个的性命安危的。 哪怕这孟丽绛心胸狭窄,为了那么几句争执,还是她自己言语无礼在前才起的争执,就要报复盛惟乔,盛惟乔觉得生辰宴这天,孟丽绛也未必腾得出这个空。 “不过,若这女孩儿当真对我记恨上了,要是孟十四小姐被算计后,她当真取代孟十四小姐,成为天子的继后可怎么办?”这个念头浮上来片刻,盛惟乔摇了摇头,苦笑着想,“算了,先把这宴会平平安安的混过去再说吧,太后娘娘看起来对孟十四小姐非常喜欢,却对孟十五小姐十分冷淡疏远,如果孟十四小姐不能做继后了,太后娘娘想来怎么也不会便宜了孟十五小姐?” 她既拿定了主意,盛睡鹤虽然苦口婆心的劝说也是无果,只能依了她。 如此初十这天,三个女孩儿都是天没亮就起身,命下人打进水来伺候梳妆。 因为是去贺人家生辰的,又是正月里的好日子,她们穿戴都很鲜丽: 盛惟乔上穿朱红底绣白鹤松柏交领宽袖短襦,腰束彩云松芝牡丹锦带,下系着纯色黑缎裁的留仙裙,裙面素净无纹,只在裙摆下方的位置,用蹙金的手法绣了一个尺高的篆字“寿”。 头上梳了垂髫分绍髻,斜插一对竹梅二友灵芝点翠步摇,正中则是一丛珊瑚珠攒的梅花珠花;耳上带了点翠银杏叶坠子;腕上拢着跟步摇配套的金镶羊脂玉梅竹二友手镯。 由于今日的上襦已经颜色很鲜丽了,所以璎珞圈就没用赤金,而是一个平安富贵老银圈;下系着一只光面无纹的祥云样式长命锁,锁下一缕五彩宫绦,直垂腰间;却与腰带上对悬的一对串了羊脂玉葫芦玉佩的五彩宫绦相呼应,将整个人衬托的彩绣辉煌,光鲜亮丽。 她穿戴好之后,绿锦正用螺子钿给她细细的描绘出远山般的眉形,这时候先一步装束好的公孙应姜领着盛惟妩走了进来。 盛惟妩的装扮是最省事的,她跟孟碧筠差了好几岁,现在还是没长大的小女孩儿,就算面容秀丽,也根本不需要担心会抢了主家风头,更不需要浓妆艳抹,所以只要朝喜庆穿戴就好。 倒是公孙应姜这么迅速,让盛惟乔吃了一惊,趁绿锦画完几笔,退后两步端详的功夫,从镜中一看,就是皱眉:“应姜,你今儿个这身衣裙倒是我昨儿个给你选定的,可你这钗环也实在太少了吧?” 公孙应姜现在穿的倒是盛惟乔昨天反复斟酌才敲定的一套:艾绿底交领垂胡袖上襦,左肩与右腹处各绣了一丛枝繁叶茂的水仙花,湘妃色绉纱窄带在腰侧打了个如意结,因为带子比较长的缘故,打结之后还留了长长的两道穗子,垂在牙色底缠枝牡丹莲菊纹百褶裙上。 但盛惟乔千挑万选给她定的一干首饰,却是一件都没戴,只拿五彩缀珠丝绦缚了双螺髻,轻描双眉,略点朱唇,以及眉心一点火焰形状的翠钿,此外再无装饰了。 说句实在话,公孙应姜虽然也是美丽的女孩儿,但跟盛惟乔的精致娇嫩不同,她是那种俊俏中透着柔弱的美丽,不知道是天生的性情,还是后天爱装的缘故,这女孩儿乍一看去,就是特别羞怯特别胆小的那种。 这会穿戴简单朴素,尤其将这种弱不禁风的气质表达了出来,很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楚楚可怜。 问题是,她们这会是上门去贺人家生辰的,又不是去兜搭哪个偏好碧玉小家女的浪荡公子的,这装束可不太合适啊! 此刻盛惟乔就说,“不是让你梳随云髻或灵蛇髻,然后戴那支点翠金鱼蝙蝠鎏金镶宝步摇跟点翠花枝葫芦珍珠小花流苏赤金簪的吗?而且镯子呢?那对绞丝嵌珠兰花镯子为什么不戴?玉佩跟璎珞圈也是!” “姑姑,你就饶了我吧!我平时就不大习惯戴这些珠珠玉玉的,那么一堆堆在身上,路都不知道要怎么走了!”公孙应姜闻言叹了口气,叫苦道,“再说了,咱们现在的身份,能够去参加这次生辰宴,归根到底是沾了舞阳长公主殿下当日开口的光,左右也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客人!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我还是个晚辈,到了地方,有什么打招呼应酬的,肯定也是姑姑你上!” “这么着,我打扮的花枝招展,也没人看啊!又何必吃这个苦头?你昨儿个定的那些钗环加一块都要有好几斤了,我真是看着就害怕!” “所以好姑姑,你就让我这么去呗,反正人家郑国公府压根就不可能注意到我啊!” 说着放开之前牵着盛惟妩的手,挽起袖子给盛惟乔看,“而且我戴了镯子的,就是那对绞丝嵌珠兰花镯子太沉了不习惯,所以就戴了这对赤金光面素镯。” 盛惟乔头疼道:“我也没指望打扮的花枝招展去了能有谁看我,这不是怕钗环太少了,显得不够重视?” “那两位姑姑打扮华贵就可以了啊!”公孙应姜放下袖子,理直气壮道,“我作为晚辈,不敢逾越两位姑姑,岂非理所当然?” 盛惟乔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的,但这时候盛睡鹤也起了身,过来了,闻言就帮公孙应姜劝她:“我看应姜头上这对丝绦也是很喜庆的了,左右今儿个的生辰宴,暗流汹涌,大家忙着注意主家不要闹出大事来都来不及呢,哪里有功夫在意彼此的打扮?只要不是素到让人以为咱们是去触主家霉头的也就是了!” “那就这样吧!”盛惟乔本来对于今儿个这宴的兴致也不是很高,闻言叹了口气,对绿锦说,“也给我把这两支竹梅二友灵芝点翠步摇去掉吧,不然人家看我跟应姜年岁仿佛,我这一身珠光宝气的,应姜却连珠花都没有一朵,就算是姑侄也实在不像话。” 却没注意到盛睡鹤暗松口气的神情,而旁边公孙应姜也是笑而不语:小娘我虽然是海匪出身,可少年女孩儿家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我倒是想打扮的漂漂亮亮、光彩照人的去赴宴啊! 可是谁叫小叔叔笃定这次宴会不太平,姑姑你又非去不可! 这不,小叔叔思来想去,专门私下叮嘱我,到时候务必要保护好你? 我要是按照你昨儿个给我参谋的那样穿戴打扮,叮叮当当的一身,抬个手都吃力,没遇见事情还好,当真遇见什么变故,一身武艺能发挥出五成来就不错了! 怎么能够让小叔叔满意? 现在的她,头上看着喜庆又漂亮的五彩缀珠丝绦看似由漂亮的丝线织成,实际上内中却隐藏着一根极细的钢线,开锁杀人都不在话下! 束出曼妙腰肢的湘妃色绉纱窄带,垂下来的部分固然飘飘欲仙,掩在上襦下的那一截,却被分成一格格的小段,什么迷药毒药解药一大堆,还藏了几样纤巧荫蔽的暗器; 腕上这对所谓的赤金光面素镯,之所以连一点点装饰的纹路都没刻,是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镯子,而是一按机括随时弹出锋刃变双匕的刺杀专用武器! 甚至连看似乖巧柔顺的牙色底缠枝牡丹莲菊纹百褶裙内,还穿了一条黑段束脚长裤,遇见紧急情况,随时撕了裙子方便动作! 在盛睡鹤这一番要求跟耳提面命下,公孙应姜简直都要认为自己不是去郑国公府赴宴的,而是去刺杀郑国公府要员的! 但没办法,谁叫她肖想着这位小叔叔,这小叔叔肖想的却是她这惟乔姑姑? 谁的心上人谁心疼好吧,主要觊觎小叔叔美色的她,其实并不怎么心疼她这小叔叔,她就是怕挨揍怕挨收拾而已 畏惧之下,这会也只能羡慕的扫过刚刚被盛惟乔摘下、搁在面前妆台上的那对竹梅二友灵芝点翠步摇了。 不知就里的盛惟乔,哪里晓得这侄女儿的怨念? 对着镜子检视了一番仪容,觉得差不多了,怕崇信伯府那边的孟归欢等急了,也就领着盛惟妩跟公孙应姜登车出发。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公孙应姜:谁的心上人谁心... “孟十五小姐两次觐见太后都狼狈而退,虽然究其根本,是她咎由自取。但她回去之后,到了其父郑国公面前,可未必会说自己的不对。十成十反而会说孟十四小姐以及向夫人利用孟太后的偏袒,设计自己。” “而这件事情,经过娇语姨娘的添油加醋与改头换面,说不得就是向夫人母女容不下娇语姨娘娘儿三个的证据了!” 盛睡鹤缓缓道,“郑国公他本来就喜爱娇语姨娘,对娇语姨娘所出的一双子女的疼爱,也更在孟十四小姐之上。这种情况下,娇语姨娘娘儿仨在他面前哭诉,说孟十四小姐还没当上继后,就这样残害同父异母的妹妹,若教向夫人那边出了头,自己三人焉能有活路?” “你说郑国公能不拉偏架?” “毕竟这位国公爷,膝下足足六女三子,可以说他既不缺女儿也不缺儿子。孟十四小姐与孟十五小姐年岁仿佛,以娇语姨娘与向夫人之间的争斗,只怕郑国公对老来女的宠爱,尽数倾注在孟十五小姐身上,轮到孟十四小姐根本没什么分润!” “膝下尚有两个原配嫡女在,为了宠妾以及宠妾所出的孩子,他多半是愿意舍得放弃这个继室嫡女的。” “而娇语姨娘虽无郑国公府女主人之名,却有郑国公府女主人之实!” “她现在要在郑国公府对向夫人母女做点什么,本来就不会没有办法。若再利用孟十五在馨寿宫里受的‘委屈’,令郑国公默许甚至是推波助澜只怕这次风波,非同小可啊!” 尽管盛睡鹤的分析,令盛惟乔感到心里沉甸甸的,数次动摇了赴宴的决心,但经过反复斟酌,她觉得还是不能退避。 之所以这么做,跟盛睡鹤说的理由是,怕得罪孟太后、舞阳长公主以及孟氏,也怕牵累屠如川。 其实还有个缘故她没说出来,就是上次入馨寿宫觐见太后归来,转述孟归羽的话时,盛睡鹤曾经说过,孟氏那边估计已经决定支持他在春闱里有个好名次了。 但春闱到现在都还没开始呢! 这么大的事情,一天没落实,谁能放心? 盛惟乔不免担心,自己一行人拒绝了这次邀请,会给此事带来变数。 所以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冒险一行。 毕竟按照盛睡鹤的推断,这次生辰宴上的风波,十成十是向夫人母女与娇语姨娘娘仨的斗法。 最有危险的无非是准继后孟碧筠。 盛惟乔三人跟这位冷冰冰的孟家十四小姐都不熟,到时候跟她保持距离也理所当然。 想来即使孟碧筠在这次宴会上着了什么道儿,她们离的远远的,也没理由被牵累。 至于说孟丽绛那边,盛惟乔自认跟这位孟家十五小姐,虽然有过几句口角之争,但生辰宴上,孟丽绛的主要目标,应该是向夫人跟孟碧筠,毕竟是否能够斗倒这两位,可是关系到孟丽绛母子三个的性命安危的。 哪怕这孟丽绛心胸狭窄,为了那么几句争执,还是她自己言语无礼在前才起的争执,就要报复盛惟乔,盛惟乔觉得生辰宴这天,孟丽绛也未必腾得出这个空。 “不过,若这女孩儿当真对我记恨上了,要是孟十四小姐被算计后,她当真取代孟十四小姐,成为天子的继后可怎么办?”这个念头浮上来片刻,盛惟乔摇了摇头,苦笑着想,“算了,先把这宴会平平安安的混过去再说吧,太后娘娘看起来对孟十四小姐非常喜欢,却对孟十五小姐十分冷淡疏远,如果孟十四小姐不能做继后了,太后娘娘想来怎么也不会便宜了孟十五小姐?” 她既拿定了主意,盛睡鹤虽然苦口婆心的劝说也是无果,只能依了她。 如此初十这天,三个女孩儿都是天没亮就起身,命下人打进水来伺候梳妆。 因为是去贺人家生辰的,又是正月里的好日子,她们穿戴都很鲜丽: 盛惟乔上穿朱红底绣白鹤松柏交领宽袖短襦,腰束彩云松芝牡丹锦带,下系着纯色黑缎裁的留仙裙,裙面素净无纹,只在裙摆下方的位置,用蹙金的手法绣了一个尺高的篆字“寿”。 头上梳了垂髫分绍髻,斜插一对竹梅二友灵芝点翠步摇,正中则是一丛珊瑚珠攒的梅花珠花;耳上带了点翠银杏叶坠子;腕上拢着跟步摇配套的金镶羊脂玉梅竹二友手镯。 由于今日的上襦已经颜色很鲜丽了,所以璎珞圈就没用赤金,而是一个平安富贵老银圈;下系着一只光面无纹的祥云样式长命锁,锁下一缕五彩宫绦,直垂腰间;却与腰带上对悬的一对串了羊脂玉葫芦玉佩的五彩宫绦相呼应,将整个人衬托的彩绣辉煌,光鲜亮丽。 她穿戴好之后,绿锦正用螺子钿给她细细的描绘出远山般的眉形,这时候先一步装束好的公孙应姜领着盛惟妩走了进来。 盛惟妩的装扮是最省事的,她跟孟碧筠差了好几岁,现在还是没长大的小女孩儿,就算面容秀丽,也根本不需要担心会抢了主家风头,更不需要浓妆艳抹,所以只要朝喜庆穿戴就好。 倒是公孙应姜这么迅速,让盛惟乔吃了一惊,趁绿锦画完几笔,退后两步端详的功夫,从镜中一看,就是皱眉:“应姜,你今儿个这身衣裙倒是我昨儿个给你选定的,可你这钗环也实在太少了吧?” 公孙应姜现在穿的倒是盛惟乔昨天反复斟酌才敲定的一套:艾绿底交领垂胡袖上襦,左肩与右腹处各绣了一丛枝繁叶茂的水仙花,湘妃色绉纱窄带在腰侧打了个如意结,因为带子比较长的缘故,打结之后还留了长长的两道穗子,垂在牙色底缠枝牡丹莲菊纹百褶裙上。 但盛惟乔千挑万选给她定的一干首饰,却是一件都没戴,只拿五彩缀珠丝绦缚了双螺髻,轻描双眉,略点朱唇,以及眉心一点火焰形状的翠钿,此外再无装饰了。 说句实在话,公孙应姜虽然也是美丽的女孩儿,但跟盛惟乔的精致娇嫩不同,她是那种俊俏中透着柔弱的美丽,不知道是天生的性情,还是后天爱装的缘故,这女孩儿乍一看去,就是特别羞怯特别胆小的那种。 这会穿戴简单朴素,尤其将这种弱不禁风的气质表达了出来,很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楚楚可怜。 问题是,她们这会是上门去贺人家生辰的,又不是去兜搭哪个偏好碧玉小家女的浪荡公子的,这装束可不太合适啊! 此刻盛惟乔就说,“不是让你梳随云髻或灵蛇髻,然后戴那支点翠金鱼蝙蝠鎏金镶宝步摇跟点翠花枝葫芦珍珠小花流苏赤金簪的吗?而且镯子呢?那对绞丝嵌珠兰花镯子为什么不戴?玉佩跟璎珞圈也是!” “姑姑,你就饶了我吧!我平时就不大习惯戴这些珠珠玉玉的,那么一堆堆在身上,路都不知道要怎么走了!”公孙应姜闻言叹了口气,叫苦道,“再说了,咱们现在的身份,能够去参加这次生辰宴,归根到底是沾了舞阳长公主殿下当日开口的光,左右也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客人!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我还是个晚辈,到了地方,有什么打招呼应酬的,肯定也是姑姑你上!” “这么着,我打扮的花枝招展,也没人看啊!又何必吃这个苦头?你昨儿个定的那些钗环加一块都要有好几斤了,我真是看着就害怕!” “所以好姑姑,你就让我这么去呗,反正人家郑国公府压根就不可能注意到我啊!” 说着放开之前牵着盛惟妩的手,挽起袖子给盛惟乔看,“而且我戴了镯子的,就是那对绞丝嵌珠兰花镯子太沉了不习惯,所以就戴了这对赤金光面素镯。” 盛惟乔头疼道:“我也没指望打扮的花枝招展去了能有谁看我,这不是怕钗环太少了,显得不够重视?” “那两位姑姑打扮华贵就可以了啊!”公孙应姜放下袖子,理直气壮道,“我作为晚辈,不敢逾越两位姑姑,岂非理所当然?” 盛惟乔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的,但这时候盛睡鹤也起了身,过来了,闻言就帮公孙应姜劝她:“我看应姜头上这对丝绦也是很喜庆的了,左右今儿个的生辰宴,暗流汹涌,大家忙着注意主家不要闹出大事来都来不及呢,哪里有功夫在意彼此的打扮?只要不是素到让人以为咱们是去触主家霉头的也就是了!” “那就这样吧!”盛惟乔本来对于今儿个这宴的兴致也不是很高,闻言叹了口气,对绿锦说,“也给我把这两支竹梅二友灵芝点翠步摇去掉吧,不然人家看我跟应姜年岁仿佛,我这一身珠光宝气的,应姜却连珠花都没有一朵,就算是姑侄也实在不像话。” 却没注意到盛睡鹤暗松口气的神情,而旁边公孙应姜也是笑而不语:小娘我虽然是海匪出身,可少年女孩儿家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我倒是想打扮的漂漂亮亮、光彩照人的去赴宴啊! 可是谁叫小叔叔笃定这次宴会不太平,姑姑你又非去不可! 这不,小叔叔思来想去,专门私下叮嘱我,到时候务必要保护好你? 我要是按照你昨儿个给我参谋的那样穿戴打扮,叮叮当当的一身,抬个手都吃力,没遇见事情还好,当真遇见什么变故,一身武艺能发挥出五成来就不错了! 怎么能够让小叔叔满意? 现在的她,头上看着喜庆又漂亮的五彩缀珠丝绦看似由漂亮的丝线织成,实际上内中却隐藏着一根极细的钢线,开锁杀人都不在话下! 束出曼妙腰肢的湘妃色绉纱窄带,垂下来的部分固然飘飘欲仙,掩在上襦下的那一截,却被分成一格格的小段,什么迷药毒药解药一大堆,还藏了几样纤巧荫蔽的暗器; 腕上这对所谓的赤金光面素镯,之所以连一点点装饰的纹路都没刻,是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镯子,而是一按机括随时弹出锋刃变双匕的刺杀专用武器! 甚至连看似乖巧柔顺的牙色底缠枝牡丹莲菊纹百褶裙内,还穿了一条黑段束脚长裤,遇见紧急情况,随时撕了裙子方便动作! 在盛睡鹤这一番要求跟耳提面命下,公孙应姜简直都要认为自己不是去郑国公府赴宴的,而是去刺杀郑国公府要员的! 但没办法,谁叫她肖想着这位小叔叔,这小叔叔肖想的却是她这惟乔姑姑? 谁的心上人谁心疼好吧,主要觊觎小叔叔美色的她,其实并不怎么心疼她这小叔叔,她就是怕挨揍怕挨收拾而已 畏惧之下,这会也只能羡慕的扫过刚刚被盛惟乔摘下、搁在面前妆台上的那对竹梅二友灵芝点翠步摇了。 不知就里的盛惟乔,哪里晓得这侄女儿的怨念? 对着镜子检视了一番仪容,觉得差不多了,怕崇信伯府那边的孟归欢等急了,也就领着盛惟妩跟公孙应姜登车出发。 第二百章 郑国公府 她们这次出发的时候,盛睡鹤只送到大门口,没提陪她们去崇信伯府跟孟归欢汇合的话,更不要讲送到郑国公府门前了。 盛惟乔上车的时候还有点诧异,因为从盛睡鹤之前反对她赴宴的态度来看,她还以为这人不但会送她们到郑国公府门口,甚至还会在国公府外等到宴散接她们回去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盛惟乔想了想也就没放在心上。 片刻后,她们的马车到了崇信伯府的大门外,就见大门半开半掩,一驾马车停在石阶下,看拉车的马背上的落雪,是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察觉到盛家马车的靠近,那马车的帘子就掀起来,里头有丫鬟探头出来问:“可是盛家小姐们到了?” 盛惟乔忙让绿锦打起帘子,歉然道:“是孟十一小姐的车驾吗?实在对不住,我们收拾的时间太长,叫你久等了!” “也没等多久。”孟归欢听到她声音,也露出脸来亲自答话,“你们三个人呢,我家就我一个女孩儿,哥哥们都不在受邀行列,我一个人打扮的时候都没个姐妹嫂子的帮忙参谋,也就觉得没意思,随便弄了下就出门了。” 她说是这么说,但盛惟乔隔车看到她一张脸儿在车中比较昏暗的光线下也是雪白,双眉弯弯,朱唇鲜艳欲滴,不但在眉心贴了翠钿,还点了笑靥,却分明是起了严妆的。 想来也是,孟归欢是把这次生辰宴当成了向未来继后示好的机会,哪怕明知道这次生辰宴多半不会太平,而且自己也未必会得到多少注意,但为了些许渺茫的可能,却怎么可能不认真装束? 这会两人寒暄了几句,孟归欢就说:“咱们现在就过去吧,虽然现在去早了点,不过去晚了只怕人多,把十四妹妹团团围住,上前道声贺都未必挤得进去。” “正是这个理儿,咱们快点走吧!”盛惟乔非常赞同的点头,心想最好等会趁着人少,时间也早,宴会还没正式开始,给孟碧筠道个贺,完了就离孟家人十万八千里,只去跟那些寻常贺客凑一块,如此熬到宴散不管中间发生什么事,都跟她们没关系! 嗯,一定要没关系! 双方心思相同,都催促马车快行,本来崇信伯府离郑国公府也没多少路,如此很快就到了地方。在孟归欢的带领下,一行人熟门熟路的打角门入内,连过两重院落,头顶骤然一暗,马车才停下,就听到外头婆子丫鬟的请安声,以及请贵客下车的话语。 盛惟乔三人下车后发现,原来这是一处轿厅,只是地方宽敞,地上也平坦,马车出入也是很方便的。 “孟妈妈,多日不见,您瞧着越发精神了!”孟归欢显然来的次数多了,跟这儿的丫鬟婆子也熟悉,此刻就对为首的一个婆子点了点头,笑道,“这会其他人来了没有?多不多?” 那孟妈妈也笑:“回十一小姐的话,已经有几位小姐到了,德平郡主也来了,前前后后约莫四五个人吧,多也不算多,您几位跟她们也就前后脚的功夫。” 又招呼盛惟乔三个,“三位必是盛家的小姐跟孙小姐了?怪道太后娘娘与舞阳长公主殿下都赞不绝口,咱们夫人前两日觐见太后娘娘,回来了也说您三位姿容气度皆不俗呢!这才下车,老奴眼前就是一亮!” 盛惟乔抿嘴一笑,谦逊道:“妈妈真是谬赞了,要说不俗,您家的几位小姐,才是个个钟灵毓秀,非常人所能及!” 说话间绿锦递上荷包,小声说:“请妈妈吃茶的,妈妈别嫌弃!” 孟妈妈没有推辞,笑着接了,又说了两句奉承话,低声告诉:“本来三位小姐头次来敝府,按说该引诸位去跟夫人见个面的。可是夫人想着今儿个来贺我家十四小姐的都是您几位这样的少年女孩儿,怕见面之后觉得拘束。所以就吩咐不必往后堂拜见,直接去十四小姐的闺阁就好!” 盛惟乔巴不得跟郑国公府保持距离,对此求之不得,自然不会介意向夫人此举是否有轻视她们三个、懒得花时间接见她们的可能,立刻说:“夫人一番好意,我们岂敢不受?” 孟妈妈笑了笑,说:“小姐不怪就好。” 这才点了个小丫鬟给她们带路,引她们去孟碧筠的闺阁。 毕竟是国公府,太后嫡亲兄弟的宅子,论规模跟富贵,却不是宁威侯府能比的了,更遑论是崇信伯府,乍看去,甚至有几分在馨寿宫见到的奢华气象了。 虽然是大冬天的,一路上走过去,也是花团锦簇。 尤其沿着游廊一溜儿摆过去的大红牡丹盆景,一看就是专门在暖房里催开之后取出来做装饰的。 牡丹号称春主,本是真正春暖花开的时候才绽放的,这种催开的花,就算已经开了,这会摆到游廊下,也得在底下跟四周拿暖炉偎着,不然根本撑不住,冷风一吹,少不得要露出蔫意,到时候可就不吉利了。 看着仿佛无穷无尽的牡丹,以及围绕四周的黄铜镂刻山水熏炉,盛惟乔不禁暗忖:“走过这些熏炉时暖融融的,被它们护着的牡丹也都开的精神,可见内中都点了起来的,只是外观看去一片不动声色,无烟无味,不问可知,里头全用的是银霜炭了。” 就这么一项,可见今日孟碧筠生辰宴的奢靡程度。 那孟碧筠为人冷漠,爱书之名传扬在外,本身打扮却不见多少华丽,估计也不是那种爱慕权势富贵的,断不至于主动要求为自己的生辰大动干戈。 毕竟就算她被内定为继后了,到底年纪小,上头长辈都在,也不适合大肆庆贺自己的生辰的。 如此看来,做主要这么高调的,必然就是向夫人了。 可见向夫人这些年被那位娇语姨娘压制的有多厉害,这会才扳回一城,就迫不及待的要用这种方式想扬眉吐气。 不过盛惟乔想到这里,就是暗叹一声,心说这向夫人也实在是沉不住气,左右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就不能忍一忍,甚至加倍的克己忍让,装作得势了也不会跟娇语姨娘母子三个算账的样子就算那娇语姨娘不肯相信,好歹也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郑国公被宠妾说服放弃继室嫡女啊! 但转念想起孟碧筠收拾孟丽绛的时候从来不留手,她也没话说了:合着有其母必有其女,孟碧筠这位准继后也是个没城府只图眼前痛快的,现成送给孟丽绛回来之后到郑国公面前哭诉委屈的把柄。 “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是怎么想的?就算当今天子不是那么一心一意的痴迷舒氏姐妹,就孟十四小姐这性情,当真适合进宫吗?还是作皇后!”盛惟乔皱了皱眉,越发不能理解孟太后的做法,“回头人家舒氏姐妹随便设个局算计孟十四小姐,不定孟十四小姐就会挽袖子上了吧?” “到那时候,天子心疼宠妃的厌恶她事小,没准跟之前对待元后、后来的废人文氏一样,将她去位,贬入冷宫呢?” 就算孟家不心疼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就这么折在了宫里头,就不怕因此受到牵累,影响合族前途? 毕竟孟碧筠的脾气跟性格,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在宫闱里生存的,实际上盛惟乔自觉比这位脾气还要软和点的,都觉得长安城不好混呢,何况孟碧筠? 不过这到底是孟氏之事,盛惟乔半点都不想沾身,想了会没想通也就懒得费心思了。 正好她们进了一座月洞门,门后是个有三五株梅花傲雪盛开的中庭,梅枝掩映之间,一座挂着“漫卷斋”牌匾的清雅小楼静静矗立。 楼下绣门半开,但门上挂着帘子,以免冷风吹入,隐约可闻女孩儿们说笑嬉闹的声音。 带路的小丫鬟走过梅树下,就扬声说:“十一小姐与盛家的小姐、孙小姐们到了!” 里头闻言,立刻有大丫鬟模样的女孩儿迎出来,笑盈盈的行礼请安,末了歉然道:“我家小姐这会儿正在楼上看书,不知诸位到来,未能远迎,还请诸位海涵!” 一行人都知道孟碧筠的性情,心说这位就算知道了,八成也不可能出来迎接的。而且人家可是准继后,谁敢要她迎接? 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哪里?本来就是来贺她的,若还没进门就要她为我们奔波,却成什么样了?何况天这么冷,出门就得披上裘衣,既是麻烦,也见外。” 边说边走,进门后,就见当先一架紫檀木底座嵌云母镂刻万里河山的座屏,因为闺阁里的屏风,取材往往是花鸟、仕女之类,即使有山水的,也大抵是柔美旖旎的风景,但这座座屏却气势雄浑,是真正的万里山河的气象。 盛惟乔注意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说这孟十四小姐不愧是个爱看书的,非但闺阁的取名跟人家文人的书房似的,连屋子里头的陈设,都跟寻常女孩儿迥然。 只可惜,这样一个与众不同到可以说是特立独行的女孩儿,最终却要因为家族利益,被送进深宫里去做所谓的皇后,这一去,运气好守活寡;运气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已经五十岁的天子? 心思这么分散了下,还好脚下知道跟住了孟归欢,转过屏风,就看到里头是个不大不小的厅堂,摆了一圈的座椅。座椅之间有几案隔开,上头放了茶水点心、时果鲜花之类作为招待。 这会主位上固然空荡荡的,底下却已经坐了四五个彩衣女孩儿了。 不问可知,这些都是先到的贺客。 见她们进来,先到之人纷纷起身见礼叙话,盛惟乔边同她们敷衍,边注意到,这才四五个人,却分明的分了两派,一派是那几个当先迎上来打招呼的女孩儿;一派却只孤零零的一个,正是那位德平郡主。 她心中惊讶,因为之前听孟归欢说了德平郡主的情况后,颇觉这女孩儿有些可怜,二十岁的人了,就算是郡主,却还没出阁,往后可要怎么办呢? 却没想到,这位郡主不止在父家不受欢迎,在眼下这样的场合却也如此不受待见? 不过盛惟乔心中的同情才起,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德平郡主可是高密王的女儿,就算高密王不喜欢她,可今儿个却是孟家十四小姐的生辰,她这跑过来道贺也难怪这些人要跟她保持距离了!” 毕竟血缘难断,就算高密王这些年来一直不待见德平郡主,万一德平郡主打听到孟氏这边的要紧消息,拿去她父王跟前邀功,到时候人家父女冰释前嫌皆大欢喜,孟氏这边可不就倒霉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孟归欢跟那几个故意疏远德平郡主的女孩儿打完招呼,看都没看德平郡主一眼,只将方才出门迎她们的大丫鬟拉到一边,小声道:“知道十四妹妹看书的时候不喜打扰,但我们来了,总要给她当面道个贺。等会人多之后,即使她下来了,我们也未必有机会上前,与其到时候挤的头晕眼花,让十四妹妹看着也不成样子,不如现在上去单独给她说几句话,等会也就不打扰她了。” 大丫鬟闻言就踌躇,也小声说:“方才小姐在楼下,那边几位陆续到了,相继同她打招呼,小姐不耐烦了才专门上去看书的,这” 这才多久啊,要是又有人追上楼去打扰,没准本来就一直冷脸示人的孟碧筠,越发要甩脸色了! 今日毕竟是孟碧筠的生辰,哪怕这女孩儿性情冷漠的名声在外,这庆贺她的好日子里,还沉着个脸,也实在教人尴尬。 “这样,我们上楼去看下,十四妹妹如果看书正入神,我们就不打扰她,轻手轻脚的下来;如果她正偶尔小憩呢,我们也不久留,跟她道了贺就成!”孟归欢皱了皱眉,心说既然自家六哥叮嘱了今儿个要离这些人远点,还是尽早跟孟碧筠道贺的好,不然等会再找机会朝她身边凑,万一恰好赶上什么变故呢? 所以尽管看出大丫鬟的为难,还是坚持道,“知道十四妹妹向来爱看书,但今儿这场热闹主要就是为了她,她总不可能跟平时一样,在楼上一看一天书,不理会其他人了吧?” 她毕竟是孟碧筠的亲堂妹,话说到这份上了,大丫鬟思忖片刻,也就让步:“那您几位可得轻一点,不然小姐被打扰了,不会说您几位什么,回头却必要责罚奴婢的。” 孟归欢暗松口气,笑道:“放心吧,今儿个是十四妹妹的好日子,谁都希望她高高兴兴的,我们怎么会故意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呢?” 忙回头招呼盛惟乔三人,“来,咱们上去给十四妹妹贺一声!” 第二百零一章 德平郡主 为了尽最大可能的避免打扰了孟碧筠,一行人都将丫鬟留下,盛惟乔还专门叮嘱盛惟妩等会保持安静,不让她说话就别作声,这才由孟归欢打头上楼。 有些逼仄的楼梯转过一个弯,再上几阶也就到了尽头。 这二楼才上来的地方是个小小的花厅,帘子打起,整齐的束在绛紫绉纱挑金线的带子里,露出南面一排的冰裂纹格心木嵌琉璃格扇门。 因为隔了整个花厅的长度,望过去只见外头一片茫茫雪景,雪地返照天光,使得整个花厅格外明亮,也将琉璃上贴的窗花衬的红艳艳的。 穿着玫瑰紫交领垂胡袖短襦,下系十二破间色裙的孟碧筠神情散漫,正盘腿坐在紧挨着冰裂纹格心木嵌琉璃格扇门的软榻上翻阅着一本书卷。 察觉到孟归欢等人上来,微微抬头,蹙眉望过来,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不喜。 她一双凤眼狭长明亮,上挑的眼角妩媚中天生一段威严,此刻虽然还作未嫁女孩儿装扮,梳着随云髻,插鎏金掐丝点翠镶料蝙蝠葫芦赤金步摇,乍望去,却已有了几许六宫之主该有的凌人气势了。 眉心一点梅钿殷红似血,愈显凛冽。 孟归欢虽然自忖两人乃是堂姐妹,这会也不禁为她这一眼所慑,竟在原地站了站,不敢上前,僵持了两个呼吸,气氛都要有点尴尬了,方恢复如常,堆起浅笑,道:“十四妹妹,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我们知道你爱静,怕等会人多了闹着你,所以这会子趁时间还早,上来跟你道个贺,打扰了你看书,还请你多多海涵才是!” “十一姐姐客气了。”孟碧筠冷冷淡淡的睨了她一眼,冷冷淡淡的说了句,目光转到盛惟乔三人身上,盛惟乔忙带头朝她福了福,简短道:“十四小姐好,愿十四小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着一行人分别递上贺礼:当然不是正式的贺礼,那是要罗列成礼单的,不可能是她们亲自大包小包的拎过来。 这会只是一些表达心意的精巧物件,属于闺阁之间拉近关系的小东西。 孟归欢拿出来的是她自己做的一幅绣帕,牙色素绫上绣了一丛艳丽的红梅,旁边题了两句前人古诗“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注”。 盛惟乔看见了就有点尴尬,她没什么手艺,就算有,也实在懒得为孟碧筠这么个算不得关系好、更不想来参加她生辰宴的人耗费功夫,所以直接从盛睡鹤那里拿了几本他不大感兴趣的古籍,让丫鬟翻箱倒柜找了几个尺寸相合的锦盒装了,这会跟盛惟妩、公孙应姜人手一盒递上。 那孟碧筠不愧爱书之名,见状倒是和颜悦色了不少,竟点了点头,主动道了声谢。 只是这么一来,费心费力做绣帕的孟归欢就显得被冷落了。 盛惟乔想到孟归欢本来就因为父母早逝,对于自己这种有双亲庇护、一直生活的无忧无虑的同龄女孩儿暗存嫉恨,这会儿她亲自做的绣帕没引起孟碧筠什么波动,反倒是自己三个,靠花长辈银子买来的古籍得到了孟碧筠的喜爱这会孟归欢看着虽然还算平静,也不知道心里怎么个翻江倒海法? 如此虽然一行人跟着就说不打扰孟碧筠,告辞下楼了,到了楼下之后,孟归欢也没提方才的事情,笑意盈盈的给盛惟乔引见底下的众人:这个是某家小姐,排行,闺名,跟家里哪位姐妹最相熟;那个是某家孙女儿,其父其母其祖父的各自来头,有什么技艺云云;此刻主动过来找咱们说话的又是朝中哪位大人的掌上明珠 盛惟乔不知道孟归欢将自己当成未来六嫂看待,将对六哥孟归羽的爱戴与体恤,爱屋及乌了相当一部分在她身上,再加上孟归欢本来也没指望自己精心做的绣帕能得到孟碧筠的另眼看待,只是孟家四房账务素来吃紧,她跟孟归瀚的婚事已经让孟归羽有点不择手段敛财的意思了,即使想跟孟碧筠搞好关系,也实在舍不得花钱去买古籍讨这堂妹欢心,故此坚持自己做帕子。 所以方才楼上那一幕,是孟归欢的意料之内,虽然多少有些难受跟尴尬,却还不至于迁怒盛惟乔三人。 这会下了楼来,孟归欢一来希望拉近双方关系,二来也是考虑到盛惟乔这位“准六嫂”来长安不久,跟长安贵妇贵女们不熟,作为未来小姑子,当然要帮这位“准嫂子”拓展人脉了。 因此介绍的颇为尽心尽力。 只是盛惟乔心中猜疑,压根没什么心思跟人结交,不过敷衍着罢了,十成心思,倒有八成花在了琢磨等会要不要跟孟归欢解释下上面? 问题是这种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总不能说我知道你家没什么余钱,但没想到你这么重视孟碧筠的生辰,却也没抽钱买她喜欢的贺礼,以至于我按照你提供的消息准备了古籍,导致我们这些跟孟碧筠没什么关系的人得到了她的道谢,你这个孟碧筠的亲堂姐反而被她无视了吧? 索性她纠结了会,人渐渐来的多了,孟归欢作为孟家女,又是致力于要紧抱大房大腿的,同今日的贺客不说个个情同姐妹,至少也都算相熟。 此时孟碧筠这个主角留在楼上不肯下来,孟家其他女孩儿不知道是不是梳妆打扮用的时间太长,到现在都没来。 这么着,孟归欢竟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人了,这个招呼几句,那个寒暄一会,不知不觉就把她团团围住,原本跟在她身边的盛惟乔三个,渐渐就被挤到外面了。 盛惟乔见这情况,牵了盛惟妩的手,小声招呼了公孙应姜,就打算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待着去。 未想没走几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柔柔的招呼:“盛三小姐!” “郡主好!”盛惟乔闻言回头一看,见是德平郡主,心里就起了警惕,放开盛惟妩,给她行礼,“郡主万安!” “盛三小姐不必这样客气。”德平郡主很是殷勤的上来扶起她,盛惟乔不惯跟陌生人接触,哪怕是女孩儿也一样,这会被她一托手臂,就下意识的抽回了手,这动作做完了才感到不妥,果然德平郡主本来浓浓的一脸笑容就僵住了。 “郡主如此厚爱,我有些受宠若惊。”盛惟乔觉得尴尬,忙补救道,“还往郡主莫要误会!” 德平郡主这才强笑着放下手臂,说道:“没事,也是我孟浪了。” 盛惟乔心里也觉得她确实孟浪,俩人这才是第二次见面不说,上次见面的时候,关系可真不怎么好。 虽然说这德平郡主的怀疑其实是对的,但站在盛惟乔的立场上,她还没大公无私到赔上自己跟全家去证明德平郡主的聪慧的地步。 这会对于这位郡主忽然找上自己,还热情到主动出手相扶的地步,既吃惊又心虚,不免戒备满满,暗想:“难道她一直没打消对碧水郡之事的怀疑,这是打算私下再来单独套我的话了吗?” 毕竟德平郡主作为高密王的亲生女儿,哪怕是备受高密王冷落甚至是无视的女儿,终究是亲生骨血,却这么公然跑过来参加高密王最大政敌的女儿的生辰会,怎么看怎么可疑。 盛惟乔就怀疑:“莫非她是为了我,不,为了我们来的?!”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的抬手按在盛惟妩的肩上,心说今儿个绝对绝对不能让盛惟妩有片刻离开自己视线! 虽然这堂妹什么都不知道,但架不住她什么都敢说啊! 万一被德平郡主抓到蛛丝马迹,或者找到什么话柄,从而盯着盛家不放怎么办? 她有这样的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德平郡主目前的处境,主要是因为受到高密王府的拒之门外以及厌弃忽视造成的。谁知道这位郡主会不会想着用查出谋害容清醉的真凶的法子,博取高密王夫妇的欢心,来改变她的命运? 盛惟乔才不愿意给她做垫脚石,这会见德平郡主似乎要说什么,生怕被她缠上,赶紧在盛惟妩肩头捏了捏,示意她配合,找个借口道:“郡主您言重了!嗯,您看我妹妹觉得饿了,我得去给她找些糕点垫垫肚子,可不敢不打扰您了!” 这就是赴宴带着小孩子的好处了,这会距离午宴开始的时候还早,如果是盛惟乔跟公孙应姜要吃食,不免有些埋怨主家没招待好她们的意思了,也显得嘴馋。但盛惟妩年纪搁这儿,这么点大的孩子,跟来赴宴的宾客大抵都说不到一块去,这小孩子无聊了不就念着吃啊喝啊么? 但德平郡主看到了她们姐妹的小动作,闻言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抹分明的悲哀与怨愤,软弱一瞬,却又转为执着,微笑道:“正好我今儿个早上没胃口用早饭,这会也觉得饿了。不如一块去吧?” 虽然孟归欢提到这位时语气十分轻蔑,话里话外这是个空有郡主头衔实际上一无所有的。但毕竟是朝廷正式册封的郡主,大庭广众的,盛惟乔也不好让她再三下不了台,此时尽管特别不愿意,也只好答应了:“郡主不嫌弃我们就好。” 如此她们去到外面,找了个看起来像是大丫鬟的下人说了,那下人告了声罪,出去吩咐几句,不多时就有人提了食盒来,里头放了单笼金乳酥、玉露团雕酥、天花鏎锣九炼香、花折鹅糕四样糕点,红豆粥、百合红枣粥、燕窝粥、烧骨粥四样小粥。 由于等会还有正式的午宴,这些东西分量都不多,但模样精致,器皿奢华,又配了几样酱菜跟一碟子雕成鲜花的鲜果,摆到正厅旁边厢房里的紫檀木嵌大理石卷草纹透雕山水楼阁圆桌上,很是引人食欲。 盛惟乔三人固然都是草草用过早饭的,这会看着也觉得真有点饿了。 只是盛惟乔惦记着德平郡主找上来的用意,随便吃了一个单笼金乳酥,拿小银匙吃了几口燕窝粥,也就放手,接过绿锦递上来的帕子按了按嘴角,放下。 见德平郡主也赶紧搁了银匙,心头越发凛然。 这时候德平郡主似乎也意识到了她的怀疑,脸上就有些讪讪的,说道:“盛三小姐不必如此,当日对你们的怀疑,归根到底也是就事论事,这些日子下来,早就证明诸位是清白的了,我与诸位也没有什么仇怨,却怎么可能对你们继续不依不饶呢?” 盛惟乔闻言也就直问了:“那郡主现在这是?” 你我就算没有仇怨,也没有交情啊! 你一个郡主,平白找上我们,难道只是为了借我妹妹的名义,同我们一块吃会糕点小粥不成?! 注窃以为是咏梅花最有气势的句子,早年看了眼就记住的,但没记作者跟名字。百度说是出自元末明初诗人杨维帧道梅之气节。可是百度杨维帧粗粗看了下好像没提啊,按说这两句这么有名不该不在百科里?如果错了,请告诉我纠正,以免误导还在念书要考试的萝莉们。 第二百零一章 德平郡主 为了尽最大可能的避免打扰了孟碧筠,一行人都将丫鬟留下,盛惟乔还专门叮嘱盛惟妩等会保持安静,不让她说话就别作声,这才由孟归欢打头上楼。 有些逼仄的楼梯转过一个弯,再上几阶也就到了尽头。 这二楼才上来的地方是个小小的花厅,帘子打起,整齐的束在绛紫绉纱挑金线的带子里,露出南面一排的冰裂纹格心木嵌琉璃格扇门。 因为隔了整个花厅的长度,望过去只见外头一片茫茫雪景,雪地返照天光,使得整个花厅格外明亮,也将琉璃上贴的窗花衬的红艳艳的。 穿着玫瑰紫交领垂胡袖短襦,下系十二破间色裙的孟碧筠神情散漫,正盘腿坐在紧挨着冰裂纹格心木嵌琉璃格扇门的软榻上翻阅着一本书卷。 察觉到孟归欢等人上来,微微抬头,蹙眉望过来,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不喜。 她一双凤眼狭长明亮,上挑的眼角妩媚中天生一段威严,此刻虽然还作未嫁女孩儿装扮,梳着随云髻,插鎏金掐丝点翠镶料蝙蝠葫芦赤金步摇,乍望去,却已有了几许六宫之主该有的凌人气势了。 眉心一点梅钿殷红似血,愈显凛冽。 孟归欢虽然自忖两人乃是堂姐妹,这会也不禁为她这一眼所慑,竟在原地站了站,不敢上前,僵持了两个呼吸,气氛都要有点尴尬了,方恢复如常,堆起浅笑,道:“十四妹妹,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我们知道你爱静,怕等会人多了闹着你,所以这会子趁时间还早,上来跟你道个贺,打扰了你看书,还请你多多海涵才是!” “十一姐姐客气了。”孟碧筠冷冷淡淡的睨了她一眼,冷冷淡淡的说了句,目光转到盛惟乔三人身上,盛惟乔忙带头朝她福了福,简短道:“十四小姐好,愿十四小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着一行人分别递上贺礼:当然不是正式的贺礼,那是要罗列成礼单的,不可能是她们亲自大包小包的拎过来。 这会只是一些表达心意的精巧物件,属于闺阁之间拉近关系的小东西。 孟归欢拿出来的是她自己做的一幅绣帕,牙色素绫上绣了一丛艳丽的红梅,旁边题了两句前人古诗“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注”。 盛惟乔看见了就有点尴尬,她没什么手艺,就算有,也实在懒得为孟碧筠这么个算不得关系好、更不想来参加她生辰宴的人耗费功夫,所以直接从盛睡鹤那里拿了几本他不大感兴趣的古籍,让丫鬟翻箱倒柜找了几个尺寸相合的锦盒装了,这会跟盛惟妩、公孙应姜人手一盒递上。 那孟碧筠不愧爱书之名,见状倒是和颜悦色了不少,竟点了点头,主动道了声谢。 只是这么一来,费心费力做绣帕的孟归欢就显得被冷落了。 盛惟乔想到孟归欢本来就因为父母早逝,对于自己这种有双亲庇护、一直生活的无忧无虑的同龄女孩儿暗存嫉恨,这会儿她亲自做的绣帕没引起孟碧筠什么波动,反倒是自己三个,靠花长辈银子买来的古籍得到了孟碧筠的喜爱这会孟归欢看着虽然还算平静,也不知道心里怎么个翻江倒海法? 如此虽然一行人跟着就说不打扰孟碧筠,告辞下楼了,到了楼下之后,孟归欢也没提方才的事情,笑意盈盈的给盛惟乔引见底下的众人:这个是某家小姐,排行,闺名,跟家里哪位姐妹最相熟;那个是某家孙女儿,其父其母其祖父的各自来头,有什么技艺云云;此刻主动过来找咱们说话的又是朝中哪位大人的掌上明珠 盛惟乔不知道孟归欢将自己当成未来六嫂看待,将对六哥孟归羽的爱戴与体恤,爱屋及乌了相当一部分在她身上,再加上孟归欢本来也没指望自己精心做的绣帕能得到孟碧筠的另眼看待,只是孟家四房账务素来吃紧,她跟孟归瀚的婚事已经让孟归羽有点不择手段敛财的意思了,即使想跟孟碧筠搞好关系,也实在舍不得花钱去买古籍讨这堂妹欢心,故此坚持自己做帕子。 所以方才楼上那一幕,是孟归欢的意料之内,虽然多少有些难受跟尴尬,却还不至于迁怒盛惟乔三人。 这会下了楼来,孟归欢一来希望拉近双方关系,二来也是考虑到盛惟乔这位“准六嫂”来长安不久,跟长安贵妇贵女们不熟,作为未来小姑子,当然要帮这位“准嫂子”拓展人脉了。 因此介绍的颇为尽心尽力。 只是盛惟乔心中猜疑,压根没什么心思跟人结交,不过敷衍着罢了,十成心思,倒有八成花在了琢磨等会要不要跟孟归欢解释下上面? 问题是这种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总不能说我知道你家没什么余钱,但没想到你这么重视孟碧筠的生辰,却也没抽钱买她喜欢的贺礼,以至于我按照你提供的消息准备了古籍,导致我们这些跟孟碧筠没什么关系的人得到了她的道谢,你这个孟碧筠的亲堂姐反而被她无视了吧? 索性她纠结了会,人渐渐来的多了,孟归欢作为孟家女,又是致力于要紧抱大房大腿的,同今日的贺客不说个个情同姐妹,至少也都算相熟。 此时孟碧筠这个主角留在楼上不肯下来,孟家其他女孩儿不知道是不是梳妆打扮用的时间太长,到现在都没来。 这么着,孟归欢竟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人了,这个招呼几句,那个寒暄一会,不知不觉就把她团团围住,原本跟在她身边的盛惟乔三个,渐渐就被挤到外面了。 盛惟乔见这情况,牵了盛惟妩的手,小声招呼了公孙应姜,就打算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待着去。 未想没走几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柔柔的招呼:“盛三小姐!” “郡主好!”盛惟乔闻言回头一看,见是德平郡主,心里就起了警惕,放开盛惟妩,给她行礼,“郡主万安!” “盛三小姐不必这样客气。”德平郡主很是殷勤的上来扶起她,盛惟乔不惯跟陌生人接触,哪怕是女孩儿也一样,这会被她一托手臂,就下意识的抽回了手,这动作做完了才感到不妥,果然德平郡主本来浓浓的一脸笑容就僵住了。 “郡主如此厚爱,我有些受宠若惊。”盛惟乔觉得尴尬,忙补救道,“还往郡主莫要误会!” 德平郡主这才强笑着放下手臂,说道:“没事,也是我孟浪了。” 盛惟乔心里也觉得她确实孟浪,俩人这才是第二次见面不说,上次见面的时候,关系可真不怎么好。 虽然说这德平郡主的怀疑其实是对的,但站在盛惟乔的立场上,她还没大公无私到赔上自己跟全家去证明德平郡主的聪慧的地步。 这会对于这位郡主忽然找上自己,还热情到主动出手相扶的地步,既吃惊又心虚,不免戒备满满,暗想:“难道她一直没打消对碧水郡之事的怀疑,这是打算私下再来单独套我的话了吗?” 毕竟德平郡主作为高密王的亲生女儿,哪怕是备受高密王冷落甚至是无视的女儿,终究是亲生骨血,却这么公然跑过来参加高密王最大政敌的女儿的生辰会,怎么看怎么可疑。 盛惟乔就怀疑:“莫非她是为了我,不,为了我们来的?!”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的抬手按在盛惟妩的肩上,心说今儿个绝对绝对不能让盛惟妩有片刻离开自己视线! 虽然这堂妹什么都不知道,但架不住她什么都敢说啊! 万一被德平郡主抓到蛛丝马迹,或者找到什么话柄,从而盯着盛家不放怎么办? 她有这样的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德平郡主目前的处境,主要是因为受到高密王府的拒之门外以及厌弃忽视造成的。谁知道这位郡主会不会想着用查出谋害容清醉的真凶的法子,博取高密王夫妇的欢心,来改变她的命运? 盛惟乔才不愿意给她做垫脚石,这会见德平郡主似乎要说什么,生怕被她缠上,赶紧在盛惟妩肩头捏了捏,示意她配合,找个借口道:“郡主您言重了!嗯,您看我妹妹觉得饿了,我得去给她找些糕点垫垫肚子,可不敢不打扰您了!” 这就是赴宴带着小孩子的好处了,这会距离午宴开始的时候还早,如果是盛惟乔跟公孙应姜要吃食,不免有些埋怨主家没招待好她们的意思了,也显得嘴馋。但盛惟妩年纪搁这儿,这么点大的孩子,跟来赴宴的宾客大抵都说不到一块去,这小孩子无聊了不就念着吃啊喝啊么? 但德平郡主看到了她们姐妹的小动作,闻言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抹分明的悲哀与怨愤,软弱一瞬,却又转为执着,微笑道:“正好我今儿个早上没胃口用早饭,这会也觉得饿了。不如一块去吧?” 虽然孟归欢提到这位时语气十分轻蔑,话里话外这是个空有郡主头衔实际上一无所有的。但毕竟是朝廷正式册封的郡主,大庭广众的,盛惟乔也不好让她再三下不了台,此时尽管特别不愿意,也只好答应了:“郡主不嫌弃我们就好。” 如此她们去到外面,找了个看起来像是大丫鬟的下人说了,那下人告了声罪,出去吩咐几句,不多时就有人提了食盒来,里头放了单笼金乳酥、玉露团雕酥、天花鏎锣九炼香、花折鹅糕四样糕点,红豆粥、百合红枣粥、燕窝粥、烧骨粥四样小粥。 由于等会还有正式的午宴,这些东西分量都不多,但模样精致,器皿奢华,又配了几样酱菜跟一碟子雕成鲜花的鲜果,摆到正厅旁边厢房里的紫檀木嵌大理石卷草纹透雕山水楼阁圆桌上,很是引人食欲。 盛惟乔三人固然都是草草用过早饭的,这会看着也觉得真有点饿了。 只是盛惟乔惦记着德平郡主找上来的用意,随便吃了一个单笼金乳酥,拿小银匙吃了几口燕窝粥,也就放手,接过绿锦递上来的帕子按了按嘴角,放下。 见德平郡主也赶紧搁了银匙,心头越发凛然。 这时候德平郡主似乎也意识到了她的怀疑,脸上就有些讪讪的,说道:“盛三小姐不必如此,当日对你们的怀疑,归根到底也是就事论事,这些日子下来,早就证明诸位是清白的了,我与诸位也没有什么仇怨,却怎么可能对你们继续不依不饶呢?” 盛惟乔闻言也就直问了:“那郡主现在这是?” 你我就算没有仇怨,也没有交情啊! 你一个郡主,平白找上我们,难道只是为了借我妹妹的名义,同我们一块吃会糕点小粥不成?! 注窃以为是咏梅花最有气势的句子,早年看了眼就记住的,但没记作者跟名字。百度说是出自元末明初诗人杨维帧道梅之气节。可是百度杨维帧粗粗看了下好像没提啊,按说这两句这么有名不该不在百科里?如果错了,请告诉我纠正,以免误导还在念书要考试的萝莉们。 第二百零二章 下药,生米煮成熟饭? 德平郡主听了这话,下意识的垂眸掩去眼中的难堪与悲凉: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她好歹也是王爷亲生,受册郡主的宗女,何至于来这里丢人现眼? 更遑论是讨好这个远道而来的五品散官之女? 孟归欢那些人对她的议论与蔑视,她不是不知道 “实不相瞒,我对南风郡的风物很感兴趣,只是身份使然,平生未尝离开过长安及左近,诸般事物,只能从书卷记载中窥探一鳞半甲,难免纸上谈兵,不够尽兴。”德平郡主努力压抑住澎湃酸涩的心情,抬头露出一个带着期盼与向往的笑,“却不知道盛三小姐日后若有空闲,可否指点一二?” 这个要求有些出乎盛惟乔的意料。 不过却让她更怀疑了:你一个长安土生土长的郡主,就算博览群书,看到过有关南风郡的记载,又怎么会感兴趣呢? 这倒不是盛惟乔小觑自己家乡,而是因为这时候在普天下人的心目中,长安所在的中原,当然是一等一的富贵地;其次数江南,千里沃野,鱼米之乡;接下来就是蜀中,天府之国,繁华绮丽。 其他地方,不能说个个都是穷乡僻壤,却终究要逊色一筹的。 而南风郡由于距离长安遥远,接近百蛮聚居的十万大山,即使海运发达之后,靠着几个天然良港,很是富裕了一批海匪跟当地商贾,比如说玳瑁岛以及南风郡三大势家,却也因为天高皇帝远、民风剽悍、瘴疠横生、毒蛇蚊虫出没等等缘故,向来被视作贬谪之地,寻常长安人提起来,多多少少有些下意识的俯视的。 就算德平郡主没什么依靠,好歹是个郡主,还是太后宫里长大的,自幼耳濡目染的眼界搁那了,为何会忽然对南风郡感兴趣? “她这哪里是对南风郡感兴趣?!她这是对我们盛家感兴趣啊!!!”盛惟乔警觉万分,暗道,“是了,之前那向夫人,当着我们的面,温言笑语,和蔼可亲,还没少帮着太后娘娘逗弄八妹妹,怎么瞧怎么都是个慈眉善目的贵妇人。结果呢?转头跟太后进了暖阁,就怀疑起了整个盛家!要不是崇信伯帮忙,我们不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定要吃大亏了!何况这德平郡主,她还当面追根问底了好一会呢!又怎么会轻易打消疑心?!” 尤其德平郡主很有可能把揪住导致容清醉重伤的真凶之事,当成归回父家的投名状! 那就更会卖力了! 甚至是孤注一掷不死不休啊! 盛惟乔毛骨悚然之余,也在袖子里握紧了拳:虽然你的怀疑是对的,但你要归回父家,我却也要保全父家! 所以,本囡囡半点消息都不会透露给你!!! 本囡囡还要断绝你所有查出真相的途径与可能!!! 这么想着,盛惟乔保持微笑:“原来如此,只不过我们却要让郡主您失望了!因为家里规矩紧,我们三个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这么大连元宵灯会都没看过一次的!对于南风郡那边的风物,却也说不上什么呢!” 不待德平郡主回答,又说,“而且我们这次主要是家里长辈都脱不开身,又不放心哥哥一个人远来长安,是以才让我们几个跟着同行,好做个伴。等过些日子,哥哥考完了,我们也就要回南风郡去了。算算时间,今儿个这宴会回去后过上几日,大概也就可以收拾行李了。” 后面这番话,盛惟乔倒也不全是为了搪塞德平郡主的。 毕竟他们一行人来的时候行李那么多,尤其盛惟乔一个人的东西最多了,比其他人的东西加起来都多! 这也没办法,因为她出发的时候,不仅仅有盛兰辞夫妇帮收拾的行李;有盛老太爷等盛家其他长辈给的东西;冯家跟宣于家对于唯一的外甥女头次出远门,也抱有千叮咛万嘱咐的关怀,具体就是表现在赠送的盘缠以及他们认为需要用到的行李上。 尽管这外甥女此行他们非常不赞成甚至很生气,然而毕竟血浓于水,冯家与宣于家私下向冯氏表达反对未果后,还是无可奈何的替盛惟乔收拾了好几车东西,生怕这娇生惯养的女孩儿离开南风郡后,受了委屈。 所以就算现在那些行李好多连箱子都没开,但考虑到回程路上所耗费的时日,所有的箱笼至少也要开了检视一下,看有需要整理、晾晒的都要提前收拾好。 不然到了船上才发现有问题,想再弄可就麻烦了。 毕竟海上气候多变,算算时间,她们回去的时候八成还会赶上江南那边的梅雨天。到时候就算楼船甲板宽敞,也是诸事不便的。 因此盛惟乔确实打算,等过了元宵节,就安排绿锦她们打点行装,预备返程。 这会见德平郡主脸色瞬间涨的通红,简直跟猪肝似的,看她的目光,更是满怀怨恨,仿佛淬了毒。 盛惟乔只道自己觑破了她的心思,也是预料之中这位郡主会恨上自己。不禁暗暗庆幸这女孩儿是被高密王府厌弃的,即使靠着莫太妃在馨寿宫里立足,似乎莫太妃对这亲孙女的上心程度,也就到这里了,不然何以她都二十岁了,太妃还不给她寻觅夫婿? 如此对于德平郡主的怨恨,盛惟乔可不惧怕,神情平静的看着盛惟妩喝下最后一口百合红枣粥,就说:“我们出去吧,免得孟十一小姐跟人打完招呼后,找不到我们担心。” 公孙应姜跟盛惟妩正要回答,未想这时候厢房的门被推开,恰好是孟归欢走了进来。 看到盛惟乔三人,就露出松口气的表情,说道:“你们在这儿呢?方才我跟她们说了几句话,没想到转过身来你们就不见了!叫我这一顿好找,还好有丫鬟跟我说,不然我都要找到漫卷斋外面去了。” “早上出来的匆忙,就用了点儿粥。我们倒还好,我这妹妹年纪小不禁饿,刚刚看你在跟人说话,怕进去找你会打扰,就自己找这儿的丫鬟说了。”盛惟乔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早知道方才该留个丫鬟下来等你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样见外做什么?”孟归欢走过来,拉了个绣凳坐下,见几个盘子里还有一个玉露团雕酥完好无损,是没人动过的,随手拿了起来,轻咬一口,说道,“其实我也饿了,这天冷,咱们女孩儿家又普遍吃不多。早上用的一点东西哪里够?只是说好了生辰宴,总要等人来的差不多了才能开席也幸亏盛八小姐在这里,咱们借她名义,沾光垫一垫肚子了。” 她们说话的功夫,被刻意忽略的德平郡主悄没声息的起身离开了。 等她走后,孟归欢就把咬了一口的玉露团雕酥随手扔回盘子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跟手指,塞给丫鬟,从袖子里另抽了条干净的出来,就是冷哼:“你方才没答应她什么吧?” 盛惟乔微微诧异:“什么?” “方才我听几位小姐说,看到你们替盛八小姐要些糕点小吃,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过来,怕打扰了你们。”孟归欢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说道,“哪知又听人说这位缠上了你们这才赶紧过来,免得你们不知就里,上她的当!” 见盛惟乔三人都是一头雾水,孟归欢瞥了眼身后的丫鬟,令她去门口看着了,这才微微倾身,小声道:“这德平郡主方才找上你们,不问可知,一定是和颜悦色,甚至就上次质问你们碧水郡之事主动道歉末了,再找个借口,表示想跟你们来往,是也不是?” “差不多是这样的”盛惟乔听着惊讶,心说孟归欢猜的这么准,总不可能是知道了碧水郡之事的真相吧?难道自己方才估错德平郡主的心思了吗? 就听孟归欢哼道:“她这么干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真亏她有这个脸!我跟你说,你千万千万不要答应她,就算答应了,回头也一定要赖账,除非你希望她给你做嫂子!” 盛惟乔三人都是愕然:“嫂子?!” “你道她主动纠缠你们图什么?”孟归欢撇嘴,“是因为听说你们姐妹的那位兄长开过年来刚刚及冠,就同她差了一岁,尚未婚娶,想看看有没有借着同你们来往的机会,兜搭上盛大公子呢!” “我们家自有规矩,我那哥哥也是守礼之人,若非亲戚骨肉,他根本不会贸然同我们的女伴照面的!”盛惟乔闻言就觉得很无语,“何况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这郡主” 想到德平郡主至今未嫁,她摇了摇头心说也难怪这郡主急到这样不矜持的地步只是,越是这样坏了名声,岂不是越发没法嫁人吗? “她这会也是急病乱投医了!”孟归欢话语中有分明的嫌恶,不过听她说明经过也是难怪,“我跟你说,你要是给了她机会,她只兜搭盛大公子就算不错的了。要是跟去年年初那会对我六哥那样,那才叫防不胜防!你知道她当时怎么做的吗?她竟想对我六哥下药,打着生米煮成熟饭之后,逼着我六哥娶了她的主意呢还好我六哥心思机敏,及时识破了她在茶里做的手脚,从此都离她远远的!” 盛惟乔吓了一跳:“她是在馨寿宫里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第二百零二章 下药,生米煮成熟饭? 德平郡主听了这话,下意识的垂眸掩去眼中的难堪与悲凉: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她好歹也是王爷亲生,受册郡主的宗女,何至于来这里丢人现眼? 更遑论是讨好这个远道而来的五品散官之女? 孟归欢那些人对她的议论与蔑视,她不是不知道 “实不相瞒,我对南风郡的风物很感兴趣,只是身份使然,平生未尝离开过长安及左近,诸般事物,只能从书卷记载中窥探一鳞半甲,难免纸上谈兵,不够尽兴。”德平郡主努力压抑住澎湃酸涩的心情,抬头露出一个带着期盼与向往的笑,“却不知道盛三小姐日后若有空闲,可否指点一二?” 这个要求有些出乎盛惟乔的意料。 不过却让她更怀疑了:你一个长安土生土长的郡主,就算博览群书,看到过有关南风郡的记载,又怎么会感兴趣呢? 这倒不是盛惟乔小觑自己家乡,而是因为这时候在普天下人的心目中,长安所在的中原,当然是一等一的富贵地;其次数江南,千里沃野,鱼米之乡;接下来就是蜀中,天府之国,繁华绮丽。 其他地方,不能说个个都是穷乡僻壤,却终究要逊色一筹的。 而南风郡由于距离长安遥远,接近百蛮聚居的十万大山,即使海运发达之后,靠着几个天然良港,很是富裕了一批海匪跟当地商贾,比如说玳瑁岛以及南风郡三大势家,却也因为天高皇帝远、民风剽悍、瘴疠横生、毒蛇蚊虫出没等等缘故,向来被视作贬谪之地,寻常长安人提起来,多多少少有些下意识的俯视的。 就算德平郡主没什么依靠,好歹是个郡主,还是太后宫里长大的,自幼耳濡目染的眼界搁那了,为何会忽然对南风郡感兴趣? “她这哪里是对南风郡感兴趣?!她这是对我们盛家感兴趣啊!!!”盛惟乔警觉万分,暗道,“是了,之前那向夫人,当着我们的面,温言笑语,和蔼可亲,还没少帮着太后娘娘逗弄八妹妹,怎么瞧怎么都是个慈眉善目的贵妇人。结果呢?转头跟太后进了暖阁,就怀疑起了整个盛家!要不是崇信伯帮忙,我们不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定要吃大亏了!何况这德平郡主,她还当面追根问底了好一会呢!又怎么会轻易打消疑心?!” 尤其德平郡主很有可能把揪住导致容清醉重伤的真凶之事,当成归回父家的投名状! 那就更会卖力了! 甚至是孤注一掷不死不休啊! 盛惟乔毛骨悚然之余,也在袖子里握紧了拳:虽然你的怀疑是对的,但你要归回父家,我却也要保全父家! 所以,本囡囡半点消息都不会透露给你!!! 本囡囡还要断绝你所有查出真相的途径与可能!!! 这么想着,盛惟乔保持微笑:“原来如此,只不过我们却要让郡主您失望了!因为家里规矩紧,我们三个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这么大连元宵灯会都没看过一次的!对于南风郡那边的风物,却也说不上什么呢!” 不待德平郡主回答,又说,“而且我们这次主要是家里长辈都脱不开身,又不放心哥哥一个人远来长安,是以才让我们几个跟着同行,好做个伴。等过些日子,哥哥考完了,我们也就要回南风郡去了。算算时间,今儿个这宴会回去后过上几日,大概也就可以收拾行李了。” 后面这番话,盛惟乔倒也不全是为了搪塞德平郡主的。 毕竟他们一行人来的时候行李那么多,尤其盛惟乔一个人的东西最多了,比其他人的东西加起来都多! 这也没办法,因为她出发的时候,不仅仅有盛兰辞夫妇帮收拾的行李;有盛老太爷等盛家其他长辈给的东西;冯家跟宣于家对于唯一的外甥女头次出远门,也抱有千叮咛万嘱咐的关怀,具体就是表现在赠送的盘缠以及他们认为需要用到的行李上。 尽管这外甥女此行他们非常不赞成甚至很生气,然而毕竟血浓于水,冯家与宣于家私下向冯氏表达反对未果后,还是无可奈何的替盛惟乔收拾了好几车东西,生怕这娇生惯养的女孩儿离开南风郡后,受了委屈。 所以就算现在那些行李好多连箱子都没开,但考虑到回程路上所耗费的时日,所有的箱笼至少也要开了检视一下,看有需要整理、晾晒的都要提前收拾好。 不然到了船上才发现有问题,想再弄可就麻烦了。 毕竟海上气候多变,算算时间,她们回去的时候八成还会赶上江南那边的梅雨天。到时候就算楼船甲板宽敞,也是诸事不便的。 因此盛惟乔确实打算,等过了元宵节,就安排绿锦她们打点行装,预备返程。 这会见德平郡主脸色瞬间涨的通红,简直跟猪肝似的,看她的目光,更是满怀怨恨,仿佛淬了毒。 盛惟乔只道自己觑破了她的心思,也是预料之中这位郡主会恨上自己。不禁暗暗庆幸这女孩儿是被高密王府厌弃的,即使靠着莫太妃在馨寿宫里立足,似乎莫太妃对这亲孙女的上心程度,也就到这里了,不然何以她都二十岁了,太妃还不给她寻觅夫婿? 如此对于德平郡主的怨恨,盛惟乔可不惧怕,神情平静的看着盛惟妩喝下最后一口百合红枣粥,就说:“我们出去吧,免得孟十一小姐跟人打完招呼后,找不到我们担心。” 公孙应姜跟盛惟妩正要回答,未想这时候厢房的门被推开,恰好是孟归欢走了进来。 看到盛惟乔三人,就露出松口气的表情,说道:“你们在这儿呢?方才我跟她们说了几句话,没想到转过身来你们就不见了!叫我这一顿好找,还好有丫鬟跟我说,不然我都要找到漫卷斋外面去了。” “早上出来的匆忙,就用了点儿粥。我们倒还好,我这妹妹年纪小不禁饿,刚刚看你在跟人说话,怕进去找你会打扰,就自己找这儿的丫鬟说了。”盛惟乔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早知道方才该留个丫鬟下来等你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样见外做什么?”孟归欢走过来,拉了个绣凳坐下,见几个盘子里还有一个玉露团雕酥完好无损,是没人动过的,随手拿了起来,轻咬一口,说道,“其实我也饿了,这天冷,咱们女孩儿家又普遍吃不多。早上用的一点东西哪里够?只是说好了生辰宴,总要等人来的差不多了才能开席也幸亏盛八小姐在这里,咱们借她名义,沾光垫一垫肚子了。” 她们说话的功夫,被刻意忽略的德平郡主悄没声息的起身离开了。 等她走后,孟归欢就把咬了一口的玉露团雕酥随手扔回盘子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跟手指,塞给丫鬟,从袖子里另抽了条干净的出来,就是冷哼:“你方才没答应她什么吧?” 盛惟乔微微诧异:“什么?” “方才我听几位小姐说,看到你们替盛八小姐要些糕点小吃,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过来,怕打扰了你们。”孟归欢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说道,“哪知又听人说这位缠上了你们这才赶紧过来,免得你们不知就里,上她的当!” 见盛惟乔三人都是一头雾水,孟归欢瞥了眼身后的丫鬟,令她去门口看着了,这才微微倾身,小声道:“这德平郡主方才找上你们,不问可知,一定是和颜悦色,甚至就上次质问你们碧水郡之事主动道歉末了,再找个借口,表示想跟你们来往,是也不是?” “差不多是这样的”盛惟乔听着惊讶,心说孟归欢猜的这么准,总不可能是知道了碧水郡之事的真相吧?难道自己方才估错德平郡主的心思了吗? 就听孟归欢哼道:“她这么干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真亏她有这个脸!我跟你说,你千万千万不要答应她,就算答应了,回头也一定要赖账,除非你希望她给你做嫂子!” 盛惟乔三人都是愕然:“嫂子?!” “你道她主动纠缠你们图什么?”孟归欢撇嘴,“是因为听说你们姐妹的那位兄长开过年来刚刚及冠,就同她差了一岁,尚未婚娶,想看看有没有借着同你们来往的机会,兜搭上盛大公子呢!” “我们家自有规矩,我那哥哥也是守礼之人,若非亲戚骨肉,他根本不会贸然同我们的女伴照面的!”盛惟乔闻言就觉得很无语,“何况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这郡主” 想到德平郡主至今未嫁,她摇了摇头心说也难怪这郡主急到这样不矜持的地步只是,越是这样坏了名声,岂不是越发没法嫁人吗? “她这会也是急病乱投医了!”孟归欢话语中有分明的嫌恶,不过听她说明经过也是难怪,“我跟你说,你要是给了她机会,她只兜搭盛大公子就算不错的了。要是跟去年年初那会对我六哥那样,那才叫防不胜防!你知道她当时怎么做的吗?她竟想对我六哥下药,打着生米煮成熟饭之后,逼着我六哥娶了她的主意呢还好我六哥心思机敏,及时识破了她在茶里做的手脚,从此都离她远远的!” 盛惟乔吓了一跳:“她是在馨寿宫里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第二百零三章 孟太后的心机 问是这么问,盛惟乔心里却知道多半如此了。 因为德平郡主今儿个虽然有机会来郑国公府给孟碧筠道贺,但在这里她是客,作为孟家子弟的孟归羽倒属于半个主人了;而且郑国公府这么大的地方,前院后宅有高墙夹巷重重隔开,德平郡主作为女客,除非得到国公府主事人的鼎力支持,不然能不能在孟家的地盘上找到孟归羽都是个问题,更遑论是凑到孟归羽面前去算计他了。 但若她真的有国公府主事人作为引援的话,以孟家大房与四房之间悬殊的地位与势力,孟归羽即使识破了她的算计,也未必能够逃出生天。 至于其他地方,且不说两人能否那么凑巧的碰见,就说孟归羽虽然手头拮据的名声在外,但也只是相对于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可以说是大穆朝最顶尖的圈子而言,还不至于连几个奴仆都用不起。 他出门在外,一应饮食自有他的贴身小厮伺候,德平郡主哪里插的进手? 也只有太后的馨寿宫,那是德平郡主跟着莫太妃住的地方,虽然她算不上馨寿宫的主人,可十几年住下来,好歹算个地头蛇。 而孟归羽为了提升四房的地位,是经常在孟太后跟前走动的。 这种情况下,他去馨寿宫的次数多了,兴许哪次入觐时,或者是蓄谋已久,或者是误打误撞,德平郡主有了算计他的机会。 也幸亏她失败了,不然估计整个孟家四房都要怄死。 毕竟这兄妹几个看着都是在努力往上爬,估计联姻钱权兼备人家的子弟都来不及呢,若娶了要权势没权势、要钱没钱,既受高密王府厌弃,也因为与高密王的血脉不可能得到孟氏这边信任,可以说百害而无一利的德平郡主,孟家四房不集体吐血才怪! 果然孟归欢皱着眉点头,见状盛惟乔就吃惊:“太后娘娘没有说什么吗?” 虽然德平郡主的郡主之封是孟太后给她的,可还是那句话:孟太后要是当真疼爱这个没有血缘的孙女儿,还会任凭她二十岁,不,过了年,现在是正月里,是二十一岁了,仍旧在宫中蹉跎年华? 但孟归羽却是孟太后的亲侄子,还是太后近年非常喜爱的侄子,在太后宫里吃了这样的亏,太后于情于理,也该为他出气才是! 可盛惟乔来长安这么些日子里,却从没听说过此事不说,之前德平郡主到太后跟前,瞧着也不像是跟孟氏有过这么尴尬的一段的模样啊? 其他不说,今儿个她还来这里贺孟碧筠了呢! 盛惟乔正自疑虑,却见孟归欢拿帕子捂着嘴笑,说道:“盛三小姐,你不觉得,我姑母她虽然没有责罚德平郡主,但放任她跟从前一样在馨寿宫里随意走动,只要跟池作司说声,也能来我大伯父这府上贺我那十四妹妹” “如此让她看着其他年岁仿佛的女子嫁作人妇,甚至大部分都生儿育女了;比她小了四五岁的咱们这代人呢也都在预备着出阁,至少也打算相看夫婿了;而她时不时的还能听说谁家儿郎人品贵重相貌堂皇,可这一切,却都跟她无份还有什么责罚,能比这个让她难受?”盛惟乔:“” 好吧,虽然孟太后看起来不是苛刻的人,但毕竟是从柔贵妃手底下熬过来的胜利者,这苛刻起来的水准,完全就不是盛惟乔这个层次能揣测的 又听孟归欢说:“而且我姑母当时和颜悦色的跟德平郡主说,本来她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出阁,我那六哥又才貌双全、品行也好,最难得家里人口简单,没有双亲需要侍奉,底下我跟我七哥、十姐姐呢,又都不是难相处的人!” 将孟归羽的条件挨个数了一遍,见盛惟乔只是好奇的看着自己,一脸期待下文,压根没有被这么个现成金龟婿吸引的意思,孟归欢暗叹一声,方言归正传,“姑母说德平郡主会起这心思也是人之常情,要怪只能怪高密王府跟莫太妃过于心狠,不管莫侧妃从前做了多么大的错事,总归是稚子无辜。何况高密王妃也还罢了,当正妃的看庶女不顺眼是常有的事情,莫太妃跟高密王都是德平郡主的血脉亲人,竟也这样纵容正妃延误德平郡主的花信,也实在叫人不能理解!” “又说高密王妃自己生的两个女儿,长女庆芳郡主比德平郡主大了七岁,出阁后生的长子都快要议亲了!次女惠和郡主比德平郡主小了足足两岁,是五年前就定的亲,要不是成亲前夕夫家长辈去世,夫婿丁忧不得不推迟婚期,这会子估计也是当娘的人了。” “相比之下,德平郡主虽然从当年高密王府的那场变故里活了下来,也实在是太委屈太艰难了!” “只是如今高密王府与孟氏势均力敌,我姑母纵然是太后,到底姓孟,也不好贸然越过高密王府跟莫太妃,做主德平郡主的婚事所以只能不惩罚她算计我六哥的事儿,还帮忙把这事瞒了下来!” 孟归欢说到这里就冷笑,“不过,我姑母倒是想给她瞒来着,然而她自知根本配不上我六哥,生怕事情成功之后,我姑母偏袒六哥,不让她如愿以偿,给我六哥递茶水之前,却就安排了一堆人做见证呢!结果我六哥发现茶水做的手脚,一怒离开,去禀告我姑母的期间,这事儿就已经传开了!” “我姑母发话要封口后,大家现在也就是明面上不议论了,私下里谁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朝漫卷斋正厅指了指,“你道方才咱们才过来的时候,为什么那几位小姐都离德平郡主远远的?可不只是觉得她受高密王府厌弃,又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出阁,主要也是怕一个心软被她缠上,给家里没成亲的兄长带去麻烦!” “毕竟你们也知道,这位固然是郡主,可跟高密王府的那关系,娶了她,天知道是会不会一块被王府恨上呢?更不要讲我孟氏这边,同高密王府那儿向来不对盘了。就算同情她,也不可能搭上自己家啊!” 盛惟乔脸色复杂的说道:“高密王府那边对这位郡主的态度也是奇怪,当年侧妃侍妾,那么多庶出子女都出了事儿,还能说这位郡主得到了莫太妃的庇护所以才侥幸存活。可现在看她一直没有出阁,似乎莫太妃也不管她了,王府那边也就这么不闻不问吗?” 难道高密王府那边,也跟孟太后的想法一致,觉得让德平郡主这样活着做老姑娘,比杀了她更能折磨她?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作为生身之父的高密王,都对德平郡主这样的处境无动于衷? 盛惟乔都有点怀疑,难道这位郡主不是高密王的血脉? 但从莫太妃当年保下这孙女的做法来看,也不像毕竟就算德平郡主是莫太妃嫡亲侄女莫侧妃所出,这儿子跟侄女哪个亲,还用问? 尤其莫太妃作为先帝时候的宠妃之一,能活到现在,过的日子也还不错,靠的全是这个儿子! 即使疼爱侄女,也不至于明知道侄女给亲生儿子戴了绿帽子,还把代表儿子耻辱的孩子保下来吧? 莫太妃可是高密王的生身之母,又不是养母! 可是倘若德平郡主确实是莫太妃跟高密王的血亲,当初高密王府之事发生时,德平郡主据说年纪还很小,莫侧妃到底要做出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才让这唯一侥幸逃脱那场“时疫”的骨血,受到至今的迁怒? 还是如此严重的迁怒? “谁知道呢?”孟归欢却也摇了摇头,说道,“十四,哦,现在是十五年前了,那场时疫发生时,我还抱在手里呢!所知道的也不是很多。说起来我倒有些遗憾,因为据说自从那件事情后,高密王妃就没在人前出现过,听说她可是个相当的美人,还是才女,前些年还有人在宫宴上喝醉后缅怀她的姿容气度呢,只可惜咱们这年纪的人,都没见过她了。” “十四十五年前?!”盛惟乔本来因为上次孟归欢说高密王府嫡三子是个病秧子,排除了对盛睡鹤的怀疑,但现在一听这具体的时间,心里就是一个“咯噔”,暗道,“我上次真是昏了头了,居然忘记问清楚高密王府时疫发生在哪一年十五年前的话,这可不就是哥哥他流落到玳瑁岛的时候吗?!” 至于说高密王府嫡三子是个病秧子 现在年数对上了,也未必不能解释:毕竟病怏怏只是体质不佳,又不是得了绝症一定会死。 盛惟乔以前就听说过,有些人成天吃药跟吃饭似的,偏偏一拖十几二十年,就是死不掉;倒是有些人,平日里壮的跟头牛一样,看着至少也能活个百八岁,不定三四十岁还在壮年的时候就猝然而逝了! 没准盛睡鹤就是那种看着奄奄一息,其实根本死不掉、经过一番折腾甚至迅速健壮起来的人呢? 她正心潮起伏,努力掩饰着情绪,又听孟归欢说:“噢,咱们这年纪的人,还是有人见过她的,就是静淑县主!据说她曾经写过一首悲叹骨肉失散、祈愿桓公平安无事的诗作,辗转流传进高密王府,被高密王妃知晓。那位王妃少年时候也是才华横溢,许是起了惺惺相惜的念头,专门召见过一次静淑县主。” “不过也就那么一次,后来听静淑县主说,高密王妃气度高华,神情清冷,就是大约早年痛失爱子之后受到的打击太大,以至于满头华发,望之令人触目心惊!” “这可全对上了!”盛惟乔使劲掐了把掌心,才忍住没有当场失态! 第二百零四章 那药……哪里买的? 盛惟乔心中急速的思索着:“如果高密王妃只是因为自己少年时候才华横溢,对年少有才的女孩儿起了惺惺相惜的念头才召见静淑县主,但静淑县主既有诗文流传进高密王府,惊动久不与外界来往的高密王妃,总不可能就写了那么一首诗作,还那么凑巧的被高密王妃知道了、继而得到这位王妃的召见吧?” “恐怕静淑县主的才学还在其次,关键是那首诗作的内容,是悲叹骨肉失散,祈愿亲人平安无事如果高密王府的嫡三子当真只是失落在外,而非夭折,高密王妃始终惦念着这个子嗣,静淑县主的这首诗作,却恰恰触动其心怀了!” “如此,王妃起了召见之念,才合情合理!” “而哥哥他为了桓公的事情,专门约了静淑县主到碧水郡密会。前段时间,我们找宅子的时候,静淑县主却是故意引庆芳郡主跟那位赵姑姑与哥哥照面!八成,是因为哥哥容貌长的酷似高密王妃!” 考虑到盛睡鹤流落玳瑁岛时才五岁,又是海难之后获救,可谓饱经摧残,这情况下,未必还记得父母容貌。 所以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长的像高密王妃? 不然,按照盛惟乔对他的了解,他未必肯让桓夜合如此轻松的抓到这个把柄。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记得,但高密王妃已经十几年不在人前露面,如孟归欢所言,长安城里年少一代的女孩儿根本没见过她,桓夜合曾被高密王妃召见的事情,估计也不是人尽皆知。 盛睡鹤之前远在玳瑁岛,就算长大点后有了自己的人手,派人前来长安打听消息,说不定就恰好漏掉了此事,所以才出了岔子,给了桓夜合揣测出他身世的机会。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又有一个问题了:盛睡鹤若当真是高密王府那个传闻中夭折的嫡三子,高密王妃又为他哀痛到了这年纪就满头华发的地步,他也记得自己的身世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去认亲? 甚至还答应盛兰辞的提议,进入盛家做了盛家大公子? “而且我们才到长安的时候,因为丹陌楼的事情,曾去高密王妃的娘家赵府赔罪,当时哥哥也是去了的,虽然因为男女有别,没去后院拜见赵家女眷,却也跟那徐抱墨在前头同赵家的几位公子会晤了半日的。”盛惟乔沉吟,“如果他容貌酷似高密王妃的话何以赵府无动于衷?就连庆芳郡主跟赵姑姑那边,还是静淑县主去联络的?” 虽然赵府的两位老爷,大老爷赵适远在北疆;二老爷赵遒作为今科主考官,为了避嫌特意没跟俩应考士子照面。 但那几位出面招呼徐抱墨、盛睡鹤的赵府公子,虽然年轻,却都是高密王妃的亲侄子! 即使他们中间没有长的像高密王妃的,总不至于连亲姑姑都没见过吧? 还是说,高密王妃这两年甚至连侄子侄女都不见,导致年轻点的侄子们,都不知道这嫡亲姑姑的长相,所以才没对盛睡鹤起疑心? 这可实在奇怪了,当年之事,总不可能跟赵府也有关系吧? 高密王妃再耿耿于怀,难道还会跟娘家都因此疏远了? 盛惟乔想到这里,忽然心头一沉:“高密王府这些年似乎也没找过他们的嫡三子,对外都说是已经夭折了?!” 按照高密王府的权势,如果他们寻找过失落在外的亲生骨血的话,即使时隔多年,这长安岂能没有传言? 孟归欢又怎么会言辞凿凿的说,高密王府的嫡三子,乃是夭折? 如此倒也难怪盛睡鹤没有主动找上门去,更不肯承认跟高密王府有关系了!!! 毕竟如果他当真是高密王府的嫡三子,作为原本娇生惯养的宗室子弟,在经历了颠沛流离到玳瑁岛,又从那样一个如狼似虎的海匪窝里硬生生的拼杀出头,中间天知道吃了多么苦受了多少委屈经历了多少屈辱与出生入死! 这种情况下,终于有能力打听高密王府了,兴许他还是满心欢喜的准备叛逃出玳瑁岛、回到家人的怀抱呢!却被告知自己早就死掉了,还是自己家里人一致认可的“夭折”换了盛惟乔,这种家人她也肯定不承认啊! 这可不仅仅是咽不下这口气的问题,而是王府既然都说了他们家嫡三子已死,这时候跑上门去认亲,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不问青红皂白的按上个“冒认皇亲”的罪名处死了事?! “怪道之前哥哥发誓的时候,竟说出高密王合府不得好死的话!”盛惟乔倒抽一口冷气,暗道,“当时他还跟我说,这是证明他跟高密王府没关系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对高密王府恨之入骨!!!” 可高密王妃在“时疫”之事后的骤变,以及前不久庆芳郡主与赵姑姑,尤其是那位赵姑姑看到盛睡鹤之后的异常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是别有内情,还是亏欠之下的心虚与愧疚? 高密王,这位天子亲弟、宗室王爷、朝堂巨擘的后宅,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盛惟乔这里越想越是神情凝重心事重重,未想公孙应姜在旁听着孟归欢的讲述,眼珠转来转去,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小声问孟归欢:“十一小姐,德平郡主算计崇信伯爷的那种药,是打哪弄来的啊?效果好么?” 盛惟乔闻言,倏忽扭头,死死的看着她!!! 直要喷火的双目中明明白白的写着“你要是敢问了之后依葫芦画瓢的睡人家美少年你姑姑我现在就弄死你”! 公孙应姜被她看的缩了缩脑袋,心虚的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孟归欢哪里知道面前这个长相弱柳扶风、神情娇怯温柔的女孩儿,会有着那样惊世骇俗的理想? 闻言还以为盛家规矩紧,忙圆场道:“这事儿怪我,这种腌臜脏污的事情,说出来实在是污了你们的耳!主要是我看你们来长安不久,又都是心软好说话的人,别给那德平郡主装可怜骗了去再说这会儿也没外人在,老实讲,有些事情固然不适合出咱们这样人的口,可是这知道呢也其实是该知道的!” “毕竟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阴私手段什么的,咱们知道了左右也不会去害谁,可至少可以防着人来害咱们还有咱们身边的人呀!” 盛惟乔听得十分无语,暗道:“小姐!你道我家这侄女儿做什么这么问?她十成十问了就是为了去害人的好不好?!” 这要是在南风郡,公孙应姜坚持她“睡遍天下美少年”的想法,顶多就是给盛家抹黑,给盛睡鹤等盛家子弟的仕途带去隐患。 可这里是长安! 公孙应姜如果这么干,没准她才睡完不该睡的人,自己这些人连带南风郡那边期待喜讯的盛家人,都要被一锅端了好吗?! 所以盛惟乔是绝对不会允许公孙应姜胡闹的! 偏偏这事儿她又不好跟孟归欢说,孟归欢呢不知就里,为了缓和气氛,继续道:“至于德平郡主当初算计我六哥的是媚药,就是男子吃了之后会会不由自主的非常无礼至于说她是从哪里弄来的,据说是趁出宫的机会找药铺配的?” “听我六哥后来告诫我们,这种药跟蒙汗药之类,其实差不多的药铺都有,就是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肯卖的,要么是出的银子特别多,让他们心动;要么就是有熟人介绍。” “那德平郡主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宫里住,虽然我姑母也懒得跟她计较一份吃穿用度,但月钱是不算多的,不过一个月那么几两银子!” “之前以为莫太妃会补贴她,莫太妃是先帝时候的宠妃,手里攒的私房可不在少数。” “但看她到现在都没出阁,莫太妃也没管,多半做了什么错事,把莫太妃也得罪狠了估计为了从药铺里配到那副算计我哥哥的药,也是把从前的积蓄花了不少了,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真是活该!” 这位孟十一小姐没注意到盛惟乔发青的脸色,还在语重心长,“所以咱们往后出门,如果是去对头的地盘上,在场的人又少的话,千万留个心眼!不然若着了道儿,可就惨了!毕这些害人的东西,却不是特别难弄到手的!” 公孙应姜眼观鼻鼻观心,坐姿端正的跟尺子量过似的,用蚊蚋般的声音说道:“谢、谢十一小姐提点,我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你也别太拘着你这侄女儿了!”孟归欢不晓得这是她做错事情之后为了逃避惩罚的惯用伎俩,看到这情况,还以为她被盛惟乔此刻阴沉无比的脸色给吓坏了。 说了会闲话,听着外头逐渐热闹起来,决定出去看看时,趁着前后脚的机会,就拉着盛惟乔说悄悄话,“虽然是你晚辈,可却跟你同岁,马上也是要出阁的人了你这会子还管她管这么紧,一来她脸上无光,容易被人小觑;二来她这会受制于辈分不敢反驳你,万一心里存下罅隙,成亲后就跟你生分了,却是何必?到底好好的姑侄!” 盛惟乔心情沉重道:“不!你不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 “难道你还担心她效仿德平郡主,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孟归欢闻言就失笑,“你以为这种事情,谁都做的出来啊?换了咱们,有人把药塞手里,推着咱们去做也不行啊!瞧你这侄女那怯生生的样子,胆子远没有咱们大呢!咱们都不敢的事情,借她是个胆子她敢?十成十是好奇多问了一句,何必这凶巴巴的样子,把人家都吓的快哭了!” 她不但敢,她喜欢的人还特别多呢! 只要长的好看的,小叔叔都敢觊觎好不好?! 这么想着,盛惟乔都觉得幸亏自己把公孙应姜带来长安了,不然自己亲爹长的也是不错的啊!!! 万一留她在南风郡盛府,她看上自己亲爹盛兰辞了,也想睡一睡盛兰辞怎么办?! 只可惜这些话盛惟乔半个字都不能告诉孟归欢,所以也只能听着孟归欢“对你侄女好点”、“别把晚辈吓着了”、“不过几句闲话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的劝解,一路走进正厅里去。 这时候正厅里一片的花枝招展,却是宾客们来的七七八八了。 正被围起来的几个人里,就见孟家没出阁的几个女孩儿,孟十二孟丽缥、孟十三孟丽缇以及孟十五孟丽绛还有孙辈的孟霜晓都到了。 跟她们一样被众星拱月的还有一位,不过不是孟碧筠从楼上下来了,而是孟归欢跟盛惟乔刚刚还提到的人:静淑县主桓夜合。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错觉,盛惟乔看到她时,这位县主也正朝她望过来,露出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笑。 第二百零四章 那药……哪里买的? 盛惟乔心中急速的思索着:“如果高密王妃只是因为自己少年时候才华横溢,对年少有才的女孩儿起了惺惺相惜的念头才召见静淑县主,但静淑县主既有诗文流传进高密王府,惊动久不与外界来往的高密王妃,总不可能就写了那么一首诗作,还那么凑巧的被高密王妃知道了、继而得到这位王妃的召见吧?” “恐怕静淑县主的才学还在其次,关键是那首诗作的内容,是悲叹骨肉失散,祈愿亲人平安无事如果高密王府的嫡三子当真只是失落在外,而非夭折,高密王妃始终惦念着这个子嗣,静淑县主的这首诗作,却恰恰触动其心怀了!” “如此,王妃起了召见之念,才合情合理!” “而哥哥他为了桓公的事情,专门约了静淑县主到碧水郡密会。前段时间,我们找宅子的时候,静淑县主却是故意引庆芳郡主跟那位赵姑姑与哥哥照面!八成,是因为哥哥容貌长的酷似高密王妃!” 考虑到盛睡鹤流落玳瑁岛时才五岁,又是海难之后获救,可谓饱经摧残,这情况下,未必还记得父母容貌。 所以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长的像高密王妃? 不然,按照盛惟乔对他的了解,他未必肯让桓夜合如此轻松的抓到这个把柄。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记得,但高密王妃已经十几年不在人前露面,如孟归欢所言,长安城里年少一代的女孩儿根本没见过她,桓夜合曾被高密王妃召见的事情,估计也不是人尽皆知。 盛睡鹤之前远在玳瑁岛,就算长大点后有了自己的人手,派人前来长安打听消息,说不定就恰好漏掉了此事,所以才出了岔子,给了桓夜合揣测出他身世的机会。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又有一个问题了:盛睡鹤若当真是高密王府那个传闻中夭折的嫡三子,高密王妃又为他哀痛到了这年纪就满头华发的地步,他也记得自己的身世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去认亲? 甚至还答应盛兰辞的提议,进入盛家做了盛家大公子? “而且我们才到长安的时候,因为丹陌楼的事情,曾去高密王妃的娘家赵府赔罪,当时哥哥也是去了的,虽然因为男女有别,没去后院拜见赵家女眷,却也跟那徐抱墨在前头同赵家的几位公子会晤了半日的。”盛惟乔沉吟,“如果他容貌酷似高密王妃的话何以赵府无动于衷?就连庆芳郡主跟赵姑姑那边,还是静淑县主去联络的?” 虽然赵府的两位老爷,大老爷赵适远在北疆;二老爷赵遒作为今科主考官,为了避嫌特意没跟俩应考士子照面。 但那几位出面招呼徐抱墨、盛睡鹤的赵府公子,虽然年轻,却都是高密王妃的亲侄子! 即使他们中间没有长的像高密王妃的,总不至于连亲姑姑都没见过吧? 还是说,高密王妃这两年甚至连侄子侄女都不见,导致年轻点的侄子们,都不知道这嫡亲姑姑的长相,所以才没对盛睡鹤起疑心? 这可实在奇怪了,当年之事,总不可能跟赵府也有关系吧? 高密王妃再耿耿于怀,难道还会跟娘家都因此疏远了? 盛惟乔想到这里,忽然心头一沉:“高密王府这些年似乎也没找过他们的嫡三子,对外都说是已经夭折了?!” 按照高密王府的权势,如果他们寻找过失落在外的亲生骨血的话,即使时隔多年,这长安岂能没有传言? 孟归欢又怎么会言辞凿凿的说,高密王府的嫡三子,乃是夭折? 如此倒也难怪盛睡鹤没有主动找上门去,更不肯承认跟高密王府有关系了!!! 毕竟如果他当真是高密王府的嫡三子,作为原本娇生惯养的宗室子弟,在经历了颠沛流离到玳瑁岛,又从那样一个如狼似虎的海匪窝里硬生生的拼杀出头,中间天知道吃了多么苦受了多少委屈经历了多少屈辱与出生入死! 这种情况下,终于有能力打听高密王府了,兴许他还是满心欢喜的准备叛逃出玳瑁岛、回到家人的怀抱呢!却被告知自己早就死掉了,还是自己家里人一致认可的“夭折”换了盛惟乔,这种家人她也肯定不承认啊! 这可不仅仅是咽不下这口气的问题,而是王府既然都说了他们家嫡三子已死,这时候跑上门去认亲,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不问青红皂白的按上个“冒认皇亲”的罪名处死了事?! “怪道之前哥哥发誓的时候,竟说出高密王合府不得好死的话!”盛惟乔倒抽一口冷气,暗道,“当时他还跟我说,这是证明他跟高密王府没关系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对高密王府恨之入骨!!!” 可高密王妃在“时疫”之事后的骤变,以及前不久庆芳郡主与赵姑姑,尤其是那位赵姑姑看到盛睡鹤之后的异常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是别有内情,还是亏欠之下的心虚与愧疚? 高密王,这位天子亲弟、宗室王爷、朝堂巨擘的后宅,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盛惟乔这里越想越是神情凝重心事重重,未想公孙应姜在旁听着孟归欢的讲述,眼珠转来转去,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小声问孟归欢:“十一小姐,德平郡主算计崇信伯爷的那种药,是打哪弄来的啊?效果好么?” 盛惟乔闻言,倏忽扭头,死死的看着她!!! 直要喷火的双目中明明白白的写着“你要是敢问了之后依葫芦画瓢的睡人家美少年你姑姑我现在就弄死你”! 公孙应姜被她看的缩了缩脑袋,心虚的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孟归欢哪里知道面前这个长相弱柳扶风、神情娇怯温柔的女孩儿,会有着那样惊世骇俗的理想? 闻言还以为盛家规矩紧,忙圆场道:“这事儿怪我,这种腌臜脏污的事情,说出来实在是污了你们的耳!主要是我看你们来长安不久,又都是心软好说话的人,别给那德平郡主装可怜骗了去再说这会儿也没外人在,老实讲,有些事情固然不适合出咱们这样人的口,可是这知道呢也其实是该知道的!” “毕竟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阴私手段什么的,咱们知道了左右也不会去害谁,可至少可以防着人来害咱们还有咱们身边的人呀!” 盛惟乔听得十分无语,暗道:“小姐!你道我家这侄女儿做什么这么问?她十成十问了就是为了去害人的好不好?!” 这要是在南风郡,公孙应姜坚持她“睡遍天下美少年”的想法,顶多就是给盛家抹黑,给盛睡鹤等盛家子弟的仕途带去隐患。 可这里是长安! 公孙应姜如果这么干,没准她才睡完不该睡的人,自己这些人连带南风郡那边期待喜讯的盛家人,都要被一锅端了好吗?! 所以盛惟乔是绝对不会允许公孙应姜胡闹的! 偏偏这事儿她又不好跟孟归欢说,孟归欢呢不知就里,为了缓和气氛,继续道:“至于德平郡主当初算计我六哥的是媚药,就是男子吃了之后会会不由自主的非常无礼至于说她是从哪里弄来的,据说是趁出宫的机会找药铺配的?” “听我六哥后来告诫我们,这种药跟蒙汗药之类,其实差不多的药铺都有,就是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肯卖的,要么是出的银子特别多,让他们心动;要么就是有熟人介绍。” “那德平郡主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宫里住,虽然我姑母也懒得跟她计较一份吃穿用度,但月钱是不算多的,不过一个月那么几两银子!” “之前以为莫太妃会补贴她,莫太妃是先帝时候的宠妃,手里攒的私房可不在少数。” “但看她到现在都没出阁,莫太妃也没管,多半做了什么错事,把莫太妃也得罪狠了估计为了从药铺里配到那副算计我哥哥的药,也是把从前的积蓄花了不少了,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真是活该!” 这位孟十一小姐没注意到盛惟乔发青的脸色,还在语重心长,“所以咱们往后出门,如果是去对头的地盘上,在场的人又少的话,千万留个心眼!不然若着了道儿,可就惨了!毕这些害人的东西,却不是特别难弄到手的!” 公孙应姜眼观鼻鼻观心,坐姿端正的跟尺子量过似的,用蚊蚋般的声音说道:“谢、谢十一小姐提点,我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你也别太拘着你这侄女儿了!”孟归欢不晓得这是她做错事情之后为了逃避惩罚的惯用伎俩,看到这情况,还以为她被盛惟乔此刻阴沉无比的脸色给吓坏了。 说了会闲话,听着外头逐渐热闹起来,决定出去看看时,趁着前后脚的机会,就拉着盛惟乔说悄悄话,“虽然是你晚辈,可却跟你同岁,马上也是要出阁的人了你这会子还管她管这么紧,一来她脸上无光,容易被人小觑;二来她这会受制于辈分不敢反驳你,万一心里存下罅隙,成亲后就跟你生分了,却是何必?到底好好的姑侄!” 盛惟乔心情沉重道:“不!你不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 “难道你还担心她效仿德平郡主,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孟归欢闻言就失笑,“你以为这种事情,谁都做的出来啊?换了咱们,有人把药塞手里,推着咱们去做也不行啊!瞧你这侄女那怯生生的样子,胆子远没有咱们大呢!咱们都不敢的事情,借她是个胆子她敢?十成十是好奇多问了一句,何必这凶巴巴的样子,把人家都吓的快哭了!” 她不但敢,她喜欢的人还特别多呢! 只要长的好看的,小叔叔都敢觊觎好不好?! 这么想着,盛惟乔都觉得幸亏自己把公孙应姜带来长安了,不然自己亲爹长的也是不错的啊!!! 万一留她在南风郡盛府,她看上自己亲爹盛兰辞了,也想睡一睡盛兰辞怎么办?! 只可惜这些话盛惟乔半个字都不能告诉孟归欢,所以也只能听着孟归欢“对你侄女好点”、“别把晚辈吓着了”、“不过几句闲话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的劝解,一路走进正厅里去。 这时候正厅里一片的花枝招展,却是宾客们来的七七八八了。 正被围起来的几个人里,就见孟家没出阁的几个女孩儿,孟十二孟丽缥、孟十三孟丽缇以及孟十五孟丽绛还有孙辈的孟霜晓都到了。 跟她们一样被众星拱月的还有一位,不过不是孟碧筠从楼上下来了,而是孟归欢跟盛惟乔刚刚还提到的人:静淑县主桓夜合。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错觉,盛惟乔看到她时,这位县主也正朝她望过来,露出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笑。 第二百零五章 八面玲珑桓夜合 盛惟乔不解其意,也朝她笑了笑,心说自己之前就想过要找桓夜合打听些事情,只不过自从上次夜半一晤后,这位静淑县主就没再找过盛睡鹤。 当然也可能是找了的,只不过是私下找的,盛睡鹤瞒了没说。 今儿个在这场打从心眼里不想来的宴会中碰见了,没准倒是个机会? 她这么想着,就转头跟身边的绿锦小声说:“等会你看着点静淑县主,看她身边人少点的时候提醒我下。” 绿锦连忙答应。 “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了,十四姐姐却连个人影都不见,这架子还真不是普通的大!”盛惟乔叮嘱完绿锦,正跟着孟归欢朝里头走去,就见被几个女孩儿围绕而坐的孟丽绛,朝她们睨了眼,微微提高了嗓音说道,“知道的说我这十四姐姐素来喜静,最不耐烦人来她这漫卷斋打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眼高于顶瞧不起咱们这许多人呢!” “十五小姐这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真真是一如既往!”这孟丽绛因为生母娇语姨娘深得郑国公宠爱,虽然是庶出之女,但打小受尽奉承,即使这会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她们母女处境不太妙,积威仍在,这会在孟碧筠的闺阁里当众说这样的话,居然一时间也是无人敢吭声。 盛惟乔正头疼这生辰宴还没正式开宴,风波就要起了,却见桓夜合转过头,笑眯眯的说道,“明明是想上楼去跟十四小姐说一声,咱们这些人大抵都到了,请十四小姐暂别学海,下来同咱们说会子话,却偏要说的仿佛责怪十四小姐一样!这分明就是怕咱们嫌十四小姐怠慢,故意抢先讲这样的话,好让咱们转过来劝你息怒,如此可就顾不上责怪十四小姐啦!” 说着不待孟丽绛回答,就转头对众人道,“可大家都是早就认识了,她再装样子也骗不了咱们的,你们说是不是?” 厅中面面相觑了片刻,才响起寥落的笑声。 只是却没人说话,是因为她们固然看出了桓夜合圆场的心思,然而不确定孟丽绛是否肯借机下台。万一郑国公这一直当心肝宝贝的老来女不依不饶的话,她们这会若应了桓夜合的话,没准就要引火烧身了。 还好孟归欢跟孟丽缥、孟丽缇毕竟是孟家女,担心现在气氛就很坏了,等会的午宴越发没法吃,纷纷出言道:“还是静淑县主冰雪聪明,最了解我家这两个妹妹。” “她们是同一个房里的亲姐妹,可不是好着吗?” “十五妹妹打小就爱说反话,越关心谁话越刻薄,真真是应了那句打是亲骂是爱。她这性子咱们是早就知道了,偏她一直不肯承认,我们也只好装不知道。这会子静淑县主说了出来,我们也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就是就是!” 盛惟乔听着孟家三姐妹的一唱一和,作好作歹,愣是将孟丽绛按在那里不许再闹,觉得非常无语,心说也难怪自己在这长安城里待的各种不自在,这当众睁着眼睛说瞎话还煞有介事的本事,自己真心不怎么样啊! 嗯,至少盛惟乔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免多看了桓夜合几眼,见这位县主笑吟吟的一脸诚挚,俨然字字句句发自肺腑似的不禁生出几分钦佩:相比天真无邪的自己,这位简直就是天生就该混长安混宫闱的! 因为桓夜合又想起来此刻楼上的孟碧筠,心想那位孟十四小姐论长相倒是很有六宫之主该有的美貌与威严并重,问题是想在后宫,尤其是当今天子的后宫站住脚,就算有孟太后跟孟氏的支持,只怕也得是桓夜合这样八面玲珑才成吧? 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孟碧筠,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她这里七想八想的,那边桓夜合笑意盈盈、妙语连珠,没几句话就把场面圆回来不说,还当真牵了孟丽绛的手,上楼去邀孟碧筠。 盛惟乔正担心孟碧筠跟孟丽绛会不会在楼上打起来,又或者下来之后再当众掐成一团,未想桓夜合敢揽这事儿也确实是有真本事的,片刻后,竟一手一个,平安无事的挽着这对冤家姐妹下来了。 而且看孟丽绛跟孟碧筠的神情,固然没到笑脸迎人的地步,却也不至于风雨欲来,让人担心她们随时会扑向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这情况,盛惟乔对桓夜合佩服之余,也是暗松口气,心说:“有这位在,看来今儿个不管私下里是否还会有什么波折,但场面上至少是可以圆住了。” 只要场面上过得去,盛惟乔才不关心今日郑国公府暗地里会发生怎么样歇斯底里的事情呢! 这时候距离正午已经没多久了,众人围着孟碧筠说了会话,因为这女孩儿态度非常的冷淡,基本上跟她说十句,都未必答一句,偶尔有回应,也只是淡淡的“嗯”,或者冷冷的“哦”。 所以尽管围上去同她说话的人起初都很热情,也是想方设法拣好话说了,到底都是未嫁的少年女孩儿,脸皮再厚,众目睽睽之下总是有限的,对着这么个冰山似的人儿,殷勤未久也都纷纷露出尴尬来。 见气氛又要冷下来,桓夜合忙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把话题扯到了午宴上。 “前头桂春园里已经开始摆宴了,不如咱们过去瞧瞧吧?这天怪冷的,虽然这儿烧着地龙,但就这么坐着,总觉得不得劲。”孟家二房的孟丽缥闻言会意,接口道,“去了之后如果他们都弄好了,不如就这么开宴。吃些水酒,也好暖暖身子!”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虽然按照计划,午宴还有点时间才开始的,可是对着孟碧筠这么个主角,不想就这么坐着面面相觑,又或者放她去楼上看书、一群宾客在底下自顾自的聊天的话,也只能提前开宴了。 至少宴席上不仅仅有酒菜,还有歌舞等表演,届时孟碧筠即使一言不发,好歹大家也能借酒遮脸,又或者欣赏歌舞,不至于因为主角的冷漠跟不配合,就陷入无话可说的难堪里去。 孟归欢还专门拿了盛惟妩做例子,笑道:“这天冷了枯坐着人就容易饿,像盛八小姐年纪小,方才在宅子里还是用了早饭出来的,结果来了没多久就又饿了。还好她姐姐盛三小姐跟这边丫鬟说了,丫鬟去厨房取了糕点过来给她垫了垫,我也蹭了块糕点,不然,十二妹妹不说,我都要问能不能提前开宴了!” “这饿起来一块糕点怎么够呢?”孟丽缥听了这话就打趣,说道,“这分明就是十一姐姐你嘴馋了,看到盛八小姐吃的香甜,忍不住偷拿人家糕点吃!” 孟丽缇也笑着与盛惟妩说:“下次丫鬟给你拿糕点,你可要看好了!尤其是我们十一姐姐靠近的时候,可别不当心就被她悄悄摸走了几块呢!” “瞧你们这些人!”孟归欢不依的跺脚,啐道,“当盛八小姐跟你们一样坏心眼呢?我可是当着她的面拿了吃的,人家八小姐可是大方的很,才不计较!” “看看,我就说你不是饿,是看八小姐吃的好,忍不住拿了吧?”孟丽缥像抓到把柄一样喊了起来,嬉笑道,“不行,等会我要是跟十一姐姐你坐一块的话,我可得看好了我面前的菜,别叫你把好吃的都抢走了!” 孟归欢白她一眼,说道:“你这么说啊,等会我就偏偏要把你的菜全部抢走!叫你什么都吃不上!” 她们三姐妹这么斗嘴了几句,因为孟碧筠冷漠的气氛,才有所回升。 其他人又插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以松快氛围,估计听到孟丽缥话就往桂春园那边跑的小丫鬟,应该已经把消息带过去,那边接到消息就会提前布置开宴了,这才互相招呼着起身,整理裙裾、钗环,互相看着鬓发、妆容是否有什么凌乱的地方。 好一阵收拾后,又彼此谦逊了一番谁走前面,才簇拥着孟碧筠举步。 如此浩浩荡荡到了桂春园的时候,里头杯盘俨然,侍婢仆妇雁翅般分列堂前,却是已经预备齐整,就等着主人携宾客入席了。 这桂春园有个“桂”字,一路走进去却没看见多少桂树,反倒是室中高高低低的几案上,摆了不少暖房里催开的鲜花,姹紫嫣红之间,芬芳扑鼻,若非外间兀自大雪皑皑,望去真如春回大地。 女孩儿们到了这里后,自然又要为坐席彼此谦让下。 作为主人兼主角的孟碧筠倒是没什么好争的,自在上首坐了。 不过孟碧筠左右的席位,却很是推让了一番才定下来:今儿个过来的贺客里,论身份最高的当然是德平郡主,按说该请德平郡主坐在主客的位置上的。 可是这位郡主受高密王府厌弃,莫太妃似乎也是随她自生自灭的意思,既无权势,又是孟氏头号政敌的骨血,这主客的位置显然是不可能给她的。 其次就是桓夜合,虽然不像德平郡主一样属于宗女,却也封有县主,还是重臣桓观澜的嫡亲孙女儿。最难得的是,她圆场是把好手,是这场生辰宴能够维持表面上的平安喜乐的重要保证之一! 凭借这点,孟归欢、孟丽缥、孟丽缇还有孟霜晓,一致将她按坐在孟碧筠左手的席位上,死活不肯让她离开! 至于孟碧筠右手的席位,孟丽绛本来想按照在孟太后面前的顺序去坐的,然而她不在乎郑国公府的脸面,孟归欢等孟家女可不想被看笑话,更不希望因为她等下利用就近的优势同孟碧筠闹起来,害的她们被牵累。 所以由父母双亲都在、虽然由于孟太后的偏袒,比大房矮了一头,却到底不似孟家四房那样完全属于大房的附庸的二房之女孟丽缥、三房之女孟丽缇,联合将孟丽绛拉到隔了好几张的席位上,理由是:“咱们姐妹好久没见面了,十五妹妹,你就给我们点面子,今儿个就跟我们一块坐吧!我们坐这里离底下高台更近,等会看戏听曲子也更亲切!” 然后因为这姐妹俩去看着孟丽绛了,这席位在其他宾客的推辞下,就交给了孟归欢。 理由也是现成的,既然其他宾客都不肯坐,因为不住郑国公府,今日其实也算客人,又还是在场孟家姐妹里最年长的,这位子孟归欢不坐,总不能让孟霜晓这个做侄女儿的坐到几位姑姑上头去吧? 固然孟霜晓女以父贵,地位还真比几个庶出的姑姑强,比孟归欢这个父母双亡的嫡出姑姑也强的多,然而场面上,这长幼次序,还是要顾一顾的。 这样孟碧筠跟孟丽绛都有人在左右陪伴兼督促了,众人暗松口气,其他席位,却都好安排,顷刻间就各自寻了地方坐下。 第二百零六章 宴会中途的邀约 盛惟乔特意拉着公孙应姜跟盛惟妩找了个接近末位的坐席,放眼看去,距离无论孟碧筠还是孟丽绛,都可以说十万八千里,虽然看台子上的表演不方便,面前的杯盘器皿,也明显比上头的那些差了一筹,不过不要紧! 她们又不是真的来吃东西或者感受国公府的富贵的,她们只求平平安安的来,也平平安安的回去啊! 在这样的心情里,一声锣鼓响,彩衣舞姬翩跹登场,玉盘珍馐鱼贯而入,这场生辰宴,可算正式开始了! 酒过三巡之后,笙歌依旧,座中众人却多多少少有了些熏意,言谈举止之间也放开了不少。 盛惟乔三人坐的这里虽然不起眼,但前后左右,三三两两的说着话的时候,也有人注意到她们,探头搭话。 只是盛惟乔谨慎的很,见状忙给公孙应姜还有盛惟妩使眼色,两人会意,忙拿出在盛宅里专门练习了几个时辰的“穷乡僻壤出来头次参加国公府级别的宴会以至于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土包子羞窘模式。 人家问什么都是满脸通红战战兢兢低头不语起初还有几个女孩儿好心的出言安抚,笑着说:“你们别这样啊!都是来参加这生辰宴的,也都坐这角落里,我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出来的。大家不过正好坐附近说说话儿,你们怕什么呢?” 但三个人一直这样,就有人不耐烦了,拉着还想劝她们的同伴:“唉,你管她们呢?不愿意跟咱们说话就算了反正她们自己就有三个人呢,不会孤单的。你没跟她们说话前,没见她们吃吃喝喝的不亦乐乎?这会子被你一招呼,反倒是牙箸都停了,银匙都不敢拿了,作孽不作孽?别打扰她们,随她们去吧!” 虽然这人这么说时,目光之中不乏轻蔑,但盛惟乔不在乎,只要能平安顺利的混过这场盛睡鹤预估风险是高危级别的生辰宴,这些都是浮云! 然而就在酒酣耳热之际,盛惟乔偶然朝上面一望,见孟丽绛似乎被劝多了酒,喝得满脸通红,醉醺醺的支了颐,歪头与孟丽缥说着话。虽然隔得远,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察言观色,应该谈话还是和平的,不像是会出事的样子。 再看最上面孟碧筠孟碧筠怎么不见了? 盛惟乔一惊,但随即想到,就孟碧筠方才那宾客来了一堆,都不肯下楼招呼,甚至自己三个跟着孟归欢上楼给她道贺、还很是看了她一回脸色的脾气,确实不太可能参加整场生辰宴。 哪怕这生辰宴是为她办的。 “不过,她这会子离开,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着了娇语姨娘的算计?”盛惟乔对孟碧筠的冷淡态度没什么怨恨,毕竟相比孟家其他人,至少这女孩儿从没找过自己等人的麻烦,倒是这女孩儿跟自己同岁,却要被许给年已半百还盛宠舒氏姐妹的当今天子这一点,让盛惟乔对她多少有些同情。 这会虽然打定主意不掺合郑国公府任何事情,以平安出入为第一目标,见孟碧筠已经离席,心里到底有些牵挂,暗忖,“但望向夫人手段厉害点,保护好她才是!” 当然她也就是这么祈愿下而已,可没热心到也离席去找孟碧筠提醒的地步。 本来到了这里,盛惟乔以为,今儿个明面上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了。 毕竟孟碧筠已经离开此处,孟丽绛呢正在众目睽睽之下郑国公府的妻妾争斗,不管谁输谁赢,想来都会在私下里解决,不至于闹的天翻地覆满城风雨,以至于把这满堂宾客扯下水。 想到此处,她多少松了口气。 不料这时候,身后忽然走过来一名彩衣丫鬟,到盛惟乔跟前深施一礼,轻声说道:“盛三小姐,我家县主说她在外面等您,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 盛惟乔抬头一看,这丫鬟正是忘忧,她虽然对桓夜合谈不上信任,但考虑到这位县主与盛睡鹤处在合作之中,而且又有碧水郡之事的牵扯,应该不敢算计自己的。 至少绝对不敢拿她们三个人的安危开玩笑。 不过看着面前喧嚷的场面,盛惟乔对于离开人群去见桓夜合,多少有点本能的抗拒,就迟疑道:“一定要现在说吗?等会宴散了出了郑国公府再找地方说可以不可以?” 忘忧闻言,声音更低,道:“盛三小姐,不是我家县主故意打扰您几位用宴,而是今儿个这生辰宴不大太平,我家县主担心您,故此趁着孟十四小姐退席的片刻,借口更衣,让奴婢请您出去叮嘱几句!” 盛惟乔闻言,以为桓夜合有什么机密的消息,又或者是自己三个一直留在这里反而有可能会沾上麻烦,斟酌片刻,到底不敢不去,就说:“那走吧!” 未想话音未落,竖着耳朵听壁脚的公孙应姜立刻道:“姑姑,我也去!” 她可是受了盛睡鹤耳提面命,今儿个无论到什么地方,哪怕盛惟乔更衣也必须寸步不离的守着的! 这会儿自然要要求同行! 而她也去的话,盛惟乔当然不可能把才九岁的盛惟妩一个人扔下,所以劝了公孙应姜几句,见她执意要跟牢了自己,也就索性三个人一块跟着忘忧走了。 附近的宾客有认识忘忧的,等她们走后,就酸溜溜的说:“怪道方才不理我们,原来人家跟静淑县主有关系,这不,竟是县主跟前的大丫鬟过来请呢!估计这会子走了就不回来了,必有县主情面,在上头给她们重新开席的,到时候结识的可都是正经的千金小姐们,可不是咱们这样父兄官职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的了。” “不理就不理吧,还好咱们方才也没说什么得罪她们的话。”有人不忿,却也有人庆幸,“今儿个这宴能太太平平的就好了,也亏你心大,还顾得上那些有的没的!” 这两位宾客的议论,盛惟乔三人自是不知。 她们带了丫鬟,跟着忘忧出了设宴的大堂,经过进来时走过的回廊,曲曲折折了一段之后,就进了一座小轩。 这小轩十分精巧,因为雪还在下,她们一路都打游廊里走,没从它正门进去,被游廊的飞檐挡着,就没看清楚这轩的名字。 进去后,就见里头烧了地龙,搁了几盆梅花盆景,丝丝冷香浸泡在融融的暖意里,将室中原本富丽奢华的陈设衬托出几许高雅出尘。 桓夜合抱了只肥胖的狸花猫,侧坐在小轩中靠窗的软榻上,看到盛惟乔三人进来,忙将狸花猫放在榻上,起身相迎。 她估计是借口更衣出来的,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装束,连发式都重新梳过了,原本是端庄的十字髻,这会却改了个随意些的随云髻,钗环也换了几件。 “这儿不是今日安排的更衣所在,是我跟郑国公府里认识的下人要求,专门临时收拾出来给咱们小憩的。”桓夜合跟盛惟乔三人见礼后,笑着请她们落座,就主动道,“我想着更衣那地方虽然也精致整洁,比这里还宽敞许多,然而人来人往的,说句话也很难定心,不如来这里清净。” 盛惟乔赞道:“这也是县主您有这个面子,要是换了我们,就算这么想,也是没这体面的。” 桓夜合微微一笑:“也就是现在而已,将来可不好说,将来兴许我压根就比不了你们几位呢?” “县主这话我可是不明白了?”盛惟乔闻言,心中微微一动,看着她,“方才忘忧说,县主有关于今儿个这生辰宴的话要跟我们讲?” “噢,那是骗你们的。”桓夜合若无其事的说道,“其实也就是之前我过来前,盛大公子私下派人托付我照顾点你们不过我看你们都机灵的很,一直远着孟家人,方才在席上还专门缩在那个角落里,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但我又想找你们来说话,怕你不答应,就叫忘忧扯了个借口。” 盛惟乔听了这话就不高兴了:“县主!” “盛三小姐不要生气嘛!”桓夜合笑眯眯的说道,“毕竟我看的出来,盛三小姐心中的疑虑与迷惘,不在我之下!既然如此,咱们何必不合作一把,彼此开诚布公,各为对方解惑呢?” “本来我确实这么打算的!”盛惟乔闻言,却没有笑,盯着她看了一会,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摇头拒绝,“但没想到县主在人前那么聪慧玲珑光风霁月,私下里却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您这样的品行,我可信不过您!毕竟我是没有把谎话说的跟真话一样的本事的,如此县主所谓的开诚布公,各为对方解惑,岂非是我尽心尽力为县主解答,最后县主却编了一堆答案敷衍我?!我虽然愚钝,却也不至于蠢到明知道吃亏还主动上当的地步!” 桓夜合没想到她会这么讲,脸上就有点尴尬了,好在这位城府深,厚颜的程度也不是寻常女孩儿能比的,这会整了整脸色,就干咳一声,说道:“开个玩笑而已!实际上我确实有关于这场生辰宴的消息要告诉你们的!” 第二百零七章 秘密 见盛惟乔还是一脸不信任的盯着自己,桓夜合干笑一声,不再卖关子:“这国公府的妻妾之争,大致来龙去脉,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那孟十四一看就是个不爱热闹的,今儿个要不是我跟她那三个堂姐努力圆场,也不知道方才漫卷斋里要尴尬成什么样?你们道为什么今儿个她这生辰宴,还要弄的这么兴兴头头?” 盛惟乔听到这里,就吩咐公孙应姜:“你带八妹妹去屋子那一边,给她弄些茶水点心或吃或玩。” 桓夜合接下来要说的估计不是小事,最重要的估计是属于没多少人知道的秘密,盛惟乔生怕盛惟妩听了之后,因为年纪小,回头不当心说漏了嘴,惹出什么麻烦来。 至于公孙应姜,却是因为之前盛兰辞说过,盛睡鹤对于公孙氏也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桓夜合等下只说郑国公府的事情,留公孙应姜下来听着也还罢了。 如果两人过会还要谈到盛睡鹤盛惟乔就不能确定公孙应姜不需要回避了,所以不如现在就假装为了找人照顾盛惟妩,把人打发掉,免得等会赶人时目的太明显,显得尴尬。 这会见盛惟妩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忙扯谎哄道:“咱们方才没用完宴就出来,这会可饿了呢!等会肯定要吃些糕点垫着的,就是不知道今儿个这郑国公府提供的茶水糕点哪种好吃?所以得八妹妹你帮忙去亲口鉴定下,如此片刻后咱们一块过去吃的时候,就可以不必误吃那些不好吃的了!这可是关系到咱们等会能不能吃好的大事儿,必得八妹妹你帮忙的!” 哄过了盛惟妩,公孙应姜却也不情愿。 她倒没想到盛惟乔赶她的缘故,只是出于盛睡鹤的叮嘱,不想离开。 然而盛惟乔态度十分坚持,公孙应姜想着左右都在一个屋子里,抬头就能看到,见盛惟乔快发火了,才怏怏的道了声“是”,拉着盛惟妩走到屋子另一端去吃东西。 这期间桓夜合一直好整以暇的看着,到这时候抿嘴一笑,端起茶水浅啜一口,又摸了把依偎在她身上的狸花猫,才慢条斯理的说下去:“其实,今日这场生辰宴,是向夫人跟娇语姨娘,心照不宣一致决定大办的!目的,自然是在这场生辰宴上决一死战!!!” 盛惟乔不由愕然:“娇语姨娘这么想,也还罢了!向夫人为什么也要这么做?!” 这向夫人脑子没毛病吧?! 她女儿都被内定为继后了,只要熬下去,赢的必定是她们母女! 这还跟娇语姨娘玩什么决一死战?! 且不说万一输了,传出去简直要被人笑死;就算赢了,她很得脸吗?! 她就算是继室,好歹是正妻! 娇语姨娘呢? 区区一个通买卖的妾而已! 不管郑国公有多宠爱娇语姨娘有多厌弃向夫人,可双方的身份差距就是这么明明白白的搁这儿! 向夫人作为正妻,居然要跟一个妾室决一死战丢份不丢份的?! “向夫人也是没办法!”索性桓夜合解释,“你之前三次觐见太后,有两次都碰见了孟十四跟孟十五,是否觉得孟十五的举动很不合常理?” 见盛惟乔点头,她继续道,“孟十五一而再的在馨寿宫中针对孟十四,以激怒孟十四对她动手,图的就是回来这郑国公府之后,与她生母娇语姨娘一块到郑国公面前哭诉哀求郑国公对向夫人这个继室的尊重远不如对原配发妻钟老夫人,在妻妾之争中,偏袒娇语姨娘已久,这次自也不例外!” 顿了顿,“所以他决定说服太后娘娘,改册孟十五为继后!” “太后娘娘肯?”盛惟乔闻言就是愕然,“我看太后娘娘对孟十五小姐?” 因为跟桓夜合到底不是很熟悉,她后面这句话就没说完,但桓夜合已知其意,微微一笑:“你是说太后娘娘偏爱孟十四,不喜孟十五?确实,孟十四虽然为人冷漠,但心思直爽,不涉及到她她什么都是袖手旁观,涉及到她呢也从来都是宁可动手不动口,没什么弯弯绕绕!太后娘娘少年入宫,见多了人心诡诈,对这样不擅长作伪的晚辈,反而觉得舒心。” “但你想,太后娘娘是怎么会生出给天子册立继后的心思的?” 盛惟乔听到这里恍然:“听说,是郑国公亲自入宫觐见太后娘娘,说服了太后娘娘支持此事?” “正是如此!”桓夜合点头,“对于太后娘娘来说,最重视的亲人,必然就是一母同胞的郑国公!为什么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娘家晚辈,是世子孟伯勤以及孟十四?固然跟他们性情为人合了太后娘娘眼缘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郑国公的血脉!” “你看孟家二房、三房、四房,尤其是四房崇信伯,要论对太后娘娘献殷勤的本事,那位甩孟伯勤跟孟十四十八条街!可就因为他是孟宝之子,而非郑国公之子,到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的屈居大房之下!” “说到底,天子都这年纪了,太后娘娘根本不指望能有亲孙子!” “非要从娘家弄个侄女儿做继后,无非是为了娘家的富贵绵延考虑!” “太后娘娘最关心的娘家人是郑国公,这继后的人选也肯定只能是郑国公的血脉不是孟十四,就是孟十五,太后娘娘纵然会因为郑国公要求换掉她所偏爱的孟十四,而对娇语姨娘母子三个生气,但这份生气,却未必会达到让她转而从孟家其他三房选择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向夫人怎么可能甘心?!” “只是她失宠已久,根本无法说服郑国公!” “这会子不提前跟娇语姨娘拼个死活,难道坐看郑国公说服太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三个步上绝路不成?!” 盛惟乔听到这里,就变了脸色,低声问:“那她们打算怎么做?” “你真当我无所不知呢?”桓夜合闻言就笑了,拿帕子掩了嘴,吃吃道,“我能打听到这些已经是使尽了全身解数如果连她们打算动手的细节都知道,那我这本事也太大了吧?” “那这不是等于没说么!”盛惟乔不禁无语道,“您说来说去,最终还是一句话:今儿个这生辰宴不太平!可这事儿我们来之前就知道了!” 桓夜合安抚道:“所以我喊了你们过来说话啊!你想这会儿大部分人都聚集在桂春园的正堂吃酒看戏,作为主角的孟十四呢由于性情使然方才就回漫卷斋去了。这么着,不管向夫人跟娇语姨娘斗成什么样,风波要么围绕着离开的孟十四发生,要么就是在正堂那儿闹起来!所以漫卷斋跟这桂春园的正堂,咱们最好都别待!” “倒是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小轩,没其他人在,也没人知道咱们在这里,是个安安稳稳消磨时间的场所!” “等会就算有人找过来,八成也是变故已经发生,咱们过去看个热闹也就是了!” “没发生,或者说没让咱们这些做宾客的发现,那么最好,等那边要散了,咱们再过去露个脸,也就走了岂不是好?” 她说的也有道理,盛惟乔这才放缓了脸色,瞥了眼屋子另一头的公孙应姜还有盛惟妩,微微倾身,支住了两人之间的小案,还不放心,又拿手挡住了嘴,方小声道:“那咱们说一说我哥哥的事情吧” “我可不想跟你讨论这个话题!”哪知桓夜合闻言,笑了一笑,却摇头,“方才都是逗你的呢!这事儿我半个字都不想跟你说!” 盛惟乔顿时恼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冷笑出声:“县主今儿个是专门来消遣我们的么?!” 一会儿说骗她们,一会儿说开玩笑,一会儿说讨论盛睡鹤,一会儿又说半个字都不想讲这位静淑县主到底几个意思?! 故意耍她吗?! “盛三小姐,你稍安勿躁,我这么说是有缘故的。”桓夜合见状,笑吟吟的抬手,虚按了下,示意她冷静点,“不是我小觑你,但你对令兄了解多少?” 见盛惟乔皱眉,她嘴角笑意更深,“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对他底细的了解,只怕还没我多呢!这么着,我盘问你,能问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来?倒是你问我的话,我有很多你肯定不知道的事情可以跟你说呢!而且虽然你不知道你哥哥的底细,但之前夤夜拜访,看得出来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还是不错的。你这会儿问了我,不定回头就要拿到他面前去对质到时候令兄舍不得责怪你,却八成要埋怨我多嘴!” “就好像盛三小姐方才说的那样,这种明知道吃亏的交易,我可也不愿意上当啊!” “”盛惟乔被她说的哑口无言,片刻后才不甘心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他的底细?!距离上次在哥哥书房里的会面,已经有好几天了,没准这几天中我哥哥禁不住我纠缠,跟我说了不少事情,只不过我因为他之前的隐瞒,难免有些将信将疑,想找你证实下他的说辞呢?” 桓夜合笑眯眯的看着她:“那要不你说两件?反正你哥哥跟你说了不少事情呢!稍微说个两三件我不知道的,让我确认下,没问题吧?” “为什么不是你先说?!”盛惟乔反问,“是你先说你对我哥哥的底细了解多的,就算要证明,也该是你先证明吧?” “也好啊!”桓夜合眯起眼,想了会,嘴角一勾,偏头凑到她耳畔,轻声道,“那我告诉你一个一锤定音的秘密” 第二百零八章 盛惟乔:先下药,再亲自扒光... 桓夜合柔柔的嗓音带着笑意:“高密王府所谓早就夭折的那位嫡三子身上有个拇指大小的红色胎记,是也不是?!” 胎记?! 盛惟乔心中一惊,暗道这可是个重要消息! 不过她还是沉住气,道:“这样私密的消息,你从何得知?” “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了!”桓夜合坐回原位,给自己添了些茶水,端起茶碗浅啜了口,似笑非笑,“令兄的贴身小厮叫盛喜,听名字就知道是你们盛家家生子你这个盛家小姐,跟他打听一下,哪怕他以前没注意,伺候你哥哥沐浴的时候稍微留意下,自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是吧?” 她说了这番话之后,任凭盛惟乔继续试探,却是什么都不肯讲了,甚至反过来盘问盛惟乔,让盛惟乔也给她说点秘密听。 盛惟乔本来也确实不知道多少事情,就算知道的也不愿意告诉她,这么着,俩人你来我往的打了半晌机锋,最终都有点意兴阑珊了,才心照不宣的休战。 于是盛惟乔告了声罪,自去屋子另一头公孙应姜与盛惟妩那边说话。 却不知道等她在盛惟妩跟前坐下后,忘忧边给桓夜合重新换了壶茶上来,边低声道:“县主,那盛三小姐摆明了诈您呢,那么紧要的消息何必跟她讲?” 桓夜合端起茶碗浅呷了口,笑道:“什么紧要的消息?你还真以为所谓的胎记是真的?” 见忘忧愕然,她微弯的红唇不禁越发上扬,低笑出声,“我要是连那盛睡鹤身上的胎记都清清楚楚,还用得着想方设法的试探他,甚至不惜把事情捅到高密王府、借高密王府之手去确认?” 说到这里朝那边盛惟乔睨了眼,“随口编了哄那女孩儿的呢!毕竟上次因为我去的突兀,叫这女孩儿自此窥破了盛睡鹤许多秘密,盛睡鹤这两日一直都在同我计较要不是他指望我今儿个看着点盛家这三个女眷,甚至到现在都不会松口!” “到底是盟友,关系闹太僵了也不好。” “尤其这会子确认了祖父的死讯,我桓家的未来,可以说是日落西山,无论是为祖父报仇雪恨,还是往后依仗那盛睡鹤的地方都多的很,能跟他缓和下关系,为什么不呢?” 桓夜合淡笑着,轻声道,“既然盛睡鹤不愿意这女孩儿怀疑他与高密王府有渊源正好今儿个又碰见这女孩儿了,三言两语能弥补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回头这女孩儿找她家家生子确认了盛睡鹤身上其实没有那胎记,多少可以减轻对盛睡鹤身世的怀疑了。盛睡鹤那人,没理都能扯上七分理,得了这么个机会,若还没法哄住他这妹妹,可就不能怨我,只能怨他没用心搪塞人家女孩儿了!” 忘忧恍然,掩嘴笑道:“原来如此,县主可是连奴婢都骗过去啦!” 那边盛惟乔可不知道桓夜合的算盘,却还在为新得到的消息而彷徨无措: 阿喜他现在对外号称叫盛喜,他实际上叫公孙喜好不好?! 而且他连公孙氏的话都不听! 他最听的就是那只盛睡鹤的话我去问他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告诉我?! 他不但不会告诉我,十成十会立刻禀告到那只盛睡鹤跟前啊! 盛惟乔心中抓狂,如果桓夜合说的是真的,这可是最简单最迅捷的确认盛睡鹤身份的方式了,问题是无论是盛睡鹤的前任小厮公孙喜,还是现任小厮公孙应敦,都是跟了盛睡鹤多年的人,跟她盛惟乔压根没交情啊! 要怎么办? 难道不确认了吗? 这个念头才出现,就被盛惟乔果断掐灭了,好不容易才有的线索,不管是真是假,就这么被难倒怎么可以!? 但是这种事情 总不能直接去问盛睡鹤吧? 盛睡鹤如果想告诉自己,早就说了。 他不想告诉自己,主动去问,只会是打草惊蛇啊 八成还会被他端起兄长的架子,冠冕堂皇的教训一顿!!! 思来想去,盛惟乔蓦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方才公孙应姜跟孟归欢打听德平郡主给孟归羽下什么药时,孟归欢怎么说的来着? “媚药跟蒙汗药之类的,差不多的药铺都有” 要不,回头找人弄点蒙汗药,把盛睡鹤药倒之后,亲自扒了衣服验证下?!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的时候,顿时把盛惟乔吓了一大跳! 之后她立刻掐灭但,掐灭之后没过多久,却又浮了上来:盛睡鹤的身世摆明了内情复杂,根本不好外传的,他的近侍,盛惟乔都使唤不动,也没法信任他们肯帮自己,更不可能指望他们不骗自己,这种情况下,除了自己亲力亲为,还能怎么办?! “而且听说吃了蒙汗药的人睡的特别死,在旁边敲锣打鼓、使劲推使劲摇都不会醒的!”盛惟乔回想着以前听说过的关于蒙汗药药效的话,毕竟盛家的主业是从商,这年头钱货在外,最怕碰见的就是下药设陷阱这种阴招,盛惟乔纵然因为对接手家业兴趣不大,自幼耳濡目染,对于这类事情的了解,却也比寻常人家女孩儿多多了。 此刻就暗道,“到时候只要将药掺合在茶汤里骗哥哥吃下,任凭我怎么摆布他,他左右也醒不过来,那还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说他醒过来之后我什么都不承认,他能把我怎么样?这可比说服他身边的人去做这些事儿安全多了!只要我自己不说漏嘴,谁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嗯,至于说桓夜合如果是骗她的,盛惟乔觉得,就算是假的,反正蒙汗药之下,盛睡鹤压根不会知道自己失去知觉期间发生的事情,而桓夜合又以为自己会通过公孙喜了解这个情况回头若是发现上当,再找桓夜合理论就是!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线索嘛! 就这么放弃了,岂不是可惜? 盛惟乔越是反复推敲,越是觉得亲自动手是个好主意! 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因为方才要不是公孙应姜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跟孟归欢打听这种乱七八糟的药在哪买,她怎么会联想到这么个破局的好方法呢? 这说明,冥冥之中也是属意自己这么干的啊! 女孩儿暗自握紧了拳,决定回去后就找个借口打发盛祥去买药嗯,这事情为什么交给盛祥做呢? 一来盛惟乔的心腹如绿锦、绿绮她们都是女流,出门办事总没有男子方便。尤其还是买蒙汗药这样的东西,别到时候被药铺怀疑,闹出什么事情来,还没给盛睡鹤下药呢,反倒叫他起了疑心,让自己步上德平郡主当日的后尘! 二来则是盛祥作为他们这行人的先锋,是下仆中对长安城最熟悉的,这种“要么有熟人介绍要么撒银子开路”的差事还是他去办比较稳妥; 三来呢却是之前让这人去查仪珊、仪琉的事情,盛祥做的非常效率,各样证据也罗列充实,让盛惟乔觉得这管事能力还不错,这会儿遇见事情,自然就想到了他! 当然这是回盛宅之后的事情了,这会儿午宴虽然已经过了大半,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离开郑国公府的指望在望,然而到底人还在这里,谁知道接下来这么点时间里,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继续保持小心翼翼,把当前这一关过了,方有心思去操心其他事儿。 “姑姑,你去不去更衣?”盛惟乔正想到这里,公孙应姜忽然放下茶碗,凑到她耳畔小声问,“要不咱们一块去?” 她刚才就被盛惟乔打发过来陪盛惟妩,因为牢记盛睡鹤的叮嘱,没怎么敢吃东西喝水,也拘着盛惟妩就吃了一些点心,喝了一小盏茶,以免两人需要更衣,暂时离开的时候盛惟乔一个人留下来出什么岔子。 但现在盛惟乔人已经过来了,公孙应姜自然也就不再委屈自己。 这么着,半壶茶下肚,就有些坐不住了。 盛惟乔不知道她喊上自己的目的是不想把自己单独留下,闻言还以为公孙应姜担心独自去更衣碰见什么麻烦,闻言颔首道:“我陪你一块去!” 说着看了眼盛惟妩,“八妹妹也是。” 她们俩个人都离开的话,就把盛惟妩留下来,盛惟乔肯定是不放心的。 盛惟妩这会倒还不怎么想更衣,但她素来听盛惟乔的话,见是盛惟乔的要求,也就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跳下绣凳,打算一块走了。 但她们三个人都站起来之后,那边桓夜合发现,就扬声问:“怎么了?” 听说她们打算一块去更衣,就提醒,“如果不是很急的话,你们三个人最好不要一块走。” 盛惟乔奇道:“为什么?” “这桂春园就设了一个更衣的地方,等会我让忘忧给你们指下路。”桓夜合说道,“不过忘忧不会送你们到地方,这是因为我打算在这里置身事外到宴散,免得被这郑国公府里头乌七八糟的事儿缠上!要是忘忧被看见,暴露了我行踪可就麻烦了!” “至于你们也是一样,你们三个人走一块,待会要是遇见有身份高点的,又或者是认识的,比如孟十一、孟十五之类,强行拉你们回席上,这推辞起来可就难了,即使成功了少不得也要得罪人!” “留一个人下来,到时候就算赶上这类人,你们也可以说走散了要找到同伴才放心如此一去不回,回头就算被问起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也就是了。” 桓夜合说着,又笑了笑,“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听不听随你们。” 盛惟乔犹豫了会,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主要是她来之前跟孟归欢说好了一块行动的,虽然后来因为孟归欢被一致要求坐了孟碧筠的右手,自己三个人去了末座,由此分散。但既然这桂春园统共就一个更衣的地方,万一不巧撞见,孟归欢硬要她们跟她去席上,也确实是个麻烦。 毕竟盛惟乔跟孟归欢之间,虽然比跟桓夜合熟悉点,却也没熟悉到生出真正的信任的地步。 倒是桓夜合,陌生归陌生,至少有碧水郡之事互为投名状,在盛惟乔看来,比孟归欢可靠多了。 这会就走过去同桓夜合商议:“我跟应姜去去就来,县主帮忙看着点我八妹妹可好?” 见桓夜合点头,又招手喊了盛惟妩过来,当面叮嘱她听桓夜合的话,“我们马上就回来,你要乖!” 如此才在忘忧的带领下出门。 按照忘忧的指点,桓夜合选择的这个小轩,是桂春园东北方向的一个角落,而桂春园作为郑国公府宴客的重要场地,内中亭台楼阁好十几座。 这小轩前面有好几座馆阁、假山遮挡,最是荫蔽不过。 要不是桓夜合八面玲珑,与各家亲善,对郑国公府这园子不陌生,等闲宾客,即使来过几次,都未必知道这地方。 而桂春园的更衣之处,则安排在正堂后头不远的一排精舍。 忘忧在距离正堂还有一段路的假山后停下脚步,表示担心再往前走会被熟人看见,毕竟作为桓夜合的贴身大丫鬟,今儿个这宴席上基本没有不认识她的。 这点方才桓夜合也讲过了,盛惟乔问明她绕过正堂去精舍的路径,同她道了谢,也就分开了。 第二百零九章 该怎么办??? 索性这里距离精舍也已经不远,忘忧又将地方说的清楚,姑侄俩领着丫鬟,很是轻松的找到了地方。 这时候精舍这边有几位小姐先在了,不过都很陌生,互相点了点头算作招呼,也就不再注意彼此。 两人更衣毕,浣了手,对着外间的铜镜略整妆容,看看差不多了,也就离开。 出了精舍,沿着来时的路径绕过桂春园正堂,跟躲在假山后的忘忧汇合了,因为此地距离正堂不远,遂也不多言,都是匆匆往小轩而返。 一直走出去一段路了,忘忧才笑道:“两位回来的这么快,想是没遇见熟人?” “我们本来也不认识几个人。”盛惟乔说道,“那边有几位小姐都瞧着十分脸生,自不需要耗费什么辰光。” 忘忧赶紧赔礼,歉然道:“奴婢说差话了,盛三小姐请不要误会,奴婢没有旁的意思。” 她跟着桓夜合,在长安贵女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同盛惟乔这样的小姐家调笑几句的体面都是有的,只不过一时疏忽,忘记盛惟乔来长安不久,交游远远算不得广阔。如此方才问她是否因为没碰见熟人才没耽搁功夫,多少有些揶揄她寂寂无名、无人理睬的意味。 这会会过意来,自要解释。 好在盛惟乔没在意:“你是县主跟前得力的人,我方才跟县主说着话也没翻脸,县主这会还替我看着我妹妹呢!你怎么会莫名其妙说酸话给我听?放心吧,我没误会,不过是这会儿走路无趣,随口闲聊几句而已。” 忘忧闻言才松了口气,笑道:“盛三小姐真正大方,怪道我家县主提到您都是赞不绝口。” 盛惟乔对这话半点都不相信,她的不学无术可是让桓夜合大半夜的痛心疾首良久的,这位县主不在背后说她糟蹋了一个好出身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赞不绝口? 所以只笑了笑:“我向来惫懒,可谓一无是处,哪里值得县主挂齿?” 因为懒得跟忘忧这么客套下去,所以不待这丫鬟回答,立刻转了话题,道,“听这乐声,正堂那边似乎在跳盘鼓舞?” 这时候她们虽然已经离开正堂有段距离了,但因为正堂前的台子搭的比较高,这盘鼓舞多有鼓声,十分响亮,所以还听得亲切。 忘忧听了下节奏,点头道:“确实是盘鼓舞。” 就问她们是不是想回去看看,“据说郑国公府这次为了庆贺他们家十四小姐的生辰,是专门从宫里请了几位教坊司的高手来的。内中有几位似乎就是以擅长盘鼓舞出名。” “看就不去看了。”盛惟乔笑了笑,说道,“这会子远着那边都来不及呢你家县主都不去,何况是我们?不过是想起来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常点这曲子,这会子听到鼓点声熟悉,就有些感慨罢了。” 正说话的时候,几声密集鼓点传来,似骤雨打新荷,又似连珠箭矢,直敲的一行人都下意识的屏息凝神。 游廊外,琼枝玉树的梢头,几团攒到了极致的积雪不堪承受的坠地,摔出小团的霰雾,越发氤氲了此刻中庭放眼望去的苍茫寒素。 鼓点来的突然,止息的也突兀,说停就停,乍减负担的枝条还在北风中摇曳出银亮的弧度,鼓声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让原本因此急跳的心都是一空,是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惆怅。 好在袅袅丝竹随后跟上,因为越走越远的缘故,她们渐渐听着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混合在呼啸的北风中,夹杂了似泣似诉的呜咽,却也别有一番应景的萧索情怀。 只是就在这阵仿佛呜咽的丝竹声中,盛惟乔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假山洞里,仿佛传出了几许真正女孩儿家的呜咽声? “难道有丫鬟挨了打骂,躲里头哭吗?”她这么想着,下意识的朝那边望了一眼,只是因为那山洞的洞口恰好不朝着这边,山体遮挡目光,什么都没看到。 盛惟乔不打算管闲事,所以也就立刻收回视线,不再注意了。 毕竟已经那么多人同她讲了今儿个的郑国公府不会太平,哪怕是一点点小事,此时此刻此地,天知道最后会酝酿成什么样的风波? 也不仅仅她这么想,一行人里最为耳聪目明的公孙应姜是最先听见的,却连头都没朝假山歪一下,她今儿个的任务是保护好盛惟乔,此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说听着呜咽声就去看问了,就是盛惟乔想过去,她说不得还得拦着点。 忘忧等丫鬟也都是差不多的态度,一时间她们都心照不宣的沉默下来,放轻了脚步,打算就这么悄悄的走过去。 实在是这座假山是前往小轩的必经之路。 不然,她们这会说不定为了万全起见,索性绕路走了。 “不过我们这会子悄悄儿走过去,里头的人也未必能发现我们。”盛惟乔心里这么想着,又有些自失的一笑,“我也真是风声鹤唳若是丫鬟挨打之后躲山洞里哭,被客人听见了害怕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出来纠缠?” 谁知道就在她们即将走到山洞附近时,里头传来一阵扭打与短促的男子呼痛声,跟着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后,之前那个呜咽的女孩儿似抓到了机会,尖叫道:“救” 只可惜才叫了半声,就重新被捂住了嘴! 然而忘忧已经变了脸色,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孟十四小姐?!” 话才出口,已经被呼啸的北风湮灭,想来山洞里没有听见。 但,她们这行人,近在咫尺,却都已经听的清清楚楚了! 盛惟乔跟公孙应姜与孟碧筠接触不多,孟碧筠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所以姑侄俩并不熟悉这女孩儿的声音。 可是忘忧不一样,她跟着的主子桓夜合,在长安贵女圈里混的可谓是风生水起,连高密王妃这种十几年没出现人前的存在,都拜见过。 这孟碧筠固然寡言少语,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桓夜合却也跟她处的不错。 忘忧随侍桓夜合左右,对于孟碧筠的声音自不陌生,这会子尽管事发突然,却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但这么一来,外间这行人都觉得脊梁骨上一股子寒气升起!!! 本来,她们虽然从听见呜咽声起,就心照不宣不予理会,这时候也还没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方才听到山洞里扭打的动静、男子的呼痛后,就知道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复杂了! 这会子再听忘忧叫出了孟碧筠,盛惟乔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特特跟着桓夜合躲到角落里的小轩中了,去更衣都要特意留个脱身的后手,蛮以为一准可以躲开今日的变故,结果好不容易熬过大半宴席,临了临了居然因为一次更衣偏偏就给碰上了?! 还是,幕后之人就是设计好了、存心让她们来撞破这一幕?! “快走!!!”她下意识的站住脚,惊疑不定的朝黑黝黝的山洞口望去时,之前失声的忘忧却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跟公孙应姜的手臂,压低了嗓音道,“趁里头的人还没发现咱们,咱们快点离开回头无论如何不承认,就说咱们更衣之后回返小轩的一路上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盛惟乔心神不宁的被她拽着急走,公孙应姜与其他人见状忙也跟上。 只是 迅速走出了十几步后,盛惟乔的步伐,下意识的慢了下来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郑国公府妻妾争斗的经过与细节,但,山洞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却是可以想象到的。 盛惟乔虽然一直被认为心慈手软,她也知道自己正常情况下确实是好说话的人。 然而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真正善良的女孩儿。 因为在涉及到家人以及自身安危的问题上,她其实是传承了她爹盛兰辞的道德灵活的。 比如说明知道碧水郡之事中,孟伯亨虽然起初有派人射杀自己一行人的意图,但最终也只射杀了一匹马,却被盛睡鹤绑架后折腾了好些日子才放人,这人现在虽然还活着,八成也是废了。 至于容清醉,这位小王爷就更冤枉了,就因为盛睡鹤对孟伯亨下手,需要桓家帮忙善后,就直接将他毁容断筋,把好好一个差点做了储君的宗室子弟,弄的容貌损毁行动不良,估计这辈子都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更不要说,面对德平郡主等无意中触及到真相的人时,盛惟乔固然感到心虚,但心虚之后,最多最激烈的情绪,不是羞愧,而是自保! 甚至为此对德平郡主等人充满了敌意与戒备。 所以 刚才忘忧反应过来之后拉着她离开,她下意识的没有反抗。 可是这十几步走下来,尽管身后的山洞里,再也没有传出其他什么动静,盛惟乔却感到自己无法离开! “如果当初四妹妹跟小乔她们遇险时,恰好有人撞见,救下她们”这个念头这样清晰又痛楚的浮上来,让盛惟乔越走越慢,最后甚至直接停下脚步,任凭忘忧使劲扯着也无法再往前迈步。 她心中天人交战,似乎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这个说:“别傻了,四妹妹跟小乔的事情早就过去,你救下孟碧筠,也不可能挽回你这两个姐妹的悲剧!何况你们一路走过来,根本没看见她被拽进山洞里,可见进去好久了,估计现在折回去救她也是晚了!回头少不得还要被娇语姨娘嫉恨上,按照静淑县主所言,孟碧筠出了岔子,八成就是孟丽绛代替,到时候你非但自己跑不掉,还是害了全族的罪人!” 那个说:“你忘记四妹妹跟小乔出事后,你内疚难受了多久了吗?!这孟碧筠固然不是你姐妹,到底也无仇怨。同为女孩儿,碰见她遭遇这样的事情,你居然什么都不做的快步离开,即使她事后信了你们的说辞,以为你们没在她呼救的时候经过,你可能骗得过自己?!” 这个又说:“那后果呢?!若非忌惮后果,我当然是想帮她的!可是我怎么能为了帮她,置自己于险地不说,更有甚者连累整个盛家?!之前,我不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拒绝了德平郡主吗?!这孟碧筠可怜,说起来德平郡主难道不可怜?!面对德平郡主时既然那么清醒,为什么现在宴会快散了竟然犯起了糊涂?!” 那个又说:“德平郡主的目的若是达成,小则算计哥哥的终身大事,大则拿我们盛家合家性命做垫脚石,当然不可以退让半步!但跟前的情况不同,孟碧筠她本身没有谋害我或者盛家的意思,只是想呼救而已!这会子四下里静悄悄的,想来娇语姨娘安排捉奸的人还没到,为什么不趁机想想办法?!没准,可以在不牵累自己的情况下救下她呢?!何况孟碧筠只要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救下来之后,她若还能成为继后,将来对我跟盛家也是个人情!” 这个怒道:“够了!什么人情!她都被拖山洞里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做继后?!” 那个冷静道:“不,她不能再做继后也没关系!我救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举动,本来是不怕叫人知道的。所虑者无非是娇语姨娘母子几个!但今儿个既然是郑国公府妻妾决一死战的日子娇语姨娘那边已经对孟碧筠下了手,焉知道向夫人没有在对娇语姨娘跟孟丽绛、孟思安下毒手呢?!只要娇语姨娘倒了台,哪怕孟碧筠不能再做继后了,我也就安全了!” 这个叹了口气:“可是向夫人已经被娇语姨娘压了这许多年,名义上的郑国夫人,后宅却是小妾当家,她哪里来的本事让娇语姨娘母子三个倒台?!她要有这个本事,还会放任女儿在那假山洞里出岔子?!” 那个厉声道:“正因为向夫人被娇语姨娘压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出头的指望!结果还没高兴几天,娇语姨娘就想夺走,不管是为了咽不下这口气,还是为了将来的性命考虑,今日对于向夫人来说,已经是背水一战!向夫人就算拼上性命,又怎么可能让娇语姨娘母子三个好过?!毕竟她今日不拼命,日后,想拼命也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两个声音唇枪舌战,各有理由,盛惟乔心念电转,难以抉择。 只是忘忧等人却无法容忍她继续停留下去,忘忧拉了几下见她不动,不必察言观色也晓得缘故,不禁皱眉,低声道:“盛三小姐!方才那样的事情,咱们女孩儿家但凡遇见,就算平素有些过节,肯定也是不忍心的!问题是你这会子要是折回去,郑国公府的这摊浑水,就也彻底蹚进去了!!!” “我知道!”由于胸中的激荡,盛惟乔感到口干舌燥,手脚冰冷,挣扎良久,才艰难的发出喑哑的声音,“我” 我该怎么办?!!!! 女孩儿从来没有这样为难跟迷惘过。 第二百十章 救人 “我们当真是无意中撞见这件事情的吗?!”盛惟乔知道现在时间紧急,无论是走是留,都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否则等娇语姨娘安排的人来了,那就是现成给人家做棋子还不落好了! 她深吸了口气,转向一脸惶急的忘忧,小声且快速道,“这座假山,是我们返回县主所在小轩的必经之路!而县主之前说,孟十四小姐,是回她所住的漫卷斋去的!这会子却在这里出了岔子忘忧,你说这是咱们一行人运气差,怎么躲都躲不开这场风波,还是?!” 忘忧本来还在劝她速速离开,闻言顿时变了脸色:“那现在?!” 而正想给忘忧帮腔、甚至打算强行拖了盛惟乔离开的公孙应姜也是一愣:确实,她们三个虽然因为坐席靠后,没注意到孟碧筠是几时离席的。但方才在小轩里,桓夜合可是亲口说过,她之所以利用跟郑国公府下人相熟的机会,要了这小轩临时落脚,还把盛惟乔三人也喊了一块,图的就是避开桂春园正堂以及漫卷斋这两个最可能出事的地方。 桓夜合与盛惟乔说这话时,公孙应姜虽然被打发到屋子另一端去陪盛惟妩,但她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而且盛惟乔并不在意这侄女儿知道郑国公府的事情,这时候也没故意压低嗓音什么的,所以这番话公孙应姜听的非常清楚。 既然桓夜合也是有意避开风波的,那么孟碧筠离开时,她肯定会问清楚孟碧筠的去处,以免撞上。 实际上看孟碧筠那生辰当天丢下满堂贺客在楼上看书的性情,她离席之后,除了回到自己住的漫卷斋看书外,也实在没其他可能了,又怎么会一个人跑来桂春园假山附近、从而给歹人机会,还恰好被她们撞见? 如此,这本来应该在漫卷斋的女孩儿却忽然出现在她们更衣来回的必经之路上 八成不是她们运气差,更不是凑巧,而是,就是冲着她们来的! 目的,自然是为了让她们见证孟碧筠的失贞! “现在我跟应姜回去救人,你们赶紧去跟县主说明情况,好让县主早做准备!”盛惟乔之前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非常的彷徨,但现在决定好了,她传自父亲盛兰辞的利落一面又展现了出来,当下语速飞快的说道,“毕竟如果这事儿发生在这里,乃是将我们在小轩里避席这点算计进去的,咱们根本脱不开身!与其到时候平白惹事上身,还不如主动出手破局!” 说着不待忘忧回答,一拉公孙应姜,“走!” 公孙应姜任凭她拉着往回跑了几步,才小声道:“姑姑,这会子去救孟十四小姐,八成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总也要去!”盛惟乔咬着牙,说道,“我确实不忍心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是我更不相信这一幕被我们听到看到是巧合你注意到了吗?最初我们发现山洞里有人,是因为呜咽声!那呜咽声持续了好久,才有扭打、男子呼痛、耳光声、孟十四小姐的呼救声传出来那之后,连呜咽声都没有了!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是里头的人听到咱们经过的动静,故意让咱们听到的?!”公孙应姜一惊,下意识的拉住了盛惟乔,“那姑姑你千万不要靠近了!” 她本来对于救人只是担心善后问题,自忖以自己的武艺以及今日的准备齐全,对付山洞里的人是毫无压力的,可听盛惟乔这么一说,那山洞里的人却是早就知道她们的经过了。 没准这会儿两人的举动也在那人的窥探之下! 公孙应姜自己不怕,却担心那人抓了盛惟乔做人质,自然不敢让她一块过去,此刻断然道,“姑姑你在这里留步,我过去瞧瞧等我喊你过去,你再过去!如果我好一会没动静,你就赶紧回静淑县主那儿去!” 说完不待盛惟乔回答,她足尖轻点,似蜻蜓点水般掠过栏杆,在雪地上几个起落,已经扑到了山洞口,只略略停顿,就毫不迟疑的冲了进去! “等等”盛惟乔呼声未毕,看到这情况,生怕惊动洞中人,连忙捂住嘴躲到柱子后面,心中颇有些忐忑,“我的意思是,挟持孟十四小姐的人,很可能是远远发现我们走过来后,进入山洞,算好了我们的速度弄出来动静现在这么大风大雪的,还有高台那边的乐声传过来,我们这行人都是女孩儿,步履轻盈,就算方才说着话,声音也不高,他躲的山洞,洞口一开始也还没有对着我们,哪里是那么容易听到外面动静的?” 真是有这样敏锐耳目的人,身手多半是不在盛睡鹤之下了。 那是在穷凶极恶的海匪中都所向披靡的凶人,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即使贪图富贵,甘愿为一高门宠妾所差遣,说句不好听的话,娇语姨娘手底下有这样的能人,还用得着熬到今日人多眼杂的时候才对孟碧筠下毒手? 早八百年就可以将孟碧筠连带向夫人都神不知鬼不觉的铲除掉了! 毕竟娇语姨娘母子三个也是郑国公府的人,孟碧筠闺誉尽丧,对他们肯定也要有所影响的。 尤其立继后的事情,宣景帝本来是不愿意的,实在却不过孟太后逼迫,才勉强点的头。 这会子如果郑国公府闹出丑闻来,舒氏姐妹肯定会撺掇宣景帝趁机拒绝立孟氏女为继后,而继后如果不姓孟,孟太后难道还能扶持其他人家的女儿入主望春宫不成?! 如此孟氏延续富贵的计划受挫,即使郑国公依旧宠着娇语,世子孟伯勤,孟家的二房、三房、四房,却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那娇语姨娘能以侍妾的身份压制向夫人多年,自不是蠢人,错非万不得已,纵然要用指使人侮辱孟碧筠的方式来断绝向夫人母子三个翻身的希望,也绝对不会把这事儿闹的满城风雨这也是盛惟乔怀疑她们不是偶然撞见跟前这事,乃是被算计的缘故。 因为今儿个过来的宾客有很多,这会子大部分人都在正堂那儿,也就她们三个跟桓夜合避在小轩这边。如果发现山洞里一幕的是大堂那边的人,知情者众多,根本没法封口。 可小轩这边的话,除了下人外,也就四个做主子的。 再论背后的人家,就是桓家跟盛家两家人而已,郑国公府要封口,自然轻松! 反正孟碧筠受辱后,即使消息没有传开,只要孟太后知道了,想来也不会再让她做继后了哪怕孟碧筠清清白白嫁进宫里,八成也是守活寡,可站在孟太后的立场上,却未必肯让自己儿子娶个无辜受害的女孩儿,纵然这女孩儿还是她亲侄女。 如此孟家名誉无损,娇语姨娘的亲生女儿孟丽绛,才有希望取代孟碧筠,入主望春宫! 这样推测的话,盛惟乔所以认为,这会儿对孟碧筠下手的人,实力其实没有公孙应姜想的那么高明。 但! 就算如此,终归是个男子,本来她还想跟公孙应姜商议下要怎么救人的,结果这侄女儿如此心急,扔下她就跑了,这会盛惟乔既怕自己追上去会成为累赘,又怕公孙应姜一个人过去会出事,又惊又急,忐忑极了。 索性没过多久,山洞那边就传来公孙应姜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姑姑?你快过来瞧瞧!” 盛惟乔连忙提了裙裾跑过去,才进山洞,她下意识的眯起眼,以适应内中的光线,结果却发现,这山洞壁上嵌了盏油灯,这会子被点着,虽然不能说把洞中照的明若白昼,却也清清楚楚。 她第一眼看到公孙应姜,这女孩儿不愧是海主之女,此刻神情平静,手里拿着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匕首,匕尖正有鲜血滴落,脚下则踩着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 那男子仰面朝上,但因为此刻头颅恰好在公孙应姜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咽喉上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正汩汩的冒着血。此外,他裸露的胸膛上,还有几道划伤跟戳伤,有些是指甲跟牙齿造成的,有些却是利器导致,望去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淋漓,血腥气弥漫在狭窄的山洞内,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而他整个躯体兀自微微抽搐,却还没有断气。 盛惟乔厌恶的从他身上转开目光,急声问公孙应姜:“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虽然公孙应姜看起来气定神闲,不过观这男子遍体鳞伤的模样,两人之间只怕发生了极为激烈的争斗,山洞里地方小,盛惟乔自然要担心公孙应姜吃了亏,只是怕自己担心故意没表现出来。 索性公孙应姜摇了摇头,说道:“我直接进来从后面给了这畜生喉咙上一下子,其他伤都是孟十四小姐弄的万幸十四小姐应该只受了点惊吓。” 后面这句话,却是暗示孟碧筠没有真正受辱了。 这结果大大出乎盛惟乔所料,忙向旁看去,却见孟碧筠鬓发散乱、衣裳不整的靠在山壁上,原本庄重又不失女孩儿家娇俏的玫瑰紫交领垂胡袖短襦衣襟大开,露出里头的中衣甚至是诃子;被扯破的袖子裸着一截雪一样的藕臂,臂上纵横交错了好几道血痕,望去触目惊心,万幸的是,臂上守宫砂宛然。 盛惟乔暗松口气,只觉得原本因为想起往事、堵在心头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只是孟碧筠虽然险险保住了清白,状态到底算不上好:一张脸儿惨白如雪,左脸尤其高高肿起,指痕宛然,大概就是她们刚才在外面听见的掌掴声造成的了,嘴角还有些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 不过让盛惟乔诧异的是,她手里死死握了支长簪,簪尖虽然沾了血渍,却难掩寒芒闪烁,更有一点幽蓝,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防身利器,甚至还淬了药物在上面想来她方才就是靠这个伤了地上那男子,且在公孙应姜进来前保住了贞洁? 但 她淬的什么药,也太废物了吧? 看地上那男子的情况,孟碧筠至少对他造成了十几道伤口。 这情况要是烈性点的药,这男子不说早就死掉了,至少也该失去战力、让孟碧筠逃走了吧? 而且这男子好像也是弱的很,盛惟乔这么认为,不仅仅是公孙应姜进来之后轻轻松松的抹了他脖子;更因为他作为一个正当盛年的健康男子,很不该被孟碧筠弄的一身是伤。 毕竟孟碧筠只是一介弱质女流而已,哪怕手握利器,说句不好听的话,这男子方才那巴掌下手要是再重点,不说直接打晕她,若再给她手腕上来一下,绝对轻轻松松可以将簪子打落! 这情况,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见盛惟乔目光转过来,孟碧筠非常勉强的笑了一下,哆哆嗦嗦的说道:“多、多谢!” “先离开这里!”盛惟乔心中起了疑心,但跟前这场面也无暇多思,朝孟碧筠点了点头,沉声道,“十四小姐,你还能走吗?” 孟碧筠急喘了几下,斩钉截铁道:“能!” 但她慌慌张张的试图迈步时,才离开靠着的山壁,腿就是一软,惊呼声未绝,人已经跪了下去! 幸亏公孙应姜眼疾手快扶了把,盛惟乔也忙上前拉住她,这一入手,就发现她整个身体都是冷冰冰的,四肢更是软绵绵的半点力气都没有,显然是方才吓的狠了,这会子还没缓过来。 “算了,我背你!”盛惟乔看这情况,就知道她暂时是没法自己行动了,担心娇语姨娘的人过来把她们堵在山洞里,伸手飞快的替她整理了下衣裙,咬牙道,“你到我背上来,快!” “姑姑你怎么背的动她?我来吧!”公孙应姜闻言忙道,“我习过武,力气可比你大多了!” 说着上前抓起孟碧筠,果然很轻松的就把人背了起来朝外走。 盛惟乔忙跟在后面护着,姑侄俩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山洞,瞳孔俱是一缩:山洞外,一行人正匆匆而来! 第二百十一章 善后 这一瞬间,盛惟乔三人的心都停跳了刹那! 万幸的是,下一刻,她们发现这行人赫然是从小轩方向来的,为首之人正是桓夜合! “快!快去小轩中!”这时候桓夜合也发现了她们,见孟碧筠被公孙应姜背着,不及招呼,立刻提起裙裾小跑几步,到她们跟前,语速飞快道,“我已经命人备了热水,虽然不多,但收拾下应该够了衣裙暂时用我的,至于等会有人找过来之后的说辞,咱们边走边想!” 说话间已经拉住盛惟乔的手,催促她加快脚步。 但盛惟乔闻言,四周环顾了下,忽然道:“县主,你让丫鬟们架着十四小姐速速去小轩里收拾,我跟应姜得留下来善后!” 桓夜合闻言,不可思议道:“善后?善什么后?” “十四小姐未失清白,仍然有望继后之位!”盛惟乔将她拉到旁边,附耳低语,“所以一切可能导致她名节受损的比如说山洞里那些关于她的痕迹,必须处理好!如此她还能做继后,咱们今儿个救人才不会有后患!” “要是等下就有人来呢?!”桓夜合瞳孔一缩,心念电转,沉声问,“而且来人很可能是娇语姨娘的人,看到你们坏了她的事,岂肯轻易揭过?!” 盛惟乔冷笑了一声:“她的人到现在都没来,可见向夫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最重要的是,她敢把孟家十四小姐在自己生辰宴上、在自家府邸里、在自己府邸为她设宴的地方,差点受辱的事情,广而告之么?!” “她绝对不敢的!” “毕竟若是这事儿传出去,宫里的舒氏姐妹,宫外的高密王,肯定都会抓住机会,竭力反对孟氏女为继后!” “这可是孟氏图谋富贵延续的大计,谁敢阻拦就是与合族为敌!到时候郑国公都护不住娇语姨娘,届时哪怕孟十四小姐做不成继后,向夫人再灰头土脸,依然是郑国公府的女主人,娇语姨娘母子三个,却少不得要承受合族的怒火了!” “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好歹在郑国公在世的时候,可以依仗宠爱过好日子呢?” “而方才里头的男子,虽然我跟应姜都不认识,但既然是娇语姨娘安排了陷害孟十四小姐的,八成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人物真是那样的人物,还会干这种龌龊事儿?” “如此,只要将里头十四小姐的痕迹及时清除或者掩饰掉,我跟应姜大不了一口咬定,我们在这里遇见那男子非礼我,反抗之中杀了他!反正我们过几个月,等我哥哥考完了,就会回南风郡去!我嫁人也是在那边嫁,在长安的名声坏了有什么打紧?!” 就算坏名声传去南风郡也无所谓,反正本囡囡嫁妆多,打小一群人都说,本囡囡最是不愁人娶的! 不管怎么说,比起被娇语姨娘当棋子利用之后八成扔掉的结局,赔上自己闺誉的结果已经属于很好了。 不过这么说时盛惟乔有些歉然的看了眼公孙应姜,心说应姜今儿个真的是从头到尾被自己拖下水了。 却不知道公孙应姜闻言,嘿嘿一笑,用饱含怜悯的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一圈,心说这郑国公府估计长久不了了。 “那我先带十四小姐回去收拾!”桓夜合素有决断,见盛惟乔既有定计,不是糊里糊涂留下来的,也就干脆的一点头,“这边你们要留人下来帮忙么?” 盛惟乔摇头:“你没带我的丫鬟来,留下你的人反而是个破绽。”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寥寥几语商议定了,公孙应姜也就放下孟碧筠,交给桓夜合的丫鬟架着离开。 桓夜合一行人远去后,盛惟乔招呼公孙应姜返回山洞,将里头孟碧筠留下的痕迹铲除,破损的衣料、折断的玉簪、勾坏的珠花还好这山洞不算大,两人因为担心娇语姨娘的人赶来,手脚格外利落,很快就把这些收拾起来,玉簪、珠花用公孙应姜那柄匕首砸碎到看不出模样的地步,其他东西则投进壁上油灯里烧毁。 这时候公孙应姜看了眼地上的男子,见他已经完全咽气了,就问:“姑姑,这人怎么办?随他留下?” “娇语姨娘的人居然还没来?”盛惟乔脸色煞白,目光却出奇的明亮,沉吟,“而向夫人的人也没来这可真是奇怪但这也真是麻烦了!” 见公孙应姜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己,指向地上的尸体,“本来打算撞见娇语姨娘的人,咱们只能豁出自己的名节来替十四小姐顶缸,如此保她继后之位,换取她日后对咱们家的照拂,却也不算亏!若撞见向夫人的人,那就更好了,只管交给他们去处置,咱们悄没声息的离开也就是了。毕竟十四小姐是向夫人的亲生骨肉,向夫人总不可能让咱们救下她女儿、保下他们母子三个未来之后,还要再做什么牺牲吧?” “结果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双方都没人来,咱们又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等到人来你说这人身上其他伤痕也还罢了,这指甲跟牙齿的伤痕,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还不知道十四小姐的伤势如何,如果留他在这里,即使咱们把十四小姐留下来的痕迹都铲除了,这具尸体却仍旧会是线索!” 公孙应姜闻言,却笑了:“这个简单!” 半晌后,脸色煞白的盛惟乔与公孙应姜回到小轩。 这时候的小轩看起来跟她们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桓夜合搂着盛惟妩坐在西窗下的软榻上,正拿了本书给她解释。 听到下人问安的声音,桓夜合明显的长松口气,不及站起就问:“怎么样?” “很奇怪,什么人都没过去。”盛惟乔摇了摇头,看了眼室中不见孟碧筠的身影,小声问,“十四小姐?” “在后面梳洗。”桓夜合听说她们没遇见人,露出沉吟之色,道,“她应该已经在梳妆了,咱们一块过去看看她吧,也问个清楚。” 盛惟乔颔首,正要哄盛惟妩留下,不想忽听桓夜合继续道,“早点问完,也好早点打发人去给她请大夫!” “现在请大夫?”盛惟乔不由愕然,“她要求的?” 按说孟碧筠方才虽然未曾真正受辱,但也没少在那男子手底下吃苦头,她这身份身娇肉贵的,回头不定还要去母仪天下,这会子收拾了下,就赶紧请个大夫过来看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问题是虽然盛惟乔跟公孙应姜给她把山洞那边善后了,可孟碧筠却还没到真正安全的时候,这大白天,还一群宾客在府里,这样请大夫过来,消息当真瞒得住吗?还是向夫人已经胜利,封得住这个口? 但若是如此,为什么向夫人到现在都没派人来接应孟碧筠? 看出她的疑虑,桓夜合却淡淡笑了笑:“十四小姐嫌宴会过于嘈杂,独自外出在桂春园中漫步,偶尔登高望远,却因一块看似结实的山石松动,不慎从丈高的假山上摔落!虽然吉人自有天相,因着地上雪厚,没出什么大碍,却也多处擦伤不说,最要命的是面颊摔肿了老大一块能不请大夫么?” 盛惟乔下意识回头望出去,琉璃窗外,漫天飞雪中,一座丈高的假山静静矗立,假山下的雪地,确实看起来不那么平整 若非方才盛惟乔与公孙应姜回来的路上满腹心事,只怕经过的时候就会注意到了。 从丈高的假山上跳下来,虽然多半不会死,这会儿地上的积雪,也确实会起到很大的缓冲作用,但对于斯文惯了的大家闺秀来说,这一跳所需要的勇气也不小了。 尤其孟碧筠为了掩饰面上的指痕,还要保证面颊摔肿,却也要控制程度,不至于真正毁损了容貌,导致失去继后之位。 这恐怕,不是跳一次就能解决的 几个时辰前,还冷冷清清独在楼上看书的孟碧筠,是何等清高倨傲,面对孟归欢精心绣的帕子,甚至于不屑一个场面上的“谢”字。 盛惟乔有点不能想象那样一个人,如何一次次顶风冒雪爬上假山,再跳下来,只为求一个合理的掩饰?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正的高门后宅争斗之激烈之惨烈,以至于怔忪良久之后,使劲咬了下舌尖,才回过神,摸了摸走到面前的盛惟妩的脑袋,低声叮嘱几句,喊了绿锦过来看着这堂妹,方与桓夜合、公孙应姜联袂向后走去。 桓夜合时间估计的很准,这时候孟碧筠已经沐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坐在妆台前,由忘忧给她梳妆打扮了。 看到三人进来,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孟碧筠似乎很少笑,又或者她此刻半边高高肿起的面颊阻碍了一个本该恬淡的笑容的完全展示,以至于这个表情显得非常生疏,甚至有点古怪,她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刻骨铭心的力道:“今日之恩,没齿难忘!以后无论任何事情,我必与三位荣辱与共!!!” “十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桓夜合冷静道,“事情还没结束,我们” “已经结束了!”未想孟碧筠却摇了摇头,眼底寒芒闪烁,道,“你们救下我,担了多少风险,我都知道!所以,接下来全部都是我的事!” 她没有仔细说明缘故,倒不是故意隐瞒,而是,“我方才想了想,不需要在这里请大夫了。我应该立刻进宫,觐见姑母!” “你要把事情捅到太后娘娘跟前?”桓夜合闻言,挑眉道,“但是现在贵府怎么个情况我们也不知道,尤其方才盛三小姐姑侄专门留在假山那边替你抹除痕迹,竟未曾受到任何人的打扰!这实在有点反常你确定你现在出的去?” 孟碧筠闻言,慢慢慢慢的笑出了声:“方才那里没人去,现在这儿却未必了!” 桓夜合跟盛惟乔都听出她的话中之意,不禁双双变了脸色! 第二百十二章 拥抱与泪水 这天的晌午后,盛宅内,无心看书或习字的盛睡鹤,正望着面前一盏紫檀雕楼阁仕女花卉嵌象牙宫灯发怔,外间忽然传来匆匆步伐,跟着菊篱来叩门,边叩边说:“公子,小姐她们回来了!” 盛睡鹤就是愕然,随手将面前一封清早写好、却到此刻也未曾装入信奉的信笺朝案头一摞书中一塞,迅速起身走了出去。 他人高腿长,几步走到垂花门时,盛惟乔三人堪堪从门中进来。 见着他,包括年纪还小的盛惟妩在内,都下意识的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盛睡鹤照面的瞬间,已经迅速打量了盛惟乔全身,见她虽然衣裙整洁、鬓发齐整,钗环一丝不乱,脸色却苍白的可怕,是连脂粉都掩饰不住的白。 最令盛睡鹤心悬的是她的眼神,此刻望去格外黑亮,却犹如风中之烛,飘忽摇曳的教人疑心随时会熄灭。 “乖囡囡,你脸色这么差,不舒服么?”他不待三人回答,忙上前握了把盛惟乔的手,目光就是一凝,女孩儿的手冷的像块冰,在被他握住的刹那,竟下意识的颤抖起来。 盛睡鹤怔了怔,眉宇间就有了戾色,只是当着盛惟乔的面并不发作,只淡淡看了眼公孙应姜,公孙应姜被看的一个激灵,想辩解,但想到提出去更衣的是自己,要是当初不离开小轩,即使碰见什么事情,也有桓夜合顶在前头,用不着自己跟盛惟乔冲锋陷阵,顿时心虚,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 她这做派,让盛睡鹤越发怀疑她们今日在郑国公府的遭遇,眸色一深,拉了盛惟乔,一拂广袖,扔下一句:“应姜你送八妹妹回房安置,完了来书房回话我先带乖囡囡过去!” 他拽着盛惟乔,三步并作两步进了书房,里头的仪珊还想沏茶,只是才起身就被盛睡鹤一个凌厉的眼神赶了出去。 盛睡鹤转身关了门,正要放缓了语气询问盛惟乔到底发生了什么? 未想腰间忽然一紧,跟着柔软的身体毫无保留的贴了上来,却是女孩儿骤然伸臂,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乖囡囡?”盛睡鹤惊的险些将才拴好的门闩重新拔了出去,手僵在半空,好一会,才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语气中犹带着迟疑与迷惑:虽然他近来没少暗示这女孩儿,可两人之间实在没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地步,以至于这种暗示,大抵都是做了无用功。 何况盛惟乔在感情上十分羞涩,忽然这么主动的对他亲近,盛睡鹤受宠若惊之余,竟有几分怀疑自己是否在梦中? 以至于他走神了好一会,才察觉到,背上渐渐有些湿漉漉的触觉传来。 不必去看也知道,是女孩儿的泪水打湿了玄衫。 意识到这点后,盛睡鹤心中原本的惊喜顿时无影无踪! 他努力按捺住暴涨的杀意,柔声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慢慢儿跟我说,好不好?” 然而盛惟乔只是更加用力的抱着他女孩儿不知道,这反应让盛睡鹤心头猛沉,甚至联想到了一些令他几乎要当场失控的可能。 其实盛惟乔会有现在这样的举动,主要是后怕。 她毕竟不是公孙应姜,出身海匪窝,自幼见惯了血腥的场面:玳瑁岛上都是一群亡命徒,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尤其公孙氏作为玳瑁岛的主人,为了震慑手下,很有几手令常人闻风丧胆的别致刑罚。 作为公孙氏的女儿,公孙应姜对于杀人、尸体之类,早就见多识广到无动于衷了。 所以在郑国公府的假山山洞里杀完人善完后,立刻恢复如常:那种一刀割喉的死法何其利落,连惨嚎都没有,实在无法触动公孙应姜多少情绪。 而盛惟乔自幼娇生惯养,眼目所见尽是花好月圆。就算她当年被逼急了,曾经用徐抱墨的御赐软剑,砍下过韩少主的头颅,但彼时因为盛睡鹤的出现,她其实没怎么注意到韩少主的尸体。 饶是如此,她后来到了楼船上,确认安全了,也足足吐了好半晌,最后被徐抱墨送回舱中安置,更是当天晚上就发起烧,足足烧了四日才退热,将远在岸上的盛兰辞夫妇都吓的差点魂飞魄散! 今日尽管下手杀人的不是她,可在狭窄昏暗的山洞里,跟那具尸体相处了那么久,相比当初韩少主被干脆利落的穿心与斩首的尸体,今儿个那人的尸体更因为孟碧筠造成的伤势触目惊心盛惟乔当时虽然撑住了,却不可能像公孙应姜一样,过后也不当回事。 她可以说是憋着一口气回来的。 而这口气,在看到盛睡鹤的时候,瞬间风流云散。 若非盛睡鹤及时将她拉来书房,她十成十会在垂花门那儿,当着众人的面扑到他身上嚎啕大哭,以发泄今日郑国公府之行的惊怖与后怕! 此刻固然因为被拉来书房的这段路上,稍微抑制了下情绪,可也就支持到仪珊离开,甚至等不到与盛睡鹤一块落座,她已经无法继续保持仪态,下意识的冲过去,抱住了正在关门的玄衫男子,瞬间泪落纷纷。 女孩儿只顾用越来越用力的拥抱与仿佛永无止境的无声啜泣抒发被强行压抑了半日的恐惧,却没注意到,盛睡鹤的身体,越来越紧绷。 成年男子多年征伐与长年锤炼下来的躯体,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看似瘦削,实则健硕,每一寸都力量深藏。 他保持着一手刚刚离开门闩、一手扶住了女孩儿紧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的姿态良久,昳丽的面容上渐渐无喜无悲,似泯灭了所有人气,星眸中却犹如怒海狂澜,瞬间就有无数风暴生灭。 片刻后,见女孩儿仍旧没有止息的意思,盛睡鹤闭了闭眼,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他抓住盛惟乔的手臂,在几处穴道上揉按几下,已经哭的茫茫然的女孩儿,就下意识的松开了他。 然后,他转过身,张开双臂,重重的抱住女孩儿,与此同时,薄唇却极轻柔的、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吻在女孩儿的鬓角。 公孙应姜将盛惟妩送回房,本来随便哄这妩姑姑几句,就该去书房的。 但因为她担心受到盛睡鹤的责罚,心说不如借这个机会拖一拖时间,等估计盛惟乔已经把事情经过说完了,自己再过去。 这样盛惟乔这个容易心软的姑姑,就可以专门的为自己求情了! 这么想着,她故意在盛惟妩这里逗留了好一会,才与这位姑姑道别离开。 出了厢房,沿着抄手游廊转了个弯,就是书房了。 这时候仪珊正裹着羊裘站在外面听命,见着她,就上来见礼:“小姐!” 仪珊幼年就被掳上玳瑁岛,自然认识公孙应姜。 不过这会公孙应姜朝她摆了摆手,轻声道:“如今都在盛家做事,还是按照盛家的规矩唤我‘孙小姐’的好!” 仪珊连忙告了声罪,道:“您是来寻公子复命的么?” 见公孙应姜点头,就上前叩门通报。 因为刚才盛睡鹤是当众说了让公孙应姜安置好盛惟妩就来书房的,两人都以为敲个门意思下,公孙应姜也就可以进去了。 却没想到,仪珊叩门之后,又隔门禀告了缘故,里头却久久无声。 她不明所以,又敲了敲房门,还提高了嗓音再次通禀了一遍。 如此再三,书房内却始终寂然无声! 仪珊不禁跟公孙应姜面面相觑片刻后,仪珊迟疑着再次叩了门,这次,她还没说话,里头终于有动静了,正是盛睡鹤的声音,只是充满了暴躁与震怒:“滚!!!” “”仪珊还想再敲下去的手瞬间顿住。 一个呼吸后,不止是她,公孙应姜也默默的退出了书房下的回廊,站到了厢房这边的回廊下。 “是不是小姐做错了事情,让大公子生气了?”因为盛惟乔一回来就被盛睡鹤拉去了书房,绿锦等丫鬟自然也被留在外面。 绿锦等人本来都进屋子去了,这会儿偶然从窗棂里看到公孙应姜跟仪珊都站在对面的回廊下,就是诧异,特意出了门,走过去小声问缘故,待听仪珊委婉的表示是给公孙应姜通禀、想让公孙应姜进入书房时,被盛睡鹤骂过来的,绿锦顿时就变了脸色,“未知公子这会子可息怒了吗?能不能请谁去劝一劝公子?小姐她年纪小,难免心慈手软,而且小姐也是以为今儿个的事情不简单,不是不管就能蒙混过去的。” 她这么一说,绿绮、槿篱等盛惟乔的近侍,固然都露出紧张之色,还以为盛惟乔救下孟碧筠的举动,引起了盛睡鹤的不满。 但仪珊跟公孙应姜闻言,却都是苦笑:这位盛三小姐就算做错了事情,大公子他舍得朝她生气朝她发火么? 只怕这会子的怒火十成十,都是朝着郑国公府去的还差不多! “也不知道小叔叔这次会怎么做?”公孙应姜一边说着宽慰绿锦等人的话,一边漫不经心的想,“之前在碧水郡,不过是拉车的马被当众射杀了一匹,姑姑当时受惊的程度,绝对没有今儿个严重的,小叔叔尚且弄出了上达朝堂的碧水郡之案今儿个的事情嘿嘿,这下八成要举国震动了!” 第二百十三章 我拿刀逼你让我抱了吗?!登... 公孙应姜幸灾乐祸的时候,却不知道,此刻,被她笃定必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盛睡鹤,处境其实很不美好 盛惟乔面罩寒霜,颊上泪痕未干,却难掩愤怒之情,咬牙切齿:“你这个登徒子!!!” 亏她把这人当成顶梁柱啊! 在郑国公府经历了惊魂一幕后,回来看到他就放松了心神啊! 结果呢??? 自己不过“稍微”哭了会,回过神来的时候,非但发现被这人抱在怀里,他他居然还在趁机亲吻自己的额角、面颊!!!! 这个趁火打劫的混账! 自己真是看错他了!! 要不是盛睡鹤及时提醒她:“仪珊跟应姜就在外面!” 盛惟乔这会估计已经在搬起桌子砸他了! “乖囡囡,是你先抱住我的!”面对她满眼“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居然连名份上的亲妹妹的便宜也敢占你到底是不是人你简直无耻透顶卑鄙下流”,盛睡鹤暗吐一口血,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怕你难受,才转过身来抱你的啊!” “那你为什么要亲我?!”盛惟乔冷笑,“难道我也亲你了吗?!而且,我抱你怎么了?!我抱你你不会躲吗?!难不成我拿刀逼你让我抱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拿刀逼你让我抱,你就不会坚贞不屈宁死不从吗?!难道我还会抱着一具尸体不撒手不成?!” 见盛睡鹤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一脸“我家单纯可爱的乖囡囡怎么可能这么强词夺理这么冷酷无情”,盛惟乔越发理直气壮,继续道,“说起来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你呢?!你可是纵横海上的‘鸦屠’,何等身手!你要是打从心眼里不想被我抱,我抱的到你?!我只怕连你一片衣角都别想沾到!可见我之所以会抱住你,根本就是你存心想占我便宜,故意站在那里让我抱,还想倒打一耙,赖我头上!简直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盛睡鹤默默擦了把冷汗,沉痛的意识到,他曾经单纯可爱好哄好骗的乖囡囡,显然已经完全觉醒了女眷们最强大的天赋技能之一胡搅蛮缠,战斗力直线飙升! 而且盛惟乔还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滔滔不绝道,“何况就你过去的为人,一言不合就偷偷潜入我闺阁!我可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的!!!你说,咱们俩,到底谁更可能占谁的便宜?!” “那乖囡囡,之前在玳瑁岛的山洞里,你还扒我衣裳呢!”盛睡鹤觉得自己这么英俊这么威武,哪怕挺愿意宠着这女孩儿的,也不能让她太嚣张了,不然现在就被质问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无言以对了,以后成了亲可怎么过哦? 于是忿然反击,“我顶多帮你穿过衣服,那还是前两年你还小的时候!就是上次去你闺阁,我也没做什么,你更衣的时候我还转过身去闭上眼睛的呢!” “你闭嘴!!!”盛惟乔见他提到玳瑁岛山洞的事情,顿时炸毛了,顾不得惊动外间之人,狠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冲的呵斥道,“那次明明就是初五干的,我怕你着凉生病,好心替你拢好衣襟,你居然还不识好人心的怪起我来了?!你是不是人啊?!” 盛睡鹤嘿然道:“那我刚才也是跟五哥学的啊!我以前伤心难过的时候,也只能抱抱五哥,那时候五哥就是回抱我还有亲我面颊、额头的啊!所以这怎么能是占便宜呢?这是关怀好不好!?” “如果初五抱我亲我我当然也觉得是关怀!”盛惟乔跳脚,“但你是初五吗?!你是人好不好?!” “猛兽可以的事情,我身为堂堂人族,更是你的嫡亲兄长,为什么不可以?!”盛睡鹤斜睨她一眼,义正辞严的反诘,“难道你愿意接受五哥的关心,却将我这个真正的哥哥的一片真情弃若敝履?!你还是不是人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盛惟乔觉得自己快被他气死了! 明明是这只盛睡鹤趁火打劫占自己便宜,自己才责问了他几句,结果他非但不羞愧、不忏悔,反而振振有词! 不但振振有词,他他居然还说自己不是人自己苛刻他! 果然觉得回来之后看到这只盛睡鹤就安心了的感觉都是错觉!!! 她愤然拍案:“那照你的意思,初五可以对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对你做了!?那初五扒了你的衣裳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做?!” 女孩儿气昏了头了,又因为想起来从桓夜合那里听来的“秘密”,说话难免不经思索,这会子话出了口才觉得不对,脸色刷的涨的通红! 盛睡鹤也愣了愣,随即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压低了嗓音道:“乖囡囡如果一定要扒了我的衣裳才觉得解气的话我除了任凭你摆布还能怎么办呢?” 他踏前一步,伸手按在自己的衣襟上,作势要解开,“谁叫我这么疼乖囡囡你,根本舍不得你生气呢?来,乖囡囡,尽管动手,千万别客气!随便你怎么扒,我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盛惟乔:“” 看着他眼中满满的戏谑,简直挂了块牌子,上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就知道你没这个魄力当真扒老子衣裳现在老子倒要看看你接下来怎么办”,女孩儿怒从心底起,猛然一把揪住他衣襟! 恶狠狠的瞪了这人片刻,盛惟乔到底不是公孙应姜,公然蔑视礼教的事情实在做不出来,犹豫了会,只恨恨一脚踩在他脚背上,怒道:“今儿个我们在郑国公府摊上大事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我们回来了这么久,你这个也不问那个也不问,还有闲心在这里跟我吵架刁难我,你还好意思问我是不是人,我看你才不是人!!!” 说着用力在他脚背上使劲碾了碾,冷哼着朝后退了一步,双手环胸,朝软榻那边抬了抬下巴,怒道,“你还在这里发什么呆?!还不快点滚过去坐好,听我给你详细说来?!” “合着老子刚才温言软语的问了那么多遍‘发生了什么事’,你半个字都没听见是吧?”盛睡鹤满怀失望的理了理衣襟,悻悻然走过去坐了,见盛惟乔跟过来与他隔几坐下,暗自撇嘴,“这小祖宗真的是越来越难伺候了!这么下去,老子以后岂不是每天都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觉得自己这么想的话,显得太没气势、太没威严了! 于是勾了勾唇,冷冷一笑,暗忖,“哼哼,区区水深火热也想吓住老子吗?!老子可是豺狼虎豹环伺之下长大的!” “我们今天”盛惟乔不知道他心思,坐下来之后,也就把今日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讲给他听,末了蹙眉,“之后我们在小轩没待过久,果然向夫人就派人去接十四小姐了。去接她的人没说什么,听闻十四小姐‘摔伤’,被我们还有静淑县主所救后,道了谢,就要带十四小姐离开。然后十四小姐随便找了个借口,让我们先回来,我们就赶紧回来了!” 顿了顿又道,“十四小姐说,接下来的事情她会全部处理好,绝对不会让我们再受任何不好的波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么说着心情就沉重了起来,“哥哥,你说我今儿个这么做对不对?” 话问了出来,不待盛睡鹤回答,她却又自失一笑,叹道,“做都做了,对跟错再考虑这些只怕也是来不及了!” 盛睡鹤知道她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懊悔救下孟碧筠,主要是惧怕会有波及合族的后患。 略作沉吟,就说:“照你所见,今日郑国公府的情况十分古怪。不过既然孟十四小姐遇险到获救的整个过程里,娇语姨娘的人都没出现,看来应该是向夫人这边赢了。既然如此,孟十四小姐的承诺应该是有效的,因为即使她不是知恩图报的人,也要考虑你们将她被人非礼的经过传扬出去,使她无缘后位的可能。” “这么说,咱们接下来不会有因此造成的麻烦?”盛惟乔追问,“可我总觉得,向夫人这赢的也太轻松了吧?不是说娇语姨娘虽然名份上不如向夫人,但在郑国公府中的势力,却远非向夫人可比?但今儿个就我们所看到的,孟十四小姐这个最要紧的人虽然出了岔子,却是有惊无险!” “最重要的是那山洞里的情况,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总觉得,仿佛那男子其实并没有真正侮辱孟十四小姐的意思。不然就孟十四小姐的力气,哪可能支撑那么久?” “而孟十四小姐用来防身的簪子,明明刻意磨尖了还淬了药,那药却跟没淬似的也叫人想不明白。”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你弄不到专贡皇室的牵机、鸩毒,药铺里砒霜还不不能抓一份么? 鹤顶红的名字总不该没听说过啊! 虽然盛惟乔也不知道,这鹤顶红吃下去会致命,抹利器上是否同样见效快,但这会还是把这些疑虑说了出来,继而一眨不眨的看住了盛睡鹤,等他释疑。 盛睡鹤很喜欢她这种注视,在他看来,这既代表了自己在这女孩儿心目中的地位与分量,更代表了女孩儿对自己能力的信任与倚重。 “郑国公府的事情,既然孟十四小姐接下了,咱们能不牵涉进去,总归是好的。”但此刻他并不想与盛惟乔细细剖析,所以沉思片刻后,含笑说道,“所以在确认孟十四小姐无法履行承诺之前,这些细节,咱们还是不要追究的好!” 盛惟乔闻言一怔,有些失望,但琢磨了一下,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遂点头:“那这事儿就这样了?” “就先这样吧!”盛睡鹤安慰道,“再说那孟十四小姐既然说没齿难忘你们的大恩大德,没准回头事情平息后,就是你不问,她也会主动跟你说起来龙去脉呢?” “只要时候风平浪静的不涉及到咱们,我才不在乎什么来龙去脉呢!”盛惟乔深吸了口气,沉吟了会,就道,“而且估计那时候我早就回南风郡去了!” 盛睡鹤并不接这话,只笑道:“乖囡囡今儿个吓着了,等会可别忘记让厨房做碗安神汤喝。” “那东西苦苦的一点也不好喝!”盛惟乔恸哭发泄后缓和了不少,刚才大骂了他一顿又觉得胆气全回来了,这会儿闻言,就开始娇气了,“我才不要喝!再说什么叫做吓着了,我明明就是替十四小姐觉得后怕,才不是自己害怕呢!” 盛睡鹤好说歹说,哄了她小半日,中间开门扬声喊了仪珊去熬安神汤,汤来之后,亲自端着碗半劝半喂的服侍她喝下了,见喝完安神汤的盛惟乔没多久露出乏色,又亲自送了她回房安置这时候才感觉到背上方才被盛惟乔哭湿的地方湿哒哒的还有点没干,粘在身上十分难受。 忙回自己住的内室去换了一身衣袍,再到书房,这时候总算想起了公孙应姜不过公孙应姜怯怯进门后,得到的待遇跟盛惟乔就完全没法比了:盛睡鹤才见她就一拍案,怒斥:“混账!让你看好了你姑姑,你怎么做的事?!” 第二百十四章 不速之客 公孙应姜心中暗自哀嚎:“小娘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姑姑是她小叔叔的宝,她就是一棵草! 自从遇见她姑姑,叔侄一块长大的情分,估计全部被初五吃掉了!!! “小叔叔,这不能怪我啊,这是郑国公府的人居心叵测,存心算计我们!”作为海主之女,品行跟良善的距离实在有点远的公孙应姜,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的站着挨训,当下就边抹眼泪边使劲儿引祸水东流,“甚至那位静淑县主也未必清白,要不是她专门把我们喊去那小轩,我们一直跟众人留在大堂里,怎么会摊上这起子事情?!我真的真的有努力保护姑姑啊!” “老子现在没空跟你啰嗦!”盛睡鹤阴着脸,冷冷截口,“你过来!仪珊给她研墨,将你们今日所见的郑国公府内部的路径布局,与我画出来!” 公孙应姜闻言吓了一跳,仪珊也是惊道:“公子,您千金之躯,万万不可以身涉险啊!” “小叔叔,那孟十四小姐未曾失贞,且看着也不像是忘恩负义的人,这次就算咱们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她肯定也不会放过娇语姨娘母子三个的!”公孙应姜也说,“而且郑国公府刚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府中戒备一定格外森严。小叔叔春闱在即,这会儿怎么能生这样的枝节?就是姑姑她知道,定然也是会竭力反对的!” 她熟知盛睡鹤的脾气,早就料到盛惟乔今儿个从郑国公府全身而退就暗松口气了,盛睡鹤却必要同这一家子好好算账的。 但她也没想到,盛睡鹤会心急至此,竟打算报仇不隔夜了! 在玳瑁岛那会,他这样的做派,公孙应姜是无所谓的,毕竟玳瑁岛上差不多人人都这性子,不这么做反而让人觉得懦弱了。 可这里是长安城,就算公孙应姜相信盛睡鹤在这里早晚也能混出头,可现在这不是还没出头,还只是一个小小士子吗? 这会儿就去钦封一品国公、太后胞弟、天子嫡亲舅父的郑国公府里下杀手,这长安城里还没有一个似桓家在碧水郡那样足以一手遮天的地头蛇帮忙遮掩善后公孙应姜此刻跟仪珊都是一个念头:公孙喜所言不差,那盛惟乔果然是红颜祸水!!! 两人都有心劝阻,然而被盛睡鹤冷冰冰的目光凝视片刻,公孙应姜还是没骨气的投降了,赔笑道,“我画!” 公孙应姜提心吊胆描绘今日所见郑国公府后宅路径及沿途所见时,厢房里,看着回来之后倒头就睡的盛惟乔,绿锦几个大丫鬟面面相觑,只觉得好不愁人:“好不容易小姐可算从书房里出来了,还想问问小姐,方才公子为何发怒,若是冲着小姐来的,可要设法劝公子消消气哪知道小姐才回来就睡了,这会要怎么办呢?” 槿篱见绿绮跟菊篱都紧锁眉头不作声,想了会才小心翼翼道:“奴婢看小姐出来时双眼红肿,公子方才又专门喊了安神汤给小姐喝,看来小姐是在书房里哭了好久,以至于公子生怕小姐哭出个好歹来的。” 这话虽然没有明说,但也等于委婉的暗示,她怀疑盛惟乔正是因为承受了盛睡鹤的怒火,才会哭到需要喝安神汤的地步。 “方才书房里没人伺候,咱们不知道详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且等小姐醒来之后再说吧!”绿锦沉默良久,最终无声一叹,淡淡道,“不过,趁小姐这会子还在睡,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说,是盛家有人光宗耀祖重要,还是,小姐一个人将来的太太平平更重要?” 她这两年一直劝说盛惟乔跟盛睡鹤搞好关系,但目前就她看来,自己伺候的这位小姐,完全听不进去她的话,却一直在变本加厉的对待盛睡鹤 老实说,绿锦觉得盛睡鹤跟盛惟乔兄妹俩关系不好,这个真的不能怪盛睡鹤。 作为一个在外面长到十七岁才被接进家门认祖归宗的庶长子,盛睡鹤对盛惟乔这个嫡妹算是克己忍让了。 倒是盛惟乔,哪怕绿锦是她的贴身大丫鬟,也觉得自家这小姐在对待盛睡鹤时,颇有些过分,甚至是咄咄逼人了。 问题是,她忠诚的人是盛惟乔。 所以即使认为盛惟乔没处理好跟兄长之间的关系,站在绿锦的立场上,哪怕她之前一直觉得盛睡鹤这人其实不错,但考虑到这人很可能因为盛惟乔一次次的挑衅、苛待、找麻烦等等,对盛惟乔产生了极大的恶感,从而在将来冷淡甚至打压盛惟乔,绿锦仍旧将这位大公子当做了敌人看待! 此刻问这话,却是暗示绿绮、菊篱还有槿篱表态了。 盛宅这边暗流汹涌,这天其他参加了郑国公府生辰宴的女孩儿家里,也不平静。 崇信伯府,孟归羽仔细听完孟归欢的描述,微微皱眉:“风平浪静?就是盛家三位小姐跟静淑县主提前离开?” 孟归欢点头,脸上满是疑惑:“我跟盛三小姐她们一行人,本来是约好了一块进府、一块行动的。才进漫卷斋的时候,我还专门带着盛三小姐她们上楼去当面贺了十四妹妹。但之后到桂春园入席时,因为怕十四妹妹跟十五妹妹坐在一起会出事儿,大家齐打夥儿要我跟静淑县主坐在十四妹妹左右,实在推辞不过,我只能答应下来。当时场面比较乱,人也多,我就没顾上盛三小姐她们。后来看她们在靠近末位的地方找了地方坐,想着那儿虽然看台子上不方便,却也清净,也就没让她们换位置。” 之后开了席,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盛惟乔三人都有人招呼,作为近年很有崛起势头的孟氏四房的女孩儿,孟归欢就更不缺人围绕了。 她不是盛惟乔,一心一意惦记着回南风郡去,所以对别人的主动搭话非但不热衷,甚至还有点避之不及。对于权势名利十分热衷的孟归欢,是不会拒绝这种拓展人脉、增进交情的机会的。 结果这么着,一轮寒暄下来,再关注盛惟乔三个时,却被告知她们已经悄悄离席了。 孟归欢这时候还以为她们一块去更衣了,过了会见人还没回来,再派人打听,才从她们席位附近的女孩儿那里得知,盛惟乔三人是被桓夜合请走的。 “我记得盛三小姐虽然跟静淑县主见过面,但也就是她第二次进宫觐见姑母的时候,恰好撞见静淑县主给姑母做了衣裳,亲自到馨寿宫进献以及盛家兄妹之前想买个大点的宅子,结果看宅子的过程里,恰好也与静淑县主碰上了。两次接触,虽然不至于说有什么冲突,但似乎也没什么深谈或者交情?” “怎么今儿个的宴席上,静淑县主在十四妹妹离开后,也找借口避席时,其他人都没喊,偏偏喊上了盛三小姐一行人?” 孟归瀚就皱眉,道:“之前不是说,盛家与碧水郡之事未必没有关系吗?有没有可能,是她们在碧水郡就认识了,只是一直瞒着?说起来,碧水郡之事那么难查,没准就有桓家在里头作梗的缘故呢?他们是碧水郡老字号的地头蛇了,按说碧水郡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在他们老宅里的事情,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找不出来?!” “可是七哥,你忘记昔年桓公失踪的事情了?”不待孟归羽回答,孟归欢已提醒道,“那可是整个桓家的定海神针顶梁柱啊!可不就是在桓家祖宅失踪的?有这个例子在,容清醉跟八哥在桓家祖宅出事儿,桓家一筹莫展又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家主心骨没了之后,何尝不是找了这十几年都杳无音讯,又遑论是外人呢?!” “碧水郡的事情同咱们四房关系不大,就没必要为此费心思了。”孟归羽摆手止步弟弟妹妹之间即将开始的争执,沉吟道,“至于说静淑县主跟盛三小姐可能在碧水郡就结识了,这不太可能。因为盛家楼船停靠在碧水郡的时候,静淑县主一直在城外的桓家老宅之内,根本没有离开半步不说,除了午后小憩的时间外,其他时间都是有包括容清醉跟八弟本身在内一群人作证的。” “何况静淑县主素来机敏,如果她早就认识了盛三小姐了,哪怕桓家与盛家在碧水郡之事上问心无愧,为着避嫌,也不该走近。可见她今日邀请盛三小姐一行人,应该是另有缘故!” 孟归欢咬唇道:“我总觉得今儿个大部分人在席上的时候,国公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好让静淑县主她们给撞上了,以至于国公府让她们提前告辞!” 她这么关心此事,倒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是,“明眼人都知道,今儿个大伯母跟娇语姨娘必然会做过一场的。但因为席上一直太太平平的,这会子到底谁输谁赢还是打了个平手,却不得而知了。要不要我明儿个去盛宅那边走一趟,探一探她们的口风?” 毕竟他们四房刚刚从娇语姨娘那边背叛,转投了向夫人麾下。 这次如果是向夫人赢了也还罢了,顶多继续忍受向夫人的苛刻。 如果赢的是娇语姨娘,那可就要命了! “你迄今跟盛三小姐来往也不是很多,兹事体大,她未必肯告诉你。”孟归羽听着,却是摇头,道,“左右这种事情是不可能长久隐瞒的,咱们且静观其变就是了。毕竟如果大伯母败了,咱们就算提前知道,又能如何?” 见孟归欢神情黯淡下去,孟归瀚眉宇之间也有些惴惴,就安慰,“就算娇语姨娘赢了,暂时也未必奈何得了咱们的。毕竟姑母一直不怎么喜欢娇语姨娘,咱们是姑母的亲侄儿、亲侄女,姑母岂能看着一个侍妾作践孟氏骨血?还有三哥,也是非常重视咱们这些兄弟姐妹的。而纵然十五妹妹取代十四妹妹做了继后,没有大伯父在朝野的权势、没有三哥手里的兵权支持,后位哪里坐得稳?大不了,咱们到时候离开长安,去北疆投靠三哥,顶多就是艰苦些!” 听说有退路,孟归瀚跟孟归欢才暗松口气,只是孟归瀚还惦记着孟太后想撮合孟归羽与盛惟乔的事情,不免担心:“但这样的话,也不知道六哥还能不能娶盛三小姐了?” “人家世居南方,又是一家子的掌上明珠,八成是不愿意跟我去北方受苦的。”孟归羽趁机道,“所以这件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就别操心了天色不早,都回去睡吧,有什么事情明儿再说!” 打发了弟弟妹妹去安置,孟归羽自己却还得去书房,处置积压的公务。 崇信伯府的拮据在整个长安都不算秘密,孟归羽的书房虽然是合府重中之重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太华丽。 推门进去,但见青砖铺地,家具都是寻常木材所制,无纹无刻,简朴到叫人觉得寒酸的地步。若非四壁书架上放满了新旧参差不齐的卷册,给这屋子增添了不少书香气息,望去就是寻常小康人家的摆设了。 不过孟归羽并不在乎,他带着书童孟砚进了屋,趁孟安研墨沏茶的功夫,拿起一份公文翻开来看。 看完之后,正好从笔架上取了狼毫,正要到手边砚台里蘸墨,忽觉身后有异,倏然转头,却见孟砚面容惊惧、神情骇然,正指着不知何时突兀出现在他身后的玄衫人影,几欲惊呼出声! 第二百十五章 孟归羽:难道我做好哥哥的姿... 孟归羽尚未成年就失了双亲,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的拖累,他能在亲长冷眼旁观、恶仆欺凌幼主、家计窘迫的环境里拉扯大弟弟妹妹们,还能让原本备受忽视的孟氏四房渐渐翻身,自非等闲之辈。 此刻见房中忽现不速之客,尽管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却立刻挥手止住孟砚即将出口的惊呼,瞬间换上一副笑脸,起身相迎:“贵客前来,不胜欣喜!盛贤弟怎么也不通知一下门上,好让我倒履相迎?” “夤夜而来,已是打扰,又怎么还敢劳动崇信伯?”那人玄衫黑袍,在灯下望去,眉眼昳丽,面容如玉,状若谦谦君子,只一双眼眸凛冽若星,湛湛明亮,顾盼之间犹如出鞘名剑,锋芒迫人,却正是前番携盛惟乔前来崇信伯府拜访过的盛睡鹤。 他见孟归羽虽惊不乱,也是笑了笑,拱手一礼之后,到西窗下专门用来待客的几席上坐了,慢条斯理却不容置疑道,“我此来,是有事相求,还望伯爷莫要让我失望才是!” 孟归羽随之落座,了然问:“可是为了今日郑国公府的暗流汹涌?说起来我也正为此事忧心忡忡!只可惜,今日是我堂妹的生辰宴,邀请的宾客都是女孩儿,我并不在其中。舍妹归欢虽然有幸出席,回来却言席上风平浪静,不曾发现任何异常。” 说话间孟砚已经怯生生的沏上茶水,孟归羽说到这里,端起面前的茶碗浅啜一口,放下之后,试探着道,“唯一令舍妹感到疑惑的,却是贵家三小姐、八小姐、孙小姐,以及静淑县主,似乎是提前离开的?未知贤弟此刻前来,可是?” “今日发生的事情,伯爷过两日就会知道了。”盛睡鹤淡淡一笑,语气温和道,“我此来也没其他要求,就是想请伯爷陪我走一趟郑国公府,当然在去的路上,顺便给我好好介绍下国公府后宅的布局,尤其是娇语姨娘、向夫人还有令妹十四、十五的住处那是伯爷的嫡亲伯父的府邸,伯爷又素与令伯父的妻妾相熟,想必此事对伯爷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必然不会拒绝?” 他这番话说的温文尔雅,不带丝毫杀气,但半夜三更独自找上门来,目的又是趁夜潜入郑国公府的后宅,孟归羽就算猜不到他全部的的计划,却也可以肯定,盛睡鹤对郑国公后宅妻妾儿女,绝对没抱什么好意。 “虽然我不知道今日郑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贵家女眷受到牵累,以至于贤弟此刻亲自前来,提出这样的要求。”孟归羽沉默片刻,摇头道,“但贤弟与我同为做兄长的,还请也体谅下我我就算不念与郑国公府的骨肉之情,但,我那三个弟弟妹妹,却是我在先父先母灵前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的。” 他指了指门,叹道,“今夜我会当做从来没见过贤弟,还请贤弟就此离开吧!我也要劝贤弟一句:贤弟才华横溢,有状元之姿,可谓前途远大,何不忍一时之气,待到他日功成名就,再要做什么,岂不便利?” 盛睡鹤看都没看门一眼,而是打量片刻孟归羽,玩味的笑了:“伯爷,你我之前只一面之缘,所以也难怪,你并不了解我。”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叠银票,随手抽出两张放到案上,推到孟归羽面前,将剩下的收回袖中,端起茶碗浅呷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不过没关系,今夜刚刚才开始,贵府距离郑国公府,也不是很远。我可以等伯爷想清楚!” “这不是钱的问题”孟归羽闻言,还在继续拒绝,但看清楚银票上的数目后,却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额头瞬间冷汗淋漓! 这次他沉默了好一会,以至于外衫的衣襟都被汗水濡湿出分明的印子了,才露出痛下决心的表情,缓缓开口,“我可以安排你进去,但你必须保证,不拖崇信伯府下水!” “当然。”盛睡鹤放下茶碗,气定神闲,微笑道,“毕竟我还指望伯爷帮忙善后,又怎么会置伯爷于险地?” 孟归羽闻言,心思稍定,继续道:“而且我需要知道,盛三小姐她们,今日在郑国公府到底经历了什么?如此善后的时候,才能尽可能的抹除痕迹,不留后患!” 这话说完之后,他忙又补充,“我保证不会外传只字片语!” “她们遇见了孟十四小姐被人非礼,虽然成功救人,但我侄女儿救人的过程里不得不下了杀手,以至于我家乖囡囡就是我那嫡妹被吓坏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盛睡鹤来说,没什么需要遮掩的,闻言平静道,“晌午后回到宅子里,在书房里哭了好一会,虽然我好说歹说,哄了她喝了安神汤傍晚的时候,伺候她的丫鬟来告诉我,道是她发起了热,虽然不是很凶险” 他凝视着孟归羽,露出一个不带丝毫人气的笑,“但郑国公府的事情同我家有什么关系?平白无故叫我家女孩儿吃了这么大的亏,我这做兄长的,哪能不为她们讨些公道,是吧?” “”孟归羽盯着不远处的地砖看了好一会,才忍住吐血的冲动。 话说看这人一反日前登门道谢时的温文尔雅、半夜三更跑过来要挟他去郑国公府图谋不轨,他还以为盛家那三个女孩儿今儿个吃了天大的亏,甚至可能连清白都受到玷污了,是以盛睡鹤这做哥哥的,才会忍无可忍的不顾春闱近在眉睫,行此险峻之举。 合着只是受到了惊吓? 而且还就一个盛三小姐受到惊吓? 要是这盛三小姐被吓出个好歹,疯了傻了痴了,或者说这会子发烧被笃定九死一生未必能熬过去之类,盛睡鹤反应如此激烈,孟归羽还能理解。 可他都亲口说了,不是很凶险,可见养上两日就能好的! 虽然说好好的妹妹出门赴宴,摊上这样的事情,作为家里人,尤其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肯定又心疼又生气,但至于气成这样吗?! 孟归羽自认对两个妹妹,无论是已经出阁的孟家十小姐孟归欣,还是仍旧待字闺中的孟家十一小姐孟归欢,都算宠疼了,但这会跟盛睡鹤一比,他顿时感到自己对妹妹们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难道是自家这一房受父母双亡拖累,自己这个长兄苛刻了妹妹们而不自知,还自以为对她们不错? 难道我一直以来做好哥哥的姿势不对??? 孟归羽迷惘的想:但是孟家大房、二房、三房那些对哥哥的对妹妹,哪怕是胞妹好像也没到盛睡鹤对盛惟乔这样上心的地步吧? “没想到大伯母的怀疑居然是对的!”这会他止住胡思乱想后,就叹息,暗道,“之前我们都看走了眼,以为他只是个南风郡势家流落在外的庶出子,靠着天赋会得读书才得到盛家老太爷的重视,甚至连他的武功,都以为只是富家子为强身健体随便学的几手,不值一提!” 说起来孟归羽当初之所以会在孟太后跟向夫人面前为盛家开脱,从大局出发、为四房谋取好处,这两个原因都有,但他本身对盛家的怀疑,其实也没强烈到笃定碧水郡之事就是盛家做的。 否则他当初绝对不会亲自上阵否认盛家的嫌疑,毕竟碧水郡之事中,孟氏四房什么事都没有,惨遭俘虏的孟伯亨,却是向夫人的亲儿子,还是唯一的儿子! 向夫人也不是那种深明大义的人,孟归羽对这大伯母的脾气并不陌生,怎么能不担心,日后孟氏赢了,重查碧水郡之事的真相,向夫人连带自己也恨上?哪怕他因为种种原因,不希望向夫人活太长,可孟伯亨的胞妹孟碧筠,那可是未来的继后,甚至下一位孟太后孟归羽就算要为整个孟氏考虑,不赞成向夫人现在就对盛家赶尽杀绝,怎么也要找其他人去反对,好在事后有理由逃避向夫人与孟碧筠的怒火啊! 现在好了,他已经在孟太后跟向夫人跟前,给盛家打了包票,这会儿如果盛家是真凶的消息曝露出来,孟归羽就算不被当成盛家的同盟,至少向夫人那脾气,是绝对不会饶了他的。 不仅仅他,整个孟氏四房,包括嫁出去的孟归欣,向夫人都未必肯放过! 想到这里,孟归羽不禁暗自苦笑:难怪这盛睡鹤敢独自潜入崇信伯府找他帮忙,这是吃定了孟氏四房实力孱弱,非但守卫无能,让他来去自如,势力上更是因为依附郑国公府的缘故,时时刻刻需要考虑国公府中人的想法与心情。 所以,尽管这会孟归羽从盛睡鹤这肆无忌惮睚眦必报的性情里推测出碧水郡之事八成也是他干的,之所以钦差怎么都查不出来,无非就是桓夜合有过与自己一样的遭遇,为这人所胁迫如此说来,也难怪今日白昼的时候,郑国公府的生辰宴上,桓夜合会邀请盛惟乔三人离席了,不是因为这位县主跟盛惟乔三人有什么交情,而是碍着盛睡鹤,不得不照顾他的妹妹跟侄女! 只是孟归羽尽管想通了此节,却是半点揭露跟举报的想法都没有,庆幸盛睡鹤当初在碧水郡的报复没有波及到孟归欢之余,反而下意识的盘算起来该怎么把这事儿中所有可能指向盛家的线索抹除掉,将真凶这口锅牢牢的扣在茹茹头上? “照贤弟所言,今日郑国公府内的妻妾之争,约莫是我那大伯母赢了?”孟归羽定了定神,缓缓道,“既然如此,娇语姨娘母子的下场也就在近日了。贤弟又何必如此心急?” 他已经不慎被盛睡鹤拖下水了,这会儿对于帮助盛睡鹤潜入郑国公府,越发的抗拒。 毕竟单单是在太后跟向夫人面前为盛家开脱,还可以解释。 但如果帮助盛睡鹤半夜进入郑国公府的后宅之内,盛睡鹤又利用这个机会做了对郑国公府不利的举动的话,孟归羽就真的要被抓住把柄,步上桓夜合的后尘,以后都得跟盛睡鹤成为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而盛睡鹤大半夜的跑过来要挟他,难道只是为了去郑国公府后宅开开眼界不成?十成十是不安好心! 孟归羽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想尽力争取一线生机的。 不想盛睡鹤听了这话,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胁迫,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片刻后才微笑道:“崇信伯,我没来长安之前,就听说过你平步青云的事情,所以今晚过来之前,我以为你会非常高兴的为我提供方便的。方才的推辞,也只是为了试探我的能力与决心现在看来,我却是高估了你的魄力啊!” 孟归羽闻言微微皱眉,他察觉到盛睡鹤说的这番话,含了一份分明的藐视。 因为成长的经历绝对算不上一帆风顺,孟归羽哪怕是封了伯的现在,也不得不向大房妻妾卖乖讨好,所以对于受辱,他也真的是习惯了。 本来这么几句话,他还不至于动怒。 但也许因为两人都是兄长,也因为两人年岁差距不大,尤其年长的还是孟归羽,此刻心中忽然就涌上一团怒火! 不过他毕竟是压抑已久的人了,这点愤怒,还不至于流露出来,只淡淡道:“愿闻其详!” 未想盛睡鹤轻描淡写的一句,将他说的呆愣当场! 第二百十六章 盛惟乔,你成功的引起了本伯... “你们四房,先投娇语姨娘,后投向夫人!”盛睡鹤嘴角噙了一丝冷笑,慢条斯理道,“自来反复之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尤其向夫人远远称不上明主但好就好在,你之所以要投靠向夫人,图的不是向夫人本身,而是她的亲生女儿孟十四小姐,既然如此,你就没想过取代向夫人么?” 这番话他说的漫不经心,甚至是有些无所谓的语气,可落在孟归羽耳中,却不啻是滚滚雷霆! “”孟归羽再也维持不住临危不乱的风度,他脸色急剧的变化了片刻,额上顷刻间就布满了冷汗,但眼睛却骤然明亮起来,一瞬不瞬的看住了盛睡鹤,用有些沙哑的嗓音问,“怎么个取代法?!” “明人面前何必说暗话?孟家的事情,你难道不应该比我这个只凭只字片语猜测的外人更了解?”然而盛睡鹤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温和道,“崇信伯,你起于微末,虽然靠着娇语姨娘引荐,在太后娘娘跟前露了脸,得到了伯爵之封,以及目前的地位。” “但且不说太后娘娘年已老迈,无法长久的庇护你们这一房。” “就算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长命百岁,她最重视的晚辈,也不可能是你们,毕竟,令尊到现在,都还只是庶民,没有得到追封!可见太后娘娘即使因为伯爷你的知情知趣,对四房有所照拂,对令尊,却仍旧是耿耿于怀的!” “除非你对于目前的处境就心满意足了,也不担心将来有一天会成为大房或者孟家的弃子否则,错过眼前这个机会,你将来必定后悔终生!” “贤弟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若是还不答应,又哪里来的将来?”孟归羽凝神片刻,露出决断之色,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今晚,你我从未见过,今晚,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盛睡鹤微笑:“有劳伯爷!” 半晌之后,郑国公府的角门外,阴影中的马车里,孟砚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乔装打扮的盛睡鹤被孟归羽熟悉的门子引进去,难掩心中忧虑,小声道:“伯爷,他会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孟归羽沉默了好一会,才幽幽一叹,说道,“但冲着他给我那两张银票,今晚我就没可能拒绝他!尤其是他还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台阶。” 那两张银票孟归羽是交给孟砚收起来的,孟砚自然知道面额,不禁撇嘴:“半夜安排他进入郑国公府,还要给他收拾残局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就给伯爷区区一万两银子!这数目也忒少了!回头随便闹点事情出来,善后的打点,只怕都未必能够!” “你只看到他拿出来的两张银票,却没注意到,他是先拿了一叠银票,从中随手抽了两张给我。”然而孟归羽冷冷说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那一叠银票,就算不是每张都是五千两的面额,但加起来,却也价值不菲!可他只给了我两张他这是在警告我,要么收下这一万两银票,满足他的要求!” “要么,他手里剩下来的那叠银票,说不得就是我崇信伯府合府的买命钱!” “这一手对孟家大房、二房、三房兴许都没什么效果,可是我们四房我们四房现在虽然也算仆役丫鬟护院一应俱全,但仔细论到这些人的精锐程度,跟其他三房是根本没法比的!” “否则为什么今晚那盛睡鹤轻而易举的就潜入了我的书房,却需要我帮忙,才能够进入郑国公府后宅?!” “咱们伯府守卫既然如此薄弱,他若要来硬的,随便扔几个几张银票出去,就能招揽到足够的亡命之徒,血洗咱们合府了!” “就算是来软的,这笔钱拿去打点朝堂上下,尤其是找着门路送进宫闱,说动二舒进谏你觉得咱们伯府能够抵挡?!” 孟归羽面沉似水,深深叹息,“要知道我这伯爵本来就是姑母开口才封的,但正如盛睡鹤方才所言,姑母到现在,都没同意给爹娘追封可见姑母对于爹爹年少无知时候的口没遮拦,仍旧芥蒂难消!” “这种情况下,即使我近年一直都在尽心尽力的讨好她老人家,一旦天子开口,你觉得姑母有多少可能,顶着天子的不喜维护我们?” “尤其天子盛宠舒氏姐妹,十分反对立十四妹妹做继后。” “尽管姑母想方设法让天子勉强点了头,但这眼接骨上,姑母为免节外生枝,是绝对不会在其他事情上违逆了天子的意思的!” 他眼中流露出苦涩,“形势比人强,今晚这浑水,从盛睡鹤找上门起,咱们府就绝对避不过去了!现在我只希望盛睡鹤不会因为盛三小姐受的那么点委屈,就甘心情愿抛弃大好前途去做亡命徒即使要给盛三小姐出气,好歹也控制住分寸,多少留给我善后的余地才是!” 这么说时,孟归羽对于盛惟乔,却忽然产生了一抹好奇:就算盛惟乔这位盛家三小姐跟盛睡鹤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可这两人又不是一块长大的! 仔细算算,这兄妹俩从第一次照面到现在,三年都不满呢! 这么点时间,嫡出与庶出天然的隔阂与戒备、盛睡鹤自幼流落在外长到十七岁才得到认祖归宗机会的委屈、据说盛家主母盛惟乔的亲娘冯氏去年有喜之后盛睡鹤堪堪好转又转为尴尬的处境按说盛睡鹤纵然是个逆来顺受光风霁月的真正君子,在如此跌宕起伏之后,面对盛惟乔这个打小被盛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妹妹,多少也该有些感慨与自伤身世了吧? 更何况就孟归羽对盛睡鹤的观察来看,这人哪里是什么君子! 他根本就是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做事堪称无法无天要不是这人身具南风郡解元的功名,且录名成功,有礼部背书,孟归羽都要怀疑他的身份,其实是某个在逃的巨寇胆大妄为,假扮势家子弟来了长安! 这种人,怎么可能在三年不到的时间里,对异母嫡妹视若珍宝,疼爱到盛惟乔不过受了一番惊吓,就连夜要去给她报仇雪恨、还是亲手报仇的地步? 就算是为了给生父嫡母一个交代,孟归羽觉得,也不太可能! 因为盛睡鹤今晚的所作所为,只要稍微泄露出去一点,整个盛家都将遭到灭顶之灾! 如此,纵然盛兰辞夫妇人在长安,再疼女儿,也肯定不会认可这种报仇方式的。 再说盛睡鹤看起来也实在不像是对父母言听计从的样子,谁家千依百顺的孝子,会像他这样分分钟不拿自己的性命跟前途当回事、也连带不考虑合家的未来?! “这么说,盛睡鹤之所以会对盛三小姐疼爱万分,八成原因还是出在盛三小姐自己身上了?”孟归羽心中的好奇不断上涨,“那位盛三小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竟能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让这样一位兄长,对她重视到了犹如同胞所出、自幼相依为命的地步?” 他虽然已经见过盛惟乔两次了,但都是匆匆一晤,根本没有深谈过。 而盛惟乔的表现,也跟一个寻常的大家闺秀没什么两样。 孟归羽因为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婚事得罪向夫人,虽然在孟归瀚与孟归欢两人的长跪威胁下,答应会尝试追求盛惟乔,但他心里其实没打算很为这件事情用心。 一来盛惟乔纵然给他的印象不坏,却也没好到让他一见钟情、非她不娶的地步;二来却是他牢记着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责任,私心里一直想着,要将孟归瀚跟孟归欢的婚事都张罗好,看着他们全部成家立业了,再考虑自己的婚事。 而盛惟乔今年已经十六岁,是到了即使不成亲也要紧要定亲的年岁了。 孟归羽觉得自己还没资格让这女孩儿等自己,又何必辜负她的青春年华? 所以只打算找机会做两回样子,好敷衍孟归瀚与孟归欢,并不打算当真下力气花心思博取盛惟乔的欢心他现在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但今晚盛睡鹤的异常举动,却让孟归羽对他的真面目感到措手不及之余,对受到他极度重视的盛惟乔,产生了巨大的兴趣:“这盛三小姐究竟是善良可爱无比,以至于盛睡鹤这种简直堪称天生凶徒的人,都为之感化,百炼钢化绕指柔;还是心机深沉难有匹敌,将盛睡鹤玩弄于鼓掌之上还心甘情愿;又或者刁蛮霸道的稀世难寻,即使盛睡鹤的凶悍都弹压不住,不得不将她的喜怒哀乐视为最重要的事情,以身涉险也要平息她今日的惊怒?!”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证明那位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大家小姐,顶多眉眼格外精致些、在家里格外得宠些的盛惟乔,绝不简单! “反正今晚这件事情过后,我跟盛睡鹤之间的盟友关系短时间内都不可能解除了。”这会儿孟归羽就想着,“正好姑母跟七弟、十一妹妹都赞成我与盛三小姐亲近嗯,回头好好问问十一妹妹,那盛三小姐可有什么兴趣爱好,若我也擅长,自然最好不过!若我一窍不通,却得找机会了解下了,不然往后碰了面,想投其所好都无从入手” 本来他这几天想到盛惟乔,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不外乎是敷衍、搪塞,甚至隐约还觉得有点麻烦,因为分散了他本来就紧张的时间。 可这会儿,因为好奇,也因为无法证实的种种推测,孟归羽再想到盛惟乔,心中的敷衍搪塞一扫而空不说,隐约感到与这女孩儿打交道是个麻烦的想法,也不翼而飞! 却充满了期待,以及跃跃欲试。 就在他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取得盛惟乔的注意力、从而窥破这女孩儿寻常大家闺秀外表下的真面目时,不远处的角门吱呀着打开,一道人影飘然而出。 这人还没走近马车,听到动静挑起车帘朝外看的孟归羽,已经嗅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 他心头就是一沉,待盛睡鹤到了面前,忍不住沉声问:“你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孟归羽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把整个郑国公府给屠了? 而且,国公府的侍卫都是死人吗?! 这么明显的血腥气,他是怎么若无其事的走出来的?! 第二百十七章 投靠?不,取代! 盛睡鹤似看出他心思,嘴角微勾,淡淡的笑了笑:“我杀了侍妾娇语跟孟十五,不过为了让人认为她们是死在向夫人手里的,稍微做了点手脚。” 看着他把弄死朝堂巨擘、太后胞弟、天子亲舅舅郑国公宠妾以及亲生女儿的举动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孟归羽越发感到,盛惟乔简直太厉害了! 这种简直天生应该做巨寇、匪首,甚至是叛军头子的人,她是怎么成为他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的? 时间还只三年不到! “只怕我那大伯母不会承认。”孟归羽定了定神,才接口,同时示意盛睡鹤上车、孟砚出去赶车,以尽快离开此地,小声道,“不过她不承认也没用,谁都知道她跟娇语姨娘之间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娇语姨娘母女双双出事,首当其冲的嫌疑人就是她反正只要你不落痕迹,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 苦笑了下,“不过,倒是我今儿个派人进府的事情,是有可能被查出来的。” “伯爷的手腕,这等责难不过是随口就能敷衍过去。”盛睡鹤对他很有信心的样子,慢条斯理道,“其实按照我本来的想法,是想顺便去向夫人那儿投个毒,又或者过两天再来一趟,让人认为向夫人死在娇语那边的暗子手里,如此妻妾相争,同归于尽,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为了伯爷,今晚我特意放过了她伯爷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番好意才是!” 孟归羽嘴角扯了扯,心说:“你若对我有什么好意,还会把我拖进这样的浑水里?你之所以专门留下向夫人的性命,八成是为了盛三小姐考虑的吧?毕竟盛三小姐跟你那侄女救下了十四,今晚你又杀了娇语母女,如此十四的继后之位,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这眼接骨上,向夫人又怎么能死?” “她是郑国夫人,十四的生身之母她要是死了,还没出阁的十四,就得给她守三年孝!谁知道这种节外生枝,会不会导致功败垂成?!到时候孟氏必定会更换继后人选,十四与继后之位失之交臂的话,就凭她郑国公府小姐的身份,能给盛三小姐多少回报?” 腹诽之余,想到自己当初小心翼翼的在娇语姨娘跟向夫人面前赔小心,多少忍辱负重,只为换取她们的一个笑脸、一句赞许。 那时候的娇语姨娘跟向夫人,是何等高高在上,又是何等骄傲自负,望下来的目光,哪怕是故作慈爱时,也掩饰不住的轻蔑与戏谑 可跟前这盛睡鹤,说杀就杀,杀完之后,既无兴奋,也无恐惧,仿佛吃饭喝水一样的寻常。 就好像他刚才潜入郑国公府后宅,不是杀了郑国公的宠妾跟亲生女儿,而是踩死了两只蝼蚁。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还是权贵妾女的性命如草芥,令人深觉凶残之余,却也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敬畏与臣服混合的情绪来。 孟归羽心情复杂,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道:“你放心,这么好的机会,我不会错过的。” 这句话,他说的其实很诚心。 因为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孟碧筠为继后,关系到整个孟氏的富贵延续,虽然关于具体的计划,目前的四房还不是完全了解,但大体的框架却是知道的。 无非就是让孟碧筠入主望春宫之后,从宗室过继年幼无母的子弟,立作储君,好生抚养,熬死宣景帝后,接续现在的孟太后,成为馨寿宫的主人,庇护孟氏继续屹立不倒。 计划很简单,但不可否认它的有效性。 当然了,正因为它达成之后,确实可以延续孟氏的富贵,高密王那一派人,必定会群起而攻之,尽一切可能阻止此事。 但这点也有整个孟氏一派抵挡。 孟归羽之前,正是站在整个孟氏的角度上考虑,才会罔顾盛家在碧水郡之事中的嫌疑,在孟太后与向夫人面前,为其开脱。 只是,他虽然也站在整个孟氏的角度上考虑了,却更不会忘记,从四房的立场出发,谋取最大的好处。 比如说,他抛弃娇语姨娘,转投向夫人门下,不仅仅是为了搭上孟碧筠这条线,避免向夫人母以女贵之后的清算,更是为了取代向夫人! “大伯父膝下六女三子,十四因为恰好是在大伯母失宠的时候出生的,又有同岁的十五自幼跟她争宠,所以在大伯父面前素来不得意,以至于她虽然是大伯父的亲生女儿,还是继室嫡出,却与大伯父并不亲近,父女之间十分冷漠生疏!” “至于其他兄弟姐妹,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都是早就出阁不说,论年纪给十四做祖母都可以了,除了逢年过节,根本不照面!” “即使年节的时候见着了,可家宴上人那么多,还有娇语姨娘一直盯着,不让她跟大姐、二姐这两位原配嫡女有亲近的机会再加上她那个沉默寡言喜静不喜动的性子,她与同父异母的四位姐姐之间,也谈不上什么姐妹情!” “三哥早在十四出生前,就为了给孟氏谋取兵权,远赴边疆,迄今跟十四压根没照过面!” “虽然三哥因为大伯母对他不错的缘故,对大伯母还有大伯母的一双亲生子女,也常有家信关怀,但千里迢迢之下,究竟只是杯水车薪,很难令十四动容尤其十四性子一向冷淡,成天抱着书卷不撒手,此外什么都不关心,甚至从来没有亲自给三哥写过一封回信。” “十四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十五跟小十,就更不要说了冲着他们是娇语姨娘所出,一直针对十四这点,十四同他们也必然毫无情谊可言!” “而十四跟二房、三房的人也很疏远。” “这种情况下,十四真正亲近、信任的,无非就是生身之母以及同胞兄长。” “八弟那人因为娇语姨娘的屡次挑唆打压,每每告到大伯父跟前却反遭训斥,心中怨愤渐深,竟养成了暴戾残忍的性子,这些年传闻已经打死、打残了好些下人。若非大伯母千方百计给他压了下来,只怕早就声名狼藉了不然,之前在碧水郡,也不至于因为一时兴起,就想射杀盛三小姐一行人,哪怕最后在左右的劝说下没射人,改射马,却也由此招惹上了盛睡鹤这个杀神,牵累容清醉倒了大霉!”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八弟暴虐易怒的性情已然形成,若十四做了继后,他有了靠山越发不可能改变如此之人,又如何能够成为十四的膀臂?” “所以十四进宫之后,最能依靠的,无非是大伯母。” “如果大伯母有了三长两短,我本是她嫡亲堂兄,借着投靠大伯母的名义,在大伯母去后继续投靠她,既算不得反复,也算不得投机取巧,却是理所当然了!” 而没了生身之母、唯一的胞兄又不可靠的孟碧筠,除非甘心沦为孟氏的傀儡,否则也只能倚靠他,以抗衡郑国公、孟伯勤等人的摆布,为自己争取一位太后该有的权力与地位不是吗?! 实际上,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考量,孟归羽才会抛弃娇语姨娘,转投向夫人。 毕竟靠着娇语姨娘才发达的孟归羽,对娇语姨娘岂能不了解? 这位姨娘虽然出身不怎么好,名份也只是个妾,论手腕论能力,可比向夫人强太多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只是孟碧筠被孟太后看中,内定为继后人选的话,孟归羽是不会考虑转换门庭的,因为正如盛睡鹤所言,自古以来,反复之人大抵都没有好下场。 何况娇语姨娘虽然对他谈不上推心置腹,比起前脚接受他的投靠、后脚就把他卖给娇语的向夫人,怎么也要好的多。 若非知道这位姨娘心机深沉,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亲生女儿也是不遑多让最重要的是,娇语姨娘依仗郑国公的偏爱,以侍妾的身份执掌国公府后院多年,就孟归羽的手段跟势力,根本无法悄没声息的弄死这位姨娘不说,十成十还会暴露自己,让整个孟氏四房都陷入灭顶之灾! 相比之下,向夫人尽管有孟太后与孟伯勤这俩靠山,却反而好下手多了: 这位出身并不高,早年是宫女,还是分配给孟太后的宫女,那时候孟太后可远远没有现在的风光,侥幸承宠之后生下了先帝的庶长子,带给她的不是花团锦簇的光耀,而是一个低的可怜的名份,以及被先帝从此抛到脑后的冷落。 之后因为立储的事情,更是深为柔贵妃所恨,几乎是成天变着法子折腾太后母子,先帝心知肚明,非但不阻拦,反而巴不得这个不得他欢心的宫嫔跟她那个同样不得他欢心的皇长子早点死掉,免得挡了他心爱的儿子的路! 所以当时服侍孟太后的人,有门路的找门路、有钱的上下打点、有脑子的想方设法钻营,几乎是争先恐后的离开孟太后身边向夫人才进宫就被分到她身边,可见就是个没后台还受嫌弃的。 之所以去了之后也没走,可不是她对孟太后忠诚无比不想走,而是因为她少年时候家贫人笨,讨巧的话都不怎么会说,压根无处可去,只能在孟太后身边待着。 结果命好,赶上自己主子翻身,她跟着沾光,从一介小宫女,成为馨寿宫的第一女官。 然而即使如此,出身的贫寒、多年挣扎在宫闱最底层的艰辛与恐惧、乍得高位之后蜂拥而来的奉承与讨好,都让向夫人并不具备一个第一女官该有的城府与气度,反而多了几分骤富之后的虚荣与轻浮。 好在当时的孟太后经历跟她差不多,主仆半斤对八两,谁也嫌弃不了谁,所以太后对她的印象始终很好,甚至不介意她的出身,将她说给了自己弟弟做续弦。 孟归羽曾经听人说过,因为太后对于陪伴自己多年的向夫人还是很有感情的,这件亲事,专门问过向夫人自己的意见,向夫人惊喜无比的接受了可见这位的愚蠢与目光短浅。 须知道向夫人出身寒微,娘家早就没了人,她最大的靠山就是孟太后以及没嫁进郑国公府时就善待的孟伯勤。 这种情况下,她嫁给孟家之外的任何人,这两位都会不遗余力的给她拉偏架。 如此只要太后在一日,只要孟家不倒,她的夫家,断不敢对她无礼,更不要说弄个妾室当家来打她脸了。 可她偏偏同意了嫁给郑国公。 国公夫人这个位置看似富贵荣华,为寻常命妇所不能及,然而郑国公是孟太后的同胞弟弟,孟伯勤的生身之父! 试问孟太后跟孟伯勤对向夫人的感观再好,又怎么可能好到越过了他们与郑国公之间的血脉亲情? 所以向夫人的这个选择,可以说是自己废了自己最大的长处。 这样一位长辈,即使有着国公夫人的光环,以及自己嫡亲大伯母的身份,孟归羽也有信心,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她,取代她成为孟碧筠最信任最倚重的亲人,从而让自己成为下一个郑国公,借助孟家第二位太后之势,让孟氏四房真正崛起! 兹事体大,孟归羽只敢在心里谋划,别说告知孟归瀚、孟归欢等人,那是连独自在书房的时候,落笔整理思路都不敢的。 却没想到,今晚会被盛睡鹤点出此节 虽然不知道盛睡鹤是真的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还是危言耸听的敲打自己,又或者是故意给自己提供这个思路孟归羽目光幽深:这人,实在太可怕了。 无论是武功、心机都非他此刻所能敌。 好在,这人也不是全没破绽。 为了那位盛三小姐受了惊吓,居然就放弃了一贯的伪装,亲自出面 倘若自己往后当真取得了那位盛三小姐的欢心,也不知道这人会是什么脸色? 孟归羽想到这里,自失一笑,心说:“我倒想的好像盛三小姐一定会嫁给我一样了,那位小姐可是让跟前这个令我戒备万分束手无策的人都视同珍宝维护万分的谁知道会不会看得上我?” 不过,虽然对于向盛惟乔献殷勤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孟归羽还是决定,回去之后,就将重心转移到取得盛惟乔的好感的这件事情上。 毕竟,能够驯服盛睡鹤这种人的奇女子,他也是真心希望了解下的! 第二百十八章 南氏:婶母给你说门亲事吧! 这一夜悄然而过,次日一早,随着郑国公府后院早起丫鬟一声凄厉的尖叫,骚动与混乱以飞快的速度传出偌大国公府,迅速弥漫全城! 南氏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吩咐套了马车前往盛宅,甚至不及换身出门的衣裙,到盛宅后,她才进门,就心急火燎的问:“听说乔儿她们三个昨儿个也去了郑国公府赴宴的?” 盛睡鹤一脸讶然的接待了她:“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因为乖囡囡她中途觉得不舒服,经静淑县主帮忙,跟主家说明后就提前回来了也幸亏如此,她回来当晚就发了热,虽然吃了药,但这会子还在房里躺着呢!当天因为乖囡囡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是跟八妹妹、应姜、静淑县主在一起的,怕传了病气给席上之人,四个人后来都是提前告辞。” 简单说明了下昨日盛惟乔三人提前离开郑国公府的理由后,他故意问,“未知婶母这么急急忙忙的过来,可是她们回来之后,郑国公府出了什么事儿?” “倒没有那么早,是昨晚发生的。”南氏眉头紧皱,“据说郑国公的宠妾娇语,跟娇语所出的孟家十五小姐没了!” “怎么会?!”盛睡鹤演技非常出色,惊愕与思索的神情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就是一个跟长安各大高门都没多少关系的士子,听到高门噩耗后的正常反应,继而就是一脸的庆幸,“还好她们是昨晚没的,要是白天就出了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牵累乖囡囡她们?” 南氏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郑国公府妻妾不和已久,这次八成就是向夫人忍无可忍,痛下杀手了就是据说娇语母女两个并非死在一起,而是分别遇害,不知道向夫人为什么连孟十五小姐也特意不放过?毕竟向夫人的靠山是太后娘娘,那娇语再得郑国公宠爱,说穿了不过是个妾,太后娘娘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死了也就死了!” “孟十五小姐怎么说也是郑国公的亲生骨血,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儿!” “就算太后娘娘不大喜欢她的性子,却也未必高兴看到向夫人连她一块干掉这下子也不知道向夫人要怎么收场了?但望这场风波就发生在孟氏内部才好,可千万别牵累到乔儿她们身上!” “婶母您多虑了!”盛睡鹤笑眯眯的安慰,“且不说乖囡囡她们昨儿个一早就回来了,那娇语姨娘娘儿两个却是晚上才出的事情,跟乖囡囡她们根本就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就说昨儿个的生辰宴上,贺客那么多,乖囡囡她们一点也不起眼不说,论到跟孟氏的关系也实在谈不上多么深刻,毕竟婶母也知道,乖囡囡她们参加这个生辰宴,主要是舞阳长公主殿下开的口,太后娘娘点了头可不是孟氏的直接邀请!” 又说,“再者昨儿个离开郑国公府前,乖囡囡她们是同静淑县主在一块的。婶母该知道那位县主自来最是长袖善舞,斡旋各家,从来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如此即使有人胡搅蛮缠的追究乖囡囡她们在席上的行踪以及提早告辞的缘故,也有那位县主顶在前头呢!” 南氏闻言觉得也有道理,这才松了口气,转而细问盛惟乔的病情:“好好的怎么会发烧了呢?可要紧吗?你们带来的大夫怎么说的?” 盛睡鹤神色自若道:“婶母您知道的,我们自来生长南方,南风郡那边的冬天,裘衣根本很少才有上身的机会,健壮些的男子,穿件夹衫也就能过了。就是乖囡囡她们这种娇滴滴的女孩儿,也很少里里外外穿一堆衣裳的。可长安却要冷的多,之前八妹妹冻的伤风之后,被我拘在房里养了好些日子,又得太后娘娘恩典,请太医帮忙开了方子,连吃了好几日,才缓过来。这会儿估计乖囡囡也是没受住这边的气候?” “唉,我自己皮糙肉厚的,倒是忘记这孩子正娇嫩着了。”南氏叹了口气,就说,“可算已经快到元宵节了,等正月过去,二月初就是春闱,之后殿试什么的,估计四五月里,乔儿她们就可以回南风郡去了,到时候也不必再忍受这物候差别的苦楚!” 说到盛惟乔回去的话,固然盛睡鹤怫然不悦,南氏自己也觉得心里堵得慌,正好现在正堂就盛睡鹤接待她,忍不住就感慨,“去年你们抵达的时候,我以为是跟准儿媳妇照面,特意逼着你们世叔告了假,又给合家都拾掇了一番,专门跑去码头迎接,图的就是早点看到乔儿的模样!” “哪知道我们老徐家没福” 南氏苦笑连连,也不知道是想起了徐抱墨前年的始乱终弃以及不久前睡丫鬟鸣翠的混账,还是想起了徐采葵的冒失与冲动,但无论如何,显然她现在是说不出来让盛惟乔嫁给徐抱墨的话了。 就像夏侯老夫人说的那样,自家孩子既是这样不争气的东西,坑谁也不能坑了世交之后啊! 现在就是盛惟乔改变主意想嫁徐抱墨,南氏少不得还要拦着她。 只是南氏对公公婆婆的眼力向来都很信任,比如说她就是公婆一块挑的,尤其盛惟乔来长安以来,虽然在觐见太后等贵人时表现的十分鲁莽,可架不住她运气好,次次涉险过关不说,甚至还有点被上赶着伸大腿让她抱的意思,此外这女孩儿的言谈举止,都很中南氏的心意。 尤其当她身边站着个盛睡鹤的时候,南氏觉得这世侄女儿真的是怎么看怎么温柔可爱! 如今错失了这女孩儿做儿媳妇,南氏心中难免遗憾。 但如今在盛睡鹤面前讲,既是抒发不舍之情,也是想顺势修复徐盛两家的关系。 毕竟,这门亲事之所以会失败,怎么看责任都在徐家。 南氏作为徐家当家主母,于情于理,也该对盛家表达歉意,以及对盛惟乔的欣赏。 只可惜盛睡鹤听着,满心都是警惕,狐疑的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又旁敲侧击她确实不指望盛惟乔嫁给徐抱墨、甚至也不赞成这门亲事了,才展容一笑,虚伪的安慰道:“姻缘天注定!徐世兄他英武俊秀,才学过人,年纪也不大,将来一定可以娶到令婶母称心如意的妻室,一块尽孝您跟世叔膝下的!” 嗯,以他对徐抱墨的了解,将来的妻室是否能令南氏称心如意这点虽然不一定,但南氏跟徐子敬膝下估计是不会缺尽孝的人的。 毕竟那位毕生的理想,就是丈母娘遍天下,收集齐全南北佳丽、举国婀娜啊! 就是不知道将丈夫管的俏丽丫鬟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南氏,对儿子这样的做法,是网开一面呢,还是比照对丈夫的要求严格调教? 如果是前者,宁威侯府往后的热闹只怕不会有消停的时候了; 如果是后者,盛睡鹤悲悯一叹:世兄,回头得空,愚弟我会记得打发人去你坟前烧点纸的! “就那个混账小子,他不气死我们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尽孝?!”南氏显然也不看好儿子往后的婚事,闻言冷笑,“我现在只希望我跟你们世叔的身体可以一直这么好,免得将来老了,打不动他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本加厉的犯浑!” 说到这里,看着面前跟自己儿子同岁,容貌昳丽程度更甚,望去英气勃勃又举止优雅的盛睡鹤,南氏许是因为两人难得太太平平的谈了会话,之前对这世侄的惧怕跟反感烟消云散,倒有些喜欢了,忍不住热心道,“你也有这年纪了!等春闱过后,要不要婶母给你好好物色下?也趁乔儿还没回南风郡的时候,帮你掌掌眼,免得你娶的妻子是她最不喜欢的那种,导致往后姑嫂不和,累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盛睡鹤笑容瞬间凝滞,看着面前一脸“虽然你以前很混账但婶母就是这么大度不但不计较现在还要帮你说亲你感动不感动”的南氏,觉得非常无奈:难得他想着正月里这婶母这么念着他们,出门的衣裙都来不及换就跑过来通风报信兼慰问,如此拳拳盛意,自己少不得也要投桃报李,对她态度好点,话里的刺少一点怎么这婶母就是非要找事儿呢? 于是他保持着英俊迷人的笑容,柔声道:“婶母的厚爱,我心领了!不过我看婶母对于徐世兄将来的婚事很是愁烦,所谓远近亲疏,徐世兄尚未成亲,我的终身大事,怎么好就让婶母操心呢?还请婶母先替徐世兄物色个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又深得父家宠爱的高门贵女,然后我才敢请婶母帮忙参详啊!” 呵呵,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又深得父家宠爱的高门贵女有几个没点脾气? 宁威侯府虽然也有侯爵之封,然而根基既浅,作为独子的徐子敬还连个兄弟之类的帮手都没有,在朝中根本就是光杆司令,真正的高门才不会怕他们家! 到时候满心拈花惹草愿望的徐抱墨,能跟这种妻子相处和睦才怪! 盛睡鹤倒要看看,宁威侯府热闹不断了,南氏还有没有心情给他做媒? 南氏哪里知道他的险恶用心? 闻言还暗赞他懂事,深觉徐抱墨被比下去的不是一点两点,暗道:“果然孩子娇惯不得啊!看这鹤儿,八成就是因为打小被养在外面,受了许多委屈,所以认祖归宗之后也不骄纵不轻狂,待人接物各种稳妥!哪像我生的那个混账东西,生生的被公公婆婆给宠坏了!” 她正要开口感慨,盛睡鹤怕她继续提给自己说亲的事情,忙转移话题:“对了,昨儿个孟十四小姐的生辰宴,两位世妹没接到帖子吗?还是接了帖子没去?” 这次孟碧筠生辰是广撒请帖的,除了高密王那边的人没给外,孟氏这边的人,以及像宁威侯府这种拖着不肯表态的人家,按说都应该有? 果然南氏道:“她们接是接到了,但采葵的婚期就定在了四月里,这会子正在备嫁,忙着呢!所以就跟送帖子的人说明情况,昨儿个打发管事送了份礼过去也就算了。她不去,采芙才那么点大,当然也不去了。” “采葵世妹要出阁了?”盛睡鹤挑眉,“该不会是因为乖囡囡的缘故吧?婶母,这终身大事非同小可,可不能为了区区口角,叫采葵世妹受这样的委屈啊!” 其实他心里无动于衷,对于徐采葵的前途命运半点不关心,甚至巴不得她倒霉。 但这番表演显然很让南氏感动,动容道:“唉,你这么说,我真的是无地自容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教出那么个没良心的东西不过你们千万不要自责,这次她婚期之所以会提前,其实是我们还没来得及跟她夫家那边说,她夫家那边就因为她那未来公公身体不适,担心有个三长两短的,误了晚辈们的青春,特意派人登门商议,让他们早日晚婚。” 盛睡鹤这才“松了口气”,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世妹出阁的时候可千万要给我们份帖子,我们得去贺她一贺才是!” 如此婶侄一块寒暄了会,因为盛惟乔那边吃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一直睡着不醒,南氏作为一府主母,正月里也实在很忙的,既知盛宅这边没什么大事,坐了会之后,也就离开了。 她走之后没多久,乔装打扮的桓夜合,就从后门进入盛宅,一路悄没声息的到了盛睡鹤的书房。 第二百十九章 盛睡鹤:究竟是谁出卖谁?! “昨晚郑国公府的事情是你做的?”桓夜合进门之后,见着里头只仪珊伺候着盛睡鹤笔墨,而盛睡鹤看到她进来,也没有让仪珊出去的意思,反而吩咐上茶,知道这眼生的丫鬟必是盛睡鹤心腹,不必回避。 于是摘下兜帽,愤然质问,“你疯了么?!这里可不是碧水郡!!!” “你这时候过来,总不至于是专门为了兴师问罪吧?”然而盛睡鹤语气平淡,笔都不停,头也不抬的问,“可是昨日白昼的事情,有了准信了?” 桓夜合怒气冲冲的说道:“本来有准信了,但今早娇语姨娘跟孟十五小姐的尸体被发现后,郑国公震怒非常!我刚刚接到消息,说郑国公甚至打算亲自入宫觐见太后娘娘,要求处死向夫人,好为自己的宠妾爱女抵命!” 她冷笑,“这下好了!本来已经要风平浪静的事情,谁知道还会不会生出什么波折来!?还好我昨儿个劝说孟十四小姐掐着宫门落锁的时间入宫觐见太后,好趁机留在馨寿宫没回郑国公府,不然今儿个郑国公火头上,不定还会迁怒她!万一她被迁怒的时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昨儿个盛三小姐竟是白替她担了一场风险!!!”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盛睡鹤闻言,总算放下笔,接过仪珊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方撩袍到桓夜合对面坐了,淡淡道,“孟十四小姐做继后,不是为了她一个人,而是为了整个孟氏的前途考虑!郑国公膝下就两个女儿尚未出阁,孟十五既死,孟十四就是唯一的人选当然,听乖囡囡上次从宫里回来说,郑国公世子孟伯勤的女儿,闺名叫做什么霜晓的,如今是养在了向夫人的膝下,年纪也到了出阁的时候。” “但孟霜晓与天子并不同辈,虽然说皇室中姑侄同侍君上的事情都很常见,但当今天子宠爱二舒,二舒久有觊觎后位的想法,之前逼死废后文氏,图的就是扫清道路。在她们的长年蛊惑下,天子根本不打算立二舒之外的女子做继后。” “之前太后娘娘据说很花了一番功夫,才让天子同意表妹孟十四小姐入主望春宫。如果孟十五还在,让天子换个表妹,兴许还有可能。但让天子换成表侄女不止二舒要借机生事,高密王肯定也要抓住这个机会大肆攻讦!” “到时候孟家想再出继后,不定就要生出波折来了!” “所以现在孟十四小姐一旦出事,孟氏为求稳妥,八成会从孟氏二房、三房进行考虑,甚至是四房的那位孟十一小姐这种情况下,除非郑国公愿意把自己这房的利益让给其他房,否则怎么可能动孟十四小姐?” “孟十四小姐既无危险,母以女贵,向夫人当然也会平安无事。” “何况从名份上来讲,娇语姨娘再得郑国公宠爱,也只是妾!向夫人好歹是太后亲自做媒说给他的正室。郑国公平时偏疼侍妾,不喜向夫人也还罢了。如今居然为了个侍妾跟庶女的性命要向夫人赔命,这是唯恐高密王那边没理由攻讦孟氏么?” 他语气平静,“内帷不修,宠妾灭妻,颠倒尊卑,罔顾伦常这些罪名之下,孟氏有何资格再出母仪天下之女?不然向夫人的出身摆在那里,郑国公当真要处死她,直接下手做了,回头去太后娘娘跟前请罪太后娘娘再心疼陪伴自己多年的女官,还能为此取了自己唯一胞弟的性命不成?!” “你看着吧,这件事情闹到太后娘娘跟前之后,太后娘娘肯定下令彻查,然后‘证据确凿’的证明跟向夫人没有任何关系,如此令高密王那边没法攻讦郑国公治家无方,以保证孟十四小姐入主望春宫之路的顺利!” 听了他这一番推断,桓夜合脸色仍旧很难看:“你倒是气定神闲!但望你昨晚在郑国公府做的事情,也同样干脆利落,不要落下什么把柄才好!” 盛睡鹤说的这些她也知道,问题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盛睡鹤所作所为流传出去,那个下场桓夜合真有点不敢想毕竟这人不仅仅是她现在的盟友,更是她嫡亲祖父,那个名满天下的重臣、大儒桓观澜的关门弟子! 桓夜合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祖父的一世英名,尽丧于盛睡鹤之手! “就算有把柄,那也是崇信伯要操心的事情,同我有什么关系?”看出这位县主的担忧与不放心,盛睡鹤却只无所谓的道,“好了,说正经事吧,你方才说的准信是什么?” “你也知道只是方才?”桓夜合余怒未消,冷冰冰的道,“这会儿可未必是准信了,等会我少不得还要去打听!” 不过这女孩儿毕竟是识大体的,抱怨了一句之后,还是一五一十的讲述道,“昨晚孟十四小姐掐着宫门落锁前入宫觐见太后娘娘,因为当时时间很晚了,所以没什么人发现。见着太后娘娘后,她说了娇语姨娘安排人非礼她、幸亏我跟盛三小姐姑侄经过,将她救下,才有惊无险、幸免于难的事情。太后娘娘非常震怒,一度将面前的东西都砸了,池作司与孟十四小姐劝了好半晌,太后娘娘才冷静下来,当时就说娇语姨娘不能再留了!” “然后池作司说,当务之急是孟十四小姐的遭遇不能外传,因为尽管孟十四小姐并没有遭受侮辱,但人言可畏,怕就怕这事情传出去后,被人添油加醋,坏了十四小姐的名节不说,连带皇家也是颜面无光!” “于是太后娘娘就做主,说既然十四小姐曾用从假山上摔下来的方式掩饰伤痕,不如就说娇语姨娘故意在十四小姐经常攀爬的假山上做手脚,意图谋害十四小姐性命吧!” “本来太后娘娘打算用这个理由赐死娇语姨娘,再将她所出的一双子女都远远的打发到京畿之外的庄子上去,以后没事儿都不让他们回长安,权当念在他们是孟氏血脉的份上,养两个闲人了!” “而十四小姐,则先在馨寿宫养伤,伤好之后,大概就要入主望春宫了。” 桓夜合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所以你昨晚什么都不做的话,这会儿娇语姨娘也该死了而且是身败名裂的死,哪像现在,郑国公为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不心疼!她的女儿孟十五虽然也死在你手里,但还有个儿子孟思安,这会子必定要被郑国公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护着了。这么着,你昨晚出手对他们母子三个,反而是便宜了他们了!” 又冷笑,“这孟思安今年是十三岁,半大不小,离成年也快了,平日里又素得郑国公宠爱。万一将来他知道你做的事情,你可得小心点不要阴沟里翻了船!” 盛睡鹤慢条斯理道:“借刀杀人固然隐蔽,但又怎么比得上亲自手刃仇人的畅快?至于那孟思安,他没招惹到乖囡囡,我也不介意留他一命。他要是跟他生母、胞姐一样不识趣,送他下去母子团聚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没什么需要小心的。” “要不是因为家祖父的缘故,我真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认识你!你这亡命徒的性子,莫非这辈子都不打算改了吗?!这里可是长安!你马上要参与的是宦场,不是要去重新落草为寇好不好!”桓夜合觉得跟这种人真心说不到一起去,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口,压了压火气,才道,“以我对太后娘娘还有孟十四的了解,这两位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次盛三小姐姑侄对孟十四恩情极大,太后娘娘也不会吝啬赏赐,以作封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我知道盛三小姐这两日肯定是哪里都不去了,不过我过两日却就会入宫去拜见太后娘娘的。所以关于盛三小姐姑侄的封赏,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跟我透点底,回头有机会的话,我旁敲侧击下,兴许能让你心想事成当然,也只是兴许,我可打不了包票!” “我知道,多谢你了!”盛睡鹤闻言微微一笑,思索片刻,才低声说了几句。 桓夜合听罢,点了点头,说道:“你总算做了件正经事,我真怕你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把好好的事情弄的一团糟糕!” 说到这里,她沉吟道,“不过,这次的事情也真是奇怪看起来是向夫人大获全胜,但这怎么可能呢?这位向夫人如果早就有这个本事,还至于在娇语姨娘手底下苦苦忍耐这许多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我倒是觉得。”盛睡鹤端起茶水浅呷了口,意味深长道,“这次向夫人不大获全胜才没道理!” 桓夜合怔了怔,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又听盛睡鹤继续道:“不过她的好运气,估计也是差不多了!” “你是说?!”桓夜合素来聪慧,凝神片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就是一变,死死捏住手中茶碗,好一会,才嘿然道,“原来如此那娇语姨娘输的倒也不算冤枉了!” 她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没再提孟家的事情了,而是揉了揉额角,问盛睡鹤,“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真正的认祖归宗?” 她有意咬重了“真正”二字,让在旁垂手侍立的仪珊不禁愕然,待察觉到盛睡鹤的目光后,忙识趣的屈了屈膝,告退出门。 这时候盛睡鹤才淡淡道:“你说到这件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当初在碧水郡碰面的时候,说好了你我结盟,你以桓家人脉助我,我位高权重之后为老师报仇雪恨。结果才来长安,你就把我卖给了高密王府,这是几个意思?!之前乖囡囡在场,我没工夫跟你多计较,这会儿就你我在,这笔账,却得好好算算了!” “怎么能说出卖呢?”桓夜合闻言皱眉,理直气壮道,“那晚我也隐晦的暗示你了:在碧水郡当日,我就坦白的质疑过你的身世,结果你什么都不承认!但你想,连我都怀疑你,你要是跟之前一样,一直躲在南风郡,不来长安也还罢了。来都来了,你以为这份怀疑躲的过去?还是以为你不承认就没人多想了?” “所以还不如让高密王府查你一查呢!” “如果你不是,正好还你一个清白!” “如果你是” 她淡淡的笑了笑,“咱们当初约好了尔无我虞我无尔诈,你却在约定之后立刻欺瞒我,我揭出你的底细来,难道还算过分吗?” “当日约好的彼此坦诚,主要是指你对我的襄助以及我为老师报仇这两件事情,可不是让你对我刨根究底!”盛睡鹤冷然道了一句之后,心念一转,忽然说,“还是你认为这件事情与老师有什么关系?毕竟我之前还以为老师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致仕之后猝不及防,被人从祖宅绑走,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次碧水郡之事,你调动桓家势力为我善后,竟是天衣无缝却让我感到老师当年的失踪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了:如今已是老师失踪的第十二年,就算太后念在老师的份上,对桓家多有加恩,然而桓家近年没有出色的男嗣出现,对于碧水郡的控制与影响,比起老师在的时候,必然已经大大的下降了!” “却依然有令朝廷钦差都徒劳无功的能力” “当初怎么会在老师失踪之后,寻不着一点点蛛丝马迹?!” 他凝视着桓夜合紧皱的眉宇,语气玩味,“还是当初根本不是什么绑架,根本就是老师他自己,故意失踪的?” “那么这十二年间,他私下里给了你们什么样的指示?” “你所谓的为他报仇雪恨又是在掩饰着什么样的目的?” “所以县主,你说,你我之间,究竟是谁在欺诈,是谁不守约定,又是谁出卖盟友还振振有词?!” 第二百二十章 桓夜合:你岂止没良心?你还... 盛睡鹤气势如虹,一句紧接一句的质问,问的桓夜合脸色数变,最后却是怒极反笑,拊掌道:“好个盛睡鹤!不愧是我祖父的关门弟子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也还罢了,人家俗话说,没理也要争上三分理!这已经是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人了,却不想,你这儿,根本就是没理也要争上八分理!” “县主何必顾左右而言其他。”然而盛睡鹤端起茶碗呷了口,神色平静的追问,“任何知道你桓家至今还在碧水郡有着怎么样的势力的人,都会怀疑老师当年失踪的真相的不是吗?这种秘密其他人不知道也还罢了,我身为老师的关门弟子,却也一无所知,这成何体统?!” 桓夜合面沉似水,冷冰冰的睨了他一眼,才冷笑:“我说你做事那么小心翼翼,我祖父早两年就没了,你却非要在南风郡取得了光明正大的身份,有了当地势家盛家的支持不说,还忍到考取了解元,打算北上参加春闱了,这才通知我家还要我家派人千里迢迢的去碧水郡照面!” “盛家楼船途径碧水郡时,又特意只停靠半日如此谨慎,怎么会因为盛三小姐她们受了点惊吓,就夜半乘舢板返回碧水郡,对孟伯亨与容清醉下那样的毒手?” “合着所谓替盛三小姐她们出气只是个幌子,你根本就是想试探我桓家的底细,是也不是?!” 盛睡鹤也不解释,只眯眼道:“县主如果不是心虚的话,何必不敢正面回答我的话?”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桓夜合冷笑连连,“真正心虚的人,是你才对吧?我一直在质疑你的身世,可任凭我好说歹说,哪怕引你跟高密王府的人照了面,你却不是否认就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咱们俩到底谁心虚?!” “县主你忘记了吗?”盛睡鹤头也不抬的哂道,“我早年境况所迫,不得不做了好几年海匪的,做海匪,还要什么良心?如今你让我摸着良心说话这不是为难人么?” 桓夜合:“” 女孩儿被他气得呆怔片刻,才咬牙切齿道,“我看你不止是不要良心,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结果盛睡鹤一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还欣然颔首:“马上就要入宦场了,还要什么脸?” “”桓夜合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跟这人斗嘴了,不然迟早会被他气死,不被气死也总有一天要被噎死! 她定了定神,冷然道,“我家在碧水郡确实很有势力,毕竟我祖父怎么说也是两朝元老,先帝驾崩前亲自再三托付的重臣之首!虽然祖父一向廉洁奉公,不许子弟依仗他的权势鱼肉乡里,但碧水郡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高门,我祖父位极人臣之后,我家自然而然就成了乡中的顶尖门楣!” “这种情况,你现在顶着大公子名份的盛家,也是差不多你现在喊‘爹爹’的那位,之前在南风郡里虽然有些薄名,却也算不得举足轻重!” “但他将盛家经营城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后,权势地位分量这些也就都有了!而且是不必自己操心,主动送上门的那种!” “不过”桓夜合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凝重、哀伤、怨恨、无奈等等情绪,良久才满含郁愤的叹息一声,“虽然我桓家在碧水郡,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但当年我祖父他,确确实实,是被绑架的!” “而且,绑架他的人,对他也真是居心不良!” 盛睡鹤静静听着,到这里才问:“天下传闻,说绑架老师的幕后真凶,乃是宫中二舒不知是真是假?” 桓夜合沉思了好一会,方缓缓道:“这件事情,确实是二舒所为!不过,内中情形也是复杂的很,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是说不清楚,还是不想告诉我?”盛睡鹤追问,“又或者,是现在不想告诉我?” 桓夜合平静道:“你现在这么刨根问底,其实已经证明了你的身世了。不然,你既然是我祖父的关门弟子,这些事情,你怎么还需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可见祖父他老人家所知道的秘密,很多都没有告诉你!” “而祖父对弟子素来和蔼可亲,可以说是视若己出!” “在身边只有你一个弟子、还单独跟你在海匪窝里相处了十年之久的情况下,却还要对你隐瞒我能想到的就是两个可能:第一,你品行有问题,让祖父对你不放心!” “老实说我比较倾向于这一条的,毕竟你的本性实在太像亡命徒了,按说我祖父很该防着你这种人才是。” “但依照我爹娘对我祖父的了解,如果祖父不喜你的品行,他压根就不会收你做入室弟子,在你身上倾注心血!” “这点,从你的文章就可以看出来哪怕这一科你不玩台面下的手段,论真正实力,你原也该名列头甲!” “所以我想只能是第二个可能:你的身世有问题,让祖父对你无法信任!” 桓夜合说完这番话之后,目光一眨不眨的看住了盛睡鹤。 但让她失望的是,盛睡鹤神色平淡,没有丝毫变化,只慢条斯理道:“你的考虑并不周到,又或者是由于先入为主,还漏说了两种本来应该很容易想到的可能:第一,老师确实城府深沉,学究天人,问题是,他从失踪之后,就一直流落海上!人生地不熟不说,海上的消息流传,又岂能与岸上相比?” “如此老师长期与外界不通消息,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再怎么智谋过人,除非最早绑架他的海匪给他交过底,不然,老师也未必能够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推断出真凶!” “以老师为人的严谨,没凭没据的猜测,怎么会贸然告诉我?” “第二,我与老师相遇是在玳瑁岛,不久,老师的身份被玳瑁岛其时的主人公孙老海主、即我义父识破。” “那时候,我才七岁。” “老师就算信任我,却未必信任我的义父!” “实际上老师的身份之所以会被我那义父察觉,也是因为我年幼无知,将老师的教诲轻易告诉了义父,令义父生出怀疑,寻老师对质,追根问底出老师的来历!” “这种情况下,老师自然不会告诉我什么秘密,以免泄露给公孙氏!”“之后即使我年岁渐长,不会像小时候那么好套话。但县主请想,玳瑁岛是什么地方?那儿的人可跟君子没有半点关系,偷鸡摸狗听壁脚都是等闲事耳!老师纵然想单独跟我说些秘密,又怎能不担心隔墙有耳?” 他淡淡道,“再说老师去的时候我也才十七在老师眼里,还是个孩子。兴许,他老人家是打算等我再长几岁,瞧着更稳重了,就跟我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呢?可恨韩潘两家,猝然发难,令我一日之间,痛失义父、恩师,这会还要被你怀疑与出卖,想必恩师在九泉之下,看到这一幕,心中也会对我十分怜惜?” 说着一脸伤感落寞。 桓夜合却有点想吐血:“你倒是说的跟真的似的不过我是不会中你计的,你说了这么多,又是反问又是质问的,无非就是不想回答我方才问你什么时候真正认祖归宗的话罢了!” 盛睡鹤并不承认,怫然道:“我真心实意心疼老师,欲将他老人家流落海上、惨遭海匪毒手的经过弄个清楚,他日大权在手,好把所有谋害他老人家的人统统赶尽杀绝,以慰恩师于九泉之下!县主作为恩师嫡亲血脉,不但不拍手叫好,鼎力支持我,反而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对我百般试探不说,甚至还要将我出卖给他人若非念着老师师恩深厚,以我脾气,早就同县主闹翻了!” 他眯起眼,“毕竟,严格论起来,我可是县主的长辈!县主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嫡亲祖父的关门弟子的么?!” 桓夜合捏了捏额角,头疼道:“算了我不跟你说认祖归宗之类的事情了好吧?这事儿你自己心里有数,现在不承认,我就不信你能一辈子瞒下去!” 她有些心力交瘁的转开话题,“你之前不是很不愿意盛三小姐怀疑你身世吗?我昨儿个跟盛三小姐单独说话时,她抓着我盘问了好一会此事。我非但什么都没告诉她,可还替你想了个极好的遮掩的法子的过两日盛三小姐应该就不会怀疑你了!只是回头你瞒不住的时候,盛三小姐拿这事儿跟你算账,我可是不顶缸的!” 盛睡鹤皱眉道:“我现在不让乖囡囡知道这些自有我的道理你跟她说了什么?” 桓夜合却不肯讲,只淡淡道:“反正会排除你的嫌疑就是,具体就不要问了。” 她可是高贵优雅、才貌双全、温柔大方的静淑县主,大儒桓观澜嫡亲后人,私下告诉盛惟乔盛睡鹤所谓的“胎记”也还罢了,当着盛睡鹤本人的面,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 涉及盛惟乔,盛睡鹤自然格外上心,只是他旁敲侧击了好一会,桓夜合都不肯作答,只信誓旦旦绝对会让盛惟乔打消对他的怀疑,也绝对不会导致盛惟乔对他有什么反感最后因为被盛睡鹤逼急了,索性恼羞成怒的拍案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缓和你我之间的关系,也是展示我作为盟友的诚意!你还担心我害你不成?!我们女孩儿家之间的私房话,你一个男子,非要打听的那么清楚做什么?!简直龌龊下流!” 说完铁青着脸起了身,拂袖而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生辰宴的结果 桓夜合毕竟是个顾大局的人,虽然这天同盛睡鹤的会面,可谓是不欢而散,但次日的晌午后,还是专门派人给盛睡鹤这边递了消息,讲了郑国公府之事的结果: 昨日晌午后,孟太后惊闻郑国公府噩耗,震怒非常之余,当场下了懿旨,勒令彻查郑国公宠妾娇语及爱女十五小姐孟丽绛双双暴亡的来龙去脉! 然后正如盛睡鹤所言,太后懿旨下去之后,前朝后宫无数人忙成一团,最终在这些人孜孜不倦的辛苦下,“真凶”于昨天傍晚被识破和拿下,乃是娇语的心腹婆子一家! 这个结果让很多不知就里的人都很意外,因为这一家子是娇语的左膀右臂,娇语能够压制向夫人这许多年,他们可谓功不可没。 按说这种跟娇语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心腹,是不可能也没理由做出背主之事的。但在审讯过程中,各路人马提供的板上钉钉的证据都证明,这一家子利用伺候娇语的机会,中饱私囊不说,还时常挑唆娇语与正室向夫人之间的关系,弄的郑国公府妻妾不和的消息,满长安都知道。 这么着,十五小姐孟丽绛偶然发现了他们的真面目,惊怒之下决定到娇语跟前揭露,却因为年纪小,行事不周,被他们察觉到,竟狗急跳墙,抢先下了毒手弑主。 甚至还妄想在事后栽赃向夫人! 有了真凶之后,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孟太后专门把郑国公唤到馨寿宫,狠狠的训斥了他一番:“哀家早先之所以会将如意说给你做续弦,就是看中她性子软和,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你也不想想哀家早年是个什么境况,那许多宫人都对哀家避之不及,唯独她从进宫起就一直伺候哀家左右,她什么为人哀家还不清楚?!为什么这两年你们夫妻越发的离心,你还三番两次说她针对娇语?合着都是娇语识人不清,叫身边奴才左右了去!你瞧瞧你这糊涂劲儿!竟为了一家子贱奴,委屈了堂堂正妻!你简直就是老糊涂了!!!” 如意是向夫人的闺名。 “娘娘,臣知罪!”郑国公不管心里这么想的,在太后跟前还是老老实实的跪下来认了错,又保证回去之后会跟向夫人赔礼,冰释前嫌,不叫“真凶”的阴谋继续得逞。 如此捶胸顿足的一番表现,孟太后才缓和了脸色,转了体恤的口吻:“你成日里操心国事,无暇顾及后宅,也是人之常情!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情,其实也是如意她性子过于绵软,没有国公夫人该有的气势的缘故。这点哀家往后会好好的说她一顿不过,归根到底她是你的妻子,她没管好后宅,说到底也是你对她提点不够!” 略作沉吟,就道,“有司那边的处置哀家也不清楚,但不管他们怎么做,哀家却要专门罚你三个月俸禄,你可服?” 郑国公自是跪下谢恩,连声说着太后仁慈。 然后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高密王那边当然是不甘心的,只不过这次太后跟孟家都是雷厉风行,事发之后短短一天时间就统一了口供,高密王专门进宫拜见太后,提到此事尚有许多疑点时,太后就有话说了:“这郑国公府后院的事情,哀家虽然平时经常召郑国夫人还有哀家的侄女、侄媳妇们入宫相见,却也不是很清楚的。怎么高密王你倒是件件了如指掌?就算你跟孟氏是政敌,但朝政归朝政,内宅归内宅,你好歹也是个王爷,这点儿公私分明的气度,总该有吧?成天那么关心郑国公府后院,传了出去,郑国公府的女眷们,还做不做人了?!” “你也是有王妃有没出阁女儿在后宅的人,试问若郑国公成天派人窥探打听你内宅里的事情你会怎么想怎么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要哀家来提醒你不成吗?!” 本来孟太后这番话虽然摆明了不会容许高密王继续纠缠,但搁在平时,高密王是绝对不会这么好打发的。 然而不久前,庆芳郡主派去南风郡的心腹刚好有所发现,派人星夜飞驰返回长安,禀告庆芳郡主之后,郡主经过与赵姑姑的商议,特意单独透露给了高密王。 而高密王知道与盛睡鹤同来长安的三个女孩儿,盛惟乔、盛惟妩跟公孙应姜都曾出席郑国公府的生辰宴,而且还跟静淑县主四个人提前离开,如此错非特别的巧合,这四个女孩儿八成在席上撞见了什么意外的事情,甚至与娇语还有孟丽绛之死有什么关系。 这会就担心,自己逼迫下去的话,会不会间接给这四个女孩儿带去麻烦? 当然这四个女孩儿的死活,他并不关心,他怕的就是万一盛睡鹤当真是他的血脉,那么曾经得到王妃召见的静淑县主也还罢了,盛家的三个女孩儿,却不好得罪了。 这样的考量下,高密王到底没有穷追不舍,但为了不让孟太后起疑心,他还是磨着孟太后,在其他方面答应了一些条件作为交换,才告退而去。 他消停了,郑国公府的风波,也就这么结束了。 虽然桓夜合说孟太后跟孟碧筠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然而一来孟碧筠当初脸上挨的耳光不轻,为了掩饰这个伤痕,又从假山上跳了好几次,尽管没有伤筋动骨,但想恢复如常,多少要些时间。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孟碧筠的首要之务肯定是好好养伤,以保住继后之位,然后才有足够的能力,好好酬谢盛惟乔等人。 二来则是郑国公府的事情刚刚平息,为了避免别人联想起来,生出风言风语,这份报酬即使有孟太后愿意帮孟碧筠提前支付,短时间里少不得要压一压了。 所以尽管前朝后宫为着娇语姨娘跟孟丽绛之死风起云涌了一瞬,盛宅中却仍旧安安静静。 盛睡鹤特意将这个结果去告知了盛惟乔,好让她安心静养。 许是盛惟乔这次发烧,受了惊吓跟刺激是一个缘故,多少也是担心救下孟碧筠之后受到什么牵累,所以确认自己跟盛家非但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有什么后患,甚至还将得到一份丰厚的回报后,当天晚上就多吃了一碗粥,看着精神起来了。 饶是如此,毕竟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儿,恢复能力不能跟盛睡鹤比。 到了正月十五白天的时候,她人还是有点恹恹的。 这种情况下,盛睡鹤自然是不打算让她参加晚上的灯会了,而是劝她早点休息。 然而盛惟乔考虑到之前答应过盛惟妩,所以虽然还没痊愈,但既然恢复了行走的力气,就坚持要去。 盛睡鹤退而求其次,道:“要么我让应姜带八妹妹去转一圈,你我留在府里如何?反正乖囡囡你也不是为了看灯才要出门,不过是为了陪八妹妹。” “应姜虽然会些武艺,然而也才是十六岁的女孩儿而已。”但盛惟乔不肯,皱眉道,“还生的十分秀丽,就她带着八妹妹出门,没有你这个男子陪伴,别到时候别说看灯了,万一招惹一群纨绔浪荡子,到时候连赶人都来不及!岂非扫了八妹妹的兴致?” 盛睡鹤只好道:“那你跟应姜留下,我带八妹妹出去?” “那你肯定随便带她出去走马观花的溜达一圈就回来了,如此怎么尽兴?”盛惟乔不悦道,“我跟你说,从前在南风郡的时候,爹娘长辈因为怕灯会人多,出了岔子,从来不许我们女孩儿晚上出门赏灯的。这次来了长安,方才有这样的自有,若是错过,过些日子我们回去后,只怕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尤其八妹妹素来爱玩,自从来了长安,却一直被拘在房里,根本没带她出去正经的玩耍过!” “这会儿赶着一年一度的元宵灯会,若还不能满足她这点愿望,咱们这哥哥姐姐做的也忒不像话了吧?” 盛睡鹤见说服不了她,只能去找盛惟妩,想让这小堂妹主动提出不去看灯,以免盛惟乔拖着病体出门奔波。 谁知道盛惟妩本来答应的好好儿的,然而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对盛睡鹤的不信任,还是真的那么天真无知,到了盛惟乔跟前,开口就说:“三姐姐,大哥说你这会子病还没好全,万万不能出门?虽然我非常想去看灯,但终究是三姐姐的身体更紧要,咱们今晚还是别出门了,就让下人出去买几个灯回来欣赏下吧?” 接下来不问可知,盛惟乔狠狠剜了以手扶额的盛睡鹤一眼,将盛惟妩揽到怀里,冷笑着道:“你听你大哥他胡说八道?!你三姐姐我早就好了,没见我正喊人开了衣箱,要挑选晚上出门的衣裙吗?这根本就是你大哥他存心不愿意陪咱们出去玩、更不愿意帮咱们付账,故意找借口不去灯会、也不让咱们去呢!” “好啊,原来是这样!!”盛惟妩顿时一蹦三尺高,“大哥你这个骗子!!!还好三姐姐聪慧,识破了你的诡计!” 盛睡鹤不住默念“乖囡囡正在看着老子老子要保持在乖囡囡心目中的好形象绝对绝对不能流露出任何凶残的表情”,才忍住一掌拍死盛惟妩的冲动,苦笑一声,认命道:“既然如此,那咱们索性早点出发,去天街上的酒楼里占个好位置,免得等会天黑下来之后,满城之人都出门看灯,挤不进去?” 你这个熊孩子! 方才在你厢房里答应的好好儿的,见了乖囡囡就把老子卖了! 还想好好的看灯? 等会到了地方,老子就找人给你吃食里随便下点迷药,让你瞄一眼热闹就昏昏欲睡,完了顺理成章打道回府! 看你明儿个起来怎么个懊悔法!!! 第二百二十二章 清酬平平安安 姐妹俩不知道盛睡鹤的心思,闻言觉得他的建议很有道理,忙派人去跟公孙应姜说了,三个女孩儿匆匆忙忙的打扮了一番,汇合同样换了身衣袍的盛睡鹤,也就出发了。 不想这会儿虽然天色还亮着,天街左右大大小小的楼宇,却几乎都挂出了客满的招牌。 倒不是说这么早人都来了,而是因为早就被达官贵人们包下来,只等天黑之后携眷带友来观。 盛睡鹤这行人头次来长安,正月里又一直忙的团团转,哪里想的起来提前订座? 这么着,一连问了五六家位置最好的楼阁,都没找到一间空闲的雅座。 尽管盛惟乔三个女孩儿一直在马车上,看着马车走走停停的却始终不见请她们下去,多少也猜到是地方找的不顺利,心中关切,不免不时挑起车帘朝外看。 盛惟乔默默祈祷能尽快找到个位置好视野好的雅间,虽然说她们难得才有夜晚出门的机会,回头灯市摆出来了,必然是要亲自到市中游览的,但无论是以她们的体力还是身份,都不可能一直在市上逛个大半夜,肯定得有个就近落脚的地方,好供歇息更衣之用。 何况,没个居高临下的地方,如何欣赏整条天街通明璀璨的繁华之景? 她看着盛祥从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里垂头丧气的走出来,正觉得失望,袖子却被身旁的盛惟妩拉动,小姑娘兴奋的指着不远处的队伍:“三姐姐,你看那边好多人排队,好像在买什么吃的?这会儿很多灯都还没摆出来,那小摊子居然就聚集了这么多人,可见一定味道很好!要不咱们也让人去买点来尝尝?” 盛惟乔闻言,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路旁排着一条长队,人人神情热切,期盼之意溢于言表,队伍的起始,却是墙根下的一个小摊子,一群女眷围着忙碌。 因为被人群遮挡,也离着段距离,看不清楚卖的是什么,只见热气腾腾,想来估计是元宵之类的小吃。 “绿锦,你去看看那边卖什么的?”盛惟乔对盛惟妩素来宠爱,尽管此刻牵挂着找雅间的事情,但还是欣然应允了她的要求,就吩咐绿锦,“若是干净的话,就多买些过来,大家都尝尝。” 又跟盛惟妩说,“外头的东西不比家里,若是不干不净,咱们还是不要尝了,免得吃下去之后不舒服,等会可怎么看灯呢?” 盛惟妩闻言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绿锦,你好好看着啊,要是干净,一定要给我买!” 绿锦笑着答应了,挑了车帘出去,下车后喊了两个小丫鬟,一块过去,以免东西干净,盛惟乔让大家都尝尝,她一个人拿不过来。 毕竟盛惟乔这行人就算没在找雅间,也不可能一块去个小摊子上坐的那小摊子的规模,八成也是不够他们这些人挤呢。 绿锦她们去了没多久,就由菊篱专门端了两只炖盅送回马车了:“小姐,吃食很干净,做的人手脚也利落清爽。” 盛惟乔笑道:“那可正好,不然八妹妹从你们去买的时候就巴巴的趴在车窗里看着,若是不让她吃,她恐怕得惦记上整晚。”说话间翻下马车里的暗格,支出一张小桌子,让槿篱接了炖盅放上去。 这时候外面还有天光,马车里是比较昏暗了,不过因为要吃东西,槿篱机灵的将车中两盏黄铜镂刻瑞云纹荷花灯点了起来。 就着这灯光,盛惟乔揭开炖盅上的盖子,见着里头的吃食,就轻轻“咦”了一声,露出讶色,说道:“长安就是长安,这样的吃食,居然路边一个小摊子也就卖了吗?”公孙应姜本来因为不饿,兴致缺缺,闻言伸头过来一看,道:“这是鹿筋?” 质地不算很好的炖盅里头,色泽艳丽的红汁间一条条晶莹软糯的蹄筋引人食欲,中间还有火腿、冬笋、香蕈等配菜,上头撒着一层青白交错的葱碎,这一幕配合开盖后浓郁的香气,哪怕公孙应姜这种不饿的人,都有些垂涎三尺之感。 像盛惟妩之前就想吃东西了,这会儿更是迫不及待的从暗格里翻了银匙在手,看着盛惟乔,等她发话开动。 “八妹妹你先用吧!”盛惟乔莞尔一笑,摸了摸她脑袋,看着她欢呼一声,急急忙忙享受的模样,方对公孙应姜道,“还一盅,应姜你先尝尝,这东西可不是容易做好的,也真难为这路边一个小摊子,也弄的这样清爽不说,开盖之后还没腥臊味,看来应该是行家做的。” 她这么说是因为鹿筋难烂,腥味也重,所以想做的好吃,非常的费功夫,得提前三日捶打,使之尽可能的松软,还得不断汆水,绞去其中的臊味,然后先后用肉汁汤跟鸡汁汤煨,加秋油跟酒,微纤收汤注。 到这里是纯粹的白汤,而这会搁她们面前的两盅鹿筋,却还得再加火腿、冬笋、香蕈继续煨成红汤,继而撒上葱碎,才是成品。 这做法虽然现在谈不上绝对机密了,却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说句实在话,虽然如今天下承平日久,世道繁华,不过鹿筋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到的,更遑论是做法了。 以盛惟乔的出身,对此固然不陌生,若在左近任何一家酒楼尝到,也不会在意。但区区一个路边小摊也能做这样的吃食,不免让她生出“到底这里是长安”的感觉。 这时候菊篱已经离开,轮到甜儿端了两只炖盅过来,盛惟乔自己留了盅,就叫槿篱:“你去喊哥哥进来,暂时找不到雅间,我们就在这马车上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槿篱出去喊了,盛睡鹤进来,看到鹿筋,笑着说:“还好咱们的马车宽敞,否则这会儿可是不方便了。” 他平时除了一日三餐,是没有吃零嘴的习惯的,不过这盅鹿筋似乎很对他胃口,以至于三口两口吃完后,见菊篱继续送回来,特别说了句,“这炖盅也太小了,问问那边可有大点的器皿,给我买个一碗来!” 菊篱闻言忙道:“公子,这鹿筋不是卖的,所以每个人都是这么一炖盅,奴婢们跟那小摊子上的人说了好一会好话,那边才让咱们跟其他人买呢!” 那小摊子排的队伍那么长,她们若是老老实实的排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东西拿过来了? 而她们既不想让主子久等,也不想惹是生非,所以是直接拿钱去跟排前面的人买的。 本来想着加点钱让人家重新排队去,不想却被告诉这鹿筋根本不要钱当然,因为她们不想排队,还是花了银子才让排到的人把鹿筋让出来的。 “不卖?”盛惟乔听了这话就稀奇道,“难道那摊子竟是白送不成?!” 她知道高门大户为了名声或者积德,常有施粥施饭之举,盛家在南风郡,逢年过节也会派人到路口设下粥棚,接济贫困。 但 那些都只是施粥啊! 就算不是粥,大抵也是寻常的吃食,原因很简单:一则要考虑到成本,毕竟即使是富户,到底不是官府,以一家之力,供养自家消耗,也还罢了,要供养一城一府之人,一两顿都不是个小数目了,何况施粥一般来说,至少也要三两天,时间长的甚至十天半个月也有。弄的吃食太好,万一来的人太多,动摇家底怎么办? 二则是考虑到接受这种施舍的,八成都是境况不怎么好,不说个个都是长年饥寒交迫,但肉菜之类肯定很少见的。这种情况下,忽然进食荤腥,反而容易坏了肠胃。只有粥,老少咸宜,都能克化,不怕吃坏人; 三则却是为了做的人方便,熬粥多简单啊!盛惟乔都会,淘米下锅加水加水再加水,完了开煮就是! 至于这鹿筋的做法,她虽然有所了解,你让她去做? 她做的好才怪! 所以这会儿见菊篱点头,盛惟乔不由瞠目结舌,心悦诚服道:“长安城中果然是卧虎藏龙!” 倒也难怪这地方的人会将南风郡当成穷乡僻壤,用看乡下土财主女儿的目光看她了。 毕竟,盛家虽然号称南风郡三大势家之一,却也不可能将鹿筋做的这么色香味俱全拿出去任意施舍的,盛家的家底虽然吃得消,为免招人觊觎,却也得藏着点。 正在惊叹,这时候菊篱却说:“小姐,其实也不是完全白送,而是要说一句话才可以得到一盅。再者,据说那小摊子的主家,也就让备了一万盅,送完就没了。还好咱们今儿个来的早,所以才能买到这么多。” 盛惟乔起了好奇心,问:“说一句话?什么话?” “‘清酬平平安安’。”菊篱随口道,“听着是为谁祈平安的样子估计是哪个高门公子,身子骨儿欠安之类,家里长辈所以用这法子,为其祈福?” 这时候公孙应姜与盛惟妩埋头吃着鹿筋,槿篱等丫鬟服侍着,帮她们注意别弄脏了衣裙,盛惟乔正侧头跟马车外的菊篱说话,菊篱站在外面,被马车遮挡,看不到里面的详细,所以主仆都没发现,盛睡鹤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铁青的脸色,与眼中抑制不住流露的愤怒! “那这位公子一准是非常得宠了。”盛惟乔还在笑着,说,“就算只施一万盅鹿筋,只怕这开销也不小了。” 说着就拍了拍刚刚将鹿筋吃完、还在意犹未尽的看着面前的空盅的盛惟妩,笑道,“来,八妹妹,咱们一块说,‘清酬平平安安’,毕竟咱们这几盅鹿筋虽然是买来的,却是因为没排队的缘故,人家主家可没要一文钱!” 盛惟妩听话的说:“清酬平平安安三姐姐,可以让她们再去买几盅吗?这鹿筋怪好吃的,比咱们家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不行!!!”盛惟乔闻言还没回答,忽听盛睡鹤一声厉喝,将姐妹俩都吓了一大跳! 见两个女孩儿都骇然望向自己,他才醒悟过来自己的失态,心中越发恼怒,面上却迅速掩饰住,和颜悦色道,“今晚是长安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好吃的好玩的多了去了,咱们这才过来,雅间都没找好呢!这会儿因为才吃了个鹿筋觉得好吃,若是吃多了,等会有更好吃的东西,岂不是只能看着了?所以还是浅尝辄止吧!” 又说盛惟乔,“乖囡囡你身体还没好全,这么油腻的东西原不适合用。至于八妹妹,她这个年纪,吃东西还是悠着点的好!” 这番话入情入理,盛惟乔又没看到他方才的神情,闻言也就抱怨:“那你好好儿的说啊!忽然一声断喝,把我们都吓着了!” 盛睡鹤笑着赔了几句不是,正好盛祥过来禀告,说是终于有酒楼还有空闲的雅间了,请盛睡鹤过去瞧瞧是否就定下来? 他趁势下了马车:“带我去看看!” 转过身的瞬间,眉宇之间已是一片阴鸷! 注鹿筋的做法来自随园食单。 第二百二十三章 灯会偶遇 本来因为之前连问了好几家都没找到有空闲雅间的,想着这会儿还没被定掉的雅间,九成位置不好,或者地方狭窄。 不想盛睡鹤亲自上去一看,发现这雅间位于三楼,正对天街,可谓居高临下、一览无遗。内中陈设华美,地铺锦毡,壁挂名家字画,一水儿的黄梨木家具、秘色瓷器。 雅间的大小虽然没达到足以在里头设上几桌宴席的地步,就盛家这行人却绝对够用了。 他看着满意,也觉得奇怪:“这地方怎么会没人订下来?” 引他跟盛祥进来的小厮赔笑解释:“本来是已经有人订下的,但半刻前,那边家里头临时出了点事情,所以派人过来取消了。这不,掌柜的才要叫小的通知相熟的客人呢,正好贵家管事进门来问,掌柜的也就让小的陪您几位上来瞧瞧可还中意了,若不中意,小的再去跟其他留了口信的客人那儿说!” “就这里了。”盛睡鹤这才点头,盛祥见状,扔了角银子给那小厮,道:“你速速派人将这儿再打扫一下,我家可是有三位小姐的,都是极爱干净的人,这些桌椅摆瓶,都得再擦过才成!再叫厨房治一桌子拿手的好菜,跟你们这酒楼最出名的酒水,好东西尽管上伺候的好,赏钱少不了你!” 他叮嘱酒楼小厮的时候,盛睡鹤已撩袍下楼,去跟盛惟乔三人说明找到雅间的事情了,只不过因为雅间还要让酒楼的人重新打扫,所以得再过会才能进去。 当然这也不需要等多久了,毕竟人家那雅间其实本来就是打扫好了的,这会儿由盛祥亲自盯着再收拾下,没一会也就好了。 盛睡鹤领着盛惟乔三人,携了丫鬟跟部分护卫进雅间坐下后,酒楼的人先送了八冷碟上来,又有一盘雕花时果,说是不要钱,专门给盛惟妩尝鲜的。 “这家店倒是大方,这季节这么盘时果可不便宜。”盛惟乔见着就笑,“到底是在天街上做生意的,就是会来事。” “三姐姐,你看那边,好像是个台子?”盛惟妩因为才吃了一盅鹿筋,小孩子食量不大,这会儿对时果却没什么兴趣,虽然盛惟乔特意把装着时果的盘子推到她面前,看了一眼也就转开眼了,倒是兴致勃勃的朝外远眺,看见皇城正门对着的广场上,似乎正有一座高台,四周还立着几根柱子,就新奇的问,“是一直有的吗?还是专门为了灯会搭的?等会是不是有人上去唱戏?” 他们一行人因为盛宅跟天街的位置,是没从高台那边走的。今儿个又飘着小雪,那高台这会因为还没人上去表演的缘故,各样装饰都没弄起来,并不奢华艳丽,在街上走着的时候,即使偶尔朝那边看了,这种雪雾迷蒙的天气,也未必能够发现。 所以不是盛惟妩这会看到了嚷起来,都没注意到那里有个台子。 这会盛睡鹤探头看了眼,随口解释:“本朝似有旧俗,元宵节之夜,天子会携后妃、诸王、公主等宗室,御正门观灯,那高台大约就是为此而起?” “那咱们幸亏弄到个雅间。”三个女孩儿闻言都很庆幸,“不然等会台子下定然围满了人,可不像在这里看着方便。” 一行人说着闲话,吃着冷碟,消磨了会时光之后,天色黯淡下来,天街上的灯火却是次第明亮了。 元宵行乐的习俗已经沿袭了数朝,本朝遵循旧例,期间大放花灯,夜无宵禁,是举国一年之中最最热闹的时候。 不过这一晚,要论到繁华鼎盛,还是要数长安。 暮色初临,顶着霏霏小雪,就见楼下天街,先是星星点点,短短片刻,就是浩浩荡荡,直如天上银河垂落人间,那无数盏的灯是银河上泛起的粼粼水光,那来往行人就是河里滔滔的浪潮,那样气势磅礴的点燃了整座帝京。 放眼望去,璀璨华美,一派缤纷辉煌,时或有细乐响起,香雾缭绕,太平富贵的气息堂堂皇皇的扑面而来,令人心胸都为之一阔,不期然的生出说不出来的欣喜与满足来。 “底下人多了,三姐姐,咱们下去看看吧?”盛惟妩一直趴在窗口,看着人群渐渐稠密,各色花灯也纷纷摆出,就是动心,转头央求盛惟乔,“那边那女孩儿手里拿着的绣球灯怪好玩的,咱们下去看看哪里有卖,也买上几个!” 盛惟乔自然满口答应。 见她立刻起身拉了盛惟妩的手,又邀公孙应姜也一块,盛睡鹤纵然担心她身体没好全就吹了夜风,到底怕强行阻拦会惹这女孩儿生气,只好道:“我陪你们一块去!” 就留了盛祥带几个下仆守着雅间,四人一块下楼。 正下楼梯的时候,却有人在身后轻声说:“咦,这不是?” 盛惟乔听这话声有些熟悉,但因为正被盛惟妩紧紧攥着手朝下走,不便回头,且身后之人也没点名道姓,想着即使是见过的人,也未必是找自己的,所以也就没理会,低声叮嘱盛惟妩仔细脚下,自顾自牵了她下楼了。 身后那人见这情况,等到了楼下之后,只好主动追上来跟她招呼:“盛三小姐吗?真是巧,在这里遇见了。” 盛惟乔闻言转过头来,就是讶然,忙领着盛惟妩跟公孙应姜行礼:“庆芳郡主!未知郡主在后,方才真是失礼了!” 这位郡主今日穿着绛紫衣裙,绾着回心髻,斜插两支珠钗,未施脂粉的面容多少有些苍白憔悴的意思,显得很是低调,身边也就带了两个仆妇,这会儿见她们欠身下去,忙踏前一步,伸手扶了,和蔼道:“偶然相逢,何必这样客气?” 就问,“你们是打算出去看灯吗?” 盛惟乔知道她多半是冲着盛睡鹤才跟自己招呼的,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怕庆芳郡主要求跟他们一块。 这位郡主虽然也是高密王之女,却不是德平郡主那种不得宠、地位尴尬的宗室女,乃是高密王夫妇的嫡亲长女,夫家怀远侯府也不可小觑,盛惟乔却不怎么敢直接拒绝她的。 但答应下来的话,且不说盛睡鹤的身世,其实到现在都没明朗,现在就跟高密王那边的人来往密切,万一事后发现弄错了,如何收场;就说春闱在即,这眼接骨上叫人发现盛睡鹤与高密王的爱女同游灯会,孟氏那边会怎么想? 还好她迟疑的时候,盛睡鹤在旁淡淡的应了一声,庆芳郡主看着他,很想跟他说话的样子,但迟疑了会,还是笑说:“那我不耽搁你们了,去吧!” 盛惟乔松了口气,领着盛惟妩走出几步,趁盛惟妩跟公孙应姜都被路旁的一串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小声问盛睡鹤:“那庆芳郡主是专门来看你一眼的?” “谁知道呢?”盛睡鹤淡淡笑着,“反正今儿个满城看灯,最好的位置就是身后跟左近这几家酒楼,这会儿三五步碰见个达官贵人都是等闲之事。” 这话也有道理,这时候盛惟妩又看中了远一点的白象灯,扯着盛惟乔裙子,要往前走,盛惟乔光顾安抚她慢点,免得黑夜里尽管灯火辉煌,脚下到底看着含糊,绊到什么摔了磕了。 如此一打岔,也就没再追问下去,是以没看到,盛睡鹤默默跟在她们三人身边,脸上平静无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与喧哗热闹的灯市,分明格格不入。 没有察觉到盛睡鹤异常的盛惟乔等人,都惊叹着灯市的热闹:各色花灯千姿百态,论质地,有纸、竹、绸、绫、玻璃、明瓦、羊角、螺、蚌、羽毛、戳纱、料丝、刺绣、檀木、象牙、鎏金、黄铜不一而足;论样式,门灯、灯匾、花灯、宫灯、彩灯、戳灯、手把灯、风灯、四角平头白纱灯、玻璃彩穗灯、绣球灯、围屏灯、水灯、凫鹭鸟禽灯、金莲灯、玉楼灯、荷花灯、芙蓉灯、雪花灯、秀才灯、媳妇灯、猿猴灯、螃蟹灯、鲶鱼灯、骆驼灯目不暇接;论摆放的位置,除了店内摊上高高低低的悬挂外,路旁这季节无花无叶柳、杏等树木,都用草、绸、绫、绢、纸扎成栩栩如生的花朵,依势而粘,又有池中荷、荇、鹭、凫,皆以灯充,上下争辉,内外通明,衬着小雪翩翩,望去犹如琉璃世界,珠宝乾坤注1。 而来往行人摩肩擦踵,个个衣着鲜亮,神情欢喜,其中不乏浓妆艳抹的女子,三五成群,或提或挽着小巧玲珑的花灯,嬉笑而过。 见着盛睡鹤容貌昳丽,年岁尚轻,还有大胆的过来塞了盏芙蓉灯到他手里,那芙蓉灯不过巴掌大小,里头点着一截红烛,其实照不了多少地方,但胜在做工精巧,形如芙蓉花重重盛开,中心一点烛光充作花蕊,提灯的杆子上,赫然绑了条桃红色的帕子,隐约透着脂粉香气。 按照盛睡鹤素来的警醒,其实不该这么轻易被人朝手里塞东西的,但因为方才的一些事情,他有点走神了,而且这过来塞灯给他的女子,也没有恶意,是以盛睡鹤下意识的接住灯之后,方才回神。 却见那女子朝自己抛了个媚眼,也不纠缠,提着裙裾追上同伴,笑嘻嘻的没入人群了。 “哥哥快把这帕子打开瞧瞧罢!”盛惟乔在旁看着这一幕,心情有点复杂,但还是笑着说道,“八成是那位小姐看中你了,这上头没准就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时辰跟地点呢?” “你当方才那女子是什么人?”盛睡鹤闻言,淡然一笑,随手将那灯朝地上一扔,从袖子里取了帕子擦手,平静道,“前人有写正月十五夜的诗中有‘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注2’之语,我记得前些日子你才劝我要专心念书,怎么今儿个又想我往风月之地去走走了吗?” “”盛惟乔就觉得尴尬,正要岔开话题,却见人群一阵骚动,随即潮水般朝皇城的方向涌去,她跟盛惟妩若非护卫使劲挡着,又有盛睡鹤扶了一把,差点被推倒,正自骇然,却听到有人兴奋的高喊道,“天子即将驾临城门,百戏要开始了!” 注1参考资料来自红楼梦、百科,以及纯洁的作者才不会看的金那什么梅。 注2苏味道正月十五夜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第二百二十四章 喝闷酒 百戏起源极早,一向深受欢迎。 而今晚元宵佳节,天子携宗亲眷属御城门,与民同乐,城下高台专为此设,以供百戏表演这可是在天子后妃面前露脸的机会! 可想而知,不管是高絙、吞刀、履火、寻幢、找鼎、吐火,还是种树、飞丸、安息五案、叠案倒立、鱼龙曼延、歌舞俳优,登场的必然都非等闲之辈。 毕竟,这样的场合,没点真本事,哪里抢的到上台的机会? 倒也难怪这会人群纷纷朝台边挤过去,生怕离远了看不到了这确实不是平时可以目睹的热闹。 不过这会盛惟乔等人醒悟过来,却纷纷彼此招呼着回雅间,毕竟他们那雅间位置既好,楼层还高,视野可比挤在台边好太多了。 虽然因为距离的缘故,不可能跟在台边一样看的清晰,但考虑到安全问题,盛惟乔还是拒绝了盛惟妩兴头上提出的:“要不咱们也跟过去瞧瞧,实在挤不进去再回雅间?” 安抚道:“那台子那么高,咱们若挤过去,且不说必然要跟人挨挨碰碰的,成何体统!就说即使侥幸挤到前面,必然也得仰着头看,怕不多时,脖子就要酸了,可不难受?还不如去楼上,着他们重新整治席面上来,边吃边看,才是享受呢!” 如此回到雅间,让留守的盛祥出去再喊一桌菜肴,就听高台方向一片锣鼓声震天价的响了起来,只是滚滚片刻,吸引了远远近近之人的注意力后,就告停息,继而一阵丝竹乐声混合着编钟等乐器悠扬而鸣。 继而就有嘹亮的通传声从皇城上一声声的报下来:“天子驾到!” 原来是宣景帝一行人亲临城头了。 闻言,城下先是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继而在三三两两的带头与自发之中,人群退潮般拜倒,无数嗓音参差却宏大的诉说着祝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一排趴在窗前眺望戏台的盛惟乔、盛惟妩、公孙应姜被这气氛感染,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看向盛睡鹤,不知道他们不在长街上,要不要跪? “反正没人看到,地上凉,就别跪了。”盛睡鹤注意到,轻笑了一声,无所谓道,“左右这会儿这里都是自己人。” 盛惟乔对于当今的宣景帝,没多少好感,毕竟正常的臣民,都不会喜欢自己的君主成天流连后宫沉迷美色。 所以见盛睡鹤说不必跪,也就懒得跪了,见状盛惟妩跟公孙应姜自然也都没跪。 公孙应姜有些好奇有些不解的说道:“没想到这位天子懈怠朝政二十来年,成天不是陪美人饮酒作乐,就是陪美人嬉戏狩猎,却仍旧如此深得民心!” 闻言盛睡鹤跟盛惟乔对望一眼,笑了笑,都没说什么:宣景帝痴迷舒氏姐妹,罔顾社稷江山的事情,普天下都广为流传,正常人没有不反对的怎么可能深得民心呢? 只不过好就好在宣景帝沉醉后宫不理朝政之后,高密王与孟氏相争,形成了多年的平衡。 这让双方在勾心斗角的同时,彼此制衡,都不敢做的太过分,以免被抓到把柄攻讦以至于国朝出现了上浊下清的局面。 就是上层成天暗流汹涌斗的死去活来,下层却是吏治清明不受影响。 百姓既然安居乐业生活无忧,对于宣景帝懈怠职守的做法,固然不至于觉得巴不得,自然也没什么怨恨实际上寻常百姓成天忙着生计都来不及,哪里来的功夫管那么多,真正让他们牵挂的无非也就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罢了! 这几年风调雨顺,举国上下都过的安稳。 所谓天府之国金城千里,关中地土肥沃,长安左近的黎庶生活尤其无忧。如此大节下的,对着城头遥遥的明黄宝盖,与宝盖下根本看不清楚容颜的天子,与其说他们祝愿的是已经二十几年没正经上过朝的宣景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倒不如说他们祈愿的是目前这样的太平盛世可以永永远远的持续下去。 这点盛惟乔都明白,不过海匪世家出身、虽然赶上桓观澜亲自教诲却从不用心的公孙应姜,就不太理解了。 此刻这样的解释也不好说给她听,盛惟乔只笑了笑:“那毕竟是天子。” 说话的功夫,城头又传了天子口谕下来,是让众人平身,许是怕惊扰了黎庶,又许是天子难得从后宫中出来,主要是为了此夜的节目,所以吩咐免礼后,也没说其他话。没多久,就有鼓声响起,跟着高台四周的柱子上,升起绳索。 看这情况,盛惟乔猜测道:“这是高絙百尺了?” 高絙百尺其实就是走索,也称绳戏。 据说前朝有天子正旦受贺,在殿下以绳索系两柱,相去数丈,两倡女对舞,行于绳上,对面道逢,切肩不倾四座为之惊叹。 这是百戏中流传已久的项目之一,却是经久不衰,令人百看不厌。 不过今晚这场高絙百尺却不仅仅是“绳索系两柱”了,哪怕从高楼上看过去,夜色与飞雪模糊了不少,也能看到,整个高台四周的柱子,差不多都被用到,高低错落,竟仿佛升起一座绳阵似的。 少顷一声铜锣响,四名彩衣赤足少女梳着高耸的飞仙髻,臂挽绛色绣帛,腰束锦缎,胸前璎珞,脚腕悬铃,踏着鼓点儿自高台四角娇叱一声,身姿轻盈的踏索而上。 上索之后,四人同时展臂舒腰,曼妙而舞。 舞姿翩跹间,腕上铃铛随之作响,于飞雪濛濛间望去,直如天女散琼英,仙娥欲归去。 盛惟乔等人从前被长辈拘着,入夜后就不许出门,从来没看过灯市,遑论是这样精彩的表演,此刻只看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而今晚这场百戏上有天子、后妃、宗亲,下有百姓黎庶,登台者莫不是千挑万选的高手,更是把压箱底的绝活都露了出来。 飘飘欲仙又危若累卵的高絙百尺之后,又有吞刀、履火、寻幢、找鼎、吐火、种树、飞丸、安息五案、叠案倒立、歌舞俳优等诸般表演陆续而上,无一不是令人大开眼界、惊叹万分。 盛惟乔三人尽管高踞楼上,但每每听见底下传来排山倒海的叫好声时,也忍不住用力鼓掌,将手都拍红了也在所不惜。 雅间里伺候的下仆,如绿锦、槿篱等丫鬟,起初还记得伺候的职责,但没多久,也都沉浸进观看百戏里去,时而叫好、时而惊呼;护卫跟管事盛祥,固然多坚持了会,但听了几场铺天盖地的喝彩声,亦露出心动之色,见盛睡鹤默许,也找了个角落观赏起来。 整个雅间最后只有盛睡鹤一人没去窗边,他甚至看都没看窗外,而是斜倚座中,拿着一壶温酒慢条斯理的喝着,面无表情,眼神冷冽。 到了夜半的时候,盛惟妩跟公孙应姜固然还意犹未尽的看着正在进行的鱼龙曼延,盛惟乔究竟尚未痊愈,感到体力不支。 她怕扰了众人的兴致,所以也没作声,悄悄的从窗边退开,想着独自坐上一会,恢复下力气也就是了。 不想转过头,就看到了正自斟自饮的盛睡鹤。 他侧着头,仿佛盯牢了不远处插瓶的一捧红梅花枝,但仔细看去,其实他也不是在看花枝,涣散的眼神根本什么都没看。 年已二十的盛睡鹤轮廓间已经逐渐褪去了少年特有的青涩稚气,面容虽然依旧昳丽,越发分明的棱角,却更显露出成年男子的沉稳与峥嵘。 只是此刻他通身弥漫着一种萧索的气息,虽然无论表情还是眼神,都平静无波,却无端叫人感到说不出来的心酸难受。 “哥哥?”盛惟乔诧异,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盛睡鹤,而且,今儿个出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顿时想到了方才碰见庆芳郡主的事情,这才醒悟过来,无论是半晌前在天街上的看灯,还是回来这雅间的观赏百戏,盛睡鹤虽然一直陪伴她们左右不曾离开,却始终没有主动开过口。 这人也是头次来长安,之前在南风郡的时候,他在玳瑁岛做海匪那会是否参加过元宵灯会,盛惟乔不知道,但进入盛府后,盛惟乔知道,他为了刻苦攻读,是从来没有逛过郡中的灯会的。 也就是说,今晚,也是他头次参加灯会。 却这样沉默,这样毫无兴趣,盛惟乔断不相信他是不喜欢眼前这一幕,八成,是被什么事情影响了心情。 而这件事情,想来就是遇见庆芳郡主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悄悄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正要端起的酒盅,蹙眉道,“哥哥,夜深了,咱们回去吧?” “乖囡囡?”盛睡鹤这才注意到她,转过头,因着酒意,原本白皙如玉的面容上,染了些许绯红,有些微醺的样子,但眼神仍旧明亮,说话口齿也清晰,微笑道,“难得出来一趟,今儿个晚上又没宵禁,正该好好玩耍,不必这么急着回去的。” 他一开口一微笑,原本那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就无影无踪了。 盛惟乔花了点力气,将他手里的酒盅夺下,嘟嘴道:“你不喜欢,玩也只是咱们玩,你不过是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罢了咱们也玩了这么久了,回去吧!” 其实她本来想问盛睡鹤是不是因为方才见了庆芳郡主才会要借酒浇愁的,可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实在说不出口,最终还是直接提出了打道回府的要求。 “什么喝闷酒?”盛睡鹤微笑着,不肯承认,借着酒意,忽然伸手捏了捏她面颊,道,“我不过是随意小酌几盏不过算了,你想回去,咱们就回去吧!你还没好全,熬夜不好。” 他们两个都决定回去了,尽管百戏还没结束,盛惟妩跟公孙应姜都有点恋恋不舍,但微弱的抗议也都被否决了。 好在盛祥在旁圆场,告诉他们:“小的方才跟酒楼的人打听过了,这长安的灯会跟咱们南风郡不同,规模极大,是要连办十日的,十日之内都这么热闹。小的方才斗胆,已经将这雅间包了十日了。接下来的九夜里,公子小姐们想什么时候来看灯都可以!” 盛惟妩跟公孙应姜这才转嗔为喜,同意回去。 只不过接下来的几日,盛睡鹤尽管谈笑如常,但眉宇间却时常流露出阴鸷狠戾之色,虽然没到控制不住情绪迁怒近侍的地步,但因为盛宅地方小,盛惟乔就算无心,跟这他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察觉到。 她专门挑盛惟妩跟公孙应姜不在跟前的时候问他缘故,然而盛睡鹤一概否认,理由找的滴水不漏,根本不给她追根究底的机会。 正月二十的晚上,盛惟乔满怀心事的陪盛惟妩再次出门看灯,在进雅间的时候,再次碰见了庆芳郡主。 注百科,宋朝高承事物纪原博弈嬉戏高絙。 第二百二十五章 怀远侯的劝说 因为这时候恰好前后都没人,盛惟乔给庆芳郡主行过礼后,就直接说:“哥哥去对面摊子上给我们买几个绣球灯了,得过会才能回来。” 其实盛惟乔本来因为春闱没几天了,劝说盛睡鹤以学业为重,别跟出来的,但盛睡鹤不放心她们就姐妹俩出门,说正因为春闱近在眉睫了,这会再临阵磨枪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到处走走,放松放松,如此张弛有度,下场的时候反而更有信心。 盛惟乔听着觉得也有道理,又受不住盛惟妩纠缠,这才同意他随行。 却没想到,这会又碰见了庆芳郡主,一时间心里就是非常后悔。 庆芳郡主听了她之言,分明怔了一下,脚步一移,似乎想下去看盛睡鹤,但才走了一步又强迫自己站住,勉强笑道:“我一介女流,找盛大公子做什么?不过是我家订的雅间也在这里,偶然碰见你,想着上次的一面之缘,所以同你们打个招呼而已。” “郡主。”盛惟乔拍了拍盛惟妩的脑袋,示意她跟着下人先进雅间里去,独自留在外面,凝视着庆芳郡主有些魂不守舍的神情,淡淡道,“郡主既然记得咱们的一面之缘,肯定也记得,我哥哥,二月初,就要参加春闱的?” 庆芳郡主听了这话,脸色就是一白,手足无措了会,才低声道:“我没有恶意。” 盛惟乔也低声道:“今晚之后,我们就算再出来看灯,也不会来这里了,毕竟,我不想我哥哥的前途,因为我们的贪玩,受到什么损害郡主既然能在这里偶然碰见我们两次,该知道,我曾去郑国公府贺孟十四小姐芳辰!” 她这会心里颇有些恼怒,因为看庆芳郡主的模样,分明就是将盛睡鹤当成了亲人看待,就算没有完全确认盛睡鹤是嫡亲兄弟,估计也是非常怀疑了。 不然一而再的“偶遇”,还能说这几日满城之人都簇拥在天街看灯,这座酒楼的位置,决定了能在这儿包下雅间的非富即贵,恰好庆芳郡主跟盛家都在此地当成了赏灯的据点,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庆芳郡主每次遇见之后,要么主动追上盛惟乔招呼、要么就是站在外面等盛惟乔给她请安两人既没有熟到这个地步,身份的差距也决定了庆芳郡主此举属于异常,她这么做,是几个意思? 明知道盛惟乔她们来长安之后,由于孟太后的缘故,跟孟氏走的比较近,甚至孟氏还打算在春闱中给盛睡鹤大开方便之门 庆芳郡主作为高密王的亲生女儿,又不是德平郡主那种被高密王府跟莫太妃都厌弃了的庶女,三番两次跟盛家人接触,这是当孟氏都是傻子呢?还是当孟氏都是瞎子?! 而且,这位郡主从来没有流落在外,连出阁也是嫁在长安,这样这会尚且心潮起伏,看着就是不平静的样子,为什么就不想想,倘若盛睡鹤当真是高密王府流落在外的子嗣在临考前夕,再三撞见庆芳郡主,他心中岂会风平浪静?! 这不是存心不想让盛睡鹤在春闱里正常发挥么?! 如果庆芳郡主今年跟盛惟妩同岁,盛惟乔还能说她年纪小,容易冲动。 可这位郡主的一双儿女,估计都比盛惟妩大,这年纪的人了,难道还不知轻重的来个情不自禁不成?! 说句不好听的话,盛惟乔更相信她是故意的! 女孩儿生气的想到:这样的人家,难怪盛睡鹤死不承认跟他们有关系! “你们进楼前,看到对面的小摊子吗?”庆芳郡主听出她话语中的怀疑与埋怨,脸上青红不定了好一会,涩声道,“那是我娘家母妃设的。”盛惟乔闻言一怔,脱口道:“高密王府那位嫡三子?” “我这一代娘家兄弟,嫡出都从‘清’,他的名字叫‘清酬’,他他曾经最喜欢母妃亲自做的鹿筋。”庆芳郡主眼中泪光隐现,用几不可察的声音说道,“自从十四年前每年的元宵节前,母妃她都会从自己的嫁妆里取出银钱,亲自下厨,在灯会上施舍一万盅鹿筋,只图他平平安安!” “从采买、烹调、到派出来负责施舍的人,都是母妃亲力亲为,绝不动用王府一个人、一文钱!” “原来那鹿筋竟是王妃娘娘亲自做的?”盛惟乔看着强自忍耐的庆芳郡主,片刻,却只淡淡道,“那我们可真是生受了不过,久闻高密王府嫡三子早已不在人世,还请王妃娘娘节哀才是!” 说着,也不再去看庆芳郡主的脸色,转头就进了雅间。 雅间外,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庆芳郡主自嘲的笑了笑,正待也转身离开,忽然目光一凝,看向一侧的楼梯口,不知何时,手里提了几支绣球灯的盛睡鹤,悄没声息的走了上来。 此刻两人视线交汇,庆芳郡主全身都是一颤,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盛睡鹤却神色平静如常,朝她一拱手,淡淡道了句:“郡主好!” 也就推开盛惟乔姐妹所在雅间的门,进去了。 回廊上的庆芳郡主却独自站了好一会,才怅然若失的离开。 “你又去看他了?”片刻后,在距离盛睡鹤一行人所在雅间不远的一间雅间里,怀远侯元流光着一袭石青锦袍,手把铁胆,正有些无聊的远眺着窗外的灯景。 他比庆芳郡主大两岁,今年刚好是而立之年,能给高密王的嫡亲女儿做夫婿,容貌自是不差,生的天庭饱满,虎目剑眉,颔下一把短髯修剪的整整齐齐,望去雍容而不失王侯该有的威严。 见妻子进来,挥退左右,有些无奈有些不悦的说道,“兹事体大,南风郡那边只是来了几份证据,根本没笃定呢!你现在就这么频繁的跟他接触,万一将来发现弄错了,岂不尴尬?就算没弄错,同他来长安的那几个女眷,跟咱们这边没什么来往,却与孟氏很有些走动,以至于孟氏如今将他当成了可拉拢的目标,正拟笼络跟栽培你这会撞上去,岂不是给他惹麻烦么?”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庆芳郡主听着,苦涩一笑,在他身边坐下,翻起桌上一套秘色釉描鹭鸶荷花的茶具,给自己斟了盏茶水,方幽幽一叹,道,“但前两日的事情你也知道宫里那个,左右不是母妃亲生的,父王都不在乎,我也懒得管了。可是清醉他毕竟是我胞弟,这么多年寄居赵府,就算外祖母跟舅父舅母他们不是刻薄之人,然而堂堂宗室子弟,父母俱在却寄人篱下多年,他心里岂能不苦?” “以前,还能说可现在既然人没事儿,那盛家据说也是南风郡的势家之一,在当地属于一等一的富贵” 庆芳郡主放下茶碗,“那些往事,为什么不能揭过呢?” “你只说二弟在赵府是寄居,方才你在外面等的那一位,在盛府何尝不是寄居?”元流光不以为然道,“说句不好听的话,赵府好歹是母妃的娘家,当年将二弟接过去长住,乃是外祖母亲自发的话。外祖母她老人家治家甚严,膝下子孙莫不是恭敬孝顺,外祖母态度摆那里,二弟能受什么委屈吃什么苦?” “倒是这会在旁边雅间里的那位,盛府只怕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身世,那盛兰辞又是个出了名的宠爱正室还有嫡女的,谁知道这些年来是怎么对待他的?” 元流光摇头,唤着庆芳郡主的闺名,“聆雪,你这事儿,做的偏心,太偏袒二弟了当然二弟是你跟前看着长大的,那位却不然,人心不是一杆秤,你无法做到绝对公平也是难免。可是母妃的态度你该清楚,你这次私下来找他的举动,委实有欠考虑,回头若教母妃知道,只怕不会轻饶!” “”庆芳郡主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我只是想跟他提前解释下当年的一些内情。” 元流光也沉默了好一会,淡淡道:“聆雪,说句实话:你既然已经出阁,如今咱们的孩子都快到议亲的年岁了,王府那边的事情,你又何必硬要掺合这么多?不是我作为女婿,不愿意为岳父岳母分忧,倘若今儿个是王府那边发话,让咱们过来这里守着,我是绝对没有二话的!” “但现在,你却是瞒着岳父岳母,自作主张了” “你看大哥跟大嫂,他们一个是王府世子,一个是世子妇,乃是岳父岳母正经的继承之人!在此事上,多年来,可曾发表过任何看法?” “都是岳父岳母说什么听什么做什么” “你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十分心疼二弟,当年的事情,我作为女婿也不好说什么,但,如果我是旁边雅间的那位的话,我会对你很失望。” 庆芳郡主手一抖,差点把茶碗翻在裙子上,还好元流光眼疾手快帮忙托了把。 只是她将茶碗放回案上后,面对元流光恳切的目光,却久久未言。 这间雅间气氛沉重之际,盛睡鹤一行人所在的雅间内,公孙应姜今儿个偷懒不想出门,只有盛睡鹤、盛惟乔跟盛惟妩在,同样氛围不是很好。 盛惟乔从见到盛睡鹤进来起,就让绿锦带着盛惟妩去窗口看灯,自己则坐到了盛睡鹤身边。 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 片刻之后,远处的夜幕下绽开五颜六色的烟火,盛惟妩拍手欢呼之余,雅间里伺候的下人也纷纷被吸引了视线。 这时候,盛睡鹤忽然主动开口:“乖囡囡,你不去陪八妹妹看烟火,是要问我庆芳郡主的事情吗?” 盛惟乔“嗯”了一声,充满期盼的看着他:“你会告诉我么?” “乖囡囡,我对你一直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盛睡鹤端起茶水呷了一口,悠然说道,“可是我跟这位郡主半点都不熟,我哪里知道她的事情?” “人家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盛惟乔冷哼,凑到他耳畔,压低了嗓音道,“十五那晚,你一直脸色不太好!我起初以为是撞见庆芳郡主的缘故但后来想想,只怕是从八妹妹将鹿筋摊子当成卖小吃的那会,你就心绪不佳了吧?” 她这么说的时候,仔细观察着盛睡鹤的脸色。 只可惜盛睡鹤神情平静无波,微微笑着,道:“乖囡囡,庆芳郡主冲着我来的也很正常,毕竟我好歹也是南风郡的解元,说不定她看我才貌双全,当初在那宅子里匆匆一晤,就心生仰慕,这会打算趁着撞见的机会,跟我求取墨宝什么的呢?不过乖囡囡你放心吧,那位郡主年纪忒大了点,哪里有乖囡囡这么天真可爱好欺负,她再仰慕我,我肯定也是最喜欢乖囡囡的!” “你就搪塞吧!!!”盛惟乔恨恨的给了他一拳,咬牙切齿道,“你才天真你才可爱你才好欺负!!!” 这人满口胡说八道,她知道自己再留下去也套不出什么真话,遂起身,气呼呼的去陪盛惟妩,心里却暗忖,“今儿个回去,就喊盛祥去买蒙汗药我就不信了,验明正身之后,他还能继续抵赖!!!” 第二百二十六章 喝吧喝吧快点喝吧哈哈哈哈... 虽然盛惟乔打算当晚回去之后,就吩咐盛祥瞒着盛睡鹤去给自己买份蒙汗药来,好将盛睡鹤扒了衣裳验证是否有“高密王府嫡三子的胎记”。 但因为这晚盛惟妩兴致高昂,一行人回到盛宅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身体还没好全的盛惟乔,强撑着送了盛惟妩回房安置,之后根本就是被扶回厢房,倒头就睡连外衫都是丫鬟帮脱的。 如此到了次日晌午后,她才醒来。 梳妆的时候想起昨晚的决定,就吩咐绿绮:“你等会去把盛祥喊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他去做!” 绿绮答应一声出去了,正在替她梳理长发的绿锦就问:“小姐,您找祥管事有什么事儿啊?” 她这么问也不是纯粹的好奇,主要是作为盛惟乔的贴身大丫鬟,又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小姐,没有人前看起来那么乖巧温驯,为免盛惟乔惹出风波,绿锦自然要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这会盛惟乔本来是不想说的,毕竟她总不可能告诉绿锦,自己打算药倒了盛睡鹤,然后扒了他衣裳找胎记吧? 不过想到自己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让盛睡鹤喝下蒙汗药的计划,没准还得绿锦帮忙。 于是沉吟了下,就说:“之前孟十四小姐生辰,咱们去郑国公府贺她的时候,孟十一小姐不是叮嘱咱们,往后出门在外,小心那些什么蒙汗药媚药的?我想着单是记着小心也没什么用,毕竟咱们根本不知道那类东西长什么样所以想让盛祥去抓副蒙汗药来瞧瞧。” 由于当日盛惟乔与桓夜合提到盛睡鹤的时候,将人都打发了,只有桓夜合的心腹忘忧在旁伺候茶水,所以绿锦并不知道所谓的“胎记”。 这会儿当然想不到盛惟乔的真正目的。 听了她这解释,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想到盛惟乔来长安之后的经历,以为自家小姐是有点草木皆兵了,不过在绿锦看来,盛惟乔向来没什么城府,能长点心眼也是件好事。 所以提醒盛惟乔:“小姐,那不如让祥管事把媚药也抓一份?” 既然要学着辨认这种害人的东西,怎么能只顾蒙汗药而不顾媚药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对于她们这种后宅女眷,尤其盛惟乔还是长的特别好看的后宅女眷来说,被下媚药的可能性,比被下蒙汗药的可能性更高哎! 盛惟乔见她没怀疑,暗松口气,说道:“也成”她心想虽然自己只要用到蒙汗药,用不着媚药,但也就是多花点钱的事情,回头盛祥弄来之后,扔掉媚药,单独留下蒙汗药也就是了。 这会不忘记弥补破绽,“那媚药实在龌龊,我所以不大想提它。” “是龌龊,所以咱们越发要认一认。”绿锦笑着道,“反正就是拿过来瞧瞧东西再脏也污不着咱们。” 说话的功夫,盛惟乔梳妆既毕,移步外间,方坐下,绿绮就引着盛祥进来了。 虽然这厢房内外都属于盛惟乔目前闺阁所在,盛祥的年纪也不算老迈,但他是家生子,还是盛老太爷手底下的老人之后,这会儿进来回话倒也无妨。盛惟乔挥退闲杂粗使,将方才跟绿锦说的理由同他说了,道:“你去看看各弄一份来吧,只是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东西,千万当心,不要叫人知道,免得人家还以为咱们要做什么,坏了名声。” 见盛祥点头,又专门叮嘱,“哥哥那边尤其不许告诉!” 盛祥笑着应下,看盛惟乔没其他事儿要吩咐了,这才告退,出去办事。 这位管事不负盛惟乔的期望,次日晌午后,就将盛惟乔要的东西拿过来了,乃是两个小小的纸包,打开后,就见一份淡粉色粉末,散发着浓郁的花香;一份则是灰扑扑的粉末,凑近了才能稍微闻到点浅淡的酸味。 盛祥解释:“这粉色就是媚药,灰色是蒙汗药。小姐记住它们的气味,往后出门,若在饮食或熏香里碰见类似的,务必尽快离开,寻可靠之人在一起!” “这药的用量是多少啊?”盛惟乔旁敲侧击,“过了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比如说危及性命之类?” 她生怕盛祥怀疑,急忙补充道,“我瞧这两堆粉末看着怪普通的,真没想到就是传闻中那样龌龊的东西若是这个用量少的话,这媚药也还罢了,这蒙汗药,只怕气味很不明显,难以辨认吧?” 由于太心虚了,光顾着调整自己的语气跟神态不要露出破绽,所以盛惟乔没发现,她说“这两堆粉末看着怪普通的”时,盛祥眼角抽了抽才恢复正常,含笑道:“小姐,这东西致命倒不会致命,只不过用多了肯定头晕头疼!一般来说,一盅酒水里,稍微放一点点蒙汗药粉末,也就够了。而且掺了它们的吃食,除非是口味特别重的,否则多少会有些涩味。往后小姐出门做客,若是不相熟的人家,尽量吃清淡些的东西,想来就可以避过大部分暗算了。” “用多了会头疼?”盛惟乔暗自记下,心道,“那我回头可不能放太多毕竟春闱可没几天了!” 她昨天才说过庆芳郡主不知轻重,盛睡鹤春闱在即,为什么还要老是出现在他面前乱他心绪,这会可不能自己也干同样的事情。 这么想着,她对盛祥道了声辛苦,也就打发他离开了。 盛祥本来想把两份药带走的,但盛惟乔说:“让你抓这两种药来,正是为了长记性,就这么摆跟前放了会,怎么记得牢?尤其这蒙汗药气味还这么淡要么你把媚药拿去毁掉,这蒙汗药留下来我再熟悉下吧!” “小姐记住气味之后,还是交给小的拿去毁掉啊!”盛祥闻言,答应了一声,又叮嘱,“不然放在小姐这里,别哪天忘记了,误放进给小姐的吃食里,可是要出岔子的。” 盛惟乔心想反正自己只需要一点点蒙汗药,这一堆粉末少说二三两,到时候还给盛祥,难道他还看的出来不成? 所以爽快道:“放心,过几天就给你!” 说着将装着蒙汗药的纸包迅速包好,顺手揣进袖子里,“好了,你们自去忙吧,我去看看八妹妹!” 她去了隔壁盛惟妩住的厢房里,陪这堂妹玩耍了会,故意把话题引到吃食上。 继而就是顺理成章的命小厨房去将姐妹俩忽然想吃的吃食做出来,当然不忘记派人去问盛睡鹤与公孙应姜是否有需要? 最后小厨房做了莲花饼馅、玲珑牡丹鮓、逍遥炙、香酥苹果、金丝酥雀跟如意卷给主人们做午后消遣时用的点心,盛惟乔又专门点了一壶柘浆,柘浆就是甘蔗汁,味道极甜,三个女孩儿都很喜欢,但盛睡鹤却不然。 如此盛惟乔在盛惟妩的厢房里用了会点心,找借口离开后,问起盛睡鹤那边糕点浆水的享用情况,听底下人说:“六样点心大公子都尝了,说还不错。只是柘浆太甜,大公子纹丝未动,让人原样送回小厨房了。” “我让小厨房预备柘浆是有缘故的,哥哥怎么能一点都不喝呢?”这是盛惟乔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怎么说也是共同生活了两年之久,盛睡鹤饮食上的一点小爱好,她怎么会不知道呢?闻言就说,“你去把柘浆取过来给我,我去劝哥哥。” 见下人转头朝小厨房跑去,她微微勾唇,加快脚步走回自己住的厢房,还专门进了内室。 片刻后,下人拿乌木漆盘端着一盏柘浆进来,盛惟乔伸手随便摸了下,就说:“都有些凉了,就在我这儿拿手炉暖一会吧,免得等会去了哥哥那边耽搁时间。” 说着瞥一眼取柘浆来的下人,摆手打发她退下,又对跟进内室来伺候绿锦说,“你去取些热水来,稍微给这柘浆兑开些,免得哥哥嫌味道太甜喝不下!” 这样内室就剩她一个了,盛惟乔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从袖子里取出装着蒙汗药的纸包,小心翼翼的抖了一点点进柘浆中,然后端起琉璃盏使劲摇了摇,赶紧放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之后绿锦取了热水来,盛惟乔略朝柘浆里加了点,就领着她去了书房。 进门后,见盛睡鹤立刻放下书卷,朝自己笑着招呼,就道:“哥哥,咱们生长南方,不惯北方酷寒。自从来了长安之后,这地龙就没停过。连日下来,岂能不积火气于体?这柘浆甘寒,能泻火热,又能清润解毒、滋阴润燥,纵然你不喜欢它过甜的味道,然而为着身体考虑,也该喝上一点才是!” 说着将柘浆放到书案上,还朝他面前推了推,一副“你不喝也得喝”的样子。 “乖囡囡都亲自送过来了,我自然会喝了。”盛睡鹤虽然不喜柘浆的甜味,却很喜欢盛惟乔对自己的关心,闻言笑着接过琉璃盏,凑到唇边 有点兴奋有点期待有点惶恐的盛惟乔看着这一幕,正要庆幸大功即将告成,忽然想起来,忘记问盛祥这蒙汗药的见效有多快了! 万一他才喝下去人就倒了,绿锦在也还罢了,这是自己心腹,这会正在伺候盛睡鹤笔墨的仪琉,可是盛睡鹤的人啊! 到时候怎么可能坐视自己扒盛睡鹤的衣裳! 她忙补救:“我有点事情要单独跟哥哥说,你们快点出去!” 闻言,绿锦立刻福了福离开,仪琉却看着盛睡鹤,见盛睡鹤点头,这才告退。 如此书房里就剩了两人,盛睡鹤将柘浆一饮而尽,笑问:“乖囡囡,什么事呢?” 第二百二十七章 盛睡鹤:呵呵,祖宗,你就... 第二百二十七章盛睡鹤:呵呵,祖宗,你就这么点胆子? 盛惟乔看着空荡荡的琉璃盏,努力忍住笑意,假装若无其事道:“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嗯,哥哥你最近读书怪辛苦的?” “确实很辛苦啊!”盛睡鹤看出她别有所图,但因为不知道她派给盛祥的差事,暂时也没猜到她的目的,笑眯眯的逗她,“所以乖囡囡,等我考完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可都要陪我出去好好逛逛,将这长安城内外,好吃的好玩的一个都不放过才是!” 盛惟乔随口道:“好啊好啊哥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突如其来的一问让盛睡鹤有点莫名其妙,道,“我很好啊!” 见盛惟乔似有些失望的看了眼琉璃盏,他以为明白了这女孩儿的心思,连忙握拳做了个展示力量的动作,特别精神抖擞的道,“乖囡囡亲自送来的柘浆果然不愧是能泻火热,又能清润解毒、滋阴润燥的好东西!我方才正觉得头晕眼花、精神不济呢!这一盏柘浆下去啊,我现在可有精神了!估计一口气做十篇时文都不费力!” 盛惟乔:“???” 这话本不对啊! 本囡囡亲手给他柘浆里加的蒙汗药,为什么他喝了之后,反而更精神了?! “难道是因为放太少了?”盛惟乔急速的思索着,“可是盛祥说了,一酒盅里只要放一点点啊?还是因为琉璃盏比酒盅大了两圈,我得放一点点再一点点继续多一点点?” “又或者,这个蒙汗药药性发作需要时间他现在的精神,是为了等会的不省人事???” 盛惟乔这么想着,决定多留会儿进行观察。 万一万一她前脚离开,盛睡鹤后脚倒地,浪费了一次大好时机不说,倘若叫盛睡鹤生出了疑心,自己可不惨了? 于是,她搜肠刮肚的找着话题,千方百计的拖延着留在书房里的时间 半晌后! 终于! 暮色降临,下人过来喊他们用晚饭了 而这个时候,盛睡鹤因为盛惟乔专门花了半下午的时候陪他说话,而且随便他怎么逗都没走,还随口答应了好几个条件,感到心情愉快心花怒放,别说倒地不起或者精神不济了,那简直就是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看他现在这个情况,等会挑灯夜战,一口气做上五十篇时文都毫无压力啊! 彻底死心的盛惟乔咬牙切齿的想:“要么盛祥被奸商骗了,买到了假药!要么,就是我理解错了盛祥说的‘一点点’,放太少了!” 这么着,四人在饭厅一块用过了晚饭之后,听说盛睡鹤晚上还要继续去书房,盛惟乔又让厨房预备了一盏柘浆,用类似的方法支开众人本来她之前还想让绿锦做帮手的,不过既然有机会一个人做手脚,何必多让人知道呢是不是? 尤其绿锦经常帮盛睡鹤说话,万一这大丫鬟坚决反对,虽然盛惟乔有信心压她下去,却也担心主仆俩这么一番纠缠,那边盛睡鹤倒是做完事情去睡了平白耽搁了时机。 如此片刻之后,盛惟乔再次打着“关心哥哥”的旗号到了书房,又再次打着“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哥哥说”的旗号清了场。 看着盛睡鹤将特意多加了一点点一点点又一点点蒙汗药的柘浆喝下去,盛惟乔再次满怀兴奋惶恐期待的坐直了身子,预备在他猝然倒下的时候上去扶住,然后就可以快乐的扒他衣裳了!!! 但 过了一会,又过了一会,再过了一会 最后盛惟乔自己都困的受不了了,忍无可忍的问精神奕奕的盛睡鹤:“哥哥,你不觉得疲乏么?” 她这么试探的时候,内心已经是泪流满面,本囡囡好想骂人,盛祥他绝对是被药铺骗了,这是买到假药了啊!!! 还好本囡囡演技好,没让他发现破绽! 盛惟乔坚强的安慰自己,今天不成还有明天明天一定要让盛祥换家可靠的药铺!!! “”盛睡鹤才听她这话,还以为她嫌自己找的话题不够有趣,又或者是累了,想回房安置了,所以有点讪讪道,“啊,跟乖囡囡你说着话没注意,我确实有点乏了。” 结果下一刻,就见盛惟乔顿时眼睛一亮,特别激动的看着他,一迭声的问:“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有多乏?是不是立刻就想睡着?还是觉得头晕目眩马上就要倒下来?!” 盛睡鹤:“?????” “那什么,我就是看哥哥你脸色不太好,有点担心,所以才问了问啊!”激动过了头的盛惟乔这才反应过来,暗自叫糟,强行圆场道,“哥哥你可别误会!” 说完,她很忐忑的看着盛睡鹤,拼命祈祷他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察觉! 盛睡鹤盯着她看了片刻,闭上眼,以手支额,靠在案上,状似思忖,手臂挡住的嘴角却忽然弯了弯:傻囡囡,就你这点儿水准,也想骗老子? 你就差直说做了会让老子疲乏、立刻就想睡着、头晕目眩马上就要倒下来的手脚了好不好?!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心道:不过没办法,谁叫老子愿意被你骗呢? 于是他睁开眼睛,瞬间露出疲倦已极的神情,用满含睡意的语气道:“乖囡囡,你方才说的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乏的厉害我得赶紧去睡了,你也快点回房安置吧,天不早了。” 盛惟乔按捺住狂喜的心情,连连点头,道:“哥哥,我知道的!不过,你现在这么乏,能自己走回内室吗?要不,我扶你去软榻那儿先躺一躺,再出去喊人进来服侍你回房?” “唔也好!”盛睡鹤装模作样的被她扶到软榻上,察觉到自己完全躺下后,盛惟乔颇有些气喘吁吁的意思了,不禁暗笑:这个傻囡囡,就你那点儿力气,老子要是当真困到走不动了,也是你扶的住的? 为了更好的迷惑盛惟乔,他故意将呼吸放的匀净悠长。 如此片刻后,站在榻边的盛惟乔有点紧张的小声唤道:“哥哥?哥哥?哥哥你还醒着么?我有要紧话跟你说?” 盛睡鹤一心一意要看她的目的,这会自不理睬,反而令呼吸越发沉稳。 如此片刻后,盛惟乔提高了点声音喊他,甚至伸手掐了掐他手臂,见盛睡鹤俨然陷入了熟睡,女孩儿高兴的掩住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如释重负的自语:“可算成功了!” 然后她迫不及待的俯身,抓起盛睡鹤鹤氅的系带,毫不迟疑的拉散! 盛睡鹤:“?????!!!!!!!” 天地良心,按照他对盛惟乔的了解,他以为这女孩儿盼望自己睡着,是打这书房的主意,比如说翻阅自己案头的书籍、寻找夹层暗格之类啊! 为什么是在解自己衣裳??? 这这这这真的是他熟悉的那个乖囡囡吗? 还是跟前的女孩儿其实是公孙应姜假扮的?! 盛睡鹤心中正自激荡,忽然感到胸前一凉,却是盛惟乔解开他氅衣还不满足,甚至将氅衣下的中衣也扯开了!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究竟是公孙应姜乔装打扮的本事神乎其神,还是这乖囡囡总算开了窍,却碍着两人之间兄妹的名份,不敢言说,打算私下占自己便宜? 甚至,想着将生米煮成熟饭,逼着自己对她负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盛睡鹤心念电转,一个又一个猜测蜂拥而至,发愣之际,却察觉到女孩儿目光在他胸膛上逡巡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暧昧缠绵,反倒充满了失望??? 继而使劲扯着他衣襟,看情况是想把他上衣都脱掉! 这情况让盛睡鹤整个躯体都瞬间紧绷,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了! 偏偏盛惟乔以为他不省人事,想到自己在他失去知觉前,主动提议扶他到榻上,那么等会给他把衣袍整理好,中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说,盛睡鹤怎么可能知道呢? 倒是这会夜色已深,得赶紧把正事办掉,免得等会下人们过来提醒该安置了,即使知道不经允许,底下人不敢贸然闯进书房来,盛惟乔多少觉得心虚,是以顾不得害羞,扒衣裳的动作相当利落,以求速度完事走人! 至于说被扒过的衣裳穿回去也未必能够完全一样,尤其盛惟乔压根没伺候过别人穿衣服,倒是被伺候的经验十分丰富? 不要紧,反正这只盛睡鹤因为太困了所以在软榻上睡着了,这和衣而卧,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翻来滚去的,把衣物弄皱弄散弄乱的? 没凭没据,想污蔑本囡囡?哼哼哼!本囡囡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嘛?! 这么想着,盛惟乔越发肆无忌惮的扯起了盛睡鹤的衣衫! 只是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毫无压力的摆布着盛睡鹤,装睡的盛睡鹤却有点吃不消了三更半夜,喜欢的女孩儿主动为自己宽衣解带,还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要不是他自制力不错,主要也是怕闹僵了不好收场,他早就翻身把这乖囡囡按住,反客为主的给她颜色看了好吗??? “这乖囡囡到底想做什么?”他既煎熬又狐疑,犹豫了一阵,察觉到盛惟乔因为力气太小没法给他脱下上衣的缘故,甚至转而把手伸向了腰带,吓的一个激灵,赶紧睁开眼睛,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迷惘道:“嗯?我怎么在这?” 以为他睡的深沉在旁边敲锣打鼓都醒不来、正努力找胎记的盛惟乔:“!!!!!!!” 女孩儿连想都没想,“哧溜”一下钻到了榻底! 盛睡鹤:“” 祖宗,你就这么点胆子,也敢扒老子衣裳?! 而且祖宗你躲榻底有什么用? 你忘记老子这会还衣裳不整了吗?! 如果老子方才当真失去知觉,这会醒来看到这情况,一准会喊人进来问啊! 到时候祖宗你能在榻底躲一辈子??? 盛睡鹤不禁扶额,心念转了几转,为了避免盛惟乔走投无路之下天知道做出什么事情来,他只好装作又要睡过去的样子,含糊的喊了几声“乖囡囡”,自语的嘟囔道,“乖囡囡还没喊人来扶我回内室吗算了,太困了,就在这里睡会吧!” 良久之后,盛惟乔才小心翼翼的从榻底探出个脑袋来,先趴在榻沿,仔细观察了会盛睡鹤,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面容安详沉静,似乎睡的非常香甜了,这才手按胸口,长出口气,暗道:“还好我躲的快!还好他就醒了一小会!” 不过,盛祥买的这个蒙汗药,也实在太坑了吧? 跟传说中黑店宰客谋杀亲夫拐卖儿童等等首席道具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嘛! 自己方才都给盛睡鹤的柘浆里加了一点点一点点又一点点了,他不但过了好半晌才睡,还睡的这么不安稳! 居然会中途醒过来! 简直太可怕了! 这肯定不是正宗的蒙汗药吧? 不然人家黑店给客人下了药之后,这点时间客人都走出去十里路了,黑店难道还能跑去十里外的大路上守着?! 又或者谋害亲夫的时候,亲夫吃完跑出去转一圈再倒,万一恰好是人多的地方,这叫奸夫淫妇怎么趁机给他脑袋上钉个钉子之类? 拐卖儿童就更不要讲了,如果儿童吃的是这样的药玩个半天正好天黑了回家吃饭睡觉好嘛 “这一定是药铺掌柜听出盛祥外地的口音,故意欺负他!!!”盛惟乔怒火熊熊,暗忖,“肯定是真药里头掺着假货卖!真是该死!其他地方卖假货也还罢了,药铺都敢这样做手脚,简直就是不拿人命当回事,这么做生意,真的不怕被人家抬着棺材闹上门去嘛?!” 她咬牙切齿的,看着衣襟散乱的盛睡鹤,想继续,但又怕人再次醒来,迟疑半晌,到底退缩了,跺了跺脚,恨恨道:“今儿个先这样,等明天我让盛祥换了真药回来哼哼!还想骗我?!” 说着上前,迅速给盛睡鹤整理衣袍,低声自语,“等我找到证据,看你还怎么跟我抵赖!” 却不知道盛睡鹤强忍住笑意,默默的想:“嗯,盛祥,药我知道了,我明儿个就去问他!!!” 第二百二十八章 那些坑主子的下仆们…… 这天晚上,盛惟乔心情低落的回到厢房安置。 因为睡的太晚,再加上她平时就不是特别勤奋的人,以至于次日一早,盛睡鹤起身后去小花园里打了一趟拳站了半晌桩,回房沐浴更衣毕,趁用完早饭后喝茶的功夫,把盛祥喊到跟前,挥退左右单独问话。 这时候,盛惟乔还在绣帐里呼呼大睡 盛祥起早被大公子召见,到了地方又见左右清了场不说,还是盛睡鹤最信任的公孙喜亲自守在外面,顿时心里就是一个“咯噔”,他在门槛外定了定神,才微笑着走进去请安:“大公子!” “叫你来问一件事。”盛睡鹤和颜悦色道,“这两天乖囡囡让你买药了?买的什么药?做什么用的?” “回大公子的话,初十那天,三小姐往郑国公府贺孟十四小姐芳辰的时候,因为听孟十一小姐说了崇信伯的经历,又听说蒙汗药、媚药之类的东西,可以在药铺弄到,绿锦几个非常担忧以后三小姐出入长安高门,万一为人所嫉恨,步上崇信伯的后尘。”盛祥心头忐忑,斟酌着措辞,“所以前日想起来,就跟三小姐说了,让三小姐遣小的去弄些回来瞧瞧样子,免得回头着了人家道儿而不自知!” 盛睡鹤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真给她们弄了?” “那怎么可能呢?”盛祥低着头,很是恭谨的样子,却是为了掩饰眼底的紧张,赔笑道,“咱们三小姐何等冰清玉洁天真无邪,怎么好用这样的脏东西污了她的眼?左右三小姐左右的意思,要东西也是为了学习辨认,又不是为了用!” “所以小的直接包了一包可以吃的花粉,还有一包五谷杂粮跟橘皮磨的细粉,就说是媚药跟蒙汗药,拿去给三小姐她们了反正那两包东西,从外观跟气味上看起来,同世面上大路货的媚药与蒙汗药也是半斤对八两。三小姐她们不是此道行家,将真正的媚药、蒙汗药搁旁边,也是分辨不出来的,心里有个数也就是了!” 他这会心里十分的忐忑,因为他确实给了盛惟乔假药,不过,原因却不是这会跟盛睡鹤说的,所谓不想让真正的媚药跟蒙汗药污了自家小姐的眼,而是为了贯彻临行前盛老太爷的指示。 这事儿要仔细说来话就长了,盛祥是盛家的家生子,但因为父母祖辈都是盛老太爷近侍、或者在老太爷院子里伺候的缘故,他天生就更多的得到老太爷的重视跟信任。 这也是他这次能够得到为盛睡鹤一行人做开路先锋重任的缘故。 因为 就好像冯家以及宣于冯氏心心念念要干掉盛睡鹤一样,不知道盛睡鹤并非盛家子嗣、更不是什么盛睡鹤流落在外多年的外室子的盛老太爷,也不大信任冯氏,或者说不大信任冯氏背后的冯家跟宣于家。 所以之前盛家为盛睡鹤北上赶考之事安排时,盛老太爷专门喊了盛兰辞单独到面前,强硬的表示,盛睡鹤一行人北上的随从,必须由他亲自做主! 盛兰辞对老太爷的心思了如指掌,也是哭笑不得,但因为他知道盛老太爷绝对无法接受为了盛惟乔将来有兄弟依靠,就将盛家长房庶长子的名份拱手让与外人、甚至将来将盛家的宗祠祖业都让给外人这种事情的,如此不好说出真相,给冯氏辩解了几句,见老太爷死活不肯听,非要亲自关照“长孙”的前程,也就随他去了。 之后冯氏晓得此事,啼笑皆非之余,为了安盛老太爷的心,还专门喊了盛祥到跟前,把冯家的底牌透露给他,以示对盛睡鹤没有恶意,只有维护。 但盛老太爷早年从军,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闻讯之后,仍旧不肯掉以轻心,还是把他认为可靠的人聚集起来,充当了盛睡鹤北上的先锋与骨干。 为了让这些人尽心尽力,盛老太爷非但许下重诺,强调了盛睡鹤的前途无量以及对于盛家的重要性,几个打头的比较重要的人,如盛祥,老太爷还专门拨冗挨个亲自谈话,加以勉励。 老太爷给盛祥他们的指示非常明确:不择手段保护盛睡鹤以及盛睡鹤的前途之余,努力维护他与冯氏母女之间的感情。 这种时候就可以看出来血脉的重要性了,盛老太爷平时对冯氏其实很给面子的,哪怕冯氏嫁给老太爷最重视的元配嫡长子,足足近二十年都没生下一个男嗣,连女儿都就生了一个,老太爷一个字都没抱怨过,更遑论劝儿子纳妾。 但在冯氏时隔多年有喜、而“外室子”却在盛家堪堪站住脚的这个时候,老太爷对长媳归根到底,还是不能放心了。 他给盛祥的原话是:“这次只鹤儿几个晚辈一块去长安,这既是徐家所求,其实也是我的本意。因为徐家跟敖家子弟,是不可能帮着冯家那边对付鹤儿的,而乔儿、妩儿一来年纪都小,二来性情天真烂漫,也断不会生出谋害兄长的心思!倒是那个应姜,名义上是我盛家的义孙女,实际上却是公孙夙之女,还是兰辞弄回来的我就怕兰辞会因为太过宠溺妻女的缘故,纵容别人给那女孩儿下什么指示?” “以及乔儿、妩儿的左右近侍,伺候乔儿的人都是老大家的亲自挑选的,对老大家的吩咐自然是言听计从!至于妩儿的近侍虽然是老三家的挑的,但老三家一向跟着老大家走,这些人里头不定就有被外人挑唆之后犯糊涂的也是不可不防!” 盛祥听话听音,明白老太爷真正想说的是:盛惟乔、盛惟妩这俩盛家骨血,绝对不可以落下谋害兄长的名声! 就算她们真的这么干了,那么肯定也是公孙应姜、绿锦、绿绮、甜儿、酸儿这些外人或者下仆撺掇、挑唆、假借名义、利用、坑害、栽赃就是冯氏跟肖氏,也是能撇清就撇清!撇清不了就引祸水东流,推到“外人”,比如冯家、宣于家之类头上去! 总而言之,盛睡鹤要保,盛家子嗣之间的感情也要保! 盛祥既领了这命令,来长安之后,自然是兢兢业业,不敢怠慢! 之前盛睡鹤一行人才抵达时,住在宁威侯府,打发他在盛宅这边看房子,他还无计可施。 后来因为徐采葵的逐客令,一行人搬了回来,盛祥却是立刻开始执行盛老太爷的命令,对公孙应姜以及盛惟乔、盛惟妩的近侍,进行了悄没声息又细致的盯梢和观察! 由于盛宅地方小,盛祥作为大管事,除了主子们就他最大,支使人非常的方便,套话也可以解释成想讨好几位小主子、所以从她们的近侍入手,因此这事儿做的很荫蔽。 别说绿锦等人压根想不到自己会被盛家家生子监视了,就是公孙应姜,也没察觉到这份防备。 本来因为盛惟乔陪同盛睡鹤北上,图的就是为了他的安全,更不要说想着害他了;盛惟妩则是为了不想跟盛惟乔分离;公孙应姜呢纯粹是为了贴身保护盛惟乔。如此盛祥连续监视下来一无所获,还以为老太爷想多了。 结果前些日子,他不当心得到一个了不得的秘密:绿锦绿绮,盛惟乔的两大心腹大丫鬟,疑似煽动槿篱、菊篱等小丫鬟,密谋谋害盛睡鹤! 虽然她们没达到想弄死盛睡鹤的地步,却也直指盛睡鹤的仕途! 盛祥知道后,当时就抓狂了! 有盛老太爷的千叮咛万嘱咐在前,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线报所谓的“绿锦绿绮姐姐她们是因为三小姐一直在得罪大公子担心大公子发达后报复三小姐决定先下手为强”的,他觉得这肯定是冯氏,噢不,自家大夫人不像是这么恶毒的人。 那么八成是冯家或者宣于冯氏的手笔,这是在利用自家三小姐的旗号,针对盛睡鹤啊! 盛祥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正想着要怎么阻止绿锦等人呢,这时候盛惟乔召见他,让他去弄点蒙汗药跟媚药,说什么听人家崇信伯府的孟十一小姐说了之后,想开开眼界,防着点儿盛祥当时就在心里冷哼了:开开眼界?骗鬼呢?! 他虽然不是盛惟乔的近侍,但作为家生子,盛惟乔在盛家地位又那么重要,哪个家生子没听过她的点点滴滴跟喜好忌讳? 这位小姐如果是听人家崇信伯府的孟十一小姐说了哪种点心好吃、哪种饮子好喝,又或者是哪种衣料最时兴哪种钗环最风流派他去搜罗过来,倒是理所当然。 蒙汗药? 媚药? 自家小姐听说之后,就算想要提防,八成也是让他去打听、找人尝试,一切弄清楚了,将总结跟描述禀告到她面前怎么可能要求把实物送到闺阁里,亲自过目? 盛祥当时就怀疑,这蒙汗药跟媚药,乃是为了对付盛睡鹤准备的! 他不能确定这是盛惟乔被绿锦绿绮说服,还是绿锦绿绮找借口骗了盛惟乔出面,但,既然怀疑是用来对付盛睡鹤的,那就肯定不能给了啊! 只是盛祥担心,自己不给,惹恼盛惟乔事小,万一盛惟乔从别处入手弄到,怎么办? 毕竟他知道,自家这位小姐来长安已经有段时间,太后娘娘都觐见了不止一次了,这种情况下,要说她离了自己就没法弄到这种害人的东西,却是未必。 所以他思来想去,决定,盛惟乔想要他就给,不过,真的肯定是不能给了! 反正不管是盛惟乔的主意还是绿锦绿绮她们擅自做主只要是对盛睡鹤下手,那就肯定不可能公开,发现药没有作用之后,即使私下来找盛祥询问,盛祥大不了一推二六五,全部推到莫须有的药铺头上去! 就不信,盛惟乔主仆还能为这种不名誉的药,亲自去找所谓的药铺算账不成?! 但盛老太爷给的差事不仅仅是保护好盛睡鹤,也要求保证大房一家四口之间不至于产生罅隙,如此,盛祥是万万不敢将绿锦她们的谋算,以及自己对盛惟乔索取蒙汗药跟媚药的怀疑之类,禀告盛睡鹤的。 要知道他上次之所以肯帮着绿锦糊弄盛惟乔,可不就是为了贯彻盛老太爷的指示? 所以此刻盛祥也只能半真半假的回禀了,但他知道,自家那位三小姐年纪小,这次还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身边,从前一直都是被护着宠着的,没什么城府,对自己这种盛家长辈派遣的家生子更是有着天然的信任,在有她近侍绿锦等人的配合下,搪塞起来不难。 而盛睡鹤却不然,这位大公子流落在外十七年,据说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才认祖归宗,又是个读书种子,年纪轻轻就有望杏榜,足见非凡! 这位可不像盛惟乔那么好骗,盛祥哪能不怕他看出端倪,抽丝剥茧查得真相,对盛惟乔主仆以及此刻远在南风郡的冯氏都产生愤恨? 此刻见盛睡鹤听了之后,沉吟不语,心头突突直跳,既怕多说多错,又怕方才的话不足以打消盛睡鹤的怀疑。 正自彷徨,却听盛睡鹤笑道:“原来是这样你做的很好!这类东西确实不适合拿去满足乖囡囡的好奇心!不过乖囡囡的脾气你也知道的,若晓得你拿了假的给她,一准会生气!这样,回头她要是问你为什么药效不行,你就说她用的太少了!” 盛祥闻言,差点没趴到地上去,暗道万幸自己留了一手,没想到自家小姐动作这么快,这是已经给大公子用过、而且大公子还察觉到了吗?! 他赶紧给盛惟乔说好话:“大公子,其实这次主要是小姐左右的主意,小姐她也是为人蒙蔽” “闭嘴!”盛睡鹤慢条斯理的打断道,“祖父专门挑了你来长安这边,图的什么我心里有数!你自己也要好好想想,你这个年纪,又是现在这宅子里的管事,将来我若中榜,你少不得就要跟着我,给我做管家了!不过,如果我不想要你的话,你八成还是回南风郡去,盛家自会另外派人来左右家里现在根本不缺现成的管事,你虽然是家生子,又深得祖父信任,然而祖父还不至于为了你一个下人,勉强我这个长孙!” 他冷冷看着盛祥,“到底是跟着我,还是回南风郡你自己选!”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我这里最不喜的就是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之徒!!!” 第二百二十九章 盛惟乔:今天真顺利……等... 盛祥沉默良久,最终撩袍跪下:“小的盛祥,拜见公子!” 去掉了“公子”之前的排行,用意不言而喻。 盛睡鹤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毕竟南风郡盛府虽然也是花团锦簇,但当家的盛兰辞跟前已经有了得力的大管事盛福。 盛祥作为盛老太爷这一系的人,虽然不能说在盛府颇受排挤,但正如盛睡鹤所言,盛家现在发展势头迅猛,根本不缺他这种忠心盛家又有能力的管事。 所以盛兰辞主持盛府,用人的时候,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自己的嫡系。 如此盛祥虽然没有受到针对,但实际上得到的机会并不多。 这次要不是冯氏发现身孕的时机太过巧妙,盛老太爷为“长孙”的处境感到忧心忡忡,破例插手了盛睡鹤北上的随从,无论是先锋还是此刻这宅子里大管事的位子,都轮不着盛祥的。 这会儿盛睡鹤给他把话摊开,等于是让他在彻底投靠盛家长孙与返回盛府去做个不起眼的家生子之间进行选择盛祥怎么会不选择前者呢? 毕竟瞎子都能看出来,即使冯氏这次生下男嗣,将来盛兰辞偏心的什么都不给庶长子,盛睡鹤靠自己的才学,也肯定可以出人头地! 而盛祥现在的年纪,根本不适合给冯氏现在所怀的那个孩子做近侍就算合适,也八成轮不着他,毕竟无论盛兰辞还是冯氏,手底下都不缺人手,他们何必放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嫡系不用,去用盛老太爷的人? 也就是说,盛祥若拒绝了这次招揽,这辈子也差不多就这样,基本没指望挤进盛家的核心权力之中了。 何况盛老太爷手底下也不止盛祥一个管事,之所以专门派了相对来说十分年轻的他过来,其实也是有让他以后都跟着盛睡鹤、给盛睡鹤做管家的考量当然,前提是盛睡鹤看的中他,愿意用他。 这会盛祥的选择,倒也不算背叛,所以虽然对于突如其来的逼迫感到有点措手不及,但跪下之后改了称呼,反倒有点庆幸了,毕竟对于他个人而言,此番北上,最重要的就是让盛睡鹤点头留下他。 如此想着,神情里倒隐隐透露出些许喜悦了。 “起来吧!”盛睡鹤目光玩味的打量这管事片刻,方才叫起,这时候却换了和颜悦色的模样,安抚道,“你是祖父派来的人,对我们兄妹都没有歹意。方才的隐瞒跟辩解,也是为了我们兄妹和睦考虑,这些我都知道你也不必多想,我对乖囡囡也是没有恶意的,还有嫡母那边,嫡母的为人我很清楚,素来宽厚,是绝对不会对我不利的!否则以嫡母对乖囡囡的重视,怎么可能让乖囡囡跟我一块来长安?” 盛祥闻言暗松口气,毕竟他虽然选择了盛睡鹤,但之前一直都是受盛老太爷之命的,如果才投靠盛睡鹤,就被要求背弃盛老太爷的叮嘱,哪怕贪图个人的前途,这心里的坎也实在很难过去。 这会虽然觉得盛睡鹤所言未必能够当真,好歹听着觉得安心了不少,赔笑道:“公子,实际上这事儿确实同三小姐没关系,主要是绿锦几个丫鬟起的头。如果三小姐有什么不妥的举动,小的以为,八成是绿锦她们撺掇的!这也是大老爷跟大夫人此刻远在南风郡,大夫人还有孕在身,不好拿些许琐事贸然打扰。不然小的早就禀告回去,将她们全部换掉了!” 生怕盛睡鹤以为他撒谎,正要举出证据,却见盛睡鹤笑道:“我说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至于说乖囡囡的左右,她们对乖囡囡还算忠心,些许小心思,我也懒得计较,你也当成不知道吧。毕竟长安与南风郡千里迢迢,咱们这里看着的小事,传了回去,只怕爹娘祖父他们,也要心急如焚了,所以很没必要用咱们可以处置的了的事情,去打扰长辈。” 盛祥闻言,吃不准这话真心假意,却晓得自己不好继续说下去了,只得暗叹一声,垂手道:“是!” 他这里既被盛睡鹤收服,一个多时辰后,终于起身梳妆的盛惟乔,果然再次把他喊到跟前,特意遣散了左右,连绿锦也不许留,压低了嗓音单独盘问:“你昨儿个拿过来的药是在哪里买的?莫非赶着了药铺不规矩?怎么用着中途还会醒过来?!” “中途醒过来?”盛祥吃了一惊,心说我给您的药,吃了根本跟没吃一样,哪里有什么醒过来不醒过来? 不过也隐约晓得,为什么盛睡鹤今早特别笃定的把自己喊过去问话了。 心里暗叹一声:“小姐啊小姐,您压根就不是害人的这块料,非要去坑大公子,噢不,非要去坑公子,这却是何必?!” 他有心点破,劝说盛惟乔就此罢手。 但转念想到自己的前途,就有了犹豫他今年其实才二十来岁,虽然膝下已经有一双儿女了,却还风华正茂。 这个年纪,就干到了管事,要说为着这位不属于直接的主子的三小姐,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也实在不甘心的。 这不能说他对盛家不够忠诚,毕竟方才招揽他的盛睡鹤,是盛家大公子,还是他之前的主子盛老太爷最重视的孙儿。 对于整个盛家,盛祥是忠诚的,但是盛家子嗣之间的偏向,还是事关自己前途的偏向,他不免有所踌躇了。 这会斟酌着,嘴上随口敷衍,“小姐,难道您自己吃那药了吗?这怎么行呢?您不是说,只是留下来看看,记一记气味的吗?!” 盛惟乔板起脸,说道:“那气味那么淡,我闻了好一会都觉得很难记住。想着反正在自己房里,索性自己化了点水尝了结果,睡倒是睡了会,可没多久就醒了!压根不是话本里说的所谓睡着了就起不来的那种!你等会去问问药铺里,是不是他们看你说的官话有口音,知道咱们是外地来的,故此给掺了假药在里头?!” “呃,小姐,是不是,您用少了呢?”盛祥踌躇良久,最终还是下意识的按照盛睡鹤的吩咐,说道,“小的之前说是一点点,不过小的是粗人,小的所谓的一点点,估计对于小姐这样精细日子过惯了的人来说,就得比较多了啊!” 盛惟乔将信将疑:“真的?” 如果昨儿个她就给盛睡鹤下了一次药的话,那她肯定怀疑遇见了纯粹的假药;但因为晚上那次,盛睡鹤的表演很成功,盛惟乔对假药的怀疑,就减弱了很多。 这会盛祥说分量太少,她就沉吟:“第一次下药,盛睡鹤压根没反应!第二次我加了分量,他虽然也撑了好久,中间还醒了一次,却是睡的很沉的难道真的是放少了吗?” 思忖了会,就问,“你之前不是说,蒙汗药吃多了会头晕头疼吗?我只是想看看药效,可不想让自己头晕或者头疼!” 盛祥听这话,心说看来这小姐还是有分寸的,估计顶多就是想折腾下公子,不想下重手? 因为反正是假药,他干咳一声,也就随口说道:“小姐,其实这个头晕或者头疼,指的是放的特别多,比如说,小的给您的那一份蒙汗药,全部放进一壶酒里,这样的话,吃了才会头晕跟头疼的。等闲多放个几钱,还不至于会出现那样的情况。” “原来如此!”盛惟乔心想那就今天再找机会试一下吧,如果还是不行,再让盛祥去换家可靠的药铺,弄点正宗的蒙汗药来! 她这么想着,叮嘱盛祥不许外传后,也就打发他走了,暗暗盘算等会要如何在盛睡鹤的吃食里做手脚了。 然后这天就是特别的顺利 晌午后,盛睡鹤要了一壶乌梅饮,说是忽然想吃了。 乌梅饮本来是夏日解暑用的,冬日里基本不会做,但盛睡鹤点了,小厨房自然只能从命。索性这位大公子身强体壮,乌梅饮也不算特别寒凉的东西,他吃着应是无妨。 而盛惟乔知道后,非常的高兴,因为乌梅饮色泽绛紫,味道酸酸甜甜,撒一把蒙汗药下去,无论颜色还是气味,根本看不出来! 简直就是天生为蒙汗药准备的啊! 她故技重施,想方设法支开人之后,在乌梅饮里掺好了“蒙汗药”,欢欢喜喜的拿去给盛睡鹤,照例打发了下人离开书房,还假惺惺的关切道:“哥哥怎么忽然要吃乌梅饮了?是不是地龙烧多了觉得燥热?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给你瞧瞧啊?” “乖囡囡,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做什么燥热了!”盛睡鹤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将一壶乌梅饮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随手将壶推到一边,笑吟吟道:“也没觉得燥热,就是忽然有了胃口啊,刚才都忘记也让乖囡囡尝一口了!” 盛惟乔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大冷天的,我可不想喝!” 打量着女孩儿紧张中带着期待的模样,盛睡鹤摸了摸下巴,含笑道:“嗯,这天确实怪冷的,好在正月马上过去,之后唔,我怎么觉得头有点晕?” 见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疑惑的扶住额角,盛惟乔心中欢喜,暗道:“看来盛祥说的没错,昨儿个果然是搁少了,药力不足!” 嘴上则故作担忧道:“好好的怎么会头晕?是不是这两日念书太用功累了?” “我这两日都在消遣放松,怎么会累呢?”盛睡鹤立刻否认,但语气却分明低落下去,精神不足的样子,踉跄起身,自己朝软榻走去,嘴里含糊道,“许是昨儿个跟乖囡囡聊的太晚,今儿个早上却照常起来练武,所以困了嗯,对不住了乖囡囡,这会我没法陪你说话了,你且自去吧!” “嗯,哥哥你乏了,就快点睡吧!”盛惟乔摩拳擦掌,期盼道,“我马上就走马上走哥哥?哥哥?哥哥?!” 她喊了好几声,不见盛睡鹤回答,按捺住雀跃,上前查看,见盛睡鹤仰卧榻上,白皙如玉的面容上,剑眉飞扬入鬓,紧闭的双目下,羽睫拖出两块分明的阴影,愈显鼻梁挺拔,薄唇鲜艳。 盛惟乔又唤了几声“哥哥”,还伸手推了推他,见他毫无反应,满意一笑,轻车熟路的拉开他衣衫的系带 就在此刻,盛睡鹤嘴角无声勾起,忽然抬臂,一把扣住她腰肢! 盛惟乔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轻描淡写的拉上榻,重重跌趴在他身上!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女孩儿,本能的张嘴想要惊呼,却不防早有准备的盛睡鹤,反手一按她后脑,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第二百三十章 盛睡鹤:是时候给大家展示腹... 第二百三十章盛睡鹤:是时候给大家展示人设里的腹黑了!(标题限制了字数,只能放这里了) 盛惟乔整个人都懵了!!! 懵着的时候她本能的想挣扎,然而盛睡鹤一手环住她腰肢,一手按住她后脑,铁箍似的,女孩儿这么点力气,纵然卯足了劲儿的推他,可推了半晌,手都酸了,盛睡鹤却依然纹丝不动! 大惊之下,盛惟乔顾不得此刻两人之间尴尬的姿势,就待呼救,可这会儿她樱唇被盛睡鹤封的结结实实,下意识的张嘴,反而被他趁势侵入其内,一路叩开齿关,缠上香舌,攻城略地的肆虐间,盛睡鹤忘情的将她推到榻里,翻身覆上 半晌后,已经被吻的七荤八素、几近窒息的盛惟乔终于感到身上一轻,是盛睡鹤总算离开她唇,单臂支在她耳畔,略略撑起上半身。 他原本就锐利的眸子此刻格外明亮,犹如出鞘利剑,一瞬不瞬的望住盛惟乔时,那种势在必得的锋芒毕露,以及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是以前从来没有在女孩儿面前展现出来过的,以至于她有片刻的怔忪,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男子白皙的面容因动情带着淡淡的绯色,薄唇由于方才的一番唇齿纠缠,艳丽欲滴,还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一只手在盛惟乔面颊上缓缓摩挲着,不动声色的平息着喘息。 少顷,缓过来的盛惟乔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与滔滔的羞愤,她一把拨开盛睡鹤还在抚摸她面颊的手,扬手就朝他脸上掴去! 盛睡鹤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挨了,女孩儿这会显然处于盛怒之中,下手时半点没留情,他头被打的骤然一偏不说,仿佛无瑕白璧的面颊上更是落下一个淡淡的掌印。 不过 盛睡鹤挨了这一下之后,眨了眨眼睛,蓦然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一边放开盛惟乔起身,一边“目瞪口呆”的问:“这这这这怎么会这样?!乖囡囡,咱们方才不是在书案边说话吗?!为什么会在榻上?!而且你你我这??!!” 本来盛惟乔打完之后,还要继续发作的! 毕竟她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以她的脾气,这次不闹个沸反盈天,绝对没的完啊! 但没什么做坏事经验的女孩儿,听着“方才不是在书案边说话”这句,顿时就心虚了,原本狂飙的怒气顿时一滞,顾不得怒斥盛睡鹤无耻卑鄙,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你自己说你乏了让我先走,自己来榻上睡会的吗?!你自己说的,你昨儿个陪我聊天,熬夜太晚,今儿个照常起的身,所以这会儿就觉得有点撑不住了!!!对,就是这样!!!” “是这样吗?”盛睡鹤忍住笑意,露出狐疑之色,沉吟道,“但这不太可能啊!我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明明你就是这么说的啊!!!”盛惟乔一听就急了,爬坐起来,指着他鼻子低喝道,“你口口声声说的,难道这会还想赖我头上不成!?你也不看看方才是谁在欺负谁,还敢装糊涂?!!” 想到盛睡鹤“回神”的时候,自己正被他压着,盛惟乔感到不是那么心虚了,气焰重新嚣张起来,正要趁胜追击,谁知盛睡鹤摇了摇头,和颜悦色道:“乖囡囡,你不要急,我怎么会怀疑你呢?而且就你那点儿力气,哪里能把我从书案那儿弄到榻上来?” 盛惟乔正松口气,打算说几句类似于“你这个混账知道就好你自己走到榻边来躺了本囡囡关心你身体过来看看要不要给你盖点东西什么你居然趁机对本囡囡非礼你简直不是人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账你怎么有脸让我喊哥哥”的话,未想盛睡鹤深沉着一张脸,继续道,“问题是!虽然昨晚我确实因为陪你聊天,很晚才睡,今早又是照常起的身,但这么点儿事情,怎么可能让我在这晌午后的辰光就困的扔下你跑去榻上睡了呢?” 他慢条斯理道,“毕竟我之前还在海上做海匪那会,有时候为了长途奔袭,或者是拷问口供,连续几天几夜不睡,都是寻常之事!” 满意的看到女孩儿眼中流露出来的慌乱,他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才两年过去而已,我还在韶华,又不是说七老八十了,所以体力精力下降至此!这事儿有点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盛惟乔深吸了口气,她这会是半跪半坐在榻上,闻言倾身上前,一把揪住盛睡鹤的衣襟提起来,怒气冲冲的低斥道,“你还知道你连续几天几夜不睡,是你还在海上做海匪那会啊?!你怎么不想想,打从你认祖归宗之后,成为我盛家大公子,吃穿用度,什么不是顶好的?!俗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以为你做了两年盛家大公子之后,还过的惯从前的苦日子吗?!” “其他不说,就说昨儿个的柘浆,居然是我来劝你你才喝的!” “之前你在玳瑁岛上挣扎求生的时候,我不相信你会这么挑嘴!” “所以说!” “你以前连续几天几夜不睡无所谓,你当你现在还有那个本事?!” “再者,就是因为你以前不知道也没条件保养身体,动不动就几天几夜不睡,估计吃东西也是随便对付下,一点儿养生之道都不讲究!” “十几年下来,你能不积攒暗伤在身,折损元气吗?!” “想祖父当年体魄何等强健,大冷天在北疆拿雪沐浴都不当回事的!” “结果祖父解甲归田之后,怎么着?” “才四十岁不到,就病重在榻,吓得爹爹忙不迭的致仕还乡尽孝榻前!!!” “论体质,你这种就在南风郡海上横行那么几里地、这会儿才头次出远门来长安、到现在都没见过北疆长什么样的人,能有南征北战过的祖父他老人家好?!” “连祖父都曾因多年征战,落下一身伤病,何况是你?!” “我跟你说,你现在熬不了夜是好事,这说明你之前受的暗伤、折损的元气,正在逐渐爆发出来!回头叫大夫给你把了脉开温补的方子慢慢调养着,那么你还能有救!真是那种明明受了伤却若无其事的,才叫要命,不定什么时候说倒就倒了呢?!” 盛惟乔在“绝对绝对不能被他发现乌梅饮里有蒙汗药”的刺激下,口若悬河,气势如虹的一番呵斥,说的盛睡鹤差点捶榻大笑! 他非常努力的做出惊恐之色:“那乖囡囡,我还能活多久?!” “你你马上就要死了!!!”盛惟乔闻言,本来想顺口安慰几句的,但转念醒悟过来这情况不对!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混账的所谓暗伤,是自己被他欺负了啊啊啊!!! 她顿时眼露凶光,揪着盛睡鹤衣襟的手一松,迅速掐住他脖子使劲摇,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就去死吧!!!!你这个无耻下流人面兽心的混账!!!!连亲妹妹都下得去手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女孩儿的手劲,显然没大到足以直接掐死盛睡鹤的地步,甚至她使了半天劲,盛睡鹤依旧面色从容,呼吸平缓。 不过,看着盛惟乔愤怒的模样,盛睡鹤微微眯起眼,嘴角一勾,忽然一把抓住她肩,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狠狠按倒在榻上,重重吻住她唇,生涩却不容拒绝的探舌入内,吮吸,纠缠,霸道而缠绵,温柔却热烈,盛惟乔起初还有闲心挣扎、抓狂、狂怒但很快,在盛睡鹤疯狂的亲吻下,毫无经验的女孩儿很快丢盔弃甲,手足酸软,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软绵绵的倒在榻上,任他摆布 这个时候的盛惟乔是非常非常震惊的! 震惊到她脑中简直是一片空白,翻来覆去想的就是:“他居然他怎么敢他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意犹未尽的盛睡鹤,总算将她放开,却还恋恋不舍的在她唇瓣上轻咬了一口,舔去她唇角的水渍,方慢条斯理的支起身,微眯的星眸里笑意一闪而逝,瞬间变脸成惊慌失措:“我我怎么会这样对乖囡囡?!” 尚未恢复力气的盛惟乔,这次是连掌掴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唇舌之间火辣辣的感觉,以及此刻周身与口腔都充斥着的强烈的男子气息,都让她目眩神迷,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心头,女孩儿忍不住哽咽出声:“你你太过分了!!!” 说话间,她有点吃力的抬手,按住盛睡鹤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她这点力气显然是推不动盛睡鹤的,而盛睡鹤非但没有顺着她那份微弱的力道起身,反而嘴角一勾,忽然再次俯首,叼住盛惟乔的樱唇,再次来了个缠绵热烈的长吻! 盛惟乔:“!!!!!!!!!!!!!!!!!!!!!” “乖囡囡,这事情不对劲!”就在盛惟乔悲愤到了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时,盛睡鹤放开她,却没起身,而是微微侧头,与她附耳低语,嘴唇张合之间几乎次次擦着她的耳尖,口中的呼吸更是全部扑在她脖颈上,故意压低的嗓音喑哑中暗藏压抑,“咱们可是兄妹,我绝对不会故意侵犯你的但是!!!” “刚才只要你一碰我,我就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忍不住要对你” 他说到这儿,盛惟乔还在酝酿着磅礴的怒火:拿这种鬼话来哄本囡囡?!你当本囡囡今年才三岁吗?! 本囡囡绝对,绝对,绝对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啊!!! 但盛睡鹤接下来一句,却把盛惟乔吓的满腔怒火瞬间熄灭不说,差点心都跳出了嗓子眼,“这情况怎么像是中了媚药?!” 第二百三十一章 待我金榜题名,即往南风提... “媚药?!”盛惟乔一个激灵,心说,“这不可能啊!我明明给你下的是蒙汗药等等?!” 按说如果这只盛睡鹤吃的是蒙汗药,这会儿不是应该睡的不省人事,在榻边敲锣打鼓都毫无所觉,任凭本囡囡上下其手跟摆布嘛?! 为什么他就稍微困了一下,接下来非但没有任凭摆布,还对本囡囡各种上下其手?! 难道 难道盛祥弄错了,把蒙汗药跟媚药搞混了,以至于本囡囡自以为留下蒙汗药给这盛睡鹤吃,实际上却是给他下了媚药?! 不然,昨儿个盛睡鹤明明都睡着了,怎么中途也是忽然醒了一次,不是她躲的快,差点就被发现了?! 当时还以为是药下少了,现在看看,没准其实是药拿错了啊!? 想到这种可能,盛惟乔几欲吐血、大骂盛祥办事不力之余,跟盛睡鹤不死不休的念头,顿时飞快淡却,这倒不是她自知理亏,而是深怕盛睡鹤发现其中关窍! 毕竟 如果只是给盛睡鹤下蒙汗药,被发现之后固然尴尬,但盛惟乔自认为横下心来认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呀,没错,本囡囡给你下药了,目的是让你睡着之后揍你一顿,又或者是趁你没有知觉的时候整整你是的,这么做不对,但本囡囡就是做了! 你有本事打我啊! 敢动本囡囡一根头发,看我不闹的你不得安宁!!! 但现在 如果 被盛睡鹤发现 她对他下的是媚药 这??? 盛惟乔打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女孩儿强自镇定的用发飙来掩饰内心的战战兢兢:“媚药?!你不要胡说八道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咱们自家产业所在!你当是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月场所,还是那起子藏污纳垢的花街柳巷?!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东西!!!分明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故意故意你还敢装糊涂!!!” 说到末了一句,又气又恨又怕的盛惟乔眼眶一红,就落下泪来,声音也哽咽了。 盛睡鹤将她的色厉内荏都看在眼里,忍住狂笑的冲动,面沉似水道:“乖囡囡,你忘记几个月前,咱们还没来长安的时候,在玳瑁岛上遇险的事情了吗?当时咱们一块被困在山谷里足足三个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说,你因为心疼我,还数次主动邀我同榻而眠!那样我都对你规规矩矩的保持尊重,我的为人我的品行还用得着说么?!” 复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我要当真对你意图不轨,你说,当时那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毕竟那可是荒郊野外的单独相处!” “最重要的还是,玳瑁岛勉强也算我地盘,不在爹娘的势力范围之内!” “说句不好听的话,当时我要是对你做了什么,之后设法抢夺船只一走了之,就算爹娘想给你讨个公道,只怕这辈子都未必能找到我呢?” “而现在呢?” “这里可是盛宅,一点点大的宅子,里里外外多少伺候的人盯着瞧着看着?就是这会书房外,仪琉同绿锦只怕正竖着耳朵听动静,稍微招呼声就能进来的!”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我居心叵测,我会蠢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对你非礼?莫忘记春闱距离现在可没几天了,我现在固然不需要临阵磨枪的多看一会儿书,也该调整心态为下场做准备了吧?” “再者,乖囡囡你的脾气我还不清楚?!” “你是那种被非礼了就认命的人吗?!” “你不但不是,你根本就是非礼了别人还要倒打一耙的人啊!” “所以如果不是活的不耐烦了,谁敢非礼你?!” 盛惟乔听着前面还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心说看来果然是盛祥这个混账管事,统共就叫他抓了两副药,他也能记错!回头一定要好好跟南风郡那边说道说道,换个靠谱的管事来啊! 听到最后两句,顿时炸毛,抬手拧住盛睡鹤的耳朵,使劲一拧,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我什么时候非礼过别人还倒打一耙?!!” 而且“不是活的不耐烦了,谁敢非礼你”这话又是几个意思?! 暗讽自己是母老虎,还是母夜叉?!! “乖囡囡,这种事情你干的还少吗?在玳瑁岛的山洞里,你赖给了五哥;昨儿个,你吓的躲进了榻底!就因为老子给你留面子,没有当场戳穿你,你就冠冕堂皇理直气壮,还反过来质问老子了是不是?!”盛睡鹤心中冷嗤,面上则连连求饶,赔笑道:“乖囡囡,我就是那么一说,意思是你绝对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见盛惟乔拧着自己耳朵的手非但没有放开,反而还有使劲的意思,知道这么句话无法打消女孩儿的怒火,盛睡鹤果断祭出杀手锏,一拍小几,慨然道,“乖囡囡!不管怎么说,今儿个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是一定要给你一个交代的!你等着,我马上去把这宅子里的人统统喊过来,分开审讯,严刑拷打,不择手段也务必要弄清楚整个来龙去脉,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故意陷咱们于不义!!!” “不行!!!”盛惟乔闻言,快要吓死了,立刻低喊一声,愠怒道,“你也知道咱们方才的举动属于不义?!那你还要把整个宅子的人统统喊过来大动干戈?!你这叫什么给我交代,你这根本就是存心败坏我闺誉,想毁我前途!!!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这么做,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又冷笑,“而且你凭什么怀疑这整个宅子里的人?!这些人要么是代代服侍咱们家的家生子,要么就是在咱们家伺候多年都忠心耿耿!否则爹娘还有祖父祖母这些长辈,焉能放心让他们陪伴咱们千里迢迢前来长安?!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一路上直到现在,咱们的衣食住行,都是他们照顾的。他们若是有这样的恶意,早点就可以害咱们了,还用得着拖到现在?!” “我看,根本不关底下人的事情,就是你色欲熏心!!!” “乖囡囡,你忘记我的出身了?”盛睡鹤眯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朗声说道,“我在认祖归宗前,可是做了十几年海匪,一直在玳瑁岛厮混的啊!虽然说我那时候有老师看着,自己也不甘心一辈子做个海匪,彻底沉沦,然而所谓近墨者黑,许多龌龊腌臜的事儿,没经历过,不代表一无所知啊!” 盛惟乔听着这话,心头忽然生出一阵不妙的预感来,女孩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道:“你你想说什么?” “媚药这种东西,我虽然没有亲自见过,更不曾亲自尝试过,但,却没少听岛上人提起!”盛睡鹤意料之中的看到盛惟乔闻言之后瞬间变了的脸色,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方继续道,“据说这种药物误服之后,起初会头晕目眩,跟熬了几天几夜没睡一样,特别困乏!但略作休憩后,却就会” 他干咳一声,一副“作为哥哥我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妹妹你的面把有些话有些事说的太露骨”的样子,顿了顿才含含糊糊的说下去,“本来乖囡囡你方才就离开的话,估计我自己难受会,总不至于波及到你的。但你因为担心我,留了下来,还触碰到我,这药性发作之下,我其实神智也是模糊的” 盛惟乔听的心如死灰,觉得自己简直太命苦了! 明明简单的给盛睡鹤下药、扒他衣裳、验证桓夜合提供的消息、给他穿好衣裳装作若无其事这么简单的步骤,为什么会进行的如此不顺利?! 不但不顺利,甚至反过来把自己给坑了!!! “第一次你对我还能说药性发作,之后呢?!”虽然盛惟乔这会儿悲伤的不行,但所谓困兽犹斗,盛睡鹤不拿出铁证来,她肯定不会就此认输的! 所以思索了会,立刻找到破绽,再整旗鼓,气势汹汹的逼问,“你方才方才可是三次!!!三次好不好?!你根本就是故意的!至少后面两次肯定是故意的!!!” 盛睡鹤心中得意一笑,暗忖:“乖囡囡,老子不但是故意的,而且三次都是故意的!” 但是! 老子才不会承认! 不但不承认,老子还要让你无话可说啊! 他露出幽怨之色,幽幽道:“乖囡囡,你忘记了吗?我第一次在媚药的驱使下非礼你之后,我正想着这是怎么回事呢,你你忽然掐着我脖子,咱们肌肤一接触,我我脑中就忽然一片空白,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第二次吻完你,也是你把手放在我胸膛上之后,导致我体内药性骤起,才会第三次吻你的!” 盛睡鹤义正辞严道,“所以这一切,都怪媚药!更怪给我下媚药的人!乖囡囡,你放心,这么大的事情,我是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还咱们两个一个清白的!” 他锐利的光倏忽转向案头,沉声道,“我之前在玳瑁岛的时候,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虽然因为做了两年盛家大公子,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多了,警惕心下降,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依我的经验,媚药八成是下在了昨儿个的柘浆跟今儿个的乌梅饮里,因为这两样都是乖囡囡你端给我的” 见盛惟乔瞬间瞪圆了杏眼,急切的想要反驳,他摆手止住,柔声道,“我知道,乖囡囡自己是肯定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你只是被利用了!因为如果是其他人拿来的饮食,哪怕是阿喜,我肯定也会保持基本的警惕心的,毕竟从前在海上时,想用在我吃食里做手脚这种方式来干掉我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然而乖囡囡亲自拿过来的东西,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怀疑呢?!” “尤其乖囡囡送过来之后,还留下陪我说了好一会话,我这么一分心,就更加不会发现饮子里做的手脚了!” “不过没关系!!!” “方才的乌梅饮固然我都喝完了,但这壶还没拿出去清洗,马上喊了大夫过来,一定可以查出里头下的药的!” “到时候,我必寻根究底,将所有相关之人统统揪出来,一个也不放过!!!” 盛惟乔绝望的喊道:“你闭嘴啊!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要找大夫,就要查下人!你怎么不想想这样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咱们往后还能出门见人吗?!” “关于这件事情”盛睡鹤眯起眼,沉吟了会,忽然抬起头来,肃然道,“查出真凶只是给你们共同的交代!无论如何,今日之事,终究是我对不起乖囡囡你,所以” 下定决心的样子,“我会对你负责的!” “乖囡囡,实不相瞒,我不但不是你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我根本就不是你哥哥!” “我真正的身世,就如你之前怀疑的那样其实是高密王府传闻中夭折的嫡三子,本名容清酬!” “之所以一直不肯承认,也是说来话长” “但现在既然咱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总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就这么定了!” “等我金榜题名之后,就脱离盛家,恢复本姓,陪你回南风郡,当面向爹娘还有祖父祖母提亲,风风光光的迎娶你过门!!!” 第二百三十二章 除了我,你谁也嫁不成! 盛惟乔:“” 女孩儿茫然的看着不远处的地面,思索着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起初,她是想查看盛睡鹤身上的胎记;啊不,应该是桓夜合跟她说了所谓一锤定音的秘密勾起了她亲自验证的想法;不不不,如果不是她想对盛睡鹤的身世刨根问底她根本不会理会桓夜合的话 这么总结一下,她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弄清楚盛睡鹤的身世! 现在,盛睡鹤已经亲口承认他并非盛家子嗣的事实,而且也说了他就是高密王府传闻中早已夭折的嫡三子容清酬按说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找出了真相,应该很高兴? 盛惟乔泪流满面:她高兴她高兴个鬼啊! “这件事情我不准你去查!”羞愤、失落、郁闷、难堪等等交织在心头,以至于女孩儿良久才缓过神来,哽咽道,“你要是敢去查,走漏消息,叫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就杀了你!然后再自尽!!!” 盛睡鹤赶紧柔声道:“乖囡囡,你放心,既然你不许查,那我一定不查!” 他就知道会这样! 真是太好了! 真相就这么永永远远的埋藏掉啊! “至于提亲的事情你也闭嘴吧!”盛惟乔这会儿心里乱七八糟的,既怨恨盛祥办事不力,居然连蒙汗药跟媚药都能弄错;又懊恼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想算计盛睡鹤,反倒被他占尽便宜,还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吞,生怕真相曝露;更恼怒盛睡鹤趁火打劫,直言婚事,令她接二连三的措手不及。 女孩儿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呢,此刻可谓看到盛睡鹤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可能答应什么负责什么提亲?! 当下就冷冰冰的说道,“就算你现在承认了你跟我没有血缘,但你毕竟是正式入了我盛家族谱的,咱们之间的名份就是兄妹!再者,你之前一直不肯承认同高密王府有关系,我看八成是因为高密王府早就宣布你已经夭折的缘故?可见这王府未必是什么好去处,正好我爹娘膝下子嗣单薄,非常需要你留在盛家振兴门庭今儿个的事情到此为止,就这么都忘记掉吧!以后你继续做你的盛家大公子,我呢自然还是盛三小姐!” 盛睡鹤闻言扯了扯嘴角,心说老子好不容易才逮着这个机会赖上你,你想到此为止就这么忘记可能么? 他一脸正气凛然道:“这怎么行?我是那么随便的人么?!乖囡囡,你也不想想,我才流落玳瑁岛的时候固然境况不佳,但执掌乌衣营之后,在岛上大小也算号人物了,可从来不缺投怀送抱的人!但你也看到了,就是到了盛家这两年,各种养尊处优,我也从没沾染过女色的!” “我是这么的洁身自好坐怀不乱冰清玉洁正气浩然忠贞不二从一而终方才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还让我这辈子娶谁去?!” 迎着盛惟乔不可思议的目光,他一脸淡定的说道,“乖囡囡,我知道你一直受爹娘宠爱,在终身大事上也是由着你自己高兴的!所以如果你出阁之后过了段时间,不喜欢你夫婿了,爹娘肯定赞成你改嫁!但我可不是这种人!我早先就跟你说过的,我是打算这辈子就妻子一个,既不纳妾也不再娶的!” “所以咱们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要么等我改回本姓之后,走六礼的流程明媒正娶结为夫妇,我保证会是个好夫婿!要么你始乱终弃,我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过一辈子!!!” “”盛惟乔用力按住胸口,才忍住吐血的冲动:明明被占便宜的是自己,为什么这人一番话说下来,倒仿佛是自己水性杨花负心薄幸一样?! 女孩儿深吸了口气,勉强控制住脾气,咬牙切齿道,“你才始乱终弃!!!刚才是谁在非礼谁?!” “是我不慎中了媚药,非礼了乖囡囡你。”盛睡鹤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打算娶你,把责任负起来啊!我都负责了总不能还算始乱终弃吧?倒是乖囡囡你,亲完抱完居然就想走人,全不管我往后怎么做人怎么过日子?!” 盛惟乔再次深吸了口气,忍住抄起旁边摆瓶砸他脑袋上的冲动,冷笑出声:“你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要娶我我就一定要嫁给你?!你以为我是那种被占了便宜就一定要便宜了占我便宜的人?!” 她下颔微扬,眼神睥睨中满是真正的掌上明珠才能有的傲慢与自信,“你都说了,就算我出阁之后不喜欢夫婿了,我爹跟我娘肯定也赞成我改嫁!更何况方才只是你想用这法子逼我就范?你想的美!!!” “唉,老子当年为什么要劝她跟宣于冯氏接触???”盛睡鹤再次扪心自问,当年的自己,到底是有多目光短浅有多愚蠢有多想不开?! 倘若盛惟乔现在还是那个没什么城府简直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小天真,该多好?! 收拾了下心情,盛睡鹤温柔道:“乖囡囡,你当然可以不嫁给我了!可是,你作为女孩儿,肯定要嫁人的吧?不然,爹娘哪里能不担心?” “那是我爹跟我娘!”盛惟乔冷冰冰的说道,“如果你不打算继续留在盛家做他们的儿子,那你还是从现在起就改了称呼比较好!” 盛睡鹤一本正经:“那怎么行呢?金榜出来之前,我的身世可还不能曝露啊!不然,孟氏那边一准不会放过咱们的!没准连下场都不许毕竟乖囡囡你也知道,今科主考,可是我的嫡亲舅父!按规矩我其实该回避这一科的,也就是现在我还姓着盛,是爹娘名下的子嗣,才可以钻这个空子!乖囡囡,这可是关系我前途的大事,你该不会不肯网开一面吧?” “反正我嫁谁都不会嫁给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盛惟乔本来心情就不好,被他这么一堵,越发心浮气躁,索性一拍案,一边起身,一边说道,“还有,既然你是高密王府的子嗣,又打算真正的认祖归宗,你那些亲人也都在长安,你那姐姐跟你见了不是一次两次了,看起来对你十分关心的样子!就算不关心,反正你都想着回去了,我也懒得管我明儿个就会让底下人收拾东西,带着八妹妹返回南风郡!” “至于应姜,虽然认了我爹爹做祖父,但毕竟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跟我盛家搭上关系的。到时候我会问问她的意见,是跟我们走,还是留下来辅佐你总之,以后咱们都不要见面了!!!” 看她扔下这番话就打算离开,盛睡鹤原本眼中淡淡的笑意,就逐渐结了冰。忽然探手,一把扣住她手腕,一拉一带,就将她扯进怀中,按坐在自己膝上,同时伸手掩住她嘴,止住女孩儿下意识的一声惊呼! “乖囡囡,你这段时间想方设法的打听我的身世,这会我只承认了我是高密王府传闻中夭折的嫡三子而已,其他都没跟你说呢,这么急着走做什么?”他手臂铁箍似的箍住了女孩儿的腰肢,侧头凑到她耳畔,轻声细语的说着,话语温柔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眼神却阴沉沉的极为可怕,慢条斯理道,“正好我今儿个有心情,你随便问,我保证全说真话,怎么样?” 盛惟乔使劲挣扎了几下,发现徒劳之后,气恼的在他手臂上很掐了几把,顿时留下一连串的血印子,然而盛睡鹤神情平静,别说吃痛松手,根本就是纹丝不动!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盛惟乔深呼吸两下,稳住情绪,寒声道,“你听着!你再不撒手,我就喊人进来了!” 盛睡鹤笑出了声,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盛惟乔一个哆嗦,忙朝旁边躲开,然而她整个人被盛睡鹤搂坐膝头,又能躲到哪里去? 男子索性将她环抱胸前,偏头在她腮侧亲了亲,方低笑道:“你要喊人?那正好啊,反正这种事情闹出去,大抵就是咱们俩成亲呗!这岂非我求之不得之事?!” “你做梦!!!”他越是这么说,盛惟乔越是不想嫁,纤纤十指在他手臂上狠抓了一把,顿时留下一排血痕,冷笑,“我再说一遍:我嫁谁都不会嫁给你!逼急了我宁可去嫁徐抱墨!!!” “你嫁不成的啊乖囡囡!”盛睡鹤闻言,眯起眼,眼中的阴沉愈发浓郁,语气却越发的温柔,甚至有几分甜蜜的意思在里头,“爹娘那么疼你,怎么舍得让你做寡妇还是乖囡囡你以为,对我来说,徐抱墨比孟伯亨跟容清醉更难下手?你信不信,我现在出门去找个借口把他骗出宁威侯府,寻个偏僻角落,将人一刀了账之后,一推二六五,说是跟他照完面之后就走了,压根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徐家非但不会怀疑我,八成还会以为他打着跟我碰面的名义,去了什么花街柳巷暗娼人家鬼混?!” 感受到怀中的女孩儿打了个冷战,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盛睡鹤低低的笑着,继续道,“至于说其他跟我不熟悉的高门公子,我劝你也别费那个功夫了!我能在你从郑国公府的生辰宴回来的当天晚上,就亲自潜入郑国公府后宅弄死娇语那个贱妾跟孟十五那个贱人,而且还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叫所有人都认为是向夫人做的,与我毫无关系你说这长安城里还有什么人是我想杀又没法杀的?!” “长安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地方?” “我舍不得动乖囡囡你,不过,如果谁敢跟我抢你那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慢条斯理道,“毕竟,乖囡囡也知道,我虽然是王府嫡子,自幼流落玳瑁岛,可是学了一身海匪习性,遇事从来没什么弯弯绕绕,要么我死要么敌人死!对付情敌,那就更加无需废话、不共戴天了!” “所以如果乖囡囡没有把握找到一个能够干掉我的夫婿的话” “那恐怕你只能让我负责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那我是不是也该送你早下黄... “你要挟我?!”盛惟乔听他自述杀死娇语与孟丽绛之事时,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听到后面几句,哆嗦的越发明显,不过,却不是害怕,而是被气的!!!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今儿个这样的委屈?! 就算她之前惧怕自己给盛睡鹤下药,还是“媚药”的事情曝露出来之后,无地自容吧,不过长年被捧在手心里积下来的心气使然,当真逼急了,盛惟乔可不会认命妥协! 她不但不认命不妥协,她还要掀桌子! 此刻一边在盛睡鹤手臂上又抓出几道血痕,一边就冷冰冰的笑了起来,“是,我是弄不过你,高密王府嫡三子,乌衣营首领!就是爹娘,在高密王府面前,只怕想维护我也是有心无力不过,我虽然没有你那种杀人如割草的本事,自己了断的决心却不缺乏!” 女孩儿明媚的杏子眼里闪过一抹狠色,冷然道,“到时候,你有本事把我尸体抬进高密王府啊!?” 这话音才落,书房中一片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良久,盛睡鹤到底没法像盛惟乔那样气头上不管不顾的掀桌子毕竟,掀完桌子的后果,掌上明珠在真正心平气和下来之前才不会考虑! 可他却是不能不考虑的。 既然心有忌惮,自然就先行让步了,叹了口气,放开盛惟乔,轻笑道:“乖囡囡,不要这样,左右你现在也没意中人,何必不给我一个机会?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盛惟乔赶紧从他怀中挣出,又站了起来,退后几步,边整理衣裙,边冷冰冰道:“人家敖鸾镜也是真心喜欢你的,你怎么就没给她一个机会?” “老子好像把事情弄砸了?”盛睡鹤心里有些后悔,也有些无奈,自从察觉到自己对这女孩儿的心思后,他就改了一直以来的计划,决定提前返回高密王府,恢复本来的身份。 毕竟作为盛家上了族谱的“子嗣”,想光明正大的迎娶盛惟乔,借助高密王府的势力是最迅速、最便捷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盛惟乔对长安的印象不好,始终认为这地方权贵太多水太深,以盛老太爷跟盛兰辞为她提供的身份跟地位,简直见到谁都要小心翼翼,这点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说,根本就是忍无可忍! 除非盛睡鹤打算学盛兰辞,年纪轻轻的就致仕,携盛惟乔长居南风郡之类偏僻的地方,不然即使两人成了亲,只怕盛惟乔也会非常抵触在长安落脚。 而盛睡鹤对于自己仕途的计划,中榜之后暂时都不会离开长安的。 要调解这个矛盾,少不得也要用到高密王府这种情况下,他其实也是一直在找跟盛惟乔坦白身世的机会。 因为就像之前桓夜合说的那样,由于他授意玳瑁岛那边不必太瞒着高密王府派过去调查的人,这就决定了,高密王府会很快确认他的身世。 如此,就算没有那次盛惟乔偶然撞破桓夜合的夤夜到访,这件事情也是瞒不久的。 问题是,从他进入盛家起,这小祖宗就没少质疑他的跟脚。 这会儿要是跟她说了自己原是高密王府那个夭折的嫡三子的事情盛惟乔哪能不追根问底,把前因后果问个清清楚楚? 而这一番的来龙去脉,却有很多,是盛睡鹤不愿意说的。 倒不是说对盛惟乔不放心,而是酝酿了十几年来刻骨铭心的恩怨,纵然以他的城府,目前也无法做到可以像叙述自己早年在玳瑁岛的悲惨经历时那么平静。 因为在玳瑁岛所经历的一切屈辱、凉薄、凶险、背叛、伤害、孤独、艰苦他都已经不在乎了,甚至可以心安理得的作为博取盛惟乔同情与心软的手段来使用。 但不是每道伤口都可以揭痂示人的。 有些鲜血淋漓,因为过于深刻与在意,只合独自承受与品味,却对任何人都开不了口。 无关对错,只有痛楚。 诚然他可以像以前很多次不愿意回答盛惟乔的纠缠时那样,临时编上一番说辞搪塞这女孩儿。 但且不说他已经骗了盛惟乔不知道多少次,如果再不注意节制,以后盛惟乔还会不会相信他;就说这件事情于他心中深扎的程度盛睡鹤实在是连谎话都不想编。 准确来说,关于这番内情,他十几年来用尽所有的力气,也只能说出一句面对的话:“忘记了。” 不激烈无悲愤,平平淡淡的一句“忘记”。 在他彻底释怀那段生命之中最黑暗最阴郁最心心念念的恩怨前,他都是忘记的。 也绝对不愿意听其他任何人提醒,更遑论与任何人讲述。 是以盛睡鹤察觉到盛惟乔打算给自己下蒙汗药、却赶上了管事盛祥误会之下给了她假药时,果断决定趁势袒露心意! 毕竟,现在已经是正月下旬,马上灯会结束,进入二月,初九就是春闱开始,杏榜得中,跟着就是殿试。 金榜出来高密王府但凡还有一点点想认他回去的心思,怎么也该找上门来了! 而他因为打着盛家子嗣的旗号进入长安,由于盛惟乔、盛惟妩姐妹受到孟太后另眼看待的缘故,尤其是前番盛惟乔做主,令公孙应姜在郑国公府里救下孟碧筠的举动,注定孟氏现在就算不把他当自己人看,也将他视作准自己人了。 这种情况下他恢复宗室子弟、还是高密王嫡子的身份孟氏的反应可想而知! 也就是说,从进入二月起,他面临的坎,一道比一道难。 孟氏这一关固然必定是狂风暴雨,血脉至亲的高密王府,十成十也是暗流汹涌。 现在不摊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中,盛睡鹤都恐怕自己都会忙的分身乏术,更加寻不着与盛惟乔表达爱慕之意的机会了。 何况他忙的时候,盛惟乔未必没空,这女孩儿现在在长安好歹也认识了些人,特别是那位准继后孟碧筠,过些日子,郑国公府出事的风头过去,必然要邀盛惟乔入宫叙话的。 之前他们兄妹出门拜年,人家老夫人与盛惟乔压根不熟,凭着正月里拜年的一个照面,就热情洋溢的要讲盛惟乔说给自己孙子这样的事情,谁知道在他忙碌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再次发生? 盛惟乔出于女孩儿家的羞涩,也是出于对陌生男子的警惕,以及出于在终身大事上的慎重,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说亲,都是拒绝的。 可是当初那户人家无论家世门楣还是长相都算不上出彩,那个由于盛惟乔与盛睡鹤一再拒绝、压根没跟他们照面的小孙子,也被他祖母坦言“人是忠厚老实但长的不够俊俏”,女孩儿不答应也是情理之中,万一下次撮合给盛惟乔的,是个英武俊挺的单凭一张脸就引无数女孩儿竞折腰的呢? 长安人才济济,论才论貌论财论地位什么样出色的人才找不出来? 尤其今年还有春闱,普天之下最出色的士子云集此地,如此众多的俊杰之中,谁能保证没人恰好跟盛惟乔邂逅上恰好打动了她的芳心? 说句不好听的话,盛惟乔的嫡亲小姑姑盛兰泠,当年可不就是亲口答应了同屠如川的婚事后,偶然遇见桑停云,于是火速移情别恋,瞒着家里人直接跟桑停云私奔了?! 那还是正式定了亲的呢! 万一盛惟乔学这小姑姑偶然邂逅火速坠入爱河不管不顾不惜代价的跟人在一起 盛睡鹤不敢想象那种局面,所以如何能让两人之间的兄妹关系一直保持下去? 他可是记得的,之前他问这小祖宗挑选夫婿的标准时,小祖宗开口就说喜欢长的好看的! 虽然盛睡鹤对自己的容貌非常有信心,然而所谓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谁知道盛惟乔会不会因为这两年的相处,对他这张脸已经看的有点腻了,转头投进其他人的怀抱?! 盛睡鹤一路连哄带骗的伺候着这小祖宗来长安,既是为了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防着自己来长安期间,这女孩儿定亲出阁,可不是为了便宜别人的! 所以这会见盛惟乔动了真怒,心里固然十分担忧,但仔细想了想,觉得以自己对这女孩儿的了解,目前还是有把握将她安抚下去的,倒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不挑明,不定就要懊悔终生了。 此刻被女孩儿抓着把柄反诘,也不尴尬,轻笑着说道:“但是,乖囡囡,我跟敖家小姐,始终清清白白,私下话都没有说一句的!所以我跟她之间,不存在负责不负责的这个问题啊!” “那照你这话,如果当初在船上,人家敖鸾镜设计跟你有了什么亲热的举止你也会对她负责,娶她了?”盛惟乔挑眉冷笑,“那你这种人怎么能嫁?!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今儿个可以因为咱们亲了抱了要对我负责,赶明儿人家女孩儿不当心朝你身上一到,你是不是马上也要休了我去改娶人家女孩儿好负责?!如此你易妻如换衣,反倒自觉是有担当了是也不是?!” “那是不可能的。”盛睡鹤慢条斯理道,“我之所以要对乖囡囡负责,是因为我愿意如果敖家小姐,或者其他任何女孩儿,想用这样的方式对我负责的话,我只会帮她们保住冰清玉洁的贞烈名声” 他微笑,“送她们早下黄泉,来世再做清清白白的女儿家!” “你还真是海匪本色,什么事情都想用杀人放火来解决?!”盛惟乔被他气笑了,寒声说道,“那么我也不愿意让你负责,是不是也该送你早下黄泉,来世再做个清清白白的男儿家,清清白白到让你来世的官府,感动的给你立上十座八座贞节牌坊?!”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这说明什么? 盛睡鹤眼都没眨一下,欣然说道:“乖囡囡,如果你亲自下手的话我绝对不反抗!” 他甚至转腕掣出手臂上暗缚的匕首,倒转匕柄,递到盛惟乔面前,柔声道,“你要不要现在就送我下去?” “你以为我不敢?!”盛惟乔本来只是跟他抬杠的那么一说,但此刻见他奉上凶器,自觉受到了挑衅,脸色就是一冷,一把夺过匕首,指着他喝道,“你以为这么一手能吓倒我?!” 盛睡鹤剑眉轻扬,看着她,笑容灿烂:“乖囡囡,我没有吓唬你的意思。” 他语气平淡,却狠戾暗藏,淡淡道,“只不过,除非你亲手干掉我,否则的话这辈子,你我算是纠缠不清了!” 盛惟乔本来听了前一句,还以为他要服软,脸色稍缓,待听后一句,眼中怒火一闪,想也不想就将匕首朝前一递! 这柄匕首是盛睡鹤多年来贴身所藏,足见依赖,虽然未必比得上徐抱墨那柄御赐软剑的削铁如泥,却也锋利非常。 盛睡鹤此刻所着的鹤氅跟里衫,在它面前犹如无物,盛惟乔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的阻挡,已经瞥见大开的氅衣内、雪白的中衣上,一点殷红迅速洇开! 她毕竟不是盛睡鹤这种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何况两年来的相处,几番阴差阳错的暧昧接触盛惟乔要说对这位所谓的“哥哥”全没感情,也真的不现实。 尽管她这会正在气头上,尽管这份感情还没深厚到让盛惟乔做出嫁给他的决定,但让她就这么继续朝前递进去,将他杀了,也实在下不了这个手。 因而盛惟乔僵住了。 只是她僵住了,盛睡鹤的笑容却越发炫目,甚至伸手扯开衣襟,露出数道伤痕横贯的胸膛,无视这期间因为盛惟乔没有收回匕首、且没习过武的手根本拿不稳的缘故,匕尖将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口划出一道不短的口子见盛惟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朝后缩手,他反而探手捉住她腕,稳稳的抵住方才被戳伤的位置之畔,慢条斯理道:“乖囡囡,你真是不会抽人也不会杀人,方才那位置刺下去,可未必会死,这里才是心口,才能保证刺下之后,令我魂入黄泉啊!” “你以为你是谁?!!!”盛惟乔脸色苍白,被他捉住的手腕挣不开来,见他还要抓着自己的手朝心口刺下去,连忙松手让匕首掉到地上,空着的手一把提起他衣襟,切齿道,“你要我杀你我就要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庆芳郡主前两日的举动,根本就是已经拿你当弟弟看、迫不及待要跟你相认了我现在杀了你,盛家如何向高密王府交代?!” 说着用力摔开他,倒退几步,生怕被他继续纠缠的样子,目光复杂的在他胸膛上的伤口打个转,到底什么都没说,一拂袖子,匆匆离开了。 这次盛睡鹤没有刁难她,静静目送女孩儿出门后,他也没管此刻胸膛、手臂上的淋漓鲜血,将手臂支在身畔的小几上,撑着额,薄唇微勾,无声的笑了起来:这女孩儿决计不是当真下不了狠手的人,这点,从当年斩首韩少主、前两日赞成公孙应姜杀死的那个非礼孟碧筠的男子,都可以看出来逼急了,她是真的敢亲手杀人的! 可她方才,到底没刺下去。 是在自己假借“媚药”之名非礼她之后,在无赖的纠缠与强硬的逼迫之后她还是下不了这个手。 这说明什么? 她也许还没有他喜欢她那么喜欢他,然而他终究是她不能伤害的人比起现在与将来的情敌们,他已经领先了这么多,如果还不能笑到最后,这只能说明他太过无能,原也不配如愿以偿。 返回厢房的盛惟乔,却没有盛睡鹤这么愉悦。 她阴沉着脸,才回去就吩咐要梳洗。 槿篱依言打了热水进来,正挽着袖子要照常伺候她时,却被她赶了出去,自己绞了帕子,将面颊、脖颈、嘴唇这些地方擦了又擦,最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由于这番擦洗,本来因为跟盛睡鹤在书房里吵了半晌,以至于淡却到不容易引人注目程度的痕迹,反而越发明显了,心中怒火再次高涨! 要不是还有几分清明在,简直恨不得再次冲回书房去跟盛睡鹤大吵一场! 她思来想去,只能朝帐子里一躺,面壁而卧,假装安置了。 如此“睡”了一个多时辰,起身从镜子里看了肌肤已经大致恢复,至少不会让人浮想联翩了,这才扬声唤进丫鬟服侍。 收拾了一番,觉得差不多了,就叫人把盛祥喊过来,让他们打发底下人着手收拾行李,说是打算提早返回南风郡。 这不是赌气 嗯,跟盛睡鹤之间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女孩儿觉得,单靠自己恐怕是解决不了问题,还是跑爹娘跟前求助比较可靠。 片刻后盛祥恭恭敬敬的进门请安,她还想大骂一顿盛祥,训斥他办事不力的,但想到方才书房里的一幕幕盛惟乔实在没了啰嗦的心思,直截了当的吩咐预备返程。 盛祥跟绿锦哪里知道内情?闻言都很反对。 当下盛祥就说:“三小姐,咱们此来长安,为的就是春闱,如今春闱在即,宅子就这么点大,东西又多,收拾起来,难免打扰到公子温书不说,公子看着,哪能不替您几位回去的路上担心?如此公子只怕到了下场之日,都无法集中精神啊!” 绿锦也道:“小姐,咱们东西特别多,这长安从腊月到正月,一直雨雪霏霏,中间就没怎么放晴过,许多要晾晒的物件,到现在都没见过一次太阳呢!何况咱们之前来的时候,快到长安的路上,很多水路已经封冻了,如今说是春节已过,可那些坚冰是否完全化开这只怕也是未必!何如等到真正春暖花开,到时候水道通畅,既安全,也迅捷啊!” “”盛惟乔脸色很是难看,就待发作,但绿锦察言观色,又抬出了盛惟妩:“再者,此回南风郡千里迢迢,且不说咱们女眷是否受得住,就说八小姐才那么点大,之前才来长安不久就病过一场。如今尚且春寒料峭,积雪未消,若就南归,万一途中有什么不适,偏在滔滔水上,可要怎么办呢?” 提到堂妹,盛惟乔思索再三,只得无奈一叹,说道:“那么你们把不需要晾晒的东西先收拾起来,至于其他东西,带着整理吧!然后让大夫每日都给八妹妹请一次平安脉争取尽早回去!” 盛祥跟绿锦这才答应下来。 之后盛祥被打发出去,绿锦跟盛惟乔斟了盏茶水,就旁敲侧击的问:“小姐,好好儿的,怎么忽然说起回去的事情了?” “不回去,你还想在这里住一辈子?”盛惟乔心里正烦着,闻言没好气道,“要不要我赶明儿给你在这里说门亲事,你嫁在这里算了?” 绿锦忙道:“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姐之前一直都很关心大公子的前途的,这会儿春闱还没开始,小姐忽然想着要回南风郡,是不是跟大公子有什么误会?” 这大丫鬟为盛惟乔与盛睡鹤之间的关系操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方才盛惟乔去书房跟盛睡鹤单独谈话,回来时那阴沉的脸色,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之后槿篱伺候盛惟乔梳洗,甚至还被赶出内室,绿锦一直认为盛惟乔跟盛睡鹤之间是纯洁纯粹纯真的兄妹,哪里想的到真相?还当盛惟乔之所以发怒赶人,是因为之前跟盛睡鹤在书房里翻脸过程特别激烈,兄妹俩不欢而散的很严重,以至于回来了厢房,还要迁怒槿篱。 绿锦这会心里那叫一个急:自家这小姐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你实在没办法跟盛睡鹤这庶出长兄处好关系,也得想想你这个兄长不是等闲之辈,别留下后患啊! 要不是自己跟盛祥都反对,当真让盛惟乔这会儿一走了之,那边盛睡鹤再来个金榜题名,彻底奠定了根基,以后他外有功名护身,内有盛老太爷偏袒,跟盛惟乔为难起来,即使盛兰辞依旧偏爱嫡女可盛兰辞究竟是长辈,能护着盛惟乔一辈子吗?! 那盛睡鹤,可就比自家小姐大四岁而已! 没意外的话,盛兰辞夫妇都去了之后,他还可以欺负自家小姐好长好长日子的啊! 只是绿锦这儿思索着该怎么劝盛惟乔铲除后患呢,盛惟乔却以为她又要老生常谈,劝自己对盛睡鹤好点,不禁大怒! 狠拍了下桌子,厉声道:“我要做什么还得跟你请示不成!?你是我丫鬟还是我亲娘?!我跟那盛睡鹤的事情,你有资格过问吗你?!与我滚出去!下次再敢这样恃宠生娇的多嘴多舌,就叫盛祥立刻拉出去远远的卖掉,省的成天在我跟前问长问短盘根究底你当我这里离不得你了是不是!?” 绿锦吓的赶紧跪下请罪,战战兢兢的告退出去换进绿绮来伺候,固然想给同伴求情,然而看着盛惟乔余怒未消的模样,到底不敢开口,只沉默的做事。 盛惟乔这会儿也不想跟底下人说什么,沉着个脸喝了会茶,调整了下心情,自去隔壁厢房看盛惟妩,同堂妹说起回家的事情。 第二百三十五章 转机 盛惟妩看到盛惟乔过来非常高兴,还以为堂姐是来带自己去灯会玩的,兴致勃勃的跟她怀念起元宵节那日吃的鹿筋,道:“要是可以天天吃就好了,咱们家厨子以前也做过鹿筋,可是都没有那天吃的好吃。” 她不提鹿筋还好,她提鹿筋,盛惟乔顿时想起来那天庆芳郡主在雅间外的回廊上同她说的话,顿时又想到了盛睡鹤,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对劲的。 实在是对着妹妹,又是这么小的妹妹,不忍发作,强自忍了,做出笑脸来:“真要天天吃啊,你一准连吃三天就要腻了!再说凡事过犹不及,咱们生长南风郡,在长安这边多少有些不服水土,这吃食上还是克制点的好,不然病了,那能吃的东西就更少了,还不能出去玩!” 盛惟妩闻言想到之前生病的时候,被盛睡鹤下令拘在房里的气闷,不禁凛然,顿时把对鹿筋的贪恋甩到一边,认真点头:“三姐姐说的是,没有那种鹿筋吃就没有吧反正咱们家厨子也会做很多好吃的的。” “咱们家妩儿最乖了!”盛惟乔展容一笑,捏了捏她面颊,复与她提起回南风郡的事情。 谁知道小姑娘闻言,却嘟起嘴,一脸的不情愿:“三姐姐,咱们来的时候天就很冷很冷很冷了啊,长安的景致,咱们几乎什么都没看到呢!每次出去,除了雪就是雪!老实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长安城具体长什么模样?回去之后见着家里人,问我好歹来长安这么久了,都玩了些什么地方,我都答不上来,你说岂不丢脸?所以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离开?之前不是说,得到四五月那会,气候彻底回暖了,才回去的吗?” “咱们离家好些日子了,八妹妹不想家里人吗?”盛惟乔心中焦躁,但对着妹妹总不能发火,只好温言软语的哄,“再说这长安城里权贵那么多,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的,哪里有回咱们南风郡来的轻松自在?” 好说歹说的,甚至不惜使出杀手锏,“姐姐我想回去啊,八妹妹,你平常一直说最喜欢姐姐我了,难道是骗我的吗?你不愿意陪我回去吗?还是你忍心让姐姐孤零零一个人走这千里迢迢的返回南风郡?” 如此费了好半天功夫,盛惟妩才勉强同意尽早回去嗯,为此盛惟乔还专门小姑娘,走之前抓住一切机会,带她尽可能的吃、玩、逛 不管怎么说,终归让妹妹点头了,盛惟乔暗松口气,再去找公孙应姜。 公孙应姜听说她打算早点回去,心说八成是跟盛睡鹤闹翻了的缘故,为了讨好小叔叔,她笑嘻嘻的反对:“咱们好不容易来了趟长安,怎么可以这么早就离开呢?反正南风郡那边也没送什么消息来催咱们动身啊!这天还这么冷,还是算了吧!说起来姑姑跟我这年纪都该成亲了,难道不应该等到金榜出来,请小叔叔帮忙物色着,嫁个如意郎君?” 盛惟乔神色复杂的看着她,片刻才道:“你要是不想回去,那正好留下来跟着你小叔叔。反正你小叔叔接下来也肯定可以安置好你的。” 公孙应姜闻言脸色一僵,就露出怯怯之色来,惶恐道:“姑姑,我哪里做错了,你不要我了吗?” “你不要误会!”盛惟乔素来吃软不吃硬,对同性又要比异性更柔软些,虽然知道公孙应姜惯会装可怜装娇弱,这会还是下意识的放缓了语气,道,“不是我不要你,而是怎么说呢?” 她斟酌了会,到底还是没把盛睡鹤的身世说出来,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公孙应姜就算平时再看她脸色做事,这会肯定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而盛惟乔此刻却是委实不愿意提及此事要不是她在这件事情上穷追猛打,今儿个会主动送上门去,又被占便宜又被要挟吗?! 此刻想想都觉得一口心头血啊! 所以只道,“回头你自己问你小叔叔去吧!” 说着也不让公孙应姜问什么,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离开了。 公孙应姜听得一头雾水,心想这次可是这姑姑主动发话让自己去问小叔叔的,可不是自己擅自去打扰。 这天晚上,还真觑了个外面没什么人的空子,去书房找了盛睡鹤。 盛睡鹤这天到现在还没出过书房,中间晚饭都是仪琉出来端进去的,对其他下人只说他温书入神,不想被打扰。 实际上是脸上留着被盛惟乔掌掴的痕迹,怕叫众人见了传出风言风语这种舆论他受得住,盛惟乔却是肯定吃不消的。 好在女孩儿手劲小,晚饭后,仪琉顺理成章去厨房要了热水端进去服侍他浣洗,他拿热帕子捂了好一会,也就淡却了。 而手臂跟胸膛上的伤势虽然不可能好的这么快,但这些地方都好掩饰,而且这种外伤,盛睡鹤也好,仪珊、仪琉也罢,玳瑁岛的人处理起来都很得心应手,手头也从来不乏现成的伤药,比前头倒座里的那大夫只怕还娴熟些。 收拾完了点上一炉香遮掩伤药跟血的气味,此刻公孙应姜进门之后,压根没发现什么异常,问安后,也就一五一十说了盛惟乔去找她的经过。 盛睡鹤端坐案后,没什么表情的听完这番叙述后,仔细盘问了盛惟乔去找她时的神色、语气,最后却没有回答她疑问的意思,只慢条斯理道:“我晓得了你回去吧!” 公孙应姜半是试探半是好奇的问:“小叔叔,我看姑姑她这次气的可是不轻!恐怕当真等不到殿试就要离开长安的。” 一般来说,会试在二月初九开始,连考三场,每场九天,当月下旬放榜。 之后如果朝中恰好没有什么大事的话,正常是在三月十五举行殿试,两日后传胪放榜,接下来还有赐宴、习仪、赐朝服、冠带、上表谢恩一系列程序,到行完释莱礼结束,也差不多进入三月下旬了。 而盛惟乔如今急于离开长安,八成是等不到那个时候就要动身了的。 “这个就不需要你操心了。”然而盛睡鹤不在意的道了一句,也就摆手打发她离开了。 之后几日,盛惟乔借口不舒服,几乎足不出户,而盛睡鹤除了开始的两天意思意思的在下人面前关心了下,因为知道这女孩儿还在羞恼之中,担心亲自去看望会激怒她,也就装作沉浸在苦读之中,没再过问。 这情况他跟盛惟乔心里各自有数,都认为双方短时间内不见面、各自冷静一下比较好。 但盛祥跟绿锦等人却个个心情沉重:这两位主子,肯定是闹翻了啊!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闹翻 毕竟这次盛睡鹤居然没去哄盛惟乔! 甚至最近的两天是连问都不问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兄妹俩彻底的掰了! 管事跟大丫鬟都觉得非常惶恐:这可要怎么跟南风郡那边交代?! 相比盛祥的忧心忡忡,绿锦则是越发坚定了算计盛睡鹤,不让他出头、以免他金榜题名之后对盛惟乔不利的念头,问题是,她想这么做的时候,发现她压根没有机会! 到底她是盛惟乔的心腹大丫鬟,根本不负责伺候盛睡鹤。 就算盛睡鹤对她跟绿绮等人十分客气,然而也就是态度上比较和颜悦色而已! 实际上这位大公子的事情,她们压根插不上手! 之前仪珊跟仪琉没来前,绿锦还能借口盛睡鹤身边没丫鬟,不说拨个丫鬟过去伺候他,好歹也能觑着一个公孙喜忙不过来的时候,做点什么手脚。 然而这会盛睡鹤有俩丫鬟一小厮,还有个特别想做回小厮的公孙喜虎视眈眈在侧,盛睡鹤本身不难伺候,这盛宅现在统共又就这么点大,赶着早中晚忙碌的时候,像厨房之类的地方,转个身都困难,遑论是避人耳目的谋害盛睡鹤了!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丫鬟,绿锦左思右想都是束手无策,想到盛惟乔这次把盛睡鹤得罪了个彻底,春闱还没开始呢,盛睡鹤就连样子都懒得装了,如果他科考顺利以后会怎么报复盛惟乔? 大丫鬟越想越担心,走投无路之下,与绿绮、槿篱等人暗暗商议,指望人多了兴许可以有什么策略。但绿绮听说她没法子,也为难道:“我向来什么都听姐姐的,姐姐都寻不出法子来,我这愚笨的只怕更没头绪了!” 倒是槿篱,虽然年纪比她们小两岁,却素来沉稳机灵,此刻小声提示:“之前咱们还住在宁威侯府的时候,似乎宁威侯夫妇,都是极偏爱小姐的?尤其后来宁威侯府几次来这边,话里话外,都是看重小姐更胜于大公子?” “但徐家毕竟是外人!”绿绮闻言,下意识道,“咱们家的家务事,他们肯插这个手么?再者,家里老爷夫人还有老太爷老夫人,若知道咱们将大公子跟小姐不和的事情外传,还请了徐家帮忙,只怕必要勃然大怒的!” 槿篱忙道:“谁跟他们说大公子与小姐闹翻的事情?前两日小姐不是想早点回南风郡吗?咱们就拿这事儿做幌子好了,就说回程的时候没有大公子同行,有些担心,问侯府那边有没有年长可靠的管事能送一程徐家二小姐之前对小姐下过逐客令,为此徐家老侯爷一度想要亲自前来长安的,全赖咱们大公子写信给老太爷,方将他劝了回去!如今给徐家一个帮忙的机会,他们一准求之不得!” “而小姐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具体的回程呢!那边晓得之后,定然会不时打听,以示关切。” “如此有他们时时过来探问,大公子即使对小姐怀着怨恨,甚至有什么报复之念,必然也要有所收敛了!” 绿锦皱眉片刻,说道:“将盛家的事情透露给徐家终究不好,毕竟咱们只是下人,回头若教南风郡那边的老爷夫人他们知道了,埋怨咱们无能,没能协调好小姐跟大公子之间的关系事小;误会咱们吃里扒外,存心出卖盛家,可就麻烦了!” 听到“吃里扒外”几个字,绿绮跟槿篱的脸色都是一僵,露出惶然来:她们这种忠仆,至少自认是忠仆的下人,为主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有什么,怕就怕付出偌大牺牲还要被认为是背叛,非但牵累家人,到时候只怕连挑选她们伺候盛惟乔的冯氏都难逃嫌疑,这可就不是为主子分忧解难,而是实打实的坑主子了! 所以绿锦犹豫了会,道:“这样,咱们先行观察。如果大公子对小姐咱们就立刻找侯府那边求助!如此即使家里老爷夫人晓得了,咱们是为了保护小姐,想来也不好太责怪咱们的。但如果大公子对小姐只是不理不睬的话,咱们还是按兵不动” 顿了顿,“现在气候兀自料峭,小姐身娇体贵,不好赶路也还罢了!咱们带来长安的那些下仆,可没有这样金贵!派个可靠的,找借口在大公子与盛祥等人面前敷衍过去,让他快马回去跟老爷夫人报个信个把月的时间怎么也够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只是因为盛兰辞夫妇太过宠溺女儿的缘故,从前在南风郡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事先替盛惟乔考虑好了,万事不必她操心。 如此长年下来,不仅仅是盛惟乔养成了有问题找爹娘的习惯,她的近侍绿锦等人其实也对盛兰辞夫妇有了相当的依赖。 如今盛惟乔身在长安,盛兰辞夫妇却远在南风郡,绿锦等人尽管给主子操碎了心,自认为是殚精竭虑了,由于没有盛兰辞夫妇可以即时请示,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以至于接下来两日的服侍都有点心不在焉了。 好在盛惟乔这会自己烦着呢,也没注意到她们的异常。 但正月二十五这天,盛睡鹤跟盛惟乔的关系,却出现了转机。 第二百三十六章 论孩子的重要性 主要是盛惟妩听说这日是灯会的最后一日,闹着非去不可,毫无兴致的盛惟乔哄了她好半晌,见堂妹要哭不哭的小模样,噙着泪珠儿,要哭不哭的控诉:“三姐姐前两日还答应我,只要我同意提早回南风郡,没回去的这段时间,随我怎么玩怎么吃怎么逛的!这会儿我只是想去看个灯而已,三姐姐居然也不许!” “从元宵节到今儿个,足足十日灯会啊!” “我才去看了两次!” “第二次还就在楼上趴着看了会,跟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咱们爬楼上远眺市中灯火有什么两样?!” “没意思透了!” “难得今儿个最后一晚上了,三姐姐居然还是不让去呜呜呜呜呜呜” “之前我都听盛祥说了,天街上那个雅间是连包十日的!!!” “包了雅间都不让我去!!!!” “三姐姐不疼我了!!!!” 小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特别伤心的那种,边哭还边拿看负心薄幸人的目光看她,一副怀疑她另外有了宠爱的妹妹的样子。 盛惟乔既心疼又无语,只好妥协:“好吧好吧,我带你去!小祖宗,你过来点,让我赶紧的给你把这眼泪鼻涕擦掉,甜儿去拿面脂来与她搽些,这季节的风可还跟刀子似的,稍不注意就会皲了脸,到时候瞧着可没有现在这水灵灵的招人喜欢了!” 自从来长安后,盛惟乔等人每次出门都要告知盛睡鹤的。 之前两次看灯都是如此,但这回盛惟乔自然没这心情,答应堂妹后,直接就命人去套车当然,她不派人去讲,不代表盛睡鹤就不知道了。 尤其是盛祥,认为这是一个化解兄妹之间恩怨的大好时机,率先跑去跟盛睡鹤说了盛惟乔姐妹俩打算出门的事情,还添油加醋道:“虽然三小姐听说您这会正在温书,没敢打扰。但小的瞧着三小姐出了厢房之后,朝您这儿看了好几眼,显然是很想您陪她还有八小姐一块去的。本来么,咱们三小姐素来得宠,什么时候独当一面过啊?尤其今儿个是灯会的最后一日,不但八小姐感兴趣,其他人也肯定感兴趣啊!等下也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人山人海呢,三小姐自己都是娇娇弱弱的,哪里保护的了八小姐?今晚您要是不去,只怕两位小姐都不能定定心心的游玩了!” 盛睡鹤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会,才道:“你今儿个报信算是一功,不过小聪明就没必要在我这里卖弄了明白么?” 盛祥闻言,脸上的笑容就是一僵,讪讪道:“是!” “我换身衣裳就出去。”盛睡鹤还是比较想把他收归己用的,敲打之后又给了个台阶,摆手道,“你下去,拖着点乖囡囡她们,别让她们在我赶过去之前出门!” 盛祥果然松了口气,应道:“小的这就去!” 在他的配合下,片刻后,匆匆换了身衣袍的盛睡鹤及时赶到了堪堪驶到阶下的马车畔,拦住了正要登车的姐妹俩,笑着道:“乖囡囡,你们要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声?大晚上的,哪有让你们两个女孩儿家孤零零外出的道理?” 他这会俨然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波澜不惊,盛惟乔按说也该希望他如此,不然她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盛睡鹤这不动声色的模样,女孩儿这两日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忽然又升腾而起:这人的城府果然是自己不能比的,前几日还在书房里按着自己如狼似虎的占着便宜,这会儿就跟没事人一样! 天知道,他以前干过多少类似的事情,所以才这么挥洒自如? 就算以前没有,以后想要拈花惹草,只怕自己压根就发现不了吧?! 这么想着,盛惟乔脸色就冷了下来,甚至连睬都不想睬他了。 但正打算视若无睹的转身上车,瞥见旁边正睁大眼睛打量他们的盛惟妩,到底还是说话了:“我们带了丫鬟带了护卫,怎么就是孤零零的两个女孩儿家了?!” “三小姐,咱们这些人,哪儿能跟公子比呢?”盛祥在旁听着,连忙赔笑道,“咱们都是下人,除了伺候之外也不会其他什么了。倘若遇见什么事情,还得公子拿主意啊!” “天子脚下,能遇见什么事?”盛惟乔冷冰冰的睨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之前一直称他‘大公子’的,这会儿去掉了排行,看来是投靠他了?只不过就算你投到他门下,这会儿身契也还在我盛家手里!现在就想着调转头来帮他对付我这盛家小姐,是吃定了我奈何不了你了?!” 盛祥不知道她这话是因为盛睡鹤并非盛家血脉,闻言自是大觉冤枉,只是正要辩解,盛睡鹤却一拂袍袖将他打断,说道:“好了,知道乖囡囡你关心我功课,不忍打扰我。但临近考期,我其实也看不进多少书的,陪你们出去走走也还松快点。” 说着俯身抱起盛惟妩,率先上了马车,盛惟乔不愿意当着堂妹的面跟他大吵,见状用力捏了捏拳,在车辕边站了会,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坐进车厢。 只是她虽然为了在盛惟妩面前粉饰太平,妥协了,心中到底不快。 所以上车后,去天街的一路上,都只抱着堂妹说话,别说理会盛睡鹤了,那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盛睡鹤看出女孩儿余怒未消,也不敢撩拨,只静静坐在那里,不时扫她一眼,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如此在盛睡鹤隐忍盛惟乔克制的情况下,一行人总算是相安无事的到了天街。 因为盛祥曾将之前那个雅间订了十日,今儿个他们虽然仓促出门,到了地方,却也不愁落脚。 本来盛惟乔在上次过来遇见庆芳郡主的时候,曾同她说,自己这些人灯会期间是不会再来了。 不过今儿个她心绪不佳,进酒楼前都忘记了此事,待到上楼才恍然,但这时候去跟盛睡鹤说明再换地方,她又不情愿索性庆芳郡主不知道是相信了她当日的话,还是总算醒悟过来不做坑弟弟的事情了,这次倒是没碰见。 一行人顺顺利利的进了雅间,盛祥照例唤了席面上来服侍,如此吃喝了一阵之后,盛惟妩不满足于就在楼上观望底下的星河灿烂,闹着要亲自去街上看灯。 盛惟乔左右是专门陪她出来的,哄了两句见哄不住,也就答应了。 而盛睡鹤一直冷眼旁观,看这情况,默默起身跟上。 今儿个许是因为是一年一度灯会最后一日的缘故,人数竟不比头一日少多少,各色花灯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盛惟乔牵了盛惟妩的手,随着人群,逛过一处又一处,偶尔看到有卖吃食的,弄的也干净,也会买上一份品尝。 只不过 让盛祥等人无奈的是,不管是吃的喝的玩的,任何东西,盛惟乔就买两份,盛惟妩一份,自己一份,其他人都没有。 如果只是下人没有,盛祥等人也无所谓了,他们平时的月钱跟赏赐都不少,还不至于计较这会子这么点东西。 但同为主子的盛睡鹤也没有,他们不免感到头疼:倘若盛惟乔问过盛睡鹤不要,不给他也还罢了。现在的情况是,盛惟乔根本就是无视盛睡鹤啊! 盛祥由于出发前才被盛惟乔呵斥过,这会不敢随意吱声,只拿眼睛悄悄的看今儿个随盛惟乔出来的绿绮。 绿绮想到绿锦前两日的遭遇,是到现在见了盛惟乔都小心翼翼的,其实也不大敢说。但被盛祥不住的挤眉弄眼,又想到之前她们这些丫鬟暗地里商议下来,都认为在盛兰辞夫妇远在南风郡的时候,不能让盛惟乔跟盛睡鹤闹太僵,以免盛睡鹤忍无可忍,下手突兀且狠辣,她们斡旋不及,懊悔万分,也无法对盛兰辞夫妇交代。 所以过了会之后,还是找了个空子,凑到盛惟乔耳畔,小声说:“小姐,大公子陪咱们走了这么长的路,估计也饿了?” “他饿了自己不会买?”盛惟乔本来正笑吟吟的低头跟盛惟妩说话,闻言立刻冷下脸来,不耐烦的说道,“他手里没银子了怎么的?” 绿绮顿时不敢作声了。 还好这时候盛惟妩一边咬着手里的糖人,一边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店铺说:“三姐姐,那边好像是在猜灯谜?咱们过去瞧瞧,能不能也猜中几个?” 本来还要继续训斥下去的盛惟乔连忙换回温柔体贴,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眼,笑道:“行啊!八妹妹你这么聪明,肯定可以猜中的!” 她们走到那铺子前时,里里外外都好些人在了。 这家店的规模不小,灯的样式也很多,放眼望去,里里外外一片五彩缤纷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盛惟乔因为不想跟人挤来挤去,所以到了门口就拉住盛惟妩,只在人群外围站住。 才站定,就听里头有人笑着说道:“本店的规矩,熟客都是知道的。就算是今年才来长安的新客,之前的九日灯会上,但凡来过本阁,大约也有所知!不过为了防止有新客今儿个头次来,小老儿还是在此唠叨几句,还请诸位莫怪小老儿啰嗦!”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万一他恼羞成怒…… 这声音听着是上了年纪了,不过口齿清楚,中气十足,话语中带着一股亲切热络却不谄媚的爽利劲儿,并不惹人厌,所以围观之人都很捧场,纷纷请他说明。 那人似乎作了个团揖,才继续道:“我家主人酷爱灯谜,每年灯会期间,都会亲自前来本店,坐镇三楼!无论男女老幼、富贵贫贱,一楼所有灯谜连对三十道,即可前往二楼;二楼对十道,可上三楼!三楼的楼梯口,有我家主人亲自出的三道灯谜,若也能解开,我家主人必扫榻相迎,奉上白银百两,以资奖励!” 白银百两对于盛惟乔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却是一笔巨资了。 毕竟盛家护卫一个月的月钱也才四两银子而已,这在南风郡,已经是待遇丰厚了。 一百两银子,一个盛家护卫得不吃不喝的攒上两年零一个月。 这会却只要猜对四十三道灯谜就可以得到,围观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就有几个明显外地口音的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问:“此话当真?” “看来几位客人来长安不久,还不知道咱们‘不夜阁’?”里头那人也不恼,笑呵呵的说道,“敝阁是长安老字号了,这规矩已经沿袭了二十来年,从来没毁诺过的。几位客人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身边的熟客,敝阁是否童叟无欺?” 他话音才落,人群里果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都说这“不夜阁”悬赏灯谜已经不是一年两年,单是掌柜就换过好几任的,现在这宣布规矩的掌柜主持的时间最长,已经有十几年了。 说到这悬赏,每年灯会都有人能从这里拿走赏银不说,这不夜阁的幕后东主据说颇有来历,若这踏上三楼、令其扫榻相迎之人合了眼缘,甚至还能得到引荐,出入高门贵胄之家,有人甚至因此一夜之间名扬长安城,羡煞无数。 这番话听的之前质疑的那些人纷纷动心,道了声谢后,忙不迭的踏入店内,生怕进晚了被抢走好处似的。 只是正要入店,却仿佛又被拦下来,道是要每人猜对一道谜语才能进去,好就好在可以代猜。 那些人里就有人质疑说这代猜的规矩是不是不太好?这样很多人因为有个厉害的同伴,可不就一路畅通无阻了吗? 那掌柜解释:“灯会大抵是结伴出游,总不可能一群人个个都是解谜高手。如此若是必须个人答个人的,原本好好的玩伴,岂不是就要分散了?敝阁东家设这三层关卡,又悬赏百两白银,图的就是‘尽兴’二字,又怎么会因此扫了诸位一块出行的兴致呢?” 这话说的里里外外都有人叫好,之前质疑的人也不作声了。 人群外的盛惟妩早在听到悬赏时就有点迫不及待,这会更是使劲摇着盛惟乔的手臂:“三姐姐,咱们也快点进去猜吧!今儿个可是灯会的最后一晚了呢!万一进去晚了,人家东家安置了怎么办?” “你说的仿佛咱们一准能够上去三楼似的!”盛惟乔笑着捏了捏她面颊,虽然一百两银子她没放在眼里,但这样的赏格对于寻常人来说已经非常高昂了,尤其还有出入高门、名扬长安的诱惑,如此之多的好处,每年吸引来的才子才女该有多少? 这店铺居然没有亏本到关门,还连开了二十来年,所制谜语又该有多难? 盛惟乔自知惫懒,功课不行,堂妹盛惟妩年纪尚小,平时念书也是不用心的,除非这店铺的赏银跟元宵节那天的鹿筋一样,是免费送的,否则姐妹俩压根没指望上去三楼,估计能上二楼就不错了。 这会见盛惟妩一副“我们一定可以上三楼”的自信,担心她等会猜不了几个灯就遇见不会的哭鼻子,忙提醒道,“咱们可不擅长这个啊!” 谁知道盛惟妩闻言愣了愣,反问道:“为什么要咱们猜啊?” 不待盛惟乔说话,她已反手一指盛睡鹤,理直气壮道,“大哥他不是咱们郡中解元,人人都说他很有才华的吗?这种事情应该他上才对,反正里头掌柜都说了可以代猜的,咱们站在旁边等着拿钱就是了啊!” 一路忽视盛睡鹤的盛惟乔:“” 总觉得,今儿个似乎不止管事反水,连可爱的小堂妹也在拖后腿? 倒是盛睡鹤,嘴角勾了又勾,只觉得盛惟妩从来没有这么顺眼过。 喧嚷的市中,他们这行人围成的圈子却诡异的沉默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盛惟乔,等待着她的回答。 与此同时,这不夜阁的三楼,也就是顶层,正有人轻轻的“咦”了一声,虽然立刻收了声,但因为身边正站着人,已经听到了,就诧异问:“倦飞兄?” “看见认识的人了,是故有些惊讶。”表字倦飞的孟归羽闻言,转开俯视的目光,朝身侧一块凭栏而立的男子,温和一笑,说道,“是临考的士子,按说此刻应该抓紧时间温书,不该有空出来游玩的。” “想是定力不足,看着春闱一日比一日临近,心中焦灼,坐立难安。”之前出言相询的那人还没回答,身后已传来一个清朗中透着讥诮的嗓音,轻蔑道,“这不,宁可出来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也没法继续用功下去?这种连临阵磨枪都不会的人八成就是来长安凑个热闹的!” 之前那人笑着附和:“侯爷说的是。” 孟归羽却只笑了笑,岔开话题道:“今儿个侯爷亲制的谜语十分艰涩,咱们几个集思广益,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猜出!也不知道今晚能有几人上这三楼,与我等同席而饮?” “高绍阳吧?”同伴猜测着,“他号称江南第一才子,虽然时文未必比得上那黄子越,但诗词歌赋、瘦辞猜谜这些,却是拿手好戏!前两日在勾栏里,不是据说出了三副谜联,将咱们长安最负才名的行首都给难住了吗?” “那行首知道高绍阳的身份,故作无能为力,给他扬名而已!要说人家黄子越少年成名,有蜀中神童之称。”有人反对,“虽然此人文采风流的名声确实不如高绍阳,但也得考虑他为人沉稳,不喜声色犬马,自来长安之后,虽然与高密王府来往密切,却一直深居简出,鲜少外出。反观高绍阳,在江南时就是出了名的风流才子,来长安后,更是终日流连烟花之地,行事张扬狂放,武安侯数次训斥也是毫无悔改之态如此高绍阳在诗词歌赋、瘦辞猜谜上的水准,固然广为人知,却不代表那黄子越在这些地方弱了一头。毕竟这类技艺都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子越过往的时文水准次次都能压了高绍阳一头,总体文才不定也在高绍阳之上呢?” 这时候一人似叹似讽道:“你们说的这两位,固然曾经都是今科状元炽手可热的人选,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今日倒很想见一见那位传闻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南风才子,究竟是怎么样出色的人才,竟在郑国公与高密王跟前,都把这两位都比了下去?” 这话出口之后,楼中就是一静。 片刻后,还是之前那位侯爷慢条斯理的出声道:“名头再响亮,到时候也是文章说了算今科这状元属谁家,这会还不好说呢!左右咱们这儿又不是贡院,只以灯谜一较高下,你们一个劲的提今科状元的人选做什么?瞧不起我家这不夜阁吗?” 孟归羽忙出言赔罪,自承都是自己的不是,说着当众自罚三杯,众人起哄了一回,之前的些许冷场也就揭过了。 他再走到栏杆边观望,底下人群里已经不见了盛睡鹤一行人,心里就想着:“他们是走了,还是进了店?若是走了也还罢了,若是进了店里,当真要得这儿的赏银,只怕今晚就要多事了。” 毕竟,高绍阳跟黄子越二人此刻虽然还没到,却是跟这会楼上几位约好了,要借今日这店的灯谜打擂台的。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要来了。 那两位一个是孟氏二房当家人武安侯的嫡亲外甥;一个是高密王旧部爱子,原是双方力荐的状元人选,为此武安侯跟高密王甚至亲自上阵,做过好几场,最后才勉强定下来,两人谁做状元谁做榜眼,只看科考时的文章发挥。 未想到这事儿刚刚落定不久,盛睡鹤竟横插一手,利用碧水郡之事为引子,一路算计下来,非但取得了跟他们二人相同的资格,甚至孟氏与高密王双方查了盛睡鹤考取解元时的文章,均是大加赞赏。 庙堂上有意无意间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却是郑国公与高密王这两位朝堂巨擘,一致认为,盛睡鹤的文才,只怕更在高绍阳与黄子越之上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两人都是年岁尚轻才高八斗的人物,焉能服气? 却是早就想找盛睡鹤的麻烦了,只不过盛睡鹤一直深居简出,且又传闻此人携了好几位女眷同来长安,如今住的地方也不宽敞,以高绍阳跟黄子越的身份,就这么找上门去砸场子,既失矜持,又有搅扰人家女眷的嫌疑,实在不体面,这才暂时忍耐,皆卯足了劲儿,打算在春闱里狠狠的打脸呢! 如果提前在这里遇见了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 孟归羽这会儿的面色凝重,倒不是为了盛睡鹤接下来要遭遇的事情而操心,他担心的是:“这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根本不是外表看起来的斯文士子那么简单偏偏我还被他捉了把柄拖下水,今儿个他要是大获全胜也还罢了!万一输了,恼羞成怒,想跟上次对付娇语母女一样,趁夜要我帮忙把黄子越跟高绍阳杀了,这可怎么办?” 无怪他会认为盛睡鹤心胸狭窄至此,毕竟之前盛惟乔甚至没有被直接针对,也就是被波及而已,这人就能潜入郑国公府后宅下毒手,何况等会黄子越、高绍阳等士子,那是十成十会直接怼上盛睡鹤?! 长叹一声,孟归羽掩住眼底忧虑之余,却也有些期待:方才他看的清楚,盛睡鹤不远处,拉着一个小姑娘的,可不正是他感兴趣已久的盛惟乔? “不知道等会可有机会与那位盛三小姐攀谈几句?”他暗自沉吟,“今儿个人这么多,套话只怕是不方便的,而且那位小姐若当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心思深沉,也根本不会让我有抓住蛛丝马迹的机会嗯,还是先尽量争取个不错的印象?” 第三百三十八章 偶遇外家 底下的盛睡鹤一行人可不知道今日这不夜阁中的情况,盛惟妩提出让盛睡鹤代为猜谜后,盛惟乔本来是很闹心,甚至不想答应的,然而她打算扯盛惟妩离开时,看着小姑娘满脸的委屈,以及一步三回头看向那些灯谜的恋恋不舍,到底心软了。 毕竟这时候女孩儿难得才有出门的机会,盛惟妩就算年纪还小,距离成亲尚有些年岁,但错过了今晚的游玩之后,过些日子回了南风郡,即使家中允了她来年元宵节出门看灯,区区郡中繁华,又怎与长安相比? 除非这小堂妹将来嫁来长安,否则照常理来说的话,今晚没准就是盛惟妩平生最后一次目睹长安灯会的辉煌灿烂了。 这么想着,盛惟乔暗叹一声,站住脚,冷冰冰的问盛睡鹤:“你猜灯谜擅长么?” 盛睡鹤心说,这会儿老子就算当真一窍不通,可能说不擅长吗? 当下毫不迟疑道:“当然!” “那咱们回去试试。”盛惟乔看着瞬间转忧为喜、绽出灿烂笑容的盛惟妩,心中的郁闷多少减了点,摸了摸妹妹的小脸,叮嘱道,“等会一直跟着我,可别乱跑,免得那里头人多挤着你!” 盛惟妩高兴的答应了一声,迫不及待的扯着她手朝回走。 如此在小姑娘的坚持下,一行人重新折回店中,护卫上前用蛮力分开人群时,很多人还十分不满,但看着盛惟乔与盛惟妩都是眉眼精致装束华美的女孩儿,这种议论声也就少了很多,毕竟这俩女孩儿一望可知养尊处优,自不可能跟寻常人一块挤来挤去的。 再看后面压阵的盛睡鹤,剑眉星眸,唇红齿白,紫貂裘下露着一角玄底暗绣鸑鷟衔花纹的袍衫,金冠束发,玉韘约指,显然是富贵人家子弟出行。 非但被挤到一旁的人群见了不再大声抱怨,方才在门口招徕客人的掌柜也忙上前相迎,含笑道:“几位小姐公子,可是有意入内猜谜?” 盛惟乔打量一眼这掌柜,跟之前在外头听到的嗓音差不多,看着年过花甲,是正经上了年纪了,两鬓微霜,然目光炯炯,面相慈和,瞧着很是老当益壮且和蔼可亲的样子,倒使她想起了一别数月的祖父盛老太爷,心中生出些许好感,微微颔首:“舍妹对灯谜很感兴趣,只恐我们才疏学浅,贻笑大方。” “小姐谦逊了。”那掌柜笑盈盈的,命人进去提了三盏八角竹骨白纱彩穗灯笼出来,说道,“敝阁的规矩,入店者须取了这迎宾灯方可进内,还请小姐一试!” 看这情况,下人倒是不算数的。 也是,像盛惟乔他们这行人,丫鬟婆子管事护卫车夫之类加起来,足有十几个人了,这还是因为天子脚下,又是天街重地,没把盛宅里的人全部拉出来。 如果这些人也要算的话,进门前就要先猜十几道谜语,且不说耽搁功夫了,估计这不夜阁也未必拿得出来这许多新鲜谜语呢? 盛惟乔这么想着,心里多少有点紧张,因为之前从来没被允许参加过灯会,就是这次长安元宵节,统共也才第三次出游,前两次由于碰见庆芳郡主的缘故,盛睡鹤兴致固然不高,盛惟乔也跟着心事重重,以至于大抵都是在楼上雅间观灯,没怎么陪同盛惟妩穿行灯市之中。 所以她没有猜谜的经验,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就有些担忧,唯恐就此铩羽而归,场面上难以下台。 索性目光在那三盏八角竹骨白纱彩穗灯笼上一转,见左侧的灯笼上写了个大大的“一”字,那掌柜介绍:“此谜打一成语。” 又指右侧灯笼,上书单一个“武”字,笑道,“此谜却是猜一个字。” 至于中间的,则是“丹朱”二字,也是猜一个字。 这三个谜语都很简单自惭才学的盛惟乔暗松口气,心说自己真是被桓夜合恨铁不成钢后风声鹤唳了,虽然她在功课上的确没下过什么苦功,但这不夜阁的东家再喜好猜谜,毕竟都开门做生意了,若连进门的谜语都出的艰难无比,鲜有人能猜中,任凭彩头再高,又怎能不门可罗雀? 不但门可罗雀,兴致勃勃出来逛街观灯,当着一群人的面被难住,任谁心里都要觉得扫兴,甚至恼羞成怒的,如此却是间接结仇了。这里的东家只要脑子没毛病,怎么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估计不但这进门的谜语简单,第一层里肯定也掺杂了不少常人一眼就能看破的谜语,以全客人脸面。 真正的难题,以及避免不夜阁亏本的关卡,估计都在二楼、三楼。 这么想着,她心里一定,笑道:“成语是‘接二连三’,右侧这个字是‘斐’,中间这个是‘赫’,是也不是?” 那掌柜亲自将三盏灯递过来,含笑道:“小姐冰雪聪明,里边请!” 不过说了这话,望了眼他们身后的人群,又歉然道,“阁中客人众多,如今又布置了许多灯笼,为免意外,每人只能带一名下人进去,还请三位海涵!” 这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盛惟乔爽快答应一声,点了绿绮、甜儿俩丫鬟,盛睡鹤则让公孙应敦跟着,其他人都由盛祥带去附近闲逛。 盛惟乔这才从掌柜手里接过灯笼,分给盛惟妩一盏,还一盏却给了绿绮,绿绮才拿住,她就挽着盛惟妩的手臂朝里走了。 这让绿绮暗自叫苦,慌忙把灯送到盛睡鹤跟前。 待盛睡鹤神情平静的接过灯,慢一步走进去时,盛惟乔拉着盛惟妩,已经猜对两个谜语了,一个是“思”,打一字,谜底是“十”;还个是“灰”打一字,谜底为“尘”。 后面那个还是盛惟妩猜对的,小姑娘所以特别开心,尽管这谜语因为简单,只搁在一盏非常普通的四角粉纱宫灯上,但她还是欢欢喜喜的要求当场买下来,亲自提了,将方才的八角竹骨白纱彩穗灯笼交给丫鬟拿着。 这家店除了进门时的八角竹骨白纱彩穗灯,是猜中就送外,其他灯笼是没有这样慷慨的,猜中之后,如果想要,顶多打个折扣,多少要花银子买。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这一楼的灯谜,正如盛惟乔所想的那样,很多都非常简单,简直一目了然。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跟外头一些摊子上一样,猜中就送以元宵灯会期间天街的人流量,他们亏的绝对不是一点两点。 所以他们采取的策略是,猜中之后免费赠送一支刻了阁名的竹筹,集齐三十支之后,就可以去楼梯那儿交给管事,管事查验无误,便会放行一人上楼。 之前盛惟乔猜对了谜底是“十”的那个灯谜时,因为看只是一只寻常的荷花灯,没什么特别的,就没要,而是就拿了竹筹。后面这只四角粉纱宫灯也是盛惟妩年纪小,难得猜对一个,作为纪念才买的。 因为俩女孩儿这会用不着帮忙,盛睡鹤也没作声,只沉默的跟在后面,偶尔打量几眼附近的灯谜,却没有出手的意思。 不过才走过一处走马灯时,被斑斓灯火照亮眉眼的片刻,恰好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男女正好朝这边走来,其中的锦袍男子抬头一看,眼睛就是一亮,露出热情之色来,不及走到跟前,就扬声喊道:“恒殊兄,好巧!” 盛睡鹤闻言,眼睛微眯,旋即若无其事的上前叙礼,微笑道:“寄桑弟,确实巧!” 这时候盛惟乔跟盛惟妩都背对着他们,思索着面前的灯谜,没注意到这一幕。倒是那男子同行的女孩儿,有些好奇的打量着盛睡鹤,小声问:“五哥,这是谁啊?以前都没见过?” 那锦袍男子先过来跟盛睡鹤说:“舍妹方才路过这家铺子,坚持要进来猜几盏灯回去,拗不过她只能依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恒殊兄。” 又说,“恒殊兄雅兴。” “贤弟有所不知,我也是被妹妹拉进来的。”盛睡鹤微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盛惟妩,“本来看着这不夜阁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想换个地方来着。无奈八妹妹年幼好事,非凑这个热闹不可,我们没法子,只能跟着进来了。” 那锦袍男子闻言,似乎短暂的愣了一下,有点古怪的扫了眼盛惟妩,但很快掩饰下去,拊掌道:“恒殊兄,看来咱们真正有缘!” 这才有功夫介绍身侧的女孩儿,“这是我家三妹,之前腊月里因缘巧合出门去城外庄子上小住了几日,不在府中,所以还没跟令妹照过面。” 又对自家三妹说,“这是南风郡解元盛睡鹤,表字恒殊,去年年底才来长安的时候,由宁威侯夫人跟世子陪同,来过咱们府里的。当时同行的还有三位盛家小姐,只可惜桃媗你没碰见。” 他说这话的功夫,盛睡鹤虽然没有离开,但跟在他身侧的公孙应敦已经赶紧过去提醒盛惟乔跟盛惟妩了。 盛惟乔固然还在故意冷落盛睡鹤,但当着人前,也怕被看笑话,故此敛了情绪过来叙话。 只不过才走过来,听着这话,就是一挑眉:虽然跟前这对兄妹她没见过,但话说的这么清楚,想也知道,必然是赵府的子弟了。 赵家公子,以及赵三小姐赵桃媗! 也是盛睡鹤的嫡亲外家! 注这些谜语谜面什么,都是网上找的,下面章节里的也是。 第二百三十九章 求助 盛惟乔忍不住抬眼去看盛睡鹤的脸色,却见他笑容温和神情自若,跟没事人似的,还有闲心朝她招了招手,含笑对赵家兄妹道:“这是我家的两位妹妹,大的排行也是第三,小的就是八妹妹。之前去贵府叨扰过的,还有个侄女儿,不过她今晚躲懒没出来。” 闻言那赵三小姐连忙上来见礼,道:“桃媗见过盛三姐姐、盛八妹妹!” 盛惟乔跟盛惟妩连忙还礼,各自报了闺名,彼此寒暄几句,盛惟乔定睛打量这位之前就想会晤的赵三小姐,但见她冰肌玉骨,削肩细腰,面含春华,眼如秋水,果然是位相当的美人,尤其是此刻满头青丝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攒珠牡丹簪,于少女的俏丽之中透露出些许妩媚之意来,愈显娇娆。 不禁赞道:“之前有幸在令姊闺中目睹令兄大作,当时就惊为天人,未想今日亲眼目睹赵三妹妹的仙姿玉貌,却比画中更为倾城。” 赵桃媗掩嘴笑道:“姐姐何必取笑我?姐姐何尝不是霞姿月韵、丰肌秀骨?还有盛八妹妹,真格是粉妆玉琢,玉雪可爱!” 这样互相称赞了几句之后,赵桃媗见盛睡鹤跟赵栎已经讨论起了丹青技巧,心知自家这五哥不喜科举,不爱奢华,唯独醉心丹青,可巧这南风郡来的士子盛睡鹤,虽然走的是正统的入仕道路,但许是兴趣使然,于此道也是颇有天赋。 上次南氏带着一干小辈去赵府请罪兼说明经过,赵栎被兄弟几个拉去前院招呼徐抱墨、盛睡鹤二人时,本来还非常不乐意。 谁料坐下之后,与盛睡鹤没谈几句,竟是相见恨晚。 要不是赵家二房的三公子赵柏在场,岔开话题,赵栎的庶兄四公子赵部也暗示赵栎别太殷勤,只怕赵栎恨不得都要挽留盛睡鹤在赵府小住,以方便请教丹青之术了。 之后盛睡鹤告辞离开赵府,也是赵家长辈纷纷叮嘱,赵栎的嫡亲叔父赵遒既然已经定了今年要主持春闱的,这盛睡鹤又是专门来长安赶考,赵家人哪里好主动接触他? 不然盛睡鹤碍着赵遒,不敢拒绝赵栎,回头金榜题名之后,却因此被人质疑,乃是因为讨好赵栎,得到了赵遒的照拂,方才取得功名不但要结仇,也等于坑赵遒的前途了。 所以赵栎之后也没特别找过盛睡鹤,打算等殿试结束之后,盛睡鹤去赵府拜见座师,再拉他促膝长谈。 但今日在灯会上碰见,赵栎喜不自胜之余,忍不住就将早就积攒的几个问题拿出来请教了。 虽然赵桃媗将长辈们私下里的谈话听多了,也很担心自家这五哥痴迷丹青,于俗务上一窍不通,如今亲长在,也还罢了。 将来亲长去世,分了家,只怕境况未必能有现在的轻松。 但这会看着赵栎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到底不忍打扰,生怕盛惟乔跟盛惟妩听的不耐烦,嫌赵栎霸占了她们兄长,就笑问:“方才好像看到你们正在猜谜,可是被我们打扰了吗?” “哪里有打扰?”盛惟乔忙道,“我们被一题难住,正觉得下不了台呢!万幸你过来,倒是给我们解了围。” 赵桃媗一来确实喜欢猜谜,二来想引开她们注意力,顿时露出好奇之色,道:“什么题目?能指给我瞧瞧么?兴许咱们三个再商议下,就有了呢?” 盛惟乔跟盛惟妩当下就引她到不远处的一盏绣球灯下。 这盏绣球灯想来价值不菲,乃是以硬木为骨架,拼合十六方琉璃做成球形,上以粉彩描绘杂画,内置烛火,下坠着一圈的彩穗宫绦,形同绣球其中最长的一把宫绦上,拿五彩丝缚了张寸阔的桃花笺,写谜面的地方竟是空无一字。 “这是猜什么的?”赵桃媗进来也没多久,已经猜对了十几个谜语,他们兄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归根到底是她的要求。而赵桃媗既然对猜谜有兴趣,本身对于此道肯定也是花过功夫的。 这会儿一扫谜面,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底了,但还是问了句,盛惟乔忙道:“猜草药这个我们姐妹可是为难,因为我们在家里的时候,压根没看过医书呢!” 赵桃媗翻过桃花笺,果然看到背面写着提示,是打一药材名。 她其实对医书也没兴趣,不过因为喜好灯谜,而历年灯谜经常打药材,所以倒是专门看了几本介绍草木的书籍。这会儿已知答案,抿嘴一笑,正要说出,然话到嘴边,转念想到盛惟乔姐妹在这盏灯前站了好久的,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虽然跟这姐妹俩没看过医书、不谙药材名有关系,但这种对比,到底使得盛家姐妹尴尬。 赵桃媗倒也不是怕了这俩姐妹,然而秦老夫人的教诲,就是以和为贵,能不结仇就别结仇,尤其这会自家五哥还在拉着人家兄长说的热络呢,总不好那边赵栎对盛睡鹤热情洋溢,自己这边对盛家姐妹各种打击吧? 这样等会两位做兄长的过来,看到气氛不对,他们也是尴尬的。 因此专门装了一回苦思冥想,看到有其他人要过来,打算猜了,这才用不确定的语气道:“莫非是白芷么?” 守着这片灯谜的小厮闻言,当下就笑着拱手,道:“恭喜小姐,猜对了!” 说着就将早就预备好的一支竹筹双手奉上。 赵桃媗将竹筹接在手里,却递给了盛惟妩,笑道:“万没想到今儿个会遇见两位,都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不,我就取个巧,盛八妹妹可别嫌弃!” “要说见面礼,我们也没给你见面礼呢!”盛惟乔忙客套道,“哪能光拿你的?” 两人推辞了一番,最终盛惟妩还是收下了这支竹筹,但将自己猜对谜语所得的那盏四角粉纱宫灯作为回礼。 赵桃媗提了这盏四角粉纱宫灯在手,就说盛惟妩聪慧:“我像盛八妹妹这年纪的时候,记得有一次灯会,我二姐姐从三哥那儿得了一盏芙蓉灯,做的栩栩如生怪好看的,见我看着羡慕,就说我要是能猜对谜语就给我。记得当时那谜面其实也不难,就是‘春末夏初’,打一个字。结果我想了两天都没想出来,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我二姐姐提着芙蓉灯进进出出,最后还被她不当心烧掉了!” “那赵二小姐对姐姐你可不够好啊!”盛惟妩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炫耀道,“要是我三姐姐得了一盏芙蓉灯,我想要的话,我三姐姐一定立刻给我,绝对不要我猜什么谜语、更不会故意在我面前提进提出的惹我眼馋的!” 盛惟乔哭笑不得的捏了她一把,嗔道:“别胡说!赵二小姐逗赵三妹妹玩呢!我不也经常逗你的吗?” 又同赵桃媗道歉,“我家这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说错的地方还请你别见怪!” 赵桃媗倒是不在意,落落大方道:“没事儿,其实我跟我二姐姐确实没你们姐妹这么和睦友爱,打小就一直抢东西的。不过这也是有缘故:我们姐妹就差了两岁,这年纪差不多么,喜欢的东西也是差不多的,自然容易争起来。好在嫡亲堂姐妹,偶尔吵个架拌个嘴,过后谁也不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是正理!”盛惟乔颔首,“自家姐妹,偶尔有些争执也在情理之中,当真就是见外了。” 说话的功夫,她们已经移步到另一处灯谜前,这次的谜面就不是空白了,而是对谜联,“白蛇渡江,头顶一轮红日;乌龙卧壁,身披万点金星”,上下联各打一生活中的常用物。 这次盛惟乔跟赵桃媗各自思索片刻后,异口同声说了出来:上联是油灯,下联是杆秤。盖因油灯以白色灯芯浸入灯油,此为“白蛇渡江”,点燃后火苗红色,犹如红日;而杆秤黑色,常挂壁上,即是“乌龙卧壁”,点点秤星闪烁,就是“身披万点金星”注。 其实这道灯谜不难,之所以盛惟乔跟赵桃媗还要花费时间斟酌,主要是因为她们的出身,压根不用油灯,也很少接触杆秤,是以需要推敲一番才能联想到。 这会儿由于两人同时说了谜底,关于竹筹,又是一番推让,最后赵桃媗以“我来的早,手里已经有十几根竹筹了,姐姐却是刚刚进来,竹筹比我少了好些,等会若我侥幸凑够了前往二楼的竹筹,难为姐姐叫我一个人上去不成?还是姐姐嫌弃我,不愿意与我一块上楼”,到底让盛惟乔收下了。 接下来她们一块猜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偶尔盛惟妩插一插嘴,小姑娘天真烂漫,童言稚语虽然偶有冒失,但很十分逗趣,倒使得气氛融融,一片和乐融洽。 只不过各自猜对了二十来道谜语后,两人脸色都凝重起来:接下来能找到的谜语,竟是越来越难了。 赵桃媗喜好此道,下过不少功夫,此刻还能苦思冥想的寻找一线灵机,猜的慢归慢,终归还在朝三十支竹筹进军;盛惟乔以前没猜过灯谜,套路不熟,本身也算不得才思广博,早几道谜语就靠赵桃媗提醒才拿下竹筹的,这会儿赵桃媗自顾不暇,她在一盏灯前站定后,思索良久都是无果,就有些尴尬,低头小声跟堂妹说:“这个谜语我怕是想不出来了。” 索性盛惟妩一早打的主意就是让盛睡鹤出力,之前拉着盛惟乔冲锋在前,主要也是想自己尽把兴。 这会儿见盛惟乔进展停顿,立刻挣开她手,跑去盛睡鹤跟前,抱怨道:“大哥,你怎么还在看热闹,不管我们了吗?说好了要帮我们上三楼呢?” 注绣球灯,描写资料来自百度;灯谜也是。 第二百四十章 麻烦来了 盛睡鹤其实也早就被赵栎缠的不耐烦了,他的丹青之技传自桓观澜。桓观澜作为海内闻名的大儒,学问上的造诣固然为天下所公认,触类旁通的技艺,琴棋书画,也都有所得。 虽然桓观澜在丹青上的水准,远远比不上他的学问,而作为他传人的盛睡鹤,对此道既非主攻,因为年纪的缘故沉淀有限,就更逊色一筹了。 但赵栎本身也很年轻,他出身的赵家尽管属于正宗的书香门第,可无论祖上还是现在,都没出过此道行家。赵家出于对他回心转意还有一线渺茫希望的缘故,也没同意他正式拜师,所以迄今都是自学。 相比之下,自然对受到桓观澜各种倾囊相授的盛睡鹤十分钦佩。 只不过盛睡鹤的主要心思是放在了仕途上的,丹青不过是消遣,之前跟他谈这个,无非是这两年演惯了盛家大公子,习惯性的八面玲珑了一把。 也是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打算这么快跟高密王府相认,然而赵遒既为今科主考,他跟赵家人之间是免不了要打交道的,想着笼络下赵栎,没准往后可以用上。左右只是一番投其所好的谈话,用不上自己也不吃亏。 而现在他马上就要恢复身份了,这赵栎因为一门心思扑在丹青上,无心科举,在赵府虽然不至于说受到冷落跟打压,但正事上头也是说不上话的,盛睡鹤自然懒得在他身上花功夫了。 此刻见盛惟妩过来,心说这小姑娘今晚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遂伸手摸了摸盛惟妩的脑袋,笑眯眯道:“不是你们抢先走在前面要自己玩的么?” 继而转向赵栎,歉然道,“贤弟,我之前答应了她们,今晚要好好陪她们猜灯谜的” 赵栎十分恋恋不舍,但他毕竟是大家子里出来的,倒不至于做胡搅蛮缠的事情,尤其这会儿满怀警惕看着他、一副生怕他不肯放人的还是个才十岁的小姑娘。 见状讪讪道:“是我打扰恒殊兄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决定各找各妹这时候赵桃媗跟盛惟乔各自都被灯谜难住,站的距离恰好有点远,赵栎到她身边,还没说话,赵桃媗察觉到,先已挑眉,惊讶道:“五哥,你怎么过来了?” “那边盛三小姐猜不出来谜语,盛八小姐亲自将恒殊兄拉过去帮忙了。”赵栎有点无可奈何的说道,“我只好过来找你了你好像也被难住了?要我帮忙吗?” “我都猜不出来,五哥你就更不行了!”因为这会儿盛家人不在跟前,赵桃媗毫不客气的说道,“你除了摆弄你那些丹砂、青蠖外,会什么呀你?” 赵栎摸了摸鼻子,也不尴尬,笑道:“那怎么办?要不我悄悄儿去后门,找这边管事商议下,给你要几个答案来,好歹凑够上二楼的数目?” “我就是冲着猜谜才进来的,谁稀罕这不夜阁的悬赏呢?”赵桃媗白他一眼,哼道,“直接索来答案,那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这里是舞阳长公主的地盘,长公主殿下虽然肯定会给姑父面子,可为这么点小事儿,就要让姑父欠下长公主殿下的人情,这是唯恐回去不挨家法吗?!” 赵栎闻言,正要说话,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 兄妹俩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却见一个银朱底暗绣宝相花纹锦袍、肩头披一件通体无暇的白狐裘的男子,手捧铜鎏金“渔樵耕读图”錾花手炉,头顶赤金如意云纹束发冠,横插着錾花嵌红宝石圆簪,施施然漫步于众多灯谜之间。 这男子虽然生的面若傅粉,唇若涂脂,装束也华贵非凡,但不夜阁开在长安天街上,无论是出入宾客,还是阁中之人,都是见惯权贵了的。 如今之所以会引人注目,却是因为此人瞧着眼生,分明是进来不久,身后一名青衣小厮手中,却已拿了一大把竹筹,粗略一估,估计已经有二十几支了! 固然一楼的灯谜掺杂了不少简单的在里面,以全客人脸面,但这不夜阁的灯谜,是不时更换的,以防有人舞弊,利用同一盏灯谜,反复索取竹筹。阁中小厮眼力非凡,已经取了十几支竹筹在手的人,轮到的往往就是比较有难度的灯谜了。 到了二十几支竹筹的时候,为了筛选上二楼的人,上来的都是可称刁难的题目了。 这人短短片刻就斩获众多,瞧着也不是什么低调的人,顿时就吸引了原本在猜谜的众人的注意。 当然有注意也有怀疑,当下就有急性子的人脱口道:“这人该不会同这不夜阁的东主有交情罢?” “这样简单的灯谜也需要动用交情?”不夜阁的小厮还不及为自家辩解,那银朱锦袍的男子闻言,轻挑剑眉,扭头朝发问之人睨了一眼,就是冷笑,“莫非这位兄台自己鲁钝,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兄台一样不堪造就?!” 这话说的着实不客气,那发问之人就是大怒,只是正要发作,忽听一人平平静静道:“高公子贵为武安侯嫡亲外孙,与当今太后娘娘乃血脉之亲,父家亦是江南大族,素有江南第一才子之称,不过萍水相逢之人的一句无心之语,莫非就要不依不饶的计较吗?” 那发问之人听得“武安侯”、“太后娘娘”、“江南第一才子”这些话,顿时吃了一惊,知道这位不但是真正的权贵子弟,且也是有真才实学的:江南自来人杰地灵,能在江南称第一才子,就算家世有加成,本身文才若是不足,所谓文人相轻,怎么可能占得了这样的名号? 当下暗擦了把冷汗,默默退后之余,目光也落在方才出言提醒他的人身上,颇为感激。 这时候整个不夜阁一楼的人其实也都在看那人,年纪不算大,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修眉长目,山根高挺,略厚的唇显出几分敦厚,眉宇之间很是沉静,穿戴也很朴素,一件很寻常的狐裘下,露着石青衣角,无纹无饰,若非通身书卷气息浓郁,方才又出言点出孟氏外亲的身份,望去就跟个寻常落拓士子似的。 那人迎着众多视线,很平静的点了下头,淡淡道:“在下蜀中黄无咎,方才打扰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蜀中黄无咎?”因为今年有春闱,且近在眉睫了,有人念叨了几遍,就是眼睛一亮,道,“可是蜀中神童当面?” 赵桃媗目光闪闪发亮,抓着赵栎的手臂,一迭声的悄问:“他就是黄无咎?字子越的那个蜀中神童?瞧着果然跟传言中一样沉默寡言!不过,长的好像不像黄侍郎?前几年祖母做寿,黄侍郎登门道贺,我跟着二姐姐见过一次,跟他眉眼一点都不像啊?” “你斯文点儿!”赵栎头疼的提醒,“大庭广众的,若失了咱们赵府的脸面,仔细回去之后祖母捶你他确实不像黄侍郎,估计肖母?这人之前一直在蜀中,是祖父祖母抚养大的,好像去年年中才来长安吧?我以前也没见过他,不过反正黄侍郎是姑父的人,据说这人才来长安的时候,是去姑父府上拜访过的,姑父对他十分器重,曾说他有状元之才呢!” 说到这里沉吟了下,压低了嗓子道,“这人还没成亲,你要是对他有兴趣,回头我替你去祖母跟前说,你自己可悠着点儿别太殷勤!免得回头祖母知道了生气,不定反而不帮你了!” “什么呀!我就是早就听说过他的文名,没想到今儿个碰见了,有些好奇罢了!”赵桃媗闻言,不禁嗔怪的推了他一把,“你自己的婚事都还没解决呢,替我操什么心?我可是打算在祖母膝下再赖个几年的!” 他们兄妹咬耳朵的时间,那边黄无咎也被高承烜找上了麻烦:这高承烜字绍阳,正是片刻前孟归羽等人议论的江南第一才子,也是孟氏二房之主武安侯孟倍的嫡亲外孙,他这样的身世,高家还是江南大族,自然是金尊玉贵的养大的。 而?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9e412d4e01de425d25”[emlproteted]辜负一干长辈的宠爱,他天资聪慧,读书有成,今年才十九岁,比盛睡鹤尚且小了一岁,已经可以参加春闱且有望魁首了,自然是备受追捧与奉承。 未想自从来了长安之后,在高密王与孟氏的勾心斗角中,他跟黄无咎从前的功课被统统翻了出来做对比,都说他文才不如黄无咎,就是他自己,亲自读了黄无咎的时文后,也自叹弗如。 不过高承烜心中并不服气,毕竟黄无咎今年二十有三,比他大了足足四岁。 若他跟这人同龄,多了四年时间沉淀锤炼,高承烜自认绝对不会弱于黄无咎。 这会见黄无咎出语点破自己身份,嗤笑了声,语气轻佻道:“黄子越,你跟本公子是前后脚进来的,这会儿本公子马上就可以去二楼了,你手里却连一支竹筹都没有,本公子还道你自知技不如人,今儿个是不打算上楼了?未想却是为了觑机踩着本公子做好人?” 就打量了眼方才那出口质问的人,“这人八成是你找过来,故意那么问,以激怒本公子,好让你扮仁善的吧?假仁假义这一套,你们黄家两代人都玩不腻了是不是?” 黄无咎语气平淡:“我与这位公子并不认识,不过是看不惯你没有半点容人之量罢了!” “看不惯本公子?”高承烜眯起眼,忽然似笑非笑道,“那你看得惯那南蛮子盛睡鹤么?你号称蜀中神童,本公子好歹也有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头!你我一较高下,尚有个说法!那姓盛的是个什么东西,居然痴心妄想将你我都压下去黄子越,却不知道等会你见着了他,可有这胆量看不惯呢?” 正津津有味的看热闹的盛惟乔:“???” 她下意识的看向盛睡鹤,却见盛睡鹤头都没抬一下,更遑论是关注这江南第一才子跟蜀中神童了,竟是若无其事的低声跟阁中小厮说着答案,将又一支竹筹收入袖中。 “也是,这两位声名在外,瞧着也是各有靠山,我们现在却是不宜与之正面冲突了。”盛惟乔见状微怔,但很快想到,“毕竟他的身世若在金榜出来前曝露,今科肯定是考了也要作废的。其实就是考完之后,只怕也要有的争论唉,这都是什么事?出来看个灯,陪八妹妹猜个谜语,居然就碰见了孟氏跟高密王原本支持的士子么?” 就低头思索,想着等会还是哄盛惟妩早点离开吧,免得留下来不慎露了身份,少不得要有麻烦。 第二百四十一章 讹诈?发病? “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提到盛睡鹤,黄无咎平静的面容也是微微一沉,眼神冷了冷,不过此人究竟比高承烜沉得住气,此刻话语中间还是滴水不漏,平淡道,“尚未见过,谁知道呢?”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件事,所以一拂袖子,岔开话题,“快点上去罢,别叫众人等急了!” 高承烜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满意他没有明确表态,但还是迅速猜出附近的几道灯谜,凑足了三十支竹筹,领着小厮朝楼梯口走去本来事情到这里,一楼众人都纷纷收回视线,不再关注了,但偏偏,这人走了几步之后,见着赵桃媗月貌花容,眼睛就是一亮:“这位小姐贵姓?在下” “你是武安侯外孙么,我方才已经听见了。”赵桃媗对他显然没什么兴趣,她的身份注定也不需要勉强自己表现出兴趣,闻言毫不客气的打断道,“我姓赵,家叔父乃今科主考官,你既然是要参加本次春闱的,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不然你名落孙山倒也罢了,万一榜上有名,回头人家以为我叔父徇私,你倒霉也还罢了,岂不是还要害惨了我叔父?那我们赵家也太冤枉了!” “”高承烜被抢白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然而他虽然有武安侯这个外祖父做靠山,赵桃媗的来头也不小,非但嫡亲叔父是今科主考;远在北疆的亲爹赵适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打实的位高权重;还有个高密王妃的嫡亲姑母。 事情又是他色迷心窍,率先搭讪赵桃媗引起来的,当真闹起来,也很难占到理,说不定还会错失了今日借灯会猜谜扬名的机会。 这么想着,他就有了息事宁人的想法,然而抬头之际,眼角却看到不远处一名穿海棠红撒绣缠枝梨花窄袖衣裙、绾垂髫分绍髻的女孩儿,正目光关切的盯着他们。那女孩儿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半张脸儿,眉眼精致,肌肤尤其雪白滑腻,晶莹剔透,其艳丽飞扬不如赵桃媗,但清雅秀美却更在赵桃媗之上,赫然是个与赵桃媗各有千秋的美人儿! 性喜渔色的高承烜顿生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心说这女孩儿若与赵家有深刻关系、又出身高贵的话,方才就该过来帮腔的,既然只是看着,显然要么同赵家关系有限,要么就是出身不高有心无力,无论哪一种,对他来说可是件好事! 当下场面话都懒得跟赵桃媗说了,快步上前,热情洋溢的问:“这位小姐” “她姓盛。”盛惟乔才一皱眉,身后已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代答道,“南蛮子盛睡鹤的盛!” 高承烜愕然转头,就见一个长身玉立、英武俊挺的同龄男子,踏前一步,将他看中的美人儿严严实实的挡住,一双星眸微微眯起,寒气四溢的看着他。 “盛睡鹤?”高承烜虽然刚刚才说了不忿盛睡鹤的话,却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从抵达长安之后,行事低调的一塌糊涂,甚至连同来长安的宁威侯世子徐抱墨都没有拜访过一次的南风解元,居然此刻也在这不夜阁中猜谜! 所以这会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脸上就浮起了冷笑,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故意拉长声调“噢”了一声,手抚袖炉,语气玩味道,“你该不会是冒充的吧?毕竟本公子虽然说那盛睡鹤一句‘南蛮子’,此人好歹也是一郡解元,据说还是南风郡什么三大势家之一的庶长子?方才本公子都点名道姓的提到他了你为何吱都不敢吱一声?这会儿冒出来,别是想在这位美貌小姐跟前充英雄?” 说着移动脚步,嬉笑着去扯盛睡鹤身后的盛惟乔,口中轻佻道,“这位小姐,你可不要上这人的当!本公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岂不比这只敢做缩头乌龟的货色强太多?你跟着这样的废物出游,脸上何尝光彩?还不如跟着本公子,这就上二楼去了呢?” “这高绍阳忒过分了!”不远处,赵栎在自家妹妹被高承烜搭讪时没有作声,这是因为他知道赵桃媗绝对不会吃亏,也压根不需要他帮忙,但这会看高承烜纠缠上盛惟乔了,就是皱眉,“他其实根本没有怀疑恒殊兄的身份,不过是找个借口占盛三小姐的便宜,好羞辱恒殊兄罢了!此人有武安侯做靠山,哪怕事后事情闹大了,他顶多陪个不是,盛家也好,宁威侯府也罢,都拿他没法子。人家盛三小姐的名节,倒是说不定就这么被他给败坏了!” 说着就要走过去阻止。 未想他才移步,忽听一声尖利到了变了调的惨叫! 赵栎保持着迈步的姿势,目瞪口呆的看着突兀倒地、还抱着自己手臂翻来覆去打滚的高承烜:“他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非但令赵栎一惊,高承烜的小厮更是吓的把竹筹都扔了,扑上去想扶他起来:“公子!公子!公子您怎么了?!您不要吓小的啊!” 只是高承烜这会儿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歇斯底里的挣扎着,那小厮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尚未长成,哪里扶的动?还因为挡在高承烜打滚的路径上,差点也被绊倒在地,一时间闹了个手忙脚乱! “好像盛大公子拍开了他去扯盛三姐姐的手?”这一幕令整个不夜阁一楼都是一静,一时间众人都有点不知所措,竟没有立刻上前帮忙。 赵桃媗紧攥着手中锦帕,两眼发直,高承烜撇下她去兜搭盛惟乔时,她是一直看着的,说实话,方才盛睡鹤拍开高承烜的手时绝对是轻描淡写,跟春日里走在湖堤上、遇见挡路的柳条花枝,随手一拂似的,完完全全看不出来用力的痕迹。 但前一刻还一脸戏谑轻松的高承烜,却仿佛被毒蛇蛰螫似的,几乎是瞬间哀嚎出声,跟着竟不顾仪容仪态的满地打滚起来! 赵桃媗愣愣道,“他他这是想讹诈?!” 不然,就那么轻轻一拂,换做小孩子都受得住,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但 不应该啊! 高承烜虽然看起来人品不怎么样,可好歹是孟氏的嫡亲外孙,高家也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样的门第出身,他当众搭讪赵桃媗、又试图拉扯盛惟乔,也还罢了,怎么会亲自效仿市井妇人的撒泼行径呢? 这传了出去,丢脸不丢脸的? 高承烜怎么也是号称“江南第一才子”的,再怎么想坑盛睡鹤至于用这样的法子么? 实际上不止赵桃媗这么想,被盛睡鹤挡在身后的盛惟乔见状也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非亲非故男女有别,你好没规矩的上来对我动手动脚,我哥哥不过打开了你的手而已,你就这呼天喊地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你了呢!” 就跟周围的人求助,“你们方才可看见了?我哥哥真的只是拍开他想扯我的手而已!” 时下的风气还是可以的,虽然这里的人方才都听说了高承烜的身份,但见盛惟乔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儿家目光恳切的望过来,好几个人都下意识的点头,还有人说了出来:“确实那位盛公子就拍了一下这位高公子是怎么了?该不会有什么宿疾之类的发作了吧?要不要赶紧扶他起来看看?” 说这话的人乃是一番好意,一则为盛家兄妹作证,二则却是提醒高承烜身份非同寻常,不管是不是盛家兄妹导致他这样的,如今最紧要的是别让他出什么岔子! 只是为了猜谜,没少看杂书的赵桃媗闻言受到提醒,脱口道:“他该不会有癫痫之症吧?!” “癫痫就是俗话里说的羊癫疯!”不远处的黄无咎神情平静气度高华,完美的保持着“低调朴素谦逊有礼”的仪态,忽然出声,看似解释,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虐,显然说明了他此举八成是为了落井下石,温言道,“在下以前读过几本医书,医书里关于羊癫疯的记载是这样的:发作时,病人往往大叫一声,昏倒在地,四肢抽搐,两眼上视,口吐涎沫注”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下,才意味深长的继续,“还有失禁!” 话音才落,无论男女,都下意识的看向高承烜身下这一看,果见高承烜打滚的区域,青砖地上似有些异常的颜色,仿佛水渍。 “”如赵桃媗等女眷赶紧转开视线,羞恼之余,不知道是心理使然还是事实如此,一时间都觉得这阁子里气味都有些古怪了。 有带着香囊的,甚至下意识的将香囊凑到了鼻端轻嗅。 “快!”索性这时候,门口那老掌柜总算醒悟过来,边将袍角朝腰带里塞,边快步走过去,厉声招呼阁中小厮帮忙,“羊癫疯发作时容易咬断舌头,快取帕子来,给高公子口中塞上!” “我家公子没有羊癫疯!!!”不夜阁的掌柜、小厮,七手八脚的把高承烜扶起来,不待他说话,就一口气塞上三条帕子,之前被自家主子弄的灰头土脸的小厮总算缓过气,顿时就跳脚了,指着盛睡鹤怒斥,“定然是你对我家公子做了手脚!我家公子身子骨儿素来康健,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病症!?” 注嗯,百科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 倒打一耙 盛睡鹤还没回答,这时候黄无咎却端着副名医的架子和和气气的补刀:“这位小哥,你有所不知!这羊癫疯呢,发作的情况因人而异,有的自幼有之,有的却是年长之后才会猝然爆发就算你之前伺候高公子时,他一切如常,但以后嘛” “就是!”赵栎这时候也走到盛睡鹤身边,他可没黄无咎那么客气了,瞪着那小厮,开口训斥道,“人家黄公子是蜀中神童,他所谓读过几本医书,不过是谦逊之言,必然是于歧黄之术有心得的,你一个给人做奴才的小子,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方才那一幕,咱们这里这许多人都看的清楚,恒殊兄不过为了阻止你家公子轻薄他妹妹,打开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而已!你家公子就算是豆腐做的,那一下也不该反应如此激烈吧?!” “他要不是发病,难道堂堂武安侯嫡亲外孙,还是在存心敲诈不成?!”赵桃媗笑眯眯的给自家五哥补充道,“这可实在要叫我们大开眼界啦!” 不夜阁的掌柜叹了口气,正要请他们去后头厢房里谈,免得打扰其他人猜谜,未想这时候盛睡鹤忽然幽幽开口:“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此人才是假冒真正的武安侯嫡亲外孙、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头,意图利用武安侯、江南高氏甚至当今太后娘娘的权势,装病讹诈钱财!” 因为这里的人,除了黄无咎跟高承烜的小厮外,都没见过高承烜,闻言皆是愕然,看向还在不住挣扎的高承烜,脸色都古怪起来。 唯独盛惟乔,怔了怔之后,下意识的抓住了盛睡鹤的袖子:虽然她也觉得,这人方才那么轻轻一拍,根本不可能造成什么巨大的伤害,更遑论了高承烜那么激烈的反应了。 但 为什么听着他原原本本的把高承烜之前质疑他的话还回去时,觉得这么熟悉呢? “你们!!”高承烜的小厮难敌赵家兄妹还有盛睡鹤三人的联袂质问,又见自家公子暂时有不夜阁的人照顾着,跺了跺脚,愤愤然朝外走,“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把我家公子的随从喊进来,同你们理论到底!!!” “几位还请到后面奉茶吧!”不夜阁的掌柜看这情况,不禁苦笑连连,毕竟高承烜身份尊贵,虽然不夜阁的靠山也非常人,却八成不愿意得罪孟氏的,这会儿孟家的外孙在这里出了岔子,虽然与不夜阁无关,但万一事后孟氏计较起来,自己说不得就要被交出去平息孟氏的怒火了。 所以这掌柜心情非常的沉重,好在毕竟这把年纪的人了,风风雨雨都见过,此刻倒还维持得住体面,伸手肃客之余,不忘记解释,“一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二来高公子这情况,也需要寻个有软榻的地方安置。” 而盛睡鹤一行人也不想被围观,闻言颔首,道了声谢,也就随他去后面厢房里奉茶了。 赵家兄妹既是好奇也是打抱不平,坚决要求跟上。 那黄无咎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实则幸灾乐祸,也很乐意看热闹看到底这么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几乎将不算大的厢房挤满。 他们落座后,老掌柜指挥人上了茶水,才要说话,厢房的门被大力踹开,一名年约三十许、精壮魁梧、侍卫模样的男子手按腰刀,龙行虎步的打头跨进门槛。 他后面,还跟了四五个差不多装束的侍卫,以及两名穿红着绿、描眉画眼的丫鬟。 这侍卫进门之后刚刚张嘴,看他目光炯炯、气势汹汹的模样,显然是要兴师问罪的,谁知道话没出口呢,那俩丫鬟已经悲鸣一声,竟抢在他前面,双双冲进房里,扑到高承烜跟前一迭声的心疼起来:“公子!公子!片刻不见,您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啊?!” “公子,奴婢方才就说,高恩素来笨手笨脚的,怎么伺候的好您?您就是不带奴婢进这不夜阁,也不能带他啊!” “你这个贱婢还有脸说!本来公子是答应带上我的,都是你撒娇撒痴死皮赖脸的跟我争,害的公子生气,索性一个都不带,就带了高恩入内!结果呢?!转转身的功夫,公子就出了岔子!若是我在公子跟前,怎么也要豁出命去保护公子啊,怎么可能让公子伤成这样?!” “小骚蹄子!亏你还敢说我!都大半个月没伺候过公子的残花败柳了,要不是你掐着公子出门的时候没脸没皮的纠缠,公子今儿个八成都不会答应带你出来!公子心慈,你倒是蹬鼻子上脸,连这不夜阁也想公子带你进来了!这得寸进尺的作妖劲儿,公子容得,我可容不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顾着跟我争宠,全不想心疼公子还有给公子讨个公道!果然你这贱婢根本就是冲着跟了公子的好处才讨好公子的,你对公子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呸!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对公子真心?!还保护公子呢,别笑死个人了!就你那进气少出气多的命短样儿,遇见危险,不赶紧躲公子身后、拿公子当挡箭牌就不错了!这会儿装模作样,以为就能骗住公子吗?!公子您可别信她的,咱们家侍卫这会儿都过来了,谁敢得罪您,奴婢这就让侍卫给您好好的出气!!!” 这俩丫鬟都是口齿伶俐语速飞快,你一言我一语吵的不假思索天衣无缝,显然平素就是掐惯了的,以至于厢房里的一群人固然默默无声,那本来打算质问的侍卫都因为找不到插嘴的机会不作声了! 可算她们想起来,却又是异口同声的呵斥那侍卫:“叫你们陪着公子出来,就是为了保护公子的!结果现在公子躺在这里,你们还跟死人一样吗?!办事这样混账,仔细我们回去之后就禀告侯爷、侯夫人,给你们好看!!!” 那侍卫本来就因为听说高承烜吃了亏、担心回去之后被追究保护不力之罪,颇为忐忑,再被这俩丫鬟无理取闹的一顿骂,心头怒火越发高涨,看向盛睡鹤等人的目光也越发不善,厉声道:“方才是谁胆敢对我家公子动手的?!” 只可惜这一手吓唬吓唬寻常百姓也还罢了,无论赵家兄妹、黄无咎还是盛睡鹤,对这等阵容都是浑然不惧,也就盛惟乔跟盛惟妩忌惮高承烜的家世靠山,眼中有些惶恐。 此刻赵栎就率先拍案而起,愤然道:“混账!方才一幕,不夜阁整个一楼都看的清清楚楚,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你这莽夫莫非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颠倒黑白,污蔑恒殊兄了吗?!” 赵桃媗见状扶额,她虽然方才也帮了腔,不过就她的想法,是比较理智的:自家是高密王这派的,盛家兄妹却疑似遇孟氏更亲近。就算盛睡鹤与赵栎投缘,但方才人多的时候,证人不止他们兄妹,帮着说句公道话也还罢了。 这会儿跟过来,已经非常对得起赵栎与盛睡鹤之间的交情他们其实也才第二次见面而已! 但抢先出头为盛睡鹤辩解,可是没必要啊! 毕竟赵栎因为不喜科举,沉迷丹青的缘故,已经屡次受到赵家长辈的训斥了,今儿个再亲自上阵给盛睡鹤冲锋陷阵这事儿叫赵府知道了,八成是要责罚他的。 倒是黄无咎,这位跟高承烜打擂台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虽然不是高密王的亲戚,却是高密王心腹骨干户部侍郎黄献允爱子,年纪不大,但因才学的缘故,深得高密王赏识,甚至亲自发话让他与世子容清酌多多走动的。 此人既然也跟了过来,着意要趟浑水,何必不让他出马呢? 索性那侍卫也不是蠢人,看出他们这行人个个穿戴不俗,尤其黄无咎,因为跟?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f3240236b33443”[emlproteted]后脚进的不夜阁,高承烜那脾气,进去之前还讥讽过几句黄无咎,故意抢先入阁的,这侍卫护卫在侧,自是认识。 而在黄无咎面前尚且敢抢先发话之人,只怕身份就算不在黄无咎之上,相差也是有限。 自家公子靠山再多,他却只是一介侍卫,倘若不管不顾的出头,得罪了太多权贵,别到时候被抛出去做替罪羊才好。 此刻见赵栎理直气壮,就是皱眉,放缓了语气道:“尊驾是谁?与方才谋害我家公子的人是何关系?” 不过这侍卫忌惮赵栎跟黄无咎,对“早就查过知根知底”的盛睡鹤就没这么客气了,见赵栎冷然说:“我乃怀化将军之子赵栎,与恒殊兄虽然才第二次见面,但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也容不得你们仗势欺人为所欲为!” 嘿然道了句:“原来如此!” 就不再跟赵栎啰嗦,转向盛睡鹤,森然道,“这位盛公子是吧?听小厮所言,我家公子方才确实对令妹有所冒犯,但那也是因为公子他进来前刚刚饮了些酒水,不胜酒力之下举止稍显孟浪也是有的。公子纵然不喜,事后禀告武安侯爷,侯爷他治家严谨,自会给你们兄妹一个交代,何以心狠手辣,当众置我家公子于这般地步?!这是不把武安侯放在眼里么?!还是目无太后娘娘?!” “照你这话,若是有人饮酒之后非礼令堂令妻令姐妹令爱你也是心平气和的就这么看着,回头再去找那人家里长辈禀告,以候公道了?”盛惟乔本来想着,高承烜这人固然无礼,但方才当众丢了那么大的脸,也是得到了教训,他背后的孟氏毕竟不好惹,这会儿能息事宁人,还是息事宁人的好。 但这侍卫说的话委实气人,她忍无可忍,冷笑出声,“只可惜天下男儿,未必个个都如你这样体贴宽厚、全没血性!” 黄无咎似乎特别愿意对高承烜那方落井下石,闻言笑眯眯的接话:“在下就是其中之一!若是有人胆敢对在家家中女眷无礼,在下虽然一介文弱书生,却也必然要操刀相见,分出个你死我活才罢休的!” “高融,你简直蠢到家了!”这番话说的那本打算强词夺理的侍卫不禁面红耳赤,正要恼羞成怒,未想这时候扑在高承烜跟前的那俩丫鬟里,忽然有一个转过头来,恨铁不成钢的呵斥道,“他们说咱们公子非礼就是非礼啊?!高恩就是个蠢的,好好的陪着公子进阁猜谜,竟叫公子弄成这个样子!这样的废物说的话,你也相信?!” 扫一眼盛惟乔,见她眉眼精致肤光胜雪,在灯下望去犹如玉人,眼中闪过一抹嫉妒,语气愈发尖酸刻薄,“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公子素来风流是真的,但你也不看看咱们公子的眼光,无论我们这些做丫鬟的,还是勾栏里的相好,哪个不是真正月貌花容沉鱼落雁?!随便来个什么小姐,就说咱们公子非礼!?这不是栽赃是什么?!” 另一人也意识到这是个表现的机会,难得放下一贯的矛盾,帮腔道:“就是!我还说那位什么小姐,看中我家公子年少俊俏才高八斗,故意用这法子想赖上咱们公子,妄图做高家少夫人呢!” 第二百四十三章 他是冒充的! 高承烜的这俩丫鬟显然是在后宅里掐惯了,打起这种口舌官司根本轻车熟路。 混淆是非这一手用的尤其信手拈来炉火纯青,信口污蔑之余,不忘威胁:“我家公子的身份年纪,风流些都是小事!你们要是当真爱惜自家女孩儿的名节,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说怎么做比较好!不然回头传了什么风言风语出去,弄的臭了名声,连累整个家族的女孩儿都嫁不出去了,到时候再后悔啊可就晚了!!!” 如此厚颜无耻,连本来想拉住赵栎,不让他太过冲锋的赵桃媗都怒极反笑了:“区区两个贱婢,空口白牙就想污蔑官家女的名节!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看这江南高氏的气数也是差不多到头了!” “我家公子是武安侯嫡亲外孙!”那俩丫鬟闻言,却是恞然不惧,冷笑着说道,“到了太后娘娘跟前,也是能喊一声‘姑祖母’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诅咒我高氏一族?看你也是没出阁的女孩儿,别不知分寸惹了你不该惹的人,回头身败名裂、天大地大却无处容身的时候,哭瞎眼睛也晚了!” 又对盛睡鹤说,“姓盛的,你虽然是南风郡解元,然而盛家与孟氏的差距,何止是天壤之别?就是我们高家,要对付你们盛家,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罢了!识相的,老老实实说出是怎么为难咱们公子的,再乖乖儿跪下,听候我家公子发落!如此我家公子宽宏大量,兴许还可以饶了你们远在南风郡的那些家人!” 这俩丫鬟显然是仗着孟氏与高氏的权势,横行霸道惯了,这番话说的熟极而流,俨然盛睡鹤他们不立刻跪下来求饶,那就是坏了脑袋。 只是这时候正推门而入的孟归羽闻言,却吓的险些一个踉跄,不及完全走进来,就忙不迭的怒斥:“混账东西!我孟氏素来奉公守法严于律己,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败坏我孟氏还有姻亲高氏的声名?!” 他不能不惊慌,毕竟盛睡鹤这人有多睚眦必报,他简直太清楚了! 偏偏这人拿住了他把柄,他不但不能揭发盛睡鹤,甚至还得帮着盛睡鹤隐瞒跟善后今儿个跟盛睡鹤对上的倘若是黄无咎,孟归羽尚且要担心盛睡鹤来长安不久,熟人不多,继续找自己帮忙回头弄死黄无咎呢,何况现在怼上这位的,还是高承烜的丫鬟?! 这可是他嫡亲堂姐的儿子,他的亲外孙啊! 之前盛睡鹤能找他帮忙潜入郑国公府的后宅弄死娇语跟孟丽绛,怎么就不能找他继续帮忙潜入武安侯府,弄死这高承烜?! 孟归羽一则担心自己再次沦为帮凶,二则也是希望保住这个外甥,心急如焚之下,都顾不得保持一贯示人的温和谦逊了,撩袍上前,一脚一个,将俩丫鬟踹趴下之后,火速转身作揖:“诸位,这人冒充敝家外甥,实在可恨之极!我那外甥才名在外,为人虽然有些风流,却只在勾栏之地流连罢了,对于良家子,尤其是大家闺秀,向来都是彬彬有礼的。此人居然胆敢当众对盛三小姐不敬,怎么可能是我家烜儿呢?!还请诸位行个方便,移步他处,容我细问此人是怎么利用跟烜儿容貌酷似坑蒙拐骗的,以免他继续败坏我家烜儿的名声不说,也是平白伤了孟氏与诸位之间的和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俩丫鬟固然目瞪口呆,高融等随从碍着他是孟氏子弟,且是崇信伯的缘故,不敢随意打断,但刚刚缓过一口气来?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e7235f3854377872f53255”[emlproteted]间抓狂了! 哑着嗓子怒叱道:“六舅舅,你疯了么?!连我也不认识了?!还是你跟外祖父他们说的一样,看似恭敬谦逊,实则怨怼深藏,对孟氏大房、二房、三房都是欲除之而后快,连我这个二房的外孙都容不下,这是趁机要借高密王那边的手铲除我了?!” 这话说出来,高融等人脸色都是一变,盛睡鹤一行人也多多少少露出诧色。 孟归羽被这蠢笨的外甥气的几欲吐血,上前一个耳刮子抽得他闭了嘴,厉声道:“小贼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了还想抵赖,我会连自己亲外甥都不认识?!” 说着用近乎恳求的语气,看住了盛睡鹤,苦涩道,“诸位,还请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日后必有回报!” 孟归羽为人谦逊,行事周全,待人接物向来彬彬有礼。即使因为家境的缘故,没少做私下收取贿赂的事情,然而他手段圆滑,收钱也收的人家十分满意,所以在朝野评价一直不错。 哪怕是孟氏头号政敌的高密王这方,对他也很难生出太大的恶感。 这会他一进来就咬定高承烜乃是冒充,分明就是想息事宁人了,还是姿态很低的息事宁人。 盛睡鹤尽管不打算放过这群主仆,然而当着盛惟乔的面,他思忖了下,还是立刻起了身:“既然此人冒充的是伯爷的嫡亲外甥,伯爷要追究,我们的事情自然容后再谈!” 他作为当事人这么说了,赵家兄妹还有黄无咎也不好越俎代庖的得理不饶人,只得跟着离开。 这些人都走了,孟归羽才赶紧把高承烜拉起来查看:“没事吧?方才听不夜阁上去禀告的人说,你” “谁要你现在来假好心?!”高承烜虽然就比孟归羽这舅舅小了七岁,但不同于孟归羽父母早故,还得给底下三个弟弟妹妹既当爹又当娘,以至于少年老成,毫无年轻人的浮躁轻狂。 高承烜是武安侯嫡女、孟家五小姐孟碧晨跟江南大族高氏当家人高且仪之子。 由于外家势大,孟碧晨尽管是远嫁,在夫家自然也是备受尊敬,高且仪虽然纳有两房小妾,却均无所出,也不得宠,夫妇俩膝下统共也就三个女儿,儿子只?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904f23400fd0422b”[emlproteted]个,自然是无比的宠爱呵护,除了督促功课外,其他事情几乎千依百顺。 所以高承烜固然天资聪慧才学过人,行事却跟寻常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城府自然也是浅薄。 方才挨了孟归羽的打,正自恼怒委屈,这会儿孟归羽去扶他,他顿时就发作出来,狠推了这位舅父一把不说,还恨恨道,“你不是说我不是你外甥,是冒充的么!?既然如此,现在还来扶我做什么?!你去找你真正的外甥去啊!?你去啊!!!”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好在孟归羽以前哄还不懂事的弟弟妹妹惯了,跟前的高承烜虽然就比他小了七岁,论辈分却比孟归瀚他们还要低了一辈,这会儿尽管被推了个踉跄,却也没动怒,只叹着气,说道,“我下来的时候问过去报信的小厮,说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身份,跟着又那样失态之后,你说回头就算你金榜题名,今晚之事,又岂能揭过?!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你曾当众满地打滚,甚至还失禁!不管前因后果如何,单这一件事,传了出去好听么?” 高承烜闻言,用力捶榻,双目赤红道:“都是那南蛮子盛睡鹤!!!我要立刻回侯府找外祖父借人,将他们兄妹都绑了,当着盛睡鹤的面,喊上一群最下贱最龌龊的乞丐无赖,玩死他那两个娇滴滴的妹妹!!!还有他远在南风郡的家族” “闭嘴吧!”孟归羽本来因为这外甥今儿个确实吃了大亏,心里多少有几分疼惜,所以高承烜若只是寻常的报复心,比如说想找人揍盛睡鹤一顿,哪怕是想弄死盛睡鹤,他都可以理解,但没想到这一直顺风顺水的外甥这样禁不住打击,非礼盛惟乔不成,在盛睡鹤手里吃了亏,恨上盛睡鹤不说,是连盛惟乔跟盛惟妩,还有远在南风郡的盛家都惦记上了! 且不说那盛睡鹤有多诡异多难惹多凶残,就算他只是个寻常士子,对付不了孟氏跟高氏。可孟氏到底还没只手遮天呢! 作为外甥之一就嚣张狠毒成这样,这不是上赶着给高密王那边送把柄么?! 孟归羽本来就正为合族的前途殚精竭虑,这会看着这个猪队友,心里那点疼惜,都有些烟消云散的意思了。 只是到底念及血缘,也是担心今晚盛睡鹤又跑去崇信伯府,来个“高承烜是伯爷堂外甥,伯爷一定有办法,希望伯爷不要让我失望”,还是继续开导,“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怎么报复,而是如何挽回你今晚的狼狈!毕竟你前途远大,二伯跟五姐、五姐夫可都是期许你将来能够出将入相的,怎么能够留下这样的笑柄,为街头巷尾所议?!” “所以我方才一进来就否认了你是我外甥,图的是什么?图的还不是让你有个体面的理由从这件事情里脱身?!” “反正方才那些人里,除了一个黄无咎外,都是今儿个才头次见到你!” “回头我们一口咬定,今晚你一直在武安侯府的客院温书,哪里都没去!今晚出现在这不夜阁里的所谓‘高公子’以及这些下人,乃是一伙骗子,偶然知晓他们中间有人与你容貌相似后,胆大妄为,假冒身份,意图招摇撞骗!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不管今晚这件事情传了出去,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又会被多少人津津乐道回头把这些人打发回江南,再换一批随从,今晚的一切风言风语,都跟你这个‘真正的高公子’没有任何关系了!” “至少场面上,若有人拿此事攻讦你,你大可以理直气壮的反驳回去!” “即使黄无咎从中作梗,然而朝野都知道他是高密王的人,到时候就说他存心栽赃污蔑你,甚至那‘骗子’八成就是他找过来演戏,图的就是抹黑孟氏跟高氏的名声的!” 孟归羽冷冷道,“你不是一直不忿他时文写的比你好吗?届时还可以说他其实才学远不如你,之前那些所谓流传在外的文章,其实都是高密王为了替他传扬文名,私下找大家润色过的。所以生怕春闱之中不便舞弊,曝露真相,故意拣了春闱前夕看灯的机会,设下这场阴谋,试图扰乱你心境!” “”高承烜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毕竟是号称“江南第一才子”的人,还不至于刚愎自用到连这么明显的利弊分析都听不进去,这会儿倒是对孟归羽有些歉意了,“原来六舅舅当真是为了我着想对不住啊舅舅,方才误会您了!” “没关系,方才我下手也确实重了点你还好吧?”孟归羽见总算说服他了,暗松口气,毕竟四房在孟氏地位权势都排最末,高承烜虽然不姓孟,却是武安侯最疼爱的外孙,这晚辈如果一直听不进去一直闹的话,按照孟归羽对自己那二伯的了解,武安侯最后会如何处置此事且不说,八成却是要迁怒四房的。 这会见高承烜受教,心头大石放下,顺势嘘寒问暖道,“对了,你方才到底被怎么了?竟那般失态?” 第二百四十四章 姐夫? 只是孟归羽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高承烜心中仇恨再次涌起,边挽袖子给孟归羽看伤,边咬牙切齿道:“那盛睡鹤的全族,我都记住了!!!舅舅,你赶紧再给我想个法子,最好今晚就把他们兄妹弄过来,我要让盛睡鹤亲眼看着,他护着的那小贱人,是怎么被我玩了之后丢给侍卫、家丁、乞丐让他死都没法瞑目!!!” “你这臂上好像都是你自己抓出来的伤啊?”孟归羽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似的,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裸露出来的手臂,皱眉,“你方才当真不是装的?” “怎么可能?!”高承烜不相信的转头望去,嘴里说着,“方才别看他只是在我手背上拍了下,我当时就觉得一股子劲道顺着经脉往上,跟条长满刺的蛇似的,钻到哪里哪里都痛痒的没法说!我想忍都忍不住” 话说到一半住了口,是因为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上,确实除了自己抓出来的血痕外,没有任何其他伤痕伤口! “难道那南蛮子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个问题舅甥俩都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是那侍卫高融,毕竟术业有专攻,他是专门靠武艺吃饭的,此刻插嘴道,“公子八成是被他打了一道内力入体,所以看不到任何外伤!但所谓‘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外功只是武术之用,内功才是武术之体。只是内功练的是柔劲,讲究行气入膜,以充全身。没有天赋,专靠打熬身体,练到死都未必能成那南蛮子瞧着年纪跟公子仿佛,又是南风郡的解元,能拿出多少时间来练武,居然就能有这样的造诣了吗?!” “我就知道是那个贱种!!!”高承烜本来就认定了盛睡鹤是罪魁祸首,这会儿得到侍卫的验证,顿时拍案而起,转向孟归羽,急切的要求,“六舅舅!你一定要帮我出这口气!不然我心绪难平,过两天春闱开始,入场之后只怕都静不下心来,到时候万一失了手,叫外祖父失望,咱们俩可都难以交代啊!” 孟归羽闻言,眸色就是一深:要说方才高承烜要求抓了盛睡鹤兄妹报复,还只是纠缠,现在这话却不啻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本来孟归羽因为幼时被孟家其他三房无视,不说一直满心怨恨,多少也是落下了芥蒂的。 这也是他之前对于孟伯亨之死没多少触动的缘故,孟伯亨不但是他嫡亲堂弟,因为同在长安的缘故,两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熟悉了,尚且如此,何况这长这么大才来长安的外甥?! 出自血缘跟爱才的双重情分,原本也不是很深刻,高承烜这么习惯性的一恐吓,这会儿更是点滴都不存了。 错非顾忌武安侯,孟归羽这会简直想就此拂袖而去,随高承烜找死! 他压了压怒火,才做出和颜悦色之态,缓声道:“烜儿,你不要胡闹!我才说今晚绝对不能承认你本人来过不夜阁,为的是什么缘故,你立刻就忘记了吗?!如果今晚在这里出丑的只是一个骗子,被戳穿之后,尤其还是被我亲自戳穿的,岂能不拿起来好生惩罚?又哪里来的本事,让盛家兄妹失踪?!” “咱们要是去做了这事,让你一口咬定你今晚没来过这里的苦心,岂不白费?!” “再者,方才来这厢房坐的人,你也看到了,可不只有盛睡鹤兄妹,还有赵家兄妹跟黄子越的!”“那三个都是高密王那边的亲近之人尤其黄子越跟你敌对已久,彼此都很了解对方!你说他会猜不到你急于报复的想法,或者提醒盛睡鹤兄妹,又或者干脆跟高密王借人,在盛睡鹤兄妹左近设下陷阱,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烜儿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注定入仕之后是要大展拳脚的,二伯他对你一直寄予厚望你怎么能因为这么点小小的挫折,使二伯失望?!” 他看了看高融等人,挥手命他们都出去,压低了嗓音,小声道,“还有,这次春闱你最好千万别失手!要知道,这次二伯好不容易才为你争取到接下来几年全力以赴栽培你的机会你要是松懈了,给了大伯那边理由,说不定这个得到孟氏倾力栽培的,就要变成大姐、二姐的子嗣了!毕竟你也知道,姑母她,素来就是偏爱大房的!” 高承烜不禁凛然:“当真?!” 见孟归羽神情凝重的点头,这才不敢拿春闱要挟了,悻悻道:“那我今晚岂不是只能吃哑巴亏了?!” “反正那盛睡鹤也是来参加春闱的,你还怕他人跑了不成?”孟归羽敷衍道,“以后有的是功夫收拾他而且,姑母很喜欢他那两个妹妹,你以后不要再说针对她们的话,免得姑母知道了不喜!” 那盛睡鹤为了他妹妹被郑国公府的后宅争斗波及,就亲自下杀手的;你居然想当着他面玩弄他两个妹妹不说,还要找龌龊下贱之人将她们玩弄致死这话传到盛睡鹤耳中,只怕你不得好死不说,连你们高氏的女眷都要受到迁怒遭殃啊! 孟归羽虽然不喜这外甥,但思及盛睡鹤的狠辣手段,到底还是委婉提点了一句。 “太后娘娘长年独居深宫,难免寂寞,看她们奉承的好,随便逗上几句而已!”只?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29ee91f69f9b669e19d”[emlproteted]不以为然道,“不过两个外臣之女罢了,其父其祖父的官职也不怎么样,所谓的‘喜欢’,大抵是她们硬朝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辞。我娘可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女儿,我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孙!就算我到现在还没拜见过太后娘娘,但所谓血浓于水,我在太后娘娘心目中的地位,又岂是那两个与太后娘娘非亲非故的小贱人能比的?!” 他是真的非常自信,因为他的长辈还从来没有不喜欢他的,想来孟太后也不会例外! 却不知道孟归羽闻言暗自冷笑一声,心说反正自己跟五姐的感情也很淡薄,当年四房落魄时,孟碧晨作为高高在上的二房嫡出小姐,固然没有特别欺凌四房,却也没管过四房几个堂弟堂妹们的死活。 自己今儿个已经努力劝了,这外甥就是不听,将来不论因此落到什么地步,也怪不得他! 虽然觉得孟氏的血亲里难得出了一个读书种子,好不容易栽培到今日,眼看就能入仕帮忙了,竟一门心思的自寻死路,有些可惜,不过 这外甥这脾气要是不改,八成以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这么上赶着找死,自己还是别浪费口舌了,还是想想日后盛睡鹤要弄死他时,怎么撇清自己吧! 他们舅甥这儿谈话告一段落时,盛睡鹤一行人正被老掌柜引着,上了后院一座三层小楼。这小楼的顶层与前面临街的不夜阁三楼有复道相连,侧面看去,就如一个“冂”字,却是不经底下店铺就能上到不夜阁三楼的一个后门。 这后门进去,就见是个将不夜阁整个三层大半地方都打通成一间的厅堂,高敞的屋脊下,此刻高低错落的挂了无数应景宫灯。 放眼望去,什么荷花灯芙蓉灯走马灯绣球灯兔子灯猿猴灯琳琅满目,但因为搭配上的精心挑选,只觉富丽堂皇,却无杂乱之感。 而这些灯火中间,正设着宴席。 宴席的人数不算很多,下人不算,此刻入座的,也就十来个人的样子,都是衣锦佩玉,一望可知来历非凡。 其中主位所在的上首,由于恰好有三五盏走马灯在畔,走马灯急速旋转时投下来光怪陆离的光与影,使得在才进来的这个位置看,那个方向的三人面容都有些含糊不清,无法辨认其身份。 带头行礼的黄无咎也没仔细称呼,只笼统问候了下在场众人。 盛惟乔趁这功夫迅速打量了下四周,却见这间厅堂十分宽敞,但因为大半地方都打通了,格局却是简单:中间此刻开着宴,是寻常的富贵人家宴席布置; 西面一架八折紫檀边座镂刻山水渔翁图的座屏,从屏风镂雕的间隙可以看到,屏风后就是自不夜阁上来的楼梯。楼梯口高高低低的挂了好几盏灯笼,似有小仆垂手静候其畔,想来就是不夜阁悬赏三关中的最后一关所在了。只是此刻无论是楼梯口还是楼梯上都寂然无声,显然还没人能够突破二楼的关卡; 这座屏旁边垂着一排过去的重重帐幕,轻纱漫卷之间,隐约露出两扇雕花格扇门的下半截,看起来正是通往这三层没有被打通的那部分屋子。只是此刻不止雕花格扇门关的严严实实,外头垂着的帐幕也是层层叠叠,仅能从缝隙间看到帐后偶尔有仿佛下仆的人一闪而过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而东面的墙下,则摆了数张书案,上置黄铜圆座树形连枝灯,左盘右旋足有十来个灯盘,由下到上雕着猿猴、雀鸟等栩栩如生的走兽飞鸟,将案头照的一片通明,犹如白昼。此刻因为没人过去使用,一份份簇新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三五个模样伶俐的青衣书童侍立在侧,随时预备伺候笔墨。 “子越兄,方才底下是什么事?据说那高绍阳出了个大丑?”这时候上首有人叫了起,听嗓音似乎很年轻的样子,一行人才直起身,座中就有显然跟孟氏不对盘的人幸灾乐祸的高声问,“据说是非礼大家闺秀不成就满地打滚,意图讹诈?” “如此无稽之言,简直荒唐!”跟着有应该是亲近孟氏的人出言呵斥,“高公子乃是名门子弟,才华横溢,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这必是无知之人肆意污蔑有才士子,居心叵测!你我好歹也算读书人,怎么可以人云亦云,相信这等荒谬的谣言?!” 这两人正针锋相对,上首那看不清楚面容的三人里,却传来一个讶然的声音:“五表弟,你怎么也来了?还带着三表妹!莫非这事儿竟也波及到你们了吗?” “怀远侯,这两位是?”闻言,上首方才叫起的那个声音语带好奇的问。 底下盛惟乔听到“怀远侯”三个字,心头就是一跳:怀远侯?元流光?这不是庆芳郡主的夫婿,也是盛睡鹤的姐夫?! 注内功跟外功是百科里找的资料,内功需要天赋那句是自己编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反常与猜疑 因为盛惟乔此刻站在盛睡鹤身后,看不到他神情,心头一瞬复杂之后,就听元流光缓声道:“表弟以往不常出门走动,所以不知:这两位是我岳母的娘家侄子、侄女,五表弟赵栎,还有表妹,是在姐妹里行三的。” 时下风气虽然开放,女孩儿家的闺名并不忌讳为众人所知,不过赵府这种书香门第,自有一份矜持,元流光所以说了赵栎的名字,提到赵桃媗,却只报了排行。 又给赵家兄妹介绍,“这是舞阳姑母爱子,圣绪表弟,你们以前虽然没见过,却都听说过的。” 赵栎跟赵桃媗闻言,忙上前一步,再次行礼,说道:“给侯爷请安!” “原来是二婶母的娘家人。”宜春侯郦圣绪似乎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对赵府的人不是很热络,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舞阳长公主一贯游走高密王与孟氏之间,两不得罪也两不亲近的缘故,不愿意在现在这种公开的场合,对高密王的岳家表现出热络。 此刻只淡淡道了句,“那就不是外人不必如此拘礼!请入席吧!” 跟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亦觉得不远处的几盏走马灯遮蔽视线,似偏头跟身侧的侍者低语了一句,就有下人上前,将原本悬挂在他附近的走马灯撤掉了两个。 如此底下望过去,就立刻清楚了:这居中的宜春侯,舞阳长公主的爱子郦圣绪,算着年纪跟盛睡鹤同岁,现在是二十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一直不大好的缘故,身量显得有些单薄,眉宇间稚气尚存,看起来顶多也就十七八岁年纪。 他眉眼肖似舞阳长公主,简直肖似到了仿佛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似的。 凤眼长眉,面容秀美的近乎姣丽,让人担心的是,即使是灯下,他那白皙的脸色,仍旧清清楚楚的显出几分久病初愈的羸弱来,透着虚弱与病态。好在一双眸子熠熠明亮,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之前听说舞阳长公主曾经专门带他去寻一个告老的老太医诊治,拿到了可以彻底去除痼疾的方子。估计是因为这件事情距离现在才三两个月,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位侯爷如今可以外出走动了,却还没好全?”盛惟乔默默想着,“不过看他现在这脸色也实在有点吓人,可见之前没找到那老太医时得孱弱成什么样。倒也难怪舞阳长公主为他操碎了心,连从驸马那儿袭的爵号都从原本的‘阳武’,改成寓意祈望妙手回春的‘宜春’了。” 她因为舞阳长公主跟屠如川的缘故,对这位初次见面的侯爷,先就存了好感。 此刻偷眼打量,见郦圣绪踞坐上首,面前摆着食案,案上美酒佳肴罗列,还有两名彩衣侍女跪坐在侧,一人执壶,一人捧巾,随时预备伺候。 只是郦圣绪对这满案酒菜似乎兴趣不大,此刻牙箸闲搁,酒盏空设,人则是有些慵懒的靠住了身后的隐囊,手里却拿了柄羊脂玉嵌彩石麒麟如意把玩着,目光在赵家兄妹身上一掠而过,落在了盛睡鹤身上,懒洋洋道:“我们方才正在闲话,忽听底下人来报,说高绍阳碰见了南风解元,似起了冲突,高绍阳吃了大亏俊玉跟崇信伯都不放心,崇信伯特意跑下去看了,这会竟没跟你们一块上来,莫非高绍阳当真出事了吗?可要紧?” 闻言众人都看了过来,郦圣绪右手之人目光尤其锐利,暗含压迫。 但盛睡鹤犹如未觉,面色平静的拱手答:“这都是误会一场!方才崇信伯下去看了,认出那位所谓的高公子其实是一个容貌酷似的骗子冒名顶替,所谓的吃亏也是骗子意图讹诈勒索弄出来的闹剧。此刻崇信伯正在亲自审问来龙去脉,想必不久就能水落石出,还真正的高公子一个清白的!” “骗子?!”有心直口快的人下意识道,“不至于吧?不是说他进来的时候还跟黄子越吵了两句?如果是骗子,黄子越你” “黄公子同本官那表弟相识也没多久,照面次数屈指可数,此刻又是晚上,灯影幢幢之间哪里就能吃准了?倒是本官那六叔,乃是表弟的堂舅父,岂有错认嫡亲堂姐爱子的道理?!”郦圣绪右手之人听出不对,脸色一沉,打断道,“还是你觉得本官那六叔年才二十余岁,就老眼昏花到了连自家骨肉都辨认不出的地步了?!” 这人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之间跟孟归羽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显然心情不太好,看向盛睡鹤的目光尤其意味深长,停顿了下,才淡淡道,“本官乃武安侯长孙,孟家彦,表字俊玉,久闻南风郡解元大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英武挺拔的好男儿还请入座说话!” 目光随意瞥过盛惟乔跟盛惟妩,摆手,“这两位应该都是令妹吧?既然来了,就一块入席吧。正好跟赵家三小姐做个伴,不然我们这里都是男子,却难免冷落娇客了。” 坐在他对面的元流光抚了把短髯,微笑着补充介绍道:“此乃武安侯世子嫡长子,官拜御史大夫,孟御史平日里政事繁忙,鲜少出游,子越你恐怕还没见过吧?还不快快过来见礼?” 此刻厅中显然以郦圣绪、元流光以及孟家彦三人地位最高。 既然元流光跟孟家彦都没有追究底下高承烜遭遇之意,反倒和和气气的邀请盛睡鹤这行人入座,郦圣绪这个主人也未反对,其他人尽管不断交换眼色,却都没作声。 只暗自狐疑:“这孟俊玉向来言语峻利,性情狷急,从前跟人争执时,曾有‘我孟氏一条狗都比你全家性命要紧’之语,最是护短蛮横的,有时候连他盟友都有好些人为之头疼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们方才听着宜春侯发话把盛睡鹤一行人带上来时,还以为孟家彦就算不当场押着这位南风郡解元三跪九叩的去武安侯府请罪,甚至献上嫡亲妹妹作为赔礼,至少也要狠狠羞辱他一番,令他无法参与春闱呢! 怎么现在看这人的态度举止,非但轻描淡写的揭过了高承烜之事,甚至还有些赏识盛睡鹤的意思? 其实这会不只他们疑惑,盛睡鹤这边,除了早就听到风声、专程而来的黄无咎外,其他人,包括盛睡鹤在内,也感到不可思议,均想:“就算这不夜阁是舞阳长公主的产业,但舞阳长公主从不干政,只是处处与人为善,以求八面玲珑罢了!真正论权势,根本不如高密王也不如孟氏的。黄子越跟高绍阳这俩对头要借不夜阁举行的猜谜争个高下,今晚特意前来,尚有个说法;宜春侯作为主人,兴之所至前来巡视,犹算合理。何以怀远侯、崇信伯还有武安侯世孙都亲自前来坐镇?!” 这三位无论是家世、权势、地位,都不是赵栎这种悠闲自在、无事一身轻的公子哥儿可比的。就算舞阳长公主的人缘好,拉得到人来给她这不夜阁捧场,但至于吗? 只是一个猜谜而已! 难道是因为郦圣绪长年卧病,现在总算有了起色,舞阳长公主为了让爱子尽兴,专门动用情面,请了这三位过来陪伴? 不过 还是觉得不对! 孟归羽也还罢了,元流光跟孟家彦,怎么看都不像是八面玲珑擅长使人如坐春风的人? 而他们的身份地位,也不需要特意勉强自己迎合郦圣绪。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两位一个是高密王女婿,一个是孟氏子弟,注定了是对头。 即使今晚没有“高承烜被假冒”之类的其他风波,估计他们同场为客,八成也是要掐起来的。 舞阳长公主那么长袖善舞的人,若是主动邀客,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众人默默想着,一时间都没说话,点点灯火之间,心思各自浮动。 “本来说好了要拿四十三支竹筹才能进入此间的。”宜春侯郦圣绪仿佛没看见底下众人面上的疑虑一样,待盛睡鹤一行人叙礼落座了,拿起如意,朝黄无咎、盛睡鹤二人分别指了下,说道,“但因为方才出了点事,想着你们都是解元出身,才学已有乡试验证过,想来区区灯谜,也难不倒你们。与其让你们跟其他人一样慢慢儿一层层上来,平白耗费辰光,还不如直接请过来入席,也好多说会话。” 这位侯爷容貌秀美白皙,手握羊脂玉如意,肌肤与玉浑然一体,韶秀中难免存了几分阴柔之感。不过顾盼有神,言语爽利,慢条斯理道,“但你们终究来迟,此刻该各罚一盏才是!” 与此同时,不夜阁的人已经给盛睡鹤这行新入席之人面前的长案上迅速摆上酒菜,且有数名彩衣侍女上来跪坐在侧服侍。 闻言,负责伺候黄无咎跟盛睡鹤的侍女,立刻斟满酒盏,双手捧到他们跟前。 黄无咎与盛睡鹤都爽快的掩袖尽盏,对着众人亮出盏底。 郦圣绪拊掌笑:“很好!” 他似乎不大想介入今晚这场风波,所以稍微做了一番主人姿态后,瞥了眼左右的元流光跟孟家彦,朝后靠了靠,也就不作声了,只安然抚摸着手中如意,似打算从此刻起将场面交给这两位,自己作壁上观。 第二百四十六章 何不出题一试? “两位都是才高八斗,未想饮酒也如此爽快豪迈,我也敬两位一盏!”孟家彦看着,将手中所剩半盏酒水举了举,似笑非笑道,“愿两位都能够高中金榜,得选翰林,不负寒窗十年苦读,尽偿平生志向!” 黄无咎与盛睡鹤均说:“谢御史吉言!” “子越幼有才名,是天下人皆知的蜀中神童了。”他们这次饮罢,才放下酒盏,未想上头的元流光抚了下拇指上的骨韘,似漫不经心道,“自古蜀中多才子,他此番能以蜀郡解元的身份前来长安,称一句‘才高八斗’,倒也是名副其实!不过,这位盛士子本侯倒是不曾听闻过,却不知有何成就,竟与子越相提并论?” 这话说了出来,厅中原本才有些活泼的气氛就是一窒。 盛惟乔固然微微蹙眉,赵桃媗却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赵栎,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许他作声:这个五哥怎么就这么蠢? 之前他们在底下帮盛睡鹤,针对的是高承烜这个孟氏嫡亲外甥,左右跟赵家是政敌,倒没什么。 现在出言为难盛睡鹤的,却是怀远侯元流光,庆芳郡主之夫、高密王夫妇的女婿,跟赵府同一阵营的! 这会儿赵栎傻乎乎的跑出去指责元流光,这不是现成给孟氏那边看笑话么?! 何况元流光可不是赵栎这种因为“误入歧途”不受重视的大家子弟,年正三十的他正处在年富力强的时候,由于本身的才干以及同高密王的翁婿关系,说是高密王的左膀右臂绝不为过他会闲着没事,放着妻子儿女不陪,大晚上的独自跑过来参加猜谜? 十成十是有高密王这方在朝堂上的考量,才会出现在这里的! 万一赵栎为了私交,站起来一阵嚷嚷,坏了高密王的布置,他们回去怎么交代?! 若非此刻在场人多,赵桃媗都要出言呵斥这五哥不长脑子了! 索性盛睡鹤虽然看到了他们兄妹的动作,却没有挑唆赵栎替自己出头的意思,语气平淡的回答元流光:“孟御史谬赞而已,怀远侯何必当真?” “噢?”元流光眯起眼,斜睨着孟家彦,就笑,只是眼中殊无笑意,“俊玉你素来傲气,高绍阳号称‘江南第一才子’,还是你嫡亲表弟,你尚且不曾出语称赞过他一次,未想这会儿这远道而来的盛士子,竟令你另眼看待?” 不待孟家彦回答,又转向盛睡鹤,微笑道,“虽然本侯眼拙,看不出来你有何殊异之处,不过能令俊玉这样的人主动折节下交,足见才干了!只是今晚这不夜阁的猜谜终究只是消遣,春闱却是国家抡才大典,关系社稷,二者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你虽是南风郡解元,接下来的几日,却也该好生温书,不可懈怠啊!” 这话听着仿佛谆谆教诲,却分明暗指盛睡鹤根本没有足以匹敌黄无咎的真才实学,不过是仗着孟家彦的抬举,方与黄无咎平起平坐。 甚至敲打盛睡鹤,别以为今日靠着孟氏的权势,不按规矩的上了这三楼,来日春闱之中,也可以走这样的歪门邪路! 元流光这个态度,除了赵栎因为钦佩盛睡鹤的丹青之技、为之担忧外,其他人都觉得很正常。 虽然方才不夜阁的人上来禀告事情经过,提到过黄无咎在高承烜与盛睡鹤的纠纷里,曾给盛睡鹤帮腔过。 但此一时彼一时,黄无咎与高承烜,作为高密王跟孟氏原本推出来要在春闱里打擂台的头号人选,互相拆台算计落井下石,都是应有之义。 如今高承烜被认为“假冒”,无论事后高氏跟孟氏如何追究,今晚此地的宴饮,他却注定要错过了。 这种情况下,元流光作为高密王的女婿,出手打压虽然没有明确投靠孟氏、但两个妹妹却传闻很受孟太后赏识的盛睡鹤,以让自己这边的黄无咎一枝独秀,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是盛惟乔,起初愕然了一下之后也就了然了:就算元流光知道盛睡鹤的身世,此时此地,终归也是不可能明着帮着盛睡鹤的,那样傻子都要起疑心了。倒是像现在这样出语刁难,反而叫人觉得合情合理。 只不过 盛睡鹤在长安的名声,确实远不如黄无咎、高承烜二人响亮。 这是因为第一他来自的南风郡并非文章大郡,天然上大家就觉得,同为解元,蜀郡解元黄无咎、江南解元高承烜,才学肯定更在南风解元盛睡鹤之上! 第二就是,无论黄无咎还是高承烜,都与当今朝堂的两大巨擘,高密王跟孟氏,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这导致了他们自幼就能得到良好的教诲之余,也能够得到比常人更多的扬名机会。 甚至在他们决定参加今科春闱之后,人还没到长安,长安这边的靠山,已经帮忙宣传他们的才华跟文章了。 而盛家虽然富庶,毕竟盛老太爷跟盛兰辞都扃牖南风郡多年,离开南风郡之后,势力就急剧减弱,在长安这边,更是微乎其微,完全谈不上什么影响,却是没法帮上盛睡鹤了。 第三则是盛睡鹤自己的问题了,他抵达长安后,除了盛兰辞叮嘱的几户人家稍微拜访了下外,压根就没有出门应酬过! 本来应考士子提前赶到长安,有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拜访高门、彼此交接,好栽培人脉。像盛兰辞当年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干的很不错,所以他虽然在朝不久,却到现在还有人记得他。 可盛睡鹤出于身世上的种种考虑,又要盯着盛惟乔,除了必须处理的一些人情世故外,根本足不出户这样还怎么出名? 所以此刻盛惟乔虽然知道,元流光八成不会当真将盛睡鹤逼上绝路,但还是有些担心,暗忖:“却不知道他要怎么下台?” 这个问题,也是此刻厅中众人所好奇的。 黄无咎与高承烜对打擂台多日,去年年底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今科状元必在这两位之间产生了谁想到这时候横刺里杀出一个盛睡鹤,传闻才华过人,令高密王与孟氏都生出了爱才之心,决定让他与黄无咎、高承烜公平竞争,到时候谁的文章更胜一筹,谁是状元。 这件事情现在虽然还没有广泛传开,消息灵通的人却都知道了。 对于这位远道而来还深居简出的解元,在座之人,包括黄无咎在内,都久有了解之愿了。 此刻见元流光咄咄逼人,俱停了杯箸,齐齐望过来,期待他的应对。 盛睡鹤在诸多目光的凝注下,眉宇之间却只是一片平静,慢慢将一盏酴醣香喝了,放下酒盏,抬头一笑时微眯的星眸之中似有无数华彩流溢,仿佛是万千情绪又仿佛只是辉煌灯火的映照,轻勾的嘴角带起几许莫名的嘲弄,淡淡道:“侯爷欲知学生有何殊异,何不出题一试?” “说的不错。”孟家彦目光闪了闪,端起面前的酒盏,轻晃着内中碧莹莹的酒液,似笑非笑,“俗话说的好,真金不怕火炼!元侯爷看人的眼力虽然不行,但珠玑文章搁在面前,总不至于还要否认吧?” “俊玉你仿佛是认定了这位声名寂寂的士子,乃是良才美玉了?”元流光嗤笑了一声,作出不屑之色来,朝盛睡鹤抬了抬下巴,道,“也罢,本侯就出个灯谜” 才说到这里,忽然之前一直冷眼旁观的郦圣绪开口道:“灯谜只是小道,要说文才,还是得看文章。但今晚我等聚集在此,主要是为了消遣,若正儿八经的作文,反倒显得无趣了。莫如各自赋诗一首,既试了他们二人才气是否可称相当,也助我等酒兴,如何?” 这位宜春侯早先已经表态不干涉高密王跟孟氏之间的争斗了,此刻忽然插话,不免叫人觉得诧异。 盛惟乔下意识的抬头望过去时,却见这位侯爷身后,不知道何时多出一个靛蓝袍衫的下仆,三四十岁年纪,皂帕裹头,面白无须。这人抄手侍立的姿势很是恭谨,虽然低头垂目,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举动,却无端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看起来跟寻常下仆大不相同。 她注意到,元流光跟孟家彦的目光,也在这下仆身上停了停,继而孟家彦就说:“如此甚好!” 元流光眯了眯眼,也跟着转了态度,说:“都依表弟却不知道以何为题,还是让他们自行发挥?” 郦圣绪凤目流转,在底下众人身上挨个扫视了一圈,才抚着玉如意,缓声说道:“自行发挥没什么意思,今晚是元宵灯会最后一日,就让他们以灯会为题,各作一诗吧!绝句律诗都可,不限韵脚” 才说到这里,那靛蓝袍衫的下仆忽然低头,附耳悄言数句,郦圣绪似怔了下,继续道,“不限韵脚的话难度就太低了,怎么说这两位都是解元,就抽个韵脚出来吧!” 这地方是舞阳长公主专门用来跟一干文人才子、权门贵胄联络感情的地方,各样东西再齐备没有。 此刻郦圣绪发了话,就有原本为他执壶的彩衣侍女起身,去角落里的柜中取了一只竹筒出来,那竹筒里插了一把竹签,签身雕花刻草,填金绘彩,看起来十分讲究。 郦圣绪接了这竹筒在手,就问元流光跟孟家彦:“两位谁来?” 孟家彦看着元流光,微笑:“既然是元侯爷质疑南风解元之才,如今自该由侯爷动手!” 元流光挑了挑眉,也没拒绝,随手从筒中拈了一支竹签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递给了郦圣绪,郦圣绪则宣布:“是‘阳’字韵。” 闻言盛惟乔跟赵栎都暗松口气,“七阳”属于宽韵,可供选择的韵脚比较多,总比抽到窄韵乃至于险韵好。 不过盛惟乔这两年都没见过盛睡鹤吟诗填词,不免觉得,如果不是不擅长此道的话,即使不喜张扬,何以连逢年过节都没有一二句流传于盛府后宅呢? 此刻他的对手又是自古文人才子辈出的蜀郡解元,女孩儿心头到底有些忐忑,下意识的握紧了酒盏。 只是眼下这场合她压根插不上话,这会尽管忧心忡忡,却也只能强自镇定的坐观其变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万里鱼龙舞,一点魁花香 东墙下的黄铜圆座树形连枝灯本是点着的,不过只点了数个灯盘。这会儿因为盛睡鹤跟黄无咎要用到书案,有彩衣侍女轻移莲步,引燃所有灯盘,使得原就照的案头一片堂皇的灯火,越发明亮,直如白昼。 两人各踞一案,遥遥相对。 因为厅中烧着熊熊兽炭,温暖如春,此刻均解了裘衣,都是年轻又容貌堂皇的男子,此刻望去,黄无咎青衣寥落,沉稳大气;盛睡鹤玄衫桀骜,昳丽俊挺,只一个执笔悬腕的动作,已是赏心悦目,足可入画。 元流光跟孟家彦彼此牵制,这会都关注着胜负没说什么,其他人忌惮着他们,有想法也不怎么敢表露。 只有郦圣绪没什么忌讳,笑着说出来:“这两位解元端的是一表人才!依我看,他们争什么状元?这样的好相貌,合该做探花才是!” “少年人难免有意气。”元流光淡淡笑了笑,说道,“不过要说相貌好,子越虽然生的相貌堂堂,一脸正气,论到韶润秀美,却是不如那盛士子的。所以这探花我看还是那盛士子更合适啊!” “元侯爷刚刚还说春闱是国家抡才大典,非同小可!”孟家彦立刻道,“郦表弟随便开个玩笑,你居然也当真?你当这是勾栏里选花魁,首看容貌么?就是选花魁,也是要看才艺的。空有姿容而无才学,可没资格做行首!” 元流光不动声色道:“俊玉你倒是对这盛士子比对你那嫡亲表弟还好,只不过这人仿佛还没正式拜访过你们孟氏吧?现在就亲自站出来给他撑腰,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 孟家彦淡淡道:“我们表兄弟的关系用不着元侯爷操心,倒是听说庆芳郡主近来跑娘家跑的特别勤快,元侯爷若是觉得闲着没事做,还是多关心关心郡主,免得后院起火吧!至于这盛恒殊我只不过看不惯你打压年少有才的士子,素以仗义出言罢了!什么撑腰不撑腰,难道你向着黄子越说话,乃是因为故意给他撑腰吗?如此我看这黄子越今科不要下场也罢,毕竟今科的主考官,可是庆芳郡主的嫡亲舅舅,也是你的舅舅,他哪能不避嫌?” “要说避嫌,令表弟高绍阳也难逃干系!”元流光微笑,“令姑孟五小姐,论起来是可以喊本侯岳母一声‘表嫂’的,如此与赵家小舅舅也算是转着弯的亲戚了,其子要参加春闱,如何能不避着赵小舅舅?” 孟家彦嘲讽道:“坊间说一表三千里,元侯爷倒是牢记在心!只不过元侯爷似乎忘记了,你现在所任的大理寺卿,还是令岳父高密王力荐的结果。照你这话,你岂非应该立刻解官释冕,归还初服,以作榜样?” “俊玉这年纪,连进士都不是,就执掌御史台,何尝不是令祖令伯祖的功劳?”元流光呷了口酒水,慢条斯理道,“若孟氏子弟都愿意挂绶返乡,本侯别说辞官了,就是连这爵位一块辞了,又有何不可?却不知道俊玉可舍得这长安富贵地、京都繁华乡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天街尽头,皇城城门下的位置,恰好冲起数团焰火,飙升至高空方才爆开,于小雪霏霏的夜幕中,绽开绚丽雍容的牡丹花,将阁上照的一片绚烂缤纷。 就在这片绚烂缤纷里,黄无咎与盛睡鹤先后停笔,移步让出墨痕未干的诗作。 见状,原本都在观赏焰火的众人,注意力重新转回阁中,郦圣绪命人将两幅诗取到面前,与元流光、孟家彦同时朝白宣上望去,却见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绝句。 黄无咎是一首七绝:“繁灯缀夜灿灿妆, 玉屑泛城粼粼光。 谁教叆叇落绛河, 飞去紫台入苍茫注1。” 这首七绝大概的意思是繁灯点缀着夜色,犹如灿烂辉煌的妆容,将满城飞舞的雪花映照,好似泛着粼粼的波光,这一幕仿佛浓云迷离、导致天上的银河误落凡尘,一路流淌过皇宫,没入那不可见的苍茫。 郦圣绪高声将整首七绝念罢,底下就有高密王这边的人应声赞道:“此乃佳句!写尽此时此地此景!” 这话虽然是故意吹捧黄无咎,但其实也不全是虚言:不夜阁地处天街,从三楼扶栏眺望,满城灯火,尽入眼帘,浩浩荡荡一如银河倒卷,而这无数灯光照亮的夜幕下,纷纷扬扬的飞雪折射出点点银亮,恍惚就是河面上荡开了的细碎的粼光。 而长安灯市,以皇城之前的天街最盛。 如此这条偶落人间的绛河,看起来自然就是一路滔滔往皇城之内而去,最终消失于皇城之后平心而论,这首七绝虽然不能说足以流传后世,但也中规中矩了。 毕竟从郦圣绪提出,元流光抽出“七阳”韵,到诗成,统共也才那么点时间,寻常人只怕还在搜肠刮肚呢。 黄无咎能够书完一首七绝,还写的十分应景,的确不负蜀郡解元之名。 不过高密王一派的人固然抓住这点大加赞赏,孟家彦等人却个个态度冷淡,只说:“先不忙叫好,还得看过盛恒殊的。” 这时候郦圣绪也将黄无咎的诗作搁到一旁,拿起底下一张白宣,才扫了一眼,就轻轻“噫”了一声,说道:“这字真不错。” 他作为此地东主,生母舞阳长公主又是力求游走各方而不选择任何一方,按理是不会轻易在目前这样的局面里表态,更不会出现厚此薄彼的做法的。 然方才没有夸奖黄无咎的书法,这会却称赞了盛睡鹤,元流光固然一皱眉,孟家彦却露出欣然之色,专门探头过来看了眼,就拊掌道:“遒媚劲健、铁画银钩。无怪表弟你这样的眼光,也会出言称赞,果然好字!” 又跟元流光说,“元侯爷,算算年纪,盛恒殊比之黄子越年纪还要小上几岁的吧?论到这字,黄子越可真是徒长了这些年啊!” 元流光既然要隐瞒他与盛睡鹤的渊源,自然要把这针对的戏份做足,此刻就沉下脸来,嘿然说道:“此刻是在比文才,又不是书法上较量高下何况书法只是小道,端正得体也就是了,春闱取的可是文章!” 郦圣绪没理会他们这番争执,朗声将盛睡鹤所作之诗读了出来:“夜深灯未央, 琼粉翻霓裳。 万里鱼龙舞, 一点魁花香注1。” 读完之后不待任何人点评,先自叹道,“我之前说作诗就好,律诗绝句都可以!结果看到黄子越弄了首七绝出来,已经有点后悔了。谁知道这盛恒殊还要过分,直接拿了个字数最少的五绝敷衍!你们好歹都是解元,才学肯定是有的,又何必藏着掖着不肯展露,矜持至此?” “虽然只是一首五绝,却志存高远,也不能说敷衍。”孟家彦慢条斯理道,“‘万里鱼龙舞,一点魁花香’,看似说今晚,实则暗指春闱,天下士子莫不希望鱼跃龙门,然而魁首终究只有一个啊!” 魁花是梅花的别称,盖因梅花位居二十四番花信之首,这个别称在诗词中其实很罕见。 前人吟咏元宵的诗词,也有提到梅花,如“千点寒梅晓角中,一番春信画楼东注2”、“梅腮翻白后,柳眼弄青时注3”、“东风著意催梅柳注4”、“梅梢一寸残红炬,喜尚堪、移照樱桃注5”、“便做元宵好景夸,谁解倚梅花注6”、“冻雪才消腊梅谢注7”,都是直言花名的。 就算跟元宵无关的诗词,提到梅花也鲜少使用“魁花”之名,如“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注8”、“芳心恐负,正酒醒天寒时候。唤鸦鬟招鹤归来,请与冰魂守注9”、“凭仗幽人收艾蒳,国香和雨入青苔注10”、““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注11”、“雪里冰枝破冷金,前村篱落暗香侵注12”、“江南烟色正愁绝,一枝唤醒罗浮魂注13”。 盛睡鹤写“万里鱼龙舞,一点魁花香”,而不是“万里鱼龙舞,一点梅花香”,说好听点,是孟家彦讲的志存高远,但配合他方才被元流光质疑才学这点来看,就很明显有挑衅、反抗的意思了:你认为我才华不及蜀郡解元黄无咎,没有同他相提并论的资格,但我所图可不是跟一个区区科考大郡的解元比,而是这万里河山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状元! 孟家彦之所以会帮盛睡鹤说话,可不是因为听说盛惟乔跟盛惟妩姐妹颇得孟太后喜爱,甚至有意撮合盛惟乔与孟归羽,更不是因为他心胸宽广爱才心切,不计较自己嫡亲表弟高承烜出的岔子与盛睡鹤脱不了关系,却是因为他今日来这不夜阁,乃是为了给高承烜撑腰的。 结果现在高承烜出了岔子,不能上来了,他既不愿也不甘心就这么铩羽而去。正好盛睡鹤受到了元流光的为难,孟家彦也就顺水推舟,将这士子推上去代表孟氏同高密王那边的黄无咎打擂台了。 至于说元流光提醒的盛睡鹤并没有明确表态投靠孟氏,孟家彦先给他好处会不会有去无回,孟家彦觉得这个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盛家的门楣,即使同已故的周大将军有那么点渊源,跟他们孟氏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也还罢了;既然拿了他们的好处,还想就此脱身,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察觉到盛睡鹤诗作中的桀骜自负,以及对元流光的犀利还击,孟家彦顿觉愉悦,本来只是想利用这士子的,此刻看盛睡鹤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亲切了几分,含笑道,“相比之下,黄子越所谓‘谁教叆叇落绛河,飞去紫台入苍茫’,就过于虚无缥缈了,不够脚踏实地,凡尘气息太少,倒是大有放白鹿于青崖、访灵仙于幽深之意,未入世,先思退,可不是年轻士子该有的气象!”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宣景帝! 孟家彦明确表了态,底下他带过来的人自然是心领神会,立刻接口道:“御史此言不差!其实前面两句‘夜深灯未央,琼粉翻霓裳’,亦是一语双关!既是实写此刻夜深市中犹自灯火辉煌,将满城原本素白清冷的飞雪,映照成飘逸旖旎的霓裳的场景,也是暗喻十年寒窗,苦读不辍,以求登临琼楼,将白衣换作华裳。与后面的‘万里鱼龙舞,一点魁花香’,正是一气呵成,恰如其分的写出了临考士子该有的气势与抱负!相比之下,黄子越固然也就比恒殊贤弟年长了那么几岁,却远远没有后者的锐意进取、堂皇坦诚了。” 国朝沿袭前代规矩,庶人的服饰制度、颜色都有规定,只能穿布衣,以及比较素净的几个颜色,鲜亮华美的服饰,是士大夫这个阶层的特权。所以跟前朝一样,以“布衣”、“白衣”指代庶人。 不过因为本朝商贾兴盛,民间富庶,这条规矩其实执行的并不严厉,可以说是形同废除。而且盛睡鹤作为盛家大公子,还是解元,也不算是纯粹的庶人。 但一来这种说辞是习惯了的,二来现在是立场决定褒贬。 这人紧跟孟家彦,孟家彦要抬举盛睡鹤压倒黄无咎,他自然也是想方设法的堆砌赞誉之词,力证盛睡鹤各种才华横溢惊艳绝伦。至于说盛睡鹤写“琼粉翻霓裳”时,到底有没有这么多考虑那个一点都不重要! 当然,孟家彦这边不遗余力的替盛睡鹤吹捧,想方设法的证明盛睡鹤才华更在黄无咎之上,元流光等人也不可能坐视黄无咎就此落败。 当下元流光就冷哼一声,说道:“之前郦表弟出题,乃是以元宵灯会为题,各作一诗!黄子越所作写尽今夜气象,这盛恒殊却暗藏牢骚,分明就是偏题了!如此这高下还用比么?自然是黄子越胜出!” “元侯爷这话却是可笑!”孟家彦立刻道,“盛恒殊之诗何尝不是描绘了此夜景象?能够一语双关,这正是他才华所在。毕竟前人曾言,‘诗文之词采贵典雅而贱粗俗,宜蕴藉而忌分明’,盛恒殊此诗深得此道真味;倒是黄子越,只写眼前,过于直白,犯‘分明’之忌不说,也足见他的鼠目寸光!怎能比盛恒殊遥想万里的气魄宏大?!” 元流光嘿然道:“区区一句‘万里鱼龙舞’,直白浅显小儿能解,又算什么气魄宏大?!” “‘天子’二字,小儿亦能解,小儿亦知敬,小儿亦知畏照元侯爷这话,于是天子你也不放在眼里了吗?!”孟家彦眯起眼,似笑非笑。 “这盛恒殊不过一介士子,即使侥幸过了春闱,金榜题名,亦是宦场后进!”元流光怫然作色,“他所作的一句诗,何德何能与天子比?!俊玉,你太放肆了!莫非仗着太后娘娘宠爱,就可以胡作非为,妄议人主了吗?!” 孟家彦不为所动:“元侯爷不必强词夺理信口栽赃!我几时将天子与盛恒殊的诗作相提并论了?不过是看你一味偏袒黄子越,反诘你一句罢了!你错非心虚,何必如此胡搅蛮缠,而不是就事论事,凭着良心评判这两首诗孰高孰低?!” “本侯胡搅蛮缠?!”元流光怒极反笑,抚了把短髯,嘿然道,“这盛恒殊分明才华不及子越,勉强凑了二十个字出来,从用词到用典,莫不是粗浅明白,使人一目了然!要说诗文之词的忌讳,他才是从头到脚犯了个遍!而俊玉你非但睁着眼睛说瞎话,跟同党串通一气给他这首比打油诗也好不了多少的诗作强加解释,这会儿居然还有脸振振有词的说子越不如他?!” “若你当真对这盛睡鹤的诗作如此信任,何不趁如今灯市正酣、人群未散的机会,令人去不夜阁门口敲锣聚众,高悬二人诗作,请过往之人评判高下?” 孟家彦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元侯爷,如果当真要这么做,你才输的心服口服,本官乐见其成说句不好听的话,若就这么直接将两份诗作悬挂出去,结果不必看就知道了:冲着盛恒殊的这手字,除非你私下派人去贿赂过往行人,否则赢的怎么也是盛恒殊!” 元流光目光一厉,寒声道:“这是比诗作,不是比书法!何况春闱之中卷子都需要誊抄之后才会送与座师批阅书法再好,届时更有何用?!” 孟家彦正要说话,忽听郦圣绪重重的咳嗽了几声,脸色有点古怪道:“你们不要争了!咱们今儿个聚集在此主要是为了消遣取乐,但有不同意见,稍微说两句也就算了,吵吵嚷嚷起来扫了兴致,像什么话?” 按说郦圣绪虽然贵为侯爷,但且不说元流光跟他一样都是侯爵,就是孟家彦只是侯爵的孙子,由于背后有孟太后以及孟氏这样的靠山,也不需要太顾忌他的。 毕竟,这位宜春侯的生身之母,舞阳长公主殿下,在高密王跟孟太后还有孟氏当权的几位面前,也一直笑脸相迎,甚至是带着些许讨好的。 但此时,无论元流光还是孟家彦,见郦圣绪发了话,却都立刻收了声不说,甚至连脸上的不悦之色也瞬间掩去,竟是跟着就从善如流的互相赔礼起来,这个道:“俊玉,我只是爱才心切,所以多说了几句,你可不要误会!” 那个说:“元侯爷说的哪里话?大家都是不见外,是以有什么说什么,这正是彼此亲近信任的表现。” 寒暄几句之后,气氛非常诡异的从针锋相对变成了和和气气这一幕座中一部分隐约猜测到真相的人固然不动声色,如赵栎、赵桃媗、盛惟乔、盛惟妩这些人却实在是一头雾水了。 好在谜底很快被揭晓: 郦圣绪看着元流光跟孟家彦三言两语互相和解,满意的点了点头,温言道:“所谓人各有所好,既然表姐夫喜好黄子越的诗作,孟表哥则偏爱盛恒殊的风格,如今各执一词,争执难下,本侯则由于生来不足,长年卧病,这些年来忙于调养身体、少牵累些家母都来不及,自无闲暇钻研学问,却是没法给你们做这个评判了!” 顿了顿,露出意味深长之色,“好在本侯有两位长辈,今日也恰好在此小坐,不如请他们出来,品评一番,以定黄子越与盛恒殊的高下?” 闻言元流光跟孟家彦虽然竭力掩饰,但眉宇之间还是同时闪过了激动与忐忑,齐声道:“是!” “”底下众人看这情况,脸色各异,但都下意识的起了身,预备迎接。 盛惟乔也随人群一块站了起来,心中非常的无语,暗忖:“什么长辈你都说了你由于生来不足,长年卧病,这些年来忙着调养身体,好少拖累点舞阳长公主殿下都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功夫去承欢多少长辈膝下?!” 而郦圣绪之父阳武侯郦均则早些年就过世了,之后他一直被舞阳长公主带着养在舞阳长公主府,深居简出,想来也不太可能跟郦家那边的长辈过从亲密何况郦家最显赫的就是郦圣绪父子了,其他郦家长辈来这不夜阁,怎么可能让元流光与孟家彦这两位摆出如此千依百顺的态度? 既然被郦圣绪称为长辈,却不是出于父族,那自然就是母族了舞阳长公主的娘家就是皇家,她的姐妹里头,现在混的最好的就是她自己,也是靠着讨好太后不沾政事才能出入宫闱罢了。 而兄弟之中,高密王跟广陵王过来不夜阁,有更加亲近的元流光在,哪里需要郦圣绪来介绍?何况孟家彦也不可能对这两位王爷多么恭敬顺从。 如此,这两位所谓的长辈八成其中一位,就是当今天子,宣景帝! 另外一位,不外乎是舒氏姐妹中的姐姐或者妹妹? 果然,郦圣绪身后那名靛蓝衫子的下仆悄没声息的走去重重帐幕后的雕花格扇门前,轻叩几下,似在禀告。 片刻之后,那门开了,一名年约半百、身材高大然而面容略见苍白,眼底却有两抹分明黛黑之色的华服男子,当先跨出。 这男子头戴软巾,身穿枣红底福寿纹襕衫,束着白玉金厢五云捧日阔带,金镶玉钩,镂空飞鸟葡萄纹银香囊,簇新的皂色绸裤束在青缎粉底绣海棠金玉朝靴里。 虽然只作了寻常权贵的打扮,气色也实在算不上好,但眼角眉梢自然而然流露的颐指气使,以及郦圣绪等人稍微看了一眼就立刻低头垂目,含糊问好的反应,都证明了盛惟乔的猜测没错,此人赫然就是大穆朝当今天子,宣景皇帝! 紧跟着宣景帝出来的人,一袭五重纱桃红底蹙金蝶恋花宫装,轻束着金折丝嵌珠宝合香闹妆带,勾勒出妖娆的身段;头上松松的绾着个抛家髻,戴着点翠嵌宝蝠蝶牡丹赤金累丝花冠,花冠左右各插了一对金镶宝石福寿双全吉庆有余点翠凤凰簪,望去珠光宝气、富丽堂皇;许是为了出行方便,她今儿个的裙子有些短了,只堪堪着地,移步时一双鹅黄嵌绣球的凤履若隐若现,别有风情。 众人都知道,这位八成就是宫里那两位舒娘娘之一。 只是宣景帝在,且这位舒氏无论从前出身何等卑微,如今可都不是在场任何一人可以贸然得罪的人了,所以没人敢仔细打量她容貌,连年纪最小的盛惟妩都被盛惟乔特意按了下脑袋,示意她学周围之人低头垂目。 实际上,盛惟乔在这位舒娘娘出来的匆匆一瞥里,已经发现,就算此刻有人贸然抬头偷看,也是白搭:这位脸上蒙了块绣着凤穿牡丹的帕子呢! 那帕子虽然是绉纱的,却不算单薄,至少以盛惟乔的眼力,这么一眼,压根连她轮廓都没看出来,只觉她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桃花似的,顾盼之间似有秋水潋滟、春池泛波,说不出来的娇媚妖娆,风情万种。 这两位的身份,在场的除了盛惟妩还懵懵懂懂外,基本都心下了然了。 但他们显然还是坚持“微服出游”,在郦圣绪让出来的座位上落座,下人换上新的席面后,宣景帝环视了一圈左右,笑眯眯的说道:“你们不必拘束,我乃圣绪长辈,今日原本无意打扰的,只是在里头听见你们为了两位解元的诗作争执不下,怕你们伤了和气,这才出来打个圆场都坐吧!” 虽然天子演技不怎么样,这番理由也编造的漏洞百出,但众人还是得配合,道谢之后,纷纷还席,以配合天子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郦圣绪左右是中立,谁输谁赢他都无所谓,将座位让给宣景帝后,在下首仆人临时添加的席位上坐了,就笑着问:“未知前辈以为,两位解元谁更胜一筹?” 这话音才落,厅中就是一静,皆屏息凝神,以聆天子品断! :最近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单机。 第二百四十九章 无理取闹的舒昭仪 “才比一场而已,哪里就能算准了?”宣景帝闻言,抚了把颔下修剪整齐的短髯,正要说话,未想他身侧的舒氏忽然娇滴滴的开口,曼声道,“依我看,之前这局不如就算平手,这会儿让我家老爷出题,再试他们一试,好定高下!” 说起来舒氏姐妹承宠也有二十来年了,当年她们姐妹才入宫时虽然不到二八之年,这会儿算来却已是年近四十。 然而许是驻颜有术,这位不知道是姐姐还是妹妹的舒氏,尽管脸上蒙着帕子,但听这把嗓子,仍旧娇软脆亮如少女,倒也难怪至今盛宠不衰。 她这会突兀插话,宣景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宠溺的看了她一眼,笑道:“都依你!” 继而扫视了一圈众人,和蔼道,“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都很无语,天子都亲自发话说依着宠妃了,他们难道还能反对不成? 当下郦圣绪就代众人道:“还是您两位的法子好,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用什么题目呢?” 宣景帝笑着问舒氏:“你说呢?” 舒氏嗔道:“我都说了,得老爷您出题,这会儿怎么问我了呢?” 不过不待宣景帝接话,她又说,“只是‘元宵’这个题目他们已经作过了,若再拿这个题目考校就没意思了老爷您说是不是?” “嗯,那就换一个!”宣景帝思索了会,说道,“此刻栏外小雪霏霏,不如就用‘雪’作题” 他话还没说完,舒氏又说:“呀!这风花雪月,自来都被人写滥了,老爷怎么还要出这‘雪’做题目?好生俗气!” 宣景帝遂道:“那就再换个就用这不夜阁的‘不夜’二字为题吧!” 郦圣绪闻言凤目一弯,才要高兴自家产业可以沾光,谁知道那舒氏锲而不舍的反对道:“这不夜阁以灯谜出名,原就是因着元宵灯会才建的!您用这个题目,跟元宵节到底脱不了干系,岂非还是换汤不换药?” “那就用季节,现在入春了” “春夏秋冬何尝不是与风花雪月一样,都是多少前人反复吟咏过的?没意思,忒没意思!” “那就用案头这只琉璃盏?” “人家堂堂两个解元,都是有望金榜题名甚至于独占鳌头的才子,正儿八经的要一较高下呢!您怎么能随意拿个吃酒的器皿敷衍他们?这也忒不像话了啊!” “要么这腰间的香囊,与他们传看一番,好做题目?” “不成!!!这香囊可是姐姐亲自挑的样式,着人专门给您做的,今儿个还是头一次带出来呢!姐姐给您时可是说了,愿这香囊如同她一样,时时刻刻陪伴您身边!您怎么能把它给外人传看呢?这要是叫姐姐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这舒氏这么一嚷,大家算是明白了:唔,这是舒氏姐妹中的妹妹,如今的位份是昭仪的那位了。她所言的姐姐,自然就是距离后位只一步之遥的舒贵妃了。 就是不知道今晚为什么舒贵妃没有一块出来? 估计是宣景帝怕人多了行动不便? 又或者是舒贵妃嫌出宫麻烦? 众人正自猜测,接连被否定的宣景帝却有点恼了,语带愠意,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你来出题算了!” 虽然宣景帝懈怠政事多年,昏君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但作为大穆朝名正言顺的主人,天子一怒,仍旧使得阁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好些人甚至想到舒昭仪折腾太过,竟然惹恼了天子,会不会因此失宠? 只是下一刻,令一干人都没料到的是,舒昭仪见天子语气不善,非但没有立刻惶恐的请罪,反而柳眉倒竖,一掌击在案上,怒声说道:“当初你信誓旦旦的说要一心一意对待我,结果今儿个我不过说了下你出的题目不好,你居然就这样横眉冷目的对我发作!分明就是变了心,嫌我老丑,不堪入目了是不是?!” 不但如此,舒昭仪还举袖将面前食案上的酒菜拂落,叮叮当当的响声使得众人都下意识的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静可闻针的阁中,一时间只听到舒昭仪的骂声,“既然如此,还为我预备什么酒菜?让我就这样活活饿死,总好过因为你的负心薄幸,心痛而死,来的畅快!!!” “哪里是对你发作了?”偏偏这位舒娘娘一顿无理取闹之后,宣景帝居然没有震怒,反而放软了语气,柔声哄道,“这不是看我出的题目你都不满意,想着要不要让你自己出一个吗?” 然而舒昭仪冷笑了一声,说道:“你那话是让我自己出一个吗?你根本就是嫌我多嘴多舌!” “怎么可能?!”宣景帝语气更温柔了,“你看,就因为你说了一句‘老是站在高处看灯会没什么意思’,我这几日,夜夜亲自带你出来游览,今晚也是因为你好奇灯谜,专门陪你过来这里的!这会儿要让他们再比一场,何尝不是依了你?我要是嫌你多嘴多舌,还会对你这样千依百顺吗?” 舒昭仪冷冰冰的说道:“那你方才说话语气那么凶?!想吓唬谁?!还是想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存心不让我下台?!好教他们都看我笑话?!” “我怎么舍得吓唬你?”这位天子想来是爱惨了舒氏姐妹了,这会儿竟是不顾底下一群人在,内中还有他的正经晚辈,上前一把抓住舒昭仪的手,甜言蜜语道,“我就是自己下不来台,也不可能落了你的面子啊!有我在,谁敢笑话你?!谁要是敢笑话你,我绝对不放过他!!!” 说到末了一句,宣景帝语气中杀意森然,透露出一朝天子该有的气势来! 只是他这起了杀意的缘故都让众人感到无言以对:瞎子都看的出来,你家宠妃就是被你惯的无法无天惯了,受不了你跟她说话语气不够温柔不够体贴至于拖我们下水么?! 万幸舒昭仪虽然被普天下人背后不知道骂了多少“红颜祸水”跟“歹毒奸妃”,到底没丧心病狂到顺势弄死几个在场的人好证明下自己的得宠,闻言语气总算缓和下来:“当着这许多晚辈的面,说这样的话,羞人不的?” 宣景帝忙道:“你管他们呢?说好了陪你出来玩的,自然是你怎么开心怎么来了!” 底下郦圣绪觑机插了句话,笑道:“正是这个理儿,只要您高兴就好!” “唉,都是你不好,看把我气的,把人家东西都摔着了!”许是因为舒氏姐妹早年是经舞阳长公主才入宫为妃的缘故,这会儿郦圣绪开了口,舒昭仪多少给他点面子,态度倒是越发缓和了,柔声道,“回头你可得补给人家才是!” 见宣景帝连声答应,舒昭仪大概也是闹的尽兴了,这才大发慈悲的了结此事,言归正传道,“那现在还是来说题目吧?你觉得取什么题目好?” 宣景帝似乎噎了一下,显然是生怕再取题目被她继续否定,所以迟疑了会,就赔笑道:“要不你来取?” “这怎么行呢?”舒昭仪不悦,“这两位好歹都是解元,还这么年轻,不定将来就是国之栋梁!我一个女流之辈,哪里有资格出题试他们?” 宣景帝忙道:“不过是出个题目而已,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又不是春闱!你出题怎么就不可以了?” 结果舒昭仪又生气了,再次拍案:“什么意思?!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才让我出题,这是看不起我么?!我就知道!我们姐妹出身寒微,你却是你却你既然这么看不起我们,还要我们陪伴你左右做什么?!没得叫我们身上卑贱的气味儿,熏着了你!” 说到这里一扭身子,抽泣道,“前人说‘红颜未老恩先断’,何况我们姐妹都这年纪了,哪里能不被你厌弃呢?只是你曾经答应过,绝对不骗我的!做什么都厌烦我们了,还要留着我们在身边?这根本就是在故意戏弄我们!” 不待一脸焦急的宣景帝哄,舒昭仪蓦然站起身来,拔腿就朝栏杆边跑去,边跑边悲愤喊道,“既然如此,我却还活着做什么?!看你跟新宠恩恩爱爱吗?!” “快拦下昭仪!!!”宣景帝看这情况,吓的连“微服私访”都忘记了,一个伸手没拉住,急的连连顿足,催促左右,“快!!!” 索性天子跟舒昭仪在的位置距离栏杆本来也有段距离的,舒昭仪虽然步伐轻盈动作灵活,究竟双拳难敌四手,没跑几步,就被两名侍者拉住,跪在地上紧扯着衣裙求她冷静:“陛下素来待娘娘情深义重,娘娘怎么舍得就这么丢下陛下去了呢?何况娘娘今儿个出宫前,还与贵妃娘娘说过,明儿个要去贵妃娘娘宫里,同贵妃娘娘细说今晚灯会见闻的!想必贵妃娘娘这会儿正在宫里头欢欢喜喜的等着您还有陛下,若是若是传回去的竟是噩耗!这叫贵妃娘娘怎么受得住?!” “请昭仪娘娘息怒!”这一番变故,看的郦圣绪这干人简直是无语问苍天,却只好忍了吐血的冲动跪下来,一迭声的帮腔。 其中郦圣绪因为舞阳长公主跟舒氏姐妹的关系,在舒昭仪跟前格外得脸些,专门说了一番“皇舅向来最看重昭仪与贵妃不过,如何可能厌烦两位娘娘”的话,宣景帝闻言也是忙不迭赌咒发誓,自己对舒氏姐妹绝对是情比金坚、爱若珍宝,生生世世都舍不得跟姐妹俩分开! 这位天子也真是被这对姐妹吃定了,当今人主的身份,年已半百的年纪,还是当着亲外甥、侄女婿、表侄子等一干小辈的面,为了劝舒昭仪不要跳楼寻死,那叫一个言辞恳切感人肺腑,真情流露之际,眼中竟还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索性他这么一番表态之后,舒昭仪总算半推半就的被扶回席位了,只是依旧没给宣景帝好脸色,冷哼着说道:“说是带我出来游玩,实际上却净听你这些戳我心窝子的话!这还玩个什么?不玩了,我要回宫!” 第二百五十章 我也愿意被你欺负……随便欺... 闻言,不待宣景帝说话,郦圣绪已苦笑着作揖,道:“娘娘,这都是敝阁没有招待好的缘故!” “不关你们的事儿!”大概舞阳长公主长袖善舞,跟舒氏姐妹相处的实在很不错,舒昭仪到底给旧主之子面子,闻言话语中的冷意倒是消散了不少,说道,“这阁子很不错,下次出宫我们还来不过今儿个一来已经被你这皇舅扫了兴致,二来也是天色晚了,再不回宫也不好圣绪你可别误会!你身子才有气色,若是心里搁了事情,回头恢复的慢了,舞阳殿下可是要嗔我的!” 郦圣绪笑道:“娘只会怪我不会做事,叫您跟皇舅失望了。” 如此客套了几句之后,舒昭仪态度彻底缓和了下来,总算不提要走的话了。 不过,接下来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没了兴致,却没再提让黄无咎与盛睡鹤比试的事情。 不过略饮几盏酒水,同郦圣绪、元流光还有孟家彦说笑了几句,因为今日席上就赵桃媗、盛惟乔还有盛惟妩三个女孩儿的缘故,舒昭仪还专门问了一回。 受了三个女孩儿单独的拜见后,她从鬓间拔了那一对金镶宝石福寿双全吉庆有余点翠凤凰簪,给了赵桃媗跟盛惟乔一人一支,至于盛惟妩,舒昭仪笑说:“那对簪子给两个大点女孩儿添妆,想必不久就可以派上用场了。至于你这小姑娘,左右年纪小呢,这朵银鎏金点翠镶料石松鼠葡萄双喜头花拿着玩吧!” 因为舒氏姐妹在坊间的名声实在不好听,尤其是她们再三谋害皇嗣的事情传出来之后,很难不让人对她们产生“歹毒”、“狠辣”之类的印象。 而无论赵桃媗还是盛惟乔姐妹,都跟舒昭仪不熟悉,这会儿虽然这位昭仪态度和蔼,言笑晏晏,看着很是温柔的样子,但三个女孩儿都不敢造次,规规矩矩的谢了恩,接了东西,也就还席了。 见这情况,舒昭仪也没说什么,掀起面纱一角,浅啜了口酒水,目光却在盛惟妩身上很是流连了一会,有些遗憾跟惆怅的意思。 盛惟乔偶尔抬头时,她虽然把面纱放下去,也不是一直盯着盛惟妩看了,但还是忍不住频频打量盛惟妩。盛惟乔见这情形,难免心忖这位昭仪八成是看盛惟妩年纪小,被勾起了子嗣上的愁绪了。 也是,只看舒昭仪当众如此再三无理取闹、没事找事,宣景帝竟一直纵着宠着,如此稳固的地位,若能生下男嗣,在这偌大穆朝还不得横着走了? 到时候只怕孟太后都弹压不住! 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姐妹俩盛宠二十来年,愣是一无所出! 甚至连怀都没怀上过。 盛惟乔不免想到民间的一些传闻,说这都是因为舒氏姐妹早年接连谋害皇嗣,导致宣景帝膝下空虚,至今连位公主都没有的缘故,所以冥冥之中遭了报应,自己也生不出孩子来不过盛惟乔觉得,若冥冥当中当真有这样的报应的话,也不能全怪人家舒氏姐妹,没有宣景帝的宠溺纵容,这姐妹俩哪里有本事谋害皇嗣? 当然这种大不敬的话,也就是心里想想,说出来可是傻了。 因为三个女孩儿领完舒昭仪的赏赐,时候就已经不早了,所以接下来没过多久,见宣景帝露出乏色后,舒昭仪也就吩咐摆驾回宫。 他们离开的时候,众人自然是一块去楼下恭送圣驾。 看着载了宣景帝与舒昭仪的宫车辘轳远去后,郦圣绪、元流光还有孟家彦三人也没了心情返回三楼继续,略说两句场面话,元流光跟孟家彦分别勉励了下黄无咎与盛睡鹤,也就叫众人散了。 离开的时候,赵栎本来还想抓着盛睡鹤再说会话的,但被赵桃媗借口:“你没见盛八妹妹困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打扰人家回去吗?” 硬拉着赵栎走远后,她才恨铁不成钢的训斥这个不省心的兄长,“方才元姐夫跟那孟俊玉的唇枪舌战都忘记了吗?!二叔可是今科主考!亏你还要当着他们的面去跟盛大公子说话这是唯恐害不了他?!” 他们兄妹这儿的事情且不提,且说盛家三人离了不夜阁之后,因为这时候夜色已深,又是灯会最后一日了,所以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就他们这一驾马车得得的碾过石板路,寂静中别有一番萧索的气氛萦绕,是整个长安已经沉入了梦乡的甜睡。 盛惟乔这会儿其实也很困了,但因为盛惟妩才上车就睡倒在她怀里,担心自己也睡着后,会让堂妹掉下去,只好强自支撑。 这么走了段路,她感到越来越疲倦,为了提神,就想说说话,随口道:“还好舒昭仪后来跟陛下都忘记了让你跟那黄子越继续比试的事情。” 话出了口,她猛然想起来,自己可还在生盛睡鹤的气的! 怎么就主动跟他说话了呢?! 正觉得憋屈跟后悔,但盛睡鹤已经带着笑意道:“乖囡囡,你觉得我不如那黄子越么?” 见盛惟乔一脸懊恼,咬着唇看着对面的车壁,知道女孩儿一定在后悔主动跟自己说话,他心里窃笑了下,决定找个话题引她开口,于是缓缓道,“我跟黄子越到底谁更有才学,终归是要到春闱里一较高下的,现在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就先说今晚的事情吧!昭仪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盛惟乔抱着盛惟妩的手紧了紧,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没有下意识的追问。 而盛睡鹤等了一会,见她没有作声,只好自己继续讲下去:“今日让我跟那黄子越斗诗,原本就是陛下跟舒昭仪的意思。我看的很清楚,怀远侯与孟俊玉打口舌官司时,那打扮成寻常下仆的靛蓝衫子内侍,从帐幕里走出来,跟宜春侯说了几句话之后,宜春侯点了点头,才插话提出斗诗的。” “虽然不知道这主意究竟出自陛下还是舒昭仪,但这两位出来后,本来宜春侯直接请陛下判断我与黄子越孰高孰低了,却是舒昭仪提议再设题目比过接下来就开始公然挑刺了,陛下出什么题目她都说不好,让她自己出也不行,最后甚至还闹到了要当众跳楼的地步。” 他轻笑了声,“昭仪这根本就是做给在座之人看的!” 盛惟乔告诫自己不要上他的当,所以尽管这会儿竖着耳朵在听了,却还是抿着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想来是因为孟十四小姐的缘故,让两位舒娘娘感到不安,这是专门借着游览灯会的机会,展示她们在陛下心目中地位的紧要吧?”盛睡鹤把她的反应看的明白,心中暗笑,面上则不动声色的继续道,“你没见方才孟俊玉脸色有多难看,那位怀远侯目送圣驾离远后的神情也未必轻松” 说到这里见盛惟乔仍旧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他想了想,故意压低了嗓音,说道,“其实说起来也是陛下当局者迷了,也不想想舒氏姐妹什么出身,离了陛下根本什么都不是!那位舒昭仪嘴上口口声声的说着陛下厌弃她们姐妹了,实际上,可不是最怕陛下当真厌弃了她们吗?陛下这会儿越是表现的在乎她们,她们才闹的越厉害呢!倘若陛下不怎么理会她们,她们反倒是不敢作声了!” “这正说明了陛下对她们是真心的!”盛惟乔因为正懊恼着居然主动跟他说了话,这会儿听了这话,忍不住抬杠道,“堂堂天子,愿意当着我们这么一班人对舒昭仪做低伏小,可见是当真爱极了她!你道你这点小心思,陛下会想不到?可他真心实意的喜欢舒昭仪,怎么舍得跟她玩心眼,用天子的权势,令她战战兢兢的服侍自己?!” 其实盛惟乔对宣景帝的“真心”没什么好感,毕竟这位天子的元后,噢,这会正式的称呼该是废后文氏,可没什么好下场! 想文氏跟宣景帝乃是少年夫妻,早先也曾恩爱甜蜜过的。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宣景帝有了新欢之后,冷落她也还罢了,最后非但将她赐死,甚至连家族都不能幸免有了这么一节之后,现在再看他对舒昭仪的容忍跟讨好,盛惟乔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反感。 此刻强调宣景帝的“真心”,不过是为了反驳盛睡鹤罢了。 谁知道盛睡鹤闻言,低低的笑出了声,凑到她耳畔,声若蚊蚋的说道:“我对你也是真心的,我也愿意被你当众欺负随便欺负!” 盛惟乔万没料到当着马车里近侍、躺在自己膝上睡着的堂妹的面,他也敢讲这样的话,哪怕他声音很低,可以确定绿绮等人都没听到,也不禁吓的一个哆嗦,差点把盛惟妩推到地上去了! 她慌忙一把搂住盛惟妩,定了定神,再用恼怒的目光去看盛睡鹤时,这人却已经恢复了正襟危坐,特别的目不斜视正气凛然,若非他低垂的长睫下,星眸中一闪而过的戏虐,就好像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了! “”盛惟乔咬了咬牙,抱紧了妹妹,没作声。 但片刻后,马车到了盛宅,一行人下车的时候,她抢先出了车厢,先将盛惟妩递给底下力气大的婆子,看着那婆子接住了,自己却借口方才让盛惟妩睡在自己膝上,导致腿麻了,转头对还在车厢里的盛睡鹤娇滴滴道:“哥哥出来扶我一把,绿锦她们究竟女孩儿力气太小了,这大晚上的可别摔着我!” 按照她的想法,是趁盛睡鹤扶她的时候,借着晚上天黑,就附近几盏灯看不仔细,在他手上狠狠的抓上一把! 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痛极了都不敢作声,就这么吃个哑巴亏! 看这人以后还敢不敢冷不丁的调戏自己了!!! 结果 盛睡鹤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一步跨出车厢,撩袍俯身,在车辕上就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是天子你就嫁给我? 盛惟乔:“????!!!!!!!!!!!” 这是什么话本啊摔!!! “还是我抱你下去吧!”盛睡鹤迎着四周同样诧异的目光,理直气壮泰然自若,一脸“老子就这么好的哥哥”,柔声道,“天黑,又下着雪,咱们家现在住的地方这么小,也没个轿厅可以方便下车,让你麻着腿下车,万一磕着绊着怎么办?” 见盛惟乔满脸通红怒目喷火,似乎打算要跟自己拼命了,他慢悠悠的继续一句,“害羞个什么?过些日子你出阁,还不是得我抱你?” 他这话的真正意思只有盛惟乔明白,这是在提醒她,她要嫁人只能嫁给他的话呢! 若盛惟乔将来当真嫁给了他,他还不是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一时间盛惟乔气的眼睛都红了,想挣扎又挣不开,只得使劲揪他肋下软肉发泄。 然而盛睡鹤忍痛能力非凡,竟是面不改色,跟没了知觉似的! 由于夜幕的缘故,其他下人没看到这番小动作,闻言还以为是指这时候女孩儿出阁,得由兄弟抱上轿的习俗,倒是释然了:没错啊!三小姐出阁的时候,少不得得大公子抱上花轿呢!这做哥哥的,就是得护着妹妹,这会儿天黑着雪下着,三小姐腿麻着,大公子生怕这娇娇弱弱的妹妹下车时出什么岔子,抱她一把又怎么了? 如绿绮这种专门拖主子后腿的大丫鬟,抱着“也许小姐跟大公子之间的关系还有救”的想法,甚至在盛睡鹤将她抱下马车、恋恋不舍的放她下地后,还劝盛惟乔:“小姐要不干脆也让大公子扶您回房吧?毕竟奴婢们都是女流,今儿个这么晚回来,这会儿也真是没什么力气了,八成中途扶不动您啊!” 闻言盛睡鹤立刻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心说老子明知道她跟那个绿锦,一度谋划着想毁了老子的前途,却一直没收拾她们,为什么?为的就是她们总能找到目前这种深得老子之心的将功赎罪的机会,让老子实在下不了手啊! 然而盛惟乔却简直快被气疯了,她指甲狠狠掐进盛睡鹤的肉里,皮笑肉不笑的将他推开:“我忽然觉得腿不麻了!不用你们扶,我自己回厢房!” “小姐,您可别硬撑啊!”只是绿绮哪里肯信? 别说绿绮了,连盛祥都凑过来忧心忡忡道:“小姐,这儿到厢房门口虽然就几步路,可您身娇肉贵,万一中途有个擦伤碰伤的,天又这么冷,只怕好些时候才能好呢!要是落了伤疤那就更不得了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还是让大公子扶您过去吧!您两位乃是亲兄妹,哪有那么多忌讳?” 这下好了,虽然盛惟乔还想拒绝被盛睡鹤占便宜的机会,但盛睡鹤在刚才那种情况下都能迅速找到理由上下其手,这会儿还有下人助攻,他怎么会不抓住? 当下反手一揽,将她再次抱起,明明搂在她腿弯的手故意暧昧的捏了把,面上却一派“好哥哥”的关切,正气凛然道:“大晚上的,可不许闹脾气!拖着一群人不能安置,明儿个看谁起的来伺候咱们?” 说着大步朝厢房走去这情况在盛祥还有绿绮等下人看来,自然是盛睡鹤不耐烦盛惟乔明明腿麻着不好走路,却偏偏闹脾气不肯让他扶,索性直接把人抱过去了! 有他刚才那句“过些日子你出阁,还不是得我抱你”打底,盛祥等人非但半点没怀疑,见状还齐齐松了口气,彼此小声道:“真没想到都这么晚了,三小姐居然还要发脾气还好大公子果断,将她带走了,不然再耗一会,不定天都要亮了!” “就是就是!三小姐以前看着虽然有点娇气,但脾气还是很不错的,怎么越长大越刁蛮了呢?” “唉,还好有大公子!” “可惜大公子这会估计要被三小姐恨上了唉,可怜的大公子,明明是为了三小姐好” 这些人自以为话说的声音很小,然而雪夜寂静,盛惟乔又正是耳聪目明的年纪,听的简直是清清楚楚,一时间差点没在盛睡鹤怀里气晕过去! 见这人身高腿长,抱着自己也是几步就上了回廊,把一干下人甩在后面,她狠狠掐他之余,也压低了嗓音小声道:“你就做梦吧!我就是到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嫁了,也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你!!!” 盛睡鹤闻言,眼都没眨一下,微笑着道:“你要当真这么做,那么大街上就只有一个我了。” “你有那本事?!”盛惟乔冷笑,“你当你是当今天子么?!” 盛睡鹤低笑道:“我是天子你就嫁给我?” “你要是天子我就天天祈祷改朝换代!!!让你这个昏君没个好下场!!!”盛惟乔愤怒的一句被盛睡鹤云淡风轻的堵回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要是天子你必然是皇后,我被改朝换代了乖囡囡你可也不会有好下场啊!到时候连咱们的孩子都肯定处境悲惨,你舍得?” 盛惟乔气的眼前一黑,想说什么,看着面前熟悉的格扇门,到底忍了,狠捶了他胸口一把:“地方到了,还不放我下来?!” 她本来还想再掐这人几把的,但这时候里头的绿锦等人看到回廊下风灯投出的人影,过来开门了,见盛睡鹤抱着盛惟乔,就是一惊:“大公子!三小姐这是?” “方才回来的路上,八妹妹困了,趴在乖囡囡膝头睡了一路,结果乖囡囡下车时腿就麻了,绿绮她们说今儿个伺候了大半个晚上,都疲倦的很,怕手里没力气扶不住乖囡囡,让我扶她过来。”盛睡鹤将盛惟乔放下,微笑,“结果乖囡囡不肯,在马车那里僵持了半晌,我想着天这么晚了,一直耗着也不是个事,索性把她抱过来了左右乖囡囡出阁也得我抱,就这么几步路也没什么,是吧?” 闻言,绿锦等人顿时都用“我的小祖宗您都多大了为什么还跟人家四五岁小孩子无理取闹未果后满地打滚只能被家里人强行抱走似的让大公子依葫芦画瓢的把您抱回来了”的目光看盛惟乔,看的盛惟乔那叫一个吐血!!! “看什么看?!”有苦说不出的盛惟乔抓狂的喊道,“还不快点去给我预备热水沐浴更衣好安置?!一个个呆头鹅似的聚在这里,不知道要干活么?!花钱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她这么一发作,绿锦等人越发认定了她又在无理取闹了,集体特别惆怅的叹了口气后,沉痛道:“是!” 盛睡鹤看着这一幕,忍笑离开待回到正房,乐不可支的在房里来来回回踱步了两圈,才忍住狂笑的冲动,命公孙应敦预备浴房。 他心情愉悦的沐浴时,盛惟乔则在哽咽这大半夜简直太悲惨了! 先是被迫跟盛睡鹤一块出游;继而被高承烜调戏;跟着碰见了宣景帝与舒昭仪,虽然这两位对他们还算和气,舒昭仪还赏了支簪子,但乍见帝妃的震惊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回来的路上就更悲催了! 不当心主动开口跟这只盛睡鹤说话简直就是失策到极点这只盛睡鹤大概以为之前的账就这么算了,不但在车上就敢出言调戏她,下车之后更是一路揩油不断!!! 偏偏她这些不长眼的下仆,居然每一个都认为盛睡鹤是在尽一个好哥哥的职责!! 而她则是一个备受宠爱然后恃宠生娇的令人失望的妹妹!!! 每个人! 包括打小服侍她的心腹大丫鬟,都认为是她不好!!! 想到方才绿锦她们那个“我的小祖宗您都多大了为什么还跟人家四五岁小孩子无理取闹未果后满地打滚只能被家里人强行抱走似的让大公子依葫芦画瓢的把您抱回来了”的目光,盛惟乔就有一种吐血三升的冲动 女孩儿满心憋屈却无法诉说,草草沐浴毕,让丫鬟们帮忙绞干了长发,也就闷闷不乐的安置了。 结果她才躺下没多久,还没入睡呢,屏风后就转出个人影来:月白衫子,玄色大氅。 挑帐入内,笑吟吟的在榻畔落坐,抓了一缕她散在锦被上的发丝放到鼻端轻嗅时,未束的长发自肩头散下,发梢跟衣襟上还散发着分明的湿意,显然是才出浴就赶过来的。 “你想干什么?!”盛惟乔简直不敢相信这人居然得寸进尺到这种地步!! 她腾的坐起身,一把抢回自己的发丝,怒目圆睁的看着他,低声厉斥,“你给我立刻滚出去!立刻!!!” “乖囡囡,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我们这两年相处一直不错的。”盛睡鹤看着她炸毛的模样,轻叹一声,柔声问,“而你之前最针对我的一点,无非就是我外室子的身世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世,也知道了爹他根本没有背叛过娘,为什么,却反而对我一下子转了态度,一点也不喜欢我,甚至说出‘嫁谁也不嫁我’这种话了呢?” 盛惟乔被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程度气笑了:“我没事就希望你滚出盛家、你这会身上还有我掐出来的血痕这样也叫相处不错?!” “那时候你以为我是外室子,讨厌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盛睡鹤笑容灿烂,语气温柔到甜蜜,理所当然道,“至于说这点掐伤就更不是什么大事了,打是亲骂是爱,换了其他人,乖囡囡就算讨厌,也还怕亲自动手脏了自己的手呢是不是?” “那你夜半把我拉去坟场玩什么练胆、将我扔树上害我自己跳下来差点摔着这些也叫相处不错?!”意识到所有说自己对他不好的地方,都会被他迅速遗忘跟理解成“亲”喝“爱”,盛惟乔立刻转变策略,开始提他对自己不好的地方,“还有祠堂的事情!你又是用磷火又是用老鼠的吓唬我!这算什么相处不错?!” 她咬牙切齿的,冷笑连连,“我们之间,根本就是仇深似海!!!”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亲一个我就走! 见盛惟乔一迭声的翻着旧账,盛睡鹤心里也很遗憾,其他事情不说,就说头次拉这女孩儿去坟场的那次,这女孩儿怕的跟什么似的,简直是手足并用缠在自己身上不肯放! 这么好的事情,他当时 他当时做了什么? 他 他居然强行把这女孩儿从身上拉下来,逼着她去走过磷火飞舞的坟场!!! 现在想想,盛睡鹤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公孙老海主战死的那一次遇险里,为了从韩潘联手封锁的海上逃生,在海水里泡太久,以至于脑子里进的水有点多 不! 是非常多! 要是这会儿这女孩儿肯这么抱着他,他保证骨头都酥了,别说狠心逼她去坟场里走一段了,那必须是指东不敢往西、指南不敢往北,心甘情愿的做个徐子敬那样的良才美玉啊呸!老子这么英明神武的人,也是徐子敬能比的?! 老子就算要做妻奴,那也必须比徐子敬更良才美玉一百倍,硬生生的把他比下去、甚至是让他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对老子佩服的五体投地一塌糊涂才对嘛! 不过 所谓亡羊补牢尤未晚也 当初这女孩儿的练胆,虽然有了点成果,但也只是对比公孙应姜而已 所以 如果 这女孩儿一直不肯就范的话,要不要再来一次? 盛睡鹤心里泛着各种念头,面上则一派诚恳,温柔道:“乖囡囡,那个时候,我是确实把你当妹妹看的,所以对你有些戏弄。但不知不觉,我发现自己没法再当你是妹妹了!是以,我保证,往后我绝对不会做任何欺负你的事情,而且非常乐意被你欺负!怎么欺负都可以!” “怎么欺负都可以?”盛惟乔本来对他这番话嗤之以鼻的,但她觉得自己今晚过的实在太郁闷太憋屈太有苦说不出了!!! 此刻闻言,眼珠转了转,忍不住道,“当真这样么?” 见盛睡鹤肯定的点头,她一拍手,说道,“很好!那你现在给我嗯,给我绕这屋子爬一圈,再学三声小狗叫!” 按照盛惟乔的想法,盛睡鹤这人做海匪时纵横海上,威名赫赫;做盛家大公子时连捷解元,公认的才貌双全;论真正身世还是高密王的嫡出子! 这样的成就,这样的身份,断不肯接受这种明显带着恶意的要求的! 这样她就有理由反诘他、拒绝他了! 但事实证明,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实在是太高估盛睡鹤的节操了! 闻言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受辱与愤怒的表情,反而长松口气,特别高兴的样子:“乖囡囡,你肯给我机会就好!” 说着一挽袖子,竟是毫不迟疑的“扑通”一下跪倒在脚踏上,就要按手下去开爬吓的盛惟乔赶紧叫停:“等等!!!” 见盛睡鹤满眼警惕的看着自己,一副“你是不是要反悔”的模样,盛惟乔只觉得头疼,“你你还真要爬啊?” “乖囡囡,你怎么可以这样?!”盛睡鹤听出她话语中的反对,眼中的警惕越发深厚,不满的说道,“说好了的让我给你证明心意,你明明都讲了条件了,难道还想反悔吗?!” 盛惟乔嘴角抽了抽:女孩儿虽然出身豪富,自幼呼奴使婢惯了,但因为盛家风气使然,她根本没做过故意羞辱人的事情,就是偶尔惩罚不听话的下人,也都是照着家规来,或者打板子,或者撵出去,最跟羞辱有关系的,大概也就是罚跪了。 那还只是对下人。 这盛睡鹤到底是她喊了两年“哥哥”,又知道身份来历跟文武成就都不俗的人,按照她一贯的观念,让他当真爬一圈学狗叫,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嗯,简单来说,就是女孩儿提这条件主要是希望盛睡鹤知难而退,压根没想过盛睡鹤会同意履行的。 所以这会儿看着盛睡鹤满脸“让我爬”的坚定,她有点懵了:“但你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当今天子都能当着众目睽睽的面做低伏小讨好舒昭仪,何况我还不是天子?”然而盛睡鹤一脸轻描淡写道,“我给我未婚妻爬一圈学几声狗叫又怎么了?!我就是每晚都给你爬几圈学狗叫,我高兴我愿意我求之不得我甘之如饴谁有资格说什么?!大穆律规定不能这么做了么?!还是这么做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会死掉?那没关系,让他们死好了!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活该命短!” 盛惟乔:“” 虽然本囡囡之前就领悟出了战胜这只盛睡鹤的真谛,就是得学会不要脸! 但 这只盛睡鹤不要脸起来的程度,本囡囡 本囡囡感到完全不是对手啊!!! 怎么办?! 看着她一脸茫然纠结的模样,盛睡鹤心中暗笑:就这么点整人的手段、就这么高的底线,还想刁难住老子? 别说在闺阁里没人看到,给她爬三圈学狗叫,就是去外面敲锣打鼓喊一堆人看着,让他这么做,他都无所谓好么?! 也不想想他的经历,海匪窝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那群毫无礼仪廉耻的杀才,底线之低简直骇人听闻令人发指!各种折腾、打压的手段更是推陈出新层出不穷! 长年耳濡目染下来,盛睡鹤要是连这么点脸皮都豁不出去,他早就自我了断了! 像之前在不夜阁,高承烜不知道他也在,当面说出羞辱他的话时,他跟没听见似的继续猜着灯谜当时盛惟乔以为他忌惮高承烜的靠山,故而忍气吞声。 却不知道,这是因为就盛睡鹤在玳瑁岛受到的磨砺,区区几句针对性的恶言,根本无法挑起他心中的怒火。要不是高承烜自己作死,被赵桃媗下了面子后竟把目标瞄准了盛惟乔,盛睡鹤压根不会跟他起冲突。 当然这并不是盛睡鹤宽容豁达,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么点事还不值得打扰了他们一行人出行的兴致反正高承烜这个人迟早会跟他同朝为官的,要报复的机会多的是。他可是“睚眦必报”的盛睡鹤,怎么可能放过任何敌人呢? 这会见盛惟乔欲言又止,盛睡鹤慢条斯理道:“乖囡囡,就照着方才咱们在不夜阁里看到的帝妃相处,没准这会儿天子正跪在舒昭仪榻前的脚踏上,头顶水盆的请罪、求舒昭仪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呢?!相比之下,我为你做的这点事情压根算不了什么,你千万不要觉得有什么负担!” 他这么说时心下嘿然:没错!老子就是这么豁的出去! 乖囡囡不是说嫁谁也不嫁老子么?! 倒要看看,这天下有几个男人,能像老子这么宠着惯着纵着容着由着你?! 跟老子做情敌呵呵! “谁有负担了?!”虽然盛睡鹤决意要为情敌们竖立起不可逾越的高峰,让他们以后所有的温柔小意跟千依百顺都被对比成苍白无力,是真心实意打算爬上一圈之后学狗叫的,但吃软不吃硬的盛惟乔,犹豫再三,还是受不了他这么做,闻言从榻上俯身,一把扯住他衣襟,怒声说道,“只不过我忽然改了喜好而已!我现在忽然不想看你爬也不想听你学狗叫了!!!” “乖囡囡,你这是在羞辱我么?!”谁知道盛睡鹤闻言,勃然作色,就跟受了天大的耻辱一样,反手握住她手腕,愤然道,“说好了给我证明心意的机会的!为什么事到临头却又要反悔?!看着我一会儿狂喜一会儿绝望你特别开心是不是?!” 盛惟乔好想吐血:“我叫你爬一圈学狗叫才是羞辱你吧?!” “那算什么羞辱?!”然而盛睡鹤理直气壮道,“那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你现在不让我爬不让我叫,这才是羞辱!” 盛惟乔觉得这人脑子坏掉了,难以置信道:“你好歹也是个解元,还是高密王嫡子,正经的宗室血脉” “谁规定解元就不能绕屋子爬圈了?!谁规定宗室子弟就不能学狗叫了?!”盛睡鹤慷慨激昂,如果不听他说辞的具体内容,只看他这会的神情跟语气,还以为他在说多么义正辞严关系社稷的堂皇之论,理所当然道,“古时老莱娱亲,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满地打滚学小孩子耍赖呢!” 盛惟乔暗吐一口血,说道:“你也知道那是娱亲?人家那是孝顺父母双亲好不好?!” “夫妻一体,妻子比父母更亲近!”盛睡鹤迅速回答,“对父母双亲尚且要这样侍奉,何况是妻子?!” 你还真是女孩儿捂着胸口,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俗话说,百善孝为先。你这么不孝顺,说的话如何能信?!” “坊间还有俗话讲,娶了媳妇忘了娘,可见成亲之后与父母疏远,这都是人之常情!”盛睡鹤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道,“再说我的生身父母,乃是宗室的王爷、王妃,自有宗室俸禄养着,又有一群下仆伺候着,根本不需要我操心!我不打他们私房钱的主意,就已经是孝顺懂事体恤贴心了!” “更遑论我既不是独子,也不是长子。将来赡养、孝顺他们的事情自有世子去做,世子顾不上的还有个容清醉顶缸,与我何干?” “我既然压根不必管生身父母的死活,一门心思不搁在对你好上面,还能搁哪?” “回头你有本事把这番话说给高密王夫妇听!”盛惟乔彻底被他的不要脸镇住了! 之前以为自家二叔算是不肖了,偌大年纪还经常把盛老太爷气的跳脚,但相比跟前这只盛睡鹤,她二叔盛兰斯简直乖巧又温驯,懂事又体贴好不好?! 但她没想到的是,盛睡鹤还可以更不要脸! 他一脸泰然自若道:“说就说!到时候我带你过去,当你面讲给他们听又如何?自己福薄,没有儿子个个孝顺懂事体贴逆来顺受任劳任怨的命,能怪谁?!其他人家儿子怎么就每个都又听话又温驯,各种省心?说到底,他们自己命不好,摊上我这种亲生儿子,还能怪我不成?!” 盛惟乔:“” 沉默半晌,她心悦诚服道,“我谢谢做盛家子的这两年没有这样气我爹跟我娘啊!” 她以前还觉得,公孙老海主作为义父,对盛睡鹤似乎有点苛刻了,但现在看着,如果这只盛睡鹤当初也是这么对公孙老海主的话公孙老海主居然忍住了没彻底拍死他,真正胸襟广阔气度宽宏啊! “这都是应该的!”然后她就听到盛睡鹤笑容灿烂语气温柔道,“对待岳父岳母,怎么能跟对待亲爹亲娘一样呢?我可还指望他们把你这掌上明珠许配给我的!” 盛惟乔深吸了口气:“你刚才说任凭我欺负的话还算不算数?” 不待盛睡鹤回答,她指向屏风后的后窗,切齿道,“算数的话你立刻、马上给我滚!!!不算数的话你这种信口雌黄的东西凭什么肖想我?!” “走可以啊,不过”盛睡鹤看着她炸毛的模样,眼珠转了转,凑到她跟前,小声道,“亲一个?亲一个我就走!” 盛惟乔直接给了他胸口一拳,恨声道:“登徒子!你做梦!!!” “不亲就算了!”盛睡鹤见状,叹了口气,露出失望之色,作势要抽身离开但! 就在盛惟乔暗松口气,以为今晚这场闹剧总算要收场了,他猛然回身,扣住她肩,将她一把按倒在榻! 继而和身压下,准确的叼住她唇,轻车熟路的撬开齿关,唇舌交缠、吮吸,将毫无防备的女孩儿吻的七荤八素整个人都懵住了,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又偏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低笑道,“嗯,那我亲你!” 说着用力抱了她一下,这才赶紧起身,溜之大吉!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的盛惟乔:“!!!!!!!!!!!!!!!!!!!!!!!!!!!!!!” 她现在最想找的不是亲爹跟亲娘了,而是姨母宣于冯氏姨母,您之前打算弄死这只盛睡鹤的人手从哪找的??? 现在出钱让人家麻溜的下手,还来得及吗?! 第二百五十三章 发飙的盛惟乔 这晚盛惟乔抓狂良久才恨恨的入睡,睡着之后,她如愿以偿的梦见自己顺顺利利赶回南风郡,没顾上回盛府呢,就跑去宣于府找到姨母宣于冯氏,姨甥俩合计了一番之后,马不停蹄的找了杀手去对付盛睡鹤! 杀手不负众望的把盛睡鹤的尸体带回去见她们,宣于冯氏十分高兴,决定请杀手喝茶,顺便问问详细经过,而盛惟乔看着这人毫无声息躺在堂下的模样,却忽然感到心头百味陈杂,怎么也笑不出来? 正茫然之间,忽然那陌生的杀手笑吟吟的走到她面前问:“小姐,这人死了,你开心吗?” 盛惟乔当着宣于冯氏的面,强笑道:“开心!” “唔,那你开心过了,现在是不是该我开心了?”谁知道她话音才落,那杀手忽然把脸一抹,瞬间变成了盛睡鹤的样子,一把扑上来抱住她,“现在该我好好开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盛惟乔被吓的失声尖叫,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却听见帐子外头乒乒乓乓一顿乱响,是绿锦跟绿绮等丫鬟听到她的动静,慌慌张张跑进来查看,不慎打倒了东西。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片刻后,面对一群人的嘘寒问暖,盛惟乔咬牙良久,才恨恨道,“服侍我梳洗我该起来了!”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难得是个晴天,日头都上三竿了。 盛惟乔起身之后,收拾了一阵,就直接用了午饭。 午饭之后,绿锦专门端了壶柘浆过来,跟她说:“小姐,大公子这几日都在温书,怪辛苦的。听他左右的人说,他这两日似乎有点上火,只是厨房里送过去的柘浆,大公子一直不怎么肯喝!您看您要不要亲自给大公子送过去?大公子肯定会给您面子的!” 她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因为觉得盛惟乔昨天闹的太过分了,都是快出阁的年纪了,大晚上的,胡搅蛮缠到了让盛睡鹤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硬把她抱回厢房的地步,这简直不可思议! 搁重规矩的人家,这种女孩儿,哪怕是长房嫡女,也妥妥的是被打发去庄子上,抓紧时间远远的嫁出去眼不见为净啊! 所以绿锦这会已经顾不上“小姐总是对大公子那么坏,将来会不会被大公子报复”了,因为她家小姐要是继续这么下去,就算没有盛睡鹤,将来也绝对不愁敌人! 这要是出了阁,也这么跟夫家相处,这日子能过的好吗?! 此刻这大丫鬟心情沉重的端了柘浆过来,指望盛惟乔经过一晚上的冷静之后,可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借坡下驴,去给盛睡鹤赔个礼噢不,她根本不指望这位小姐肯去赔礼,只要盛惟乔愿意把这壶柘浆端去书房,哪怕依旧沉着个脸她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尽管这丫鬟满心为盛惟乔着想,却怎么知道盛惟乔私下里吃的亏? 这会儿她不拿柘浆来还好,一拿柘浆来,不啻是提醒盛惟乔前两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遭遇! 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来,盛惟乔眼睛都红了,抬手一把将柘浆打落还不解恨,又指着绿锦大骂:“盛睡鹤身边要小厮有小厮,要贴身丫鬟有贴身丫鬟,要你献这个殷勤?!知道的说你自作主张惯了越俎代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了他那张小白脸,打着给他做姨娘的想法,三天两头的撺掇我带着你去跟他照面哪!” 这话骂的绿锦脸色煞白,又羞又怕,立刻跪下来,含泪道:“小姐,奴婢怎么敢?!奴婢奴婢只是想着,昨儿个您跟大公子” “我跟他的事情要你管?!”盛惟乔厉声喝道,“我娘让你给我做大丫鬟,是为了让你伺候我!不是为了让你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我看你是不想在我身边待了是不是?!” 就命左右,“把她铺盖给我搬去槿篱、菊篱那屋子,从今儿个起,叫菊篱补了她的位置!至于她,念在她是我亲娘安排的份上,这会儿我再给她次机会,且贬为粗使!等回头回南风郡时也带上她,到时候好交给娘亲自处置!若这中间再作妖,我也不跟你说好歹,直接喊了人牙子来领你走!!!” 她这次是动了真怒了,非但没有理会左右的求情,执意把绿锦赶去做粗使丫鬟,连这丫鬟大力栽培的接班人槿篱都没用,反倒是提拔了不怎么说话、看起来不如槿篱机灵的菊篱。 跟着又叫人把除了盛睡鹤、盛惟妩还有公孙应姜三人的近侍跟门子之外的所有下人,包括管事盛祥在内,统统喊到庭院里,疾言厉色的训了好一番话,中心思想就是别以为她这个三小姐平时不管事就是好欺负的! 这会儿这宅子里头所有人的身契都在盛家手里捏着呢! 谁要是再敢触她霉头、做让她不高兴的事情,且试试看她要打杀要发卖,可有人能拦得住?! “有些人大概以为这宅子里头也不是就我一个主子,自以为傍上了靠山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盛惟乔这么说的时候,底下一群人皆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皆因她是盯着管事盛祥一字字讲着的,“我倒要看看,我这个迟早要出阁、没法跟男嗣一样给盛家增光添彩的女孩儿,活活打死几个对我不敬的奴仆,家里是会叫我抵命,还是会把我绑了送官,又或者是给你们家人怎么个公道法?!” 盛祥脸色惨白,汗流浃背,重重磕头道:“小的小的不敢!小的一直都视三小姐为主子,绝对绝对不敢对三小姐有丝毫怠慢藐视啊!” 他这会儿是真的怕,尽管他是盛老太爷一派的亲信,又新投靠了盛睡鹤,但他知道,盛惟乔说的是实话:作为盛家嫡出小姐,还是最得宠的一位小姐,盛惟乔别说是弄死几个对她不敬的奴仆了,她就是心情不好,闲的没事做打死几个人,盛兰辞夫妇知道了,最关心的肯定也是他们掌上明珠为什么心情不好,而不是下人们的性命。 就是派他过来的盛老太爷,顶多也就是说孙女儿几句,还是控制住语气以免惹了儿子媳妇不高兴的那种毕竟他盛祥又不是盛睡鹤,在盛老太爷心目中的地位,还没重要到让老太爷为了他跟长子长媳闹翻的地步! 如果盛惟乔是那种重视自己名声、风评的大家闺秀,盛祥还能利用闺誉之类来使她投鼠忌器,不敢当真拿自己怎么样。 可这位小姐一贯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被宠坏了的,气头上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更可怕的是,她背后还站着“我女儿永远是对的;如果我女儿错了,请看前面一句”的盛兰辞夫妇! 盛祥哪里敢跟她谈条件? 这会儿见盛睡鹤没出来帮忙,也只能不住的磕头表忠心,希望盛惟乔只是吓唬他一番,而不是当真要当场打死他了。 还好盛惟乔大发雷霆了一阵之后,积在心口的一股怒气发泄了不少,见盛祥等人态度还可以,寒着脸,又教训了一番众人,也就让他们散了。 不过女孩儿这么做,难免有些人不服,过后私下去找盛祥:“三小姐这也做的太过分了!就算她是嫡女,可是大公子在,这宅子里怎么都该是大公子做主才是!尤其春闱没几天了,明知道现在住的地方小,还要在庭院里召集咱们给颜色,这分明就是故意落大公子脸面,也是乱大公子心境啊!” “你们那点小心思就省省吧!”然而盛祥能被盛老太爷看重,自也不是糊涂的人,闻言冷笑了一声,说道,“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三小姐再怎么做,大公子、八小姐、孙小姐没开口,轮的着你我嘀咕?!你们有那本事,何不去三小姐跟前亲自给她进言?没本事的话,就给我闭嘴!免得回头叫三小姐知道了,顺带治我一个治下不力的罪名,没的拖累了我!” 这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方讪讪道:“管事,我们这不是替大公子还有管事您憋屈嘛?想您跟大公子在老太爷跟前何等体面,如今却被三小姐” “在老太爷跟前有体面的是大公子,我一个做下人的,承蒙老太爷跟大公子不弃,才能为大公子跑跑腿罢了!可当不得你们这样的话!”盛祥冷着脸,说道,“至于三小姐,做下人的被主子发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再者,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咱们这些日子对三小姐是否松懈是否敷衍?!我跟你们说,今儿个这事情,三小姐自己发作了也还是件好事!否则这位主子心里委屈着,却没有亲自处置,而是回头告到大老爷跟大夫人跟前,以那两位主子的手段,这些日子什么事情翻不出来?!到时候只怕人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见他们脸露惧色,才放缓了语气,“所以就知足吧!三小姐算是仁善的了,当真换了难伺候的主子,借你们十个胆子,你们敢过来同我说这话?更遑论是这许多人一块来了!说到底,还不是看三小姐平时除了需要娇养些,性子还是软和的,这才肥了胆子了?!” 这下把众人当真吓住了,生怕盛祥出卖他们去给盛惟乔处置,忙不迭的捶胸顿足说自己糊涂,求他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千万别告密盛祥好说歹说的打发了他们走,关了门,方筋疲力尽的躺回榻上休憩。 片刻后,悄悄儿跟他相好的厨娘摸进来,见着他一脸倦意,就是心疼,关切几句,便问:“你去见过大公子没有?三小姐今儿个的举动,十足是在打大公子的脸面呢,大公子就算这会儿忍着她,等杏榜出来,可是未必了!你这会儿去说些话,没准大公子就会答应回头给你出了这口气?” 第二百五十四章 春闱送考 “快点不要说这话了!”这厨娘这么说,自是心疼自家相好,为他被盛惟乔当众呵斥感到抱屈,希望能够借助盛睡鹤的身份地位,多少报复一把盛惟乔。 也是厨娘不知道盛祥私下里对盛惟乔阳奉阴违的事情,以为他一直尽忠职守,却被盛惟乔这样羞辱,心中自是难平。 然而盛祥本来合目养神的,闻言差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按着厨娘的手,快速且低声道,“大公子他对三小姐” 却是想起之前盛惟乔索取媚药跟蒙汗药后,盛睡鹤私下召了他去了解完情况的吩咐。 盛祥早已成亲,子女都有了,如今妻子儿女都在南风郡,来长安的路上,遂又跟这孀居的厨娘偷摸相好,于男女私情上不但是过来人,可以说是老手。 尽管盛睡鹤当日未曾跟他透露来龙去脉,可他哪里察觉不到这位大公子对盛惟乔那份隐秘的情愫?! 这要是做妹妹的一个劲儿的跟才回认祖归宗两三年的兄长无理取闹,做兄长的兴许很容易感到委屈,继而生出不悦。 但,若是女子跟情郎无理取闹,这男人兴头上的时候,却是格外能容忍了。 盛祥虽然不知道盛惟乔是否也对盛睡鹤有这样的不伦感情,但只要盛睡鹤爱慕上了这妹妹,愿意宠着让着她,他去告状不是自己找死么?! “大公子对三小姐十分宠爱,一日没有明确表露出来厌弃了三小姐,咱们做下人的去说三小姐的坏话,且不说反而是惹大公子厌烦,当初老太爷让咱们前来长安,乃是为了伺候几位主子之余,也是尽力给主子们互相圆场的。”盛祥到底不敢把这秘密透露出去,哪怕跟前这厨娘也是盛家家生子,沉吟了会,只叹了口气,说道,“结果咱们非但没完成老太爷的叮嘱,反而自己上赶着挑唆两位主子不和你说老太爷会放过咱们?” 他心不在焉的跟厨娘说着话,心里却想到:“我本以为投靠大公子是个好选择,可是没想到觑知了这样的秘密往后可要怎么办?” 盛惟乔可不知道盛祥此刻的心惊胆战,她发作了一番之后,见满宅子的下人做起事情来确实比以前利索了不少,言谈举止的态度都分明格外恭敬起来了,先是觉得满意,但回过味来之后,就感到恼火了:“这些混账!我盛家素来待下宽厚,无论月钱还是年节赏赐,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的。结果离了南风郡一干长辈面前才几个月?这些人居然就惫懒到了这样的地步!根本就是欺负我们几个晚辈!!!” 她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心说左右春闱没几天了,自己过几个月就会回南风郡,此刻也没必要专门写信,因为这千里迢迢的一来一回,没准回信到的时候,她都已经动身了,还是到时候回去之后,亲自在盛兰辞夫妇跟前好好数落一番这些人,叫他们知道欺负幼主的下场! 这女孩儿眼下有功夫同下人们计较,自然是因为盛睡鹤没再来惹她。 毕竟,春闱这是当真没几天了。 尽管盛睡鹤眼下远远谈不上交游广阔,但无论是宁威侯府,还是他们之前拜访过的盛兰辞的同年好友们,这两日都派管事送了寓意高中的礼物上门,也有勉励之语送到。 除了这几家外,之前在不夜阁碰见的,武安侯嫡长孙孟家彦,也派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跟一番话过来仪珊根据公孙喜的叮嘱,特意把这番话辗转透露到盛惟乔跟前:“孟御史对咱们大公子十分看好,暗示大公子,如果在春闱里考取会元的话,会将他的胞妹孟家十六孙小姐许配给大公子呢!”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跟我一个做妹妹的有什么关系?”只是公孙喜挑唆心切,也是盛睡鹤对往事心结太深,迄今也就私下跟盛惟乔承认了身世,以至于公孙喜还没确定盛睡鹤的身世不说,甚至误以为盛惟乔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人,所以还指望用这个消息,让盛惟乔黯然神伤,断了对盛睡鹤的念想。 哪知盛惟乔这会听着,虽然觉得不甚高兴,倒也没太大触动,因为盛睡鹤考完之后,把孟氏利用的差不多了就会恢复宗室子弟的身份去了。 以孟氏同高密王勾心斗角多年的积怨,这两家怎么可能结亲呢?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结了亲,估计也是政治妥协,夫妇两个都是牺牲品。 所以此刻盛惟乔听了这话,反而松了口气:元宵灯会的最后那晚,他们在不夜阁可是跟孟氏二房、武安侯的嫡亲外孙结了梁子的,结的梁子还不小! 虽然这几日盛宅风平浪静,女孩儿心里到底惦记着。 这会儿孟家彦这个高承烜的嫡亲表哥派人送了东西来,甚至还有招盛睡鹤做妹夫的意思,这段恩怨应该揭过了吧? 因而此刻只冷淡道,“以后这种事情都不必来报我,还是你们闲到了每天就有这么多空嚼主子长短?要不要我卖掉些人,免得你们太清闲了总是不做正经事?!” 思及她上次召集众仆敲打的场面,以及“活活打死”的威胁,底下人顿时不敢作声了。 这件事情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去,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初九,春闱可算开场了! 以盛惟乔这会儿对盛睡鹤的余怒未消,当然是不打算送考的。 实际上盛睡鹤知道这女孩儿睡惯了懒觉,也舍不得她天没亮就陪自己去贡院门口挤来挤去,折腾半晌就为了看自己走进贡院。所以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这事儿。 但前一天的下午,就是二月初八的黄昏之前,徐采葵却忽然过来了,她是专门来邀盛惟乔姐妹翌日一早去给各自的兄长送考的。 当然,多少也有找个理由跟盛惟乔亲近亲近,把当初的那份芥蒂能消融多少就消融多少的意思。 盛惟乔闻言就头疼,委婉道:“我哥哥都嫌我们去了碍手碍脚,让我们留在家里算了呢!反正我们就算去了,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没的叫他反过来操心我们回来路上的安全。” “他们做兄长的老是喜欢念叨这个念叨那个!”然而徐采葵不解其意,听了这话,还以为她是很想去的,只是碍着盛睡鹤发了话,怕去了之后被盛睡鹤嫌弃,就笑着道,“弄的好像咱们做妹妹的一点用也没用,片刻都离不开他们的庇护似的当然这也是盛世兄疼你们。所以我才要过来邀你们一起啊!这样咱们一群人出入,到时候我保证把你们好好儿的送回这里,如此盛世兄总不会担心了吧?” 其实也难怪徐采葵没想到盛惟乔居然不想给盛睡鹤送考,毕竟春闱从一国一朝的角度来讲,是抡才大典,关系社稷安稳;从考生的角度来讲,是关系他们以及他们背后家族的前途命运、兴衰起落。 不夸张的说,这一天就算不是整个大穆朝上下都关注着此事,至少读书人家没有不心系于此的! 更何况是应考士子的家属呢? 这么紧要的关头,盛家又没个长辈在长安,盛惟乔这个做亲妹妹的,如何能不牵肠挂肚?即使明知道她去了贡院门口,也没什么能为盛睡鹤做的,但! 她肯定在家里坐不住的! 让她去送考,好歹亲眼看着盛睡鹤平平安安的进入贡院大门;不让她去,这在宅子里头不定焦急成什么样呢! 盛睡鹤这位世兄究竟只是男子,对妹妹们再照顾,到底不知道体恤女孩儿家的纤细心思,居然压着不许盛惟乔送考! 徐采葵自认为找到了能够帮助盛惟乔的地方,所以特别热情的将盛惟乔找出的一个又一个不能去的理由统统反驳掉了! 在“将功赎罪”的激励下,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口才都没有这么好过,简直口若悬河文思如泉涌,愣是说的盛惟乔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末了见盛惟乔实在找不到拒绝的托词,只能悻悻答应下来,还以为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乃是担心盛睡鹤此番下场能否如愿以偿,又专门花了好一会功夫称赞盛睡鹤的才学,直听的盛惟乔简直想吐血了,才因为快要宵禁了,恋恋不舍的告辞。 这么着,次日盛惟乔只能万分不情愿的摸黑起身,给盛睡鹤送考了。 本来她还想着堂妹盛惟妩年纪小,就拉上公孙应姜作伴吧,结果人家公孙应姜睡的天昏地暗,被使劲摇醒后,死抱着被子,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反正人家徐小姐主要邀请的是姑姑,既然如此,姑姑陪她走一遭也就是了,非要拖累我做什么?我要继续睡觉!我才不要去送小叔叔呢!他考的中就考,考不中拉倒!!!” 盛惟乔披头散发,亲自站在她榻前从苦劝到跺脚、扯被子、摇晃、发怒、恐吓半晌后都弄的气喘吁吁了,也没能把她拉起来,这时候门上禀告,说人家徐采葵跟徐抱墨兄妹都已经到了,她只能恨恨的在这侄女儿脸上拧了把,气咻咻的出去了! 这天因为太生气了,也因为喊公孙应姜起身花了太多时间,以至于盛惟乔出发的时候,连早饭都没来得及用。 索性盛睡鹤看在眼里,到了地方后,见前头已经有先到的队伍跟车马把路挤满了一小截了,没让马车靠近,就喊了徐抱墨,从车厢里拎出收拾好的藤箱下去,决定就在这里分道扬镳:他们自己挤进去,让两个女孩儿则该回去的回去,该找地方用早饭的去用早饭。 偷懒失败、重点是拉公孙应姜下水也失败的盛惟乔阴着脸,巴不得他速度滚! 但徐采葵却忧心忡忡的拉着徐抱墨道:“人这么多,你们就自己进去要紧不要紧啊?别被推着撞着” “徐世妹,他们两个都是自幼习武有成的。”盛惟乔嘴角抽了抽,忍无可忍的打断道,“这么点场面怎么可能应付不了?只要咱们不跟进去添乱,他们就算跟人挤着撞着,吃亏的也一准是别人!” “你看你就爱瞎操心!”这时候天还没全亮,贡院门口已经有挤的水泄不通的趋势了,徐抱墨也希望俩女孩儿早点走,免得人多事多,两女孩儿年纪不大,姿容却都不俗,身边一没长辈二无男子,万一被人看到起了什么歹心,到时候自己跟盛睡鹤都进贡院里去了,想帮都帮不上忙,就靠底下人护着,倘若没保护周全,叫她们吃了亏,可是不好,就趁机说妹妹,“还是大乔了解我们!” 徐采葵闻言暗自白了他一眼,低声抱怨:“那你还对人家始乱终弃?!” “我们进去了!”徐抱墨无语的看了眼妹妹,心说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初是谁把人朝外赶的?这幸亏我对娶这母老虎敬谢不敏啊!我要是当真非她不娶,就你做的那事儿,咱们之间的兄妹之情都要没有了! 不过当着盛家兄妹的面,他也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句,听盛睡鹤再次叮嘱盛惟乔立刻离开,回去了马上用早饭,免得伤了身体之后,也就拉着他挤进人群里去了。 见这情况,盛惟乔是打算马上走人的,但徐采葵还是站在车辕上,踮脚看着他们被人群淹没,这才叹息一声,说:“咱们回去吧对了,今早我娘亲自下厨做了点心,是南风郡那边的口味,你要不要过去尝尝?” 第二百五十五章 惠和郡主 因为徐子敬夫妇这段时间孜孜不倦的努力的缘故,盛惟乔这会儿对徐采葵是没什么怨恨了,不过两人之间毕竟也谈不上交情,所以摇头:“八妹妹跟应姜都在家里呢,这会儿哥哥进了考场,我只怕离不开身,却只能改日再去叨扰了。” 这个回答也在徐采葵的预料之中,她暗叹一声,也不说什么了,只道:“那我送你回去!” 他们今日出门属于不早不晚,此刻离开的时候,仍旧有许多马车从长安的四面八方匆匆赶来。 而已经送考完毕离开的马车就很少了,毕竟这会儿还没到贡院关门的时候,正常送考少不得要在门口说会话。 目前望去,就他们这一队人逆流而行,走的自然艰难又缓慢。 甚至路过一个巷口时,必须停下来让对面一溜儿的马车先过去这是应该的,毕竟这会离开贡院门口的马车,士子已经在贡院那儿了,剩下来的人既不需要入场,早点离开晚点离开问题不大;正赶过去的,车上可是还有士子要送的。 这么大的事情,能行个方便自然得给人家行个方便。 只是他们停下没多久,却有一驾马车擦着她们的车窗停了下来,里头有人扬声道:“哎!你们让一让,挡了我们的路啦!” 徐采葵愕然道:“没挡啊!不是可以走的吗?” “莫非这不是送士子去贡院的马车?”倒是盛惟乔,因为之前跟盛睡鹤一块来这附近看过宅子,闻言随口道,“而是家住这巷子里的?那样的话,咱们可却是挡了人家的路了。” 因着两驾马车现在紧挨在一起的缘故,她也没刻意压低嗓音,那边听的清清楚楚,稍微一静后,就有个略带激动的嗓音小心翼翼的问:“可是盛三小姐在车里?” “庆芳郡主?!”盛惟乔一听,就是皱眉,怀远侯府可不在这附近,大早上的,这位郡主跟一群士子挤着路,专门跑到贡院附近来做什么?八成是冲着盛睡鹤而来的! 不然,为什么要专门出言,招呼自己? 她心里实在恼火:这位郡主到底是有多恨盛睡鹤? 就是自己这个再三被盛睡鹤轻薄的人都没想过要将盛睡鹤的身世揭露给孟氏来报复呢,庆芳郡主就算没有直接这么做,可这再三关注盛睡鹤、甚至主动跟自己接近的做法,何尝不是故意陷盛睡鹤于危局之中?! 想到这里,她语气冷漠道,“郡主您好!我跟宁威侯府的徐世妹刚刚送完各自的兄长,现在有急事要回去,不能过去跟您请安,怠慢郡主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说着命车夫,“快朝前驶几步,别挡了郡主的路!” 那边马车里,庆芳郡主听出她话中的抗拒与疏远,想到之前在灯会上时女孩儿的反感跟告诫,嘴角就露出一抹苦涩,正要说话,谁知道跟她同车的妹妹惠和郡主却一皱眉,挑起车帘质问道:“你是什么人?居然胆敢对我们姐妹如此无礼?还是以为抬出宁威侯府这块招牌,就可以吓住我们?!” 见状庆芳郡主忙拉了她一把,示意她收敛些。 那边盛惟乔也是一愣,没想到庆芳郡主不是一个人在马车里,听这开口的女孩儿说跟庆芳郡主是姐妹,想来就是高密王夫妇的嫡幼女、也就是盛睡鹤真正的血缘上的同胞妹妹,惠和郡主了。 大概因为之前一直当盛睡鹤是兄长,这两年也喊惯了这人“哥哥”的缘故,盛惟乔之前见到庆芳郡主时,哪怕知道她是盛睡鹤的姐姐,也没觉得怎么。 这会儿碰见了盛睡鹤的妹妹,想到这位才是真正有资格追着盛睡鹤喊“哥哥”的人,心头莫名就涌上了一阵失落。 尤其惠和郡主因为生气的缘故,专门挑起车帘喝问,盛惟乔这边,从帘子的缝隙里望过去,虽然看不到她全身,但这露出来的大半个脸,也能看出这位郡主十八九岁年纪,修眉俊眼,面容俏丽不说,最重要的是,盛惟乔从她的眉眼间,轻易就能找出与盛睡鹤相似的地方。 “我当初也真是傻,一度还以为他是我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呢!”盛惟乔心里犹如被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一时间都泛了起来,自嘲的想,“明明他跟我长的一点都不像!甚至也不像任何一个盛家人嗯,这也不能全怪我,毕竟当时都以为他是随了他那个所谓‘做外室’的生母。” 她愣了一小会儿,才回答惠和郡主:“我是应考士子盛睡鹤之妹,方才所言都是事实,并无冒犯两位的意思,还请两位莫要误会!” “舍妹近来有些心绪不佳,盛三小姐请不要放在心上!”庆芳郡主闻言,见惠和郡主嘴角一撇,似乎还打算不依不饶,头疼的按住她,扬声说道,“我们是代母妃来这巷子里的别院收拾下的,原本想着既然在这里碰见了盛三小姐跟徐小姐,不如一块进去小坐,但两位有急事在身,我们自然不敢耽搁,就此别过!” 那边盛惟乔忙道:“郡主言重了,谢郡主体谅再会!” 看着她们的马车走远后,惠和郡主不解的问庆芳郡主:“大姐,不过是区区一个士子的妹妹,别说那士子刚刚入场,能否金榜题名也未可知,就算他考取了状元,又怎么能跟咱们家这样的门第比?您何必对那小丫头这么客气?就那小丫头方才跟您说话的语气,怎么也该教训她一番、给她长长记性才是!” “你闭嘴吧!”庆芳郡主脸色不太好看的说道,“你倒是时时刻刻不忘记惹事忘记咱们此行的目的了吗?你居然还有那心思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过节?!” 惠和郡主一下子噤了声。 少顷,她怯生生的说道:“大姐,您说我去这别院要紧不要紧啊?之前母妃可是吩咐过,这里只能您还有大哥过来的。” “试试看吧!”庆芳郡主皱着眉头,显然心里也没什么底,叹道,“回头母妃追究起来,你把责任都推我头上好了!究竟你出阁的事情重要!” 惠和郡主闻言松了口气,展容一笑:“我就知道大姐最疼我们了!” 而这时候,已经离开巷子有段距离的马车里,徐采葵也在好奇的问:“世姐,你认识庆芳郡主?” “之前想买宅子的时候,恰好碰见她是东主,不过生意没成,就请了个安。”盛惟乔心里暗骂庆芳郡主惹的祸,嘴上则胡扯道,“不知道为什么,那之后她就很注意我。你知道的,我们来长安没几天,我也自认为没讨人喜欢到让她对我一见如故的地步。虽然我们对这位郡主不是很了解吧,但她娘家弟弟,去年才从碧水郡被抬回长安的事情,却也听说过!所以我怎么敢跟她亲近?” 这番话的误导很成功,徐采葵闻言也变了脸色,说道:“那位小王爷据说已经是个废人了,连脸上都这位郡主怎么会打起姐姐的主意?”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情,但除了这类事情外,我想我跟她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儿子年纪还小,应该不至于看中我吧?那么也只有娘家弟弟跟小叔子什么了。但怀远侯元流光家世不算差,就我爹现在的身份地位,我未必高攀的起,也就高密王府的小王爷,虽然身份尊贵,毕竟出了事情,这择妻的要求自然要下降不少。”盛惟乔皱着眉,说道,“但她始终没有明说,所以你千万别说出去!不然她随便讲两句,我可是下不了台了!毕竟这样的事情,但有传言,终归是对咱们女孩儿家不好的。” 徐采葵郑重点头,说道:“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却想着不跟外人说,然而父母跟前却得提一提,毕竟徐家本来就很对不起这位世姐了,万一叫她被庆芳郡主算计了,当真跟了容清醉那个废人,这叫自家上下三代,怎么同盛家交代?! 接下来因为盛惟乔一直皱着眉不说话,徐采葵以为她是担心被容清醉强娶,稍微安慰了几句,见她心不在焉的敷衍着,暗叹一声,也不说话了。 如此一路沉默,到了盛宅门口,盛惟乔同她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道别了。 带着绿绮走过垂花门,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座宅子正处在一天之中最忙碌的时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一群下人在做着各自的事情,左右厢房里住着她的堂妹跟侄女儿,唯一少的也就是一个盛睡鹤而已,盛惟乔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孤单。 像是忽然之间缺少了非常重要的人与事一样。 她一挑眉,努力把这种想法扔开,踢踢踏踏的上了回廊,回到自己的厢房里,问明左右,她去送考期间宅子里平安无事,也就伸个懒腰,说道:“快快与我解了这满身劳什子的首饰我得赶紧补一觉!” 然而这天合该她没的休息! 她才叫下人伺候着解了钗环装扮,脱了外衫罩裙,兴冲冲的进了内室,往柔软的睡榻上一躺呢!跟着槿篱就急急忙忙的进来禀告:“小姐,外头来了一位公公,说是太后娘娘跟前伺候的,奉了孟十四小姐的命,请您入宫叙话!” 盛惟乔:“” 孟十四!!! 本囡囡跟你有仇??? :连续两天晨昏颠倒我都忘记要长评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他来求太后,将你赐他为妾... 虽然心中把孟碧筠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总不好让馨寿宫的内侍白跑一场,也只能唉声叹气的爬起来,让盛祥亲自去陪那内侍到花厅喝茶,自己抓紧时间梳洗打扮了。 半晌后,盛惟乔在馨寿宫的偏殿见着了孟碧筠,相比正月初十那天的狼狈,这会的孟碧筠脸上的伤已经消退的七七八八,轻施脂粉掩饰后,就算在室外的天光下仔细端详,也不大容易看出来了。 她这会穿着丁香色联珠团窠宝相花纹窄袖交领上襦,下系豆绿落花流水锦百褶裙,腰间束一条金雀衔灵芝白玉窄女带,俏丽清爽。最难得的是精气神明显跟以前都不一样了,凤目灼灼,顾盼之间虽然依旧一派清冷,却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矜持了。 好在这种高高在上,并不针对盛惟乔。 盛惟乔才进殿,打算欠身行礼,已经被她快步上来扶住,正色说道:“我之前就说过,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如今又怎么能受你的礼?该我给你三跪九叩的谢恩才是!” “你要当真这么做,我以后都不敢来见你了。”盛惟乔见她神色真挚,也就不强行见礼了,微笑着说道,“看你今儿个气色这么好,想来在太后娘娘这里过的很不错,到底太后娘娘住的地方就是养人。” “自然!”孟碧筠摆手令偏殿的下人都退出去,盛惟乔见状自也让菊篱离开,两人挽手到上头的软榻上隔几坐了,孟碧筠也不隐瞒,直截了当道,“过两日册封我为继后的懿旨就会下去了,其实要不是我这伤,这事情早在元宵节前后就会公布的。不过现在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儿” 她眯起眼,笑了笑,笑容中有些隐约的得意与期盼,不过一闪即逝,快到让人几乎疑心是错觉,“也正因为这道懿旨的缘故,我明天就要回郑国公府备嫁,毕竟总不能在馨寿宫接这样的旨吧?我怕我回去之后忙不过来,这才赶着出宫之前,请你过来说说话!” 她将成为继后的事情,盛惟乔是早就知道了的。 但这消息之前一直是秘密的,或者说,一直是被要求秘密的,所以盛惟乔仍旧装作刚刚得闻一样,吃惊道:“继后?!” 本来听到这样的消息,按说吃惊之后,就该恭喜孟碧筠的。 不过想到宣景帝都五十岁的人了,重点是这位天子还对舒氏姐妹那么宠爱,盛惟乔觉得,“恭喜”二字,实在难以出口。 毕竟,她这会心里想的是:节哀 “天子这么大年纪了,膝下却没个一儿半女!姑母也是年事已高!”孟碧筠果然对于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喜气洋洋的意思,闻言冷笑了一声,半是解释半是发泄的说道,“我孟氏本来就是靠着外戚的身份才发达起来的,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享受过了这世上最顶尖的富贵之后,哪里舍得因为这两位后继无人就放弃眼下的权势跟地位?” “尤其孟氏这两年同高密王的结怨不可谓不深!” “这要是失了势,合族只怕都没有好下场可不得想法子延续富贵么?” “这因做了外戚扶摇直上的人家想延续自家的奢遮生活,最熟悉的路子,自然就是继续跟皇家结亲、继续出皇后太后了!” 这番话中不无讽刺,要是其他人说来也还罢了,偏偏出自孟碧筠这个孟家女之口,还是准继后,不免叫人觉得怪异了。 盛惟乔虽然对这位有恩,然而两人也就照过几面,甚至没有单独交谈过,所以此刻听了这话,就感到难以接口,只笑了笑,岔开话题道:“你既然这样忙,还要专门着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不然,我可不敢打扰你呢!册立皇后可是国朝大事,这会又赶着春闱,哪里好为了我一个闲人,叫你手忙脚乱?” 孟碧筠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听说上个月月末,就是元宵灯会的最后一日,你们兄妹出游,在不夜阁碰见孟家彦了?” 盛惟乔只道她要打听宣景帝跟舒昭仪,就说:“是呢,真是没想到,那天居然有幸面圣” 因为当天宣景帝没要求保密,而且老实说,这位天子流连后宫,左拥右抱这么多年,根本没人指望他重新振作起来做个明君了。所以微服出行这种事情,搁在前朝那些勤奋于政事的天子身上,兴许还有臣子会上表规劝几句,搁宣景帝身上,恐怕只有吃饱了撑的才会为此进谏。 所以盛惟乔觉得,当天在不夜阁碰见帝妃的事情,是可以说的。 就是舒昭仪无理取闹那段,有碍宣景帝跟舒昭仪的风评虽然这两位本来也没什么好风评可言,不过中土的习俗就是为尊者讳,却不好多言。 她正思索着接下来的措辞,谁知孟碧筠却摆了摆手,说道:“陛下跟舒昭仪的事情我可懒得管,我就是听说,孟家彦当晚对令兄盛大公子的印象很不错,有意在令兄金榜题名之后,将胞妹许配给他这事儿,你们该听到风声了吧?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这事儿?”盛惟乔就是一愣,因为吃不准她什么意思,想了想才道,“没什么想法吧毕竟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这种事情还是得看长辈的意思才成呢?” “你们没什么想法就好!”孟碧筠微微颔首,说道,“我就是怕你们来长安没多久,对孟氏的底细不清楚,贸然趟进浑水里来!故此赶着出宫之前请你过来说上几句,回头碰见需要跟孟氏打交道的事情,你心里也有个底!” 盛惟乔闻言暗惊,这女孩儿作为孟氏嫡女,怎么这话说的跟要卖掉孟氏似的? 还是孟碧筠把恩情看的特别重,为了报答自己,连娘家都不管了? 不至于吧 倒不是盛惟乔认定了孟碧筠所谓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是客套话,而是因为孟家对孟碧筠毕竟有着十几年的养育恩情,就算孟碧筠由于郑国公偏疼侍妾,对她这个继室嫡女,远不如对孟丽绛那个庶女好,对孟氏,或者说,对郑国公,存着怨怼的情绪。 但 孟碧筠哪怕忍心舍弃生身之父,她的生身之母向夫人,跟同胞兄长孟伯亨,可都还在孟家的! 那位娇语姨娘得宠的时间跟向夫人怀上孟碧筠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说,这女孩儿从落地起,就是在宠妾的淫威下,战战兢兢的生活在看似华美光鲜的国公府中,与生母胞兄相依为命! 她就是要报恩,至于连亲娘跟胞兄都不管了吗? 正狐疑之间,就听孟碧筠继续道,“你们就算要跟孟家结亲,也千万别找二房!因为本来孟家各房之间的勾心斗角就不少了,他们二房内部斗的还要激烈些你记得那个高承烜吧?” 盛惟乔下意识的皱了下眉,说道:“在不夜阁时,倒碰见个人自称高公子,不过那个好像是假冒的吧?” “这混账东西,被他那对父母惯的不知天高地厚!那天令兄还有我那六哥给他遮脸呢,所以说是假冒的可不就是他自己么?!”孟碧筠将她的皱眉看在眼里,就是冷笑,说道,“你知道么?这混账做差了事情在前,不思己过,反而越发的变本加厉!前儿个,他跟着武安侯夫人来给姑母请安,居然痴心妄想的想让姑母下懿旨,把你赐给他为妾!” “什么?!”盛惟乔脸色一变,那晚从不夜阁回去后,她后来也是担心过孟氏跟高氏的报复的。但因为这两家一直没什么动静,甚至连不夜阁的那番纠纷都悄没声息连点传言都没闹出来,倒是孟家彦,在才进二月的时候,派人送了礼物上门,表达了结亲的意向,这让盛惟乔以为,孟氏跟高氏担心高承烜当晚在不夜阁出的丑传扬开来,太过没脸;也是打算招揽盛睡鹤,故此打算把这件事情揭过了。 谁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八成那孟家彦送礼上门,提出考虑将胞妹许配给盛睡鹤的暗示,都是为了麻痹他们以及事后开脱干系! 盛惟乔心中惊惧,心念电转! 孟碧筠看在眼里,忙放缓了语气安抚道:“且不说当时我也在,怎么可能让这畜生得逞?!就算我不在场,我姑母也绝对不能容忍他这么作践你好好的一个官绅嫡女的!都没用我开口,我姑母听了这番荒唐要求,当时就大发雷霆,狠狠呵斥了他一番!勒令他回去闭门读书,以后没事儿都不许再进这馨寿宫一步!更不许他动你!” 又说,“因为怕这件事情传出去,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姑母下了封口令,不许大家说出去。是以这事儿乃是保密的,你且放心!” 盛惟乔脸色阴沉,说道:“多谢十四小姐,也多谢太后娘娘我真没想到,我到底怎么得罪那位高公子了,在不夜阁里对我无礼也还罢了,这会儿居然还想让我给他做妾?!” “这不关你的事情,他嫉妒令兄的才华,迁怒于你罢了!”孟碧筠冷哼了一声,说道,“不过他也是个蠢的!你救了我的事情,他一个才来长安的外甥不知道,武安侯府,岂能不知?!这会儿我跟姑母都还没谢你呢,他居然来说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是上赶着讨骂!这蠢材被他的好外祖母利用了还不自知,以后迟早不得好死!!!” 说到末了一句,孟碧筠凤目之中闪过分明的杀意,却是对这个血缘上的堂外甥动了杀心! 这情况倒让本来愤怒的盛惟乔提心吊胆了,赶紧换了一副语气,给高承烜说起好话来:“想来那位高公子也只是一时糊涂,主要也是他才华横溢,出身又好,一群人捧着,少年人么总是难免会轻狂些!我那哥哥要不是长到十七岁才进家门,估计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呢!到底是你外甥,可不要为了我,伤了你们一家人的和气!” 她不能不提心吊胆,因为孟伯亨、容清醉、娇语、孟丽绛这些人的悲剧,全部出自盛睡鹤之手! 第二百五十七章 盛惟乔的怀疑 虽然盛睡鹤自诩这几件事情都做的非常干净,还有得力的帮凶帮忙善后,但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些事情盛惟乔并没有参与,压根不了解详细的来龙去脉,怎么能够放心呢? 这会儿既担心孟碧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蛛丝马迹在诈自己;又怕她现在没怀疑,过点时间盛睡鹤腾出手来万一也把高承烜给怎么怎么了,到时候孟家人稍微一合计:咦,怎么自家出事的人,统统都跟这盛家兄妹有些关系啊? 这么着,哪能不猜到真相? 毕竟孟氏虽然是靠着孟太后起的家,但如今能够占据半壁朝堂,说到底也是他们本身能力不俗。不然舒氏姐妹雄霸后宫都二十来年了,她们也是有亲爹有兄弟的,怎么到现在舒家都还是寂寂无名,别说跟孟氏一样纵横庙堂了,那舒葶到现在都只挂了个寻常散官衔、压根捞不着半点实权呢! 这样的人家,即使因为种种因缘巧合,被蒙蔽一时,却怎么可能被蒙蔽一世? 所以盛惟乔特别诚恳的给高承烜开脱着:“而且高公子之所以直接到太后娘娘跟前提这样的要求,可见他是个直性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然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兄妹在长安的住处也不是秘密。他要当真起了坏心思,带几个人过去下阴手,你说我们就靠那几个郡中找来的寻常护院,哪里抵挡得住?我看,高公子他只是一时冲动,说说气话罢了,不好当真的!” 她这么说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暗暗祈祷:本囡囡都这么宽容厚道的给?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7f0fe03fb4”[emlproteted]话了,以后这高承烜不管是不当心呢还是不走运死了残了什么的,可千万千万不要怀疑我们啊! 其实盛惟乔也不是没想过等盛睡鹤从贡院出来之后,跟他商议,别动这高承烜的事情,但转念想到,这人向来睚眦必报,只怕当面答应了自己,回头依然是我行我素。 最重要的是,熬过这两个月,人家盛睡鹤就不姓盛,是要改回皇姓了。 到时候他就是明着把高承烜怎么样了,左右也有高密王给他挡着! 是以这会盛惟乔倒是担心,别到时候孟氏跟高氏察觉出真相,却因为拿盛睡鹤没法子,就转而拿盛家出气! 届时就算高密王有意庇护,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盛家在南风郡再怎么显赫,哪里能跟孟氏这样的朝堂巨擘比?就是江南望族的高氏,也是比不上的。 这哪里能不撇清呢? 此刻一边说一边不住打量着孟碧筠的神色,生怕她不相信。 只是孟碧筠神情淡淡的,沉默了一会,却也没说什么,只不置可否道:“你不要担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的。” 顿了顿之后,她又说,“我方才不建议令兄同孟氏二房联姻,有个很重要的缘故就是我那二叔的子女之间不是很和睦,大哥近年连续办砸了几件事情,以至于在二叔心目中地位一落千丈,倒是二哥虽然只是嫡次子,却因为父子几个能力都不错,深得我那二叔的喜爱与倚重,近年很有后来居上的意思。尤其是我那五姐,就是高承烜的生身之母,一向跟我二哥关系更亲近,在大哥跟二哥的争执中,始终站在我二哥那边” “孟家彦是我大哥的儿子,他这一系,最近不是很占上风,所以急于翻身。” “这也是不夜阁之事发生后,我二叔二婶没找你们麻烦的缘故” “因为孟家彦提出了要将胞妹许配给令兄,以将令兄乃至于盛家争取到麾下的提议,经过我大哥的竭力要求,我二叔他很勉强的同意了此事。” “之所以说是勉强,是因为我二叔要求令兄此番春闱,展示出足够夺魁的才学,才会考虑接受令兄做孙女婿!” “可想而知,令兄如果当真跟二房结亲的话,必然是还没娶妻就陷入二房的勾心斗角里去!” “尤其我不是很看好我大哥!” “最重要的是,高承烜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因为我那五姐深得我二叔、二婶偏爱的缘故,我二叔、二婶对他也是爱屋及乌,非常的宠溺。这次若非我大哥执意要求,甚至于跟我二哥吵到几乎要动手的地步,我二叔根本不会让步!” “就算让步了,对你们兄妹,心里也是存着恼怒的。” “以令兄的才学,投靠谁都不会埋没,何必受他的闲气?” 孟碧筠说这番话时语气很平淡,就跟讨论天气吃食似的,很是云淡风轻。但内中的诚恳之意却很明显,所以盛惟乔一时间都听的有点懵了,暗忖:“这位十四小姐竟是这样实心眼的人吗?就因为我救了她一次,这就把亲叔叔一家都卖了?” 似察觉到她的疑虑,孟碧筠抿了抿嘴,说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向着自己叔婶,反而向着其实不熟的你?” “是有点。”盛惟乔思忖了下,点头。 “其实原因很简单啊!”孟碧筠似无奈似自嘲的笑了一下,淡淡道,“我被娇语母子三个作践的时候,我被郑国公府那龌龊地方折腾的时候,我那两位叔叔两位婶婶,还有那些年纪比我大了一轮不止,早就在家里有了话语权的堂哥堂姐们,乃至于同父异母的兄姐,谁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谁站出来帮过我一次?” 她本来就清冷的眉宇间,渐渐凝结起了寒霜,“但我这辈子最无助的时候,跟我非亲非故、由于舞阳长公主殿下发话、才偶然去郑国公府赴宴的你跟你侄女,却站了出来我能感到你当时其实也很害怕,怕被牵累,怕一块被算计进去,怕给家里人带去麻烦” “但你还是帮了我”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执着于看似亲密实则冷漠的血缘,反倒罔顾你这个恩人?” 孟碧筠冷冰冰的说道,“我现在还只是孟十四小姐,就算过些日子做了继后,暂时也不可能手握大权!不过没有关系!姑母年岁已长,天子也不年轻了,我却才十六岁!” “将来这大穆皇朝,总有我当家作主的一日!” 女孩儿向来淡漠的面容上,骤然闪过一丝狠辣,原本平放在膝头的双手,也跟着紧紧一攥,冷笑,“到时候,我想帮你就帮你,再不需要像今儿个这样无能为力,就连提醒你防着点,也得让左右回避,小声的同你说!生怕被人听了去!” 你这个不像是当家作主之后,想帮我就帮我,更像是“当家作主之后,所有本宫看不顺眼的人都杀杀杀杀杀杀杀”啊! 盛惟乔瞠目结舌的看着她,好一会才尴尬一笑:“十四小姐,其实不必如此!那种事情,是咱们女孩儿家最痛恨的,谁遇见了都不会坐视的。我们姑侄,也只是恰逢其会。说到底是您福泽深厚而且那天也不只我们姑侄在,静淑县主也是帮了很大的忙的。” “静淑的为人我很了解,如果不是因为赶到的时候你们姑侄已经救下我了,以她的为人是不可能趟这浑水的。”然而孟碧筠摇了摇头,非常干脆的说道,“所以真正论起来对我有大恩的,首推你们姑侄!当然,我也不是不念她的好。但老实说,跟你们姑侄比起来,我对她的感激肯定不如对你们的。”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朝盛惟乔嫣然一笑,笑容竟是出奇的纯粹与欢喜,毫无片刻前的狠辣与阴霾,“所以往后你遇见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虽然我现在还没到当家作主的时候,但在姑母面前还是说的上话的。等闲的情况,应该都能为你解决!” 盛惟乔觉得有点心慌,虽然说这世上从不缺乏知恩图报的人吧 但 总觉得 孟碧筠这个情况,其实不全是知恩图报了,这根本就是对整个孟氏怨气深藏,所以稍微遇见个对她好的人,比如说救下她的盛惟乔姑侄,宁肯把满腔感情投注在外人身上了啊! 不然,即使是救命恩人,好吧,实际上盛惟乔觉得,那天那男子未必会要了孟碧筠的性命,虽然如果他得逞之后,孟碧筠就算不死这辈子也毁了,但因为双方毕竟不熟,孟碧筠今儿个说的这些话,随便拿一句出来,就是交浅言深了,何况她还说了这么久?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是专门送我哥哥来长安赴考的。”盛惟乔纠结了会,觉得虽然孟碧筠的偏袒跟好感来的有点叫人不安,但人家掏心掏肺的说了这么多,自己也不好全没反应反正就是几句好听话么! 说说又不要银子! 所以定了定神,也诚恳道,“等金榜出来,我跟我妹妹就要回南风郡去了。到时候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来长安我家在南风郡还是说的上话的,我外家、我姨母,在当地也都算是要紧人家了吧!所以你千万不要为我操心,更不要为了我们的事情,老是去打扰太后娘娘!” “毕竟太后娘娘就算是你姑母,可一来老人家年纪也大了,老是叫她操心不好的;二来即使太后娘娘偏疼你,但你毕竟不是太后娘娘唯一的侄女儿,总给我们出头,孟氏上上下下哪能没意见呢?到时候一块给太后娘娘进谏,手心手背都是肉,岂不也叫太后娘娘为难?” “三来这件事情我说了你可别难过:那天在不夜阁面圣时,我看陛下对昭仪娘娘十分宠爱,你你现在做这继后,纵然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只怕也是不容易的。若再为我们分心,不定就要被捉住把柄刁难。” “这样的话,我们就算因你得利,心里肯定也是不安的。” “毕竟那天救下你,也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儿的” 盛惟乔绞尽脑汁的说着以前从各路长辈、平辈处听来的暖心话,毕竟专业掌上明珠十五年,乖囡囡她被哄的经验丰富无比,哄人的经验可不怎么样了,这会也只能拿以前别人跟自己表关心时的说辞,删删减减之后,来鹦鹉学舌了。 索性孟碧筠似乎也很少听到这样的安抚跟关心,竟是才听到一半,眼眶就泛了红。 这情况让盛惟乔有点莫名的尴尬,下意识的住了口。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关心我的话。”孟碧筠见状,微微垂眸,掩住眼底的水光,露出自嘲的笑容,“却没想到,是统共没见过几次面的你说给我听的。” 你以前在孟家过的是有多惨? 盛惟乔心中狐疑:“这孟十四小姐该不会是装的吧?” 第二百五十八章 回宁威侯府借住! 因为就算郑国公之前偏疼侍妾娇语,孟碧筠又悲催的跟娇语的亲生女儿孟丽绛同岁,以至于从小就得不到郑国公的宠爱,还要承受娇语母子的欺压,可怎么说,也是郑国公的继室嫡女啊! 孟碧筠的两个叔叔武安侯跟成阳侯,或者碍于长幼之序,以及孟太后对郑国公的偏疼,不敢公开过问兄长的后宅之事,甚至不愿意私下里拉向夫人母子三个一把。 但 孟氏可是大族! 郑国公这一辈人且不提,就说孟碧筠的平辈吧,男女分开排行,她自己就排十四了,也就是说她的同父异母亲姐姐跟堂姐们加起来有十三位! 而兄弟也有十个! 她称为“大哥”的武安侯原配嫡长子也是武安侯世子、孟家这一代大公子孟伯慎,今年已经四十有三! 孟伯慎的嫡长子,就是盛惟乔见过的那个表字“俊玉”的孟家彦,年纪比盛睡鹤还要大好几岁,都二十五六了! 实际上高承烜都比孟碧筠大了足足三岁! 可见孟家第三代,就是孟碧筠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数目有多庞大! 这么多人 孟碧筠母子三个的悲催处境,也不是什么秘密,明面上不好干涉郑国公府的家务事,私下里居然都没个人给他们搭把手,哪怕是说几句暖心话吗? 盛惟乔不免觉得这实在不可能,首先孟氏族人跟外亲加一起,估计都有近百人了,这些人有部分心性冷漠罔顾血脉至亲还在常理之中,但全部都是这样的人的话这样的孟氏是怎么迅速崛起,还与天子亲弟、先帝爱子的高密王平分朝堂的? 其次就是,哪怕不算血脉亲情,从纯粹的利益角度考虑,向夫人虽然在郑国公面前失了宠,又没有娘家撑腰,但作为孟太后曾经的心腹女官,跟郑国公世子孟伯勤关系也不错,按说只是郑国公的态度,不该让她连场面上的尊重跟支持都得不到吧? 毕竟她在郑国公面前是说不上话,可是在孟太后、在孟伯勤面前,还是很有分量的。冲着这两位的面子,孟碧筠怎么也不至于连掏心掏肺的话都没听过几句吧? 更遑论盛惟乔是见过孟家四房兄妹的,孟家其他人不说,就说孟归羽跟孟归欢兄妹,就是冲着孟碧筠才从娇语姨娘麾下转投向夫人的。 那么他们对孟碧筠的殷勤还会少吗? 所以孟碧筠就算在郑国公府处境不佳,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感动吧?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位十四小姐自幼生长的环境再惨,惨的过高密王嫡子出身,却五岁就流落玳瑁岛,到现在都是“高密王府已经夭折的嫡子”的盛睡鹤? 人家盛睡鹤都没有这样好骗的 盛惟乔不免怀疑,“她该不会知道我容易上当啊呸!是我性情单纯呸呸也不对!我为人老实呸这个说辞也不好听!应该是我善良嗯,就是善良!所以故意装作感激跟感动的样子,想骗我???” 虽然不知道孟碧筠到底想骗她什么,但盛惟乔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思路应该没错,毕竟孟碧筠如果是个寻常人家出来的、饱受欺凌的女孩儿,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野心,对着不熟悉的恩人掏心掏肺,还有个说法;可这位出身大族,自幼接触的一群亲戚,都是大穆朝最顶尖的权贵,说句不好听的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样的圈子里浸润久了,奴才下仆都能多长副心眼呢,何况是上有原配嫡兄嫡姐、下有宠妾所出一双弟妹的孟碧筠? 盛惟乔所以在心里暗叹一声,心说这长安城实在教他喜欢不起来,明明救了人,居然还要被算计?! 她东想西想的,面上就流露出心不在焉之色。 孟碧筠察觉到,就问:“怎么了?” “我在想家里的妹妹跟侄女儿。”盛惟乔一惊,赶紧扯了盛惟妩做幌子,说起来现在发现家里有个小孩子真是太好了,关键时刻扯出来做理由不要太方便! 这会她就可以义正辞严的说,“我哥哥今早进场了,如今家里就我们三个女孩儿。我那八妹妹年纪又小,方才急急忙忙的出来,只跟下人说了声,也不知道她这会起来了没看到我会不会吵闹?” 这话出了口,又觉得似乎有埋怨孟碧筠的意思,赶紧补救,“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太粘我了。平时我稍微跟她分开下,她就要找我的” 又怕这么说会抹黑盛惟妩,继续补救,“好在转过年来她也有十岁了,往后再长大点应该就不会这样了。” “这是你对她好。”孟碧筠静静听着,眼神里有些惆怅跟寂寥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她虽然也有个同父的亲妹妹,非但是异母,还特别不对盘,所以看到盛家姐妹感情好,起了唏嘘? 不过这种情愫只稍微出现了会,也就被她敛起,淡淡笑道,“本来我想留你用午膳的,但现在这样我就不耽搁你了。” 盛惟乔假惺惺的惋惜了几句,说了些诸如“我跟十四小姐你也是一见如故,要不是家里有年幼的妹妹不放心,也很想多跟你待一会”的话,也就按捺住高兴告退了。 孟碧筠听着她的甜言蜜语,眉宇舒展开来,向来紧抿的樱唇,难得微微扬起,不但亲自送了她到宫门口,还小声叮嘱:“听说你们跟宁威侯府关系不错?令兄入场的这几日,要不你们姐妹三个还是去宁威侯府小住个几日吧!毕竟高承烜虽然这会也入场了,怕就怕他入场前留了什么后手,专门在这期间针对你们到底你们那宅子据说地方也不大,稍微进两个强人,躲都没地方躲,实在教人不放心!” 这话说的盛惟乔顿时变了脸色,道:“太后娘娘都训斥了他,他居然还敢?!” “那个人你见过,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孟碧筠嗤笑了一声,“他啊就是被家里惯坏的,除了靠天分把书念的不错外,简直就是一无是处!也就是我那五姐,把这儿子稀罕的跟什么似的,自以为他多么出色这种人本来就很好利用,那天他本来就是很不忿的被斥退出去的,若回头想起来脑子一热,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凝视着盛惟乔的眼睛,意味深长道,“连你都想的出来,高承烜他若要报复你们,派几个人打上门去,你们带的那点儿护院根本没法抵挡你说这么简单的法子,有的人为什么不用呢?反正脸一蒙,你们抓不住现行,幕后之人不承认,你们还能凭空把事情牵扯到孟氏的外孙头上去不成?!” 盛惟乔将这番话仔细咀嚼了下,心头一寒,下意识道:“孟俊玉?” 见孟碧筠微微颔首,女孩儿倒抽一口冷气,顾不得跟她多说,点头道:“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前往宁威侯府借住!” “小姐,忽然这么急做什么?”盛惟乔匆匆同孟碧筠告别,出了宫门之后,心急火燎的上了马车,就催着车夫快快赶车,返回盛宅。 而且车夫的动作其实已经很利落了,盛惟乔催促的话却没停过,这情况自然十分异常,哪怕今儿个被她带进宫的贴身大丫鬟是新提拔的菊篱,平时最不爱说话的,都忍不住问了,“这会儿虽然已经入了春,可是春寒未消,路上还有积雪的,马车速度太快,万一滑了车轮,或者脚力失蹄” “总之能快尽量快!”盛惟乔闻言,想到盛睡鹤入了场,堂妹盛惟妩年纪小,侄女公孙应姜虽然跟自己同岁,然而除了会武艺外,也不是能撑大局的人,要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而孟氏的算计趁机着落下来的话,可就越发的雪上加霜了! 这才按了按心火,隔着车帘叮嘱车夫,“还有驾车时多看着点路,别出岔子!” “咱们的宅子离宫门本来也不远。”菊篱小声安慰她,也是再次追问,“这究竟怎么了?” 刚才孟碧筠送人到宫门口的时候,拉着盛惟乔说的那番话,也是特意避开左右的,所以菊篱不清楚盛惟乔为什么忽然这么急着回去盛宅? “方才孟十四小姐跟我说”此刻盛惟乔皱着眉,简短复述之后,菊篱就不解:“小姐,既然太后娘娘亲口说了,不许高公子动您的,高公子再被宠坏了,至于这么胆大妄为,公然违抗太后娘娘口谕吗?” 虽然孟太后从不干涉朝政,但毕竟是天子生母,在朝政之外的事情上,她话语权还是很重的。 尤其高承烜作为孟氏姻亲之子,是孟太后正经的晚辈,若也不尊重孟太后,以后高密王那边,岂不是更有理由对孟太后不敬了? 毕竟这可以说是孟太后自家晚辈首先藐视孟太后在前的孟氏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不是高承烜敢不敢的问题!这人的生母,孟家五小姐与他的舅舅之一,武安侯嫡次子、孟家二公子相善。”盛惟乔深吸了口气,说道,“而这位孟二公子,跟他的胞兄孟大公子,也就是武安侯世子关系可不怎么样!那高承烜看着就是个备受宠爱所以无法无天的人,按照他的脾气,即使被太后娘娘训斥跟阻止了,依然一意孤行,也不无可能!” “所以这种时候,若我们受到袭击你觉得太后娘娘首先怀疑谁?” “若再有证据之类,你觉得太后娘娘会轻易饶过高承烜?!” “哪怕太后娘娘念及血缘,愿意高抬贵手呢!” “只要这件事情被宣扬出去,为了维护太后娘娘的尊严,孟氏也会主动对高承烜,乃至于高氏下狠手的!” “如此,纵然孟二公子手段高明,顶多保住自己不被波及,但他原本的强力盟友,孟五小姐这一家子,也是废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南氏的想象力…… 见菊篱惊愕的张大了嘴,盛惟乔捏了捏额角,冷笑了一声,继续道:“而且之前不是说,孟俊玉,就是武安侯世子的嫡长子,暗示哥哥,只要在春闱里取得好名次,就把胞妹许配给他么?” “以哥哥的才华,还有我盛家的财力,可不难娶到公侯的孙女。其他人家不说,单讲他们孟氏,适婚年纪的女孩儿,就不在少数!” “哪怕孟俊玉所在的孟氏二房,他那个排行十二的姑姑孟丽缥,也还待字闺中呢!” “武安侯世子这一系近年在武安侯面前不是很得意,如果哥哥当真在春闱里取得上佳名次,到时候想招他为婿的未必只有孟氏,就算是孟氏,哥哥可也未必会跟他做妹夫!” “但” “如果?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71e21ee31bfd4”[emlproteted]背太后娘娘的口谕,对我们下毒手,孟俊玉却‘误打误撞’,把我们救了,你说,盛家能不报答他?!” 盛惟乔沉声道,“所以我现在怎么能不立刻赶回去,带着八妹妹还有应姜,去宁威侯府借住,以策安全?万一晚了,人家抢先下了手,平白无故的,咱们岂不是就要被拖下水?!” 虽然当初从宁威侯府被赶出来之后,徐子敬夫妇软语央求良久,他们都没肯搬回去,这会儿遇见危险了却立刻想到他们,实在尴尬,但盛惟乔也没办法。 他们一行人来长安的日子究竟太短了,虽然并非只认识徐家人,可适合接纳她们借住且提供庇护的,却就这侯府了。 毕竟像屠如川之类,别住过去躲灾没躲成,还把人家给连累了屠如川到底只是一个长公主的长史而已! 徐子敬好歹是侯爵,冲击侯爵府跟闯进没资格称府的宅子里行凶,这是两个概念! 而且,宁威侯府的侍卫,都是徐子敬的亲兵转行,论实力,寻常凶人,八成不是他们的对手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盛惟乔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 她还没愚蠢到为了面子,置自己、盛惟妩以及公孙应姜于危险之中的地步! 宁威侯府,后院。 徐采葵一回来就去见了母亲南氏,不等南氏问话,她就暗示清场,继而说了“庆芳郡主似乎替她那个人废了容貌毁了的小王爷弟弟看中惟乔世姐”的事情。 南氏一听就变了脸色:“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这高密王府简直欺人太甚!!!” “世姐只是怀疑,所以让我不要说出去,免得误会了不但尴尬,也是得罪高密王府。”徐采葵见她反应这么强烈,连忙安抚。 只是南氏闻言,更激动了,拍着案,说道:“什么怀疑!我看这事儿八成是真的!你也不想想,那容清醉说是高密王府的小王爷,身份尊贵,可是之前他人好好儿的时候,固然只是次子,没法继承高密王的爵位,但有高密王帮衬着,外家也非等闲门第,就算没有功名在身,混个一官半职的,往后再分润些家产以及王妃的嫁妆,也不愁高密王夫妇不在了之后的生计!” “可是现在他人废了,容貌都毁了!这以后还能做什么?!” “他不是长子,高密王府的产业肯定分不到大头!” “至于高密王妃的嫁妆,据说高密王妃自从当年大病一场、不在出现在人前后,对几个亲生子女都疏远了不少,也就对世子、庆芳郡主格外关心些。” “所以生母的妆奁,他八成也是拿不了几件东西的!” “如此他现在能靠长辈们的情面养着,将来长辈们都去了,他要怎么做?” “难为叫他兄弟还有出了阁的姐妹继续养不成?” “他这种同母所出的兄弟,真要全权负责起来,可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的!且不说一年到头的吃穿嚼用,四时衣裳佩饰,伺候的人手,出入的排场稍微差了,那就是好心被当驴肝肺,平白教人议论自家苛刻嫡亲兄弟!” “就他那伤,据说到现在都还没好吧?以后不定还会继续吃药,他这身份,用的药材能坏?” “到时候单这笔药钱,还有以后久治不愈不定还要学舞阳长公主殿下给宜春侯到处寻医问药的花销再大方的嫂子跟姐夫、妹夫只怕都受不了!” “毕竟他们也有子女要顾的好不好?!” 南氏咬牙切齿道,“这不,你不是说,乔儿同鹤儿出去看宅子的时候,跟庆芳郡主照过面,虽然没买成宅子,却给她请过安?” “许是因为他们看的宅子格外昂贵,叫庆芳郡主察觉到了盛家的身家,这么着,一打听:合着盛家如今是你那世伯盛南风当家作主,你那世伯还是元配嫡长子,将来分家理所当然拿最丰厚的一份!” “合着你世伯虽然经营有术,子嗣却十分单薄,膝下统共就一子一女不说,还格外偏爱乔儿这个原配嫡女?!” “既然如此,傻子都能想到乔儿将来的嫁妆,必定不是一般的丰厚了!” “若为那容清醉娶了乔儿,非但容清醉将来的开销不必高密王府再操心,就你那世伯的能干,还有鹤儿的出息,少不得还得替那废人的诊治奔波劳碌他们高密王府真真是打的好主意!” “娶个父兄宠爱娘家重视的儿媳妇,就可以施施然的把个本来既沉重又麻烦的包袱给甩了!!!” “只可怜乔儿那孩子,招谁惹谁了要受这样的委屈,一辈子都被坑进去!!!” 说到末了一句,南氏咬牙切齿的,俨然高密王府的阴谋已经得逞,盛惟乔已经做了容清醉的妻子似的 听的目瞪口呆的徐采葵:“” 良久才回过神来,讷讷道,“娘这这是真的么?!” “八成错不了!”南氏沉着脸,笃定道,“这事儿你先按乔儿的叮嘱,万万不可传扬出去!这么着,等你爹今儿个放衙回来,我同他好好合计一番!” 思及高密王府的权势,一咬牙,“虽然你那哥哥不争气,配不上人家乔儿好孩子,但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只能让他先顶着,对外就说他跟乔儿已经约定婚姻,好教高密王府死了这条心了!” 叹口气,“回头风声过去了,再让你哥哥做点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让盛家顺理成章的退亲反正那小兔崽子一天到晚惦记着鬼混,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采葵:“” 她跟徐抱墨虽然见面没多久,但毕竟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徐抱墨这个人,除了在女色上特别管不住自己,特别招人恨外,其他方面其实还是可以的。 对两个妹妹都不差,最近徐采葵在备嫁,他还专门说服父母,把本来打算留给徐家儿媳妇的一套珍品首饰,给了徐采葵压箱底。 所以徐采葵对这兄长还是很有感情的,这会儿就小心翼翼的反对,“娘,这样对大哥不太好吧?万一人家相信了大哥是那样的人,谁家还肯把女孩儿许配给大哥啊?”“没人嫁给他最好!!!”然而南氏闻言,没好气的说道,“就他那个成天拈花惹草寻花问柳的德行,正经把我儿媳妇娶进门之前,不弄出十个八个私生子女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祖母’,我就谢天谢地了!我们老徐家多么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人家,你祖父,你爹,包括你那公公,哪个不是洁身自好坐怀不乱,一辈子就守着结发之妻一个?!” “就他仗着你祖父祖母宠爱,小小年纪就七搞八搞这也实在是你祖父祖母上了年纪,对隔代的晚辈狠不下心,这做派要是在我跟你爹跟前长大的,若是一直不改,怕是早就被打死了!!!” “这么个东西,说到娶媳妇,他不心虚,我跟你爹都替他心虚!” “万一将来儿媳妇进门之后发现了他的真面目,能不以为我们老徐家是在骗婚么?!” “明知道这东西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愣把人家好好的女孩儿哄进来他要是坏了名声没人肯嫁,我跟你爹还松口气,权当是给老徐家积德了!” 看着南氏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徐采葵嘴角抽搐:“娘!大哥可是咱们老徐家唯一的男嗣啊!他要是没人嫁,咱们老徐家无人承继,这这德积的再多,那也派不上用场啊!” 南氏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这时候她的贴身大丫鬟辰砂敲了门,隔门禀告:“夫人、二小姐:盛三小姐忽然带着盛八小姐还有盛家孙小姐来了!奴婢瞧她们似乎来的非常匆忙,像是遇见了什么” 底下“事似的”三个字尚未来得及出口,大惊失色的南氏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赶下来开了门,厉声道:“那人呢?!人在哪里?!瞧着可受伤?!” “人现在在花厅奉茶。”辰砂忙道,“三位小姐瞧着衣裳整洁,佩饰虽然不齐全,神情也像是有心事的,但总体来说不像是遇见什么危险的样子应该是接到什么消息之后立刻跑过来的!” 南氏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还好孩子们机灵!” 她不及换上见客的衣裙,匆匆赶到花厅,果见盛惟乔三人捧着茶碗挨个坐在下首不过跟辰砂说的有点出入:盛惟乔倒是紧蹙双眉,一望就是心事重重,其他两个女孩儿,公孙应姜却是一脸茫然、盛惟妩则是满脸睡意,要不是边上丫鬟扶着劝着,似乎随时打算蜷缩进圈椅补上一觉似的。 这也难怪,盛惟乔因为担心被孟氏二房的勾心斗角波及,出宫之后,一路催促着马车快行,赶回盛宅,进了门,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直接冲进厢房内室,将公孙应姜还有盛惟妩喊起来,命丫鬟们七手八脚的给她们穿戴了一番,俩女孩儿懵懵懂懂,什么都没明白过来呢,就被她拖上马车,赶来宁威侯府了! 此刻公孙应姜由于年长些,所以还只是茫然;盛惟妩年纪小,又不习惯长安的气候,可不还想睡吗? “乔儿,这是怎么了?”不过也正因为公孙应姜与盛惟妩的反应,印证了辰砂所言“不像是遇见什么危险的样子,应该是接到什么消息之后立刻跑过来的”,南氏见状,心头一块大石稍微放下,忙关切问,“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紧跟在她身后而入的徐采葵也担心的问:“姐姐,是不是方才路上说的?” 该不会南氏猜中了,庆芳郡主,或者说高密王府这么快就逼上盛宅去了吧? 母女俩深觉兹事体大不可外传,问话的功夫,已将下人统统打发了出去。 第二百六十章 默默吐血的盛惟乔 盛惟乔起身给她们见礼,被南氏按坐下去之后,正要开口,目光触及已经在打瞌睡的盛惟妩,心念一动,对南氏道:“婶母,八妹妹年纪小,要不给她找个地方先安置?” 南氏明白这是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怕盛惟妩年纪小,回头叫人套了话,或者无意之中泄露出去,忙对徐采葵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出去喊人进来,抱妩儿去你们房里安置?!” 徐采葵赶紧跑出去喊了个力气大也做事精细的婆子进来,抱了盛惟妩去她们姐妹住的粉彩斋。 如此,屋子里留下来的都是懂事的大人了,盛惟乔才勉强一笑,说道:“婶母,徐世妹,我这次匆忙之间带着八妹妹还有应姜过来,是来求助的我们可能会遇见麻烦,所以想来侯府借住几日,不知道可以吗?” 虽然她知道徐家这会多半不会拒绝,但说这话时,还是看住了徐采葵,心说如果徐采葵不同意的话,那么恐怕只有提前离开长安一条路了? 但这条路也不安全,毕竟孟氏又不是局限在长安的势力,武安侯世子跟孟家彦若是铁了心要打着高承烜的旗号对她们下手,离开长安之后,也不太平甚至可能因为离开天子脚下的缘故,更悲催呢? 正自担忧,南氏已经恶狠狠的瞪住了徐采葵,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敢说个不字试试”,徐采葵面红耳赤,低声说道:“娘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正愁没机会弥补从前的过错呢!” 就转向下首,“世姐,我当初不懂事,难为您现在肯给我这机会,我真是高兴都来不及的!若您愿意,一直住在这里才好!” “正是这个理儿!”南氏这才敛了目光,换了和颜悦色,同盛惟乔说,“要不是鹤儿不肯松口,婶母是早就想接你们回来了!” 见盛惟乔闻言,露出一抹放松,这才问,“不过,婶母可不是嫌弃啊,是关心你们你们遇见什么麻烦了?” “其实也只是有可能。”盛惟乔忙道,“要当真是大麻烦,我们也不敢过来的。” 说到这里,见南氏露出不赞成之色,忙加快语速说明,“是方才孟十四小姐邀我去馨寿宫说了会话,走的时候提醒我,孟氏二房的内斗,有可能会波及我们,我担心会被卷进这样的风波里去,这才想来侯府借住,以防万一!” 说着将孟碧筠所言的武安侯世子与武安侯次子、五女之间的恩怨大致讲了一下,以证明她没有故意坑徐家的意思,确实这次的麻烦,宁威侯府是扛得住的武安侯世子跟孟俊玉也好,?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3e589e57e888”[emlproteted]罢,敢找几个人潜入盛宅,却肯定不敢擅闯宁威侯府。 但南氏听罢,却狐疑道:“乔儿,这孟十四小姐好像跟你也不是很熟吧?怎么会专门喊你进宫透露这样的消息?” 这话出口,她又觉得不对,生怕盛惟乔多想,忙补充道:“我就是担心,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来,她是不是看你性情单纯,想利用你?” 盛惟乔闻言,觉得胸口好痛:所以我性情单纯好骗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应该是大家都这么认为吗??? 这真是太悲伤了本囡囡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的好不好?! 她默默吐了口血,才有气无力道:“婶母,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因为之前不夜阁的事情,确实得罪了那高承烜,据孟十四小姐说,高承烜在武安侯跟前颇有地位,恐怕他今日下场之前,会作什么安排,就算他不这么做,恐怕孟俊玉父子,也会打着他的旗号有所举动。因此不敢冒险,出宫之后,立刻带着八妹妹还有应姜前来此地。对于孟十四小姐跟我说这些消息的目的,我也是想不明白呢?” “你做的对!”南氏忙道,“这种关系切身安危的事情,那绝对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过跟着又皱了眉,“但孟十四小姐她为什么忽然要对你这样示好呢?难道她跟孟氏二房有仇,想借刀杀人?” 这时候徐采葵插嘴道:“娘,应该不至于吧?孟氏四房,素以大房最得太后娘娘重视,也最强势。且不说孟氏二房为什么要得罪大房的十四小姐,就说孟十四小姐对二房不满,即使在郑国公跟前没这份体面告二房的状,凭她在太后娘娘跟前的得宠,大可以求太后娘娘啊!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拖盛家下水?” 她迟疑着看了眼盛惟乔,才继续道,“姐姐,我没有其他意思啊!不过,世伯毕竟解印多年,在朝堂的影响力有限,我爹的权势地位也跟孟氏没的比。所以就算咱们现在知道了孟氏二房对你们不怀好意,然而没凭没据的,也没法去找孟氏理论的。这点那孟十四小姐未必不知,您说她若是想设计盛家跟孟氏二房结仇好像意义不大啊?” 毕竟,现在的盛家可是对付不了孟氏哪怕只针对孟氏二房也是无能为力的。 盛惟乔闻言,思忖了下,心说孟碧筠被自己跟公孙应姜还有桓夜合救下来的事情,毕竟关系到准继后的名节,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轻易不要往外说的好,不过这位的前途,倒是可以透露了。 遂道:“我今儿个进宫,孟十四小姐还跟我说了件事情,就是” 她顿了顿,才小声道,“她之前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明儿个就会转回郑国公府,等候接旨是接册她为继后的懿旨!” 这消息,顶尖的权贵,或者说,有实权、跟宫闱关系密切的权贵们,都是早就知道了的。 连盛家一行人,也因为屠如川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早已心知肚明。 但宁威侯府,场面上的地位,搁在这长安城里也不算低了,却因为徐子敬夫妇的出身都不算高,没有家族势力的辅佐,又一直不肯在高密王与孟氏这平分朝堂的两方之间选择,对于上层消息的了解远远称不上迅速和及时,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此刻南氏母女闻言,都是大吃一惊:“当真?!” 见盛惟乔肯定的点头,南氏低头想了会,就是一拍手,说道:“那我知道为什么孟十四小姐要对你示好了!八成,是打乔儿你的主意呢!” 伸指指向女儿徐采葵,说道,“方才你们过来的时候,我正同采葵说起庆芳郡主妄图让你嫁给她那个成了废人还毁了容的弟弟容清醉的事情!现在看来,不独高密王府不是个东西,孟氏显然也是黑了心肠坏了良心的!!!” 继而就把自己之前的那番推断复述出来,“那孟伯亨作为孟十四小姐的同胞兄弟,虽然不是长子,只是继室嫡出,底下还有个宠妾生的异母庶弟分去郑国公的宠爱,可是孟氏这会毕竟正烈火烹油似的富贵!” “哪怕他读书不成,也没听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然而靠着家族荫庇,在朝中谋取个差事,将来也不愁养家糊口的!” “可是谁叫他福薄,追着人家静淑县主去碧水郡,竟是好好儿的去,差点就没了性命?纵然侥幸生还,从他到现在人都没回长安来看,估计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定连容清醉都不如呢!” “这种情况肯定是没法入仕,甚至连帮家里打理产业之类都不行了的。” “如此他往后的生计,除了指望分家时的东西跟亲娘的妆奁还有妻子的嫁妆外,还能指望什么?!” “要说分家,郑国公府的东西,大头肯定是郑国公世子的!郑国公的私房呢,大半也肯定是娇语所出的那个孟十公子孟思安的!轮到这孟伯亨,能有什么?” “亲娘的妆奁的话,向夫人的出身可不高!她娘家根本就是一贫如洗,不然日子过的下去,有几个父母狠心到把亲生骨肉卖出去做奴婢,还是入那深不可测的宫闱里去?就算向夫人命好,深得太后娘娘赏识,然而太后娘娘的累年赏赐,也被她拿了不少去补贴娘家,哪怕向夫人什么都不给孟十四小姐,将手头攒的体己统统留给孟伯亨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对于当娘的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就说冲着孟十四小姐即将成为继后这点,向夫人也要给她撑足了场面不是?!” “这样孟伯亨的情况还不如容清醉呢!” “好歹容清醉的亲娘,高密王妃出身大族,即使膝下亲生子女多,每个人能分到的,也比向夫人能给孟伯亨的多多了!” “这种情况下,孟氏,或者说,向夫人这个生身之母,与孟十四小姐这个同胞妹妹,想给孟伯亨娶个嫁妆丰厚的妻子的意愿,那就更强烈了!” “而乔儿你长的好,脾气好,深得父母钟爱,家中产业众多,对你也素来舍得,你那兄长鹤儿还是个能干的你说向夫人跟孟十四小姐要给孟伯亨的将来考虑,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 南氏气势磅礴的一口气说下来,直听的徐采葵、盛惟乔还有公孙应姜三个人都呆愣当场! 良久,盛惟乔才讷讷道:“这这不太可能吧?” 自己怎么说也是救过孟碧筠的,就算不指望这位主儿心心念念的报答自己,至于这样恩将仇报吗?! 这也太坑人了吧?! “怎么不可能?!”然而南氏一拍案,笃定道,“你小孩子家不懂得人心险恶!尤其这种大家子里,从主子到下人,谁没一副九曲心肠,都是混不下去的!要不然婶母我也做了些年侯夫人了,做什么还是同那起子贵妇贵女的,没法说到一块去?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我们这种正经人家出来的,学不会他们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勾心斗角吗?!” 第二百六十一章 居然不帮小娘把徐抱墨弄到... “”南氏说的太肯定了,那煞有介事的模样,实在太过感染人,以至于盛惟乔张口结舌片刻,犹豫道,“那那我以后离孟十四小姐远点吧!” 虽然她不愿意相信孟碧筠会是这种人,毕竟没人希望冒险救下来的人,是个白眼狼,然而想到之前孟归欢私下告知的消息,向夫人一早就想把自己说给她亲生儿子孟伯亨的。 尽管当时这个消息,经过盛睡鹤的分析,认为未必属实,可现在听着南氏的推断主要也是盛惟乔自己本身在馨寿宫的时候,就对孟碧筠起了疑心,这会儿也有点疑疑惑惑了。 所以沉吟道,“好在我过些日子就回南风郡去了。” “这么会这么早?”徐采葵闻言意外道,“我四月才出阁呢,姐姐该不会连我的喜酒都不喝就走了吧?” 本来这时候未嫁女孩儿主动说自己出阁跟喜酒的话是很不矜持的,不过这会也没外人在,自然无人笑话她,南氏还给女儿帮腔:“就是,这千里迢迢的,难得来一趟,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不但采葵的喜酒,就是长安左近的景致,很多不到季节都看不成啊!这来都来了,怎么能就在城里扃牖上几日就走了呢?” “我娘这会儿怀着身子,算来也是下半年的日子生产,我想早点回去陪她。”盛惟乔笑了一下,说道,“反正这次来长安,就是为了送哥哥过来应考的,看到杏榜,也就放心了。左右国朝杏榜虽然不能说就是金榜了,却大抵相差不大的。” 她这么说了,南氏母女沉默了一瞬,就都露出尴尬跟愧疚之色来,均想:“这女孩儿哪里是为了送她哥哥来应考的?根本就是为了同我家的婚事过来的。本来想着金榜题名之后就给他们完婚,也是双喜临门的好事了。谁知道自家子弟那么不争气,好好的婚事就这么黄了如今还要人家女孩儿黯然返乡,唉!” 室中所以气氛凝滞了片刻,南氏才强颜欢笑道:“算了,先不说那些。你们可算肯回来住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回头你们世叔放衙归来看到了,必然也是开心的很!这样,你们过来的匆忙,先看看要补些什么东西,趁着白昼叫人赶紧备齐了地方还住原来的祭红榭、娇黄楼还有茄紫轩可以吗?” 徐采葵在旁补充道:“那些地方一直都有人打扫着,地龙也一直通着,稍微收拾下,就可以住进去!” 可见徐家是真的盼望盛家一行人可以搬回来住,哪怕之前明知道希望渺茫,却也不肯放弃虽然这做派估计至少有五成是因为听说了徐老侯爷一度打算亲自前来长安,专门做给老侯爷看的,但世交之家,对着一行晚辈,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真的费了心了。 盛惟乔自是动容,连声感谢,彼此说了一番掏心掏肺的话之后,都觉得关系拉近了不少,原本尚且属于比较客气的氛围,这么会儿下来,倒是有些水乳交融的意思了。 这时候南氏起了身,打算亲自送盛惟乔跟公孙应姜去住处,未想她们才出门,辰砂就迎上来禀告:“夫人,去夏州的人回来了,除了东西外,还带了那边的口信来,是关于亲家老爷的。” 盛惟乔虽然不知道宁威侯府派人去夏州做什么,但一听“亲家老爷”四个字,也就明白八成是跟徐采葵的婚事有关了,忙道:“婶母,你打发个下人陪我们过去吧,正事要紧!” “又不是隔条街外传来的消息,等着回话转头就捎过去,哪里有什么要紧的?”但南氏闻言摆了摆手,对辰砂说,“没眼力价的东西,禀告的时候也不看看场合乔儿她们几个在,那起子琐事要你这样赶命的来说?!” 虽然如此,盛惟乔跟公孙应姜还是怕影响到徐采葵的婚事,在南氏领她们先到了祭红榭后,执意请她回转后堂视事了。 不过徐采葵还是留了下来,帮她们布置住处。 说起来盛惟乔一行人之前在宁威侯府也是住了几日的,但因为当时才来长安,长途跋涉之后,心绪未宁,就牵挂上了碧水郡之事,跟着又被徐采葵下了逐客令,竟是压根没仔细端详这几处楼阁。 此刻仔细打量,才发现这祭红榭地方着实不错,坐落在湖畔的独门独院,无数梅花掩映着精致的楼阁,院中青苔苍绿,曲径婉转。由于季节的缘故,虽然伸手握住的风里兀自带着料峭,阶下的积雪中却已挣扎出了点点的绿意。 望去清雅幽静,又生机勃勃。 而分给盛惟妩住的娇黄楼跟公孙应姜的茄紫轩,也都各有千秋,俱是侯府后院里顶好的地方。 这会盛惟乔跟公孙应姜不免又对徐采葵谢了一回,因为想着侯府派去夏州的人回来复命的事情,盛惟乔心知徐采葵嘴上不提,却必定惦记着,所以稍微收拾了下,也就借口疲乏,想要休息,让徐采葵可以回后堂去打听未婚夫家来的消息了。 只不过徐采葵离开后,公孙应姜却跟脚到了祭红榭,不无埋怨的跟盛惟乔说:“姑姑,您只是要躲着武安侯世子那一系的后手的话,何必非要回这宁威侯府来打扰呢?之前小叔叔有在城外秘密买下田庄,咱们大可以悄悄搬去那儿住上几日啊!那地方可不比盛宅只一点点大,依山傍水的好大一片地方,内中的庄勇也都可用呢!” “田庄?!”哪知盛惟乔闻言就是一皱眉,狐疑道,“什么时候买的田庄,我却不知道?!” 虽然她平时不管事吧,但买田庄这么大的事情,盛睡鹤居然都不跟她说一声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别说盛睡鹤其实不是盛家子了,就算是,盛惟乔觉得,在没长辈在长安的情况下,这样的大笔支出,难道不应该兄妹俩一块商议下么?! 就好像之前他们想换个住处时,看房子都是一块的! 一直以来,盛惟乔都以为买房子不顺利呢,结果这位居然不声不响的置下田庄不说,连公孙应姜都知道了,自己却什么都不晓得? 这是几个意思啊? 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还好公孙应姜见势不对,赶忙解释:“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小叔叔还没认祖归宗呢!因为小叔叔独身一人,平时也没什么开销,所以攒的银子多了,在岛上花不出去,就化名到岸上买了些产业。城外的田庄就是其中之一” 声音一低,“也安置了些小叔叔的心腹,所以看家护院的人手绝对有保障的。” 盛惟乔这才缓和了神情,不过眉宇之间仍旧有些恼意:“你好意思讲!这消息你们以前告诉过我吗?!我压根就不知道,被孟十四小姐提醒之后,不找侯府这边求助,我能去找谁?!现在我们来都来了,你再来说这话,难道我前脚才求了婶母收留,后脚发现原来还有其他退路,这会儿就去告辞?!这跟过河拆桥有什么两样?!” 公孙应姜讪讪道:“姑姑,冤枉啊!这不是小叔叔怕您知道了会要求住到城外去么?所以才没告诉您的哪里想到,小叔叔这才入场,就有麻烦上门来了?来这侯府前,姑姑也没跟我说缘故啊!说了的话,我哪能不告诉你?” 这锅确实是盛睡鹤的,主要是因为他当时身份未明,还在公孙老海主手底下做义子呢,担心公孙老海主怀疑他有异心,所以到岸上置办产业的事情,都是趁着出海的功夫,派遣个别在玳瑁岛有家室的心腹暗中去办。如此为了赶着返航的日期,自然是来去匆匆,也无暇挑肥拣瘦。 尤其长安这边,公孙老海主还亲自派了钉子在,所以盛睡鹤摈弃了太好跟太显眼的地段,只在城郊偏僻处买下一处田庄。 也正因为偏僻,所以地方特别大! 这就造成了,正房跟女眷的住处,相隔迢迢,中间单是围墙就有好几道! 不像在盛宅住着,所有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盛睡鹤一是担心搬去那田庄住了,跟盛惟乔相见不便;二是觉得盛惟乔一直不喜欢长安城,如果再让她离开长安城内的话,助长了她逃避的心理,那以后劝她留下来就更麻烦了;三却是做海匪习惯了,打算将那处田庄作为危急时的退路,自然不好轻易暴露。 所以就瞒了没说。 这次他入场前,也考虑过自己在贡院的时候,盛惟乔三人遇见麻烦。遂与公孙姐弟说了这地方之所以不用公孙氏在长安的暗子,主要是因为盛睡鹤觉得自己这产业更隐蔽,而且这两年陆续迁来的人手更可靠。 他没有直接告诉盛惟乔,当然也是怕盛惟乔本来对长安的印象就够坏了,如果再说担心他下场这几日,盛宅都未必太平的话,这女孩儿回南风郡的态度肯定更坚决! 所以还是跟公孙姐弟说吧,万一他想多了,这期间平安无事呢? 本来盛睡鹤想着,公孙应姜一直跟在盛惟乔左右,遇事肯定来得及知会盛惟乔的。 谁想事情就有这么巧,他下场的第一日,正好公孙应姜偷懒,短暂的跟盛惟乔分开了下,就出岔子了呢? “我看你们叔侄两个,是欺哄我习惯了!”此刻听着公孙应姜的辩解,盛惟乔却只是冷笑,说道,“既然那处田庄是你小叔叔的私产,我就是知道了啊也不会去住的,谁知道预备了什么陷阱等着坑我?!难为这两年你那小叔叔算计我的地方还少了去了?!” 也懒得跟公孙应姜多说,挥了挥手令她回茄紫轩去,少来烦自己! 公孙应姜委委屈屈的离开,出门口叹了口气,心说:“这可不是我没有阻止姑姑搬回宁威侯府这是姑姑动作太快,我压根没找到机会好不好?!而且徐抱墨那厮这会儿也在场中呢,没法趁小叔叔参加春闱的时候勾搭姑姑过两日小叔叔出来了,总不能再怪我没帮他看好了姑姑吧?”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委屈了,打了好久主意的小叔叔,拒绝她时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冷若冰霜!然而回头就看中她喊“姑姑”的盛惟乔不说,甚至还要她帮忙盯着看着盛惟乔所以这小叔叔就没想过,自己看着他对盛惟乔的各种图谋有多么黯然神伤吗!? 最可恨的是! “小娘我对小叔叔都这么言听计从乖巧懂事了!!!”公孙应姜一边用力踏步走回茄紫轩,一边恨恨的想,“小叔叔居然还不答应帮我把徐抱墨弄到手!!!”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盛睡鹤,她别说帮这小叔叔看住盛惟乔了,她简直想给盛惟乔介绍十个八个美少年好不好?! 虽然这天的公孙应姜很不开心,盛惟乔的兴致也谈不上好,但这天的宁威侯府却是喜气洋洋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徐采葵的婚事 这份喜庆,不仅仅是因为盛惟乔三人总算搬了回来,也是因为侯府之前派去夏州同徐采葵未来夫家商议婚礼的下人,带回一个好消息:“亲家老爷身体大好了,年后很可能会入朝!” 徐采葵的未婚夫邬延益,是夏州现任刺史邬英的独子。 这邬英也是寒门出身,甚至家底还不如徐子敬,不过他是靠读书出头的,当年曾名列头甲,夺得榜眼的名次。只不过也正因为早年平步青云的太容易了,年轻时候很有些鲁莽,不慎得罪过孟氏,以至于被发配去北疆边镇做父母官那边镇当时时常受茹茹侵袭,当地官员不是力战而死,就是畏战怯逃被朝廷问斩,孟氏这么做,用意可想而知! 还好当时徐子敬刚刚崭露头角,杀的茹茹接连大败,无力进犯,等若是间接保下了邬英的前途跟一家性命。 邬英所以对徐子敬非常的感激,放下文人惯有的清高,将之引为知己不说,两家更是因为来往频繁,成了通家之好。 后来徐子敬还朝时,邬英汲取自己的教训,还给他出过主意。 因为两人交情深厚的缘故,一次小酌时,徐子敬看邬英的独子邬延益机灵可爱,就开玩笑说不如结个儿女亲家。本来他只是因为自己儿子徐抱墨襁褓里就被送回苍梧郡,交给祖父祖母抚养,做父母的反而看不到,看到邬延益的时候,难免起了思子之情,随口说说的。 毕竟国朝延续了前朝的风气,就是开国的那几年过去后,渐渐的就是文贵武轻了。 这是皇权惧怕兵权威胁的必然措施,所以之前徐老侯爷说,徐子敬不如盛兰辞,虽然是为了讨好盛老太爷的夸张说辞,其实从广泛的地位上讲是没有错的。 进过翰林的进士走到哪里都会被尊重,子女也沾光;但一位靠实打实军功出头的侯爵,碰见那种死认“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人,不定还会被讽刺一句“莽夫”。 邬英虽然出身贫寒,可他榜眼的资历搁那儿。他跟他妻子虽然生了好几个孩子,却纷纷夭折,唯独一个邬延益存活,自然非常宠爱,按照时下的观念,怎么也该娶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的。 然而徐子敬说说就算了,回头邬英却专门把他发妻陪嫁的一支银簪送过府,那支银簪虽然不值什么钱,却是邬英夫妇早就说过要留给儿媳妇的,用意不言而喻。 那会徐子敬还没封侯,只是北疆一个寻常将领,邬英虽然受到孟氏的打压,一来是榜眼出身,二来他主政的手段着实不俗,没意外的话迟早会晋升入朝,所以徐子敬夫妇觉得这门亲事有点高攀了,专门拿了银簪上门解释,打算还回去。 不想邬英态度非常坚决,而且邬延益看着也是个乖巧孝顺的,这门亲事也就定了下来本来因为徐子敬夫妇舍不得女儿,打算让徐采葵在家里再养两年才出阁的,但去年年底的邬英忽然病倒,担心撑不到儿媳妇过门,耽搁了晚辈们的青春,是以派人跟徐家商量,希望能够提前婚期,遂定在了今年四月里。 如今听说他身体大好了,虽然已经定下的婚期不会再改,但徐家上下仍旧非常高兴,毕竟且不说邬英跟徐子敬的交情,徐子敬肯定是希望他康健长寿;就算从利益角度考虑,邬家人丁单薄,邬延益尚未崭露头角,这家能有现在的门楣,全靠邬英一个人撑着,邬英若是去了,邬家必定门庭一落千丈。 徐子敬夫妇倒不至于为此悔婚,然而做父母的,总是盼着子女好的。这会儿听说邬英不但大好了,还有机会入朝,哪能不高兴呢? 南氏知道盛惟乔三个对于邬家不了解,专门介绍道:“前几年我们才来长安的时候,我还后悔过这门亲事呢!毕竟当时我们是确定要在长安落脚,等闲去不了其他地方了。可亲家老爷却转任了夏州!这地方距离长安虽然不能说山水迢迢,来去却也得几日的。我统共就这么两个女儿,采葵又不是什么聪明人,嫁远了怎么能放心?还好上天庇佑,这会儿采葵四月出阁,明年亲家老爷入朝,正好带他们小夫妻来长安,如此不说让她时常回来团聚,这近在咫尺的,我心里也安定些!” “你不要这样说!邬贤弟家里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徐子敬听了这番话却不高兴了,忍不住分辩道,“这位贤弟最有气节不过,你以前不是还一直夸他洁身自好,跟盛世兄一样,富家出身却不惑于财帛美色,一看就是个家风正派的?就算他没还朝,采葵做了他儿媳妇,难为还怕邬家亏待了她去?” 南氏怫然道:“我说邬家不好了吗?!我就说女儿嫁远了我不放心!好好的孩子,在跟前长到这么大,花儿朵儿一样,出了阁就难以再看到了,你舍得?!你这没良心的舍得,我可舍不得!!!混账东西,平白无故就说我怀疑邬家了?!幸好这里没外人在,不然传了出去,叫邬家听说,没的给我女儿添麻烦!你这老货是不长耳朵没听见,还是白长耳朵没听清?!” 闻言徐子敬顿时低眉顺眼,赔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生气、别生气” “瞧你这糊涂的样子,没的叫乔儿她们笑话!”南氏习惯性的发飙完,抬头看到盛惟乔三人尴尬的神情,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掩饰,“乔儿你试试这个红羊枝杖蹄,这季节吃羊最进补了!” “多谢婶母!”盛惟乔一面同她客套,一面暗自疑惑:记得前年不,大前年了,徐抱墨兜搭她的时候,曾经说过徐采葵的夫家忽然对徐家冷淡下来,担心这门亲事有变,所以想问问她的意见。 那时候尚且天真无知的盛惟乔,压根没想到这是这只该揍的徐抱墨故意套她话来确认她的本性呢,想都没想就说了真心话扯远了,总之现在看徐子敬跟南氏的说辞与样子,似乎根本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还是说,当时只是误会一场,过后解释过了也就释然了? “当然还有种可能,就是徐抱墨那家伙根本就是随口捏造了骗我的!这个混账!!!”盛惟乔心忖,“等他考完出来之后,最好不要单独碰到我啊!不然看我怎么揍他!!!” 宁威侯府中一群人觥筹交错的时候,皇城。 馨寿宫,偏殿。 孟碧筠看着下首坐着的人,微微皱眉:“明日我就会回府的你现在过来找我做什么?”向夫人怫然不悦:“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为我这个亲娘想你了,专门过来看看你还错了?!” “这会儿宫门已经落锁,再过一会,街上也要宵禁。”孟碧筠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说道,“利用你给姑母做女官那些年攒下来的人脉,以及姑母至今对你不薄的情分,偷偷溜进宫来,就为了看看我?” 她语气里其实没有什么讽刺的意味,或者说,她语气冷静的出奇,根本不存任何情绪,然而向夫人听着,脸上却红一块白一块,微微张嘴,僵了好一会,才尴尬的嘟囔道:“咱们到底是嫡亲母女,你至于非要这样跟为娘说话?” “到底什么事?”孟碧筠没接这话,平静的问,“我这次在姑母这里住了这么久,回府之后,定然许多人要登门看望。你不想我今儿个睡太晚,以至于明日没精力招呼众人的话,最好还是有事说事!那些废话就没必要啰嗦了,反正谁都不会当真!” 向夫人觉得这话说的太刺心了,本能的想要反驳:“当初也不是为娘不心疼你” 然而触及女儿眼中的嘲弄与不耐烦时,到底还是缩了缩脑袋,直截了当的提出要求,“娇语跟孟丽绛那两个贱婢虽然死了,但那小畜生还活着!” 她眉宇之间流露出分明的憎恨,咬牙切齿道,“你爹他,这会竟是越发的护着那小畜生了!!!你知道么?今儿个那小畜生竟带着人跑到为娘院子里大大的撒了一回野不说,回头去你爹跟前颠倒黑白,你爹居然什么都信他的,反过来把为娘喊过去狠狠训斥了一番!你说这畜生才十三岁就这样忤逆歹毒了,岂能容他长大?!” “他为什么要去你院子里闹?”然而孟碧筠却没什么跟她同仇敌忾的意思,只冷静的问。 “那小畜生是娇语贱婢的亲生儿子,自来视咱们娘儿三个如眼中钉肉中刺,他去为娘院子里撒野,还要理由?!”向夫人皱眉道,“你问这话是几个意思?难道为娘还会骗你不成?!” 孟碧筠冷哼一声:“孟思安虽然受娇语影响,自来喜欢没事找事,到底也有十三岁了,又不是四五岁的孩子,还不会看脸色!他亲娘跟胞姐都没有了,我这个素有罅隙的嫡姐倒是即将为后,就算爹爹现在还疼着他,比起以前也是一落千丈!要没缘故,他会平白无故跑去闹你?就是他身边的下人,为了不被牵累,能不拉着点?!” 她眼中露出嘲意,“我看,八成是娘你克扣了他的份例,又或者是设法刺激了他,图的就是让他在我回府前夕闹事,好名正言顺的处置了他吧?结果爹没听你的,还训斥了你不顾大局,赶着我即将被册立为继后的眼接骨上,还妄想让孟氏出丑闻?!” 向夫人有点恼羞成怒:“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们娘仨报仇雪恨?!想当初,娇语那贱婢在的时候,跟孟丽绛那小贱人母女联手,给了咱们多少气受?!就是孟思安这小畜生年纪小,何尝不是个会作妖的?!之前碍着你爹他偏心,咱们娘仨只能苦苦忍耐也还罢了,这会子你既然出了头怎么还能让这小畜生继续活在这个世上,还沾你的光?!” 第二百六十三章 孟伯勤:这锅背的我简直莫... “我出什么头?”孟碧筠冷冰冰的说道,“且不说册立继后的懿旨到底还没下去,就是下去了,孟氏左右不止我一个未嫁女,就算姑母偏疼大房,孟丽绛死了,爹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待字闺中的女儿,莫忘记正养在你膝下的霜晓也到了可以许配人家的年纪!” “你还真以为姑母看中我做继后,我就可以当家作主了?!” “八字的一撇还没下来呢,你倒是迫不及待的打着我旗号去耀武扬威了!” “别说还没成功,就算成功了,你也不想想爹会怎么想?!” “莫忘记我们母女之所以能够得到姑母的另眼看待,靠的可不是你早年伺候过姑母一场,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是大房的人!” “而爹爹是姑母最重视的兄弟!” “这次的事情,别说爹爹要呵斥你,就是我在府里,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左右娇语跟孟丽绛都已经死了,剩下来的这个孟思安,要对付,可以!为什么非要拣我离开馨寿宫回府前夕下手?!” “这不是触我霉头是什么?!” “还是你觉得,之前娇语跟孟丽绛暴毙的事情,让孟氏被满城看的笑话还不够,还想趁我正式接旨前,再添一件晦气的传闻?!” 孟碧筠眉宇之间浮起不耐烦,“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娘的份上,我一准认为你做这事是想坑我!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居然还好意思到我面前来诉说委屈?!我要是听了你的,那才是跟爹爹彻底离了心,没准这板上钉钉的继后之位都要出岔子了!” 这女孩儿一向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向夫人纵然是她生身之母,对她的印象也是内向不喜多言的。 哪里晓得会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 一时间气的愣住,跟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是你亲娘啊,你” “除了这句你还会说什么?!”孟碧筠却无动于衷,只是冷笑,“我知道你是我亲娘,所以我才容忍你在这里啰嗦了这么久你到底听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现在根本算不上出头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眼皮子浅,稍微得了点好处就抖起来,这样你自己被人笑话出身太低没气度事小,牵累了我的前途,我们娘仨才是真正再无翻身之日你懂不懂?!” 向夫人气急败坏道:“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你这是跟亲娘说话的语气吗!?” “那你想我怎么跟你说话?!对,我是你女儿,我活该什么都听你的?!”孟碧筠脸色一冷,厉声说道,“可你也该知道,你就生了我一个女儿!” “这大穆朝上下滔滔兆庶,你可没有第二个女儿了!” “那些不是你女儿的人,可没义务没理由也没必要听你的!!!” “而你女儿我,现在也只是稍微看到点前途,连真正入主望春宫都没有,遑论是当家作主了?!” “你这个时候就迫不及待的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恨不得把过往积攒了几十年的委屈发泄出来” 她声音猛然一高,“你到底为没为我考虑过?!还是你自己汲汲营营了一辈子,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所以也见不得我好?!” “见我稍微有点指望,就绞尽脑汁的想要破坏,好让我跟你一样,这一生不是在忍气吞声就是在忍辱负重?!”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这样也配端着亲娘的架子来教训我?!!” 孟碧筠的容貌气质,本来就不乏气势,这会儿一迭声的质问下来,问的本来就心虚的向夫人不免张口结舌,脸色变了又变,片刻才嗫喏道:“我我怎么可能破坏你前途?!我巴不得你有出息好不好?” “我还不知道你?!”然而孟碧筠闻言,却是冷笑,“你这会子了还想方设法过来找我,不就是希望我明儿个一回去,就当众狠狠落孟思安的面子,跟着逼爹爹同意将他交给你任意处置,是也不是?!” 向夫人愤懑的喊:“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孟碧筠冷笑出声:“要是娇语跟孟丽绛还没死,你要求拿这孟思安出气,还有个说法!现在那两位连命都没了不说,还死的那么惨爹这会心里不知道有多恨着你呢!为了孟氏的前途,爹这会是不跟你计较,可是这份怒气未消之前,你觉得爹怎么可能同意把孟思安交给你处置?!毕竟爹身为堂堂郑国公,连自己的宠妾爱女都护不住,你觉得他心里能好受?!” “这会儿爹爹护着孟思安,可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娇语的亲生骨肉,更因为保护好他,代表着爹爹在郑国公府中,依旧是一言九鼎的地位!!!” 她眯起眼,“对于爹爹现在这个年纪来说,这种地位上的确认,比十八个娇语都重要!” 向夫人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就是不肯相信我?!娇语跟孟丽绛真的不是我下的手!!!” “谁说不相信你了?你以为你辩解的时候打断你,就是不相信?真是蠢!”然而孟碧筠冷冰冰的说道,“你也不想想,你有那个能耐弄死那母女俩么?” 见向夫人愕然,她眯起眼,低声道,“还是你以为,我生辰的那天,你赢的那么轻松,是因为你自己的能力,又或者,是因为我即将成为继后的消息,就有那么吸引人?!” 她嗤笑,“其他人就不说了,就说四房六哥那么精明的人,在娇语手底下做的好好的,相比娘你的歇斯底里,娇语比你厚道了不知道多少!他会因为一个我即将成为继后的消息,就立刻投靠到你麾下,而不是帮助娇语算计我,让我做不了继后?!” 向夫人听着,脸色渐渐雪白,双手也微微颤抖,低声道:“你我你” 她有些说不出话来,但看向孟碧筠的目光中,分明带着请求:请求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然而孟碧筠完全无视了这点,冷冰冰的继续道:“要不是在北疆的三哥发了话,六哥怎么可能改换门庭那么快?!” “要不是三哥给你拉偏架,你会是娇语的对手?!” 她用轻蔑又讥讽的目光看住了向夫人,朱唇开合,吐出无情的话语,“所以娘你到现在,都以为爹爹对你的发作,姑母不许你辩解你没有派人杀娇语母女是因为他们认定了你是凶手?” “不!” “他们都知道,你根本没这能耐!” “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爹爹跟姑母都心知肚明,这事儿十成十是三哥下的手!”“但虽然我跟八哥在爹爹心目中不算什么,三哥却不然!三哥作为爹爹原配唯一留下来的男嗣,向来就是姑母跟爹爹一致的心头肉,区区娇语还有孟丽绛怎么能比?” “只不过娇语到底伺候了爹爹这些年,又深得爹爹宠爱,对于她跟孟丽绛的死,爹爹心中到底是心疼的!” “何况三哥之所以这么做,八成也是因为娘你跟娇语的矛盾太深刻,要让我做继后,娇语娘仨是肯定要舍弃的这样爹爹舍不得动三哥,这怒火,不朝你发作,还能朝谁?” “而姑母不让你辩解,自然也是要保下三哥的名声!” “所以娘,你往后,顶好半个字都不要提这事儿了,免得姑母听到,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要骂你蠢钝不识趣!!!” 见向夫人愣愣跌坐椅上,一脸的木然,孟碧筠端起手边有点凉了的茶碗,漫不经心的呷了口,说道,“这番内情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还是说回孟思安吧!” “你以为三哥杀了娇语跟孟丽绛,做什么专门留下他?” “可不是因为顾念手足之情,更不是因为希望大房子嗣兴旺而是为了顾全爹爹的面子!” 孟碧筠一双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眸子,蓦然刀子似的看向向夫人,“论在爹爹心目中的地位,咱们娘仨加起来都不如三哥!三哥尚且要留下孟思安作为安抚,娘你倒是上赶着要求赶尽杀绝,去衬托他的懂事体贴?!我跟你说,爹爹只是骂了你一顿,已经是很给我,或者说是姑母面子了!!!” “这事儿要是闹到姑母跟前,姑母都不会帮你你信不信?!” “毕竟姑母当初之所以会不顾门第差距,将你说给爹爹做续弦,图的无非是一来你会得照顾人,对三哥尤其周到细致;二来则是出身不高,不会在过门之后变脸,私下苛刻不是你亲生的子女;第三才是考虑到你想嫁个富贵人家的心愿!” “这些年来因为爹爹偏袒娇语的缘故,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所以姑母对你颇有同情但也只是同情而已!” “要是姑母当真想帮你,堂堂太后,至于连个贱妾都治不了?!” “你睁开眼睛清醒清醒吧!” “你在姑母跟前的地位就那么回事!” “孟思安再可恨,好歹是孟氏血脉,爹爹的亲生骨肉,姑母的亲侄子!” “三哥杀了他,姑母不会在意;爹爹放弃他,姑母就更不会说什么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我处置了他,姑母就算不高兴,估计埋怨我一会也就算了毕竟我们都是孟氏骨血,是姑母的血脉之亲!” “你?” “你要是当真这么做了,信不信这馨寿宫,以后你别说宫门落锁之后潜入了,就是青天白日的,姑母都未必肯见你了?!” “真当姑母对你的纵容达到了允许你随意谋害孟氏血脉的地步了不成?!简直天真!!!” 向夫人虽然心性不乏狠毒,然而论智谋却不怎么样了,本来还在恼怒女儿不肯帮自己出气的,听到这里,终于醒悟过来,怕了,慌张道:“那那我这就回去?!” 然而孟碧筠闻言却是森然一笑:“你以为你现在回去,这件事情就能了结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你这叫亲娘?! 迎着向夫人茫然的神情,孟碧筠嘘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且不说你已经把爹爹惹恼了,回头也必然会在姑母面前落下坏印象,就说你今儿个偷偷摸摸跑过来见我的动作,你以为瞒得过谁?!爹爹还是姑母,还是远在北疆的三哥?!” 吐了口气,孟碧筠语气中有着分明的疲惫,“为今之计,那孟思安短时间里反而不能动了!不但不能动,你最好还要对他好点!甚至,主动去爹爹跟前认错,允诺从此放下仇怨,善待于他!” 见向夫人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反对之色,就要说出来,孟碧筠略略提高了声音,抢先打断道,“现在是任性的时候吗!?你也不想想,我们娘仨有什么?!要不是姑母垂怜,三哥照拂,给我们这个翻身的机会,我们到现在都在娇语娘儿几个的欺压下战战兢兢过日子哪!娇语跟孟丽绛死了才几天,你就把以前的境况全忘记了?!八哥他到现在都在碧水郡回不来,我就是做了继后,天子有多宠爱舒氏姐妹你不知道?!儿子生死未卜,女儿前途未卜,你这个做亲娘的,还有心思斤斤计较这些小事?!” “你到底是不是亲娘?!” “那就这样吧!”向夫人被质问的面红耳赤,很不甘心的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到底还是加了句,“只是短时间啊!过些日子,等你爹他息怒了,那小畜生我可要好好炮制他一番!” 孟碧筠懒得理会这话,只放缓了语气问:“还有其他事没有?没有的话你快点回去吧!明儿个我回府,多少人事要敷衍呢,你晚上没睡好撑得住,我可未必撑得住!” “本来没有了,但你提到你哥哥,我倒是又想到一件!”向夫人闻言忙道,“就是你哥哥虽然伤的不轻,可人还在,他也这个年纪了,这婚事” 孟碧筠眯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正因为八哥他伤的不轻,人到现在都在碧水郡调养,没法移动娘居然还有心思记挂他的亲事,这是已经有看中的人选了?而且看中的人选不快点下手就要被抢了?” 向夫人听出女儿语气中的嘲弄,还以为孟碧筠是不满她这会最关心的不是孟伯亨的身体,反倒操心起了儿媳妇的事情,就说道:“他在碧水郡待着,这千里迢迢的,我也没法赶过去亲自照顾他啊!这不,这会也只能给他操心下婚事了!毕竟他也有二十了,要不是那些杀千刀的贼子,这会儿都可以给他预备行冠礼了唉!” 叹息了声,她继续道,“也正因为他伤的不轻,我看等他回来之后,还是让他立刻成亲的好!不定喜气一冲,痊愈的更好了呢?就算儿媳妇没有这样的福气吧,好歹有个人专心专意照顾他,我也能放心点!” 孟碧筠不动声色的问:“那你看中谁了?要这样急急忙忙的下手?” “还能是谁?”向夫人犹豫了一会,才说道,“还不是南风郡来的那个盛惟乔?” 她没注意到,孟碧筠听了这话,眼底瞬间就结了冰,还在絮絮叨叨的继续道,“那盛惟乔,容貌,娘家的资财,还有年纪,我都是满意的。但要论身份,却着实低了点!而且来长安也有几个月了,却还是寂寂无名,这份场面上应酬的功夫,显然也不怎么样!” “这点比静淑县主可是差太远了!” “人家静淑县主当初也是从碧水郡千里迢迢来长安的呢,才来不到一个月,就靠才学在贵女的聚会上崭露头角!” “哪像这盛惟乔啊,太后娘娘那么抬举,舞阳长公主殿下还帮她讨了你生辰宴的帖子,结果到这会,还只是一个寻常的闺秀不上台面啊!” “不过也难怪,静淑县主毕竟是桓公的嫡亲孙女儿,两朝元老的嫡系后人么,哪是盛家那点儿底蕴能比的?” “也是桓公当面清廉之名天下皆知,我估计着,静淑县主肯定没什么嫁妆!至少肯定没盛惟乔多的。” “再者盛惟乔那庶兄,听说才学不错,此番春闱多半可以中榜?” “但就算那盛睡鹤这次可以高中状元,在常人看起来了不得了,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也算不了什么!想你哥哥他可是国公嫡子、太后嫡侄,更是你这准皇后娘娘的嫡亲兄弟!” “区区状元之妹,到底还是不大配得上他的不过冲着她在盛家得宠,将来出阁时盛家不会吝啬这点,你回头给她抬一抬声名,咱们也就忍了罢!” 静静看着向夫人一脸挑剔的说到这里,孟碧筠忽然笑出了声,道:“娘你肯忍了,主要也是因为觉得这盛三小姐出身不高,哪怕八哥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做了你儿媳妇之后,也没底气反抗你,只能任凭你摆布折腾吧?倒是静淑县主,不但嫁妆不多,而且那么八面玲珑的人,岂是你拿的住的?!若八哥娶的是静淑县主,到时候娘你别说想折腾她了,你不被她折腾就不错了!” 说到这里,不待向夫人接话,女孩儿瞬间变脸,狠拍了一下手边的填金绘彩花鸟海棠式香几,厉声喝道,“但是!!!” “娘你忘记了么?!” “那盛三小姐姑侄,可是在生辰宴上救过我的!!!” “就八哥那德行,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 “他就是好端端的,慢说盛三小姐了,大街上随便拉个良家子给他做正室,我说都是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女孩儿!” “遑论他现在那个样子,你居然还痴心妄想让盛三小姐嫁给他?!” “我告诉你!”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别说盛三小姐,就是其他大家闺秀,但凡人不错的,我都不会去说这样的亲事!!!” “毕竟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例子已经有娇语母女在前,我可还想给自己往后好好积德的!” “她们姑侄那哪叫救你?!不过是把你从山洞里扶回小轩而已!”向夫人怔了怔,随即也一拍案,怒声喝回来,“你去了小轩之后,还是静淑县主设法斡旋,让你梳洗更衣的呢!而且你也说了,虽然为娘我斗不过娇语那贱婢,可是那次生辰宴上的角力,赢的是我!!!既然如此,你本来就不会出事的不是吗?!” “就算没有她们,你三哥的人还能不救下你?!” 她越想越生气,再次重重拍了下案,恨声道,“那可是你同胞兄长!你就这么一个同胞哥哥啊你怎么可以说做他正室是糟蹋人家女孩儿?!有你这么做妹妹的吗?!”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盛惟乔救了你,区区恩情,能跟嫡亲的兄长比?!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以为即将做皇后,就可以不把我这个亲娘放在眼里是不是?!”孟碧筠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冷然道:“反正你想坑盛三小姐那是做梦!我这辈子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更没遇见多少暖心事,所以我很早以前就发誓,如果有人待我好,那我也一定加倍待那人好!这件事情没什么可商量的,你就是说破天去,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知道向夫人的为人,遂又补充道,“你也别想着私下里做手脚,算计盛三小姐!我告诉你,我正在跟姑母商量,给盛三小姐姑侄都讨个与桓夜合一样的县主之封!到时候姑母要是知道你敢动她册封的县主,你试试看姑母这些年来帮了你那么多次之后剩下来的那点子感情,会不会继续纵容你?!” 继而冷笑,“至于我这个你的亲生女儿,到时候又会不会理会你们娘儿的死活?!” “你你怎么能这样?!”向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整个人都被气的微微哆嗦,“我是你亲娘,你哥哥是你胞兄!为了个外人,你居然你居然这样对自己人?!难道坊间说女孩儿都是胳膊肘朝外拐你你也是这样?!” “我到底是胳膊肘朝外拐,还是你们合该有这样的待遇,你自己心里清楚!”孟碧筠转头看了眼殿角的铜漏,不耐烦的催促,“好了,你可以走了!就算有事情,也等我明儿个回府之后再说你再不走的话,我就直接回寝殿了!” 向夫人用力咬了下唇,惨笑道:“我知道了!你你就是恨我这些年偏疼你哥哥,是也不是?” 见孟碧筠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了,她眼中泪珠簌簌,低喊道,“可是这能怪我么?!娇语那贱婢当初有多嚣张你都知道!那时候谁能料到我们娘仨出头的指望竟着落在你一个女孩儿身上?!我想着的就是好好栽培你哥哥,让他不拘是念书还是从军,总之他有出息了之后,兴许得你爹、你三哥的看重,我们娘仨日子就能好过不少呢?” “如此我花在他身上的精力自然就多了” 只是她不这么说还好,她这么说了,本来没什么表情的孟碧筠,嘴角蓦然泛起讽刺的笑:“娘方才还说,人家盛三小姐的庶兄,就算考取了状元,也就是在常人眼里了不得,实际上算不了什么的。” “如此,八哥他念书能有什么用?” “何况他真正念过几天书?!论才学,只怕被你口口声声骂‘小畜生’的孟思安,今年才十三的小东西,都比他强!!!” “至于说从军他都二十岁了,还不是被你留在身边,成日里不做好事儿?!” “你说你想好好栽培他” “他那样子,知道的说你宠溺这个宝贝儿子,是典型的‘慈母多败儿’,生生的把人惯坏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亲娘,这是存心把他养废了吧?” 向夫人被这话刺的脸色一变,但孟碧筠却还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继续道,“而且,你说我恨你是因为你偏疼他?你也真是太看不起我了!” “我”向夫人还想说点什么的,然而孟碧筠却不想继续了,站起身,朝她点一点头:“我走了,你自便!” 说完也不理会向夫人一迭声的呼唤,站起身来,干脆利落的转进后殿。 第二百六十五章 难怪废后文氏会没个好下场... 向夫人想追上去,然而跟脚就有孟太后拨过来伺候的宫女为难的拦住了她:“夫人,天不早了,十四小姐再不睡的话,明儿个起来了气色不好,太后娘娘看到,一定会骂奴婢们的!” 向夫人哪里甘心? 只是这宫女任她磨了好一会,都不肯松口,最后甚至索性“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扯住她裙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夫人,求求夫人了!夫人当初也是伺候过太后娘娘的,何尝不知道太后娘娘最不喜欢底下人懈怠?!奴婢好不容易才有伺候十四小姐的机会,求夫人开恩,不要让奴婢受太后娘娘责罚啊!” 向夫人虽然因为做过孟太后的女官,且一直很受孟太后偏袒,所以在馨寿宫的宫人面前非常吃的开,不然也不会在宫门落锁后还能悄悄溜进来了。 但毕竟已经不是馨寿宫的女官了,这会再让这里的宫女下跪央求,传了出去,肯定要被怀疑藐视太后,她再不聪明,这点轻重还是有的,只得强笑着赔了礼,怏怏而去。 她不知道,她离开后没多久,这宫女就利落的起了身,朝她背影啐了一口,方转身入内给孟碧筠回禀:“小姐,向夫人走了。” 本来她既然称孟碧筠为“小姐”,也该去掉向夫人的姓氏,以示亲近。 但此刻没有这么做,孟碧筠非但没有不喜,反而露出赞赏之色:“你办事不错,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吧!” 这宫女立刻跪下,一口气磕了三个头,才喜滋滋道:“这是奴婢求之不得的事情!” 也难怪她这么激动,作为太后的宫里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怎么需要理会这宫闱里的勾心斗角。 然而太后老了,眼看着活不了几年了,这宫女却还年轻,怎么不担心一旦太后去了之后,近侍尚且无人可依,遑论是她这样的寻常宫女? 到时候如果分到的好去处还好,万一分去的地方不好,能不能熬到二十五岁出宫都是个问题! 再者,她这个年纪的宫人,未必个个甘心一辈子在宫闱里沉沦,年满之后靠着在宫里攒的体己,随随便便嫁个人凑合着过日子熬过这一生的。 如今后宫之中,人人都知道最炽手可热的无非是舒氏姐妹,然而这姐妹俩进宫已久,自有心腹,添人也是首选新进宫一张白纸的那种,是轮不到她这种已经在太后宫里伺候了几年的人的。 何况天子年纪也大了,舒氏姐妹再得宠,从长远上来看,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倒是孟碧筠,有孟氏撑腰,入宫就是继后虽然谁都知道,她这个继后得宠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没有关系,太后可不是靠得宠就能做的,当今孟太后可不就是个例子? 这宫女相信,孟氏想方设法送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入主望春宫,必有后手! 她现在投靠,将来不定又是一个向夫人别看向夫人这些年在娇语的压制下过的很惨,方才被女儿甩了脸色之后又强行打发走,也算不上得脸,但在近年的宫人出路里头,她已经是一个令人羡慕的楷模了。 怎么说,也是个国夫人不是? 何况也正因为向夫人吃的亏,后来人总结经验,若有向夫人的机会,自信必然过的比她好! 这宫女正充满斗志的想象着,却听孟碧筠说道:“那我给你改个名字,等我以后去了望春宫,就跟姑母说,让你过去伺候我!” 她忙又磕了个头:“奴婢谢小姐赐名!” “就叫‘春来’吧!”孟碧筠思索了下,目光在不远处的一盆红梅盆景上转了转,微微一笑,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望春宫啊这名字取的可真不好!既然是望春,那就是春天还没到,那就多半是冬日了,严冬酷寒,皑皑飞雪。也难怪,废后文氏会没个好下场!” “所以,你就叫‘春来’,以后喊着,冲一冲这座皇后寝宫的晦气罢!” 见她提到废后文氏,春来原本的喜色顿时一滞,停了停才笑道:“小姐何必提那人?那人的福泽断不如小姐的。” “呵!”孟碧筠闻言,却只讽刺的笑了笑,目中闪过一抹复杂,悠悠道,“你不懂” 只是,虽然春来露出一头雾水之色,孟碧筠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平静的岔开话题,“我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馨寿宫偏殿的这一幕,外界自是不得而知。 盛惟乔三人在宁威侯府住了数日,每日留在盛宅的盛祥等人都会派人请安,回禀均是平安无事。 这情况盛惟乔不免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风声鹤唳了? 但之前说过其实她们可以不必来侯府求助、可以避去城外偏僻田庄的公孙应姜倒说:“事关咱们安危,小题大做怎么也比后悔莫及好。” 姑侄俩正说着话,这时候徐采葵过来了,还把正在庭院里玩耍的盛惟妩领了进来,拿了三份帖子给她们:“静淑县主闲来无事,决定邀请长安贵女小聚,咱们几个都有帖子。” “静淑县主?”盛惟乔自从郑国公府一别后,还没见过桓夜合,此刻闻言,接过帖子翻了翻,果然里头一手娟丽的簪花小楷写着“夜合静极思动,决定后日于永义伯府后院设席,恭请诸位姐妹到场小聚叙话”的措辞。 盛惟乔握着帖子沉吟,说实话,上次桓夜合给她透露的所谓的一锤定音的秘密,把她坑的不是一般的惨! 偏偏这番委屈还没法说出去,所以盛惟乔这会儿是不想见到这位县主的。 无奈她不是一个人来宁威侯府住的,还带着公孙应姜与盛惟妩呢。 公孙应姜也还罢了,这女孩儿只要好吃好穿的待遇,其他方面要求都不是很高。 但盛惟妩性情活泼开朗,又正处在爱玩爱闹的年纪,固然侯府比盛宅占地大得多,但比起南风郡的盛府来也是小多了。盛惟妩花了两天功夫转完侯府后院,很快就感到索然无味。 而徐家的三小姐徐采芙,固然跟她是同年,但徐采芙不似这年纪的小女孩,比较内向沉默,盛惟妩跟她玩了没多久也就烦了。这会儿听说有人邀请她们赴宴,眼睛就是一亮:“三姐姐,咱们去吧?” 因为桓夜合跟盛睡鹤之间毕竟有碧水郡之事共犯的这一重保障,而且这位静淑县主也是个心思玲珑的人,所以盛惟乔对于这次宴会的安全是不担心的,虽然本来不想去,这会儿被妹妹满眼期盼的看着,又扯裙子又拉袖子的缠着,心头就软了下来。 不过她们现在毕竟是在宁威侯府住着,桓夜合也邀请了徐家姐妹的,如果徐家姐妹不去,就她们三个去,未免显得不太好。 所以白了眼盛惟妩,令她闭嘴,还是先问徐采葵的决定,“妹妹近来需要备嫁,可打算去吗?” 索性徐采葵点头:“东西都预备的差不多了,邬家人少,要我亲自收拾的东西自然也不多从正月开始,老是拘在家里,忒没意思!如今静淑县主有邀,出去透透气也好。” 也问她们,“你们去吗?” “妹妹既然去,我们当然也去凑个热闹。”盛惟乔闻言,摸了摸盛惟妩的脑袋,笑着点头。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到了后天,盛惟乔三人汇合了徐家姐妹,带上丫鬟护院,遂往永义伯府赴宴。 到了地方,就见桓夜合一袭浅紫撒绣梨花交领窄袖上襦,束郁金裙,绾流苏髻,笑吟吟的站在垂花门下迎着客。 因为盛惟乔一行人到的比较早,桓夜合还要继续等候其他客人,所以站在垂花门里说了会话,也就告了罪,让忘忧带她们先进去坐了:“我爹娘怕冷,这会儿都在城外的温泉别院里住着呢!几位兄嫂,除了大哥都在那边伺候着所以你们直接去我院子里就好!” 他们桓家祖籍碧水郡不说,之前还一直被桓观澜压着不许离开桑梓,近些年才因为想给桓观澜报仇来了长安定居。那碧水郡虽然不像南风郡那么南,以至于大冬天的穿个夹衫就行,却比江南还要暖和许多的。倒也难怪都二月里了,这一家子的大部分人还躲在温泉别院里不肯回来估计是来长安的头一年被冻惨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在给桓观澜报仇这件事情上,都属于有心无力就算留在长安也帮不上什么忙,没必要平白挨这个冻,反正之前桓夜合夜晤盛睡鹤的时候就说过,永义伯府其实是她在主持,而且不似一天两天了。 估计桓夜合那大哥留下来也是为了给她打掩护的。毕竟这时候女孩儿家一个人在府里,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要被说闲话的。 盛惟乔觉得桓夜合也真是不容易,桓观澜膝下不算子嗣单薄,单是大房永义伯府这一脉,桓夜合的兄嫂侄子都不少的,奈何没什么顶用的人,却是什么都得她一个女孩儿挽袖子上想到这位为了能够给桓观澜报仇,甚至都不敢出阁,更遑论是真正跟谁卿卿我我了。 而桓观澜明明前年,噢,是大前年才死,中间却似乎根本没跟桓家联系过,盛惟乔不禁摇了摇头,心说若非桓观澜有苦衷的话,这位的心肠可也真是狠。 能做帝师的人,无论结局是否光鲜,其为人手段显然都不是寻常人可以测度的。 她不禁又想到了盛睡鹤:“那样一位巨擘,就算落魄了,必然也不是肯随便收弟子的人,尤其帝师在岸上的时候门生多了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让这位帝师对他倾囊相授、当成关门弟子的?”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古怪 对于这一点,之前公孙姐弟跟盛睡鹤一致的理由是:“天资卓绝,令帝师不忍明珠暗投。” 盛惟乔之前没有细想的时候,还道这话不虚,毕竟盛睡鹤天赋确实好。 可现在想想,仅仅只是天资好的话,可未必能够打动桓观澜吧? 毕竟桓观澜是什么眼界? 他官居一品、大儒之名为四海公认的时候,多少人跋涉千里、长跪门前,就为了得他一句指点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盛睡鹤这个级别的天赋,对于常人来说非常的罕见稀少,对于桓观澜而言,估计早就见怪不怪了。 毕竟这位尚未落难的时候,可以说普天下想拜在他门下的才子多如过江之鲫,哪怕是记名弟子,都挤破了头。 他亲自教诲的入室弟子,那就更加个个资质、才学、眼界、格局等等出类拔萃了。 这种情况下,桓观澜在玳瑁岛乍见到盛睡鹤的时候,也许会意外这么个匪窝里,居然还有个读书的好苗子但,顶多也就是意外了吧? 毕竟他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看到个能够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孩童就激动的泪流满面自以为平生心血有了传人的那种老儒生啊。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在岸上都那么多弟子跟传人了,平生才学也不算后继无人,为什么临了临了还要收个关门弟子? 须知道文人收徒虽然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毕生积累的心血,正常人都不可能随随便便交出去吧? 尤其桓观澜的积累,不仅仅是学问上,还有他的声望、人脉、曾经身居高位的政治智慧与经验这些哪里能随便托付人? 要是托付个歹人,按照这时候师徒关系的紧密,岂不是连身后名都要受到牵累,甚至遗祸家人? “是因为他的身世吗?”盛惟乔默默想着,“然而帝师似乎对高密王一直心怀警惕吧?如果知道他是高密王之子,应该更加不肯教他才对!” 思索间,却已经被忘忧带到了桓夜合的闺阁所在。 因为走了神,进门之后才反应过来,却没空去看这地方的名字了。 作为长安城近年名声最响亮的贵女,又是公认的才女,桓夜合住的这地方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寻常的大家闺秀陈设。 所以盛惟乔三人稍微打量了下四周也就收回了视线,开始看向屋子里先到的几位小姐。 这其中有两位看着很眼熟,是上次郑国公府生辰宴上见过的,其他几位就比较眼生了,盛惟乔估计她们父兄估计是偏向高密王的? 见忘忧陪着盛惟乔五人进来,先到的人陆续起身同徐采葵招呼,顺便问起盛惟乔。听徐采葵介绍说是徐家世交之后,但并非高官之女,这些人的兴致就减了大半。不过因为不熟的缘故,也没什么恩怨,所以虽然态度不是很热络,倒也没发生什么故意羞辱人的事情,客气了几句,也就坐回原位去了。 偶尔有话题带上她们,大抵也是找徐采葵说话。 这情况让徐采葵感到很尴尬,但试了几次都没法带进盛惟乔三人,倒是盛惟乔,找了个机会安慰她:“你不必管我们,我们就是过来坐坐的。毕竟我们过些日子就要回南风郡去,跟她们亲热不亲热的,关系不大。倒是你,出阁之后,也只是暂时离开长安,回头跟她们打交道的时候长了,这会儿还是多说说话的好。” 徐采葵见她是真的不在意,这才不试图拉上盛惟乔一块融入圈子里了。 好在盛家三人没捱多久的冷落,桓夜合就陪着最后抵达的两位客人含笑跨进了门槛。 公孙应姜本来正无所事事的东张西望,抬头看到桓夜合左手之人时,脸色就是一变! 她毕竟有这个年纪了,乍遇见意外之事,虽然神情上没能做到滴水不漏,好歹没出声,以她们几个目前不受重视的情况,这点失态也还没到足以引人注意的地步。 但盛惟妩年纪小,却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长的有点像我家大哥哎?” 与此同时,盛惟乔心头猛然一沉! 其实被桓夜合亲自把臂带进来的这两位客人,本来目光压根没往盛惟乔三人这边看。 毕竟盛惟乔三人这会儿坐的地方,也不是很打眼,再加上周围之人没有与她们说话的意思,自然而然显露出被冷落的处境,自然吸引不了才进来之人的注意。 但此时众人见到这两位前来,大部分人都或者住了谈话、或者整理衣裙预备起身相迎,盛惟妩纵然没有故意提高嗓音,这句话却也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在场之人的耳中! 才跨过门槛的六道视线顿时一转,齐齐落在了盛惟妩身上! “八妹妹,你又来了!”盛惟乔注意到桓夜合投来“快点想办法”的目光,暗叹一声,手在盛惟妩臂上轻捏了把,示意这妹妹接下来不要反驳自己的话,口中则道,“就算你觉得咱们大哥长的好看,也不至于见到美貌的姐姐,就拿大哥比啊!早跟你说过,先生教的功课还是要顾着点的,瞧你这惫懒样儿!回头长辈们知道了,非嗔你不可!” 说着起身行个福礼,“还请惠和郡主海涵!” 闻言四周之人恍然:合着是盛惟妩年纪小,不会形容美人,因为推崇自家兄长的容貌,所以看到长的好的,就说跟自家大哥长的像? 因为这些人不知道内情,其实本来也没怎么把盛惟妩的话放心上,这会了然后,也就不再继续在意了,都上前招呼:“惠和郡主,真是稀客!” 说起来盛惟乔真没想到,桓夜合今日把惠和郡主跟赵桃媗都请过来了:这会儿到的最晚的两位客人就是她们。 这下子盛惟乔顿时头疼:虽然赵桃媗是见过盛睡鹤的,但大概是因为高密王妃不见包括外家在内的外人太久了,以至于年少的赵桃媗都不知道自己姑姑长什么样,所以跟赵栎一样,对于盛睡鹤的容貌没表现出什么疑惑。 可是现在盛惟妩一句“像我大哥”,如此明确的提示,惠和郡主还就在场,赵桃媗会不怀疑吗? 还好赵桃媗不知道是真没怀疑,还是怀疑了但晓得兹事体大掩饰住了,此刻朝盛惟乔三人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就跟神情平淡不理会盛惟乔的赔礼、自顾自与众人寒暄的惠和郡主说:“虽然古人说美人乃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很多被认为美的特征都是共同的,比如说雪肌鸦鬓之类,断没听说生的跟黑炭似的还怎么个美法这位盛八妹妹年纪小,不会用多少形容词,所以就拿她兄长盛大公子来比你,虽然有些不妥,却也是实在话,那位盛大公子我上次跟五哥出去看灯时遇见过,确实是一位才貌双全的士子,也不算侮辱了你的姿容了。” 本来她们虽然是嫡亲表姐妹,但一来惠和郡主是姐姐,二来赵桃媗也没朝廷诰封,按说这番话说的有点过于随意了。 然而大概姐妹关系好的缘故吧,惠和郡主闻言,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到底还是跟盛惟乔点了下头,淡淡道:“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这样大功干戈,惹人误会!” 虽然她语气中还有点恼意,但毕竟不是什么大事,盛惟妩年纪又小,这郡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讲了,也就是过去了。 盛惟乔道了声谢后,所以又给赵桃媗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此时赵桃媗跟惠和郡主被众人推让着在上首落了座,其他人也分别入座,盛惟乔三人由于家中亲长官职的缘故,位次自然是靠后的,近乎于敬陪末座了,所以赵桃媗这会不便跟她说什么,只眨了眨眼睛表示不必在意。 她们递完这番眼色,就听惠和郡主跟左右之人叙了几句场面话后,缓缓道:“本来这会儿天还冷着,你们也知道,近年我母妃身子骨儿不是太好,所以原本打算在府里陪着她,不出门了。但既然是静淑妹妹的帖子,我想怎么也要走一趟的。” 桓夜合闻言,笑道:“这话说的仿佛给我面子似的,我看啊,八成是王妃疼你,想着庆芳郡主出阁有些年了,就你一个女儿长年陪伴膝下,怕闷着了,这才主动劝你过来的!” 众人都附和:“郡主一片孝心,然而王妃又怎能不心疼郡主呢?” 这话其实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毕竟惠和郡主又不是莫侧妃所出的王府庶女德平郡主,她可是高密王妃的亲生女儿,还是最小的孩子。 按说高密王妃即使是玉体欠安之中,仍旧不忘记体恤这小女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盛惟乔因为尚未收回注视着赵桃媗的目光,却发现赵桃媗听到“王妃疼你”之类的话时,嘴角一弯,似乎是笑,却分明带着嘲弄? 她心中惊讶,下意识的去看惠和郡主,见这位郡主同时也没有多少开心之色,反而下意识的皱了下眉,跟着仿佛意识到这样的反应不好,方赶紧松开眉宇,嘴角上扬,露出笑容这番表情显然是故意装出来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起了疑虑的缘故,这会儿盛惟乔再看惠和郡主,不但感到她这笑容十分勉强,而且还透着些许愁苦的意思? “这高密王府也真是奇了怪了!”盛惟乔所以疑惑,“庶女德平郡主长年寄居馨寿宫,有家不能回,二十岁嗯,二十一岁的人了,还没出阁,还能说是受了生身之母莫侧妃的牵累。但嫡次子容清醉重伤都只能在外家赵府寄养,嫡幼女惠和郡主提到亲娘疼她就变脸噢,还有个‘夭折’的嫡三子,这一家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而且,赵桃媗作为高密王妃的娘家嫡亲侄女儿,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不然不会在方才露出那种嘲弄的笑可她这情况,很有点幸灾乐祸无动于衷的意思啊这位赵三小姐,看起来却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人,这内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内情???” 第二百六十七章 玉女桃花粉 盛惟乔思索的这会,一个十三四岁年纪、绾双螺髻、眉宇间还是一团稚气的女孩儿,用脆生生的嗓音笑说道:“宫里新出的一种粉,你们知道吗?” “你是说宫人进给舒贵妃的那个‘玉女桃花粉注’?”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年岁仿佛的女孩儿立刻接话。 这女孩儿穿着一袭石榴红的衣裙,在一片少年女孩儿家花枝招展的打扮里也非常的打眼。她小脸上也红扑扑的,盛惟乔三人坐的离她隔了好几个人,都能闻到从她方向传来的一股子香粉味,八成擦了不少胭脂,狠狠打扮过,这会口齿伶俐的说道,“说是书里找的古方,以石膏、滑石、蚌粉、蜡脂、壳麝及益母草调和的,比寻常粉英更细腻光泽,对肌肤也好,只可惜做的太少了,到现在都没有赏出来的!” 惠和郡主闻言,笑着问:“都打听到配方了,何必等宫里赏赐?你家作坊惯做这些的,没试着自己弄吗?” 专门跟盛惟乔三人坐一块的徐采葵忙偏头给盛惟乔解释:“这穿红衣的女孩儿姓方,闺名馨娘。是刑部尚书方安世最宠爱的小孙女,比我小一岁她母亲出身大族,吃穿用度上样样讲究无比不说,连带胭脂水粉这些东西,也是十分重视,因嫌外头卖的不干净,甚至专门弄了个作坊,收集上好的脂粉方子,专供自家女眷使用,逢年过节也会送人,不过是不卖的。” 又小声说,“年前娘派人给你们送东西,内中的胭脂,就是从她们家的年礼里拿的。因为自家用,据说用的原料都是最好的,所以比铺子里卖的要好很多你觉得用着怎么样?觉得好的话,回头我去跟她多讨上几盒。” 盛惟乔闻言十分尴尬,她这个年纪还没到需要仔细打扮才出门的时候,平时顶多用点面脂护肤,口脂点唇,偷起懒来,螺子黛都很少用的,南氏给那盒子胭脂时,并没有额外说明,她怎么会专门拆开来看呢? 这会噎了噎才含糊道:“我想婶母专门给的脂粉肯定是好东西,所以打算要紧场合的时候再用这会儿我还没开呢。” “再好的东西也要用嘛!”徐采葵没察觉她的敷衍,笑道,“这东西也放不长的,一年半载之后,就算不开封也要不行了的。” 盛惟乔正要回答,这时候那方馨娘说道:“郡主您不知道,怎么没有试过?别说作坊了,我嫂子她们专门亲自带着丫鬟试做了一回呢!然而做出来的成品,拿去宫里给贵妃左右的人看了,都说差远了。” 先前提出这粉的女孩儿忽然就对惠和郡主笑嘻嘻的道:“咱们家里都没这面子跟两位舒娘娘要这个粉不知道郡主能不能帮忙弄一些?” 盛惟乔听到这里暗笑:“合着这两位提这‘玉女桃花粉’,就是为了让惠和郡主帮忙,借助高密王妃乃是天子嫡亲弟媳妇的身份,跟舒贵妃要上一些?” 不过这两位却要失望了,毕竟据盛惟乔方才的观察,惠和郡主跟高密王妃的母女关系,似乎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和睦融洽的。 所以这个看似不是很为难的要求,惠和郡主只怕是没法答应的。 果然,惠和郡主听了这话,脸色就有些异常,微张朱唇,想拒绝又怕被看穿底细的样子见状赵桃媗嘴角弯了又弯,眼中嘲弄之意越发明显,竟打算袖手旁观,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还好桓夜合在侧,见状掩嘴一笑,嗔方馨娘跟那女孩儿:“你们真是只顾自己,全不替郡主想想了!方才还说了呢,高密王妃近来身子骨儿都不大好,郡主一片孝心,怎么肯拿这样的小事去打扰王妃?” 那俩女孩儿闻言,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因为高密王妃身体不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消息已经流传了十几年说实话,既然到现在这位王妃都还在,谁知道到底是怎么个不好法? 反正也没见高密王府三天两头宣太医啊! 再者,只是去跟舒贵妃要点宫粉而已,未必需要高密王妃亲自出马吧? 派个近侍,到宫门传个口信迄今无子的舒贵妃,哪怕是为了万一的可能,似乎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对高密王妃小气吧? 怎么惠和郡主就是不答应? 不过桓夜合这么说了之后,惠和郡主也没反驳,她们也只能叹口气,就当这番说辞是真的了,起身赔礼道歉:“对不住啊郡主!王妃娘娘久不露面,我们以为郡主今儿个出来,一准是大好了呢!可不是故意让郡主去打扰王妃娘娘静养的,郡主可别生气啊!” 她们两个的靠山显然地位都不低,否则也不敢为了这“玉女桃花粉”就打起高密王妃的主意了。 所以惠和郡主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没什么的母妃这两年不露面,主要就是身子骨儿不大好。今儿个也正如静淑妹妹方才说的一样,是怕我老是在府里陪她会寂寞,硬撵我出来的。但我也不是很放心,所以坐上一会就要回去的。这个宫粉的事情嗯,回头如果母妃精神好的话,我会跟她说的。但要是母妃乏着,我也实在不好打扰!” 她说是这么说,大家却都看出来,惠和郡主显然有些恼这俩女孩儿了。 这情况大家自然要劝,桓夜合也说那俩女孩儿:“你们这年纪轻轻的,琢磨什么香啊粉啊的,有什么用?你们现在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却嫌脂粉污颜色呢!别说这‘玉女桃花粉’现在还没传到宫外来了,就算传了出来,依我看,你们抹了也是平白糟蹋自己!” 她这话却没什么人附和,因为这“玉女桃花粉”,可是宫人专门献给舒贵妃的。 桓夜合说跟前这俩女孩儿不需要抹粉,抹了反而是糟蹋自己,固然是实话,可教舒氏姐妹知道了,岂能不怒?这两位承宠二十余年,正是芳华渐逝、担心失宠的时候,最忌讳的估计就是这类话了。 所以桓夜合这番话讲下来,室中竟是一片安静。 见状,盛惟乔到底念着这县主是盛睡鹤的盟友的份上,圆场道:“县主说的是!咱们这年纪才开始学妆扮,不管是自己,还是身边人,这技艺都生涩的很,前些日子元宵灯会,我们姐妹出门看灯,见着一位略长两岁的小姐,妆容十分精致好看,特意让左右记了下来,回家之后打算模仿来着。结果折腾了半晌的脂粉螺黛,最后不但没学成,转过头来,把伺候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可不是糟蹋自己么?” 她这话却是偷换语意,将桓夜合所谓的“糟蹋”,从原本的“我等如此年轻哪里需要学宫中舒贵妃那老女人用脂粉来修饰自己”,巧妙的解释成“我们年轻所以接触严妆这个级别的打扮没多久,技术相当感人”。 这下子室中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出言赞成,方馨娘与罗琬婳还专门坐近了点,跟盛惟乔讨论起妆容来罗琬婳就是最先提到“玉女桃花粉”的女孩儿。 如此倒是误打误撞,让本来因为盛兰辞官职不高受到排斥的盛惟乔,融入了跟前的圈子。 盛惟乔揽着盛惟妩,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这俩女孩儿说着话,这俩女孩儿出身都不错,方馨娘是徐采葵介绍的,刑部尚书最喜欢的小孙女;而明显跟方馨娘关系特别好的罗琬婳也不差,她爹罗朴是桓观澜在时的得意门生之一,如今任着翰林院大学士,在朝在野名望都极高。 罗朴早年家境清贫,发奋读书才出的头,成亲也比较晚,膝下子嗣亦不多,所以对子女不分男女都十分宠爱。 是以,无论方馨娘还是罗琬婳,俩女孩儿虽然有些小聪明,实际上没多少真正的心眼。 嗯,真有心眼也干不出来为了讨些新出的宫粉就把主意打到王妃郡主头上去的事情。 哪怕她们的父兄都是高密王膀臂也一样。 相似的年纪相似的在家中的地位相似的脾气性情,唯一的区别就是早年致仕的盛兰辞官职权势不如这两位的父亲,所以很快就说的十分投缘。 不过盛惟乔敷衍这两位之余,眼角瞄着惠和郡主,觉得十分奇怪,暗道:“就算静淑县主方才之所以会在言语中对舒贵妃十分不屑,八成是因为不忿其嫡亲祖父桓公为舒氏姐妹所谋害的缘故,但至少此刻的场面上,她是为了给惠和郡主解围,才说的这个话。何以室中沉默时,惠和郡主居然没吭声,反倒要我来缓和气氛?!” 其他人不敢接桓夜合那话,包括盛惟乔曲解其话中意,无非是因为忌惮舒氏姐妹的得宠。 但惠和郡主却不然,她是高密王爱女,不需要惧怕舒氏姐妹的。 即使是从政治角度考虑,担心得罪舒氏姐妹,会造成这两位倒向孟氏,然而惠和郡主也不该不作声毕竟,桓夜合也是高密王这边需要拉拢的不是吗? 否则当初容清醉做什么千里迢迢的追着这位县主前往碧水郡? 盛惟乔正思忖间,外头忽然快步走来一名仆妇,走到门槛外才猛然停脚,伸着脖子朝里看,有要紧事儿要禀告的样子。 桓夜合注意到,挑眉唤入:“什么事情?这儿没有外人,只管说来!” 那仆妇闻言,又福了福,才道:“县主,门外传了消息来”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方继续,“说是太后娘娘因感天子年已半百,却仍旧膝下空虚,是以颁下懿旨,册孟家十四小姐为继后,入主望春宫!” “”这消息在场的众人,其实很多都是早就知道了。 但当消息真正落实的时候,室中仍旧不可避免的陷入了一片沉默。 这倒不是因为她们唏嘘孟碧筠年方十六,却要嫁给已经五十岁的宣景帝,人家宣景帝还一门心思牵挂在舒氏姐妹身上,对于年仅二八貌美如花的嫡亲表妹毫无兴趣;而是因为,今儿个能在这里参加小聚的,除了年纪最小、心性也还懵懂的盛惟妩之外,其他人都明白:这道懿旨,意味着分庭抗礼已经二十余年之久的高密王与孟氏,将结束这段漫长的对峙期,进入到最后的生死之战! 胜利者继续拥有目前的富贵荣华,甚至更进一步,无数赞誉冠冕加身! 失败者将一无所有! 不仅仅是高密王跟孟氏本身,也包括他们的附庸,即,此刻所有在座者,都在此战的波及范围内! 注玉女桃花粉:据说是宋代弄出来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茶楼密会 “这可是喜讯!”良久,众人才渐次收拾心情,由桓夜合发话打破沉默,她柔柔的笑着,依次看向座中之人,状若欢欣,只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说道,“咱们回头可得去郑国公府道声贺才是!”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闻言赵桃媗挑了挑眉,口齿干脆的说道,“要是静淑姐姐你也这会就过去给孟十四道贺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站起身来,对桓夜合点了下头,竟打算就此告辞。 索性桓夜合立刻说道:“我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倒不至于说马上去方才不是说了吗?回头再去呢!毕竟且不说我这儿正设了宴要招待大家,哪有说把客人们丢下,自己去别人家做客的道理?再者,这会儿孟十四妹妹才接了懿旨,他们孟氏是大族,此刻必然自家人要说会话的。做外人的现在撞上门去可是打扰了!” 赵桃媗这才坐回去,掸了掸这会儿穿的浅紫底鹔鹴衔芝草留仙裙,微微笑道:“那我就继续叨扰了!” 盛惟乔见状暗道赵桃媗聪慧,因为在场的女孩儿里,家中立场偏向高密王的也还罢了,左右是不会去郑国公府道贺的。 但家里立场偏向孟氏的,听了这消息,好些人都露出心思浮动,是打算立刻告辞赶往郑国公府露个脸的。 这也不能怪她们势力,毕竟既然选择了做孟氏的附庸,孟氏有这样的大喜事家中出了皇后,哪怕只是继后,哪怕谁都知道这个继后基本没可能得宠,但场面上,都是属于喜事的。如此时刻,附庸自该有附庸的样子。 然而永义伯府虽然属于中立,这部分女孩儿现在离开,顶多是扫了永义伯府跟桓夜合的面子,但对于高密王这边的人来说,因为此时此刻,高密王这边是没有这样的“喜讯”的,难免显得落了下风了。 这会儿赵桃媗以退为进,让桓夜合说出宴会继续的话来,即使等会儿亲近孟氏的那部分人一准不赞成,但都是十来岁还没出阁的女孩儿,当着一群人的面,桓夜合都说了“现在孟氏要跟孟十四说体己话,我们这些外人晚点去了正显得体贴”的理由,她们要是还坚持走,难免给人一种特别谄媚孟氏的印象了。 这年纪的女孩儿,大部分脸皮都没有这样厚的,所以面面相觑的迟疑了会,却都默认了留下来。 当然,这时候留下来,难免心里记挂着,有些心不在焉了。 还好桓夜合知情识趣,稍微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宣布提前开宴:“这天说是入了春了,其实还冷着呢!咱们都是熟人,就算今儿个来了几位生客,不过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嘛!说了这么会子话,大家也都认识了且不玩那些虚的,赶紧教人把古董锅取上来,咱们吃的热热的正好驱寒!” 因为有部分人不吃羊肉,所以桓夜合让人预备的是牛肉的底汤,大骨熬的奶白汤,切了葱段、撒了枸杞,就这么端上来,还没下菜,看着就诱人食欲了,再将片的纸薄的鱼肉、白嫩嫩的豆腐、这时节还难得一见的青菜涮下去,捞起来放入芝麻油跟牛肉酱做的底碟里,原本还惦记着早点走的人都下意识的坐正了身子,下意识的拿起牙箸。 不过,纵然永义伯府的厨子手艺非常不错,桓夜合这主人也很会待客,但餐毕,家里立场偏孟氏那边的女孩儿们,还是很快找借口告辞了。 而桓夜合自然也不会故意留客,毕竟她自己都是要去郑国公府给孟碧筠道贺的这点大家也是心知肚明,赵桃媗跟惠和郡主等高密王那边的人也没心思在永义伯府逗留,所以跟着也道别了。 盛惟乔这行人见状,自也不会多待。 只是她们离开的时候,桓夜合送客到门口,借着说话的功夫,专门捏了盛惟乔的手一把。 盛惟乔感觉到掌心多了个小纸团,当时没作声,到了马车上之后,见帘子放下来了,方取出来打开,却见上头拿螺子黛匆匆忙忙的写了一行字,是附近一个茶楼的地址。 “静淑县主打算约我在这地方见面吗?”盛惟乔心说,“只是她找我什么事呢?” 因为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立刻去给孟碧筠道贺,这会思忖了下,就把纸条给徐采葵看了,道:“我不知道这位县主是什么意思,然而人家既然约了我,我想还是过去看看的好,你觉得呢?” 徐采葵也觉得莫名其妙,想了想道:“也许她有孟氏或者高密王那边的消息要悄悄告诉咱们?不是高密王府跟孟氏二房都在打姐姐你的主意吗?静淑县主在长安交游广阔,消息一向灵通,为人也好,不定就知道了什么,要告诉咱们呢?只是方才的小聚里头,高密王跟孟氏的人都有,她不方便说。” 盛惟乔闻言,就想:“这静淑县主在长安贵女里头的名声可真好,倒也难怪她这么吃的开。” 她心里有点啼笑皆非,因为之前只是为了掩饰不耐烦与庆芳郡主打交道,临时编的一番借口,没想到在南氏母女的想象下,这会儿倒成了桓夜合约见她的解释了。 片刻后,她们到了茶楼,上去寻了间雅间坐了,没多久,果然戴着帷帽的桓夜合就推门进来了。 看到徐采葵也在,她也不客气,直截了当的说道:“采葵妹妹,我有要紧事情要跟盛三小姐说,能不能请你去隔壁坐会?”说话间看了眼公孙应姜跟盛惟妩,“盛八小姐跟应姜小姐也是。” 闻言三人都看盛惟乔,见她点头,也就起身回避了。 “我马上要去郑国公府,无暇多留,直接说了。”桓夜合见人都出去了,不及坐下来,就低声且急促道,“孟十四生辰宴那日你跟你侄女进山洞后,做了什么?” 盛惟乔闻言一愣,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郑国公的那个宠妾娇语还有其女孟丽绛死的不明不白,她们的死因你可知道?”桓夜合眯起眼,打量着她的神情,说道,“嗯,看来你也知道了?没错,是盛睡鹤杀的!” “你不是急着去郑国公府给孟十四小姐道贺么?”盛惟乔皱起眉,“这会儿雷厉风行的跑过来,说这样的话是几个意思?” 桓夜合无语的看了她一眼:“你想什么呢?以为我要害你不成?!” 这么句话自然不可能解除盛惟乔对她的狐疑:“我只是不明白你说这话的目的?” “你可知道为什么娇语明明深得郑国公宠爱,连向夫人这个正经的郑国夫人都不得不受她的气,而孟丽绛原也是郑国公捧在手心里十几年的掌上明珠,为什么她们娘儿死了,既死的惨,还死在时间那么敏感的时候郑国公府居然很快就主动把这事儿掩盖了下去?”桓夜合深吸了口气,说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孟氏正在筹谋继后之事,更因为,他们,包括太后娘娘在内,都以为这件事情是郑国公世子孟伯勤所为!而孟伯勤在孟氏的地位,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目前的权势上,都举足轻重!就是娇语,向来对他也是只有讨好的份,生不出半点恃宠生娇的野心!” 盛惟乔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来长安日子短,又不怎么出门,所以不知道!”桓夜合冷着脸,嘿然道,“孟十四生辰那日,你不觉得很多事情都很古怪吗?明明她已经被人掳进山洞里了,捉奸的人马却迟迟不见动静不说,后来她去了咱们所在的小轩里收拾好了,还过了那么久,才有人过去接她不说,就算她平时不喜交接,可那天是她生辰,郑国公府的宴可是为了她才摆的至少名义上如此!结果她呢?宴席没结束,就扔下满堂宾客,跑去宫里见太后了!你该不会以为,她是被山洞里的经历吓坏了,纯粹为了求助才去找太后的吧?” “你的意思是,那天在郑国公府交锋的,不仅仅是向夫人跟娇语,还有郑国公世子的人手夹在中间?”盛惟乔凝神思索片刻,说道,“是他们拦住了娇语姨娘原本打算派去山洞那里捉奸的人?” 见桓夜合点头,她叹了口气,“所以,那天晚上,娇语跟孟丽绛就死了,孟氏就以为,是孟伯勤做的?” “不然呢?”桓夜合哼道,“孟伯勤是郑国公原配发妻唯一的男嗣,在孟氏的地位,向来跟令尊在盛家是差不多,乃是一直受到长辈们偏袒爱护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向夫人之所以能以女官的身份一跃成为正一品夫人,可要好好谢谢他!要不是太后娘娘生怕郑国公的继室出身太高,压过了孟伯勤的生身之母,对孟伯勤有什么不利,就算有心将向夫人许给郑国公,也不可能让她做正室的。所以郑国公再宠爱娇语跟孟丽绛,若杀她们的主谋是孟伯勤,这位国公也会沉默的。” “不独国公,太后娘娘也会把事情压下来,不许声张!” 她脸色蓦然难看起来,“问题是,虽然孟伯勤人不在长安,但长安却是有他的人在的。如果他当真要杀娇语跟孟丽绛,这些人岂能不知?这些人意识到了太后娘娘跟郑国公的误会,你说他们能不怀疑、不设法找出真相么?” 盛惟乔闻言,心头也是一沉,说道:“那你问我跟应姜那天在山洞里做的事情?” 第二百六十九章 盛惟乔:咱俩到底谁更可怕... 桓夜合端起面前的五瓣葵口贴金箔描夹竹桃花茶碗吹了吹,浅啜一口,嘿然道:“自然是因为,我听到风声那些人知道被污蔑杀了娇语跟孟丽绛后,决意要找出真相,替自家主子洗刷冤屈!毕竟,孟伯勤虽然担得起这件事情,却不可能明知道被人拿了顶缸还无动于衷,是吧?” “可这跟我还有应姜那天进山洞之后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盛惟乔有点不耐烦了,虽然这位县主此刻说的话也很重要,然而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避正面回答,反倒不住的强调盛睡鹤杀了娇语跟孟丽绛、无意中使得郑国公世子孟伯勤被栽赃这件事情有暴露风险,很有用这种方法增加此刻雅间中气氛的凝重、好让盛惟乔乱了方寸的嫌疑。 盛惟乔由于自幼娇生惯养,盛兰辞夫妇除了希望她过的开心之外没有任何要求的缘故,对这种谈话技巧自然是不擅长的,不过她亲爹盛兰辞却素来擅长这类手段,父女相处的时候曾经随口提点过女儿,盛惟乔这会看出了桓夜合的用心,自然不喜,“县主口口声声说您时间紧急,不知道能不能真正表现出一点您时间紧急的样子?!” “”桓夜合察觉到小伎俩被看穿,语塞了下,不过脸上没什么尴尬的,她要真为这么点事儿就感到无地自容,也混不到今儿个的地位。 所以抿了抿嘴之后,也就若无其事的说道,“还不是怕你不知道来龙去脉,这会儿盛睡鹤又在场中,想着即使你去了宁威侯府借住,然而宁威侯由于军功赫赫,颇受猜忌,想来能帮你的地方也不多!怕你回头疑神疑鬼的,到时候弄的形容憔悴,叫盛睡鹤出来看到,还以为我故意欺负你呢?” 伸手拨了拨鬓发,髻上一支鎏金烧蓝镶玛瑙宝相花珍珠流苏步摇轻轻摇晃,折射出点点金光,与她此刻微弯的红唇相互辉映,“马上就要说到正题了,你急什么?” 小小的抱怨了一句,才坐正了身子,继续道,“说起来也是盛睡鹤运气不错!因为孟伯勤一家子除了那个孟霜晓外都不在长安的缘故,这件事情估计他刚刚知道。算算时间,就算他的指示已经返回长安了,但因为他还有他的妻子以及担事儿的儿子们这会儿都没法赶回来,单凭手底下人的,还有那个孟霜晓,可没资格空口无凭的去太后娘娘还有郑国公面前辩解!” “所以这些人必须得找到证据,才能请求觐见太后娘娘或者郑国公,解释清楚。” 说到此处,桓夜合似乎有些迟疑,小嘴微张,片刻才道,“你你跟应姜,在那山洞里头,只是杀了那人么?” “你要问我们具体对那人做了什么?”盛惟乔闻言,原本刚刚松开的眉心顿时再次蹙紧,螺子黛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之间,一点梅花钿鲜艳似血,愈显冰肌雪肤,长睫如羽。 见桓夜合颔首,她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了,过了会,才淡淡道,“当时我们留下的缘故,是跟你说了的,是要帮助孟十四小姐,扫除痕迹至少也要扫除大部分的痕迹,好让她有矢口否认的余地。” “其他痕迹好弄,就是那人身上的一些痕迹,比如说被孟十四小姐抓伤的地方什么” 盛惟乔短暂的沉默了下,羽扇似的长睫低垂了好一会,方低声道,“当时因为不知道孟伯勤的人拦下了娇语的人,我们非常担心被堵住,所以只能将那些痕迹全部剜出来,用匕首斩碎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那天强撑着回到盛宅后,才进书房就忍不住抱住了盛睡鹤的缘故。 她是真的被吓到、也是被恶心到了。 毕竟她亲手斩下韩少主的头颅时何等干脆利落? 这样都烧了四天四夜呢。 何况是跟公孙应姜两人挤在扃牖昏暗的山洞里,一边提心吊胆着被人堵个正着,一边用匕首切割尸体还要把切割下来的部分弄碎到无法辨认受过什么伤的程度?! 实际上公孙应姜提出这个办法的时候,要不是盛惟乔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又不知道孟伯勤的安排,她是绝对不会同意这么做的。 而整个过程,包括之后回到小轩中,与桓夜合、孟碧筠的交流,盛惟乔完全就是靠一口气撑在了那里。 就是到现在,回忆起来,盛惟乔都觉得不太舒服。 所以她简短说明后,不给桓夜合追问细节的时间,就立刻问,“这是为了帮孟十四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桓夜合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好半晌,才恨铁不成钢道:“这问题太大了好不好?!你我真不知道你们姑侄当时哪里来的胆子?!居然做的出来这样的事情!!!你也不想想,孟伯勤的手下又不是傻子,这一查尸体上的不对劲,怎么可能不怀疑你们!?毕竟你们只是两个娇滴滴的、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小姐而已!竟会做出如此残酷之事人家能不怀疑你们来历不简单!?继而能不怀疑到盛睡鹤头上?!” 她无力的扶额,鎏金烧蓝镶玛瑙宝相花珍珠流苏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坠下来,将她脸遮了小半,看不清楚此刻的神情,却可以听出她叹息声中的无奈与悲愤,“你好歹也是盛睡鹤的妹妹啊,至少名义上是你就不能学一学他的精明?噢不你可千万别学他,他要是个有脑子的,压根就不该去杀娇语跟孟丽绛好不好?!”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这么做会被怀疑?!”然而盛惟乔不服,远山眉一挑,不高兴的反驳道,“没错,我跟应姜平常确实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也确实有点娇气,可这不代表遇见麻烦的时候我们担不了事情好不好?!” 桓夜合简直要尖叫了,鎏金烧蓝镶玛瑙宝相花珍珠流苏步摇由于心情激动,好一阵摇晃:“这叫能担事吗?!你去高门大户里头,别说咱们女孩儿了,就是那些个公子世子们,你拉一个出来,问问谁能做的出来你们做的这种事!!!” “那就是他们废物!!!”本来盛惟乔对于此事也挺膈应的,到现在提起来的时候脸色还不怎么好,但桓夜合一副“你们姑侄根本就是丧心病狂”的样子,激起了她的怒意,脸色沉了沉,索性把以前的事情也说出来了,“大前年我才十三岁的那会儿,有次出海,遇见海匪,想非礼我,还被我一剑斩首了呢!正月初十那天,那人一则是死有余辜,二则他死都死了,为了孟十四小姐的前途,也为了咱们几个被拖下水的人好,切他几块肉弄碎,又怎么了?!你好歹也是个县主,还是桓公的嫡亲孙女儿,怎么这点事情都听不得?简直大惊小怪!!!” “什么?!你大前年就杀过人?!”这下桓夜合没尖叫了,她做了跟当初盛惟乔听她跟盛睡鹤抱怨为什么没把孟伯亨剁碎了喂狗似同样的动作:下意识的将凳子朝离盛惟乔远点的位置挪了挪 看到这情况,盛惟乔顿时炸毛:“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亲手杀个人吗?!不就是剁了点尸块吗?!想当初你是怎么对待孟伯亨还有容清醉的?!你还怨我哥哥没把孟伯亨剁碎了喂鱼喂狗呢!!!那孟伯亨还是你的追求者,千里迢迢跟着你去碧水郡的!!要说可怕,你比我可怕多了好不好?!” 桓夜合闻言,幽幽道:“盛三小姐,你要知道我只是抱怨盛睡鹤没这么做而已,我自己,是连只鸡都没杀过的!” 盛惟乔觉得胸口好闷:“要是照你这话的话,买凶杀人就不该有罪!!!” “不!”桓夜合坚定道,“我不是说我是个好人问题是,我真的没有亲手杀过鸡,更不要说人了!” 所以,由于你没杀过鸡也没杀过人的缘故,你这个无情无义冷血残酷连追求者都可以眼也不眨的说出“把他们剁碎了喂狗”这种话的家伙,就可以无耻的认为你是无害的,而我是残暴的?! 盛惟乔很生气,冷笑着说道:“没事儿,这不丢脸。回头我让我哥哥弄几个人给你杀杀,杀多了就习惯了!” 闻言,桓夜合把凳子挪的离她更远了,甚至连语气都温柔了许多,一副生怕刺激了她她会当场翻脸开屠杀的样子:“这种事情还是算了毕竟我一个弱质女流,打打杀杀的什么,实在不适合我!” “我也是弱质女流,放心吧,杀人没你想的那么难!”盛惟乔继续冷笑,“你不是想替你祖父报仇雪恨吗?人都不敢杀你报什么仇雪哪门子的恨?!” 然后她就看到桓夜合递过来一个“你当我傻子么你这么凶残这么可怕这么暴躁你八成就是跟你那哥哥一样深藏不露是个绝顶高手所以杀人如切菜你弱质个什么啊你”的眼色。 “”盛惟乔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关于我跟应姜的所作所为,很好解释。毕竟我们又不是你,桓公是纯粹的文臣,但我们祖父,可是少年时候主动奔赴军中,曾经追随周大将军转战南北的!我小时候,祖父最爱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他同茹茹征战的事情,十次里头有九次半,故事都是他是怎么发现茹茹的残暴不仁心狠手辣残害百姓,然后英明神武的上前将茹茹打了个落花流水,最后将茹茹或凌迟或枭首或腰斩或用马匹活活拖死在草原上” 桓夜合听到这里,脱口而出:“所以你也养成了这样凌虐的爱好?” 感受到盛惟乔瞬间怒视过来的目光,她干笑了一下,“开个玩笑嗯,玩笑而已,别当真啊,你继续说?” “我可没有凌虐寻常人的爱好!”盛惟乔面无表情了会,才冷笑着说道,“不过,如果是像你这样,又漂亮、又聪明还人人夸的女孩儿,我就特别想弄死,然后切成” 见桓夜合分明的哆嗦了下,她感到非常的无语,也就没继续说下去,只好奇的问她,“话说,我曾经杀过人,我侄女儿也是有那么可怕吗?!我哥哥杀的人比我们杀的多多了,我也没见你在他面前怕成这个样子啊?” 盛惟乔忍不住怀疑,“还是你对我哥哥他一见钟情,所以在他面前强撑的?” 第二百七十章 亲娘也是分种类的! “你这是什么脑子啊!?”桓夜合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似在平复心情,闻言狠狠白了她一眼,才道,“且不说我跟你那哥哥勾心斗角都来不及,哪里来的心思风花雪月,就说如果我当真对他有意,我怎么可能在他面前强撑?!难道不应该是即使一点不害怕都装作害怕的样子,好惹他怜惜吗?!要是你哥哥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我是个大男人,我想兜搭他,才需要装作不害怕好不好?!” 鄙视了盛惟乔兜搭男人的水准后,她还专门抚了抚鬓发,将那支鎏金烧蓝镶玛瑙宝相花珍珠流苏步摇朝里插了插,防止坠落,不经意好吧,这会八成是故意,故意显露了一番女子柔婉的风情后,方继续道,“我当然知道盛睡鹤他不是什么好人,手底下狠辣的紧,可他是男子哎!” 盛惟乔觉得她很有看不起女儿身的嫌疑,遂撇嘴道:“说的好像我们女孩儿家就只有乖乖儿待在闺阁里头哭哭啼啼的份似的前朝有公主建娘子军,攻城拔寨都不在话下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桓夜合解释,“问题是,你怎么看都不像那位公主的类型啊!” 见盛惟乔对自己怒目而视,她忙补充,“你看看你自己,简直在脸上写着‘娇弱’二字,你信不信你杀人的事情说出去,都没人相信的?!所以我知道盛睡鹤心狠手辣,却不怕他,因为他杀人太正常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还没见过他人,才收到他密信的时候,就知道这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毕竟能入我祖父的眼的人,岂是庸才?所以那人杀人放火我都不奇怪,这就好像老虎吃人一样,太正常了!但你你不觉得,你杀人这件事情,有点像小绵羊吃人?你说你要是看到一头羊吃人了,你能不吓个半死么?!” 被她这么一说,盛惟乔还真有点语塞,不过还是强词夺理的哼道:“你才吃人呢!我只是杀人而已!俗话说,兔子逼急了都要咬人的,何况羊比兔子大多了!发起狠来谁知道?我爹说过,能在天地之间活下来的生灵,必有可取之处!” 桓夜合不想跟她争论这个问题,嗯,优雅的、聪慧的、美丽的、讨人喜欢的静淑县主,刚才受到的冲击有点大,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缓缓:“算了,这件事情我知道了,我会给你先斡旋下的。还好你们姑侄救了孟十四,想必孟十四也愿意帮忙回头如果有什么变故,我再联系你!以后我发你的帖子,你可都要赴约啊,不然不定就要误了大事!” 这天回宁威侯府的路上,盛惟乔非常不开心。 徐采葵以为自己猜中了,桓夜合之所以私下找盛惟乔说话,是因为高密王府或者孟氏二房,又或者这双方,都有什么阴谋诡计针对盛惟乔的缘故,所以盛惟乔才会这样。 这种事情,回去后肯定是要立刻禀告南氏知晓的。 南氏所以将盛惟乔喊在跟前询问:“乔儿,到底怎么回事?” “婶母别担心,没什么事的,就是就是一点儿琐事。”盛惟乔本来还想打马虎眼蒙混过关,但南氏轻责道:“你看看你这心事重重的样子,还说没事儿?!” 她尴尬的笑了笑,这才说出在茶楼分别时两人约定的借口:“之前跟静淑县主见面的时候,偶然谈到一件大前年的事情,当时因为说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过来打断,就没继续。只是没想到县主她惦记上了,所以今儿个特意喊我过去讲完。只是没想到的是,县主听完之后就要疏远我了。” 南氏跟徐采葵都很疑惑:“是什么事啊?” 徐采葵对桓夜合印象很不错的,特别加了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头?静淑县主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呀!” 只不过话才说完就被南氏暗地里狠狠掐了把胳膊上的软肉:蠢东西!事情经过都还没听呢就帮桓夜合分辩起来了!知道的说你是个没脑子的,说话之前不知道三思;不知道的,可不就要以为你在说怪话了吗?! 所以她为什么明知道邬英跟徐子敬交情深厚,都不希望这女儿远嫁? 就这呆头呆脑的劲儿,嫁远了都不要遇见怎么样的宅斗高手,稍微机灵点的丫鬟生出野心来,都能轻易玩死她! 南氏压下满腔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和颜悦色的同盛惟乔说:“乔儿你不必理这个混账,咱们说咱们的你跟静淑县主说的是什么事情?” 盛惟乔郁闷道:“其实这件事情世兄也是知道的,就是之前我们在海上遇险,被其时的海匪韩氏少主所虏,万幸后来哥哥追上来救下我们。当时世兄被绑着,我因为只是个弱质女流,那会儿年纪也不大,那韩少主撤的仓促,所以没限制我的行动。见我哥哥一箭射中他胸口,我就将他身上的剑,就是世兄那柄御赐软剑啊,拔出来把他脑袋砍掉了!!!” 由于在桓夜合那里受到的打击,她说这话时已经做好了被南氏跟徐采葵惧怕甚至厌恶的打算了。 谁知道南氏闻言,勃然大怒:“什么?!那个混账小子居然废物到被个海匪俘虏不说,连亲手报仇都是你替他做的?!我们徐家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子嗣!!!” 连徐采葵也目瞪口呆,说道:“大哥一直跟我说他武艺非常高明,将来我夫婿要是对我不好,他随时挽起袖子教妹夫做人所以大哥都是哄我的吗?!” 盛惟乔:“” 虽然自己没有什么恶意,但总觉得好像坑了徐抱墨? 她试图补救,“不是这样的!婶母,采葵妹妹,你们听我说啊!是我哥哥悄悄带我出海,世兄他因为不认识我哥哥的手下,以为我被劫持了呢!专门设法追到海上救我的。只不过当时我哥哥,嗯,因为一些缘故,没法跟我们一块,所以就拨了条船,让世兄陪我先回岸上了。结果途中遇见韩少主,我们的船只是寻常商船,船上人也都很普通,世兄也是怕牵连无辜,这才带我上了韩少主的船,打算跟他们” 下面“谈判”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南氏已经怒发冲冠,咬牙切齿的对左右道:“还不快点去把那个不战自败的混账拖过来?!咱们老徐家三代人的脸都被他丢光了!真不知道他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吃喝玩乐快让他滚过来!老娘非亲自抽死他不可!!!” 左右面面相觑片刻,才小心翼翼道:“夫人,这会儿世子正在贡院里头考试奴婢们没法强闯贡院啊!” 南氏这才想起来春闱还没结束,但实在是太生气了,狠狠一拍桌子:“算他命大!等他出来之后,老娘吊他起来抽!!!” 盛惟乔暗擦一把冷汗,继续试图给徐抱墨说好话:“婶母您别这样啊!其实那次世兄真的对我挺好的,您想那会儿我们还不熟呢,他就那么重情重义的冒险追到海上去了不说,就是在韩少主的船上,他也是竭尽全力保护我的!说起来世兄那次遇险,全部都是因为我,是我拖累了世兄啊!” 她以为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使南氏要说场面话,也该放缓语气了吧? 怎么说,也是亲娘嘛! 然而 乖囡囡显然不知道,这世上,亲娘也是分种类的! 有冯氏那种把女儿当心肝宝贝的,也有南氏这种把儿子当棵草的 所以这会儿南氏闻言,非但没有心疼自家儿子,反而用饱含着同情、怜悯、愧疚、纠结、懊恼、惋惜、无奈、焦急等等情绪的目光,望向了盛惟乔! 盛惟乔被看的莫名其妙,小心翼翼道:“婶母?” 这么看我几个意思啊? “乔儿啊!”南氏心情非常的沉重,组织了会措辞之后,专门挥退了左右,才微微倾身,拉住了盛惟乔的双手,语重心长道,“这个,看人呢,不能单看外表!看事情呢,也不能就看表面,对不对?” “婶母说的是。”盛惟乔心想你这两句话确实有道理,可是为什么在现在忽然这么郑重其事的告诉我,就仿佛我看人专门看外表、看事情专门看表面一样! 等等 好像 她平时还真是这样? 盛惟乔心中泪流满面,强忍住抓狂,继续道,“不过,婶母,您具体说的是什么人什么事呢?”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思单纯,爱恨分明,所以英雄救美这种事情,虽然老套,可是对付你们却非常的有效!”南氏本来也不是多会兜圈子的人,而且此刻也没想怎么绕,所以立刻就说了,“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又不是话本里头,没事蹦出个山大王来要抢压寨夫人,又或者好好儿的上街就能碰见一群地痞流氓无视众多家丁护院调戏大家闺秀” “所以,这世上绝大部分的英雄救美,其实都是骗局!” “是早就设计好了的!” “”盛惟乔沉默,嗯,乖囡囡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南氏这话,分明就是说徐抱墨当初追到海上去救她,不是他重情重义,而是他自导自演的英雄救美骗局,目的是为了勾引她啊! 乖囡囡现在在严肃的考虑一件事情:那什么,徐抱墨真的是南氏亲生的吗?! 有没有可能这里面有什么内情,比如说徐抱墨其实是侍妾所出,由于南氏无子所以记在了她名下之类? 毕竟,由己推人,女孩儿实在不能相信天下会有这么胳膊肘朝外拐的亲娘这要是冯氏,必然是反过来,明知道自己女儿设局坑人家,也要朝自己女儿心地善良宅心仁厚说嘛! 正常亲娘难道不应该都是冯氏这种吗??? 她觉得自己见过的亲娘也不少了啊,明老夫人,两个嫡亲舅母,大姑姑盛兰心,三婶母肖氏就是从外室到盛家二夫人的白氏,那么典型的继母,对亲生骨肉也是非常怜爱的啊! 嫡亲姨母宣于冯氏绝对杀伐果决了,可是对独子还不是各种扶持? 所以南氏实在不像亲娘好不好?! 但盛惟乔很快想到,徐抱墨,长相随母,眉眼间活脱脱就是南氏的亲生儿子,想错认都错不了的那种啊! “难道这位婶母有个容貌酷似的姐姐或者妹妹,由于某些缘故跟徐世叔生下了徐抱墨”就在盛惟乔的想象越发不着边际时,还好徐采葵开口给徐抱墨辩解了:“娘!您怎么能这么想大哥呢?您想大哥他是这种人吗?!” 谁想盛惟乔闻言才松了口气,南氏则挑起眉毛预备呵斥女儿时,就听徐采葵继续道,“您想大哥连那个什么韩少主都打不过,还得惟乔姐姐亲自下手砍了那人的脑袋,他哪里来的本事,一路追着惟乔姐姐去海上?” 盛惟乔:“” 忽然觉得徐抱墨那厮也挺可怜的怎么办??? 第二百七十一章 盛惟乔:总觉得徐抱墨会跟... 偏偏南氏闻言非常赞成:“还是你想的周到!我只想着那混账东西素来心术不正,别叫乔儿好好的孩子被他骗了去,一辈子念着他的好确实那混账哪里来这么大的本事?” 就沉吟,“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徐采葵慨然道:“娘,这还用说吗?!之前祖父家信里头不是讲过了?大哥之所以会跟着盛家老太爷去南风郡小住,就是因为祖父想跟盛家结亲,故此让大哥打着向盛世伯请教功课的理由去了盛府。这件事情也是得到盛老太爷的默许的这么着,盛家素来重视惟乔姐姐,见大哥过去了,哪里能不试探一下,他对惟乔姐姐是否真心?!” 盛惟乔:“” 不,我家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好不好!? 就是我祖父也只是设法增加徐抱墨跟我接触的机会,让我们顺其自然的发展看看有没有缘分啊! 再说了,这世上一见钟情的几率能有多少? 那会儿我跟徐抱墨统共没照过两回面,都没单独说过话哪,论情分,顶多比大街上撞见的陌生人稍微好点而已,有试探的必要吗? 然而南氏闻言了然的点头:“是了,那混账东西自来狡诈,盛老太爷那么方正的人,所设计谋必定粗浅,八成是被他看穿了之后故意为之,以博取盛家的认可!” 盛惟乔:“” 婶母,您刚刚还说,你那个混账儿子,没有什么本事啊! 那他是怎么看穿了我祖父的计谋的?! 啊呸,等等,我祖父根本没设任何计谋好不好?! “本来就是啊!”然而徐采葵压根没注意到她欲哭无泪的神情,特别认真的跟南氏分析,“您想,惟乔姐姐都说了,是盛世兄悄悄带了她出海,既然如此,怎么会那么巧合的被大哥发现?就算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南风郡又不是苍梧郡,大哥当时还是初到,他居然没去找盛家其他人求助,而是独自一人追上去,还追到海上?!他一个人,桨都不会划吧,哪里来的船,哪里来的人?” “显然这一切都是盛家安排好的,既是看看大哥的为人性情,也是给大哥跟惟乔姐姐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 “不然,大哥带着惟乔姐姐转回岸上的途中,被那什么韩少主所掳时,盛世兄怎么会那么及时的出现救人?这显然说明,整个经过都在盛家的掌握之内,所以才能及时解决韩少主的那个意外啊!” 这番推断合情合理,要不是知道整个来龙去脉,盛惟乔都快要相信了! 她默默咽了一口血,虚弱道:“婶母,采葵妹妹,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其实是这样的” 因为这会儿屋子里也没外人在,何况盛睡鹤的真实身世也保密不了多久了,跟他其实是高密王府那个传闻中早已夭折的嫡三子相比,他曾经流落玳瑁岛的事情真心算不了什么了尤其这件事情,盛惟乔觉得自己不说,徐老侯爷那边多少也会对儿子媳妇有所透露的。 所以她把整个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重点刻画了徐抱墨的重情重义跟临危不惧挺身而出,心说这样南氏这个亲娘跟徐采葵这个亲妹妹,总该对徐抱墨有所改观了吧? 末了她还专门深情款款的说道:“婶母,采葵妹妹,你们看,这就是世兄重视咱们两家的情谊,对我爱屋及乌啊!不然,谁会为了一个才见面没多久、都没私下说过话的世妹,冒那样的风险呢?尤其世兄还是独子,且才学出众,必然是有大前程的,如何会贸然置自己于危险之中?!” “这怎么可能呢?!”谁知道南氏本来正在沉吟的,闻言立刻激动的说道,“他要是当真那么重视咱们两家的情谊,还会瞒着你兜搭其他女孩儿?!就是不久前,他都还在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哪!乔儿你不用帮他说话了,婶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但婶母用过来人的身份给你个忠告:这女孩儿家在娘家的时候心善点没有什么!出阁之后,一定要记得,该狠则狠!” “因为娘家有人疼你护你,你善良,你软弱,都没关系!有娘家给你遮风避雨呢!” “可是出阁之后,夫家是很少有会把媳妇当女儿看的!” “这个时候你要是自己不硬气,娘家再厉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到时候吃亏受委屈的不仅仅是自己,连带你的孩子都没好日子过!” “所以对于抱墨这种混账东西,你一定要严防死守,绝对不能对他有丝毫怜悯跟容忍!否则这类混账东西最会见缝插针,到时候你被坑了一辈子,后悔莫及!” 看着语气斩钉截铁的南氏,以及在旁微微颔首的徐采葵,盛惟乔觉得心好累! 虽然她不在乎徐抱墨挨揍 实际上她自己也没少揍这位世兄 但 盛惟乔又不是真的跟桓夜合的揣测那样,有凌虐人的爱好,这位世兄现在又没得罪她,她也不希望平白坑他的。 所以虽然心里感到很悲痛,盛惟乔还是努力给徐抱墨洗白:“敖世姐那件事情实在是误会!徐世兄之所以夜半进入她屋子是因为” “什么?!他连敖家女孩儿的主意都打过?!”南氏闻言几乎没跳起来! 徐采葵也吃吃道:“难难难道敖家世兄跟敖家世姐之所以会在江南上岸,没来长安,真正的原因不是敖家世兄病了,而是敖家世姐被冒犯,不肯来长安?!” 盛惟乔:“” 不!!!!!! 本囡囡怎么忘记了,这件事情当初压根没跟徐子敬夫妇说的!!! 所以南氏方才说的“不久前,他都还在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是指初梨啊初桃等人,不是说的敖鸾镜?! 可初梨、初桃那些人被打发出徐府都有三两年了,不该是不久前吧? 实际上,这就是宁威侯府之前隐瞒鸣翠之事造成的误会,南氏这里不当心失口了,然而盛惟乔根本不知道鸣翠这个人,听说不久前,想当然的以为是徐抱墨夜入敖鸾镜闺阁之事,叫徐子敬夫妇偶然得知了。 由于当时敖鸾箫是坚持认为敖鸾镜意图横刀夺爱、嫁入宁威侯府的,徐子敬夫妇如果也信了这话,觉得敖鸾镜心术不正,说出她“不三不四”的话来也不无可能? 所以盛惟乔本来想给徐抱墨解释的呢,这下好了,越描越黑了! 她绝望的捂住脸,心想:“徐抱墨从贡院出来之后,会不会认为我是故意的???” “这个畜生!这个畜生!!!”盛惟乔还在纠结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越说把徐抱墨坑的越厉害,南氏却快狂暴了! 她公公徐老侯爷从军多年,幸存下来的袍泽虽然不少,但称得上一辈子的至交好友统共就两个:盛老太爷跟敖老太爷! 之前听说徐抱墨对盛惟乔始乱终弃,南氏已经满心愤慨,觉得公公婆婆上了年纪心慈手软,生生把徐抱墨给惯坏了,非但没继承老徐家男人从一而终的好品行,反而染上了天知道从哪里学的勾三搭四的坏习性! 这会儿惊闻徐抱墨连敖家女孩儿也没放过,甚至敖家兄妹为此放弃原定的前来长安的旅程,中途就下了船南氏这会儿瞬间脑补了敖家兄妹被自己儿子依仗宁威侯府之势,各种非礼要挟,各种敢怒不敢言,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只好借口敖鸾箫染病,在江南上岸,好逃出生天 没准这会儿还在江南的敖家兄妹,都在盛家的别院里背着人偷偷的抹眼泪呢! 还好敖家是兄妹俩一块上的船啊,这要是敖鸾镜一个女孩儿家,没有嫡亲兄长陪伴开导,不定都要想不开了啊! 南氏越想越是怒火高涨,再看面前一脸焦急,还在思索着如何给徐抱墨开脱的盛惟乔,她顿时满心的恨铁不成钢,“乔儿,你好歹是盛家的掌上明珠,当初既有亲自手刃歹人的勇气,何至于对我家那畜生如此心慈手软?!” “你要知道,你这么做,不仅仅是在委屈你自己,更是在助纣为虐啊!” 盛惟乔:“” 这娘儿俩之间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还是各地风俗不同,人家长安的亲娘就是这样的? 温柔似水、把孩子当心肝宝贝,只是南风郡一隅之地的风气? 总觉得徐抱墨考完之后,会跟本囡囡拼命啊! 如果,他还能从他爹娘手底下逃的一命的话! 女孩儿沉痛的意识到,这个话题还是到这里就打住的好,不然徐抱墨估计真的要被自己坑死了。 她颤巍巍的使出最后一招:“婶母,这些事情,只怕我现在怎么说,您都要认为我是在偏袒徐世兄!这样,反正世兄跟我哥哥现在都在场中,等他们考完后,索性派人将人一块接来侯府,让我哥哥给你们说个清楚你看怎么样?我哥哥总不至于偏袒徐世兄的!” 盛惟乔心说自己现在也只能指望盛睡鹤口才了得,届时可以还徐抱墨一个清白了。 如果这样也救不了徐抱墨的话,自己也没办法了,她真的尽力了! “既然乔儿你这么说,那到时候婶母亲自跟鹤儿谈一谈吧!”南氏用看“被骗财骗色还痴心不改的愚蠢女孩儿”的目光看了盛惟乔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摆手道,“嗯,你先给我说说,那个畜生,他对敖家女孩儿做了什么?!” 第二百七十二章 会试结束 这天盛惟乔回到祭红榭的时候,简直是身心俱疲。 然后她才想到,貌似不管是南氏母女,还是自己,都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了:“孟十四小姐刚刚接了受册为继后的懿旨,虽然宁威侯府没有投靠孟氏,但无论是采葵姐妹还是我们三个,之前既参加过孟十四小姐的生辰宴,这次按说也该登门道贺的啊!” 人家桓夜合那群人,都是在永义伯府散了之后就赶过去的。 照理她们也该随后赶到才是但因为南氏母女仿佛跟徐抱墨是八辈子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整个下午,盛惟乔都沉浸在努力说服这母女俩其实徐抱墨没有她们想的那么渣之中;而南氏母女则沉浸在努力说服盛惟乔徐抱墨渣的简直不能再渣看人绝对不要看外表更不能被世交之家的脸面所迷惑终归是自己的幸福最重要之中 “算了,都这么晚了,这会儿也来不及去郑国公府了,还是明天再说吧!”盛惟乔生无可恋的想,“过两天会试结束,徐抱墨回来的时候,我是不是找个借口先躲祭红榭里不出去?免得他觉得横竖是个死,不如跟我同归于尽?” 话说,自从发现徐抱墨的花花公子本色后,盛惟乔这还是头一次对这人生出愧疚之心来 嗯,经过今儿个这半天后,盛惟乔觉得她已经没法恨徐抱墨了。 毕竟 拜她所赐,徐抱墨还能不能有以后都是个问题啊 怀着非常沉重的心情,盛惟乔草草梳洗之后,也就安置了。 次日一早,她起身后专门派人去喊了盛惟妩还有公孙应姜,一块去后堂给南氏请安,顺道商议给孟碧筠道贺的事情,南氏说道:“昨儿个晚上我也想起来这件事情了,好在咱们跟孟氏走的并不近,昨儿个没有立刻过去也没什么。等会你们几个走一趟也就是了。” 因为关系走的不近的缘故,贺礼也不需要太郑重,南氏是在昨晚想起来的时候就收拾好了。 一共是两份,徐家姐妹一份,盛惟乔三人一份。 毕竟盛惟乔三人现在虽然住在侯府,之前去郑国公府赴宴时却是搬出去的。那时候郑国公府下孟碧筠生辰宴的帖子也是单独给了她们,若因为她们这次与徐家姐妹一块前往,就只备一份礼,难免显得小气了。 无论宁威侯府还是盛家都不缺这点东西,很没必要为此让人小觑。 去郑国公府的路上,徐采葵想起来问盛惟乔:“之前孟十四小姐的生辰宴上,似乎出了岔子?” “好像是吧。”盛惟乔搪塞,“那天人挺多的,不过我们认识的却没几个,后来一直跟着静淑县主避在角落里头,也不知道她们宴上的热闹?” 徐采葵也没想到那天生辰宴的暗流汹涌,盛惟乔三人卷入的最多,此刻提起来不过随口闲聊,闻言就笑道:“我就说静淑县主为人挺好的,因为我爹是以军功封侯,才来长安的时候,好些贵女都不太瞧得起我们。头次跟静淑县主见面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位乃是桓公嫡亲孙女儿,太后娘娘跟前都另眼看待的,必然是极清高傲慢的人。谁知道真正认识了才发现,这位县主好生亲切来着呃,昨儿个的事情,估计她毕竟出身文官之家,没听过见过打打杀杀的事情,一时被吓着了?回头缓过来了肯定不会再计较的。” 要说这个出身确实是有关系的,国朝算是风气开放了,然而终究也是有限,女孩儿的限制,到底是比男子多得多。 所以绝大部分的女孩儿,性情喜好眼界为人,都是受家人的影响居多。 像徐采葵无论智谋还是为人的圆滑其实都远不如桓夜合的,但对于盛惟乔曾经亲手斩下匪徒首级这点,听着却是无动于衷,别说害怕了,那是压根没什么触动的顶多觉得“噢,这位惟乔姐姐看不出来胆子也不小”。 毕竟徐子敬没封侯之前,妻女跟着他都在北疆,就靠着前线住,虽然不至于说见过真实的阵前厮杀,但刚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重伤员却没少见。 北疆那边长年受茹茹侵袭,为了自保,民风也不能不剽悍。 无论男女,都是见惯了血的。 徐子敬杀敌甚众,南氏又是个刚烈的性子,这样的环境里,徐采葵对于杀人放火之事早就听麻木了,自然不会觉得盛惟乔杀人,尤其杀的还是个匪徒,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这女孩儿在人际交往上确实不够聪明,她这番话本意是记着昨儿个盛惟乔说的“县主要疏远我了”,想给盛惟乔说说桓夜合的好话的,但最后一句“肯定不会再计较了”,反而弄的盛惟乔感到不快:我杀那韩少主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一点不后悔!桓夜合自己胆子小、色厉内荏、虚伪的只会指挥别人下辣手自己连只鸡都不敢杀,这能怪我??? 因为现在还住在侯府,而且也知道徐采葵是没有贬低自己的意思,只是这女孩儿不大会说话,盛惟乔才按了按怒气,淡淡道:“没什么的,反正我又不会在长安久留。跟谁好不好的等我回了南风郡之后,时间一长,肯定也要淡了的。” 徐采葵没察觉到她的不高兴,笑道:“这不是还没走吗?咱们女孩儿,能快快活活的出门、交游,也就这两年了,成了亲之后,就算妯娌多,不需要主持中馈,也要侍奉公婆,可没有现在的轻松啦!”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地方。 虽然郑国公府昨儿个已经接待了一批贺客了,但今日依旧是门庭若市。 她们的马车足足排了半天队才驶进去不说,好不容易到了孟碧筠住的“漫卷斋”,却见这里里里外外已经坐满了人,跟茶馆似的。五人实在找不到座位,只能坐在丫鬟临时搬过来的红漆螺钿镂雕山水人物梅花式绣凳上,再将丫鬟们沏上的茶水捧在手里。 如此又等了好半晌,等的盛惟妩都快睡着了,楼上却下来一位三十来岁年纪掌事姑姑模样的女子,轻咳几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客客气气却也有些无奈的说道:“诸位小姐的好意,我家十四小姐心领了,只奈何十四小姐昨儿个才从宫里头回来,这才休息了一晚,精神难免有些不济,这会儿却不方便亲自下楼来谢过诸位” 她措辞委婉的讲了半晌,大概意思就是孟碧筠累了,乏了,困了总之就是这位准继后是不打算下楼来跟众人客套了,所以郑国公府只能帮忙略备水酒,请大家移步去桂春园,吃完喝完就走吧! 虽然早就知道孟碧筠的性子,但毕竟是才接了做继后懿旨的人,这会众人不免有些无语:孟碧筠以前淡于接物,还能说她就是这个孤僻的性子,现在成了过明路的准继后了,还这副做派,就不怕被人议论目无余子吗? 不过转念想到这会儿前朝后宫的局势,大家也就释然了:这位的前途主要是看孟氏能够斗得过高密王,本身的名声再好、为人再圆滑、待人接物再使人如坐春风,孟氏要是输了,她肯定没好下场; 反过来,如果孟氏赢了,孟碧筠板上钉钉是太后,纵然在孟氏话语权比不上现在的孟太后,孟氏也不可能为了些许小事同她计较。 所以,孟碧筠这会儿懒得下楼来敷衍贺客,无论是来贺的众人还是孟氏,也都无可奈何,只能随她去了。 徐采葵看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纷纷,小声同盛惟乔商议:“咱们留下来吃酒吗?” “还是不要了吧?”盛惟乔环视了一圈,也小声道,“咱们跟郑国公府的关系本来也不是很亲近,今儿个不过是却不过面子才来的,有能提前告辞的机会,何必久留?左右咱们也不差一顿饭。” 徐采葵也懒得多待,两人就这么决定了,便去找了那管事姑姑,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辞,那掌事姑姑由于孟碧筠本身失礼在前,这会儿对于要求提前离开的宾客自然不会有什么冷脸,反而还一脸歉意的赔了一番不是。 这次出门后,接下来两日也没其他事了,会试之期转眼就满,这天的一大早,宁威侯府上上下下就一起起了身,南氏亲自督促底下人内外洒扫,又令厨房杀鸡烹肉,炖下燕窝、参汤等滋补之物,预备迎接盛睡鹤与徐抱墨的归来。 看到炖品都是双份的,盛惟乔暗松口气,心说看来自己之前多虑了,徐家可就徐抱墨一个男嗣,南氏跟徐采葵嘴上说的再厉害,顶多也就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呢? 这么想着,她也就没找借口躲回祭红榭,而是与南氏母女一块在后堂说着闲话等待。 本来公孙应姜抱着讨好盛睡鹤的想法,是跟她建议去贡院门口接人的。但被南氏拦住了,原因是今儿个去贡院门口接人的家属肯定特别多,那么多人挤来挤去的,不定盛睡鹤跟徐抱墨都回来了,她们还在那里找人呢! 而且贡院也在城南,距离宁威侯府其实也是不远的,派身强力壮的家丁套个马车去也就是了,很没必要让娇滴滴的女孩儿们辛苦这一回,南氏眯着眼,特别有经验的说:“这男嗣,就是不能惯!” 盛惟乔听着这话,忽然又为徐抱墨感到有点担忧了 这么着,她们一行人在后堂嗑瓜子闲聊,坐等俩考生回来之后问详细。 虽然会试特别选在春初的二月,以这时候天气尚寒,带进去的食物不易馊坏,也非疫病多发之季,但足足九天的考试,扃牖在狭窄的号房里,对考生的精力、体力,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许多身体比较孱弱的考生,甚至会在强撑到结束就晕倒的。 不过盛睡鹤跟徐抱墨都是文武兼修、体魄强健之人,自然不会如此。 然而到底连续九日答题,号房里也没什么梳洗的地方,所以半晌后,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的两人,虽然看起来依旧目光炯炯,脚步也很稳健,面容多多少少都有些憔悴之色了。 不等盛惟乔、徐采葵等几个小辈说话,南氏率先扔下正嗑着的瓜子,笑容满面道:“你们可算回来了!瞧瞧这累坏了的样子,也先不要说闲话了,且去小花厅里赶紧用点吃食,完了去浴房梳洗一番,到时候若还支持的住,再来跟我们说经过!” 盛惟乔觉得这番话说的非常体贴周到,虽然盛睡鹤跟徐抱墨在回来的马车里,肯定已经先用了点家丁带去的吃食垫了垫了,但家丁能带的毕竟有限,再者,贡院到宁威侯府的路短,两人也吃不了多少。 这会儿是该好好的吃一顿,再去梳洗下解乏,而不是立刻询问发挥如何。 只是 她晃眼却看到,徐采葵面色有异,似乎有些不忍的扫了眼徐抱墨 “吃东西,沐浴更衣,再来叙话没问题啊?”盛惟乔心中不解,“难道婶母是打算等会徐抱墨来叙话时揍他吗?不过到时候哥哥也在,肯定会拦着啊!” 为什么徐采葵看徐抱墨的目光,如此充满了同情? 难道这里面有自己不知道的套路? 盛惟乔思索之间,决定静观其变。 第二百七十三章 到时候本世子就可以嘿嘿嘿... 盛睡鹤跟徐抱墨都不知道他们下场这几日,盛惟乔就在背后捅了徐抱墨的刀子,所以在南氏跟前告退之后,也就毫无防备的去花厅用饭了。 这时候小花厅里早已摆了琳琅满目的一桌子饭菜,放眼望去,什么清炒栀子花、白切鸡、野笋炒肉、西施玩月、蜜汁火方、虫草甫里鸭、碧螺虾仁、枣泥拉糕、油爆虾、干炸响铃、蕃茄锅巴、火腿蚕豆、灸鹿肚、鹿头羹、五生盘、热洛河、熊白啖、红羊豝、炙獐、烤鹿肝、蒸鹿尾、三鲜鹿茸羹、鹿茸三珍汤、清汤鹿尾、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条、八宝兔丁、玉笋蕨菜、姜汁鱼片、五香仔鸽、糖醋荷藕、鲜蘑菜心、白扒广肚、菊花里脊、山珍刺五加、清炸鹌鹑、红烧赤贝、白扒鱼唇、红烧鱼骨、葱烧鲨鱼皮 显然侯府的厨房是用了心的。 两人在场中一连九日,除了贡院提供的粥水外,都只能啃些干粮,这会儿看着,自是食指大动。 因为南氏特意没让人来陪,就他们二人,话都不用多说,稍微彼此客气了下,也就拿起牙箸风卷残云。 末了丫鬟端上消食汤跟漱口的茶水,服侍着用毕,看两人休息的差不多了,就有管事进来请示,是不是现在就去沐浴更衣? “现在就去吧,娘那边还等着问话呢。”徐抱墨闻言率先放下茶碗,笑道,“恒殊弟回来的路上就十分担心大乔她们,这会儿怕是一直惦记着早点过去问个清楚了。” 盛睡鹤笑了笑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只是他们一块往外走的时候,管事提醒:“世子,那边是专门给盛大公子预备的浴房,您的浴房在相反的方向。” 徐抱墨闻言非常惊讶,扭头看了眼,说道:“那边的院子不是不常用的吗?怎么忽然让我去那里头沐浴了?而且我跟恒殊弟左右都是男子,用一个浴房也就是了,何必还要分开两个地方?” 他这么想也难怪,因为侯府里的沐浴是这样的:寻常的亭台楼阁,比如说徐抱墨住的鹦绿馆,之前安排给盛睡鹤住的影青庭,这些独门小院,说是有浴房,其实就是专门用来摆浴桶的一间屋子。 这种地方寻常洗浴也还罢了,但要说到解乏,还是专门砌筑了浴池的浴房更舒服。 以侯府的地位,这浴池自然不会小,像徐抱墨、盛睡鹤这种成年男子,兴致上来了,稍微游一段也是没问题的。 所以在徐抱墨看来,既然都动用浴池洗涤了,那么大个池子,他们才两个人,安排在一处不就是了吗?何必还要分开呢? “世子,您跟盛大公子这几日辛苦了,夫人专门让人给您两位准备了药浴。”管事的笑容可掬道,“因为两位体质不同,这药浴的配方也不大一样,故而要分成两处。” 徐抱墨闻言,感到受宠若惊:“娘怎么会忽然对我这么好?” 好的让他本能的感到不太对劲啊? 但管事的解释:“夫人说,盛大公子这些日子带着盛三小姐几位一直住在外头,既要照顾好几位小姐,又要顾着自己的功课,委实是太操劳了!早几日盛三小姐几位才过来的时候,夫人就说这次一定要好好给盛大公子调养一番当然,世子也是。” 闻言还没走开的盛睡鹤忙道:“婶母如此厚爱,我真是愧不敢当。” 徐抱墨也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他就说嘛,他亲娘怎么可能对他这么好?原来主要是为了盛睡鹤,估计他就是附带的。 这要是正常做亲儿子的,见亲娘对世交家的世弟比对自己还上心,肯定要生气、委屈、懊恼、郁闷没准还会去亲娘跟前闹一回。 但徐抱墨是绝对不会生出这种念头的,就他跟他亲爹亲娘,还有亲祖父亲祖母的相处经验总结下来,不管是跟这四位告状还是撒娇,其结果都一样,要么被揍一顿,要么被暴揍一顿! 所以现在只要徐子敬夫妇不打他他就很开心了,至于说嫉妒世弟的待遇,他压根就不会生出这种念头好吗?! 甚至这会儿还特别开心的拍着盛睡鹤的肩膀,跟他商议:“恒殊弟啊,你看,反正大乔她们现在也在侯府,不如你也干脆住下来算了!这样咱们印证功课也好,切磋武功也罢,多方便啊!” 年轻的世子心里默默打着小九九:恒殊弟才被接来侯府就让本世子沾了药浴的光,可见爹娘在盛家人面前,还是很顾着面子的!既然如此,留他们下来长住,本世子说不定就可以少挨揍了啊! 不但可以少挨揍,以后徐子敬夫妇要给盛睡鹤什么好处,没准顺便也能想到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呢? 就算他们想不到,盛睡鹤八成也会提醒他们的! 真是怎么想怎么觉得盛家兄妹住下来好! 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只是徐抱墨正觉得自己忽然机智起来的时候,盛睡鹤笑了笑之后,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世兄,咱们还是快点去梳洗吧!正如你方才所言,免得婶母她们等急了!” “嗯,也好!”徐抱墨见状虽然有点失望,但转念想到方才回来的马车上,自家家丁可是说了,这次是盛惟乔主动搬回侯府的,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既然如此,除非威胁彻底被铲除,不然盛家兄妹在侯府继续留下来的指望还是蛮大的嘛! 他愉快的跟盛睡鹤告别后,愉快的跟着管事的去了单独给他预备的浴房这浴房是将三间厢房打通之后改建的,内中砌了个四丈长的池子,贴着镂刻云纹的汉白玉砖,东南西北各有一个三尺来高的狮兽首盘踞,启动机关之后,就会吐出热水来。 池畔设着锦榻、香几、衣架、屏风等家什,不远处靠墙的柜子里,还有棋盘等物,是供数人一块入浴时小憩之际消遣用的。 按照徐子敬夫妇的出身,自然不会为了区区泡澡费这许多心思。这地方还是前任主人弄的,他们夫妇才得赐邸,搬进来之初,还觉得十分浪费,想着要不要将此池填了,改成寻常屋子? 不过因为徐家人口少,那会徐抱墨还跟着祖父祖母在苍梧郡,就夫妇俩带着俩女儿,空屋子空院子一堆,就算加上侍卫、下仆,也都住不过来呢,南氏小家出身,精打细算惯了,觉得太早改了,也只是空放着,而且也未必合以后用。 不如先随它去,等家里人多了之后,需要用到这院子了,再按照要求改不迟。 结果数年侯夫人做下来,发现家里还真需要这么个地方充场面,便命人修缮了一番,配齐了东西。如此招待客人之余,自家人想解乏的时候,也能享受下。 徐抱墨因为回父母身边不久,还是头一次使用这个浴池,这会儿被管事的才引进门,先闻到一阵浓郁的药味,心知必然就是管事的所言的药浴了。 他自幼就在徐老侯爷的督促下习武,对于药浴当然不陌生。 这会儿闻着这味道,虽然十分呛人,倒也不觉得受不了,只是 他总觉得这药味似乎有点熟悉? 但不等他细想,管事的已经道:“世子,里头东西都预备齐全了,小的还要去给夫人复命,先告退了!” 见状徐抱墨也就点头:“你去吧!” 管事的离开后,徐抱墨唤了小厮徐丛上来伺候自己宽衣解带,又随手解了束发的冠带,兴冲冲的跳进因为掺了药材所以十分浑浊的池水中。 才下去,他就惬意的长叹一声:这池水温度不高不低,许是因为内中药力的缘故,人下来之后,简直舒服到骨子里去! “可惜这会儿就徐丛这小子在,要是能再有几个跟鸣翠似的美貌女孩儿伺候左右就好了!”徐抱墨泡了一会之后,有些遗憾的想,“说起来还是三年前那会好,每次入浴,初梨她们都会服侍左右” 不过他很快又充满了期待,“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这次会试,本世子自觉发挥不错,料想殿试也不至于被黜落!如此成了新科进士之后,同榜来往,少不得要去花街柳巷小坐,到时候本世子就可以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徐抱墨想到届时左拥右抱的美满幸福,不禁大乐,只是就在这时候,外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屏风! “谁呀?”徐抱墨这会儿靠在池边,正背对着门跟屏风,闻声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问着,“是送小食来的么?徐丛” 话没说完,忽听一声狞笑:“小兔崽子想要小食?可以啊!老娘这就请你好好的吃一顿竹笋炒肉!!!” “娘?!”徐抱墨才听这声音,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目瞪口呆的转过头,却见徐丛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人影,此刻屏风畔却转出了头缠额帕、身穿短装、作利落打扮的南氏! 可怕的是,南氏不但打扮的便于行动,双手还持了一根鸡蛋粗细、打磨光滑、一看就很有年头的枣木棒! 这枣木棒徐抱墨简直太熟悉了! 可不就是他祖父当年专门做了用来揍他爹宁威侯的那根棒子吗?! 这根带给他亲爹多少血泪的棒子,居然到现在都没被烧掉?! 自己那个亲爹到底是有多废物?!! 所以说他绝对不要走上徐子敬的覆辙啊!!! “娘!好好的您这是做什么?!”虽然暗骂亲爹废物,但徐抱墨自己此刻先被吓的直哆嗦了,下意识的双手抱胸,委委屈屈的喊道,“孩儿才从贡院出来,孩儿连考九日筋疲力尽摇摇欲坠殚精竭虑疲惫不堪急需调养孩儿是您唯一的男嗣啊!!!” 然而南氏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利用徐抱墨此刻人在池中、她在岸上的高低差,兜头就是一棒砸下:“混账东西,管你有多少理由,老娘今儿个定要清理门户!!!”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本世子就知道母老虎贼心不... 徐抱墨看到这情况不对,赶紧朝池子中间扑腾,好躲开南氏的辣手。 这中间他将自己最近做的事情飞快的思索了一番,忙不迭的开口认错:“娘!马房那个瘸子马夫的妹妹,当真不是孩儿兜搭她、而是她为了让孩儿提携些她兄长,主动跟孩儿自荐枕席的啊!” “厨下专门负责洗菜的丫鬟阿艳,孩儿只是随口夸了她一句那天穿的裙子好看,她后来就邀孩儿夜半去假山赏月。孩儿只是想着她一个才十四岁的美貌女孩儿,夜半三更一个人在假山那儿太不安全了,才过去赴约,但下假山的时候,她一个不当心倒在孩儿怀里,孩儿孩儿也是一时糊涂,孩儿发誓,下次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情好不好?!” “客院那边的洒扫丫鬟阿玫,对孩儿一见钟情,指天发誓说不求孩儿给她任何名份,只求这辈子能跟孩儿好上一场,死都甘心!孩儿孩儿也是看她在咱们府里头勤勤恳恳的服侍了这么多年,实在可怜,这才勉强答应了她就一次真的就一次好吧,后来又有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顶多五次啊娘,孩儿发誓,绝对就五次!!!” “还有娘跟前的辰砂姐姐,天地良心!孩儿那天只是看到辰砂姐姐头上的绢花样式别致,心生好奇想摸摸那绢花的质地来着,绝对是不当心才摸到辰砂姐姐的脸的,当时辰砂姐姐已经骂过孩儿,孩儿也给姐姐她赔罪,辰砂姐姐她都答应不跟娘您说了,居然还要告状吗?!” “娘这种大丫鬟分明居心不良存心挑拨咱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您绝对绝对不要上当啊啊啊!!!” 徐抱墨抱着“早点坦白早点打完”的想法,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的招认自己下场前种种举动,希望南氏看在自己这么乖巧懂事知情识趣的份上,手下留情,棒下留人! 谁知道,他不招供还好,越招供,南氏下手越狠,最后那力道,简直是奔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去了! “本世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徐抱墨抱头鼠窜,泪流满面,“别人家三代单传的独子,都是心肝宝贝心头肉,为什么就本世子整日里凄凄惨惨戚戚各种拳脚相向棍棒交加?!” 要是上天不爱他,却把他生在了侯爵府,还是独子! 现成的世子身份,抢都没人抢的! 要是上天爱他,看看他的祖父祖母跟亲爹亲娘吧! 比仇人还要仇人! “你这个不争气的混账东西!!!”徐抱墨这里觉得委屈,南氏却是快被他气死了,追打之际,话语里都带进了哭腔,“你玩丫鬟、逛青楼,已经教我们没脸给你说世交家的女孩儿为妻了!谁曾想谁曾想谁曾想你当初对乔儿始乱终弃不说,甚至甚至连敖家女孩儿都不放过!!!” “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不孝子!!!” “乔儿是谁?!” “是你祖父的恩人兼老上司盛老太爷最疼爱的嫡亲孙女儿!” “敖家女孩儿呢?!” “是你祖父至交兼袍泽敖老太爷的长孙女!” “你祖父他一辈子就这么两个至交,嫡亲兄弟也似!巴不得我们这些做儿子媳妇跟做孙子孙女儿的晚辈,都能够跟他们一样相处和睦,一代代的把情谊延续下去哪!” “可你做了什么?!” “始乱终弃乔儿,非礼敖家女孩儿!!!” “最丧心病狂的是!” “常人若是作下如此恶行,就算不说惶惶终日,也该做贼心虚了!” “你呢?” “你不但不心虚,反而还继续拈花惹草!” “来长安才几天啊,什么鸣翠阿艳阿玫都招上了不说,连为娘身边的辰砂都敢找借口调戏!!!” “要不是你这会儿妄想避重就轻,主动招供,老娘都还不知道这些事情!!!” 南氏咬牙切齿,“这样老娘若是还不再清理门户,将来有何面目去跟你祖父交代?!” “娘,孩儿冤枉!孩儿冤枉啊!!!”徐抱墨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在侯府里拈花惹草的事情泄露出去了,所以南氏才会在自己刚刚回来的时候就动上了家法,谁知道,居然是以为他非礼敖鸾镜?! 这他简直太冤枉了好不好?! 他对敖鸾镜是绝对想明媒正娶的! 问题是人家敖鸾镜不想嫁给他不说,甚至还想摆他一道! 这么着他都没跟敖鸾镜计较呢,这会儿南氏居然还要为此揍他,这还有天理吗?! 徐抱墨所以连连喊冤,“明明就是敖家世妹故意设计孩儿,她同胞哥哥敖家世弟都当众训斥她不许她对大乔横刀夺爱了,这点当时大乔、恒殊弟还有一群丫鬟下仆全部听的清清楚楚,娘您怎么能认为是孩儿的错?!” 南氏冷笑出声:“敖老太爷的为人,你个小兔崽子当老娘不知道!?那位最是有骨气的,否则当初他女儿被盛老太爷的次子亏待时,他也不会连你祖父跟盛老太爷联合求情都不顾,硬把女儿接回去改嫁了!!!这会子你说他膝下的孙女儿会做横刀夺爱、还是从世交家的姐妹手里夺爱的事情,你骗鬼吗?!” “再者,以大乔那软绵绵的性子,要是知道敖家女孩儿喜欢你,八成就会拱手相让了,还需要她设计你?!” “简直连撒谎都不打草稿!!!” “还想搪塞住老娘?!” 南氏越想越愤怒,手底下又重了几分,这已经不是想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么简单了,这已经是想不给儿子留全尸的节奏了! 徐抱墨简直想吐血:“照娘您这么说,因为敖老太爷是个有骨气的,所以敖家世妹肯定也是个正经人,那孩儿作为祖父他老人家的嫡亲孙儿,也应该是个正直善良勇敢忠义之人啊!!!” 这番话他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的,才说的时候没怎么,说完之后看着南氏举着棍棒僵在半空的模样,不禁深深的被自己的聪慧陶醉了一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亲娘您对着孩儿我各种心狠手辣,您倒是有本事说祖父一句不是试试看啊! “砰!” 片刻后,南氏一棒砸的他差点钻进水底,怒斥:“不肖子!知道你祖父正直善良勇敢忠义,却毫无乃祖风范,简直丢尽了我老徐家的脸!!!” 徐抱墨泪奔:“娘您这是恼羞成怒!!!” 南氏的回应是更重的一棒,打的他简直眼冒金星,抓狂道,“蝼蚁尚且贪生,娘您再这么打下去,孩儿为了保全性命,可要跳上岸了啊!孩儿现在可是什么都没穿!” 谁知道南氏冷笑了一声,拿枣木棒指住了他厉叱道:“你上来啊!还想吓唬老娘?!你是老娘亲生的,光屁股的样子老娘难为还没看到过!?你上来了老娘打的更趁手点!知道老娘做什么专门安排你们现在沐浴?!就是想着冬天穿的衣裳厚,怕不脱光了打不痛你个混账东西!!!” 徐抱墨:“” 谁都不要拦他,他一定要离家出走,去找他真正的爹和娘!!! 噢不,现在这情况,他真的可以活着离开此地吗? 嘤嘤嘤嘤嘤本世子真正的亲爹跟亲娘,您两位在哪里? 您两位还不出现救下本世子的话,本世子真的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这时候后堂上,盛惟乔已经跟早就沐浴更衣毕,赶过来询问她们忽然来侯府借住缘故的盛睡鹤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因为徐采葵还在旁作陪,所以盛惟乔说的还是在南氏母女跟前讲的那套,然而盛睡鹤心里有数,把真相也猜了个七七八八,眼神就是一冷。 不过他惯常会演戏,面上还是温温和和的:“原来如此!这次却是多亏世叔跟婶母了,还有采葵世妹。” 徐采葵忙道:“我什么都没做,当不得世兄如此称赞。” 盛惟乔跟盛睡鹤同她客套了几句之后,就为难的对盛睡鹤说:“有件事情得请哥哥帮忙解释一下,就是关于敖家世妹,我之前不当心说错了话,以至于婶母还有采葵妹妹对徐世兄很有些误会。” “姐姐,你到现在还为我哥哥说话,你也实在忒善良了点!”徐采葵闻言,忍不住说她,“虽然我也不是多温柔多聪明的人,但我娘一直说,女孩儿家不能太心软,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纵然那是我嫡亲哥哥,我也不能不说,他做哥哥是还可以的,可是要是做夫婿,那真的是谁嫁给他谁倒霉!你是我们祖父世交家的晚辈,我们家坑谁也不能坑你,你真的没必要给我哥哥说好话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现在都知道!” 盛惟乔拿手按胸,默默的吐了口血后,默默的看向盛睡鹤。 盛睡鹤忍住笑,了然的点头,对徐采葵道:“世妹,这件事情,还是让我来给你还有婶母说一遍吧对了,婶母呢?” 他不提南氏还好,一提到南氏,盛惟乔也想了起来,诧异道:“方才婶母不是说要去更衣吗?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想到南氏之前信誓旦旦要打死徐抱墨的模样,女孩儿心头一跳:“该不会?” 而此刻,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徐抱墨,正在捶地大哭:“本世子就知道本世子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貌双全,能说会道,允文允武大乔她当初就对本世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本世子这么好的夫婿人选?!” “之前她就说,来了长安之后,一定要在本世子的爹娘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跟本世子成亲的啊!” “后来因为采葵的缘故,他们兄妹都搬走了,恒殊弟也发话说绝对不会将这头母老虎嫁给本世子本世子还以为自己逃出生天,谁知道!!!” “谁知道母老虎的心计这么深,居然居然趁着本世子参加会试的时候,在背后捅本世子一刀!!!” “她这是逼着本世子娶她、不娶她就要弄死本世子啊!!!” “现在本世子要怎么办?!” “跟她妥协的话,本世子这辈子都要完了!” “不妥协的话,照那头母老虎这会儿的狠辣劲儿,只怕是只怕是宁可毁了本世子,也绝对不能容忍本世子娶其他女孩儿啊!!!” 徐抱墨深刻感觉到了太有魅力的坏处,流下了凄然的泪水,“上天非要把本世子生的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貌双全,能说会道,允文允武本世子有什么办法?古人说红颜薄命,诚不我欺!” 第二百七十五章 翻脸 且不说徐抱墨的悲愤,且说后堂,盛惟乔注意到南氏离开的时间太久之后,担心她是去收拾徐抱墨的,遂旁敲侧击,希望能够找过去给徐抱墨说说情。 然而徐采葵顾左右而言其他片刻,盛惟乔正自不安,换了身衣裙、神清气爽的南氏却回来了,进门就歉然道:“方才府里临时出了点事情,丫鬟直接找到后面去了,所以处置了下才过来。” 如此解释了下自己更衣时间特别长的缘故后,跟着就朝盛睡鹤笑着点了点头,“鹤儿收拾好了?这会子看着可是精神多了,不过若是觉得累,还是不要强撑的好!反正人都回来了,是个怎么经过,明天后天哪天都能说!” 继而不等任何人接话,就左右一看,诧异道,“咦,鹤儿已经过来了,抱墨怎么还没来?他直接回鹦绿馆去休憩了吗?那怎么也没下人来禀告?” 跟她一块出入、刚才在浴房外给她把门的辰砂特别正经的猜测:“该不会世子太乏了,在浴池里睡着了吧?” “这孩子!”南氏蹙起眉,就好像一个真心实意疼爱儿子的亲娘一样,看似嗔怪实则担心的说道,“要睡也不能在池子里睡呀!那多危险?也不舒服!好好的回房里去安置才是道理快去个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番表演非常成功,大大打消了盛惟乔原本的怀疑。 这真的不能怪盛惟乔好骗,主要是,拥有一个冯氏那样的亲娘,以前见过的亲娘也都跟冯氏差不多,皆对亲生子女宠爱有加。她真的不太能够相信南氏若是刚刚抽完儿子,这会儿还能演的这么栩栩如生。 毕竟在她的认知中,这种行径从来都是继母的技能 不过盛惟乔被敷衍过去了,盛睡鹤就没这么好打发了,刚才管事的让他们分开沐浴时,不独徐抱墨觉得古怪,盛睡鹤何尝不感到内中有诈? 只不过他在侯府是客,有道是客随主便,所以才没作声,让徐抱墨这主人发话询问管事的而已。 再者,这番设计乃是冲着徐抱墨去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懒得管侯府的家务事这会儿心里就盘算着:“乖囡囡对徐抱墨应该是没什么感情了,此刻担心他,八成是因为他这次挨揍,乃是乖囡囡失口说出敖鸾镜之事引起的,乖囡囡所以觉得内疚。” 盛惟乔越是内疚,越是要关心、维护徐抱墨这个可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盛睡鹤微笑着起身,说道:“婶母,我去看看吧!万一世兄他当真在池子里睡着了,寻常小厮只怕一两个人都不太扶得动他。” “哪里能让你操心?”南氏闻言忙道,“叫俩侍卫也就是了,你也是才回来,赶紧坐下来歇着,可别累到了!” 盛睡鹤意思意思的坚持了下,见南氏态度坚决,也就坐了回去,只含笑道:“世兄若是睡着了,只怕是在考场里累着了。依照世兄的才学,必然是要参与殿试的,这两日婶母可要好好的给世兄调养下身体才是!” 南氏眯起眼,听出他话中之意,要笑不笑道:“那个不争气的小子,枉费他祖父在他身上耗费的苦心,竟是这样的柔弱不提也罢!且说说你入场之后的经过吧,乔儿几个这几日,可是牵挂你的很!” 说是让盛睡鹤讲述下场经过,实际上没多久之后,南氏就把他们都打发了。 这是因为考虑到盛睡鹤毕竟连续考了九天才出来,怕他说多了话伤神,是以稍微问了几句,南氏就让盛睡鹤回影青庭去休憩:“地方是一直打扫的,被褥之类是才熏过的,东西按照你之前住的时候预备着,你且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喜欢、缺少的,只管跟那里的人说!” 盛睡鹤也不想在这里多待,闻言谢了南氏几句,也就告辞了。 他离开后,盛惟乔等人也没什么话要跟南氏说,且知道南氏得处置家事,于是除了徐采葵因为临近出阁,近来都被南氏带在身边教诲外,其他人也都告辞了。 “三姐姐,我们去钓鱼怎么样?”出了后堂后,盛惟妩扯着盛惟乔的裙子问,“方才采芙妹妹跟我说,祭红榭旁边的湖里养了好多鱼,这会儿估计都肥的很!” “那里头应该是锦鲤,用来看的,可不能吃掉呢!”盛惟乔笑道,“不然碧凌凌的湖面上,望去一色水蓝,却没有锦鲤点缀,岂不是无趣?” 她其实也不全是不赞成吃锦鲤才反对钓鱼的,主要也是不希望两个小姑娘往湖边凑。 虽然她们即使去钓鱼,肯定也一群人看着,不会教她们轻易落了水。哪怕落水之后,必然也是有人赶紧救人的,但考虑到这个季节长安的气候仍旧没有完全回暖,盛惟乔不免担心,万一当真出了岔子,哪怕不落下什么痼疾,少不得也要冻上一场了,还不如离湖远点来的安全。 所以不等盛惟妩反对,就说,“有段时间没跟你们踢毽子了,我倒是有点想念了,要不等会你们一块去祭红榭,咱们一块踢毽子好不好啊?” 盛惟乔面有失望,但想了想,还是道:“三姐姐喜欢,那我们就踢毽子吧!” 又转头问公孙应姜,“应姜,你去吗?你踢毽子好厉害的!” “我就不去了!”公孙应姜笑嘻嘻的摆手,“我有点累了,想回茄紫轩睡会咱们晚上再见吧!” 如此公孙应姜自回茄紫轩,盛惟乔则带着两个小姑娘进了自己住的祭红榭。 进祭红榭后,盛惟乔让人取了毽子出来,陪她们玩了起来。 因为盛惟妩跟徐采芙毕竟年纪都不大,体力有限,三个人踢毽子的本事又都不错,基本上不到体力耗尽都不会断的,是以没玩多久,两个小姑娘就要求休息了。 休息期间,她们嫌枯坐无趣,决定玩樗蒲,盛惟乔遂打发了菊篱、槿篱陪她们玩,自己则进内室去收拾仪容,她方才踢毽子的时候,感到发髻有点松了,衣襟也有些歪。 这会儿带着绿绮进了里间,在妆台前坐了,道:“把这两支点翠金鱼蝙蝠鎏金镶宝步摇摘掉,给我梳个双螺髻,也别用那些钗环了,就带两朵绢花,免得等下继续陪那俩小祖宗玩耍,蹦蹦跳跳的要掉下来。” 绿绮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给她弄好了,盛惟乔对着镜子左右看了会,见没什么问题,就起身走了出去。 到外头一看,距离跟槿篱陪着俩小姑娘已经玩到一半了,见状盛惟乔也就没参与进去,只在旁边看着。 只是樗蒲向来耗时久,她看了会觉得没意思,见盛惟妩跟徐采芙注意力都集中在樗蒲上,不再注意自己,也就索性偷懒了,走到旁边叮嘱绿绮:“你看着点她们,别叫她们跑远,更别让她们靠近湖边我去内室看会话本。” 未想,她交代完绿绮,才进内室反手掩了门,却听帐子里轻笑一声,盛睡鹤压低的嗓音传来:“乖囡囡,九天九夜不见想我没?” “当然想了!”盛惟乔闻言,脸色就是一沉,在门边站了会,才冷笑着道,“就这么九天功夫,又是庆芳郡主又是惠和郡主的,我竟连着碰见了两回!这两回我看到她们都觉得心惊胆战,想着要不是你,我好好的过日子,何至于跟她们搭上什么关系,弄的跟做贼似的!以至于为了给婶母还有采葵妹妹她们交代,不得不捏造理由,间接坑了徐抱墨?!” “”她提到庆芳郡主跟惠和郡主,盛睡鹤也有点尴尬,虽然说他对这两人没什么感情,但毕竟是他血缘上的姐妹,这两人做的事情,盛惟乔要迁怒他,他也不好推卸,是以语塞了会才道,“那两个蠢货叫乖囡囡受委屈了!乖囡囡放心吧,回头我一定会给你报仇雪恨的!” 盛惟乔冷笑着道:“给我报仇雪恨?我看,是给你自己吧?” 她走进帐子里,看着撩袍坐在自己睡榻上的盛睡鹤,微微挑眉,“你是不是真当我傻呢?你既然是高密王的嫡三子,却自幼流落玳瑁岛,王府那边也说你早就夭折了虽然你到现在都没跟我说缘故,但八成是因为被做了弃子吧?” “既然如此,你这次认祖归宗,能顺利?!” “这种情况下还说要娶我,你到底是看中我,还是看中盛家的家产,以及我祖父作为周大将军旧部的那些寅谊、世谊?!” 女孩儿目光锐利,也不理会盛睡鹤渐渐皱起的眉头,冷冰冰的说道,“再者就算你认祖归宗顺利,如今高密王正与孟氏斗的死去活来,你这会儿恢复身份,盛家说不得就要被拖下水!到时候如果你那个父王高密王爷赢了,盛家或者无忧这也是未必!” “毕竟,高密王赢了的话,八成就是他君临天下!” “他膝下连你在内,目前是三个儿子,到时候万一来个储君之争,你身陷其中,盛家八成又要陪着倒霉!” “如果高密王输了,盛家的下场就更不要说了!” “我爹一直说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让我对你好点。” “可我现在看着,你哪里是知恩图报?你根本就是恩将仇报!!!” 她这番话其实早就想跟盛睡鹤说了,只是怕扰了他会试中的心境,这才忍着没作声。 这会儿虽然盛睡鹤之后多半还要参加一场殿试,但那至少是近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而她打算三月初,也就是小半个月之后就动身离开长安,自然无暇等下去。 近一个月的时间调整,盛惟乔觉得,以盛睡鹤的城府,怎么都够了。 所以此刻借着盛睡鹤悄然潜入闺阁的机会,痛痛快快的说了出来,末了冷然道,“所以你就不要妄想让我嫁给你了,盛家远在南风郡,本与庙堂之争毫无关系。因为你的缘故,才会被连累到!但如果只是盛大公子这一节,还有撇清关系的余地,就说完全不知道你的来历,就是想着要个资质出众的嗣子,既然你有那样高贵的来历,我们盛家自然是不敢高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但如果你我结为夫妻,盛家又怎么可能躲得开这场风波?!” “这世上或者有为了情郎不顾一切的女子,可我肯定不是这种人!” “本来我受尽盛家宠爱,却从来没替爹娘分过忧,已经是不孝了,这会儿若还因为你导致盛家被卷入涉及帝位的漩涡里去,我还是人?!” “”盛睡鹤眉头紧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乖囡囡,你也承认,我是你情郎,而不是哥哥了么?” 盛惟乔本来自觉懂事识大体,真是爹娘的好囡囡、贴心的小棉袄,却没想到这人听完自己这番慷慨激昂的斥责后,没有无地自容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着重注意到自己随口说的“情郎”二字,不禁无语。 顿了顿,方道:“你不要说这种没意义的话浪费时间了,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算计盛家的。” 盛睡鹤闻言,自失的笑了笑,有些感慨有些无可奈何:“当初挖的坑,想着埋了谁也不关我的事。却不料现在埋的都是我自己啊!这算不算自作孽?” 摇了摇头,他正了脸色,说道,“乖囡囡,我瞒你的事情确实不少,所以你这样怀疑我也无可厚非。不过,我也确实是真心悦你,绝无任何势利的考量。” 见盛惟乔眉宇之间有些不以为然,盛睡鹤抬手捏了捏额角,神情之间,有些莫名,轻声道,“至于你担心的,我身世曝露之后,盛家受到的波及,我其实早就有过考虑。” “在我说我的考虑之前,我只想问乖囡囡你一个问题:你真的以为,盛家远在南风郡,无论祖父还是爹爹以及两位叔父,都是要么致仕已久、要么从未入仕,就与庙堂上的这场风云,毫无关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周氏覆灭的罪魁祸首! 盛惟乔闻言一愣,下意识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但旋即醒悟过来,脸色就是一沉,“你少危言耸听!我二叔跟三叔既畏惧兵燹,压根就没上过战场,又读书不成,连童生也不是,吏都没做过的,遑论入仕为官了!至于我祖父跟我爹,都是二三十年前就致仕返乡,跟朝廷这些风风雨雨,又有什么关系?!” “是吗?”盛睡鹤笑了笑,温和道,“那乖囡囡你不觉得奇怪?敖老太爷同徐老侯爷也还罢了,咱们的祖父,那可是放着好好的富家翁不做,撇了正当韶华的结发之妻不顾,主动投军保家卫国的!这样的情怀,却在周大将军身死后就解甲归田,还把关系最好的老部下都带上了倒是那些投军之际远不如祖父那么积极的周大将军旧部,这会儿还在军中,甚至还在北疆?!” 盛惟乔蹙起眉,但思索了会,还是摇头:“这不能说明祖父致仕的缘故可疑,正因为祖父是怀着保家卫国的心愿主动投军的,看到周大将军的下场之后,岂能不失望?岂能不受到打击?如此他老人家心灰意冷之下,解甲归田,再正常没有!” “至于说带上徐老侯爷跟敖老太爷,也很好解释:三位长辈少年相识,情谊深厚,看法自然也相似。祖父能心灰意冷,那两位长辈难道就不能大失所望、心生退意了吗?” 盛睡鹤点了点头,道:“这确实有可能!” 他眯起眼,语调奇异道,“那么沈家呢?” “沈家?”盛惟乔莫名其妙,想了想才道,“你是说大姑姑家?大姑姑家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沈家虽然号称官宦人家,实际上也就是出过县令上下的官员而已,就算在桑梓的乡绅里头,也不属于最强盛的那一小撮。 论势力,比盛家差远了。 所以不是盛惟乔看不起自己的大姑父,但事实就是,怎么也看不出来沈家有参与到庙堂之争的资格啊? 看着她一头雾水、眼露狐疑的样子,盛睡鹤轻笑了一声,方道:“乖囡囡,可能你没有注意到。沈家跟盛府虽然不在一城,却也相隔不远。他们家也是做生意的,不过本地的生意做的不多,主要做的,却是北面的生意!” 盛惟乔下意识的咬了下唇:沈家在北面有生意,这事儿她当然也知道。 记得当初盛睡鹤才以外室子的身份进入盛府、沈九娘也还没出事的时候,盛兰心迄今最后一次携全家归宁,在禁雪堂上叙话,她的表哥沈四郎还送了一支菡萏瓷簪给她。 当时盛惟乔道谢,沈四郎就说过,瓷簪是匆忙之间准备的小礼物,下半年他会去北方一趟,届时再给她带好玩的只不过,没有等到下半年,没隔多久,沈九娘就跟盛惟娆一块出了事。 之后盛兰心与白氏大吵大闹,拿了宣于冯氏给的五万两银票离开盛府后,再也没跟娘家来往过。 沈家人也没再上过门。 沈四郎承诺的好玩的,当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盛惟乔一直不愿意回想这件事情,倒不是还惦记着沈四郎的承诺,而是因为,当初堂上那一幕有多温馨,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沈九娘,就有多痛心。 “沈家确实有跟北面做生意,但这又怎么了?”盛惟乔定了定神,才冷冷淡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乖囡囡,盛家是在爹爹手里发扬光大的,爹爹在举国好些地方都置了产业。”盛睡鹤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急躁,但依旧缓声道,“然而你知道么?盛家最北的产业,只在长安!长安再北,盛家连一家铺子都没有了!倒是沈家,有个固定的商队,每年都要跑三两趟北方”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或者准确点说,是北疆!” 盛惟乔脸色一变,眯起眼:“那又怎么样?跑北疆的商队多了去了,难道每个都参与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至于说爹爹置办那么多产业,却止步于长安,也很好解释:一来,祖父一直为周大将军的下场耿耿于怀,爹爹作为祖父最宠爱的儿子,难免受到影响,就算不受影响,为了体恤祖父,故意不跟北疆那边做生意,免得偶尔谈及时,让祖父触景伤情,岂非合情合理?!” “二来,既然沈家已经有跑北面的商队了,我盛家也不缺那么一条商路,念在大姑姑的面子上,故意让着沈家不跟他们争利,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盛睡鹤只是笑:“乖囡囡,周大将军的下场,确实让祖父他老人家耿耿于怀,至今不能释然。问题是祖父为人刚强,岂是因此就连北疆都怕提到的人?” 他悠然提醒,“难道你忘记了,打小祖父可是经常给你讲北疆的故事的!就是平常言谈之中,祖父也时常说到北疆!既然如此,爹爹需要因为祖父,就避讳‘北疆’二字?!” “至于说不跟沈家争利,那就更不对了!” “乖囡囡你从来没当过家,所以可能不知道:不是说这条商路有人走了,其他人参与进来,就一定是争利!” “除非先行者有足够的能力吃下所有的份额这点沈家那点儿家底压根就做不到的!” “恰恰相反的是,拥有丰厚家底以及北疆大军中人脉的盛家如果也参与进这条商路,没准还能提携些沈家” “毕竟沈家的底子,注定他们在北疆商路里的收获,不可能跟那些大商队比;在这条商路里的话语权,也不可能跟那些大商队比!” 盛睡鹤摇着头,“所以乖囡囡,你说的两点,都无法成立!” “就算这两点无法成立,但你所谓沈家的北疆商队有问题,也没有证据!”盛惟乔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但嘴上却不肯让步,坚持道,“你根本就是在危言耸听!不要岔开话题了,直接说你打算怎么个替盛家考虑吧!” 盛睡鹤莞尔一笑,仰头望了会帐子,才道:“乖囡囡,我虽然之前就知道沈家有北疆商队,但一直都没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忽然说出一句叫盛惟乔为之猝然色变的话来,“就算当初沈表妹跟四妹妹一块出事后,咱们在玳瑁岛接到消息,说是四妹妹侥幸获救,但沈表妹恰好在前几日被商贾买去,自此至今杳无消息我也没多想。” “但” “前些日子,静淑县主私下来见我,话里话外透露,老师当年遇险,内情不一般!” “我忽然就想到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盛惟乔感到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一刻她似乎想到了很多,又似乎脑中一片空白,使劲掐了把掌心,才勉强回神,哽咽道:“什么什么联系?!” “周大将军戍边十年,做梦都想着完成穆宗皇帝的意愿,扫除茹茹,最后却功败垂成,非但自己被赐死,连带家眷都没落到好下场!” “以他的声望,旧部即使没有为他兵谏长安,却断不可能不为他报仇!” 盛睡鹤眯起眼,淡淡道,“只不过,当初导致他结局凄惨的人,实在是太多、也太强大了,他们只能徐徐图之!” 看着面前面色陡然苍白的女孩儿,他缓缓点头,“没错,老师之所以会流落海上,名义上是受舒氏姐妹的迫害,实际上我估计,十成十,真正下手的,是周大将军的旧部!” “桓家怎么都是碧水郡的地头蛇,从我之前在碧水郡做的事情来看,他们这一家在郡中势力早已是根深蒂固!” “甚至说一句水泼不进都不为过!” “十二年前,舒氏姐妹固然已经地位稳固,但她们出身低微,入宫之后,成天侍奉天子左右,家中父兄也都才德匮乏,无法托付重任,即使有心遣人前往碧水郡追杀老师,又怎么可能找得到足以在碧水郡中悄然掳走老师的人手?!” “纵观举国上下” “当时最可能做到这点,也最有理由做到这点的” “只有周大将军的旧部!” “最大的证据就是,当初老师失踪后,天子为了庇护舒氏姐妹,宣布真凶乃是海匪实际上老师也确实是被海匪掳走的,只是,低贱出身、从未离开过长安的舒氏姐妹,是怎么跟千里之外、亡命海上的海匪搭上关系的呢?” “而周大将军在前往北方坐镇前,正是亲自主持了整个东南沿海的剿灭海匪事宜!” “只是海匪尚未剿尽,因着先帝病危,周大将军就被召还朝中!” “虽然现在的那位天子登基之初,雄心勃勃,立刻让周大将军住了剿匪之事,前往北方,预备‘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前’的伟业,但周大将军又岂能坐视剿灭海匪之事就此功亏一篑?纵然亲身北上,又将原本布置在东南的精锐调往北疆,以合帝意,却必然会留下后手暗子,以备他日彻底宁靖海上!” “只不过周大将军还没等到腾出手来对海匪斩草除根,自己却先出事了。” “那么这些留下来的人手岂非正好对老师下手?!” 盛惟乔瞠目结舌良久,才低声道:“赐死周大将军、连其家眷都不肯赦免的,乃是乃是当今天子!周大将军的旧部要报仇雪恨,何至于是针对桓公?!” 盛睡鹤闻言不禁低笑出声,道:“乖囡囡,这当然是因为,当初满门抄斩周氏的圣旨,固然是当今天子下的,可力谏这么做的,却是老师啊!” “怎么可能?!”盛惟乔惊的忘记压低嗓音,险些惊动外间之人,还好她们现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樗蒲上,女孩儿又立刻醒悟过来,赶紧掩住嘴唇,暗自提醒自己别继续失态,饶是如此,她还是觉得心潮起伏: 因为盛老太爷对周大将军的推崇,她当然是一直觉得周大将军是个好人,乃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国忠君却因为碰见昏君以至于全家没有好下场的那种悲凉英雄。 而因为桓观澜的声名赫赫,也因为盛老太爷与盛兰辞虽然不像推崇周大将军那样推崇桓观澜,却也没说过这位的坏话,桓观澜还顶着“两朝元老丹心为国却被奸妃所害”的帽子,天然就能取得路人的同情,盛惟乔也不例外。 除了之前为盛睡鹤着想时,以为桓观澜对盛睡鹤不好,对这位帝师生出过些不满外,盛惟乔对桓观澜的印象也是非常好的。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又是来长安不久,没有体会过浓郁的宦场氛围,自然会有“忠臣不会害忠臣”以及“忠臣跟忠臣一定是盟友甚至是好朋友”、“害忠臣的肯定是昏君跟奸臣”的想法。 所以这会儿盛睡鹤说,力主弄死周大将军满门的人,居然是桓观澜时,盛惟乔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茫然良久,才问,“为什么?” 第二百七十七章 这算什么功高震主?! 为什么名声到现在都特别好的桓观澜,要力主弄死同样名声到现在都特别好的周大将军,甚至连其家人都不放过?! 如果是同为文臣,或者同为武将,还能说是同行相忌,可他们根本就是一文一武! 桓观澜就算自诩入能为相、出能为将就宣景帝当时的年纪跟他已经沉迷后宫的德行,这位帝师能放心的离开长安,亲自率军北伐茹茹不成?! 实际上,周大将军死后,北疆大军就一直以防守为主。 别说桓观澜没能亲自统军驱逐茹茹了,就是这会儿当权的高密王跟孟氏,因为双方互相牵制,也因为到现在国朝都没出现一个周大将军那样使人惊艳的统帅对于大穆朝来说,完成穆宗皇帝陛下的遗愿,迄今都只是个奢望罢了! 盛惟乔所以想不通。 但盛睡鹤倒是神色平淡:“功高震主而已!” “可是你说要他死的是桓观澜,天子是听了桓观澜的进谏才下圣旨的!”盛惟乔低喊道,“桓观澜算周大将军什么主?!” 盛睡鹤耐心解释:“老师之所以进谏赐死周大将军,族没其家,正是担心他会功高震主!” 盛惟乔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周大将军驻边十年,出师未捷身先死若这样就功高震主了,日后还有武将敢领兵作战吗?!” 如果说周大将军乃是完成了穆宗皇帝的遗愿,北逐茹茹,献俘太庙,完成大穆朝六朝皇帝以来的夙愿,这个不消盛睡鹤说,盛惟乔也知道此举必是犯了为君者的大忌。 可他压根没出兵哪! 十年驻边,就算设下三道防线,至今牢牢的扼守着大穆朝的北疆,不退半步,可毕竟是寸土未得,这是哪门子的功高震主?! “这事情说起来根源还在舒氏姐妹身上。”盛睡鹤哂道,“你知道的,天子才登基的时候,颇为振奋,周大将军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丢下尚未完全完成的剿匪,赶往北疆坐镇,为天子亲自北伐做准备。十年驻边,他把这个差事完成的非常好,随时可以出征茹茹,完成穆宗皇帝以来六朝帝皇的未竟之功。” “但偏偏就在这眼接骨上,天子遇见了舒氏姐妹,从此流连后宫,沉迷酒色,连朝都不上了,遑论是北伐?” “更要命的是,朝堂上下,谁都知道天子不得先帝所爱,先帝曾经想立广陵王,也想立高密王,唯独没想过立当今天子!” “广陵王也还罢了,先帝驾崩的时候他年纪小,若非群臣维护,只怕早就死在孟太后手里了。高密王却不然,他就比天子小两岁,当年先帝立广陵王失败后,是一度全力以赴支持过他的。” “所以即使天子践祚之后,努力抬举孟氏,试图打压他,却也难以凑效。后来天子沉迷声色犬马,就更没办法压制他了。” “这种情况下,天子无法完成的北伐,你觉得,高密王,他会放过这个机会么?” 盛惟乔听着,心跳不住加快,口干舌燥了会,才涩声道:“你你的意思是,桓观澜他这么做,是担心高密王利用周大将军十年驻边、未必甘心因为天子沉沦声色就放弃北伐这一点,拉拢周大将军篡位,所以,宁可先下手为强,劝说天子赐死周大将军满门?!” 见盛睡鹤平静点头,她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没想到,桓观澜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是辅政大臣。”盛睡鹤倒觉得这很寻常,“保证当今天子的帝位稳固,本是他该做的事情。” 盛惟乔冷笑着说道:“是啊,他对当今天子当然是忠心耿耿的!要不是他,这会儿帝位上坐着的,是不是当今天子也未可知哪!只不过容氏在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看着所谓的帝师、大儒、两朝元老,力保的先帝皇长子竟是这样的德行,也不知道会不会懊悔没在在生的时候,将桓家满门抄斩?!” 又轻蔑道,“只可惜,冥冥之中自有报应,他为表忠心坑了周氏满门,自己也没在天子手里讨得了好!真不知道他听说天子誓死维护舒氏姐妹时,是什么样的脸色?!” 虽然盛惟乔之前对周大将军跟桓观澜这一武一文印象都不错,但毕竟听到周大将军的好话更多,她嫡亲祖父还是周大将军的旧部,对老上司推崇备至,所以周大将军在她心目中,肯定是比桓观澜更亲近的。 这位大将军又死的那样冤枉跟憋屈,此刻女孩儿同情之心大起之余,自然越发偏向他了。从前还觉得桓观澜被宣景帝恩将仇报怪可怜的,这会儿却感到就该这样才痛快了。 不过冷静了一下之后,盛惟乔又想到一事,皱眉,“如此说来,桓观澜当年留在玳瑁岛,只怕不全是为了什么怕没法追究舒氏姐妹之类,更是为了弄清楚周大将军在东南沿海以及海上诸匪中间留了多少后手吧?公孙氏,与周大将军又有什么关系?” “乖囡囡你还漏说了一个缘故。”盛睡鹤轻笑了一声,说道,“那就是我老师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怀疑上了我的身世,继而怀疑上了公孙氏。我想,老师直到去世的时候,都会认为,他当初劝说天子赐死周大将军满门没有错吧?毕竟我这个高密王的嫡三子,居然会出现在玳瑁岛不说,还被公孙氏收为义子,怎么看,怎么都是公孙氏乃周大将军留在海上的暗手之一,高密王与周大将军早有勾结,不惜派出亲生嫡子做人质啊!” 盛惟乔深吸了口气,说道:“那他还肯收你为徒?!” 盛睡鹤笑出了声:“为什么不肯?毕竟他既然认定了我在玳瑁岛是因为高密王府的安排,与其放任我不管,将我带在身边,按照他的意图引导教诲,岂非有利于他掌握主动?他怎么都是帝师,会连调教我一个当时才七岁的孩童的自信都没有吗?” “不止他这么怀疑,照你这么一分析,我都要怀疑了!”盛惟乔眯起眼,打量着他,说道,“你当初流落玳瑁岛,当真不是王府的安排?” 盛睡鹤神情不变,眼都没眨一下,笑道:“是不是都不重要,反正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盛惟乔听出他语气中的愤懑与冷漠,哼道:“看来桓观澜的教诲确实很成功!” 其实她心里也觉得,不管高密王府是故意让盛睡鹤流落去玳瑁岛的,还是无意实际上怎么可能是无意呢?盛睡鹤是高密王夫妇的嫡子,打从落地起就一群人围着转的。这情况要想流落在外都十分困难,别说流落到千里迢迢之外的玳瑁岛了! 所以盛睡鹤怨恨高密王府,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因为此刻对桓观澜的印象实在是太差了,也是对盛睡鹤这段时间以来的行径的不满,盛惟乔故意道,“只不过你现在只是一个寻常的士子,高密王府却依然位高权重!哪怕你愿意真心实意的投靠孟氏呢,但就好像孟氏不可能信任德平郡主一样,他们更不可能信任你!却也不知道你再对高密王府不满,又能如何?只怕归根到底,你还是要让桓观澜失望了。” 盛睡鹤听着这话,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说道:“我投靠孟氏做什么?” “这么说,你还不是要去讨好你那亲爹跟亲娘?”盛惟乔随口说了句,旋即微微皱眉,道,“差点被你骗过去了你跟你的亲爹亲娘往后会怎么样我才懒得管!这会儿该说的是我们盛家会不会被拖累才是!” 盛睡鹤笑着道:“乖囡囡,这事儿一直就在说啊!只是你不肯相信盛家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朝堂争斗,我不是在给你慢慢儿的解释么?” 盛惟乔皱眉,道:“你说了那么多,全部是推测,又没有证据!” “要看证据其实很简单。”盛睡鹤慢条斯理道,“派人往北疆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沈家表妹的踪迹,不就是了?” “你确定小乔她,当初是被沈家商队带走的?!”盛惟乔下意识的抓紧了袖口,“但她跟四妹妹,当初都是落入韩氏之手!如果沈家与韩氏有关系,为什么韩氏还要对她们?!” 对于这个问题,盛睡鹤沉默了一会,才淡淡道:“乖囡囡,你要知道,当年周大将军固然杀的众海匪闻风丧胆,但实际上,他没能彻底根除此患,就被调去北疆了,否则也不会有公孙氏的兴起。相比东南沿海的海匪,无论是政治还是军略上的意义,都是北疆更加重要,所以他即使为了日后彻底了结海匪之患,留下后手,也只是暗子、密间之类。” “而不是说,一窝海匪,全部或者大半都是他的人!” “何况人心难料,距离周大将军离开东南北上,迄今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两代人过去不说,周大将军还在宣景十年就没了,连后人都没留下。至少明面上的后人没留下!” “你说” “即使有周大将军的旧部笼络归置,现在这数千里的海岸上下,还有多少人,是仍旧记着那位大将军的?” “似祖父那样,不慕繁华权势美色,只求报国的人,终究是少之又少的。” “就算有,祖父当年解甲归田,无论有着何等内情,但明面上,因为周大将军结局而心灰意冷这点,也是真的。” “所以这些后手,残存至今还能派上用场的,只怕已经是少之又少了否则,说句不好听的话,当初周大将军才去之后,其部将也未必肯选择忍气吞声,坐看高密王跟孟氏争夺兵权,而是发动东南沿海的后手,南北夹击朝廷,直接为周大将军报仇雪恨了!” “因此沈家纵然想动用周大将军那会埋在韩氏的暗子救援,只怕也有心无力。只能设法保下两个女孩儿的性命,之后,再安排沈家表妹改头换面前往北疆,以躲避桑梓必然的风言风语!四妹妹究竟不姓沈,再者盛家也不是护不住四妹妹的人家,沈家自然不会贸然把她也带上。” 盛睡鹤眯起眼,“其实当初沈家表妹跟四妹妹一块落入韩氏之手,那商贾却只买走了沈家表妹就很奇怪了,毕竟若是冲着美色去的,四妹妹姿容也不差不是吗?若是冲着她们身份去的,沈家论地位权势,至少表面上的地位权势,根本不如盛家的,冲着他们买人的可能,绝对没有冲着盛家买人的几率高!而盛家的孙女儿跟外孙女,怎么都是孙女更有价值吧?” “何至于那商贾就要了沈家表妹一个,却没有连四妹妹一块买下来?” “最重要的是所有知道那商贾身份、去向的海匪,是不是也死的太干净了点?” “你先找到小乔再说吧!”盛惟乔捏了捏眉心,心烦意乱道,“说实话,就算你找到小乔,也不能代表你说的全是真的。当初韩潘覆灭,主力乃是玳瑁岛,公孙氏,或者说你,都有太多可以做手脚的地方了!” 她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先到这里你之前说,你是考虑过,一旦你身世曝露,盛家该如何自处的?” 第二百七十八章 要怎么对你更好点? “其实这件事情非常好解决。”盛睡鹤闻言,语气轻松道,“我离开南风郡之前,留了一张海图给爹爹。左右盛家这会儿远在南风郡,就算长安这边有什么轩然大波,传过去也需要时间。到时候若是不可挽回的局面,让爹爹携眷属离开南风郡,前往海外避难就是!” 盛惟乔气的直接上前给了他一脚:“有道是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你出这样的馊主意,居然还说什么好解决?!那你怎么不自己在玳瑁岛过一辈子算了?!” “那你肯陪我么?”盛睡鹤挑眉反问,“你要是肯陪我,我怎么就不能在玳瑁岛过一辈子了?” 见盛惟乔闻言怒目圆睁,当真恼了,他也不敢继续逗这女孩儿,干咳一声,说道,“开玩笑的那张海图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实际上九成九是不可能落到那种地步的!” 盛惟乔冷笑着道:“你说不会就不会?这可是关系社稷关系宗祠的争斗!什么样的手段用不出来?!何况我盛家家财万贯之名也不是什么秘密,所谓财帛动人心,到时候就算孟氏知道我盛家是冤枉的,不定也要将错就错好吞了我爹爹辛辛苦苦几十年攒下来的家业呢?!” 看着她炸毛的模样,盛睡鹤忍了忍才没伸手去摸她脑袋,微笑道:“乖囡囡,你不要看着孟氏才出了个继后,就以为他们赢定了。新君之争,归根到底不在庙堂之上,更不在后宫,而是在于兵权!” “这点上,高密王与孟氏一直势均力敌,否则,双方早就决出了胜负,而不是一直对峙到现在了。”盛睡鹤慢条斯理道,“如此,周大将军跟老师的遗泽,自然成了决定胜负的砝码” 盛惟乔寒着脸,说道:“说来说去,你还不是在打盛家的主意?!” “乖囡囡,你真以为,周大将军的遗泽,是给了盛家?”盛睡鹤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会,才道,“我说句实话,盛家,顶多就是个幌子而已!还不是唯一的幌子!当年周大将军被赐死,满门抄斩,其旧部最要紧的是什么?当然是为他保全一脉后人!” “只是当初此事是老师亲自督促,又有天子圣旨,大义名分压下去,想瞒天过海哪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那时候跟祖父一样,对周大将军推崇备至的将士,很有一部分人壮年解甲,返回桑梓!” “我之前有打听过,虽然打听到的不多,却也发现,这部分人天南海北,哪里都有。但共同的特点是,他们在当地,就算不是说的上话的乡绅,至少也有个强盛的宗族做依靠。也就是说,都拥有隐藏与抚养周大将军遗孤的资本!” “而真正的周大将军遗孤到底由谁抚养,又或者根本不在这些人手里只怕只有当初主持此事的几位老将军才知道了!” “而周大将军真正的遗泽,自然也都在他们手里!” “咱们祖父,或者说盛家,在这件事情里面,顶多,就是起一个混淆视线的作用。” “甚至连宁威侯府,八成都是专门推出来吸引朝堂视线、以掩护真正的周大将军血脉的!” “”盛惟乔无语良久,才道,“所以你打算派人前往北疆,不仅仅是为了找小乔,也是为了跟那些老将军联络上?你倒是有自信,单凭你这会儿这盛大公子的身份,就能说服他们?且不说照你这话,我盛家在周大将军的旧部中地位也不过如此,莫忘记,你可是有桓观澜弟子这重身份的!” 盛睡鹤哑然失笑道:“乖囡囡,周大将军的旧部,为了给他报仇以及留下一脉传人,固然是殚精竭虑,老师他这些年流落海上,难道什么都没做吗?” 只是桓观澜都做了些什么,他却不肯详细说了,只道,“我既然非要参加今科会试,又打算在殿试之后就恢复身份,自然有把握应对因此而来的攻讦你且看着吧!” 盛惟乔所以很不高兴:“你想告诉我就告诉我,想不说就不说,谁知道你都瞒了些什么?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脸皮说真心悦我!” “就是因为真心悦你,所以才要对你有所隐瞒啊!”盛睡鹤一脸真诚的说道,“毕竟现在的情况,是我单方面爱慕乖囡囡你,乖囡囡却没有跟我两情相悦,我要是现在就对你千依百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来成亲之后,我可怎么对你再好一点?” “现在都不对我好,还敢说成亲?”盛惟乔冷笑,“成天跟我玩心眼,你这样的人嫁你还不如随便拣个家世不如盛家的人!好歹可以仗着家世欺负人家!” 盛睡鹤笑道:“乖囡囡,虽然我不打算现在就什么都告诉你,但你可以随时欺负我啊!我保证逆来顺受,任凭磋磨,甘之如饴!” 盛惟乔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理了理鬓发,板着脸道:“跟你说件事情:之前静淑县主同我讲,娇语母女之死,被太后娘娘跟郑国公府误会成是郑国公世子下的手了。这会儿郑国公世子在长安的人手,正在卯足了劲儿追根究底,要找出真凶来替郑国公世子洗涮冤屈呢!你赶紧好好想想当日是否有露破绽吧你!” “这事儿又不归我操心!”盛睡鹤无所谓的说道,“我当晚之所以能够进入郑国公府后院,全亏了崇信伯帮忙。这会儿就该他头疼才对咱们就没必要耗这个心力了。咱们还是考虑下其他正事吧,比如说什么时候从侯府搬出去?” 盛惟乔闻言,忽然想到一事,眯眼道:“你不说这个我还没想起来!你一早在城外置办了田庄,却连个口风都没跟我透过!这会儿还想我跟你同进同出?!你做梦去吧!!!我跟你说,我就打算在这里住到三月初,然后直接回南风郡去了!至于你,爱住哪住哪,少拖上我!” “乖囡囡,那处田庄不是我故意瞒着你,乃是因为是早几年备下来的,你不说我都早就忘记了啊!”盛睡鹤赶紧解释,“毕竟我之前执掌乌衣营,数年下来多少也攒了点私房钱,在岛上又没有需要开销的地方,自然只能在岸上置办产业了。大江南北的买了些什么,我要是不翻契书,自己都记不住啊!” 盛惟乔冷冰冰的说道:“噢,你记不住啊?我还以为你天资聪慧打小过目不忘所以才能够年纪轻轻的就允文允武呢!” “乖囡囡,这是个意外!”盛睡鹤干笑几声,谄媚道,“这样,等会我就把契书全部送来给你掌管,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好不好?”“我稀罕你这点东西?”盛惟乔冷笑着道,“经过这件事情,我算是看明白了!合着你真正信任的还是应姜,也难怪,毕竟你们这对叔侄相处的时间比你我认识的时间还长!既然如此,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你只管把东西全送去给应姜做主就是!” 这事儿是盛睡鹤理亏,左哄右哄了好一会,盛惟乔都没肯松口不说,还借口要出去陪盛惟妩她们玩耍,硬把他赶走了。 盛睡鹤陪着笑翻出她闺阁后窗,脸色就沉了下来! 待回到影青庭后,见着了公孙喜跟公孙应敦,话都懒得多说了,直截了当道:“去给崇信伯递口信,让他安排我尽快拜访武安侯府怎么个拜访法他心里有数!” 公孙喜一听这话,眼泪都快下来了,痛心疾首道:“首领!您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了啊!碧水郡的孟伯亨跟容清醉,前些日子郑国公府的娇语母女,这会儿如果武安侯府也出岔子,早晚要怀疑到您身上了啊!” 他就说盛惟乔是红颜祸水!!! 要不是为了这女孩儿,他家英明神武的首领,需要操这么多心冒这么多险下这么多毒手吗?! “小叔叔,这事儿交给我吧!我马上就去办!”只是同僚显然跟他不是一条心,公孙应敦闻言,眨了眨眼睛,却是立刻殷勤道,“我保证让那孟归羽老老实实配合,争取早日为小姑姑报仇雪恨,让武安侯一家子都不得好死!!!” 公孙喜闻言简直想吐血,要不是当着盛睡鹤的面,他一定一脚踹死这个不长脑子的前任少海主:“你疯了么?!孟氏刚刚出了继后,如今声势正盛,你不劝着点首领谨慎从事,居然还这么唯恐天下不乱的想把事情闹大?!恩将仇报的东西,首领当初简直白救你一命!!!” “你闭嘴吧!!!”公孙喜觉得公孙应敦居心叵测其心可诛,公孙应敦看公孙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冷笑着道,“你一个贱种,要不是小叔叔宽厚仁慈,收了你做书童,贴身服侍,给予庇护,早就被岛上当娈童玩死了多少年了!这会儿小叔叔发下话来,你不但不立刻从命,反而还要说一堆有的没的,根本就是恃宠而骄!没规矩的东西,小叔叔才是白救你一场,生生惯出你个没大没小的下属!” 前任少海主心中冷哼:不知趣的东西!本来凭你跟小叔叔一块长大朝夕相处的感情,老子这个所谓的侄子,拍马也赶不上!但谁叫你自己作死,非要拦着小叔叔跟小姑姑好?既然如此,若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你排挤走,自己作小叔叔的头号心腹用姐姐的话来说,那才是傻了! 公孙喜绝非蠢人,如何看不出来他的心思,不禁勃然大怒:“只求邀宠献媚,全不管首领前途!你这样的奸诈小人也配留在首领身边?!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公孙应敦闻言正要下意识的怼回去,忽然想起姐姐公孙应姜私下里的提点,眼珠一转,二话不说扑到盛睡鹤跟前:“小叔叔救命啊!” 盛睡鹤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的争执,到这时候才淡淡道:“老子方才在乖囡囡那里做低伏小了好半晌,现在急需出气筒,本来选择了武安侯府的。看样子,你们两个倒是更迫不及待些?” 第二百七十九章 忠贞不二的公孙应姜 见公孙喜跟公孙应敦都讪讪的住了嘴,不敢作声了,盛睡鹤才冷着脸道:“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去做事!” 两人齐声应下,出门之后,顿时又互相怒视。 一路走出影青庭,估计着盛睡鹤听不到动静了,公孙喜咬牙切齿道:“要是因为你这蠢货的献媚,导致首领有什么危险,哪怕首领拦着,我也必将你碎尸万段!” 末了使劲一拂袖子,扬长而去! 留下公孙应敦冷笑连连:“小叔叔要是当真想拦,凭你也能奈何老子?!老子这会儿什么都听小叔叔的,天长地久下来,迟早有把你彻彻底底比下去的那日!到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把谁碎尸万段!” 他有亲姐姐做后盾,逼急了还能通过公孙应姜向盛惟乔求助,这公孙喜只不过靠着跟盛睡鹤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情分才地位特殊罢了,这会儿居然敢威胁他?! 简直不知死活! 只不过,愤愤然的公孙应敦不知道,这会儿一直谆谆教诲他要听话要温驯千万不要作死的公孙应姜,正在干一件非常作死的事情:她潜入了鹦绿馆。 鹦绿馆中,小厮徐丛正在边给徐抱墨上着药,边跟他说着南氏传过来的话:“盛三小姐这会儿十分关心您,夫人所以让您过两日务必出去晃一圈,以证明您的平安无事。至于这几天,夫人说了,对外就讲您自觉会试没发挥好,心情郁闷,没脸呃,不想见人!” 徐抱墨咬牙切齿:“那头母老虎!!!她居然还有脸这么说!!!要不是她在娘跟前挑拨离间,本世子至于被打成这样?!亏她还敢继续在娘跟前装好人!!!” “盛三小姐有什么不敢的?”徐丛一脸淡定,说道,“毕竟盛三小姐素来给人的印象就是天真没城府,撒谎都不会!而世子您呢?从前的初梨、初桃,不久前的鸣翠、阿艳,您自己说,这叫夫人怎么相信您没有非礼敖家小姐?!” 徐抱墨默默吐了口血,虚弱道:“但敖鸾镜的事情,本世子真的好冤枉好不好?!” “这件事情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了!”徐丛冷静道,“毕竟世子以前的做派搁在那儿,又有对盛三小姐始乱终弃的前科,偏偏敖公子还是个老实人。这会儿就算侯爷夫人亲自去找敖公子对质,敖公子一准把所有错处都揽在敖家头上,如此侯爷夫人必定是越发觉得您欺负敖家厚道!” 见徐抱墨一脸的生无可恋,他安慰道,“但这样也是件好事,侯爷夫人这会儿认定您天生拈花惹草不安于室,绝非良配,所以断断不许您跟盛家或者敖家结亲了!您不是一直都很怕娶盛三小姐吗?现在只怕您跪在夫人跟前,抱着夫人的大腿苦苦哀求,夫人都不会答应让盛三小姐做世子妇的!” 徐抱墨悲愤道:“本世子不想娶大乔那个母老虎,但架不住大乔她还在打本世子的主意啊!不然本世子前脚下场,后脚她就搬回侯府来住,还能说是临时遇见了难处,为什么还要在娘跟前告本世子的状?!这摆明了就是在要挟本世子继续求娶她!” “那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了!”徐丛看着鼻青脸肿遍体鳞伤的主子,沉思片刻,说道,“要么世子您尽快定下正室成亲,好绝了盛三小姐的念想!要么就是您赶紧给盛三小姐推荐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让盛三小姐彻底把您抛到脑后!” “就本世子这样的才华容貌,即使是在长安城中,要找个比本世子更出色的,谈何容易?”徐抱墨闻言,唉声叹气道,“还是本世子自己快快的找个妻子成亲罢只是,本世子虽然来长安有些日子了,却还没见过几个大家闺秀,这妻子的人选,该找谁呢?” 这个问题徐丛可不敢说了,只道:“世子刚刚参加完会试,过两日杏榜出来,同年之间必然有许多宴饮来往,不定就有人家看中世子,主动推荐族中女眷。到底世子这会儿还不方便出门,慢慢儿考虑也就是了。” 说话间徐丛已经给他收拾好了,端起水盆,道,“世子您睡会罢,小的去倒了水,再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滋补身体的汤汤水水,给您端些过来用,也能好的快点。” 徐抱墨恨道:“厨房里就算有什么滋补身体的汤汤水水,十成十也是给恒殊弟还有大乔那个母老虎他们炖的,或者是给采葵姐妹补身体,总之怎么可能是给我的?!你还是不要去了,没的去了要不到还要挨顿讥讽!” “其实夫人还是很疼世子的。”徐丛宽慰道,“之前给您沐浴的浴池,里头可是专门配的药,不然就夫人当时下手的分量,您这会儿八成还在昏迷呢,怎么可能有精神再这里长吁短叹,是不是?” 他不提那池子“药浴”还好,一提,徐抱墨就更悲痛了:“本世子要是早点闻出来那池子里的药水都是用来医治棍棒外伤的,还是效果特别好的那种,本世子早就跑了啊!还会傻乎乎的脱了衣裳下去泡吗?!” 他就说他当时为什么觉得那药味十分熟悉? 之前在苍梧郡的时候,三天两头被徐老侯爷暴揍,三天两头需要敷伤药,能不熟悉这类伤药的味道吗?! 徐抱墨捶着榻,悔不当初道,“娘居然跟本世子玩这样的心眼,根本就是没把本世子当亲儿子看!!!” 徐丛干咳道:“世子,您这么说可是太冤枉夫人了!据小的看,只有亲生儿子,夫人才这么不见外的下手的。您看之前盛大公子伶牙俐齿的将夫人气成那样,夫人也就是打您出气,都没动过盛大公子一根手指不说,这段时间给盛宅那边送东西,还没有一次忘记盛大公子的!” “”徐抱墨暗吐一口血,恼怒的拍榻,“滚!!!!” 这混账小厮朝伤口撒盐的本事越发的见长了是不是?! 赶走徐丛后,徐抱墨又伤心了一会儿,才郁闷的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人在捏他的脸。 而且,还正好捏在他被打中的瘀青的地方 被硬生生痛醒的徐抱墨恼怒的睁开眼,却见榻边坐了个女孩儿,虽然逆着光看不清楚具体的容貌,但乌鸦鸦的云髻,斜插的鎏金掐丝点翠琉璃珠子小银蝴蝶步摇,水蓝底绣折枝杏花窄袖交领短襦跟绉纱绣茉莉花丛白罗裙的装束,都说明了对方的年少。 再看稍微露出的侧脸弧线优美,背光也灼灼明亮的眸子,正在他脸上掐掐捏捏的手指葱白似的嫩的能滴出水来徐抱墨满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眉开眼笑道:“美人,你” 话没说完,却见这位不请自来的美人微微侧头,让自己的大半张脸暴露出来,但见她生着巴掌大的小脸,水波潋滟的明眸,瑶鼻樱唇,此刻嘴角微弯,似笑非笑道:“世子当真觉得我美吗?” “怎么是你?!”徐抱墨看清楚了来人赫然是公孙应姜后,原本的喜悦顿时不翼而飞,本来打算坐起来的动作到了一半,也悻悻然的躺了回去,说道,“你想做什么?!还是大乔那个母老虎又想出了什么法子要折磨本世子?本世子告诉你们姑侄啊,本世子是绝对不会屈服于你们的淫威的!!!” 公孙应姜笑眯眯的,眼也不眨一下,直接伸手到他一处伤痕伤狠狠一掐! “嗷!!!” 徐抱墨痛的一跃而起,差点没从睡榻上滚下来! 可怜的世子蜷缩成一团,在睡榻上喘息良久,好不容易缓过来,怒视着公孙应姜,正要说话,笑容不变的公孙应姜,再次找到另一处伤痕,轻描淡写的一拧! “嗷嗷嗷!!!” 徐抱墨这次直接滚到了睡榻前的脚踏上! 半晌后,他再次缓过来,双手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坐在睡榻边沿的公孙应姜,笑容甜美、下脚狠辣的踹中他第三处伤痕! “嗷!!!!!!!!!!!!!!” 第三次缓过来后,徐抱墨整个人都奄奄一息了,就跟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进气少出气多的瘫软在脚踏上,断断续续道:“要要要杀就、就给个痛快!!!” “你这张脸怎么回事?”万幸公孙应姜这次没有继续折腾他,而是挑了挑眉,嫌弃的打量着他被打青的眼眶跟面颊,“挨揍的时候怎么都不知道护着点的?!” 徐抱墨愤怒道:“你以为本世子不想护住脸吗?!但本世子的亲娘下手跟你一样狠,本世子能拣条命就不错了,还顾得上脸?!” “真是扫兴!”公孙应姜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非常纠结:按说今天是个难得的把这人睡了的好机会!因为她虽然不需要管徐家人的想法跟脸色,但盛睡鹤与盛惟乔的态度却是必须考虑的。 而这次盛惟乔在盛睡鹤入场后的当天就做主搬回侯府来住,想也知道,如今盛睡鹤考完出来了,这会儿不是在努力劝说盛惟乔搬回盛宅,就是在谋划着怎么弄死武安侯府上下,压根没功夫也没心思管公孙应姜这便宜侄女儿的动静。 至于说过后被知道了 公孙应姜觉得,睡都睡了,徐抱墨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噢不,也不是什么贞洁烈男,盛睡鹤跟盛惟乔还能把自己拖去浸猪笼不成?顶多训斥一顿而已! 反正她来之前就做好睡完徐抱墨被收拾的心理准备了! 问题是 她万万没料到的是,南氏对唯一的亲生儿子下手就能这么狠! 才进帐子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以为哪个大胆的小厮偷偷睡在徐抱墨榻上呢! 就这面目全非的模样这叫她怎么睡啊?! 她这么忠贞不二的人,喜欢的从来都是长的好看的美少年啊! 徐抱墨好好儿的时候是非常符合她的要求跟口味的,可是现在 公孙应姜左思右想片刻,还是恨恨的踩了徐抱墨一脚,扔下一句:“好好养伤!下次过来,若是看到你还是这副丑八怪的样子,仔细我扔你冰窟窿里去!” 无精打采的走了。 被她踩中伤痕的徐抱墨,差点没痛的晕过去,好不容易撑住了,却硬生生被“丑八怪”三个字气昏了! 世子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本世子一定会好好养伤的!到时候,本世子要吊你起来打,要硬生生把你打成个丑八怪啊啊啊!!!” 第二百八十章 所谓鹣鲽情深…… 徐抱墨这日的水深火热,盛惟乔自是一无所知。 这天晚饭的时候,见他没出现,她倒是蛮担心的,但询问之后,听南氏说:“那小子方才起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不肯出来了,八成是因为会试中自觉没发挥好没发挥好就没发挥好啊,反正他还年轻,下一科再考又怎么了?我们老徐家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他能考取个举人我们其实已经很高兴了,但这道理,叫人隔门给他讲了他也是不听,且随他去吧!毕竟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还要像小孩子一样一堆人围着哄吧?他不觉得害臊,我们都觉得不好意思呢!” 盛惟乔附和了几句:“结果还没出来呢,没准世兄感觉错了,到时候非但榜上有名,而且还是名列前茅呢?” 也就不多说了。 毕竟正常亲娘哪有主动咒自己儿子会试落榜的道理? 信以为真的盛惟乔,对于接下来两日都没看到徐抱墨,自然不会有什么怀疑。只道他当真没考好,如今无颜见人,所以不肯露面。 出于体恤这位世兄的考虑,盛惟乔出入还专门避开了鹦绿馆附近,生怕增加徐抱墨的压力。 如此到了二月下旬,眼看杏榜就要出来了,南氏忽然将盛睡鹤、盛惟乔都唤到后堂,脸色复杂道:“方才有南面的人进府,说了件事儿:抱墨他祖父,祖母,还有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打算联袂前来长安,这会儿已经动身了,预计三月底的样子到。” 南氏当然脸色复杂了,之前盛惟乔被徐采葵下逐客令后不久,远在苍梧郡的徐老侯爷得知消息,就要亲自赶过来处置此事。 后来是盛睡鹤写信给盛老太爷,请盛老太爷出马把他劝住了的。 没想到,时隔不久,不但徐老侯爷要来,夏侯老夫人也要来,连盛老太爷夫妇都要来了这是想做什么?四堂会审? 最要命的是,徐采葵的婚期就定在了四月里,若是出阁前传出被祖父祖母呵斥的事情,这叫她去了婆家怎么有脸呢? 至于说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来长安,其实不是为了教训徐采葵的南氏认为不可能,就算老夫妇有其他目的长途跋涉来跟儿子媳妇一家子团聚,凭着徐老侯爷跟盛老太爷之间的交情,哪怕盛惟乔现在已经跟徐采葵和好了,徐老侯爷也该有一番姿态与盛老太爷做交代。 南氏也不是不知道这事儿确实是徐采葵理亏,挨训都是应该的。 可是作为亲娘好吧,在对待女儿的时候,南氏还是一个正常的亲娘的,她总是希望女儿在娘家的最后一段时光可以开开心心风风光光的。 “婶母是让我们再写信,劝祖父祖母还有徐老侯爷、夏侯老夫人别来长安吗?”盛睡鹤明白南氏的心思,此刻淡淡一笑,说道,“依我看却是不必,毕竟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乃是与我们祖父祖母结伴同行。到时候老侯爷心急之下若有什么严厉的话,我们祖父祖母能不拦着?” “怎么会呢?”这话点醒了南氏,徐老侯爷重视跟盛家的情谊,盛老太爷何尝会不为徐家考虑?两位长辈之所以相交多年感情越发深厚,不就是因为双方都不是那种可着劲儿占便宜的人,反倒是时常体恤对方吗? 所以盛老太爷与明老夫人此行,不是为了给盛惟乔讨个公道,而是因为担心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来长安之后控制不住脾气,专门跟他们一道,好随时圆场? 南氏暗松口气,不免惭愧自己做贼心虚,听说公公婆婆要来就吓的乱了方寸,竟还不如盛睡鹤一个晚辈看的清楚 当然这种事情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尤其不会在晚辈面前承认,此刻就笑着掩饰,“之前也是想着天寒地冻的,出门诸事不便,尤其还是北上,那就更艰难了!如今都是二月下旬,马上就是三月百花开的时候了,几位长辈静极思动,过来长安,让我们有尽孝的机会,那真是再好没有!我这不是想着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也来,这事儿得跟你们说声么?” 就用商量的语气道,“既然如此,我看你们也别回盛宅去了,毕竟那地方小,现在你们兄妹住着就挤的很,到时候盛老太爷与明老夫人都来了,那就更加不好住了。左右我们这里人少,还不如都在这里住下来,既热闹,来往也方便,怎么样?” 盛睡鹤笑了笑,说道:“婶母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祖父祖母毕竟是长辈,他们来了长安之后,是住盛家宅子,还是住侯府,却不是我们可以做主的了。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才成。” 他这回答在南氏预料之中,南氏所以抿嘴一笑:“那等老太爷跟老夫人到了之后再商量,老太爷老夫人没到之前的这段时间,你们还是住侯府吧!” 她想着盛睡鹤已经拒绝了自己一次,自己这退而求其次的要求,他总不好意思拒绝了吧? 不过盛睡鹤其实是好意思拒绝的,只是盛惟乔抢先说道:“婶母不嫌弃我们,我们自然会住下去。” 见状,他只好跟着说:“就怕太麻烦婶母了。” “所以我不爱看到你,瞧你这见外的样子!”南氏白他一眼,笑眯眯的对盛惟乔说,“还是乔儿体贴!” 盛睡鹤也不恼,安然道:“这是婶母宽宏大量的缘故,毕竟我虽然老是让婶母生气,可是婶母对我的关心从来没少过,这叫我如何能不恃宠生娇呢是不是?” “你这张嘴啊!”南氏被他说的“扑哧”一笑,嗔道,“厉害起来的时候刀子似的,想哄人了呢又仿佛抹了蜜一样偏生长了这么一副好容貌!也真幸好你不像抱墨那混账,不是成天自恃才貌勾三搭四的人!不然,这长安城的女孩儿家,可是要倒霉了!” 盛睡鹤难得对南氏生出特别的好感来:没错!这种夸老子忠贞、长的好看的话,多说点啊! 最好每次召见乖囡囡的时候都不忘记强调一番,让她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啊! 只可惜南氏没感觉到他的心声,很快就停止了对他的夸奖不说,还转头对盛惟乔道,“乔儿今年也有十六岁了,这亲事还没着落可是不成啊!你哥哥他是男子,就算今年二十了还没成亲,也不是很急的,左右他有才学,盛家也有家产,什么年纪都能娶个十五六岁花朵儿似的女孩儿。” “但女孩儿家青春宝贵,你这终身大事,可不好继续拖了!” “不如过两日杏榜下来之后,婶母就给你物色几个榜上有名的贡士‘偶遇’下?” 盛睡鹤:“” 还好盛惟乔如今心中牵挂的事情多,闻言摇头道:“杏榜后面到底还有个金榜,还是等殿试结果出来,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说吧!” 南氏劝道:“也不是说马上定下来,先认识下,心里有个底。回头等殿试结果出来了,咱们才好重点接触啊!” “婶母您这话可不对。”盛睡鹤忍住挽袖子暴打南氏的冲动,微笑,“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就这么几日功夫能看出什么好的来?还是等殿试之后,定定心心的考虑比较好吧?” 这话要是搁前几天,或者还能够说服南氏。 但现在嘛 自从盛惟乔“明明被我家那混账东西始乱终弃却还天真善良的帮他说话这么傻甜白的世侄女叫我说她什么好”之后,南氏对这侄女就一直怀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此刻闻言,立刻不悦道:“鹤儿,你是乔儿的亲哥哥,就算不是一个亲娘生的,怎么也是同父所出的亲兄妹!怎么也这样教妹妹呢?” 盛睡鹤莫名其妙,道:“婶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一辈子的事情?!”南氏冷哼一声,看着盛惟乔,语重心长道,“乔儿,你听婶母的: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的事情决定一辈子?!这种话啊就是专门用来骗你这种没心眼又心善的女孩儿的。图的就是让你一辈子给人家做牛做马忍辱负重呢!婶母给你说啊,这婚姻之事,虽然做长辈的都盼望你可以嫁个好的,恩恩爱爱一辈子。可是呢,世事难料,要当真碰见那起子不成器的,譬如抱墨那种混账,你绝对不能姑息!该和离就和离,千万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就算是有了孩子,若是觉得过的难受,也该回娘家设法,而不是勉强自己继续忍耐!” 生怕盛惟乔听不出来她“回娘家设法”的暗示,特别提醒,“毕竟无论是你们盛家,还是婶母这府里,从北疆带回来的老人,还是很有一些的!他们都是见惯了血杀惯了人灭惯了口的什么阵仗都经历过,最知道该怎么给你撑腰!” 盛惟乔下意识的看向盛睡鹤,但立刻感到不对,忙把视线转开,干咳道:“婶母说的是,我记住了,不会委屈自己的!” 盛睡鹤本来正寻思着要不要给南氏找点麻烦,但察觉到盛惟乔那一眼后,心头一动,眼中就隐约有了笑意,微笑道:“没错,婶母说的非常对,对你不好的人,确实不该要。” 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不过对你好的人” 他故意没说完,果然南氏接口道:“这真心实意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人,那当然要珍惜了!毕竟古话怎么说的来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嘛!” 盛睡鹤星眸含笑,看住了盛惟乔:“乖囡囡,你听到了吗?婶母是过来人,又跟世叔素来恩爱,这番教诲,你可要牢记在心才是!” 老子可不就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过一辈子? 你还不快点好好珍惜老子?! 盛惟乔眯起眼,转头也看了他一会,也笑:“我当然会记住了!尤其是世叔喜欢猫儿这点,闻说婶母虽然自己不爱养猫却非常的支持真真是叫人羡慕婶母跟世叔之间的鹣鲽情深啊!” 呵呵,珍惜你? 你有人家徐世叔这么良才美玉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公孙喜:这话本不对啊! 片刻后,兄妹俩从南氏跟前告退。 出了后堂不远,盛睡鹤就让下人们离远点,笑吟吟的同盛惟乔说:“乖囡囡,徐世叔喜欢养猫儿算什么?!我可是早就养着一头五哥的!” 真是天真! 想用徐子敬养猫来吓倒他? 不养豺狼虎豹的男人不是好夫婿! 这点觉悟都没有,算什么良才美玉?! “祖父祖母怎么也要来长安?”然而盛惟乔这会儿却没接他这个话,板着脸,说着正事,“别是你撺掇的吧?!” 去年她被徐采葵赶出宁威侯府的事情传回南方后,盛家也没说要来人,怎么这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盛老太爷忽然就要来了呢?还把明老夫人都带来了? “我打算殿试之后恢复身份,这事儿总要给盛家个交代的。”盛睡鹤闻言,干咳一声,有些讨好的解释,“我并非盛家子嗣这点,爹娘是一早知道的,所以写信回去说明一下就好,毕竟娘现在又怀了身孕,若是男嗣,爹娘往后也可以长松口气,不至于因为我恢复容姓受到重大打击;但祖父不同” 提到盛老太爷,他微微一叹,才继续道,“祖父是当真以为我是盛家长孙、指望我可以光耀盛氏门庭的。” “如此,若是不请他老人家来长安,由我亲自当面给他说明缘故,好好的送长孙前来长安赴考,考完之后长孙却不是自家的了你说叫祖父他老人家怎么受得了?!” “再者这种涉及血脉的大事,盛家现在就那么几个人,爹要守着娘是万万走不开的,否则之前听说你受委屈时,他们说什么都要亲自过来长安给你做主的;二叔一家子已经分出去了,就算没分出去,二叔也不是能当家的人;三叔跟二叔差不多,都主持不了大局。所以我思来想去,此事于情于理,也只能请祖父走一趟了。” “万幸祖父虽然年过半百,这会儿却还硬朗至于说祖母为什么也一块来了,我就不太清楚了,也许祖母静极思动?” 盛惟乔冷笑了一声,说道:“为了你一个,我盛家也真是劳师动众了!” “这也没办法。”盛睡鹤温柔道,“当初爹娘把我认回去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啊!” 乖囡囡,不是老子死皮赖脸非要给你做哥哥的,你爹娘也有份,你亲爹起的头啊! 现在事情麻烦了,怎么能全怪老子?! “”盛惟乔到底没有他这么不要脸,撇了会嘴角,岔开话题,“你去看徐抱墨没有,他怎么样?” 盛睡鹤淡淡道:“心情不太好吧。” 虽然他根本没去看,不过想来徐抱墨这会儿心情根本好不起来的,所以这话可不算欺瞒。 “其他呢?”盛惟乔问,“可有被世叔或者婶母,嗯,动家法什么的?” “乖囡囡,你把徐世叔跟南婶母想的也太凶神恶煞了吧?”盛睡鹤义正辞严道,“徐世兄刚刚从考场出来,做亲爹亲娘的心疼都心疼不过来呢!就算他怀疑自己失手,这不结果还没出来吗?就算最后结果当真失手了,他自己都那么难受了,你说世叔跟婶母,难道还忍心继续拿刀捅他的心?!” 盛惟乔沉吟道:“虽然我也觉得做亲爹亲娘的这会儿绝对不该去给徐抱墨雪上加霜,应该好好的体恤他,但总觉得南婶母对徐抱墨,似乎挺严厉的?” “南婶母刀子嘴豆腐心罢了。”盛睡鹤微笑道,“你要是不放心,反正离的也不远,回头自己去看看徐世兄不就成了?不过,南婶母刚刚跟你说了婚姻的事情,要是知道你转头就去看了徐世兄,只怕会误会啊!” “我就是问问,谁要去看他了?”果然盛惟乔闻言,立刻皱了下眉,她可不想再听南氏数落一遍徐抱墨,教诲她“珍惜自己,远离渣男”了。 这时候前头有人小跑过来,两人抬头一看,却是公孙喜,遂停下脚步等他。 “公子,崇信伯送了信来,约您明儿个去茶楼一晤。”公孙喜到近前后,见盛惟乔也在,匆匆行礼毕,立刻道,“说要跟您商议要事!” 他故意强调了“要事”二字,希望能够引起盛惟乔的好奇,要求随盛睡鹤一块前往相信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是绝对不会赞成盛睡鹤怼上武安侯府的! 结果盛惟乔注意到他故意重读了“要事”二字,还以为这是暗示自己回避的意思,皱了下眉,哼道:“既然有要事,那你去准备吧!我自回祭红榭!”说着一拂袖子,叫上落后了几步的丫鬟绿绮,走了! 目送她沉着脸离开的公孙喜:“” 这话本不对啊! 上次她明明大半夜了还要跟去书房旁听首领跟静淑县主会晤的! 为什么这次就不要去了呢? 公孙喜深深思索,不禁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难道这是因为静淑县主是女孩儿,而且还是年少美貌气质好有才华的女孩儿,盛惟乔担心自己不在场,盛睡鹤会爱慕上静淑县主,所以吵着闹着非要跟过去监督;但这次约盛睡鹤的崇信伯是个男子,盛惟乔就懒得去了? 这说明了什么??? 深受打击的公孙喜,几乎是一路魂不守舍的跟着盛睡鹤回到影青庭的。 这中间盛睡鹤的敲打他都没怎么听进去,只觉得整个人都不能好了:仅仅只是盛睡鹤对盛惟乔起了心思,他从中作梗就这么艰难痛苦了,何况是盛惟乔也对盛睡鹤有了占有欲?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要保护好首领啊!”公孙喜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这天的晚上,一夜都没能入睡,辗转反侧良久,暗暗握拳,坚强的安慰自己,“世事难料,没准明儿个我就找到机会让他们彻底不可能了呢?!” 次日,只带公孙喜赴约的盛睡鹤,才进茶楼,就被引到楼上的雅间。 这雅间是个套间,主仆入内时,孟归羽已经独自在里面的静室里等待了一会了。 盛睡鹤步入后,见这情况,摆了摆手,令公孙喜也退出去。 他撩袍在孟归羽对面坐下后,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事情如何了?” “盛恒殊,你莫不是疯了?”孟归羽给他斟了盏茶水,脸色非常的难看,“娇语母女的事情,已经引起怀疑,如今我那三哥在长安的人手,正在全力以赴的追查!” “要不是我早就通过我那大伯母跟三哥搭上线,让他们当我是自己人,此刻说不定已经找上你我对质了!” “这种时候,你不思低调,反而还想着变本加厉,对武安侯府下手?!” “须知道上次只是后院女眷,一个侍妾一个庶女,除了我大伯父的偏疼外,都不算什么紧要之人!” “且有我那大伯母还有三哥顶缸,此刻都弄成了这样子,遑论你这次要针对的,还是我二伯的世子、长孙以及最重视的外孙?!” “你可知道此事一出,八成会立刻将你我暴露出去?!” “就算你只求给妹妹出气不怕粉身碎骨,我却是放不下我底下的三个弟弟妹妹的!!!” 看着他愤然的模样,盛睡鹤端起粉青釉绘凤穿牡丹的茶碗浅啜一口,平静道:“你说完了?” 见孟归羽寒着脸点头,他嗤笑了一声,说道,“那么你说完了此事的弊端,为何不说说此事对你的好处?” 孟归羽皱眉:“好处?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盛睡鹤注视着他,笑容玩味,“当然是成为孟氏年轻一代魁首的好处!” 他眯起眼,“虽然孟氏现在位高权重,族中子弟,无论是否有功名,都有入仕的机会,相比寻常人家,你们这些孟氏子弟的起点,已经高了不知道多少!但孟氏人丁兴旺,还有许多如高承烜一样的外亲虎视眈眈在侧,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好处,终归是有限的!而且,也不可能平均!” “你今年二十有六,既无功名在身,也无战绩,封有伯爵,官拜正四品下尚书右丞。” “我那世叔宁威侯徐讳子敬,年四十,少年投军,多少次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召还朝堂,也不过爵位比你高了一等,职位兵部侍郎,与你同级。” “你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封得爵位,无非就是依仗孟氏。” “所以孟氏的支持力度,对你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问题是,你所在的四房本来就是孟氏四房人里最弱的。” “尽管你之前将太后娘娘哄的很高兴,又有娇语从旁进言,说服郑国公,给了你这些好处。但太后娘娘年岁已长是一个,孟十四即将入宫为后,她才多大?宫里那两位舒娘娘的年纪,都能给她做娘了,更别说那对姐妹还有帝宠在!这注定了太后娘娘接下来,少不得要花大量时间精力在调教提点孟十四上面,却怎么顾得上你?” “即使你有计划取得孟十四的支持与重视,但孟十四现在自己尚且只是棋子,当她真正能够成为你靠山的时候,那是什么辰光的事情了?” “更何况你跟她只是堂兄妹,血缘上算不得非常亲近,想让孟十四重视你,你没有表现出相当的能力,她凭什么从众多堂兄弟跟侄子、外甥中间选择你?!” “最雪上加霜的,就是高承烜的出现。” “他年纪跟你相似,虽然不姓孟,却是武安侯最喜爱的外孙,最重要的是,他很会念书,金榜题名不说,凭实力杀入头甲的指望都很大!” “更何况在有孟氏撑腰的情况下,这次拿下状元的几率都不低!” “那晚在不夜阁,你自己都说了,武安侯为他争取了到了孟氏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全力以赴支持他仕途的机遇!” “对他的全力以赴,就意味着对你的放弃!” “也难怪,你虽然有能力,却没有功名在身,按照本朝默认的规矩,你怎么都是做不了宰相的。高承烜却有这指望!” “孟氏现在支持的宰相,都只是门人,而非血亲,难得出现个高承烜,哪怕只是外孙,怎么也比没血缘的人好了不是吗?!如何会不重视!” 盛睡鹤说到这里,呷了口茶水,淡淡道,“你是打算在尚书右丞的位置上熬一辈子,一辈子对这个就比你小七岁却处处高你一等的外甥低声下气,还是趁现在我对此人起了杀心的大好时机,顺水推舟,给自己铲除了这个绊脚石,甚至,取而代之?!” 第二百八十二章 杏榜与天子大婚 孟归羽脸色变幻不定,片刻后,他嘿然道:“盛大公子真是好口才!只不过你也说了,孟氏人丁兴旺,如?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0bd4b8db944bdd5∓“∓gt;[emlproteted]类的外亲也不在少数!如此即使铲除了一个高承烜,又如何能够保证孟氏接下来全力以赴支持的人是我?” “退一步来讲,就算真的是我” “我如今被盛大公子你握了把柄在手,往后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形同傀儡?!” “所以,若是依照盛大公子你的意思行事,归根到底,好处都是你拿了去,我顶多做你的一把刀而已!” 盛睡鹤放下茶碗,淡淡笑道:“我为什么能够拿住你的把柄?因为你在孟氏的地位太低了!你到目前为止所作的事情,换成你那个三哥孟伯勤,压根就不算什么!就好像太后娘娘跟郑国公到现在都以为娇语母女是孟伯勤遣人所杀,却不约而同选择了息事宁人,而不是勃然大怒追究到底一样。设想如果有一日,你在孟氏的地位达到了孟伯勤的今日,所谓的把柄又算得了什么?!” “这只是画饼充饥而已。”孟归羽仍旧是摇头,“三哥的特殊地位,来自于两点:第一他是我大伯父原配嫡子,还是唯一的原配嫡子;第二他手握兵权。而我呢?我是四房之子,先父在世时年少轻狂,是将姑母、伯父们统统得罪了的,论到先人余泽,诸位长辈不迁怒就不错了,遑论因此对我有多少照顾。” “因着少年时候家计艰难,又要照顾弟弟妹妹们,我既请不到好的先生,也没有多少心思搁在学业上,况且我也不是读书天资特别好的人!所以我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正如你所言,我是做不了宰相的。” “如此我要怎么达到三哥如今的地位?你可别说让我去谋划三哥手里的兵权!” 孟伯勤手里的兵权,是在整个孟氏的支持下,苦苦经营多年才攒出来的。 他膝下又不是没有子嗣,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怎么可能传给一个压根没怎么见过面的堂弟? 就算他的儿子孙子全部不争气,孟伯亨跟孟思安也指望不上,他不得不考虑堂弟孟归羽也不是他唯一的堂弟! 武安侯跟成阳侯这两房人,焉能不动心? 孟归羽不认为自己争得过他们。 “那照你这么说,你还是就这么碌碌终身好了。”盛睡鹤平静道,“俗话说富贵险中求,你既想得好处又不想付出为什么不想想真有这样的好事,凭什么便宜你?” 孟归羽沉默了会,说道:“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我自然明白。但说实话,我不怎么相信你这次要杀高承烜,是为了替盛三小姐报复武安侯府,我倒是觉得,你更是想提前解决一个后患:我听说我那侄子,就是武安侯世孙孟家彦,在春闱前暗示过你,愿意将胞妹许配给你?” “以你的才貌跟前途,二房可以看中你,大房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三哥的女儿,我那侄女孟霜晓,如今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且人就在长安!盛三小姐跟盛八小姐还见过不止一次了吧?” “如果你日后跟大房结亲,只要高承烜一死,孟氏接下来全力以赴支持的人选,很有可能就会是你了。” “如此我平白忙碌一场,岂非是为你做了嫁衣?” “若孟氏接下来全力以赴支持的人是我,对你难道没有好处?”盛睡鹤慢条斯理道,“毕竟我手里捏着你把柄,对你自然比其他人放心,真要用人,当然首选用你。如此你能够得到的锤炼与表现的机会,必定比现在多的多!”“倒是那高承烜,那晚我们回避出厢房,让你们舅甥说话后,我留下一名心腹在屋顶旁听,好像你这个外甥,对你不是一般的不尊重啊?” “偏偏他虽然是你晚辈,却深得你二伯父的宠爱,使你投鼠忌器,根本没法跟他摆堂舅的架子!” “你现在瞻前顾后不愿意对付他,却不知道将来他对你颐指气使的时候会不会也不愿意为难你?” 盛睡鹤似笑非笑,“还是你觉得,我会为了你对他退让?” 见孟归羽脸色一白,他摇了摇头,将茶碗朝里一推,站起身,“伯爷,你应该很清楚!从我心腹旁听到那小畜生私下里跟你说的话之后,我跟那小畜生之间,你就必须选择一方了!我现在来找你商量,正是重视你、不欲你被牵累的缘故,你若一直这么推三阻四,真以为我没了你帮忙就奈何不了那小畜生了不成?!” 说着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归羽终于沉不住气,说道:“等等!” “从孟伯亨到娇语母女再到高承烜。”孟归羽见盛睡鹤虽然站住了脚,却没有坐回来的意思,深吸了口气,有些无奈道,“这样不行!孟氏不是傻子,就算有我给你打掩护,总结这些人出事之前得罪的人,迟早要找到你头上,也不会放过我的!” “所以呢?”盛睡鹤回过头来,静静看着他。 “”孟归羽抿唇片刻,说道,“这次你不用出手了,交给我来!” 他苦笑了下,“还好想高承烜死的人,不止你我!” 这话却是透露出,他其实也是盼望高承烜早点死了。 “闻说伯爷打算在金榜出来之后,为令妹孟十一小姐择婿?”盛睡鹤闻言,展容一笑,说道,“届时孟十一小姐好事将近后,还请相告一声,容我奉上薄礼,为十一小姐添妆!” 虽然知道他这是打一棍子,噢不,是打几棍子才给一颗甜枣,但孟归羽听了这话,还是神色略缓,道:“那我就代舍妹谢过盛大公子了!” 盛睡鹤主仆与孟归羽告辞,离开茶楼返回宁威侯府的路上,公孙喜有些担心的问:“公子,您老是这么胁迫崇信伯,崇信伯会不会?” “他不会轻易跟我翻脸的。”盛睡鹤摇头,道,“一来他自幼父母双亡,还有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要顾,艰难的处境里,早就习惯了忍气吞声,不是那种稍受压迫就想着鱼死网破的人;二来他对他的弟弟妹妹们看的很重,而他那三个弟弟妹妹,到现在也才嫁了个妹妹,还有一弟一妹尚未婚嫁,所以不把他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哪怕他明知道继续下去对他不利,为了能够继续庇护弟妹,他也不会贸然掀桌子!” “三来却是他以为我将来打算投靠孟氏大房,如此即使他没法成为孟氏年轻一代里的魁首,却也有成为我心腹的好处。这人早年被处境磋磨的厉害,虽然因此野心勃勃,渴望大权在握,但野心还没达到非要独占鳌头的地步,所以种种拒绝、为难,不过是刻意表现以试探我的底线跟为人性情,为将来跟我处事做准备罢了!” “他要是当真不想对付高承烜,今日何必约我见面?” “直言拒绝,岂非更能表达他不愿意参与此事的决心?” “毕竟碧水郡之事跟他关系不大,娇语母女的事情他顶多也就是个帮凶。当真闹出去,他尚有活路,我自己或者可以脱身,乖囡囡她们几个却未必了他没用这点要挟我,可见其心中选择了!” 公孙喜苦笑道:“但此举终究是有风险的,公子往后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指望盛睡鹤会听进去的,不想盛睡鹤闻言却点了点头,安然道:“也是孟氏利用不了多久了,能占一点便宜是一点。” 就算孟归羽容忍度再高,知道他其实是高密王的血脉后,想来也知道,是绝对不会再帮他做事跟隐瞒了毕竟孟归羽没有功名没有功绩,能有今日的地位权势,全靠孟氏。 这人再为自己、为孟氏四房着想,还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清! 所以盛睡鹤哪里能不抓住这最后的一段时间,误导他去铲除那高承烜? 次日杏榜就出来了,宁威侯府很早就派了人去看榜,结果非常不错:盛睡鹤是杏榜第二,徐抱墨要差了一筹,足足排到了十八。 不过十八名其实也很不错了,只不过跟盛睡鹤比起来显得差距很大而已。 所以宁威侯府上下都是喜出望外,南氏开心的当场吩咐合府上下都赏一个月的月钱,以示庆贺。 要不是盛睡鹤以“还有一场殿试”竭力推辞,她甚至这会儿就想摆酒席了。 盛惟乔三人闻讯虽然也很开心,不过私下里,盛惟乔还是打听了下今科会元是谁,待听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1ed961de815ed4f∓“∓gt;[emlproteted],微微皱眉:“是他?” 心里就担心,孟氏到底还是选择了自家嫡亲外甥,而不是盛睡鹤。 但转念又想到,“不是状元就不是状元吧,反正这个名次也很好了,左右能进翰林院就成。毕竟也不是说做了状元才能够位极人臣,所谓连捷六元只是一个期盼罢了唉我也真是乱操心,他马上就不姓盛了,将来再富贵也未必跟我们家有关系,我管那么多呢?” 她摇了摇头也就不想了,本来这时候她应该回盛宅去收拾行李了,但因为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会在三月底抵达,此刻却是暂时走不了了,得等两位长辈来了再议归期。 这时候想想就觉得,盛睡鹤所谓“恢复身份总要给盛家个说法”,所以写信请了盛老太爷亲自北上,八成也是为了阻拦自己返程? 杏榜之后,按说最受期待的就是殿试了。 只是今年的殿试要比往年晚一些,这是因为中间夹着天子大婚的日子。 本来二月初孟碧筠才接了懿旨,三月初就出阁,寻常人家都太赶了,遑论是皇家,但一来孟太后年岁已长,宣景帝又非常不乐意接受这个表妹做继后,孟氏跟太后都担心夜长梦多,希望快快的把事情落实下来,也顾不得了许多繁文缛节,一切从简了;二来殿试之后,高密王跟孟氏各自接收了新血,势必展开一场大战,未必抽的出空来给天子办大婚,还不如趁杏榜与殿试之间隔的这点时间了结掉,回头也能全心全意的互怼。 如此三月初六,孟碧筠被浩浩荡荡的队伍抬入皇城,入主望春宫,为宣景帝第二任皇后。 大婚典礼上,按照规矩,宣景帝的三宫六院,都该集体朝拜年少的新皇后,以示上下尊卑。 这场合盛惟乔等人是没资格亲眼看到的,但事后却听宫里传出消息来,说其他妃嫔都是老老实实到望春宫景韶殿上三跪九叩的,唯独舒氏姐妹,一个称病说起不了身;一个还要张扬,直接让心腹大宫女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家娘娘前晚服侍天子太晚得天子叮嘱今日可以哪里都不去就在寝殿里休憩。 “两位舒娘娘这么打新皇后的脸,新皇后是怎么做的?”盛惟乔闻言,颇有些为孟碧筠担心,问着面前的桓夜合。 第二百八十三章 武安侯府的“意外” 桓夜合哂笑道:“还能怎么做?新皇后说,既然如此,往后诸妃嫔也都不需要到景韶殿请安了,反正她这人素来喜欢清静,最不耐烦许多人打扰的。” “好像也确实只能这么说了!”盛惟乔叹了口气,舒氏姐妹那么得宠,连宣景帝的元后都被逼死了,何况孟碧筠这个才进宫的继后? 若孟碧筠还跟之前对付孟丽绛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只怕这继后分分钟要步上废后文氏的后尘了。 所以她只能忍。 不但忍了,还要顺水推舟的免了舒氏姐妹以及一干妃嫔从此以后的请安,如此既免得接二连三被舒氏姐妹挑衅,使得身为中宫的脸面荡然无存;也是向宣景帝示好,以防舒氏姐妹背后告状,增加宣景帝对继后的厌恶,从而在高密王与孟氏的勾心斗角中,倒向高密王。 女孩儿蹙了会眉,说道,“孟十四噢,该说孟皇后了,皇后她内有太后庇护,外有孟氏撑腰,即使这会儿暂时对舒氏姐妹低头,也不必太担心往后。毕竟只要孟氏赢了,馨寿宫必定是她的。不过舒氏姐妹的做派却教人想不明白了,之前在不夜阁的时候,舒昭仪在众人面前炫示天子对她的宠爱,也还罢了,姐妹俩这会儿这么公然的给皇后难堪,就不怕孟氏同她们秋后算账吗?” 桓夜合曼声道:“兴许人家跟高密王早有约定了呢?” 盛惟乔见她这么说,笑了笑没说话:要是高密王府之前答应了舒氏姐妹的要求,将容清醉过继给宣景帝为储君,事舒氏姐妹如母,舒氏姐妹所以现在就站在高密王府这边,还有个说法;但这件事情既然在高密王妃的反对下没能达成,没有这一类的枢纽在,高密王这边也没表现出足以压倒孟氏的优势,舒氏姐妹为什么要这么早就做出选择? 她们就不怕事出意外,坑了自己吗? “难道高密王府已经将盛睡鹤的身世悄悄告诉她们了?”盛惟乔心里默默想着,“本来高密王膝下只有两个男嗣,世子不可出继,次子容清醉既受到生母高密王妃的反对,又在碧水郡出了岔子,也被排除了出继的可能。如此高密王除非把人选挑到孙辈头上,否则就没有子嗣给舒氏姐妹做儿子了,这双方还怎么继续合作呢?只是有孟氏拦着,过继儿子都未必能够顺利,更遑论是孙辈了。但现在盛睡鹤即将恢复身份,高密王就多了一个可以出继的儿子,如果高密王妃不再次冒出来反对的话,凭着舒氏姐妹在天子跟前的得宠八成这事儿还可以继续呢?” 就算高密王妃再次反对此事,老实说,盛惟乔觉得,未必有用。 毕竟盛睡鹤不是一次两次表现出对生身父母的冷漠疏远,甚至是憎厌。 如果这人当真想过继给宣景帝做储君的话,别说高密王妃反对了,就是高密王也反对,只怕都没有用舒氏姐妹愿意就可以,说句不好听的话,从舒氏姐妹的立场考虑的话,继子越跟生身父母闹得僵,她们越乐意接受这么个“儿子”。 盛惟乔想到这种可能,心里倒是定了定,她还是比较希望盛睡鹤继承帝位的。 其他不说,至少这么一来,盛家应该不会有需要流亡海外的危险了。 当然盛惟乔也知道,帝位传承这么大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高密王府当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恩怨情仇,对盛睡鹤这个嫡三子又抱着怎么样的态度,以及一直把盛家兄妹当成不说是自己人也是准自己人的孟氏,知晓真相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些问题不解决,盛睡鹤出继宣景帝为储、将来顺理成章登基的路子就会被死死掐住。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想这事儿,转问桓夜合:“对了,你今儿个约我过来,是什么事?” 她们现在是在永义伯府的后花园里说话,乃是受桓夜合之请来的。 桓夜合请她们的帖子上写的理由是打算过个把月弄个诗会,因为盛惟乔是杏榜亚元盛睡鹤的亲妹妹,想必家学渊源,所以请她跟徐采葵这个杏榜十八徐抱墨亲妹妹一块过来参详参详。 实际上她们来了之后,桓夜合就把其他人打发去别的地方吃喝玩乐都可以,总之别来打扰她跟盛惟乔单独说话了。 盛惟乔有她之前“别拒绝我邀请”的提示,自然晓得桓夜合此举必有他意,此刻稍微听了点孟碧筠的事情,就直接问起了。 老实说女孩儿现在对于跟桓夜合见面很有点心情复杂,因为之前一直以为桓观澜是死于舒氏姐妹的谋害,桓夜合的仇家自然也是舒贵妃跟舒昭仪,迁怒下的话,那也是朝着宣景帝去的,顶多增加孟太后这种早先受过桓观澜恩惠、后来却没有为桓观澜主持公道的人。 但听盛睡鹤说,当初掳走桓观澜,实则是周大将军旧部的谋划,盛惟乔现在再看孜孜不倦、连自己终身大事都顾不上也要为祖父报仇雪恨的桓夜合,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毕竟她觉得桓观澜挺活该的 自己没眼力挑了个意志力薄弱的皇子上台,生生的保出一位昏君来,不思己过,反而为了替昏君巩固帝位,弄死了国朝从定鼎至今都名列前茅的名帅不说,连人家家眷都不肯放过这都是什么老糊涂! 这种人不死才是没天理呢! 不过这番话她也不好跟桓夜合说,此刻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了。 “还能什么事?”桓夜合挑了挑眉,说道,“提前恭喜你们家出个状元了虽然这位状元迟早要离开你们家。” 盛惟乔皱眉:“什么?” “高绍阳出事了。”桓夜合含笑啜饮了口茶水,道,“你没听到?噢,是了,你们现在住在侯府,舞阳长公主殿下的长史拜访你们不方便,不然,那位长史估计早就跟你们透露消息了吧高绍阳被他表哥孟俊玉打断了腿不说,脸上也被划花了,非但参加不了殿试,甚至连以后都没法任官了!” “孟俊玉?”盛惟乔吃惊道,“当今御史大夫?我记得他虽然不喜欢高绍阳,但两人毕竟是嫡亲表兄弟,武安侯膝下的血脉,似乎迄今就出了高绍阳一个学业有成的晚辈吧?他怎么敢?!” 就算孟家彦是武安侯的嫡长孙,然而高绍阳的亲娘孟碧晨在武安侯夫妇跟前据说也是非常得宠的,孟家彦这么做,就不怕他祖父、姑母跟他拼命吗? 其他不说,就说武安侯近年本来就对世子不太满意,倒对跟孟碧晨关系极好的嫡次子孟伯美颇为倚重孟家彦就不怕祖父一怒之下,改立世子? “理直气壮,他为什么不敢?”却听桓夜合嗤笑了一声,曼声道,“谁叫那高绍阳色迷心窍,居然夜入表妹、也就是孟俊玉胞妹孟霜瑶闺阁,图谋不轨呢?孟俊玉这个做大哥的,碰见这种事情,别说只是打断了高绍阳的腿,跟划花了他的脸了,就算活活打死了他,那也是有理讲啊!”“虽然武安侯近年对次子还有五女有所偏爱,可孟俊玉毕竟是武安侯嫡长孙,武安侯对这个孙儿并非没有祖父之情。” “既然孟俊玉得了高绍阳的把柄,哪怕知道他是故意的,武安侯也不好说什么了。” 盛惟乔蹙眉道:“孟伯美跟孟五小姐呢?尤其是孟五小姐,据说高绍阳可是她唯一的男嗣,素来心肝宝贝一样的。弄成这个样子,八成还是被算计的她肯善罢甘休?” 桓夜合呷了口茶水,笑道:“她么,当然不肯了。据说高绍阳才出事的时候,就大闹了一场,说一定是孟霜瑶勾引高绍阳的,不然高绍阳住的客院距离孟霜瑶所在闺阁那么远,要没人故意放行以及引路,大半夜的,高绍阳只怕连找都找不过去,又怎么能够非礼孟霜瑶?” “而且,孟家彦虽然是孟霜瑶的同胞兄长,但他年已二十有五,早已成亲,膝下孩子都有好几个了,自然早就搬出内院,去前头住了。若无阴谋,大半夜的,他又怎么能够恰好出现在孟霜瑶的闺阁里救下胞妹?!” “这阴谋也太敷衍了吧?”盛惟乔听着,感到很是无语,“这么明显的破绽嗯,这事情难道是在孟皇后大婚前后发生的?” 桓夜合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可不是?” “难怪。”盛惟乔面上浮现出了然之色,“孟霜瑶乃是孟皇后的嫡亲堂侄女,如果她是个半夜勾引、谋害表哥的人,那么孟皇后的品行自然也要受到质疑了。为了保证孟皇后能够坐稳继后的位子,武安侯即使平素宠爱孟五小姐,也断不可能让自己孙女儿落下坏名声如此,高绍阳却也只能吃这个亏了!” 她因为对高绍阳的印象很不好,这会儿轻哼一声,又说,“这也是高绍阳自己不争气,他要是不为美色所惑,孟俊玉跟孟霜瑶兄妹还能大半夜的把他绑去孟霜瑶的闺阁里头不成?!” “我倒觉得难怪武安侯近年对世子一系越发看不上。”桓夜合淡淡的笑着,道,“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内斗?!高绍阳的品行确实不好,但从孟氏的角度来讲,好不容易血亲里头出了个会读书的能进翰林院的,这会儿才过会试就毁了,早年栽培的心血都要打了水漂、未来的栋梁提早夭折不说,莫忘记高绍阳不姓孟,他乃是高氏子嗣!高氏虽然不如孟氏现在有权势,却是盘踞江南六七代人的老字号势家了!” “他们乃是孟氏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之所以这么支持孟氏,除了因为孟五小姐乃是高氏的冢妇外,归根到底,就是为了高绍阳!” “现在高绍阳前途尽毁,为了力保孟皇后,甚至连惩罚谋害他的人都不行,高氏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你等着看吧,这事儿,没的完。” 盛惟乔听出她话中的未竟之意,皱起眉:“我没听哥哥讲过这事儿。” “这次不像是他亲自动手的手笔,不过,我总觉得八成还是跟他有关系。”桓夜合叹了口气,“我知道他那个人很难听进去别人的劝说,但有机会的话,你还是拦着点吧!就算他有高密王府这条退路,凭他这些日子坑孟氏的次数真以为孟氏火起来,奈何不了他吗?怎么说也是占据半壁朝堂的高门好不好?!” 盛惟乔头疼的捏了捏额角:“我回去之后问问他吧还有其他事儿吗?” 桓夜合笑着看了她一眼:“有啊而且是好事!” 第二百八十四章 封衔 “是什么好事?”盛惟乔问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好奇,毕竟她不是第一次被桓夜合约出来了,不过基本都是有麻烦,这会儿难得听说有好事,期待之余也有点疑惑,因为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好事是桓夜合给自己报喜? 却听桓夜合笑道:“还记得正月初十的事情吗?之前因为正在风头上,且孟氏今年年初的首要之务,就是为天子续弦,所以就暂时压着没给出什么好处。这会儿望春宫已经有了主人,正月呢也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了,所以皇后自然就要开始报恩了。”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桃花笺,展开放到盛惟乔跟前,“喏,这是太后娘娘跟孟皇后择的封号,你替你们三个人挑一挑吧!” “封号?”盛惟乔十分吃惊,顾不得去看那些封号,忙问,“太后娘娘跟孟皇后打算给我们封什么?” “你跟盛八小姐是同辈,都封县主。”桓夜合说道,“应姜却是要吃亏点了,一来毕竟比你们低了一辈,二来却是她还不是你们盛家血脉?所以只能再降一级,封乡主。这是因为给你们封宗女衔的理由,只能是太后娘娘跟孟皇后看你们格外合眼缘,而不能把你们真正的功劳宣扬出去。不然按照孟皇后,肯定是想把你跟应姜都封县主的。倒是盛八小姐,孟皇后没有一定要封她县主的想法,乃是沾了你们的光了。” 盛惟乔有点意外,道:“居然封县主跟乡主?县主的话,可是跟你一样了。” “县主之封,对于咱们这种臣女来说,确实是一种特殊的荣耀,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桓夜合笑道,“但对于太后、皇后来说,不过就是一道懿旨的事情,再加上朝廷多出一份禄米罢了!不管是高密王还是孟氏,都懒得为这种小事,落太后还有皇后的脸面。这也是咱们身为女眷的好处了要是换成男子的任官,你看着吧,除非是那种真正无关紧要的职位,不然就是一个七品芝麻官,当众掐到打起来都是寻常之事。” 她朝皇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所以太后跟皇后给这样的赏赐,你也别觉得有什么受宠若惊,这就好像你随手赏底下人一支点翠珠钗,对于底下人来说可能是足以传家的宝贝了,对你而言,不过转头就能忘记的东西。” “你说的仿佛县主跟大白菜似的了。”盛惟乔好奇的问,“对了,你呢?太后跟皇后给你的好处是什么?可是晋封郡主了?” 桓夜合闻言失笑道:“怎么可能?虽然说什么县主郡主,乃至于公主,对于太后还有皇后来说都差不多,但你想,之前太后想给几个喜欢的娘家侄女儿封郡主,都被高密王挡了回去,这会儿怎么可能给我这个根本不姓孟的臣女封郡主呢?再说了,论到当日对皇后的襄助,我跟你们姑侄是没法比的。皇后心里肯定也不希望我越过你们去!” 她解释了一番,才道,“我得了些财帛赏赐,这些不算什么。不过太后跟前的姑姑暗示我,过些日子,会让我二哥、三哥外放为官,去的地方都是繁华清平之地,所以即使我这俩兄长都不是什么能干的人,想来派个会做事的师爷,让他们凡事谨慎些,多少混点资历,也算是维持下门楣不堕吧!” 盛惟乔安慰道:“令兄到底是桓公的嫡亲孙儿,桓公在时,耳濡目染,多少也学过几手。只是外放地方,还是清平富贵之地,哪里会应付不来呢?毕竟做事的能力,本来也是需要有事情练手,才能积累的。没准令兄主持一地后,做的有声有色呢?” “但望如此吧!”桓夜合的语气很有点不以为然,倒不是她不希望自己哥哥好,而是深知自己那俩兄长的能力确实是没什么能力的,还好人比较老实,但望外放的时候不要碰见什么刁民被坑个灰头土脸,她都心满意足了。 所以桓夜合无意跟盛惟乔多说此事,把话题转回盛家三个女孩儿的册封上,“咱们这种册封的县主,跟宗室里实打实的县主还是有差别的。你看封号就知道了,像庆芳郡主、惠和郡主,包括德平郡主,那都是实封,封号取自郡名。但我们并非容氏血脉,封号就是拣俩寓意美好的字凑数了。这桃花笺上是孟皇后亲自拟的封号,交给太后娘娘掌眼过的,因为她以前跟你也没什么来往,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让你自己选了。” 盛惟乔道:“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反正重点是县主,封号什么的左右都差不多。” 不过还是说,“把八妹妹还有应姜都喊过来吧,她们的封号让她们自己选好了。我选的她们也未必中意。” 桓夜合点头道:“应姜只能封乡主的事情也要跟她特别说下,孟皇后对此十分遗憾,本来按照皇后的意思,是你们三个人全部封县主的。但太后担心姑侄之间没个区分,叫人怀疑,所以做主将应姜降了一级。皇后如今根基未稳,也只能听太后的,前儿个我入宫的时候,她是再三托我一定要跟你们说清楚的。” “皇后实在是太客气了。”盛惟乔叹道,“其实当初那么做,只求事后不被牵累就心满意足了。” 她心里很有点打鼓,因为桓夜合话里透露出来的这个意思实在教人不能不多想:什么叫做“皇后如今根基未稳,也只能听太后的”?这就是说一旦孟皇后根基稳固之后,就未必肯听太后的了啊! 那么到时候这位皇后想干什么? “现在殿试还没过,皇后的意思是,封县主跟乡主的懿旨,过了殿试再下。”桓夜合笑了一下,说道,“一来是为盛大公子考虑,毕竟他在会试里头名次那么高,若这会儿你们三个又得了后宫恩典,别到时候他辛辛苦苦在殿试里头杀入头甲,到时候外头都议论说他是靠着你们这几个妹妹侄女儿入了太后娘娘的眼,额外赏的名次,岂不是冤枉死了?” “二来呢也是想着你们是去年年底才来长安的,认识的人不多,这会儿又住在宁威侯府,所以即使盛大公子喜中杏榜第二名,如今也还没到门庭若市的地步。但如果你们现在被封了县主乡主,长安上下的女孩儿们,很多都要去给你们道声贺的。倒不全是为了讨好,也是因为你们既然得了这样的封赏,往后出门应酬,自然而然高了很多人一头,为着场面上融洽,她们自也要有这番姿态。” “宁威侯府究竟姓徐不姓盛,如今盛大公子跟徐世子也要忙着为殿试准备,如今的侯府终究是不适合太热闹的。” “所以孟皇后让我转告你们,封县主跟乡主的事情是肯定的,懿旨都准备好了。只等殿试结束,就会有中官去你们住的地方宣旨。” 说话的时候,盛惟妩跟公孙应姜都被喊过来了。 盛惟乔其实在听桓夜合说册封懿旨要殿试之后才下达时就觉得这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必要让盛惟妩跟公孙应姜跑这趟了因为到时候盛睡鹤的身世一揭露,孟氏不抓狂才怪,怎么可能给她们继续封什么县主乡主嘛! 不过这话又不好说出来,见两人来了,只好强打精神同她们说了缘故,又跟公孙应姜说:“应姜,这次你可是受委屈了。” 她确实挺惭愧的,因为那天之所以能够救下来孟碧筠,主要是公孙应姜出的力。 要不是公孙应姜会武艺,而且身手还不错,就盛惟乔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即使想救人,也没那本事。 后来帮孟碧筠善后,亦是公孙应姜出主意出力,盛惟乔基本就是旁观跟打下手。 结果现在这主力只弄了个乡主,没怎么做事的盛惟乔拿了个县主不说,什么都没干的盛惟妩,也因为跟盛惟乔是同辈姐妹,现成弄了个县主虽然说这所谓的县主跟乡主,也就现在听听高兴,回头十成十是没指望实现的,但到底显得占公孙应姜便宜。 还好公孙应姜没有计较的意思,笑道:“姑姑,当初救人是你做的主。要不然我肯定是不会去管闲事的,这会儿你封县主也是理所当然。至于妩姑姑的县主之封,原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无论皇家还是孟氏,都不可能将当日之事公布于众,如此妩姑姑的封衔怎么可以比我这个侄女低呢?再说两位姑姑纵然封衔比我高,难为会因此欺负我吗?既然如此,何必介意这种小事,咱们只管给自己拣个好听的封号是正经。” 盛惟乔见状才松了口气,又专门教盛惟妩谢了公孙应姜,这才招呼她们围坐过来看封号。 因为心知肚明这所谓的册封会出岔子,盛惟乔这会儿也懒得仔细挑选,随便拣了个也就是了;盛惟妩跟公孙应姜不知就里,倒是认认真真的选了好久才定下来。 她们都决定之后,桓夜合挨个记下,点头道:“过两日我去宫里的时候带过去殿试后的诗会你们可别忘记啊,回去后都准备几首诗作什么的应应景,到时候也给我撑撑场子!” 盛惟妩自觉年纪还小,赴宴无非就是吃跟喝,这种吟诗作词的事情找不到她头上,这会儿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喝着茶,没有作声。 公孙应姜则为难道:“我念书向来不认真,只怕是不会写的。” 盛惟乔自认为寻常应酬还是可以的,不过她觉得自己应该谦虚点,所以道:“我的水准只怕到时候会贻笑大方?” 然后姑侄俩就看到桓夜合一脸无语的看着她们:“谁让你们自己写了?现放着杏榜第二的盛睡鹤做什么用的?让他写啊!你们背下来,到时候你们自家人不说,谁知道?!还是你们以为这种诗会,来露一手的个个都是我这样的才女?那这天底下才女也忒多了点!” “你还真是不谦虚啊!”盛惟乔也无语的看着她,“这话说的跟长安第一才女似的了!” 桓夜合嘿然道:“我跟你说,这名头落我头上我还真是不心虚!不然你举个比我厉害的同龄人出来?孟皇后也只是爱看书而已,她有拿得出手的诗文吗?!” 盛惟乔无话可说,索性岔开话题:“没其他事儿我们走了!” 这时候已经是三月快中旬了,本来往年殿试都在三月十五的,但今年因为宣景帝的大婚虽然是简化了不知道多少繁文缛节之后的大婚,而且是众所周知的帝后都没什么甜蜜恩爱更遑论是期待的大婚,但皇家无小事,到底还是拖了礼部好几日。 以至于这年的会试之期不得不往后移,一直移到了三月廿二,都三月下旬了才匆匆忙忙的开始。 这时候,盛老太爷一行人都快到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盛老太爷:我老盛家的家风... 还好殿试的人数比会试的时候要少得多,金榜出的也比杏榜快。 如此三月廿二殿试,廿四传胪放榜,这一年的礼闱,算是尘埃落定。 出乎大部分人所料、却在小部分人意料中的,盛睡鹤高居榜首,为今科状元。 以“不慎摔伤”为理由缺席殿试的高承烜,此刻自然不可能名列榜上,黄无咎波澜不惊的拿了榜眼。 探花是盛惟乔等人非常陌生的一个士子,也不知道是高密王那边的,还是亲近孟氏? 这一年的头甲就这样了,二甲的头名,却是会试时只考了十八名的徐抱墨,这点连盛睡鹤都有些惊讶了。因为殿试结束后,他跟徐抱墨都把各自的卷子默出来互相看过的,以盛睡鹤的估计,若完全按照真才实学评定的话,徐抱墨的名次,应该跟杏榜时候差不多。 这结果已经不错了,毕竟就算徐抱墨的天赋也很好,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成名已久的大儒、两朝元老、帝师这个级别的大佬授课的。 徐抱墨的老师中,功名最高的也就是举人而已他之前去南风郡盛府小住时,倒是打过请教功课的旗号,然而实际上除了兜搭盛惟乔之外,基本也没做其他事了。 毕竟盛兰辞作为盛家的主事人是很忙碌的,就是后来指点盛睡鹤,也是在盛老太爷发话之后,才专门搁了一年事情,而这时候徐抱墨早就灰溜溜的滚回苍梧郡了 也就是说,无论黄无咎还是高承烜,他们的老师,都比徐抱墨的老师强;而他们的资质,却未必不如徐抱墨。 所以徐抱墨的名次不如这几位,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估计是因为孟氏以为咱们板上钉钉是他们的人的缘故。”盛睡鹤惊讶之后,私下里跟盛惟乔说,“看到咱们现在住回宁威侯府,只道可以通过咱们将宁威侯府也争取过去,所以故意给徐世兄提了名次示好。也是做给咱们看的,让咱们知道他们对咱们的重视。” 盛惟乔闻言不禁哭笑不得:孟氏只怕做梦都想不到,来自偏僻南风郡的盛睡鹤,竟然会是传闻中早已夭折的高密王府嫡三子,这会儿可着劲儿千金市骨,也不知道事发之后,他们会何等难堪与暴怒? 随之而来的报复,又会掀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 “明儿个祖父就到了,你们这些新科进士却还有赐宴习仪的程序要走,却是不能去迎接祖父他们了。”揉了揉额角,盛惟乔索性不去想这些自己束手无策的麻烦,只问,“到时候我见了祖父用不用先给他老人家透点口风?” 这么大的事情,一点征兆都不给盛老太爷说,真正交底的时候,盛惟乔只怕老太爷受不住。 “长安离南风郡这么远,反正祖父祖母这次过来也不可能住个三两天就走。”但盛睡鹤沉思片刻,还是摇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左右忙上四五日,也就得空可以跟两位长辈长谈了。” 盛惟乔觉得他这话很有不信任自己能力的嫌疑,是怕自己越帮越忙,宁可拒绝,不禁撇了撇嘴角,哼道:“那好吧!我倒要看看你届时怎么跟祖父说我跟你讲,你要是把祖父气坏了,我可跟你没完!” “放心吧,乖囡囡,我怎么可能气祖父呢?”这会儿左右无人,盛睡鹤趁机在她面颊上捏了把,低笑道,“我可还指望给他老人家做孙女婿的!” “你就想吧!”盛惟乔打开他手,冷笑了一声,甩手走了。 转眼到了次日,除却盛睡鹤跟徐抱墨因为需要参加新科进士的赐宴跟习仪,实在脱不开身外,徐子敬专门告了假,合府连带盛惟乔三人出动,浩浩荡荡的赶到城外码头,恭迎两家长辈。 他们本来是算着时辰,打算先到的,结果到地方后,却见一座楼船正慌慌张张的停靠,看船头记号可不就是盛家的? 徐子敬忙叮嘱南氏带着女眷们缓行,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查看情况,却见楼船还没完全停稳,舱里已经走出一个穿绛紫圆领袍衫、头戴软幞的老者,大步踏过还在摇晃的甲板,兴冲冲的朝船舷边走,看情况,很有等不及跳板搭好就要跳上码头的意思。 “世伯!”徐子敬定睛一看这人面目,吓的差点一头栽进河里,心惊胆战的喊道,“世伯您赶紧朝后退退,这船还没停好呢,这会儿长安都到了,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您可千万当心点啊!” “子敬?”这时候盛老太爷也已经看到他了,顿时露出一个灿烂到炫目的笑容,开心的问,“我家那混账小子呢?怎么你这个做世叔的都到了,他还没来?!” 徐子敬以为他不知道盛睡鹤今日要做的事情,忙扬声道:“世伯可千万别误会了鹤儿!昨儿个金榜出来,那孩子金榜题名不说,还高中状元,若非之前杏榜只得了第二,可是亘古未有的连捷六元了!纵然如今痛失会元,但区区及冠之年,能有这样的成就,也足称古今罕见了!孩子如今在小侄府里头住着,小侄合家都觉得蓬荜生辉、文气蒸腾啊!” “这会儿之所以没亲自来迎接您几位,可不是鹤儿故意怠慢,而是因为金榜昨儿个才出,今日天子赐宴,实在走不开身!” “要说鹤儿心里头,可是十分惦记您几位的。等忙完了这一阵,这孩子必然是要好好孝顺您膝下的!” “嗯?我们在路上竟不知道这件事情,我那不肖的长孙盛睡鹤,不过是区区南风郡的解元而已,此番让他北上,主要是为了观场的,怎么居然就考中状元了?!”却见盛老太爷闻言,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简直是见牙不见眼了,干咳了好几声才端出威严之色来,声如洪钟道,“莫不是你小子故意哄我高兴,骗我的?” “世伯您这话说的,兹事体大,小侄怎么敢撒这样的谎?”徐子敬赶紧说道,“再说鹤儿那才貌那资质,一举高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盛老太爷扫了眼因为听见“状元”二字,下意识看过来的四周之人,一本正经的大声道:“唉!怎么会呢?我那不肖的长孙盛睡鹤,不过是区区南风郡的解元而已,想那不肖孙今年转过年来才也二十岁,小时候流落在外,颠沛流离的,颇吃了许多苦头,统共才念到几年书?” “就是先生,起先也没给他请到什么好先生,不过是个酸溜溜的老童生而已!” “之后他亲爹,就是我那不孝子盛兰辞,虽然是二十岁上就金榜题名的,却也只是二甲一介寻常进士罢了!” “虽然那不孝子勉强入了翰林院,然而后来听闻我卧病,却是毫不迟疑的致仕返乡伺候汤药,竟白白耗费了在翰林院任职的机会,压根没沾到多少文气!” “后来那不孝子因为怕我操心,专门将一点祖业接手了过去这混账东西也是无用之极!足足耗费了二十来年辰光,才将我盛氏壮大到在郡中风生水起,同那些巨富了七八代的人家平起平坐而已!” “想那不孝子这二十年来成天汲汲营营,这功课早就松弛的不成样子了!虽然他偶尔也会同郡中郡守酬唱一二,也有文章来往,但人家郡守是什么来头?!江南大族子弟,那是什么眼界?!居然说他才华横溢,这不摆明了是客气话嘛!” “就这么个不孝子,前前后后专心教导我那不孝孙的时间,统共才一年上下,我那不孝孙纵然有几分小聪明,如何就能做得状元了?!” 满意的看到四周投过来的注视越来越多,目光中的羡慕嫉妒恨越来越浓烈,盛老太爷使劲干咳一声,才忍住大笑的冲动,装模作样的呵斥道,“子敬你真是太胡闹了,这人来人往的地方,也由得你开这样的玩笑?!” 徐子敬闻言,才要继续解释,南氏一行人却已经赶了上来,见状,南氏忙上前暗掐了他一把,恨铁不成钢的低骂道:“你这个不长脑子的东西!人家盛老太爷摆明了就是想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炫耀一把他有个好儿子还有个好孙子呢!你解释个什么?你赶紧夸啊!记得大声点!!!” 经过南氏的提醒,徐子敬总算明白了盛老太爷为什么把“我那不肖的长孙盛睡鹤,不过是区区南风郡的解元而已”强调了两遍,合着是怕四周之人没听清楚呢!他心中哭笑不得,暗道:“世伯都快做曾祖父的人了,怎么还跟几十年前一样爱显摆膝下晚辈?” 想当初,盛兰辞刚刚金榜题名的时候,盛老太爷开口必定是:“我那个不孝子!” 闭口必定是,“这混账东西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这严父姿态一摆,倒霉的就是徐子敬这些世侄们了:敖沐之算是运气最好的,因为敖老太爷在教子上没有抄袭盛老太爷,以讲道理为主;如徐子敬,摊上个什么都跟盛老太爷学、什么都跟盛老太爷比的亲爹,基本上盛老太爷说一句“不孝子”,徐老侯爷就忍不住朝北疆写一封大骂徐子敬废物窝囊没用无能的信,叱责他不学无术无法为自己争取这样的荣耀! 盛老太爷再说个“混账东西”,徐老侯爷简直是恨不得亲自跑去北疆暴打徐子敬发泄自己生子庸碌的憋屈万幸那时候徐子敬留在了北疆,而徐老侯爷已经随盛老太爷返回南方了。 不然,徐子敬非常怀疑,自己能否活到现在? 这会儿看着明明已经得意的恨不得叉腰狂笑、却还非要努力摆出一副“这种级别的子孙出息对于老子来说根本就是云淡风轻一点不稀奇老子这么沉得住气有城府有内涵的祖父怎么可能被这么点喜讯就开心的手舞足蹈失了威严派头”的盛老太爷,徐子敬使劲抽了抽嘴角,非常担心自己亲爹到此刻都没出舱,是不是因为被这位世伯气惨了? “唉,这只能怪抱墨那个混账东西,才考了个传胪!”徐子敬忧伤的想,“还是个有水分的传胪这会儿爹他老人家不出来也好,出来之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盛世伯比下去,这叫爹的脸朝哪搁?!” 他定了定神,按照南氏的指点,拿出当年在北疆时战前誓师时的实力,气沉丹田,声震全场道:“世伯!您这话可是不对!鹤儿贤侄他年纪虽轻,但过目不忘,才思敏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挺拔高大,姿容俊雅,能文能武,谈吐不凡,懂事孝顺,友爱手足,疼惜幼妹,器宇轩昂,沉着冷静” 起初还好,徐子敬好歹也这年纪了,又在军中、朝堂混了这些年,几句夸人的场面话还是会讲的。 只不过 他越夸盛老太爷越开心,然后明明早就靠岸的楼船,却迟迟摆不下跳板来,于是盛老太爷顺理成章的站在甲板上继续听他夸自己孙子,然后徐子敬说了半晌后,终于词穷了! 见盛老太爷还眼巴巴的看下来,一副没尽兴的样子,南氏只好小声在背后给他支招,南氏完了就推着女儿徐采葵上,徐采葵也搜肠刮肚完,南氏又把目光转向盛惟乔跟公孙应姜 总算一行人七拼八凑的赞誉之词都说完了,因为徐子敬武艺高强,一番夸奖整个码头都能听到,这时候附近的人,不说所有,至少十之七八,出于好奇,统统都聚拢过来围观“年纪虽轻,但过目不忘,才思敏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挺拔高大,姿容俊雅,能文能武,谈吐不凡,懂事孝顺,友爱手足,疼惜幼妹,器宇轩昂,沉着冷静这些词都无法形容完全”的新科状元的祖父。 见盛老太爷年纪虽长,但卖相好生威武豪迈,顿时肃然起敬,甚至好几个人不知道是真有这个心思,还是故意凑热闹,还在人堆里高声询问盛老太爷缺不缺孙媳妇,长的好看温柔孝顺特别会来事的那种! 看着码头上里三圈、外三圈的盛况,盛老太爷自觉风头已经出的差不多,这才抚着颔下胡须,骂甲板上的水手:“你们这些惫懒的东西!这么半晌了为什么还不把跳板搭起来?!不知道老子急着见老子那长孙,好教训他不可因为区区高中状元、还是二十岁的状元,还是连捷案首、解元,只在杏榜得了第二的状元,就骄傲自满,咱们老盛家的家风就是要低调谦虚嘛?!” 徐子敬夫妇:“” 世伯就算不看您之前死活不肯上岸的做派,就这番话,谁都不会认为你们老盛家的家风跟低调还有谦虚有关系吧?! 第二百八十六章 祖孙各自的小心思 徐子敬夫妇本来以为,这跳板都搭起来了,盛老太爷总该下船了吧? 然而因为水手说了句:“老太爷,不是小的偷懒,是小的早就听说咱们家大公子年纪虽轻,但过目不忘,才思敏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挺拔高大,姿容俊雅,能文能武,谈吐不凡,懂事孝顺,友爱手足,疼惜幼妹,器宇轩昂,沉着冷静了,这会儿听说大公子高中状元,想着要是能远远的看一眼大公子,沾沾福气就好了,琢磨着要不要跟您老人家冒昧的提一提呢,这才走了神!” 盛老太爷才要迈上跳板的脚,顿时又收了回去:“虽然我那个不孝孙年纪虽轻,但过目不忘,才思敏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挺拔高大,姿容俊雅,能文能武,谈吐不凡,懂事孝顺,友爱手足,疼惜幼妹,器宇轩昂,沉着冷静但我老盛家的家风素来低调谦虚,这有什么难的?等会你就跟上,回头那小子身边若是缺人,正好给他跑跑腿!” 如此环视了一圈甲板上,见没其他人接话了,才抖了抖袖子,特别威武雄壮的走下来。 这时候底下的人群犹未散去不说,有些人已经问到了老太爷的儿子们缺不缺“长的好看温柔孝顺特别会来事的那种”儿媳妇,甚至问老太爷自己缺不缺“长的好看温柔孝顺特别会来事的那种”媳妇了? “老子老伴正在船舱里呢!”老太爷笑骂了一句,拱手团团一礼,说道,“儿媳妇们也都孝顺得紧,不然老子哪来这许多孙子孙女儿?诸位,我那长孙除了年纪虽轻,但过目不忘,才思敏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挺拔高大,姿容俊雅,能文能武,谈吐不凡,懂事孝顺,友爱手足,疼惜幼妹,器宇轩昂,沉着冷静外,其实也没什么其他本事了,诸位家中子弟,比他强的多了去了!可不要太抬举那不孝孙,免得把他惯坏了!” 他不搭讪还好,只是几个人在那里起哄,这一搭讪,一群人都围上来问这问那了。 攀亲的、联姻的、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凑热闹的足足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宣扬完老盛家“低调谦虚”家风的盛老太爷,才意犹未尽的从人群里走出来,志得意满的去坐车。 徐子敬夫妇边一左一右小心伺候着,边问:“世伯,伯母跟我们爹娘也在船上吗?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见他们出来?” 本来盛老太爷被人群围住的时候,他们就想上船去看看的,但因为人群恰好把跳板挤住了,他们实在过不去。而且盛老太爷也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如果徐老侯爷夫妇以及明老夫人有什么不好的话,他断不会有心思在这里炫耀儿孙。 所以徐子敬夫妇这会儿尽管心有疑惑,却也不怎么担心。 果然盛老太爷抚了把胡须,哼道:“老徐那老小子,说他难得坐了这么久的船,忽然要上岸了,感到怪舍不得的,所以打算多在船舱里待会弟妹跟我那老伴,则打算数点箱笼,等东西都搬下来了,再下船!” 徐子敬夫妇闻言对望一眼,心里均是一个念头:“明伯母八成是不好意思,爹娘嘛,十成十是因为抱墨那个不孝子没能给我老徐家争气的缘故,不想看盛世伯耀武扬威!” 两人哭笑不得的送了盛老太爷去马车上,告了罪,这才转回船上去接人。 因为这时候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都在船上呢,徐家姐妹当然也要过去了。但盛家的三个女孩儿,盛惟乔迟疑了下,就想留下来,毕竟她是知道内情的,盛老太爷这会儿越高兴,回头知道了真相后,只怕越伤心想到那种情况,即使明白盛睡鹤这会儿不在,盛老太爷暂时受不到这样的打击,她到底心头不忍,遂想守着这祖父。 然而老太爷抬头看到,却催她:“你在这里做什么?去接你们祖母啊!她方才还在念着你们呢,说这几个月不见,八成都又长高了一截了!” 不晓得孙女一片苦心,老太爷心中暗自嘀咕:这乔儿怎么就这么实诚,连样子都不会做一做呢?老子是你嫡亲祖父,你怠慢点老子,老子就算不高兴,还能跟自己嫡亲孙女儿计较?那明氏却不是你嫡亲祖母,只是你继祖母,你落了她面子,就算她不说什么,外人知道了,也要说你自恃父兄,轻慢于她啊! “这不是想着千里迢迢的,祖父好不容易来了,有没有给我们带点什么好东西吗?”盛惟乔见祖父一脸看傻姑娘的表情看自己,暗吐一口血,郁闷道,“看来祖父的心思压根没在我们身上,哼!我们还是去找祖母吧!” 说着才悻悻的走了。 她们去船上找明老夫人,被撇下来的盛老太爷却露出讪讪的表情,问长随老郑:“老子方才是不是太顾着数落鹤儿了,以至于乔儿不高兴了?” 老郑笑了笑,道:“老太爷,您那是数落么?” 那么明显的炫耀,真当三小姐年纪小就看不出来呢? 作为嫡女,马上说不定还会有嫡弟,就算知道庶兄有出息了自己脸上也有光彩,会喜欢看到祖父这眼里全是庶兄的样子? 听出老郑的话中之意,盛老太爷尴尬道:“这孩子!老子还不是想着我老盛家后继有人之后,女孩儿们不管是议亲还是出了阁之后,都有人撑腰嘛!又不是说不疼她们!” 但还是想着,“回头也找个机会好好夸夸乔儿吧,这孩子素来娇惯,可是个受不得委屈的。” 盛惟乔不知道自家祖父把她的体恤当成了耍小性子,这会儿正有些惊讶:“二哥、四妹妹、五弟,你们怎么都来了?” 这话说出来,她觉得仿佛有点不欢迎的意思,忙解释道,“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接到,我们都不知道你们要来呢!” “这事儿说来话长。”明老夫人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本来你祖父只打算自己陪徐老侯爷北上的。但我静极思动,就劝夏侯老夫人一块走这一遭了从南风郡来长安路途迢迢,船上就我们几个老骨头也实在没意思,我想德儿他们几个反正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做,不如带上,一来聊解路途寂寞,二来呢也是让他们趁年轻开开眼界,增进见识。” 盛惟乔隐约猜到,明老夫人此举的主要目的,只怕是为了盛惟娆,这女孩儿之前的经历,虽然因为时过境迁,再加上盛家在南风郡的地位,已经没什么人提了。但南风郡上下,心里到底是记着的。 如果就在南风郡本地给盛惟娆找夫婿,必然是要相当将就的。 虽然盛惟娆的生母白氏一向不受明老夫人喜爱,之前盛惟娆为了生母之死,也一度跟明老夫人撕破脸过。但毕竟是嫡亲祖孙,三年过去,看来明老夫人对这个孙女的终身大事还是放在了心上的。 这次估摸是想趁北上长安的机会,看看能不能给盛惟娆找个合适的婆家了? 毕竟盛惟娆曾经的遭遇尽管难以完全隐瞒,但若远嫁他乡,夫家周围的人不知道内情,只看盛惟娆本身,也算是姿容出色令人羡慕了。如此夫家受到的压力小,在盛家允诺各种补偿的情况下,也未必不能相敬如宾。 至于什么开开眼界,增进见识,那当然是盛惟德跟盛惟彻的事情了。 “那我们兄弟姐妹现在可算是小小的团聚了。”盛惟乔心中苦笑,好么,盛家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也不知道回头盛睡鹤的身世揭开后,要乱成什么样? 但面上还是露出欢喜之色,“只可惜六弟他们还在南风郡,没有过来。” 明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很满意,含笑道:“他们年纪还小呢!反正鹤儿不是才中了状元?有他这个兄长在,以后自有他们长见识的机会!” “祖母这话说的,大哥不过是占了个年长的优势罢了。”盛惟乔嘴角扯了扯,道,“接下来家里兄弟们难道就没有其他金榜题名的了吗?咱们家的兴旺日子还长着呢!” 老夫人笑道:“德儿他们几个,哪里能跟鹤儿比?也就还算老实敦厚罢了!” 这时候底下人上来禀告,说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问明老夫人要不要亲自去过目。 明老夫人原是不想跟盛老太爷一块出去炫耀儿孙才找这借口的,这会儿人群已散,自然懒得再做样子,吩咐心腹:“张氏你去替我看着点吧,我好些日子没见到几个孩子了,这会儿哪里来的空操心这些小事?” 如此出了舱,那边徐子敬一家也汇合了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老侯爷下船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抱墨这个小兔崽子!比不过鹤儿也就算了,居然才考了个传胪!头甲都没挤进去,这混账东西,害的老子在舱里躲半晌才出来一准是你们好些年没见儿子了,见到他之后过于宠溺,叫这小子松弛了下来!早知道,老子就该掐着日子让他来长安的!” 徐子敬夫妇一脸的无语,他们还怀疑是徐老侯爷上了年纪心慈手软了,所以把徐抱墨给惯坏了呢! 但这话可不敢说,还得赔笑请徐老侯爷息怒:“爹您教训的是,但现在木已成舟,还请您老人家暂歇雷霆之怒,待会见了那小兔崽子,亲自揍他出气!” 正好听见的盛惟乔:“” 她试图替徐抱墨说几句好话:“老侯爷,其实世兄这些日子还是很用功的” 话没说完,徐老侯爷眼睛“噌”的亮了:“乔儿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女孩儿一直默默关注着自家孙儿? 难道盛徐结亲还有指望? 但徐子敬夫妇脸都绿了,这世侄女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都跟她说了自家儿子是个渣男了,她怎么还是念念不忘啊?! 这要其他人家女儿,提醒过了之后还执迷不悟,坑了就坑了吧,他们也不是当真无私到了因为知道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让他娶妻祸害人家女孩儿的地步,但老盛家的女孩儿,他们实在不好意思啊! 赶紧扯着徐老侯爷加快脚步:“爹,我们忽然想起来有要紧事情跟您说!” “”知道他们会跟徐老侯爷说什么的盛惟乔沉默。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不希望徐抱墨挨揍,而不是想借刀杀人啊!!! 第二百八十七章 急!怎么从孙子变孙女婿,... 然而盛惟乔虽然对徐抱墨抱着善意,事实就是,一行人前呼后拥的回到宁威侯府后,徐老侯爷几乎是从大门口一路咆哮回后堂的:“那个小畜生呢?!叫他给老子滚过来!老子今儿个要是不亲手打死他,老子跟他姓!!!” 夏侯老夫人冷笑连连:“你跟他姓,那还不是姓徐?” 闻言盛惟乔暗松口气,心说还好这位老夫人也一块来了,有这位老夫人劝着,这下子徐抱墨应该不会再挨揍了吧? 徐子敬夫妇则是对望着叹了口气,暗道合着不是徐老侯爷上了年纪心慈手软,宠坏了徐抱墨这孙儿,而是夏侯老夫人的锅! 结果就听夏侯老夫人冷冰冰的说道:“老娘早就跟你这老东西说过了,那小兔崽子就是个属铁的,一天不打一天不得劲儿!你这会子打死了他,他还不是死性不改?!说到底,就该每天照饭点吊起来拿鞭子沾盐水抽上一顿,保准他天天老老实实的什么歪主意都不敢动!” 徐老侯爷怒道:“咱们以前差不多就是这样做的,可你看看,稍微错错手,他就混账上了!!!” “还是打少了!”夏侯老夫人凌厉的目光扫过徐子敬夫妇,“你们两个,是怎么当人爹娘的?!俗话说的好,养不教父之过!小兔崽子不老实,就该吊起来打!不把他打的改邪归正就不要停手!你们这会儿心慈手软惯的他肆无忌惮,将来养出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孽子,老娘看你们怎么哭!” “这还用得着将来看?!”徐老侯爷冷笑,“那小兔崽子这会儿除了赌之外,什么不精通?!” 说着也狠狠瞪了眼儿子媳妇,“惯子如杀子的道理都不懂,简直是昏了头了!!!” 徐子敬夫妇冤枉的简直想撞墙,他们从来没惯过徐抱墨,不然还会主动跟老侯爷老夫人诉说徐抱墨的恶劣事迹吗?真要宠溺儿子,那是帮着隐瞒都来不及啊! 但两人都是孝顺的,这会儿再冤枉也只能忍了,低头敛目的认错,一个说:“孩儿知罪!孩儿回头必定将那小兔崽子捆起来抽!” 还个讲,“都是媳妇不好,教养孩子的事情还要劳动您两位,爹娘请放心!媳妇等下一定好好给抱墨上规矩,务必不能让他丢了咱们老徐家的脸面!” 这情况看的盛惟乔扶额长叹,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她担心自己再说几句,等下徐抱墨回来后,这府里可以直接办丧事了 她只能偷眼看着自家祖父祖母,指望他们出面说情。 还好盛老太爷没辜负她的期望,抚了把胡须,特别慈眉善目的开口道:“老徐,弟妹,你们这么做可是不对了!咱们千里迢迢的赶过来,这气还没喘匀,孙子还没见上呢,你们就惦记着要给他规矩了,这像话吗?!” 不等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接话,他紧接着嘴角狠狠一弯,看似语重心长实则窃喜在心的说道,“这教诲子孙啊!是不能单靠打的!别听那些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孝子可不代表能干,更不代表会念书,还不代表能考状元啊!” 意思意思的讲了几句引言,盛老太爷迅速进入自己真正想说的部分,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你们看我家鹤儿!我就从来没打过他!不但没打过,我对这个孙儿啊,那是掏心掏肺,疼爱有加,嘘寒问暖!可他呢?还不是既懂事又孝顺,既能干又会念书,既长的好还考取了状元,既还既还既还” 半晌后,总算夸够了自家长孙的老太爷,换回苦口婆心的模样,义正辞严道,“所以,好好的孩子,怎么能打呢?你打的他怕了你了,成天畏畏缩缩的,半点男儿气概都没有,这成什么样子!还怎么个有出息法?!咱们做长辈的,应该好好疼孩子,所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可着劲儿对他好,他能不感动?!这感动之后,他能不用功?!说到抱墨这孩子的不懂事,你们四个做长辈的,只知道怪他,还想继续打他,怎么就不能反思反思自己?!” “盛老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徐老侯爷忍无可忍的戳穿他,“你以前对兰辞那孩子,可是遇事先挽袖子抽他一顿再说!” 盛老太爷傲然道:“所以兰辞那不孝子只是一个寻常进士,我家鹤儿却是状元!看到了吧?状元才不是打出来的!是老子硬生生的惯出来的嘛!就你们三天两头揍抱墨的次数,他能考个传胪那是相当厉害了好不好?像我家兰辞,当初挨揍次数还没抱墨多,连传胪都不是呢!” “你家鹤儿懂事,特别懂事!”徐老侯爷沉默了会,憋屈道,“成了吧?!我家这混账东西,就是个不打不成的!老子这都是什么命?!从儿子到孙子,没一个能给老子争脸的!!!” 底下徐子敬擦了把冷汗,弯腰请罪:“爹,是孩儿无能!” 南氏也苦笑着跟着敛衽为礼:“爹,媳妇没把抱墨教好,叫您老失望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盛老太爷开心的责备徐老侯爷,“子敬怎么就不好了?还有抱墨,虽然他们没能像兰辞那样,年纪轻轻就专门致仕回桑梓去尽孝你跟前,也没有像鹤儿一样,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但他们” “你就消停点吧!!!”万幸他这嘚瑟的模样,连素来敬畏他的明老夫人都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打断道,“下船都这么半天了,我连徐家俩孩子都没看亲切呢,净听你在这里显摆了!” 徐子敬夫妇如见救星,赶紧把徐采葵跟徐采芙推上来磕头请安。 盛惟乔等盛家孙辈,虽然都不是第一次见徐老侯爷还有夏侯老夫人了,但毕竟隔了段时间没见面,此地又是宁威侯府,所以也挨个上前给老夫妇行了大礼。 如此一番拜见、拿见面礼后,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 明老夫人生怕话题再次转回“教子”这个问题上,专门拉了徐采葵还有徐采芙在跟前说话,因知道徐采葵下个月就要出阁,就有些惆怅:“我膝下的孙女中,乔儿、娆儿都跟你年纪差不多,她们的婚事却到现在都没踪影呢,也不知道将来会嫁在何处?这世道对女孩儿却是不公,心肝宝贝一样养大,一旦嫁了人,娘家就难得一见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乔儿跟娆儿这样的好模样,又有鹤儿那样出色的兄长,这婚事还用你操心?”那边夏侯老夫人闻言,转过头来安慰她,“至于说出阁之后难得相见,却也未必。若是离得近,隔三差五的互相问个安,哪里有什么难的?咱们给女孩儿挑夫家,肯定首要是选那种明事理的人家,那种不把别人家孩子当人看的,咱们可怎么看得上呢?” 明老夫人笑道:“弟妹说的是,却是我老糊涂了。” 心里却叹了口气,盛惟娆要是好好儿的到现在,她何尝会操心呢?怎么说也是新科状元的堂妹,虽然跟盛睡鹤不是一个房里的,但盛睡鹤的亲妹妹也才一个盛惟乔,还怕照顾不过来吗? 只是这些烦恼不好跟夏侯老夫人说,遂转开话题,跟盛惟乔说起冯氏,“你们母女有些日子没见,你娘还怀着身子,你一定惦记着吧?且放心,你娘她好的很,咱们家特意请了杭大夫在府里住下来,天天都请平安脉,各样滋补也没有断的。这些日子下来,瞧着人都丰润了一圈,杭大夫说,这情况必然是出不了岔子的。” 因为一行人从码头回到宁威侯府的时候就过晌午了,这会儿再叙了几句家常,互相讲了些别后光景,也就到了盛睡鹤与徐抱墨归来的辰光。 进府前,徐抱墨有点心神不宁:“今儿个这么好的时机,盛家那头母老虎,八成不会放过坑本世子的机会啊!怎么办?平时只是爹或娘揍本世子,就够呛的了。这会儿祖父祖母也来了,那母老虎稍微挑拨下,本世子岂不是就要被群殴?!” 当真被四个人群殴他都未必害怕,关键这四位是他亲爹亲娘跟亲祖父亲祖母啊! 他能还手吗?! 于是徐抱墨将目光转向盛睡鹤,干咳道:“恒殊弟!” 这种时候,必须找这世弟求助,请他届时大发慈悲,助自己逃出生天了啊! 谁知道素来才思敏捷的盛睡鹤闻言,竟是无动于衷? “恒殊弟?”徐抱墨见状,微微一惊,仔细一打量,却见这世弟竟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愕然,“恒殊弟你在想什么?” “嗯呃?!”盛睡鹤猛然回神,眼神有片刻的凌厉,使得从未见过他如此神情的徐抱墨为之所慑,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 索性盛睡鹤立刻敛起锋芒,露出惯常的无害笑容,“世兄,抱歉,方才在想一些功课上的问题,走神了。” “没什么”徐抱墨有些狐疑,毕竟他们今天虽然抽不出空去码头迎接长辈,却都晓得彼此的祖父祖母会抵达的。自己这会儿听说要见祖父祖母,吓的不行也还罢了,盛睡鹤有什么好怕的? 盛家对他最真心实意的大概就是盛老太爷了好不好? 就是他亲爹盛兰辞,最疼的也是嫡女盛惟乔呢! 按说盛睡鹤听说嫡亲祖父过来了,难道不应该兴高采烈,能扔下来的事情都扔下,赶紧去看祖父吗? 这种时候还想什么功课啊! 何况想功课的时候,需要露出那么凌厉的神色么? “难道恒殊弟的生母之死,以及他本身流落玳瑁岛的事情,有什么内情。这会儿他终于金榜题名,要打算给母子两个讨回公道了?”徐抱墨顿时想歪了,暗忖,“他这是在打算等会怎么同盛老太爷摊牌?这可是要命了,老太爷虽然疼他,但也不是不疼冯伯母还有那个母老虎啊!若恒殊弟母子的遭遇跟冯伯母有关系,这叫老太爷夹在中间要怎么办?” 虽然盛睡鹤从来没提过他生母的事情,盛兰辞对此也没给出过明确的交代,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八成就是已经死了。 不然就算碍着冯氏,不让她进门,好歹盛睡鹤隔三差五的总要去看看的吧? 既然盛睡鹤从进盛府之后,从来没去看望过什么生母,甚至连派下人去什么地方送东西都没有过那肯定是因为人不在了嘛! “也不知道等会祖父祖母还有爹娘会不会因为盛家发生了这种事情,忙着劝架圆场,没空揍本世子?”这种事情徐抱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用同情的目光注视了会盛睡鹤,唉声叹气的想,“还是他们会因此揍本世子揍的更厉害,好用这种方式逼盛老太爷他们转过来劝架,从而顾不上恒殊弟的事情?” 盛睡鹤可不知道徐抱墨的想法,他回了下神之后,见徐抱墨没说什么,也就继续思索起了面前的难题:如何从备受盛老太爷喜爱的长孙,变成备受盛老太爷喜爱的长孙女婿? 第二百八十八章 高密王夫妇登门! 两人联袂进府之后,待遇很好的诠释了何谓“天差地别”:盛老太爷本来这天就是笑呵呵的,见着盛睡鹤的人之后,更是笑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那欢喜劲儿,简直是恨不得立刻走下来抱着这孙子好好稀罕。 就是明老夫人,虽然盛睡鹤不是她亲孙子,但看着这么气宇轩昂又加持了新科状元光环的晚辈,也是打从心眼里感到高兴,毕竟大房出了这样的人才,她亲生的二房、三房少不得也能沾光。 然而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虽然也是见着自家孙儿进门,四道目光立刻扫过去,却冷嗖嗖的,透着说不出来的寒意! 看到这情况,徐抱墨才跨过门槛呢,腿就感到软了,他这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跪下来请个罪什么的,好争取等会儿打轻点呢;还是干脆的脚底抹油,拔腿就溜啊? 这时候他无比的羡慕旁边的盛睡鹤,却不知道盛睡鹤这会儿手心里全是冷汗,全靠早些年出生入死磨砺出来的镇定功夫才撑住,沉稳的请了安,叫了人,末了落座,不言不语,神情严肃,简直端正到庄严! 没办法,虽然在写信请盛老太爷北上的时候,他就考虑过照面之时的景象了,这会儿看着所谓的祖父祖母这兴高采烈的模样,以及左右的“弟弟妹妹”们仰慕崇敬的目光,饶是盛睡鹤在盛惟乔跟前表现的信心十足,这会儿也是七上八下说不出来的忐忑了:这会儿盛家老夫妇越喜欢自己这个所谓的长孙,回头知道真相的时候,打击就越深刻! 如果盛睡鹤没有看中盛惟乔,还想着盛老太爷会答应把孙女儿许配给自己的话,老太爷生气就生气,发怒就发怒吧,大不了日后好好补偿下盛家,毕竟这件事情当初也是盛兰辞起的头,可不能全怪他他自认也从来不是什么厚道人。 但他心有所求,关键是了解盛惟乔,女孩儿不愧是盛家的掌上明珠,非常的向着盛家,准确来说,是非常的看重盛老太爷以及盛兰辞夫妇的态度与意见。 如果这三位中有任何一位反对将盛惟乔嫁给他,女孩儿十成十会听话。 所以盛睡鹤这会儿哪里敢得罪盛老太爷呢? “鹤儿,今儿个累着了吧?”盛睡鹤的失态,盛老太爷看在眼里,心里也是一个“咯噔”,这孙儿虽然不是那种会妙语连珠八面玲珑的人,但也绝对不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啊,尤其祖孙分别多日不见,又才考了状元,二十岁上的人,再沉稳再老成,这会儿不说炫耀,好歹也该上来说上几句讨巧的话不是? 盛老太爷将这孙儿的情况仔细划拉了一下,顿时跟徐抱墨方才想到一块去了:莫非,这孙儿自觉考取了状元,打算跟盛家算算他生身之母的事情了? 这事儿老太爷却不支持的,说到底,老太爷之所以疼爱盛睡鹤,主要是因为盛兰辞无子;然后才是因为他的才华。 但凡盛兰辞有个原配嫡子,哪怕才华不如盛睡鹤,盛老太爷肯定也是偏袒嫡孙的。 毕竟一来冯氏是盛兰辞的原配发妻,盛老太爷为人正派,非常看重名份,继室嫡出在他心目中都没有原配嫡出重要,更遑论是外室生的孩子了。 二来,当初冯氏嫁到盛家的时候,是属于低嫁的。而且过门之后丝毫没有依仗娘家欺凌夫家,反而对公婆孝顺,对小叔小姑也非常的照顾。 盛老太爷不是没良心的人,对长媳一向都很喜欢。纵然为人父母的那点私心,让他接受了盛睡鹤进门,还为这长孙的课业、前途花费了不少心思,却从来没有公然落冯氏脸面的想法更遑论,冯氏这会儿终于再次怀孕不说,杭蘅芳还有八成把握,是个男嗣! 若非担心会给冯氏增加压力,这会儿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早就要宣布人丁单薄的大房即将迎来嫡子的好消息了。 “鹤儿素来聪慧懂事,但望他这次也能够体贴些,不要提这种事情吧!”盛老太爷暗叹一声,心说,“他要是当真提了,我也只能让他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了且不说老大家的如今怀着身子不能受刺激,就是没有身孕这回事,冲着老大家的当年不计较两家门第差距下嫁,进了盛家门也是任劳任怨的做我盛家冢妇这点,我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亏心事!” “叫祖父见笑了。”盛睡鹤见盛老太爷开口问起自己,更紧张了,干笑了下,才道,“孙婿呃,孙儿今儿个没跟徐世兄去迎接几位长辈,还请几位长辈莫要见怪!” 才开口就出岔子,还好他反应快,一干人也以为他是把“孙儿与徐世兄”说错成谐音的“孙徐”,都没放在心上。只是盛惟乔却心知肚明,此刻不禁恶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盛睡鹤假装没看见,起身团团一礼。 盛老太爷眼中有着担忧,这孙儿向来做事周密,方才进门之后只喊了人见了礼却没提告罪这茬,已经显得异常了,这会儿自己问了才忽然补上,可不古怪? 但面上还是笑着说:“你们有正经事情,谁会怪你们?” 徐老侯爷跟夏侯老夫人则抓住机会骂徐抱墨:“你看看你,你再看看人家鹤儿!” 徐抱墨默默吐了口血,有气无力的说道:“孙儿知罪!” “瞧你这没骨头的样子,哪有一点点这年纪该有的挺拔朝气!”夏侯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坐没坐相的样子也就你爹娘惯的!” 不等徐子敬夫妇起身请罪,老夫人抿了口茶水,很有经验的样子,“回头多打打,打得他怕了,这规矩就出来了!” 徐子敬夫妇咬着牙道:“是!” 要不是盛家一群人在这里,他们这会儿就抄家伙动上手了! 徐抱墨听的泪流满面:“祖父祖母说爹娘把本世子惯坏了,爹娘则说祖父祖母把本世子惯坏的问题是,本世子什么时候被这四位惯过?!” 他一直都是在挨揍好吗? 在南方的时候被徐老侯爷揍,嫡亲祖母夏侯老夫人不但不拉架,还各种说风凉话的落井下石! 来了长安呢,爹娘纯粹拿他当出气筒!连府里的侍卫跟管家都有事没事捅他几刀! 如今祖父祖母还有爹娘汇合了,这眼看着就是想让老徐家绝嗣啊! 这得多亏心才能说得出来他得宠?! 还好盛老太爷发话了:“你们也真是的!孩子们前两天才考完殿试,今儿个赐宴习仪本来就很累了,明日还要赐朝服冠带什么的,后日上表谢恩,大后天释莱礼一连串的事情,这会儿跟孩子发什么火?有什么事情不能等释莱礼行完之后再说?” 因为担心盛睡鹤给生身之母要名份,老太爷这会儿也没了继续显摆长孙的心思,说了这话之后,问了问殿试、习仪的一些事情,看时间差不多了,南氏请示是否开宴,宴罢,盛老太爷借口乏了,也就去客院休憩了。 本来盛睡鹤看到这个情况,专门陪他过去的。 只是到了客院之后,盛睡鹤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盛老太爷摆手止住了:“有什么话,释莱礼行过之后再说!” “是!”盛睡鹤心中苦笑,他其实也没打算这会儿就跟老太爷彻底摊牌,毕竟就像老太爷说的那样,接下来的三天他都不得闲,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要等到自己彻底有空了,再专门跟老太爷长谈其实就是想到盛惟乔说的,如果盛老太爷因此被气坏了,跟他没完的话,想给老太爷透点口风。 但既然老太爷拒绝了,他也不强求,反正老太爷这么说了,肯定猜到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了。如此,也算是他提醒到了。 这么想着,盛睡鹤叹着气离开了客院,再次推敲数日后自己的说辞。 三天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只是盛睡鹤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跟盛老太爷摊牌,高密王府却先找上门来了! 来的还不是别人,正是高密王夫妇! 宁威侯府因为不知就里,对于高密王夫妇的联袂来访,尤其是传闻中已经十几年没出过高密王府的高密王妃的到来,无不感到如临大敌! 嗯,本来顶多是感到莫名其妙的,但因为之前盛惟乔敷衍徐采葵的那番理由,被南氏推演出高密王府想将盛惟乔说给容清醉这个结果的缘故,南氏才听说高密王夫妇一块登门了,顿时就紧张了:“咱们家跟王府素来没什么交情,这两位怎么会来的?!尤其是王妃!” 这时候她正在夏侯老夫人还有明老夫人跟前说话,两位老夫人对长安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也觉得,堂堂王爷、王妃忽然登门,不是小事,察觉到南氏这么说的时候,目光不住的在明老夫人身上逡巡,顿时警觉:“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跟盛家有关系?” 南氏一边叫管事请高密王夫妇到正堂奉茶,同时为主家要晚点才能出去解释下,一边飞快的将自己之前的推测讲了一下还没讲完呢,夏侯老夫人跟明老夫人都怒了:“咱们乔儿好好的孩子,怎么可以许配给个废人,还是个毁了容的!” 虽然明老夫人不是盛惟乔的嫡亲祖母,听着这话都真正动怒了,盛惟乔不是她亲孙女,可她也是有亲孙女的啊! 如果盛家长房嫡女、新科状元的嫡亲妹妹都只能嫁给容清醉那么个东西,盛惟娆、盛惟妩等人,还能嫁什么好的?! 不过明老夫人毕竟小门小户出身,之前徐抱墨一个世交之后去盛府小住,就因为是世子的身份,都把她吓得够呛,这会儿还是王爷跟王妃,她就更害怕了。 所以生气完了之后就慌了手脚:“但人家那样的权势地位,若是非要乔儿嫁过去,这可怎么办呢?” 孙女嫁的惨虽然令人不忿,但相比合家都悲剧,似乎前者也不是不可接受啊 生性泼辣的夏侯老夫人却看不惯她这怯懦的模样,眉头一挑,正要说话,还好南氏及时圆场:“这事儿我们才知道的时候就商议过的,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对外说抱墨跟乔儿已经定亲了。等回头乔儿寻着好人家的时候,再用抱墨混账的理由退亲,反正抱墨那小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说也一点不冤枉他!” 第二百八十九章 郑国公到 明老夫人才听这主意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她跟盛惟乔一样,都认为天底下没有坑亲儿子的道理,徐家这别不是想变着法子继续两家的结亲吧? 因为她之前一直在南风郡,两地迢迢,通信不便,作为盛惟乔的继祖母,之前还是跟大房存下了隔阂的,对于盛惟乔与徐抱墨之间从原本被双方家族都看好的姻缘,到现在的不了了之,就不是很清楚。 明老夫人到现在都只道,这门亲事之所以会不成了,是因为徐采葵对盛惟乔下了逐客令。 此刻不免怀疑,徐家是后悔了,所以想用这法子,从名份上定下两家的亲事,回头慢慢磨着,两家三代相交,徐抱墨这会儿又考取了传胪,人还长的俊俏,嘴也甜,态度又谦逊磨个一年半载的,不定事情就成了呢? 再说这时候风气虽然比较开放,这好好的亲事退了总归是要惹议论的,哪怕是男方不好的理由退亲也一样。 所以明老夫人就不敢答应,毕竟她是知道的,盛惟乔是盛兰辞夫妇的心肝,就是这两年看似偏爱盛睡鹤的盛老太爷,对这孙女儿也是不一样的。 这女孩儿的终身大事,明老夫人根本不敢做主,此刻忙道:“这事儿得问问我家老头子才成!” 南氏见状,只好打发人去请示盛老太爷。 这期间她作为侯府的女主人,在丈夫还在衙门做事的时候,总不能把人家王爷王妃统统晾在那儿,跟婆婆、明老夫人告了声罪,就赶紧回房去换见客的衣裙了。 更衣的时候,辰砂却悄悄提醒她:“夫人,既然明老夫人认为让咱们世子跟盛三小姐假称定亲的法子不是很合适,您何不再打发人去宫门口,给皇后娘娘递个口信?” 南氏一边对着铜镜飞快的系着衣带,一边皱眉:“皇后?你道那皇后是什么好心眼呢?十成十啊,她也正替她那个天知道残了还是废了的同胞兄长,打乔儿主意哪!” “正因为这样才要禀告皇后娘娘啊!”辰砂小声道,“倘若高密王夫妇今儿个当真是冲着盛三小姐来的,事先既没帖子,也没透口风,夫妇俩直接这么上门来了,您说可不是铁了心要拿权势地位逼盛家,也是逼咱们府低头?!” “就算这会儿借口盛三小姐早就定给了咱们世子,也肯定把他们得罪了!” “万一事后孟家也来这么一手,咱们府里岂不是把两边都招惹了?!” “但这会儿咱们借着皇后娘娘上次提点盛三小姐姑且算她是好心提点吧,借着这点子情义的理由,去跟皇后娘娘说了此事,皇后娘娘若也有意让盛三小姐给她做嫂子,肯定不会坐视高密王府得逞!” “就算皇后娘娘没有这个心思,反正孟氏一直都是跟高密王府掐着的,这会儿只怕巴不得有理由找高密王府的麻烦呢!” “如此要打要掐他们两边来,可别双双都恨上了咱们府里!” “回头咱们也正好有理由让盛三小姐不跟任何一边有瓜葛那静淑县主可不就是口口声声说孟八公子跟高密王小王爷的厚爱令她感动无比却左右为难,这才拖到今时今日都没选定的吗?” 南氏听着,觉得很有道理,扶了扶发髻上的点翠步摇,颔首道:“就这么办!你赶紧去遣人报信对了,皇后毕竟年少,进宫也才几天?这事儿还是给郑国公府透个口风更重要!” 这么安排了,她也不必等盛老太爷那边的回复了,径自去了正堂见客。 其实这天因为不是休沐日,徐子敬虽然还在衙门里当差,但徐老侯爷跟盛老太爷都在侯府里待着的。 之所以他们两个男子都没出来,倒是让南氏一个妇道人家出面,盛老太爷固然是因为只是侯府的客人,不欲越俎代庖;徐老侯爷却是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的应酬,想着左右现在是儿子媳妇当家,儿子不在府里,儿媳妇又没求到跟前,自己也懒得出这个头。 至于夏侯老夫人跟明老夫人,却是因为两人的丈夫都没露面呢,她们冲在前面做什么? 是以这会儿就南氏一个人带着个辰砂款款走进后堂,与高密王夫妇见礼:“不知道王爷、王妃今日前来,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 “南夫人快快请起!”说这话的是高密王,这位王爷一贯给人的印象是极具皇族风范的,尊贵优雅,从容不迫,言谈举止中自有一种不慌不忙的舒缓,几乎从来没在人前失过态。 但今儿个这叫起的速度跟语气,都明显透着急切甚至是焦灼,叫南氏不由愕然,下意识的抬头望去:高密王作为先帝的次子严格来说,是存活下来的子嗣中的次子,还是先帝子嗣中第二得宠的,容貌当然非常好。 毕竟先帝对子女的看重,一直都是跟生母挂钩的,而皇嗣们生母的受宠程度,是直接跟她们的姿容挂钩的。 莫太妃年轻时候美貌绝伦,是后宫长相最拔尖的几个妃嫔之一。 她唯一的儿子,哪怕已经年近半百了,依然剑眉凤目,鼻挺唇薄,面相端庄而不失威严;梁冠下露出的发丝乌黑如墨,只在双鬓略染霜色,却不显衰老腐朽,只觉气度如渊海,难以测度;白皙的面皮增添了几许儒雅的同时,也透露出自幼的养尊处优。 就连这年纪男子最容易走形的身量,也保持的非常好,一袭紫科团花圆领袍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说实话,论卖相,今年才满四十的徐子敬,单看还算英武,一比还真被他比下去了。 不过南氏虽然是头次见到这对夫妇,目光扫过去,在高密王身上只稍微停留了一下也就算了,触及高密王妃的时候,却不由愕然的凝注。 这倒不是说高密王妃美的多么倾国倾城,令她一见之下失了神。 而是因为,这位年纪应该比高密王还小一岁的王妃,赫然已是满头华发! 若非她容貌还不至于衰老的不成样子,眉眼之间仍旧可见昔年风华冠绝长安的轮廓,南氏简直要以为是下人弄错了,这会儿面前的不是高密王夫妇,而是高密王跟莫太妃! 不,就算是年近七旬的莫太妃,长年锦衣玉食之下,也不至于说现在连一点点黑发都找不出来了吧? 南氏心中惊疑不定,落座后,无心寒暄,直截了当的问:“未知两位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夫人,我们夫妇”高密王才开口,却就被身侧的高密王妃急不可耐的打断:“南夫人,未知盛睡鹤那孩子这会儿可在府里?!” 这位王妃白发早生,容颜憔悴,偏嗓音娇嫩清脆一如少女,依稀可辨少年时候的风采。 “鹤儿?”但南氏闻言的愕然,倒不是为了高密王妃容貌与嗓音的迥异,而是暗道这夫妇俩难道不是冲着盛惟乔来的吗?怎么问起盛睡鹤了? 她因为先入为主,总觉得高密王夫妇来者不善,此刻就下意识的暗忖,“莫非他们这是在暗示,如果不将乔儿许配给容清醉,就拿捏鹤儿的前途不成?!” 但这想法浮上心头之后,看着高密王夫妇紧张中带着期待、愧疚的模样,又觉得不太像,一头雾水之下,南氏决定尽量少说话,遂道,“在的。” 本来释莱礼之后,新科进士们的流程是走完了,但差事,尤其是头甲的差事也都下来了。今儿个不是休沐日,盛睡鹤不该在府里的。不过每科选入翰林院的进士,都是三年一度的菁华所在,自有优待,是专门给了几天假,让他们处置一下琐事,好在接下来专心上差的。 是以盛睡鹤与徐抱墨今日都在府中,这会儿正一块伺候盛老太爷还有徐老侯爷下棋呢! 不过南氏没摸清楚高密王夫妇的来意,自然不会说这么仔细,更遑论现在就去把盛睡鹤喊出来。 “那,可否请他出来一见?”但简简单单两个字,高密王夫妇却都听的分明呼吸一滞,王妃更是直接泪盈于睫,声带哽咽的问,“他要是不方便出来,可以带我们过去看他么?” “娘娘,敢问两位与鹤儿他?”这情况南氏再不知就里也看出来了,高密王夫妇这哪里是在暗示要拿捏盛睡鹤啊,这根本就是与盛睡鹤有着极大的渊源! 难道盛睡鹤的生母来历非凡,与高密王夫妇都大有渊源? 但什么样的渊源,能让这两位亲自出马不说,还失态成这样? 南氏心念未绝,却见高密王夫妇对望一眼,眼中均是情绪万千,齐齐惨笑:“若无意外,那孩子是我们流落在外的嫡亲骨血!!!” 高密王妃举袖掩面,恸哭出声:“我盼他平安盼了十五年,其实早就不存什么指望了,不过是一天天熬着日子罢了,却没想到,当真还有跟他相见的这一日!!!” 南氏惊的差点站了起来:“王妃娘娘,你不要胡说!鹤儿明明就是盛世兄的骨血” 才说到这里,外间有下人匆匆而来禀告:“夫人,郑国公来了!” 第二百九十章 心塞的郑国公 郑国公孟诲是早就年过花甲了,由于长年操劳政事,以及沉迷宠妾的温柔乡,尽管从本朝以来就一直生活优渥,这会儿也显出了分明的老态。 不过老实说,看他眉眼,即使年轻时候,估计也不是什么美男子毕竟他胞姐孟太后,当初之所以不受先帝喜爱,就是因为姿容不算很出色。 但这人气度非常好,明明是秀才都没考取,偏生通身的书卷气息不说,眉宇间也是一派平和淡然。 盛惟乔跟在盛老太爷、盛睡鹤身后进门的时候,乍看见他,还以为是哪个饱读诗书、人情练达的大儒。 待听完介绍,心中暗道这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位简直一脸的道德楷模,谁能想到竟然是个宠妾灭妻的主儿? 噢,他不但宠妾灭妻,他还把才十六岁的嫡女送给五十一的外甥做续弦从盛惟乔这年纪的女孩儿来看,简直就是个渣夫加渣爹! 想到这里,她暗自撇了撇嘴角。 那边郑国公不知道盛惟乔对自己的腹诽,见她偷眼打量自己,还特别平易近人的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很是宽容慈祥,俨然是看自家淘气小孙女似的。 这让盛惟乔很有点肃然起敬,毕竟她之所以会被拖过来,就是因为方才南氏打发丫鬟去花园喊人的时候,说了高密王夫妇的来意,以及郑国公也在场的事情,这下好了! 不等盛老太爷目瞪口呆,盛睡鹤就来了个先声夺人,又是矢口否认,又是九雷轰顶,又是各种质疑,又是语无伦次弄的本来打算赶紧安抚盛老太爷的徐老侯爷与徐抱墨,不得不优先安慰他不说,最后连盛老太爷都反过来哄他冷静点:既然高密王夫妇亲自找上门来,郑国公都到场了,显然躲不掉,那还不如干脆出去对质,当众弄个清楚! 如此往后也没人能再拿他身世说嘴! 盛睡鹤让他们劝了好一会,才答应前往正堂,又提出要把盛惟乔也拉上,原因是让高密王夫妇还有郑国公看看清楚,他是有亲妹妹的,怎么可能是高密王夫妇的子嗣! 盛老太爷、徐老侯爷这两位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弄懵了,闻言还以为他受到的冲击太大,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取些安全感,二话不说就准了! 所以盛惟乔闻讯,心情那就别提了! 本囡囡已经不是以前有多瞎的问题了,这是以前根本没长眼睛吧?! 怎么就没看出来这混账的不要脸呢?! 明明是他谋划着要恢复身份的,这会儿高密王夫妇主动找上门来,他马上就摇身一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可怜了! “八成高密王夫妇之所以会主动找上门来,也是被这混账算计的!”盛惟乔心中愤懑,“他还非要我过来什么生怕当真不是我盛家子所以需要我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在旁安慰些,祖父跟徐老侯爷到底长不长心眼的?怎么就这么好骗!他这根本就是跟我炫耀他的本事呢!哼!!!” 因此女孩儿看着郑国公一脸云淡风轻还有心思对自己一个陌生晚辈专门示意的沉稳模样,感到发自内心的佩服: 方才那丫鬟估计是一早就在正堂伺候的,去后花园喊人的事情,说的可详细了! 郑国公来的时候,正值南氏跟高密王妃争论盛睡鹤到底是谁家骨血,虽然这时候南氏是坚持盛睡鹤应该姓盛、高密王府肯定是找错了人的,但听闻郑国公前来,心头也是一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盛睡鹤兄妹虽然前段时间没住宁威侯府,但侯府是一直关注着他们动向的,知道由于盛惟乔、盛惟妩姐妹在孟太后跟前很受赏识;由于盛兰辞的昔年好友屠如川的照顾,舞阳长公主也有意照拂,所以跟孟氏走的比较近。 最要命的是,盛睡鹤这次会试、殿试的顺利,与孟氏的照拂也不无关系。 毕竟在大家都走后门的时候,没走后门的人就是吃亏了。孟氏怎么也是给了盛睡鹤一个不吃亏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如果盛睡鹤确实跟高密王府毫无关系也还罢了,郑国公上门,正好亲自做个见证,免得盛睡鹤莫名其妙被绑上了高密王府的船。 但人家王爷王妃也不是傻子,没点把握怎么会夫妇俩双双公然上门来要人呢? 南氏起初的否认,只是因为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下意识的不敢相信。 这会儿想到万一盛睡鹤当真是高密王府的血脉,这把孟氏得罪的可不是一点点! 到时候他回去做他的小王爷,撇下来盛家徐家怎么办? 南氏闻讯先是后悔,觉得不该让孟氏知道,更遑论是主动通知。 但很快反应过来,凭盛家跟徐家的交情,以及盛家的为人,如果早就知道盛睡鹤是高密王府的血脉的话,肯定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把这么个烫手山芋交给自家照拂的。 那么要是盛睡鹤的身世当真有问题,只怕盛家也是被骗了或者,盛睡鹤自己都不知道? 如此,把孟氏喊过来倒是件好事了,至少,能最大程度的撇清盛徐两家不是? 这不是南氏自私,毕竟她对盛睡鹤好,主要是看在了盛徐两家的交情的份上,否则天底下出色的年轻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她对其他人这么好。 那么如果盛睡鹤不是盛家子嗣,她当然要优先考虑自家还有盛家别被卷进朝堂争斗的漩涡里去了。 所以南氏干脆暂时住了跟高密王妃的争论,也不喊盛睡鹤出来,只命人将郑国公请进来落了座,又跟郑国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短说了下:“我们出身寒微,向来与王府、与郑国公府,都是鲜少走动的。今日王爷、王妃忽然亲自来访,蓬荜生辉之余,也实在感到惶恐莫名。还是小女想到之前春闱刚开始的那日,她与世交盛家的女孩儿一块送彼此的兄长去贡院。” “结果回来的路上遇见庆芳郡主与惠和郡主的马车,盛家女孩儿牵挂兄长,心神不宁,无意中冒犯了两位郡主。” “因此,我只道王爷王妃乃是来问罪的。” “若是小女得罪了两位郡主,我肯定是不敢为此去打扰皇后娘娘还有郑国公的。然而盛家与我徐家相交莫逆,这是朝野都知道的事情。如果王爷王妃是要敝府交出盛家女孩儿处置,敝府实在为难的很。” “想到之前太后、皇后两位娘娘对盛家女孩儿颇为照顾,皇后娘娘还跟我那侄女说过,有什么麻烦务必通知她,我这才斗胆遣人前往通知皇城还有郑国公府,打算请孟氏出面说和,化干戈为玉帛没想到,竟然是国公您亲自来了!” 现在这个情况,南氏当然不可能说出原本去通知孟皇后还有郑国公的缘故了,只能临时扯个理由出来应付。 高密王夫妇这会儿神情焦急,恨不得催她快点喊盛睡鹤出来,哪里有心思计较这种细节? 而郑国公闻言也有点意外,他这个年纪跟身份,之所以亲自赶过来,可不是看宁威侯府的面子,宁威侯府还没这个资格劳动他。主要却是因为听说高密王夫妇亲自出马,想来必有大事。郑国公知道这夫妇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孟氏其他人怼上他们,可未必压得住阵脚,怕弱了己方声势,这才亲身前来。 却没想到只是小辈之间的纠纷? 郑国公心里寻思着这里头是否有什么内情,还是当真误会一场让双方都白跑一趟了,面上则是和和气气的跟南氏客套了几句,微微笑着看住了高密王夫妇道:“虽然久闻王爷、王妃舐犊情深,然而毕竟只是小辈之间的几句纠纷,想必王爷、王妃不至于因此就大动干戈到了欺负小孩子的地步吧?” 这话是明着讽刺高密王夫妇小题大做,一点点小孩子家的闹剧也要不依不饶了。 主位上的南氏嘴角抽了又抽,政敌就是政敌,不然无论是高密王还是郑国公,单看都是非常和气的上位者,没什么咄咄逼人的气势,然而到了一起,这才开口就怼上了! “今日之事是南夫人误会了。”郑国公的话中之意,高密王如何听不出来?闻言也笑,“我们此来宁威侯府,与盛家女孩儿没什么关系,却是为着新科状元,那叫盛睡鹤的孩子而来的。如果国公是想给盛家女孩儿主持公道的话,却是不劳操心了!” 郑国公挑眉:“噢?却不知道新科状元如何得罪王府了?” “怎么会得罪?”高密王手在小几底下暗捏了高密王妃一把,示意妻子稍安勿躁,这才缓声道,“我们却是来寻亲的了,我们怀疑,那孩子是我们流落在外的嫡三子!” 这话他说的轻描淡写,方才已经听到这话的南氏却仍旧苍白了脸色,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收场? 而郑国公虽然做了三十来年国舅,养气功夫极好,此刻也不禁露出愕然之色! “王爷,兹事体大,你可不要看到人家孩子好就乱认儿子。”郑国公心念电转,说道,“且不说那盛睡鹤来自千里之外的南风郡,出身也是清清白白的盛家子。就说两位的嫡三子,老夫还记得叫容清酬的,乃是在十五年前就夭折了吧?!” 说着就看向了再次红了眼圈的高密王妃,“当时王妃可是因此大病了一场,从此足不出户的!这玉碟上都记了不在人世的人,隔了十五年,难为居然又活过来不说,竟然还做了盛家子嗣、又中了状元?!岂不荒唐?!” 饶是郑国公沉得住气,说到末了的“状元”二字,也透露出咬牙切齿之态来! 其实以孟氏现在的根基,区区一个状元已经不是很稀罕了毕竟对他们而言,进士三年就能收一茬,状元榜眼探花传胪,三年也都能收获一批,这还是没开恩科的情况下。 如果是已成惯例的勾心斗角中,输给了高密王,郑国公这个孟氏魁首,也不至于连这点器量都没有。 关键是,盛睡鹤这个状元基本是孟氏推上去的好不好?! 虽然孟氏因为高承烜跟孟氏血缘的缘故,原本是打算让高承烜成为今科状元,将盛睡鹤压为榜眼的,然而在高承烜出事后,孟氏可是专门跟高密王掐了一场,硬是将黄无咎的文章贬下去,抬了盛睡鹤的文章坐上魁首之位的! 虽然,盛睡鹤的文章确实有做状元的水准,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要压他,还怕找不出理由来?多少公认的才华横溢之辈,甚至青史评价都是极高的前人,科举不顺、郁郁而终? 何况黄无咎能在蜀中这种科考大郡扬名立万,也非等闲之辈,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做状元的话,比金榜题名前的盛睡鹤能服众多了。 所以盛睡鹤能成为今科状元,孟氏是出了大力的要不是这会亲自坐在这里了,郑国公一准到现在都这么认为! 结果呢? 人家居然是高密王之子! 第二百九十一章 滴血认亲,追根问底 自己这边费心费力一场,却是给头号政敌的亲生儿子铺路! 这已经不是一个状元的问题了,而是这事传出去之后,孟氏的脸朝哪搁?! 郑国公越想越怒,淡淡道:“再者,若是盛睡鹤当真是两位的亲子,何以来了长安这么久,都不曾去贵府认亲?就算他流落在外时年纪小,不记得家人了。但两位既然在殿试才结束就找过来了,可见是早就知道,甚至是调查过、知道内情了吧?否则天底下长的像的人多了去了,以两位的身份,居然会因为区区容貌相似,就立刻赶过来相认?岂非滑稽!依老夫看,八成是因为今科主考乃是赵王妃的胞弟,赵侍郎吧?” “按照规矩,盛睡鹤若是王府嫡子,嫡亲舅父做主考官,他自该避嫌!” “两位想必是为了这一点,才故意拖到此刻才来的吧?” “此举虽然是人之常情,却与国法不符,两位身为宗室重要成员,这么做,是否不太妥当?!” “国公想多了,之所以今日前来,乃是因为,本王之前从未见过盛睡鹤,还是他高中状元之后,御赐宴席上,本王见他容貌酷似宫中母妃,起了疑心,回府之后与王妃说起,今日想着这盛睡鹤正好尚未当差,这才过来看看。”高密王语气冷淡,“至于说我们那嫡三子,当年其实是因故流落在外,之所以对外说他早已夭折,又将之玉碟记载为已逝,却是当时遍寻不见孩子踪迹,有人指点,用此法反而能够保全一线缘分,以伺他日团聚!” “此乃家事,不足为外人道,国公位高权重政务繁忙,不知道也不奇怪。” “若我们当真确认了盛睡鹤乃是我们那苦命的孩子,又存心隐瞒此事取利,何必于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前来宁威侯府拜访?” 高密王嘿然道,“本王知道孟氏这些日子对盛家兄妹都很照拂,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本王存心算计孟氏的话,大可以私下与那孩子相认,让他打着盛家子的旗号继续沾孟氏的光,国公以为如何?” 郑国公皱眉,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要是有个亲生嫡子,因缘巧合流落在外,弄了个清白身份,入了政敌的眼,他肯定是悄悄的认,让儿子继续卧底嘛! 毕竟,目前孟氏跟高密王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任何可能导致胜败的地方都是锱铢必较,何况是这种送上门来的底牌? 高密王夫妇却直截了当的登门认亲,南氏也是毫不迟疑的通知了孟氏难道真的是巧合,高密王夫妇也真的只是被爱子之心冲昏了头脑? 郑国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可能,由己度人,高密王夫妇又不是就这么一个儿子,继承家业有世子,世子膝下的王孙也有好几个了,此外还有个嫡次子容清醉。子女多了,父母的宠爱自然也要分散,那盛睡鹤流落在外多年,跟父母之间缺了朝夕相处的情分积累,至于让这夫妇俩紧张到了大局都不顾了,就这么捅出来? “诸位!”郑国公正思索的时候,被冷落多时的主人南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既然王爷跟王妃其实并非确认我那侄儿是两位的骨血,是不是先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其他?毕竟我那侄儿十年寒窗不容易,盛家出一个状元也是不容易!没有证实之前,就这么把他们卷入风波,实在实在有些令人无所适从了!” 说着当众吩咐,“去请盛家老太爷、鹤儿过来!” 这么着,半晌后,盛老太爷与盛睡鹤,连带被硬拖上的盛惟乔,以及专门过来给盛家撑腰的徐老侯爷与徐抱墨,一行人总算姗姗来迟! 上首南氏见着徐老侯爷,忙起身让位,一番见礼毕,主宾皆落座后,徐老侯爷也不啰嗦:“孩子就在这里,我们这些人都看着盛家一路的栽培长大的,既然王爷跟王妃说这是你们家的孩子,却不知道,有什么证据?!” 高密王夫妇显然来之前就考虑好的,这会儿异口同声道:“自然是滴血认亲!” “这法子确实一了百了。”徐老侯爷听着,点了点头,却毫无命人准备的意思,而是继续道,“不过,在滴血认亲之前,是不是也把后续商议好?” 高密王妃的目光,从盛睡鹤才进来起,就几乎粘在他身上了,此刻闻言,立刻道:“若滴血认亲证明这孩子是我的血脉,自然是要回我身边的!” 徐老侯爷端起粉青釉描金孔雀开屏茶碗吹了吹,淡淡道:“王妃娘娘一片思子之情,令人感慨!不过王妃娘娘,且不说这孩子是在南风郡土生土长的,未必是贵府子嗣。就算是,盛家好歹养他这么些年,我这老哥哥,对长孙再重视没有!几位只看他偌大年纪了,为着长孙杏榜有名,竟携老妻远道而来,足见宠疼鹤儿!所谓生恩没有养恩大,王妃娘娘膝下也不是没有其他子嗣孝顺,就这么说把人带走就带走,是不是太伤盛家人的心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偷眼观察盛睡鹤的表情,毕竟盛睡鹤是当事人,如果他说他比较喜欢王府的话,徐老侯爷却是尴尬了。 还好盛睡鹤神情平静,虽然看不出来对这番话的赞成,却也丝毫没有亲近高密王夫妇的意思,他甚至根本没去看高密王妃,微微垂眸,望住了不远处的地砖。 “倘若是我们弄错了,今日打扰之处,自然要有所弥补。”高密王见状心中有些难受,他是派人把来龙去脉都查清楚了,确定盛睡鹤就是昔年的容清酬,才跟王妃说明的,今日公然登门,也是王妃坚持要求的,按照他的想法,其实跟郑国公是一样的:这种送上门来阴孟氏一把的机会,为什么不要? 如今公开认子,接下来的压力可想而知! 偏偏盛睡鹤还一派无动于衷,也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对他们有着怨恨不想认? 无论哪一种,都让高密王感到百味陈杂。 高密王定了定神,压下复杂的心绪,说道,“但如果这孩子确实是我们的骨血的话” 他沉默了下,指了指身畔的王妃,“谧雪这满头华发,都是在十五年之前,为了清酬那孩子,一夜之间白的。” “今日她肯出门,也是因为听说疑似找到了清酬。” “这也是本王只凭盛睡鹤与太妃容貌相似,就带她找过来的缘故。空跑一趟,总比错过的好。” “”堂上一阵沉默,连郑国公都没说什么,他是见过年轻时候,准确来说,是见过容清酬没出事前的高密王妃的,那时候的赵子夜,姿容绝世,气度高华,言谈举止无不是大家风范的楷模,而且处事落落大方,无论是对盟友还是对政敌,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其风采着实令人倾倒。 如果不是先帝亲自将她说给高密王的话,其实郑国公在给孟太后参详宣景帝的元后人选时,最赞成的就是这位赵府明珠了。 正因为见过赵子夜芳年华月的模样,此刻看着她华发早生、形容憔悴的样子,越发能从高密王的寥寥数语中,感受到这位忽然消失在长安贵妇圈子里的王妃,这十五年来,是如何被思子之情所煎熬的。 而她对于找回容清酬,又怀着怎么样的迫切与期待? 郑国公都有所触动,余人自不必说。 “老徐,叫人弄水来吧!”片刻后,盛老太爷握着茶碗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语气疲倦的说道,“王爷王妃都找上门了,国公爷也在,鹤儿这孩子的身世终归是要有个结果的不是吗?” 徐老侯爷本来听着高密王的恳切诉说,还以为这夫妇俩真的只是上门来碰碰运气的,此刻察觉到盛老太爷话语里的苦涩,心头就是一沉:难道盛睡鹤的身世真有问题? 但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颔首命人去打水来。 须臾下人捧了水进来,当着众人的面,高密王从袖中取出来时特意带上的匕首,正要滴血入盆,未想旁边王妃忽然劈手夺匕,冷然道:“我来!” 见她伸出宽大袍袖下细骨伶仃的手臂,众人看着都替她感到发憷,南氏忍不住劝道:“王妃一向久乏在府,还是让王爷” 话没说完,却见高密王妃已在指间狠狠一切,伤口登时血如泉涌,吓的高密王赶紧取出帕子替她按住伤口,又命左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南氏也忙叫人去取伤药来,先给高密王妃敷上。 只是众人虽然因为高密王妃小小的忙乱了一阵,高密王妃却压根不关心自己的伤,她一双眸子,自始至终都灼灼的望住了盛睡鹤。 盛睡鹤此刻,却正伸手捂住盛惟乔的眼睛:“乖囡囡,等会再看,免得把你吓着了!” “你才被吓着呢!”盛惟乔不高兴的去掰他手,顺势在他手背上狠掐了一把:这人还真是做的出来,生身之母不错眼的看着,他没什么反应也还罢了,居然还趁机占便宜以为她没发现这人捂她眼睛时,指腹是故意划过她面颊的吗?!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烧了四天四夜,把一船人都吓坏了。”说话的功夫,宁威侯府的下人已经取了伤药来给高密王妃敷上了。 徐家行伍出身,外伤药自然是常备的,而且效果很不错,止血极为迅速。见状,盛睡鹤也就放开手了,这时候下人也将水盆端到他面前,满堂视线看过来,盛睡鹤很是随意的用自己的随身匕首划破指尖,一滴血珠入盆,哪怕是早就知道答案的盛惟乔,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却见血珠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与高密王妃的血融合在了一起! 一时间堂上再次陷入沉默,南氏深吸了口气,说道:“辰砂,你也去滴血!” 这是要确认水没做手脚,但盛老太爷忽然道:“慢着!不必用辰砂,我来!” “老哥哥”徐老侯爷知道他的心思,盛老太爷膝下虽然有好几个孙儿,但最疼爱的元配嫡长子盛兰辞的后嗣问题,却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三年前盛睡鹤“认祖归宗”的时候,盛老太爷简直是长出口气! 却没想到,这才高兴了三年,寄予厚望、引以为豪的长孙,忽然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饶是方才在后花园的时候,就听丫鬟透了口风,来之前就做好了一定的心里准备了,盛老太爷此刻也感到五雷轰顶,哪怕高密王妃与盛睡鹤滴血认亲的见证就在跟前,他也不愿意相信,这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想要证明盛睡鹤与盛家其实也是有血缘的,之所以跟高密王妃的血相融,乃是意外之类? 徐老侯爷暗叹一声,本来想劝解的,但想想也实在没什么安慰的话可说,只得叫人递上银刀。 只是盛老太爷这丝渺茫的希望,随着他的血与盛睡鹤、高密王妃都毫不相融,终究还是破碎了! 看着气息陡然衰落下来的祖父,盛惟乔有些慌乱的扯住他袖子。 “祖父没事儿!”万幸老太爷不是寻常老人,这会儿尽管心如刀绞,回头看见孙女惊惶含泪的模样,还是很快振作起来,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了句,转而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高密王夫妇身上。 他没有直接跟这对夫妇讨论盛睡鹤的去留,而是直截了当的问:“既然鹤儿原来是王府嫡子,何以会顶着早已夭折的名义,流落在外不说,还千里迢迢的流落到我南风郡去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传闻中被扼杀的小皇子 这个问题,实际上在场除了高密王夫妇以及盛睡鹤之外的人,都想知道。 闻言,原本抚着颔下长须,正打算开口的郑国公,都把正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注目高密王夫妇面容上,露出探究之色。 “此事说来话长。”高密王夫妇惨笑了一下,高密王妃正要开口,高密王却忽然抢先道,“老侯爷与老太爷一向久在桑梓,对于十几年前朝堂之事,想来是没什么印象了。不过郑国公,你应该记得,本王当年曾上表要求彻查长安及左近的人贩子之事吧?” 郑国公皱了下眉,才道:“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京兆府还抓了不少人,找回好些被拐的孩童与女子难道王爷当时之所以会上这份表书,乃是因为令郎居然落入此等人之手?!但为何没有声张,反而将好好的一个孩子报了夭折?!” 他面上露出怫然之色,“难道王爷是担心我孟氏会落井下石不成?!敝家虽然与王爷素来政见相左,但那都是公事上面的各持己见。私下里大家同朝为臣,天然就有一份同僚之情,遑论是孩子被拐这样的事情,谁知道了能不搭把手?!老夫这里可以拍着胸膛说句良心话:当日若晓得令郎落入人贩之手,即使王爷提出要发下海捕文书追查,老夫也绝无二话!而且还会传话各地心腹,倾力相助!” “国公爷的为人,我们夫妇自然是信得过的。”高密王听着,叹了口气,却环顾左右,沉吟未语。 徐老侯爷看了出来,挑了挑眉,命南氏:“你叫闲人都散了。” 又看了眼盛惟乔跟徐抱墨,“你们两个也下去吧!” 南氏跟徐抱墨答应一声,盛惟乔却不太愿意走,一来她早就知道盛睡鹤是高密王府嫡子了,但这人流落在外的缘故跟经过,却是一直不得而知,这会儿好不容易有机会听高密王亲口讲述,哪里肯错过?二来,她也担心自家祖父,想留下来照顾点。 此刻就没立刻移步,而是悄悄扯着盛老太爷的袖子。 盛老太爷会意,哑声道:“鹤儿这孩子三年前入我盛氏宗谱,与乔儿这孩子朝夕相处,两人兄妹相称,素来友爱和睦这会儿忽然成了王府嫡子,不但我这个老头子难以置信,乔儿肯定也是想弄个水落石出的,就让她也留下来一块听听吧!孩子也有十六,不是守不住秘密的小孩子了。” 老太爷是真心这么想的,连他都不知道盛睡鹤原来不是盛家子,更何况在盛家众人心目中至今都是一团孩子气的盛惟乔呢? 所以自己被这个消息打击的一塌糊涂,盛惟乔这孙女儿只怕心里更难受了。 这种情况下,盛老太爷正对孙女儿无限怜惜,自然不会拒绝她想旁听的这点要求。 不过盛惟乔自家人知自家事,见祖父对自己这体恤宠爱的模样,暗自心虚,得到留下来的准许后,就是低头敛目,做足了恭顺的姿态,生怕被看出她是早就晓得许多内情的了。 而这模样落在盛老太爷、徐老侯爷、南氏这些长辈眼里,就是女孩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茫然无措了,俱是暗叹一声,心生不忍。 只是眼下的首要之务就是问清楚盛睡鹤流落在外的缘故,所以老太爷等人此刻也不好单独安抚盛惟乔,见已经清了场,都看向高密王,等他说明来龙去脉。 高密王也没计较盛惟乔的额外留下,干咳了一声,就说道:“清酬这孩子,确确实实是被人贩拐卖走的,不过,那伙人贩,并非寻常歹人。” “再不是寻常歹人,王爷的身份,难道还怕了不成?!”郑国公眯起眼,说道,“而且父母之爱子,常有不惜性命者,岂因福祸趋避?如此还算什么父子、母子之情?” 说着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神色平淡的盛睡鹤,“不是老夫挑拨,但相比之下,倒是盛家对这孩子更真心了!哪怕是王爷跟王妃亲自找上门来,也没有说惧于两位权势地位,立刻将孩子拱手让人,反倒是想把孩子留下来的心思一目了然!” 高密王闻言脸色一变,还没说什么,高密王妃已急声辩解道:“这是因为” “这是因为国公爷不知就里,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高密王眼神一冷,提高嗓音打断了王妃的话,说道,“国公记得本王当年的上表,却不知道是否记得当年传闻为乳母所扼杀的小皇子?” 听到末了一句,众人都是一惊! 郑国公甚至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冲口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位小皇子?” “这件事情,外人不得而知,但皇城之中,是一度有过传闻的。”高密王没有理会他,而是朝徐老侯爷、盛老太爷二人微微颔首,解释,“就是小皇子的乳母,其实扼死的不是小皇子,而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目的自然是为了李代桃僵,好让小皇子逃出生天。只是乳母虽然这样牺牲了,事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走漏了风声。” 这才瞥向郑国公,“于是乳母背后之人,假借所谓的人贩之手,将小皇子送往南方躲避,以伺成年之后回归!” “我孟氏从未听说过这等事情!”郑国公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微沉,摇头,“当初小皇子之事,太后也是非常心痛的。只可惜太后闻讯赶到的时候,小皇子已经若这位小皇子当真还在人世,我孟氏也知晓,早就设法将之迎还朝堂,入主东宫了。何必还要劝说太后,为天子继立中宫,以延续血脉?!” 算算年纪,那位皇子如果还活着,虽然比盛睡鹤要小个一两岁,今年也该有十八九岁了,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年已半百还痴迷舒氏姐妹的宣景帝,基本是不可能让年少的孟皇后生下子嗣了,但这位正当婚龄的皇子却不然。 无论过继的嗣子有多年幼,论到将来的亲密与可靠,却哪里能跟亲生骨肉比? 见众人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他的说法,郑国公脸上的凝重却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阴沉,“敢问王爷,这事儿可有凭据?那位小皇子,可是当真在世?此刻,又在何处?” 听这话,却是连盛睡鹤的身世都没心思管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那位传闻中被扼杀在襁褓中的小皇子身上! 高密王对此并不意外,实际上这也是他故意这么说的用意,孟氏想方设法给宣景帝塞了孟碧筠做继后,图的就是再出一位孟太后。虽然目前高密王这边还没揣测出孟氏打算怎么解决宣景帝膝下无嗣的这个问题,但从孟氏的角度考虑,新君肯定是年纪越小越好。 一位已经十八九岁的皇子,关键是之前根本没与孟氏有过接触,遑论感情,显然是不符合孟氏的利益诉求的这位要是当真还活着,年纪比孟碧筠都大呢! 到时候孟碧筠空有“母后”之名,既无抚育之恩,也没法指点对方什么,孟氏又如何得到新君的另眼看待? 最重要的是,这年纪的皇子一旦登基,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摄政,是可以亲自掌握皇权了!而高密王跟孟氏为什么能够有今日的权势地位,说到底,还不是宣景帝流连后宫,给了他们这当权的机会? 如果新君要亲政,他们手里的诸多权力,岂能不上缴? 对于权臣来说,这是会动摇自家根基的,所以哪怕郑国公猜到了高密王有可能是在危言耸听,却也不敢怠慢! “本王若是知道的那么清楚,也不会拖到今日才与我儿团聚了,更不会让王妃煎熬这十五年!”只是面对郑国公的急切,高密王却是语气平淡,甚至是有些冷淡道,“小皇子的下落跟是否在世,本王一无所知!” “但当初那伙所谓的人贩,带走了小皇子这点,本王倒是有些凭据的。” “实际上,也正因为察觉到这一点,本王才未敢公然追查,以免此举将他们激怒之后,会对我儿不利,是以始终没有声张!” 他眉宇之间流露出一抹追忆之色,“后来有人拿着我儿失踪时的随身之物找上门来,让我们宣布我儿夭折,终止追寻,道是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我们与孩子可能有重见之日本王想着,兴许他们是为小皇子的将来考虑,所以故意掳走我儿做人质,以伺小皇子归来之日,有人接应?” “不管怎么说,为了我儿的安全,我们也只能照做本来想着,私下派擅长此道的可信之人,慢慢追查,到底要把孩子找回来。” “谁知道,那些人隐匿踪迹的本事非常高明,只是稍微松了松手脚,就很快就失去了那他们的踪迹” “一晃十几年过去,不独王妃日夜饱受折磨,本王也是无时无刻不自责没有保护好孩子!” “这会儿可算是上天垂怜我们夫妇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盛睡鹤,目光很是柔和,“也是我儿福泽深厚,非但从海难之中死里逃生,从此脱离掳走你之人的控制,还得到了盛家的收养与悉心栽培,方得以弱冠之年远来长安赴试,金榜题名,合家团聚!” “口说无凭,王爷所谓的凭据,依老夫看,还是拿出来让大家评判一下真假比较好!”郑国公面无表情,锐利的光看向盛老太爷,“高密王爷已经说明了其子流落在外的缘故,却不知道尊驾家中,却为何会将之认作自家血脉,正式记入宗谱不说,还是尊驾膝下长房长孙的身份?!” 不待盛老太爷回答,郑国公继续道,“南风郡虽然距离长安千里迢迢,但因为尊驾膝下两位玉雪可爱的孙女儿深得太后、皇后娘娘的喜爱,所以老夫这些日子,也依稀听说过些贵府的情况:尊驾共有三子二女,其中幼女因为不肖,早已被逐出家门,暂且不提!余下的三子一女中,尊驾自来偏疼长房。如果不是尊驾的长媳在去年年底偶然有喜,这盛睡鹤十成十是要成为整个盛家将来的当家人的?!” “实际上就算尊驾的长媳如今已然怀了身孕,尚且不知男女,更不知将来贤愚!” “若非高密王夫妇今日登门认子,盛睡鹤,仍旧有可能执掌整个盛家!” “就算贵家素来积德行善,怜恤弱小,收养孤苦无依之子,也不至于做到把偌大家业拱手让与外人的这种程度吧?!” 盛惟乔听得捏了把冷汗,知道盛老太爷一个回答的不好,孟氏的怒火,必然就要烧到盛家头上了! 她下意识的屏息凝神,暗暗祈祷自家祖父的说辞,能够令郑国公满意。 第二百九十三章 时日无多 “我之前也不知道这孩子原来不是我家血脉。”盛老太爷沉默了好一会,才沉声道,“不过要说他是怎么成为我盛家子的,却也颇要费一番口舌:我之前以为是我那长子年轻时候不争气,在外应酬时偶然有了子嗣都不知道,事隔多年,才将之找回。” 说到这里,老太爷语气之中不乏讽刺,“毕竟诸位既然连我长媳有喜在身的事情都了如指掌,自该晓得,我那长子昔年致仕返乡后就当了家。这二十来年中,他办事我没有不放心的。他说他找到了当年偶然所得的子嗣,长媳贤惠,也同意将孩子接回府中承欢膝下,那我自然不会阻拦鹤儿认祖归宗!” 盛惟乔闻言微微蹙眉,正担心老太爷说“我那长子昔年致仕返乡后就当了家”,会不会让郑国公的怒火转向盛兰辞,又听自家祖父继续道,“要说我那长子向来懂事体贴,为什么会做这样混淆血脉的事情说起来却要怨我了!” 说着回头看了眼不明所以的盛惟乔,叹息,“诸位既知我平生最重视长子,自该知道,我那长子各样事情都如意,唯独一件遗憾事:子嗣不兴!他及冠未久就娶了郡中大户之女,即我现在的长媳冯氏,两人恩爱非常,慢说侍妾了,就是通房也没有一个的。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个孩子都好好的,身子骨儿也健壮,这些年来各自连风寒都没怎么得过的,偏偏子嗣缘浅,成亲二十多年以来,只我这孙女儿一点骨血。” “我发妻早逝,生前挣命才留下长子,他膝下无子,说实话,在我看来,比次子、三子无子都叫我牵挂!” “所以,熬到前几年的时候,看着二房的长子都快议亲了,长房却还是就乔儿一个女孩儿。我按捺不住,私下同长子提了纳妾的事情!” “但长子疼爱妻女,不愿答应。” “想来那孩子是却不过我的一再要求,这才出此下策,找了这鹤儿,假冒外室之子,接入盛家。” 这时候不待其他人说话,盛睡鹤自己起身接口道:“祖父,孙儿当年在海难之中为人所救之后,因为惊怕过度,失去了五岁之前的记忆,连自己的姓名都一无所知!彼时有人自称是我亡母留下来的下仆,接了我去一处别院居住生活,直至大前年,那人领我见了爹爹,说是我的生身之父,因膝下无嫡子,决定接受我进门。” “再后来的事情,祖父也就都知道了。” 他看了眼高密王夫妇,眼里没什么欢喜跟激动,反而有些兴味索然的意思,淡淡说着,“至于说王爷跟王妃,孙儿实在是毫无印象,更不记得自己乃是从长安流落去南风郡的。所以,孙儿以为,到底是爹爹存心欺瞒祖父,还是有人利用爹爹昔年在外的偶尔逢场作戏,连爹爹也骗了过去,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也不好说!” 说着转过头来,撩袍在盛老太爷跟前跪下,语气中就有了苦涩,“若非滴血认亲的证据在前,孙儿实在不敢相信,孙儿竟非盛家血脉!思及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以及祖父的谆谆教诲与拳拳爱护,孙儿没齿难忘,却也实在是受之有愧!还求祖父责罚!” “这事儿不怪你,你失了幼年记忆,又为人所骗,还能怎么样呢?”盛老太爷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年轻的男子面容昳丽而不失英武,干脆利落的轮廓透着扑面而来的阳刚气息,即使是跪姿,亦是矫健如青松,挺拔宛修竹。 如此芝兰玉树的后辈,他以为是盛氏富贵延续保障的长孙,真是看到了就觉得年轻十岁的孩子,怎么偏偏,就是人家的呢? 老太爷语带哽咽,“不管怎么说,你在盛家这三年,很是安慰了我这老头子。这会儿你既然还肯唤我一声‘祖父’,就不要跪了,起来吧!要怪只怪我盼孙心切,插手儿子媳妇的房里事,逼着兰辞走投无路,为了不辜负发妻,也只能欺骗我这个老父了;又或者是有人蓄意算计我盛家我虽然年纪大了,却也知道,如郑国公所言,倘若没有王爷、王妃今日登门认亲之事,将来盛家交到你手里,从前在别院抚养你的仆人,以及那些知道你是海上落难获救之人的人,岂非就可以拿着你并非我盛家血脉的这个把柄,勒索敲诈,甚至是鸠占鹊巢?!” “祖父!”盛惟乔心里很难受,盛老太爷确实非常关心盛兰辞的子嗣问题,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让盛兰辞纳妾的话,这会儿这么讲,无非是为了将盛睡鹤进入盛家的起因,揽在自己身上罢了。 女孩儿想到这三年来对老太爷的欺瞒,当初以为只要守好了秘密,就不会伤害到老太爷,谁知道转眼之间,真相就这样赤裸裸的袒露出来,盛老太爷甚至根本无暇伤心最疼爱的儿子与“孙子”对自己的欺骗,就要考虑到因此得罪孟氏的下场! 她不禁落下泪来,潸然道,“都是我之过。” 盛惟乔此刻说这话,是因为若非为了她的将来操心,盛兰辞夫妇何至于会做出混淆血脉的事情来? 但在众人听来,却是女孩儿自伤不是男儿身,叫祖父担忧大房无子,迫使盛兰辞夫妇将盛睡鹤冒称盛家血脉,从而酿成了这场风波。 一时间南氏跟徐老侯爷眼中都有些恻然,出言安抚:“乔儿,这不关你事,你不要乱想。” “祖父没有嫌弃你是女孩儿的意思。”盛老太爷也叹了口气,回头安抚的看了一眼,“只是世道如此,你总要有个亲兄弟扶持,将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闭眼的时候方能安心!” 郑国公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不打算追究了,而是因为他今日实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本来以为是受邀来给徐家撑腰的,顺便将徐家以及盛睡鹤、徐抱墨这俩新科进士正式拉拢到己方阵营。 谁知道,却给高密王夫妇与失散多年的嫡三子重逢做了个见证! 虽然郑国公之前出于笼络盛睡鹤的想法,对南风盛家的情况有所了解,然而作为孟氏的魁首,尽管盛睡鹤才学过人,还没资格让他专门亲自上心。所以他的了解,都只是走马观花的大概看一下而已,用途不外乎是偶尔遇见盛睡鹤了,心情好的时候停步勉励个几句,好让年少的进士感受到孟氏对他的重视与期许,从而越发有动力为孟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穿了乃是为了驭人之术随便瞄了几眼。 这会儿尽管对盛家、对徐家、对高密王府都是怀疑万分,无奈来的时候功课没做好,这会儿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是根本一无所知。 担心因此说错话,反被高密王抓到把柄,郑国公此刻只能暂且忍了! 反正,不管高密王怎么个撇清法,今科主考官赵遒与盛睡鹤乃是嫡亲舅甥这个事实在,他不怕日后算账的时候,扳不回这一城! 当务之急,是回去之后,立刻命人前往南风郡,查个水落石出! 噢,前提是,那位传闻中死于乳母扼杀的小皇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否则别说高密王府的嫡三子死而复生了,就是高密王府之前死在“时疫”里的莫侧妃等人统统活了,孟氏最要紧的也是先把那位小皇子给找出来。 不过,尽管在心里做了这样的决定,郑国公暂时还不打算走。 毕竟盛睡鹤虽然确认是高密王夫妇的骨血了,跟不跟高密王夫妇回去王府、什么时候跟高密王夫妇走,这个问题还没解决呢! 孟氏这次莫名其妙吃了这么大的亏,险些就把政敌的亲生骨肉当成未来栋梁悉心栽培,就算由于事先准备不足,暂时奈何不了高密王等人,郑国公好歹也要把热闹看完嘛! 此刻抚着长须,就说道:“现在事情的大致经过都已经说开了,那么方才徐老侯爷所提之事,是否也商议好?就是盛睡鹤是盛家栽培出来的,血脉却属高密王府。固然王妃在失子之痛中沉浸十五年之久,以至于华发早生,令人唏嘘;但所谓生恩没有养恩大,盛家长房迄今无嗣,老夫看着,盛家上下对盛睡鹤也真是视若己出的。如今这盛睡鹤的去留可得好好参详参详啊!” “扑通!” 谁知道郑国公话音才落,高密王妃已然起身,直接跪到了盛老太爷跟前,二话不说就是“砰砰砰”三个响头,直磕的额上一片瘀青,这才抬起头来,沉声说道:“盛家对我儿的大恩大德,赵子夜在此立誓,今生今世,绝不忘怀!自今日今时起,但有差遣,我赵子夜粉身碎骨,也要报答贵家!” 末了泪流满面,“这位老太爷,求您念在我想这个孩子快想疯了的份上,就让他回到我身边吧!” 说话之际,不知道是身体太弱,还是情绪过于激烈,她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原本因她忽然下跪发誓正在皱眉的高密王,见状脸色一变,慌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你冷静点!忘记太医说的话了么?你这会儿不可大喜大悲好不容易孩子找了回来,难为你不想多看他几年?” “我还能有几年?”然而高密王妃却不领情,用力将之推开不说,还轻蔑的扫了他一眼,才转向盛老太爷,流着泪道,“十五年前,才知道孩子出事的时候,我伤心过度,非但一夜白头,且折了元气。之后这孩子在玉碟上记载夭折的时候,我其实也差不多已经去了。之所以熬到现在,说到底,只是因为始终没找到他身故的证据,心里存着一丝隐秘的期待罢了可是十五年熬下来,我如今也已经是油尽灯枯,活不了多久了!” “老太爷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将平常为我诊断的太医喊过来询问。而且我乃赵家嫡女,虽然出阁多年,然而父兄训诲犹未忘怀,断不敢对恩人撒这样的谎!” 王妃啜泣起来,“就让这孩子随我回去,教我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好好的弥补他。等我去后,如果他愿意,如果盛家也愿意,他还是盛家大公子,好不好?” 郑国公皱起眉,有些惊讶有些惋惜的看着高密王妃,显然没想到,当年那么声名响亮风华绝代的女子,尚未半百,竟已时日无多。 说起来高密王妃的娘家母亲,秦老夫人,至今在堂不说,可称老当益壮 “难道高密王夫妇今日公然前来宁威侯府认子,真是出于血脉亲情?”郑国公浸淫权谋已久,凡事都喜欢多想,此刻也有点惊疑不定,“当然高密王还不至于如此冲动,现在看来,冲动的却是高密王妃高密王,八成是拗不过他这个王妃,才不得不来的吧?” 不过当初的高密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盛睡鹤流落在外不说,生育了三子二女的高密王妃,何以偏偏对这个孩子如此的执着,竟到了不顾大局的地步? 郑国公思绪翻腾的时候,盛惟乔则转过头,用忧虑的目光看向盛睡鹤。 毕竟,虽然知道这人对于生身父母,似乎没多少孺慕之情,反而还暗存怨怼,但高密王妃怎么也是十月怀胎将盛睡鹤生下来的人,母子乍重逢,却就得知她因为思念过度享寿不永做儿子的岂能不大受打击? 只是 盛睡鹤还真没有。 近在盛惟乔咫尺的他,眼神面容都平静的像是无风的湖面,那样的波澜不惊。 这不是强装出来的冷静,盛惟乔惊愕的凝视着他,这人是真的对于高密王妃活不长了这点毫无波动。 或者说,毫不关心。 盛惟乔微微一个哆嗦:这是怎么回事? 是盛睡鹤冷情冷心至此,还是高密王方才的解释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真相实则令人心灰意冷。 足以斩断血脉亲情的心灰意冷。 女孩儿蹙紧了眉。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夜会 盛老太爷看着面前下跪哀求的女子,沉默片刻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问盛睡鹤:“鹤儿,你自己看呢?” “祖父,您几位才从南风郡远道而来。”盛睡鹤显然早就想过被问这个问题了,闻言不假思索道,“不提孙儿在别院时候盛家的供给,单说孙儿在您跟祖母跟前三年,常得宠爱照拂,鲜有体恤孝行。如果因为今日高密王府的人来了,就立刻丢下您几位去王府,这种事情孙儿实在做不出来!所以请容孙儿继续留在侯府打扰,至少也要安顿好大家之后,再说其他。” 这番表态让老太爷心里多少好受了点,毕竟错把外人当亲孙子栽培了三年、还兴冲冲的跑过来炫耀自家出了个状元,已经够悲催够叫人难堪的了。 如果这孙子再是个白眼狼,有权有势的亲生父母一出现就跟人跑了换了谁能不心塞? “好孩子,你有这样的心意,我就很高兴了。”盛老太爷原本也对高密王妃心软了,到底堂堂王妃当众下跪哀求不说,人家还是活不长了的,老太爷的为人,实在没法跟她说出个“不”字,如今盛睡鹤的回答既令人安慰,也就让步道,“我们虽然上了年纪,身子骨儿却还好着。你这亲娘这位王妃娘娘却是瞧着就气色不是很好的,你还是先陪陪她吧。毕竟你也就能清闲这几天,马上就要上差了。” 上头徐老侯爷叹了口气,也说:“盛家人在我老徐家,鹤儿你是不必担心的。” 只是他们两个虽然表了态,高密王夫妇更是眼巴巴的看着盛睡鹤,恨不得立刻带了他回王府去的样子,盛睡鹤沉默片刻,却还是摇头:“今日之事太过突然了,晚辈想冷静一下。” “既然孩子这么说了,那那明儿个我们再来接你?”见这情况,高密王妃还想再说什么,但高密王却悄悄扯了她一把,小心翼翼的道,“明儿个可以吗?你的院子,这些年来一直都有人打扫,我跟你母妃,三天两头都会过去坐坐。你回去了就能住,都不用特别收拾的。” 盛睡鹤垂眸思索,高密王夫妇分明的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见他微微颔首,高密王暗松口气,王妃却已露出分明的惊喜之色来,感激的看向盛老太爷与徐老侯爷:“两位对小儿的恩情与照拂” “回头再说吧!”盛老太爷与徐老侯爷对望一眼,都是摇头,徐老侯爷帮盛老太爷说道,“我这老哥哥,压根没想到会摊上这样的事情这会儿心里必然也是乱的很。不如今日就说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议?毕竟我们远道而来,不可能说过两天就走,来日方长,很不必急在一时。” 高密王夫妇见状也不好继续说什么补偿跟报答了,见老侯爷端起茶水浅呷一口,暗示送客,注目盛睡鹤身上,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而郑国公也急于回去找人商议对策,比高密王夫妇稍微多寒暄了几句,亦告辞而去。 三位位高权重的不速之客离开后,正堂好一会都没人说话。 片刻后,盛老太爷才哑着嗓子说道:“那到底是你嫡亲母妃,走的时候怎么没有送一送?” 老太爷这么说的时候,南氏下意识的想开口圆场:这要是您亲孙子,您别说训斥一句了,打一顿也没什么!可这是滴血认亲过的宗室子弟、王府嫡子了啊,再这么数落,是不是不合适? 索性盛睡鹤恭敬依旧:“祖父容禀:孙儿跟他们不熟,方才没想到。” 这话里分明对高密王夫妇十分疏远,暗存抗拒,顿时令众人微微皱眉。 徐老侯爷心直口快道:“鹤儿,莫非你当初流落在外别有内情,所以对你那父王母妃才不亲热?” “老侯爷忘记了吗?晚辈不记得以前的事情的。”盛睡鹤闻言只是笑,“所以他们说是晚辈的生身父母但晚辈实在没什么血脉相系的感觉,这会儿别说对他们亲热了,就是喊人也是喊不出口的。真正是看见了就觉得尴尬。” 南氏安慰道:“这也难怪,毕竟十五年没见了。再者,你跟他们分别的时候年纪还小呢,才五岁,那时候哪里能记什么事啊!” 如此说了几句话之后,徐老侯爷叹道:“算了,不要在这里说了方才因为郑国公来了,我看高密王跟王妃好多话都没说全,甚至未必说的是真话。不然王爷何必数次故意拦下王妃的话头?这会儿趁没外人在,老哥哥你跟鹤儿去客院好好说说话吧,不然明儿个王府把他接了走” 老侯爷再次叹了口气,“以后只怕也难以见面了,究竟你当亲孙子养了这些年,视若珍宝一样,哪怕现在知道不是亲生的,这心里却怎么舍得?” 他这话一面是惋惜盛睡鹤与盛老太爷之间终究没有祖孙缘分;一面却是暗示盛睡鹤,盛家对其的恩情。 所以千万不要只顾自己回到生身父母身边,就不管盛家的死活了。 方才郑国公虽然没有追根究底的刁难盛老太爷,以后会不会翻旧账可不好说。盛家徐家联手也抗衡不了孟氏的,倘若孟氏当真要找他们麻烦的话,归根到底还是得靠高密王来挡。 “老侯爷放心,我纵然人去了王府,心总是在盛家的。”盛睡鹤这么说的时候,特意睨了眼盛惟乔,只是盛惟乔正皱眉打量着盛老太爷的气色,压根没理会他的眼色。 盛睡鹤略感失望,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很快收拾心情,继续道,“无论这事儿如何了结,我在一日,终究不会让盛家徐家受到池鱼之殃!” 徐老侯爷觉得他这番表态有点过头了,就算他幼年流落在外十五年,如今见了生身父母也不亲热,但这不是才见面吗?就看高密王夫妇方才对他重视的样子,如果不是专门在人前做样子的话,盛睡鹤回去王府后,还不知道有多得宠呢! 到时候天长地久的,能一直记得盛家对他的好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把心也一直留在盛府? 老侯爷所以认为盛睡鹤有些故意作态的意思,但当众确认的宗室子弟,他也不好说什么,皱了皱眉,挥手道:“你们去吧!” 盛老太爷朝他点了下头,没说什么,撩袍起身,抬脚就朝外走。 盛睡鹤自然跟上,盛惟乔见状也想跟上去,却被南氏喊住:“乔儿你留下来,婶母这里有点事情要找你帮忙。” 这次盛老太爷没给孙女儿说话,盛睡鹤也没说要她在场,盛惟乔尽管不甘心,但还是无可奈何的停下脚:“婶母要我做什么?” “你祖父这些日子对那鹤儿的看重你也是知道的。”南氏还没说完,上首的徐老侯爷却先呵斥道,“今儿个这么一出闹的,你祖父此刻心里头不知道有多怄呢!不让他跟鹤儿单独把话说清楚说透彻你是想让他欢欢喜喜的来长安,满腹心事的回去啊?” 盛惟乔委屈道:“我就是担心祖父才想跟上去啊!” “你跟上去能做什么?”徐老侯爷没好气的说道,“真是个傻丫头行了,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这府里能安慰你祖父的人多了去了,不说我,你祖母这次也来了呢!要你一个小孩子这么急三火四的?你啊,好好的回房去歇着,好吃好喝的照顾好自己,让我们这些长辈这会儿不必给你操心,就算是帮了大忙了!” 南氏觉得老太爷这话说的太直接太不客气了,很有迁怒盛惟乔的意思,连忙补救:“爹,您这话说的。乔儿也是对盛老太爷一片孝心嘛!她小孩子家固然没什么替祖父分忧的法子,还不许她跟着急了?” 嗔了公公,又跟眼里已经泛起薄薄的雾气的女孩儿说,“乔儿你可别误会!爹他这是心疼你,生怕你伤心难过呢,所以不想你多卷入此事。不过这行伍出身的人,说话难免不会软和,倒说的仿佛是怪你一样了。” “我知道婶母跟老侯爷都是想我好的。”盛惟乔无精打采的敷衍了句,好容易才忍住泪水,也不想再在正堂留下去了,随便找个借口回了祭红榭。 这时候盛睡鹤其实是高密王府嫡三子容清酬的消息是否传开,盛惟乔才回祭红榭的时候也没注意。 不过晚饭的时候,她说不想去后堂用饭,底下丫鬟却是什么都没问就去提了食盒的。 而后堂那边也没派人来问缘故。 本来盛惟乔还担心,堂妹盛惟娆、盛惟妩以及近日一直姐妹相称的徐采葵,听到消息后,会不会过来看望自己? 她这会儿心里可是乱的不行,实在没心思跟人说话的。 还好她等到晚上沐浴更衣之后进内室安置了,也没见任何人前来八成是南氏等长辈知道她此刻必定心虚混乱,专门发了话,禁止人来打扰。 只是南氏等人的命令,到底只约束得了守规矩的,比如说盛惟妩徐采葵这种嗯,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天盛惟乔才进内室未久,尚未有睡意呢,忽听后窗轻响,她眯起眼,翻了个身朝外看去,借着起夜用的厚纱宫灯,就见紫檀木边座镂刻山水仕女卷草纹屏风后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蹙金彩穗芙蓉帐下,女孩儿难得没有反对他的夜闯闺阁,边起身披衣,边小声问:“你跟祖父谈完了?都谈了些什么?” 第二百九十五章 文家 “还能谈什么,谈了我们的婚事啊!”盛睡鹤挑帘进来,撩袍在榻沿坐了,低笑道,“乖囡囡,你马上要变成容盛氏了,高兴不高兴?” “你骗鬼去吧!”盛惟乔抓起手边的绛紫底绣海棠金玉掐金牙隐囊砸过去,冷着脸道,“祖父这会儿心里不定有多乱,想着怎么让盛家避开孟氏的迁怒都来不及呢,会有功夫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盛睡鹤眼疾手快的接住隐囊,随手放到膝上,笑道:“为什么没有?今儿个高密王夫妇找上门来道明来意之后,虽然我一直都说自己幼年失忆,根本不记得生身父母了,但祖父可是收到我的信才决定亲自北上的。前两日我也私下里暗示祖父有要紧事情跟他老人家说了你说祖父会猜不到我要跟他说的是什么?” “这会儿祖父自然要追问我,既然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在玳瑁岛的时候也就有能力独自北上认亲了,却做什么还要把盛家拖下水了?” 他目光在女孩儿微蹙的眉头逡巡了下,玩味的勾唇,“我于是跟祖父说了真话:本来我是没打算跟所谓的生身父母相认,是真心实意打算做盛家子,光大盛氏门楣的。然而谁叫我喜欢上你这个坏囡囡了呢?为着咱们之间的兄妹名份,我也只能改回‘容’姓了。” 盛惟乔气的又直接探身过来给了他一拳:“你铁了心非要折腾我们盛家是不是?!” 她都不用问,猜也能猜到盛老太爷听了这话之后会怎么想,八成是以为自己跟盛睡鹤已经眉来眼去啊呸,是互生好感,下定决心要在一起了,盛睡鹤这才会这么做啊! 还好盛老太爷这二十年来一直养尊处优,早年沙场厮杀时落下的暗伤都恢复的不错,不然被这么接连刺激一下,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盛惟乔想到这里,忍不住抓起盛睡鹤膝头的隐囊,朝他身上狠狠砸了几下,咬牙切齿道:“不是你的嫡亲祖父你不心疼是不是?!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全不替祖父他老人家着想!” “乖囡囡,在我的身世这件事情上,咱们已经骗了祖父一回了。”盛睡鹤左躲右闪,敏捷的避开了她的攻击,慢条斯理道,“如果咱们再骗他一次的话,哪怕是出自善意你觉得,有朝一日,祖父察觉到之后,会是什么心情?” “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盛惟乔闻言,泄气的把隐囊再次砸到他身上,拨了拨有些凌乱的长发,蹙眉问,“郑国公,我是说孟氏那边倘若要追究的话,这事儿要怎么办?你方才跟祖父单独说话的时候,可有什么章程没有?” 盛睡鹤笑了一下,说道:“郑国公那边人丁兴旺,偌大孟氏,虽然如孟伯亨之流的废物有,如孟家彦这种不顾大局目光短浅的晚辈也有,但大部分人还是很能干的。” 盛惟乔听他夸奖孟氏,越发心烦,却听盛睡鹤陡然之间话锋一转,说道,“高密王却不然,他统共也就两个兄弟,兄长就是当今天子,弟弟就是广陵王。这兄弟俩对他都没什么帮助,尤其广陵王甚至是靠他庇护才侥幸活到今日的。至于子嗣,他的世子跟次子也没听说有什么本事这样他却能跟孟氏势均力敌数十年,你当他是徒有虚名呢?” “孟氏交给他去对付就是,咱们操什么心?” “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盛惟乔简直想爬起来揍他,冷笑着道,“你是高密王夫妇的爱子,看今儿个他们的样子,尤其是王妃,把你当成心肝宝贝似的你有这样的靠山当然不在乎孟氏了。可我盛家在高密王夫妇眼里却未必有这样的地位不是吗?!” “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之前王妃发誓报答的时候,报的可是她自己的名号,赵家嫡女赵子夜!而不是高密王妃!” “高密王呢也没站出来做什么保证。” “可见你那对生身父母,根本就没有用王府势力来庇护盛家的意思!” 女孩儿脸色非常难看,“所以你那个生身之父再厉害,对盛家有什么用处?!” “虽然我对我那对生身父母没什么好感,不过乖囡囡这么说倒是冤枉高密王了。”盛睡鹤笑着道,“他可没有不管盛家的死活,你忘记他专门提到的小皇子了吗?就是那个传闻中被乳母扼杀的小皇子。” “那小皇子当真还在人世?”盛惟乔闻言一愣,思索了会,惊讶道,“难道他本是高密王的后手?高密王为了引开孟氏追究你、追究盛家的注意力,将他抛了出来?” 盛睡鹤漫不经心的笑道:“我哪里知道?那小皇子出事的时候,我也才三四岁吧。就算当时还在长安,又懂得什么?不过高密王应该确实是知道些内情的,而且也掌握着证据。他主动向郑国公提出来,八成不只是引开孟氏注意力那么简单,以他过往行事的风格,恐怕是要拿此事做筹码,跟孟氏做笔交易,至少也要逼着孟氏对于今日之事息事宁人了。” “那位小皇子的消息,居然能令孟氏做出这样的让步?”盛惟乔若有所思道,“这么说孟氏并不希望天子的亲生骨肉还在人世了?也难怪,毕竟孟家刚刚出了一位皇后娘娘但,郑国公这么做,就不怕太后娘娘知道之后大发雷霆么?!” 闻言,盛睡鹤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盯着盛惟乔看了一会,才轻笑道:“乖囡囡,你该不会以为,太后娘娘会希望那个小皇子活下来吧?” 盛惟乔不由愕然:“那可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儿!太后娘娘到现在连个亲孙女都没有” “你忘记那位小皇子的生身之母是谁了?”盛睡鹤慢条斯理的打断道,“当初人人都说小皇子是生不出孩子来的舒氏姐妹出于嫉妒,勒令乳母扼杀的。但你就没想过,二十来年前,咱们爹娘还没成亲的时候,刚刚入宫承宠的舒氏姐妹,就有唆使天子给怀孕的金美人赐堕胎药的前科这种情况下,若太后娘娘当真想保全皇嗣,何以会在小皇子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将他接到自己身边庇护,以至于给了舒氏姐妹可趁之机?!” “那位小皇子的生身之母”盛惟乔手按胸口,定了定神才道,“是废后文氏的堂妹是文氏之人?!太后娘娘担心文氏复起?!” 盛睡鹤轻笑道:“不然乖囡囡以为,为什么高密王说了那位小皇子被人假借人贩名义带走之后,郑国公甚至根本没有质疑我五岁的时候,是如何从宗室子弟该有的重重防护中被掳走的?!” 他眼神冷漠,笑容之中满是讽刺,“废后文氏背后的文家,是穆宗皇帝陛下的岳家。虽然因为穆宗皇帝时候的那位文皇后去的早,没能给娘家带去太大的好处,以至于文家没能发展到如今孟氏的地步,但终究是穆宗皇帝时候一门二公三侯的人家。纵然衰落,根基仍存。否则当初太后也不会设法为天子求其家嫡女为正室了。” “只可惜废后文氏的福分远不如穆宗皇后,才做皇后时,所生的一子一女相继夭折,自己大受打击之后姿容锐减,跟着失了宠爱。之后孟氏崛起,为了自家富贵考虑,那就更加不会容许她生下皇子了。” “舞阳长公主之所以敢给天子进献色艺双绝的舒氏姐妹,就是因为看出文氏不敌孟氏,投孟氏所好!” “当然文家究竟是有家底的人家,也是挣扎过的所以才有天子临幸废后文氏的堂妹,生下小皇子之事了。” “你想舒氏姐妹之前嫉恨金美人有喜时,做的多么干脆?根本没等孩子落地,就撺掇着天子赐下堕胎药了。为什么轮到小文氏的时候,没有依葫芦画瓢?须知让有孕妃嫔堕胎,固然已是嫉妒之举,但相比谋害已然出世的皇子,怎么都是后者罪行更大,也容易出意外:虎毒尚且不食子,天子膝下无儿无女,万一见着亲生骨肉的面之后,就心软了呢?” “所以那位小皇子的死,幕后真凶是否就是舒氏姐妹,却不好说。” “毕竟舒氏姐妹阻拦皇嗣的降生,无非是出于嫉妒,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在她们的铲除之列,所以知道哪个妃嫔有孕,她们就可以下手了,完全没必要等到皇嗣出世;但孟氏的话,尤其是孟太后,对于不会威胁到孟氏前途的血脉的落地,是不会拒绝的。” “只不过小文氏生下的小皇子,委实不符合孟氏的利益她要是生的是一位公主,没准这会儿就在太后跟前承欢膝下呢?” 盛睡鹤嗤笑了一声,微微眯眼,“从小文氏受到天子临幸,到她生下皇嗣,再到小皇子为乳母所扼杀这中间,文家与孟氏也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由于孟太后的偏袒,文家终究还是功亏一篑,没能保住唯一翻盘的希望。” “然而纵然如此,废后文氏也是在贞宁宫住了好些日子,直到前几年才被赐死。她的家族也是在她被赐死之后才被流放的可见文家的底蕴!” “这种情况下,高密王亲口说出当时被扼杀的小皇子其实只是乳母之子,郑国公怎么可能不担心,文家玩了一手连环计,先用李代桃僵打消孟氏对小皇子的杀心;继而让小皇子金蝉脱壳,避开皇室、孟氏的耳目,远离长安成长,顺带栽培小皇子与文家的感情;末了自然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须知道天子至今无子,只要那位小皇子还在人世,他就是理所当然的储君!” “生身之母出自文家,文家即使被流放了,但落魄归落魄,人却是都在的,昔年一纸诏令贬入凡尘,自然也可因一纸诏令重回朱紫。” “到时候小皇子有外家做帮手,本身则具备大义名分,孟氏如何能挡?” “高密王好歹跟小皇子、跟文家都没什么私人恩怨,这些年来积累的权势也可以说他作为宗室,维护容氏的统治、制衡孟氏是应该的。” “但孟氏就凭文家跟他们的恩怨,哪里还有活路?” “相比之下,在我身上吃的这点亏、丢的这点脸,压根就不算事儿!” 他含笑低头,“所以啊,乖囡囡,你不必为盛家太担心。高密王既然敢直接找上门来,当着郑国公的面认我,哪里会不预备好应付孟氏的手段?” 第二百九十六章 负!心!人! 盛惟乔对他这话半信半疑:“你之前私下已经跟你的生身父母谈过了?” 不然怎么会对这种至今都不为外人所知的宫闱秘闻这样了解? “没有。”盛睡鹤摇头,但立刻提醒她,“你忘记我的老师了?那小皇子出事的时候,老师他可还在朝中的。” 以桓观澜的身份地位,确实是有可能知道这种级别的机密的。 然而盛惟乔还是感到十分疑惑:“桓观澜不是一直自诩忠臣的么?为了保证天子的帝位,甚至连周大将军那样的名帅都说杀就杀” 怎么宣景帝的亲生儿子的死活,他不知道也还罢了,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何不搭把手? 还是这位满腔忠诚统统献给宣景这个昏君了,喜宣景帝之喜,厌宣景帝之厌,所以威胁到宣景帝的人他杀,宣景帝不在乎的人,哪怕是皇子,他也不管? 但 这也不对啊! 宣景帝那么喜欢舒氏姐妹,桓观澜在朝的时候可是不止一次弹劾舒氏姐妹狐媚惑君,劝说宣景帝驱逐甚至弄死这姐妹俩的。 可见桓观澜还是希望宣景帝能够幡然醒悟,做个正常的好皇帝的。 如此又怎么会罔顾皇子的生死呢? “老师帮过文家的,不然你以为那位小皇子是怎么活到落地的?”盛睡鹤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笑道,“当时废后文氏已经失宠,她的堂妹,就是小皇子的生身之母,虽然侥幸服侍过几次天子,却根本不得宠,她们姐妹在宫闱里的势力,哪里能跟太后比要没老师插手,那小皇子根本就生不下来!” 说着叹了口气,“不过,也正因为老师的插手,舒氏姐妹恼恨老师弹劾她们,故意帮了孟氏一把。所以朝野传闻,是舒氏姐妹悍妒成性,指使小皇子的乳母扼杀了小皇子,也不全是冤枉她们。” 盛惟乔心烦意乱的捏了捏眉心,说道:“就算现在蒙混过关,但如果笑到最后的不是高密王,盛家还不是要等着孟氏秋后算账?” 所以,从盛睡鹤身世曝露起,高密王这条船,盛家是上定了啊! 盛惟乔也不是说就这么反感自家投靠高密王,只是兹事体大,如果是长辈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选择也还罢了,偏偏现在这种局面,带着一种被迫的意味,起因呢还是盛睡鹤对她起了爱慕之心。 这不免让女孩儿感到忧心忡忡:如果这个选择是对的,也还罢了;如果最终结果证明是站错了队,这让她怎么对得起盛家上下? 毕竟她对于盛睡鹤所言,盛家其实一早就身处高层勾心斗角的漩涡中的说辞,不是很相信。 自然认为,如果没有盛睡鹤这件事情,盛家偏安南风郡,谁做天子都跟他们没关系,何必为了庙堂之争而心惊胆战?! 不过说着泄气的话,她忽然想起来问道,“对了,你跟祖父说盛家的事情没有?就是你之前跟我讲的,小乔这会儿很可能在北疆的那些话?” 盛睡鹤失笑道:“乖囡囡,我统共在祖父那边待了多久?祖父忙着盘问我这些年来的经历,以及磋商如何应对接下来孟氏的刁难都来不及,哪里有功夫说其他事儿啊?” “果然指望不上你!”盛惟乔白他一眼,“还是明儿个我自己去问吧等等,祖父这会儿才受了打击,跟着问他这话只怕会让他越发操心。还是拖上几日的好。” 她自言自语的做了决定,复板起脸,“好了,不说那些闲话,说正经的!咱们的事情啊呸,是你单方面看上我的事情” 抱着万一的希望,“你真的跟祖父说了?!” 见盛睡鹤坦然颔首,盛惟乔立刻抓起隐囊狠狠砸到他肩上,低喊道,“混账啊!你真是做的出来!!!你这叫我明儿个怎么见祖父?!!!” “我觉得这么做兴许能够安慰下祖父他老人家啊!”盛睡鹤一脸无辜的辩解,“毕竟你也看到了,祖父有多喜欢我这个孙儿!忽然跟他说,其实我不是他孙儿了,你说老人家该多难过?这么好了,做不成他孙子,还能给他做孙女婿,如此他老人家听着,心里头岂非要舒服多了?” 盛惟乔:“” 她非常努力的冷静了下,才按捺住扑上去掐死这人的冲动,冷笑,“你就这么笃定我非嫁给你不可算了,这个问题你我不是头一次争执,我也懒得再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当初,当真是被所谓的送走小皇子的人贩子从高密王府劫走的?!” 原本笑意盈盈的盛睡鹤神情一僵,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这事儿反正都过去了,乖囡囡一定要问清楚,莫非是心疼我,想给我报仇雪恨吗?” “你少油嘴滑舌了!”盛惟乔冷冰冰的说道,“我的性情为人你也知道,因为家里向来宠着的缘故,是没什么城府,也不爱跟人玩心眼的!要不然,也没有你从公孙氏的义子摇身一变成我盛家大公子的事情了!” 她扫了眼皱起眉的盛睡鹤,“你觉得我适合做宗妇?尤其还是高密王府虽然你什么都不肯说,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你当年的遭遇到现在都叫你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吧?可见高密王府绝非善地,你觉得我应付的来?” “还是你所谓的真心悦我,就是你想娶我,就不管不顾的娶了,至于我嫁给你之后,过的好不好,开心不开心,你全然不考虑?” “高密王府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盛睡鹤眯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复展容一笑,“不过没有关系,我怎么舍得让乖囡囡你为难呢?你给我点时间,我自会解决掉你婚后与他们相处的问题。” 盛惟乔追问:“你打算怎么解决?可别说什么王妃还有世子妇、两位郡主都是好相处的人之类,我姨母说了,这种话都是用来哄那种被情爱冲昏了头的女孩儿的,目的就是敷衍过关,把人骗到手之后,后悔也晚了!” 见盛睡鹤张嘴似乎要回答,她紧接着又道,“而且你说什么时间!我姨母说了,千万千万不要等任何人!谁知道人家会不会中途变心?!到时候我这里苦苦守候,你倒是把美娇娘娶进门去恩恩爱爱了,这叫我跟谁哭去?!” “何况有等人的这点功夫,还不如广泛撒网,四处结交,没准能碰见更好的呢?” “我姨母还说了,天下这么大,长安这许多青年俊才,不多认识几个,成亲之后再遇见‘恨不相逢未嫁时’的男儿该多遗憾?!” “”盛睡鹤默然片刻,幽幽道,“乖囡囡啊!” 盛惟乔:“嗯?” “姨母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啊!”盛睡鹤忍住吐血的冲动,再次反思自己当时脑子里头到底进了多少水,为什么会觉得这女孩儿太好骗了不行呢?她要是还像大前年那么单纯无知,说什么信什么,那该有多好? 所以说海匪这差使不能久做啊! 长年在海上漂着,哪有脑子不进水的道理! 他语重心长的劝说盛惟乔,“姨母呢确实挺厉害的,但也就是在做生意还有当家上面厉害而已!要说这择婿,她可真的不怎么样!不然你看咱们姨父那拈花惹草的程度,换了我是姨母的娘家人,我早就弄死他了。所以这择婿,乖囡囡你怎么能相信姨母的建议?你明显应该跟娘学好不好?你看娘选了爹爹多好!” “你自己亲爹亲娘都找上门了,怎么还不对我爹娘改口!?”盛惟乔先是不满的推了他一下,才哼道,“我就是听我娘的,我娘可也没叫我选你呀!” 盛睡鹤柔声问:“那要是娘让你选我,你选不选?” “我当然不选了!”盛惟乔哼道,“说了我才不喜欢你!” “那你还给我下媚药?”盛睡鹤忽然脸色一板,说道,“我跟你讲啊,盛祥都招供了!你曾经打发他去买媚药跟蒙汗药,还留了媚药下在我的柘浆里!” 见盛惟乔脸色大变,他眼中笑意愈深,慢条斯理道,“就凭这一点,你敢说你不是对我觊觎已久,不惜下药也要对我做出不可告人之事?!” “我没有!!!!!”盛惟乔暗吐一口血,悲愤道,“这事儿是这样的:静淑县主跟我说,高密王府的嫡三子身上有胎记。我是想验证你身份,这才找借口让盛祥去买蒙汗药,那媚药是绿锦她们在侧,七嘴八舌出主意添进去的!后来盛祥拿了两份药来找我,我也是让他把媚药带走,把蒙汗药留下来。” “这根本就是盛祥办事不力,记错了药啊!这怎么能怪我?!” “而且整件事情,归根到底,难道不应该是你对自己的身世遮遮掩掩,故意误导还死不承认,所以才惹出来的吗?!” “明明就是你的错!!!” 看着她娴熟的推脱责任,盛睡鹤干咳一声,问:“你说静淑县主给你说了这样的话你有证据吗?!” 盛惟乔忙道:“回头请县主过来对质” “没有用的!”盛睡鹤轻描淡写的打断她的话,“论利益,论情分,静淑县主在你我之间,怎么都是向着我的。到时候我稍微暗示下,她肯定死活不承认跟你说过这样的话!” “到时候盛祥的口供交到祖父跟前,祖父一准会认为,是你被我的才貌所吸引,不顾伦常的爱慕上我,甚至到了给我下媚药的地步!说不定,还会觉得我之所以要恢复身份,正是被你所迫!” “而你现在忽然要求不嫁给我了” 他叹了口气,惆怅道,“自然是因为你朝三暮四喜新厌旧三心二意见异思迁你说以祖父的为人,会让你步上二叔的后尘,做一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吗?!” “”盛惟乔一脸木然的看着他,“你干这种颠倒黑白逼良为婚的事情,不觉得良心不安么?!” “不会的。”盛睡鹤温柔道,“乖囡囡,你忘记了?我是海匪出身,入行那会就把良心扔掉了,怎么会感到良心不安呢是不是?” 盛惟乔深吸口气,将隐囊一把拍到他脸上:“滚!!!” 第二百九十七章 离开 这晚盛睡鹤离开的时候,照例要求:“亲我一下?” 盛惟乔本来是想给他脸上来一拳的,但想到上次这人要求亲他一下才离开,自己果断拒绝之后的遭遇,按捺住怒火,硬生生的挤出个“好”字,但要求:“你闭上眼睛!” 见盛睡鹤笑眯眯的依言闭目,她眼珠转了转,伸指在他面颊上轻轻点了下,正要收回,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睁眼笑道:“乖囡囡,你想糊弄我吗?” “戳一下你脸怎么了?!”盛惟乔不满的甩开他,冷笑,“这么小气,算了不亲了!” 说着将被子一拉,就要躺下。 “你这个胡搅蛮缠的坏囡囡!”盛睡鹤看着她耍赖的模样,眯了眯眼,到底没有继续纠缠,只伸手过去捏了捏她面颊,低笑道,“这次就让着你了,下次你要是再这样说话不算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盛惟乔气恼的在他手背上抓了把,嫌弃道:“既然说了要走了为什么还不走?!快点走快点走!别打扰我安置!” 这晚接下来无话,次日一早,盛惟乔起身后,略作梳洗,就汇合了盛惟娆、盛惟妩还有公孙应姜,一块去客院给盛老太爷请安,也是看看老太爷的情况如何。 老太爷见着她,脸色有点古怪,想说什么,但看了眼左右先到了的盛惟德等人,到底咽了回去,只说:“你们可用过早饭了?” 盛惟乔今早起来压根没心情吃东西,但为免老太爷担心,还是道:“祖父放心,我喝了碗粥才过来的。” 盛惟娆等人也相继颔首。 说话的时候,盛惟乔仔细端详盛老太爷,索性老太爷虽然眉宇之间心事重重,但气色还算可以。 她暗松了口气,见自家祖父没其他话了,也就领着女孩儿们到盛惟德下首按长幼站定。 “这都是个什么事?”这时候与老太爷隔几而坐的明老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忽然就说不是咱们家的了呢?!兰辞夫妇素来做事周到,却又如何会犯这样的糊涂?” “圣人千虑还必有一失,何况兰辞?!”盛老太爷闻言,脸色就是一沉,喝道,“事情还没查明,你这个当娘的哪里来那么多话?!再者你提兰辞就提兰辞,提兰辞媳妇做什么?饮露那孩子素来最是贤惠大度的,若是她一早知道兰辞有子嗣流落在外,必然早就主动把人接回府里栽培了,还用得着等兰辞自己想起来?!显然她什么都不知道,全是听了兰辞的!” 明老夫人被他训斥的脸色微白,委屈道:“我就是遗憾鹤儿不是咱们家孩子,又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就闭嘴!”老太爷脸色铁青,扫了眼四周,见除了孙辈外,都是可信的下仆,唯独一个公孙应姜在他心目中是外人,但与盛睡鹤也是关系匪浅,这几年在盛家住着,也不像是管不住嘴的人,方冷哼道,“还是你特别希望孟氏认为兰辞夫妇早就知道鹤儿的身世,是故意替高密王府栽培他的?!” “”明老夫人瞳孔一缩,下意识的掩住嘴,不作声了。 她确实是惋惜盛睡鹤并非盛家子嗣才开口的,哪怕这孙子认在大房名下,同她隔了不止一层呢,好歹她的亲生骨血也能沾光。 这会儿弄出来说这盛睡鹤原来根本不是盛家子嗣,刚刚成长起来的靠山就这么被搬走了,老夫人哪里能不心疼? 尤其她这次专门带了亲孙子亲孙女儿来长安,图的就是靠盛睡鹤的名头物色婚嫁呢! 之所以话说的像是要找大房麻烦似的,归根到底也是老夫人出身太低,没什么见识,更谈不上政治上的敏感了。 这点盛惟乔也晓得,所以见盛老太爷喝住了明老夫人,也没什么恼怒,只暗自叹了口气,心里乱七八糟的。 片刻后,穿戴整齐的盛睡鹤也过来了。 这人不知道是对高密王府心存怨怼,还是为了顾及盛家人的心情,竟装扮如常:蟹壳青底瑞云纹圆领袍衫,外罩着广袖玄色光面鹤氅;墨发整整齐齐的束在琥珀冠中,横插云头圆簪;系革带;腰间一块羊脂玉佩,坠着葱绿攒花宫绦;足蹬皂靴,指戴骨韘。 这一身虽然质地做工都不错,但也只是平常时候的装束,尤其用色沉黯,半点喜庆的意思都没有不说,连他这年纪该有的飞扬跳脱也不见。 盛老太爷看到,都忍不住说:“等会高密王府要来接你,你这穿的是不是太素了?” “又不是洞房花烛夜,何必刻意穿红着绿?”但盛睡鹤笑着摇头,“祖父忘记了?孙儿惯常不喜艳色的。” 盛惟乔注意到,他自称“孙儿”时,盛老太爷眉心狠狠跳了跳,似乎强自自控了下,才没有把视线投向孙女这边,女孩儿顿时吓的一个哆嗦。 “你考虑好就成。”老太爷抿了会嘴,才含糊道,“如今的时局往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但毕竟做了三两年的兄弟姐妹你们小辈说说话吧!” 本来盛惟乔才进来的时候,盛惟德一行人就很想围上来的,毕竟盛睡鹤的身世,现在已经合府都知道了。 只是慑于盛老太爷跟明老夫人在上头,才没敢作声。 这会儿老太爷发了话,这些人犹豫了会,看了看盛睡鹤又看了看盛惟乔,最终大多却还是选择了后者:“三姐姐,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大哥其实不是我们大哥,而是高密王的嫡三子,本名容清酬的。”盛惟乔知道盛惟德等人跟盛睡鹤接触的不多,又因为盛睡鹤读书好,这些“堂弟堂妹”对他素来有一种仰望的情愫,敬畏之余,更生距离,此刻再知道彼此没有血缘,那就更加疏远了。 所以这会儿哪怕盛睡鹤就在跟前,想问什么,也都找上了盛惟乔。 女孩儿强打精神,简短的说了下事情经过,末了道,“等会高密王府的人就来接他走了。” 盛惟德等人默默听着,面面相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毕竟他们跟盛睡鹤也不熟,这会儿对于这人身世的曝露,与其说有思绪万千,倒不如说是纯粹的惊讶更多点一位状元子弟的得而复失、可能受到孟氏的迁怒,这些对于盛家而言意味着什么,盛惟德等人的年岁跟阅历,还无法深刻的理解与感受。 而公孙应姜则是觉得没必要开口,她跟盛家的关系,主要就是靠盛睡鹤连接的。 现在盛睡鹤要离开盛家了,她估计在盛家也呆不久了。回头不是返回玳瑁岛,就是跟着盛睡鹤去高密王府,如此同盛睡鹤作别个什么? 因此鸦雀无声了好一会,才由盛惟德打头,同盛睡鹤说了几句保重之类的不咸不淡的离别之辞。 旋即,堂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这情况,老太爷只好自己出声:“从昨儿个王爷王妃的态度来看,应该是非常盼望一家团聚的。不过毕竟你跟家里人失散了十五年,这才回去,想必彼此都需要熟悉下如果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忍一忍。到底你在王府是最小的儿子,上头兄姐嫂子姐夫什么的,该尊敬的要尊敬,想来他们看着王爷王妃的面子,也不会故意同你为难!” “你底下好像还有个妹妹,郡主么,终归是娇宠万分长大的。像咱们家的乔儿她们姐妹,连乡主都不是呢,何尝不是惯的一身娇滴滴的脾气?做哥哥的,就得让着点” 老太爷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好一会,但都只是叮嘱盛睡鹤回去之后的为人处世,却是只字没提高密王妃说的,等她死后,若盛睡鹤跟盛家都愿意,还让他做盛大公子的话。 盛惟乔见状就七想八想的:“也不知道是因为现在说这个话很有希望高密王妃早点死的嫌疑,还是祖父觉得盛家门楣太低没必要主动说这种话,又或者是因为他昨儿个跟祖父说了同我同我同我的事情,祖父所以没办法再说出让他做回盛家大公子的话?” 她这一走神就是好半晌,连中间高密王亲自前来,盛睡鹤与众人告别离开都还恍惚着,最后盛老太爷看着王府的马车走远了,带着老妻以及一干孙辈转回客院,遣散众人,独留了她说话,女孩儿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就是心虚:“祖父?” “鹤儿说他是因为心悦于你,这才明知道此时恢复身份后患无穷,也不愿意拖延到以后,免得错过迎娶你的机会。”盛老太爷盯着孙女看了片刻,轻声问,“那么乔儿你喜欢他么?” 盛惟乔没想到祖父会这么直接,生怕他会追问“媚药”的事情,很是慌乱,下意识的否认:“我当然嗯,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吗?”这个答案有点出乎盛老太爷所料,怔了一下,才继续道,“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不过,你也有十六了,这婚事也该定了你可想过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没想过嗯,是没想好。”盛惟乔不知道祖父的用意,半是撒娇半是试探道,“祖父怎么忽然说这个了?我还想在祖父跟前多留两年,好好的孝顺您呢!” 盛老太爷沉默了一会,才道:“你出了阁也不是就不能孝顺我了,而且到我跟你们祖母这个年纪,最开心的无非也就是看到你们这些孩子成家立业,过上有盼头的日子,这比什么样的孝行都能让我们由衷的欢喜。” “祖父”盛惟乔有点心酸,就在前几天,盛老太爷刚刚抵达长安时,在码头炫耀子孙那会,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踌躇志满? 可是因为盛睡鹤身世的揭露,此刻的老太爷,看起来却是如此的无助与脆弱 她很想安慰他,只是素来都是接受别人的安慰与疼爱的女孩儿,却发现此时此景,自己根本寻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来说,只感到悲哀的气氛,笼罩满室。 好在盛老太爷的落寞神情没有维持多久,经历丰富的老人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温言道:“也是因为鹤儿的事情,我想着我本来是来长安看状元孙儿的。现在状元不是咱们家的了这么远的路,白跑一趟不是个事,总要给你们这些孩子办点实事的。现成的一榜新科进士,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也是件好事儿!” 盛惟乔正要回答,外间忽然有丫鬟来禀告:“老太爷,三小姐,侯府的人过来说,门上来了中官,说是皇后娘娘想请三小姐入宫叙话!” 第二百九十八章 寂寞深宫 皇后相召,盛老太爷当然没办法继续跟孙女儿说话了。 只是虽然盛惟乔上次在馨寿宫偏殿跟还是孟十四小姐的孟皇后见面时,皇后表现的十分和善体贴,但现在盛睡鹤的身世曝露,昨儿个孟皇后的生身之父郑国公还质问过盛家,这一次,是否还有上回的待遇,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盛惟乔回祭红榭梳洗打扮的时候,心里颇为忐忑。 也不独她不安,盛徐两家也是忧心忡忡,南氏甚至想陪她一块入宫的,然而来接盛惟乔的中官客客气气却极为坚定的拒绝了:“皇后娘娘素来爱清净,是连妃嫔请安都免掉的,今儿个娘娘口谕,只说请盛三小姐入宫一晤,请夫人不要为难奴婢!” 收拾好的盛惟乔出来之后得知,也只好宽慰几句众人,就跟着中官登车出门了。 国朝历代皇后的居处,跟馨寿宫所在的位置相去甚远。 不过因为一路上走的基本都是巷道,高墙夹耸之下,放眼望去,除了转向不同外,也没什么区别至少在盛惟乔看来,去两处的路都是差不多的。 直到进入望春宫后,与馨寿宫迥然不同的风景,才扑面而来:方从小门跨进去,豁然开朗的广庭中,无数桃枝李树正自欣然怒放,入目粉红粉白,连绵烂漫,如云似锦,真正是美不胜收! 待穿庭过户,由曲折迂回的游廊,抵达望春宫正殿景韶殿时,镂刻祥云凤凰的白玉阶下,数丛含苞待放的牡丹、芍药,愈增春色。 盛惟乔跟在中官身后入殿时,忍不住心下暗忖:“怪道此宫要取名‘望春’,这一路上过来,所植卉木,无一不是春日里最为芳华繁荣。只是季节过后,剩下来的夏秋冬,却未免寂寞了点?” 思虑未歇,脚下已经转过金丝楠木边座嵌云母琉璃彩绘人物花卉屏风,就见一卷猩红地绣缠枝番莲鹤鹿同春氍毹自面前一路蜿蜒至丹墀之上,尽头的金丝楠木镂刻卷草纹荷花凤座上,绾着双刀髻,斜插金镶宝石福寿双全吉庆有余点翠凤凰簪、戴点翠嵌宝蝠蝶花卉朝冠的孟碧筠,正笑着抬手:“快过来坐吧!” 年少的皇后纤手轻抬,无名指、小指上与头饰配套的镂空点翠镶珠冰梅纹护甲珠光宝气流溢,愈发彰显皇室的富贵与威严。 盛惟乔不敢怠慢,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又谢了恩,才到孟碧筠指的位置上坐了。 见她这拘谨的模样,孟碧筠眼中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抬了抬下巴,让方才领人进来的中官,以及殿中原本伺候的宫人都退下了,才摸着胸前的金嵌点翠珊瑚珠玉坠领,嫣然道:“你看我今儿个这套点翠钗环怎么样?” “娘娘国色天香,这套钗环富贵逼人,正与娘娘相得彰益。”盛惟乔自然不会认为孟碧筠召自己进宫来是为了讨论钗环的,所以回答的非常小心。 “我这个皇后做的十分清闲,平日里实在无趣,也只能自己找乐子了。”孟碧筠看着她谨慎的模样叹了口气,说道,“这两日我在叫人整理库房,看到许多前人留下来的钗环,就拿出来戴着玩。你要是喜欢,等会也拿几套走,反正搁库里也是落灰。” 盛惟乔忙道:“娘娘的钗环,岂是臣女能戴的?” “有什么不能戴的?”孟碧筠不以为然道,“静淑不是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吗?过两日册封你们姐妹县主,还有你那侄女儿乡主的懿旨就会下去的。到时候有封衔在身,只要不是五凤之类的钗环,尽管戴就是了。国朝固然有服饰上的规矩,但你看商贾穿金戴银多少年了,上头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盛惟乔听她这话就更紧张了,心说:“这位皇后肯定已经知道盛睡鹤身世的事情了,怎么现在非但没有找我麻烦,还说要继续封我们县主乡主的?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心念急转,就试探道:“娘娘,其实当日之事,归根到底是您福泽深厚,命中注定有惊无险的,我们姑侄也没有做什么,实在当不得您如此厚赐!” “你这么推辞,是担心孟氏为了盛睡鹤之事,迁怒你们盛家吧?”哪知道孟碧筠闻言,眯了眯眼,却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怕这封衔不好拿,拿了之后有后续等着你们?” 盛惟乔尴尬道:“娘娘,不是” “这事儿你就放心吧!”话没说完,孟碧筠已摇头打断道,“不就是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养了高密王的一个嫡子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起来我还是郑国公的嫡女呢,你们姑侄救了我,难道高密王也要找你们麻烦不成?!昨儿个有人过来禀告的时候,我已经训斥过了,孟氏怎么跟高密王掐我不管,但绝不许把火烧到盛家头上去!尤其不许动你们姑侄!” 见盛惟乔愕然看着自己,她展容一笑,“当然,你们也别太跟高密王府太近毕竟我这会除了个皇后的身份外别无所有,说话分量还是不够重,能帮你们的也是有限。” “娘娘,这太难为您了!”盛惟乔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又是否是跟孟氏串通好了故意打动自己之类,心头狐疑,只下意识的表达着感激,“您才大婚,就这样替我们说话”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孟碧筠却没有邀功的意思,解释道,“郑国公他这会儿另外有事要忙,原也没多少心思盯牢了盛家不放。何况高密王不管是出于对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的重视,还是出于担心我孟氏攻讦他对收养他骨血的恩人不闻不问,都不可能坐视盛家被孟氏迁怒的。” 这话也有道理,只是盛惟乔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暗道自己倒是愿意为了盛家的安危,从此疏远盛睡鹤的,可是盛睡鹤会愿意自此与自己渐行渐远么? 她眉宇间的愁绪,孟碧筠看的清楚,以为她是仍旧担忧盛家,变着法子宽慰了一会,见她仍旧双眉难展,想了想,也就岔开话题:“听说你祖父祖母从南风郡过来了?还带着你几个兄弟姐妹?” “是呢,本来是听说哥哥他杏榜第二,想着金榜必然有名,专门来长安庆贺的,顺带了我二哥、四妹妹、五弟他们长长见识。”盛惟乔苦笑道,“谁知道才来没几天,都还没来得及一块出去踏个青郊个游什么的,就摊上了这样的事情还好祖父老当益壮,不然我真担心他老人家会受不住!” 孟碧筠说道:“噢,你又有个堂妹来了吗?人怎么样?若是跟你关系不错,下次进宫的时候不妨带上她,我请太后那边给她也封个县主什么的,回头婚嫁的时候也好看点。” “这”盛惟乔顿时就动心了,盛惟娆的情况,注定她的婚事是个难题,虽然盛家已经决定用嫁妆砸人了,然而单靠利益的吸引,终究不能保证盛惟娆婚后无忧,若是她有县主之封不,哪怕只是个乡主,好歹也能令将来的夫家畏惧几分不是? 只是毕竟跟孟碧筠不熟,就算对这位皇后有恩情,这会儿也不敢很受她的好处,就有些踌躇。 孟碧筠看了出来,掩嘴笑道:“也就是在懿旨里多加俩字的事情,静淑应该跟你们说过吧?封个县主、乡主什么的,对我跟太后来说,都不是什么事。反正一个是封两个也是封本宫我就是看你们盛家女孩儿顺眼,谁有意见有本事来我跟前跟我说啊!我都不怕麻烦你怕什么?” 她说的这么坦白,盛惟乔也觉得自己扭捏着反倒是小气了,也笑道:“娘娘厚爱,真是愧不敢当!那我下次就带四妹妹过来给您请安?” 孟碧筠满意的点头,道:“我这会儿说是清闲不如说是寂寞,你们姐妹有空,常来陪陪我才好!” 盛惟乔听她说着寂寞,下意识的左右一看,却见黑漆嵌螺钿凤凰牡丹鱼藻纹香几上搁着珊瑚红地粉彩花鸟纹蒜头瓶,瓶中插了几枝新折的桃花;凤座前摆了金丝楠木雕竹节纹长案,案上设了茶水时果点心之类,样式、数量都与自己手边的案上一般无二。 陈设虽奢华,却没什么书籍的影子。 盛惟乔所以感到意外,暗忖:“这位皇后不是最爱看书的吗?之前还没入主这望春宫的时候,就常利用入宫觐见太后娘娘的机会,打发馨寿宫的宫女,替她去石渠阁借书来着。如今做了皇后,不必再找馨寿宫的宫女代为跑腿,自己就能随心所欲的阅览皇室藏书怎么反而跟前都没书了呢?还是她平时不怎么用这殿,为着召见我,特意过来坐坐的?” 按说孟碧筠大婚之前那沉迷读书的模样,应该是巴不得没人打扰她清清静静的看书才是,哪里会有什么寂寞的感觉? 总不可能是大婚之后就开始想念夫君、所以觉得独守空闺寂寞了吧? 盛惟乔想到年纪足以做她们祖父还有余的宣景帝,暗自一个哆嗦,这么个老头子,还是心有所属的,做长辈做亲戚也还罢了,做丈夫,简直看到了就悲从中来好不好? 她觉得孟碧筠应该没有这样软弱,连这么个夫婿也要念念不忘。 那么是有什么内情呢? 第二百九十九章 泼辣蛮横的孟碧晨 “以前看书,是不得不看。”孟碧筠似察觉到盛惟乔的心思,自嘲的笑了笑,解释道,“你知道我之前在郑国公府的情况的,虽然号称兄弟姐妹众多,然而我上头的哥哥姐姐们,年纪差距也忒大了,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更不要说平日里能有什么相处了;底下的弟弟妹妹,因为生身之母之间的争宠,从来都是仇人也似!” “我跟我那胞兄也说不到一起,其他房里的同辈呢,因为不住在一起,照面的次数也不多,更谈不上朝夕相处。我也只能用看书来打发时间了。” “现在被家里挑出来做了皇后,总算可以当家作主虽然目前也就能当这望春宫一隅之地的主,然而比起之前,到底自由了很多。我自不必继续逼着自己沉迷书卷之中,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抬手露出腕上的玳瑁镶金嵌珠花卉宝镯,轻笑,“比如说,每天用不同的钗环珠宝来打扮自己。” 又理了理牙色绉纱手绘银杏枝交领窄袖短襦的袖子,“再比如说,一天换个三五套衣裙。” 跟着指向外头,“想在庭前栽牡丹就栽牡丹,栽芍药就栽芍药过几日兴致过了,想换,吩咐一句也就是了!” 见盛惟乔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孟碧筠了然道,“这些事情,你在家里的时候估计早就做腻了吧?” “但是我没有呢,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压根没有我说话的地方。” “吃穿用度,每个季节也就是那么点,还经常被娇语找理由克扣跟掉包。” “最叫我痛恨的是,娇语的耳目太多了,我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都能知道。” “所以就算是兴致起来,关起门来换几套衣裙,自己欣赏下,都能被她在郑国公面前说成我思春什么的反正就是很难听。我听着烦,索性一心一意的看书,其他事情上全不上心,她这才顶多说两句‘又不能考状元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读成个书呆子回头没的丢尽我孟氏的脸面’,不再时时刻刻盯着我了!” “这会儿难得有了机会,我自然想把从前想做而做不了的事情,统统都补上!” 这些经历,在盛惟乔看来是很心酸的,然而孟碧筠娓娓说来的时候却没什么怨气在里头,无论语气还是神情,都平静的出奇。只是从她坚持称生身之父“郑国公”而不是“爹爹”,可见她对于在家里做女孩儿的那段岁月,终究是不满的。 “其实我根本不爱看书,可能我们孟氏压根就没有念书的天分?”孟碧筠起了倾诉的兴致,继续说道,“你看我同辈兄弟那么多,底下长成的侄子也一堆了,又不是请不起名师,可到现在,一个举人都没有呢!那高承烜到底不姓孟不是?我之所以看书,说到底是从前过的太不如意了,总要找件事情来转移下注意力,不然我成天都觉得不得劲,哪里有心气活到现在?” “所以以后你要给我送东西,千万千万别送什么古籍这么多年逼着自己看下来,我真是受够了!随便市上淘点新奇的小东西,我看着还高兴点!” “我知道了,今儿个来的急,等下次过来,我一准给您捎上一堆有趣的!”盛惟乔闻言忙道,“不过宫门那儿您得叮嘱一声,不然我恐怕带不进来。” 孟碧筠笑道:“好啊,我可等着了,要是不够多,仔细我给你换个封号,不用你自己挑的那个!” 盛惟乔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心说我那时候以为压根封不成,所以根本没挑,随便指的好吗? 不过这时候也不好说出来,反正只是个封号,还都是寓意美好的,就算不是自己顶喜欢的,也无所谓。所以只道:“这也是赶巧了,我祖父祖母远道而来,正带了许多南风郡那边的特产。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但宫里多半是没有的。” 孟碧筠抿嘴笑:“我” 才说了一个字,谁想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跟着有中官阻拦、男子劝阻等喧嚷,殿中二人见状都有些诧异,孟碧筠一皱眉,扬声问:“怎么回事?!” 外面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虚掩的殿门被猛然推开,一个满头珠翠、容貌美艳却满是戾气的中年妇人,不顾身后男子的低声劝说,大步转过屏风,见着孟碧筠高踞上首,也不行礼,只冷笑着睨了眼盛惟乔,说道:“这个就是那盛家小蹄子?果然有几分姿色,怨不得我儿念念不忘!” 盛惟乔闻言脸色一变,孟碧筠已一拂袖,挑眉叱道:“混账!未经本宫允许,谁准你擅闯本宫正殿的?!滚出去!!!” “十四妹妹,你少跟我摆皇后的架子!”然而那美妇不为所动,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惶恐而退,反而走前几步,指着盛惟乔,昂首道,“之前我儿才出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虽然家彦因为嫉妒我儿念书上头的天赋,素来跟我儿不和,但他们毕竟是嫡亲表兄弟,怎么会弄到亲手打断我儿的腿不说、还坏他容貌、绝他前途的地步?!” “八成,是家彦也看中了这小蹄子,而小蹄子为了她那个假哥哥,挑拨离间,让家彦一时犯了糊涂!” “今儿个我也不是存心想打扰十四妹妹你的,只要你把这小蹄子交给我,我马上就走!” “五姐,这事儿跟盛三小姐毫无关系!”跟进来的男子紫衣金冠,正是崇信伯孟归羽,他一脸尴尬的扯着孟碧晨的袖子,苦口婆心道,“盛三小姐除了不夜阁那晚,众目睽睽之下见过一次家彦外,两人之前跟之后都是半点关系也没有!这家彦做的事情,怎么怪到盛三小姐头上呢?您这么说话,可是会坏女孩儿家闺誉的!” 孟碧晨脸色一沉,用力推了他一把,呵斥道:“你闭嘴!我二房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四房来指手画脚?!” “二房的事情既然不让四房管,本宫这个大房之女又岂是你们二房能欺负的?!”上首孟碧筠示意盛惟乔稍安勿躁,面沉似水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滚出去!通禀之后,本宫准许了,再进来请罪!!!” “十四妹妹,你不要以为你做了皇后就了不得!也不想想你这望春宫冷冷清清,不止天子不过来,妃嫔都不见人影!”孟碧晨闻言,冷笑了一声,高声说道,“说什么中宫之主,无非就是扃牖在这景韶殿一隅之地的闲人罢了!没有孟氏,别说天子容不下你,舒氏姐妹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足以让你步上废后文氏的后尘!你有本事去跟天子、跟舒氏姐妹摆皇后架子啊,就会窝里横的呵斥我这个娘家姐姐算什么?!” 孟碧筠二话不说,抄起黑漆嵌螺钿凤凰牡丹鱼藻纹香几上搁着的珊瑚红地粉彩花鸟纹蒜头瓶,连带瓶中清水以及插着的几枝桃花,就照孟碧晨头上砸了过去! “你疯了?!”孟碧晨吃了一惊,闪身避开,大声道,“就为了这么个小蹄子,你居然对我这个姐姐动手?!” “动手算什么?!”孟碧筠眼中闪过一抹煞气,从凤座畔摸出一柄金玉如意,居高临下的指住了她,冷笑出声,“闯进我这景韶殿来大呼小叫,也不行礼也不问安,给了两次机会请罪不要,反倒而越发的蹬鼻子上脸想教训我真当我是死人,被欺负成这样了还要给你什么脸?!你有本事不要跑,看看我今日敢不敢把你当殿活活打死!!!” 说着一提裙摆,疾步下了丹墀,瞅准了孟碧晨的脑袋,举起如意就打! “你我嫡亲堂姐妹,难道你做了皇后就要见外了吗?!”孟碧晨跟孟碧筠虽然是堂姐妹,但岁数足足差了二十几,以至于她儿子高承烜都比孟碧筠大了好几岁,也就是说,她出阁之后,孟碧筠才出生,姐妹俩所以根本不熟。 因为孟碧筠出生前,生母向夫人就失了宠,而孟碧筠除了比较爱看书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远嫁江南的孟碧晨,对这个堂妹自然也不会太关注。 迄今为止,孟碧晨就知道这堂妹是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没事就喜欢捧本书看的专心致志,对身外之事都不怎么关注,在她想来,这种生母失宠、生父不爱、长年在妾室磋磨下长大的女孩儿,性情里八成都是有着懦弱的成分的。 尤其孟碧筠才进望春宫,就被舒氏姐妹落了面子,天子更是压根没在望春宫留宿过,这样的皇后,心头岂能不惶恐? 那么自己先声夺人把孟碧筠吓住了,不怕这少年皇后不依着自己的心意来! 谁想孟碧筠这样干脆,竟不顾仪态的直接动上了手?! 孟碧晨到底也是可以做祖辈的年纪了,如何会全不知道轻重?她擅闯景韶殿,不对孟碧筠行礼,仍旧使用闺中称呼,用呵斥的语气跟孟碧筠说话这些闹起来都还好说。 但要说到对孟碧筠动手,她却是万万不敢的。 这不仅仅是忌惮孟碧筠怎么说也是正经的皇后身份,也是因为孟碧筠乃大房之女,就算郑国公对这个女儿不重视,到底代表着大房的脸面! 孟碧晨要是敢对她动手,无论孟太后还是郑国公,包括远在北疆的孟伯勤都饶不了她! 就是她亲爹武安侯,也要责怪她不顾大局! 毕竟孟氏四房,向来以大房为主,二房嫡女敢动大房嫡女,这就意味着二房对大房的挑衅,在高密王倒台、孟氏彻底一家独大之前,这种分裂,是绝对不允许的! 因此孟碧晨这会儿尽管又惊又怒又气又恨,却也不敢跟孟碧筠动手,甚至连劈手夺过如意都不敢,只能绕着殿中柱子跑,边跑边说,“你是我孟氏嫡女,如今又做了皇后,怎么可以效仿那等市井泼妇之举?!传了出去,没的丢尽我孟氏的脸面啊你知道不知道?!” “反正你这个嫡亲堂姐,对我这皇后也没什么尊重的,呼来喝去跟教训小辈也似!”然而孟碧筠冷笑,脚步不停,稍微有机会就痛下重手,虽然因为孟碧晨的闪避,没能打中要害,却也在她肩膀、手臂、背上招呼了好几下,让孟碧晨痛的越发不敢停顿了,“我孟氏还有什么脸面在?难道还怕我更丢脸点吗?!” 她们姐妹一个打一个逃,盛惟乔固然看的频频扶额,底下孟归羽也是十分无语,高声劝说了几次,试图阻拦无果、反而被孟碧筠踹了一脚、被孟碧晨推了好几把,他也恼了,直接走到下首拣了个椅子坐了,冷笑:“你们闹吧!闹大之后,让整个皇城都来看我孟氏的笑话,你们才满意?!” 第三百章 好奇 孟归羽的气话与提醒,并没能阻止孟氏姐妹的追打。 好半晌后,孟碧晨因为不敢还手,实在跑不动了之后,被孟碧筠追上去劈头盖脸一顿抽,直抽的鼻青脸肿,环落钗堕,只得朝殿外跑,边跑边哭道:“我要去找姑母评理!!!” “你还敢去找姑母评理?!”孟碧筠自然不会怕她这话,气喘吁吁的站在殿门口,用如意指着已经跑到台阶下的孟碧晨冷笑,“回头你要是不来给本宫三跪九叩的赔罪,这事儿就没的完!” “她其实也知道你不可能把盛三小姐交给她处置的,说到底,就是烜儿年纪轻轻的毁了前途,她跟五姐夫都气的不轻,然而家彦到底是二伯的嫡长孙,总不可能为了安抚高家就交出去吧?”这时候孟归羽走过去,叹着气说道,“说到底,她就是过来闹一场,出口气的!” 孟碧筠转过头来,斜睨他一眼,并不领情,冷冰冰的说道:“你也知道她那个混账儿子是家彦下的手,同本宫有什么关系?!她要出气,不去找大哥大嫂折腾,反而跑宫里来落本宫面子,这是几个意思?!本宫是你们孟氏公共的出气筒不成?!” “还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表达对盛三小姐的善意?”孟归羽无奈道,“这次大伯父都说了,给盛三小姐她们封县主乡主的事情,往后拖一拖你硬是磨着姑母拦了回去,大伯父心里能痛快?要没大伯父默认,五姐哪里敢这么一路闹进来?” 这话出口之后,他才下意识的看了眼盛惟乔,仿佛自觉失口很后悔的样子。 “你怎么会跟着那个泼妇过来的?”孟碧筠闻言,脸色越发难看,阴沉了好一会,才道,“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衙门里听事么?” 孟归羽哂道:“五姐远嫁多年,宫门的侍卫并不认识她,所以抓了我带她进宫。我本来以为她只是过来跟你诉说委屈的,谁知道这一路上越听她说话越不对劲,就想劝她回去来着。然而她不肯听,非要过来,我想拦,但你也看到了,实在拦不住。” 他脸上颇有些苦涩与无奈,孟氏像他这年纪的子弟,因为当时孟氏已经发达了,不管天赋如何,栽培的时候肯定都是要文武兼修的。 也就四房由于爹娘去的早,孟宝还是个坑儿子女儿的货,兄妹四个过日子都很艰难,更不要说学这学那了。 压根不通武艺的孟归羽,虽然是成年男子,但因为不敢真正对孟碧晨动粗,居然根本拦不住这正当盛年的堂姐直闯景韶殿这事儿要是以前他也不会很在意,毕竟他早知道自己底子薄弱的。 可是此刻盛惟乔在,孟归羽看到她,不免就想到了盛睡鹤。 说起来盛睡鹤为什么可以威胁住他,不就是因为武艺过人,进出崇信伯府跟自己家里一样吗?否则光是勾心斗角的话,孟归羽不认为自己会那么轻易的被这人拿住把柄。 本来孟归羽想着盛睡鹤才学过人,武艺高强,被其胁迫固然有受制于人的祸患,也未尝不是一个上进的机会。 谁知道这会儿此人身世曝露出来,居然是高密王府的子嗣! 孟归羽昨晚接到消息之后,那心情简直是翻来覆去就想着,难怪这人催着自己毁掉高承烜! 就孟碧晨这泼辣劲儿,连与高承烜出事根本不沾边、还已经是继皇后的孟碧筠,她都敢尝试以势压人,何况是孟归羽? 孟归羽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的栽了,如果只是参与谋害了娇语母女,凭郑国公的为人,即使生气,也会顾全大局,但高承烜之事一做,却彻底没了出卖盛睡鹤的余地。 毕竟孟碧晨可没有郑国公的心胸,她? ss=∓“feml∓“ ref=∓“/d-g/l/eml-proteto∓“ dt-feml=∓“bd7005620e6d22fd6f06∓“∓gt;[emlproteted]个儿子,当初的指望有多大,现在的失望就有多深刻,若非她一心一意认为的真凶孟家彦有武安侯死保,亲手砍死嫡亲侄子的事情,这妇人未必做不出来,遑论孟归羽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堂弟? “你自己拦不住,就不会喊侍卫?”孟碧筠的寒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找不到相熟的侍卫,就不会随便喊个路过的宫人先一步来通知我,我也好早作准备?!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让她过来闹,完了你再来做好人!” 孟归羽闻言叹了口气,苦笑道:“娘娘,你如今是后宫之主,天子正妻,五姐尚且敢像刚才那样对待你,何况是我呢?我自己拦五姐还有个说法,要是喊侍卫帮忙动手,又或者遣宫人给你还有姑母报信你说五姐回头会怎么收拾我们四房?我是真拿她没办法。”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娇语在世时自己过的日子,孟碧筠咬了咬唇,到底没有继续责备他,而是道,“算了,本宫这儿的宫人也都是些废物!回头本宫务必要好好整顿一番!” 寒着脸说了这番话之后,她放缓了语气,“本宫打算立刻收拾一下去见姑母,六哥你去么?” 孟归羽摇头道:“不了,我公事还没做完,得回衙门去了。” 这正中孟碧筠下怀:“那你帮我送盛三小姐出宫吧,虽然五姐说她要去找姑母告状,但我担心万一她这会儿还没进馨寿宫,在哪段路上徘徊,遇见了盛三小姐,会对盛三小姐不利。” 旁边盛惟乔怪尴尬的:“对不住啊娘娘,又给您添麻烦了!” “这不怪你,要不是五姐压根没把我放眼里,怎么敢这么跟我闹?”孟碧筠眼神冰冷,嘿然道,“也正好借这个机会,给有些人提提醒,不要以为我这望春宫冷冷清清的,就可以不把我当人看!” 孟氏的内部恩怨,盛惟乔也不好插嘴,闻言只能含糊的安慰道:“娘娘别生气,气大伤身。” 如此略说几句,孟碧筠道:“今日本来想留你多说会话的,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可不能让五姐在姑母跟前添油加醋颠倒黑白,也得过去跟她好好算账才是!就让六哥陪你到宫门口吧,左右他也是顺路。” 盛惟乔也怕冤家路窄,虽然孟归羽不怎么拦得住孟碧晨,好歹有个劝架的人在总归安慰点谁叫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既没有公孙应姜的本事,孟碧晨也肯定不会让着她呢? 所以立刻答应下来,又跟孟归羽道谢。 孟归羽轻笑道:“盛三小姐不必这么客气,娘娘都说了,我也是顺路。” 如此他跟盛惟乔与孟碧筠告退,出了望春宫之后,孟归羽命随行的宫人走远点,轻声道:“盛三小姐,接下来几日,你们姐妹最好都别出门了。我那五姐,你方才也看到了,因为伤心独子无法入仕的遭遇,这两日性子很有些急躁。我二伯膝下诸子孙,最疼爱的就是五姐。今日若非皇后娘娘亲自动手,将她赶打出殿,别说我拿她没法子,就是我们大哥、五姐的嫡亲兄长在,只怕也是无可奈何。” 这个不用他说,亲眼看到了孟碧晨在景韶殿上的张扬无礼,盛惟乔也知道回头要避着点这位孟五小姐走了,但对于孟归羽的提醒,她还是很感激的,颔首道:“我们会的!” “盛三小姐也不必太担心,五姐虽然在二伯跟前十分得宠,但论到在姑母跟前的地位,还是没法跟皇后娘娘比的。”孟归羽眼角余光打量着她的神情,心说原来那盛睡鹤其实不是盛家子,那么他对这盛三小姐宠爱有加,可未必就是兄妹之情了? 虽然盛睡鹤昨日当众说了失忆的事情,否认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孟氏肯定不会轻易相信这话的。 孟归羽也不例外,他这时候就想着,难道盛睡鹤之所以容不得盛惟乔受丝毫委屈,但凡有人得罪了这女孩儿,盛睡鹤就要赶尽杀绝,不是因为盛睡鹤特别疼爱妹妹,而是因为,这人爱慕着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么? 不过,纵然猜到了真相,这并未减少孟归羽对盛惟乔的好奇。 反而让孟归羽越发的想要接近和了解盛惟乔了。 因为以他本人的经历,是将亲情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所以盛睡鹤由于宠爱妹妹,对妹妹保护的无微不至、睚眦必报,他觉得很可以理解。 但,恋情的话 孟归羽是打算把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安顿好之后,再娶个门当户对温柔贤惠的女孩儿过门,生儿育女,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他对恋情上的期待不是很高,或者说,多年来既当爹又当娘的操劳,让他早就没了追求一切灿烂热烈千回百转的感情的精力。 然而他还是很好奇盛睡鹤的眼光的,就算不是高密王的嫡子,单凭南风盛家子弟的这重身份,靠着本身的才学容貌与能力,那也是个能做高门佳婿的主儿,这点盛睡鹤自己也知道,何以就看上了盛惟乔了呢? 此刻一面不动神色的观察着盛惟乔,他一面就说,“今儿个这一场闹过之后,估计姑母很快就会打发她回江南去。到时候你们出游就不需要有什么顾忌了。” 盛惟乔客气的谢了他,因为想着投桃报李,但跟孟归羽接触不多,也没什么共同的话题,就问起了孟归欢:“闻说伯爷打算在新科进士中为十一小姐择婿,不知道此事如何了?若有结果,我们姐妹可要去叨扰贵府一杯水酒,当面给十一小姐道贺的。” 孟归羽含笑道:“这会儿还在看,若是决定了,到时候一定会告诉盛三小姐的。” 说到这个话题,他眯了眯眼,仿佛随意道,“盛三小姐也是摽梅之年,却不知道今科进士之中,可有盛三小姐中意的人选?”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盛惟乔有点尴尬的解释,“本来我们是因为哥哥要参加会试,跟过来开开眼界的。这会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估计过些日子,就会陪祖父祖母回南风郡去了。” “是我孟浪了!”孟归羽立刻道歉,心里却不是很相信,只道,“那我先祝盛三小姐返程一路顺风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大搭说着话的时候,高密王府,后堂,难得的一家团聚,气氛却一点儿也不好! 第三百零一章 磕磕绊绊的一家团聚 高密王昔年也是妻妾满堂儿女绕膝,但自从十五年前嫡三子“夭折”,侧妃等人感染“时疫”,一夜之间身故后,偌大王府从此就剩了夫妇俩以及残存的二子二女。 盛睡鹤被高密王亲自引上堂的时候,高密王妃与世子容清酌一家是先在这里等着了。已经出阁的庆芳郡主固然不在,嫡次子容清醉与还没嫁人的惠和郡主,却也都不见人影。 不过在场之人都没有提那些人的意思,翘首以盼的王妃见盛睡鹤进门,激动的亲自起身相迎:“酬儿,你可回来了!” 高密王妃显然是为了迎接久别重逢的小儿子专门打扮过:着了绿底织金妆花过肩孔雀罗衣,枣红鱼藻纹五谷丰登百褶裙;束一条穿花凤阔玉女带;倭堕髻上插着金镶玉嵌宝金背木梳、鎏金嵌宝米珠珍珠对簪、点翠楼阁步摇等头饰;耳畔一对葫芦嵌镂空钱纹白玉赤金耳环;腕上套着一只羊脂玉如意云纹平安镯跟金凤挑排金叠胜珊瑚珠串;胸前金摺丝宝盖楼阁坠领;裙上悬着玉嵌金宝玲珑鹭鸶绦环这一身虽然没有大典时候的繁复,却也是隆重的很了。 以她久病的情况,平时只怕连点翠簪子都不会多插的,此刻如此郑重其事,可见对盛睡鹤的看重。 旁边世子夫妇也是眼眶微红,跟在王妃身后站了起来,唏嘘道:“三弟,你能回来,真是天佑我高密王府!母妃这些年来,为了你,几乎日日以泪洗面。要是你再晚些回来,也不知道母妃” “王妃辛苦了。”然而盛睡鹤一脸的波澜不惊,平平淡淡一句,不止高密王妃怔住,容清酌也是愕然,说道:“三弟,你怎么还喊王妃?” “孩子路上跟我说了,盛家这些年对他极好,他又没了从前的记忆,所以即使亲眼看到了滴血认亲的结果,对咱们还是陌生的很。”索性这时候高密王走上来解释,“是以暂时喊不出‘父王’、‘母妃’,让咱们包涵些。” 他脸上有些无奈,盛睡鹤如果只说喊不出“父王”他也认了,到底相别十五年,父子之间犹如路人也是难怪;但面对形容憔悴、时日无多的亲娘高密王妃,居然也说喊不出“母妃”,高密王多少替王妃感到难过。 毕竟高密王妃这些年来的思子心切,连政敌郑国公都为之动容,怎么作为被思念的盛睡鹤,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刚刚找回来的嫡子,还是王妃耿耿于怀了十五年的心结所在,高密王也不敢说什么重话,这会只好替他圆场,“好在孩子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咱们也不必急在一时是不是?” 高密王妃虽然失望,却更舍不得说盛睡鹤不好,闻言连连点头:“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紧要!” 说话间她亲自去挽盛睡鹤的手臂,想带他过去落座,谁知道盛睡鹤状似无意的朝旁边踏出一步,恰恰让她挽了个空! 堂上这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盛睡鹤身上,这一幕自然人人都看到了。 世子妇戚氏固然微微皱眉,觉得这才找回来的小叔子,未免有些恃宠生娇的意思,怎么说也是生身之母,再怎么十几年没见,感到陌生,至于这样处处表现出隔阂疏离么? 但高密王与世子容清酌却都是脸色一变,对望一眼,眼中俱是深深的惊骇与无措 “酬儿?”父子俩想到的事情,高密王妃也想到了,下意识的唤了一声,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眉宇间渐渐浮上绝望,“你是不是没有” “王妃,晚辈在外多年,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名字。”盛睡鹤转过头来,平平静静的说道,“所以您喊的‘酬儿’,请恕晚辈无法跟自己对上,毕竟对于晚辈来说,这名字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与晚辈毫无关系!” “再者,晚辈不知道诸位是怎么查到我乃王爷与王妃血脉的。” “只是如今高密王府一家团聚,却也不知道这些年来视晚辈犹如己出的盛家,还有没有一家团聚的心情与机会?!” 他眸子里泛起冷色,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毕竟郑国公之怒,对于高密王府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对于扃牖南风郡一隅之地的盛家却足以令合家上下心惊胆战了不是吗?!” 尽管盛睡鹤这番话说的很不客气,但高密王夫妇与容清酌反而都松了口气! “鹤儿,盛家那边你不必担心!”王妃立刻道,“他们将你当做自家孩子栽培养大,那就是母妃的再生父母!母妃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受到丝毫伤害跟波及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跟刀子似的看住了高密王,高密王忙道:“不错!父王对于此事早有安排,稍后咱们父子去书房慢慢说,父王保证会护好了盛家!” 夫妇俩好一顿安抚,盛睡鹤脸色才缓和下来,这时候世子妇戚氏觑机说道:“父王、母妃,让三弟坐下来喝口水再说话吧?” “瞧我这糊涂劲儿!”高密王妃闻言,拍了拍脑袋,叹道,“竟到现在都没让孩子坐下!” 她这次再去挽盛睡鹤的手臂,盛睡鹤虽然皱着眉,到底没让开了。 见状,高密王跟容清酌都有些如释重负。 落座之后,王妃与盛睡鹤介绍容清酌夫妇:“这是你大哥、大嫂。” 因为盛睡鹤说他已经不记得五岁之前的事情了,王妃说的很详细,“你们兄弟都从‘清’字,你大哥叫做容清酌,字友悌,比你大九岁,他十六岁娶了你大嫂过门,你大嫂是兵部尚书戚见珣之女,比你大哥小一岁。” 盛睡鹤于是起身见过兄嫂,只是他有言在前,这会儿只称“世子”跟“世子妇”。 世子容清酌容貌肖似高密王,父子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样,此刻穿着大红联珠团窠对鹿锦衣,束苍松斗牛阔玉带,束发金冠外罩着顶薄纱幞头,翡翠扳指,白璧悬腰,望去俊朗昂藏。 只是气度远没有高密王雍容大气,倒有些呆板,所以尽管比高密王年轻得多,但站一起的时候,却生生沦为陪衬,毫不出彩。 他对盛睡鹤的归来是很欢迎的,打量着十几年不见的兄弟,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世子妇戚氏算算年纪今年是二十八,看轮廓做女孩儿的时候应该是很美丽的。不过许是因为生育之后身量走形的缘故,她这会儿胖的厉害,放眼望去,下巴足有三四个,这身量即使华服珠翠的修饰着,却也很难说好看了。 尤其国朝并不推崇以胖为美。 似乎戚氏也明白这点,身边带的丫鬟,个个姿容平淡,乏善可陈,穿着打扮也都十分素净。 这会儿看着盛睡鹤,笑语盈盈的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见盛睡鹤只听不答,有些尴尬,叫人取了见面礼上来,乃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亲自递到盛睡鹤手里:“这套物件我们夫妇得了有些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配得上用的人,可喜三弟回了来,这样的东西也就给三弟才不算糟蹋。” 盛睡鹤淡淡道了声谢,坐回去后,高密王妃提醒孙辈们:“还不快去拜见你们三叔?” 容清酌夫妇身后站着一男三女四个孩子,男孩儿年纪最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眉眼很像戚氏;三个女孩儿中最大的约莫十二三岁了,剩下来两个容貌一般无二,却是一对七八岁的双胞胎姐妹花,均长的弯眉杏眼,雪肤玉面,秀丽可爱。 此刻闻言,按着长幼过来给盛睡鹤见礼敬茶,自报姓名:最年长的是建安郡君容遐心,今年十三;双胞胎姐妹花是广昌郡君容约心、云阳郡君容怡心,都是八岁,最小的男孩儿比姐妹花小了两岁,叫做容灵瞻。 戚氏从旁补充道:“灵瞻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四岁一个三岁,分别叫灵眺、灵睢。前两日我娘家母亲去城外温泉庄子小住,把他们一块带去了。因为那庄子离长安有段路,今儿个来不及喊回来,只能回头再给三弟补上大礼。” “不妨事的。”盛睡鹤对着这几个侄子侄女,态度明显温和了不少,挨个叫起之后,从随行的公孙喜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给了,连带容灵眺跟容灵睢的两份,也给了容遐心,让她回头交给两个弟弟,又摸了摸容灵瞻的脑袋,问道,“这孩子开蒙了么?” “灵瞻是年中生的,这孩子打小身子骨儿弱些,我们想着等他足了生辰再开蒙。”容清酌忙道,“为兄读书不成,到时候先生的人选,还要请三弟帮忙掌掌眼。” 戚氏看出公婆对这才认回来的小叔子特别上心,特意道:“说起来灵瞻昨儿个可是跟人炫耀了好久,他有个状元叔父呢!但望他往后能够学得三弟半成聪慧,我这个做娘的也是心满意足了。” 这话虽然是故意讨好,不过也是戚氏的真心话,这小叔子尽管看起来对王府很有隔阂,但从南风郡那种科考的穷乡僻壤杀出重围,硬是拿下了今科状元的桂冠,勤奋是肯定勤奋的,却更见资质。当娘的当然都希望孩子聪慧伶俐了。 “国朝宗室子弟不得参与科举,我这个状元考了也是白考。”然而盛睡鹤闻言,挑了挑眉,淡淡道,“这孩子往后左右是要袭爵的,我之前学的东西他学了却未必有用,还是请教王爷比较合适。” 容清酌夫妇顿时尴尬,偏偏上头高密王妃立刻狠狠瞪了一眼过来,显然是责怪他们哪壶不开提哪壶,虽然高密王嫡子的身份十分尊贵,然而辛辛苦苦寒窗十几年考下来的状元,因为一个出身眼看就要不保,盛睡鹤心里能痛快? 高密王妃暗骂长子长媳不识趣之余,转头对着盛睡鹤,立刻换了一副温柔慈爱的面孔,用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道:“鹤儿,这件事情,我们做父母的一定会给你争取个公道,绝对不让你寒窗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说着狠剜了眼高密王,示意他也赶紧表态,高密王正要开口,外间却有下人神情忐忑的进来禀告:“王爷、王妃:大郡主带人来了。” 高密王闻言也没多想,说道:“酬儿鹤儿总算找了回来,聆雪这个做姐姐的是该赶紧过来见见面的,叫她进来吧!” 那下人却踌躇着,说道:“王爷,大郡主” 话没说完,外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庆芳郡主却已经抢先走了进来,呵斥他:“父王都说了让我们兄弟姐妹见见面的,你忤在这里做什么?” 就她进来,高密王夫妇还没说什么,高密王还笑着道了句:“庆芳你倒是消息灵通,鹤儿才回来,你就赶过来了!” 谁知道,庆芳郡主跨过门槛之后,露出身后一高一矮的两人,高的修眉俊眼,眉宇间有几分肖似盛睡鹤,正是王府嫡幼女惠和郡主;矮的坐在一张轮椅上,戴着一顶帷帽遮住面目,露出来的双手也都被白布裹着,这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再结合他此刻的出现,必然就是王府嫡次子容清醉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对子女出现后,原本面带笑意的高密王,与正想方设法哄盛睡鹤高兴的王妃,同时沉下了脸! 就连世子容清酌,也微微皱眉,不赞成的看向了庆芳郡主。 感受到堂上瞬间压抑的气氛,庆芳郡主才堆起来的笑容也有点僵硬,在原地站了站,才笑道:“父王,母妃,还有大哥、三弟,我想着,今儿个既然是三弟回来的日子,咱们应该合家团聚才是!所以特意将二弟还有小妹都喊了过来。” 高密王面无表情的看着长女,淡淡道:“难为你出了阁还操心这么多事情,你夫家的公婆夫婿可曾都服侍好?” “”王妃则是冷冰冰的看了她一会之后,蓦然抄起面前的茶碗,扬手砸到她身上,森然吐字,“滚!!!” 庆芳郡主原本是精心打扮过才来的,这会儿被茶水当头淋下,好些茶叶沫子还沾在了面颊上,茶水与脂粉一块滴落衣襟,望去就是狼狈。她脸上羞赧与进退两难交错,绞着手,微微张着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而她身后的容清醉面容隐在帷帽之中看不清楚表情,但从他瞬间紧握的手,可见心绪之激动;惠和郡主则是直接红了眼圈,仿佛求助又仿佛求饶的看向了不远处的盛睡鹤。 但盛睡鹤只是漠然的与她对视,眼底是满满的无动于衷。 容清酌夫妇对望一眼,既尴尬又无奈,然而身为长子长媳却不得不站出来圆场:“父王母妃请息怒!孩儿这就派人送他们回各自的地方去!” “他们都是两位的亲生骨血么?”容清酌这话音才落,原本一脸事不关己的盛睡鹤,忽然转向高密王夫妇,淡淡开口道,“那为何不能留下见礼?” 第三百零二章 庆芳郡主的建议 “父王,母妃,你们看,三弟也是想跟二弟还有小妹团聚的!”高密王夫妇闻言,神情一僵,庆芳郡主却是露出一抹喜色,忙不迭的说道,“三弟,这是你二哥跟咱们小妹,以前你还在长安的时候,就数他们陪你最多!你们” “够了!!!”庆芳郡主话没说完,脸色铁青的高密王妃陡然爆发出一声怒喝,“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给我滚出去!!!以后,都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王妃久病,这声怒喝似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爆发之后,她原本苍白的面容上,陡然涌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晕红,下意识的按住胸口,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母妃,您息怒!”见这情况,众人都是一惊,容清酌速度最快,立刻撩袍起身,几步走到王妃身侧,一边扶住她低声安抚,一边厉声吩咐左右,“还不快去请太医来?!” 戚氏则冷冰冰的看住了庆芳郡主:“妹妹,母妃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来的,你这个一直承欢母妃膝下的亲生女儿,应该比我这个后进门的儿媳妇更清楚!如今好不容易母妃心结有望结开,你这是同母妃什么仇什么怨,非要给母妃找不痛快?!” “大嫂!”庆芳郡主见堂上之人此刻多半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密王妃身上,上前拉住戚氏,走到一旁,低声道,“我听说三弟他记不得五岁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所以你就把二弟还有小妹带过来了?”戚氏一听就知道她的心思,不禁冷笑,“按说这是你们嫡亲兄弟姐妹之间的事情,我这个做嫂子的不该多嘴!然而我的好妹妹,你要做好人,问过父王母妃同意不同意?!问过三弟答应不答应?!” 庆芳郡主抿了抿嘴,扭头看了眼盛睡鹤,见他虽然没有围上去查看高密王妃的情况,却也侧头看住了王妃,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悄悄话,心头一定,小声道:“大嫂,正如三弟所言,二弟跟小妹也都是父王母妃的亲生骨肉,这一家人哪里来的隔夜仇?母妃她之所以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三弟不在身边吗?如今三弟好好儿的回了来,之前养他的盛家,咱们也查到了,乃是南风郡一等一的富户!因为收养三弟的那对夫妇无子的缘故,对三弟视若己出,一直都是锦衣玉食养着的!” “可见三弟流落在外,也没吃什么苦头!” “就算他这十五年来寄人篱下对家里多少有些怨气,自家骨血,又能恨到哪里去呢?” “且不说三弟如今对往事已经没了记忆,硬跟他说清楚了,徒然让他伤心不说,你看他这才回来,还没跟咱们处出感情,先生了芥蒂,这可怎么好?” “倒不如将错就错,就把以前的事情含糊掉!” “这样过两年大家关系融洽了,再跟他说清楚,让二弟小妹与他请罪岂不就是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啊!” “咱们王府统共才这么几个人,那孟氏何等声势,若咱们这些兄弟姐妹之间还要分裂,大嫂您说,父王他该有多操心?!” 戚氏没什么表情的听完,却是继续冷笑,道:“妹妹,我只问你,昨儿个父王母妃才去宁威侯府认三弟,回来之后,只在府里大致讲了讲三弟的情况,并没有专门派人去通知任何人。你却是怎么这么快知道,三弟他失去了五岁之前的记忆?” 见庆芳郡主一怔,她叹了口气,摇头道,“庆芳妹妹,你长点心吧!也不看看,本来母妃对你跟对你大哥的宠爱是一样的,但是自从你一再的为二弟还有小妹说话之后,母妃这会儿是越来越不想见你了?!” “今儿个母妃甚至连让你以后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的话都说出来了” “母妃统共才两个女儿,惠和早年已经深深伤过母妃的心,庆芳妹妹你也打算步上惠和妹妹的后尘,让母妃后悔生下你不成?!” “这消息确实是惠和昨儿个晚上私下命人传给我的。”庆芳郡主皱起眉,说道,“但大嫂想的也太严重了,惠和只是高兴三弟被找到,没有其他意思的。” 戚氏冷笑:“没有其他意思,会让你注意到三弟失忆这一点?会撺掇着你今儿个就带着她跟二弟一块上门来气母妃?!” 见庆芳郡主还要再说什么,她却懒得听了,“妹妹在其他事情上折腾,我不管!但请不要再继续气母妃、拿母妃的玉体安危开玩笑!你这个做女儿的不心疼生身之母,我这个做儿媳妇的,却是巴不得母妃长长久久下去,好让我们日日尽孝膝下的!” 说着看庆芳郡主伸手想拦,用力推开她,快步走到外面,唤来下人,“都傻了么?!还不快点将人送走!?” 却是连“二弟”、“小妹”都没喊,更是压根没朝这两人看上一眼! 见状,惠和郡主泫然欲泣,颤声道:“大嫂?” 帷帽下,容清醉却是微微垂首,掩去眼中的怨毒,低声劝她:“算了,小妹,别让大嫂为难,我们走罢!” 他们转过身,就待离开,这时候庆芳郡主追上来,说道:“你们去外面等等!” 跟着对戚氏低声道,“大嫂,三弟又不是傻子!父王母妃还有你们对二弟、小妹这样的态度,他会不起疑心?这会儿因为母妃不适,也是因为他回来未久,对咱们都还很生疏,未必会追根问底!但日后,就算不起疑心,哪里还能没点好奇心?!” “不照我说的,索性含糊过去,到时候却让父王母妃怎么回答他?!” 戚氏见她纠缠不休,就觉得心烦:“既然你也觉得三弟他到时候是会去问父王母妃的,你这个做姐姐的又何必操那些闲心?!还是你觉得父王母妃已经垂老到什么事情都需要你来指手画脚的地步了?!莫忘记这府里可是还有我跟你大哥这正经的长子长媳在,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也太惹人厌了么?!” “到时候母妃再受一次刺激?母妃禁受得起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嫂子说话不客气,庆芳郡主的语气也激烈起来,“大嫂你进门十几年,虽然迄今给大哥生了三女三子,可你扪心自问,要不是母妃护着你,底下多少人想给大哥后院塞人呢,大哥能在你连生三个侄女之后,还给你生儿子的机会?!而你因为吃多了求子的药方,弄成现在这个肥胖的模样,怎么节食都减不下去!若非大哥最听母妃的话,对你处处尊重,大嫂你能有现在的松快日子过?!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戚氏脸色沉了沉,想发怒,但低头看着自己足有从前三四个那么粗的腰身,这怒火就如同雪夜里的微光,转瞬即逝,她沉默了会,才淡淡道:“这事儿我跟你大哥是万万不敢做主的!你既然一心一意要做这慈悲人,那就自己去找父王说吧!” 庆芳郡主忙道:“父王这会儿正看着母妃回头还请大嫂帮我跟父王转告一声!” 她们姑嫂这儿咬耳朵的时候,高密王妃已经被扶进内室去了。 高密王、容清酌都立刻跟了上去,容清酌本来还想回头喊盛睡鹤的,但见盛睡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暗松口气,对他点头:“等会你陪着母妃,母妃这些年来最牵挂的就是你,看到你在她身边,才能定心。” 盛睡鹤“嗯”了一声,说道:“世子,王妃看起来好像很不喜欢小王爷跟惠和郡主?这是什么缘故?” “说来话长,等母妃好点之后,我们再从头告诉你,好不好?”容清酌闻言,嘴唇动了动,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却苦笑了下,用商量的语气问,“还有,你等会能不能先喊一声‘母妃’?这样母妃肯定心里好过很多。” 盛睡鹤语气平淡:“抱歉,我毕竟才过来。” 容清酌眼露失望,但还是强笑道:“没事儿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过些日子,你看到了母妃对你的好,我相信你肯定可以喊‘母妃’的。” 说话的功夫,太医已经被请过来了,这太医显然是一直给高密王妃诊断的人,进门之后招呼都没跟众人打,稍微点了下头,就直奔榻前。 把脉后,太医就皱眉:“下官早就说过,王妃郁结在心,又不肯好好医治,身子骨儿亏空的厉害,最忌讳情绪的大起大落!王妃老是不听劝,还是另请高明吧!开的方子不肯吃、叮嘱的禁忌也不照做,就是医圣在世,又能如何?遑论下官这点儿微末之技了!” “董太医,本王府里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高密王妃这会儿还没缓过来,闻言只露出一个虚弱的苦笑,高密王忙替王妃分辩,“之前王妃心事重重,皆因当年与三子失散之事,无法释怀!今日三子已经寻回,王妃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再不听医嘱呢?却是庆芳那个不孝女,擅作主张把王妃气到了!” 董太医这才放缓了脸色,说道:“药方不必另外开,就吃之前的就好。王妃沉疴已久,不宜用猛药,接下来拿燕窝、阿胶之类,日日炖上,慢慢儿的来吧王妃这身体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不过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既然王妃是因爱子失散而病,如今小王爷找了回来,这心病自去,接下来也不无彻底痊愈的可能。” 闻言高密王与容清酌都流露出喜色来:“还要请董太医多多操心!” 盛睡鹤站在不远处,神情平淡的看着,无悲无喜,心里却默默想着:“那乖囡囡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盛惟乔这时候已经出了皇城,与孟归羽在宫门前稍作寒暄,也就分道扬镳。 其实孟归羽是很想跟她多聊几句的,然而盛惟乔急着回宁威侯府给祖父报平安,哪里有心思耽搁?孟归羽有意与她亲近,自然不会做让她讨厌的事情,看了出来,也就识趣的没有啰嗦。 只是盛惟乔回到宁威侯府之后,才进后堂,还没来得及坐下,门上却又递了份帖子来。 第三百零三章 屠如川 这份帖子是舞阳长公主府的长史屠如川派人投的,原因是他与盛兰辞有旧,盛兰辞的亲爹继母来了长安,自该前来拜访。 其实他是早就想过来了,只不过前段时间长公主府里事情多,他作为长史脱不开身,才拖到了现在。 “这如川之前差点成了我盛家的女婿,只可惜我教女无方,没福气能有这样厚道的半子。”盛老太爷看着这份帖子的落款,有些惆怅道,“闻说鹤儿兄妹才来长安的时候颇得他照顾,告知了许多鲜为人知的要闻。也不知道他明日来拜见我,是否与鹤儿的事情有关系?” 徐老侯爷跟徐子敬夫妇劝说了一番,见盛老太爷敛了愁怀,复问盛惟乔入宫经过。 盛惟乔如实道:“皇后娘娘待我一如从前,十分的维护,还说会依照原本的承诺,册封我、八妹妹为县主,应姜为乡主,后来闲聊中听说四妹妹来了,让我下次入宫时把四妹妹带上,给四妹妹也封个县主之类。” 众人闻言都有点不敢相信,南氏狐疑道:“乔儿,我记得你跟孟皇后其实不熟?” “确实见面次数不多。”盛惟乔看了眼左右,见是早就清了场的,沉吟了下,也就把一直瞒着宁威侯府的事情说了出来,“但之前,就是正月初十那天,我们受邀去贺她生辰,中间宴上遇见她被” 她将经过简短的讲了下,歉然道,“因为这事儿关系到皇后名节,静淑县主让我们谁都不要讲。所以一直没跟世叔、婶母说,还望世叔婶母海涵!” “你们莫不是昏了头了?!”听了这话,徐子敬夫妇还没说什么,盛老太爷先气的直跺脚,“是静淑县主亲,还是你们世叔婶母亲?!那么个外人都知道的事情,怎么就不能跟子敬夫妇说了?!” “这也不能怪乔儿她们,毕竟她们才这么点大,乍遇见这样的事情,肯定都吓坏了。”要是盛老太爷不发作,徐子敬且不说,南氏肯定要抱怨几句盛惟乔见外的,但这会儿老太爷先骂了孙女,南氏反倒要帮着盛惟乔说话了,安抚道,“我记得正月十一的那天,我听说初十晚上郑国公的宠妾娇语,跟她给郑国公生的女儿孟十五小姐双双没了,不放心,专门跑去看望他们兄妹,当时是鹤儿独自出来招呼的,就说乔儿感了风寒想必就是被吓着了?” 盛惟乔一脸尴尬的点头。 这时候就轮到徐老侯爷骂自己儿子媳妇了:“还不都是你们教女无方,养了那么个昏了头的没骨头的玩意,三代世交之后,居然也听风就是雨的往外赶!你们这么做长辈,还有脸怪人家跟你们不亲?要是老子,摊上这样的长辈,老子别说跟你们说这种关系身家性命的秘密了,必然是老死不相来往!” “唉,老徐,你这是在挤兑我们祖孙么?”盛老太爷忙道,“好好的说事情,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采葵比乔儿还小一岁呢!乔儿能有不懂事犯糊涂的时候,难道就不许采葵改过自新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会儿我们祖孙也都住在侯府,你老是翻旧账做什么?” 盛惟乔干咳一声,强行把话题转回正事:“我回来的路上想着,虽然当时我们帮了皇后一把,但毕竟跟皇后没什么交情。皇后这会儿对我们这么好,又是顶着郑国公的压力封县主乡主的,又是许诺让我有什么麻烦事都去找她后来孟家五小姐,就是武安侯的嫡女,因为高承烜的事情,擅闯景韶殿,想让孟皇后把我交给她处置来着,孟皇后为了维护我,竟亲自执如意追打孟五小姐,逼得孟五小姐逃出殿外,声称要去寻太后娘娘告状” 她把在景韶殿的经历仔细讲了一下,沉吟道,“所以我想,是不是皇后娘娘担心孟氏对盛家施加压力之后,会将她曾经的遭遇曝露出来?” 也难怪她不敢相信孟皇后是出于纯粹的感激与谢意,才会对盛家这么好的,毕竟这次的事情,不是单纯的盛家得罪了孟氏,而是因为盛家被卷进了孟氏与高密王之间的争斗。 这双方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根本不可能共存的,什么样的手段使不出来? 这种情况下,孟皇后执意要报答盛惟乔姑侄的恩情,说不得就会违背了合族的利益呢?如此且不说孟氏族中会不会同意,才十六岁、除了个皇后名头外一无所有的孟皇后,自己都是孟氏谋取富贵连绵的棋子,哪里来的本事压下郑国公的反对? 靠孟太后吗? 孟太后倒是压得住孟氏的,问题是,孟太后之所以会想方设法让喜欢的侄女做皇后,图的可不就是孟氏的富贵长青? 所以盛惟乔思来想去,觉得孟皇后此举,出自感激是有的,但更多的可能,只怕还是出自安抚? 毕竟孟氏好不容易才弄了个继后出来,万一身败名裂了,孟氏倒不缺继续做皇后的女孩儿,怕就怕痴迷舒氏姐妹的宣景帝,不耐烦再成一次亲了! “乔儿这话也有道理,不过,恐怕孟氏的打算,还不只是让你们在这件事情上保持沉默。”南氏听着,思忖了会,委婉的提出异议,“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们还没搬回侯府来住呢。当时盛宅那边,诸事应该都是鹤儿做主的吧?那么鹤儿他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情?” 见盛惟乔默默点头,南氏苦笑道,“那么,这事情会不会是这样:孟氏觉得,之前鹤儿是盛家子,为了不得罪孟氏,他肯定不会乱说话的;但如今他恢复身份,成了高密王的嫡亲儿子!如此,为了帮助高密王扳倒孟氏,不定就会拿这事儿做文章了!” “当然这件事情,是乔儿、应姜还有静淑县主亲身经历的,鹤儿本身只是听了乔儿的转述。” “所以哪怕鹤儿回头将此事告知了高密王,只要乔儿、应姜坚决否认,孟氏也有理由保全孟皇后的名节?” “鹤儿那孩子应该不至于这样阴损。”盛老太爷向来看不得这种下三滥的龌龊手段,尤其他的嫡亲孙女盛惟娆跟外孙女沈九娘当年失踪后,很受了一段时间名节上的议论,其中被找回来的盛惟娆,到现在都受制于昔年经历,居然只能靠砸嫁妆出阁,所以道,“不过孟氏这么想也是件好事,毕竟这么一来,他们投鼠忌器,不会老是惦记咱们盛家。” 南氏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她可不觉得盛睡鹤是光风霁月的人,这小子给她的印象,乃是性情狡诈又擅长做戏,滑溜的她这年纪的人都觉得头疼,就不像是寻常的小辈。再者,就算盛睡鹤想高风亮节,作为高密王的亲生儿子,一旦高密王在这场朝斗中失败,他也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里,想要保持高尚,有多艰难? 南氏不觉得盛睡鹤有这样的情操。 实际上盛惟乔也是这么觉得的,盛睡鹤的真正为人如何,她比盛老太爷清楚。 这人海匪出身,惯常就没什么底线,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不过女孩儿又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是盛睡鹤绝对不会用这法子算计孟氏。 仅仅因为此举会波及到她,以及盛家。 “这事儿就说到这里吧,既然皇后说了,让你下次带娆儿入宫去给她看看,你也答应了,那下次入觐时,你们姐妹一块去就好。”盛老太爷定了定神,继续道,“毕竟娆儿她能有个封衔总是好事。至于说领了孟氏这样的好处,日后如何,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老太爷跟着说起了屠如川投贴的事情,“这孩子我也有好些年没见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盛惟乔对于屠如川也不是很了解,毕竟之前屠如川主要是盛睡鹤接待的。就是屠如川自己,看盛兰辞的“儿子”,肯定也比女儿重视。 这会儿只能拣自己知道的,给老太爷大致讲了讲。 老太爷听说屠如川娶妻姜氏,乃是个看起来很贤惠温柔的人,暗松口气,说道:“我盛家非常对不起这孩子,他能够再娶贤妇,也算是了了我一件心事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人家孩子都不计较了,不然怎么会专程照顾鹤儿兄妹,更遑论是专门上门来拜见你?”徐老侯爷开导道,“你也不要太记挂明儿个让子敬媳妇预备些酒水,你跟那孩子喝上几杯,就把事情都揭过吧,以后就当自家侄子来往。你们盛家不是银子多么?找机会给侄子家里多送点好东西,好歹是个弥补的法子。” 翌日南氏还真为屠如川的登门预备了酒水,但这人跟之前去盛宅报信时一样,来去匆匆,别说留下来陪盛老太爷喝上几杯,以释恩怨了,那是连茶都没吃几口,给盛老太爷行大礼拜见后,没说几句,也就告辞了。 因为盛老太爷是打算跟他说当年两家约定婚姻未能成就的事情的,所以在他来之前就清了场,连明老夫人都没被准许露面。 这会儿见人离开后,徐老侯爷还有南氏自要过来打听详细,都问:“怎么一会儿就走了?难道他对当年之事还有芥蒂?这不应该啊,若是如此,之前为什么要照拂兰辞的孩子,今日又何必来拜见老哥哥你?” 盛老太爷神色复杂,好一会才道:“那孩子大气的很,早就不在乎往事了。他今儿个之所以走的急,却是因为出门前接到长公主府传话,有件要紧事情需要他立刻去办,他是不愿意失约,硬是抽空过来的,自然无暇多留。” 徐老侯爷这才松口气,说道:“那就好。反正咱们来一趟长安不容易,断没有说立刻就走的。过几日等他忙过了,你们爷儿俩再见面再谈也不迟!” “不过他虽然没坐多久,却跟我说了件要紧事情,我得赶紧把乔儿喊过来商议下。”盛老太爷也是这么想的,颔首之后,就说,“子敬媳妇,劳烦你派个人,去祭红榭传下话?” 第三百零五章 女官 这种只请青年男女的赏花宴,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知道名为赏花,实为相亲好吧,其实也算赏花,只不过赏的未必是枝头的桃李杏梨,却是一位位正值最好年华的软玉柔花。 说起来舞阳长公主办这种宴是办习惯了的,早年是为了给自己的女儿们择婿,后来则是因为她混的开,各家想给孩子议亲,都托她帮忙提供个名正言顺照面的机会。 因此这宴办的固然是熟极而流,接到帖子的人家也没多想:又一榜新科进士新鲜出炉,长安多少有女儿、孙女儿待嫁的人家正摩拳擦掌虎视眈眈的预备挑选呢,这会儿来个赏花宴正中下怀! 也有些人想到舞阳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宜春侯终于病情好转,年纪也到了议亲的时候,这次赏花宴,长公主八成还要挑儿媳妇。 却不知道长公主其实已经看好人选了。 不过赏花宴的消息才传出来,孟皇后却紧急派人赶到宁威侯府,要盛惟乔立刻带盛惟娆入宫觐见。 盛惟乔还以为之前说好的封县主、乡主发生了变故,谁知道到了景韶殿后,却被孟皇后一通埋怨:“赏花宴要开了,你也不知道抢在开宴前带上姐妹来见我!这宴其实就是为了相亲办的,掐在开宴前把封县主、乡主的懿旨发下去,到时候你们姐妹脸上有光彩,在宴上也更受瞩目是不是?” “我想着现在距离上次入宫没有几天,怕打扰了您这儿。”盛惟乔忙解释,“我正打算参加完赏花宴就带妹妹来拜见呢!” 孟皇后恨铁不成钢:“舞阳长公主是长安人面最广的贵胄了,她办这种宴,差不多整个长安有点身份像点样子的都会到,新科进士里尚未婚娶又容貌过得去的更是一定一网打尽!这么好的找个如意郎君的机会,你以为错过了还会再有吗?” “你知道不知道这会儿择婿的人家有多少?” “其他人家不说了,就是我们孟家,我们大房,我那侄女,你见过的,霜晓是肯定要去的,孟丽绛若没死,必然也要参加;二房我这一辈的十二姐姐孟丽缥,侄女霜瑶尽管出了岔子,这次八成不会露面,但她还有几个年岁仿佛的姐妹;三房十三姐姐孟丽缇,侄女霜娇姐妹;四房的十一姐姐归欢你说你们姐妹几个,要没点特别的身份,要怎么在群芳之中出类拔萃?!” 盛惟乔尴尬道:“我们就是过去凑个热闹呗!” “你这会儿抱着凑热闹的心思去赴宴,回头好夫婿都被人家挑走了,就该人家看你们的热闹了!”孟皇后痛心疾首,“我以前在这种场合不声不响,那是境况所迫实在没办法!你现在上好的机会搁你面前,怎么就是不知道珍惜的?!” 盛惟乔吃不住她说,只好道:“你看,这会儿我们不是来了吗?” “上次说给你们姐妹各带一套首饰回去的,结果后来因为五姐过来闹了一场都忘记了。”孟皇后这才放缓了语气,说道,“今儿个正好,我让人取几套最新做的过来,你们姐妹好好的挑一挑。” “对了,上次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盛惟乔小声问。 孟皇后不在意道:“还能怎么样?我去馨寿宫的时候,果然五姐正在姑母跟前哭哭啼啼的告状呢!被我赶上去挽袖子拧了好几把,才不敢作声了。我跟姑母说了来龙去脉之后,姑母非常生气,说五姐作为我娘家姐姐,居然也不知道尊重我,如此后宫妃嫔哪里能不越发不把我这皇后当回事?” “所以让她给我磕头赔礼,斟茶认错不过姑母私下里也说我对五姐太不给面子了,我答应姑母不会计较这件事,姑母也就揭过了。” 盛惟乔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孟皇后又道,“我已经跟姑母说了,让姑母吩咐五姐一家先回江南去!这会儿孟氏跟高密王都正卯足了劲儿的找对方麻烦呢,就五姐母子那个脾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在长安迟早是个祸害!姑母也觉得她继续闹腾下去,会使得武安侯府越发的离心,是以前两日趁着武安侯夫人,就是我那二婶母入宫请安的机会,同她说了。我二婶母答应回去之后就给他们一家子收拾东西,打发他们回去,想必行程也就在这几天了,那高承烜被打断了腿,所谓伤筋动一百天,十成十不会去赏花宴上。” “这事儿可真叫您操心了!”盛惟乔感激道,“我还真怕赏花宴上碰见五小姐母子,会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 孟皇后笑道:“舞阳长公主是个手腕厉害的,她开的宴会,一般来讲不会有什么风波。就算发生了,你及时去找她,她肯定可以处置的。” 一直说到这里,孟皇后才注意到随盛惟乔来的盛惟娆,挑了挑眉道,“你这妹妹,长的跟你很有几分相似,竟不像是堂姐妹,倒有点像亲姐妹了。” 她一说盛惟娆跟盛惟乔长的像,盛惟乔就下意识的想起当年盛惟娆被误当成自己掳走的事情来,心里一阵难受,下意识的按捺住了,露出笑色:“娘娘说的是,我没有亲姐妹,看堂妹也跟亲妹妹一样了。” “咱们都这么熟了,还是喊我娘娘未免见外。”孟皇后听着,想了想,就说,“我之前给自己取过一个字,叫做‘青琅’,日后咱们这样私下说话,不妨就喊我的字就好。” 盛惟乔因为已经有点习惯皇后的热络了,这会儿沉吟了下,也就爽快道:“好啊!我去年及笄,我爹也给我取了字叫‘峻木’的,只可惜到现在才第一次跟人说起来。” “峻木?”孟皇后重复了一遍,有点奇怪,“这字却不像咱们女孩儿家用的。” 竟是不含半点脂粉气也太不含脂粉气了。 “他跟我娘都以为女孩儿家名字太花哨了不好,本来按我祖父的意思是叫‘妍木’,然而我爹觉得‘妍木’女孩儿气息太重,不如‘峻木’朴实。”盛惟乔有点无奈道,“所以我来长安这么久,从没跟人自我介绍过我的字,除了因为迄今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女伴外,就是觉得,这个字实在有点不满意。” “令尊这也是为你好。”孟皇后忍住笑,安慰道,“我看书上说,前朝有才女,八九岁时,其父指井梧言‘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令其续之,答曰‘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其父于是愀然不乐,以为寓意不祥,后来那才女果然因为丧父沦落风尘注想来令尊定要为你取这状若男儿的字,应该是有这一类的避讳?毕竟令尊乃是入过翰林的,学问深厚,自有考量。” 盛惟乔虽然觉得亲爹给取的字有点坑,但也晓得爹娘对自己重视无比,不肯依自己的地方必然是有缘故的,抱怨几句也就算了,笑道:“我倒更喜欢你的字,听起来男女皆可,却比我这字有诗意多了。” 孟皇后笑了笑,道:“不过一个称呼,都一样的。” 心里却想,我这字是我自己取的,你却是你祖父、爹娘一块参详,甚至还是争执之后决定的,你羡慕我这字听着好听,我何尝不羡慕你父宠母爱,还有个重视你的嫡亲祖父在堂? 不过孟皇后对于亲情也没有恨执着,所以想了想也就放开,问盛惟娆,“盛四小姐怎么称呼?” “四妹妹闺名‘惟娆’,她比我小一岁,今年才十五,还没及笄,所以无字。”盛惟乔本来打算让盛惟娆自己回答的,但见她紧张的不敢说话,忙代答道,“我这妹妹自来在南风郡长大,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见的人少,失仪的地方,青琅你可别见怪!” 孟皇后对于盛惟娆的兴趣也只是一般,不过是念在是盛惟乔带过来的份上,怕一直不理会这女孩儿的话,盛惟乔面子上不好看。 这会儿稍微意思意思了下,也就转而跟盛惟乔说话了。 如此留了姐妹俩在景韶殿用了午膳,到傍晚太阳快下山了,才放她们离开。 盛惟乔跟盛惟娆出了宫门,看着马车离开皇城有段路了,盛惟娆忽然问:“三姐姐,我听说皇后娘娘左右的宫人,得宠的有封女官的?今儿个我们好像没看见呢?” “是有封女官的,不过皇后入宫未久,估计还没顾得上这些。”盛惟乔闻言也没多想,随口道,“以后应该会封起来的,到时候咱们若是进宫碰见了,少不得额外贺上一贺。” 盛惟娆若有所思片刻,忽然道:“三姐姐,你说我能进宫去给皇后做女官吗?”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盛惟乔愕然问,“你以为做女官是好差事?说穿了还不是做奴婢伺候人?” “我只是不太想嫁人。”盛惟娆叹了口气,说道,“我以前三姐姐你也知道的,这次来长安,其实依我是不想来的,然而祖母亲自登门劝说,我想到大前年我那么对待祖母,祖母现在都不跟我计较了,若再拒绝,实在太伤她老人家的心了。可想到嫁人,我实在是反正家里又不会少我那份妆奁,就不能让我就这么安安静静、锦衣玉食的过吗?” 这个问题盛惟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好一会才问:“你这想法,跟祖父提过吗?” “当然提过了。”盛惟娆苦笑,“祖父帮我跟祖母提了提然后祖母就哭了,说哪有女孩儿不嫁人的?又安慰我说一定想办法给我挑个好的。几次折腾下来,我也不好意思再说这事儿了。所以方才看到皇后娘娘对三姐姐似乎很好,就想着要不请她帮我弄个女官之类的差事,我进宫去躲一躲?当然我也只是忽然想起来这么说,未必真的要这么做三姐姐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皇后娘娘对咱们姐妹已经很好了,得寸进尺反而有贪得无厌的嫌疑。” 盛惟乔听得心头发酸,好一会才说:“不是马上就是赏花宴了吗?要不宴会上你看看?实在不喜欢,回头咱们一块去找祖母试试?” 盛惟娆“嗯”了一声,脸上却是不抱什么希望的样子。 注薛涛的故事,除了年纪特别小之外,都知道吧? 第三百零四章 相亲 盛惟乔被喊过来的时候,徐老侯爷跟南氏都已经回避了,盛老太爷所以开门见山的问孙女:“你屠世叔方才过来说,舞阳长公主殿下觉得你不错,想将你说给她的独子宜春侯,你是见过宜春侯一次的,觉得怎么样?” “也就是元宵灯会最后一日,在不夜阁远远的看过几眼。”盛惟乔没想到祖父昨儿个才说起自己的婚事,今天就有了人选,不禁愕然,讷讷道,“这这也太突然了?而且我听说舞阳长公主殿下似乎是不想卷入孟氏与高密王的争斗中的?” 那位长公主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只求游走各方做座上宾,可是一点不想上任何一方的船的。 而盛家这会儿无论跟高密王还是孟氏,可都是渊源深刻啊? “舞阳长公主殿下说,咱们家抚养了高密王的嫡子,又深得孟皇后偏爱。她觉得只要咱们盛家接下来置身事外两不相帮,将来无论哪方胜出,应该都不会薄待盛家,至少也不会故意打压盛家。”盛老太爷淡淡道,“而舞阳长公主也没有站队的想法,所以认为咱们两家成为亲家很合适。” “再者,宜春侯胎里不足,从落地起就体弱多病,去年年底才见好转。因为这个缘故,读书习武都不怎么样,心性也天真,舞阳长公主担心给他找个太厉害的妻子,将来自己去后,宜春侯会压不住。喜欢你性子单纯,懂事温驯。” 盛老太爷说到此处,瞥了眼使劲绞帕子的孙女,叹了口气,“也不是说让你立刻就嫁过去舞阳长公主殿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也知道咱们家素来疼女孩儿的,所以她的意思是,接下来让你们多接触接触,要是觉得合得来,那么就议亲;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 顿了顿,“你屠世叔跟你爹的交情你是知道的,他是看着宜春侯长大的,方才跟我说,宜春侯相貌极好,待下宽厚,早年虽然身体确实有些欠佳,但去年年底以来,因为寻着先帝时候一位杏林高手的诊治,这会儿是渐渐康复起来了,寿元上头应该不需要操心。” 盛惟乔听出老太爷是比较赞成这门亲事的,实际上已经十六岁的她,也确实应该考虑婚姻的问题了。 只是这会儿听着,却实在不想回答。 “你是想着鹤儿?”她不作声,盛老太爷却主动问,“昨儿个你说不喜欢他,看来不是真话?” “我”盛惟乔咬着唇,想辩解,又觉得无从说起。 然后就听到老太爷微弱的叹了口气,说道:“孩子,鹤儿确实是个好的,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也肯容忍你的小性子但你想过没有?从他真正的身世揭露起,他的前途就跟高密王绑在一起了!作为高密王的亲生骨肉,还是嫡子,高密王若是失败,凭他多么出色,都难逃下场凄凉甚至越出色越不会有好下场!” “就算高密王赢了,高密王乃天子亲弟,谁不知道当初先帝原是想立他为储的?偏偏如今的天子还膝下无子!” “一旦孟氏倒台,高密王必然登基为帝!” “到那时候,鹤儿就是皇子可是你不要以为他做了皇子就是好事!” “他虽然是嫡子却不是长子,偏还才干出众,二十岁的状元,古往今来有几个?这会儿他上头两个哥哥兴许还在高兴兄弟的归来,但自古天家无亲情,一旦高密王践祚,你觉得现在的高密王世子、将来的太子,会放心有这么个正当盛年还才华过人的兄弟在底下?!” “鹤儿这辈子,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了了!” “你要是你姨母那样不甘人后的性子,且也有你姨母的手腕跟能耐,祖父我冲着你嫡亲祖母的面子,拉上盛家陪你赌一场也就赌一场吧!可是你看看你自己,你能适应这种成日里勾心斗角一朝朱紫一朝尘泥的生活么?” “成亲不是卿卿我我,这点看你小姑姑就是个例子:她当初瞒着家里才跟你那小姑父偷偷来往的时候,何尝不是好的蜜里调油、你侬我侬?否则她那个时候也有你这么大了,会不知道在已有亲事的情况下跟人私奔,会受到什么样的唾弃?要不是跟你那小姑父就是那么好到不能分开了,她何尝会那么一走了之,丢尽了我盛家上下的脸?!” “可是你看她婚后,过过几天好日子?!” “祖父只怕你这会儿惦记着鹤儿,当真嫁了过去,会后悔到时候纵然我们肯定支持你过的不痛快就和离,可是高密王府势大,万一鹤儿不同意,要怎么办?” “即使他同意你说好端端的,做什么要这样折腾一番?” 盛老太爷苦口婆心的说到这里,见孙女只是低头不语,又放缓了语气,继续道,“你之前一直生长南风郡,小地方也没什么出色的人才,鹤儿却是放在长安这种天子脚下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对你还忍让维护,也难怪你会喜欢他。” “只是乔儿,你长这么大,统共才见过几个出色的男子?” “你这会儿一门心思认定了他,不肯跟其他男子接触,又怎么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呢?没准,其实是你以前见过的人才太少了,你以为的喜欢他,其实不过是欣赏。如此,往后岂非要后悔莫及?” “所以不如跟宜春侯之类的人见见面,回头扪心自问,你对鹤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又是否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忍受一句话都要云山雾绕藏一堆心眼的日子?!” “你想清楚了,如果还是要嫁鹤儿” 老太爷抚着颔下胡须,叹了口气,“你嫡亲祖母就你一个亲孙女儿你爹娘也素来视你如珠如宝,你的心愿,我们如论如何也是要帮你的!” 嫡亲祖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盛惟乔觉得也没办法再沉默了,只好道:“全凭祖父做主!” 她不知道她离开后不久,盛老太爷独自在堂上坐了会,唤了老郑到跟前:“之前高密王妃曾经说过,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我盛家的恩情你待会拿我名帖,去高密王府的后门,请门子帮忙问一问王妃,她说的话是否算数?” 高密王府,后院。 王妃所居的湘霁堂,苍苔横生的庭砖上,落着红红白白的花瓣,是东侧桃花与西侧梨花被四月初的软风吹成纷纷扬扬的花雨,于阶前翩跹到娇慵无力后的恣意小憩。 飞檐斗角的回廊下,冰裂纹格扇窗开了半扇,露出内中一抹浅草绿撒绣蝠纹、缠枝葡萄的彩穗锦帐。 帐下半躺半靠的高密王妃,将喝空的药碗递给戚氏,又接过心腹赵姑姑递来的帕子按了按嘴角,若有所思:“盛家老太爷派人来说要我速速给鹤儿物色妻室?而且,不能让鹤儿知道这是他的意思?” 戚氏将碗交给丫鬟拿下去,身子微微前趋,柔声细语道:“是的呢!媳妇本来想让来人自己过来跟母妃说的,如此也好问问详细。但那人说,盛家老太爷交代了,这事儿务必要瞒着三弟,所以他不能进内院,免得被三弟知晓!” “鹤儿今年也有二十了,就算盛家老太爷不提,我这身子稍微好点,肯定也要替他张罗这终身大事。”高密王妃蹙起眉,“所以老太爷专门派人跑这一趟,还神神秘秘的专门要瞒着鹤儿这是什么缘故?” “那人翻来覆去就说这么几句,其他媳妇再三问,他也不作声了。”戚氏忙道,“都是媳妇无能,没能问出个来龙去脉,叫母妃耗神!” 就建议,“要不,媳妇等会派人去宁威侯府,问个清楚?” “不。”高密王妃断然摇头,“盛家对鹤儿有恩,那就是我的大恩人!那位老太爷是个明理之人,既然派人过来的时候没说缘故,可见要么是指望咱们心照不宣,要么就是不想多说的。你这会儿派人过去追根问底,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以势压人了?!” 戚氏立刻请罪:“是媳妇考虑不周!” 高密王妃对长媳还是很满意的,自不会为这么点事同她计较,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思索了会,就说:“之前去南风郡的人不是说,盛家就数这老太爷最疼鹤儿吗?他偌大年纪,亲自千里迢迢的赶来长安,说是来贺鹤儿金榜题名的,实际上,我估计也是专门来给鹤儿操办亲事的吧?毕竟盛家既然将鹤儿视若己出,他都二十了还不给他娶妻,显然是为了等他考完殿试之后,在长安娶个门第高些的。” “如此,老太爷莫不是听说我昨儿个请了太医所以怕我会耽搁鹤儿的终身大事?” 高密王妃是盛睡鹤的生身之母,如今盛睡鹤还过了明路被带回王府了,一旦她有个三长两短,三年丁内忧,盛睡鹤的婚事可不就要延后了? 戚氏跟赵姑姑闻言都变了脸色:“这老太爷!真真是老糊涂了么?您也就是一时气急攻心罢了!董太医都说了,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您的好日子长着呢!” “这不能怪人家老太爷,是我亲口在他面前说了时日无多的,他也是关心鹤儿才这么做。”高密王妃倒是一脸欣慰,“我这个做母妃的不合格,害的鹤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幸喜这孩子福大命大,遇见盛家这样的好人。如今他回了来,盛家老太爷还对他这么关怀备至,可见是真的疼他!” “所以我感激这老太爷都来不及,怎么好怪他咒我活不长?毕竟要不是鹤儿回了来,我也真的不耐烦继续活着了!” 赵姑姑听着这话,想到高密王妃这些年来的煎熬,眼眶一红,也不再说盛老太爷的不是了,只微微哽咽道:“那些都过去了,王妃该往前看才是!” “你去将我陪嫁的首饰,还有文房四宝那些东西检点下,按照盛家徐家的人数,从老到少都备上一份礼,赶明儿亲自送去宁威侯府。”高密王妃点了点头,跟戚氏交代,“见到了盛老太爷,就跟他说,他的好意我明白,我会尽快给鹤儿操办婚事的。” 戚氏答应一声,笑道:“媳妇也迫不及待想要弟妹进门搭把手了,咱们这偌大王府,上上下下每天那么多事情,偏只媳妇一个人打点,往往都忙不过来!如此盛老太爷此举,不仅仅是疼三弟,却也是照顾媳妇了呢!” “你到底是长媳,就算将来鹤儿媳妇进了门,诸事终究也是要你操持的,鹤儿媳妇顶多在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高密王妃知道长媳故意奉承,微笑道,“可不能偷懒,不然我这身子骨儿,如今就是想给你帮忙都有心无力,你要是不勤快点啊,这偌大王府的日子都要没法过了!” 戚氏听出王妃的意思,是不会因为宠爱盛睡鹤就给盛睡鹤的妻子拉偏架,使得她这个长媳尴尬,心中一定,笑容越发柔顺:“母妃放心,媳妇一定好好做事,跟将来的三弟妹一块孝顺您还有父王!” 她们婆媳议定,次日戚氏就亲自携礼到了宁威侯府,跟盛老太爷转达了高密王妃的答复。 盛老太爷闻讯暗松口气,不过为了避免意外,他还是抓紧跟屠如川联系,于是舞阳长公主府很快传出消息:三日之后,长公主将于府中办赏花宴,广发请帖,遍邀长安官宦之家出挑的青年男女到场小聚。 第三百零六章 册封与赴宴 这天姐妹俩回府之后,同众人交代了下经过,南氏就吩咐府里备着:“明儿个或者有懿旨来。” 次日一早,果然太后懿旨就到了,骊四骈六的文章,狠狠的夸奖了一番盛家女孩儿们的钟灵毓秀之后,就册盛惟乔为康昭县主,盛惟娆为福昌县主,盛惟妩为徽懿县主,公孙应姜为明凝乡主。 这消息在长安颇引起一阵骚动,虽然这不是本朝头一次将宗女所特有的封衔给予臣女,但之前获封的静淑县主桓夜合,名门之后,祖父是朝野皆知的大人物,自身也是才貌双全、交游广阔、八面玲珑,将太后哄的合不拢嘴这情况封个县主大家还能理解,然而,盛家? 这一家的女孩儿,最早来长安的也是去年年底才到而已,这些日子也一直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整个家族足足一辈的女孩儿,统统封了县主不说,连没有盛家血脉的晚辈也封了乡主,实在不能不叫人惊讶与深思。 只是无论宫闱还是徐盛两家这边,都一口咬定,是孟太后跟孟皇后看盛惟乔她们怎么看怎么可爱、怎么看怎么喜欢,所以才封的,这些人虽然满腹疑虑,却也没有证据,只好暂住了好奇探究之心。 盛惟乔等人在接旨当天就盛装打扮,入宫谢恩,这次是去阔别已久的馨寿宫了,孟太后见了她们,笑容端庄,话语温和,只是没有多留,稍微勉励几句,也就暗示她们告退。 孟皇后专门打着给太后请安的旗号在这里等着,见状陪她们出了馨寿宫正殿后,解释道:“姑母近来有些疲倦,这两日连我们也见的时间不长。” 盛惟乔知道太后之所以这么快就让她们走人,估计也有孟皇后为了她们跟郑国公起争执,让太后感到不满的缘故,这都是人之常情,所以委婉的暗示孟皇后,不必为自己这些人同孟氏疏远了感情,到底孟皇后是需要靠着娘家才能在望春宫立足的。 两人一路说了会话,皇后亲自送她们出了馨寿宫,也就作别了。 回到宁威侯府后,一行人顾不得休息,忙忙的开了衣箱妆盒,为赏花宴准备。 还好盛家富庶,为了出远门的缘故,置办又格外的齐全。 所以这场赏花宴虽然仓促的紧,急急忙忙检点起来,倒也不缺装扮之物。 盛惟乔特意将年前南氏送去盛宅的脂粉,就是徐采葵提到是方馨娘家特制的脂粉翻了出来,跟盛惟娆、公孙应姜一块用。盛惟妩虽然也接到了帖子,但考虑到这是一场相亲宴,盛老太爷直接发话让她不要去了,留下来跟徐采芙作伴玩耍,免得耽搁姐姐、侄女们的好事。 到了赏花宴这日,决定去赴宴的徐抱墨本来照徐老侯爷、夏侯老夫人以及徐子敬夫妇共同的意见,是不让徐抱墨参加的,理由是怕他祸害人家好好儿的女孩子! 但盛老太爷帮他说了话:“这赏花宴说是别称相亲宴,又不是说去了之后一定要找个伴!毕竟新科进士大抵都会到场,好好的缺席,没的叫人以为他骄横跋扈,连长公主殿下的帖子都不放在眼里,平白的影响仕途!” 于是徐抱墨泪流满面的谢了盛老太爷,欢天喜地的去准备了! 花草满园的未来,就从这次赏花宴开始! 是以一大早,收拾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徐抱墨,就迫不及待的站在垂花门下等了。半晌后,今日去赴宴的三个女眷联袂出来,盛惟乔、盛惟娆、公孙应姜还有徐采葵都是盛装打扮,可谓珠围翠绕。 出门的时候,盛惟乔还觉得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别到时候叫人看了,以为她们才封了县主、乡主就抖起来了,很有暴发户的嫌疑与浅薄。 然而到了舞阳长公主府,看着出出入入的人群,她顿时放心了:今儿个过来赴宴的人里,装扮比她们隆重的多了去了! 仔细想想倒也难怪,这可是今科金榜出来之后的第一场相亲宴,头一茬的郎才女貌收割机会,诚心找贤妻找良婿的,能不郑重其事吗? “也不知道盛睡鹤唉,想来不久就会改回容清酬的名字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过来?”盛惟乔一行人在门口递了帖子,门子报进去之后,屠如川亲自迎了出来,领她们入内,边走边跟她们介绍沿途的风景与地方,盛惟乔一壁儿跟这位世叔寒暄着,一壁儿就想着,“舞阳长公主殿下交游广阔,跟孟氏还有高密王的关系传闻都不错八成她也会给高密王府下帖子的?” 这个问题在心里盘绕良久,最后快到后堂时,她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的问了。 只是屠如川说:“殿下确实也给高密王府的小郡主还有两位小王爷送了帖子,不过王府的回复是因为高密王妃玉体欠安,郡主小王爷他们都要侍疾,所以来不了了。” 盛惟乔闻言“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口气? 这时候后堂到了,穿着油绿织金妆花绢衣配郁金裙的舞阳长公主端坐上首,正笑吟吟的同先到的几位客人说着话。 长公主今日装扮十分隆重,梳着抛家髻,戴鎏金点翠镶宝团凤冠,对插累丝嵌宝石人物纹金簪,精心描绘着却月眉,薄施脂粉,作“飞霞妆”的样式,耳畔金珠串楼台人物坠子随着说话的语声不时微动,折射点点金光。 胸前一挂金厢玉鸳鸯摺丝珊瑚宝石坠领,腕上是成对的金丝种翡翠圆镯跟三股镂空麻花镯,小指上各戴了一个玳瑁嵌珠宝花卉护甲,此刻轻轻交错在甜白釉描金双芝鹦鹉荔枝茶碗畔,愈显华贵雍容。 “乔儿来了?”舞阳长公主看到盛惟乔一行,原本的笑容顿时又浓郁了几分,忙招手让她们一行人上前说话,又跟左右介绍,“这是屠长史同年盛南风的爱女,这盛南风你们年轻点的人许是不知道,当年也是入过翰林院的,只是此人纯孝,才进翰林院未久,接到家乡来信,说老父病重,就上表请辞,回去侍疾了。之后接手了家业,到现在也没有起复,只是成日里守着双亲过。” 今日过来的客人,都是年轻一代,确实大部分都不知道盛兰辞。 这会儿听舞阳长公主介绍了,才有人恍然道:“如此纯孝,怪道太后娘娘会册封这几位盛家小姐!” 却是将盛家女孩儿们的受册,当成是孟太后有意表彰盛兰辞的孝行,推恩其家女眷。 舞阳长公主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抬手让行礼的盛惟乔等人平身,指着说这话的人道:“正好你们年轻人都认识下,这是潞国公之孙,姓曹,单名一个‘烛’字的,因为尚未及冠,还没取字。你们以前没见过他,不过你们见过的崇信伯与他可不陌生!” 那曹烛闻言起身一揖,彬彬有礼道:“几位小姐好!” 盛惟乔一行人连忙还礼,也问他好,这中间少不得彼此偷眼打量,这曹烛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长相端正白皙,虽然不是那种叫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子,却也可称一句“相貌堂皇”了。 他之前会说那句话,显然是比较关注盛家几个女孩儿都受到册封的事情的。 此刻仔细端详盛惟乔为首的几个女孩儿,见俱是绮年玉貌的美人,脸上微微一红,心说:“宫里的消息,说是太后娘娘对她们一见就喜欢,之前以为是借口,现在看看,这么几个女孩儿朝跟前一站,瞧着确实怪舒心的。” 就打算等会一定要找机会,同盛惟乔等人好好聊一聊。 毕竟,他今儿个过来,也是为了物色一位淑女为妻室的。 只是这一幕落在舞阳长公主眼里,长公主挑了挑眉,却打定主意,等下一定要把曹烛跟盛惟乔分开开什么玩笑,这是她给自己儿子看中的儿媳妇人选,哪里能让人半路截了胡? 因为担心自己儿子再出现情敌,舞阳长公主接下来虽然继续给盛惟乔一行介绍其他宾客,但碰见各家公子时,都是走马观花、轻描淡写,倒是着重说了几位小姐的闺名、喜好、家世。 末了又叫盛惟乔坐在自己身边,明着看重,暗地里避免曹烛之流打主意,在自己疏忽的时候,将这准儿媳妇拐走。 如此片刻后,众人稍微谈论了些时下的话题,外间陆陆续续有宾客来,因为盛惟乔在长安认识的人不多,这会儿看着面熟的也没几个,只跟赵栎兄妹、方馨娘、罗琬婳、孟归羽兄妹、孟霜瑶、孟丽缥、孟丽缇这些见过的打了个招呼。 其中赵栎跟孟归羽、孟归瀚因为是男子,虽然对盛惟乔印象不坏,孟归羽还特别想跟盛惟乔走近些,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太热情,都是按着规矩来。 但女孩儿们的表现就有些参差了:赵桃媗、方馨娘、罗琬婳见到盛惟乔一行人热情依旧,方馨娘还认出她们用的是自家做的脂粉,开心道:“你们喜欢?回头我娘跟我嫂子她们做了新的,一准再给你们送些过去!” 赵桃媗是中规中矩,客客气气的招呼,客客气气的寒暄,然后自去了自己相熟的人群里坐。 相比之下,孟家姑侄态度就要冷淡许多了。孟归欢虽然脸色复杂,还意思意思的朝盛惟乔点了下头,孟霜瑶、孟丽缥跟孟丽缇这些人则假装彼此说话,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种反应也可以理解,一来孟皇后为了给盛家女孩儿们封县主、乡主,是违逆了郑国公的意思的,而郑国公之所以要阻拦此事,发泄怒火只是其次,主要也是从针对高密王的布局考虑,皇后的坚持不仅仅是违背父命,对整个孟氏的利益也是一种损害。 那么作为与孟氏荣辱息息相关的孟氏女,孟丽缥与孟丽缇自然对盛家人没什么好感; 二来却是嫉妒了。 她们作为太后的侄女、侄孙女,皇后的堂姐、嫡亲侄女儿,到现在连个乡君的封衔都没有呢!盛惟乔等人却又是县主又是乡主的作为孟氏女,哪里能不生出嫉恨之心来? 盛惟乔所以也没再注意她们,毕竟这种情况,不是靠自己说两句软和话,就可以化解对方心中的芥蒂的。众目睽睽之下,她可不想叫人以为盛家是软骨头,继而怀疑盛家的县主、乡主之封,是不是靠着毫无廉耻的讨好太后、皇后才得到的? 不过盛惟乔也没跟方馨娘还有罗琬婳多说,这两位的家里都是高密王那边的人,她可记得孟皇后的叮嘱,就是皇后虽然压住了郑国公对盛家的迁怒,却也劝盛家从此跟高密王府保持距离的。 还好她们一行四个人一块来赴宴,这会儿就是不跟其他人说话,互相闲谈几句,也不觉得寂寞,遑论还有舞阳长公主不时巧妙的将盛惟乔引入到众人的话题之中。 随着一位又一位宾客的到来,人逐渐多了起来,很快就把宽敞的明堂坐了个水泄不通。 不久后,向来是这种场合必请的桓夜合也跨进了门槛,她一来就笑:“我今儿个来迟了,殿下可不要怪我!” “怎么能不怪?”舞阳长公主含笑道,“等会我非亲自灌你三盏不可!” 打趣了几句,桓夜合看向盛惟乔,说道:“康昭,你们今日来的却早,亏我路上还想着要不要去宁威侯府喊你们一声,谁知道你们倒先来了。” 盛惟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康昭”是自己才得的封号,按照时下贵胄之间的习俗,以后就要取代闺名跟字,作为自己场面上的称呼了。 她忙道:“我们也到了没多久,在路上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到了呢!还想着要是我们迟早的话,可得求你帮忙说几句好话来着。” 桓夜合笑道:“唉,没法找借口了,只能承认自己偷懒,今儿个起来晚了!” 她来长安比较早,人缘也好,这会儿众人就都笑:“原来是自己起来晚了,还想赖康昭县主呢?还好康昭县主没上当,不给你蒙混过关的机会。” “我却不信静淑县主是起来晚了!”这时候方馨娘跟罗琬婳悄悄的咬了咬耳朵,忽然抬起头,脆生生的揶揄道,“我看县主根本就是花了太多时间梳妆打扮才迟到的,这会儿是故意找借口骗咱们呢!” 罗琬婳也格格笑道:“就是就是!所谓女为悦己者容,也不知道县主是为了谁,才这么精心妆扮,以至于这么晚才到的呀?” 第三百零七章 盛惟乔:吓死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桓夜合,打量着她此刻的妆扮: 却见这位静淑县主绾着端庄的十字髻,正中插着一把金镂空富贵福寿吉祥赤金梳,左右是一对金嵌宝螳螂捕蝉簪;轻扫娥眉,淡施脂粉,清凌凌的一双妙目下,鼻梁秀挺,樱唇似点。 修长如天鹅的脖颈严严的裹入葱白交领中衣,外罩着丁香紫底绣瑞香鸑鷟宽袖交领短襦;白玉竹节女带束出不盈一握的纤腰;下拖蓝底墨绣蝶恋花百褶裙;行不露足,但见耳畔一对白玉镶宝石玉兔捣药金耳坠子随步伐动作无声摇晃。 这身打扮虽然确实是用了心思的,不比平时的随意,但实际上此刻在场的,包括主人舞阳长公主在内,比她更精心更隆重的多了去了,然而众人既要起哄,自然纷纷附和:“馨娘跟琬婳这么一说,我们也发现了!静淑你可是难得这样盛装,快快招供,收拾的这般花容月貌,却是为了迷倒谁人?” “你们真不会说话!”罗琬婳笑着嗔众人,“静淑姐姐明明本来就是花容月貌的,这么一打扮,应该更好看了,是闭月羞花才对!” “都一样的,总之,静淑快说,你今儿个是冲着谁来的?不管是谁,咱们做主,让他一准这一天都陪着你,谁都不许跟你争!” 一干人嘻嘻哈哈的开着玩笑,在场唯一的长辈舞阳长公主也笑眯眯的看着,丝毫没有圆场的意思,还道:“你们说的我都好奇起来了静淑,你素来最大方了,要不就跟我们说说呗?” “你们这两个促狭的!”桓夜合究竟是见惯场面的,此刻闻言也不羞恼,轻按住胸口与耳坠子似是一套的金厢玉兔摺丝嵌珠宝珊瑚坠领,虚点着方馨娘与罗琬婳的脑门,笑骂道,“说这话之前,是不是先把你们脸上的脂粉擦一擦,再把头上的簪子珠花去掉几件?不然,我可要先问你们,是为了谁这样隆重打扮的?” 又转向舞阳长公主,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道,“殿下,您也不看看这满场的花枝招展?今儿个大家分明就是给您面子,这才个个精心妆扮之后出门的。这会儿您倒是假装不知道,还帮着他们来欺负我了?您这样可真是伤我的心啊!” 舞阳长公主笑道:“啊哟,我这不是一时没想到嘛?要不这样,等会宴开之后,我多敬你三盏,给你赔礼?” “您这是想雪上加霜呢!”桓夜合“扑哧”一笑,说道,“先说了要我自罚三盏,作为迟到的赔礼,这会儿您还要再敬我三盏我岂不是要被灌到桌子底下去了?” “没事儿的,你不是怪康昭她们没喊你吗?”舞阳长公主有意将看中的准儿媳妇带进话题,就笑着道,“等会给她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她们姐妹帮你喝呗!” 曹烛等男子插话道:“正是这个道理,你们都是县主,彼此之间哪里能不互相帮助的?” 方馨娘起哄:“你不说县主这回事,我都没想起来!康昭你们刚刚受封,这样的喜事,等会可也要敬你们几盏才是!” “康昭县主、福昌县主还有明凝乡主。”罗琬婳板着手指数道,“咦?徽懿县主今儿个没过来?” “没过来也没关系。”方馨娘说道,“徽懿县主才多大?来了咱们也不好意思灌她酒的,就让康昭县主几个代她喝嘛!” 桓夜合笑骂:“我就知道你们不安好心!康昭妹妹,咱们一块说话,不理她们了!” 说笑之间,门口又来了一位身份特别的客人,不过这位却远没有桓夜合受欢迎。 若非舞阳长公主特别说了句:“德平你可来了?”在场都没什么人理会。 德平郡主今日显然也是认真打扮过的,梳着灵蛇髻,正面插着金累丝嵌珠镶白玉蝶恋花分心,斜插了两支银点翠蝴蝶耳挖头簪,鎏金镶料珠虫叶头花,金厢菊花二面宝石耳坠子,飞雁翠钿,桃花妆,小弓眉,额角有精心描绘的新月斜红,唇上是“露珠儿”的一点鲜丽。 穿着牙色底绞蓝边流苏盘金绣缠枝藤蔓宽袖短襦,束白玉金厢孔雀牡丹中阔女带,下拖桃红滚边靛蓝底绣凤穿牡丹百褶裙,金厢玉鱼嵌珠宝坠领,腕上带着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跟东珠软镯,裙边还坠着玉嵌金宝玲珑鹭鸶绦环。 “郡主来了?”她这身华丽装扮,与身后小宫女模样的下人灰扑扑的装束似成鲜明对比,不由自主的就显出落寞来。 因为舞阳长公主开口招呼了,众人出于对她郡主身份的场面上的敬重,更是出于给舞阳长公主面子,方陆陆续续的招呼,“郡主今日瞧着十分精神。” 德平郡主有些矜持的笑着,朝他们点头,穿过人群来给舞阳长公主行礼,说道:“姑母这气色越发的好了,我进来看着,竟与我们岁数仿佛。” 舞阳长公主含笑叫她起来,道:“我这把年纪了,也就是仗着多涂几层脂粉,蒙混过关罢了,你们才是真正年少鲜艳的花朵儿呢!” 说着不待德平郡主接话,就岔开话题道,“这玉嵌金宝玲珑鹭鸶绦环我瞧着眼熟,仿佛是先帝御赐莫母妃的?” 德平郡主似乎很高兴舞阳长公主这么问,抿嘴一笑,特意稍稍提高了点嗓音说道:“正是呢!前两日我去给祖母妃请安,祖母妃听说您这儿开赏花宴,特意翻箱子找出来赏我的。” 盛惟乔闻言挑了挑眉,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这位高密王的庶女,之所以一直不受待见,以至于年过二十了还没出阁,归根到底是因为高密王府不管她死活,甚至根本不让她生活在王府之中,全靠亲祖母莫太妃怜悯,才在馨寿宫里有个存身之处。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太妃近年似乎也放弃了她,以至于她空有郡主之封,却没人过问终身大事,至今嫁不出去,甚至弄到了为了出阁,给崇信伯孟归羽下药的程度。 这会儿特意带着莫太妃赏的玉嵌金宝玲珑鹭鸶绦环过来赴宴,无非就是暗示众人,她跟莫太妃祖孙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 至少,莫太妃是赞成她来参加这赏花宴的,还专门给了添妆的东西。 “八成是因为盛睡鹤跟高密王夫妇相认的缘故。”盛惟乔心下暗忖,“这么着,莫侧妃还有德平郡主这些人的遭遇,看来确实是跟盛睡鹤五岁那年流落到玳瑁岛有关系了?不然莫太妃不理会这德平郡主也很有几年了,竟忍心看着亲孙女儿二十一岁了婚事还没着落,怎么说心软就心软了?必然是盛睡鹤平安归来的消息,消解了太妃心头的怨怼。” 她之前是有些同情德平郡主的,哪怕知道这位郡主也不是省油的灯,可二十一岁了还待字闺中的处境,也实在难堪且凄苦。 但这会儿看到德平郡主得意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觉得不痛快了,“盛睡鹤这会儿是好端端的,可是他之前吃过的苦头还少吗?这莫太妃听说他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就立刻疼起了孙女儿这忘性也真不是一般的大!” 正腹诽之间,旁边桓夜合忽然凑过来,低笑道:“听说之前这德平还曾主动跟你亲近,想通过你兜搭你那哥哥呢?” “她就是问我一些南风郡的风物罢了。”盛惟乔觉得虽然是德平郡主单方面打过盛睡鹤的主意,但这两人既然是亲生姐弟,传出去了也实在不好听,遂含糊道,“也没说几句,正好孟十一小姐来找我们,也就没再说了什么兜搭,没有的事情!” “还瞒我呢?”桓夜合悠然说道,“这事儿就是孟十一小姐告诉我的估计莫太妃不知道此事,要是知道,回头八成会后悔将那玉嵌金宝玲珑鹭鸶绦环赏了德平。” 盛惟乔正要回答,忽然想到一事,惊讶道:“你见过莫太妃?” 莫太妃其实就跟着孟太后住馨寿宫,当然是偏殿,只不过这位太妃比高密王妃还要早就不见外人了。所以盛惟乔等人虽然去馨寿宫去了好几次,却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要是没见过莫太妃,当初怎么会才见到盛睡鹤就怀疑他身世了?”桓夜合慢条斯理的摩挲着胸前坠领,说道,“你好像看这个德平不太喜欢?回头要不要我在莫太妃跟前说上几句,给你出出气?” “这个就没必要了,我跟她也不是很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盛惟乔这才想起来,之前高密王说过,盛睡鹤的容貌其实是像了亲祖母莫太妃,而不是她揣测的高密王妃,当日由于高密王夫妇猝然登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她倒把这细节给漏了。 此刻闻言,警觉道,“再说莫太妃久不问世事,哪里好贸然打扰她老人家呢?” 桓夜合侧过头来看她,片刻后,忽然“扑哧”一笑,说道:“你这么防备我做什么?我还能卖了你?” “说起来,你今天迟到,真的是起来晚了啊?”盛惟乔心说你还好意思讲,上次提供的所谓“一锤定音的秘密”,把我坑的那么惨,还有苦说不出!这会儿我才不要相信你的“好意”啊“帮忙”啊之类呢! 于是干咳一声,转了话题道,“我觉得你实在不像是会赖床的人。” “我当然不会好好的起不来了!”桓夜合眯起眼,举袖掩嘴,有些慵懒的打个呵欠,这才凑到她耳畔,小声道,“还不是有人听说某个新封县主的小美人儿要来参加赏花宴,他自己呢却没空过来,只得找上我这个劳碌命的,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帮忙看着点,给小美人儿好好把把关?” 盛惟乔听着心头剧震,她跟盛睡鹤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虽然盛老太爷已经知道了,由于公孙喜一心一意拆鸳鸯的缘故,盛睡鹤的近侍、心腹也都知道了,甚至公孙姐弟都心知肚明,但盛惟乔可不知道啊! 所以她还以为,自己与盛睡鹤并非兄妹之情的事情,除了他们俩外,目前就盛老太爷晓得。 如今听桓夜合这话里的意思,仿佛盛睡鹤也跟她说了,盛惟乔哪里能不惊怒交加又无地自容?! 毕竟她可不是盛睡鹤,自小在无法无天的环境里长大,世俗伦理道德都是浮云。虽然因为备受宠爱的缘故,盛惟乔对于规矩的遵守也不是很严格,但打小耳濡目染养成的观念,终究是难以更改的,与兄长,哪怕是没有血缘的兄长互生情愫,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负罪感? 此刻顿时变了脸色! 还好桓夜合不知道是有意给她台阶下,还是确实没多想,又说道:“不逗你了,盛睡鹤,嗯,现在暂时还是喊他盛睡鹤吧,他刚刚回去王府,王妃恨不得整天把他搂在怀里疼呢,怎么会给他半夜跑永义伯府去的机会?我起来晚了是因为我打算明后天去高密王府看望王妃,特别花时间精力研究了下王妃的喜好结果就睡晚了。” 就问她,“对了,你去么?你去的话咱们一起。” 第三百零八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盛惟乔这才松了口气,摇头道:“算了吧,我得陪我祖父。” “听说盛老太爷素来宠爱盛睡鹤,这会儿还好吧?”桓夜合理解的点了点头,问候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还请老人家不要太难过才是!” 盛惟乔谢了她的关心,说道:“祖父现在大致还好,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终归是有些愀然的。” 桓夜合正要回答,那边舞阳长公主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干咳了几声,堂上众人听见了自然会意,陆陆续续的住了声,长公主就笑道:“说是赏花宴,净在这屋子里,看几个盆栽,却是无趣,不如去园中花林之下入席,一边赏花,一边小酌,岂非乐哉?” “这是给今儿个过来的宾客展示才艺的机会呢!”桓夜合一听,就悄悄跟盛惟乔说,“你们姐妹有才艺么?没有的话可要我帮忙?你们一家子女孩儿统统封了县主乡主,这长安城里羡慕嫉妒恨的大有人在就算你们今儿个表现谦逊,只怕也是躲不过找上门来的麻烦的。还不如索性露上一手,镇住众人,可以省却许多麻烦。我当年,就经历过!” 盛惟乔闻言就是头疼,说道:“还有这许多事情?早知道我就找借口不来了。” 又满头黑线的提醒桓夜合,“你还问我们姐妹有没有什么才艺我有什么才艺你还不清楚?”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恨铁不成钢的骂她不学无术的? “学问不行,什么歌舞啊琴箫啊也不行?”桓夜合难以置信的看着她,“那你们姐妹平时在家里难道就是游手好闲不成!?” 盛惟乔觉得这说法也太小觑盛家女孩儿了,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啊!你看我侄女应姜,她可是会武艺的!” “是啊,她好像根本不姓盛,只不过认了你爹做义祖父而已!”桓夜合嘴角抽了抽,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你叫你哥哥,我是说盛睡鹤,给你们写上几首诗备用没有?有的话,等会我找机会让你们作诗?” 盛惟乔不好意思道:“你当时说的是殿试之后小聚,结果殿试才结束,我哥哥他这出了那样的事情,我哪里还记得啊?早就忘记了!” “”桓夜合叹了口气,沉痛道,“那你们自求多福吧!” “有没有那么严重啊?”盛惟乔见她一脸“你们死定了”的神情,尴尬之余也有点怀疑,环视了一圈四周,小声道,“我不相信这么多人个个才华横溢才貌双全!宫里都说了,我们姐妹封县主、乡主,是因为太后娘娘跟皇后娘娘喜欢我们,这各花入各眼的,跟他们什么关系?!” 又说,“天底下什么道理规定了,必须是有过人才华的人,才可以得到太后娘娘跟皇后娘娘的另眼看待?” “小祖宗,天底下确实没有这样的道理,但人都有嫉妒之心,我说句实在话,就你们姐妹几个,之前在长安一直都是声名不显的,忽然一下子得了这么大的恩典,有人羡慕,有人奉承,有人追捧,那么有人嫉妒,有人怨怼,岂非也是理所当然?”桓夜合倒是不以为然,“当初我封县主之前,名声比你们姐妹不知道响亮多少,扯着我祖父的余威,是这长安城里公认的才女呢!做人做事也自认十分周全细致了,何尝不是在获封之后,经受了无数明枪暗箭才有今日?” 说话之间,舞阳长公主已经跟众人寒暄毕,带头起身,要往园子里的花林去了。 长公主没走两步,就伸手去挽盛惟乔,笑道:“一早看你跟静淑躲在那儿嘀嘀咕咕说话了,也不给我们知道!这会儿我可专门要拉上你,不让你瞒着我们说悄悄话!” 罗琬婳好奇的问:“康昭县主,您跟静淑姐姐在说什么呀?” “我在帮你们追问静淑县主今儿个是为了谁精心打扮的呢,正问的静淑县主有点抵挡不住了,结果殿下喊我不说,琬婳你也专门帮静淑似的,这下话被打断,她肯定是不承认了!”盛惟乔任凭舞阳长公主拉住自己,朝前走了两步,转头朝桓夜合做个鬼脸,故意道,“现在你们后悔不后悔?” “这可真是悔的我们肠子都青了!”舞阳长公主等人闻言,纷纷作懊悔状,这时候桓夜合开口道:“你们信她呢?明明就是我在盘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如意郎君,趁着今儿个人多,有喜欢的不如请殿下帮忙引见一二,结果她扭扭捏捏的死活不肯讲,我好不容易哄的她沉吟,眼看就要招了,好么,殿下果然偏疼她,顿时就给她解了围!琬婳也是!” 众人哄堂大笑,说道:“这个说那个要招了,那个说这个要招了,这到底是谁要招呢?” 方馨娘笑嘻嘻道:“这还用问吗?一定是两位县主互相问,然后决定交换答案呢,结果被殿下给搅了!” “若是如此,可是我的不是了!”舞阳长公主笑眯眯道,“等会我自罚三盏!” 大家对长公主的爽快都是连声叫好,又说盛惟乔跟桓夜合:“两位县主躲着咱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等会也该自罚三盏才是!”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今天不把咱们灌倒,是不会罢休的!”桓夜合于是埋怨盛惟乔,“偏你还给他们机会!” 说笑的光景,一群人已穿庭过廊,进了月洞门,跟前一座三人高的假山,爬满了薜荔、苍苔,底下有水池环绕,内栽睡莲,虽然这季节还没开花,但清凌凌的池水中,不时游过一尾尾金红鲫鱼,惊鸿一瞥之间也是生趣盎然。 转过假山之后,面前就是一排夹竹桃,红白交错,开的烂漫,中间青砖铺砌的曲径,原本是很宽敞的,此刻却被挤的只能供二三人勉强并肩通过。 这曲径蜿蜒入深,一路上假山、湖石、拱桥、凉亭、花树络绎不绝,处处可见匠心,一行人边走边聊,盏茶之后,面前又一堵假山拦住了去路。 这座假山却比前一座还高一点,约有四五人高了,上边立着凉亭,还种了半圈木槿夹篱作为屏障,为凉亭中遮阴。假山的四周披了藤萝,遍植月见草、飞燕草、牵牛、芙蓉葵、蝴蝶兰等花草,这季节都长的郁郁葱葱,将整个山体开的一片斑斓烂漫。 山底下未设水池,却有一道鹅卵小路,逶迤至山脚的一处垂挂藤蔓下。 舞阳长公主带头朝这小路上走,孟丽缥跟孟丽缇就捂嘴笑,说道:“记得小时候初来殿下府里玩耍的时候,跟圣绪追逐打闹,把他追到这里来,看他朝这条路上跑,还以为把他给堵住了,谁知道错错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我们事后找了好久才知道秘密!” 其实也没什么秘密,之前盛惟乔在玳瑁岛上,初五栖息的山谷里,盛睡鹤羽翼未丰之前住的山洞就见过,无非是藤蔓太过茂盛,掩住了洞口。 果然这会儿舞阳长公主上前,随行的丫鬟快走几步过去分开那几挂绿萝,就露出个黑黝黝的山洞来。 只是这山洞应该只是个通道,因为绿萝被掀起来之后,还没走进,就可以感觉到风从另一端穿来。 舞阳长公主转头朝孟氏姐妹笑:“这都快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难为你们还记得,圣绪都忘记了呢!回头我可要好好说说他,怎么可以仗着熟悉环境,戏弄姨母呢?” 孟丽缥跟孟丽缇听了这话,却没有笑,还是被孟霜晓轻轻推了把,才有些勉强道:“说是姨甥,实际上年纪都差不多,小时候打打闹闹么,也是常事。殿下这样郑重,倒是我们的不是,不该提了。” 这功夫众人已经穿过了假山下的甬道,出了山洞之后,眼前豁然明亮,却是老大一片看不到边的花林:桃李杏梨纷纷扬扬,芍药牡丹雍容富贵。 二十余步外,更有百年紫藤葳蕤繁茂,遒劲的枝条被架成占地足有数间厅堂那么大的广棚,串串花朵犹如珍珠玉石,琳琅满目,如梦如幻,软风拂过,各色花瓣纷飞曼舞,直叫人疑心是在虚幻之中。 人群之中赞声一片,桓夜合讶道:“古诗说‘人间四月芳菲尽’,殿下这片花林里的花,除了紫藤跟芍药正当时外,连牡丹都是应该开过了的,何以更早的桃李杏梨也这样繁盛?” “静淑你也说了,‘人间四月芳菲尽’,后头不是还有句‘山寺桃花始盛开’?”舞阳长公主安然一笑,说道,“这些花树原本都是种在山上的缸里的,掐着时间移过来埋进地里,再种上牡丹芍药之类掩饰,看起来就跟一直长在此地一样了。” 桓夜合拊掌笑道:“这么说来牡丹也是一样了?” “可不是?”舞阳长公主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盛惟乔,笑着道,“圣绪以前身子骨儿不大好,长年扃牖府中,也就能看看花、钓钓鱼,我啊担心他没意思,所以时常用这样方法保持府中花开不败,免得扫了他的兴致!” 这盛惟乔虽然是南风郡那种小地方来的,然而家境据说连郑国夫人向氏都很羡慕,舞阳长公主看好这女孩儿的家世以及模样性情做自家儿媳妇,却是故意借机展示自家财力,暗示她是看中了盛惟乔这个人,而非盛家给这女孩儿的陪嫁。 如此既是表达诚意,也是避免盛惟乔日后嫁给宜春侯之后,自恃家中财富,小看了郦圣绪却是舞阳长公主作为慈母的一片苦心了。 然而盛惟乔惦记着桓夜合的提醒,压根就没注意到长公主的用意,正看着面前的景物不住打着腹稿没办法,跟前这紫藤花架下,铺满了绿地缠枝莲菊纹的锦毡,乍望去仿佛草地也似,上头陈列席位,席间已经摆了些茶具、摆件、瓜果,间或有金盆搁在檀木架上,供浣手之类的用途。 席位中间还空着一大片空地,盛惟乔就估计,既是为了等会欣赏歌舞杂技之类而设,也是如桓夜合所言,给众人中间有心炫技的做场地了。 而她自认歌舞乐器都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也只能想法子凑两首诗做准备了。 毕竟盛惟乔虽然在桓夜合面前质疑不是一定要才貌双全才可以得到太后、皇后的偏爱,但没人喜欢丢脸,事情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怎么能不挣扎一把呢? 只是预备等会可能会有的刁难之余,盛惟乔也有点疑惑:“不是说,今儿个让我跟宜春侯接触接触的么?宜春侯人呢?” 似乎察觉到她心思,众人在紫藤花架下落座之后,舞阳长公主也问左右:“圣绪人呢?不是说要为了招呼客人,亲自去取那批二十年陈的‘洞庭春色’?怎么这半晌,我们都来这里坐了,还不见人影?” 第三百零九章 这宴会有毒! 就有大丫鬟上来笑着解释:“因为今儿个宾客众多,侯爷走的时候就说过,要多取几坛来着。想来是当初埋的时候太密了,侯爷怕底下人笨手笨脚的,挖快了会打碎,是以让人慢慢来,这就耽搁了?” 桓夜合、曹烛等人也出言圆场:“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呢,咱们先就着玫瑰露、薄荷露、扶芳饮这些,略用些小食就好。酒慢点来也没什么。” 孟丽缥跟孟丽缇亦道:“俗话说,好饭不怕晚。好酒亦如是。” “早知道就不让他去了。”舞阳长公主统共就郦圣绪一个儿子,这些年来为了这儿子的身体不好真正操碎了心,自然是舍不得为这么会迟到责备他的,这会无非是觉得怠慢了宾客,意思意思,见众人说情,徉怒了下,也就叹道,“这孩子因为刚刚好全,之前都没让他做过什么事情,这会儿就特别热心,什么都想插一手也不想想他之前做过什么啊?这没经历过,可不是什么都要慢吞吞的?” 却是委婉给郦圣绪的迟到解释了。 “这是圣绪孝顺。”孟丽缥接口道,“这是他心疼殿下,想为殿下分忧呢!” 舞阳长公主闻言,挑了挑眉,才笑着回答:“我哪儿要他孝顺?我只求他好好儿的啊也就心满意足了!” 孟丽缥本来似乎还想接着说点什么的,但这时候舞阳长公主已经转过头问盛惟乔,“康昭,你们姐妹能吃酒么?‘洞庭春色’虽然算不得很烈,然而到底是酒。要是吃不了,等会可别强撑。这样的好时节,大家兴兴头头出来玩,开心才最紧要,方才说的罚酒啊什么,都是开玩笑的。” 盛惟乔很感激她的体贴,忙道:“若只是寻常的酒,我们还是能吃几盏的,当然,多了就不成了。” 她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刚刚获封县主、乡主惹了众人的眼,此刻若是顺着舞阳长公主的体恤当真滴酒不沾,固然自己随意了,却必然给众人留下坏印象。最重要的也是让舞阳长公主觉得她太没脑子了虽然说盛惟乔今儿个肯过来跟宜春侯彼此相看,主要是却不过祖父盛老太爷的劝说,没有非要讨舞阳长公主母子喜欢的想法,但这种事情就算不成,女孩儿嘛,肯定也不希望是自己被嫌弃。 至少不能是自己被单方面嫌弃! “女孩儿家,真正有海量的可不多!”这时候曹烛笑着插话,帮腔道,“你们喝几盏意思下就是了,侯爷亲自去取的这批‘洞庭春色’,主要肯定是给我们男儿预备的。” “康昭县主可真是招人喜欢!”孟丽缥见状,脸色沉了沉,复又笑了起来,甜甜道,“姑母、十四妹妹偏爱不说,殿下也是这样精心的关照着,这会儿连曹烛你也心疼上了唉,也难怪,毕竟我们姐妹看她也是越看越爱呢!” 这话摆明了就是反话正说,曹烛年纪轻,虽然确实因为盛惟乔姐妹长的好看,本能的对这几个女孩儿都有好感,也打算接下来找机会接触下,看看彼此是否有缘,然而毕竟还是脸嫩的年纪,被这么一挑明,反而忙不迭的撇清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孟十二小姐您可别乱讲!” 孟丽缥眼中才闪过一抹得意,正要再接再厉,挤兑的曹烛接下来都不敢跟盛惟乔说话,却听舞阳长公主笑吟吟道:“丽缥,你说这话可真是伤我的心!方才还讲了从前来这儿跟你外甥嬉戏打闹的事情呢,这会儿就嗔我对康昭好了?你也不想想,人家康昭是头次来做客,又是来长安没多久的,我对她一点不熟悉,可不得多问几句?你却是打小在我跟前长大,跟我亲妹妹似的,哪里有那么多客套?我这是不把你当外人看呢,你还怪我?” “殿下您别理她,她啊就是跟您撒娇呢!”孟丽缥闻言就很尴尬,还好一块跟她进退的堂妹孟丽缇掩嘴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娇,殿下不嗔她,回头我跟侄女们都要笑话呢!” 舞阳长公主也不想当众太刁难孟氏女,含笑道:“丽缥可不就是最爱撒娇了?记得小时候,就数她最让人抱着撒不开手,小嘴儿甜的跟抹了蜜似的,真真没想到,一晃眼过去,人就长这么大了,还是那娇憨的性子。” 说了这句之后也就立刻岔开话题,“看到跟前这桃花,我就想起宫里头舒娘娘那儿新得的‘玉女桃花粉’,那个用着,面上当真跟这桃花一样” 于是话题迅速转向胭脂花粉。 一干人讨论了一会,忽听一个有些懒散的声音传来,说道:“娘,今儿个可不只是请了女眷来赴宴,您这儿又是脂粉又是钗环又是裙子样式的是打算把咱们这些男儿从头晾到尾吗?” 舞阳长公主抬头一看,眼中原本的笑意顿时又真挚了几分,笑骂道:“你还好意思讲!叫你去专门埋酒的院子里取个酒,也用这么半日!底下人要是都跟你这样办事,咱们今儿个怕是水都喝不上一口了!” 众人听得这话,都循声望去,就见缤纷花枝下,漫步走来一个面容姣好,犹如画中人的绯衣少年,长眉凤目,鼻挺唇薄,乌黑如墨的发丝,整齐的束在一顶赤金鱼藻纹嵌羊脂玉冠中,横插素圆金笄,金笄的顶端镶了一颗小指指头大小的照殿红宝石。 他穿着一袭大红织金洒线孔雀云绢圆领袍衫,许是因为久病初愈的缘故,惧怕尚未完全消去的春寒,外面披了件绛红绉纱的罩衫,露出腰间一截海水蟒阔菜玉带,金厢玉鹿献芝猫睛宝石绦环上还系着镂空飞鸟葡萄纹银香囊与青玉扁豆佩,最底下的葱绿宫绦十分打眼。 此刻有些漫不经心的走过来,发间正好落了三两桃李花瓣,说不出的萧疏轩举,愈显风流恣意。座中好些女孩儿,看到这一幕,眼中就有了热切。 郦圣绪坦然自若的任她们又是打量又是暗送秋波,微勾的薄唇似笑非笑的,很有些即有情却无情的意思,到得近前后,站住脚,扫视了眼全场,目光在看到盛惟乔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下,跟着就落在了舞阳长公主身上,笑道:“娘,孩儿还不是怕大家不能尽兴,想着多挖几坛?” 长公主一面示意他在不远处意思是离长公主不远也离盛惟乔不远的位置上坐了,一面继续嗔道:“自己手脚太慢,害这许多人等你这半晌,还好意思说!” 郦圣绪笑道:“那我等会以茶代酒,敬大家几盏赔罪?” “人家赔罪都是罚酒,你拿茶来搪塞,岂不是成了你喝茶我们喝酒,这算什么赔罪?”孟丽缥闻言,立刻说道,“这可是咱们给你赔罪了啊!” “十二小姐你忘记啦?”这时候德平郡主忽然开口,“圣绪表弟身子骨儿刚刚好,哪里能喝酒呢?” 孟丽缥闻言脸色一僵,但很快冷笑着说道:“这事儿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我不过逗圣绪一句罢了!” 德平郡主也不跟她吵,只端着端庄矜持的姿态,淡淡道:“我也只是随口提醒一句毕竟十二小姐可是圣绪表弟的姨母呢,圣绪表弟素来尊敬长辈,万一当真了,可怎么办?” “这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孟丽缥冷着脸说道,“我跟圣绪也是打小玩到大的交情了,什么长辈不长辈的,大家年岁也没差多少,平时都是很随意的,哪里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她们这么一吵,原本融洽的气氛顿时就尴尬了起来。 虽然舞阳长公主跟着就打圆场:“德平还有丽缥都是好意,不过圣绪这会儿确实还不好喝酒,等会我代他喝一盏给大家赔罪吧这时辰也差不多了,酒也来了,要不咱们就开席?” 彩衣侍女闻言,立刻穿花蝴蝶也似捧上美酒佳肴。 但人群里的各种交头接耳,还是让盛惟乔微微蹙眉,因为跟郦圣绪实在不熟,她左右看看,就专门凑近同样离的不远的桓夜合,小声问:“我怎么觉得德平郡主跟孟十二小姐今儿个有点故意互相抬杠?” 按说德平郡主在馨寿宫里透明了那么久,就算这会儿借着盛睡鹤的回归,大大修复了同莫太妃的关系,也不该就有胆子怼上孟丽缥吧? 这位可是孟太后的娘家侄女! 纵然莫太妃有儿子高密王撑腰,孟太后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但太后背后的孟氏就跟高密王势均力敌了,遑论宣景帝怎么也是太后亲子,太后要给莫太妃面子,莫太妃却更不敢轻易得罪太后的。 “你才发现?”盛惟乔正觉得不对劲,桓夜合挑了挑眉,嗤笑了声,拿起案头几枚连蒂樱桃,放在手中把玩,假装与她一块欣赏,口中小声道,“谁叫舞阳长公主殿下就宜春侯一个儿子呢?孟十二跟德平都看中了,这能不争吗?” 盛惟乔顿时愕然:“孟十二小姐跟德平郡主都看中了宜春侯?!” 她觉得这忒有点不可思议了德平郡主之前给崇信伯孟归羽下过药,试图兜搭过盛睡鹤,这么快又将目标换成了郦圣绪,还能说这位郡主年岁已长,急于出阁,所以有点饥不择食呃,这么说好像太贬低郦圣绪了,应该说是恨嫁心切,压根顾不上什么两情相悦。 但孟丽缥 这是郦圣绪的姨母啊! 就算她其实跟郦圣绪没有血缘,然而孟太后既为太后,舞阳长公主作为先帝之女,理所当然喊太后一声“母后”,如此,太后的侄女,就是长公主的表姐妹,郦圣绪也合该喊一声“姨母”了! “皇家么!参差了辈分的婚事多了去了。”桓夜合不以为然道,“再说孟氏早年门第低微,原也没把规矩看的太重,你想大房能有宠妾灭妻的前事;二房也才发生过手足相残,孟十二小姐看中容貌过人还有爵位的名义上的外甥又怎么了?论年纪,她可比宜春侯还小几岁呢!” 至于德平郡主,“我这两日没进宫,却不太清楚她那儿的事情倒是你,你昨天前天都有进宫,居然没跟皇后娘娘打听下?” “我哪里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盛惟乔嘴角抽搐,她要是知道她就不来了啊! 现在好了,被封县主已经拉一波仇恨了,这还没正经跟郦圣绪相亲上,情敌先蹦了两个出来今儿个这宴,简直有毒啊! 第三百十章 论相亲的具体经过 虽然盛惟乔非常后悔来参加这场赏花宴,但事已至此,她总不能甩手离开,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索性因为舞阳长公主这边保密工作做的不错,没人知道今儿个这赏花宴,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盛惟乔跟郦圣绪互相接触,至于说给其他人相看伴侣提供机会那都是顺带的。 所以接下来的宴饮上,孟丽缥与德平郡主又别了几次苗头,却都没把火烧到盛惟乔头上。 而有舞阳长公主方才说的“康昭县主头一次来我这府里”,以及早先介绍时所言“屠长史同年之女”,大家都认为长公主之所以把盛惟乔的席位安排在郦圣绪旁边,一来是盛惟乔才被封了县主,看在太后、皇后的面子上格外抬举些;二来则是考虑到长史屠如川的面子。 毕竟舞阳长公主的驸马阳武侯郦均则早逝,撇下来的幼子郦圣绪体弱多病,长公主成天围着这儿子转都来不及,根本无暇关注琐事。 这些年来长公主府内外全赖屠如川一手打点,所以长公主母子对屠如川都十分倚重信任,向来很给这长史体面。 “单打独斗的话,其实孟十二小姐多半不是德平郡主的对手。”盛惟乔见状,心下稍定,倒有了观战的心思,看了一会之后,就暗忖,“也难怪,孟十二小姐到底比德平郡主小了几岁。何况德平郡主自幼寄人篱下,之前还失去了亲祖母的支持,一路走到现在,哪里能不多长几个心眼?而孟十二小姐虽然跟德平郡主一样同为庶女,其生母却还在世,传闻乃武安侯宠妾,固然没有像娇语姨娘那样,得宠到把正妻压下去的程度,然而有亲娘庇护,孟十二小姐的日子终归是比德平郡主好多了。” 只不过德平郡主是单打独斗,孟丽缥却不然,在场的人里,她的堂妹、侄女们一大堆,哪里有不帮自己人的? 所以数番勾心斗角下来,却是德平郡主落在了下风。 但孟丽缥也不觉得高兴,因为舞阳长公主看似两不相帮的劝和,但对着她总是一口一个“亲妹妹似的”、“圣绪的姨母”,简直就是明着提醒她跟郦圣绪之间的辈分差距。 孟丽缥一口气憋在胸中,又不好对舞阳长公主发作,也只能加倍找德平郡主的不是出气了。 一时间虽然舞阳长公主、桓夜合这些公认八面玲珑的人齐齐斡旋,席上也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了。 盛惟乔正看的入神,忽然袖子被扯了下,她下意识的转头一看,却见郦圣绪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菜肴,口中则低声道:“你傻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找个借口躲出去?” “我躲出去干什么?”盛惟乔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暗示两人避席去互相了解下么? 本来这是来之前就说好了的,但这会儿盛惟乔看了看孟丽缥又看了看德平郡主,顿时就犹豫了:这水都混成这样了,她还趟了做什么啊? 只是才迟疑了下,郦圣绪就哼道:“怎么?你要本侯爷在这里就对你和颜悦色殷勤备至?” “我这就走!”盛惟乔立刻起身。 开什么玩笑? 孟丽缥跟德平郡主这会儿都快要挽袖子直接动手了,如果发现她才是舞阳长公主看好的准儿媳妇人选,还不得立刻尽弃前嫌,联手跟她拼命啊? 不过 随便找了个借口独自离席后,盛惟乔郁闷的想:“屠世叔不是说,宜春侯待下宽厚,品行很好吗?” 为什么她觉得不太像?没过多久,郦圣绪追了上来,看到她点了点头,也不多说,道:“跟我来!” 盛惟乔虽然同他才是第二次见面,但既然是盛老太爷、屠如川、舞阳长公主这些人都认可的接触,自然也不会怀疑他居心不良,于是立刻跟了上去。 结果这一走就是足足两炷香,中间出了花林,出了花园,穿廊过桥,一路上九曲十八弯,跟躲追兵似的,最后好不容易进了一座独门独院,院里约莫半亩大小的庭中,栽花种草砌山掘池,建造出一派江南园林的风情。 “坐吧坐吧!”郦圣绪进到这里,总算停了脚,也不进屋,而是在外头假山畔的凉亭里坐了,擦了擦额上的汗,招手叫庭中待命的下人沏茶来,对盛惟乔主仆道,“这里应该安全了!” “您是怕孟十二小姐还有德平郡主追上来?”盛惟乔嘴角抽了又抽,深深感到自己不该听盛老太爷的! 这都什么事啊! 她这辈子就没走过几次这么长的路! 不知道的,还以为郦圣绪是看体力择妻呢! 郦圣绪闻言,一脸厌烦道:“也不仅仅是她们!还有方才那些对本侯爷一脸垂涎之色的,当本侯爷不知道么?长安上下,这一辈人,打小就没几个说本侯爷的好话!不是咒本侯爷活不长,就是笑我郦家多半会绝嗣这会儿看到本侯爷痊愈了,一个个就苍蝇似的涌上来!没的叫人恶心!” 特别提到孟丽缥、孟丽缇姐妹,“本侯爷方才听底下人附耳低语,说那两人居然还专门提到追打本侯爷,逼得本侯爷从藤蔓下的假山甬道里逃走的事情?真亏她们有脸提!!!” “论辈分好歹是本侯爷的姨母呢,仗着孟氏的权势,欺负本侯爷那时候身体尚未痊愈,打不过她们两个,名为嬉戏实为欺凌,半天功夫不到,就弄的本侯爷全身是伤事后娘抱着本侯爷哭了好久,到现在提起来都心疼的不得了!!!” “她们居然还以为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成?!” “这样歹毒的小贱人,本侯爷就是一辈子不娶都不会要她们!!!” 也没忘记德平郡主,“老女一个,之前下药倒贴崇信伯的事情,真以为没人知道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哄好了莫太妃的,然而崇信伯一个伯爷都看不上她,遑论本侯爷?!还想做本侯爷的夫人,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这些觊觎本侯爷爵位、美色的女子,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着他激动而愤慨的模样,盛惟乔干咳一声,说道:“不至于席上每个人都这样吧?比如说静淑县主为人大方宽厚,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她未必看得上你 “我娘说静淑心眼儿太多了!”郦圣绪立刻道,“我现在虽然已经全好了,等调养个一年半载的,必然就可以跟同岁的男儿一样长的健健康康,但究竟之前的身子骨儿一直不太好,还是以调养为宜!所以静淑这种心眼多的进了门的话,想压服她,成天都要勾心斗角,太耗心神也太累了,对我身体不好!” 盛惟乔心说舞阳长公主这是怕伤了你自尊心所以说的委婉,实际上是怕你根本斗不过静淑县主才对! 但转念就想到,那么舞阳长公主看中自己,显然是觉得郦圣绪压得住自己?! 这简直太小看人了! 于是盛惟乔冷哼一声:“这么说,殿下觉得我没心眼了?” “我娘说你心眼好。”哪知郦圣绪认真道,“她说你爹后院清净,到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对你这嫡女更是宠爱万分,按说这样的环境里长出来的女孩儿一般都会有几分骄横之气,不懂得体谅人。但看你对盛睡鹤的敬重,显然天性善良,宽厚大方!” 盛惟乔顿时露出笑色,假惺惺的谦虚道:“殿下实在是谬赞了” 还是舞阳长公主殿下有眼力啊! 本囡囡就是这么天性善良宽厚大方,那些说本囡囡傻乎乎、没心眼、没城府的都是不长眼睛!!! 结果又听郦圣绪慢悠悠的说道:“我娘说如今这世道,官宦富贵人家的女孩儿,像你这么傻乎乎好哄的不多了,遇见了可不能错过!” “”盛惟乔面无表情片刻,站起身,干脆道,“再见!” 本囡囡就知道,这次宴会压根不该来!!! 然而她之前觉得郦圣绪似乎不像屠如川描述的那样乖巧宽厚的预感验证了! 郦圣绪见她要离开,也不阻拦,只端起茶碗,慢悠悠的说道:“你走吧,你走了,本侯爷马上就回席上去宣布,本侯爷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不将你娶到手誓不罢休!” “侯爷,大家非亲非故,无冤无仇,您至于要这么坑我?!”盛惟乔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来,“不是说好了大家私下照个面,合得来才继续,合不来就散的吗?!” “但是本侯爷觉得跟你非常合得来啊!”郦圣绪一脸无辜的看着她,“所以为什么要散?” 盛惟乔怒道:“但我觉得跟侯爷您合不来!” 郦圣绪不解的问:“为什么?本侯爷要爵位有爵位,要容貌有容貌,亲娘还是当朝长公主,家境也是非常不错大家年岁仿佛,方才的谈话也很愉快,接下来都该商议婚期啊嫁妆啊聘礼之类了,你怎么可以悔婚呢?!” “侯爷请不要说这种会惹人误会的话,咱们只是私下见面说了几句话,而且大抵都是您在说我在听而已!”盛惟乔怒视他,“国朝风气开放,这根本算不了什么!至于婚期什么的那都是没影的事情,所以也谈不上悔婚不悔婚!!!” 郦圣绪想了想,道:“嗯,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要走了!”盛惟乔瞪他一眼,“侯爷您自便!” 她走了两步,见郦圣绪没像之前那样威胁自己,才松了口气,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却见绯衣少年双手交叉抱在脑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见她停下脚步怒视自己,郦圣绪一脸的莫名其妙:“是你让本侯爷自便的!而且,这里是长公主府,本侯爷亲娘的宅邸,你只是来做客的而已,有道是客随主便,难道本侯爷要去哪里,还得听你的?你现在又还不是本侯爷的妻子,凭什么对本侯爷管头管脚啊?!” 知道他存心借着孟丽缥还有德平郡主来要挟自己,盛惟乔深吸口气,也豁出去了:“您要跟就跟!真当我怕了谁不成?!” 她只是因为抱着宽慰祖父的心态过来的,对郦圣绪又没有势在必得的想法,所以不欲为了他跟孟丽缥还有德平郡主结怨而已! 真当她怕了孟丽缥还有德平郡主不成?! 毕竟这会儿的她又不是才来长安时候的小小郡中势家之女了,论身份,有县主之封;论靠山,其他人不提,单一个孟皇后,在孟氏的地位就不是孟丽缥等人能比的! 如此她让郦圣绪跟回席上,又怎么样? 第三百十一章 冤家路窄 盛惟乔做好了回到席上之后就开撕的心理准备,然而实际上,没走出去几步,她就碰见了找过来的孟丽缥跟德平郡主。 双方是在一条曲折的花径上迎面相撞的,由于花木的扶疏,以及小径的蜿蜒,盛惟乔与郦圣绪先看到另一头过来的人。 孟丽缥与德平郡主肩并肩的走着,许是因为觉得四周除了彼此的丫鬟外也没其他人在了,两人彻底撕下了最后的伪装:“你这个年纪的女子,大抵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今儿个好意思来参加这赏花宴,也实在是舞阳长公主殿下厚道,没把你赶出去!未想你倒是蹬鼻子上脸,看中圣绪了?也不想想你这人老珠黄的模样,就是那些不知道你底细的人家都未必肯要呢,遑论舞阳长公主殿下素来消息灵通,会不知道你早先还想跟我六哥生米煮成熟饭的不知廉耻?!” “就算全天下的女孩儿都死光了,舞阳长公主殿下也不可能看中你的!” “你啊,就省省吧,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彻底的没人要!” 孟丽缥冷笑连连,说道,“我看你还是趁那些来长安不久的新科状元里,拣那出身贫寒没跟高门接触过、更不知道你早年丑事的那些骗一个来的稳妥!就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之前作的孽迟早要还,然而没准你运气不错,人家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有子嗣傍身了呢?就算没有子嗣,好歹也是尝过男人味道,总好过你饥渴难捺的随身带着媚药,见着个男人就想滚进帐子里去不是?!” 这话虽然是说德平郡主,盛惟乔听的都面红耳热,心说桓夜合讲孟氏出身寒微,虽然发达到现在也有三十来年了,究竟时日尚短,难以洗脱骨子里的浮躁与没规矩,看来真的是没错的。 换了桓夜合这种正经书香门第的,再是以为没人听见,也不可能把话说的这样赤裸裸不是? 不过孟丽缥言辞刻薄,德平郡主也不遑多让,闻言嘿然道:“若当真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女孩儿来说我,我好歹还会解释个几句我的处境不好,早年许多糊涂也是境况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但你?!” 她用鄙夷又不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孟丽缥几眼,从鼻孔里嗤笑出来,“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说的好听是孟氏的十二小姐,说不好听,你就是你爹随便睡了个丫鬟弄出来的种,武安侯夫人看你那生身之母只是个玩物,大发慈悲留了你一命,图的无非就是让你长大了好给武安侯府笼络青年才俊用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高贵的千金小姐?!” “说我见着个男人就饥渴难捺,呵呵你可记得方才舞阳姑母她前前后后提醒了你多少次,你是圣绪表弟的姨母?!” “你说全天下女孩儿死光了舞阳姑母都不要我做儿媳妇,我还说全天下男人又没死光,你这是多厚的脸皮,非要盯着自己外甥?!” 德平郡主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彩,抿嘴浅笑,“还是你在武安侯府的相好们已经不足以满足你了,所以才把主意打到外亲头上?!” “你!!!”孟丽缥说别人的时候口齿犀利,被说了之后却十分的沉不住气,当下就挽起袖子要动手。 “以为动手你就能占上风?”德平郡主见状,眼睛一眯,露出一抹冷色来,“你以为” 话没说完,前面的花树后忽忽走出一个上穿豆绿底绣柳枝野鸭宽袖交领短襦、下系水色撒绣茉莉花枝叶留仙裙,腰束松绿锦缎的女孩儿,随云髻畔一对斜插的点翠葫芦祥云步摇随着步伐移动,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目的七彩。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康昭县主?您不在席上乐呵,跑这里来做什么?”孟丽缥非常厌恶德平郡主这个情敌,但对盛惟乔也实在没什么喜欢的,论血缘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孟皇后的亲堂妹;论感情,盛惟乔一行人还没来长安的时候,她就在太后跟前奉承了好些年了! 结果太后到现在连个乡君都没给她封,却一口气将盛家的几个女孩儿,连带不是盛家血脉的公孙应姜都册封了,尽管孟丽缥在家里打听到,这内中有着不可说的内情,并非简单的所谓盛家女孩儿们合了太后、皇后的眼缘,然而嫉妒终归还是嫉妒。 且也是恼恨盛惟乔撞破自己跟德平郡主之间撕破脸的行径,当下就挑衅道,“莫非是跑出来私会情郎么?咱们可没破坏您的好事罢?” “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呢,开口‘私会’,闭口‘情郎’。”德平郡主目光闪了闪,竟出言为盛惟乔说话,“你说的不害臊,我们听的人都觉得没脸!这里可是舞阳长公主府,你以为武安侯府么?就算是武安侯府,那也轮不着你一个庶出的幼女当家作主!人家康昭县主想到处走走,难为还要问过你的意思不成!?” 又趁机冷笑,“八字没有一撇,舞阳姑母生怕点不醒你跟圣绪表弟之间的辈分差距倒是充起女主人来了?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孟丽缥气的脸色通红,眼睛里都有了血色:“我痴心妄想?!那你就是异想天开!!!圣绪要容貌有容貌,要爵位有爵位,舞阳殿下还是长安城里最吃的开的贵胄!想给舞阳殿下做儿媳妇的官家小姐多如过江之鲫,你一个二十有一不知廉耻如狼似虎的老女!何德何能打圣绪的主意!?真是让你这样想想都作践了圣绪!” 见盛惟乔一脸古怪的站在那里,既不离开也不说话,只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们,孟丽缥自觉被她看了笑话,十分生气,“你看什么看?!以为封了县主就高人一等了不成?!谁还不知道你们家的底子!今儿个这赏花宴,你能拣个寒门出身看重妆奁的新科进士就谢天谢地吧,如圣绪这样正经的侯爷、帝甥,你也就是看看热闹的命!” 结果话没说完,盛惟乔身后花枝一动,画中人似的绯衣少年慢吞吞的走出来,旁若无人的搭上盛惟乔的肩,语气亲昵道:“乔儿,别打扰人家了,咱们先走吧?” 孟丽缥:“!!!!!!!” 德平郡主:“!!!!!!!!” 迎着二人几欲喷火的注视,盛惟乔面无表情的打开郦圣绪的手:“你既然想走,刚才做什么踩住我裙摆不放?!” 弄的好像是她非要留下来看热闹似的! “我没注意啊,你怎么不提醒我?”然而郦圣绪脸都不红一下,理所当然道,“我以为你想看热闹呢,就留下来陪你了。” 盛惟乔心中大骂他不要脸,并且决定回头一定要好好跟祖父说道说道,顺便提醒下世叔屠如川,这所谓的宽厚好品行的宜春侯,压根就是个表里不一的混账! 但这一幕落在孟丽缥跟德平郡主眼中,却不啻是打情骂俏! 她们二人今儿个斗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被席上看了多少笑话了,这会儿还专门一路追过来,却不想被盛惟乔摘了桃子! 这怎么能忍?! 年纪更小更沉不住气的孟丽缥率先发难,看得出来她是很想表现出高傲与不屑的,但微微颤抖的嗓音还是暴露出了她的愤怒与委屈:“康昭县主果然就是康昭县主!来长安才几天,就越过众多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小姐得了郡王嫡女的封赏不说,这才错错眼的功夫,居然就又有了收获?!” “圣绪表弟,你这几年一直都在府里调养身体,对外界的消息难免不甚知晓。”德平郡主则摆出一副语重心长为郦圣绪考虑的姿态,柔声细语道,“这位康昭县主,我记得之前宁威侯夫人觐见太后娘娘的时候,曾经当着舞阳姑母的面说过,康昭县主与宁威侯世子,可是有婚约的呢!表弟你不知道这事儿,可别被宁威侯世子误会上,没的卷进什么乱七八糟的风波里去啊!” “当真?!”孟丽缥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立刻叫道,“好啊!你这个水性杨花” “你闭嘴吧!!!”盛惟乔从听到她们说话起,就知道今儿个这事情不可能善了了,尤其她旁边还跟了个存心捣乱的郦圣绪,这会也懒得解释,直截了当的一声断喝打断了孟丽缥的话,冷冰冰的说道,“第一,南婶母当时跟太后娘娘禀告的是,徐老侯爷想把我说给徐世兄,只是想,连亲都没定过,算哪门子婚约?!”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视德平郡主,嘿然道,“莫非郡主你想嫁给宜春侯,所以你跟宜春侯就有婚约了不成?!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二,如果两位对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眼力有怀疑,请自己去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跟前进谏!我相信以两位娘娘的宽宏大量与从善如流,是一定会听取忠言的!如果两位觉得自己觐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不方便没关系,下次我入宫觐见的时候,一定会记得帮你们提上一句的!” “第三”盛惟乔目光在孟丽缥与德平郡主脸上来回逡巡了一下,忽忽一笑,一把扯过郦圣绪的手臂,若无其事道,“我就迷倒这位宜春侯了怎么着?!有本事,你们也让他拜倒在你们的桃红滚边靛蓝底绣凤穿牡丹百褶裙跟艾绿绣合欢花丛留仙裙下啊?!” “自己没本事笼络住男人,心思矛头净会对着同为女子的使,活该八辈子都嫁不到心上人!!!” 说完拖了郦圣绪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