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 楔子 四十年春去秋来,两代人花开花谢。 小方寨在西北只能算是个三流寨子,土地贫瘠,养活不了多少人口。 寨子里的青壮们,凡是有点志气的,都不愿在土里刨食,纷纷外出谋生。 志气高远的,直接去帝都,或者去江南的花花世界江都。稍微差点的,去本朝太祖的龙兴之地中都,或是去陕州州府。最不济的,也要去西河原上最大的寨子丹霞寨闯一闯。 暂且不提这些年轻人中到底有几人能在外面站住脚跟,只说如今的小方寨,只剩下三十户人家。这三十户人家多是老弱妇孺,仿佛是被遗忘之人,与世无争地生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直到一名过路的老者经过这儿,才打破了寨子的宁静。 老者不知年纪几许,满头白发,身材高大,常年穿着一身黑衣,背着一只长条状木匣,木匣用小地方很难见到的蜀锦织锻裹着。 寨子后有一方断崖。 这一日,老者盘膝坐于断崖上,木匣横于膝上。 虽然已经是夏天,但西北的大风仍旧是呼啸不止,将老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老人一动不动地在断崖上坐了两个时辰后,有个小屁孩来到老者身旁不远处,手里握着一只新捉的夏蝉。 小孩子满眼好奇地望着老者,以及老者膝上的木匣。 老者笑了笑,破天荒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稚童倒是很大气,没有害怕,只是带着些许腼腆,“我叫徐北游。” 老者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过来坐。” 稚童嗯了一声,跑到老者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 一老一少就这么并肩坐在断崖上,望着崖外的风景,听着大风呼啸。 稚童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只裹着锦缎的木匣上,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问道:“这里面装着什么?” 老者平淡回答道:“装着一把剑。” 稚童瞪大了眼睛,里面装满了惊奇。 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剑呢! 稚童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舍地将手中的夏蝉送到老者面前,认真说道:“我把这个送给你,你能让我看看剑是什么样子吗?” 老者脸上多了几分莫名笑意,反问道:“一只蝉?” 名叫徐北游的稚童摇摇头,满脸认真地说道:“是一个夏天。” 老者微微一愣,然后大笑一声,伸手接过稚童的夏蝉,揭下包裹着的蜀锦,露出其下的紫檀木匣。 仪态不俗的老者缓缓起身,剑匣如有灵性般随之自行竖立。 老者伸手按在剑匣的顶端,轻声道:“国仇未雪身先老,匣中仙剑夜有声。小家伙,看好了!” 话音落下,剑匣猛然震颤,先是一缕一缕青色剑气渗出剑匣,将老者和稚童映照得碧莹莹一片,然后随着老者的一声请剑,剑匣轰然大开。 先有剑气直冲霄汉射斗牛。 后有三尺青锋现世。 曾经有人持此剑,横行天下。 徐北游满眼遮不住的震惊。 有时候,一只蝉,就囊括了一整个夏天。 有时候,一把剑,便倾覆了大半个天下。 第一章 六骏由自中原来 丹霞寨,在西北这个贫苦地界,勉强算是数一数二的地方,可相较于中原的花花世界,就难免相形见拙,甚至是不值一提。 今天有一支马队带着来自繁华世界的高高在上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总共六人六马,可身上那股子气焰,却比六百披甲骑兵还要目中无人。 若是有识马之人在此,就会明白这六人为何会有如此气焰,三匹明显就是出自军中的天字号甲等战马,非将领不能骑乘,一匹宝竺国的“天马”,一匹出自草原的乌骓,最后一匹则更了不得,呈现出燕紫之色,竟是与传说中的飒露紫十分相像。马匹尚且如此,这些马的主人更不必多说,身份已经不能用一个“富”字来形容,必然要在“富”后面加上一个“贵”字才行。 领头的一名白衣公子,面若冠玉,乍一看会给人如沐春风之感,难免要心生亲近,可他座下那匹仅次于飒露紫的“天马”,却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旁人,这位贵公子绝不会是寻常的官宦子弟,甚至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难以触及的“天上”人物,足以让一般人望而生畏,继而却步。 三匹战马上的是三个面容极为肖似的年轻男子,一举一动都带着极为浓重的军伍烙印,腰间更是堂而皇之地佩有军中制式佩刀,这几位也许不是军中之人,但肯定与军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骑在乌骓上的男子算是本地的地头蛇,他家老太爷是陕州都指挥使,位列三司,乃是掌握一州权柄的三位大佬之一,他本人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可依仗着自家老子的威风,在西北地界上也是能横着走的角色。 至于最后那位骑着飒露紫之人,却是披了一件宽大袍子,兜帽遮挡了面容,依稀可以看出是名女子。 骑乘“天马”的贵公子瞧着和气,实际骨子里傲气十足,对其余几人有些爱答不理的意思,唯独对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异常热心。就在他跟女子轻声交谈的时候,那名骑着乌骓的地头蛇对三名佩刀男子中的一人用了个眼色,然后又朝白袍公子那边轻轻努嘴,小声问道:“李兄,这位是什么来头,好大的架子。” 被称作李兄的人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手指往上方轻轻一指,轻声道:“上头下来的大人物,伺候好了,没坏处。” 地头蛇暗暗咋舌,这几日,他与这位李兄算是相谈甚欢,虽然还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但也隐约察觉到这位李兄的家世未必会比自家低了,要知道自家老爹已经是手握兵权的三品封疆大吏,再往上可就是真正能身着朱袍的二品公卿,这样的人物,跺跺脚,一州之地便要震三震,那位白衣公子能被李兄视作大人物,其中意味可就要让人细细斟酌思量了。 难不成是宗室子弟? 地头蛇悚然一惊,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而说道:“近几日随着这位爷奔波,着实辛苦,听说琼脂楼的张妈妈最近梳拢了几个雏儿,等回去之后,小弟做东,还要请李兄不吝赏光。”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暧昧,似如知己相逢,一切尽在不言中。 丹霞寨占地很大,但真正让它声名鹊起的,却是在几十年前的一场骑军大战,那场大战由两位成名多年的大都督亲自领军,两支当世最为精锐的骑军在丹霞寨杀得天昏地暗,乃至伏尸遍地,血流成河,留下的古战场至今还荒无人烟,传说大批战死士卒的冤魂不散,汇聚成一队队阴兵盘踞此处,使这儿变成了一块死地。 这一行六人的目的地正是被视作死地、凶地的古战场,去看一看先辈们曾经浴血拼杀过的地方。不过沧海桑田,如今的丹霞寨经过几番变迁,已经远离了古战场,甚至知道那片古战场准确位置的人都已经很少很少,即便有人知道,也未必敢去。 这几名明显是世家出身的男女,不知什么缘故并未携带随从,所以许多事情就要亲力亲为,在抵达丹霞寨之后不久,地头蛇便开始张罗着找带路的向导,只是因为以上原因,竟是没能找到一个,这让一心讨好佳人的白衣公子分外恼火,脸上虽然不显,声音却是微微低沉下来。 地头蛇不断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把雇佣向导的价码开到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能做什么?可以在江南买十亩上等田地,至于西北这种苦寒之地,二十亩也是有的。 一个寻常之家,攒够二十亩田地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 也许是五代,也许是六代,也许是永生难及。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来。毕竟民畏官如虎,这几位明显就是官家子弟的做派,又有几个不开眼的敢往前凑?银钱虽好,能不能到自家手里还是两说,即便能到手中,可去那个死地,还有命去花吗? 这天底下的人,出身会不一样,那都是命。可除了脑子不好使的,又有几个真的傻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衣公子的脸色终于是阴沉下来。 地头蛇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对他而言几乎不亚于天籁之声。 “你们要去古战场?我知道。”一名大约二十岁的青年出现在一行人的面前。 他出现的很突兀,好像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也很自然,好像他一直就站在这儿,只是被旁人无意地忽视掉了。 这种落差,让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身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衫,身后背着一个用棉布细细裹好的长条状物事,身材适中,清竣的面容上挂着干净且自然的笑容,正如这西北的天空,辽阔而高旷。 对于女子来说,她在这些年见过很多优秀男子,就说她现在身边的这位白衣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心机手腕样样不缺,眼前的青年与白衣公子相比,无疑算不得英俊优秀,甚至有些不起眼,可他的身上却有一股势,让人耳目一新。那是好像在西北旷野里纵马驰骋的感觉,一往无前的势。 面庞藏在兜帽下的女子抿嘴一笑,好像看到了有趣的风景。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兜帽下的面容连同心绪一起归于平静。 对于这个从小就见识了天有多高的女子来说,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却还不能让她感兴趣,更不能让她去好奇深究,甚至在心底留下痕迹。 毕竟世上的优秀男子实在太多太多了,眼前的男子就像森林中的一棵茁茁青木,纵然有些许不同之处,总归还是要泯然于莽莽森林之中。 即便是面对六位高门贵子,这名青年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化分毫,不卑不亢地说道:“一百两银子,不还价,我带你们去,包去包回。” 地头蛇从袖中扯出一块白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没好气道:“只要能带我们过去,少不了你的银子。” 就在这时,白衣公子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青年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 “徐北游。” 一个与这方寨子格格不入的名字。 第二章 井底之蛙望井口 徐北游,生在西北,长在西北,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士,不过他的脸庞并不像其他西北汉子那般粗犷,线条很是柔和,倒像是南边的男子,被许多老人看作是北人南相,说是有福之相。 可这么多年以来,徐北游着实没走过什么好运,不知父母是谁,不知祖宗是谁,这名字还是小方寨的一个老学究给取的,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上无片瓦遮身,下午立锥之地,更没学到什么一技之长谋个营生,若不是小时候跟着一名路过小方寨的老人学过几天本事,体格健壮,恐怕早已是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白衣贵公子自然没兴趣了解徐北游这个名字的由来,也不打算在一百两银子上斤斤计较,这一百两银子对于许多寻常人家来说可能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但对于他来说,可能还不够一场花酒的零头,若是能哄得身边佳人高兴,就算是一万两银子又如何?与自己身边的女子相较,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只是对徐北游身后背着的长条状物事感兴趣,直接了当问道:“徐北游,你会用剑?” 面对这位家中仆役都要比自己体面的高门贵子,徐北游神色平静,用略带西北口音的官话回答道:“略通一二,毕竟西北这地方不比中原,刀客很多,马贼也有不少,孤身在外总要有点防身的本事,否则我也不敢领你们去古战场。不过事先讲明,那地方确实邪性得很,这些年误入其中的人也不算少,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白衣公子的俊秀面庞上流露出一抹不太容易察觉的不屑意味,徐北游的这番话对他来说,就像没见过世面的兔子对雄鹰说前面的悬崖很深一样可笑,在他身后的三名佩刀男子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脸上的讥讽笑意。 徐北游的脸色微变,背后棉布裹着的长剑似有似无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几乎没有人察觉。但与此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女子却是看似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再次望向徐北游。 一名腰间佩刀的高大男子拍了拍腰间的军刀,笑意中有微微嘲讽:“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我们既然要去,就知道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地头蛇干脆从袖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扔到徐北游的脚下,不耐烦道:“你不就是要银子吗?给你!罗嗦什么!” 徐北游没有急着去捡脚下的银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盯着那位白衣公子,缓缓说道:“几位应该都是官家子弟,你们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一个平头百姓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还要再问一遍,真的没事?” 白衣公子已经隐隐有些不悦,强压了怒气,冷淡道:“天塌下来,我顶着。本公子还不至于和你一般见识。” 徐北游这才弯下腰捡起那张银票,小心放入袖中,点头道:“好,现在就走?” 白衣公子低沉嗯了一声。 徐北游不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甚至没走出过西北,只是从来往客商的嘴里听过不少趣闻,又哪里懂得这些公侯冢子们心中的横纵开阖,所以他很好奇这群官家子弟去那块死地做什么,难不成那里有什么宝物?可即便有宝物,这些整日说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公子小姐们,又哪里会亲自以身涉险,最多是找些替死鬼去罢了。难道真是如他们所说,是去看景的?若真是如此,在徐北游看来,这群公子千金简直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徐北游谨守本分地领着六人六骑离开丹霞寨,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六人骑马缓缓而行跟在后面,对于这六匹骏马,徐北游没有多看一眼,生怕看得多了,就忘不掉了。虽然他是个井底之蛙,不明白这六匹骏马代表着的内在含义,但也大致明白这些马的价值与自己手中的一百两银子相较,绝对是天壤之别。 从徒步而行到骑乘飒露紫,这其中相差的距离绝对不止是一个世界。 徐北游的身子看上去瘦弱,实际上体能却是极佳,在一气奔行了十余里之后,仍旧看不出半点疲态,不过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却是忽然开口要歇一歇,看得出来,其他人都是以白衣公子唯马首是瞻,而白衣公子又对这名披着大斗篷的女子惟命是从,既然她开口,别人就万没有反对的理由。至于徐北游则更不会反对,他毕竟是用人力前行,而待会儿就要进入那个异常诡异的古战场,多留点体力总是没错。 一行人各自休息,徐北游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岩石前面,望着远处奔腾而过的青河怔怔出神。 女子翻身下了飒露紫,与那名白衣公子轻声说了一句话后,径直走到徐北游的身前,轻声问道:“你跟谁学的剑?” 徐北游略带警惕地看了女子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师父。” 女子接着追问道:“谁是你师父?” “师父就是师父。”徐北游平淡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女子轻笑道:“看得出来,你是有修为的,在这种小地方能有这样的修为,很不容易。” 徐北游愣了片刻,反问道:“你也练剑?” 女子摇头道:“我不练剑,其实刚才我也不敢十分肯定你有修为在身,不过现在可以肯定了。” 后知后觉的徐北游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转而说道:“那你肯定也是一个高手。”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微微一笑,可惜面容隐藏在兜帽中,让徐北游无缘目睹这绝美的动人风景。 她有两次打量徐北游。 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她对徐北游的评价都是有点意思,不过第二次审视打量之后又多了几分惋惜,惋惜这个年轻人生在了苦寒西北,没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广阔世界。 因为不管怎么说,井底之蛙再有意思,也只是一只癞蛤蟆而已。 女子忽然问道:“你师父和父母呢?” 徐北游沉默了一下,平静道:“师父不知道去哪了,我已经快有十年没见过他。至于父母……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女子沉默了,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要道歉又不知该如何道歉。 徐北游揉了揉脸,脸上又有了些许笑容,道:“不过我徐北游既然能安安稳稳活到这么大,没有冻死,没有饿死,这就说明老天爷还不想收我,那我就一定要活出个样子。” 说着,徐北游拍了拍背后被棉布裹着的长剑,笑道:“再说,我还有它。” 女子的眼神中有了片刻的恍惚,轻声喃语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从小没读过多少书的徐北游也许不明白这句文绉绉话语的意思,但他却知道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即便是井底之蛙,也有跳上井台看看外面广阔天地的那一天! 第三章 背后负剑名天岚 短暂的休憩之后,这支七人队伍继续向古战场进发,一路行来,人烟越来越少,飞鸟走兽也不见半个,甚至在周围有淡淡雾气生出,徐北游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而那名白衣公子的脸上则是露出了几分淡淡笑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距离此行的目的已经越来越近了。 通过与那名女子的交谈,徐北游大致摸清了这几人的身份,领头的白衣公子是帝都人士,叫端木玉,那三名佩刀青年是三兄弟,似乎是西凉州那边的将门子弟,分别叫李嵩、李华、李恒,而那个地头蛇则是陕州土生土长的衙内,若不是因为这几位公子想要玩一出微服私访的把戏,只是这名本地衙内,就足以惊动丹霞寨的大小官员。 至于那名女子的身份,她自己没有说,徐北游也就没有多问。 一行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周围突然变得阴冷潮湿起来,六人的坐骑开始躁动不安,除了女子的飒露紫,其余五马甚至流露出不同程度的惊恐。 “徐北游,你见过阴兵吗?”骑在飒露紫上的女子十分镇定,神情依旧平淡如水。 走在最前面的徐北游没有回头,“见过,就是一副盔甲,神出鬼没,不过那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我不小心误入此地,差点死在这些鬼东西的手里。” 女子似乎被勾起了兴致,接着问道:“书上说阴兵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寻常刀枪难伤,除非将整套盔甲打烂,让它失去存身之所,否则极难杀死,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徐北游顿了一下,平静吐出两个字:“用剑。” 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不惊讶,也不质疑。 不过李嵩几人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显然是不相信徐北游这个土包子还真的会用剑。 用剑,可不是会几手花架子就算用剑了。 不提那些高卧云端的世外仙人,朝廷按照官职的九品中正制将俗世武夫划分九品,普通地方士兵九品,都指挥使的精锐亲兵八品,边军正兵营甲士七品,边军斥候精锐六品,一些实权都督的贴身亲卫五品,帝都禁军的三千营甲士四品,内侍卫和暗卫高手三品,至于一品二品的大高手,或是成为刑部供奉,或是成为内侍卫和暗卫统领,更有甚者还会被权贵们聘为客卿。 总得来说,只要入品,不管是吃官家饭,还是吃江湖饭,都能人模人样。你徐北游说自己能破阴兵,怎么也得有六七品的实力吧,那怎么还会变成如今这般落魄模样? 徐北游没有辩解什么,只是从背后取下被棉布包裹着的长剑,持在手中。 一行人继续深入一百余步之后,突然在远处出现一连串的模糊黑影,影影绰绰,在淡淡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阴兵! 徐北游和端木玉几乎是同时发现了这些黑影,两人都是脸色微变,所不同的是,端木玉是兴奋,而徐北游却是担忧,这些阴兵活着的时候兴许还会顾忌这些高门子弟的身份背景,可既然已经死了,那就不管你是皇帝的女儿,还是宰相的儿子,那都是照杀不误的。 端木玉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些逐渐靠近过来的黑影,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淡笑道:“徐北游,你有没有把握杀干净这些东西?一个一百两银子。”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道:“什么意思?” 端木玉平淡道:“大概再过半个时辰,这里会重现当年两军厮杀的蜃楼景象,既要观景,自然要清静一些。” 徐北游天人交战。 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对徐北游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要勉强。”短暂的沉默之后,徐北游先是对女子微微一笑,然后转而望向端木玉,重重地说了一个好字。 端木玉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徐北游,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徐北游面无表情,缓缓抖落裹在长剑上的棉布。 下一刻,振剑出鞘。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一道璀璨剑光划过视线。 转眼间徐北游已经来到一名阴兵面前,这名阴兵整个就是一副漆黑盔甲,看样式应该是几十年前的边军甲胄,不过经过多年厮杀和时光消磨,已经残缺不全,在缝隙之间不断有黑色气息溢出。 徐北游单手持剑,一剑直刺阴兵面门,这一剑快到极致,如同惊虹,带着一往无前的味道,阴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穿头而过,死得不能再死。 先前嘲笑徐北游的李嵩等人有些傻眼,难道自己看走了眼,这西北的土包子还真是个高手不成? 女子望着徐北游的身影,脸上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这是……剑一,纵九死不悔?” 接着徐北游拔剑而退,然后身形一转,手中长剑画出一个大圆,轻描淡写地挡下了其余几名阴兵的劈下的长刀。 阴兵的下劈一刀足以将一个普通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但在徐北游的一剑之下,却好似绵软无力,只是轻轻一拨便偏移开来。 女子看到这一幕,终于确认了先前心中猜测,兜帽下的神色复杂,似有几分原来如此的释然,又似有几分惋惜之意,轻叹道:“剑二,处方圆不动。” 徐北游又用出第三剑,剑光煌煌,交织成网,将这些阴兵全部笼罩其中。 “剑三,覆天网不漏。” 女子轻声喃语,“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剑宗三十六,当真不虚此行。” 后面的战斗,女子已经不再去看。 虽然徐北游修为尚弱,用不出剑三十六的真正神意,但对付这些阴兵,已然是杀鸡用牛刀。 徐北游为何敢领着这群官家子弟来这里?正是因为当年那名老者所留下的一部剑谱以及一柄长剑。 一人一剑。 剑名天岚。 徐北游握住天岚,毫不凝滞,以惊鸿掠影之势游走于阴兵之中。 三剑之后还是这三剑。 仅仅只有三剑。 但却胜过世间万千之剑。 剑势,一气呵成。破敌,摧枯拉朽。 除了端木玉还算平静,其余人都是目瞪口呆。 这小子的剑术,不俗?简直是没有半分匠气的仙人剑术! 尤其是李家三兄弟,他们三人出身将门,接触过不少军中高手,看得来徐北游的境界并不高,大约也就有六品左右,可在这个境界中,没有一人能像徐北游这般圆融如意,甚至能与玄妙二字沾边。 别说他们,就是见惯了大世面的端木玉也有了短暂的沉默。 待到徐北游收剑而回,地头蛇轻声嘀咕了一句,“武夫。” 李家三兄弟更是再也没了先前的轻蔑神色,李嵩脸上满是感慨神色,喃喃自语道:“好剑术。” 女子微微侧头,朝自己身旁的端木玉望去,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不知是巧合,还是女子把握机会恰到好处,端木玉的嘴角刚好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狰狞。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女子收回视线,藏在兜帽下的脸庞上浮现起一抹冷清笑意。 这位眼神阴沉望着徐北游的贵公子也许还不知道,在这一刻,他已经被女子从那一串长长的候选名单中抹去,他那点抱得美人归的小心思再无半分实现的希望。 第四章 当年铁骑今犹在 若是徐北游刚才听到了女子的轻声自语,他一定会惊讶于这些剑招竟然还有一串文绉绉的称呼,事实上他只知道这三剑分别名为剑一、剑二和剑三,至于什么纵九死不悔、处方圆不动和覆天网不漏,他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此刻徐北游最在意的还是端木玉许诺的银子,刚才他足足斩杀了十二名阴兵,按照端木玉的承诺便是一千二百两银子,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天大的巨款,正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徐北游纵然有天大志向,也得先吃饱饭才能再去谈及其他。 古战场虽然诡异,但阴兵却不算多,毕竟大部分尸体当年就已经被袍泽带走,只是有少部分尸体还遗留在这里,解决掉了这波阴兵,众人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接过端木玉的银票之后,徐北游将长剑重新归入鞘中,独自一人走到一旁,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双眼轻轻喘息着,一气之下斩掉十二名阴兵,对他来说负担还是太重,如果不是有天岚之利,他在杀掉第六名阴兵时就会力竭,而在这等凶险之地,力竭也就意味着凶多吉少。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徐北游重新睁开眼睛,呼吸开始趋于平稳,不过握剑的右手还是轻轻颤抖,看来连续出剑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短时间内是无法像刚才那样大展神威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银票,嘴角扯出一个轻微的上扬弧度。 这一切都落在不远处的女子眼中,她走到徐北游身旁,轻声问道:“用自己的命去换这点银子,值得吗?” 徐北游收敛了嘴角的那一抹笑意,脸上表情归于平静,既没有骤得横财的欣喜,也没有面对这些世家子弟的自卑,只是摇了摇头,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回答道:“有两点原因,第一,没有把握我不会贸然出手。第二,富贵险中求,这些银子对你们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我来说,就是一场难得的富贵,所以值得。” 女子沉默片刻,轻轻叹息道:“这种富贵终究是便宜了点。” 徐北游笑道:“这就像人一样,我一直都认为,人无贵贱之分这句话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屁话,其实不管在哪里,人都有贵贱之分,所以我们这些底层的人才会拼命地往上爬,希翼从一个贱人变为一个贵人。”“贵人?”女子低低自语了一声,“终究还是人。” 徐北游面无表情,同样低声道:“可对贵人而言,把自己当人看,容易。把别人当人看,难。” 他是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他却知道人情世事,本地的看不起外来的,年长的看不起年小的,帝都的看不起地方的,江都的看不起中都的,本都是平头百姓,都是大哥不笑二哥的小人物,仍要强分三六九等,仍想着要高出别人一头,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本来就踩在百姓头顶上的高门世家? 百姓与世家,其实是两个世界,其中的距离不可以道里计。 不知何时,雾气忽然浓重起来。 在雾气深处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在悄然蔓延。 金戈马嘶。 瞬间吸引了一行人的所有注意力。 片刻后,先是一骑跃出了黑雾,然后十骑、百骑、千骑、万骑,在短短几息的时间后,一支浩大骑兵冲出了黑雾,出现在这片古战场上。 这些骑军都是身披玄色甲胄,座下清一色的黑马黑鞍,如同一支自幽冥而来的鬼军。 另一边,同样是一支肃杀骑军,所不同的是这支骑军皆是身披银甲,座下是清一色的白马白鞍,与先前的黑色骑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这一幕上。 徐北游终于知道这帮世家子弟为什么非要亲自来这儿看一看了。 这样的景象,真的很壮观,若是不能亲自看上一眼,的确是终生遗憾。 端木玉嘴唇微动,喃语道:“这便是当年的东北西北两大骑军大战。” 两支骑军并没有立刻开始冲锋,而是有了短暂的对峙,然后各有一骑出阵,似乎在交谈什么。不过古战场只保存了当年的影像,却没保存声音,这两人具体在交谈什么,也就无从得知。 女子嘴唇微动,对身旁的徐北游解释道:“这就是那两位大都督。” 徐北游哦了一声,神情平静。 大都督,对于他这种升斗小民来说,实在太远太远了,就像天上白云,可望不可即。 那两人的交谈没有持续很久,似乎是不欢而散,两人各自返回军阵之后,两支骑兵开始正面冲锋。 这是让徐北游永生难忘的一幕。 骑兵铺满大地,冲锋之势如同一线大潮。 此时虽然静默无声,但徐北游的耳旁却仿佛已经响起了如滚滚闷雷一般的马蹄声。 大地在马蹄踩踏下震颤不止,烟尘弥漫。 两线骑兵大潮以滚雷之势迎面推进。 在片刻后,两支骑兵轰然对撞在一起,入骨入肉三分。 一众观战之人均是脸色发白,心神摇晃。 如此威势,几乎便是人力极致。 个人处于其中,就真的好似一叶浮萍,渺小无比。 两军互相绞杀,无时不刻都有人身死坠马。 这一战,堪称惨烈。 即便没有那些喊杀声、马蹄声、嘶鸣声、濒死的呻吟声,刀枪刺入体内的沉闷声,战场的残酷仍旧是大大震撼了这一行人。 哪怕是出身将门的李氏三兄弟,也是如此。 女子喃喃念道:“简文三年,査莽率东北军攻陷陕州,继而牧人起亲率大军进逼西河州,连破大小寨堡三十六座,兵临中都城下,值此危难之际,大都督徐林临危受命,率西北军于丹霞寨与东北军大战,胜之,解中都之围,査莽、牧人起仅率两万残军狼狈而逃。” 随着女子的自语,战场上的形势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银甲骑军显露出溃败之势,而玄甲骑军却大有要将银甲骑军尽数吃掉的鲸吞之势。 就在此时,从银甲骑军中分出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军,以视死如归的决然姿态,开始向玄甲骑军发起冲锋。 重骑军。 这是人马俱披甲的重骑军,虽然仅仅只有三千骑,但在冲锋时却堪比三万轻骑,那种汇聚在一起的巨大冲击力,竟是瞬间撕裂了玄甲骑军的阵线,一路摧枯拉朽,横冲直撞。 这是一副可歌可泣的悲壮画面。 重骑虽然无敌,但无奈人力有时而穷,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也只能是含恨沙场。 女子一指那名重骑将领,对徐北游轻声道:“那人叫徐戥。” 此时的徐戥满身鲜血,视死如归,面对西北大军的冲锋,率领所剩不多的亲卫不退反进,迎面冲向漫无边际的骑军。 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次冲锋。 在沉闷惨烈的厮杀中,徐戥亲卫首先死尽,随后徐戥战死。 而东北大军也趁着这个短暂时机,脱离战场就此远去,渐渐消失在黑雾中。 大局已定,西北大军继续咬牙追杀。 两支骑军渐渐远去,古战场重新恢复了平静。 女子忽然问道:“徐北游,你知道刚才那支玄甲骑军现在在哪吗?” 徐北游看了眼这个有些特立独行的世家千金,她是一行人中唯一不视他为下等人的人,人既以诚待我,我自当以诚待人,所以他很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不知道。” 女子似乎有些骄傲,稍稍抬头,从兜帽的阴影中露出一个秀美的下巴,以及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曲线,直到这一刻,女子才流露出几分身在俗世的烟火气。 她缓缓说道:“这支铁骑跟随太祖皇帝东进入关,先入东都,再入江都,一路南下,扫平域中,方有今日大齐之万里江山,如今朝堂之上,有半数王侯贵胄皆是出自此军之中。” 第五章 跳出井口看天下 看完这场壮阔绝伦的蜃楼奇景之后,这群世家子弟没了继续停留的兴致,开始准备返回丹霞寨,徐北游自然没意见,不过这一次他没走在前面,而是走在了最后,他要确保最后关头不会再出什么纰漏。 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走在了最前面,没有再和徐北游说话,甚至也没有理睬身旁大献殷勤的端木玉,似乎在沉思什么。反倒是因为刚才徐北游一气斩杀十二名阴兵的缘故,李嵩这位将门子弟对徐北游的态度缓和许多。 当一行人回到丹霞寨,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下的丹霞寨好像一个垂暮老人,静静地伏在西北的旷野上,六骏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没有在这个老人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女子在临走前仍旧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徐北游,她只是告诉徐北游,不要一辈子都停留在这个小地方,若是有机会,还是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徐北游目送一行人出了丹霞寨之后,自己也朝丹霞寨外走去,不过与那六人的方向却是截然相反。其实他还是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那是当年跟随老人学艺时老人亲手搭建的,只这栋勉强可以安居的房子远在小方寨,所以徐北游还得走上十几里夜路才能回家。 西北的晚上不算太平,但对于徐北游来说倒不算什么,一路无事,等到他返回小方寨时,夜色已深,整个小方寨黑漆漆一片,不见半点光亮,毕竟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蜡烛和灯油都是很奢侈的东西,寻常时候,不会买也不会用。 徐北游摸黑进了寨子,回到家,跃到自己小屋的屋顶上,就着月光啃了一个冷硬程度快赶上石头的馍,又摸了摸放在胸口的银票,陷入沉思。 女子劝他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这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他这只井底之蛙望井口,已经望了太久太久,只是苦于许多牵绊而无法跳出井口去,现在他有了这一千三百两银子,便有了跳出井口的资本。 徐北游沉思良久,将那叠银票拿出来,一共十三张,一张是地头蛇给的,其余十二张则是端木玉给的,他将银票分成两叠,一叠一千两,一叠三百两。 徐北游将三百两的那一叠重新放回怀里,望着手中的一千两银票,自言自语道:“把这里安排好以后,我也该走了。” 第二天一早,徐北游便去了位于小方寨最北头的那个小院。 这儿也许可以勉强称之为私塾,同时也是私塾先生的家。 在西北这等苦寒地方,又是小方寨这种在各个寨子里排名末位的穷地方,竟然还有私塾这种东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不过它的确真的发生了,就像当初那名负剑老人会经过小方寨一样,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徐北游推开柴扉进了小院,院里有几只母鸡正在觅食,墙角处还有一片绿意盎然的菜地,一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茅屋前的躺椅上,轻轻怕打着自己的膝盖,哼着无人能懂的小调。 老人就是小方寨私塾的教书先生,已经在小方寨教书育人三十多年,徐北游曾经听寨子里的老人们说起过,老先生是个外来户,应该是中原那边过来的,刚来的时候气派很大,不像平常百姓,倒像是富贵人家出身,只是过了这大半辈子之后,老人除了身上的书卷气,就再也看不出半点当初的富贵模样。 徐北游的名字也正是老先生给取的,事实上徐北游在很小的时候就是跟着这个老人生活,直到遇到另一位老人之后,才有了变化。说来也是好笑,当初因为徐北游,两个老人还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一直到那位负剑老人离开小方寨,两名老人都是处于互相看不顺眼的不对付状态,两人只要见面就是吵架,满口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当然,在小方寨的人看来,这根本不能算是吵架,毕竟连半个脏字都没有,而且全寨子上下只有徐北游能听得一知半解,这怎么能算是吵架? 两位老人到底姓甚名谁,徐北游都不清楚,他将负剑老人称作师父,将私塾老人叫做先生,如此以作区分,而两位老人也都默认了各自的称呼。正如徐北游所说的那样,不管师父叫什么,师父就是师父,放到当下,那么先生就是先生。 徐北游走近老人,轻声道:“先生,我来了。” 老人睁开半眯着的眼睛,看了眼徐北游,问道:“怎么,要走了?” 徐北游一点也不惊讶于老人的未卜先知,毕竟眼前的老人算是最了解他的人,又是见多了世情,能猜出一二也不足为奇。他轻轻嗯了一声,拿出那一千两的银票交到老人手中,道:“先生,这是一千两银子,算是我为寨子留下的一点心意,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能劳烦先生了。” 老人没有问银子是哪里来的,只是很平静地接过银票,淡然道:“北游啊,我知道你早晚都要走出去,毕竟大好男儿,不像我这个身子入土半截的糟老头子,总窝在这块弹丸之地也不像话。可既然要出去,就得知道人心险恶这四个字,看上去是好的未必是好的,看上去是坏的也未必是坏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都是黑白混淆。事情有对错之分,但做事却未必要按对错而行,早些年战乱的时候,百姓易子而食,说白了就是人吃人,这件事对吗?肯定不对,但是不吃,你要活活饿死,那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徐北游愣住了,他从没想过一直都是方正君子的先生竟会说出如此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语,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人感慨道:“我此生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于世情二字上算是有一二感悟,说些昏言昏语,人有善恶黑白,可到底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当年李诩与青尘论道,青尘直言善我者善,恶我者恶,所谓善恶,可见一斑。归根究底,不过是一个利字当头!” 徐北游咽了口唾沫,算是压惊。 他不知道青尘和李诩是谁,但是他听明白了先生话语中的意思。 老人似乎被勾起了过去往事,神情恍惚,眼神中有缅怀之色,自言自语道:“萧煜开创本朝基业,杀出一个尸山血海,也杀出一个锦绣江山,可曾有人说他是恶?当年逆贼白莲教教主之幼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活活溺死,可有人说他是善?铁骑下江南,开万世太平,今日之大齐,昨日之大郑,哪个不是流血成江河,哪个不是白骨筑高楼,杀人得太平,这是什么道理啊?!” 老人猛地从躺椅上起身,望着徐北游大声喝问道:“道理在哪?” 徐北游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负着的天岚,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回答道:“道理在我背后,这便是道理。” 老人愣住,然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点点重新坐回椅上,有气无力道:“你走吧。” 徐北游欲言又止。 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没好气道:“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不用你来提醒我财不露白的道理。” 第六章 巍巍中都如山岳 徐北游终于要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了。 去外面的广阔世界看一看。 徐北游背着天岚和一个包袱,包袱里面装着一些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子,几个还算软和的馍,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熏肉,还有那三百两的银票。没人给他送行,他独自一人走到小方寨的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后,径直离去。 接下来他要去丹霞寨,然后再从那儿跟着一支商队离开西河原地界,去本朝太祖的龙兴之地,中都。 徐北游没见过大世面,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丹霞寨,但不妨碍他很大气,按照先生的话来说,这是天生的,强求不来,也羡慕不来。来到丹霞寨,在寨子北边的货仓附近找到那支早就联系好的商队后,徐北游忍痛给了认识许久的镖头十两银子,得以混在商队雇佣的镖师中,坐上一辆拉货的马车,随着商队缓缓离开丹霞寨,踏上了漫漫旅途。 丹霞寨一点一点地在身后远去,终于是看不到了,直到这时徐北游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丹霞寨,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中都,对他来说好似是传说中的地方,这里即是本朝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也是前朝的边关第一雄城,至于怎么个雄城法,徐北游没见过,只是听过先生的只言片语,自然也想象不出来。 中都就像外面世界的一个缩影,光怪陆离,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如梦似幻。 是的,世界。 在他小的时候,他的师父,也就是负剑老人,曾经给他描绘过一个别样的世界,那个世界中没有为了生计而生出的鸡零狗碎,没有为了生活而不得已的苟苟且且,只有常人无法想象的波澜壮阔。 在那个世界,有人乘剑出海,有人扶摇登天,有人用漫天大雪泼墨作画,有人拔起大江便是一剑,有神仙朝游沧海暮苍梧,有猛士一力敌千军。有佛门高僧,合十可成百丈金身,也有道门真人,稽首便让大地浮沉,有人持剑入局,横行天下。有人端坐局外,弈棋天下。有世内铁骑大战,有世外神仙斗法,有江湖,有江湖人的大风流,有庙堂,有庙堂人的大规矩,那是个让人神往且精彩无比的世界,却也是让小人物只能默默仰望的世界。 现在的徐北游,没有资格走进那个世界,他只能默默地仰望、神往。 不管是那一众权贵子弟们的世界,还是师傅描绘的这个世界,对于现在的徐北游来说,都太过遥远了,遥远到仿佛是天空中的一轮明月,看着很美,但也仅限于看着而已。 毕竟两个世界的距离,又何止万里?行万里路,走不进另外一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被挡在门外。 一路无事,经过两天一夜的跋涉,徐北游随着车队穿过西河原,抵达中都城下。 中都给徐北游的第一印象就是高,几乎与山等高。 两道山脉之间,一座雄城很是突兀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将这两道原本并不相连的山脉完美地连接在一起。 其实在距离中都还有十余里之遥的时候,徐北游就已经可以依稀看到这座雄城的轮廓。整座中都依山而建,从正面望去,层层叠叠的瓮城沿着山势向上堆砌,足足有七层城墙如同梯田一般依次排列,足以让任何想要从正面攻陷这座雄城的敌人望而却步。 徐北游从栖身的货车上站起身,极目望去,想要看到先生曾经说起过的中都王府,那座屹立于中都最高处的府邸,以及传说中可以俯瞰整个中都全景的凌风阁。 可惜,他没有看到。 不过即便如此,中都还是给徐北游留下了最深刻的震撼。 他抬头望着这座雄城,忽然想起先生醉酒后常常念叨的一句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燕云十六州。明日且登凌烟阁,扶剑受封万户侯。” —— 整座中都依山而建,所以城内的地势是呈现出倾斜向上的角度,外城地势最低,越往内城走去地势越高,城内许多权贵家族都是按照地势修建住宅,越是权势彪炳的,府邸的位置也就越高,而作为整个中都的中心,中都王府自然也就在中都的最高点。 王府占地极广,除了寻常权贵人家诸如引水入府造湖、兴建亭台楼阁等手笔,还有一座以人力建成的山峰,山高三十余丈,名为潇湘山,其山体上有四座依山而建的楼阁,由上而下分别被冠以凌风、临风、听风、迎风之名。 位于潇湘山顶的是凌风阁,居于凌风阁中虽然不能如传说中那般俯瞰整个中都,但也可以看到大半个中都。此时一名女子正略显慵懒地半躺在凌风阁二楼的一张软榻上,以手托腮,望着外面好似就在脚下的大半个中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怔怔出神。 沉思中的女子有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美感,仿佛洁白玉石雕刻而成的神女像,虽然没有冷漠高傲,但有一种不可见的凛然疏远之感,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过了许久,她终于回神,先是坐直了身子,然后伸了个懒腰,将曼妙身躯展现得淋漓尽致,可惜此时阁内并无他人,也就没人能有幸能目睹这难得的迤逦画面。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模样,然后轻轻拍手。 一名侍女悄然走进阁内,双手自然下垂,在小腹处交叠。 女子轻声道:“准备一下,该回去了。” “诺。”侍女应了一声。 女子想了想,接着道:“端木玉那边就不要理会了,让他在西北好好多玩几天。至于墨书大姑姑那边,还是知会一声吧,免得她又唠叨。” 侍女一一应下。 待到凌风阁内只剩下女子一人后,她换成了用手托着下巴的姿势,又开始陷入沉思,或者说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微响动惊醒了女子。 女子回过神来,轻声唤道:“斑斓?” 波澜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只猫,一只祖传三代的波斯猫。 时至今日,女子仍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老祖宗要给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取一个虎皮猫的名字。 斑斓,斑斓猛虎? 不过她曾听父亲说起过,叔祖倒是养了一只虎皮猫,唤名阳春,阳春白雪的阳春,与斑斓互为死敌,直到叔祖远渡重洋去了卫国,家里才变成了斑斓自己独大。而白猫斑斓这个侍奉过祖母和母亲的“三朝老臣”,没了大敌之后,变得越发慵懒随意起来,就是对待自己这个新主人也是爱搭不理的,活脱脱一幅目无余子且倚老卖老的权臣做派,以至于许多侍女在背地里都称呼它为斑斓大人。 片刻后,一道雪白的身影轻车熟路地从房梁上跳下,径直落到女子身边。 一双蓝色眼睛幽幽地打量着四周,竟是透露出几分人性的追忆感伤神色。 甲子之前,这儿是它的家。 第七章 阴沉暗卫着飞鱼 兴许是习惯了风沙如刀的塞外大漠,初到繁华之地,徐北游有些不知所措的恍然失神,所以在他走进中都的前三天,一直都是漫无目的的游荡,一直到第四天,他才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在中都立足的问题。然后他悲哀的发现,自己身无一技之长,想要混个营生很难,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从军。 不过徐北游自在惯了,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束手束脚的军伍是不愿去的,好在他身上还有三百两银子,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算太着急,找了间客栈暂且住下后,他决定先去中都城内的道观走一趟。 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道门出了大力气,所以太祖皇帝坐稳江山之后,道门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不但被封为国教,就连掌教真人也被封为国师,煊赫至极。一时间道门压过儒、释两教,成为三教之首,各地开始大肆兴建道观,百姓们也纷纷改信道祖。 小方寨和丹霞寨这样的穷苦地方是没有道观的,顶多是有几个游方道人,可中都不一样,位列天下四都之一,这里有西北最大、最好的道观,崇龙观。 徐北游勉强算是半个信徒,既然来了中都,万没有不去崇龙观看一看的道理。 崇龙观位于内城,这也是寻常百姓能走到的极致,再往上走便是连绵林立的权贵府邸,有甲士护卫,寻常人等不得入内。至于最高处的王府,更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可望而不可即。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崇龙观那高高的院墙之外疾驶而过,车厢内有两人,均是身着黑色锦袍,所不同的是一人锦袍上绣有飞鱼,而另外一人虽然也是同样样式的锦袍,但却是少了飞鱼图样。 所谓飞鱼,其状为龙头、有翼、鱼尾,绣有飞鱼图样的公服一般被称作飞鱼服,按照大齐律制,非三品以上官员不可穿戴飞鱼服。而且在大齐官场上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飞鱼服只有暗卫内部的高官才会穿戴,那么这两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对于世人来说,暗卫无疑是一个很恐怖的名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对于这个名字无一不是畏之如虎,因为暗卫是皇帝意志的最直观体现,有侦缉天下之权责,虽然在名义上归属于大都督府统领,但实际上却是直属于皇帝,拥有诏狱,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之外,自成一体。 暗卫府既然号称侦缉天下,那么除去设在帝都的白虎堂之外,在各地还分别设有分府,分府设都督佥事一人,府下分州,一州之地设督察使,一郡之地设巡察使,一县之地设监察使,位于帝都的白虎堂中则有三位坐堂都督,总掌全局,被世人在私下里称作是暗卫府的三驾马车。 现在是开朝之初,没有乱授名器的乱象,除了那些王公侯伯,一品高官还是十分金贵的,除去当朝首辅和大都督等寥寥几人外,再无人能官居一品,即便是暗卫都督也不过是正二品,只有掌印都督被特加从一品衔,都督同知从二品,都督佥事正三品,督察使从三品。 中都虽然只有一城,但等同于一州级别,也是整个西北暗卫的核心所在,这位既然能穿飞鱼服,那么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正是中都暗卫督察使。 现任中都暗卫督察使姓陆,单名一个沉字,他即是中都暗卫督察使,也暂摄西北暗卫府都督佥事的差事,可以说是整个西北地界最有实权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陆沉撩起窗帘望了眼外面不断向后退去的道观围墙,面沉如水,开口问道:“季安,都安排好了?”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略显拘谨,恭敬回答道:“按照大人的部署,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陆沉点点头,道:“我有位世侄近日来到中都,待会儿可能脱不开身,所以此事便交由你主持。” 中年男子低眉敛目,沉声应诺。 陆沉放下窗帘,望向自己的心腹下属,缓缓道:“记住,这是大事。若是此事功成,你我说不得要再进一步,我能将都督佥事前面的代字去掉,而你也可以从巡察使的位置上再上一步,接过我督察使的位子。” 中年男子的脸上露出几分激动神色,“卑职谢大人提携。” 陆沉笑了笑,笑意中却莫名有些森然味道,“称谢的话,现在说还为时尚早,这事情是白虎堂的傅都督亲自交代下来的,说不能出半点差池,若是事情办砸了,虽然不至于让我丢了头顶上的官帽子,但在咱们暗卫里面,被三位都督记住了不是,这辈子就甭想再进一步。” 中年男子脸色微变,然后不住点头。 陆沉闭上眼睛,露出几分带着暮气的垂垂老态,半是自语道:“至于我这位世侄,也并非什么简单角色,他是从掌印都督那边过来的,说不定就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得亲自过去应付,两边都不能怠慢,两边都不能得罪。” 马车来到位于中都西北角的暗卫府,陆沉独自一人下车,此时在暗卫府的偏厅中已经有一人等候多时,见到陆沉这位执掌西北暗卫权柄的高官走进来后,既无敬畏,也无谄媚,只是起身执晚辈礼,就像见着了自己家中的长辈,陆沉对此也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因为常年接触诸般阴私之事而变得冷肃的面庞上更是浮现起一抹亲切笑容,温和道:“公务在身,让世侄久等了。” 若是徐北游在此,就会认出眼前之人正是那名骑着“天马”的白衣公子端木玉,此时的端木玉神态闲适,轻声笑道:“是小侄叨扰世叔才对。” 陆沉笑着挥了挥手,待到两人分而落座后,开口问道:“西北苦寒呐,尤其是到了冬天,雪大压死人,世侄放着繁华江南不去,跑来这百战之地,倒是让世叔有些费解。” 端木玉淡然笑道:“实不相瞒世叔,小侄这次本意是游历塞外,不过临行前家父曾对我有过一番嘱咐交代,要我给世叔捎几句话。” 陆沉面上表情笑容不变,道:“世侄请讲。” 大半个时辰后,陆沉亲自将端木玉送出暗卫府,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直到端木玉骑马离去,这些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破绽的笑意才缓缓褪去。 兴许是太久没有这般热络笑过,陆沉的表情有些僵硬。 一名身穿黑色锦袍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沉身后,轻声道:“大人,这些帝都来的贵公子,看似恭谨礼让,实则眼高于顶,在心底未必看得上我们这些地方人物,大人今天送出这份香火情,他日后未必会记在心里。 陆沉眯起眼,语气冷冽:“理是这么个理没错,可我们也不能在西北这地界待一辈子,总要回帝都的,既然要回去,提前铺路,没坏处。” 第八章 崇龙观里初相遇 崇龙观建在内城,同样是依着山势而走,越往深处的建筑,所占地势便越高,最深处也是最高处是一栋九层楼阁,为了寓意道祖的无上神通,其中设有万盏金灯,每逢盛大节日,观内执事道人便点亮所有金灯,灯火辉煌如白昼,气派浩大如仙家,整栋楼阁大放光明,整座中都城都能看到这里的壮阔景象,好似天上仙宫。 这样的煊赫景象,若是无缘得见,不能不说是一个天大的遗憾。 崇龙观算是在道门内部也排得上号的道观,仅次于道宗祖庭的紫霄宫、帝都的青景观、江都的紫荣观、齐州的太清宫、临仙府的清虚宫。能在这些道观担任观主,无一不是道门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崇龙观观主,声名相对不显,只知是比如今道门掌教真人还要高出一个辈分,算是老辈人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在道门地位尊崇。不过就在前不久,老真人终于是抵不住岁月的流逝,在给弟子讲课时突然坐化,因为太过突然的缘故,即便是道门祖庭也措手不及,没有合适人选来接替崇龙观观主之位,所以现在的崇龙观大体上就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徐北游没有选择在清晨时候随着人流去崇龙观,而是等到夕阳西斜的傍晚时分才姗姗来迟。不知是什么缘故,此时的崇龙观中却是不见其他香客,偌大一座道观静悄悄的,徐北游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只当是黄昏时的崇龙观就是如此。 徐北游走进崇龙观的大门,并不礼拜道门历代得道真人的塑像,只是四处游览,可惜许多地方并不允许外人参观,比如有万盏金灯的九层楼阁便赫然其列,休说是徐北游这样的升斗小民,就是执掌一州的布政使也同样不能入内半步。 徐北游将能去的几处都看过之后,最后才去了正殿,在这儿供奉的是一尊道祖坐像,此时天色渐暗,殿内已经掌灯,只见道祖像道装皓首,右手执拂尘,与其他道观中道的道祖像所不同的是,崇龙观的道祖像左手上还环绕着一条金龙。自古帝王被称为真龙天子,以龙寓意皇帝,道门此举显然是将帝王置于道祖之下,自然引来大批口诛笔伐,不少庙堂公卿都要求道门对这座道祖像进行修改,不过道门对此一直都是不理不睬,充耳不闻,这座道祖像也就得以存留下来。 徐北游拜过道祖,正要转身离去,却是不小心与另外一人撞了一个满怀。 徐北游向后稍稍倒退半步便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却是一个道装美人,看年龄大约与徐北游差不多,比徐北游矮了一头的娇小身材,一张很有瓷娃娃质感的精致面庞,此时因为急促奔跑的缘故,脸上带着一抹动人的红晕。 徐北游这个不经人事的小处男只觉得有淡淡幽香沁入鼻间,心头猛然一窒。 小道姑抬起头怯生生地瞥了徐北游一眼,在接触到徐北游的视线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两人之间就这般有了片刻的尴尬沉默。 最终还是徐北游率先打破沉默,“你没事吧?” 小道姑的脸上露出一抹羞涩,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徐北游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前不久遇到的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态,与眼前的小道姑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人就像两朵截然不同的花儿,一朵是傲视群芳的雍容牡丹,一朵是小家碧玉的含羞草。 各有不同,各有千秋,各有一番风情滋味。 徐北游清了清嗓子,问道:“姑娘是崇龙观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徐北游笑了笑,学着读书人拱手作揖道:“我叫徐北游,双人徐,西北的北,游学的游。” 小道姑更显踌躇,一番短暂的天人交战之后,她回以道门之礼,然后柔柔弱弱道:“我道号知云,如今正在崇龙观中修行。” 徐北游刚要开口说话,大殿内的灯火猛然一暗,杀机骤起。 下一刻,徐北游身形暴起,一把将小道姑将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背后天岚苍然出鞘,一剑刺向那名正要对小道姑下毒手的不速恶客。 这名不速恶客身着黑色窄袖长襟锦袍,腰扣玄黑虎头,脚踏黑面白底官靴,手中持刀,厚背薄刃,刀脊为直,刀刃略弧,刀长三尺,柄长六寸,重九斤九两,正是大名鼎鼎的绣春刀。 暗卫高手! 世人皆知飞鱼服和绣春刀是暗卫的标配,但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飞鱼服要官身三品以上才能穿戴,而绣春刀也只有武力三品以上的高手才能佩戴。 绣春刀与天岚一记碰撞,荡漾出一道清越声音。 徐北游手持天岚不退反进,向前再踏出一步。 剑光煌煌,交织如网。 不过斩杀阴兵摧枯拉朽的剑三在这名暗卫高手的面前却是如花架子一般,只见绣春刀完全以力破巧,几刀便将剑网斩破,然后直逼徐北游面门。 也就在此时,正殿之外,有一拨拨身着黑色锦袍的暗卫井然有序地从四面八方翻墙进入崇龙观内,腰间佩刀,手中则是持有重弩,落地后便开始扣动扳机,随着一声声嗡嗡震响,弩箭四散而飞,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开始对崇龙观内的道人展开血腥屠杀。 几名守夜道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弩箭射穿了头颅,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呼喊,只有倒地后的一声声沉闷声响。 几间房屋刚刚掌灯,立刻便有弩箭泼洒过去,将屋内主人射杀。 一名身着四品官袍的黑衣暗卫出现在崇龙观的门外,沉声道:“凡是崇龙观内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何身份,不能放走一个,全部格杀勿论!” 跟在他身后的暗卫齐声应诺,然后抽出腰间佩刀,鱼贯冲入崇龙观内。 暗卫们悄无声息地向崇龙观深处冲去,直扑最深处那座名满天下的九层楼阁,那里便是整个崇龙观的枢机核心所在。 暗卫一路奔袭,势若破竹,崇龙观的普通道人们被如同被割草一般宰杀,一些有修为在身的登堂入室弟子,虽然有一战的本钱和实力,但无奈暗卫人多势众,在以寡敌众的局面下,这些入室弟子注定是个含恨而终的结局。 一路上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道门高手众多不假,可崇龙观中却只有寥寥两人可称得上高手二字,随着老观主坐化,剩下的一人独木难支,如此便给了暗卫可乘之机。 表字季安的四品暗卫巡察使大步走进已经血流成河的崇龙观内,此时他没有半分面对陆沉时的唯唯诺诺,而是带着一股子阴冷气息,表情阴沉,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条正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眯起眼望向遥遥可见的九层楼阁,五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 只要将崇龙观内的道人斩杀一空,接着就会有一批暗卫冒充崇龙观道人接手这里,然后便会曝出崇龙观道士为了炼制丹药竟然用小孩子内脏做药引的事情,恰巧最近中都城内许多人家真的丢了孩子,还会有几个所谓偷盗孩童的罪犯在公堂上招认是受崇龙观道人指使,再然后便会有人会振臂一呼,上演一出百姓围道观的戏码,最后自然真的从道观中搜出了孩童的尸体。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暗卫再去推手什么,愤怒的百姓们会帮他们把崇龙观的所有痕迹都彻底抹去,什么也不剩下。 即便道门知道不对又能如何?杀人的,烧道观的,可不是我暗卫府,而是这中都百姓。 第九章 暗枪暗箭绣春刀 入夜,青墨色的夜幕下,道观灯火依稀,重重黑影涌动其间。 一名老道人自九层楼阁的一楼正门缓步走出,手持一柄白玉银丝傅尘,神情凝重,正是老观主坐化之后的崇龙观第一高手青叶道人。 老道人抬头了眼头顶夜空。 无月也无星,竟是个乌云遮天的光景。 下一刻,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机簧声音响起, 足有近百枝弩箭一起激射向老道人。 青叶道人神情不变,仅仅是一卷袍袖,漫天弩箭便如同倦鸟归林,被他尽数收入袖中,然后再一挥袖,袖中弩箭原样倒飞而回,瞬间将十几名来不及躲闪的暗卫射成刺猬。 五名全身覆甲的黑甲士从黑暗中大步走出,只有两眼露在外面,如同两点猩红,双手持铁枪。 青叶道人望向这五名甲士,脸上表情转为惊讶,喃喃道:“就连内侍卫都出动了,看来这次陆沉真是铁了心要灭我崇龙观满门啊。” 所谓内侍卫,又称殿庭卫士,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大内高手,是位于王朝军伍武力顶端的大高手,总人数大约有五百余人,其中一等内侍卫二十余人,二等内侍卫百余人,剩余为三等内侍卫。平日里有拱卫皇帝及皇宫之责,隶属于暗卫府麾下,但没有皇帝手谕,即便是暗卫府的三位都督也不敢轻动,陆沉只是一名代都督佥事,远没有资格调动内侍卫,这五名二等内侍卫是由暗卫府三驾马车之一的傅都督亲自调来,为的就是对付青叶道人。 青叶道人实力高绝,按照俗世境界划分,便是一品境界,不过这五名二等内侍卫也不是庸手,每人都有二品修为,再辅以寻常兵刃难伤分毫的符篆玄甲,如此五名二品高手对战一名一品高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五名甲士结成一个圆阵,五柄长枪如林,朝着青叶道人大步前行。 老道人冷哼一声,手中拂尘一刷,拂尘上的银丝竟是迎风而涨,转瞬间便有十几丈之长,朝着五名内侍卫席卷而去。 五名内侍卫不惊不乱,只见为首的内侍卫轻喝一声,位于圆阵侧翼的两名内侍卫猛然加快速度,手中两杆铁枪如同两条孽龙,枪影漫天,水泼不进,将漫天银丝挡在三尺之外。 剩下的三名内侍卫则是趁此时机欺近青叶面前,三人一起出枪,简单直接,没有丝毫花哨,显然是出自军中的杀人之术,又经过多年厮杀磨练,在二品境界中已然趋于无懈可击。三柄长枪化作连绵不绝更甚雨势的急速残影,带出剧烈的刺耳声响,就连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也被三人长枪所带起的劲风挂出一道道细痕。 被三人围攻的青叶道人脚下步伐不断变化,整个人在一道道枪影之中好似闲庭信步,总在毫厘之间躲过刺来的长枪,同时空闲的左手不断结出一个个手印,意图打开身后九层楼阁中的大阵。 正所谓久守必失,虽然五名内侍卫的修为都不及于他,但凭借五人的同心协力,稳扎稳打,拖到最后,最先力竭的肯定是青叶道人,而且他也没有预料到暗卫会如此行事,没能事先打开大阵,只能在此刻行险一搏。 只见他身后的九层楼阁内有一盏盏金灯依次亮起,不一会儿的功夫,第一层楼阁已经是一片光明,只要九层万盏金灯全亮,那么老道人便可依此而守,同时也可传信给道宗祖庭。 此时此地,暗卫府对此自然早有预料布置。 一直在远远观战的巡察使伸出手,立刻有随从将一张等人高的血色大弓和一支漆黑羽箭递到他的手中,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大弓,稳如山岳,右手则是将黑色羽箭搭在弓弦之上,然后他衣袖下的整条右臂青筋暴现,缓缓拉满弓弦,如满月。 下一刻,黑色羽箭悄无声息地破空射向被围攻中的青叶道人。 这一箭非是寻常之箭,箭头上镶嵌有专破高手罡气的玄铁精金,箭身上则刻有符篆,箭尾以鸠羽制成,以暗卫秘法射出,号称神仙之下无人能挡。 道门中虽然不乏“仙人”高手,但青叶道人显然距离仙人境界还有一步之遥,就在大阵即将开启的关键时刻,这一箭直接破开青叶道人的护体罡气,洞穿了他的胸口,将他的中丹田气府搅成粉碎。 原本正在缓缓开启的大阵戛然而止。 青叶道人缓慢低头。 看到自己的胸口位置上出现了一口血淋淋的大洞,透过这个洞口,可以清晰看到身后的九层楼阁。 几名暗侍卫毫不留手,趁此机会三柄长枪瞬间刺穿道人的腹部,然后一起向前,将青叶道人直接钉死在墙壁上。 另一边,徐北游在那名暗卫高手的攻势下只能苦苦支撑,如今的徐北游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六品境界左右,面对足足高出自己三品的暗卫高手,虽然他爆发出足以媲美四品境界的强悍战力,但只是从负剑老人手中学到一点皮毛的他,还是没能如何威胁到这名久经战阵的暗卫高手。若不是天岚剑上有剑气自生,触之必伤,让那名暗卫颇多顾忌,恐怕此刻徐北游和知云早已变成刀下亡魂。 这名暗卫的实力虽然比不得巡察使和五名二等内侍卫,但也是实打实的高手,停留在三品境界多年,无论是杀人手段还是对敌经验,都是同僚中一等一的存在,只是这次遇到了徐北游这个怪胎,竟是久攻不下,再想到巡察使大人定下的时限,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怒之意。 越是恼怒,他下手也就越快越狠。 若是与同等实力的敌人交手,这种出手方式自然不甚可取,因为极容易被别人找到破绽,可惜徐北游与这人在根本实力上差得太多了,很多破绽他看得见,却抓不住,所以他支撑得越来越艰难。 又是一声金石之音。 天岚与绣春刀相撞之后,只见锦袍暗卫突然将身子一拧,全身上下好似柔若无骨,如同一条柔软长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天岚,来到徐北游的身侧,然后一刀刺向徐北游的肋下。 这一刀来得十分突然,甚至已经超过了徐北游的想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人竟然可以将自己的身体扭曲到如此程度,虽然他已经竭尽全力闪避,但仍旧被绣春刀刺入体内,留下一道深深血槽。 目睹了这一幕的知云忍不住啊的尖叫一声,满脸惊慌。 锦袍暗卫抽刀后退,立在不远处,伸出舌头一点点舔去刀刃上的鲜血,冷笑道:“剑不错,就是人差了点。” 徐北游一手捂住自己的伤口,拄剑而立,剧烈的疼痛让他大口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锦袍暗卫没有急着要了徐北游的命,而是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将徐北游整个人踢向一旁的角落,轰然撞墙,然后将目光移向如受惊小兔一般的知云,双眼眯起如同择人欲噬的冷血毒蛇,阴冷笑道:“反正你也要死了,不如在死之前让本官享受一下?瞧你这张诱人小嘴,如果不给本官吹奏一曲,实在是暴殄天物。” 第十章 有人前行背剑匣 巍巍中都,百战之地,这儿是从来都不忌惮于死人的地方,无数人死在城墙外,也有无数人死在城墙内,这个地方的每一处都曾浸染鲜血,也正是这些早已干涸的鲜血,铸就了这座屹立于西北大地的铁血之城。软语诺诺的男人不适合这里,温婉娇柔的女子也不适合这里,只有真正男子气概的人才会属于这里。 一名老人沐着夕阳的余光来到中都城前,他穿了一件像是南边样式的黑色袍子,不过经过多年风沙的侵袭,袍子已经十分老旧,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身后则是背了一个巨大的木匣,用西北并不常见的蜀锦包裹着。 他抬头看了眼层层叠叠堆砌的城墙,轻声自语道:“老穷酸说小北游来了中都,说起来我也是好多年没来中都了,今天故地重游,终究物是人非。” 老人迈步朝城门洞走去,守门的精壮披甲士卒本是想要拦下老人,检查一下他背后的包裹顺道揩点油水,不过在接触到老人的视线后,愣是没敢开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走进城去,直到老人的背影走远之后,他才猛然惊觉后背已经湿透。 守门士卒算不上什么人物,可做的时间久了,也就见多了形形色色之人,最是有眼力价,在他看来,老人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才有的威严,让他觉得比面对自己顶头上司时的压力还要大,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若是这名老人真的不同寻常,难道还指望他一个月钱不到半两银子的小兵给拦下来吗? 差事是朝廷的,小命可是自己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吧。 老人入城之后,走得不紧不慢,不知怎的,今天的街上竟是没有多少行人,甚至在一些街口还有身着锦袍且佩刀的暗卫负责巡守。老人对此视而不见,径直前行,几名暗卫想要上前阻拦,被老者只是一挥袍袖,便如同风中落叶一般飘飞出去,重重落地,生死不知。 随着老者的不断前行,前方汇聚的暗卫越来越多,不过老者仍旧是一袖拂之,于是道路两旁便躺满了摔晕过去的暗卫。 终于,老人来到了崇龙观门前,此时刚好是围杀青叶道人的关键时刻。 此刻在老者面前的是近百名暗卫,手中弩机悉数对准老者,大有只要老者前进一步,便要将他射成筛子的意思。 老者笑了笑,面容不因年老而有半点减色,很有名士风范。即便是面对近百暗卫和弩箭,老人仍是从容依旧,轻声道:“我就是来找个人,不耽误你们办事。” 为首的是一名暗卫监察使,他也是暗卫老人了,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兴许其他暗卫没觉得怎样,但是他却从老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一股子让人通体发寒的随意。 是的,随意。 就像一个成年人面对一群吵闹不休的稚童,告诉稚童们去一边玩耍,不要来打扰他。 很随意,也说明老者有足够的底气不把这近百把弩机放在眼中。 难道是高手?监察使的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他将手举起,没有急着让暗卫们放箭,而是沉声道:“暗卫办事,请来客止步,或者等上官前来,再分说此事。” “可是我等不了。”老者平静说道,声音平和清淡,仿佛是在与老友叙旧,看不出半点如临大敌的紧迫之感。 监察使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将举起的手掌重重落下,一瞬间,密密麻麻的弩箭一起朝老人攒射而来。 几乎同时,老者双袖一挥,所有暗卫只觉得大风扑面,不得不眯起眼睛。 等到他们重新睁开眼睛,老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被吹得七零八落的满地弩箭。 另一边,那名武力在三品以上的暗卫正要解开自己的腰带,享受人间第一等美事。 徐北游靠着墙壁,天岚就在他右手边的不远处,可是他感觉自己的脊柱好像都要断了,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知云此刻已经是面无血色,坐在地上徒劳地向后退去。 暗卫终于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虎头扣,笑容中少了几分阴冷,多了几分淫邪味道。 “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杀人不过头点地,别那么下作。” 一个平淡的苍老嗓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不耻和不屑,仿佛是一个私塾先生在说教。 暗卫猛然一惊,顾不得近在咫尺的小美人,虚手一摄,将绣春刀重新纳入掌中,然后视线迅速朝声音传来方向望去, 只见一名背着剑匣的老人迈步走进殿内,暗卫的瞳孔猛然收缩,多年的厮杀经验告诉他,这名不速之客是高手,而且还是非常棘手的大高手。 江湖上最忌讳四种人,老人,女子,僧道,小孩。 半死不活的徐北游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眼前之人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接着便是心中的某处柔软所在被触动,喏喏无言,顾不得伤痛,咧嘴笑道:“师父,你来了。” “暗卫府的名头,想必尊驾应该知道,若是妨碍府中公务,休怪日后不死不休!”这名三品暗卫虽然看出老者并非寻常人等,但并不畏惧,因为在他身后的是整个暗卫府,而暗卫府身后又是坐拥这锦绣江山的皇帝陛下! “那又如何?” 老人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平静道:“萧家啊,很了不起吗?” 暗卫先是愕然,然后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老人放声而笑,如今就算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间老农也知道,当今的皇帝陛下姓萧,萧姓便是国姓,这天下都是萧家的,那你说算不算了不起? 老者笑了笑,想起多年前的一些往事,继而有些感慨世事无常,当年旧人已经登顶帝位,而自己却沦落到四海为家的境地,两者之间可以算是天差地别,可不管再怎么天差地别,他也不是一群不见光的暗卫就可以肆意欺辱的。 老人轻声道:“老夫徒弟是好是坏,都由老夫来管教,还轮不到你们伸手,你们既然伸手,就别怪老夫把你们的爪子剁掉,今天老夫杀的就是你们这群萧家家奴!” 话音落下,下一幕让徐北游和知云都瞠目结舌。 那名将徐北游打的没有还手之力的暗卫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头颅就好像被一柄无形之剑斩落。接着他的整个身体开始碎裂,变成一块块均匀的血肉小块,而这些血肉小块在下落的过程中还在不断肢解破碎,等到完全落地之后,已经变成一滩污浊血迹,再也看不出先前的半点痕迹。 不见任何动作的老人继续说道:“北游,你不是曾经问我什么是剑气吗?这就是了。” 第十一章 美人一剑最诛心 解决掉青叶道人后,巡察使终于发现不对,自己的那名心腹至今还未回来,虽说此人平日里依仗修为多有散漫之举,但在大事上还是分得出轻重的,难不成是出了什么纰漏? 想到这儿,巡察使不敢疏忽,带着五名内侍卫朝正殿方向行去,然后刚到正殿门口就见到了这惊人一幕,自己那名心腹被无数细如牛毛的剑气硬生生地斩成了一地污血。 自己这个心腹有几斤几两,他最是清楚不过,实打实的三品巅峰修为,厮杀经验极为丰富,战力几乎可以抵得上二品高手,即便单独对上青叶道人,也有几分逃走可能,可就这么一个高手,竟然说死就死了? 这名暗卫巡察使眯起眼,望向罪魁祸首,然后他发现自己竟是看不透此人的深浅,不由得慎重道:“尊驾为何伤我暗卫府中人?若是尊驾不能给某一个交代,只怕某难以向上官交代。” 老人轻声道:“老夫杀人,何须向旁人解释?想杀便杀了。” 巡察使脸色大变,在他身后的五名暗侍卫更是举起手中长枪,齐齐指向老人。 老人平静道:“手中青锋少饮血,夜夜难眠常寂寥。” 巡察使终于按捺不住,脚下一点向后飞快退去,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五名内侍卫则是齐头并进,五柄铁枪如同一片难以逾越的铁林。 老者望着这五名内侍卫,仅仅是抬起手,然后在自己身前横向缓缓一划。 于是在老人的身前便多了一把无形的剑,朝着五名内侍卫横掠而去。 剑气无形,剑意无相。 这便是剑十一,无相一剑, 可能世人都已经忘了剑三十六到底是什么,毕竟一甲子的时光实在太久太久,哪怕在甲子之前,有人曾经让整个世界都感到深刻入骨的疼,但在甲子之后,好了伤疤也就忘了疼。 甚至这些接触过无数秘术记载档案的暗卫巡察使对此也不能完全了解,他虽然听说过剑三十六的鼎鼎大名,但终究没有机会亲眼得见。 今日老人要让剑三十六重现世间。 至于徐北游的三剑,不过是皮毛而已。 只有当局者才能体会到老者的这一剑是多么恐怖,竟是直接视五道铁枪的层层阻拦于无物,然后又透过了刀枪难伤分毫的玄甲,直接斩在五名内侍卫的身上。 下一刻,只见五名足有二品修为的内侍卫整个上半身全部飞起,而下半身则还保持着弓步的姿势立在地上。 他们手中的铁枪,身上的玄甲,没有半点伤痕,而整个人则已经一分为二。 只是伸手一划,五名二品高手就这么死了,没有半点反抗之力,甚至连让老者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坐在地上的徐北游看到这一幕后,张大了嘴吧。 他一直都知道师父很高人,但万万没想到,师父竟是如此高人! 退到远处的暗卫巡察使刚要弯弓搭箭,看到这一幕后,几乎要心胆俱裂,不由在心底不由生出一股最纯粹的恐惧,整个身子都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下一刻,他做了一个即正确又很愚蠢的决定,逃! 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实从动手到结束,老人都未曾挪动半步,脸上的神情也很平静,就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其实杀了暗卫和内侍卫也不是什么足以满门抄斩的大罪。 老者伸出手,轻轻一点。 正在夺命狂奔的暗卫巡察使如遭重击,整个人一个踉跄后扑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老人轻叹了口气。 随手杀掉这些小鱼小虾,对于老人来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成就感,若不是因为徒弟的缘故,老人其实并不想与他们发生什么交集,尤其是这种足以让他暴露在暗卫高层视线中的交集,但如果真的遇上了,老人也不会退缩,他初次握剑时,师父就曾对他说过,剑心即人心,可存敬畏之心,不可有怯懦之念,若是事事思量,处处斟酌,让三尺青锋久在鞘中尘锁,那还练什么剑? 徐北游靠着墙,刚才兴许是心情激动的缘故,竟是忘了疼痛,这空回过神来,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喃喃道:“难怪先生说我北人南相是福相,早晚就要遇贵人,原来就是师父啊。” 刚好听到这句话的老者顿时气笑道:“贵人?你小子知道个屁的贵人。” 说话间,老人来到徐北游身边,那双看不出半点老态的手掌在徐北游后背的几个位置轻轻一按,接着便是伴随着徐北游闷哼的咔嚓响声。 老人平淡道:“伤口已经止血,过几天就好,至于其他,就是骨头有些错位,没什么大碍。” 徐北游从地上爬起来,将天岚重新归鞘,然后又活动了一下身子。 老人缓缓道:“以后你就跟我走吧,我把十年前没教完的剑接着教完。” 徐北游重重嗯了一声。 老人又把视线转向惶然不知所措的小道姑,顿了一下道:“你也跟老夫一起走吧,暗卫将整个崇龙观的人杀绝,中都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小道姑愣了一会儿后,猛地捂住嘴巴,娇小身体不断颤抖,泪流满面。 老人对徐北游用了个眼色,让他解决这档子事情,然后一个人踱步去了殿外。 然后外面响起了一阵连绵不绝的杂乱声音,好像是利器划过血肉的声音,又好像人在临死前的呼喊,只是在片刻后就彻底归于寂静。 殿内,徐北游看着雨带梨花的小道姑,手足无措。 犹豫了一会,见小道姑有些哭累了,他伸手帮小道姑擦掉眼泪,轻声道:“死的人已经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活着的人还得活不是?刚才那些暗卫你也见到了,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这就算是患难之交了,所以你听我的,先跟着我们离开中都这个是非之地,到时候你愿意回道门也好,还是其他地方也罢,都可以从长计议,只要活着,就不算绝路,死了才是绝路。” 名为知云的小道姑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点点头。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依赖别人,所以许多冰山美人就是这么被攻陷的,现在的小道姑无疑处在最脆弱的状态,平日里的师长和师兄弟们都被暗卫屠杀殆尽,若不是徐北游出手相救,恐怕也已经惨绣春刀下,惊吓和悲伤之下,她早已失了方寸,所以对于徐北游这个患难之交的话语自然是言听计从。 徐北游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小道姑,挺精致的一张小脸此刻早已经哭花,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怕,有我在,就算我不顶事,还有我师父在,你也看到了,我师父是高手中的高手,杀人都不用拔剑,这些暗卫奈何不了我们的。” 神情黯然的知云点头道:“徐……徐大哥,我听你的。” 当徐北游首先从正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遍地横尸,血流成河,仿佛人间炼狱。 老人就站在这炼狱中间,背负双手,望着头顶一轮皎洁明月, 徐北游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冲了个踉跄,脸色发白,回身捂住站在自己身后知云的眼睛,不让她去看这副人间惨剧。 知云隐隐约约也是明白了什么,跟着徐北游慢慢退回殿内。 片刻后,老人重新走进殿内,在身后留下一连串刺目的血色脚印。 知云躲在徐北游的身后,小手抓着徐北游的一截袖子,感受到老人的视线后,如同受惊的小兔一般,将大半个身子都缩到徐北游的身后,只露出一张小脸,怯生生道:“前辈好。” 老者一笑置之,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女,忽然轻声笑道:“天下名剑三百万,唯有美人最诛心。” 第十二章 九品五仙说当年 老人带着徐北游和知云出了中都城,一路向西凉州方向行去,按照老人的话来说就是,西凉州这地界,东连后建,西接草原,是块想走就能走的生地,若是往关内走去,那便是走到了四面皆敌的死地。 三人都是步行,走走停停,老人很有耐心,就以徐北游和知云的脚力为准,既不催促,也不借机去锻炼两人体魄,而是给徐北游说了许多他从未听过的剑道至理。 在徐北游看来,自家师父这修为八成就是传说中超越一品境界的仙人修为,即便不是,那也相去不远,他老人家所说的话自然是金科玉律,半个字都不能遗漏。故而一路行来,老的讲得用心,小的听得专心,倒是师徒相宜。 老人在讲课时也不曾避讳随行的知云,而是直言小丫头能记住多少便是多少,能领会几分便是几分,可惜知云没有徐北游的底子,很多地方都听得似懂非懂。 今天的课讲完之后,三人夜宿在一处断崖下,升起篝火后,徐北游轻声问道:“师父,我听旁人说起过,在九品中正制之上还有所谓的仙人修为,怎么样才能算是仙人修为?” 老人笑了笑,回答道:“如果说给俗世武夫划分九品是朝廷定下的规矩,那么一品之上的所谓仙人,便是道门鼓捣出的东西了。道门有五仙之说,分别是天、神、地、人、鬼,其中以天仙居首,而又以鬼仙居于末尾,算是五种修行方式,但道门却强行将其定为修为境界。” “刚刚超出一品境界的高手是鬼仙境界,算是在仙道一途登堂入室,这个境界已经超出武人的范畴,多了许多玄妙神通,甚至可以神游出窍,崇龙观已经坐化的老观主便是这个境界。人仙境界就要更为霸道,堪称是人力极致,一身筋骨血肉硬如金刚,血气冲天风吹而不散,许多沙场上的万人敌大概都可以跻身这一行列。而地仙境界则是集鬼仙境界和人仙境界两者之大成者,与天地共鸣,朝游沧海暮苍梧,真真正正脱离了人的范畴,跻身于仙了。至于更进一步的神仙境界,为师不敢妄语,只能用八字来形容,长生不朽,举世无敌。道门上代掌教真人便是此等境界,曾经以一己之力独战四位当世最巅峰地仙,仍旧能战而胜之,这便是神仙境界了,委实是高山仰止。” 徐北游听得神往无比,接着又疑惑问道:“师父你还没有说最后一重天仙境界?” 老人摇头笑道:“所谓天仙,顾名思义,便是天上仙人,人间是没有天仙境界的。而且能成就天仙境界者,无一不是成佛作祖之人,比如说道祖和佛祖,再加上一个域外天魔,这三位便是最早的天仙,其后还有庄祖、黄祖、张祖、南五祖、北五祖等道门先贤,以及佛门的诸佛菩萨,也在不同时期成就天仙,飞升羽化,进入那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其中诸般玄妙,非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揣测,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呐。” 说到这儿,老人似乎是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摇头叹息道:“当年的修行界可不是如今这般只有道门一家独大,死气沉沉,那时候儒释道三教并立,还有剑宗、天机阁、魔门、摩轮寺、金刚寺等诸多宗门,号称三教九流,另有天机榜罗列出天下十人,交相辉映,那位神仙境界的道门上代掌教便高居第一人的位置。” 知云听到这儿,小声道:“前辈说的上代掌教正是本门现任掌教真人的师尊,紫尘师祖。” 老人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有些唏嘘感伤,又有些无奈愤懑,轻声道:“小丫头,那你知不知道第二人是谁?” 知云怯生生道:“第二人是剑宗最后一任宗主,我听门中师长们说起过,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魔头,死在他手上的地仙高人足有一手之数,曾经被紫尘师祖镇压,在紫尘师祖飞升之后,又出来祸害世间,最后死于煌煌天诛,身死道消,剑宗也随之烟消云散。” 有过许多过往的老人笑了笑,笑意中多了许多悲怆意味,喃喃道:“恃三尺青锋而独步横行,天下之间莫能与之抗手,无奈天道巍然,天命不归,终是身死道消,惜乎?悲乎?” 徐北游不由生出无限向往,自语道:“若是练剑能练到这个地步,那真是再无遗憾了。” 老人并不看好徐北游,泼冷水道:“为师练了一辈子的剑也没能达到此等境界,你小子的根骨还不如为师当年,若是没有天大的机缘,想要踏足此等境界,怕是要等下辈子再投一个好胎才行。” 徐北游不服气道:“说不定我便是有大气运在身之人,早晚都要成为地仙境界的!” 老者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你小子分得清气运和气数吗?分得清什么是剑意,什么又是剑气吗?你先能大剑气在身,再说什么大气运在身。” 倍受打击的徐北游郁闷得无以复加。 老人忽然道:“我当年之所以愿意收你为徒,其实就是因为你的性子,你这性子有几分神似我早已故去多年的兄长。当年我离开家族拜师学艺,兄长则是继承家业,最后心力交瘁而终。其实以我们二人的性情来说,兄长豁达,最适合去练剑,而我则精于算计,最适合继承家业,只是兄长将这个机会让给了我。临别时他对我说,家里的担子,本就是要让他这个嫡长子挑起来,万没有让给弟弟的道理,让我安心学艺,莫要牵挂家中。谁又曾想,那一别便是诀别,我再见他时,他已经是躺在棺椁之中,而我就只能站在灵堂里。一世兄弟,阴阳两隔。” 徐北游和知云都是默然不语。 “都过去了,不提也罢。”老人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毕竟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若不是触景生情,兴许老人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 徐北游却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师父,这么说来你也是高门大族出身,怎么如今还是居无定所?” 老人低垂下眼帘,自嘲道:“哪里还有什么家族,又哪里还有什么宗门,只剩下我孤身一人了。” 徐北游哦了一声,想起先生的一句话,低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第十三章 疾风骤雨落西北 承平二十年,六月三十。 刚刚正午时分,天色却是阴沉得吓人,正如此时西北暗卫府中的气氛一般,格外凝重,几乎要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其追根溯源,还是因为前几天的那场崇龙观事件。 一名正四品的主官巡察使,一名从四品的副官都尉,五名从帝都抽调来的内侍卫,另有精锐暗卫四十三人,普通暗卫一百二十八人,尽数战死。这样的损失已经多少年未曾发生过了?暗卫府虽然号称有二十万之众,但那是要加上各种线人的,在这一点上暗卫府比不了动辄上万人的军队,军队对于几百人的死伤可以不放在心上,暗卫府却恰恰相反,这种程度死伤几乎已经是伤筋动骨。 作为西北暗卫府的真正话事人,陆沉坐在正厅的主座上,在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西北暗卫府的诸位高官,这些平日里足以止小儿夜啼的凶神恶煞,此时却是正襟危坐,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被这位以性情阴沉而著称的代都督佥事迁怒,受到无妄之灾。 整个厅内针落有声。 陆沉环顾厅内众人,声音有些出人意料的平静,缓缓开口道:“前几天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已经知道了,本来是一场筹备已久的谋划,却不想最后出来个搅局之人,让我们死了整整一百七十八人。西北暗卫府正式在编人员才不过一千五百余人,这还要分散到陕州、西凉州、西河州等数个大州的各司之中,一个暗卫司也就三百余人,一下子死了三分有二,整个中都暗卫司几乎要被灭门了。” 话音落时,刚好一声惊雷骤起,将昏暗的大厅照亮,同时也照亮了暗卫府众人的阴沉脸色。 一场倾盆大雨在这个夏末时节骤然而至。 黄豆大小的雨滴敲击在屋檐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转瞬间便汇聚成一条细流,沿着檐角飞流而下,挂出一道道银亮水线。 厅内众人对于突如其来的大雨无动于衷,哪怕是扶刀披甲守在厅外的暗卫甲士同样也是如此,任凭雨点敲在甲胄上,声声激烈。 陆沉眯起眼,透过大开的厅门望向外面的雨幕,继续说道:“如此也就罢了,毕竟没有不死人的世道,遇上了高人我们认栽便是,关键是事后清点尸首,还少了一个名为知云的道门小丫头。” 陆沉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到门前,冷然道:“事到如今,原本计划在三天之内煽动百姓火烧崇龙观已经不太可能实现,而且死了这么多人的事情又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此事动静太大,过不了多久镇魔殿就会有所察觉,若是再让镇魔殿的人找到这个小丫头,白虎堂诸位上官的手段如何,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定会将我们西北暗卫府视作弃子,以我等项上人头来平息道门怒火。” 厅内所有的人都感到一股彻骨寒意。 陆沉此言绝不是恫吓之言,世人皆知暗卫冷酷无情,却不知暗卫不但对外人冷酷,对自己人同样是毫不留情,随着三位都督的争斗加剧,历年来死于内斗的暗卫比比皆是。西北暗卫府从来都是傅都督的势力范围,若是此事事发,另外两位都督绝对不吝于落井下石,再踩上一脚。 陆沉寒声道:“废话不再多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各司把人手都撒下去,严守各处进出西北门户,只准进不准出,哪怕是将西北翻个底朝天,也务必要找到知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暗卫高官全部起身,拱手沉声道:“诺!” 中都是大雨倾盆,西凉州这边却是小雨淅沥。 经过数日时间,徐北游一行人已经来到位于西凉州东南边境的陇南之地,这儿东接陕州,南通蜀州,扼凉、陕、蜀三州要冲,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素有“凉陕锁钥,巴蜀咽喉”之称,故而此地设有一支三千人左右的边军守卫,由一名从三品的统领镇守。 不要觉得三品官员很小,对于一州百姓来说,这就是天一样的大人物,掌管一州政务的布政使不过是从二品,一名正三品的暗卫都督佥事便可让整个西北天翻地覆,这些三品四品的封疆大吏在地方上就是实实在在的土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有经营数十年者,根深蒂固,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就算帝都里的一二品大员也未必有这样的威风。 老人带着徐北游和知云,沐着微微细雨,走进了这座镇守陇南的关隘。因为西凉州和陕州可以直通草原的缘故,这里来往的客商和马贩子极多,故而也让这座关隘日渐繁华,竟是有了中等城池的规模,而这儿又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基本上就只有那位手握三千兵马的统领大人说了算,在这儿,他的话就是王法。 不过这位统领大人也不是真的无法无天,毕竟敢做草原生意的,哪个背后没有官家人物站着?尤其是那群马贩子,大多都有军方大佬的背景,而且还得和草原那边的台吉们有实打实的关系,若是没有这两样关系就想做贩马生意,恐怕连草原都走不到就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那位统领大人一般也不去招惹这些人物,只要过路的抽成银子给够,那么双方都会相安无事。 三人刚刚进城,就看到一群神态彪悍的骑手策马前行,腰间毫不掩饰地挂着腰刀,马背上更是有朝廷明令禁止的弯弓箭矢。 知云在入城前就被老人嘱咐过,披了件遮挡风沙的大袍子,脸上更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所以这些人对于徐北游等三人也没有太过留意,直接呼啸而过。 待到那群人走远之后,老人平淡道:“这些人是贩马的,多是西北刀客出身,实力很是不俗,大约有六七品左右,看到那些弓没有?最差的也是二石弓,一石便是一百二十斤,其臂力堪比边军正兵营中的甲士。至于这些人的品行么,与草原上的马贼相比,即是一字之差,也是一步之差。” 徐北游的脸色有些凝重,他如今的实力就是五品左右,与这些马贩子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 接下来,老人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来到闹市中的一家老字号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老人望着满脸不解的两个年轻男女,平静道:“这里晚上不太平,为师独自一间,你们两个一间,互相有个照应。” 说罢,老人径自而去,丝毫不管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徐北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刚才隐约感觉到师父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很是玩味。 老人来到自己的房间,原本平静如水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轻声笑道:“小子,为师给你铺好了路,就看你悟性如何了。” 第十四章 欢喜无量观世音 徐北游和知云两人进了房间之后,知云立刻化身为受惊小兔,双臂抱胸,就连身上的袍子也不曾脱下来。 徐北游可以在几个世家子弟面前侃侃而谈,但不代表着他在女人面前就能游刃有余,在这种事情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雏儿,没有半点经验可言。而且见到知云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份说不清自尊还是自卑的微妙心理作祟,原本的一点旖旎心思早已消散大半,他关上门后,摘下背后的天岚剑,径直坐到桌子边,从茶壶中倒了点水在桌面上,然后用食指蘸着水开始写写画画。 知云小心翼翼地坐到床上,见徐北游并不理睬自己,便放下了防备,慢慢地脱下那件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性别的宽大袍子和遮挡住面容的头巾,小声问道:“你生气啦?” 徐北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知云双手下意识地捏住自己的衣角,有些忐忑。 不知怎的,徐北游忽然想起了那个骑着飒露紫的女子,若是此情此景,只是换成那个雍容大气的女子,恐怕手足无措的就要变成自己了吧。 徐北游又是摇了摇头,散去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来。这几日师父为他详解了剑四,按照师父的说法,剑三十六其实是一套循序渐进的完整法决,剑一到剑七,可以归为剑术范畴,只要可以握剑便能修习,剑八到剑十三,则已经涉及到剑气范畴,必须自身境界达到三品以上,有足够的修为支撑才可以修习,而剑十四到剑十九,由剑气转为剑意,必须一品境界才能触及,至于剑二十到剑三十六,则是完完全全的剑道范畴,非是仙人境界不足以体味其中诸般玄妙。 所在在抵达三品境界之前,徐北游的首要任务便是将剑一到剑七熟记于心,不求能够融会贯通,死记硬背即可,待到日后修为渐深,自然会懂其中奥妙。 天色渐暗,徐北游已经完全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之中,不断倒水在桌面上,然后再以简单线条勾勒剑招,竟是忘了屋中还有另外一人的存在。一旁的知云越发不安起来,数次欲言又止,不过事到临头,还是又退缩回去。其实她也是个没接触过外面世界的小姑娘,与那位可以洞悉人心的女子相比,她胆小、怯懦,更不懂得揣测人心,所以徐北游不理她,她便很单纯地以为徐北游生气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还是想要跟徐北游道歉,只是想让他不要不理她。 当初那名骑乘飒露紫的女子欲言又止,缘由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因为她从未给别人道歉。 现在知云欲言又止,缘由也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但却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的光景,天色渐暗,知云悄悄地掌了灯,一壶水被徐北游全部倒尽,等到他再伸手去提茶壶时,发现茶壶已经空空如也,这才回过神来。 然后徐北游才恍然想起屋里还有个知云。 恰好此时知云也朝徐北游望来,柔柔弱弱。 若是换成一个花丛老手在此,一眼就能瞧透小道姑的心思。若是为人正派的,温言安慰几句便是。龌龊下作的,打蛇随棍,这个不懂怎么拒绝别人的小道姑恐怕就要含着眼泪被牲口给糟蹋了。可惜徐北游既算不上君子,也算不上牲口,只是一个刚刚走出丹霞寨的土包子,对于男女情事处于似懂非懂的境界,在这一点上,他与小道姑算是棋逢对手。 徐北游问道:“饿了吗?” “不饿。”知云小声说道,脸上却是有了几分欢喜雀跃神色。 就在徐北游有点搞不懂“不饿”和“高兴”有什么必然关联的时候,窗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隆的马蹄声。 出于近乎本能的警惕,徐北游立刻吹灭了桌子上那盏油灯,然后下意识地拉住知云的小手,两人紧贴在窗户一侧的墙壁上,徐北游轻轻将窗户掀起一道缝隙,透过这道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一列近百人的披甲骑兵正策马而过,为首的是一名锦袍公子,能在陇南有这么大气派的公子,尤其是可以动用甲士的,也就只有那位掌有三千边军的统领大人的独子,张士弘。入城之前,老人就已经将不可轻易招惹的几个名字告诉了徐北游,其中就有张士弘的名字。这倒不是说老人如何惧怕这位将门子弟,只是不想平白招惹麻烦上身,再生事端。 这位在地方上算是首屈一指的公子哥,面容算不上俊朗,身上没有整日厮混于妇人之间的脂粉气,反倒是带着一股子冷酷的铁血味道,这样的气质绝不是打杀几个仆役侍女就能锻炼出来的,必须是在沙场上亲手杀过人才成,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在张士弘身边还有两名身着黑色锦袍的人物,这让徐北游的心头一惊。 暗卫! 徐北游下意识地就想要躲藏,不过万幸的是,躲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中偷瞧街上情景的人绝不止徐北游一个,所以他也没引起那两名暗卫的注意,浩浩荡荡百余骑带着不可一世的跋扈气焰嚣张而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烟尘。 暗卫,这是个足以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它并不是本朝首创,而是源自于前朝大郑,是大郑太祖皇帝的近臣萧霖一手创建,主要职能为巡查缉捕,侦测军情,策反敌将,其首领为正一品暗卫大都督,与其他四位大都督并称为五大都督,值得一提的是,萧霖正是本朝太祖皇帝萧煜的先祖,在萧煜受禅登基之后,被追谥为景皇帝。 也正因为暗卫是由萧霖创建的缘故,终郑一朝,萧家与暗卫始终有着不可分割的渊源,甚至从萧煜起兵逐鹿天下到他登基称帝,暗卫都堪称是功不可没。所以这天下由大郑变为大齐之后,暗卫府非但没有被废黜,反而是更上一层楼,权柄更为彪炳,甚至可以先斩后奏,世人无法想象,数位宗室贵胄,甚至开国功臣,就是死在暗卫手中,足见皇室萧家对于自己一手建立并扶持的暗卫是如何信赖。又因为近些年来道门势大的缘故,为了抗衡道门麾下的镇魔殿,暗卫再次扩张,故而暗卫府白虎堂的三位掌权都督被人视作内阁和大都督府之外的第三中枢,可以比之前朝的司礼监。 得罪了这么一个恐怖所在,徐北游说自己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但是害怕又能怎么样?徐北游可不觉得自己向暗卫主动认个错,这群凶神恶煞的冷血恶魔就会放过自己。 说到底,从徐北游走进崇龙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与暗卫不死不休。 此时,徐北游房间的隔壁,也就是老者的房间,已经空空如也。 因为在铁骑入城不久之后,又有一人闲庭信步地走入了这座关隘城内。 一身锦绣白衣飘然若仙,风姿卓越。目若寒星,面如冠玉,眉宇间有五分勃勃英气,又有五分妖冶妩媚,没有任何束缚的乌黑长发如瀑一般披散下来,一直垂落腰间。 绝世独立不似凡俗人物,倒像是从天上坠落凡尘的谪仙人。 若真有倾国之人,不过如此。 背负剑匣的老人站在此人对面,轻声道:“尘世间,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二者于一身,男身女相,欢喜无量。” 第十五章 家狗何必笑野狗 月明而星稀,一轮皎皎太阴高悬夜幕之上,之下则是两人当街对峙。 夜风吹过,拂动负剑老人的满头白发,老人整个人好似在这一瞬间溶于如水夜色之中,与周围天地不分彼此内外,身形渺渺,想来所谓天人合一,不外如是。 反观那位好似谪仙的人物,却是呈现出一种超然于世的姿态,与这方天地处处不合,整个人如梦幻泡影,仿佛是在只有黑白两色的水墨画中添了一笔鲜红朱砂,刺目十分。 若是单从外貌上来看,负剑老人差不多算是另外一人的爷爷辈,但这世上不乏能返老还童的高人,眼前之人便是例子,事实上他与负剑老人分数同辈,甚至年龄上也相去不远,若用徐北游的话来说,那便是长生不死的老妖怪。 负剑老人脸色凝重,沉声问道:“完颜北月,你故意泄露气机引老夫出来,意欲何为?” 被老人称作是完颜北月的人抬起头,将整个面容完全显露出来,只见他的眉心处浮现出一抹猩红之色,如同是一只竖眼,愈发衬托得他不似凡间人物,更像是天上的忘忧仙人。 老者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不是完颜北月,而是慕容玄阴。” 慕容玄阴缓缓说道:“完颜北月如今身在大梁城,困锁樊笼,也就只有我这个闲人才能到处走走,不必拘束在那个方寸之地” 老人面无表情道:“完颜北月也好,慕容玄阴也罢,一甲子的光阴,你还是没能迈出最后一步,反倒是让自己变成这么个不阴不阳、不人不鬼的样子。” 慕容玄阴的双眼中有淡淡紫色一闪而逝,平静道:“我不是不能迈出那一步,而是不敢迈出那一步,毕竟当年上官仙尘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提到上官仙尘四字,老者的脸色微变,然后变得沉默起来。 慕容玄阴接着说道:“至于找你出来做什么,自然还是因为那件事。当年萧煜在世,你说不能轻举妄动,现在萧煜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老人反问道:“如果萧煜没死呢?以他的城府而言,很可能会以诈死手段来布局,等着我们这些藏头露尾了大半辈子的人自己跳出来去自投罗网,好为他那个儿子扫平道路。” 慕容玄阴轻声道:“这点其实大可不必担心,即便萧煜没死,恐怕也是处于一个半死不活的境地,当年他一剑劈死了白莲教教主,但也受其临死反噬,若有人皇气运镇压,还能勉强支撑,若没有人皇气运,恐怕即刻就要身死道消,难有来世。可惜可笑可叹,一代人皇雄主也要落到这般下场!” 老者却是冷着脸道:“有什么可惜的?当年张、叶、公孙、慕容、上官五大高阀,有两家灭在萧煜手中,剩下的三家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是做了家狗,在萧煜脚下苟且求生。即便萧煜不得好死,可是萧家还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当初的卫国更是变成了如今的魏国。” 慕容玄阴丝毫不介意自己出身的慕容世家就是老者口中那三条苟且偷生的“家狗”之一,放肆笑道:“家狗这个词,用的极妙,真是入木三分。” 他的双眼中不断有紫气升腾,森然道:“若说三条家狗对萧家的忠心程度,以慕容家为最,叶家次之,上官家再次之,不过现在的上官家怕是已经变了颜色,悄悄投靠了魏王。” 老人平淡道:“不管是萧皇还是魏王,都是萧家人。” 慕容玄阴轻声笑道:“都该死。” 老人冷笑着反问道:“萧玥也该死?” 慕容玄阴慢慢收敛了笑容,平静道:“那就是完颜北月的事情了,我不插手。” 当年郑帝失其鹿,群雄共逐之,最后结果是萧煜笑到最后,建立大齐,叫日月换了新天。在这个逐鹿过程之中,自然少不了家破人亡的悲惨戏码,更少不了矢志复仇的老套故事,尤其是那些在萧家铁骑下沉沦崩塌的高门大阀和宗门,其中不乏有通天修为的供奉客卿,也不缺惊采绝艳的天才后辈,这些人就像一条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所做所求的事情无非两件,一是恢复自家当年的荣光,二是推翻萧家的统治。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当然也有识时务者,选择归顺大势所趋的萧皇,成为了老人口中的“家狗”。 老人所说的张、叶、公孙、慕容、上官五大世阀,久居海外卫国,萧煜在一统中原之后,进军卫国,灭去冥顽不化的张家和公孙家,另外三家则是早就与萧家暗通款曲,不但未曾受到波及,反而是完全倒向萧家,作为帮凶大肆追捕另外两家遗孤。 事后,萧煜将卫国改为魏国,并将自己异母兄弟萧瑾封为魏王,就藩魏国。 慕容玄阴双眼中的汹涌紫气渐渐敛去,只剩下一层淡淡紫意,语气温婉轻柔似女子低语,娓娓言道:“天下初定,萧煜分别以四人屏藩社稷,萧瑾就藩东方魏国,完颜北月坐镇北方后建,魏禁卫戎南疆宝竺,林寒镇守西北草原。其中尤以完颜北月和林寒最是位高权重,坐拥一国之地,手握重兵十万,不过自从新皇登基之后,此四人中已经有人生出别样心思,反倒是最该变了颜色的魏禁仍旧忠于萧室。” 说起魏禁,堪称是大齐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 做为大齐硕果仅存的开国老将,此人武功之重,堪称本朝第一人。从第一次南征到最后江都定鼎之战,他从一名无足轻重的都尉一路攀升到了武将第一人大都督,总共用了十年时间,而这十年时间中,便是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过程。 魏禁是个孤儿,由叔叔魏迟抚养成人,魏迟却是死在了萧煜的手中。 有君臣之义,又有叔侄之情,这注定是一笔怎么也算不清楚的糊涂账,所以在很多人看来,萧煜不该重用魏禁,魏禁必然要反,可事实却是,萧煜亲手将魏禁捧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而魏禁也用一辈子的忠心来回报萧煜,哪怕萧煜已经不在了,仍旧如此。 故而慕容玄阴这些“野狗”便将魏禁视作是萧齐的第一等忠犬。 老人转过身,说道:“慕容玄阴,不管你在北边和林冷乾如何谋划,有一事是你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只要完颜北月活着一天,你就一天不得真自在,只要不得真自在,那就休要来找老夫说什么天下大势。” 慕容玄阴的双眼中凝聚出几如实质的浓郁紫气,溢出眼角后,如飘摇狼烟一般向上不断升腾,在这浓稠夜色中格外清晰骇人。 他盯着老人的背影,语气倏忽一变,阴沉如深宫巨宦,“难道你打算做一辈子的野狗?” 老人刚刚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轻声道:“野狗如何,家狗又如何?家狗何必笑野狗。” 说罢,老人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第十六章 布袋戏说后建事 第二日一早,老人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徐北游和知云面前,带着他们在客栈的正堂吃过简单早点后,离开客栈去了城中的闹市。 一路上徐北游和知云这两个年轻人早已没了昨晚的尴尬,而且徐北游这次总算是开了窍,主动给知云买了几个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知云自幼被崇龙观老观主收养,在崇龙观长大,却是没见过这些小玩意,一时间欢喜非常,爱不释手。 老人丢给徐北游一个赞许目光,然后便自顾前行,徐北游则是要照顾睁大眼睛左顾右盼的小道姑,伸手拉着她在人群中艰难前行,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老人的踪影。 徐北游回头看了眼看什么都新奇的小道姑,无奈叹息一声,干脆拉着她来到路旁的一个摊子前看起布袋戏来。 布袋戏讲述的是当年的后建战事,起因是后建完颜氏五王一杯毒酒害死了当时年幼的后建小皇帝,大将军慕容燕带着皇叔完颜北月以及一干朝臣仓皇逃到巨鹿城,求助当时还是西北王的大齐太祖皇帝萧煜,然后便是西北大军北伐后建,打败后建五王,帮助完颜北月登上帝位,萧煜又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自此后建臣服,成兄弟之国。 既然是戏,难免与正史有所偏颇,战事中少不了各路神仙高人们前来助阵,各展神通,大打出手。这些曾经在青史上权柄彪悍的大人物们,也逃不过被脸谱化的命运,萧煜自然是剑眉星目,一身堂堂正气,宛若救世之主,而慕容燕和完颜北月就是软弱怯懦,唯唯诺诺,没有半点主见,台词来来回回只有几句,不外乎“萧王爷所言极是”,“王爷真乃神人也”,“王爷威武”。至于后建五王,则是个个气态阴沉,狰狞骇人,不折不扣的祸国奸佞形象。 看完后,知云对徐北游小声说道:“我听师祖说过这件事,其实是那后建小皇帝不甘被五王掌握朝堂,想要夺回大权,意图将五王引入宫中,以摔杯为号,引刀斧手尽屠之,却不慎走漏消息,被后建五王先发制人,率兵攻破皇宫,这才落得一杯毒酒的下场,师祖说这就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徐北游恍然道:“原来如此。” 知云又道:“不过后来的事情倒是没错,完颜北月这个皇叔做了后建皇帝,与本朝太祖皇帝缔结大梁城之盟,认太祖皇帝为兄,又娶了太祖皇帝的妹妹文和长公主,大齐立国之后,两国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兄弟之国,后世仍以齿论。” 徐北游忽然问道:“如今的后建皇帝是谁?” 知云理所当然道:“当然还是完颜北月啊,虽然他今年得有八十多岁了,但他是有仙人修为的,我听师祖说起过,天下间有南北两大谪仙人,这位后建皇帝便是其中的北谪仙。” 徐北游有些震惊道:“也就是说当今圣上还得称呼后建皇帝为姑丈?” 知云点头道:“若是按照兄弟之国的后世仍以齿论,皇帝陛下要称呼叔叔,若是从亲戚上来算,则要称呼姑丈。其实也不止是后建皇帝,草原汗王的姐姐嫁给了太祖皇帝,也就是后来的太后娘娘,当今皇帝陛下的生母,皇帝陛下还得喊草原汗王舅舅呢。” 徐北游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这帮子皇帝王侯,里外里都是沾亲带故,可不就是先生说的家天下么! 看完布袋戏后,师父仍旧不见踪影,两人又漫无目的地逛了大半个时辰,买了几个没什么用的小玩意,人手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知云虽然因为蒙着面巾的缘故没法吃,可拿在手里也是赏心悦目,只觉得满心欢喜。 徐北游一只手心安理得地牵着知云小手,另一只手拿着包括糖葫芦在内的一众小玩意,身后还背着一个长条布裹,若是将背后的天岚剑换成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那么此时的徐北游就活像一个被妻儿重担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可怜男人。 知云被徐北游牵着手,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袍子和面巾遮挡的缘故,没有先前那般羞涩,只觉得不复先前那般惶恐不可终日,甚至有种可以称之为踏实的感觉。 那股新鲜劲过去之后,知云便有些累了,于是两人找了一处人少的偏僻处,一起坐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近处的人来人往和远处的熙熙攘攘。 知云将自己的面巾掀起一点,露出那张曾经让暗卫都尉垂涎不已的诱人小嘴,咬了半颗山楂,细细咀嚼。 徐北游则是拿了根小树叉,在地上开始勾勒刚学不久的剑四。 知云咬着山楂,声音含混地问道道:“徐大哥,你说我们以后能去哪儿?” 徐北游手上的动作一停,然后扔掉了那截小树叉,用脚抹去了地面上那些常人根本看不懂的线条,叹息道:“是啊,能去哪儿啊?这普天之下都是萧家的。” 知云有点黯然,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大小奇巧玩意以及手里还未吃完的冰糖葫芦,又有些心虚,小声问道:“买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徐北游摇了摇头道:“总共不到一钱银子。” 知云哦了一声,伴以似懂非懂的点头。 徐北游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小道姑自小就在崇龙观里长大,自然是吃穿用度不愁,未必能分得清一钱和一两之间的差别。在西北,这一钱银子便是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口粮钱,也只有穷人的孩子才会明白其中每一文钱的血汗艰辛,所以有时候不是吝啬抠门,而是因为一个穷字,若是富足有余,谁又愿意扔了面子不要,反而去斤斤计较? 徐北游唉声叹气道:“只能练剑了,把剑练好了,什么都不是难题。” 知云小声道:“你这心态可练不好剑,我听说那些剑仙们都讲究一个人剑合一,这就跟我们道门追求天人合一是一样的道理。” 徐北游翻了个白眼,“这样的高妙境界我可领悟不了。” 知云掩嘴而笑。 徐北游闭上双眼,右手食指中指比作剑指,然后效仿传说中的剑仙比划了个御剑动作。 若是有一日,他往前这么一指,就能御剑而行三万里。 那就真的此生无憾了。 第十七章 初显峥嵘镇魔殿 时至中午,徐北游和知云没有回客栈,而是在路边的小摊上各要了一碗棒棒面,店家还附送了一小碟油泼辣子,徐北游用筷子蘸了一点,入口火辣,是地道的陕州风味,让人食欲大开。他小时候就曾听先生多次提起过,陕州有两大名吃,一是油泼辣子,一是酸菜饺子,尤其是油泼辣子,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舌下生津。自古以来,真正可以下饭的美食从来不在皇帝的御膳房,而在这民间的小吃里。两碗棒棒面卖相不俗,味道也相当可以,就着红彤彤的地道油泼辣子,让这对小男女吃的好生舒坦。 也就是此时,有一行人来到了徐北游等人下榻的客栈,大约七八人,均是身着青色道袍,神态肃穆。为首一人看上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背后负剑,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平日里最是自来熟的店小二竟是怯懦不敢上前招呼,没办法,掌柜的只能硬着头皮亲自上前,将这几人迎入二楼靠窗的一处雅座,又亲自忙前忙后地上茶点菜,忙完这一通后,背后已然湿透。 不过这不是累的,也不是热的,而是吓的!掌柜的在这城里开客栈有十几年了,接触的三教九流不少,也听闻过许多半公开的秘闻,比如说人人闻风色变的暗卫,还有与暗卫相并列的镇魔殿。如今世道是道门一家独大,而道门弟子的身份高低,从服饰上就能看出一二,先不说那些寻常百姓根本辨认不过来的莲花冠、芙蓉冠、五岳冠和黄冠等头冠,只说这道袍颜色,掌教真人着深紫,首徒着浅紫,大真人、峰主、殿主着玄黑,真人、客卿、长老着素白,各地观主着赤红,嫡传弟子着深蓝,内门弟子着浅蓝,外门弟子着土黄,至于能着青色的,就只有道门中的“暗卫”,镇魔殿。 虽然比起“名满天下”的暗卫,镇魔殿的名声相对不显,人数上也远比不了暗卫,但对于有修为在身的修士来说,镇魔殿无疑是个比暗卫更恐怖的存在。因为镇魔殿自成立之初,就致力于镇压屠戮各类反对道宗的“邪魔外道”,以及道门内部的叛教之人,其位于道门主峰上的主殿内有一口镇魔井,其中镇压仙人修为的高人无数,甚至传说曾经还镇压了一名已经成就罗汉金身的佛门主持,可谓是凶名昭著。 道门按照祖庭山门内的七座山峰分为七脉弟子,分别由七位峰主统领,这些弟子出身各脉,但在学艺有成后都要进入各大殿阁任职,如传法殿、慎刑殿、道藏殿、药师殿等等,足有十余殿。镇魔殿能在这诸多殿阁中脱颖而出,位列第一,自然有其独到之处。每一任镇魔殿殿主都是修为通天之人,一般仅次于掌教真人,手中权柄极重,有些时候道门宁愿此位空悬也不会轻授,但凡能坐上镇魔殿殿主之位的,无一不是一代枭雄。而镇魔殿执事道人也是从各脉弟子中精挑细选,或是带艺拜入道门的客卿充任其中,宁缺毋滥,所以满打满算,如今镇魔殿也不过三百六十余人,暗合周天之数,其中达到一品修为的有一百零八人,号称鬼仙三十六,一品七十二。 这名为首的青衣道人名叫叶罪,出身魏国豪阀叶家,虽然年纪不大,仅二十七岁,却已经在镇魔殿中任职超过十年,每每考评均是中上,如今凭借实实在在的一品修为和深厚资历,位列镇魔殿七十二名执事之一。 他原本是在西北各州搜寻剑宗余孽的踪迹,自从剑宗覆灭之后,这几乎就是镇魔殿每年必做的事情。时至如今,除了寥寥几名修为深不可测且踪迹诡异莫测的剑仙人物,再也找不出半个剑宗余孽,故而这件差事就变得流于表面,逐渐成了一件例行公事,甚至镇魔殿之人都将其视作游山玩水的美差,叶罪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传来那个惊人消息,崇龙观被人灭去满门,只剩下一个名为知云的女弟子不知所踪,至今下落不明! 镇魔殿殿主已经亲自赶赴中都处理此事,叶罪身为镇魔殿的核心人物,深知敢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两方势力,一方便是近些年来越发觉得道门碍眼的朝廷,另外一方便是那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剑宗!说起来剑宗和道门本是同根同源,只不过在千年前因为一场剑道之争,剑宗祖师一剑压服二十四位大真人,叛出道门,创立剑宗,自此道门和剑宗便开始不死不休,直到一甲子之前,剑宗末代宗主上官仙尘受天诛而亡,剑宗轰然坍塌覆灭,道门与剑宗持续了近千年的争斗才以道门胜利而暂时落幕。 不过剑宗中的许多高手也纷纷趁乱脱逃,就此在世间蛰伏起来,若这次的事情是剑宗余孽所为,那么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清剿剑宗余孽的镇魔殿便是首当其冲,必然要被掌教真人问责。 故而这次镇魔殿殿主亲赴西北,同时又调集西北附近的所有镇魔殿执事及弟子,分作九路,全面调查此事,同时也寻找知云的行踪下落,必要时可以动用各地道门道观之力,而叶罪这一行人便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叶罪丝毫没有权柄在握的意气风发,一举一动都是慎之又慎,不敢出丝毫纰漏。崇龙观之事,注定要牵一发而动全身,道门首先要明确凶手到底是谁,如此一来,那个失踪的女弟子知云便是重中之重,殿主已经明言,务必要将活着的知云安然带回都天峰,同时也要诸位执事严防暗卫,毕竟这些帝国爪牙在此事中到底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如今尚不明确,若是此事是他们所为,以暗卫的一贯作风,出手阻挠那是必然。 只是叶罪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所谓的剑宗余孽,所谓的暗卫,还有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小道姑知云,都在这座城中,而且近在咫尺之遥。 叶罪抬头看了眼四周,收回视线,轻声道:“按照殿内传来的消息,知云是崇龙观观主游尘真人收养的一名弃婴,因为游尘真人代徒收徒的缘故,所以知云算是徒孙辈,平日里跟随游尘真人修道,几乎没有离开过崇龙观,而且游尘真人将她也视如己出,在坐化前一个月,曾特地给传法殿传信,将知云的生辰履历和命灯全部迁入祖庭,打算在自己坐化之后让无依无靠的知云前往祖庭继续修道,所以知云得以在祖庭内留有一盏命灯,如今青叶真人等人的命灯皆已熄灭,而知云的命灯未灭,说明她仍旧存活于世上,从这里来看,知云应该没什么疑点,关键在于到底是谁把她带走了?若是幕后人有心而为,这里面就有意思了。” 一名看上去大约有四十多岁的清瘦男子眯起眼,平淡道:“把知云带走,而不是杀死灭口,说明带走知云之人并非是灭掉崇龙观之人,也就是说崇龙观之事中并非只有我们和凶手两家,还有一个藏于幕后的第三家插手。” 叶罪冷冷一笑,伸手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六个字。 道门,暗卫,剑宗。 刚好三家。 第十八章 十二龙门十二剑 徐北游和知云吃完之后,刚打算返回客栈,方才不不知道哪里去了的老人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沉声道:“不必回客栈了,我们直接出城。” 徐北游见师父脸色凝重,也不多问什么,拉着知云跟师父一起出了城。 过了陇南,便正式踏足西凉州地界,也就是中原百姓口中常说的塞外。在这里,多的是戈壁沙漠,天高云阔,夹杂有草原风光。 老人去过锦绣中原,也去过风流江南,如果说人生有四季,他一生中的夏季和秋季都是在这两个地方度过。至于西北,他在青年时的春季来过,也在如今垂垂老矣时的冬季踏足。青年时,他讨厌西北,因为在这儿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败给了那个日后君临天下的人,所以在其后的“夏”“秋”两季,他再也没来过西北。现在凛冬已至,他却是有些喜欢西北了,喜欢这儿的天高地阔,喜欢独自一人走在荒原上,偶尔看到一丝人烟,那便是意外之喜。 不过既然有四季,那么四季之后便是一个轮回,尤其是心头那抹越来越重的阴霾开始弥漫,老人便知道老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来到西凉州后,在一处胡杨林中停留过夜时,老人做了一个决定。 待到知云沉沉睡去后,老人把徐北游叫到一旁,两人盘膝对坐。 老人直言开口问道:“剑四记得怎么样了?” 徐北游如实回答道:“诸多变化已经记熟,不过距离师父说的烂熟于心还差一些。” 老人点点头,轻声道:“道门北五祖中的第三祖师曾经写有一首绝句,洋洋洒洒近千言,其中两句‘朝泛苍梧暮却还,洞中日月我为天。匣中宝剑时时吼,不遇同人誓不传。’深以为然。十余年前为师遇你时,是缘,更因为你脾性肖似为师那已故兄长伯符,所以为师传剑于你。十余年后为师重返西北,再寻到你,是分,如此便是凑齐了缘分二字,所以你便是为师的传人。” 这次徐北游听懂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人继续说道:“为师曾走遍天下,见过后辈无数,惊采绝艳者有之,愚钝不堪者亦有之,你的资质在其中只能算是个不上不下的中人之姿,不过心性却是一流,握蝉观剑,也算是真正让为师决定要将这匣中宝剑交到你的手中。为师原本打算用二十年的时间来磨砺你这个‘剑胚’,将你锻铸成一把绝世之剑,可惜为师现在已经没那么多时间,只能用些取巧办法。” 徐北游总算听明白师父话里话外的意思,师父原本是想要再观察自己一段时间,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师父没那么多时间了,所以打算现在就教自己真本事。 如此一来,徐北游既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恐。 老人抬了抬手,徐北游背后的天岚剑仓啷一声自行出鞘,直直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老人面容肃穆,平声静气道:“北游,依你看来,此剑如何?” 徐北游微微皱眉,有点纳闷,迟疑道:“剑中有杀气?” 老人屈指一弹,隔空弹了徐北游一个脑瓜崩,没好气道:“这把天岚被你小子用了十年都没沾过人血,有个屁的杀气。” 徐北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被弹中的地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师父下手不轻,真他娘的疼! 老人见徐北游有些茫然,只能无奈地自问自答道:“剑里有剑气和神意。” 徐北游望着天岚剑,剑气他倒是知道,可剑中有神意是什么鬼,于是越发茫然,小声问道:“然后呢?” 老人叹息一声,不再强求他在这方面的悟性,索性直言道:“为师也不瞒你,为师正是剑宗中人,也就是所谓的剑宗余孽。我剑宗有名剑三十六柄,乃是当年开宗祖师传下,分别对应剑三十六,其中有祖师遗留之剑气和神意,只是因为本宗与道门之争斗绵延近千年,三十六把剑器多有毁坏遗失,如今只剩下十二之数,若是你能将这十二把名剑的剑气神意全部纳为己用,那么便可踏足无敌地仙之境。” 徐北游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师父是剑宗中的高人?这在徐北游看来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联想起师父传授给自己的剑三十六,以及在崇龙观中那一剑还历历在目,细细想来,也就只有剑宗高人才能有这般凌厉剑气手段。 徐北游是穷惯了的孩子,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压低了声音问道:“师父,天底下还有这等不劳而获的好事?” “不劳而获?”老人冷笑一声,“若是剑宗昌盛之时,就算你是剑宗首徒,也没福气宵想这十二把剑,毕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用了就没了。不过现在不比当年,剑宗都没了,还留着这些剑也是无用,倒不如送你一场造化,也好给剑宗传承香火。” 徐北游神情复杂。 老人轻声道:“剑宗覆灭当日,我只来得及带走两剑,其中一把便是你手中的天岚,另外十剑则是遗落世间,下落不明。” 徐北游如释重负道:“我就说天底下没有这等好事。” 老人伸手一抓,天岚剑飞入他的掌中,屈指在剑刃上一弹,清脆的叮一声,出人意料,天岚的剑身并未弯曲出一个弧度,而是如同水面一般荡漾出层层涟漪,继而如同云卷云舒,将老人指上的力道尽数化去。 老人将天岚扔到徐北游的怀中,说道:“你再仔细看。” 徐北游接住天岚,按照师父的指点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天岚的剑身上不知何时竟是显露了许多晦涩符篆纹络,而且还有一股寒气从剑身之上不断沁出,甚至让他有一种错觉,自己抱着的不是天岚,而是一块坚冰。 老人平淡道:“这才是天岚剑的本来面目。” 大开眼界的徐北游感慨道:“这便是所谓的灵性吧?剑上果然有神意。” 老人微微一笑,忽然朝徐北游怀中的天岚一指。 天岚内蕴含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 徐北游被剑气所迫,身体瞬间僵直,不得动弹分毫。 这位当世的剑仙人物轻声道:“为师今日便教你如何从剑中汲取剑气神意!” 说话间,老人开始不断弹指,每弹指一次,便有一缕天青色气息从剑身上涌出,萦绕于徐北游周围。 最终共有一百零八道气息从徐北游周身的各个穴窍依次进入他的体内。 徐北游原本如同小池塘的下丹田气海在一瞬间扩充到湖泊大小,整个人精气充盈无比,周身上下被天青色气息笼罩,熠熠生辉。 这时的徐北游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体内每一寸经脉都仿佛被冻裂一般,就连血液彻底凝固。老人的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不过即便有准备,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徐北游的意识渐渐模糊,没来由想起先生常说的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在昏迷过去的前一刻,他几乎就以为自己要死了。 老者望着平生唯一的弟子,轻声自语道:“今日池中鲤,天高凭鱼跃,龙门十二道,从此天上人。” 第十九章 三十六剑天下横 一夜风平浪静,老人就在徐北游的身边枯坐了一夜。 老人望着天际边露出的一抹鱼肚白,轻声自语道:“北游,知南却北游,老家伙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怕是还没有忘却当年之事,难道还想着卷土重来,再去和蓝玉扳手腕?” 待到天色大亮,徐北游呻吟一声,悠悠醒来。 此时徐北游只觉得全身酸痛,嘴里干渴,守在一旁的知云急忙将盛有清水的竹筒递到他的手里,他接过水后一饮而尽,干渴感觉稍缓,然后又坐起身活动了下身体,只觉得体内元气似如江河奔流,自下丹田气海而出,游走于百骸之中,似乎有无穷无尽之力,挥手便可拍碎大石。 坐在不远处的老人开口道:“现在你差不多有三品修为,因为你是第一次汲取剑气神意的缘故,许多剑气被浪费在开拓丹田上,还有一部分剑气神意如同泥沙沉江底,潜藏在你的四肢百窍之内,什么时候你能将这些剑气全部化为己用,什么时候就是二品修为了。” 徐北游愣了一下,没有忙着起身,而是闭上眼睛,开始静静感受自己的现况。刚才他便感觉到体内元气充沛,现在静心感受,更是发现自己体内的元气不但充沛而且凌厉,游走之间,竟是让筋脉感到隐隐刺痛,果然不负剑气之名,徐北游睁开眼睛,感叹自语道:“我这算不算一步登天?” 老者摇头笑道:“登天?这话说早了。等你越过一品境界,再来说这登天二字。” 徐北游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师父,那天岚?” 老人平静道:“既然天岚被你汲取剑气神意,那么落在别人的手上就是一块废铁,不过在你手上还是神兵利器,而且与你息息相合,你小子手握天岚时,勉强算是踏入了人剑合一的门槛。” 徐北游闻言后面露喜色。 “人剑合一,不过是凡夫俗子故弄玄虚的话语,说白了就是刚刚在真正剑道中登堂入室,距离炉火纯青和超凡入圣差之不可道理计,等你不握天岚也能做到这一点,那时候天岚才是你的天岚。” 枯坐一宿的老人缓缓起身,对知云道:“小丫头,咱们到那边去,让他一个人在这儿适应适应。” 老人说的适应,自然不是说适应周遭环境,而是让徐北游适应一下自己的一身修为,毕竟这些修为不是一步一步修炼而来,而是凭空暴涨上去,肯定不能如臂指使,甚至还会出现时灵时不灵的尴尬状况,为了以防关键时刻出漏子,徐北游还是听师父的话,乖乖地开始适应这一身全新的修为。 也就是在此时,陇南城内,在张士弘的穿针引线之下,暗卫与镇魔殿的两位实权人物终于见面。镇魔殿来人正是刚刚抵达陇南不久的执事叶罪,而暗卫那边则是一名妖娆女子,真实姓名已经不可知,只知道一个代号为孤燕。 孤燕虽然已经三十多岁,放在一些地方都是差不多可以做祖母的年纪,但从她的面容上却是看不出太多的岁月痕迹,媚态浑然天成,尤其是那双长腿,绝对能在床底间将男人彻底榨干。不过在这名女子面前,哪怕是陇南城最大的太岁公子张士弘,目光打量只是浅尝辄止,没有半分逾越之举。不仅仅因为她出身暗卫,更因为她是西北暗卫府代都督佥事陆沉最信任的心腹亲信。 就在张士弘包下的一处别院正堂中,叶罪与孤燕两人相对而坐,相比起孤燕的妩媚妖娆,叶罪难免显得有些古板而不近人情,魏国叶阀的出身让他一举一动都一板一眼,哪怕杀人也是如此。 叶罪缓缓开口,带着一股子仿佛从镇魔井中刚刚爬出来的腐朽味道,一字一句道:“听说暗卫死了很多人,死了五个内侍卫,还死了一个正四品巡察使和一个从四品都尉。” 孤燕表情平静,一点也不惊讶于叶罪会知道的如此详细,语气轻淡,嗓音中带有成熟女子历经沧桑后的颓废之感,“这几位大人之所以会死,还不是因为你们道门镇魔殿办事不利,剿了这么多年的剑宗余孽,没有一点成效,现在竟然还有剑宗余孽敢公然在世间行凶。” 叶罪面无表情,声音仍旧是没有分毫起伏,“我们镇魔殿如何,轮不到你们暗卫分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杀了你们这么多人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孤燕冷笑一声,“杀掉百余暗卫而不伤分毫的高人,我们是没办法,难道你有办法?叫出三十六位大执事还差不多!” 叶罪平静道:“我道门底蕴如何,想必不用多费口舌,镇魔井内更不乏所谓高人,该出手时自然会有人出手,这点不劳你费心。” 孤燕呵呵一笑,“不愧是道门出来的人物,口气就是不一般,哪怕是剑仙人物也不放在眼中。” 在听到剑仙二字时,叶罪的瞳孔微微一缩,不过脸上表情还是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冷冷道:“我只想听你一句话,那人的身份,知道还是不知道?就这么简单。” 孤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干脆道:“不知道。” 叶罪毫不犹豫地从座上起身,打算离去。 “叶执事先别急着走。”孤燕同样起身道:“虽然我暗卫还没查出真凶到底是谁,但根据府中高手的勘探,此事系剑宗之人所为无疑,而且还是一条大鱼。” 叶罪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何以见得?” 孤燕微微一笑,“剑三十六重现世间,算不算大鱼?” 这一次叶罪终于无法保持面上的平静,震惊道:“当真是剑三十六?” “如假包换。”女子笑意晏晏,“剑宗三十六,剑剑不相同。下则决浮云,上则日月星。一步一出剑,步步天下横。” 叶罪喃喃道:“会剑三十六的人不多,必须是上官仙尘亲近信任的嫡系之人,纵观剑宗上下,众剑奴之首的大剑奴随上官仙尘赴死,剑皇张重光亡于我道门微尘师祖之手,卫国公主张雪瑶因为与掌教真人有旧的缘故而不受牵连,如今隐居江都,不问世事,剩下的人里面,唯有当年的剑宗首徒和几位长老。” 孤燕平淡道:“无论是谁,都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可以插手的。” 在寻常百姓的眼中,知府大人和一朝首辅都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对于百姓来说,都惹不起,更触及不到,似乎差别不大。但在事实上,两者之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许多常人眼中的大人物,其实也是小人物。对于真正的大人物来说,小人物和比小人物还要渺小的存在,差别也不太大。 接下来叶罪的一句话让孤燕感到无以复加的震惊,哪怕她早有预料。 “殿主已经亲自赶赴西北。” 第二十章 十年之前定今朝 徐北游攀升至三品修为后,三人一路平安无事地到了西凉州首府敦煌城附近,天色将暗,三人便在一处黄土高坡上宿夜,正值夏日,夜凉如水,天为被地为席,倒也算不上太大的苦头。 老人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壶蛇胆酒,青幽幽的酒液在月光下散发出如梦幻一般的多彩琉璃之色,坐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面,佐以满天繁星下酒,这酒喝出了一个恣意的仙人风采,让一旁的徐北游好生羡慕。 蛇胆酒不可多饮,若是饮用过量,寻常人的身体难免消受不起,只是老人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不多一会儿,酒壶便已空空如也。 老人品味着嘴里的蛇胆酒余韵,微微眯起眼,想起十余年前的一桩旧事。 其实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徐北游的时候,他就想带着徐北游离开小方寨,只不过在临行前,一名被徐北游称作是先生的老书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人自然看得出来,这个把徐北游养大的老书生不是寻常人物,所以在那一次,两名年龄加起来超过两甲子的老人展开了一场决定徐北游何去何从的对话。 就在小方寨后的断崖处,老书生首先开口道:“看得出来,尊驾是有修为在身的,不是那种一品二品的纸糊高手,而是实实在在登堂入室的大高手,哪怕是放眼整个天下,也有一席之地,又何必来这苦寒西北,与一个垂垂老朽争夺一个孩子?” 老人平淡回答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要没走到举世无敌的那一步,终究不得自由,你说自己是垂垂老朽,我又何尝不是?待到百年之后,免不了归于尘土,在此之前,总要寻一个承接衣钵之人。” 老书生摇头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世上从来都不缺年轻俊彦,更不缺所谓的惊采绝艳之人,你这位伯乐又何必非要抓住老朽相中的这匹小马驹不放?” 老人眯了眯眼,笑道:“能让韩文壁相中的人,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谁又能想到当年的齐初三杰之首,竟会藏在这么个小地方。” “尊驾是如何看出老朽身份的?”老书生有片刻的愕然,转瞬归于平静,心中起惊雷而面如静湖,兴许这就是所谓的城府。 老人没有说话,事实上他去小方寨的最根本目的,正是为了这位曾经的庙堂公卿,至于徐北游,则是意外之喜。老人在亡国又亡家之后,走遍大半个天下,联络了许多志同道合之人,慕容玄阴便是其中之一,而这位被老人称呼为韩文壁的老书生,也是老人的联络目标之一。 老书生见老人不言语,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韩瑄,字文壁,是个读书人,师从大儒王恺之,在及冠之年偶遇当时由西平郡王改封为西北王的萧煜,自此投入萧煜麾下。 他先是就职于王相府,在王相萧瑾手下任职,虽然没有赶上东北军和西北军的西河原大战,但参与了接下来的西北军北伐后建,与徐琰、端木睿晟两人一起被萧煜看重提拔,故被并称为三杰。 其后韩瑄辗转于暗卫府任职,曾前往东都,亲自策反了当时的东都禁军首领萧公鱼。萧煜入主东都之后,携天子而令诸侯,韩瑄受封内阁中书,在萧煜登基称帝之后,又辗转于户部和吏部,分别任侍郎和尚书,最终在太平二十五年,以天官之官身登阁拜相,成为内阁次辅,仅次于首辅蓝玉。 再然后,萧煜驾崩,朝堂上变换连连。 在此期间,韩瑄被蓝玉打落凡尘,再无翻身之日,只能躲在小方寨中苟且而生。 在老人看来,也正是因为此事,韩瑄从一条家狗变为了野狗。 野狗与家狗的战争从未停歇,不断有野狗被驯化为家狗,也不断有家狗失去存身之所而变为野狗。 如果说老人是一只四处游荡的野狗,那么韩瑄就是一只躲起来伤口的野狗。 都是野狗,自然应该志同道合。 两名老人互相沉默着,韩瑄知道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负剑老者。 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不多,蓝玉算一个,只是这位曾经与道宗掌教真人齐名的相爷不屑于去痛打落水狗,在那位蓝相爷看来,即便你身为次辅时,我也能在翻手之间将你打落尘埃,现在你只是一个半分权柄也无的穷酸书生,难道我还会怕你东山再起?即便是东山再起了,又能如何? 新皇也知道,可惜韩瑄与新皇之间没有太多的香火情分,新皇也就在情理之中地对他不理不睬。 至于其他人,韩瑄就真的想不出来了。 最后,韩瑄说道:“你的那条船,想要横渡苦海,注定要经历太多的风浪,兴许看不到彼岸就要沉没,北游还是个孩子,我不想替这孩子做出抉择,也不想让你替这孩子做出抉择。所以,再等十年,十年之后让他自己来选择。” 老人同意了,他给徐北游留下一把天岚剑和一部剑典,飘然而去。 本来韩瑄有五成把握让徐北游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走接下来的路,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闯进了徐北游的世界,如果说十年前的老者只是在徐北游的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那么十年后的女子,则是让这颗种子真正在徐北游的心底破土生根。 于是,不再甘于方寸之地的徐北游决意要走出去,跳出这方井口,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在徐北游走进韩瑄的家中向他道别时,韩瑄便知道是自己输了。 富贵富贵,放下放下,韩瑄曾经拿起过,所以他可以放下。而徐北游未曾拿起,又何谈放下? 既然放不下,那就要拿起来。 在徐北游走后,韩瑄按照约定通过当年老者留下的方式传信给他,这才有了老者在崇龙观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徐北游和知云。 两位老人之间的对话和谋划,徐北游丝毫不知情,在他看来,自己的经历更像是一次又一次的奇遇,殊不知,所谓的奇遇早就在别人的筹谋之中,不是偶然,是必然。 老人缓缓收回思绪,看了眼已经互相依偎着睡去的小男女,轻叹一口气。 一个人老了,就喜欢栽培有意思的年轻后辈,这就像儒门的大儒们,功成名就之后,越来越注重门第门生,哪怕是庙堂一品公卿,也莫不是求一个门生故吏遍朝堂。毕竟自己终究有离去的那一天,身前没来得及的事做以及身后事还是要靠衣钵传人去完成。 即便是当年举世无敌的道门上代掌教紫尘,在飞升之前仍是没能看到道门千年大计功成,还不是要依靠自己的徒弟要做完剩下的事情,这才有了今日的巍巍道门。 道门上代掌教紫尘收的那个徒弟,担负起了一个道门。 剑宗末代宗主上官仙尘收的那个徒弟,却没能担负起一个剑宗。 至于自己收的这个徒弟,能否肩负起属于他的重担? 第二十一章 金丹道途龙共虎 第二天,徐北游一行人继续向北,在路上徐北游按照师父教给他的一套口诀开始调理自身气机,一步一呼,一步一吸,呼为虎啸,吸为龙吟,龙虎相得,天衣无缝,抱而成丹,圆转如意。金丹成,孕婴儿,龙共虎,应声裂。 这其实道门丹诀的一部分,经过老人的修改之后,传给徐北游。 徐北游按照老人教给他的丹诀运行体内元气已经有三日,现在逐渐可以感觉到体内下丹田气海处有一团雄厚气机虎踞,四肢百骸则是有游龙行于其间,正合师父所言的龙虎之道,虽然他现在距离在中丹田气府结成一颗金丹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在行龙虎之道的过程中也有一种懵懵懂懂的模糊感受,若是真能做到“龙共虎,应声裂”的那一层境界,那么破碎金丹之中会有婴儿生出,打开上丹田紫府,三大丹田贯通一体,成就地仙境界。 这种感应十分玄妙,徐北游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些,就好似僧人面壁悟道,没有道理地突然悟了。 走在徐北游身边的老人轻声说道:“这套丹诀只有三个境界,抱元守丹,见神不坏,裂丹成婴。其实说白了一品境界才刚刚登堂入室,所谓鬼仙也不过是完成第一个境界,到了人仙境界转而修炼体魄,差不多便是武夫的极致,攀升到这个境界的武夫,体魄强横至极,堪称不漏,一些歪门邪道的采补之术在不漏之身面前就是个笑话,与人对战,打破虚空,可以见神,硬若金刚难伤,即便是有所损伤也恢复极快,故所谓见神不坏。当然其他宗门也各有不同,佛门有不败金身,道门有无垢之身,佛门的两个旁支摩轮寺有不动金身,金刚寺有不坏金身,还有魔门的不灭金身,各有侧重,各有优劣,但为师还是希望你能走武夫的路子。” 徐北游沉声道:“我听师父的。” 老人欣慰的点点头,接着说道:“当年萧煜便是走了不漏之身的路子,一身气焰跋扈嚣张至极,不过他也的确有那个资格,在人仙境界时号称同境无敌手,甚至寻常地仙也不敢掠其锋芒,等真正踏足了地仙境界,更是首屈一指的存在,一剑劈死已经触及神仙境界的白莲教教主,远胜我等庸碌之辈。” 徐北游听得悠然神往。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修行,老人对徐北游这个徒儿也越发满意,徐北游的根骨的确算不上好,他用了十年也不过是介于五品六品之间的境界,从这点上就能看出一二,不过有十二名剑来弥补,也不算什么。关键在于徐北游的心性极佳,许多东西一点就透,又有过去十年练剑的老底子,在短短十几天内已经从剑四学到剑七,要知道即便是以老人的卓绝天资,当初学这四剑,也是足足用了两年的时间。 西凉州,从名字上就透露出一股子荒凉苍凉的味道,放眼望去,除了大漠黄沙,便是戈壁胡杨,一行人走了两天的时间,再有一天就能抵达敦煌城。 不过一场巨大的风沙也不期而至,这样的天气,老人自然穿行无碍,事实上若是不要顾及徐北游和知云,对于老人而言,千里不过咫尺。可徐北游和知云却是不成,三人只得向着最近处的人烟所在行去。 都说望山跑死马,三人一直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人烟处那杆高高竖起的大旗,在越来越疾的风沙中,大旗猎猎作响,上书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龙门客栈。 这座西北塞外的客栈与中原的客栈有很大不同,主体是用黄土堆砌成的二层小楼,容纳百余人不成问题,小楼外面又有两进院子,可以放杂物和马匹,看样子八成还会有地窖,毕竟西北风沙极重,若是真遇到了可以掀垮房屋的沙暴,也可藏到地窖中暂避。 徐北游用自己勉强过关的江湖经验呢喃了一句,“怎么看都像一家黑店啊。” 老人一笑置之,带着徐北游和知云走进客栈。 老人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行走天下,自然知道什么是黑,什么又是白,亦或是介于黑白之间的那一抹灰。 只是这样的体悟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更是教不会的,只能是自己慢慢体味,他之所以带着徐北游徒步而行,而不是像神仙高人那般飞来飞去,正是要让他看遍世情,入得俗世又能出得俗世,看破红尘又不厌倦红尘,如此方能有一颗不输于圣人佛陀的琉璃之心。 进了客栈,不出意外是一间夫妻店,掌柜的面貌清奇,身形清瘦,一身道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掌柜娘子却是身形丰腴,看上去比掌柜的还要“壮硕”几分,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再加上那张略施粉黛的美艳脸蛋,整个人完美诠释了一个熟透妇人该是怎么样的。一举一动之间带着一股子让男人生出许多别样想法的风流,若是简短地总结为一个字,那便是个骚字。 未经人事的徐北游还真有点不敢去看。 对于这副情景,老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真正达到了视红粉如骷髅的高妙境界,跟掌柜的要了两个房间,仍旧是他自己一间,徐北游和知云一间。 对此徐北游有着深深的怨念,知云每次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便他和知云同处一室也不能做什么,只能是枯坐一宿,这样知云不痛快,他也不痛快,何必呢? 可不管徐北游如何怨念,在这个师道尊严的世道,师父怎么说,徐北游就得怎么做,他只能背起老人的剑匣,无奈地领着一路沉默的知云了先去了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只剩下老人留在一楼大堂中。 因为西北多风沙的缘故,客栈窗口开得极小,所以此时的大堂中昏暗无比,清瘦的掌柜与美艳的掌柜娘子站在柜台后的阴影里,脸上蒙了一层阴翳,让人看不清真切神情,恍惚间仿佛是一对从地底下爬上来的厉鬼。 老人轻声开口道:“掌柜的,生意兴隆。” 清瘦掌柜缓缓望向老人,眼睛中泛出淡淡幽绿光泽,在昏暗视线中仿佛夜里猫狗的眼睛那般渗人,嗓音嘶哑道:“借您吉言。”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忽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汹涌的风沙滚进大堂,将老人满头不曾以发带或是簪子束缚的白发吹动,遮住了大半个面庞。 接着,一行人在风沙中缓缓走进客栈。 乌纱,锦袍,黑靴,佩刀。 暗卫。 第二十二章 龙门客栈风云动 一共二十余名暗卫鱼贯走进客栈,为首之人正是孤燕。 客栈内的气氛有了短暂的凝滞,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丝声响,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好像一副静态的画。 然后随着掌柜娘子的一声娇笑,一切又生动起来。小二掌了灯,驱散了屋内的阴霾,掌柜娘子笑着迎上前去,招呼客人,掌柜仍是站在柜台后面,只是不再如厉鬼,眼中也不再泛着绿光。 孤燕没有理会老板娘,而是望向老人,轻声问道:“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阁下?” 老人轻笑道:“本是江湖人,何处不相逢,兴许是有的,不过多半是萍水相逢。” 孤燕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老人望向清瘦掌柜,笑道:“掌柜的,给我来两壶酒,上好的汾酒,掺水的不要,酒不好不给钱。” 掌柜的语气有些阴森渗人,木然道:“店小利薄,没有白吃的道理。” 掌柜娘子赶忙过来打圆场道:“客官放心便是,我们这店虽小,但却是实诚买卖人,绝不会干出酒里掺水的缺德事。” 说话间,掌柜娘子手脚麻利地从柜台后提出两个中等大小的酒坛。 老人接过酒坛,一手一个,然后轻轻抖袖,袖中便飞出一块银裸子,刚好落在掌柜面前的柜台上,滴溜溜地打旋,“这是房钱和酒钱。” 掌柜娘子眼疾手快地收起银子,眉开眼笑。 老人提着两壶酒悠悠然向楼上走去,状若无意地感叹道:“夙夜宿醉酒难消,方寸之间见金刀。本应山外仙家客,何必蜗壳画地牢?” 掌柜娘子的笑脸微不可察地有了瞬息僵硬,掌柜的更是目光幽深地望向老人背影。 就在老人上楼之后没多久,客栈的大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迈道人孤身走进大堂。 孤燕的瞳孔骤然一缩。 镇魔殿有七十二执事,也有三十六大执事,这一百零八人不以本来姓名相称,就拿叶罪来说,他出身叶家是真,但是本名却不是一个“罪”字,七十二执事多半以如此,而三十六大执事却是仿照酆都地府,从位列第一的地藏王到十殿阎罗,以此为代号相称。 此番来人正是位列大执事第二十三位的查察判官,在其上还有赏善判官、罚恶判官、阴律判官,四人并称为四大判官。 不管是四大判官,还是整个三十六位大执事,都是实实在在的鬼仙高手,就像老人刚刚拿走的那两壶酒,不掺丝毫水分。 这时孤燕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难道叶罪没有骗我,镇魔殿殿主真要亲临西北?! 查察判官的目光在狭小客栈内扫视一周,在掌柜夫妻的身上略微停顿,最后停留在孤燕的身上。 孤燕那张妩媚天成的脸蛋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硬着头皮开口道:“小女子西北暗卫府孤燕,见过查察判官。” 查察判官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倒是巧了,在这儿竟能遇到你们这帮萧皇爪牙,若是依着老夫前些年的性子,就该把你们全部宰了扔到外面喂狼才能泄恨。小丫头也别急着否认,有些事我们两边都是心知肚明,上面那些大人物的刀光剑影,老夫看不懂,也不想懂,老夫只知道杀人偿命是最天底下最直白的道理。” 老人的话语可谓是揭开了遮羞布,捅破了窗户纸,不留半点情面。 无奈形势比人强,这位美艳女暗卫只能敢怒不敢言。 楼上,透过窗户缝隙,徐北游和老人望向大堂里的情景。 老人单手提着酒坛,一口一口慢饮,丝毫不顾及酒里可以迷倒一品高手的迷药,轻声道:“什么是江湖?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庙堂之外便是江湖,江湖险恶不是一句大而空的话语,而是许多先辈用血泪总结出来的金玉良言。这次暗卫和镇魔殿的人齐聚这儿不是偶然,说不定还会有一些散仙人物也要插上一脚,你若想要在这个世上有三分立足之地,一分说话底气,那么首先就要走进江湖,现在你下楼,多看多听。” 徐北游点点头,老老实实地下楼。 他自然能体会到师父的良苦用心,若不是因为他徐北游,一个经历了无数波澜壮阔的老人,一个本该超凡脱俗的世外高人,会在意这底层的江湖?若不是因为他这个不争气的徒弟,一个本该属于天上另外一个世界的剑仙人物,会睁开眼睛瞧瞧这些地上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正如天上苍鹰,从不会在意两窝蚂蚁的内斗。 徐北游沿着楼梯一步步走进一楼大堂,先是看了看笑靥如花的掌柜娘子和消瘦如人皮骷髅的掌柜,然后视线掠过坐在一个角落的二十余名暗卫,最后落在那名绰号查察判官的老道人身上,没有敢过多停留,一扫而过。 老道人抬了抬眼皮,没有在意这个小人物的窥视。 徐北游找了个角落坐下,向小二要了一盘牛肉和一碗清水。说来也是好笑,在韩瑄的教导下,徐北游从不饮酒,也不嗜茶,只喝清水。 徐北游吃一口牛肉,饮一口清水,一盘牛肉吃完,也刚好喝完碗中清水。 就在此时,小小客栈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一男一女两人走了进来。 男的年纪不大,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生的是一表人才,一身锦绣白衣更将他衬托得玉树临风,手持一柄象牙扇骨折扇,最关键的一点,他与徐北游勉强算是半个熟人,正是那位雇佣徐北游做向导的帝都贵公子端木玉。 与端木玉一道前来的女子却不是当日那个骑着飒露紫的女子,而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用红头绳扎着两个羊角小辫,一身喜庆红衣,脚上蹬着一双绣有艳红莲花的绣鞋,瓷娃娃一般。 原本半合着眼睛的查察判官在两人进来后,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 孤燕和一众暗卫更是早已从座上起身,恭敬道:“见过大公子。” 啪的一声,端木玉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摇动,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扇坠在昏暗灯光下光彩夺目。 这位家世煊赫不可言的贵公子终于展露出他本该有的超然姿态,与当日在那名女子面前时的谦恭礼让判若两人。 滚滚黄沙,龙门客栈,一时间竟是八方云动。 第二十三章 一步一拳有静气 端木玉与孤燕轻声交谈几句之后,挥手示意孤燕退下,望向查察判官,轻笑道:“老判官,饭可以乱吃,但是话不能乱说,什么叫两边都心知肚明,我倒是要请教几句了。” 查察判官眯起眼,冷声道:“端木家的小子,年纪不大,打官腔倒是熟稔,不过既然你问老夫了,那老夫也不妨把话挑明,莫要把我们镇魔殿当成是傻子,崇龙观之事,你们到底要给个交代。” 暗卫府因为三位坐堂都督而分为三大派系,镇魔殿也决然不是铁板一块,先不说各脉弟子的天然抱团,以及外来客卿和道门弟子的内外之别,就说对待朝廷的态度上,大体可以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激进行事,从武力上全面压制这些年行事越发猖狂的暗卫府,另一派则是主张温和行事,上兵伐谋,以退为进。大体来说,叶罪属于温和派,而查察判官则是激进派。 端木玉轻摇折扇,嘴角勾起一个轻微弧度,“交代?什么交代?你们道门本事不济,被剑宗余孽灭去了崇龙观满门,我们暗卫好心救援,因此折损百余人,我们顾念两家情分没找你们讨个说法,你们反倒是得寸进尺地找上门来了,莫不是觉得我们暗卫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 查察判官怒极反笑,“好,好,好,果真是官字两张口,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的确厉害,不过这话出口容易,可要说了算就难了。” “哦?”端木玉似笑非笑道:“那依老判官的意思,怎么才是说了算?” 查察判官脸上表情收敛,然后缓缓起身,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而已。 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令人压抑窒息的死寂气息,仿佛是身处夏日暴雨中,沉闷地喘不过气来,甚至连堂内油灯的光线都开始收缩,最后只维持在灯芯周围的数寸处。 端木玉神色淡定,平静道:“查察判官,鬼仙境界高手,出身于西巫教一脉,三十年前曾经活跃于草原,后因得罪大雪山摩轮寺的大明王,不得不投入道门麾下以求庇护,于二十年前成为镇魔殿大执事,位列第二十三位。不得不说,你也算个人物,即便加上那些隐世遁世的人物,在道门也能勉强算是前一百的高手。” 老人阴沉道:“巍巍道门又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可以揣测?老夫修为的确比不了列位大真人,可对付你却是足够了。” 说话间,以老人立足处为核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荡漾开来,其中隐约有一道道苍白面容,扭曲骇人,有声尖而锐,常人不可闻,不伤物,只伤人。 这种手段看似寻常,实际上却是超出了武夫的范畴,已经可以归入神通道法的范畴。 端木玉不闪不避,只是轻笑一声,“鬼狱阴风吼,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站在他身边的小姑娘也向前踏出一步,伸出自己晶莹白皙的小拳头。 一拳而已。 这一拳直接将那圈马上就要触及到端木玉的黑色波纹蛮横破去,连同其中的道道白影也被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查察判官望向挥出一拳的小姑娘,羊角小辫红头绳,红衣,绣红色莲花的绣鞋,低沉一笑,如老枭夜鸣,“倒是老夫老眼昏花,看走了眼,不识真人。” 小姑娘报以一个柔柔弱弱的笑容,然后后撤一步,退回到端木玉的身旁。 这时候客栈的伙计小二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掌柜和掌柜娘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见多了大风大浪的缘故,遇到这种过江强龙恶斗地头巨蟒的场景,竟是怡然不惧,两人并排站在柜台后面,仿佛是局外之人。 当然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徐北游,不过他也像那二十余暗卫一样,沦为看客背景。他此时正在心底感叹,果然如师父所说的那般,江湖上最忌讳的便是老人、僧道、女子和小孩,今天在这间小小的客栈中算是凑齐了。 事实上,徐北游很喜欢观察客栈内的众生相,或惶恐,或忧虑,或阴沉如水,或不动如山,林林总总,继而再去揣摩这一幅幅面庞后的深层心思,甚至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都让徐北游有一种别样的乐趣。 这不是师父教的,是先生教的。 韩瑄是文人出身,而且曾经官居一品,在庙堂上与别人勾心斗角了一辈子,他不愿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成为一个只会万事用武的赳赳武夫,毕竟在这个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一剑就可以了结。当然,那种“家事、国事、天下事不过一剑事”的超然境界,肯定有,但绝不是现在的徐北游能达到的。 如今客栈内是一个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境地,所以意料之中的大战没能打起来,端木玉和那个小姑娘坐了一桌,孤燕及一众暗卫坐了三桌,查察判官独坐一桌,再有就是徐北游独自一桌。 端木玉朝徐北游方向看了眼,然后脸上表情一凝。 徐北游没有起身,拱手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徐北游见过端木公子。” 端木玉将展开的折扇缓缓收拢,轻淡道:“原来是你。” 徐北游笑了笑,没有说话。 为何韩瑄说徐北游大气?因为他不管是当年面对负剑老人,还是后来面对一众贵公子,甚至是此刻面对如狼似虎的暗卫和镇魔殿,哪怕心底已经翻江倒海,但面上仍旧不显半分。 胸有城府之深,心有山川之险,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谓临大事而有静气。 若是韩瑄能瞧见这一幕,估摸着肯定要老怀甚慰,然后赞叹一声,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也。 如今的徐北游只是少了尘世的磨练和一个合适的位置,现在的他就像一把没有开锋的剑胚,负剑老人要做的是给这把新剑磨刃,让他从一把钝剑变为可以杀人的新剑,这是第一次开锋。然后再在俗世中杀人饮血,这是第二次开锋。 如此之后,方成传世名剑。 楼上,老人已经将两坛掺杂了上好迷药的上好汾酒喝完,酒坛被放在一旁,他一步一步踩在脚下的木质地面上,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吱呀声响。 被蜀锦包裹着的剑匣斜靠在黄土夯实的墙壁上,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长条木匣,丝毫看不出里面藏着一把曾经让整个天下为之刻骨铭心的无双凶器。 老人来回走出三十六步后,停下脚步,望向剑匣。 现在客栈中暗流涌动,但是他不能轻易出手,因为一旦到了要让他出手的地步,那便是无法挽回的境地,而且会留下许多难以抹去的痕迹,这些都是莫大的隐患。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想看看,徐北游只靠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第二十四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孤燕见端木玉竟然认得徐北游,而徐北游见到端木玉后又极为“托大”,甚至不曾起身,一时间有点摸不清他的底细,露出个笑脸,轻声问道:“这位小兄弟却是瞧着面生,你可认识刚才那位老先生?” 徐北游点头道:“正是家师。” 孤燕两瓣娇艳欲滴的红唇轻轻张合,露出一个妩媚笑意,“尊师龙行虎步,气度不凡,敢问高姓大名?” 徐北游摇头道:“浮萍飘絮居无所,天涯过客何必问。” 孤燕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一闪而逝后却是媚态更重,端起手中酒杯缓缓走到徐北游的桌前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将胸前那一对高耸挤压出一个骇人弧度,笑靥如花道:“那咱们便为这个无名无姓的年头干一杯?” 徐北游看了她一眼,平静反问道:“无酒如何干杯?” 孤燕没有说话,在她身后的一名暗卫则是一拍桌面,一只盛满酒液的酒杯凌空飞起,打着旋儿朝徐北游凌空飞来。 徐北游一挥手,以掌心托住酒杯,只见酒杯在他的掌心滴溜溜地旋转不停,似乎想要逃出去,却怎么也跳不出佛祖的五指山。 徐北游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两指捏住酒杯,双手举杯,道:“那就干了这杯无名酒,请。” 孤燕眼底的疑惑的更深,越发不敢轻举妄动,同样双手举杯,道:“请。” 两人各自举杯而饮。 徐北游不沾酒,当然不会喝客栈里来路不明的酒,更不会喝经暗卫之手的酒,所以酒液入口未入喉时便已经被从肺腑间挤出的剑气化作虚无。自古以来就有剑仙张口吐剑丸而取人首级的说法,剑三十六中的剑六便是类似一剑,以五脏六腑之力催动体内剑气,使其凝练如龙,由口而出,以作飞剑。徐北游曾听师父提起过,当年的剑宗宗主上官仙尘将此剑臻至极致,张口一吐便是一条横贯天际的剑气长河,让人生畏且神往。至于徐北游,如今不过是初窥门径,不过用来应付眼前之事倒是绰绰有余。 这杯酒的确被暗卫动过手脚,暗卫从来不缺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孤燕亲眼看着徐北游喝下足以迷翻二品高手的酒后,等了半天也没看到徐北游一头栽倒在桌上,就知道遇到了扎手的点子。 孤燕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从眼前之人刚才接酒杯时露出的那一手来看,修为肯定不低,而且不是没有半点江湖经验的雏儿,更重要的一点,他似乎还与端木玉有过交集,孤燕明面上虽然对端木玉恭恭敬敬,但实际上却不是端木玉那一派系的人,很多事情不好交浅言深,偏偏端木玉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竟是不言不语,一副置身事外的做派,再加上先前那个惊鸿一瞥的高深老人,越发让孤燕这个老江湖摸不透徐北游的深浅。 孤燕缓缓退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敛了方才的一身媚态,面沉似水,没有轻举妄动。 刚才与端木玉对上而吃了点小亏的查察判官终于是正眼打量了下徐北游,微微皱眉,轻声道:“小小年纪就有三品修为,不简单呐,想来尊师也是一位高人,老夫勉强算是在这个仙人混杂的江湖中厮混了些年头,命大,没被淹死,也见过不少地仙境界的真正高人,却是没有听说过尊师这一号人物,不知小兄弟能否为老夫不吝解惑?” 徐北游这些日子跟着师父走江湖,再结合韩瑄教他读书的底子,现在说起这些面子客套话倒是熟稔无比,不紧不慢地笑道:“贤达未必闻名王侯之间,山野乡间也有名士采菊,江湖之大,龙蛇混杂,高人无数,谁又能做到无所不知?晚辈随家师云游四方,家师曾言早已忘却姓甚名谁,正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直置身事外的端木玉望向徐北游,一双略显薄凉的丹凤眸子中有着淡淡的惊讶神色,继而又有些恍然。难怪那名让他一直牵挂心头的女子会对此人薄有青眼,如今看来倒是有点意思。端木玉当然不会认为那名眼界高到离谱的女子会看上徐北游这个西北土包子,他更多在反思自己入西北后的一举一动,到底是哪里棋差一招,让那位女子中途离去,最后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来想去,还是要归结到那次有徐北游参与的古战场之行。 想到这儿,端木玉眼中的惊讶神色敛去,转而变为世家公子们特有的阴厉,稍纵即逝。 端木玉没办法把那名高到让他也要仰望的女子如何,但却不介意拿一个小人物来出气,尤其是一个坏了他好事的小人物。 与此同时,查察判官眯起了眼,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出手试探一下,引出徐北游背后那个让他也摸不着深浅的老人。 徐北游聚焦在众人的视线下,双手置于膝上,天岚横于桌上,哪怕此时心底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脸上表情仍旧平如静湖。 就连孤燕这个见多识广的暗卫忍不住暗自感叹,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就在此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场大风暴不期而至。 这样的风暴好似是苍天震怒,只见天地间先是有一线漆黑弥漫,然后迅速扩散至整个天地,接着咆哮如洪荒巨兽的沙暴横扫过空旷无人的旷野,一时间烟尘漫天,飞沙走石,难分天上地下,一切都已经混淆不清。 二层小楼的客栈就像是江河中的一块不起眼礁石,只要下雨涨潮,便立刻淹没在大江大浪之中。 屋内之人只听见风沙砸在墙壁上,发出激烈急促的声音。 在此等煌煌天威面前,人力真的渺小如尘埃。 二楼,老人坐在一把木椅上,靠着椅背,双手分别搁在扶手上,双脚微微分开,规矩方正。 一把劣质木椅竟是被老人坐出了紫檀太师椅的气派。 如此看来,老人不像是行走四方的剑客,反而更像是高踞庙堂的红袍公卿。 房间里唯一的窗口此时大开着,诡异万分的是窗外的风沙竟是没有丝毫进入房内。 老人透过窗口望向窗外的滚滚黄沙,轻声自语道:“风云多变幻,住店早看天。” 接着他又转头看了眼斜下方的楼下大堂位置,笑道:“风起西凉州,剑开龙门山。” (以此章节缅怀当年经典《新龙门客栈》) 第二十五章 镇魔道人三十六 陷入僵局之后,如果想要摆脱这种局面,唯一的办法便是再来一个搅局人,让客栈内的双方失去平衡,无论是暗卫还是镇魔殿。 徐北游一直冷眼旁观,现在他已经渐渐理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如师父所说那般,这次龙门客栈的遭遇并非偶然,而是暗卫和镇魔殿的一次互相试探,尤其是如此风沙封路的情形下,寻常人等进不来,这小小的龙门客栈变成了一座“海上孤岛”,若不是双方暂时谁也奈何不得谁,而且还有自己和师父这两个变数,恐怕客栈中早就变成了一场屠杀。 至于双方在试探什么,其实也很明白,朝廷早就想压一压道门的势头,甚至是全面打压道门,可忌惮于道门的雄厚实力,所以就由暗卫府策划了崇龙观之事来试探道门的反应,只是自己无意中涉入崇龙观之事,牵扯出了师父这个天字号的“剑宗余孽”,这才让整件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崇龙观之事未尽全功,甚至还有活口知云走脱,自知理亏的暗卫府当然不肯现在就与道门撕破脸皮,既然有了剑宗这个靶子,那自然要把所有罪责推到剑宗身上。不过道门,尤其是与暗卫府打交道多年的镇魔殿,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在他们看来,无论是不是剑宗动的手,暗卫府肯定是参与其中,所以以查察判官等人为代表的镇魔殿激进派死死咬住暗卫不放,打算借着此事向暗卫发难,而以叶罪等人为代表的镇魔殿温和派则是开始大力搜寻知云的下落,力求将此事压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 至于那位俯瞰三百六十位镇魔殿道人的镇魔殿殿主,他其实并不在意主战还是主和这种小事,他更在意的是否真的有剑宗余孽,还有那柄自从上官仙尘身亡之后就彻底下落不明的仙剑。 如果有,他不介意亲自出手,取下那名剑宗余孽的头颅,最好能将那把由剑宗祖师带离道门的仙剑物归原主,如此勉强可以算是功德圆满。 当徐北游听到师父说起这一段时,这才知道原来师父不是真无敌,也是,若是真无敌,又何必四海为家,直接杀上道门,光复剑宗,岂不更好? 风暴肆虐,寻常人根本无法穿行其中,不过能算是搅局之人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 这一次的不速之客不是推门而入,因为客栈的大门已经被伙计们彻底封死,而是以奇门遁术凭空出现在客栈里。 来人是个看上去大约有古稀年纪的老妪,生得身材矮小,虽然从面容上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定然是个美人,但却逃不出美人不许见白头的道理,老了,也就面目可憎起来,老妪又阴沉着脸庞,没有上岁数老人特有的慈祥,只剩下满满的煞气。 老妪目光在客栈大堂扫视一周,最后落在了徐北游的身上。 一双眸子外黄内黑,视线浑浊阴沉似鬼车,让徐北游如芒在背。 徐北游望向老妪,微笑道:“孟婆。” 老妪面露惊讶道:“你认得我?” 徐北游拱手行礼道:“前辈形貌殊于常人,又是与查察判官同坐一桌,那么身份自然不言而明,只能是镇魔殿三十六位大执事中的第二十四人孟婆。” 有句老话叫做“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老人既然是剑宗中人,被镇魔殿追缉多年,自然对这个外人看来神秘无比的阴沉机构了如指掌,一路行来,他也对徐北游详细介绍了这个被誉为“道门暗卫”的镇魔殿,尤其是在镇魔殿中占据了大半个上层结构的三十六位大执事。 大楚朝末年,后建魔门盛极一时,随后建大军侵入中原,致使三教之一的儒门分崩离析。当时同为三教的道门和佛门联手抵御魔门,佛门创建了八部众,而道门则是开始大力拔高镇魔殿地位。 大郑朝末年,剑宗覆灭之后,宗内高手纷纷逃遁,大真人明尘向当时的主事峰主天尘建议整改镇魔殿,将先前的宗圣阁、补天阙等“文职机构”独立出去,然后将其他各大殿阁精锐弟子调入镇魔殿中,使镇魔殿成为武力至上的秘密机构,专门针对剑宗的漏网之鱼,一旦发现剑宗余孽的踪迹,立即追杀至死。 这几十年来,多少修为高绝的剑仙人物死于镇魔殿之手了? 剑宗鼎盛时专门与镇魔殿对抗的剑气凌空堂更是彻底烟消云散,其中高手死伤殆尽。 当然在此期间,镇魔殿也多有损伤,哪怕是三十六位大执事也不例外,只是每有死伤,立刻就有人填补空缺,三十六个执事称谓不变,仍以酆都地府各神灵之名称之。想要跻身三十六大执事之列,必然要有鬼仙境界修为,但其中顶尖者,更是已经达到人仙之境,据老人所知,就有酆都大帝、五方鬼帝、地藏王、十殿阎罗等十余人,皆是人仙境界,甚至酆都大帝和地藏王极有可能已经踏足传说中的地仙境界。至于极少现世的镇魔殿第一人,其境界之高妙已经是无法揣测。 地仙境界的高人,放在其他地方足以开宗立派,在道门却不过是殿阁之主,由此可见道门底蕴之深厚。 徐北游听完之后也是难免喟叹,除非是天仙降世,否则想要推翻道门就是痴人说梦,遥想当年的剑宗开派祖师,何等天纵之才,共留存世间三十六剑,只要其中十二剑便可造就一位无敌地仙,可即便是如此人物,也仅仅只是反出道门而已。难怪师父从不曾提起重振剑宗,想来是彻底心灰意冷了。世上之事,大起大落之后的绝望,那才是真的绝望。 有了孟婆助阵,原本孤木难支的查察判官此时重新底气十足,不复方才的阴沉,语气变得古井无波,对着徐北游缓缓说道:“夫炼气者,冥心定息,元寂绵绵,气入丹田。脐中动息,绵绵续续,两手抱脐,丹火温温,六根安定,物我两忘。年轻人,你体内气机龙盘虎踞,水火交融,分明是我道门龙虎丹道的路子,我道门执天下牛耳以来,开枝散叶不知凡几,诸般法门更是遍传天下,所以老夫也不去管你师承何处,只是学了我道门之法,就得承道门的香火情分,今日你若助老夫一臂之力除去这些暗卫,那便是圆了这段香火情分,日后就算是想入道门做个客卿,也不是不可。” 孟婆平淡笑道:“待会儿让老婆子挡住这个小丫头,查察判官你去把端木玉的后手给引出来,至于这位小兄弟呢,就把这十几个四品修为的废物暗卫给宰杀干净,怎么样,不算难吧?” 被所有人视线注视的徐北游终于是破功,不能继续面不改色下去,苦涩无奈道:“两位大执事都是当世高人,与我这么个晚辈斤斤计较,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第二十六章 诸般算计两计较 查察判官平淡道:“年轻人,你如果觉得棘手,可以请尊师出手。” 孟婆又道:“我道门从来都是海纳百川,两位今日遇上,便是自己的缘法,说不定可以借着此事进入道门,日后得享大真人尊位,莫要忘了我等二人的引荐之功。” 徐北游稳了稳心神,道:“两位前辈说笑了,家师一介山野村夫,怎敢宵想大真人尊位。” 大真人,即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境界。在道门,若无特殊情况和原因,非地仙境界不可授大真人名号,非大真人不可就任峰主之位,即便是底蕴深厚似海的道门,大真人也不过三十之数,每位大真人都地位超然,如果将道门掌教真人比作俗世帝王,将众殿阁之主、七位峰主比作是朝堂诸公,那么列位大真人就是各大世家,未必风光无限,但根深蒂固,自成派系。 查察判官道:“老夫既然叫做查察判官,那自然是有几分眼力功夫,老夫自认看不出楼上那位的气机深浅,想来境界不会次于老夫,最不济也是个鬼仙境界,当年老夫入道门之前不过一品境界,入道门之后触类旁通,这才踏足鬼仙境界,如今尊师更甚当年老夫,如何宵想不得?” 徐北游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按住桌上的天岚剑,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道:“既然两位前辈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晚辈若是再行推脱,未免太不识抬举。” “早该如此。”孟婆冷冷一笑,身形一闪而逝,来到端木玉身旁的女童面前,五指如钩,带出五道幽暗气息,当头拍下。 红衣女童不惊不惧,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仍是平白直叙的一拳打出,拳头晶莹如玉,与孟婆的一爪狠狠撞在一起。 客栈中乍然响起一声轰鸣,随即一圈剧烈的元气波纹向四周扩散开来,徐北游和一众暗卫纷纷躲闪,整栋客栈更是摇摇欲坠,不过就在众人以为客栈马上就要坍塌的时候,客栈竟是出乎意料地屹立不倒,好似海上行船,任凭波浪起伏,我自是随波逐流。 只因二楼上有一老人稳坐,不动如山,似如定海神针。 交手两人,一人为女童,一人为老妪,俱是身材矮小,随着她们出手越来越急,身形也化成一团让人看不清的光影,不断交织。 另一边,查察判官已经从座位上起身,大步向端木玉走去。 端木玉手持酒壶自斟自饮,哪怕是面对查察判官这样的高手,仍旧是没有半点惊慌之态。 这位从帝都而来的世家公子,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但在帝都也算一等一的贵公子,他父亲正是齐初三杰中的端木睿晟,与徐琰和韩瑄并列,虽说韩瑄已经被当年的蓝相爷打压成一介布衣,至今不知所踪,但他父亲现在却还是大权在握,高踞暗卫府白虎堂掌印都督之位,掌握暗卫半数权柄,实实在在的庙堂重臣。 若非如此家世,端木玉也不能让一位鬼仙高手心甘情愿地做随行扈从。 端木玉这次赶赴西北,除了想要讨好那位家世更甚于他的女子,也有与陆沉搭上线的意图,只是未曾想到出了崇龙观这一档子事,不得不滞留下来。 崇龙观之事,看似是缘于暗卫三大都督之一傅中天的授意,可实际上却是站在暗卫背后的皇帝陛下的意思,没有皇帝陛下的授意,谁敢去寻衅高人如云的道门? 若是在此事上出了纰漏,傅中天肯定要首当其冲,但自家父亲身为暗卫掌印都督,也免不了受些牵连干系,所以端木玉不得不捏着鼻子来帮陆沉收拾残局,不过也能借此机会卖给陆沉一个天大的人情,勉强算是不亏。 当然,若是西北局势走到了无法收拾的境地,端木玉也会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西北这个泥潭中,甚至是身处险境。 双方都有各自的算盘,查察判官则是吃不透徐北游及他身后老者的底细,想要借由此事一探虚实,如果这一老一少只是个纸糊的老虎,那么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如果两人真的是过江猛龙,杀了暗卫之后就只能跟着镇魔殿一条路走到黑,自己能将他们拉上道门的大船,也是功劳一件,无论怎么算,都不吃亏。 查察判官望着神色平静的端木玉,缓缓开口道:“不愧是世代簪缨的端木家公子,这份定力,相当不俗。” 端木玉笑了笑,望向老人身旁的徐北游,问道:“你想好了?真要帮着道门为虎作伥,跟朝廷作对?” 徐北游平静道:“端木公子,你是世家出身,讲究一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想要在世上生存,总得做一些赌命的勾当。” 端木玉一笑置之。 正如徐北游对上层世界看不真切一般,端木玉这个出生之后就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的确不怎么理解小人物的挣扎与无奈,更不会对底层世界有什么切肤感受。即便是有,以他自小养成的冷酷心性,也不会有丝毫触动。 端木玉从座上起身,展开手中象牙折扇,露出扇面上的锦绣山河图,轻声道:“老判官,你想看我的后手,那我就给你看我的后手。” 查察判官脸色微变,不再犹豫试探,向前一步踏出,伸手抓向端木玉。 端木玉当然不会是只能在床榻上与女子大战三百回合的绣花枕头,家学渊源,自身修为也极为不弱,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不带扈从就去古战场。毕竟正如徐北游所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才是世家公子们的奉行信条。 端木玉身形如烟,向后飘然而退,淡笑道:“老判官,想要擒下我端木玉,可得拿出点真手段才行。” 他话音未落,查察判官已经是衔尾追来,五指间有道道白烟状的冤魂萦绕开来,伸手间已经是将端木玉的四周八方全部罩住。 以孤燕为首的一众暗卫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少主被查察判官捉去,一连串铿锵声音响起,煌煌刀光骤起,如同一面刀轮,连绵不绝地朝查察判官斩下。 这样的攻势,即便是一品境界也不得不暂避锋芒,可惜查察判官是一品之上的鬼仙高手。接下来的一幕让徐北游大开眼界,只见查察判官徒手面对暗卫组成的“刀阵”,一挥袍袖,一道白色轻烟飞出,如同柳絮飘飘摇摇,绕过刀阵,径直缠绕到三名暗卫的脖颈上,不过瞬息功夫,这三名暗卫就彻底干瘪下去,剩下一副人皮骷髅,不可谓不恐怖。 这便是超出九品武夫境界的神通手段了。 付出三人代价,终于有两把佩刀近身斩下,查察判官嗤笑一声,以血肉双手握住天下锋锐最盛的暗卫佩刀,只是一拧,就将两刀扭曲成麻花状。此时他刚好与处于当先位置的一名暗卫面对面,顺势张口一吸,然后就见这名暗卫的七窍中有条条白色气息涌出,被查察判官一口吞下。这名暗卫的身形也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张人皮轻飘飘落地,连骨头也未曾剩下。 接着查察判官又是五指成爪刺入另一名暗卫的胸口,直接掏出心肝,捏成粉碎。 查察判官甩了甩手,不沾分毫污血。 第二十七章 大打出手有神通 查察判官双手十指变得雪白,没有丝毫血色,宛若是一双死人的手。他伸手一指,被他指到的暗卫身体瞬间崩裂化作脓水,然后脓水中点点白气飞出,自他的鼻窍进入体内。 查察判官面露短暂的陶醉神色,仿佛是在嗅最上等的宫廷金丝醺鼻烟,然后望向不动声色的端木玉,这位本是出身巫教后入道门的鬼仙高手阴冷说道:“老夫这点不入流的吃人手段,对付同境高手难以见效,但是对付这些一品之下的土鸡瓦狗却是出奇的好用,当年老夫不过是吃了几个摩轮寺的僧侣,就引来了大明王,若不是老夫机警,恐怕现在已经是死在草原了。端木玉,你是不是觉得老夫不敢把你怎样?的确,老夫是不敢对你痛下杀手,但将你吃个半死不活的胆量,老夫还是有的!” 镇魔殿的三十六位大执事之所以用酆都地府的诸多神灵来代号命名,就是因为其中之人多是魔头一类的角色,更不乏性情阴沉之人,而外人又将镇魔殿内的镇魔井视作十八层地域,故而镇魔殿索性以酆都地府来定名。查察判官破天荒说了许多,不再去看端木玉,转头望向徐北游,说道:“年轻人,老夫已经帮你解决掉六个暗卫,剩下的轮到你出手了。” 被数道冤魂困住的端木玉同样望向徐北游,不紧不慢地说道:“徐北游,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弃暗投明,我可以既往不咎。” 徐北游将天岚拔剑出鞘,摇头道:“我这个人,说话算数。” “好!这才像话。”查察判官大笑一声,就要伸手朝端木玉的肩头抓去。 这一刻,他看似轻松无比,实则心神已经警惕到了极点,只等端木玉的后手。 端木玉也果真没让他失望,捏碎了手中的象牙折扇,扇面上的锦绣山河图在这一瞬间脱离了扇面的束缚,形成一方似虚似实的立体幻境画面,不但将查察判官的五道冤魂围困破去,而且还将端木玉及他身后的一众暗卫全部笼罩其中。 端木玉一行人在这一刻仿佛融入了“画”中,不断向“画”中深处行去,而越接近“画”中深处,其形体就越发渺小,待到最后,端木玉已经变成锦绣山河中的一粒微点,再不见踪迹。 查察判官脸色略显凝重,做了个古怪手势,只见在这副立体“山水画”中有五道细微痕迹缓缓浮现,然后越来越大,最终飞出画中,正是查察判官先前用来困住端木玉的五道白色冤魂。 徐北游看到这儿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五道冤魂并非是被破去,而是连同端木玉等人一起被收进画中。至于近在咫尺查察判官为何能保持无恙,徐北游只能归结为其修为高绝的缘故。 查察判官阴沉开口道:“须弥芥子手段,画里自有乾坤,这是地仙境界高人才能做出的大手笔,端木老儿为了这个儿子倒真舍得。” 徐北游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查察判官沉声道:“要么像端木玉等人一样,深入这方幻阵之中,要么就是直接以外力击破,藏身其中的端木玉等人自然会显出行迹。” 查察判官冷笑一声,道:“地仙高人的手笔是不假,但也要看是谁来用,老夫今日就出手破了这方幻阵,然后再由你杀尽这些暗卫。” 徐北游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只见查察判官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在自己的手腕上割出一道深刻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却诡异地悬而不落,而是变成一个个血珠浮在身前。 最后足有近千滴血珠。 然后他伸手在身前指指点点。 一粒粒血珠随着查察判官的动作结成一个奇异阵势,猛然收缩。 千滴。 百滴。 十滴。 最后归于一。 一滴色重如墨的血滴出现在查察判官的指尖上。 他屈指一弹。 血滴径直飞入那副立体的锦绣山河图中,好似是一副未干的水墨画上又被滴入了一个巨大墨点。 血滴在山河图中迅速蔓延,吞没了山,吞没了水,所过之处尽是一片污浊之色。 这副让寻常武夫束手无策的山水图画开始不断闪烁,继而摇摇欲坠。 徐北游眼皮一跳。 手中天岚剑甚至受到气机牵引,开始微微颤鸣。 这便是鬼仙手段。 弹指即神通。 另一边,孟婆与小丫头已经打出了客栈,置身于滚滚风暴中。 一身红衣的小姑娘直面孟婆这位成名二十余年的鬼仙高手,没有丝毫畏惧,身形不动如山,每一拳击出,都会带出剧烈震荡,即便是风暴中夹杂的巨石,也是一触即碎,显然是臻至以武入道的境界,虽然没有什么奇异神通手段,但是拳中有拳意血气,刀剑不伤,水火不入,可破神通道法。 一袭红衣双手向前一拍,两块比她本身还要大上许多的巨石凌空飞起,砸向孟婆。同时她双脚轰然踩地,踩出一个大坑,脚下顿时溅起大小不一的飞石无数,双手再一挥,飞石如雨落,倾泻而出,紧紧跟随在两块巨石之后,朝着孟婆泼洒而下。 孟婆嗤笑一声,状若随意地丢出一方紫金钵盂,迎风就涨,瞬间便有磨盘大小,挡在其身前,任凭两块巨石和飞石打在上面,嗡嗡作响。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眼神坚定,视漫天飞沙走石于无物,身形一闪而逝,来到孟婆的钵盂面前,狠狠一拳锤下。 这一拳好似一柄千钧重锤,将整个钵盂砸的嗡鸣声大作,颤抖不止。 孟婆不得已向后飘退数丈,惊异道:“小丫头你竟然会萧家拳意,难不成是宗室之人?可若是宗室之人,又何必做端木玉的扈从?” 小丫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气沉丹田,弓步握拳,摆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起手式。 下一刻,小姑娘的整条脊椎如同龙蛇起陆般激烈扭动,仿佛是有一条蛟龙藏于她的背后,在皮肤下剧烈凸起。 孟婆虽然看不到小姑娘背后的情景,但却感应到其气息的剧烈变化,愈发讶异,缓缓说道:“了不得的拳意。老婆子曾听说拳意分为体魄百炼,窍如星辰,见神不坏,意通诸天,打破虚空,近百年来唯有武祖皇帝萧烈到了打破虚空的境界,不过你也该有窍如星辰的境界了吧。这拳意,若是老婆子在你这个年纪时遇到,恐怕已经死了无数次,不过你以年幼女子之身修炼天下间第一等霸道拳意,损坏自身血脉,与自杀何异?” 小丫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一拳击出。 从她的胸腹、肩膀、手肘、手腕、到拳头,依次响起一连串如爆裂声响,拳势破空,响起一声轰隆雷音,狠狠砸在紫金钵盂上。 一道仿若洪钟大吕的声音响起。 继而又是一连串的清脆响声。 小姑娘在紫金钵盂上的落拳处先是有一道细微裂痕显现,继而清晰起来,开始向四周蔓延,最后整个钵盂寸寸碎裂。 孟婆脸色大变,脚尖一点,一掠百步,身形转瞬消失在茫茫风暴之中。 小姑娘脸色雪白,微微皱眉,没有追击,没有说话。 第二十八章 吃人者恒被吃之 当孟婆不敌远遁的那一刻,处于客栈里的查察判官便有所感应,他深知那个小姑娘的恐怖之处,不由得加快了破解阵法的速度,力求在小姑娘返回客栈之前,将端木玉擒住,好令她投鼠忌器。 查察判官久在世间行走,且不说进入镇魔殿之后如何,就是在此之前,那也是一方巨枭,见惯了大风大浪,越是到这样的危急时刻,越是静得下心气,只见锦绣山河图之间的血色越来越浓重,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锦绣山河图更是彻底黯淡下来,仿佛风中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终于在半柱香的时间后,整幅图画彻底崩溃,组成的图画的线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丝剥茧,从原本的浓墨重彩的水墨画渐渐变为一副好似是孩童随手涂鸦的简笔勾勒,匪夷所思。 原本藏身其中的端木玉等人又重新出现在客栈中。 查察判官的脸上挂起一层冷冽笑容,直接伸手扼住端木玉的喉咙,阴沉笑道:“有点意思。端木家的小子,你还有什么本事,不妨全拿出来让老夫开开眼界,也让老夫见识下堂堂端木家的厚实底蕴!” 端木玉不愧是高门世阀出来的贵公子,即便如此境地仍是不急不躁,眯了眯眼,笑道:“老判官莫要心急,该来的一定会来。” 若是旁人来说这话,查察判官大概只会觉得是死鸭子嘴硬。 可作为暗卫府掌印都督端木睿晟的独子来说这话,是嘴硬还是另有后手还真不好说。 “走!” 迟则生变,查察判官不愿再与端木玉计较嘴皮功夫,抓起端木玉就要就此远遁。 下一刻,他发现在自己不得动弹了。 一双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分别按在了他的后心位置和后腰位置,将他的下丹田气海和中丹田气府牢牢制住,不能动弹分毫。 查察判官眼皮一跳,竭力稳住心绪,淡淡问道:“何方高人?” 在他背后传来一个阴测测的声音,“查察,好久不见。” 说话间,掌柜的那副清瘦面庞从查察判官的身后缓缓探出,一双黄褐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客栈里泛出淡淡绿意,格外渗人。 查察判官平静问道:“未请教?” 掌柜的语气迟缓道:“当年贺牢山一战,若不是我扶了你一把,你早就死在青尘的手中了。” 镇魔殿有一份秘而不宣的榜单,列举了天下间十个道门上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其中以叛门大真人青尘高居榜首。 说起青尘,就不得不提到道门的两次掌教之争。这是天下皆知的一桩公案,按照辈分来说,青尘是道门上代掌教紫尘的师弟,本代掌教真人的师叔,曾经位居众峰主之首,是为天枢峰峰主。 青尘曾两次分别与紫尘师徒二人争夺道门掌教真人大位,但均是以落败结局收场,最后一次失败后,其根基被紫尘的“托孤重臣”,也是当时道门的真正主事人天尘大真人连根拔起,并被视为叛教之人,登上了镇魔殿魔头榜单的首位。 在紫尘和天尘相继飞升之后,青尘仍旧滞留人间,一身修为通天彻地,被世人视作是人间仙人,镇魔殿整改之后,明尘大真人出任镇魔殿殿主,在贺牢山设下尸龙默渊大阵围剿青尘,此战镇魔殿上下倾巢出动,但结果却是尸龙默渊大阵被青尘以一己之力杀得七零八落,镇魔殿精锐险些被青尘宰杀殆尽,直到最后六位大真人联手,才堪堪挡下这位祖师级别的魔头。 也正因此事,明尘引咎辞去镇魔殿殿主之位,彻底归隐。 查察判官当年也曾参与过这一战,闻言后终于是脸色大变,道:“你是北方鬼帝!你不是早该死在蜀州剑阁了吗?!” 北方鬼帝,位列镇魔殿三十六大执事第十一位,仅次于转轮王,实实在在的人仙高手。 端木玉慢条斯理地掰开查察判官扼住自己喉咙的手指,轻声道:“贺牢山一战之后,尘叶大真人接替自己的师叔明尘大真人成为新任的镇魔殿殿主,镇魔殿的主要方向也从青尘身上转移到昔年的剑宗首徒公孙仲谋身上,在九年前的那场蜀州追杀中,陆续有八位大执事与公孙仲谋交手,活下来的屈指可数,恰好北方鬼帝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在此事之后没回镇魔殿,而是投效了我们暗卫。刚才老判官问我还有什么后手,这就是了。” 客栈掌柜,或者说曾经的镇魔殿大执事北方鬼帝桀桀一笑,“查察,识时务者为俊杰,做个决断吧。” 查察判官并不如何惊慌,因为他早年在草原时得到过一桩巫教异宝,可以用替身来金蝉脱壳,故而他一边暗自运转四肢百骸内的游散气机,一边拖延时间,不动声色道:“北方鬼帝,你曾经救我一命,此等大恩,没齿难忘。不过你身受重伤,就算曾经是人仙境界的高手,如今已是被公孙仲谋打落至鬼仙境界,甚至不惜让端木玉毁去一件异宝才能出手偷袭得手,现在的你对上殿内高手结果如何,你最是心知肚明。若是我投效暗卫,你护不住我,我怕是见不到明年的太阳。” 北方鬼帝阴冷道:“若是你不投效暗卫,那就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查察判官故作沉思犹豫之态拖延时间。 片刻后,查察判官已经勉强聚集起足以催动异宝的气机,他正要催动法宝,忽觉后心处一阵剧痛,然后周身气机开始迅速溃散。 这一刻,客栈内寂然无声,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沙声音。 查察判官看不到身后北方鬼帝的表情,却看到了端木玉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缓慢低头。 看到一只手臂穿透了他的整个胸膛。 如同枯老树皮的手掌中,握着一颗正在跳动的鲜红心脏。 然后他在临死前听到了北方鬼帝的话语,“查察啊查察,老夫就算跌落鬼仙境界,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不了从前是真的,比你还是绰绰有余,你以为自己的那点小手段能瞒得过老夫?老夫好心好意送你一条生路,可你却偏偏不走。也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老夫只好成全了你。” 北方鬼帝推开渐渐失去生机的查察判官,将手中的心脏放入嘴中大口咀嚼,血液沿着嘴角流淌到道袍的前襟上,尽是鲜红之色。 刚才一连“吃”了数名暗卫的查察判官,最后的下场却是自己的心肝被人别吃掉。 徐北游望着这一幕,手足发冷,头皮发麻。 第二十九章 复姓公孙名仲谋 端木玉转而望向徐北游,轻笑道:“我刚才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珍惜。” 徐北游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天岚剑。 北方鬼帝一双诡异的碧绿眼眸,让人不敢对视,桀桀笑道:“年轻人,你不过是三品修为,在老夫面前一个回合也走不上,不如请你师父出来,我们好好谈谈,说不定还能有你的一条活路。” 徐北游刚要说话,就见北方鬼帝脸色剧变,一把抓住端木玉的肩膀向后掠去,直接以自己后背撞碎客栈的墙壁,瞬间置身于外面的滚滚风暴中。 不过任凭风暴如何肆虐,都难以侵袭两人身周三丈之内。 端木玉阴沉问道:“怎么了?” 北方鬼帝如临大敌道:“刚才楼上之人弹指化剑气,境界几近人仙境界。” 端木玉的脸色略微缓和,双袖抖了抖并不存在的尘土,轻笑道:“徐北游的那个师父,还真是个高手?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北方鬼帝,这人具体是什么境界?” 北方鬼帝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鬼仙之上,至于是人仙境界的什么阶段,没有真正交手之前,还不好说。” 端木玉脸色微微凝重起来,嗯了一声,道:“我倒是有点好奇,到底是哪路高人,竟然敢趟这滩浑水。” 客栈内。 老人背着剑匣,带着知云,沿着楼梯缓缓来到一楼大堂。 此时的客栈中,除了徐北游三人外,只剩下还站在柜台后面的掌柜娘子,以及一行惶然失措的暗卫。 老人环视一周,最后望向掌柜娘子,平淡道:“掌柜娘子,酒劲差点。” 掌柜娘子看来也不是寻常人等,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仍是怡然不惧,姗姗走出柜台,扶起一张被打翻在地的长凳,然后坐在上面,将饱满的臀瓣儿挤压出一个让男子口干舌燥的曲线,轻声道:“先前是奴家看走了眼,不识真人,若不是公孙先生刚才那一手弹指作剑,奴家也不敢肯定在九年之后还能再见先生。” 老人语气略微上扬地哦了一声,问道:“掌柜的是北方鬼帝,那掌柜娘子你又是谁?” 掌柜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略带陶醉之色地眯起眼,像一只慵懒的猫儿,不过神色中却是带着淡淡哀伤,开口道:“当年镇魔殿先后派出八位大执事在蜀州追杀剑宗首徒公孙仲谋,最后只有一人重伤返回镇魔殿。” 老人故作惊异道:“掌柜娘子是不是算错了?老夫当初明明只杀了五个镇魔殿鹰犬,应该是有三人逃回去才对。” 徐北游瞪大了眼睛。 老人此言无疑是默认了自己的确就是剑宗首徒公孙仲谋,剑宗末代宗主上官仙尘的嫡传弟子。 掌柜娘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客栈内弥漫起似有似无的甜腻味道,凄凄惨惨戚戚道:“有两人逃了,他们借着公孙仲谋的无匹剑气入体,强行斩断自身与命灯的联系,伪装成身死假象,然后改头换面,本想就此远离这些宗门之间的厮杀纷争,过些太平日子,却不曾想没过多久就被暗卫找上门来,无奈之下只能投效于暗卫门下。” 公孙仲谋收敛了脸上的多余表情,没有说话。 掌柜娘子收起香囊,凄然说道:“实不相瞒,奴家原是镇魔殿大执事赏善判官,与北方鬼帝正是当年那逃走的二人,当年蜀州之事,实是迫不得已,非是出自本心……” 公孙仲谋忽然出声打断她的话语,“有些甜了。” 女子脸色猛然一僵,然后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脸,“公孙先生此话何意?” 公孙仲谋嗅了嗅,平静道:“你的桃花瘴,有些甜了。” 女子的脸色瞬间雪白一片,再没有半分血色。 桃花瘴,牡丹中众多花主们的招牌手段,专杀一品之上的高手。 可就像许多华而不实的招数一样,这些鬼蜮伎俩,对于真正的高手并没什么大用。 客栈外。 北方鬼帝和端木玉站在已经渐渐变弱的风沙中,望着客栈,心中各有计较。 在北方鬼帝看来,随着镇魔殿高手的大批介入,再加上又死了一个查察判官,西北已经不是久留之地,此事之后要尽早离开,最好是直接返回帝都,那里是朝廷的地方,也是道门唯一不敢明目张胆伸手的地方。 而在端木玉看来,西北是一潭浑水,而且这滩浑水还有继续混浊下去的趋势,混水才容易摸鱼,自己未必不能在西北捉到一条大鱼。如果说父亲的权位是自己进入朝堂官场的敲门砖,那么现在他就要为日后平步青云铺垫足够多的踏脚石。 双方的想法显然是背道而驰,事实上两人在心底都不会看得上对方,北方鬼帝觉得端木玉不过是个依仗父辈权势的纨绔,而端木玉则将北方鬼帝看作是自己父亲养的一条狗。 风沙呜咽,北方鬼帝猛然抬头朝客栈门口望向,杀意凛然。 端木玉也随之举目望去,悚然而惊。 只见三人走出客栈,一男、一女、一老。 老者居中,背负剑匣,手里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女子头颅。 北方鬼帝望着那颗头颅,眼中绿光闪烁不定,喉咙间发出嘶嘶哑哑的低吼声,垂在身侧的双手更是握而成拳,青筋暴起。 就像一只弓起身子的虎豹,随时准备扑杀出去。 公孙仲谋将手中的女子头颅丢到北方判官身前三尺处,平淡说道:“九年前没杀掉你们,九年后补上。” 端木玉脸色阴沉地仿佛要滴出水来。 北方鬼帝缓缓弯下腰去,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女子头颅,神情扭曲,嘶哑道:“公孙仲谋!”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九年前的蜀州剑阁一战,他差一点就要死于公孙仲谋的剑下,只是公孙仲谋在他体内打入一道无生剑气后,自负他已经是必死之境,便没有继续追击,这才让他觅得一线生机,一气掠出百里,最后晕厥在了阴平山间。 是她拖着同样的重伤的身子从阴平把他背了出来。 九年的时间,不管是逃离镇魔殿的掌控,还是后来不得已投入暗卫麾下,两人一直是相依为命。 不曾相忘于江湖,只是相濡以沫。 北方鬼帝本以为这种相依会一直延续下去,却不曾想她竟是死了。 就在今天,先于自己一步,死了。 消瘦如鬼的北方鬼帝抱着头颅起身,脸庞扭曲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再加上那双飘摇不定的绿色眼眸,似乎已经走火入魔。 “因为你,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被体内的无生剑气折磨,以至于变成了如今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因为你,我从人仙境界坠落鬼仙境界,永生无望踏足逍遥地仙境界!” “今天,还是因为你,我成了孤家寡人!” 最终,北方鬼帝再次喊出了那个名字。 “公孙仲谋!” 第三十章 毁天灭地剑十三 随着北方鬼帝的一声怒吼,方圆百里的所有风沙轰然震动,一个巨大的沙尘涟漪以北方鬼帝立足所在为中心,向四周猛然扩散开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半死不活的客栈掌柜,而是曾经闯下赫赫凶名的北方鬼帝。 北方鬼帝仰天长啸,从嘴中猛然吐出一道白色长练。 这是公孙仲谋在九年前打入他体内的那道无生剑气。 无生剑气,可聚可散,聚则如长练,散则如牛毛,出手为聚,入体即散,藏于五脏六腑百骸之间,每每发作,生不如死。 平日里,北方鬼帝的半数修为都被用来压制这道无生剑气,所以能够展露出的实力不过是鬼仙境界,现在他不再压制,而是动用自己的全部修为,以不顾内腑伤势为代价,强行将体内的无生剑气排出体外,重回人仙境界。 北方鬼帝的七窍中不断有鲜血流出,甚至皮肤上的毛孔也不断向外渗血,几息之间,鲜血浸透衣裳,整个人已是一个血人。 此时他的五脏六腑也已经支离破碎,换句话来说,若是没有其他意外情况,他活不长了。 知云看到这一幕后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拉住徐北游的衣袖。 徐北游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她道:“这掌柜的就是瞧着吓人,还没动手先把自己折腾个半死,想来也不是什么高明手段,估计扛不下师父的一剑。” 知云稍稍安定几分,过了一会儿后小声问道:“这人是镇魔殿的大执事,但所作所为都像邪魔。他们说剑宗余孽是邪魔,可公孙前辈明明更像是有道全真,这是为什么啊?” 徐北游想了想,回答道:“是不是邪魔,并非以其作为来界定,而是以成败来界定。师父他们输了,所以是邪魔,道门赢了,那便是仙人。” 知云似懂非懂。 徐北游继续说道:“先生说过,世间之事,唯有名利二字当头,不外乎成王败寇。就拿萧皇帝来说,当初他若是起兵失败了,这世道还是大郑皇帝说了算,那么他就是大郑的叛贼,但是他成功了,这世道换成他说了算,所以他是英明神武的大齐皇帝,而说了不算的大郑皇帝便成了昏庸无道的昏君。” 很幼稚的对话,知云在很费神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后,终于不再晕晕乎乎,这个从未接触过世道险恶的小道姑,开始第一次质疑过去的种种。 如果说下层世界是弱肉强食,那么上层世界便是成王败寇。 每个世界都是自己的规矩,但是不一定会有道义。 道义在大多数时候只存在于圣人和胜利者的口中。 公孙仲谋看了眼正在小声说话的年轻男女,忽然有些沧桑之态。 徐北游说的浅显道理,出身高阀且从小见惯了世家争斗的他自然全都明白,而且比徐北游理解感受更深。但在此刻,他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兄长,那个为了家族而鞠躬尽瘁的公孙伯符。 兄长为了公孙家,赔上一条性命。 自己却没能守住公孙家。 愧对祖先。 但最愧疚的,还是兄长。 公孙仲谋缓缓移开视线,面色平静,对于眼前的骇人一幕无动于衷。 多年的经历,不仅仅是将他的满头乌发染上白霜,更让他勘破世情红尘。不关己身的悲欢离合,他见得太多太多,注定难以撼动心神分毫。 站在公孙仲谋身旁的徐北游安慰完知云后,下意识地看了师父一眼,然后猛然发现,在师父的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佩剑。 这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从剑柄到剑鞘都泛着幽深的光泽,而且悬挂的姿势并不是横着悬在腰间,而是倾斜出一个与地面近乎垂直的角度,几乎与公孙仲谋的黑袍融为一体。 徐北游可以很肯定,这并非是他在十年前见过的那把剑,那把剑现在应该还在师父背后的剑匣里沉睡。 徐北游忽然想起曾听师父提起过,师父当初从剑宗带走了十二名剑中的两把,一把是天岚,如今在自己手中,那么这把剑就应该是另外一把了。 公孙仲谋感受到了徒弟的目光,不在意眼前步步紧逼的强敌,而是微微侧头,轻声道:“待会儿我出一剑,是剑十三,你用心看。” 徐北游一愣,然后福至心灵,明白了师父话语中的意思,真的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也就在这短短几息之间,北方鬼帝已经不顾后果地将自身修为攀升至顶点,几乎达到了人仙巅峰,距离传说中的地仙境界只剩下一步之遥。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身修为大涨的缘故,此时的北方鬼帝面对公孙仲谋,竟是没了先前的恐惧心态,因为恐惧而生出的暴怒情绪也已经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最刻骨的愤恨。 原本就消瘦如皮包骨头的他,此时五官因为面庞扭曲而挤在一起,更像是一只冥府恶鬼。 北方鬼帝桀桀道:“公孙仲谋,今天我便是死,也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去。“ 公孙仲修长的五指依次合拢在腰间剑柄上,平淡道:“按照剑宗规矩,我让你知晓自己是死于何剑之下。记着,此剑名为玄冥。” 北方鬼帝不再多言,只是伸出右手,整只手掌发出喀喀的骨骼爆裂声响,骤然变大十倍,手背和五指则不断有鳞甲生出,五道指甲暴涨为三寸之长,漆黑锋锐。 这已是不似人之手掌,而是更类似于荒古巨兽的利爪。 北方鬼帝挥舞了足有半人大小的右手,狞笑道:“魔门的元屠手段虽然见不得光,但杀起人来却是异常好用,公孙仲谋,我待会儿就要用元屠剜出你的五脏六腑。” 端木玉向后退出十几丈,远离与“人”越发不沾边的北方鬼帝,眼神冰冷。 曾经的剑宗首徒,现在的剑宗宗主,镇魔殿魔头榜单位列第二,于他而言,公孙仲谋是一条大鱼,大到不能再大的大鱼,可惜实在太大了,不是他一人能吃下的,甚至一个不小心还要被这条大鱼扯入水中。 实在可惜。 公孙仲谋似有所觉,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端木玉如临冰窖,全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目光能杀人么? 对于同样精通瞳中剑的公孙仲谋来说,目光可以作剑,自然也可以杀人,不过他并没有“看”死这位端木家的晚辈,似是不屑,又似是不想招惹太多的无谓的麻烦。 公孙仲谋缓缓拔剑出鞘,轻声道:“家事、国事、天下事,抵不过三尺青锋气概,说到底,不过一剑之事而已。” 漆黑的玄冥剑身似乎要完全融入到夜色中。 公孙仲谋轻描淡写地向前递出玄冥。 这一刻,方圆百里的风沙静止不动,客栈里的一众暗卫静止不动,无头的掌柜娘子尸体静止不动,闭着双眼和瞪大眼眸的知云静止不动,脸色苍白且阴沉的端木玉静止不动,正在向此处赶来的红衣小姑娘静止不动。 能动的唯有公孙仲谋手中之剑,以及距离地仙境界只剩下一步之遥的北方鬼帝。 不过此时的北方鬼帝动作也极为迟缓,感受到巨大危险的他张嘴怒吼,说不出是绝望还是愤怒,大骂道:“去你娘的公孙仲谋,这哪里是剑十三?分明是剑二十三!” 公孙仲谋没有说话。 事实上,前半剑的确是剑二十三,杀人。 但是后半剑,则是实实在在的剑十三,救人。 前半剑之下,北方鬼帝整个人直接炸裂开来,他的全身修为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陆地龙卷,比刚才的风暴还要凶猛数倍,将无数砂石席卷而起,龙门客栈摇摇欲坠。 后半剑之下,这道横空出世的陆地龙卷直接被从中一分为二,还未肆虐便已经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剑气直冲九霄。 甚至天空中的厚重乌云也被冲天剑气劈散,露出其后的皎皎明月。 素白月光洒落大地,蔚为壮观。 可惜除了寥寥几人,再无他人可见此时此景。 徐北游猛然睁开眼睛,望着这一幕,忽然感觉自己的嘴唇有点发干。 先生,你说世上有剑仙。 原来师父即剑仙。 第三十一章 杀人饮血剑开锋 剑十三之后,公孙仲谋收剑入鞘。 片刻后,红衣小姑娘一掠而来,一把抓住端木玉的身体,娇小的身影中有着完全不成比例的巨大力量,即便带着一个人也是身轻如燕,几个跳跃之间便带着端木玉远去,如划过天际的流星,一闪而逝。 公孙仲谋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没有追击,似乎是因为不屑于出手。 不过没等徐北游询问,公孙仲谋已经是主动开口解释道:“为师现在还不能与端木睿晟结仇,死一些无关紧要的暗卫,对于这位暗卫府掌印都督来说,那只是公事,既然是公事,就有转圜的余地。可如果杀了端木玉,便成了端木家的私事,不死不休。两者孰轻孰重,想必不用为师再去多言。” 徐北游恍然。 自己和师父已经招惹了镇魔殿,实在没必要再去撩拨与镇魔殿不相上下的暗卫府。 哪怕师父是一位地仙境界的大高手,也是如此。 徐北游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龙门客栈,这座客栈倒也幸运,在公孙仲谋的气机保护下,竟然还勉强算是完好。 公孙仲谋带着徐北游和知云二人迈步走进客栈,客栈里还有一群惶恐不安的暗卫,以及掌柜娘子和查察判官的尸体。 此时的公孙仲谋已经没了先前处处和气的江湖人味道,脸色平静如水,让人看不出分毫喜怒,整个人散发着不需要依靠言语动作就可彰显无遗的威严。 如果说端木玉只是个修行还不到火候的高阀贵公子,那么公孙仲谋就是一个炉火纯青的高阀家主。 对于徐北游来说,这样的师父很陌生。或者说,这才是师父的本来面目。 这一刻,徐北游猛然惊觉,师父从来都不是一个小人物。严格来说,他与师父是两类人。他以前实实在在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人物,但师父曾经是卫国高阀公孙家的家主,也曾是鼎盛剑宗的首徒,师父于这个底层的江湖而言,就像先生于小方寨而言,都是格格不入的,因为他们本就不属于这儿。 他们属于那个师父描绘出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想明白这一点后,徐北游没有太多的气馁,反而爆发出更大的斗志,他向往另一个世界,他渴望着摆脱这个处于底层的悲惨世界,他想走进那个不一样的世界中去。 公孙仲谋眼眸中没有半分杀气,望向掌柜娘子的尸体,当时掌柜娘子用出桃花瘴,被公孙仲谋一袖挥散,然后她本人更是被公孙仲谋弹指取了头颅。 公孙仲谋缓缓说道:“知云,你是道门中人,去把赏善判官的尸体火化,骨灰撒在客栈外面,也算是夫妻同穴了。” 不知是刚才那一剑的缘故,还是公孙仲谋现在展露出的威严,知云没敢拒绝,怯怯道:“是。” 知云在崇龙观修行多年,有修为在身,虽然性格柔弱,但毕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拖着掌柜娘子的尸体去了后院,又从厨房中抱出一捆捆木柴,不一会儿便有黑烟升起。 公孙仲谋将视线移向客栈内仅存的活人。 虽然早年的暗卫还是视死如归的军旅死士做派,但是随着近些年来的大肆扩张,如今的暗卫难免良莠不齐。刚才他们在客栈中亲眼见到公孙仲谋那惊天一剑,知道这个背剑匣的老人是他们难以触及的天上人物,所以面对这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时,有些暗卫手脚颤抖,甚至脸色苍白,就像等死的犯人,没有丝毫的反抗意志。 为首的孤燕更是面容凄凉,一脸绝望神情。前不久还扬言要将他们全部杀死的查察判官死了,死在北方鬼帝的手中,紧接着杀人的北方鬼帝也跟着死了,死无全尸,什么也没剩下。甚至当年救回北方鬼帝一命的赏善判官也死了。 这些威名赫赫的镇魔殿大执事,在公孙仲谋面前就像个孩子,没有太多的反抗之力。 这也让徐北游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强者不需要这些无谓的名号来粉饰,只有弱者才需要。 一时间孤燕几乎有了跪地求饶的年头,只是想到暗卫内的酷烈手腕,孤燕只能无奈绝望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背叛?像她这样的小人物能逃出暗卫府的手掌心?天下之大,何处是容身之所? 这一次,她也许没机会跟着陆沉重返帝都了,只能死在这片荒凉的西北旷野中。 公孙仲谋对徒弟的态度很是温和,轻声问道:“北游,你怎么处置这些暗卫,尤其是这个叫孤燕的?” 徐北游心神一震,下意识地握住天岚剑柄,不过却是没有说话。 公孙仲谋看到了他的这个小动作,很是欣慰,天下间的事情,如果不能立刻给出答案,那么剑客就应该去问手中的三尺青锋。 不过公孙仲谋城府深沉,遮掩住了这份欣慰,表面上仍旧是平淡如水,道:“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们,那么为师可以教你。” 公孙仲谋伸手按住徐北游握剑的右手,帮他一点点地把鞘中天岚拔出,缓缓说道:“世上聪明人少,愚人更少,庸人最多。许多聪明人并非天生就是聪明人,而是经历的世情多了,慢慢地从庸人变为聪明人。聪明人又分为大智慧和小聪明,小聪明的人喜欢用一些云雾缭绕的法子来解决问题,这样既可以故作高深,又能掩盖其根本所求,你若是遇到这种人,该如何对付?” 徐北游望着天岚有云卷云舒气象的剑身,问道:“该如何对付?” 公孙仲谋松开手,平静道:“一剑而已。” 徐北游眼神一亮,似有所悟。 公孙仲谋向后退出几步,温颜说道:“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让自己手中的天岚见血,剑是杀人利器,没有见血的剑算不得剑。” 徐北游望向这群暗卫,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 徐北游杀过阴兵,也见过死人,但是没杀过人。 这是两种概念。 公孙仲谋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江湖哪有不死人的?去杀了这些萧家家奴,给你的剑开锋。” 徐北游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举起手中天岚。 公孙仲谋飘然出了客栈。 客栈内厮杀声四起,后院里正在焚尸的知云脸色雪白,蹲在一旁,双手合拢在胸前,喃喃默念着什么,似乎在乞求上苍。 厮杀声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将明时,终不可闻。 徐北游浑身浴血,拄着天岚,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公孙仲谋回头看了眼徒弟,身上的威严已经尽数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浪迹天涯的独行客。 徐北游咧了咧嘴,问道:“那个叫孤燕的还没死,要不要留个活口,在暗卫里安插个钉子?” 公孙仲谋对于徒弟的惊人进步很满意,但还是摇头道:“不用,什么也不用。” 徐北游嗯了一声,转头又回了客栈。 片刻后,客栈内传出了一声女子濒死前的惨叫声。 一切归于寂静。 第三十二章 文武双全苦读书 门客栈被大火付之一炬,徐北游一行人继续朝着敦煌城方向行去。 一路上,知云沉默了许多,显得心事重重,可能是因为见了镇魔殿大执事的嘴脸后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也可能是徐北游在公孙仲谋的教导下终于开始动手杀人让她很不习惯,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与之前相比变了许多,这种变化也许可以称之为成熟。 徐北游猜不透少女的心事,他也没时间去猜,现在他不仅仅要修炼公孙仲谋修改过的龙虎丹诀,以此来收拢体内尚未化为己用的天岚剑气神意,还要兼顾修炼前十三剑中最为艰难的剑十三。只是这两件事就已经让徐北游精疲力竭,实在没有功夫去管其他事情。 至于公孙仲谋这个有名无实的剑宗宗主,他在教导徒弟的同时,又开始准备重操旧业,所以当三人终于看到西凉州首府敦煌城时,公孙仲谋告知二人,他要去见一位故友,给了徐北游五百两银子,让两人自行入城。 徐北游知道这是师父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在做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多问什么,他拿着师父给的伪造路引,又给了守门甲士三十文大钱后,带着知云顺利进了敦煌城内。 徐北游进城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挑了一家客栈,位于敦煌城的西北角上,这儿鱼龙混杂,勉强算是个不错的栖身所在。这一次,没有公孙仲谋,他要了两间房,和知云一人一间。 之所以如此,一则是因为公孙仲谋不在身边,徐北游不想继续重复先前的尴尬,二则是因为公孙仲谋从来不会在银钱一事上短缺徐北游,虽然剑宗和公孙家都已经覆灭,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公孙仲谋手上仍有一笔隐蔽的巨大遗产,大部分藏在某个不可知之地,小部分存于各地钱庄之中。而就是这小部分,对于徐北游来说,那也是个听着就有心生敬畏的天文数字。 徐北游在客栈安置好之后,没有继续修炼自身剑道修为,而是从行李中拿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上书“西凉州志”四个大字。 这是公孙仲谋最近新给他定下的规矩,在路上时,以自身剑道修为精进为主,但是在某地落脚之后,就要改学经史典籍。 这也是当初韩瑄与公孙仲谋的约定内容之一,两人都不想让唯一的传人变成个只知道练剑的剑痴,或者只能做上位者手中刀的粗蛮武夫,所以徐北游的授业过程被分为三部分,一为机谋韬略,一为剑道武力,再有就是跟随公孙仲谋走遍天下,见识万丈红尘和人心险恶。 徐北游若是那种看到书本就头疼的粗人,那就太小瞧公孙仲谋和韩瑄的眼光了,相反,徐北游不但不笨,而且还很聪明,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中,徐北游跟随韩瑄打好了底子,现在要做的就是以鲸吞之势来学习该学的东西。 徐北游不必参加科举,所以真正做到了不求甚解,不求精,但求博。在他的背囊里除了儒家的四书五经这些必读典籍之外,还有道门的《南华经》、《上清大洞真经》,法家的《法经》、《韩非子》,兵家的《武备辑要》、《穆公兵法》,再有就是一些《太平寰宇记》、《撼龙经》、《黑囊经》、《易经》、《书经直解》、《帝鉴图说》等庞杂书籍。 其中《书经直解》和《帝鉴图说》是前朝文正公张江陵的著作,大齐开国皇帝萧煜对于这位前朝首辅极为推崇,盛赞其“功在当世,利在千秋,终郑一朝,唯江陵一相。”并将其谥号由文忠改为文正。而且萧煜登基立朝之后的诸多施政方向,也深受张江陵影响,故而徐北游想要了解朝廷,就决然绕不开张江陵。 公孙仲谋还会根据实际情况,不定期给徐北游添加某些书籍,比如说现在徐北游正在读着的《西凉州志》。 《西凉州志》说白了就是一本地方志,枯燥乏味,但是通过它能很快地了解西凉州。 徐北游对照着手中的《西凉州志》,结合自己一路所见,已经对脚下的西凉州有了一个大体的初步印象。 先帝萧煜未曾入主中原之前,一直是西北的主人。在西北这副辽阔版图上,西凉州无疑是重中之重,其境内的河西平原和西凉走廊一线,素有塞外江南之称,有整个西北最肥沃的土地,所以这儿即是即是兵家重地,也是整个西北的粮仓。 那时候的西北,除了中都,犹以西凉州为重。 在萧煜入主中原登基称帝之后,大批西凉州出身的武将从龙有功,虽然大部分武将跟随皇帝陛下在帝都定居,但仍有小部分武官选择叶落归根,经过两代人之后,造就了西凉州遍地将门的奇异景象,最为鼎盛时,号称西凉一州之地足有八百将门。当初徐北游在丹霞寨见过李氏三兄弟就是出自西凉州将门。 敦煌城作为西凉州的首府,自然又是重中之重,被世人称作是“一城之地,三百将门”,其中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就是统御一州的三司衙门也不敢说为所欲为。 将门勋贵势力的高涨,不仅仅影响了地方衙门的实权,更让道门在此地的势力受到了极大的削弱。 这让徐北游陷入沉思。他与师父公孙仲谋的想法不太一样,兴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在他看来,想要依靠前朝遗老或是“剑宗余孽”来对付朝廷和道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今世道,能对付道门的只有朝廷,反之,能对付朝廷的也只有道门。若想复仇,就必然要投效一方来打击另一方,借力才能打力。 他不认为师父不明白这一点,只是出于某种未曾言明的原因不愿或不能这么做。 从卯时到戌时,徐北游终于是囫囵吞枣似的读完了这本西凉州志,揉了揉眼睛,起身去隔壁喊知云一起吃饭。 现在他的时间真的很金贵,晚上还要挑灯夜读《书经直解》,本来公孙仲谋的意思是直接让他从《帝鉴图说》开始,但徐北游自认《书经直解》已经是他的极限,再高深就不是不求甚解,而是真的不解了。 还有《南华经》和《上清大洞真经》,在修行了龙虎丹道之后,徐北游对于道门的理念也多有感悟,想着抽出时间也把这两本读一读,争取能早日开始攻读那本许多道人读了一辈子的《道典》。 道门千万法门有超过半数是来自这本天下道法总纲,剑宗作为曾经的道门一部分,自然也有《道典》流传,至于能从中领悟多少,就要看徐北游自己的悟性了。 徐北游和知云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吃饭时,徐北游嘴里含糊,忽然说道:“我要做个有身份的人,文武双全的那种。” 知云好奇问道:“怎么才算是文武双全?” 徐北游露出个大大笑脸,道:“武嘛,能像师父这样就算可以,至于文,能够写出《传檄天下文》这般锦绣文章才行。” 徐北游放下手中筷子,缓缓背诵道:“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第三十三章 玉门关外千佛洞 虽然徐北游不曾提起,但是当他从古战场回来之后,他心底那颗可以称之为野心的种子就已经彻底发芽,他不再满足于丹霞寨,他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广阔世界,甚至他开始向往师父所描绘的世界。 这个生于西北也长于西北的年轻人不甘于西北,他没什么“富贵不过云烟”的情怀,也有没什么“人活着最重要是开心”的心态,他的想法很简单,做一名人上人,就像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一样,贵不可言的人上人。 甚至在他心底还有一个从未对人付诸于口的想法萌芽,他以后的妻子,不该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最起码也要是知云这样的小家碧玉,若是有可能,最好是骑飒露紫女子那般的大家闺秀。 他不希望以后自己的儿子像自己一样,人生中有二十年时间都用来面朝黄土背朝天。 所以他就像一个溺水者一样,拼命抓住任何能抓到的东西,修为、学识、见识,不断充实着自己,他希望自己下一次站在端木玉面前时,不是强装出的淡定,而是真的淡然镇定。 徐北游很明白一点,一个世家子自出生起就拥有的东西,一个寻常百姓可能用一辈子也抓不到手中,即便能抓到手中,也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更重要的一点,从一个世界到另外一个世界,不仅仅是努力就够了,还需要足够多的运气和机缘。 现在,机缘他已经有了,他要做的就是努力。 与知云一起吃过晚饭之后,徐北游独自一人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点起油灯开始苦读起千古一相写就的《书经直解》,这对于徐北游来说无异于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之战,读了大半个时辰,徐北游就已经有些晕晕乎乎,这让他很是想念先生,若是先生在身边,肯定能给自己讲解其中内容。 一直到子时时分,徐北游才上床休息,不过现在他已经很少睡觉,多半是用打坐修行来代替,争取早日汲取剩余剑气神意,突破三品境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高手。 二品境界,就是放到帝都,也足以担任二等内侍卫了。 武夫修为就像庙堂公卿,只有一品和二品的高官才算是进入整个帝国的核心,这其中有一条看不见却泾渭分明的界线。 另一边,公孙仲谋没有入城,而是沿着敦煌城继续向西行去。 在整个帝国版图的极西之处,是“春风不度玉门关”的玉门关,在两者之间,则是有一片连绵佛窟,共有八百余洞,佛陀、菩萨、罗汉、金刚、伽蓝、飞天等彩塑两千五百余座,故名千佛洞,是为天下佛窟之最。 公孙仲谋的目的地正是千佛洞。 千佛洞是当之无愧的佛门圣地,其名声仅次于佛门祖庭的横竖三世佛,不过与佛门祖庭不同,这里并不禁止外人入内,游人信徒可随意参观拜佛,故而白日里来往信徒极多。 公孙仲谋没有在白天现身,而是很有耐心地等到晚上,一轮明月高悬之后,他才正式走进千佛洞的范围。 其实千佛洞还是有一位由佛门委任的监事僧人,防止有宵小盗取塑像和经文。 此时正值月明星稀之际,监事僧人领着一名小和尚,也是自己唯一的徒弟,挨个巡视佛窟。 监事僧人已是中年,看面相倒是相貌堂堂,若是没有剃度出家,那定然是个不逊于公孙仲谋的儒雅老者。毕竟男人如酒,越是上了年份,就越是香醇。 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自己徒弟,腰间悬了一把戒刀。监事僧人其实是对外的说法,佛门内部都习惯称呼为守洞人,这个职位传承至今已有数百年之久,多是用来流放犯事僧人,中年僧人也不例外,他是被佛门主持亲自放逐到这个地方的。 在来这里之前,他已经被削去法号,用回原本的俗家姓名,张无病。 走到一座佛窟前,张无病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夜色下面目模糊的大佛,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对自己的徒弟轻声说道:“今晚就到这儿,去睡吧。” 本就已经快睁不开眼的小和尚点点头,迷迷糊糊地向住处走去。 张无病转过身来,背对着大佛,平静道:“请贵客现身一见。” 僧人的声音远远传出去,覆盖了整个千佛洞。 稍后,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传来,背着剑匣的老者缓缓出现在僧人的面前。 张无病将手中火把随手一丢,刚好落在身后大佛的两指之间,平淡道:“原来是公孙先生大驾光临。” 公孙仲谋仰头看了眼大佛,笑道:“难得龙王还记得某。” 张无病仍是古井不波,平淡说道:“我已经不是龙王。” 公孙仲谋收敛了脸上笑容,叹气惋惜道:“把武力位居前三甲的龙王逐出八部众,非是智者所为啊。是帝释天?还是阿修罗?” 张无病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们,他们还没这么大的权利,是方丈主持亲自下令废黜我的龙王称号。” 公孙仲谋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说道:“我已见过慕容玄阴。” 张无病似乎早有预料,冷淡道:“那又如何?你和慕容玄阴都被挂在镇魔殿的魔头榜单上,一个第二,一个第三,难道还想拉上我,去做那个第四?” 公孙仲谋继续说道:“我还见过韩瑄。” 张无病的神情骤然一凝,皱眉问道:“所以韩瑄向你推荐了我。” 公孙仲谋摇头道:“韩瑄只是提起过你,并没有向我举荐你,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张无病点点头道:“也是,韩瑄至今还是想着重返朝堂,自然不会跟你这个叛贼是一路人。” 公孙仲谋笑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张无病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问道:“你这个剑宗宗主,还想着重立剑宗?” 公孙仲谋的神情有些黯然,“多少次梦回当年,终究是放不下执念,师尊虽然已经不在,但是诛仙尚在,剑三十六尚在,我公孙仲谋尚在,只要一息尚存,此志不渝。” 张无病叹气道:“逆势而为便是逆天而行,尊师上官仙尘通天彻地之修为尚要身死道消,你又能如何?” 行走世间已经将近一甲子的公孙仲谋没有说话。 张无病犹豫了一下,沉声说道:“非是和尚已经放下心中嗔怒,而是大势所趋,纵使剑宗有你公孙仲谋又能如何?道门掌教还在,镇魔殿还在,八大峰主还在。朝廷那边,纵使萧皇已逝又如何?首辅蓝玉没死,大都督魏禁没死,镇北汗寒没死,魏王萧瑾没死,后建国主完颜北月没死,而且你别忘了萧皇亲自给自己修建的梅山陵墓,谁也不敢保证他是真的死了。” 公孙仲谋默然无语。 就在龙王打算转身离去时,公孙仲谋忽然说道:“我收了个徒弟。” 龙王张无病顿了一下,道:“我也有徒弟。” 公孙仲谋向后退去,声音远远传来,“佛家有普度众生的菩萨慈悲,也有镇压外道的金刚怒目,龙王是当代怒目之人,若是有机会,我会让我的衣钵传人再来拜会龙王。” 声音渐渐消散,公孙仲谋的身形也随之彻底消失不见。 第三十四章 猛龙过江西凉州 敦煌城虽然是建于黄沙之上,但是城内因为有大小将门的缘故,丝毫不逊于中原腹地的各大府城,其中诸如兴建园林、引水入府等大手笔屡屡可见。而且还有一点与中原迥然不同,这里多将门子弟,家家户户蓄养私军,多则上千,少则数十。 西凉将门将这些私军称之为家丁,平日里从不吝啬金银,其战力之高更甚于边军正兵营,西凉将门就是依靠这些家丁,才能将地方衙门和地方道门不放在眼中,将整个西凉视作自己的后院私宅。 徐北游居住的客栈在敦煌城的西城,这里多是江湖人士和来往商贩的落脚处,与之相对的东城,则是大部分将门府邸的所在,两城之间界线分明,其中差别天上地下,仿佛是两个世界。 不过今天东城的气氛却是格外阴沉,缘于有两条过江强龙将要在此会晤。 经过龙门客栈一事后,端木玉深感局势已经脱离自己的掌握,有了剑宗余孽的搅局,道门镇魔殿接下来势必会大肆入局,反观暗卫府,他们的缉捕重心从来就不是什么剑宗余孽,而是曾经雄踞江南与萧煜隔江对峙的白莲教余孽,所以暗卫府不会继续在这件事上投入力量。及时收手才是暗卫的行事准则。 没了后续力量,端木玉明白自己很难再有机会在西北大展拳脚,虽然公孙仲谋这条大鱼看着诱人,但却不是他能宵想的,所以他选择返回帝都,不再亲身涉局。 至于接下来的西北残局,自然是全部丢给“陆世叔”去处置,谁让陆沉才是西北暗卫府的都督佥事?我端木玉虽然有一个做暗卫府掌印都督的父亲,但自己还是一介白身,没有半点官职,西北暗卫如何,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 端木玉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西北,陆沉不得不亲自赶赴西凉州。 另外一条过江猛龙,毫无疑问,正是道门镇魔殿。 龙门客栈之事有三名生存者,分别是端木玉、红衣小丫头、孟婆。 孟婆在逃走之后,发现查察判官久未归来,便知道这位同僚八成已经身死,按照规矩,她向殿主汇报此事,不过她并不知道其后有公孙仲谋出手,故而理所当然地将罪名按在了暗卫府的头上。 此番镇魔殿派出了一位大执事和一位执事,执事是高阀叶家出身的叶罪,大执事则是位列前十的转轮王。 转轮王,殿居幽冥沃石外,正东直对世界五浊之处。在十殿阎罗中位列末尾,但在镇魔殿的排名中高居第十,仅次于秦广王和阎罗王。 哪怕是北方鬼帝全盛时,排名也仍在转轮王之下。 对于这两条过江猛龙,西凉将门这些地头蛇的态度以防备为主,但并不敌对,反而充当了一回中间人的身份,他们将已经荒废的西凉都督府旧址定为双方和谈所在。 对,和谈。 曾经隐藏在黑暗阴影中的镇魔殿和暗卫府,随着各自主人的崛起后,也抛弃了过去的许多传统,开始出现在太阳底下。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毕竟曾经一起辅佐萧皇逐鹿天下,面上那层纸还是不能彻底撕破。 转轮王和叶罪早陆沉一步来到西凉都督府,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府邸后花园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上。 从面容上来看,转轮王的年纪不大,似乎与叶罪相差不多,只是脸色极为苍白,仿佛带着一抹病态。但在修行者的世界中,以貌取人是最愚蠢的做法,三岁的孩童可能是返老还童的高人,垂垂老朽也可能是修炼出了岔子的可怜虫,容颜不老者更是比比皆是。 这位转轮王的真实年龄已经不为人知,但绝不会是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 转轮王住下脚步,负手望着已经干涸的湖泊,感叹道:“旧地重游,物是人非。” 叶罪轻声问道:“转轮王曾经来过这儿?” 转轮王转过头,叹了口气,“甲子前,我跟随掌教真人来到西北,那时候萧皇还不是萧皇,掌教真人也不是掌教真人,我呢,只是二百名道宗弟子中的无名小卒,有些人死了,永远留在了这里,有些人没死,得以重返道门。六十年后,萧皇仙逝,掌教真人居于都天峰上,我也成了所谓的转轮王。” “有些人觉得我们道门和朝廷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可哪里是那么容易撕破脸面的。像查察判官这些人,整天喊打喊杀,但对于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在几十年前却是与另一帮老家伙一起趴过雪窝子,一起杀过草原骑兵,一起南下中原,甚至同生共死。现在这帮老家伙成了朝廷的公卿勋贵,子孙满堂,我们呢,也在道门做了师父师祖,现在再让我们去打打杀杀,打杀对象还是当初的老伙计,实在没有意思。” 叶罪有些讶然,欲言又止。 转轮王笑了,缓缓道:“所以我才要与陆沉谈一谈,能讲和,给道门一个交代,是最好。等到我们这些人老死了,朝廷那帮老家伙也同样死绝了,你们打翻天去也没人去管。” 叶罪说道:“我与查察判官不是一路人。” 转轮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转轮王回到准备议事的正堂,这里已经被仆役清理一新。 孟婆正候在这里,见到转轮王后,犹豫片刻才小心问道:“转轮王,上面是不是想要让叶罪顶替查察判官的位置?” 转轮王坐到主位上,神态闲适,轻笑道:“叶罪是掌教真人的孙辈,家业大了,难免就有些鸡零狗碎,他放弃叶家公子的身份,跑到道门来做一个镇魔殿执事,必然有所图谋,其中隐情我不想去深究,只是掌教真人自甲子之前就不再理会叶家之事,他这份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孟婆虽然已经是老妪,但以实际年龄而论,她比转轮王还要小上二十多岁,在她初入镇魔殿时,转轮王就已经位列七十二执事之一,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在转轮王面前小心翼翼。 听到这个有些含糊的答复后,孟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问道:“暗卫府那边提起过的剑宗余孽?” 转轮王眯起眼,感叹道:“剑宗余孽啊,当年我在草原曾有幸见过剑宗首徒公孙仲谋,那时的他,挥剑泼洒剑雨如泼墨,大袖飘摇,一步一剑一杀人,真是一个恣意风流,不知甲子之后,是否还有当年的大风流?” 孟婆笑道:“这么多年过去,公孙仲谋恐怕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 仍旧保留了年轻人相貌的转轮王啧啧道:“剑道不养生,衰朽惜残年,当年的俊逸公子,也会变成垂垂老朽,真是让人扼腕。” 风流终究要被雨打风吹去,唯有帝都和都天峰屹立不倒。 第三十五章 青锋颤鸣不大平 转轮王的温和态度无形中让镇魔殿和暗卫府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这让许多西凉将门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让正在向敦煌城赶来的陆沉松了一口气。 镇魔殿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甚至可以将镇魔殿看作是道门内部斗争的一个缩影,转轮王是掌教真人的亲信,他的态度便是掌教真人的态度。 既然掌教真人顾念旧情,不愿撕破面皮,那么这场镇魔殿和暗卫的战争多半就打不起来。 西凉州涌起的暗流有渐渐平复下去的迹象,不过这一切都仅仅局限于东城,西城中的徐北游对此仍旧是一无所知。 这几日,徐北游除了必要的吃饭,剩下时间都独自一人留在房间中,翻阅那本《书经直解》。师父曾经说过,儒家也有浩然之气,读书未必不能读出一个地仙境界,当年那位张首辅便是首屈一指的儒门大高手。 师父还提起过,儒释道三教并称,如今道门执天下修士之牛耳,门内高人如云,为当世之最。佛门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说不准就在祖庭藏着几位面壁参禅的佛陀神僧。当下儒门倾颓,不过每逢百年必出一位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的魁首人物,现在距离张江陵这位上代魁首已过百年,也该有人站出来挑起儒门的担子了。 能否修炼儒门的浩然之气,徐北游并不在意,他更多还是通过书本游历来认识这个世界,只有真切认识了这个世界,才能更好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对此,徐北游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终于在抵达敦煌的第四天,徐北游很粗略地读完了第一遍《书经直解》,虽然其中内容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但也勉强算是囫囵吞枣。 多日的读书让徐北游脑子里昏昏沉沉,再也看不下任何东西,所以在次日,他带着知云离开客栈,开始游览敦煌城。 徐北游很是大方地买了一堆吃食,与知云边吃边走。城内不时可见披坚执锐的甲士,军容肃整,天下太平不过几十年,远未到马放南山的地步,所以各路边军战力基本上保持完整,将门子弟们也不是只知吃喝玩乐的膏粱子弟,多半是上马可提刀谈笑间杀人,上床也可提枪降服美娇娘。 徐北游不得不承认,这些世家子弟们从小就受家学渊源的影响,又不缺良师教导,眼界高远,格局开阔,其中的草包终究是少数,绝大部分人都能称得上精英二字,而整个帝国的上层建筑也正是由这些精英们撑起的。 底层百姓平民在起步点就落后了不止千里之遥,当百姓的孩子们还在为了生计而放牧牛羊时,世家的孩子已经随着大儒们朗朗读书,当百姓孩子帮父母割草拣柴时,世家子的孩子则是调素琴、阅金经,当百姓的孩子刚刚明白人情世故时,世家的孩子已经知道踩低捧高,甚至已经从父辈那里学会了口蜜腹剑和笑里藏刀。 百姓的孩子身后拉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车,世家的孩子坐在骏马拉着的金玉马车上。 这其中的差距不亚于天壤之别,底层想要进入上层世界,真的难比登天。 所以底层的人常常要付出数倍的努力和艰辛,还要有足够多的运气,才有可能踏足头顶上那个陌生的世界。而这个过程,对于世家子弟们来说,却只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完全不值一提。 不平。 物有不平则鸣,人亦如此。 徐北游不甘于此,不平于这个世道,所以他的心底有大不平。 既有大不平,不鸣则已,鸣则天下皆闻! 既然到了敦煌城,就不能不去看一看天下闻名的千佛洞,两人在敦煌城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小半天后,决定出城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千佛洞。 敦煌和千佛洞之间相隔五十里的路程,待到两人可以看到千佛洞的轮廓后,已经快要日落西山,知云直接坐在一块砂石上,皱着小脸,双手揉着自己的小腿,再也不肯向前一步。 徐北游倒是还好,眼看路程已经不多,略微思量后,决定干脆背着知云过去。知云这会儿双脚双腿都已经麻木,感觉这腿脚好像不是自己的,听到徐北游的提议后,身体的疲乏摧枯拉朽地战胜了女子的矜持,她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就顺从地趴到徐北游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上,脸色微微发红,煞是可爱。 就这样,男子背着女子,女子背着包袱,两人继续朝千佛洞进发。 疲乏渐渐远去,矜持又重新占领了高地。 知云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骑虎难下了。 第一次跟男性如此近距离接触,让知云心跳得厉害,环住徐北游脖子的双手紧紧绞着,近在咫尺的男子气息让知云有些发傻,隐隐有点后悔不该让他背自己。 今天知云还是那身宽大袍子的打扮,这样既可以遮挡风沙,又能遮挡面容,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只是再宽大的袍子也只能起到遮挡的作用,当两人之间毫无缝隙时,徐北游可以清晰感受到背上女子的两团柔软,即便隔着衣服,这种亲密接触也让未经人事的徐北游有些不知所措,整个后背变得僵硬起来,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他只能埋头赶路。 小道姑似乎也发现了徐北游的尴尬,于是越发娇羞了,脸红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日落,染红了西边的天际,云霞若火。 少女绯红的面庞与血红的夕阳相映,分辨不出是夕阳衬托了少女,还是少女点亮了夕阳,在这一刻,这幅画面美得惊心动魄。 可惜徐北游没能看到这一幕。 知云静静趴伏在徐北游的背上,过了一会儿后,她渐渐适应了这种陌生又新奇的状态。 知云双手还是紧紧环住徐北游的脖子,轻轻地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任由徐北游的双手托住自己的双腿,她闭上眼睛,轻轻呼吸着。 气息吹拂在徐北游的耳朵上,他觉得有些痒,继而这种痒蔓延到了他的心里,让他开始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绮念又开始冒头,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徐北游的脑子在这一刻变成了浆糊,平日里学的四书五经没有用,师父教的剑三十六也没有用,这一刻,他只能靠自己。 徐北游鼓起勇气,去感受自己双手和后背的那一片柔软。 这种感觉很熟悉,他想起了第一次用天岚剑刺入暗卫的身体。 同样很柔软,很刺激。 接着他有些明白师父为何会说美人一剑最诛心。 这天底下还有一把剑,杀人不见血,杀人于无形,此剑名为女子,专杀世上愚顽男子。 第三十六章 佛窟藏剑名却邪 男人和女人的战争从未停歇,结果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亦或者是两败俱伤。 不过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男人占据了先天的优势,大多时候处于进攻一方,而女人则多半是处于防守一方。 正所谓久守必失,所以徐北游和知云的这场战争,最终以知云跳下徐北游的后背认输而告终。 当两人来到千佛洞时,已经是天色渐暗,白日的游人们大多都已经离去,只剩下一尊尊佛像置身于黑暗中,没了白日的仙佛之气,竟是有些阴森可怖。 两人摸黑来到位于正中位置的殿堂窟前,知云望着黑洞洞的楼舍,后背生起凉意,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要不咱们就不上去了吧?” 徐北游从背囊里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之后,借着微弱的火光和月光望向这尊依靠山壁修建的楼阁,道:“来都来了,不看一看多可惜。” 知云抓住徐北游的一只袖子,声音更小了,“可是那么黑,瞧着就吓人。” 徐北游有些无奈道:“死人你都不怕,竟然还怕黑?” 知云小声嘟囔着,“这能一样吗?死人已经死了,就是一副臭皮囊而已,可谁知道这么黑的地方里有什么,说不定藏着吃人心肝的魔头,或者吸人魂魄的老妖。” 徐北游明白了,小道姑怕的不是黑,而是黑暗中的未知,就像世人敬畏神鬼一样,再加上龙门客栈中两位镇魔殿大执事给她留下的恐怖印象,越发让这个涉世未深的小道姑胆小如鼠。 徐北游只能故作豪迈道:“怕什么,有我在,什么邪魔也不能近身。” 知云看了看徐北游,又望着仿佛要择人欲噬的漆黑佛窟,将两者进行比较,踌躇不决。 就在此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殿堂窟左边的大佛像后面转了出来。 徐北游望去,是两个和尚,大和尚举着火把,火光下的面容温文尔雅,小和尚被大和尚牵着手,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徐北游和知云。 和尚上下打量了下两人,目光在天岚上略作停留,问道:“你是公孙仲谋的徒弟?” 徐北游微微一愣,然后猛地握住天岚剑柄,将知云挡在自己身后。 中年僧人摆了摆手,说道:“不必紧张,我叫张无病,公孙仲谋曾经来见过我。” 徐北游随之想起师父在进入敦煌城前的确要去见一位故友,于是警惕之心稍减,沉声问道:“张……大师又是如何看破我的身份的?” 张无病淡淡一笑,“年轻人,你的剑太显眼了,以后最好做点掩饰,就像这名姑娘一样,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徐北游有些惭愧。十年前,师父给他留下这柄天岚时,就曾告诫过他不可将手中青锋轻易显露于外人面前,所以他一直用布帛将天岚包裹,不过在重新遇到师父之后,他就把这条当年告诫丢到了脑后。 徐北游诚心拜谢道:“多谢大师提点。” 张无病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大师,叫我张无病即可。” 徐北游从善如流,点头道:“好,张无病。” 张无病脸色有些苍白,盯着徐北游缓缓道:“公孙仲谋在临走前曾说会让他的传人再来拜访我,但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徐北游略微尴尬,这几天他根本没见过师父,自然也不会是奉了师命前来拜访张无病,这只能归咎为巧合二字。 张无病摇了摇头,半是自语道:“也罢,既然来了,那便是天意如此,随我来吧。” 张无病示意身边的小和尚去睡觉,转身走在前面。 徐北游略一犹豫,让知云留在原地,自己独自一人跟着张无病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重重佛窟之间。 徐北游开口问道:“前辈……张无病,你知道我师父的事情?” 张无病没有回头,平淡回答道:“知道一些,公孙仲谋即是公孙家家主,又是剑宗宗主,名头很大,不过公孙家和剑宗都已经消失,其实只是一个空名头而已,这些年来公孙仲谋四下联络各类失意之人,妄想联合起来反抗道门和朝廷,我也是他眼中的失意人之一。” 徐北游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师父在做的事情,徐北游一直以来只是有个大概猜测,大概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至于师父埋下了多少暗子,又有多少后手,徐北游则是一概不知。 张无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按了下腰间的戒刀。 道门有镇魔殿,朝廷有暗卫府,佛门作为曾经与道门并列的三教之一,则设有八部众。 八部众行护法之责,象征着菩萨慈悲之外的金刚怒目, 八部众者,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 龙众地位极高,仅次于八部之首的天众。即便是以武力而论,也只是弱于有帝释天和大梵天坐镇的天众,以及因为暴戾嗜血而闻名的阿修罗。 张无病,曾经的龙众之主,五龙之王,是为龙王。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后,张无病在一个漆黑矮小的佛窟前停下脚步,缓缓开口道:“剑宗十二剑,除去你们师徒手中已有的天岚和玄冥两剑,还有另外十剑散落世间,现在公孙仲谋想要重新集齐十二剑,巧的是我这里刚好有一剑。” 徐北游面上还算是保持平静,但心底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他很明白每一剑代表着什么,只是天岚一剑就能让他从五品直接晋升三品,甚至还有继续攀升的余地,若是再有一剑,那又该是怎样的雄浑气象? 十二剑中蕴含有剑宗祖师三分之一的剑气神意,当年剑宗祖师曾经一剑压服二十四位大真人,即便是三分之一,那也相当于八位大真人,无愧无敌地仙之称。 这桩剑宗秘事,即便张无病是曾经的龙王也不能知晓,他只是隐隐猜测出公孙仲谋重新集齐这十二剑与眼前的眼前年轻人有些关系。 张无病转过身来面向徐北游,然后伸出右手,有一道流光从佛窟中飞出,落入他的掌中。 流光散去,显露出其本来面目。 这是一把剑身狭长之剑,不知用何种材质制成,通体泛出淡淡暗红光泽,剑气凛然。 张无病并不会剑宗特有的御剑法门,所以长剑就像一匹未经驯化的野马,不断颤鸣跳跃,想要逃出张无病的五指。 无数剑气疯狂萦绕在张无病的右手上,甚至在他的脸庞上也渲染了一层暗红光芒,但却不能在留下半点痕迹。 若是公孙仲谋见到此幕,恐怕要赞叹一声好一个不败金身。 张无病举起手中之剑,轻轻屈指一弹,剑气顿时消散无踪,长剑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道:“此剑名为却邪,是从我早年时从一名吃人魔头手中得来。” 第三十七章 病虎龙王张无病 徐北游没有急着开口,他深知两人只是萍水相逢,万没有白吃午餐的道理,免不了要有一番讨价还价。正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讨价还价也是一场战斗,谁先开口便失了先手。 张无病轻声道:“你也看到了,这把剑非剑宗传人不能驾驭,我留在手上也没有多大用处,所以我想用它来换取一点东西。” 徐北游谨慎问道:“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师父给不了的,我多半也给不了。” 张无病笑了笑,“不一样,公孙仲谋要的太多,给的太少。而且不是他给不了,只是他不想给,毕竟他要谋图全局,不可能在我一人身上耗费太多精力。” 徐北游好奇问道:“师父许诺给你什么?” 张无病不紧不慢说道;“画饼充饥。” 徐北游先是愕然,然后又是哑然失笑。 原来师父是想要空手套白狼,难怪会无功而返。 张无病忽然说道:“在此之前,你想不想听一听公孙仲谋的事情?” 徐北游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好。” “我猜你肯定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师母。”张无病的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让徐北游半天没回过神来。 师父有妻子?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并不奇怪,毕竟公孙仲谋出身世家,年轻时肯定也是端木玉这样的贵公子,即便现在老了,也能依稀看出当年的风采,成家立业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反倒是没有妻子才是咄咄怪事。 可是师父从来没提起过,以至于徐北游以为那个师母已经早早故去,师父与先生一般,都是丧妻的鳏夫。 张无病似乎看透了徐北游心中所想,接着说道:“你那个师母没有死,而且活得很好,十年前我曾见过她一面,虽然和你师父差不多年纪,但仍旧风韵犹存,面貌似是三十多岁的妇人。” 徐北游有些不好的预感。 张无病感慨道:“你师母出身卫国张氏,与你师父师出同门,门当户对,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可惜世事难料,最后两人竟是成了一对怨偶,先是相敬如宾,然后是相敬如冰,最后是老死不相往来。” 徐北游不置可否,显然有些怀疑张无病如何会知道这些私密之事。 张无病耐心解释道:“他们两个的恩怨情仇,老一辈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也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才会觉得大惊小怪。其实公孙仲谋之事也不算什么,还有比之更甚者,当年的太祖皇帝,何等英雄人物,一扫域中,匡扶天下,却是惧内之人,堂堂帝皇之尊,终生无妃嫔,只娶皇后一人,唯有皇后所出子嗣一人,也就是如今的大齐皇帝。” 徐北游咋舌道:“太祖皇帝竟然是惧内之人。” 张无病微微一笑,“我虽然未能有缘得见那位太后娘娘,但听家师提起过,跋扈而独断,太祖萧皇病重期间,甚至代替萧皇主持朝政,就连那位号称算无遗策的魏王殿下也曾在这位皇嫂的手中吃过大亏。” 徐北游嗯了一声,把张无病的话语当成传说故事来听,小人物喜欢听大人物的奇闻轶事,但只喜欢听他们想听到的,至于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没人会去关心,所有人都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演绎这段故事,最后得出一段与事实大相径庭,甚至是南辕北辙的传说。 张无病又是屈指弹在剑上,却邪发出一声铿锵铮鸣,“之所以对你讲这段陈年旧事,是因为我要的东西和这些人有关。你师母和已经故去的太后娘娘曾经有过一点小恩怨,两人在几十年前打过一个赌,赌注是一座别院,结果是你师母赢了。” 徐北游不是愚笨之人,小心问道:“别院中有你想要的东西?” 张无病笑道:“聪明。” 徐北游又问道:“那师父他?” 张无病摇头道:“如果换成你师父去,就是好事变坏事,真的要被拒之门外了。” 徐北游思量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具体是什么东西?” 张无病平静道:“现在还不能说,此事始末,公孙仲谋都很清楚,你日后可以去问他。” 既然师父知道此事,徐北游就放下心来,不过他也隐隐感觉到,这位名叫张无病的和尚,并非是表面上那般与世无争。 张无病将手中却邪丢给徐北游,“既然是买卖,为表诚意,我先把报酬付了。” 徐北游接住却邪,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就不怕我收钱不做事?”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更胜书生的和尚大笑道:“借钱给别人,前提是要有收债的本事,否则就变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如果换成公孙仲谋来说这话,和尚肯定要思量一二,至于你,还差得远。” 徐北游有几分讪讪,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张无病的语气仍旧是轻描淡写,但话语的内容却是很含蓄的威胁,“公孙仲谋护不了你一辈子。” 徐北游双手倒提着却邪,拱手道:“受教了。” 张无病转过身去,面朝阴暗佛窟,挥了挥手。 徐北游就此转身离开。 当徐北游沿着原路返回到殿堂窟时,发现除了等候在这儿的知云,还多了一个人,正在仔细打量那尊已经于风沙中伫立数百年的巨大佛像。 公孙仲谋。 徐北游捧着手中的却邪,轻声道:“师父。” 公孙仲谋收回视线,看了眼徐北游手中的却邪,低声道:“张无病。” 徐北游点头道:“张无病把却邪给我,让我去找师母取一件东西。” 公孙仲谋一反常态地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对妻子的不满,还是对张无病提起那些陈年旧事的不满,亦或是对徐北游自作主张的不满。 徐北游有些忐忑。 不过公孙仲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向徒弟解释道:“佛门养有僧兵,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张无病即是八部众的龙众之主,也是僧兵的首领,故号龙王。不过以前他不叫龙王,而是叫病虎。早在二十几年前,他是朝廷的禁卫统领,甚至一度被视作大都督魏禁的接班人,不过成也庙堂,败也庙堂,他是韩瑄的人,站错了位置,随着韩瑄一起被蓝玉打落尘埃,自此心灰意冷,剃发出家,从朝廷的病虎变成了佛门的龙王。” 徐北游当然知道蓝玉是谁。 从太祖皇帝起事之初,蓝玉就已经开始辅佐太祖皇帝,到大齐立国之后,蓝玉受封赵公,位列凌烟阁功臣第一人,成为大齐第一任内阁首辅,加上柱国。其后为太子之师,又加太子太师衔,太子登基之后,蓝玉更是位极人臣,成为继张江陵之后第二个在世时便加封太师头衔的文臣。 当位列凌烟阁功臣第二的西河郡王徐林故去之后,整个朝堂上下,不论武臣武将,哪怕是徐林的继任者魏禁,都不能与蓝玉相提并论。 如今的蓝玉,只差死后的文正谥号,便是功德圆满。 公孙仲谋状若不经意地说道:“韩瑄,字文壁,曾经的内阁次辅,失势之后离开东都,前往西北,最后留在了一个叫做小方寨的地方。” 东都,这是帝都以前的名字,只有老辈人才会保留这个说法。 徐北游沉默许久,轻声开口道:“所以先生就是韩瑄,内阁次辅。正如师父就是公孙仲谋,剑宗宗主。” 公孙仲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正是如此。” 徐北游无奈道:“先生和师父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公孙仲谋玩笑道:“你不妨猜猜看。” 第三十八章 西凉州西凉将门 徐北游下意识地握住手中却邪,思索良久,“先生说过,世间诸事,不过一个利字当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师父身在俗世,自然逃不出这个窠臼。‘利’字非是金银,而是所欲所求,想明白了师父想要什么,就能大概猜出师父会做什么。” 公孙仲谋略微惊奇地审视着自己徒弟,“说下去。” 徐北游松开手中却邪,加重语气道:“师父所求,无非家族和宗门,灭去公孙家的是朝廷,倾覆剑宗的是道门。偏偏这两家是当世最大的两座山岳,哪怕是师父这样的剑仙人物,凭借一己之力也难以逾越,更谈不上倾覆它们,所以师父要联络更多志同道合之人,至于具体有哪些人,这也就是师父最大的秘密。” 公孙仲谋感叹道:“虽未全中,但不远矣。北游,你真的很不错。” 徐北游愣了一下,“是师父和先生教导的好。” 公孙仲谋摇头道:“朽木不可雕,粪土难成墙,如果你本身不成材,任凭我们如何教导也是无用。” 徐北游有些赫然。 接着在两人之间有了短暂的沉默。 徐北游忽然叹了口气,感叹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骑着飒露紫的女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时的徐北游不为甚解,月余之后,徐北游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深刻含义。 公孙仲谋淡然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端木玉能有今天的权势,是因为他老子端木睿晟在几十年前跟着萧煜南征北战。北游,你爹没给你攒下这么一副家业,你只能靠自己。” 徐北游重重地嗯了一声,仰头望向头顶星空。 今夜无风也无雨。 好一片星汉灿烂。 —— 夜色深沉,曾经的西凉都督府却是灯火通明。 西北暗卫府的主事人陆沉终于赶到西凉州,于今夜与道门镇魔殿大执事中位列第十的转轮王见面。 此次西北暗卫府损失之惨重,堪称二十年来之最,先是中都暗卫司近乎全军覆没,不但自监察使以下大小官员十余人身死,还搭上了五名从帝都抽调而来的内侍卫,接着又是孤燕一行人被杀,让陆沉在月余之内,接连损失两大心腹。 不过这些最多让陆沉肉疼,真正心疼的是那两位从镇魔殿叛逃过来的大执事也死在了这场风波之中,端木玉见势不妙早早抽身离开西北这滩浑水,却将陆沉置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陆沉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西凉州处理残局。 万幸此番道门来人是镇魔殿的温和派中坚人物转轮王,还有得谈。 今天这座西凉都督府的正厅,不是谁都有资格进来的,哪怕是西凉州布政使也不行。 此时正厅中只有寥寥数人,转轮王,叶罪,陆沉,再加上一位作为“中人”的西凉将门家主李金戈。 李金戈之所会成为中间人,倒不是说他能够左右镇魔殿和暗卫的决定,虽然他是西凉州地界首屈一指的大佬级人物,但官场上从来都是人走茶凉,他从位子上退下来之后,影响力已经大不如从前,现在仅仅局限于西凉一州之地,对于镇魔殿和暗卫府根来说本是无关轻重。 究其根本原因是他能与两边都说得上话,这位西凉李家的老家主曾经在暗卫中任职过一段时间,算是半个暗卫府宿老,而镇魔殿那边,他与这位转轮王更是曾经的老相识。 甲子之前,那时候的萧煜还是一个小人物,被父亲逐出家门,依托于妻子,手底下只有几千人的军队,在几大势力之间苦苦求生存。恰逢萧煜的岳父草原汗王林远去世,他被卷入妻族的内斗之中,也就是在那场内斗中,萧煜借助妻子的名义整合了一部分岳父旧部,迈出了自己争霸天下的第一步。 随着萧煜的一步步壮大,他进入到道门的视线之中。 道门站在了萧煜这边,剑宗则是与之相对地站在老王妃那边。 最后的结果是萧煜和道门击败了老王妃和剑宗,萧煜继承岳父的王位,成为草原的主人。 当时剑宗在草原上的主事人公孙仲谋黯然离开草原,此后二十年不再踏足草原半步。 李金戈和转轮王就是在那时候相识。 那时候李金戈只是一名伍长,而转轮王也只是一名普通的道门内门弟子。 如今已经八十高龄的李金戈身材高大,枯槁的脸庞上仍旧残留着昔日的威严,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仅就身体状况而言,绝对当得起老当益壮四字。 他见到转轮王后发出一连串中气十足的笑声,似乎要将这栋老旧的西凉都督府掀翻,苍老脸庞上的每一条皱纹缝隙都散发出异样的光彩,“几十年没见,你还是跟当年一样。” 转轮王从座椅上起身,像草原人一样张开双手,同样笑道:“你可是大变样了,当年那个可以钻马腹的年轻人,如今却是变成拄着拐杖的老人。” 两人用当年的礼节拥抱了一下后,李金戈摇头叹息道:“岁月不饶人呐。” 这时坐在转轮王对面的陆沉也已经起身,拱手行礼道:“李公。” 李金戈望向陆沉,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陆大人可是稀客,这次来西凉州,定要让老朽以尽地主之宜才是。” 陆谦笑意晏晏,丝毫瞧不出前不久的阴沉神色,道:“一定,一定。” 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李金戈自然不会忘了叶罪这个年轻人,叶家传承千年,出过一位剑宗宗主,也出过两位佛门首座,如今的道门掌教真人更是现任叶家家主的伯父,而且叶家与当今皇室萧家交好多年,堪称是当世第一等的高阀世家,远胜端木家等新贵。 所以哪怕叶罪只是家族斗争中失势的众多叶家公子之一,也值得让李金戈露出个笑脸,话语恰到好处,没有以叶公子称呼,而是称其为叶执事,让叶罪明知是场面话,也难免对老人心生好感。 这就是老人经过几十年的磨练后对人心的把握能力了,绝不是读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寒暄之后,李金戈作为中间人终于收敛了笑容,沉声开口道:“当年掌教真人和太祖皇帝在草原的碧罗湖辩法大会上相识,从此便是一辈子的朋友,再加上后来的蓝相爷,三人一起创立了西北基业,这才有日后的天下归心和问鼎域中,所以说道门也好,朝廷也罢,其实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又何苦为难自己人?” 老人稍做停顿,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驻留,继续说道:“就在前不久,中都崇龙观被人灭去满门,有人说是暗卫府所为,在老夫看来,完全就是无稽之谈,这是污蔑,这是有人觉得太祖皇帝归天了,他们就能为所欲为了,想要挑拨朝廷和道门的关系。” 转轮王双手雪白十指交叉在胸口,轻声道:“剑宗余孽。” 陆沉平静说道:“也有可能是白莲教余孽,他们最擅长混淆视听,栽赃嫁祸。” 李金戈继续掌握着谈话的方向,声音如同兵器相交,铿锵震耳,“朝廷和道门是朋友,是自己人,不管是白莲教余孽,还是剑宗余孽,都是我们的敌人。几十年前,他们被我们踩在脚底,几十年后,他们同样不得翻身。” 第三十九章 二圣并立临天下 在当今天下,有一个隐晦却又流传极广的说法,二圣共掌天下。 所谓二圣,是指皇帝陛下和掌教真人,一个掌握着世俗之内的无上权力,一个拥有世俗之外的最高地位,两人加在一起,那便掌握了整个世界。 但自古以来又有另外一个说法,天无双日,国无二主。 朝廷和道门之间因为权力而产生的矛盾注定很难调解。萧煜尚且在世时,他与道宗掌教真人是至交好友,朝廷的开国功臣和道门的老辈人也多是曾经一起打天下的老朋友,就像转轮王和李金戈这般,有这份香火情,尚能保持融洽。 只是随着萧煜离世和老辈人逐渐凋零,后来上位的继承者们没了这份香火情分,也就不愿再保持这种融洽关系。尤其是现在的萧帝,他是萧皇的儿子,虽然他会顾及父亲老臣们的想法,但这份顾及容忍终究会有个限度。 当转轮王和李金戈这些老辈人彻底死绝时,也就是朝廷和道门撕掉最后一点温存面皮时。 不过万幸,有很大一部分老辈人还活着,而且还掌握着很大的权力,萧帝不是萧皇,他的威望不足以压服如此众多的老臣。更重要的是,萧皇虽然不在了,但是掌教真人和蓝玉还在,他们像两根定海神针分别镇压着道门和朝廷。 当然,老辈人中也会有主战的,年轻人中也有主和的,不能绝对的一概而论,但总得来说,老臣多为主和,新人多为主战,是大势所趋。 今日的西凉都督府中,严格来说有三位主和派,叶罪、李金戈和转轮王,只有陆沉一位主战派,而这位主战派又因为形势比人强的缘故,不得不暂时转变为主和派,所以李金戈在说出这番话后,所有人都点头称是。 谈判进行地很顺利,在李金戈定好整体基调之后,顺理成章地将罪魁祸首定为了剑宗余孽,如此便算是对先前诸事的一个总结,这也是暗卫府希望的结果,但是想要让镇魔殿承认这个结果,还需要暗卫府拿出更多的诚意,也就是转轮王所说的“给道门一个交代”,这才是这场谈判的核心所在。 先前的相互试探,谈笑风生,其实都是为了最后的一锤定音。 转轮王靠在椅背上,似乎年轻的只是外表,他的内在其实已经像李金戈那般腐朽,甚至有些难掩疲态,缓缓说道:“查察判官死了。” 陆沉收敛了脸上故作亲近的和颜悦色,展露出身为封疆大吏的上位者气势,平静道:“死在剑宗余孽的手中。”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龙门客栈中那番勾心斗角。 转轮王笑道:“查察判官死在剑宗余孽的手中并不奇怪,毕竟能从多次追剿中活下来的剑宗余孽,无一不是人仙境界以上的高手,而他只是区区一个鬼仙境界。但是孟婆却特意跟我提起过一个叫徐北游的年轻人,据说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师父,虽然没有能现身,但是孟婆凭借气机感应竟然摸不透的他的深浅。” 陆沉点头道:“崇龙观事变当夜,也有一名老人和一名年轻人现身。” 转轮王左手食指轻轻敲击在扶手上,右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是他们带走了知云,而且算算时候,老辈的剑宗余孽也该着手培养传人了。” 陆沉听闻此语,终于是稍稍安心,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温和笑意,冲散了阴霾。毕竟暗卫府在这场角力中是输家,战场上打不赢的,谈判桌上更拿不回来,能够将残局安稳收官就已经是达到预期,而且转轮王特意提起知云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所以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陆沉声音略微低沉,即显出自身诚意,又夹杂几分沉痛,而且掌握火候恰到其分,不会让这份沉痛变为幸灾乐祸,“崇龙观位于中都城内,却被剑宗余孽灭去满门,西北暗卫府有守卫之责,难辞其咎,故特备薄礼,不敢求道门宽宏,只求告慰亡者在天之灵。” 转轮王稍稍改变了坐姿,终于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感觉。 他没提出反对,也就意味着默认。 陆沉忍不住一叹,和谈成功同时意味着西北暗卫府全面失败,只剩下最后一层仅有的遮羞布,这更意味着自己的仕途差不多走到了尽头,不但重返帝都遥遥无期,就连都督佥事的位子也已经摇摇欲坠。 陆沉从一旁拿起随身带来的紫檀木匣,即便隔着木匣也能感觉到其中的浓郁剑气,寒意沁人,轻声道:“此剑是从一名剑宗高手手上得来,剑长三尺四寸,柄长三寸,其形素雅,剑身呈淡白之色,剑锷、剑首为玄色,锋锐无比,可为当世剑器中绝品。” 转轮王直起身子,脸上有几分凝重之色,轻声道:“是莫名剑。” 陆沉点头道:“不错。” 转轮王望着陆沉手中的剑匣,脸上第一次露出满意神色,微笑道:“暗卫府果然很有诚意。” 陆沉放下手中的剑匣,又取出一本厚重卷宗,竟是有几分犹豫神色,缓缓说道:“这是西北暗卫府近二十年来收集的剑宗余孽信息,今日便转交给镇魔殿,望镇魔殿能好好利用,早日铲除剑宗余孽,以雪今日之仇。” 转轮王起身接过这本厚重卷宗,脸色凝重无比,没有言语。 在他看来,这本卷宗要比莫名剑还要珍贵,这些年来,公孙仲谋四下串联,镇魔殿不是没有察觉,只是苦于自身人手贵精不贵多,追杀尚可,但是要说到收集情报,比起号称二十万人的暗卫府就差得太远了。 陆沉这一手可谓是投其所好,让转轮王很难拒绝。 一直未曾出声的叶罪轻声感叹道:“陆大人好大的手笔。” 陆沉一笑置之,起身双手捧起剑匣,递到转轮王面前,语气转为低沉平和,“转轮王,此事闹得越来越大,已经惊动道门和朝廷。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你转轮王也好,我陆沉也罢,都会变成入局的棋子,身不由己。所以我希望,此事到今日为止算是了结干净。不要留有什么尾巴,毕竟来日方长,是不是?” 转轮王将剑匣和卷宗交给叶罪,沉思不语。 身着飞鱼服的陆沉静静地等待转轮王的答复。 李金戈冲着转轮王微微点头,希望他可以答应下来。 过了许久,转轮王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意,笑意中有杀气转瞬即逝,点头道:“我有一个要求,暗卫府要配合镇魔殿追捕两名剑宗余孽。” 陆沉轻声道:“好。” 第四十章 说今朝庙堂江湖 “西凉州已经接近西域地区,出玉门关后便是沙漠戈壁林立,无数小国并立,暗卫府和镇魔殿在此不能说没有一点根基,但远非中原可比,所以想要追捕我们这两名所谓的剑宗余孽,就必须赶在我们进入西域之前拦下我们。”公孙仲谋如是说道。 “从敦煌城到玉门关,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其实千佛洞的守洞人正是履行把守西域关口的职责,但张无病显然不会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守洞人。他有自己的谋求,尤其是佛门废除了他的龙王之位,他不会在佛门停留太久了。” 此时公孙仲谋和徐北游两人正走在敦煌东城的街道上,知云则是已经返回客栈。东城与黑沉沉的西城不同,即便是深夜时分也灯火通明,经过一条青楼林立的街道,许多花枝招展的俏丽姑娘与老鸨龟公正拉拢客人,公孙仲谋今天破天荒地换了一身新衣,自有一番气度威严,她们不敢去拉扯公孙仲谋,但明显是个小雏儿的徐北游就有些狼狈了,在被一群女子拉扯推搡之间,衣襟散乱,而且难免会碰触某些柔软所在,让徐北游面皮上微微发红。 好不容易摆脱这群莺莺燕燕,徐北游挥手驱散刺鼻的脂粉味道,继续刚才的话题,“难道我们要去西域?亦或者说,师父在西域有根基?” 公孙仲谋摇头道:“那边是白莲教的地盘,为师没有半点根基。 徐北游疑惑不解。 公孙仲谋笑道:“谁说我们要去西域?西凉州以西是西域不假,但是西凉州以东却是茫茫草原,只要横穿整个草原,便能抵达东北,那里是辽王的老巢,他是当世仅存的异姓藩王,虽然这些年被萧帝和蓝玉、魏禁等人或明或暗的打压,处境确实有些凄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东北三州说话还是极有份量。早些年,我与他有些情谊,值得信赖。” 横穿草原? 徐北游不得不从心底里佩服师父的壮举。 草原何其大,他曾听先生说起过,由草原王庭出发,骑马向东而行,哪怕是走上一个月,四周还是茫茫草原,若是两人徒步而行,几年的时间也未必能走出草原。当然,师父若是施展御剑千里的手段,那另当别论。 徐北游一想到要徒步走过万里草原,难免有点犯怵。 这也是正常的反应,徐北游想要努力奋发不假,可还没到苦行僧人的地步。 公孙仲谋瞧出徒弟的心思,接着说道:“我们暂时不会去东北,先去巨鹿城。” 徐北游问道:“巨鹿城?我听说过,好像是某位宗室王爷的封地。” 公孙仲谋笑着道破天机:“巨鹿城原本是大楚朝的都护府所在,位于中原、后建、草原三者交汇处,后来大楚倾颓,几度易主,渐渐荒废,最后变成了三家谁也不管的地方,所以这儿汇聚了不少流民,江洋大盗,甚至是争权失败的权贵,当然也有一些叛出宗门的修士、散修,可以说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徐北游皱眉道:“那怎么成了封地?” 公孙仲谋道:“萧氏其实分为两支,一支是后建后族,在萧皇将自己妹妹嫁给后建国主之前,后建皇后一直是出自这个后建萧家,另外一支就是如今的大齐皇室,两家同根同源。大齐开国后,分封皇亲宗室,萧皇这一支大肆分封,地位尊崇,被称作嫡宗,意思是嫡亲宗室。后建那一支则是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高于普通民爵,又低于嫡宗和外戚,被称作旁宗,意思是旁支宗室。巨鹿城就是被萧皇封给了旁宗出身的灵武郡王萧摩诃。” 徐北游前不久专门读过一本介绍当今各大高阀世家的族评,对这个萧摩诃有些印象,他是上代灵武郡王萧疏的嫡长子,而萧疏本人则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的第二十三人。 公孙仲谋请轻声道:“萧摩诃是萧帝的人,不是蓝玉的人。” 徐北游略微思量后,明白了师父话语中的意思。 显然师父也明白借力打力的意思,不过他并不想投效于任何一方,而是想让道门和朝廷自相残杀,自己则是作壁上观。 其实这种互相敌对的苗头早就已经在道门和朝廷中出现,但是被老辈人死死压住,公孙仲谋要做的就是不断打击以老辈人为首的主和派,通过外力帮助年轻的主战派抬头,达到朝廷和道门彻底撕破脸皮的目的。 萧摩诃不是蓝玉的人,自然也就是主战派。换句话说,他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而且从公孙仲谋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个更重要的信息,萧帝才是最大的主战派,这位登基二十年的帝王已经不能容忍天下间竟然有二圣之说,更不能容忍蓝玉这个老臣对自己的处处掣肘。 徐北游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沉声道:“灭去崇龙观的是暗卫府,而暗卫府是直属于皇帝的。” 公孙仲谋点头赞许道:“所以崇龙观之事的真相就是萧帝绕过蓝玉试探道门的反应,若是道门妥协或者退让,那么萧帝就会展现更多的后手。” 徐北游还是有些疑惑,“攘外必先安内,朝廷上还有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蓝玉,萧帝为何不先解决蓝玉,而是要对道门出手?” 公孙仲谋不不知从哪拿出一壶酒,放在鼻前嗅轻嗅,平静道:“很简单,因为蓝玉的背后就是道门,韩瑄和张无病当年之所以会一败涂地,蓝玉的手腕只是一方面,更多还是因为道门的出手干预。当年萧皇打天下时,萧皇、道门掌教、加上蓝玉,被并称为西北的三驾马车,这其中的香火情分可是不薄,若是蓝玉有难,道门掌教不会旁观,所以萧帝要先从道门身上着手。若是我所料不错,道门内部已经有人投向萧帝,只等合适时机,就会对蓝玉发难,这位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没几天安稳日子了。” 公孙仲谋打开酒壶的泥封,喝了一口酒。 徐北游赞叹道:“二十年隐忍蛰伏,这位皇帝陛下不简单啊。” 公孙仲谋笑道:“当然不简单,萧煜只有这一个儿子,自小就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又有林银屏言传身教,若是庸人,那才是咄咄怪事。”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座巨大宅邸之前。 朱红大门紧闭,两座等人高的石狮气态凛然。 徐北游注意到,石狮脖子上足有十三个鬓毛疙瘩,显然这处府邸绝不是寻常的权贵府宅,而是实实在在的公侯府邸。 公孙仲谋轻声说道:“庙堂江湖各不相干,实际上庙堂影响着江湖,江湖也影响着庙堂,远在江湖的人未必不能触动高高庙堂,这里是萧摩诃在西凉州的别府,待会儿我去见他,你且等着。” 第四十一章 夜入王府见世子 这处府邸看上去很冷清,门前没有护卫,周围也没有什么行人,就好像已经荒废已久,不过既然公孙仲谋说这里是萧摩诃的别府,那么里面肯定另有玄机。想来是这位灵武郡王谨小慎微,在西凉将门的地盘上,不愿摆出过江强龙的姿态,若是换成灵武郡王府,恐怕就是另外一个光景了。 公孙仲谋飘然入府之后,徐北游退入府邸旁的阴影中,开始闭气凝神运龙虎,同时默默汲取四肢百骸内的参与剑气神意。 一直到子时时分,公孙仲谋仍旧没有从府邸中出来。 徐北游开始有些踌躇,几番犹豫之后,他走到一个僻静死角,身形倏忽而动,不带出丝毫声响,飞过高高院墙,落入府邸之中。 凡是权贵府邸,虽然大小格局不同,但是到了公侯一级,必然是自有法度,回廊百转,曲径千折,若是不懂其中玄奥,初入其中就要迷失方向。就像当年流传甚广的一个笑话,说有莽夫要去皇宫刺杀皇帝,可是在宫里转了大半夜的功夫也没找到皇帝寝宫到底在哪,反倒是把自己给转迷糊了,就连来时道路也找不到。 徐北游就是陷入这个境地之中,万幸的是这座宅邸里仆役侍女不算太多,大多数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唯有正厅之处灯火通明,只要向着灯光方向前行便是。 徐北游的身影藏在夜色下,就像一只狸猫不断起落,寂然无声。 如今的徐北游也是三品境界,算不上高手,如果放在帝都也就是个侍卫的命,但是在天高皇帝远的西凉州,这份修为就可以称得上不俗了。 西凉州多得是精锐甲士,真正的高手却是不多。 徐北游没敢直接去玄机重重的正厅,而是先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偏院之中。 偏院中有人,屋内有明亮灯光。徐北游没敢靠得太近,不过此时正值夏末秋初,暑热犹在,屋内人开了窗户,露出屋内的情景,也让徐北游的瞳孔猛然收缩,甚至不自觉地压抑了呼吸声。 一名身着三品飞鱼公服的阴沉男子正坐在屋内,眉宇间有遮掩不住的阴霾,在他身旁则是一位身着朱红蟒袍的年轻人。 蟒袍以大缎为料,根据身份地位决定蟒数不等,又以颜色区分,红、绿、黄、白、黑为上五色,又称正色,紫、粉、蓝、湖、香为下五色,又称副色。皇亲国戚或是公侯一品着上五色二品以下官员有资格穿戴蟒袍者着下五色。 大齐以黑色为尊,白色次之,朱色再次之,这名年轻人能着朱红蟒袍,绣直卧三江水蟒龙九条,便是等同国公。这里是萧摩诃的府邸,萧摩诃如今已经是年近古稀的老人,那么年轻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郡王世子殿下。 徐北游努力回想着族评上的内容,族评乃是数位当世大儒联手所作,专门点评天下各大门阀世家,上面除了记载各大世家高阀的现任家主外,还记载了有资格继承家主位置的下代子弟,这位灵武郡王的世子自然也应该名列其中。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公孙家虽然已经消亡,但在族评上仍有一席之地,家主正是公孙仲谋,不过继承人那里却是空空如也,实在凄惨无比。 想了许久,徐北游终于想起他的名字,萧世略。他是萧摩诃的幼子,在他之上原本还有一个兄长,名叫萧世廉,不过已经于数年前病死,萧摩诃这才改立萧世略为世子。因为是先后两位世子的缘故,所以族评上曾特地注明。 徐北游有点搞不懂萧家到底是按照什么取名,萧摩诃与萧帝是同辈人,以萧摩诃两个儿子的名字来看,似乎是萧家这一代刚好排到了世字辈。可在实际上,与萧世略同辈的当朝太子的名字只有两个字,与景皇帝萧霖、武祖皇帝萧烈、太祖皇帝萧煜、还有当今皇帝萧玄一脉相承。 徐北游摇了摇头,萧家的名字太乱,单从名字上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辈分,还是得依靠族评才行。 萧世略亲自倒了一杯清茶,轻抿一口,“陆大人好像心事重重?” 陆沉难掩疲惫之色,叹息道:“还不是因为崇龙观之事。” 萧世略笑道:“陆大人不是已经与镇魔殿达成和解了吗?” 陆沉冷笑道:“镇魔殿道人自恃武力,逼我不得不缔结城下之盟,此仇不报,我陆沉妄在暗卫府任职二十三年。” 萧世略摇头道:“其实平心而论,转轮王还算是好的,若是换成东方鬼帝等人,西北暗卫府怕是要真的鸡犬不宁。” 陆沉轻抚长须,缓缓说道:“若真是东方鬼帝等人上门挑衅,那时候可就不是陆某人这个都督佥事迎客了,恐怕白虎堂三位都督中会有一人亲自入场,到那时,暗卫府和镇魔殿才是彻底撕破面皮,再无挽回余地。” 萧世略刚要说话,猛然向外望去,一双眼眸眯起,冷笑道:“刚才大意了,竟是没发现院子里还有只小老鼠。” 正在偷听的徐北游心知不妙,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现身逃走时,萧世略已经先发制人,一拳打出崩碎眼前墙壁,整个人破墙而出,直奔徐北游的藏身之处。 而陆沉只是旁观,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萧世略是位高手,境界直达一品。 刹那间,浩荡拳意如大江倾泻,势若奔雷,与当日在龙门客栈中的小姑娘一般无二。 徐北游跟随公孙仲谋一路行来,勤练不缀,已经从剑四学到剑十三,又有天岚剑气为支撑,剑道修为堪称登堂入室,只听铿锵一声,背后天岚出鞘,在半空中一个回旋,斩向萧世略的手臂。 对于剑宗弟子而言,证明剑道修为登堂入室的最简单办法就是能使手中之剑离手。 哪怕是粗浅无比,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御剑之术。 萧世略嗤笑一声,显然很是瞧不起这所谓的御剑之术,顺势横臂一扫,小臂与剑锋撞在一起,没有意料中的血肉横飞画面,反而是发出金石之声,仿佛两把兵器相撞。 徐北游一跃而起,伸手接住倒飞而回的天岚剑,但是剑身上附着的凶猛拳意也顺势蔓延到他的体内,让他的脸色骤然苍白。 萧家拳意。 练到极致可以打破虚空的萧家拳意。 徐北游自认已经足够重视,却不曾想还是小觑了萧世略的手段。 徐北游握紧天岚,不敢有丝毫藏私,一记剑九,瞬间在身前布下五道剑影。 在剑三十六中,剑九最是奇诡,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臻至极致,可布万千剑影,只是徐北游修为尚浅,五道剑影已经是极致。 萧世略见到这一幕,没有急着出拳,饶有兴趣道:“剑三十六?原来是个剑宗余孽,胆子倒是不小,竟敢玩夜探王府的把戏,报上姓名,本世子手下不杀无名之鬼。” 徐北游没有说话,一挥手,五道剑影激射而出,其中有两道是真,三道是假。 萧世略嘴角冷笑,再次前冲,双拳并出,瞬间打散两道剑影,不过这两道看上去气势十足的剑影却都是假的,两道真实的剑影分别刺在他的下丹田和中丹田位置上。 萧世略终于脸色微变,猛地停下脚步,剑影没能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仅仅是划破了他的朱红蟒袍,不过他脚下的青石板地面却被踩出一片龟裂痕迹。 徐北游不敢恋战,接着又是一手剑七,整个人随剑而行,如同一道利箭飞出偏院,瞬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四十二章 灵武郡王萧摩诃 徐北游没敢继续在府中停留,就算这座府邸没有什么暗中高手,或者高手都已经被调去对付师父,单就萧世略一人,他也不是对手。方才他以三品迎战一品,所依仗的不过两点,一则是天岚之利,而萧世略不过赤手空拳,二则是剑三十六之玄妙兼具出其不意,方能在萧世略大意之下脱身而出,若是再来一次,徐北游没有信心在这位世子殿下的拳下走过三招。 萧世略年纪轻轻就已经一品境界,那位沙场武将出身,又以军功立世的灵武郡王萧摩诃,恐怕要有人仙境界了吧? 可惜徐北游来时是向着灯光方向前行,走时却是匆忙仓促,周围又是漆黑一片,放眼望去,一座座权贵府邸连成一片,在夜色下影影绰绰,仿佛沉睡在黑暗中的凶兽,徐北游几个跳跃之后,非但没能逃出府邸,反而是越陷越深。 徐北游手心开始冒汗,若是天亮之前他还不能逃出去,没了夜色的掩护,可就是凶多吉少。 就在徐北游又一次翻过一道墙后,意外见到了两人,饶是每逢大事有静气的徐北游,也颇有些瞠目结舌之感。 只见自己的师父公孙仲谋与一位同样满头白发的老人并肩站在院中。 老人身材高大,身着正黑色蟒袍,绣立卧五江水蟒龙九条,腰束玉带,头顶冠冕上六颗硕大东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按大齐制,冠冕之上东珠数量皆有定数,天子为数之极九,太子次之八,亲王再次七,郡王六,往下递减类推。 这位老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老人看了眼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徐北游,神态自若,笑道:“公孙兄,你这个徒弟不错。” 公孙仲谋轻笑道:“王爷谬赞。” 公孙仲谋似乎与老人极为熟稔,神态闲适,招手示意自己徒弟过来,等到徐北游过来后,温言道:“这位就是灵武郡王,曾任西凉州都督,承平五年,蓝玉废黜西凉州都督一职,改为西域都护,这位王爷不愿去玉门关吃沙子,便顺势退了下来,按照四时节气,分别居于巨鹿城、敦煌城、中都、帝都,现在刚好是夏末,住在敦煌,若是再晚来几天,他就要搬到巨鹿城去了。” 萧摩诃等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友说完之后,朝着徐北游温和一笑,慢慢说道:“我年轻时曾在草原汗王帐下效力,习惯了草原上的四时捺钵,逐寒暑而居,秋冬讳寒,春夏避暑,所以从草原回来之后也照猫画虎地弄了这么一套,正月上旬到中都居住,四月中旬春尽之后,向敦煌城迁移,七月上旬再由敦煌前往巨鹿城,当天气转寒之后,便离开西北,前往关内帝都避寒。 徐北游并不不惊讶于萧摩诃会在草原汗王帐下效力,因为那位汗王不单单是草原各部共主,还是中原朝廷册封的镇北王。更重要的一点,他的姐姐嫁给了太祖皇帝,当年太祖皇帝起家便是借助了妻族之力。 换句话更直白的话来说,草原汗王是当今皇帝陛下的舅舅,实实在在的外戚第一人。 徐北游执晚辈礼,毕恭毕敬作揖道;“徐北游见过王爷。” 也许是看在公孙仲谋的面子上,萧摩诃没有摆出郡王的架子,反倒是像个寻常长辈,笑道:“我与公孙兄同辈,你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萧世叔即可。” 徐北游笑了笑,没敢当真,更没敢托大地喊出那一声萧世叔。 萧摩诃也不在意,只是一笑置之。 公孙仲忽然谋开口道:“说到这位草原汗王,就不得不说起大齐的太祖皇帝萧煜,当年萧煜在世时,是天下共主,如今萧帝却只是大齐皇帝,北游,我问你可知道其中区别?” 徐北游摇头不知。 萧摩诃解释道:“先帝在世时,无论草原还是后建,都不敢生出别样心思。可先帝归天之后,不止是草原和后建,就连魏国魏王和东北辽王,都开始蠢蠢欲动,对待朝廷也是阳奉阴违,所以说当今陛下只能算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咯。” 徐北游若有所思道:“王爷的意思是这位草原汗王有异动?” 萧摩诃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公孙仲谋不以为意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耳。若无当年林皇后,又怎会有他今日之风光。” 说起某些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尤其还是有故事的女人,再少言寡语的男人也会变得多嘴多舌,萧摩诃虽然是赫赫威名的灵武郡王,但此时也不能免俗,脸上浮现起追忆神色,感叹道:“林皇后啊,我勉强可称一声皇嫂,那份威仪,可谓是百年女子第一人。当年她还在世时,满朝上下哪个敢忤逆半分?就连先帝,也时常会被闹个灰头土脸。当时朝堂上就有二圣临朝的说法,这里的二圣可不是皇帝陛下和掌教真人,而是指帝后二人。先帝夫妻二人,终其一生,同居共寝、并辇上朝,朝夕相伴,情深意长,六宫常年虚设,且无异生之子,先帝崩殂不到三月,皇后便也随之而去,夫妻情深,生死相随,无过于此。”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妻子的缘故,公孙仲谋破天荒地有些唏嘘感叹之神色。 萧摩诃笑容中流露出一丝不屑,“林皇后是上代汗王林远之女,也是本代汗王林寒的姐姐,公孙兄说得不错,若没有林皇后的大力扶持,林寒断然坐不上草原汗王之位。” 徐北游感慨道:“夫妻如此,夫复何求?” 萧摩诃笑道:“年轻人还是不能太过执着于儿女情事,毕竟大好江山就在眼前,若不能一肩挑之,又是何等遗憾?” 徐北游摇头道:“小子不过一介布衣,怎么敢宵想此事。” 萧摩诃终于露出几分灵武郡王的威严,沉声道:“本王不爱听这种话,本王是过来人,知道年轻时的热血意气,本王也算是识人无数,自认有几分眼力,也不信你是个甘于平庸之人。” 徐北游看了师父一眼,见他脸色并无异常,终于是表露出几分藏在心底的真实心思,道:“小子非是不愿,而是不敢,只怕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误入歧途。” 萧摩诃转瞬间又恢复方才的爽朗,笑道:“歧途不歧途,不是你说了算的。有你师父看着,你也不会误入歧途。再者说,每个人这一生中都难免要做错几件错事,若是人人都循规蹈矩,这世道未免也无趣了?” 第四十三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 公孙仲谋和徐北游在凌晨时分离开了这座郡王别府,路上徐北游将自己昨晚的经历都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是身着飞鱼的暗卫高官和世子萧世略。 公孙仲谋并不意外,到了萧摩诃这个层次的庙堂重臣,习惯将大多数事情掌握在手中,对于很难掌握的公孙仲谋,看似熟稔,实则防备,香火情分再重,也难以交心。 萧摩诃如此,东北辽王也是如此。 师徒两人没有在东城继续停留,返回南城客栈带上知云后,沐着晨光径直出了敦煌城城门。 离城大约二十里之后,徐北游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咱们为什么急着离开敦煌?” 公孙仲谋平淡道:“镇魔殿和暗卫府要动手了。” 徐北游稍感震惊,不过却没有追问师父是如何知道的消息。在他看来,既然师父能与萧摩诃等人相交,就绝不是表面上这般毫无根基,说不定镇魔殿和暗卫府中也有师父的“故友”。 从公孙仲谋的脸上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其实他本人也没有太多感慨,“剑宗余孽”已经做了几十年,镇魔殿的通缉也有十几年,他本人一直处于追杀和反追杀的状态之中,早就没了所谓的紧张和恐惧,反倒是追杀他的那些镇魔殿高手,一直被这两种情绪所包围,毕竟自己所追杀的人是当代剑宗宗主,一个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能坦然面对的终究是少数。 这次暗卫府和镇魔殿联手追杀,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最后一次。 在徐北游和公孙仲谋出城一个时辰之后,有一辆马车也随之出城,车外是两百西凉将门家丁护卫,军容森然,马蹄轰隆。 车厢内有三人,陆沉、转轮王和一尊血甲。 陆沉掀开车间看了眼外面情形,冷笑道:“公孙仲谋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迹,正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呢。” 转轮王靠着车厢墙壁,漫不经心道:“螳螂捕蝉,谁是螳螂谁是蝉?公孙仲谋是高手不假,但也有剑宗的毛病,那就是太过相信手中之剑,也太过自以为是,总觉得凭借手中之剑,天下大可去得。当年太祖皇帝用暗卫府交织出一张笼罩天下的巨大罗网,然后掌教真人将镇魔殿当作蜘蛛放在这张网上,两者配合捕杀飞虫,无往不利。可惜这些年道门和朝廷两两离心,蜘蛛空有灭虫之技,却抓不住飞虫,罗网能捕虫,却灭不了虫,只能眼看着飞虫挣脱罗网。今日你我联手,没有失手的道理。” 陆沉略微讥讽道:“若是你我二人就能杀掉公孙仲谋,那公孙仲谋早就死了,也不至于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四下行走。” 转轮王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轻咳几声,笑道:“谁说你我二人要杀掉公孙仲谋?我们没那么大本事,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来领这份功劳,我们只是这张大网的一部分,蜘蛛另有其人,对于我们来说,得手未必是杀人,失手也未必是没杀人,只要达到目的,这就够了。” 陆沉若有所思,然后感慨道:“转轮王不愧是地藏王的左膀右臂,这份心思,我比不了。” 转轮王哈哈笑道:“什么心思不心思,就是侥幸活得年头长了点,有几分感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陆沉叹息一声,“我们这些人,说到底还是成了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 转轮王苍白的十指在身前交叉,缓缓说道:“天下如棋盘,道门和朝廷是弈棋之人,中原和江南是大龙所在,西北偏于一隅,本不该被卷入屠龙之争,但因为某个原因,崇龙观这颗闲子变成了边角之争的关键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局势,其实你我早已是局中棋子,只是以前不觉而已。” 陆沉低下头,默认了转轮王的说法。 转轮王接着说道:“这是朝廷和道门的棋局,我们这一派希望下成和棋,你们那一派非要分出个胜负,其实无论哪一种,都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棋局必须在规矩以内,如果逾越了规矩,就势必会有人掀掉棋盘,从下棋变成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 陆沉抬起头,沉声道:“还会让别人渔翁得利。” 转轮王点头表示赞同,“公孙仲谋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要做一个搅局者,把棋局搅乱,让朝廷和道门掀掉棋盘,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重振剑宗。” 陆沉低声道:“好一个公孙仲谋,不愧是剑宗宗主。” 转轮王轻描淡写道:“当年剑峰峰主弃暗投明,叛离剑宗,亲手屠戮剑气凌空堂,此事事前只有天尘祖师和萧皇知晓,就连上官仙尘都未曾料到,可偏偏就被公孙仲谋识破,早早逃离了碧游岛,免去身死之厄。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很了不起,如果他不是出身剑宗,而是出身道门,如今也应该是弈棋人之一了。” 陆沉有些意兴阑珊,如果说天下如棋盘,那么现在的他已经与弃子相去不远。逃?天下之大,何处不在暗卫府的罗网之中?暗卫们对待叛徒从来都是比对待敌人更为凶残。 陆沉一想到那三位高踞白虎堂的阴沉都督,就觉得身心俱颤。 转轮王盘膝而坐,双手分别放在双膝上,轻声说道:“公孙仲谋坏了规矩,所以他必须去死,道门和朝廷在这一点上并无二致,哪怕不惜把棋局暂时封盘,也要除掉公孙仲谋。” 他望着陆沉,幽深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平淡道:“这也是你最后将功补过的机会。” 陆沉自直起身子,没有说话。 血杀之气瞬间弥漫整个车厢。 不过杀气的来源不是陆沉,而是源自他身边的那尊血色披甲人。 陆沉难掩自己的沉沉暮气,有气无力道:“当年武祖皇帝留下十二尊镇狱血卫,经过魏王改进之后,威力更胜当年。因为西北局势日益紧张,傅都督特意将其中一尊交予我的手中。” 转轮王轻轻点头,并不意外。 陆沉伸手揭下镇狱血卫额头上的封镇符篆。 下一刻,镇狱血卫轰然撞破马车车厢,开始发足狂奔,如同一抹划过天地的刺眼猩红。 第四十四章 苍雷一震五百里 镇狱血卫刚刚离去,原本坐在陆沉身边的转轮王也消失不见。 十里之外的公孙仲谋猛然停下脚步,按住腰间玄冥。 片刻后,一道血色横雷悍然入场,如同神兵天降,以自己的身体为兵器,直撞公孙仲谋。 公孙仲谋不急不躁,手中玄冥不曾出鞘,轻描淡写的一剑将这道血色雷光击退。 直到这时,徐北游才看清这抹血色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具高有八尺的魁梧身影,身上披着血色甲胄,密不透风,周身上下散发着摄人的浓郁血气,反倒是与古战场的阴兵有几分相似,虽然两者实力是天差地别,一个是炮灰小卒子,一个是沙场万人敌,但究其根本却是没有太大差别,都是没有丝毫神智,都是处于半死半活的诡异状态之中。 知云神情紧张,对徐北游小声道:“我曾经听师父提起过,暗卫府有十二尊镇狱血卫,个个都是刀枪难伤,水火不入,寻常人仙境界根本不是对手。” 果不其然,公孙仲谋这一剑虽然将镇狱血卫击退,但它本身却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浑身血气依旧冲天而起,让人为之色变。 徐北游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镇狱血卫,问道:“师父,这镇狱血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公孙仲谋手中玄冥微微斜指,不在意道:“这东西叫镇狱血卫?名字倒是不错,当年我们都叫它血甲人,原本是萧烈造出来送给小儿子萧瑾的小玩意,没什么大用,勉强充作护卫,后来萧瑾与明尘一起将其改进,加入道门天字符篆三十六道,这才不能算是花架子,后来好像司礼监和蓝玉手下的天机阁也参与进去,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最后也只是做出十二具血甲人。 徐北游啧啧赞叹道:“以朝廷之财力也只能做出十二尊镇狱血卫,看来这玩意金贵得很,万金不换。” 公孙仲谋摇头笑道:“何止是万金不换,俗世巨贾就算愿意开价十万金,也买不到这样一具血甲人,而且也不敢买,其中涉及到种种玄妙气数纠缠,若是寻常人来驾驭这尊被万人之血浸泡的血甲,恐怕不到七天就要暴毙而亡。” 徐北游震惊不语。 公孙仲谋举起手中玄冥,忽然说道:“再不出来,老夫可就真的要破去这尊镇狱血卫,让你们血本无归了。“ 一名年轻道人出现在镇狱血卫身后,惨白如雪的右手捂着嘴巴轻咳一声,然后敛袖稽首施礼,“镇魔殿转轮王见过公孙先生。” 公孙仲谋平静道:“排名第十的转轮王,你是来向老夫问剑的?还是奉尘叶之命令来追杀老夫的?” 转轮王轻声道:“贫道此来,不是要与公孙先生如何,而是想向公孙先生讨要一个人。” 公孙仲谋不动声色,问道:“你想要谁?” 转轮王伸出苍白的食指,指向徐北游身旁的知云,“她本是我道门弟子,也是崇龙观的唯一幸存之人,理应随贫道返回都天峰,面见掌教真人,陈述当日崇龙观之事。” 知云见转轮王朝这边望来,想起了凶恶无比的查察判官和北方鬼帝,小脸有些发白,下意识地躲到徐北游身后。 “如果我不交人呢?”公孙仲谋将手中玄冥连带剑鞘刺入地面,双手交叠按在剑首上。 对于公孙仲谋的答复,转轮王并不意外,无奈苦笑道:“公孙先生又何苦为难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呢?” “小人物?”公孙仲谋轻笑了一声,“那谁才是大人物?” 转轮王沉声道:“当然是殿主大人,诸位峰主,以及掌教真人。” 公孙仲谋平静道:“那就让大人物来找我要人。” 转轮王死死盯着知云,缓缓道:“既然公孙先生不愿网开一面,那贫道也只好……” 话音未落,静止不动镇狱血卫再次轰然而动,一拳直击公孙仲谋的面门。 公孙仲谋以毫厘之差横剑胸前,剑鞘瞬间震动九次,分九次挡下这一拳,身形不摇不动,巍如山岳。 旁观的徐北游瞧出点门道,镇狱血卫的一拳竟是有几分萧家拳意的味道,刚猛霸道,无坚不摧。而师父所用的则是剑二,以柔克刚,上善若水。 然后徐北游猛然惊觉自己的脖子一凉。 就在镇狱血卫出拳的那一刹那,转轮王身形也随之消失,不过他没有攻向公孙仲谋,而是瞬间来到徐北游身旁,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的脖子上。 徐北游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全身气机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滞。 转轮王一手捂嘴轻咳,一手按着徐北游,轻声道:“公孙先生,一命换一人如何?” 公孙仲谋置若罔闻,向前踏出一步,玄冥仍是不曾出鞘,反手以剑柄撞在镇狱血卫的胸口上,将这尊金刚不坏的庞大身躯撞得向后不断退去。 出剑未必出鞘,剑在鞘中,依旧可以剑气四溢。 镇狱血卫一直向后退出百余丈后才堪堪止住脚步,紧接着胸口处的甲胄轰然炸开,有一团剑气在其中疯狂涌动。 公孙仲谋的剑气之盛,已经到了剑不出鞘同样可以剑气奔走如雷的骇人境地。 曾经的剑宗首徒,如今的剑宗宗主,的确不负剑宗之名。 镇狱血卫耗费人力物力无数,自然不是这般不堪一击。 下一刻,它轰然起身,瞬间开始冲刺。整个人如同一头上古凶兽,在地面上踩踏出一道长达近百丈的深深沟壑,余波甚至令周围地面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呼啸的声音汇聚成一声轰鸣,凶猛得一塌糊涂。 公孙仲谋单手握住剑鞘,横剑于身前,玄冥在鞘中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好似棋逢对手,跃跃欲试。 镇狱血卫轰然撞在横着的剑鞘上,好像大浪大潮撞在大堤之上。 公孙仲谋保持横剑的动作,不动如山。镇狱血卫却是被反震之力向后震退数十丈,双脚在地面上再次划出两道深刻痕迹。 公孙仲谋面无表情,手中长剑一旋,不温不火地握住剑柄。 玄冥在鞘中微微一震。 剑十四,苍雷震。 剑意引共鸣,以天地为大鼓,以手中青锋为鼓槌,天地之间起鼓声,即是雷声! 当年上官仙尘初出茅庐便是以此剑对战南疆第一剑仙东行先生,一震五百里,连震四千五百里,大败东行先生,使天下第一次知道了上官仙尘之名。 无形雷声瞬间穿透镇狱血卫的甲胄,在他体内来回震荡五百里。 镇狱血卫体内响起阵阵沉闷雷声,踉跄向后退去,甲胄上裂纹初显,乌黑血液从缝隙中不断流出。 公孙仲谋又是向前踏出一步,一步百丈。 玄冥终于铿锵出鞘。 瞬间剑气弥漫。 其剑气之森寒,使百丈之内从三伏变为三九。 数不清的剑气不断撞击在镇狱血卫的甲胄上,发出一连串的尖锐声响。 片刻后,剑气散去,随之散去的也有这尊镇狱血卫,片片飞灰。 第四十五章 剑斩生死断生死 转轮王望着这一幕,脸色阴沉。 刚才一剑的轰隆雷声犹在耳旁,久久不绝。 转轮王不用剑,但他却知道这一剑是如何霸道。 修炼剑道一般有四个必经阶段,分别是术、气、意、道,即是一脉相承,又是四者并存,最完美的一剑,应该是将四者完美融合在一起的一剑。自己手中这个小子就是刚刚摸到“气”的门槛,如果说剑十三是将“气”臻至极致,那么剑十四就是将“术”和“气”合二为一,转轮王自付如果是自己面对这一剑,除了一退再退之外,再无其他应对手段,只有等到剑势尽后,才能再想法反击。 转轮王望向公孙仲谋,低沉开口:“公孙先生这是何意?” 公孙仲谋平淡道:“老夫一生,从不受人胁迫。” 转轮王皱眉问道:“公孙先生就不怕自己辛苦培养的传人就此一命呜呼?” 说话间,以他手指落处为中心,一道蓝白色的寒气弥漫开来,瞬间将徐北游的大半个身子凝成冰晶,晶莹剔透。 知云见到这一幕,已经是吓得说不出话来,拼命地捂住嘴巴,生怕叫出声来。 镇魔殿的大执事们让她真正见识到了道门的黑暗一面,比之暗卫府还要恐怖骇人。 公孙仲谋望向转轮王,双眼中不见老人特有的浑浊,反而是清澈见底,如同初生婴儿。 转轮王脸色微变,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杀机骤起。 只见公孙仲谋的清澈目光中有一道剑影缓缓浮现,如同湖底沉剑缓缓浮出水面。 瞳中有剑。 下一刻,转轮王眼前一黑。 他的双眼变成了两个幽深血洞。 他瞎了。 转轮王没有任何犹豫,手中寒气大盛,在刹那之间将徐北游整个人冻结成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只要轻轻一敲便可支离破碎,死得不能再死。 不过公孙仲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屈指一弹,又是一剑。 这一次转轮王的整只右手被齐齐斩断。 转轮王被逼到了绝路,再也顾不得徐北游,全力出手。 足有六方宝轮出现在他的身周缓缓浮现,旋转不休。 转轮王为何以转轮为名? 因其手掌生死之轮。 六方宝轮合为一体,在虚空中凝聚出一方正在缓缓转动的巨大轮盘。 转轮王双臂一挥,转轮开始飞速旋转,每旋转一周天,其体型便增大一分,旋转三十六周天后,转轮已经有山岳之大,遮天蔽日,其中有无数冤魂为苦力,在声声哀嚎之中,推动生死之轮。 现在转轮为正向转动,象征死后轮回,随着转轮转动,其中寂寂死气不断逸散开来,俗世武夫几乎是触之即死,沾之就亡,哪怕是鬼仙境界和人仙境界遇到,也要神魂蒙尘,体魄污秽。 转轮王无愧于镇魔殿第十人。 灰暗色的死气弥漫于天地之间,除了转轮王身后的徐北游和知云二人,就连地面也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黑色,公孙仲谋更是首当其冲,不过身形始终归然不动,全盘接纳转轮王的死气攻击,衣袍如同被大风吹动,震动不休,猎猎作响。 转轮王藏身于转轮和死气之后,神情阴晴不定,仅存的左手中握着一方黑石,似乎在权衡利弊,没有第一时间逃走。 以常理揣度,剑宗不是佛门,并不以防御手段见长,从来都是以攻代守,任凭你公孙仲谋是地仙境界,也不该站在死气之中安然无恙才对。 可公孙仲谋就是出乎意料地安然无恙,而且又举起手中的玄冥,横于眼前,以双指轻轻抹过剑身。 瞬间方圆百丈皆剑气。 以公孙仲谋立足处为圆心,无数剑气流转,不但将身周死气驱散一空,而且还如大江环城,构成一座逃无可逃的剑气牢笼。 转轮王脸色微变,不过公孙仲谋的手段强横也在意料之中,在看到这一幕后,不再犹豫,轻声道:“阎罗十殿,第十殿转轮王独居幽冥沃石之外,审判孤魂野鬼,核定男女寿夭,区分富贵贫贱,发往轮回投生,掌生死判之权柄。” 我转轮王之所以在十殿阎罗中仅次于第一殿秦广王和素有阎罗天子之称的阎罗王,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即便不是你公孙仲谋的对手,但要阻挡一二还是能做得到吧? 转轮王掌中的黑石凌空飞起,势若流星,划出一道漆黑轨迹,势如破竹地穿过漫天剑气,狠狠砸在公孙仲谋的胸口上。 公孙仲谋满头白发剧烈飞舞,身形向后一荡。 漫天的剑气也随之有了极短时间的凝滞。 趁此时机,转轮王便要化作一道黑虹,就此逃离这处是非之地。 可就在转轮王刚刚身化黑虹时,公孙仲谋的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笑意。 转轮王的身后有等待多时的一剑狠狠落下。 毫无防备的转轮王被却邪一剑瞬间穿心,周身气机瞬间溃散。 公孙仲谋举起手中玄冥,一剑斩落。 剑气如银河倾泻,接天连地,将天幕上的云气搅弄得支离破碎。 还是气势磅礴的剑十三。 生死之轮在这一剑之下轰然坍塌。 转轮王被这一剑斩成两半。 血水如雨,将变成冰人的徐北游染成血红之色。 轰隆马蹄声中,陆沉刚好赶到此地,看到这一幕后,先是瞠目结舌,然后便是惊骇欲绝。 他之所以同意与转轮王联手追杀公孙仲谋,当然不是莽撞行事,在他看来,有镇魔殿排名第十的转轮王,再加上一尊堪比绝大多数人仙境界的镇狱血卫,就算不敌公孙仲谋,也该自保无虞才对。 可陆沉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镇狱血卫被毁不说,就连转轮王也殒命于公孙仲谋的剑下。 平日里的高手在公孙仲谋面前,就像纸糊一般,寥寥几剑便彻底灰飞烟灭。 公孙仲谋将玄冥和却邪两剑全部收入剑鞘,转而望向陆沉,“你就是陆沉?如果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傅中天的人,今天老夫留你一命,你去给傅中天带句话,当年由他傅中天牵头谋划,暗卫府出动八位大供奉暗杀我公孙仲谋,这笔账我一直记在心里,总有一天,我公孙仲谋会找他算清楚。” 陆沉连连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去。 这一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围剿剑宗余孽,更顾不得自己都督佥事的身份,只想赶紧逃离此地。 公孙仲谋眼神冰冷,一抹袖。 二百将门家丁全部人仰马翻,连人带马尽数死绝。 陆沉的一只胳膊也随之轻飘飘地落地。 陆沉面色苍白,不敢发一言,甚至不敢回头,独自一人匆匆离去。 他如何不惊惧? 这人一袖作剑斩杀二百余五品精锐甲士,他又能如何? 踉踉跄跄走出五里之后,这位西北暗卫府都督佥事才低声嘶哑道:“转轮王误我!” 第四十六章 却道天凉好个秋 阳光洒落在变成冰雕的徐北游身上,掺杂着鲜血,晶莹剔透,在这层血色光彩下的徐北游,脸上表情还算镇定平静,一切都是栩栩如生,散发出一种别样且残忍的美感。 同样被鲜血淋了一身的知云泪珠子连成线地往下掉,双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生怕自己一哭,徐北游就真的回不来了。 公孙仲谋缓缓走到坚冰之前,稍稍沉默,开口道:“死不了,我徒弟的命,在我手里,谁也拿不去。” 说话间,公孙仲谋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成剑指,缓缓说道:“老夫修行剑道八十载,能杀人,自然也能救人。” 只见公孙仲谋轻轻一抹,一层坚冰便被凌厉剑气切割下来,不伤内里分毫。要知道现在的徐北游已经与坚冰融为一体,稍有不慎便是连人带冰一起碎成满地残渣的下场,公孙仲谋既然敢出手,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 公孙仲谋剑指连动,冰屑纷飞,这分明是一套高明到了极致的剑术,看似大开大合,其中又透露出谨小慎微,可谓是在方寸之间见大马金刀。 一直用了大半个时辰,徐北游身上的坚冰被尽数除去,公孙仲谋又给徐北游渡了一口剑气,替他导引体内气机,再用去一个时辰,剑指在徐北游身上连点数百,哪怕是境界高深如公孙仲谋也是脸色微微发白,直到徐北游脸色趋于正常,苍白之色渐退,他才长出一口气,然后将自己徒弟扔到知云怀里,轻声道:“好了,差不多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醒过来,你且看着。” 心头石头终于安稳落地的知云坐在地上,揽着徐北游,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没事就好。 公孙仲谋收起两剑,一点也不像名列镇魔殿通缉榜单第二位的大魔头,更不像九天剑仙的剑宗宗主,如同勤恳老农一般,开始处理满地尸体,将这里留给了徐北游和知云。 知云望着静静沉睡的徐北游,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倚在自己怀里的脸庞,可是指尖刚一触碰到略微冰凉的皮肤,这位刚过豆蔻年华没有多久的少女就如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去,小脸涨红,迅速低头,好似徐北游下一刻就会立马醒来一样。 万事开头难,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就再难有出手的勇气,知云没再敢伸手,只是开始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徐北游,当她瞧见徐北游十指间厚厚的茧子,以及手腕和小臂上那些不甚起眼的细小伤痕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此前的人生,她一直都生活在崇龙观中,尤其是幸运地被老观主庇护于羽翼之下,如何能体会底层世道的艰辛和江湖的险恶?对她而言,被师父训斥了,自己养的鸟儿飞走了,这便是天大的事情,一连要难受好几天。而崇龙观被暗卫府灭去,便是不亚于天塌了的事情。 但是大体来说,她是幸运的,崇龙观的人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而在此之前的时光,都是春天。 大半个时辰后,徐北游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柔软温暖的所在,自己似乎是刚刚睡了一觉,有点冷,也有一种的难言的舒畅,好像体内气机壮大了不止一份,虽说距离二品境界还有些差距,但已经不是寻常的三品武夫可以比拟。 他下意识地蹭了蹭。 初长成的知云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后面,然后又从耳根红到了脖子,脸上晶莹的皮肤几乎要滴出水来。 慢慢彻底清醒过来的徐北游终于是察觉出不对,猛地坐起身,回头看到正低垂着头的知云,顿时尴尬无比。 一时间,这对懵懵懂懂的小男女陷入到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尴尬沉默中。 但不管怎么尴尬,这一刻,注定会在两人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果说二十岁是人生的春季,那么这时候的感情心事,就是春天中绽放得最为热烈的娇艳花朵,洁白无瑕。 没有盛年时的心机算计,没有暮年时的利害牵扯,有的只是年轻人最为纯粹真挚的情感。 正在远处将最后一具尸体化作粉末归入尘土的公孙仲谋微微一笑,直起身来,轻声感慨道:“少年不知愁滋味,再上层楼,再上层楼。” 的确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人,徐北游不知说了句什么,知云的脸终于不再那么红了,反而是破天荒地伸手轻拍了徐北游一下,小脸气鼓鼓的,只是眉宇间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那分笑意。 已经是苍苍白发的公孙仲谋望向这一幕,眼神黯然。 在黯然中有落寞,也有缅怀和追忆。 那一年,道门和剑宗大战在即,值此紧要关头,剑宗长老萧慎背弃剑宗,暗地中投入自己侄孙萧煜的麾下,同时也成为道门的剑峰峰主。 也就是那一年,萧慎在莲花峰上大开杀戒,亲手屠戮毫无防备的剑气凌空堂。 整个剑气凌空堂几乎被屠杀殆尽,只有公孙仲谋和那名女子侥幸逃得性命。 随后更是雪上加霜,师尊上官仙尘受天诛身死的消息传来,剑宗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变得摇摇欲坠,接下来剑宗和白莲教这一派兵败如山倒,萧皇和道门、佛门那一派大胜在即,摇摇欲坠的剑宗终于是轰然坍塌,道门开始大肆追杀剑宗余孽。 两人只能一起亡命天涯。 世人只知两人最后分道扬镳,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却不知两人也曾在一次次生死困境中相濡以沫。 那时候的公孙仲谋可不像今日这般所向披靡,修为尚浅,在镇魔殿的追捕下,不能说惶惶不可终日,也是狼狈不堪,甚至朝不保夕。 也就是在最艰难的时候,本就有婚约在身的两人结为正式夫妻。 没有六礼,没有高堂,没有亲朋,没有花轿,甚至没有一袭嫁衣,只有两人,两剑,两支喜烛和两壶浊酒,以天地为证,两发交缠。 那是公孙仲谋一生中的夏季,酷烈日头和狂风暴雨并存的夏日。 至于为何会形同陌路,其实也很简单,二十年后,女子累了,不想继续奔波下去,而他又没办法给她一个安稳,当一个可以让她安稳的契机出现时,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到此为止。 相濡以沫,终究敌不过相忘于江湖。 公孙仲谋想起当初离别时的情景,当时两人一个字也不曾说,只是决绝地各自转身。现在想来,虽然有时势使然的缘故,但又何尝不是年轻气盛? 老了老了,晚景凄凉,可曾后悔? 有风起,已经带出几分初秋的凉意。 公孙仲谋又看向那对年轻男女,喟然道:“老来识得愁滋味,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第四十七章 逆转生死生死轮 道门九峰,其中有七座主峰以七星之名命名,另外两峰则是分别名为剑峰和都天峰。 其中剑峰新立不久,因为剑宗覆灭之后有部分剑宗弟子归入道门门下,所以剑峰才会在荒废千年之后重新建立,而上代剑峰峰主正是千年前叛出道门建立剑宗的剑宗祖师。 至于都天峰,是为九峰之首,也是掌教真人所在,在朝阳一面,面南背北地建有宏伟道殿、紫宵殿、祖师殿等建筑,背阴一面则是立有一栋通体漆黑的阴森建筑,这栋建筑便是大名鼎鼎的镇魔殿。 哪怕是在道门内部,镇魔殿也是一个令人心生恐怖的所在。 这个如同索命使者一般的存在,有许多诸如八部众、暗卫府、剑气凌空堂这样的同类,但在众多同类中,无疑以镇魔殿的实力最为强大,哪怕是仅次于掌教真人的八位峰主,也不能在明面上对镇魔殿指手画脚,即使他们的地位本该高于镇魔殿殿主,仍是如此。 显而易见,镇魔殿名义上属于殿阁之列,但在本质上却早已超然于众多殿阁之上,甚至在权力上超越了许多人丁不旺的主峰,又直属于掌教真人,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道门以黑白两色的阴阳双鱼为标志,而镇魔殿却是离经叛道地采用黑红色的双鱼图,如同干涸的污血,其中寓意让人深思。 正如阴阳双鱼所绘的那样,世人眼中的道门是阳面,白色。不为世人所知的镇魔殿是阴面,黑色。两者相互交融,构建出一个完美的太极,这才是一个完整的道门,所以掌握了道门阴暗面的镇魔殿殿主又被人在私底下称为黑袍掌教。 如果说前些年,那些老辈祖师们还在的时候,峰主们还能强压镇魔殿一头,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老辈祖师们坐化的坐化,飞升的飞升,各大峰主之位一代新人换旧人,那么现在除了掌教真人,再无人能压制镇魔殿,它就像一头被除去了笼头的暴躁野马,危险且难以掌控。 若要在道门内部排列出一张权势榜单,掌教真人自然是当之无愧的居首第一人,那么第二人就毫无疑问地是这位黑袍掌教,镇魔殿殿主,其次才是各大峰主。 镇魔殿殿主之下是三十六位大执事,按照排名先后,其境界修为和权势大小也呈现出一个明显的递减趋势。按照规矩,若无特殊情况,三十六位大执事中要有十二人留守镇魔殿,三年一次轮换。 如今负责留守的分别是位列镇魔殿大执事第二人位置的酆都大帝,第三的地藏王,第九的南方鬼帝,第十三的楚江王,第十九的平等王,第二十一的罚恶判官,第二十五的钟馗,第二十八的牛头,第二十九的马面,第三十的绝阴天官,第三十四的罪气天官,以及第三十五的武城天官。 若无大事发生,十二人中只有一人值守镇魔殿正殿,其余人等则是各自觅地潜修。 今天负责值守的是酆都大帝。 今天有一人登殿。 在巨大宏伟不输紫宵殿的镇魔殿面前,这个沿着台阶缓缓前行的人影无疑是渺小无比,如同匍匐凶兽的镇魔殿仿佛是长大了嘴巴,正在等着这个不起眼的蝼蚁走进自己的腹中。 然而守卫在殿外的众多镇魔殿道人,见到此人之后,不管出身和身份,纷纷稽首行礼,以示恭敬之意。 敬畏缘于此人的身份。 镇魔殿殿主之下的三大巨头之一,十殿阎罗一派的魁首人物,三十六位大执事中排名第三位的地藏王。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 地藏王的面容极为苍老,满头白发也所剩不多,露出很大的额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勉强能在头顶抓起一个小小的发髻,瞧着凄凉无比。 他虽然名为地藏王,但从面容上却看不出与佛家那个地藏王菩萨有半点相似之处,没有什么悲天悯人的慈悲之相,反而是一团和气,脸上的笑意和略微发红的面庞,让他就像个沽酒老翁。 地藏王花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走完这段长长台阶,缓缓走进了黑色的镇魔殿。 镇魔殿通体由黑石筑成,黑色的地面光可鉴人,将地藏王的身影清晰倒映出来。 地藏王走过空旷肃杀的大殿,走到最深处,有一方墨玉宝座,在宝座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身着黑色华服,腰束墨绿玉带,脚踏兽头长靴,头顶紫金之冠。 看面容大约是四五十岁的相貌,气态俨然,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同为三巨头之二,排名三十六大执事第二的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地狱之主宰。位居冥司神灵之最高位,主管冥司,为天下鬼魂之宗。凡生生之类,死后均入地狱,其魂无不隶属于酆都大帝管辖,以生前所犯之罪孽,生杀鬼魂,又称阎王。 从面容上无法推测酆都大帝的真实年龄,毕竟到了他这个境界的修士,驻留青春容貌只是等闲之事,不过为了维护自身威严和长者风范,一般不会真的恢复青年容貌,多半是维持在中年的年纪,或者干脆如公孙仲谋和地藏王这般,根本不去在意自己的年龄容貌。 地藏王站在酆都大帝的三丈外停下脚步,缓缓开口道:“转轮王被杀了。” 酆都大帝问道:“是公孙仲谋?” 地藏王略微沉默之后,点头道:“是他,不过一切都还在殿主的预料之中。” 酆都大帝陷入到沉思之中。 地藏王接着说道:“殿主的意思是,这几年折损的人手有些过于多了。” 酆都大帝从沉思中回神,然后自座椅上起身,沉声道:“既然是殿主的意思,那我便勉为其难与你联手一次。” 地藏王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各自伸出一只手,遥遥相对。 肃杀的镇魔殿中,骤然起无名之风。 守在镇魔殿之外的道人们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这两位在平日里水火不容的大执事交谈了什么,他们只是听到了风声,然后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隐隐约约之间,一尊巨大的生死之轮虚影从镇魔殿内缓缓升起,然后笼罩了整个镇魔殿。接着生死之轮开始缓缓转动,不过不是向前正转,而是向后逆行。 正为死后轮回,逆便是逆转生死。 生死之轮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总共转了一百零八周。 许久之后,一名披着斗篷的人影缓缓走出镇魔殿,似乎有些怕见阳光。 他唯一裸露在外的手指异常苍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体内也听不到气血奔流的声音,就像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他如今真的就是活死人,没有血液,没有心跳,甚至五脏六腑都已经坏死。 一个靠着修为支撑着的死人。 他的确是死过一次了,被人从头到脚一剑劈成两半。 但是他是转轮王,手掌生死之轮的转轮王。 所以地藏王和酆都大帝两位大高手联手逆转生死之轮,让他死而复生,让他得以苟延残喘,但与之相对的他也失去了某些能力,比如身处阳光之下的能力。 这也是借尸还魂必须付出的代价。 虽然他在决定拦截公孙仲谋之前,曾经设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是当这种结果真正来临之时,他还是有些不能接受,此刻他的心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平静,被无穷的恨意所充斥。 他比谁都渴望让公孙仲谋和徐北游这对师徒去死,最好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第四十八章 逍遥地仙十八楼 一名骑士从外城疾驰奔入内城,没有绕路,直接横穿了大半个内城,来到暗卫府衙门门前。 相比起镇魔殿的雄伟壮阔,位于帝都的暗卫府就显得有些不上台面,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天子脚下,先不说皇宫大内,就只说各大衙门,还有内阁和大都督府在上面压着,暗卫府再如何权柄彪悍,也不敢在明面上授人以柄。 不过也因为暗卫府乃是直属天子的缘故,地位尊贵,不像其他亲军衙门那样洒落在内城坊巷之中,而是靠近皇城正门承天门,在千步廊西侧,毗邻大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衙门隔街相望,可谓是地处整个帝国的核心位置。 至于内阁,则是位于皇城内的文渊阁,并不与各大衙门同处。 暗卫府门前的披甲带刀卫士,用冰冷的目光望着这名满脸疲惫神色的骑士,直到他怀里取出一方黑色玉牌,才缓缓收回摄人目光。 这方玉牌说明了骑士的身份,是自己人。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骑士出现在暗卫府深处的一处机要房内。 这里狭小昏暗,除了一炕一桌一柜之外,再无他物,一名身着狮子武官袍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炕上,脸色被昏暗光影所笼罩,看不真切。 骑士则是跪在炕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完好无缺的密信。 中年男子既然能身着正二品的武官官袍,身份自是不用多做猜测,正是暗卫府右都督傅中天。 作为白虎堂三位堂官之一的傅中天,掌管蜀州、西北以及西域草原等地,西北暗卫府便是归属于他的麾下。 在成为暗卫府右都督之前,他曾经执掌内侍卫,以修为高绝和出手绝不容情而闻名,这么多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所谓权贵官员被他抓捕处决,可以说他是踩着无数权贵的鲜血登上暗卫府右都督的位子。 傅中天接过密信,没有急着打开,屈起食指在炕桌上轻轻敲击几下,问道:“你叫什么?” 匍匐在地的骑士恭敬回答道:“回禀都督大人,小人名叫孤雁,独孤的孤,大雁的雁。” 声音清脆,竟是一名女子。 傅中天点点头,“起来说话。” “谢都督大人。”女子从地上站起,露出一张与死去的孤燕有八分相似的面容,只是孤燕多风尘之气,而孤雁却是有几分冷美人的味道。 孤燕和孤雁是陆沉早年时收养的一对孤儿,年幼时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姐妹两人,有时连陆沉也分辨不清,不过在长大后却只剩下形似而无神似,孤燕喜动,孤雁喜静,只是从神态举止就可以将长大后的姐妹两人清晰分开,而且现在孤燕已死,再也不是姐妹二人了。 傅中天看了眼孤雁,轻声道:“陆沉怎么样了?” 孤雁低声道:“刚刚从西北传来消息,陆大人失去一臂,已经返回中都,静候都督大人处置发落。” 傅中天终于是打开了手中密信,两页信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他面无表情地将信上内容仔细看完之后,仍是没有任何喜怒神色,甚至对信上所写的内容也不置可否。暗卫府是刺探收集机密情报的老祖宗,他身为暗卫府的三大主官之一,自然有别的渠道去印证陆沉的话是真是假。 傅中天将手中信纸放到炕桌的油灯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后,这才缓缓开口道:“公孙仲谋一剑劈死了镇魔殿排名第十的转轮王,不愧是剑宗宗主,好生霸道。当年没能杀死不成气候的公孙仲谋,现在再想去杀,即是晚了,也是难了。” 孤雁没敢说话。 毕竟那是公孙仲谋!剑宗的现任宗主,镇魔殿魔头榜单上的第二人,仅次于那位已经超凡入圣的青尘大真人,甚至还要强压过后建大魔头慕容玄阴一头。 孤雁也算是暗卫府的高层,勉强接触到一些世人难以知晓的内幕。 人仙境界之上的地仙境界,玄妙非常,其境界之广阔甚至还要高出前面几个境界的总和。 所谓神仙者,以地仙厌居尘世,用功不已,而精金炼质,玉液还丹,炼形成气,而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满形忘。入仙自化,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脱质升仙,趔凡入圣,灭绝尘俗,以返三山,乃曰神仙。 “三山”是指传说中的海外三山,蓬莱、瀛洲、方丈,道门吕祖曾言“时人若拟去瀛洲,先过巍巍十八楼。”故而地仙境界又被称作地仙十八楼,诸如转轮王等人,不过是初入地仙境界,至多刚刚登上二重楼。而公孙仲谋,曾有高人揣摩,大约能有十二楼以上的境界,具体是什么境界,那位高人就不敢说了,毕竟这么多年来,从无人能将公孙仲谋逼的倾尽全力出手。 至于地仙境界之上的神仙境界,最近百年以来,除去已经飞升的道门上代掌教真人是此境人物,便是素有举世无敌之称的道门现任掌教真人,世人都只能猜测大约是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仍是不敢断言其已经踏足神仙境界,可见这神仙境界是如何难得一见。 老辈人有个说法,秋风未动蝉先觉的鬼仙,天人感应的人仙,朝游沧海暮苍梧的地仙,长生不朽的神仙。说得就是只有踏足了地仙境界,才能算是逍遥世间,但地仙也不是真的无所顾忌,头上还有巍巍天道镇压,难逃生死轮回的天道定理,只有神仙境界才算超脱证长生,若不入神仙,任凭你玄通盖世,也难逃坐化一途,故而世间又有逍遥地仙和长生神仙之说。 傅中天轻声自语道:“公孙仲谋身边还带了一个年轻人,细细算来,这老家伙也是八十岁的高龄,剑道又不像佛道两家那般养生延寿,想来是寿元将尽,要着手培养传人了。” 孤雁低声迎附和道:“想来应是如此。” 傅中天忽然从炕上下来,整张脸庞也从阴暗中浮现出来。 相貌清雅,三缕长髯,标准的名士相貌,像个文人多过像个武人, 孤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傅中天伸手捏住孤雁的下巴,仔细打量了片刻,笑道:“好一个美人。” 孤雁身体僵硬,有些不知所措道:“大人……” 傅中天嘴角微微勾起,说道:“陆沉犯下了这么大的过错,理应当死。” 孤雁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陆沉于她而言,便是如生身之父一般,她又如何能坐视父亲陷入绝境? 孤雁刚想要说话,傅中天已经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但是陆沉把你送来了,真是一件绝佳的礼物,很合我心意,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孤雁猛然愣住,然后一点一点失去了气力。 傅中天直起身来,双手扶住她,居高临下。 记得公孙仲谋在年轻时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佩剑似发妻,美人如名剑,佩剑不可离身盱眙,名剑却可收藏陈列,闲暇把玩,赏心悦目。赠人名剑,恰如名士送姬妾,可传为美谈矣。 自己手里的可不就是一把秀色可餐的名剑? 第四十九章 锦绣江山通天途 徐北游现在的处境就像身在一群国色天香的美人之间,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个没发育的小屁孩,无奈、悲哀,令人抓狂。 天岚、却邪、玄冥好似三位家世各有不同的美人,天岚是青梅竹马的小家碧玉,已经过了拉手亲吻的阶段,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却邪是相识不久的大家闺秀,端庄中透着暧昧,仿佛在说,来啊,你只要收服了我,立马就可以成为一品以上的高手,可他降服一把天岚还力有不逮,却邪就更力不从心了,只能是望着这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干咽口水。 至于玄冥,那便是见多了世间男子的绝色美人,有公孙仲谋这位旧主在,完全不搭理徐北游,八风不动,大有我视男子如浮云的架子。 现在一行人已经离开敦煌地界,转向往东,过乌鞘岭,便可进入秀龙草原,然后再穿过秀龙草原,即是此行的目的地巨鹿城。 三人走在崎岖的乌鞘岭山路上,公孙仲谋在前,知云在中间,徐北游殿后。 公孙仲谋望着远处天际下的那抹的碧绿,略带感慨道:“当年几大盛会,碧罗湖的辩法,镜楼湖的秘境,巨鹿城的互市,道门的玄都论道,佛门的盂兰盆节,还有碧游岛的斗剑,可谓是百家争鸣,如今再看,只剩下道门的论道和佛门的盂兰盆节。” 徐北游好奇问道:“师父,巨鹿城的互市是什么?” 公孙仲谋没有故弄玄虚,坦然直言道:“所谓互市,其实就是做买卖。打个比方,你是道门中人,机缘巧合得了一件佛门法器,用不了。而我是佛门中人,手里则有一件道门法器,同样用不了,想要互相交换又没有门路,于是巨鹿城互市应运而生,说白了就是提供一个买卖东西的地方。” 徐北游来了兴致,“那倒是个好地方。” 公孙仲谋轻声道:“可惜你没赶上那个时候,当年后建大将军慕容燕兵败,退守至巨鹿城,大肆驱逐此地修士,自此之后,巨鹿城的互市便不存于世了。” 徐北游倒也没有多少失望之色,只是摇头道了一声可惜。 公孙仲谋接着说道:“这些年来道门一家独大,致使像咱们这样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多,这次萧摩诃想要重开巨鹿城互市,广纳天下豪杰,还特意邀请我前去,其志不小。依为师看来,说不定就是萧帝在背后给他撑腰,毕竟灵武郡王虽然不算是小人物,但在道门面前,也大不到哪里去,说碾死就碾死了,无非事后给朝廷赔情认错,顶多算是折了面子,不伤里子,像为师当年连斩数位大执事,才算是让道门肉疼,可也仅仅是肉疼而已,远远谈不上伤筋动骨。” 徐北游听得震惊无比。 原以为灵武郡王便是顶破天的大人物,可在师父口中,竟是萧帝的傀儡棋子?而道门那边,前前后后损失了数位大执事,这都算不上伤筋动骨,那道门的底蕴又该如何深厚? 公孙仲谋自嘲一笑,“道门独大,便是天下英才尽入觳中,道门高手长得比韭菜还快,割了一茬又一茬,累死也割不干完,别说死几个大执事,当年贺牢山一战,三十六大执事几乎死伤殆尽又如何了?尘叶上位之后没过多久就重组了镇魔殿,还省下排除异己的功夫,镇魔殿还是镇魔殿。” 徐北游欲言又止。 公孙仲谋虽然背对着徐北游,但对徒弟的心思却是洞若观火,淡笑道:“你是不是想问为师,既然道门如此厉害,那又如何才能重振剑宗?” 徐北游被点破心思也不尴尬,直接点头道:“徒儿斗胆一问。” 公孙仲谋道:“在甲子之前,道门有个千年大计的说法,这个所谓的千年大计自千年前剑宗叛出道门开始,到剑宗名存实亡为止,差不多是一千年的光景,换而言之,千年前的道门与如今的道门差别不大,都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只有中间的这一千年中,道门失去了霸主地位,使得儒佛兴起,又有了三教并立的说法。千年大计,说到底就是复兴道门。” 徐北游是灵透之人,略作思量后开口道:“师父的意思是说,千年前道门鼎盛一时,却盛极而衰,千年后的道门自然也不是真的不可撼动。” 公孙仲谋点头赞许道:“不错,千年以前,我剑宗祖师一人一剑力压已是神仙境界的道门掌教及二十四位大真人,率领剑峰叛出道门,于东海之上自立剑宗。如今情形与当年何其相像,若能有一人挺身而出,未必不能使道门再次倾覆,我师尊上官仙尘本有望成为第二个祖师人物,可惜殒命于天诛之下,徐北游,你能否继承师祖衣钵传承?若是能,为师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否看到。” 徐北游震惊道:“我?!” 公孙仲谋平静道:“地仙十八楼,神仙九重天,当年祖师几乎看到天仙境界的台阶,师尊在死之前也跨过了十八楼的门槛,现在为师给你指出的这条路,可能是通天坦途,也有可能是一条绝路,走不走,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徐北游眼神坚毅,道:“走是肯定要走的,但是我一直都没想明白师父和先生为何会对徐北游青眼有加,我不信天底下有不花银钱的好事,即便是有,也未必能让我遇上。” 公孙仲谋没有给出回答,只是道:“天底下本就有许多没道理的事情,你不信,只是因为你还没遇到。当年的萧煜,一个被视为弃子的落魄子弟,在外人看来,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被那位眼高于顶的草原公主给相中了?又怎么就被巍巍道门看重?为何天底下高人无数,最后却是这个竖子得了天下?人人都说萧煜刻薄寡恩,可为何到头来却是天下归心?这些事情,太多人想不通,想不通就只好归结为一句造化弄人,然后说什么‘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说什么‘若是当年别人胜了萧煜,如今该是如何情景’这样的酸话,但不管怎么说,成王败寇,萧煜赢了,得了天下,那就是大势所趋。” 徐北游皱起眉头,静待师父下文。 公孙仲谋淡然道:“你说天下没有不花银钱的好事,那为师问你,世家公子自出生以来就锦衣玉食,算不算不花钱的好事?道门弟子被掌教看中,立刻飞黄腾达,算不算不花钱的好事?成大事的人,若是没有几分机遇,又如何从这千万人中脱颖而出?若是当初萧煜也像你这般瞻前顾后,机会转瞬即逝,又如何能有今日的大齐天下?恐怕早就无声无息地死无葬身之地了。” 徐北游轻轻吐出一口气,缓慢道:“弟子知错了。” 公孙仲谋轻声道:“水至清则无鱼,谨慎是好事,但谨慎过头就成了多疑,疑心会把站在中间的人推向对面,此为大忌,你要谨记。” 徐北游恭敬点头。 公孙仲谋轻叹道:“说到底,这都是命,道门占验派总说什么一命二运三根骨,四积阴功五读书。为师早年不信这个,现在却是深信不疑。就说如今的满朝权贵,如蓝玉、魏禁等人,的确是有过人之处,可另外诸如端木睿晟之流,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换个百姓坐在那个位子上十几年,同样能喜怒不形于色,同样也能老练圆滑,这能叫本事?能坐上那个位子的无非是命好一些,剥去身上那身官袍,还剩下什么?是一肚子男盗女娼?还是一座锦绣江山?” 第五十章 天下十人天机榜 韩瑄曾告诫过徐北游,一个人,出身低微没关系,但要懂得随世而移。没见过大世面也没关系,但当大世面在你眼前展开时,你还在算计一顿饭五文钱多喝店家一碗不要钱的汤,那就不行了。 这是韩瑄自己亲身感悟出来的道理,当年他初到小方寨时,端着一品公卿的架子去过贫苦百姓的日子,银钱很快用完,日子很是凄惨。反之,用市井小民的心态去往上攀爬,注定爬得不高,即便侥幸爬到高处,也会摔得很惨。 公孙仲谋之所以要带着徐北游行走各地,就是为了从大处着手雕琢,历经世情,开阔格局,拓宽眼界,拔高气韵,方显大家气派,如此才能挑起两位老人所期许的重担。 正如公孙仲谋所说,一命二运三根骨,四积阴功五读书,命数是上天注定,更改不得,阴功是先人所行,也已成定局,徐北游不缺根骨,自己也肯奋力用功读书,现在公孙仲谋和韩瑄又联手送给他一个莫大的运道,能否成事,就看天意是否站在他们这边了。 乌鞘岭又称分水岭、洪池岭,乌鞘二字原本为草原语,自大郑以来,乌鞘岭的名字逐渐取代了原本的分水岭。 乌鞘岭东望陇东陕州,西驱西凉州河西平原,自古以来就是西凉走廊的门户和咽喉,与秀龙草原相连,是中原抵挡草原骑兵南下的第一道关隘。 当年大郑太祖皇帝远征草原时,虽然在乌斯原上无功而返,但却收复河西平原,把河西平原纳入大郑版图,在乌鞘岭东西两边山下修筑两座城寨,分别是岭北的安远城和岭南的安门城,两者之间一线则是布有多处烽燧。 临近安远城,披甲之士越发多了起来。 公孙仲谋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向那座依山而建的古城,此时的城墙已经在风沙的侵袭下变得斑驳不堪,轻声感叹道:“古城朔风,沧海桑田,风起处细听,金戈铁马犹在耳边。” 徐北游并未插话,西北,尤其是草原,对于师父来说一直是个感情复杂的地方,这里是萧皇起家的地方,也是剑宗走向覆灭的开始。 公孙仲谋指着安远城,轻声道:“当年璞袁大败之后,我就是从这儿逃离草原,一路狼狈,险些命丧于道门之手。” 徐北游很少去探究师父的过往,一来师道尊严,二来多是国破家亡的凄惨往事,别看师父如今云淡风轻,行走四方,大有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气派,可徐北游相信过去的往事一定不是那么容易忘怀释然的。语气上越是云淡风轻,心头上越是重如山岳。 公孙仲谋迈步道:“下山。” 徐北游拉着知云默默跟在公孙仲谋身后。乌鞘岭乃是兵家重地,不过如今因为草原已经归附的缘故,倒不像以前那般关禁森严,除了安远和安门两城以及众多烽燧不得轻易入内,其他地方并不禁止行人出入。 公孙仲谋带着几分考教意味对自己徒弟说道:“萧摩诃邀请为师去巨鹿城,肯定有所谋求,不出意外,道门和朝廷现在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正摩拳擦掌,做好了圈套等着为师往里面跳呢。” 徐北游皱眉问道:“是灵武郡王萧摩诃放出去的消息?他想要借刀杀人?” 公孙仲谋摇头笑道:“算不上借刀杀人,应该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想挑动我和道门大打出手,好让作壁上观的朝廷得利,为师相信这不是萧摩诃心中所愿,但不管身在庙堂还是江湖,都是身不由己,都要按照规矩行事,这天底下从来没有规矩之外的逍遥人。” 徐北游问道:“师父去还是不去?” 公孙仲谋笑道:“当然去,为什么不去?人家搭好了戏台子等我这位主角登场,这么大的一台戏,没有不去的道理。” 虽然早有猜测,但是等到师父亲口说出,徐北游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 剑宗行事,问手中青锋,一剑成道,任凭你万般机谋,皆是土鸡瓦狗。 天下之事,不过一剑之事而已。 这便是剑宗的剑道。 一行人来到山下,在山道路口处有一名身披边军将官甲胄之人已经静候多时,见到公孙仲谋后,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卷轴。 公孙仲谋接过卷轴,挥了挥手。 来人起身,迅速消失在徐北游的视野当中。 徐北游暗暗心惊,此人怕是有一品修为,难不成是剑宗弟子?毕竟师父还顶着剑宗宗主的名头,总不会只有自己这一个弟子。 公孙仲谋平声静气道:“为师奔波了大半辈子,还是有些根基的,待到为师离世,会令他们认你为主,至于你能不能抓到手里,就要看你的本事如何了。” 徐北游点点头,没有说话。 黄昏中,临近安远城,公孙仲谋打开了手中卷轴,大致浏览一遍后道:“时隔四十年,蓝玉又把箱子底下的天机榜给翻了出来,让手底下的天机阁出了一期所谓的天下十人榜单,登榜高手中,不出所料是道门掌教独占鳌头,被评定为举世无敌的第一人,次席是万年老二的佛门主持方丈,慕容玄阴也上榜了,位列第三,第四是长年身居深宫大内的平安先生张百岁,蓝玉老儿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以自己是评榜人为由不上榜,他若是上榜,最起码要在前三甲之内。” 徐北游听说过天机榜的大名,据说此宝神妙非常,只要到了天人感应的境界修为,便会榜上有名,除非有大玄通者或是持有此宝者,否则很难遮挡此榜感应,故而修士之间有句戏言,能不上天机榜的高手才是真高手。 道门掌教应该有这份玄通修为可以断绝天机榜的感应,不过他没必要去遮遮掩掩,道门雄立当世,道门掌教也自当举世无敌。 知云一般不会在师徒两人说话时插嘴,不过这次却是被勾起了好奇心,鼓起勇气问道:“公孙前辈排名第几?” 公孙仲谋摇头一笑,“区区第八,愧对先师。” 徐北游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第八。 天下修士百万众,第八,听着不高,却是巍然立于当世之巅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萧摩诃这边刚要重开巨鹿城互市,蓝玉就在帝都弄出个天机榜推波助澜,蓝老儿居心叵测啊。” 公孙仲谋转而对徐北游道:“你不用去管老家伙们的强弱胜负,在天下十人之下,还有个专门点评年轻一辈的履霜榜,这里面有几个年轻人可能会是你日后大敌。一个是道门掌教的亲传弟子,叫做齐仙云,小小年纪就已经将三清诀修炼到第五层,人仙境界修为,不可小觑。还有就是出身萧家旁支的一个小丫头,修炼萧家拳意,同样是人仙境界,另外两人,一个是草原上的刀客,一个是出身于市井草莽之间的游侠儿,都不是易与人物。” 徐北游郑重点头。 四人中他已经见过那个出身萧家的小丫头,正是她在最后关头将端木玉救走,还剩下另外三人未曾一睹真容。 第五十一章 修道如商数家当 徐北游师徒一行人没有进入有重兵把守的安远城,而是绕过这座西凉重镇,径直取道去往秀龙草原。 西凉州与秀龙草原以青河支流乌加河为界,水气弥漫,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淡淡湿意。 三人沿着乌加河东北前行,每逢停留歇息也都是临水而居,走了大概一天的光景才终于找到一处渡口,有羊皮筏子送来往客人过河。 撑筏的是个老人,脸上满是皱纹,一双手没什么肉,黝黑沧桑的皮肤下青筋鼓起,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同样衣着寒酸,看样子应该是爷孙两人。 见到三人,老人熟门熟路地招呼生意,“几位要过河吗?愿意等人满再开船就是两文钱一个人,要是现在就过河,十文钱包船。” 徐北游从钱囊里数出十个大子递给老人,“不等了,现在就过河。” 老人收了钱,苍老的面庞上露出一个笑容,转身去解栓筏子的绳子。 三人上了羊皮筏子,孩子背对着河面坐在船头,知云被安排坐在中间,徐北游和公孙仲谋分别坐在两边,老人则是站在船尾撑船。 离开了敦煌,知云便不再披着那个大斗篷,露出本来面容,此时与孩子对面而坐,孩子瞧着这个天仙似的姐姐,不由得涨红了黑黝黝的小脸。 知云看得有趣,便去逗他,“你叫什么啊?” 孩子看了知云一眼,飞快地低下头去,喏喏道:“我叫水生,因为娘在船上生的我,所以叫水生。” 知云伸手摸了摸水生的小脑袋。 水生的小脸更红了,鼓起勇气道:“姐姐真好看。” 知云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坐在旁边的徐北游一眼,轻声道:“你还是第一个说我好看的呢。” 水生的小脸几乎要变成猴屁股,火辣辣的,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怎么会……姐姐这么好看,肯定有很多人……就像……就像……” 知云微微一笑,可是笑到一半,忽然又有些惆怅起来。 长路漫漫,终有尽头,走到尽头时,又该何去何从? 水生见知云沉默起来,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羊皮筏子很快就到了河岸对面,三人下船,知云在临走前又摸了摸水生的小脑袋,让尚不知情字为何物的小家伙再次涨红了脸。 知云状若无意地瞥了身边的男子一眼,发现徐北游似乎是在神游物外,对此完全熟视无睹,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淡淡黯然。 公孙仲谋瞧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估摸着是觉得自己徒弟在这方面实在朽木难雕,不想再去废那个力气了。 罢了罢了,随缘去吧。 徐北游的确是在神游物外,如今他正在修炼气势磅礴的剑十三,平心而论,若是没有公孙仲谋指点,徐北游埋头苦练几年也未必能抓住其中精髓。 修道一途,自古就是明师难求,再好的根骨品行,再厉害的修行法门,都少不了一个答疑解惑之人。在这一点上,即便是被誉为“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的儒家圣人,年轻时也免不了要问道于道祖。 九品到一品的俗世武夫境界,一品境界是道巨大门槛,若是没有师父引路,俗世江湖中的武夫多半就只能止步于二品境界,只有攀升至一品境界才能算是登堂入室,走到了“褪去后天浊气几近先天”的瓶颈境界,如此有望一品境界之后的五仙境界。 在道门正统的诸多大真人看来,鬼仙境界是仅仅是修持之人,人仙也不过是修真之士,只有地仙境界才算是真正迈入了仙的门槛,地仙十八楼便如登天阶梯,登顶之后便是走完了长生之路,不过却没走完登天之途,想要登天,还要再依次攀升完九重天,方能见得九天之上的无边玄妙,成就不死不灭不衰不朽手掌造化之功的无上天仙。 所谓太上道祖,所谓无量光寿佛祖,所谓域外天魔,皆是如此。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修道一途就像跟老天爷做买卖,鬼仙只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人仙不过有个固定摊位的小贩,地仙才算有了家正经店面,店面大小因修为高低而异,不过这三者说到底都要看天道脸色行事,只有成为神仙境界,如同一方富商,才勉强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 至于天仙境界,那已经是富可敌国的巨贾,留下的道统和徒子徒孙便如麾下连南通北的马队船队,即便是家中闭门坐,也有万金滚滚来,几乎可与天道平起平坐。 徐北游在心底细细盘算自己如今积攒下的家当。 所谓家当,当然不是银钱等身外之物,而是实实在在抓到手里,记在心里,能化为己用的东西。 被师父修改过的龙虎丹道,刚刚入门,算是初窥门径,距离登堂入室还有些距离。 剑三十六,前十二剑已经熟记于心,止步于剑十三。 一把天岚,汲取剑气神意三分有二,境界关口已然隐隐松动,想来二品境界指日可待。 背囊中的诸多典籍,已经走马观花地读完了《西凉州志》、《南华经》、《武备辑要》、《书经直解》和《帝鉴图说》,如今正在读《太平寰宇记》、《上清大洞真经》以及《撼龙经》。 另外就是走了陇南和小半个西凉,见识风土人情无数。 学东西是一件乐事,也是一件苦事,但是徐北游没觉得自己吃多少苦,他只觉得自己享了很大的福。 比起那些想要向上攀爬却找不到门路的人来说,徐北游觉得自己已经是莫大幸运。 读万卷书是好事,但比不上行万里路,如果能有人陪着一起读书和行路,那就是好事中的好事。徐北游现在就是这么个心态,若是让他一个人独行万里,他未必坚持得下来,可多了师父和知云这两个伴儿,那就变得容易多了。 平时的赶路时间,多半被师父用来传道授业,教他如何搬运体内剑气气机,如何平衡龙虎二道。平心而论,这是天大的机缘,无论在哪个宗门,除非是亲生儿子,否则很少有师父会做到的言传身教的地步,尤其是像公孙仲谋这样的大宗师人物,一般教徒弟就是召集弟子讲课,至于懂不懂,全看徒弟的悟性如何,会的自然会了,不会就是不会,哪里会像公孙仲谋这般事无巨细,有问必答,所以说这是徐北游的大机缘。 其次便是修道法门,无论是龙虎丹道也好,还是剑三十六也罢,放在道门也是一等一的无上秘传,多少人求之而不得,现在被公孙仲谋一股脑地全都给了徐北游,这也是一大机缘。 歇息闲暇时,徐北游会读自己行囊中的各家典籍,每当读帝鉴图说时,知云也会凑过来一起看里面的精致插画,让他不禁想起那个红袖添夜读书的典故,虽然不是晚上,没有炉瓶三事,身旁的小道姑似乎还没有发育完全,但不管怎么说,这都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徐北游曾经对书生美人的旖旎幻想。 直到很久之后,徐北游真的成了人上人,他仍然难以忘怀这一幕。 脚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有半人高的青草和藏匿于其中的黄羊,身后是影影绰绰的山麓,山上有布满沧桑的古城和披甲的士兵,一个想要成为人上人的青年剑客,背囊里装满了书籍,背剑匣的师父,满头白发,还有那个总是喊累的小道姑,皱起了小脸,却又笑得那么动人。 第五十二章 一辈人终是老去 巨鹿城,始建于大楚年间,历经大楚、后建南下、大郑,至今已有六百余年,雄踞西北草原,素有霸王之城美誉,形似卧虎,雄壮之气不输中都。 大楚年间,这里是首屈一指的边关重镇,兵甲云集。到了后建铁骑南下中原时,这儿成为第一处陷落的边关重镇,被后建人毁去大半,就此荒废。直到大郑年间,出身后建萧氏一支的萧政来到此处,重新修葺巨鹿城,并开展巨鹿互市,由此名声大振。 大郑末年,巨鹿城又一次遭受战火之乱,因为后建五位完颜氏王爷起兵,后建小皇帝被杀,大将军慕容燕不得不引兵退往巨鹿城,固守于此,并大肆驱逐此地修士,兴盛一时的巨鹿互市就此烟消云散。 其后慕容燕与当时还是大郑西北王的萧煜达成盟约,双方共同出兵平定五王之乱,扶持完颜北月登上后建国主之位,一直到大齐立朝,巨鹿城重归于大齐朝廷,被萧皇划归给初代灵武郡王萧疏为封地,萧疏死后,由现任灵武郡王萧摩诃继承。 其实认真说起来,早先的巨鹿城之主萧政正是萧疏之父,萧摩诃之祖父,萧皇此举倒也不过是物归原主。 现下的巨鹿城,还能算得上兴盛二字。中原、草原、后建三者之间,除去摆在明面上的茶马古道,还有更多私底下的商队贸易,表面上看起来是由边境商贾组织的,实际上在这些商贾背后都站着手眼通天的公卿权贵,只要不是闹腾得太过分,无论是萧帝,还是后建国主和草原汗王,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灵武郡王府便是沾染茶马生意的众多权贵之一,因为巨鹿城地处三地交界之处的缘故,中转贸易有先天优势,而灵武郡王萧摩诃在西北地界更是根基深厚,故而灵武郡王府和巨鹿城堪称是边境上的一根擎天巨柱,无论是哪家的商队人马,来到此地后,都要拜拜山头,给王府送上礼节孝敬。 自从萧摩诃传出要重开巨鹿互市的消息之后,原本就人来人往的巨鹿城再添三分热闹,除了各大商队外,还有大批来自天南海北的修士进入巨鹿城中,本就鱼龙混杂的巨鹿城直接变成深不可见底的浑水一潭,不管是外来的过江龙,还是扎根于此的地头蛇,一不小心都有可能淹死在里面。 更有传言说,道门和佛门也会来人,而且还是真正的大人物,虽然不知道传言到底从何处而来,但每一个听说此传言的人都信誓旦旦,言称最起码也会是一位大真人亲赴巨鹿城。 大真人,即便是在高人如云的道门之中,那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地仙境界不一定是大真人,但大真人一定是地仙境界。 在道门,非地仙境界不可授予大真人名号,非大真人不可就任八脉峰主之位。恰如朝廷非进士出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 朝廷之所以能与道门抗衡,甚至在修士方面也不落下风,一则是因为朝廷坐拥天下,能人异士无数,再则就是马上打天下,可说到底还要文人治天下,三教之一的儒门虽然已经支离破碎,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宗门,但也正因如此,儒门与朝廷近乎融为一体,朝堂上的百官公卿,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弱书生,立于朝堂巅峰的首辅蓝玉,更是被公孙仲谋评说为“如果登榜便是天下前三甲”的绝顶高人。 不过儒门在朝廷中也远称不上一家独大,要说支持其整个王朝的中坚力量,还是以大都督府为首的军方,曾经的病虎张无病便是出身于此。 大齐五军,每一军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山头。管着西凉州、陕州、西河州、河内州和中都四州一都的西北边军,更是其中佼佼者,因为萧皇起家于西北的缘故,这里虽然不是天子脚下,但军中老辈将领多半是出自西北,自然有一份其他边军比拟不了的厚重情分,当年萧皇曾经铸造佩剑赐予众臣工,剑身上便是刻有西北二字,西北的情分之重由此可见一斑。而且西北又是民风彪悍,兵源甚广,故而在各大边军中位列第一。 在西北,地方衙门和文官的势力远不如江南那边,素有一等将军二等官三等道士四等民的说法,西凉将门敢于骄横行事,说到底还是依靠着西北边军这棵大树,萧摩诃能在西北积威深重,可不是靠着灵武郡王的名头,而是因为他曾经在西北军内任职十数年。甚至首辅蓝玉在一次君臣闲谈中,也曾经感慨道:“西北,好大的一座山。” 正因为诸般种种,又称前军的西北军左都督之位就是重中之重了,早些年是诸葛老将军担任,只是如今老将军年事已高,身体瞧着一日不如一日,西北军内部暗流涌动,几位右都督都想更进一步,可这个位置委实太过重要,皇帝、首辅、大都督都还未曾表态,而且诸葛老将军的态度也至关重要,毕竟他坐镇西北军二十余年,若是有了他的举荐,便先有了一半的胜算。 西北都督府设在中都,毗邻王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东门摇摇晃晃地进了中都,然后一路前行,好似劈风破浪一般,视满城兵甲于无物,一直畅通无阻地来到西北都督府门前才缓缓停下。 马车上走下一位身着深蓝色常服的老人,看面容似乎是花甲年纪,但须发雪白,又像百岁高龄,没有丝毫的杂色,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正如老人立世,方正且一丝不苟。 有五名将领全副披挂,佩刀且按刀,整整齐齐地列在都督府门前,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走下马车,咽了咽口水。 看甲胄佩饰,这五人分明是正二品的军中高官。 在西北地界,二品大员屈指可数,能出现在西北都督府门前的无非就是五位右都督,分别是西域都护、西河州都督、中都都督、陕州都督、青河都护。 两位都护,三位都督,都是右都督衔,正二品。 能让五位右都督联袂出迎的老人,整个王朝又有几个? 大都督魏禁算一个,可如今大都督正在蜀州锦城修养才是,不太可能突然出现在西北。 道门掌教真人肯定也算,但他居于玄都之上,已经近十年未曾在世间露面。 至于其他人,要么是没有这个年纪,要么就是已经故去。 数来数去,就只剩下一人。 当朝首辅蓝玉。 老人径直走向西北都督府。 五位右都督左右分开,齐齐单膝跪地施礼,“末将参见首辅大人。” 西北都督府因为被隔壁王府遮挡的缘故,有些昏暗,首辅大人走过正门之后,停下脚步,站在一片阴影中,环顾四周。 几十年前,他也曾常居此地,那时候有先帝、有前任大都督徐林、有现任大都督魏禁、有魏王萧瑾、有现在的西北军左都督诸葛恭、有闽行、有林寒、有韩瑄、有端木睿晟、有徐琰、有数不清的西北老臣。 徐林是第一个故去的,紧接着先帝也走了,随后闽行等人也陆续逝去,越来越多的西北老臣都已经不在了,现在的诸葛恭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一辈人老去。 蓝玉重新迈步前行,步履竟是有些蹒跚意味,轻声自语道:“老了。” 第五十三章 萧瑟秋风换人间 王朝几大边军,因为领兵主将不同,各有各的气度,就拿坐镇中原帝都的中军来说,这才是当年跟随萧皇打天下的老班底,是第一代西北军的正统延续,素有天子亲军之美誉。久在帝王身前,身处首善之地,所以这中军也带上了不少雍容气象,眼界格局最高。 反观西北军这边,同样是出自第一代西北军的延续,但与嫡出天子亲军相比,难免就要被贴上庶出的标签,在大都督府的排名中,西北军虽然位列边军第一,但仍要被天子亲军强压一头,为此西北军上下无不憋着一口恶气,这些年来治军犹为酷烈,与天子亲军形成鲜明对比。 曾有大儒言道,有天子亲军之称的中军是王道,俗称为西北军的前军是霸道,如今王朝内的军伍之争其实就是持续了千百年仍旧争议不休的王霸之争。 诸葛恭不是酷烈之人,但入乡随俗,执掌西北军之后也不得不行酷烈之事,正如这座西北都督府,从里到外透漏着一股子剑戟森然之气,即便是炎炎盛夏,亦是让人凉彻心底。 蓝玉缓缓行于其间,身后的五位右都督亦步亦趋跟随。 一直来到府邸深处的一间卧房外,蓝玉抬了抬手,示意身后之人止步。然后他独自一人推门走进了房内。 房内有些阴暗,绕过一扇屏风之后,就见一名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卧在床上,听到脚步声后,老人吃力地睁开眼,满是枯槁之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是微不可察的笑意,声音嘶哑道:“蓝先生。” 蓝玉最初就是以军师的身份辅佐萧皇,为显尊敬,当时的将领们便以先生称之,时至今日,一些老辈人还是保持了这个称呼。 “说起来真是有些年头没有见到蓝先生了。”躺在床上的老人说话有些吃力,停顿喘息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上次见蓝先生还是在承平三年,二十年过去了,蓝先生还是老样子。” 蓝玉走到床前,轻声道:“我还是老样子,你却是垂垂老矣了。” 躺在床上的老人正是西北军左都督诸葛恭,即便是萧皇打天下时,他也算得上资历最老的那一小拨人。当年萧煜只有几千人马,林寒还是跟在姐夫身后的帮闲,他就已经是千夫长,若不是本身格局有限,未能立下太大功勋,以他的资历早就该像徐林那般封异姓王了。 诸葛恭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地说道:“老了就老了,当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如今已经没剩下几个,大都督徐林第一个走了,紧接着又出了太平十九年那档子乱事,闽行和韩雄也跟着去了,自新皇登基以后,萧公鱼、张海九、卫煌、孙立功这些投降过来的老家伙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最可惜的还是徐琰,病逝的时候还不到六十岁。说句俗气的话,能像我活这么长的,真心没有几个,比起那些早早去了的老兄弟,我已经是够本了。” 蓝玉轻声叹息道:“早就劝你去江南或者蜀州住一段时间,那里是个温润养人的好地方,比这苦寒塞外要好得多,也能让你好好养养身子,可你偏就不听。” 诸葛恭将头偏向南方,缓缓笑道:“年轻时总是想着跟陛下一起往南走,入关打天下,可临老了,却不想再往南走,不想客死他乡。” 蓝玉伸手握住诸葛恭那已经满是老人斑的手掌,怔怔不语。 诸葛恭努力清了清嗓子,可嘴里的话语还是有些含糊不清,“当年我就在想,如果有朝一日打下了天下,我不去中原,更不去江南,回草原去。二十年前,我去了一趟帝都,也就是咱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看到当年的世子殿下变成了如今的皇帝陛下,我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该是叶落归根的时候了,草原上的老家已经不知道迁移到哪儿去了,那便留在西北吧。” 诸葛恭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幔帐,眯眼道:“就留在西北,哪里也不去,这辈子从北往南走,去过蜀州,也去过帝都,已经够南边的了,早在承平元年我就该随着陛下一起走了,现在活得都是赚的。” 蓝玉又是轻叹一口气,摇头笑道:“当年的从龙之臣中,就数你最为质朴。” 诸葛恭转头看了眼这位位极人臣的老相识,缓声道:“我这一辈子,值得牵挂的东西不多,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去说他,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西北军了。今日与蓝先生说这些肺腑之言,也是想着让蓝先生把好这最后一关,莫要让西北军所托非人。” 蓝玉问道:“你中意何人?” 诸葛恭这个曾经经历过当年遍地狼烟的老将长长呼出一口气,在这个刚刚出伏的天气里,似乎有些畏寒,低声道:“如今太平盛世,不说寻常百姓和庙堂公卿,就是许多披坚执锐的将军也不曾见过真正波澜壮阔的大战、恶战、死战,江南和南疆那边还好,可是西北这边不一样!这里毗邻草原,若是草原大军有意南下,这里就是最前线。” “林寒是个什么性情,蓝先生也是知晓的,当年先帝在时还好,先帝和太后娘娘走后,就真的没人能让他心服口服了,狼子野心,十年之内,西北边境必然会有一场战事。所以新任的西北都督不知兵不行,没有威望不行,不堪用的庸才更不行,放眼朝廷内外上下,唯有……” 说到这儿,诸葛恭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唯有当年的病虎张无病。” 蓝玉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 诸葛恭缓缓闭上眼睛,难掩疲态道:“当年张无病跟着韩瑄那个后生与蓝先生为敌,被蓝先生亲手赶出了朝廷,我也知道蓝先生的难处,若把他请回来,无异于自打面皮,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张无病也该知错了,同时也是为了朝廷社稷,还请蓝先生……” 蓝玉忽然轻声道:“过几天你写个折子递上去,我让内阁准备票拟。” 诸葛恭猛地有了精气神,睁开双眼,躺在床上颤巍巍地朝蓝玉抱拳拱手,微微拔高嗓音,“瑞公高义。” 蓝玉摇了摇头,转身走出门外。 初秋时节,有秋风渐起,凉意渗人。 蓝玉背负起双手,笼藏于袖中。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第五十四章 无名剑客杀马贼 一场牵动整个西北局势的巨大变故,就在两位老人的三言两语之间缓缓展开。 西北最大的土皇帝新老更迭,意味着无论是官场,还是军方,都将迎来一场地震,若是张无病真的能重回朝廷,坐稳西北军左都督的位置,那也意味着徐北游师徒二人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多半要无功而返。 恐怕徐北游怎么也不会想到,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身处西北最底层的小人物,几个月后他已经在无意中结识了即将成为西北新主人的大人物。 只是这世间有两种人,一种人是我是谁,我做了什么。另一种人是我是谁,我认识谁。 徐北游不愿做第二种人,他不希望世人提起他的时候说,这是徐北游,公孙仲谋的徒弟。他更希望别人这样说,这是公孙仲谋,徐北游的师父。 前三十年,看父敬子。 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徐北游读《华严经》时,曾看到过一道佛偈:欲做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感触良多。 就在蓝玉抵达中都时,与中都相距不算太远的秀龙草原上也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最近因为去巨鹿城的人数激增的缘故,秀龙草原上多了不少来去如风的马贼,这些马贼不敢对那些有权贵做靠山的大商队下手,就专门挑那些没什么背景靠山的小商队,甚至一些落单的武夫之流也难以幸免,一时间秀龙草原的草窝里处处可见尸体。 可就在这几天,这些害人的马贼终于是遭了报应,接连有几股马贼近百人被一位无名剑客单人单剑给屠杀殆尽,脑袋都被砍下挂在木桩上,让不少深受马贼之害的来往客商拍案叫绝。纷纷猜测这些马贼是惹到了哪路神仙,有说是道门的高徒,也有说是佛门的俗家弟子,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是一位从魏国过来的世家公子。 可在明眼人都不会相信这些传闻,若真是出身大宗门的弟子行事,还用这般遮遮掩掩?早就把名号亮出来了,好趁着巨鹿城博取一个侠义名声,再经朋友帮闲的口口相传,假以时日便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少侠。 秋夜清冷,草原深夜里的寒意更是彻骨三分。 一处小山坡的背风处有篝火闪烁,篝火旁边围坐着十几名神情阴鸷的高壮大汉,正在分食两只已经被烤熟的黄羊。十几匹马被拴在不远处,却没有马车货物,不用多说,这些人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商人,而是专门以劫掠为生的马贼。 一道负剑人影这出现在高坡上,冷冷地俯视着这十几号人,目光中没有多余的感情,仿佛是看一群死人。 初秋是个杀人的好时节,草原上的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把尸体往里面一抛,看不出半点痕迹,而且这些尸体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出来觅食的野狼的吃掉,就连挖坑埋人的功夫都省下了。 为首的一名头领握住刀柄,抬头望着山坡上的剑客,冷笑道:“你就是最近那个专杀马贼的无名剑客?年轻人,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你坏了规矩,有人出黄金五百两买你的项上人头,今天撞倒我们兄弟手里,算你倒霉,之所以和你说些,是让你见了阎王不做糊涂鬼,下辈子也好做个明白人。” 用一方黑巾遮面的年轻剑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背后所负之剑,在月光照耀下,剑身如同湖水一般波光粼粼。 十二名不似是寻常马贼的强盗缓缓起身,十二柄巨刃在月光下却是泛出血腥森冷的寒光。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称,叫做十二狼盗,不做打家劫舍的买卖,而是专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次就是接了雇主的五百两黄金,特意在此地守株待兔,等着这个不守规矩的无名剑客上门送死。 为首的头领绰号狼首,死死盯住这名无名剑客,眼神阴冷,没有大意,也没有太多额外的重视。虽然这个年轻人杀了不少马贼,多少有些斤两,不大意是怕阴沟里翻船,但说到底死的都是些普通马贼,与他们十二狼盗天差地别,狼首不信这个年轻人能从他们兄弟十二人的手心里翻出天去。 无名剑客正是练剑的徐北游。 先前那几股倒霉的马贼都是师父公孙仲谋给他安排的靶子,这些马贼虽然来去如风,痕迹难寻,但是在公孙仲谋面前就没有隐蔽二字可言了,被发现踪迹后,就由徐北游拿他们练剑。 这些马贼虽然没学过什么正统武学,境界实力大多也只在五品六品左右,但一身本事都是在一次次搏杀之中滚打出来的,有着穷凶极恶之辈特有的悍不畏死,而且人多势众,策马奔行之间甚至能比拟小队骑兵冲锋,最适合徐北游这种没沾染过多少鲜血的初学者磨练剑术。 不得不说,在踏入五仙境界之前,生死厮杀是磨砺自身修为的最佳手段,这几次与马贼搏杀,公孙仲谋都没有跟随,只是告诉徐北游一个地点后便让他自行其事,徐北游单人单剑前往,在身上留下十几道深刻伤痕后,斩下了八十七名马贼头颅,四肢百骸内的潜伏剑气在厮杀中被汲取大半,终于是看到了二品境界的曙光。 十二狼盗是最后一战,也是最关键的一战。 徐北游握紧手中天岚,不退反进,大踏步前行。 狼首和其他十一狼盗有些惊讶,狼爪和狼眼在讶异过后,甚至发出不屑的嗤笑之声。 这个不自量力的年轻人想要以一对十二?十二狼盗可不是什么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人人都是三品境界之上,头领狼首甚至已经踏足二品境界,若没有点真本事,也做不了这替人消灾的买卖。 狼首用了个眼色,狼爪和狼尾并列而出,同样急速奔行,在距离那名剑客还有十几步时,高高举起手中酷似反曲狼牙的巨刃,狠狠劈下。 一个快,一个狠。 徐北游稍稍侧身,一剑斜挑在狼爪的巨刃上,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将狼爪整个人向后逼退十余丈。斜挑之后又顺势以剑柄狠狠砸下,将狼尾的一刀砸偏开来,接着一脚踏在狼尾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 干净利落。 狼首脸色凝重起来,抬起手。 包括略显狼狈的狼爪和狼尾,所有狼盗全部举起手中巨刃,以狼首为中心,如同扇面铺开。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现在他刚刚是一脚迈进了二品境界,以一己之力对阵一名二品境界和十一名三品境界,听起来完全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所为,可有句话说的好,不疯魔不成佛,想要如同佛陀高居西天极乐受亿万人膜拜敬仰,就得有这个舍去性命的疯魔劲头。 徐北游提剑继续前掠。 狼首眯眼望向那名蒙面剑客,扯了扯嘴角,自己亲自出手,当头一刀斩下。 这一刀看似平白直叙,朴实无奇,实则在刹那之间有刀气生出,锋芒无匹,这是狼首的独门绝技虚刀术,很多不知底细的同境高手曾在这一刀下阴沟下翻船。 徐北游不惊不惧,手中一剑递出,中正平和,任凭你虚虚实实如无常之水,我自不动如山。 这是剑五一剑,不动。 臻至极致,可剑出可成剑山,如巍峨山岳。 刀剑相交。 一声金石之声炸开,劲风向着四周吹拂,使周围的野草一起向后倒去,层层推进,蔚然奇观。 第五十五章 十二狼盗挂人头 徐北游长剑一振,荡开巨刃,身体前踏几步,几乎与狼首面对面,一掌带出凌厉剑气,就要将这名狼盗首领的心口彻底拍碎。 不过这位横行草原的狼盗之首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毫不犹豫地一拳轰出,摆明了是要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徐北游不愿如此,手掌翻覆拍在拳头上,在狼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狼首趁机拖刀后退,十一名狼盗不再给徐北游捉对厮杀的机会,十一把巨刃朝着他当头劈下。 徐北游一剑挑开一刀,身形毫无凝滞地从这个缺口中飞掠而出,如惊鸿掠影,潇洒无比地摆脱了十一名狼盗的合围。 狼首的脸色阴沉无比,怒声道:“结阵!” 先前见这剑客只有孤身一人,他还有几分猫戏老鼠的感觉,可是一番交手之后,就剩下挠心挠肺的冲冠怒意了。 他堂堂十二狼盗之首,何时如此狼狈过? 十二名狼盗一起举起手中巨刃,奔杀向徐北游。徐北游手中天岚生剑气,虽然做不到公孙仲谋那般随手剑气数十丈的境界,但也有三尺之长,对上十二名狼盗的巨刃,天岚在手,一剑便能逼退一人,徐北游依仗自身修持龙虎丹道而气机远胜于同境之人的优势,剑势肆意开阖,不执意杀人,而是磨练自己剑术修为。 十二名狼盗行动之间隐有阵势相连,封锁着徐北游闪避的退路,但徐北游却不慌不忙,身形逍遥飘忽,处在十二把巨刃的连番围剿之中,仍是游刃有余,好似丹青国手作画泼墨,不见半分局促,只有肆意二字。 狼首脸色越发阴沉,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怪胎?境界不过是介于三品和二品之间,可体内气机之雄厚,还要甚于已经迈入二品境界的自己,甚至直追一品境界,而且一手剑法玄妙无比,分明是高明到了极点的仙家剑术,若非自己厮杀经验丰富,刚才的第一轮交手就要殒命于这名剑客的手下! 狼首竭力压抑心头的惊骇和怒意,不过却没有什么惧意,别说这小子还不是二品境界,就是到了二品境界,对阵一名二品和十一名三品,也得被生生耗死,对于兄弟十二人的的合击手段,狼首极有信心,当年他们十二人曾经以此将两名二品高手生生拖死在草原上,由此声名大振,才算是在这草原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气闷无比的狼首重重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狰狞道:“别给他喘息的机会,生生耗死他!老子倒要看看这小子的气机是否真的用之不竭!?谁能砍下这小子的脑袋,老子就把自己新收的婆娘贡献出来,让他一次玩个够!” 狼盗们的进攻越发急促起来,刀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徐北游笼罩其中。 徐北游面无表情,以剑七穿梭其中,然后以剑六御剑,手中天岚瞬间离手,被气机牵引,回旋斩出,与十二把巨刃依次相撞,响起一连串的金石交错之声。 狼盗们可比不了修炼萧家拳意直达一品境界的灵武郡王世子萧世略,能挥臂便格开天岚,被徐北游这离手一剑震得双手发麻,面面相觑。 狼首看到这一幕,瞪大眼珠,震惊道:“飞剑?!” 徐北游面无表情,不见他如何触碰天岚,长剑再次飞出,直奔狼首心口。 狼首冷哼一声,周身气机瞬间如同泉涌,在刹那之间臂力暴增,手中巨刃的刀尖上绽放出一抹璀璨光芒。 这位素来以悍勇著称的狼盗首领双臂青筋虬起,以刀背向上磕开径直飞来的长剑,格挡成功的同时也完成了一次举刀动作,然后顺势落刀。 举刀挡剑,然后顺势落刀,干脆利落,一守一攻一气呵成,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堪称是真正的生死厮杀技巧。 眼看就要破开这名剑客的胸膛,狼首忽然心生警惕,他毫不犹豫地回身一刀,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壑,堪堪挡住了斩人头的飞剑。 这一次变成了占据优势的狼首不愿换命,躲过一劫的狼首有些憋屈,胸中怒意更甚,又是一刀斩出,整个人滚刀而走,刀芒白芒如同流萤,眼花缭乱。 飞剑盘旋,不断与巨刃相击,相比而言,杀气四溢的狼首已经怒不可遏,而徐北游则是平静太多,大有闲庭信步的意味,将剑六融会贯通,挥手之间,气机牵动飞剑,进退有据,已然是有了几分初露峥嵘的大家气度。 公孙仲谋曾用剑十三,一剑破开通天连地的沙尘,破开乌云满天,显露出乌云后的皎皎明月。 天岚在与狼首手中巨刃连续相击三次之后,徐北游终于不再以气机御剑,伸手接住了天岚,这一刻剑气盈于腹间,然后如江河倾泻,用出一记初具雏形的剑十三。 这一剑直达一品之境。 狼首惊骇无比,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还不到二品的小子怎么就能用出如此一剑。 狼首勉力举起巨刃格挡,整把巨刃瞬间破碎不堪,然后他整个人血肉模糊,几处伤口甚至已经可以看到血肉之下的森森白骨。 狼首用出吃奶的力气脚下一点,身形后跃回十一狼盗之间,狰狞嘶吼道:“给我杀!” 刚才因为两人缠斗交手而怕有误伤十一狼盗开始提刀急速前冲,然后在距离徐北游还有十余步的时候同时挥刀。 徐北游以剑二浑然画圆,将其中五刀搅动,与另外五刀相撞,只有最后一刀终于是砍中了徐北游的肩头。 挥出这一刀的狼爪脸上一喜,手上刚想要发力把剑客的这条胳膊砍下来,就瞧见年轻人那双漠然无情的眼眸朝他望来,接着一只手臂穿透了他的胸膛。 狼爪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徐北游甩了甩左手上的鲜血,改为双手持剑,开始径直狂奔,直奔已经是重伤的狼首。 狼眼和狼腰挡在他的面前,被他一剑连人带刀斩成两段,浓稠鲜血冲天而起。 狼首退无可退,脸上浮现起一抹疯狂狰狞,不退反进,朝着徐北游舍身扑来,势要玉石俱焚。 与此同时,剩余的九名狼盗也一起出刀。 徐北游无动于衷,一剑将狼首穿脑而过,面无表情地侧过身,横剑挡住两刀,发出一道金石之声,然后轻轻跃起,踩在两刀的刀身上,又是横向一剑,两颗头颅冲天飞起。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交手中,十二狼盗,倒毙六人,包括二品境界的首领狼首。 狼首死后,剩下的六名狼盗被这名年轻剑客吓破了胆子,毫不犹豫地亡命逃窜。 徐北游嘴角泛起一个残忍笑意。 开始提剑追杀。 小半个时辰之后,十二名狼盗尽数伏诛。 徐北游身上沾满污血,肩上扛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桩,左手拿着天岚,右手提着一串头颅,好像一串大号的血腥糖葫芦,最早死去的几人已经鲜血干枯,面容扭曲,死得稍晚些的几人,则是尚有血珠滴落,面容仍旧如活人那般栩栩如生。 从头到尾,徐北游都不曾跟这些声名狼藉的强盗废话半句。 徐北游走到山坡顶端,将肩上木桩钉入地面,然后将一串人头挂在木桩上面,转身负剑离去。 第五十六章 根骨资质说道途 走下山坡之后,十二狼盗升起的篝火尚未熄灭,篝火旁边的一只黄羊还算完整,犹有余温,徐北游脱下身上已经沾满血迹的外袍扔到火里,切割下一块黄羊的颈后细肉,放入嘴里慢慢咀嚼。 杀二品境界三人,一品境界一人,这是公孙仲谋给徐北游定下的目标,在完成之前,徐北游不能返回公孙仲谋身边。 徐北游曾经听闻道门有月考、岁考以及三年大考之说,剑宗与道门同根同源,想来现在就是自己的第一次月考。 虽然不知道月考不过关的结果是什么,但绝对不会是不痛不痒,徐北游委实不敢有半分轻忽大意。 十二狼盗是关键之战,经过此战之后,徐北游算是将体内的沉寂剑气尽数收入下丹田气海之中,假以时日便可将那只还停留在三品境界的脚也迈过二品境界的门槛,成为货真价实的二品高手。 当初围攻崇龙观的二等内侍卫也不过是二品境界而已。 徐北游离开此处后,继续朝着巨鹿城方向徒步而行,草原上马贼多如蝗虫,只有接近巨鹿城,才会迅速减少,根据师父留下的一本地理志描述,徐北游现在距离巨鹿城还有两百里的路程,再有几天他才能进入巨鹿城的地界,现在所处位置恰恰是马贼最猖獗的地段。 一路行来,徐北游继续钻研尚不纯熟的剑十三,至于剑十四却是始终不得精髓,除此之外,偶尔也会再客串一把无名剑客,御剑斩杀马贼,仍旧是将一串一串的脑袋悬挂起来。 一路行来,便是一条血腥之路。 这一天,秋老虎的太阳仍旧是狠辣无情,若非有龙虎丹道傍身,只是行走在太阳之下都是莫大的苦楚,徐北游只当是苦行手段,不以为意,仍是一边行走,一边默运龙虎,呼气二十四,吸气三十六,蓄养元气十二。 师父曾经说过,天底下的资质可大体分为五等,一等是谪仙之姿,天生便异于常人,生而知之,心性和根骨俱是绝顶,过目不忘和无师自通都只是等闲,注定此生有望飞升证长生。如今的道门掌教真人,道门开阳峰上代峰主天尘,已经身死的白莲教教主、剑宗上代宗主上官仙尘,魏王萧瑾,以及后建国主完颜北月等人都属于此列。 二等是天人之姿,根骨比不了谪仙之姿,但在悟性上得天独厚,可天人交感,此生地仙有望,若遇明师,若得正法,也未必不能飞升证长生,上代道门掌教真人紫尘是此等资质中的佼佼者,如今已然证道飞升。其余诸如公孙仲谋、萧皇萧煜、首辅蓝玉、镇魔殿榜单上的第一号魔头青尘大真人等都入此列。 三等是真人之姿,比之前两者再次一等,根骨和悟性只是中上,并无太过出彩之处,按部就班,若无甚机缘,此生止步于人仙境界,若有不凡际遇,也可迈过人与仙之间的门槛,踏足逍遥地仙之境界,但若无天大机缘,此生无望长生之道,只有坐化或是兵解转世一途,先前徐北游所见的查察判官、孟婆等人,就是此等。 四等是庸人之姿,浑浑噩噩,不明本性,道心蒙尘,一品境界即是极致,若有些许机缘,可侥幸踏足鬼仙境界,成为修持之士,但却算不上修真之人,纵有天大机缘放在眼前,也难以把握。 至于最后一等,便是道门真人们眼中的“废材”,经络不通,习武不成,修道一途还未开始便已经被关上大门,终其一生,难觅道途,即便是偶然学会修行,勤练不缀,一生也迈不过二品的门槛。 徐北游当时曾问师父,自己算是几等资质,公孙仲谋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天人的悟性,真人的根骨,却又有谪仙的心性,委实不知该算是几等, 徐北游抬头望向天空,自言自语道:“逍遥一世,还是长生不朽?” 话音落时,忽然有人接口道:“修道不长生,终是一场空。” 徐北游猛然转身,看到在自己身后正站着一名身着淡青色道袍的年迈道人,虽然道袍不是镇魔殿的样式,应该是个不在册的游方道人。但徐北游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此人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旁,绝不是什么寻常道人,又是草原这等处处凶险之地,委实大意不得。 老道人背负双手,轻笑道:“年轻人,你学丹道又学剑,是道门弟子还是剑宗弟子?” 被老道人一眼看破底细的徐北游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是不显,默不作声。 老道人须眉雪白,一身青布道袍已经有些发白,但不染半点尘埃,此时衣衫飘动,说不尽的仙风道骨,见徐北游不愿开口,也不强求,转而说道:“贫道曾在道门修行,后来离开道门游方天下,这次是要去乌斯原上寻几位小友,路过此地恰好见到你以龙虎丹道之法运转气机,可与道门正宗又有所不同,反倒是有几分剑宗的法门玄妙,于是便开口询问,若有唐突之处,年轻人就当贫道是倚老卖老,莫要放在心上。” 徐北游缓缓说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老道人摇头笑道:“贫道行走世间一甲子,却是已经忘却本来姓甚名谁,你若要问,可以叫我青道人。” 徐北游恭恭敬敬施礼道:“见过青前辈。” 青道人笑了笑,道:“相逢即是缘,年轻人,你若是不怕贫道误人子弟,就听贫道与你说些修炼心得如何?” 徐北游诚心道:“望青前辈不吝指教。” 青道人缓缓说道:“年轻人,你以道门的龙虎丹道为内在根基,修炼自身外在剑宗剑道,内圆外方,暗合天圆地方玄奇之意,蔚为大观,如今又以杀伐淬炼剑意,西方属金,主杀伐,恐怕是要为接下来修习四九白金剑气做铺垫,可谓是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想来是有名师指点。” 青道人对剑宗绝学如数家珍,所言的四九白金剑气徐北游更是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不过青道人前面半句可谓是一语中的,故而徐北游只能点头道:“前辈高见。” 老僧收敛了些笑意,道:“四九白金剑气是剑宗的根本修为,凌厉刚猛,无坚不摧,若再加上龙虎丹道,便如火上浇油,再添三分霸道,只是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过刚则易折,虽然能在地仙境界之前所向披靡,但迈过地仙境界证得长生的那一步却是艰难无比。” 徐北游摇头道:“前辈所言的长生证道,于晚辈而言,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青道人也不在意,洒然笑道:“说与不说,是贫道的事情,听与不听,则是你的事情了。此番缘尽,你我就此别过,贫道再说些临别赠语,要想摆脱过刚易折的境地,于贫道看来有两条路,有大道,有小道。大道者,将剑道臻至极致,阳极阴生,自然阴阳调和,当年的剑宗祖师便是如此,不过此道艰难,非是大机缘,大毅力,大天赋不能成就。至于小道,倒也简单,寻个修炼阴柔法决的女子共同双修即可,虽然不能治本,却能治标。” 徐北游愕然无语。 老道人笑了笑,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徐北游的视野之中。 “女子,夫妻?道侣?” 徐北游摇了摇头,长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东北方向行去。 第五十七章 秋风秋雨好杀人 青道人与徐北游作别之后,一路北行,没有去那巨鹿城,而是在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里横穿了整个秀龙草原,进入茫茫草原的核心地带乌斯原。 这便是地仙境界的朝游沧海暮苍梧! 天涯不过咫尺。 若是换成徐北游徒步而行,即便是日夜不停,日行百里,想要横穿秀龙草原也要花费月余时间。 乌斯原的中心位置便是草原王庭金帐所在。 此时的王庭金帐中有汗王林寒,也有正在此地做客的慕容玄阴。 距离王庭金帐数千里之遥的巨鹿城中,建筑罗列极有讲究,等级森严,规矩繁琐,不能逾越半步。位于最中心位置的便是曾经的城主府邸,如今的灵武郡王府,这里的灵武郡王府可不是敦煌城中的那处别府可以比拟的,虽然名义上是郡王府邸,但因为天高皇帝远的缘故,足足占有一坊之地,比帝都城中的某些亲王府邸还是宏伟,堪称是千门万户,极土木之盛,放眼满朝皇室宗亲,也仅仅次于帝都的皇宫、中都的行宫和魏王的府邸而已。 在灵武郡王的东南角上,有一座高有三十丈的望楼,站在其上可以远瞰城外境况,在巨鹿城中仿若鹤立鸡群一般。 此时的望楼内有两人相对跪坐。 其中一人是位透着冷清意味的华美宫装妇人,体态雍容,神情冷淡,跪坐之间将自己股间之上的圆润风情展现得淋漓极致,诱人却不放荡,总体来说,应该是个在钟鸣鼎食的王侯府宅中走出来的富贵女子。 另外一人,则是身着正黑色蟒袍,头戴镶嵌有六颗东珠的冠冕,腰束玉带,岁月带走了老人的青春,不过也帮他铸就了不怒而威的气态,正是此地主人,当代灵武郡王萧摩诃。 女子身上带着一股仿佛睥睨众生的高傲,哪怕是面对在此地称得上呼风唤雨的灵武郡王,仍是丝毫未曾收敛气焰,冷淡开口道:“萧摩诃,此番巨鹿城互市,是掌教真人与皇帝陛下共同首肯的,并交由你来督办,哪怕是殿主大人,也仅仅是从旁督促,可谓是重担在身。你若是把差事给办砸了,恐怕你这头顶上的郡王帽子也就戴不住了。” 被女子直呼姓名的萧摩诃不以为意,微笑道:“陛下不嫌老夫衰朽,委以重任,老夫自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一点,就不劳仙子费心了。” 女子微微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把话挑明了,这一次,公孙仲谋必须死,至于我镇魔殿如何去杀他,不用你管,但如果在你这儿出了什么纰漏,可别怪殿主大人无情,哪怕你是朝廷的灵武郡王,仍是视作剑宗余孽之胁从,立杀不赦!” 萧摩诃被如此露骨言辞威胁,仍是不动声色,淡然讥讽道:“镇魔殿殿主,好大的名头啊,世人称呼镇魔殿殿主为黑衣掌教,寓意可与掌教真人比肩,可世人愚昧,你们也看不透?是这几年的风光迷了眼,还是你们真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拿去老夫性命这样的话,镇魔殿殿主不敢说,掌教真人也未必敢说,毕竟不管怎么说,我还挂着一个萧姓,能一言定我生死的,只有同样也姓萧的当今陛下。” 女子脸色阴沉,沉默片刻后,重重地连说三个好字,“好一个灵武郡王,当真是铁骨铮铮,希望殿下日后也能像今日这般。” 萧摩诃平静望向女子,微笑道:“你们想杀公孙仲谋,那就尽管去杀,虽说老夫与公孙仲谋有些交情,可还没到生死之交的地步,所以注定老夫只会袖手旁观,至于杀不杀得掉,就看你们手段如何了,老夫给你一句赠言,与其费神费力地聒噪老夫,还不如留着气力去想想怎么才能杀掉公孙仲谋,毕竟那不是池塘里的小鱼小虾,任凭你们拿捏,而是江河里的蛟龙,一不小心是要连人带船都翻到江底的。” 女子冷声道:“剑宗都灭了,区区一个丧家之犬公孙仲谋又能翻起什么大浪?” 萧摩诃猛然笑出声来,而且还是毫不留情面的放肆大笑,“剑宗已经覆灭是不假,可不是被你们镇魔殿灭掉的,上官仙尘死于天诛,剑气凌空堂毁于剑峰峰主萧慎之手,大剑奴死在了天玑峰峰主手上,剑冢葬剑之岛和碧游岛等三十六岛是玉衡峰峰主夺下来的,哪一桩哪一样与你们镇魔殿有一文铜钱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你们镇魔殿除了追捕剑宗余孽,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功绩?” 萧摩诃啧啧笑道:“说起来倒还真有一桩,贺牢山之战,险些被青尘大真人以一己之力屠灭大半个镇魔殿,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女子猛地抬起头,直视这位灵武郡王,缓缓说道:“你这是在挑衅镇魔殿?你以为你是谁?青尘?还是公孙仲谋?这世上的确有人可以不把镇魔殿放在眼里,但绝不包括你,萧摩诃。” 萧摩诃平静道:“其实你我都是棋子,就像象棋,棋子有轻重之分,一颗所向披靡的車,总要比一颗不能回头的小卒值钱些,但如果是为了保帅,就算是車,也是可以舍弃的。” 女子脸色骤变,“什么意思?” 萧摩诃平淡道:“就是给你提个醒,巨鹿城是一张棋盘,公孙仲谋这边虽然只剩下一个帅,但却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帅,没有九宫格的限制,想杀他没那么容易,而且你们镇魔殿那边也没剩多少棋子,棋盘上向来有帅不见帅的规矩,可说到底,能制衡帅,还是帅,转轮王一意孤行地自行其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莫要做了那个不能回头的小卒子。” 女子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萧摩诃转头望向楼外,天幕上已经是乌云密布,竟然有山雨欲来的兆头。 他微微感叹道:“好一场秋雨呐。” 女子忽然问道:“公孙仲谋在哪?” 萧摩诃手指朝下一指,轻声道:“就在此城之中。” 秋风一吹,风中裹挟了冰凉的雨滴,酝酿了许久的冰冷雨丝终于从天而落。 丝丝缕缕的雨滴敲击在屋檐上,青瓦上,街道上,石墙上,溅起无数细密的水花,整个巨鹿城仿佛笼罩上一层白色的雾气。 原本蒙了一层尘土的青石板街道,在雨丝浸润之后露出了本来的深青颜色, 老人背着剑匣走在这湿润的街道上,撑着一把已经泛黄的油纸伞,步伐不紧不慢。 秋雨远没有夏雨那般激烈,敲击在伞面上只是发出沙沙的声音,好似是秋风吹动枯叶。 他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接了几个雨点,掌心传来沁凉感觉,面无表情,自言自语道:“秋风秋雨好杀人。” 第五十八章 神仙打架凡人逃 从公孙仲谋踏足巨鹿城的当天开始算起,到今天为止,这场秋雨已经是绵延了三天的时间,瞧这势头,竟是还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就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徐北游走了二百余里的路程,斩杀马贼三十有二,包括两名三品境界的马贼头领。 这一路倒是走得不紧不慢,除去杀马贼之外,徐北游的大部分精力还是花在剑十三上面,其实现在杀这些普通马贼对于徐北游自身剑道而言,已经是毫无裨益,徐北游只是希望那些雇佣十二狼盗的人再雇佣下一波杀手,这种免费送上门的靶子桩子,才真正合乎他的心意。 夜幕降临,秋雨越发细密,本就寒冷的草原此时更是寒意逼人。 徐北游背着天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漆黑的草原中,冰冷的秋雨已经将他淋透,好在有体内气机支撑,无甚大碍,若是一个寻常人在这样的雨天走上一夜,多半要活活冻死在草原上。 一直走了大半宿的时间,徐北游终于是见到远处点点篝火,走近后发现原来是几名商人临时搭了个遮雨的棚子,正围坐在篝火前取暖,见到孤身一人的徐北游后,这几位商人虽然略有戒备之意,但也没有把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放在心上。 徐北游拍了拍已经湿透的双袖,溅起点点细小水花,取出一小块散碎银子,道:“几位,路过行人,想要借地方避一避雨,烤烤身上衣服,不知能不能行个方便?” 为首的一名商人看了看徐北游手中的银子,略微沉吟,然后点了点头。 徐北游笑了笑,将手中银子抛到商人的手中,自行走进棚子,在角落里坐了。 有了银子的面子,商人们也乐意露出几分笑脸,做些顺手之劳的善举,一个精瘦汉子递过一个酒壶,“小兄弟,淋坏了吧?喝一口,暖暖身子。” 按照老江湖们的经验,在外面不明底细的酒万万喝不得,不过徐北游倒是没有推辞,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又把酒壶还给那精瘦汉子,报以感谢一笑。 徐北游这番信任举动显然赢来了其他几名商人的好感,为首的那名商人自我介绍道:“我叫张素恒,是陕州那边的商人,我们几个算是个跑单帮的,小兄弟把湿衣服脱下来吧,我这儿还有件外袍,你先披着。” 都是男人,徐北游也没扭捏,脱下已经湿透的衣服,只留裤子,然后披上张素恒的外袍。 将湿衣服架到火堆上后,几名商人又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精瘦汉子灌了一口酒,啧啧说道:“要说这无名剑客,倒也真是个人物,先前砍杀了百余号马贼,我听说几名大马贼放出风声,说是花费重金请动了十二狼盗,要这剑客的项上人头。” 说到十二狼盗,精瘦汉子稍稍拔高了声音,倒是有点酒楼里说书人的气势,“那十二狼盗是什么人?横行秀龙草原,杀人无数,穷凶极恶,这几年死在这些野狼手里的高手也不算少了,就说前些年,有两位中原宗门出来的一对侠侣,都是实打实的二品境界,惹上了这十二狼盗,还不是栽在了十二狼盗的手里?尤其是那女子,被拨光了衣裙,被十二个精壮汉子生生给折磨了个半死才被剜心而死,那场面实在是惨不忍睹。” 张素恒点头道:“这事我倒是也听过一些,怎么着,那位无名剑客被十二狼盗给宰了?” 精瘦汉子一拍大腿,“宰了是不假,可不是十二狼盗把那无名剑客给宰了,而是无名剑客把十二狼盗给杀了个干净,十二个脑袋串在一起挂在木桩上,个个死不瞑目。” 几名还没听说此事的商人面面相觑,显然有些不信凶名赫赫的十二狼盗就这么死了,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真的假的?那无名剑客真有这么厉害?” 精瘦汉子越说越是亢奋,瞪大了眼睛,“那还能有假?前天都有人看见了,十二个人头和十二狼盗的招牌兵器,还有十二匹马,一样不少,你说不是十二狼盗还能有谁?” 张素恒微微色变,道:“如此说来,这无名剑客倒还真是个人物,说不定就是一品高手,能为秀龙草原除了一害,倒也是善事一桩了。” 徐北游忽然插话问道:“看几位应该是刚从巨鹿城中出来,如今正值巨鹿互市盛事,人人都往巨鹿城去,几位怎么要早早走了?” 张素恒与精瘦汉子对视一眼,苦笑道:“实不相瞒,如今的巨鹿城中风起云涌,各方高人齐聚,实在不是我们这些小虾米可以掺和的,银钱再好,可也得有命去花不是?小兄弟你若是也想去巨鹿城,听哥哥一句劝,早些回头吧。” 徐北游好奇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张素恒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你知道这次巨鹿城互市要来一位道门大真人的传言吧?” 徐北游点了点头。 张素恒继续说道:“这传言是真的,巨鹿城里真来了一位大真人,而且还是一位谁也想不到的大真人,竟然是道门镇魔殿殿主!老哥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世面,听说过道门镇魔殿的事情,那可是和咱们朝廷暗卫府相提并论的,你说这镇魔殿殿主得有多大?” 张素恒顿了一下,稍稍压低声音,“可话又说回来,若是只有这位,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天上的神仙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地上的小人物,可奇就奇在后来又来了一位魔头人物,正应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那句话,这两位要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我们这些小虾米可不就得赶紧跑,以免被殃及池鱼。” 看其他几人的神色,显然已经是知道了此事的原委,只有徐北游问道:“什么魔头敢跟道门里的大真人打架?” 张素恒低声道:“其实也不是跟镇魔殿殿主打架,而是跟一位叫东方鬼帝的道门高人打,这东方鬼帝也是神仙人物,飞天遁地,呼风引雷,至于那个魔头,听说是叫公孙仲谋,好像还是什么宗主,跟那位东方鬼帝打得是昏天地暗,魔头一挥手,这雨丝就变成了剑,有多少雨丝就有多少剑,那壮观场面,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差点把道门的东方鬼帝打成筛子。” 精瘦汉子帮腔道:“可不是,那漫天的剑,就像下雨似的。” 徐北游面色平静,轻声问道:“后来呢?” 张素恒难掩脸上的一抹神往神色道:“接下来就真的是仙人对话了,天外有人传音,满城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说话的人就应该是那位镇魔殿殿主了。两人约定要在三天后分出个胜负,也正因如此,我们这些小人物才要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他下意识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刚好看到他低下头去。 张素恒收回视线,叹息一声,“都是天上神仙呐,神仙打架可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 精瘦汉子问道:“对了,这公孙仲谋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跟那黑衣掌教论胜负?“ 张素恒也有点拿不准,迟疑道:“既然是魔头,大概是后建那边的人吧,听说那边的魔头很多。” 徐北游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轻轻说道:“是剑宗宗主。” 张素恒一愣,然后道:“剑宗不是亡了吗?” 徐北游长长叹息一声,“是啊,剑宗亡了,剩下的都是剑宗余孽。” 第五十九章 以伞作剑宋官官 精瘦汉子在前不久刚刚信道入教,闻言后嗤笑一声,“既然是余孽,还说什么宗主,也不嫌寒碜……” 话还没说完,精瘦汉子就觉得如芒在背,斜眼看去,瞅见那年轻人正望着自己,眼神像刀子似的。 精瘦汉子在这目光逼视下,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还未出口的话语给憋了回去。 张素恒见年轻人的脸色生硬,场间气氛有些冷肃,赶忙转了话题道:“要说这男人啊,尤其是人到中年,真是大不易啊,上有高堂双亲,下有妻子儿女,一家老小的担子都压在咱们的肩上,要不是如此,谁有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这营生,实话不瞒几位,我已经是大半年没有回家了,也不知道儿子还认不认得我。” 徐北游平静道:“是大不易啊,女人要求个安稳,男人能给女人一个安稳,却给不了自己一个安稳,大半辈子的奔波劳碌,我师父就是如此。” 张素恒问道:“尊师如今还好吧?” 徐北游轻声道:“师父去了巨鹿城,我这次就是要去找他。” 张素恒拿过酒壶灌了一口酒,语气有些低沉道:“走完这趟商,我就回家。” 他伸出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个高度,原本有些冷硬的面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道:“我儿子该有这么高了。” 徐北游说道:“我啊,天生地养,不知父母是谁,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把我养大的先生,一个教我本事的师父,现在师父就在巨鹿城,我这个做徒弟的没有不去的道理。” 张素恒缓缓说道:“我年轻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位游方道人,跟我说过许多道理,他说在这天底下有两样东西最大,一样是规矩,一样是道理,天底下没有不讲道理的规矩,也没有不守规矩的道理。” 徐北游点头道:“的确是这个道理。” 两人各自沉默无言。 天亮,雨势渐小。 徐北游穿好衣服,背好天岚剑,作别这些商人,继续往巨鹿城行去。 —— 叶罪,这名字有些怪,实实在在的高阀叶家出身,自身修为在镇魔殿的诸多执事中不上不小,参与不了机密大事,却也不是什么边缘人物,自从五年前进入镇魔殿,因为其叶家公子的身份,虽然掌教真人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几位掌握镇魔殿话语权的大执事却都要卖给叶罪几分情面,只要有合适时机,叶罪很快就能在镇魔殿中更进一步。 叶罪不是那种自恃身份的孤傲性情,在镇魔殿中的人缘还算不错,更愿意放低身架去结交一些镇魔殿之外的道门弟子,也是镇魔殿中少数能有个好名声的执事。 巨鹿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时,他也身处巨鹿城中,不过只是在一座酒楼中窥视,没有表明身份露面,毕竟公孙仲谋这个境界的大高手交战,别说一品境界,就是鬼仙境界也不敢插手,最多只能是远远旁观。 见识了公孙仲谋的化雨为剑,叶罪大开眼界,虽然道门不乏有地仙境界的高人,但这些大真人们却是等闲不会出手,只是从文字上去凭空想象地仙高手出手是如何景象,与身临其境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看完公孙仲谋也东方鬼帝的交手之后,重伤的东方鬼帝在闭关养伤之前交给他一项任务,去巨鹿城外截杀公孙仲谋的徒弟,并寻找崇龙观唯一幸存弟子知云的下落。 于是叶罪离开巨鹿城,开始守株待兔。 也就在叶罪离开半个时辰之后,又有一人离开巨鹿城。 茫茫的草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十余里去,直到走到一处四下无人所在,走在前面的叶罪终于是转身道:“既然跟了我这么久,不妨现身一叙。” 话音落下,一名女子出现在叶罪的身后不远处,撑着一把秀气的油纸伞,身着淡青色的衣裤,踩着一双白色的绣鞋,鞋尖上还缝着两个可爱的绒球,满头青丝用一方丝巾随意挽起,长相很是小家碧玉,一笑便在嘴边带出两个小酒窝。 叶罪将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若是我猜的不错,姑娘应该是剑宗中人?” 女子笑了笑,故作惊讶道:“不是应该说剑宗余孽吗?剑宗中人这四个字从一位镇魔殿执事口中说出,倒真是让小女子受宠若惊。” 叶罪摇头道:“剑宗中人也好,剑宗余孽也罢,说到底都是一回事,毕竟在千年前,道门和剑宗是一家,而且我曾有幸翻阅镇魔殿密档,上面说剑宗宗主公孙仲谋曾重建剑气凌空堂,有十二剑师和三十六剑士之说,有不知姑娘在其中是什么职位?” 女子讶异之色一闪而过,轻笑道:“叶澜依,你化名叶罪进入镇魔殿之后,比起在叶家时要好过不少嘛,连这等机密都能知晓,当真是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呀。既然你猜出了我的底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叫宋官官,剑气凌空堂剑师。” 被叫破真实姓名的叶罪不以为意,微笑道:“不知送姑娘跟着叶某人所为何事?” 女子扯了扯嘴角,“奉宗主之命,取回莫名剑。” 叶罪指了指身后背着的莫名一剑,笑道:“我还以为是来给你家少主保驾护航的。” 宋官官平淡道:“少主吉人自有天相,既然是自己主动跳入江湖闯荡,甭管出身如何,都是各凭本事的自求多福,想要接过宗主手中的担子,就得有生死自负的觉悟,若是本事不济被淹死在了江湖里,那也怨不得别人。” 叶罪拍了拍手,说了一个好字。 秋雨绵绵,使得草原泥泞一片,可宋官官踩在上面,却是不沾分毫泥污,她五指轻旋,手中的油纸伞旋转飞出,如同一朵青莲绽放开来,在茫茫雨幕上带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痕迹”。 紧接着她整个人也随之而动,紧随纸伞前行。 雨落有声,此处再无先前的半分安宁,只有杀气四溢。 叶罪反手握住背后莫名,拔剑出鞘,铿锵声瞬间盖过风声雨声。 出剑有剑气。 下一刻,白色的雨幕被这一剑切割成两半,一道隐隐约约如细线的剑气从上而下地朝着纸伞直直斩下。 就在此时,宋官官握住了伞柄,啪的一声伞面合拢。 撑开的才是伞,合起来之后便是一把剑。 纸伞与剑气相交,荡起一圈涟漪。 无数雨滴在这一刻被震碎成水雾弥散开来,在两人之间升腾起一片茫茫白色。 宋官官脚步不停,手中纸伞前指,以剑一的一往无前之势继续前行,穿过这片白色,与莫名剑轰然相撞。 两股浩荡磅礴的剑气轰然炸裂开来。 剑气肆意游动,丝丝杀人。 第六十章 伞中藏剑步步莲 剑气凌空堂十二位剑师,宋官官虽然位于十二剑师之末,但一身修为已经踏足鬼仙境界,即便叶罪有莫名剑在手,又有诸多秘法傍身,仍是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直接用莫名剑的剑身去抵消一道道游散开来的剑气,同时身形前奔,脚踩雨水却不触及泥泞地面,好似是在水面上一滑而过,手中莫名剑轻飘飘地点向宋官官的眉心。 又是啪的一声,伞面再次撑开,如同一面大盾,挡下了这一剑,然后宋官官猛地一旋伞面,无数雨丝飞溅,如同一道道雨剑激射。 纸伞刚好有十二支珠尾,于是便有十二道雨剑。 叶罪周围的雨幕接连炸开,这位叶家公子不惊不惧,沉心静气,在生死之间随剑而走,连出九剑击碎九道雨剑,不过仍旧是有三道雨剑在叶罪的手臂和肩膀上绽放出三朵灿烂血花。 宋官官轻笑一声,手中油纸伞再次合拢,这一次,周围的雨幕随之倾斜,被这柄纸伞裹挟,形成一道巨大无比的雨剑刺向叶罪。 只见这一剑如龙卷倾泻,雨幕散乱四溅。 叶罪避无可避,只能将莫名横于身前,被这一剑逼退近百丈,双脚陷入地面,划出两道深深沟壑。 狼狈不堪,衣袍上沾满泥泞,再无先前的翩然风度。 叶罪低头看了眼胸口处的一道鲜红血痕,然后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平静道:“我输了。” 他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女子修为竟然如此高绝,本来在这个年纪能踏足鬼仙境界已经很吓人,但她距离人仙境界也已经不远,大大出乎叶罪预料,不敌也就在情理之中。 更令叶罪奇怪的是,公孙仲谋为何要选那个未曾达到一品境界的年轻人做接班人,而不是这个境界攀升如此骇人的女子? 宋官官又将伞撑起,斜斜靠在自己肩上,嘴角翘了翘,柔声道:“愿赌就要服输,既然认输,叶公子是不是该把手里的剑交给小女子呢?” 叶罪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猛然扬手,从袖中飞出一道玄妙符篆。 宋官官骤然色变,身形倏忽而动,如翩然蝶影,脚尖轻点,在地面上留下一个莲花痕迹,接连九步,步步留痕,好似一条莲花之路。 一步一生莲,步步生莲花。 玄妙符篆如附骨之疽,这才是叶罪的保命手段,道门符篆派自称体系,其中所制符篆分为天字号三清符篆,地字号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大符篆,大玄字、小玄字符篆,以及最基本的黄纸符篆,也称黄字号符篆,叶罪用的正是天字号玉清符篆中的镇压厌胜之符,即便是宋官官的修为,被此符贴中之后,全身大部分气机也要被立刻封禁,与寻常女子无异。 厌胜之术,乃是道门第一等镇压之术。 当年前朝宫廷秘辛,皇后与贵妃争宠宫斗,皇后就曾暗自请来道门道人,用厌胜之术镇压贵妃气数,最后事发惊动当朝皇帝。此事之后,郑室对道门大为厌恶,又因为其他种种原因,终郑一朝,朝廷对道门始终持打压态度,这才有了后来道门选择扶持萧煜起事,夺取大郑天下。 宋官官在躲避过程中,合起纸伞作剑连点七剑,勉强使如影随形的符篆暂时一滞,然后身形猛然前奔,直指叶罪,符篆再厉害,只要没了御使之人,那就是一样死物而已。 叶罪手中莫名颤鸣不止,即便是嘈杂雨声中也是清晰可闻。 伞与剑再次相撞。 一道金石之声响起。 纸伞伞面上出现道道龟裂。 宋官官微微一笑,握住伞柄,铿锵一声,从纸伞中抽出一把细细的伞中剑。 细剑没能刺入叶罪的喉咙,但刺穿了他的胸口,鲜血淋漓。 叶罪捂住自己胸口,踉跄后退,气机溃散。 那道玉清符篆在这一瞬间也失去了灵性,坠落在地。 修道人有三大命门,分别是上、中、下三大丹田,只有踏足地仙境界才能打开上丹田紫府识海,一品境界之后可以打开中丹田气府,所以一品境界之后,位于胸口的中丹田是重中之重。 正因如此,查察判官被北方鬼帝洞穿胸口之后,全身气机才会瞬间溃散。 宋官官缓缓说道:“我家主人与叶家有旧,念在当年五家同气连枝的情分,今日不取你性命,还是那句话,把莫名交给小女子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宋官官笑眯眯道:“叶公子,叶澜依,如何?” 叶罪冷哼一声。 宋官官脸上笑意不变,道:“叶澜依,你若不给,我可要自己来拿了。” 叶罪长呼一口气,将手中莫名扔向女子,平静道:“拿去。” 女子伸手接住莫名,纤细手掌上瞬间渗出许多鲜红血丝,剑宗十二剑的剑气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叶罪笑道:“此剑被我用心血以道门御剑手法祭炼,剑是给你了,至于你如何抹去我留在上面的痕迹,让剑气不会伤到你那位少主,是你的事情了。” 宋官官松开手掌,任凭莫名一剑落地后插入地面,颤鸣不止,接着她虚手一抓,那道掉落在泥泞地面上的天字玉清符篆瞬间飞入她的手中。 宋官官将符篆贴在莫名剑的剑身上,原本颤鸣不休的剑身瞬间平静下来,她笑道:“这道符就当是你用莫名剑的租费了,其他事情,宗主自会解决,不劳叶公子费心。” 叶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从里面倒了颗赤红丹药吞下,胸口的伤口很快止血,苍白的脸色也略有几分好转。 看到这一幕的宋官官啧啧道:“不愧是叶家公子,就是财大气粗,这千金救命的火莲丹都能随身携带,不像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嗅一嗅都是奢望,实在比不了。” 叶罪置若罔闻,闭目专心化解药力,尝试着运转体内的散乱气机。 宋官官撇了撇嘴,不再多说什么,拿着莫名剑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宗主一共给了她两个任务,一个已经完成,就是从叶罪手中夺回莫名剑,另外一个则是将莫名剑交到徐北游的手中,可叶罪已经将莫名祭炼,想要抹掉叶罪的痕迹可要费一番功夫,她只是擅长用剑,其他的就难免要一窍不通了。 虽然她嘴上说自有宗主解决,但公孙仲谋如今正在巨鹿城与镇魔殿殿主对峙,又哪里有时间去处理这些小事? 不能为主人分忧的属下不是好属下啊。 麻烦主人这种事,也就是说说而已。 走出一段距离后,宋官官望着手里贴着符篆的莫名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恼怒神色,将莫名狠狠丢在地上,不忿道:“少主少主,少主个大头鬼。” 第六十一章 公子丫鬟初相见 独自一人走在去巨鹿城的路上,先后又遇到了几波从巨鹿城离开的跑单帮商人,徐北游觉得自己还真有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思。 去巨鹿城为何?徐北游行走在泥泞的草原上,想了想,除了道理之外,还有一点少年时的任侠意气。他小时候听师父描述过那个不一样的世界,又听到张素恒说起公孙仲谋和东方鬼帝一战,说起镇魔殿殿主邀战公孙仲谋一事,徐北游只觉得荡气回肠,更觉得心神往之。 飞天遁地,移山倒海,呼风唤雨,这不正是自己最向往的世界吗? 既然向往,当踏入这个世界的机会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又怎么能不去抓住? 巨鹿城就是他踏入这个神仙世界的第一步。 徐北游自认比较了解自己的师父,平日里不苟言笑,偶尔会有点感伤往事,但到了紧要关头,则会变为看破世事的淡然和洒脱,这是一个历经世情的沧桑老头,有很多故事,但不让人讨厌。 可一路行来,徐北游听到有关公孙仲谋的传言却是众说纷纭,有说公孙仲谋是绝世凶擎,以杀人练剑,出剑必见血,见血必杀人,动辄屠村灭门,不留半个活口,甚至曾经一人一剑屠了整整一城,剑下数万冤死亡魂,单单是杀气就能让寻常人直接倒毙。也有说他其实是一个极情于剑的绝世剑痴,不杀凡人,只杀神仙,道门之所以这么恨他,就是因为他一连杀了三个道门大真人。更有说他根本就是朝廷暗中扶持的傀儡,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是大内宫中的天字号第一大客卿,是先帝留给新皇的绝世高手,这次出宫就是奉了皇帝之命。 至于最离奇的说法,也是最大胆的说法,说公孙仲谋与道门的掌教真人在年轻时曾经是一对好友,因为当年四大美人中排名第三的张雪瑶反目成仇,以至于兄弟操戈,最后公孙仲谋抱得美人归,两人也彻底分道扬镳。道门掌教后来虽然与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慕容萱结为道侣,但对于当年的夺妻之恨仍旧是耿耿于怀,于是在登上掌教大位后便下令镇魔殿追杀公孙仲谋,不死不休。 不得不说,这些传言的想象力之丰富,足以让听者拍案叫绝,让几位当事人哭笑不得,更让徐北游叹为观止。 徐北游不紧不慢地走着,想起这些传言,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从这一点上来说,师父俨然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既然是传说中的人物,又怎么会轻易有事? 就在这稍一走神的时候,徐北游忽然心生警觉,不过未等他有所动作,双眼已经被一双冰凉小手从后面蒙住,接着一个带着笑意的柔柔声音在耳边响起:“猜猜我是谁?” 徐北游的身体猛然僵硬,稍稍沉默之后,他语气平静道:“恕我驽钝,猜不出来。” “那给你点提示,剑气凌空。” “莫不是剑气凌空堂的剑气凌空?难道姑娘是剑宗中人?” “公子知道奴家是谁了?” “还是不知道。” “公子,你如今可是剑宗少主了。” “那也不知道,剑宗到底有多少人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剑宗宗主公孙仲谋,难道你是公孙仲谋?” “这话可不能乱说,虽然你是少主,但也不能直呼宗主大名,更不能拿宗主开玩笑,小心被宗主罚你去跪剑啊。” “这么惨?” “那是当然,当年夫人还在剑宗的时候就是掌管慎刑司,什么负剑、跪剑、挂剑、穿剑,真是惨不堪言,公子想听吗?如果想听,就让奴家慢慢说给公子。” “我怎么没觉得师父有这么严厉?” “哎,其实很多人都觉得你是宗主的私生子,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宗主这么有耐心,对待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 “啧啧,等我见了师父,一定要原话转达给他老人家。” “公子~~~,我错啦,这句话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说给宗主听,如果让宗主知道了,我就死定了。”正是剑气凌空堂剑师的宋官官松开蒙住徐北游的双手,从背后转了出来,拉住徐北游的手不断摇晃,声音甜的发腻。 徐北游哭笑不得,道:“不说也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身份。” 宋官官终于是收敛了玩笑神态,松开徐北游后退一步,敛袖施礼,恭敬道:“剑气凌空堂剑师宋官官,见过少主。”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对于少主这个称呼还是有点不能接受,于他而言,这个剑气凌空堂就是一把双刃利剑,伤人亦可伤己,以自己目前而言,贸然接受这个少主身份,无异于稚童握利剑,伤不到别人只会伤到自己,即便有师父站在背后,也会引来众多不满和不屑。 徐北游缓缓摇头道:“我算哪门子的少主,只是师父的徒弟,至于日后剑宗由谁来继承,在师父没有开口之前,都做不得数。” 宋官官笑了笑,正色道:“少主,你要是自欺欺人就没意思了,宗主花费这么大的心血培养你,这剑宗宗主的尊位,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而且你身后还有一位韩文壁,那位可是劳心的大人物,不知比我们这些劳力的小人物高出多少去。” 徐北游皱眉道:“别叫我少主,我叫徐北游。” 宋官官如今不过是二十余岁,也许是年纪不大的缘故,还保留着些许少女的天真烂漫,嘟起嘴道:“你的名字,宗主叫得,奴家叫不得,这是规矩,若是坏了规矩,被宗主知道后是要挨罚的。” 徐北游没有说话。 宋官官想了想,忽然挽住徐北游的胳膊,说道:“要不奴家还是叫你公子吧,怎么样?” 徐北游不过是刚刚晋升二品境界,自然躲不过宋官官这位鬼仙大高手,只能任其施为,无奈道:“好,公子就公子吧。” 宋官官仍旧挽住徐北游的胳膊没有松开,问道:“公子这是要去巨鹿城?” 徐北游点头道:“是要去看一看。” 宋官官轻声道:“公子去的正是时候,如今的巨鹿城中不同势力纠缠不休,错综复杂,我刚从那儿出来,勉强算是熟悉情况,就目前来说有这么几方势力值得注意,首先便是以镇魔殿殿主为首的道门,实力最强,其次便是本地的地头蛇灵武郡王府,代表着朝廷,再然后便是我们剑宗了,三家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另外还有草原王庭,摩轮寺,甚至是西北边军的棋子混杂其中,想要浑水摸鱼。” 徐北游感慨道:“果真是鱼龙混杂的一副乱象。” 宋官官把头靠在徐北游的肩膀上,柔柔道:“前不久,奴家听说秀龙草原上有一位斩杀了十二狼盗的无名剑客,想来那位无名剑客就是正在杀人练剑的公子了,奴婢既然都能猜到,那镇魔殿的人也不是傻子,所以在巨鹿城周围布下了落网等公子上门,奴家在来的路上已经解决了一个,接下来就让奴家护送公子去巨鹿城,好不好?” 徐北游轻声说了个好。 “宋姑娘。” “公子叫奴家官官就好。” “官……官,松松手,我又不会跑了。” “公子,你如今是剑宗少主,金贵得很,奴家得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那也别这样,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成何体统?” “奴家自小就是练剑,可没学过什么圣人经典,更没学过什么三从四德,公子说得什么男男女女,奴家都是一概不知啊。” “女儿家的,矜持点好不好?” “宗主说了,以后我就是少主的丫鬟,穿衣吃饭都要伺候,以后还要做通房的,哪里还要矜持。” “……” 第六十二章 巨鹿五家说规矩 打打闹闹之后,两人在途中随手杀了几个不开眼的马贼,改为骑马而行。 两人两马,徐北游终于是摆脱了宋官官的“魔爪”,其后并不停歇,日夜兼程,大约三天的时间后,就在甜腻腻的一声声公子中,两人终于看到了巨鹿城的雄壮轮廓。 因为巨鹿城互市的缘故,八方客来,此时的巨鹿城基本没有门禁,四面城门洞开,任由行人出入。不过就在城外的三里处,驻扎着一支三万余人的骑军,只要灵武郡王萧摩诃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入城。 两人在城前驻马,徐北游仰望着巨鹿城城头,这座雄城仍旧残留着当年大战的痕迹,饱经风霜,历经沧桑,如果说中都城是一个正值壮年的将军,那么巨鹿城就是一个步入暮年的老卒,没了昔日的荣光,只剩下满身的伤痕。 驻足良久,徐北游始终没有说话。 宋官官笑道:“现在的巨鹿城里面没什么看头,往前推个几十年,这城里有卖物的,卖命的,卖人的,千奇百怪,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的。” 徐北游平静说道:“钱是个好东西啊。” 宋官官眨巴了下眼,道:“公子,把钱挂在嘴上可不是高人所为,这世间高人都是视金钱如粪土的。” 徐北游自嘲笑道:“哪里就是高人了?能在世间昂首挺胸地做人已经是大不易。” 宋官官低下头,若有所思。 徐北游继续说道:“能堂堂正正地做个人上人,更是难上加难啊。”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公子。” “嗯?” “咱们进城吧?” “走,进城!” 万里草原,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巨鹿城如同一方超然于外的净土,在这儿没有杀戮,有的是一重又一重的规矩,不过这些脉络复杂的规矩不付诸于文字,多半都是口口相传的不成文规矩。 在这儿,也有天底下最复杂的故事,可能路边酒楼里的酌酒而谈的说书人,曾经就是在中原笑迎八方客的一方名宿,也许那个喝得醉醺醺的酒徒,也曾有过青衣仗剑风流,兴许那个手持屠刀的血腥屠夫,昔年便是沙场上的万人敌。哪怕是路边蹦蹦跳跳的双马尾小丫头也不能小觑,谁又知道是不是到了返老还童境界的高人? 正所谓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城中除了这些中隐之人,还有许多流窜至此的亡命徒,江洋大盗,刺客杀手,甚至是发了横财来这儿养老的马贼,再加上暗卫府的谍子,道门的游方传教道人,西北边军的精锐甲士,各地商会商队,草原人,后建人,巨鹿城已经不是一潭浑水,而是一个进去容易出来难的泥潭了。 越乱的地方越是讲规矩,只是这个规矩很晦暗,很多初次踏足巨鹿城的人,还没弄清规矩就已经再也没有去学规矩的机会。 巨鹿城从来不惮于杀人,只是每个死人都要死得合乎规矩,若是谁敢不按规矩杀人,那么无论是巨鹿城主人萧摩诃也好,还是其他人也罢,总会有人出面告诉那个不讲规矩的人什么是巨鹿城的规矩。 敢于无视巨鹿城规矩又能安然无恙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很少,比如说镇魔殿殿主,比如说公孙仲谋。 前者是因为其身份,已经能让整个巨鹿城为之仰望。 后者则是因为其修为,权力的基础是武力,当武力达到某个境界,就可以超脱很多规矩和道理。 这也是为何剑宗中人常说,天下事不过一剑事。 两人没有从近在咫尺的巨鹿城西门入城,而是绕了一个圈子,从巨鹿城南门入城,徐北游知道按照太平寰宇记记载,曾经的城主府,也就是现在的灵武郡王府,不是面南背北,而是独出心裁地反其道而行之,面北背南,由南门而入便是出现在灵武郡王府的后方,刚好避开了前城那片最是鱼龙混杂的地方。 在入城前,宋官官给徐北游说了许多城里的规矩,不过大多只是点到即止,毕竟在她看来,徐北游是剑宗少主,有宗主在这,怎么也得算是条过江龙,不必太过在意这些所谓的规矩,倒是那几个地头蛇宗门和家族,要注意一二,这些才是制定规矩的人。 入城之后,宋官官指着几栋高耸入云的望楼,娓娓道来:“一座望楼便是一家,这也算是巨鹿城的规矩之一,只有越过那条线才有资格建造望楼,现在有五座望楼,便是有五家。其中最高的那座望楼正是灵武郡王萧家的,其余几座分别是魏家、闵家、石家和玄水阁,除去玄水阁是修道宗门,其余几家都是根深蒂固的大家族,与当朝的几大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中闵家就是当年凌烟阁功臣中排名第六的申国公闽行的后人,当年的闽行因为与魏禁争权失败而心生怨恨,后来闽行和韩雄涉及谋反之事被先帝萧煜处死,但是萧皇感念其功劳,并未牵连其家人,而是将闽家迁移到巨鹿城,由当时的灵武郡王萧疏负责看管,后来闽行之子改闽为闵,由此便有了今日的闵家。” 徐北游惊讶问道:“那么说来,魏家就是大都督魏禁的魏家了?” 宋官官解释道:“魏禁身为当朝大都督,执掌大都督府,贵不可言,其嫡系家族还是位于帝都,只是当年缔结大梁城之盟后,魏禁奉萧皇之命经略巨鹿城,曾在这儿留下一个私生子,后来在魏禁的扶持下,这个私生子开创了巨鹿城魏家,有了如今的家业,勉强算是帝都魏家的旁支。”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一路行来,他听到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个是蓝玉,再有一个就是魏禁,两人均是位极人臣,一文一武,相对而言,魏禁稍显低调,而蓝玉则是大有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气派,甚至有些功高盖主的意思了。 徐北游接着问道:“那石家?” 宋官官笑道:“还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名二十二的定武候石勒,原是镇北王林寒旧部,林寒就藩草原王庭之后,石勒任大都督府都督同知,后因承平元年的那桩公案,被免去都督同知官职,石勒返回西凉州,暗地里则是投效旧主镇北王,在王庭的暗中援手下,于承平十二年,在巨鹿城建立了如今的石家,虽然根基浅薄,但不容小觑。” 不等徐北游发问,宋官官就已经继续说道:“至于玄水阁,来历神秘,不管我们剑气凌空堂也好,还是镇魔殿也罢,都找不到根脚,不过奴家跟在宗主身边时曾经听宗主提起过一二,这玄水阁应该是与后建慕容玄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还有后建玄教的影子。” 徐北游觉得脑子里有一条线快要连起来了。 镇北王和石家。 慕容玄阴和玄水阁。 萧帝和灵武郡王。 再加上道门剑宗,这天底下数的上名号的大势力,竟是有一多半云集巨鹿城? 两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几名看似是本地人的中年壮汉慢慢朝两人围拢过来。 宋官官上前两步,扔出几块散碎银子。 中年壮汉接过银子之后,在手掌掂量了两下,又打量了两人两眼,转身离去。 见到徐北游的讶异,宋官官轻笑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值当为了几两散碎银子和这些地头蛇纠缠。” 徐北游点点头,忽然问道:“对了,官官,你是什么境界?” 宋官官轻声笑道:“鬼仙之上,人仙之下,算不上高手,杀些小喽罗足够了。” 第六十三章 当年名儒宋帝王 入城之后,徐北游和宋官官就已经下马,两人各自牵马而行,走了一段路程,瞧见路边一个酒楼,还有空位。徐北游犹豫了一下,将马缰交给路边揽客的伙计,径直走进酒楼坐下。 眼神毒辣的跑堂伙计见这对年轻男女虽然衣着算不得顶好,但是气态不俗,不敢怠慢,小跑几步迎上前来,谄媚笑道:“两位,打尖还是住店?” 宋官官开口问道:“有酒吗?” “有有有,开酒楼的怎么会没酒?不管什么酒咱们这儿都应有尽有。五加皮,竹叶青,花雕,汾酒,烧刀子,想喝啥尽管开口。” 宋官官想了想道:“来坛花雕吧,再来几个你们这儿的招牌菜。” “得嘞。”伙计用跑堂这一行当的特有嗓门喊了一声,转身朝后堂跑去。 不一会儿,酒菜齐全,徐北游拿起筷子,说道:“我不喝酒。” 宋官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男人怎么能不喝酒?” 徐北游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官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这话有嘲讽公子不是男人的嫌疑,自知失言的她吐了吐舌头,拍掉酒坛封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小口一吸,如青龙吸水,瞬间便将一碗酒吸尽。 徐北游只是低头吃菜。 宋官官喝完酒,脸上浮现一坨诱人的红晕,像个熟了五六分的苹果,惬意地眯起眼,懒洋洋地道:“这酒的味道就像是女人,试过之后才知道其中的好。这家店的花雕,比不了江南那边的地道,但也能有五六分的火候,勉强可以入口,公子,你真的不喝一口尝尝?” 徐北游不为所动道:“不喝。” “那我可就全喝掉了。”宋官官摇着头,似乎在惋惜徐北游没有口福,又像是怕徐北游后悔,这次她将整个将酒坛拿过来,还是张口一吸,酒坛中的酒液如同龙出水一般汇成一线,一股脑飞入她的口中。 一坛酒入腹,宋官官没用修为化解酒意,脸色瞬间从五分熟的苹果变成了九分熟,双眼先是迷离,然后开始发直,打了一个酒嗝后,轰然趴倒在桌子上。 徐北游先是愕然,然后是无措,最后变成了哭笑不得。 醉过去的宋官官嘴里还不消停,喃喃说着酒话,酒楼里声音嘈杂,徐北游听不太真切,只是大约听出是在说她自己的家乡,说家乡的寺庙,说家乡的石窟,说家乡的胡辣汤,说家乡的牡丹,那是极美的风景,最后她说到了在自己很小时候就已经故去的父母。 徐北游轻轻叹息一声,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一人将满桌菜品吃尽,准备将宋官官叫醒。 这时,一名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来到酒楼外,身着青布长衫,戴着方巾,看打扮像是个教书先生。 原本已经醉过去的宋官官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醉意,望向门外。 街上人头攒动,可在她眼中,只留那名正朝着酒楼走来的中年男子一人。 看面相大约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缓步而行,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捻长须,若不是身上的衣着太过寒酸,怎么看都像是手持麋尾的清谈名士才对。 徐北游也随着宋官官的目光望去,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镇魔殿三十六大执事,其中就有一位是出身儒门,精通三教义理,曾与数位佛门高僧辩难,以谈空谈玄著称于江南士林,也算是名动一方的硕儒,后来因为和寡居的儿媳传出不伦传言,坏了名声,彻底斯文扫地,声名狼藉,在士林间一片“假道学”和“伪君子”的唾骂声中,此人遁入道门,隐去本来名姓,成为道门镇魔殿的三十六大执事之一。 瞧着眼前这位,倒像与那位昔日大儒有几分相像。 中年男子缓缓走进酒楼,望向徐北游,轻声笑道:“好大一条鱼。” 宋官官起身将徐北游挡在身后,一字一句道:“宋帝王。” 镇魔殿三十六大执事中排名第十四的宋帝王。 正是宋帝王的中年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把玉尺,缓缓说道:“两位是束手就擒呢,还是打过再说?不过我觉得还是前者为好,这样你们少受些皮肉之苦,我也省些力气。” 宋官官冷笑道:“宋帝王,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宋帝王轻轻一笑,随意一挥手中玉尺。 徐北游甚至没有感受到气机波动,可宋官官却是如临大敌。 下一刻,这座酒楼便塌了一半,整座酒楼被从中一分为二,半栋酒楼斜斜滑坠,无数砖瓦碎木掉落,甚至还有几个倒霉鬼随着坍塌的酒楼一起下坠,瞬间便被埋在废墟底下,眼看是不活了。 这些天来,巨鹿城中的居民已经见惯了这种神仙打架的架势,看到此情此景,酒楼中的其他酒客一哄而散,掌柜的伙计也一股脑地跑去酒楼后院,整个酒楼转眼间就只剩下三人。 宋官官手中出现一把细剑,正是她先前与叶罪相斗时所用的伞中剑,莫名剑因为还未能炼化的缘故,仍是负在背上。 毕竟这是巨鹿城中,宋帝王也怕迟则生变,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玉尺朝着宋官官遥遥一挥,一道无形气机飞出。 宋官官手中细剑横于胸前,瞬间被挤压出一个骇人的弧度。 女子脸色骤然一白,闷哼一声后将这道无形气机斩断,手中拖剑,身形轻灵地奔向宋帝王。 只见她手中剑气暴涨,足足有十余丈,有男子手臂粗细,气势凌人。 宋帝王一袖拂过,轻描淡写地将这一剑握住,细剑颤鸣不止,却逃不出这五指之间,同时他又是一尺朝着女子当头砸下。 这把玉尺也是大有来头之物,采用东昆仑天青白玉,辅以庚金之精,按照传说中的仙家至宝量天尺仿制而成,尺上刻有地字号八大符篆,结成符阵,持之轻若鸿毛,对敌则是重若千钧。 若是被这一尺砸中,除了以金身著称的佛门高僧,其他人恐怕都要落个脑浆迸裂的下场,宋官官也不例外。 宋官官脸色一变,脚下踏罡,那双极具女儿家意味的绣鞋在地面上踩出两个莲花痕迹,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尺,手中细剑也随之弯曲,顺势转为崩剑式,与宋帝王直接较力。 剑身上剑气大盛,疯狂切割着宋帝王的手掌。 宋帝王冷冷一笑,他已经是是人仙之境,外在武力已是巅峰,又岂会怕一个还未踏足人仙的小丫头? 细剑终于是撑不住两人的牵扯,在弯折出一个骇人弧度后,寸寸崩裂, 宋官官脸上涌起一抹鲜红,转瞬间又变为苍白,踉跄后退的同时,手中结成剑诀,细剑的残骸碎片如有灵性,纷纷激射向宋帝王。 宋帝王大袖剧烈震荡,左右挥拂,将这些碎片全部扫开。 就在这个时候,宋官官飘然退回到徐北游的身边,抓住他的肩头,就想要向外退去。 宋帝王冷笑道:“哪里走?“ 手中玉尺瞬间化作一道白光激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宋官官猛地将徐北游推出客栈,自己却被玉尺打在后心位置,脸色瞬间没有丝毫血色,嘴角渗出血丝,全身气机溃散。 她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一个字。 “走!” 第六十四章 剑气凌空堂剑师 徐北游整个人撞破墙壁,来到酒楼外的街道上。 紧接着宋帝王拖着已经无力反抗的宋官官走出酒楼,平静道:“走得了吗?” 人仙境界的骇人气势扑面而来,只有二品境界的徐北游休说是出手,就连站稳都很困难,已经是摇摇欲坠。 徐北游望向被宋帝王扼住喉咙的宋官官,反手握住背后天岚,轻声道:“我也没想走。” 宋帝王讥讽道:“堂堂剑宗少主要为了这个小女子拼死一搏?真是感人,不知公孙仲谋知道以后,会作何感想。” “宗主恐怕会很是失望。”一道魁梧身影从街道尽头缓缓行来。 宋帝王脸色平静,对于此人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道门和剑宗齐聚于巨鹿城,道门有镇魔殿的各大执事,剑宗也有剑气凌空堂的众剑师,此人在此时出现于此地,即在情理之中,更在意料之中。 来人走到距离宋帝王还有三丈时停下脚步,身形高大,黑衣黑靴,背后负有一把足有半人高尺余宽的巨剑,脸上带着并不掩饰的冷漠神情。 他望向徐北游,不屑道:“她本来就是死士,死士当死,你为了一个死士而置自身于不顾,实在是难堪大任。” 接着他又将视线转向宋官官,冷哼道:“没用的废物。” 徐北游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他认识宋官官不算久,屈指算来也不过是几天功夫,说什么情分深重难免太假,只是刚才她舍命救了自己,要让徐北游立刻抛下她独自一人逃命,他没这份狠辣心性。 宋帝王冷笑一声,就要扭断宋官官的喉咙。 那名高大男子几乎在同时握住了背后巨剑的剑柄。 不管怎么说,宋官官也是十二剑师之一,若是放任她在自己眼前被杀,无论是其他剑师,还是宗主那里,都说不过去。 宋帝王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那名高大剑师,然后将宋官官甩到徐北游的脚下,再次抽出玉尺。 高大身影缓缓拔出背后的巨剑,剑气粗壮如树干,直冲天际。 虽然他和宋官官同为剑气凌空堂的剑师,但是宋官官是十二剑师之末,他却是位列十二剑师的前三甲的赤丙剑师,已经越过鬼仙之境,成为修真之人,实实在在的人仙境界。 接下来将会是一场道门和剑宗的人仙之争。 不过徐北游没有去理会这场人仙之争。 他坐在地上,将掉落在地的莫名剑背到自己身后,然后轻柔将宋官官抱在怀里,不过刚一动作,宋官官就呕出一口鲜血,刚好吐在了徐北游的胸口,刺目的猩红色触目惊心。 宋官官的面色已经如同白纸一般,甚至七窍中开始流血,呼气越来越多,吸气却是越来越少,呼吸越发沉重。 道门的正统修行体系分为三大丹田,下丹田为气海,中丹田为气府,上丹田为紫府,后心和胸口位置正是气府命门,宋官官被宋帝王一击打中后心,气府气机散乱逆行,侵扰经脉,若她是人仙境界,有体魄支撑倒也无甚大碍,最多不过是受些苦头。可她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成为鬼仙境界,缘于她修炼的是不修体魄的速成之法,没有体魄做支撑,这股散乱气机便成了催命之符。 这也是她和徐北游的最大不同所在,徐北游一步一个脚印,体魄、修为、剑道齐头并进,虽然有青道人说的隐忧,但在此之前却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徐北游望着怀里气息如纸薄的女子,束手无策,能做的只是默默地伸手抹去她脸上越来越多的鲜血。 雪白和鲜红,两种颜色交织,格外触目惊心。 徐北游在这一刻深深体味到,修士们的世界,除了看似潇洒的自在逍遥,还有比世俗还要刻骨的残酷。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躺在徐北游怀中的宋官官勉强睁开眼,艰难道:“生死由命,我没有公子那么好的资质,就只能做个不成器的死士,虽然我从来都不想死,但这都是命。” 这时候的她终于是不再自称奴家,而是以我自称。 正如徐北游所言,能在这天地之间,昂首挺胸地做人就已经是大不易。 徐北游勉强挤出笑脸,“说什么胡话,我们剑宗弟子从来都不信命。” 宋官官艰难地喘息了两声,只觉得痛彻心扉,几乎说不出话来。 徐北游柔声道:“没事的,师父肯定有办法的,我去求他。” 宋官官摇了摇头,断断续续道:“宗主要准备……与镇魔殿殿主的一战,不会管这些……小事的,再者……说了,我这人命贱也命硬……未必会死,就是……就是……有点疼。” 徐北游怒道:“人命关天还是小事,那什么才是大事?非要天塌下来才算是大事吗!” 宋官官秀丽的脸庞因为剧烈的疼痛不断扭曲,却是红了眼睛,“公子,我也……不想死。” 徐北游抱着她缓缓起身,平静道:“不会的。” 宋官官无力地靠在徐北游的胸膛上,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声音渐小,气息渐弱。 徐北游望着怀中女子,就在刚才的激战中,束缚发丝的丝巾掉落,满头乌发披散下来,遮挡住脸颊两侧,越发显得小家碧玉,所以现在的她也就越发楚楚可怜。 他抱着她缓步慢行,远离这处战场,同时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说洛阳的牡丹极美,只要咱们不死在这巨鹿城,以后我带你去豫州,去看洛阳的佛门祖寺,去看洛阳的石窟,再去看洛阳的牡丹,好不好?” 他怀中的宋官官没有任何应答。 徐北游惨然一笑。 一名老人凭空出现在徐北游的身旁不远处,平淡道:“你从龙门客栈的应对到杀十二狼盗,逢事都有静气,可因为一个小女子却进退失措,实在不该。” 徐北游转头望向老人,缓缓跪倒在地,沉声道:“求师父救她一命。” 公孙仲谋屈指一弹,一道气机注入宋官官的体内,缓缓说道:“把她送到城南的玄水阁,七天之后再去,如果还活着,以后她就归你统领,如果死了,便找个风水宝地把她葬了,算是全了主仆情分。” 徐北游平静地嗯了一声,抱着宋官官向南边走去。 公孙仲谋现身之后,宋帝王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退去。 有转轮王的前车之鉴,镇魔殿的其他大执事面对公孙仲谋,都不得不慎重。 那名高大剑师来到公孙仲谋面前,单膝跪地,“参见宗主。” 公孙仲谋挥了挥手。 赤丙剑师起身退去。 公孙仲谋背负双手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轻声道:“御甲,你们十二剑师中有几人能服徐北游?“ 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沙哑沧桑,“回禀宗主,自赤丙以下,只有四人愿意尊奉少主。” 公孙仲谋笑了笑,“四人?实在是少了点。” 藏在暗处的御甲平静回答道:“我和玄乙唯宗主之命是从。” 公孙仲谋平静道:“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带他去见韩瑄,等到他踏足地仙境界以后,再将剑气凌空堂交到他的手上。” 第六十五章 当死则死亦无憾 最后公孙仲谋缓缓说道:“御甲,你让玄乙去玄水阁打声招呼,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玄水阁那边也该收到风声了。” 一声轻诺之后,藏身于暗处的御甲退去。 然后公孙仲谋也离开了此地,只剩下一座已经变为废墟的酒楼,还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徐北游抱着宋官官来到南城,在这里有一片极为醒目的黑瓦建筑,占地颇大,其中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在其中心位置的那座高耸望楼则是说明了它的身份,正是巨鹿城四家一宗门中的玄水阁所在。 玄水阁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一名黑袍广袖的女子带着一众侍女站在正门前等候,见到徐北游后,敛袖施礼道:“玄水阁冷秋水见过徐公子。” 虽说现在公子名号已经不怎么值钱,不像以前那般非公侯冢子不可称公子,是个人模狗样的年轻男子都能被称呼一声公子,可徐北游在人生中的前二十年还真没被人称呼过公子,直到遇到宋官官后,他也被扣上了一个公子的名头。 徐北游抱着宋官官,微微前倾身子,算是还礼。 冷秋水望向徐北游怀中的宋官官,轻声道:“这位就是公孙先生所说的宋姑娘吧,请徐公子把宋姑娘交给本阁,不过因为本阁皆是女子的缘故,不方便男子入内,所以还请徐公子七天之后再来。” 徐北游将怀中交到宋官官交到冷秋水身旁的两名侍女手中,轻声道:“如此便有劳冷阁主了。” 冷秋水淡淡一笑道:“分内之事,不敢称劳。” 徐北游后退一步,拱手道:“告辞。” 冷秋水仍是保持着微笑神情,道:“不送。” 两扇漆黑的大门缓缓关闭。 徐北游转身离开此处,一道全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在不远处肃然而立,见到徐北游后,沉声道:“剑气凌空堂剑师玄乙见过少主,宗主正在南城的金玉苑等你。” 徐北游停下脚步,莫名地笑了笑。 少主啊,转眼之间,自己也算是个人物了? 徐北游摇摇头,又是自嘲一笑。 哪里就算是人物了?这些剑气凌空堂的剑师们,若不是看在师父的脸面上,有几个乐意多看自己一眼?即使现在称呼自己一声少主,又有几个在心底瞧得上自己?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人生立世,能靠的只有自己。 徐北游对这位在十二剑师中排名第二的高手点头示意,洒然离去。 这位玄乙剑师一愣,待到徐北游走远之后才摇头失笑道:“能让宗主看中的人,果然有点意思。” 金玉苑。 听名字便不会是良家所在,这是一座行院,占地极大,与寻常权贵府邸无异,更与寻常烟花之地不同。 金玉苑内别有一番洞天,庭院深深,幽静雅致,没有半点浮躁繁华,其中也并非只有娼户女子,另有乐工、裁缝、工匠、仆役无数,巨鹿城中的许多权贵人物都会在此梳拢一个粉头,包下一座院子,倒不是为了女色享受,毕竟凡是能被套上权贵二字的人,从来都少不了娇妻美妾,更多还是为了避世修养,也算是闹中取静。 出身高阀世族的公孙仲谋会落脚在这儿,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金玉苑在巨鹿城中的名声很大,徐北游只是问了几个路人便找到了金玉苑的所在。 在一名缠着绿头巾龟奴的带领下,徐北游穿廊过堂,七曲八折后,来到了公孙仲谋落脚的院子。 刚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花木扶疏,草木青青,清幽之气扑面而来,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烟花之气,倒更像是某位名士的别院偏居。 徐北游暗暗咋舌,这哪里还是烟花场所,自己真是孤陋寡闻了。 徐北游在这儿没见到公孙仲谋,但见到了有些日子不见的知云。 知云还是老样子,羞涩腼腆的小丫头,与宋官官截然不同,见到徐北游后,只是捏了自己的衣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欲言又止。 徐北游玩笑道:“怎么,几天不见,不认得我了?” 知云红了脸,低头小声道:“哪有。” 徐北游微微一笑,“那么带我四下走走,如何?” 知云抬起头,露给他一个大大的笑颜,带路前行。 —— 在晚间时分,徐北游终于在此见到了师父公孙仲谋,然后师徒两人在一处亭子里有了一番密谈。 其实说是密谈,倒不如说是一番师徒之间的问答。 亭子中,公孙仲谋和徐北游相对而坐,这位剑宗宗主轻声道:“等你踏足地仙境界,不管我还在不在,你都是剑宗宗主。” 徐北游没有惊讶,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夜风乍起,夜色中渗出微微凉意,月光洒落下来,被一丛丛草木和花卉切割得支离破碎,透过其间的缝隙,在地面上印出一簇簇奇形怪状的影子。 公孙仲谋望着当空的一轮明月,道:“为师此生夙愿,不过是重立剑宗,如今为师已经年过八十,此世长生无望,几乎可以说是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所以才要找一个传人,继承遗志。” 徐北游轻声问道:“师父,你现在不是已经重建剑宗了吗?” 公孙仲谋收回视线,先是看了自己弟子一眼,然后拿起面前石桌上的蛇胆酒轻啜,“为师要的剑宗,不是一个剑气凌空堂,而是剑阁,慎刑司,藏剑楼,授剑洞,碧游岛,葬剑岛和其他三十四岛,三百处剑冢,五百处剑池,近千剑炉,总之为师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剑宗,但是这个剑宗已经不复存在了。” 徐北游沉默不语。 公孙仲谋的嗓音清幽,就像手中的蛇胆酒,“这里只有你我师徒两人,没有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当年道门两分,地位一落千丈,道门用了近千年去复兴道门,所以重建剑宗不是一代人的事情,你师母说得对,一代人就做一代人的事情,其他事情就应该交由后人去做。” 徐北游点头赞同道:“师母所言极是。” 公孙仲谋将壶中的蛇胆酒一饮而尽,叹息道:“为师这代人所做的事情,就是重建了剑气凌空堂,能留给你的也只有一个剑气凌空堂,而这个剑气凌空堂,你能否抓到手中,还要看你的本事如何。说句强人所难的话,为师希望你能在为师在世时就将剑气凌空堂抓在手中,那样为师也能走的安心,即便是为师不在了,剑气凌空堂也乱不了,更散不掉。” 徐北游答非所问道:“难道师父对接下来与镇魔殿殿主的一战没有把握?“ 公孙仲谋摇头道:“谈不上,镇魔殿殿主修为很高不假,可还没到让为师无可奈何的地步,只是为师一大把年纪了,总是会多思量些身后之事。” 说到这儿,公孙仲谋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有些事情,总要有人站出来,总要有人去做,既然决定去做,就要面对生死,当生死来临时,自己不想去死了,那事情就做不成了,想要把事情做成,必须当死则死。” “总得有人去死,不是你就是我,我们死了,但是我们想做的事情做成了,这就是没有白死,这就是死得其所,这就是……” 徐北游轻声道:“死而无憾。” 老人笑了,笑得很是欣慰。 第六十六章 剑仙霸气至如此 修行界实在太大了,想要在其中迅速闯出些名声,除了要有高深的修为,还要有宗门的鼓吹造势,拿得出手的事迹,或是异于常人的特点。当年年纪轻轻的上官仙尘是如何成名的?很简单,就是一剑屠戮五位地仙境界大高手,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当时道门的镇魔殿殿主,轰动整个修行界,被誉为独步天下的大剑仙。 当然,还有一条终南捷径,那就是直接以修为登上天机榜十人之列,这样自然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话又说回来,能登顶天机榜十人的,无一不是积年名宿,或者干脆就是道门掌教这般泰山北斗的宗师人物,也用不着靠天机榜来扬名了。 如果天机榜十人中有两人约战,那无疑是可以轰动大半个修行界的大事。 排名第八的公孙仲谋和排名第七的道门镇魔殿殿主尘叶大真人,于巨鹿城约战。这个消息就像一颗巨石砸在了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激起无数浪花涟漪,商贾们开始逃离巨鹿城,但却有越来越多的修士闻讯而至。 毕竟两位近乎神仙的高人,各自威名铸就多年,真实修为如何已经不用再去质疑。公孙仲谋这些年行走天下,死在他剑下的道门高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实实在在的剑仙人物,做不得假。而镇魔殿殿主尘叶大真人,已经执掌镇魔殿半甲子的时光,极少有人能让他亲自出手,这次出手的对象是镇魔殿魔头榜单上仅次于青尘的公孙仲谋,如此可遇不可求的巅峰一战,若是身处异地赶不过来那还有个说法,如果近在眼前却错过了,那得后悔一辈子。 在北城门的城头上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望楼,这座望楼不属于任何一家,当年萧皇萧煜就是这里与大将军慕容燕定下口头盟约,联手北伐后建五王。这儿与巨鹿城中众多不成文的规矩一样,算是一处禁地,等闲人等不可入内。 此时空荡荡的望楼中站着两人,一人正是那日去见萧摩诃的宫装女子,不过此时的她没了平日里的冷傲神态,难掩重伤后的疲惫虚弱之态,对正站在窗口处眺望窗外风光的中年男子说道:“属下无能,止步于公孙仲谋的剑二十,未能探出虚实。” 中年男子身材修长,身穿玄黑色道袍,脚踏同色云履,道髻以一支墨玉龙簪固定,一头黑发整整齐齐披在后背,负手而立,双手肌肤如同妙龄女子,看不出半点岁月沧桑痕迹。 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俊逸面庞,仙风道骨中透露出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只是嘴角习惯性地翘起,让他看上去就像始终在笑,使得整个人稍显柔和,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温和。 他淡笑道:“你无须自责,剑二十之后皆是杀人之剑,你若真的逼得公孙仲谋用了出来,那我今日也见不到你了。” 女子低下头去,虽然没有争辩,但似乎还有些不服气,倒像是小女儿作态。 在中年男子面前,她的确可以算是个小姑娘。无论是从地位上,还是年龄上。 她是酆都大帝一系中仅次于中央鬼帝的东方鬼帝,而站在她眼前的这位男子则是整个镇魔殿的主人。 这位镇魔殿殿主道号尘叶,与如今的掌教真人、已经故去的萧皇、首辅蓝玉、公孙仲谋等人属于同辈人,曾经的年轻一辈变成了如今真正掌握天下权柄的老辈人,多年以来的恩恩怨怨也在一次次斗争中变成了一笔谁也算不清的糊涂账。 尘叶年轻时就在镇魔殿中任职,有些类似今日的叶罪,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根深蒂固,在师叔明尘大真人辞去殿主之位后,尘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任镇魔殿殿主,也完成了镇魔殿的新老交替。 在他成为镇魔殿殿主之后,种种传说铺天盖地而来,给他塑造出多重形象,有说他是杀人屠夫,饥则食肉,渴则饮血,动辄灭人满门,与公孙仲谋杀人练剑的传说有异曲同工之妙。还有说他是野心勃勃之人,自比黑衣掌教其实恰恰说明他想要取代掌教真人,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纷纷纭纭,大多都是恶名,善名寥寥无几。 当年各方诸侯逐鹿天下,兵争不止,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东方鬼帝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尘叶捡到并带回道门,对她而言,尘叶是亦师亦父亦主的一个复杂存在,公孙仲谋也好,萧摩诃也罢,在她眼中都是些沉沉暮气的老朽,纵使有些修为手段也不足为惧,徐北游等年轻人之流更是难入她的法眼,只有面前的殿主大人,才可以让桀骜不驯的东方鬼帝放下傲气尊严,像个小丫鬟似的去小心侍候。 尘叶对于东方鬼帝的不服气并不以为意,略微失神道:“你们这些孩子,没经历过当年那些事,公孙仲谋此人,无论心性还是资质,俱是一时之选,只是因为少了些运气,才会郁郁不得志。易地而处,他若是道门之人,今日成就说不定还要远胜我等。” 东方鬼帝更不服气了,似是赌气地轻哼了一声。 尘叶一笑置之。 从巨鹿城的北门到灵武郡王府邸,有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 有师徒二人行走在这条大道上。 大道尽头即是北城门。 徐北游跟在师父身后,眯着眼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望楼,轻声呢喃道:“师父,小时候我问你什么是剑仙,你告诉我呵气即成飞剑,挥手剑如雨落,御剑可至九天之上,握剑则能独步天下,这就是剑仙,我当时就觉得剑仙真是霸气啊。” 走在前面的公孙仲谋没有回头,笑问道:“怎么?” 徐北游轻笑道:“要不,师父今天就给徒儿霸气一回?” 公孙仲谋洒然笑道:“好。” 接下来的一幕,就像师徒两人在十年前的那次初见。 背负剑匣前行的老人,满头白发飞舞,大袖鼓荡。在距离北城门还有三百丈的时候停下脚步,然后将背后剑匣轰然立在身前,在地面上砸出一圈裂纹,同时有一圈肉眼不可见的元气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大风呼啸吹过,将四周房屋上的瓦片吹得哗啦作响。 下一刻,站在街道上公孙仲谋手指并为剑指,朝天一指。 天空中先是出现一道剑影,然后是两道,四道,八道,十六道……依次递增。 很快,无数剑影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公孙仲谋的脸上浮起笑容,手臂向前轻轻一推,然后开始缓步前行。 万千剑影随之而动,剑尖尽数指向北城门望楼。 公孙仲谋沉声道:“道门尘叶,剑宗公孙仲谋今日问剑于你!” 北城门望楼内的尘叶轻笑一声,“公孙仲谋来了,你留在这儿观战,不许擅自插手。” 东方鬼帝咬了咬嘴唇,然后轻轻点头。 尘叶的身形骤然消失,然后出现在望楼楼顶的檐角上,声音响彻整个巨鹿城,“尘叶在此,请公孙宗主出剑。” 这一日,修士云集的巨鹿城中,所有城内之人都见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无数剑影从天而落,密密麻麻,遮挡了整个天幕。 好大一场雨! 剑雨。 第六十七章 雷池压顶天雷落 萧摩诃站在自家的望楼上,瞧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剑雨,眯眼笑道:“这次倒是雷声大雨点也大,真打起来了,世略,你觉得谁的胜算大些。” 站在萧摩诃身后不远处的正是灵武郡王世子萧世略,闻言后轻声回答道:“应该还是镇魔殿殿主吧,毕竟是号称掌教真人之下第一人的黑衣掌教,没有几分修为也压不住三十六大执事,而且在天机榜的排名上,镇魔殿殿主也高出公孙仲谋一位。” 萧摩诃却是摇头道:“如果以权势而论,尘叶的确算是道门掌教之下第一人,可若是以修为而论,那就未必了。道门尘字辈的老一辈日渐凋零不假,但还是剩下那么几位,或是闭关清修求长生,或是处于将死未死的半尸解状态,这些年过百岁的大真人才是道门真正的老底子,等闲不会现身,更不会出现在天机榜上,这也算是天机阁与道门之间的默契,所以那个天机榜榜单看看就好,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萧世略轻轻嗯了一声,脸色如常,其实心底激荡不输他人,只要是一名修士,谁不为两位仙人出手所倾倒?再者又涉及到道门和剑宗的恩怨,几十年前的那场天下之争,说到底也是道门和剑宗在幕后各自推动,剑宗虽然败亡,但公孙仲谋却以一己之力挑起了剑宗的大梁,在世间兴风作浪将近一甲子,道门不也是无可奈何?延续到今日的这场剑道之争,谁胜谁负? 尘叶立在望楼的檐角上,轻声感慨道:“好一招剑九。”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漫天剑影瞬间凝滞,不前不坠不散,好似变成了天幕上的背景。 公孙仲谋不以为意,伸手一招。 天空中瞬间云气翻滚沸腾,宛若有真龙行于其中。 下一刻,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天幕上当空一抓,一道粗如山峰的云柱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从天而降,接天连地。 巨鹿城内的数万人见到此情此景,皆是震撼难言,偌大一座巨鹿城,竟是鸦雀无声。 这似乎是一把剑? 一把大不可以道里计的云剑!? 公孙仲谋缓缓说道:“当年道门掌教以白山的满山之雪作剑,一剑斩中都,那么今日老夫便以这天上浮云为剑,一剑斩巨鹿!” 巍巍云剑,耸然而立,气势雄浑。 镇魔殿殿主在这一剑面前,渺小如蝼蚁。 北城门及城墙上的守城士兵占据了制高点,距离更近,也更能感觉到这一剑带来的窒息和压迫,所有人都是痴痴抬头,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这一剑就这么劈了下来,自己连同脚下的城门城墙一起遭了池鱼之灾。 可接下来的一幕,就印证了他们的心中所想,只见公孙仲谋空手做了个握剑的动作,然后向下一斩。 天空中的云剑随之而动,轰然斩下! 其势如同大山崩! 徐北游望着这一幕,喃喃道:“果然是剑仙,果然好生霸气!” 面对这一剑,镇魔殿殿主脸色平静,伸出右手食指,任由这一剑斩落,在距离自己还有三尺距离时,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一指定剑。 当年道门掌教的确曾以满山之雪作剑,但那时的掌教真人还不是掌教,远未修为大成,这一剑被当时的大都督徐林一拳破去,真要说起来,这样的手段,吓吓凡夫俗子还行,对付真正的同境高手,还是有些华而不实的嫌疑。 公孙仲谋轻念一个“散”字。 这把巨大无比的云剑在瞬间“分崩离析”,变为近千把正常大小的飞剑,悬空而停,构造出一座圆形剑阵,千余剑的剑尖仍是直指尘叶。 瞬息之后,剑气交错,无数飞剑按照一道道玄妙轨迹疯狂绞杀向尘叶。 更令人惊讶的是,千余飞剑斩向尘叶,却是没有伤到尘叶脚下望楼分毫,可见公孙仲谋对于飞剑剑气的掌控,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尘叶也终于不再只守不攻,不见他有何动作,瞬间散去两百余把飞剑,原本圆满无漏的剑阵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缺口,然后尘叶的身形从这个缺口中一闪而逝,来到天幕之上,虚空而立。 公孙仲谋笑了笑,抬起手臂又是做了个虚握的手势。 剑气迸发,气贯长虹。 剑气如同蛟龙冲霄而起,剑气内敛而不放,直指尘叶面门。 剑二十,升龙一剑。 镇魔殿殿主五指张开,掌心处有雷光闪动,轻描淡写地拍在气势如虹的剑气之上,剑气瞬间在他面前炸裂开来,一时间剑气雷光四散激射,城内的建筑便遭了灾,运气好些的被剑气洞穿,只是留下一个大洞,运气不好些的就直接被腰斩,轰隆声中不知坍塌了多少。 尘叶所用法门乃是道门五雷天心正法中的掌心雷,自古以来都是道法以雷法为尊,雷法以五雷天心正法为正,是道门中众多法门中可以修至飞升证道的康庄大道之一,仅就在地仙境界而言,就是与掌教一脉的三清诀相比也不遑多让。 尘叶沉声开口,嗓音分明不大,但是城中所有人都是字字入耳,便是遮住耳朵也徒劳,无论远近,无论内外,皆是一般音量,“公孙仲谋,还不出剑?!” 剑宗之人,手中有无一剑,差别真的很大。 公孙仲谋大笑一声,身形扶摇而起,袍袖肆意飘摇,右手中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尘叶淡淡一笑,眼神漠然。 终于是亲手握剑了,你公孙仲谋还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尘叶张开双手,一身黑色广袖道袍猎猎作响。 在公孙仲谋用漫天云气作剑之后,头顶天空便是湛蓝无云,但在这一刻,先是有云涌云聚,然后便是乌云密布。 公孙仲谋瞥了眼天空,然后便平静地收回视线,身形升到与尘叶对等高度高,持剑而立。 天机榜排位还要高出公孙仲谋的尘叶淡然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东方青龙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南方朱雀七宿,北方玄武七宿,计二十八宿,共筑一方雷池,请君细观。” 随着尘叶的话语,天空中黑云如墨,在黑云中有二十八点光亮依次浮现,好似夜空星辰。 雷池大阵,可以说是道门极为有名的法门,当年的上代掌教真人紫尘,大真人微尘,甚至萧皇萧煜,都精通此法,甚至紫尘还曾以此法镇压过修为未曾大成的上官仙尘。 尘叶坐在镇魔殿殿主的位置上已经几十年,近些年来更是被称作黑衣掌教,可见他在道门的地位之尊崇,仅次于掌教真人一人而已,这次他亲自出手约战公孙仲谋,公孙仲谋竟是不以剑对敌,泥菩萨尚有几分火气,又何况立于当世巅峰的镇魔殿点主?此时尘叶用出雷池,羞辱挑衅的意味更重。 当年你公孙仲谋的师尊上官仙尘被我道门掌教以雷池之法镇压数月之久,你公孙仲谋今日可能破去本座的雷池!? 黑云之中二十八颗“星辰”的光芒越来越盛,终于显露出本来面目,哪里是什么星辰,分明是二十八颗闪耀着蓝紫光芒的雷珠,每一颗都有人头大小。 下一刻,黑云中天雷滚滚。 手持玄冥的公孙仲谋好整以暇,等着天雷落地。 世人都说当年独步天下的大剑仙上官仙尘因为造下杀孽太重,最后死于煌煌天诛。 但是公孙仲谋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当年师尊已经扛下了九道天雷,虽然近乎力竭,但仍有一战之力。 也就在此时,刚刚一剑斩杀白莲教教主的萧皇来到此地,以天子剑斩向师尊。 师尊以剑三十五相抗,最后挡下了萧皇的天子剑,却因力竭而逝。 不转世,不苟活,死了便是死了,从来都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这便是我剑宗的道。 一道粗如水缸的天雷轰然落下。 几乎就在同时,公孙仲谋一剑递出。 剑势磅礴浩大,哪怕在象征天道的天雷面前,也毫不逊色。 谨以此剑,敬吾师! 第六十八章 一剑谁堪伯仲间 天雷压顶。 任你是地仙境界也要低头弯腰。 天雷径直朝公孙仲谋落下,刚好与公孙仲谋递出的一剑针锋相对。 浩荡剑气冲天而起,好似是一条倒挂银河,逆流而上。 跟上官仙尘当年张口啸出一条长河剑气,如出一辙。 剑气直接将那道天雷击碎。 满城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剑宗的剑道,都是这么霸道的吗? 象征天道劫难的天雷,竟然被公孙仲谋一剑干脆利落地破去了?! 尘叶却是不在意地一笑,先前一雷不过是牛刀小试,既然是雷池大阵,自然要看二十八雷齐动的景象才行。 二十八颗雷珠的光芒愈发耀眼,与先前天雷一般无二的二十八道雷霆破开云海,交织成一幕大网覆盖向公孙仲谋。 天罗地网,八方雷动。 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这座由玄通道法构建的雷池,比起那真正的古雷池,何止是强出一筹! 公孙仲谋伸出手,缓缓道:“请剑。” 立于地面街道上的剑匣轰然大开,有青色剑气冲霄而起,紧接着一柄举世无双的仙剑自剑匣中缓缓升起,横贯于公孙仲谋和尘叶两人之间。 此剑出世时,原本被黑云遮蔽的天空瞬间染上一层碧荧荧的青色,就连耀眼无比的雷池大阵也在此剑面前黯然失色。 满头白发的公孙仲谋伸手握住剑柄,平静道:“此剑专杀逍遥地仙。” 这一剑即是剑宗宗主佩剑,也是当年剑宗祖师佩剑。 剑名诛仙,自千年以降,剑下地仙亡魂近百。 公孙仲谋手持诛仙,大笑道:“都说不可越雷池一步,老夫今日偏要一步越过雷池,倒要看看你这位镇魔殿殿主能奈我何!?” 公孙仲谋果真不退反进,迎向那张雷网。 手中诛仙轻描淡写地划出一道长虹轨迹。 雷霆失声,黑云失色。 一剑过雷池,一剑破雷池。 摧枯拉朽。 这一幕,徐北游看得心神摇晃,这才是真正的逍遥地仙,真正的剑仙啊。 还有那诛仙一剑。 十年之前,徐北游就曾见过此剑出世。 也正是从这一剑开始,徐北游和公孙仲谋结下了这段师徒缘分。 一只夏蝉,一把仙剑。 可真是久别重逢了。 灵武郡王府的望楼上,萧摩诃摇头一叹,“尘叶输了,公孙仲谋赢了。” 萧世略满脸震惊,不敢置信道:“镇魔殿殿主竟然会输,还有那把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修行界也没半点传闻,没有道理啊。” 萧摩诃眯起眼,轻声道:“此剑名为诛仙,曾经是道门镇压气运的三大重器之一,千余年前剑道之争,道门两分,此剑被剑宗祖师带去了剑宗,成为剑宗的镇宗之宝,由历代宗主亲掌。剑宗上代宗主上官仙尘将死之际传给了公孙仲谋,道门迟迟无法从公孙仲谋手上夺回这件至宝,自然没有脸面去说这把剑,道门不愿多说,这修行界谁还敢去触道门的霉头?再加上这把剑久不出世,你们这辈人没听说过也在情理之中。” 萧世略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父王,既然是公孙仲谋赢了,那这次的巨鹿互市?” 萧摩诃平静道:“为父之所以要请公孙仲谋过来,本来就是为了搅局的,这次名为互市,实际上是替朝廷和陛下收拢各方散修,最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就是道门,若不是有公孙仲谋这个天字号剑宗大余孽顶在前面,让道门无暇顾及,这所谓的巨鹿城互市又从何谈起?不过眼下的情况却是有些超乎为父的意料之外,因为公孙仲谋和尘叶交手,竟然吸引了如此多的修士,倒也是意外之喜了。” 萧世略的脸上有了笑意,“恭喜父王,此事若是办成,陛下那边定然要龙颜大悦,说不定父王就能凭借此契机更进一步。” 萧摩诃也是一笑。 六颗东珠的郡王帽子虽好,但哪里比得上七颗东珠的亲王冠冕? 亲王,那可是嫡宗那边才有的待遇。 新朝初立,分封诸王屏御四藩,这时候的亲王可不是王朝末年那些有名无实的亲王,而是实实在在的藩王,大齐朝一共封了五位亲王,其中有两位异姓王,分别是东北的辽王和草原的镇北王,也就是草原汗王。另外三位亲王,俱是出自萧氏嫡宗,其中最为大名鼎鼎的正是先帝萧煜的异母弟魏王萧瑾,至于萧氏旁宗,最高也只是止步于郡王,在嫡宗的三大亲王面前始终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灵武郡王萧摩诃身为萧氏旁宗之长,想要更进一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萧摩诃轻声道:“世略,嫡宗那边,一位叔王,两位大长公主,还有两个年轻亲王,而我们旁宗这边却只有为父一个郡王和长公主殿下,势单力薄,虽说有亲疏之别,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我们凭什么就要背着一个旁字被嫡宗欺压?凭什么魏王可以独占一国之地,而我父子两人就只能偏居苦寒塞外一城之地,这其中差距何其大也?既然祖宗上的情分比不了,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不然在这朝堂之上谁还会把我们放在眼中?” 萧世略低头道:“父王教诲,儿臣谨记心中。” 萧摩诃叹息一声,不再去看那两位逍遥地仙的旷世大战,转身离开望楼,背影萧索。 这一战的结果,出乎绝大多数人意料之外,公孙仲谋以诛仙剑大破镇魔殿殿主的雷池大阵,镇魔殿殿主尘叶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却颇为狼狈,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大人物来说,再也没有脸面留在巨鹿城中,此战之后,道门镇魔殿全面退出巨鹿城。 而这一战却是成就了公孙仲谋,借着这惊天一战的声势,公孙仲谋被称为当之无愧的剑道魁首,其声名直追那几位诸如道门掌教之列的绝世高人,而且经由无数巨鹿城观战之人的口口相传,公孙仲谋这个名字不再局限于大人物的口中,处于修行界底层苦苦挣扎的人,也第一次知道了这世上原来还有个剑宗宗主,叫公孙仲谋! 可惜的是,这个剑宗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镇魔殿退去不久后,刚刚崭露峥嵘的剑气凌空堂也再次蛰伏,不留半点痕迹,就连剑宗宗主公孙仲谋也飘然远去。 作为公孙仲谋的弟子,徐北游还知道一些外人不为所知的事情,比如说公孙仲谋在此战之后分别与两人密谈,而这两人正是这次巨鹿城互市的始作俑者。 灵武郡王萧摩诃。 镇魔殿殿主尘叶。 萧摩诃请公孙仲谋前往巨鹿城破局,现在公孙仲谋完美逼退镇魔殿,也到了萧摩诃支付报酬的时候,而这项报酬更是大到让徐北游震惊难言。 那是一方私章,通体碧玉之色,高约三寸有余,底面四方,长宽约两寸,刻有灵宝二字。 准确来说,这是一件信物,凭借此物,可以向当朝的皇帝陛下提出一个情理之内的要求。 当朝天子的人情,这得有多大? 那真是像天一样大了。 至于镇魔殿殿主那边,两人则是做了一桩交易。 第六十九章 一章一印换一人 巨鹿城外三十里,送客亭。 亭子很简陋,也很坚固,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住草原的风吹雨打。 两名老人站在亭子里谈事情,很难想像前不久两人还在打生打死,如今却像多年老友那般谈笑风生,也许只有这样的态度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一对年轻男女等候在亭子外面不远处,心情有些莫名的惆怅和沉重。 徐北游有些不耐这种等待结果的无奈现状,忍不住朝亭子里望去。 同样是天底下最高的高手,两名老人的形象大不相同,黑衣白发的公孙仲谋此时不苟言笑,威严冷肃,让人望而生畏,像极了世人对于镇魔殿殿主的臆测形象,而真正的镇魔殿殿主尘叶则是符合修行界晚辈们对高人们的一切想象,身材修长,仙风道骨,神华内敛,晶润如玉,虽说也是不惑年纪的相貌,但总要比公孙仲谋的苍老面庞讨喜一些,也不会因为看上去年纪太小而有损威严。 公孙仲谋虽然胜了尘叶,但杀不了尘叶,所以此时两人的地位并无明显的高下之分,仍是相对平等,两人所谈的事情,徐北游也知道一二,所以他才忍不住会生出惆怅的感觉。 想到这儿,他把目光转向知云,这个小道姑也有所预料,正低着头一言不发,感受到徐北游的目光注视,抬起头来迎向徐北游的目光,勉强挤出个笑脸,似乎不知所措,欲言又止。 徐北游笑了笑,忽然觉得有些憋屈。 当初捎上知云是无奈之举,只是一路行来,相处的时间多了,就渐渐有了感情。 他很想现在站出来,对师傅和镇魔殿殿主大声开口,我不想让身边的这个小丫头回剑宗,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 可是他没这个勇气,也没这个底气。 面对师父,他没有勇气去忤逆授业恩师的意志。 面对镇魔殿殿主,他则是没有底气去反抗这位站在当世巅峰的大人物。 那位大真人仅仅是背对徐北游,其身上的气势都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更何论去正面抗衡? 或许几十年后的徐北游可以做到,但是现在的徐北游不行。 很无奈的结果和现实。 亭内。 两人的交谈进入了尾声,尘叶转头看了眼站在外面有些手足无措的小道姑,平淡道:“有劳公孙宗主这段时间的照拂,就算贫道欠下一个人情,日后只要力所能及,绝不推脱。” 公孙仲谋面上表情古井无波,心底却很满意这个答案,镇魔殿殿主的一个人情,纵使比不了大齐皇帝的人情,但也相去不远了,镇魔殿殿主最令人畏惧的不是他的修为,而是他所掌握的权势,传闻中三十六大执事之首,其修为震铄古今,与大内第一高手平安先生张百岁相去无几,还不是一样要听从这位殿主之令? 见公孙仲谋点头,尘叶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章,通体墨色,上刻麒麟,大小与先前萧摩诃交给公孙仲谋的“灵宝”印章相差无几,底面刻有清阁居士四字。 公孙仲谋接过印章,淡笑道:“自从老了以后,这心肠也就软了,咱们两个老家伙去那边走走,让年轻人互相告个别。” 尘叶平淡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名老人一前一后走出亭子,公孙仲谋对徐北游打了个手势。 徐北游神情复杂地望向身边的知云,踌躇而不知该怎么开口。 终于还是要走了吗? 知云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两名正逐渐走远的老人,鼓起勇气扯住徐北游的袖口。 徐北游低头看去,小道姑的眼眶湿润,有了洪水决堤的迹象。 也许在公孙仲谋看来,这么一对懵懂未知的年轻男女,不过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哪来什么刻骨铭心的儿女情长,就他自己而言,夫妻两人携手历经生死劫难,几十年的相互扶持,最后还不是分道扬镳?两个年轻人最多是难受一阵子,过去也就过去了。 可是知云却不这么想,收养她的崇龙观老观主死后,她就彻底变成了孤单一个人,继而崇龙观覆灭,她连最后的栖身之所也没有了。就像人在溺水时会下意识地抓住一起可以抓住的东西,现在的徐北游就是知云紧紧抱住的浮木,只要依靠着他,知云觉得自己才不会沉到水底去。 知云低声道:“我不想走,我不想去道门。” 徐北游勉强笑了笑,违心道:“道门有什么不好?天上玄都,素有玉京之称,多少修士想去还去不了呢。” 听到徐北游这番话,知云真的是泫然欲泣了,低着头,不去看他,也不再言语。 徐北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肩头,柔声道:“别看我们师徒现在风光,可说不定哪天就要被人追杀,那是真正的亡命天涯,说不定哪天就顾不上你了,万一把你丢了可怎么办?所以才让你回道门,那里再怎么不好,总归是有一份安稳。” 小道姑还是低着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低低地呜咽着。 徐北游想要去给她擦泪,她却双手捂住脸庞,纤弱的肩头一颤一颤,显然是觉得自己被当作累赘给抛弃了。 不管徐北游方才的话语怎么委婉,知云还是听出了话语中的意思。 这是公孙仲谋的意思,与其带着这个小道姑,让她不知哪天死于非命,倒不如现在拿她换一个镇魔殿殿主的人情,皆大欢喜。 徐北游沉默良久,知云哭得没气力了,抽抽噎噎地含糊说道:“我见过那个人,他曾经来拜访过师父。” 那个人自然指的就是镇魔殿殿主。 徐北游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欲言又止。 知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儿,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走了。” 徐北游从背囊里拿出一本书,递到她的面前,故意装作云淡风轻地说道:“你不是喜欢这本帝鉴图说的图画吗,送你了,路上解闷。” 知云下意识地接过书,怔然失神。 徐北游拉起知云的手,朝两名老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镇魔殿殿主望着朝自己走来的知云,脸色平静。 距离还有几十步的时候,徐北游停下脚步,松开知云的手,轻声道:“去吧。” 知云双手紧紧抱着那本帝鉴图说,独自一人缓缓走向镇魔殿殿主,不住地回头张望。 似乎是希望徐北游能出声喊住自己。 不过徐北游从始至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招了招手。 最后,徐北游竟是鬼使神差地与这位镇魔殿殿主对视一眼。 下次再相见,徐北游又该是以何种身份来面对这位镇魔殿殿主? 待到两人彻底走远之后,公孙仲谋拍了拍自己徒弟的肩头,淡笑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丢了个小媳妇,为师送你个小玩意。” 说话间,一方印章被公孙仲谋丢到徐北游的手里。 通体碧玉,底面刻着灵宝二字。 第七十章 一人一剑即剑宗 知云最终还是走了,跟随镇魔殿殿主返回道门,不过公孙仲谋给徐北游透了点风声,知云作为崇龙观的唯一幸存者,又有老观主的香火情分,不仅不会受到什么诘难,反而还因祸得福,可以拜入道门掌教门下,不得不说是场不小的造化。 另外被安置在玄水阁中的宋官官伤势大有好转,彻底痊愈之后由玄乙剑师负责将她带离巨鹿城。 至于公孙仲谋和徐北游师徒两人,因为目标太大的缘故,先一步离开巨鹿城,从秀龙草原一路向东,往东北辽州而去。 这不是徐北游最后一次来巨鹿城,但却是公孙仲谋此生中与巨鹿城的最后交集。 当今朝廷有两位异姓王,一东一西交相辉映。西边的是镇北王林寒,已故太后之弟,草原之主,虽然名义上是大齐的异姓王,但在实质上却是属国之列,上下法令自成一体,从地域上来说,以乌伦河为界,以王庭为中心,西至热海,东至秀龙草原,北至金鹰口,囊括大雪山的数万里草原戈壁都归于这位镇北王,其麾下有大小台吉五十二人,数十万骑兵。 草原林家与后建完颜氏家族曾被中原士子视作悬在头顶的两把利剑,直至萧煜娶林家嫡女为妻,剿灭红娘子,借助妻子名义以外姓女婿身份执掌草原,又与慕容燕联手北伐后建五王,扶持如今的后建国主完颜北月上位,由此林家和完颜家两家彻底臣服,这才有了如今数十年的太平光景。 至于东边的异姓王,自然就是坐镇辽州和北都的辽王牧家,首任辽王牧人起曾是前朝大郑的掌兵大都督,也曾在郑失其鹿时参与逐鹿天下,甚至兵临中都城下,险些葬送萧皇的西北基业,后来兵败归降,被封为辽王,坐镇东北。说来也巧,徐北游曾经为端木玉等人带路去过的古战场,就是这位辽王殿下与本朝西河郡王徐林骑军大战的战场所在。 徐北游没想到自己竟然早早与辽王有过这么一段“缘分”。当然,如今这的辽王早已不是当年的牧人起,而是牧人起的外孙牧棠之。 师徒二人一路沿着草原上早已被商人们踏出的商路前行,公孙仲谋除了继续指点徒弟的修炼,同时也穿插了些辽州的风土人情,“进了辽州,便是进入东北地界,辽王既然是朝廷体制下唯一异姓王,也着实不简单,虽说这些年被朝廷打压的厉害,辽王府接连丢了东北三州中的锦州和幽州,只剩下辽州一州之地,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牧人起攒下的老底子,地位权势与各路边军的老军头们大致相当。” “本代辽王牧棠之,韬略才智都算上佳,心思缜密,不过在胆识气魄方面,较之先辈,少了几许杀伐果断,倒是学了不少庙堂老朽的阴沉气,加上这几年被蓝玉和魏禁这两个老家伙挤兑的厉害,性情阴郁,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他自小长在辽王府,受困于高墙之内,没什么真正历练的机会,正所谓言传不如身教,没经过父祖们的大风大浪,自然养不出父祖们的枭雄气魄,性子有所偏颇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若不是因为如此,这位辽王殿下也不会与为师交好。牧棠之对当朝的几位老朽相当不满,所以就想通过为师与草原上的那位搭个桥,两位异姓王联手,这样才能有底气说话,毕竟削藩大势在所难免,若是继续坐以待毙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这辽王府就要变成个空壳子了。” 走了一旬时光,草原风光渐少,逐渐可以见到稀疏林木,此时的徐北游已经彻底稳固了自身的二品境界,天岚剑更是如臂指使, 公孙仲谋对此大感欣慰,自己徒弟虽然比不得那些谪仙之姿,但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特资质,谪仙的心性,便无须去担心境界瓶颈而停滞不前,天人的悟性,学前人遗慧已是足够,真人的根骨,有所不足,自有那十二剑来弥补,踏足地仙境界之后,根骨和悟性已经无关紧要,能否迈过巍巍十八楼,除了难以言说的机缘,就只有心性二字,自己徒弟到时未必不能像如今的道门掌教那般登顶十八楼小长生境界,距离真正不朽的神仙大长生境界只差半线。 想到这些,公孙仲谋的思绪飘散开来,轻轻道:“北游,为师今日便与你说些地仙境界的秘事。这天下高人多不可数,不过真正能不朽的真神仙,全都已经是天上人,不再是天下人,正所谓天下人管天下事,想要以修为影响天下大势,只有登顶地仙十八楼之上,此境界又称小长生境界。何谓小长生境界?就是与长生神仙已经别无二致,只差跨过天门的半步而已。” “前后百年,能有小长生境界的人屈指可数,抛开已经飞升的紫尘、天尘之流,只有你师祖上官仙尘,当年的白莲教教主,大齐先帝萧煜,道门叛教大真人青尘,道门现任掌教等寥寥五人有此境界。不过小长生终究不是真正的大长生,这五位小长生高人中,先后有三人身死,为师师尊死于天诛和连番大战后的力竭,白莲教教主死于萧煜的天子剑下,而萧煜也是因果报应,最后被白莲教教主临死时的气数反噬,不得不遁入梅山陵墓中,生死不知。不过在为师看来,萧煜多半是死了,即使不死,也是难见天日的半死不活状态,永世不得超生。” 徐北游若有所思。 公孙仲谋笑了笑,继续说道:“至于另外两人,青尘比为师高出一辈,是真正的老辈人物了,在甲子之前就已经飞升有望,甲子之后修为就更加深不可测,之所以迟迟不飞升,还是因为当初的叛门之事,无颜去见天上的道门祖师。而现任道门掌教,他走的是积善派路子,修为够了,但在善功一事上还差点火候,应该还是在等一个契机,同时也是放不下道门这么大的家业,总要安排好了后事才能放心飞升。” 徐北游轻声问道:“师父也能飞升吧?” 公孙仲谋呵呵一笑,摇头道:“飞升证道?这辈子是不指望了,能把祖宗们传下来的基业传承下去,为师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徐北游叹了口气,故意老气横秋道:“师父,你这个心态可不行啊,徒儿还盼着你早些飞升,也好出去威风一番呢,神仙传人,这是多大的名头,就问谁不怕?” 公孙仲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大笑道:“为师在人间,别人才会怕你,如果为师现在走了,这些家业你是守不住的。好了,为师知道你的心意,你是为师父着想,想让为师早些去天上逍遥,先不说为师有没有飞升的命,还是那句老话,如果人人都想着长生不朽,祖师们传下的道统也就完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老人望向天空,轻声道:“当年公孙家的家业,我没能支撑起来,于剑宗而言,我不想再重蹈当年覆辙。” 徐北游这次是真的叹息了。 当年剑宗宗主上官仙尘号称一人即半个剑宗,以一己之力将剑宗推到仅次于三教的地位上,甚至能与道门争锋,不过上官仙尘一死,剑宗也就轰然坍塌。 现在公孙仲谋已经垂垂老矣,剑宗这副担子早晚都要落到徐北游的肩上,仅仅是一人一剑,能否撑得起来? 第七十一章 富贵世家都该杀 镇魔殿和剑气凌空堂先后一走,巨鹿城总算是回到了正轨,借着两位绝世大高手决战的东风,聚集了大批修士,酝酿许久的巨鹿城互市正式开始。巨鹿城主人萧摩诃暗地里替皇帝陛下收拢了多少修士不得而知,但是从灵武郡王这几天的满脸喜色来看,应该是收获颇丰。 朝廷得意,道门自然失意,失意人就要想法设法找回平衡,现在道门手上有了知云,那么崇龙观之事自然就不会这么算了,镇魔殿和暗卫府的这滩浑水还要继续浑浊下去,不过这些已经与徐北游没什么太大关系了。 徐北游师徒二人如今的目标是辽王府,一起面见那位辽王殿下,若无意外,徐北游接下来还要随师父远赴后建,再去见那位大名鼎鼎的完颜北月。 这几个月的时光对于徐北游来说,可谓是光怪陆离,大人物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出场,让徐北游这个曾经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人物,竟然也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上层风光。 走了大约一月的时间,师徒二人终于踏足东北地界,此时天气已经开始渐渐转冷,东北深秋的凉意更是几乎刺骨,一个“冷”字,就是徐北游对东北的第一印象。 虽说西北也冷,但是比较干燥,而东北的寒意中却是带了些许湿润意味,无声无息间地渗入其中,直抵内里,两者大不相同。 在踏足辽州之前,公孙仲谋再次让徐北游独自前行,而这一次,徐北游遇到了一位截然不同的对手。 如果说端木玉是代表了世家贵公子,那么这名对手就是像徐北游一样出身市井底层的草根人物,以杀伐淬炼刀术,出手极为狠辣,遇到以战养剑的徐北游后,二话不说直接出刀,险些一个照面就让徐北游重伤于他的刀下。 两人的第一次交手,发生在一片密林之中,当时此人藏身于地面层层的树叶下,就连徐北游都没有感知到他的丝毫踪迹,在徐北游靠近时,此人身形暴起,一刀斩向徐北游的头颅,若被斩中,十成十就要被一刀枭首。 徐北游在千钧一发之际,低头矮身,背后所负天岚被气机牵动出鞘,堪堪挡下了这一刀,不过仍是被刀上带起的凌厉刀气在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紧接着两人展开了一场正面搏杀,徐北游的剑术是公孙仲谋所授,玄门正宗,一招一式都契合道理二字,最是方正不过,而此人的刀法却是一场场厮杀中磨练出来的,狠辣诡奇,最擅以命换命,以伤换伤的打法,若是一个刚刚踏足江湖不久的宗门弟子,在这种打法面前难免要吃大亏,可徐北游不一样,他同样出身底层,在草原上杀马贼时也见惯了这些搏命手段,应对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这人是果决之人,见久攻不下,抓住一个机会身形瞬间倒退,没入密林之中,就此消失无踪。 徐北游并未追击,看着那道如同孤狼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后,自己也收剑撤离战场。 徐北游有一种奇妙的预感,这个不知名的刀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再来找自己的麻烦。 通过刚才的交手可以看出,此人约莫着是初入一品境界,足足高出徐北游一整个境界,只是刀术比徐北游所学的剑三十六相差太远,所以被徐北游打成平手,有这么一块试剑石,对自己的剑道修为大有裨益,徐北游当然不愿轻易放过。 隔了三天,两人第二次狭路相逢,是在靠近辽州的一条官道上,时值深夜时分,官道上没什么行人,这次刀客也没有隐藏身形,就这么直接现身在徐北游面前,仍是一刀直刺徐北游的心口。 这一次徐北游有所防备,毫不犹豫地用出一记初具雏形的剑十三,这名刀客显然没想到徐北游会有这么一手,仓促之间只能尽力缩起身子,横刀身前,硬扛下这一刀。 下一刻,他被剑十三的磅礴剑气撞飞出去,身体在地面上砸出一方大坑。 徐北游同时出声道:“你是谁?” 刀客没有回答,跃出自己身体撞出的大坑,身形再次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在此人走后,徐北游仍是没有追击,不过脸色有些凝重,对于现在只有二品境界的他来说,初具雏形的剑十三就已经是压箱底的本事,这一剑也是徐北游在踏足一品境界之前所能修炼的极致,以剑气磅礴浩大著称,因人而异,虽然现在徐北游用来,只能逼出一道三丈长的剑气,可若是换成当年的上官仙尘来用,就是一剑摧城也非难事。 当年剑宗祖师创出这一剑,其初衷很霸气,根本就是直奔着一剑可挡百万师去的。 第三次的袭杀来得有些慢,在徐北游即将踏入辽州境内时,这位多日不曾出手的刀客终于“姗姗来迟”,在城门前的人流中身形暴起,一刀搅向徐北游的小腹,居心歹毒,竟是想要断了徐北游的子孙根,当然徐北游这次又让刀客失望了,以剑五挡下这一刀,然后两人又展开了一场生死相向的刀剑之争。 刀客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刀术,敢拼命却又惜命,惜命却不畏死,刀法将狠辣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这次更是彻底舍弃了惜命的念头,刀刀搏命。 有句老话说得好,光脚不怕穿鞋的,曾经的徐北游也算是光着脚,但现在的他已经是穿上了剑宗这双锦绣靴子,自然不肯与这匹夫以命换命,最终这名刀客在徐北游的左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再次逃遁。 不过这一次徐北游再没有先前的好脾气了,有些恼火于此人的不知好歹,竟是妄想着用钝刀子割肉的方法来杀自己,所以这一次徐北游没有任凭他逃走,直接提剑追杀。 两人一追一逃,迅速离开这片喧嚣所在,再次进入一片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不过进入密林之后,刀客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刀客变为了刺客,不是一味逃跑,而是不断伏击徐北游,就像两人第一次交手那般,纵使徐北游有了防备,他仍是在徐北游的身上留下了三道伤口,不过他也不好受,最后一次伏击时被徐北游一剑刺入小腹,气机溃散。 这次短兵相接后,刀客便开始一心一意地逃遁,不再伏击徐北游。这让徐北游追出大约十余里后终是无功而返。 经过这一番追杀,徐北游胸中那口怒气散的差不多了,可刀客却是再也无法压抑那口怨愤之气。 事不过三,他三次袭杀失败,虽未气馁,但还是积压了些许怒意,更令他愤慨憋屈的是,这名年轻剑客明明比自己低了一个境界,可却依仗着修炼的玄妙法决硬压了自己一头,那剑客的一身修为显然是有高人传授指点,而自己却是出身底层,哪有这样的机缘?只能凭借心狠手辣和豁出性命去拼搏。 这剑客肯定是世家宗门出身! 凭什么老子苦苦拼命才拿到手的东西,对于一个世家子来说却唾手可得,甚至看不上眼?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仇富心理。 在他看来,这种天生富贵的人,都该杀! 第七十二章 辽西龙城慕容萱 辽州首府朝阳府,这里南临北海,西接燕州、幽州,北依草原,当年慕容家先祖慕容龙城和慕容凤皇所建后燕曾经定都于此,故而此地又名龙城。 徐北游经过艰难跋涉来到龙城,他并未急着入城,而是站在城门前仰望着这座雄城,久久不语。 当年的大燕朝已经烟消云散,但慕容世家犹存,他听师父提起过,自从慕容家两位支柱人物慕容渊和慕容燕相继离世之后,现在慕容家的家主是位女子,单名一个萱字。 说起这位慕容萱,虽然是一介女子之身,但却是个相当传奇的人物,她幼时与当时的叶家未来家主交好,算是青梅竹马,若是没有意外,她本该嫁入叶家,成为叶家夫人。只是叶家尊道,后来那位叶家公子拜入道门,而慕容萱则被崇佛的家族送入佛门带发修行,两人由此分别。 十几年后,慕容萱代表佛门行走世间,好事之徒将她与还未嫁人的林皇后、当时只是公孙仲谋同门师妹的张雪瑶、以及后建玄教的圣女秦穆绵,并称为四大美人,其中又以慕容萱居首,故而她被盛誉为天下第一美人。 世人都说美人身世多坎坷,大体也的确如此。 张雪瑶嫁给公孙仲谋后,夫妻两人为复兴剑宗奔走多年,最终分道扬镳,成为一对怨偶。 秦穆绵曾经与萧皇萧煜有过一番爱恨纠葛,最终结果却是萧煜只娶了一位林皇后,秦穆绵终生未嫁。 至于看似命最好的林皇后,母仪天下,丈夫只娶了她一人,儿子做了皇帝,可她与萧煜夫妻两人早早离世,恐怕也算不得好。 只有慕容萱在这一点上可以算是圆满。 女子善妒,一如文人相轻。当年的四位美人中,大致分成三派,慕容萱和林皇后是闺中密友,张雪瑶和秦穆绵各成一派,前者两人与后者两人分别因为男人或者其他原因而互相敌视,比如林皇后和秦穆绵,就因为萧皇的缘故而成了生死大敌。 总之,女人之间的帐,是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糊涂账。 当年慕容萱前往中都城拜访自己的闺中密友林皇后,那时的萧煜交好道门,两者共同谋图天下,道门首徒亦是前往中都与萧煜会面,而这位道门首徒正是当年那位拜入道门的叶家公子。 因为这个契机,故人重逢,旧情再续,又有其他种种原因,最后的结果是两人结成道侣。 也就在数年之后,萧煜完成了第一次南征入蜀和第二次北伐后建,挥师东进入关,一扫天下。在此之后,萧煜登基称帝,而那位道门首徒也成为道门新任掌教真人。 两位女子随之水涨船高,一位做了皇后,一位成了道门掌教夫人。 现在萧皇夫妇已经作古,而慕容萱和道门掌教却还活得很好。 掌教真人长年久居都天峰玄都玉京,而这位掌教夫人每年却有半数时间停留在慕容家中,处理家族俗务,早些年林皇后还没故去的时候,慕容萱还会前往帝都拜访老友,只是后来萧煜夫妻双双离世,萧帝又摒弃父亲交好道门之策,开始试图打压道门,从此慕容萱就再未踏足帝都半步。 徐北游忽然冒出个荒诞不经的想法,这辽州龙城也算是慕容氏的祖宅了,不知能否有机会见到那位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 见大约是能见到的,但不是徐北游这个后生晚辈能见到的。 背着剑匣的公孙仲谋走在龙城城中,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没有去那辽王府,而是来到城西一座府邸前才停下脚步。 漆黑的大门紧闭,整座府邸连同高悬的慕容二字都充斥着沧桑味道。 门口只有两名黑甲卫士扶刀而立,其境界直逼一品。能用一品境界的高手来守门,除了当朝皇室萧家等以及另外寥寥几家以外,也就只有传承千年之久的慕容家有这份底蕴了。 当公孙仲谋来到门前之后,两名一品境界的黑甲卫士脸色一变,手指按住刀柄,却摄于公孙仲谋并不刻意隐藏的无形威势,竟是一时间不敢开口说话。 在公孙仲谋这位当世地仙面前拔刀,当然是个笑话,只是两人自幼就被慕容家培养为死士,职责所在,即便明知出刀只有死路一条,仍是站在门前,不动不退半步。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道温和声音,“不可对贵客无礼,开中门请贵客入内。” 两名守卫听到这道声音之后,瞬间跪倒在地,齐声道:“诺。” 下一刻,两扇漆黑的大门伴随着吱呀的声音从里面缓缓打开,公孙仲谋也不惊讶,径直迈步进了这座慕容家祖宅。 公孙仲谋对这儿并不陌生,事实上当年的卫国五大世家互相联姻,公孙仲谋的母亲便是出身慕容氏,他小时候曾经随母亲来过此地,而且与慕容萱还勉强算是表兄妹。 来到正堂,这里的家仆侍女都已经被遣散,只剩下一名白衣女子独自站在这儿。 女子看面容似是三十多岁的妇人,姿容之美,当得起国色天香四字,仿佛她只要立在这儿,便夺去了周围的一切颜色,气态若空谷幽兰,遗世而独立。 更令人称奇的是,女子容颜不老,但却有三千白发,与公孙仲谋那般晦暗的白发不同,女子的白发极为鲜亮纯粹,被九支簪子从上而下依次整齐束住,配上女子不苟言笑的面庞,平添三分威严。 这名女子正是这座慕容家祖宅的现任主人慕容萱。 慕容萱对这位与自己丈夫敌对了许多年的表兄态度平淡,既无厌憎,也无亲近,仿佛只是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毕竟父子夫妻尚且反目,又何况是本就没什么情分的表兄妹? 公孙仲谋率先开口说道:“慕容,老夫这次前来见你,没有其他的事情,就是想……” 女子平静道:“交代后事?” 公孙仲谋怔了怔,没有说话。 她问道:“你今年该有八十三岁了吧?” 公孙仲谋点头道:“岁月无情。” 慕容萱语气平淡,“到了你这个年龄,很多事早就应该看开了吧?这些年我从中斡旋,他已经决定放你们夫妻二人一条生路,既已经脱离苦海,又何必执着过去?张雪瑶放下了,你放不下,仍旧一意孤行,行走天下,交好慕容玄阴等人,你这是逼我做不成这个中间人,也是逼他亲自出手。” 公孙仲谋没有出声。 慕容萱口中的这个他,自然是指那位高坐玄都玉京的道门掌教。 如今的年轻一辈只知掌教真人的地位尊崇,只有这些老辈人才知道他的厉害。 过了许久,公孙仲谋缓缓开口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女子眼底浮起一抹淡淡愠怒,似乎恼怒于公孙仲谋的不识好歹,沉声道:“公孙仲谋!” 被直呼姓名的公孙仲谋仍是语气淡然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种事,女人可以躲到一旁,但是男人不行。慕容萱,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老夫尽数记在心中,不过这份人情却未必能还清了。” 慕容萱声音愈发冷清,“我不用你还人情,只求你安分守己,别再四下挑动是非,天下太平不好吗?” 公孙仲谋轻叹道:“你这个太平,非是我等丧家之犬的太平啊。” 慕容萱冷声道:“够了!公孙仲谋,剑宗覆灭如何?当初公孙家送你进剑宗可不是为了让你给剑宗陪葬的!公孙家覆灭又如何?那是萧瑾灭去了公孙家,与我道门没有半分干系!” 背着剑匣的公孙仲谋淡然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这些恩怨是非就让我师徒两人彻底结清。” 慕容萱负着双手背过身去,白发整齐披在双肩与背后,“既然你一意孤行,那以后能不相见便不再见,你且好自为之。” 公孙仲谋笑了笑,就此离开慕容家祖宅。 慕容萱转过身来,望向那道尽显老迈之态的身影,幽幽叹息。 他们这些出自五大世家的同辈人中,难道会是公孙仲谋第一个离去? 第七十三章 两说慕容话诛仙 徐北游走进朝阳府,感受到了与西北大不相同的人貌风情。 虽说都是属于北方,但是西北粗犷,东北直爽,徐北游这个生于西北长于西北的西北人来到了东北,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沿着城内主干街道缓缓而行,边走边看世情百态,刚好看到路边有个卖冰糖红果的,徐北游本想要去买一串,却是忽然想起了那个最爱这些小玩意的知云,不知道这个返回道门的小道姑最近可好?有没有被同门欺负?又有没有躲起来哭鼻子? 徐北游心绪略有不宁,摇了摇头,终究是没去买上一串,径直离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走出一段路程后,徐北游心中生出警觉,猛地按剑转身,然后就见到了一名俏生生地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女子。 女子换下了青衣,换上了一件青白色比甲,下着同色素裙,绣鞋藏在裙摆下面,只是露出鞋尖上的两个可爱毛球,满头长发用一支银簪束住,只有额前垂下刘海,清秀眉眼间满是笑意,怎么瞧都是个良家小女子。 徐北游一愣,然后笑道:“伤好了?” 来人正是宋官官,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处,低头嗯了一声。 徐北游轻声道:“好了就好,人死万事空,天大的事情都大不过生死去。” 宋官官柔柔一笑,“公子说话就是有道理。” 徐北游伸出手。 宋官官怔了怔,然后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红晕,略显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到徐北游的手心中。 徐北游握住宋官官的手,拉着她继续前行。 宋官官两颊微染红晕,哪里还像是剑气凌空堂的剑师,完全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家碧玉。 徐北游倒是没往这方面想,问道:“当日你被伤成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活不成了,玄水阁的手段倒也真是神奇,听说这宗门中只有女子,男子止步,其中的底细,你清楚吗?” 宋官官柔柔答道:“回禀公子,其实这玄水阁中也是有男人的,而且还是唯一的男人,就是那位创立玄水阁的慕容玄阴,所以宗主曾经说过,这所谓的巨鹿城宗门玄水阁不过是慕容玄阴豢养的一房侍妾丫鬟而已,因为宗主与慕容玄阴交好的缘故,我剑气凌空堂这些年与玄水阁也有些香火情分,这次奴家能被玄水阁救治,一则是因为这些情分和宗主面子,二则就是奴家占了女儿身的便宜,不用理会那条男子不得入内的规矩。” 徐北游想了想,接着问道:“我倒是一直很好奇,慕容玄阴和大名鼎鼎的慕容世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官官想了想,说道:“公子一定知道当朝皇家萧氏分为嫡宗和旁宗吧?” 出乎意料的答案,徐北游恍然道:“你是说慕容家也分为两支?” 宋官官点头道:“当年的慕容氏老家主有一嫡一庶两子,嫡子慕容渊继任家主之位后,容不下庶子慕容燕,于是慕容燕离开慕容本家,远赴后建,后来官至后建大将军,与萧煜联手征讨后建五王,也在后建留下了一支慕容家,道门掌教夫人慕容萱是慕容渊之女,而慕容玄阴则是慕容燕之子,两人勉强算是堂姐弟吧。” 徐北游终于是理清了这两个慕容氏之间的关系,难怪一个姓慕容的女子做了道门的掌教夫人,而另外一个姓慕容的却成了道门镇魔殿天字第二号的魔头。 徐北游又听宋官官说了些朝阳府这座关外龙城的种种传说轶事,说当年后燕立国时,慕容龙城和慕容凤皇是如何绝世风采,慕容氏又是如何在这儿虎视天下,又说这座龙城还有佛都之称,因为当年佛祖留下七颗舍利,被佛门筑建佛塔保存,其中有两座佛塔就在这朝阳府中,故被尊为佛都。 时至中午,宋官官忽然嗅了嗅,两眼发亮。 徐北游转头看见一座酒楼,微笑问道:“饿了?” 宋官官一只手捏住衣角,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道:“想喝酒了。” 徐北游笑了一声,拉着她走入酒楼,趁着人少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上佳位置,给自己点了几道素菜,再给宋官官点了两壶酒,一壶是因为女儿红和状元红两个典故而驰名天下的花雕酒,另外一壶则是东北本地特产的烧酒,又叫烧刀子,以其味浓烈、似火烧而得名。这让一旁的店小二看得目瞪口呆,心想着今天还真是开眼了,负剑像是个游侠儿的男子不喝酒而是吃素,像个小家碧玉的女子却是要喝寻常大汉也不敢轻易多喝的烧刀子。 先上酒,后上菜。 宋官官给自己倒了杯烧刀子,轻啜一口,一双眸子轻轻眯起,像一弯月牙。 她笑道:“公子,这烧酒可是号称辽东酒王,喝一口就觉得胸中似火烧,你真不尝尝?” 徐北游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刚要准备离去的店小二也是在心底大摇其头,不喝酒的男人算哪门子男人? 不一会儿,素菜上齐,徐北游伸了几筷子后,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轻声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世情二字,读不出来,只能走出来,这次跟着师父一路走来,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尤其是这剑宗二字,真是世情极难。” 这种事情,宋官官并不多言置评,只是低头喝酒。 酒楼从来都是各种消息集散之地,虽然自古就有食不言的规矩,但在这儿却是从来没人遵守的,食客们谈天说地,尤其喜爱议论当下各种传闻。 时下最引人注目的话题,就是镇魔殿殿主尘叶与剑宗宗主公孙仲谋在巨鹿城中的巅峰大战,黑衣掌教不用去多说,这是多少年来一直大名鼎鼎的人物,而公孙仲谋却是一直藏身幕后的人物,这次现身幕前,一下子就让天下剑仙失了颜色。 让众人议论纷纷的是,这位剑宗宗主携带诛仙现世的第一战,就胜了镇魔殿殿主,一下子就让巍巍道门丢了好大一个颜面,更令世人震惊的是,镇魔殿殿主竟然会服软,率领镇魔殿退出了巨鹿城。 此时有人说的兴起,“要说这诛仙剑,那来头可大,听听这名字,诛仙,诛杀神仙,就是专门杀神仙的仙剑,那剑宗宗主说个去字,这剑就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只要此剑在手,什么道门神仙都不是对手,镇魔殿殿主是何许人物?就算不是天下第一,那也得是第二第三吧,还不是在这把剑下吃了大亏。” 立刻有人反驳道:“既然这般厉害,为何剑宗还是亡了?若真有这般神通,这位剑宗宗主为何直到最近才现世?” 原先那人冷哼一声,不屑道:“既然是仙剑,那就肯定是仙人所用之剑,没有仙人的修为,想都不用想,这位剑宗宗主先前没有仙人修为,用不了诛仙剑,当然还不能出山,现如今有了仙人修为,自然就能出山了。” 酒楼中不少人都点头称是。 更有人附和道:“我听北塔的那位高僧说过,世人都有命格之说,命格弱的人担不起国之重器,想来这仙家重宝也是如此。” 对于这些纷纷扰扰之言,徐北游和宋官官相视一笑。 诛仙。 千年剑宗的精气神,尽付此剑中。 第七十四章 道门祖庭巍然立 道门祖庭,位于西昆仑尽头的天南之地,有九峰,分别由八位峰主和掌教真人掌管。 其中九峰之首名曰都天峰,是为天下第一峰,素有玄都玉京之称,即是掌教真人居处,由掌教真人亲自掌管。 茫茫云海中,九座山峰探出云海,居中的一座山峰比其他八座山峰高出甚多,似如鹤立鸡群。 此峰即是都天峰,远远望去,如一接天巨柱,直刺苍穹,周身云海环绕,当真是人间距离上天最近的地方。 都天峰峰顶是一道极为整齐的切面,仿佛是有人用无上的大神通,将原本的峰尖横斩了去。在这儿有一座巨大天池,占据了整个峰顶,几乎有一城之地,而在天池的中心位置则是悬浮着一座由白玉搭建的巨大广场,一眼望不到尽头。 与背阴一面的镇魔殿不同,广场上辉煌殿阁林立,它们漠然立于这世间最高之处,仿佛云上天宫,俯视着天底下的芸芸众生。 这里就是巍巍道门的枢机核心所在,位于其中心位置的紫霄宫、祖师殿、三清道殿又是核心中的核心。紫霄宫是掌教真人居处,祖师殿是供奉道门历代祖师所在,凡是能入祖师殿者,除了历代掌教,还有对于道门贡献极大之人,无一不是曾经名动天下的人杰,三清道殿则是掌教真人召集众峰主、殿阁之主、大真人、真人的议事所在。 黑衣掌教败于公孙仲谋剑下。 随着这个消息从北向南蔓延开来,天下轰动,道门也为之震动。镇魔殿殿主竟然输了?不提那些久不现世的尘字辈老人,就说摆在明面上的那些高人,这位镇魔殿殿主可是位列天机榜第七的高人啊,放眼道门也就比掌教真人低上一线而已,怎么说败就败了? 这时候,很多老辈人都想起了当年那个独步天下莫能与之相抗的上官仙尘,难不成公孙仲谋又是第二个上官仙尘? 尤其是镇魔殿,对于他们而言,剑宗诛仙几个字几乎就是他们的梦魇,上上代的镇魔殿殿主便是败于诛仙剑下,以至于坠境不止,从堂堂地仙沦为一介凡人,不过九十岁之龄便寿尽而亡,如今现任镇魔殿又一次败于诛仙剑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紫霄宫前的长长台阶上,有两人缓缓而行,一人黑袍大袖,头戴混元巾,帽正为一块紫黑色墨玉,道袍钮扣位置佩慧剑剑带,寓意一断烦恼,二断,三断贪嗔,脚踏玄色云履,实实在在的道门大真人打扮。 在其身后则是一名身着蓝色道袍的小道姑,头戴荷叶巾,并无其他装饰,似乎只是道门的寻常外门弟子,可如果真的是寻常弟子,又怎么能来到掌教居处的紫霄宫门前? 都天峰的紫霄宫与山下临仙府的清虚宫,乃是道祖在世时亲手修建的唯二建筑, 传闻当年道祖立教前,先于都天峰上建紫宵宫以作日后讲道之所,随后又在都天峰山脚下建清虚宫,以供那些慕名而来又无法登上都天峰的来客做停留休息之用。再到后来,道祖于都天峰紫宵宫立教讲道,许多人慕名而来,有缘者登山听道,无缘又不愿离去者,就在清虚宫周围结庐而居,就此安顿下来。继而道门昌盛,门下俗家弟子激增,其家人也随之迁移而来,同样在此安居,遂成今日之临仙府。 两人走完九十九级阶梯,来到紫霄宫门前,左右有两名童子手执拂尘而立,见到黑袍大真人后,恭谨施礼道:“见过镇魔殿殿主,先前掌教大老爷传下口谕,若是您来了,无需通传,直接去见他老人家即可。” 尘叶微微点头,迈步跨过门槛,带着身后的知云走进紫宵宫。 紫霄宫内还保持了当年道祖讲道时的格局,并不设椅,而是以蒲团代替,最上首高台位置为当年道祖所坐,其下两旁分列共计十八座,也就是道门的十八位开派祖师,除去叛离道门自立门户的或是早早身陨的,还剩下九人,其中就有庄祖、张祖、黄祖等人。 不过如今的紫霄宫中空空荡荡,不见当年道祖和诸位祖师,只剩下一个个传承千余年不朽不腐的蒲团。 知云不敢去四下乱看,只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尘叶身后。 原本道祖所坐的位置空无一人,只有一方小巧香炉,燃有一炷细香。 知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视线刚好与高台平齐,然后她瞧见了一双黑底白纹的云履。 然而在尘叶的视线中,这儿即是空无一人,又的确有一人,介于可见与不可见之间,修为越高之人越是不可见,反倒是修为低微之人能够瞧见一二。 好一个身外化身之法啊。 此时的掌教真人本体真身应该是在紫霄宫内室闭关,等闲不会出关,若有要务,便会以这身外化身现身。 尘叶对着一片空荡荡的所在,微微低头,缓缓说道:“搅扰掌教师兄清修了,师弟此番前来,是为崇龙观与剑宗之事,请掌教师兄裁断。” 一个中正平和之声自无中生出,“剑宗之事,师弟你不必插手,此事由贫道亲自处理。” 尘叶眼底掠过一抹震惊之色,掌教真人这是要出关了?旋即收敛心神,沉声应道:“诺。” 那道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问道:“就是此子?” 尘叶轻轻点头:“正是崇龙观唯一幸存弟子知云,掌教师兄准备如何处置?” 那道声音略微沉吟,平淡道:“知云,抬起头来。” 知云满是惶恐,抬起头来,只见在身前高台上立着一名中年道人,丹凤眉眼,面色如玉,一身紫色道袍平淡无奇,既无慧剑剑带,也无其他玉佩等佩饰,就连头上也未戴巾冠,仅是以一支木簪束住发髻。 这名中年道人正是执掌天下道门的掌教真人秋叶,此番装扮与道门教规大大不合,按照道理而言,就是作为掌教真人也不可如此,不过相由心生,这具身外化身乃是掌教真人心念所化,自然不必拘束于此。 秋叶仔细端详了知云一会儿,接着开口道:“虽然你是跟随冷尘师叔修行,但是因为冷尘师叔是代徒收徒的缘故,所以你是云字辈,现在冷尘师叔已经坐化,你若是愿意,可以随贫道修行。” 掌教真人此言一出,尘叶都有所动容,掌教一脉弟子向来稀少,不过没有半个平庸之辈,现在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齐仙云就是出自掌教一脉,现在掌教真人竟是有意收这个小丫头为徒,难道这个小丫头的身上竟是有什么自己还没看出来的玄机不成? 知云虽然涉世未深,但却不傻,愣了一小会儿后便跪倒在中年道人面前。 秋叶挥了挥手,一名小道童来到知云面前,轻声道:“这位师姐,请跟我来。” 知云跟着小道童一路出了紫霄宫,然后小道童又将她交给了一位脸色冰冷的女子。 知云望着这名女子,头戴芙蓉冠,身着白色道袍,虽然不过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已经是高居长老客卿的真人之列。 要知道这真人之位可是非人仙之境不可授予啊。 女子也不说话,示意知云跟着自己走。 接下来,女子领着知云换了一身象征淡蓝色的女冠装束,从道冠到头巾、道袍、鞋履、佩饰一应俱全,最后将知云安排在都天峰的一桩独栋小院中。 做完这些之后,女子就要转身离去。 知云终于是鼓起勇气问道:“这位师姐,还没……还没请教……” 女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齐仙云。” 第七十五章 有罗汉坐于北塔 紫霄宫内,只剩下掌教真人和镇魔殿殿主。 秋叶仍是介于可见和不可见之间,知云和小道童见得,修为高绝的尘叶却是见不得,他只能隐约感觉到秋叶背身过去,双目微阖。 忽然,秋叶的声音再次响起,“师弟,你心绪不宁。” 尘叶一愣,然后急忙收敛思绪,知道自己自从进入紫霄宫以来,有过两次心神不定,却没想到竟是被秋叶感知到了,不得不开口解释道:“自从败于公孙仲谋之手以来,我之心境的确不如以前那般圆满。” 秋叶平静道:“剑宗,的确是我道门的一根心头刺,已经一千年了。” 大殿之中瞬间一片寂静,气氛压抑。道门和剑宗师出同门,同根同源,剑道之争始于千年之前,可谓是一笔陈年旧帐,而且还是谁也算不清的老账,两者之间的仇怨早已深入骨髓,没有半分和解的可能,只有分出个你死我活。 尘叶沉吟片刻,开口道:“掌教师兄要下山是大事,不过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三十年的天下了。” 秋叶的声音微冷,“自萧玄登基以来,始终对我道门虎视眈眈,意图行当年大郑旧事,驱逐我道门,他却不想想,若没有我道门,他们萧家又怎么能得了天下?当年他出生时,萧煜与我道门交好,特意为他取名一个玄字,正应道祖玄门之意,今日他怕是忘了这个玄字的由来了。之所以一直不与他计较,是因为我始终不相信萧煜会死,毕竟是当年的天下第一人,怎么能说死就死了?” 尘叶吃了一惊,道:“掌教师兄的意思是,萧皇还活着?” 秋叶缓缓说道:“当年在崂山,萧煜以托付身后事之名请我为他修建梅山陵,我念及双方情分自然应允,江南之战后,大局已定,我将此事上报天尘师叔,自太平元年始,道门前后共计派出四百余弟子前往梅山,与萧瑾征调的十万民夫和三万甲士一起修筑梅山陵,总共修了十年,修成两座陵墓,其中一座是萧煜父母合葬的盛陵,这座最先完工。至于另外一座明陵,太平十年建成,其后又被萧煜亲自布置,听说佛门、儒门、巫教、玄教和天机阁也参与其中,直到太平十五年才算完全告一段落。这座修建了十五年的大墓,倾注大半个修行界之力,其中玄奇,就是道门也知之不全,而萧煜夫妇就是合葬于这座明陵之中。” 尘叶喃喃道:“世间传言,太祖皇帝于陵墓之中,养阴兵数十万,待到大齐倾颓之时,便会重现世间,我以前只当是乡野村夫传言,想不到竟真的是空穴不来风啊。” 秋叶平淡道:“风起于青萍之末,很多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言,反倒是直至本源。” 大殿之中又是一片寂静,两位大真人就这样站在大殿之中,各自静默不语。 过了许久,尘叶缓缓道:“朝廷那边,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相继故去,承平元年的那场乱事虽然被太后镇压下去,但蓝相也多有损伤,太后故去之后,萧帝不断收权,蓝相如今在朝堂上的处境很是不好,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秋叶平淡道:“此事我自有计较,只要萧煜不重现世间,天下之大,谁又能奈我何?退一步来说,即便是萧煜还活着,只要我不去帝都,他也不能怎样。” 尘叶还要想说什么,秋叶终于是现出形体,略一抬手,没让他继续说去,面容平静道:“你去吧,去跟暗卫府的三位都督要个交代,将崇龙观之事做个了结,至于其他事情,我自有安排。” 尘叶肃容稽首,“是,师弟告退。” —— 到了辽州,离北都便不远了。 本朝亲王郡王皆有封地,而且按照爵位和封地规格,还配有大小不等的兵权,或是镇守一城,如灵武郡王萧摩诃,或是镇守一州,如燕王萧隶,齐王萧白,还有就是镇守一国一地,分别是身在草原王庭的镇北王林寒,掌管着整个辽阔草原,坐镇原名卫国后改名魏国的魏王萧瑾,就是他亲手灭去张家和公孙家,最后一个便是镇守东北三州的辽王牧棠之。 天下初定,以宗室诸王屏藩社稷是明智之举,朝野上下并无异议,即便是现在,也没人敢喊出削藩的话语,唯有辽王牧棠之不断招来非议,因为其他诸王即是宗亲,而且本人或者父祖辈都有从龙之功,唯有辽王一系,乃是当初先帝迫于形势不得不许下亲王之位招降而来。 所以到了现在,皇帝陛下和蓝相爷不断打压辽王,朝野上下,非但没有人说情,反而都是幸灾乐祸,愈发显得如今的辽王殿下势单力孤。 朝廷步步紧逼,辽王府便步步退让,偌大一个东北,除了辽州,就只剩下一个北都,辽州和北都各有一座辽王府,但真正的辽王府却不在辽州,而是在北都城中。 徐北游和公孙仲谋要去见辽王,就必然要去北都,不过这次辽王想来是要表现出礼贤下士的诚意,故而特意从北都来到辽州朝阳府。 徐北游和宋官官从酒楼中出来,按照与师父的约定,前往北塔与他会合。 朝阳府城内有三座古塔鼎足而立,依其方位,俗称东塔、南塔、北塔,朝阳北塔始建于北魏年间,乃是北魏文成明皇后在大燕龙城宫殿旧址上,为其祖父祈寿冥福和弘扬佛法而修建的“思燕佛图”。 后几经战乱,几经损毁,又几度重建,形成以后燕宫殿夯土台基为地基,“思燕佛图”的台基为台基,砖塔为内核,辽塔为外表的朝阳北塔。其构造奇妙,使北塔被誉为东北第一塔。 北塔地宫中,供奉有佛祖真身舍利,再加上南塔的所供奉佛祖舍利,一城之中竟是有两颗佛祖舍利,故而朝阳府被尊为佛都,有大批佛门高人驻扎于此,这里也是寥寥几处没有道门势力延展的城池之一。 到了城北,便可以看到金光璀璨的北塔。 塔内有佛光隐现。 徐北游与宋官官径直向北塔行去,临近塔前百丈左右才停下脚步。 宋官官指了指北塔,轻声道:“我曾在宗内典籍中看到过,有位佛门得证罗汉果位的高僧镇守在此塔之中,能以体魄挡下宗主一剑的人不多,这位高僧就是其中之一,不败金身臻至小圆满境界,曾在玄教的六位人仙高手的围攻下,不还手却不伤分毫。” 徐北游问道:“罗汉果位?” 宋官官解释道:“五仙之说是道门的说法,佛门并不以此为境界划分,罗汉果位便是等同于道门的地仙境界。” 徐北游呵了一声,“又是一位地仙大高手。” 宋官官轻轻说道:“道门有八峰主之说,佛门亦有六大首座,此十四人俱是地仙九楼之上的境界,像转轮王那种一二楼的地仙境界,在这些人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般。” 徐北游迈步前行,语调平淡道:“再不济的地仙境界也是地仙,远非我这个就连鬼仙都还未踏足的人能妄加评说的。” 北塔周围异常空旷,甚至没有寺庙等其他建筑,只有这一座孤零零的宝塔,传说中那位佛门高僧便是坐镇于塔顶,守护佛祖舍利。 这些年来,可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敢打佛祖舍利的主意。 徐北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北塔的塔顶,金光浓郁近乎于实质,蔚然奇观。 金光内的佛塔中有人端坐,双手合十,轻诵道:“南无阿弥陀佛。” 第七十六章 不败金身又如何 老僧披着金红色袈裟,盘膝而坐,如同一尊金身佛陀,然后他缓缓起身,往塔下行去。 每一步仿佛都有千钧之重,似乎不是寻常人身,而是一座由金刚岩石铸就的雕像。 整座北塔佛光普照,老僧从佛光中缓缓行来,如同佛降人间,走向西方极乐。 宋官官满脸震惊,喃喃道:“罗汉出塔了。” 老僧的皮肤上镀着一层淡淡金色,一步一行,地面震动,有一圈圈元气波纹向四周扩散开来。 徐北游背后的天岚剑受到气机感应,颤鸣不止。 老僧步步前行,一身佛光随着老僧的步伐缓缓蔓延,眨眼间在这北塔之前已经是一片金色琉璃世界。 宋官官强行收敛了心神,与徐北游并肩而立,轻声道:“此人是佛门的圆月禅师,罗汉堂首座,大约是地仙十楼的修为,不修法相,只修金身,宗主评价他说重如山岳,亦是不动如山岳,等闲不会现世,今日不知什么缘故,竟是出塔了。” 在距离徐北游两人还有十余丈距离时,老僧忽然停住脚步,然后以他为圆心,金色的琉璃世界迅速扩散,要将徐北游两人包裹其中。 就在此时,有一剑自天外而来,如同划过天际的彗星,拖曳着一道刺目光华落下,狠狠刺入徐北游身前三尺处的地面。 这一剑如同定海神针,原本汹涌如海潮的金色琉璃佛光在此剑面前骤然平息,再不能前进半步。 老僧见到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施礼,对徐北游轻声道:“施主,老衲观你与我佛有缘,不知可愿随老衲研习佛法?” 徐北游一愣,随即摇头道:“大师说笑了,小子已有师承。” 和尚问道:“剑宗?” 徐北游点头道:“正是。” 刺入徐北游身前地面的长剑猛地开始摇晃。 老僧面容无波,从徐北游身上移开视线,望见从徐北游两人身后凭空走出一人。 他满头白发,穿着一袭黑衣,背后背着剑匣。 有剑虽然深藏于剑匣之中,但在老僧的眼中,却是剑气直冲霄汉。 他走到徐北游身前,伸手握住正在颤鸣不休的玄冥剑。 不见他如何动作,铺天盖地的佛光瞬间烟消云散。 老僧叹息一声:“剑宗宗主,公孙仲谋。” 公孙仲谋将玄冥剑收回鞘中,淡笑道:“圆月和尚,有些过了吧?” 老僧露出凝重神情,竟是后退三步,与公孙仲谋遥遥相望,然后看了眼旁边的徐北游,缓缓开口道:“原来是公孙施主的高徒,倒是贫僧唐突了。” 公孙仲谋仍是脸带笑意,声音却是微微转冷,“就怕不是唐突,而是诚心欺我剑宗无人呐。”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以落脚处为中心,一圈剑气向前荡漾开来。 通体金黄的老僧无视公孙仲谋一脚踏出的剑气,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站立不动。 下一刻,老僧身上的袈裟猛然向后飘荡,身形扔是巍然不动。 这道足以将寻常鬼仙境界腰斩的剑气,竟是没能在老僧身上留下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痕迹。 徐北游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这便是金刚不败之身?纯粹的体魄坚硬程度恐怕已经超越许多法宝剑器,如果说剑宗是当世最锋利的矛,那么佛门就是最坚固的盾,这场矛盾之争,归根究底,还是要以双方的修为高低而论,绝不可能发生以弱胜强之事。 老僧再次双手合十低头道:“贫僧无意与公孙施主相争。” 公孙仲谋大笑一声,从口中吐出一道长河剑气,“我却想要领教下佛门的金身到底是如何不败,一剑而已!” 剑气不断攀升,升至九天之上后,然后如银河倾泻。 老僧默诵一声佛号,周身金光大盛。 如同一尊佛陀立于天地之间。 此时在北塔之上,有两人观战。 其中年轻之人身材修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扣虎头,脚踏嵌玉牙头包铁长靴,典型的北人相貌,脸色冷肃,只是眉宇间有一抹难以掩盖的阴郁之色。 北人大多魁梧健壮,这年轻人的身高在北人之中已算中上,可在他身侧的那名稍微年长之人,身高则还要更胜一筹,几乎有一丈之高,魁梧如同一尊铁塔,相当惹眼。 年轻男子伸出一手扶在金光流溢的窗沿上,轻声问道:“査擘,你说公孙仲谋和圆月禅师谁会赢?” 名叫査擘的高大男子略微沉吟了一下,答复道:“回禀殿下,若是两人不动用诛仙和佛祖舍利,只用境界相拼,胜负之数大约在之间,公孙仲谋六,圆月禅师四” 殿下,在素来规矩森严的大齐,唯有亲王、郡王、公主、郡主,以及等同于郡王的亲王世子,方可用此称呼。 在辽州能用殿下二字的,唯有大齐异姓王辽王牧棠之。 牧棠之虽然在朝堂上一败再败,但在修为一途上却是高歌猛进,甚至可以算是天人之姿,不过是而立年纪,就已经踏足地仙境界,一身佛门金刚修为,不逊于寻常的佛门禅师。 至于站在牧棠之身旁的査擘,也不是无名之辈,乃是东北边军左都督。 虽说这些年东北军因为受到辽王的牵累,亦是屡遭打压,威势大不如从前,在几大边军中排名中下,可即便如此,东北军仍旧是大齐最为精锐的战力之一,稍有不如那也仅仅是相对于其他几大边军而言。 对于査擘的答案,牧棠之不置可否,轻声笑道:“本王修为不如你,更不如塔下那两位已经迈过十层楼的大高手,胜负到底如何,本王不过地仙一重楼的境界看不出来,不过本王却知道人心,公孙仲谋借此时机出手,不是他与佛门有什么恩怨,更不是为了刚才的小事动怒,说到底还是给本王看的,以前只是泛泛之交,客套多一点,现在要深交,自然要拿出点真本事,既然他敢出手,必然会有十足的把握才是。” 牧棠之在朝堂上一败再败不假,之所以会败不是因为他心机手腕不行,是一个扶不起的败家子,而是因为他的对手是当今皇帝、首辅蓝玉和大都督魏禁,对手太强,非战之罪。 査擘沉声道:“殿下所言甚是,是末将思虑不周。” 牧棠之玩味道:“镇魔殿有三大心腹大患,头等大患是青尘,这位可是跟先后三位道门话事人两任掌教扳过手腕的大神仙。第二大患是慕容玄阴,此人执掌后建玄教,行事诡秘,常有惊人之举,最近几年更是与那位镇北王交往甚密。第三大患便是公孙仲谋,行走天下,交游广阔,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复兴剑宗,重建了剑气凌空堂,最近又败了镇魔殿殿主。如此三人,谁不想收入麾下?若是肯诚心归降,就是道门掌教恐怕也要不计前嫌,可惜咱们东北的庙太小,这三位菩萨太大,请不进来,只能平时烧烧香,期望着能在关键时候显灵一二便已经心满意足。” 査擘笑道:“陛下也是动心的。” 牧棠之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忽然之间,査擘脸色骤变。 那道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剑气长河终于落地! 圆月禅师的金身在这道剑气长河的冲刷下巍然不动,但是脚下地面却寸寸碎裂,整个人直接被砸入地下不知几百丈深处! 牧棠之沉默片刻后,转身往塔下走去。 生死未分,但是胜负已分。 第七十七章 钟鸣鼎食过黑廊 牧棠之带着査擘走下北塔,笑着拱手道:“公孙先生,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公孙仲谋开门见山说道:“老夫本来以为借着巨鹿城之战的东风,不用再费一番手脚,不过辽王殿下的心思却是有些重了,非要亲眼看看老夫的手段如何,也好,老夫便趁此机会领教了一番佛门的不败金身。” 金光升腾,圆月禅师的身形从那方大坑里缓缓升起,双手合十道:“公孙宗主好手段,贫僧甘拜下风。” 牧棠之眉眼间的阴霾一闪而逝,温和笑道:“本王已经为公孙先生备下接风宴,还望先生移步,不吝赏光。” 公孙仲谋淡笑着说了个好字。 圆月禅师却是因为守护北塔的职责所在,不好轻离,并未跟随前去。 筵席摆在辽王府,并不是时下流行的圆桌共餐,而是颇具古风的分餐,一人一几,跪坐,案几两旁分别有侍女持白玉酒壶斟酒,持象牙长箸奉菜,筵席两旁有众乐师奏乐,中间有舞姬起舞,以作助兴。 先不说辽王府的华贵,就是这王侯之家钟鸣鼎食的气派,也真正让徐北游开了眼,站在他身旁的两名侍女,明显是花了些讨巧心思,宽袍大袖,打扮宛若江南仕女,头上束以朱玉宝带,每每斟酒奉菜,一手轻撩大袖,宛若红袖添香,说不出的雅气,若是不说,谁又知道是辽王府的侍女?恐怕要当成寻常官宦人家的千金了! 从未踏足过这世道上层的徐北游,对于这一餐甚至有些心怀敬畏,毕竟眼前之人是大齐亲王,名义上执掌东北三州,天下最为尊贵的那一小撮人之一,师父公孙仲谋有与其平起平坐的资本,但是他徐北游没有。 席上多是辽王与公孙仲谋开口相谈,偶尔才会兼顾一下徐北游,徐北游也不觉冷落。其实牧棠之今日已经算是很给徐北游面子,要不是因为徐北游是公孙仲谋定下的接班人,这种虾兵蟹将级别的年轻人根本没资格与他同席而饮。 坐在徐北游对面的是东北边军都督査擘,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正当年年纪,身材雄伟高大,不苟言笑,东北军伍出身的人大多都是这个脾气。 期间,査擘看似是一直沉默不语,实则不断观察着徐北游,可惜徐北游不管心中如何震撼忐忑,脸上都滴水不漏,因为牧棠之也好,査擘也罢,都是非敌非友的角色,而他如今也不再是那个丹霞寨里讨生活的游侠儿,如今他是剑宗少主,有一个剑仙师父,还有一个曾经跟蓝玉掰过手腕的先生,身旁是剑宗十二剑中的天岚,身上是刚换不久的锦衣,甚至连手下侍女都有了,在什么位置上就得做什么事,所以不管是面对谁,他都得不动声色。 堂间舞姬们跳的是古舞《云门》,与《咸池》、《大韶》、《大夏》、《大菠》、《大武》并称为六代舞,舞姬穿梭之间,如行云流水,将女子的身体柔美展现到极致。 徐北游看了这曲云门之后,忽然生出一个莫名想法,若是再能遇到那位骑飒露紫的女子,与她一起观舞饮酒,该有多好? 不过女子的身影一闪而逝,只是在徐北游的心底荡漾起一圈微涩涟漪,徐北游自嘲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筵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筵席散后,公孙仲谋与牧棠之去了书房,徐北游和宋官官则是在一名管事的带领下,走向一条幽深长廊,往偏院客房行去。 虽说是偏院,但是比一些寻常富贵人家的正院还要精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廊,漆黑的廊柱不差分毫地列在一起,无论从哪个方向去看,都是笔直一线,廊柱之间大红的灯笼成排挂起,猩红的光线散落在黑色的亮漆上面,红与黑交织,愈发显得庭院深深。 这一幕对徐北游有了一瞬间的触动。 这条长廊就像他现在所走的路,红色是血,黑色是看不见光明的未来,红与黑交织,便是路途中布满了艰难和鲜血的。望不到尽头,正如他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真正拨开云雾终见月。 他跟随公孙仲谋复兴剑宗,虽然使他一举摆脱了原本的低微身份,跻身到另外一个世界,但也让他陷入到另外一条不归路上,这条路上有道门这座巍然大山,几乎是不可逾越,即便现在有师父带着他一起前行,可终有一天要变成他自己独自一人前行。 他明白正是道门这座大山,挡住了所有的光亮,使自己脚下的道路只剩下黑红两色,不见半点光明。若是前行,他要么被这座大山压死,要么就将这座大山推倒,当然,他也可以向后退出去,苟且偷生。 恍惚之间,仿佛有两条路在徐北游的脚下分开,越行越远。 徐北游沉默片刻,默念一声,迈步走上了那条黑红相间的道路。 若是在这种事情上犹豫,那他就不是徐北游了。 跟在徐北游一旁的宋官官,没有那么多的感触,她望着今天穿了一身暗红内袍,外罩黑色镶纹比甲的徐北游,只是觉得这间宅子与自家公子很配,若是日后公子真有本事也置办这么一座宅子,那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缘分,宋官官从第一次见到这位少主开始,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位少主一定可以继承宗主的衣钵,不单单因为他是宗主看中的人,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气,不怎么读书的她不知该怎么形容,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偶然知道了那句自己一直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语,那句话叫“每逢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 至于这位领路的管家,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辽王府有两位大管家,一位久居北都,掌管那边的辽王府,另一位便是眼前之人,掌管辽州辽王府。这里虽然是偏院,但暗藏玄机,尤其是这条长廊,经过高人布置,以廊柱和灯笼为阵眼,构成一座狭长之阵,此阵无关乎修为,只针对来者心境。 若是修力不修心者,在此阵面前难免要暂时迷失,入不得其中客房,只能另寻他处下榻。让这位大管家匪夷所思的便是,徐北游除了刚刚踏足时的微微失神,一路行来竟是看不出半点迷失迹象。 这座偏院名为清涟居,只接待贵客,这么多年来,来过道门全真、佛门高僧、儒门名士、当朝公卿、领兵武将,林林总总近百人。这百余人中,抛开已经有地仙修为的不说,完全不受影响的不过一手之数,这年轻人连一品境界都未曾踏足,竟然有这份心性? 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亲王的大管家,怎么也得顶个三品大员,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管家不由得重新正经打量了徐北游,然后记住了这个或许在将来能让整个天下都记住的名字。 他默然走在前面引路,回想起曾经走过这条路的大人物。 当年魏王萧瑾代表先帝来到东北劝降老王爷牧人起,曾经走过这条路。 当时还不是掌教真人的秋叶大真人也曾走过这条路。 佛门主持秋月禅师走过。 如今的首辅大人蓝玉亦是走过。 最近一次走过这条长廊的人,是大都督魏禁。 这些人无一不是有能力搅动天下大势的真正大人物,现在这个名叫徐北游的年轻人也走过了。 他在日后是否也能走到这些人的高度? 第七十八章 师徒间肺腑而言 书房中,牧棠之与公孙仲谋相对而坐。 不多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牧棠之轻声道:“进来。” 一身黑红色衣着的徐北游推门而入,躬身施礼道:“辽王殿下,师父。” 辽王牧棠之今年不过是而立之年的年纪,年轻俊朗的相貌,可在心态上却更像是他面前坐着的垂暮老人,在这一点上,两人可以说颇有共通之处,一个扛着已经名存实亡的剑宗,一个背着摇摇欲坠的辽王府。不过公孙仲谋有几十年的阅历,大起大落之后造就了他的得失不惊的淡然心境,而牧棠之却只是个年轻人而已,没有公孙仲谋的经历和心境,反而是在这种压力之下变成了今日的阴郁辽王。 就连徐北游都能看出牧棠之眉宇间的那抹阴沉,可见这位辽王殿下的心思是如何之重,身上的担子是如何之重。 非是长寿之相啊。 牧棠之微微点头回应。 虽然没有刻意做出大人物们礼贤下士的风范,但实事求是而言,牧棠之并不让人讨厌,抛开辽王的身份,他无疑是个被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完美世家子,换个家世,他也许会是个执扇写风流的浊世翩翩佳公子,可惜他生在了身不由己的王侯之家,父母早亡,他只能早早承担起这副足以压垮一般人的沉重担子。 不过有端木玉这位世家子的前车之鉴,让徐北游对这些世家高阀出身的同龄人心存忌惮,辽王这位世家子的佼佼者,更是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公孙仲谋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北游和即将结为盟友的辽王,徐北游是他定下的接班人,不指望他现在就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但是许多事情都要开始着手准备了,太多太多的关系脉络全部系于公孙仲谋一人身上,若是公孙仲谋不在了,这些关系脉络也就断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徐北游能顺利继承这张被他精心构筑了一辈子的大网,辽王是这张网的其中之一,让徐北游对付辽王,不现实,差距太大,权当作是一次历练,徐北游不是不识底层疾苦的世家子,他缺少的是这个上层世道的见识,这种东西,只是言传没用,还要身受才行。 公孙仲谋轻声笑道:“辽王,你们都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个世道,今天是我们这些老朽的,可明天就是你们的。” 牧棠之微笑不语,公孙仲谋这番意有所指的话,有些长辈说话的口吻,也许有些过了,但细细算下来,公孙仲谋与他母亲是一辈人,倒也勉强说得过去。至于徐北游,虽然暂时看不出端倪,但能入得公孙仲谋的法眼,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公孙仲谋指了指徐北游,缓缓说道:“辽王和剑宗一起的路会很长很长,可是老朽我的路却不会太长了,以后再跟辽王殿下谈这些诛心之言的人,就是他了。” 牧棠之平静道:“公孙先生是在交代后事?” 公孙仲谋端坐在椅子上,笑了笑道:“一个人老了,就总是思量这些身后事情,你是世家走出来的,知道所谓世家高阀到底是怎么回事,寻常世家也好,还是皇室王侯也罢,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家字,做少爷的时候,等着老爷子给你铺路,做了老爷,再给自己儿子铺路,一辈又一辈就这么传下来,宗门也是如此,当年先师走得太早,剑宗凋零,我深受其苦,所以到了自己徒弟这儿,就不愿再让他走那么多弯路。” 牧棠之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深沉王府中养育出来的阴柔,“公孙先生,以你的修为而言,现在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公孙仲谋淡笑道:“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趁着我还活着,有什么不对的还能指正一二,免得日后酿成大错,追悔莫及。” 牧棠之似乎有点不敢置信,“听说公孙先生与道门掌教是同庚同龄,更是少年伙伴,不过这心态可是截然不同。” 公孙仲谋不以为意道:“同龄不同命,他是奔着天上去的,我却只能往地下走了。” 徐北游面容平静,默然不语。 佛家言,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公孙仲谋这一生,经历了家族覆灭、兄长病死、夫妻别离,求不得心中所求,放不下那个剑宗。 诸般苦楚都受过。 也许在未来的不久,还会有一场怨憎会。 真是人生何其苦。 可话又说回来,正如亚圣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正因为这些起起落落,造就了今日的公孙仲谋,他不再是年轻时那个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几乎白手起家,以一己之力抗衡道门和朝廷,硬是在这世间有了一块立足之地。 如今的公孙仲谋就算穿一件破旧的黑袍,也比身着蜀锦织锻的徐北游更像上位者,这是一股子岁月和世情磨练出来的势。 这场书房深谈一直持续到寅时,徐北游大多数时候只是旁听,并不插话。从书房出来后,师徒两人去了清涟居。 走过那条长长的黑廊时,公孙仲谋缓缓说道:“是不是觉得这条长廊有些蹊跷?这其实是个阵,当年的佛门三大士之一不空留下的,挺有意思,起初我想让你一起去书房,但是牧棠之不同意,所以我们两人就打了个赌,你若能走过这条长廊,牧棠之便同意你去书房,结果你也没给为师丢脸,让这位辽王殿下着实吃了一惊。” “牧棠之这种人,说他无利不起早也好,说他功利心重也罢,总归是有迹可循,也有底线,愿赌服输。男人最重要的地方是哪里?不是卧房,是书房,当年萧煜就有大中小三间书房,分别名为温体斋、养神斋和守心斋,温体斋大体是有些身份地位就能去的,平日里萧煜召人议事便是在此,养神斋就要私密许多,只有寥寥几名心腹亲近之人可以入内,至于守心斋,除萧煜本人外,其他人等一概不得入内,哪怕是林银屏也不行。所以今天牧棠之同意让你进他的书房,言外之意就是认可你了,虽说有看我面子的原因,但也是在提前积攒香火情分,若是有朝一日你真能接替为师的位子,那么这份早年的香火情分就显得尤为厚重了。” 徐北游默然点头。 公孙仲谋平静道:“既然今天说到这儿了,为师便再与你说一些肺腑之言,刚才牧棠之问为师是不是在交代后事,其实是也不是,为师活到这个岁数,差不多算是日薄西山了,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去走,而且这条路很不好走,也很长,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完,想要走得轻松一些,除了坚韧,还要有眼中见识、胸中格局和心中城府,这三点,你的城府在同辈人中已经算是不错,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缺少的是见识和格局,这两点一般而言都是相互依存的,有见识才能有格局,这不是为师带你四处走走就算完事,总得来说,除了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还要你去思量,去求变,这是天生的,强求不来。” “你想做人上人,这很好,为师最讨厌有些人小小年纪就说什么逍遥快活、隐居江湖的屁话,这世上从来都没有逍遥人,想要逍遥,你得先把这个世道踩在脚底下,那样你便是逍遥了。” 徐北游沉重点头。 公孙仲谋笑道:“平头百姓,小吏衙役,县丞县令,通知知府,一州三司,六部内阁,这一条路,有多少门槛?更别提在此之外,还有大都督府之下的武官武将,超脱于文武之外的宗室外戚,再加上一个宦官,朝廷号称百万大军,十万官宦,真不是一句虚话。” “所以,沉下心来慢慢熬吧,熬着熬着就出头了,就像踩着别人上位,若是哪一天,你发现前面再无人可踩时,那你就真的是人上人了。” 第七十九章 后死无仇谁可雪 这一晚,师徒两人谈了许久,公孙仲谋喝了两壶酒,虽然神态依旧是平静淡然,但是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那股子老来寂寥的萧索和落寞。 公孙仲谋甚至谈起了夫妻之道,甚是感慨道:“娶妻当娶贤,纳妾才纳爱。你如果想做一番事情,娶妻很重要。三大亲族,父族、母族和妻族,你无父无母,父族和母族就不能指望了,仅剩的妻族便是重中之重。正所谓孤木难支,当年的萧煜正是因为娶了林远的女儿,才有了起家的资本,大齐萧皇尚且如此,你又如何能免俗?所以你要娶一个能做助力的妻子。” “能做助力的女子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其本身,另外一种是其家世,总得来说,你若是世家子弟便取前者,否则就取后者。” 徐北游稍稍犹豫,略微迟疑道:“师父,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女子,骑着一匹飒露紫,来头应该很大,端木玉在她面前都要矮上三分。” 公孙仲谋平淡道:“能让端木家的小子低头,这女子恐怕要姓萧才行,而且还得是嫡宗那个萧。萧家的女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很大的助力,不过福祸相依,这些萧家女子也多是心机深重,城府深沉,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就算说是吃人不吐骨头也不为过,如今的你去招惹萧家女子,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还是再等几年。”| 徐北游点头道:“谨遵师父教诲。” 公孙仲谋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徐北游的肩膀,缓缓道:“你还年轻,路长着呢,前途绝不仅仅止于一座剑气凌空堂,偌大个天下江山,那是比任何女子都要美的东西,所以说,许多事情别急着下决定,看似没有退路的时候也别急着破釜沉舟,等一等,沉一沉,也许就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徐北游虽然不明白师父今天为什么会破天荒地说这么多金玉良言,但他都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说实话,别人抬举他,称呼他一声剑宗少主,可说到底还是看在公孙仲谋的面子上,若没有公孙仲谋,谁会认识徐北游是谁?公孙仲谋培养他,想让他在日后担起那副担子,那么徐北游就义不容辞地去承担起来,学了本事却不想承担责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接下来,公孙仲谋又给徐北游讲了许多旧人旧事,有他自己亲身经历的,也有是他见到的,听说的。 其中有一个故事让徐北游印象颇深。 帝都权贵无数,有位小公爷在纵马的时候撞死了一个人。如果这人是个寻常百姓也就算了,偏偏是个旁宗出身的萧家子弟,这就难办了,不管怎么说此人也是姓萧,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不可能的,说不定整个家族还要因为此事受到牵连受损。 不过这位小公爷也是个果决之人,孤身一人提着一柄短刀便去了这名宗室的府上,先是跪地叩首认错,然后就在那名死了的萧家宗室灵前,一刀刺进自己小腹,坦言一命还一命,幸好当时在场的吊唁宾客不少,没真的让小公爷就这么死了,不过闹出这么一出苦肉计后,萧摩诃作为当时旁宗的话事人,也不好再继续追究下去,顺水推舟地与小公爷的父亲达成了和解,当然公府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不过比起双方撕破脸皮树敌却是要好上太多。 这便是世家子们的心性手腕了。 听完这个故事,徐北游就只有一个想法,谁要是觉得那些世家子都是些不懂事的纨绔子弟,那谁就是真正的傻子,这份心性和手腕,是一般人能有的?日后若是与这些人打交道,容不得半点轻忽大意。 天色将明,徐北游告辞离去。 待到徐北游走后,公孙仲谋将酒壶放到一旁,轻轻叹息道:“可惜啊,如果我能有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公孙家也不算后继无人。” —— 一张锦绣大床,一床鲜红锦被,一屋旖旎春光,一片低低喘息之声,两个起伏男女。 这里便是辽王殿下的卧房。 此时的辽王殿下终于放下了在外人面前的恭谨守礼,满面狰狞,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正在狠狠鞭策着身下的胭脂马, 这场男女之争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随着女子一声高亢婉转的长长叹息,这才缓缓落下帷幕。 牧棠之坐起身,轻轻抚过那具白皙美好的身躯。 自小生活在的王府中的他,越是年长,阴气越重,甚至到了后来,这股子阴气已经不单单让外人吃不消,也让他自己也不堪重负,为了缓解,他开始逐渐沉迷于女色之事,作为东北三州首屈一指的辽王,什么样的女子寻不到?他犹为偏爱年纪稍长些又有贵重身份的美艳女子,身份越贵重,他便越发兴奋。 就说这匹刚刚鞭挞过的胭脂马,平日里在辽州也是数一数二的诰命贵妇,自家男人死了之后,独居府中,更是万事自己说了算的逍遥自在,可自从几年前被这位辽王殿下半是用强得手之后,便不顾自己身份,死心塌地的成了牧棠之的一只笼中雀,随叫随到,不是因为惧怕辽王府的权势,只是因为寂寞二字。 不得不说,不管是什么身份地位,人性总是逃不出一个贱字。 牧棠之起身后,女子仍旧慵懒地卧在床上,一床锦被仅仅是遮掩了小腹下的紧要位置,露出一片让人眼晕的白皙之色。 女子冯氏,不是寻常女子,出身清贵世家,后来嫁给身为实权将领的丈夫,丈夫死后,有娘家做后盾,再加上她手腕不俗,到底也没被人欺负了去,所以她生得美艳,却也不是花瓶。牧棠之起初只是将她视作玩物,可时日久了,终究是生出几分别样情愫,许多私密之事也会告知于她。 冯氏是知道公孙仲谋和徐北游师徒两人来访之事的,对于这两个人物,尤其是公孙仲谋,她颇为忌惮,像她这种自小在各种规矩里长大的女子,特别怕这种不讲规矩的人。 寻常达官贵人,终究是有迹可循,可是这些高人的心性脾气,实在不好揣测,特别是这种孑然一身,无所牵挂的散仙人物,要是真的一剑削去你的头颅,然后直接远走天涯,纵使坐拥精兵百万又有何用? 女子手肘支在锦被上,望着男子的背影,轻声问道:“殿下昨晚急召奴家前来,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意的事情了?” 毕竟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冯氏也多少摸到一些牧棠之的性子,凡是心意不顺时,便会将她召来,然后在她身上奋力攻伐,没有半分怜惜可言。上一次是因为大都督魏禁巡边,借故裁撤了辽王府的几名心腹将领,那一晚牧棠之便让她死去活来七八次,第二天整整一天都没能起身。 牧棠之皱了皱眉头,意有所指地说道:“公孙仲谋老了,徐北游太年轻,青黄不接。” 女子卷着锦被翻了个身,又是一片秀色乍泄,仰面朝天望着床榻上的纱帘,柔柔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收手?” 牧棠之轻哼了一声,“妇人之见。” 女子轻笑一声,缓缓起身伏在他的后背上,双臂环绕在他胸前,在他的胸膛上轻轻画着圆圈,用鼻音娇腻嗯了一声:“奴家本来就是小妇人啊,殿下的小妇人。” 牧棠之瞥了一眼,刚刚平息下去的心火又猛地燃烧起来,转身猛地抓住她已经披散开来的青丝,然后将她的头狠狠往下一压,阴鸷道:“本王要的不是公孙仲谋,而是公孙仲谋背后的那张大网,徐北游若是能继承这张网,即便是与本王平等相交,本王也认了。” 女子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牧棠之脸上表情转为柔和,温声道:“我刚刚从镇魔殿那边听到风声,道门掌教要下山了。” 正屈膝俯首的女子猛地睁大了眼眸。 第八十章 遥想如何入帝都 自从丈夫死后,冯氏难免要抛头露面,可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中的无知妇人,再加上后来又上了牧棠之的大船,见识更广,深知掌教真人四字代表了什么,说掌教真人下山,无异于说皇帝陛下南巡,都是足以让无数人为之震动的大事。 对于牧棠之的人脉渠道,冯氏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有数代人的苦心经营,牧棠之的外祖牧人起和外曾叔祖牧观更是一时风云人物,牧人起曾与大齐武祖皇帝萧烈一起架空把持前朝大郑朝廷,当时武祖皇帝为丞相,牧人起为枢密使,王爵加身,可谓盛极一时。即便后来萧氏势大,横扫北地,牧氏不得不臣服,可也没像其他世家那样沦为皇室的戏子伶人,仍旧是割据一方,实力雄厚。牧人起死后,其父査莽娶了牧人起的女儿继承王爵,同样力保辽州、幽州、锦州三州不失,传到他这一代,他随母亲改回牧姓,辽王府还是姓牧,可锦州和幽州却是不再姓牧,而是改姓萧了。 虽说如此,但老辈人积攒下来的香火情分却是还在,尤其是镇魔殿殿主,与牧棠之的父亲乃是至交,几乎将牧棠之视作是自家子侄,这消息是从镇魔殿处得来,那么应该是做不得假。 如此说来,这位三十余年未曾下山的掌教真人是真要破例一次了? 又是一番云雨过后,牧棠之恢复常态,闭着双眼倚在女子的怀里享受着她的素手揉捏,略微遗憾道:“公孙仲谋若是能挺过这一关,那么结盟之事本王自当诚心竭力,可若是过不去,也不能怪本王背信弃义,只因世道如此,本王身在其中也是身不由己。” 冯氏默然不语。 有些话不是她可以多言的。 两人就这般安静地坐在锦绣大床上,各自沉默。 此时的牧棠之,褪去了那层阴郁气和王侯薄凉气,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就这般不知多久后,有熹微光亮透入室内,牧棠之睁开双眼,在冯氏的服侍下开始起身穿衣。 蟒袍金冠,玉带锦靴,冠冕上的七颗东珠熠熠生辉,他对着等人高的铜镜自揽,又变回了平日里的辽王殿下。 他推门出屋,望着初升的一轮红日,沐浴在秋日的朝阳中,然后闭上眼睛,轻声呢喃道:“人生如何得自在?” 另一边的清涟居内。 已经早起的徐北游正在缓缓行剑,空有形而无气机。 宋官官则是抱着剑鞘站在一旁静观,不时给公子指正一二。 再怎么说,她也是踏足鬼仙境界直逼人仙境界的高手,指点一个还不到一品境界的徐北游还是绰绰有余的。 走剑一百零八后,徐北游停下,将手中天岚抛到宋官官的手中,然后又接过一块手巾擦拭双手,摇头感叹道:“这次算是见识了公侯世家的做派,穿个衣服都要四个侍女侍候,难怪有些世家子弟一辈子都不会亲手穿衣裳,还真不是夸大之辞。” 宋官官笑道:“辽王府这边还算差点,帝都那边的贵人才是真讲究。” 徐北游将手巾递给宋官官,拿回自己的天岚剑,道:“有机会一定要去帝都一趟,看看这个天下首善之地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宋官官一双眼睛眯成月牙,“早年间,帝都还叫东都,萧皇离开东都时,曾言他年我若为皇帝,东都尽带玄黑甲,后来果不其然,萧皇率十万玄甲大军返回东都,满城上下尽是山呼之声。还有我剑宗祖师上官仙尘,当年受大郑神宗皇帝之邀前往东都,抗衡道门三位尘字辈大真人,便是脚踏万千飞剑组成的剑龙,满城可见。若是公子成了大剑仙后,再入帝都,那定是气吞万里如虎,极为霸气的画面。” 徐北游稍稍失神,回神后笑道:“你就知道给我灌迷魂汤,什么大剑仙入帝都,我练我的剑。” 宋官官收敛了笑容,满脸认真道:“奴家相信公子真的会有那一天。” 徐北游握住天岚,手掌轻轻摩挲着剑首,轻笑道:“那就借你吉言,等着那一天好了。” 宋官官的脸上又重新有了笑意,只是不再说话。 之所以跟徐北游说这番陈年旧事,一半是真的看好徐北游,还有一半就是替他着想了,帝都那地方,已经不能用鱼龙混杂来形容,而是卧虎藏龙了。 在西北地界算是威风无比的端木玉,到了帝都就只能算是个中等偏上的世家子,内阁六部九卿、大都督府五军都督、宗室勋贵外戚、内廷二十四衙门,再加上暗卫府、国子监、钦天监、天机阁、翰林院、五城兵马司这些地方,这是多大的阵仗? 修士这方面,不到鬼仙境界就是个守门奴的命,即便是鬼仙境界,也顶多混个客卿之流,一些真正的大世家中有地仙境界的大供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这里是与道门相提并论的朝廷核心所在,更别提还有一个皇室萧家,经营帝都多年,就是被誉为天下第一人的道门掌教,也直言,若是萧皇在世,他是不敢去帝都的,就像当年天下无敌手的萧皇也不敢孤身一人登顶道门玄都一般。 在宋官官看来,以徐北游现的修为而言,如果去帝都,肯定是没办法大红大紫出人头地,最多就是半死不活地厮混,甚至还有被直接淹死的可能,所以她才故意说出这番话,想要以此打消徐北游刚刚萌生出的想法。 徐北游果真是收敛了心神,开始默运龙虎。 宋官官站在侧面望着安静运转气机的徐北游,那是一张干净的脸庞,没有西北汉子的粗犷,气态上却有西北的高远辽阔,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有一副似如西北旷野的好大心胸。 这样的人,注定会活得很长。 至于那位只是遥遥看过一眼的辽王牧棠之,在宋官官看来,其胸襟气量根本配不上他所处的位置,早晚要被活活憋死,真是一副短命鬼的模样。 宋官官自认自己看人还算准确,当年她年幼时,父母双亲都已经不在,就在她想着怎么才能不被饿死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名背剑匣的高大老人,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小小年纪的宋官官只是略微思量后,便点头答应下来。 这一次她赌对了,她跟着本名是公孙仲谋的老人来到一处隐秘所在,在这儿有很多同样是孤儿出身的小姑娘,小姑娘们有几十人,人手一把木剑,可每天的口粮却只有十人份,要想吃饱,就得打败其他人。宋官官只是饿了一顿后就再也没被饿过,大概几个月后,她又见到了老人,被老人亲自传授剑道。 后来,她终于知道了老人的真实身份,这时候的她已经成为剑气凌空堂的剑士。 再后来,她在宗主的命令下,一次又一次完成某些任务,这些任务大多是杀人,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比起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要好太多,她一直都对自己当初的选择很是自得,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跟随宗主大人,如今是不是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或者说,根本连坟都不会有,指不定早就被野狗吃的干干净净。 现在她成了剑气凌空堂十二剑师之一,虽说排在末尾,但好歹也是位于三十六剑士之上不是?勉强有了站队的资格。 在秀龙草原上她第一眼看到徐北游,起初并不在意,可相处久了,她却越发看好这位年轻少主,而且越看越顺眼,她相信终有一天,这位少主会继承宗主的位置,并且将剑宗发扬光大。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第八十一章 姑娘姓萧名知南 徐北游把每天例行的功课做完,仍旧是外以剑三十六为主,内以龙虎丹道为辅,再过些时日,他便可吸纳却邪剑的神意剑气,踏足一品境界。 宋官官被公孙仲谋派出去联络辽州的剑宗弟子,公孙仲谋本人又去见了牧棠之,有些无所事事的徐北游独自一人出了清涟居,去了王府的后花园,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在这儿遇到了一个如何也想不到的女子。 内里淡蓝色窄袖襖裙,外罩湖色纱衣,青碧色绣鞋,头束碧玉步摇,正背负双手漫步于辽王府的后花园中。 女子略施薄妆,身段婀娜,关键还是气态不凡,从容淡定,大有八风不动的做派。 当她映入徐北游眼帘时,周围恰好有几丛雏菊点缀,当真是风景如画,美人入画,风华绝代。 徐北游愣在原地,不知为什么竟是有种唏嘘感慨的复杂心绪。 女子察觉到徐北游的视线,转头望来,脸上惊讶一闪而逝,笑问道:“徐北游?” 徐北游轻吸了一口气,望着这个一直萦绕在心头却看不清容颜的女子,他清晰记得这个首先对自己展现善意的女子,虽说这份善意中带了些许不自觉的居高临下,但却将女子的身影深深浸入到徐北游的心底里,即便女子在徐北游的心底只是一个飘渺不定的身影,可他还是不止一次曾经幻想过这位女子,所以当女子真正来到他眼前时,让他产生了一种不敢置信的错觉,遥不可及好似在天边的女子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甚至,徐北游心底还有一个不为人知也不足为外人道的标准,能否成为人上人就取决于自己能否将这样的女子娶回家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遐想中回神的徐北游点头道:“是我。” 女子朝徐北游方向走近后,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微笑道:“几个月不见,你变化挺大啊,这蜀锦料子的袍子不便宜吧?男子就该趁着年轻四处走一走,走着走着就上了一层楼。” 徐北游笑了笑,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复了平日的淡定,问道:“你怎么来辽州了?” 女子莞尔一笑,道:“就兴你们男子到处闯荡,我们女子就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嘛,我这次离家便是打算到四处走一走,西北是第一站,接下来我会顺着东北一路南下,先走完江北,待到明年再去江南看一看。”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看来你家世不错,上次让端木家的公子作陪,这次又直接下榻在辽王府里。” 女子又是走近几步,笑道:“别说我,你不也是一样?上次还是个为了一百两银子奔波的游侠儿,如今却是成了辽王殿下的堂上客,如此说来,你是找到自己师父了?” 这是徐北游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她的相貌,上次虽然也挺近,但她带着兜帽,看不清庐山真面目,这是一张很美的面庞,美到让徐北游想不出该怎么形容的面庞,可更出彩的还是女子的气态,足以让人忽视她那绝美容颜的气态,高傲内敛而不外露,略显疏远却不显冷漠,一双丹凤眸子为她平添许多妩媚,可那对略薄的嘴唇又将这份妩媚恰如其分地消弭些许,使她整个人显得柔和又不失端庄,若是抿起嘴,那定然是有股女子特有的威严。 徐北游见过的女子中,无一人可出其左右,尤其是女子身上那股气质,足以让他终生难忘。 徐北游在她面前,破天荒地有些腼腆,道:“找到了。” 女子微笑道:“那就恭喜你了。” 徐北游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见山问道:“姑娘,你是姓萧吧?” 女子微微一愣,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是宗室之人? 徐北游笑了笑,没有说话。 女子语气略微戏谑,道:“这天底下有身份地位的人物多了,可不一定非要姓萧,就拿如今的朝廷来说,能入内阁的那几位,大都督府的几位挂都督名号的,司礼监和暗卫府的几位,都算是一等一的尊贵人物,若是再加上六部尚书、左右侍郎,九卿,伯爵以上的勋贵,甚至是一州三司,那所谓的权贵就更多了,若是再退一步以品级而论,地方官以四品为界线,朝堂官以三品为界线,只要能越过这条线,大都能算高官,这些人,他们可都不姓萧。” 徐北游笑道:“这番话倒是让我长见识了,不过这些人手掌大权不假,可是能让自家女儿住进辽王府的又能有几个?恐怕要十不存一吧。” 女子忍不住拍了拍手,“你说得对,这些年虽说辽王府江河日下,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欺侮的,若是单凭我一个小女子,牧棠之肯定看都不看我一眼,即便是看,也多半是动了色心歪念,不过看在家父的面子上,这位辽王殿下即便心中不乐意,也还是要好好招待我。这天底下不姓萧的人很多,不巧的是我真的姓萧。” 徐北游感慨道:“姓萧啊,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家世了。” 女子不置可否,走到不远处的一栋凉亭中坐下,如同羊脂白玉的手指轻轻敲击身前的黑亮石桌,悠然道:“徐北游,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能猜出我姓萧,恐怕不是你自己的本事,多半是你师父猜出来又告诉你的,如此高人,小女子能否有幸见上一见?” 徐北游几番心事都被女子轻而易举地点破,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之心,随后又是摇头道:“见不见的,我说了不算,而且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师父的身份,毕竟在巨鹿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萧摩诃又参与其中,你们萧家人应该很清楚才对。” 女子略带妩媚地白了他一眼,轻声道:“公孙仲谋,剑宗宗主,这个我当然知道。但说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一些老辈人兴许知道,但是百闻不如一见,听得再多,都不如亲自见上一面,实实在在接触过,这才算明白。” 徐北游不置可否。他是对眼前女子很有好感不假,可他还没到色令智昏的地步,分得出轻重缓急,毕竟师父刚刚告诫过他,萧家的女子心机深沉,一个不慎就要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上,由不得徐北游不心生忌惮。当然,换成另外一种希望很渺茫的如果,若是女子以另外一种身份提出这个要求,比如说是他的妻子,那么徐北游无论如何都是要答应的。 见徐北游不说话,女子只是心思微转便想明白了大概,仍是不恼不怒,脸上笑意不增不减,“既然不方便,那就改日吧。” 徐北游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有些不可与人言的遗憾惋惜。 女子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徐北游却鬼使神差地出声又喊住了她。 女子停步,转身,嘴角略微翘起,问道:“怎么,又想通了?” 徐北游摇摇头,心中有些许阴翳,这名出身不凡的萧家女子,虽然不轻视他,但也不会像知云或者宋官官那般将他太过放在心上,这让徐北游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就像当初他在崇龙观独自面对那名三品境界的暗卫一样。 望着这名女子的一笑一颦,徐北游有了片刻的恍惚,不过却还是问出了那个久藏心底的问题,“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微微一怔,继而展颜一笑。 这一笑让徐北游的五分恍惚变为九分。 稍许,她收敛笑颜,微笑道:“我叫萧知南,草头萧,知道的知,江南的南。” 第八十二章 银烛秋光冷画屏 这个名字注定是徐北游铭记一生的难忘回忆,但一想到两人之间的巨大差距,徐北游在气闷的同时又有深深的无力感,虽说身居高位的她并不轻视自己,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委实是相差太远了,徐北游渴望娶这样一个女子,即便她本人愿意,还有老丈人这座高山,更何论她本人迄今为止还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别样情愫。 这女子,见过天大的世面,有近乎天底下最尊贵的家世,清高傲慢几乎是渗到了骨子里,在不明底细的人看来是平易近人,实则对所有男子的阿谀奉承,八风不动。 徐北游实在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高人才能降服此等妖孽。 萧知南报完自己姓名之后,却又没了要走的意思,轻声说道:“上次去的古战场,是当年西北军和东北军大战的地方,那一役,西北萧氏险些倾覆,最后的结果却是东北牧氏在西河原上折戟沉沙,此战之后,东北牧氏再无力去逐鹿天下,只能龟缩于东北一隅,眼睁睁地看着西北萧氏大举入关,一扫天下。这些年来,牧家江河日下,再也没有当年与萧家争锋时的盛况了。” 徐北游疑惑道:“你想说什么?” 萧知南轻声道:“牧家人不甘心,他们不愿坐以待毙,不愿看着萧家一点点将牧家蚕食殆尽,所以他们会在自己手里还有足够本钱的时候,选择殊死一搏,胜了,重现当年的牧家辉煌,甚至更进一步,败了,那就轰轰烈烈地去死。” 徐北游皱了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牧家会反,而我们师徒二人是在玩火?” 萧知南笑了笑,像男子一样背负双手转过身去,眺望着亭外的湖水,道:“我不喜欢玩火这两个字,这世上本来就是富贵险中求,即便是当年的太祖皇帝,那也是一次次死中求生才得来这个锦绣江山。一个人能看得多远,取决于他站得多高,皇帝陛下和掌教真人立于当世巅峰,俯瞰世间,一览无余,所以他们觉得天下如棋盘,万物是棋子。而我们这些挣扎于世俗之中的小人物,站的不高,看不分明,所以就只能奋力向上攀爬。这个过程不外乎三个结果,爬上去了,做万人之上的人上人,爬不上去,安心做个平常人,中途失手,坠落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大有指点江山气势的萧知南有感而发,也许是这一路行来没有几个可言之人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她从徐北游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向上奋发的精神,所以她这次破天荒地在徐北游面前说了许多话语,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交浅言深了。 徐北游听的很认真,若有所思道:“细细想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萧知南眼神有些发亮,本来有些转淡的谈性又变得强烈起来,“徐北游,你很好,好好跟着公孙仲谋走下去,虽然这是一条崎岖小路,但也是一条登山捷径,只要你不在中途失足坠落山崖,那么我相信你终有一天能爬上山巅,领略那上面的无限风光。我爹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世上从来不缺乏枭雄和英雄,缺少的是让他们大展拳脚的地方,所以乱世才能出英雄和枭雄。现在公孙仲谋给你搭好了台子,别浪费他的一番苦心。” 徐北游听得目瞪口呆,难道这姑娘不知道自己师徒二人所行何事?竟是这般风轻云淡,而且还有鼓励之意,难道有意思的女子都这般大有意思? 萧知南好似猜出徐北游心中所想,解释道:“你和你师父的事情,那是暗卫府该操心的,我只是个等着嫁人的小女子,这些事情是不管的。” 徐北游欲言又止。 萧知南好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摆了摆手道:“这江湖再大,大不过天下,说天下,绕不过一座庙堂,我言尽于此,你日后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萧知南仍是背负着双手,悠悠然转身离去。 徐北游又在这里停留了小半个时辰,转身返回清涟居。 这座清涟居,按照牧棠之的意思,本来是要给萧知南的,不过萧知南却是拒绝了,而是住在清涟居对面的清泠居中。 清涟居中,徐北游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随手翻开一册太平寰宇记,公孙仲谋给他这些的典籍可谓是五花八门,既有寻常人难以接触的修行界之事,也有天下地理和庙堂纷争,无所不容,无所不包,不在于精,而在于一个博字。 总共二百卷的太平寰宇记可以说是徐北游读的最长时间的一本书,几乎每页书都被他做了圈点注释,当然比不了那些大家们的注解,但在他这个年纪而言,已经是难能可贵。 过了没多久,宋官官回来了,从门口探出个脑袋,看了眼正在读书的公子,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徐北游学着师父的做派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过来。” 宋官官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又低下头去,小声道:“公子。” 徐北游故意板着脸,“去哪了?” 宋官官捏着自己的衣角,“宗主让我去联络了鬼丁剑师,准备不日前往后建大梁城。” 徐北游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宋官官低着头,眼珠一转,稍稍抬头,若有所指地问道:“公子,你今天是不是见过那边那位了?” “那位?”徐北游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微变,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宋官官轻声说道:“宗主说公子今天会有一场不大不小的缘分和造化,所以才让我避出去的,宗主还让奴家告诉公子一声,朝廷曾经设有一个叫做牡丹的隐秘组织,有监察暗卫的职责,如果不出宗主所料,牡丹如今应该在清泠居那位的手上。” 徐北游脸色稍缓,下意识地望向天岚。 看到它,徐北游便会想起将它交给自己的老人,想到那个大风呼啸的夏天,那座断崖,那只夏蝉。 虽说两人是师徒,但是徐北游却一直都看不清师父的全貌,老人身上承载了太多的秘辛,即便老人愿意倾囊相授,徐北游想要完全接纳也将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凝视着天岚剑,徐北游思绪飘远,怔怔出神。 宋官官悄悄抬起头,歪着头看他,一副可爱模样。 此时的清泠居中,萧知南正躺在一张小叶紫檀的躺椅上,双手交叠置于小腹上,闭着双目养神。 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半跪在她的身前,一言不发。 过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萧知南缓缓睁开眼睛,从女子手中拿过一本墨迹刚干不久的卷宗。 这是公孙仲谋一行人的过往资料,其中徐北游的资料最少,而公孙仲谋的资料最多,但萧知南几乎没怎么看公孙仲谋的篇幅,独独只对徐北游的小篇幅感兴趣。卷宗上的内容从他出现在丹霞寨开始,一直到离开巨鹿城为止,寥寥十几言,勾勒出一个刚从小地方走出来的年轻人形象。 萧知南合上卷宗,对跪在地上的丫鬟道:“银烛,派人去丹霞寨走一趟,再查一查徐北游以前的情况,小心一点,不要惊动镇魔殿和暗卫府,下午就不要来打扰我了,我打算自己清净一会儿,至于晚上,有可能的话,我会请徐北游过来一叙。” 说罢,萧知南挥了挥手。 半跪于地的女子终于起身,无声无息地徐徐向后退下。 公孙仲谋只告诉徐北游萧知南手下有一个神秘的牡丹,却没有告诉他,萧知南还有五名绝美的贴身婢女,分别叫做银烛、秋光、画屏、轻罗、流萤。 第八十三章 菊黄蟹肥秋正浓 黄昏时分,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的来到清涟居门前,求见徐公子。 宋官官见到她后,禁不住脸色微变。 这是一张足可以称为倾城的脸蛋,姿色足以让寻常人惊为天人。更重要的一点,宋官官曾经见过她,而且两人还有过一番交手,结果是以宋官官惨败收场。 那次是剑气凌空堂和牡丹的第一次正式交手,宋官官正是在此事之后才知道了牡丹的存在。 宋官官面带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萧知南有五名容貌堪称国色的贴身侍女,称呼取自“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分别是银烛、秋光、画屏、轻罗和流萤,分别司职随侍、护卫、探查、处理俗务等。 此时站在宋官官面前的,正是萧知南侍女中姿容最美的秋光,她也同样认出了宋官官,对着如临大敌的宋官官微笑道:“原来是你,不过你不用紧张,这次是我家主人想请徐公子去清泠居一叙,仅此而已。” 宋官官没有挪步,仍旧是站在门口,丝毫没有放秋光进门的意思,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她开门见山道:“既然是你家主人相邀,那我就去通禀公子一声,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在这儿等着。” 秋光眯起一双秋水长眸,微笑着说了一个好字。 宋官官对此视而不见,转身进了清涟居。 稍许后,清涟居的书房内。 徐北游放下手中的太平寰宇记,压抑下心头的惊讶,尽量心平气和道:“你说萧知南要请我去她那边一叙?” 宋官官点头道:“正是,不过奴家还是要劝公子一句,这说不准就是个小鸿门宴,所以公子还是不去为好。” 徐北游内心犹豫,但是面无表情,沉吟道:“鸿门宴?” 宋官官满脸真诚,重重点头,“嗯!” 徐北游端详她半天,忽然开口道:“官官,不会是你不想让我去吧?” 宋官官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奴家可是一心为公子着想,日月可鉴,公子这样疑我,真让奴家伤心。” 徐北游轻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官官你去给那位秋光姑娘回句话,徐北游定会准时赴约。” “公子……你!”宋官官跺了跺脚,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有些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去。 徐北游有些莫名其妙,摇了摇头,又拿起那本太平寰宇记。 难怪都说女子心思深似海,不管是宋官官也好,还是萧知南也罢,他都猜不透啊。 傍晚时分,徐北游如约来到清泠居。 刚刚睡醒不久的萧知南带着几分慵懒意味,衣着随意,长发只是以一条丝带随意挽住,比起白日里的端庄大气别有一番风情,见到徐北游后,招了招手,道:“随意坐吧,你可曾用过晚膳?若是没有,不妨与我一起。” 说话间,有侍女端来铜盆以供净手,又有侍女手捧白巾,萧知南很是熟稔地净手之后,一队侍女手提食盒鱼贯而入,片刻后,两人之间的圆桌上已经是琳琅满目。 一名侍女伸手揭开正中间琉璃盏的盏盖,里面竟是四只秋雌蟹,黄满肉厚,肥美诱人,接着又有侍女为两人送上全套的蟹八件。 萧知南微笑道:“秋风起,蟹脚痒,菊黄蟹肥秋正浓。到了秋天,不吃螃蟹是一大遗憾,这几只螃蟹虽说是辽王府自养的,比不了江南苏州那边,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尝尝?” 徐北游点了点头。 萧知南吃蟹讲究,虽然算不上深谙此道的老饕,但是因为自小教养的缘故,用起蟹八件有条不紊,轻敲慢剥,反观徐北游就笨拙许多,或者说根本不会,最后干脆是一指敲在螃蟹壳上,将蟹壳直接震碎,不过如此一来,虽然吃到了蟹肉,却是比萧知南输了不止一筹。 徐北游潦草吃完蟹肉之后,转而很感兴趣地看着对面女子细嚼慢咽,就像欣赏名画,女子吃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徐北游便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徐北游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进餐也可以如此赏心悦目,给人的感觉就像舞姬起舞,乐师奏乐。 终于欣赏完女子的进餐姿态,萧知南身前桌上多了两只栩栩如生的螃蟹,内里的蟹肉都已经被吃尽,只剩外壳,至于徐北游这边,就只有一堆碎片了。 萧知南端起一碗茶水漱口后,挥手示意两旁的侍女退下,用一口地道的帝都官话道:“我算是个土生土长的帝都人士,祖上也都是如此。在帝都这地方,盛产老饕,讲究个食不厌精烩不厌细,不管吃什么东西,都要吃个门道出来,什么时令季节,或是典故由来,又有诸般做法吃法,就像这蟹八件,放在平常人眼里,那就是画蛇添足,可在老饕看来,这才是吃蟹的精髓所在。” 徐北游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萧知南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接着说道:“真正的老饕,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几乎无所不吃,更关键是要精通吃人不吐骨头,毕竟这世上的珍馐再好,又怎么比得过名利二字?徐北游,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一个萧家女子,借住在辽王府中,又将牧棠之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牧棠之怎么还能容得下我?”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萧知南平淡道:“牧棠之的心思,不说路人皆知,可也不是什么隐秘事,朝堂诸公看得清清楚楚,其实说白了这就是一场棋盘博弈,双方的落子都清楚明白地呈现在对方眼前,只有阳谋,没有阴谋,所以我知道与否,于大局无碍,牧棠之也不会因为此事来把我怎么样。” 不得不承认,这名女子既然能执掌牡丹,身份贵重只是其一,真正让人忌惮的是那近乎洞悉人心的玲珑心肝,徐北游沉默了许久,将女子的这番话完全消化之后,才缓缓开口道:“萧姑娘,看得出来,你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份见识,即便是放在男子为主的庙堂之上,也很不简单。” “说不简单,其实也很简单。”萧知南向后靠在椅背上,轻笑道:“我呢,运气不错,有一个好出身,这些东西,从小耳濡目染,二十年下来,不想懂也懂了。换你在我这个位置上,同样也能有这份见识。” 徐北游摇头笑道:“实在是过谦了,你这份心思,比我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 萧知南自小在帝都长大,这些年不知见过多少年轻才俊,可在她面前能得到徐北游这般待遇的,屈指可数,她轻笑道:“徐北游,说句交浅言深的话,从家世上来说,你运气不太好,没有一个手握大权的父亲,也没有一个有娘家做依仗的母亲,不过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从这点上来说,你又是挺幸运的,能被大名鼎鼎的公孙仲谋青眼,这可不是一般的造化。” 萧知南拿过一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问道:“喝不喝?” 徐北游摇了摇头。 萧知南也不勉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轻声道:“茫茫人海,本就是萍水相逢,陌路之后能再度相见,这是个不小的缘分,所以你也别叫我萧姑娘了,我听着不习惯,你叫着也别扭,叫我知南就好,我呢,就叫你北游,可好?” 徐北游点头说了个好,同时又是仔细打量了萧知南一眼,知道以前还是小觑了这个女子几分。 女子放下手中酒杯,脸上就浮起一抹淡淡红晕,越发像个倾国倾城的妖孽,忽然道:“北游,徐北游,如实招来,你是不是对本……本姑娘有什么不轨之心!?” 徐北游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神情几度变幻,最终汇聚成一个字。 “啊?” 第八十四章 棋盘落子分黑白 “啊什么啊?我问你话呢。”| “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徐北游,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这样扭捏扭捏像个什么样子?” “你这样的女人,长得倾国倾城,家世这边,若是要是娶了你,不敢说一步登天,那也肯定能平步青云,更重要的是,你这份玲珑心肝,上能做得了内助智囊,中能红袖添香,下能当家管宅,年轻男人,谁要是没点其他想法,那才是不对吧?” “很好,不过你既然知道我姓萧,那你知道我是哪个萧家吗?我父亲是个什么王?我母亲又是哪个公侯家的闺秀?我爷爷啊,叔爷爷啊,叔叔舅舅婶子,还有那些八竿子打得着的、打不着的亲戚,又都是个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是能猜出一二。” “这家大了,规矩也大,我能有今天的风光,全是这个萧字带给我的,所以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已,毕竟天底下没有只得不予的道理,拿了多少就得付出多少,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不了主。” “差不多,如果你想娶我,以你现在的处境而言,可不比九九八十一难轻松多少,那些拦路妖王里,端木玉只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这么说,你怕了没?” “说不怕,那就太假了,可怕不怕和敢不敢是两码事,怕,未必不敢。” “这话听着就舒服,北游,你真是越来越合乎我的心意了,如果这还是当年,你是公孙家的下任家主,剑宗的少宗主,我直接嫁你得了。” “可惜不是当年了,如今的剑宗不比过街老鼠好上多少,公孙家更是灰飞烟灭,反观萧家,也不再只是当年的一方诸侯,而是坐拥天下的当朝皇室,咱们两人的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从地上到天上,是一条登天的路,道门大真人说的地仙十八楼不过如此了,北游,你想撑起一个偌大剑宗,没有十八楼的本事怎么能行?同理,你想把本姑娘娶回家去,这八十一难也得一一闯过去,不闯?那也没关系,只要把这个念头打消了,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非黑即白啊。” “对,不然呢?” “太快了。” “时不我待,话说回来,一个北游,一个知南,不是很配吗?如果你这个徐,换成西河郡王徐林那个徐,咱俩的事情差不多就妥了。” “知南,萧知南,你这位大菩萨,女菩萨,可是先沾惹因果的,日后若是因果缠身,万劫不复,可怨不得旁人。” 这是天家贵胄萧知南和剑宗余孽徐北游的一番对话。 一开始还有些似真似假的玩笑味道,可到了最后,就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了。徐北游不愿在女子面前一退再退,于是两人的谈话就陷入到这么一个尴尬境地之中。 徐北游生于低贱,而又不甘于低贱,他能怎么办呢?拼杀吗?一腔热血一把剑,杀出个天下?可惜现在不是人命如草荠的乱世,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太平盛世,纵使能逞强一时,能撞得破这个世道吗?天高地厚,想要在这世间做人上人,就只能低下头去结交,去依附,去攀爬。 萧知南在两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开始“谈婚论嫁”,看似荒诞不经的背后肯定有所谋求,她到底有什么思量打算,徐北游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萧知南是继公孙仲谋之后,摆在他面前的又一条登天捷径,他不想错失这个机会,或者说不想在两人的交集中彻底陷入附庸境地。 男女之争,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最终结果是徐北游这股北风压倒了萧知南的南风,还是萧知南的南风压服徐北游的北风? 亦或者是就此交错而过? 谁也不知道。 大国手九段对上初涉此道者,不上棋盘厮杀,也不能言胜。 徐北游的“女菩萨”说法,让萧知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北游,你是想与我手谈一番?说实在话,你我棋力相去甚远,我先沾染因果算是输了先手,可话又说回来,别说我让你一个先手,就算让上数子,你又有几分胜算?” 此时的萧知南,嘴角稍稍勾起一个细微弧度,透露出几分贵胄气派,望向徐北游,道:“纸上谈兵没意思,要不要下几盘棋?” 徐北游的脸色有些凝重,“围棋?” 萧知南轻笑道:“剑三十六中有一剑,好像叫做星罗棋布,就是脱胎于围棋之道,你跟随公孙先生修习剑三十六,不会不懂棋道吧?” “那就围棋吧。”徐北游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萧知南拍了拍手,三名侍女分别捧着黑子、白子和棋盘走进屋内。 中规中矩的香榧木棋盘,白玉作白子,墨玉作黑子,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绝对是难以触及的天价物品。 萧知南背靠这香木椅背,执白,将那罐黑棋推到对面徐北游的面前,轻声开口道:“执黑请先行。” 徐北游正襟危坐,拈起一粒黑色墨玉棋子,沉吟片刻后,轻轻敲在已经摆放在桌面上的棋盘上。 落子天元。 萧知南看了眼棋子,笑了笑,“金边银角草肚皮,落子天元这一手,不是大雅就是大俗,是妙手还是臭棋?” 说话间,她拈起一枚晶莹白玉棋子,放在两根同样白皙的手指间把玩。 徐北游对于围棋一途而言,只能勉强说是有所涉猎,说什么棋力段位,太远,之所以要落在天元,那便是存了不按规矩的心思,若是循规蹈矩,八成在中盘阶段就要崩盘。 随着一道清脆声响,萧知南落子,中规中矩的星位,应该是定式。 徐北游脸上所有的表情尽数收敛,彻底归于平静,落子越来越快,他的棋风像三尺青锋,带着一股子金石之气,还有杀伐之气,咄咄逼人,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萧知南不动声色,棋风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八风不动,四平八稳,又如道门,柔中带刚,看似在徐北游的步步紧逼之下步步退让,实则却是绵里藏针。 这一盘,徐北游勉强撑过了中盘,然后便不复咄咄逼人之态势,转为强弩之末,被萧知南轻而易举地屠掉大龙,不得不投子认输。 徐北游望着残局良久,轻声道:“再来。” 萧知南微微一笑,抬了抬精致下巴。 侍立两旁的两名侍女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捡回棋罐。 亲自拿着香榧木棋盘进来的秋光,刚才就站在萧知南旁边观战,虽然她一直观棋不语,但她的心思却不完全在棋盘上,而是不断打量审视着徐北游,绝美脸庞上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于主人先前说的那番“大逆不道”话语,秋光完全不放在心上,毕竟主子从小到大,这种胆大妄为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也不差这一两桩,只不过她很好奇,这个年轻男人,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竟是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主人为他赌上一回,虽说老主人这几年的确是有了将主人嫁出去的意思,可也还没到随便找个人来充数的地步吧? 更何况这人还是个剑宗余孽。 第八十五章 再落子先手收官 第二盘,仍旧是徐北游执黑先行。 这一次,徐北游不再落子天元去刻意追求中盘时的腹部厮杀,而是改为边角之争,前几手都是中规中矩的先人路数。 从旁观战的秋光略微有些失望,她虽然是侍女,但是自小却是被当作官家小姐来培养的,同样有奴仆伺候、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单以棋力而论,更是冠绝五位侍女,就是与萧知南相较也不遑多让,在她看来,上一盘的落子天元多少还有些平地起惊雷的意思,虽败,但有些意思。可到了这一盘,中规中矩,那么徐北游不但没有赢的希望,而且就连最后的一点“有些意思”,也彻底丢掉了。 萧知南两指轻敲棋盘,缓缓说道:“这样难免有些无趣了,上次你来攻,我守,不如这次换成我来攻,你守?” 萧知南拈起一颗棋子,轻轻落下。 这一次,萧知南的棋风骤变,不再像上一把的绵里藏针,而是大刀阔斧,寸土不让,与徐北游在边角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缠斗厮杀。 这一盘的萧知南与上一盘的徐北游一般无二,就像一把出鞘利剑,寒光凛冽,无坚不摧,可徐北游却没有萧知南绵里藏针的本事,所以这一局棋刚到中盘,徐北游就已经彻底崩盘,再次投子认输。 萧知南望着棋盘,眨了眨秋水长眸,问道:“继续?” 徐北游点了点头。 棋盘再次被两名侍女复回原状。 徐北游缓缓说道:“不如,这盘棋座子,你执白先行?” 所谓座子,便是在对局之前,双方各在四角星位上搁置两子,也称势子,可限制先手优势,更注重中盘时的厮杀。 萧知南神情平静,说了个好字,然后先手落子。 这一次,徐北游神情肃穆,落子极慢,每一步的思量时间更是越来越长。 这一盘棋足足下了一个时辰,徐北游也终于是撑过了中盘阶段。 一百二十八手之后,徐北游的黑棋陷入苦战,萧知南的白棋仍是占有先手优势。若是此时徐北游能有一招妙手,未必不能反败为胜,可惜徐北游能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竭尽全力,勉强支撑到一百八十手后,萧知南稳操大好局面,先手收官。 连败三局的徐北游很平静地摇摇头,轻轻把玩着一颗沁凉的墨玉棋子。虽然早就料到萧知南的棋力不弱,但还是没想到,最后一盘他已经用尽全力的情形下,仍是没有半分赢棋希望。 秋光望着残局,皱起眉头,主人的棋力如何,她最是清楚,她万万没想到徐北游竟能在第三局与萧知南厮杀至收官阶段,虽说古往今来,从来不乏少年国手的存在,但徐北游这种按照道理而言已成定势的人,还能在短短一夜之间有这般进步,着实让她吃惊不小。 萧知南伸了个懒腰,笑道:“你这棋,受过名师指点,可你没用心学,那位名师也没有深入教,能有这份棋力,真的很不简单。你也不用气馁,我六岁学棋,先后受过三位大国手的教导,若是被你这个半吊子赢了,那我才是冤枉,而我那三位国手师父也要被气死不可。” “很有意思。”徐北游放下手中的墨玉棋子。 萧知南摇头道:“有意思,也仅限于有意思而已,棋盘之上再多变化,终究是死的,比起天下这盘棋,差的太远了,这也是为什么大国手做不了以天下为棋盘的谋士,更做不了操纵天下大势的弈棋人。” 徐北游学着萧知南的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古人有十局之约,我们今日不妨也效仿古人,先下三局,其后的七局留待日后再下。” 萧知南点点头,挥手示意几名侍女退下。 在秋光和另外两名侍女捧着棋盘和棋罐退出去之后,萧知南开口道:“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东北,去燕州,然后由燕州转道去齐州。” 就在刚刚的三盘博弈厮杀中,徐北游有一个最大的收获,他逐渐适应了萧知南这位贵女的气场,心态上已经没有太大起伏,既没有初见时的卑,也没有后来针锋相对时的亢,对眼前这位女子保持远观且静观的态度,平静道:“我也许会去草原,也许会去后建。” 徐北游的回答并未出乎萧知南的意料之外,她只是略带遗憾惋惜道:“那就是背道而驰了。” 徐北游笑了笑,“我不像你,可以独挡一面,我现在还是在师父的庇护之下。” 萧知南这次来辽王府,并没有见到可以算是她祖父辈的公孙仲谋,不过从牡丹和暗卫府的卷宗描述中,她可以想象出这位剑宗宗主是如何的风采。从心底而言,她并不喜欢这个手腕不俗的老人,这位老人与徐北游大不相同,他几乎是一个世家子的完美标板,就像她这个世家女一样,而且巧合的是,两人给对方下了几乎同样的评价,心机深沉。 最后,萧知南亲自将徐北游送出清泠居,临别时的微微一笑,让刚刚好不容易巩固了心防的徐北游又险些破功。 回到清涟居,徐北游除去外袍,坐在书房中,捧一杯清茶,轻啜一口后,轻声感叹道:“这个萧知南不简单,这一天下来,我与她两次见面,却比大战十二狼盗还累,几乎不亚于一场生死之战。” 一旁的宋官官皱眉问道:“这个萧家女子到底想干什么?” 徐北游沉默片刻,摇头道:“现在还看不清,不过可以猜测一二,你想想萧摩诃为什么要花大力气请师父去巨鹿城。” 宋官官若有所思道:“灵武郡王请宗主去巨鹿城,抛开其他不谈,主要还是想用宗主来对付道门镇魔殿,让宗主牵制住镇魔殿,致使道门无暇顾及巨鹿城互市一事。” 徐北游轻轻说道:“所以,我猜测萧知南也是想借助我来牵制制衡某个人,或者某件事。” 宋官官愕然。 徐北游感慨道:“不过看得出来,萧知南现在还是举棋不定,她在考量我。而我呢,也在观望,看看她放出饵料的诚意如何,然后再去决定咬不咬这个钩,不得不说,这女人,她自己本身就是个让男人难以拒绝的天大饵料。” 宋官官笑容中多了几许促狭,“公子这话的意思是瞧上那位贵女了?” 徐北游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回味着嘴里的灼热和淡淡苦涩味道,“不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语,实事求是的说,我看上人家没什么用,人家得看上我才行。” 宋官官犹豫了一下,迟疑问道:“宗主他老人家知道吗?” 徐北游无奈道:“我问过师父,他只说让我等一等,沉一沉,但是话也没说死。” 宋官官接着问道:“公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北游道:“没什么好办法,这女人道行比我高,我降服不了她,最起码现在不能,只能是静观其变吧。” 宋官官叹了口气,“公子现在越来越像宗主了,动辄就是斟酌权衡,本来瞧着挺风花雪月的事情,被公子这么一说,就只剩下买卖算计的铜臭味了。” 徐北游放下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茶杯,叹息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往上走啊。” 第八十六章 公主殿下萧知南 清泠居中,萧知南对自己的贴身侍女秋光也说了大致相同的一番话。 这时,有侍女迈着小碎步走进正堂,轻声通禀道:“主人,有客来访。” 萧知南平静道:“请。” 片刻后,一名老者大步走进清泠居的正堂。 女子对于老人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神情平淡如水,挥手示意堂内侍女退下。 屋内只剩下两人后,老人缓缓说道:“萧知南,大齐皇帝萧玄之嫡女,太祖皇帝萧煜之嫡孙女,堂堂大齐公主殿下,如今在萧家宗室之中排名第六,仅次于当今皇帝、太子、魏王、大长公主、长公主。你这等天家贵胄,何必去招惹我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徒弟?” 萧知南平静道:“掌天下大权的是萧家男子,而我们这些姓萧的女子,从姑祖母到姑母,再到我,只不过有一个尊贵身份,哪能逃出樊笼窠臼?” 老人平淡问道:“且不说当年的萧玥和萧羽衣,就只说你,萧知南,你手里握着牡丹,这份权柄还小?” 萧知南笑道:“不过是当年祖母留给我的几个婢女,父亲不好违逆祖母的意愿,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人轻笑道:“看来林银屏很喜欢你。” 林银屏淡然道:“大概祖母觉得我和她很像吧。” 公孙仲谋沉声道:“当年林银屏还是草原王庭的公主时,选中了一名不值的萧煜,结果呢?不但保住了林家的十万里草原,而且自己还做了大齐的皇后和太后。怎么,萧公主这是要学她?” 萧知南微皱眉头,道:“公孙先生此言诛心。” 那背着一尊剑匣的老人平淡道:“老夫行大逆之事,自然说诛心之言。” 萧知南的神情变得冷峻起来,抿了抿嘴,不发一言。 徐北游道行尚浅,徐北游师父的道行却是不浅,与这样的老狐狸言谈交锋,可就没有先前那么轻松了。 老人的面容已经很是沧桑衰老,不过随着年龄俱增的还有胸中城府和心机手腕,细细算起来,老人曾与她的祖父萧煜做过对手,也曾与如今居于玄都之上的掌教真人有过交手,在如今这个世道,能与此两者为敌,而且还活得很好的,真的不多了。 “有些话,既然公主殿下不愿说,那就只能由老夫挑个头了,咱们开门见山,你想做什么?”公孙仲谋望着萧知南,语气迟缓。 “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觉得徐北游很有意思。”萧知南平静说道:“虽说是我主动沾惹这份因果,但也是他先动念的。” 萧知南迟疑了一下,真诚道:“公孙先生,树底下是长不成树的,你这样将徐北游护在羽翼之上,他又如何才能独当一面?放手让他一个人去闯,他一定能做人上人的。” 公孙仲谋的语气平静又刻板,像个不近人情的道学先生,“我从来不怀疑我的徒弟能做人上人,不过那是以后,而不是现在,现在的他,要做的事情是学,然后将老夫积攒下的家当拿到手中。” “剑宗已经覆灭了!”萧知南皱起眉头沉声道。 “对于你们来说,也许正是如此。”公孙仲谋眯起眼睛,平声静气,“但是对于老夫来说,剑宗依旧在。” “你想让他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两个字搭上一辈子,就这么一直藏头露尾下去?”萧知南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竟是忽然生出一股子怒气。 公孙仲谋平静道:“甲子之前,剑宗人从来不需要藏头露尾。” 萧知南微微加重了语气,“可现在是甲子之后,不管以前如何,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于当下而言并无裨益。” “那再过一个甲子呢?”公孙仲谋的语气还是那么不温不火,“你既然看好徐北游,为什么就不认为他真的能光复剑宗呢?” 萧知南愕然无语。 公孙仲谋望着萧知南,道:“索性直说吧,老夫这次来见你,并没有与你为难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再等一等,不要急着把一个不成气候的徐北游拉到你那个世界中去,到了他该去的时候,他自然会去,仅此而已。” 萧知南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 就在公孙仲谋去见清泠居见萧知南的时候,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清涟居。 他是来见徐北游的。 清涟居的黑廊中,两人并行。 其中年岁稍小的男子自然是徐北游,而另外一人则是此地主人牧棠之。 对于这个一身阴鸷气焰的东北藩王,徐北游记忆深刻,这一次他独自面对这位辽王殿下,更是有股子窒息感觉。 毕竟不管怎么说,牧棠之还是镇守一地的赫赫藩王,同时也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 走过黑廊中段,牧棠之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一盏大红灯笼,语气和煦说道:“公孙世叔是老辈人了,与先父分数同辈,北游,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兄弟相称便是。” 徐北游迟疑了一下,恭敬施礼道:“小弟见过牧世兄。” 大概是没料到徐北游竟是没有半点受宠若惊之态,牧棠之眼中有晦暗之色一闪而过,脸上神情更显温和,“公孙世叔最近似乎是有了隐退之意,毕竟这么大年纪了,也该享些清福了,不过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撒手不管,还得有个人站出来,接过去,日后贤弟做了这剑宗主人,你我兄弟二人还要多多亲近才是。” 徐北游略微一顿,拱手笑道:“自当如此,日后还要请世兄多多照拂。” 牧棠之温和一笑,摆手笑道:“无需客套,以后若是有需要愚兄援手的地方,贤弟尽管开口便是。” “小弟先行谢过。”徐北游终于是表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牧棠之的双眼没有漏过这一点。 不见兔子不撒鹰? 牧棠之笑了笑,这年轻人能被公孙仲谋看中,的确不是寻常庸人,他也曾经探究过徐北游的底细,毕竟徐北游不像萧知南那般有太多复杂背景,可也正因如此,这才让出身王公之家的牧棠之感到有趣。 一个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能有这份定力,很不简单,更不容易。如果此时站在牧棠之面前的是萧知南,她有这样的表现,牧棠之一点也不会感到有趣,那个女子若是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大惊小怪,那才是咄咄怪事,因为她从小接触的人,接触的事,几乎已经达到一个年轻人所能触及的巅峰,曾经沧海难为水,自然可以八风不动。 但是徐北游不一样,他从小接触的无非是些市井小人物,能有这份心性,只能解释为天性使然。 换句话来说,这是天生的大气魄,强求不来。 牧棠之的嘴角微微翘起,缓缓说道:“贤弟可是见过清泠居的那位了?” 徐北游一愣,然后点点头。 牧棠之顺势玩笑道:“可惜啊,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愚兄就是做一回不讲理的纨绔,也要替贤弟强抢回来,但是这一位大不一样,就是愚兄我,也招惹不起啊。” 徐北游讶异道:“能让世兄如此说的女子,这世间恐怕不会太多吧,难道是天家贵胄?” 牧棠之哈哈笑道:“贤弟猜的不错,这位正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也是本朝唯一的公主殿下,有坊间传闻说这位公主相貌肖似已经仙逝的太后娘娘,且颇有太后娘娘遗风,故而她自小就被陛下宠溺娇惯,行事常常出人意料。” 牧棠之忽然压低了声音,轻声道:“若是贤弟有意思,愚兄倒是不介意当一次牵线之人。” 徐北游眼底掠过一抹犹疑,摇了摇头道:“这等贵女,非是我等可以宵想啊。” 第八十七章 十二剑十二剑骨 次日清晨,萧知南走的时候徐北游并不在清涟居中,只有宋官官守在清涟居的门前,看到被一众侍女簇拥的萧知南,微微一愣。 萧知南有个优点,因为她自小便是站在了人生的顶点上,所以她不会用目中无人这种拙劣方式来表现自己的身份高贵,反而是她自小就被那位皇帝陛下教导要礼贤下士,什么叫礼贤下士?很简单,将心比心,你把自己当作那个下士,把对方当作是公主殿下,那便是礼贤下士了。 面对宋官官,萧知南微微一笑,和声问道:“你家公子在不在?若是在,就请代为通传一声。” “公子他一早就随主一起出去了,并不在清涟居中。”宋官官这会儿也知道了萧知南的身份,被堂堂公主殿下说出一个请字,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既然不在……”萧知南沉吟稍许,“那就请姑娘为我传几句话吧。” 宋官官双手交叠在身前,有些惶恐道:“不敢当殿下一个请字,奴婢一定传达。” 不管怎么说,这位公主殿下怎么着也算是辽王那个层数的大人物,灵武郡王萧摩诃的权势未必就能大过这个看似屡弱的女子。 萧知南示意秋光和银烛以及一众侍女先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玉佩递给宋官官,道:“就告诉他,萧知南走了,去齐州,然后会去江南,山高水长,有缘再见,若是有心,便来找我。” 宋官官接过玉佩,重重点头表示记下,然后小心翼翼问道:“殿下这就要走了?” 萧知南笑了笑,“再不走,就要惹人厌了。” —— 公孙仲谋一早就带着徐北游离开了辽王府,出朝阳城后一路向北,曲折绕到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边塞堡垒遗址上,这儿罕无人烟,算是一处僻静所在。 师徒两人站在遗址中一座尚未坍塌的城头上,公孙仲谋拔出四把剑分别插在自己身前的青石地面上。 天岚、却邪、莫名、玄冥。 剑宗十二剑,师徒二人手中已经有三分之一。 公孙仲谋开口道:“天岚一剑已经归于你,接下来便是却邪一剑,若纳此剑,境界可直达一品。” 说话间,公孙仲谋屈指一弹,却邪一剑应声而起,飞向徐北游。 徐北游接住却邪一剑,屏息凝神。 公孙仲谋曾对他说起过为何要用这十二剑,一则是因为此乃速成之法,可以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地仙境界,因为公孙仲谋没有几十年的时间去等徐北游慢慢攀登。再则就是因为徐北游的心性悟性俱属一流,但自身根骨不济,只是常人之姿,从他独自练剑十年也不过五品境界就能看出一二,所以要用这十二剑重新铸就根骨,成就无敌剑仙之姿。 徐北游盘膝坐下,将却邪横于膝上。 缓缓闭上双眼,一气生气海,再由气海上气府。 公孙仲谋与徐北游相对而坐,虚敲食指。 每一次敲击,都会震荡出一圈气机涟漪。 公孙仲谋敲指有七。 却邪剑上有七道气机骤然升起,然后自徐北游的七窍进入他的体内。 公孙仲谋抬头看了眼天色,将明未明,有淡淡雾气,寅时,夙夜之交。 他一挥大袖。 晨雾渐浓,笼罩了整座遗址。 遗址开始缓缓消失不见,仿佛不曾存在于此,片刻功夫后,连同身在其中的公孙仲谋和徐北游,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其实剑宗并不擅长这类瞒天过海的奇门遁甲之术,不过这些年来,公孙仲谋走南闯北,遇到过不世出的高人,学过一些旁门左道,也从道门高手身上涉猎过此类手段,如今的境界足够,借助天时,遮掩一座小小的古堡垒遗迹还是不在话下。 这种手段用出之后,哪怕是地仙境界高人,只要境界不高过公孙仲谋,就难以发现。 公孙仲谋望着正在闭目吸纳却邪剑气神意的徒弟,半是自语道:“当年秋叶二十岁跻身天人境界,当然天人境界是老黄历的说法了,现在叫做人仙境界,三十岁的时候踏足地仙境界,百岁时,迈过地仙十八楼,距离白日飞升只差临门一脚,他这一辈子的修行,堪称是一帆风顺,势如破竹。” “在自身修为上,老夫比不过他,本想着能收个好徒弟,压过他一头去,可人家道门是国教,掌教真人地位尊崇,高入九霄之上,谁不想拜入他的门下?自然是天下英才入吾轂。反观咱们剑宗,过街老鼠一般,好不容寻到你这么个徒弟,哪儿都好,偏偏就是根骨差了些,心性悟性再好,没有根骨做支撑,那也是空中楼阁,当年为师离开小方寨时给你留下一卷剑谱,本想十年后再见,你怎么也能一品境界,哪成想竟只有区区五品境界,而秋叶的徒弟齐仙云,早已是人仙境界了。” “没办法的事情,不说也罢,所以为师只能用这个不是法子的法子,借助祖师传下的十二剑帮你铸就一副后天剑骨,提升境界修为不过是附带功用,这个法子真正的作用是能让你脱胎换骨,直追谪仙之姿。你曾对为师说起过,有位青道人说此法过刚易折,那人应该是大真人青尘,他说得没错,用了此法,先天转后天,此生飞升无望,只能像为师这般驻留世间,求不得那个不朽长生。” 公孙仲谋长长叹息一声,“北游,若是有朝一日你能登顶十八楼之上,到那时希望你不会记恨为师。” 徐北游对于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仍是专注于吸纳却邪一剑的神意剑气。 飞升证道,飘渺难求,近两百年以来,也不过只有两人得以飞升而已,而这两人俱是出自道门,走的也都是玄门正道,剑宗剑道剑走偏锋,凌厉无匹,几乎每一位剑宗宗主都是独步天下难有敌手的人物,但能够御剑飞升的剑宗宗主,近乎没有。 道门讲究积善丹鼎之道,不管这份积善是真善还是假善,最起码老天爷认可这份功德,愿意为其大开天门,羡慕不来。而剑宗则是讲究杀伐之道,不管是否沉溺其中,都会引来苍天震怒,上代剑宗宗主上官仙尘,一身修为便是与真正的飞升仙人相较,也相差不多,可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身陨下场? 公孙仲谋以十二剑在徐北游体内铸就十二道剑骨,此乃逆天改命之举,本就要引来天道排斥,再加上修行剑宗剑道,那更是火上浇油,徐北游若是真能走到飞升那一步,引来的天劫怕是不会弱于当年的大剑仙上官仙尘所受的煌煌天诛。 那可是十楼以上的地仙都不敢轻易旁观的九天雷霆。 徐北游不知这些后患,专心引导这股外来的剑气神意进入气海,按照公孙仲谋所教的引导法门缓缓运转体内气机,冲击一品境界。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轮红日初升,万丈光芒破开地平线,驱散天幕上的深蓝。 公孙仲谋背负双手,迎风而立。 徐北游全身心沉入其中,对于外物不为所动。 他膝上横着的却邪剑忽明忽暗。 迄今为止,已经有两把价值远远不止连城的名剑用在了徐北游的身上,这些名剑在徐北游手中时还能一如当初,但是到了别人的手上,便神意剑气全无,如同一把凡铁。 接下来还会有另外十剑也要陆续用到徐北游的身上,这份待遇,便是道门首徒也未必能比得上,即便是豪富如天家皇室,也要感到肉疼。 公孙仲谋眼神平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剑宗需要一位无敌于当世的宗主,带领剑宗重新伫立于世,若能光复剑宗,休说是这些身外之物,就是不要这条性命,那又如何? 再过一个时辰,徐北游终于快要醒来。 公孙仲谋挥手散去周围的遮掩,笑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第八十八章 一品境界割人头 徐北游从入定中悠悠醒转,第一时间先去内视体内气机运转,首先便是气海,比之先前扩大了一倍有余,二品到一品是一道不小的鸿沟,踏足一品境界便是意味着登堂入室,也是摆脱“凡俗武夫”的第一步,此时的修士如同一个胚子,接下来再分别经过修持鬼仙和修真人仙两个步骤的雕琢,便可成就地仙之姿,这时才算真正有了逐步登天过十八楼的资本。 地仙境界,是人和仙的一道分水岭,踏足地仙境界之后,当然还是人,但在寻常人的眼中已经与仙无异,或者说这个境界的人已经有了仙的某些特性,这种特性并不完全表现在神通修为等方面,更多还有心性上的,修为越高,心性就越发淡漠,视人命如草芥而罔顾他人生死者有之,看破红尘而厌世避世者亦有之,这都是心性上的巨大转变。 若是高卧九天之上,却又能不忘初心者,可为圣贤。 徐北游盘膝而坐,终于是缓缓睁开双眼,然后看到了立在自己身前的师父。 公孙仲谋平淡道:“你不是在进入朝阳城前曾经遇到过一名一品境界的刀客吗?鬼丁已经把他找出来了,你去把他的头颅拿回来。” 徐北游沉默点头。 —— 在素来以民风彪悍而著称的东北,习武傍身算不得什么大事,青壮男子大多都有点把式,一些镖师甚至能有四品以上的修为,战力着实不弱。 张狰便是一个出身幽州市井的年轻人,早年间跟着一位退下来的老镖师学刀,小成之后,因为不满师父藏私,趁其不备,一刀杀了师父,然后又拐带了师父的女儿和宝刀秘籍逃遁出来。 无论是道门也好,还是西方教佛门也罢,都在说什么众生平等,都在苦口婆心劝人向善,可在张狰看来,这些全都是放屁,凭什么你们这些道爷佛爷可以衣食无忧,凭什么那些公子小姐可以生来富贵,凭什么他要做一个小人物?平等?平等个屁!尤其是亲手弑师之后,他就越发信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的说法,他若是善,能学到师父压箱底的刀法?他若是善,能碰到师妹那白白的身体?向善?那就是个笑话! 所以这些年来,他犹为喜爱杀人,而且专门挑那些天生出身比他好的纨绔子弟,因为他看不惯这些生来便是高人一等的家伙,凭什么我辛苦苦努力许久才能到手的东西,到了你这儿便不费吹灰之力,同样是人,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都该杀! 张狰初到辽州,就杀了一对骑马踏青的富贵男女,他先是当着那男子的面将女子侮辱,然后将这对男女活活钉死在地上,看着他们流血而亡,好心好意让他们做了对亡命鸳鸯,这才放声大笑。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两名个年轻男女的眼神,恐惧、不甘、愤恨,每逢想起,都要让他兴奋许久。 除了杀这些富贵子弟,他也杀宗门出身的弟子,这样即可以磨练自身修为,也算是杀人劫财,不时会有丹药、秘籍入手,对自身修为进境裨益颇大,所以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他愣是慢慢攀爬到了一品境界。 不过就在前几天,张狰却是意外失手了一次。他在朝阳城外见到了一名似乎是宗门弟子的负剑年轻人,见猎心喜之下,立刻决定埋伏偷袭,不过却未曾想那人的境界虽然要比自己低上一品,但是剑术玄妙,更关键是此人不像以前那些没见过血的宗门子弟,搏杀经验十分丰富,对上自己不但不落下分,反而是让自己吃了个暗亏。 两人总共交手三次,在最后一次交手中,双方都用上了拼命的招数,可在最后关头,张狰到底还是惜命了,在他看来,自己注定是要登顶地仙境界的人,性命金贵无比,又怎么能和这个小子一命换一命?太不划算。所以他选择在最后关头抽刀而走,反倒是被那个小子追杀了一路。 每每想起此事,张狰都有些难言的憋闷,恨不得将那个小子抽筋剥骨,千刀万剐。 只是这几走遍了朝阳成,都没能找到那小子的半点蛛丝马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这让张狰胸口那口怨气无处发泄,愈发烦躁。 天色近黄昏,又是徒劳一天的张狰走出朝阳城,向着自己在城外的藏身之处走去,想到师妹那白嫩的身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脚步,既然没法将那小子找出来,就只能先在床榻上发泄下自己这几日的怒气。 就在走过一片密林的时候,张狰忽然心生警觉,猛地挺下脚步。 他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视周围,一字一句道:“哪位朋友?请现身一见!” 路旁一棵树上跃下一人,暗红色内袍,外罩黑色比甲,背负双剑。 虽然换了一身华贵衣服,但张狰还是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自己这几日来苦寻不遇的仇家。当日那名让自己好生狼狈的年轻剑客。 狭路相逢! 张狰下意识地皱了皱两道浓眉。 他苦苦找寻这年轻人多日,没有发现半点踪迹,可这年轻人却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张狰不认为这是个巧合,毕竟他仇家众多,所以平日里在行踪上倍加小心,等闲不会留下痕迹,此人能找到自己,怕是动用了别的力量。 辽王府的人?还是那个自命清高的慕容世家? 张狰按住腰间刀柄,没有急着拔刀。他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敢贸然轻易与这两个地头强龙叫嚣。 只见那负剑年轻人从背后拔出一剑,持剑前行,距离张狰还有三十步时,平静道:“当日未完一战,今日做个了结。” 无法无天惯了的刀客冷笑一声,表情狰狞。 徐北游问道:“可有遗言?” 张狰狞笑着说道:“问你自己吧!” 徐北游横剑身前,笑着摇摇头,“看来是没有了。” 下一刻,张狰拔刀暴起,刀气在地面上切割出一条笔直细线,刀锋斜指徐北游,迎面狂奔。 徐北游闭目深深吸气,一气游百骸,龙虎共相济。 登堂入室的龙虎丹道,便是贯通全身气机,流转不息,一口气息绵绵不绝。 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张狰来到徐北游的面前,一刀当头劈下。 这一刀谈不上如何玄妙,但是气势十足,杀意凛然。 徐北游举剑格挡,伴随着一道金石声音,徐北游双脚生根,一动不动,张狰却是向后倒滑出去,满脸惊骇。 短短几天不见,这小子竟是踏足一品境界了?! 徐北游不给张狰反应时间,手腕轻轻一转,身形暴起,一剑如飞仙。 张狰不得不举刀迎上。 两人瞬间擦身而过,张狰出刀后惊觉根本没有砍中那该死的仇家,下一刻他便脚下一空,整个人摔倒在地,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自己的双脚和小腿还安安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但却是从膝盖部位被拦腰斩断,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因为剑锋太锐的缘故,张狰方才只是感觉有些发麻,直到这一刻才惊觉到双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原本狰狞的脸庞更加扭曲,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即便是坚韧如他,也要压抑不住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惨嚎。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拄刀撑起身体,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鲜血淋漓都不自知。 徐北游转过身来,手中青锋斜指地面,暗红色的剑身上有几滴血珠滚落,落在地面上变为几个黑红色的圆点。 徐北游缓缓走到张狰面前,将手中却邪插入地面,平静道:“你我同样是出身平民底层,可惜,上去的路只有一条。” 说罢,徐北游拔出背后天岚,将张狰的头颅割下。 他望着死不瞑目的张狰头颅,喃喃自语道:“而我又比你多了一些运气。” 第八十九章 有夫妻并行而言 初八日,立冬,忌嫁娶安葬,宜余事勿取,冲虎煞北。 这一日的西昆仑群山瑞雪纷飞,白雪皑皑,唯有道门九峰仍是苍翠成荫,蝶舞兽行,微风和煦,完全出一副江南春的好风光。 都天峰的白玉广场上,有百余名女冠肃然而立,为首者着一身白色道袍,头戴芙蓉冠,正是道门云字辈弟子中最为出众者、掌教真人嫡传弟子齐仙云。 未过多时,东方天边的群山后有一轮红日跳跃而出,红光喷薄,染透了半边天际,随着一声清越长鸣,红日方向有近百只白鹤冉冉而飞,在白鹤之后则是牵引着一辆七香车,一名白衣女子端坐车上,气态若仙。 云海滔滔,如同江海奔流到海,白鹤拉车行于其间,愈发衬托得车上之人不似凡俗人物,哪怕是见惯了高来高去的道门弟子,见此情景,亦是痴痴抬头,不敢言语,生怕竟然了如此人物的逍遥而行。 都天峰巍峨,无数殿阁立于其上,其中又以飞升台最高,三十余年前,道门话事人天尘大真人便是在此证道飞升,引来紫气东升,天门大开。今日有一行刚刚从其他几峰分配到飞升台的道门内门弟子从此走过,猛地听说有白鹤拉车自东而来,都忍不住抬头观看,近了,才猛然惊觉车上之人的容颜,竟是如此惊艳,倾城又倾国。 一名名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不敢置信,难道真是神仙? 佛门所说飞天,道门所言天女,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云海翻涌,七香车当空掠过,一名年岁不大的小道士呆呆自语道:“神仙姐姐。” 为首的白鹤清鸣一声,双翅一展,徐徐向紫霄宫前的白玉台上落去。 白玉台上,早已恭候多时的百余名女冠排列整齐,在七香车落地后齐齐行礼,为首的齐仙云向前一步,轻声道:“恭迎夫人回山。” 百余女冠齐声道:“恭迎夫人回山。” 白鹤盘旋散去,女子缓缓从七香车上走下,抬了抬手道:“免礼吧。” 女冠们向两边散去,动作整齐如一,为她让出一条大道。 女子沿着那条玉石铺就的长道朝紫霄宫方向缓步行去,齐仙云随行左右。 女子肤白如雪,白衣白发,行走于这白玉铺就的地面上,近乎于融为一体,平静问道:“仙云,你师父可曾出关?” 齐仙云道:“回禀师母,师父定于今日辰时出关,算算时间,他老人家现在已经在紫霄宫中等您了。” 这名女子正是道门掌教真人的道侣,慕容萱。 慕容萱春冬两季住在道门都天峰上,夏秋两季则是下山返回慕容家,其中夏季在魏国,而秋季则在龙城,今天立冬,刚好是慕容萱返回都天峰的日子。 慕容萱踏上紫霄宫门前的台阶。 紫霄宫中,一名中年道人身着紫色道袍,负手而立。 道人的相貌,符合世人想象中的所有仙人标准,仙风道骨,超然物外,即便此时年长,也能看出年轻时的卓约风采,必然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高居九霄之上俯瞰世间的道门掌教真人,秋叶。 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配上那位国色天香的女子。 慕容萱缓步走进紫霄宫中,她站在门口,秋叶站在丹陛高台之上。 齐仙云在门外止步,徐徐向后退去。 “回来了。”秋叶轻声道。 这句“回来了”,他已经说过六十次,那也就是六十个寒暑,在这一甲子的时间里,他从未离开过都天峰半步。 慕容萱点了点头。 秋叶道:“你回来了,我也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陪我四下走走,咱们夫妻两人也说说话。” 慕容萱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自紫霄宫的偏门而出,一直来到白玉广场的边缘,然后沿着天池漫步而行。 秋叶望着碧波荡漾的天池,感慨道:“一回相见一回老,慕容,你说这辈子你我还能再相见几次?” 慕容萱微微沉默后,问道:“你要飞升了?” 秋叶摇头道:“还是差那临门一脚,观自在不得自在,求个自在。这个自在,大概还要十年。” 慕容萱平静道:“佛如来难有如来,如何如来。” 秋叶笑道:“不说这些打机锋的话,你这次回慕容家,怎么样?” 慕容萱微皱眉头,轻轻摇头道:“其他还是老样子,叶夏那边也还好,不过在我回来的前不久,我见到一个人。” “公孙仲谋?” “嗯。” “他现在怎么样?” “冢中枯骨。” “冢中枯骨?”秋叶轻笑道:“未必见得啊,巨鹿城一战,他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啊,我道门在此事中落得一个很不体面的下场,即便是尘叶亲自出手,也未能力挽狂澜。我听说他还收了个小徒弟,好像是叫徐北游。尘叶回来后提起过这个年轻人,说他心性不俗,有大气,若是机缘足够,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慕容萱平静道:“那孩子的根骨并不好,不过是庸人之资。” “庸人?”秋叶感慨道:“对于道门来说,洗经伐髓从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心性机缘,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剑宗虽然势微,但好歹是当年的九流之首,剩下的家底,让一个庸人之姿变成天人之姿,总该不难吧?” 秋叶看向慕容萱,表情玩味道:“至于机缘,公孙仲谋和剑宗,对于那孩子来说,本身就是个天大的机缘。” 慕容萱冷淡道:“公孙仲谋在巨鹿城赢了尘叶,是一桩壮举不假,可对于整个道门大势而言,又有什么用处?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你身为堂堂的掌教真人,又何必紧追不放?” 秋叶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她。 慕容萱毫不退让。 秋叶忽然笑了,“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情,当年对我如此,现在对待公孙仲谋也是如此。我先前之所以对公孙仲谋一再忍让,是因为当年你的求情,我如今不打算继续忍让下去,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道门。千里长堤,毁于蚁穴,有些事情也该未雨绸缪了。” 慕容萱面有戚容:“你是心意已决了?” 秋叶轻声道:“我下山与否,其实不在于我,而在于公孙仲谋,他若是愿意安度余生,我不管看在谁的情面上,都定然不会赶尽杀绝,只是他仍抱着一个剑宗不放,而剑宗回归道门是大势,是历代祖师之夙愿,我纵使是道门现任掌教人,又能如何?” 慕容萱看着秋叶,感伤道:“叶秋,如果换成是张雪瑶,她也求你呢?” 叶秋,是秋叶在叶家时的俗家姓名。 张雪瑶,公孙仲谋之妻,曾与叶秋定下过婚约。 正因如此,世间才会有剑宗宗主和道门掌教因为一个女人而反目的传言。 叶秋摇头道:“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的结果,如果我还是叶家公子,我会碍于情分答应下来,但我现在是道门掌教。” 慕容萱幽幽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秋叶亦是轻叹一声,终于道破天机,“本来也没什么的,我一个快要飞升的人,他一个快要奔赴黄泉的人,相安无事几十年了,也不差这最后最多十年的光景,可如今朝廷那边萧玄布局,排斥蓝玉这些老人,开始对我道门虎视眈眈,道门和朝廷之间势必有一场争斗,这场争斗,胜了还好,若是败了,那我道门气数势必大减。当初我道门数代人换来的千年大计,虽然不会毁于一旦,但也要十去六七,到那时,我又有何脸面去见天上的师尊和列位祖师?” “在这个紧要关头,公孙仲谋是最大的变数,而且此次巨鹿城之事,也证明了他与萧摩诃联手。” “而萧摩诃恰恰是萧玄的心腹。” “所以此事,贫道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第九十章 旧曾谙乘鹤下山 秋叶背负双手,立在天池旁,俯瞰着脚下滚滚碧涛。 一道巨大黑影在池底蜿蜒游动,下一刻,只见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轰然炸开,声音轰隆如山崩。 无数水雾弥漫,在水雾中,伸出一颗巨大头颅,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分明就是蟒袍上所绘制的龙首!只是大了无数倍,秋叶和慕容萱站在它的面前,与它的眼睛一般大小,就像两只小虫子。 两根龙须悠游晃动,宛若灵性一般,轻轻触碰着秋叶和慕容萱两人。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能幽能明,能细能巨,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春分登天,秋分潜渊,呼风唤雨,世间曾有天龙出没,从云端张口吸海,水似大瀑入龙口,复而吐水,如九天银河落下,壮观之极。 道祖在世时,曾留下两条蛟龙镇守道门山门,一雄一雌,在数百年之后,此二龙化为天龙飞升而去,只留下一子留存世间,便是秋叶眼前的这条蛟龙。许多老辈修士都还记得,当年剑宗宗主上官仙尘脚踏万千飞剑入东都,引来当时的道门掌教乘龙下山,年代久远,在许多年轻修士看来,这件当年盛事已经与传说无异,而在传说中的道门掌教所乘之龙,就是它了。 它以天池为家,跟随道门历代掌教修炼,如今距离天龙不过只剩一步之遥而已,有望与秋叶一起实现联袂飞升的盛事壮举。 秋叶笑了笑,伸手拿开那根龙须,又拍了拍它的鼻子,轻声道:“你不用陪我去。” 巨大的金黄色瞳孔中很是人性化地流露出一抹失望神色。 秋叶望着这个与自己几乎等高的金色瞳孔,微微恍惚,忽然想起小时候被师父带上山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少年郎,一个出身世家的小公子,被师父带着飞上都天峰,虽然表面上镇定,但实际上手心已经满是汗水,师父看破了他心底的慌张,却没有说破,只是拉着他的小手,语气平静地介绍着都天峰上的一栋栋殿阁,是何时建立,又有何功用,现在何人主持等等。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在这座雄伟山峰上长住下来,跟着师父学习经文教义,学习道德戒律,学习丹鼎之道,学习御剑炼气,至于接下来会怎么样,那时的他并没有一个清晰概念。直到他及冠那一年,师父在三清殿召集了众峰主和殿阁之主,当着一众真人的面,将他立为道门首徒,也就是下一任掌教真人,这时的他才猛然惊醒,师父是要将这个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道门交到自己的手中。 时至今日,秋叶仍清晰记得那一日的情景,师父说话时的每一个动作表情,殿中各人的神态眼神,羡慕、嫉妒、不忿、淡然,不一而是。 尽管当时的异议很多,很大,但是师父还是凭借自己执掌道门多年的巨大威望,强行将自己推上了道门首徒的位置。 不过他也没辜负师父的期望,及冠后一年就踏足人仙境界,初出茅庐,便在碧罗湖辩法大会上败尽其他各大宗门弟子,被称为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二十四岁那年,不依靠丹药秘法等任何外力,凭借自身一己之力登顶人仙巅峰,修为境界在同辈人中一骑绝尘,被誉为谪仙人大材,二十五岁去东都,先是一剑诛杀玄教长老瞑瞳,然后又独自应战联手的佛门首徒秋月禅师和玄教圣女秦穆绵,大获全胜。 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在东都结识了当时正落魄不堪的萧煜。 他没想到,当初两人的偶然对话,换来的是一辈子的交情。 接下来,草原汗王林远突然病逝,此时林远的独女林银屏正身在东都,留在草原王庭的王妃红娘子趁机联合大雪山摩轮寺夺取草原大权。 他和萧煜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前往草原,帮助林银屏夺回王庭大权。 三人接下来的经历就像一段传奇,先是冲破草原巫教和摩轮寺的层层阻碍,摆脱重重追杀,终于来到仍旧效忠公主的部落,着手组建大军讨伐红娘子,然后又在道门诸位大真人的援手下,他和萧煜先后击败了摩轮寺和剑宗,让公孙仲谋在这儿折戟沉沙,在道门的全力支持下,萧煜大军节节胜利,越来越多的部落倒戈转向公主殿下麾下,红娘子见大势已去,逃往热海,在金鹰口被萧煜追上后,用弓弦绞死。 这时的萧煜和林银屏已经是情愫暗生,对于情郎的勃勃野心,深坠情网的林银屏全力支持,于是萧煜借着林银屏的公主名号掌握草原大权,开始了自己从落魄公子到开国皇帝的壮阔一生。 再往下,是一段已经晦涩不详的朝堂争斗,这场争斗的结果是,大郑神宗皇帝决定调集三十三万大军,北伐草原。 萧煜召集草原大军二十余万,于乌伦河畔与大郑大军展开决战,时值寒冬腊月,冰封百里,他以道门首徒的身份亲领道门数百名道门真人弟子,于乌伦河畔三十里外铸造法坛,动用人力物力不计其数,开坛之后引来天地异象,逆转天时,使得寒冬时节暴雨三日不绝,乌伦河解冻,河面暴涨,终成洪水,水淹大郑大军。 这一战,大郑大败,萧煜乘胜追击,当时天机阁负责驻守西北第一雄城中都,身为天机阁少阁主的蓝玉献城,大开中都城门,让他和萧煜乘骑并行入中都。 至于后来,什么南征北伐,什么东进入关,什么东都一战,什么江南大战,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秋叶忽然笑了笑,有些唏嘘感慨。 那时候的他们,可真是苍天眷顾,无往不利,即便是身陷绝境,亦能绝处逢生。 现在,有些人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人却因为种种原因要反目成仇,何其悲哉? 秋叶轻声道:“真是许久没下山了,不知山下风光可是旧曾谙?” 慕容萱同样是轻声说道:“山上一甲子,山下已经是换了人间。” 不知何时,蛟龙已经重新潜入水底,所有雾气缓缓散去,一个浩大天池尽收眼底。 秋叶极目眺望,怔怔出神。 过了许久,他喃喃自语道:“我有些想念萧煜了,他在时,还有个能一起喝酒的人,还能与他言之二三,他不在了,没人陪我喝酒了,也再无人能让我言之二三了。” 高卧九天之上的道门掌教,也不是没有七情六欲。 修道,修道,再怎么修,也不能将一个情字彻底放下。 不过世事多无常,再厚重的情分也要被风吹雨打去。 他身为道门掌教,有所不为,也有所不得不为。 这位执掌道门几十载的掌教真人向前踏出一步。 随着这一步踏出,他身上道袍所绘制的仙鹤愈发灵动起来,在道袍上恣意游动,最后竟是从道袍上飞下,围绕着掌教真人盘旋,如同故友重逢,欢快雀跃。 天池上碧波荡漾,天空中云卷云舒。 秋叶伸手摸了摸仙鹤脑袋上的那一抹鲜红,轻声道:“走吧,咱们下山。” 仙鹤似乎能听懂人言,极具灵性地点点头,展开双翅奋力一振,竟是有大风呼啸。 它的体型瞬间变大数倍,长鸣一声后,振翅扶摇上天空。 匆匆赶来的齐仙云见到这一幕,惊骇得无以复加,恭敬行礼道:“徒儿恭送师尊!” 秋叶摆了摆手道:“为师下山三月,去去就回。” 说话间,只见秋叶脚下生出五彩云气,托着他飞至仙鹤背上,盘膝而坐。 仙鹤长鸣三声,围着都天峰盘旋一周后,飞入苍茫云海。 这一日,端坐玄都玉京一甲子的道门掌教,下山了。 第九十一章 说族评叶落归根 此时,徐北游和师父公孙仲谋已经离开了辽王府,按照接下来的计划,他们本该去后建大梁城,面见那位坐镇后建一甲子的后建国主完颜北月,只是不知为何,公孙仲谋临时改变主意,不去后建,而是转道一路向东,前往辽州狮子口。 至于后建那边,公孙仲谋派出了包括御甲剑师和宋官官在内的四名剑师替他前往,所以此番前往狮子口,除了师徒二人之外,再无其他人随行。 狮子口,位于辽州最东端,毗邻北海,是辽州的最大的港口,即使寒冬腊月也不会冰封,从这儿乘船,可以北上前往后建的永明城,也可以南下去往齐州碣石。 徐北游和公孙仲谋来到狮子口后,没有在这儿做太多停留,更没有与这座古城发生什么太大的交集,只是租用了一艘大船,然后便驶离港口,来到北海之上。 要说这北海,是为四海中最冰冷之海,常常可见浮冰漂流,其深处甚至还有连绵的冰川冰山,最尽头则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冰原,人迹不至,为古时地仙的放逐之地,寻常船只难以靠近,非大神通者不能跨越,现在公孙仲谋和徐北游所在之地,虽然名为北海,实际上不过是北海靠近陆地的边缘地带,除了海水冰冷,与其他地方的海水并无二致。 师徒两人沿着海岸乘船南下,往齐州方向而去,大约一旬的路程就能到达碣石。 公孙仲谋站在船头,眺望大海碧波,对身旁的徐北游轻声道:“二十岁之前,我居于卫国,每天都能看到海,只觉得空洞乏味。二十岁之后,离开卫国行走天下,终于不用天天见它,庆幸之余也从不觉想念,如今我八十多岁了,东都变成了帝都,卫国也变成了魏国,再次见到这抹蔚蓝,却是由衷欣喜。” 这是徐北游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海,也是第一次坐船,只觉得摇摇晃晃复晃晃摇摇,整个人如坠云端,精神上就有些萎靡不振,丝毫没有见到大海时的欢欣雀跃。 他努力压下自己胸口的恶心,问道:“师父,我们去碣石做什么?” 说话间徐北游下意识地捏了捏萧知南留给他的那块玉佩,有些破天荒的心神不宁,因为萧知南离去前曾说过她要去齐州,所以现在徐北游听到齐州二字便会联想到那位风华绝代的公主殿下。正是情窦初开时,少年人的心事大致都是如此。 久经世事的公孙仲谋自然看穿了自己徒儿的心事,不过却没有说破,只是平静道:“到了碣石,我们转道去卫国。” “魏国?”徐北游有些惊愕。 卫国,魏国,同音不同形,自然也不同义。 公孙仲谋说道:“卫国……魏国,是当年五大世家和剑宗所在,也是我的家,都说落叶归根,所以这次我想回去看看。” 徐北游怔了怔,默不作声。公孙仲谋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所谓五大世家,张家、叶家、慕容家、公孙家、上官家,每家都曾出过好些名动一时的人物,不过随着一甲子前的那场大战,张家和公孙家彻底消亡,上官家蛰伏,就只剩下叶家和慕容家还名副其实,可以算是高阀门第。叶家出了位道门掌教,慕容家更是了不得,一位掌教夫人,一位玄教教主,一位后建国主,也难怪当年谢公义亲自定下的族评把慕容家排在第二的位置上,仅次于萧家。” 徐北游好奇问道:“师父,你说的族评是什么?” 公孙仲谋道:“所谓族评,就是排出天下各大高阀门第的位次,一般由当代儒门魁首亲自点评。上一届族评是横渠先生张载所作,本届族评则是由江左第一人谢公义接手。一些个所谓的名士大儒,眼界格局不够,就只会盯着自家在族评中的位次,若是升了,欣喜如狂,若是降了,如丧考妣。按照原来的规矩,诸如各国皇家,本不该入族评,只是因为朝代更迭,故而本次族评打破了这个规矩,将萧家等皇家也加入到族评范围中。这次族评,萧家毫无悬念的位列第一,其次便是慕容家,第三是草原林家,叶家排名第五,被慕容氏夺了后建国主之位的完颜家排名第六,牧家从原本的第十落到第十五,另外族评中还有单独一列家主评,大齐皇帝萧玄作为萧家家主仍是位列第一,镇北王林寒第二,后建国主完颜北月第三,慕容萱第四,至于再往后,多是近些年来崛起的江南士族和新贵将门,无甚新意。” 最后,公孙仲谋叹息说道:“以前都是家国家国,家在前,国在后,任凭朝代更迭,我自巍然不动,可如今,却是国家国家,国在前,家在后,覆巢之下,再无完卵。” 徐北游听得心神摇曳。 这便是这个天底下最上层的世界。 —— 兴盛一时的巨鹿城互市暂告段落,云集于此的修士们陆续散去,巨鹿城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今日的巨鹿城来了两位过路之人。 两人没有入城,只是立在城头之上,略作停留。 其中一人披散着满头乌发,一袭白袍,姿容绝世,眉心一抹猩红,如同被贬谪人间的仙人。另外一人则是身着青袍,满头白发,挽一个道稽,像个游方道人,轻笑问道:“玄阴,何故去之太急?” 美艳到近乎雌雄莫辨的慕容玄阴脸色有些阴翳,平淡道:“不敢相瞒前辈,我这次要回趟卫国。” 青尘在修行界中辈分极高,即便是已经成为泰山北斗的秋叶和公孙仲谋等人,也要比他矮上一辈,修为更是通天彻地,当年贺牢山一战,以一己之力屠掉大半个镇魔殿,故而慕容玄阴这位玄教教主以前辈称之。 青尘接着问道:“所为何事?” 慕容玄:“既然是前辈相问,那我也就直言了,前几略有心神不定,自占一卦,竟是个下下之卦。大真人的占验之道天下无人能比,知道这等心血来潮之事最是灵验,恰好前日,公孙仲谋给我去信,他在信中说自己不去后建,而要转道去卫国,我思量许久之后仍是放心不下,故而决定亲自走一趟卫国,若是无事最好,那就只当回一趟故里,若是有其他变故,也好援手一二。” 青尘点头道:“秋风未动蝉先觉,多半是不会错了,老夫今日占验了一卦,结果晦涩,似乎有人出手蒙蔽了天机,放眼当世,能有如此修为的,大概就只有我那个师侄秋叶了。” 慕容玄阴微蹙俊美眉头,“大真人的意思是,那个一心求证道飞升的秋叶出关了?” 青尘叹气一声,说道:“恐怕不是出关那么简单,而是从那座都天峰上下来了,若论修为,老夫的斩三尸之法与他的一气化三清不过是在伯仲之间,不过他手中有道祖传下来的两件至宝,真要斗法,老夫也不是对手。” 慕容玄阴眯起眼,“若是再加上我呢?” 青尘摇了摇头道:“老夫只是与秋叶师徒两人有间隙,但与道门无仇,这件事老夫不会参与其中。” 慕容玄阴似乎早有预料,微微轻叹一声。 青尘离去时轻声说道:“老夫这次来,是要提醒你一句,不要贸然出手,即便你和公孙仲谋联手,也未必能胜过一个手持两件至宝的准仙人,当年死在上官仙尘剑下的地仙亡魂,可都是前车之鉴。” 心头阴霾愈发浓重的慕容玄阴重重叹了口气。 青尘飘然而去。 第九十二章 道门秋叶今到此 一旬时光转瞬而过。 天际上刚刚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深秋清晨的海风不算和煦,反而有几分刺骨凛冽之感,公孙仲谋迎着海风走下大船,踏足碣石。 碣石,又称始皇岛,当年始皇祖龙东巡入海寻仙求长生,在此筑石碑地观海台,后世历代皇帝亦曾多次莅临此地,大魏太祖皇帝更是在此留下了千古名篇《观沧海》,天下闻名。 公孙仲谋望向远方大海,有略微失神,自语道:“少小离家老大回。” 他伸手挽起自己的一缕白发,自嘲道:“乡音无改鬓毛衰。” 徐北游跟在师父旁边,轻声问道:“师父,魏国是什么样子?” 公孙仲谋叹气道:“卫国变魏国,早已改头换面,当年故人大多死走逃亡,哪怕是回去,恐怕也没几个人还记得我这个离家几十年的老人,而我所记得的那个卫国,与如今的魏国也是大不一样了。” 徐北游想了想,迟疑道:“师父,要不然咱们去找师母去吧?都说夫妻双双把家还,师母她不也是魏国人吗?” 公孙仲谋微愣,随即笑容玩味道:“张雪瑶。”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夫妻没有隔夜仇,师父……要不咱们接着往南走,直接去江都?” 公孙仲谋眉头皱起,“张雪瑶,既然她当年想要一个安稳,我现在又何必去打扰她?不去也罢。” 徐北游哦了一声,不再继续劝下去,知道这种事情,终究还是要当事两人自己想开才行。 公孙仲谋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到了卫国以后,若是有可能,我们去一趟剑宗旧址碧游岛,师尊留给我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还留在那儿。不过当年道门攻入碧游岛,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丝毫踪迹,这些年来一直未曾死心,应该会有一位大真人长久驻守于此地。” 徐北游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徐北游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不知是短短一瞬,还是经年历月,待到徐北游回神时,发现天地寂寥,原本熙熙攘攘的海岸码头为之一空,除了自己师徒二人之外,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 下一刻,海面上有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人未至前声已到:“贫道乃是昆仑客,卫国海畔有旧宅。修道岁月七十载,枯坐玄都甲子年。未曾飞升天门闭,只因身处俗世间。道门秋叶今到此,了却前尘过往缘。” 徐北游怔怔望去,只见舟上立着一名道人,一袭紫色道袍飘动,周身光华流转,面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 在前朝大郑年间,魏国还不叫魏国,而是叫卫国,那时的卫国有个四大公子的说法,分别是叶家的叶重,上官家的上官金虹,公孙家的公孙文台,以及慕容家的慕容渊,那时候,是大郑神宗皇帝刚刚登基不久,首辅大人张江陵如日正中天的年代。 那时的四大公子,最大也不过是而立之年的年纪,但因为娶亲较早的缘故,除了上官金虹,另外三人此时都已经有了子嗣,叶重有一子取名叶秋,慕容渊有一女取名慕容萱,四人中年纪最大的公孙文台福气最好,竟是一对双生子,按照出生先后分别取名为公孙伯符和公孙仲谋。 至于张家家主张无定,也就是当时的卫国国主,虽然与叶重、公孙文台等人分数同辈,但是此时已经是不惑之龄,并且已经就任家主之位,实在算不得公子了,于是便只有四大公子之说。张无定晚年得女,取名张雪瑶是,是为卫国公主。 五家虽说是同气连枝,但亲兄弟之间还有亲疏之别,在这些五家小辈中也是如此,叶家和慕容家相邻,叶家的小公子与慕容家的小姐因此而时常见面,算得上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过长辈们却是自有计较,当时的五大世家中,张家居首,占据卫国国主之位,慕容家紧随其后,叶家居于末尾,所以为了制衡越发势大的慕容家,张家决定拉拢叶家,并定下了一桩娃娃亲。 这桩娃娃亲的主角正是叶家小公子叶秋和卫国公主张雪瑶。 当时的慕容家同样想拉拢叶家,同样是用结亲的方式,慕容渊不顾礼法,刻意纵容自己女儿慕容萱与叶秋亲厚的缘故便是在此,只想着两人长大之后,再顺理成章地将女儿嫁入叶家,水到渠成。却没想到张家这般不要脸皮,直接开门见山地抢先一步定下了娃娃亲,慕容渊恼怒之余,也为了女儿名声,只好将她送入佛门,拜入主持禅师的门下,带发修行。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名老道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几大世家之间的诸般算计。 道门上代掌教真人,紫尘。 也是青尘、天尘等人的师兄,当时的天下第一人。 当时一场修行界浩劫刚刚平息,紫尘和上官仙尘因为某些已经不为人知的原因有过一次联手,两人自草原大雪山返回,先是在辽州拜访了当时的佛门主持禅师,然后转道卫国,上官仙尘前往碧游岛正式接任剑宗宗主之位,紫尘则是在卫国偶然见到了叶秋这位谪仙大材,动了收徒之念。 不管张家和慕容家如何算计,怎么联姻,叶秋都是重中之重,可紫尘却要将叶秋带往道门,无疑是让两家的算计彻底落空。对于此事,叶重乐见其成,张家和慕容家再大,能大过巍巍道门去?就这般,叶秋被紫尘带往都天峰,授予道号秋叶,由道门掌教亲自教导,及冠之后被立为道门首徒,正式成为道门下任掌教的接班人。 事实也证明了叶重的高瞻远瞩,虽然因为此事,叶家不但得罪了张家,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中被近在咫尺的剑宗打压得极惨,但当剑宗覆灭,叶秋成为道门掌教之后,叶家也真正扬眉吐气,从当年五大世家的最后一位一跃为仅次于慕容家的存在。 至于与叶秋定下了婚约的张雪瑶,则是在几年之后被送入剑宗,与公孙家的二公子公孙仲谋一起拜入剑宗宗主上官仙尘的门下,成为一对师兄妹。 因为张无定膝下只有张雪瑶一女,所以张雪瑶有希望成为卫国第一位女国主,上官仙尘出于大局考虑,将公孙仲谋立为剑宗首徒,并有意将自己的一双徒儿撮合,希望日后能一人执掌卫国,一人执掌剑宗。 也不知该不该说造化无常,最终的结果是叶秋与慕容萱因为萧煜夫妻的缘故,在中都重逢,再续前缘,而公孙仲谋与张雪瑶也终是如上官仙尘所愿,共患难后结为夫妻。 当年的人中,除了公孙伯符早亡,其他人都还尚在人世。 只是公孙仲谋与叶秋已经有一甲子未曾见面了。 今日,俗家姓名叶秋的秋叶大真人元神出窍,驾临碣石。 一人立于舟上,一人立于岸上,两两相望。 原本平静如仕女的海面骤然汹涌起来。 最后竟是大浪滔天。 惊涛拍岸,溅起千层雪。 轰鸣声不绝于耳,震人心神。 如此翻滚大浪,别说是寻常渡船,就是水师一等一的宝船,也要被轻易掀翻。 道人脚下的小舟竟是从无数风浪中拔出一个近乎二十丈高的巨大浪头,大浪高高涌起,却不落下,就这么静止在半空中,小舟立于浪头之上,安详无比,放在凡夫俗子眼中,与神仙造化无疑。 哪怕是已经踏足一品境界的徐北游,也是看得嗔目结舌。 道人负手高居小舟中,道袍飘动,宛若要飘飘乎登仙而去。 哪怕是面对镇魔殿殿主都云淡风轻的公孙仲谋脸色凝重无比,甚至没有去拿玄冥剑,而是直接按住背后的剑匣。 徐北游不是愚笨之人,他已经隐隐猜测出此人的身份。 联想到刚才道人所吟之诗,能让师父如此郑重其事对待的,似乎只有那位高居玄都玉京的掌教真人了吧? 徐北游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掌教真人下山了!? 第九十三章 仙剑出鞘二十三 扬尘几度山岳轰,仙绶翻腾上九重。 本是卫国朱紫户,持斋把素紫霄宫。 修道归真气十载,玄都坐悟长生功。 都天山上罡风重,紫霄宫中道行隆。 睥睨上品地仙位,策勉人间遍芙蓉。 无论姿容还是气质都像极了天上仙人的道人,平淡开口道:“公孙仲谋,慕容萱为你求情六十年,贫道也就容忍你六十年,如今萧煜已去,萧玄已立,若你执意与萧玄沆瀣一气,请恕贫道不念六十年的香火情分。” 随着秋叶的话语,整个海面惊涛如怒,如同沸水般翻滚不休。 公孙仲谋脸色平静,轻声道:“既然你刚才说道门秋叶今到此,那我就不该叫你叶秋了,也是,叶秋早就死了,只剩下道门秋叶,时至今日,更是变成高坐玄都的掌教真人。你我可谓同辈,身份上,我这个落魄剑宗宗主自然比不得你这个九霄之上的道门掌教,只不过你想要了清前尘旧事,却是没那么容易。” 道人问道:“若说修为境界,你不是贫道的对手,公孙仲谋,你凭什么让贫道不那么容易?就凭你身后那把诛仙?” 公孙仲谋面无表情道:“正是。” 道人轻笑一声,分辨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诛仙,好一把诛仙,离开道门近千年,也该回来了。” 诛仙。 道门有三件道祖传下的至宝。 分别是都天印、玲珑塔、诛仙剑。 此三宝由道门历代掌教真人亲掌,三宝加身,举世无敌,便是神仙降世,也奈何不得。 千年前,剑道之争,道门两分。剑宗祖师携带诛仙剑叛离道门,于东海碧游岛上建立剑宗。 于是诛仙剑成为剑宗的镇宗至宝,离开道门近千年。 只有诛仙回到道门,当年的剑道之争才算有了个了结,剑宗也才能算是真的亡了。 “你想要诛仙?”公孙仲谋点了点头,从背后取下剑匣,然后将它竖立在身前地面上,“它就在这儿,尽管来拿。” 秋叶浅笑道:“送你赴黄泉之后,此剑不取自来。” 公孙仲谋伸手按在剑匣的顶端,剑匣开始有丝丝缕缕的剑气溢出,然后剑气愈来愈盛,愈来愈密,茫茫然升腾而起,直冲天际。 恍恍忽忽之间如同天上仙人的中年道人神色平静,只是静观。 剑气冲霄而起,徐北游看到天空中先是云气翻滚,然后就再无云卷云舒,在头顶天际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深邃无比,深不见底。 未出剑匣,已经是天地异象。 公孙仲谋手扶剑匣,黑色广袖飘摇。 镇魔殿殿主与其说败在了公孙仲谋的手中,倒不如说败在了这把剑的剑下。 秋叶终于开口,平淡道:“剑二十三?” 公孙仲谋点了点头,猛地一拍剑匣。 剑匣洞开,一剑出世。 所有剑气在这一瞬间尽数收敛,没有剑气,只有横贯天地之间的剑意。 当年的上官仙尘曾经说过一句话,“恃三尺青锋,横行天下。” 这一刻,浪涛静止,大风停歇,云气停滞。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定格。 仿佛世间唯一存在的便是这一剑。 也仅仅是这一剑。 剑二十三! 天地失颜色,变成一片黑白之色。 在这一片黑白中,秋叶是唯一鲜活的颜色,他一挥袍袖,有紫气东来。 甚至天空也被渲染上一抹浓郁紫意。 紫气浓郁近乎实质,凝聚成一根紫柱,从天而落。 下一刻,剑二十三视漫天紫气于无物,毫无阻碍地穿过紫柱,轻而易举地来到秋叶面前。 惊涛拍岸,大风呼啸,云气翻涌。 剑二十三刹那间悬停。 天下之事千千万,不过是一剑之事而已。 小舟碎裂,再无仙人。 不知过了多久,徐北游缓缓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熙熙攘攘的码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远处的海面仍是一片平静,千帆靠岸,百舸争流。 似乎从来没有乘舟而来的道人,也没有那惊艳一剑。 公孙仲谋就站在他的身前,仍是背着那尊已经背了几十年的剑匣,不过徐北游却隐约感觉到,师父的白发似乎更加晦暗了。 他有些分不清,刚才是一场梦,还是自己无意中陷入到了一场天人交谈之中? 公孙仲谋缓缓转过身来,平静问道:“你刚才可曾看到什么。” 徐北游略微犹豫,点点头道:“我看到了一名自称道门秋叶的道人,我还看到了师父你出了一剑。” 公孙仲谋神情复杂,转头望向东方。 徐北游苦涩道:“师父,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公孙仲谋平静道:“秋叶元神出窍而来,以大神通将你我二人的心神拉入他以紫府识海构建的小千世界之中,为师借诛仙用出剑二十三,破去他的小千世界。” 徐北游沉默许久,吐出一口气,轻声问道:“他就是道门掌教?” 公孙仲谋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一轮红日跃出,驱散了海面上的蒙蒙雾气。 公孙仲谋盯着这轮缓缓升起的红日,缓缓道:“北游,秋叶现在八成就在卫国等着我们呢,你说我们还去不去卫国?” 徐北游一怔,然后平静道:“师父曾经说过,到了你们这个境界的地仙高人,可以朝游沧海暮苍梧,即使我们不去卫国,难道这位道门掌教就不会来找我们了?与其东躲xc如惶惶丧家之犬,倒不如虽千万人吾往矣。” 背对着徐北游的公孙仲谋嘴角微微翘起,轻声说了个好字。 师徒二人并肩站在岸边,眺望着东方。 日出东方,东方有国。 —— 卫国,叶家祖宅。 后宅某座清净书房里,坐着位神情淡然的中年道人。 这代叶氏家主叶道奇略显拘谨地站在这名道人的面前,神情恭敬,就像一个正站在自家长辈面前的年轻人。 叶道奇如今已经是快要知天命的年纪,更是士林极富盛名的名士大儒,如今的叶家可谓是好大一棵树,自从萧皇立新朝之后,除了寥寥几家,大多数老牌世家都迅速凋零,叶家因为道门庇护的缘故,一直没有衰败的迹象,更难得的是,比起面临青黄不接尴尬局面的慕容家,如今的叶家反而是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叶道奇作为叶家家主,功不可没。 即便是面对魏王,叶道奇也不用如此谦卑姿态,能让这位叶家家主如此作态的,中年道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道门掌教,秋叶。 正是因为这位高卧九霄之上的大伯,叶道奇才有底气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叶家才有底气仍然做那家在国前的超然世家。 面对这位已经一甲子没有下山的大伯,叶道奇可谓是谦卑到了极点。 不知何时,房门口出现了一位妇人,一位老妇人。 叶道奇见到这位老妇人后,便知道这间书房不是自己可以停留的,因为这位老妇人正是他的生身之母,掌握叶家真正大权的叶家老太君,叶夏。 叶夏是叶秋的亲妹妹,终生未曾出嫁,招婿入赘,正因如此,她的儿子姓叶,称呼秋叶为大伯,而不是舅舅。 她不像自己的嫂子慕容萱那样直接手掌大权,而是将自己的儿子推到台面上,自己藏身幕后。话又说回来,慕容萱膝下无子,无人可以信任,旁支中又有一个慕容玄阴这样的人物,自己亲自担任家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叶道奇退下之后,叶夏走进房内,现在的她早已韶华不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是个年逾古稀之龄的老妪,只能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必是一个美人。 叶夏与秋叶相对而坐,脊背挺得笔直,缓缓开口道:“嫂子返回道门之前,曾对我说兄长近日可能会下山,起初我还不甚在意,现在看来,却是不幸被嫂子言中了。” 第九十四章 大丈夫提三尺剑 秋叶一笑置之。 叶夏冷淡说道:“兄长,你我二人多少年没见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秋叶对于自己妹妹话语中的怨气无动于衷,平淡道:“我记得很清楚,上次相见是道奇及冠的时候,你带他去都天峰见我,至今差不多有三十年了。” 叶夏呵了一声,冷笑道:“三十年,人生又有几个三十年。” 秋叶平静道:“一甲子是两个三十年,我若是不求飞升,能活三个甲子,足有六个三十年。” 叶夏先是一怔,然后猛地深吸一口气,显然是被自己这个大哥气得不轻,她执掌叶家多年,放眼整个卫国,除去魏王萧瑾不说,能跟她相提并论的只有嫂子慕容萱,儿子叶道奇不敢忤逆她,其他的小辈更是见她生畏,她都快忘了上次动怒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个修道年岁越久性子越发不似常人的兄长,能让她这般憋闷。 秋叶摆手止住叶夏即将出口的话语,道:“这些无用之事就不要多言了,我这次回叶家,不是与你叙旧的,只是暂为落脚,等一个人而已。” 叶夏笑了一声,冰冷无比,“好一个掌教真人,倒是超然的很,怕是已经把我这个妹妹早就忘了,也早把这个生你养你的叶家忘了。” 秋叶微微蹙起眉头,淡然道:“若是没有我,叶家会是如今的叶家?叶夏,休要再胡搅蛮缠,出去,我要静修了。” “你这是在赶我走?”叶夏终于是怒目相向。 若是年轻时,这副女子娇嗔的景象,也许还能说是赏心悦目,可是到了此时年老,就只剩下阴森可怖了。 秋叶闭上双眼,“出去。” 叶夏死死盯着这本来是最宠爱自己的兄长,脸色发白。 至今她还清楚的记得,小时候的她从不叫他大哥,而是叫他叶秋,这对规矩森严的世家来说,几乎就是大逆不道,但是他从不生气,每次都会很和煦地回应。 等她长大了些,大小姐的脾气,又是闲不住的性子,总要惹出些祸事来,不是把这家的公子给打了,就是戏弄了那家的小姐,与温润如玉的兄长相比,她在同辈人中几乎就是恶名昭著,但是无论她闯多大的祸,都是叶秋替她收拾烂摊子,一个兄长能做的,他都做了,不能做的,他也尽力去做了。 再到后来,他去道门修道,于是他就慢慢地变了。 兄长及冠后不久,叶重就因为修炼出了岔子,整日缠绵于病榻,那时的叶家真是极为艰难的。在秋叶继任道门掌教的那一年,叶重逝去,叶秋没回来,只有秋叶让人送来的一封悼文。 对于叶夏来说,那个相敬如宾的丈夫,她记得不深,整日板着脸的父亲,她也已经记不清音容相貌,只有年轻时的兄长,让她至今没有忘却。 那时候的叶夏,虽然不曾说过,但都记在心底。 叶夏想不明白,修道修道,到底修了个什么道,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竟然能像草木一般无情。 难怪所有的人都说,叶秋死了,只剩下秋叶了。 是啊,那个兄长叶秋真的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如同道观里冰冷神像的掌教真人。 叶夏背过身去,用小指轻轻拭了下眼角,脸上重新恢复往日的冷漠神情,沙哑道:“慕容萱倒真是好气量,六十年来竟没有半分怨言,也是,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让大真人和颜相待,像我这样望而生厌的人,怕是掌教真人都不愿多瞧一眼。既然如此,掌教真人就好生歇着吧,叶夏告退。” 秋叶置若罔闻。 待到叶夏离去之后,秋叶叹了口气。 长生路漫漫,知我者几人? —— 东海之上,有一艘大船乘风破浪。 整艘大船上没有水手,全靠船上之人以磅礴修为推动前行。 天机榜排名第八的公孙仲谋站在船头上,迎面而来的海风猛烈猛烈地怕打在他的脸上,身边站着背负双剑的徐北游。 公孙仲谋之所以执意要回卫国,要去剑宗遗址,倒不是因为徐北游那番话才动了心思,而是因为这是规矩。 他们这些宗主掌教之间的规矩。 他在巨鹿城落了道门二号人物尘叶一个脸面,那么惹来了道门主事人秋叶,这很合规矩。 秋叶没有动用镇魔殿,也没有带着其他大真人以多欺少,更没有搬出那些尘字辈的老道人来以大欺小,孤身一人,仅仅是以道门掌教的身份邀战剑宗宗主公孙仲谋,这也很合规矩。 公孙仲谋当然可以不应战,把什么虚名都当作是狗屁,但是作为剑宗宗主,他身后有一个剑宗,即便是这个剑宗已经名存实亡,他也有自己的一份坚持。 这份坚持不是规矩,是道理。 剑宗宗主没有未战先怯的道理。 天底下有两样东西最大,一样是规矩,一样是道理。 没有不讲理道理的规矩,也没有不守规矩的道理。 徐北游束手而立,轻声问道:“师父,你说咱们此行结果如何?” 公孙仲谋长呼出一口气,“九死一生。” 徐北游低下头,低声道:“师父,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公孙仲谋看了自己徒弟一眼,笑道:“你是想问既然秋叶邀战,那么为师就一定会应战,可为何秋叶还要放任为师数十年?因为这里面有慕容萱的情分。秋叶之所以现在不想继续放任为师,是因为萧煜死了,大齐皇帝变成了萧玄,过去的二十年来,萧玄一直在蛰伏收权,现在的萧玄大权在握,对着道门虎视眈眈。尤其是巨鹿城一事后,秋叶所在意的不是道门折了一个脸面,而是怕为师彻底倒向朝廷,所以他才不惜亲自离开都天峰,也要除去为师这个变数。”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 掌教秋叶,皇帝萧玄。 这两位便是天底下站得最高的人了。 公孙仲谋远眺大海,缓缓说道:“人在小的时候,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有些人实现了,有些人没有实现,究其根底,是这个世道改变了你,还是你改变了这个世道。如萧煜,他说大丈夫提三尺剑,当立不世之功,他做到了,他改变了这个世道,而为师,没能做到,就只剩下了手中的三尺青锋。” 公孙仲谋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住迎面吹来的海风,“这最后的三尺青锋,若是也被为师丢掉了,那我还剩下什么?一副衰朽残躯苟且偷生?有时候,很多人都不明白一个道理,他们以为自己是清风,可以自由自在,实际上他们是疾风中的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完全不由自己,他们丢掉的三尺青锋,其实就是自己的所有。” “这三尺青锋是什么?不是可以被我们握在手里杀人的剑,也不是什么神通道法,而是一股子气,对于为师来说,就是势要复兴剑宗的坚持。北游,为师不知道你心里那把三尺青锋是什么,但是为师希望你若是有朝一日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要忘了它,更不要丢了它。” 徐北游重重点了点头。 公孙仲谋哈哈大笑,欣慰道:“大丈夫提三尺剑,当立不世之功,人活一世,若是不能长生,那就留下点什么,总算是没有白来这世间走一遭,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徐北游喃喃道:“是啊。” 第九十五章 此去归乡无多路 所谓卫国,其实就是一座位于东海之上的巨大岛屿,其面积大约相当于中原的一州之地。 大郑末年,江南大战之后,江都大都督陆谦身死,江南总督章传庭率领残部逃往卫国。 大齐立国后,萧煜派出自己的异母弟萧瑾和老将羊伯符率领水师八万余人渡海讨伐章传庭,章传庭败亡之后,萧瑾顺势灭去卫国国主张氏和世家公孙氏,杀得血流成河。 当年的萧瑾有谪仙人之称,生而知之,善计谋,在人才辈出的乱世中,他仍算得上出类拔萃。当年蓝玉出任江陵行营掌印官后,王相府主官位置空缺,萧瑾以黄口之年出任王相府左相,成为萧煜的左膀右臂。在萧煜的两大谋士中,蓝玉擅长阳谋,偏重正面兵争,萧瑾侧重阴谋,阴私之事多半绕不开他,萧煜的数次肃清异己都是由萧瑾亲自主持。 天下安定之后,萧煜用过两个年号,初用黄龙,后改太平,大约共有三十年的光景,黄龙元年,萧煜即封萧瑾为魏王,黄龙三年,萧瑾平定卫国,萧煜改卫国为魏国,并将魏国封为萧瑾封地。 在如今魏国的东南方向有三十六座小岛,隐隐暗合三十六天罡之势,这儿便是大名鼎鼎的剑宗三十六岛,曾经能与道门九峰齐名的所在,其中心位置的碧游岛更是和都天峰并称为天海圣地。 天是指距离苍天最近的都天峰,海是指东海之上的碧游岛,不过如今都天峰依旧,碧游岛却是不复当初的圣地之名。 碧游岛上有三山,其中一山名为莲花峰。莲花峰山巅有一座荒废已久的殿阁,在许多年前,这里叫做剑气凌空堂。 那时候,剑宗除了宗主上官仙尘和首徒公孙仲谋以外,还有三大长老,分别是剑皇张重光、大剑奴东行先生和萧慎。 在那场剑道之争中,张重光死于道门上代天权峰主微尘之手,大剑奴败亡于道门上代天玑峰主溪尘。至于萧慎,出身萧氏,乃是萧烈叔父,萧煜叔祖,在最后关头叛离剑宗,投入道门,留守碧游岛的他亲手屠戮剑气凌空堂,将碧游岛拱手让与道门上代玉衡峰峰主玉尘,凭此功劳和他的萧家身份,成为了日后的道门剑峰峰主。 时至今日,这些老辈人终究难逃过眼云烟,只剩下剑气凌空堂的残骸依旧伫立在这儿,只剩下道不尽的凄凉。 传闻剑宗留下的千年底蕴仍是藏在碧游岛上,可是道门攻入碧游岛后,掘地三尺都未曾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无奈之下只能由几位大真人轮流驻留于此地。 道门掌教真人秋叶驾临卫国之后,那位当值大真人就已经离开碧游岛,待到此间事了后,才会重新返回碧游岛。 此时的整个碧游岛空无一人,一对师徒就在这种情形下踏足了碧游岛。 当年一战的痕迹至今依稀可见,断壁残垣处处,森白骸骨点点,甚至还有当年大神通者激战时造就的巨大坑洼裂痕,哪里还有半分仙家圣地的气象?分明更像是个厮杀惨烈的古战场。 步入迟暮之年的公孙仲谋环顾四周,触景生情,沉吟不语。 —— 东海之滨,一袭白衣于天际掠过,一次驻足于海鸟背上,掐指默算,脸上忧虑之色更重。一次是立于巨大潮头之上,闭目凝神,眉心的那抹鲜红愈发妖冶,睁开双眼后,好似是天上仙人的他望向东方,怔怔出神,默然无语。 海上行船有人看到此情此景,刚想要上前近观,那人已经是从潮头上消失无踪。东、南、西、北四海,东海最是繁华,往来船只不计其数,这一日,无数人看到仙人御风而行,于当空一掠而过。 眼底难掩阴沉的白袍仙人继续东行,最终跟另外一位同样是当空掠过的道人狭路相逢。 两人互不相让,迎面相撞。 方圆十里的海面,瞬间下沉三尺。 道人着玄黑道袍,踏云履,戴五岳冠,两道剑带飘摇,轻声道:“慕容玄阴,此乃我道门与剑宗之事,容不得你一个外人插手。” 慕容玄阴嘴角勾起,眼底阴霾愈重,举起自己的双手,“若本座执意要插手呢?就凭你,能拦住本座?” 道人脸上脸上笑意轻淡,平静道:“世人都说我道门最擅以多欺少。” 话音落下,一朵巨大青莲在道人身后缓缓绽放,又有两位黑袍大真人自青莲中迈步而出。 三位大真人成三才阵势而立,将慕容玄阴的所有去路全部封锁。 这三位大真人皆是十楼以上的修为。 就算慕容玄阴地仙十六楼以上的境界,也不敢说无视这三位大真人的联手阻拦。 秋叶虽然不曾带着道门的诸位大真人去以多欺少,但也不容许别人擅自搅局,坏了规矩。 慕容玄阴“妩媚”地笑了笑,缓缓说道:“日月星三才,三位大真人,好大的阵仗啊。” —— 江都,东湖别院。 别院临水而筑,一半建于陆地湖岸,一半建于碧波湖面,每逢夏日,丝丝水气由脚下向上透出,凉沁入体,实乃一等一的避暑所在。在大郑年间,常有些士子文人结伴来此,半是赏景半是游湖,若是幸得别院主人相邀,能往别院一行,更是能在友人面前大大露脸的谈资。不过别院主人向来深居简出,也并非是那好客之人,故而极少有人能入内一探这深幽别院,多半只能是在外驻足远观而已。 改朝换代之后,别院易主,变成了林皇后的名下之物,在二十多年前,林皇后与他人有过一场赌约,赌注就是这栋东湖别院,最后结果是林皇后输掉了赌约,别院再度易主。 女子盈盈而立于湖边,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沉吟不语。 信的落款只有慕容二字。 女子正是这栋别院的现任主人,别院的第一任主人叫唐圣月,第二任主人叫林银屏,她是第三任,她叫张雪瑶。 在同代女子中,以姿容而论,她足以名列三甲。 如今的张雪瑶虽然风韵不减,姿容甚美,但到底是不复当年的风华绝代,从相貌上来看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不过若是与当下已经白发苍苍的公孙仲谋站在一起,恐怕没谁敢相信两人竟会是夫妻,而且在年轻时也是一对金童玉女般的璧人。 她手里捏着慕容萱寄来的信笺,仿若有千钧之重。 信上只有寥寥两三言,“近闻尊夫欲归乡,然风高浪急,若贸然出行,恐有不测之忧,望贤伉俪三思而行。” 女子轻声道:“三思而行,那就是劝他放下了,他若是能放下,他还是公孙仲谋吗?我若是劝得了他,我们夫妻二人又何至于如此?” 女子幽幽叹息一声,信笺从她指间滑下,掉落到湖面上,很快就被湖水湿润浸透,缓缓沉入水下,没有惊起半点涟漪。 张雪瑶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神情平静,看不出悲喜。 她就这么站在湖边,望着一汪碧水,怔怔出神。 只听女子喃喃自语道:“黄龙三年,张家和公孙家覆灭,次年,你我两人成亲,这东湖别院,是你我二人成亲的地方,那时候咱们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人两剑而已,在这儿拜了天地,也在这儿圆了洞房,屈指算来,咱们成亲四十六年了,着实不算短了。” 张雪瑶自嘲道:“你固执,我也固执,谁也不肯向后退一步,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这儿,从未离开过,你可曾回来过一次?哪怕是你明知此去凶多吉少,也不肯来见我一面,我就这么惹你生厌吗?” 张雪瑶不知是哭是笑,“公孙仲谋,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第九十六章 莲花峰上九仙至 莲花峰,历代剑宗宗主曾在此地传道授业,峰顶开阔,除了一座剑气凌空堂外,还有一座由青玉铺就的广场,只不过这座广场此时已经是支离破碎,残破不堪。 公孙仲谋带着徐北游来到这儿,望着广场上的道道剑痕,沉默良久后说道:“当年我就是在这儿从萧慎手下逃得一命。” 徐北游不断打量着四下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是霸道无匹的一剑,时隔几十年,其中蕴含的剑意仍旧雄壮浑厚,可见当年留下剑痕的人,是何等骇人修为。 公孙仲谋向满眼的沟壑残垣,平静道:“剑是一样的剑,但是剑意因人而异,有人走仙道,有人走王道,也有人走霸道,还有极为少见的诡道和圣道,几种剑意各有优劣,仙道剑最是玄奇,常常可以有惊人之举,最擅越境而战。王道剑最是中正平稳,最擅以势压人,堪称同境难逢敌手。霸道剑意很难越境而战,但擅长以力压人,面对境界低于自己之人,几乎是所向披靡。当年三大长老中的萧慎就是霸道剑,当时师尊不在宗内,碧游岛上以萧慎境界最高,所以当萧慎一人一剑屠戮剑气凌空堂时,竟是个无人可挡的悲惨局面。” 徐北游问道:“师父你是什么剑意?” 公孙仲谋犹豫了一下,自嘲道:“为师是王道剑,若是让我与秋叶同境相争,我有八成胜算,可惜从始至终,秋叶的境界始终高于我。” 似乎知道要徐北游要继续问什么,公孙仲谋浮现一个淡淡笑意,继续说道:“至于为师师尊的剑意,既是仙道剑又是王道剑,为师以王道剑立世,算是中规中矩,若是执掌一个如日中天的剑宗没什么问题,可要是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那就有些不够看了。仙道剑一向被视作上品剑,就是因为越是身处绝境,越是能力挽狂澜,这才是可贵之处。至于你自身的剑意会是什么,现在还看不分明,要看你自行悟道修行,如果是换成为师的师尊来亲自教你,可能要好很多。” 徐北游点了点头。 公孙仲谋看了他一眼,笑意转浓:“不过在为师看来,怎么也得是仙道剑才行,说不定还是千年难遇的圣道剑,为师看好你。” 徐北游先是有些羞赧,然后又肃容三分。羞赧是因为师父对他的赞誉,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甚至无所适从,不过在赞誉之后,却是一个剑宗的重担,让徐北游不得不郑重对待。 公孙仲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交错剑痕,忽然说道:“今日之后,不知又要添上多少痕迹?北游,你看好了,每道剑痕都是一剑,对你日后的剑道大有裨益,你不必强求现在就能完全领会,大可先强记于心中,日后再慢慢参详。” 徐北游小心翼翼问道:“师父,你说今日之后是什么意思?” 公孙仲谋笑道:“今日之后,即是我和秋叶一战之后,咱们师徒运气不错,这一战还有不少看客,众目睽睽之下,秋叶自持身份,不会与你一个晚辈为难的。” 徐北游神情复杂,默然不语。 公孙仲谋看了眼天色,轻声感慨道:“秋叶说自己是枯坐玄都甲子年,可在为师看来,这一甲子的功夫,已经让秋叶走到了举世无敌的高度,我们这辈人到了如今的年纪,都是已成定局,想要胜过秋叶基本无望,以后还是看你们这辈年轻人了。” 就在此时,天生异象。 天空中绽放出无数炫目的雪白光亮,占据了整个天幕。 徐北游只能以手遮脸,不敢睁眼半分。 公孙仲谋抬头望向天空,视野中,除了无穷无尽的雪白光亮,还有九团耀眼光球,如同九轮曜日。 以莲花峰为圆心,九个光团围成一个圆圈,似乎是在围观这座曾经的东海第一峰。 片刻后,漫天的刺目白光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九个光球仍旧悬于当空。 公孙仲谋摘下背后剑匣立于身前,高声道:“诸位老友,真是多年不见了。” 九位十二楼以上的地仙元神出窍,联袂登场! 其中一人冷笑出声出声道:“公孙仲谋,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故而我等今日特来为你送行!” 说话间九个光球陆续散去光芒,化出各自形貌,刚才开口说话的正是一位身着玄黑道袍的年迈老道。 站在公孙仲谋身后位置的一位中年道人讥讽道:“我道门为修行界执牛耳者,掌教真人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剑宗归于道门是既定的大势所趋,你公孙仲谋竟然想以一人之力忤逆大势,当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公孙仲谋沉默不语。 站在公孙仲谋右手位置的是一名华服老人,气势最为雄浑,堂堂皇皇,仿若是坐镇天地之间,镇压一些妖魔邪祟,只论气势而言,比起刚才说话的老道还要高出一筹,他缓缓开口,声音若洪钟大吕,响彻天地之间,“公孙仲谋,慕容玄阴救不了你,你这是取死之道!” 公孙仲谋伸手按在剑匣上,平静道:“我剑宗剑道,从来都是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若是我避而不战,有违自身剑道。” 威严老人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感情,漠然道:“既然你与秋叶要有一战,那我们就给你们这一战,老夫承诺,此战不会有其他人插手。” 公孙仲谋微微低头,轻笑道:“真是好极了。” 站在威严老人对面的是一位俊秀僧人,微微摇头,脸上流露出淡淡慈悲和怜悯神色,“道门掌教真人已经越过十八楼,又有两件至宝在身,就算说是在世神仙也不为过,除非是清尘大真人出现在此处……” 站在僧人身旁的的道人已经是摇头大笑道:“虽说清尘师伯被天尘师叔逐出了道门门墙,但说到底还都是道祖传人,他不会出现在此地的。” 当朝的首辅大人蓝玉也在九人之中,不过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公孙仲谋身后的年轻身影。 年轻人已经是双目通红,十指死死握拳,指甲刺入皮肉而不自知。 九人中有四位道门峰主,此时已经有三人先后出声,此时最后一位峰主张开双手,终于是高声开口道:“贫道已经看到诛仙一剑回归道门。” 公孙仲谋对于这些言语不为所动,淡然道:“秋叶,还不现身?” 有风起,风起风落。 叶家祖宅中的道人骤然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下一刻,一只云履踏足莲花峰,一名紫袍道人出现在莲花峰上,朝公孙仲谋缓缓行来。 徐北游猛地瞪大了眼睛,虽然这是第一次相见,但是他可以很肯定,此人正是那个乘舟而来的道人。 那个言称要“道门秋叶亲到此,了却前尘过往缘”的秋叶道人。 道人来到公孙仲谋身前百丈处,一振袍袖,轻淡道:“秋叶在此。” 抛开徐北游这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不说,其他人都是元神出窍,只有秋叶和公孙仲谋是真身亲至。 高空九人中的唯一女子轻轻叹息,与其他人对视一眼后,各自主动向后退去。 公孙仲谋一挥袍袖,徐北游身形不自由主地向后飞入剑气凌空堂的大殿中。 如此一来,斑驳破碎的青玉广场上就只剩下秋叶和公孙仲谋两人。 公孙仲谋一手按剑匣,朗声道:“请剑!” 剑匣骤然洞开,继而剑气大盛。 有剑自剑匣中缓缓升起。 这一次的诛仙剑,与以往大不一样。 通体玄黑之色,从剑柄到剑身有紫青两气如同两条长龙纠缠,外有白色光芒笼罩,内有赤光隐现。 公孙仲谋伸手握住诛仙剑柄,轻念道:“我有仙剑一把,久被剑匣关锁。一朝出世光照,斩断山河万朵。” 第九十七章 如何才是得太平 秋叶望着公孙仲谋手中的诛仙,摇了摇头,平静说道:“既然公孙宗主要倾力而战,贫道也不好藏藏掖掖,自当奉陪到底。”| 他头顶浮现一尊金黄色宝塔,宝塔七重,其内须弥芥子,自成乾坤,似有无量之高,无量之大。 公孙仲谋淡淡一笑,将诛仙横剑胸前,屈指而弹,诛仙剑身发出一声如若雷鸣的炸雷声响。 剑十四,苍雷震,一震五百里。 公孙仲谋连弹七次,便是七道雷声轰然炸裂。 秋叶负手而立,不闪不避,足见其身为天下第一人的自负。 七道无形气机层层叠加,在秋叶身前三丈处猛然炸裂开来,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卷起漫天烟尘向四周扩散开来,横扫整个莲花峰。 烟尘散去,秋叶仍是站立原处,毫发无损。 公孙仲谋摇了摇头,手中诛仙前指,向前踏出一步。 剑一,纵九死不悔。 剑三十六,从简到繁,再从千机之变返璞归真,剑一作为剑三十六的第一式,无疑是很简单的一剑,就是决然一刺而已,可正是这一剑,却是当年上官仙尘最为喜爱的一剑,死在这一剑下的地仙,不知凡几。 地仙十八楼,初登一重楼二重楼的地仙境界和十二楼以上的地仙境界,绝对是天差地别,差距之大堪比九品境界与一品境界。而十二楼以上的境界,又有一个一楼一登天的说法,每一楼之间的境界差距极难抹平,除非是手中持有至宝。 比如说诛仙。 如今的公孙仲谋足有地仙十六楼的境界,距离那十八楼也不过是两步之遥而已,又有诛仙在手,哪怕是遇到了十八楼之上的准神仙,也有一战之力。 可惜的是,秋叶作为道门掌教,同样怀有至宝。 这一刻,秋叶头顶上高悬的玲珑塔大放光芒,垂落道道玄黄之气,将秋叶整个人笼罩其中。 两两相撞。 秋叶仍旧是站立于原地不动。 公孙仲谋则是后退数十丈,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脸上有血气一闪而逝。 秋叶手掌中凭空出现一柄拂尘,平淡道:“贫道再接你最后一剑,三剑之后贫道不会留手。” 公孙仲谋深吸一口气,面庞恢复平静,大踏步前行,手中诛仙剑身上环绕的两条紫青色气龙愈发雄壮。 下一刻,公孙仲谋一步来到秋叶面前三丈处,人至剑至。 剑气雄壮如江河。 整个莲花峰峰顶从南到北近乎千丈距离被剑气生生撕裂成两半,青玉广场破碎,在这一线之上,出现一条三丈深的长长沟壑。 秋叶终于不能再站在原地不动,身形随着这道剑气不断向后退去,等到秋叶重新站定,已经是站在莲花峰的边缘。 秋叶与公孙仲谋相对而立,秋叶以右手食指抵住了诛仙的剑锋,脸色淡然。 公孙仲谋大笑一声,“三剑哪里够,再来一剑罢!“ 秋叶淡然一笑,轻轻一摆手中拂尘。 拂尘上的银丝瞬间暴涨千百丈,铺天盖地地朝着公孙仲谋席卷而去。 公孙仲谋周身剑气涌动,将银丝斩断无数。 公孙仲谋身形飘摇而退,双手握剑刺入地面,沉声道:“秋叶,看一看这一剑如何。” 十二道剑气冲天而起。 莲花峰峰顶的青玉广场瞬间全部破碎,化为粉末。 十二剑气如同巨柱,接天连地,在天幕上造就出一副风起云涌的异象。 一人一剑结剑阵。 一座杀意凛然的剑阵凭空而生。 剑二十八! 秋叶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一步,看似极轻,整个莲花峰却是猛然一震,如同山岳撼大地,身形飘然进入剑阵之中, 公孙仲谋手掌按着剑首,轻念了一个“起”。 十二道剑气巨柱之间有一柄柄完全由剑气组成的长剑缓缓浮现,栩栩如生,数量足足近千,交织成一张巨网,剑尖全部指向已经进入阵中的秋叶。 整个莲花峰在这一刻万籁寂静,就是吹拂的大风也被剑气完全切割,支离破碎。 公孙仲谋两只大袖翻滚飘摇,在无数剑气起伏中,如同立于云端的剑仙。 他举起一只手臂。 剑阵之内的所有气剑竟是如同真正的三尺青锋一般欢快颤鸣。 这些气剑可不是公孙仲谋当初在巨鹿城中凝聚出的剑影,与徒有其表的剑九相比,剑二十八每一剑都是剑意凛然,剑气凛然,杀意凛然。 他的手臂向前重重落下。 刹那之间,千余飞剑从天而落如雨! 全部落向那个负手而立的道门掌教,秋叶。 天空中,九位十二楼以上的地仙默然旁观。 天下间地仙人数近百,可境界能在十二楼之上的,不过寥寥十余人,在场的九人更是其中佼佼者,此时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去面对手持诛仙的公孙仲谋,能否力敌? 多半是难以招架的。 威严的华服老者身旁站着一名绝美女子,一袭白衣,手腕上系着一根鲜艳红绳,红绳另一端则是坠着一柄通体漆黑幽深的长刀,黑刀配白衣,十分显眼。 女子看了威严老者一眼,带着三分慵懒地轻笑说道:“这么多年了,我瞧见秋叶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还是觉得刺眼。” 老人瞥了她一眼,缓缓说道:“这么多年了,萧煜送你的这把刀,还没扔掉?” 女子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平淡道:“人都死了,留个念想不行啊?” 老人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笑意,“当然可以啊,谁让你是师姐呢。” 女子对于这句师姐却是不以为意,道:“先不说我已经叛出宗门,我们玄教最是讲究以下克上,谁的修为高谁就说话声音大,以你临近飞升的修为,就是当年给我们传道授业的大长老复生,也不敢对你说三道四。对了,你什么时候飞升?” 老者略微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杀了慕容玄阴之后。” 女子嗤笑一声,“玄教能拿得出手的就这么两个人,再死一个,任凭你是神仙修为,能顶得住道门几十号地仙联手?” 老者长长叹息一声,“当年的剑宗祖师何等绝世之资,也不过是一剑压服二十四位大真人而已,我大约是不行的。” 老人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如果我能杀掉慕容玄阴,你就回来做玄教教主,如何?” 女子抬起手腕,望着垂落下来的黑色长刀,轻轻说道:“好。” 天下间有几大宗门,除去执牛耳的道门和已经名存实亡的剑宗,还有仅次于道门的佛门,位于后建的玄教,草原上的摩轮寺,宝竺国的金刚寺,帝都的天机阁,以及群龙无首的儒门。 其中道门势力最大,佛门底蕴最深,儒门遍布最广,而明面上顶端高手却是玄教最多,足足三人,比起明面上只有秋叶和尘叶的道门还要多出一人,不过玄教内部不和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故而只能偏安后建一隅,无力与道门抗衡。 在此之外还有三大魔头的说法,这个说法其实是从镇魔殿的榜单上衍生而来。 青尘在修行界中倒是无甚恶行,但是对于如今的道门而言,那就是罄竹难书了。先是与上代掌教真人紫尘争夺掌教大位,紫尘飞升之后,又与本代掌教真人秋叶为敌,事败之后叛出道门,于贺牢山屠戮镇魔殿,一身修为通天彻地,故而被列为三大魔头第一位。 第二位就是如今的玄教教主慕容玄阴,亲手沾染鲜血不多,但是喜欢藏于幕后挑弄是非,修行界中的许多莫名祸事,多半是出自他手。 至于最后一人最富争议,正是徐北游的师父公孙仲谋,其实这些年来公孙仲谋和慕容玄阴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不同的是慕容玄阴行诡道,处处布局,让人如坠云雾,落了个实实在在的魔头名声,而公孙仲谋则是合纵连横,从达官显贵到神仙真人,无人不识,大有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气魄。辽王牧棠之、灵武郡王萧摩诃,甚至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看重公孙仲谋的原因不是他身负剑三十六,而是他身上那张巨大的人脉网络。 女子忽然轻声说道:“你说,如果你杀了慕容玄阴,秋叶再杀了公孙仲谋和青尘,这样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威严老者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微动。 未出口的是一个萧字。 第九十八章 万剑遮天紫气来 女子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下腕下的红线,盯着摇晃的黑刀,眯眼道:“这点你比我强,我的确是有些妇人之见了,最好是公孙仲谋和青尘死在秋叶手中,慕容玄阴死在你的手上,然后你们都死在萧家小儿的手上,那才是天下太平。” 老人忽然笑道:“你别忘了还有林寒和萧瑾,这都是萧煜当权时留下的隐忧,如果萧玄再死在他们的手上,岂不是更有趣?” 女子笑道:“萧玄虽然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但也是萧煜的儿子,如果是他笑到最后,我还是能死而瞑目的。” 老人望向某个晦暗方向,“平心而论,林寒不足以成事,真正让人防不胜防的是萧瑾,当年那个凭借三寸之舌就能挑动上官仙尘北上、陆谦退兵、数次改换门庭却不断平步青云的萧瑾萧怀瑜,蛰伏了六十年,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地方。” 魏王萧瑾,字怀瑜,别号卫国钓鲸客、东海钓叟、胜太公。 当年,南北两大谪仙人,一文一武,萧怀瑜是为其中之一。 另一边,在千百飞剑即将临身之际,秋叶终于不再视而不见,大袖一挥。 有紫气东来。 紫气浩浩荡荡如江河,自天上奔流而来。 公孙仲谋双袖一振,漫天飞剑变化交织如一张天罗地网,整个剑阵剑气萦绕。 下一刻,就只见浩荡剑气冲入剑阵,整个莲花峰震动不休,如遭地动。 最先迎上紫气的三百余剑,悉数烟消云散,剩下的七百余剑亦是震颤不休。 公孙仲谋轻轻扣指,剩下的七百余剑也随之眼花缭乱地变阵,开始疯狂绞杀紫气,在莲花峰上撕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分不清是剑阵搅烂了紫气,还是紫气冲散了剑阵。 天昏地暗。 公孙仲谋拔出诛仙一剑斩出。 剑势刚猛无匹,似要摧城拔山岳。 秋叶的手中同样出现一柄青色长剑,剑尖连点。 一点一生莲,瞬息之间,天空中竟是绽放出数百朵青莲。 然后诛仙与这些青莲撞击在一起,斩碎青莲数百后,剑势已尽,可青莲仍是层出不穷。 公孙仲谋皱了皱眉头,手握诛仙冲霄而起,立于莲花峰的上空。 这一刻,公孙仲谋立于天,秋叶立于地。 这是从天而降的一剑。 公孙仲谋举起手中诛仙之后,天幕瞬间被剑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碧游岛西北方向的一座岛上,有无数飞剑升空而起,乌压压如一片黑色铅云,遮天蔽日。 秋叶刹那间就明悟其中玄妙。剑宗三十六岛,除了碧游岛之外,还有一座岛亦是天下闻名,此岛名为剑冢,岛上葬剑百万,曾是上官仙尘的清修之地,也是剑宗历代祖师的葬身所在,公孙仲谋选在莲花峰与他交手,那便是要抢夺地利,正因为剑冢岛近在咫尺,所以飞剑才会如此迅疾,又如此数量庞大! 天时、地利、人和,同境修士斗法,此三点尤为重要。就拿秋叶自身来说,身处都天峰的秋叶和下山的秋叶不能说天差地别,那也是相差颇为悬殊,这也是秋叶之前为何会说只要他不去帝都,那即便是萧煜再世也奈何不得他的缘故。 当公孙仲谋手中诛仙重重落下之后,遮天蔽日的长剑就如同倾盆大雨,齐齐落下,而且在下落过程中也并非是全无章法,处于最前面的长剑全部指向秋叶,其后的长剑则是一剑接一剑,首尾相衔,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龙卷,从九天之上倒挂而下。 先前秋叶以玄通化出的青莲在这一剑之下尽数湮灭。 秋叶任由长剑落下,岿然不动,只是做了一个扶冠的动作。 高悬于头顶的玲珑塔玄黄之气大盛,使下落的长剑不能近其三丈之内。 归根结底,这还是一场气力之争,而高踞十八楼之上的秋叶,无疑要比十六楼的公孙仲谋多占许多便宜。 秋叶抬头望向那个立于高空之上的同辈老人,平静道:“该轮到贫道出手了。” —— 徐北游独自一人跌坐在空空荡荡的剑气凌空堂中,这儿依稀可以看到当年的鼎盛气象,宝珠为灯,金玉做柱,雕梁画栋,白玉铺地。不过此时已经是荒芜一片,虽然这儿并没有像外面青玉广场那般支离破碎,但是遍地的乌黑血迹和断剑残骸却是无言道出了几十年前那场屠杀的惨烈。 透过正门,他能依稀看到外面惊天动地的阵仗,以他的修为,自然分辨不出到底谁优谁劣,不过从师父先前的话语来看,此战胜算极小。 剑宗三十六,公孙仲谋若是不能用出最后六剑,想要破开玲珑塔对秋叶做成伤害,无异于痴人说梦,秋叶这个天下第一人之所以被公认为实至名归,不单单是因为他的境界已经越过十八楼,更因为他手中掌握有道门的两件至宝,就算有什么不世出的十八重楼尸解仙或是散仙人物,若无至宝在手,也难以匹敌。 遇上这样几乎没有破绽的准神仙人物,即便公孙仲谋手持诛仙,也很难有胜算,除非是用出剑三十六的最后几剑,才能有五五分的胜算。 就在这时,有人从剑气凌空堂的深处缓缓走来,一双原本略显妩媚妖异的丹凤眸子此时竟是呈现出诡谲的紫色,整个人一改往日的阴柔,如同君王临天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北游。 徐北游下意识地回头,一惊之下不由得向后连连倒退,惊问道:“你是谁?” 来人伸手轻按了下自己眉心处的那抹鲜红,轻笑道:“公孙仲谋没跟你提起过我吗?” 徐北游愣了一下,然后恍然道:“你是慕容玄阴。” 慕容玄阴眯起一双丹凤眸子,笑道:“是啊,公孙仲谋号称交游遍天下,可死到临头了,竟是只有我一个慕容玄阴赶来送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徐北游闻言沉默片刻,沉声问道:“慕容前辈,你能否援手家师?“ 慕容玄阴摇了摇头道:“无能为力。” 徐北游先前被慕容玄阴的气势所慑,直到此时静下心后才发现,这位玄教教主其实很是狼狈,长发披散,白衣染垢,甚至还有几处血迹,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 慕容玄阴摆了摆手,止住徐北游将要出口的话语,平淡道:“先不说秋叶这个天下第一人,就说天上观战的九人,其中就有四人是道门峰主,另外五人中也有我的宿敌仇家,虽然只是元神出窍,但也不是我一人就能力敌的,所以此事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徐北游颓然道:“那前辈来此为何?” 慕容玄阴笑了笑,“我救不了公孙仲谋,却能救得了你。” 徐北游惨然一笑,“若是师父身死,救我又有何用?” 慕容玄阴再次眯起眼,“对于秋叶而言,公孙仲谋必须死,可他的徒弟却是不足为虑,对于公孙仲谋而言,他自己可以死,但是剑宗不能灭,你是剑宗少主,你说你有什么用?” 说话间,慕容玄阴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眉心处的鲜红上割出一条深深血槽,没有鲜血流出,反倒是血光四溢。 就好像是一只血红竖眼。 “你要做的就是,接过你师父的担子,重振剑宗。” 第九十九章 一气化三剑开天 剑气凌空堂外的青玉广场上,秋叶仍旧是傲然而立,无数飞剑在玲珑塔的三尺前寸寸碎裂,无数断剑残骸如雨而落,几乎在秋叶的身旁两侧堆积起两座小山。 当最后一剑落下,玲珑塔的玄黄之气刚好耗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秋叶抬起头望着立在天空上的公孙仲谋,平淡道:“公孙仲谋,站那么高干什么?” 话音落下,天空上的剑气缓缓消散,整个天幕不复刚才支离破碎的景象,先是有风自天外来,然后有云自四方汇聚,最后是乌云密布。 公孙仲谋看了眼头顶近在咫尺的乌云,并不言语。 道门法门不计其数,直指长生大道的法门就有十几门之多,号称天下万法出玄门,就连后建玄教,严格来说也可以算是道门分支,只是后来融汇天魔之道自成一家,更为偏离正道,这才算是完全脱离道门。 其实这种情况在修行界中比比皆是,剑宗和玄教算是道门分支,而摩轮寺和金刚寺又是佛门分支,还有融汇诸教的白莲教,以及道儒两家融汇而成的天机阁,但总得来说,就算是西方教佛门,传入中原之后也深受道门影响,有着极深的道门印记,故而才会有佛本是道的说法,从这一点上来说,天下万法出玄门的说法绝非是道门自吹自擂。 既然万法尽有,道门内部就绝少出现敝帚自珍的景象,凡是道门嫡传弟子,都有机会学到上品法决,像道门年轻一代弟子的佼佼者齐仙云,还未被立为首徒,就已经学到秋叶所修炼的三清诀,那么二十八雷珠结雷池的手段,也绝非是尘叶独有。 秋叶第一次主动出手,所用的就是雷池大阵。 黑云如墨,压城欲摧。 秋叶当年有幸见到自己师尊与剑宗宗主上官仙尘的东都一战,那一战的结果是上官仙尘败于紫尘之手,被雷池大阵镇压,使得道门所支持的萧煜能够亲手弑杀大郑神宗皇帝,由此拉开了天下乱战的序幕。 这一次,又是道门掌教战剑宗宗主,又是雷池大阵。 是否又要天下将乱,是否还是一样的结果? 仍是立于天幕之上的公孙仲谋好整以暇,静等天雷滚滚。 上次在巨鹿城,尘叶的雷池被他以手中诛仙破去,这次换成秋叶的雷池,又有何不同之处? 秋叶抬起一手,天上黑云猛然下坠,将其下方悬空而立的公孙仲谋吞没,无数黑云连绵涌动,其间有天雷滚动,紫电交织成网,二十八颗硕大雷珠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身处雷池之中的公孙仲谋以左手两指抹过诛仙剑身,毫不犹豫地递出一剑。 剑三十,无量一剑。 没有止境,是为无量。 这一剑,没有什么机巧玄妙,只有无穷无尽的剑气。 在这一剑面前,云海瞬间退散,显露出原本隐藏其后的一颗颗几乎有等人高的紫色雷珠,东西南北各七宿,共二十八宿,共同构建雷池大阵。 公孙仲谋一剑指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角宿雷珠,牵一发动全身,亢宿、氐宿、房宿、心宿、尾宿、箕宿等六颗雷珠瞬间与角宿连成一线,整个东方苍龙七宿气势汹汹,直接朝这一剑撞来。 两两相撞。 随着漫天雷光流溢,东方七宿竟是被一剑逼退,不过只是被打飞出去,很快就去而复返,重回二十八宿阵列,这座壮阔雷池并没有受到太多折损。 公孙仲谋环顾四周翻滚雷霆,深呼吸一口气,将手中诛仙高高举起,大笑道:“且看老夫一剑过雷池。” 天地之间有剑光闪过。 二十八颗雷珠震颤不休。 雷池之间一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剑气,阵势宏伟。 秋叶脸色不变,沉声道:“四方化九野,变。” 原本东、南、西、北各七宿化为九野九天。 分别是中央钧天:角宿、亢宿、氐宿。 东方苍天:房宿、心宿、尾宿。 东北变天:箕宿、斗宿、牛宿。 北方玄天:女宿、虚宿、危宿、室宿。 西北幽天:壁宿、奎宿、娄宿。 西方颢天:胃宿、昴宿、毕宿。 西南朱天:觜宿、参宿、井宿。 南方炎天:鬼宿、柳宿、星宿。 东南阳天:张宿、翼宿、轸宿 仍是二十八宿,但是却与先前大不一样。 原本散布在雷池之间的剑气随着变阵,烟消云散。 秋叶伸出双手向前一推,东方苍天和西方颢天六颗雷珠轰然而动,携带万钧雷霆,朝着公孙仲谋撞去。 公孙仲谋挥剑磕开房宿、心宿、胃宿,又躲过昴宿、毕宿,仍是被尾宿撞在后背上,脸色赤红欲滴。 秋叶面无表情地一挥大袖,中央钧天、东北变天、西北幽天、东南阳天共计十二颗雷珠又是依次撞来。 公孙仲谋若是止步于剑三十,那便是几乎要陷入绝境。 不是公孙仲谋有所留手,而是其后六剑的确不是他现在的境界可以随意驾驭,以当年上官仙尘已经媲美神仙境界的修为,连用剑三十六和剑三十五两剑后仍要力竭身死,其中霸道可见一斑。 公孙仲谋望向奔涌而来的雷珠,脸色平静,身形瞬间被雷珠淹没,但却有一道剑气冲霄而起,接天连地,屹立不倒,久久不绝。 秋叶轻哼了一声,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就像赌徒将身前的筹码全部压上。 剩下的北方玄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十颗雷珠也再次而动。 一座雷池大阵全部压上。 雷池啊,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雷池。 观战的九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一直倒掠出去数里的女子始终盯着莲花峰顶的壮阔战场。 在她的视线中,只见一道接着一道的紫雷轰然炸开,遍布了整个天际,好像没有尽头。 女子轻轻叹息一声,“不愧是天下第一人啊。” 紫雷汹涌如海。 就在这汹涌紫雷中,忽然有一道白光如彗星一般升腾而起。 站在女子身旁的老者朗声笑道:“上官仙尘说过,恃三尺青锋,自当横行天下!” 白光冲天而起,冲散紫雷无数。 手持诛仙的公孙仲谋再次升上天际,脚下紫色雷霆如大潮拍岸。 不过此时的公孙仲谋也是遍体鳞伤,握剑的双手更是已经没有血肉,只剩下森森白骨。 女子喃喃道:“都是近百岁数的人了,何至于如此啊?” 公孙仲谋对于自己的伤势熟视无睹,仍是举起了手中的诛仙, 诛仙上纠缠的两条紫青色气龙直冲天际。 女子看到这一幕后,竟是感到一抹难掩的凄凉,轻声重复道:“何至于如此?” 秋叶平静地望着公孙仲谋,但在下一刻他的脸上就闪过一抹惊愕。 就连观战的女子和老者也倍感震惊。 公孙仲谋递出了一剑。 不过这一剑却不是斩向雷池。 一直没有说话的蓝玉轻声喟叹道:“公孙仲谋竟是要……” 威严老者喃喃道:“竟是要与秋叶拼死一搏。” 剑三十六,一剑开天。 天地寂寥。 片刻平静之后,便是一大串压过雷声的轰隆震响。 只见天穹破裂,一道漆黑的裂痕出现在天幕上,横贯东西。 浩大雷池在这一剑面前竟是直接变得摇摇欲坠。 秋叶的脸上破天荒地流露出一抹凝重神色,轻声道:“仅仅是起剑就有如此威势,看来是剑三十六无疑了。既然你舍得了性命,那贫道奉陪到底。” 秋叶洒然一笑,大袖一挥,竟是收起了二十八颗雷珠构成的雷池大阵。 “请道友助我。”秋叶敛袖拱手,稽首作揖。 一道清气悠悠升天际。 云雾飘渺。 有三位道人脚踩祥云,联袂而至。 右手边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年轻道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背负长剑,朗声道:“贫道来也。” 左手边则是一个稚童,挽着小小道稽,双手捧着一方宝印,奶声奶气道:“特来助道兄一臂之力。” 最后,上方是一名须发皆白的年迈道人,盘膝而坐于青莲之上,手执拂尘,捻须微笑道:“老道虽是年老体衰,但也可勉力为之。” 三位道人俱是十八楼以上的修为。 一气化三清。 公孙仲谋对于三位横空出世的道人视而不见,身剑合一,悍然决绝地撞向秋叶。 第一百章 一剑穿心三十六 这一刻,公孙仲谋浑然忘我,仿佛没有看到四名俱是十八楼以上的秋叶已经严阵以待。 许多陈年旧事如浮光掠影般在公孙仲谋的眼前浮现,他记起了幼时与兄长公孙伯符一起出海,乘船漂流三千里。记起了少年时代,跟着师尊上官仙尘练剑,以剑分黑白。记起了青年时的意气风发,以及后来败给秋叶和萧煜的无奈和失落。记起了壮年时与张雪瑶相互扶持,并肩而行,乃至于相濡以沫,以及最后的相忘于江湖。 这一抹要不得的走神恍惚,本该让公孙仲谋的剑势散去,毕竟剑三十六不是公孙仲谋如今的境界能够轻易驾驭,强行用出此剑已经是勉强,却不曾想这一抹恍惚之下,却让原本勉强散乱的剑势在刹那之间浑然天成。 仅仅是剑三十六就已经让公孙仲谋的体魄难以承受,有无数血丝自毛孔渗出,鲜血淋漓,可他却浑然不觉,缓缓闭上眼睛,表情安详。 最后一剑,公孙仲谋本人即是诛仙。 一剑开天掠长虹。 此时天上观战的九人俱是默然无语,平心而论,秋叶一气化三清堪称举世无敌,公孙仲谋的一剑开天也没人敢说自己能挡得下,这两人的交手到了如今地步,就是九人联手也无法阻止了。 九人中修为最高的威严老者皱了皱眉头,逍遥地仙境界,尤其是到了秋叶和公孙仲谋这个层次,真正交手未必会惊天动地,很多时候都是方寸之间见大马金刀,因为他们对自身气机已经控制入微,绝不会多做无用之功,可一旦出现这种天崩地裂的景象,那就说明交手两人已经彻底放手施为,无暇去精益求精,几乎就是殊死一搏了。 当世能有十八楼以上修为的人不算多,如果不算上那些深藏于水底的千年老王八,明面上不过三人而已。道门秋叶已经越过十八楼,距离飞升只剩下一步之遥,玄教慕容玄阴刚好站在十八楼上,屹立于当世巅峰,再有一人就是他了,境界与慕容玄阴相当,却是比秋叶低了一筹。 秋叶看似四十不惑年纪,慕容玄阴更是如同刚及冠不久的年轻人,只有他垂垂老矣,实际上三人年岁相差无几,只是他所修之道,与公孙仲谋相同,过刚易折,既不能返老还童,也不能青春常驻,否则以他的超然境界,早就可以返璞归真。九人之中,也只有他,能对远处的两人大战做到心中了然。 秋叶修道七十余载,枯坐玄都将近一个甲子,多年不履俗世,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他当年也曾行走天下,将这人间走完大半,那时的秋叶又何尝不是天下谁人不识君?当年天下乱战,秋叶亦是参与其中,江南定鼎一战,上官仙尘用出开天一剑硬撼九重雷劫,当时秋叶也曾远远旁观,又如何会不明白剑三十六的可怖之处?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不会畏惧。 秋叶有八成把握挡下这一剑,不但要挡下,还要一鼓作气斩杀公孙仲谋! 只见稚童秋叶举起手中宝印,向上一抛。 印玺清光大盛,只见印玺上方是中央天帝,四面分别篆刻有东南西北其余四方天帝,印玺下则有大大的古篆都天二字。 道门三宝之都天印。 接下来一幕,惊世骇俗,都天印飞入玲珑塔中,玲珑塔由原本七重变为三十三重,骤然拔高,上接苍穹,下立莲花峰之上,不见其顶。 威严老者身旁的女子喃喃自语道:“修行界一直有个传说,在道门都天峰的飞升台上,立起三十三重玲珑塔,便可直通天门,若是沿着此塔登天,能抵达道祖的三十三天,不知是真是假?” 四名秋叶呈四方方位立于玲珑塔下,四人修为借助玲珑塔熔铸于一炉,几乎堪比神仙境界,摆明了要硬接公孙仲谋的开天一剑。 下一刻,诛仙狠狠撞在玲珑塔上,好似仙人撞天钟。 天地之间有洪钟大吕之音骤起。 震动天地。 剑三十六堪称举世无敌,生生撕开了玲珑塔周围笼罩的玄黄之气,天穹破碎,裂纹横生。 剑气横生蜿蜒,浩大沛然,不见公孙仲谋本人,只见有两道紫青之色的近百丈庞大气龙环绕纠缠于玲珑塔之上。 玲珑塔震颤不休。 继而整座莲花峰都地动山摇。 诛仙号称天下最锋利的矛,玲珑塔则是最坚固的盾。 以矛攻盾,孰强孰弱? 秋叶本尊融汇另外三名秋叶的修为,伸出双手,以一双肉掌抵御天底下最为凌厉的剑气,袖口尽碎,道髻破裂,披头散发。 公孙仲谋的身形已经是飘摇不定,似乎随时都会崩溃为漫天流华。 青锋不过三尺,剑气长不可量。 公孙仲谋看似完全处于劣势,但在修为高绝的老者看来,已经是举世无敌的秋叶应对得并不轻松,道稽和袖口破碎,说明这位掌教真人已经不单是无法控制自身气机外泄,就连仪态体面也顾不得太多了。 不仅仅是老者,其他另外八人望向那三尺青锋,眼神中都有着毫不掩饰的忌惮。 如果换成旁人,最好的结局也是与公孙仲谋玉石俱焚。 不愧是当代剑宗宗主,即便不能举世无敌,那也是独步天下少有抗手。 拼死一搏犹如背水一战,哀兵难败,尤其是以刚烈著称的剑宗之人,更是如此。 从来只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纵九死而不悔。 剑是如此。 人更是如此。 老人有几分感慨唏嘘,堂堂剑宗宗主,难道就要落到个剑断人亡的下场吗? 剑宗,近两百年来的历代宗主,似乎还没有一人能够飞升或是善终啊。 这是天亡剑宗? 已经是濒死之态的公孙仲谋嘶哑怒喝一声,不顾自身体魄摇摇欲坠,强行将手中诛仙向前推出三寸。 秋叶身形虽然岿然不到,但是掌心上却是出现了一个刺眼红点。 公孙仲谋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下一刻,所有剑气消散无形,只剩下一人一剑。 一剑闪过,公孙仲谋已经是来到秋叶身后。 秋叶的心口处绽放开一朵血花。 一剑穿心,于世人而言是致命伤势,但对地仙境界之人来说,只是些皮肉外伤而已,不过若是点到即止的君子之争,如此伤势便算是败了。 可惜今天不是点到即止的君子之争,而是不死不休的生死之争。 秋叶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脸色冰冷。 另外三名秋叶道人脸色肃然,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虹掠至秋叶和公孙仲谋两人之间。 速度之快,甚至让远处观战的九位逍遥地仙都未能来得及在第一时间反应。 九人中为首的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望向紫虹,眼中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恼怒之色。 紫虹散去,现出一道身影,正是眉心处有一只鲜红竖眼的慕容玄阴。 慕容玄阴轻抖水袖,在虚空中碎步快行,一双丹凤眉眼顾盼之间竟是比绝色女子还要妩媚三分,好似刚刚登台的大青衣。 “咿~~~~~~呀!”唱腔凄婉,响彻方圆千里,让闻者几乎落泪,继而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天地之间骤起涟漪。 秋叶也难免有略微的失神。 虽说慕容玄阴仅仅是争取了一个瞬间的功夫,但对于公孙仲谋而言已经是足够。 他大笑一声,一剑掠长虹。 第一百零一章 人生当苦唯自知 当世的高人们,除了修道求长生以外,大多都有偏爱雅好,长年累月下来,其中不乏宗师级人物。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秦穆绵的瑶琴和轻舞、慕容萱的洞箫和琵琶、蓝玉的围棋十九道、萧煜的楷书隶书、萧瑾的草书行书、尘叶的金石篆刻、林银屏的丹青作画、秋叶的寻龙望气、公孙仲谋的酿酒、张雪瑶的茶艺,还有就是慕容玄阴的唱腔。 慕容玄阴虽然是修行界的大宗师,但洞晓音律,能度曲,尤善二字叠,自制词谱,世人为之惊艳,在他成为玄教教主之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不顾身份拜师梨园大家袁世卿,甚至面涂粉墨,亲自登台,犹以旦角为最,被盛赞为“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 这次,慕容玄阴未笑先啼,当真是万古皆愁。 秋叶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勃然怒意,权衡之下,没有去管坏了自己大事的慕容玄阴,而是继续追击已经失去最好斩杀时机的公孙仲谋。 此时的公孙仲谋虽然已经瞬息之间御剑近千里,但先前因为强行用出剑三十六的缘故,体魄不堪重负,身形飘摇,气数晦暗,分明是陷入了生死一线之间的凄惨境地,即便是秋叶不去追击,能否保住性命也要看天意如何。 但是秋叶不想去看天意,他要将一切都掌握自己的手中。 只见秋叶双手掌心相对,一柄细长的尖锥从无到有缓缓出现在他的两掌之间,轻声道:“请三位道友助贫道一臂之力。” 三名秋叶道人中的青年道人大笑一声,背后飞剑出鞘,剑起星奔万里诛。 一剑过后许久,天地之间才响起一连串的闷雷声响。 千里之外,青年道人的一剑追上了公孙仲谋,两两相击,使得公孙仲谋的御剑不得不有了片刻的迟缓停顿。 就是这个停顿,对于当世第一人的秋叶来说已经是足够。 他轻轻扣指,说了个去字,手中的尖锥瞬息消失无踪,下一刻直接出现在公孙仲谋的胸口上,贯穿前后,紫电缭绕。 既然你公孙仲谋刺了我穿心一剑,那么我便还给你一记透胸镇魔锥。 一报还一报。 看到这一幕后,慕容玄阴摇了摇头,面对年迈道人的拂尘,一退再退,直接退回到剑气凌空堂中,一把抓住徐北游化虹而起,开始亡命逃窜。 就在此时,一直观战的威严老者也终于出手。 这一刻,在慕容玄阴的耳畔好似有炸雷响起,“慕容玄阴!” 即便是慕容玄阴早有防备,在刹那之间还是有片刻的心神失守。 下一刻,在他的视野中,一点光芒亮起,如夏日夜空里的一粒细微萤火。 几乎就是在他回神的那一瞬间,萤火之辉骤然放大,宛若一轮新月在他面前冉冉升起。 慕容玄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完颜北月!” 出手的老人正是后建国主完颜北月。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一轮新月,而是完颜北月的一拳占据了慕容玄阴的整个视野。 被慕容玄阴抓在手中的徐北游怔怔地看着这一拳狠狠砸在慕容玄阴所化的虹光之上,一声剧烈如洪钟大吕的颤鸣声音骤然扩散开来,甚至让他有了片刻的失聪。 虹光虽然不曾碎裂,但也是一阵剧烈摇晃,有无数光华骤然绽放流溢。 不过慕容玄阴只是略微停顿,然后放弃全部防御手段,一意逃遁。 若是被完颜北月拖延住片刻,等到秋叶腾出手来和另外观战的八人形成合围之势,那么任凭他是十八楼的修为,也要陨落于此地。 完颜北月在慕容玄阴停顿的瞬间,双拳齐出,以开山断流之势狠狠落在慕容玄阴的后背上。 这两拳将慕容玄阴打得双目中紫气流溢,可惜完颜北月只是元神出窍,并不是真身亲至,能够动用的修为有限,没能趁此时机彻底重伤慕容玄阴。 慕容玄阴转过头来,额头眉心的竖眼中有血红光芒一闪而逝,逼得完颜北月不得不停手抵挡。 慕容玄阴就这么抓住了一线生机,在秋叶和九位地仙大高手的眼皮下,逃之夭夭。 被慕容玄阴裹挟其中的徐北游直到这一刻,才真切体会到了师父所描绘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在高来高去的神仙事迹之下,也有动辄生死的深刻和残酷。 —— 天际上有一道血虹划过,血虹中有一人一剑。 公孙仲谋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渗入骨髓的疼痛,气海中的气机枯竭,气府被秋叶的镇魔锥一穿而过,整个体魄几乎处在了分离崩析的边缘,若不是上丹田紫府识海尚算完好,恐怕此时他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的他与其说御剑而行,倒不如说是被诛仙裹挟而行,飞出不知几百里后,他从天空上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尘土四起。 诛仙和被他一起带出来的剑匣散落四周。 公孙仲谋躺在坑底,望向头顶的天空,视线逐渐模糊。 今天他本是存了必死之志,但是当慕容玄阴出现时,他还是选择逃遁,一则是不想辜负了慕容玄阴舍命相救之义,再则就是他想对徐北游交代好自己的身后事。 自从拜入剑宗门下,他便是剑宗之人,从第一次握剑到如今手持天下第一仙剑诛仙,他跌跌撞撞一路前行,有得也有失,只是这一路走得太急,急到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好好看下自己走过的路。 现在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了。 公孙仲谋脑中浮掠过一幅幅过往画面,先是想起了兄长公孙伯符,然后是师尊上官仙尘,最后则是定格在了一张宜喜宜嗔的面庞上。 意识模糊的公孙仲谋沉浸其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多年之前。 那是一个春风又度玉门关的早春,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春风走过西北,越过中原,来到江南,吹皱了一湖春水。 湖上有别院。 他站在湖上别院的堂前,有一名白衣女子正朝着自己款款走来,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这笑,不浓烈,不炽烈,却让他感到一股从内及外的由衷欣喜。 堂上是两支刚刚燃尽的喜烛,厚厚的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好似是女子胭脂落泪。 公孙仲谋在恍惚之间,伸出手想去抓住女子。女子却从他的指间飘走,然后在这一瞬间远去,面容模糊,只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背影。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公孙仲谋的眼前剩下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昏死过去的公孙仲谋缓缓睁开眼睛,天色漆黑,已经是繁星闪烁。 诛仙剑斜插在他不远处的地方,散发着幽暗的光泽,老人心中叹息一声,没想到事到最后,他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徐北游,也不是剑宗,更不是那个早已覆灭的公孙家,而是那个分居多年的她。 公孙仲谋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来,于是便认命地躺在这儿,轻轻合上眼皮。 佛家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他公孙仲谋在剑宗覆灭和天下太平之后,不肯归隐山野安心求飞升,仍要行走世间,说到底还是一个放不下。 行走多年,碌碌无功,是求不得。 夫妻两人终究陌路,是爱别离。 今日与秋叶战于莲花峰上,是怨憎会。 出世即是生苦。 老去便是老苦。 沉疴缠身是为病苦。 现在重伤垂死还要面临死苦。 佛家八苦,竟是已经聚齐。 人生,当苦。 公孙仲谋勉强笑了笑,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 “人生当苦无妨,良人当归即好。” ………… ………… 注:“人生当苦无妨,良人当归即好。”此句出自著名网文作家烽火戏诸侯的《雪中悍刀行》,第一卷白马出凉州,第一百八十章当归,书中角色轩辕敬城所留,本文引用,特作说明。 第一百零二章 散华落幕身后事 慕容玄阴带着徐北游逃了很久,从白天到深夜,从大海逃到陆地,最后徐北游已经分辨不出东南西北,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最后,慕容玄阴终于停下,将徐北游扔到了地上。 徐北游踉跄站稳之后,看到了那个大坑,以及斜插在大坑旁边的仙剑和躺在坑底的老人。 习惯了公孙仲谋往日形象的徐北游,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公孙仲谋,满头白发晦暗,胸口上插着一柄缭绕着紫电的尖锥,满身血迹。 在徐北游的印象中,这个老人似乎就是一座山,一道岭,永远也不会倒下。可就在今天,他彻底倒下了,而且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慕容玄阴只是远远地负手而立,并没有过来。 徐北游一步一步走向大坑,红着眼睛喊了一声师父。 躺在坑底的老人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来人后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你来啦,没事就好。” 徐北游半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大坑边缘,轻声说道:“师父,我下去扶你起来。” 老人摇了摇头,竭力压下体内的苦痛,缓缓说道:“趁着为师还算清醒,你安心地听为师说几句话。其实你师父我也不是个善于言辞之人,既不能凭借三寸之舌拨弄天下是非,也不能侃侃而言高辩微言大义,这么多年来练剑都快把自己给练傻了,说到底就是个呈匹夫之勇的庶人剑者而已,可是北游,有些话不说,我就放心不下你和这个剑宗。” 徐北游沿着土坑边缘滑到公孙仲谋的身边,双手握住老人的一只手,低声说道:“师父你说,徒儿一字不漏地听着。” “你既然要继承剑宗宗主这个位子,就要做好当一只过街老鼠的准备,当年为师的师尊一死,偌大一个剑宗分离崩析,于是为师和你师母便做了几十年的过街老鼠,直到六十岁之后,为师重建了剑气凌空堂,修为上也算是登堂入室,这才好过一些。而你现在不过是一品境界的修为,尚且比不得为师当年,如今剑宗更比不得当年剑宗,所以你肩上的担子要比为师当年还要重上几分。” 师徒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片刻之后,徐北游语气坚定道:“这个担子,我挑得起来。” 公孙仲谋欣慰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剑宗,传承了千余年,不能让它断绝在咱们师徒俩的手里,为师为这个剑宗奔波了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算多,只有区区一个剑气凌空堂而已,不过以你现在的资历能力,想要把这个剑气凌空堂完全抓到手里,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剑气凌空堂共有十二剑师,除了宋官官以外,你先不要太早接触其他人,免得奴大欺主,最好是去江都找你师母,为师死了,她的怨气也就散了,应该会帮你一把。” 听到那个死字,徐北游握拳抵在唇上,死死咬紧牙关。 “剑宗的家底被为师藏在剑冢了,那儿有祖师爷留下的阵法,若没有诛仙就不能进入,所以道门才找不到也拿不到。至于公孙家的家财,则是在你师母那儿,这些东西,你若能拿到手上,那便是你的,若不能拿到手上,那么为师也无能为力。” “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听起来很是慷慨激昂,说起来也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但知易行难,想要真正做到,不知要费多少心力,像为师这般丢掉性命也不稀奇,这一点,你不要学为师,如果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一天,那就走吧,哪怕是另起炉灶,也不要被这栋倒下来的旧楼砸死。” 徐北游抬起手臂,遮住了双眼,肩头微微颤抖。 公孙仲谋张嘴想笑,却是没有笑声传出,只有一阵宛若破旧风箱的嘶哑声音,他艰难喘息了一声后说道:“为师本想带你走万里路,读万卷书,循序渐进,再有二十年的打磨才让你继承为师的衣钵,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去走了,剑三十六就藏在诛仙里面,你慢慢参详,莫要贪快冒进,以你的悟性而言,其实也没什么难的。玄冥是为师的佩剑,也留给你,为师背了几十年的剑匣,以后就要换成你来背了。” 已经负剑两把的年轻人重重点头,看不清脸上神情。 此时的老人已经有些精神不济了,半合着眼皮勉力支撑,声音微弱道:“再有就是一些私事了,你师母这人,从小就是一身大小姐脾气,向来不讨人喜欢,就算是老了,也没好上多少,事事以自己为主,不懂得体桖旁人,你以后难免要多忍耐些。如果有朝一日,你能走到一个为师都要仰望的高度,恰巧她又惹下了什么麻烦,你就看在为师的面子上,帮衬一把,让她晚景好过一些……” “北游,为师把剑宗和家事都交给你,那么你注定不能逍遥自在了,而且以后的路会很难走,希望你不会怪为师。” 当老人被徐北游握在掌心的手掌无力垂落时,徐北游泣不成声。 —— 七十年前,第一次握剑,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学会了剑十三,开始在宗门里崭露头角,欣然自喜。 碧游岛上,御剑飞剑用的娴熟无比。落霞岛上,一袭白衣的她,回眸一笑,最是刻骨铭心。 六十年前,草原上风沙呼啸。齐聚于碧落湖畔的宗门俊杰中,也有一个手持玄冥的年轻公子。运剑闲庭,独步横行,罕有能敌。就连那道门首徒秋叶,也败在了他和师妹的双剑合璧之下,负伤而逃。 大雪山上,他差点杀了一个叫萧煜的年轻人,师妹也差点杀了一个叫林银屏的草原女子。 剑十九一出,谁堪敌手? 一年之后,战火燃遍草原,奉师命抗衡道门。可没想到无力回天。无论是卷土重来的秋叶,还是大难不死的萧煜,自己都已然不是对手。 一步错,步步错,一场逐鹿天下刚刚拉开帷幕,就已经黯然退场。 手中虽有三尺青锋,胸中却高筑块垒,一腔积郁无处宣泄,万幸的是身旁还有那一袭白衣。 现如今,草原上风吹草低现牛羊,原来已经是天下太平。 从草原,西北,中原,江南,谁还记得那个剑宗? 无数次的梦回故国,无数次夜半惊坐。 这么久了,可是懂得什么该放下?又该把什么拿起来? 自己酿一壶蛇胆酒,自斟自饮,向徒弟讲述自己的经历。讲述当年的旧人故事,讲述当年的恩怨情仇,讲述过往这些年的见闻。直到一壶酒饮尽,酒不醉人,人已自醉。 将那些曾经的辉煌和辛酸尽数埋在心底。 趁着酒兴,对徒弟说一些当不得真的酒话:“师父当年也曾经青衫风流仗剑行。” 有人把他视作心腹大患,有人把他看成是一代奇人,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也有人已把他当成难辨真假的故事传说。八十年的风风雨雨,却让他能完全不在意地付之一笑。 有人说天下如棋,也有人说人生如戏。 戏台高搭,每一个人都是台上伶人。 他在这戏台上,曾经站在中央,也曾去过角落,有过风光得意,也有过狼狈不堪。 人生荒诞孤僻,天道艰涩堂皇,说到底就是演一幕荒诞不经的戏,做一回举世无敌的剑仙,斩断掌教真人的宝塔,挑落皇帝陛下的帝冠。大笑一声:“琴瑟琵琶八大王,魑魅魍魉四小鬼,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身背剑匣万里行,此生无愧心安宁。 天地之间,一抹流华散去。 第一百零三章 公孙仲谋且走好 东湖别院,女子仍是站在湖边,低头望着脚边的起伏湖水,眼神晦涩不明。 她的腰间悬着一块手掌大小的圆形玉璧。 世间修士远行或是闭关之前,多会以本命精血炼制命灯,生死相连,若是人死,则命灯灭,将命灯置于宗门之内,可让同门亲朋知晓自己境况。剑宗已经覆灭,公孙仲谋夫妇两人自然没有地方放置命灯,所以夫妻两人在多年之前各自炼制了一块性命交关的玉璧,互相交换携带。 一声轻微的响声,玉璧上出现了一条清晰裂痕。 张雪瑶循声望去,怔怔无言,眼睁睁地看着玉璧裂成两半,掉落在自己的脚下,脸色苍白。 “死了?”过了许久,张雪瑶似是不敢置信地轻声自语道:“公孙仲谋,你……就这么走了?” 张雪瑶蹲下身,双手微微颤抖着捡起碎裂成两半的玉璧,咬了咬纤薄嘴唇,嗓音凄然道:“你不是叫仲谋吗,你都谋到哪里去了?谋来谋去,就是把自己给谋到死地绝境里去了?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从来都不肯听我的话,剑宗再重,能重过自己的性命吗?”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而已。 女子手中的两截玉璧缓缓变为粉末,随风而逝。 “雪瑶。” 张雪瑶正怔然望着手中粉末,耳畔忽然听闻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猛然抬头,看到那人后,瞬间泪流满面。 有俊雅公子,笑脸温柔。 两人曾一起拜师学艺,曾一起行走天下,曾一起患难,曾一起重建剑气凌空堂,也曾在这儿结为夫妻,相濡以沫。 张雪瑶痴痴望着眼前男子,轻声道:“公孙仲谋。” 男子的身影逐渐飘摇不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在风中,他缓缓飘荡过来,伸出已经变得虚幻通透的右手,似乎想要轻抚下妻子的脸颊。 张雪瑶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仰起脸,闭上眼睛,笑容恬静。 男子的手终于“抚摸”在了女子的脸上,轻声道:“我走了。” 然后身体逐渐模糊不清,化作流华散去。 张雪瑶睁开眼睛,不知是哭还是笑,双手敛袖弯腰,一如当年新婚之夜时的夫妻对拜,柔声道:“夫君,走好。” —— 公孙仲谋死了,没有尸骨,连同那道刺入他胸口的镇魔锥一起化作了点点流华,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留给徐北游一把诛仙、一把玄冥、一个剑匣,以及三方印玺。 其中一方印章是尘叶的信物,另外两方则分别是剑宗宗主的印玺和公孙仲谋的私章。 徐北游收敛了师父的遗物,全部装在剑匣中,又将剑匣背到了自己的身上。正如公孙仲谋临死前说的那般,这个剑匣以后就要换成他来背了。 背起一个剑匣很容易,可是背起一个剑宗,很难。 在刚才公孙仲谋交代后事遗言的过程中,慕容玄阴一直都是远远地站着,一言不发,静静地目送老友离去。 直到徐北游将剑匣背到了身后,慕容玄阴这才走到徐北游的身旁,缓缓开口道:“秋叶杀意已决,甚至不惜自损福德也要用镇魔锥钉杀公孙仲谋,那么便是无可奈何之事,神仙难救。” 徐北游转过身来,低声道:“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慕容前辈出手相救。” 慕容玄阴摆了摆手“于我而言,公孙仲谋不能死,倒不是情分深厚与否,只是利害使然,如今他既已故去,我也只能早作打算。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能再送你最后一程,你可是要去江都见张雪瑶?” 徐北游思量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想先回西北见一个人。” 慕容玄阴也不问徐北游想去见谁,只是一甩大袖,说了个好字。 下一刻,一道紫色长虹裹挟着徐北游冲天而起。 —— 西凉州,千佛洞。 小和尚仰头看着正站在高大佛像肩膀上的师父,高声问道:“师父,你站那么高做什么?” 站在佛像肩膀上的中年僧人平静回答道:“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小和尚又问:“看得远有什么用?” “看得远才能走得远。” “师父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啊?” “去西河原。” “去西河原做什么?” “见一个人。” “谁?” “韩瑄韩文壁。” “师父,这分明是两个人啊,他们是什么关系?兄弟吗?” “……”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了?他们到底是不是兄弟啊?” “这是一个人,他姓韩,名瑄,字文壁。” “哦,原来是这样啊。对了,师父,前几天来的那个人,他为什么叫你病虎,你不是龙王吗?” “病虎是我以前在朝中为官时的绰号,乃是先帝钦赐,你说的那个人也有一个这样的绰号,叫做人猫,不过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敢这么叫他了。” “师父,朝廷里是不是有很多人像你们一样有绰号啊。” “当年有不少吧,现在恐怕没多少了,除了我们两个,就还剩下鬼猴和御鹰。” “师父……你是不是见了那个韩瑄之后,就不要做龙王,而是要去做病虎了?” 中年僧人沉默许久,摸了摸头顶上已经有些日子未剃的青黑发茬,缓缓道:“也许吧。” —— 叶府今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即是不速之客,那么多为恶客,而且叶家这样的高阀世家,想要登门拜访,不说要提前几日准备,那也要递交一张名帖才行,偏偏眼前之人不但没有名帖,反而还扛了一根青竹钓竿,张口就要见叶家大老爷。 叶家门房也算是有涵养了,还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大老爷?那是一般人能见的?任凭你是三公九卿,还是高门世阀,哪怕是天家贵胄,都一样没戏,平心而论,就是老太君和老爷也未必能见到! 就当门房想要把这个不速客拒之门外的时候,府里管家竟是急匆匆出来,大开中门迎接贵客。 就在门房的目瞪口呆中,这人扛着竹竿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叶家中门。 进了后府,一名青衣中年人负手而立,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来客放下肩上的鱼竿,拱手笑道:“有劳掌教真人相迎,萧某人惶恐。” 换下了道袍,换上一身家居常服的秋叶淡笑道:“几十年没见,怀瑜仍旧是风采依旧。” 姓萧,怀瑜。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如今的魏国主人,萧瑾萧怀瑜。 算算年纪,萧瑾如今也马上要古稀之年,不过现在看去也不过是四十许岁,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一身书卷儒雅气,再配上那个尊贵至极的显赫王爵,足以让无数女子心神摇曳。 叶家后府有一方占地极大的湖泊,非是人工开凿,而是叶家建府时将其圈入府内,两人就坐在湖边垂钓。 萧瑾甩钓钩入湖,笑容恬淡道:“恭喜掌教真人终于除去了几十年的顽疾。” 秋叶面容平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怀瑜此言,言之尚早。” 萧瑾望着湖面,“哦?怎讲?” 秋叶手里捧着一根紫竹鱼竿,慢慢放线,道:“公孙仲谋死了不代表剑宗就亡了,如果说当年的青尘是道门内里的烂肉,那么剑宗便是外在的剑伤,外伤好治,就怕有人想趁此时机在这道伤口上再砍一刀,来一个伤上加伤。” 兴许是这湖中鱼儿饥饿太久的缘故,几句话的功夫,萧瑾的钓竿已经开始不住颤动,他一边开始轻车熟路地溜鱼,一边轻声感慨说道:“我那个侄子,可是其志不小啊。” 秋叶平淡道:“年轻人,又是起步堪比天高的年轻人,心大一点,不是怪事。” 萧瑾猛地一拉手中钓竿,一尾鲜红鲤鱼随之跃出湖面。 他将那条不断摇摆挣扎的红鲤从鱼钩上摘下,又是放入湖水中,笑道:“早觅为龙去,江湖莫漫游。须知香饵下,触口是铦钩。” 第一百零四章 人生不妨再少年 塞外戈壁荒漠,有人独行,年轻男子穿了一身白布麻衣,背后负着剑匣。 陕州往西便是西河原,以青河为界,与草原遥遥对峙,大郑太祖皇帝曾在这儿设立西河州,大郑末年萧煜掌权后,整合诸州,将西河州并入陕州,不过老辈人还是习惯将这儿称作是西河州。 萧煜从草原起家,成势却是在西北,西河原是整个西北的腹地,中都更是屹立于此。 早些年萧煜还只是一路诸侯的时候,因为草原当时已经归顺的缘故,对中都的主要威胁并非是来自背后,而是屯兵于北地燕州一线的秦政,所以萧煜在西河原上大肆修筑堡寨,号称十里一寨,五里一堡,紧密罗列于各处关隘之间,共有三十六寨,以最大的丹霞寨为核心枢要,连接成片。 秦政败亡之后,牧人起大军趁机攻陷陕中,长驱直入西河州,东北大军和西北大军在西河原上展开决战,决定胜败的也正是丹霞寨一战。 只是如今天下太平,丹霞寨几经变迁后已经不见当年的战火狼烟,反倒成了西河原上颇为繁华的所在,虽说名义上还是寨,但与中原的寻常城池也相差无几了。不少不想在土里刨食又不愿离家太远的年轻人都会来这儿讨生活,当初的他也是其中一员。 如今再次踏足这片生活了二十年之久的土地,虽然之前仅仅是离开了数月之久,但却是恍若隔世。 外面的世界,飞仙高人,权贵王孙,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醒后了无痕迹。 可背后的剑匣却又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他那绝不是一场梦。 临近黄昏时,背剑匣的男子沐着暮色走近了丹霞寨,昏暗光线中依稀可见点点早早亮起的灯火,那是寨中勾栏所在。他缓缓而行,轻车熟路地走进丹霞寨的城门,看不出半点生疏,可他身上那份气度却又不像是这个小地方的人物。 他进了一家客栈,独占一桌,将剑匣放置在自己对面,然后要了一碗酒和一碗水。 年轻人先端起酒碗,将碗中之酒倾倒在剑匣面前,然后才端起水碗一饮而尽。 从他进门起,客栈掌柜的就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不过又有些不敢相认,毕竟自己记忆中的年轻人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土包子,可眼前这人无论气度还是举止,都不像是个小地方能出来的人物,反倒是更像从中原那边过来的士子。 年轻人端着水碗,望着剑匣,怔然出神。 不管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也好,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也罢,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向往外面世界的井底之蛙,一路走来,见识了堪比天高的风景,心态上已是大不相同。 徐北游没有与掌柜的叙旧的兴致,只是在这儿略作停留,又重新起身,穿过丹霞寨,从寨子的另一个大门离去。 他要去小方寨。 待他来到小方寨时,已经是漆黑深夜,整个寨子只有一家还亮着灯火。 徐北游背着剑匣来到那家门前,推门而入,正在看书的老人放下手中书卷,抬起头,目光先是在徐北游的身上略作停顿,然后落在他背后的剑匣上,轻声问道:“公孙仲谋,他……” 徐北游点了点头,低声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老人幽幽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满头银发的老人那张刻板脸庞微微牵动,轻声道:“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北游稍稍犹豫,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老人坐在躺椅上,轻轻摇晃,眯起眼睛,道:“尘叶出手不算稀奇,能惹出六十年不下山的秋叶却是天大的稀奇事,由此可见如今的形势很是微妙,即使是天下第一人的道门掌教也不能稳坐昆仑,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公孙仲谋应该是打算倒向朝廷,这才惹来了道门的彻底撕破脸皮。” 老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北游,那些修行界的争斗你也见识了,就算公孙仲谋这样的逍遥地仙,一个不慎也要陨落其中,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北游坐在老人身前的一张小板凳上,这是他小时候就坐过的地方,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闭上双眼,轻声道:“一饭尚铭恩,况曾教诲提携,只少血缘二字,千金难报德,即论人情物理,也当泣血三年。先生,我想给师父报仇,最不济也要完成师父没能完成的遗愿,光复剑宗。” 老人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你若想要报仇,却是难如登天,先不说秋叶是道门掌教,握有偌大一个道门,就算是神仙降世也未必能把他如何,只说秋叶如今的修为,即便是用出镇魔锥折损了自身福德,那最多也不过二十年就能飞升,到那时,你又找谁去报仇?” 徐北游睁开双眼,平静道:“事在人为,大不了天上再战。” 韩瑄没有说话,曾经官至次辅的他自然比徐北游更了解这个世界,更了解这位掌教真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报仇? 杀掉一位道门掌教? 这不比推翻大齐朝廷容易多少。 不过年轻人敢想敢做是好事,韩瑄也不愿太过打击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他不是个喜欢侃侃而谈的老人,更不喜欢讲什么大道理,最起码没喝酒的时候不是,所以让他说一通圣人义理那是不可能的,反倒是这些年来居住于乡野之间,颇有许多别样感悟。 韩瑄缓缓道:“北游,你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教导过你什么,反而是把你交到公孙仲谋的手中吗?” 徐北游摇了摇头,虚心受教。 韩瑄轻轻拍打着扶手,道:“我这些年之所以没有教过你什么,不是不想教,而是不敢教,生怕毁了你这块璞玉。因为我与你一样同样是出身寒门,有些东西在我身上已成定势,正如小家碧玉,纵然有几分姿色,终究是难免有股出在根上的小家子气,让我去教个世家子没问题,因为刚好互补,可让我再来教你,却是容易让你变成第二个韩瑄。所以我才会把你交给世家出身的公孙仲谋,这就好比是大家闺秀,即便姿色不足,却有天然的富贵气态和大家格局,让公孙仲谋帮你开拓格局眼界,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徐北游点了点头。 韩瑄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我这辈子,几起几落,当过高谈阔论的所谓名士,也曾像现在这般一文不名,做过位极人臣的当朝一品,也曾沦落为阶下之囚,到头来一辈子什么也没留下,算是虚活八十余年。到了如今想明白一个道理,年轻的时候不要有顾虑,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么到老了,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你看公孙仲谋,他放不下剑宗,于是他就去光复剑宗,死得洒脱。再看我,龟缩在这个小寨子里苟且偷生,活得憋屈。这就是我说的那股小家子气了,因人而异,这一点你不要学我。” 徐北游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这次回来,是想请教先生,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韩瑄停下拍打扶手的动作,睁开眼睛,道:“先去江都找张雪瑶,让她帮着你把公孙仲谋留下的剑气凌空堂拿到手里,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先生我吧。” 徐北游愣了一下,随即震惊道:“先生你要重新出山?” 韩瑄笑道:“人生即可超百载,何妨一狂再少年。” 第一百零五章 再酌酒先干为敬 虽然韩瑄自嘲虚度光阴八十余年,但在实际上,这八十余年的宦海沉浮却让老人积攒了巨大的声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即便现在只是一介布衣,可如果皇帝真能颁下一纸诏书,那么重返庙堂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是没有根基的朝堂新人无法比拟的。 二十余年前,先帝萧煜忽然驾崩,太后掌权,次辅韩瑄和首辅蓝玉各成一派,朝堂上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新皇即位之初,韩瑄和蓝玉两党相争,最后关头太后选择帮助蓝玉,让韩瑄不败而败。 现在,太后早已故去,而新皇与老相的权争逐渐浮出水面,那么就给韩瑄制造了一个重返庙堂的绝好契机。因为新皇想要打压执掌朝堂近五十年的首辅大人,就必须要扶起另外一个有足够分量的老人,放眼整个庙堂,徐琰于承平十年病死,端木睿晟执掌暗卫府,萧瑾早已封王就藩,就只剩下一个韩瑄能够跟蓝玉相提并论。而且韩瑄不比蓝玉,空有莫大声望,却在朝堂中并无太多根基,不必担心他成为第二个尾大不掉的蓝玉。 更重要的一点,韩瑄不是蓝玉这样的修为高绝之人,等到他稳住了朝堂局势,差不多也就该老死了,到时候萧玄刚好开始着手准备给自己儿子铺路。 韩瑄道:“你刚才说已经见过张无病了,当年他受我牵连,被太后娘娘革去禁军都督的职位,心灰意冷之下削发为僧,机缘巧合之下又是入了佛门的八部众,成为龙部龙王。如今他被佛门主持拿掉龙王名号,那么他像我一样回归朝廷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不过他是否还愿意站在我这边,就有些不好说了。” 徐北游说道:“张无病将却邪赠予我,让我为他办一件事。” 韩瑄轻笑道:“他不过是放不下一个人而已,你别多心,不是放不下你的师母张雪瑶,而是他要通过张雪瑶才能找到这个人,日后你再见到他时自然知晓。” 徐北游点点头,接着问道:“辽王牧棠之那边?” 韩瑄微微皱了下眉头,轻淡道:“辽王那边的水太深,涉及到当今圣上和镇北王这对舅舅外甥,不是现在的你可以插手。” 徐北游叹息一声,“这些大人物也是不得自在啊。” 韩瑄淡然一笑,指着身后墙上的一幅字道:“如入火聚,得清凉门。这本是华严悲智偈中的一句偈语,被当年的千古一相江陵相公引用,说白了就是站在火坑里,却有冰窖的感觉,那时候的张江陵可谓是如日中天,拜首辅,封太师,相爷的均旨比皇帝的圣旨还要管用,他却说出这么一番话,你说他是自在还是不自在呢?” 徐北游望着那副字,缓缓道:“大约是不得自在的。” “张江陵不得自在,蓝玉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今蓝玉的处境与当年张江陵的处境又是何其相似,如果换成你是蓝玉,你该怎么办?”老人轻笑着问道。 徐北游想了想,回答道:“江陵相公死后几乎被大郑神宗皇帝抄家灭族,如果我是蓝玉,有前车之鉴在先,要么放手一搏,成王败寇,要么就激流勇退,用几十年的情分换个余生安稳,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韩瑄欣慰点头,道:“你能有这份见识,说明公孙仲谋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我也不多夸你,总之你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等到有一天爬到山顶上,领略了上面的无限风光之后,再去公孙仲谋的衣冠冢前敬一杯酒,这样他即使身在九泉之下,亦能欣慰含笑。” 如果是有当年的朝堂老人在此,就会知道韩瑄的这番话分量有多重,韩瑄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年轻时跟随先帝萧煜起事,与徐琰和端木睿晟并称为齐初三杰,在萧煜从黄龙改元为太平的那一年,韩瑄登阁拜相,位居当朝一品。 在他与蓝玉组阁的二十年中,来了又去的年轻才俊如同过江之鲫,最终被他看上眼的又能有几人?可有一手之数?能让老人为之动容的人或事当然不少,但无一不是秋叶、公孙仲谋这个层次的大人物,徐北游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纵然有两人关系亲厚的原因在里面,能让老人说出这番话也是殊为不易。 不过徐北游对于这番话倒是没有太多感触,仍是一脸平静的模样,还是正襟危坐在小板凳上。差点没让老人没忍住提醒他一声,老夫都把你夸到这个份上了,你也好歹表现出一点欣喜和雀跃应个景也好。 韩瑄问道:“何时去江都?” 徐北游沉吟了一下,说道:“等过去这个年关,一开春我就动身。在此之前,我也好趁着这个时机巩固下自身修为。” 韩瑄收敛了脸上笑意,缓缓说道:“此去江都,不比西北塞外,中原江南自古都是豪阀遍地,卧虎藏龙之地,你说不准哪家就藏着个千年老王八,说不定哪家就可以上达天听,更别说那些根深蒂固甚至可以只手遮天的地头蛇,所以此行要处处谨慎,万事小心。” 这一晚,徐北游和韩瑄两人谈了许久。 第二日清晨,徐北游独自一人来到小方寨后的断崖上。 十年前,他就是在这儿遇到了师父公孙仲谋,公孙仲谋寻访韩瑄未果,却意外收下了一个徒弟。 也正是在这儿,徐北游见到了诛仙出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如此广阔。 徐北游就像当年公孙仲谋那样盘坐于断崖上,将剑匣横在膝上,望着崖外的风景许久许久,最后用袖子遮住了面庞。 当年握着夏蝉的孩童已经长大,将手中的夏蝉换成了膝上的剑匣。 可临近初冬时节,不管是怎样坚韧的寒蝉,都难免在凄切哀鸣中死去。 正如横秋老气,终究敌不过新冬来临。 没有蝉。 也没老人。 徐北游在这儿为公孙仲谋修建了一栋小小的衣冠冢,将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袍葬在了里面。 徐北游对着坟冢叩首三次,转身大步离去。 光阴穿梭如流水,转眼间已经是小年,徐北游先为师父上香之后,来到丹霞寨,去了最常去的那家酒楼,点了一碟茴香豆和一壶热茶。 酒楼大堂里有位说书先生,是酒楼掌柜专门从陕州那边请来的老先生,一月就要二两银子,不过也的确物超所值,上到公卿权贵的庙堂斗法,下到升斗小民的乡野奇谈,竟是没有这位老先生不知道的。 此时说书老人正一边小口呷着热茶,一边说前不久轰动天下的巨鹿城互市。 先是说灵武郡王萧摩诃笑迎天下客。 再说八方云动,巨鹿城中鱼龙混杂。 说那道门仙人踏云而至。 说那剑仙御剑五千。 当说到时道门仙人大战剑仙时,老人兴起,以手中清茶作酒,一饮而尽。 最后说道门仙人招手引来天雷压顶,剑仙则是拔出仙剑出鞘,一剑破去天雷无数。 此时整个客栈已经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徐北游面无表情地啜着茶水,默不作声。 一场书说完,徐北游起身结账。 临走前他向掌柜要了两壶酒。 从来不喝酒的徐北游走在长街上,将其中一壶酒饮尽后,脸色通红,举起另外一壶酒,自言自语道:“师父,我先干为敬。” 第一章 承平二十一年春 转眼间来到承平二十一年的初春时节,年关的爆竹声刚刚散去,到处还残留着点点还未融化的白雪。 一支由百余马匹组成的商队在西河原与西凉州戈壁交汇的边缘上缓缓前行,大约一半的马匹身上驮着货物,由商队成员牵马而行,另外一半马匹上则是骑着携带兵器的护卫。 走在最前面的是道身材纤弱的身影,骑着一匹神骏白马,虽然披着大大的斗篷,但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破是女儿身,商队的主人是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此时跟在这名女子的身边,与女子小声交谈着什么。 女子声音轻柔,“颜爷爷,你说当年姑奶奶是不是从这条路去帝都的?” 被女子称呼为颜爷爷的老人笑道:“差不多,这次咱们不走陕州,走燕州的西岭口,大概再有月余功夫就能到直隶州了。” 女子点点头,藏在兜帽下的脸庞上满是笑意。 老人叹息一声,有些无奈道:“小姐这次偷跑出来,若是被主人知道了,我一个老朽顶多是被责骂一顿,可小姐恐怕要被禁足一段日子了。” 偷摸着混入商队的女子轻哼一声,道:“我才不怕,等到了帝都见到表姐,他就管不到我了。” 老人苦笑一声。 女子抓住老人的一只袖子,有些撒娇意味道:“就是要委屈颜爷爷了,要不颜爷爷也不要回草原了,随我一起在帝都住些日子吧。” 老人脸上的苦笑更甚。 女子忽然记起什么,一脸神往道:“颜爷爷,听说前不久的巨鹿城互市,道门镇魔殿的大真人亲至,与一个剑宗剑仙打得天昏地暗,后来那剑仙拔出仙剑,道门镇魔殿的仙人竟是不敌败退,再就是道门掌教真人亲自下山,在碧游岛与一人大战,这些都是真的吗?咱们这次会去巨鹿城吗?” 老人哈哈大笑道:“空穴不来风,这些传言虽然多有不实之处,但大体上还是真的,至于巨鹿城,咱们从帝都回来的时候可能会去,现在却是不去。” 女子听到这个,眼神熠熠,恨不得现在就去巨鹿城看一看。 老人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身后不远处一名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这名一身素白衣服的年轻人背着一个长条状的包裹,此人是商队在丹霞寨停留时临时加入的,按道理而言,商队中本不该收留这种底细不明的人物,可是老人架不住小姐的央求,这才让年轻人进了商队,不过老人也是多加防备,特意让自己的几个心腹小心盯着这个年轻人。 一路行来,年轻人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很少说话,与周围人相处大抵也是相安无事,既然不惹是生非,颜姓老人也没多为难他,就这样就让跟他跟在商队里面。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就这样来到了西河原与燕州交汇的关隘西岭口。这里可谓是西北入关的天险要冲,即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商家必经之地,此时太平盛世,商贾来往不绝,城内集市热闹非凡,让这儿少了许多兵戈的肃杀气氛,多了几分市井的热闹人气。 入城之后,颜姓老人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知根知底的老字号客栈,吩咐留下一半人看守货物,另外一半人可以先行在城内自由行动,第二天轮换。 背剑匣的男子在自由行动之列,这也是颜姓老人的老辣之处,故意放出这个机会,看看这年轻人是否有可疑行迹,如果这年轻人真是潜伏进商队的奸细,那么现在就是通风报信的最好时机。 可让老人失望的是,这年轻人并未有什么可疑之处,仍是留在客栈里,丝毫没有想要出去的意思。反倒是最后被自家小姐给强拉出去的,这让老人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背剑匣的男子正是准备前往江都的徐北游。 徐北游如今可是货真价实的天字号剑宗余孽,没了师父的庇护,若是遭遇镇魔殿或是暗卫府的缉捕,那便是天大的麻烦事,他自知自己如今不过是一品境界的修为,不说什么镇魔殿的大执事,就是对上寻常执事也不敢言必胜,没了以前的底气,唯有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所以才会选择藏身商队之中,跟随商队入关。 女子之所以会收留徐北游,原因细说起来也很是好笑,徐北游跟随公孙仲谋去过巨鹿城,又读了各地的地理志和小半本太平寰宇记,见识不俗,对于一些不太为人所知的典故更是可以信手拈来。颜姓老人虽然走南闯北大半辈子,见识不浅,但是不通文墨,让他去说些典故难免力有不逮。偏偏这位没出过几次远门的小姐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让颜姓老人几乎是把肚子里本就不多的墨水给倒空了,所以这才找了徐北游做半个向导的差事,不用他引路,只要负责回答小姐的问题即可。 此时女子拉着徐北游出来客栈来到街上,颜姓老人为了女子安全,也不得不跟着一起出来。 三人走在街上没多久,刚好有一队巡城骑兵呼啸而过,女子瞪大了眼睛,问道:“老徐,你说西岭口的将军是多大的官?” 被冠以老徐之称的徐北游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回答道:“按照大齐官制,西岭口守军属于边军之列,归属于西北都督府节制,其守将正式官名为西岭口守备统领,从三品武将,在西北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算是个不小的人物。” 出身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道:“从三品就是大人物了?” 曾经专门恶补过这方面的徐北游笑道:“从三品,在帝都的确算不上什么头面人物,可在地方上却是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权势人物,都说破家县令,灭门知府,知府不掌兵权,一般不过五品,最高也才四品,那从三品的边军实权将领,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女子终究是女子,更喜欢诗情画意和才子佳人,对于象征权势的官阶品轶没有多大兴趣,可徐北游不一样,他生于贫寒,长于贫寒,对权之一字几乎有种发自骨子里的渴望,轻声道:“再往上的正三品,那便是执掌一州权柄的封疆大吏,至于更上面的一品和二品,可就是真的可望不可即了。” 女子轻笑道:“做官有什么好玩的,倒不如做一个剑仙,御剑飞九天,千里取人头,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徐北游喃喃道:“剑仙吗?” 她自然而然道:“当然是剑仙啊,吕祖有诗云,手中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多霸气!对了,老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剑仙吗?” 徐北游缓缓说道:“听说六十年前有位叫做上官仙尘的大剑仙,以手中三尺青锋硬撼九重天雷,只要一剑在手,便可独步天下。后来又有位叫做公孙仲谋的剑仙,在巨鹿城中一剑破雷池,逼得道门镇魔殿殿主不得不退出巨鹿城。” 女子一脸神往道:“剑仙啊,真想亲眼见上一见。” 徐北游轻声道:“还是不见为好,其实剑仙也未必真的能逍遥自在。” 女子惊讶道:“怎么会?!” 徐北游摇了摇头,想起前不久韩瑄让他读《呻吟语》时看到的一个句子,不由喃喃道:“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剑仙能撼山摧城,可能斩断自己心中那份所执吗?” 第二章 姑娘喊一声老徐 徐北游神游万里。 这次去江都,除了韩瑄以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他的行踪,他要从燕州入关,绕道齐州,最后过徽州,入江州,正式踏足江南地界。 不过韩瑄也曾明言,张雪瑶定居在江都不是什么隐秘事情,镇魔殿的执事们不是傻子,他们虽然不知晓徐北游的行踪路线,但定会在江都守株待兔,等着徐北游去自投罗网,所以等到他进入江南之后才是步步惊险。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江南乃是天底下地方豪强最多的地方,堪称是世家林立,高阀并列,其中以号称江左第一的谢家为最,又有朝廷和各教门,江南道门紫荣观在此地势力很强,但远达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这也给了徐北游周旋回转的余地。 多想无益,徐北游叹息一声,收敛了思绪。 女子见徐北游一直在愣神,不由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问道:“老徐,想什么呢?莫不是在想哪家的姑娘?” 徐北游摇了摇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女子皱了皱鼻子,道:“老徐,我虽然叫你一声老徐,不过看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说话怎么就如此老气横秋。” 徐北游一怔,道:“说起姑娘,还真有一位,不过她去了江南。” 女子好奇问道:“她美吗?” 徐北游点头道:“平生仅见。” 女子越发好奇,想了想后又问道:“老徐,你来的时候只说自己姓徐,你叫什么名字?” 徐北游摇头道:“本是萍水相逢之人,何必知晓名甚字谁?” 女子撇了撇嘴,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徐北游道:“入关之后,你们去直隶州,我却要去齐州,从此分道扬镳,人海茫茫,日后估计是很难再见了。” 女子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才会问你的名字啊,如果以后想要去找你,总不能说我找老徐吧,总要有个名字才行。” 徐北游缓缓道:“人生最好是初见,见得多了,难免就会觉得面目可憎。我想,姑娘只要记住有个会讲故事的老徐就好了,何必苦苦刨根问底?” 女子大概是因为很少被人拒绝的缘故,这次她在徐北游这儿碰了个软钉子,不禁微恼,气鼓鼓地跺了下脚,转身离去了。 站在一旁的颜姓老人打了个隐秘手势,人群中立刻有两人不动声色地跟在女子后面。 颜姓老人望向徐北游,笑容和煦道:“徐小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北游轻轻点头。 两人来到路旁的一条僻静小巷中,颜姓老人历经风霜的沧桑脸庞上露出一个笑容,解下腰间的装酒皮囊,微微摇晃,似乎在问徐北游要不要。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以前我不喝酒,现在我一年只喝一次酒,今年的已经喝过了。” 颜姓老人也不强求,径自打开酒囊闻了闻,灌了一口酒后,轻轻吐出一口混着烈酒酒香的酒气。 徐北游平静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颜前辈有话直说。” 颜姓老人兴许是这辈子浸染了太多的塞外风沙,嗓音也带着一股西北风沙磨砺出来的沙哑,眯眼道:“徐小兄弟,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徐北游没有讶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老人在暗暗防备自己,对于老人这番迟来的诘问,心底早有准备,不过他并不打算与这支萍水相逢的商队有太多的纠扯,所以此时他也没有急着开口说话,静待下文。 老人再灌了口酒后,把酒囊重新放回腰间,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这一路行来,老朽一直在暗中观察徐小兄弟,起初是怕徐小兄弟你是哪路豪强的奸细探子,可到了今日再看,小兄弟却绝非这样的简单人物。老朽如今不过是一品境界,刚刚触摸到鬼仙境界的门槛,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识过不少高手,我暗中观察小兄弟的吐纳呼吸,竟是有几分道门的痕迹,再加上徐兄弟你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所以老朽才要在此斗胆问上一句,你可是镇魔殿之人?” 徐北游一怔,没想到颜姓老人会将自己错认成镇魔殿之人,不过也怪不得颜姓老人,剑宗与道门本就是一家,而且徐北游又是以龙虎丹诀筑基,若是不用剑的前提下,倒也与寻常道门弟子相差无几,除非是地仙境界的高手,才能看出一二端倪。 徐北游没有点破,反而是将错就错道:“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颜姓老人望着徐北游,慢慢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轻声说道:“老朽不想管小兄弟你是镇魔殿的执事还是暗卫府的鹰犬,只有一点,请不要去招惹我家小姐,她只是个涉世不深的孩子,江湖这潭浑水,不适合她。” 徐北游默然不语。 颜姓老人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道:“老朽这一辈子,发妻早亡,膝下没有子女,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若是她出了什么差错,就算拼了这条老命,老朽也要讨回一个代价。” 徐北游终于是平淡开口道:“徐某先前早已把话讲明。” 颜姓老人盯着徐北游,不依不饶道:“老朽要小兄弟亲口答应我。” 徐北游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 颜姓老人算是将心头上的石头暂时放下了一半,终于是流露出几分真诚笑意,再次解下腰间的酒囊,丢给徐北游。 这一次徐北游没有拒绝,接住酒囊后,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轻声道:“破例一次。” 颜姓老人似乎心情不错,顺势将自己闷在胸里的许多话语给抖落出来,感慨道:“有句老话说得好,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中原不比荒凉塞外的西北,繁华鼎盛,天底下有能耐的高人大多都在这地界上,尤其是天子脚下,可就不能用鱼龙混杂来形容了,基本上没有谁是小鱼小虾,都是藏龙卧虎,小姐这次从家中偷跑出来上京访亲,不知是福是祸啊。” 早就猜到女子身份不简单的徐北游并没有多少惊讶作态,只是轻声说道:“我听闻帝都中的一等内侍卫也不过一品修为,以颜老的修为,哪怕是放到以战力强横而著称的西北军中,也能谋个副统领的职位,可颜老却甘愿做个商队管事,想来颜老的东家不会是寻常人家。” 颜姓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徐北游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的意思,知道的越多,沾染因果也就越多,现在徐北游身上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去沾染一些无用的因果。 喝完了酒,结下一段因果,了结一段因果。 徐北游率先走出僻静小巷,重新来到繁华热闹的街上,刚好瞧见路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不由想起了那个叫做知云的小道姑,摇头一笑。 徐北游从钱囊里抖出两文大钱,买了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咬下一个酸甜可口的山楂,细细咀嚼。 徐北游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后,返身回到客栈。此时奔波了一路的商队成员大多都已经用饭休息,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轻按剑匣,心神缓缓沉入其中。 徐北游没有公孙仲谋的高深修为,不敢让诛仙离开剑匣,不过在公孙仲谋临死前将诛仙转交给他后,他便勉强能算是诛仙的半个主人,虽说修为不足以御使诛仙,但参悟诛仙上的剑三十六已经是绰绰有余。 如今的徐北游已经参悟到剑十四。 想要做上天入地的剑仙,可不仅仅是有机缘就足够的。 万日不缀的努力也缺一不可。 第三章 守株待兔织罗网 道门,自道祖立教以来,经过历代掌教不断改制后,其内在结构已经与俗世朝廷极为相似。 如果将道门祖庭看作是朝廷庙堂,诸殿阁如同六部九卿,各地分支道门便是等同地方三司衙门,又有极为类似暗卫府的镇魔殿,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道门就像是修行界中又一个统领天下的朝廷。 按照这个说法,诸如佛门、玄教可以算是一方诸侯,至于剑宗,那便是天字号的乱党。如今乱党“贼首”公孙仲谋已经授首,可还有一个余孽徐北游逃亡在外,于是掌教真人回山之后,在紫霄宫中亲自颁下谕旨,令镇魔殿会同各地道门共同缉捕剑宗余孽徐北游,生死不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根据镇魔殿搜寻到的资料,剑宗余孽徐北游乃是西北西河原人士,不过因为中都崇龙观覆灭之事,镇魔殿在西北的势力大减,又与暗卫府正因为此事来回扯皮,所以镇魔殿没有在西北塞外过多耗费精力,而是将人手全部手缩回关内, 镇魔殿共有一百零八位执事,此次派出四十六位执事,另有执事以下的镇魔殿弟子一百二十余人。同时各地方道门也派出弟子无数,在整个江南乃至是中原北地布下一张天罗地网,静等徐北游这只漏网之鱼自投罗网。 道门的这张大网,以湖州、江州和江为重中之重,徽州、豫州和齐州等地略微次之,然后才是直隶州、燕州、陕州等地。 镇魔殿此番派出的四十六位执事中,有十位大执事,三十六位执事。 七州一都之地各有一位大执事坐镇,又有一位大执事总掌全局。而三十六位执事也有高低之分,诸如叶罪这样的红人,自然是留在江南之地静等功劳上门,那些不怎么得意之人,则是被上司分派到燕州、陕州等地。 张玉圭是一名刚刚升任没有多久的镇魔殿执事,与叶罪年岁相差不大,却是没有叶罪那般好命,只能排在在一百零八位执事的末尾位置,平日里别说殿主,就连一般大执事也见不上几面,这次缉拿剑宗余孽,他理所当然地被分配到了最是偏远的三州之一燕州。 大齐版图辽阔,而镇魔殿才不过寥寥数百人,若是想要掌控整个州府,未免力有不逮,所以一般镇魔殿都要由各地道门配合,这次张玉圭手下也被燕州道门分派了百余名弟子,可他却没有手掌权柄的欣喜,只有忐忑之感。 因为在此之前,镇魔殿四十六位执事在那位主事大执事的主持下,曾经有过一场秘密的碰头会议,在这场会议上,基本定下了徐北游去江南的几条路线,分别是从燕州西岭口入齐州,从陕州大易府入豫州,或是直接绕道蜀州入湖州,但不管他从哪条路走,最后的目的地肯定是江都,所以主事大执事定下了外松内紧的方略,将主要人手都集中在江南一带,只用少部分人撒在外围几州。 如果剑宗余孽是在江南落网,那么驻守江南的诸人肯定是第一等功劳,可外围几州的执事们就只剩下一点点苦劳了,若是事后查明剑宗余孽是从哪个州过去的,驻守此州的人还要受到牵连问责。张玉圭刚刚升任执事没多久,可不想因为此事再被贬谪下去。 按照镇魔殿律,七十二执事在必要之时可指挥统领各地道门弟子一百二十人,张玉圭本身有一品境界,又有一百余名境界从六品到四品不等的燕州道门弟子助阵,若是只有一个一品境界的剑宗余孽,他丝毫不怕,怕就怕那个剑宗余孽身旁还有剑气凌空堂的高手随行护卫,如果是一两个人仙境界的剑师,那么他们这一百余人不但是打草惊蛇,而且还是以卵击石。 到那时,他可就不是一个贬谪革职的下场,怕是要性命不保。 所以张玉圭接到这个烫手的差事后,万事小心,事事向上禀报,而他的顶头上司,正是坐镇燕州的大执事武城天官。 武城天官虽然只在三十六位大执事中排名第三十五,但既然名中有武,可见其武力相当不俗,不精玄通秘法,以武入道,与剑宗的霸道剑倒是有几分相似,对上专擅玄通的同境界高手很是吃亏,可对上鬼仙之境界下的俗世武夫,那便是一边倒的屠杀。 西岭口是燕州的重要入关要道,武城天官在除夕那天就已经抵达此地。此时在西岭口的守备府中,身材高大雄壮的武城天官没有穿那身镇魔殿的招牌道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大齐武将的制式铁甲,越发衬托得他一身跋扈武夫气焰。 坐在武城天官一旁的正是本地主人,西岭口的守备统领。 这位守备统领虽然是武将,但却像个文官,身着武将官服,手里却是捧着一本圣人典籍,从内而外地透着一股子儒雅气,与武城天官形成鲜明对比。 虽说道门和朝廷近几年有些不和,可那都是上头大人物的事情,底下的人大多还是像以前一样,各论各的交情。 这位统领大人姓魏名生,承平二年的进士,本就是读书人,后来承平五年时西北边境有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叛乱,他作为兵部官员随军出征,后来阴差阳错地从兵部转入大都督府名下,竟是“投笔从戎”了。不过本朝并不歧视武人,所以魏生也没觉得有多大冤屈,就这么在西北扎根,这么多年下来,也是因祸得福,混到了从三品的一方大员。如果当年继续留在京城按部就班地擢升,顶破天也就是个五品员外郎。 从三品的实权将领和一个五品京官,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若是手里没有这实打实的三千兵马,身为镇魔殿三十六大执事之一的武城天官会与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相交? 一场初春的小雪飘洒而落,武城天官望向窗外,轻声问道:“魏兄,你说那个剑宗余孽,会有几分可能从燕州走?” 正在读书的魏生皱了皱眉头,抬起头来淡然说道:“大约有三成吧,如果我是他,不会走燕州,也不会走陕州,而是从辽州出海,直接从海路去江南。” 说罢他将视线重新转回到手中的圣人篇章之中。 武城天官神情有些晦暗,开始在房内来回踱步,一身甲叶哗啦作响。 颇为英俊的统领大人又是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书籍,对这位相识已经近十年的老友无奈道:“我已经把那人的画像散发下去,又有你带来的人手在暗中探查,只要他敢从西岭口走,那就一定逃不出你我的手心,且放心吧。” 武城天官停下脚步,长长叹息一声,“实在是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不过如今也只能借魏兄吉言,但愿如此吧。” 武城天官以及张玉圭,如何都料想不到徐北游如今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只是略微改变形貌之后混迹于商队之中,再加上他素来遇事有静气,哪怕是与镇魔殿执事擦肩而过也可以做到云淡风轻,所以不管是道门弟子还是守城官兵,都没能认出他就是那个被四下缉捕的天字号剑宗余孽。 外面下起了小雪,徐北游站在客栈的廊檐下,双手笼藏袖中,望着飘飘洒洒的雪末,怔怔出神。 天空似黑非黑,就像一张白纸渗了些许墨迹,呈现出一种晦暗的乌青颜色,就像这个天气一般,让人很难生出欢喜愉悦。 颜姓老人走出客栈,望了徐北游一眼,略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徐小兄弟,最近城内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徐北游微笑道:“颜老也察觉出来了?” “哦?”颜姓老人神情一凝,“难道徐小兄弟知道是怎么回事?” 徐北游好似漫不经心道:“镇魔殿办事,缉捕剑宗余孽罢了。” 颜姓老人松了一口气,沉声道:“老朽知道了,小兄弟尽管去就是,老朽只当是什么也没看见。” 徐北游点点头,看着老者转身回了客栈,嘴角翘出一个淡淡笑容。 剑宗少主假装成镇魔殿执事去追捕剑宗余孽,可真是一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啊。 第四章 撑伞遮雪指杀人 徐北游向店家借了一把伞,撑伞离开了客栈。 小雪下的西岭口算不上冷清,不少人仍旧冒着风雪在街道上来回穿梭,徐北游撑伞缓慢走在街道上,倒也不算是突兀。 这次江都之行,徐北游给自己定下的基调是小心谨慎,可小心谨慎不等同于畏首畏尾,他在入关之前就一直有个想法,道门的人未必会清楚他和剑气凌空堂之间的虚实,那么他大可利用这一点做些文章,自己假扮成剑气凌空堂剑师闹出些动静,然后伪装成这其实是剑气凌空堂为了保护少主而用的声东击西之计,从而将镇魔殿的注意力从自己的真实路线上引开。 至于这个计策是否可行,还需实践后才能分晓。 现在徐北游打算杀一个镇魔殿执事,这个动静不大不小,刚好可以看看镇魔殿的反应如何,若是事不可为,他也可以趁着未曾深入中原腹地,早早退回关外,另谋他路。 徐北游透过伞檐看了看头顶的阴沉天空,这场小雪竟是有转大的迹象。 徐北游走到一处无人地方,轻吸一口气,身形倏忽而起,瞬间消失在越来越急的茫茫风雪之中。 天色愈发昏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风雪中的街道越发冷清。 一条偏僻小巷中,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匆匆而行,在他身后则是跟着十几名身着土黄色道袍的本地道人。 年轻道人是江南人士,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北地边境。 雪,他并不陌生,在他印象中的雪,应该是纤柔无力的,就像柔弱似水的江南闺秀,可今天这场愈演愈烈的落雪,却改观了他对雪的印象,气势磅礴,不像是女子,反倒是像个满身风霜的沧桑老人。 这让他对燕州的印象更加糟糕,这次北上之行,完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苦差事,至今为止没见到半点剑宗余孽的踪迹,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笑,只是想起主事大执事的严厉措辞,才不得不按部就班行事,即使在这个鬼天气还要顶风冒雪地来面见上司。 杂乱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 张玉圭瞳孔猛地一缩,抬起手,身后的十余名道人齐齐停下脚步,伸手按在背后所负之剑的剑柄上。 纷纷落雪中,小巷的尽头出现了一名撑伞而立的年轻身影。 小巷狭窄,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年轻人站在小巷中间,便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一名领头的黄衣道人上前一步,大喝道:“来者何人?” 声音不小,压过了风雪声,甚至从墙头上震下了一小簇积雪。 撑伞的身影置若罔闻,仍是立在风雪中。 张玉圭的脸上闪过一抹阴鸷神色,多日积攒下来的沉郁心情终于完全爆发,不耐烦道:“处理掉。” 这名领头的黄衣道人冷冷一笑,毫不犹豫地就要拔剑而起。 不过未等他将背后长剑完全拔出,脸色就骤然变得苍白无比,脚步踉跄,一手捂着小腹,指间有鲜血流出。 他满脸惊恐,自己竟是没看到那人是如何出手。 黄衣道人又是向前走出几步后,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张玉圭眯起眼,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在他身后的黄衣道人齐齐拔剑,然后一人衔尾一人,持剑鱼贯冲向那名立在小巷尽头的年轻人。 风雪之中,剑光雪亮,道门的长剑比剑宗长剑略短,更宽,有厚重之感。 剑术是道门弟子的必修课,结合自身修为,二品境界即可摧金断玉,这些燕州道门的弟子虽然没有二品境界,但也已经踏足四品境界,一剑刺出,气势凛然。若没有这份底子,也不会被张玉圭选中带在身边。 年轻人站在原地不动,一扬手,手中纸伞飘摇而起,随着风雪直上天际。 下一刻,年轻人的手中出现一柄长剑,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剑,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道人穿喉而过,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抽剑再刺,直接穿透两名道人的胸膛。 出手便杀三人的年轻人动作不停,手中长剑如风,十几名四品境界的道门弟子根本没有半点反抗之力,顷刻之间就被屠戮大半,一个个都是被一剑毙命,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张玉圭的脸色凝重,此人的境界绝对在一品之上。 最后两名道人见此情景,想要后退,却被一剑横斩枭首,两颗脑袋离开身体高高飞起,然后滚落在小巷的泥泞中。 随着两具无头尸体重重倒地,飞上天际的纸伞刚好悠悠落下,被年轻人重新接在手中。 张玉圭伸手握住自己腰间的短剑,冷声问道:“剑宗余孽?” 年轻人一手撑伞,一手持剑,淡然开口道:“黄泉路上可以做个明白鬼。” 面容冷峻的张玉圭冷笑一声,“果然是剑宗余孽。” 年轻人没有多言,只是合起手中纸伞扔在道路一旁的积雪上,同时握紧手中那把剑气凌空堂的标准佩剑,瞬间剑气弥漫四周。 张玉圭拔出短剑,如同猎豹弓腰碎步前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本是擅长暗杀行刺,虽说这次被逼得正面对战,对他很是不利,但张玉圭也没觉得就是没有丝毫胜算了,最不济也能保住性命。 年轻人不去管张玉圭手中的短剑,而是将手中三尺青锋前指,淡然笑道:“剑气凌空。” 一道剑气切割开层层落雪,呼啸而至。 张玉圭猛地一个翻滚,躲过这道剑气,身后墙壁被剑气切割成两半,然后身形猛然弹起,整个人如同一条跃起的毒蛇,手中短剑似是毒牙,直指那年轻人的胸口。 “剑气又如何?若是打不中人,即便能摧金断玉又能怎样?” 张玉圭瞬间欺近到那人的身前三尺,手腕一抖,就要将手中短剑钉入他的心口之中。 不过这个剑气凌空堂出身的剑客在下一刻却让张玉圭这个镇魔殿执事惊骇不已,只见他竟是以两指生生捏住了自己的短剑,不能再前进分毫。 张玉圭在短暂的惊骇之后,毫不犹豫地放手短剑,五指如钩刺出,狞笑道:“给我死!” 正是剑宗少主徐北游的剑客眼神瞬间凌厉,手中长剑瞬间碎裂。 曾有剑仙老人苍雷一震五百里。 剑气剑意一时间如同山岳炸裂,随着长剑碎片向四周激射开来,张玉圭更是首当其冲。 徐北游竟是在这个关头用出了一记初具雏形的剑十四。 砰然一声。 张玉圭被一记苍雷震轰在后背上,脸色先是鲜红欲滴,继而苍白无比。 这位镇魔殿执事在生死关头,终于不敢再有偷生之念,开始舍命相搏,一记手刀斩出,带出一抹猩红光芒,好似一轮血红弯月。 他咬牙笑道:“剑宗余孽,没了剑你还有什么本事?” 徐北游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笑意,电光火石之间,伸出左手握住张玉圭的手刀,手掌鲜血淋漓,然后右手的食指中指并作剑指,在他的心口上轻轻一点。 虽说剑宗弟子手中有无三尺青锋,差距真的很大,但并不意味着剑宗弟子手中无剑就只能任人宰割,徐北游这番无师自通的以指代剑,进退有据,闲庭信步,已经有了几分初显峥嵘的宗室格局。 剑气入体,直抵心腑。 张玉圭的瞳孔骤然散大,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 风雪骤急。 徐北游松开手,缓缓向后退去。 噗通一声,张玉圭双膝跪倒在地,然后向前倾倒在雪地上,脑袋侧歪着,死不瞑目。 徐北游想了想,伸进张玉圭的怀里摸索一阵,摸出一面表明其身份的玉牌,然后重新捡起刚才扔掉的纸伞,撑着伞缓缓离去。 第五章 虚虚实实反其道 撑伞走在细雪中,徐北游将自己受伤的手掌大致包扎了一下。 这次动手,他没用天岚和却邪中的任何一剑,而是用了一把剑气凌空堂的普通佩剑,正所谓虚虚实实,镇魔殿猜到了他要去江都,所以大肆张网守株待兔,可惜这张网大是够大了,却不够细密,这就给了徐北游动些小心思的的机会。 死了一个镇魔殿执事,镇魔殿肯定会在西岭口严加排查,不过是否要将此事扩大到整个燕州,就要看镇魔殿留在燕州的主事人有没有这份气魄了,若是扩大此事,万一到头来却只是抓到一个剑气凌空堂弟子,从而出现纰漏放走了真正的剑宗少主,这个罪责没人能担得起。退一步来说,又有谁会相信,修为不过一品境界的剑宗少主竟敢在镇魔殿的眼皮子地下主动暴露自身行踪? 说到底,徐北游的小心思就是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之。 从离开客栈到返回客栈,徐北游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刚好赶上晚饭。徐北游和颜姓老人坐了一桌,颜姓老人轻声问道:“徐小兄弟,怎么回事?” 徐北游开门见山说道:“剑宗余孽出手了,杀了一个镇魔殿执事,待会儿可能会有官家甲士过来盘问,颜老心里提前有个准备,让大家到时不要惊慌。” 颜姓老人皱了皱眉头,显然没想到竟会出这档子事情,他是个老江湖了,道门和剑宗的事情也略知一二,知道这种宗门争斗最是容易殃及池鱼,实实在在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若是平常他自然不怕,可偏偏这次小姐混在了商队里面,老人难免要担心忧虑。 徐北游看不出半点异样,似乎自己真的就是个隐藏身份的镇魔殿执事,略微压低了声音说道:“颜老不必担心,徐某既然许诺不会牵连商队,那就肯定说到做到,这次剑宗少主前往江都,牵一发而动全身,燕州的小打小闹不过是剑宗的声东击西之计,当不得真。” 颜姓老人眼神一凝,低声道:“剑宗少主?难道前些日子的传言是真的,剑宗宗主公孙仲谋已经死于掌教真人之手?” 徐北游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黯,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们才要截杀剑宗少主,力求毕功于一役,彻底断绝剑宗的嫡系传承。” 这桩隐秘之事让颜姓老人脸色变得极为凝重,不过也让他对这徐姓年轻人的身份再无疑虑。 毕竟如果不是镇魔殿中人,又如何能知晓此等隐秘之事? 他如何也想不到,货真价实的剑宗少主如今就坐在自己对面,正侃侃而谈。 晚饭后,徐北游在回房的路上遇到了刚从房间出来的女子,她狠狠瞪了徐北游一眼,没有说话,径直下楼去了。 徐北游站在原地,摇头一笑。 —— 徐北游离开半个时辰后,随着一阵急促脚步声,一行人走进小巷中。 身材高大的武城天官仍是穿着那一身铁甲,行走之间甲叶哗啦作响。 他走到张玉圭的尸体前,低头望去,脸色阴沉。 跟在武城天官身后的是燕州道门的一名主事,他有些吃不准这位镇魔殿大执事的心思,小声问道:“是剑宗余孽现身了?” 武城天官俯下身去,将张玉圭胸口处的衣物掀开,沉声道:“好一记指剑,一击致命,是剑宗中人出手无疑,不过却看不出是到底是何人所为。” 燕州道门的主事轻声问道:“可是大执事要等的人?” 武城天官直起身来,微微摇头,道:“剑宗少主年纪尚轻,修为尚浅,若不依仗剑器之利,未必能有这份修为,这是其一。另外,我镇魔殿大肆缉捕剑宗少主并非隐秘之事,他恐怕早已得到风声,值此之际又如何会主动暴露行踪?这是其二。由此两点可以断定,今天出手的不可能是剑宗少主,应该是剑气凌空堂的某位剑师。” “剑宗此举有何意图?”燕州道门主事接着问道。 武城天官冷冷一笑,“多半是要混淆视听,亦或者是声东击西。”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晦暗之色更重,眼神凌厉起来,说道:“也或许是张玉圭在来时途中无意窥破了剑宗少主的行踪,所以才会被尾随而至的剑宗高手杀掉灭口。” 燕州道门主事一惊,“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说剑宗少主如今就在西岭口中,那我们要不要加派人手……” 武城天官冷笑一声,“先不说张玉圭已经死了半个时辰左右,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杀人的剑宗高手逃出城去,就算那名剑宗高手还留在城中,谁又能保证剑宗少主也在城中,毕竟这都是我的揣测之言,没有真凭实据,若是因为大动周章地追补这名剑宗高手而出现纰漏,甚至是放走了剑宗少主,谁能担起这份责任?是你,还是我?” 燕州道门主事不敢再多说话,低头问道:“请大执事示下。” “外松内紧,按兵不动。”武城天官一字一句道,“剑宗少主未必会走燕州,如今也未必会在城中,张玉圭死得不明不白,在查清死因之前,不得轻举妄动,另外我会去西岭口守备统领那里走一趟,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那名剑宗高手能以一己之力轻易斩杀十余名四品弟子,又能将一名一品高手一击致命,可想而知,很是棘手,若是轻举妄动,说不得又要折损人手,得不偿失。” 这名主事连连点头应诺。 武城天官挥手示意身后的道门弟子开始收尸,然后眯眼望向头顶夜空,轻声自语道:“就算过了我这一关,还有八位大执事,这次的主事大执事,可是排名第九位的南方鬼帝啊。” 听到南方鬼帝这个名讳,躬身弯腰的燕州道门主事轻轻颤抖了一下。 镇魔殿的三十六位大执事,从第十开始是一道分水岭,能入前十的大执事,无一不是地仙境界的高人。而镇魔殿又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多位大执事联手行动,那么镇魔殿殿主就会委任一位排名前十的大执事作为主事人,这次缉捕剑宗少主,共派出九位大执事,便是由排名第九的南方鬼帝作为主事人。 第二日,小雪仍是飘飘洒洒,按照原本行程,商队还应在西岭口停留一天,不过颜姓老人临时决定改为今天启程,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行人离开客栈,徐北游换上了一身与商队里其他人类似的冬装,剑匣被裹好后挂在马鞍一侧,毫不起眼。 今天的西岭口,乍看之下似乎与往日并无两样,可在实际上却是外松内紧,若是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巡城骑兵最少比往日多了一倍有余,只是被安排得十分巧妙,才未引起城内百姓商贾的恐慌。 临近城门,徐北游更是发现今日城门的守卫比起往日多了数倍,其中还混杂了十余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人,阵势森严。不过他好歹也是曾与辽王称兄道弟,与公主殿下手谈对弈,对于这点小场面自然不放在心上,面不改色,被城门守卫一一核对之后,无惊无险地跟随商队出了城门。 离城之后,走在最前面的颜姓老人回过头来,瞥了一眼脸色平静的徐北游,嘴唇微动,似乎跟一旁的小姐说了什么。 跟在老人身旁的女子却是重重哼了一声。 恰好徐北游抬头望来,两两对视,女子赏了他一记白眼,赶忙转过头去。 徐北游不在意地一笑,然后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刚好看到了城头上的一个高大身影。 徐北游下意识地按住马背上挂着的剑匣。 镇魔殿大执事!? 第六章 有和尚法号无色 徐北游缓缓转过头去,手掌离开剑匣,重新提起缰绳,策马慢行。 能够跻身镇魔殿三十六大执事之列,修为最低的也是鬼仙境界,他如今不过是区区一品境界,没必要去自找麻烦。 公孙仲谋曾经在一次酒后跟他说过许多不那么高人风范的话语,他说在这个世道上,从来都是先装孙子才能做大爷,做大爷不难,装孙子才难。就算是那些威风八面的王公权贵,也有过不为人知的憋屈。萧煜厉害吧?平四方战乱,开一朝国祚,执掌天下三十年,可他也曾经落魄不堪,受人嘲笑和冷眼。哪怕是后来成为一方诸侯,为了救治重病妻子,也还是在当时的道门老掌教面前跪地叩首。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步步登顶天下,可最开始的那几步,却是要曲膝弯腰走完的。 在公孙仲谋看来,萧煜之所以终生只娶一人,除了夫妻二人情分深厚的缘故,更多还是感念当初自己一无所有时,落魄不堪时,卑躬屈膝时,有这个糟糠之妻陪在身旁。 徐北游长呼出一口气,富不易妻,贵不易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知易行难,男人坐拥天下之后,无数佳丽绝色放在眼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任君采撷,又有几个男人能抵御这份诱惑?从这点上来说,他很佩服这位大齐开国皇帝。 徐北游忽然想起先生的一句话,“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北游,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了人上人,记住这句话,身怀利器不难,难的是怀有利器却不滥杀嗜杀。坐拥美人不难,难的是莺莺燕燕环绕之间,却不忘当年初心。” 过了西岭口,便是进了关内,寒意骤然减少许多,终于能让人感受到些许草长莺飞的意味。接下来商队一行人要去直隶州,然后由直隶前往帝都,徐北游则是要去齐州,两伙人算是马上就要分道扬镳,其实就算道路相同,徐北游也不打算在商队中停留太久,虽说颜姓老人已经不对他的身份有所忧虑,但百密难免一疏,若是露出什么破绽,又是一桩麻烦事。 天色渐暗,周围没有客栈驿站,商队只得在野外扎营,初春时节深夜里的寒意不好受,不过都是从草原西北过来的汉子,关内又不比关外,这点寒气倒也不算什么。 徐北游在这时候找到颜姓老人,直截了当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些上面交代的事宜要去处理,徐某明天就要动身赶往齐州,就此别过,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另外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不多,算是徐某人搅扰多日的一点歉意,就当给商队各位买酒驱寒了,还望颜老不要推辞。” 刚好在颜姓老人身旁的女子蓦地瞪大了眼睛,终于不再对徐北游冷着一张面孔,道:“老徐,你要走了?” 徐北游转头平静望着她,点头道:“去齐州。” 女子脸上闪过一抹没有掩饰的失落神色,低下头道:“非要走吗,可……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徐北游轻声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女子忽然又抬起头来,小声道:“老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那我跟你道歉好不好?这样吧,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林锦绣,双木林,织锦的锦,刺绣的绣。” 徐北游摇头道:“林姑娘不要误会,徐某没有生气,不过我真的有事。” 林锦绣还想要再说什么,颜姓老人轻咳了一声,“小姐。” “哦。”她难掩失望之色,有些恹恹的,转身回自己的帐篷了。 徐北游有点无奈和不知所措,虽说他这段时日先后接触过不少女子,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张白纸,但也远远算不上此中老手,对于女子心思,多半还是猜不透摸不准的。他摇了摇头,向老人告辞一声,也转身离去。 看着徐北游离去的背影,留在原地的老人摇头轻叹,苦笑道:“女儿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结冤仇,我那位东家主人以后有的操心了。” 夜半时分,徐北游在自己的帐篷中盘膝静坐,搬运气机,默运龙虎。 运行有一个时辰,气机重归气海,帐外有脚步声传来。 徐北游睁眼望去,颜姓老人竟是顾不得礼节,直接闯进他的帐篷,颤声道:“徐小兄弟,小姐她不见了。” 徐北游惊讶道:“不见了?深更半夜她能去哪儿?” 久经风浪的老人这会儿关心则乱,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笺,面若死灰道:“小姐她不是自己走掉的,而是被人掳走了。” 徐北游接过信笺,只见上面写道:“今有女子佳人,丽质天生,阴元醇厚,正所谓苦海无边,我佛慈悲,贫僧今日相请姑娘共参欢喜之禅,渡她登临彼岸,得享人间极乐。无色上人敬上。” 徐北游皱眉道:“这无色上人是什么人?” 老人定了定神,说道:“老朽也只是有所耳闻,据说此人最早是佛门弟子,颇有慧根,被佛门的一位首座高僧收为弟子,只是后来犯了淫戒,被逐出宗门,此后他远走草原大雪山,拜入摩轮寺密宗的一位法王门下,修行大欢喜禅,采补女子。又因其胆大包天,采补了一位草原台吉的妻子,为汗王所恶,不得不逃离草原,流落中原,他最近出现是在五年之前,似乎又修行了道门的房中术,修为深不可测。” 徐北游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笺,道:“原来是个淫僧,林姑娘落入他的手中,怕是……” 说到这儿,颜姓老人几乎要落下泪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徐北游面前,悲声道:“老朽主人远在草原,鞭长莫及,如今只能求徐小兄弟你援手,让那无色上人看在镇魔殿的面子上,放了我家小姐。” 徐北游沉吟不语。 平心而论,他如今也是个自顾不暇的境地,实在不该再趟浑水,最好就是冷眼旁观,毕竟林锦绣与他非亲非故,而那无色上人也不是什么寻常角色,实在是不划算。 颜姓老人见徐北游迟疑,声音更是悲切,“徐小兄弟,实不相瞒,我家主人乃是草原汗王林寒之长子,若是徐小兄弟能救回我家小姐,我家主人定会重谢。” 徐北游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叹息一声,扶起老人,道:“如此,我就勉力一试。” 此前徐北游就猜测这位颜姓老人的主人不是常人,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王庭金帐的林家,之所以答应颜姓老人帮忙,这倒不是贪图那份所谓的重谢,只是想起师父未完成的遗愿,还有慕容玄阴与这位镇北王过往甚密,所以才想要提前结下一份善缘。 当然,林锦绣这丫头很招人喜欢也是其中原因,若是换成别的面目可憎之人,徐北游宁肯不结这份善缘。 老人又要跪下,不过被徐北游双手托住,只好拱手道:“老朽先行谢过徐小兄弟。” 徐北游摆手道:“道谢的话先不忙说,颜老可是知道那无色上人去了何处?毕竟徐某只有一人,想要慢慢搜索怕是力有不逮。” 颜姓老人似是早有准备,道:“无色上人精擅采补之术,身旁必有众多女子服侍,纵然他修为高绝,也是走不远的,此时定然在方圆百里之内。” 徐北游思量片刻,道:“既有女子随行,那肯定不会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要么像我们这般安营寨扎,要么就是落脚于某处房舍之中,这方圆百里之内罕有人烟,若有房舍肯定很是显眼,倒也不算难找。” 颜姓老人道:“老朽随徐小兄弟一起寻找。” 徐北游摇头道:“还是我一个人去吧,若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逃也好逃。” 第七章 敬你欺你又如何 徐北游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很清楚,那位无色上人能被颜姓老人用修为高深四字来形容,最起码也是鬼仙境界,自己此去能做的就是用这个假的镇魔殿身份狐假虎威一次,若是吓不住,就只能逃了。 颜姓老人一愣,随后也想明白了其中缘由,点头道:“那就辛苦徐小兄弟了。” 徐北游不再多言,背起剑匣,直接离开帐篷。 这尊剑匣其实也是一件宝物,看似不大,实际上内有乾坤,类似于须弥芥子之术,现在剑匣中装有四剑,分别是天岚、却邪、玄冥、诛仙,能被徐北游动用的只有天岚和却邪两剑,这也是他一路行来的最大依仗。 徐北游身形在夜色一掠再掠,一直来到一处高坡上,驻足遥望四方。 道门曾经出现过剑道之争,在道门祖庭之外又分裂出一个剑宗。佛门则比道门还要不堪,直接出现三大传承,分别是位于中原且最是鼎盛的佛门祖庭,位于起源地宝竺国已经势微的金刚寺,以及后来传入草原与草原萨满巫教融汇而自成一家的摩轮寺,这三大传承各有侧重,无色上人兼修佛门和摩轮寺两家,委实不可小觑。 如今看来,无色上人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并因此颇为自得,所以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徐北游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他的所在。 大约十里之外,有一座在沉沉夜色中还亮着灯火的寺庙。 徐北游跃下高坡,朝着寺庙方向狂奔而去。 如今虽说道门昌盛,道观遍地,可佛门这个千年老二却也并未受到太多打压,甚至因为朝廷忌惮道门势大的缘故,还略有抬头迹象,故而各地佛寺并不少见,犹以富足江南为甚,号称江南四百八十寺,尽付一蓑烟雨中。 徐北游来到寺庙门前,发现这并不是他预料中的废弃寺庙,其实是一座正常寺庙,不过此时已经被人屠灭满门,寺中主持和僧人的尸体都被整齐排列在庙门前,尸体通紫,诡异非常。 徐北游略微停顿,轻吸一口气,缓步走进寺门。 寺庙正中位置的大雄宝殿灯火通明,一名不似中原僧人装饰的中年僧人站在殿门前双手合十,似是久候多时。 这僧人生得俊俏无比,一双桃花眼,穿着大红番僧僧袍,又披了一件本地主持僧人的红色袈裟,裸露半个臂膀,肌肉虬结,泛出暗金色光泽,以带着草原腔调的中原官话温声问道:“阁下来此作甚?” 徐北游停下脚步,平静道:“请问这位大师,可曾见过一位披着大斗篷的女子?” 僧人面不改色地摇头道:“贫僧不曾见过。” 徐北游笑了笑,笑意中透露出三分冷意,“可我分明见她向这边来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可莫要诓骗于我。” 僧人眯起眼,缓缓说道:“阁下似乎身怀道门上乘丹诀,敢问是出自哪位道门大真人门下?” 在大齐中原,道门是当之无愧的国教,道门掌教真人虽然不入帝都半步,但却被太祖皇帝拜为国师,其他大真人亦是地位崇高,被诸多达官贵人奉为座上贵宾。 早年间大郑朝时,大郑历代皇帝屡次打压道门,这才有了后来道门扶持萧煜起事,萧煜登基之后,道门大兴,各地大小道观如同雨后春笋,道门弟子的地位也是一升再升,如同平步青云,所以身上有没有道门弟子这张皮,很不一样。 徐北游冷笑道:“大师既然知道我是道门中人,却仍是这般托大,难不成大师也是佛门中人,可即便大师是佛门中人,那又如何?我却是不知,佛门何时能压过道门了?” 僧人故作讶异道:“阁下原来是道门弟子?不过道门弟子千千万,总有个高低贵贱,掌教真人的亲传弟子和燕州道门的火工道人自然不能一概而论,贫僧曾经听闻玄都之上有五殿十二阁之说,不知阁下又是哪殿哪阁的弟子?” 徐北游摆足了道门弟子内敛自傲的做派,外表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已经是傲到了骨子里面,寒声道:“哪殿哪阁?一个镇魔殿够不够?!” 僧人呵呵一笑,“镇魔殿,镇压天下邪魔的镇魔殿,那的确是很吓人,可一个镇魔殿的弟子,又怎么会跟一支草原商队混在一起?” 徐北游佯怒道:“此乃我镇魔殿之事,无可奉告。” 僧人笑了笑,笑意转冷,“阁下若是镇魔殿弟子,那贫僧就是八部众僧兵,退一步来说,即便你真的是镇魔殿弟子,那又如何?不妨与你明说,那女子确实在贫僧这儿做客,真是一具绝佳的炉鼎,能让贫僧的修为更上一层楼,如果你是镇魔殿的三十六位大执事其中之一,那么贫僧绝无二话,自当双手奉还,可你一个不到鬼仙境界的小小一品,也想让贫僧放手!?” 说到最后,僧人面显嗔怒之色,声音若狮吼雷鸣,“你以为你是谁!?” 声若风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机波纹扩散开来,树木摇晃不休,墙头上的积雪夹杂着粉尘簌簌落下。 徐北游双袖鼓荡,脚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同时背后剑匣大开,一剑出世。 跟随徐北游时间最久也最是心意相通的天岚被他握在手中,剑气自生,将僧人的音波一斩为二,荡漾起涟漪阵阵。 僧人笑道:“好凌厉的剑。” 徐北游持剑落地,刚才因为受气机牵引而鼓荡不休的衣袖重新平复下去,冷声道:“无色上人,莫要欺人太甚。” 无色上人哈哈大笑道:“敬你如何,欺你又如何?” 徐北游平静道:“敬我,将人还我,你我结一份善缘,若是欺我,休怪我手中青锋无情。” 无色上人伸出一手,淡笑道:“年轻人,出剑吧,贫僧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竟敢口出此等狂言。” 话音落下,僧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向后飘退入大雄宝殿之中,接着寺门和殿门轰然一声自行关闭。 徐北游一阵头疼,这无色上人显然有些忌惮于他这个虚实难测的镇魔殿身份,所以没有把事做绝,现在摆在他面前就两条路可走,要么就是打破殿门,进去和无色上人分个你死我活,要么就是打破寺门,就此离开,井水不犯河水。 若要战,徐北游没有胜算,若不战,他又不能冷下心肠,真的坐视不理。 徐北游低头看了眼手中天岚,沉默片刻后,轻声自问道:“从来只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剑为直。 徐北游轻叹一声,“也罢,就肆意一回。” 下一刻,徐北游全身气机修为瞬间倾泻如洪水,手中天岚一掠如长虹,直接将面前的殿门击成漫天碎片,整个人飞身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暖意融融,红烛灼灼,不过本该宝相庄严的清修之地此刻竟是透露出一股子味道,只见地面上铺了一张巨大的鲜红地毯,地毯上或坐或卧有十余名妖娆女子,不着鞋袜,青丝半散,衣衫半解,玉体横陈,白晃晃的一片,在这个初冬的深夜,真是好大一片春光。 在这片春光白肉中间,一名僧人盘膝而坐,任由两名美姬伏在自己的怀里和肩膀上,面露圣洁慈悲之色。 徐北游不去看那些姬妾妇人,手中天岚直指无色上人。 坐在众美色之间的僧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年轻人,你刚才的那一剑,虽然依仗了剑器之利,但自身修为距离鬼仙境界也差不远了,小小年纪能有如此修为,真是让贫僧大开眼界,中原果真是人才辈出,道门也不愧是天下修士的执牛耳者。” 第八章 双剑齐出战淫僧 徐北游不动声色道:“我师姐齐仙云不到而立之年,如今已经是人仙境界,巍巍道门又岂是你这等域外之人可以想象的?” 无色上人眼神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淫意,哈哈大笑,伸手捏住正依偎在自己肩上的女子的下巴,笑道:“中原有句老话,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要美人,我便将这个美人送你如何?这位美人本是陕州一富户人家的小姐,天生媚骨,被我寻来之后,几经调教,床底之间的滋味妙不可言。” 徐北游不为所动。 无色上人又是轻抚伏在自己怀中的女子,笑道:“一个尚嫌不够?那就再加一个,这女子一身细肉,双腿修长,臀瓣丰满,最好生养,也是难得的尤物,你我同享如何?” 徐北游仍是不言。 无色上人一挥袈裟,大笑道:“这满屋女子,都赠与你,如何?!” 这些女子都是被无色上人掳掠而来,被当作炉鼎采补许久,沉溺于大欢喜禅的虚幻极乐之中,心智为无色上人所慑,此时闻听此言,非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是个个搔首弄姿,眼含秋波,对徐北游极尽诱惑之事。 徐北游冷哼一声,屈指一弹,天岚震荡出一声清脆剑鸣。 剑音杀伐,满殿的旖旎气氛被一扫而空。 无色上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轻声道:“唵!” 佛门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此乃大慈雷音,慈悲中亦有雷霆嗔怒。 徐北游脸色凝重,几乎在同时再次弹剑,剑十四,苍雷震。 现在的徐北游当然达不到公孙仲谋当初苍雷一震五百里的修为,可无色上人也没有如来正声慑服众生外道的境界。 两道差不多算是半斤八两的声音正面相撞,满殿烛光骤然熄灭,诸多女子更是在这一瞬间悉数眩晕过去,甚至口鼻渗血。 无色上人将怀中的女子放到一旁,缓缓道:“年轻人,这一剑大有意思啊。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了,如今看来,你的确是道门中人,只是不知道你是镇魔殿殿主尘叶的亲传弟子,还是掌教真人的嫡传?” 从小跟韩瑄学了一口中原官话的徐北游淡笑道:“我要说我其实是剑气凌空堂的弟子,你信不信?” 无色上人缓缓起身,平淡道:“如果你真能胜过贫僧,就算你说自己是剑宗少主,贫僧也信。” 无色上人脱掉身上不伦不类的袈裟,裸露出两只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臂膀,迈步前行,每走一步都重若山岳,整座大雄宝殿甚至开始微微摇晃颤抖。 这位沾染了太多草原习气的僧人笑脸和煦,话语却是森冷无比,“贫僧一退再退,你却得寸进尺,如今这方丈之地只有你我二人,贫僧不管你是谁,今日是无法善了,待贫僧度你去西天极乐之后,大不了带着小美人返回草原大雪山去,只是可惜那时就不是贫僧一人独享,而是要与诸位师长有福同享了。” 徐北游面无表情,不恼不怒,不惊不惧。 大约是见话语没能扰乱徐北游心神,无色上人有几分恼羞成怒,再次收敛了笑意,冷哼一声,双脚踩碎脚下的青石地砖,身形飘向手持青锋的年轻人,五指伸张呈现出灿烂金色轰然拍出。 徐北游一剑刺出,两两相撞,徐北游到底是根本境界修为不如无色上人,身形不住地向后退去,以后背撞破了墙壁,直接被来到殿外院中。 无色上人紧随而至,双手如金,又是一掌拍在徐北游的胸口上,留下一个乌黑掌印,徐北游如风筝断线一般向后飞去,不过也一剑点在无色上人的咽喉上。 无色上人站在原地巍然不动,徐北游踉踉跄跄落地之后,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由青转黑,转眼间面皮上升起一片乌黑之色。 无色上人的这记大手印,不但力大势沉,而且还含有剧毒,若是寻常一品境界硬挨一下,直接暴毙都不奇怪,徐北游纵使超出寻常一品境界许多,可想要做到毫发无伤,也是一个字,难。 无色上人伸手一抹喉咙上的伤口,低头看了眼指尖的血迹,然后看到徐北游改为左手单手持剑,举起五指伸张的右手,背后剑匣再开,又有一剑出世。 无色上人皱了皱眉头,一把剑打不过,就改成两把剑?他虽然不修剑道,但也对其知之一二,对于真正的剑道修为大成者而言,从不会以数量取胜,一剑和千万剑并无太大区别,所谓的御剑成百上千,在真正的剑仙看来,不过是吓唬凡夫俗子的花架子手段,其实就是金玉其外,不堪一击。故而历代剑仙都不以御剑千万而闻名,只是一人一剑而已。 诸如修为高绝如公孙仲谋,最后绝命一剑时,手中也不过诛仙一剑而已。 徐北游左手持天岚,右手持却邪,拖剑向前狂奔,身后拖曳出两道剑气尾虹,灿烂绚丽。 转眼间徐北游来到无色上人身前三丈处,手中双剑向前一刺一斩,剑气肆虐,地面上被割裂出无数道裂痕。 无色上人双手十指上的金色愈发凝实,探手一抓,将两柄剑刃抓到手中,捏碎一道道剑气,不理会手掌被剑气划出的伤口,五指用力,就想要先折断徐北游的一剑。 却邪弯曲出一个轻微弧度,却弯而不折,徐北游轻喝一声,遍身气机如龙蛇游走,以手中却邪将不动如山的无邪上人撬动至三丈之高的半空,同时另外一手中的天岚剑气暴涨,倾泻如洪,如瀑布垂泻向无色上人奔去。 无色上人被剑气冲刷,轰然一声斜坠落地。 落地那一刻,无数附着在无色上人体表的剑气齐齐炸裂,地面上一道道裂缝如同蜿蜒长蛇一般向四周蔓延开来,烟尘四起。 徐北游手中天岚和却邪双剑轮转,批亢捣隙,好似庖丁解牛,剑锋沿着无色上人的周身窍穴经络游走,几息之间,徐北游足足用出三十六剑,气海近乎枯竭,收剑之后拄剑撑地,喘息不止。 烟尘散去,无色上人的身形重新出现,僧袍破碎,裸露出来的暗金色皮肤上出现道道细如红线的血痕,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片刻之后,一声轻微骨骼活动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夜色中格外刺耳。 身材高大如寺庙中护法金刚雕塑的无色上人扭了扭脖子,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身上的伤口迅速转淡,消失。 他望向徐北游,阴沉笑道:“刚才这一剑,贫僧可是似曾相识啊。当年贫僧还是佛门的一个小沙弥,适逢剑宗宗主公孙仲谋造访佛门,与罗汉堂首座较技,以一式剑十三破去罗汉堂首座的不败金身,你这一剑便是脱胎于剑十三,足有八分形似,难不成你真的是剑气凌空堂弟子,你与那位剑宗宗主有何关系?” 徐北游没有说话,单膝跪地,脸色越发乌青一片。 现在他周身气机近乎枯竭,刚才渗入体内的毒气愈发肆无忌惮,虽然还没到毒气攻心的地步,却也已经让他体内剩余气机彻底紊乱,如同无根浮萍。 徐北游先前在脸上做过的伪装此时也尽数毁去,露出本来面目。 无色上人一身暗金之色熠熠生辉,哈哈笑道:“藏头露尾,你果真不是道门中人,难道是混入道门内部的剑宗奸细?亦或者说,你就是那个正在被镇魔殿苦苦追寻的剑宗少主?不如让贫僧取了你的头颅和身上佩剑,走一趟镇魔殿,验明正身,说不定还能得个客卿之位!” 无色上人跨出一步。 几乎就在同时,又有一名僧人迈步走进了寺院。 口中话语没有佛家慈悲,反倒是杀伐决断,“本不想招惹是非,如今看来却是留你不得了。” 第九章 张龙王重归病虎 徐北游吃力抬头,只见无色和尚已经抬起的那只脚如何也迈不出去,脸上露出惊怒之色。 一名中年僧人来到徐北游的背后,平淡道:“你可认得我?” 无色上人脸色凝重,闻言后一挑眉毛,问道:“观阁下的装扮,似乎是佛门中人,不知是哪堂哪院的弟子?” 中年僧人摇头道:“贫僧出自八部众。” 徐北游这会儿听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只是这副重逢情景,却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无色上人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不再多言,五指伸张,一记倾尽全力的大手掌轰然拍下,在天空中扩散出一个手掌形状的涟漪,砸向中年僧人的头颅。 头上已经长出青青发茬的中年僧人神态自若,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那只震荡元气涟漪的手掌,五指一握,云淡风轻,将大手印化于无形,好似稚童伸手欲打,却被青年男子一把抓住。 无色上人脸色阴沉,体内气机翻涌,又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拍一记大手印试探此人虚实,只是当他再起抬手时,那中年僧人却是不耐与他继续纠缠下去,直接平铺直叙地一拳打出,将无色上人打了个满脸桃花开,血花四溅,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气海紊乱至极。 徐北游看得目瞪口呆,张无病不愧是能跟师父平等论交的当世高人,自己依仗天岚和却邪两剑之利,仍是没能奈何无色上人的金身,可在张无病面前,却是如纸糊一般,只是一拳就支离破碎。 无色上人捂住面庞,鲜血从五指间流出,闷声问道:“敢问阁下大名?“ 中年僧人收拳之后,轻淡说道:“在下张无病,曾是佛门八部众龙部龙王。” 无色上人差点吓得又一个踉跄,龙王张无病?八部众中位列前三甲的张无病?虽然最近有传言说张无病被佛门主持僧人罢黜了龙王之位,但抛开了佛门八部众龙王的身份,那也是朝廷的病虎张无病! 无色上人低下头去,再无先前的倨傲和自得,低眉顺眼,恭敬道:“不知是张前辈到此,晚辈多有冒犯,还望前辈网开一面,饶过晚辈这一回。” 徐北游双手拄剑艰难起身,虚弱道:“见过张前辈。” 张无病摆了摆手,道:“叫我张无病就好。” 无色上人不是愚笨之人,此时心思急转,忽然心有灵犀,这年轻人自称剑气凌空堂弟子,能够用出剑十三,又手执两柄连自己都要羡慕的无双佩剑,而且还能认识张无病这样的人物,同样是背剑匣,不是剑宗少主还能是谁?! 谁能想到自己先前随口一说,竟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镇魔殿遍寻不到的剑宗少主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可话说回来,谁又能想到一个身份非同寻常的剑宗少主,竟然为了一个小姑娘跑这儿跟自己拼命来了? 然后无色上人心底一沉,道门和剑宗这两座大山之间的恩恩怨怨,绵延千年,仇深似海,诸如慕容玄阴这样的大佬可以在这座海里兴风作浪,可他这种没有倚仗靠山的散修却是万万不能掺和的,一旦被卷入其中,那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想到张无病刚刚所说之话,无色上人骤然感觉一阵凉意从后背升起,头皮发炸。 他猛然抬头,刚好看到面无表情的张无病,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无色上人想要开口说话,却觉得周身被无穷无尽的气机笼罩,怎么也张不开嘴。 张无病语气冷淡道:“我本不愿多造杀孽,不过如今既已离开佛门,自不必恪守戒律,怪就怪你心思太活,识破徐北游的身份,不可不杀,也不得不杀。” 话音落,张无病一掌当头拍下,无色上人先前就被张无病一拳破去金身,此时面对这一掌自然是毫无抵挡之力,耳口鼻眼,但凡孔窍之中,尽皆喷出鲜红血液,骨骼咔咔乱响。 张无病收回手掌,无色上人仍是站而不倒。 沙沙,一抹尘埃飞起,霎时间,无色上人整个人化作飞灰随风而逝。 与此同时,徐北游有了喘息时间,收剑归剑匣,气海生龙虎,气色缓缓转好,脸色由乌黑转回淡紫,再由淡紫转回深青,最后变为苍白。 张无病轻声道:“蒙蓝相恩诏,张某已经离开佛门,不日就可重归朝廷,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了结一些旧事。前些时日见过了慕容玄阴,才知道你如今的处境,我本想去西北寻你,又无颜去见当年的恩主韩公文壁,故而一直在燕州、齐州一带停留。另外,我在齐州还见了从此路过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知我在此的用意之后,让我捎带一句话给你。” 徐北游脸色有些古怪,略带犹豫道:“请讲。” 张无病拍在徐北游的肩膀上,帮他平复体内紊乱气机,说道:“公主殿下说她在江南等你,让你早些去见她。” 徐北游苦笑道:“镇魔殿布下一张大网,去江南,说得轻巧啊。” 张无病说道:“尘叶知道你根基浅薄,想要掌控公孙仲谋留下的剑气凌空堂,必须要依靠张雪瑶这位剑宗元老,所以撒下这张网,守江都以待你。说到这点,还是多亏了韩公,他知道我不会去见他,所以提前通过一位当年故友给我捎了一封信,信中讲了你的大致路线,我这才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你。” 徐北游叹息一声,道:“先恭喜你重归仕途,不知何时赴任?” 这位马上就要由佛门龙王变回朝廷病虎的大高手微笑道:“不急,先把你我的江南之约了结,到时头发也长得差不多了,然后再去面见蓝相和陛下,等到一切都妥善之后,大概要到年底了。” 徐北游又问道:“你要与我同去江南?” 张无病摇头道:“按道理而言,我本该与你同行,不过我还与佛门有些恩怨没有结清,只能送你到齐州,接下来的路还要靠你自己去走。” 本就打算孤身上路的徐北游没有什么失望之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刚想继续调息体内伤势,他忽然想起自己来此目的,急忙背起剑匣向殿内行去。 来到殿内,几名女子仍在昏迷之中,却不见林锦绣的踪影,绕过佛像进了后殿,在这儿有一张锦绣床榻,林锦绣瘫倒在上面,被除去了平日里不离身的大斗篷,动弹不得分毫,只能是睁大了一双眼睛,默默流泪。 见到徐北游之后,虽然他此时相貌与先前有所不同,但衣着体态没变,林锦绣脸上蓦地有了神采,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徐北游走近之后发现,林锦绣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微不可闻,看口型应该是老徐二字。 徐北游刹那间不知为何心头有无名悲凉升起,伸手帮她擦去脸上泪水,冰凉一片,勉强笑道:“不哭了,都过去了。” 林锦绣终于是缓缓止住了泪水,先前一番惊吓之后,此时小脸雪白,倒是与脸色苍白的徐北游很是搭配,嗓音极轻极细,虚弱道:“老徐……” 此时张无病也跟着徐北游进了内殿,走到林锦绣身旁。林锦绣见到张无病这个和尚之后,脸上又露出惊恐之色,徐北游急忙安慰她道:“这是中土佛门的高僧,不是异邦番僧,那淫僧就是被大和尚打死的。” 林锦绣神色稍缓。 张无病没有多言,伸手为林锦绣度入一口佛家温和气机,破去无色上人留在林锦绣体内的气机束缚,只见她脸色缓缓平复,手脚也不再僵硬,整个人逐渐恢复正常。 林锦绣感觉整个人暖洋洋的,精神不由得放松下来,一股巨大的倦意随之袭上心头,下意识地抓住徐北游一只手,沉沉睡去。 第十章 忆往昔只求个她 张无病示意徐北游抱起林锦绣,两人来到外殿,他环顾四周后,叹道:“我在佛门中修了十几年的佛法,没能悟出什么普陀众生,却好歹知道慈悲二字,这些女子都是被掳掠而来的不幸之人,若把她们放在此等荒郊野外,甚是不妥,不如把她们交给这小丫头的商队,让她妥善安排。至于寺庙中死去的僧人,按照佛门习俗,火葬吧。” 徐北游点点头,抱着林锦绣率先出了寺庙。 张无病一振僧袍,昏倒过去的诸多女子自行飞起,如同剑仙御剑,飞往寺外,同时被罗列在寺门外的诸僧尸体也同样如此,被张无病以气机牵引飞入寺庙之内,接着张无病出了寺门,不见他有何动作,整个寺庙顿时火光冲天,浓烟四起。 一把大火既可以烧掉这个藏污纳垢的之地,也可以将徐北游的痕迹彻底抹去,以防被镇魔殿看出端倪。 徐北游走出一段,回头望去,刚好看到奇异一幕,张无病走在前面闲庭信步,几名女子悬空飞行跟在其后,单纯以气机能做到如此地步,管中窥豹,张无病的修为可见一斑。 徐北游忍不住赞叹道:“好浑厚的修为。” 张无病面无表情道:“先不急回商队,找个地方暂作歇息,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当下一行人来到商队驻地不远处的一处偏僻所在,张无病问起当日碧游岛一战,徐北游一一道来,张无病也不禁感叹道:“你说我修为高绝,我却不能前往观战,换句话来说,我的修为比起此九人还要差之一线,而慕容玄阴和完颜北月又要比其他几人高出半筹,这一线之隔说起来虽然轻巧,但实际上是天差地别。尊师公孙仲谋也处在这一线上,本来他若能再进一步走到十八楼的境界,再以剑三十六御使诛仙与秋叶相斗,未必不能撼动这位道门掌教天下第一人的宝座,可惜差了一步。” 徐北游眼神黯然,没有说话。 张无病叹息道:“我的修为脱胎于沙场战阵,算是兵家之道,长于厮杀,难求长生,在超脱俗世之外的儒释道三教眼中,只能算是旁门左道,所以我才会前往佛门求一个堂堂正道。” 徐北游道:“自古就有以力证道的说法,难道是骗人的吗?” 张无病盘膝而坐,双手放在膝上,摇头道:“以力证道者,有,你们剑宗的开派祖师就是,可自开派祖师之后,又有哪位剑宗祖师能够飞升?能够善终者都寥寥无几,哪怕是强如你师祖大剑仙上官仙尘,到头来也是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所以说以力证道是条崎岖小路,可以直达山顶,但大多数人在中途就已经跌落悬崖,万劫不复。” 徐北游笑了笑,轻声道:“我也会如此吗?” 张无病看了眼头顶的夜空星辰,平淡道:“当年公孙仲败于先帝之手后,很是消沉了一阵子,销声匿迹,几乎在同辈中没有一席之地,直到剑宗覆灭,他背起诛仙行走四方,眼界始开,摆脱自身桎梏,剑道修为一日千里,后来居上,再次与秋叶等人比肩。公孙仲谋能迈出这一步时已经有三十岁,你如今不过及冠之年,就能行公孙仲谋当年所行之事,真的很不错。” 徐北游苦笑道:“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若是有得选,谁又愿意千金之子坐垂堂?” 张无病盯着年轻人的双眼,沉声道:“无奈者,无可奈何也,正因为这个世道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所以不惜一次次以身犯险,也要让自己摆脱这种境地。” 徐北游点头赞同道:“长生、逍遥、自在,想要逍遥自在离不开名利二字,不管是求仙也好,还是做人上人也罢,自古所求,不外如是。” 张无病终于是笑道:“说得不错,一针见血。” 接下来两人各自沉默无言。 徐北游开始盘膝静坐疗伤。 张无病坐在一旁,静静地打量着徐北游。 上次他在千佛洞与公孙仲谋见面时,公孙仲谋多次提起自己这个徒弟,话语中贬少褒多,认为徐北游的未来成就不会低于秋叶的徒弟齐仙云,以后说不定就是一位能够与道门扳手腕的绝代剑仙。公孙仲谋还说这年轻人心性绝佳,根骨资质虽然比齐仙云之流差了一线,但有他的剑宗十二剑弥补,只要不中途夭折,将来的天下定会有他一席之地,不过也有不足之处,历经世事还少,做不到杀伐决断,多有妇人之仁。 张无病虽然也是宦海沉浮之人,老于人情世故,但到底还剩有几分武人的直爽性子,所以对此倒是与公孙仲谋的看法不尽相同,在他看来,年轻人就要有几分热血义气,若是小小年纪就胸有城府之深,心有山川之险,甚至到了让他们这些老辈人都要忌惮三分的地步,那么就有些面目可憎了,太不讨喜。 张无病看了眼依偎在徐北游怀里的林锦绣,小丫头虽然刚刚脱离险境,但在睡梦中仍是满脸安宁神色。张无病没来由地轻叹一声,当年自己尚未归顺先帝萧煜时,那么多次奋力挥刀拼杀,一次次险死还生,又是为了谁?那个高高在上的她可曾知晓?恐怕直到最后自己兵败被俘时,她也不知道那个曾经名叫张定国的年轻人的心思吧?比起眼前这个名叫徐北游的年轻人,自己岂不是差了不止一筹? 张定国转头遥望江南方向,又是叹了口气。当年她被萧皇生擒囚禁,所以自己在兵败被俘之后,选择归顺萧皇,被赐名张无病,开始为萧皇效力。大齐立国之后,萧皇将她释放,她去了江南隐居,从此杳无音信,而自己却开始在大齐朝廷中攀爬,搏得一个病虎的名号,两人算是分道扬镳。如今自己历经沉浮后再次重返朝廷,在此之前之所以要去江南一行,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而已。 徐北游的师母张雪瑶,早年与她算是闺中密友,同样定居江南,所以他才会刻意结好公孙仲谋和徐北游师徒两人,希翼从张雪瑶的口中得到她的消息。 徐北游体内的气机如龙虎游走,来到胸口气府处,略有凝滞,张无病虚点一指,帮他冲过这道关口。 有张无病相助,徐北游的脸色逐渐平缓,苍白之中显现出红润之色。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徐北游睁开双眼,看了眼已经渐有深蓝之色的天空,问道:“刚才你说有话要交代,现在可以说了吧?” 张无病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天亮之后,你带着小丫头和这几名女子返回商队,我会在暗中随行,等到了齐州之后我便会离去。如今道门势大,不可力敌,只能徐徐图之,朝廷是你最好的选择,有了剑气凌空堂才是有了跟陛下讨价还价的资本,故而你此次前往江都见张雪瑶是重中之重。如今公孙仲谋已死,张雪瑶纵使有再大的怨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而且他们夫妇二人没有子嗣,你又是公孙仲谋的唯一传人,张雪瑶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你。” 徐北游重重嗯了一声,眼神坚毅道:“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师母,若是心中还有怨气,那我全部受着便是,这是为了剑宗,更是为了师父。” 徐北游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是为了咱们的当日之约。” 张无病欣慰一笑道:“公孙仲谋真的收了一个好徒弟。” 第十一章 伤离别黠鼠现行 一大早,徐北游回到了商队,将还在熟睡的林锦绣以及一众女子全都交给了颜姓老人。 颜姓老人自然是千恩万谢,答应肯定会将几名女子妥善安排。 虽说他的老东家林寒远在草原,但早年间林寒也曾在姐夫萧煜的西北军中效力,官至中军都督,地位尊崇,军中位次仅次于上任大都督徐林,现任大都督魏禁在那时候任左军都督,尚要矮林寒一头,所以林家在帝都亦是根基深厚,旧部故吏甚多,安排几个女子自然是易如反掌。 安排好这些之后,徐北游就要决意离去了。 就在徐北游收拾行李的时候,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转眼望去,就见面带惊慌之色的林锦绣,只穿了一件单薄中衣,顾不得身后颜姓老人的无奈呼喊,一口气跑到了徐北游的帐篷前面。 甚至还跑丢了一只鞋子。 将她看作自家孙女的颜姓老人跟在后面,满脸心疼。 林锦绣看到徐北游还在,不由得轻拍了下自己那小荷初露尖尖角的胸脯,长舒一口气道:“老徐,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颜姓老人见此情景,有些头疼,这种小姑娘的春心萌动,他这个身入土半截的老头子可真的是没有半点办法,只能是摇头苦笑一声,向后退去。 帐中,林锦绣看到了徐北游正在收拾的行礼,脸色又落了下去,声音低沉道:“老徐,你还是要走吗?” 徐北游沉默良久,终于道:“林姑娘,我要去齐州了,你多保重。” 林锦绣望向徐北游,语气中竟是带着几分乞求道:“老徐,你跟我去帝都见过了表姐,然后我们一起去齐州好不好?” 徐北游不知怎么安慰她,无奈道:“这一路上诸如无色上人之流不知凡几,我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么能照顾得了你?” 林锦绣抽了抽小巧鼻子,鼻音中有了细微哭腔。 徐北游将收拾好的行礼背到背上,略微犹豫,起身向外走去。 林锦绣低下头,柔弱瘦削的双肩微微颤抖。 两人擦肩而过时,林锦绣凄然开口道:“老徐!” 徐北游顿了一下,终是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离去。 在他走出十余步后,身后终于传来了一阵压抑许久的哭声。 徐北游始终没有回头。 在他看来,这么个自小生在王侯之家的女子,哪懂什么人世险恶,更不会懂人间疾苦,而两人相识不到一个月,又哪里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儿女情长,这种情窦初开的分别,也就是当下疼一小阵子,时间久了自然风过了无痕,最多是变成心口上一颗求不得的朱砂痣,说到底,两人之间的情分好似一栋沙滩堡垒,经不起多少风吹雨打的。 更重要的一点,徐北游这次江南之行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步步惊险,注定要孑然一身,估计亡命逃窜都是家常便饭,不可能把一个小姑娘带在身边,这可不是什么江湖侠侣相伴而行,说不定哪天就面对在镇魔殿的追杀,那群只知掌教和殿主的凶神恶煞会在乎你是不是王孙贵胄? 即便徐北游和小姑娘之间没什么刻骨铭心,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跟着他一起跳入火坑。 —— 天下四都,大体排名是帝都居首,中都次之,江都再次之,北都居末。 帝都乃是京都,天子之都,可以居于首位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中都地处西北贫寒之地,之所以能位居次位,是因为它是大齐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其实若论繁华鼎盛,位居大江出海口位置的江都才是天下第二大都城,甚至在某些方面犹胜帝都。 大齐之前是大郑,大郑之前是大楚。 大楚朝的都城便是江都。 江都这座千年古城虽然历经沧桑,但未经战火毁坏,仍旧保持千年前的大致旧貌,内呈棋盘式格局,共一百零八坊,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虽说时至今日当年的坊市制度已经被废除,但许多地方仍是沿用旧时称呼,就好比说大名鼎鼎的道术坊。 道术坊的面积不算大,在一百零八坊中处于不上不下的中等位置,之所以能够大名鼎鼎,是因为此地乃是江南道门的驻地所在。 大楚初年,只是五行、占候、卜筮、医药之人被安置在此坊,既技艺所聚,谓之道术坊。到了大楚末年,玄教鼎盛一时,携后建铁蹄大举南下,北地尽数沦陷,三教之一的儒门更是被玄教打得四分五裂,几近倾覆。值此之际,佛道两家不得不摒弃前嫌联手,于江都城下共抗如日中天的后建玄教,道术坊便是在此时被作为道门高手的驻足之地,后尽数归于道门所有,成为江南道门所在。 大郑朝时,江南道门乃是祖庭以下的天下道门之居首者,实力最为雄厚,虽说大齐立国之后,朝廷暗中在江南大力扶持佛门,以至于江南道门日况愈下,渐有日薄西山之态,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如此,江南道门也不可小觑。 此番镇魔殿撒下大网缉捕剑宗余孽徐北游,共派出九位大执事,其中八位分别坐镇一州,剩下的主事大执事南方鬼帝则是坐镇江都调度,他便是落脚于江都城内的道术坊中,此地距离江都城外的东湖别院,六十里。 六十里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可能是个不短的距离,但是对于地仙境界的高人而言,不过只是一步之遥而已。 酆都大帝以下有五大鬼帝,东方鬼帝是个女子,在巨鹿城中败于公孙仲谋之手。北方鬼帝曾与赏善判官等数位大执事一起赶赴蜀州追杀公孙仲谋,在其他人死伤殆尽后,他被公孙仲谋在体内植入一道无生剑气,重伤垂死之际为赏善判官所救,借假死叛逃镇魔殿,后加入暗卫府,最后在西凉州双双死于公孙仲谋的剑下。 如今换成了同为五方鬼帝的南方鬼帝来追杀公孙仲谋的徒弟,倒真有些佛家因果报应的意思。 紫荣观。 灯火依稀,一名高大道人正端坐于案后细读各地呈送上来的卷宗,他穿了一身深青色道袍,豹头环眼,胡须似针,不像有道之士,倒像个沙场武将,不过这副相貌非但不给人一丝一毫的粗蛮感觉,反而让他平添了几分威严,脸上神情更是平静冷淡,没有半分暴戾。 毕竟能够位居镇魔殿大执事前十之位的南方鬼帝,绝不会是个满脑袋打杀的浑人。 他翻开一本刚刚用飞剑传书发至江都的卷宗,眼神骤然一凝。 这是坐镇燕州的武城天官的上报卷宗,所写之事是镇魔殿执事张玉圭被剑宗之人所杀。 南方鬼帝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一声声清脆声响,思量许久后,自言自语道:“剑宗之人出手了,若是剑气凌空堂之人出手,那就说明徐北游已经可以掌控剑气凌空堂,若是徐北游可以掌控剑气凌空堂,又何必来江都寻张雪瑶?” 他冷笑一声道:“徐姓小子,倒是有几分心机,想要反其道而行之来混淆视听,可惜火候差了些,却是让我知晓你的前行路线了。” 南方鬼帝拍了拍手,一名青衣道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垂手而立。 南方鬼帝沉声道:“飞剑传书给武城天官、牛头、马面三人,告诉他们剑宗少主会从燕州、齐州一线经过,务必要找出他的踪迹。” 青衣道人低头应诺,然后又缓缓消失不见。 南方鬼帝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轻声讥笑道:“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是鼠之黠也。” 第十二章 说姻缘尚缺驸马 有人可能会疑惑,区区一个徐北游,不到鬼仙境界,值得镇魔殿如此大动干戈吗? 如果让镇魔殿的一号人物尘叶来回答,他的答案一定是值得。 因为如今的徐北游身份与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他是公孙仲谋乃至剑宗的唯一嫡系正统传人,如今公孙仲谋已死,剑气凌空堂只是小道,真正让镇魔殿忌惮的是公孙仲谋经营大半生的人脉,这些香火情分说到底还是要落到徐北游的身上。 现在各方都在观望,看徐北游能不能将剑气凌空堂拿到手中,若是能,那就证明徐北游有资格继承公孙仲谋的位置,继而进入到这张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中来。换句话来说,徐北游只有将师父积攒的香火人情全部转移到自己的名下,才算是得到了别人的认可,那时候的他就不再是剑宗少主,而是名正言顺的剑宗宗主。 另外韩瑄、张无病、萧知南、牧棠之这些人,对徐北游的看重态度有高有低,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愿意站在徐北游这边的,而这几位中可是没有半个好相与的小人物,一位即将重返庙堂的前次辅,一位已经被定下就任西北军掌印左都督的准一品武将,一位公主殿下,一位实权藩王,也就是道门这座大山委实太高,换成其他小宗门,面对这四人恐怕都要直接认输了。 甚至有时候徐北游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骇人,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前不久还是无名小卒的自己,如今却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牵动道门和朝廷这两座大山的间接争斗。 在这四人之中,韩瑄无疑是最为徐北游设身处地着想之人。 在徐北游从西北动身的前几天,他就对徐北游说过,一定要将萧知南抓到手中,不管用什么手腕,就算两人没有什么姻缘,也要变成盟友。 因为萧家的女子不多,不算嫁进来的媳妇,只有区区四人,两位大长公主,一位长公主,一位公主,年长的三位公主都已经出嫁,唯有这位年纪最幼的公主殿下还是待字闺中,她既不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姑姑,也不是姐妹,而是亲生女儿,其中情分大不一样,而且这位公主殿下又肖似当年早逝的太后娘娘,自小便与母亲亲厚的皇帝陛下八成会有相当程度的移情,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位公主殿下的重要程度甚至还要高过那几位宗室藩王。 徐北游每每想到从此,都要苦笑无言,那个心思千回百绕的公主殿下,从小就跟在皇帝陛下身边,在皇宫庙堂上修行多年,道行深厚,分明是个已经化成人形的妖精,要让自己这个刚刚学会画符的小道士凭借这点微末道行去降服妖孽,八成就是个有去无回的下场,而且还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点的那种。 不过韩瑄的话从根上却不能算错,正面战场攻不下,就要从侧面费心思,当年太祖皇帝在世时,性情刚烈,许多年轻的宗室王爷犯错后不敢直面皇帝陛下,便走相对温和的林皇后的门路,请这位嫂子出面,这与韩瑄让徐北游走萧知南的门路是一个道理。 如今徐北游还未离开燕州,而这位先行离开辽州的公主殿下已经渡过大江,来到江州。 江南,江州,一字之差。 江南,以江都为首,以江州为重。 与这会儿还大雪磅礴的西北不同,江南已经是杨柳青青,一眼放去,满眼都是生机勃勃的鲜嫩绿意,真是风景如画。 除了风景之外,江南还有两大绝,一者是姿容才艺冠绝天下的娇柔闺秀和风尘美人,再者就是舞文弄墨天下第一的清淡名士和读书种子。而提到江南名士,就不得不说盛产名士的江南各大世家。 如果说军伍大佬多在边境,勋臣文官多在帝都,那么世家高阀就是多在江南,以谢家为首的一众世家高阀均是扎根江南,根须错节。 萧知南来到江州之后,便是落脚于素有江左第一之称的谢家。 当年的一场天下逐鹿好似大浪淘沙,谢家老家主谢公义一眼看中了当时只是初显峥嵘的萧煜,力排众议将整个谢家押到了萧煜的身上,最后萧煜立国大齐,谢家也赚得盆满钵满,一举从江南一流世家跃为雄视江南的当世超一流世家,压下了整个江南的风头,几乎可以与慕容家、叶家相比肩。 谢家本代家主谢苏卿是谢公义的嫡长孙,在祖父和父亲先后去世之后,以年近知天命之龄挑起了整个谢家的重担,萧谢两家按照老辈的交情来算,谢苏卿刚好与当今皇帝萧玄同辈,若是不论君臣名分,萧知南还要称呼他一声谢伯伯。 江南一场杏花微雨,白雾茫茫如轻烟,多少楼台烟雨中。 一栋临湖亭台中,两人相对而坐。 女子年轻,姿容绝美,笑意温和,没有半分因为自身相貌或是家世而产生的冷漠倨傲之色,与这场细雨融汇在一起,仿若春风。 男子年长,标准的江南名士,面色白净,三缕长髯,丹凤眸子,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姿容俊美,气态温文尔雅,笑脸温淳,夹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长辈慈祥,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女子怀里抱着一只慵懒的波斯猫,望着亭外的烟雨,轻声道:“江都比东都好,我不喜欢帝都这个名字,不过不管是叫东都,还是叫帝都,那座城都有着太多太多的条条框框,哪怕是皇帝陛下也不能自在,反倒是江都这边,只要走到一定高度就能无拘无束,也难怪那么多长辈动辄就要归隐江南。” 年长男子朗声一笑,道:“殿下久居北地,这次既然到了江南,那就多留几日,也好让老朽尽些地主之谊。” 说到这儿,男子又是摇头道:“真是老了,脑子就是不灵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是西北还是江南,都是殿下的家,哪里轮到老朽来尽地主之谊。” 萧知南笑道:“谢伯伯言重了,若说天下为家,那也只能是父皇,我只是个等着嫁人的小女子,所谓的家便是那座公主府,此来江南就是做客而已。” 谢苏卿轻叹一声,“说起陛下,他这些年来操劳国事,去年老朽上京,见了陛下一面,可是不比当年了,殿下回京之后可要劝劝陛下,身子骨比什么都重要。” 萧知南笑着点头道:“有劳谢伯伯挂碍,父皇这两年确实不比从前,不过今年还好,脸色比之以往要红润许多,精神头也还不错。” 谢苏卿点了点头,略作沉吟,终于是问道:“殿下此来江南,除了游赏景色,可还有其他事情?” 萧知南笑容不减,“本来是没有的,不过在辽州辽王府做客的时候,遇到一个有些意思的年轻人,所以这次来江南就不是单纯赏景了。” 谢苏卿脸色略显凝重,问道:“莫不是那个徐北游?” 萧知南感叹道:“就是他,公孙仲谋的徒弟,韩瑄的养子,现在的剑宗少主,被镇魔殿大肆搜捕追杀的剑宗余孽,我与他有过两面之缘,一个十局之约,这次来江南,也是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谢苏卿有些玩味道:“剑宗的事情老朽也有所耳闻,若是这个年轻人能将剑气凌空堂拿到手里,殿下打算如何?” 萧知南轻轻抚摸着怀里波斯猫的后背,平淡道:“如果他能把剑气凌空堂拿下,也算是有自己的基业了,我这个待嫁的老姑娘还缺一个驸马,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第十三章 一辈却非一代人 徐北游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南方鬼帝识破,一路顺利地出了燕州,来到齐州境内。 齐州在天下诸州中,地位仅次于作为京师门户的直隶州,原因也很简单,它曾是萧皇封地,而且与国同号。 大齐开国皇帝萧煜起于西北,但达到权势巅峰却是在受封齐王之后。纵观萧煜的登顶过程,有四场决定性大战,分别是第一次南征蜀州,第二次北伐后建,第三次东进入关,第四次渡江定鼎一战,四场大战依次递进,前两战为铺垫,第四战是一锤定音,第三战则让萧煜入主东都,真正占据了天下大势。 萧煜入主东都之后,顺理成章地架空年幼皇帝,以摄政亲王之尊把持朝政,可谓是挟天子而令诸侯。其后萧煜为了征讨江南陆谦而在齐州一地编练水师,令小皇帝将他封为齐王,封地便是齐州。 江南定鼎一战之后,萧煜大胜,天下太平。 小皇帝捧玉玺禅位,萧煜祭告苍天登基,将王号改为国号,是为今日大齐。 齐州位置显赫,颇有些潜邸的意思,所以等闲不会轻授,如今皇帝陛下春秋鼎盛,虽说未立太子,但却将自己的长子萧白封为齐王,其中用意让人深思。 到了齐州,张无病就已经离去,这让徐北游有点小小的遗憾,遗憾没能遇到镇魔殿弟子,看一看张龙王大发神威的情景。在作别之前,徐北游又请张无病在自己的脸上用了点手段,综合牧棠之和端木玉的特点,使他增添几分阴柔之气,与本来相貌大不一样。 齐州的首府是济州府,三司衙门都在此地,可齐王王府却不在济州府,而是建在琅琊府,齐州道门太清宫亦是坐落在琅琊境内的崂山之上,所以徐北游不走琅琊府,而是走济州府,由此前往淮北徽州。 齐州作为王朝内数一数二的大州,又有一位藩王坐镇,即便是道门也不过在此太过肆无忌惮,所以当徐北游走进齐州之后,并未有如何风声鹤唳之感,他沿着官道走过了风平浪静的十余天,终于来到济州府外三十里处。 临近济州府,官道上也就愈发拥挤,在距离城门还有半里左右的时候,一支千余人的骑兵轰然驶过,徐北游随着人流侧身站到路旁,看着这支行进之间如同一体的森然精锐,再看到旌旗上的大大齐字,立刻明白这是齐王府的府军。 两旁的百姓见到这支骑兵后,没有什么惊惧之色,只有满脸敬畏,这让徐北游不由得对那位从未谋面的齐王殿下生出几分佩服。 说起这位齐王殿下,就不得不说大齐屈指可数的三位亲王,这三位即是亲王也是藩王,分别为魏王、燕王、齐王,三人刚好是三辈,其中魏王萧瑾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叔叔,燕王萧隶是皇帝陛下的堂兄,齐王萧白则是皇帝陛下的嫡长子。 韩瑄曾经点评过三位萧姓藩王,魏王萧瑾无论心机还是手腕都称得上当之无愧的皇室第一人,只是年轻时太过锋芒毕露,再加上他的生母是大郑神宗皇帝的妹妹,与萧煜同父不同母,自武祖皇帝萧烈开始,到当今皇帝萧玄,连续被三代皇帝猜疑、忌惮、打压,如今只能偏居魏国一隅,韬光养晦。燕王秦隶本身并无太大作为,能力也是平平,不过是依仗祖上遗泽袭封王爵,如今算是皇帝陛下的应声虫和马前卒。只有齐王,才是倾注了当今天子的大半心血。 有关萧白,徐北游知道他曾经跟在大都督魏禁身边学习兵法,并亲自带兵镇压南疆蛮族叛乱,战功卓著,用兵与魏禁一脉相承,得其八分火候。除去带兵奇诡,这位应该是萧知南兄长的天家贵胄,还是一名绝代剑仙,继承了道门上代剑峰峰主萧慎的霸道剑,即便是放眼整个天下,那也只是逊于公孙仲谋等几位老辈剑仙。 甚至公孙仲谋都在无意间提起过,说这萧姓年轻人的资质之佳,堪称是平生仅见,其日后成就还要超过曾经屠戮剑气凌空堂的萧慎,说不定还有望是打破萧慎霸道剑的桎梏踏足仙道剑,只是可惜生在帝王家,不能一心一意专注于剑道,此生注定难以登顶十八楼之上。 在徐北游看来,能被自己师父公孙仲谋如此点评,这才是真正的谪仙之姿,比起自己这个所谓的谪仙心性寻常根骨,要强出太多。 说起萧白,徐北游又不由想起了萧知南。放在以前,对于这位天家贵女,他连想都不敢想,可事到如今,他却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离她越来越近。 萧知南,与徐北游同龄,都是二十岁,祖籍帝都,也是出生在帝都,有一个雄才大略开创一朝国祚的雄主祖父,有一个草原上的公主的祖母,长于权术政务,曾被称作是二圣临朝。 父亲继承了祖父的帝位,登基御宇二十载,天下太平,也是难得的明主。母亲姓徐,是排在凌烟阁功臣第二位西河郡王徐林的孙女,已故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徐琰的堂妹,身份尊贵,才华横溢,一手锦绣文章不输兄长。 至于其他的亲戚,诸如姑姑、舅舅、叔伯、兄弟姐妹,身份最低的都要挂一个国公爵位,亲王、郡王比比皆是。 如此一个家,可谓是蔚为壮观。 这就是百姓们口中的皇亲国戚,俗话说蛇无头不行,无论是怎么样的大家族,哪怕是坐拥天下的天家皇室,都要有一个核心领头人,也就是所谓的家主,以前的萧家家主是萧知南的爷爷萧煜,如今的家主是萧知南的父亲萧玄,将来的家主,八成就会是萧知南的哥哥,萧白。 萧白比萧知南大了将近十岁,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与辽王牧棠之是同龄人,牧棠之年幼时曾经作为质子在帝都生活过一段时间,还是世子的他与皇子萧白一起跟随先生徐琰读书。事实上这两位藩王在那时候就已经互相看不顺眼,经常在私下无人处大打出手,然后以“小白脸”和“娘娘腔”互相称呼对方。 “娘娘腔”是牧棠之。 “小白脸”是萧白。 从两个绰号上来看,牧棠之的阴柔在小时候就可见一斑,而萧白能被牧棠之称作是小白脸,相貌上自然是一等一的俊美,甚至到了男生女相的地步,比起徐北游的北人南相还要夸张。 这也是萧白后来为何要以皇子之尊进入军伍的原因之一,经过十几年的风霜磨砺,他将身上的脂粉气悉数磨去,只剩下杀伐屠戮淬炼出来的棱角分明,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小白脸”,反倒是牧棠之随着家境每况愈下,性子越发阴沉,郁气盈胸,被萧白笑话为多愁善感如深宅幽怨妇人。 可能二十年、三十年才是一辈人,但是十年就是一代人。 公孙仲谋、萧煜、蓝玉、秋叶他们即是一辈人,也是一代人。 萧玄、谢苏卿、叶道奇他们是一代人。 牧棠之与萧白不是一辈人,却是一代人。 徐北游和萧知南也不是一辈人,却也是一代人。 说来好笑,按照辈分算下来,徐北游这个公孙仲谋的徒弟,其实应该算是萧玄、谢苏卿、牧棠之的同辈人,可他年纪实在太小,甚至比萧玄的儿子萧白还小了十岁,起步更晚,这些“同辈人”对他来说,已经无一不是处在云端上的大人物,他就只能在一群“晚辈”里面摸爬滚打了。 徐北游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敛自身的情绪,抬头望去,已经可以遥遥看到济州府的城墙。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天底下有数的剑仙,即便是在这些“同辈人”的面前,也有一份说话的底气。 第十四章 三教九流非江湖 终于临近城门,剑匣早早被徐北游裹成背囊模样,倒也不虞被守门甲士?32??出异样,随着人流通过门禁又走过城门洞,来到济州府城中。 就在徐北游入城后没多久,城门外又来了一对中年夫妻,丈夫身材高壮,面带憨笑,一身粗布衣裤,着麻鞋,像个从乡下来的农家汉子。妻子则要精致许多,虽然也是木钗布裙,而且已经徐娘半老,但面容姣好,身段妖娆,满身的成熟妇人诱人味道,可称是风韵犹存,脸上更是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头,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声,巧妇常伴拙夫眠。 对于这对夫妻,守城甲士稍微打量了一眼,没瞧出什么异样,在妇人身上隐晦地揩了下油后,便放他们入城。 进城之后,市面上明显繁华起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丈夫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有点不知所措,妇人伸手掐了他一下,训斥道:“你这头憨牛,傻瞧什么呢?瞧能瞧出什么?” 这丈夫也是皮糙肉厚,对于妻子的一掐半点没觉得疼痛,憨憨道:“那你说往哪走,我听你的。” 妇人道:“那小贱人说让我们来济州府,可没告诉我们去哪儿,济州府这么大,满处乱转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们先找个客栈落脚,再图打算。” 男子点了点头,又道:“媳妇,你别总喊她小贱人,若是被她听到,说不得又是一场祸事。” 妇人脸色有些阴沉,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丈夫的话语,只是道:“不用你这头笨牛多言,我心中有数。” 女子心思多变,哪怕是上了岁数的妇人也是如此,刚走出没几步,妇人瞧见满街的繁华景象,又改了主意,道:“这济州府也好些年没来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匆匆而过,不如咱俩趁着天色尚早先四下逛逛,待会儿再去找客栈安身。” 那丈夫虽说有心推托,却是被自家婆娘历来欺压惯了,不敢违逆,只能点头称是。 此时徐北游已经入住了一家客栈,安顿妥当之后,他吩咐小二不要来搅扰自己,掩好房门,盘坐于床上,开始参悟剑三十六。 这一路行来,无论行走坐卧,他都一刻不曾停止修炼,在剑三十六方面,剑十四臻至圆润如意之后,已经开始钻研剑十五,只是没有师父解惑,许多地方不得甚解,始终拿捏不到精髓,也就没有继续去看剑十六。除去学剑炼气,徐北游有时也会静下心来读书,多是儒家典籍,偶尔也会看些游记和医书。 一直到晚饭时分,徐北游才从入定中悠悠醒来,出了房间,来到楼下大堂中用饭。 此时大堂中客人不多,只有一对中年男女同桌而坐,男子面相憨厚,布衣麻鞋,像个朴实的农家汉子,女子面容姣好,荆钗布裙,透着一股市井间磨砺出来的精明。这时候妇人正在训斥自己的丈夫,都是些无能没用的埋怨话语,男子虽然生得身材高大,但是面对娇小的妻子却是唯唯诺诺,不敢还嘴半句。 徐北游笑了笑,原来还是个怕老婆的。 缓缓收回视线,徐北游找了一个角落位置坐了,到这时已经有些无精打采的店家慢慢踱步过来,问这位客人想吃点什么。 徐北游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说书人讲的江湖好汉做派,于是便向店家要了些酱牛肉,只是没有要酒,难免有些美中不足。 说来也是巧了,这家店的牛肉算是半个招牌,无论火候还是肉质,都极为地道,尤其是那独家酱汁最是入味,让人嗅一嗅便能舌下生津。 那丈夫见到徐北游桌上的牛肉,嗅着满鼻的醇香,喉结微动,有些乞求的望向自己娘子,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夫妻,妇人耐不住他这目光,不情不愿地朝店老板招手道:“麻烦给我来一份与这位公子一模一样的牛肉。” 店家是个惯会看眼色的,生怕妇人反悔,一溜烟跑去后厨,没多时就切出一盘酱牛肉端到桌上。 农家汉子看了自己媳妇一眼,见她点头,便直接伸手抓起牛肉,开始大快朵颐。 在这个空当,徐北游已经把自己的牛肉吃完,起身准备离去。 就是此时,客栈里又一股脑地走进七八名女子,个个气度不凡,其中一名佩剑女子更是姿容绝佳,不说店家老板的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就连徐北游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接着徐北游就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这群女子竟然人人都有修为在身,最低的也是二品境界,显然不会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应该是哪个宗门中的弟子,可看她们的装扮又不像是道门中人,着实让他有些摸不清底细。 店家却是个有几分见识的,招呼这几位客人落座后,顺手收拾徐北游的桌子,随口道:“这几位仙子都是烟雨楼中的女子,要说起这烟雨楼,那可是我们齐州地界一等一的宗门,虽说不能和国教相比,但三司衙门的三位大人也要卖几分颜面呢,我听说楼主更是天色国香,比画上的美人还要美上三分。” 听店家这么一说,徐北游想起来,齐州的确有这么一个宗门。 修行界有个说法,叫做三教九流百家。 三教,说得就是儒释道三大教门,后来儒门在大楚末年被正值鼎盛的玄教打得四分五裂,于是又算上一个后建玄教,实质上变成了四教,而时至今日,道门一骑绝尘,俨然已经超脱于三教之上,再无宗门能与之并列。 其次是九流,说得是仅次于三教的九个一流宗门,曾经的剑宗便是九流之首,再有就是天机阁、摩轮寺、金刚寺、东南巫教、萨满教、闻香教、白莲教、暗卫府等八宗门也同为九流之属。 其中天机阁、暗卫府以及三教中的儒门都归属于朝廷麾下,再加上一向强者如林的军伍,故而朝廷才有底气打压如日中天的道门。 九流才是百家,所谓百家是虚数,所有算不得一流宗门的宗门都被归入此中,如巨鹿城的玄水阁就是如此,而这个齐州的烟雨楼也是如此。 许多大宗门出身的弟子经常瞧不起这些“百家”之列的宗门,戏称为不入流宗门,但并不是说小宗门就无高手了,这次天机榜出世,道门掌教真人秋叶排在第一,镇魔殿殿主尘叶位列第七,剑宗宗主公孙仲谋第八,而紧随公孙仲谋其后的就是一位小宗门的掌门,也是唯一一位出身“百家”之列宗门的上榜之人,名叫张召奴,擅长上古炼气之道,气机浩大可摧山拔岳,有传说他曾经在东海之上打潮时遇到海上千丈之高的大龙卷,单凭外泄气机便可硬撼天时之力而岿然不动。 那位出了张召奴的昆山自然是位列“百家”第一,而烟雨楼在“百家”中大概能派到前十左右,比不了昆山的势头正盛,却也不温不火。 徐北游点点头,又是忽然摇头一笑。早些年,他最喜欢江湖的故事,可真当他随着师父行走江湖了,就不怎么喜欢了,因为三教九流的修行界已经不是他所熟知的江湖,在修行界,鬼仙人仙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奴仆,地仙境界大高手也是说死就死了,动辄便是几大势力的交锋,计谋算计,个人处在其中渺小无比,而最顶层的那几人早已与神仙无异。 反倒是三教九流之下的百家之列,更像是他曾经向往过的江湖,各色宗门,侠客仙子,魔头左道,形形色色人,种种桩桩事。 第十五章 齐州美人唤吴虞 徐北游没兴趣去跟这些烟雨楼弟子发生什么交集,转身又上了楼。 32 这八位女子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桌而坐,又要了些茶点。要说起齐州女子,比之北地女子,多了几分婉约,比之江南女子,又多了几分大气,换句话来说,既有北地女子的独挡一面,又有江南女子的婉约才俊。 八名女子的为首者便是齐州女子中的佼佼者,容貌漂亮是毋庸置疑,一头青丝以紫檀木簪挽起,身着蓝白色衣裙,腰悬一柄碧绿色长剑,更显英姿飒爽。 女子名叫吴虞,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中年夫妇两人,收回视线,轻声道:“我从师父那里得到消息,近几日会有许多高手来到齐州,都是过江强龙,甚至还有人仙境界的高人,所以大家最近都小心些,以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坐在吴虞身旁的是一名娃娃脸的女子,她也是八女中年纪最小的,不解问道:“师姐,这些高人来齐州做什么?就算要来齐州,不也应该去琅琊府吗?” 吴虞的修为在烟雨楼年轻一辈中已经是最高的,也算是内定好的下任掌门接班人,地位类似于各大宗门的首徒弟子,所以知道许多内幕,缓缓说道:“这次来得多是道门高人,听说是为了追捕某位剑宗大人物,虽说不干我们的事情,但师父的意思是如果能在此事上帮道门一把,结下一桩善缘,对于我们烟雨楼日后是极有好处的,不过我倒是觉得有些不妥,剑宗这些年近乎销声匿迹不假,可毕竟是当年的九流之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奈何不得了道门,还动不了我们一个小小的烟雨楼?西门师妹,你怎么看?” 一个做男装打扮的瓜子脸女子,相貌在八人中仅次于吴虞,桃花眸子,嘴角自然勾起,带出一股男子的风流意味,缓缓笑道:“要我看呐,吴师姐的性子和咱们师父换一换刚刚好,师父一把年纪了,性子还是这么跳脱,吴师姐还不到三十岁,却是沉稳地像那些师伯。” 其余师姐妹都是会心一笑,说是师父,其实也不比他们大太多,和吴师姐更是亲如姐妹,正如西门所说的那样,师父性子跳脱,吴虞性情沉稳,两人在一起刚好互补,也正因如此,烟雨楼才能表里如一的其乐融融,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就真像是一大家子。 对于烟雨楼而言,能否与道门结一桩善缘,算不得生死存亡的大事,无非是让自己宗门在“百家”中的位次升一升,可不管怎么升,也还是在“百家”之列,君不见有张召奴坐镇的昆山,也未能升至九流,一个宗门的底蕴,不是出一位地仙就可以的,要经过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沉淀和传承。 但是与剑宗结怨,那可就真是生死存亡的事情了,正如吴虞所说的那样,剑宗作为曾经的九流之首,仅次于道门、佛门、儒门、玄教四家,即使在剑道之争中惨败,整个宗门支离破碎,即使两任宗主上官仙尘和公孙仲谋先后身死,如今面对其余同属九流之列的八家都已经力不从心,可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还有剑气凌空堂,还有一位同样是地仙境界的宗内元老张雪瑶,对付一个小小的烟雨楼还不是手到擒来? 吴虞这几天都在思量此事,她出身齐州本地的官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既养成了沉稳的性格,也让她对这些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道门这次的动作就让她有些不安,如果说以往道门动作都是不动如山,许多事情放在台面下悄无声息地解决,大有闲庭信步的意思,那么这次就是直接摆在明面上,甚至有些着急的意味了。 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情能让道门着急? 对于她这个官门贵女来说,答案已经是不言而喻。 她低声道:“都说富贵险中求不假,可这滩浑水实在是太深了,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你以为是道门和剑宗?剑宗在几十年前就被道门打趴下了,又能翻出什么大浪,以至于让道门这般迫不及待的出手?说白了,是剑宗背后又有了人,这才让道门不得不出手。” “剑宗背后是谁?师姐你懂得多,给我们说说呗。”一位身着淡紫色襦裙的女子好奇问道。 不等吴虞说话,复姓西门的男装女子已经是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当今朝廷,儒门、天机阁、暗卫府都在朝廷治下,再多一个剑宗又何妨?” 吴虞瞪了一眼这口无遮拦的师妹,后者却是嘻嘻一笑。 吴虞正了正脸色,本就明艳动人的面容又添几分端庄,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那我也就明言了,剑道之争就让他们争去,反正也争了近千年,不差这几年,可是我们烟雨楼万万不能牵扯其中,否则有倾覆之忧。我丑话说在前头,几位师妹这几日都收了心思,莫要沾惹什么是非,否则可别怪我这个做师姐的翻脸不认人,至于师父那边,由我去说。” 几名女子见吴虞如此,包括复姓西门的女子在内,也都纷纷端正了脸色,沉声应是。 吴虞的脸色在灯火下有些阴沉,不同于几位心思单纯的师妹,她有着更深层的思虑。 最近几年来,朝廷对待道门的态度一日不如一日,寻常百姓可能察觉不出来,可对于他们这些朝廷体制之下的人来说却是无比清晰,她清楚记得去年年末,父亲就收到朝廷的一封秘密邸报,严禁齐州四品以上官员在年节时前往道观祭拜。皇帝陛下心思深沉,登基以来就不断地收权,先帝留下的老臣们一日不如一日,虽说她不敢妄自揣摩九天之上的帝王心思,可有些事情却已经是初露眉目了。 不同于这些只当是趣闻来听的不知事女子,远处角落里的中年夫妇可就有些神情凝重了。 道门和朝廷不和的传闻早就在坊间流传,可大多数人都不当回事,毕竟当初道门可是与先帝爷一起打天下的,道门的掌教真人更是先帝爷的至交,而且一家在世内,一家在世外,井水不犯河水,又怎么会翻脸呢? 没道理啊。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相信就不存在的。 你觉得没道理,只是你不明白而已。 要变天了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中年妇人赶忙低头喝了口茶水,让人看不清脸上神情。 楼上,徐北游背靠着房门,整个人仿佛死物,将楼下的话语全部听入耳中。 过了许久,他从怀里拿出一方不大的印章,仔细端详。 整个印章只刻有两字,灵宝。 徐北游闭上眼睛,将印章刻字的一面握在手心上, 他在离开西北之前,韩瑄曾经专门为他详细讲述过当今的皇帝陛下。 萧玄,大齐皇帝,萧家家主,生于大郑的简文三年,大郑王朝在简文五年而亡,如今是大齐的承平二十一年,中间还有一个黄龙十年和太平二十年,细细算来已经是五十四岁的老人了,说他年轻,也不过是跟秋叶这些老不死的相比罢了。 他出生后,父亲萧煜为他取大名,母亲林银屏则是为他取乳名。 当时萧煜与道门交好,刚好萧玄又是被当时的玉尘大真人亲自接生,于是萧煜认为他与道门有缘,正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故而道门又称玄门,所以萧煜为他取名萧玄。 至于小名,取自抱朴子中的“灵宝之方,长生之法”一言,为母者的殷殷期望尽在其中。 萧玄萧灵宝。 第十六章 饮酒望月赏夜景 徐北游回房之后,看书时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放下手中那卷《十三经注?33??》,起身推窗望月。 明月皎皎,圆满如玉盘,本是团圆景象,却很难让徐北游生出欣喜之感,反倒是有淡淡哀伤萦绕心头。 徐北游现在有些明白师父为什么喜欢喝酒了,甚至还专门为此学了酿酒之术。有些时候喝酒不能解忧,却能帮人放下心中的负担,哪怕只是暂时的放下,那也能让人有片刻的轻松闲暇,要不古人怎么会说,何以解忧,唯有这杯中之物。 徐北游嘴角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自己背负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座剑宗而已,可话又说回来,真要背着剑宗翻过道门这座大山,何其艰辛?修行界凌驾于江湖之上,从来没有单凭一人之武力就能威压整个修行界的说法,即便他徐北游成了世间屈指可数的大剑仙,那又能如何?道门可不是只有一个掌教真人,号称三十位大真人,纵使你是天下第一又能如何? 纵观古往今来,能让“三教”这个层次的宗门倾颓的契机无非三种,要么是两个相差无几的宗门放手死斗,就像当年的儒门和玄教,最后导致儒门四分五裂。要么是自己人内讧,就像当年道门的剑道之争,剑宗祖师一剑压服二十四位大真人,率领门徒叛出道门。再有就是天下大势变化了,必须涉及到气运气数这个层次,才有可能让这些宗门出现兴起或是衰落,比如大郑末年趁势而兴的道门。 可如今天下初定,正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远不到天下大乱的时候,难道徐北游要熬着性子等上个一百多年甚至两百年的时光?先不说徐北游能不能活那么久,也不说几百年后是否有这个契机,就说岁月无情,徐北游到那时候是否还记得今日初心都要两说。 徐北游现在想要靠一己之力挑战道门,难,难比登天的难,甚至比登天还要难,所以韩瑄才会让他去借朝廷的势,当世也只有坐拥天机阁、暗卫府和大半个儒门的朝廷才有底气跟道门扳手腕。 看了小半个时辰的月亮,徐北游还是没有半点睡意,干脆拎着一壶酒坐到客栈的屋顶上,远望远处的内城权贵府邸所在,那里自然没有什么宵禁的说法,有的只是绚烂灯火,当真是一副夜夜笙歌的富贵气象。 徐北游望着手中的酒壶,沉默犹豫了片刻,以前的他不喝酒,也不想喝酒,因为那时候的他心里没有东西,一身轻松自在。现在的他想喝酒,而且一次又一次地破例喝酒,因为这时候的他心里装了许多东西,整个人都很“沉重”。 最终徐北游还是大大地灌了一口酒,抬起袖子擦拭掉嘴角的酒渍,只觉得好生痛快,自语笑道:“师父,你在世的时候,总是说师祖如何如何,在我看来,你也不比师祖差了,当然,有你们两位先辈在前,我这个不肖后人也不能太不像话,既然接过了你们的衣钵,那就要走到你们那个层次,青出于蓝,即便不能胜于蓝,那也不能次于蓝才是。” 距离这儿隔了一条街的屋檐上,有几道身影伏在阴影里,其中一人手持折扇轻扇了几下,皱眉道:“师姐,你能看出这人的深浅吗?” 被称为师姐的身影正是吴虞,她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没有说话。 手持折扇的身影则是复姓西门的女子,她又问道:“师姐,你说师父让我们守在这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虞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段时日师父很是反常,每次我问起此事,她都会闪烁其辞,这次更是不听我的劝阻执意亲自去见镇魔殿的武城天官,那镇魔殿又岂是好相与的?不说我们这些外人,就是道门中人也对其忌惮三分,与他们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一不小心就要被连皮带骨地吞入肚中。” 话音刚落,吴虞猛地握住自己腰间佩剑,瞪大眼眸。 一个全身漆黑的高大身影如同陨星一般从天而降,在屋顶上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却不伤瓦片分毫,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本事已经超出了一品境界的范畴,不过这不是令吴虞惊讶的,真正让吴虞震惊的是那人手中提着一人,正是自己的师父。 烟雨楼楼主是个不过此时已经是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被那人抓住脖子不知死活。 吴虞身后几名师妹见到这一幕后,大喝一声:“放开我师父”,纷纷拔剑而上。 “别去!”吴虞话音未落,就见那名高大身影一挥手便将自己的几名师妹打落在地,嘲讽笑道:“就凭你们一个小小烟雨楼也敢与我道门为敌?” 吴虞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不卑不亢道:“原来是武城天官,您是修行界的前辈,何必与这些小辈一般见识?另外,不知家师有何冒犯之处,竟让前辈如此大动干戈?” 来者正是武城天官,他提起手中的美妇人,眯眼冷笑道:“冒犯谈不上,不过她以援手之名,妄图窥伺我镇魔殿机密,其罪当诛。” 吴虞握紧剑柄,脸色苍白,她想不明白师父明明是要与道门结个善缘,怎么转眼间就成了窥探镇魔殿机密了,是确有其事?还是镇魔殿想要顺势吃掉烟雨楼的蓄意栽赃?可如果是后者,那就是坏了道门自己定下的规矩,就不怕被其他几大宗门诘难问责?道门在如今的修行界一家独大不假,可还有一个朝廷,朝廷会坐视不理? 在这天底下,道门是道理,那么朝廷就是规矩。没有不讲规矩的道理,也没有不讲道理的规矩。 吴虞艰难道:“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家师怎么会……” 武城天官收敛了脸上笑意,平声静气道:“没有误会,看在你爹的面子,我不妨与你明言,你这师父可不是什么齐州人士,而是个地地道道的后建女子,二十年前奉命来到齐州加入烟雨楼,这次就是奉了她幕后主子的命令来窥探我镇魔殿,至于她的主子,想来你也不会陌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玄教教主慕容玄阴。” 这一次,吴虞可就是真的是如遭雷击了,她当然听说过慕容玄阴的大名,慕容玄阴与剑宗宗主公孙仲谋,以及前道门大真人青尘,合称三大魔头,身份更是尊贵无比,玄教教主,那可是与道门掌教真人平起平坐的身份,甚至在西北塞外,名声比掌教真人还要响亮几分。 可惜这里是齐州,是中原。 这里是道门的天下,任凭慕容玄阴修为通天,坐拥玄教,也不能为所欲为。 吴虞凄然一笑,“那前辈打算如何处置家师?可否放她一命?” 武城天官不紧不慢道:“三大魔头,青尘销声匿迹,公孙仲谋伏诛,慕容玄阴则是身受重伤,早就缩回到青冥宫中疗伤去了,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婢女丫鬟出头,自然是带回镇魔殿详加审讯,或是直接杀了也无不可。” 就在武城天官志得意满的时候,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道:“镇魔殿的大执事武城天官,真是好大的口气啊,动辄就是三大魔头,开口公孙仲谋,闭口慕容玄阴,你以为你是镇魔殿殿主,还是道门掌教?这些话你可敢当着慕容玄阴的面去说?” 第十七章 扯虎皮以做大旗 武城天官自然早就发现了那边正在喝酒赏月的年轻人,闻言后只是微微?33??愣,然后挥了下手。 原本站在吴虞身后的女子身形倏忽而动,手中折扇如刀,直斩徐北游的头颅。 就在折扇马上来到徐北游身前的时候,被一把碧绿色长剑挡下,拔剑出鞘的吴虞脸色僵硬,心思通透的她在这瞬间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正是这个在同辈中仅次于自己的西门师妹出卖了烟雨楼,原因也很明了,因为她是镇魔殿早就在烟雨楼中埋下的暗子。 想到这儿,吴虞忽然有些想笑的冲动,一个小小的烟雨楼,又有几个是真正的烟雨楼弟子?掌门是后建玄教中人,门下二弟子是镇魔殿之人,就算她这个大弟子,也有一层大齐朝廷的官家身份。 吴虞在这一刻只觉得心灰意懒,幽幽道:“师妹,你瞒得我好苦。” 真名叫西门月的女子大袖飘摇,如同一只翩翩蝴蝶在皎洁的圆满明月下飞起,落回到武城天官身边,敛袖笑道:“镇魔殿执事西门月见过吴大小姐。” 吴虞面露苦笑,知道镇魔殿之所以不为难自己,只是因为她有一个担任齐州按察使的父亲,若非如此,今天的她也是像那些昏过去的师妹一样的下场。 武城天官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在仔细打量那个手拎酒壶的年轻人,出乎意料的是那年轻人竟是不惊不惧,坦然与自己对视,道:“碧游岛一战,一位掌教真人,还有一个后建国主完颜北月,两位当世仙人出手都没能留下慕容玄阴,你觉得披着一层镇魔殿的虎皮就能无视这位神仙人物了?这位烟雨楼的楼主应该是慕容玄阴身边的十二名亲信婢女之一,你若是杀了她,除非这辈子都躲在都天峰上,否则定要被慕容玄阴取掉项上头颅。” 武城天官不是那些自己画地为牢的小宗门中人,更不是那些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自己宗门地域的寻常弟子,他是镇魔殿三十六大执事之一,东海碧游岛上的一战,他自然有所耳闻,可也只是知道公孙仲谋败亡于掌教真人之手,慕容玄阴出手救走了剑宗少主,至于其他细节却是不甚明了,眼前这年轻人能知道此等秘事,显然身份不同寻常,难道是哪个宗门的嫡传弟子?又敢出手管镇魔殿闲事的,是天机阁?还是暗卫府? 武城天官将手中的交到西门月的手中,眯起眼睛望着徐北游,拱手道:“未请教?” 徐北游缓缓起身,微笑道:“武城天官,你知不知道张无病曾经在齐州见过慕容玄阴?你知不知道这位玄教教主可不像你说的那般重伤垂死?你知不知道兔死狐悲,剑宗宗主死了,剩下的两大魔头必定要联手自保?” 武城天官越发惊疑不定,也越发摸不清眼前年轻人的底细,这年轻人笑话自己口气大,可他的口气比自己还大,对这些大人物信手拈来,仿佛真的亲眼见过一般。 从这点上来说,武城天官猜测倒不算错,徐北游的确亲眼见过这些大人物,而且也是碧游岛之战的旁观者中,唯一不是地仙境界的人。 至于慕容玄阴没有重伤的事情,还真不是徐北游打肿了脸充胖子,当世有四大金身法诀,分别是佛门的不败金身,金刚寺的不坏金身,摩轮寺的不动金身,以及玄教的不灭金身,这次慕容玄阴就让徐北游好好见识了一番何谓不灭金身,断肢再生只是寻常,就算是伤及内里的紊乱气机也是无甚大碍,用慕容玄阴的话来说,只要不被诛仙这样的杀伐神兵伤到,那就只能算是皮肉伤。 徐北游之所以敢说出来,只是因为这些事情算不上机密,道门和镇魔殿中的真正大人物肯定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武城天官这个层次的大执事还接触不到罢了。 武城天官低头沉思。 过了许久,武城天官重新抬起头来,脸上有一抹杀机一闪而逝。 下一刻,有十几道黑影在屋顶中起起落落,朝着徐北游所在方向扑杀而来。 这是镇魔殿的普通弟子,听命于各大执事及执事。 徐北游怡然不惧,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过了当世最强一战后,对于这样的小阵仗,就算想要紧张都难。 徐北游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章,笑问道:“想清楚了,真要动手?” 以武城天官的目力,在夜色中看到几十丈外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这一眼让他骤然变色,喝声道:“住手!” 已经距离徐北游不足三丈的十几名镇魔殿弟子猛地停下手中动作。 武城天官挥手道:“退下。” 十几名镇魔殿弟子没有半分迟疑异议,徐徐退入阴影之中。 武城天官缓缓走向徐北游,凝视着他手中印章,通体为漆黑墨玉,上雕麒麟,下刻清阁居士四字。 武城天官可以断定,这就是殿主大人的私章。 徐北游玩味笑道:“认出来了?其中轻重你自己拿捏。” 武城天官脸色变幻不定。 镇魔殿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最上头诸如地藏王或是酆都大帝这样的大执事,或许能有底气跟殿主大人在某种程度上讨价还价,但是他一个位居末尾的大执事绝对没能力也没勇气去忤逆殿主大人,眼前这年轻人既然能拿出殿主大人的私章,那说明其中关系肯定非同寻常,既然掌教真人都有叶罪这样的晚辈,难道仅次于掌教真人的镇魔殿殿主就不会有了? 武城天官沉吟了片刻后,轻声问道:“敢问一句……” 不等他把话说完,徐北游已经打断道:“你是镇魔殿的老人,规矩应该懂,不该问的不要问,你如果有疑虑,可以直接去问这印章的主人,提醒你一句,他老人家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武城天官瞬间后背发冷,不敢继续询问下去,深深看了徐北游一眼后,转身离去。 “放人。”经过西门月身旁时,武城天官轻声说道。 在他走后,西门月将手中的放下,与一等镇魔殿弟子也徐徐退去。 徐北游松了口气,权衡利弊之后,开始谋划退路。如果武城天官真的去问尘叶,那么徐北游的身份就会立刻被揭穿,而他的行踪也会暴露在镇魔殿的视线之下,他不想赌武城天官到底敢不敢去问尘叶,所以齐州已经不宜久留,需要尽早离开。 吴虞神色复杂,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道:“多谢公子。” 徐北游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吓唬人罢了,当不得谢。” 吴虞本是八面玲珑的女子,只是今日连遭打击,又想到未来的惨淡前景,再也没有心情去熟络客套,一时间又陷入到沉默的境地。 徐北游接着说道:“惹上了镇魔殿,我也不能在此地多做停留,说不得今晚就要收拾细软跑路,不过我也习惯了,算不了什么,反倒是姑娘你可想好了以后该如何去何从?” 吴虞摇头苦笑道:“天下之大,又能逃到哪里去。” 徐北游笑了笑,“听武城天官的话语,你是个官家小姐,有令尊庇护,你留在这齐州倒也是无妨,至于你这群师妹也不过是受了池鱼之灾,遣散回家就好,唯一棘手的就是你这师父,既然是后建玄教中人,就算镇魔殿不追究,也没有继续留在齐州的道理。” 吴虞这会儿已经有些乱了方寸,听到徐北游的话仿佛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道:“还请公子指点明路。” 徐北游摇了摇头道:“指点谈不上,不过是那位慕容先生有恩于我,尽力而为罢了,你带着令师去琅琊郡,那里虽然是齐州道门的大本营,但也是齐王的地盘,镇魔殿的人不敢太过放肆,到那时,你师父自然有办法联络玄教中人来救她脱身。” 吴虞对着这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年轻公子蹲身施了个万福,然后抱起自己的师父,郑重道:“公子大恩,小女子铭感五内,容日后再报。” 第十八章 有夫妻牛头马面 徐北游对此只是一笑置之,翻身下屋顶进屋内,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后,离开了客栈。 吴虞抱着自己的师父,站在屋顶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咬嘴唇。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后,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那个身影在消失之前,依稀背对着自己遥遥地挥了挥手。 吴虞转身离去,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再次一回头。 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街道。 徐北游背着剑匣狂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知不觉,天边涌起一抹深蓝,天色渐渐明亮起来。 很快,高耸的城墙出现在徐北游的视线中,这道对于常人来说难以逾越的城墙,对于如今的徐北游自然不在话下,他脚步不停,从一无人处直接踩踏城墙,在朦胧天光中如同一抹不起眼的阴影,身形不断拔升,翻过城头,然后轻飘飘地落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看不出半分凝滞,接着继续发足狂奔。 就在离城三十里后,一处四下无人的旷野中,徐北游被凭空生出的漫天桃花拦住去路,不得不停下脚步。 飞舞的桃花中,一名妇人盈盈而立,以手托肘,撑着腮帮,笑眯眯道:“这位小兄弟,听说你手里有件宝贝,能不能借我看看?” 徐北游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客栈有过一面之缘的妇人,平静道:“我却是不知道自己手上还有什么宝贝。” 妇人笑靥如花,轻描淡写道:“就是吓走了武城天官那个废物的宝贝。” 武城天官不过是鬼仙境界,单以自身修为境界而论,放眼修行界,可以不将他放在眼中的大有人在,但他披上了镇魔殿大执事这层人皮身份,便是一个人仙境界的高手,都不敢不把他放在眼中。这妇人敢用废物二字来形容武城天官,想来来头绝不会小了。 徐北游不动声色,“不过是个信物,不值一提。” 妇人似是有些略微遗憾地哦了一声,下一刻猛地挥袖,桃花漫卷。 桃花看似与寻常桃花并无两样,只是裹挟了无数淡粉色气息,与当初死在公孙仲谋手中的赏善判官的桃花瘴如出一辙。 所谓桃花瘴,缘于与暗卫府齐名的牡丹,即可杀人,也能困人。妇人本以为突如其来的一袖桃花就能拿下这名年轻人,却不想他在千钧之刻竟是全身气机如龙蛇游走鼓荡,使桃花有了片刻的停顿,然后趁机双脚向后滑行出去老远,堪堪避开了这一袖桃花。 妇人略感惊异道:“倒是有几分手段。” 徐北游整个人气势浑然一变,背后剑匣中有一剑飞入手中,剑气透锋,带出一股凛冽罡风,硬是在漫天桃花瘴中切割出数道缝隙。 妇人皱了皱眉头,不得不去重新收拢有些散乱的桃花瘴。 徐北游却是得势不饶人,手中青锋的剑气一涨再涨,翻涌如涨潮大浪,地面上瞬间出现十余道深深沟壑。 这是剑三十六中的剑十,重点就在一个“滚”字,如同滚雪球一般,每滚一剑,便多一剑的剑气,剑气复剑气,层层叠加,最后“滚”到极致,好似大雪崩,蔚为壮观。 当年公孙仲谋应慕容玄阴之邀前往后建大白山青冥宫做客,于大白山之巅设宴饮酒,兴之所致,公孙仲谋以剑十滚剑,初始不觉如何,连滚三十六剑之后,剑气磅礴浩大已经超过全力而为的剑十三,最后一剑冲霄,仅仅是剑气余波就在大白山上引发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巨大雪崩,白雪遮天,险些淹没山下城池。 以徐北游目前的境界,最多可以滚剑六次,剑上剑气臻至极致之后,就是鬼仙境界也不得不退让三分。 徐北游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手中天岚前指,剑上汇聚的剑气瞬间倾泻而出。 妇人脸色一变,几乎就在同时手中出现两把短剑,短剑的剑身上烈焰熊熊,交叉于胸前,硬扛这道滚剑有六的剑十。 轰然炸裂声响。 烟尘火星四起,漫天飞舞,无数剑气四散乱飞,风声凛冽。 尘埃落定,妇人发髻散乱,袖口尽碎,脸上恼怒神色一闪而逝,不过没有急着再次出手,反而是笑道:“不错不错,这一手滚剑术果然厉害,自从剑宗灭亡之后,却是许久没有见过了。修行界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一个才俊后生,倒是有趣的紧,你是哪家宗门?又是师承何人?说来听听,说不定还是旧相识。” 徐北游答非所问,“你用桃花瘴,是牡丹的人,还是镇魔殿的人?” 妇人眯起一双纤细眸子,笑意转冷,“知道的不少嘛,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你的师门传承,是装神弄鬼的天机阁,还是后建蛮子的玄教,亦或是藏头露尾的剑宗余孽?” 徐北游点头道:“既然称呼剑宗为余孽,那么你是镇魔殿中人无疑了,不知是哪位大执事?” 妇人用手中短剑挑起一缕青丝却不伤其分毫,平淡道:“知道我是镇魔殿的大执事还敢出手,我倒是有点佩服你,易地而处,我绝对没这份胆量,而且平心而论,今日若是只有我一人,还真不一定能拿下你。”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然后一语点破天机道:“你说是吧?剑宗少主。” 徐北游骤然一惊。 下一刻,地面轰然炸裂,真是好似平地起惊雷一般。 一个高大的魁梧身影冲出泥土,一拳狠狠砸在徐北游的肩膀上,让他没有半点反应就已经被打飞出去。 这次伏击可谓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抓到了徐北游因为被叫破身份而惊讶失神的片刻,不给他半分反应时间。 徐北游踉跄落地之后,望向那个身着麻衣麻鞋的高大男子,以他一品巅峰的修为竟然没能察觉到的此人的隐匿,无疑也是一位鬼仙境界的高手,甚至直逼人仙境界,若是单独面对一人,无论是谁,徐北游都有信心凭借天岚和却邪的两剑之利去争取一线生机,可若要面对两人联手,而且还是配合娴熟的两人,那就有些自寻死路的味道了。 当看到那男子额头上的两个不起眼的凸起之后,徐北游终于知道眼前这两人是谁了,镇魔殿三十六位大执事中排名第二十八位和第二十九位的牛头马面! 镇魔殿的头衔并非胡乱授予,多是有的放矢,比如说说酆都大帝一派的就是五方鬼帝和大力鬼王,而地藏王这一派的则是十殿阎罗,并非因为他们是十殿阎罗才归属于地藏王统领,而是因为他们是地藏王的亲信,所以才被封为十殿阎罗。另外在三十六人中还有两对极为有名的夫妻,一对是直属镇魔殿殿主统领的黑白无常,另一对就是徐北游面前的牛头马面了。 男子是牛头,女子是马面。 马面还好,不过是寻常的鬼仙境界,无甚出奇之处。那牛头却是大大的棘手,他本是南疆人士,天生神力,即便没有什么明师教导,成年之后也有二品境界的修为,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处古洞中得到上古巫教遗留下的大力巫经,修习之后修为大进,一跃为鬼仙境界,而后又遇到了当时还只是道门弟子的马面,通过马面先是成为道门客卿,最终随她一起进入镇魔殿,成为三十六位大执事之一。 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被这头蛮牛生生撕成粉碎,如今的牛头距离人仙境界只有一线之隔,若不是因为脑子太过愚笨,早就可以成就人仙,可即便如此,也是实打实的雄浑战力,堪称铜皮铁骨,力大无穷,哪怕是寻常人仙境界高手,对上他都难言必胜, 这般难缠人物,与大力鬼王并称为镇魔殿双莽,因为大力巫经的缘故,每每发力便会在头上显化牛角,半人半牛,性子更是像牛一样执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只要被他盯上,绝对是个不死不休的下场。 第十九章 螳螂捕蝉雀在后 牛头一击得手,马面心中大定,拎着双剑,很有闲情逸致地拍了拍手,笑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怎么会看破你的身份?说来也很简单,主事大执事传下命令,说剑宗少主会从燕州齐州一线经过,特命我夫妻二人前来追捕,恰巧遇到了一个来历神秘的年轻人,更巧的这年轻人还是用剑,而且剑道修为相当不俗,你说这年轻人的身份还用猜吗?徐北游,你真把我们镇魔殿当傻子了?” 徐北游问道:“你们又是如何知道我从齐州一线经过?” 妇人脸上笑容更盛,耐心解释道:“说到底还是你太过自作聪明,杀了一个叫张玉圭的小执事,想要以此来混淆视听,武城天官那个废物畏首畏尾,的确上了你的当,不过这废物好歹还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将此事上报给主事大执事,那么你的小伎俩可就瞒不住了。” 徐北游点了点头,没有马面意料中的震惊,轻声道:“本就是赌,有赢自然也有输。” 马面眯起眼,平淡道:“老牛,把他的五条腿全部打断,要活的。” 牛头扭了扭脖子,缓缓走向徐北游,脸上露出憨厚笑容道:“待会儿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徐北游没有说话,只是横剑身前,剑气勃发。 牛头双拳一撞,在脚下地面踩踏出一个巨大蛛网状裂痕,整个人如同彗星一般暴起,几乎在瞬间来到徐北游的面前,一拳带起雷鸣声音狠狠砸下。 徐北游以剑五横剑硬抗,手中天岚被弯折出一个骇人弧度,虎口破裂,鲜血流淌。 牛头得势不饶人,双拳连锤,好似沙场上的大擂鼓。 烟尘四起,闷响声音连绵不绝,地面上甚至出现一道道龟裂缝隙。 有的鬼仙高手擅长各种玄通秘法,死在北方鬼帝手中的查察判官就是如此,牛头却是恰恰相反,他的手段就是一力降十会,凡是与他对战之人,少有能留下囫囵尸体,大多都被生生撕裂,或是干脆就被砸得不成人形。 牛头所修法诀名为大力巫经,而他本身又是天生神力,两者可谓是相得益彰,几乎可以比拟修炼体内窍穴有成的修士,若不是马面要他留活的,这时候的拳势还能再重上几分。 连续十二拳之后,牛头发出一声闷吼,整只胳膊劈啪作响,血肉筋络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跃起伏,一身蛮力透体而出,通过天岚倾泻到徐北游的身上,只听一声闷响,徐北游被这一拳炸飞,好似断线风筝,一直飞出二十余丈才飘摇落地。 牛头毫不停手,不打算给徐北游喘息的机会,狂奔如红眼的野牛,转瞬间来到徐北游的面前,一记头槌狠狠撞在徐北游的胸口上,将他撞得双脚离开地面。 徐北游在这关头,勉强用出一剑剑七,身随剑走,如同鬼魅,瞬间与牛头拉开距离,吐出一口喉头淤血,默运龙虎丹诀,调理体内的紊乱气机。 牛头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朝徐北游冲来,脚步沉重轰隆,仅仅一人竟是有了千百骑兵一起冲锋的气势。 也难怪说人仙境界就是沙场上的万人敌。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倒持长剑,以手中剑柄撞向牛头的拳头。 剑十四,苍雷震。 两者轰然相交,牛头的身形归然不动,徐北游身形则是瞬间向后飘飞,一直飞出老远也不见停下的迹象。 旁边观战的马面脸色一变,见牛头还站在原地,不由咬牙切齿道:“笨牛,这小子要借力而逃,快点拦下他,若是让他跑了,咱们别说功劳没有,还要担上份罪责,这次死活不论!” 徐北游也果真如马面所说的那般,终于落地之后头也不回地开始发足狂奔,眨眼之间已经是跑出近百丈。 牛头一愣,随即感觉受到了戏耍,勃然大怒,脸上的憨笑全部消失不见,双眼赤红,狂奔追蹑而去。 马面脸色阴沉,南方鬼帝的命令是让他们夫妻二人加上武城天官一起追捕徐北游,可是她看不上那个没用无能的武城天官,所以才会故意撇下他,若是抓到徐北游,功劳自然是他们夫妻两人的,没有武城天官什么事,可若是让徐北游走脱了,这份私心可就是一桩罪过了。 接下来,是一场衔尾追杀。 徐北游借着牛头的一拳之力拉开距离之后,牛头紧随追来,逐渐拉近距离,徐北游深知自己若是再陷入与牛头的缠斗之中,就绝对不会再有逃脱的机会,而一旦落入镇魔殿手中,那就只有痛快去死和生不如死的区别了,所以徐北游这次几乎是豁出性命地狂奔,体表毛孔中隐隐渗出血丝,速度之快,就是牛头这个天赋异禀的鬼仙高手也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追上。 跟在徐北游身后的牛头怒气横生,大吼道:“前面的小子给老子站住,让我给你个痛快!否则别怪爷爷追上你后将你碎尸万段!” 老天爷大多数时候都很公平,给你点什么东西的时候,往往又会拿走点什么东西,比如历史上许多知名谋士,智珠在握,算无遗策,可往往也有一副半死不活的药罐子身体,常常英年早逝。牛头也是如此,天生神力,可在头脑上却是少了根筋一般,若不是有马面这个主心骨,让他在齐州找上三年也抓不到徐北游的半点踪迹。 徐北游听到这句傻话,自然是置若罔闻,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速度又快了三分。 又跑出十里左右的路程后,牛头的怒意终于积攒到了难以压制的地步,随着一连串的黄豆爆裂声响,他的身形骤然拔高变大,双眼则是完全转为赤红颜色,瞳孔在这片红色中缩小成一点,鼻孔中不断喷涌出粗壮白气,额头上的两个小凸起更是变为两根狰狞骇人的弯曲牛角,乌黑中透着淡淡血光。 这一刻,牛头终于用出全力,变为半人半牛的疯魔状态。 大力巫经,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大力牛魔经,取自神话传说中大力牛魔王,牛头在少年时偶得此经,入得道门后又得大真人指点其中精要,最终勉强修成这门神通,五年前与一名玄教高手交手,牛头化身牛魔,三拳将那位同是鬼仙境界的玄教高手击毙,从而一战成名。 徐北游之所以不愿意跟牛头缠斗,就是因为牛头化身牛魔之后,几乎堪比人仙境界的战力,哪怕他身怀剑三十六和天岚、却邪两剑,也绝不是他一个一品境界可以匹敌的。 牛头化身为牛魔之后,速度暴涨,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追徐北游,两人只剩下三丈距离,牛头凶光毕露,低头前冲,就要用自己的牛角刺破徐北游的后心。 徐北游几乎陷入绝境。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中年文士出现在牛头的身前,单手按在牛头的额头上,竟是硬生生地止住了牛头的前冲之势,同时又是一掌将徐北游拍落在地。 牛头化身牛魔看似疯狂没有神智,实际上他只是暴怒而已,理智仍在,见到此人竟是没有出手,反而是暂时压制自己心头那股怒火,向后倒退几步后,露出几分戒备姿态。 来人无疑是实实在在的人仙境界,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人仙境界。 晚牛头一步来到此地的马面见到这幕,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平等王大人,莫不是看着我们两口子忙活完了,就想要来摘桃子了?您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些。” 中年文士负手而立,笑道:“这齐州乃是我的镇守之地,剑宗少主经过齐州被我发现擒拿,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反倒是你们夫妻二人和武城天官不在自己的辖境,而是跑到我这齐州来,我还要问你们一个玩忽职守之罪呢。” 第二十章 有儒生手拿黄雀 这名中年文士正是镇魔殿三十六位大执事中排名第十九的平等王,实打实的积年人仙,也是镇魔殿中有望在甲子之年突破地仙境界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平等王面上笑容和煦,心中却是冷笑不止,三位大执事不约而同地进入齐州,傻子才看不出这里面有蹊跷,八成就是发现了剑宗少主的踪迹,现在看来也果不其然,让他做了捕蝉螳螂后面的黄雀。 镇魔殿就像个小庙堂,里面也有各种党争倾轧,假如说镇魔殿殿主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首席大执事是首辅老臣,那么其下大致就可以分为两党,一党以排名第三的地藏王为首,一党以排名第二的酆都大帝为首,这两位镇魔殿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面上和气,背地里却是互相看不顺眼,他们手下的两党之间更是各种明争暗斗。对此,镇魔殿殿主尘叶只是玩弄平衡权术,并不过多干涉,于是这种党争愈演愈烈。 南方鬼帝是酆都大帝的人,而平等王却是地藏王的人,所以南方鬼帝才会绕过平等王,令武城天官和牛头马面三人进入齐州追捕徐北游。 当下这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场景,尤其是平等王轻描淡写地挡下牛头和拿下徐北游,怎么看都是地藏王那边棋高一招。 对于平等王的话语,马面深呼吸一口气,压抑下心头恼怒,沉声道:“既然平等王大人这么说,那么咱们就去主事大执事面前辩个对错如何?” 平等王微笑着摇头道:“这些都是旁枝末节,大可容后再议,只是剑宗少主事关重大,我要亲自押送他返回镇魔殿,为了避免消息泄露,还要请二位同僚在齐州多留些时日。 马面勃然变色,道:“难道你还要与我们夫妻二人动手不成?同室操戈可是我道门大忌!” 平等王轻笑道:“如果有抓住剑宗少主这桩功劳傍身,天大的罪过也不是罪过。”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牛头不用马面发话,已然怒发冲顶,大步向前。 每一步都重若山岳,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刻脚印,双手交缠成拳,狠狠砸向中年文士的头颅。 一袭儒衫的平等王神态自若,还是伸出一手,五指伸张成掌,轻描淡写地抓住牛头的拳头,然后一甩手,气势汹汹的牛头竟是一个踉跄,不断后退,险些摔倒。 牛头怒吼一声,双脚发力,再次低头前冲。 他身后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长达近百丈的深深沟壑,余波甚至令周围地面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呼啸的声音汇聚成一声轰鸣,凶猛得一塌糊涂。 然后就见平等王云淡风轻地一挥袖,他的身前三丈骤然变得模糊起来,似真似幻,仿佛极不真实的海市蜃楼,极近又极遥远,近到触手可及,远到似如天边。 牛头感觉自己仍旧在不断前冲,可他与平等王之间的距离却不见半分缩减,短短的距离仿若永恒,就连平等王仿佛也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即。 不同于出自上古巫教的大力巫经,这才是正统的道门玄通,平等王出身天权峰,天权峰最是擅长袖里乾坤的手段,平等王也是得其真传,虽然还不到一袖纳乾坤的境界,但以气机构建出一方蜃楼却是信手拈来,最擅以巧胜拙。 牛头被困于蜃楼之间逃脱不得,马面一咬牙,手中双剑升起熊熊火焰,一竖一横交错斩向平等王。 这对双剑也是宝物,剑上烈焰,至刚至阳,专克各种阴邪之物,对付旁门左道也有奇效,可惜面对平等王这等道门正宗出身的人物,却是没什么大用。 平等王只是一笑,又是一挥袖。 无数气机化为丝缕细线,如同绵绵细雨,将剑上火焰瞬间熄灭,然后将马面层层纠缠包裹,让她动弹不得。 他轻淡说道:“镇魔殿三十六位大执事,第十位是一道大分水岭,能位列前十的无一不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即便是放眼整个修行界,那也是地位尊崇,在一些小地方足以开宗立派,位列一方豪强。第二十位又是一道分水岭,二十位以上是人仙境界,无一不是个中好手,以这两道分水岭为界,从无以下克上之事,你们夫妻二人对付小门小户的人仙境界,依仗神通手段尚能越境而战,可咱们自家人交手又如何能胜?” 马面冷笑道:“好一个排名十九的平等王,有本事与南方鬼帝去说这些话,跟我们夫妻二人耍什么威风?!” 平等王微笑道:“你也不用使这等拙劣激将法,就是到了殿主面前我也敢与他当面对质,我倒是要问问他,齐州本是我负责之地,为何剑宗少主途径齐州,他这个主事大执事不通知我,反而是另外派出你们三人?” 另一边徐北游被平等王拍落在地之后,体内气机在这一掌之下完全溃散,想要挣扎着起身,却是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能勉强用天岚支撑着坐起,吐出一口郁结的淤血。 他只能无奈苦笑。 在许多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剑宗少主可真是一个好大的名头,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这就是个花架子的空名头而已,除了师父留下的几把剑,再无他物。寻常人家的孩子尚有长辈可以依靠,他在公孙仲谋死后,就真的是万事求己了。 徐北游自幼不知父母是谁,被韩瑄收养,年岁渐大之后相貌长开,竟是个北人南相的富贵面相,清秀无比,韩瑄觉得他的父母应该是江南人士,只是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西北,故而给他取名北游。 至于为何不跟着韩瑄姓韩,而是姓徐,则是因为徐北游身上带了块刻有双人徐的玉佩。 韩瑄不屑于抢别人的儿子,于是让徐北游还是姓徐,也从不以养父自居。 徐北游手掌颤抖,深入怀中摸索半天,拿出两块玉佩。 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萧知南送给她的。 在他离开小方寨的前一天晚上,韩瑄曾经直言说过,我韩文壁比不了公孙仲谋,没有通天的修为,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儒生而已,手里有的只是以前积攒下的香火情分,若不能重回庙堂,就真的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你想去江南,我帮不上太多的忙,万事还要靠你自己。 徐北游当时说,当年萧皇只身离东都,也是孤身一人,最后却是率领大军十万浩荡临城下,逼得庙堂上的衮衮诸公出城相迎,那是多霸气,自己不求君临天下,只要能做到萧皇的一半就好,活着去,活着回来。 曾经亲眼见证了萧皇入东都的韩瑄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叹息一声。 若是就这么死在这里,那真是个笑话了。 徐北游不经意地转头望去,猛地睁大了眼睛。 平等王刚刚将牛头马面两人制住,余光瞥见一个身着青衣中年儒生正走向徐北游。 平等王心头大震,猛地转身,身形后掠,如临大敌。 青衫儒生的面容看似不惑年纪,两鬓却已经斑白,但这丝毫没有折损儒士的雅士风流,反而平添三分沧桑底蕴。 儒士温和嗓音响起,“在下魏国陈公鱼,多年以前曾与这年轻人的长辈有旧,今日到此,想与几位镇魔殿的高人打个商量,可否放他一马?” 平等王冷声道:“陈公鱼,此人是公孙仲谋的亲传弟子,事关重大,乃是掌教真人亲自下令缉捕之人,你是儒门大先生不假,可也轮不到你来管我们道门的事情!” 陈公鱼淡笑道:“那就是不愿商量了?” 平等王没有说话,但是周身勃发的气机已经表明了态度。 陈公鱼点点头,笑意仍旧温和。 第二十一章 儒门先生陈公鱼 直到此时,徐北游还是一头雾水,因为不管是公孙仲谋还是韩瑄,都从未对他提起过一个叫做陈公鱼的故人。而且从平等王的话语来看,这位名叫陈公鱼的儒生还是儒门的大先生。 要知道儒门大先生可是个不小的名头,自从大楚末年以来,儒门便保持着四分五裂的一盘散沙状态,再也没有宗主或是掌教之说,只有天下儒士公认的数位大先生共同执掌儒门。 大先生的数量不定,多的时候能有七八人,少的时候只有两三人,自大郑神宗年间的首辅张江陵之后,又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由大先生们再推举出一位魁首,地位与道门掌教、佛门主持、玄教教主相当,只不过空有名头,并无掌教真人那般滔天的权柄。 如今儒门共有八位大先生,魁首之位却还空悬,说到底还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那句话,文人相轻是多少年的毛病了,哪怕只是一个虚名,也不肯轻易让给别人。 当年的张江陵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坐这个位置当之无愧,本来当朝老首辅蓝玉也有机会做这儒门魁首,可惜他已经是天机阁阁主,没有身兼两任的道理,其余人又不能服众,所以儒门魁首之位至今空悬。 儒门和道门同为三教之列,虽说现在的儒门倾颓,远不如道门那般煊赫,可从礼数上论起来,这儒门大先生的地位却是与道门峰主并无高下之分。 就好比同朝为官,一个是清水衙门的礼部郎中,无钱也无权,一个是三年十万雪花银的知府,一府之地尽在手中,两者差距极大,可从品级上来说,都是四品官,又没有什么差别。 换句话来说,儒门大先生再怎么不济那也是个“官”,远非镇魔殿这样的“胥吏”可比。 同样是文士打扮,陈公鱼与平等王这个假儒生大不相同,甚是说天差地别也不为过,士子风流更甚于无数江南名士的陈公鱼点头道:“既然没得商量,那就请恕陈某人得罪了。” 下一刻,陈公鱼只是一指虚点,平等王身前随之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波澜,向着四周层层扩散,刚才让牛头困于其中的一袖蜃楼瞬间支离破碎。 平等王脸色骤然苍白,向后连退三步,衣袖鼓荡不休。 陈公鱼微笑道:“算辈分我好歹也是你的前辈,就是靠年岁硬磨,那也该磨出个地仙境界了,你是镇魔殿的人不假,可我在修行界中也有几分薄面,真当顶着一个大执事的名头就能在这天底下横行无忌了?” 平等王脸色变幻不定,似是犹豫不定,不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恭谨道:“职责所在,有所冒昧之处,还望大先生海涵。” 镇魔殿自成立以来,专事肃清道门异己,在修行界中足以称得上“闻风丧胆”四字,一旦有人登上了镇魔殿的“魔头”榜单,除了诸如慕容玄阴,或是青尘等寥寥几人以外,少有能逃脱的。 尤其是道门大兴的几十年来,多少忤逆道门的修士被镇魔殿冠以邪魔之名后直接处死了?甚至可以说,道门在修行界中立下的规矩就是镇魔殿用鲜血给堆积出来的,如今更是少有人敢于触碰。 不过既然是“少有人”,而不是“没有人”,那就是说明在修行界中还是有那么一小撮人敢去逾越雷池的,儒门虽说四分五裂不复当年之盛,但因为儒生多出仕的原因,在朝廷中根深蒂固,有朝廷和皇帝陛下这座靠山,倒也不惧怕道门,所以儒门八位大先生正是那一小撮人之一。 儒门可以不给道门面子,道门自然也可以不给儒门面子,既然都不给面子,那接下来多半是要用修为说话,可惜的是平等王面对已经是地仙境界的陈公鱼没有半点胜算,正如徐北游面对他这个人仙高手一般。 陈公鱼平淡道:“魏国一别,思付良多,棋盘纷乱如絮,最后还是觉得与其冒险一关,倒不如出其不意地边角飞子,最后一断,如此方能破局而出。走吧,回去告诉尘叶,托他将此言转达给秋叶,他会明白的。” 身为镇魔殿中的大执事,既然决定了放手,那就绝不会拖泥带水,平等王干脆利落地作揖拱手道:“大先生所言,我一定会带到。” 待到平等王带着牛头马面两人离去之后,陈公鱼转过身来望向徐北游,笑道:“徐北游,你可认得我?” 徐北游稳了稳心神,缓缓说道:“久闻先生大名,初次见得先生真容,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陈公鱼屈指而弹,输入一道绵和气机帮他稳定体内伤势,淡然道:“我当年与公孙仲谋有旧,这次来齐州访友,恰好见你遇难,冒昧出手,算是了却一段旧缘,希望你莫要怪我多此一举才是。” 徐北游赶忙摇头道:“晚辈岂敢。” 陈公鱼自然看得出徐北游的语气中还是带着三分谨慎和三分疑虑,不过却不以为意,略带感慨道:“说起我与公孙兄的交情,那可就要追溯到甲子之前了,那时候这天下还不是萧家的天下,当时的萧烈和萧煜父子两人,一在东都,一在中都,一内一外,虎视天下,我与他共谋反萧,有过这么一段共事的缘分。” 徐北游此时体内的紊乱气机渐渐平复,望着陈公鱼,问道:“不过师父却是从未提起过先生,不知此中可是有什么缘由?” 陈公鱼似是早就料到徐北游会有此一问,坦言道:“想来公孙兄应该与你提起过当年草原兵败的事情,那时候道门在背后扶持萧煜,剑宗则是支持红娘子,最后红娘子兵败身死,剑宗不得不全面退出草原。公孙兄在心灰意冷之下返回碧游岛,大约有近十年的时间不理世事,而我却是顺势而为,做了一个萧齐治下的顺民。公孙兄重出世间之后,仍是多方奔走,意志之坚,令人敬叹,想来也是因为此事恼怒于我,故而不再提起。” 徐北游面露凝重,起身后对着陈公鱼一揖到地,道:“即是如此,徐北游也要谢过先生的救命之恩,若非先生出手,我恐怕已经是被镇魔殿的爪牙带走,落得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先生今日之大恩,徐北游没齿难忘。” 陈公手,喟然道:“你师父公孙仲谋,蜉蝣撼大树,可敬不自量,明知事不可为,仍是毅然而行,于公孙家而言无愧,于剑宗而言亦是无愧。只是时也命也,人力有时而穷,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时运不济就只能万事成空,到头来却也是个何苦来哉?” 徐北游轻轻叹息一声,然后问道:“先生这是在提点小子?” 陈公鱼微笑道:“谈不上提点二字,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想给你师父报仇,想要光复剑宗,剑三十六也好,诛仙也罢,这些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活着才是真的。” 徐北游脸色一变,又是恭敬一礼道:“谢过先生教诲。” 陈公鱼轻笑道:“既然公孙仲谋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那你就莫要让他失望。自古以来,天机榜十人多是出自三教九流之列,剑宗位居九流之首,每代宗主更是必然登榜,你如今继承了剑宗的衣钵,那日后也必须在天机榜上占据一席之地,希望我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 徐北游没有说话,眼神坚毅握紧天岚剑柄。 第二十二章 草原雄鹰望中原 陈公鱼负手而立,自言自语道:“当年天下间的反萧之人不计其数,不说世外之人,只说世内的各路诸侯,就有大郑秦氏、草原红娘子、东北牧氏、江都陆谦、江南傅氏、燕州秦政、蜀州唐氏、后建完颜氏、卫国公孙氏、中州张氏,一个个兴起,又一个个败亡。那时候的萧煜,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大军所到之处,挡者披靡,可谓占尽天时,那种横扫天下的霸道,秋海棠叶归于一统的景象至今犹在眼前,故而短短一甲子之后,再无人感念大郑,只知有大齐,我等前朝旧人,也只能做了大齐之顺民。” 徐北游呐呐无言。 陈公鱼长呼出一口气,缓缓道:“这些当年的风云人物,如今都已是过眼云烟,哪怕是公孙兄也不例外,反倒是我们这些所谓的识时务之人,苟延残喘至今。” 中年儒生叹息道:“为何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因为谁能活到最后谁才是赢家,萧煜和秋叶,一个皇帝,一个掌教,到底是谁赢了?在我看来,不说朝廷和道门之间的胜负,单以个人而论,自然是秋叶赢了,因为秋叶还活在世上,而萧煜却是早早住进了梅山皇陵,不败而败。” 徐北游恍惚间想起了上次去古战场时的经历,那种万马齐喑、铁骑洪流的景象,犹在眼前一般,对他的震撼之大,仅次于碧游岛一战。 他轻声自语道:“大丈夫立世,若不能求一个逍遥自在,那便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陈公鱼抬头望天,眯起眼眸。 天下初定之后,总是少不了一场稍小规模的动荡,许多王朝就是因此二代而亡,纵观最近五百余年,大楚有宣武门之变,大郑有靖难之役,现在也该轮到大齐了。 当真是天机晦暗。 —— 三日之后,江都紫荣观。 面色苍白如纸的南方鬼帝坐在椅上,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牛头马面,双手雪白十指交叉叠在腹部。 既然徐北游被陈公鱼救走,平等王再制住两人就无甚意义,所以将他两人放在齐州,独自一人返回镇魔殿,夫妻两人自然要返回江都面见南方鬼帝,途中恰好遇到一位也要去江都的地仙高人,跟随这位地仙高人,短短三天时间越过三州十二府之地,来到江都。 在外人面前威风不可一世的牛头马面,此刻竟是战战兢兢,宛若要被先生打手板的小孩子,就是一向莽撞的牛头也是低眉顺眼。 沉默许久,南方鬼帝终于缓缓开口道:“你们说陈公鱼从平等王手中夺走了徐北游,还让平等王传话给殿主大人。” 马面低头道:“正是,不过我等二人当时被制,没能听清具体内容。” 南方鬼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也就是说,现在的徐北游已经离开齐州,我们再次失去了他的踪迹。” 马面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微颤道:“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南方鬼帝冷哼一声,顿了一下后沉声道:“你们是大执事,我虽是主事大执事,却也没有随意处置你们的权利,你二人先留在江都,将功折罪,待到此事了结之后,再去殿主大人面前请罪。” “诺。”马面和牛头一齐恭声应道。 南方鬼帝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倒退着向外退去。 两人退下之后,一人从屏风后转出,是个身形如同一座小山的番僧,说得难听些,那就是臃肿如野猪,不过既然能出现在此地,说明此人的身份非同寻常,事实上他也是地仙境界的高人,就是他带着牛头马面两人在三天时间内横穿三州十二府之地,从齐州来到江都。 此人名为扎西丹增,出身佛门三大分支的草原摩轮寺,名声在修行界中毁誉参半,缘于他好色如命,因为修行大欢喜禅的缘故,更是曾经做出过将一整个部族女子阴元吸尽的举动,为中原佛门所不齿, 扎西丹增缓缓道:“同门之间互相倾轧,果然是哪门哪派都避免不了的问题。” 南方鬼帝不以为意道:“庙大菩萨多,为了争香火,难免要有些龌龊,道门家大业大,更是如此。” 扎西丹增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转而道:“贫僧这次之所以要亲自赶到江南,是因为无色死了。” 南方鬼帝微皱眉头,“可曾查到什么痕迹?” 扎西丹增脸色晦暗,“一把大火,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毕竟这里不是草原,贫僧孤身一人调查起来也多有不便,不过贫僧可以肯定,杀死无色之人的修为还要在贫僧之上。” 南方鬼帝眉头皱的更重,道:“若是平常也就罢了,我自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可当下关头,镇魔殿正竭尽全力追捕剑宗少主徐北游,此子境界虽低,却有公孙仲谋留下的诸多遗泽,诸如慕容玄阴和陈公鱼等人更是已经出手,如今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扎西丹增缓缓道:“贫僧自是明白道兄的难处,所以无色之死可以暂时放一放,最关键的还是那件大事。” 南方鬼帝的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此事事关重大,已经非是我一人可以决定的,就是酆都大帝也不行,唯有殿主与掌教真人方可裁断。” 扎西丹增压低了声音,“此事,非是我摩轮寺的意思,而是王爷的意思。” 此王爷,自然不是大齐朝廷的一众萧姓亲王,也不是牧棠之这位异姓王,而是那位翱翔于草原之上的雄鹰,统领金帐王庭之下大小五十四个部落,雄视漠南漠北的草原共主。 单是以权势而论,当之无愧的诸王第一人,甚至还要超过魏王萧瑾。 各大宗门与俗世的各大势力纠缠不清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初萧皇成事就是有道门在背后大力扶持,天机阁和暗卫府更是光明正大地隶属于朝廷,摩轮寺位于草原大雪山,自然与草原王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南方鬼帝眯起眼睛,“玄都有五殿十二阁,镇魔殿权势虽大,却也只是众多殿阁之一,在众殿阁之上还有掌教真人、八脉峰主和紫霄宫大真人议事,即便是林王爷的意思,我也只能层层上报。” 扎西丹增轻轻叹息一声,“早在承平十七年,王爷就曾遣萨满教大祭司秘密拜会掌教真人,掌教真人却以要处理剑宗之事为由推托,如今公孙仲谋已死,掌教真人干脆直接以闭关之名借口不见,镇魔殿殿主又是只有一句细细斟酌,如此一个拖字诀,可谓是深得庙堂三昧。” 扎西丹增顿了一下,竟是露出几分愁苦之色,接着说道:“而且王爷接连几次派人,朝廷那边似乎有所察觉,尤其是暗卫府那几只最顶尖的鹰犬,险些窥探到大祭司的行踪,所以这次才让无色演了一出采补台吉妻子被逐出草原的戏码,秘密前往中原,却不想他在途径燕州时直接被人出手杀死,尸骨不存。事到如今,贫僧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亲自前往。” 南方鬼帝却是不知道林寒竟然早就与道门有过联络,闻言后沉默许久,缓缓道:“我也不妨与你明言,这种涉及天下气运变化的大事,就算是我道门也不敢逆势而动,只敢顺势而为,尤其是一旦动手,那便真的与萧齐朝廷不死不休,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扎西丹增笑了笑,“正因为如此,所以掌教真人一拖四年,王爷也不曾多说什么。” 南方鬼帝默然不语。 扎西丹增用中原人的礼节拱手告退。 南方鬼帝独坐屋中,十指不断交叉,轻声道:“梅山。” 第二十三章 平安先生张百岁 当今皇帝登基以后,在收权之余,自认做了三件大事,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这三件事是其父萧煜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 父子两人,一人平天下,一人治天下,当年萧煜极力推崇大郑第一相张江陵的一条鞭法新政,可惜未尽全功就已然辞世,当今皇帝萧玄是萧煜亲手教导出来的,即位之后延续其父之政,同时在萧煜的基础上进一步延伸一条鞭法,于是就有了如今的三大新政。 三大新政一出,国库丰盈,可代价也不小,不少世家权贵因此而心怀怨恨,好在是王朝初立,权贵势力还远未能达到掣肘皇帝的地步,倒也没掀起多大的乱子。 晚春时节,一场细密春雨随着春风飘洒在帝都。 此时,深宫大内的一处晦暗偏房中,一灯,一床,床前站着一个小小身影,床两侧立着许多高大身影,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分明。 一个苍老声音从阴暗中传出:“褪衣。” 那许多身影七手八脚地将那个小小身影身上的白布麻衣褪下,光溜溜的。 那个声音接着说道:“喝药。” 其中一个身影拿出个小巧葫芦,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液灌入那个幼小身影的口中。 “稳身。” 幼小身影躺到床上,被那些身影用绳子缚住手脚。 “扪口。” 又有一个身影将一颗煮熟的咸鸭蛋塞入幼小身影的口中,再用布条细细封好。 苍老声音的主人从阴暗中缓缓走出,是个佝偻着身子的干瘦老人,一身灰布衣袍,脸上皱纹堆砌,相貌让人望而生畏。 老人伸出手,轻声道:“刀。” 一个身着白麻衣的年轻宦官双手托举着一把尺余长的短刃,躬着身子送到老人的手边。 老人拿起刀,在手里掂了掂,平静道:“开净。” 大半个时辰后,一个新鲜出炉的小宦官弯着腰走出这间晦暗的偏房。 偏房外立着一名身着黑色蟒袍的男子,双臂自然下垂,双手藏在窄长的袖口中。 男子戴着黑色的雕龙纱冠,冠下的两鬓已经霜白,分明已经是古稀以上的年纪,可看面容却是像个不惑年纪的中年人,尤其是面白无须,越发显得驻颜有术。 小宦官走到此人面前,偷瞧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小声道:“师父。” 这人没有搭理,目光越过小宦官落在那名紧随着走出偏房的佝偻老者身上,微微颔首,嗓音轻柔道:“有劳孙师傅了。” 老者连连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 这人没有继续说话,领着小宦官转身离去。 沿着廊道一路行来,身着黑色蟒衣的大宦官脚步悄无声息,只有小宦官略显踉跄的脚步声和外面雨声混在在一起。 世人称呼宫中阉人,多以“太监”称之,殊不知在规矩森严的宫廷之中,可不是谁都敢把“太监”二字放到自己头顶上的,帝都中近万阉人,能被以太监称呼的不过寥寥三十余人。 浩浩宫廷,内设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为二十四衙门,按照律制只有这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宦官才可以称为太监,下设左右少监,再加上司礼监中的几位秉笔,再无宦官可以称为太监。 大齐遵循大郑旧制,二十四衙门中以司礼监为首,权柄最重。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过是正四品的官职,却手掌批红大权,与内阁首辅的票拟之权相互对应,素有内相之称。大齐效仿古风,不尊黄色而尊崇黑红二色,这天下宦官之中,也唯有司礼监掌印太监能着黑色蟒衣。 这一袭黑色蟒衣穿廊过堂,一路上的宦官见着了,无论是是哪个衙门的掌印太监,还是哪宫正得宠的红人,都纷纷站在一旁,低头躬身而立。 这些宦官的眼神中只有三分惧怕,倒有七分敬畏。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姓张,名百岁,世称平安先生,与天机阁阁主蓝玉和暗卫府都督傅中天,并称为朝廷三大高手。 说起这张百岁,其本身经历可谓是是宦官里的传奇。在萧煜偏居西北时,他只是是中都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宦官,后被萧煜看中,召为随身近侍,到了萧煜入主东都以摄政王之尊把持朝政之后,张百岁在萧煜授意下拜了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孙士林为师,后又在崂山之变中偶遇还未飞升的道门主事大真人天尘,得天尘大真人传授龙虎丹道,甲子以来,勤修不辍,竟是以残缺之身成就地仙之境,高居天机榜第四人的位置。 萧煜登基之后,张百岁执掌司礼监,统领二十四衙门,不过此时的张百岁对外并无实权,对内又有牡丹大管事墨书牵制,只能算是个。萧煜故去之后,新皇萧玄对这位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小宦官”非常信任,以“大伴”称之,仍是委任其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同时为了压制“外相”蓝玉,萧玄又赋予张百岁批红之权,这时候的张百岁才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内相”。 总得来说,老皇帝倚重蓝玉,而新皇帝则是更信任张百岁。 一路上,张百岁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好似被尺子精确量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在他身后的小宦官刚刚净身,纵使提前服用了秘药,此时还是有些追得吃力。 张百岁的声音响起,在这沙沙雨声中清晰可闻,清淡如水:“有句老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哪怕是个宦官,也是如此。大郑正明年间,张江陵总揽内阁大权,可他之所以能架空当时尚且年幼的神宗皇帝,一则是太后出力,再则就是联手当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说句逾越本分的话,外相加上内相,才是真正的宰相。” 小宦官听得似懂非懂。 张百岁继续说道:“小崽子,既然入得宫中,那就记住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今天这一刀只是小意思,比起宫外头那些如同孤魂野鬼的无名白不知道要好多少,能吃苦,会隐忍,机灵点,耐得住性子,总会熬出头的。” 小宦官小声道:“知道了,师父。” 走到一处交叉路口,张百岁挥手招过一名早已候在这里的秉笔太监,轻声道:“带着这小猴崽子去内廷学堂。” 平日里三品公卿都要笑脸相迎的秉笔太监恭敬应诺,转头对小宦官露出一个温和笑脸,然后牵着他的手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能进内廷学堂,意味着日后最低也是个二十四衙门的少监出身,自然值得这位现任秉笔露个笑脸,毕竟人走茶凉,趁着还在位上多积攒些香火人情才是正理。 两人走后,张百岁正了正本就方方正正的衣冠,朝另外方向走去。 这个方向的宽阔廊道两侧立满了黑衣黑甲的持刀侍卫,一动不动,寂然无声,仿佛塑像一般,只有廊外的沙沙雨声。 张无病悄无声息地穿过这条廊道,来到尽头的宫殿门外,轻轻推门而入。 殿内铺设着厚厚地毯,龟蛇铜炉中烟雾袅袅。 殿中只有一人,身着玄黑色常服,此时正负手立在窗前,透过被打开的窗口,眺望着外面白色雨雾笼罩下的宫城。 直到这时,张百岁才稍稍加重了脚步声,不再像先前那般悄然无声,好让这殿内之人知晓是自己来了,然后压低了声音,轻柔道:“陛下,春寒料峭,还是小心些为好。” 贵为九五之尊的那人没有转身,只是轻声问道:“无妨的,知南到哪儿了?” “江都,谢家。” “这丫头出去的时间也不短了,张大伴,你就替朕走一趟江南,将她带回来。另外,也查一查暗卫府报上来的那件事。” 张百岁低头垂目,轻声道:“诺。” 第二十四章 古中原豫州神都 因为行踪在齐州暴露的缘故,所以此时的徐北游没有按照既定路线前往徽州,而是转道去了豫州,打算由豫州再前往江州。 可话又说回来,徐北游不是公孙仲谋,不曾行走天下,严格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孤身一人出门远行,与陈公鱼作别之后,脱离了既定路线,所以他也很是理所当然地迷路了,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曾经中原第一州拔剑四顾心茫然。 豫州,又称中州,乃是古中原所在之地,大楚之前,豫州与陕州同是天下中心所在,其首府神都更是号称天下之中,先后有十三朝在此建都,又因牡丹闻名于世,被赞誉为:“千年神都,牡丹花城。” 修行界各大宗门与神都也渊源颇深,道学肇始于此,儒学渊源于此,经学兴盛于此,佛学首传于此,玄学形成于此,理学寻源于此,当真是圣贤云集,故而以神都为名。 只是到了后来,古中原之地日渐衰弱,不复当年之兴盛,历代王朝中心或是往南,或是往北,不复定都于此,这神都也就无法与日渐兴盛的江都等地媲美。 按照朝廷的说法,天下四都分别为帝都、江都、中都和北都,按照道门的说法却不然,因为帝都又名东都,故而四都分别为中都、东都、江都、神都。 神都城能名列道门四都之一,可见一斑。 徐北游一路行来,细数天下各都,更名为帝都的东都,位于江南的江都,大齐龙兴所在的中都,曾经是为天下之中的神都,茫茫雪原上的北都,又名金帐王庭的西都,道门祖庭的玄都,以及龙城佛都,足有八个。 在此八都之外,另有陕州、蜀州、燕州、辽州、锦州、幽州、齐州、直隶州、徽州、豫州、江州、湖州、湘州、南州、桂州等大小十五州,漠南漠北两大草原,十万里南疆,海外魏国,西域各国,后建数州,以及极西之地之国,此谓之天下。 徐北游边赶路边问路,竟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神都城外三十里处。算算时日,清明谷雨已过,春期将尽,刚好赶上了神都牡丹的花期,可有幸目睹满城富贵牡丹齐放的盛景。 既来之,则安之,徐北游索性直接往神都城行去。 神都之地位,不复赘言,韩瑄曾经对徐北游特意提起过,儒门有三大派系,一则江都,一则东都,一则神都,徐北游这次江都之行,有一条清晰脉络,将东都和神都这两处高人云集之地都排除在外,本该进入齐州后绕过琅琊府再入徽州,然后由徽州渡过大江前往江州,这次临时改变路线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神都已在眼前,那就干脆走上一遭。 黄昏中,徐北游终于走到了神都城前,真是好大一座城,比起中都丝毫没有半分逊色,只是不似中都那般百战之地,神都多了岁月时光积淀下的三分富贵三分尊荣,恰似那城中已经花开花谢千余年的花王牡丹。 徐北游站在城前眺望,以他那算不上的高明的眼光也能依稀看出,这座城哪里仅仅是座城,分明还是一座奇门大阵,以坊市为点,以城墙阡陌为线,交织连接,是为大阵。不过这座大阵几经战火之后,如今已是支离破碎,这才被徐北游一眼看破,不过一叶知秋,可以想象当年神都鼎盛时,这阵势又该是如何的煌煌景象,不愧为十三朝故都之地。 徐北游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神都城,四下打量,果然与北地和塞外大不相同的气象,徐北游想来想去,最后只能用花开富贵四字来形容自己的所见所感。 近百余年来,儒门先后有三位魁首地位可称是举足轻重,分别是张江陵、方何和孙世吾,此三人先后担任大郑朝廷的内阁首辅,巧合的是他们三人也分别代表了儒门的三大派系,张江陵出身江南,方何出身江北,孙世吾则是出身中原,孙世吾辞官告老之后就是归隐于神都城中,故而在神都城中,以孙家最为强盛,其家学更是自成一家,这些年来甚至有了堪比江南谢家等豪门世家的气象。 不过徐北游只是一个匆匆过客,没心思去招惹孙家,只想在这儿短暂停留之后,便离开此地前往江州。 城内前朝皇宫旧址中有一观星台,可俯瞰全城,其中有藏书楼和观星占卜所在,这儿却不是属于神都第一世家孙氏,而是归于一位萧姓郡王所有。 这名郡王名叫萧去疾,没有什么功勋,完全就是依仗家世恩荫才能有今日之地位,其本身即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也不骄横跋扈,不怎么爱财,也不怎么爱色,就是整日纵情山水,偶尔求求仙佛,也好附庸风雅,唯一可以称得上爱好的就是练剑,甚是推崇大剑仙上官仙尘,不过其本身却无甚资质,练了这么多年仍是不入流,别说剑仙的门槛没摸到,就是称呼为剑客都很勉强。 总而言之是庸人一个,所以当今陛下干脆把他封在神都这个太太平平的中原之地,也不指望他去屏藩镇边,倒也是安稳自在。 此时的观星台上,一身蓝色蟒袍的萧去疾正迎风而立,腰间佩着把一看就是花架子的长剑,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想要吟诗一首,可保持这个姿势半天,也没能憋出只言半语,只能无奈放弃。 在他身后一个老仆,手里提着个鸟笼,里面装着一只青翠小鸟,极有灵性,轻声道:“殿下,这春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还是下去吧。” 萧去疾挥了挥手,似乎是极不耐烦,道:“老王,你哪儿都好,就是这点不好,罗里吧嗦地像个娘们,本王心里有数!” 老仆满脸无奈,只能连连点头。 萧去疾想了想,问道:“对了老王,我前些日子听暗卫府的那帮人说起过,剑宗少主要去江都,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最近有信吗?” 老仆轻声道:“老奴在镇魔殿里有几分交情,听说这位剑宗少主在齐州露过一面后就不知所踪了。” 萧去疾点了点头,道:“有点意思,我那位堂兄呢,他不是坐镇齐州吗,剑宗少主从他的地盘上路过,他就没什么动作?” 老仆摇头道:“齐王殿下对此似乎完全熟视无睹,倒是……” “倒是什么?”萧去疾转过身来,“老王你别卖关子,本王最是不耐这个。” 老仆压低了声音:“老奴听说公主殿下对这位剑宗少主别有青眼,只是事关公主殿下清誉,可不敢乱嚼舌根。” 萧去疾嗤笑一声:“我那个堂妹,自小便是不类常人,常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动,当年依仗太后娘娘和陛下宠爱,不知闯下多少祸事,虽说这些年消停了不少,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事不足以大惊小怪,倒是堂兄竟然不去掺和这档子事,不像他的性子啊,很是蹊跷。” 说到这儿,萧去疾又是忽然自嘲笑道:“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郡王,去管这些做什么?什么道门朝廷与我何干?有那些兄弟叔伯去操心,我自逍遥自在,说起来我倒想见见这个剑宗少主,一是问剑于他,再有就是见识下威名赫赫诛仙和剑三十六。” 老仆眯起眼,轻声道:“别的地方不好说,只要他在中州现身,老奴定将这位剑宗少主请到殿下面前。” 萧去疾伸手使劲拍了老王的肩膀,大笑道:“老王,够意思!” 第二十五章 相逢即缘一浊酒 这当主子的不怎么靠谱,仆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名叫老王的老仆虽然穿得还算整洁,可全身身下却没有半点高人风范,既没有道门大真人的仙风道骨,也没有诸如镇魔殿大执事的阴鸷晦暗,怎么瞧都与高人二字不沾边,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头。 有时候萧去疾自己也在想,在这些姓萧的王孙贵胄里面,哪个不是蓄养高手无数威风八面?就像自己那个叔祖萧瑾、堂兄萧白,独占一国一州之地,军政大权在握,何等逍遥自在。再瞧瞧自己个儿,蓄养高手就别说了,只有一个老王,还是自己那个已经过世的老爹留下的。什么军政大权就更没有了,也就勉强在地方官面前拿拿架子,遇到真正的实权官员都只能绕着走。 这些都是往大了说,往小了说,宗室蟒袍以大缎为料,以颜色区分,红、绿、黄、白、黑为上五色,又称正色,紫、粉、蓝、湖、香为下五色,又称副色,自己混不到一个最为尊贵的黑色也就罢了,就连其他四个正色都没能混到,干脆是个下五色中的蓝色,自己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自己虽说没什么大志向,可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希望能穿上身正黑色的冕服,哪怕没有实权的里子,好歹也有面子不是?尤其是过年进京时,这一身蓝蟒袍混在一众黑色蟒袍中,可别提多现眼丢人了! 萧去疾忍不住唉声叹气。 难怪老爹生前总说,父母给的那叫背景,自己打下的才是江山。 愁啊,真愁。 徐北游这时候自然不知道有个姓萧的郡王正打自己的主意,他还是老样子,找了间客栈落脚,不巧的是临近神都牡丹花期,各地前来赏花的游人极多,客栈竟然爆满,徐北游不得不与另外一人“拼房”。 这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儒生,衣衫已经洗得发白,看得出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只是精神头很好,显然是在外面行走惯了的,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 徐北游坐在自己的床上,从背囊里取出一本前朝大儒所著的《传习录》,老儒生无意中瞥见后,原本略显冷淡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意,温声问道:“这位小兄弟也是读书人?” 徐北游抬起头,笑道:“算不得读书人,不过是识几个字罢了。” 老人不似那些拿捏做派的穷酸腐儒,说道:“这本王文成公的《传习录》可不是识几个字就能看懂的。” 徐北游放下手中书本,“如此说来,老人家肯定是读书人了。” 老人叹息一声,道:“这本《传习录》,老朽读了不下五遍,所谓的十三经更是熟记在心,可惜直到现在也没能博取半分功名,更没读出个浩然正气,老朽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读书人。” 徐北游道:“不以成败论英雄,读书与否,不在功名。” 看相貌已经是花甲之年的老儒生会心一笑,说道:“小兄弟能看得这般通透,想来也是读书人了。” 徐北游笑道:“是不是读书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们两人倒是有些互相吹捧之嫌。” 老儒生爽朗大笑:“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这名声二字,说白了就是你吹我一句,我捧你一回,时间久了,自然就有名气。” 徐北游挑了挑大拇指,“老人家可谓是真知灼见。” 老人摆摆手,谦逊道:“真知灼见谈不上,只不过活得年岁久了,明白些年轻人不懂的道理。” 徐北游从背囊中拿出一壶未喝完的蛇胆酒,说道:“酒是糯米酒,胆是银环蛇的胆,又加了些药材,算不上什么好酒,是我自己酿的,老人家要不要尝尝?” 老人眼睛一亮,拿起桌上的茶碗,好生擦了擦,然后道:“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 徐北游给老人满上一碗,老人端起来轻啜一小口,闭目回味良久,轻声道:“味道醇厚,药味完全沁入酒中,这酒质虽然不怎么样,但这酿酒的手法却是不凡,小兄弟,你跟谁学的酿酒?” 徐北游慢慢收敛了笑容,叹气道:“算是家传吧。” 老儒生漂泊半生,自然看得出触及了徐北游的伤心事,便不再提起这茬,转而说道:“小兄弟是何方人士,要去哪里?” 徐北游却是没敢太过交浅言深,敷衍道:“小子乃是陕州人士,这次来神都见识下满城牡丹的盛景,也算是游历了。” 老人端着碗慢饮这杯中之物,点头道:“游历好,游历好啊,年轻时候就该四处走走,开拓眼界,西北的大漠黄沙,塞外的草原茫茫,江南的十里秦淮,东都的满堂富贵……” 说到这儿时,窗外忽然风声大作,片刻后就听到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打落下来。 老儒生的话语稍微停顿,然后说道:“一场风一场雨,这牡丹却是要看不成了。” 徐北游起身来到窗前,推窗而望。 外面果真已经是雨雾茫茫,整个神都仿佛被一张大幕所笼罩,在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出些许模糊轮廓。 徐北游看了一会儿雨景,正打算关上窗户,就听到在嘈杂的雨声中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脚步声。他略感好奇,将窗户半掩,只留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大概有二十余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跑而过。 徐北游心下一动,暗卫府。 随着徐北游逐渐了解修行界的各种秘闻,他也重新认识了暗卫府。 最初,他以为暗卫府是个衙门,后来又知道暗卫府隶属于“九流”之列,还是个修行界宗门。 之所以将暗卫府算作是修行界宗门,是因为暗卫府有一套传承千年的修炼体系,上到皇室萧氏,下到暗卫府的普通校尉,其实是一脉相承,都是源自大郑的开国重臣萧霖,也就是被追封为景皇帝的萧氏先祖。 与其他宗门的不同之处在于,暗卫府可谓是人数最为庞大的宗门,以二十万暗卫侦缉天下而闻名,就是号称三万门徒的道门也难以比拟。而且暗卫府内部建制也是参照军制,从校尉到都督,几乎一模一样,从这一点上来说,暗卫府几乎就是一支军伍,一支被朝廷用来制约监视修行界的特殊军伍。 这也是为何暗卫府能独立于内阁和大都督之外自成体系的缘故。 就在这时,老人已经碗中之酒喝尽,有了几分微醺之意,问道:“刚才从外面过去的可是暗卫?” 徐北游略微惊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老儒生嘿然一声,“暗卫,世人都道暗卫府掌印都督端木睿晟可怕,却不知那两位副手才是一等一的豺狼,小兄弟,你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徐北游神情凝重道:“还请老人家不吝解惑。” 老人呵呵一笑,道:“想来小兄弟也知道这世上有高来高去的修士,这些修士自成一体,谓之曰修行界。那暗卫府的三位都督,掌印都督是应付朝廷的,左都督傅中天才是暗卫府在修行界中的话事人,素有暗卫府府主的别称,至于另外一位右都督,名叫魏无忌,为人阴狠且不择手段,故而有个人猫的绰号,介于端木睿晟和傅中天之间,半是庙堂半是江湖。” 徐北游眯起眼,“老人家似乎不是寻常人。” 老儒生笑了笑,“彼此彼此,正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我相逢于萍水之间,作别之后今生未必还有再见之日,何必去刨根问底?” 徐北游沉默片刻,又端起酒壶给老儒生满上一碗,“既如此,相逢是缘,有酒。” 老人接过酒碗,笑道:“那便是,尽付酒中,喝吧。” —————————— 注:“人猫”一词,原型李义府,出自唐朝高宗年间。 “病虎”一词,原型姚广孝,出自明朝永乐年间。 “一条鞭法新政”张江陵,取自明朝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江陵人士,又称张江陵。 特此引用,以作说明。 另有其他取自历史、着墨不多之非原创人物,其原型不再赘述。 第二十六章 古今兴亡多少事 这场晚春时节的夜雨,不像是春雨那般绵柔细密,反倒是逐渐有转为激烈夏雨的趋势,雨落后小半个时辰,青石板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脚面。 若是有人在这时从上空俯瞰神都,就会发现无数大街小巷中,有一队又一队的暗卫疾奔而过,如同百川入海,向着神都正中位置汇聚而去。 这片地方绵延十数里,早先是宫城所在,后来历经战火荒废,如今被改为王府、顶尖权贵及三司衙门所在,孙家大宅就是在坐落于此地,与郡王府比邻而居,可见孙家底蕴,也可见此地的非同寻常。故而神都乃至整个豫州的权贵莫不以在此地置办一栋豪宅为荣,堪称是寸土寸金。 也就是暗卫府才敢在此地做些文章,想来也是,暗卫府连位属道门四大观之一的中都崇龙观都敢动得,还怕这神都的满城权贵? 半个时辰后,满城十之七八的暗卫全部聚集于一座华美府邸的门前,将这座府邸四下围住。暗卫们皆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其下是暗卫官袍,手中按刀,肃然而立。 接下来仍是不断有暗卫加入其中,不过这些后来暗卫多是兵刃出鞘,其上不断滴血,化入脚下的滂沱雨水之中。 少顷,在这深沉夜色中忽然亮起两点微弱光亮,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而且忽忽悠悠,飘飘摇摇,似是鬼火,好不渗人。 待到这两点光亮离得近了,才让人猛然惊觉这其实是两顶惨白色的灯笼,自行悬浮,无视漫天大雨,散发出微弱的晦暗荧光,摇曳不定,显得凄清诡异,在其后则是一顶漆黑的轿子飘忽而至。 轿子由四名暗卫抬动,落地之后,随着一阵叮当清脆的悦耳声响,千余枚玉珠穿就的轿帘被撩起,显露出轿中之人的真面容。 是个满头白发的干瘦老头,身着华美飞鱼公服,头戴嵌玉乌纱,脚踏黑面白底官靴,实实在在的暗卫府高官打扮,不过其尊荣却是让人不敢恭维,山羊胡,三角眼,尤其是眼神浑浊,暗黄中泛出幽幽绿色,仿佛一只恶鬼,让人望之便不寒而栗。 此人也不是无名无姓之人,姓羊名师何,乃是暗卫府八大都督佥事之一,与西北暗卫府的陆沉分属同级,不过与陆沉不同,他更专注于自身修为,如今已经是臻至人仙境界巅峰,距离那传说中的地仙境界也不过是一步之遥而已。 羊师何坐在轿中沉声开口道:“今已查明,神都杜氏私藏前朝陆氏余孽,图谋不轨,本官特奉都督大人之令,查抄杜氏上下,凡有反抗不从者,格杀勿论!” 老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方圆十数里范围,甚至压过了这漫天的雨声。 早就听到的动静的萧去疾此时正站在自家的望楼上远眺此处,闻言后问身后老仆道:“老王,我记得陆谦之子陆泰不是随着章传庭一起死在我那叔祖魏王的手上了吗?陆氏余孽早就死绝了,今天闹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老仆躬身答道:“殿下,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陆谦的嫡长子陆泰已经死了不假,可陆谦的妾室却还给他生了个幼子,唤名陆朴,据说死于君岛上的一场大火。不过也有传闻说当初陆谦跟先帝爷隔江对峙时,曾经请大真人青尘在江边为自己占卜,却在江水中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倒影,遂将自己的幼子偷梁换柱地送走,事后果不其然,渡江定鼎一战时,青尘大真人败于天尘大真人之手,煊赫一时的江南王陆谦也被天尘大真人一剑斩去项上人头。” 萧去疾来了兴致,嘿然一声,“如此说来,这陆朴这么多年来竟是一直藏在神都,细细算来他今年也该有花甲年纪了,足足有本王的两倍还多,本王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真不知暗卫府那帮阴魅是怎么找出来的。” 老仆笑道:“暗卫府是景皇帝亲自组建,历经两朝,根基遍植天下,寻人追踪的本事可称是天下第一,就是道门和镇魔殿和佛门的八部众也比不得,就说那剑宗少主,如果换成暗卫府来寻,恐怕此时早已落入罗网之中。” 也就在这时,杜府那边传来一道巨大声响,老王和萧去疾一起望去,原来是羊师何已经出手,只见他出轿之后,双手掌心中生出幽绿鬼火,然后双掌一合,化作一个半人之大的球形火焰,再向前一推,球火如同被抛石机抛出的巨石一般飞出,落在华美府邸的大门上轰然炸裂,直接将整座高大门楼连同周围的院墙一起夷为平地。 羊师何的声音再次远远传出,不过这次没有什么无用废话,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杀字。 无数暗卫蜂拥涌入杜家大宅之中。 羊师何负手立在雨幕之中,颔下花白胡子微微颤抖。 —— 客栈中,老儒生放下手中的酒碗,道:“老夫姓杜,名平原,是这神都城中的杜家人,近几年外出游历,刚刚返回神都,骤然听闻家中惊变,不胜惶恐,不胜悲切。” 话虽如此,可老人脸上却是没有半分惶恐悲切之意,平淡如水。 徐北游有些摸不准老人何意,静待下文。 杜平原接着缓缓说道:“杜家老家主杜明玉,本是前朝江都大都督陆谦的爱将。当初先帝萧煜兵分两路,一路由萧煜亲领,从正面渡江强攻,一路由现在的大都督魏禁统领,取道蜀州,再由蜀入湖。杜明玉临危受命镇守湖州两襄,兵阻大都督魏禁,只是可惜大厦将倾,无力回天,这边挡住了魏禁,那边萧皇却已经渡过大江,陆谦兵败身死,杜明玉无奈之下只能开城投降,萧皇登基之后,解甲归田,于是便有了今日的神都杜家。” 杜平原长长叹息一声,“陆谦死后,萧皇命暗卫府大肆搜捕陆家余孽,原本百余嫡系子弟的陆家在这几十年的追剿中,陆续死去,如今只剩下一人。那人之所以能逃过暗卫府的耳目,倒不是说神通如何了得,只不过是因为杜明玉使了个偷梁换柱的戏码,用自己的儿子换出了大都督陆谦的幼子,伪造出陆谦幼子已经葬身火海的假象,这才为陆家留下了一线血脉。” 徐北游喃喃道:“好一出陆氏孤儿的大戏。” 杜平原低头笑道:“这个陆氏孤儿,若是能有朝一日为父亲和整个家族报仇,那才是一出大戏,可惜如今的萧氏坐拥天下,想要报仇难比登天,陆氏孤儿多半要死于无名,那就不是一出大戏了,而是一个笑话。” 徐北游摇头道:“既然不能报仇,那为何不继续隐姓埋名,也好为陆家延续下一线香火。” 杜平原轻声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暗卫府的豺狼又岂是好相与的?刚才的那些暗卫就是去杜家的,这个在神都也算有头有脸的杜家啊,亡了。” 徐北游默然不语。 杜平原犹豫了一下,道:“小兄弟,若是老夫没看错的话,你应该是剑宗之人?这一身剑道修为,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老夫。” 徐北游脸色骤然一凝,周身剑意勃发。 老儒生摆了摆手道:“不必紧张,老夫之所以能认出你,只不过因为早年曾与剑宗宗主公孙仲谋有过交情,你在老夫面前又未曾刻意遮掩,所以才被老夫瞧破了身份,不过老夫今日也送你一句话,君不密,不过失臣而已,臣不密,却要丢了身家性命。” 徐北游沉重点头,然后缓缓说道:“想来老人家就是那位陆氏遗孤?” 第二十七章 最毒还是妇人心 老人身子微微一僵,然后长叹息道:“小兄弟好眼力。” 徐北游摇头道:“老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再猜不出您的身份,未免太愚笨了些,老人家说自己叫杜平原,杜姓自然是随当年的杜家老家主杜明玉之姓,而平原,不正是个陆字么?” 老人摇摇头,拿过徐北游的酒壶,将壶底的最后一点残酒倒入碗中,平声静气道:“老夫本名陆朴,家父正是曾与萧煜划江而治的江南王,当年渡江一战之前,家父将尚是年幼的我送到义父帐下,又将年岁与我相仿的义兄接到万石园中,战后家父身死,义兄也随着君岛上的万石园被付之一炬,事后萧煜心腹曲苍亲自查验尸首,虽说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序齿年龄却是刚好对得上,所以才会认为陆朴已经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徐北游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还有今日之祸事?” 老人眼神晦暗,道:“最难攻的城池,多半是从里面被攻破,万事就怕内鬼二字。” 廊外忽然响起一阵拍手鼓掌声音,接着便是有人推门而入,一位身着锦袍的男装女子缓步走进屋内,行走之间,摇曳生姿,将婀娜身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女子拍完手,笑道:“不愧是家中智计第一的叔父,想事情就是明白,不像那些蠢货,死了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死的。” 真实身份正是陆氏遗孤的陆朴见到这名女子后,脸上露出恍然神色,喟然道:“原来是你。” “是我。”女子笑道:“就是我把你的身份和行踪上报给了暗卫府,这才换来一场好大的富贵。不过暗卫府那帮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还是让叔父逃走了,而且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叔父竟然跟他们玩了一出灯下黑的戏码,可怜那帮子暗卫还在封锁城门,却不知叔父你就近在咫尺之遥!” 陆朴闭上双眼,叹息道:“你身为杜家庶女,竟用杜家满门上下三百一十三口人命去换一个所谓的富贵,当真是好狠的心肠啊。不过依老夫之见,你说换取富贵是假,其实泄愤才是真。” 女子闻言后冷笑不止,“你说得不错,我杜紫涵喜欢荣华富贵不假,可还没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之所以要让杜家满门死绝,只是为了给我那个可怜的娘亲讨还一个公道罢了。” 老人哀叹道:“又何苦?今日死于暗卫之手的杜家人,可都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一家人?”女子的俏丽脸庞上透露出几分狰狞,“当初我娘病死时,这些一家人在哪?我们娘俩被人欺辱时,这些一家人在哪?那个禽兽不如的兄长要将我和娘亲一起凌辱时,这些一家人又在哪?说是家人,实为仇人,幸得苍天开眼,让我无意中探听到了有关你那身世的机密,这才有了报仇的机会。” 陆朴低下头去,“几十年前,老夫就连累义兄代我受死,却不想几十年后,老夫还要连累整个杜家。” 杜紫涵冷声道:“废话说的够多了,叔父,是你乖乖随我走呢,还是要让我亲自动手带你走呢?” 陆朴抬起头来望着她,带着三分颓然道:“老夫资质驽钝,修炼了一辈子,空有一双眼力,却不过是二品境界,贤侄女请动手吧。” 杜紫涵正要动作,站在旁边一直未曾说话的徐北游忽然开口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今日看来,古人诚不欺我,以姑娘之心性,徐某人这个旁观之人怕是也讨不得好去,定要将我斩草除根才能心中安稳,与其事后算账,倒不如现在就做这个了结。” 杜紫涵眯眼望向徐北游,轻声道:“小子,找死?” 徐北游呵呵道:“谁死谁活,尚未可知,须得问过我手中青锋方可。” 杜紫涵不再多言,直接了当地一爪拍下,五指之间竟是有磷火生出,似如鬼火一般。 早有准备的徐北游倒持天岚挡下这一爪,冷笑道:“有些不知所谓的迂腐之人,最是喜欢标榜自己从不杀女人,可在徐某人看来,男人女人都是一般,该杀则杀!说起来我亲手杀的第一个人正是个女人,记住了,她叫孤燕,也是暗卫府的人。” 话音落时,在这小小的客栈房间之内,剑气横生。 当初公孙仲谋带着徐北游行走天下,专门有过一堂课,就是教导徐北游杀人的。在公孙仲谋看来,想要在这个世道上立足,不会杀人不行,不敢杀人不行,不忍杀人更不行,当然也不可嗜杀滥杀,其中度量如尺,须得细细斟酌把握。 而杀人当果断,就算是武断误判,也要强过优柔寡断,徐北游自然是牢记师父教诲,故而今晚已是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脱身无望,那就先下手为强,直接发难。 杜紫涵有两点没想到,第一点没想到的是徐北游会用言语相激,第二点没想到是徐北游竟是个高手,所以徐北游刚一出手,她便大意地吃了个暗亏,不防之下被剑气浸入体表,如同毛虫之刺毛,针扎一般,而她自身的气机竟是无法将这些剑气驱逐出去,不由得大为惊骇。 徐北游又是一剑鞘劈头打来,杜紫涵想要伸手迎接,却碍于体内剑气之苦,慢了一拍,被剑鞘打在肩膀上,只听咔嚓轻响,这只胳膊已经是垂落下去。 徐北游反手一式苍雷震撞在她的小腹上,直接将她撞得气机涣散,这才道:“这叫无生剑气,沾上之后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故名无生,镇魔殿的北方鬼帝用了二十年也没能逼出体外,你就不用多费心思了。” 方才这番交手,可谓是方寸之间见大马金刀,不见如何气势骇人,只有精巧细微,大有武道宗师之间互相搭手,或是道门真人论道,大儒于棋秤之间分黑白的意味。 陆朴望着徐北游,嗓音沙哑道:“好一手剑十四,老夫总算知道你是谁了。” 徐北游扼住杜紫涵的咽喉,轻声道:“我是谁不重要,关键是你我二人现在该如何脱身。” 老人脸上的阴霾散去少许,眼神悲哀地望向那个已经被徐北游制住的女子,“我这个侄女,小小年纪便能晋升一品境界,的确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次她看破老夫的灯下黑伎俩想要生擒老夫,又不想被别人分润功劳,所以才会孤身前来,也正因如此才会被小兄弟制住,既然她已经投靠暗卫,那么你我二人不妨借用她的这个暗卫身份,说不定能逃出生天。” 徐北游想了想,转而望向手中的杜紫涵,温声问道:“不知杜姑娘可愿帮徐某渡过此番劫难?若是徐某能平安无事,自然会将姑娘体内的无生剑气收去,以作报答。” 杜紫涵受制于人,此时已经憋红了面庞,只能点点头,艰难道:“好。” 徐北游松开手,望着女子脖子上的鲜红指印,拱手施礼,温声道:“方才唐突佳人,原谅则个。” 虽然身处险境,杜紫涵心中还是生出几分凛然之意,这年轻人先是点破自己的心思,这会儿又装模作样地道歉,这份变脸本事可不是小门小户能教得出来的,再联想到刚才陆朴那句剑三十六,眼前年轻人的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 杜紫涵即是震惊又是感叹道:“输在剑宗少主的手中,紫涵倒真是输得不冤。” 徐北游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减,语气却是微微转冷,“只要徐某能平安脱难,刚才就算是徐某输了,还望杜姑娘大人不计方才之过,更不要意气用事,做出什么两败俱伤之事,毕竟徐某人虽有惜玉之心,手中三尺青锋却是无情。” 第二十八章 雨落神都灭满门 那座华美府邸内,当府内之人看到如狼似虎的暗卫悍然闯入,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自知身陷死境。 杜家扎根于神都城,根基深厚,既无生路,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府中的客卿、供奉纷纷出手,就连家丁也从库房中拿出了刀剑弓弩。 杜家老家主杜明玉本是军伍出身,解甲归田之后定居神都,府中第一批家丁就是他的亲兵,此后父子承继,今日的家丁即是当年亲兵的后人。 只不过这些家丁毕竟比不了久经沙场的祖辈,对上这些杀人如儿戏的暗卫,并无太多招架之力,被杀得节节败退,暗卫更是不讲究什么江湖规矩,直接调来近百张弩机,一齐发射,霎时间弩箭如雨倾泻而下,许多家丁当场就给射成刺猬,死得不能再死。 这弩机和箭都是非同寻常,弩机名为天机乙字弩,乃是天机阁能工巧匠所制,以此弩机射箭,无声无息又快若闪电,纵使鬼仙境界高手也难以躲避。而弩箭则是名曰灭神箭,是暗卫府金匠坊连同工部一起打造,上绘符篆,又淬剧毒,分为九等,专破修士护体气机,鬼仙之下几乎是沾着便死,碰着即亡。 中原暗卫府此番缉捕前朝余孽,可谓是下了大本钱,这次用的灭神箭虽然只是最不值钱的第九等,那也是百金难求,今日这般不要钱地泼洒出来,岂止万金?换成白银,那便是近十万之巨,豫州一地税收才多少钱?不过是将近两百余万而已,即便这些年来萧帝改革新政,国库充盈,也经不起这般浪费,所以若不能将陆朴抓住,只是这些银钱的缺口,那便是天大的罪过,故而中原暗卫府这次志在必得。 有灭神箭开路,无论是悍勇家丁,还是修为不俗的客卿供奉,一个照面便被弩箭射杀,弩箭或是透胸,或是穿颅,横尸遍地,尽皆伏诛。 有一名修为直达鬼仙境界的高手依仗自身护体罡气想要擒贼擒王,使得众暗卫投鼠忌器,却不想羊师何一声令下,百箭齐发,这人直接被近百道灭神箭破去了护体神通,眉心处被一箭穿过,当场毙命。 将前府中的阻挡肃清一空后,这帮手持天机弩的暗卫甲士在众多持刀暗卫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沿途不断将地上或是尸体上的灭神箭收回,事后还可送回金匠坊中修复再用。 羊师何先行一步,身形如大鸟一般破开雨幕飞掠而过,站在后府的一座屋宅顶上,声音低沉却传遍在整个杜府,似是在每一个人耳边低语,“久闻杜家有铁良和银凤两大鬼仙高手,现在铁良已死,银凤何在?本官倒是想要领教领教八凤羽的厉害。” 整个后府漆黑一片,仿若死域,没有半分动静。 羊师何挥了挥手。 暗卫甲士冲入后府,见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伤残妇孺,冷酷无情,仿若老农收割稻谷,只是将杀人当作一个差事,没有半分怜悯动容可言。 这满地死人中,有往日里在神都城中有头有脸的杜家嫡系,也有寻常丫鬟仆人,如今却是一视同仁,全都躺在地上,死了个干净。 这便是让大半个王朝闻风丧胆的暗卫。 过了许久,喊杀声渐弱,一名银衣女子自黑暗中飘然而出,满身血污,就这么站在羊师何和一众暗卫面前。 羊师何望向这个自投罗网的银衣女子,拍手笑道:“早就听闻银凤姑娘的大名,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如今杜家大厦将倾,姑娘你又何必给杜家陪葬呢,只要姑娘愿意投效我暗卫府,本官可保举姑娘为督察使。” 银衣女子半低着头,没有说话。 羊师何脸色骤然一变,厉声道:“如若不从,那铁良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话音未落,已经是嗡鸣一声,十几道弩箭瞬间激射而出。 银衣女子猛地抬头,身前瞬间出现八点耀眼银芒。 八道凌厉无比的灭神箭瞬间落地,寸寸碎裂,不过仍是有四道灭神箭刺入女子的体内,女子气机涣散,踉跄后退险些站立不住。 这名姿色清秀的女子确实修为高绝,比之先前惨死的铁良还要高出半筹,一手八凤羽连破八道灭神箭,只是无奈遇到人多势众又财大气粗的暗卫,等不到羊师何亲自出手,已然是败了。 羊师何挥手道:“来人呐,把银凤姑娘请回去,其余人等,给本官搜!” 众暗卫齐声应诺,然后四散而去。 大半个时辰之后,整个杜府被翻了个底朝天。 雨势越发大了,渐有倾盆之势。 羊师何站在杜家后府的一处亭台中,负手望着亭外夜雨。 一名身着锦袍的暗卫统领半跪于羊师何身后,双手呈上三张已经泛黄的信笺,“启禀大人,杜府上下已经搜遍,并未发现逆贼陆朴踪影,不过却发现了三分书稿,乃是当年杜明玉与陆谦来往之书信,足以证明陆朴先前的确是藏身于杜府之中,书信在此,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大人示下。” 羊师何转身接过信笺,粗略扫过一眼,冷笑道:“本官早已下令启动城中大阵封锁八门,只准进不准出,除非有地仙高人相助,否则就是陆朴听闻风声提前遁走,那也逃不出这神都城去,传令下去,挨家挨户搜查,务必要生擒此贼。” “诺!”暗卫统领大声应诺后,起身徐徐退去。 羊师何走出亭子,吩咐左右道:“神都有司之人跟随本官去郡王府和孙家走上一遭,其余人等各行其是。” 满城暗卫,除去必要留守人员,真如大网一般往这神都城中撒下去,可谓是缇骑四出,又有巡城兵马司和本地驻军被暗卫府调动入城,一时间剑戟森森,夜幕雨幕之下,大街小巷之间,尽闻马蹄之声,竟是有了早些年天下大乱时的意味。 徐北游望着窗外,街上出现一队队疾驰而过的披甲骑兵,其后便是持矛甲士,不由分说进门搜查,哪怕是家境殷实的缙绅也不例外,若是有人胆敢反抗,立刻就要铁锁加身直接带走,毕竟事关前朝余孽,一个根基深厚的杜家都被灭去满门,更何况寻常缙绅?本就肆无忌惮的暗卫,这下更是有了旗号,挥舞这张大旗,自然是无往不利,就算是三司官员,也不敢多言半句。 徐北游所在的这家客栈也被搜查过一次,自然也是一通鸡飞狗跳,只是有杜紫涵这个正牌暗卫,倒也是轻松蒙混过去。 不过久守必失,一直停留在城中,被暗卫识破也是早晚之事,当务之急还是该如何脱身。 在这个当口儿,徐北游忽然想起跟随师父行走天下的日子,那段时日是徐北游此生中的重大转折点,不但让他从一介寻常百姓一跃成为剑宗少主,更让他见识了天地之广,世界之大,开拓眼界,从而萌生了人上人之念。 在那段时光里,可谓是天下之大,大可去得,无论是镇魔殿也好,还是暗卫府也罢,都不过是一剑之事而已,任凭你鬼仙人仙地仙,谁又是一合之敌?所到之处,无不是旧友权贵礼敬相迎,又可谓是天下无人不识君,任凭你是藩王公卿或是一宗之主,谁不尊称一句先生? 徐北游回想起来,那短短半年的光阴,竟是自己二十余年人生里最为璀璨风光的时日。 只是这样的恣意江湖,随着公孙仲谋的故去,彻底远去了。 如今的徐北游,面对镇魔殿要东躲xc面对暗卫府也需费尽心思,即便如此,往往还要险死还生,当真是天差地别。 徐北游又想起十年前自己初次握剑时,梦想日后要成为风流倜傥的剑侠,负剑如山岳,运剑如清风,挥剑如浮云,快意恩仇,握剑便是握住一个江湖,不由得微微叹息一声,感叹这世事无常多变,比之帝王心思还要难以揣度。 徐北游侧头看着背后的剑匣,自言自语道:“神都城有雨,持青锋下山。” 第二十九章 一堂二司八分府 神都郡王府正堂。 萧去疾坐在主座上,看着半跪在堂前的羊师何,阴阳怪气道:“羊师何,了不得啊,转眼间就把杜家给灭了,现在又在这深更半夜来我郡王府,怎么着,要把本王也当成前朝余孽给抓了?说起来也我老萧家也算是前朝之人,先祖景皇帝便是大郑太祖皇帝的肱骨重臣,武祖皇帝更是大郑神宗朝的宰相,本王即是宗室之人,当个前朝余孽的确是够格的。” 这位身着蟒袍的年轻权贵气势凌人,面对让人闻风色变的暗卫府高官竟是没有半点儿顾忌,字字珠心,归根究底因为他是宗室,即便犯错那也只归宗人府管理,暗卫权柄虽大,但还管不到他的头上来,故而没有半分畏惧之心。 半跪于地的羊师何脸色不变,平静道:“殿下言重了,微臣岂敢有此等心思,只是怕那逆贼趁乱逃入郡王府中,惊扰了殿下,故而微臣才在深夜之中登门,还请殿下见谅一二。” 萧去疾眯起眼,压下怒气冷笑道:“羊大人倒真是好大的一片忠心呐,本王若是不见谅又当如何?” 羊师何平声静气道:“那就请殿下上书陛下,请陛下将微臣治罪,微臣绝无半分怨言。” 萧去疾脸上冷笑更甚,“羊师何,你这是拿陛下来压本王?” 羊师何低下头去,“微臣不敢。” 萧去疾冷哼一声,“敢还是不敢,你自己心里清楚。本王知道自己比不了齐王和燕王这两位嫡亲王爷,谁几时见过有哪个暗卫敢深夜闯入这两位的王府?还不都是在门前乖乖候着!” 羊师何没有说话。 因为事实的确如此,若是换成齐王萧白,或是燕王萧隶,别说他只是一个暗卫府都督佥事,就算是三大都督来了,也不敢放肆,尤其是齐王萧白,乃是当今陛下长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如果得罪于他,日后天下又岂有容身之所? 萧去疾尚有三分余怒未消,也不说话,干脆就将羊师何晾在这儿。 过了片刻,羊师何自行从地上站起,平淡道:“若是齐王殿下在此,他即便是心中恼怒至极,也不会当着微臣的面大发雷霆,反而要温颜慢语,正所谓胸有城府之深,心有山川之险,从这胸襟城府上来说,殿下的确不如齐王殿下多矣。” “你大胆!”萧去疾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竟是直接将这实木扶手拍得寸寸碎裂,化为粉末。 羊师何眼神一凝,这位看似不着调的浪荡郡王,竟然还是个高手?瞧这一掌的威力,大约能有二品境界了。 一名老仆不知何时出现在萧去疾的身侧,上身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平日里笑呵呵的脸庞上挂了一层阴霾,望向羊师何,竟是有些森然味道。 羊师何被此人盯着,体内气机竟是有躁动不安之意,心中大为骇然,早就听闻平安先生曾经从宫内二十四衙门中挑取资质上佳的少年,悉心调教,然后送入各大藩王府邸以作宦官总管,既是监视又是护卫,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难不成此人就是宫里安排在郡王府中的宦官总管? 想到这儿,羊师何不敢大意,又是重新半跪下去,低头垂目道:“微臣不敢。” 萧去疾怒斥道:“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这郡王府也被你的人搜了,难道你还要骑到本王的脖子上才肯罢休吗?” 羊师何低垂眼帘,轻声道:“天色已晚,殿下还是早些歇着吧,微臣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殿下府上登门谢罪。” 说罢,羊师何起身向外徐徐退去。 待到羊师何退去后,萧去疾脸上怒意渐渐消失,刚才的怒气,有五分是真的动怒,也有五分是借题发挥,冷笑道:“一个萧家的奴才,竟然敢如此欺侮本王!” 老仆轻声道:“殿下不必动怒,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骄狂。” 萧去疾冷声道:“被这狗奴才搅扰一通,今晚也不用睡了,老王,索性你就随本王去城里走走,也顺便瞧瞧这杜家覆灭之后是个什么光景。” “诺。”老仆轻轻躬身。 另外一边,徐北游趁着夜色和雨势,杀了两个甲士,将那两名甲士毁尸灭迹之后,自己与陆朴穿上甲士的衣甲,跟在杜紫涵身后出了客栈。 外面仍旧是大雨滂沱,街道上暗卫们手中缠了油布的火把在雨幕下恍恍惚惚,看不十分真切。 三人就在这大雨中向城门方向走去。 不得不说,中原暗卫府的暗卫们在整体素质上明显比西北暗卫府高出一筹,四品五品修为的好手比比皆是,就是三品修为也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几名一品二品的高手。 徐北游不由得在心底喟叹一声,不管是崇龙观也好,还是西北暗卫府也罢,都没什么高人,看来西北那个苦寒地界,道门和朝廷都不怎么重视,除了边军就再也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了,所以想要开拓眼界,还是要入关域中,方可见天下之大。 有暗卫这层身份,寻常骑兵甲士不敢阻拦,一行人畅通无阻地来到定鼎门不远处,然后被一队骑兵拦住去路。 只见马蹄踩地,轰鸣刺耳,一百余名衣甲鲜明的轻骑分成两队,从三人两侧疾驰而过,然后将三人团团围住。 这队骑兵并非是被调入城中的豫州驻军,而是隶属于暗卫本部的缇骑,统一制式佩刀,背负强弩,虽然不擅长野外大规模骑兵交战,但是在小股游骑作战中却是出类拔萃,就是比起西北军和天子亲军的正兵营精锐也不逊色太多。 站在杜紫涵身后的徐北游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是哪里被看出了破绽?还是客栈那边出了什么纰漏?亦或是说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拦截检查? 一名身披黑色甲胄的高大暗卫跃马出列,缓缓前行,距离三人还有十几步时勒马驻足,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是哪个司的人?” 暗卫府白虎堂下设南北两大镇抚司,其中北镇抚司在太平十年又增铸印信,一切事宜专呈皇帝,毋须经过掌印都督转呈,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内阁、大都督府等一概无权过问,权利达到顶峰,如今的北镇抚司都督傅中天便有暗卫府府主之称,可见其手中权柄之大。 两大镇抚司之下分为八大分府,分别是西北暗卫府、中原暗卫府、江南暗卫府、东北暗卫府、东南暗卫府、南疆暗卫府、域外暗卫府和直隶暗卫府,分别由一位都督佥事统领,每个分府下辖数州,每一州又设有司,就拿西北暗卫府来说,便下辖有陕州暗卫司、西凉州暗卫司、西河州暗卫司、中都暗卫司等,每司设督察使一人,再往下的各县府设大小不等的卫所,分设巡察使和监察使。 如今的中原暗卫府便辖有神都暗卫司、豫州暗卫司、徽州暗卫司等,此次奉中原暗卫府都督佥事羊师何之令,整个中原暗卫府倾巢而出,各大有司人马混杂在一起,故而眼前这名暗卫才会有此一问。 杜紫涵恭敬答道:“回禀督察使大人,属下乃是中原暗卫府直属巡察使,并不归地方有司节制。” 暗卫督察使眯起眼,“直属都督佥事大人?可你身后那二人怎么又是寻常甲士,暗卫府中不是该有缇骑吗?” 杜紫涵猛然一窒,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回禀大人,府中缇骑被都督佥事大人全部带走,故而属下只得用寻常甲士代替。” 督察使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既用寻常甲士,按照我府中律令,须得百人以上,为何你只带两人?怕是这两人不是什么甲士吧!?” 第三十章 白莲接天踏月至 话音未落,徐北游已经是拔剑在手,无视正面几十名缇骑手中劲弩所指,身形暴起。 几十根弩箭激射而出,不过却不是天机弩和灭神箭,只是寻常弩箭而已,被徐北游或是躲掉或是挡下,十几步的距离转瞬即到,手中天岚直取这名暗卫督察使的头颅。 暗卫府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高手不一定能位居高位,但是位居高位的一定是高手,三大都督之一的府主傅中天能够位列天机榜十人,八大都督佥事中除了陆沉是代都督佥事,其余七人皆是人仙境界的高手,此人能位列仅次于都督佥事的督察使,自然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官员。 腰间佩刀的暗卫督察使端坐马上,由着徐北游一剑刺来。 徐北游持剑透过密密雨帘,几乎已经可以辨清暗卫督察使嘴角的不屑微笑,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徐北游便觉得胸口气机凝滞,不敢有丝毫大意,悠悠吐出一口浊气,手中剑势一涨再涨,刺出堪称霸道的一剑。 雨幕瞬间被撕裂开来,出现一线无雨的缝隙。 面对这一剑,暗卫督察使只是抬起一只手,黑色护腕下的手掌五指张开,竟是想要空手夺白刃。 随着一道剧烈摩擦的尖锐声响,天岚在此人的五指间缓缓划过,下一刻,五指上骤然爆开朵朵血花,不过徐北游的这一剑却也变为强弩之末,只能收剑后撤。 徐北游身形下坠,落地后又是斜斜一剑刺出。 端坐马上的暗卫督察使眯眼看了下手上的鲜血,终于不再托大,腰间佩刀出鞘,带出一抹如同满月的光华,针锋相对,横扫向剑锋。 徐北游手中天岚如同灵蛇,点中绣春刀的三寸,凌厉刀芒微微一顿,徐北游趁此时机猛地向后退出稍许,背后红芒一闪,又是一剑出鞘。 双手双剑,一左一右分别划出一个半圆,合起来便是一个整圆,剑气凛冽,暗卫督察使挡无可挡,只能飞身而起,而其下坐骑则是被天岚直接被拦腰斩断,血浆内脏四溅。 就在此时,一杆血色长枪从旁边斜斜扎出,徐北游若想趁势追击就难免要被这枪捅透胸口,徐北游无奈,只能以左手中的却邪阻挡,借着这一枪之力身形飘然向后退出。, 落地之后,徐北游手持双剑望去,是一名脸色木讷的不起眼暗卫,身着黑色锦衣,手中红枪如血,在这夜色中格外刺目显眼,对于徐北游的视觉冲击,不亚于当初在崇龙观中那名持有等人高大弓的暗卫。 更令徐北游心情沉重的是,不管先前的暗卫督察使,还是后来横空出世的持红枪暗卫,修为都在一品境界以上,不过两人都未全力出手,还不好说到底是不是鬼仙境界。 对于公孙仲谋而言,一品境界和鬼仙境界无甚区别,不过都是土鸡瓦狗一般,可对于徐北游而言却是大不一样,若是两位一品境界或是一位鬼仙境界,他都有信心放手一搏,甚至战而胜之,可如果是两位鬼仙境界,那就只有拼命逃窜一路可走了。 暗卫督察使落地,眯眼道:“本官倒是看走了眼,阁下还是个高手,看来是杜家余孽没跑了,那另外一人便是逆贼陆朴了吧?” 徐北游双剑交错身前,没有说话。 暗卫督察使抬了抬手,吩咐道:“烟花。” 在他身后的一名暗卫从怀中取出一方圆筒,拉动圆筒下面的拉绳,砰的一声,一抹绚烂透过重重雨幕中直冲天际,接着一朵巨大灿烂的牡丹状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神都城。 牡丹本就是暗卫府的一部分,只是其中成员为清一色女子,不归皇帝统辖,而是归于太后、皇后或是某位皇室女性成员,故而暗卫府也是以牡丹为标识。 此烟花一出,便说明附近暗卫遭遇强敌,或是发现重大情况,凡是看到此烟花者,都要立刻前往支援。 陆朴面露绝望之色地抬头望向头顶牡丹烟花,然后蓦地瞪大了眼眸。 在烟花之下,有人凌空飞渡,衣袂飘飘,仿若神仙中人。 随着这道身影出现,原本有滂沱之势的大雨竟是逐渐转小,最终停歇,原本密布于夜空之上的乌云更是四散开来,显露出其后的一轮皎皎如玉盘的巨大明月。 那人立于当空,背对一轮明月,恍恍然如月宫仙子,圣洁飘渺,不可方物。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幕奇景,痴痴抬头,长大了嘴巴,不敢言语,生怕惊扰了月宫仙子的凌虚逍遥。 几位鬼仙境界或是人仙境界的高手却是脸色难看,能够改变天时,那是地仙高人无疑了,而且还是十楼之上的地仙高手! 羊师何更是脸色铁青,这位地仙大高手出现的时机拿捏恰到处,太过突兀,让他根本来不及调动专门对付地仙高人的射日弩炮和排名前几等的灭神箭,现在能依仗的就是这神都城已经残缺不全的护城大阵了。 立于九天之上的女子轻轻挥手,夜空上的牡丹烟花骤然模糊不清,片刻后竟是变成一朵正在徐徐绽放的白莲。 白莲当空,整个神都城都清晰可见。 看到这一幕,羊师何脸色大变,失声道:“白莲教!” 如果说镇魔殿的死敌是剑宗,那么暗卫府的死敌便是白莲教,盖因当初逐鹿天下,各路诸侯或是灭亡或是归顺之后,只剩下萧皇与陆谦隔江对峙,道门无疑是支持萧皇,剑宗只是因为反对道门才站在萧皇的对立面,真正支持陆谦的正是这白莲教。 羊师何一咬牙,整个人周身燃起碧绿色火焰,身形冲天而起,拖曳出一道深绿色轨迹,冲向天幕上的那道飘渺身影。 若是面对白莲教畏战怯战,事后论起那便是大罪! 天空中的女子望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天空中瞬间生出无数白色莲花,纷纷如雨落下。 在这片花雨之下,羊师何周身的幽绿火焰竟是逐渐熄灭,不见女子如何动作,羊师何猛地从天空坠落,落地之后更是七窍流血,肝胆欲裂道:“唐圣月!” 唐圣月,本代白莲教教主,与公孙仲谋分数同辈。 满城的暗卫陷入沉默,就像镇魔殿弟子遇到了剑宗宗主公孙仲谋。 战不能胜,退又不能退,该当如何? 一道清籁声音自九天之上传下,“本座无意与你暗卫府为难,只是要带走一位故人之子。” 然后就见那道身影自天幕上飘飘摇摇落下,与此同时,神都城的护城大阵开始缓缓运转,从上空俯视,可以看到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浩大气机以城内的坊市为点,以城墙街道为线,密密麻麻,蜿蜒游动,如同棋盘勾勒,构建出一张巨大阵图。 这便是神都的洛神大阵。 随着洛神大阵的运转,一圈又一圈的元气涟漪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如同大风呼啸,横扫以神都城为中心的方圆近千里大地。 唐圣月伸出右手食指,一朵微小白莲在她的指尖上缓缓绽放,飞速旋转,每旋转一周,白色莲花便大上一圈,转眼间已有普通磨盘大小,她屈指一弹,莲花从指尖缓缓落下,下落过程中仍是在不断变大。 最后几乎是遮天蔽日。 明月与白莲交相辉映。 白莲落在洛神大阵之上,就像一朵落花坠在棋盘上,掀不了棋盘,却搅乱了本就是残局的棋子。 残全不全的洛神大阵猛然停滞,出现一道难以弥补的破绽缝隙。 唐圣月飘飘然进了城中,一挥大袖,漫天白莲飞舞,乱花迷人眼。 所有暗卫都不得不向后退去。 待到乱花散去,徐北游、杜紫涵和陆朴三人已经是消失不见。 第三十一章 一觉千里至徽州 分不清是月下美人还是天女踏月,刚出郡王府不远的萧去疾长大嘴巴望着夜空,眼神迷离,竟是痴了。 天下间竟是有如此美人! 平心而论,萧去疾虽然是个不得志的郡王,但也是堂堂天家贵胄,对他而言,美女不算什么,所谓花魁更是不值一提,归根结底这些女子都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美则美矣,不过只是玩物一流。真正能让他上心的是那些家世相当的世家贵女,但上心不等同于动心,今夜的唐圣月却是让萧去疾这个浪荡郡王真的动心了。 精通琴棋书画的女子不算什么,能踏月而来的女子可就大不一样了。 过了许久,萧去疾才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问道:“老王,那女子……是叫唐圣月吗?” 老仆将自家主子的表现看在眼里,心里已是猜出个大概,只能无奈道:“殿下,那女子正是白莲教教主唐圣月,瞧着年轻,实则已经是年过八旬的人了,比老奴还要大上不少。” 萧去疾对于老仆的后半句话置若罔闻,喃喃道:“这样的女子,若是……若是能一亲芳泽,那该有多好?” 老仆大惊,急忙环顾四周左右,然后压低了声音,“殿下,这样的话可不敢乱说。” 萧世略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问道:“怎么,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老仆低声道:“唐圣月出身蜀中唐氏,师从傅先生,傅先生当年身兼白莲教和天机阁两宗宗主尊位,从这点上来说,唐圣月与当朝的蓝相爷还是师出同门,后来傅先生辅佐陆谦对抗先帝爷,蓝相爷却是追随先帝爷,也正因如此蓝相爷才和老师傅先生彻底决裂,最后渡江定鼎一战时傅先生死于先帝爷的天子剑,蓝相爷便接过了天机阁的道统,唐圣月则是继承了白莲教的香火。” 萧去疾不耐烦道:“不就是白莲教教主吗,这个本王知道。” 老仆苦笑道:“殿下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算抛开白莲教教主的身份不提,唐圣月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当年先帝爷领军南征蜀州,唐圣月便随行军中,这是平安先生、蓝相爷、魏大都督、镇北王、魏王等人亲眼所见,做不得假,老奴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若不是太后娘娘誓死不许先帝爷纳妃,恐怕唐圣月已经是当今太妃。” 萧去疾猛地愣住,随即脸上震惊、失落、黯然、无奈皆有。 若是这么算来,唐圣月是他的祖母辈无疑。 那可就真是天上仙子,无缘也无份了。 —— 徐北游被唐圣月裹挟带走之后,只觉得恍恍惚惚,不分白日黑夜,不分东西南北,后来更是不知何时彻底昏了过去,待到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密林中,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散落,在地面上印出块块金斑。 徐北游从地上站起,打量四周,不见其他人,地面很干燥,没有雨后的潮湿痕迹,说明要么他已经远离神都,要么他昏过去的时日不短,当然也有可能是两者皆有,看来唐圣月此行真的只是为了救陆朴,至于其他不过顺手为之。 徐北游活动了下筋骨,运转体内气机,畅通无碍,又检查了下自己的随身物品,并无异常,走到不远处的小溪旁蹲下,掬了一把冰冷溪水扑在脸上。 下一刻,徐北游的身体瞬间僵硬,背后剑匣中的双剑颤鸣不止。 在小溪的对岸走来一名小姑娘,大约十岁左右,身着锦绣青鸾大袄,脚上是一双做工精细的白色翻毛领棉靴,秀发被扎成两个包子头,用紫色锦缎裹着,然后用细碎紫玛瑙串成的珠链束好,整个人就像粉底玉琢的瓷娃娃一般,看起来可爱无比。 可就是面对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徐北游几乎要拔剑出鞘。 小姑娘轻轻说道:“你打不过我,别白费力气。” 徐北游已经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望着小姑娘轻声问道:“你是谁?” 小姑娘笑了笑,嗓音清脆道:“徐北游,装傻可就没意思了,我们在龙门客栈见过的。” 徐北游脸色有了片刻的僵硬。 他当然认出了这个小姑娘,正是当日在龙门客栈里跟在端木玉身旁的小姑娘,若不是如此,刚才他也不会想要拔剑。 小姑娘恍然道:“你是想问我叫什么吧?我叫萧元婴,草头萧,元气的元,婴儿的婴。” 徐北游盯着这个小小年纪就有人仙修为的小姑娘,强压下心中诸般思绪,平静问道:“敢问萧元婴姑娘,这里是哪儿?” 萧元婴惊奇道:“真是奇了,你这是迷路了?那你又是怎么走到徽州的?” “徽州?”徐北游神情复杂,望向左右,无奈道:“我说我是被一位地仙高人随手带到这里的,你信不信?” 萧元婴歪了歪脑袋,反问道:“地仙很了不起吗,我为什么不信?” 徐北游苦笑道:“说得也是,你小小年纪就能踏足人仙境界,肯定是万中无一的谪仙资质,将来登顶地仙境界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的确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料小姑娘却是一本正经道:“你没听说过伤仲永的故事吗?小时候厉害不代表长大了就厉害,天底下从来就没有板上钉钉的事情。” 徐北游有点跟不上萧元婴的跳跃思维,转移话题,试探问道:“萧姑娘不跟在端木公子身边,怎么独身一人来了徽州?还是说端木公子也在附近?” 萧元婴闻言后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神色,道:“端木玉也配?要不是姐姐交代我护好他的周全,本姑娘才懒得搭理这货。” 萧元婴年纪虽小,但毕竟是天家之人,绝非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转瞬间就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徐北游一眼,“徐北游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套我的话,是不是想挨打?” 似乎为了表明不是在说笑,她还亮出自己雪白粉嫩的小拳头,在徐北游的眼前晃了晃。 徐北游轻咳一声,连道不敢。 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与道门齐仙云齐名的,这拳头虽小,却是摧山裂石的,真要给自己一拳,不说立毙当场,也要去了半条命。 徐北游见小姑娘没有真要动手的意思,又是小心问道:“敢问萧姑娘的姐姐是谁?” 萧元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说来你也认识,我姐姐就是萧知南,也不知道你哪里好,竟然让姐姐这么留意,话又说回来,姐姐这么留意你,甚至还让我来接应你,难道是想让你做我的姐夫?” 徐北游猛地连咳几声,这次倒不是故意为之,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萧元婴哼了一声,“好了,趁着我心情好,你还有什么想问都一起问吧。” 徐北游又是犹豫片刻,问道:“那萧姑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萧元婴从怀里拿出一方玉佩,散发着淡淡幽光,道:“姐姐也送了你一块同样的玉佩,只要两块玉佩相距不过五百里,便可自生感应,距离越近,感应越强。” 徐北游从怀里取出萧知南送给自己的玉佩,果然与平时大不一样,正散发着幽幽光芒。 徐北游不禁苦笑一声,这位公主殿下的心机果然非同寻常,竟是早在辽州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问也问了,该做点正事了。”萧元婴轻轻一跃跳过小溪,来到徐北游面前,如是说道。 “什么事?”徐北游有些愕然。 萧元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说道:“自然是去江州。” 第三十二章 见督主百岁长生 神都,中原暗卫府所在。 中原暗卫府正堂仿照帝都白虎堂,上设铜案虎座,其后墙壁上雕刻有一方硕大的狰狞虎头,下设两列座椅,座椅后有等人高的青铜烛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装饰,整体气氛肃穆森然。 天色近黄昏,中原暗卫府及其下所有都司的高官全部聚集于此,灯火幽幽,人影绰绰,不过却是无一人敢于落座,包括中原暗卫府都督佥事羊师何在内,所有人都是垂手而立,低眉敛目。 坐在最上首虎座上的是一个老人,也正是因为这个老人,让这满堂如狼似虎的暗卫噤若寒蝉,变成了温顺的家猫。 老人并非是严格意义上的暗卫府中人,但对暗卫中人而言,其威势还要更甚于掌印都督端木睿晟。 只因老人身上有提督暗卫府之职,乃是让无数暗卫闻而色变的督主。 老人放下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卷宗,平声静气道:“一个唐圣月就能在满城暗卫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暗卫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们丢干净了。” 老人说起来细声慢气,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愠怒的意味,可这满堂暗卫却是脊背发寒,首当其冲的羊师何更是额头有冷汗渗出。 羊师何小心翼翼说道:“是属下思虑不周,未能提前设置射日弩炮,请督主责罚。” 老人平淡道:“责罚是一定的,这是规矩,至于该怎么责罚,那是南镇抚司的事情,用不着老夫去指手画脚。” 羊师何赶紧恭敬应是,看不出半点在郡王府时的不卑不亢。 老人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白皙手指,轻翘出个拈花之状,轻柔道:“陛下派遣老夫去江南,行至中途,忽然察觉神都这边有异,故而转道赶来神都,却还是晚了一步,既然晚了,老夫也没什么法子,只能是顺其自然了。” 羊师何抬起头,小心试探问道:“督主的意思是?” 不怪堂堂中原暗卫府都督佥事要如此低声下气,满朝文武,又有几人不怕这位握有披红大权的内相? 更何况这位内相还是天子近臣,圣眷甚隆,不但提督暗卫府,还被御赐本是只有萧氏亲王才能穿着的玄黑蟒袍,其分量之重,丝毫不次于首辅蓝玉和大都督魏禁。 老人正是天机榜上排名第四的张百岁,字长生,别号平安先生,长居深宫大内,统领内廷二十四衙门和内侍卫,被世间修士视为大内第一高手,与外廷第一高手蓝玉并称为朝廷两大柱石,甚至有人认为若是两人联手,就是掌教真人也奈何不得。 本来按照皇帝陛下的想法,如果公孙仲谋也能归顺朝廷,那便是三只通天巨足一起支撑起朝廷这座大鼎,任凭秋叶如何神通盖世,面对此三人联手也要退避三舍,到时候朝廷是进是退,是打是抚,都是存乎一心,运转如意。故而他才令萧摩诃从中牵线搭桥,试探公孙仲谋是否有此意思。 事实上,公孙仲谋面对萧帝的诚意也已经动心,毕竟公孙家是被魏王萧瑾灭掉的,而萧帝与魏王不和更是举世皆知的事情,更何况两人还有共同大敌道门,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惜道门掌教秋叶也看出了这一点,不惜亲自下山入局,于碧游岛上除去了公孙仲谋,让萧帝的谋划功亏一篑。 张百岁轻声道:“如今站在这屋里都是咱们暗卫府的栋梁,有些话我就直说了。陆朴,一个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垂暮老朽,能闹出什么风浪?丢了也就丢了,无碍大局,所谓前朝余孽更是无从谈起,当初乃是郑帝禅位于先帝,天下共睹,做不得假。而且这些年来,先帝和当今陛下可曾慢待前朝皇室半分?魏王之生母是郑室公主,郑献帝之妻是我大齐长公主,两家本就是一家。时至今日,我暗卫府乃至整个朝廷的大敌不是什么余孽,而是那些不服王法的方外之人。” 整个暗卫府正堂鸦雀无声。 张百岁从座椅上起身,站在台阶上望着下面恭敬肃立的众暗卫高官,声音愈发轻柔,“方外之人,以道门最是罔顾王法,在咱们朝廷和道门中间,有许多左右摇摆的中立之人,这些人原本都是心向朝廷的,以公孙仲谋为最,可公孙仲谋一死,余下之人尽皆胆寒,咱们当下主要是收拢人心,为了一个陆朴便把唐圣月推向道门,不值得。” 羊师何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道:“督主,白莲教可是当年太后娘娘钦定的逆贼啊。” 张百岁轻轻瞥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便让羊师何如遭雷击,待到羊师何脸色苍白地低下头去,这才慢慢说道:“正所谓圣人之道,随世而移,朝政也是如此,当年天下初定,白莲教余孽仍是图谋不轨,故而被太后娘娘定为逆贼,可如今白莲教却是大不一样,那些冥顽不化的余孽都已经死绝,就连白莲教教主唐圣月都是先帝亲封,何逆之有?” 羊师何不敢再有半分多言。 张百岁将双手笼入大袖中,走下台阶,然后向堂外走去,“你们把杜家的事情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什么尾巴,要不然物议汹汹,老夫也保你们不住,那时可就要扔出几个替死鬼才能平息下去。至于陆朴和唐圣月,老夫亲自处置。” 包括羊师何在内,堂内所有暗卫悉数单膝跪地,恭声道:“恭送督主。” 张百岁出了暗卫府,身形飞入天际,转眼间便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逍遥地仙,可飞腾于九天之上,尤其是到了十六楼以上的境界,号称朝游沧海暮苍梧。张百岁凌空飞行,穿梭于云雾之间,不多时已经是出了豫州进入齐州地界。 齐州琅琊郡,除了齐王王府坐落于此,还有海外崂山,崂山之上的太清宫便是齐州道门所在。张百岁落在崂山主峰崂顶之上,此时山顶仍有素白残雪,与周围的云海连成一片,虽然是在夜色之下,但也别有一番风景,翻滚如海浪,涌动如大潮,让人叹为观止。 老人眺望着远处在夜色下仍是灯火辉煌的太清宫,喃喃道:“当年崂顶之变,青尘率众突袭太清宫,欲将下榻于此地的先帝置于死地,正巧我张百岁随侍先帝身侧,那时的我手无缚鸡之力,本无幸理,幸而最后关头有天尘大真人出手,侥幸保住一命,更因此与天尘大真人结缘,事后青尘退去,天尘大真人在临走前又传授我玄门正宗妙法龙虎丹道,让我能以残缺之身踏足地仙之境,此等大恩,堪称是天高地厚,我张百岁倾其所有也无以为报。” 张百岁缓缓闭上眼睛,自嘲道:“可自古以来都是忠孝两难全,若不是先帝,我早就死于无名,哪有日后的诸般机缘?若不是先帝照拂,我即便得了龙虎丹道,又如何能有日后的地仙成就?太后临终之前,将今上托付我手,殷殷之情仍在眼前,当今圣上视我为肱骨,事无巨细,皆交付我手,不曾有半分疑虑,两代人之信任,我又当何以报之?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位当世官宦第一人撩袍跪地,重重叩首三次。 “今朝廷道门相看相厌,我身处其中,如入火聚,左右为难。思虑再三,恩情唯有以先后长久而论之,故望天尘大真人于九天天之上,勿要责怪弟子张百岁罔顾恩情,不念当年的救命之恩、授艺之恩,只因世事多变,身不由己。” 第三十三章 青鸾郡主萧元婴 单以修为而论,在已经是而立之年的那代人中,以辽王牧棠之和齐王萧白最是出类拔萃,如今都已经是地仙境界,大有一时瑜亮的意思。在接下来的一代年轻人,则是齐仙云一骑绝尘,以人仙修为傲视同代人。再往下,那就是青鸾郡主萧元婴一枝独秀了,同代中无一人能相提并论,小小年纪便与齐仙云齐名,被萧氏上下视为可以超越萧白和牧棠之的谪仙大材,甚至有望成为第二个完颜北月。 萧元婴还未出生时,其父病死,出生不久后,其母也郁郁而终。她被皇后娘娘接入宫中亲自教养,故而与萧知南情同亲生姐妹。其后三岁开蒙,四岁筑基,五岁被萧玄传授萧氏拳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窍通百窍通,修为境界一日千里,小小年纪踏足人仙境界,并在十岁那年被封为青鸾郡主,而且坊间传闻只要萧元婴能踏足地仙境界,那么一个不输萧知南的公主尊号也是唾手可得。 不管外人如何去说,萧元婴自己却从来没想这么多,在她看来,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不是父母胜似父母,平日里都是以父皇母后称之,而萧知南更是带着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姐姐,皇家也好,天家也罢,说到底还是一家人。郡主也好,公主也罢,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按照规矩萧知南必须是公主,而她就是个郡主,在这点上父皇不偏不倚,按照规矩行事,又有什么好争的? 在萧家,从来都是先讲规矩,后讲道理,最后才论情分。 谁也逾越不得。 萧元婴带着徐北游离开那片密林之后,一路直行,遇山翻山,遇水涉水,小姑娘有人仙修为倒是无虞,却让一品境界的徐北游大感吃不消,几乎每次停下时气海气机都已经近乎匮竭,徐北游就要立刻入定恢复自身气机,然后刚刚恢复便又要继续前行,一路周而复始,没有半分停歇。 不过如此也有好处,使得徐北游体内气机愈发精纯,甚至隐隐有了逼近鬼仙境界的迹象,也许再过不久就能着手汲取莫名剑的剑气神意。 一品境界与鬼仙境界之间有道很高的门槛,被许多修士称作是仙凡之别,不知多少修士被卡在这道门槛上,终其一生只能驻足一品境界,徐北游若是循规蹈矩地向上攀升境界,不说被拦在门槛之外,也要在这道门槛上耗神不少时间,但有公孙仲谋为他留下的四剑遗泽,只要能吸纳莫名一剑的神意,踏足鬼仙境界便是水到渠成,这也不得不让他感慨,寒门与世家相比,未曾起步就已经输了大半。 就这样过了一旬时间,两人不曾入城,甚至不去接触人烟,一路风餐露宿,差不多快要走出徽州境内,此时徐北游却是对徽州没有什么深刻印象,只记得徽州的山是极好的,至于其他,就真的不知道了。 这一日,两人奔行数百里后在一处不知名的山涧歇息,一路上没怎么开口说话的萧元婴忽然皱了皱秀气眉头,说道:“真讨厌,有老鼠。” “老鼠?”徐北游先是一愣,然后也是如临大敌。 一名白衣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上方的山岩上,负手而立,双眼开阖之间,一金一银,散发异彩。 徐北游抬头望去,诧异道:“金银玄瞳?!” 白衣道人轻笑道:“不愧是剑宗少主,竟然知道我道门秘术。” 徐北游的心骤然沉了下去,这白衣道人能找到他们的行踪八成就是因为这金银玄瞳。 公孙仲谋曾经为他详细解说过道门各种秘术,在瞳术一项中专门提起了金银玄瞳,据说练成之后双眼呈现金银二色,一眼望气,一眼破妄,可见阴灵鬼魂,可破幻术阵法,甚至还能追踪气机轨迹,堪比佛家的天眼通,若是自身修为达到地仙境界,配合阴阳二气法决,还可修成阴阳洞虚神瞳,号称上照九天日月,下彻九幽碧落,只凭目力便可杀人,厉害非常。 只是此门瞳术修炼艰难,对于双眼资质要求极高,道门已经数十年未曾有人能够练成,哪怕资质高绝如齐仙云,也只能望而却步,却不想这名道人竟是修成了此等秘术。 白衣道人飘然落下,站在两人的不远处,一金一银两色的双瞳先是盯着徐北游,然后又望向萧元婴,轻声道:“久闻青鸾郡主大名,今日得见可谓是一大幸事。” 脾气秉性与温婉可人丝毫不沾边的萧元婴有些不耐烦,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谁?镇魔殿的狗腿子吗?” 白衣道人看上去不过是三十余岁的年纪,望向萧元婴的目光中有一抹隐晦的狂热,温声道:“贫道并非隶属于镇魔殿,而是药师殿中人。” 萧元婴冷冷道:“这么说来,你是要多管闲事了吗?” 白衣道人又是摇头道:“非也非也,贫道并非是为了剑宗少主而来,而是为了青鸾郡主,贫道想请郡主去寒舍一叙,还望郡主不吝赏光。” 萧元婴向前踏出一步,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尘土飞扬,只是单凭体魄就踩踏出一个方圆数丈大小的圆坑,缓缓说道:“好狗不挡路。” 白衣道人仍是没有丝毫动怒,语气平和道:“贫道听闻天家最重规矩礼数,可郡主此言却是无礼得很,难道这就是萧家的礼数?” 萧元婴针锋相对道:“不管你为谁而来,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礼数是对人讲的,你是吗?” 徐北游闻言后不由微微侧目,想不到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一口尖牙利齿,想来那位以端庄贤良而闻名于世的皇后娘娘断然不会教她这些,难道是经常走南闯北的萧知南教给她的? 白衣道人终于是维持不住脸上的平和淡然,露出几分森然意味,威胁道:“既然郡主不愿随贫道去,那贫道就只好自己动手请了。” 随着白衣道人话音落下,一道道身影出现在山涧四周,朝着下方的两人虎视眈眈。 徐北游抬头望去,发现这些身影竟是一个个女子,不过这些女子周身不着丝缕,只是在关键部位略作遮掩,而且两眼瞳孔中呈现出诡异银色,不似常人双腿站立,而是如同猿类那般四肢并用,紧紧攀附在陡峭岩壁上,远远望去好似硕大的壁虎。 这些可怜人分明是先被人抹去了神智,然后又被炼制得与野兽无异,最后还要被这白衣道人如器物一般驱使。 那么这白衣道人为萧元婴而来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萧元婴自然也瞧见了这些好似野兽的女子,虽然没有勃然大怒,但是小脸也阴沉下来,沉声道:“好得很呐,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一声尖利声响。 一名女子率先跃下,双手十指如钩,闪烁着蓝汪汪的光芒,扑向萧元婴。 萧元婴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视线仍是停留在白衣道人的身上,原地摆出个弓步握拳的起手式,然后小小拳头向上一挥。 这个还在半空中的女子直接炸裂开来,变成一团血雾。 白衣道人眯起眼睛,轻声道:“好一个萧家拳意。” 萧元婴低声道:“徐北游,你去对付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这妖道交给我。” 萧元婴说完也不等徐北游答复,悍然出手。 只见以她的脊椎为起始,然后从胸腹、肩膀、手肘、手腕、到拳头,依次响起一连串爆裂声响,拳势破空,响起一声震耳雷音,大有击水三千里之势。 萧家拳意,说到底还是落在一个拳上,这一拳曾经打破孟婆的法器钵盂。 在白衣道人的视线中骤然出现一个精致的小拳头,然后这个小拳头越来越大,直至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下一刻,伴随着轰然一声,白衣道人整个人倒飞出去,脸上还带着诧异神色。 与此同时,那些好似野兽的女子也已经悉数从山壁上跃下。 而徐北游握有双剑在手。 第三十四章 金银瞳道人无叶 徐北游出手便是剑十一,错影分光。 只见徐北游整个人一化二,二化四,转眼间竟是出现四个徐北游的身影。 从山壁上扑下的人形野兽均是一愣,难辨真假。 四个徐北游中只有一人是真身,另外三道身影则是剑气所化,但同样可以伤人杀人。若是修为到了神仙境界,用出此剑时能一人化千万,一剑可挡百万师绝不仅仅只是一句狂言空话。 四个徐北游一起迎上,双方刚一接触,就有两只人形野兽被开膛剖腹,哀鸣不止。 徐北游挑了挑眉,这些人形野兽虽然不着衣甲,但一身皮肤却硬若精铁,若是手无天岚、却邪这等利器,应对起来相当不易。 剩下的十余只人形野兽不管那两只濒死的同伴,朝着徐北游一涌而来。 四个“徐北游”身形急转,每人两剑,总共八剑剑光煌煌,与这些人形野兽的十指相撞,发出一连串的金属铮鸣声音。 如今的徐北游还不能达到一心四用自成剑阵的境界,其余三个“徐北游”只能跟着本尊的动作亦步亦趋,不过这些人形野兽没有理智,而驭使这些人形野兽的白衣道人又被萧元婴一拳打飞出去,自顾不暇,所以她们只能凭着本能和血肉之躯硬抗徐北游的剑势,不多时便已经鲜血淋漓。 另一边,白衣道人因为轻敌大意,被萧元婴一拳打飞出去,不过他本身也有人仙境界修为,倒不至于被这一拳力毙当场,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后飘然落地,捂住鲜血直流的口鼻,阴狠道:“萧元婴你记着,贫道无叶,定要将你制成天底下最好的傀妖。” 萧元婴撇了撇嘴,“谁生谁死还不一定,打过才知道。” 说话间,萧元婴的拳头变得通明透彻,在其中显现出一尊小小的身影,若是细观其面容,竟是个缩小版的萧元婴。 萧家拳意有五个阶段,分别是体魄百炼、窍如星辰、见神不坏、意通诸天、打破虚空。 体魄百炼,顾名思义就是完成练肉,练筋,练皮膜,练骨,练内脏,练髓换血这一系列过程,谓之百炼,刚好与鬼仙之前的九品境界相对应。窍如星辰则是指更深层次挖掘人体秘藏,感应体内深处密如繁星的诸般窍穴,并且对自身控制达到极为细微的地步,精华内藏,没有半分外泄,大约是对应鬼仙境界。刚才萧元婴一脚踏出圆坑却无声无息,便是这前两个阶段的体现。 第三个阶段即是修炼窍穴,在窍穴中凝聚身神,使得窍穴坚不可摧,只要这个部位凝练窍穴成功,便是断肢也可再生,若是全身窍穴全部凝练完毕,那就几乎是不死之身,故而谓之见神不坏。 其后的意通诸天,是用窍穴中的身神与周天星辰相互感应,产生诸般玄妙联系,此时方可算是拳意大成,可破世间诸般神通。至于最后的打破虚空,其实已经是等同于道门的白日飞升。 如今的萧元婴乃是初入见神不坏,凝聚的身神并不算多,远比不了当初武祖皇帝萧烈凝聚三百六十余尊身神的恐怖战力,但无叶道人也远非是秋叶这样的巅峰地仙,两人算是半斤八两。 只见萧元婴小拳头中的身神摆出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萧元婴出拳,那尊身神也随之挥拳。 这一拳融汇了身神之力,拳意比之方才更上一重楼。 无叶道人不敢大意,双袖一抖,只见原本正在与徐北游厮杀纠缠的傀妖如同牵线木偶,被尽数扯到他的身旁,组成一个奇异阵势,气势陡然一升,比起方才傀妖们各自为战何止高出一筹! 萧元婴不闪不避,正面硬撼十余名傀妖。 一拳刹那而至。 首当其冲的一名傀妖直接爆成血雾。 接着响起一连串的闷响声,又接连有四只傀妖被萧元婴的磅礴拳意震成血雾,直到第六只时才缓缓停下。 无叶难掩脸上肉疼表情,几乎显得有些狰狞起来。 不同于被徐北游斩伤的傀妖,那些只要略微修补便可恢复如初,而被萧元婴以磅礴拳意震成血雾的傀妖却是彻彻底底死了,再无补救余地,这十余名傀妖单个只有大约二品到一品的境界,可配合他本人组成阵势却可以达到人仙境界巅峰,几乎相当于拼死一搏时的北方鬼帝,现在傀妖死伤惨重,阵势已破,若不能抓住萧元婴,那可就亏大发了。 趁着萧元婴拳势将尽,无叶左眼中金光大盛,几乎化为实质。 萧元婴毫不退让地与之对视,瞳孔中同样显现出两尊身神。 两尊身神同时向前挥拳,无叶道人惨叫一声,头颅猛地向后仰去,仿佛被人迎面一拳,左眼中的金色迅速褪去。 萧元婴小小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欺近无叶道人身前,因为身高原因,只能狠狠一肘捣在无叶的小腹上,再一次将他打飞出去。 现在的无叶可是狼狈无比,口鼻流血不说,左眼还呈现乌青之色,弓着身子,不像是人仙境界的高手,倒像是一个被地痞青皮暴打一顿的寻常人。 更重要的是,萧元婴的拳意入体,让他如负千钧枷锁。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徐北游暗暗咋舌,同时也庆幸自己先前没有跟这小丫头动手,否则还真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就在萧元婴打算趁势追击的时候,无叶身形自行飞起,张口吐出一道五彩光华,迎面朝着萧元婴激射而来。 萧元婴没有在意,还是干脆利落地一拳,小拳头与那道五彩光华正面相撞,发出一道金石之声,来回震荡不休。 萧元婴后退一步,眉头微蹙。 那道五彩光华也显露出真面目,竟是一把剑。 徐北游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这把剑! 无叶道人伸手一招将剑收回,然后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而萧元婴却是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想要追击的意思。 萧元婴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在中指上有一个细小伤口,此时已经是乌黑一片,而且还有不断扩散的趋势。 徐北游来到萧元婴的身边,沉声道:“剑宗十二剑各有用途,如我手中双剑,挟带却邪夜行,不逢魑魅,有妖魅者见之则伏。天岚则是以应八方之气而铸,可切玉断金,如削土木。刚才那道人用的是十二剑中的五毒剑,以五种毒物淬炼而成,剧毒无比,若是辅以无生剑气,更是让人防不胜防,好在十二剑非剑宗弟子难以动用,那道人不得其法只能勉强驱使,算不上大麻烦。” “罗里吧嗦的,直接告诉我五毒入体就好了。”萧元婴沉着小脸,倒是有了些郡主气派,“我只是初入见神不坏,远达不到万邪不侵的小圆满境界,现在毒素入体,只能先行压制,等到了江都再让姐姐帮我解毒,现在你给我护法。” 徐北游没有犹豫,点头说了个好字。 萧元婴直接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凝神。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无叶去而复返,望着徐北游和萧元婴二人,哈哈大笑道:“萧元婴,我倒是小看了你,本以为你是初入人仙境界可以轻易拿下,却差点让贫道阴沟翻船,不过好在贫道还留有一手,现在五毒入体的滋味如何?” 徐北游拔剑站在萧元婴面前,轻声道:“你中了萧元婴的拳意,恐怕此时只剩下平日里的半数修为,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可好?” 无尘眼神冰冷,右眼中更是有银光隐现,狞笑道:“既然要拿青鸾郡主炼制傀妖,自然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就算贫道现在只有鬼仙境界,杀你个小小一品也足够了,等贫道拿了你这个剑宗少主的人头去掌教真人面前请赏,然后躲在都天峰上炼制这天底下最好的傀妖,就算皇室萧家又能奈我何?” 第三十五章 一剑一拳够不够 一道银光自无叶的右眼激射而出。 银光映入徐北游的眼中,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脑子里也是昏昏沉沉的,整个人茫然若失,飘飘然如坠云里雾里。 金银玄瞳,金瞳可破妄伤人神魂,银瞳可摄魂绝人心智,各有妙用。方才无叶的金瞳被萧元婴的拳意破去,可银瞳却是安然无事,此时对徐北游用出,凭借他比徐北游高出不止一筹的境界修为,自然无往不利。 只见徐北游的双眼中升起一抹晦暗银色,与那些女子傀妖的银色双瞳一般无二。 无叶没有急着趁此时机痛下杀手,而是十指连弹,将分散在四周的傀妖重新聚集起来,包括那些伤于徐北游剑下的傀妖也是如此,除去被萧元婴先后毁掉的五只,刚好剩下十三只。 无叶被这些傀妖簇拥其中,脸上浮现起一抹带着些许病态的畅快笑意,“剑宗少主,你该死了,你这一死可是重于泰山,待到贫道登临天下之后,再来为你超度!” 无叶乃是秋叶的同辈师兄弟,天资超群,从他可以修成金银玄瞳这点上就能看出一二,当初几位尘字辈的大真人更是认为他有望修成近百年无人成功的阴阳洞虚神瞳,也算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那时候的无叶精研阴阳二气诀,本是走了一条康庄大道,若是再有些机缘福德,未必不能得一个地仙境界和大真人尊位,可惜其心术不正,意志不坚,在后来走上了歧途,开始修炼以他人做鼎炉的旁门左道,继而一错再错,又从炼制炉鼎这条歧途转到了炼制傀妖的羊肠小径,到头来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自身修为,以至于止步于人仙境界多年。 现在眼看着同辈人一个个或是地仙境界的散人,逍遥自在。或是头戴混元巾的大真人,倍享尊荣,甚至有些原本不及他的师兄弟都已经是一殿之主,秋叶和尘叶更是在整个天下间都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只有他还是郁郁不得志,不过是个药师殿的管事真人。少年得志时的自命不凡,到了老来的落魄失意,落差何其之大!他心中又如何能不恼不妒? 故而无尘这次孤注一掷,打算炼制一个绝世傀妖,即是炉鼎也是傀儡,吸纳其精华,成就自己的地仙境界,同时遗蜕炼制成的傀妖还可驱使御敌,到那时便相当于两个地仙境界。 要炼制这样的绝世傀妖,必须要一位谪仙资质的大材方可。 放眼整个天下,有名有姓的谪仙资质就那么几个,老一辈的诸如完颜北月、慕容玄阴、秋叶、萧瑾等人,想也不想用,无一不是雄踞一方的大人物,拿他们做炉鼎不比靠自己修炼到白日飞升容易多少。 接下来的萧白和牧棠之,先不说两人都是一方之主,势力雄厚,就只说修为,两人也已经成就地仙境界,不是他一个小小人仙可以奈何的,打他们的主意无疑是痴人说梦。 最后就只剩下齐仙云和萧元婴了,这两人虽然也是身份不凡,但境界却只有人仙境界,无叶自付停留人仙境界多年,又有诸多傀妖,对付两个小辈自然是手到擒来,只是齐仙云久在玄都修行,那里是道门枢机核心所在,不好动手,反倒是萧元婴并不常在帝都,所以他反复斟酌之后,决定下山寻找萧元婴。 倒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凭借着金银玄瞳这一秘术,他还真就找到了萧元婴,而且还搭上一个剑宗少主,真是意外之喜,虽说其中过程略有波折,但最后结果还是极好的。 杀剑宗少主夺取仙剑诛仙,炼萧元婴做炉鼎成就地仙,无叶似乎已经看到日后自己登临世间巅峰俯瞰天下的壮阔景象。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声音震得四周山石簌簌而落,仿佛要将这许多年来的积郁之气全部发泄出来。 他虽然是道门弟子,但从来不信奉清心寡欲那一套,在他看来,哪怕是死也要轰轰烈烈,大丈夫岂能死于无名? 人在世间,谁又能无所求? 当啷一声,徐北游手中双剑落地,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行尸走肉。 无叶终于是收敛了笑声,银瞳盯住这个运气好到让人羡慕嫉妒的剑宗少主,寒声道:“把剑三十六交出来。” 徐北游低着头轻声喃语,似乎梦呓,声音更是含混不清,让人听不真切。 无叶皱了皱眉头,走近几步细听。 还是含混听不清楚。 无叶又是走近几步,此时两人只剩下三尺之遥。 也就是就在这时,无叶忽然心生警兆,身形猛地向后退去。 不过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最是锋利的天岚一剑刺穿了他的小腹,徐北游随之抬起头来,双眼清明,掉落的双剑重新回到手中,哪有半分被摄魂夺智的样子? 剑道一途,除去剑术、剑气、剑意,还有剑心一说,四者之中,剑心通明为重,剑意精纯次之,剑气磅礴再次之,剑术精湛最是微不足道,若剑心蒙尘便要境界止步不前,故而剑宗祖师留下剑十五一剑,取佛家拂拭明镜台之意,此剑用出,剑心清澈,净如琉璃。 “你”无叶捂住自己的小腹王往后急退,双唇颤抖,竟是说不出话来。 “我既然知道金银玄瞳,又岂会不加防范?”徐北游说话的同时挺剑而上,剑锋所到之处,剑气翻滚。 若说剑十三如同大江东去,有瞬间决堤之势,那么剑十二便是如东海大潮,一浪叠一浪,千叠之浪,绵绵不绝。 无叶深深吸气,压下体内紊乱气机,十三只傀妖好似蝴蝶穿花一般在他面前结阵。 剑十二一冲而过。 十三只傀妖在层层剑势之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身上更是鲜血淋漓,伤口处处。 徐北游不管那些傀妖,一剑点向无叶的咽喉,无叶双脚在地面滑行,身形向后倒着急退。 在这生死危急的关头,无叶用出吃奶的力气运转体内气机,张开双手在其体表构建出一张无形屏障,抵御着一浪又一浪的剑气翻滚冲撞,使其不能近身。 徐北游不给无叶半分喘息时机,近乎于自毁一般地倾泻气海内的气机,使得剑十二的剑气绵绵不绝,每一道剑气都要让无叶的脸色苍白一分。 足足九十六道剑气之后,徐北游体内剑气机彻底耗尽,扶着手中青锋,单膝跪地,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无尘袖口尽碎,双手更是血肉模糊,嗓音沙哑中带着三分寒意道:“不愧是让我道门数代掌教真人都要头疼的剑三十六,果然名不虚传,你这个小小的一品境界用出来都能有直逼鬼仙境界的战力,可惜你境界实在太低,甚至连鬼仙境界都没有,剑三十六在你手中真是明珠暗投。” 徐北游粗重喘息着,轻声道:“素闻道门有窥天术、三清诀、龙虎丹道、阴阳二气诀、天罡地煞术、紫微斗数、五雷天心正法、神霄印法、混元五行功,还有一套由剑宗叛徒萧慎带去的剑十三六残谱,条条都是康庄大道,也没瞧见你练出个地仙境界,岂不更是浪费?” 无叶怒极反笑,森然道:“小子,别总是逞嘴上能耐,手上还有什么公孙仲谋教给你的保命本事,不妨一起用出来,也让贫道开开眼,免得死了以后再留下什么遗憾。” 徐北游平静道:“师父留给我的保命本事,用的差不多了,不过呢,公主殿下给的却还没用。” 无叶一愣。 平心而论,无叶虽然在道门中不得志,但也是长年养尊处优,与人交手的经验却远不如镇魔殿大执事,典型的世家宗门作风,最是容易阴沟里翻船。 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道瘦小身影已经从徐北游的身后暴起, 磅礴如山的拳意瞬间如同泰山压顶,轰然砸下。 那些傀妖在拳意之下悉数粉碎,磅礴气机轰然炸开,有大风吹起,山壁上的滚石轰然落下,两旁树木摇晃不休,似要被连根拔起。 烟尘四起。 无叶近乎歇斯底里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虹冲天而起,生死不知。 萧元婴小脸惨白,身子摇晃了几下险些跌倒,喘息道:“五方帝拳我只学了一式黄帝拳,打你够不够?” 第三十六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无叶逃走之后,徐北游长舒一口气,有些劫后余生的暗自庆幸,无叶虽然是货真价实的人仙境界,可本身战力却是奇差无比,若不是用五毒剑出其不意地暗算萧元婴得手,恐怕早已被萧元婴打趴下了,而他与徐北游交手时,本身的十成战力更是顶多发挥出五成,也就比镇魔殿的牛头马面稍强一点,对于徐北游的压力远比不了同是人仙境界的平等王。 徐北游心想难怪道门要专设镇魔殿,而且从各脉弟子中择优选择,说到底还是术业有专攻,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与人争斗,强求不来,道门掌教秋叶将无叶放在药师殿而不是镇魔殿,从这一点上来说的确是知人善任。 “喂!徐北游。”就在这时,从背后传来的一道稚嫩嗓音打断了徐北游的思绪。 徐北游转过身来,看到萧元婴已经是跌坐在地上,青鸾大袄也变得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不满,道:“真没眼力劲,还不快扶我一把。” 徐北游握住她的小手,把她拉起来,问道:“你刚才那拳叫五方帝拳?” 萧元婴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难掩虚弱道:“那是我萧家不传之秘,分青帝拳、白帝拳、赤帝拳、黑帝拳和黄帝拳,我修炼的是黄帝拳,至今还没人练满五拳,传闻说五拳圆满,不输你们剑宗的剑三十六。” 徐北游笑道:“那好啊,等我学满剑三十六,你也练成了五方帝拳,那时候咱们俩再比试比试,看看究竟是谁厉害。” 萧元婴不屑道:“就凭你?你还是先到鬼仙境界再说吧,等你练满剑三十六,我说不定都已经打破虚空,飞升登仙了。” 徐北游一笑置之。 萧元婴扶着徐北游,轻轻喘息着,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徐北游盯着萧元婴的小脸,忽然说道:“小元婴,你似乎有点不对劲。” 萧元婴抬头与他对视一眼,竟是有些慌乱道:“我叫萧元婴,不叫小元婴,你叫这么亲热做什么?我们没这么熟!还有,我哪里不对劲了?” 徐北游笑道:“我宗剑经有云,面呈晕红之色,四肢乏力,气机凝滞,此乃五毒入体之状,若用修为压制,纵可保住性命,却要短时间内修为全失,你刚才强行出拳,是不是导致五毒入体已经无法动用修为了?” 萧元婴向后退了一步,颇有些色厉内茬的意味,“徐北游!你想干什么?” 徐北游笑脸温淳,将自己背着的剑匣取下,立在她的身前,道:“现在你来帮我背着剑匣。” 萧元婴双手扶住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剑匣,沉着小脸道:“徐北游,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大坏蛋,亏我刚才还护着你,你竟敢欺负我,你信不信我一拳把你,把你” “你现在能把我怎么样啊?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徐北游大笑一声,丝毫不把萧元婴的威胁放在眼里。 萧元婴终究只有九岁而已,没了那一身人仙修为,就是个小姑娘,此时紧紧抿着小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北游嘴角翘起,笑道:“小元婴,想哭就哭吧,我绝不笑话你。” 萧元婴似乎已经认命,不再去抗议什么,嗓音中带出哭腔,“姐姐会帮我报仇的。” 徐北游背对着她蹲下身去。 萧元婴哽咽道:“干嘛?“ 徐北游理所当然道:“既然你现在四肢乏力,当然是我背着你走啊,你都这么大了,难道还要让我抱着你走?” 萧元婴愣了一下,然后用大锦绣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小脸,狠狠一脚踢在这个坏人的屁股上。 徐北游故意向前扑出去,显得好生狼狈,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蹲好后,轻声道:“不闹了啊,把我的剑匣背上,咱们赶紧走。” 萧元婴撇了撇嘴,先把剑匣背起,然后轻轻趴到徐北游的背上。 她整个人稳稳地挂在徐北游的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这家伙竟然敢吓唬作弄她,是可忍孰不可忍,勒死他才好呢。 徐北游微微侧头,说道:“走了啊,别把我的剑匣丢了,那是我全部家当。” 萧元婴轻哼了一声,不过还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这会儿已经是夕阳西下,一大一小就这么沿着山涧向外走去,影子拖得老长。 徐北游轻声道:“小元婴,小孩子都贪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不过那也是最无忧无虑的年岁,你说你小小年纪,这么拼命修炼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萧元婴轻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徐北游也不在意,笑着转了个话题道:“你好重啊,长大了肯定是五大三粗的,没人娶你。” 萧元婴终于舍得松开徐北游的脖子,狠狠拍了下这个大坏蛋的脑袋,恨恨道:“你才五大三粗呢,别人都说我长得像姐姐。” 徐北游哈哈大笑道:“像你姐姐好,长大之后风华绝代,到时候肯定能迷倒一帮青年才俊,整天围在你身边,给你献殷勤,变着法子讨你高兴,多好。” 萧元婴撇了撇嘴,“才不好呢,像群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烦人。” 徐北游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在背上轻轻蹬了他一脚。 徐北游头也不回地问道:“干嘛?” 小姑娘轻声问道:“徐北游,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要娶我姐姐?” 徐北游愣了一下,笑着反问道:“你姐姐那么个倾城倾国的大美人,谁不想娶?” 小姑娘又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徐北游这次却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我们两人只是见过一面而已,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再者说了,你个连胸脯都一马平川的小丫头懂什么叫喜欢。” 萧元婴轻哼道:“你别管我懂不懂,我知道你不喜欢她,觉得她太聪明,所以在心底处处防着她,先前你要不是打不过我,才不会跟我走,对不对?其实你跟端木玉一样,要么是贪图她的美色,要么就因为她是大齐公主,而且口是心非,表里不一,这边说想要娶她,那边还跟别的女子纠缠不清,说白了都是一丘之貉。” 徐北游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公主殿下冰雪聪明,自然能明辨真伪,而且还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照看,绝对不会轻易被我们这些人骗了。” 萧元婴闷闷道:“可是父皇要把她嫁出去了,目前而言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端木玉那家伙,一想到姐姐要嫁给他,我就觉得恶心,恨不得一拳把姓端木的小子给打死。” 徐北游的脚步微微一顿。 萧元婴接着说道:“姐姐嫁人之后,就再也不能到处走了,整天被困在一座华贵宅子里,就像笼子里的鸟。徐北游,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拼命修炼吗,那我告诉你,我就是因为不想在以后变成笼中鸟,所以才要拼命修炼,只有踏足地仙境界,父皇才不会管我。” 徐北游道:“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多少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想要这么个笼子还要不到呢。” 萧元婴道:“吃饭穿衣,全凭个人本事,姐姐如果不是女儿身,她凭自己的本事也是天下大可去得,何必羡慕这样的富贵?” 徐北游叹息一声,“好了,不说这个,元婴你会不会歌谣什么的,给我唱首听听?” 萧元婴一本正经道:“只有教坊司才教唱曲,本郡主不学这个。” 徐北游轻咳了一声,接着问道:“那诗词呢?” 萧元婴想了想,道:“这个我倒是会一些。” 徐北游轻声道:“那你就给我背一个你最喜欢的吧。” 兴许是方才的并肩作战战和一番对话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小丫头没有拒绝,稚嫩的嗓音中透露出一股子无奈的沧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三十七章 人人皆戏子伶人 背着萧元婴走了几天功夫,徐北游累个够呛,只因为这丫头实在太难伺候,她没了一身修为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倒是不再高高在上,可也彻底退化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郡主。 以前他们两人奔行于山中的时候,萧元婴并不进食,每日只是静坐练气,餐风饮露,徐北游自己随便吃点什么也就对付过去了。可萧元婴也要吃饭之后,吃的东西就成了老大难,小郡主虽说自小就没了父母,可毕竟是在皇宫里养大的,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硬梆梆的干粮不吃,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也不吃,每天就吃几个徐北游采摘的枇杷果子,逼得徐北游实在是没招了,只能往有人烟的地方走。 按道理说,若是按部就班地修炼萧家拳意,就算没有了磅礴气机,也还有一身横练体魄,万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可萧元婴吃亏就吃亏在她修炼时间太短,先前取巧地跳过了炼血、炼肉、炼皮膜、炼筋骨的百炼步骤,直接开始感应体内窍穴,修炼气机,所以一旦没了体内气机的支撑,她立刻就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关键这小姑娘还没多少自理能力,让徐北游一路上当了爹又当妈,憋屈无比。 当徐北游终于看到徽州宣城府的城墙时,只觉得拨云见日。 骑在徐北游脖子上的萧元婴也是如释重负,小脸上难得有了点笑容。 临近城门,徐北游把萧元婴放到地上,自己背起剑匣,然后牵起她的小手缓缓而行,两人就像是一对兄妹,倒也不怎么引人注目。 守门的兵卒查验了徐北游的伪造路引,没瞧出什么破绽,干脆利落地把他们放进城去。刚一进城,萧元婴便开始四下张望,显然是饿得有些受不了,想要赶紧找个地方祭一祭五脏庙。 徐北游领着她找了一家气派不凡的酒楼,不吝银钱,要了个二楼雅座,又点了些招牌菜。 有了银子,伙计自然是跑得飞快,不一会儿便给两人上了满满一桌的各色佳肴,萧元婴拿起筷子看了半天,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徐北游哭笑不得道:“我的小姑奶奶,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到底想吃什么?难道是天上的龙肝凤髓?那我可没本事给你弄去。” 萧元婴瞥了他一眼,哼哼一声,一副就知道你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不屑表情。 徐北游笑道:“我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穷惯了的胃口也消受不起,上次你姐姐请我吃螃蟹,可不就是糟蹋了。” 萧元婴不去理会这家伙的莫名其妙话语,望着桌上的菜品开始天人交战,眼看着满桌的菜就要凉了,还是口腹之欲胜过了多年的教养,小丫头不再讲究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终于是伸出了筷子。 徐北游也不急着吃,就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她吃,小丫头不愧是宫里走出来的孩子,教养极好,即便抛弃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一套,可还保留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即便是饿极了也不曾有半分狼吞虎咽,很是淑女风范,关键又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之后必定是个像萧知南一样的妖孽。 而且出乎徐北游的意料,萧元婴这个丫头人不大,饭量倒不小,一桌子菜愣是吃了个精光,没给徐北游剩下半口。 之后她靠在椅子上,带着三分猫儿似的慵懒和满足,轻轻舒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倒也不怎么难吃。” 徐北游给她沏了一杯浓茶,平淡道:“饿得很了,一个馒头就是人间美味。” 萧元婴双手捧过茶杯,轻轻吹去热气,抬头看了徐北游一眼,脸上写满了不信二字。 徐北游笑道:“信不信由你,不过话又说回来,难怪你那么重,原来你这么能吃,看来以后不能叫你小元婴了,改叫你吃货婴。” 萧元婴不搭理他,低下头去小口啜茶。 这一路上,徐北游故意把萧元婴喊成小元婴,一开始小丫头还大声抗议外加放狠话威胁,眼看抗议和狠话都不起作用之后,便转为沉默来无声地抗议,不过在一次徐北游叫她小元婴时她不小心答应了一声之后,便破罐子破摔,听之任之了。 萧元婴小口喝完杯里的浓茶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道:“所谓修炼,其实就是吸纳天地元气化为已用的过程,万物皆有灵,故而我萧氏先祖另辟奇径,多饮多食,以进食壮大自精血,再将自身精血炼化为体内气机,我现在全身气机用来压制五毒,气海和气府的气机匮乏,自然就吃得多些,大宗门的弟子都清楚其中玄妙,也就是你这种阅历浅薄的人才会不知道,哼,少见多怪!大惊小怪!” 徐北游不跟她一般见识,笑道:“好好好,是我见识浅陋,多谢萧姑娘解惑行了吧?” 萧元婴轻哼一声,似是不屑,不过待到徐北游转头朝窗外望去时,小丫头的嘴角却是悄悄翘起一个细微弧度。 徐北游望着街外的熙熙攘攘,思量心事。 师父公孙仲谋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卷中的微言大义说到底还是别人的道理,故而不可不信书,又不可尽信书,只有万里路中的所见所感所悟,那才是自己的道理。 这一路行来,虽然是匆匆而过,但徐北游也见了很多人,很多事,当真应验了人生如戏的那句话,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比话本戏文里更加离奇? 真是好大一台戏。 人人皆是戏子伶人。 在这戏台上,萧知南和齐仙云是抖水袖的正旦青衣,萧元婴是舞刀弄枪的刀马旦,林锦绣和知云是巧笑倩兮的花旦,师父公孙仲谋是长髯老生,张无病是翻筋斗的武生,还有难知莫测如花脸的牧棠之、尘叶等人,以及跳梁丑角的无叶道人之流。 而徐北游自己,则勉强算是个头戴雉尾的小生? 萧元婴见徐北游怔怔出神,探着身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你想什么呢?” 徐北游拍开她的手,轻轻叹息一声:“想我师父啊。” 萧元婴撇撇嘴似乎想要说血什么,不过话到嘴边,却是咬了咬嘴唇又重新咽了回去。 徐北游转头望向她,问道:“你有师父吗?” 萧元婴板着手指说道:“有不少呢,教礼数规矩的墨书大姑姑,教读书的蓝先生,教武的平安先生,父皇也能算是一个,他教我家传拳意。” 徐北游呼出一口气,说道:“我不如你,只有两个可以称之为师父的人,他们的名讳想来你也知道,我也不复多言了。” 萧元婴问了一个很是晦气的问题,“公孙仲谋已经死了,你要是死在了江南,可需要我帮你去给韩瑄报丧?” 徐北游倒是没有动怒,想了想后叹气道:“那就有劳了,先行谢过。” 萧元婴忽然有些丧气道:“现在咱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你没到江南就死了,那我多半也活不了。” 徐北游笑道:“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如果我们俩都死在了半路上,那就只能让你姐姐来给我们收尸了。” 萧元婴呸了一声,老气横秋道:“也就是现在我打不过你,不然我肯定要一拳把你给打到楼底下去。” 徐北游笑意不减,道:“当初要不是我打不过你,你以为我会跟你走?” 萧元婴想了想,道:“那好,咱们算是两清了。” 徐北游道:“既然两清了,那以后不许翻这几天的旧账。” 萧元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赏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德行!” 第三十八章 送玉佩又收玉佩 如今修行界盛传仲公宝藏的传说,所谓仲公,其实就是公孙仲谋,而这个仲公宝藏也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确有其事。当初公孙仲谋曾经对徐北游提起过,剑宗和公孙家的巨大财富被他分成两份,最大的一份留在了碧游岛,另一份则是交给了妻子张雪瑶,他自己身上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死后则是留给了徐北游。 这很小的一部分,对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公孙仲谋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徐北游来说却是好大的一笔银钱,对于现在的徐北游而言,他什么都缺,就是不怎么缺银子,往大了不敢说,十几万两还是能拿得出来。 因为酒楼不提供住宿的缘故,徐北游带着萧元婴不得不再找个落脚的地方,这次他不吝银钱,让酒楼伙计带路给他们找个清净住处,只见那伙计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一直来到处僻静所在,四周都是高大院墙,然后敲开了一道小门,里面出来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伙计脸上堆笑,带着几分讨好道:“郑妈妈,这两位是外来的客人,不愿住那鱼龙混杂的客栈,想要寻个清净住处,所以小的就把两位领到您这儿来了。” 郑妈妈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不像是良家女子,说白了就是烟花出身,而在这一行当混的时间久了,最会看人,堪称是炼就一双火眼金睛。 她只是一瞧二人,脸上就有了笑意。徐北游和萧元婴两人虽然狼狈,但一身气态却是做不了假,尤其是萧元婴那身青鸾大袄,脏是脏了点,可针织做工和料子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郑妈妈自付也是见过世面的,却也没见过几次这种料子的衣服。 郑妈妈心思急转,看两人这样子像是落难的兄妹,可再细细一看,却又不太像,难道是这小子拐带了大户人家的千金私奔?啧啧,瞧这小丫头也就十岁左右,亏这小子下得去手。不过她也懒得深思,烟花之地龌龊最多,这些年来她已经看得麻木,吃个小丫头在她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而且两人的样子也不像是本地人,自家靠山在宣城府还是数一数二的,倒也不怕惹上麻烦,只要有银子就成。 郑妈妈心底打定了主意,慢慢开口问道:“不知二位是要暂住呢,还是久住呢?我们这儿一天的花费可是不算便宜,若是久住则可以便宜一些。” 徐北游道:“暂住,你开个价吧。” 郑妈妈见徐北游如此说法,越发肯定他是素袖藏金的富贵公子哥,笑道:“不急着谈钱,请二位移步进来细谈如何?” 徐北游点了点头,拉着萧元婴径直进了小门。 郑妈妈则是从袖口里拿出一小块银裸子丢给领路的伙计,“这次干得不错,下次若是还有这样的客人,记着领过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伙计接过银子,脸上乐开了花,连口称是。 走近以后,才发现这座院子还与其他几栋独院相连,刚才进来的小门其实是后门,前面则是一座三层主楼,那就是接待一般客人的烟花所在了,真正富贵豪客不屑与其他人混杂一处,故而都是来这独栋院中,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再招呼女子陪侍,也会有客人包下一个院子在此长住,当初公孙仲谋就曾在巨鹿城的金玉苑中包下过一栋独院,所以徐北游对于这种曲径通幽、闹中取静的独院倒也不以为奇。 徐北游朝萧元婴望去,小姑娘不愧是天家出身的郡主殿下,目不斜视,一脸云淡风轻,大有八风不动的意思。 两人的表现让郑妈妈彻底收起心底的最后一丝轻视,这小院子谈不上如何富丽堂皇,却也是独具匠心,一些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初来此地,都少不了四下打量和品头论足,可眼前二人看都不曾都看一眼,显然是久经阵仗,说不定就是见惯了帝都和江都的大场面,不在意这些府城级别的小打小闹。 郑妈妈将两人迎进正厅,又让侍女奉上香茗,道:“不知两位想要住多久,若是暂住,一天五十两银子,丫鬟仆役吃穿用度都算在里面,至于姑娘嘛,若是公子想要,可就要另算了。” 徐北游从袖里抽出一张崭新的银票,推到妇人面前道:“不要姑娘,住多少时候不好说,这是五百两的银票,多退少补。” “好,公子真是个爽快人。”郑妈妈瞥了眼银票,眼神一亮,是汇丰票号的银票。她轻轻收起银票后,起身道:“那妾身就不打扰公子了,若是有什么事,尽管让下人们找妾身便是。” 徐北游坐在椅上没起身,只是端了下茶杯。 待到郑妈妈离去之后,徐北游让使唤丫头重新换了壶茶,然后屏退左右,打算跟小郡主来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萧元婴坐在椅子上,没去动那茶水,开口道:“若是让姐姐知道咱俩来这种地方,那可就有得瞧了。” 徐北游平淡道:“那就别让她知道。” 萧元婴轻哼道:“你知道牡丹吧?有监察暗卫府之责,堪称是谍子里的谍子,奸细中的奸细,由墨书大姑姑亲掌,皇祖母临终前明言要将牡丹留给长孙女,也就是我姐姐,所以只要她想查,就几乎没有查不到的事情,尤其是咱们在宣城府的这段行踪,留下了太多痕迹,根本瞒不住。” 徐北游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道:“你似乎很怕公主殿下。” 萧元婴神情顿了一顿,怅然道:“不是怕,只是长姐如母,父皇和母后有些时候难免站得太高太远,反倒是姐姐离我更近些。” 徐北游缓缓说道:“你姐姐不想嫁人,或者说不想认命,不想从此以后就这么相夫教子一辈子,从这点上来说,她是个很有野心的女子,所以她看中了我,想要效仿当年的太后娘娘,可惜我不是先帝,她也不是太后娘娘。” 萧元婴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问道:“这话怎么说?” 徐北游放下手中茶杯,道:“先说我,跟随师父游历,这才窥得剑宗的冰山一角,不过这份偌大家当,太重,没了师父之后的我拿不起,更扛不下。再说她,当年太后送给先帝一个偌大草原,这才让先帝有了日后逐鹿天下的第一笔本钱,可是公主殿下没有这份本钱,说到底她只能做无本的买卖。” 萧元婴不是那种只知道动武的莽夫,心思亦是玲珑剔透,没去接徐北游的话头。 徐北游自顾说道:“更关键的一点,时势造英雄,当年是乱世,故而先帝可以趁势而起,逐鹿天下乃是大势所趋,可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如今是盛世,天下太平才是大势所趋,谁想要逆势而动,那可真要落得一个运去英雄不自由的下场。 萧元婴平静道:“又没让你去争夺天下,只是在这个世道中争一块立足之地而已。” 徐北游伸出摊开的右手,掌心放着萧知南送给他的玉佩,嗓音平淡,“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没有听从师父的意思回绝公主殿下的邀请,而且她也表现出了自己的诚意,就是把你这个宝贝妹妹派到我身边,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萧元婴默不作声,似乎已经是默认徐北游的说法。 徐北游将掌心的玉佩放到萧元婴的面前,缓缓说道:“元婴,我长你几岁,就多嘴一回,说些交浅言深的话语。你有这谪仙资质,本可以做一个世外逍遥人,何必去趟俗世这滩浑水?我是别无他路,可你明明不必的。” 萧元婴拿起那块玉佩,低着头说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徐北游哦了一声,又从萧元婴的手中拿回那块玉佩,轻轻说道:“这块玉佩就当是你送我的。” 第三十九章 谈笑杀人得太平 一位稀客,也是贵客,拜访了江左谢家的山庄别院,身为主人的谢家家主谢苏卿并不在此地,故而一位客居于此地的女子代为接待。 当她瞧见那位白眉白发的老人后,脸上露出一抹动人笑意,快步上前,带着三分亲昵,又有三分尊敬,轻轻喊了一声张伯伯。 老人望向女子,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是破天荒地有了笑意,“公主殿下,真是有些时日没见了。”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就像是一对寻常的千金小姐和老仆,实在无法与堂堂的大齐公主殿下和司礼监掌印内相联系起来。 两人进了山庄,没让侍女仆役随行,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桃树的鹅软石缓步慢行,没有权贵人家的繁琐礼仪,只有顺其自然的云淡风轻。 萧知南随手折了一束桃花枝,拿在手中,问道:“张伯伯久不出帝都,这次来江南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吗?” 张百岁轻声道:“回公主殿下的话,老奴此番前来正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请公主殿下回宫。” 萧知南并不觉得意外,笑道:“让我回家哪用张伯伯亲自出马,父皇下一道旨意就行,想来张伯伯身上另有使命,不知能否也让我知晓?” 张百岁双手大部分都藏在宽大的袖口中,只是露出四指指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公主殿下果然聪慧,老奴此来江南,除了要将公主殿下带回宫去,还要彻查有关萨满教和摩轮寺异动之事。” 萧知南眉头微蹙,“萨满教和摩轮寺同是位于草原大漠,平日里两家因为争夺信徒的缘故,互相看不顺眼,私底下更是多有龌龊,可如今却是联起手来,难道是那位镇北王在幕后推手?” 张百岁点头道:“殿下说得不错,能让这两家联手,当世唯有冷乾公一人而已。” “林寒林冷乾。”萧知南默念了一句,“这位舅公的胆子好大啊。” 张百岁轻笑一声,“冷乾公的胆子素来很大,当年在西北军中就是以骄横跋扈而闻名,治军更是冷酷无情,动辄屠城灭地,而且依仗着先帝和太后的偏爱,行事不择手段,甚至曾经派遣死士刺杀魏禁和蓝玉。” 第一次听到此等秘闻的萧知南忍不住咋舌道:“皇爷爷就不管吗?” 张百岁笑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事还要怪太后娘娘,当年红娘子之乱,导致整个草原王庭的林氏族人死伤惨重,嫡系一脉只有太后娘娘和冷乾公姐弟两人幸存,这女子嫁人之后就是泼出去的水,想要继承香火还是靠男子,所以太后娘娘十分维护这个弟弟,就是先帝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才养成了冷乾公日后的跋扈性子。” 萧知南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缓缓说道:“如今不比当年,皇祖母已经不在,父皇掌权执政,怕是容不得他像当年那样兴风作浪。” 张百岁眯起眼,“正因为是先帝和太后都不在了,冷乾公这才肆无忌惮起来,以前种种说到底不过是小打小闹,这次却是要动真格的。殿下不要忘了,草原上有数十万马上控弦之士,如果全力奔袭,只要三天就可兵临中都城下,若非如此,蓝相也不会力排众议重新启用张无病为西北军都督,委实是西北边陲不安,容不得庸人坐镇。” 萧知南沉思不语。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径的尽头,这儿是一处被桃林围在中间的圆形空地,大约有半亩之大,全部用鹅卵石铺就,四周还有另外七条小径通往别处。如果从上空俯瞰,就会发现这处圆形空地其实是一个八卦太极的样式,堪称是独具匠心。 萧知南道:“即便如此,以我大齐之强盛,也算不得什么。” 张百岁指了指脚下太极形状的地面,说道:“一个镇北王林寒的确算不上心腹大患,但是如果再加上一个道门,那就让人不得不防了。” 萧知南脸色有些凝重,道:“道门这些年愈发自大狂妄,盖因当年太祖皇帝登顶天下时多有倚重道门之处,故而道门中不乏有人认为,道门既然可以扶我萧氏上位,自然也可把我萧氏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萧知南的语气微微发冷,“真当这个天下是他们施舍给我们的。” 张百岁平淡道:“不过是些井底之蛙的愚见,殿下不必为此恼怒,不过话又说回来,道门的确不可小觑,从春秋列国到大秦祖龙,再到大郑,多少个王朝都亡了,道门仍是巍然不倒,其中过人之处可见一斑。“ 萧知南问道:“张伯伯打算怎么做?” 张百岁略微感慨道:“想要推翻道门,无异于痴人说梦,纵观历朝历代,都不过是勉强压制道门而已。先帝立国,道门出力甚多,先帝投桃报李,推崇道门,故而道门一改大郑朝时的颓势,有了今日执天下修士之牛耳的气象。时至今日,道门渐有尾大不掉之势,这颗苦果是我们大齐种下的,那么也得我们自己去咽,所以陛下又不得不回到历朝历代打压道门的老路上。” 说到这里,张百岁略微停顿,叹息道:“撇开儒门不说,朝廷手中的两大宗门,本是以天机阁为主,暗卫府为辅,只是自从陛下登基以后,便开始倾向于暗卫府,这里面纵然有老奴提督暗卫府和蓝相爷执掌天机阁的缘故,但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因为道门,有当年的香火情分,朝廷和道门在短时间内都不会在明面上撕破脸皮,所以这暗地里的交手就尤为重要。” 萧知南接口笑道:“道门有镇魔殿,那么我们朝廷就要有暗卫府,镇魔殿高人无数,那么暗卫府便以数量取胜,总得来说还是五五之数。” 张百岁摇头道:“真要撕破面皮,镇魔殿未必是暗卫府的高手,因为镇魔殿的大执事死一个就少一个,总有死绝的时候。而我们暗卫府却是穷究一国之力,无论如何也是杀不完的,道门真正让朝廷忌惮的地方,是他们那一位位于当世之巅的掌教真人和三十余位大真人,足以改天换日,所以陛下才要收服剑宗,安抚玄教,拉拢佛门,用修行界余下的半壁江山来抗衡道门这个半壁江山。” 萧知南叹息道:“公孙仲谋已经死了,道门掌教的这手杀鸡儆猴,让父皇先输一筹。” “刚才公主殿下问老奴打算怎么做。”张百岁缓缓说道:“那么老奴可以告诉殿下,老奴现在要借着此事,一下子斩断道门和草原伸出来的这只手,为陛下扳回一筹。” 张百岁伸出一手,轻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朝廷和道门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这次道门敢与草原那边眉来眼去,便是坏了规矩,那么老奴亲自出手将这些坏了规矩的人抹去,就是秋叶也说不出什么来。“ 语气平淡如水,甚至还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毕恭毕敬,可话语的内容却是让萧知南这个见惯了大世面的公主殿下都有些震惊。 那可是数位地仙高人啊,说杀就杀? 不愧是天机榜上排名第四的平安先生。 杀人得平安。 张百岁眯起眼睛,声音阴柔无比,“这种脏活,老奴有些年头没做了,这次正好练练手,免得手艺生疏。” 萧知南稍稍平复自己的心绪,微笑道:“那就预祝张伯伯一石二鸟。” 张百岁摇了摇头,笑道:“是一箭三雕,老奴若是将这江南地界的乌烟瘴气一扫而空,那么剑宗的小家伙也能平安无事了,殿下你说是不是额外所得?” 萧知南眼神一亮。 第四十章 说江南不想不念 在徐北游看来,萧元婴这家伙是个很矛盾的小姑娘,平时瞧着挺高冷的,颇有公主殿下的风范,可在熟稔之后就会发现她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其本质上还是个小丫头,也会问你要这要那,不给就跟你置气,有时候还要人哄着。 两人在宣城府停留了三天的时间,萧元婴的情况好转不少,最起码不再四肢无力,走路无碍。不过她这时候倒是开始珍惜自己的力气了,仍是让徐北游背着她,有时候干脆就不顾淑女仪态地骑在徐北游的脖子上,若是徐北游不从,便以恢复修为后立刻打击报复相威胁,让徐北游不得不从。 两人离开宣城府后,沿着大江一线继续前行,江南、江州、江都已经遥遥可望。 四月的春风已经没了料峭春寒,带着微微的暖意,在这春风吹拂中,江面上船只交织,江岸两侧的杨柳依依,草长莺飞,甚至已经有了骑马踏青的士子和姑娘,完完全全就是一派江南春的画面。 徐北游想象中的富贵江南,便应是如此景象。 江南冠绝天下,江州冠绝江南,江都又冠绝江州。 所谓江都,号称江南佳丽地,江都帝王州,建城近两千余年,无论朝廷还是道门,都将其视为天下四都之一,被誉为六朝古都,十朝都会,数次庇佑中原正朔传承,故而又有天下文枢之称。 当年的大楚朝便是定都于此,大楚末年,后建铁骑南下中原,横扫整个江北,继而又进军入蜀,大有鲸吞整个天下之势,最后兵临江都城下,大楚皇室欲开城投降,时任节度使的大郑太祖皇帝在此时趁势而起,携大势人心从大楚皇帝手中夺权,誓死守城。正因为有大郑太祖皇帝的死战到底,这才有了后来道门佛门联手抵御席卷天下的后建玄教。 当时三教大战的战场就在江都城下,各路神仙高人纷至沓来,布阵奇谋,斗剑斗法,不知有多少地仙高人葬身此地。这一战后,鼎盛一时的玄教元气大盛,教主重伤,两位副教主一人魂飞魄散一人修为全失,十大长老战死九人,长老之下更是死伤无数,不得已之下全部退回后建总坛,再不复当年分坛遍布天下的盛况。 因为那场大战的缘故,道门在江都城中留下了紫荣观和道术坊,佛门则是留有大报恩寺,传承数百年至今,香火鼎盛,其中各有高人坐镇。除此之外,白莲教、闻香教等教派也在此地颇有根基,再加上朝廷、诸多世家以及儒门,没有哪个宗门能在江都只手遮天。如果说巨鹿城是鱼龙混杂,那么江都城就要更上一楼,能在城中立足的几乎没有小鱼小虾,全是翻江蛟龙。 走在泥土松软的小径上,久居塞外的徐北游只觉得分外新奇,因为塞外的土地是冷硬的,尤其是冬天,几乎冷硬如石块,森森的寒气透过脚底向上,跺跺脚便觉得脚底麻木生疼,所以在塞外很少有穿着绣鞋的女子,只有骑兵的铁蹄铮铮才适合那里。 手里拿着一只棉花糖的萧元婴四下张望,似乎很是新奇这样的景致,骑在徐北游的脖子上不住地左右张望,时不时咬一口棉花糖,在嘴巴上留下一圈白色的“小胡子”。 徐北游问道:“小元婴,你不是第一次来江南吧?我怎么瞧着你像第一次见似的。” 萧元婴把手里的棉花糖吃完,偷偷用徐北游的头发擦了擦手,这才道:“以前来的时候,只觉得一晃就过去了,看不真切,也没觉得如何。这次慢慢地走,才发觉这儿的景色倒是真不错,最起码比帝都好多了。” 徐北游对于萧元婴的小动作不以为意,道:“江南好,最是忆江南,能让那么多人念念不忘,江南自有其独到之处。” 萧元婴跟徐北游唱反调道:“其实帝都也好,江南也罢,看的时间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徐北游叹了口气,“你这说法倒是跟我师父如出一辙,我师父在江南生活了几十年,最不想不念的就是江南。” 萧元婴抓住徐北游的发髻,“徐北游,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师父不念江南不是因为江南这个地方不好,而是因为江南的有让他伤心的人和事。” 徐北游伸手拍开萧元婴作怪的小手,无奈道:“你这小丫头还懂得挺多,是不是你姐告诉你的?” 萧元婴缓缓说道:“我姐姐曾经专门研究过公孙仲谋,她了解的公孙仲谋未必就比你这个当徒弟的少了。” 徐北游来了兴趣,问道:“具体说来听听。” 萧元婴想了想,“姐姐说过,公孙仲谋其人,年轻时有大志且精于谋略,只是时运不济,方才落到今日之境地,若是无能无才的庸人也就罢了,顶多认命而已,偏偏公孙仲谋非是庸人,时运不济难免心生郁气,也正因如此,公孙仲谋老来才会多有意气用事,从这点上来说,他比之年轻时还是退步了。” 萧元婴模仿姐姐萧知南说话的语气,仿佛智珠在握,微笑道:“虽说老骥伏枥而志在千里,不过日暮西山终究比不得日正中天,自古多少英明帝王老来晚节不保,料想这位剑宗宗主也应如是。” 徐北游缓缓道:“公主殿下是在说我师父去碧游岛之事?” 萧元婴道:“你自己猜去。” 然后她又停顿了一下,说道:“或是你到了江都当面问她。” 想起萧知南的面庞,徐北游还是忍不住有一丝心神摇晃。 平心而论,在徐北游的平生所见之中,继承了其祖母之貌的萧知南无疑位列第一,就是踏月而来的白莲教教主也要稍逊一筹。 在这一点上,徐北游并不否认自己的肤浅,他的确动心了,而且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的容貌,一个女子能美到这个地步,至于她的身份、腹中锦绣也就无关紧要了。 徐北游收敛心神,转而问道:“小元婴,你知道道门在江都有什么高手吗?” 萧元婴道:“除了追捕你的南方鬼帝,还有紫荣观的观主杜海潺,道门中不乏有一家一姓之传承,杜海潺这老匹夫就是如此,他爹杜明师当年被封为总领东南及江南道门大天师,与道门祖庭的主事峰主天尘大真人一内一外互为奥援,在道门上代掌教真人飞升之后,又一起平定青尘大真人之乱,扶持当时还是道门首徒的秋叶,可谓是权倾一时。不过在杜明师坐化之后,杜海潺没有他爹的能耐和威望,只是守住了道术坊这块地盘。” 徐北游啧啧道:“想不到道门内部也是父子承继,这与世家又有何异?对了,朝廷又有什么高手?” 萧元婴道:“朝廷的高手不少,暗卫府的,天机阁的,江都驻军,还有就是各大世家,不过最厉害的应该是谢家家主谢苏卿,这老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喜欢谈空谈玄,坐而论道,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过我却是知道他的底细,实打实的地仙境界,江左第一人,博采儒释道三家之长,修为深不可测。” 徐北游笑意冷淡,“我记得谢苏卿的身上还兼着个江南织造的职位,不过是五品官,可是配不上这位谢家家主的身份。” 萧元婴看了眼他的冷淡笑意,哼声道:“你知道的也不少,那就告诉你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紧要事情,谢苏卿与父皇私交甚好,之所以给这个官身,明面上的说法是他不愿入朝为官,也不愿做案牍劳神的封疆大吏,又不愿忤逆父皇的好意,于是便只要了个闲差,算是顾全父皇的脸面。实际上却是由他替父皇监视江南各大世家,这个江南织造实际上就是暗卫府都督同知,官居正二品,地位犹在都督佥事之上,比之三位都督也不遑多让。” 第四十一章 道离别林中道观 徐北游在心底默默盘算,南方鬼帝、杜海潺、谢苏卿、唐圣月、张雪瑶,共是五位地仙高人。 如此算来,江都差不多就是仅次于帝都和玄都的所在了,比之已经衰颓的神都不知要强出多少,而且这仅仅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高人,那些藏身幕后的还不知凡几,他一个小小一品境界,想在这儿有所作为,简直是难如登天。 眼下江都遥遥可望,不过正所谓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这最后一步却是最难迈出去,镇魔殿的精锐尽皆云集于此,恐怕他刚刚入城,就要被镇魔殿的大执事捉去道术坊,到那时候可就是地仙高人也难救了。 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冒冒失失地走进藏龙卧虎的江都城,而是尽快汲取莫名剑的剑气神意,争取早日踏足鬼仙境界。虽说在如今的情形下,鬼仙境界也算不得什么,但多一分修为便多一分保障,总好过面对随便几个镇魔殿大执事都要如临大敌,险象环生。 三天后,徐北游和萧元婴两人真正进入江州地界,行至一处岔路口处,徐北游停下脚步,将自己背上的萧元婴放到地上,然后又从她的背上取下自己的剑匣。 萧元婴初时还有些不明所以,片刻后已经是心中明了,仰头望着徐北游问道:“你不去江都了?” “去是肯定要去。”徐北游将剑匣背到自己的身上,说道:“但不是现在。” 萧元婴低下头去,语气变得有些沉闷,“那我呢?” 徐北游蹲下身,双手扶在她的稚嫩肩膀上,视线与她齐平,轻声道:“你是皇帝陛下亲封的青鸾郡主,这儿又是陪都江都,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你只要去暗卫府亮明身份,他们自然会护送你去见公主殿下。” 萧元婴轻咬嘴唇,没有说话。 徐北游重新站起身,缓缓说道:“我如果现在就去江都,那绝对是羊入虎口,所以我还要等一个人,这个时间不会太久,正所谓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江都再见。” 回应他的是一声不满的轻哼。 沉默良久,萧元婴从怀里拿出那块与徐北游手中玉佩是一对的玉佩,轻声道:“徐北游,你还欠我一块玉佩。” 徐北游微笑道:“我记着呢,等哪天我成了直入青云九天的大剑仙,一剑光寒十四州,送你个满堂三千醉花。” “胡吹大气!”萧元婴故作不屑地呸了一声,然后小声道:“可别死了,你如果敢偷偷死了,别指望我给你报丧。” 徐北游也学着她的语气轻轻呸了一声:“说什么丧气话。” 萧元婴沉着小脸,挥了挥手道:“走吧,赶紧走,看着你就心烦。” 徐北游笑了笑,转身离去。 萧元婴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走远,咬了咬牙,也转身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徐北游往江州境内一路向东,偏离官道,将自身速度攀升至极致,腾跃起伏之间好似道门的陆地飞腾之术。 快到极点,徐北游长啸一声,背后剑匣中天岚应声出鞘。 一剑在手,徐北游用出剑三十六中的剑七,剑随意动,身随剑行,整个人离开地面,气机充斥全身,衣袖鼓荡飘摇,御风而行。 大约行出百余丈距离,徐北游就要以脚尖点地重新借力,剑七的精妙之处在于意、剑、身三者合一,练至极致,心念一动,便可御剑于九天之上,当年剑宗宗主上官仙尘出海,剑六剑七齐用,便是御剑万千,脚踩剑龙的壮阔景象。 一气奔出百余里之后,徐北游体内气机近乎枯竭,将手中天岚重新收回背后剑匣之中,改为以双腿奔行,同时用龙虎丹道的要诀慢慢吐纳,恢复气海内气机。 公孙仲谋曾说剑宗的剑道,从来都是一往无前,纵九死无悔,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故而徐北游若是遇到密林丘陵,并不绕路,而是直接穿过,即是契合自家剑道,也是磨砺自身气机。 徐北游就这般一路东行,一直到天色近黄昏,才停下脚步。 此时他正在一处密林之中,远处影影绰绰之间似乎有一座道观,占地颇大,楼阁重重,此时天色还未全黑,可道观却是已经挂起了大红灯笼,里里外外都是一片灯火通明。 徐北游望着那座道观,皱了下眉头。 道观本身并不稀奇,如今道门大兴,大有国教之势,遍地的道观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让徐北游奇怪的是,这座道观修建在如此偏僻之处,却又灯火通明,似乎还有人来人往,实在是透着一股子不正常。 徐北游站在原地思量片刻,转而朝道观方向掠去。 徐北游没敢从正门方向过去,而是绕了一圈来到后门,藏在阴影中,拣选了一处灯火稀疏黯淡的无人死角,身体紧贴在墙壁上,如同一只硕大的壁虎攀沿而上,悄然无声地翻过墙头,来到道观里面。 有了上次夜探萧摩诃别府的经验,徐北游这次可谓是轻车熟路,躲过几个不出意料之外的暗桩后,身形如同阴影下的蝙蝠,飞身来到一处屋顶上,轻走几步,翻开一块瓦片,向里望去。 这一望不要紧,让未经人事的徐北游猛地瞪大了眼眸。 只见在这间厢房里摆着一张锦绣大床,床的一旁是张圆桌,上面放有茶具,此时一名女子罗裙半解,双手扶在桌沿上,上身微微前倾,露出一片白花花的风光,一名身着中衣的男子则是站在这名女子身后,正前前后后地做着那事。 两人并不怎么掩饰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徐北游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把瓦合上。 接着他又看了几间厢房,虽说花样有所不同,但总得来说都是一回事。 他转身下了屋顶,沿着墙角慢行,一路上没看到几个道人,倒是有不少道姑女冠,个个容貌姣好,体态轻盈,不过这些道姑却没有半点出家人的出尘气,反倒是一身烟花习气,烟视媚行,不像良家女子。 再联想到先前所见,徐北游如果再猜不出这里是个什么地方,那可就是真傻了。 早就听闻江南富饶,尤其是江州一带,亵狎之气成风,各大世家不但家中蓄养歌妓,而且还偏爱流连于整个烟花之所,秦淮河畔的画舫更是一绝,徐北游以前对此并无深切体会,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此时天色已经安全暗了下来,明月高悬,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底下是一个个衣着富贵的豪客,真可谓是谈笑有富贾,往来无酸丁。 既然是多有富贵之人,道观之内自然是守卫颇为森严,而且其中建筑错落有致,若无人领路,很难辨别方向,徐北游徐北游小心翼翼地走在阴影中,不知不觉间,竟是来到一座跨院的后门前。 徐北游故技重施,潜入这处院子之中,屋内有明亮灯光,徐北游身形如乳燕归巢飞上房顶,掀开瓦片,看到屋内有七八位妙龄道姑,个个都是姿色上乘,此时正拥着一名气度不凡的富贵公子哥。 那公子哥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衣,头上的紫金冠已经摘下,披散着头发,枕在其中一位女冠的胸脯上,任由女冠纤手给自己轻轻揉按太阳穴,双手分别放在身旁两名衣衫半褪的女冠的白嫩沟壑中,还有两位女冠则是跪坐在他的面前,动作轻柔地为他脱下靴子。 一名姿容最艳的道姑双手捧着一方玉盘立在旁边,玉盘中放着权贵世家中极为常见的物事,五石散。 这等气派,倒真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 第四十二章 富贵荣华五石散 道门豪富,远胜天下所有世家高阀,用富可敌国四字形容,没有半分夸大虚言。传闻玄都之上,白玉铺地,金银为饰,青玉做柱,琉璃做瓦,更有仙禽灵兽行于期间,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更别提有诸多妙用的法器宝物,云雾渺渺之间,当真是仙家胜景,甚至更胜于帝都皇宫。 此等手笔,没钱无疑是不行的,道门传承数千年,家大业大,若是不食人间烟火决计不能维持天上玄都的风光,自然有其积累财富赚取银钱的手段,这五石散就是其中之一。 五石散出自道门药师殿,本是不入流的药剂,无意中流传到俗世后,却被名士大为推崇,盖因此药服食之后可有滋阳之功效,又令人周身肌肤敏感,亢奋狂躁,浑身燥热,需要疾走出汗来发挥药效,故而才有穿旧衣、捉虱子、寒冬腊月寒食温酒,脱衣裸袒、甚至是狂言妄语的所谓名士风范。 道门见此情景后,开始大量炼制五石散,同时极力打压其他敢于私自制作五石散之人,其中不乏龌龊血腥之手段,历经数十年终将此药变为自家之独有,大发横财。 位于绝顶之上的掌教真人和列位大真人当然不会去操心这些事,更不会亲自去做这些事,以免污了自身清名和福德,但巍巍道门,三万门徒,自然有的是人去做。 徐北游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富贵云集的道观,倚门卖笑的道姑,还有这独属于道门的五石散,怎么瞧都是道门中人的手笔,寻常权贵谁敢顶着道门的名号做这等事情? 公孙仲谋很早前就曾经对他说起过,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道门家大业大,门徒众多,其中必然是鱼龙混杂,清心寡欲有之,利欲熏心者亦有之,一心修道者有之,追逐名利者亦有之,慈悲度世者有之,泯灭人性者亦有之,看待道门,绝不能用一两人之善恶去定道门之善恶,毕竟道门存世数千年,自有其存在的道理,如果因为剑宗和道门两家有仇怨,就刻意贬低抹黑道门,此举只能是自欺欺人而已。 徐北游接着望去,只见那富贵公子在几名道姑的服侍下,除去外面的衣物后,从那名美艳道姑的手中接过五石散,开始服饵用药。 美艳道姑娇滴滴道:“这次的五石散是用东南溶洞的天然石钟乳、西北的上等紫石英、天璇峰的赤石脂,再加上一些道门秘药,由药师殿真人亲自炼制,非同一般,服饵之后不用吃冰散气,静卧也可。” 那富贵公子哦了一声,笑道:“服五石散不用吃冰散气,这倒是新鲜。” 趴伏在屋顶上的徐北游皱了皱眉头,这富贵公子的声音,怎么感觉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五石散副作用极大,服饵时的禁忌讲究更是繁琐,服用之后不可静卧,需要吃冰寒食、脱衣饮温酒,行走散气,此举又称行散,当然用房事替代也可,只要出汗即可,又因五石散本就有滋阳之效用,故而许多名士甚是喜欢在房事之前服用五石散。 不多时那富贵公子服饵完毕,语气中透着一股舒泰道:“确实不错。” 美艳道姑笑吟吟地吩咐道:“几位姐妹还不快快服侍公子散气。” 五名道姑纷纷起身开始宽衣解带,一时间满屋皆春,玉肉横陈。 富贵公子则是四肢伸张地躺倒在大床上,任由几名道姑施为,笑道:“月瓶,本公子可是想你的小嘴许久了。” 美艳道姑神态妩媚地款款行至富贵公子面前,眼神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欲迎还拒,看了男子一眼后,缓缓跪坐下去,低头颔首。 徐北游此时没有半点被这旖旎气氛所感染,脸色凝重,因为就在刚才这位富贵公子躺倒的时候,徐北游终于可以看清他的脸庞,还真是个熟人,正是那个曾经在西北塞外搅弄风雨的暗卫府贵公子端木玉。 先前萧元婴的话语中透露过,当下最有可能成为驸马的人选就是端木玉,既然公主殿下萧知南来了江南,那么端木玉紧随而至也在情理之中。 若只是端木玉孤身一人,徐北游还真有点意动,如果借机除掉此人,也是一举两得事情,即可以了清宿怨,又能少一个碍事的绊脚石,可他毕竟是暗卫府掌印都督的儿子,虽说暗卫府内部派系林立,既有三大都督三足鼎立,又有谢苏卿这样的地方实力派,还有平安先生张百岁这位提督巨宦冷眼旁观,但不管怎么说,端木睿晟这位掌印都督还是名义上的暗卫府之主,堂堂正一品大员,位极人臣,调动大批暗卫给自己儿子护驾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而端木玉本身也有一品境界的修为,徐北游想要杀掉他后再全身而退,没有人仙境界,根本是想也不用想。 过了大约小半柱香的功夫,随着端木玉的一声长长叹息,名叫月瓶的美艳道姑重新抬起头来,含混道:“公子,可是舒服了?” 端木玉闭着双眼,缓缓道:“还是月瓶你最会服侍人。” 道姑微微抬头,将口中之物咽了下去,却是无意间朝头顶看了一眼,刚好与正在偷瞧的徐北游目光对视。 徐北游心知不妙,猛地一个后仰,身形从屋顶上翻下,就要退去。 没想到这道姑打扮的女子却是深藏不漏,只是微微一愣后就从房内飞身而出,出手便如惊雷乍起,这双纤纤素手,既可以服侍男人,也能杀得男人!只见有道道白色细线从她指尖飞出,笔直地刺向徐北游周身大穴。 这些细线乃是以精金与冰蚕丝炼制而成,比之寻常刀锋还要锋利数倍,若是被缠绕在脖子上,除非有人仙境界的修为,否则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徐北游不敢有丝毫大意,天岚瞬间出鞘在手,以剑二起手运剑。 这次南下之行,徐北游一直在钻研剑三十六,又有几场生死相搏,将前十年打下的老底子彻底融会贯通,单以剑术而言已经是炉火纯青,天岚以一种玄奥轨迹不断画圆,大圆之中有小圆,圆圆相套,将这些细线一一挡下,两者碰撞出一声声激烈声响,摩擦出一连串火花四溅。 月瓶双手一错,无数细线向后收回继而交织成网,朝着徐北游当头覆盖下来。 徐北游以剑二变为剑三,剑势成网,以攻对攻。 剑宗十二剑中,以天岚最是锋锐难当,剑锋与细丝多次碰撞之下,即便这些细丝非是凡品,也纷纷崩断,原本密不透风的大网出现一口极大的豁口,被徐北游轻而易举地脱困而出。 徐北游深知想要脱身,一味严防死守决然不成,于是不退反进地向前踏出一步,以剑十开始滚剑,初始不觉如何,片刻后就可见峥嵘,院中顿时剑气激荡,大有得势不让人之势。 徐北游曾以此剑硬撼鬼仙境界的牛头马面,月瓶不过是一品境界,而且手中银丝细线已经残缺不全,自然不敢硬接,脚尖一点,身形向后退去。 她这一退正在徐北游的意料之中,没有追击,而是借着滚剑之势直接撞开小院墙壁,将守在墙外的那名暗卫甲士刺穿,毫不犹豫地开始亡命狂奔。 也就在这个空当,端木玉已经披衣出来,脸色阴沉,在灯笼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明暗不定。 片刻后,院落内外周围出现了无数身穿黑色锦袍的暗卫,神情肃穆,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所有人单膝跪地,低垂着头,等待少主的命令。 端木玉冷冷开口吩咐道:“带人追上去,最好留个活口,带回来我要亲自审问。” 领头暗卫沉声应诺,然后起身徐徐向后退去,接着所有的暗卫如同阴影一般四散融入到这夜色之中。 第四十三章 说少主林中追逃 暗卫倾巢而出之后,月瓶退回到端木身旁,神情凝重道:“此人实力已经近乎鬼仙境界,而且手中之剑很是厉害,摧金断玉不过等闲,冰蚕丝也困他不住。” 端木玉不以为意地笑道:“刚才那人是我的旧相识,我本以为他已经死在碧游岛,后来却听闻镇魔殿正在四下缉捕他,这才知道他竟是没有死,最近镇魔殿弄出那么大的阵仗都没能捉住他,你不是他的对手也不奇怪。” 美艳道姑压低了声音问道:“公子,这人是谁?” 端木玉笑中带了微微寒意,轻声道:“他叫徐北游,算是剑宗的正牌少主。我去年陪公主殿下去丹霞寨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公主殿下肯屈尊降贵地与他说话,应该是已经对他的身份生疑,而我却是一门心思放在公主的身上,没怎么留意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大大的不该。” 端木玉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有传闻说公孙仲谋在死前将宗主之位传给了他,不过他资历太浅不足以服众,于是从西北远赴江南,意图寻求剑宗元老张雪瑶的支持,镇魔殿在一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仍是被他走到了江南,从这一点上来说,的确不简单呐。” 月瓶恍然,“原来是他,早就听闻镇魔殿高人驾临江都,先前还不明所以,今日听公子如此说来才知道前因后果。” 端木玉冷笑道:“镇魔殿之所以下这么大的力气追捕徐北游,不是怕他成了气候,毕竟道门有这个底气,说白了还是要急于追回仙剑诛仙,掌教真人已经神坐拥两大至宝,若是能再补全这最后一件至宝,三宝在身,就是天上神仙下凡也奈何不得,到那时我朝廷也好,还是蛰伏已久的佛门、玄教也罢,都要在道门面前低头。” 初闻此事的月瓶脸上有遮掩不住的惊讶神情。 端木玉伸手搂住她,笑道:“不说这些了,先帮本公子散气才是正事。” 月瓶重新恢复方才的娇媚之色,顺势依偎在端木玉的怀里,酥酥软软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徐北游再次用出剑七一剑,身形一掠再掠,片刻之间已经是离开道观范围,进入漆黑的密林之中,在他身后则是好似魑魅魍魉一般的众多暗卫寻踪而至,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暗卫府传承庞杂,精通各种旁门左道,尤其擅长追踪之术,端木玉这次带来的暗卫中,就有人擅长以气味寻踪的秘术,对于气味的嗅觉甚至还要强于草原上的野狼,恰好又是在人迹罕至的密林中,没有其他人的气味干扰,任凭徐北游如何奔逃,也甩不脱这些暗卫。 领头的暗卫手中持有绣春刀,率领十余名暗卫呈扇面阵型从正面追击,另外二十余名暗卫则是兵分两路,从两翼铺展开来,让徐北游没有转向或是回头的余地,只能一路前奔。 大半个时辰之后,暗卫们冲出密林,一阵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彻底遮挡了徐北游留下的气味。 在众人面前,出现了一条奔腾的河流,这条河流将这片密林一分为二,徐北游留下的踪迹也到此为止。 为首的暗卫统领挥了挥手,一名暗卫越过河流来到河岸对面,开始弯腰查看地面蛛丝马迹,片刻后那名暗卫又重新跃回到河岸这边,摇头道:“没有任何痕迹。” 那名擅长以气味追踪的暗卫道:“那人八成是跳入河中遁走,这样既可以隐藏身形,又可以不留半点痕迹。” 性情阴沉的暗卫统领点了点头,“想不到这小子有点道行,那就沿河追踪,不可有丝毫马虎大意,若是放跑了此人,少主那边说不过去。” 所有暗卫均是沉声应诺。 徐北游的确是跳入河中逃走的,先前他以剑七逃遁,短短一炷香时间里就与身后的暗卫拉开近百丈的距离,可即便如此也甩脱不了身后的暗卫,他不是愚笨之人,心知这些暗卫绝对没有地仙高人寻气追踪的本领,多半是自己有细微痕迹留下,所以见到这条河流之后,不顾河水冰冷,直接跃入其中顺流而下,不再给暗卫留下线索。 不过河水流速有限,比不得暗卫的脚力,顺流而下也不是长久之计,关键还是要除掉那个擅长追踪之术的人。 没多久,暗卫众人就已经追了上来,一名瘦小暗卫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地嗅了嗅,皱眉道:“这里似乎出现过他的气味。” 其他暗卫也随之停下脚步,为首的暗卫统领微微一怔,然后脸色骤变道:“小心,那人就藏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块草皮泥土爆裂开来,剑光一闪,那名瘦小暗卫的头颅已经是高高飞起,脸上尤带着震惊骇然的表情,双目圆睁。 暗卫统领见到这一幕,勃然大怒,手中绣春刀带出一声嗡鸣颤响,狠狠斩向一身泥泞的徐北游。 徐北游左手中握有剑身狭长的却邪,挡下绣春刀,接着右手中的天岚回防,双剑并出,逼的同样是一品境界的暗卫统领不得不向后退去。 徐北游与人较技斗剑,最是喜欢得势不饶人,不拘泥于剑式招数,身形顺道一转,以双剑用出剑十,两剑一滚。 剑气暴涨。 本就是一直藏拙的徐北游借着剑十滚剑之势,气势上已经直逼鬼仙境界,让暗卫统领大为惊骇,躲无可躲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以手中绣春刀硬抗。 一声激烈的金石声响,绣春刀断为两截,暗卫统领握刀的右手鲜血淋漓。 也就在此时,周围暗卫已经举起随身携带的弩机,黯淡的弩箭在夜色下没有半点光芒,漆黑的吓人。 这两样东西可不是普通军伍的弩箭,而是暗卫府专用的天机弩和灭神箭,比起羊师何灭去神都杜家时所用的第九等灭神箭,这次端木玉亲卫们所携带的灭神箭是更胜一筹的第八等,虽然不能像第九等那般大规模使用,但在小规模战斗中却更为阴险狠毒。 伴随着几乎轻不可闻的弩机声响,弩箭激射。 灭神箭无声无息,在夜色下更是难以察觉。 徐北游不敢有丝毫大意,顾不得什么仪态,就地一连串的翻滚,堪堪躲过第一波弩箭。 弩箭尽数没入地面,没有激起半点声响,好似铁钎插豆腐。 第二波弩箭紧随而至,直射徐北游的周身要害。 徐北游挥剑挡开两箭,剑刃颤抖不止,虎口更是被震得发麻,同时身体后仰倒向地面,以气机推动身形向后飞速滑动。 一连串的弩箭失之毫厘地与徐北游擦肩而过。 不过仍是有一只漏网之鱼射中了徐北游大腿,一股阴毒气机沿着伤口进入徐北游的体内。 “去死!”伤了一手的暗卫统领狞笑一声,单手持着明显大一号的天机弩,扣动扳机射出最后一箭。 直射徐北游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已经躲无可躲的徐北游只能是勉强倾斜头颅,弩箭擦着他的脸颊射过,钉入他背后的剑匣上,尾羽仍是颤动不休。 徐北游的半张面孔瞬间鲜血淋漓。 徐北游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手指抚过脸上血痕,反手握住那根灭神箭,运转全身气机,狠狠回掷出去。 一名持弩暗卫躲闪不及,直接被这一箭贯穿眉心。 暗卫统领狠狠握拳。 徐北游哈哈大笑,再次用出剑七,身形掠过河流,往对岸的密林狂奔而去,“好一个暗卫府,今日之仇,来日必当报之!” 第四十四章 无人可言是为苦 徐北游在林间辗转腾挪,刚才他隐藏在地下,等到那名擅长寻踪之术的暗卫出声之后,才暴起发难,依靠着听声辨位一剑斩下那人头颅。 不过付出的代价不小,中了两道灭神箭,其中脸上那道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并不影响大碍,真正要命的是腿上那一箭,灭神箭上所蕴含的阴毒气机进入体内之后,随着他的气机流转,竟是有直逼心室和气海的迹象,而且使伤口难以愈合,一路上留下的血迹更是暗卫追踪的最好指引。 这不是徐北游第一次受伤,却是徐北游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当初暗卫府奉命制造灭神箭时,正是以道门中人为假想之敌,故而灭神箭处处针对道门的气机运转,恰巧徐北游的筑基功法正是脱胎于道门的龙虎丹道,故而面对灭神箭的气机入体,竟是无可奈何的悲惨境地。 若是能立刻找到一处静谧之地调息养伤,这道灭神箭倒也要不了他的命,可如果继续如此奔逃厮杀,那么徐北游危矣。 偏偏身后的暗卫不打算给徐北游养伤的时间,领头的暗卫统领虽然震惊此子的剑道修为,但仍然不打算收手,他深知灭神箭的厉害之处,所以领着人追得不紧不慢,堪堪吊在徐北游的身后,摆明了要耗到徐北游伤势发作之后,再一举成擒。 之所以要如此行事,是因为暗卫统领有些忌惮于徐北游的心思缜密,先前逃命过程中竟是仍然不忘思量斟酌,最终反其道而行之,出乎意料地埋伏反杀掉那名擅长追踪之术的属下,若不是最后关头中了两道灭神箭,恐怕此时已经逃出生天。 暗卫统领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意,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中了灭神箭之后,也用不着什么追踪之术了,沿着血迹追踪,不怕你能漏网,只要不给你停歇喘息的时间,单单是灭神箭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奔行中的徐北游半张面庞都被鲜血覆盖,另外半张则是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双眼染上血丝,更要命的是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皮肤下蜿蜒游动,好似是一条条择人欲噬的毒蛇,这是灭神箭气机入体的症状,待到蔓延至全身后,那便是丧命之时。 这时候的徐北游虽然奔跑速度不见减慢,但是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这次埋伏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能摆脱暗卫的追捕,反倒是让自己近乎陷入到绝境之中。 严格来说,这是徐北游第一次独自与成建制的暗卫交手,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些在公孙仲谋等地仙高人面前不堪一击的暗卫,竟是出乎意料地难缠,配合娴熟,进退有据,不说取胜,就是脱身也很是艰难,这让徐北游在心底猛然惊醒,剑宗宗主和剑宗少主,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却也是天差地别。 剑宗宗主可谓是高高在上,交游遍布天下,纵使剑宗倾覆,仍然是天下无人不识君,即便是死,也是由立于当世巅峰的道门掌教真人亲自动手,另有九位地仙高人旁观送行,一生荣辱起伏,可当得起壮阔二字。 徐北游不想也不愿死于无名,他渴望建功立业,成为人上人,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师父、师祖那样,凭借手中的三尺青锋,成为可以搅弄天下风云大势的“大人物”。 他终有一日要登顶剑道巅峰,继承师父留下的剑宗,等到了他可以拿起诛仙的那天,不说一个暗卫府,一个镇魔殿,便是皇帝陛下萧玄,掌教真人秋叶,他也敢以剑问之。 剑宗宗主从来都是天底下第一流的人物,不死则已,死即举大名耳! 我是堂堂剑宗少主,未来的剑宗宗主,怎么能死在这些暗卫手里,怎么能死在这里! 徐北游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强行提起一口气机,狂奔的速度又是再快三分。 现在徐北游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了便是万事成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成为人上人,才有可能登顶天下,才能以手中的三尺青锋,去问一问掌教真人和皇帝陛下。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 江左,谢园。 傍晚时分,暖风和煦微醺。 一处临水暖阁中,萧知南躺在一张躺椅上假寐,双脚踩着踏板,从湖绿色的裙摆下露出半截青雀图样的鞋面,双手交叠置于小腹,拇指上的蓝色扳指在灯火中散发着沉沉光泽。 侍女银烛和秋光分立左右,一人给主子轻声讲着这几天江南的趣事,另外一人则是帮公主殿下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萧氏一族,从来不乏高手,从先祖景皇帝萧霖到武祖皇帝萧烈,从太祖皇帝到萧煜到齐王萧白,再加上萧慎、萧政、萧摩诃等人,无一不是境界修为高绝之人,也许正应了有得就有失的道理,在修炼方面,萧家的男子很是出彩,女子却是沦为附庸,很少有女子能够耀眼夺目。 除了一个萧元婴。 可惜萧知南不是萧元婴。 公主殿下没有自己妹妹那般被上苍垂顾的根骨资质,也没有继承历代先祖的勇武,反而是更像她的祖母,也像她的姑姑和姑祖母们,抛开公主的华丽外衣后,只是个普通的弱女子而已。 一个在巍巍天道生死轮回面前没有太多反抗之力、也会生老病死的弱女子。 可能是昨晚贪杯,今天的她有些头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所以闭门谢客,无论是谢家的夫人,还是李家的小姐,统统不见。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明月挂枝头时,侍女轻罗踩着小碎步走进暖阁来到公主殿下的身侧,轻声道:“殿下,郡主回来了。” 萧知南精致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开口道:“请她过来吧。” 轻罗轻声应诺。 待到萧元婴在轻罗的引领下来到暖阁时,萧知南已经从躺椅上起身,端庄且又不失从容地坐在靠窗的福贵榻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不见半分病容。 自从八岁那年开始独居之后,公主殿下就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柔弱,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和妹妹。 在偌大的一个萧姓皇室之中,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个体,正如每个人都有一幢独属于自己的华丽屋舍,有独属于自己的仆从,这也许就是另类的天家无亲。 如今的公主殿下刚满二十岁,年纪不算大,不过她却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和稚嫩,懂得如何在公主的威仪和平易近人之间自如转换。 见妹妹萧元婴时,她很自然地调整自己,三分威仪,七分亲切。 萧元婴已经换了身崭新的衣裙,见到姐姐后,别扭又无奈地行了个蹲身礼,然后又自作主张地补上了个抱拳礼。 萧知南挥了挥手,示意三名侍女退下,微笑道:“你总是这样,若是长大后还是个样子,哪个男人敢娶你?” 萧元婴闷声闷气道:“我才不要嫁人。” 公主殿下的笑意微微一顿,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当下的处境,萧元婴可以不嫁人,她却是要嫁人的,从这点上来说,她很羡慕自己这个妹妹。 萧元婴抬起头,缓缓说道:“姐姐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回来吗?” 萧知南温声道:“大概是徐北游另有主张吧。” 萧元婴低垂了眼帘,平静道:“姐姐真是料事如神,他说姐姐算计太精明,不敢来江都,生怕一进江都城就要被镇魔殿的道士捉去,成为一颗弃子。” “这话不像他说的。”萧知南笑了笑,“倒像是你说的,怎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萧元婴盯着这个曾经朝夕相伴的姐姐,似乎是第一次认识她。 萧知南眼神温和包容,像是在看一个赌气的孩子。 萧元婴低下头去,没有说话,转身朝外走去。 “元婴。”萧知南轻轻喊了一声。 萧元婴脚步停顿一下,未曾回头地轻声道:“我有些累,先去歇着了。” 说罢,径直离去。 空荡荡的暖阁里只剩下萧知南自己,她因为头痛微蹙起秀美眉头,望向窗外的粼粼湖水,无言苦笑。 无人可言是为苦。 第四十五章 剑宗阴阳两剑气 夜色下的层层密林中,杀机四伏。 众暗卫在一块林间空地暂时休憩,暗卫统领有些难以置信的无力感,按时间来算这小子也该伤势发作了,却不见他有半点力竭的迹象,反倒是根据沿途遗留血迹的新鲜程度来看,双方的距离还在不断拉大,若是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即便有沿途留下的血迹,追丢也是早晚的事情。 一名年纪比较大的暗卫坐在地上微微喘息着,脸色有些苍白难看,缓缓道:“统领,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中了两道灭神箭还能活蹦乱跳,依我看这里头有古怪,咱们还是得小心点,可别最后关头在阴沟里翻了船。” 暗卫统领捏着自己的半截断刀,两指在刀锋断口上轻轻抹过,脸色凝重道:“老赵,你经手的案子比我多,依你看这小子是什么来路?不妨说一说,大家也好心里有个底。” 被叫做“老赵”的暗卫想了想,说道:“看气机运行应该是道门中人,用剑却又是像剑宗的手段,不过道门中也有剑三十六的残谱,用剑这一点倒也说得过去。” 暗卫统领放下手中的半截断刀,面无表情道:“老赵你觉得他是道门中人?” 老赵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暗卫统领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问道:“我们还剩下多少灭神箭?” 灭神箭造价不菲,所以即便是端木玉的亲卫也不能配备太多,一名娃娃脸的年轻暗卫统计了一下,回答道:“回禀统领,还有八等灭神箭四支,九等灭神箭十二支。” 暗卫统领在心底计算了一下,说道:“还够一轮齐射,我们灭神箭用完之后,不管得手与否,立刻收手回去向公子复命,届时如果公子问责起来,一切由我承担。” 老赵忽然说道:“统领,依我之见,咱们再这么追下去未必能追到那小子,就算有灭神箭也派不上用场,说不得要用点心思才行。” 暗卫统领脸色一凝,问道:“你的意思是设伏?” 老赵用自己的刀鞘在地上点了点,道:“单单是设伏还不够,要有一个人做饵。” 暗卫统领略微沉吟后,抬起头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静默不语。 依照先前那人的境界修为来看,谁去做这个饵,绝对是九死一生。 老赵站起来拍打了下身上的尘土,将刀鞘挂回腰上,笑道:“都是年轻人,日后的路还长,前途无量。我这个糟老头子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就让我来做这个饵吧。” 暗卫统领欲言又止。 老赵平淡道:“依照咱们公子那个性子,真要空手而归,你能讨到好去?再者说了,你们只要动作麻利点,那小子也未必能要了我的老命。” 暗卫统领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沉声道:“那就赌一把。” 此时的徐北游已经到了接近崩溃的边缘,灭神箭的气机深入内腑,皮肤下的黑气已经蔓延至胸口,他如何也没想到,一次好奇之下的夜探,竟然将他逼入了生死境地,难怪老辈人总是交代年轻人不要轻易招惹是非。 今天的“是非”,可不就是徐北游自己招惹上身的。 徐北游盘坐在一颗粗壮大树的枝桠上,不再运转龙虎丹道,转而孤注一掷地运行由剑三十六修炼出的庚金剑气,如果将徐北游整个人比作一国一地,那么这些灭神箭的气机便是外来入侵的敌军,如果说先前运行龙虎丹道调和自身是安抚妥协,有些被温水煮青蛙的意思,那么运转庚金剑气便是正面镇压,不成功则成仁。 庚金剑气是为剑宗的基础法门,由剑三十六衍生而来,修炼到鬼仙境界后,可转变为四九白金剑气,到那时只凭剑气即可摧金断玉,锋锐难当,堪称是阳刚极致,与阴柔莫测的无生剑气并列为剑宗最有名的两大剑气法门。 当年的公孙仲谋和张雪瑶二人初出茅庐,便是公孙仲谋手执阴剑玄冥,擅长四九白金剑气,张雪瑶手持阳剑白虹,精通无生剑气,双剑合璧,所向披靡。道门掌教秋叶一生为数不多的败绩中,就有两人双剑合璧留下的一笔。 徐北游作为公孙仲谋的嫡传弟子,自然走得是四九白金剑气的路子,无生剑气虽有涉及,但终究不是主干,只能算是枝叶,修炼四九白金剑气,就要有雄厚的庚金剑气做底子,如今徐北游有近乎鬼仙境界的修为,体内庚金剑气更是已经达到极致,只差一步就能蜕变为四九白金剑气。 此番用庚金剑气直接镇压的效果显著,灭神箭的气机维持在胸口附近不再蔓延,不过过刚易折,此时镇压的越是厉害,日后的反扑就越发难以抵挡,而且剑气主杀伐,强行在体内运转剑气,对于自身体魄的压迫也越发沉重。 一炷香的功夫后,徐北游长舒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脸色好了许多。 既然暂时压制下了灭神箭的阴毒气机,那么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徐北游蹲在树上,将自己的伤口简单包扎,他要在下一次伤势发作之前,将这些暗卫斩杀殆尽。 不过这一次不是正面硬拼,而是钝刀子割肉。 天机弩和灭神箭虽然厉害,但后几等的天机弩和灭神箭并不能锁定气机,如果无法形成齐射之势,对徐北游的威胁并不算大。杜家的鬼仙高手之所以会死在第九等灭神箭之下,主要还是因为从正面硬抗上百道灭神箭,如果射不中人,任凭灭神箭如何厉害阴毒,也是无用。 徐北游等到自己的伤口止血之后,又向后折返一段路程,藏身在一棵大树上,静静等着暗卫循着血迹追踪而来。 大约过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暗卫们如期而至。 徐北游没有着急动手,待到前面的大队人都过去之后,走在最后的一名年老暗卫映入了徐北游的视线,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行动不便,吊在队伍的尾巴上,走走停停。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 就在他要出手的那一刻,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腕,将他几乎透体而出的剑气重新平复下去。 徐北游猛地转头,然后看到一颗已经长满青青发茬的光头。 “张无病。”徐北游压低了声音。 张无病轻声道:“不要出手,是个陷阱,我现在还不想现身,别招惹麻烦。” 徐北游从善如流,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张无病指了指他手中的却邪剑,“这把剑是我送给你的,当时我们做了笔买卖,为了防止你赖账,我做了点小手脚,只要你以修为催动却邪剑,我就能大致知道你的所在范围。” 徐北游苦笑。 萧知南送的玉佩如此,张无病送的剑也是如此,不知其他东西有没有这方面的隐忧。 张无病似乎是看破了他心中所想,平静道:“若是你自己收下的东西,就要好好思量一下,如果是公孙仲谋转交给你的,那就无甚大碍。” 徐北游回忆了一下,除了却邪和玉佩,其余诸如印章等物件都是公孙仲谋转交给他的,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张无病瞧了他几眼,道:“你现在体内气机紊乱,应该是暗卫府灭神箭的手笔,灭神箭乃是先帝在位时下令锻造,由剑宗叛宗长老萧慎和天机阁阁主蓝玉两人亲自主持,针对道门气机运转,又加入了剑宗的手段,阴毒无比,你现在用庚金剑气不计后果地强行压制,真想让自己的根基修为毁于一旦,从此变成一个百病缠身的废人?” 第四十六章 弈棋人落子生根 说话间,张无病已经伸手按在徐北游的心口上。下一刻,被徐北游强行镇压下去的灭神箭气机骤然爆发开来,皮肤下有道道黑线疯狂涌动,狰狞骇人。 徐北游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没有血色。 张无病将这些气机悉数吸纳到徐北游的心口位置,然后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这些气机竟是被他从徐北游的体内生生地抓取出来。 一团黑雾状的气机悬浮在张无病掌心,翻滚不休。 张无病握拳,掌心的黑雾瞬间消散于无形。 徐北游咳嗽几声,开始运转龙虎丹道,调和自身气机。 张无病慢慢说道:“虽然我在佛门待过些年头,但并不擅长治病救人,幸亏这次只是第八等的灭神箭,若是换成前几等,我就只能看着你去死了。” 徐北游收功之后,用手指轻轻抹去脸上的血迹,“暗卫府真是深不可测。” 张无病平淡道:“其实是你没赶上个好时候,当年你师祖上官仙尘在世时,就连前朝大郑皇帝也要尊称先生,一个暗卫府还真不能与剑宗相提并论。”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徐北游喃喃道:“往日荣华终成过往云烟,今日富贵还得靠我自己。” 张无病笑道:“这话对也不对,如今天下好大一盘棋,弈棋人寥寥无几,其他人无论是逍遥地仙也好,还是一品卿相也罢,都是弈棋人手中的棋子,你我是同色棋子,不算孤身一人。” 徐北游有些好奇地问道:“谁是弈棋人?” 张无病轻声感慨道:“这不是两人对弈的寻常棋局,而是一场多人混战的逐鹿之局,如今正式执子弈棋的有皇帝陛下和掌教真人,草原汗王算是个半个,不过尚未完全入局,至于魏王、后建国主、佛门主持等人,则是站在棋盘之外的观棋人,至于有没有观棋不语就不好说了。” 徐北游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可君子却做不来皇图霸业,能为一国一地之主的人,都不会是君子。” 张无病笑了笑,没有否认徐北游的话,“棋子也分两种,一种是棋盘上的棋子,一种是棋盒里的棋子,我原本在佛门,那便是棋盒里的棋子,可我决定重回朝廷之后,就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在我正式就任西北军都督之后,棋子落地生根,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徐北游点头赞同道:“棋盘棋盒,局内局外,说得透彻。” 张无病望向徐北游,指了指他的脸上。 徐北游手指轻轻拂过脸上的伤口,眼底有一抹阴沉掠过。 张无病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 徐北游由衷笑道:“自然是不敢忘却,你说我师母的东湖别院中有一件你想要的东西。” 张无病平淡道:“那东西其实是一个人的行踪。” “谁?”徐北游直接了当地问道。 张无病稍稍犹豫,还是一字一句说道:“唐圣月。” 徐北游愣了一下,缓缓道:“前不久我在神都见过她,踏月而来,救走了我和陆家后人陆朴,却又将我丢在徽州境内,带着陆朴不知去向。怎么,她也在江都吗?” 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张无病竟是有些犹豫不决,自言自语道:“她,应该是在江都吧,当年渡江定鼎一战,各路高人纷至沓来,死伤惨烈。” “武祖皇帝萧烈开窍千余对战手持诛仙的上官仙尘,最后力竭而亡,紧接着上官仙尘在硬扛下九重雷劫之后,又以剑三十五抗衡先帝裹挟天下大势的天子剑,同样是力竭而亡。白莲教副教主徐鸿儒死于微尘大真人之手,青尘不敌天尘大真人负伤而逃,就连当年境界之高仅次于上官仙尘的白莲教教主傅尘,也在此役中身陨。” “那时候,你师父公孙仲谋也好,如今的道门掌教秋叶也罢,都没有太多插手的余地,我和她更是如此,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日后的下落,只知道她还活着,继承了白莲教的衣钵,平日里行踪隐密,甚少有人知晓。” 徐北游问道:“如果我师母也不知道呢?” 张无病摇头道:“张雪瑶一定知道,早在大郑神宗年间,她们两人就已经相识相交,也算是闺中密友,而且两人这些年来的处境相似,一人是剑宗余孽,一人是白莲教余孽,同是天涯沦落人,没有道理老死不相往来。”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我听说这位白莲教教主当年跟萧皇有些不明不白的纠葛,不知有句话当不当问?” 张无病似乎早有预料,轻声说道:“你别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我只想在去西北落地生根之前见她一面,一面而已。” 徐北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 自从去年冬天之后,位于江都城外的东湖别院就挂上了白色的绸子幔帐,白色的灯笼,白底黑字的对联。 不少从这儿路过的踏青游子纷纷猜测,瞧这满府上下尽缟素的排场,多半是这家里的老爷没了,可也不见这府上的少爷出来主事,最多是偶尔看见几个老仆丫鬟,难道府里只剩下个老夫人了? 承平二十一年的春雨时节,一场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又是不期而至,白色的细密雨丝笼罩着东湖和湖畔的别院,无数雨点落下后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连接成片,最终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雾茫茫。 在白雾中,房顶上的黑瓦格外鲜亮,于雨雾朦胧中若隐若现,瓦片上的雨水汇聚成细细水流,沿着屋檐挂角而下,垂下一条条银亮的细线。 好似画中人的一袭白衣,撑着白色的油纸伞,在这白色的雨雾中,走进了满是缟素的东湖别院。 一名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亲自迎接了她,不过两人的白衣终究还是有些区别。撑伞之人的白衣是洁如白云,亮若白日,外面笼罩了一层轻纱,如梦似幻。别院主人的白衣却是素白到了极点的丧服。 两名女子携手来到后府的琉璃阁中,温了一壶热茶,就着阁外的细细春雨,说起女子之间的私密话。 两人几乎年年如此。 白衣女子双手捧茶杯,轻吹袅袅雾气,“当年萧煜和杜明师带人冲进这里,将我们两人擒住。几十年过去了,萧煜和杜明师俱已作古,反倒是你我二人还在这世上,实乃幸事。” 丧服女子轻声道:“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平常人家,总是当家的男人先走,只剩下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 白衣女子轻啜一口热茶,平淡道:“正因为如此,你我二人才能当家作主,若是那些男人还在世上,哪里轮得到我们。那孩子已经快要到江南了,你打算怎么办?” 丧服女子望向外面的雨幕,“我和仲谋没有孩子,这孩子既然是仲谋的嫡传弟子,那么我就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孩子,将仲谋留下的家业交到他的手上。” 正在喝茶的白衣女子眉头微蹙,“想清楚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跟公孙仲谋互不相让,现在怎么又让步了?” 张雪瑶收回视线,挥手扑散眼前雾气,轻声道:“争,也要看跟谁争,我这个做长辈的怎么好意思跟一个孩子争。而且你也别总说我,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是牢牢抓着白莲教不放?这次又把那个陆家的孩子救了回来,简直跟公孙仲谋一个德行,在这点上我们都比不过林银屏,偌大的一国权柄,说放手就放手,不做那权倾朝野的垂帘太后,却跟着萧煜一起进了梅山皇陵,也难怪萧煜当初选了她做皇后。” 女人之间的话语总是免不得了绵里藏针,这一来一回之间,唐圣月略输一筹,不过她也没想着现在就扳回一城,毕竟来日方长,转而说道:“说正事,算算时日江南都督的位子马上就要换人,不过秦穆绵也快从后建回来了,咱们三个议定几个人选,还是让她出面去跟萧玄谈一谈?” 张雪瑶点点头。 世人不知,江都真正的幕后掌权人,不是什么江南道门主事,也不是镇魔殿南方鬼帝,更不是地方三司衙门,而是三个风华绝代的女人。 秦穆绵、唐圣月、张雪瑶。 第四十七章 三女子三分江都 谢家实力虽强,但不在江都,而是在江左一带,主要根基还是位于江州,又因为树大招风的缘故,忙于应付其他世家,无暇顾及江都。江南军都督府的势力也很庞大,却驻扎于湖州一带,而且常年被三女通过朝中关系分化制衡,远非铁板一块。于是这偌大一座江都城,明面上有三司衙门、紫荣观和大报恩寺,暗地里却是三个女人分别代表闻香教、白莲教、剑宗三分江都。 闻香教本是白莲教的分支,当年白莲教势大,道门老掌教紫尘为了对抗分化白莲教,特命秦穆绵在暗中组建闻香教,弱其影响,分其信徒。 渡江一战之后,白莲教和剑宗作为败者一方轰然崩塌,均是由明转暗。既然白莲教不复当年,那么作为分化白莲教而创建的闻香教的处境也变得尴尬起来,于是也随之转入地下,与唐圣月重建后的白莲教摒弃前嫌,联手共抗道门。 至于剑宗,在其崩塌过程中有三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首先是东行先生、张重光等剑宗长老相继战死,其次是剑宗宗主上官仙尘身死,最后则是剑宗长老萧慎叛宗,屠戮剑气凌空堂,给予剑宗最后一击,剑宗至此近乎灭门,嫡系人员中只有公孙仲谋和张雪瑶侥幸逃出生天。 其后夫妻两人共同重建剑宗,在这个过程中,公孙仲谋与张雪瑶因为意见不合而争执不下,最后结果是公孙仲谋带着最为核心的剑气凌空堂出走,其余人则是跟随张雪瑶留在江都,剑宗由此两分。 太平十三年左右,三个境地类似的女人在东湖别院正式结盟,开始着手步步蚕食江都,短短两年时间几乎成为江都的幕后主人。那时候还是先帝萧煜在位,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愧疚,他对此事无动于衷,并下旨将江南军都督府由江都迁至湖州两襄,江南暗卫府迁至江州江左,几乎完全将江都拱手相让。 道门掌教真人秋叶因为同样的原因,同时也是为了压制盛极一时的江南道门,同样放弃了江都,于是三个女人就这般成了江都主人。 当然,江北的两个权势滔天的女人对此也有耳闻,不过作为女人战争中的“胜利者”,她们并不介意展示下自己的大度和宽容,而且随着各自丈夫的隐隐敌对,林银屏和慕容萱的关系也不复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于是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对三个“失败者”多做什么。 随着萧煜和林银屏相继去世,萧玄继位登基,这种情形也一直维持了下来。萧玄对于三女的态度,尤其是秦穆绵,这个差点儿成为他“姨娘”的女子,一直是听之任之,甚至江南军都督的人选也会听取三女的意见,于是就变成了今日的局面。 听起来很是荒诞儿戏,甚至知之者甚少,可事实就是如此。皇帝和掌教为了还清各自的早年情债,不谋而合地将偌大一座江都城让了出去,让给了三个女人。 至于三个女人之间,则是呈三足鼎立之势,即是朋友又是对手,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有些台面下里的龌龊,但若有外人想要插手江都,则一定会摒弃前嫌,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这些年来在江都栽跟头的人不少,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在诸多大人物中最惨的就是慕容玄阴,堂堂玄教教主想要在江都分一杯羹,其动作可称得上是兴师动众。 当时的慕容玄阴无疑是过江强龙,对上三条低头美人蛇,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胜负悬念不大,可最后结果却是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慕容玄阴被三位“姐姐”联手教训一通,带去江都的嫡系精锐几乎死伤殆尽,最后还是公孙仲谋专程返回江都做和事佬,这才让慕容玄阴勉强保持体面地退出江都。 经此一事后,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已经很多年没人敢来打江都的主意了。 琉璃阁中,两个女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唐圣月端着茶杯轻抿一口,道:“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我还是再提醒你一句,剑气凌空堂的那帮剑师桀骜不驯,公孙仲谋走了之后就大有树倒猢狲散、各自奔前程的意思,你想要把他们重新聚拢起来,可要费一番手脚。” 张雪瑶笑了笑,笑意中泛起淡淡冷意,“今日的剑宗是我和他一起重建的,这剑气凌空堂也有我出的一份力,当年选弟子时几乎都是选了一无所有的孤儿,若不是我剑宗施舍他们这份机缘造化,他们又岂会有今天?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如今这些人学会了本事,翅膀硬了就想单飞,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一天是剑宗的人,一辈子都是剑宗的人,即便是死,那也是剑宗的死人。” 唐圣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这话说得霸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张雪瑶轻声道:“既然是一盘散沙,逐个解决就是了,该留的留,不想留的就去做剑宗的死人,我有那个耐心。” 唐圣月问道:“要不要我帮忙?” 张雪瑶很是干脆利落地摇头拒绝。 唐圣月对此早有意料,也不以为意,接着说道:“公孙仲谋攒这点家当不容易,你别给他折腾没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没见过一面的孩子真值得你去大力扶植?就因为他是公孙仲谋的徒弟就能拿起偌大一个剑宗?没有这样的道理。依我之见,你把剑气凌空堂的烂摊子留给那孩子,自己还是守着江都的剑宗基业,我瞧你门下那个叫李青莲的丫头就不错,根骨心性俱是一流,只是比齐仙云和萧元婴之流稍差一筹而已,更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不怕生出别的乱子。” 张雪瑶不置可否,轻轻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洁白玉镯,问道:“等秦穆绵回来以后,来我这儿玩几把马吊牌?” 唐圣月慢慢收敛了脸上笑意,平淡道:“玩几把倒也无妨,不过三缺一怎么玩?” 张雪瑶将腕上的玉镯取下,放在桌面上,平静道:“等那孩子来了江都,让他凑个数怎么样?” 唐圣月略显错愕道:“张雪瑶,你是铁了心要把他拉上江都这艘船?如果是,那么我也就索性明说了,我之所以没把他直接带回江都,就是不想让这个年轻人来江都搅局,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没亲自动手,只是把他丢在徽州自生自灭,否则我早就让他去死了。” 张雪瑶好似浑不在意道:“这个我知道。” 唐圣月的语气终于不再是平淡无波,带了几分急躁,“那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萧煜在世的时候了,萧玄也不是曾经那个温恭礼让的年轻人了,道门秋叶更是撕破了面皮,不惜亲身入局,你男人公孙仲谋可就是死在秋叶的手里!道门这条恶狼按耐不住了。” 张雪瑶平静道:“我当然知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江都也该变一变了。” 唐圣月眯起眼睛,微讽道:“变一变江都?就凭他?连上桌玩马吊牌的资格的没有。” 张雪瑶将白玉镯子推到唐圣月的面前,语气坚定道:“就凭他。虽然现在还没有上桌的资格,但总有一天会有的,我相信我男人的眼光。” 唐圣月看了镯子一眼,面无表情道:“我可信不过你们夫妻俩。” 张雪瑶略微沉吟了一下,道:“这样吧,等秦穆绵回来,听听她的意思,怎么样?” 唐圣月认真想了想,然后缓缓点头,说了个好字。 第四十八章 吕祖传道指玄功 徐北游与张无病继续一路东行,途中张无病不时会开口指点一二,徐北游自然是虚心受教,虽说张无病并非剑宗中人,但毕竟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眼界和经验不知高出徐北游多少,而且修道一途,殊途同归,指点一个小小一品境界还是手到擒来。 夜色渐深,两人在一处小溪旁边停歇,升起了一堆篝火。 徐北游借着火光翻看着一本指玄访道篇,里面涉及不少道门术语,他读得有些吃力,很多东西似懂非懂,不时微蹙眉头。 张无病坐在他的对面,笑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徐北游抬起头,无奈道:“可如果没有这纸上功夫,怕是就连躬行都不知该如何去行。” 张无病站起身,“那就让我来教你何谓指玄访道,如何?” 徐北游眼睛一亮,放下手中书本后也随之起身。 张无病指了指那本指玄访道篇,道:“道门北五祖中第三祖师吕祖留有指玄篇传世,分为悟真篇和访道篇,乃是道门金丹之道的根本所在,你所学的龙虎丹道就是脱胎于此,其后又有道门大真人根据指玄篇创出指玄功,讲究指间玄妙,存乎一心,我早年跟随傅先生的时候,曾经学过一段时间指玄功,倒是可以教给你。” 听到张无病要传授指玄功,徐北游着实震惊了一把,没等他回神,张无病已经虚手一招,徐北游背后剑匣中嗡嗡作响。徐北游没有刻意压制,片刻后剑匣自行洞开,却邪一跃而出,飞入张无病的手中。 却邪剑颤鸣不止,赤红色的剑气大作。 张无病不以为意,任由剑气凛冽,却不能伤其分毫。 张无病屈指弹在却邪的剑身上,发出一声铿锵铮鸣,声浪滚滚,其势浩然正大,又夹杂有慈悲之意。徐北游只觉得体内气血翻腾如涨潮之水,神魂不稳,似乎要脱离自己的身体。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背后天岚剑出窍,持剑用出剑五,横剑身前,整个人不动如山,这才勉强稳定住自身气机。 张无病没有继续追击,道:“你之所以屡屡能越境而战,无非是依仗剑三十六,我刚才用得是佛门的大慈雷音剑,不输剑十四的手段,慕容萱最擅此法,我用出来只有五分形似和三分神似,而且我已经将境界压至一品境界,你感觉如何?” 徐北游竭力平稳自身气机,道:“很不好对付。” 张无病道:“这就对了,先前你遇到的牛头马面之流,都是些旁门左道的小角色,无论是功法还是玄通,都没什么出奇之处,被你的剑三十六处处压制也在情理之中,可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大宗门出身的嫡系弟子,譬如齐仙云之流,他们有不比你差的手段,你又该如何应付?” 徐北游默然不语。 张无病将却邪剑丢给徐北游,缓缓说道:“修士之间的对战,总结起来无非是术、道、宝三点。所谓术,就是功法玄通手段,道是道行境界修为,宝则是法宝,拿公孙仲谋和秋叶的碧游岛一战来说,秋叶有一气化三清,公孙仲谋有剑三十六,在术上算是半斤八两,可论境界修为,秋叶却比公孙仲谋高出一筹,至于法宝,秋叶有两件至宝,公孙仲谋只有一把诛仙。三点之中有一胜二负,所以公孙仲谋会输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徐北游轻声道:“我以前与旁人对战,术有剑三十六,宝有天岚和却邪两剑,即便境界修为有所不如,那也是二胜一负,所以能越境而战。” 张无病点点头道:“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不过若是其中一点差距太大,那也是不成的,好比说你现在有剑三十六,又有诛仙在手,可真要对上一名地仙境界的大高手,那也绝对是有死无生。” 徐北游将双剑收回剑匣,缓缓道:“照你这么说,境界修为才是一切根本?” 张无病道:“确实如此,若是没有一个地仙境界,你能用出剑三十六的后二十剑?你能从剑匣中拿出那把仙剑诛仙?” 徐北游从剑匣中取出莫名剑,两指在剑身上轻轻抹过,“我的鬼仙境界就靠它了。” 张无病看了眼徐北游手中的莫名,道:“你现在可以尝试着汲取其中的剑气神意,等到有十足把握之后再一举冲击鬼仙境界,一品到鬼仙,人仙到地仙,这是修道一途上的两道槛。我和你走得不是一条路,没法指点你去如何破境,只能从旁提点一二,现在我只用一品境界的修为,你来攻我” 徐北游点手持莫名剑,道了一声得罪,轻吐浊气,出手便是杀决剑四。 剑宗祖师本是道门出身,故而在他所创的剑三十六中,剑一最是简单直接,是为根本剑式,剑二穷究阴阳两仪,剑三欲要以剑道衍化天道,这三剑契合道祖所言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正因为此三剑乃是整个剑三十六的根本和基础所在,所以公孙仲谋才让徐北游将这三式练了足足十年。 如果说剑三十六的前三式是大道理,那么自剑四起便是具体的规矩,从这一点上来说,剑四才是剑三十六的第一剑,剑属西方白金,主杀伐之道,故而剑四是杀伐一剑,最是杀气凛然,出手便要置人于死地。 徐北游杀意不坚,所以平日里甚少用出这一剑,同时也是怕能用不能收,误伤他人性命,不过他今天面对的是张无病,倒也不用担心失手杀人,大可放心用出。 剑气森寒。 张无病徒手对敌,双脚不移不动,屈指弹在剑尖上,如同打蛇七寸,不但击散了剑气,而且还硬生生地压弯了这把位列剑宗十二名剑的莫名剑。 徐北游飘然后退,面露惊奇之色。 张无病笑问道:“看出什么门道了?” 徐北游若有所思道:“你刚才似乎不只是点出一指。” 张无病点头笑道:“说得不错,刚才我一共出了三指,第一指点在你的剑尖上,阻你剑势,第二支弹在你的剑脊上,破你剑气,第三指复而点在剑尖上,彻底破去你这一剑。这套指诀叫做子午连环八卦诀,也是指玄功的一部分,我练得不到家,若是让精擅此道的大真人用出,可以点出八指,不但可以挡下一剑,还能反伤对手。” 徐北游若有所思,然后问道:“我该怎么学?” 张无病道:“我不会教学生,接下来我用指玄功的子午连环八卦诀攻你,你自己慢慢领会,能学到多少便是多少。” 说罢,张无病也不问徐北游答应与否,手指连弹,来势凶猛,直指徐北游周身大穴。 虽说张无病已经将自身境界压制到一品境界,但毕竟是地仙境界的眼界,徐北游应付起来吃力无比,勉强挡下三指后,被一指点中胸口大穴,动弹不得。 徐北游没有反抗,而是回忆着刚才的交手,直到胸口的气机散去之后,才回过神来,笑道:“再来!” 张无病没有急着出手,反而是慢慢道:“指玄功之所以比不上龙虎丹道,其根本在于此乃速成之法,没有根基却妄图建立空中楼阁,隐患颇多。本来学了龙虎丹道之后,就没必要再学指玄功。不过你学的龙虎丹道并非全本,恰好可以用指玄功来弥补。” 说话之间,张无病又是一弹指,徐北游躲闪不及,一个踉跄半跪在地。 张无病笑道:“指玄功,指玄功,归根究底,还是一个指字。” 第四十九章 大江畔大报恩寺 一直到五更时分,两人才暂时告一段落,张无病仍旧是云淡风轻,可徐北游可就是气喘吁吁,体内气机几乎枯竭。 徐北游将莫名剑收回背后剑匣,坐在篝火前面,轻轻弹指,篝火骤然一暗,原本大约有两尺高的火苗只剩下点点火星。 徐北游问道:“张病虎,你觉得怎么样?” 张无病负手站在一旁,道:“难怪公孙仲谋会看中你,你的悟性确实不错,这一夜的功夫没有白费,算是摸着指玄功的门槛了,我待会儿给你默写一份指玄功的口诀,日后你依照着坚持修炼便是。” 徐北游拱手道:“谢了。” 张无病一挥手,原本已经熄灭的篝火再次生起,道:“道门内根据修道方向方法不同,划分为五大派系,分别是积善派、丹鼎派、符篆派、占验派和经典派,当今掌教真人秋叶以及他的师父、师祖,都是出自积善派,连出三代掌教,上代掌教真人更是已经得道飞升,所以积善派的人数虽然不多,但却是道门内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派。接下来就是丹鼎派,也就是你所走的这个路子,最近百年来出过一位飞升登仙的天尘大真人,所以位居第二。经典派已经好些年没出过出彩人物,人数又少,位居第四,占验派的魁首是大真人青尘,自从青尘叛教之后,占验派受到牵连,损失惨重,位居第五。” 徐北游问道:“那位居第三的符篆派呢?” 张无病道:“符篆派人数最多,却是一盘散沙,没有一个领头人物,而且高手也不算多,所以就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派内众人或是听命于积善派,或是依附于丹鼎派,这门指玄功虽然出自吕祖的丹道,但却是符篆派的一位祖师所创,讲究两指方寸间即灵符,我记得剑宗也有一门剑符之术,你大可将两者结合在一起,应该是妙用无穷。” 徐北游不断屈指虚弹,摇头道:“我从没听过师父提起过什么剑符之术。” 张无病不以为意道:“剑宗绝学虽然比不得道门那般浩如繁海,但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学尽的,既然你师父没提起过,那么你就去问你师娘。” 徐北游点了点头。 张无病轻声说道:“再提醒你一点,你那个师娘虽然境界不如你师父,可会的压箱底本领就未必比你师父少了,到时候你厚着脸皮求她一求,说不定她就倾囊相授了。” 徐北游平静道:“顺其自然就好。” 张无病继续拨弄着篝火,倒不是要靠篝火取暖,更不是要烤点什么,毕竟到了他这个境界,什么寒暑不侵和餐风饮露,都只是寻常,纯粹是早年行军打仗时留下的旧习,若是野外过夜不生火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徐北游看了眼天际逐渐涌现出的鱼肚白,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张无病平淡道:“去江左的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徐北游诧异。 大报恩寺,历史最为悠久的佛门寺庙之一,前身为建初寺,为江南塔寺之始,与天界寺和灵谷寺并称为江都三大寺。大郑初年时,由郑太宗下旨完全按照皇宫帝王之规格重建,以此感念先帝。 重建之后的大报恩寺堪称是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其中有一尊琉璃宝塔,高近百丈,通体用琉璃建成,乃是天底下最高的建筑,被称作天下第一塔。 “对,就是大报恩寺。”张无病缓缓说道:“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句诗道出了佛门曾经在江南的兴盛一时,在四百八十寺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大报恩寺。这大报恩寺中有南藏佛经六千余卷,更有传闻说,在大报恩寺中有一座七宝王塔,塔中存有佛顶真骨。故而此地各派僧人云集,乃是一等一的佛门圣地。” 徐北游担忧道:“那我们会不会” “羊入虎口?”张无病看破了徐北游的心事,一笑道:“无妨的,佛门和道门不是一路人,我这次之所以要去大报恩寺,也是想顺路见一个故人,他曾是我入佛门的引路人,长年隐居于大报恩寺内,如今我要离开佛门去往西北,见一见他,即是做一个交代,也是见上最后一面,若无意外,我二人此生怕是没有再见之期了。” —— 大报恩寺占地广阔,仅次于江都城内的前朝皇宫,若是徒步走遍整个寺庙,大约得花去大半天的功夫。寺内有人工开凿之河道,名为香水河,横贯南北,以此河为界,将大报恩寺分为前后两半,对外开放的只有前寺,整个后寺却是谢绝香客游人,就是一些地位稍低的佛门弟子,同样也不得入内。 两名文士打扮的男子沿着香水河河岸缓缓而行,其中一人身着青衫,面容看似不惑年纪,两鬓却已经斑白,儒雅气态非常,正是儒门大先生之一的陈公鱼,地位尊崇,若非如此,二人也不能踏足这大报恩寺的后寺。 能与陈公鱼这位儒门大先生并肩而行之人,身份也不简单,姓徐名经纬,自称闲家居士,精通阴阳学说,曾官至礼部尚书,如今告老致仕,也是一等一的名士。 陈公鱼率先停下脚步,背负着双手,望着香水河微笑道:“你来得这么早,想必是那件事已经有结果了。” 徐经纬点头道:“先生神机妙算。” 陈公鱼笑道:“什么神机妙算,道门的青尘大真人号称当世占验第一人,当年红娘子之乱时,他在草原上偶遇林银屏和萧羽衣母女二人,心血来潮为此二人起卦,留下二人皆有皇后命格的谶语,后来也果不其然,萧羽衣被萧皇嫁给了郑哀帝,做了大郑朝的最后一任皇后,林银屏则是大齐的开国皇后,当年的谶语完全应验。只是青尘可曾算到自己会沦落至今日这般众叛亲离的下场?占卜一道,从来都是算过去容易算未来难,算别人容易算自己难,算生疏之人容易算亲近之人难。 徐经纬笑道:“就算不是神机妙算,那也是仰仗先生的运筹帷幄。” 陈公鱼轻轻瞥了他一眼。 徐经纬顿时收敛了笑意,半低下头默不作声。 陈公鱼收回视线眺望远方,又是一笑道:“天下间的事情,都是人做的,所谓天下大势其实就是人势,与其穷究心力去追寻茫茫不可测、渺渺不可知的天意天心,倒不如好好把握近在眼前的人心,以人心推事理,则大势尽在手中,无往不利,人心即是天心。” 徐经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别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陈公鱼的底细,此人最善猜测把握人心,鲜有失手,故而每每都能料敌先机,几乎让人误以为其有未卜先知之能。 陈公鱼缓缓道:“事有轻重缓急,那件事做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可以先放一放,当下最紧要的事情还是过几天的坐而论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张无病已经找到徐北游,并开始往这儿赶。说到底,这大报恩寺就是个戏台子,张无病和徐北游二人是底下的看客,徐老先生你是台上的角儿,到那一天可得把架子端住了,镇住台下的这帮子看客。” 即便是被比作下九流的戏子,这位江南名士仍是没有半分动怒,只是虚心受教。 陈公鱼喃喃道:“江都城的那三个女人,虽说没什么大格局,却有一副小算盘,都是会持家的,想要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做点手脚,很难。想要打破江都的这滩死水,就只能把外面的活水引进来了。” 第五十章 六十年来求白冠 徐经纬退下之后,陈公鱼转身朝后寺深处的塔林行去。 塔林就在天下闻名的琉璃塔后面,乃是大报恩寺历代高僧遗蜕舍利的存放之处,有几位苦行僧人长驻此地面壁参禅,同时也有守护之意。所以此地是禁地中的禁地,不说寻常香客,就是寺中僧人也不得入内,只有方丈主持和几位长老才有资格入内。 也正因为如此,这儿在平日里显得异常冷清,让独自走入其中的陈公鱼十分刺目显眼。 陈公鱼漫步而行,如入无人之境,未见有僧人阻拦,也未见传闻中的苦行僧人现身,只有一座座供奉高僧舍利的石塔,沉默而立。 走到塔林的最深处,有一方古旧的石台,一名枯瘦老僧跌坐于石台之上,整个人几乎就是皮包骨头一般,长眉垂膝,感受到来人未曾掩饰的气息后,老僧略显吃力地睁开眼睛,望向这个后辈儒生,皱了皱白眉,缓缓开口道:“檀越,你又来了。” 陈公鱼在石台的三丈外停下脚步,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意态闲适,似乎没有将老僧放在眼中。要知道这位老僧可是比当今佛门主持还要高出一辈的前任罗汉堂首座,曾经的佛门三大士之一,也是张无病进入佛门的引路人,在佛门老主持圆寂转世之后,他卸任罗汉堂首座之位,来到大报恩寺隐修,其无论境界修为还是资历辈分,都堪比道门的尘字辈大真人。 这位在佛门乃至整个修行界都是资历老到不能再老的老僧,缓慢地伸出一手,开始转动手腕上的念珠,数珠二十有三,然后念珠断裂,散落一地,老僧看着身前四下滚动的念珠,言语中带着几分了然之意,轻声道:“檀越,贫僧已经不是当年的贫僧了,有些事情贫僧已是无能为力。” “佛祖教导弟子不打诳语。”陈公鱼不急不躁道:“老和尚莫要言而无信。” 老僧合十道:“贫僧非是妄语,而是随世而移,当年贫僧答应檀越时,贫僧是罗汉堂首座,如今檀越来见贫僧时,贫僧只是一普通佛门弟子而已,境地不可同日而语,情理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陈公鱼摆了摆手道:“和尚,我不跟你玩诡辩机锋那一套,我有正事。” 老和尚反问道:“三十二年以来,檀越共见了贫僧四次,又有哪次不是正事?” 陈公鱼道:“和尚你不也是每次都答应我了吗?你自己心中明白,天底下的修士就这么多,既然道门中兴,广收天下门徒,那么佛门就只能人才凋零。看看如今吧,道门中那些和你同辈的大真人,早就觅地享清福去了,等闲不会现身,而你们佛门呢,青黄不接,还要靠你们这些老人出面支撑,若非如此,和尚你当年也不会跟我定下那个盟约。” 老僧沉默许久,轻轻叹息,“当年贫僧在与檀越结盟之前,曾经面见萧皇,那时的萧皇初登帝位,满腔宏图大志,贫僧劝诫萧皇少造杀孽,多积福德,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皇图霸业也只是黄土一捧。可萧皇却回答贫僧说,佛门总是劝人放下,殊不知要先拿起来然后才能放下,富贵也好,大业也罢,他都尚未完全拿起,又何谈放下?” 陈公鱼笑道:“这话听着是他的口气,我记得那一年应该是黄龙二年,你去得不是时候,听听那时候的年号,黄龙,正是腾龙九霄之际,又岂能听你之言?如果你再等上几年,等到他把年号改为太平的时候,说不定他就信你那套说辞了。这时候的他啊,旧伤发作,生不如死,再也没有什么黄龙之志,只剩下苟且偷生之念。妄图用一个太平年号来自欺欺人,到头来天下得太平,他却是求不得太平了!” 虽然是在说大齐的太祖皇帝,但陈公鱼的语气中却是没有多少恭敬的意思,反倒是有不少戏谑和幸灾乐祸的味道。 此言若是落入朝廷的耳中,就算他是儒门大先生,那也是大逆不道之罪。 老僧却是不以为意,只是摇头苦笑道:“檀越到底意欲何为?” 陈公鱼犹豫了一下,然后盯着老僧缓缓说道:“我想戴一顶白帽子,想了六十年了。” 即便是以老僧的心性修为,听到此言后,也有一瞬间的惊骇难言,然后连连摇头叹息,“檀越所图之大,实在出乎贫僧意料之外。” 陈公鱼移开视线,平淡道:“不然呢?我辛苦奔波筹谋多年,难道是为了天下太平?为了百姓安康?为了普渡众生?我不是圣人,没那么大的志向。” 老僧转过身去,面向崖壁,轻声道:“檀越请回吧,这次不管檀越何事,贫僧都无能为力。” 陈公鱼平静道:“和尚,不敢舍,如何得?你们佛门不敢像道门那样孤注一掷,注定只能永远被道门压在头上。” 老僧不再说话,只是长长地诵了一声佛号。 陈公鱼一挥大袖,转身离去。 出了塔林,一名中年儒士已经是塔林外等候多时,见到陈公鱼后,拱手行礼道:“先生。” 陈公鱼温颜笑道:“逸箫啊,回来了。” 中年儒士张望了下四周,小声道:“先生,可要借一步说话?” 陈公鱼摆了摆手道:“但讲无妨,老和尚还不敢在我跟前用什么天耳通。” 中年儒士点了点头,轻声道:“孔某奉先生之命率领船队出海,绕过风暴角,去往极西之地,中途遭遇风暴,船队损失惨重,不得已只能返航,虽然未能尽全功,造访极西之地,但先生交代之事已经略有眉目。” 陈公鱼点了点头,温声道:“既然是风暴阻路,那便是天意如此,人力岂能胜天?你已尽力,无需自责。” 孔逸箫微微躬身,“谢过先生。” 陈公鱼道:“再过几天就是大报恩寺论道,论道结束之后,你去帝都拜访安定伯府。” 孔逸箫道:“学生愚钝,请先生明示。” 陈公鱼轻声道:“郑简文五年,西北大军入关,遇雄关高城,久攻不下,有色目女子为萧皇献计,改进投石机,射程提高一倍有余,被萧皇命名为中都炮,下令连夜赶制。数日后炮成,三百中都炮齐发,声震天地,飞石如雨,所击无不摧陷,入地七尺,城墙近乎坍塌,大军一拥而入,城池顷刻而下。次年,魏禁率军由蜀入湖,被杜明玉兵阻两襄,仍是以数百中都炮攻城,襄樊守将卫煌大惧,以城降,只余杜明玉坐困襄阳孤城。” 中年儒士疑问道:“色目女子?” 陈公鱼点头道:“对,色目女子,金发碧眼,自极西之地而来,辗转流落至中都,被林皇后看中,聘为女官,后因改进中都炮有功,黄龙元年,被萧皇封为子爵,承平二年,萧帝晋升她为忠定伯,次年三月,薨。” 中年儒士忽然想起什么,惊讶道:“难道就是传闻中曾经做过萧帝老师的艾姓女子?不过这位艾伯爵与您要去极西之地找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陈公鱼低头看着自己的扳指,轻声道:“当年那女子来到西北时并非是孤身一人,还有一名色目男子与她同行,不过那男子返回了极西之地,临行前让女子留在中原等他,这女子一等就是一辈子,终身未嫁。” 陈公鱼嗤笑一声,“可惜啊,也不知那男子是死在了归途中,还是已经忘了这个可怜女子,总之是再也没回来过,让这个痴心女子客死他乡。” 第五十一章 大报恩寺中论道 六百余年前,书圣偕亲朋好友等四十二位当时名士,于兰亭修禊后,在兰亭清溪两旁席地而坐,将盛酒之觞置于溪中,由上游浮水徐徐而下,经过九曲溪流,觞在谁的面前打转或停下,谁就得即兴赋诗并饮酒,谓之“曲水流觞”。 在这次曲水流觞中,有十一人各成诗两篇,十五人各成诗一篇,十六人作不出诗,各罚酒三觥。书圣将所成之诗集合起来,挥毫作序,乘兴而书,写下了举世闻名的天下第一行书。 由此曲水流畅成为千古佳话,被各朝各代名士视为儒风雅俗,对此乐此不疲,一直留传至今。 自前朝大郑正明三十七年以来,天下始现乱象,至大郑简文五年为止,一场波及整个天下的战乱总共历时十年。在此十年之间,无数士子为避战乱,学佛逃禅,位于江南的大报恩寺便成了江南名士们逃禅的首选之地,诸多穿儒衫的江南名士在此摇身一变,成了披袈裟的江南高僧。 待到新朝初立,天下太平已有五十年,近十几年来江南等富庶之地又重新文风大盛,江南高僧云集的大报恩寺更是成了不少文人雅士的聚会所在,而且有两场牵动整个江南士林的盛事也选在大报恩寺举行。一场是三月初三的曲水流觞,还有一场就是五月初五的坐而论道。 前一场曲水流觞多是青年士子登场,看重诗词小道,是年轻人的舞台,长辈们只是旁观评鉴,并不亲自下场。每年都会有几个才子在这曲水流觞上以诗词一鸣惊人,从而广受追捧,名满江南,比之科举得中会元还要风光。从这点上来说,大报恩寺的曲水流觞可谓是年轻读书人的一条终南捷径。 至于后一场的坐而论道,则是着重于义理大道,年轻晚辈们只有旁观的份,因为成名已久的大儒名宿们都会悉数登场,在此展开义利之辨、王霸之辩、儒法之辩、名实之辩,这场坐而论道大概会持续三天,不过自古以来都是文无第一,所以一般不会分出胜负。 听着很风雅,不过这几年因为五石散盛行,不少名士都会在论道时服食五石散,于是就有了脱衣袒身抓虱,甚至饮酒狂言妄语的名士风范。 徐北游和张无病来到大报恩寺的时候,坐而论道已经过去两天,最为引入注目的陈朱两大学派的王霸义利之辩步入尾声,接下来是分量差上不少的儒法之辩,毕竟自从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法两家已经定下主从名分,如今再辩也不过是细枝末节。 不过徐北游和张无病这两个名士大儒眼中的“粗蛮武夫”,理所当然地对这些所谓的论道并不感兴趣,也没有附庸风雅的想法,就算没有赶上也不觉得失望。 两人站在大报恩寺的门前抬头望去,只见得寺门紧闭,几名看上去很是不俗气的知客僧人分列左右,既然曲水流觞和坐而论道乃是江南地界的两大盛事,那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举行盛会的这几日,大报恩寺通常是谢绝香客入寺礼佛,除了久负盛名的大儒名士,一些家世和名声都要稍差一点的士子,还要有寺中发出的请柬方可入内。而且现在已经过了入场时间,按规矩来说就算有请柬也不能入内,除非是身份特别贵重之人,才能破例。 眼前的这几位知客僧人,迎送往来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最是擅长看人,此时正是辨别来人的身份是否足够贵重。 张无病若是肯亮明身份,无论是佛门龙王,还是朝廷病虎,都可以称得上足够贵重,不过他不想平白招惹是非,而徐北游更是不敢随意显露身份,生怕把镇魔殿的魑魅魍魉给招惹过来,所以两人想要入寺就只能用点不太光彩的手段。 大报恩寺作为佛门圣地,自然有玄妙阵法守护,好在张无病这位佛门龙王对于佛门阵法颇有研究,而且寺中阵法也未曾完全开启,徐北游跟着他七曲八折地来到一处死角,张无病伸手在墙壁上一抹,竟是凭空出现一道门户,张无病向前一步,身形瞬间消失在门户之中,徐北游也是有样学样,迈步走进门户,只觉得眼前一片光亮,待到光亮散去,已经是来到大报恩寺内。 地仙高人的手段果然玄奇。 徐北游不由打趣道:“这大报恩寺的阵法摆明了要拒敌在外,就是我师父也未必能带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可你这位佛门龙王做起来却是轻而易举,难怪总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张无病摇头苦笑,“我这次之所以能轻易离开佛门,不得不说是朝廷出了大力,如今佛门处处仰仗朝廷,所以才不敢横加阻拦,若没有朝廷,我这个掌握佛门如此多机密的龙王又岂能轻易脱身而出?如果我执意出走,恐怕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八部众的大梵天和帝释天。不过不管怎么说,终究有些对不住当年那位引我入佛门避祸的老前辈,待会儿我去寻那位前辈,你就去听听名士们坐而论道好了。” 徐北游愕然道:“坐而论道?” 张无病笑道:“就算听不懂也当见见世面,当年我随文公来过一次,那时候天下初定,还没有今日这般糜烂之相,不过也已经开始攀比排场,我记得谢公义出场时携带乐师歌妓舞女仆役浩浩荡荡百余人,美酒食盒、炉瓶三事、诸般乐器等物一应俱全,甚至还带了一整套编钟,那场面简直是堪比皇帝陛下了。当时文公只是孤身一人,还未开辩,就已经在阵势上输了太多。” 徐北游惊讶道:“谢公义?就是那个说出天下才共一石,我得一斗的江左第一谢公义?!我读过他写的山居赋,的确是才华横溢。” 张无病感慨道:“谢公义最喜欢这种名士集会,大郑年间,坐而论道还不是在大报恩寺举行,而是在江州琳琅府的圆觉寺,简文二年的圆觉寺论道,先帝结识了谢公义,也就是在谢公义和杜明师两人的鼓动策应下,先帝才决定挥军入蜀。” 张无病摇了摇头,“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我先去后寺塔林。” 话音未落,张无病已经是消失不见。 大报恩寺占地广阔,琉璃塔前有一广场,足以容纳近千人,坐而论道正是在此地进行,能有资格论道者不过寥寥十余人,可是旁观者却足有八百人之多,大多数人都聚集在广场上,只有少数久负盛名的硕儒名家才能登上琉璃塔。 徐北游循着人声来到此处,没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而是站在远处旁观。 此时正逢一名气度方正威严的老者开口论道,须发张扬,句句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在他开口之后,八百旁观之人竟是无一人发声,个个凝神静听,可见这老者定是极有地位身份之人。 徐北游虽有做人上人的志向,却还没到治国平天下的境界,对儒家和法家都不感兴趣,他读书只为开拓眼界,并非是穷究其理,若是大儒讲解经义,兴许他还愿意去听一听,可要是这种纯粹的口舌之争,他却是半点耐心欠奉。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却听自己身旁不远处传来一个朗朗声音,“儒法之争起于诸子百家时代,不仅是尚法与尚礼之争,而且两者之争的根本在于对刑律之态度。儒家主张仁爱礼治,强调从人心上入手行有教无类之事,认为刑法虽有恫吓之用,但是治标不治本,因为人们只是口服而心难服。因而儒家认为只有通过教化,把外在之行化为内在之习,以道德替代刑法,即使没有刑法也能秩序井然,这才是所谓大同。但是法家主张严刑峻法、赏罚分明,反对人治,施行法治,其实说到底还是一个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的问题。” 徐北游经过这段时间的恶补也算是略通经义,能够大概听出这份论调不俗,转头望去看到了一袭青衫。 第五十二章 久别重逢再相见 徐北游惊讶之后恭敬施礼道:“公鱼先生。 ” 身着青衣的陈公鱼温颜道:“北游,你这一路走得不慢啊,镇魔殿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我看却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为修行界的笑柄。” 徐北游略微汗颜道:“还是多亏先生等诸位前辈不吝出手相助,否则以晚辈之低微修为又岂能走到江南。” 陈公鱼摆了摆手,笑道:“年轻人还是要有些敢为人先的锐气,莫要学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谦卑暮气。” 徐北游对这位曾经救过自己的儒门大先生很有好感,闻言后如晚辈那般点头称是。 陈公鱼微笑道:“这次坐而论道的声势远胜往年,来的人很是不少,对你而言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不知你想先听哪个?” 徐北游想了想后说道:“先苦才能后甜,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陈公鱼悠悠说道:“镇魔殿排名第九的大执事南方鬼帝已经来到大报恩寺。” 徐北游脸上表情微微一僵,继而恢复平常,轻声问道:“南方鬼帝如何知道我的行踪?” 陈公鱼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道:“年轻人只知道争风吃醋,却不知红颜祸水。” 徐北游听得不明就里,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转而问道:“那好消息呢?” 陈公鱼轻声笑道:“齐阳公主萧知南此时也在寺中。” 徐北游一怔,然后恍然道:“那么端木玉肯定也在了,看来这位端木公子还是亡我之心不死。” 陈公鱼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很是满意年轻人的悟性,说道:“既然你猜出来了,我便与你明说,追踪觅迹是暗卫府的拿手好戏,你在缺月观泄露过踪迹,这一路行来,虽说也曾掩饰痕迹,但终究是有所疏漏之处,依照这些痕迹暗卫府不难推演出你们的目的地,端木玉已经去过道术坊,至于去做什么,不用我再多说。不过大报恩寺当下权贵云集,即便镇魔殿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拿人,所以南方鬼帝才会亲身入局,你最好老老实实地跟在张无病身边,不要到处乱跑。” 徐北游深深一拜谢过陈公鱼,然后犹豫了一下,抬头问道:“敢问先生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陈公鱼坦然受了徐北游一礼,而且似乎早就知道徐北游要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我久居江南,算是半条地头蛇,对于地面上的风吹草动还算是知晓,若是有心留意,想要知道这些不难。” 徐北游无意继续深究下去,毕竟谁都有些不可与人言说的隐秘,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去吧。”陈公鱼挥了挥手。 目送徐北游走远之后,陈公鱼在原地驻足良久,若有所思。 刚刚从论道那边脱身出来的孔逸箫来到陈公鱼身后,垂手而立,陈公鱼叹了口气道:“小家伙还挺警惕,你再去给端木玉手底下的蠢货们透个信,告诉他们剑宗少主已经抵达大报恩寺,还是像上次那样别留什么痕迹,然后什么也不要做。” 孔逸箫应诺而去。 陈公鱼转过身去,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石柱上不知何时立了一只虎皮猫,精瘦到皮包骨头的程度,身上花纹酷似虎纹,尤其是额头上的王字纹路,使得整只猫好似下山瘦虎,绿油油的眼睛中满是阴鸷戾气,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要择人而噬。 就是这样一只满脸凶相半点不讨喜的猫儿,竟是被取名为阳春,阳春白雪的阳春,昵称雪儿。让人如何也想不通其中关键。 陈公鱼望着猫儿,轻轻唤了一声雪儿。 猫儿从石柱上跃下,然后紧跑几步,跃入陈公鱼的怀中。 陈公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雪儿的脑袋,眯眼眼眸,“世事多艰啊。” 另一边,徐北游作别陈公鱼之后,往后寺塔林行去,不过还没到塔林边缘就被一名不起眼的僧人拦下,徐北游无奈只能离开此地,不过他并不想现在就与萧知南见面,也许是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在作祟,他打算在江都站稳脚跟之后再去见这位公主殿下。 说白了,萧知南是个让他自行惭秽的女人,他不想让这个原本应该与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半点交集的女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不堪。因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萧知南,也知道这位公主殿下之所以青眼自己,绝不是动了什么少女心思, 正如萧元婴所说,徐北游贪图公主的美貌和身世,公主也只是做了一次慧眼识英才的买卖, 徐北游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除了剑宗少主的身份,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入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的法眼。在他看来,公主殿下无非是下一次注,赌他能不能成为师父师祖那样的剑仙,若是赌对了,那就是提前积攒下一笔厚重的香火情分,若是赌错了,公主殿下也不损失什么。 所以徐北游对萧知南的感觉一直都是很纠结,就像一朵美丽的毒花,不敢去摘却又舍不得放手。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徐北游刚刚离开塔林的范围就与正朝着这边走来的公主殿下走了个对脸。 公主殿下与徐北游记忆中的形象变化不大,只是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怀里抱着一只通体如雪的白猫,相貌还是那般倾国倾城,还是让他惊为天人的模样。 这次突如其来的久别重逢让徐北游猛地怔住,等到他想要转身的时候,却已经为时已晚,因为萧知南也已经看到了他。 “徐北游。”她走到徐北游的身边,看着这个目光有点躲闪的年轻人,笑道:“你到江南之后不来见我也就罢了,现在遇着了还想躲着我,难道我是吃人的母老虎不成?” 徐北游沉默许久,艰难开口道:“公主殿下,我打算过些时日再去的。” “过些时日?” 萧知南望着徐北游脸上那道灭神箭留下的鲜红伤痕,轻声道:“你这段日子过得挺苦吧?整日藏匿行踪,时时担惊受怕,而且江南不比旁处,镇魔殿的人都在这儿,你又能坚持多久?只要你去找我,我总能护你一个安稳的。” 徐北游轻声道:“公主殿下好意我心领了。” 萧知南轻轻叹息一声,“元婴也挺想你的,最近她跟我闹了点小别扭,一个人待在家里,就是这样的盛事也不出来,平日里她可是最喜欢热闹的,你不念我的面子,就当去看看她也是好的。” 徐北游有点犹豫。 萧知南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最终,徐北游还是摇了摇头,“公主殿下能护我一时,却护不了一世,殿下的好意徐北游先行谢过,只是真的不必了。” 萧知南不是那种死缠烂打之人,她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既然徐北游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再多说什么,打算就此离去。 可就在下一刻,徐北游没有来得及半点反应,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撞断身后足有半人粗的大树,整个人奄奄一息。 一个黑色的掌印凭空出现在他的胸口上,掌印上黑气缭绕,骇人无比。 来人未到声已到,“既然这小子不识抬举,那贫道就替公主殿下料理了这个不开眼的东西。” 萧知南转头望去,一名道人由远及近,身着黑色的大真人广袖道袍,大袖飘摇,从袖口探出两只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掌,就像刚才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的手。 说话间道人已经来到萧知南面前,稽一礼,“贫道镇魔殿南方鬼帝见过齐阳公主。” 第五十三章 张病虎初显神威 塔林深处,张无病双手合十对着石台上的老僧恭敬施礼。 太平二十年年尾的那场朝堂变故,凶险无比。先皇逝世,新帝登基,当朝辅蓝玉和太后娘娘突然难,将贵为当朝次辅的韩瑄打落尘埃,张无病作为韩瑄的心腹重将更是难以幸免,由平安先生张百岁和暗卫府右都督魏无忌亲自出手缉拿,当时率军驻扎于京畿大营的张无病只能仓促弃营而逃。 张无病虽然已经踏足地仙境界,可单单一个魏无忌就已经不弱于他,再加上大内第一高手张百岁,张百岁几乎是身陷必死之地,一路逃遁至直隶州时,已经是身受重伤,体内气机紊乱无比,几乎就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强撑着,若再要继续如此奔逃下去,那就是人死灯灭的下场。 万幸当时还是罗汉堂座的老僧率领众多佛门弟子奉诏前往帝都为先皇诵经祈福,刚好遇到已经垂死的张无病,出手把他救下,入帝都后又亲自向太后求情,得太后恩准之后,带他返回佛门剃度为僧,这才算是保住一命。 承平初年,一切尘埃落定,在徐琰和魏禁的力保之下,韩瑄只是被革去官职爵位成了一介布衣,并无家小的他独自一人赶着马车离开帝都,去了西北。张无病也被革去军职,削为僧,遁入佛门,辗转成为八部众的龙众之主,五龙之王。 如今,二十年匆匆而过,西北军都督诸葛恭重病垂死,西北草原汗王虎视眈眈,太后已经故去,故而萧帝和蓝相决定重新启用当年素有病虎之称的张无病。 张无病施礼完毕,跌坐于石台上的老僧缓缓说道:“二十年一浮沉,白玉苍狗,世事无常。” 张无病诚心诚意道:“当年若非大师出手相救,张无病早已是冢中枯骨。大师又引我入佛门修行,我本应长留佛门,只是陛下宣召,方丈主持肯,我回朝廷之事已成定局,故而今日特来向大师告罪辞行。” 老僧摇了摇头道:“你本就是俗世之人,只因避祸才入清净之地,如今灾祸已去,自然应是返回俗世,何罪之有?” 张无病轻声道;“话虽如此,却是浪费了大师当年的一番苦心,日后大师若有吩咐,张无病任凭驱驰。” 老僧诵了一声佛号,缓缓闭上双眼。 张无病又是深深施了一礼,轻声道:“张无病告退。” 还未走出塔林范围,张无病突然之间脸色大变,顾不得塔林之内不得疾行的规矩,身形直接一掠而逝。 —— 塔林之外。 萧知南望着南方鬼帝,轻抚怀中白猫,声音听不出喜怒,“南方鬼帝,你好大的胆子。” 南方鬼帝坦然自若,双手下垂,轻轻抖动广袖,“公主殿下此言何意?贫道只是奉掌教真人和殿主大人之命,除去剑宗余孽徐北游,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公主殿下,那贫道就先给殿下赔个不是,还望殿下宽宏。” 说话间,南方鬼帝还真就双手交叠,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此次并未带高手护卫的萧知南眉头微蹙,一只手轻轻按在白猫的脑袋上,略有踌躇之意。 南方鬼帝是道门中人,她却是朝廷的公主,南方鬼帝不敢对她出手,可也未必怕她,偏偏她现在身旁并无可以与南方鬼帝相抗衡的高手,这就让她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若是张百岁还在她身边,她甚至敢趁势除掉南方鬼帝,然后给南方鬼帝安一个行刺公主的罪名,反正是死无对证,大不了就是朝廷和道门扯皮而已。 可惜张百岁另有要务,此时并不在她的身边。 萧知南轻声问道:“本宫若是不愿宽宏,你又要如何?” 南方鬼帝缓缓直起身子,平淡道:“若是殿下不愿宽宏,贫道也是无法,只能先带着这剑宗余孽返回道宗交差,日后再向殿下请罪。” 萧知南脸色明暗不定。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巨大流萤划过天际飞掠而来,轰然落到萧知南面前。 光华散去,显现出张无病的身影,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张无病,参见公主殿下。” 萧知南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松开握住白猫头颅的手掌,一指南方鬼帝,“张都督来得正好,此人先是冲撞本宫,其后还出手打伤本宫护卫,该当如何?” 张无病缓缓起身,转身望向南方鬼帝,面无表情道:“末将定将此獠擒下,交予公主殿下落。” 南方鬼帝闻言嘿然道:“好一个病虎张无病,好大的口气,贫道不才,今日就领教一下张病虎的手段。” 几乎就在南方鬼帝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凶厉之气骤然爆开来,带着凄厉哭嚎之声,朝着张无病滚滚而来。 一时间在这佛门净地竟是阴风四起,愁云惨雾,一朵朵黑色的雪花凭空生出,与黑雾一同围绕着他的身周飞旋转,将他整个身体掩盖其中。 张无病冷哼一声装神弄鬼,向前一步踏出,将徐北游和萧知南护在身后,周身关节骨骼轰然炸响,一身血气直冲云霄。 在张无病身前三尺之外,黑雾翻腾,黑雪飞舞,其中隐隐有苍白人脸浮现,扭曲哀嚎,骇人无比,可无论如何,却是不能近身半分,反倒是张无病一拳轰出,直接将黑雾打出一方巨大缺口,不过黑雾滚滚,转瞬间就又缺口弥补。 南方鬼帝的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忽然一声轻笑。 刹那之间,黑雾中响起千万笑声,乍听之下好似风吼之声,细听之后又似是冤魂哀嚎。 鬼笑入耳,动辄勾魂,摄魄杀人,无形无痕。 这种鬼蜮伎俩对于张无病自然无甚用处,但是对付地仙境界之下的人却是异常好用,几乎是防无可防。 这一刻,萧知南只觉得眼前先是一黑,紧接着四面八方出现一双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殆尽。 不过几乎就在同时,萧知南髻上的玉钗轻轻晃动,荡漾出一股淡青色气机,驱散邪音,使她的眼前重新恢复清明。 “妖道尔敢?!” 看到这一幕的张无病勃然大怒,若是公主殿下在自己面前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张无病携怒意张口长啸,声音如同炸雷声响,却又被压缩在在在十丈方圆之内,来回震荡不休,瞬间压过一众鬼魅哀嚎之声。 就连黑雾也是翻滚不休,瞬间变淡许多。 如来正声,佛门狮子吼! 张无病大步向前,脚下地面寸寸碎裂,在他身后则是出现一个足有十丈之高的虚影,并且随着他的脚步逐渐凝实。 天王怖畏之相! 此相一出,阴邪退散。 只见天王之相有佛光普照,黑雾遭遇佛光之后,好似积雪消融一般飞快散去,显露出藏匿其中的南方鬼帝。 南方鬼帝本身并不怕佛光,嘿然一笑,大袖一挥,无数黑雪瞬间席卷,悉数落在天王怖畏法相之上,使得法相蒙尘,佛光晦暗,灵光大减。 张无病不以为意,继续大步前行。他本就不是以术法玄通之道为长项,这些都是进入佛门之后所学。说到底,他安身立命的本事还是早年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伐之道。 南方鬼帝大袖飘摇,手指连连画符,身形同时向后退出近百丈。 五大鬼帝之中,他和中央鬼帝都不擅长近战,与张无病这种兵家武道高人交手,自然要尽可能拉开距离,避免短兵相接。 他要退,张无病自然要进,猛地一步踏出,张无病瞬间距离他不足三丈,这还是南方鬼帝提前布下芥子乾坤的结果,此法可自成一方小世界,让咫尺变为天涯,若是寻常人仙境界进入其中,怕是要被生生困死其中。也正是此法形成的小千世界阻挡了张无病的去势,让他没能直接出现在南方鬼帝的面前。 不过张无病乃是实打实的地仙境界,甚至比南方鬼帝还要高上一筹,被稍微阻挡之后,双膝微屈,以肩头轰然一撞,直接将这方小世界撞得四分五裂,任由南方鬼帝双手上生出的蓝色幽冥鬼火落在自己身上,悍然一拳。 南方鬼帝整个人倒飞出去。 第五十四章 那一刀光华绚烂 南方鬼帝重重落地之后,整个胸口都已经凹陷进去,可见张无病的一拳毫无留手之意,不过南方鬼帝也不至于被这一拳力毙当场,只见他的双袖中有滚滚黑雾涌出,身形被黑雾托着向后退去,同时胸口处的凹陷也以肉眼可见的度复原着。 地仙境界虽说有十八楼之分,一楼和十八楼可谓是天壤之别,可只要一入地仙境界,就绝没有轻易死去的说法。曾经有前辈高人将地仙境界比作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很多时候看似是死了,其实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有时候只要一个契机就能重归阳世,故而道门设立镇魔殿,而不是灭魔殿,正是因为能被道门称作“魔头”的,无一不是地仙境界,诸如青尘和慕容玄阴之流,更是精通诸多保命秘术,想要彻底灭杀很是困难,只能多以镇压为主。 张无病身上熊熊燃烧着蓝色火焰,此为专门灼烧神魂的幽冥鬼火,可将人的神魂烧成虚无,却不伤体魄分毫,最后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到了张无病这个境界的武者,近乎灵肉合一,灼烧神魂便是灼烧体魄,不过他的体魄经过千锤百炼,又有二十年的佛门金身修为,区区幽冥鬼火,自是不能伤其分毫。 张无病猛地晃身,将自己身上附着的幽冥鬼火抖落,然后再次欺近出手。 张无病一出手,就是萧家拳意中的军道拳,每一拳都好似是金戈铁马,一拳一拳叠加,仿若千军万马奔腾,万千骑兵冲锋铺成一线,声势浩大。 一人即万军。 大军所到,鬼神辟易。 周身黑雾缭绕的南方鬼帝面对浩荡拳势,似乎不想真正触及,眼见拳头距离自己不过丈余距离,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沉声道:“阴龙现世。” 天昏地暗,云雾渺渺,雷电森然,无数黑雾汇聚成一条长达三十丈的翻腾孽龙,龙狰狞,盘旋于天空之上。 与此同时,南方鬼帝以食指抵住张无病的一拳,整根食指寸寸碎裂。 就在张无病又要补上一拳时,南方鬼帝身侧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身披铜甲,阴气森然,同样是一拳轰出,这一拳悄然无声,竟是半点微风也未带起,相比起张无病出拳的威势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就是这么一拳,却让张无病如临大敌,不得不收拳回防,两个拳头撞在一起,气机震荡不休,余波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来,使得周围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站在远处观战的萧知南看到这一幕,不禁皱眉道:“铜甲尸?” 萧知南虽然不通修行,却是博闻广知,她曾在一本古书中看到过铜甲尸的描述,一般僵尸形成是因为尸体被葬于养尸地中,因人气而尸变起尸,而铜甲尸却是生前死于沙场,死后又被葬于沙场,执念不消,吸纳战场杀伐之气,经过百年以上的孕育,出世之后刀枪难伤水火不入,就是寻常修道人的术法也难以奏效,几乎相当于修士中的人仙境界。 道门有五大修炼派系,各大派系经过数百年的展后又各有分支,其中符篆派就有一分支善于养鬼驱鬼之术,精通人为养育僵尸鬼怪,再驱使其与人对战,南方鬼帝正是此旁支的佼佼者。 这尊铜甲尸乃是他这一脉的代代相传之物,可以说这尊铜甲尸传了多少代,就有多少代人为它绘制符篆,至今已经有三位大真人和十二位真人在铜甲尸上留下符篆,密密麻麻,使得原本晦暗无光的铜甲都显露出暗金之色,铜甲尸本身更是突破人仙境界的桎梏,有了几分灵智,成为媲美地仙境界的存在,这也是南方鬼帝的最大依仗。 一拳之后,铜甲尸双脚陷地,张无病仍是云淡风轻。 这尊铜甲尸的实力已是相当于二十年前的张无病,不过也仅仅如此了。 铜甲尸怒吼一声,双脚拔出地面,十指交缠为拳,一跃而起,攀升至顶点后,身形猛然下坠。如同一颗流星轰然撞向张无病。 张无病不闪不避,同样跃起,由下而上,以双掌硬抗这颗“流星”。 没有半分取巧,铜甲尸的双拳狠狠砸在张无病的额头上,而张无病的双掌也拍在它的胸口上,如撞大钟,声传数里。 张无病和铜甲尸在半空中有了一瞬间的静止。下一刻铜甲尸开始下落,而张无病却是上升,一脚踏在铜甲尸的额头上,将它重新踩踏回地面。 地面上的南方鬼帝则是趁此时机,双手结印,脚下踏罡,最后双指并作剑指,朝着一直在天空上盘旋的黑色孽龙一指,随之往下一引。 孽龙张牙舞爪,带起鬼气阴气无数,朝着张无病扑杀而至。 南方鬼帝嘴角挂着冷笑,看张无病如何应对。 这条阴龙是他采集历代帝王陵寝的阴脉死气、战场遗址的杀伐戾气、万人坑的阴秽怨气聚集一体,至阴至邪,寻常修士若是遭遇,定是神魂污垢,失去神智,甚至整个身体也会化作行尸走肉,就是地仙境界的高人,也不敢说全身而退。他不奢望能凭此杀死大名鼎鼎的病虎张无病,不过他有信心让张无病狼狈一回,让他也知道镇魔殿的厉害! 阴龙接触到张无病后骤然爆开,刹那间以张无病所处位置为中心,无数黑雾弥漫笼罩,仿佛充斥整个天地,天昏地暗,不分东西南北,阴风怒号如鬼哭,其中夹杂着如同细沙一般的黑色雪花,带着凄然绝望之意,尽数洒落在张无病的身上。 张无病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因为这些黑色雪花并不是针对体魄气机,精髓在于侵蚀心境,阴气中所蕴含的诸般阴冷、晦暗、暴戾、杀戮、怨恨、绝望等情绪无时不刻都在渗透他的心境,如同佛家所言的心魔,若是心志不坚者被趁虚而入,就是地仙境界也有倾覆之忧。 张无病虚立于半空之上,双手合十,整个人刹那间净如琉璃。 外邪不侵,万法辟易。 任凭阴风黑雪肆虐,不能沾之分毫。 此乃佛门无上绝学不败金身。 南方鬼帝嘴角冷笑更浓,不败金身又如何?终究还是站着挨打的本事,你张无病只学了这门不败金身,却没学佛门的佛光普渡手段,又如何破我的阴龙? 可当南方鬼帝感受到滚滚黑雾中不断攀升的浓郁杀伐之意之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知何时,张无病的手中多了一刀,一柄通体雪亮的刀,不是佛门的戒刀,不是暗卫府的绣春刀,不是草原骑兵的弯刀,而是军伍中最为常见的雁翎刀。 张无病单手握刀,轻声道:“老伙计,久违了。” 张无病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挥刀斩出。 黑雾中骤然爆出一抹绚烂华彩,随即是一道刀光横贯天际。 一道琉璃刀光飞延展开来,将阴气弥漫的黑雾从中一分为二。 虽然刀光只有一瞬,却在天幕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痕迹。 黑雾湮灭,重现天清地明。 无数刀气四溢横飞。 这一刀堪称百战无敌,不但生生撕裂了南方鬼帝的阴龙雾气,还去势不绝,直逼南方鬼帝。 没有料到张无病会有这一刀的南方鬼帝只能仓促出手,在身前布下一道金色破兵符篆,不过符篆只是略微抵挡后就被冲天刀气突破,凛冽刀气瞬间刺穿了南方鬼帝的身体,使他道袍破碎,披头散,身形不断向后退去。 南方鬼帝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可他也在眨眼间衰老十岁。 他不敢再作停留,裹挟起铜甲尸化虹而走,一闪而逝。 另一边论道正酣,四周朦朦胧胧,一方如梦幻泡影的小千世界将琉璃塔附近完全笼罩,使其中的大儒名士们根本没有察觉那边两位地仙高人的交手。 看到南方鬼帝遁走,陈公鱼挥手散去梦幻泡影,开口笑道:“半亩方塘活水来。” 第五十五章 生死一线命垂危 谢家别院。?? 谢家的客房竟是比许多寻常富贵人家的正房还要华贵,倒不是如何金碧辉煌,只是每一处都极见精巧心思,整套降香黄檀的桌椅,桌上是大楚官窑的炉瓶三事,里面燃着大郑神宗年间所制的沉香香饼,旁边还悬有康乐踏青图和秉烛夜游图,均是前朝真迹。 旁边另有书架,上放着诸多书卷,并不局限于儒学一家,三教百家均有涉猎,甚至不乏珍本。书架两旁则是一对巨大的汝窑落地花瓶,在稍远处的小叶紫檀案几上更有一座甚是罕见的西洋座钟,镶金嵌玉,精巧无比。 地面上铺着西域地毯,落脚无声,外面是描金八扇仕女屏风,八扇八女,各不一样,显然也是出自名家之手,仅仅客房就能如此,主家正厅更是难以想象,所谓豪阀世家,不过如此。 此时,徐北游正躺在雕花大床上,脸上苍白无色,昏迷不醒。 床沿上坐着公主殿下萧知南和小郡主萧元婴,病虎张无病则是站立一旁,银烛、秋光、画屏等三名侍女守在外间,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徐北游的剑匣被竖放斜靠在床头上,沾染着血迹。 萧知南凝视徐北游许久,脸上有着并不掩饰的忧虑之色,开口问道:“张都督,徐北游的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南方鬼帝出手阴毒无比,不但将尸毒打入徐北游的体内,还将他的脊骨震断,虽说公主殿下用六粒南华丹吊住了他的性命,可也仅仅是维持在一个不生不死的境地,想要复原还是要道门的九转金丹才行。” 张无病脸色凝重,声音更显沉重。其实还有几句话他未曾说出口,先不说可以活死人的九转金丹是如何珍贵难得,道门中的寻常大真人也未必能有一颗,就算真给徐北游用了九转金丹,那也只是救回一个废人而已,这样的赔本买卖,公主殿下肯做吗? 公主殿下轻轻嗯了一声,略微犹豫后,就要起身离去。 萧元婴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袖子,低着头轻声说道:“姐姐,就当我求你。” 萧知南转过头来望着她,摇头道:“不是我不想救,而是我也没有九转金丹。” 萧元婴手指如钩,死死攥紧她的大袖,抬起头望着她,嘴唇微颤,“我记得你有一颗的,当年皇祖母六十寿辰,慕容夫人代表道门送上一枚金丹作为贺礼,后来皇祖母留下懿旨将自己的私库全都留给了你,那颗金丹也在其中。” 萧知南轻声慢语道:“元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姑姑生过一场重病?” 萧元婴先是一愣,然后喃喃道:“御医都说姑姑是早年落下的沉重病根,几乎是无药可医,可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好了,难道是姐姐把那枚金丹送了过去?” 萧知南平静道:“你还小,你记事的时候,姑姑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平日里很少露面,所以你可能对姑姑没什么印象。我和你不一样,姑姑膝下无子无女,又早早丧夫,于是便将我看作是半个孩子,虽然她活得很苦,但我还是不希望她就这么早早去了。” 萧元婴慢慢松开了萧知南的袖子,有些茫然若失。 萧知南轻声道:“现在只能等平安先生回来,若是他也没有办法,那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张百岁终于是姗姗来迟,在别院正厅见到了萧知南。 这位权倾朝野的巨宦不知何故竟是满面风霜之色,不过仍是不忘礼数,按照规矩对着公主殿下行完一整套礼数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不知殿下急召老奴有何要事?” 萧知南将前后因果大致讲了一遍,说道:“所以还请平安先生出手,救他一命。” 张百岁并未急于开口表态,只是道:“老奴要先看一看那年轻人的情况。” 萧知南亲自引路,道:“平安先生请随我来。” 来到客房,张无病正亲自守在这儿,见到张百岁后率先施礼,不卑不亢道:“末将见过平安先生。” 张百岁皮笑肉不笑道:“张都督,真是有些年头没见了,如今陛下给了你重归朝廷的机会,你可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 张无病对于这位多年前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巨宦显然有些忌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萧知南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道:“张大伴,床上之人就是徐北游。” 性子阴沉的张百岁没有拂公主殿下的面子,看了昏迷不醒的徐北游一眼,微微皱眉,然后屈指一弹,只见一道道沉沉黑气逐渐浮现出来,在徐北游的体表飞快游动,好似蛇虫活物一般。 这些黑气看似杂乱不堪,有长有短,游走时也似乎是毫无章法,但实际上却是沿着徐北游的周身脉络向心肺所在蔓延过去,一旦毒气入心,那就是神仙境界也救不回徐北游。 “玄阴尸毒。”张百岁嗤笑一声,“果然是镇魔殿的把戏。” 说话间,张百岁五指伸张,有温热气机隔空注入到徐北游的体内,在张百岁的宏大气机面前,南方鬼帝玄阴尸毒根本支持不住,只是略微挣扎抵抗之后,就开始各自飞快游走四散,最后被张百岁的气机逼入死路,逃无可逃,只能迅黯淡消散。 张百岁轻声细气道:“尸毒易解,伤势却是棘手,这年轻人的脊柱已断,想要接上也不算太难,难的是接上之后能否恢复如初,我这些年精擅杀人之术,却不怎么救人,若是勉力为之,怕是只有五成把握,至于救还是不救,还是请公主殿下做主。” 萧知南闻言后有了片刻犹豫。 她没想到徐北游的性命最后还是握在了自己的手上。 公主殿下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徐北游,沉思片刻,然后转过身去,轻声道:“那就有劳张大伴了。” 张百岁微微躬身。 萧知南向外走去,张无病跟在她的身后。 来到门外,萧知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地问道:“张都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是古稀之龄了吧。” 看相貌不过是而立之年的张无病轻轻点头道:“末将十六岁参与太湖红巾军起事,二十岁那年归降先帝,至今五十有一年矣。” “人生七十古来稀,都这么多年了,张都督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吗?”她不带烟火气地说道,“你本该在西北的。” 张无病平静道:“我来见一个人,然后就去西北。” 萧知南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你回西北的时候,把他也带走吧。” 这个他,自然就是指屋内生死未卜的年轻人。 萧知南叹息一声,“在东北牧王府,公孙仲谋让我不要急着把一个不成气候的徐北游拉进这潭浑水之中,现在想来,公孙先生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张无病摇了摇头道:“路是他自己选的。” 萧知南微微讶异愕然,回头看向张无病。 张无病微笑道:“他既然选择接过公孙仲谋的衣钵,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生死由命怨不得旁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轻人虽然出身低了一点,境界修为差了一点,但心性不错。如果他这次死不了,能熬过这一关,以后在这天下之间应该会有一席之地。” 萧知南同样也笑了笑,“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我不介意在他落魄时多拉他几把,说是功利也好,另有图谋也罢,总之我不希望他死在江都这个只讲利害不讲人情的地方。” 张无病沉声道:“他不会死的,他是公孙仲谋的徒弟,要死也该死在秋叶的手里,死在南方鬼帝这种宵小手里算什么!” 第五十六章 一场大梦好大雪 徐北游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又很荒诞的梦。 西北寒苦。 那一年大雪,雪特别特别大,几乎要压死人一般,甚至有几座年久失修的房屋已经支撑不住,在似乎没有尽头的白雪中悄无声息地塌了下去。 令人惊奇的是,在这样的冷天中竟然还有一只蝉,凄切哀鸣。 一对年轻夫妇乘着马车经过丹霞寨,无奈大雪阻路,只能在这儿暂避风雪。丈夫书生打扮,温文尔雅,自有一番让人心折的气度,妻子则是披着一件素色大氅,端庄素雅,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倒像是士族出身的大家闺秀。 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正在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睁大了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的一切。 夫妇二人在一家客店落脚,妻子脸色似是有些疲乏,想来是坐马车累的,毕竟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远走塞外,路远难行,自是旅途劳顿,丈夫吩咐丫鬟陪着妻子先去安歇,他自己却是站在客店的后院里,望着鹅毛大雪怔怔出神。 这雪可真是大啊,素白素白的,就像此时帝都的颜色,满城缟素。 就在前不久,在位三十年的大齐皇帝陛下驾崩,太子继位,太后垂帘,整个朝堂地动山摇,各大权贵府邸均是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他们夫妻二人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远赴西北塞外,也是族中长辈不得已之下提前布置的后路。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不变之理。首辅大人和次辅大人的一场庙堂恶斗已经分出胜负,最后太后娘娘出手,次辅大人大败已成定局,自己家中与次辅大人牵连颇深,如今局势尚不明朗,虽说太后娘娘和首辅大人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之人,但难免有人趁此朝堂混乱之际出手。 端木家,端木睿晟。 此人从一开始就想大兴株连,铲除异己,自家更是首当其冲。 男子幽幽叹息一声,这次秘密出京,就连护卫也没带半个,总该能避过暗卫府的耳目了吧?等到雪停后,赶紧去中都拜见诸葛老将军,以西北军的武力强横,总能庇护他们夫妻二人一时平安。 只是不等雪停,就有追兵尾随而至,黑色的无翅乌纱,黑色的锦绣官袍,黑面的白底官靴,还有那把藏于黑鞘之中的璀璨明亮不沾血的杀人刀。 在这白雪之中,黑得触目惊心。 当来人拔出刀鞘中的刀后,男子心中已经了然,今日怕是没有半分善了的可能。 诗圣的一句“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定下了绣春二字,只是楚人用绣春二字做了园名,齐人却是用绣春二字做了刀名。 好一个绣春刀。 只是在这严寒酷冬的天气里,绣不得春,反而是要绣冬了。 昏暗天幕之下,是刀光剑影,大雪纷飞之中,有点点血花似红梅。 待到尘埃落定之后,客栈一片狼藉,男子,女子,暗卫都不知去向,只有婴孩的啼哭声在这寂静的冬日里格外响亮。 这副场景,围观的人不少,可谁又会去多管闲事?不怪路人冷漠,只是怕惹祸上身。 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老旧马车在大雪中缓缓驶来。 经过客店时,赶车的老仆停下马车,循着哭声走进客店,不多时后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走到马车前。 车厢中的人撩起车帘,是个面容略带枯槁之色又不失威严的老人,他看了眼老仆怀中孩子,轻轻叹息一声,挥了挥手。 老仆皱纹横生的苍老脸庞上露出一抹真诚笑意,将孩子放进车厢,然后继续赶着马车上路了。 雪越下越大,那个冬日,这辆马车离开丹霞寨,去了一个叫做小方寨的地方。 那个婴孩也随之在那儿落地生根。 直到十年后,又有一位老人背着剑匣来到这儿,看到了那只夏蝉,以及那个握着夏蝉的稚童。 这个梦可真长啊。 徐北游缓缓睁开眼睛,已经不是在大报恩寺,而是一处雅致房屋内,身上盖着一块苏缎毯子,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一名白发无须的老者坐在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徐北游瞥了一眼,看不出深浅,但老人身上那股子久居高位的势却是假冒不了,在徐北游见过的所有人中,只有镇魔殿殿主尘叶能够比拟,其他人哪怕如师父公孙仲谋和张无病也略逊一筹。 徐北游的剑匣被搁置在老人旁边的桌子上,老人伸出两指轻轻抹过剑匣,手指上瞬间爆开一道道细细血线,不过不等鲜血渗出就已经完全愈合,轻声道:“仙剑诛仙的剑气,果然是不同凡响,若是由公孙仲谋手持此剑,除了道门掌教秋叶以外,当今再无人敢言稳胜这位剑宗宗主。如今诛仙落到你的手中,只能藏于匣中不得吟,真是明珠暗投。”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前辈救了小子?” 老人把手指从剑匣上移开,说道:“老夫张百岁,奉公主殿下之命救你一命,所以你用不着感谢老夫,要谢还是谢公主殿下吧。” 徐北游神情震撼,轻声问道:“平安先生张百岁,公主殿下萧知南?” 张百岁啧啧道:“竟然连公主殿下的闺名都知道了?难怪公主殿下愿意舍给老夫一个天大的情面也要救你一命,实话与你说,想要请动老夫出手,就是有望继承大统的齐王殿下也要花费好些香火情分,张无病有求于你,帮你也就罢了,可老夫却有些想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什么也要救你,难道是瞧上你小子了?只是老夫眼拙,实在瞧不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徐北游轻轻苦笑,自嘲道:“我也不知道公主殿下为何会如此帮我。” 张百岁伸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敲,剑匣开有三寸,一缕紫青色剑气飞起,被老人捻在两指之间,“剑道一途,至刚至猛,本就是杀人术,说什么救人剑都是无稽之谈,老夫虽然不用剑,但有幸见识过大剑仙上官仙尘御剑,剑三十六硬撼九重雷刑,剑三十五抵挡先帝携天下大势的天子剑,三十六剑败尽天下敌手,号称一人便是半个剑宗,你若能将剑三十六融会贯通,便是天底下第一流的剑仙,若能有朝一日登顶十八楼之上,举世无敌也不是空话。不过剑三十六乃是千百年来人间剑道极致,包容万千气象,非是老夫小看于你,以你的资质想要学完剑三十六怕是难如登天。” 张百岁屈指一弹,剑气重新飞入剑匣之中,剑匣随之缓缓合上。 徐北游默然无言,师父公孙仲谋早就对他说过,他是上等的心性,中等的悟性,下等的资质,算不上谪仙大材,所以张百岁的这番评语即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张百岁手指轻敲剑匣,道:“剑匣内一共五剑,诛仙、天岚、却邪、莫名、玄冥,我看天岚和却邪两剑已经被你化为己用,而诛仙难以动用,玄冥是公孙仲谋佩剑,剑气过盛,只有莫名一剑刚好合适,此剑如水,无常势,无定势,能屈能伸,可长可短,难以名状,故名莫名。你先前被南方鬼帝打得脊柱碎裂,老夫便用莫名剑代替脊柱植入你的体内,勉强救你一命。不过你这次也算是否极泰来,借此机遇一举突破一品境界,等你伤势恢复,可就是货真价实的鬼仙境界了。” 张百岁本不是多言性情,今日破天荒地说这么多已经是极致,言尽于此后便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房间。 第五十七章 得到的都是侥幸 不多时,随着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萧知南走进屋里。 徐北游尝试着动了下身子,万幸脖子以下还有还有知觉,没有变成废人,能够勉强移动身体,可每当他想到自己身体里有一把剑,又感觉奇怪无比。 他不顾全身疼痛坐起身,对萧知南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公主殿下,我又欠你一次。” 萧知南微笑道:“不说这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徐北游明白大恩不言谢的道理,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道:“告诉殿下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是鬼仙境界了。” 萧知南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 在他们这代人中,抛开一骑绝尘的齐仙云不说,能够在这个年纪踏足鬼仙境界的,无一不是有望地仙境界的第一流年轻俊彦。 道门五仙境界,鬼仙境界只是迈过修持二字的门槛,人仙境界也不过是初窥修真门径,只有地仙境界才算是登堂入室,御六气之辩,炼形驻世,半仙半凡。而地仙十八楼之后的神仙境界方能真正褪去凡躯,五气朝元,三花聚顶,超凡入圣,灭尘绝俗,成就无上仙身,用寻常百姓的话来说,那才是真正位列仙班。 徐北游也不想在萧知南这个救命恩人面前藏着掖着,坦诚道:“虽然我主修龙虎丹道,但剑宗的根本修为还是庚金剑气,平安先生将莫名剑植入我的体内,剑中的剑气神意自然也融入我的体内,本就只差一线的庚金剑气化为四九白金剑气,所以我顺理成章地突破到鬼仙境界。” 萧知南轻声道:“我自小就师从各家高人,遍览全书,灵丹妙药更是吃了无数,可惜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至今也没有摸到鬼仙境界的门槛。” 徐北游苦笑道:“实不相瞒,我的几次破境足足用去三把剑宗名剑,若非如此,我今日恐怕连二品境界也没有。” 萧知南抿起嘴,“凡是能够成就地仙境界的人,哪个没有几分机缘?握在手里的都是侥幸,失去的才是人生。” 徐北游一怔。 得到的都是侥幸,失去的才是人生。 细细回想起来,自己这一路行来,将一把把剑宗名剑收入囊中,的确是侥幸无比,可他失去的却是师父公孙仲谋,那才是最重要的人。 几把剑可以支撑起他的修为境界,却撑不起他的经历过往,那些人那些事那才是他的人生。 徐北游不由得深深看了萧知南一眼。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公主殿下的印象是高高在上,宛若天上的仙子,可望而不可及。后来接触之后,他又觉得公主殿下让人心生敬畏,见识广阔,学识渊博,工于算计,城府深沉,这样的女子尽数收敛了锋芒,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名剑,远比那些锋芒毕露的刀剑更令人忌惮。 今天的萧知南又让徐北游认识了另外一个不同的她,不同于高高在上的天女和心思深沉的公主,这次的萧知南有了许多人气,真得像一个和他同龄的女子。 萧知南被这个没什么故事的年轻男人盯着,竟是破天荒地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秋水长眸,稍稍别过脸去,留给他一个绝美侧脸。 徐北游回过神来,颇为尴尬。虽说癞蛤蟆都想吃天鹅肉,那也多半是在人后想想而已,若是当着天鹅的面,恐怕没有几只癞蛤蟆还能有什么龌龊念头,如果徐北游真有哪一天敢于直视萧知南,并且毫不掩饰自己心中念头,那就意味着这个西北走出来的年轻人不再是想想而已,他有了翻云覆雨的道行,心里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更是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可惜现在的徐北游道行尚浅,心底的野心还只是个成为人上人的“淳朴”念头而已。 不过徐北游还是下意识地偷瞧了萧知南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心态大不一样的缘故,不带忌惮和戒备地去看萧知南,徐北游再次有了初见时的惊艳之感,若将她比喻成仙子并不恰当,因为萧知南的美虽然是可望不可即的,但不是游离尘世之外的不染尘埃,而是地位尊崇的端庄高贵,正如她身上的尊号,是公主,而不是仙子。无与伦比的身世给了她睥睨绝大多数男子的底气,以及堪比天高的眼界格局,到底是怎样的男人才能征服这样的女子? 徐北游以前时候也在想,萧知南之所以会青睐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刚好不上不下,既可以上得了台面,又不会脱离公主殿下的掌握,而像端木玉这样的豪阀子弟,身后有一个偌大世家,父亲又是当权人物,实在有太多不可控性了。 天底下有两件事情最苦,一是陪太子读书,二是娶公主为妻,可恰恰也是这两件事回报极大,正如端木玉这样的世家公子,他们从来不缺乏女人和野心,既然愿意迎娶公主,必然是有更大的野心。 萧家皇室历来人丁稀少,嫡宗出身的公主更是金贵无比,历数能娶萧家公主的男子,无一不是名动一时的大人物。当年萧煜为了与后建皇室联盟,在第二次北伐后建并将完颜氏五王驱逐之后,将自己的妹妹萧玥嫁给了新登基的后建国主完颜北月。等到萧煜入主东都之后,天下形成江北江南对峙的格局,为了取得大义名分,他又将自己的女儿萧羽衣嫁给了大郑最后一位皇帝秦显。到了萧知南这一代,萧家皇室已经不用女子去做联姻之事,所以端木玉这种家世稍差一点的也能进入候选名单。 萧知南轻声道:“这次是端木玉将你的行踪泄露给镇魔殿的。” 徐北游并不意外,微笑道:“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萧知南看了他一眼,眼前年轻人的脸色平静到近乎刻板的地步,虽然距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还差不少,但是在他这个年纪能做到不骄不躁已是难能可贵。再联想到那个心思阴沉的世家子,不由得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若是眼前这人也是世家出身,那该多好?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他真在世家那种大染缸里长大,是否还能有今日这份心性? 萧知南坐在床边,慢慢说道:“等你伤好以后,我陪你在江南四处走走,郑太祖陵,梅花山,紫金山,紫霞湖,雨花台,楚皇宫,秦淮河、玄武湖,这次带上张病虎和元婴,不用怕镇魔殿。” “这么多地方。”徐北游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萧知南微微叹息一声,“这才几个地方,只是我在江南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只能仓促地走一走,看一看。” 徐北游沉默了一下,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南疆?岭南?还是蜀州?” 萧知南摇了摇头道:“都不是,父皇下旨召我回京,这次回去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出来,若是不幸嫁人,就要一辈子都困在樊笼之中,不得自由。” 说话间,萧知南还冲徐北游眨了眨眼,真是道不尽的可怜。 徐北游几乎是瞬间按破功,差点就要放下一番豪言壮语,只是在最后关头硬是憋了回去,然后在心底默念几声妖孽,面对萧知南这个大妖孽,他这点道行实在吃不消。 不过徐北游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非要嫁人不可吗?” 话刚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萧知南却是不以为意,笑道:“既然萧家给了我今天的尊荣,那么我就得听萧家的话,天底下没有只索不予的道理。” 第五十八章 诉衷肠肺腑而言 徐北游默然,萧知南这话说得极是,正如师父传他衣钵,不是让他去行侠仗义,也不是让他跟世家公子争风吃醋,更不是让他去与其他修士争勇斗狠,而是要他接过并扛起剑宗的传承,争取有朝一日能将宗门光复中兴。 萧知南身为公主,从出生起便坐享皇室给予她的尊荣,若是皇室需要她去嫁给哪个大臣勋贵之子,安抚朝局,那她就得义无反顾。天底下人人莫不如是,子女受父母养育,就应孝敬父母,学生受老师教诲,就应礼敬师长,士大夫和将士们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即便皇帝也是如此,坐拥一国天下,自当天子守国门,若是有朝一日天下倾覆,亡国亡天下,也应君王死社稷。 既得即予,这既是道理,也是规矩。 萧知南拿起一旁的香铲,从香饼上多刮下几两香料,不一会儿屋内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轻轻道:“说来你可能不信,自从我懂事起,我的愿望便是做一个自由之人,那时候的我就像许多怀春少女一样,希望走出高墙围笼,看一看外面的精彩世界,然后找一个天下无敌的大英雄做夫君,万水千山,一起去看,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天下兴亡,朝堂大事,与我一个小女子何干?可等到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要讲道理,也要讲规矩,不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就算你是公主皇帝也不行,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想要从这漫天的规矩里找出漏洞来,想要自己成为侥幸中的漏网之鱼。” 徐北游沉默了许久,然后很是认真地点头道:“我信。” 萧知南一怔,有些自嘲道:“人性本私,我也是人,虽说这个姓氏给了我很多,按道理而言我要理所应当地回报这个姓氏,但我还是有些不甘心,想要再抗争一下。” 徐北游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知南放下手中的香铲,转过头来再一次直视着徐北游,轻声道:“我,萧知南,不是坐拥天下的父皇,对于万里江山没什么兴趣,也不是满腔抱负的书生士子,不会想着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更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没有济世救民天下大同的境界,我只是不想再重复历朝历代那些公主们的老路,我想要走遍这个天下,然后再找一个顺眼的男人嫁了,安稳度过此生,是不是很贪心呢?” 徐北游呐呐无言以对。 萧知南继续说道:“父皇这个人,与祖父很不像,很多人都说祖父刻薄寡恩,父皇却是仁厚,其实不然,在我看来祖父才是真正的仁厚之人,姑祖母被他嫁给了完颜北月,有人说这是联姻,可他们却不看看,完颜北月乃是公认的谪仙大材,当时的后建第一美男子,又是后建国主,无论从哪一点上来说都是难得的良配,哪个女子会拒绝?姑姑嫁给了大郑哀帝,可那也是姑姑自愿的,哀帝死后祖父有意让姑姑改嫁,只是姑姑不愿意而已。反倒是父皇,他不似祖父,更像是曾祖父,行事外温和而内酷烈,容不得他人半点忤逆啊。” 徐北游听得后背发冷,不能说噤若寒蝉,也是不敢多言半句。 萧知南也知道自己背后如此评价父亲有违为人子女之道,不过还是忍不住叹息道:“这次回去,真不知前途几何,有些话我也不瞒你,如今父皇与蓝相已经相斗到了关键时刻,蓝相身为两朝元老,又是首辅帝师,而且天机阁和道门一明一暗都是支持蓝相,即便是父皇也不好轻动于他,所以重新启用韩瑄在庙堂上分化牵制是其一,让张大伴来江南压制道门釜底抽薪是其二,再有第三就是把我嫁给端木玉,让一直明哲保身的老狐狸端木睿晟彻底给蓝相倒戈一击。” 也许正因为看得太过透彻,所以就愈发悲哀,此时的萧知南倒是宁愿自己傻一点,不知道这些,那还能多一段时日的无忧无虑,早在丹霞寨古战场的时候,萧知南就已经将端木玉踢出了“顺眼”的行列,无奈大势所趋,到头来她却还是要落到端木玉的手中。 徐北游虽说可以做到平常心面对端木玉,但对这个人半点好感欠奉,此时听到萧知南的话,不能说像吃了只苍蝇,也觉得有点膈应。 这也是人之常情,萧知南这样的女人,试问有几个男人不动心,嫁给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要嫁给数次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对头,是个男人都要心意难平。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将满脑的杂念压下,转而问道:“难道殿下就没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 萧知南的表情有了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犹豫了一下,说道:“要说鱼死网破的手段嘛,肯定有,不过现在还不到那个地步,更何况那是我的生身之父,我岂能” 萧知南的左手轻轻握成拳头,并没有把话说完,望着徐北游,再一次自嘲道:“有句话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人在庙堂,更是身不由己。天家无亲又岂是虚言?生于帝王家,幸与不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徐北游轻声道:“当年张江陵在如日中天时形容自己是‘如入火聚,得清凉门’,想来如今公主殿下已经得其中三分真味。” 萧知南笑而不语。 这一次,徐北游没有再目光躲闪,就这般光明正大地看着她,像是在认真审视一件绝世珍藏。 在徐北游的认知中,萧知南的形象一共有过三次重大转变,第一次转变是由骑着飒露紫的神秘女子变为惊为天人的仙子,第二次转变是由仙子变为言行异于常人的公主,至于第三次则是从公主变为心怀不轨的女人,先前徐北游将萧知南的玉佩转送给萧元婴,表明他对这位公主殿下的好感已经降到了最低。 从那时起,他开始暗自防备着萧知南,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要被她连皮带骨一起吞吃下去。即便是到了江南,也不去依约拜会这位公主殿下 不过随着萧知南救了他一命,她在徐北游心中的形象再次转变,现在变成了一个心思深沉却又身不由己的公主贵女。甚至在萧知南将许多不与外人言的肺腑之言说出之后,徐北游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若是能找个这样的女人过安稳日子,也算不错。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徐北游如今这个年纪正是最为奋发向上的年纪,远未到想要停步不前安稳享乐的时候。 萧知南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趣问道:“看够了没有。” 徐北游回过神来,却是鬼使神差地坦诚摇头道:“没有。” 萧知南没想到徐北游这次竟是如此“胆大妄为”,竟是有了一瞬间的错愕,微微睁大的眼睛的惊艳神态让徐北游再次破功,心头心底又起涟漪。 徐北游赶紧收回目光,低眉敛目地平复心境。若是单单美貌,不能让徐北游如此失态,只是萧知南有意无意中流露出的那抹青睐信任,让正值年少多情年纪的徐北游难免想入非非,这才是让他数次心绪不宁的根本关键所在。 萧知南起身道:“天色已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成体统,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徐北游点了点头,望着萧知南没有说话。 萧知南起身之后站在原地没动,同样安静地望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徐北游败下阵来,无奈道:“还是瞒不过你,那我就直接问了,你什么时候回帝都?” 这一次,他没有称呼殿下,而是用了一个相对平等的你字。 萧知南轻声道:“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第五十九章 可愿陪我看江南 “我离去的时间要取决于张大伴在江南的进展快慢如何。?&bsp;&bsp;”萧知南轻声说了一句后,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徐北游的房间。 徐北游重新躺在床上,闭合双眼,开始默运体内新生出的四九白金剑气,适应这具由莫名剑为脊柱的“新身体”。 不得不说张百岁这样的半仙人物的确有神鬼莫测之能,在徐北游体内植入莫名剑的手段即便比不上活死人生白骨的仙家神通,也已经相去不远。换而言之,到了十八楼或是临近十八楼境界的地仙高人,已经有了真正神仙的部分玄通手段,比如说青尘的卦算,慕容玄阴的玄瞳,秋叶的一气化三清,甚至是剑三十六的最后几剑。 剑宗一脉并不十分注重自己的身体如何,曾经就有一位剑宗祖师以本命剑罡将自己整个体魄炼制为人形剑器,剑骨剑躯,全身上下甚至毛、指甲都可为剑,整个人堪比佛门的金刚不坏,甚至在杀伤力上还犹有过之,号称无上剑体。 正如两人相斗,杀持剑之人容易,将剑折断却难,故而修成无上剑体之后,几乎没有空门弱点,更是无惧毒蛊降咒之术,只能以力降服,当日公孙仲谋若能修成无上剑体,就不会死在秋叶的镇魔锥之下,最多也只是重伤而已。 不过修炼这门法决有两点巨大隐患,一是以剑罡淬炼自身体魄时,要承受比之凌迟还要剧烈数倍的痛苦,若是承受不住,就有功散人亡之虞。二是此法凶险,修炼功成之后整个人失去鲜活生机,宛若冰冷金石,修炼过程中若是不慎极有可能将自己真地炼制成剑器死物,而本人神魂则成为困于剑器中的剑灵,永世不得生。 故而除了那位开创此法的剑宗祖师外,以后能练成无上剑体者寥寥无几,到了公孙仲谋这一辈,剑宗倾覆,人才凋零,更是近乎失传。 不过如今的徐北游得益于张百岁的亲自出手,半人半剑,却是有了几分无上剑体的意思,若是能将莫名剑完全融入自己的体内,以此为基础,再依循无上剑体的法门修炼,事半功倍,未尝不能重现当年那位剑宗祖师恃之横行一时的无上剑体。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徐北游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重新掌握体魄,彻底巩固鬼仙境界,让自己在这个强敌环伺的江南之地多几分立身之本。 如此大约过了三天的功夫,徐北游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无碍,只是上半身还有些僵硬,不能做太大的动作,若是动作剧烈,还会引起好似剑刃切割的疼痛。 不过这些天徐北游运转体内的四九白金剑气也着实获益匪浅,说到底四九白金剑气才是剑宗的根本法决,与剑三十六更为契合,如今徐北游换成以四九白金剑气催动剑三十六,明显要比以前更加圆融如意,威力胜出不止一筹,又有先前龙虎丹道的深厚底蕴,龙虎相济以作调和,不至于一味凌厉刚猛,甚至过刚易折。不得不说公孙仲谋当初为徐北游选择筑基功法时的先见之明,直到此时才初露端倪。 很难想像徐北游这个从西北走出来的年轻人,换了身衣服之后竟也有些世家子的风范,头戴暗色嵌东珠银冠,外罩黑色锦绣比甲,腰束锦带,内着深红蟒纹长袍,脚踏黑色嵌墨玉牙头长靴,不见半分江南士子的胭脂气,倒是更像北地将门出身的公子,英武不凡。 只是徐北游无官无爵,这一身行头也就在私底下穿穿还行,若是放在公开场合,无论是东珠还是蟒纹,都是大大的逾制。 只是如今的谢园大抵是萧知南一个人的,所以在这不用忌讳什么,恰好今天风和日丽,徐北游坐在临湖小亭中,沐着和煦春风日光,翻几页书,倒真是难得的美事。 萧知南走进亭台,坐在徐北游的对面,把他上下一番打量,笑道:“大郑神宗年间,兴起一阵男子着女妆之风,口脂面药,红丝束,佻达少年以红紫艳色为奇,及至后来,男子头插金簪玉钗,着妇人红紫之裙,不一而足。其中又以江南豪阀公子为甚,被称作是是冰纨霞绮,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当时有位老先生大哭作诗云‘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以此视作亡国之兆。直到天下大乱,流民遍地,此等不正之风才渐渐消散。只是如今太平盛世,此风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不过以我看来,男儿还是阳刚最美。” 徐北游放下手中书本,说道:“先生曾经说过,以衣着看世道,极见世情。大体可分为六个阶段,第一阶段,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是衣着朴素。第二阶段,世情渐好,天下太平,富贵人家的女子开始注重打扮,富贵奢华。第三阶段,初显盛世气象,平民百姓家的女子效仿富贵女子,花枝招展。第四阶段,太平盛世似富贵牡丹,富贵人家的男子亦是注重着装打扮,喜好奇装异服,龙阳男风盛行。第五阶段,盛世如烈火烹油,平民百姓家的男子也如富贵人家一般,此时已经是女戴男冠,男着女裙的颠倒不详之相。” 萧知南没想到当初那个对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懵懵懂懂的年轻人,如今竟是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即便是从旁人处听来,那也是颇为难得了,不由饶有兴趣地接着问道:“那第六个阶段呢?” 徐北游轻声道:“第六个阶段,盛极而衰,败落征兆初显,朝野内外,上至公卿大臣,下至乡绅老儒,本该最是守旧尊礼的一群人也做如此行事,上朝穿官服,下朝以红妆待客,此乃覆灭之相也。” 饶是萧知南这种见惯了大世面的人物听到这番话,也是触动颇深,如今的大齐差不多处于第三阶段到第四阶段,女子无论富贵贫穷,均是爱美,男子总体以朴拙为主,但也有少部分富贵士子开始喜好奇装异服,甚至涂抹胭脂,以女妆为美。 见萧知南若有所思,徐北游也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开口,正在踌躇时,萧知南已经回过神来,微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会写诗作赋吗?能否即兴一?” 徐北游无奈摇头道:“殿下可是难为我了,我读书只为开拓眼界,并不学诗词之道,不过若是拾取前人牙慧,倒还能勉力一试。” 萧知南笑意吟吟,“用前人之作也无妨。” 徐北游想了半天,然后瞥了眼手中书本,轻声道:“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其貌倾城,其颜如玉。” 萧知南微微歪着脑袋,打趣问道:“倒是不知道这位美人姓甚名谁?姓颜名如玉吗?” 徐北游柔声道:“你不妨猜一猜。” 萧知南默然不语,过了大概有半柱香的功夫,她终于是想起来,却没有说出口。 那是出自诗经的一句短诗,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 所谓燕赵之地,就是指今日的燕州直隶一带,自然也包括那座巍巍帝都。 萧知南转头朝亭外望去,让徐北游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徐北游没有说话,他不是文人,可他也不是粗蛮莽夫,他自有自己的细腻心思,懂了即是缘分,不懂也不强求,若是懂了又流水无意,自是不必回应什么,双方也可留三分日后见面余地,以免尴尬。 两人沉默良久,就在徐北游感到失望的时候,萧知南忽然转过头来,轻声问道:“如果我能从帝都回来,锦绣江南,你愿意陪我去看吗?” 徐北游先是诧异,继而惊喜,然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了一个字眼。 “好。” 第六十章 谢氏一门三康乐 接下来的几天,萧知南都没有再来过,听银烛说是有事外出,要去拜访一位身份很是不同寻常的长辈。? 徐北游也没多想,除了读书,就是继续运转气机适应新的体魄。 鬼仙境界与一品境界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可以将体内气机外放,若是道门中人便可借此或招风引雷,或云生幻境,用出种种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玄通法术手段。虽然剑宗并不精于此道,但是用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还是绰绰有余,到了公孙仲谋的境界,即便不通阵法之道,也可以凭借磅礴修为直接生出一方笼罩整座山头的障眼幻境,只是少了许多许多玄妙变化,没有御敌之效。 徐北游如今可以在自己指尖生出一小簇火苗,此为丹火,修炼到深处还可化为三味真火,遇水不灭,无物不燃,很是霸道厉害,只是剑宗极致于剑,徐北游此生怕是无望修炼出三味真火。不过有失就有得,剑宗之人也可以服用五金汞丹,通过四九白金剑气在自己体内炼成一颗剑丸,张口一吐,便是一道白练,盘空飞击,斩人级,剑三十六中的一剑就是由剑丸之法延伸而来。 徐北游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剑丸之法,可惜公孙仲谋走得太过仓促,还未将此法传授于他,所以即便徐北游此时已经踏足鬼仙境界,无论是无上剑体还是剑丸之法都无从学起,只能继续摸索剑十五和剑十六。 萧知南走前曾经特意吩咐过,所以最近几日无人前来打扰徐北游,后府的小湖附近就只有徐北游一人。 这一日风和日丽,徐北游独自站在湖心亭中,望着亭外粼粼湖水凝神沉思许久,然后右手两指并为剑指,捏出一套繁复剑诀,只见与他心意相通的天岚化作一道白虹掠出亭台,落于亭外的湖水中。 天岚剑,应八方之气而铸,摧金断玉只是等闲,削铁如泥不过尔尔,最是锋利无匹。虽然本身并无剑气,但只凭剑锋本身,就已经足以胜过却邪等剑的剑气之利。 一剑入湖,先是缓缓下沉,继而向上激射而出。 整面如镜的湖水被一线分二。 徐北游手中剑诀再变,天岚随之回旋,一剑卷起千叠浪,层层波涛向岸边推进,连绵不绝,岸边所植的垂柳摇晃不休,落叶纷纷。 徐北游两指一抹,做了个收剑归窍的动作。 天岚重新化作白虹飞回亭台,片刻后一道白金色剑气从湖心处冲天而起。 湖水炸开,纷纷而落,好似下了一场小雨。 “好一手四九白金剑气。”一名中年儒雅文士不知何时出现在岸边,鼓掌笑道,朝徐北游所在的亭台方向缓缓行来。 徐北游见到此人稍稍一愣,继而收起天岚剑,相迎过去,“先生可是这谢园的主人康乐公?” 来人正是当代康乐公谢苏卿,萧知南把徐北游接到谢园并不是隐秘事情,作为谢园的主人,谢苏卿自然清楚此事,不过在他看来此事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一直未曾理会,只是今日有事外出,返回时刚好路过自家的别院,心血来潮之下想要见见这位让公主殿下青眼的年轻人,结果恰巧看到徐北游御剑的这一幕,还被这年轻人一眼就识破了身份,这位谢家家主不由得生出三分诧异和惊奇。 不过谢苏卿很好地掩饰过去,笑道:“正是谢某人,想不到徐小友竟然也知道老夫的名号。” 徐北游道:“当年太祖皇帝册封十二位上柱国,令祖康乐公正是其中之一,传至先生已经是第三代,士林之中盛誉为江左一门三康乐,大名鼎鼎,又有谁人不知?” 这话倒不是徐北游故意吹捧奉承,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谢苏卿的祖父谢公义当年号称江左第一人,年轻时以诗文一道闻名,中年时潜心佛道义理,及至晚年,融汇儒释道三家,自成一家学派。学术上已经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可谢公义真正得意之处却不在于此,而是他慧眼识人,早在萧皇还未迹时就已经投效萧皇,先是扶龙,后又乘龙而起,使得谢家在江南一众世家中脱颖而出,成为名副其实的江南第一大世家。而且当年若不是林皇后独霸后宫,谢公义差点就将女儿嫁给萧皇,做了皇亲国戚。 谢公义已经是如此,可他的儿子谢宗也毫不逊色,自幼颖敏绝伦,其母画地为字,于褪概中教之,一见不忘。五岁时,父教之书,应口成诵。七岁能属文,赋诗有老成语。十岁,日涌数千言,终身不忘;十二岁。尽读四书五经,贯穿其义理。黄龙三年,年仅二十三岁的谢宗承继爵位,进京朝拜萧皇,一番君臣奏对之后,被萧皇盛赞为“宗殊有凤毛,公义后继有人矣。”凤毛麟角由此而来。 黄龙五年,谢宗不以恩荫入仕,而是参加江州科举,名列榜解元。次年,进京参加会试得中会元,殿试被萧皇钦点为状元,连中三元,名动天下。 其后入翰林院,选为翰林学士,太平元年,入值文渊阁,进内阁中书,参与机务,后又兼东阁大学士,位列群辅,一时诏令制作,皆出其手。 真正让谢宗名扬天的则是太平十年时萧皇下旨编撰郑史,任命谢宗为总裁官,太平十九年,历时九年的郑史编撰完成,谢宗以此获得巨大人望,其士林地位甚至拔高到与其父并肩的地位,不过世事难料,随后谢宗就卷入了太平二十年的那场朝堂争斗之中,因此殒命。 新皇登基之后,厚待谢氏一族,下旨由谢宗之子谢苏卿继承康乐公爵位,有祖父和父亲珠玉在前,谢苏卿自然也不是庸碌人物,他不但是江南清谈无双的名士,更是以通晓禅理,擅长楷书,精于金石,工于鉴藏,尤擅山水墨画而闻名于世,这些年来被士林称为“有乃祖之风,实乃今朝江左之第一人也”,可谓是当今江州士林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 在官场上,谢苏卿也不是毫无作为,有父亲的前车之鉴,他选择远离帝都,而且由文转武,成为萧帝在江南的重要心腹,以谢家家主和康乐公之身份,出任暗卫府都督同知一职,位高权重,使得原本因为谢宗之事而有所衰弱的谢家重新中兴。 也正是因为谢苏卿使得谢家再次中兴,士林之间才有了江左一门三康乐的说法。 谢苏卿笑眯眯道:“徐小友过誉了,老夫愧不敢当啊。” 徐北游轻笑道:“此言非是徐某所说,而是天下士子所说,先生一门三代,当之无愧。” 谢苏卿含笑不语。 谢苏卿脸上看似平静,心中却是略起波澜。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剑宗少主的名声,单凭徐北游能孤身一人从西北来到江南这点,就可以看出他不是庸人。不过即便如此,谢苏卿先前也没把这个年轻人看得太高,只是把他放在端木玉那个层次。 可今天一接触,徐北游却给了他两个惊喜,能猜出他的身份不难,难的是第一眼就能看破,这份应变急智相当不俗。其次徐北游面对他这个谢家家主,言谈自如,不卑不亢,这份一般世家子也没有的气度,的确让他有些侧目。 退一步来说,公主殿下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什么样的年轻才俊没见过?这个空架子剑宗少主能被她看得上眼,已经很是说明问题了。更为关键的是剑宗宗主公孙仲谋和韩瑄,这两个老家伙联手调教出来的年轻人,又岂是一般人物? 当然不是。 谢苏卿不由心中自问,“难道是小瞧他了?” 第六十一章 是志向还是野心 谢苏卿城府深沉,脸上仍是云淡风轻,既然小看了徐北游,那就从长计议,略微客套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徐北游并未失望什么,仍是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对于徐北游而言,从他跟着公孙仲谋走出西北的那天起,他就不缺乏机遇,他缺的是抓住机遇的能力。十年前,初到西北的公孙仲谋给他捎带来了一颗种子,埋在心底。十年后,同样是初到西北的萧知南,让这颗埋藏了十年的种子在他心底生根芽。 那颗种子,名为志向,又名野心。 进入承平二十一年,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中,从灵武郡王萧摩珂,到镇魔殿殿主尘叶,再到辽王牧棠之,然后还有齐阳公主萧知南,甚至是道门掌教真人秋叶,一个又一个的大人物在他面前来了又去,他们给这颗种子浇水施肥,使得这颗种子迅猛生长。 当这颗种子终要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会有两种结果。要么是徐北游已经成长到足够的高度,腹内可以装下这棵大树。要么就是徐北游跟不上野心的度,被自己的野心活活撑爆,死无葬身之地。 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第二天,谢苏卿又过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把卖相很是不错的长剑,长长的红黄两色剑穗,乃是以金蚕丝和火蚕丝织就,金丝缠绕的剑柄,乌金剑,玄铁剑锷,沉香木的剑鞘上浮刻有大江东逝的图案,极见气势,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同时还镶嵌有七颗湛蓝色宝石,不说剑本身如何,就是这些装饰已经是万金难买。 天岚与此剑放在一起,并不如何出奇,既没有剑气凛冽森然,也没有剑光四射,普普通通,但谢苏卿却还是对天岚赞叹不已,说此剑锋芒之利,仅次于收藏于皇宫大内的霜天晓角,自己这把断水,与天岚相比不过是燕雀比于鸿鹄而已。 谢苏卿不愧是当代有名的硕儒,学识渊博,接着又跟徐北游谈起了当世名剑。 他说当年有两套剑器鼎鼎大名,一套是道门的三十六仙剑,一套是儒门的四十八神剑。 剑道之争时,剑宗开派祖师将道门三十六仙剑带到了剑宗,历经千年之后,损毁遗失二十有四,只剩下如今的剑宗十二剑。 另外一套儒门四十八神剑,以词牌为名,五字词牌名有五剑,不过刚刚铸成就被天劫毁去,故而以八柄四字词牌名的神剑登奎,刚才所说到的霜天晓角就是八剑之一。后来儒门败于玄教之手,四分五裂,四十八神剑也随之散落四方,落入其他宗门之手,其中玄教所得最多,其次是剑宗和道门。不过经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四十八神剑也只有寥寥十余剑传世,八字词牌名中只剩下霜天晓角和卜算子慢,其余皆是三字词牌名,其中比较著名的有萧皇的破阵子,辅蓝玉的定风波,大都督魏禁的菩萨蛮,以及道门掌教秋叶的水龙吟。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单独并不成套之剑,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由剑宗宗主亲掌的仙剑诛仙,萧皇顺应大势气运所铸造的天子剑,其次是道门的断贪嗔、斩红尘,以及玄教的诸天大自在剑。 谢苏卿最后说道:“只有这些剑才能算得上名剑二字,至于我手中的这把断水,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而已。” 接着谢苏卿提出了一个在徐北游看来有些难以理解的要求,他竟然要用手中这把断水来给天岚试剑,徐北游理所当然地回绝了,不过谢苏卿却是再三请求,徐北游架不住这位谢家家主的执拗,只能点头答应,两人各持一剑相触,毫无意外,断水剑直接断为两截,而天岚却是不伤分毫。 谢苏卿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不以为意地将手中那半截曾经价值连城的断剑丢弃在湖中,真是如弃敝履一般,徐北游即便心里明白谢苏卿如此行事肯定有所图谋,也忍不住在心底有些惊叹羡慕。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气派,成千上万两的银子说丢就丢,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算徐北游已经继承了公孙仲谋留给他的金山银山,也没底气像谢苏卿这般行事。一则是因为这钱还没真正到他的手中,再则就是这些钱财毕竟都是师父留下的,是剑宗和公孙家的老底子,不敢轻易糟蹋。 谢苏卿这次也没停留太长时间,“糟蹋”了一把断水剑后,寒暄片刻便离开了谢园,想来也是正常,他这位在江南称得上翻云覆雨的谢家家主,没道理陪着徐北游在这儿谈天说地套近乎,若是换成公孙仲谋还差不多。 除了谢苏卿,萧元婴也来过几次,不过也许是因为修为已经恢复的缘故,她又变成了初见时的青鸾郡主,很有大家闺秀地气度风范,一举一动都很是合乎规矩,那个骑在徐北游脖子上小姑娘萧元婴不见了。 想到这儿,徐北游就有些唏嘘,平心而论他还是比较喜欢那个小姑娘萧元婴,而不是这个青鸾郡主。 “徐北游,想什么呢?” 徐北游正望着谢苏卿留下的另外半截断剑怔怔出神,一个与年龄并不相符的霸道声音忽然在他面前响起,他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就是萧元婴这丫头。 不过今天的萧元婴却是与前几天大不一样,双手叉腰,一双貌似无害的大眼睛正有些不怀好意地望着徐北游,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气度,倒像是个混世小魔王。 徐北游捏着半截断剑,谨慎问道:“你想干嘛?” 萧元婴把徐北游上下审视打量一遍,哼哼道:“这两天谢苏卿一直往这边跑,我不好过来,今天正好没人,我顺道过来看看你,听说你踏足鬼仙境界了?要不要跟我过几招,也让我见识下剑宗的四九白金剑气。” 徐北游恍然,原来不是这丫头转了性子,而是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在萧元婴看来,徐北游显然是可以划归为自己人的行列,所以姐姐萧知南和外人谢苏卿一走,这丫头就在自己人面前原形毕露了,而且当初萧元婴修为尽失时没少受徐北游“欺负”,看如今这架势,这丫头是打算要连本带利地全都讨回来。 徐北游看了看萧元婴的小拳头,然后想起了无叶的下场,佷果断地摇了摇头。 萧元婴嘿然一声,“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萧元婴已经举起一双小拳头,朝着徐北游当头砸下。 徐北游只能丢下手中的半截断剑,无奈举剑迎敌。 这一战的结果正如天岚与断水相撞的结果一样不出所料,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徐北游就彻底败下阵来,虽说萧元婴有所留手,徐北游没受什么伤势,但却免不了一番狼狈,被萧元婴骑在身上一顿不轻不重的乱打,这丫头一边打还一边碎碎念,“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让你弹我脑瓜蹦,还敢让我背剑匣。” 直到徐北游喊了女侠饶命之后,才算是把这小祖宗给哄高兴了。 “徐北游。”萧元婴大摇大摆地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双手托腮地问道:“你说实话,我姐姐怎么样?” 徐北游对于这丫头不敢掉以轻心,仔细斟酌之后才小心回答道:“公主殿下自然是万里挑一,人中龙凤。” 萧元婴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问道:“既然我姐姐这么好,那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没料到萧元婴会如此直接的徐北游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最后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同样是一本正经道:“公主殿下救命之恩,徐北游没齿难忘,日后哪怕是粉身碎骨 第六十二章 来客大姑姑墨书 “胆小鬼。&bsp;&bsp;”萧元婴轻哼了一声,对徐北游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很是不屑。 徐北游不敢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能装傻充愣地瞒混过去。 毕竟如今的萧元婴已经恢复修为,实打实的人仙境界,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一句“小丫头你懂什么”就随便打应付过去了。 萧元婴每天要做的事情都很乏味单调,那就是不停地修炼,若是没有什么特殊事情,萧元婴每天要用八个时辰来修炼自己的拳意,若是在帝都,还要专门再花两个时辰去上书房读书和学习规矩礼数,这份毅力和决心让徐北游深感惭愧。 徐北游回想起自己在萧元婴这个年纪的时候,貌似就是满寨子疯玩,既不习武,也不修文,若是与萧元婴相比,就只能用蹉跎时光来形容了。 也难怪萧元婴能在小小年纪成就人仙境界,绝非仅仅是因为她的谪仙资质。 徐北游送走萧元婴后,回到湖心亭中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举世无敌的剑神?还是逍遥自在的剑仙?打心底而言,他很是向往成为谢苏卿这类人,未必要登临绝顶,但身份地位无一不缺,文武双全,武可摧城拔山岳,文则天文地理三教九流无所不通,所以徐北游不只是整日练剑,把自己当成一个莽夫,同时也不断涉猎诸子百家的各派经典,不求精通,但求渊博。 像极了一颗正在疯狂汲取养分的小树。 这是公孙仲谋和韩瑄为他定下的道路,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在很早之前就明白一个道理,单凭手中三尺青锋,天高地厚,如果一剑捅不透,那就只能按照规矩行事,天下事不过一剑事的境界,距离他实在太远太远了。 接下来徐北游的生活同样很是枯燥乏味,没有声色犬马,也没有逍遥自在,只有一步一个脚印,平日里唯一能接触的人就是萧元婴,徐北游现在不敢把这丫头当作当初的萧元婴了,毕竟一切都靠拳头说话是个很直白浅显的道理,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这几天萧元婴都会念叨一个名字,齐仙云,这名字对于徐北游来说自然是如雷贯耳,如今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距离地仙境界只差一步之遥,而且她还是秋叶的嫡传弟子,按照道门和剑宗代代宿敌的规律来说,她与徐北游正是这一代的宿敌。 师祖上官仙尘败在了道门老掌教紫尘的手中,师父公孙仲谋又败在了道门现任掌教秋叶的手中,从这点上来说,徐北游实在没什么信心能胜过这位天之骄女,而从现实而言,两人在境界上的差距也让徐北游看不到半点能赢的希望。 不过这次萧元婴也跟徐北游站在了同一战线,她自小深受萧帝的影响,对道门中人有着不小的偏见,因为世人常常将她与齐仙云并列的缘故,她便将打败齐仙云列为自己的目标之一。 不过平心而论,萧元婴大概是初入人仙境界,齐仙云却已经是站在人仙境界的巅峰,两人所学都是当世第一等的法门,而且一个出身道门嫡传,一个出身朝廷皇室,更不缺各类法宝,按照术、道、宝的道理来说,两人在“术”和“宝”的方面算是打平,最后还要硬拼境界高低,萧元婴想要胜过齐仙云同样希望渺茫。 不过未等萧元婴将这个想法付诸于实践,萧知南就已经返回谢园,而且还带回来一位客人。她回来后没多久,便派遣自己的贴身婢女画屏过来请徐北游去前厅见客。 徐北游来到前院正厅,现萧元婴竟然也在这儿,而客人则是个女人,一个很不同寻常的女人。单单看年纪大概有四十多岁的样子,既有成熟女子历经世事后的淡定,又有多年循规蹈矩的古板,整个人在温和中透着冷漠,这两种原本十分冲突的气质竟是在她的身上完美融合。 这名女子虽然已经不复青春岁月,但依旧可以看出当年的风韵,而且年纪渐长之后,身上那份雍容、威严和从容却是寻常年轻女子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来的。当她来到谢园之后,徐北游现平日里好似无所畏惧的萧元婴竟是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紧张神态,就像私塾里的顽童见到了拿着戒尺的先生。 凡是居于高位的女人,都讲究一个气态,或是端庄,或是威严,或是慈祥,或是雍容,甚至是霸道跋扈,正如萧知南这位公主殿下,哪怕是布裙荆钗,那也比一般富贵人家的女儿更有尊贵气派,而眼前这女子也是如此,哪怕周身上下不见一件饰,衣着也不见如何名贵,可身上的那份气态却仍是碾压了尚不成气候的萧元婴,比之暗卫府的孤燕和镇魔殿的马面之流,更是不知高出多少。 徐北游以晚辈身份施礼,同时心思急转,暗自猜测眼前之人的身份。毕竟能有这份气度,又让萧知南和萧元婴这姐妹俩以礼相待,其身份绝对不会低了,难道是长公主和大长公主两人中的其中一位? 女子微微侧身只受了徐北游半礼,然后还礼道:“妾身墨书,见过徐公子。” 一板一眼,这是徐北游对女子嗓音的第一感受,中正平和,没有女子该有的柔媚,也没有偏向男子的刚硬,深谙儒家的中庸之道。 萧元婴同时也恭敬施礼道:“墨书大姑姑。” 墨书再次还礼,只有简短的两字,“郡主。” 萧知南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北游,徐北游是被她寄予厚望的一手妙棋,不指望他现在能挥出多大的作用,看重的是他以后的前景,若是他能继承剑宗,再加上韩瑄养子的身份,早就想将剑宗纳入囊中的父皇肯定愿意放下身段去笼络这个年轻人,自己这个公主女儿便成了最大的筹码,到时候端木玉与徐北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在此之前,徐北游若是能入得墨书大姑姑的法眼,那可就是意外之喜了。只是就目前而言,执掌牡丹的墨书大姑姑似乎并未对徐北游如何高看一眼,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徐北游不是公孙仲谋,把今日之事当成一个历练也是极好的。 这次见面没有什么实质事情,就是让徐北游在墨书面前混个眼熟,略微寒暄几句后,墨书便借口路途乏累先去歇息了。 墨书走后,萧元婴也如蒙大赦一般随之离去,只剩下萧知南和徐北游两人。 萧知南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问道:“北游,你是不是觉得墨书大姑姑有些不近人情了?”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头。 萧知南笑道:“墨书大姑姑在宫里专门教导规矩,最重礼数,所以难免古板了些,元婴她们这些性子跳脱一点的,最是害怕墨书大姑姑。” “大姑姑?”徐北游好奇问道:“是长公主?” 萧知南摇头道:“严格来说,墨书大姑姑只是个宫中女官,不过就像万余宦官中只有一个张大伴,数千宫女和女官之中也只有一个墨书大姑姑,早在皇祖父还未及冠时,她就已经跟随在皇祖父身边服侍,后来皇祖父称王启用了张大伴,墨书大姑姑便去了皇祖母那边,在王府中位列众女官之。再往后,皇祖父建立大齐,在内廷成立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张大伴名义上总掌二十四衙门,但实际上他只是统领十二监,剩下的四司八局则是由墨书大姑姑掌管。皇祖母归天之前,又令张大伴和墨书大姑姑分别提督暗卫府和牡丹。” 徐北游忍不住咋舌道:“竟然能跟平安先生分庭抗礼。” 萧知南淡然道:“分庭抗礼谈不上,他们两人本就是对食菜户,张大伴自然要让着墨书大姑姑。” 第六十三章 烫嘴难咽茶未冷 所谓对食菜户,本是个粗鄙说法,传承自前朝,说白了就是宦官无妻儿,宫女无夫,两者由此而结成临时夫妻,以慰深宫之寂寞,这种关系称为对食菜户。 甚至郑史中也有一笔记载,“宫人无子者,各择内监为侣,谓之‘菜户’”。 根据大郑神宗别史所载,最初因值房宦官和司房宫女接触较多,便逐渐产生感情。宦官以此为基础,往往主动替宫女采办衣食、饰及日用杂物,以表达追慕之情。宫女若相中此宦官,即可结成伴侣,称为菜户。菜户在大郑宫中是公然允许的,即使是皇帝、皇后有时也会问宦官“汝菜户为谁?”宦官只据实回答即可。 宦官与宫女成为“菜户”后,唱随往还,形如夫妻,财产相通如一家。宦官对所爱的宫女固然是任劳任怨,听凭驱使,宫女也会心疼宦官,不让他干太多的活儿,而是支使别的宦官去干。宫中有些地位低贱、相貌丑陋且又年岁较大的宦官自知不可能被宫女看上,便甘心做菜户之仆役,为其执炊、搬运、浆洗,宫女则每月付给他们一定的银两。 而且宫女和宦官结为菜户后大多能终身相守,并且彼此都以守节相尚。如果其中一方死去,另一方则终身不再选配,比之寻常人家的夫妻更显忠贞二字。 当然到了少监和太监这个级别的权宦,大可不必局限于宫内宫女,也可在宫外置办宅邸,娶娇妻美妾,甚至再从叔伯兄弟家过继儿子,与寻常权贵人物无异。 不过作为宫内宦的张百岁却是不屑于此,在他看来,此举无异于自欺欺人罢了,而且他也不忌讳自己乃是阉人之事,当年长春真人为了修道而自宫,他同样是因为抱残守缺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何需掩饰?故而在太平十年,他与年过四十而未嫁的墨书结为对食菜户,此事甚至惊动了萧皇和林皇后,林皇后亲自下懿旨赏赐,在内廷之中传为佳话。 说到这儿,萧知南颇为感慨道:“你可知道墨书大姑姑为何不嫁?其实也是伤心人罢了,我听宫中老人提起过,当年皇祖父还在中都称王时,蓝相也还不是相爷,只是被称作蓝先生,常常出入王府,墨书大姑姑那时候已经是王府女官,风华正茂,对蓝相芳心暗许,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蓝相在蜀州做行营掌印官时娶了一位蜀州唐家的千金,墨书大姑姑因此伤心许久,本立誓要终身不嫁,只是后来感动于张大伴的再三请求,遂与张大伴结成菜户。” 徐北游喃喃道:“难怪外相和内相一直不和,原来还有这么个因由。” 萧知南闻言,颇为哭笑不得道:“朝堂大事岂会因儿女私情而变?只是时势如此,若是外相与内相和睦共处,父皇又如何用帝王平衡之道?怕是要被他们联手架空了!“ 徐北游却是不甚赞同,摇头道:“先生曾经说过,在人世间说到底都是和人打交道,万事万法,说不过人心二字,只要揣摩透了人心,则万事可平,无往不利。平安先生虽是顺势而为,却也正顺应了自己的本心,若是反过来说,所谓大势与平安先生本心不符,他是顺应大势,还是顺应本心呢?” 萧知南微愣了一下,哑然失笑道:“这话是韩先生说的?确实有些意思,若是按照你这个说法,掌教真人秋叶与你师父公孙仲谋之所以这般不死不休,你师母在其中的分量未必也会轻了,毕竟是半个夺妻之恨。” 徐北游垂目不语。 老辈人的恩恩怨怨,他知之甚深,自己那个近在咫尺却未曾谋面的师母,曾与道门掌教真人秋叶订下婚约,只是后来因为道门和剑宗公开决裂,剑宗甚至因此倾覆,这才几经辗转嫁给了师父公孙仲谋,萧知南说是夺妻之恨,倒也算是贴切。 其实这也就是他所说的人心了,都说剑宗覆灭于道门之手是大势所趋,可所谓大势还不是一颗一颗人心组成的? 人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徐北游很清楚萧知南为何要让他来见墨书,自然是一片好心。 天底下有两个地方最大,一个是道门,一个就是朝廷,如今徐北游已经与道门断无和解可能,不死不休,那就只能投向朝廷。 皇帝陛下的朝廷里面山头林立,萧家无疑是最大的山头,其中分成皇室嫡宗和宗室旁宗,又有文官和武将,文官内部因为韩瑄再次入朝的缘故,分裂两派已成定局,武将那边随着魏禁年老,诸葛恭病重,各大边军差不多都是处于“改朝换代”的局面,再加上勋贵、外戚、暗卫府、宦官这几派,当真是一派乱象。 在这个庞大又繁复的体系当中,萧知南无疑是处于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若是再想要往前,那就只有大逆不道的谋图皇太女一途,所以她不在自己身上谋求破局之道,而是引导徐北游进入朝廷,意图通过徐北游的崛起来获取自己的“自由”。而徐北游想要在朝廷内部获得足够份量的地位,单凭一个剑宗少主的身份和韩瑄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的助力,比如说平安先生张百岁和大姑姑墨书。 这两人可谓是内廷二十四衙门这一派系的领袖人物,地位不可谓不高,权柄不可谓不重,关键两人的关系更有意思,若是徐北游能得到墨书的支持,张百岁即便不认可他,也不会去刻意反对,外廷又有韩瑄,两者相加便是一条青云之途。 片刻后,萧知南起身离去,不过她却没有回自己的居处,而是去了墨书下榻的院子。 墨书对于萧知南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正手法娴熟地摆弄着一套由秋光送过来的茶具,显然是静候多时。 萧知南坐到墨书的对面,轻声问道:“大姑姑,你觉得这年轻人怎么样?” 墨书不动声色,仍是不紧不慢地摆弄着那套茶具,在她看来,那个年轻人的确有点意思,却也就仅此而已了。 萧知南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张大伴和谢苏卿都已经见过他了,我这次自作主张让他来见大姑姑,的确是存了铺路的想法,大姑姑应该明白我现在的处境,实在是不得已的无奈之举。实不相瞒大姑姑,端木家的小子有些得意忘形了,既然父皇有意将我下嫁于他,他就应当收敛一些,可这段日子他一直厮混在杜海潺的几个腌臜道观里面,这也就罢了,不过细枝末节,我只当没瞧见,可他在帝都、直隶州等地置办外宅多达八处,甚至还有两个外室女子已有身孕,此举置我颜面于何地?置皇室颜面于何地?我们萧家的女子可从来没有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的传统。” 墨书挑了下眉头,双手捧起茶杯轻啜一口,对于端木玉的所作所为并未勃然大怒,毕竟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儿,凡是有点身份地位的男人,哪个没有点风流韵事,虽说端木玉弄到这个程度有些不好看,但在皇帝陛下的眼中这也只是些许小节而已,无碍大局,所以她对端木玉不置一词,而是平静问道:“殿下,似乎你很看重那个叫徐北游的年轻人。” 萧知南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墨书脸上一掠而过,然后同样端起茶杯,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徐北游是块璞玉,我希望自己能亲手打磨他,若是他出人头地之后还能念我的好,那就心满意足了。” 墨书瞥了她一眼,脸上浮现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看来殿下是打定主意要亲自调教自己看中的男人了。” “这话有些粗鄙了,可不像是最重礼数的墨书大姑姑说出来的。”萧知南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墨书不置可否,只是放下手中茶杯,若有所指道:“茶太烫,喝不得。” 萧知南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茶杯,绝美容颜隐藏在袅袅热气中,轻声道:“但如果不喝,茶可就要凉了。” 第六十四章 青云步步江南乱 这几天,徐北游只觉得身心俱疲,比练剑和读书还要累上数倍,因他既要根据萧知南的意思去接触墨书,又要应付不请自来的谢苏卿,而且这两人都是老狐狸,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一言一行都要费尽心思去揣摩斟酌,身累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心累。 ? 波澜壮阔的世面和坎坷崎岖的挫折是让一个男人快走向成熟的最好肥料,在萧知南看来,坎坷崎岖的挫折有镇魔殿甚至是道门就已经足够了,她只要为徐北游提供足够大的世面即可,这是公孙仲谋曾经一直做的,现在公孙仲谋死了,由她来补上。 人世间最大的世面不是风景,而是一个个位居高位的人。 白身布衣,公门小吏,功名在身,清水散官,七品县令,四品知府,一州三司,封疆总督,六部九卿,内阁大学士。 不记名弟子,记名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嫡传弟子,真人,尊号真人,大真人,殿阁之主,峰主。 这是朝廷的文官体系和道门的弟子框架,几乎就是一步一门槛,也是一步一登天,其攀升难度更是出常人的想象之外。 就拿齐仙云来说,有一个掌教真人做师父,本身也是谪仙大材,可如果不论师承背景这些因素,她在道门中大概也就是处于尊号真人这个层次,在其上还有三十余位大真人,五殿十二阁之主,以及八脉峰主。 更不用说那位屹立于当世巅峰的掌教真人。 天高地厚,道门巍巍然立于世间,已经是近天之高。 今天谢苏卿又来谢园,他与萧知南和墨书都是老熟人,没打招呼就“顺道”来了徐北游这边,泡了一壶热茶,也不讲究什么茶道茶艺,一两一金的雨前茶喝起来就像一文钱一碗的劣茶,在懂茶的人看来,这几乎就是暴殄天物。 谢苏卿很是随意地给徐北游倒满一杯,袅袅的热气隔挡开两人的视线,缓缓说道:“北游,如今你也是及冠的年纪,该取个表字了。” 徐北游虚扶着茶杯,道:“如今家中长辈只有先生,只能等到再见先生时请他为我取个表字。” 谢苏卿一杯茶饮尽,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感慨道:“年轻好啊,毕竟能像韩公这样历经大起大落后仍旧能东山再起的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在不惑之年就已然成为定势,再无分毫前进余地,所以要趁着年轻多闯一闯,哪怕是吃些苦头,栽几个跟头,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年轻人的身子结实,经得起摔打,反倒是年老以后,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可能一个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 谢苏卿顿了下,然后笑道:“都是些老生常谈,年纪大了难免感慨唠叨几句,北游你可不要不耐烦啊。” “谢先生所言都是金玉良言。”徐北游轻轻摇头说道。 谢苏卿笑了笑说道:“北游,你是不是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其实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有所体会,我们这些所谓的世家最是看重门第二字,其实说白了就是门生故吏。” “拿当下的朝堂局势来说,蓝相是臣,陛下是君,可为什么陛下迟迟不敢动蓝相?就因为蓝相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些年来拜蓝相为座师的士子不知凡几,被蓝相提拔的官员更是数也数不清,这些人构成了庙堂上的一座大山,难以撼动,有人称之为蓝党。” “高山仰止,我不奢望能有蓝相这样的气派,只是想着看到有意思的晚辈,便出手帮衬一把或是点拨一二,结个善缘,若是真能出几个大人物,我到老了也能多点跟晚辈吹嘘的本钱。” 徐北游也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笑道:“如此说来,谢先生是对我徐某人抱有期望了。” 谢苏卿眯眼笑道:“试想多年之后,老夫能对孙子如是说,爷爷当年可是指点过那位大剑仙的,岂不快意?” —— 萧知南为徐北游整了整衣襟,然后又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一番,像极了一个正在为丈夫收拾打扮的妻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上心地对待一个外人,不单单让徐北游受宠若惊,就连跟随在旁的银烛也是一副见鬼的神情。 银烛见公主殿下没有让自己搭手帮忙的意思,索性就开始偷偷打量徐北游,这次她第一次近距离仔细观察徐北游,中等偏上的个子,比公主殿下高出大半头,身材差不多算是修长,至于长相嘛,在她看来还算可以,总之是各花入各眼,这就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反正不丑。再加上忙活了大半天的收拾,还真有点的世家子的风范。 不过银烛有一点想不明白,帝都中最不缺的就是所谓世家子,她可是没瞧出徐北游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更看不出哪里出类拔萃了,偏偏公主殿下像中了邪是的,对他无比上心,郡主和康乐公也是如此,银烛轻轻叹了口气,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最近这段时间徐北游一直安居谢园之中养伤,对于外面的事情不甚了解,直到前几天才从谢苏卿口中得知,江南的形势竟是一日严峻过一日。 这段时间里主要生了两件大事,一件就是平安先生张百岁对江南道门骤然难,搜集证据罗列罪名,一连查封道观二十余座,缉捕道人三百余人,一时间除了位于江都城道术坊内的紫荣观,江南其余大小道观都是风声鹤唳。不知是不是出自萧知南的授意,端木玉与南方鬼帝私下勾结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张百岁虽然没有撕破脸面,但还是夺了端木玉手中的权柄,换句话来说,端木玉再想调动江南暗卫府来针对徐北游已经是不可能了。 不出意料,道门那边迅做出反应,镇魔殿中三号人物,第二大执事酆都大帝与另外两位大真人将不日抵达江都,亲自面见张百岁,为此谢苏卿这位暗卫府的都督同知已经好几天见不到人影。 至于另外一件大事,现在还是捕风捉影,不知真假,坊间盛传玄教教主慕容玄阴将在近日重返江南,这次没了公孙仲谋的居中调停,这条过江强龙与众多江南地头蛇之间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至于徐北游?现在的他还没有说话的资格,居中调停更是无从谈起,远远看着就好。 这些刀光剑影距离徐北游太远,反倒是让他迎来了难得的闲暇,今天就是萧知南兑现自己的承诺,准备领着徐北游领略江南风光。 萧知南除了帮徐北游打扮一番,自己也是精心妆扮,一身蓝白色素雅宫装,略施淡妆,如出水芙蓉,颠倒众生。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萧元婴和张无病随行,以防在如今这个江南的多事之秋出什么岔子。 帮徐北游收拾满意之后,萧知南缓缓后退几步,与徐北游拉开一段适中的距离,双手交叠在小腹处,整个人端庄典雅,道:“张病虎和元婴已经在等着了,我们也走吧。” 徐北游张开双手,大大地袖子垂落下来,他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白色绣淡黑纹的大袖鹤氅,搭配白底黑面白纹云履,行走之间衣袂飘飘,年轻者着之风流潇洒,年老者着之则仙风道骨,乃是当下江南最为时兴的名士装扮。 “走吧。”徐北游有些感慨地说道,没想到人生的大起大落是如此之快,自己从布衣到锦衣华服不过才用了一年时间而已。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银烛跟在后面。 一路上萧知南没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与徐北游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徐北游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难以与人言说的失望。 第六十五章 鸡笼山上鸡鸣寺 两人出了谢园,坐进早已等候多时的朱轮马车,由银烛亲自驾车,以不紧不慢的度缓缓驶离。 车厢内甚是宽阔,如同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可供数人同坐,并设有桌案软榻,甚至炉瓶三事和茶具等物件都一应俱全,马车主人可在此待客、小憩甚至处置公务。不过比起蓝玉的三十二抬大轿就差得太远了,当初蓝相返乡祭祖,所乘之轿由三十二人共抬,其中分内外隔间,桌椅屏风等所用之物一应俱全,堪称是寻常权贵都难以奢望的奢华。 此时萧元婴和张无病都已经在车厢中,加上萧知南和徐北游,刚好四人。 相比起其他三人的云淡风轻,徐北游则是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车内布置装饰,他曾在辽州坐过辽王府的车驾,所以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后,就可以确定这应该是与亲王平级的公主车驾,只是去掉了一些外在的华丽装饰,没那么显眼而已。 萧知南作为主人,先开口问道:“今天我们先去哪儿?你们决定。” 张无病闭目养神,无动于衷。他虽然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是古稀年纪,实在无意去与这些年轻人掺和,他之所以跟来,主要还是为了护卫几人周全。 所以萧知南也并未打算要争取这位病虎的意见,视线只是在萧元婴和徐北游的身上停留。 萧元婴的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我记得今天刚好有一出德寿班苏老板的桃花扇,我最爱听他的戏了。” 有萧知南在身边,徐北游面对萧元婴的底气无疑很足,调侃道:“郡主小小年纪就学会捧角了?这可不好。” 萧元婴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徐北游促狭道:“我当然管不着,不过我听说墨书大姑姑最是厌憎戏子之流,不知道她能不能管呢?” 被戳中软肋的萧元婴恼羞成怒,举起自己的小拳头作势要打。 徐北游往萧知南那边挪了一下,嘿嘿笑道:“公主殿下可在这儿呢。” 有萧知南在场,萧元婴没敢继续下一步动作,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后,悻悻松开拳头。 徐北游笑道:“依我之见还是去附近有名的佛寺看一看,顺带也能尝尝素斋。” 萧元婴终究还是个小丫头,混熟之后也跟寻常孩子没有太大区别,朝着徐北游怒目而向,恼火道:“谁要去寺庙?谁要吃素斋?那么多的光头,谁乐意看!?” 张无病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幸好自己的头已经不算短,要不还真是殃及池鱼。 萧知南无奈打圆场道:“要不这样吧,前几年我跟随父皇来江南的时候,曾去过鸡鸣寺烧香拜佛,这次便去鸡鸣寺,就当是还愿了。” 萧元婴很是不满地看了眼胳膊肘往外拐的姐姐,然后气哼哼地别过头去。 萧知南微微一笑,稍稍拔高了声音,“银烛,去鸡鸣寺。” 鸡鸣寺,位于江都城外的鸡笼山上。鸡笼山东接九华山,北临玄武湖,西连鼓楼岗,山高二百余尺,因山势浑圆似鸡笼而得名。 鸡笼山背湖临城,翠色浮空,山清水秀,风景绮丽。鸡鸣寺寺址所在,曾是大楚后苑之地,早在大楚永康元年就曾在此倚山造室,始创道场。大楚宣宗年间,此处被辟为廷尉署,至大楚宣宗八年,楚宣宗在鸡鸣埭兴建同泰寺,才使这里从此真正成为佛教胜地。 同泰寺寺内有大殿六所,小殿堂十余所,一座九层浮屠,一座七层高的大佛阁,供奉着十方金像和十方银像,整个寺院依皇家规制而建,规模宏大,金碧辉煌,在江南四百八十寺之中,仅次于大报恩寺。 大楚末年,后建三十万大军兵临江都城下,各路神仙高人随之纷至沓来,誓要守住江都城,可怜同泰寺也不知是毁于战火,还是毁于神仙高人们的斗法,总之是变成了废墟,并将这个状态维持了近三百年。 直到大齐太平八年,这才由萧皇下旨,在鸡笼山敕建鸡鸣寺,造浮图五级。 康乐公谢公义奉命督工,在同泰寺故址重建寺院,尽拆故宇旧舍,加以拓展扩建,并迁豫州佛门众僧移于此山,造五级砖塔,名普济塔。函瘗藏入金棺内,金棺长约五寸。塔前设有祭堂,每年按时祭祀。其殿堂、门庑,甚至还要过原来规模。 同年,萧皇命苍雪禅师为开山第一住持,赐金字华严经一部、沉香观音像一尊,亦装入金棺银椁内,作为镇寺之宝,赐门额曰“秘密关”、“观由所”、“出尘径”,题“鸡鸣寺”额。 承平十年,徐皇后为亡父祈福,下懿旨在此建凭虚阁。承平十五年,萧帝南巡,亲自下旨,再次扩建寺院,建有山门、天王殿、千佛阁、正佛殿、左观音殿、右轮藏殿、五方殿、左伽蓝殿、右祖师殿、施食台等。 及至今日,鸡鸣寺共有殿堂楼阁、亭台房宇三十余座,全寺占地一百余亩,常住僧侣一千余人,为江南五个次大刹之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鸡鸣寺由皇家建成并再三扩建,说它是皇家寺庙也不为过。也难怪萧知南要来这儿还愿,而不是去那声名更盛的大报恩寺。 不过虽说是皇家寺庙,但也不禁其他香客上香礼佛,这一路上可以见到不少达官贵人拖家带口地往鸡鸣寺行去。 来到山门前,下来马车,徐北游放眼望去,真可谓是往来无布衣,迎送皆富贵,而且人还真不少,要么是丈夫陪着妻子来上香,要么是儿子陪着老母来拜佛,倒也没人家来这儿摆弄排场,最多不过是带一两个小厮丫鬟,其他随从都在山门外等候。 说起来徐北游一行人在外人看来也是如此,他与萧知南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萧元婴这丫头年纪尚小,相貌又与萧知南颇为肖似,显然是姐妹之流,不显突兀。至于张病虎和银烛,就是随身仆役了,不能怪张无病没有气势,只是他刻意为之,收敛周身神华气势,返璞归真,乍一看上去就是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木讷汉子。 一行五人进了鸡鸣寺山门,因为萧知南没有提前透信的缘故,倒也没弄出什么主持亲迎的场面,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知客僧人领着一行人往寺中行去。 萧知南和徐北游并肩走在最前头,萧知南不时轻声给徐北游介绍各处殿阁的由来和轶事典故,其乐融融。 银烛走在中间。 萧元婴则是臭着脸跟张无病走在最后。 张无病见她这幅样子,不由笑道:“小郡主,为了一点小事就生气可不像你的脾气。” 萧元婴忿忿不平道:“亏我先前为他们两个那么操心,现在好得一个人似的,我倒成了多余的。” 张无病呵呵轻笑,打趣道:“郡主这是吃醋了?是因为徐北游抢走了公主殿下,还是因为公主殿下抢走了徐北游?” 萧元婴脸色骤然涨红,叱道:“张病虎,你也是长辈,怎好如此凭空污人清白!” 张无病一怔,然后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摇头道:“是我失言,就当我没说。” 萧元婴毕竟是个小丫头,没有藏而不露的城府,而徐北游和萧知南都是心思细腻之人,对于她的异常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不约而同地故作不知。 毕竟在这事上,两人都不好开口,最后却是被张无病点破了。 走在前面的徐北游和萧知南对视一眼,无言苦笑。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走进了鸡鸣寺的山门,看打扮是非富即贵,看相貌面若冠玉,俊秀得宛若女子,不过脸上挂着的玩世不恭笑意却是破坏了这份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气态,使得他更像是个浪荡子。 第六十六章 一碗素面半江都 浪荡子走进山门来到庙门前,有一老僧静候而立。 老僧伸出一手,做拦路状。 浪荡子开口即笑,有着毫不留情面的嘲讽和不屑,“别跟我说你是谁,也别跟我说你是哪家的走狗,拦得住我,尽管出手,拦不住我,就乖乖让路。” 老僧涵养深厚,也不露愠怒之色,只是摇头叹息。 浪荡子不以为意地一笑,向前踏出一步,然后伸手往老僧肩上一拍。 老僧脸色凝重,周身瞬间呈现出黯淡金色,整个人身后更是呈现出高有十丈的三面千手观音之相,一面低眉慈悲,一面拈花微笑,一面平静无波,千手千臂齐动,结成手印,金光大盛,从四面八方罗织成一面金幕。 不过下一刻,浪荡子就已经穿过这片辉煌金幕,轻飘飘地在老僧的肩上一拍,身形越过老僧直入庙门。 老僧顿时脸色灰败,不但周身金光散去,而且再也维持不住身后的千手观音之相,法相先是摇晃虚幻,继而烟消云散。 老僧双手合十,立在闭目不语,整个人好似一尊雕像。 鸡鸣寺仍是客来客往,不过所有人对刚才这一幕皆是视而不见。 浪荡子进了庙门之后,四下漫步,一直来到大雄宝殿之中。 此时的大雄宝殿中空空荡荡,不见香客,只有一名白发披肩的黑衣老者负手而立。 浪荡子停下脚步,笑道:“你果然在这儿,看来我没猜错。” 黑衣老者嗯了一声。 浪荡子感慨道:“真是有许多年没见了,上次碧游岛一战你也未去,可是一大遗憾。” “遗憾?有什么好遗憾的?”老者淡笑一声,“是去看公孙仲谋战死,还是去看你狼狈而逃?” 浪荡子呵呵一笑,“狼狈而逃?倒也贴切,不过也得看从谁的手底下逃出去,天底下最大的两尊神没能留下我,这还不足以自傲?”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平静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必转弯抹角。” 锦衣华服的俊秀男子轻声笑道:“其实也很简单,我在冰天雪地的苦寒北方待腻了,想要换个地方享受下江南风光,江都城里的三个娘们,其中有两个跟你的老主子关系匪浅,我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免得日后说我欺负孤儿寡母。” 老人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问道:“你就不怕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年轻男子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上一次,张雪瑶搬来了自己男人公孙仲谋,仲谋兄有仙剑诛仙在手,我自当退避三舍。这一次,公孙仲谋已死,他的传人还不成气候,秋叶也因碧游岛一战而元气大伤,除非她们能请动完颜北月,否则谁能挡我?!” 谁能挡我?这话委实霸气得没边了。 老人正是平安先生张百岁,面对此等话语,他却是默然不语。委实是眼前这尊大菩萨的境界修为高绝天下,连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完颜北月都无可奈何,自己比之完颜北月尚逊一筹,不是此人的对手。 论天下高人,道门掌教秋叶一骑绝尘,立于当世之巅,接下来的两人在伯仲之间,距离秋叶只差半线之隔,分别是后建国主完颜北月和玄教教主慕容玄阴,也正因为此二人的不和,使得后建朝廷与后建玄教内斗不休,正如大齐朝廷与道门的暗流涌动。 此三人与其余的地仙高人在境界修为上有着泾渭分明的高下之分,本来还能算上公孙仲谋,倒不是说公孙仲谋境界修为已经登顶当世,而是因为手持诛仙的公孙仲谋不能以常理视之,除了秋叶外,再无人敢说对上公孙仲谋有必胜的把握。 可惜公孙仲谋已经亡于秋叶之手,不过秋叶也胜得不轻松,最后那记镇魔锥让他折损十年修为,虽说秋叶即便损失十年修为也仍旧是天下第一人,但却妨碍了他的圆满飞升大道,所以他要尽快弥补修为,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下山。 张百岁脸色凝重,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慕容玄阴,你不妨试试看。” 年轻人一挥大袖,露出本来真容,眉间一点朱砂红,好似是竖眼,黑发如瀑垂至腰间,目如寒星,面若冠玉,白衣如雪,整个人带着三分英气,三分妖冶,三分妩媚,还有一分凛然杀意。 正是被公孙仲谋称为有观世音之男身女相的慕容玄阴。 慕容玄阴向前踏出一步。 一圈气机涟漪以慕容玄阴落脚处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殿内有大风自生。 大殿奉的三尊三世佛塑金身佛像竟是摇晃不休! 张百岁的黑袍猎猎作响。 慕容玄阴轻柔说道:“张百岁,你刚刚在江都招惹了道门,现在又想招惹我?你不是天尘,别那么不自量力。” 张百岁无动于衷,周身气机瞬间攀升至巅峰,左手和右手分别显化龙虎二相。 大殿之内一时间龙吟虎啸。 慕容玄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整座大雄宝殿摇晃不休,灰尘簌簌而落,他收敛笑声之后,森然道:“张百岁,叫你一声张长生,你就真当自己是长生不朽的神仙了?我还是那句话,别跟我说你是地仙几重楼,手底下多少喽啰,身后的主子有多少手段,谈不拢就是动手,谁赢了谁才有资格说话。” 张百岁脸色晦暗不定,他倒不是怕跟慕容玄阴一战,而是正如慕容玄阴所说,他已经招惹了道门,如果在这个关头再去招惹一个慕容玄阴,任凭他有通天本事也要在江南折戟沉沙。陛下交代的事情是重中之重,既然吓不住慕容玄阴,不如索性让他折腾去?毕竟那三个女子也不是什么软柿子,慕容玄阴以一己之力未必能将三人撼动。 张百岁轻叹一口气,缓缓散去双手上的龙虎二相,道:“你所言之事,我自会上奏陛下,至于你能不能在江南立足,就看你的手段如何了。” 见张百岁松口,慕容玄阴表情再次恢复成玩世不恭的嬉笑神情,提议道:“听说鸡鸣寺的素面不错,要不我请你吃一碗?” 张百岁平淡道:“大半个江都换一碗素面,太贵了,老夫可是吃不起。” 慕容玄阴低头摩挲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饿得久了,胃口自然大,休说是一个江都,就是一个江南,我也吃得下。” 张百岁对此不置一词,转身离开大雄宝殿。 奇怪的是刚才两人在大雄宝殿内针锋相对,气机震荡之下,就连千钧之重的三尊佛像也要摇晃不休,可在外面竟是看不出半点异常,寺内的僧人仍是没有半点察觉。 大雄宝殿之内,慕容玄阴负手而立,仰头看佛。 不多时后,走进一名女子,白衣白鞋,披着白色轻纱披风,头戴与披风连为一体的风帽,遮住了额头,脸上蒙罩轻纱,只露出一双黑色的明亮眼睛。 女子迈着小碎步走到慕容玄阴身后三丈处,恭敬低头施礼,轻声道:“主人。” 慕容玄阴仍旧定定地望着三世佛佛像,头也不回地问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万无一失。”女子低垂着眼帘回答道。 “这儿不比北边,鱼龙混杂。”慕容玄阴的视线终于从佛像上移开,缓缓说道:“当年我一共调教了你们姐妹十二人,在各地分立十二处殿阁宗门。上次我入江都,带了六人,最后六人全部折损于江都城内,你在十二人中成就最高,我不希望你重蹈她们六人的覆辙。” 女子神情骤然一肃,恭敬应诺。 慕容玄阴挥了挥手。 女子徐徐向后退出大雄宝殿。 第六十七章 用一线诛仙剑气 小孩子的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不是遭逢大变,哪有什么多愁善感,烦恼和忧愁就像冬日早晨的薄雾,太阳出来之后,风一吹,也就散了。 早晨还臭着小脸怨萧知南和徐北游“没良心”的萧元婴,到了中午就已经烟消云散,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哪懂什么情情爱爱,又哪懂什么刻骨铭心,一切都是懵懵懂懂,最多就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心里不痛快,只要有了新的目标,这份不痛快自然而然地消散了无痕。 先前,萧元婴觉得姐姐要抢走自己的徐北游,后来,她又觉得是徐北游要抢走自己的姐姐,再后来,就连她自己也迷糊了,接着恍然大悟,原来这俩人看对眼后,自己变成多余的了。这才是小丫头不高兴的根本所在,被张无病点破之后,萧知南趁机把她单独叫到一旁,也不知道姐妹两人说了些什么,萧元婴回来之后就已经是多云转晴。 姐妹两人之间玄机重重,张无病没瞧出端倪,银烛更不可能看出什么,只有心思一直放在这边的徐北游瞧见萧知南无意间在眼底流露出的那抹阴沉,心底没来由生出几分警醒。 随着见到的、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徐北游逐渐懂了自律二字,尤其在女子一事上,除了面对知云时有些不知轻重,余下接触过的女子中,无论是林锦绣也好,还是宋官官、吴虞也罢,他都是如蜻蜓点水一般,不在她们身上留太多痕迹,这些痕迹时间久了自然消散。 可在萧家姐妹这里,他却是有点头疼,既然决定要上萧知南的大船,那么就免不了要与萧元婴打交道。先前因为萧元婴年纪不大的缘故,他没有多想,可是再过几年等小姑娘长大之后,这般纠缠不清是要出大事的。 兴许是这段时间沾染了太多的算计斟酌,如今的徐北游少了几分淳朴的赤子之心,多了几分冷漠城府,不由想起一句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不过徐北游终究不是可以冷硬心肠的枭雄人物,对于这个曾经共患难的小丫头,还真冷不下脸。 萧知南带着银烛和萧元婴去观音殿还愿,那里多是女眷,徐北游和张无病两个大男人不便跟着进去,约好午时在施食台会合后,开始无所事事地在寺内闲逛。 不得不说,南方寺庙堪称是佛寺建筑中的巅峰,继承了江南园林一贯的精巧细致,一花一草都可见心思深厚,与北方一味讲究气势的建筑有不小的差别。 张无病兴许是触景生情,话语比平日里多了不少,“二十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江南,二十岁以后的近五十年时间里,我去了江北,几乎变成一个北人,就连口音也变了,这次再回江南,真是应了那句少小离家老大回。” 徐北游接口道:“不过却是乡音已改鬓未衰。” 张无病摸了摸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道:“这次的江南之行恐怕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来江南,若无意外,我会终老西北。” 徐北游很是感慨道:“中都啊。” 张无病道:“几百年前的大楚皇帝之所以要以举国之力建造中都,就是为了抵御草原骑军南下,虽说先帝曾经借助太后的草原公主身份收服草原,使得诸台吉臣服,不过时至今日,先帝和太后两人故去多年,草原上以镇北王为首的诸台吉们却是又要蠢蠢欲动了。” 徐北游轻声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张无病笑道:“差不多。”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施食台前,徐北游提议道:“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张无病点头道:“早就听说鸡鸣寺的素斋很是不错,不妨尝一尝。” 施食台的素斋自然不是白吃的,要添过香油钱才能入内,不过以徐北游现在的身家来说,也不在乎这百余两银子的香油钱,即便不信佛祖,就当是食材花费了。 此时时辰尚早,整个施食台很是冷清,倒是省却了两人排队的功夫, 徐北游点了四个素菜和两份青菜面,与张无病相对而坐,一边吃面一边问道:“前几天我跟你提起过的无上剑体,你怎么看?到底跟佛门的四大金身有什么差别?” 张无病吃了一口面,缓缓道:“佛门自西域宝竺国传来,故而又称西方教,其四大金身各有传承,分别是发源之地宝竺国金刚寺所传承的不坏金身,中原正统佛门传承的不败金身,草原摩轮寺传承的不动金身,以及后建玄教所传承的不灭金身,慕容玄阴就是不灭金身的圆满大成者,若能将四大金身归于一体,便可成就佛祖的丈六金身。但不管是哪种金身,都重守不重攻,与剑宗的无上剑体大不相同。” 徐北游若有所思,然后又问道:“那么道门的无垢之身呢?而且我听萧元婴那丫头提起过,萧家还有一门叫做不漏之身的神通,似乎与佛门金身也不太一样。” 张无病道:“其实无垢之身和不漏之身在本质上相差不多,只是走了两条不同的路。无垢是万法不沾身,不漏则是固藏体内精气,当年先帝将四大金身融为一体,成就丈六金身,不过先帝并非信奉佛家之人,故而不得丈六金身精髓,后来先帝又融汇了萧家练窍之法和道门的不漏之身,最终创出这门不漏之身,其全名叫做天人不漏之身,注重天人合一,与讲究超脱天地之外的无垢之身刚好相反,有些一体两面的意思。” 徐北游惊讶道:“如此说来,博采众长的不漏之身岂不是天下第一?” 张无病摇头道:“不是这么个算法,道门足足有九门飞升大道,剑宗只有一套剑三十六,两者却能相持千年,有时候专一远比博而不精要好,先帝正是因为所学太过庞杂,三教皆通,三教皆不得精髓,最后无奈之下才走了这条路,不漏之身只是融汇其形,却未得其神,远远称不上天下无敌,最多只能算是与无垢之身并列而已。” 徐北游问道:“那么无上剑体与之相较如何?” 张无病皱眉道:“无上剑体与这些都大不一样,无论金身还是道体,都是以防御为主,同时对自身修为有极大裨益,可无上剑体却是伤人之前先伤己,以己为剑,善攻不善守,或者说以攻代守,此法凶狠,于人于己都是如此。” 徐北游略微失落道:“那我?” 张无病道:“你体内有一把莫名剑作脊柱,等同于得天独厚地窥到无上剑体的门径,对你大有裨益,本来要等到你踏足人仙境界才有资格触及诛仙剑,不过你现在大概也能勉强截取一丝诛仙剑气为自己所用。” 徐北游眼神一亮。 诛仙剑的威势,他可是亲眼所见,此剑面前,哪怕是掌教真人秋叶也要暂避其锋芒,公孙仲谋也正因为手掌此剑,才能以当世第八的境界发挥出前三甲的战力。 诛仙之所以会在名字面前加上仙剑二字,就是因为此剑非凡间之剑,而是可以诛杀仙人的仙家之剑,只有超凡脱俗的地仙境界才能驾驭此剑,地仙境界之下最多也不过是御使诛仙的逸散剑气。 不过就算是逸散剑气,那也足以超过徐北游本身的四九白金剑气,尤其是在鬼仙境界,堪称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是人仙境界,面对诛仙的剑仙,不防之下也是沾之即伤,触之即亡。 徐北游有此为凭借,足以在江南自保立足。 第六十八章 一只钱囊两壶酒 午时时分,徐北游两人和萧知南三人汇合一处,又在施食台中用了一顿素斋,饭后徐北游陪着萧知南来到一处僻静的许愿池前。 萧知南珍而重之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囊,将钱囊中的铜钱一枚枚丢掷进许愿池中,发出一连串的叮咚响声。 钱袋和铜钱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铜钱是正宗的黄龙年间官铸铜钱,含铜量十足,不像私铸的铜钱那样偷工减料,在百姓中很受欢迎,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当作两文钱来用,一生中兴许永远也不会摸一摸铜钱的富贵子弟不会知道这些,在贫寒中成长起来的徐北游却是知道,黄龙年的铜钱最受欢迎,其次是太平铜钱,最后才是如今的承平铜钱。 “本来许愿池应该是个很热闹的地方,用几文钱就能向神佛许愿,很是划算。可惜这鸡鸣寺中没有几个百姓,都是些富贵人家,往许愿池里扔金抛银就落了下乘,是名士们不屑为之的粗鄙行为,所以这儿也就没人来了。”萧知南微笑道:”不过我每次来鸡鸣寺,都要来这儿扔下许多铜钱许愿,是不是很贪心呢?” 说话间,萧知南已经将钱囊中的铜钱全部丢完,整个钱囊空空如也,又被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收回袖中。 徐北游却是答非所问道:“你似乎很重视这只钱囊。” 萧知南没有否认,道:“钱囊于我,就像剑匣于你。” 徐北游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剑匣不仅仅是师父遗物那么简单,还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换而言之,剑匣如命绝不是一句空话,所以即便这只钱囊有什么特别故事,徐北游也不认为萧知南这位公主殿下重视一只钱囊的程度能与自己重视剑匣相提并论。 萧知南没有分辨什么,只是笑而不语。她当然看得出徐北游的心思,在她看来,徐北游有如此想法也不奇怪,毕竟这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钱囊而已,比不得徐北游的剑匣,既有须弥芥子之功效,又藏有仙家诛仙、天岚、却邪、莫名和玄冥等绝世剑器,从珍贵程度上来说,两者堪称是天差地别。 萧知南提着一个小篮子,是从施食台里带出来的,她将篮子放在一旁,自己坐到许愿池池畔的一块光滑圆石上,问道:“我记得你不喝酒?” “那是以前。”徐北游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说道:“自从师父故去之后我就破戒了,从一次到两次,再到随时随地喝酒,顺理成章。” 韩瑄从小就教导徐北游,酒色二字,最是误事,色之一字因为涉及人之大欲的缘故,尚且情有可原,可酒之一字却是没有必要沾染,所以徐北游自小便不喝酒,直到公孙仲谋死后,才开始第一次喝酒。正所谓万事开头难,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开了头,就很难止住了。 “我也有些时候没有喝酒了。”萧知南说道,从带来的篮子中取出两只精致小巧的酒壶,一只酒壶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只酒壶则是递到徐北游的面前。 徐北游没有拒绝,接过酒壶后轻酌一口,算是润润嗓子,略感惊讶道:“寺庙里竟然也会有酒?不过这酒的味道有些不太对劲。” 萧知南也抿了一小口,脸色没有饮酒后的红晕,反而是越发洁白如玉,别有一番风情,嫣然笑道:“这是用果子粗酿的素酒,不会醉人,僧尼饮用也不算犯戒。” 徐北游咂摸了一下,“太绵柔了,几乎不能叫做酒,而且口感很粗擦,像是果子的汁液。” “公孙先生是酿酒的大家,他亲手所酿的百花露和千鸟酿更是能跟道门的长生酒齐名,你看不上这酒也是理所应当。”萧知南一边酌酒,一边慢慢说道。 徐北游却是一脸茫然,“百花露和千鸟酿?我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师父平常酿的酒就是蛇胆酒。” 萧知南一怔,然后摇头笑道:“那你可真是没口福啊,父皇曾经收藏过一坛由公孙先生亲手酿造的千鸟酿,每逢喜事也只是小酌一杯,等闲不会赐给外人。” 徐北游灌了一口酒,没有说话。现在他突然有些理解师父的心境,百花露也好,千鸟酿也罢,无疑都比蛇胆酒要好上太多太多,可蛇胆酒的那份苦涩,却是前两者所不具有的,正如年老时历经沧桑之后的沉淀,入口未必如何,回味却是悠长。 “想什么呢?”萧知南转头望着他随口问道。 徐北游即是感慨又有些伤感道:“刚才我忽然想起了师父,当初在牧王府时他就劝我不要跟你走得太近,如果没有碧游岛一战,如果师父还在世上,我也许不会来江南见你。” 萧知南喝酒很快,她手中的酒壶这会儿已经见底,她一口将壶中的残酒喝尽之后,眼神有了片刻的恍惚,柔柔说道:“说起来你我还是同龄之人,不过我经历的事情大概要比你更多一些,大约是三年前,我在出游时认识了一个女子,那名女子跟你差不多,都是来自苦寒西北,也是无父无母,就像从石头缝里硬抬起头的小草,格外顽强。不过她没有你这么聪明,从头至尾她都没能识破我的身份,只是把我当作一个从家中偷跑出来的富家小姐,那一次我们结伴而行,一千里。” 徐北游的脸色有些讶异,也有些古怪,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知南的神情变得出奇柔和,嗓音却是有些沙哑起来,“一千里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见了很多人,也经历了许多事,这一路上她很照顾我,而且还教给我不少东西,如何在野外生火,如何用最少的钱买到分量最足的干粮,如何分辨野菜,如何寻觅野兽踪迹,总之是一些很没用也很有用的东西。” 最后,萧知南定定地望着徐北游,轻声呢喃道:“她叫文绣,一个和我同龄的姑娘,她从西北来到中原,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父亲。” 徐北游此时心中已有猜测,不过还是轻声道:“那她找到了吗?” 萧知南破天荒地红了眼圈,轻咬嘴唇,“后来,她死了,为了救我,被刺客一剑穿心,就这么死在我的怀里。她没什么遗物,只有这个钱囊,是她娘留给她的,当时里面还有三枚铜钱,我把那三枚铜钱同文绣葬在了一起。” 徐北游沉默无言,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不醉人人自醉,萧知南似乎真的有些醉了,似哭似笑道:“文绣啊,她那么个小气的人,吃碗阳春面舍不得放葱花,过夜舍不得点蜡烛,怎么瞧都是人穷志短,怎么就突然大方了呢?怎么就舍得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我呢?”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按在她的肩头上,轻声道:“知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丹霞寨,那时候的你骑着飒露紫,虽然披着斗篷看不清相貌,但给我的感觉却像是天上的仙子一般,我当时就在想,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总之不会是我这样的升斗小民,大概也不会是端木玉那样的人。” 说到这儿,徐北游才发现萧知南给他的是一壶素酒,可留给她自己的却是一壶实实在在的烈酒,别人喝酒是越喝脸色越红,她喝酒却是越喝脸色越发苍白,这会儿醉意上涌,脸色雪白一片,眼神迷离地看了徐北游一眼,朝着徐北游喷出一口醇厚的酒气。 徐北游没有躲闪,任凭醇香的酒气扑在自己脸上,喃喃道:“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谁说癞蛤蟆不能吃天鹅肉?我还就吃定你这只天字第一号白天鹅了。” 第六十九章 醉酒后坦然而言 徐北游费了不小力气才将醉酒的萧知南扶到一间禅房之中歇息,不过没有乘人之危,很是自觉地退到禅房外面。 徐北游走后,躺在床上本该是醉死过去的萧知南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色上沾染了一抹绯红,双眼中却是没有半分醉意。 她的酒量其实很大,出乎徐北游意料的大,不敢说千杯不醉,但百杯不醉还是没什么问题,只凭这小小一壶烈酒,还不足以让她醉到人事不知甚至让人为所欲为的地步。 至于怎么骗过已经是鬼仙境界的徐北游,其实也很简单。作为一个资质根骨都不算好的公主殿下,萧知南无疑在修道一途上没有什么前途可言,所以她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来搜集一些“小把戏”,其中一些“小把戏”甚至可以瞒过地仙高人的眼睛,骗过一个鬼仙境界的徐北游自然也不在话下。 萧知南就这么躺在床上,望着墙壁上挂着的那个大大的“禅”字怔怔出神。 她已经很久没有吐露过自己的心事,哪怕是自言自语,也从未在神佛塑像面前祈求倾诉,只是深深地埋藏在自己心底。今天她却借着微醺酒意,鬼使神差地把一些本该烂在心底的话付诸于口,而且还是当着一个男人的面。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好像放下了一块长久压在心头上的石头,整个人都骤然轻松许多。 都说天家无亲,这句话对也不对,皇帝并非太上忘情之人,而是世间没有人可以让他们付诸感情,所以才是孤家寡人。萧知南作为天家公主,可以称得上朋友二字的人,无疑是少之又少,用屈指可数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而那名叫做文绣的女子,正是这寥寥几人的其中之一。 两人从相识到文绣死去,自始至终文绣都不知道萧知南的真实身份,可以说两人的相交从头到尾都不掺杂半点斟酌算计和所谓的利害关系,正因为如此,这份感情才会显得弥足珍贵,也让习惯了被各色人物图谋算计的萧知南倍加珍惜。 所以萧知南对于文绣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就像一个隐隐作疼的伤疤,不敢轻易碰触。今天她把这个伤疤揭开,却意外地发现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疼。 至于徐北游? 在萧知南看来,他当然算不上什么好人,至少比不得文绣。不过这家伙却是难得不矫揉造作,萧知南见惯了各色道貌岸然的伪善角色,特别中意徐北游这一点,尤其是他身上还有未被世俗完全磨去的质朴气,说是守礼君子也好,还是不开窍的木头也罢,总比那些看似专情实则满肚子男盗女娼的货色要强出太多。 萧知南出生在天底下最大的府第中,在那儿见了无数牧守天下的王公将相,其中有英雄,也有枭雄,更不乏跳梁小丑。也见识过许多让她事后才会惊醒甚至背后发冷的勾心斗角和阴谋诡计,许多次,若不是因为她是公主殿下可以高居局外,若是她也是入局之人,恐怕她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正因为如此,她才厌倦了那些无休无止的争斗,她想退出去,可她也明白自己退不出去,这里有全天下最大的院子,也有全天下最大的规矩,两者相加便构成了一个最大的牢笼,从来都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更何况,她也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真让她放下这份富贵去做一个乡野村妇,她也未必能做得到。 所以她就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找一个足够可靠的男人站在自己的身前,替自己遮风挡雨。 祖母林银屏去世的那一年,刚好是她出生的那一年,在她出生后的三个月,太后林银屏薨。如今的她只有二十一岁,但她真的有些累了。 她想找一个男人,可以躲在他的身后安静休息,至少可以夫妻齐心,相互扶持。而不是找一个端木玉这样的野心勃勃之人,夫妻两人之间继续没完没了地勾心斗角。 徐北游静静地守在门外,直到银烛和萧元婴过来之后,他才悄然离去。 午后的阳光格外和煦,徐北游漫步于鸡鸣寺内,兴许是沾染了许多佛家气息的缘故,心情竟是难得的平和舒畅。 就在徐北游走到后寺的碑林处时,一抹黯淡杀机骤起,在这片祥和氛围中格外显眼,好似深夜中的明灯。 下一刻,在徐北游面前本应是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泛起一阵如同水面波纹一般的涟漪,仿佛是轻纱被掀起了一角,一道细长剑锋从中无声无息地伸出,刺向徐北游的心口。 若是之前的徐北游面对这猝不及防的一剑,断然没有躲过的可能,最多就是勉强偏开心口要害,也难免要落一个重伤的下场。但如今的徐北游已经跻身鬼仙境界,从凡俗武夫变为货真价实的修持之人,境界修为堪称天翻地覆,即便此番出行未带剑匣,也足以有一战之力。 徐北游轻描淡写地一指敲在剑脊上,迫使长剑微微震荡,紧接着在刹那之间又连点三指,分别点在长剑蕴含气机的三处节点之上,将这一剑的剑势完全化去。 来人心中甚为惊讶,不是因为此子已经踏足鬼仙境界,而是因为此子分明没有长剑在手,却能以指代剑。她曾与剑气凌空堂的玄乙剑师交手,自然看得出徐北游点出几指中蕴含了剑十四苍雷震的五分神意,小小年纪竟是已经有了几分宗师气派。 徐北游却是不打算给她这个惊讶震撼的时间,趁着这个空当,他大步向前,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为剑指,朝着出现涟漪的方向一指点出。 这一指也是一剑。 既是直白一剑,也是剑三十六的总决一剑,剑一。 一剑无前,四九白金剑气凛冽森然,涟漪层层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去,露出来人的真正面目。 仅就相貌而言,这是一张只能算作姣好的脸庞,没到国色天香,没有风华绝代,一身鲜艳如血的大红衣裙,黑色长发不加束缚,一直披散至腰间,面白如雪,眉宇间的那抹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她手中的狭长青锋,使得没人能把这名女子与良善二字联系起来。 徐北游这才发现女子方才之所以能隐去身形,是因为在她身上还披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薄纱,凡是被薄纱覆盖的身体部分就会消失无踪,徐先前的一指等于是撩开了这层薄纱,所以才会使女子现出身形。 “镇魔殿”徐北游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是化作一阵狂风,呼啸而动,以比一品境界时还要快上三倍的速度扑杀而至,左手尾指扫向女子的长剑,右手食指则是毫不留情地刺向女子的咽喉要害。 女子似乎不欲与徐北游过多纠缠,整个人飘忽向后,想要就此遁去。 徐北游嘿然一声,以莫名剑为根本的脊椎以某种玄妙轨迹扭曲而动,将自己的鬼仙境界在一瞬间完全展现出来,整个人如同附骨之疽,即便以女子高出徐北游一筹的境界修为,一时间也难以摆脱。 两人在几个瞬息之间连续交手几十招,互有来回,若是此时有普通人观战,就会发现十几丈的范围内几乎全是两人的残影,而且金石碰撞之声连绵不绝,最后几乎连成一线,刺人耳膜。 这便是张无病为何会说徐北游已经初窥无上剑体的门径,因为无上剑体讲究一个周身上下皆可为剑,甚至整个人就是一把出鞘的无双利剑,徐北游现在距离这个境界尚远,但他的十指却是已经在体内剑气的潜意默化之下,堪比剑器。 三十招过后,两人分开,徐北游十指鲜血淋漓,却觉得畅快无比,几乎要将这些时日在胸间所积攒的那分积郁之气一扫而空,笑道:“剑宗徐北游请了,还未请教阁下是镇魔殿的哪位大执事?” 第七十章 有狐闻香腕悬刀 女子挑了下眉头,没有回答这个在她看来有些可笑的问题,而是一挥身上所披着的薄纱,整个人再一次消失在徐北游的面前。 徐北游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张无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身旁。 张无病望着女子离去的地方,古井无波,只是轻声道:“那女子是镇魔殿中排名第十三位的楚江王,不过是初入人仙境界,单论修为不算出彩,却有穿云梭和雾霓裳两件异宝,最擅长隐遁身形,也只有她才能悄无声息地混进鸡鸣寺。” 徐北游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说道:“直到她出手的前一刻,我才有所察觉,不过手段的确是差了点,若是有天岚在手,我有八成把握把她留到你赶来的时候。” 张无病道:“你以鬼仙境界对战人仙境界,又是徒手,可以做到这个程度,传出去也足以扬名了。” 徐北游平淡道:“我有天底下最高明的剑诀,又有诸多名剑,机遇无数,能做到这一点不足为奇,反倒是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却只是一个平庸修士,那才愧对已故先师。” 张无病饶有兴趣道:“你想要同境无敌手乃至越境而战?这可不容易,上一个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是先帝萧皇。” 徐北游轻声道:“如果真能做到同境无敌手等到了地仙境界,那岂不是举世无敌?” 张无病转身离去,在离去之前丢下一句话,“传说中的神仙境界无法长久驻留世间,地仙境界的巅峰的确是举世无敌。” 徐北游怔怔无言, 略感心神不宁的徐北游来到整个寺庙中最为重要的大雄宝殿门前,略微犹豫后,还是迈步进了大殿。 走进大殿之后,徐北游没来由感觉到一阵森寒之意,只感觉这股子凉意从尾椎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往上,最后在自己的头皮上猛然炸开。 这不是无中生有的错觉,而是他在一次次险象环生中淬炼出的直觉。 徐北游猛地停住脚步,额头甚至有微微冷汗渗出。 一名身着白衣的婀娜身影从三世佛的佛像后面转了出来,脸庞上似乎笼罩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可徐北游还是下意识地感觉那名应该是女子的身影正在盯着自己,整个人不由得僵硬起来,就连体内气机运转也开始变得凝滞。 飘渺,这是徐北游对于女子的第一印象。 下一刻,沉重变成了徐北游的唯一感受。 女子的目光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在徐北游的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佝偻起身子。 下午的阳光透过门窗射入殿内,在黑沉沉的地面上洒下一块块金斑,女子缓缓而行,不带出半点声响。 这时候的徐北游已经半跪于地,他勉强抬起眼皮,只能艰难望到一双素白绣鞋的鞋尖,以及同样颜色的裙摆,一针一线都很是精致,裙边用墨线绣绘了一只只白狐,寥寥几笔勾勒,形态各不相同,栩栩如生,仿若活物。 一个清冷的嗓音在徐北游的头顶响起,不紧不慢,“你叫什么名字?” 出乎徐北游的意料之外,女子嗓音并非是江南女子那般软糯,而是带着一股子北地女子的干脆利落。 徐北游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很是艰难地缓缓抬起头,虽然仍旧是看不清女子的真实面容,却看到女子的手腕上悬着一把漆黑的刀柄。 当初碧游岛一战时,曾有九位地仙境界的高人观战,其中就有一名女子,手腕悬刀,与后建国主完颜北月站在一起。 女子散去自己面容上的雾气,露出本来面容,若说萧知南是一朵国色天香的雍容牡丹,那么眼前之人就是妖艳得让人不由联想起死亡的曼珠沙华,美则美极,在极美之下却是让人却步的内在。 草莫见花莫见,花开叶落,叶绽花萎,隔岸相望,生死恋人。命运之轮转,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此乃彼岸花。 让徐北游记忆最为深刻的是女子身上那股子冷意,若说唐圣月像一朵白色的曼陀罗华,她的冷是历经大起大落之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么眼前这名女子的冷则是手染血债杀伐凌厉的森寒。 女子盯着徐北游,眯起那双丹凤眼眸,轻声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被她用一根细线系在手腕上的刀柄如有灵性一般自行而动,然后一道雪亮的刀刃从刀柄中缓缓延伸出来,横在徐北游的脖子上。 徐北游丝毫不敢怀疑女子的心狠手辣。他相信自己若是耍什么小把戏,女子会毫不犹疑地手起刀落,让他人头落地,死的不能再死。如果这名女子正是当日他在碧游岛所见到的那名女子,那么即便是张无病出手,也未必能救下自己。 不过徐北游倒是没有太多的恐慌,因为他能感觉出眼前女子最开始的杀意已经缓缓散去,未出刀之前杀意最重,反而是出刀之后,杀意开始减弱。 换而言之,若是徐北游乖乖听话,她不会真的让徐北游人头落地。 女子手腕上的绳线自行伸长牵引而动,长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换了个姿势横在徐北游的脖子上,女子则是缓缓转过身去。 女子抬头望着中间那尊呈现唯我独尊之相的大佛,负手而立。 终于不再被女子注视的徐北游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子, 女子背对着徐北游,清冷道:“我来这里,本是要找一个叫做慕容玄阴的人,可是他已经不在这儿。” 徐北游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 徐北游的细微变化没能逃过女子的感知,她转过身来,淡然道:“小家伙,看来你很不简单啊,小小年纪就有鬼仙境界,还认得慕容玄阴,又是让我眼熟之人,再加上这一身四九白金剑气的修为,若是我没猜错,你就是公孙仲谋的弟子吧。” “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徐北游终于问出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女子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弧度,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反而是带出一股居高临下,“我姓秦,名穆绵,穆公的穆,绵柔的绵。” 徐北游低下头道:“小子徐北游见过秦姨。” 秦穆绵摇晃了下手腕,长刀随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玄妙的轨迹,重新变为刀柄模样回到她的腕下。 秦穆绵轻轻笑了笑,似乎对秦姨这个称呼感到有趣,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听说过你的事情,你叫徐北游,韩瑄的养子,公孙仲谋的弟子,我与你师母张雪瑶是至交,从这点上来说我的确算是你的长辈,你喊一声姨倒也不为过,只是我不喜欢这样的小聪明。” 徐北游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该如何称呼?” 秦穆绵想了一下,笑道:“还是叫秦姨吧,被你这样的小家伙喊一声姨,我自己都觉得年轻了几十岁。” 几十岁。 徐北游心中无言,先前喊一声秦姨的确是他想套近乎的小聪明,如今真把这个名分定下来,还是让徐北游有些别扭。从年龄上来说,他与萧知南同龄,但从辈分上来说,他却硬生生比萧知南高出一辈去。秦穆绵和唐圣月等人瞧着年轻,似乎与萧知南也相差不多,可实际上却是公孙仲谋的同龄同辈之人。 秦穆绵忽然挑了下眉头,望向大殿门外,轻笑道:“张无病朝这边过来了,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当年跟在唐圣月身后的小伙子,如今倒也是大名鼎鼎的病虎了。” 第七十一章 三女之首秦穆绵 秦穆绵收回视线,瞥了眼徐北游,接着说道:“对了,你既然已经到了江南,那你可曾见过张雪瑶?我猜八成是没有,否则张雪瑶绝不会让你跟萧家的小丫头混在一起。” “的确。”徐北游轻声说道:“我还未曾去过东湖别院。” 秦穆绵笑了笑,有戏谑也有讥讽,“有了媳妇忘了娘,怎么瞧也是小情人比师母更重要。” 徐北游默然不语。他对于秦穆绵此人略知一二,出身玄教,算是完颜北月和慕容玄阴的师姐,叛出玄教后自成一家,年轻时曾经与大名鼎鼎的萧皇有过一段恩怨情仇,正是因此才与林皇后成为一辈子的大敌,对于肖似林皇后的萧知南,秦穆绵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大概是是时移世易的缘故,秦穆绵不像传闻中那般喜怒无常,口气略转温和,“仔细一想,你一个小孩子要面对一个偌大的镇魔殿,找个靠山也在情理之中,萧家丫头,要相貌有相貌,有地位有地位,手中还捏着不小的权势,怎么看也是最合适不过的理想人选。” “就像当年的林银屏一样。”秦穆绵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憎,“都是公主殿下,都有一份好生丰厚的嫁妆,男人们自然知道该选谁,徐北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秦穆绵的变脸之快让徐北游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能讷讷道:“秦姨” “没听懂?”秦穆绵摇晃着腕下悬着的刀柄,冷笑道:“如果有两个女子放在眼前让你来选,一个豪富,坐拥一份足以让你平步青云的偌大家业,一个贫苦,除了自己之外再无他物,你会选谁?” 徐北游叹息一声,道:“实话实说,如果我与两名女子之间的感情相差无几,那么我会选前者。” 秦穆绵没有徐北游意料中的勃然大怒,只是轻哼一声,“你倒是很诚实,我最讨厌口是心非的伪君子,如果你刚才为了讨我欢心而选择第二个,虽然我不会杀你,但我会在你身上留下点记号,让你长点记性。” 躲过一劫的徐北游干笑几声,他丝毫不怀疑秦穆绵会说到做到,毕竟在几十年前秦穆绵有魔女之称,其喜怒无常可见一斑。 秦穆绵不再理会徐北游,缓缓走出大雄宝殿。 徐北游来到三世佛的佛像前,学着秦穆绵的姿势仰头看佛,只见金身璀璨,唯我独尊。 徐北游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不久前,平安先生张百岁曾站在这儿看佛,玄教教主慕容玄阴也曾站在这儿看佛,秦穆绵是第三人,而他则是第四人。 徐北游不曾信佛,所以也未曾看出这尊大佛有什么好看的,只是下意识地想到了秦穆绵,这女人还真是个坏脾气,也难怪她最终与萧皇分道扬镳。 秦穆绵的确与萧煜有缘无分,在那场女人之间的战争中,她败给了林银屏,而且还是彻底的完败,最终的结果是林银屏入主帝都皇宫,登上皇后尊位,她的儿子萧玄则是继承了萧煜的帝位,成为大齐的第二任皇帝承平帝。 那场女子之间的争斗具体内幕如何,除了当事人外已经是无人知晓,兴许蓝玉这些位高权重的老人们会略知一二,可徐北游这个等级的人物还没有那个能耐去知道这些陈年秘闻。 如今的江都被藏在幕后的三个女子暗中把持,除了徐北游的师母张雪瑶和白莲教教主唐圣月之外,最后一位就是身为闻香教教主的秦穆绵,三女之中,张雪瑶出手次数最少,秦穆绵出手次数最多,是三人中境界修为最高之人,当年慕容玄阴初入江都的第一战,就是秦穆绵亲自迎战。 秦穆绵离开大雄宝殿之后,见到了已经等在外面的张无病。 张无病微微前倾身体,行礼道:“见过太妃。” “太妃?” 秦穆绵面无表情道:“我自始至终就没进过萧家的大门,萧煜也从未给我许诺过什么,自崂山一别后,我与他便再无关系,所以你不要乱说话,我不会认,萧玄也不会认。” 张无病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个太妃的称呼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先帝归天之前曾经留有遗旨,就连太后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认,要不然他也不会有这个胆量如此称呼。 秦穆绵抬起手腕,腕下的刀柄微微晃动,轻声问道:“你又重回萧家门下了?” 张无病点头道:“暂时跟随公主殿下,不日将前往西北赴任。” 秦穆绵笑了笑,一针见血道:“跟着萧家小丫头是假,想见唐圣月才是真吧?” 张无病没有否认,用他那口带着西北口音的嗓音道:“刚才你已经见过公孙先生的弟子了吧?他是来江都找师母的,不过因为镇魔殿的缘故,迟迟不能进入江都城,前不久在大报恩寺还差点丢了性命。” 秦穆绵淡然道:“他想统合剑宗,就得先证明自己有那个资格,如果一个镇魔殿都应付不了,那还谈什么振兴剑宗,趁早回西北老家做只缩头乌龟,这样兴许还能保住一命。” 张无病轻声道:“他不像你们自小就长在宗门之中,前不久的他还只是个乡下少年,公孙仲谋本来打算花十年的时间培养他,现在只是开了一个头,你所说的委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秦穆绵不屑道:“强人所难?当年萧煜的境况比他还惨,二十岁那年离开东都,身边只有我和林银屏,修为也不过是鬼仙境界。三十岁那年登基称帝,坐拥天下,举世无敌。现在只是让徐北游应付一个镇魔殿,难道比逐鹿天下还要难?” 张无病苦笑,无言以对。 秦穆绵说得不错,萧皇用了十年的时间逐鹿天下,最终登基称帝,坐拥天下,可天底下又有几个萧皇?正如修道一途,天下修士千千万,能登上天机榜的也就只有那十人而已,能屹立于当时巅峰的也只有道门掌教真人秋叶一人而已。 众生芸芸,岂能一概而论? 还是说,秦穆绵认为徐北游能与萧皇相提并论? 秦穆绵平淡道:“世易时移,这天下虽然现在还是我们这些老人们的天下,可终究还是要变成年轻人们的天下。就像当年的逐鹿天下,老一辈们陆续死伤殆尽,或是飞升,或是身死,或是归隐,将这个天下拱手让给了萧煜和秋叶他们,这是大势,如今五十年过去了,差不多也该再一次新老交替了。” 张无病不动声色。 秦穆绵眯起眼,道:“老人压在上头,年轻人凭什么出头?还是得各凭本事!当年若不是萧煜一剑劈死了傅尘,又生生耗死上官仙尘,他能登顶天下?公孙仲谋死后,剑宗已经是一片死灰,就只剩下张雪瑶这根快要烧完的老柴和几个不成气候的火星子,如果想要死灰复燃,还要一根足够份量的新柴,徐北游是个好苗子,就看他能不能乘势而起,以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 张无病诚心道:“受教了。” 秦穆绵毫不留情地笑道:“你啊,再过多少年也是个只会跟人家动手的命。地仙十八楼也好,神仙九重天也罢,再高也高不过天去,千刀万剐也好,死无葬身之地也罢,再低也低不过地去,天高地深,只凭动手能有多大出息?只是一个御六气那是决然不够的,还要学会分阴阳,明大势,顺潮流,随世而移,应时而行,顺势而动,如此才能在这世间多上那么几分逍遥。” 第七十二章 佛前夕阳三寸心 天色近黄昏,斜斜的夕阳从大殿门口打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光,将佛像前徐北游的背影拖得老长。 萧知南不知何时来到大殿门口,扶着朱红色的门框,夕阳的光线从她身后射来,仿佛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血红色的金边,脸庞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看什么呢?”萧知南轻声开口问道。 徐北游转过身来,微笑道:“你醒了?” 萧知南轻轻嗯了一声,迈过门槛走进大殿,脸庞上的阴影散去,整个人变得清晰起来。 看到这一幕,徐北游的心底微微一动,迈步迎上前去,道:“我刚才在看佛。” “看佛?”萧知南抬头望向那三尊不喜不悲的金身大佛,缓缓道:“这三尊大佛是由当年佛门三大士之首的不空大师亲手所造。皇祖父年轻时曾问道于不空大师,有师徒之谊,故而鸡鸣寺建成之后,皇祖父想请不空大师为鸡鸣寺首任主持,只不过不空大师婉拒了皇祖父的提议,而是推举苍雪大师为鸡鸣寺首任主持,并留下了这三尊横三世佛佛像,传闻与佛门祖庭的横纵三世佛佛像本尊有九分神似。” 徐北游哦了一声,道:“难怪那人一直在看佛。” “那人?”萧知南好奇问道:“是谁?” 徐北游轻声道:“秦穆绵。” 萧知南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叹息道:“看来你已经见过她了,那她都说了什么?” 不过未等徐北游开口,萧知南又摇头道:“算了,你不要告诉我,自己决定就好。” 徐北游沉默不语。 “时候不早了。”萧知南看了眼外面天色,缓缓道:“我打算回去了,你呢?你要是想去东湖别院,我待会儿让张无病把剑匣给你送来。” 徐北游几乎没有怎么犹豫,直接摇头拒绝道:“我已经在这儿想了小半个下午,还是我自己回去拿吧。做事如同烹小鲜,讲究一个火候,火候不到,半生不熟,火候过了,事情就焦。” 萧知南脸上又绽起些许笑意,浅浅的,恰到好处,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如果是在我返回帝都之前,我可以考虑陪你一起过去,也算给你壮壮底气。” 徐北游轻轻一笑,“你不怕秦穆绵?那可是曾经与太后娘娘斗法的高人。” “怕,怎么不怕?”萧知南这一刻笑得像只修炼成精的千年妖狐,嫣然道:“不过你肯定不会看着我被她欺负,是不是?徐北游。” 徐北游一愣,苦笑道:“老辈人的恩怨啊,就像我师父和秋叶一样,都是算不清的糊涂账。” 萧知南平淡道:“没什么算不清的,父皇从来不避讳这一点,他曾说过,皇祖母和秦穆绵的恩怨,说白了就是两个女人争男人,最后皇祖母赢了,仅此而已。” 徐北游愕然,对于皇帝陛下的直白深感震惊,毕竟是涉及父母双亲,为人子女者怎好如此言说? 萧知南忽然笑道:“若不是皇祖母赢了,也就没有父皇,更没有我了。” 徐北游坐在门槛上,望着正在逐渐西沉的夕阳,感慨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萧知南犹豫了一下,也学着徐北游那样不顾仪态地坐在门槛上,望着夕阳道:“如果说这话的是男人,那么只能说明你们男人真贪心。” “贪心?”徐北游笑道:“不贪心的人还是人吗?那是圣人了。”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皇祖母,我越是羡慕她,我就越是不甘嫁给端木玉之流,你说我是不是也很贪心呢?”萧知南轻声道。 徐北游摇头道:“不贪心,人之常情而已。如果按照我们剑宗的行事手段,把端木玉之流一剑杀掉就好了,一剑不能解决麻烦,却能将这个麻烦直接抹除掉。” 萧知南苦笑,“真煞风景。” “呵呵。”徐北游笑了笑,将这些时日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冷漠和城府抛开,就像在丹霞寨初见萧知南时的样子,干净的脸庞和干净的笑容,让大有八风不动境界的萧知南竟是有了刹那间的失神。 萧知南就像大多数的公主殿下一样,从来都不知道两情相悦是一种什么滋味,甚至她连动心的滋味也未曾尝过,因为从小就看惯了父兄的杰出,让她很难再对那些年轻俊秀们产生什么别样情愫。 她像一只生活在庙堂上多年的老狐狸,斟酌着得失,权衡着利弊,用理性的目光审视着周围的所有人,直到再三遇到徐北游这个不太一样的年轻人,她从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后来的心思动摇,她扪心自问,天底下是否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 若是真的有,放任它从眼前溜走而不抓住它,可是罪过? 萧知南低垂了眼帘,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紫眼睛翡翠数珠。 萧家嫡宗人丁稀少,数来数去都超不过双手之数,所以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大的规矩,很多话也并不忌讳。 父皇萧玄就曾在少年时问过其父萧煜,为什么以帝皇之尊却只娶了母亲一人。 萧煜回答原因有三,其一,夫妻二人本是患难夫妻,自贫贱到富贵,一路扶持,不愿。其二,妻子因他之故而曾受重伤,遗患颇深,以至于日后体弱多病,她气性又大,动气则伤身,不忍。其三,女人若多,是非也多,是非若多,则少清净太平,不想。 因此三点,萧煜终生只娶林银屏一人,秦穆绵虽然也被一众老臣尊为太妃,但实际上却与萧皇既无夫妻之名,也无夫妻之实。 当然,父子之间的这番对话肯定是背着那位素来以骄妒而闻名于世的太后娘娘,否则萧煜也许不会怎样,少年时候的萧玄却是免不了要被母后一顿“揉扁搓圆”的教导。 也许正因为萧知南肖似其祖母的缘故,她打心底里就没想过要与其他女子一起分享自己的丈夫,哪怕这个丈夫让她弃如敝履,那也容不得其他女子去沾染半分。 从这点上来说,端木玉这个被萧帝属意的半个女婿算是犯了萧知南的大忌,从来都不喜欢悲春伤秋的公主殿下甚至开始思量是否要让端木玉提前离开棋盘。 徐北游从头到尾都在观察萧知南的神情变化,等到萧知南将手腕上的数珠重新收进袖口,他才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轻声问道:“刚才在想什么?” 萧知南破天荒地露出一个灿烂笑容,笑得眯起眼睛,仿佛沉浸在某种欢乐情绪之中,“我在想怎么才能把端木玉那个人渣大卸八块。” 徐北游惊讶问道:“真的假的?要不要我帮你补上一剑?” 不管怎么说,在对待端木玉这一点上,徐北游绝对是和萧知南别无二致。 “补上一剑?不怕惹上端木睿晟?”萧知南笑问道。 “端木玉要置我于死地,难道还要我坐以待毙?没有这样的道理。”徐北游笑了笑,道:“我不是以德报怨的烂好人,更学不会唾面自干的本事,只知道以血还血而已。” 萧知南从门槛上起身,道:“想要以血还血,不是放几句不要命的狠话,做个视死如归的姿态就算可以了,还得有那个资本才行。如果是以前的剑宗,四大长老,六大剑奴,十二剑师,二十八阁卫,你身为剑宗的首徒少主,自然有这个底气。至于如今嘛,你想跟端木睿晟掰手腕,还是差得太远了。” 徐北游也随之起身,道:“我是小地方出来的布衣小民,没有人人称羡的彪炳家世,也没有谪仙的根骨资质,侥幸成了剑宗少主,已经是天大的机遇,再求别的未免太过人心不足。师父和先生给我铺好了一条坦荡大道,我只要不中途夭折,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与端木家的家主分出个高下。” 第七十三章 条条大路通帝都 返回谢园之后的几天,徐北游仗着新晋的鬼仙境界和初窥门径的无上剑体,开始尝试着截取诛仙剑的剑气,不过即便有莫名一剑在体内为支撑,仍是吃足了苦头。 如果说玄冥一剑是个八风不动的绝世美人,见惯了男子献媚,对于徐北游的讨好无动于衷,那么诛仙一剑就是九天之上的仙子,似乎根本看不到脚下尘世中还有徐北游这么个凡人,完全就是视而不见的态度。 就像人不会理会蝼蚁的张牙舞爪,任凭徐北游用什么手段,高高在上的诛仙剑都没有半点反应,着实让徐北游一番火大,恨不得将这把仙剑折成两段,不过徐北游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烦躁,一则是因为他没那么大本事损伤诛仙一分一毫,再则就是人会对蝼蚁视而不见,可蝼蚁若是去咬人,那人可就要一巴掌拍死了,徐北游也怕自己不小心激起了诛仙的凶性,给自己来上一道剑气,那可真是死得冤枉。 虽说诛仙被誉为仙剑,但死在剑下的亡魂却是不知凡几,单说地仙境界的高人就有两手之数,而且从名字上来看,诛字有诛杀之意,仙字则是指天上仙人,说白了这把剑乃是诛杀仙人之剑,无论怎么看,诛仙都算不上什么良善之剑。 最后还是徐北游灵机一动,尝试着用剑十五去驾驭诛仙。剑十五一剑讲究剑心通明,与人作战效果不大,但是对自身剑道修为却是大有裨益。以剑心御剑,从来都是最上乘的御剑手段,飞剑随心意而动,即便体内气机全无亦可御剑于九天之上,不过此法难修,不但需要飞剑通灵,而且还要亲自铸剑,再以心血浇灌养剑,如此方能心意相通。 诛仙通灵这一点确定无疑,既然有灵性,就能以剑心相通,徐北游没幻想着诛仙剑能对自己这个新主子纳头就拜,只求着这位自剑宗开派祖师手中传承下来的老祖宗能抬抬眼皮,看他一眼就心满意足了。 徐北游在诛仙剑前足足枯坐了三个昼夜,终于有了一点收获,原本古井无波的诛仙剑散发出淡淡光芒,一面剑身呈现出波光粼粼的青色,一面剑身则是呈现出云卷云舒的紫色。 徐北游大喜,这次以剑心通灵,他没有发现剑中有传说中可以与人沟通交流的剑灵,只有让他无法理解揣摩的无上高妙的仙家气息,以及常年杀伐积累下来的无情灭绝之意,幸而诛仙似乎处于类似入定沉睡的状态,否则单是剑中所蕴藏的杀伐之意,就足以冲毁徐北游的神魂,让他变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活死人。 其实这并不是徐北游第一次接触诛仙剑,只不过他以前只是感悟诛仙剑上由剑宗开派祖师所留下的剑三十六,有祖师禁制,倒也不觉如何,真正触及诛仙本身这还是第一次,虽说凶险,但正如儒门修士登高望远,心境开阔,徐北游这次也大受裨益,原本不过是初窥门径的剑十五已经臻至登堂入室的地步。 徐北游一板一眼运行剑诀,从诛仙的逸散气息中截取出两道三寸剑气,一道呈现青碧之色,好似一汪春水,一道呈现朱紫之色,好似公卿官袍,两道剑气纠缠环绕,如同两条微缩的戏珠双龙。 剑气虽小,仍旧是气冲斗牛,徐北游不敢轻易驾驭,本想将其收入天岚剑中,却不想剑气似有灵性,径直渗入徐北游的体内,把徐北游吓了个半死,万幸两道剑气最后没有进入经脉或是丹田,也没有直接把徐北游开膛破肚,而是进入莫名剑中蛰伏起来,真是莫大的惊喜。 见到这一幕,徐北游随机想起剑三十六中的剑二十九一剑,这一剑本来要等到地仙十楼以上的境界才能修炼,练成之后,体内剑气如海,张口一吐,剑气如银河倒挂。不过现在的徐北游却能取个巧,不用自身剑气,而是张口吐出这两道诛仙剑气,在同境界中已是所向披靡。 徐北游略作调息之后,见两道剑气无甚动静,便开始贪心不足地修习剑二十九,不奢求得其神髓,只求能够形似即可。 若是公孙仲谋尚且在世,见此情景也不知道要做何感想,是恼怒徐北游莽撞,还是惊叹自己这个徒弟胆大呢?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徐北游从入定中醒来,望着渐渐归于平静的诛仙剑,叹息自语道:“欲速则不达啊。” 既然已经成功截取诛仙剑气,剑二十九又不能在短时间练成,徐北游也就不再继续枯坐,将诛仙收入剑匣,起身沐浴更衣,然后来到屋外。 屋外是一方湖。 此时天色昏暗,一轮明月升起,月光白,水波碧,再加上那一丛竹林竹影,当真是好意境。 徐北游不顾才换的新衣衫坐在门槛上,将剑匣横于膝上,望着湖水怔怔出神。 修道修道,修的到底是一个什么道? 道门的道?佛道?魔道?还是剑道? 其实道祖早有所言,旁门八百,大道三千,皆是道。 后来那位魏王殿下又总结为一句话,更加直白简单,就连寻常百姓也能一听就懂。 条条大路通帝都。 剑宗祖师的剑道自然也是三千大道的其中之一,不去追求呼风唤雨甚至是移山倒海的神通,而是将剑道一途臻至极致,不管是御剑、养剑、铸剑,还是剑气、剑心、剑术、剑意,甚至历来被视作剑走偏锋的剑丸之道,全部囊括,最后创出剑三十六。 剑三十六,顾名思义只有三十六式。 如果把剑三十六看作是一棵大树,那么前三式就是种子,虽然无甚惊天动地的威力,但却是起始本源。剑三十到剑三十四是开花,花朵绚烂,如同这四剑的摧山拔岳之威势,堪称人力极致。最后两式则是大树结出的果实,几近于道。至于中间的二十七式,可以看作是枝干茎叶,总得来说是循序渐进,由低到高,由简到繁。 现在徐北游止步于剑十五,想要跳过中间的十四剑直接去学剑二十九,不能说是一步登天,那也是齐仙云之流也绝不敢奢望一蹴而就的事情,徐北游本身就不是天资卓绝的谪仙资质,有齐仙云和萧元婴等人朱玉在前,更是不敢妄自尊大,只能谨慎之后再谨慎,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着石头过河。 徐北游既然选择了入世这条路,也不能整日闭门不出,万丈红尘,该进去的时候,就算里面有吃人的妖精,那也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对于江都之事,他已经拖德太久,所以今天他暗自下定决心,不管剑二十九能否小成,七日后都要动身前往东湖别院。 徐北游食指轻轻敲击着剑匣,萧知南说过张百岁要在江南压制道门,镇魔殿现在自顾不暇,应该来不及找自己的麻烦,不过慕容玄阴又大张旗鼓地来江南搅局,要一雪当日之耻,让江都这个本就谈不上清澈的大湖完全变成一潭浑水,当下的形势委实让人看不透彻。 徐北游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注定想不出答案的事情,转而想起了秦穆绵这个女人。 要说徐北游对秦穆绵有什么遐想,那是胡说,这女人的气势太足,又喜怒不定,徐北游可不是什么敢于牡丹花下死的好汉。再有一点,道行尚浅的他,一个萧知南就已经让他疲于应付,再去招惹一个见惯了天下风光的秦穆绵?急着找死不如自我了断更快一点。 还是师父说得对,女人,只是欣赏,可以求多,若是沾染,还是求少。 之所以会想起秦穆绵,是因为徐北游隐隐感觉到,与师母并肩的两个女子,未必会愿意让自己插手江南局势。 想来也是,徐北游想上来,张雪瑶就得下去,即便张雪瑶信得过徐北游,顾念公孙仲谋的情分,愿意让出位置,另外两人非亲非故的,凭什么相信他这个“小屁孩”? 徐北游敲击剑匣的动作猛然一停,轻声自语道:“我不管你有什么辛酸故事,我也不管你有什么无奈过往,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只要挡我的路,那就不行。” 第七十四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这个世界上大致来说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宦官虽然残缺,但总得来说还是勉强属于男人的范畴,残缺的男人。 男人凑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是女人。 女人凑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自然是男人。 只是总有那么些例外,比如说没有男人的女人,尤其是那些颇有雄心壮志的女人,就像有志之士不会沉溺女色一样,这样的女人也不会总围着男人打转。 在江都就有三个这样的女人。 张雪瑶就是其中之一,今天她破天荒地离开东湖别院,乘着马车来到一家位于江都城富贵坊的私人宅邸门口,一位风华正茂的典雅女子早已在此恭候多时,等到张雪瑶下车后,亲自引着她往府内走去。 富贵坊,顾名思义,非富贵者不能居之。这处私宅最起码也要占地十几亩,在寸土寸金的富贵坊中可谓是天大的手笔。整座府邸是典型的江南建筑,白墙黑瓦,构思巧妙,环环相扣,走过一道又一道的月亮门后,有一条曲径通幽,其尽头处是一座向阳暖阁,整座暖阁以大料檀木所建,不掺半点其他材料,巧夺天工,同时也价值连城。 这座暖阁的名字直白明了,就叫檀阁,大小适中,角落里并未像寻常暖阁那样设置暖炉,而是摆放着一株孤品兰蕙,四面墙壁各有不同,一面是书架,堆砌书籍,不乏珍本孤本,一面是多宝槅子,摆放着各类奇巧物品和珍惜古玩,既有“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片”之称的钧窑青花大碗,也有远渡重洋而来的铜鎏金自鸣座钟,堪称包罗万象。朝阳一面的墙壁上开门,正对门的一面则是靠墙摆放着大料檀香紫檀福贵榻和一条降香黄檀顶横案台,横案后有椅,案上有一架清雅古琴,榻上有精巧小桌,桌上茶碗中泡着江都东湖的清明雨前茶。 此情此景,真真是将江南的雅致发挥到了极致,不见红尘俗气,只闻幽幽雅气。当然,还有隐藏在雅气下面,平民百姓一辈子也不敢奢望的贵气。 此时的阁内已经有两位绝世佳人,均是身着白衣,一人坐在福贵榻的右侧,捧茶轻啜,另外一人则是坐在横案后面,拨弄琴弦,虽是信手而为,但仍旧可见其中的大家风范。 当年的大郑东都有四大家,分别是秦穆绵的瑶琴,袁世卿的唱腔,苏若是的舞姿,李白奴的琵琶。只是其他三位大家都已经陆续故去,唯有秦穆绵仍是青春常驻,一如当年。 正在低头抚琴的女子正是此地主人秦穆绵。 唐圣月放下手中清茶,轻声道:“还是你这地方好。” 秦穆绵头也不抬道:“比不上你家。” 唐圣月故意嗅了嗅鼻子,打趣道:“好大的怨气,难道是在后建受委屈了?” 秦穆绵轻哼道:“是啊,我受了好大委屈,你给我出头去?” 唐圣月摇头笑道:“我可没那个本事,你找萧煜去。” 秦穆绵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没好气道:“明天我就去梅山给萧煜烧香,求他赶紧显灵,一剑劈死这帮欺负人的王八蛋。” “怕了你了,还真是什么话也敢说。”唐圣月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你真要去梅山烧香,怕是等不到萧煜显灵,林银屏就要先一步显灵了。” 秦穆绵挑了下眉头,“彼此彼此。” 张雪瑶走进檀阁,径直坐到唐圣月左手边的位置上,然后自顾自地倒满一杯新茶,这才开口道:“死者为大,你俩多少积点口德吧。” “当年的天下第一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秦穆绵冷笑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半分也不信,萧煜八成是躲起来求长生呢。对待这样的人,还留什么口德。” 唐圣月轻声道:“当年萧煜大殓时,只有蓝玉和魏禁等人在场,秋叶、萧瑾、完颜北月等人通通被拒之门外,所以萧煜到底死没死,谁也说不清楚,诈死脱身玩一出金蝉脱壳也不是不可能。” 秦穆绵眯眼道:“我倒是没想那么多,我只是看这几年的朝堂变化觉得有些奇怪,萧玄在朝堂未稳的情形下又去招惹道门,他哪里来的底气?怎么也说不通,可如果有他老子在身后给他撑腰,这就说得通了。” 张雪瑶习惯了两位好友对萧煜的各种揣度以及口无遮拦,早就不以为意,道:“就算萧煜还活着,既然他当年选择辞世不出,那么大概此生是无缘再见了,你们都赶紧收了心思,着眼当下才是正事。” 秦穆绵又是轻拨几下琴弦,平复心境,道:“既然说当下,要不今天就说说那个年轻人,徐北游。” 唐圣月点头赞同道:“前几日张雪瑶铁了心要将位子让给这年轻人,我怎么也劝不了,正好你回来了,你给她说。” 秦穆绵望向张雪瑶,又是拨弄几下琴弦,隐约有杀伐之意。 张雪瑶见两人大有要联手质问自己的意思,不由无奈笑道:“说好了过几天一起玩马吊牌,今日就要跟我翻脸?” 秦穆绵往下一按琴弦,道:“前不久我见过那小子,正与萧家丫头厮混在一起,大智大勇没看出来,倒是有些小聪明。” 唐圣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徐北游,及冠之年,师父是公孙仲谋,还有个养父韩瑄,如今与萧知南走得很近,是个很有主见的小家伙,看这情形他是打算上朝廷的大船了。” 张雪瑶微笑道:“如今世间能与道门相抗衡者,唯有朝廷而已,他的选择不算错。” 唐圣月稍稍加重了语气,道:“你别忘了,张家和卫国是毁在谁的手里!” 张雪瑶平静道:“毁去卫国和张家的是萧瑾,若真要追根究底,那也是萧煜所下旨意。” 被反将一军的唐圣月面露霁色,秦穆绵接过话头道:“那好,先不去说萧氏兄弟二人如何,我们只说徐北游,他一个毛头小子在如今这个强敌环伺的时候,凭什么接班上位?” “如果事事都要问个凭什么,这事情也就没法做了。”仍是一身丧服的张雪瑶捧起茶,轻啜慢品。 秦穆绵毫不松口道:“平常时节也许无妨,非常之时却必须如此。” 开始还算其乐融融意味的三个女人此时已经是有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意味。 “论心机程度,萧玄比起他爹萧煜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徐北游去了萧玄的手底下,还不得连整个剑宗都一起赔进去?可怜公孙仲谋操劳大半辈子攒下的这点家底,怕是要为他人做了嫁衣。”唐圣月冷笑道,有意无意地瞥了张雪瑶一眼。 “这也是我担心的,不过帝都那边传来消息,萧家丫头因为婚事的缘故,与萧玄的关系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和睦,若此事为真,则大有文章可做。”张雪瑶放下手中茶碗道。 秦穆绵眼神一凝,“我早就听说萧家丫头肖似林银屏,如此看来倒还真有点意思。” 张雪瑶轻声道:“林银屏临死前把牡丹留给了嫡亲孙女,说不定就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毕竟知子莫若母。” 唐圣月难得认同了张雪瑶一次,“这倒像是林银屏的行事风格。” 也许是提起林银屏的缘故,秦穆绵有些腻歪,中断这个话题道:“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照咱们三个这么个唱法,这台戏唱到明天也唱不完。依我看不如把徐北游叫到眼前来,到时候再作决断。” 既然秦穆绵让步,张雪瑶也退了一步,道:“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孩子,只要你们别太过苛求,那我也不会出手偏帮,全看他个人能耐如何。” “好。”秦穆绵一锤定音,“那就定在六月初六。” 第七十五章 粉墨登台独角戏 最近几日,江都城内最大的戏园子被人包下了,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一律不得入内,这可是江都多少年都见不着的新鲜事。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戏园子里的德寿班,无论是名角还是红角,也都被一股脑地赶了出来,只剩下一套锣鼓班子还留在里面。 这可真是奇了,难不成包场的人要自己开唱不成? 事实的确如此。 偌大一个戏园子里空空荡荡,台上只有寥寥几人,均是作戏子装扮,不过却不是这戏园子里原有的戏子,只有两侧的锣鼓班子还是正宗的德寿班人马。 细密的锣鼓点声响起,若是有喜欢听戏之人就会发现这是鼎鼎有名的牡丹亭闹学一折,不多时,一道作闺门旦打扮的身影从幕后走出,摇曳生姿,手持折扇半遮脸庞,恰如那犹抱琵琶半遮面,再配上那细心描画的妆容,真是好一个惊为天人。 无论男女,皆是如此。 那人轻启朱唇,发皓齿,开始轻声慢唱,初时不觉如何,可片刻之后就仿佛进入不可以言说的妙境之中,其声好似登山,壁立千仞,本以为已经是绝顶,可翻山之后却发现山外还有一山,一山叠一山,一叠又一叠,仿佛要攀到九天之上。 登天之后,骤而下落,好似银河落九天,未等触底,继而又似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叮叮咚咚复咚咚叮叮,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婉转曲折,这等唱功,可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折扇合拢,显露出本来面容,丹凤眉眼,胭脂嘴唇,眉心一点朱砂红。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人不单单唱了旦角,就连生角也是他一人独唱,脸上妆容和身上衣着比蜀州的变脸绝技还要让人惊奇,几乎一转身便是一副新妆容。 能有幸目睹这一幕的只有台上数人以及这一套锣鼓班子而已,就这般从闹学唱到游园,再到惊梦、寻梦、写真、离魂、拾画叫画。 当唱到冥判一折时,一名披着黑纱的女子凭空出现在台下,施了一礼后轻声道:“主人。” 台上之人缓缓停下动作,挥了挥手,台上的戏子向后散去,分立戏台四周,两旁的锣鼓班子则是缓缓退至幕后,然后他伸手在脸上一抹,露出本来面目,淡淡问道:“何事?” 女子回禀道:“秦穆绵那边有动静了,她已经派人去见徐北游。” 台上之人嗯了一声,举起右手在眼前轻轻捻起一个兰花指,道:“偌大一个江都城,也就这三人齐心合力还能与本座一战,少一个都不成。听说她们三人甚是喜欢玩马吊牌,正好三缺一人,那我便去凑个数,做个大小通吃的庄家。” 慕容玄阴张开双手,周围侍立的戏子立刻上前为他脱下戏服,平淡道:“你去给张雪瑶传个话,就说看在公孙仲谋的面子上,她若是肯服软,我放她一马,这江都也仍有她的一席之地。” 女子应诺而去。 —— 谢园,萧知南五大贴身侍女之一的秋光领着一名中年女子来到徐北游的房外,这名中年女子身着素雅宫装,整个人瞧着端庄典雅,气态不凡,不似寻常人物。 然后中年女子在房门外止步不前,秋光上前通传道:“徐公子,有客来访。” 内室中正在入定的徐北游缓缓睁开双眼,起身来到正厅,道:“请进。” 两女走进正厅后,秋光走近徐北游,轻动嘴唇,吐露出几个刚刚能让徐北游听清的字节。 秦穆绵信使。 徐北游微微一怔。 秋光低下头去,退出屋外。 片刻后,她去而复返,送回一壶热茶和两只茶杯,然后才是彻底离开,使这屋里只剩下徐北游和那中年女子两人。 徐北游脸色有些凝重,从他以剑宗少主身份赶赴江南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天,虽然对此早有准备,甚至已经打算主动找上门去,但没想到秦穆绵那边的动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更快一些。 瞧这女子的气派,不会是个寻常的小角色,想来即便是在江都,也是不容小觑的角色,足以显示秦穆绵的重视和诚意。 这名中年女子的真实名姓已经没有多少人知晓,江都城中的各路人马多是称呼她为罗夫人,长年为秦穆绵打理江都城中的大小产业,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三教九流,都有几分交情,人脉广大。不过她绝不仅仅是个左右逢源的羸弱女子,早些年时候也是双手染血的角色,甚至还有一个罗刹女的诨号。 在各路权贵的代言人中,她与江北的玉观音齐名,算是黑道上罕见的女子大枭式人物。 罗夫人进屋之后,先是不着痕迹地稍稍打量徐北游,然后便低垂下眼帘,不见平日里半分威风,恭恭敬敬道:“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拜会徐公子,至于我家主人的身份,想必徐公子已经知晓。” 徐北游点点头,自己坐到主位上,伸手示意道:“请坐。” 罗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徐北游的左侧下手位置。 女子心思暗转,她跟随秦穆绵多年,最是熟悉自家主人的性子,那绝对是眼高于顶,眼前这年轻人能被主人重视,自然是有不凡之处,而且他还是住在谢家的园子里,谢家的底蕴非同小可,就是主人也不会轻易招惹,这人能被谢家以礼相待,难道是从帝都那边过来的顶级世家子? 更让她暗自心惊的是,这次不单单是主人要见他,还有另外两位可以与主人并肩的大人物,这让她越发摸不透眼前之人的底细,甚至不自觉地生出一股子忌惮。 徐北游伸手帮她斟满一杯茶。 罗夫人有些受宠若惊,谢过之后没有急着端起茶杯,而是正了正神色,缓缓说道:“我家主人想见公子。” 徐北游没做犹豫思量,直接点头道:“可以,时间和地点。” 罗夫人一怔,似乎没想到徐北游会如此爽快干脆,不过那抹惊讶神色被她很好地掩饰过去,平声静气道:“时间定在六月初六,地点是东湖别院,介时主人与另外两位都会在此等候,还望徐公子万勿失约。” 徐北游举起茶杯,郑重点头道:“一定。” 罗夫人随之起身,向打算起身相送的徐北游蹲了一个万福之礼,“妾身告退,不劳徐公子相送。” 徐北游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托大,还是将女子送到了门外。 罗夫人走远之后,徐北游返回房内,掩好门。 然后他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端起那杯用来送客的热茶。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辽王府时萧知南派遣侍女相请于他的场景。 真是何其相像。 其实说起来,萧知南与这三个即将要见他的女人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徐北游可以在萧知南的面前展现自己的质朴一面,是因为萧知南喜欢这样的徐北游,她想要亲手雕琢徐北游这块璞玉,所以这种质朴非但不会让徐北游失色,反而会让萧知南更加青睐于他。 可接下来要见的这三个女人,那就大不一样了。他非但不能流露出半点质朴之气,反而还要尽量展现自己这些时日里学到的城府和从容,甚至要锋芒毕露。因为慕容玄阴再临江都的缘故,黑云压城,那三个三分江都的女子可没时间来教导一个初露头角的年轻人,如果徐北游还是这般看起来温良无害,又怎么能入得了三人的法眼? 徐北游始终没有喝茶,只是端着茶杯怔怔出神。 也许师父的情分能让师母对自己另眼相待,但他不觉得能让另外两个女人对他如何重视,这次秦穆绵之所以会出乎意料地提前见自己,说不定就是因为师母的原因。 若真是如此,他不会辜负师母的一片苦心。 第七十六章 三局棋又是离别 罗夫人拜访之后的不久,有一件事来得很是突然,甚至让徐北游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南方鬼帝死了,死得无声无息。 朝廷的道门的争斗一直隐藏在台面之下,虽然台面上牵扯出来并最终身死的只有镇魔殿大执事排名第九的南方鬼帝,但事实上这场起于江南的大风浪波及到不少人,甚至连酆都大帝都不得不亲赴江南,其中内幕真相如何,徐北游这个层次的人自然不清楚,不过南方鬼帝身死是确信无疑的,因为这个消息是由萧知南亲口对徐北游所说。 徐北游有些莫名的唏嘘,在他看来,无论双方立场如何,南方鬼帝都是个大人物,实打实的地仙六重楼境界,道门大真人尊号,掌握实权的大执事身份,前不久在大报恩寺时还那么志得意满。 可就是这么一个大人物,说死就死了。 甚至是死得悄无声息,像一只被踩死的蚂蚁,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几十年的修为,几十年的攀登,几十年的辛酸,尽付东流。什么秘术法宝,什么身份地位,什么长生大道,都已成空。 整件事就像一个蹩脚的冷笑话。 萧知南对徐北游说了整场风波的大概,用她的话说就是一盘棋,朝廷占了先手的同时又没漏出什么破绽,那么失了先手的道门自然就会棋差一招。 一切都源于一个叫做扎西丹增的摩轮寺僧人,他自草原而来。 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朝廷先手落子。 棋盘上有弃子一说,所谓弃子就是舍弃一二子甚至数十子,以换取外势的着法,也指舍残子不取,争先手投于它处。无论棋子多么重要珍贵,只要在棋盘上,就有被弈棋人当作弃子的可能,这次南方鬼帝就是道门的弃子,被弈棋人弃子争先,看似风光的他转眼间便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惨淡下场。 至于更深层次的真相,萧知南没有多说,徐北游也没有多问,没到那个层次,知道太多也是无益,本来他还想着等到自己修为大成以后再去找南方鬼帝报仇,如今却不了了之,当真是世事无常。 隔了一天,已经到了五月份的末尾,萧知南又与徐北游在湖心亭见了一面。 今天的萧知南换了一身打扮,依旧是国色天香,依旧是让徐北游有片刻的心神不宁,不过她身上那份仿佛已经刻到骨子里的端庄典雅,又让徐北游很难生出什么绮念。 萧知南的神情有些凝重,轻声说了几个字,“我要走了。” 徐北游的身子猛然一僵。 虽然是早有预料的事情,但听到萧知南亲口说出来,徐北游的心中还是有些复杂难言。 萧知南见此情景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很真诚的笑。因为徐北游的反应说明他的确将她放在了心上,本该对此古井无波的公主殿下不知为何竟是有了些小女孩的欢欣,就像小时候第一次临摹出父皇手书时的成就感。 萧知南停顿了一会儿,既是让徐北游有个缓和情绪的时间,也是让自己略微斟酌言辞,等到徐北游缓过神,她轻声道:“江南的事情告一段落,张大伴要回京复命,我跟他一起走,明天就会启程动身。返回帝都之后,情势会如何变化,我也不敢太过肯定,只能是尽力而为,拖得一时是一时。” 徐北游听着萧知南的话,微微低下头,看不清神情。 徐北游说不清自己对萧知南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如果说他仅仅是为了公主的身份和倾城的相貌,那么萧知南绝不会这样青眼于他,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可如果说两人之间有多么难忘的刻骨铭心,徐北游自己都不会相信。 感情和利益交织在一起,就像两根互相缠绕的藤蔓,分不开,斩不断。 如果当初的徐北游没有选择走出丹霞寨,那么也许公孙仲谋会对他失望,也许他也不会再见到萧知南。 使徐北游决心走出丹霞寨的最直接原因就是萧知南临别时的一番话。当时的她告诉徐北游,不要一辈子都停留在这个小地方,若是有机会,还是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于是徐北游毅然一个人走出丹霞寨,于是便有了今天。 如今的徐北游依旧没有资格给萧知南许下什么承诺,萧知南对于他而言依旧是可望不可即,但最起码现在的他看到了希望,有了往上攀爬的动力,他不再仅仅是想着成为人上人,也不仅仅只是要继承师父的遗志,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明确欲求,比如说娶一位公主殿下回家。 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已经在他心底悄然扎根,变成他内心的一角。 现在,萧知南要走了,前途未卜,徐北游更是无能为力,于是他觉得自己内心好像在忽然之间缺了一角,怅然若失。 沉默了很久,徐北游终于是抬起头,轻声道:“十局之约,还剩七局,要不再下几盘棋?” 萧知南微笑着说了一个好字。 这一次由萧知南亲自摆好棋盘。 这也许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三盘棋,徐北游难免心态失衡,最初落子行棋时有些恍惚失神,前两盘都是棋至中盘就已经不得不投子告负,只有最后一盘时,徐北游才真正放开手脚,落子极慢,凭着一股几乎是误打误撞的灵光乍现,也是视死如归的惨烈,竟是撑过中盘拼至末盘,大有要与萧知南玉石俱焚的气势。 只是可惜两人棋力相差太多,越到官子阶段越是显现明显,如果说徐北游最后几手棋是一往无前的重骑兵冲锋,那么萧知南就是更加灵活的轻骑兵,轻描淡写地躲过徐北游的决死一击后,然后轻而易举地将无法回头转身的徐北游屠杀殆尽。 收官之后,萧知南用两指捻住一颗微凉的白玉棋子,道:“本来想陪你一起去见张雪瑶,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我最后再送你几句不要钱的老生常谈。放眼古今,太平盛世出不了枭雄,更不会有英雄,想要做枭雄,讲究一个趁乱而起,想要做英雄,则要趁势而起,一乱一势,大有讲究。如果你只是想要做一个人上人,那么做到枭雄这一步就够了,可如果你想要重振剑宗,那么必须要往英雄这条路上走。” 萧知南将手中的棋子放进棋盒,轻声道:“想做英雄,先做枭雄。如今的江南,有慕容玄阴这条不怀好意的过江强龙,又有道门和朝廷的暗流涌动,乱是肯定够乱了,如果你能从这片乱象之中寻出一条康庄大道,那么就算你北上帝都,那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不过说实话,这份境界,我没有,放眼整个江都,也没人有。” 萧知南深深看了眼徐北游,道:“只是我希望你将来能有这种境界,不要让我失望。” 与萧知南相对而坐的徐北游笑了笑,没有说话。 男人的许诺,有时想想也挺没意思的,做得到的不用说,做不到的说了也是白说。 虽说有些女人偏偏会信,但萧知南显然不是这样的女子,她没有强求,轻轻地起身离去。 徐北游盯着棋盘,深吸一口气。 十局之约,已经输了六局,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现在还剩下四盘,他希望这四盘还有下完的机会,最好,能赢上一盘。 徐北游低下头,开始动手收拾残局。 六月初一,萧知南、张百岁、墨书、一行人离开江南,踏上返回帝都的路途。 萧元婴这几日没有露面,不知去了哪里。 偌大一个谢园里,只剩下徐北游和不知还会停留多久的张无病。 第七十七章 见三个徐娘未老 在萧知南走后的第三天,六月初四,多日未曾现身的萧元婴回到了谢园,虽然她未曾说什么,但徐北游还是察觉到些许不一样的端倪,往日见到他难免要横眉立目的小丫头反常地沉默起来,仿佛又变回初见时那个少言寡语的萧元婴。 她先是在萧知南的书房停留了小半个时辰,随后来到后园,坐在湖心亭里望着湖水怔怔出神。 徐北游没有打扰她,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印象中的萧元婴谈不上沉默寡语,顶多是对待外人有些冷淡,但在她认可的自己人面前,却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只是今天看来,萧元婴似乎与无忧无虑和没心没肺扯不上边,毕竟是生活在天底下最高门第中的天家贵胄,又有哪个是不谙世事的? 沉默了许久,萧元婴终于开口了,说的内容即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徐北游,我也要回帝都了,姐姐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徐北游看了眼满脸写满坚毅的萧元婴,轻声问道:“事态很严重吗?” “严重?”萧元婴低声道:“也许对其他人而言,这就是一次婚事而已,无所谓严重与否,可姐姐不一样,这么多年来她心心念念所为的就是这一件事,岂会逆来顺受?父皇又是不容他人忤逆的,怎会罢休?母后性子懦弱,定不敢太过回护姐姐,兄长远在齐州,无旨意不可回京,真要让父皇和姐姐对上,怕是要生出大事来。” 徐北游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有点不相信这些话是她说出来的。 萧元婴白了徐北游一眼,轻哼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只会用拳头说话?其实这么说也没错,有姐姐在身边,我的确不太喜欢动脑子,可不代表我没脑子。” 徐北游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想来那位皇帝陛下养女儿的本事的确非同寻常,亲女儿已经是不凡,这个养女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萧元婴见徐北游不说话只是叹口气,自己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也随之叹了口气,然后便板起面孔老气横秋道:“我回帝都之后,你自己在江南要好自为之,千万别死了,不然没人给你收尸。” 徐北游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方印章,递给萧元婴,道:“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们姐俩让我很是放心不下,昨天我想了很久,这东西给公主殿下不合适,还是你来用更好一些,就算是还公主殿下的救命恩情,我们两清了。” 萧元婴半信半疑地接过印章,当她看到印章下篆刻的灵宝二字时,不由得大为震惊,“这是父皇的私章,我在他的书房里见过,你从哪里得来的?!” 徐北游半是自嘲半是苦涩道:“为了这方印章,我师父几乎搭上半条性命,若不是它,也不会引来秋叶提前下山,更不会有碧游岛一战。不要问它是如何得来的,你只需知道皇帝陛下欠了我师父一个人情,这方印章就是凭证,若是到了事不可为时,你就拿出此章交给陛下,相信陛下会信守承诺。” 萧元婴沉默良久,然后郑重地点点头,珍而重之地将印章收好,沉声道:“走了。” 徐北游挥了挥手,状似云淡风轻道:“去吧,一路保重。” 萧元婴走了,只剩下徐北游,再有两天,他就要前往东湖别院赴约。 徐北游不懂占验之术,没有掐指一算窥天机的本事,也没有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能耐,所以如何都猜不出这次赴约的凶吉祸福,萧知南希望他能从这一片乱象之中找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可他对这条路却是没有丝毫头绪。 徐北游去了趟萧知南留在谢园中的书房,都说书房是比卧房还要私密的地方,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儿,也许是一个临时居处的缘故,这儿没有太多藏书,萧知南走时也没留下什么重要物件,只有两把椅子,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洗、笔架以及几只已经洗净的羊毫长锋,另外还有一叠红格子的信笺纸和一叠雪白的宣纸,被一方白玉镇纸压着。 不见砚台和墨块,应该是被萧知南带走了。 徐北游对纸笔不感兴趣,只是拿起那块白玉镇纸细细打量,上面绘着晦暗的云纹,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 谢家的谢园,谢家的谢。 徐北游望着这个“谢”字,忽然对这方镇纸没了兴趣,随手放回原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在空无一人的书房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静默良久,徐北游有些感慨道:“走了。” 他走出书房,重新来到湖边,望着湖水负手而立。 张无病悄无声息地出现到徐北游身边,轻声道:“感情上的事情,我不懂,我想公孙仲谋和韩瑄也不会懂,正如公主所言,你得在乱象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徐北游笑呵呵道:“张病虎,这话其实也是对你说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去面对唐圣月很没底气?” 此时张无病的头发已经长到及肩之长,可以梳成发髻,再换上一身窄袖的武官常服,其姿容气度的确不凡,与做和尚时相比更是天上地下。对于徐北游的话,他并不否认,坦然道:“想一个女人,想了将近五十年,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执念,兴许两者兼而有之,我在佛门时曾经为此专门问询于主持大师,他说这是心魔,其实无论心魔也好,执念也罢,亦或者真的是那腔少年情愫未灭,我这个古稀之人都该做个了断了。” 徐北游忽然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你的心态似乎与先生很不一样,明明年纪相差不多,可即便不看外表,你给我的感觉也不像个古稀老人。” 张无病平淡道:“人的心态会老,无非两种原因。一种是因为经历了大起大落,就像你师父公孙仲谋那样,国破家亡,心若死灰,自然心态上垂垂老矣。另外一种则是因为身体上的衰老,正如年老的雄狮很难再有雄心壮志,心有余而力不足,处处无奈乏力,又临近生死之大恐怖,心自然沧桑。” 徐北游疑惑问道:“地仙高人可以青春常驻?” 张无病摇头道:“一个普通人如果无病无灾,大概可以活一百年,那么地仙境界大约就有二百年左右的寿命,你也可以理解为地仙境界的衰老速度是常人的一半左右,所以你看我大概是三十多岁的样子,道门掌教真人秋叶也不过人至中年,当然,公孙仲谋是个例外。” 徐北游又问道:“为什么?” 张无病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有些仙家之宝不属于凡尘俗世,若要强行驾驭难免要折损寿元,众多仙家之宝中又以主杀伐的诛仙为甚,伤人亦伤己,执掌仙剑诛仙的公孙仲谋怕是要折损一半寿元。” 徐北游猛然想起师父死前的苍老面庞,喃喃道:“也就是说,即便没有秋叶出手,我师父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张无病点点头,叹息道:“差不多,其实执掌天机榜的蓝相也是如此,虽说比公孙仲谋的境况稍好一些,可如今看起来也是花甲年纪了。” 徐北游问道:“那秋叶?” 张无病苦笑道:“人比人是要气死人的。道门三大至宝,分别是被带去剑宗的诛仙剑,由掌教真人亲掌的玲珑塔,以及镇压气运的都天印。诛仙是第一等攻击至宝,玲珑塔则是第一等防御至宝,这两大仙家之宝厉害是厉害,可如果让历代掌教真人同时驾驭两大仙家之宝,二百年的寿元怕是只能剩下六十年,所以道祖传下了第三件至宝都天印,唯一功效便是镇压气运,不会因为仙家之宝而折损寿元。” 徐北游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时间两人沉默不言。 徐北游低头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我们六月初六其实是要面对三个半老徐娘啊。” 张无病先是愕然,继而忍俊不禁,心中踌躇霎时间消失殆尽。 徐北游笑而不言,在这夏日的天气里,好似一抹沁人的清泉。 第七十八章 东湖别院拜师母 六月初五,徐北游躺在床上一夜未睡。 六月初六一大早,徐北游准时起床,按照往日的习惯先是迎着朝阳盘坐炼气,然后参悟剑二十九,大约辰时时分,张无病来到徐北游的身边,轻声道:“她们的人来了,我们动身吧。” 徐北游缓缓收回气机,环顾四周后,点了点头。 来人还是当日来请徐北游的罗夫人,不过今日的她更显隆重,一身黑红色装扮,端庄中透露着威严。她请二人登上马车之后,自己上了另外一辆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离开谢园。 罗夫人作为秦穆绵的心腹,其地位类似于世家高阀中的大管家,位卑却权重,就算是秦穆绵的弟子也不敢小觑她半分,她自然也知晓很多旁人难以知晓的秘事。 这次在来之前,秦穆绵终于向她挑明了徐北游的真实身份,让她心思有些复杂。那名年轻人不是她所猜测的帝都世家子,而是公孙仲谋的弟子,依稀记得慕容玄阴上次入江都便是被公孙仲谋劝退,一人一剑强敌自退,可真是无双风采,只是如今公孙仲谋已死,这个尚不成气候的年轻人,能担得起江都这副重担? 罗夫人不觉得徐北游能与公孙仲谋相提并论,横贯在两人之间的鸿沟足有一甲子之长,即便是传说中的谪仙大材,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逾越。 曲曲折折一个时辰的行程,终于来到位于江都城外的东湖别院,这是徐北游第一次来东湖别院,不禁为眼前的这片连绵建筑咋舌,即便是以精巧细致而闻名的谢园,与东湖别院相比较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只是徐北游没有将这份惊讶表现出来,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淡然的镇定姿态。 相比较起徐北游,张无病的神态中就多了太多太多的唏嘘感慨,偶尔还会流露出追忆之色,他并不去掩饰,只是沉默着与徐北游并肩而行。 秦穆绵、张雪瑶、唐圣月三名女子都坐在正厅中等候,除了秦穆绵身后空无一人,张雪瑶和唐圣月身后还各立了一名女子,其中站在张雪瑶身后的那名女子看上去很是年轻,她叫李青莲,是张雪瑶唯一的亲传弟子,按照徐北游在承平十年被公孙仲谋收为弟子来算,她应该是徐北游的同门师妹。 虽然在名义上是师兄妹,但今日却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而且李青莲脸色也不甚好看,若不是出自师父的授意,她才不会来见这个所谓的师兄。她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出来的师兄凭什么就要在自己之上,更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将剑宗的基业交到这个人的手上。 如果这家伙是齐仙云或是萧元婴那样的谪仙人物那也罢了,最起码还能让她服气几分,可 这家伙只不过是一个鬼仙境界而已。 鬼仙境界很厉害吗?她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是了。 罗夫人领着二人走进正厅之后,冲着三人躬身一礼,然后站到秦穆绵的身后。此时正厅中除了徐北游和张无病二人,就只有三坐三立的六个女人,张雪瑶作为此地主人居于正中,秦穆绵和唐圣月则是分坐左右。 徐北游缓缓跪倒在地,冲着张雪瑶行大礼参拜。 片刻的沉默后,张雪瑶缓缓开口道:“张病虎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张无病坦然一笑,坐到旁边的客座上。 张雪瑶再次陷入沉默,徐北游就只好跪在原地,在这个空旷的大厅中,被三双眼睛一点一点地审视着。 在此之前,徐北游已经见过秦穆绵和唐圣月,反倒是从未见过与他关系最亲近的张雪瑶,这是他第一次见张雪瑶,在张雪瑶审视他的同时,他也在暗自打量着自己的这位师母。 三个女人以相貌而言,其实相差无几,毕竟是各花入各眼,不好评说,只是三人的气态各有千秋,差异分明。 秦穆绵在三人中最是显眼,因为她身上有一股子骄傲到对绝大多数男人都不屑一顾的气态,让人很难忽视,虽然已经是八十余岁的年纪,但是有地仙境界的修为支撑,又驻颜有术,看上去仍是三十出头的相貌,足以让绝大多数男人神魂颠倒。 与秦穆绵相比,一身雪白丧服的张雪瑶就要内敛许多,无论气态还是神情,也不像唐圣月那般不冷不热,宛若慈祥长辈,她看向徐北游的目光很是和煦,不过在和煦之下却又存着几分隐藏很深的审视,就像无子的正房主母审视着丧母的庶子,似乎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这个庶子收到自己的膝下教养。 良久,张雪瑶轻盈一笑,终于开口道:“北游,起来吧,你也坐。” 徐北游算是见过不少大世面,倒也不拘谨,缓缓起身,然后轻轻摇头道:“在座的都是长辈,哪有我一个晚辈入座的道理。” 张雪瑶脸上的笑意更加柔和,目光掠过徐北游背后的剑匣,轻声问道:“你背后的剑匣能给我看看吗?” 徐北游毫不犹豫地解下剑匣立在自己的身前,道:“师母,剑匣中除诛仙外,共有四剑,分别是天岚、却邪、莫名和玄冥,只是天岚、却邪、莫名三剑已经被徒儿所用。” 张雪瑶脸上神情很是复杂,点点头,道:“打开剑匣。” 徐北游伸手按在剑匣顶端,默念一个开字。 剑匣洞开的瞬间,有一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奔张雪瑶而去。 徐北游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平日里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玄冥正盘旋在张雪瑶身前欢快颤鸣。 张雪瑶伸出手,玄冥乖乖落入她的手中,哪还像那个八风不动的“大美人”,分明就是个小鸟依人的小妻子。 张雪瑶脸色恢复平静,一手握住剑柄,一手轻轻在剑身上拂过,“玄冥啊,真是有日子不见了,你这是想我,还是想白虹了?” 徐北游不知其中有什么故事,有些摸不着头脑,秦穆绵默然不语,倒是唐圣月开口道:“当年你和公孙仲谋双剑合璧伤了秋叶,当时公孙仲谋用的就是这把玄冥吧。” “是啊。”张雪瑶脸上浮现追忆神色,略带伤感道:“那时候诛仙还是由师尊亲掌,师尊将十二剑中的白虹和玄冥分别赐给我和仲谋,让我们替他去草原大雪山一行,正巧在那儿遇到了秋叶、萧煜和林银屏。” 一直缄默不语的秦穆绵忽然道:“你当时怎么不杀了林银屏?” 张雪瑶微笑摇头道:“当时的她和萧煜一路亡命逃奔至此,狼狈不堪,自顾不暇,我哪里会想到日后她能陪着萧煜君临天下?” 唐圣月见两人越说越远,若是平时也就算了,此时不但有一个外人张无病在场,还有一众属下和小辈,不由得轻咳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音,张雪瑶笑容依旧温和,将玄冥剑还给徐北游,道:“北游,既然到了这儿,便是一家人,以后就不要住在谢园了。” 徐北游面不改色,平静道:“这是自然。” 张雪瑶看了看自己左右的两人,问道:“两位姐妹可有意见?” 秦穆绵漠然道:“既然是你们剑宗的家务事,我这个外人自然没有意见。” 唐圣月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望向自己身边的这两人。张雪瑶要让徐北游接手剑宗,这是早已挑明的事情,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否则也不会让他到东湖别院来。真正让唐圣月有些玩味的是秦穆绵的态度,本来应该极力反对的秦穆绵,今天不知为何竟是默认了张雪瑶的决定,使得张雪瑶能一锤定音。 唐圣月眯起眼,既然独木难支,那她也不再坚持,只是她很好奇张雪瑶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说服秦穆绵,这还要等张雪瑶的一个事后解释才行。 第七十九章 有师妹名李青莲 因为秦穆绵的临时倒戈,原本的审视和考教甚至为难也就成了个过场,张雪瑶一锤定音之后,徐北游算是得到三人的认可,正式进入到三个女人三位一体的体系当中。 就在这时,张无病忽然道:“既然正事说完了,在下还有一件私事,不知唐教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圣月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起身道:“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秦穆绵也不再打算继续停留,对罗夫人和原本站在唐圣月身后的女子招了下手,起身道:“我们也该走了,你们师徒俩好好叙叙旧。” 张雪瑶微笑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秦穆绵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带着两人径直离去。 一时间,正厅内就剩下张雪瑶、徐北游和李青莲三人。 李青莲不断上下审视打量徐北游,有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徐北游则是眼观鼻鼻观心,静立不动,大有佛门的立佛之风范。 张雪瑶从座椅上起身,淡然道:“青莲,你先领着北游去后面灵堂给你师丈上炷香,然后再去用饭。” 很显然张雪瑶平日里是把李青莲当成半个女儿来养,所以李青莲在她面前并不像寻常师徒之间那般恭谨小心,闻言后脸上立刻露出不悦神情,多少带着点撒娇意味道:“师父。” 只是这一次张雪瑶不去理睬徒弟的不情愿,反而是加重了语气,“快去。” 李青莲虽然老大不情愿,但还是乖乖领着徐北游往外走去。 跟在李青莲身后的徐北游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息,他这个师母外在看着温和,实则内在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师父和她当初会闹到近乎分道扬镳的局面,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东湖别院内里堪称九曲回折,李青莲走在前面引路,徐北游便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既然这姑娘对自己如此敌视,那他也不去自讨无趣。 来到灵堂,是一座晦暗殿阁,似乎是由佛堂改建而来,原本的佛像已经被移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公孙仲谋的画像。 李青莲率先对画像恭敬行礼,然后轻轻退到门外。平心而论,她对这位师丈的印象很淡,师丈未死之前,在东湖别院一直是个颇为禁忌的话题,师父从来不会谈起,只是师丈死了之后,师父这才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跟她提起师丈早年的种种,似乎是两人之间的恩怨矛盾随着这一死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有些感慨,千古艰难唯一死啊。 李青莲悄悄往灵堂里面望去,只见那家伙跪在画像面前,双手合拢做出一个剑宗特有的剑礼动作,嘴中喃喃不知说着什么,然后是三叩首,最后才从香案上抽出一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徐北游走出灵堂,脸色平静道:“走吧。” 李青莲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 看到徐北游这副淡定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剑宗少主,真是好大的名头,下江南引来镇魔殿围追堵截更是闹得满城风雨,既然你这么厉害,又何必来江南,留在西北岂不是更好? 说起来她在剑宗中也是大小姐一般的人物,师父宠着她,不只是剑宗弟子不敢忤逆她,就连秦穆绵和唐圣月也将她视作子侄晚辈,虽说比不了萧知南这样的正牌公主,但也相去不远。说句不好听的,她在江都这么多年,来了个徐北游就要变天了? 江南园林从不求大,而是求精求细,当李青莲带着徐北游来到用饭的偏厅时,还是让徐北游有些惊讶,虽然装饰考究精细,但是也是出乎意料的小,仅仅够四人围坐而已,而且饭食也很简单,只是三碗素面,不过是由张雪瑶亲手所做。 徐北游甚至不乏恶意地揣测,自己这个出身世家的师母平日里肯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说不定就真的只会煮面而已。 饭后,张雪瑶支开李青莲后,道:“北游,想来仲谋在生前对你说过剑宗的事情,剑宗大致共分为剑气凌空堂、剑阁、慎刑司、藏剑楼、授剑洞,我们夫妻二人一起重建了剑气凌空和慎刑司,仲谋离开江南之后,我又独自一人重建了剑阁。虽说比不上当年先师在世时的繁荣,只能说初具雏形,但放眼一地也是份不小的基业,所以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暂时我不会让你接触剑阁和慎刑司的实权,这段时间里你主要是以接触熟悉为主,不过若有大事,我会征询你的意见。” 徐北游对此丝毫不觉意外,甚至在心底还有些踏实感觉。如果一个新人初来乍到就要手掌大权,别说李青莲不服,就是底下的剑宗弟子也不会服气,所以张雪瑶循序渐进的做法才最是稳妥,反倒是她如果急切地扶徐北游上位,这才会让徐北游觉得别有用心。 见徐北游没有半分不满神色,张雪瑶越发对这个年轻人感到满意,态度也就愈发温和,接着说道:“等你在江南初步站稳脚跟,就要着手于剑气凌空堂那边,主要还是御甲、玄乙、赤丙、鬼丁四大剑师,到时候我肯定会站在你这边,而你又是仲谋的亲传弟子,名正言顺,初时也许会有些阻力,不过上手之后就会轻松许多。” 徐北游郑重点头。 张雪瑶最后道:“等你掌握了剑气凌空堂便等于有了自己的根基,到那时候你再去接手剑阁和慎刑司,水到渠成,我这个老太婆也就可以顺势退下来享享清福了。” 徐北游笑道:“师母说笑了,剑宗还是要您这样的长辈亲自掌舵才行。” 张雪瑶不置可否,坐在椅上纹丝不动,整个人始终是典雅端庄,微笑道:“剑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得诛仙者即宗主,仲谋既然在临终前将诛仙交到了你的手上,那就表明他决定要让你接任他的宗主位置,所以不需要你说这些讨巧的话,你若是有本事,师母自然会把剑宗交到你的手上,你若是没这个本事,也别怪师母不讲情面。” 徐北游略感尴尬。 张雪瑶淡然道:“你与萧家丫头的事情,我不多说什么,毕竟萧煜已经证明了借势成事是一条康庄大道,只是你别忘了剑宗才是你的根,千万别做什么画蛇添足的事情。” 徐北游嘴角向外牵扯出一个温淳笑脸,虚心受教。 秦穆绵负手站在东湖别院门外等候,一直等到唐圣月从湖上踏波而来,一步一生莲。 秦穆绵挑了下眉头,问道:“张无病找你做什么,诉说这些年的倾慕思念之情?” 唐圣月面无表情道:“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是说了些陈年旧事。” “仅仅如此?”秦穆绵似笑非笑。 唐圣月平静道:“即便有什么也是晚了,他已经离开江都返回西北。” 秦穆绵笑了笑,“如果是我,我就让他留下来帮忙对付慕容玄阴。” 唐圣月皱了下眉头,转而问道:“你还没向我解释为何要临时改变主意。” 秦穆绵淡然道:“慕容玄阴已经在暗中给张雪瑶许诺,虽说慕容玄阴的诚意未必有多少,张雪瑶也未必会因此而动心,但是未雨绸缪,许多事情也该早些着手准备,所以我在这件事上退让一步,免得我们三人之间因为一个年轻人生出间隙。” 唐圣月轻声道:“这位玄教教主比起上次倒是聪明了许多。” 秦穆绵冷笑道:“慕容玄阴一直就不傻,说到底还是他看不起我们三个孤弱女子,觉得单凭武力就能拿下江都,不屑于玩弄机谋手段。上次铩羽而归之后,这才让他沉下心气来,愿意认真对付我们三人。” 唐圣月叹息道:“来者不善啊。” 第八十章 辈分很高的疯子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对于徐北游来说,平淡无奇。大张旗鼓再临江都的慕容玄阴迟迟没有动作,道门和朝廷那边也都各自偃旗息鼓,各大世家仿佛是受惊的鸟雀,立在枝头上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振翅高飞。 整个江南就像江都城外的玄武湖,不管底下如何暗流涌动,表面上都是一片平静无波,平静到甚至要让人产生这是一潭死水的错觉。 徐北游的生活概括起来,就是陪着张雪瑶见江南的各色人物,绝大部分都是剑宗弟子,还有少部分是唐圣月和秦穆绵那边的人马。 个个老奸巨猾,这是徐北游对这些人的第一印象,好在徐北游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又成功逃过镇魔殿的截杀来到东湖别院,无形中也让他有了份不小的名头,再加上他的鬼仙境界放到年轻人中的确算得上出彩,倒也没人敢在明面上对徐北游如何不敬,勉强能算是相见甚欢。 总之,没有镇魔殿,没有端木玉,没有萧知南,也没有李青莲,既谈不上愉悦,也谈不上愁苦,平静得就像是一滩沉沉死水。 徐北游很享受这种平静,他不好声色犬马,也不是浪子,更不喜欢颠沛流离和所谓的刺激生活。 唯一让他有些不自在的就是这地方似乎太过阴盛阳衰,除去张雪瑶、秦穆绵、唐圣月三女不说,底下的人中也是女子占了大半壁江山,在东湖别院尤其如此,用张雪瑶的话来说,近四十年的时间里,徐北游是继公孙仲谋后第二个走进后宅的男人。 这似乎是一种荣幸,也是一副重担,让徐北游如履薄冰。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听过的一句俗话,叫做“太太死了客满堂,老爷死了没人抬”。 说白了,在这个世道上,男人即是一家之主也是一家之梁柱,若是梁柱塌了,这个家也就差不多快要垮了。公孙仲谋在时,即便是慕容玄阴也要忌惮几分,公孙仲谋不在了,各方势力很快就要上门欺负孤儿寡母。 犹以道门为甚。 慕容玄阴愿意看在公孙仲谋的情面上不过多招惹张雪瑶,道门的人可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徐北游想要接过师父的衣钵支撑门户,真是谈何容易。 徐北游如此,张雪瑶又何尝不是。丈夫公孙仲谋虽然与她不和,但不管再怎么也不和也终究还是夫妻,所以上次慕容玄阴来势汹汹,公孙仲谋二话不说赶回江都从中周旋。现在他死了,张雪瑶就要独自一人扛起剑宗的担子。 她既要坐镇江南,又要兼顾有土崩瓦解之势的剑气凌空堂。 若不是张雪瑶在上头压着,剑气凌空堂怕是早就作鸟兽散了,张雪瑶在背后付出了多少,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其中辛酸苦楚,能对谁言? 地仙境界对于徐北游这样的人来说,的确很吓人,但是对于真正的大人物来说,也不过是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而已。 同样是地仙境界的南方鬼帝,说死就死了,被张百岁亲手所杀,连同那头铜甲尸一起被撕裂成两半,而张百岁又要对皇帝萧玄卑躬屈膝,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组成的规矩大于天,就是逍遥地仙也要低头弯腰。 她们三个本无甚交情的女人为什么会走得如此之近?说到底还是抱团才能在这规矩底下取暖生存。 六月二十这一日,张雪瑶把徐北游叫去,吩咐道:“北游,明天在江州有一个年轻人的聚会,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去凑这个热闹,你和青莲一起过去,虽说年纪相差不多,但都是你们的小辈,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徐北游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作为公孙仲谋和张雪瑶的弟子,他和李青莲的辈分真得很大,大到他可以和萧知南要喊一声谢伯伯的谢苏卿平辈论交,换句话来说,在他的同辈中人中,大多都已成家立业甚至功成名就,唯有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人物。 他不得不与“子侄辈”的人物去拼抢结交,辈分,即是他的优势,也是莫大的劣势。 张雪瑶接着说道:“我给你预备了身衣服,是仲谋年轻时喜爱的样式,也不知合不合你的眼缘。” 徐北游轻声道:“既然是师父喜欢的,那自然是极好的。” 张雪瑶轻拍了下手,两名大概十几岁的小丫头捧着一整套行头走了进来,冠、袍、衬、带、靴、饰齐全,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张雪瑶起身接过袍子,轻轻抖开,说道:“这身袍子肯定比不了萧家丫头的手笔,不过当年我们去大雪山时仲谋就是穿了这身,只是后来年纪大了,仲谋不爱在这些事上耗费精力,又是长年孤身在外,难免邋遢一些。” 这是一件黑面白里的长袍,袖口领口等边角位置绣有白色云纹,整体黑色中夹杂有些许白色,这即是点睛之笔,也是与道门的黑袍以作区分。 徐北游忽然想起灵堂画像中的公孙仲谋,的确是这一身打扮,堪称不染尘埃的翩翩公子,也难怪能从秋叶手中横刀夺爱娶了张雪瑶,只是再联想到后来的形象,两者之间的差距的确是大到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张雪瑶轻声道:“北游,你要接过仲谋的位子,但不是要变成第二个公孙仲谋,我更希望你能变成我师尊那样的人物,一人一剑就能让偌大个天下天翻地覆。剑宗亡了,想要重现当年盛况,不是兢兢业业地持家就能成的,说到底还要出一位能够横压天下的人物,我相信仲谋也是这么想的。当然,我不是要求你现在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有些事情你也该早作打算。” 徐北游接过袍子,沉重点头。 第二天,换了一身崭新打扮的徐北游和李青莲一起前往江州。 一路上李青莲对徐北游不理不睬,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跟这个所谓的师兄多说半句话。 对于这个师妹的心思,徐北游不敢说洞若观火,但也大致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在他看来,自己师母把这丫头保护得有些过头了,现在的李青莲别说与萧知南相提并论,就是比起吴虞也差着不少,充其量跟知云和林锦绣一个级别。 恐怕这也是为什么张雪瑶不去用自己的弟子接掌剑宗,而是要用徐北游这个后来者,不单单是因为她和公孙仲谋之间的请分,委实是江南的局势容不得一个李青莲慢慢成长。 今天的徐北游没有如往常那般背着剑匣,只是带了天岚和却邪两剑,诛仙和玄冥则是连同剑匣一起留在了东湖别院。 快要进入江州境内的时候,李青莲忽然开口问道:“徐师兄,你练到剑几了?” 徐北游一怔,没有把自己的老底子都掏出去,只是道:“剑十五。” 这次换成李青莲一愣,她如今是鬼仙巅峰的境界,只差一步就能踏足人仙境界,若不是这份资质,她也不会被张雪瑶收为弟子,以她的境界自然能看出徐北游初入鬼仙境界不久,本来在她看来,徐北游能练到剑十三就已经很不错了,可万万没想到徐北游竟然给出了一个远远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答案。 李青莲有些将信将疑,故作冷淡道:“徐师兄可真不简单,竟然已经到了剑心通明的境界。” 这话虽然有些嘲讽味道,但李青莲多少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她也是刚刚练到剑十五不久,并不比徐北游高明多少。 对于李青莲的话语,徐北游一笑置之。 他不会告诉李青莲自己其实已经开始触及无上剑体和诛仙剑气,更不会告诉他自己体内有一把莫名剑。 李青莲若是知道徐北游其实已经在剑二十九上初窥门径,即便远未达到登堂入室的地步,也一定会连呼疯子。 跳过了中间的十三剑,直接从剑十五到剑二十九,不是疯子是什么? 第八十一章 灵谷寺女冠煮茶 到了江州之后,早有剑宗老人等候接应,这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看上去大约有花甲岁数,肤色略黑,有些富态,腰背微驼,脸上满是写满风霜痕迹的皱纹,气质上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整个人就像一段枯木。 李青莲叫他老吴,兴许是张雪瑶已经提前交代,所以老吴还是把徐北游当作是主事人,为他解释了一番这场聚会的背景。 这场有些类似于曲水流觞的聚会定在素有“天下第一禅林”之称的灵谷寺,也算是兴师动众,虽说张雪瑶这个辈分等级的幕后大人物不会出现,但与徐北游同辈的还是有不少人前来,再有就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多是士子出身,也算是江南士林为今年秋闱特意准备的最后一次隆重集会。 接着老吴引领着两人来到灵谷寺,此时距离集会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老吴带着两人来到一处雅致禅房,里面摆着一张檀木案几,四周则是几个绣墩,一名女冠正在案几边摆弄茶道手艺,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待到徐北游和李青莲入座之后,老吴便退了出去,只剩下女冠为两人各斟上一杯茶。 徐北游跟着萧知南的这段时间里没少喝茶,品茶的功夫不去说,喝茶的样子却是学了个七八分,此时小口轻抿慢啜,倒也像模像样,李青莲更不用多说,被张雪瑶这个世家女子一手教导出来,除了面对徐北游时有些刻薄,其他时候都是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在秦穆绵和唐圣月那边的口碑也是极好的。 佛寺中出现女冠,看似有些荒唐,实则并不荒唐。剑宗无论与道门如何反目成仇,根底上还是出自道门无疑,同样供奉道祖,宗内弟子也不乏出家道人,正如中原禅宗和草原密宗,虽然对佛法的理解不同,但供奉之佛还是那尊丈六金身。 这名女冠正是剑宗之人,而且地位殊为不凡,细论起来徐北游还要喊一声师姐,只是比不得徐北游和李青莲这等亲传弟子。 其实无论是世家也好,还是宗门也罢,都是先讲究嫡庶有别,然后才讲究长幼有别,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徐北游和李青莲大约相当于“嫡子”的身份,可以传承衣钵,可以继承宗主大位,几乎与亲子无异,至于其他弟子就难免沦为“庶子”的角色,兴许能在宗门内位高权重,却永远难以奢望剑三十六和宗主大位。 李青莲似乎与这名女冠相熟,脸上笑容真诚不少,两人不时小声说着什么,徐北游无意去偷听两人谈话,只是有些百无聊赖地品着茶水,安静地想自己的事情。 两人谈话时,女冠还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最近横空出世的少主,女人看男子,一看皮囊,二看气态,三就是看眼缘了。眼缘二字,说白了就是缘分二字,有些男子哪怕长得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可就是不合女子的眼缘,那也白搭,有些男子平平无奇,却正对女子的眼缘,说不定就能让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很显然,徐北游不合李青莲的眼缘,他也不在意这个,他从没想过见到个女人就要沾惹撩拨一下,李青莲不待见他正合徐北游的心意,免得生出不许不必要的麻烦。至于那名该叫师姐的女冠如何看他,他也不甚在意,他信奉师祖所说的一句话,如果不能做到让人敬畏,那就把前面的“敬”字去掉。 遥想师祖当年,上官仙尘可谓是杀出了一个剑宗宗主的尊位,单人单剑自东海登岸,一路西行,杀至西北草原,期间死在他剑下的地仙高人足有一手之数,伤者更是一双手也数不过来,灭去大小宗门三个,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搅弄整个修行界的风云变化,那时候可谓是人人自危,生怕被这个煞星找上门来。 这便是把一个“畏”字发挥到了极致。 能让人生“畏”之后,再去立“敬”就要容易许多。 再后来,上官仙尘一剑重创三位道门峰主,一人独战玄教五大长老,硬抗九重天罚雷刑,接下萧皇的天子剑,哪一件哪一桩都是震动天下的事情。 能常人所不能,这便是在畏的基础上强行让人生出敬来。 敬畏二字,殊为不易啊。 就在徐北游正神游物外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思绪,也打断了另外两个女人的谈话。 敲门声很轻,李青莲的脸色却凝重起来。 敲门声响起之前,她没有察觉到门外有人,敲门声响起之后,她仍旧是没有察觉到门外有人,好似这阵敲门声是门扉自己本身发出来的。 三下敲门声之后,屋内三人都没有应声,门被从外面推开,走进一名干瘦老者。 老者身着一身华服,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有些滑稽,不过在徐北游看来,这人气态不俗,又能瞒过一众人的感知,应该是善于藏精纳气的高手。 女冠望着老者,一字一句凝重道:“刘符。” 李青莲愣了一下,脸色愈发凝重,如果眼前老者真是刘符,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须知刘符虽然出身散修之列,但却是实打实的人仙境界高手,一柄奇门符刃雪云染血无数,如果按照剑宗的剑意划分来说,他走得是诡道路子,虽说比不了王道和霸道,但胜在能够出其不意,让人防不胜防。 听说他这些年依附于朝廷,很是销声匿迹了一阵子,如今在灵谷寺现身,怕是来者不善。 刘符扫视屋内三人一眼,最终将目光落在李青莲的身上,面无表情道:“想来你就是李青莲了,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李青莲一挑眉头,毫不客气道:“不认识。” 刘符平淡道:“去了之后自然就认识了。” 李青莲冷声道:“不速恶客相请,我为何要去?” 刘符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地瞥了眼坐在一旁的徐北游。 与此同时,女冠也望向徐北游,似乎在这个时候,作为三人中的唯一男人应该站出去,替李青莲承担下这份突如其来的风雨。毕竟不管两人在私下交情如何,在外人面前终究还是师兄妹。 只是徐北游安稳不动,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女冠有些失望,不管是胆小也好,还是薄凉也罢,这位少主的表现都让她心生不满。 一个男人,最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担当,若是连这份担当也丢了,还有什么? 刘符向前踏出一步,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刻板面孔,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愿意去了。” “怎么,要动手?”李青莲眯起眼睛,按住自己的剑柄。 老人破天荒的笑了笑,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你不是齐仙云,赢不了我。” 齐仙云对于剑宗中人而言,是道绕不过去的门槛,刘符直言李青莲比不了同龄人齐仙云,这份蔑视打脸就是泥人也要生出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李青莲。 李青莲压抑下心中怒气,尽量平静道:“我承认不如齐仙云,可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齐仙云相提并论?” 老人五指张开,掌间凭空出现一把晶莹剔透的雪白短刃,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让李青莲一阵心惊,记得师父张雪瑶说起过宗门弟子与江湖散修的最大不同,宗门弟子在于术法高妙,而江湖散修却多了一股子宗门弟子少有的狠辣。 凡是能从一众散修中出头的,无一是庸碌人物,即便是宗门中的精英弟子也很难在他们手上讨得便宜,地仙境界之前尤其如此。 此时的刘符身上就多了一股一往无前的悍不畏死,以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这让未曾经历过恶战的李青莲后背隐隐发冷,不复先前的底气十足。 刘符平淡道:“也罢,老夫就亲自动手一回,省得再废口水功夫。” 第八十二章 不速恶客似走狗 李青莲冷笑道:“阁下真是好大的口气,倒是让小女子开眼界了。” 刘符一手轻轻抚过雪云短刃,平淡道:“我知道你是剑宗的人,我也知道你是张雪瑶的弟子,张雪瑶我肯定惹不起,不过我家主人却是不怕,毕竟剑宗宗主公孙仲谋已经死了,没了支撑门户的男人,如今的剑宗就是群孤儿寡母,只能任人欺凌。” 李青莲先是愤怒,继而生起一股悲凉之意,难道如今的剑宗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是个人都想爬到头顶上作威作福,若是等到慕容玄阴那尊大魔头亲自出手,整个剑宗还不得被他生吞活剥整个吞进肚里? 李青莲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平静道:“我今天要砍下你的脑袋。” 刘符先是哈哈大笑,继而森然道:“就凭你一个小小的鬼仙境界?待会儿老夫擒下你之后,希望你还能如此牙尖嘴利。” 刘符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和打算,毕竟李青莲的性子他也有所耳闻,不是那种几句话就可以唬住的女子,说不得还是要以力服人。 话音未落,刘符整个人已经疏忽而动,在原地留下一个渐渐淡去的残影,整个人瞬间来到李青莲的面前,手中雪云毫不留情地刺向李青莲的手腕。 李青莲也不愧是张雪瑶亲自教导出来的得意弟子,手掌一抹,凭空出现一柄剑身清亮荡漾如秋水碧波的长剑,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挡下了这一刀。 刀剑相撞,周围的空气中荡漾起一连串的气机涟漪。 吃了一个小亏的李青莲后退一步,刘符却是得势不饶人,欺身而进,一把短刃在方寸之间幻化出万千刀影,层层叠叠,甚至将刘符的身形都彻底遮挡起来。 李青莲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刀影,左支右拙,勉强挡下这片刀影之后,身上也多了三处刀伤。 伤势不算眼中,却让李青莲的心态浮躁起来,为了扳回劣势,她不管不顾地直接以剑十三起剑,在这小小禅室之中,剑气瞬间充斥每一个角落。 女冠脸色一变,伸手扯住徐北游的衣襟,猛地撞破墙壁,拉着他退到禅房之外。当女冠挥散烟尘之后,眼角余光看到这位剑宗少主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子怒意。 如果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这家化还说风凉话,“鬼仙境界还算不错,不过以你如今的地位而言,若是放在道门就必然是人仙境界,说到底还是剑宗的底蕴比不得道门。” 女冠恨不得把这面目可憎的家伙再丢回剑气肆虐的禅房里,然后问他一句,你的鬼仙境界就配得上剑宗少主的身份吗? 禅房内,刘符见女冠和徐北游如此表现,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两个比起李青莲还有所不如的鬼仙境界,不足为惧,只要拿下眼前的小丫头,那么大局已定。 李青莲手中长剑名为秋水,此时在剑十三剑气的映衬下,层层波光荡漾,仿佛秋风皱碧水,随着李青莲剑锋所指,剑气连同碧光一同涌出,声势浩大,好似大江东去。 整间禅房在这一剑的余威之下摇摇欲坠。 只是这一剑正中刘符下怀,他深知与张雪瑶这种宗门弟子交手,他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高出一筹的境界和多年厮杀的经验,毕竟这些大宗门的弟子都有一两样保命玄通,就是越境而战也未不可知,李青莲这丫头既然说要砍下自己的脑袋,八成不会是无的放矢,而且主子那边特意交代了不可伤其性命,刘符不好真的痛下杀手,无形中又多许多掣肘,所以他不得不用些讨巧的法子。 剑十三的剑气摧枯拉朽地冲刷过刘符的立足之地,根本没有受到半分阻挡,刘符整个人更是寸寸碎裂。 残影。 李青莲脸色一变,知道自己着了这老家伙的道,刚想要向后退去,刘符已经诡谲地出现在她的身侧,手中雪云直刺。 一惊之后,李青莲稳住心神,一手持剑,另外一手恰捏剑诀,整个人好似一个巨大的陀螺滴溜溜地一转,无数剑气自她周身上下激射而出,覆盖四面八方。 不同于四九白金剑气的金石之气,李青莲所修的无生剑气如同深夜阴风,悄无声息,阴诡难测。 骤然爆发出来的无数剑气,每一道都是无生剑气,眨眼间在李青莲身周布下一道道剑网,无论刘符哪个方向攻来,都不得不面对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的无生剑气,一旦让无生剑气入体,那便是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看到这一幕的徐北游眼神一亮,这一招并非是剑三十六中的剑式,反倒像是自剑三衍化而来的一式新剑,看来这位师妹也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面对这一剑,饶是经历了无数场血战的刘符也破天荒流露出凝重深色,不敢贸然出手,生怕沾染上半点无生剑气,当年公孙仲谋重立剑宗,引来八方云动,各方来袭,张雪瑶以无生剑气遇敌,不知多少人落得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这李青莲既得张雪瑶真传,这无生剑气自然很是棘手。 刘符打定主意要避其锋芒,身形飘然后退,见李青莲没有追击的意思,他先是一愣,继而放声大笑。 刘符嘿然道:“我倒是高估你了,原来你用这一剑能放不能收,还难以持久,小丫头还有没有其他手段?若是没有,那可就别怪老夫无情了。” 李青莲咬着牙没有说话,刚才那一剑将她体内气机消耗大半,钩织出一方可以重伤人仙境界的杀阵,偏偏刘符没有出手,那么就等于她将这么多气机全部浪费掉了,现在再让她与几乎没什么损耗的刘符生死相搏,她就连同归于尽的信心也没有。 李青莲下意识地望向门外的徐北游,但下一刻她就失望透顶,只见徐北游负手而立,脸色漠然。 不等她想更多,刘符的身形再次倏忽而动,来到李青莲的身前,手中雪云抵在她雪白的下颚上,好整以暇道:“将军。” 李青莲脸色瞬间雪白一片。 既然胜券在握,刘符也就有了些闲情逸致,笑眯眯道:“刚才乖乖听话多好,非要喊打喊杀,看来还要主人好好调教一番才行。” 刘符正要好好欣赏下这位小美人的凄苦神态,忽然看到李青莲瞪大了眸子望向自己身后,满脸震惊神情。 多年的搏杀经验让刘符没有选择回头,而是直接向前扑去。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一只手掌已经按在他的后心上,号称无坚不摧的四九白金剑气骤然炸裂开来。 鲜血四溅。 刘符顾不得李青莲,整个人拔地而起撞破屋顶,就要逃之夭夭。 徐北游看了眼五指上的鲜血,轻声自语道:“逃得掉吗?” 就在禅房之外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一道道剑影,剑尖全部指向禅房的屋顶。当刘符冲出禅房后,刹那间剑影如雨而落。 刘符的去势不可避免地骤然停住,不得不挥舞手中雪云当下层层剑影。 这一刻,刘符心中满是一个惊骇念头,这个不被自己放在眼中的年轻人究竟何时布下了如此多的剑影? 这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刻,徐北游出现在刘符的身后,双手堪比剑器,深深刺入他的腋下。 这样的伤势对于一名人仙境界而言,自然算不了什么,只能说是皮外伤,甚至还比不上刘符给李青莲留下的刀伤。 可就是这两道伤口要了刘符的性命,两道细微却带着高高在上意味的杀伐剑气沿着伤口进入到他的体内,瞬间灭绝了他的一切生机。 摧枯拉朽。 李青莲和女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 只见刘符从空中坠落,砸塌了摇摇欲坠的禅房,激起尘埃无数,再也没能爬起来。 一名人仙境界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一名鬼仙境界的手上。 从头至尾,徐北游都没有拔剑。 第八十三章 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一刻,女冠忽然有些理解徐北游先前的态度,剑宗弟子的一身本事有八成在剑上,徐北游不拔剑却能轻描淡写地越境杀死一名人仙境界高手,其战力之恐怖已经堪称骇人。有这份战力为依仗,徐北游的确可以不把她放在眼中。 徐北游蹲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刘符尸体前,掰开他的手指,拿过那柄雪云短刃。 方才他之所以迟迟不出手,不是要看李青莲的笑话,而是他要用这点时间提前布下剑九,如果他在第一时间强行出手,能胜是能胜,却留不下刘符的性命。 从一开始徐北游就没打算让刘符活着出去,公孙仲谋死了不假,剑宗不复往昔也不假,可再怎样也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欺侮的。 他既然是剑宗少主,自当维护剑宗声名。 徐北游收起雪云短刃,伸手在刘符的尸身上又按了几下,没了气机支撑的尸体在四九白金剑气之下寸寸化作飞灰。之所以要多此一举,是徐北游为了小心起见,以免尸体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被瞧出诛仙剑气的痕迹。 李青莲眼神复杂地看着徐北游的背影。 先前她一直不服气师父的决定,今天的事实却狠狠打了她一个响亮耳光,自己用尽全力都不能奈何的刘符在徐北游面前竟然就这般死了,这家伙真的只是鬼仙境界? 徐北游缓缓起身,甩了甩手,有连串血珠滴落。 杀人不沾血。 这双手掌已经与剑器无异,似乎因为汲取天岚剑神意的缘故,沾染了天岚无坚不摧的特性,即便是人仙境界的体魄也难以抵挡。 徐北游收回手掌,不理会两人的震惊,缓缓说道:“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现在狗已经被打死,接下来就该见主人了。” 徐北游将视线转向女冠,缓和了语气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师姐大名。” 无论圣人们如何急声高呼以德服人,可落到实处时还是以力为尊,有了刚才的悍然出手,徐北游理所当然地成为三人之首,也算迈出了自己立威的第一步,女冠被徐北游看得心头一跳,再不敢像先前那般随意,带着些许小心回答道:“张安。” “原来是张师姐。”徐北游把玩着雪云,轻声道:“那就有劳张师姐将此人的底细说一下,我也好心中有数。” 女冠张安恭敬答道:“刘符此人本是西北地界的散修,来到江南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份不高不低的道统传承和这柄短刃雪云,以此跻身人仙境界,在江南地界也算是号人物,后来销声匿迹一段时间,有传言说他投靠了暗卫府,如今正在江南暗卫府麾下做事。” 徐北游眯起眼,道:“江南暗卫府下辖江州、湖州、湘州、江都、徽州江淮、岭南大部、蜀州小部,甚至还涉及一部分南疆事宜,在八大暗卫分府中位居首位,说是暗卫府的小半壁江山也不为过,位高权重。在江南暗卫府中能调用人仙境界的仅有两人,一个是暗卫府都督同知谢苏卿,另外一个是江南暗卫府都督佥事,前者算是钦差性质,后者则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两者互相制约,不能说势同水火,也是明争暗斗不止。” 张安有些诧异,徐北游能有这份武力已经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可她还是没想到徐北游竟然有这份见识。 修为高绝却个性孤僻不善与人打交道者不乏其人,这样的人不适合做一宗之主,尤其是如今的剑宗,需要一个明时势知进退的宗主,而不是一味苦修求长生的剑痴隐士,更不是一味蛮干冒进的莽夫。 徐北游稍稍加重了语气,接着说道:“谢苏卿是萧帝的亲信,而萧帝因为道门的缘故很是看重我们剑宗,所以谢苏卿断然不会做这种事情来打我们剑宗的脸,那么就只剩下江南暗卫府的都督佥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青莲忽然开口道:“师兄怎么知道萧帝看重我们剑宗?” 徐北游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大郑简文五年,剑宗倾覆,大齐黄龙十年,师父师母重立剑宗,虽然道门仍旧将我们称之为余孽,但也不再真的喊打喊杀,又有慕容萱等人从中斡旋,如此道门和剑宗相安无事四十年。不知你想过没有,秋叶为什么要在四十年后才决意离开数十年未曾踏出一步的都天峰,前往碧游岛与我师父一战?” 李青莲本就不是愚笨之人,被徐北游如此一点后,先是愣了愣,然后便震惊道:“因为朝廷?!” 徐北游挪开视线,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师父在生前与萧帝的确有过接触,也有过一番心照不宣。” 徐北游惨然一笑,“正因如此,才有了后来的碧游岛一战。那一战,秋叶和师父动手,九大地仙观战,再加上一个伺机而动的慕容玄阴,足足有十二位地仙,而我是那第十三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是地仙境界的小人物。” 李青莲觉得有些晕乎,因为师父张雪瑶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些,什么萧帝啊,什么掌教真人啊,什么朝廷和道门的争斗啊,都好像是远在天边的人和事,可直到今天,她才猛然惊觉,眼前的这个同龄人竟是已经亲历其中,甚至还要参与其中。 李青莲有些黯然无言,难怪师父要让他做这个少主,而不是少不更事的自己。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道:“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起过,天底下能正面抗衡朝廷的只有道门,反之亦然,能够对付道门的也只有朝廷,剑宗与道门是化解不开的世代血仇,正因如此,朝廷才会拉拢我们剑宗,我们可以借朝廷的势去对抗道门,却又不能让朝廷将我们整个吃下,其中度量很难把握,这也是师父为何迟迟不肯回应萧帝的原因之一,这次刘符背后之人看似是色欲熏心地想要仗势欺人,实则是在试探我们。” 张安忽然觉得自己比起那位同样姓张的远房姑母差得真的太远,尤其是在眼光上。 这位新近出现的师弟显然要比不经世事的青莲师妹强出太多,不单是武力方面,更体现在立世处事方面,可想而知,如果能再给他十几年的时间去成长历练,只要不中途夭折,那就一定能成为老宗主那样的大人物。 张安不是没见过世面,而是真的好多年没见到这样的年轻人了。 上次见到这样的年轻人,似乎还是那位在江南搅弄风云的皇长子萧白。 如今这位皇长子已经封王就藩,成为整个王朝中举足轻重的齐王殿下。 已经不惑之年的张安忍不住在心底喟叹,这么多年了,剑宗一直都是姑母和老宗主支撑门户,年轻一辈就没个能成气候的,如今也该出个顶梁的大材了。 就在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这处禅房所在很是偏僻幽静,平日甚少有人过来,所以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引起众人围观,不过毕竟是拆房毁屋的阵势,不可能一点声息也没有,这会儿差不多就是寺中僧人循着声音赶来查看。 徐北游不欲久留,道:“既然他要试探,那就让他试探,我也想见一见到底何方神圣,敢如此行事。” 女冠很是自觉地向前迈出一步,轻声道:“请少主随我来。” 徐北游没有谦让少主的称呼,只是扬起一个可以算是温和的笑脸,道:“那就有劳张师姐了。” 驻留鬼仙境界已经近十年的张安有点受宠若惊,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敢称劳。” 第八十四章 遇庙烧香拜真佛 走在去往灵谷寺无量殿前月台的路上,徐北游在脑中慢慢梳拢自己最近积攒下来的人脉。 比不得师父经营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大网,但也算是初具雏形。 师父公孙仲谋和先生韩瑄是与他关系最为亲厚的,以两人为基点,又分别发展出两条线。师父公孙仲谋这条线比较庞杂,从剑气凌空堂十二剑师到灵武郡王萧摩诃和辽王牧棠之,再到慕容玄阴,甚至还要再加上一个送出一枚私章的镇魔殿殿主尘叶。相对而言,先生韩瑄的那条线迄今为止还要稍微简单明了一些,只是多了一个病虎张无病。 这两条线上的人无一不是手握实权乃至于雄踞一方的大人物,在徐北游没有足够分量证明自己之前,基本上只会冷眼壁上观。就算张无病这个例外曾经多次出手相助,那也仅仅是因为他要借助徐北游去见唐圣月的缘故。 再然后就是萧知南这条线,除了萧知南外,还有萧元婴、张百岁、墨书、谢苏卿等人,这条线无疑是让徐北游最花心思的,也最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画蛇添足,不过就整体而言,他与萧知南的关系正在逐步走上一个新的高度,说不上利用,只是有了份共同的默契,也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萧知南俨然已经将他视作朋友。 以萧知南的性子而言,朋友二字可不是酒肉之友,乃是可以推心置腹之人,足见弥足珍贵。 至于师母张雪瑶,徐北游之所以不把她列入师父公孙仲谋那条线,除了因为两人多年老死不相往来的缘故,还有就是因为张雪瑶与秦穆绵、唐圣月二人牵扯太深,已经成为另外一条完整的线。 徐北游如今正在辛勤耕耘的就是这条线。 一条条人脉之线并非毫不关联,而是相互交错交叉,只要有足够多的线就能交织成网,一张足以覆盖整个天下的大网。 当然,在徐北游的所有人脉线中,也并非全都是友非敌,抛开巍巍道门不说,还有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端木氏父子。 齐初三杰,分别是徐琰、端木睿晟、韩瑄,再加上当时的太子太师蓝玉,这是萧皇萧煜为自己儿子萧玄准备的四大辅臣,也存了由三位“新臣”来制衡蓝玉这位“老臣”的心思。 “三杰”的命运各不相同,但有一点相同,就是同样的位高权重。 三杰之首的徐琰是西河郡王徐林嫡孙,也是徐皇后之兄,正经八百的功勋外戚,本来被视为蓝玉的接班人,只是可惜英年早逝,未能在承平朝大展拳脚。剩下的端木睿晟和韩瑄两人也不遑多让,韩瑄以寒门出身却能登上次辅之位,与执掌内阁数十载的蓝玉争锋,端木睿晟更是官至暗卫府掌印都督。 随着韩瑄在承平初年被打落尘埃,三杰中只剩下端木睿晟一人,也就越发一家独大,单就权势而言,也只是仅次于蓝玉和魏禁两人而已。即便如今韩瑄重返庙堂已成定局,离开朝堂二十年的韩瑄与二十年来深深扎根庙堂的端木睿晟相较,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徐北游的分量,还不入不得端木睿晟的法眼,事实上一个端木玉就已经让徐北游有些招架乏力,可以说这就已经是他的极限,再往上的刀光剑影和风霜雨雪,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承受起的。 此时在无量殿前月台这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多是书生士子打扮,在这酷夏天气里,个个手摇折扇,各色扇面,题字的,画山水的,画美人的,各色各式。 无量殿奉有无量寿佛,整栋建筑没有半根梁柱,故而又称无梁殿,乃是灵谷寺中最为精华的所在,待能进无量殿的都是这次集会中的大人物,包括几位三司主官在内,都是江州一带呼风唤雨的角色,放在一府之地更是能一言九鼎。 时辰还没到,还有几人人站在殿外不急着入内,大多都是而立到不惑年纪,既不会因为年纪太轻而没有话语权,又暂时还体会不到年老体衰的苦楚,如日中天,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其中犹以三四人为甚,站在一旁谈笑,自然而然地与周围寻常士子划分开一道无形的界线鸿沟,话语间大有指点江山的意味。 “听说这次有个刚到江南不久的人物要现身,算是拜拜码头。”其中一个富商打扮的胖子说道:“不知谁有消息,给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我也听说了。”另外一个在江南颇有名气的大儒说道:“是江都那边透过来的信,至于那人的底细,以前未曾听说,更未曾见过。” 其余人也说没有见过,唯独一个身着玉白色华服的翩翩公子轻声道:“应该是张雪瑶的弟子到了。” “张雪瑶?”富商男子有点好奇,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这似乎是个女人的名字。在这江南地界,上至三司衙门的内宅,下至十里秦淮的画舫,可都没有个叫张雪瑶的女子。 手持一柄象牙扇骨折扇的年轻公子轻摇折扇,见几人都是有些茫然的神色,不紧不慢道:“不知几位可曾听说过罗夫人。” 富商男子眼神一亮,道:“这个自然听过,罗夫人的千金楼可是秦淮第一楼,既有其中女子皆为千金之意,又有让人千金散尽之意,号称王孙进孙子出,实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说起这处地方,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几人就难免有些心思浮动起来,显然都是领教过其中滋味,一时间众人都是心照不宣地会心而笑。 “罗夫人的手腕如何,想必几位都有所耳闻,早些年也是被叫做罗刹女的人物,与江北的玉观音齐名。”青年公子笑眯眯地解释道:“入庙拜佛,先过天王殿,不妨与几位明说,这罗夫人就是真佛前的护法天王,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掌柜,背后的东家另有其人,那才是真正的通天人物,别说三司主官,就是暗卫府的几位堂官和湖州的几位都督也要恭让几分,这张雪瑶就是其中之一。” “这么厉害。”富商男子咋舌道:“都说江南水深,算是长见识了。” 年轻公子的眼睛眯成一道缝,轻声道:“想见真佛,要先过庙门,多少人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这三位啊,可是江都城的三尊大佛。” 当这话出口后,一道声音远远传来,“既然知道江都有三尊大佛,你还要来凑这个热闹,莫不是偌大一个帝都都容不下你了?” 说话间,一袭黑袍的徐北游出现在月台下,抬头望向端木玉,云淡风轻。 啪的一声,年轻公子手中的折扇合拢起来,轻轻拍打着掌心,嘴角勾了勾,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徐兄。” 徐北游平淡道:“端木兄,久违了。” 原本远远站着个身着黑色锦衣的中年汉子,很不起眼,在徐北游现身后,他瞬间来到端木玉的身旁,如临大敌。 在场的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姓徐,端木氏,帝都,难不成这两个年轻人是帝都那边的王孙公子? 若是如此,那可真是贵不可言呐。 在场的众人虽然地位比不上两人,但哪个不是人精,自然看得出两人之间并不像称呼上那般亲厚,反倒是有些暗流涌动的意思,一时间都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这场“帝都贵胄”之间的斗法。 一时间倒是没人去注意徐北游身边的女冠张安和李青莲。 徐北游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雪云短刃丢到端木玉的脚下,淡笑道:“刚才有只疯狗乱咬人,被我失手打死,想来以端木兄的气量不会介意才是。” 端木玉不愧是世家出来的公子,看也不看那柄雪云,一脸不以为意,淡然道:“既然是疯狗,打死就打死了,我还要多谢徐兄出手除害。” 第八十五章 再讨教一雪前耻 因为林皇后的缘故,大齐并不推崇礼教的男女之大防,女子的地位甚至比之前朝还有所提高,甚至不乏女官之流。正因如此,众多年轻女子不必拘禁在闺房的方寸之地,也可结伴出门游玩赏景,诸如萧知南这种手握权势的高阀女子,离家远游也无不可。 此时的无量殿中就有不少出身世家的千金小姐,毕竟这场集会中不乏优秀俊彦,对于这些女子来说,什么春闱秋闱都与她们没什么关系,谈论最多的还是各种出彩男子,比如说当下正在殿外对峙的那两位年轻公子,可不就是夺了整场集会的风头。 这些家世显赫的女子们聚在一起轻声细语,对外头那两位年轻俊彦评头论足,有说那位持折扇的公子儒雅俊秀,有大家风度,也有的说佩剑公子英武不凡,若是拔剑必定是神采飞扬。 女子们分成两派各自争论不休,最后终于有人问道:“话说这两位公子出彩是出彩,却是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都是从北边过来的。”一名刚从长辈那边听到只言片语的女子笑道:“那位手持折扇的公子复姓端木,是从帝都来的,别说在我们江南,就是在帝都也是第一流的家世。至于那位佩剑公子,也不简单,正是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剑宗少主,道门镇魔殿那么多高手都没能把他怎样,可见也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 “这两人怎么对上了?”一名长着娃娃脸的女子惊讶道:“而且瞧着还有点水火不容的意思。” 其中家世最高的谢姓女子压低了嗓音,轻声道:“这男人撕破面皮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女人!听我爹说,这名端木公子想要迎娶公主殿下,偏偏公主殿下又青眼那位徐公子,这两人为了争抢公主殿下,可不就成了仇敌!” “那可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了。”一众女子纷纷掩嘴轻笑。 要说这些世家女子,可不是就只会相夫教子,嫁人之后作为一家主母,要操持一个偌大家族的里里外外,大到年节来往迎送,小到掌管下人仆役,甚至还有各种开支进项,不比三司衙门的差事轻省多少,没有点心机手腕是决然不行的。 所以世家女子不但要像男子那样识文断字,也被长辈教导为人处事之道,论起担当能力,未必就比男子差了,只是少了那道名为科举出仕的龙门而已。 谢姓女子兴许是因为家传渊源的缘故,对于时政要闻颇为热衷,轻声道:“咱们大齐自立朝之始就只册封过四位公主,分别是远嫁后建的崇宁大长公主,因病早亡的汝宁大长公主,孀居帝都的永嘉长公主,以及当今圣上亲女齐阳公主。齐阳公主也是唯一的待嫁公主,算算年纪和我们相差仿佛,都是该找夫婿的年龄,不过如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这位公主殿下多半是要嫁入某位权臣家中,也是身不由己啊。” 说到这儿,一众女子难得沉默,说到底都是些青春年少的女子,哪个不曾向往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只是家教如此,世道如此,让她们早早就绝了这份心思,只求能嫁个知道体恤又能上进的丈夫,如此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殿内女子们说些闺阁密语,优哉游哉,殿外却是针锋相对,一触即发。 其实论背景家世,现在的徐北游远远比不过端木玉,不过徐北游却占了地利的优势,归根究底这里是江南,张雪瑶等人近在咫尺,而端木睿晟却是远在帝都,如此一来就在无形中将徐北游和端木玉拉到同一水平线上,接下来就要看各自手段本事如何。 徐北游轻抚过脸上那道已经变得很浅的伤痕,道:“当日端木兄给我留下一个教训,让我记忆尤深,至今不敢相忘半分。” 端木玉挑了下眉头,“哦?那徐兄的意思是” 徐北游向前踏出一步,轻声道:“今日我想要再向端木兄讨教一番。” 端木玉用手中合起的折扇拍打着掌心,身旁的锦袍高手立刻躬身上前。 在李青莲的复杂目光中,徐北游终于按住了腰间天岚的剑柄,做出一个标准的拔剑姿势。 下一刻,端木玉手中折扇噗的一声再次展开,显露出扇面上的四个雄浑大字,“雄关如铁。” 这是当年先帝盛赞暗卫府之言,将其比作皇帝身前的最后一道断塞关隘。 几乎就在同时,那名锦袍高手已经化作一阵黑风奔向徐北游。 徐北游拔剑,剑光璀璨,剑气凛然,应八方之气而铸的天岚剑从上而下,一竖,直斩黑风。 这名出身暗卫府的锦袍高手不出意料也是位鬼仙境界的高手,不同于野路子出身后来才投奔暗卫府的刘符,他是暗卫府中的老人,虽然只是鬼仙境界,但经历过的大风大浪甚至比刘符还多,如若不然他也不能成为端木玉的护卫。 徐北游杀刘符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有不少的运气成分,首先刘符的出手对象是张雪瑶,徐北游后来出手占了偷袭的优势,其次刘符也绝想不到徐北游会有诛仙剑气这种逆天手段,这才死得不明不白。 可以说刘符是阴沟里翻船,若论真实战力,徐北游距离刘符还有一段差距。 而且徐北游也不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动用体内诛仙剑气,一是有失控之虞,再则就是为了避免诛仙剑气消耗殆尽,徐北游还要用自身的四九白金剑气来温养这道诛仙剑气,使其能够生生不息,所以这一战两人堪称势均力敌。 出乎意料,黑风散去却不见黑衣锦袍高手的身影。 女冠张安忽然喊道:“少主小心脚下!” 几乎就在女冠出声示警的同时,徐北游脚下的青石地面裂开,一柄绣春刀直刺徐北游的胯下要害。 徐北游不惊不惧,似乎早有预料,整个人身随剑走,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刀。 剑七。 这一剑脱胎于道门庄祖的逍遥游,登峰造极之后,可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也是剑三十六中唯一可以用来逃遁的一剑。 徐北游此时用来,虽然远达不到不着痕迹的浑然天成,但已经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 黑衣锦袍高手一击不中,整个人破土而出,弃刀掐诀。 在徐北游周围的地下足足有二十四道尖锐利刃破土而出,斜指向徐北游。 这当然不是剑宗的御剑手段,而是流传甚广的五行遁术,先前他能来到徐北游的脚下正是用了土遁中的地行之术,在偷袭的同时又布下金遁中的千刀之术,堪称是一环扣一环。 只见二十四道利刃随着锦袍人的手诀变幻,齐齐激射而出。 若说独自成长起来的散修的优势在于与人搏杀经验丰富,那么宗门弟子的优势就在于几乎不会走什么弯路。 徐北游面对这所谓的千刀之术,以剑十三起剑。 未见剑气先起剑势,好似大江东去,连绵不绝。 “雕虫小技!” 徐北游为何敢屡次越境而战? 只见徐北游手中天岚剑身上的剑气猛然暴涨,天岚的整个剑身完全被四九白金剑气环绕其中,好似盘踞一条蜿蜒蟠龙。 徐北游接下来的一剑无非就是一横。 一横也是一扫。 如今的徐北游扫不得天下,但扫掉区区几把利刃却是轻而易举。 与灭神箭相差无几的二十四把利刃在汹涌剑气中寸寸碎裂,这还不止,剑气一涨再涨,顺势直指端木玉,逼得那位精擅五行遁术的暗卫高手不得不正面迎上徐北游的剑气。 剑气所过之处,青石铺就的地面满目疮痍,沟壑道道。 那名暗卫高手被剑气瞬间淹没。 李青莲望着这一剑,轻声喃语道:“攻敌之必所救,原来剑十三要这么用。” 第八十六章 有四字雄关如铁 剑气散去,显露出那位不知名姓的暗卫高手的身影,身上锦袍已经毁去大半,处处伤口绽开,血肉模糊,整个人几乎被鲜血染成血人,却仍旧屹立不倒。 徐北游不去看他,只是缓缓收剑归鞘,此举落在一众女子眼中,那可真是有大将之风,让见惯了儒雅男子的一众江南名媛,倍感新奇。 徐北游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望向端木玉轻声道:“好一个雄关如铁。” 端木玉轻摇折扇,对于忠心护卫的暴毙无动于衷,啧啧称奇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徐兄进境之快真是一日千里,怕是下次再见,徐兄就要直取我项上人头了吧?” 徐北游按剑前行,道:“公主殿下已经回京,端木兄为何还要滞留江南?” 端木玉眯起眼睛,玩味道:“怎么?徐兄迫不及待要喝我的喜酒吗?” 徐北游平淡道:“话别说太满,免得日后自打脸面。” 端木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要走上月台的徐北游。 如今的徐北游已经有资格让暗卫府专门为他准备一份卷宗,端木玉也曾翻看过,即便是他也不得不佩服徐北游的攀升速度之快以及运气之好,碧游岛一战,手持诛仙的公孙仲谋都死了,他却没死,非但没死,还带着诛仙逃出升天。江南一行,镇魔殿层层阻拦,最后却还是让他走到江南见到了张雪瑶。还有那次让他后悔不已的丹霞寨之行,眼高于顶的萧知南不知怎么就看中了这小子,原本那个在自己看来如同草芥一般的乡下年轻人,如今竟是成长到能与自己并肩的地步。 端木玉自认不是一个大气量的人,有些时候的确看不得别人好。 尤其是徐北游这种人。 端木玉将折扇合拢,径直走下月台,就要离开此地,不过与徐北游擦肩而过时,却被徐北游伸手拦下。 徐北游轻轻说道:“端木兄这是要走?既然要走,不如再给我留个念想,我瞧这把折扇就不错,送我如何?反正你也配不上那四个字。” 端木玉脸色骤然阴沉,紧紧握住这柄由萧帝亲自题字的折扇。 最终,端木玉还是将手中折扇扔给徐北游,缓缓道:“我在帝都恭候徐兄大驾。” 徐北游接住折扇,露出淡淡笑意,“一定。” 端木玉不去管已经死透的属下,大步离去。 他这一走,原本藏身暗处的众多暗卫也随之而动,如同一片阴影退去,了无痕迹。 徐北游拿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走上月台,与一众人物互相见礼。 既然是徐北游逼走了端木玉,那么这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地头蛇们自然对徐北游热情无比,簇拥着他走进无量殿中,又与殿内的众人互相认识,徐北游算是迈出了他在江南立足的第一步。 接下来徐北游没再做什么惊人之举,沉默少言,只是随波逐流地参加完整个集会,其间他以半个长辈的身份观察着一众即将参加秋闱的士子,又与江州按察使寒暄了几句点到即止的话语,甚至对几名世家女子有意无意的眉目传情也无动于衷。 这就让女冠张安有些惊奇了,年少多情这不奇怪,大多数有点本事的青年人都恨不得将所有女子全部撩拨一遍,能自制而不动心才是殊为不易,这位少主的表现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像是个看破世情的垂垂老朽。 在这一点上倒是张安看走眼了,不是徐北游清心寡欲,对女子已经可以做到视而不见,而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有萧知南这个国色天香的女子朱玉在前,又有张雪瑶、秦穆绵、唐圣月这些同样倾国倾城的长辈在后,哪怕与他不对眼的师妹李青莲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他的眼界无形中被拔高到一个很高的高度。 平心而论,徐北游是个讲究宁缺毋滥的性格,与来者不拒的端木玉大不相同,这些中人之姿的姑娘们还真不足以让他动心。 再者说了,徐北游从来不觉得整天满脑子男女之事的人能有多大出息,谈色?谈情?对于以前每日只能啃冷硬干粮的徐北游来说,太奢侈。 即便有幸认识了萧知南,徐北游也不觉得自己能爬上萧知南的大船就可以高枕无忧,萧知南可以让他成为人上人,却不能帮他重振剑宗。说到底,别人给的都是背景,自己打下的才是江山。 这次集会对于徐北游来说,最大的收获是结识了江州按察使。 论官阶,按察使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不能说是顶级官宦,却手握实权。江南是富庶地,能在此地坐稳三司主官的位置,都不是一般人物,徐北游不擅与这些人精人物打交道,对于拿捏人情也谈不上熟练,但人家既然主动示好,徐北游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 一州三司,以按察使司为首,主管民政,都指挥使司居于次位,主管一州军务,按察使司位于末尾,主管刑名。不要因此就小看按察使司,一些介于黑与白之间的产业,都要仰仗按察使司高抬贵手,秦穆绵手底下的罗夫人就少不了与按察使司打交道。 徐北游想要在江南立足,不是说一人一剑就能打下一片偌大基业,也不是说有多深的背景就能横行无忌,少不了要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们打交道。越早积攒香火情分,他也就能越早在江南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一张“大网”。 集会结束之后,徐北游与这位相谈甚欢的李章李大人互相告辞,在心中暗自打定主意,除了要深耕江南剑宗这条线以外,也该着手建立一条属于自己的线,有些香火情分,该是剑宗的就是剑宗的,该是徐北游的就是徐北游的。 就像师父分割那份滔天巨财一般,该是剑宗的留在碧游岛,该是公孙家的就交由妻子保管。 毕竟自己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剑宗宗主,分清楚一点也是有益无害。 徐北游三人缓缓走到寺门外,老吴早已驾着马车在门外等候。 徐北游与李青莲作别了张安,坐入马车。 李青莲看着徐北游手中的折扇,有些好奇。今天本该是主角的她完全被徐北游抢了风头,以至于只能与一众世家女子坐在一起说些无趣的女子私房话,反倒是徐北游在一众江南官绅之间,竟是彻底坐实了剑宗新任话事人的身份。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后,李青莲不复先前的倨傲,姿态放低不少,轻声问道:“这把折扇有什么玄机?” 徐北游展开折扇,显露出扇面上的“雄关如铁”四字,饶是李青莲也忍不住暗自咋舌,这四字的笔力先不去评说,其中蕴含的神意却是扑面而来,当真是气吞山河之势,一般人没到那个位置,绝难有这份气势。 同样是大开眼界的徐北游不由得感叹道:“萧帝手书真迹,这可不是寻常东西,我曾见过齐阳公主的笔迹,与萧皇字迹极为相似,可其中那份气势却是远远不及。” 徐北游将折扇交到李青莲的手中。 李青莲有些不明所以。 徐北游双手放于膝上,闭上眼睛轻轻说道:“这就应该是王道,比霸道更胜一筹,若是修王道剑,感受这四字真意,对于自身剑道大有裨益。” 说话间,徐北游放在膝上的双手开始慢慢渗出血丝,片刻间就已经是鲜血淋漓。 李青莲心情复杂,沉默了片刻后忍不住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徐北游向后靠在车厢上,不以为意道:“越境杀人仙,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诛仙剑气的霸道有些出乎徐北游的预料之外,不单是双手,就连他双臂的筋脉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只是诛仙剑气自双手而出,所以双手受伤更重些。 第八十七章 一碗汤乌梅酸涩 回到东湖别院后,徐北游独自一人沉默着去见了张雪瑶。 同时张雪瑶也传下话来,晚些时候再见李青莲。 师母和徒弟,两人看似是心有灵犀,其实说白了张雪瑶有自己的渠道去了解灵谷寺中发生了什么,女冠张安也一定会如实向她禀报前后经过,徐北游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必须向张雪瑶做出解释,比如自己与端木玉的前后恩怨,以及他一个鬼仙境界如何能杀得一个人仙境界。 在侍女引领下来到一座名为萱瑞阁的偏阁,张雪瑶已经在这儿等候多时,还特地准备了一大碗用冰块镇过的乌梅汤以及两只精致小瓷碗,等到徐北游入座之后,亲手为他盛上一小碗。 徐北游接过之后,没再做什么受宠若惊之态,很是自然地舀了一勺送入嘴中,略微沉默后问道:“这是师母亲手做的?” 张雪瑶也给自己盛上一碗,微笑着反问道:“是我做的如何,不是我做的又如何?” 徐北游坦然道:“如果是师母做的,我自然要称赞这汤酸甜可口,口味怡人,如果不是师母做的,那我就只能实话实说,这汤有些酸了。” “你这孩子,油嘴滑舌的。”张雪瑶笑道:“这是跟谁学的?仲谋和韩瑄可都不是这样的性子,萧家丫头也很是方正。” 不过也许是因为徐北游的这番“直言不讳”,让这座一直刻板又冷清的东湖别院中多了点不一样的生气,张雪瑶的心情大好,微笑道:“北游,乌梅汤是我做的,有些时候没做这个了,手艺的确退步许多,我也不管它酸不酸,反正这是我费了不少功夫专门给你做的,师母的一片心意,你可得给我喝干净了。” 若是李青莲看到这一幕,恐怕就要幸灾乐祸甚至是落井下石了。张雪瑶摆弄茶道很是精通,随着年纪越大也越发娴熟,可要说起下厨的手艺,那可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一如既往的不堪入目,甚至是惨不忍睹。早些年祸害公孙仲谋,后来祸害李青莲,到了现在,又来祸害徐北游,可谓是“毁人不倦”。 徐北游几乎是强憋着一口气喝完这一大碗堪比陈醋的乌梅汤,然后开始怀疑他为什么要领教师母的手艺,接着又对已经故去的师父莫名生出一股子敬佩之情。 张雪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徐北游一点点把汤喝完,心底忽然有些感慨,她这辈子跟公孙仲谋都没能有一个孩子,这也是许多地仙境界的高人的苦事,似乎夫妻二人距离长生大道越近,想要一个孩子也就越是难上加难。 如果当初他们能有个孩子,那么两人的孙子现在也该有徐北游这么大了,也许有了子孙牵挂的公孙仲谋就不会轻易离开江南,也许一家人今日还能坐在这儿,一起喝着酸苦的乌梅汤,抱怨着她那糟糕的手艺。 想想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张雪瑶也是位积年地仙,这种伤感情绪只是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她的心境很快恢复成平日里的古井无波,开始说起正事。 张雪瑶只是开了个头,徐北游就已经一五一十地说道:“与端木玉结怨倒也不全是因为争风吃醋,说到底还是虎有伤人意,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以求自保。至于我如何能杀掉一名人仙境界,是因为我在机缘巧合之下截取了一道诛仙剑气藏于体内,以诛仙剑气攻敌,即便是人仙境界,不防之下也要身死道消。” “截取诛仙剑气藏于体内?”饶是张雪瑶也不由感到震惊,然后带着几分恼怒道:“你这孩子不要性命了吗?诛仙剑气最是霸道无比,几乎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纵使以你师父地仙十六楼的修为,也不敢如此行事!” 这一番话几乎可以说是疾言厉色。 “请师母放心,诛仙剑气并非完全是直接存于我的体内,而是蛰伏于我体内的莫名剑中,只要不去动用它,倒是对身体并无太大损害。”徐北游轻声解释道:“至于为何能够如此,我想是因为平安先生将莫名剑植入我的体内,让我先天上有了几分无上剑体的特异,人如剑器,自然能够贮存剑气。” 接下来徐北游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将自己的经历和设想一一对张雪瑶说明。 张雪瑶听完之后,若有所思道:“无上剑体吗?这个差不多快要失传了,我也未曾学过,得找一找才行,至于剑丸之法,你如果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徐北游轻声道:“剑丸之法要炼制剑丸,倒是不急于一时。” 张雪瑶想了想,开口道:“这样吧,今晚你和青莲一起去藏书楼找我。” 徐北游起身道:“是,弟子先行告退。” “去吧。”张雪瑶同样起身,不过却是转身去了另外一个方向,那里应该有一道连接整个后宅的侧门。 徐北游离开萱瑞阁后,回到属于自己的跨院。 院中有一方人工砌成的方塘,池边有一棵上了年头的古树,树荫遮住了大半个水面,水面又倒映了树影,两者相映成趣。 徐北游脱了靴子,盘膝坐在堂前廊下的木地板上,望着方塘怔怔然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抹雪白的裙摆进入到徐北游的视线中,裙摆下是一双绣着朵朵莲花的绣鞋,徐北游的视线随之上移,叉着腰的李青莲就映入他的眼帘,脸上表情宜喜宜嗔,似乎是想要竭力装出凶恶的小母老虎模样,可惜最后落在徐北游的眼中却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徐北游很想告诉她,你还是安心做个大家闺秀,那种泼辣女子的做派你学不来,不过这话只是在心里想想,表面上还是微笑问道:“师妹,有事?” 李青莲大声质问道:“为什么师父只见你一个人?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虽然乍看之下李青莲还是一如既往地看徐北游不顺眼,但在不知不觉间却是少了那分敌意。 徐北游还是如往常那般平淡道:“你若想知道,可以去问师母,她愿意告诉你自然会对你明说。” 李青莲瞪大了眼睛,道:“我就要听你说!” 徐北游忍不住失笑道:“你这是摆明了欺软怕硬啊,就算我有事情瞒着你,凭什么要对你说?你又不是我媳妇。” 本该勃然大怒的李青莲忽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那谁是你媳妇?那位齐阳公主殿下?” 徐北游摇头道:“不要乱说话,她是天家贵胄,我只是升斗小民,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我与地仙境界之间的距离一样,不可以道理计。” 李青莲撇了撇嘴,向前几步,双脚悬空地坐到徐北游的身旁不远处,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把那位公主殿下娶回家来,我就认下你这个师兄,真心实意而且口服心服的那种。” 徐北游看了她一眼,然后一笑置之。 李青莲挑衅道:“怎么,你是害怕端木玉,还是觉得自己没那个本事?” “不要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徐北游无可奈何道:“我还是那句话,话不要说的太满,免得自打脸面。” 李青莲不屑道:“一点都不霸气,像我们师祖,握剑的第一天就敢言自己日后定能独步天下。” 徐北游轻声道:“所以我就是我,不是师祖,也不是师父。” 李青莲觉得索然无趣,站起身就要离去。 徐北游对着她的背影道:“师母让我们两人今晚去藏书楼见她。” “知道了。”李青莲出了徐北游的跨院。 第八十八章 剐肉挫骨锻体法 戌时时分,一月明月爬上天幕。 徐北游走出院子来到位于琉璃阁不远处的藏书楼,此时这座高有四重的藏书楼灯火通明,煌煌赫赫,门前立着十余名背后负剑的剑宗弟子,其中竟足有三位鬼仙境界,可见守备森严。 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藏书楼中收藏了公孙仲谋和张雪瑶从碧游岛中带出来的绝大部分剑宗绝学,堪称藏书万卷,甚至不乏有两人也未曾学习精通的失传秘籍。 见到徐北游前来,门前守卫微微行礼,然后缓缓打开大门。 徐北游点头还礼后,走进藏书楼的一楼大厅,发现李青莲早已等在这儿。 李青莲指了指楼梯,示意徐北游跟自己来。 徐北游跟着李青莲来到三楼,转过一座座高大的书架,看到了正站在一架梯子上的张雪瑶。 梯子的底座上镶嵌有四个木轮,可以左右推动,整架梯子架在书架上,可供人站在上面翻阅书架最上层的书籍。 此时张雪瑶正在翻阅一本厚重书籍,见到两人后,暂且放下手中书籍,道:“无上剑体的法门我已经找到了,不过后半部分不是那位祖师的亲笔珍本,而是后人根据其口述整理所作,可能会有些疏漏之处,我还要大致校对一遍。” 徐北游轻声道:“那就有劳师母费心了。” 张雪瑶捧着那本厚重典籍走下梯子,将这本书交到徐北游的手中,道:“修炼无上剑体法门的全名为凝炼八脉十二经锻体成剑无上脱胎换骨之法,分为上下两部,上部主要讲锻体之法,下部则讲凝练八脉十二经,这是上部,练成之后,周身身下皆可为剑。” 徐北游接过此书,默然不语。 李青莲立刻眼巴巴地看着张雪瑶,似乎在无声控诉师父的偏心。 张雪瑶哪里不明白自己徒弟的小心思,摇头道:“修炼此法最好要有人仙境界,而且还要受剐肉挫骨之苦楚,一个不慎就要身死道消,非大毅力者不可修习,纵观我剑宗上下千年,能练成此法者也是屈指可数。” “剐肉挫骨!凌迟也不过如此。”李青莲忍不住咋舌道,不但打消了自己修习的念头,望向徐北游的眼神也变得大不一样。 徐北游翻开手中厚重典籍,大致扫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篆字体,还配有一幅幅人体皮膜、骨骼、筋肉的图谱,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张雪瑶道:“你先大体读上一遍,哪里不懂再来问我。” 徐北游郑重点头。 修行界中常有此类事情发生,某处秘籍出世,三教九流之人全部去争抢,最后得手的则往往是某个大宗门,之所以如此一则是因为各大宗门实力雄厚,再则就是因为秘籍得手之后还要有一个修炼过程。 秘籍若是落到一些根基浅薄的散修手中,能不能读懂就是一个大问题。先不说其中晦涩的修炼术语和包罗万象的诸般理念,只是读懂一些古字异文就是天大的难事,如同刘符这种靠厮杀提升境界的散修,自身底蕴有限,即便给他一本凝炼八脉十二经锻体成剑无上脱胎换骨之法,他连完整读懂都极为吃力,更何论去理解领会修炼?更别提修炼过程中需要的各种天材地宝和各种苛刻条件,所以散修最后一般只能将秘籍交给大宗门来换取一份机遇。 靠着一本秘籍就能成就地仙境界的,只可能是谪仙大材,若真是谪仙大材,哪个不是被大宗门求着拜师的?就拿秋叶这位当世第一人来说,当初的他还是孩童时,就被道门上代掌教真人亲自登门拜访收为亲传弟子,以此类推,其他的谪仙人物又怎么会沦落到散修境地?故而散修的最高成就一般就是止步于人仙境界。 当然,不管什么样的宗门,家底都不是无穷无尽的,对待门下弟子也要分成三六九等,哪怕是富可敌国的道门,也不敢奢望三千嫡系门徒人人得证地仙,能有三十位地仙大真人就已经是极致。 如今的剑宗更是如此,徐北游和门外的守卫们同样是鬼仙境界,可徐北游不过是弱冠之龄,门外之人却已经四十开外,两者的资质和潜力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徐北游可以接受张雪瑶的亲自教导,门外之人就只能俯首弯腰。 张雪瑶转身往四楼走去,徐北游和李青莲自觉跟在后面。 上到四楼,张雪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给李青莲,说道:“这是道门的青莲剑气,比较适合你。” 李青莲接过青莲剑气,好奇问道:“师父,无上剑体也不过是放在三楼,这本青莲剑气却要放在四楼,难道比无上剑体还要厉害?” 张雪瑶摇头道:“剑宗和道门同根同源,四楼上所放的法诀都是出自道门。” 徐北游问道:“如此说来,我筑基时所学的龙虎丹道也是出自这儿了?” 张雪瑶嗯了一声,说道:“到了地仙境界之后,你们就有资格在这儿随意浏览,不过现在你们想要进来还要征得我的同意。” 徐北游和李青莲齐齐应是。 公孙仲谋死后,张雪瑶就是实至名归的剑宗代宗主,总揽剑宗一切大权。 出来藏书楼,张雪瑶带着李青莲去往自己的书房,为她讲解青莲剑气,徐北游则是独自一人返回住处。 因为晋升鬼仙境界的缘故,徐北游的神魂壮大许多,对于斗法也许无甚裨益,但是记忆力和精神却大有进步,几天不睡也无甚关系。若是到了地仙境界,打开上丹田紫府识海,一目十行和过目不忘也只是等闲。 徐北游翻开书籍,开篇即明言修炼此法之前要慎之又慎,一旦决定修炼之后,则不可心存半分犹豫畏惧之念。 徐北游的手指按在这寥寥几句话上许久,然后才缓缓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幅完整的人体筋络图,用蚂蚁大小的字迹标注,密密麻麻,足以让寻常人看上一眼就感觉头大无比。 徐北游对照着自身,足足看了四个时辰。 无上剑体敢在名称中有无上二字,那可不是故作惊人之语。 萧皇昔年无敌于当世,不是依仗萧家的拳意,也不是依仗自身博采众家之长,而是三剑绝学,庶人剑、诸侯剑和天子剑。 萧皇孤身一人远赴草原时用庶人剑,成为西北之主后用诸侯剑,真正坐拥半壁江山占据天下大势时,便用天子剑。 当年萧皇的天子剑号称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一剑平天下。 无上无下无前无旁。 无上剑体的无上正是取自于此。 天子剑又称人皇之剑,即是无上绝学,更是人间无敌的玄通手段。想要修成此剑,机缘、大势、气运气数缺一不可,当年萧皇挟大势修成此剑之后,不过是地仙十二楼的境界修为,却能直接斩杀地仙十八楼的白莲教教主傅尘。 当时的剑宗宗主上官仙尘用出剑三十六扛过九重雷劫,成功超越地仙十八楼境界,踏足神仙境界,堪称是在世神仙。面对紧接而来萧皇的天子剑,虽然以剑三十五堪堪挡下,但因为还未飞升的缘故,体魄仍是地仙之躯,重伤之下难以为继,随之力竭而亡,由此埋下剑宗灭亡的伏笔。 纵使长生不朽的神仙也要陨落,可见天子剑的无双威势。 大成圆满后的无上剑体能有天子剑的四分之一威势,就已经足以睥睨世间。 可想要修炼到大成圆满的境界又哪有那么容易?即便以师父和师母的修为都不敢轻易修炼,哪怕是师祖上官仙尘的天纵之资,也未曾达到大成圆满境地。 天亮,一夜未眠的徐北游合上手中书籍,轻声自语道:“好一条登天之途。” 第八十九章 秦淮上慕容玄阴 十里秦淮,名传天下,河上的画舫更是让每个男人都心向往之。 江南的烟花场所抛开个别顶尖所在不说,大致大致可分为三等。 第一等就是类似于金玉苑形式的存在,占地广阔,内在典雅,往往雇佣仆役、婢女、厨子、乐师打手等足有百余人,楼内女子多是姿色姣好,不乏花魁人物,更有精通文墨音律的清倌人,能够出入者非富即贵,乃是名士大儒们的最爱,多半会长期包下一个院子,并在此梳拢一个相好的名妓。 第二等比起第一等,在风雅档次上并不相差多少,甚至还犹有过之,只是规模上有所不如,多是私宅或画舫形式,许多名妓不愿受老鸨辖制,就是以此自立门户,通常只是接待熟客。 秦淮河上的画舫有多半是属于第一等行院,也有少部分是自立门户的名妓。 至于最后一等,就是不入流了,多半是没有唱曲、陪酒、下棋、打茶围等陪客手段,直接就是开门的生意,故而被称作是半掩门,是士子们不屑于去的地方,多是平民百姓光顾。 平心而论,十家第三等的加起来也比不过一家第二等的,更遑论动辄一掷千金的第一等行院。不过说来也是可笑,这江都最上等的皮肉生意却是被三个女人握在掌心上,容不得他人沾染半分。 徐北游以前很奇怪一点,不说那些高来高去的地仙高人,就是一般的宗门弟子行走江湖,动辄喝酒吃肉,还要来往交际,那么银子到底从哪来的? 直到他来到江南之后才慢慢明白,无论是传承有序的宗门也好,还是随起随灭的帮派也罢,都各自有自己的进项,道门以五石散为主的各种丹药,其中涉及的银钱怕是要以数十万计,这还仅仅是道门庞大产业的冰山一角。几大寺庙也是坐拥土地无数,更有所谓的香油钱和香火供奉,这才能养活成百上千的僧众。 至于剑宗这边,张雪瑶居住在东湖别院中养尊处优,依旧是当年的卫国公主做派,只是各种侍女丫鬟就不下百人,李青莲虽然比不得师父张雪瑶,但也是被当作世家大小姐养起来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徐北游,张雪瑶每月给他一千两银子的用度,一年便是一万两千两银子,亲王年俸也不过如此,更别说维持其余剑宗弟子的开销,这些不菲花销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总要有些进项填补亏空。 那些看似两手不沾黄白之物的名士大儒更是如此,若没有各自家族背后的庞大产业支撑,他们又如何能安心地曲水流觞,坐而论道? 不管怎么说,江都都是朝廷的,即便是慕容玄阴也不可能据为己有,他之所以几次三番想要入主江都,说到底还是因为江都豪富,放眼整个天下也是首屈一指,若是能将此地诸般产业收入自己囊中,只是银钱收益就对他所谋之事将大有助力。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佛陀也争一炷香。 钱之一字,不可太看重,整个人活到钱眼里,却也不可不看重,毕竟是生存之根本。 这一日,慕容玄阴包下了一艘画舫,只是让这艘画舫上的主人抚琴,自己却是坐在船弦上,望着秦淮河水若有所思。 威震江北的玉观音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内着白衣,外披黑纱。 罗刹女和玉观音一南一北,被视为两位女子枭雄式人物,殊不知两人都在背后各有主子,罗夫人的主子是秦穆绵,而玉观音的主子则是大名鼎鼎的慕容玄阴,巧合的是秦穆绵和慕容玄阴两人又都是出身于玄教。 玉观音是慕容玄阴众多婢女中最为出彩的一人,不过也是留在慕容玄阴身边时间最少的一人。 两人静默许久,玉观音忽然轻声问道:“主人,你似乎不太喜欢女人?” 慕容玄阴微微一怔,竟是出乎意料之外地回答道:“谈不上喜欢与否,若是厌憎,又何必养你们这些女子。” 玉观音说道:“可这么多年来却没见过主人亲近任何一名女子,哪怕是我们姐妹中姿容最美的玉姬也未能让主人多看一眼。” 慕容玄阴笑道:“你们啊,和其他女人都一样,表面上温顺恭让,实则心思多变,更有的表面上端庄,实则内里比那秦淮河上的卖笑女子还要不堪,卖笑女子好歹还是为了赚钱,那些女子却是倒贴钱,这样的女人,我瞧不上,更不愿意碰,会脏了我的身子。” 玉观音对于慕容玄阴的贬低话语不以为意,反倒是笑道:“这天底下又哪里有表里如一的女子?就算是有,浊浊俗世,万丈红尘,又如何保持秉性一成不变?” 慕容玄阴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是三个老不死的女人,个个都是戏台子上的角儿,这次她们主动找我谈,想来是已经开好了条件,那我就跟她们谈谈,能动嘴不动手那是最好。” 另一条正在朝这边缓缓驶来的画舫上,坐了一船的女人,只有徐北游一个男子。 站在船头的罗夫人脸色肃穆,船楼里正在对弈的秦穆绵和唐圣月,捧了一本上清本源妙解的张雪瑶,以及一位正在与李青莲对坐闲谈的女子。 这名女子生的曼妙,容颜美丽,与唐圣月有几分相似,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散发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如出一辙,可惜脸色中总是透露出一股子灰败之气,而且整个人似乎如垂死之人一般,行将朽木,没有半分生气。 徐北游初入东湖别院时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从师母那里得知,这名女子叫做唐悦榕,是唐圣月的妹妹,虽然境界修为比不上唐圣月,但也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 如此一来,仅是摆在明面上的地仙大高手就足有四位,可见三女对慕容玄阴的重视程度。而且那位罗夫人既然能被秦穆绵视作心腹,又能威震江南多年,境界修为想来也不会差了,至于剑宗,因为慕容玄阴和公孙仲谋有旧,倒是不好太过大张旗鼓。 徐北游待在一群女人中间,而且这群女人中除了李青莲道行尚浅外,个个都是顶尖角色,饶是他心性过人,也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没去刻意地平心静气,而是开口问道:“师母,慕容玄阴为人如何?” 正在读书的张雪瑶放下手中书本,“你不是与慕容玄阴相识吗?何必又来问我。” 徐北游诚实回答道:“都说知人知面难知心,我与那位玄教教主相识时间太短,怎么也比不过师母几十年的了解。” 张雪瑶问道:“你知道一体两面吗?” 徐北游摇头道:“不知。” 张雪瑶犹豫了一下,解释道:“世间之所以会有慕容玄阴其实是一个意外,当年完颜北月修炼玄教秘典拔九虫,中途出了岔子,差点就要身死道消,不过他福气大,最后还是保住了性命。只是遗患也随之而来,本该修炼出来的身外化身却是脱离了他的掌控,借助一件先天至宝自成独立一体,而这就是后来的慕容玄阴。” 徐北游听得嗔目结舌,“慕容玄阴竟然是完颜北月的身外化身?!” 张雪瑶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完颜北月表字玄阴,为了登上后建国主之位随母之姓,其父复姓慕容,于是慕容玄阴就取了完颜北月的父姓和表字,给自己取名为慕容玄阴,后来又夺取了玄教教主之位,方有今日之成就。此事我们也只是知道大概,具体详情就只有慕容玄阴和完颜北月两人知晓了。” 徐北游震撼难言。 张雪瑶接着说道:“慕容玄阴此人与完颜北月截然不同,为人处事与完颜北月相比更是两个极端,性情善变乖戾,且不拘世俗礼法,万事随心,让他看着顺眼的人,便是万金也能拱手送上,让他不顺眼的人,一文也不肯施舍,迄今为止能让他瞧着顺眼的,仲谋大概能算是半个,至于我们三个自然都是不算的。” 徐北游半是释然半是感慨地轻轻点头。 第九十章 言语间刀光剑影 两艘画舫靠近之后,慕容玄阴带着玉观音径直走上秦穆绵等人的画舫,在罗夫人的引领下,走进船楼之中。 此时的船楼中三名主事女人已经正襟危坐,徐北游等人则是分别立于其身后。 慕容玄阴进来之后,先是扫视一圈,然后竟是团团作揖,带着三分轻佻地嬉笑道:“三位姐姐,多年不见,近来可是安好?” 说罢,视线又扫到徐北游的身上,略微收敛笑意,“原来徐小子也在。” 徐北游上身前倾,恭敬地施了一礼。 不管怎么说,慕容玄阴都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无慕容玄阴当日出手相救,自己早已是死在碧游岛上。 罗夫人为慕容玄阴搬过一张椅子,慕容玄阴施施然坐下,开门见山道:“我这次的来意,三位想必都已知晓,不过三位既然愿意谈,那我也不愿喊打喊杀地伤了和气,所以我也就索性直言了,江都城里的大小产业,我可以丝毫不取,你们三家的各自地盘,我也可以分毫不沾,但是我要一条完整的海路。” 此言一出,满楼寂静。 大齐并不禁海,故而海贸发达,由此衍生而出的海商更是实力雄厚,天下海商大抵可以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齐州以及北直隶的海商,以碣石、渤海府和琅琊府三处港口为依托,多半有水师、官府和各大权贵背景,如今是以齐王萧白为首的一众帝都权贵的禁脔,不容旁人插手半分。 第二部分是位于东南的福州及岭南等地的海商,这里的海商不像齐州海商那样抱团,自成体系,但又全部皈依道门,人人都有道门外门弟子执事的身份,毋庸置疑,这儿是道门的地盘。 最后一部分,也是最大的一部分,那就是以江都依托的江南海商,其中构成成分复杂,既有各大江南世家,也有江都水师和官府,但最大的份额还是掌握在三位女子的手中,与海商的巨大利益比起来,江都城里那些产业就有些小打小闹的意思了。 慕容玄阴身为堂堂玄教教主,若说为了几家行院几个铺子,就要亲自动身前往江都,那未免也太过自降身价,他真正的目的是一条海路,一条连通后建、魏国、江都、宝竺的巨大海路。 一条海路,听着简单,其中涉及的各处利害关节,纵使是当今皇帝陛下想要插手其中,也不免要费一番手脚,虽然比不了漕运要涉及到数万人乃至十几万人的生计,但涉及的银钱却是有多无少,其中沾惹到的大小权贵更是数不胜数,一不小心就会树敌无数,纵使是有望继承大统的齐王萧白都不敢将齐州海商一口吞下,由此便可见一斑。 毕竟每年涉及的银钱不下百万计,纵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要动心。 这才是玄教教主的格局和胃口。 三名女子城府深厚,脸上看不出喜怒,反倒是地位仅次于三女的唐悦榕第一个开口说话,声音低沉嘶哑,“一条海路,横跨万里,涉及方方面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我们想送,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收下的。” 慕容玄阴平淡道:“自上次被仲谋兄劝退之后,玄阴一直为此事奔走,这次再赴江都,自付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一阵东风而已。” 张雪瑶接口道:“如果慕容先生只是要座行院,那么江都的各大行院任凭挑选,就当是慕容先生搭救北游的谢礼,可慕容先生却要一整条海路,未免有些狮子大张口了,这即是断我们三家的财路,也是断我们的生路。” 慕容玄如果只是要一座行院,我又何必千里迢迢亲自赶来此地?再者说,你们三人手中绝对不止一条海路,又何必说什么断掉生路。” 秦穆绵微笑道:“慕容师弟的脸皮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厚如城墙,一条海路,从绘制海图到组建船队,再到确定货物的进出买卖渠道,多方应酬,上下打点,其中心血可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完成的,你现在张口就要一条海路,把我们三人置于何地?” 慕容玄阴笑容可掬,“秦师姐过奖了,平心而论,你我同是出自后建玄教,后建如何你最是清楚,有终年不冻的港口,有最上等的鹿茸人参,有数不清的矿藏之物,若是能将后建这一环补足,这条海路才真正是横贯东、南、北三海,日进斗金。” 唐圣月冷冷道:“红口白牙,空手就想套白狼,慕容教主的意思是要用后建一个环节来换取魏国、江都和宝竺三个环节?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 慕容玄阴笑而不语。 秦穆绵面无表情道:“若仅是如此,那可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前不久我去后建,完颜北月已经答应给我一个港口。” 慕容玄阴微笑道:“若是没有我的同意,你们又能从后建运走多少货物?我未必能助你们成事,但是想要坏你们的事却是绰绰有余。” 张雪瑶轻轻说道:“既然慕容先生这么说,那么我们只能放弃后建了,毕竟只是现在的这条海路,就已经足以养活我们这些孤弱女子。” 慕容玄阴眯起眼,轻声道:“三位姐姐,一个红脸,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分工明确,有进有退,有理有据,可说到底还是一个意思,不愿意给。若是实在不愿意给,那就只好由我自己来拿了。” 随着慕容玄阴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变得凝滞起来。 纵使张雪瑶等人这边足有四位地仙境界大高手,慕容玄阴也仍是云淡风轻,根本不把几人不放在眼中,反倒是张雪瑶等人脸色凝重,丝毫不敢轻敌大意,毕竟慕容玄阴乃是地仙十八楼的境界,她们四人在他面前还真是有些孤弱女子的意味。 就在一触即发之际,张雪瑶忽然说道:“北游,你是我们这儿唯一的男丁,你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徐北游,包括慕容玄阴也是如此,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徐北游道:“这话说得在理,毕竟这世道不管女子如何厉害,说到底还是要男人当家作主,徐小子你是仲谋兄的传人,如今仲谋兄已然身陨,说你是剑宗宗主也不为过,你是什么意见,也不妨说来听听。” 原本只是旁听的徐北游猝不及防,在众人的视线注视下,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慕容前辈于我个人而言,有救命大恩,于先师而言,曾于危难之中出手相助,这份恩情必然是要还的,只是这条海路非我剑宗一家独有,慕容前辈若是想要,还要拿出诚意给另外两家,毕竟秦姨和唐姨没有欠着慕容前辈的恩情,慕容前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慕容玄阴笑咪咪地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徐北游不再说话,而是将目光移向秦穆绵和唐圣月两人。 秦穆绵淡然道:“慕容玄阴,我现在把话说明白了,只要你把本钱给我们,整条海路都可以让给你。” 慕容玄阴不发一言,径直起身往门外走去。 玉观音对着三人略施一礼,也随之转身离去。 两人离去之后,唐圣月冷然道:“果然还是谈不拢。” 秦穆绵摇头叹气道:“慕容玄阴打定主意要空手套白狼,那最后还是要付诸于武力,即便以我几人之力相加,胜算也不会超过三成。” 有些疲倦的张雪瑶开口道:“有一就会有二,拱手相让绝不可取,不过坐以待毙也不是个办法,既然不能等着慕容玄阴找上门,就尽力而为吧,穆棉你再去给完颜北月去信一封,圣月你去问一下蓝玉的意思,虽然不是同门,但毕竟是同一个师父教导出来的。至于我,就拉下这张面皮去求一求慕容萱。” 第九十一章 一言不合即拔剑 不宜迟,三名女子议定之后不等画舫靠岸就分头离去,剩下其余四人。 显然唐悦榕和罗夫人分别作为白莲教和闻香教的二号人物,都有各自的事务,不多时后也随之离去,一时间就只剩下李青莲和徐北游两人。 船楼内,徐北游和李青莲很有默契地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徐北游调侃道:“人家都走了,你怎么不走?整天游手好闲,也不知道上进。”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李青莲瞪大了眼睛,“现在你才是剑宗少主。” “我暂时不插手剑宗事务,这可是师母的意思。”徐北游促狭道:“不过既然师妹承认我是剑宗少主,那么我就以少主的身份下令给你,赶紧去为我们剑宗的复兴大业奔走,别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李青莲怒气冲冲道:“游手好闲要你管?谁承认你的少主身份了?谁要听你的命令?” “好好,你不走我走,今天天气不错,我去岸上转转。”徐北游笑了笑,不再搭理这只开始炸毛的小猫,缓缓起身,扶剑向外走去。 李青莲咬牙道:“赶紧走,早走早清净!” 画舫靠岸,徐北游下船登岸。 此时的徐北游身着宽袖鹤氅大袍,脚踏云履,长发以一顶精巧银冠束成中规中矩四方髻,原本清朗干净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曾经沧海难为水后的从容不迫,腰间佩剑,手扶剑首,行走之间,衣襟飘摇,潇洒倜傥。 也难怪会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换了一身打扮的徐北游再也不是当初的乡野少年,如今谁见了不赞一声好一位翩翩公子? 东瞧西看了大半天,行走到一处僻静所在时,徐北游忽然停下脚步,原本按在剑首上的手掌下滑至剑锷下三寸处,大拇指抵住剑锷,轻轻往上一推,腰间的天岚剑出鞘一分。 剑上四九白金剑气含而不放。 “虽然不能闭窍养意,但是能做到收放自如,难能可贵。”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背后负剑。 徐北游挑了下眉尖,“瞧着眼生,身上又有剑宗的剑气,你是剑气凌空堂的人?” “好眼力。”这人是名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自我介绍道:“我是剑气凌空堂的长辛剑师,前不久跟随慕容玄阴由后建返回江都,今天本没打算与你见面,毕竟几大地仙齐聚,我也不敢贸然靠近。” “慕容玄阴?还有,刚才你称呼我什么?难道不是应该尊称少主吗。”徐北游平静道:“还是说你已经投靠了那位玄教教主,准备背弃剑宗。” 长辛剑师平淡道:“你不配让我称为少主,就算你换了一身打扮,也还是当初那个乡下少年,凭什么做我们剑宗的少主?至于我是否投靠慕容玄阴,更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徐北游平心静气道:“我是否有资格做剑宗少主先不去说,听你话中意思,你是打定主意要投奔慕容玄阴的麾下了?” 徐北游顿了一下,然后加重语气道:“师母说过,该留的留,不想留的就去做剑宗的死人。” 长辛剑师冷然道:“张雪瑶?她与主人不和已久,又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况且慕容玄阴马上就要拿下江都,覆巢之下难有完卵,如今的她已经是自身难保。” 徐北游怒极反笑道:“真是好大的口气啊,师父一世英明怎么到头来收了你们这帮蠢货?也是,没了师父的庇护,你们这种蠢货想要在这个世道上生存下去,的确要找个好主子,我德浅行薄,也供奉不起你们这种大菩萨。” 长辛剑师终于露出几分怒意,反手握住背后之剑,“你这嘴上的功夫倒是厉害,只是不知你剑上的功夫是否也如嘴上功夫这般厉害?” 徐北游腰间天岚出鞘三分。 剑气凛冽。 长辛剑师淡然道:“以剑分胜负对错,这是祖师留下的规矩。拔剑吧,若是我先拔剑,你未必会有拔剑的机会。” “狂妄。” 徐北游只说了两个字,随着手掌握住剑柄,迅速平复心中怒气,整个人沉浸到古井无波的状态之中。 长辛剑师眯起眼。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被宗主亲自教导栽培出来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在剑道一途登堂入室,若是再过些时间,自己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要做剑宗宗主,可不是胜过自己就足够了,剑宗素来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宗主即是半个剑宗。 这句话不是说宗主的权柄之大,而是说宗主要抵得上半个剑宗。 一个没了师父的徐北游,配吗? 历代剑宗宗主登位,都会伴随着腥风血雨。徐北游若是真有资格,那就尽管去夺去抢便是。抢到了,算本事,抢不到,那就认命。 徐北游向前踏出一步,不见他如何拔剑,天岚已经出鞘,划出一个惊艳弧线,斩向长辛剑师的咽喉。 这是剑宗独有的拔剑术,相比起拔剑术这个名字,徐北游更喜欢它的另外一个风雅名字,刹那芳华。 长辛剑师露出一抹淡淡讶异,迅速收敛了原本的轻敌心思,向后撤出三步,同样的拔剑术,同样不见如何拔剑,背后长剑已经出鞘挡住了徐北游的凌厉一剑。 后发而先至,从这点上来说,徐北游比起长辛剑师的确是差上一筹。 徐北游一剑受阻,并不与长辛剑师比拼修为,而是直接借势滚剑。 长辛剑师虽然未曾学过剑三十六,但毕竟跟随公孙仲谋时日已久,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知道这式剑十滚剑的威力如何,不敢让徐北游将此剑彻底用完,当即转守为攻,一记毫无花哨的重剑斩下,打定了主意要以势压人。 不过徐北游早非是吴下阿蒙,一路行来历经大小十余战,一直都以弱战强,早已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避其锋芒,纵使长辛剑师比他高出一个境界,也绝难一剑制胜。 只见徐北游将剑七融汇到剑十之中,身随滚剑而动,再结合从李青莲那里得来的灵感,整个人如同陀螺旋转,在一瞬间避开正中锋芒,从侧面连续七剑劈砍在长辛剑师的剑身上,借助反弹之势瞬间拉开距离,真正做到了一气呵成。 一剑落空的长辛剑师大为恼火,这小子果然有些门道,在同龄人中也算是殊为不易,只是不知进退,不知死活,倒是可惜了这份修为和资质。 长辛剑师不再留有余地,毫无征兆地暴起一剑,整个人在一瞬间剑气勃发,脚下地面寸寸碎裂。剑锋裹挟着似乎要满溢出来的四九白金剑气,直逼徐北游面门。 徐北游不得不用积蓄不过一半的剑势转为剑二画圆一剑,两柄剑器相交,发出一阵刺耳的铮鸣声,剑气四溢,最后还是徐北游依仗了天岚之利,拼尽全力总算是挡下了这一剑。 徐北游伸手擦拭去嘴角的血迹,手中的天岚微微轻颤。 他虽然挡下了长辛剑师的一剑,却也不得不中断剑十的滚剑蓄势。 长辛举起手中之剑,缓声道:“下一次,你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徐北游没有说话,只是泛起一抹冷笑。 下一刻,竟是徐北游抢攻,手中天岚如同一抹惊虹长掠,直刺长辛的胸膛。 这一剑堪称是一往无前,纵九死不悔。 剑一! 长辛眼皮一跳,没敢去正面硬挡,而是侧身躲过,不过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那一刹那,徐北游的腰间再度暴起一抹剑光璀璨。 刹那芳华。 长辛措不及防之下,胸前被这道赤红剑光留下一道长有尺余的伤口。 血肉翻开,鲜血淋漓。 两人互换位置,分而立定。 徐北游站在长辛原本的位置上,双手持双剑,一前一后,一正一反,右手天岚,左手却邪。 徐北游轻声道:“若是你我境界相同,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第九十二章 斗剑即血溅三步 长辛剑师低头看了眼胸前的伤口,脸上带出几分狰狞,“好,很好,不愧是主人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有点手段。” 徐北游笑道:“我的手段还多着呢,一定让你好好享受一番。” 长辛剑师终于是勃然大怒。一个小小的鬼仙境界竟然敢如此狂妄! 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单手一拧,手中长剑带起一大片如泼水一般的剑气。 剑宗的剑意五道,除去那些剑意驳杂之人,大致可分为诡道剑、霸道剑、王道剑、仙道剑、圣道剑。后两者等闲难以修成,迄今为止,也只有当年的开派祖师修成圣道剑,公孙仲谋之师上官仙尘修成仙道剑,大名鼎鼎的公孙仲谋也不过是修成王道剑而已,至于其他诸如剑气凌空堂剑师等人,多是霸道剑和轨道剑。 长辛剑师便是实实在在的霸道剑,这一大片剑气泼洒而出,街道两旁的墙壁顿时出现无数龟裂痕迹,青石铺就的地面更是变得如同蛛网一般。 徐北游沉心静气,单手以天岚一剑斩去。 剑十三! 若说长辛剑师的剑气是瓢泼大雨,那么徐北游的剑十三便是屋顶上的雨水汇聚成流后挂檐而下的激流,冲散了瓢泼剑气,大有飞瀑落九天之势。 逸散剑气四散激射,缭乱纷飞,在两旁的墙壁和地面上留下数十道杂乱交错的深刻痕迹。 长辛剑师虽然未被正式传授剑三十六,但这么多年下来也习得一鳞半爪,此时递剑向前用出剑一,剑势如同长虹贯日,凭借人仙境界硬是碾压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剑十三,裹挟着霸道无比的剑意,直直朝着徐北游的胸口点去。 徐北游猛地一踩地面,硬生生踩踏出一个半丈大坑,身形向后暴退,差之毫厘地躲过这一剑。 “好一式剑一。”徐北游轻声赞叹一句,手中却是丝毫不停,天岚直刺长辛剑师的胸口,却邪横扫咽喉,剑气森然,招招都是直攻要害。 长辛剑师冷笑不止,竖子狂妄,刚才出其不意地伤了自己一次,就真当自己这个人仙境界是绣花枕头了? 只见长辛剑师手中青锋先是剑气骤然暴涨,继而剑气化虚为实,变得有若实质起来。 此为剑芒。 若说剑气是似虚似实,介于虚实之间,那么剑芒就是剑气完全由虚化实,好似水气凝冰,成为手中剑器的扩展延伸,许多剑宗高人之所以用一截枯枝为剑也堪比手持神兵利器,就是因为已经将剑芒臻至化境之故。 挡下徐北游的两剑之后,长辛剑师举轻若重一剑。 这一剑,去势极缓,却有泰山压顶之势。 徐北游这次不再避其锋芒,同样递出一剑。 剑十四,苍雷震。 徐北游手中天岚与长辛剑师手中之剑相撞后,并未立刻陷入到比拼修为雄厚的不利境地,而是在方寸刹那之间连续起伏七下,等于是徐北游瞬间递出七剑,以连续七剑层层抵消长辛剑师的一剑。 七次相撞声音连成一道,不似寻常金石声音,尖锐无比,刺人耳膜。 徐北游脸色略显苍白,向后飘退。 长辛剑师岿然不动,只是脸色略显凝重。 他数次想要将徐北游逼入互相角力的境地,最终凭借境界修为高低决出胜负,可没想到徐北游却像个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次又一次地避开,到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身负剑三十六的徐北游的确不能与寻常的鬼仙境界一概而论。 长辛剑师胸中忽然生出一团无名之火,天道何其不公?自己兢兢业业练剑数十载,却迟迟拿不下这个岁数不及自己一半的年轻小子,就算他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剑,那也比不过自己的练剑时间之长。而且这小子还如此好命,自己跟随宗主多年,鞍前马后,出生入死,也不过学了一式剑一而已,凭什么这小子就能学全剑三十六?凭什么这小子就能由宗主亲自给他铺路? 凭什么这小子能接任剑宗的宗主大位? 长辛剑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怒气,终于不再托大,原本单手握剑变为双手握剑,他既然能成为剑气凌空堂的十二剑师之一,在剑术一途无疑也是造诣深厚,既然徐北游打定了主意要跟他比拼剑术,那就论一论剑术,看看两人到底孰高孰低。 徐北游双手持双剑,毫不畏惧地迎上前去,两人不拼修为境界,只拼剑术,见招拆招,徐北游被公孙仲谋亲自调教出来的剑招精妙,长辛剑师则是经验丰富,一时间倒是斗了个不分胜负。 转眼间两人斗到二百招开外,徐北游终究是经验稍欠,被长辛剑师摸清了底细,出其不意的一剑,以剑身“鞭打”在徐北游的小臂上,袖口被凌厉剑芒撕开一道口子,小臂上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徐北游的剑势不可避免地迟缓起来。 长辛剑师得势不饶人,大笑声中,手中的剑势一涨再涨,好似惊涛拍岸,一浪叠一浪,好似没有尽头,将霸道剑的威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徐北游不得不一退再退。 此时,两人脚下的街道已经是支离破碎。 一言不合便拔剑,斗剑便要血溅三步。 这是剑宗另外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长辛剑师跟随公孙仲谋多年,可谓是身经百战,无论是道门镇魔殿,还是朝廷暗卫府,甚至是剑宗叛徒,都曾有过交手,远不是刘符这样散修的人仙境界能够比拟。徐北游虽然也能当得起名师出高徒,也曾经历不少厮杀,但终归还是比不得长辛剑师这样的人物,初时可以凭借招数精妙不落下风,甚至是平分秋色,可时间一长被洞悉路数之后,便要落入下风。 难道剑宗少主刚刚崭露头角,就要凋零在这不知名的小巷中?还是死在一个剑宗叛徒手中,传扬出去,那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凛冽剑气扑面,徐北游的衣衫猎猎作响,不过神情古井无波。 剑十五,剑心通明。 徐北游左手气机化龙,右手气机化虎,双手握剑,猛地止住退势,不退反进。 双剑分别掠出一道璀璨剑芒,交错而过。 刹那芳华。 在生死关头,这一剑堪称是羚羊挂角,神来之笔。 根本没有料到徐北游会有如此举动的长辛剑师猝不及防之下被硬生生逼退三步! 徐北游握住天岚,毫不凝滞,以决然之势直刺而去,还是剑三十六的第一式,也是纵死无悔的一剑。 一往无前。 这一剑点在长辛剑师胸口的伤口上,四九白金剑气瞬间炸裂开来,激起一片血雾。 一剑功成之后,徐北游毫不犹豫地弃剑,左手中的却邪随之递出,剑十四,苍雷震! 一瞬连起七道雷声。 仍是轰在长辛剑师的胸口上。 随着骨骼断裂声音响起,长辛剑师踉跄而退。 局势瞬间逆转。 接下来徐北游再次弃剑,以空空双手为剑,连出二十三剑,一气呵成。 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长辛剑师虽然有人仙境界的体魄,但是面对徐北游堪比剑器的双手,仍旧是鲜血淋漓。 此时的他虽然谈不上落败,但却再难取胜。 徐北游心如止水,气沉丹田,不顾周身汗毛中渗出血丝,张口一吐,一道白练激射而出。 白练一闪而逝,沿着一个玄奥轨迹,围绕长辛剑师的脖子当空环绕一周。 一切不过在瞬息之间。 下一刻,白色长练重新飞回徐北游的口中。 长辛剑师人头落地,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骇然表情。 徐北游捡起双剑,以剑拄地,喘息道:“逼我连续动用诛仙剑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也该瞑目了。” 第九十三章 拄剑腰间挂人头 秦淮河下游的一艘画舫上,一名披着黑纱的白裙女子闭上双眼,单纯以神识去感知距离自己极远的一处街道。 能够威震江北的各大绿林帮派,玉观音自然不是单纯凭借慕容玄阴的名头,更多还是依靠自己的酷烈手段,她在五岁那年被慕容玄阴选中,带回后建玄教修行,堪称惊采绝艳,被视作秦穆绵第二,在三十五岁那年晋升为地仙境界,然后离开玄教南下入关,辗转于中原各地,终有了今日玉观音的名头。 在长辛剑师人头落地的那一刹那,她猛地睁开双眼,喃喃道:“那是诛仙剑气?!” 先前徐北游的连续二十余剑,在她看来不过是招式精巧,颇具匠心,差不多能当得起出彩的二字评语,可对于地仙境界来说,还是小孩子打闹一般的手段,不值得太过重视。 只是那道白练从徐北游的口中喷出后,她终于有所动容。 当玉观音看到那道白练将长辛剑师的人头斩落时,竟是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寒意,就像寻常人看到饮血无数的屠刀会被其中杀气所慑,寻常地仙境界面对斩落地仙无数的仙剑诛仙,同样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忌惮畏惧。 当世之中,剑意最锐、剑气最盛、锋芒最利,杀伐最重之剑,诛仙。 除去供奉诛仙近千年的剑宗之人,寻常地仙未必会有拿起诛仙的勇气,最起码玉观音就自认不能,哪怕是那柄仙剑就摆在自己面前,她也绝不会生出将它据为己有的念头,委实是这把仙剑杀人亦杀己,而且纵观它的历代主人,能够得善终者不过三人而已,其余人等哪怕是大剑仙上官仙尘,同样是死于非命,身死道消。 天下至宝,唯有德者据之。 这绝不是一句空话,不仅是诛仙如此,秋叶的玲珑塔也是如此,没有主人的诛仙是一把敌我不分的杀伐凶剑,没有主人的玲珑塔便是一座高有百丈的雄伟宝塔,重若山岳,就算是拱手送到寻常地仙的眼前,也只能望塔兴叹。 传说中一介凡人机缘巧合之下捡到神仙法宝就能大杀四方,终究只是故事而已,当不得真。 正因如此,对于徐北游不过是鬼仙境界却能动用诛仙剑气,她愈发感到惊异,缓缓说道:“了不得的手段,听说剑宗有无上剑体的玄通法门,近百年来唯有大剑仙上官仙尘能够练成,这剑宗少主能徒手刺穿长辛剑师的人仙体魄,差不多算是摸到无上剑体的门槛了吧?他才修行几年?即便算上先前的十年,也不过区区十一年而已。” 在动辄几十年的漫漫修道途中,十一年真的不算什么,对于寻常人而言,不过是刚刚完成筑基过程,充其量只能算是刚刚起步而已。 徐北游用了十年的时间打牢基础,然后用了一年的时间攀升至鬼仙境界,的确很是惊人。 玉观音顿了一下,继续自言自语道:“不过修炼无上剑体要承受削肉刮骨之苦,他真能受得了吗?即便是修成无上剑体,他这般强行动用诛仙剑气,仍是要损坏自身体魄经脉,使得体内气机变为空中楼阁,此举又与自杀何异。” 玉观音不再去看那名年轻人,身上的黑纱垂落,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其中,随后黑纱下的她缓缓消失不见,失去支撑的黑纱缓缓落地,继而随风而飞。 另一边,徐北游将双剑分别收入腰间和鞘中,然后走向死而不倒的长辛剑师,捡起滚落在地的头颅,提在手中。 也不知是否巧合,在徐北游提起长辛剑师头颅的同时,长辛剑师的尸体轰然倒地。 徐北游凝视着死不瞑目的头颅,轻声自语道:“你是真的蠢,棋子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棋子的棋子,最后还成了弃子,背弃剑宗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又是何苦来哉?” 徐北游正要折返离去,周身气机骤然一凝,刚想要伸手拔剑,就已经被凭空出现的一截剑尖刺中胸口,整个人踉踉跄跄后退。 已经与长辛剑师苦战过一场的徐北游根本来不及出手拦截这一剑,当他抬头望去时,出剑之人已经露出真实面容,正是在鸡鸣寺曾经与徐北游有过交手的镇魔殿大执事楚江王。 她轻轻撩起身上披着的轻纱,整个人仿佛从虚无之中凭空走出,右手中的狭长青锋还在不断滴血。 仍是一身大红衣裙的她,并未像上次那样一击之后便远遁千里,而是打定了主意要趁你病要你命,要趁着徐北游重伤之际将他彻底斩杀于此。 退出大约二十余丈后徐北游终于止住退势,将长辛剑师的人头系在腰间,然后按住天岚剑柄,不去管胸口的鲜血渗出,沉声开口道:“原来是你。” 楚江王冷笑一声,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向前冲出,几乎也就在同时,徐北游拔剑而出,剑光璀璨,刹那芳华。 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荡漾起层层涟漪,一道金石撞击之声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徐北游被女子 打飞出去,后背将一面墙壁撞得稀碎。 女子面无表情地缓缓前行,走向那堆废墟,举起手中狭长之剑。 轰隆一声,徐北游从墙壁废墟中站起,以手中天岚拄地。 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终于是开口说道:“剑宗少主徐北游,你是不是以为主事大执事身死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实话告诉你,只要镇魔殿的追杀令一日尚存,我们这些镇魔殿大执事就一日与你不死不休。” 徐北游缓缓站直身体,吐出一口血沫,轻声道:“漂亮话谁都会说,慕容玄阴也在你们镇魔殿的魔头榜上,怎么不见你们去找他不死不休?说到底还是欺软怕硬罢了,若是我也有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你们镇魔殿还敢在我面前放此厥词?” 楚江王话语中杀意浓郁,冷笑道:“话说得不错,如果你是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休说我这个小小的镇魔殿大执事,就是殿主大人也要对你避让三分。” 说到这里,楚江王脸上杀意越发浓烈,骤然间舌绽春雷,“可惜你没有地仙十八楼的境界啊!” 话音未落,楚江王已经是猛然一个前冲,瞬间来到徐北游的身前,手中长剑再一次刺入徐北游的小腹。 原本单手握剑的她改为双手握剑,一刺到底,然后以剑锷抵住徐北游,推着他一路往后,最后撞入一面墙壁,将徐北游生生钉在了墙上。 徐北游先被在耳边炸响的雷音震得气血翻腾,接着又被一剑刺穿腹部,直接七窍渗出血丝,命悬一线,惨淡至极。 楚江王轻声道:“徐北游,你是不是在等剑宗的高手?死心吧,不会有人来的。” 徐北游咽下口中鲜血,平静道:“你真要杀我?死在我手上的人仙境界也不止一个,虽然现在的我已经是强弩之末,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大可能,但下定决心拖着你一起同归于尽还是不难的。” 楚江王露出凝重神情。 刚才她一直藏匿行迹于一旁,自然也看到了徐北游张口吐出的那道白练,似乎是剑宗的剑丸之法,轻而易举地就割去了长辛剑师的人头,而且这道白练最后是被徐北游重新吞入腹中,也就是说徐北游绝不是无的放矢。 平心而论,她没有信心挡下那道白练,虽说徐北游要动用那道白练似乎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可徐北游一旦决定要不管不顾地拼死一搏,自己八成要跟他一起同归于尽。 楚江王忠于道门不假,可这份忠诚还没到让她可以不顾性命的地步。 女子沉吟许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缓缓向后退去,遁入虚无。 不多时后,一名老者急急御空而来,看到满身狼狈的徐北游,以及长辛剑师的人头,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不由感叹道:“先前张雪瑶说少主能以鬼仙杀人仙,老夫还以为是夸大之词,如今看来,倒是老夫想当然地小觑少主了。” 第九十四章 上官青虹秦广王 徐北游按住伤口,怔怔望着老人。 老人环视四周,确认那名女子已经彻底退去之后,这才开口道:“老夫上官青虹,现为剑宗慎刑司掌司,见过少主。” 白莲教、闻香教、剑宗三家在江都呈三足鼎立之势,其他另外两家都有两位地仙坐镇,唯独剑宗只有张雪瑶一人出面,李青莲和徐北游虽说都有望地仙,但就当下而言还是太过稚嫩。按道理来说,剑宗也应该有一位仅次于张雪瑶的地仙大高手才是。 随着这位老人的出现,徐北游终于可以确定,剑宗除了公孙仲谋和张雪瑶两人之外,的确还存在第三位地仙大高手,只是不知为何先前迟迟未曾露面。 老人似乎看出徐北游心中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自承平十年三月,老夫就一直在魏国旧宅停留,这次因为慕容玄阴之事特意返回江都,不想却是在路上耽搁了些许时候,来晚一步。” 徐北游沉重呼吸几声,以龙虎丹道默运气机,脸色渐渐好转,这才问道:“还未请教前辈与先师如何序齿排班?” 上官青虹道:“自上官先宗主殁后,剑宗凋零,同辈人中就只有我等三人侥幸逃过一劫,以年龄长幼而论,我为长,张雪瑶为幼,宗主居中。” 徐北游闻言勉强施了一礼,道:“原来是上官师伯。” 其实按照长幼有序来说,徐北游也可以称呼张雪瑶为师叔,只是因为涉及到宗门内派系之别的缘故,师叔难免就要疏远许多,而师母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张雪瑶也是做如此考虑,以师父上官仙尘而论,她与公孙仲谋同出师父门下,都是嫡传弟子,可毕竟是由公孙仲谋继任宗主,所以他这支才是剑宗嫡系中嫡系,两人若是以夫妻而论,她自然也被包含其中,两人若以师兄妹而论,如今的她就难免要被排除在外。 就好似皇帝诸子在外人看来同出一父,都是正经嫡宗,比起旁支更为尊贵,可在这个嫡宗之中,终究有人要继承大统,即便是兄弟之间也要分出个内外远近和亲疏有别。 若是以师叔而论,张雪瑶与徐北游就要分为两派,虽说徐北游既无威望,又无根基,甚至连本该是嫡系的剑气凌空堂都不将他视为少主,根本无法与张雪瑶相提并论,但他毕竟有公孙仲谋嫡传弟子的正统身份,以及象征宗主名分的仙家诛仙,如果张雪瑶与徐北游翻脸,慕容玄阴之流难免会以公孙仲谋故交的身份,打着徐北游的旗号做些文章。 嫡庶之分是大忌,在这一点上不得不慎之又慎。 见徐北游动作勉强,上官青虹向前一步搀扶住他,道:“少主不必多礼,先由老夫送你回东湖别院,再作计较打算。” 徐北游勉强笑道:“那就有劳师伯了。” 老人笑了笑没说话,以气机托住徐北游,裹挟着他冲天而起,御空而行,实实在在的地仙境界无疑。 —— 灯火通明的紫荣观中,一名女子凭空出现,披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轻纱,在轻纱之下不时露出一抹刺目鲜红,行走之间飘忽不定,身影好似是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女子脸上带着几分阴郁之色,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快之事,一路上旁若无人地穿廊过堂,径直来到一处偏殿之中,却不想这儿早已有人。 那人看上去大约不惑之龄,面容温和带笑,长须垂至胸前,与民间供奉的文财神像倒是有几分相似,身着一身玄色道袍,站在道祖像前,毕恭毕敬地为道祖奉上一炷香火,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先是把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松了口气,淡淡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女子先是一愣,然后问道:“秦广王,你怎么在这儿?还有,你说什么没事就好?” 被称呼为秦广王的男子打趣道:“自然是说你能完完整整地回来,没有缺手断脚。” 女子不屑道:“区区一个徐北游,而且又是重伤之躯,还不能拿我怎样。” 秦广王摇头道:“我不是说那位剑宗少主,而是上官青虹这老鬼,我在来江都的路上遇到他了,他正从魏国往江都而来。” 女子脸色凝重几分,“你们交手了?” 秦广王嗯了一声,平淡道:“久闻这老鬼潜心修炼多年,得了几分仙道剑的神髓,不知是真是假,于是便忍不住出手试探一番。” 女子问道:“结果如何?” “至于结果么。”秦广王稍稍沉吟,道:“也算是不虚此行,这老鬼虽然距离练成仙道剑还差许多火候,但的的确确是摸到了仙道剑的门槛,三剑之内,险些将我斩落,只是三剑之后,难免要重新落回到非王非霸的诡道剑,难以为继。” “原来是个三板斧的本事。”女子哂道。 秦广王看了她一眼,说道:“以你的修为而言,怕是连一板斧都扛不下,而且这老鬼浸淫诡道剑多年,不知有多少压箱底的手段,若是我们两人生死相搏,反倒是他的胜算更大一些。” 冷血到没心没肺的女子冷冷道:“你若是死了,我是这江都的主事大执事了。” 秦广王哈哈笑道:“我若是也步了南方鬼帝的后尘,那可就真要惊动掌教真人了,下次再来的八成会是位居前三甲的那几位大执事。” “前三甲”女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们镇魔殿也有第一大执事吗?我还以为这个位置一直空悬呢。” 秦广王正了正神色,道:“自然是有的,你进入镇魔殿的时间还短,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其尊号为太乙救苦天尊,曾经也是一峰之主,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进入到镇魔殿中,论辈分,还是掌教真人和殿主大人的师叔辈,长年闭关潜修,等闲不会现身。” “尘字辈!”楚江王忍不住咋舌,“自从清尘大真人坐化之后,除了魔头青尘之外,尘字辈的大真人们就甚少有人现世了。” 秦广王感慨道:“道门和剑宗本是一家,把剑宗圣、仙、王、霸、诡五大剑意拿到我们道门也同样适用,在我们镇魔殿中用剑的人不算多,你算一个,第一大执事他老人家也算一个,你走的是诡道剑的路子,第一大执事却是实实在在的仙道剑,让人望而生叹。若是有机会,你还是要向第一大执事讨教一番,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你未必不能像上官青虹那般由诡道剑转入仙道剑,到时候一个地仙境界指日可待。” 楚江王有些意兴阑珊,幽幽道:“地仙境界又如何,南方鬼帝也是堂堂地仙,还不是说死就死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秦广王平静道:“地仙境界尚且如此,你一个人仙境界岂不是更加无关轻重?再者说,南方鬼帝他自有取死之道,竟然敢跟摩轮寺的扎西丹增纠缠不清,涉及到草原王庭和西北边塞,此为朝廷大忌,被张百岁抓住这个痛脚,终究还是朝廷那边占了道理。” 楚江王不置可否,转而道:“如此说来,你是要接替南方鬼帝,成为江南的主事大执事了?” 秦广王轻轻点头。 镇魔殿前十位大执事皆是地仙境界。 排名第十的转轮王死于公孙仲谋的剑下,排名第九的南方鬼帝亡于张百岁的手中,排名第八的西方鬼帝远在南疆。 秦广王排名第七,地仙八重楼的境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楚江王轻声道,声音有些低沉。 秦广王眯起眼,有些笑容可掬的意思,话语中却是透露出一股子森寒味道:“南方鬼帝赔上一条性命,我们要讨回一个说法,镇魔殿不做赔本的买卖。” 第九十五章 手掌权势三步行 返回东湖别院后,自有精通岐黄之术的剑宗弟子为他处理伤势,长辛剑师和楚江王给他造成的伤势只是瞧着吓人,其实只是皮肉之伤,反倒是徐北游接连动用诛仙剑气给自己体魄带来的损伤更为严重,完全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 这次徐北游带回了长辛剑师的人头,上官青虹则连同长辛剑师的佩剑也一起带了回来。 徐北游被简单处理好腹部的伤口后,与上官青虹在东湖别院的正厅分而落座,将长辛剑师的佩剑拿在手中细细打量,问道:“师伯你是长辈,资历深厚,以你来看,不知这剑气凌空堂能有几人服我?” 上官青虹略微沉吟,道:“不去说那些剑士,只说十二剑师,大约会有四名剑师背弃少主,又有四名剑师会对少主唯命是从,至于剩下的四名剑师,多半是左右观望的墙头芦苇。 徐北游摇头笑道:“师伯万不可再叫少主二字,真是折煞北游了。” 上官青虹摇头道:“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师之前,礼不可废。” 徐北游道:“所谓少主,实则是剑宗首徒,论宗内地位与师伯等人不分高下,若是哪一日北游能有资格继承宗主之位,师伯再称呼一声宗主也不迟。” 上官青虹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托大称呼一声北游。” 徐北游笑着点头应是,然后拍了拍手。 一名剑阁弟子来到徐北游身后,恭声道:“请少主吩咐。” 徐北游用手中的长剑刺穿长辛剑师的头颅,长剑穿过头颅的嘴巴将其串在剑身上,然后将剑交给他,道:“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杀鸡儆猴,你把这剑和人头挂到江都的城门上,让那些人也瞧瞧,这就是胆敢背叛剑宗的下场。” 剑阁弟子接过长剑,应诺而去。 看到这一幕,上官青虹想起了自家的子孙,忍不住轻轻一叹。 虽说按辈分来算,徐北游是他的子侄辈,但按照年龄来算,他几乎能算是徐北游的老祖宗辈,自家年纪最小的孙儿与徐北游年龄相差不多,单论境界修为而言,两人并无太过明显的高下之分,甚至自家孙儿还要略胜一筹,可就气魄胆识乃至格局而言,自家孙儿却是差了太多。 不过也怨不得自家孙儿,只能说是时势如此,自从魏王萧瑾入主魏国后,五大世家中的张家和公孙家先后倾覆,只剩下叶家、慕容家和上官家,而上官家因为出了一位大剑仙上官仙尘的缘故,这些年来备受提防和猜忌,家中晚辈不得不低调行事,受限于诸般规矩偏居一隅,缺少真正历练机会,就好似那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纵使这井口再大,终究是比不得井外的广阔天地。 反观徐北游,跟随公孙仲谋由中都、西凉州、秀龙草原、巨鹿城、辽州、碧游岛,再到如今的江南,一路行来,见过接触的地仙高人就不下双手之数,短短一年时间经历了寻常人一辈子都难以见识的波澜壮阔,自然淬炼出一副异于常人的格局和不畏生死的气魄胆识, 不过徐北游也绝不是胆大鲁莽,这次他就是吃定了慕容玄阴不会因为几个剑宗弃徒就与自己翻脸,才敢如此胆大行事。 徐北游半是自言自语道:“剑气凌空堂的十二剑师,前十人按照次序以十天干为号,后两人则是没有相关称号。死了一个长辛剑师,还剩下十一名剑师,御甲、玄乙、鬼丁几人多半会作壁上观,以赤丙为首的几名剑师不愿认我这个新主子,要么是自立门户,要么就是依附于慕容玄阴等人,数来数去,称得上嫡系心腹的,似乎就只有居于十二剑师末尾的宋官官。” 上官青虹对此不以为意,道:“北游,除了赤丙以外,其余人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不必太过放在心上,你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自身修为上,只要境界到了,自然没有人再敢小觑你半分。” 徐北游郑重点头。 上官青虹温声道:“剑三十六是当世的顶尖法门,虽然寻常弟子也能修行,但大都是残缺不全,唯有宗主才能修炼完整的剑三十六,你是宗主定下的接班人,有望将剑三十六全都学到手中。北游,已经走了的宗主也好,尚且苟存于世的老夫也罢,到底都是老人了,日暮西山,总要被新人后浪推前浪,你们这辈人中,萧玄已经是如日中天,你呢,顶多算是初升朝阳,路还长着,所以要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不要拘泥于眼前的细枝末节。” 徐北游若有所思,没有言语。 上官青虹早年脾性阴沉乖戾,只是上了年纪之后却是变得随和起来,心境逐渐归于平静安详,也愿意与顺眼的后辈多唠叨几句,“权势是真的,也是假的,活着的时候是真的,死了之后就是假的,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直到临死前才能看开,要死了可不就是万事成空,一切都是如梦幻泡影,这种所谓的看开不过是不得已之下的看开。当然,我之所以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学佛门和尚的放下,而是让你把握好其中的尺度。” 徐北游略微迟疑道:“师伯可是要说性命交修?” 上官青虹眼神中猛地闪过一抹异彩,连连赞叹道:“宗主还未故去时,曾给老夫来信一封,信中说你是第一等的心性,第二等的悟性,在老夫看来,你这悟性也不比心性差了。老夫要正就是这四个字,地位也好,权势也罢,说到底都是些身外物,只有境界修为才是自己的。” 徐北游稍稍沉默后轻轻开口道:“多谢师伯教诲,只是北游曾与人有过约定,有些事情不得不做,这权势也不得不抓。” 上官青虹微微一愣,然后大笑道:“原来如此,老夫言尽于此,至于路如何去走,还是你自己来决定。” 徐北游苦笑无言。 他曾与萧知南约定,终有一日要北上帝都,想要在萧玄这位皇帝陛下的面前搏取一席之地,只靠修为不大现实,毕竟给他的时间只有寥寥数年,他纵使有天大的机缘,最多也不过是初入地仙境界,在高手如云的朝廷算不上什么,终究还是要从权势手中入手。 不管最后能否得到一个圆满结局,徐北游都不想对那个女人失约。 先在江都站稳脚跟做“人上人”,再北上帝都见先生韩瑄和萧知南,最后重振剑宗,向道门掌教真人秋叶讨一个公道。 这是徐北游为自己定下的三个目标。 这三个目标环环相扣,第一个目标与其说做人上人,倒不如说是入局的资格,天下是一盘棋,不去说局外的弈棋人,就是做棋子也是要足够资格才行。 有了做棋子入局的资格之后,北上帝都,即是为了萧知南,也是为了通过先生韩瑄那条线来借助朝廷大势。 借朝廷之势去对弈道门,若是朝廷能胜,剑宗自然能如同数十年前的道门一般,顺势而起。到那时候徐北游就可以一心一意追求齐聚十二剑的无敌地仙修为,与秋叶一较高下,为师父讨一个公道。 三步走,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天色渐暗,上官青虹终于起身,不要徐北游相送,告辞离去。 徐北游独自来到檐下,抬头看了眼夜幕。 乌云蔽月,竟是个风雨欲来的光景。 徐北游吐出一口浊气,自嘲道:“去年此时在中都,今年此时在江都,明年此时能否在帝都?” 徐北游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天岚,喃喃说道:“不能也得能啊。” 第九十六章 堂前飞燕去又归 次日,果不其然有倾盆大雨如期而至。 黄豆大小的雨点急促细密地落在地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敲击在漆黑的瓦檐上,声声激烈,雨水汇聚成细流后沿着瓦片挂檐而下,垂落出一道道明亮水线,与地面上的雨水汇成一处,完全遮蔽了原本的青石地面。 即便是在屋内也能感觉到那股雨势磅礴。 徐北游负手立在廊檐下,望着外面的雨景,怔然出神。 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都极具意境,自古以来就备受文人骚客的青睐,他同样很喜欢这种天气,尤其是他想杀人的时候。 若是晴日,杀人时的鲜血溅在地上很难除去,也会留有气味,可雨天不一样,所有的痕迹都会随着雨水消逝,什么也不会剩下。 至于雪天,那就更好了,人死雪落,可谓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东湖别院的前身本是皇家别院,其占地规模可想而知,可如今这座偌大的府邸却是只有徐北游一个正经主子,细细算来,公孙仲谋已逝,张雪瑶外出,李青莲这几日都是住在江都城内的张府,这让徐北游有些自嘲,当初住在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简陋小屋时,哪里会想到能有今天。 徐北游扶着廊柱,思绪万千,以前师父总对他说剑宗倾覆如何,再加上师父也是一副无家可归的落魄模样,这让徐北游一直以为剑宗就只剩下小猫大猫三两只,可到了江都之后才发现,原来剑宗也有好大一片基业,而且这还只是倾覆之后的落魄景象,难以想象剑宗鼎盛时坐拥东海三十六岛和大半个魏国是怎样的壮观景象。 三教九流,剑宗贵为九流之首,甚至能与道门抗衡多年,其底蕴之深厚自然非同寻常,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得就是这些大宗门了。 “启禀少主,有人求见。” 徐北游身后传来苍老嗓音,低沉嘶哑,打断了他的思绪。 徐北游转过身,望着被称作老吴的老人,问道:“来者何人?” 来者正是东湖别院的三大管事之一,他在早年间就是侍奉公孙仲谋的老仆,虽然未曾按照世家惯例被赐姓公孙,但却是公孙仲谋一等一的心腹之人。公孙仲谋与张雪瑶闹翻后,离开江南,云游天下,而老吴年事已高,则是留在东湖别院。 老吴佝偻着身子,回答道:“是个年轻女子,说是少主的侍女。” 徐北游怔了下,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被师父派去后建,一走就是小半年,没有半点消息,我还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如今看来却是平安无事。” 老吴笑了笑,剑气凌空堂的十二剑师他都见过,只有两人能让他瞧着顺眼,一个是位居首位的御甲剑师,再有就是这个居于末尾的小丫头。 徐北游轻轻叹息道:“吴伯,让她进来吧。” 老吴正要转身离去,徐北游又忽然说道:“吴伯,你是跟着师父的老人,剑气凌空堂又是师父一手构建,你们也算是共事一场,肯定比我更懂他们的心思,你说我是该将剑气凌空堂尽力拿回手中,还是干脆彻底推倒重建?” 老吴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这等大事,老奴不敢妄言。” 徐北游也不为难这位老仆,挥了挥手。 老吴转身离去,不多时候便领着一位青衣女子沿着长廊来到徐北游的面前。 女子见到徐北游后,眼圈就有些红了,又有些手足无措,双手下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衣摆,不知该如何开口。 修为境界如何,相差不多的两人一看便可知道大概,两人上次分别时,徐北游还只是一品境界,如今却已经是鬼仙境界,而且徐北游整个人的气态更是大大变化,少了几分质朴,多了几分沉静。 也许徐北游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这份变化,可落在多日不见的宋官官眼中,却是尤为明显。 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老吴见此便悄然退了下去,最后还是徐北游主动开口道:“总算是回来了,这一路还算顺利吧?” 宋官官低下头,轻声道:“是奴婢无用。” 徐北游哑然失笑,“要说无用,也是我这个少主无用才对,压不住底下的人,怨得了谁?” 宋官官抬起头,看了眼徐北游脸上的淡淡伤痕,柔声道:“公子这一路也吃了不少苦吧?镇魔殿的豺狼们可不是好相与的,听说南方鬼帝还亲自对公子出手了,这可是真的?” 徐北游点了点头,笑道:“不过不妨事的,你家公子历经这番磨难,得了份不小的机缘,不但踏足鬼仙境界,而且还练成了几门剑宗绝学,就是面对人仙境界也大可一战。” 宋官官有些黯然,难掩心中那份不好言说的失落之情。 现在的公子已经不是当初的公子了,境界一日千里,而自己却还是停留原地,以后恐怕也只会距离公子越来越远,终有一日要难望公子项背。 徐北游自然也察觉到了宋官官的情绪,没有开口劝慰什么,转而说道:“如今的江南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浑水,哪怕是地仙高人也有被淹死的可能,南方鬼帝就是个极好的例子,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就更不用多说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卷入漩涡之中,死无葬身之地,从这点上来说,长辛剑师又是个极好的例子。” 宋官官听得有点懵懵懂懂,问道:“公子是什么意思?” 徐北游轻声说道:“师父都死了,你还回来做什么?天广地阔,大可逍遥自在。” 宋官官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然苍白起来,双手十指不自觉地紧紧扣住,再次重复问道:“公子是什么意思是嫌弃奴婢累赘吗?” 徐北游叹气道:“不是嫌弃你,只是不希望你也来趟这汪浑水。我也不妨与你明说,至今我都没什么嫡系心腹可言,一直就是借别人的势来狐假虎威,以前是师父,后来是张无病和萧知南,现在又是师母。” 徐北游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自嘲笑道:“这天底下又有谁是傻的?都说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是梧桐树,引不来凤凰,充其量算是棵藏在树荫下的小白杨,只能吸引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家雀,说到底树底下是长不出苍天大树的。” 宋官官还是有些茫然不解,不过也大概听出来并不是公子嫌弃自己累赘,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徐北游忍不住伸出手屈指弹了下宋官官的额头,无奈道:“你真是练剑练傻了,非要公子我亲口说出来?我不想让你卷进来,是因为如今的我远未站稳脚跟,就连我自己也有可能中途夭折,更何况是你?” 宋官官摇头道:“公子的心意奴婢心领了,不过奴婢只会练剑和杀人这两件事,命没那么值钱,而且公子处境艰难,奴婢就更不能走了。” 徐北游见她态度决然,犹豫了一下,道:“如果你要留下,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给我安心待在东湖别院中,什么时候踏足人仙境界什么时候再来我身边做事。” 宋官官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徐北游瞪了她一眼,“若是不答应,你现在就走。” 宋官官低下头,轻声道:“奴婢答应公子便是。” 徐北游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轻声感慨道:“有句话你记着,天大地大性命最大,死了可就真的万事成空,不管做什么,前提都是先活下来。你我二人当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活着。” 宋官官抬起头与徐北游对视,郑重点头。 第九十七章 锻体成剑先炼骨 寻常武夫锤炼气机体魄,若是不得其法,穷其一生也只能止步于一品境界,即便其战力能与鬼仙境界相提并论,也算不得修持之人,更遑论更高一层的修真之士和养一口仙家之气的陆地之仙。 大宗门弟子的优势就在于既有法门传承,又有师长教导,只要不是庸才废材,即便是靠着磨时间也能磨出个差不多的境界修为,所以想要在一众大宗门弟子中脱颖而出,除了高人一等的资质根骨和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运气,就只有自身的坚持努力,以及那股不疯魔不成活的执拗。 这几日,徐北游几经斟酌考虑后,决定开始闭关修炼无上剑体之法。此法对于悟性和资质的要求还在其次,主要是考验心性,毕竟是脱胎换骨之法,其中痛楚更甚于凌迟之苦,有几人愿意受此之苦?即便愿意受此之苦,又有几人能够坚持得住? 此法凶险之处就在于此,修炼过程中若是承受不住万千苦楚,那便要走火入魔,乃至于身死道消,一身修为无论高低尽皆付诸东流水。 无上剑体讲究由外而内,先修炼锻体之法,将周身上下锻造如剑器一般坚不可摧,再凝练体内八脉十二经,使体内气机全部转化为剑气,内外合一,脱胎换骨,成就无上剑体。 放眼整个修行界,无论是道家的无垢之身,还是源自佛门的四大金身,亦或者是皇室萧家的不漏之身,没有一种能像无上剑体这样剑走偏锋到极致的,仅以攻击之高下而论,当以此法为冠。 其他几种体魄修炼法门,多是以防御为主,唯独无上剑体以攻击为重,以身为剑,伤敌亦伤己,不过根据张雪瑶所说,当初那位祖师之所以要创出这门无上剑体,本意并非是用来对敌,而是用来克制诛仙剑气对于自身的损伤,那位祖师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驾驭诛仙剑长达两个甲子,远远高出其他历代祖师,只是无上剑体的修炼过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要身死道消,故而其后的历代宗主宁愿折损寿元驾驭诛仙,也不愿贸然去修炼无上剑体。 毕竟不管诛仙如何霸道,以历代宗主们的修为,还能驾驭个几十年无碍,几十年后再死,总比贸然修炼无上剑体然后死在当下要好太多。 万事以活着为先,九死无悔不意味着白白送死,这是最根本的道理。 这也是徐北游刚刚对宋官官说过的话,不过懂得道理是一回事,徐北游还是决定冒险修炼无上剑体。 一则是因为他本身体内有一把莫名剑,这是先天之利,再则就是因为当下时势变化莫测,绝不会给他几十年的时间去慢慢攀升,他不得不剑行偏锋,走一条危险十分的羊肠捷径。 无上剑体凶险不假,可不得不承认,它也是一条终南捷径。 东湖别院被张雪瑶精心经营数十年,其中玄机无数,徐北游现在也只是窥得冰山一角,不过也已经足够,他打开一间位于地下三十丈处的静室,独自一人进入后再开启阵法,整个静室瞬间与外界隔绝,除了位于静室内的徐北游和掌握整个东湖别院枢机的张雪瑶,再无人可以通过正常手段打开。除非是地仙境界的高人强攻东湖别院,否则绝对是万无一失。 整个静室内空荡荡的,只是在中央位置放置了一个蒲团,蒲团上则是放置着凝炼八脉十二经锻体成剑无上脱胎换骨之法的上半部,旁边还放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里面全是早已备好的各种秘药。 徐北游盘坐于蒲团上,将凝炼八脉十二经锻体成剑无上脱胎换骨之法放于身前摊开,按照法门开始运转自身气机。 依照凝炼八脉十二经锻体成剑无上脱胎换骨之法所言,可以将人体的外在体魄分为血、肉、皮、骨、筋五大部分,因为气血不分家的缘故,故而血被归入下半部中,上半部主要讲述肉、皮、骨、筋的凝练之法,其中又以“骨”为重中之重,毕竟无论是皮肉,还是筋络,都离不开骨的支撑,若无骨,可就真是一堆烂肉了。 故而无上剑体中提出“练剑先炼体,炼体先炼骨”的说法。 开创无上剑体的那位祖师曾经亲手解剖了上百具尸体,发现每人的骨骼数量都一般无二,成人共有二百零六块骨,躯干骨五十一块,颅骨二十九块,上肢骨六十四块,下肢骨六十二块,其中脊椎最为重要,将躯干骨、颅骨、上肢骨、下肢骨四大部分连成一体,由下而上共有三十三块骨,刚好契合道祖的三十三重天之意。 故而又有“炼骨先炼脊”之说。 徐北游先前因为脊柱碎裂的缘故,被张无病以造化之功将莫名剑代替脊柱植入体内,脊柱已经是剑,无形中省去了最难的开头一步,这也是张无病为何说他已经初入无上剑体门径的缘故,有了这等先天优势,徐北游对于无上剑体的种种阐述自然能够一点即通,修练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修炼脊柱只是第一步,之后就要以脊柱为中心,分别修炼躯干骨、颅骨、上肢骨和下肢骨四大部分,每一部分都需要吸纳大量元气,而且还会伴随巨大的痛苦,不过在元气方面徐北游不用担心,这就是大宗门嫡传弟子的又一个好处,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从来不缺,不用费心劳力地去拼杀争夺,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好。 虽说如今的剑宗早已不复当年的鼎盛气象,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徐北游还是名正言顺的剑宗少主,以一宗之力支持徐北游一人还是绰绰有余,玉灵散、金蟾丸、会元丹等各种在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灵丹妙药应有尽有,服下之后,其中药效可以迅速补充损耗气机,让徐北游在修炼过程中绝不会有入不敷出之虞。 不仅如此,这间静室也非同寻常,这儿本是公孙仲谋的闭关之地,现在算是传给了徐北游,其中有公孙仲谋亲自绘制的三十六小周天星辰阵图,有汇聚天地元气之妙用,一旦开启之后,以东湖别院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元气都会向此处汇聚,形成一方“元气湖泊”,沉浸其中修炼,不亚于一般的洞天福地。 当然对于修炼无上剑体来说,仅仅是元气充足还远远不够,此外还是需要修炼之人的心志足够坚定,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同时,仍旧能精确运转体内气机淬炼骨骼,这也是修炼无上剑体的最大难题所在。 剑宗历经千年,自然不乏天才之辈,也曾有人设想通过类似出窍的方式切断神魂与身体之间的联系来免除痛苦,可如此一来就难以精确感知自身,运行气机极易出现差错,以至于功亏一篑。 而且想要神魂出窍,必须要有地仙境界的修为,只有踏足地仙境界之后,才能打开上丹田识海紫府,如今的徐北游即便想用取巧之法,也是无能为力,更何况徐北游根本就不想用这等取巧手段。 此时徐北游脑海中全是无上剑体的一幅幅气机运行图,人体共有二百零六块骨骼,与之对应地就有二百零六路气机运行路线,徐北游省去脊柱部分的三十三路气机,再以此为基础步步为营,倒是比之其他初学者更显游刃有余。 随着龙虎气机和四九白金剑气分别自下丹田和中丹田涌出,开始在体内游动,徐北游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血液、经脉、筋肉、皮肤渐渐淡去,只剩下一块块骨骼,乍一看去,此时的徐北游仿佛变成了一具骷髅。 第九十八章 受生不如死之苦 初时不觉如何,只是随着运行功法,疼痛之感也渐渐袭来,徐北游先是感觉全身骨骼传来丝丝酥麻感觉,继而这种酥麻感觉变为瘙痒,最后又由瘙痒变为钻心之痛,仿佛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骨头,直入骨髓,这种感觉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 此等苦楚,饶是徐北游也难以承受,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庞瞬间变得扭曲无比,甚至有些狰狞骇人,双手十指死死扣住地面,只是这里的地面堪比金刚,就算他的双手与剑器无异也难以留下半点痕迹,反倒是让自己的指甲碎裂翻起,鲜血淋漓。 此时可以清晰看到在徐北游的体内有一道道气机沿着全身骨骼游走,原本的骨骼先是寸寸碎裂,然后才在元气的滋养下重新复合。 如此过程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直到骨为剑骨,方为锻体炼骨。 徐北游猛然松开双手,仰头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惨叫。 与此同时,他体内也传来一连串的骨头碎裂声音,连绵不绝,好似没有个尽头。只是听声音就要让人生出鸡皮疙瘩,渗人之程度更甚于暗卫府的诸般酷刑。 徐北游竭力保持着自己灵台的那一点清明,整个人如暴怒野兽一般嘶哑吼叫,努力宣泄这股让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 已经死去的师父说过他是第一等的心性,徐北游不知道第一等的心性到底是怎样的心性,不过在他想来,差不多应该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心性,既然无上剑体最是考验修炼者的心性,当初那位创出无上剑体的祖师都能承受这等苦楚,自己没有道理承受不来。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真换成自己来自尝试的时候,其痛苦程度还是要大大出乎徐北游的意料之外,要在这等痛楚之中保持灵台清明运转气机,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可一旦心神失守,体内气机暴乱,那绝对是有死无生的下场。 生死之间为何有大恐怖?因为阳世之间有太多留恋和不舍,徐北游不想死在这儿,不想在这个年纪就离开这个世界,他还想看看这个世界,他还想做人上之人,他还想娶萧知南,他还想实现师父的遗愿,重振剑宗。 佛家说人生最苦是求不得和放不下。 对徐北游而言,自己有太多的求不得和放不下。 求不得自然要努力去争,放不下才更要拿起来!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是他很小时候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所以他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徐北游举起右手,五指如钩,避过心脏要害,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立刻有鲜血激射而出。 另外一股截然不同的痛楚从胸前传来,稍稍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以痛止痛。 徐北游从蒲团上站起,披头散,双手避过要害部位不断地刺在自己的身上,全身上下鲜血流淌,不多时就已经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血人。 地上积聚的鲜血蜿蜒流淌,就像一条小河。 天空中乌云密布。 东湖别院后府的灵堂中,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的张雪瑶站在公孙仲谋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 灵堂昏暗,至今挂着白幡。 在长明灯的照耀下,牌位上的公孙仲谋四字显得有些斑驳。 张雪瑶凝视着自己丈夫的名字,这四个字是他在生前早就亲手写好的中正楷书,就像他这个人,方方正正到不通人情的地步,让人无奈。 当时的他还曾笑言,若是有朝一日在外遭遇不测,就用这个牌位。 不曾想却是一语成谶。 只是他的这个徒弟,不像他这幅楷书,循规蹈矩,更像是一副行书,天马行空,但又不至于变成慕容玄阴那样的狂草,藐视世间的一切规矩。 难道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张雪瑶拿起一壶酒,悉数倒在牌位前,轻声道:“你走了,最苦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孩子,他为了接过这副早了二十年的担子,真是把性命都拼上去了,若是他熬不过这一关,你们师徒两人在天上相会,又该做如何说?” 喀嚓一声,一声炸雷骤然响起,有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轰隆隆的夏雷炸起,道道雷蛇乱舞,仿佛要将灰暗的天空撕裂。 盛夏多雨。 况且还是江南的盛夏,真如小孩子的面庞一般,说变就变。 倾盆大雨在片刻之间轰然落下。 如此大雨,别说出行,就是路也看不到半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老人戴笠披蓑冒雨而至,周身上下湿透,站在灵堂外的大雨中,默然不语。 张雪瑶似乎早就预料老人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转过身来清冷问道:“上官师兄,你在卫国闭关潜修十余年,如今的修为已不在妾身之下,依你看来,北游那孩子能有几分把握活下来?” 老人脸色平静,轻声道:“前不久老夫曾劝他把眼光放得长远一点,不要拘泥于眼前的一得一失,毕竟年轻人的路还长着,何苦早早把自己逼上绝路?只是他不愿听老夫的劝诫,老夫也无法可施。至于他有几成把握活下来,在老夫看来不过是九死一生,只是比十死无生稍好一点。” 张雪瑶转头望向徐北游的闭关之地,沉默许久,缓缓伸出手,五指摊开,一道白光缓缓出现在她的手中。 少顷,白光散去,竟是一柄长剑,剑、剑柄、剑锷、剑身、剑脊、剑尖通体素白一色。 此剑名为白虹,即是张雪瑶佩剑,也是剑宗十二剑之一,与公孙仲谋的佩剑玄冥乃是一对,早年间有黑白双剑之称。 她向前踏出一步,剑意凛然,冲霄而起。 不同于四九白金剑气的刚硬,无生剑气透着一股阴柔,悄无声息之间,无数雨滴已经化作淡淡雾气,整个东湖别院在剑气的笼罩下竟是显现出一副滴雨不沾的奇异景象。 上官青虹依然站在原地不动,摇头道:“既然是那孩子自己的决定,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又何必去指手画脚?成与不成,即看天意如何,也看那孩子的造化如何,若是那孩子真有这份机缘,定然能转危为安。” 张雪瑶犹豫片刻,问道:“上官师兄,你认为北游真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如今是剑宗中最为年长者的上官青虹沉声道:“能否抓住,老夫说了不算,张师妹你也说了不算,只有老天和那孩子说了才算。” 张雪瑶的神情几度变化,最后还是收起手中的白虹剑,叹息道:“北游是仲谋唯一的弟子,我也将他视作己出,若是真要夭折于此,我真不知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仲谋交代。” 上官青虹抬头望向头顶雷霆滚滚的天幕,感慨道:“那孩子是宗主亲自选中的人,自然有一份与我剑宗息息相关的气运,天道无常,若是天不绝我剑宗,那孩子自然能化险为夷,可若是天要亡我剑宗” 老人话未说尽,张雪瑶的脸色已然是凝重起来,轻声道:“无上剑体霸道无比,将人体当作剑胚锻造成剑,那种痛苦,即便放在地仙境界的修士身上,也是死去活来,那孩子能坚持到现在而不崩溃,已经无愧于仲谋对他心性的评价。平心而论,他若是生在道门,不必走这条羊肠险径,几十年后未必不能登上天机榜。” 上官青虹轻叹一声。 难道这个让他也觉得很是不同寻常的年轻人要成也剑宗,败也剑宗? 第九十九章 死去犹能作鬼雄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内的惨叫哀嚎声终于渐渐变弱。? 张雪瑶从外面打开静室,缓步走入其中。 整个静室的地面、墙上都布满了血迹,不像是修士的闭关清修之所,倒更像是暗卫府的诏狱。 张雪瑶避开一滩滩血迹,走到静室的中央位置,在这儿趴伏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之所以说“人形”,是因为其原本的样子已经难以辨认,只能勉强还算是个人的形状。 不过万幸的是这个“人形”还没有死去,仍有一口气机尚在。 张雪瑶缓缓蹲下身,拭去他脸上的血迹,露出一张还算清俊的面庞。 这张脸庞上也不乏伤痕,双目紧闭,只是神情却是出奇地平静祥和。 张雪瑶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怜惜之意,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孩子,就要遭受如此苦楚,公孙仲谋把剑宗的担子最后都压在这个孩子的身上,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她半跪于地,不顾血污沾染自己的白衣,轻轻地将这个孩子揽入怀中。 张雪瑶并不指望这个孩子能为公孙仲谋报仇,毕竟秋叶已经是快要飞升的人,即便这孩子真能有无敌于世的一天,到那时秋叶也肯定不在人世了,再者说,父母长辈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把希望全都压在一个孩子身上,也未免有些下作。 想到这儿,张雪瑶难免有些黯然神伤,自己这辈子怕是难以为丈夫讨回个公道了。 过了许久,徐北游终于缓缓醒来,刚刚睁开眼就现张雪瑶正在凝视自己,眼神复杂。 徐北游想要挣扎着起身,全身上下却是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嘶哑开口道:“师母?” 张雪瑶回神,脸上绽出点点笑意,轻声道:“恭喜你熬过了这个生死关,算是剑骨小成。” 徐北游表情愕然,三分惊喜,三分坚定,三分释然,还有一分并不隐瞒的疑虑。 张雪瑶瞧在眼里,笑着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像是哄孩子似的,“放心吧,师母没骗你,是真的。” 徐北游这才猛然现自己被师母抱在怀里,满身血腥味也压不住的淡淡幽香萦绕在鼻间,饶是他在过去这段时日里接触过不少各色女子,也还是涨红了面庞。 张雪瑶的嘴角不露痕迹地轻轻勾了勾,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份未曾被世道消磨掉的质朴气,比那些满肚子男盗女娼的正人君子们可是要讨喜太多。 张雪瑶柔声道:“你先养伤,别的事情等伤好之后再议。” 徐北游没有拒绝的余地,就这般被张雪瑶抱出了静室,只是此时的徐北游血肉模糊,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没有半分旖旎之感,只有让人望而生畏的血腥和骇然。 这次徐北游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被张雪瑶带进了位于东湖别院正中位置的主院。 张雪瑶把徐北游安顿好后,道:“有些事情也不瞒你,早在很多年前我就与你师父分居两室,这儿就是你师父以前居住的院子,现在交给你了。” 徐北游呐呐无言,这儿比起自己以前住的那个院子不知要好出多少,张雪瑶的独院就在这栋院子的左侧,藏书楼和琉璃阁距离这儿更是近在咫尺,实实在在是一家之主才能居住的地方。 徐北游忍不住道:“师母,让我住在这儿,有些逾越了吧?” 张雪瑶望着徐北游的脸孔,摇头道:“仲谋去了,放在寻常百姓家,便是当家作主的老爷没了,自然要由少爷撑起门户,没有老太太出面的道理。如今你是剑宗的徒,是仲谋的唯一亲传弟子,与我们亲子无异,就该由你出来支撑门户,让我这个老太太享些清福。” 徐北游刚想要说话,张雪瑶摆手打断他,接着说道:“这儿是正院正屋,是老爷太太住的地方,不是老太太该住的地方,你迟早要担起这个家,早些晚些住进来都是一样的,我和青莲这对孤儿寡母还指望着你这个长子给我们遮风挡雨呢。” 徐北游苦笑无言。 接下来的几天,张雪瑶没再来过,徐北游听服侍自己的宋官官说起,张雪瑶似乎是又出门了,当下并不在东湖别院内。 如今不管是剑宗弟子,还是普通侍女,看待徐北游的态度都已经大不一样,李青莲搬去了江都城,徐北游却搬进了空闲已久的主院,这无疑是彻底坐实了少主的名分,捧高踩低是无论哪里都少不了的事情,这段时间以来,一众人等没少对这位未来的新主子小心逢迎。 大约又过了一旬时间,张雪瑶始终不见总有那个,反而是徐北游身上的伤口已经大致已经愈合无碍,可以下地行走。 他下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刚刚住进来的新院子前后走了一遍。 虽说每天都会有人打扫,可没有人气的那股子的冷清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尤其是院子的上任主人死后,这儿又挂起了白灯笼和白绸,显得愈冷清。 这座主院,自从那个老人离开江南之后,就笼罩了一层阴霾,老人死后,这层阴霾更是变得黑云压城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直到徐北游作为新的主人搬进这里,这儿的气氛才算是转了一个弯。 原本对这儿视如禁地的侍女仆役们开始穿梭其中,笼罩在这儿的阴霾仿佛拨云见日,被一扫而空。 徐北游走了一圈后,最后来到公孙仲谋的书房。 与张雪瑶的书房相比较,公孙仲谋的书房要简单许多,少了许多古玩和奇珍异宝,更多的是从藏书楼中抄录而来的各类典籍。 徐北游一本一本扫视而过,还现了不少熟悉面孔,比如自己曾经读过的太平寰宇记、书经直解、大洞真经等等。 书桌很是素雅,上面也很简洁,除了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外,就是笔洗、笔架、镇纸等物,都不是千金难求的东西,放在世家而言,只能算是寻常。 书房的侧门还连同了一间内室,等闲人等不得入内。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推开并未上锁的门扉,不禁哑然失笑,这儿竟是一间小小的卧房,仅仅是一张床榻,一扇屏风,一个衣架而已。 徐北游甚至可以想象当初夫妻二人闹别扭之后,师父被师母赶到书房过夜的景象。 徐北游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笑意,走进内室,现在衣架上还挂着一身衣物,衣、冠、鞋履、腰带、配饰等物一应俱全,通体素白之色,袖口、领口、滚边、腰带均绣有奇异云纹,宽袍大袖,有出尘之意隐隐生出,与道门的道袍有些相似,又在细节处有很大不同,总体而言,华贵典雅,不似凡物。 徐北游望着这身衣服怔然出神。 这就应该是剑宗宗主的冕服吧? 只是没见师父穿过一次,在他的印象中,师父永远都是那身布满了风霜尘土的黑色袍子,有些邋遢,或者说不拘小节。 可无论是张雪瑶,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告诉过他,师父在年轻时也是俊雅公子,冠冕端正,衣无褶皱,不染尘埃,事事都是一丝不苟。 只是不知师父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世情,终究是变成了后来的背剑匣模样。 若是这身衣服能够穿在师父身上,那一定会是丰采绝伦吧?最起码不会比道门掌教秋叶差了,也不会帝冠龙袍的萧帝差了。 徐北游站在衣架上沉默许久,没去动这儿的一切,转身出去,轻轻地将门重新掩好。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书案前,忽然心血来潮,摊纸,研墨,提笔写下了两句话。 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 第一百章 未央宫御前议事 承平二十一年,七月初二,大雨连绵半月有余,青河水面暴涨,致使蒲台正觉寺大堤七里处被冲决成灾,蒲台、利津、博兴、广饶、寿光等五县数百村庄被淹,冲毁良田四百余万亩,近五十余万人受灾,后又连续有六处决堤,泛水糜烂齐州、豫州、直隶州、徽州等数州之地,灾民在短短月余时间内突破百万之众。?&bsp;&bsp;≠ 满朝震惊,举国震动。 萧帝一连问责工部尚书、工部右侍郎、河道总督、齐州布政使、青河左右监守等大小官员二十余人,令工部尚书和齐州布政使戴罪立功,并急召齐王萧白入京。 帝都,初六日,大雨。 位于皇城内廷的司礼监的瓦檐被雨水冲洗得铮亮,一位身着黑色蟒衣的老人负手站在门前屋檐下,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的雨幕。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蟒衣的大太监来到老人身后,轻声道:“干爹,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御前议事了。” 若说内阁中的诸位阁老是位高权重,那么司礼监就是典型的位卑权重,论品级不过是四品,可掌印太监和其中众多秉笔却能身着蟒袍,手握批红大权,与有票拟之权的内阁相抗衡,故而才有了外廷和内廷之说。 御前议事,除去萧帝本人外,按照惯例能有资格参与者只不过寥寥十人,其中司礼监五人,内阁五人。 如今的内阁,共有一位辅,一位次辅,三位群辅。司礼监也大致相当,有一位掌印太监、一位提督太监,以及三位秉笔太监。 这位身着青色蟒袍的大太监就是司礼监的二号人物,姓张名保,即是提督太监,也是席秉笔,论地位仅在掌印太监一人之下。能让堂堂提督太监如此恭敬,那么老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正是素有内相之称的司礼监掌印张百岁。 张百岁伸出手接了些雨水,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十人分两列。 左侧五人是司礼监,右侧五人是内阁。 除了这十人外,今日的御前还多了一人,站在正中位置,身着黑色团龙蟒袍,头上冠冕足足镶嵌有七颗硕大东珠,单从衣着而言已经是显赫至极,远其余旁人,仅次于坐在龙椅上的萧帝而已,正是被急召入京的齐王萧白。 就相貌而言,萧白与萧玄极为相似,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萧帝的年龄更长,威严更盛,也更为城府内敛,尚还年轻的萧白则是多了几分锋芒必露。 张百岁站在左侧第一位,与他相对的正是当朝辅蓝玉。 蓝玉作为帝师,于承平十年被加封太师,也是整个未央宫中唯二可以坐着的人。 随着随堂太监敲响第一声黄钟磬响,坐在太师椅上的蓝玉第一个开口道:“人都到齐了,议事吧。” 张百岁缓缓道:“此番议事,还是因为前不久的青河决堤之事。此次青河共有七处决堤,先不说直接被淹死的百姓,就是那些侥幸逃得性命的百姓,没了田地,没了房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最终只能流离失所。一夜之间,大水淹了好几个州,足有上百万灾民,这不是个小数目,若是有人借机生乱,是要出大事的。” 话音刚刚落下,殿外骤然响起一个炸雷,原本就不小的雨势愈磅礴。 殿内静默片刻,蓝玉开口道:“老夫经历过郑末战乱,其实灾民和流民只有一线之隔,而流民与乱民又是一线之隔,当年的太湖起事,归根究底就是一群不堪劳役的百姓造反,百姓为什么要反?是因为没有活路,如今灾民遍地,若是放任不管,即便没有人借机生乱,也早晚要生出事端,就算今天不反,明天不反,后天必反。” 张保看了张百岁一眼,见张百岁没有异议,轻声道:“一条青河千古泛滥,历朝历代皆受其苦,此次青河决堤,乃是天灾如此,为今之计,一是要抢修河堤,二是要赈济灾民,三是要严防灾民闹事,四是要预防大灾之后的大疫。咱家以为,当务之急无非钱粮两项,一是从灾区的临近州府向灾区调粮,二是从户部拨款抢修河堤。” 重回庙堂的韩瑄低垂着眼帘,道:“老朽接掌户部不久,刚刚清点了户部国库存银和各地存粮。承平二十年,四都三十州全年的税银共为四千二百三十五万两,去年年初各项开支预算为三千九百万两,可是综合去年的实际开支,却为五千一百九十万两,支预算竟有一千二百九十万两。即便将去年全年的税银都算上,收支相抵,去年一年的支亏空也足有九百五十五万两之巨,已经是将近去年一年税银的四分之一!” 韩瑄抬头环视四周,稍稍加重了嗓音道:“至于各地粮仓,大小官吏以次充好,以陈换新,中饱私囊,如此种种屡见不鲜,与我这户部一般,同样是亏空严重,换而言之,如今的户部已经是无粮可调,也无钱可拨了。” 韩瑄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户部无钱,若要细细论起来,谁也摘不出去。虽然韩瑄是户部的掌部大学士,但毕竟是刚刚上任,以前的烂账也算不到他的头上,难道刚刚处置了一个工部尚书,又要接着处置一个户部尚书? 不比已经快要告老还乡的工部尚书,如今的户部尚书正值壮年,还是辅蓝玉的得意门生。 蓝玉平静问道:“那依照韩阁老的意思,该当如何呢?” 韩瑄不卑不亢道:“如今户部存银已经不足两百万两,既要修河堤,又要赈灾,不过是杯水车薪,韩瑄已经是无法可想,蓝相贵为辅,韩瑄自当以蓝相为马是瞻。” 张百岁阴柔道:“文壁刚刚返回庙堂,许多事情还没有头绪,蓝相就不要为难他了,而且文壁也说得不错,毕竟蓝相才是内阁辅,凡事还得由您来做主才是。” 就在此时,第二声黄钟磬响,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一直未曾说话的萧帝忽然开口道:“萧白,齐州是你的封地,也是此次水患的重灾区,你说该怎么办。” 萧白上前一步,恭敬道:“事有轻重缓急,以儿臣愚见,汛期过后,水患自会退去,所以抢修河堤的事情可大可先放一放,赈济灾民才是头等大事,如今江北各州深受水患之苦,自顾不暇,故而为今之计是要从江都、江南等富庶之地筹款调粮,以解燃眉之急。” 萧帝不置可否,从龙椅上缓缓起身。 “陛下。”包括蓝玉和萧白在内,所有人一起跪地。 萧帝走下台阶,一直走到未央宫的门前,望着门外的雨幕,平淡道:“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起身。 萧玄伸出手接了些雨水,低头看着掌心的水渍,道:“当年先帝还未夺得天下时,大郑神宗皇帝命当时还是中都大都督的徐林亲率二十三万大军讨伐先帝,双方在数九隆冬决战于清河之畔,此战结果你们也都知道,秋叶亲自开坛做法,冬日暴雨,青河冰面碎裂,最终水淹徐林大军。经此一役,徐林归降于先帝,先帝携大胜之势入主中都,这才有了后来的虎视中原。” 说起这些开朝战事,本该心情激荡的众人却是尽皆沉默不语,殿内的气氛愈凝重。 萧玄转过身来,猛地加重了声音,高声道:“那场大水,有道门之功,也是大势所趋,可时至今日,天意变化,若是我们不明天意,仍旧不修德行,致使天降灾祸,青河今天淹的是几州百姓,明天淹的就会是我们脚下的这座帝都。” 萧玄望向萧白,“千里泽国,百万灾民,关乎我大齐的江山社稷,宗室与国同体,这趟去江南筹款调粮的差事就由齐王亲自去办吧。” 萧白单膝跪地,沉声道:“儿臣为父皇分忧分劳,自当尽心竭力。” 第一章 七月初七入江都 六月末尾七月初的那场大水,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都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街面上和城外骤然多了许多逃难过来的灾民,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虽说官府也曾开仓施粥,不过与庞大的灾民数量相比较起来,还是杯水车薪,只能算是勉强糊口,暂时饿不死人罢了。 ? 那些早早逃过来的灾民还算好的,最起码能进到江都城内,再晚些时候,官府下令不许灾民入城,后来的那些灾民就只能在城外栖身,好在当下时节还在夏天的尾巴上,倒也不会有冷冻之虞。 对于这场声势浩大的难民潮,徐北游也有所耳闻,不过当下的他还没有资格和精力去关心这等天下大事,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今的徐北游正忙于自己的“家事”。 江都城,一直都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在这儿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从大楚年间开始,就没有哪个宗门能在这儿一手遮天,及至今日,仍是如此。 徐北游到江南已经有些时日,可却迟迟不曾踏进江都城,直到今天他才算是第一次踏入江都城。 其实说白了,以前的徐北游多少有点底气不足,不敢贸然进入江都,如今他练成了无上剑体中的剑骨篇,终于有了几分底气,这才进了江都城。 对于徐北游而言,他的当务之急便是将那几个剑气凌空堂的叛徒除掉,然后将剑气凌空堂收归自己的手中。至于慕容玄阴那边,他忙着跟张雪瑶等人斗法,没精力顾及这几个小角色,而且对他而言,几个剑宗叛徒,可有可无,反倒是与徐北游的香火情分更重要一些,若是徐北游有本事自己解决,他不介意卖这年轻人一个面子。 剑宗在江都城里有两处重要宅邸,一处是划归于张家名下的张府,也就是如今李青莲住的地方,还有一处是划归于公孙家名下的公孙府,这也是徐北游选择落脚的地方。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两处也不能算是剑宗的产业,而是张雪瑶和公孙仲谋的私产,两大世家相继覆灭之后,夫妻二人在江都城中置办了这两处府邸,多少有些聊以的意思。 七月初七,七夕节,是个让女儿家很是看重的节日,徐北游便是在这一日走进了江都城。 公孙府,书房。 宋官官站在门口禀报道:“公子,有人求见。” 徐北游埋于一大堆卷宗中,头也不抬地问道:“谁?” 宋官官犹豫了一下,道:“玄乙。” “是他?”徐北游猛地一怔,缓缓抬起头来,道:“让他去前厅等着,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宋官官应诺一声,转身离去。 徐北游则是转身进了内室,自有伺候在此的侍女为他更衣。 这倒不是徐北游瞎显摆穷讲究,而是世家高阀就是这么个规矩,一天之内按照时辰要换四身衣服,赴宴待客另有其他说法,而且换衣服还不能让人瞧出来,所以四套衣服只是在细节上有所不同,其他地方则是完全一样。 徐北游没兴趣为了这点小事去挑战整个世家阶层,以至于招来别人的异样眼光,自然是入乡随俗,不就是换衣服么,我换就是,休说一天换四套,就是一天换八套也无不可。 不多时,徐北游换了一身白色行衣,出来书房往前厅行去。 此时的前厅中,玄乙剑师坐在客座位置,宋官官则是侍立一旁。 玄乙打量四周一圈,颇为感慨道:“当真是有些年头没来这儿了,还是老样子。” 宋官官轻声道:“主母已经将这儿交给少主了。” 玄乙笑道:“不出意料之外,少主的事情我也多少有所耳闻,的确很了不起。” 宋官官刚要说话,徐北游已经迈步走进前厅。 玄乙从座椅上起身,躬身施礼道:“属下见过少主。” 徐北游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难得你们还肯认我这个少主,没有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少主说笑了。”玄乙轻笑道。 徐北游不置可否,径直坐到主位上,抬了抬手,“坐吧。” 玄乙眼神复杂,重新入座。 虽然这段时间关于徐北游的传闻很多,但玄乙对于那个年轻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巨鹿城的一面之缘。 他刚才对宋官官说不出意料之外,实际上他在来到这儿之前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印象中那个单薄小子,跟随主人去了碧游岛后便没了音信,谁知道如今江南这个所谓的剑宗少主是真是假?以主母或是慕容玄阴等人的心机手段,炮制一个假货也非不能。 徐北游迟迟不在江都露面,更加深了玄乙的怀疑,于是他才决定在今天亲自来上一趟,一探虚实。 当见到身着考究行衣现身的徐北游后,玄乙的第一反应就认为这人是假的,因为如今的徐北游跟他印象中的徐北游相差太多了,淡定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是居高临下地颐气指使,这让玄乙有些不舒服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才更像是让他们十二剑师俯的少主。 两人各自落座之后,玄乙又不着痕迹地将徐北游仔细打量一番,不得不说,若是抛开那个不算太好的第一印象,这个年轻人还真像是个从高阀中走出来的世家子弟。 徐北游任由玄乙打量自己而无动于衷,直到玄乙彻底收回视线,这才缓缓开口道:“前不久我与上官师伯闲谈,上官师伯说如今的剑气凌空堂十二剑师已经分成三派,一派服我,一派反我,还有一派作壁上观,不巧的是,玄乙你就被上官师伯归类为墙头草之一,你们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玄乙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僵硬,不是因为徐北游直接点破了他的意图,而是因为徐北游有意无意地搬出了上官青虹这尊大菩萨。 早在公孙仲谋还在世时,上官青虹就已经不怎么过问剑宗事务,甚至有许多人都不清楚剑宗还有这样一位地仙高人,可徐北游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不论是真是假,他都要好好思量斟酌一番。 玄乙道:“属下听闻少主到了江都,这才上门拜会,并无其他事情。” “哦?”徐北游一挑眉头,“那真是巧得很,我在谢园的时候,没人来拜会,我在东湖别院的时候,也没人来拜会,倒是我一进江都,就有你这位第二剑师亲自登门,你们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玄乙默不作声,不知如何回答。 徐北游顿了顿,缓和了语气道:“其实我并不怨你们,毕竟一个不知从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无名小卒就要做自己的主人,这种事情放到谁的身上都会不舒服,区别无非是反应激烈与否,脾气火爆的就干脆反了,性子沉稳的则还要观望一阵,这些我都理解,所以也就无所谓什么怨不怨的。” 玄乙愕然,没想到徐北游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徐北游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不计较,不代表师母和师伯他们也像我这样好脾气,师母那边不用我多说,她已经放下话来,愿意留的就留,不愿留就去做剑宗的死人,师伯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也劝我不要太过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徐北游不紧不慢道:“你们的本钱没你们想象中得那么多,慕容玄阴也好,道门也罢,真会把你们当作自己人看?师母和师伯会容忍几个叛徒在外面逍遥自在?我只是不想看着师父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才会隐忍至此,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徐北游端起旁边的茶杯,送客。 玄乙缓缓起身,又是恭敬一礼,“属下告退。” 第二章 两方诸般小算计 玄乙走后,徐北游起身望向身后上方挂着的那幅中堂,缓缓道:“剑气凌空堂其实是一把剑。? ? ” “啊?”站在徐北游身旁的宋官官有些不明所以。 徐北游按住腰间的剑柄,轻轻摩挲,道:“剑,可以有灵性,但是不需要有思想,是收是放,是杀人还是救人,都要听持剑人的意思,若剑自行其是,反噬其主,则为邪剑魔剑,当除之。” 宋官官这次听懂了,小声道:“公子的意思是” 徐北游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我的意思很明白,看他们愿意做一把中规中矩的剑,还是要一意孤行。我从来都不喜欢杀人,但也不从不忌惮于杀人,剑气凌空堂能被灭去第一次,自然也能有第二次,官官,你与剑气凌空堂的那些人还有联系吧,把我的话转告给他们,我的耐心只能等到七月底,进入八月后,我不介意借刀杀人。” 说罢,徐北游径直离去。 剑气凌空堂,这个名字很是霸气,也有些出尘意味,与剑宗很是相配。可其实说白了,它就是个类似于道门镇魔殿和朝廷暗卫府的存在,专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比如说铲除异己,刺杀敌对要人,于阴影之下行杀戮之事,所以徐北游将他们视作一把杀人的血剑,不过现在这把剑已经不复当年之锋锐,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把断剑。 这样的断剑不是诛仙,没资格跟剑宗讨价还价。 玄乙离开公孙府后,一路上心事重重,来到位于距离荣华坊不算远的天香坊,在天香坊的东北角上有一栋中等规模私宅,这里就是他们一行人的落脚点。 剑气凌空堂十二剑师之的御甲剑师就在这儿。 御甲,其真实名姓已经不可考,年龄也同样如此,大约在三十年前,突然出现在公孙仲谋的身边,被公孙仲谋视作第一等心腹之人,公孙仲谋重建剑气凌空堂之后,他便是第一剑师,平时展露在人前的境界大约是人仙巅峰的修为,但也有不少人暗自猜测,这位御甲剑师应该能有地仙境界的修为,否则也太对不起第一剑师的称号。 玄乙见到等候于此的御甲后,将徐北游所说之话如数转达。 “他真是这么说的?”御甲听完之后,笑道:“好大的口气啊,不过现在的他也的确有这个底气,不说江南这边的三位,江北那边还有一位公主殿下和一位次辅大人,实在是不容小觑啊。” 在御甲看来,徐如今的北游已经初步融入世家门阀这个范畴之中,因为他有一个出身五大世家之一公孙氏的师父,又有一个登顶庙堂的养父,这在无形中帮他迈过了最为艰难的第一步。 有些寒门士子得势之后,仍旧被士族从心底里瞧不起,而想要从寒门变为世家,少说要有三代人的功夫,因为两位老人的缘故,徐北游轻松迈过了寒族士族有别这道巨大门槛,接下来被世家高阀所接纳也就顺理成章。 只要被世家高阀们认定是自己人,以后的道路自然会好走许多。就拿徐北游想娶萧知南这件事来说,如果徐北游只是一名寒族子弟,想要迎娶公主的阻力简直大到难以想象,甚至可以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于礼不合”四个大字就能把人压死,可若徐北游也是世家子弟,那就是于礼相合,各凭自己手段。 这是往小了说,若是往大了说,当年萧皇逐鹿天下,以谢家为的一众世家之所以会鼎力相助,除了从龙的原因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萧皇出身东都萧氏,同样是传承有序的世家高阀,其妻林银屏更是草原林氏的嫡女。甚至当年逐鹿天下的几路诸侯,都是世家高阀出身,真正出身低微的草莽,几乎就是随起随灭,真是应验了为真王开路那句谶语。 如果萧皇夫妇当年只是一介白身布衣,这些世家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坐上那个位子。 正因为如此,这世上的人上人几乎全都是出身世家高阀。 萧帝出身东都萧氏,其祖是前朝大郑的开国郡王萧霖,辅蓝玉出身东都蓝氏,其祖是前朝大郑的大都督蓝沧海,大都督魏禁出身的魏氏虽然名声相对不显,但也同样是出过好几位名士大儒的书香世家。 至于宗门这边,道门掌教秋叶出身魏国叶氏,佛门上代主持出身东北牧氏,玄教教主慕容玄阴出身魏国慕容氏,剑宗宗主上官仙尘和公孙仲谋分别出身于魏国上官氏和公孙氏,几乎没有一个平民子弟。 这便是几千年以来形成的门阀观念,即便是神仙降世也难以撼动。 现实就是这般残酷,没有那么多的青云直上,这个世界始终被世家掌握在手中,所以徐北游这样的小人物想要成为人上人,先要做的就是融入世家门阀的范畴之内。 “你是说齐阳公主殿下?”玄乙问道。 “就是这位公主殿下。”御甲笑道:“大齐的四位公主中,以永嘉长公主最为出名,毕竟是前朝哀帝的皇后,可说起肖似已经故去的太后娘娘,却是以齐阳公主为甚,如今帝都城里不少权贵都想让她做自家的儿媳,端木睿晟和端木玉父子两人更是为此大费周章,可见这名女子绝不仅仅因为一个公主的身份才受如此重视,其自身也必有过人之处才是。” 玄乙点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二,主人在去碧游岛之前,曾经专门见过这位公主殿下,似乎就是因为徐北游之事。后来江南这边传出徐北游被齐阳公主青睐之事,倒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御甲感慨道:“萧家的女子,从来都不忌惮于礼法,也不用忌惮于礼法,只要不弄出包养面的事情,传些风言风语都是细枝末节,说到底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哪有臣下挑剔君上的道理,现在早就不是君择臣臣亦择君的时候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看来我们这位少主是打定主意要傍上朝廷这座大山了。” 玄乙也随之叹息道:“与其说朝廷,倒不如说是天家萧氏。” 御甲平静道:“主人还在世时就有这个想法,甚至已经通过萧摩诃与那位有过一些联系,如今徐北游再提起来也不过是走主人的老路,倒也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身后负剑的男子快步走近堂内,递给玄乙一节巴掌宽的纸条。 玄乙展开扫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道:“徐北游让宋官官给我们传话,要让我们在八月之前做出决定。” 御甲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魄力,看来他已经下定决心。” 玄乙苦笑道:“形势对我们很不利,道门那边死了一个南方鬼帝,暂时不会轻举妄动,慕容玄阴对待徐北游的态度又很是捉摸不定,反观徐北游现在已经得到了主母和的支持,若真要痛下狠手,剑气凌空堂没有太多招架之力,到时我们就只有亡命天涯一途。” 御甲略微沉吟,摇头道:“既然徐北游已经有了动手的本钱,却又迟迟不动手,那就说明他还是存了将剑气凌空堂收归手中的念头,毕竟别人的终究还是别人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他想在江南立足,少不了我们剑气凌空堂。” 玄乙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御甲淡然道:“先让赤丙那个愣头青去试探试探深浅,看看徐北游到底是真有雷霆手段,还是虚张声势的雷声大雨点小,我们暂作壁上观,静观其变。” 玄乙想了想,重重点头。 第三章 公主府中两兄妹 帝都,小雨,齐阳公主府。 公主府的后宅中一方不小的湖泊,虽说比不了江南那些别院中那些动辄占地十几亩的大湖,但这儿可是寸土寸金的帝都,就是寻常三品高官也未必能有引水入府的手笔,更遑论直接在府内修建一整座湖泊,放眼满城的大小权贵,也就公侯、宗室、一品大员的府邸才能在后宅中建有湖泊。 临湖有一座木阁,冬暖夏凉,面向湖水的一整面墙壁被做成推拉式门扉,若是夏日,推开门便是一汪湖色带着丝丝凉气涌入阁内,畅快怡人。 此时木阁面向湖水的门扉大开,阁内只有萧知南一人,她脱去了鞋袜,赤脚跪坐在不染尘埃的木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株淡紫色的雏菊盆景,在一旁还有两株素色白菊,淡雅轻淡,宛如花中名士。 就在她即将大功告成摆弄完第一盆雏菊时,阁外的长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银烛拉开另一侧面向长廊的门扉,轻声道:“公主,齐王殿下到了。” 下一刻,从银烛的身后走出一名男子,虽然只是身着便装,但那一身彪炳气焰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相貌继承了萧帝和徐皇后的俊美,却又不似牧棠之那般阴柔,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望向萧知南时,眼神中有着并不掩饰的宠溺。 萧知南仍是专注于眼前的盆景,头也不抬道:“今天已经是七月初七,你现在应该在江南,或是去江南的路上。” “无妨。”萧白笑着摇头道:“七月这场大水,我早有预料,已经提前让王府中人购置囤积粮食,绝不会误了父皇的大事。” 萧知南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哥,有些话不该我说,可我又不得不说,都说天心难测,平日里我们要尊称父皇,父为表,皇为本,说到底先是皇帝,然后才是父亲,你如此行事是不是有些操切了?若是被有心人告到父皇那边,父皇会如何看你?你既然有提前购置粮食的功夫,又为何不去加固河堤?若是有人想给你扣上一顶阴蓄粮草图谋不轨的帽子,你又要如何辩白?” 萧白摇头道:“加固河堤是工部的差事,工部又隶属于内阁,于情于理都轮不到我这个藩王插手,至于所谓的阴蓄粮草图谋不轨,父皇春秋鼎盛,雄才大略,又岂会因为这等小事猜忌于我?” 萧知南无奈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先不说这些。”萧白转开话题道:“昨天我去飞霜殿拜见母后,她又提起了当年舅舅的事情,想让我去江南的时候顺带查一查,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下你怎么看?” 萧知南摇头道:“舅舅的事情,别人不清楚,父皇肯定是清楚的,就算当时不清楚,这么多年过去,以人猫魏无忌的手段也该查清楚了,可父皇从未对母后说起过,这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你还是不要太过插手为好。” 萧白轻声自语道:“病虎张无病,人猫魏无忌,一阳一阴,一明一暗,我有种预感,在今后的局势中,这两人将会至关紧要。” 萧白自懂事以来,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蓝玉称其为秋风未动蝉先觉,堪比道门的紫微斗数,不过与紫微斗数又有不同,紫微斗数是算他人易算自己难,萧白的天赋却是恰恰相反,只能感知与自己相关的人或事。 此事是皇室内部的重要机密,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不过萧家也早有先例,要说于此道登峰造极的,还是非魏王萧瑾莫属。 萧知南也是知情人之一,对于自己哥哥的预感颇为重视,沉思片刻,道:“魏无忌此人不可信,张无病倒是不妨一交,不过如今他是坐镇边关的西北军都督,你又是诸王排班第一的齐王,其中尺度要把握好,免得落人话柄。” “这个我心中有数。”萧白点头道:“那么舅舅的事情,我就暂且放一放,等你进宫的时候再去与母后分说一番,莫要让她觉得我这个做儿子的不愿出力。” “知道了,你放心便是。”萧知南笑着点头道。 萧氏宗亲,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只算第一等的实权人物,大约有二十几人,几乎人人封王,也就是所谓的萧氏诸王。在众多王爷中,有三位实权藩王镇守一方,分别是魏王萧瑾、燕王萧隶、以及齐王萧白。 在大齐,藩王一定是亲王,但亲王却未必能被称之为藩王。 先,封王的未必都是宗室,同样有异姓王,比如辽王牧棠之,以及那位鼎鼎大名的草原汗王林寒。其次,有些宗室虽然有亲王爵位,但久居帝都,没有相应封地或封国,更没有兵权,如此便不能算是藩王。 一般而言,开国诸王都会手握兵权,待到天下安定之后,皇帝便会想方设法削减诸王兵权,这也就是所谓的“削藩”,自古以来,藩王作乱甚至登上皇位也是不乏其数,由此可见藩王的权势之大。 不管嫡宗还是旁宗,两宗宗亲加起来能有近二十位王爷,二十位王爷一同上朝时论序排班,前三甲必然是三位藩王,而魏王萧瑾作为当今天子的叔父,理应排在第一位,只是自承平元年太后林银屏禁止萧瑾入京之后,这位魏王已经有二十余年没能踏足帝都,又因太祖皇帝在登基称帝之前受封齐王,所以齐王封号素来有潜龙之称,故而诸王排班的第一位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齐王萧白。 如今太子之位空悬,齐王作为诸王第一,在权势和地位上已经与真正的太子无异,只是还少了最后的名分而已。 至于萧帝为何不立太子,帝都权贵们在私底下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皇帝陛下怕太早立下太子后会使太子成为众矢之的,也有说其实是皇帝陛下等着将来传位给小儿子,甚至还有说是因为陛下怕太早立下太子会导致父子相残。 只有萧知南知道父皇之所以不立萧白为太子,是因为父皇觉得萧白锋芒太盛,要好好磨一磨,在鞘中藏一藏,毕竟一国储君与一地藩王大不相同,坐天下和打天下又是大不相同,萧白什么时候能彻底合乎父皇的心意,他什么时候就能再往上一步,真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储君。 这次父皇派萧白去江南筹款调粮,未尝不是存了考验的心思,若是自己这个哥哥能抓住这个契机,接下来将会是一片坦途。 只不过江南那地方不比江北,乃是众多老牌世家的地盘,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几乎就是处处制肘,若是一个不慎,哪怕你是堂堂齐王,也免不了一个灰头土脸。 这是萧知南江南之行后得到的感触。 最后,萧白在起身告辞之前忽然问道:“要不要我去见一见你看好的那个年轻人,毕竟是将来有可能成为我妹夫的人,如果看着顺眼,我不介意出手帮他一把。” “不要。”萧知南摇头道:“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出手干预,顺其自然就好。” 萧白饶有兴致道:“你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想见一见他,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让我这个从小就心比天高的妹妹青眼相加。” 萧知南平静道:“萧白,你如果敢做什么画蛇添足的事情,我就去母后那边把你这些年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她听,到时候母后要罚你去飞霜殿跪着,勿谓言之不预也。” “好好好。”萧白无奈苦笑道:“怕了你了,我不去招惹他便是。” 第四章 忆当年诛仙出世 七月初十,江都,大雨滂沱,城墙龙吐水。 徐北游独自一人撑着一把老旧油纸伞走上城头,欣赏着这幕难得的奇景。 粗重的雨滴从天而落,打在伞面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音,溅起一层细微的水雾。 就在这漫天一色的白茫茫中,忽然生出一抹不那么和谐的鲜艳红色,立足在徐北游身侧的三丈处,哪怕是身处大雨之中,仍是周身不沾半点湿气。 这是一名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子,冷冷道:“一个人赏雨?胆子倒是大了不少,终于不再是躲在女人的身后了。” 徐北游不以为意,道:“以前每次见你,你都是想置我于死地而后快,这次能好好说话不动手,倒是殊为不易。” 女子冷然不语。 徐北游扶住剑柄,轻声道:“楚江王,你特意来找我做什么?” 楚江王盯着这个光明正大走进江都城的剑宗少主,强压下心中杀意,问道:“听说你与端木玉素有间隙?” 徐北游摩挲着剑柄,轻淡道:“算是吧。” 楚江王直截了当道:“我们可以帮你。” 徐北游问道:“帮我?怎么帮我?” 楚江王眯起眼,道:“当然是你我双方联手,各取所需。” “我可是剑宗余孽,什么时候道门的镇魔殿也愿意与剑宗余孽联手了?”徐北游晒道,“而且与你们镇魔殿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得不偿失。” 楚江王讥讽道:“若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你也别待在江都了,干脆滚回西北,兴许还能保住自己的这条小命。” 徐北游平心静气道:“你不要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我知道该怎么做。” 楚江王冷冷问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北游轻轻点头。 楚江王眯眼望向徐北游,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趁此时机杀了这个剑宗少主,以绝后患。 徐北游看着雨幕,松开剑柄,指了指脚下城墙的龙吐水景象,微笑道:“江都的城墙是大楚年间所建,历经千年仍是完好如初,只是这龙吐水的景象已经多年未见,今日能看到一次也算是你我二人的缘分。” 楚江王没有作声,只是斜瞥了一眼,果真看到城墙的缝隙间有数不清水练垂下,有粗有细,有高有低,有大有小,可谓是人力和天时共同造就了这幕奇景。 楚江王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出手杀人的念头,随着徐北游一同望向脚下的龙吐水。 过了片刻,楚江王忽然开口道:“剑气凌空堂的人要杀你。” 徐北游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楚江王晒笑道:“本该是你的属下,却要反过头来杀你,所谓的剑气凌空堂真是个笑话。” 徐北游平淡道:“以下犯上,非今日始,自古有之。” 楚江王冷哼一声,身形缓缓消失在雨幕中。 徐北游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油纸伞,抬头朝头顶望去。 此时的九天之上,无云也无雨,只有一轮金日当空,一片阳光灿烂。 一只足有百丈之大的青鸾振翅清鸣,卷起罡风无数。 在青鸾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人,踩踏祥云,大袖飘摇,风姿若仙,他只是轻轻挥袖,便将足以摧城拔山的罡风尽数化去。 青鸾呼啸飞过,将下方原本平静如湖面的云海卷起怒涛无数,携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狠狠撞向那人。 与此同时,那人周身有飘渺云气自生,整个人焕发出一种道门真人得道登仙之后才有的紫气氤氲。 那人猛然挥舞大袖,带出漫天紫气,狠狠砸在青鸾的头上。 青鸾哀鸣一声,盘旋着向上飞去。 那人没有追击,只是平静说道:“师姐,本座一再手下留情,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此人正是踏足江都的过江强龙慕容玄阴,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修为,放眼天下之间,也只是仅次于秋叶一人而已。 虽然慕容玄阴是玄教教主,但他的手段绝不仅限于玄教,无论是道门还是佛门,他都有所涉猎,极是擅长偷师,故而有万法皆通之称。 就在此时,在慕容玄阴的脚下骤然生出一大片白莲,朵朵绽放,迎风摇曳。 这些白莲将慕容玄阴包围其中。 慕容玄阴说了一个好字,猛地飘然而起,虚立于半空之上。 双手合十。 刹那之间,在慕容玄阴的身后生出一尊百丈法相,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呈唯我独尊之相。 法相落下,镇压在无数白莲之上,白莲仿佛变成了佛陀的座下莲台。 慕容玄阴飘然落在法相的肩膀上,转头看向东方。 在那个方向,接下来应该会有一剑东来。 东湖别院,琉璃阁中只有张雪瑶一人,她跪坐于地,膝上放置着一方剑匣。 她伸手轻轻抚过剑匣,没来由想起了许多她本以为已经忘却的陈年往事。 记起了从前,以前魏国还叫卫国,那儿还有五大世家,而不是如今的三大世家, 记起了自己刚刚出生就被定下最终却又不了了之的亲事。 记起了更像是父亲的师尊,对待别的师兄弟都要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唯独对自己却能网开一面。 记起了第一次握剑的忐忑。 记起了第一次杀人的不安。 记起了太多太多。 最终,她的回忆定格在了东湖别院,那一晚的两支红烛,以及守在红烛前的一对年轻男女。 卫国有个传统,新婚夫妇要彻夜不眠地守在两支喜烛前,若是哪一支首先燃尽,那么就随之熄灭另外一支,寓意夫妇两人白头偕老,同生共死。 那一晚,象征公孙仲谋的那支喜烛率先燃尽,她想要去熄灭象征自己的喜烛时,却被公孙仲谋拦住,当时他说夫妻二人总要有个先后,先走的那个轻松些,就在奈何桥上等着,晚走的那个则要劳累些,不用分得这么清楚。 当时她没有多想。 不曾想,竟是一语成谶。 张雪瑶缓缓闭上眼睛,按在剑匣上,轻轻说出“开匣”二字。 剑匣洞开,剑气弥漫。 有紫青两色的气龙蜿蜒而出,轻轻环绕在张雪瑶身边。 张雪瑶轻声自语道:“诛仙,我不是你的主人,可我的师父和丈夫都曾做过你的主人,今日我想凭借这点香火情分,借剑一用,你借是不借?” 接下来的一幕,惊世骇俗。先是一声剑鸣,然后原本横在张雪瑶膝上的剑匣自行竖立,有一剑缓缓升起,长剑几乎有半人之高,仙气、剑气、杀伐气汇聚一处,透过琉璃阁直冲天穹,竟是在天空中生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云气渺渺,雷电森然。 世人常言天诛二字,诛仙由道祖传下,主杀伐,正应天诛二字。 若是由道祖亲自御使此剑,只需要轻轻一晃,剑光便可杀人,任从他是万劫神仙,也难逃此此劫,当真是大罗神仙血染裳。 张雪瑶睁开眼睛望着诛仙,会心一笑。 果然还是手中青锋比人更可靠,她们三人被慕容玄阴逼得无路可走,四处求援,却没人愿意出手相助,如今只能再次相求诛仙。 当年的萧皇不过是地仙十二楼的境界,凭借举世无双的天子剑却能斩杀地仙十八楼的傅尘,如今的张雪瑶也要赌上一赌,就赌她御使的仙剑诛仙能伤得了慕容玄阴。 张雪瑶没有伸手握剑,这柄自有灵性的仙剑自行悬空,与她并肩而行。 “走。”张雪瑶默念一声。 一人一剑瞬间消失在琉璃阁中。 几乎就在同时,立于九天之上的慕容玄阴脸色骤然凝重,伸出一指,在自己的眉心划出一道深深血槽,如同一只竖眼。 整个人气机暴涨。 少顷,果真不出他所料,有一剑东来。 紫青赤三色的剑气弥漫天地之间,便是仙人也要望而生畏。 第五章 慕容玄阴的剑道 众多宗门各有侧重不同,剑宗善攻不善守,而诛仙又是天下众多至宝中当之无愧的攻击第一,两者相加便是一剑可越境而战。 紫、青、赤三种颜色铺天盖地,紫色是仙气,青色是剑气,赤色是杀气,三者纠缠在一起,汇聚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剑气,似虚似实,非佛非道,无论是道门的无垢之身,还是佛门的金身,都无法完全抵御。 慕容玄阴刚刚在自己的眉心处划出一道竖眼,剑气就已经先诛仙一步激射而来,直奔慕容玄阴的面门。 慕容玄阴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大江大潮一般的滚滚剑气,似乎要将他完全吞没其中。 慕容玄阴神情平静,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就凭借自身的磅礴气机将无坚不摧的诛仙剑气阻隔在自己的身前三丈处,远远望去,仿佛是以一己之力扛起了一整座大潮。 不过未等慕容玄阴将这些诛仙剑气完全化去,诛仙的本体就已经扑杀而至,只见慕容玄阴双手左右一分,竟是直接将这道剑气大潮生生撕裂成两半,源源不断的剑气就像触礁的浪潮从慕容玄阴的身旁两侧一冲而过,带起他的衣襟和两鬓发丝剧烈飘拂。 只是如此一来,他也是胸前中门大开,只见一截剑锋长驱直入,直接将这位玄教教主穿心而过。 慕容玄阴嘴角渗出血丝,周身气机却是凝而不散,伸手握住胸前的诛仙剑身,不顾手掌鲜血淋漓,笑道:“天下玄通无数,在我看来,不过是大同小异,都是脱胎于道祖的三千言,故而一法通便可万法皆通,不过正如佛门既有菩萨慈悲普渡众生,又有金刚怒目怖畏护法,道祖在传下三千大道时,也传下了剑道一途,既不属于三千大道,也不属于八百旁门,不求长生,只重杀伐,仅以杀人手段而言,剑道无疑是独步天下。” 说话之间剑气渐渐散去,显露出诛仙与张雪瑶的身影,张雪瑶平静道:“久闻慕容先生以万法皆通而闻名于世,今日我姐妹三人联手,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慕容玄阴点点头,笑着说了个好字,然后就见他双手一起握住诛仙剑锋,一寸寸地将诛仙拔出自己的胸口,本该是血肉模糊的胸口和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眨眼间便已经恢复常态,除了破裂的衣衫,不留半分痕迹。 这便是大成圆满的不灭金身,又有人称之为不死妖身,号称是只要气机不竭,那就不死不灭,在佛门的四大金身中,仅次于佛门大乘正统的不败金身。 就在此时,青鸾再次掠过,飞腾之间化身孔雀,振翅之间,洒落一道五彩光华笼罩在佛陀法相之上,原本足有百丈之高的佛陀法相倏忽缩小,不多时就只剩下数丈大小,然后被孔雀张口一吸,生生吞入腹中。 没了法相镇压,一片白莲飞快蔓延开来,同时居中位置一朵最大的白莲缓缓绽放,从中缓缓站起一人,正是唐圣月。 慕容玄阴先是望向孔雀,轻声笑道:“庄祖云,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有无名神仙由此传下道法,以气之六变化为形之六变,谓之曰青鸾变、孔雀变、大鹏变、凤凰变、金乌变、朱雀变,其中金乌变非神仙境界不可得,朱雀变更是连那位开创此法的无名神仙也未能练成,故而人间只有前四变流传,不知师姐可曾练成凤凰变?” 慕容玄阴又望向唐圣月,不紧不慢道:“当年尊师傅先生尚还在世时,是何等厉害人物!明掌天机阁,暗握白莲教,藏身于幕后操弄天下大势,甚至一度将萧氏父子兄弟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后来更是一手扶持了江南陆谦,占据半壁江山,与萧煜隔江平分天下,傅先生死后他的衣钵一分为二,天机阁那份传给了蓝玉,白莲教那份则是传给了你,不知如今的你能有当年傅先生的几分火候?” 最后,慕容玄阴望向张雪瑶,感慨道:“诛仙一剑于当世,天下谁堪伯仲间?仲谋兄是我的老朋友了,当年于青冥宫中,仲谋兄以诛仙演剑,剑气冲霄汉,便是我也不敢说稳胜于他,尊师上官仙尘更不用多言,在世神仙,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若不是萧煜趁人之危,剑宗也不会落得今日地步,只能说造化弄人。我本不想与你敌对,只是时势如此,这条海路我非要不可,能否让我再次离开江都,就看你们的手段如何了。” 慕容玄阴神态云淡风轻,不像是即将要生死血战,反而更像在指点江山。 “废话少说。”秦穆绵所化的巨大孔雀猛地一振翅,“说到底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孔雀振翅之间,无数五色光华散落开来,唯美绚烂。 与此同时,唐圣月双手合拢,无数朵白莲融汇合一,变为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白色莲台,莲台上则是有一尊巨大的佛陀法相缓缓浮现。 与方才那尊唯我独尊的佛祖法相不同,这尊佛陀法相呈善跏跌坐状,笑口大肚,正是大乘佛教中八大菩萨之一的弥勒菩萨,也就是未来的弥勒佛祖。 白莲花开,弥勒降世。 慕容玄阴轻轻一笑,道也好,佛也罢,都离不开道祖三千言的本质,只要在这个范畴之内,他就无所惧怕,哪怕是强如秋叶,也只能将他镇压而不能诛杀,故而他敢孤身一人前往碧游岛,在秋叶和完颜北月的眼皮子底下将徐北游救走。 可世间无绝对,诛仙对于慕容玄阴来说就是一个例外,针对这个算不上命门死穴的弱点,他也曾想过诸多对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尝试,不过今天张雪瑶没有让自己失望,果然动用了诛仙,那自己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归根究底,三人中对自己威胁最大的还是手掌诛仙的张雪瑶。 慕容玄阴伸出手,遥遥指向头顶的一轮耀阳。 玄,北方之色。 阴,太阴之月。 故而玄阴就是北月。 太阴本无光,太阳予之。 慕容玄阴竟是凭空“摘下”了一缕宛若实质的金色阳光。 自古以来就有以毒攻毒的说法,故而慕容玄阴的对策便是以剑对剑,只见他手中的金色阳光如同流水一般延展开来,变为一柄光芒万道的金剑。 慕容玄阴握住这把金剑,手掌连同小臂都被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中,然后挥舞。 他不善于用剑,所以也不刻意讲究什么精妙剑招,就像孩童玩闹一般地挥舞手中金剑。 金剑瞬间绵延十余里。 天地间一片金光。 这金光冲散了五彩光华,淹没了白莲弥勒,所向披靡。 慕容玄阴凌空而立,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这一剑的威力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总体效果还算不错。 三女的脸色却是凝重无比,这一道金剑似虚似实,似真似幻,似法似剑,让人捉摸不定,更棘手的是这一剑借助太阳之威,一剑之后威势非但没有衰败迹象,反而是一涨再涨,如此一来,慕容玄阴即便不去御剑,只需将这把金剑爆裂开来,就能与三人两败俱伤。 慕容玄阴高高举起手中的太阳金剑,洒落光芒万丈,整个人大袖飘摇,恍恍惚如飞升仙人。他微笑道:“为了应对诛仙,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想出两剑,一剑是白日所用的太阳真剑,一剑是夜晚所用的太剑,今日我就要以这柄太阳真剑问剑于世间第一杀剑诛仙。” 说罢,慕容玄阴举剑前指。 金光骤然内敛,笼罩在他的身周,使他整个人仿佛变为一个巨大光球。 这是慕容玄阴的剑。 近乎无敌的剑。 第六章 一剑破不灭金身 见此情景,秦穆绵和唐圣月瞬间来到张雪瑶的身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各自伸出一手抵在张雪瑶的后心上,周身气机毫不吝啬地疯狂灌注进张雪瑶的体内,然后再由张雪瑶御使这股气机注入到诛仙之中。 很简单的合击之术,但也是最有效的合击之术。 得到两人倾力灌注修为的张雪瑶境界暴涨,瞬间突破到地仙十四楼的境界,已经足以自如御使诛仙,也有越境而战的资本,当年萧皇斩杀傅先生时也不过是十二楼的境界修为。 张雪瑶手中诛仙的剑气瞬间内敛凝实,化作剑芒。 青锋不过三尺之长,但剑芒却足有三丈。 此时的张雪瑶和慕容玄阴之间看似还有四重楼的境界差距,但张雪瑶有仙剑诛仙在手,慕容玄阴想胜也不是那么容易,这就好比是少年人与壮年人相斗,虽然少年人在力气上比不过壮年人,但少年人手中却拿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让壮年人不得不投鼠忌器,若是一个不慎被少年人抓住机会刺上一刀,那也是很要命的。 藏身于无数光芒中的慕容玄阴望向剑芒笼罩下的诛仙,眼中有着并不掩饰的忌惮。 一剑对一剑。 自古以来斗剑的结果都是非死即伤。 剑出则一往无前,不顾自己,也不顾他人,身死剑犹在,这是剑宗的剑道,也是张雪瑶的剑道。 哪怕如今的剑宗已经不复从前,可其中的道理却从未曾改变过。 剑出,则一无往前,纵九死无悔。 道理如此,出剑也应是如此。 想要破去集合了三人之力的这一剑,就算是慕容玄阴也倍感棘手。 似乎只是过了一瞬,又似乎是过了许久,诛仙微颤。 出剑! 诛仙离手而出,一剑直刺。 剑一。 这一剑,在云海之上卷起千万重浪。 道道剑气甚至将云海切割开来,显露出璀璨云海之下的乌云密布和雷雨交加。 何其壮哉的一剑。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场大战早已惊动了江都城中的各路高人。 当慕容玄阴借助一缕阳光用出太阳真剑时,杜海潺、秦广王、上官青虹、唐悦榕、玉观音、罗夫人、谢苏卿以及朝廷的几位隐秘高手就已经纷纷破开雨幕升上天际,却不敢太过靠近,只是远远观战。 此时见到这一幕后,众多观战之人脸色尽皆骇然,地仙十八楼,果然是一境一重楼,三大地仙联手动用诛仙迎战地仙十八楼的慕容玄阴,寻常地仙根本难以插手,甚至连近一些观战都难以做到。 从这点上来说,初入地仙境界与登顶地仙境界差不多是天壤之别,前者不过是粗通一些凡人眼中的神仙手段,后者却是已经可以改天时,移山岳,实实在在的仙人神通无疑。 故而最令人震惊的还是慕容玄阴的骇人修为,地仙十八楼,已经有部分神仙威势,摧城拔岳也不过等闲,也让众人知晓,慕容玄阴为何能贵为玄教教主,为何可以视偌大一个镇魔殿于无物,甚至能与秋叶相提并论。 诛仙剑轰然撞在慕容玄阴所化的光球上,天地间金光四溢,剑气四散,将天幕撕裂切割得支离破碎。 甚至就连云海之下的厚重乌云都骤然薄弱许多,原本磅礴的雨势竟是有了转小的趋势。 世间杀伐第一剑,遇上超然于凡世之上的地仙十八楼,这一剑对一剑的波澜壮阔在近几十年来,仅次于当初公孙仲谋与秋叶的碧游岛一战。 巧合的是,这两战都有诛仙在其中大放异彩。 只听一声更甚于惊雷的炸裂响声之后,慕容玄阴从流华金光中显露出身形,手中的太阳真剑只剩下一尺之长,剑上金光亦不复方才的辉煌灿烂。 若是寻常剑器面对这柄蕴含了太阳真火的太阳真剑,哪怕是天岚等剑也要大受损伤,甚至灵性受损,就此损坏。 可惜撞来的是世间杀伐第一、攻伐第一、锋芒第一的仙剑诛仙! 诛仙剑上沾染着的金色火焰,无论如何燃烧都不能对剑身造成半点损伤,反而自己慢慢变成了趋于溃散的无根之火,最终不甘地化作点点萤火,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慕容玄阴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太阳真剑,叹息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啊,我这太阳真剑终究是有形无质,难以比拟。” 话音刚落,诛仙再次倏忽而动,飞临慕容玄阴的头顶斜上方三丈处,剑尖居高临下地指向慕容玄阴的眉心。 慕容玄阴右手持剑,左手轻轻抚过自己的眉心,轻笑道:“这么快就找出我真正的命门了?还真是不死不休啊。” 诛仙似有灵性,轻轻颤鸣以作回应。 慕容玄阴轻声道:“不过知道我的命门是一回事,能不能杀我又是另外一回事,完颜北月也知道我的命门所在,可他又能奈我何?” 这即是玄教教主的自负,也是慕容玄阴的谨慎之处,我的命门亦是我周身气机汇聚的最强之处,若是有人以为我的命门就是我的弱点,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诛仙与慕容玄阴的气机相互牵扯,远处的众多观战之人一字排开,除去看不清深浅的谢苏卿,其他人的气机流转都或多或少被牵引,好似无波湖面上出现点点涟漪。 唯一可以做到古井无波的谢苏卿望向那柄仙剑,有几分唏嘘,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诛仙? 难怪剑宗可以与道门抗衡千年之久,数百年来道门的声势远胜于剑宗,可道门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剑和这样的剑道。 忽然之间,谢苏卿的心跳猛地一颤,他整个人为之一窒。 剑动了! 与此同时,慕容玄阴迎头而上,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踏出一个涟漪,踏足九步之后,以手中已经残缺的太阳真剑刺在诛仙的剑尖之上。 针锋相对。 已再无后退的余地! 全力为诛仙灌注气机的三名女子已经是显露出疲态,饶是三大地仙也难以承受这般近乎无穷无尽的气机损耗,不过慕容玄阴也不好受,相持片刻后,手中的太阳真剑终于露出了颓势,在诛仙的步步进逼下,一寸一寸毁去。 当只剩下一尺之长的太阳真剑被诛仙强横毁去后,慕容玄阴大喝一声,竟是以掌心抵住剑尖,不过掌心瞬间就是血肉模糊,被诛仙一穿而过。 诛仙不仅仅是刺穿了慕容玄阴的手掌,还有一道剑气激射向他的眉心。 慕容玄阴的眉心处爆裂开一朵鲜红血花。 仿佛一声清脆的琉璃碎裂声音于天地之间响起。 慕容玄阴原本俊美如观世音的面庞上骤然出现了无数裂纹,就像一只开裂的瓷器。 然后这片裂痕沿着慕容玄阴的面庞向着他的全身四周扩散开来,就像一张正在延伸扩展的蛛网。 这一剑不但破去了慕容玄阴近乎无敌的太阳真剑,还真正破去了慕容玄阴的不灭金身。 见到这一幕,饶是谢苏卿也倍感心中震撼。 骄纵不可一世的慕容玄阴竟然被破去了不灭金身?堂堂地仙十八楼境界的慕容玄阴难道要再一次在江都铩羽而归? 慕容玄阴伸手捂住眉心处的伤口,整个人的精气神骤然衰落下来。 他深深地望了诛仙一眼,似是不甘又似是无奈,接着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冲天而起。 张雪瑶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再度染血的诛仙。 自己这次冒险请出诛仙,万幸没有给诛仙的威名抹黑,算是功成圆满。 此战之后,慕容玄阴只要还顾及自身颜面,怕是再也不会踏足江都城 第七章 前拒虎后又进狼 慕容玄阴退走之后,整个江都以一种让人嗔目结舌的速度恢复到原本的平静状态,小人物们虽然感受不到上层的风霜雪雨,但是大人物们的一反常态还是间接影响到了小人物们的言行举止,所有的暗流涌动都暂时潜藏起来,仿佛一切的冲突都被那位玄教教主一并带走了。 此时的江都,若是没有城内外一众逃难灾民,那就真的是安宁祥和了。 张雪瑶、秦穆绵、唐圣月三人在事后各自休养一番后,于七月十五重聚于东湖别院。 这次与其说是几人重聚,倒不如说是一次事后总结,到场之人也算齐全,除了徐北游和李青莲两个小辈,唐悦榕、上官青虹、罗夫人这几位地仙大高手也全部聚齐,这次最大的功臣无疑是强行动用了诛仙剑的张雪瑶,故而众人也是隐隐以张雪瑶为首。 琉璃阁中,张雪瑶居于主人位置,第一个开口道:“这次能迫使慕容玄阴退去,运气占了很大成分,若不是慕容玄阴托大要从正面硬抗诛仙,也没那么容易就破去他的不灭金身,退一步来说,若是慕容玄阴真要死战到底,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秦穆绵举起手中茶杯吹了吹,轻声道:“不是犹未可知,是我们一定会死。慕容玄阴之所以退走,说到底还是怕被完颜北月或是道门趁虚而入,这会儿估计已经觅地疗伤去了,说起来这也是他平日里行事太过偏激之故,树敌众多,若是换成秋叶,就算一身修为十不存一,有大批道门高手护卫,也没人敢去乘人之危。” 一旁的唐圣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没有说话,只是轻抿几口清茶后开始盯着手中的碧玉茶杯开始怔怔出神。 徐北游坐在上官青虹的下手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在场诸人,只凭别人的描述不足以真正了解一个人,以后他就要与这些人共事,若是摸不清他们的真性情,难免就会有疏漏之处,若是能将他们的喜好性格全都掌握清楚,打起交道自然水到渠成。 对于秦穆绵的拆台,张雪瑶颇有些无奈,转而道:“就如今的道门而言,有无秋叶坐镇都不妨碍他们成为修行界的执牛耳者,而秋叶的最大作用就是镇压道门本身,以免生出许多不必要的内斗内耗,如今秋叶的飞升之期已近,却迟迟没有决定道门首徒,齐仙云那丫头虽然资质极好,但终究还是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无法服众。再者说,道门也从未有过女子做掌教的先例。” 秦穆绵冷哼一声:“男子做得,女子为何做不得?” 如今的琉璃阁中,女人不少,男人就只有徐北游和上官青虹两人,一老一小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无言苦笑。 也就在此时,一直在神游物外的唐圣月终于是回过神来,开口打断道:“你们俩扯远了,道门如何我们不去管,说些当下的事情,青河决堤,朝廷无粮赈灾,萧玄派遣萧白来我们江都筹钱调粮,说白了就是吃大户,我们该怎么应付,要快些拿出个章程才是。” 张雪瑶微皱眉头,道:“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萧白这条饿狼虽然没有慕容玄阴那么大的胃口,但也势必要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血肉才肯罢休。” 除了少部分逃亡海外和西域的余孽,如今的白莲教和闻香教已经不再做谋反的勾当,与朝廷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朝廷可以容忍他们的存在,甚至是在江都深深扎根,但他们也要在一定程度上配合朝廷,就好比这次筹钱调粮,他们就首当其冲地占了大头,不能轻易应付了事。 接着罗夫人和唐悦榕报上了这一年来的收支情况,与去年相比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最近因为海盗横行的缘故,海路收益略受影响,不过无碍大局。 三名做主的女子多是沉思,只是偶尔发问,最后她们又让众人先行离开琉璃阁,三人在阁内商谈了大约半个时辰。 直到天色近黄昏,众人才各自散去,张雪瑶让侍女准备些清淡小菜,特意与徐北游一起吃了顿晚餐。 饭后,张雪瑶亲自煮茶,问道:“北游,你想不想出来做一点事情?” 徐北游微微一怔,道:“自然是想的。” 张雪瑶轻轻点头道:“那好,过几天我便将剑宗的产业全都交给你打理。” 这次徐北游可是真的愣住了,摇了摇头,一脸不敢置信地重复道:“全部?” 张雪瑶嘴角微微勾起,本就是绝美的容颜上带出一抹看待子侄的母性慈爱之色,“差不多就是相当于唐悦榕和罗刹女的位置。” 徐北游深吸了一口气,小心问道:“师母,这是不是有些太过操切了?” “不操切。”张雪瑶摇头道:“青莲那孩子不是当家作主的材料,剑宗这个家还是得由你撑起来。当初我布局仲谋的身后事,本来打算等你拿回剑气凌空堂后再把这些交到你的手中,不过现在慕容玄阴和萧白接踵而至,时不我待,却是要提前一步交给你了。” 徐北游沉默片刻,重重点头道:“请师母放心,弟子定会尽其所能,绝不会让我们剑宗亏损半分银子。” “出息。”张雪瑶轻声笑骂道:“虽说做什么事情都离不开银钱,但银钱终究还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自身的修为境界才是根本,我让你来管这些产业不是让你学着赚钱,而是让你学着如何驾驭底下的人,你可千万别舍本遂末,退一步来说,以我们剑宗的家底也不差你赚得那点银钱。” 徐北游长叹一口气,“话虽如此,可师母你把这么大的一份信任放在我面前,我终究还是要做得差不多才说得过去。” 张雪瑶笑了笑,不置可否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去吧。” 徐北游起身,毕恭毕敬道:“弟子告退。” 徐北游走后,张雪瑶给自己自斟了一杯茶,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没有说话,看不清神情。 她忽然想起了初见徐北游时,那个年轻人背剑匣的身影,与当初离开江南的公孙仲谋竟是如出一辙,正是这份相似让她开始尝试着接纳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早年的公孙仲谋是个极为自负之人,只是后来历经种种坎坷挫折,他才将这份自负慢慢收敛起来,如今想来,公孙仲谋之所以要收徐北游为衣钵传人,是否就是看中了两人之间的这份相似? 也许还是为了弥补自己一辈子膝下无子的遗憾。 张雪瑶站起身,走出琉璃阁,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夜幕上还是阴沉一片,不见半点繁星。 对于一个孤身多年的女子而言,所谓的显赫地位和彪炳权势已经对她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如今的她之所以还要苦苦支撑,更多还是因为一份责任。 对于丈夫、对于宗门、对于家族、对于师尊的责任。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哪怕是一贯坚强的她也有些身心俱疲,甚至是疲累不堪,到了她这个年纪当然不会再想着找个男人做依靠,只是想着能有个出彩的后辈站出来,接过自己手中的担子,也好让自己歇一歇。 这一次,是自己强行请出诛仙击退了慕容玄阴,那么下一次,是否就是这个年轻人亲自动用诛仙了呢? 第八章 齐王萧白入江都 论权贵的数量和质量,江都比不得帝都;论驻军的战力,江都比不得中都;论历史之久远,江都比不得神都;论仙家之气概,江都比不得玄都;论天材地宝之蕴藏,江都比不过北都;但是有一点,江都豪富,这里几乎是天底下富人最多的地方,也是商贸最为繁荣的地方。 财气生和气,和气又生财。 自从过江龙慕容玄阴败走江都之后,江都城里更是愈发和睦,除了即将驾临的齐王殿下让这份和睦有些失色,其他一切都是那么美满。 草原的朔风吹不到江都的纸醉金迷,青河的大水更淹不到江都城的歌舞升平。 这就是江都。 随着慕容玄阴的两次铩羽而归,江都城头顶上的三位老佛爷的地位也就愈发稳固,不过最近有个消息在江都坊间迅速流传开来,让人颇感玩味。 那个曾经引得镇魔殿大动干戈的剑宗少主接掌剑宗在江都的各大产业,这让不少知道其中内情的人感到有点匪夷所思。 白莲教和闻香教这边倒是不如何惊异,唐悦榕和罗夫人更是心知肚明,这是张雪瑶已经开始着手布局让徐北游“接班”了,不过在她们看来,徐北游与其匆忙涉足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商道,倒不如专心完善自身修为,趁早收服剑气凌空堂才是正理。 此时已经成为剑宗名义上二号人物的徐北游已经从城外的东湖别院赶回城内的公孙府,今日的公孙府闭门谢客,实在是因为前来登门求见的各管事实在太多,让徐北游有点猝不及防,留下宋官官应付后,他则是带着刚从张雪瑶手中要过来的张安穿廊过堂来到后府。 其实八面玲珑的张安比起宋官官更善于与这些各色人物打交道,只是徐北游现在还有些事情需要张安帮忙,就只能先让宋官官勉强抵挡一阵了。 来到书房,徐北游坐到书案后面,指了指桌上的一大堆账本,道:“万事开头难,现在我有点千头万绪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虽说有师母在上头压着,底下的人还是以试探为主,不敢太过放肆,可这些账册却是要给我的一个下马威,看意思是想让我这个少主知道其中的厉害。” 张安平心静气道:“底下的人这些年来都自在惯了,以往只要年底给姑母报账即可,其中可钻的猫腻空子极多,现在头顶上忽然多出个一个少主,他们面子上不敢多说什么,心底肯定要不舒服。” 徐北游感慨道:“张师姐说得透彻,那么依张师姐之见,我该如何应对呢?” 张安轻声道:“见招拆招,以不变应万变。” 徐北游望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账本若有所思。 宋官官忽然出现在书房外,声音不轻不重道:“少主,李青莲来了,见还是不见?” 徐北游沉吟了一下,道:“让她进来吧。” 府上自有仆役给李青莲引路,徐北游带着张安走出书房相迎。 相较起徐北游,李青莲有一个先天优势,她毕竟是从小跟着张雪瑶在江都地界长大的,与各方关系都还算不错,人头也熟,若是不跟徐北游对着干,也算是个不算的助力帮手。 今天的李青莲穿了一身江南仕女们喜爱的百褶如意月裙,脚踩素绒绣鞋,大家闺秀得一塌糊涂,身后还跟着几名剑宗女弟子和侍女,顾盼之间倒像是她才是这府邸的主人。 宋官官默默地跟在后面,面无表情,显然对这位主母的亲传弟子极是无感。 徐北游对李青莲笑道:“李师妹怎么到我这儿来了?难道是怕师兄我初来乍到,压不住场面,特意为我坐镇来了?” 李青莲冷着一张俏脸,“如果不是师父让我过来,我才不想来这儿。” 徐北游点点头,淡笑道:“说到底你我都是师兄妹,当年师父和师母也是师兄妹,携手重建剑宗,从无到有,才有我剑宗今日的大小产业,你我也应当如此。” 李青莲微微一愣,继而想到了什么,骤然涨红了面庞,羞恼道:“姓徐的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我也应当如此’?难道你还想娶我不成?” 徐北游愕然无言。 —— 江都四十里外,官道上有一支蜿蜒如长龙的骑队,足足有一千精锐铁骑。 人人披黑色玄甲,外罩同色大氅,手持铁枪,马背负弩,腰间带刀,众骑军在奔行之间的起伏姿态近乎一致,马蹄声杂而不乱,带出一股久经战阵才有的百战杀伐气态,令人侧目。 在整支骑队的中军位置,有一辆由四匹漆黑骏马齐拉的恢宏马车,云盖朱轮,金碧流苏,实实在在的亲王车驾无疑,宽大的车厢内只有一名身着玄黑正色蟒袍的男子,看相貌不过是而立之年,却能封爵亲王并有护卫亲军随行,出身宗室无疑,而且看身上蟒袍的颜色,还是最为嫡系的宗室。 一名身着玄色绣暗金边的将领骑马飞奔而来,然后缓缓减速来到马车一侧,与马车同速而行。 将领在马背上躬身施礼,沉声道:“启禀殿下,江都三司及各衙门官员正在二十里外迎接王驾。” 车厢内的人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将领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向前疾驰而去。 车厢内的贵人正是奉当今天子萧玄旨意前往江都筹钱调粮的齐王萧白,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萧白忽然睁开眼睛,笑道:“既然先生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只见车厢内骤然有袅袅轻烟升腾,烟雾缓缓盘旋,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变为一个中年儒雅男子,与萧白相对而坐,微笑道:“太白,这次去江都可是天时与人和可都是在你这边。” 萧白问道:“此话怎讲?” 文士笑眯眯道:“青河决堤,这场大水糜烂数州之地,以至于灾民遍地,太白你奉旨筹粮赈灾,这是大义名分,可谓是天时。虽说慕容玄阴在江都铩羽而归,但也让江都城里的几个女人疲于应付,如今她们八成不会再去得罪太白,以免将自己的退路全都堵死,这可谓人和,有此两点,太白此去定是一帆风顺。” 萧白笑道:“那就借先生吉言了。” 中年文士笑意恬淡,“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若没有慕容玄阴在前,太白你此去可是要有大大的麻烦,就是栽在这江都城中也不为奇,如今有了慕容玄阴开路,事情就要顺畅许多。不过话又说回来,世间从来没有万全之事,最多也不过是九分意料之中,一分意料之外,我此番前来,就是想与太白你说说那一分意外。” 萧白正了脸色,郑重道:“自当洗耳恭听。” 江都城二十里外,已经有淅沥小雨落下。 三司衙门、暗卫府衙门、织造衙门等一干衙门文官,以及江都驻军的几位实权右都督,都已经在此按照官品位次列阵。 迎接王驾,仅次于迎接圣驾,更何况还是冠绝诸王的齐王,如此阵势也在情理之中。除了江都军左都督的位置如今还悬而未决,其他大小官员皆到齐。 少顷,小雨淅沥变为大雨倾盆。 黄豆大小的雨点落在迎驾的众多官员身上,声声激烈,可所有人都没有暂时避雨的意思,任由大雨将自己淋得通透,仍旧站在原地。 不多时,有马蹄如雷之声响起。 一千骑军如同一千滚雷奔驰而至。 此时已经不见亲王车驾,只见一袭玄黑蟒袍策马率先而至。 整支骑军路过众多迎驾官员面前时没有驻马的意思,只有一道平淡嗓音瞬间压过了漫天雨声。 “入城。” 第九章 初掌权登台亮相 国家,家国,国和家的区别从来都不是那么明显。 如果将剑宗看作是一个小朝廷,那么公孙仲谋就是大行皇帝,张雪瑶是垂帘太后,而徐北游则是还未登基的太子殿下。 如今张雪瑶有意让徐北游逐步“亲政”,那么徐北游的首要任务就是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内阁班底”,现在只有宋官官和张安两人,顶多再加上一个李青莲,对于徐北游而言还远远不够。 他当下最是需要一个在内务方面很是精通擅长的人才,而且还要足够忠心可靠,只不过现在他根基尚浅,仓促之间却是没什么合适人选。 因为张雪瑶在事前没有放出任何风声的缘故,剑宗上下对于徐北游的突然上位倍感意外,现在剑宗的各大管事都聚拢在公孙府外,递交名刺拜帖,只期望能早早见上这位少主一面,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徐北游来到前府,这儿的管事叫张三,很是随意的一个名字,甚至都可能不是本名,是从东湖别院抽调过来的旧人,也算是东湖别院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男管事之一,相貌不俗,处事得体,很是拿得出门面。 张三跟在徐北游的身后,轻声询问道:“少爷,宋姑娘刚送走一波,这又来一波,都说是老爷的旧人,想要见您一面,您看是怎么着?” 徐北游摆摆手,道:“你去告诉他们,该见的时候我自然会见,不用在这等着。” 张三应了一声,往门房疾走而去。 老爷没了,少爷继承这座府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张三自然知道该怎么去迎合这位新主子,既然新主子已经把话说死,那么也别怪我张三不讲以往的情分,不给你们这些老相识通融几分,这通报一声就已经是好大的面子。 外面的人吃了这个闭门羹,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各家的账本都已经按照张雪瑶的意思交到徐北游的手中,若是这个所谓的少主应付不来,这账本自然就是他们给新主子的一个下马威,可退一步来说,若是少主应付得来,那些账本就成了新主子拿捏他们的把柄。 不可不防啊。 徐北游来到正厅,这儿已经等候着一位客人,这也是徐北游今天唯一愿见的客人。 江都按察使李章,已经迈入正三品行列的高官,无论是放在帝都还是放在地方,都有不小的话语权,而且按察使掌握一州之刑名,如今更是成为徐北游头上的“现管”。 这位李大人如今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单就年龄而言还能再往上攀爬几个位次,为人也算开通,相对来说比较符合徐北游的口味,两人前不久在灵谷寺的集会上相识,相谈甚欢,也能勉强算是一见如故,这次李章亲自登门拜访,徐北游架子再大,也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徐北游刚刚跨过门槛,就已经在脸上挂起笑意,拱手抱拳道:“立章兄,当日灵谷寺无梁殿一别,着实有些时日未见,今天不知是什么风把立章兄吹到小弟这里来了?” 原本正坐在客座上饮茶的李章也起身还礼,笑道:“自然是贤弟的喜风了,听闻贤弟正式接掌令师的诸多产业,愚兄特意前来道贺。” “惶恐惶恐。”徐北游摆手道:“我初来乍到,如今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以后还要仰仗立章兄多多指点关照才是。” 李章,字立章,除去张雪瑶这些层次太高的,以及那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死敌对头,在江南地界能面对面称呼他表字的,不超过二十个人,徐北游算是一个。 说起来徐北游也已是及冠之年,应该取个表字,只是一直没有长辈在其身边,这件事也就拖下来,现在别人想表示亲近也只能称呼一声北游。 而李章之所以如此示好于徐北游,所谓的一见如故只是其中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还在于徐北游的另一重身份。 李章并非是出身豪门世家,而是出身一般士族,能在如今这个年龄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如果还想再往上一步,可谓是难上加难。 只是李章并不想在正三品这个位置上止步不前,尤其是按察使还在三司中排名垫底,当然更让他不甘心。论能力,他不缺,论魄力,他也不缺,不管做官还是做事,他都可以游刃有余,如若不然他也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他缺少的仅仅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机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徐北游出现了。 如果徐北游仅仅只是剑宗少主,那么还不会让李章如何动容,毕竟宗门和朝廷大多时候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庙堂上的事情连堂堂道门都没法插手,更何况一个今不如昔的剑宗?可恰恰徐北游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韩瑄的义子。 虽说韩瑄和徐北游从来都没有承认这层关系,但在外人看来却已经是确凿无疑,毕竟如今的韩瑄已是八十高龄,无妻无子,徐北游又是他一手养大的,将来还不是徐北游来给韩瑄养老送终和承继家业?这不是义子干儿又是什么? 有了这层身份的徐北游自然大不一样,已经是正经的官家子弟,随着韩瑄重回庙堂入阁,徐北游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在李章看来,只要与徐北游搭上线,那么就肯定有机会接触到那位韩阁老,朝中有人好办事,自己说不定就能以三品封疆大吏的身份转入朝堂中枢,成为一部侍郎,至于能否更进一步成为主事一部的尚书或者直接入阁,那就要看自己的造化如何了。 徐北游这边与李章寒暄客套,李青莲一个人乐得清闲,自己在公孙府里四下走了走,说起来这儿以前一直是类似于半个禁地的存在,张雪瑶不喜欢别人打扰自己丈夫的故宅,就算是自己的爱徒李青莲也不例外,故而这还是李青莲第一次进来,不过一圈走下来,她却是有些失望,因为这里跟张府大同小异,只是更冷清一些,带着一股子渗人意味。 李青莲有些意兴阑珊,早些时候听老辈们说起奇闻轶事,高人们的洞府多是机关重重,别有洞天,甚至一些神仙秘境还有化须弥为芥子的神异,里面另有一番乾坤,各路高人深入其中探寻宝物,令人心向往之,可放眼现在,哪里有什么神仙秘境,净是些寻常宅子,真是无趣极了。 其实在许多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有不少前辈高人们留下的各种洞府,里面也的确有各种宝物,只是探秘寻宝这种苦差事怎么也不会落到她这样的大小姐头上,李青莲根本无法想象那些直面种种险境和同行厮杀的修士们是一种怎样的凄惨境地,客死他乡、无人收尸只是寻常,身有残疾、重伤难愈更是大有人在,甚至就是身形俱灭、化作飞灰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愿意去走这条路 如果没有韩瑄、公孙仲谋和张雪瑶,徐北游即便能侥幸成为一名修士,也多半要成为这样刀头舔血的“苦力”,整日拼搏厮杀,朝不保夕,说不定为了一株药草一本秘籍就要与人有一番生死搏斗,哪里还能用药如流水地修炼什么无上剑体,又哪有今日这般与众多高人权贵谈笑风生的风光。 不得不说,人与人不一样,起点不一样,过程不一样,结果也大不一样。 这也是徐北游为何会一直有个执念,要做人上人的执念。 第十章 秤金银家财万贯 大约半个时辰后,徐北游亲自将李章送出门外。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大雨小雨一直没个间断,偶尔不下雨的时候,老天也是阴沉着脸庞,不肯露出半点阳光。 临近黄昏,阴雨连绵了小半个月的老天终于是舍得在层层乌云中打开一道缝隙,让些许夕阳残光透过这道缝隙洒落人间。 徐北游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斜阳,朝不远处的张安招了招手,说道:“张师姐,剑宗在江都城里的大小产业多如牛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当铺、钱庄、印局、赌坊、药铺、瓷器铺、古玩铺、书局、行院、粮店、酒楼、铁匠坊等十几种之多,你能否讲一讲其中确切数目?” 张安思索片刻,回答道:“回禀少主,我剑宗如今在江都乃至整个江南的产业,大致是当铺十七家,钱庄三家,印局两家,赌坊三十二家,药铺八家,瓷器铺五家,古玩铺三家,书局一家,行院九家,粮店十五家,酒楼二十家,铁匠铺四十家,客栈九家,织坊二十个,仅是本银就达千万两银子。另有各处城内府邸三座,城外别院两座,共有房屋六百余间,田地七千余亩,田庄八个,佃户九百余人,大小船只三百余艘,船坞两座,不算宗内弟子,仅是雇佣各色伙计就达两千余人。” 说到这儿,张安犹豫了一下,道:“还有专门从事海上劫掠的海盗一支,其中有船三十余艘,亡命之徒二百余人,岛屿水寨三座,配备各色弓弩、火器及宗内弟子坐镇。” 徐北游啧啧感叹道:“真是好大的产业啊,仅仅是本银就是如此骇人数字,真不知其中利益该有多大?岂不是富可敌国?” 张安摇头笑道:“我们没能插手盐铁生意,如果不算海路生意,距离富可敌国还有不小的差距,如今商贸发达,朝廷一年赋税最高时可达五千万两之巨,道门产业遍地天下,一年的收入大概也在两千万两以上,我们剑宗与这两家相比,无疑是小巫见大巫,相去甚远。” 徐北游点头微笑道:“的确是相去甚远,不过这两家不能以常理而论,我们不能与他们去比,而且就算真得能比,那也是站在风口浪家上,福祸难料,得不偿失。” 张安低声道:“其实姑母之所以让少主来接班,也并非完全是考验少主,世人皆知少主的养父韩阁老已经重回庙堂,如今贵为华盖殿大学士,当朝次辅,兼掌户部,如今韩阁老有意整顿户部亏空,江南是重中之重,我们剑宗这边由少主出面,于情于理,韩阁老都要网开一面。” 徐北游闻言苦笑。 两名老人,一名给了他一份好大的基业,一名给了他一个好深厚背景。 若是没有这两位老人,绝不会有今日的徐北游。 徐北游忽然有点想念先生,也不知道他在帝都过得怎样,毕竟面对一位坐镇朝堂将近一甲子的蓝相爷,他这位次辅即便有皇帝在背后支持,也不会太过舒心,而且自己还给他惹上了端木睿晟这个潜在敌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坑爹”了。 徐北游默念了一声蓝相爷和韩阁老,轻声道:“整顿亏空都是后话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应付千里迢迢从帝都赶来江都筹钱筹粮的齐王殿下,这位殿下来者不善呐。” 张安闻言后也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位齐王殿下很是无奈。 齐王,魏王之后的诸王第一人,最有希望承继大统者,如果当下与他结怨,日后他登上帝位岂不是要秋后算账?可要完全顺着他来,却不知道要被这位殿下咬下多少血肉,着实是进退两难啊。 其实从张安心底而言,她还是希望少主能动用公主殿下那边的情分,毕竟久闻公主殿下与这位兄长最是亲厚,而自家少主又与公主殿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是从公主殿下那边说和,说不定齐王殿下就能高抬贵手,只是这种话她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能等着徐北游自己主动去做。 其实徐北游也考虑过这点,不过他自己心里没底,毕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如果贸然去求萧知南,说不定还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八字有一撇,那么这位齐王殿下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大舅哥,自己主动凑上前去,怎么瞧也是要被这位大舅哥好好教导一顿。 “难。”徐北游忍不住叹息一声,“难啊。” —— 与自己的妹妹一般,刚刚抵达江都的齐王萧白也选择落脚于江州谢家。近千近卫亲军就近于谢园外安营扎寨,萧白只带了寥寥十余人入住谢园。 谢园虽说归属于江州地界,但是距离江都却不算远,若是骑马只消两个时辰,萧白住在这儿倒也不怕误了什么事情。 就着这难得的半分晴日,萧白与谢苏卿沿着雨后的湖堤并肩而行。 谢苏卿面对这位齐王殿下,没有与萧知南相处时的随意,礼数很足,不过萧白倒是没有拿捏藩王架子,平淡道:“本王这次来江南所为何事,想来谢大人已经知晓,是急国之危难,为父皇分忧分劳。不过在本王看来,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从江南各大世家和盐商的身上弄些银钱,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四次行吗?可大小天灾人祸又岂止一条青河?除了水灾还有旱灾、蝗灾、瘟疫,这又岂是区区千万两银子能够一劳永逸的。” 谢苏卿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国之根本在于税收,如今税收却是年年减少,道门仗着不用纳税,大肆兼并土地,许多百姓不堪各种名目的课税,贱卖土地做了道门的佃户,不给朝廷缴税,反而去供养道门,偏偏这些各种名目的课税被层层克扣,能进入朝廷国库的银钱寥寥无几,如此循环,道门名下的地产越发庞大,已经快到动摇国本的地步了。” 萧白长叹道:“父皇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当年先帝为报道门相助之恩,特下恩旨许可道门所辖土地不纳赋税,时至今日却成了我朝一大弊端。父皇登基之后,推行一条鞭法新政,火耗归公,摊丁入亩,国库丰盈,只是摊丁入亩降服得了几大世家却降服不了抱着先帝恩旨不放的道门,父皇几次三番想要遏制道门,收归土地,却被处处掣肘,才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两人走进一座凉亭,谢苏卿忽然道:“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白沉默了片刻,道:“但讲无妨。” 谢苏卿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刚才已经说了,自从陛下推行一条鞭法新政以来,国库丰盈,道门那边虽是祸患,却还危及不到不在当下,可为何去年国库亏空高达九百万两银子之巨?以至于今年无钱赈灾修堤,偏偏陛下还对于此置若罔闻,其中深意不得不让人深思啊。” 萧白闻言后猛然一惊,道:“谢大人的意思是父皇知道国库的事情?” “恐怕不仅仅是知道这么简单。”谢苏卿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凉亭内石桌的桌面,“说不定就是陛下动用了这笔钱。” 萧白的眼神骤然一凝,轻声自语道:“根据韩瑄所言,去年预算三千九百万两,实际开支却足足有五千一百九十万两,超支一千二百九十万两,这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修陵也花不了如此多的银钱。” 谢苏卿若有所指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萧白忽然想起随着韩瑄一同被起复的新任西北军左都督张无病,不由悚然道:“父皇要用兵!?” 第十一章 乌云散雨后初晴 清晨,笼罩多日的乌云终于完全散去,久违的阳光普照大地,雨后初晴的江都从内到外都透着清新的意味,令人心旷神怡。 徐北游站在一座等身高的落地镜前整理着自己的衣饰,玻璃是个稀罕事物,这种与铜镜完全不同的玻璃镜更是千金难求,如果不是剑宗手中握有一条海路,也弄不到这般珍贵之物,而像这么大面积的镜子,放眼整个江都也不会超过十面。 徐北游扶正自己的头冠,头也不回地问道:“今天可还有人登门?” 宋官官站在徐北游的身旁,回答道:“自然是有的,都是江南各州的管事,得到的消息晚,动身也晚,所以比江都的各大管事来得稍迟一些。” 徐北游平淡地嗯了一声,脸色古井无波。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他也无师自通地学会在长辈面前伏低做小讨喜,在外人面前虚与委蛇,下属面前喜怒不形于色,有时候徐北游也会自嘲地想,也许这就是走向人上人的必然经历过程。 宋官官迟疑了一下,问道:“公子要见他们吗?” 徐北游抚去袖子上的褶皱,直接了当道:“不见,派张三把他们打发走便是。” 宋官官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前府门房里,坐满了身着绫罗者,见张三进来,众人全都起身,一名领头的略带讨好道:“张管事,我们不比那些江都城里的管事们近在咫尺,来一趟江都不容易,请您务必通禀一声,总得让我们见一见少主。” “是啊,来一趟不容易。” “总得让我们见上一面才是。” “说到底都是自己人,哪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他身旁的众人纷纷出声帮腔。 “众位,众位。”张三堆起笑脸,道:“少爷他说了,这几天清查账册,事务繁忙,谁都不见,各位还是都回去吧。” “见不着少主,我们就待在这儿不走了!”另外一名身材高大的管事带着三分怒气道,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好好好。”张三还是满脸笑意,道:“不走就不走,既然诸位愿意等,那就在这儿坐好了,我这就吩咐人给诸位送茶来。” 说罢,张三对门房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门房。 张三走后,那名身材高大的管事道:“主母掌权这么多年,怎么就突然交权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怕烧着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领头之人叹息道:“说得不错,主母她知道我们的难处,对于一些事都会睁只眼闭只眼,不作太多计较,可就怕这位少主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断了我们的活路。” 身材高大管事道:“要不是如此,我们也不至于一天跑几百里路来江都吃这个闭门羹。” 一名身材瘦削的管事压低了声音道:“这都是轻的,有句老话叫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大权可还在主母这位老佛爷的手里,少主离着‘亲政’还远着呢,主母那边的态度也不可轻忽大意,若是只想着讨好少主却忘了主母那边,恐怕也是好大的罪过!” 众人皆是猛然一惊,纷纷点头称是。 后府,徐北游刚刚用完了早膳,正在铜盆里净手,宋官官拿着一封泥金请柬走进来,道:“公子,齐王亲军刚刚送来的请柬。” 徐北游擦拭双手后接过请柬扫了一眼,微挑眉头,道:“这位齐王殿下做事还真是雷厉风行,刚到江南就要召集众多巨商富贾议事。” 宋官官小声道:“其实就是要钱罢了。” 徐北游将手中请柬放到一旁,“朝廷嘛,就算是抢钱也得编织个好听的名号,安上个大义的名分,要钱也是抬举你了。” 宋官官莞尔笑道:“还是公子说得透彻,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徐北游虚指点了点她,玩笑道:“少给我灌迷魂汤,我若是马失前蹄,就是被你给捧杀的。” 宋官官笑了笑,又想起一事,问道:“公子是否要与罗夫人和唐夫人那边通通气?” 徐北游点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待会儿就去那两边走一趟,毕竟我也算是这两人的晚辈,没有等着她们上门的道理。” —— 江州,谢园。 齐王萧白坐在正厅主位上,双腿稍稍向外分开,双手分别置于双膝之上,腰背笔直,龙盘虎踞,典型的军伍将帅做派。 几名身着黑色锦绣官袍的暗卫高官站在他的面前,都是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恭敬姿态做到了极致。 不得不说,人与人不一样,王与王也不一样。 暗卫素有天子内卫之称,不但凌驾于文武百官之上,就是寻常王孙公侯也不放在眼中,像那豫州暗卫府都督佥事羊师何,堂而皇之地欺压郡王萧去疾,而萧去疾除了上书弹劾之外也是无法可想,从此一点就可见暗卫的权势之重。 只是在萧白面前,却没有哪位暗卫高官敢于拿捏身架,虽然如今的萧白还未被册封太子,但自古以来册立储君不过四点,立嫡、立长、立贤、立爱,萧白是当今元后所出,即是长子又是嫡子,名正言顺的萧家嫡长子、嫡长孙,而且自身也绝非萧去疾这样的庸碌宗室,无论战功还是治政都颇有独到之处,如此一来,立嫡、立长、立贤三点都已经齐备,当今陛下又是圣明之君,断不会行立爱之事,故而朝野上下无一不将萧白视作太子储君。 储君,储备之君,说白了就是备用的君王,将来承继大统之人,有这层身份在,哪怕是三位暗卫府都督堂官,也要毕恭毕敬。 萧白抬了抬手,道:“都别站着了,坐吧。” “谢殿下。”几位江南暗卫府的高官齐齐应了一声,按照官职高低分而落座。 萧白缓缓道:“本王这次的来意想必你们都已经知晓,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有些话本王也就明说了,本王此来所求一个钱字。可红口白牙问人家要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难事,就算本王也很是发愁,所以还要请诸位大人相助本王。” 在座众人连道不敢。 萧白眯起眼,语调微微转冷道:“不敢,还是不愿?都说破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本王不要谁灭门抄家,只是要让这些富商们捐出点银子,你们这些三品大员难道还比不上小小的七品知县?平日里的本事呢?” 坐在萧白旁边的谢苏卿开口道:“毕竟是迫在眉睫的大事,上百万灾民等着赈灾,殿下奉陛下的亲临江都筹募钱粮,我们暗卫府既然有天子内卫之称,就当为陛下和殿下分忧,哪有推脱迟疑的道理。” 几名暗卫高官对视一眼,江南暗卫府都督佥事江斌起身道:“回禀殿下,微臣有一计策。” 萧白看了他一眼,道:“江大人请讲。” 江斌沉声道:“拿一只出头鸟杀鸡儆猴,其他的自然知道要破财消灾。” 谢苏卿捻须道:“如此行事恐怕于朝廷颜面有损。” 徐北游却是饶有兴致道:“泱泱朝廷,弄到今天要向富户筹募钱粮的地步,已经是颜面大失,再失几分也是无妨,依照江大人的意思,用谁来做杀鸡儆猴的鸡呢?” 江斌沉吟片刻,道:“回殿下的话,若只是处置一个寻常富商,起不到震慑人心之用,所以依微臣愚见,还是要从江都城里最大的三家入手,这样才能杀鸡儆猴。” “哦?最大的三家。”萧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问身旁的谢苏卿道:“是哪三家啊?” 对于萧白的明知故问,谢苏卿只能如实回答道:“唐家、秦家和张家。” 江斌低下头去,嘴角轻微勾起。 萧白眯起眼,轻声自语道:“三选其一。” 第十二章 千金楼上说三策 徐北游按照距离远近先去唐府走了一趟,在这儿见到了唐悦榕,唐悦榕的态度不冷不热,只是淡淡地与徐北游应酬几句,不过她平日里就是这般态度,徐北游倒也不以为意,出来唐家之后,又去了那座大名鼎鼎的千金楼。 千金楼,两重含义,一重含义是因为楼内满堂贴金,共用了三千六百块金箔,形容整座建筑的用料之贵。另外一重含义则是形容楼内女子的身价之高和姿容之好,堪比官家的千金小姐。 千金楼虽然名为楼,但实际上在主楼周围又有许多独立跨院,整体占地颇为广大。 徐北游当然不会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而是从一处不起眼的偏门进了千金楼的一座跨院,然后在一名掌班的引领下,穿廊过堂来到千金楼的主楼。 平心而论,徐北游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儿脂粉味道太浓了,不管如何装饰考究和意境布局,都遮掩不住那股有些刺鼻脂粉味道。 这里的“味道”当然不是说鼻子嗅到的味道或者舌头尝到的味道,而是一种玄乎感觉,就像一座百战之军的兵营,不管如何清洗打扫甚至是更换驻地,都抹除不掉那股仿佛浸到骨子里的杀伐血腥味道。 千金楼共有五层,沿着一条并不示于外人的隐蔽楼梯来到顶楼,整个楼层与下面的四层并不相通,而且也不用墙壁分割房间,换而言之整个顶楼就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其中多的是绣墩和桌椅,摆放随意,可供近百人在这儿闲坐闲谈,只有最深处才用描金仕女屏风和翡翠珠帘隔开一个不大的区域。 徐北游进入顶楼之后,为他引路的那个掌班又奉上一壶清茶后就按照原路退了回去,与此同时,房间深处的屏风和珠帘仿佛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推着向两旁撤开,露出其后的一张巨大贵妃榻。 出乎徐北游的意料之外,坐在这儿的竟然不是罗夫人,而是千金楼的真正主人秦穆绵。 今天的秦穆绵内着一身月白素裙,外罩湖色纱衣,若是抛开身上那份不俗气态不谈,单就服饰而言,更像个中等士族人家出身的妇人,与这座寸地寸金的千金楼有些格格不入。 徐北游愕然道:“秦姨,您怎么在这儿?” 面对这位喜怒无常的女子,徐北游很小心地用上了一个您字。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秦穆绵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从榻上起身后笑着反问道:“毕竟这儿是我的产业。” “可这儿”徐北游斟酌着措辞,最后还是干笑道:“毕竟不太好。” 秦穆绵微笑道:“你是觉得这儿不干净?小家伙,不是这儿脏,而是你自己看不开。” 至今还是童子身的徐北游被秦穆绵一语道破天机,脸庞微红,不由地轻咳几声以作掩饰。 “作为长辈跟你说这些,是有些不像话。”秦穆绵轻笑道:“可也不必太过忌讳,修士若是连这点男女之事都看不破还谈什么长生不朽?道门有房中双修术,佛门有欢喜禅,至于其他采补的旁门左道更是数不胜数,玄教有门叫做九子母天魔的秘法,可幻化出九名赤身美女,你若遇到了难道还要闭上眼睛对敌不成?” 徐北游脸色一正,恭敬受教。 秦穆绵坐到靠窗位置的一方绣墩上,指了指身前不远处的一个绣墩,道:“坐吧。” 徐北游恭敬坐下。 秦穆绵问道:“你是为了齐王之事来的?” 徐北游点头道:“齐王的请柬已经送到我的府上,我这次来正是想与罗夫人提前通个气。” “罗敷啊。”秦穆绵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下桌面,“她不在这儿,不过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罗敷,这还是徐北游第一次知道罗夫人的真实名姓,真是一个很美的名字,只是不知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情之后,她才会由罗敷变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罗刹女。 这个念头只是在徐北游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就把思绪转回到当下的事情上,问道:“秦姨,你觉得齐王会用什么手段逼我们三家拿出银子?” 秦穆绵伸出右手的食指左右摆动,“不止是我们三家,萧白要面对的是整个江南的富商,毕竟天底下的生意是做不完的,除了我们三家之外,还有江南的盐商和海商,能在江南这地方立足,又有哪个是简单的?若不是因为如此,萧玄又何必让自己儿子亲自过来。” 徐北游又问道:“若是秦姨您处在齐王的位置上,该如何着手?” 秦穆绵微笑道:“若是设身处地站在萧白的角度看待问题,大致能有上中下三策应对,下策很简单,萧白不是带了一千亲军吗,放开手脚就是,谁不服便杀谁,不过这也是最下乘的昏庸手段,不但要让江南众多富商心寒,甚至激起乱子,而且还要让满朝文武和萧玄失望,从此与太子之位无缘了。” 秦穆绵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至于中策,也不复杂,说白了就是杀鸡儆猴,江南富商的势力虽大,但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平日里互相之间还多有龌蹉,这时候萧白只要从中找出一家有份量的,甚至都不用罗织罪名,毕竟做生意的又有几个干净的?只需要把过往的罪名往外一翻,然后再把这倒霉鬼往铡刀下一送,接着便是萧青天誉满江都和大小富商争相捐银救灾的太平戏码。” 徐北游对官场庙堂并不熟悉,不过此时听这位“太妃”娓娓道来,竟是颇有些茅塞顿开之感,但是秦穆绵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脸色骤变,“至于这个倒霉鬼选谁,无非就是两点,一是要分量够重,不然吓唬不了别的牛鬼蛇神,二是要够富,要能榨出足够多的银子。其实说来说去还是要落到我们三家的头上,倒不是要我们三家家破人亡,萧白也没那个能耐,只是若被选中成为那只被杀给猴看的鸡,免不了要有一番伤筋动骨。” 徐北游轻吸一口气,缓缓道:“而我在三家之中,论修为比不得唐夫人,论资历更比不得罗夫人,也是最有可能被选中的。” “这倒未必。”秦穆绵笑意有些古怪道:“毕竟你还有萧知南的情分,不过这点情分是把双刃剑,如果萧白真的选择了中策,他是不是选你,就要取决于你能否让他满意了。” 徐北游苦笑无言。 秦穆绵继续说道:“还有最后的上策,很是考验手腕和火候,做事如烹小鲜,火候过了,事情就焦,火候不到,流于表面。如果萧白想用上策,就不能现在给你们发请柬,最起码要等到他把江南这潭水的深浅摸得差不多了,然后再急火慢火齐用,恩威并施,一边用苍生大义,一边用朝廷大威,最好再在灾民身上做些文章,背地里鼓动这些灾民来对付这些被冠上为富不仁名号的大小富商,如此一来,谁还敢不乖乖就范?” 徐北游这次可是对秦穆绵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不愧是在江南操纵风云多年的三位老佛爷之一,绝不仅仅是凭借自身修为强横而已。 最后,秦穆绵道:“你也不要小瞧了这些庙堂官员,他们其中有些人的确是手无缚鸡之力,甚至都不是道门几岁童子的对手,可说起心机城府手腕,就是许多堂堂地仙也不及他们万一,你要谨防他们借刀杀人。” “多谢秦姨教诲。”徐北游郑重点头,对于这位长辈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全都记在心上。 秦穆绵端起茶碗,没再说话。 徐北游知趣起身,道:“晚辈告辞。” 第十三章 潜龙在渊第一王 江南本就富庶,随着海禁放开,无数海商兴起,占据了天时地利的江南愈发富饶,是为当之无愧的天下富贵之最。 萧白下江南筹募钱粮,自然早早对江南下了不少功夫,他之所以刚到江南就立刻发出请柬,不是因为他鲁莽自负,而是因为他早已对江南的大小事情了然于心,这潭水的深浅,哪里淹得死人,哪里淹不死人,都一清二楚。 正如秦穆绵所说那般,对付江南各大富商有上中下三策,不过上策太过考验手腕和火候,而且见效太慢,他没那么多时间去等,所以他选择了相对而言更快的中策。 杀鸡儆猴。 当下问题是要杀哪只鸡? 江斌那点借刀杀人的小心思当然瞒不过萧白的眼睛,他不在意江斌和端木家父子之间有什么谋划,但不代表萧白愿意被他们当作杀人的利刃。 萧白,字太白,祖籍东都,生于东都,也就是现在的帝都。他有个横扫天下一手开创了大齐王朝的祖父,也有一个雄才大略君临天下的父亲,母亲出身于当朝显贵徐家,他的外曾祖父是凌烟阁功臣排名第二的西河郡王徐林,他的舅舅是位居齐初三杰之首的徐琰。 早在前朝,外曾祖父徐林就是大郑的大都督,与他的曾祖父武祖皇帝萧烈同朝为官,两家就家世而言绝对是门当户对。 又因为他的母亲贵为元后,所以他是萧玄之嫡长子,萧煜之嫡长孙,在及冠之年就被封为渤海郡王。 两家人中,萧白的叔伯堂兄们俱是封王,舅舅表兄们也大多承继国公爵位,剩下之人亦是非富即贵,父族和母族都是如此显赫,可以说萧白自出生以来就决定了他以后的路途绝不会平凡度过,无论是成也好,是败也罢,他都会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萧白也不负两家人的厚望,自小就聪敏过人,在专供宗室的太学中名列前茅,君子六艺精通娴熟,处处压过同样被看作聪慧的牧棠之。 五岁那年,他由已经活了三个甲子的老祖宗萧慎亲自开悟,开始修习剑道,同时兼修萧家拳意,两种功法齐头并进,九岁那年踏足一品境界,虽然比不得萧元婴这种怪胎,但也足以称得上惊采绝艳。 不同于萧元婴专注于修行一途,萧白涉猎极为庞杂,十二岁那年,别的孩子还在私塾里摇头晃脑背书的时候,萧白已经走进被俗称为御书房的养神殿,看着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处理国政,如何玩弄帝王心术,如何与权臣武将斗智斗法。 萧白就是这样一个让同龄人嫉妒羡慕到怨恨苍天不公的天之骄子,越长大也越是锋芒毕露,而在这份锋芒毕露之下是一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如果将萧白比作一把剑,他什么时候能够归剑入鞘,那他什么时候就成为一个完美的王朝接班人。 不过萧白“藏剑”的办法并非是以诗书压制,而是以毒攻毒,剑走偏锋到了极点。 这也是萧玄的意思,在他看来,过犹不及的诗书礼仪只会完全磨灭掉自己儿子与生俱来的锐气和灵性,他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书呆子,所以他不顾妻子的哀求和满朝文武的反对,将自己刚刚及冠不久的儿子送入了大都督府。 承平十年,刚刚及冠开府的萧白以郡王之尊进入大都督府历练,初任都督佥事一职,次年就跟随大都督魏禁征伐南疆。 这在当时绝对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因为当时就有很多人将萧玄视作太子的不二人选,甚至南疆那边的叛乱蛮王听闻消息后都放出话来,要生擒这位未来的大齐太子。 承平八年到承平十四年,南疆一共发生了七次大小战事,萧白前往南疆的时候刚好赶上第五次战事,也是最激烈的一次战事。 那次战事,大齐这边由大都督魏禁亲领总兵官之职,挂平南大将军印领军,另有两位都督和六位都指挥使随行,抽调右军和中军十二个正兵营的兵力,共计十二万大军。 大齐官制延续前朝,故而所谓各种名号的将军只是勋官散阶,真正的实权武官则皆以都督称之,最高官阶为正一品的大都督,其次是从一品的左都督和正二品的右都督,再往下就是分别镇守各地的从二品都指挥使。 至于武官的总兵官,和文官的总督一样,都只是临时官职,遇有战事佩将印出战,事毕缴还。 一位正一品的大都督,一位从一品的左都督,一位正二品的右都督,六位从二品的都指挥使,再加上一位超品的渤海郡王,单从官职上就能看出大齐朝廷是如何重视此战。 南疆那边更是声势浩大,经过前四次战事,小部族已经近乎绝迹,七十二寨在生死存亡之际不得不摒弃前嫌于组巫山议事,共举帝江氏为王,以巫教大长老祝九阴为相,强良氏为将,浩浩荡荡二十余万人,与大齐官军展开决战。 这一战,不谈那些不为人所知的高人斗法,只说军伍厮杀,刚刚及冠的萧白此时不过是鬼仙境界,但每逢陷阵必定身先士卒,以霸道剑斩敌近千,由此开始铸就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承平十二年,这场持续两年之久的战事落下帷幕,南疆蛮族大败,强良氏身死,祝九阴重伤,帝江氏则带着残兵逃入十万大山。 从此南疆无大战,其后的几次战事多是小规模的战事,不足道哉。 此战之后,魏禁改佩镇南大将军印暂留南疆镇守,萧白则是累功至都督同知之职,也随之留在南疆,独领一军肃清叛军余孽。 当年大齐太祖皇帝萧煜领军第一次南征蜀州,攻陷蜀州后,蜀中豪族勾结南疆蛮族叛乱,当时的剑门行营掌印官林寒也曾奉命率军进入南疆镇压,当时杀得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无论老幼妇孺,无人得以幸免,林寒由此被称作是修罗将军。 不过不同于这位如今的草原汗王,萧白显得极为克制,拉拢地方豪族,恩威并施,已经逐渐显现出为君者的心机和手腕。 承平十四年,萧白奉旨回京,这时候的他已经是人仙巅峰境界。 回京之后,萧白不再担任具体职务,而是以皇子身份超然于上,以协掌兵部的名义开始涉及朝堂政事。 有了南疆的战功资历,没人对此提出异议。 在武这方面做到极致之后,萧白开始由武转文,承平十六年,一个辅理朝政的名义,让他开始在几部衙门之间游走,虽然还达不到太子监国的程度,但与其他皇子比起来已经是天壤之别。 更为难得的是,萧白一路走来都保持了一个很清醒的头脑和认知,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不否认自己那个堪称辉煌的起始点,不自负,不狂妄,逐渐收剑入鞘。 官场修行也是修行,萧白竟是在这几年的时间中,触类旁通之下一举突破桎梏,成功踏足地仙境界。 承平二十年初,也就是萧白的而立之年,他被进封为素有潜龙之称的齐王,正式就藩齐州,力压辽王和燕王,朝堂排班位列诸王第一,身份地位煊赫到了极点。 这时候的他距离登临绝顶只差最后两步,于是他愈发谨慎小心,不敢露出半分骄躁之态。 也正是因为他这番姿态,萧玄虽然从未亲口夸赞过他,但态度上却越发温和起来,这次江南的差事,无疑又是一次父亲给儿子的铺路。 当然前提是要萧白能把这个差事做好。 为君者,不但能行雷霆之事,也当有阴柔转圜手段。 剑,不一定非要血溅五步,也可以口蜜腹剑。 这是一个父亲另类的教导方式,也的确教出了一个非同一般的儿子。 第十四章 四百人之大筵席 萧白专门征用了一座不大别院,就在江都城中,挑了个好日头,在院中摆下近百桌筵席。 桌是百姓常用的八仙桌,漆黑的桌面,不大不小,如军阵一般整整齐齐排列,就算一桌仅仅只坐四个人,近百桌也是近四百人。 今天的菜式也有些意思,萧白故意没有让人弄出什么几百两银子一席的排场,而是极为素淡,顶破天也就三两银子,既是应当下天灾之景,也是挤兑这些富商的小手段。 萧白有一个不好与人言的野心,他最少也要从江南带走五百万两白银,大约相当于朝廷一年税收的十分之一,若是更多,那就是一千万两白银,除了赈灾之外,还能有大量节余。 至于再多,那就是过犹不及了。 这次的群商大宴注定要让徐北游这个刚从西北苦寒之地走出不过一年的小人物见一见大世面,除了萧白、谢苏卿、江斌、江都三司主官等全部出席之外,还因为这次来的三百余富商几乎囊括了江南的大半头面人物,可以说江都乃至江南有份量的角色都汇聚到了这座原本并不起眼的别院之中。 徐北游与唐悦榕、罗夫人一道过来,时候不早不晚,一些依附于三家的富商立刻就主动凑过来,隐隐围绕在三人周围,以三人为主心骨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庞大利益团体。 相较于罗敷,唐悦榕更为沉默寡言,而罗敷又似乎有意无意地将徐北游推到台前,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很快闻弦而知雅意,开始奉承这位声名鹊起的剑宗少主。 徐北游之所以能有今日这不小的名声是因为两件事,一件事就是他从西北远赴江南,惹来镇魔殿兴师动众的围追堵截,再一件事就是他在短短不到的一年的时间中就从张雪瑶的手中接权,成为名副其实的少主。 年纪轻轻便执掌剑宗的千万身家,这让许多奔波一辈子才打拼下百万身家的老辈富商忍不住喟叹,只是不知该说英雄出少年,还是该说人比人要气死人。 一番应酬寒暄之后,众人缓缓散开,一直没有说话的唐悦榕这才开口道:“长见识了吧?” 徐北游颇有些感慨道:“虽说也有几个不济事的,但大多数都是人精,跟这些人打交道,长见识。” “商场不比官场,没有太多的终南捷径,能爬到这一步的,大多都有几分心机手腕,不过商人重利寡义,不好深交。”罗敷提醒道。 徐北游点点头,表示记下。 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门口方向。 一名身着朱红道袍的老道人缓步行来,头戴道门三冠之一的太清鱼尾冠,手持银丝拂尘,大袖飘摇,整个人说不尽的仙风道骨, 见此一幕,唐悦榕面无表情道:“杜海潺老儿到了。” 在杜海潺身后还跟着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道人,一身合身藏青道袍,三缕长髯,笑容和煦,头戴道门九巾之首的混元巾,没有杜海潺那股近乎半仙的高高在上气态,却有一种难言的平易近人,暗合道门与世无争的无为之态,很难引起太多别人的注意。 无为不争。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相争。 这是道祖的一句话,这名中年道人虽然达不到道祖的境界,但也得三分神意。如果说杜海潺的视线只是在几名地仙高人的身上一扫而过,对于其他人完全是视而不见地忽略,那么这名中年道人则是一点点地看过去,无论高低贵贱,最后才落在徐北游的身上。 几乎就在同时,徐北游的后背猛地升起冷汗,这是自他初步小成无上剑体后的第一次如此反应,这种感觉就好似剑器遇敌自鸣,玄妙难言。 罗敷的脸色略显凝重,沉声道:“镇魔殿第七大执事,秦广王。” 萧白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几乎惊动了整个江南,自然不能少了同样在江南举足轻重的道门。 杜海潺,江南道门之主,早在大郑年间,杜家就已经是道术坊的主人,时至今日仍是如此。 秦广王,刚刚接替死去的南方鬼帝成为镇魔殿在江南的主事大执事。 “原来是镇魔殿的大执事。”徐北游重重呼出一口气,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对于徐北游而言,刺探也好,敌视也罢,甚至是毫不掩饰的杀机,只要与镇魔殿牵扯上关系,那都变得顺理成章,甚至是理所当然。 经历了足够多的起伏历练之后,徐北游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看到地仙境界就要赞叹仰慕的年轻人,虽然还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泰然处之已经是绰绰有余。 这次的筵席除了四人一席的小桌外,还有一张位于最中间位置的圆桌,足以让十几人围坐,夺目非常。 按照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这是主人和重要客人的位置,说得更直白一些,这里是全场最有份量之人才能入座的位置。 萧白、谢苏卿、江斌、杜海潺、秦广王、三位三司主官都是这张桌上的人物,徐北游、唐悦榕、罗敷三人也有资格入座这一桌,另外就是几位身家不菲的盐商,或者干脆就是手眼通天的官商人物。 常言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能坐进这张桌子自然是身份煊赫不凡,可也意味着成为出头之鸟,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位置可不好坐,说不定就要被齐王殿下杀鸡儆猴,伤筋动骨。 萧白作为主人,也是最为尊贵之人,他入座之后,其他人开始按照身份高低陆续入座。 徐北游轻轻呼吸一口气,在唐悦榕和罗敷入座之后,缓缓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还是巧合,徐北游的位置刚好正对着萧白,萧白似有似无地扫了他一眼,笑意玩味。 徐北游自然是察觉到了这道并未掩饰的目光,只是没有胆大地敢于回应,也不知为何,他面对萧白时总是有些做了亏心事的心虚。 徐北游左手边是罗敷,右手边则是一位以前没有打过交道的盐商大枭,据说是脚踏黑白两道的人物,这些年来手上也沾染了不少人命,虽说没有地仙高人坐镇,但供奉了一位人仙境界的客卿,以及几十名一二品境界的护卫,手笔很是不凡,要知道萧白的百战亲军也不过是介于二品和三品境界之间而已。 不过关于这位巨商最出名的一件事还是他的盐船被对头截去,他却只问属下损伤如何而不问盐船损失几何,其中胸襟可见一斑。 盐商们多是带着些许黑灰之色,官商们则是与之相反,不管有没有这方面的事实,表面上则是一定要将自己撇清干净,凡事沾上一个官字,就不得不讲究一个名,官声二字,马虎大意不得。 放眼整张桌子,无论是唐悦榕也好,还是罗敷也罢,都是瞧着年轻,实际年龄做徐北游的奶奶都绰绰有余,驻颜有术罢了,其他人也大多是介于中年和老朽之间,只有徐北游和萧白年纪最轻。 而徐北游与萧白之间又有一代人的差距,两人从地位上而言也不可同日而语,徐北游只是剑宗的接班人,而萧白却是整个王朝的接班人,高下立判。 周围小桌上的各色人物,自然是将视线聚焦在居中位置的大桌上,尤其落在两个面孔很生的年轻人的身上。 至于唐悦榕和罗敷,虽然也看着年轻,但在江南地界却是老面孔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能会有人不认识张雪瑶这三位藏于幕后的老佛爷,但绝不会有人不认识这两尊经常抛头露面的大佛。 萧白身着藩王蟒袍,又坐在正中主位上,极有辨识度,身份不问便知,这位藩王的传奇经历不用多言,差不多也是无人不知,正因如此,初次在这种场合露面的徐北游理所当然不过地引来了不少人的好奇。 第十五章 胆大包天直言问 “生面孔?”一名刚从帝都回来的粮商偷偷指了指徐北游问身边的朋友。 与他一桌的三人都是常年扎根江都的,其中一名年纪和他相差不多的酒商轻声道:“他叫徐北游,是张老佛爷指定的接班人,现在刚刚接手没多久,看到他左手边的那两位没,罗夫人和唐夫人,在江都那也是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人物,能跟这两位平起平坐,这年轻人的能量可见一斑。” “张老佛爷?!”粮商显然是见过不少世面,知道张雪瑶的大名,惊异道:“张老佛爷的接班人不是那位李大小姐吗,怎得变成如今这位了?这里面可是有什么变故?”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隐约听到一些传闻,说这年轻人是公孙先生的弟子,前不久刚从西北返回江南,又有道门插手其中,其中的水很深,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妄自揣度的。”酒商小声说道。 同桌的一位年纪略轻的商人兴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对于许多秘闻不甚知晓,小心翼翼地插话问道:“二位,敢问一句,两位所说的张老佛爷到底是何许人物?” 粮商笑道:“自从我大齐立朝之后,这江都城就有三位大人物坐镇,说一不二,任凭你是三司衙门还是世家高阀,都要给这三位一个面子,久而久之,底下的人就称呼她们为老佛爷。我们说的这位张老佛爷就是其中之一,叫张雪瑶,出身魏国张氏,前朝时曾被大郑皇帝册封公主封号,至于另外两位老佛爷,也相差不多,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年纪略轻的商人忍不住咋舌道:“那这几位老佛爷有没有来?” “她们怎么会来!”酒商压低了声音,道:“拿我们生意人的话来说,她们是东家,罗夫人这几位是掌柜的,有些事情掌柜的能做主就不用东家出面。” 粮商接着问道:“对了,张老佛爷我知道,可这位公孙先生又是谁?” 公孙仲谋名声很大,甚至被盛赞为“天下谁人不识君”,可这个“谁人”却不是说所有人,而是指真正站在权力巅峰上的那一小撮人,换而言之,公孙仲谋的名气更多来自于修行界,而不是俗世,只有地位达到一定高度的人才能知晓公孙仲谋这四个字究竟代表了何种含义。 桌上年纪最大的老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公孙先生,那可是比三位老佛爷还要了不得的大人物,我年纪大,赶上了公孙先生当年在江南叱诧风云的那段日子,曾经远远见过一面,不过却没能说上一句话,不可谓不是遗憾。” 老人下意识顿了一下,略微迟疑犹豫后,感慨道:“公孙先生本名是公孙仲谋,出身魏国公孙氏,剑宗宗主,与那位张老佛爷是结发夫妻,如果这年轻人真是公孙先生的传人弟子,那么能够接班倒也在情理之中。” 有了这个开头,于是有关徐北游的讨论便愈发激烈起来,附近几桌也加入进来,把徐北游与端木玉之间的恩怨,甚至是留宿谢园的故事都给翻了出来,显得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神秘莫测,甚至是有点神乎其神的意思。 这时这些商人们再去看徐北游,就不是品头论足了,而是有点忌惮和敬畏的意思,毕竟自古以来都是唯以成败论英雄,无论你惊采绝艳也罢,天生我才也罢,只要一事无成那就是一文不名,可如果你能上位,哪怕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头猪,也能引来无数人的膜拜。 能够入座正中圆桌的巨贾们当然还不至于带着敬畏看待徐北游,不过他们更了解徐北游的底细,了解得越多,他们也就越发忌惮这个后起之辈。 徐北游是公孙仲谋的衣钵传人,他从公孙仲谋身上学到的不仅仅是剑道一途,还有“织网”的本领,公孙仲谋曾经用几十年的时间织就了一张巨大的人脉网,覆盖大半个天下,被誉为天下无人不识君,徐北游虽然没有公孙仲谋的道行火候,但是他所构建的那张网已经初见雏形。 不去说公孙仲谋和张雪瑶夫妇二人,看看徐北游陆续结交的人物,萧知南、萧元婴、谢苏卿、墨书、张百岁、张无病、陈公鱼,甚至还有一个若即若离的慕容玄阴,堂堂三司主官之一的李章甚至都不算入流,更何况在徐北游的背后还有一位重返庙堂的韩阁老。 这些人未必会真的全都会出手相助徐北游,但仅仅是名头就足以把绝大多数人吓得望而却步。 从这点上来说,徐北游是何其幸运,他可能没有什么天赋异禀之处,但是比起寻常人,他有一条通天之途,这些寻常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大人物,他却能一一结交,其中所蕴含的巨大的财富,简直无可估量。 含情脉脉的寒暄客套终究要过去,动刀子割肉的时候来了。 萧白端着酒杯起身,先是环顾四周,凡是他的目光扫过之处,悉数归于平静,等到全场鸦鹊无声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想来在座诸位都知道本王,本王早年曾在军中待过一段时日,习惯了军令行事,令行禁止,不太熟悉这些弯弯绕绕,所以有些话就直说了,本王此来,希望诸位能急灾民之所急,忧朝廷之所忧,慷慨解囊,共渡难关。” 萧白的视线再次扫过在座诸人,众生百相尽入眼中。 萧白举了举手中酒杯,“喝酒要酒令,今日破回例,用军令行事,本王的话就是军令,诸位不可不从。” 萧白的语气虽然温和,但话语中所蕴含的那股坚决却是明白无误,容不得别人有半分反对。 在座众人全都起身垂手应道:“谨遵齐王殿下钧旨。” “好。”萧白虚手往下一压示意众人坐下,望向徐北游,平淡道:“北游,就从你第一个开始吧。” 始料未及的徐北游猛地一怔,不过还是端着酒杯站起来,恭敬道:“徐某敬齐王殿下。” 说罢,徐北游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而萧白只是轻抿一口,直接问道:“北游,你打算认捐多少?” 徐北游稍稍沉吟后说道:“刚才齐王殿下说的很明白,此乃关乎国体的大事,匹夫有责,徐某人微力薄,愿认捐白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许多号称百万身家的商人顿时面如土色。 他们虽然号称是百万身家,可这百万身家还包括了各种古玩珍宝、大小产业、囤积货物、名下田产甚至是所居住的府邸,实际上可供动用的流水银子最多也就十万两左右,而且若是将十万两银子都捐出去,自己的生意也就差不多要完了。 徐北游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那他们又该捐多少?最少也要万余两银子,虽然不至于要命,但也要伤筋动骨一番。 “二十万两。”萧白脸上笑意玩味,“少了点吧,你怎么也是公孙先生的弟子,这点气魄都没有?” 徐北游不卑不亢道:“如今我的年俸是十万两银子,二十万两银子已经是我两年的年俸,不少了。” “两年和人命,孰轻孰重?”萧白轻声道。 “账不是这个算法。”徐北游低垂了眼帘,缓缓道:“朝廷收百姓赋税,一年税收保守估计也可达四千万两以上,如今百姓遭难,朝廷却拿不出几百万两银子赈灾,反而要我们这些商人拿钱,这钱拿得实在冤枉。” 徐北游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萧白,沉声道:“国家有难人人有责,这话不假,可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一分一分挣来的血汗钱,故而徐某还是要代表在座众位斗胆问上殿下一句,这朝廷的银子到底去哪了?” 满堂寂静。 这年轻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竟敢将这等言语付诸于口,而且还当面顶撞齐王! 可谁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话说得在理啊。 是不谙世事的愣头青?还是剑宗偏锋的枭雄? 亦或者是,英雄?! 第十六章 杀一警百儆效尤 萧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然后缓缓淡去,如这静寂凝重气氛的一般,让人感到窒息 徐北游的尾指轻轻一颤,继而变成整个手掌都开始颤抖,细细听去,甚至可以听到他的骨头在咯咯作响。 徐北游见过不少地仙境界的高人,但还是第一次单独一人直面地仙境界的威压,不同于南方鬼帝的偷袭让他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这次萧白将自身气势一点点施加在徐北游的身上,让他从最深处明白到底何为地仙境界。 此时的徐北游感觉自己好像变回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时代,还要用一己之力扛住一副比自己本身还要重的担子,其中压力可想而知,几乎要把他生生压死。 近在咫尺的唐悦榕微皱眉头,伸手朝徐北游遥遥一拍,徐北游身形猛地一晃,好似甩脱了千钧重担,骤然变得轻松起来。 徐北游面上表情不变,后背却已经湿透。 萧白瞥了眼暗自出手的唐悦榕一眼,脸上又重新绽起淡淡笑意,道:“北游,你这是要让本王给你一个说法?” 徐北游上身微微前倾,仍是毕恭毕敬道:“请殿下海涵。” 萧白点点头,“好,那本王就给你以及在座诸位一个说法。” “把人给本王带进来!”萧白猛地拔高了声音。 侍立在萧白身后的亲军统领高声道:“带进来!” 少顷,便有十余名甲士押着一名身着官袍的官员走进院内,只是这官员早已不复平日威仪,只剩下说不清的狼狈,头上官帽已经被摘去,披头散发,满面污垢,甚至还被上了铁锁木枷。 甲士们此人按跪在萧白面前之后,一名领头甲士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殿下,犯人已经带到。” 萧白轻轻嗯了一声。 甲士退下之后,萧白淡淡道:“给本王报下你的官称。” 那人叩头道:“下官齐州转运使李向拜见齐王殿下。” 萧白从袖中抽出一块白色手巾擦了擦双手,漫不经心问道:“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吗?” “下下官愚钝。”李向死死叩头,不敢抬头半分,“请殿下明示。” “愚钝?”萧白笑了笑,道:“好一个愚钝啊,那本王就让你开开窍。” 江南暗卫府都督佥事江斌缓缓起身,来到萧白身后。 因为暗卫府是直属于皇帝的缘故,所以他们可以无视公卿权贵,权势滔天,但有一道底线,那就是绝不可轻动皇室中人,萧白作为最有可能承继大统之人,自然也是暗卫府的少主人,只要真正的主人皇帝没有明确发话,暗卫府就绝不敢拒绝少主人的命令。 正因为如此,萧白受制于藩王条例不能轻易插手地方军政要务,但是暗卫府对他来说却是个例外。 萧白笑道:“江斌,听说你以前是诏狱里的掌刑都统,不知道手艺生疏没有?” 江斌弯腰道:“微臣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萧白抬了抬下巴,“这差事交给你了。” 江斌微微挺直了腰,轻声道:“谢殿下。” 话音刚落,江斌已经出现在李向的身前,伸出五指按在他的脑袋上。 江斌笑眯眯道:“李大人,得罪了。” 李向骇得肝胆欲裂,嘶哑道:“殿下,殿下殿下饶了下官吧。” 未等他把话说完,江斌已经动手,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自他的五指延伸至李向的身上,李向顿时眼球向外暴凸,皮肤下的经络鼓起,宛若蛇虫一般狰狞扭动,骇人无比。 江斌不紧不慢地说道:“李大人,这是我的独门刑罚,死不了人,不过要吃点苦头,整套刑罚用完之后,你体内的骨头估计要损失个七七八八,大概就只能躺着过完下半辈子了。” 这时候的李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长大了嘴巴,从嗓子里发出丝丝缕缕毫无意义的嘶哑声音。 江南暗卫府号称第一分府,江斌作为江南暗卫府的主事人,境界修为自然相当不俗,尤其擅长玩弄种种旁门左道之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个凶穷极恶的酷吏,很是符合世人对于暗卫府的印象。 萧白随手丢弃掉用来拭手的手巾,不再理会李向,转身望向徐北游,道:“本朝开国五十年,一扫前朝之弊,开创如今盛世,可凡事都是物极必反,盛而骄、富而奢,骄必怠、奢必贪,贪必腐、腐必败,此乃千古不变之定律也,历朝历代都避不开腐败二字,本朝自然也是如此。” 整个院子死寂无声,都说粉饰太平是第一等大事,显然没人想到齐王会自揭伤疤,若是被有心人捅出去,就算是堂堂齐王之尊也说不得要被圣上训斥。 萧白稍稍环顾四周,接着道:“李向,一个小小的转运使,就敢贪污亏空达四十万两银子之巨,转运使是个什么官?见到皇城守门的侍卫要行礼,太清池里的王八都比他大,可就是这么个芝麻绿豆的官,就有如此大的胆子,如此大的胃口,如此狠的手段,本王实不敢想那些比他还大的封疆大吏乃至六部九卿,到底有多少人在上下其手,到底从国库里挖了多少银子。” 萧白望向徐北游:“北游,你说得对,也说得好,这银子去哪了是个大问题,所以本王这次担着两个差事,一道是明旨,一道是暗旨,明旨是筹募钱粮赈灾,暗旨则是查一查这些官员,把他们的心肝肺都翻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的心是黑的。” 徐北游低头道:“殿下圣明。” 萧白走到徐北游的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慢慢说道:“反贪腐,是大事,急不得,缓不得。如同用药治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们这些银子是续命的人参,缓不得,李向这等贪腐小人,是体内沉疴,急不得,凡事都要分出个轻重缓急和主次先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徐北游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这时江斌收回了按在李向头顶上的手掌,李向则是软塌塌如同一滩烂泥,进气多出气少了。 萧白笑了笑,松开徐北游的肩膀,道:“国无小事,凡是涉及国体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都说宗室与国同体,可先帝也曾说过,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我萧氏一家一姓的天下,天下人管天下事,就是圣人在世,也挑不出错来。”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徐北游心中暗自感叹,秦姨他们终究还是小觑了这位齐王,他是用了中策不假,可齐王中策却比秦穆绵给出中策高出不止一筹。 这齐王的手段,高明。 徐北游尚且如此,在场其他人更是感觉后背发冷。 也就是齐王才敢说这些话,换成其他人来说,早就被视作大逆不道之言。 许多人心底明白,萧家子嗣单薄,不说那些旁系支脉,正统嫡系这一脉多年来一直是一脉单传,等闲不能轻动,当年先帝跟武祖皇帝因为太皇太后之事闹得近乎父子决裂,可最后到底还是父子和好如初了,委实是因为就这个一个嫡亲儿子,你真废了他岂不是要自绝香火? 至于那位魏王萧瑾,因为有前朝皇家血脉的缘故,又或是其他不可与人言说的事由,被武祖皇帝和先帝两代帝王厌憎防备,虽是正统,但却常年被排除在核心之外,是个特例。 如今圣上也是知天命的岁数,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放眼萧家嫡宗,还未有男丁能活到古稀之龄的,按这个规律而言,当今圣上的时日也不算太多了,萧白作为唯一成年的皇子,只要不犯下谋逆大罪,是绝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萧白话已至此,徐北游闻弦而知雅意,沉声道:“徐某愿认捐五十万两。” 第十七章 别死在江都城中 萧白不置可否,靠近徐北游在他耳边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北游,其实本王也挺看不惯端木玉那小子的,可你想做本王的妹夫,总要拿出点诚意来,区区五十万两,是不是太少了点?” 这是萧白第二次对徐北游说“太少”二字,可这次徐北游却没能回答“不少”二字。 徐北游脸色一僵,咬牙道:“这五十万两银子是张家出的,另外徐某个人再认捐五十万两银子,总计一百万两银子。” 此时场面堪称是波云诡谲,许多平时自诩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商贾们此时只觉得喘不过气来,一百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在座的一多半人就是倾家荡产也掏不出这么多的银子,这时候他们再望向徐北游,可就真是高山仰止了。 敢让堂堂齐王给个说法,齐王给了个说法之后直接拿出一百万两银子,不管是愣头青纨绔也好,还是胸中自有锦绣的枭雄也罢,能常人之不能,这便不是寻常人物。 毫无疑问,经过今天这么件事,徐北游的名字是真要传遍整个江都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江都有个徐公子,那可是一掷百万跟齐王叫板的厉害人物,就算是输了,那也得看看对手是谁,这叫虽败犹荣。 徐北游自然是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单纯地被萧白逼到了这一步上。 其实说天下苍生,对徐北游而言太虚太大,可说未来前程,却是实打实的切身利害,徐北游不是道德圣人,能将两者相提并论已经是殊为不易。 一百万两银子也差不多已经是他的底线,若是萧白还要继续狮子大张口,那他也就只能冒险得罪这位齐王殿下了。 好在萧白没有继续多说什么,而是露出一个满意微笑,让布政使拿出认捐簿子,笑眯眯道:“徐北游认捐一百万两,诸位,请吧。” 唐悦榕面无表情地第一个起身,拿过笔在簿子上写下唐家认捐五十万两,紧随其后罗敷也是如此,既然最大的三家已经服软,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死撑到底,纷纷认捐,根据各自身家不同,多则十数万,少则数万,最少的也是一万两银子。 借力打力,萧白借徐北游的力去打在座众位富商,然后再顺势而为,这套手腕不可谓不行云流水,也不可谓不老道圆滑,让在座众人也不得不感叹,这就是未来的皇帝,输在这种人物手中,不冤。 这场四百人的大宴在众人认捐之后就此落下帷幕,众人散去之后萧白才最后一个离开这栋院子。 “禹匡,你去喊住徐北游,就说本王有话要对他说。”萧白吩咐道。 跟在他身后的亲军统领立刻往外走去。 江斌轻声问道:“殿下似乎早就认识这位徐公子?” “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萧白转身向外走去,“听我那个妹妹提起过,挺有意思的年轻人。” 江斌的脸色有了一瞬间的晦暗。 萧白半是自言自语道:“韩瑄的养子,公孙仲谋的弟子,这么两个人教出来的年轻人,怎么会没有意思?” 不多时后,徐北游上了萧白的藩王车驾,见到了齐王萧白。 自从南方鬼帝死后,江南的道门势力就彻底蛰伏起来,再加上慕容玄阴退走,三位江南老佛爷又能腾出手来,有人撑腰的徐北游底气很足,所以这次单独一人来见萧白。 萧白只留下禹匡亲自赶车,屏退其余人等,车厢内只剩下他和徐北游两人。 徐北游没有太多惶恐不安,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坐在车厢内,微微低头,轻声问道:“不知齐王殿下召见徐某所为何事?” 坐在主位上的萧白摆了摆手,言语中带着几分玩味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单纯想要见见你,看看到底是何许人物,竟然能让我那个眼高于顶的妹妹青眼相加。” 这次,萧白没有再将那个煊赫至极的“本王”二字挂在嘴上,而是用了一个更为平易近人的“我”字,可其中那几分玩味却让徐北游瞬间如临大敌。 “徐某惶恐。”徐北游压低了声音,再配上这副恭敬形象,还真有几分惶恐的意思。 不过萧白也是打小就见惯了各种老狐狸的演技,自然不会相信徐北游是真的惶恐,微笑道:“惶恐不惶恐的,你自己心中明白就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萧白平静道:“父皇是天下之主,自然不止母后一个女人,其他的兄弟姐妹与我同父却异母,与我一奶同胞的唯有知南一人而已,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也没什么不顺心如意的地方,以前没有,我希望以后也是如此。” 徐北游抬起头,轻声问道:“那端木玉算什么?” 萧白微皱了下眉头,道:“虽说端木玉不足为虑,但端木睿晟和端木家却是个麻烦,这些年来扎根庙堂,举足轻重,如今又是非常之时,即便是父皇也要对他们忍让三分。” 徐北游带着三分针锋相对道:“那么也就是说齐王殿下暂时无法可想了?” 萧白坦白承认道:“我若是有法可想,你觉得现在我还会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 徐北游沉声道:“还请殿下明言。” 萧白轻声感慨道:“藩王和亲王,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身为藩王,虽然可以驻守封地,自成一体,但比起在朝亲王却是不好太过插手朝堂政务,我如今就藩齐州,明面上身为一方之主,大权在握,实际上对朝堂的影响力并不大,若不是因为我有望承继大统,怕是内阁诸老们没一个会把我放在眼中。” 徐北游沉默片刻,一针见血道:“一山难容二虎,朝堂这座大山上已经有了陛下,自然容不下殿下。” 萧白冷冷地盯着徐北游,让他再一次体会到了地仙境界的威压。 徐北游双手撑在膝上努力挺直身子,依靠着无上剑体勉强支撑,艰难道:“殿下无法在朝堂上发力,所以还用得上我,只是不知殿下是想借我之手去对付端木玉,还是对我身后的先生有些想法。” 萧白骤然收敛了全身气势,轻笑道:“不愧是韩阁老教导出来的,一点就透。” “殿下过奖。”徐北游本来挺直的身子又微微弯了下去,低垂着眼帘。 萧白平淡道:“现在的你还谈不上涉足庙堂,本王等你把剑气凌空堂收入囊中,希望你能在本王离开江南之前做到。” 本王,寡人,孤,朕,如何自称大有讲究。 朕,只有天子可用。 孤,是为太子自称。 本朝诸王中,若是谦称,可为寡人,意为寡德之人,不过时下却是更为流行本王二字,抛开了原本的谦逊意味,只剩下居高临下和高高在上。 现在,萧白重新用回了本王的自称。 徐北游恭敬道:“请殿下放心,徐某定会尽力而为。 天色近黄昏,四马齐拉的齐王车驾在青石街面上呼啸而过,闲杂人等回避,如入无人之境,一直来到公孙府的门前才缓缓停下。 此时的公孙府已经掌灯,宋官官正站在门前等着公子回来,见到这辆呼啸而至的华贵马车后,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露出戒备神色。 不过下一刻她脸上的戒备神色就尽数褪去,轻声唤了一句,“公子。” 从马车上下来的徐北游冲她笑了笑。 在徐北游的身后,马车车窗的窗帘被缓缓拉起,露出萧白的俊美面庞,淡淡道:“徐北游,你可千万别暴毙在江都城里。” 面对如此晦气的“恶语”,徐北游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不会。” 第十八章 藏污纳垢腌臜地 萧白没再多说什么,放下车窗窗帘后,马车轰然驶离。 公孙府的门前就只剩下徐北游和宋官官,宋官官难掩脸上忧色。 暴毙二字,本身就透露着一股血腥味道,若是一般人来说也就罢了,不过是当不得真的胡言乱语,可换成堂堂齐王来说,那就不能不当真了。 空穴不来风,齐王萧白绝不会无的放矢。 宋官官刚想要开口询问,徐北游已经抬手打住,淡然道:“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何况是人?我把一些人逼得太狠,自然有人要行险一搏,只要让我死在江都城里,许多事就能一了百了。” 宋官官倒是没有如何惊讶,她本身就是出身剑气凌空堂,杀人取命的脏活也做过不少,自然知道剑气凌空堂没有束手认输的可能,早晚要面对面地厮杀一场才行,只是脸上的忧色更重,显然不是很看好自家公子能在武力上占据优势。 徐北游笑道:“他们想取我的性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待会儿你去请那两位师兄来我的书房,我有话要跟他们交代。” 宋官官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徐北游又独自一人在门前站了稍许时候,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身进门往自己的书房行去。 来到书房,张雪瑶派给他的两名护卫已经候在这儿,见到徐北游后恭谨行礼,没有半分托大逾越。 徐北游笑着还礼,自己坐到书案后抬手示意两人也坐下,然后说道:“两位师兄,你们是师母委派过来护卫我周全的,那有些话我也就明说了,如今的江都城不算太平,我徐某人也不是与世无争的性子,难免会有些仇家,这段时日还要辛苦两位师兄,多提些精神,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两名已经年过四旬的剑宗弟子对视一眼,年纪稍长些的那位是试探问道:“护卫少主周全是我等分内之事,自然不敢懈怠半分,只是敢问少主到底有哪些仇家?也好让我兄弟二人心中有数。” 徐北游平淡道:“说起仇家倒是真不少,道门的镇魔殿,暗卫府的少都督端木玉,再加上剑气凌空堂的那些叛逆,都算。不过你们放心,真正的大人物会有师母她们应对,绝不会有地仙高人上门寻仇。” 听到徐北游的前半句话,两人都有些面若死灰了,不过再听到徐北游的后半句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起身沉声道:“请少主放心,我等定当尽心竭力。” 徐北游笑着点点头,挥手示意两人可以退下。 待到两人退出书房后,宋官官走进书房,脸上带着三分冷意,轻声道:“公子,这两人怕是已经存了惜命存身的念头。” 徐北游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他们是剑宗弟子又不是剑宗死士,哪里会轻易给我卖命,正所谓天大地大性命最大,易地而处我多半也会如此计较,这两人的心思算不上什么罪过,不必在意,也不必说破,免得让他们再生出别的心思。” 宋官官轻轻点头。 徐北游颇为感慨道:“以前师父总说,杀人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能消灭问题,所以天下事不过一剑事,一剑能杀天下人就能平天下事,我身为剑宗弟子,弄权也好,攀附也罢,说到底还是不能忘手中的三尺青锋,这才是我剑宗中人的立世之本。” —— 萧白的马车与萧知南的马车相比,精巧不足但是大气有余,整个车厢的内壁都是由小块黄檀拼接打造,没有那么多暗藏玄机的精致摆设,更没有可供躺卧休息的软榻,只有一张小案和五个座位,五个座位与车厢连为一体,位于最上首的座位是主座,左右各有两方客座,方才徐北游就是坐在左手边的第一座上。 此时车厢中只剩下萧白一人独自坐在大料紫檀造就的主座上,面沉似水,闭目沉思。 车厢外赶车的禹匡开口道:“殿下,江斌那边似乎与剑气凌空堂有些勾连。” 萧白睁开双眼,淡然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江斌是端木家的人,而端木玉又跟徐北游素有间隙,偏偏赶上徐北游对剑气凌空堂施压,两者走不起一块才是咄咄怪事。” 说到这里,萧白掀起帘子望了一眼车外,平声静气道:“不过有谢苏卿这位都督同知压在上头,江斌这个都督佥事肯定不敢明目张胆地出手,若是暗中出手,就必然不能动用人仙境界的高手,如果仅是如此,徐北游的性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走的。” 车外的禹匡轻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东湖别院那边会出手?” 萧白不置可否,语调缓慢道:“公孙仲谋执掌诛仙多年,自知寿元无多,这才开始着手培育传人以及布置身后之事,虽然后来他决然赴碧游岛之战乃至身死,但想来后手都已经布下,不会让自己这个传人轻易死去。还有韩瑄那边,他这辈子无妻无儿,家中亲族也都寥落无几,就指望着这个养子给他养老送终,怎么会让徐北游去死?” 不过萧白紧接着就是话锋一转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算不如天算,前朝时就是堂堂太子都能暴毙城下,又何况一个小小的徐北游?他是死是活还要看他的造化如何。” “现在帝都那边很热闹,韩瑄与蓝玉之间互相掣肘,但总得来说还是这位坐镇庙堂几十年的蓝相爷占着上风,韩瑄短时间内怕是没办法往江南这边伸手,端木睿晟这个与韩瑄同为齐初三杰的老狐狸,仍是在蓝玉和韩瑄之间摇摆不定,就等着我那个妹妹嫁入他们端木家后才肯明确表态。” 禹匡冷然道:“端木家那么个藏污纳垢的腌臜地,也敢妄想迎娶公主殿下!” 萧白淡然一笑,对于自己心腹属性的言语颇为赞同。 当朝几大权贵世家,皇室萧家不去多说,传承千余年,底蕴深厚似海,自有规矩法度,即便是坐拥皇位后也绝少有狂悖无知的纨绔子弟,若真有不成器的子弟,若是安安分分还好,如果想要仗着家世为非作歹,那就是被圈禁到死的下场。 徐家,西河郡王徐林和齐初三杰之首的徐琰先后担任家主,后来又出了一位皇后娘娘,自是煊赫无比,只是如同大都督魏禁的魏家和首辅蓝玉的蓝家一般,都是子嗣单薄,鲜少有族人仗势横行之事。 唯有端木家,在从龙之前就是规模不下于谢家的庞大世家,人多心杂,又没有谢家的底蕴规矩,一朝得势后难免会飞扬跋扈,在帝都中风评甚差,再加上端木睿晟作为家主自己也持身不正,上行下效,故而族内多有龌蹉之事发生,虽然被端木氏极力遮掩,但还是不免被萧白这些权势人物看到眼中。 这其中就包括端木玉置办多处外宅之事,还有端木睿晟在七十岁那年连纳数房十六岁小妾,甚至影影绰绰有传言说他跟自己的侄媳还有苟且之事,若非如此,禹匡也不会将端木家称作是腌臜之地。 反观萧白,以藩王之尊至今也只是娶了一名王妃,平日里对女色极为克制,不纳侧妃妾侍,不蓄养歌女舞姬,不去烟花之地,自然对纵情声色的端木氏父子很是看不上眼。 在萧白看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即是自制,你连最起码的修身自制都做不到,齐家之道更是一塌糊涂,还谈什么治国有道,饶是有些小聪明,得一时之势,也终究是难成大器。 半柱香的功夫后,马车来到已经关闭的江都城神策门前,禹匡递交了齐王印信后,畅通无阻地打开城门出了江都城,往城外的谢园驶去。 车厢内的萧白收回纷乱思绪,轻声自语道:“姓徐的小子有点意思,如果他能活着去帝都,做不做驸马我都不会反对。” 第十九章 成败输赢在今夜 这次募捐,江都富商们可谓是大出血了一番,肉疼也心疼,事后说没有怨气那是骗人的,他们不敢去怨恨齐王萧白,就把一腔怨气转移到了徐北游的身上。 要不是你带头捐了一百万两银子,我们会捐这么多?你倒是在齐王殿下跟前卖乖讨好,我们可什么都没捞着!不怨你还能怨谁? 这些富商大多都有不小的势力,不敢明面上与徐北游为难,却敢背地里动些小手脚,若是放在平时,让他们动动手脚也是不敢的,打落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吞,可偏偏这时候徐北游刚刚接权,根基未稳,说是内忧外患也不为过,这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江都城里里外外多少年了,在这儿步步登天的人很多,折戟沉沙的也大有人在,而且还不乏大人物。远的来说,当年后建皇帝南下中原就是止步于江都城下,近的来说,玄教教主慕容玄阴已经是两次败走江都。 更不用说南方鬼帝直接就是死在了江都,要不怎么说江都城的水深,稍不小心就要淹死人。 当下的江都,怨气横生,暗流涌动。 徐北游不是没想过这个后果,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一则是因为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则就是因为他志不在江都。 江都繁华不假,更是天下半数钱财汇聚之地,但有一点,它不是权力之中心,地位重要却无法左右天下大势。 位居江南是偏安,徐北游想要重振剑宗还是要到江北去,到那座名列四都之首的城池中去。 徐北游要想在那座城中站稳脚跟,除了萧知南和韩瑄,他还需要更多的助力和人脉,正如公孙仲谋当年构建的人脉大网,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一个人一根线是织不成网的,要极多的线交织在一起才是一张网。 —— 转眼间来到七月的末尾,萧白筹募的钱粮早已由东江大运河运往江北,只是他本人还停留在江南,在这段时间里,他陆续参劾了大小七名官员,上至正三品的右布政使,下至七品知县,老虎苍蝇一起打。 齐王殿下摆明了要整顿吏治,可天下乌鸦一般黑,出来做官的又有几个是干净的,一时间江南官场人人自危,让江都这潭本就不清澈的水变得愈发浑浊。 —— 江都城,群贤坊。 这儿名为群贤,实则却没有什么真正的贤人,更多是一些江湖修士。 如道门这般家大业大的,独霸道术坊一坊之地,门下弟子来到江都后自然是去道术坊挂名栖身,可其他小宗门或是干脆就没有宗门的修士来到江都后,就只能来群贤坊落脚。 正因为这个原因,群贤坊内可谓是鱼龙混杂,有成名已久的豪客,也有初入江湖的雏儿,有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有不入流的下三滥,有资质平平的无名小卒,也有姿色出众的仙子女侠,角落里的木讷汉子说不定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门口老乞丐也说不定是隐世的高人。 这个地方,暗卫府不愿管,道门不想管,三司衙门管不了,久而久之就成了个半个无法之地,要在这种地方立足,首先就要擦亮了眼睛,谁是龙谁是虫,分得清楚才行。 在群贤坊的西北角上,有一座不起眼的两进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来历归属早已是无人知晓,最近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老仆守在这儿,直到今年才陆续出现许多生面孔。 这些人看相貌是既有南人也有北人,口音更是天南海北都有,为首的是一名高大男子,背着一柄火红巨剑,气势很是摄人。 高大男子住进这处院子之后,一直都是深居简出,平日里很少露面,直到近几天,他才开始频繁露面,整个院子也骤然热闹许多,许多身怀剑器之人来往不绝,若是在别的地方自然要惹人注目,不过在群贤坊却是司空见惯,甚至是习以为常。 进了院子正门,绕过影壁便是正堂,此时正堂大门洞开,屋内已经坐满了各色人物。 主座上坐着本地的主人,高大的身躯上随意套着一身黑色短打扮,将每一块肌肉都完美凸显出来,赤色大剑斜靠在座椅一旁,剑气隐隐。 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从不掩饰这一点。 他出身于一个乡野之间的百姓之家,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娘亲则是个勤快贤惠的传统女子,没什么家世背景,也没有关系门路,不过老天还是给了他一些馈赠,那就是他从小就有一股异于常人的力气,用教书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天生神力。 这是他往上攀爬的唯一凭仗。 在他九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外乡人,那外乡人背了一把剑,一把很大很大的剑,说了一些他不甚明白的话语,最后问他想不想出去闯一闯,看一看。 那时候的他虽然还小,但也懂得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是没有出息的,所以他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告别了父母,跟着那个外乡人离开了家乡。 顺理成章,那个外乡人成了他的第一个师父,教导他剑术,教导他如何修行,引领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成为了一名修士,一名剑宗弟子。 二十岁那年,他在师父的举荐下加入剑气凌空堂,成为剑气凌空堂二十四剑士之一。 后来,在他二十四岁那年,师父死了。 死在道门镇魔殿一位大执事的手中。 然后他作为师父的唯一传人被带到了这座城中,在一座华贵府邸里见到了一名威严老人,那时候的老人还是花甲年龄,不像后来那般老态毕露,让当世的他觉得有如高山一般难以逾越。 老人打量审视他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再后来,他终于知道了那名老人的身份,是剑宗的宗主,也是他师父的主人。 那座城叫江都,那座府邸叫公孙府吗,那名老人叫公孙仲谋。 在他三十岁那年,他再次被宗主召见,这次他继承了师父的位置、名号和遗物,成为剑气凌空堂十二剑师中位列第三的赤丙剑师,他在幼年时见到的那把大剑也随之变成了自己的佩剑,并在自己手中斩人染血无数。 三十二岁那年,宗主出走江都,游历天下,他们这些剑气凌空堂剑师也追随左右,只是不曾想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后,威严如山岳的宗主也死了。 死在道门的掌教真人手下。 他们这些剑气凌空堂剑师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群没有主人的野狗。 其实宗主在死前还留下了一名少主,不过他不服气,真正原因他从未对人说起过,其实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这名少主的经历与他很是相似。 同样是出身山村乡野,可为什么那小子就能被宗主青睐,甚至一步登天?凭什么我兢兢业业效力几十年还只是个剑师? 凭什么? 他不服气。 如果这少主是宗主的儿孙,他兴许也就认命了,可这小子却与宗主非亲非故,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机缘? 去他娘的机缘! 赤丙看向自己身旁的赤色大剑。 单纯以修为境界而论,他自信不输御甲和玄乙二人,若是以性命相搏,活下来的也一定会是他,巅峰人仙境界的他甚至可以力敌三名初入人仙境界的散修,然后战而胜之,区区鬼仙境界的徐北游根本不被他放在眼中。 现如今,徐北游已经得到了主母的认可,依仗着背后的地仙高人要他们低头俯首。 他不愿低头,那就只能行险一搏。 他相信主母不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少主大动干戈。 人,大多时候还是活着才有价值。 要不然杀人是为了什么? 赤丙坐直了身体,环视四周,沉声道:“诸位,是成是败,就在今晚了。” 第二十章 握玄冥不吝杀人 徐北游将自己师父的佩剑玄冥放在身前,略有踌躇。 时至今日,玄冥已经不再对他“不理不睬”,尤其是在徐北游截取了一段诛仙剑气之后,玄冥更是开始回应徐北游的试探,好似是原本八风不动的冰山美人动了春心,也从天上坠落凡尘。 只要再汲取玄冥的剑气神意,徐北游便可踏足人仙境界,甚至还能将无上剑体再往前推动一个层次,由炼骨变为炼体,到那时的他虽然不敢说地仙之下无敌手,但在同境之中绝对是罕逢敌手。 不过想要汲取玄冥的剑气神意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徐北游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玄冥,应蟾兔太阴之气而铸,以之指月,太阴为之倒转,与张雪瑶的白虹相对应,慕容玄阴的太阳真剑和太阴真剑便是参照此二剑创出。 虽然剑宗十二剑并无严格高下之分,但不得不说有些剑器因为主人的缘故,的确比其他齐名剑器要多出许多神异之处。如果徐北游日后能成为上官仙尘那样的大剑仙,那么他的佩剑天岚也一定会变得非同寻常。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徐北游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彻底降服师父的佩剑,虽说师父已经身死,玄冥按照常理而言已经是一把无主之剑,但是人死剑气犹在,这把无主之剑的抗拒阻力之大,远胜于先前天岚等三剑。 徐北游伸手握住玄冥,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玄冥剑内积郁有太多太多的杀气和戾气。 如果将剑比作人,诛仙就是一位已经看破生死的高人,灵台如明镜,不管再怎么杀人也不会动摇自己本心,更不会迷失其中,而玄冥则是火候还差一线,境界不稳,心神有缺,于杀戮之中渐渐遮蔽本性,灵明不存,剑胎染垢。 若是玄冥仍旧在公孙仲谋手中倒也无事,以公孙仲谋的修为自然可以压制其中的杀伐戾气,以后寻找时机慢慢化解便是,可如果被徐北游拿在手中继续行杀戮之事,玄冥迟早要走火入魔变为一把邪剑,甚至还会反过来影响剑主徐北游。 公孙仲谋曾说名剑如美人,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凡天下剑器,材质为表,神意为里,若是没了内在神意的支撑,便没了灵性,那就真的只是死物了。 佩剑会随着主人不断成长,正是因为主人本身的精气神会不断浸染佩剑,故而佩剑特性多是与主人相互契合,正如堂皇霸气的剑主绝不会有诡秘阴柔的佩剑,嗜杀成性的剑主也不会有浩然正气的佩剑。 当初公孙仲谋之所以把天岚交给徐北游作为他的佩剑,正是因为天岚除了锋锐难当以外,并无其他显著特性,是一把可塑性极强的剑胚,最适合初涉剑道的徐北游。若是当时公孙仲谋将玄冥送给当时的徐北游,徐北游难免会受其中杀意戾气影响,久而久之必然要心性大变,到时候剑宗少了一个横空出世的少主,江湖上倒是会多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魔头。 徐北游握着玄阴缓缓起身,回头望向身后的一幅中堂。 中堂上书四个大字,九死不悔。 徐北游将玄冥负在身后,然后又将天岚挂在腰间,却邪藏在腰带下,迈步出了房间。 宋官官和张安正肃容守在外面,徐北游问道:“那边传过消息来了?” 张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赤丙已经开始召集人手,摆明了要动手的架势。” 徐北游点点头,面容古井无波。 张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少主,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暂避一时吧。” 徐北游平静道:“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吗?如果我这次不战而退,先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不但底下的人不会服我,师母也要对我失望。” 宋官官手里倒提着一把合拢着的纸伞,轻声道:“无论公子作何决定,官官都誓死追随公子左右。” 徐北游笑着说了个好字。 张安见此情景无奈叹息一声,竟是从宽大袍袖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轻声道:“张安既然上了少主的船,自然要跟随少主一路到底。” 徐北游点了点头,语气有几分凝重道:“张师姐,都说赤丙单以武力而论不弱于御甲和玄乙,那么他的人仙境界到底怎样?” 张安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摇头叹息道:“我不过是鬼仙境界,不好妄言,不过有传言说此人已经是巅峰人仙,曾经一剑劈死了一名同境界的镇魔殿大执事,要知道镇魔殿的大执事远非寻常散修可以比拟,仍是死于此人剑下,此人的境界修为可见一斑。” 徐北游一手扶剑柄,一手按住腰带的玉质扣头,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赤丙时的景象。 当时的宋官官被宋帝王偷袭重伤,赤丙奉公孙仲谋之命出手救下了徐北游和宋官官二人。 赤丙给徐北游的第一印象就是狂傲霸道,尤其他身材高大,又用一把半人高的大剑,整个人仿佛是一把横扫绝伦的重剑,深得霸道剑精髓三昧,人如剑,剑如人,相辅相成。 如果徐北游没有练成无上剑体的剑骨篇,那么恐怕不是赤丙的一合之敌。 徐北游喃喃道:“这次我亲身入局,师母她们不会出手相助,道门那边的地仙高人也不会出手,是赢是输,是死是活,全看个人本事如何,如果我死了,自然是万事成空,不必再谈,可如果我活下来了,那么借此事之威,收服剑气凌空堂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甚至还能水到渠成地威慑底下那帮心思各异的管事,一举数得啊。” 徐北游转过头来对张安道:“张师姐,请你去召集院内所有宗内护卫弟子,结成阵势,一旦有人闯入府内,不必询问留情,直接格杀勿论。” 张安立刻领命而去。 徐北游看了宋官官一眼,问道:“我记得以前师父的一应之物都是由玄乙打理?” 宋官官微微一愣,有点不明白徐北游为何会在此时问起玄乙,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主人在世时,日常出行等大小事宜的确是由玄乙一手安排,我们还曾经在私底下笑称他是剑气凌空堂的大管家。” 徐北游轻轻摩挲着天岚的剑柄,面上表情如止水,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道:“看来这位玄乙剑师很会伺候人啊,这次功成之后,我要让他成为我的大管家。” 宋官官呐呐无言。 不知该说自家公子心大到没心没肺,还是该说自家公子胸有成竹。 徐北游站在庭院中开始心头默默盘算,镇魔殿号称一百零八位执事,当然不意味着偌大一个镇魔殿只有一百零八人,而是主要的头面人物有一百零八人而已,剑气凌空堂也是如此,十二剑师,二十四剑士,共三十六人,在这三十六人之下还有许多普通弟子,而且二十四剑士也大多附庸于十二剑师,赤丙既然敢于跟自己公然叫板,那么他手中最起码有小半个剑气凌空堂的实力。 徐北游神情越发凝重,按照上官青虹的说法,剑气凌空堂中包括赤丙在内共有四位剑师反对自己,如今长辛剑师已死,那么就还剩下三人。 以宋官官的境界修为推论,这三人必定都是人仙境界以上,就算宋官官和张安联手对付一人,自己府上的两名鬼仙高手再联手对付另外一人,说到底最后还是自己要跟赤丙一战定胜负。 胜负几何? 生死又几何? 徐北游杀意隐动,赤丙不是自己遇到的第一块拦路石,也绝不是最后一块拦路石,但不管是谁,只要挡自己的路,那自己就不吝于杀人。 第二十一章 双剑师恶客登门 就在此时,前府的门楼上忽然出现了一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在这种时候格外显眼,男子背后负剑,气态沉凝,女子身着织锦长裙,腰佩双剑,身后拖曳着两条飘逸缎带,神态清冷。 两位人仙境界的高手。 剑气凌空堂,年庚剑师。 剑气凌空堂,宸壬剑师。 男子剑师伸手拔剑,剑指一众护卫弟子,朗声道:“徐北游何在?剑师年庚今日问剑,还望不吝赐教!” 因为徐北游提前吩咐的缘故,前府内的护卫弟子没有任何迟疑,甚至不等年庚把话说完,就已经有无数剑气朝他激射而去,好似狂风骤雨。 年庚剑师淡然一笑,手中长剑横于胸前,单凭自己含而不发的剑气便将所有敌对剑气悉数挡在身前三丈之内。 与此同时,女子剑师宸壬则是身形倏忽而动,瞬间来到张安面前三丈外,腰间双剑更是已经有一剑出鞘,如同电芒一般刺向张安的咽喉。 宸壬剑师是毫无疑问的人仙境界,而张安却只有鬼仙境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张安实在想不出自己如何才能挡下。 不管是早有预谋也好,还是顺手为之也罢,宸壬剑师这一剑若是功成,那就几乎是彻底打乱了徐北游的部署安排,毕竟如今正是张安负责统领前府的一众护卫弟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纸伞自张安身后探出,然后啪的一声撑开,好似一面盾牌,挡下了这一剑。 一名青衣女子自张安的身后缓步走出。 宸壬剑师嗤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黄毛丫头。” 来人正是宋官官,她收合起纸伞,面无表情道:“你们背叛少主,罪该万死。” 宸壬剑师脸上的讥讽意味更浓,“就凭你?若是再过十年,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可在当下,要死的人恐怕是你!” 话音落下,宸壬剑师踏步向前,手中长剑带起一阵凛冽罡风,直刺宋官官。 宋官官面对这位剑气凌空堂排名在自己之上的宸壬剑师,身形翩然一转如穿花蝴蝶,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剑,握住伞柄,以伞作剑,手中纸伞轻飘飘地指向宸壬剑师的太阳穴位。 那次她曾以步步生莲之法躲过叶罪的镇压厌胜符篆,这次则是躲过宸壬剑师的一剑,烟尘骤起骤落,地面上出现九朵莲花状纹路。 宸壬扯了扯嘴角,反手握住腰间第二把佩剑出鞘,轻描淡写地挡下了宋官官的纸伞,然后一脚轰然踩地,踏出一个大坑,第一把佩剑再次斩出,剑气如弯月激射向宋官官,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瞬间被撕裂出无数裂痕,让周围的护卫弟子不得不向四周散去,生怕被殃及池鱼。 坚硬青石尚且如此,未入鬼仙境界的血肉之躯又岂能抵挡? 宋官官脚下一点,身形急急后撤,再次差之毫厘地躲过这道剑气,阴柔的无生剑气没入她身后的一面墙壁,悄无声息之间墙壁寸寸碎裂。 宸壬冷冷道:“好一个步步生莲,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宋官官没有说话,手中纸伞向前一递,纸伞好似一盏青莲缓缓绽放,伞面一旋,十二支珠尾各自散出一道剑气,结而成网,激射向宸壬的面门。 宸壬一脸冷笑,黄毛丫头学了几式剑三十六就真当自己能越境而战了?手中终于是双剑齐出,剑上缭绕剑气化作实质剑芒,一竖一横,直接将宋官官的剑网撕成粉碎。 比拼剑气,说到底还是比拼各自修为的高低,宋官官虽然资质极好,年纪轻轻就能距离人仙境界只有一步之遥,但比起宸壬剑师这种积年人仙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这一筹差距放到斗剑之中,便是生死之隔。 宸壬手中双剑与宋官官的纸伞正面相击,好似军阵厮杀之间的骑兵硬撼重步兵方阵,铿锵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宋官官的纸伞不断开合开阖,或攻或守,但总得来说还是守多攻少,渐渐地更是变为完全守势,好似被骑兵围困的步军,根本没有反抗余地,唯有死守一途。 旁人观战,只看到宸壬剑师的双剑交错狂舞如缭乱百花,宋官官手中纸伞则是不断平添伤痕,最后终于是承受不住宸壬剑师的剑芒,伞面寸寸碎裂,只剩下一把光秃秃的伞柄。 宸壬剑师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趁势一剑刺向宋官官的咽喉要害,势要将这个昔日的同门同僚斩杀于此。 宋官官手持伞柄且战且退,向后退出十余丈,宸壬剑师便仗剑欺身向前十余丈,裹在剑芒中的双剑如同毒蛇吐信,始终不离宋官官的周身要害。 宋官官一咬牙,猛地从伞柄中往外一抽,竟是抽出一把细长窄剑。 她不过是二十许岁的年纪,却能在不近人情的剑气凌空堂中立足,无疑是在剑道一途有着极高的天赋,女子阴柔,不太适合至刚至猛的霸道剑,故而她走的是诡道剑路数,对上同样是诡道剑的宸壬剑师,她所欠缺的仅仅是境界修为而已,若是单以剑术相斗,鹿死谁手还真是犹未可知。 宋官官的窄剑如同一尾灵蛇,虽然没有毒蛇的獠牙和蟒蛇的蛮力,却在灵活变化上更胜一筹,堪堪挡住了宸壬剑师的攻势。 反倒是宸壬因为久攻不下的缘故,越发心浮气躁,剑势略有散乱之象,被宋官官抓住时见招拆招,略微扳回一些局面。 另外一边,剑气凌空堂内排名还在宸壬剑师之上的年庚剑师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剑宗弟子尤为擅长剑阵合击之术,剑宗共有剑阵一十三种,除去需要一百零八人、三百六十五人、九百六十人、一千二百人等几种大型剑阵,其余几种剑阵中以三十六人的天罡剑阵最为出名,攻守兼备,不输道门的三十六人紫薇北斗阵。 剑气凌空堂之所以定员三十六人,最初就是因为方便布此阵法,若是巅峰时的剑气凌空堂,由三十六位人仙境界布下此等剑阵,地仙十楼之下的高人也要被困其中,若是再能有一位地仙高人亲自主持阵法,那么绞杀地仙高手也非妄言。 此时前府中布下的就是三十六天罡剑阵,三十六名一品境界的剑宗弟子,三十六把精金佩剑,被剑阵合力一处,剑气充沛缭乱,开山裂石,可年庚剑师身为剑气凌空堂十二剑师之一,自然也对三十六天罡剑阵了如指掌,对此怡然不惧,以手中单剑迎战,步入剑阵之后好似闲庭信步,见招拆招,每每都踏在阵势变幻的节点之上,大有万军从中过刀剑不沾身的意思。 饶是有人能侥幸攻到年庚剑师的身上,也是被他的护体气机挡下,不痛不痒。 剑阵也好,幻阵也罢,归根究底都离不开一个“阵”字,唯有生出变化,方能称为阵。 可年庚剑师对于天罡剑阵的熟悉程度还在这些剑宗弟子之上,诸般变化了然于心,这剑阵又能奈他如何?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剑阵不过是徐北游用来消耗自己气机的手段而已,真想用这些过家家似的把戏拦住自己,无疑是痴人说梦。 站在剑阵外的张安面陈似水,死死盯着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年庚剑师,一咬牙,手执短剑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在她身旁的两位鬼仙高手也随之拔剑向前。 剑宗律令,可战却畏而怯战者,是为二等大罪,当受断手之刑罚。 与徐北游的设想稍有不同,宋官官独自一人就挡住了宸壬剑师,而年庚剑师这边,则变成了三名鬼仙境界加上三十六名一品境界组成的天罡剑阵联手对敌。 即便是年庚剑师,见此情景后也不得不暂时停下前进的步伐。 第二十二章 剑客的剑杀人剑 前府的死战喧嚣,愈发衬得后府的宁静有些诡异渗人,竟是不闻半声鸟鸣虫叫。 徐北游独立于后府庭院正中位置,身形挺立,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只有平静神色,不见半分担忧慌乱。 少顷,四周忽然响起破空声响,只见四面八方不断有持剑之人出现在墙头上,人人身着素白麻衣,脸覆黑色面具,或是腰间佩剑,或是背后负剑,隐隐将徐北游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最后则是一名手持漆黑大剑的魁梧汉子破墙而入,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身严丝合缝的铁甲之中,每走一步都感觉地动山摇一般,面容虽然隐藏在铁面之下让人看不真切,但身上那份狂傲气态却是与赤丙有五分神似。 铁甲人提剑指向徐北游,简洁明了地说了一个字,“杀!” 墙头上的所有剑士瞬间一起而动,拔剑术整齐划一,对徐北游形成前后左右四面夹击之势。 徐北游没有作声,只是按住腰间天岚剑柄。 拔剑,刹那芳华。 只见一道剑光璀璨,刹那之间照亮了夜色下的庭院。 拔剑是为了出剑更快,出剑更快是为了让对手难以防备。 拔剑即是杀人。 剑光一闪而逝,徐北游仍旧站立原地,在他前后左右位置各倒伏了一具尸体,均是一剑封喉。 滴答一声。 一滴血滴从天岚的剑尖上缓缓滑落,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是清晰可闻。 徐北游单手举剑过肩,雪亮剑身上倒映出他的冷峻侧脸,一抹血流沿着剑锋缓缓淌下,最后从剑尖上坠落地面。 滴答,滴答,滴答。 死的是剑气凌空堂弟子,杀他们的是剑气凌空堂主人。 这是一场彻底撕破面皮的内讧对杀。 赤丙当然没想着用这些剑气凌空堂弟子就能杀掉徐北游,他只是想用他们的性命来试探徐北游的深浅,或是消耗一些徐北游的气机。 换而言之,赤丙并不想与徐北游公平较量,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杀死徐北游而已,无论是采取哪种手段。 剑气凌空堂做得就是脏活,放弃自身优势去追去所谓的公平,这不是剑气凌空堂的风格。 越来越多的剑客翻过墙头,跃下屋顶,出现在徐北游的面前。 三人结成三才剑阵,九个三才剑阵再组成大九宫剑阵,整整二十七人朝着徐北游压了过来。 一人一剑独战的徐北游默念两字,“剑三。” 一剑递出,只见得天岚剑气汹涌,随之便是无数剑气交织如网,地面上出现道道沟壑,比起当初徐北游在西河原古战场上对付阴兵时所用的剑三,实在是高出太多的境界层次。 剑三号称是覆天网而不漏,便是以剑气结成一张恢恢天网,剑气所覆之处,无论活人死物,只要挡不住剑气,生灭就在剑主的一念之间。 徐北游的这式剑三直接将二十七人全部笼罩其中,其中剑气交错往来,仿佛无穷无尽。 二十七人组成的大九宫剑阵自然巧妙无比,可徐北游却是近乎蛮横地以力破巧,让本该是困人绞杀的剑阵变成了被困的对象。 不过来往三波剑气,大九宫剑阵就已经有些运转凝滞。 徐北游抓住一处破绽,仗剑入阵,整个人如同一缕清风与一名当先的剑客擦肩而过,然后便是一抹刺目血色闪过,这名剑客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缓缓一分为二。 徐北游的剑太快,也太锋利,这名剑客竟是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到疼痛,直到他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下半身还站立在原地。 一时间,剑客的惨嚎声不绝于耳。 另外一名剑气凌空堂剑客面无表情地一剑刺下,给了他一个痛快,也给他一个解脱。 徐北游已经回到了原地,天岚斜指地面,剑锋上的鲜血涓涓流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死了一人之后,大九宫剑阵愈发凝滞不畅,其余剑客心知不妙,想要变阵,但是身后的首领却一直没有开口,谁也不敢擅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徐北游冲杀过去。 虽然徐北游的手段狠辣,但这些剑气凌空堂的剑客也不是第一天踏足江湖的雏儿,身在剑气凌空堂中,谁还没见过点血腥?甚至不少人被徐北游此举激起血性,完全不顾自身,每一剑都是搏命的架势。 如果实力相差不大,拼命自然有用,可如果实力差距太大,拼命就成了枉送性命。 徐北游不紧不慢,好似庖丁解牛,要一点点地将这个大九宫剑阵完全肢解,他再次入阵之后,多是身形腾挪,可一旦出剑那就必然要带走一条性命,十余剑之后,整个大九宫已经是支离破碎。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铁甲人终于是按耐不住,在徐北游出剑再杀一人的间隙,猛然跃入阵中,挥舞手中大剑朝着徐北游当头斩下。 徐北游不惊不惧,一直空闲的左手反手握住腰间却邪,一剑划出个好似弦月的惊艳弧度。 剑气瞬间绵绵不绝。 徐北游又岂会忽略这个形象如此扎眼的剑气凌空堂剑士? 只见徐北游手中双剑上的剑气一涨再涨,隐隐有剑气转为剑芒的趋势,一剑挡下铁甲人的偷袭一剑这还不止,天岚又是趁势追击,一剑直斩他的胸口。 徐北游的两剑无非一横一竖。 横为守,竖为攻。 正所谓大巧不工,能直刺杀人,又何必摆弄出那么多的花哨招式? 一剑无功的铁甲人怒喝一声,双脚踩踏在地面上,摆出架势要硬接徐北游这一剑。 两剑相撞。 一声炸裂声响。 徐北游身形随风摆动,好似风中的断线风筝,实则却是将劲道尽数化解。 反观铁甲人,膝盖以下已经完全陷入地面,握剑的双手虎口碎裂,鲜血横流。 徐北游飘摇落地,双剑随意挥洒,剑气缭乱。 鲜血四溅。 又是横尸数具。 徐北游的鞋底已经被鲜血浸染为血红一片。 他持剑行走如闲庭信步,随意挥剑,已经不成阵势的剑气凌空堂剑客根本难以抵挡,眨眼间又有三人伏尸于徐北游的身前。 此时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其余的剑客肝胆欲裂,再也不敢上前白送性命,但是徐北游却不想放过他们。 以剑七御剑,身随剑走,形如鬼魅,出剑必杀人。 徐北游不喜欢无所谓的杀人,但是该杀人的时候也从不吝于杀人。 无论用何种华丽辞藻修饰,剑永远是凶器,剑术也永远都是杀人术。 不长的时间之后,二十七名剑客尽数授首,无一幸存。 徐北游将却邪随意地插在一具尸体上,然后从袖中甩出一方白巾,缓缓擦去天岚剑身上的鲜血。 还温热的鲜血很快就将白巾浸透,雪白中慢慢透出殷红,让人不由联想起冰寒落雪中的傲然红梅。 去年,一位背剑匣的老人曾对徐北游说起过,杀人,尤其是用剑杀人,那也是讲究意境的。 剑客的剑,就好似歌者的歌、舞者的舞、文人的笔、和尚的经轮、道士的典籍,都该是雅的,不该是俗的。 什么时候杀人能杀出风雅的味道,那就表明你在剑道一途上已经有所小成,何时再返璞归真,那便是大成。 最后老人喝了一口酒,洒脱说道,喝不完的杯中酒,割不尽的仇人头,人未尽,杯莫停。 徐北游将白巾扔在一名死不瞑目的剑客的脸上,重新将天岚归入腰间鞘中。 徐北游站在这满地尸体中间,左手握住却邪,右手按住天岚剑柄,喃喃自语道:“师父,徒儿的剑道可算是小成了?” 第二十三章 靠人终不如靠己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流淌。零九小說網 铁甲人怒吼一声,将双脚从地面下拔出,举剑朝着徐北游横冲而来。 徐北游将手中却邪挽出一个剑花,然后一剑下压。 铁甲人横剑格挡,整个人直接被压倒在地,站不起身来。 他竭力抬起头,咬牙问道:“为什么?” 徐北游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铁甲人猛地拔高了声音,近乎是怒吼道:“为什么你我同是鬼仙境界却相差如此之大?我每天练剑十个时辰,你整日养尊处优,凭什么比我强这么多!?” 徐北游笑了笑,道:“有些事就是没有道理的,凭什么萧元婴十岁就能入人仙境界,有些人却今生无望修道一途?凭什么道门掌教秋叶长生有望,寻常百姓却是活到七十岁也是奢望?这种道理等你死了去问老天爷,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铁甲人怒不可遏,直接是就一剑横扫徐北游的双腿,却被徐北游轻描淡写地一脚踏住剑身,动弹不得。 徐北游淡然道:“你不行,得让你的主子出来才行。” —— 张雪瑶今天回到了她许久不曾回来的张府,按照规矩来说,这儿才是她的府邸,东湖别院只能算是别院而已,只是她不喜欢将自己拘束在江都城中的坊市之间,而是喜欢那座不用开门也可见湖的别院,湖水的氤氲水汽弥漫其间,更能让她的心境平和。 张雪瑶仍旧是穿着那身雪白丧服,行走在曲折的廊道中好似夜色中的一抹幽影,在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的不是李青莲,而是一名老人,上官青虹。零九小說網 “三十年前,我和仲谋还住在江都城里,他住在公孙府,我住在张府。” 张雪瑶说道:“老赤丙死后,仲谋在那儿见了老赤丙的弟子一面,并在后来让那年轻人接了老赤丙的位子,成为新任的赤丙剑师。我没见过那年轻人,但从后来的一些事情上却能窥其一二,实在不是个甘居人下的性子。” 上官青虹问道:“既然你知道这一点,提早出手把他除去就是了,难道不怕宗主的弟子折在他的手中?” 张雪瑶摇头说道:“我能护北游一时,难道还能护他一世不成?今天他面对人仙境界的赤丙,我自然可以出手,可等他踏足地仙境界面对秋叶时又该谁来出手?” 上官青虹稍稍沉默,喟叹一声道:“倒也是这么个理,只不过我很喜欢这个有些意思的年轻人,不希望他过早地夭折。” 张雪瑶笑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北游他未必会输给赤丙。” 上官青虹望向公孙府所在的方向,感慨说道:“剑宗修士难长生,这几乎是一个魔咒,老宗主和宗主都没能逃出窠臼,我这些年来也颇有力不从心之感,今生无望长生不朽,渐有生死之感悟,倒是少了许多年轻时的戾气,多了几分平和之气,看待后生晚辈时,总是不再想着去扼杀他们,反倒是有几分由衷的欣喜之情。” 早年时候的上官青虹可不是如今这副样子,那时候的他将诡道剑臻至极致,自身心性也因为剑意影响而邪乎得厉害,但凡对敌都是不择手段,若是遇到资质根骨不错的年轻人,别说提携指点,不痛下杀手就已经是大发慈悲。 只是中年时遭逢剑宗大变,晚年的上官青虹却是有些看破红尘之感,渐有淡泊出世之意,心态转为平和,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由诡道剑转为仙道剑,境界修为再次突破。 张雪瑶低头思量了一会儿,道:“如果北游败了,那么就请上官师兄出手救下他的性命,只是如此一来,他就不能再去继承仲谋的衣钵。” 上官青虹笑道:“无妨,若真是如此,老夫将自己的衣钵传给他便是,入世转出世也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张雪瑶看了一眼头顶上深沉的夜幕,说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走,说到底还是要靠自己。” —— 此时的公孙府,除了大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再无一盏亮着的灯火,乌云遮蔽了漫天的星斗和皎皎月光,只剩下漆黑一片。 府外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有一名高大身影缓缓行来,直到距离公孙府的墙壁不足一丈时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低头站在墙壁前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自语道:“有点意思。” 接着,他伸手拔出背后的赤色大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那堵高墙,以及高墙后的那座府邸。 在很多年前,这座府邸以及府邸里的人,对他而言都是高高在的、不可企及的大人物,他却从没想过,多年后的今天,他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这儿,并且还要杀死这座府邸的新主人。 世事难料。 赤丙很是随意地一挥手中大剑,剑锋落下,坚硬的墙壁如同豆腐一般被切割开来,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赤丙缓缓握紧剑柄,赤色大剑仿佛与他整个人连为一体,赤红的剑锋在深沉夜色中很是刺目,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 这把赤色大剑,据说当初在铸造的时候掺加了一些极为稀有珍贵的火精石,于是便带了一丝火性,剑身更是呈现出罕见的火红颜色。 这把剑陪伴了他很多年,在他的手中杀了很多人,无论是道门还是暗卫府,都曾有人死在这把剑上。 赤丙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剑上的赤红到底是火还是血。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坚信今晚将会再次沾染上新的鲜血。 赤丙沿着墙壁上被切割出的豁口走进了公孙府。 —— 徐北游仍旧站在院子中,就像刚刚前不久一样。 只是现在比之刚才地上多了很多尸体和鲜血,而在徐北游的脚下还踩着一具覆盖着铁甲的温热尸体。 原本属于脚下尸体的冰蓝色大剑被徐北游提在手中,细细打量。 过了不算太久,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然后赤丙的高大身影缓缓冲破黑暗的夜色,出现在徐北游的面前。 徐北游转头望向赤丙,微笑道:“我以为你会偷袭,却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光明正大。” 赤丙对于徐北游话中的嘲讽之意无动于衷,面无表情道:“狮子博兔,亦要用尽全力,这是我的师父教给我的道理,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这次我没想过与你公平斗剑,只是更没想到这些废物如此不济事,也或者说我太过低估你了。” 徐北游丢掉手中的冰蓝色大剑,自嘲道:“不管怎么说,师父都留给我一份天大的遗泽,我就算再不济事,也不是谁想杀就能杀的。” 赤丙眯起眼,缓缓道:“我很想见识下宗主到底留给你一份怎样的遗泽。” 徐北游呵呵笑道:“诛仙剑,剑三十六全篇,剑宗十二剑,数不清的金银和各种剑宗不传之秘,还有被师父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人脉,怎么样,是不是一份天大的遗泽?” 赤丙死死盯着徐北游,周身剑气勃发。 徐北游笑意玩味,“你是不是想问我凭什么继承这些?你是不是想说这些东西给我还不如给你?现在我给你个机会,这些都在我的手里,你尽管来拿就是,杀得了我,这些东西自然都是你的,杀不了我,你也不过是赔上一条性命,这个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咔嚓,咔嚓,声音连绵不绝。 赤丙脚下的地面延伸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他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找死的,等你去了地下见到宗主,千万要记得你自己今天说过的话。” 第二十四章 出鞘闭鞘一生死 初秋的夜风中已经有了些凉意,吹拂在夜色之下,将徐北游的发丝和衣襟微微拂动。 赤丙的视线死死盯着徐北游,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腰间的天岚。 徐北游先前将天岚重新归鞘,当然是别有用意,出鞘的剑不可怕,可怕的是迟迟未出鞘的剑。 越境而战,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当年的萧皇最擅于此,不过是地仙十二楼的境界却近乎于无敌当世,公孙仲谋虽然比不得萧皇,但是有诛仙在手,以十七楼修为战十八楼也是等闲。 归根究底,还是两点,要么有高人一筹的法门,要么高人一筹的法宝。 这两样东西徐北游都不缺,换而言之他已经了越境而战的资本。 徐北游轻轻摩挲着天岚的剑柄,眯眼望着迟迟没有动作的赤丙,神态平静。 赤丙见徐北游没有流露出半分焦躁之意,终于收起了心底最后的一抹轻视,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赤色大剑带出一抹暗红色残影,直斩徐北游的面门。 徐北游以手中却邪在刹那之间与赤丙的赤色大剑连续碰撞三次,堪堪挡下了这一剑。 不过徐北游也被赤丙的气机所迫,不得不向后退出三步才站稳身形。 赤丙的第一剑,也是第一次试探,就此暂告段落。 “出手了。” 另外一边,两位地仙境界的高人不用亲眼去看,单凭气机感应就能知晓这边的大致情况,上官青虹叹了口气,道:“赤丙也算我们剑宗十几年来最是出类拔萃的弟子,论潜力要远超御甲和玄乙两人,甚至将来有望地仙八重楼以上的境界,如果能将他这个性子磨一磨,未尝不是块支撑门户的大料。” 张雪瑶面无表情,语气冰冷道:“剑是好剑,可也要看能不能用,既然仲谋走后没人能驾驭他这把剑,那我就只能毁掉他。” 单从面相而言,上官青虹比张雪瑶更具杀伐果断的威严,可实际上却是张雪瑶说出的话更让人后背发冷,“赤丙觉得我默许他的行为,就代表着他可以将徐北游取而代之,他错了,我只是给了他一个给徐北游做磨刀石的机会,事后无论徐北游是成是败,我都会出手将他这块磨刀石除去,徐北游或许有两条路可以选,但是他没有。” 上官青虹感慨道:“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就像当年我们剑宗,大势已去,无论是拼死一搏还是苟且偷生,都逃不过宗门倾覆的下场。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没得选才最是让人无奈绝望,多少人的心血努力却敌不过一句天道如此,何其悲哉?” 张雪瑶望向不远处的一丛新开雏菊,没有作声。 上官青虹自嘲笑道:“人老了话就多,就容易唠叨,念来念去都是当年的事情,当年的情分,雪瑶,你还记得张雨沉吗,他若是还活着,现在就该由他接过宗主的位子。” 张雪瑶眼神复杂,轻轻叹息,脸上的表情竟是变得出奇柔和。 秋叶的俗家姓名叫叶秋,有个做了叶家老太君的妹妹叶夏。 张雪瑶也同样有个关系很好的弟弟。 她的弟弟叫张雨沉,一个雨,一个雪,雨到冬天就变成了雪,雪到春天又变回了雨。 做姐姐的,虽然总是在弟弟面前凶巴巴的,但实际上却是最疼爱弟弟的那个人,甚至不输父母多少。 做弟弟的,虽然总喜欢跟姐姐对着干,但如果姐姐在外面受了欺负,一定会站出来帮姐姐讨回公道。 这就是姐弟。 张雪瑶也曾经有过一份这样的姐弟之情,不过在她二十五岁那一年,她的弟弟死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张雨沉并非是对外宣称的因病猝亡,而是在巨鹿城中被人杀死的。 那时候还是大郑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后来的大齐武祖皇帝萧烈当时自任丞相,把持朝政。 萧皇萧煜刚刚战胜中都大都督徐林,入主中都,雄踞西北而虎视中原。 东都大都督秦政屯兵于燕北之地。 北都大都督牧人起割据东北三州。 还有江都大都督陆谦手握大半个锦绣江南。 草原刚刚经历了红娘子之乱,各大台吉死伤惨重,由萧煜和林银屏暂摄权柄。 后建则是爆发五王之乱,完颜氏五王正与大将军慕容燕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鼎鼎大名的完颜北月、公孙仲谋、蓝玉、秋叶等人在当时都还是名副其实的年轻人,薄有声名,却谈不上左右天下大势。 萧瑾和林寒也还在萧煜的帐下效力,一文一武。 日后执掌天下的萧帝萧玄还未出生。 那是剑宗在宗主上官仙尘的带领下如日中天的时代。 那也是剑宗最后的辉煌。 那时候的巨鹿城可不是如今的巨鹿城,刚好处于草原、西北、东北、后建四方势力的交界地带,名副其实的四不管地带,过江猛龙,地头巨蟒,鱼龙混杂。 张雨沉就是在那儿惹到了过江猛龙,死得不明不白。 张雨沉死的时候,张雪瑶远在江南,当她的得知这个噩耗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一切都晚了,杀人的人早已离开巨鹿城,而张雨沉则是连同他的一众护卫全部死在了那座城中,没有一个活口,时至今日她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张雨沉。 张雪瑶既然可以一个人支撑起偌大的剑宗基业,可以悍然动用诛仙重伤慕容玄阴,她当然不是个普通女人,但她同样也有喜怒哀乐,不是无喜无悲的仙佛圣人。 所以亲人逝去一样会让张雪瑶流泪,弟弟的死曾经是她心底最隐晦的伤口,只是随着岁月日久,经历的悲欢离合多了,这才不像当初那般撕心裂肺。 上官青虹提起张雨沉当然不是为了揭张雪瑶的伤疤,而是想要告诉张雪瑶,别再重蹈当年张雨沉的覆辙。 张雪瑶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时也命也,看造化吧。” 上官青虹叹了口气,忽然记起以前的卫国五大姓,叶家的叶秋和叶夏,张家的张雪瑶和张雨沉,慕容家的慕容萱,公孙家的公孙伯符和公孙仲谋,以及他上官青虹和兄长上官金虹,各自际遇不同,如今境况也是大不相同,诸如公孙伯符和张雨沉,早早死去,死后无人知,叶秋却是长生有望,名震天下。 其中差别之大,又岂止是一生一死? 公孙府中。 徐北游沉心静气,周身气机流转之间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 赤丙改为双手持剑,大步前奔。 夜色仿佛要被这一剑从中分割成两半,一道隐隐约约的赤红光芒朝徐北游拦腰斩来。 徐北游脚尖一点,身形如同鬼魅一般避开这一剑,同时手中却邪撕裂出一道细细剑气逼向赤壁的咽喉要害。 两人交错而过。 徐北游原本的立足所在被赤色大剑一分为二,出现一道深深沟壑。 而赤丙也在最后的刹那之间辨别出徐北游的出剑轨迹,恰到其分地躲过了徐北游的却邪。 徐北游反手握却邪,右手则是按住腰间天岚的剑柄。 原本流转在体表的所有气机在一瞬间全部内敛,然后悉数汇聚到右手上。 赤丙再次迈步,一挥手中大剑,先发制人。 一道磅礴浩大的剑气轰然出现在徐北游的面前,没有任何花巧,完完全全就是以力压人。 徐北游终于拔剑。 一道细却璀璨耀眼的剑气出现在徐北游的身前,仿佛是一条银线,单从目中所见而言,似乎根本无法与赤丙那道好似蛟龙的剑气相提并论,但以凌厉程度而言,却是不输分毫。 闭鞘锁意,出鞘芳华。 第二十五章 负剑拔剑一成败 两道剑气相撞。 徐北游的一线剑气摧枯拉朽地将赤丙的磅礴剑气从中一分为二,直奔赤丙而去。 赤丙脸色如常,瞬间改为右手单手持剑,空出的左手比成剑指飞快画出一个剑诀。 只见被一分为二的剑气并未就此烟消云散,而是变为两道各自独立的剑气,稍微一个停顿之后就继续朝着徐北游激射而去。 嗤的一声,赤丙的胸前被切割出一道细细红线,继而有血丝渗出。 徐北游虽然躲过了一道剑气,但被另外一道剑气轰在肩头,整个肩头瞬间血肉模糊,露出游动着奇异光泽的骨头。 徐北游的脸皮微微一颤,转瞬便恢复平静,经历过修炼无上剑体的切肤彻骨之痛苦后,这种程度的伤势对于徐北游而言倒是有些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意思了。 徐北游活动了一下肩膀,有剑骨为内在支撑,影响不算太大。 赤丙眯起眼望着徐北游的肩膀,略感惊讶,他不明白这是何种手段,但他不想给徐北游任何喘息疗伤的机会,于是他再次举剑前奔。 霸道剑与诡道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对“势”的运用上,诡道剑讲究顺势而动,就像落花随流水,只能往下却不能往上,而霸道剑却是即可顺势也可逆势,赤丙便是将霸道剑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分明是平分秋色的局面,却硬生生地让人产生难以抵御的感觉。 徐北游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左右手剑式一分为二,右手天岚,用出剑十一,错影分光,右手旁瞬间出现四柄一模一样的天岚,左手却邪,用出剑九,左手旁满是却邪的剑影层层叠叠。 若说赤丙务实,每一剑都是实实在在,那么徐北游便是务虚,实中有虚,虚中有实。 虽说一心二用难免会导致剑意不纯,但胜在变幻繁多,让人难以防备,不知其中虚实。 赤丙以开山一式劈碎剑影无数,向前步步推移。 不过仍旧是有四柄天岚藏于数十道剑影之中,从四面八方刺向赤丙的周身要穴。 赤丙面无表情,猛地停住前进的脚步,站在原地又是一式横扫,就像先前的开山式一样,简单直接,没有丝毫的花哨可言,完全就是以势压力,以力压人。 瞬间就有十五道剑影消散无形,不过仍有四剑刺在了赤丙的身上,三假一真。 赤丙的身上再添一道伤口。 他对此并不以为意,剑宗虽然不擅修炼体魄,但是他本身天赋异禀,寻常皮肉伤很快就会愈合,徐北游不擅长阴柔入体的无生剑气,单凭刚猛的四九白金剑气来玩这种软刀子割肉的伎俩,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徐北游脸色有些凝重,肩头伤口处的鲜血开始沿着他的手臂缓缓流下。 这点伤势虽然不足以影响他的战力,但他终究还不是气血旺盛的人仙境界,一直拖下去难免要成为一个隐忧。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手中双剑一前一后交错,摆出一个攻守兼备的起手式。 赤丙则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始第三次前冲。 这次赤丙仍旧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炸裂出一朵莲花花纹,每一步在落地时都会荡漾出一圈圈气机涟漪。 每一次踩踏地面都如同沉闷钟声一般震在徐北游的心坎上,使得徐北游的心跳越来越快,脸上更是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之色。 徐北游仍旧没有出剑。 最终,赤丙迈完足足九步,重重踩踏地面留下一地蛛网裂痕后,蓄势达到极致,整个人猛地跃起,一剑斩下。 徐北游脸色骤然苍白无比,双剑齐出。 剑剑相撞。 一声刺人耳膜的金石碰撞之声响起。 剑锋之间竟是碰撞出一连串的耀眼火花,更有无数逸散剑气激射出去,数段墙壁在剑气之下轰然坍塌。 徐北游的脸色愈发苍白,几乎到了没有血色的地步。 赤丙则是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咬牙切齿,目如铜铃。 两人剑势用尽后不约而同地向后急退。 徐北游不断地吐纳气机,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赤丙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也没有立刻追击。 啪嗒一声。 一点雨滴从天而落,打在徐北游的身上。 接着两滴、三滴、十滴 雨势渐渐密集起来。 徐北游和赤丙依旧维持着两人对峙的状态,身上衣物很快就雨水打湿大半。 整个后府一片死寂,只有沙沙的雨声。 雨水落在地面上,在地面上汇聚成溪流,冲淡了浓重的血腥味道,也带走了还未曾干涸的血迹。 赤丙的表情缓缓恢复平静,接着有露出一抹笑意,道:“雨夜好杀人。” 徐北游甩了甩胳膊上的鲜血,血滴和雨滴一起被甩飞出去,淡然道:“来杀我啊。” 赤丙脸上的笑意淡去,剑上剑气化作剑芒,升腾跳跃如同火焰,再一次举剑前冲,。 一次次对冲相撞,徐北游看似不落下风,实则体内气机被迅速消耗,反观赤丙,体内气机仍旧雄厚无比,如果徐北游没有别的手段,那么他就只能被赤丙生生耗死。 雨幕被切割开来,无数雨滴直接被剑气绞杀为细密水雾。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脚尖一点,身形前倾飞出,双剑一起挥动,剑气嗤嗤作响。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交错而过,只听轰然一声,徐北游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剑气终究比不得剑芒,在这轮交锋之中,徐北游完败。 也就在此时,位于徐北游不远处的一面墙壁轰然破碎,有一人悍然破墙而入,手中长剑直刺徐北游的后心。 剑锋的确刺进了徐北游的后背,却未曾穿心而过,因为剑锋被徐北游的骨头卡住了。 偷袭的刺客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剑锋竟然切割不断此人的骨头,也就在他一愣神的空当,徐北游回身看似轻描淡写地横臂一扫,刺客的脑袋便被这记手刀直接斩落,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飞起,落地后又骨碌碌地滚出老远。 几乎同时,另外一名刺客从另外一个方向激射而来,剑出如骤雨,每一剑都刺向徐北游的周身要害,剑尖刺出的点点光芒连成一片,眼花缭乱。 这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快剑,在这短短几息的时间中,这名刺客最起码出手六十余剑,从眉心到双脚,几乎全部覆盖。 可惜的是传出一连串金石声音,不像是刺在人身上,更像是与一把剑正面相击。 这名更为老道的刺客见此情景后就要立刻就退去,将刺客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 可徐北游又岂会让他如愿?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却邪掷出,只见一抹赤红光芒闪过,这名一品境界的刺客就直接被穿心而过,身形跌落,死得不能再死。 却邪去势不绝,深深刺入一座假山才算罢休。 徐北游连杀两名剑气凌空堂刺客大概用了五息的时间,当真是电光火石之间,可也就在这短短的五息时间里,两名刺客在徐北游的身上留下了几十处细小伤口。 此时徐北游手中只剩下一把天岚,虽然没有被伤及内腑,但周身上下也是多了十几处皮肉伤,满身血污,看起来是狼狈不堪,与只有伤痕寥寥的赤丙相比较,高下立分。 赤丙眼神阴沉地望着徐北游,最终视线落在徐北游背后背负的玄冥剑上,冷笑道:“主人的玄冥落到你的手上真是明珠暗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怎么还不拔出玄冥?如果现在不拔,待会儿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第二十六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诛仙是宗门重器,虽然由宗主执掌,但并不归属宗主私人所有,每位宗主都另有属于自己的佩剑。 诸如第十二代宗主无衍子的佩剑断水,以之划水,开即不合。第十三代宗主许麟的佩剑惊鲵,以之泛海,鲸鲵为之深入。十四代宗主上官仙尘的佩剑殊归,可分阴阳,辨御六气。以及十五代宗主公孙仲谋的佩剑玄冥,应蟾兔太阴之气而铸,以之指月,太阴为之倒转。 其中断水和转魄已经损毁,倒是殊归和玄冥仍旧留存于世,位居剑宗十二剑之列。 剑宗十二剑单单从铸造材质而言,各有神异,并无明显高下之分,殊归和玄冥之所以能在剑宗十二剑中位居前两位,皆是因为其主人的缘故。 换而言之,剑主的修为境界决定了十二剑在后天的高下之分。 如今的天岚与玄冥相较,无疑是稚童与成年壮汉之别。 徐北游背后的玄冥迟迟没有出鞘,并非是因为徐北游不愿拔剑,而是不能。这把公孙仲谋的佩剑何时能够出鞘,何时能被徐北游驾驭,还要看一份机缘,不是徐北游可以随心所欲左右的。 赤丙不再多说什么,又是一剑斩出。 赤丙的剑招来来回回便是两剑,一剑开山式,一剑横扫式,说白了无非是一横一竖,凡是学过两天剑术的人都能用得出来,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将这两剑用得如此霸道非常,当真是大巧不工,仅仅是这两剑便让徐北游疲于应付。 这一剑,仍旧是开山式。 剑上剑芒重新化作沛然剑气,随剑落下时好似是银河倒泻,铺天盖地地朝着徐北游汹涌涌来。 赤丙且不说剑道修为如何深厚,仅就其自身经历而言,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身经百战,临敌经验丰富无比,他知道自己若是与被宗主传授了剑三十六的徐北游比什么精巧招式,那绝对是班门弄斧,这是徐北游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可反过来说,他的优势也就是徐北游的劣势,他所依仗的正是远远高出徐北游的人仙境界,所以他从开始就打定主意要以力压人,一力破百巧,用自己的修为境界生生压死徐北游。 战至此时,赤丙的剑气已经是骇人,虽然谈不上摧城拔岳,但开山裂石却只是等闲,而且关键是他的霸道剑意正在逐步攀升,距离自身的剑意巅峰已经不算遥远。 赤丙对自己的巅峰一剑极为自信,即便是初入地仙境界的大高手也要忌惮三分,区区一个鬼仙境界面对此剑定然是有死无生的下场。 公孙府的东墙外是一条小巷,秋雨淅沥下的巷口处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是四匹神骏宝马,赶车的是一名身披重甲的英武将领。 这位官居正三品的将领姓禹,单名一个匡字,现任齐王府亲军都统。 马车中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世人皆知齐王萧白与辽王牧棠之不和,两人各自封王就藩之后又都手掌军权,故而两人的左膀右臂格外引人注目。 查擎和禹匡两人都曾是萧皇近臣,与张无病、魏无忌齐名,分别是病虎张无病,人猫魏无忌,飞熊禹匡,冢蟒查擎。 查擎作为牧棠之的心腹如今已经是东北军左都督,位高权重,反观投效萧白的禹匡似乎完全不能与查擎相提并论,不过是一名掌兵不过三千的都统而已。 只是有句老话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如今的禹匡只是小小的三品都统,但等到萧白登基之后,他作为从龙旧臣、潜邸老人,又岂是一个左都督可以限量的? 两个人,两条路。 车厢内的萧白忽然开口问道:“禹匡,你觉得谁会赢?” 坐在车夫位置上的禹匡回答道:“就目前而言,赤丙的赢面更大一些,两人大约是三七开,徐北游三,赤丙七。” 禹匡既然能与张无病齐名,自然是早已踏入地仙境界,自身修为比起萧白只强不弱,人仙境界和鬼仙境界的打斗于他而言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其结果不会有太多的意外。 萧白轻声自语道:“难道这一代的剑宗首徒刚刚踏足江湖就要淹死在江都城里?” 禹匡没有作声。 萧白也是知晓自己这个心腹将领的轻淡性子,并不奢望他会在这种事情上开口搭腔,自顾说道:“如果今晚是徐北游败了,那么我们明早就动身回京。” 禹匡身形纹丝不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剑宗早已不是当年的剑宗,尤其是公孙仲谋一死,更是境地不堪。张雪瑶等人境界是高,但终究还未达到一人一剑可平天下事的地步,对于坐拥天下的萧氏贵胄而言,剑宗是块鲜美肥肉不假,可一个失势的剑宗少主却是食之无味的鸡肋。 这时的公孙府内,徐北游面对赤丙的开山一剑,神情平静,以天岚用出剑十三。 剑十三,剑三十六中最是霸道一剑。 以霸制霸。 剑气好似潮水般汹涌外泄,甚至将天上落下的雨滴都向外排斥开来。 两剑猛烈相撞。 满地的雨水猛受到气机牵引,竟是在一瞬间全部腾空跳起。 徐北游的衣襟猛地向后吹拂,皮肤上爆裂开道道伤口,皮开肉绽。 徐北游还在等,等自己背后的玄冥自主出鞘。 他与赤丙差了足足一个境界,赤丙的人仙境界是一步一脚印修练出来的,扎实无比,尤其是已经将中单田气府修炼到近乎极致的地步,只要中单田气府和下丹田气海不遭损毁,体内气机就无耗竭之忧,但是徐北游不同,不管他有多少奇异手段,体内气机仍旧是鬼仙境界的水平,只凭一个下丹田气海,体内气机就好似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早晚有枯竭的时候,到了那时他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徐北游要趁着体内气机尚且充足的时候,作殊死一搏。 赤丙的一剑开山式之后,再次变为横扫式,显然还是鬼仙境界的徐北游根本没办法迫使这位剑气凌空堂第一高手用出自己的压箱底本事。 一剑横扫,徐北游急急后撤,仍是被剑气在胸前切割出一线伤口,鲜血四溅。 一点鲜血高高飞起,然后随着余地开始下落,最后刚好落在了玄冥的剑首之上。 自从公孙仲谋死后就一直沉寂如死物的玄冥忽然一声轻颤。 颤鸣声音不大,却是在沙沙雨声中格外清晰。 徐北游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他不惜一切地运转体内所有气机,沉声道:“出鞘!” 以气机御剑方为上乘。 徐北游身后所负的玄冥仿佛被一直无形的收握住,铿锵一声滑出剑鞘,围着徐北游环绕一周后,来到徐北游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赤丙眯起眼,阴沉道:“有点意思,竟然真让玄冥剑出窍了,不过凭你这点修为,倒是不知道能发挥出玄冥剑的几成威力。” 徐北游心如止水,将腰间的剑鞘解下向后一掷,接着再将手中天岚向后一抛,一掷一抛,天岚归鞘。 然后徐北游缓缓伸手握住玄冥的剑柄。 玄冥再次发出一声轻颤。 震人心神,仿佛有天大的怒气、怨气、戾气和杀气。 徐北游闭上眼睛不去看眼前的一切,只是静心感受手中玄冥,心神缓缓沉浸其中。 赤丙忌惮于玄冥剑的摄人剑意,未敢贸然轻举妄动。 少顷,徐北游再度睁眼,双眼中不见清明,只见暴戾杀意。 剑气冲天。 徐北游头顶飘落的雨幕在这一瞬间骤然定格,接着竟是被剑气反推回了天幕之上。 漆黑厚重的雨云翻滚不休。 也无风雨也无晴。 第二十七章 风狂雨急立脚跟 剑气翻滚,一浪接一浪,层层叠叠,好似无穷无尽。 赤丙没有料到玄冥剑的剑气剑意竟能如此蔚为大观,委实是让他有些讶异。 赤丙向后退出一段距离,横剑身前,用出了今晚的第三招剑式,三才式。 比起先前的开山式和横扫式,三才式稍微复杂一点,但也相当有限,这一式是剑宗所有剑术的基础和根基,重守不重攻。 这一式共有八种变化,一曰三顶,二曰三扣,三曰三圆,四曰三敏,五曰三抱,六曰三垂,七曰三曲,八曰三挺。 赤丙连续变幻八种变化,任由玄冥的剑气疯狂绞杀,整个人不动如山。 赤丙之所以没能成为剑气凌空堂的首席剑师,不是因为他实力不足,而是是因为他资历不足,但凡是太平盛世,便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要公孙仲谋一日在世,这剑气凌空堂就是一日太平,只要一日太平,赤丙就要慢慢打熬资历,拍在御甲和玄乙的后面。 可公孙仲谋一死,原本太平的剑气凌空堂就成了一片乱象,少主不成气候,御甲和玄乙无力掌控局势,这才让赤丙看到了自己的出头之日。 他要用徐北游的一颗人头去换取整个剑气凌空堂。 徐北游如果是齐仙云那般超绝凡俗的谪仙人物,他也就认命了,最多不过是叛出剑气凌空堂自谋出路,万不会妄想占有整个剑气凌空堂,只是徐北游实在让他看不上眼,偏偏又做了剑宗的少主,这让他憋了好大一口恶气,如今终于抓到这个机会,他自然没有放过徐北游的道理。 待到剑气缓缓消散,赤丙一转手中大剑,瞬间由守势变为攻势。 虽然三才式重守不重攻,但不代表三才式不能用来进攻。 徐北游的剑道深得公孙仲谋真传,绝不会有什么致命破绽,只是面对赤丙的以力破巧却是没有什么办法,毕竟修为还是要靠日积月累的,很难一蹴而就。 不过当徐北游拔出玄冥后,玄冥自身的磅礴剑气弥补了徐北游在修为上的差距和不足,面对赤丙这一剑,徐北游终于由务虚改为务实,不闪不避地正面硬撼,剑气粗壮如翻江蛟龙,将两人方圆百丈之内席卷一空,只剩下一片狼藉。 赤丙脸色凝重,剑式终于开始由简入繁,由三才式变为二十四群仙式,顾名思义,此剑式足足有二十四种变化,贯穿了鬼仙、人仙、地仙三大境界,每个境界八种变化,赤丙已经是人仙境界巅峰,于是此时用出便足有十六种变化,轻描淡写地斩碎徐北游的剑气,然后剑锋顺势前逼,剑气朵朵绽放如青莲。 以气化物,这已然是地仙境界才有的本事,想来赤丙距离地仙境界已经不算遥远。 徐北游心如止水,起手剑十四苍雷震。 苍雷一震五百里,当初同样是人仙境界巅峰的镇狱血卫便是被公孙仲谋一记苍雷震给生生震碎了全身。 徐北游虽然比不得公孙仲谋,但仅仅应对赤丙的一剑还是绰绰有余。 玄冥与赤丙的赤色大剑轰然对撞,玄冥硬是将赤色大剑压出一个微微弧度,然后剑气轰然炸裂,不但震碎了赤丙的剑气青莲,还使得赤色大剑震颤不休。 赤丙脸色猛地苍白,骤然向后退去。 剑三十六号称天下剑道纲领,包罗万象,在它面前哪个剑式敢言精妙二字? 剑十四苍雷震关键就在于一个震字,越过外在而伤内在。就好比将人装入铁箱之中然后从高处落下,铁箱无恙而里面的人却被生生震死,剑十四便是剑宗祖师依循此等道理创出。 徐北游不止一次见识了师父公孙仲谋亲手用出苍雷震,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对于这一式的领悟远非赤丙这个外人可以想象。 这一记苍雷震让赤丙吃了个不小的暗亏,这也是他今晚第一次受伤,有些意料之外,更有些始料不及。他曾有幸见过公孙仲谋以剑十四杀人,看似是轻描淡写地以剑脊拍人,那名地仙境界的大高手也明明挡了住这一剑,然后那人的胸口便塌陷下去,气机溃散,被宗主又是一剑割去了头颅。 刚才徐北游的一剑,应该就是剑十四了。 剑三十六啊,就算是张雪瑶和上官青虹也未能习得全篇,就算是当年大长老萧慎叛宗,带去道门的剑三十六也只是残谱。 可眼前这小子却有望将剑三十六全部纳入自己囊中,凭什么? 赤丙的脸上的神色已经近乎狰狞。 徐北游一挥手中玄冥,整个身形上浮,双脚缓缓脱离地面。 寻常武夫相斗,最忌腾空,因为腾空之后难以变化身形,所以周身上下全是破绽。 修士却是没有这个顾及,尤其是到了地仙境界之后,飞天遁地只是等闲,反倒是更为擅长空中斗法。 徐北游并非是以自己修为浮空,而是完全被手中玄冥带动。浮空之后,他的身形更加如同鬼魅,只见剑光剑影交织,围绕着赤丙周围疯狂绞杀。 赤丙则是全力催动二十四群仙式的十六种变化,全身上下不给徐北游留下半处破绽。 打到现在,赤丙明白自己已然没有退路,今晚杀不掉徐北游,明天张雪瑶就一定会出手取他的性命,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潜在规矩。 张雪瑶默许赤丙对徐北游出手,并非是因为她不喜欢徐北游这个继承人,恰恰相反,正因为她很满意这个继承人,所以才特意安排了赤丙这块磨刀石。 如今的剑宗是非常之时,自然要行非常之事,徐北游想要扛起剑宗的重担,就不能像寻常弟子那样按部就班,所以张雪瑶非但不会一味地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反而还要用这种异常冷酷的栽培方式,故意诱导赤丙出手,甚至给赤丙一种杀了徐北游就能继承剑气凌空堂的错觉。 只是赤丙忘记了一点,杀了徐北游还有李青莲,于情于理,张雪瑶都不会把自己丈夫的半生心血交到他这个外人的手里。 整整二十四剑之后,徐北游的剑意猛然绽放,骤然间剑气好似春江大潮。 赤丙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徐北游竟是将剑十融入其中,方才看似毫无章法的出剑,其实是徐北游在借势滚剑,蓄养剑意,含而不发,待到极致之后再一举放出,便有了这剑气如潮的巍然景象。 这一刻,赤丙只觉得眼前目力所及之处,皆是茫茫的白金剑气,好似大江决堤,水漫数州万里,而在这股剑气之中还混杂着一股极为隐蔽的凶厉杀意,使得这式剑十的气势更为骇人。 赤丙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周身气机尽数汇聚于双手之上,赤色大剑上更是绽放出一片耀眼赤芒,然后猛地一剑斩下。 一剑分浪。 赤丙要用自己手中的剑一剑一剑凿穿这片剑气大潮! 在道门典籍的说法中,地仙境界才是仙凡有别,一品至九品的武夫境界不过是凡夫俗子,鬼仙境界也不过是修持之人,只有到了人仙境界才算是修真之士,也就是常说的修士。 修真之人修得是什么真?返璞归真的真。 鬼仙境界是修真的开始,可称之为初窥门径。 人仙境界是修真的过程,算是登堂入室。 地仙境界是修真的结果,遨游天地,超脱物外。 再往上,那便是求一个长生不死的漫漫之路了。 此谓修真证长生。 赤丙沉浸人仙境界近十年,距离求得那个“真”只剩下一步之遥,就算没有地仙境界的诸般玄通,却也有自己的保命手段。 他还有一剑,一剑而已。 第二十八章 横臂伸手摘头颅 一直遥遥作壁上观的上官青虹缓缓开口道:“两人要分出胜负了。” 张雪瑶仍是望着那丛雏菊,淡然道:“是成是败,是死是生,唯此一剑而已。” 上官青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是稳得住。” 张雪瑶眯起眼,轻声道:“繁花柳密处,拔的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的定,方见脚跟。剑宗各处产业的大小管事暗中给北游使绊子,我不去管,是要看他的手段如何,赤丙领着剑气凌空堂的一干人等反叛,我不出手,则是要看他立不立得住脚跟。” 上官青虹幽然:“老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发失守,半生清苦俱非。若是他刚到江南的时候,你与他非亲非故,摆出这个阵势,这孩子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可如今你们二人已经有了一份不浅的情分,你再将他置于危难之中而不顾,就不怕他日后在心底怨恨于你?” 张雪瑶沉默片刻,平静道:“师父在生前曾经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让我接掌张家家主,继而成为卫国国主,到那时候仲谋内掌剑宗,我外掌卫国,两人结成夫妻,便是剑宗卫国俱为一体。我不敢说自己有帝王心性,却也算是略知一二,治家可以心慈,治国却是万万不可,剑宗虽然比不了一国,但也是五脏俱全,北游想要执掌剑宗乃至光复剑宗,又怎么能不经历风雨?若他真能实现仲谋的遗愿,我便是做一回恶人又何妨?” 上官青虹再次看了眼身旁这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没来由记起许多当年旧事。 有些事情,吃力不讨好,谁都愿意做好人,但总得有人来做那个恶人。 有些事情人人都不想做,但总得有人去做。 正如当年老宗主上官仙尘,以他当时的境界修为,半只脚已经踏入神仙境界的门槛,无数人追求的长生不死近在眼前,大可觅地清修坐等飞升便是,可他最终还是去了大江之畔,最终在定鼎一战中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何苦?无他,仅仅是为了身后那个剑宗而已。 上官青虹感慨万千道:“当年大郑神宗皇帝令徐林率西北大军三十三万讨伐萧煜,特赐下名剑定风波,寓意让徐林平定西北的风波。徐林兵败后归降萧煜,将此剑献给新主,后来萧煜南征蜀州,又将此剑赐给了时任剑阁行营掌印官的蓝玉,同样有希望蓝玉平定蜀州风波之意。” “可谁又能想到,第一次神宗皇帝赐下此剑,结果是萧煜大败徐林的三十三万大军,入主中都。第二次萧煜赐下此剑,结果是自己的西北大军主力深陷蜀州湖州泥潭,被牧人起的东北军趁虚而入,克陕中,进逼西河原,继而兵临中都城下,险些葬送了他的西北基业。” “一把定风波未能定风波,反倒是自身几经周折辗转历经风波,真是我远风波,却挡不住风波自来。” 张雪瑶平静道:“往事已南柯,红尘自罗网,谁能逃得出去?” 另外一边,赤丙的剑意已经攀升至极点,就算是徐北游的剑十也遮掩不住。 此时的赤丙再不见半分犹豫迟疑,也不见先前的凝重之态,只剩下战意凛然。 他前些年曾经奉命前往南疆取回一件宗内遗物,期间偶然寻到了曾经的南疆第一剑仙东行先生的遗府,并在那儿学到了半式残招,后来与自身所学融汇贯通,他将其取名为斩仙式,暗自对应宗门重宝诛仙。 在赤丙看来,自己日后若能执掌诛仙,以诛仙用出自创的斩仙式,然后斩落地仙高人的头颅,那必然是一段流传后世的佳话美谈。 虽然这招斩仙式略有名不副实之感,但那也是对于地仙高人而言,对于鬼仙境界甚至是人仙境界而言,这就是近乎无解的杀人剑式。 赤丙本就是同境之中难逢敌手的人仙巅峰,此时用出的斩仙式更是有一半取自地仙境界的感悟,换句话说,徐北游有越境而战的资本,赤丙同样也有越境而战的资本,这一剑本就是他为了对付地仙境界而准备的。 你徐北游即便手握玄冥与人仙无异,但终究还不是地仙境界,面对这斩仙一式,仍是没有活路。 徐北游虽然不清楚这招剑式的名称和来由,但是面对那股不断攀升的磅礴剑意,他还是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徐北游能够与赤丙酣战至如此地步,凭借的是剑三十六和玄冥剑带来的无与伦比的优势,剑三十六号称天下剑诀总纲,玄冥在剑宗十二剑中高居次席,仅次于殊归,因此只要对手未能踏足地仙境界,徐北游就有一战之力,像长辛剑师之流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可赤丙这个人仙巅峰大不一样,他本身就距离地仙境界只有一步之遥,又参悟了东行先生遗留的地仙剑式,已然不能视作寻常人仙境界。 徐北游不敢掉以轻心,却也谈不上畏惧,这一剑躲不过去,徐北游也没想躲,直接挥动手中玄冥,与赤丙的斩仙一剑针锋相对。 两剑相撞。 无声无息,但是四周的地面、院墙、廊柱却在一瞬间寸寸碎裂。 雨幕再次落下。 赤丙安然无恙,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徐北游则是踉跄后退,握剑手掌已经露出白骨,面色苍白。 片刻后,赤丙举起手中大剑,冷冷望向徐北游,似是疑问又似是自言自语,“为什么?” 下一刻,忽然响起一声咔嚓响声,瞬间压过了漫天雨声。 然后只见赤丙手中的赤色大剑浮现出无数裂纹。 这把陪伴他多年的佩剑,碎了。 赤丙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片,恍然道:“原来是诛仙剑气,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截取诛仙剑气藏在自己体内。” 他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笑道:“只是现在的你没了诛仙剑气,还有什么凭仗?若是没有,那就让我摘下你的头颅,换取一个剑气凌空堂。” 说话间,赤丙大步走向徐北游,一拳狠狠砸向徐北游。 徐北游猛地向后倒去,滑出十余丈,撞碎了一面墙壁,激起尘埃无数。 赤丙放声大笑道:“剑宗少主?” 他走近废墟,又是一拳砸下。 废墟化作粉尘,被埋在下面的徐北游吐出一口污血,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玄冥剑。 赤丙怒声道:“我做不了剑气凌空堂之主,你徐北游也配当剑宗少主?” 话音落下,赤丙一手抓住徐北游的脖子,生生将他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空。 赤丙神情归于平静,轻声笑道:“杀了你之后就大势已定,什么御甲玄乙,都要乖乖给我俯首称臣,至于你那些心腹,我会一个不剩地全都杀掉,让你们在下面团聚。” 徐北游没有作声,只是平静地望着赤丙。 赤丙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厌憎,寒声道:“上路吧。” 说罢就要扭断徐北游的脖子。 可是徐北游的脖子没有断,反而是赤丙的五指齐根掉落,仿佛被利剑斩断。 徐北游的整个脊椎就是一把剑,也是他的第三剑,莫名剑。 接着徐北游张口一吐,一道白色剑气自他喉间激射而出,瞬间刺瞎了赤丙的双眼。 赤丙惨叫一声,身形下意识地向后飘去。 可徐北游又哪里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徐北游向前踏出一步,一掌直刺。 无上剑体,手掌即剑。 一掌贯穿了赤丙的胸口! 中单田气府破碎的赤丙全身气机溃散。 他伸手捂住胸口,浑身颤抖。 徐北游毫不留情拔出手刀,横臂一斩。 一颗好大头颅。 第二十九章 说江湖哪是江湖 公孙府外的萧白似乎因为徐北游成功活了下来而心情大好,抚掌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两年,一代人风光过去,总得有新人上位出头。今天的戏散场了,咱们也该回了。” 禹匡赶动马车,朝神策门方向驶去。 经过神策门的时候,禹匡忽然问道:“戏园子已经散了,为什么戏子还留在台上?” 车厢内的萧白淡然道:“无非是为了那点行头家当罢了。” 禹匡嗤笑一声,“剑宗啊。” 马蹄声、车轮声渐渐远去,终是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既然主角已经谢幕,那么配角自然没有继续留在舞台上的必要了。 后府已经归于平静,前府的激斗也渐渐迎来了尾声。 年庚剑师一剑斩去一名剑宗弟子的头颅后,皱了皱眉头,眯起眼睛望向后府方向。 不知为何,后府的两股剑意竟是一起消失不见,难道两人拼了个两败俱伤? 就凭徐北游? 年庚剑师打心底里不相信徐北游能将已是人仙巅峰的赤丙如何,可眼前的形势的确是不容乐观。 恰好此时宸壬剑师也转头朝他望来,两人对视一眼后,都是萌生退意。 若是赤丙失手,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离开江都城,亡命天涯。 只是恶客好当,想走却难。 一名老人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披蓑戴笠,裤脚高高挽起,脚上穿着草鞋,看打扮像是个钓叟。 可这儿却不是可以钓鱼的江畔,而是江都城的荣华坊。 宸壬剑师猛地转身望着这个雨幕下的身影,脸色渐渐苍白,继而整个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 年庚剑师稍好一些,但也是面露绝望之色,先前的淡定从容在他发现老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遮掩不住的恐惧。 两名剑气凌空堂的剑师都认得这名老人,正因为认得,所以恐惧。 老人隔着雨幕望向两人,淡然道:“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年庚剑师惨然一笑,“竟然是上官师伯亲临。” 上官青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遥遥指向两人,“以下犯上,叛宗不轨,按宗门律例当死,老夫身为慎刑司掌司,当亲自行刑,以清门户。” 壬辰剑师颤声道:“怎么会这样?难道赤丙真死了?” “首恶赤丙已经伏诛。”上官青虹平静道:“由少主亲自手刃。” 年庚剑师默然不语,壬辰剑师神情凄然。 上官青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安静等待两人最后的遗言。 壬辰剑师低下头,轻声问道:“能不能不死?” “从你们决定跟着赤丙一起反叛少主的时候,就没有回头路了。”上官青虹平淡道,“当年宗主之所以要任命老夫为慎刑司掌司,就是因为老夫不忌惮杀人,也不吝啬杀人。” 上官青虹的语气平缓却不容拒绝。 只有这一刻,上官青虹才不像平日里那个总是缅怀过去的老人,显露出几分年轻时杀伐果断的风范。 当年的上官青虹说是杀人魔头也不为过。 壬辰剑师猛地放肆大笑起来,几乎要笑出眼泪,几乎笑得岔气。 最后却是哽咽起来。 年庚剑师则是重重叹息一声,有些不甘,有些无奈,也有些最后的释然。 最后却是微笑起来。 上官青虹面无表情,轻声问道:“可还有遗言?”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上官青虹的手指轻颤两次,两人瞬间被凌厉剑气洞穿了头颅,没有半分反抗余地。 —— 后府,徐北游坐在赤丙的尸体上,双手举着赤丙的头颅,与死不瞑目的赤丙四目对视,脸色平静。 细密的雨滴重新从天上落下,冲散了血腥味,与地上的鲜血融汇后缓缓地蜿蜒流淌。 入得江湖之后,首先要做到不被大风大浪淹死,然后经历一系列的沉浮跌宕之后,一般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随波逐流,一种是屹立鳌头。 二十岁之前,徐北游认为江湖是一块潇洒自在地,黑白分明,好人仗剑行侠,坏人杀人放火,仗义者拂衣去,杀人者不留名。 二十岁之后,徐北游才恍然明白,所谓的江湖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而是灰的,这是一块名利地。 在这里,黑的可以变成白的,白的也可以变成黑的,看似没有规矩,实则大有讲究。 在这里,很少有无缘无故的杀人,每一次杀人都是有所求。至于那些嗜杀成性的疯子,自然会有人处理掉,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作恶,而是因为他们坏了规矩。 江湖其实很像庙堂,都是规矩大于天。 安分守规矩的人未必能活得很好,但胆敢坏了的规矩的人一定会死得很惨。 这就是江湖。 徐北游初次走进江湖就体验到了江湖和庙堂最为黑暗的一面。 暗卫府将崇龙观上下满门灭绝,只剩下一个知云,然后公孙仲谋又将那些暗卫屠戮殆尽。 这让他对江湖的美好憧憬轰然坍塌,接着又接触过诸多大人物后,他对江湖的理解就只剩下了名利二字。 小人物不配讲信念道义,那是大人物的专属。 小人物能讲的就是生存和一点微薄名利。 如今徐北游在这条路上渐行渐远,无法回头,也无法驻足。 兴许有一天他能走到师父公孙仲谋那个高度时,可以停下脚歇一歇,那时再驻足回首望去,身后定是一条血腥和浮华之路。 徐北游忽然有些喝酒了。 从滴酒不沾到无酒不欢,这个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慢。 酒能醉人,酒醉可以暂时逃避许多事情,让人在这个浮躁的世道里得到一丝难得的喘息时机,也能将自己压抑在心底的那份不平稍稍释放出稍许。 醉酒当歌。 可惜没有酒,徐北游有些遗憾,只能是对着赤丙的头颅轻声道:“人生在世,都不容易,所以也就不太讲究谦让二字,更没有那么多的凭什么,自古唯有成败论英雄,就算你是西楚霸王,败了就是败了,死了就该闭眼,一味地吊着一口怨气执念,怕是连投胎都是难事。” “我不喜欢杀人,一点都不喜欢,每次杀人都会让我觉得自己的手很脏,粘糊糊的,像是沾了一层干涸的鲜血,可我不得不杀人,这个世道逼着我不断杀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人仙境界的高手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像你这种人仙巅峰,想来还是不会太多,而我却只是一个区区鬼仙境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在我手上很憋屈?其实细细想来你也该知足了,为了杀你,剑宗十二剑我动用了四把,剑三十六我用了七式,无上剑体被你打断三根骨头,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不死谁死?” “我曾读过一些佛家典籍,上面说贪、嗔、痴三毒最是蒙蔽人的心智,你不忿于我得师父传承,是为嗔,你妄想坐拥剑气凌空堂,是为贪,三毒有其二,你早就忘了谨慎二字,一心想着杀我,殊不知你眼中的青云大道其实是一条回不了头的死路。” 徐北游就这样捧着赤丙的脑袋自言自语,荒诞可笑中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生寒意的冷酷。 不知过了多久,一柄纸伞替徐北游遮住了头顶的风雨。 徐北游头也不回地问道:“都完事了?” 换了一把崭新油纸伞的宋官官轻轻点头道:“该死的已经死了,该活着的都还活着。” 徐北游沉默片刻,然后提着人头起身,“既然完事了,那么我也该去师母那边走一趟了。” 第三十章 尘埃落定步青云 宋官官轻声问道:“我陪公子一起去吧?” 徐北游摇了摇头道:“我一个人过去就行,我走后你把这儿处理一下,不出意外天亮我就能回来,如果明早辰时以前我还没有回来,你马上离开江都,去帝都找先生。” 宋官官欲言又止。 徐北游摆了摆手,止住她没有出口的话语。 接着徐北游没有带任何东西,独自往府外行去。 富贵坊,张府。 张雪瑶独自一人跪坐在后堂中的一方檀香木小案后,案上是一壶刚刚泡好的君山银针,身侧窗外则是一帘夜雨。 一人一茶一灯火,一帘幽雨入画来。 真是好意境。 脚步声响起。 老吴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屋外轻叩门扉。 张雪瑶的手指轻轻一颤,平静道:“进吧。” 门被从外面拉开,老吴没有进来,而是徐北游孤身一人走进后堂,沾染着已经干涸血水和污泥的靴子踩在木质地板上嘎嘎作响,同时也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脚印。 张雪瑶不以为意,又倒了一杯茶,示意徐北游落座。 徐北游跪坐在张雪瑶的对面,捧茶却不急于品茶,轻声道:“师母,赤丙死了。” 早就已经知晓这个消息的张雪瑶神情平静,就算赤丙没死,她也一定会出手让他死。 张雪瑶小口小口地啜茶,一杯茶饮尽后,她挺直了身子,问道:“北游,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北游低头望着杯中清澈的茶水,缓缓道:“想来是考校二字。” “的确是考校二字。”张雪瑶点头表示赞同道:“你若是像青莲那样得过且过也就罢了,可你想要撑起剑宗的重担,没有手腕是不行的。” 徐北游沉声道:“所以师母你就想看看我的手腕如何,不知今晚之后,师母以为北游的手段如何?” 张雪瑶很是欣慰地笑了笑,“还算不错。” 徐北游忽然笑起来,将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道:“有师母这句话,我就真的放心了。” 张雪瑶抬手给自己重新斟茶,八分满,然后问道:“北游,你是否从此便在心底记恨下师母?” 徐北游不曾想到张雪瑶竟会如此直接了当地问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不语。 不管怎么说,张雪瑶都是可以跟公孙仲谋平起平坐的角色,论修为,论心机,论手腕,论根基,都远在徐北游之上,若非这样,徐北游也不至于从西北一路跑到江南来投奔师母,而且女子多记仇,徐北游也不想再横生枝节。 徐北游不说话,张雪瑶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不管你是记恨也好,还是不记恨也罢,今天都算你通过了我的考校,我们剑宗从来都是唯成败而论事,从明天开始,剑气凌空堂就是你的了。” 徐北游心头一跳,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拳,深吸一口气后,竭力保持语气平静道:“北游谢过师母。” 张雪瑶以食指拇指捏住那只八分满的青釉白花茶杯,轻轻旋转,淡然道:“剑气凌空堂给你是给你了,但能否拿得住,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还有剑宗的各大产业,也是如此,我不会过问,也不会出手相帮。” “这个不劳师母操心。”徐北游微笑道:“既然已经拿到了手中,那就没有轻易放下的道理。” 张雪瑶嗯了一声,望向外面的雨幕道:“明晚在东湖别院有一场家宴,记得过来。” 徐北游低头应是。 待到徐北游抬起头的时候,张雪瑶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张小案,以及小案上仍旧烟雾袅袅的茶具。 徐北游忽然想起似乎每位地仙高人都有些雅好,诸如有慕容玄阴扮戏子伶人,秦穆绵抚琴堪称国手,青尘的占卜算无遗策,还有公孙仲谋的酒,张雪瑶的茶。 酒寄于情,茶寄于礼。 喝酒喝得是一个情字,饮茶饮得是一个礼字。 以小观大,所以公孙仲谋率性,以情义交游天下,天下无人不识,与之相比,张雪瑶就冷淡许多,不过这才是真正的持家之道,两人一外一内,一热一冷,刚好互补。 徐北游将张雪瑶给自己倒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重新倒上一杯。 这一次,九分满。 —— 玄乙没有想到徐北游真的活了下来。 御甲则是没有想到赤丙竟然会死。 两个没想到,一个结果。 徐北游没想着封锁消息,而且这么大的动静也封锁不住,所以一直在作壁上观的御甲和玄乙二人很快就得知了这个让人震惊甚至是惊骇的消息。 同样是窗外夜雨,两人对坐之间却没有张雪瑶那般云淡风轻的意境,只剩下近乎窒息的凝重。 过了良久,御甲缓缓开口道:“我们都小看他了,谁又能想到他真得把赤丙给杀了?赤丙的修为你我都是清楚的,就算我们两人对上他也没有必胜把握可言,最多不过是五五之数而已,可赤丙却死在了他的手上。” 玄乙略带迟疑道:“你说会不会是主母那边出手了?” “主母性子你是知道的,就算徐北游是她的亲生儿子,也绝不会玩弄这种伎俩。”御甲摇头道:“如果她真想帮徐北游坐稳少主的位子,直接大开杀戒便是,底下的人谁敢不服?又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玄乙默然无语。 “赤丙就这么死了。”御甲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惆怅感慨道:“当年有好事者将我们前四人并称为剑宗四大剑师,赤丙更是被不少人视为日后剑气凌空堂的扛鼎大材,可结果却是说死就死,真是世事难料。” 玄乙转头望向外面的雨幕,轻轻叹息道:“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解开眼前死局,让你我二人能求得一条生路,不至于像赤丙、长辛、年庚、壬辰那般变成别人的剑下之鬼。” 御甲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还能如何?要么低头、弯腰、屈膝,苟且求生,要么就瞋目、拔剑、向前,殊死一搏。跪着生或是站着死,你选哪个?” 屋内陷入一阵死寂的沉默中。 过了不知多久,屋内的蜡烛都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片漆黑。 屋外仍是雨沙沙落下。 黑暗中传来一个不知是谁的低低叹息声音,“我们老了。” 这两个曾经敢跟着公孙仲谋出生入死的剑客,随着年龄的增长,早已被安逸和浮华磨去了当年的锐气,再也做不出一言不合即瞋目,瞋目则拔剑,拔剑必杀人的事情,他们越来越沉稳,也可以说是胆小,雄心壮志越来越少,顾虑越来越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不敢像赤丙那样明目张胆地反叛,最开始的时候不敢拔剑,现在尘埃落定之后就更不敢了。 剑在鞘中的时间久了,就真的被锁在鞘中了。 既然连剑都拔不出来,还谈什么站着? —— 大约快要天亮的时候,雨势转小几分,由细密雨幕变为淅沥小雨。 徐北游满身污浊地走出张府,沾满了血迹的靴底踏在雨水中,仿佛要在清澈的雨水中化出血色来。 他就这么一路淋着雨,从富贵坊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荣华坊。 细雨加身,也压抑不住徐北游心头的快意。 大丈夫当掌权,江湖既然是个名利场,那么在江湖中厮混就更要手握大权。 如果说之前的徐北游,只是一只脚迈进了权势的门槛,那么经过昨晚之后,徐北游便已经将另外一只脚也收到了门槛内。 这场内斗最终以徐北游成为剑气凌空堂之主而落下帷幕。 江都城只是开始,浮华和血腥之下,有一条登天青云路。 第三十一章 聊发疏狂图一醉 辰时时分,宋官官紧紧握着手中崭新的油纸伞,在后府来回徘徊着。 雨水沾湿了青色的绣鞋和裤脚,她却毫不在意,只是不断抬头看着天色,大概估算着时辰。 其实按照公子的意思,她现在应该走了,而且是马上离开江都,前往帝都去见那位已经贵为当朝次辅的老人。只是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满脑子想着不管是生是死,总得再见上公子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 忽然,在隐隐约约之间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宋官官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也许是心有灵犀,宋官官猛地转身,然后看到了露出一张罕见的温柔笑脸的徐北游。 此时的徐北游已经被细雨完全淋透,但脸上的温柔笑意却让他看起来并不狼狈。 宋官官轻轻地收拢起油纸伞,沐雨走近徐北游,柔声道:“公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徐北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雨过天晴,大势已定。” 这次去见张雪瑶,他也是悬着一颗心,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也吃不准张雪瑶的真正用意,直到张雪瑶说明日还有一场家宴后,他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对于翻手之间就可覆灭徐北游的张雪瑶而言,能够说出家宴二字,就已经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宋官官低头轻嗯一声。 徐北游稍微犹豫了一下,伸手半揽住这个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女子的瘦弱肩膀,轻声道:“你的伤势也不轻,早些回去休息。” 宋官官的头垂得更低,一层淡淡晕红染上脖颈。 “去吧。”徐北游松开手,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宋官官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感到失望,她一直都知道公子是有大志向的人,但是她却没办法帮助公子更上一层楼,比起那位公主殿下,她无论身世还是心机都不值一提。她相信公子终有一天会迎娶那位公主殿下,也许那时就是她与公子缘尽的时候了。 出于女子的直觉,她始终都觉得那位看似从容淡然的公主殿下不会是个大度的人,也许她能容得下很多人和很多事,但她未必能容得下一个不起眼的宋官官。 人生就是那么无奈,总是不停地做着选择,正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一样,有些时候选择了这个,就意味着要放弃那个。 缘来缘聚,缘去缘散。 宋官官嘴上说不出这样的道理,但内心却是通透如明镜。 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当她走过转角时猛地回头,看到徐北游仍是站在原地,方才脸上的温柔和雀跃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肃穆又凝重,让她有些莫名心酸。 那个在巨鹿城外有着一脸干净笑容的年轻人终究是不见了,那个曾经跪在地上求主人救她一命的公子也终究是走远了。 所有的热血和意气都被磨平之后,他成了少主,越来越像曾经的主人,沉静且胸有城府,不会再向自己问东问西,不再需要自己去保护,自己也越来越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宁肯这个少主愚钝一些,也不愿意像现在这般出类拔萃。 宋官官转过身去继续前行,眼睛微微酸涩,她不知道这个比自己还要稍小一点的公子少主什么时候才能由衷而笑,也许是已到琼楼最上层的时候? 只是登临绝顶多风雨,那时候的他可还能笑得出来? 她始终都觉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才是福气,可惜他不这么认为。 殊途难同归。 宋官官没有把这些话付诸于口,徐北游也只是察觉到她有些不太对劲,却没去太过深思。 他没有像宋官官认为的那样,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他的沉静更多还是掩饰,作为一个上位者中的初学者,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驾驭别人,更没有人会对他言传身教,于是他下意识地模仿着印象中师父的一举一动,从言谈举止到细节神态,越来越像那个背剑匣的老人。 张雪瑶能够轻易接纳徐北游,未必不是因为徐北游与公孙仲谋的这份神似。 徐北游又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虽然满腹兴奋,但终究抵不过浑身伤势带来的疲乏,自从踏足鬼仙境界后就久违了的倦意缓缓袭来。 徐北游抱起宋官官为他收好的三口名剑,大步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来到书房,他强忍着倦意铺纸磨墨,犹豫片刻后,提笔写下六字小楷。 “吾友知南大鉴。” 作为一个半路才开始读书的“粗鄙之辈”,徐北游的书法平平无奇,甚至在此道大家看来有些不堪入目,可徐北游还是想要亲笔写一封信,写给那名曾经与自己有过一个约定的女子。 徐北游的初衷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找一个人分享自己内心的喜悦。 他想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萧知南。 “相交时日虽浅,然彼此深知,余今日有言二三,不知当讲与否”徐北游接着提笔疾书。 即使到了今天,徐北游仍旧写不出锦绣文章,说起遣词造句兴许还比不过乡野之间的穷酸老秀才,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太可能与文人二字沾边了,不过今天似乎是个例外,今天的徐北游下笔如有神助,写得好坏先不去说,单从数量上而言,已经是洋洋洒洒近千言。 于他自己而言,更是可以称得上蔚为大观。 写得兴起,徐北游起身从书柜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小坛酒,喝酒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大有名士文豪的风范。 半坛酒之后,徐北游已经面色涨红,双眼迷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 提笔落笔,徐北游把信收起后,将手中的酒往地上倾倒半数,道:“师父,这酒敬你的在天之灵,若是没有你,绝不会有我徐北游的今日,我从小就不是爱说大话的人,我既然发誓要重振剑宗,那就绝不会食言,一甲子六十年,给我一甲子的时间,我给您一个当年剑宗。” 徐北游又将酒倒出少许,“赤丙,这酒敬你,你我无仇无怨,只是时势使然,不过也正是有了你这块足够分量的踏脚石,我才能走得更高,现在你被我割下了头颅,那么我便敬你一杯酒,一路走好。” 徐北游将坛中最后一点残酒全部倾倒出来,醉意醺然道:“这酒,敬你,萧知南,是你让我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是你让我知道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原来可以这么大,还是你让我知道了天底下还有让我如此心动的女子。” “师父总说我是第一流的心性,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第一流的心性,我就是个普通人,跌倒了会疼,亲人走了会哭,无人可言会苦,骤然富贵会笑,如果不是你们,我也许会在丹霞寨里聊度余生,终是一辈子寂寂无闻。此间的幸与不幸,不是天意,而是我的选择。” 徐北游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 最后酒意和乏意一起涌来,徐北游彻底醉倒在书案上。 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识之前,徐北游仍旧是在喃喃自语,“我本西北一布衣,不求闻达于天下,只求苟且安度余生,幸赖师父慧眼大恩,不以我卑鄙,先后授剑传道于我,教我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以师父之志为己志,仗剑立世,只求重振宗门。” “后值师父仙逝,受任于倾覆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有年矣。” 第三十二章 一人走一人又来 谢园门口,身着玄甲的骑兵们整齐列队,环绕着一辆华贵马车。 萧白独自坐在车厢内,膝上横着一副长卷,这是一位心怀前朝的遗老所作,画的名字叫做千里泽国图,很是骇人,而画的内容比起名字更是有过之无不及,除了有大浪滔天和千里泽国之外,还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甚至是易子而食。 人间种种惨剧,尽在此画之中。 当年萧煜占据江北,陆谦坐拥江南,两人隔江对峙。定鼎之战后,萧煜一统天下,但江南却一直都是朝廷统治较为薄弱之地,远比不上江北那般固若金汤,甚至不乏有心念陆谦及前朝之人。 尤其是在萧玄登基之后,大力推行一条摊丁入亩新政,这让坐拥佃户田地无数的江南士族大受打击,这些士族虽然不敢公然反对新政,但在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中断过。 那名前朝遗老能将此画送到他手中,八成是江南士族动的手脚,其目的说白了就是想要羞辱他们父子二人,再往深一步去说,也未必不是沽名卖直的伎俩,他若是勃然大怒地将那名遗老斩掉,即是坏了自己的名声,显得没有容人之量,也是成全了那老贼的名声。 自己不过是刚刚踏入壮年年纪,又何必与这等半只脚已经迈进棺材的老朽一般见识? 萧白将这副长卷收起放好,心神转回到如今的庙堂形势上来。 转入深秋之后,江北的灾情已经逐渐稳定,萧白也到了该返回帝都的时候,这次江南的差事他办得还算是圆满,回去之后必要的封赏是少不了的,不过如今他贵为诸王第一,除了太子尊位之外已是封无可封,这次的功劳多半还是落到赏赐上面。 至于如何赏赐,萧白并不担心,若无意外,自己应该是距离东宫又近了一步。 一个由郡王一步一步走到太子位置的储君,远比被直接册封为太子的储君更为根基深厚,萧白明白这是父皇的良苦用心,也明白父皇的一连串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朝首辅蓝玉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按照年龄来算最少也能再活一个甲子,但是自古以来就没有百岁的帝王,萧玄活不了那么久,而继承帝位的新君则不需要一个三朝老臣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不得不说父皇走了一步好棋,让韩瑄重回庙堂之后,使得原本的君相之争变成蓝韩之争。虽然蓝玉庙堂根基深厚,又有首辅之名,把持内阁,但韩瑄也有父皇和张大伴的司礼监在背后支持,所以两人勉强算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不过在此之外,虽然诸王勋贵以及最顶尖的数位武官还是作壁上观,但二品以下的武官们却是有了排班站队的迹象。 如果只是文官相争,闹出再大的动静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可若是有武官势力也参与其中,那就大不一样了,稍有不慎就会弄出足以震惊天下的大乱子。 只是萧白相信父皇对朝堂的掌控能力,毕竟是登基御宇二十余年,皇位稳固如泰山,这也许就是承平年间的最后一次朝堂大变。 “殿下,是否现在动身启程?”禹匡在车厢外问道。 萧白回神,道:“启程吧。” 马车在一众骑兵的环绕护卫下缓缓驶动。 —— 送走了萧白之后,谢园的主人谢苏卿很快就迎来了另外一位身份贵重的客人。 叶家家主叶道奇。 在公孙家和张家相继覆灭之后,与剑宗牵连颇深的上官家也一蹶不振,于是族评便将当世诸世家重新排名。还是老规矩,皇室王族不入其中,故而萧氏、完颜氏、林氏皆不入世家之列,灭族者不入其中,故而傅氏、张氏、公孙氏不入世家之列,故评魏国慕容氏是为天下第一世家,魏国叶氏次之,江左谢氏再次之。 叶道奇作为叶氏家主,虽说上头还有一位老太君压着,比不得谢苏卿这般逍遥自在,但也不是寻常人等可以小觑的,尤其是慕容家男丁无以为继的情形下,叶氏隐隐有了成为当世第一等清贵世家的巍然气象。 待到叶家老太君仙去,叶道奇便是当世第一世家家主,即清且贵不可言。 如果说叶道奇是清贵世家的代表人物,那么谢苏卿就是富贵世家的执牛耳者,两人倒也是有趣,一个拼命地想要超然于世外,大有不沾半分因果的意思,一个则是拼命地往红尘俗世中钻营,恨不得见人就要结一份善缘。 就是这样两个看似完全相反的大人物,身上却肩负着一个同样的使命,那就是代替自己身后的“主子”出面做一些事,或是说一些话。 能做此二人的“主子”,放眼整个天下也不过一手之数,站在叶道奇身后的自然是出身叶家的掌教真人,而站在谢苏卿身后的则是皇帝陛下。 朝廷和道门貌合神离,却又未曾完全决裂,有些话,掌教真人不好去说,由叶道奇来说,有些事,皇帝陛下不好去做,由谢苏卿去做。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两位世家家主在很早之前就有过不浅的交集,这两年来更是来往频繁,若是抛开公事,单以私交而言,两人完全能称得上是私交甚笃。 两人见面后没有在谢园停留,直接前往位于江左的谢家祖宅。 入得谢府正堂分而落座,只是略微寒暄客套,谢苏卿便屏退了左右,轻声问道:“叶兄此番亲自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叶道奇习惯性地轻抚长须,略微沉吟后缓缓说道:“实不相瞒谢兄,叶某此番前来是奉了伯父的谕旨,要见一个人。” 叶道奇的伯父,自然就是那位叶家老太君的兄长,如今的天下第一人,执掌道门的掌教真人秋叶。 “不知何人竟是能入得掌教真人的法眼?”谢苏卿的一双丹凤眼眸微微眯起,语气略显凝重。 叶道奇稍稍犹豫后说道:“以辈分而论,那人与你我同辈,以年岁而论,那人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年轻人,如今就在江都城中。” 谢苏卿轻声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叶兄说的这人却还是我的相识,也算是叶兄来巧了,一个刚从西北来到江南不久的年轻人接掌了剑宗大权,速度之快让人咋舌,不知叶兄要见的人可就是他?” 叶道奇点头道:“谢兄所言不错。” 谢苏卿沉声道:“徐北游是公孙仲谋的弟子不假,是张雪瑶认定的剑宗传人也不假,可谢某还是不明白,一个未成气候的徐北游如何引得掌教真人亲自过问?” 叶道奇苦笑道:“如果仅是如此,那么最多也是惊动镇魔殿殿主,伯父他老人家的意思不是问徐北游这个人,而是问他手中的那把仙剑。” “诛仙!?”谢苏卿一惊,没想到还牵扯到这个棘手问题。 诛仙本就是道门之物,只是因为当年剑道之争,剑宗开派祖师叛出道门,同时也将这柄仙剑带离道门,这才成为剑宗的宗门重器。 剑宗初立时,有那位在世神仙的祖师坐镇,自然是无人敢惹,而道门则是因为元气大伤的缘故,即没办法剿灭剑宗,也无力追讨诛仙。 待到道门缓过这口气之后,剑宗早已是枝繁叶茂,成为九流之首,而大名鼎鼎的诛仙也成了剑宗的招牌。 如此一来,诛仙到底应该归属于谁,就成了两家怎么也算不清的糊涂账。 剑宗倾覆之后,道门之所以口口声声剑宗余孽地追杀不休,未必是怕剑宗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说到底还是为了这把流落在外的仙剑。 也只有这等至宝才能引得秋叶这等大人物亲自过问。 第三十三章 设家宴退位让贤 萧白离开江南的第二天,张雪瑶在东湖别院召开家宴,来的人很多,除了徐北游和李青莲以外,还有张雪瑶的堂侄女张安,再加上唐圣月、秦穆绵、上官青虹以及宋官官,东湖别院可是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这次既然是家宴,几名女子干脆是亲自下厨,好在唐圣月极为擅长烹饪美食,张安也是精于此道,如果只有张雪瑶一人亲自下厨,那么这场家宴的结果十分堪忧。 不得不说,如今东湖别院可谓是阴盛阳衰到了极点,抛开这帮大小女人,竟然只剩下徐北游和上官青虹两个男人。 女人下庖厨,君子远庖厨,这句话的对错先不去说,徐北游和上官青虹这一老一小的确是恪守圣人教导没有靠近半步,而是一人捧着一根鱼竿并排坐在在湖边垂钓。 对于这位早年间也是赫赫凶名的老人,徐北游不觉如何忌惮,反倒是有几分亲近之意,毕竟现在的老人性情大变,与早年相比几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剑意由心而生,因人而异。人可以骗人,但是剑意不会骗人,如今上官青虹能由诡道剑转为仙道剑,无疑说明他已是真的看开,而绝非刻意的韬光养晦。 上官青虹轻而易举地钓起一尾大红色的鲜艳鲤鱼,不过并未将鲤鱼放入鱼篓中,而是又重新放回湖中,然后再次抛竿甩钩,周而复始。 徐北游没有老人这么好的定力,犹豫了一下后主动开口道:“上官师伯,听说您以前是诡道剑的宗师。” “不敢称宗师二字,不过老朽以前的确是修习诡道剑一途。”上官青虹轻声回答道。 徐北游略微斟酌言辞后,道:“北游这次想要斗胆推荐一人,还请师伯不吝指点一二。” 上官青虹不置可否,问道:“少主所说之人可是剑气凌空堂的宋官官?” “正是。”徐北游点头道:“她也是走诡道剑的路子,不过没有名师指点,杂而不精,难成体系,所以想请您指点指点,免得她自己误入歧途。” “老朽见过那丫头。”上官青虹望着湖水里游动的大红鲤鱼,不急不缓地说道:“根骨算不上顶好,但是颇有灵性,也算是块可造之材,既然是少主亲自开口,老朽不介意将一身所学尽数传授给她。” 徐北游不由喜出望外,他不过是想让这位剑仙人物指点一二,好让宋官官尽快踏足人仙境界,却不曾想到有如此意外之喜,上官青虹竟是主动将自己的所学传授给宋官官,如此一来,原本要止步于人仙境界的宋官官却是有望地仙境界。 上官青虹笑意轻淡道:“还请少主把那丫头叫过来,老朽有几句话要对她说。” 徐北游立刻起身去把正在厨房里打下手的宋官官给喊了过来。 宋官官略显拘禁地站在老人面前,在来的路上公子就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她当然不会拒绝这个难得的机会。 一位地仙高人亲自传授自己的毕生所学,远比什么仙家遗府的机缘更加珍贵,毕竟老师不单单是传道授业,还可以答疑解惑,凭借自己的经验让后辈们少走许多弯路,有无老师教导的效果无疑是天差地别。 上官青虹把宋官官上下打量一遍,问道:“小丫头,杀过多少人?” 宋官官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徐北游一眼,见徐北游神情并无不妥,于是便老实回答道:“一百六十三人。” 徐北游仍旧是脸色平静,别说出身剑气凌空堂的宋官官,就是他自己手上的人命也不算少了,从龙门客栈的暗卫到巨鹿城外的十二狼盗,动辄十几二十人,在江湖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上官青虹点点头,说道:“老夫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剑下血债已是三百四十有五,无一寻常凡人,皆是武夫修士。” 宋官官不由暗暗咋舌,难怪老人在年轻时的名声会如此血腥不堪。 上官青虹稍稍顿了下,接着说道:“所谓诡道剑说白了就是杀人剑,为了杀人无所不用其极,故而称诡。修习诡道剑,不可不杀人,但也不可滥杀人,不杀人的诡道剑就好似是书生纸上谈兵,误人误己,滥杀人的诡道剑极具锐气不假,但同时也极具戾气,如同剑有双锋,伤人亦伤己。老夫年轻时极为推崇杀人杀出来的剑道,极为鄙视那些只求意气神意的剑道,只是临老之后才明白,剑道一途,既然可以称之为道,那就绝不是一个杀字可以概括的。杀人杀得娴熟,只会让自己的剑意不纯,最后作茧自缚,彻底堕入歪门邪道之中。” “刀是单刃,所以最重杀伐之道,最适合战阵之争,兵家高人也多是用刀,而剑有双刃,一面杀人,一面自醒,老朽是在年过花甲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可以说为此蹉跎浪费了十余年的光景,今天送给你。” 宋官官郑重点头道:“谢掌司提点。” “谢不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把这个道理记在心里就成。”上官青虹摆了摆手,他这半辈子经历的跌宕起伏未必就比公孙仲谋逊色多少,只是他与公孙仲谋不同,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到了如今已经是万事看淡,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任凭你东南西北风,我自八风不动。 上官青虹轻声感慨道:“道理,规矩,中间的是尺度,凡事都讲究一个把握尺度,可就是这个把握尺度最难,杀与不杀之间的尺度,老夫自付把握不好,所以老夫干脆就不再主动杀人,六十岁之后,老夫手上血债仅仅二十有一,无一不是不得不杀之人。” 说罢,老人挥了挥手,宋官官识趣地退下。 上官青虹望向徐北游,说道:“少主,在前天晚上代宗主曾与老朽说起过一件事,若是你败在了赤丙的手上,便让老夫出手将你救下,然后老朽再将这一身所学尽数传授给你,只是到那时候你就不再是剑宗少主,只是寻常剑宗弟子了。” 徐北游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上官青虹摇头道:“不过既然是少主赢了赤丙,那就没有老夫什么事情了,少主仍旧是宗主的弟子,也仍旧是接任宗主大位的剑宗首徒,只是日后少主也不妨来老朽这儿走一走,老朽将自己仙道剑的二三感悟说给少主听,想来对少主的剑道修为应该会有所裨益。” 徐北游郑重施了一礼,肃容道:“谢过上官师伯。” 上官青虹露出个温和笑脸,道:“不说这些了,这会儿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辰,屋里那帮天仙似的女人的脾气可不小,咱们赶紧过去,免得误了时辰讨骂。” 徐北游会心一笑。 两人回屋之后,果然已经准备开席。 这次没有弄什么钟鸣鼎食的排场,就是一张大圆桌,众人围桌而坐。 桌上菜色也是光泽亮丽,瞧着养眼,至于味道如何,还要亲自尝过才能知道。 徐北游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忽然有些唏嘘感叹,难怪都说世事无常,只有亲身体会过一些事情之后,才能明白峰回路转和跌宕起伏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正好此时张雪瑶朝徐北游这边望来,笑意吟吟道:“虽然今天是家宴,但在开席之前还是要说一点公事,也是请大家做一个见证,从今日起,我这个老婆子就要在东湖别院颐养天年了,以后剑宗的大小事务都由北游做主。” 虽然在座之人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颇为震惊。 江都三位老佛爷之一的张雪瑶就这么云淡风轻地退下去了? 徐北游没有露出狂喜之态,竭力保持着面上平静,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含蓄微笑。 青云登天路,今日迈出第一步。 第三十四章 白龙鱼服言中庸 正当徐北游在东湖别院中赴宴的时候,谢苏卿与叶道奇则是轻车简从地来到江都城中。 当世两大世家的家主,身份不可谓不显贵,再加上两人身后各自的靠山,这份显贵又要再重三分。 两人都是久在高位之人,定力和城府几乎已经融入到了骨子里,每逢大事有静气,所以两人不会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不管什么事都要在第一时间去做,而是会选择沉一沉,待到万事齐备之后再行雷霆一击,一战定江山。 今天谢苏卿穿了一身蓝色长衫,叶道奇穿了一身青色襦袍,两人都是除去身上的各种佩饰,不再那么贵气逼人,可真要细细看去,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的两人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尤其是身上的那股从容淡定的气态,绝不是寻常书生甚至是官员能有的。 两人此番也勉强算是微服私访,倒不是要密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纯粹是因为叶道奇久居魏国,这次踏足江都,心血来潮地想要体验一下市井百态,这才与谢苏卿一道换了便装来到江都城中。 天下四都,帝都、江都、中都、北都。 其中北都和中都是边关重镇,百战之地,虽然地位重要,城高池深,但却是兵戈待旦之地,谈不上繁华二字,故而又有人将帝都和江都并称为南北二都,可以说在市井繁华这方面,江都是天下间唯一可以与帝都相提并论的城池。 叶道奇是叶家老太君叶夏的儿子,而叶夏是掌教真人秋叶的同胞妹妹,故而他应该称呼掌教真人一声舅舅,只是因为他随了母性,做了叶家的男人,所以才改称为伯父,身份由掌教真人的外甥变为嫡亲侄子。 其实按照规矩而言,叶道奇本没有资格继承叶家家主的位置,不过在叶夏带着他登上都天峰面见秋叶之后,叶家内所有的反对声音都消失了。 掌教真人是超脱凡世的天上人物,哪怕是一个偌大叶家,在他面前也要低头。 叶家家主的位子本就是掌教真人的,他说谁是家主,谁就是家主。 正因如此,叶道奇不但成了叶家中人,而且还一跃成为叶家家主。 不管是外甥还是侄儿,以叶道奇如今叶家家主的身份,都不会轻易踏足帝都。若是他踏足帝都,那就表明掌教真人有话要对皇帝陛下说,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到这座繁华不输帝都的江都。 谢苏卿虽然不居于江都城中,但却算是半个地主,既然客人有求,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就有了今日二人的白龙鱼服之行。 其实说是白龙鱼服也不太准确,毕竟两人都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真要有人行刺,也必然同样是地仙境界,寻常境界的护卫在地仙高人面前,有与没有并无太大区别。 如今这世道里,只要是世家高阀的家主,哪个没有一身不俗修为? 两人随着清早入城的人流过了城门之后,先是逛了几家古玩铺子。 古玩铺子中的所谓古董,一真九假,骗得了那些骤然富贵后附庸风雅的商贾,却骗不了这两位家学渊源的世家家主,真要说起来,两人家中的摆设哪个不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这东西的真假,只凭感觉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古玩行当里有句话叫做捡漏,意思是用很便宜的价钱买到很值钱的古玩,而且卖家还不知情,一路行来,两人倒是捡漏不少,不过也打眼一次。 所谓打眼,就是看走了眼,买到假物件。这也让叶道奇不由感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古玩行当里的水还真是深。 逛完了古玩铺子,两人又去了大名鼎鼎的多宝阁。 这名字取得直白俗气,却是整个江都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商号,在这里天南海北的各种奇珍异宝应有尽有,江南本地的冰蚕丝绸,东北后建的鹿茸老参,西北草原的独产暖玉,宝竺的象牙和石中翡翠,魏国的精金和各色宝石,帝都内廷最新打造的新款头面首饰,天南之地的冬虫夏草,甚至还有漂洋过海而来的自鸣座钟和怀表等物,让人眼花缭乱。 叶道奇拿起一块正宗暖玉,握在掌中,问道:“谢兄,这商号的东家是谁?” 谢苏卿道:“以前是在张雪瑶名下,现在应该归属于徐北游的名下了。” “原来是他。”叶道奇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暖玉,“这份产业可是不小,他若是能拿在手中,那可真是英雄出少年。” 谢苏卿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将那块暖玉连同一块镀金怀表一起买下,道:“秦穆绵的行院,唐圣月的当铺赌坊,再加上张雪瑶的商号,这都是日进斗金的营生,就是我们这些人看了也要平添三分羡慕。” 两人走出多宝阁,叶道奇接着刚才的话头说道:“其实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让人眼红的还是海路生意,就连坐拥小半个后建的慕容玄阴都不惜几次三番造访江都,可惜被那几位算是你我长辈的女子给打了回去,最后落了一个灰头土脸。” 谢苏卿轻声道“如今的魏国也好,当年的卫国也罢,不管怎么说,张、叶、慕容、公孙、上官五家都曾是同气连枝,如今叶、慕容两家飞黄腾达,张、公孙、上官三家不复往昔,但总要念几分故人情分,慕容玄阴不念自己的出身,坏了规矩,但叶兄却不能把事做绝,免得授人话柄,污了自家清名。” 叶道奇看了他一眼,淡笑道:“谢兄这是在挖苦我。” 谢苏卿笑道:“只是想给叶兄提个醒。” “愿闻其详。”叶道奇皱眉道。 谢苏卿缓缓道:“放眼当今天下,你我二人算不上真正的大人物,难以随心所欲,却也不能算是小人物,最起码还有一份祖辈给予的恩荫富贵在身。相对而言,诸如皇帝陛下和掌教真人这样的大人物好做,秉持谨慎二字,即便没有大功,也不会有大过。诸如升斗小民这样的小人物也好做,不懂天高地厚,也不懂天心大势,浑浑噩噩聊度一生便是。唯有你我这等不上不小的角色最难做,对上,要揣摩上意,谨言慎行,勤恳做事,对下,要故作城府高深,讲究驾驭之道,看似风光无比,实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叶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叶道奇颇有感触地点头道:“谢兄此言说得在理,而且还是一针见血。” 谢苏卿笑了笑,感慨道:“在俗世中厮混日久,越发明白圣人所言的中庸二字,不争一时之气,不图一时之快,不逞一时之强,说白了,在我们这个位置不需要那么多杀伐果决,更多时候还是要凡事留有三分转圜余地,一分佛心善念,兴许在日后就能让自己多一条退路。” 叶道奇沉默许久,缓缓道:“谢兄是想要让我对徐北游网开一面?” 谢苏卿将那块暖玉递到叶道奇的手中,轻声道:“有这个意思,但不是全部,其实我也是有感而发,我们诸多世家之所能屹立不倒,凭的就是中庸二字,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凡是想更上一步的,纵使能夺得皇位,那也只是一朝一代之鼎盛,改朝换代之后家破族灭终是一场空,就拿甲子之前的那场天下逐鹿而言,凡是参与其中的世家又有几个能讨得好去?张氏和公孙氏的前车之鉴不远,我等不可不引以为察。” 叶道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暖玉,若有所思。 第三十五章 繁花柳密行路难 就在谢苏卿和叶道奇微服出行的时候,东湖别院的晚宴散去,徐北游带着八分醺醺然醉意返回了位于江都城荣华坊内的府邸之中。 虽然如今的徐北游初掌权柄,但距离谢苏卿、叶道奇这等豪阀家主的世界还是太过遥远,别说什么传承千年而不倒,也别说什么底蕴如何,如果将他身上的其他光环抛开,他顶多就算是个沾染了一抹灰色的商贾而已,而且还是个初涉商道的商贾。 回府之后,宋官官给徐北游端来一碗醒酒汤,因为今天家宴喝的酒不是寻常凡酒,而是公孙仲谋早年时所酿的一坛百鸟酿,用八十余种鸟类的口中涎水以秘方酿而成酒,号称地仙境高人若不以修为抵挡也要醉到在此酒之下,可见其后劲之霸道。 徐北游因为自身境界之故,只是小酌一杯,可即便如此,回府的路上也已是面孔红透,双眼茫然,有酩酊大醉之态。 张雪瑶等三位女子依仗着自身修为高深多饮了几杯,不消多时也都是霞飞双颊,双目中光彩如水生涟漪,三人气态各有千秋,半醒半醉时更是美艳不可方物,只不过当时徐北游已经是醉眼朦胧,却是无缘得见这份难得的盛景。 酒不是凡酒,解酒的醒酒汤自然也不是凡物,乃是用诸般珍贵药材精心调制而成,不但能清神醒脑,而且最是温养肝脾。 一碗醒酒汤下肚,少顷之后徐北游便清醒过来,不得不说这百鸟酿是个好东西,酒劲虽然猛烈,但醉后却不伤人,不会有宿醉之苦,配上醒酒汤后反而会觉得周身舒泰,神清气爽。 徐北游躺在一张躺椅上,微微侧头望去,发现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大雨过后是个晴天,夜幕上挂着一轮皎皎明月,不见半分乌云遮蔽。 徐北游稍稍收回视线,转到身旁的宋官官身上,开口问道:“几时了?” 宋官官坐在躺椅旁的绣墩上,双手交叠置于膝盖,闻言后轻声回答道:“酉时一刻。” 徐北游翻身坐起,宋官官下意识地想要搀扶一把,徐北游笑着摆了摆手。 徐北游定定了神,起身来到书案旁边,随手翻了翻几本卷宗,轻声问道:“这几天那些管事们怎么样了?” 说到正事,宋官官多了几分郑重,沉声道:“自从赤丙死后都老实了许多,不少人都去走张师姐的门路,想来是这些年没少上下其手,如今见赤丙都死了,这回是真的害怕了。” 宋官官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也有人来找奴婢的,不过都被奴婢一一回绝了。” 徐北游点点头,说道:“都是人之常情,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还是糊涂一些为好,你去跟张安说一声,以后再有人找她,可以酌情应下一些,但是那些太不像话的不在其列,我要用几个人头立威。” 宋官官点头记下。 从赤丙身死到参加东湖别院的家宴,这段时间里徐北游没有闲着,多半时间都是在翻阅各大管事报上来的账册卷宗,并没有没理睬登门请罪的御甲和玄乙二人,而是将两人晾在门外,打定了主意要将两人最后仅存的傲气给彻底消磨干净。 徐北游放下手中的卷宗,缓缓道:“明天你就去上官师伯那边,你能早一天踏足人仙境界,剑气凌空堂的事情也就能早一天落实。” 宋官官不是愚钝之人,立刻听出徐北游的话外音,不由惊讶问道:“公子的意思是要让奴婢统领剑气凌空堂?” 徐北游点头道:“我现在不求剑气凌空堂能帮上我什么,只求先将剑气凌空堂牢牢抓紧,不要再生出什么乱子,官官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统领剑气凌空堂的差事非你莫属。” 宋官官柔声道:“奴婢资历浅薄,修为也不过是鬼仙境界,怎么能担此大任?还是请公子再斟酌一二。” 徐北游摇头道:“不用再斟酌了,我说你能担当得起,你就能担当得起,再者说,我目前手上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张安倒是资历够了,可修为实在是不入眼,难以服众,所以我才要你尽早踏足人仙境界,难道你也不愿意帮我?” 听到徐北游如此说,宋官官急忙摇头道:“奴婢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徐北游抬手制止了她还未出口的后半句话,笑意温醇道:“我不要你为我赴汤蹈火,我只要你去上官师伯那儿好好学艺,争取早日踏足人仙境界,然后回来帮我掌管剑气凌空堂,能不能做到?” 宋官官瞧着他的笑脸,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低敛了眉眼,不敢与他对视,最后才低低地说了一个能字。 徐北游满意地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去吧。” 宋官官嗯了一声,退出屋外,顺手帮徐北游把门掩好。 徐北游又从桌上拿起一本卷宗,翻开几页后眯眼沉思。 如今有了赤丙的前车之鉴,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没人再敢跟他正面硬碰硬,多半会是一些绵里藏针的阴损手段,不但防不胜防,而且也不易让他抓住把柄。 用剑杀人,徐北游自付还能算得上精通二字,若要是说到经营产业,徐北游可就真的是一窍不通了。 徐北游既然要下决心整顿各大产业,甚至杀鸡儆猴,那么被损害了自身利益甚至是身家性命的管事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底下的这些管事们,让他们去像赤丙那样造徐北游的反,借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不过这些老油条们浸淫商道多年,深谙商场上的各种规矩尺度,只要联起手来动些手脚,就能让剑宗赔上好大一笔银子,而且还能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即便你这位少主知道是我们做的手脚,可是你没有半分证据,法不责众,纵使你手段再厉害,难道还能把我们全都砍了不成? 到那时候,你徐北游焦头烂额,弥补亏空就要费好大一番手脚,还谈什么整顿二字?最后我们再出手帮你收拾了烂摊子,卖你一个大大的人情,你又怎么好意思再拿我们开刀? 说到底,还是要靠我们才能将这大大小小的产业正常运转起来,你虽然是“少东家”,但也逃不过被我们这些“掌柜的”架空的下场。 还是那句老话,凡是能在江都城里立足的,哪个没有点真本事?哪个身后没有各种各样的牵扯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要谈整顿二字,就是张雪瑶亲自出手,也要讲究时机、分寸、火候、手段,缺一不可。 徐北游心里明白,虽然如今这些管事们还在观望,没有真的出手,可一旦出手,所带来的震动未必就比赤丙之事小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将它立在指尖,想起离开东湖别院时上官青虹送给他的两句话。 繁花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 风狂雨急时,立得住,方见脚跟。 如今的他算是立住了脚跟,可接下来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大丛荆棘,这片荆棘不会要命,却能让他狼狈不堪,甚至是止步不前,如何不显狼狈地走过这片荆棘就成了当下的难题。 徐北游屈指一弹,指尖的铜钱碎裂成两半,掉落在桌面上,刚好一正一反。 韩瑄曾经对徐北游说过,做事若是没有头绪,那就从小处着手,以小见大。反过来,若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着手,那就从大处着手,由上而下。 徐北游沉思片刻,一拂袖将两半铜钱收回袖中,接着从众多卷宗翻出一本最厚的卷宗,封皮上书三个大字,多宝阁。 第三十六章 书圣真迹多宝阁 多宝阁,说起来那可就真是历史久远了,论起成立时间的早晚,别说剑宗的其他产业,就是东湖别院也远远不及。 当年剑宗十二代宗主无衍子在还未继承宗主大位时曾经游历天下,途径江都时心血来潮地创立了这家商号,并亲自手书多宝阁三字。 多宝阁,这名字很俗气,也很大气,可实际上成立之初的多宝阁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商号,没钱没背景,只能算是在江都城中勉强立足而已,而作为商号创始人的无衍子结束游历返回碧游岛后不久,便继任成为新任剑宗宗主,那时候正值剑宗与道门的又一次对峙,作为宗主的无衍子忙碌于宗内大事,很快就把这个随手为之的游戏之作彻底忘到了脑后。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竟是在寸土寸金的江都城中活了下来,而且历经周折之后,最终成为剑宗的一处分支产业。 有了剑宗的支持,多宝阁终于是苦尽甘来,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商号慢慢成长为江都城里为数众多的中等商号之一,不过仍旧比不了今日的蔚然气象。 在随后的许多年来,历经十三代宗主许麟和十四代宗主上官仙尘两代剑宗宗主,多宝阁一直保持着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势,直到上官仙尘身死,剑宗倾覆,多宝阁才迎来了自己最大的转机。 当年大齐立国,萧瑾被萧煜册封为魏王,与老将羊伯符率军渡海征伐卫国,顺势灭去与剑宗牵扯极深的张氏和公孙氏两家,张雪瑶带着张氏一族的万贯家财来到江都,扎根于江都多年的多宝阁自然而然地进入到张雪瑶的视线之内,有了张雪瑶的大力扶持,沉寂多年的多宝阁也算是厚积薄发,终于一鸣惊人,在十余年时间中一跃成为江都城内乃至是整个江南都首屈一指的大商号。 如今张雪瑶交权,多宝阁也在其列,大小分号几十家的账本都被摆在了徐北游的书案上,若是单纯地从账本上来看,多宝阁堪称是个聚宝盆,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可即便是如此,徐北游还是决定从多宝阁入手。 徐北游深信家底越大,家当越多,猫腻就越多,把柄也就越多。 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既然多宝阁能够日进斗金,那么里面的人能得到的也绝不会少了,不管是张雪瑶也好,还是他徐北游也罢,都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总会有些贪得无厌的,伸手太长越过了规矩,而这些人就是徐北游切入局势的关键所在。 说来也巧,次日徐北游刚刚把宋官官送走,张安就特地赶过来,说多宝阁今天有一场声势不小的售宝会。 所谓售宝会,名字与多宝阁一脉相承,直白且俗气,但放眼整个江南却是独此一家,张雪瑶在这个售宝会上陆续投入了不下二百万两银子,曾经售出过一位上古地仙遗留的续命丹药,由此名声大噪,又经过十几年的经营后终于有了今天这般声势。 如今能来参与售宝会的,非富即贵,甚至还有地仙高人参与其中,论规模虽然比不得当年的巨鹿会,但也算是一场不小的盛会了。 售宝大会的举办地点并不在江都城中,而是在江州玄武湖附近的一处偏僻地方,四周山林幽幽,罕无人烟,僻静清幽,在这儿有一片典型江南风格的脸面庭院,黑瓦白墙,临湖而筑,卧于青山绿水之间极具清雅意境。 这次的压轴宝物是书圣的亲笔墨宝,当年书圣以书法一道名动天下,其年少时先后遍访名师,中年时拜入道门门下,精于符篆一道,不惑之年时以制符之术而名传天下。道门符篆派多是精于书画之人,既精通制符,又能挥毫泼墨,书圣亦是如此,晚年时归隐于第二十七洞天,书道合一臻至圆满大成之境,遂被誉为书圣。 书圣的书法兼善隶、草、楷、行各体,精研体势,心摹手追,广采众长,备精诸体,冶于一炉,摆脱了前代先人笔风,自成一家,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与其子并称为书道二圣。 书圣的兰亭之帖更是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如今大名鼎鼎的曲水流觞的来源典故也是由此而来,不过兰亭帖已是被前朝帝王陪葬于陵墓之中,如今再难见得真迹。 另有一部书圣亲手抄录的黄庭经,乃是当年书圣于道门修行时所留,如今深藏于道门紫霄宫中,等闲难以见到。 除此之外,书圣流传于世的真迹大约有二十五卷,其中佛遗教经被佛门收纳,比较有名的丧乱帖、平安帖、飞白贴等被太后林银屏收入囊中,后来悉数传给了自己的孙女萧知南,再加上各大世家的收藏数量,大约还有十二卷流传在外。 今日打算售出的都下帖原本是张氏收藏,只是张雪瑶无意于此道,于是干脆将其与其他珍惜之物一起放到了多宝阁中。 只是不知为何,这件都下帖放在多宝阁中也有一段时间了,直到今日才被拿出来用作以压轴之物。 其中意味让人思量。 江南本就是名士集聚之地,此消息传出之后,可谓是轰动了整个江南士林,大小名士接踵而至,比起争抢最当红的头牌花魁还要热闹数倍,毕竟女子再美也终有红粉变骷髅的那一天,可这书圣真迹却是世世代代传承的珍惜之物,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售宝大会的规矩也像它的名字这般简单直接,价高者得,而且要现银。 这规矩无疑让许多自诩双手不沾黄白之物的大儒名士深为诟病,但这么多年以来却一直都是雷打不动,相传这是三位老佛爷之一张雪瑶亲自定下的规矩,其他人再为不满也只能无可奈何。 毕竟不是谁都有慕容玄阴的手腕,再者说了,即便是慕容玄阴,也已经两次折戟沉沙。 既然是众多显贵和珍宝云集之地,这里的护卫就不可谓不森严,除了剑宗弟子,还有临时从秦穆绵和唐圣月那边借调过来的人手,仅仅是鬼仙境界就有十人之多,另外有人仙境界高手三人,以及一位亲自坐镇的地仙高人,亲王府邸也不过如此。 徐北游与张安提前一步来到此处,下来马车进入庭院后,张安为徐北游介绍道:“售宝大会基本上一年召开一次,规矩不变,都是价高者得,而且每次压轴的宝物都很有看头,比如说这次的都下帖,以及上次压轴的宝刀冻雪,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物事。” 徐北游神色平静,问道:“上次的宝刀卖出了多少银子?” 张安顿了一下,回答道:“因为冻雪当年在修行界也算颇有名气的缘故,所以大概卖出了九万八千两银子左右,是被一名散修买走的。” “九万八千两银子?”徐北游饶有兴致道:“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将近十万两银子就买一把死物,看来江南的有钱人还真是多。” 张安摇头笑道:“少主你有宗主传下来的剑器在手,自是不好体会一把趁手兵刃的重要意义,这些散修终日里少不了搏命厮杀,遇到一把适合自己的好兵刃,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买下来,说不定有了这把兵刃就多了几分胜算,日后也就能在搏杀中存活下来。” “张师姐也知道这些?”徐北游颇为诧异。 张安脸上骤然没了笑意,轻叹道:“早些年我也曾与人一起行走江湖,可惜那人被淹死了,死在了江湖里。” 第三十七章 淹死在江湖之中 张安是张雪瑶的堂侄女,如今已是年过中年,在她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中,并非都像今日这般平静无波,亦是有过大起大落和跌宕起伏。 张安还不是道姑时,也曾负剑走江湖。 哪个女子不怀春,当年张安行走江湖自然不会是孤身一人。 那人同样是出身剑宗,与张安是是青梅竹马的玩伴,长大成人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其实游历天下也好,闯荡江湖也罢,亦或者是儒门所谓的负笈游学,道门所言的游方行道,佛门的托钵化缘,说到底都是一个意思,出去走一走,开拓自身眼界,心中格局自大。 只不过江湖很大,也很深,造就了无数繁华鼎盛,也埋葬了无数少年人的尸骨和梦想。 人和人的江湖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行走江湖如一苇渡江,踏在整个江湖的浪尖上,万众瞩目。 有的人行走江湖好似狗刨游泳,虽然难看,但好歹不至于淹死。 也有的人,刚入江湖,还未使出自己的一苇渡江或是狗刨式,就已经淹死在了江湖中。 徐北游刚入江湖的时候,差一点就要被朝廷和道门之间的大风大浪淹死,万幸他遇到了公孙仲谋,这才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从水底下浮了上来,只不过并非人人都能有徐北游这样的好运气,有些人被大风大浪一吹,尸骨无存。 对于这一点,张安感触犹深,因为她前半生中最重要的那个男人就是如此。 张安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形象,称得上英武不凡,资质根骨都是极好,年纪轻轻就摸到了鬼仙境界的门槛,甚至有望在四十岁的时候踏足人仙境界,不可一世的赤丙也不过如此。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年轻才俊,甚至被张雪瑶相中收为弟子,若是细细论究起来,他才是李青莲名正言顺的正派师兄。 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他大概会如徐北游这般步步攀升,若是再有些机缘,未必不能搏一搏剑宗首徒的位置,甚至在多少年后成为雄踞一方的巨擘大枭。 可惜,世上、江湖上都没有那么多如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是一句唠叨了无数遍的老理。 这位年轻才俊就是因为太过出彩,自身又太过自负不知收敛,于是他刚入江湖便被几方势力联手扼杀。 张安是那件事的亲历者,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恋人一点点走投无路,如同一只垂死困兽,最后他们两人在西北的一处戈壁滩上被一群马贼围住。 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马贼,世间哪有不为财物、不计死伤、专为杀人的马贼?哪有杀了男人后却独独放过她这个弱女子的马贼? 无非是精锐骑兵所假扮的马贼罢了。 有些宗门弟子根骨清奇,又有名师指点,战力很是不俗,可往往进了江湖之后就要被“乱拳打死老师傅”,这是因为混江湖不同于宗门内部的考校比拼,是实打实的拼命,没人会跟你讲究光明正大,只有无所不用其极,不管旁门还是正宗,能杀了别人让自己活下来就是正道。 那个名叫赵平的男子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被一群不过三品、四品境界的骑兵围杀至死。 张安亲眼看着赵平被那些所谓的马贼们用铁链锁住四肢和脖子,然后五匹马分别拉住一条锁链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五马分尸。 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当年她看到那一幕时哭得撕心裂肺,而那一幕也成了她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梦魇,至今想起来还是痛入骨髓。 徐北游见张安脸色苍白,主动岔开话题道:“如今多宝阁的大掌柜的叫做郭汉轩,不知张师姐是否熟悉这个人?” 张安定了定神,脸色略微好转几分,回答道:“他跟赤丙是两个极端,赤丙是依仗自身修为强横而嚣张跋扈,此人修为低微,但是工于心计,城府深沉,这些年来致力于经营多宝阁,在江都城中根基深厚,而且与江南暗卫府的都督签事江斌过往甚密,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能主持这么一场售宝会,的确不会是寻常角色。”徐北游点点头,说道:“想要拿下这位郭大掌柜,任重而道远啊。” 就在此时,前面正门外停下两辆马车,两个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一起下车,竟是让多宝阁的大掌柜郭汉轩亲自出迎。 郭汉轩今年看上去大约是不惑年纪,身形稍显富态,满脸堆笑,可这笑容中又不让人觉得有谄媚之嫌,是个明明看上去满身铜臭却又不会让人觉得面目可憎的有趣人物。 其实严格来说他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剑宗弟子,因为他对剑道一途没有半点兴趣,他自知自己根骨资质有限,此生无望地仙境界,所以干脆就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只是将修道视作是延年益寿的养生手段,其余时间一心一意经营多宝阁,多宝阁能有今日的光景,郭汉轩功不可没。 以郭汉轩今日的地位而言,能让他亲自出迎的人不会太多,能让他如此恭敬的更是寥寥无几,除了那三位压在头顶上的老佛爷,不会超出五指之数。 可偏偏今天一下子就来了两位,这让郭汉轩多少有些始料不及。 来人分别是谢家家主谢苏卿和叶家家主叶道奇。 这两人站在一起,就是偌大一个江南士林也要低头。 两位家主各自稍作谦让之后,并肩走进了这座素有“青山绿水浩然归”之称的连绵建筑。 进来正门之后,林荫深深,有一七曲八折小径穿行其中,曲径通幽处便是正厅。 这座正厅与寻常府邸的正厅略有不同,与周围的偏厅已经全部打通,显得尤为广阔,在正厅最深处搭建起一方平台,台上立一屏风,屏风前置一长案,长案上放一托盘,本次的压轴宝物都下帖就被放于铺着织锦的托盘中。 在台下的两旁还有十余张桌子,上面放置着其余垫场的物事,多以玉器、字画、古玩瓷器等雅物为主,虽然比不得都下帖这般珍贵,但也非同寻常。 郭汉轩陪着谢苏卿和叶道奇两人走进正厅,心底颇有些惊疑不定。在他看来,以谢苏卿和叶道奇的身份地位而言,即便真的想要将都下帖收入囊中也不会亲自前来,可两人却还是亲自来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再加上那位最近风头正劲的少主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怂恿,竟是也打着见识一二的名号早早地赶了过来,这让在名利场中沉浮了几十年的郭汉轩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些年来,正是依靠着这份超乎常人的敏锐“嗅觉”,郭汉轩一次又一次安然无恙地躲开大风大浪,非但没有被淹死在江湖里,反而是有了今日的地位。 此时的正厅中已经有不少早早来到的江南名士,见到谢苏卿和叶道奇二人后,再无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名士风范,纷纷退让行礼。 士族之间的高下之分,丝毫不次于庙堂之上。 即便是不属于士族之列的诸多修士,也忌惮于两人的渊渟岳峙。 能来到这里参加售宝会的角色,未必个个都是出身传承有序的士族,但必然都是身家不菲,肯定见过不少世面,其中更是不乏人仙境界的修士,但连今日坐镇于多宝阁内的唐悦榕也现身与两人互相见礼,这两位家主的超然地位可见一斑。 第三十八章 两家主并肩而至 当年的卫国五大世家并立于世的盛景已经烟消云散,如今变为慕容氏、叶氏、谢氏三家鼎足并立,今日一下子就出现了其中两家的家主,其中深层含义不亚于齐王萧白南下江南。 尤其是谢家家主谢苏卿,叶家家主叶道奇虽然同样是大名鼎鼎,但其根基叶家毕竟是远在魏国,可谢苏卿身后的谢家却是大不一样,江左谢家扎根江南近千年,尤其是在傅家消亡之后,一跃成为江南第一大世家,自大齐立国之后,谢氏一门三代荣宠不衰,谢苏卿更是身居暗卫府都督同知高位,生生压过都督签事江斌一头,统御大半个江南暗卫府,威慑数州之地。 这份滔天权柄也让谢苏卿称谓江南一代唯一能与三位老佛爷平起平坐的人物。 这等大人物亲自莅临剑宗的地盘,又怎能不让人多生思量? 唐悦榕走后,谢苏卿抬眼环视四周一圈,却是没有那么多外人想象的复杂心思,他这次过来,那卷书圣真迹都下帖还在其次,主要是想见一见那名多日未见的小友。 至于叶道奇,自然也是抱着与他同样的心思,只是两人所求不同,打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叶道奇像是替人讨债的角色,这次是想要上门讨债,注定要做一个不速恶客,而谢苏卿却更像是个勤恳老农,只是来田地中看看当初栽下的那颗幼苗如今的长势如何。 其中深意大不相同。 谢苏卿和叶道奇两人没有在正厅中过多停留,很快就来到一处由屏风隔开的隔间中,谢苏卿对陪在自己身旁的郭汉轩笑问道:“郭掌柜的,不知你们少东家今日来了没有?”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郭汉轩闻言后脸色微微一僵,然后笑道:“回谢先生的话,少东家已经到了,此时正在后堂用茶。” 谢苏卿微笑道:“那就请郭掌柜帮谢某人传一句话,就说谢氏老友来访,想要找小友叙叙旧,如何?” 郭汉轩微微弯腰,恭敬道:“小人一定将谢先生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少东家。” 谢苏卿笑着挥了挥手。 郭汉轩躬着身子退出这处隔间。 不管郭汉轩如何瞧不上徐北游这个初出茅庐的少主,既然这些贵人们愿意抬他一手,郭汉轩也只能乖乖去给这位少主报信,不过他并未亲自前去,而是派了多宝阁的三掌柜过去。 当徐北游得知谢苏卿到来的消息后颇感讶异,平心而论,他与谢苏卿只能算是泛泛之交,若是没有公主殿下萧知南的颜面,这位高高在上的谢家掌门人又怎么会屈尊降贵地与他相交,如今谢苏卿却是以他的老友自称,怕是会有许多其他意味。 三掌柜的退出去之后,张安对徐北游说道:“不管谢苏卿有什么意图,这儿终究还是江都地界,有姑母她们坐镇,谢苏卿这个外人不敢对少主如何的,反倒是少主可以借着谢苏卿的声势强压下郭汉轩一头,毕竟郭汉轩不是赤丙,他这种人惯会见风使舵,若是事不可为,自然就会归顺少主。” “借力打力,师姐高见。”徐北游由衷点头道。不得不说张安虽然在修道一途上没什么过人天赋,但是做个幕僚军师却是绰绰有余,尤其是处理各种人脉关系上犹为熟稔。 徐北游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见一见谢苏卿,还要劳烦师姐亲自去走一趟,请贵客移步。” 张安点点头,立即往正厅走去。 —— 当人陆陆续续到齐之后,位于正厅的售宝会便正式开始。 前面的垫场宝物虽然是用来垫场的,但品相也相当不俗,比起一些小店的所谓镇店之物还要好上不少,一些自知无望角逐都下帖的便将目光瞄准了这些物事,毕竟售宝会一年才举办一次,除了谢苏卿这等大人物,其他人都要凭借请柬入场,谁也不想好不容易来一次最后却是空手而归。 场间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不消多时垫场宝物便告售竭,接下来便是本次售宝会的重头戏,书圣亲笔的都下帖。 此帖乃是书圣赢弱乏力之时所书,故而行笔散逸,少乏遒力,有略显不畅之感,末行有几字更是仅存其半,在诸多书生亲笔书帖中,实在算不得上乘之作,若非如此,张雪瑶也不会将其放到多宝阁中。 可即便如此,毕竟是书圣亲笔所作,其珍稀程度比起其余书道大家仍是高出不少,一些出身寻常世家的名士不敢奢求那些价值连城的书圣上乘之作,便想着尽力将这副稍次一些的都下帖收入囊中,不管怎么说也是有了书圣真迹。 都下帖的售卖方式很有意思,在场诸人都可以写下自己所出的价格,然后将所有人的出价汇总起来,出价最高者得,这就很考验心理层面的博弈,若是出的少了,恐怕要被别人买去,要是出的多了,又难免要白花许多冤枉银钱,其中度量难以把握。 谢苏卿按照规矩写下一个价格,交给一旁等候的管事后,望向没有丝毫动笔意思的叶道奇问道:“叶兄对这幅都下帖没有兴趣?” 叶道奇摇了摇头道:“我家中已经藏有三幅书圣真迹,有无这幅都下帖都无关紧要。” 谢苏卿笑了笑,“到底是当年五大世家之首的叶家,底蕴之深厚,非是我等可以比拟,谢某家中只有一卷书圣所书的七月帖,故而今日却是要争上一争。” 管事的小心地接过谢苏卿写好的价格,缓缓退了出去。 不多时后,张安来到这处隔间,她先是向二人行礼,然后道:“二位家主,这儿人多眼杂,我家公子想请二位移步去后宅一叙。” “如此正合我意。”谢苏卿起身后又望向叶道奇,问道:“叶兄也不介意吧?” 叶道奇点了点头,同样起身。 三人离开这处隔间,张安在头前带路,从一道侧门离开这里,沿着一道曲折廊道一直来到后宅处的湖畔,湖畔有栈道直通湖心亭,此时徐北游就正站在湖心亭前,见到两人后,急步上前,拱手行礼道:“后学末进徐北游有礼了。” 谢苏卿虚扶了徐北游一下,笑道:“徐小友何必如此客气。” 徐北游没有作声,只是笑着把两人让进了湖心亭内。 三人分而落座,张安则是在一旁亲自煮茶,她这份手艺传承自张雪瑶,虽然没有张雪瑶那般出神入化,但也是技艺精深熟稔,一连串动作堪称是赏心悦目。 徐北游不通此道,也不怎么喜欢饮茶,没能看出太多玄机,反倒是谢苏卿和叶道奇因为家学渊源的缘故,对此很是感叹。 三人饮茶的功夫,原本正在主持售宝会的郭汉轩也得知了消息,顾不得正进行到一半的售宝会,让二掌柜的代为主持后,自己则是匆忙赶到这边。 可惜郭汉轩平日里疏于修行,只能算是身体强健而已,与缩地成寸之类的神通算是无缘了,当他一路小跑赶到湖畔时,刚好瞧见三人相谈甚欢的场面。 平心而论,徐北游本身相貌就不算差,配上一身锦衣华服后更是不凡,而且经历过大小风浪后的气态愈发沉稳,再加上与谢苏卿和叶道奇两位大人物并肩而坐,转头望向郭汉轩时极有气势,竟是让郭汉轩猛地一窒,不敢再有半分小觑之心。 这一刻,郭汉轩心中明白,这位少主虽然当下还羽翼未丰,但心思未必就比当年的宗主差了。 第三十九章 二三言语两壶茶 湖心亭中的三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郭汉轩见此一幕后,心底暗自叹息一声,恭敬侍立在湖畔一侧,没敢贸然走进湖心亭中。 从湖畔到湖心亭之间只有短短的十余丈距离,可就是这十余丈距离却如同天堑一般,这是一个世界到另外一个世界的距离,徐北游何其幸运,依靠着长辈遗泽侥幸地跨过了这道天坠,所以如今徐北游在湖心亭中坐着,而郭汉轩就只能在湖心亭外站着。 再如何扶不起的傀儡皇帝只要一日没有退位那也是君,再如何只手遮天的彪炳权臣只要一日没有篡位那也是臣,这叫做名分,也是规矩。 区区两字,重若泰山。 不知何种原因,谢苏卿没有向徐北游介绍叶道奇的身份,而徐北游也心有灵犀地没有去问,他与叶道奇之间就好似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因为谢苏卿相见,却因为一些不好为人道的原因而故作不识。 江湖就是这样,一笑泯恩仇,并非是真的忘却了仇恨,而是因为时势使然,不得不暂时“忘”掉那份仇恨,这既要有足够的胸襟肚量,还要有一份深沉城府。 男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通常避不开两个话题,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指点江山,前者是因为色,后者是因为权,男人天生向往两者,而后者又能涵盖前者,所以归结为那句无数男人念叨了无数遍的话语,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徐北游三人也难逃这个窠臼,只是徐北游少经人事,而谢苏卿和叶道奇又是清贵人物,断不会像那些乡野市井的粗鄙汉子一般,三句话离不开女子身上的物事,所以三人自然而然地谈起了当下震动朝堂的几件大事。 当下绕不过的话题就是江北的大水、灾民、赈灾、修堤以及引发的一系列朝堂震荡。 谢苏卿算是半个庙堂人物,缓缓说道:“这次大水决堤,齐州上下官员本该是难逃其咎,只不过齐州是齐王的地盘,这次又是齐王领旨主持赈灾之事,所以到头来齐州官场只是不轻不重地发落了一个布政使,其余侥幸逃过一劫的官员感念齐王恩德,自然要悉数投入齐王门下,而那些不肯归效的,则要被齐王借着这次大水之事一一参奏问责,不但官帽子不保,就连身家性命也是堪忧,如此一来,说句不敬的话语,齐州真是成了齐王殿下的齐州。” 叶道奇贵为掌教真人的侄子,对于朝堂的事情素来不太避讳,一语道破天机,“这是皇帝陛下在为齐王铺路,官员升迁轨迹无外乎进京和外放,四品的郎中外放一任三品的按察使,回京后便能更上一步做个二品的侍郎,如今齐王殿下在齐州有了自己的小朝廷,若是有朝一日进京为储君,这些齐州潜邸旧臣便可顺理成章地随着主子高升入京,到那时入六部也好,入内阁也罢,自成一党,不但不受朝堂老人的钳制,甚至还能分庭抗礼。” 徐北游听过两人三言两语的讲解后,终于略微窥得朝堂变幻的大致脉络,不由有恍然大悟之感,对于齐王萧白当初对自己所说的话也就有了新的感悟。 三人谈话,徐北游听得多,说得少,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学生,听着两位师长谈天说地,受益颇深。 不得不说,谢苏卿和叶道奇不愧是一方世家高阀之主,始终没有提到诛仙的一个字眼,仿佛此番找到徐北游就是为了闲谈饮茶,就算是徐北游三番五次的试探,两人也只是置若罔闻,然后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移到其他方面,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浮躁,沉稳如巍然泰山。 就连立在湖畔的郭汉轩也极为沉得住气,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不出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这让徐北游不由大感叹服,自己终究是还是“嫩”了点,比起这些经过岁月沉淀后的“老”人们,在火候上还是差得太远。 一壶茶水喝完,三人仍是没有谈起半点实质内容,始终是在谈天说地,等到张安将第二壶茶水泡好之后,谢苏卿与叶道奇直接开始谈空说玄,徐北游一知半解地听着两人各自引经据典,“酣战”小半个时辰后,最终是叶道奇更胜一筹。 谢苏卿虽然不敌叶道奇,但放到曲水流觞上仍是所向披靡无敌手的清谈大家。 终于在第二泡茶只剩些许残茶时,谢苏卿仿佛是忽然想起什么,这才拍着额头歉意道:“人老了就是记性不好,北游,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魏国叶氏的叶公道奇,想来你以前也应该听过才是。” 徐北游也好似是恍然大悟一般,赶忙起身道:“原来是叶公,失敬失敬。” 叶道奇微笑道:“早就听闻徐小友的名字多时,今日相会,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叶公过谦了,徐某愧不敢当。”徐北游连连摆手道。 叶道奇问道:“还未请教表字。” 徐北游道:“只因长辈今在帝都,故而及冠之后还未取表字,叶公若是不嫌,称呼一声北游便是。” “也好。”叶道奇点点头,道:“叶某痴长几岁,便托大称呼一声北游,叶某此番前来,其实是与北游有几分关系。” 来了。 徐北游心中明了,喝了半天茶水后的戏肉终于是来了。 徐北游轻声道:“请叶公明言。” 叶道奇略微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其实也是一个不情之请,听闻仙剑诛仙如今就在北游手中,不知可有此事?” 徐北游心底猛地掀起无数惊涛骇浪,脸上却还是勉强保持住了平静如水,稍稍沉默后笑道:“想来叶公是听了误传,师尊仙逝之后,诛仙的确落到北游的手中不假,不过北游来到江都拜见师母之后,自是将诛仙交予师母保管,毕竟是宗门重器,不敢有丝毫差池。叶公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道奇脸上表情古井无波,淡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叶某忽然心血来潮想要见识一番传说中的诛仙锋芒,不过既然不在小友手中,那就算了。” 徐北游哦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望向谢苏卿。 有些出乎徐北游的意料之外,谢苏卿竟是微不可察地轻点了下头。 徐北游心中有了底气,重新开始平心静气地喝茶。 叶道奇瞥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这时候正厅中的售宝会已经有了结果,一名管事一路小跑来到郭汉轩的身旁,附耳轻声禀报。 郭汉轩微微点头。 谢苏卿开口道:“有些话本不该谢某来说,可既然你们两人都是我谢某人的朋友,那谢某还是多说上一句,不管张氏和公孙氏现在如何,张夫人终究是长辈,她与掌教真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还是由他们去解决,既然张夫人已经将诛仙收回手中,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就不要过多插手了。” 叶道奇低垂了眼帘,默然无语。 谢苏卿侧过身子,望向站在岸边的郭汉轩问道:“郭掌柜的,那幅都下帖的归属可是有着落了?” 郭汉轩微躬了身子,笑道:“恭喜谢先生,这次是您出价最高,是否要让小人派人给您送到府上?” 谢苏卿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来,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情可以用名头去压,让人不战而退,诸如此次争夺都下帖便是如此,可有些事却是不好用名头去压,以免弄巧成拙。” 叶道奇终于微微色变,苦笑不言。 两壶茶水的铺垫,最后在三言两语之间一锤定音,敲打了不逊的郭汉轩,劝退了来者不善的叶道奇,终是让徐北游欠下一个好大人情。 这就是谢家家主的手腕。 第四十章 壶有茶山水自香 不多时后,两位家主起身离去,湖心亭中就只剩下徐北游和张安两人。 张安重新泡好第三壶茶放到徐北游面前,徐北游说道:“张师姐你先下去吧,我有两句话要单独跟郭掌柜说。” 张安点点头,默然离去。 徐北游等张安远去,这才望向郭汉轩,平淡道:“郭掌柜的,站久了累吧?进来坐下歇一歇。” 郭汉轩微微躬着身子走进亭中,却是没有座下,而是轻声说道:“谢过少主挂怀,只是属下习惯了,年轻时候伺候人,一站就是一整天,这才一个多时辰,倒也不算什么。” 徐北游端起茶壶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斟满,平静说道:“可不管怎么说,站着总没有坐着舒服。” 郭汉轩低敛了眉眼,道:“高低有别,又岂能同席而坐。” 徐北游不再坚持,笑了笑,道:“徐北游这次的来意,想必郭掌柜应该早就猜到几分。” 郭汉轩原本就不直的腰板再弯几分,沉声道:“请少主明示。” 徐北游轻描淡写道:“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这么一句话,上面的位子就那么多,有人想要上去,就得有人下来,换而言之,剑宗的银子就这么多,我想要多拿一两,你们就要少拿一两,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也难怪你们视我如仇寇。” 郭汉轩的脸色变幻不定。 徐北游继续自顾自说道:“赤丙是明枪,你们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过你们有一点比不了赤丙,赤丙那帮人好歹是上下一心,你们却是一盘散沙,既然能因利而聚,也能因利而散,所以我就在想,是否可以用杀鸡儆猴的办法来破局。” 郭汉轩脸色苍白,额头有冷汗微微渗出。 徐北游上身微微前倾,周身气机猛然勃发,震荡地湖面荡漾不休。他盯着郭汉轩的双眼缓缓说道:“我们剑宗常说一句很有名的话,叫做天下事不过是一剑事,说白了就是杀人不能解决问题,却能把这个问题直接抹去,郭大掌柜的,你也是剑宗的老人,不会不知道吧?!” 郭汉轩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徐北游再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鬼仙境界,甚至已经半只脚迈进人仙境界的门槛,单凭自身气机就已经让郭汉轩不能动弹分毫,徐北游若想杀他,就是抬抬手的事情,也算是举手之劳了。 不过徐北游若是真想杀人,那也没必要与郭汉轩说这么多废话,所以他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气机,郭汉轩仿佛一只脱水的鱼又重新回到了水中,瘫倒在地,大口地剧烈喘息着。 徐北游起身走到郭汉轩的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笑道:“凡事都讲究个上中下三策,这次我也想了个三策,下策嘛,自然是乱杀一通,谁不服杀谁,一直杀到心服口服为止,不过如此一来,我难免要被师母看轻几分,剑宗的各大产业也很受影响,所以不到万不得己,我不想擅开杀戒。中策就是细火慢炖,逐个击破,好处是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底下的各大产业也不会受太多影响,只是如此一来花费的时间就难免要多一点,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至于上策。”徐北游突然变得和蔼起来,微笑道:“说实话,在遇到谢苏卿之前,我仍是没有半点头绪,似乎在如今这个局面下,几乎没有上策可言,那我就只剩下两个选择,明火执仗地杀人或是软刀子杀人。” 郭汉轩脸色阴晴不定。 徐北游接着说道:“不过在见过谢苏卿之后,我又有了新的主意,因为郭掌柜你是个聪明人,明时势,知进退,知道事不可为便识时务的道理,所以我觉得也许能和你谈一谈,然后你我各取所需。” 郭汉轩艰难地抬起头,咬牙道:“请少主明言。” 徐北游面无表情道:“我没想着把什么都抓到自己的手里,既然我现在已经有了剑气凌空堂,那么剑阁这一块我可以稍微放一放,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需要有个足够分量的人站出来带头向我服软。” 郭汉轩恍然道:“所以少主想到了我郭某人。” 徐北游轻笑一声,道:“是啊,首屈一指的多宝阁,这个分量足够了,只要你这位多宝阁的大管事向我服软,你们这盘散沙也就彻底散了,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至于你这边,以后多宝阁还是你的,只要你能应付好师母那边,我不会插手多宝阁的事情,这也是我对你做出的承诺。怎么样,你是愿意继续跟我死扛到底,还是愿意就此平稳上岸?” 郭汉轩沉默片刻后,苦笑道:“既然少主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郭汉轩若是再拒绝就未免太不识时务了。” 徐北游的脸上绽出些许真诚笑意,亲手扶起郭汉轩,轻声道:“我知道你难,我也难,我们就一起勉为其难吧。” —— 徐北游离去之后,郭汉轩独自一人坐在湖心亭里怔怔出神。 兴许是这位横空出世的少主太过出人意料,让这位在江都扎根多年的郭掌柜有些措不及防,又有些不愿承认的忌惮,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多宝阁的二掌柜小心翼翼地来到亭外,难免心中不安忐忑,如今谁不知道这位少主不是简单角色,赤丙这等人物也是说杀就杀了,现在各管事们在暗地里串联,即便是法不责众,可少主要是抓住一个开刀,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张安泡好的第三壶茶水已经冷透,郭汉轩轻轻摩挲着这把内有茶山水自香的紫砂壶,开口问道:“那副都下帖安排好了吗?” 二掌柜回答道:“已经由三掌柜带人亲自送往谢府。” 郭汉轩嗯了一声,忽然问道:“你觉得徐北游此人如何?” 二掌柜愣了一下,小心斟酌言辞道:“观其行事,有进有退,自有一番规矩法度,绝不是那种蛮干莽夫,不可小觑。” 郭汉轩感慨道:“是啊,自有规矩法度,知进退,明时势,这是做大事的前提。徐北游这个人,起始位置太高,太招人眼红,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点,只是不以为意,这就是心胸格局到了,自有宠辱不惊的心境,想来宗主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会让他来继承我们剑宗的偌大基业。” 二掌柜的轻声道:“大掌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汉轩笑了笑,道:“但讲无妨。” 二掌柜道:“且不说徐北游背后还有代宗主和上官掌司,就是他本身也已经有不浅的根基,尤其是如今剑气凌空堂都已经归顺于他,除去死去的那四位剑师,还有足足八位剑师,徐北游真要铁了心地大开杀戒,我们绝难抵挡,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去效仿赤丙之流?倒不如做一回识时务者的俊杰。” 郭汉轩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意气之争的事情我们不能做,至于利害之争,既然事不可为,那我们大可先退一步,只要没到退无可退的地步,那就无妨,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二掌柜轻轻叹了一口气。 谁又能想到,一个刚刚来到江都还不到一年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手段,不过是大半年的光景就让江都变了天。 郭汉轩松开手中那把紫砂壶,喃喃自语道:“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既然你徐北游有这份手段,那我郭某人认下你这个新主又如何。” 第四十一章 秋意浓人正当红 秋意渐浓,天气越来越凉,位于荣华坊内的公孙府却是越来越热闹。 随着多宝阁的大掌柜郭汉轩第一个向少主倒戈,各大管事们那个原本就谈不上紧密的同盟阵营顷刻间土崩瓦解,许多墙头草随着这阵劲风一股脑地倒向了徐北游,使得徐北游在击杀赤丙后就越发壮大的声势变得更为鼎盛。 剑宗是个一个法度森严的小朝廷,剑气凌空堂的剑师剑士是武将,隶属于剑阁的管事们是文臣,公孙仲谋这位旧主故去之后,太后张雪瑶大权独握,徐北游这个新主如今终于在太后的默许下可以亲政,先平武将叛逆,再收文臣,隐约有了一宗之主的气象。 今天徐北游在公孙府设宴正式招待先前被他闭门不见的管事们,一时间公孙府的门前堪称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对于这场姗姗来迟的晚宴,所有有资格列席的管事都是兴师动众,个个光鲜亮丽。 这些管事们不敢说个个身家百万,但最少的也是在十万两以上,在江都成中不敢说是什么名动一方的大人物,但是在各自行当里都是能跺跺脚震三震的角色。 府内的侍女穿梭如云,此时公孙府的大堂已经是灯火辉煌,四周角落共摆放了十六个烛台,每个烛台上又是三支婴儿手腕粗细的大红色蜡烛,总共四十八支红烛煌煌赫赫,尽显世家豪阀的风范。 何谓钟鸣鼎食? 击钟列鼎而食。 这次虽然没有奏乐助兴,却也效仿古法分桌而食之,一人一桌案一壶酒一只嫩羊腿,四十八张桌案,便有四十八位在江都城中有头有脸的掌柜管事。 年纪不大的府邸新主人高居主位,左手边是“乘龙而起”的新贵张安,右手边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郭汉轩。 如今的张安已经不再作女冠打扮,今晚换上了一身青白色的袄裙,在煌煌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既端庄典雅,又明艳动人。 在场众人望向张安的眼神都颇为复杂,张安出身卫国张氏,又是张雪瑶的堂侄女,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进入剑宗之后有张雪瑶照拂,本该是身居高位,只是不知什么缘故,这些年来一直过着半隐居的生活,直到这位少主横空出世,她这才乘势而起,渐渐有了新主子大管事的地位。 不过也不好现在就下定论,毕竟张安还是姓张,兴许是得了代宗主的吩咐也说不定。 酒至半酣,场间的气氛随意许多,徐北游不时与身旁的张安附耳低声轻语,落在不少有心人的眼中,眼神中不由多出许多龌龊意味,毕竟男未娶女未嫁,若是有点什么那也是情有可原。 虽说张安的年纪做徐北游的姨娘也是足够了,但架不住她驻颜有术,如今仍是如青年妇人一般,上了年纪的男人喜欢青涩的小女子,青年男人可不就是喜好这种熟透了的女子。 对于这些玩味眼神,徐北游自然是有所察觉,不过并不在意,威严不是一天铸就的,权势也不是一天就能抓到手中的,他徐北游是个怎样的人,时日久了自见分晓。 当红烛燃到三分之一位置时,酒饮完,羊腿食尽,酒宴也就到了尾声。 徐北游举着酒杯缓缓起身离席,一步一步走到大堂中央,缓缓说道:“幸赖诸位捧场,今日的晚宴很是尽兴,徐某敬诸位一杯。” 四十八名一同起身,双手举杯道:“敬少主。” 徐北游双手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底朝下,以示酒干。 其余人亦是如此,然后屏息凝神,等待今晚的重头戏。 徐北游喝完酒后,轻描淡写地在场间砸下一记炸雷,“世人皆知江都乃至江南,有三位老佛爷,分别是我剑宗的代宗主,秦教主以及唐教主,只是那两位老佛爷不能亲自掌管自己的产业,而是分别委托给罗夫人和唐夫人,如今代宗主有了效仿那两位老佛爷的心思,所以便将这剑阁也一并交给了徐某。” “北游不才,不敢贸然担当此等大任,于是便向代宗主推荐了老成持重的张师姐,代宗主对此并无异议,故而从今日起,由张师姐掌管剑阁一应事宜。” 张安起身后双手向叠向周围团团作揖,笑眯眯道:“张安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郭汉轩对此早有准备,在别人还在平复心情的时候,他已经是郑重施礼,沉声道:“属下见过总掌管事。” 既然有了多宝阁大掌柜的带头,其余人也不得不一起拜了下去,“拜见总掌管事。” 总掌管事也就是剑阁总掌管事,总掌剑阁名下的诸多管事,剑宗重立之后并不像当初那般家大业大,只有剑气凌空堂、剑阁、慎刑司三部分,公孙仲谋、张雪瑶、上官青虹各自掌管一部,所以剑阁总掌管事、剑气凌空堂堂主这些职位都是空悬。 如今张雪瑶和上官青虹交权已成定局,徐北游一个人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亲自掌管,分权成为必然之势,所以他决定由宋官官掌管剑气凌空堂,剑阁这部分则是交给张安。 一场晚宴主宾尽欢而散,各位管事们陆续离去,张安这位新任剑阁总掌管事亲自送客,徐北游则是与郭汉轩往后府而去。 两人行走在鹅软石铺就的小径上,郭汉轩不再像以前那般托大拿巧,落后徐北游半个身位,多了几分毕恭毕敬。 徐北游笑道:“这段时间有劳郭掌柜了,如果没有郭掌柜,徐某还不知要费多少心思。” 郭汉轩微微躬着身子,轻声道:“属下惶恐。” 徐北游摆了摆手道:“如今你我二人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自己人,又何必说这些虚言,大可坦诚相见。我徐北游不是眼睛不揉沙子的好人,也不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恶人,我只是想一个想要飞黄腾达的俗人,都说亲兄弟明算账,郭掌柜只要尽心尽力,我徐北游该给的一样也不会少。” 郭汉轩的腰板又弯了几分,沉声道:“属下定当倾尽全力辅佐少主。” 徐北游笑了笑,不置可否。 情分和忠心这两样东西,没有岁月的沉淀,没有同生死共患难的经历,是绝难培养出来的。徐北游从来都不相信纳头就拜的戏码,与其相信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效忠,还不如相信真金白银买来的效忠或是干脆用剑杀人吓出来的效忠。 郭汉轩在多宝阁自己的地盘,还能有几分底气,如今来了徐北游的地盘,就只剩下毕恭毕敬,见徐北游不说话,也不敢贸然开口,一时间两人陷入到沉默之中。 两人继续沿着鹅软石小径缓行,一直来到道路尽头,徐北游望着面前的一座低矮阁楼,轻声道:“现在算是尘埃落定,只是细节处仍要雕琢,张师姐虽然是师母的侄女,但也未必能让底下那帮管事们心服口服,日后少不了明里暗里的绊子,还是要劳烦郭掌柜多多扶持才是。” 郭汉轩赶忙道:“不敢称劳。” 就在此时,送客完毕的张安赶到此地,郭汉轩顺势告辞离去。 徐北游叹气道:“张师姐,我把你从清静地带进了名利场,也不知是对是错。” 张安笑道:“从前的张安心若枯木,如今出来走走,做些事情,倒是心境开拓不少。” 徐北游转过身来,拱手郑重道:“那就有劳张师姐了。” 张安没有谦让避让,只是轻轻说道:“不管怎么说张安也是剑宗中人,若是少主真能振兴剑宗,张安就是搭上这条性命又有何妨?” 第四十二章 北冥有山有道观 夜色渐深,张安也离去之后,徐北游推开眼前阁楼的门,独自一人走进其中。 虽然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进来,但仍旧是一尘不染,其中陈设甚至还保持着原来主人离去时的样子,时间仿佛在这儿静止,十几年如一日。 玄冥剑就被挂在正对门口的墙壁上,即使已经归鞘,可那股子杀伐戾气却仍是遮掩不住。 失去老主人的玄冥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肆无忌惮且不愿受新主人的驾驭,徐北游勉强御使玄冥与赤丙一战后,仿佛激起了它沉寂已久的凶性,根本容不得别人半分靠近,用上官青虹的话来说,此时的玄冥已经是一把大凶之剑,徐北游若是再强行动用,必要遭其反噬。 不得已之下,徐北游将玄冥放在了这处公孙仲谋曾经的闭关所在。 徐北游经过赤丙一战之后,一只脚已经迈入了人仙境界的门槛,如今只要再能将玄冥一剑的剑气神意纳为己有,那么他不但能踏足人仙境界,甚至还能一举成为赤丙这样的人仙巅峰。 对于迫切想要在高人辈出的江都城中立足的徐北游而言,这同样是一件摆在他面前的头等大事。 如何降服玄冥?郭汉轩之流还能用晓之以利害的办法,可玄冥这等只有灵性没有意识的死物会跟你讲这个?说到底唯有以力压服。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前迈步走向玄冥,越是靠近,玄冥的剑气就越发刺骨,玄冥乃是阴剑,所散发出的剑气与无生剑气如出一辙,不伤外在专伤内里,极为克制护体罡气一类的手段。 不过万幸徐北游本身已经将无上剑体的剑骨篇小成,内里更甚于外在,虽然剑气及身之后难免要痛彻入骨,但好歹还能勉强承受。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一句被长辈们苦口婆心地唠叨了无数遍的话语,能记在心里的人很少,能真正付诸于行的更是寥寥无几。 徐北游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诚然有运气的成分,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同样也付出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和坚持。 有几个人能在道门镇魔殿的通缉下仍是毅然决然地孤身从西北前往江南?又有几个人能在不是走投无路的情形下去承受非人苦楚练就无上剑体? 换而言之,徐北游连无上剑体的苦楚都能熬得住,还怕区区玄冥剑气之痛? 如果他能借此契机踏足人仙境界,那么他就有自信让剑气凌空堂的一干人等彻底趴在地上,在自己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徐北游硬顶着肆虐不休的剑气握在玄冥的剑柄之上,在这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一轮血月在自己面前冉冉升起。 玄冥,应太阴蟾兔之气而铸,这月自然就是玄冥的神意,只是玄冥沾染了太多的杀伐戾气,于是一轮明月变为血月。 佛门大德有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将此言放于剑道也同样说得通,公孙仲谋杀伐太重致使佩剑玄冥戾气过重,若是他时时勤拂拭倒也无碍,可若是放任不管,玄冥难免要坠入邪道,徐北游现在要做的就是拂去玄冥的血腥戾气,拨云开雾重见一轮明月。 这对公孙仲谋而言可能不过是件顺手而为的小事,可对徐北游而言却是一件难如登天的大事。 降服玄冥未必就比斩杀赤丙容易多少了。 阁楼内的剑气愈来愈盛,徐北游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愈发扭曲起来,最后甚至透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诡异的是阁楼内的物件却不受半点影响,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这凌冽剑气只不不过是一阵穿堂清风。 吱吱呀呀的声响中,徐北游身后的阁楼木门自行缓缓关闭。 屋内剑气乱舞,大有要绞杀徐北游的架势,屋外月明星稀,不起半分波澜。 一内一外,好似是两重世界。 —— 天南之地有巍然道门立世,极北之处则有苦寒之地,冰雪漫天,风霜蔽日,除了某些天生于此的异兽,以及部分苦修修士会踏足此地之外,再无其他生灵踪迹。 极北之地以外是一片冰洋,又称北海,海上有大块浮冰甚至是冰山,在北海深处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冰山,孤零零地漂浮于海面之上,周围有凛冽寒风环绕,常年不休,又有冰汽雾雪弥漫其间,若隐若现。 这里可谓是实实在在的寸草不生,人迹不至。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堪称是鬼斧神工的冰山却并非是天然形成,而是由后天人力所建。 道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历代大真人在踏足地仙境界十重楼之后,都会前往极北之地苦修三年,说来也巧,这个规矩的始作俑者还是未曾叛出道门之前的剑宗开派祖师,正是他在极北之地苦修时,以自身修为凝聚浮冰成山,留下了一座百余丈高的冰山,自他之后已有十代人总计八十七位大真人来此修行,并不断以自身修为继续凝聚冰山。 这也可以算是薪火传承,代代人添砖加瓦,于是就有了今日的蔚为大观之景象。 一道身影破开茫茫的风雪,跨海而来。 踏足冰山之后就会发现,看似是刀削斧砍一般的冰山上有一条可供单人行走的羊肠小径,一级一级台阶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来人并未继续飞行,而是沿着这条小径步步登山。 大约走了五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小径的尽头,也就是这座冰山的山顶。 在冰山的山顶正中位置建有一座完全以冰为材料的道观,晶莹剔透,说来这座道观也大有来历,乃是道门内一位颇有传奇色彩的大真人亲手修建,如今那位大真人早已作古,反倒是这座道观却留了下来。 此时道观中就盘坐着一道模糊身影,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来人一挥大袖,驱散了漫天的风雪,显露出自己的真容,正是镇魔殿第二大执事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望着那道身影,微微躬身行礼,缓缓说道:“弟子此番前来,是奉了掌教真人和殿主大人之谕令。” 一声难分年龄、性别,仿佛泯灭了一切特质的平淡嗓音响起,“两位师侄又有什么吩咐?” 掌教真人秋叶和镇魔殿殿主尘叶同是叶字辈,而在他们之上则还有极少数的尘字辈老人,比如叛宗而出的青尘大真人,只是这些尘字辈老人们大多寿元将尽,不是觅地潜修争取最后一线生机,就是及时行乐独享清福,极少会在世间走动。 如今这位隐居于北海的高人显然就是一位尘字辈高人。 酆都大帝望着那个自己应该称呼一声师叔的身影,平静说道:“去年,掌教真人于碧游岛莲花峰诛杀了剑宗宗主公孙仲谋。” “不过掌教真人也为此付出了一记镇魔锥的代价,有损于道行,如今飞升之期临近,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大意,故而掌教真人自碧游岛返回都天峰后便开始闭关,以期弥补道行修为,无暇分身。” “殿主大人在碧游岛观战之后心有所感,有望在三年之内踏足地仙十七楼的境界,已经于三月前开始闭关,同样是无暇分身。” “宗门遗失重宝诛仙如今就在江都,只是我等修为低浅,并无十足把握能够夺回诛仙,故而才要请动您亲自出手,为宗门迎回诛仙,了却掌教真人以及历代祖师的一桩心愿。” 道观内的身影陷入沉思,酆都大帝也不出声催促,就这般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 第四十三章 有人白发三千丈 过了许久,道观中的人影终于再次开口问道:“如今诛仙在谁的手中?” “张雪瑶。”酆都大帝回答道。 观内之人似乎是因为太久不理世事的缘故,竟是一时间没能想起张雪瑶是谁,默然思索片刻后,这才回忆起来,“就是上官仙尘的那个女徒弟?” 酆都大帝点头道:“正是,如今公孙仲谋已死,而他的传人又不成气候,故而由张雪瑶代掌剑宗。” “我记得当年她只是人仙境界而已,就算这些年踏足地仙境界,至多不过是十重楼的修为而已,你现在是十五重楼的修为,地藏王与你也相差不多,难道你们两人联手还不是她的对手?”观内之人的语气中带出一丝并不掩饰的讥讽戏谑。 酆都大帝苦笑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常理论之,当年萧皇也不过是地仙十二楼的修为,却是先杀十八楼修为的傅尘,再斩在世神仙上官仙尘,如今张雪瑶手掌诛仙,又有秦穆绵和唐圣月二人相助,十八楼境界修为的慕容玄阴与她们三人一战,被诛仙刺穿了不灭金身,大败而归,堂堂玄教教主尚且如此,我等二人又能如何?” 那人冷冷道:“既然魔教的教主都败了,即便是我亲自出手又能如何?” 正如曾经的东都改名叫做帝都,曾经的卫国也改名叫做魏国,在大郑年间,后建玄教自称为圣教,而中原则因为当年后建入侵大楚之事,习惯性地将其称作魔教,带着浓重的贬低意味。 及至慕容玄阴登上教主大位之后,改革教内一应规矩,首先就是改圣教为玄教,有道家玄门之意,其次是取缔五大长老之位,改设四护法尊者,又有些效仿佛门的意思,慕容玄阴因此曾自称是一手持佛,一手持道,佛道并用,本是一家。 对于这等说法,道门自是不屑,直接斥其为旁门左道,佛门亦是大加贬谪,称其为邪魔外道。 故而许多老辈人仍是按照习惯用其旧称,也就是魔教。 这个“魔”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当得起,区区一字,不知包含了多少众矢之的和他人的无可奈何,若是没有那份本事就敢自称为魔,早不知要死多少次了。能够被别人称为魔头,又能自在逍遥,放眼天下也唯此一家而已。 而在当年的魔教中又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无人可以服众担任教主,那就宁可让教主大位空悬,故而魔教上代教主死于秋叶的师尊紫尘和公孙仲谋的师尊上官仙尘联手之下后,魔教的教主之位足足空悬了一甲子,直到慕容玄阴横空出世,这才结束了魔教四分五裂的境况。 既然慕容玄阴都败了,除去秋叶这位天下第一人亲自出手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酆都大帝正了神色,沉声道:“别人可以这么说,但是您不能,因为您是我镇魔殿第一大执事,因为您是修为仅次于掌教真人的太乙救苦天尊,因为您身后还有我镇魔殿的三十五位大执事。” 镇魔殿三十六位大执事俱是抛弃了自身名姓,改用世代相传的地府神仙称号,第三大执事之称号为地藏王,统率十殿阎罗,第二大执事之称号为酆都大帝,统率五方鬼帝,而第一大执事则是以道门尊神太乙救苦天尊为自身称号,寓意不在幽冥地狱,高居三十三天上,换而言之,太乙救苦天尊虽然隶属于镇魔殿,却直接听命于掌教真人。 每一代的太乙救苦天尊都必然是镇魔殿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谁也不会想到,本代镇魔殿的第一大执事竟是在这北海之地枯坐二十余年。 若是换个角度来看,道门最起码已经有二十余年没有遭遇过需要这位第一大执事亲自出手的变故了,管中窥豹,如今道门之势大可见一斑。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关闭了二十余年的道观大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微声响,虽然在呼啸风雪声中,这点声响已经是近乎细微难察,但落在酆都大帝的耳中却是不亚于一声炸雷,大袖飘摇狂舞,整个人竟是向后连连退出三步。 作为镇魔殿实质上的二号人物,酆都大帝虽然未曾登上那个被万千修士向往的天机榜,但自身修为境界却没有半点水分,张雪瑶若是不动用诛仙,绝不是他的对手,可他刚才仅仅是被开门一刹那的气机感应牵扯就不得不连退三步,道观内枯坐之人的修为已经是难以想象。 短暂的静默之后,整座冰山开始抖动,不断有大块的巨冰坠落入海,远处连绵的冰川更是开始垮塌。 地动山摇,小小的道观仍是不动如山。 原本平复下去的风雪再次呼啸,天空呈现出一种晦暗之色,紧接着一道声音由小及大开始响起,起先如打火石碰撞之声,接着似是擂鼓之声,继而如巨石滚动,最终如轰鸣雷声,响彻整个北海上空。 雷声越来越盛,连绵不绝。 就在这震人心神耳膜的雷声中,小小道观的两扇冰门缓缓开启,一道披着破旧道袍的身影缓步走出,满头白发遮蔽了面孔,拖曳在地面上,就像一件灰白色的大氅披着整个人的身上。 老道人好似刚刚从阴曹地府回到阳世,不但没有半分道门高人的仙气,反而是周身弥漫着浓郁的阴气、死气、寒气,在他身前三丈内,就算是鬼仙境界也要立弊当场。 在酆都大帝的感知中,虽然这位师叔还没能达到掌教真人不可见不可知的境界,但也相去不远,整个人无生气如死物,死寂如空,境界高妙远非自己可以妄自揣度。 他只知道这位师叔修习了剑宗叛宗大长老萧慎带回的剑三十六残谱之后,整个人境界突飞猛进,早在十年前便已踏足十八楼的境界,只是因为避世不出的缘故,所以才未登上天机榜,若是能让他习得剑三十六的全篇,再手持诛仙剑,就算是掌教真人也未必敢言必胜。 老道人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凛冽风雪吹拂在自己的身上,伸出干枯的手掌卷起一缕发丝,嘶哑道:“二十年了。” 镇魔殿中地位权势仅次于殿主的酆都大帝恭敬行礼道:“恭迎师叔出关。” 老道人置若罔闻,自言自语道:“无尘寿终,紫尘登天,青尘叛宗,天尘飞升,玄尘坐化,秋叶升座,转眼间便是一甲子的时光匆匆而过。” 接着老道人似乎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之中,本该净如琉璃的心境骤然变得浑浊起来,此处的天气也随着变得愈发晦暗。 越发陷入回忆,他的思绪也就越发混乱起来,不断喃喃自语。 “萧煜的定鼎一战如何了?可是赢了?” “我想起了,是赢了,萧烈死在了上官仙尘的剑下,上官仙尘又死在了萧煜的剑下,真是一报还一报。” “我记得萧煜好像也死了?也是,上官仙尘和傅尘又岂是那么好杀的,他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能行。” “萧氏兄弟齐上都天峰,那时那景就好似昨日一般。” “镇魔井下不知岁月几何,不见天日几分,只道是春秋几度。” “如今是何年何月了?萧煜死后又是谁坐拥天下?” 话语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寂静,不可闻。 拨云见日,终年晦暗的北海上空竟是从云缝间落下一抹淡淡斜阳,刚好落在老道人的身上。 老道人闭上眼睛,刚刚出关时的混乱心境重新净如琉璃。 老道人忽然晃了晃头,本就已经及地的白发骤然铺散延伸开来。 白发漫卷风雪,其长三千丈。 第四十四章 镇魔殿倾巢而出 酆都大帝忌惮于这位第一大执事的惊天气势,身形向后一退八十里。 也就是在这一退之间,太乙救苦天尊已然是不见踪影。 闭关二十余载,境界修为登峰造极,虽然还未能像掌教真人那般越过十八楼的境界,但也已是立于十八楼的巅峰,与慕容玄阴等人无异。 下一刻,太乙救苦天尊的身形出现在一块巨大浮冰之上,以冰为舟,乘之泛海,接着又有鲸鲵受到气机的牵引而从海底现身,被太乙救苦天尊一脚踏在脚下,驮着老道人乘风破浪。 直到老人踏足极北苦寒之地,鲸鲵这才返回深海,此时老人身后的三千丈白发只剩下等人之长,披散垂落下来,将老人的大半身形包裹其中,只是露出些许前襟。 老人徒步行走在这片足以冻毙一品武夫的冰天雪地之中,整个人仿佛融入冰雪中,冰冷死寂,不似活人,更像是一尊冰封千年的枯尸。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的时间,期间风雪压身,寒气入体,老人皆是熟视无睹,仿佛当年西行十万里的佛门大德一般,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了这片苦寒之地。 老道人走过那道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界碑后停下脚步,在界碑不远处立着一名身着黑衣的老道,面容极为苍老,满头白发也所剩不多,露出很大的额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勉强能在头顶抓起一个小小的发髻,瞧着凄凉无比,不过脸上却总是一团喜气和气,对着太乙救苦天尊恭敬稽首行礼道:“弟子恭迎师叔出关。”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此人正是统御十殿阎罗一系的第三大执事地藏王。 太乙救苦天尊平淡道:“你和酆都大帝竟是联手了,倒真是出乎本座的意料之外。” 地藏王轻声道:“毕竟以宗门大计为重,我等二人不过是些私人恩怨,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酆都大帝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地藏王身旁不远处,笑道:“有师叔亲自坐镇,我们二人又哪里敢惹出什么是非。” 太乙救苦天尊不置可否,继续缓缓前行,地藏王和酆都大帝紧随其后。 接着迎接他的是整整二十位大执事以及四十余名执事,除去实在不能赶来的个别大执事和执事,剩余大半个镇魔殿都来拜见这位大执事之首。 在这位已经近乎传说的首席大执事面前,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大执事和执事们尽数俯首,或称师伯,或称师叔,甚至师叔祖之声也不绝于耳。 尘字辈中,紫尘和天尘俱已飞升,青尘叛宗而出,无尘、玄尘、溪尘陆续坐化,玉尘、微尘、清尘则是相继于十几年前开始闭死关,成则飞升败则身死,无论成败与否都不会再在世间现身。 单以辈分而论,如今的道门中已是无人可以与这位第一大执事相提并论,就算放眼整个天下,白莲教教主兼天机阁阁主傅尘、剑宗宗主上官仙尘、后建玄教五大长老、大齐武祖皇帝萧烈、西河郡王徐林、大都督魏禁的叔父魏迟、上代儒门三大魁首、上代佛门主持牧观、佛门三大士、叶氏老家主叶重、慕容氏老家主慕容渊、完颜北月和慕容玄阴之父慕容燕等人俱已作古,能与其平辈论交的也是寥寥无几。 老道人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周跪在自己身前的徒子徒孙,淡然道:“走吧,去江都。” —— 镇魔殿位于都天峰的背阴面,与正阳面的紫霄宫刚好组成一副太极阴阳鱼的画面。 正如道门与剑宗的关系,就像是一对正反两面的欢喜冤家,两家在各个方面都极为相似,道门有镇魔殿,剑宗有剑气凌空堂,道门有天南九峰,剑宗有东海三十六岛,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几乎完全一样,甚至可以说剑宗就是一个小一号的道门。 到了这一代,道门的掌教是秋叶,剑宗的宗主是公孙仲谋,两人都是打破了宗门多年以来的传统,各自娶了一位夫人,而各自的夫人又都是可以撑起半边天的非凡女子。 此时的都天峰上,掌教真人回山之后便再次闭关,道门事务交由诸峰主共商共讨而定,而都天峰的内务则由掌教夫人慕容萱全权处置。 都天峰峰顶占地广阔,中央位置是巨大天池,在其周围按照八卦方位分别有八座浮空亭台延伸出去,高悬于山外万丈高空之上,仅仅是靠几块浮石组成的小径与都天峰相连,寻常人等即便是有胆量走上这条浮石小径,也要被凛冽罡风吹落下去,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八卦,即乾、坤、巽、兑、艮、震、离、坎。此时位于坤位的亭台中有一站一坐两名女子,站着的女子更为年轻一些,作道门真人打扮,坐着的年长女子则是世家女子的常见着装,整个人华美雍容。 单以相貌而论,两名女子都可以说是风华绝代,足以让天底下的绝大多数男子惊为天人,只是年长女子身上多了几分经过岁月积淀后的风韵,在气态上要更胜年轻女子一筹。 剑宗如今人才凋敝,本代能拿得出手的弟子无疑就是徐北游,而道门这边堪称是群英荟萃,但仍有一人能够脱颖而出,甚至在天下之间都大大有名。 这人叫齐仙云。 作为道门掌教真人的嫡传弟子,齐仙云在根骨和资质上一点也不弱于自己的师尊秋叶,年纪轻轻就已经跻身人仙巅峰境界,距离地仙境界也不过是一步之遥,放眼偌大一个天下,只有萧元婴能与她齐名。 只不过道门还未有过女掌教的先例,所以也有不少人暗中喟叹,如果齐仙云不是女儿身,那么她必然是下代掌教真人的最佳人选,只是如今却是要生出许多变数。 另外一名年长女子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齐仙云的师母,慕容氏的当家人慕容萱。 齐仙云拿着一封刚刚收到不久的飞剑传书,轻声问道:“师母,镇魔殿的人趁着师尊闭关,竟是擅自请出了那位闭关多年的第一大执事,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萱平静道:“静观其变。” 齐仙云道:“虽然素有传闻说那位第一大执事已经是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但想来也就是与慕容玄阴在伯仲之间,慕容玄阴都要在江都铩羽而归,那他如何能赢得了?难道他真要带着镇魔殿的三十六位大执事将江都踏平不成?” 慕容萱摇头道:江都是朝廷的,朝廷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道门拿回诛仙剑,如果镇魔殿真要大张旗鼓地前往江都,那么张百岁和暗卫府的一众高手也必然会出现在江都城中,如果再开启江都城的护城大阵,就算是地仙十八楼的高人也要无可奈何。” 齐仙云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是有些失望道:“难道说诛仙取不回来了?” “难。”慕容萱望向亭外翻滚的云海,缓缓说道:“毕竟是历代祖师也没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只有你师尊亲自出手才有把握,可偏偏你师尊” 慕容萱顿了一下,竟是破天荒地露出几分微讽神色道:“偏偏他不愿对张雪瑶出手,毕竟是当年差点结为连理的人,顾念旧情。如果只是想要靠镇魔殿那帮人拿回诛仙剑,难了。” 齐仙云默然不语。 女子不管如何身份地位,相妒相轻几乎是刻到了骨子里,正如男人好色恋权一般,只要一天未能超凡脱俗,就注定摆脱不了这份骨子里的天性。 因为张雪瑶的缘故,慕容萱的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所以才在话语略有偏颇,可实际上慕容萱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次有第一大执事亲自出手,就算取不回诛仙,剑宗也必然要付出一份不小的代价。 第四十五章 一方动八方云动 镇魔殿倾巢出动,虽说有一部分大执事在拜见太乙救苦天尊之后就已经各司其职,但剩余十余名大执事的声势依旧是远胜于慕容玄阴入江都,这便是执天下修士牛耳的道门的底蕴,其他宗门中可以看作是定海神针的地仙境界高人,在道门却是以十数计,也正因为此等缘故,齐仙云才会说出镇魔殿是否要踏平江都城的话语。 若是朝廷不出手干预,仅凭镇魔殿之力真的可以将千年江都夷为平地。不过朝廷作为当世唯一可以与道门相抗衡的存在,虽然传承不及道门久远,但是坐拥天下,天下英才尽入囊中,底蕴丝毫不差于道门,“质量”上兴许不如道门,但在“数量”上却是远甚于道门多矣。 若只有太乙救苦天尊一人,自然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江都城中而不惊动任何人,只是这次几乎是小半个镇魔殿倾巢而动,各大执事、执事的修为各有高低,难以掩饰痕迹,于是就变成了一次浩浩荡荡地南下江南。 镇魔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号称是侦缉天下的暗卫府自然闻风而动,甚至很快就变成风声鹤唳,委实是因为这次的阵势太大了,暗卫府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将此事报到了帝都白虎堂,而白虎堂又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转呈到司礼监掌印张百岁的案头上。 就在暗卫府发现镇魔殿异动后的一个时辰,大齐的皇帝陛下萧玄得知了这个足以让任何人震惊的消息。 对此,皇帝陛下分别下了三道旨意,分别是给司礼监掌印张百岁,暗卫府左都督傅中天,以及当朝内阁首辅蓝玉。 换而言之,不提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手段,萧帝已经动用了朝廷明面上的三大高手。 因为这三道旨意都是密旨的缘故,外人并不得知其中内容,只知道左都督大人即刻启程前往江都,蓝玉和张百岁一外一内两相则是各自不知去向。 有人可能会有疑问,镇魔殿不过是道门名下的五殿十二阁之一,为何能引得朝廷如此兴师动众? 须知镇魔殿乃是五殿十二阁之首,论地位仅次于掌教真人的紫霄宫,甚至能与其他几峰平起平坐,尘叶仅仅是执掌镇魔殿就被称作黑袍掌教,更被视为道门中仅次于掌教真人的权势彪炳人物,由此可见镇魔殿是何等地位超然。 镇魔殿超然的地位源自于其自身的骇人实力,包含镇魔殿殿主在内,镇魔殿足足有十一位地仙境界高人,人仙鬼仙境界更是近百,仅仅是一殿之力就已经傲视无数宗门,故而又有道门半数菁华在镇魔殿的说法,即便略有吹捧夸大之嫌,也可见镇魔殿的实之强大。 历数镇魔殿近百年来的历代掌权人,无一不是枭雄人物,例如上代镇魔殿殿主无尘,在尘字辈中排名第四,仅次于玄尘、紫尘、青尘三人,虽说因为与上官仙尘一战的缘故,跌落地仙境界而早早坐化,但在其晚年却是慧眼识英才,于梅山青景观中收下一名落魄青年为弟子,而这名落魄青年在日后让整个天下都记住了他的名字,萧煜。 正是因为有了无尘大真人这层关系,萧煜才会与道门联手共逐鹿,最后也才有了萧氏与道门共享天下的结果。 接下来的镇魔殿殿主明尘,虽说在围剿道门叛逆青尘时犯下大错而不得不引咎辞去殿主之位,但在这之前他却是魏王萧瑾的第一智囊,更是先于秋叶一步被萧煜册封为当朝国师,当得起出将入相四字评语。 再往后就是如今的镇魔殿殿主尘叶,当年他曾有资格与如今的掌教真人秋叶争夺掌教大位,仅此一桩就可见其厉害之处。 在镇魔殿殿主之下,即是镇魔殿第一大执事,协助镇魔殿殿主统御镇魔殿,大概就相当于副殿主的身份。 一般而言,若是殿主修为超绝,那么第一大执事就多半精于谋略,若是殿主善于布局算计,那么第一大执事则会在修为上高出殿主一筹,以求两者互补。 当初明尘辞去殿主之后由尘叶仓促继任,当时的尘叶不过是初入地仙境界,几乎算是临危受命,故而主事大峰主天尘委派了修为高绝的尘字辈老人给他保驾护航。 日后尘叶的境界突飞猛进,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第一大执事也就逐渐退居幕后,处于半退隐的状态,这才让第二大执事酆都大帝和第三大执事地藏王有机会分去本该属于第一大执事的权柄。 如今尘叶闭关,第一大执事重新出世,那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为镇魔殿的话事人,在尘叶出关之前,镇魔殿上下的大小执事都要听其号令。 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说要去江都,那么半个镇魔殿便齐至江都。 说来也是好笑,道门有正神太乙救苦天尊,佛门也有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偏偏镇魔殿第一大执事借用了太乙救苦天尊的名号,而慕容玄阴又有个欢喜无量观世音的绰号,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江都“救苦”,却也不知救得是哪门子的苦。 其实说到底,还是欺负张雪瑶这个妇道人家,境界比不得公孙仲谋,也未曾学得剑三十六全篇,即便是手持诛仙也做不到独步天下。 若是此时公孙仲谋尚还在世,诛仙在手,除了秋叶之外,还有谁敢如此欺人太甚? 好在万幸,除了道门之外还有朝廷,虽说朝廷也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但诛仙与剑宗却是掣肘道门的一部好棋,所以朝廷绝不会让道门轻易地将诛仙夺回,更不会让道门将剑宗彻底赶尽杀绝,所以为了应对这次镇魔殿来袭,不但是江南暗卫府倾巢出动,甚至还有其他暗卫府的大力支援,甚至在必要时刻还可以调动江都及江南守军。 若是调动守军,那就意味着要开启江都的护城大阵,如此一来却是将整件事情彻底扩大,甚至引起朝廷和道门的全面对立也尚未可知。 此时徐北游对于外面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他仍是在那座小阁楼中与玄冥剑相持不下。 虽然徐北游早就做过极坏的设想,但玄冥的“冥顽不化”仍旧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如果说之前的玄冥好似一位八风不动的绝色美人,对于徐北游的献媚无动于衷,那么现在的玄冥就是一位被激怒的女子,不但回绝徐北游的一切善意讨好,甚至不顾淑女风范地对徐北游出手打骂,势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难而退。 徐北游对此也没什么太好办法,只能用出水磨工夫,一点点地消磨玄冥的戾气,如今也勉强算是卓有成效。毕 竟玄冥的戾气虽然雄厚,但终究还是无源之水,消磨一点便少一点,只要徐北游能承受住剑气入体的苦楚,终究还是能降服这位“绝色美人”。 对于徐北游而言,相比起降服玄冥后带来的巨大好处,眼前的苦楚几乎就不算什么,降服玄冥意味着人仙境界,而人仙境界则意味着他在剑宗中的地位进一步巩固,而且有句老话叫做习惯成自然,如今的徐北游就有这么点意思,刚刚开始修炼无上剑体时也是咬牙坚持,生不如死,数次想要放弃,只是挺过来之后,经历得多了,曾经沧海难为水,整个人对于痛苦的感觉就趋于麻木,果然是应了先苦后甜那句老话。 第四十六章 隔江南北相对峙 由北向南前往江都必然要跨过那条天比之青河更长的大江,江南最宽处达一千五百丈,在此发生过无数次的经典水战,诸如火烧连船,铁锁横江,百舸争流,数不胜数,更有文人骚客来此凭吊,怀古感旧,不知留下多少名篇。 不往太远了说,当年萧皇的定鼎一战又叫渡江一战,便是发生在此地,再往前说,大楚末年的后建南下也是止步于此。 当然,整条大江也不全是如此宽阔,比较细窄处仅有百余丈,此次镇魔殿由极北苦寒之地南下江都,就选择从此处越过大江。 不过镇魔殿一路行来并未遮掩痕迹,让暗卫府摸清了大致路线,故而暗卫府倾巢而出早早在此等候,势要拦住来势汹汹的镇魔殿。 既然是倾巢而出,那么难免参差不齐,有正值壮年的中流砥柱,有近乎退隐的老人,有才入暗卫府的新卒,也有许多平日里并不现身于人前的女子暗卫,互相之间平日里就算有所利害牵扯的宿怨,此时大敌当前也已经顾及不上,只能暂时联手起来。 站在众多暗卫最前方的不是江南暗卫府都督佥事江斌,也不是都督同知谢苏卿,而是暗卫府白虎堂三大都督之一的左都督傅中天。 傅中天,其母是道门玉衡峰上代峰主玉尘大真人,其父是道门天权峰上代峰主微尘大真人,自幼就展现出高人一等的根骨资质,博览群家,通读儒释道三教经典,十岁便踏足一品境界,十四岁入鬼仙境界,十八岁踏足人仙境界,堪称是天纵奇才,几乎可以比拟如今被誉为年轻一辈第一人的齐仙云。 及冠之后他并未拜道门的诸多大真人为师,而是拜入天机阁大先生南谨仁的门下学习奇门遁甲之术,由此结识了天机阁阁主蓝玉以及当时还是太子的萧玄等人。 本该成为道门大真人之一的他之所以会进入朝廷任职并位居高位,并不是因为蓝玉的缘故,而是因为他那位被誉为二圣临朝的表姐。 萧皇除了一统天下之外,还有一件事被朝野上下津津乐道,那就是这位开国皇帝终其一生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有一位,也只有一个儿子。萧皇对自己妻子林皇后极为宠溺,同居共寝、并辇上朝,并不介意林皇后插手朝政,帝后一体,被称作是“二圣临朝”,玉尘大真人是林皇后生母的姐姐,故而傅中天可以称呼这位日后的太后娘娘一声表姐。 傅中天二十四岁那年入朝觐见自己的表姐林皇后,林皇后见其聪颖敏锐,有意任命他为东宫詹事,辅佐自己的儿子萧玄,傅中天以自身德行不足为由而婉拒,反而是请求林皇后允许他能阅览大内藏书,林皇后允之,许他宫内行走,可随意借阅文渊阁内的百万藏书。 傅中天潜心文渊阁内十年,修为境界内方外圆几近大成,出阁之日即登顶天机榜,成为天下间有数的高手。 萧玄登基之后,自己嫡亲舅舅林寒雄踞草原而虎视中原,舅甥二人渐成水火之势,自己的叔父萧瑾居于魏国,心有天高大志,更是让他忌惮防范,于是这位无权无势的表舅便进入到萧玄的视线之中。 承平初年,傅中天从一介布衣之身被已经成为太后的林银屏举为内侍卫都统,承平三年,萧玄任命他为暗卫府都督佥事,次年进为都督同知,承平十五年再进为右都督,今年年初,他成为暗卫府中仅次于掌印都督端木睿晟的左都督。 从一品左都督,不可谓不位高,也不可谓不权重,但能力越大,地位越高,权力越大,相应的责任也就越大。 这次镇魔殿南下,他就不得不站出来,位居第一线直面一干大执事人等。一则是因为他修为高绝,二则也是因为他与道门有一份不浅的香火情分。 一路浩浩荡荡而来的镇魔殿众大执事停在大江北岸,隔着江面与大江南岸的暗卫府一众人等遥遥对峙。 傅中天见到当头之人后脸色略显凝重,开口问道:“为何不见第一大执事?” 镇魔殿这边的为首之人正是第二大执事酆都大帝,除他之外,不但不见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而且也不见第三大执事地藏王以及第四大执事阎罗王。 一身华贵紫袍的酆都大帝双手负于身后,气态雄浑,望着傅中天轻笑道:“师叔他老人家不耐与我们一起慢行,已经早一步去往江都,傅师兄怕是要空等一场了。” 傅中天转头望向身后百里外的江都,面无表情道:“傅某现在赶往江都是否还来得及?” 酆都大帝怕平静说道:“贫道之所以没有随师叔一起去往江都,就是为了让傅师兄也无法去江都。” 说话间在酆都大帝身后出现一座森然大殿的虚影,在大殿之中有无数人影闪动,似有执笔持卷的判官,有手持锁链的马面牛头,有打幡的黑白鬼使,在其周围更有无数鬼影翻涌晃动。 所有镇魔殿大执事、执事极有默契地一起向后退去,生怕被殃及池鱼。 傅中天一抬手,身后的所有暗卫也同样向后退去,紧接着腰间那柄绣春刀自行出鞘,被他握在手中横于身前,淡然道:“道门用剑,谓之曰慧剑法剑,佛门用刀,谓之曰僧刀戒刀,本官乃天子亲卫,不以剑明志,却以刀杀敌。” 傅中天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气机牵引之下,九霄之上竟是响起一连串的炸雷之声,轻声道:“此行南下计未小,密奉圣旨恩宜殊。绣衣春当霄汉立,锦服日向庙堂趋。亲军官宦必俯拾,青莲已落还江都。” “好文采。”酆都大帝笑道:“傅师兄这些年在朝廷结交各路名士,当真比起在道门时大有长进。” “大有长进”四字被酆都大帝咬得极重,颇有嘲讽意味,傅中天不以为意,当先一刀斩下。 一刀断江。 大江的东段江水飞快逝去,西段江水则仿佛被一道无形墙壁阻隔,不能前进分毫,江面上出现在一道宽达数丈缝隙,露出江水下泥沙。 傅中天的这一刀谈不上什么刀意,因为他本身并不用刀,单纯凭借自身磅礴修为催发出来的刀气能有如此威力,其本身境界无疑已是在十五楼之上。 地仙十八楼,其中的第九楼和第十五楼是两道分水岭,九楼以下虽然号称地仙,但仍旧摆脱不了凡人的种种桎梏,而九楼以上的地仙,则已经有了许多传说中的仙人神通,诸如秦穆绵修习的青鸾变、孔雀变就已经超脱人之先天形体,以玄通手段而言,餐风饮露、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变化身形都只是等闲手段。 至于十五楼之上的境界,则是返璞归真,其中玄通已经开始涉及到天地至理,比如点石成金、画地为牢、移山倒海,甚至是须弥芥子。 傅中天的这一刀,若是换成十楼境界的张雪瑶来做,肯定也能做得到,但无疑要吃力许多,绝对无法这般轻描淡写,可换成十七楼的境界的公孙仲谋却是轻而易举,就好比同样一件差事,生手要事倍功半,熟手却能事半功倍。 就在刀气将大江分为两段时,酆都大帝双手在自己身前结成降鬼扇印,继而又变幻北斗诀、坎离印、子午印。 只见他身后的大殿虚影竟是渐渐凝实,继而鬼门大开。 无数黑色阴魂自大殿中蜂拥而出,阴风凄厉呼啸,鬼吼凄厉哭喊。 远远望去,黑色的冤魂遮天蔽日,就连大江之水也变得晦暗苍白,仿佛由人间之河变为了冥府三途,比之已经死去的南方鬼帝,两人的御鬼手段无疑是天壤之别。 第四十七章 有天尊太乙救苦 江都城外的东湖别院中一片寂静,来往侍女都放轻了脚步,敛气静声,似乎生怕惊动什么。 此时的正厅中只有两人,此处主人张雪瑶看着坐在自己下首位置的上官青虹缓声说道:“上官师兄,他们应该快要到了。” 上官青虹没了平日里的温和慈祥,脸庞仿佛又是苍老几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无奈和苦涩,道:“道门这是要赶尽杀绝了,不过这次未必是秋叶的意思,说不定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毕竟是道门历代祖师都没能做成的事情,若是在他们手上做成了,那可真是泼天的功劳,足以让他们在离世之后入得祖师殿,享受后世弟子的供奉膜拜。” 张雪瑶轻声道:“朝廷的人也差不多该到了,偌大一个江都还轮不到他们道门为所欲为。” 上官青虹摇头叹息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走,万事求人不如靠自己,说到底还是我们剑宗的事情,完全依仗朝廷即说不过去也不像话,有些事情还是该我们自己出面。” 张雪瑶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便亲自去见见这位第一大执事。” 上官青虹又是摇了摇头,道:“既然是我剑宗的事情,那就不是代宗主你一人的事情,代宗主你前不久御使诛仙破了慕容玄阴的不灭金身,自身也为诛仙所反噬,这件事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那第一大执事已经是十八楼的境界,你若是勉强带伤出战,怕是要九死一生,所以此事还是交由老朽来应付吧。” 张雪瑶摇头道:“师兄修炼的是仙道剑,那第一大执事得了萧慎带去道门的剑三十六残谱,同样修炼的是仙道剑,仙道剑对仙道剑,没有半分取巧可能,说到底还是看各人境界高低,师兄境界弱于那人,同样是九死一生。” 上官青虹笑了笑,道:“就算是死,也不能是你去,若是你死在了江都,让老朽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公孙宗主?” 张雪瑶低垂了眼帘,默然不语。 上官青虹又是轻叹一声,“张师妹,虽然你才是代宗主,但这次就让老朽越俎代庖一次,由我去会一会那位第一大执事,你则留下来为我们剑宗安排一条退路,若是真有个万一,我们剑宗也好歹能留下点香火,不至于真的灭绝。” 张雪瑶沉默许久,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上官青虹起身告辞,在离去之前最后说道:“尽人事听天命,尽力而为便是了。” 上官青虹走后,张雪瑶独自一人坐在那把香楠木料的椅子上,神情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在寂静的厅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过了许久,她端起右手旁那杯早已冷去的茶水,一点点地将茶水咽下,只觉得冷彻心扉。 —— 太乙救苦天尊,镇魔殿的第一大执事。 不熟悉道门的人可能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执事而已,地位似乎不是很高,实则不然,第一大执事有些类似于司礼监大太监的职位,品级不高,但是权柄极大,甚至大到可以与镇魔殿殿主分庭抗礼的地步。 镇魔殿殿主属于殿阁之主的行列,在众殿阁之主外还有八位峰主。 如果将道门掌教看作是皇帝,那么殿阁之主就是臣子,首徒是太子,而诸峰主则等同于诸王,若是掌教飞升或坐化,又无首徒的情形下,便要从八位峰主中选出一人继任掌教之位,甚至在首徒还不足以继任掌教大位时,或掌教因为各种情况而不能处理道门内务时,还可从八位峰主中选出一位主事峰主代行掌教之权,颇为类似于俗世的摄政王一职。 当年上代老掌教紫尘因故提前飞升,当时的首徒秋叶尚还年轻无法担当掌教之任,便是由开阳峰峰主天尘大真人担任主事峰主,独揽大权几乎与掌教无异,直到天尘大真人飞升之后,秋叶才由首徒变为掌教,重新拿回了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权柄。 可以说峰主的权柄大小与峰主本身有很大的关系,若是峰主本身修为够高,资历够老,便可以担任主事峰主而独掌大权,已经飞升的天尘大真人是一例,还未叛出道门时的青尘也是如此。 当年青尘是为天枢峰峰主,贵为众峰主之首,镇魔殿殿主无尘境界跌落之后,青尘在镇魔殿中大肆安插亲信,一手把持镇魔殿权柄,甚至能与老掌教紫尘分庭抗礼,曾经数次逼宫欲要废黜秋叶的首徒之位,最后更是掀起一场滔天大乱,不但使紫尘不得不提前飞升,甚至还配合牧人起的东北军差点毁掉萧皇的西北基业。 只不过最后青尘还是棋差一招,先是败于紫尘之手,然后被天尘收拾残局,不但其本身被判十桩大罪,而且其党羽心腹也被全部连根拔起,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天枢峰经此一事后元气大伤,从当年鼎盛一时的八峰之首变为如今的排名最后一位,至今都未曾缓过气来。 总而言之,第一大执事在道门是个可以和峰主相媲美的职位,想要成为第一大执事,获得地仙境界才能被授予的大真人名号仅仅是最基本的条件,其他诸如资历、出身、师承、战力等条件更是缺一不可。 凡是能成为第一大执事的大真人,无一不是道门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太乙救苦天尊带着地藏王和阎罗王来到江都城外三十里处,在这儿官路一分为二,宽阔的那条通往江都城,稍窄的那条则是通向东湖。 东湖湖畔有座别院,那便是老人的目的地。 不过老人没有急着踏上那条稍窄的官路,而是遥遥望向江都,怔然凝视。 很多年前,老人曾经来过江都,只是那时候的他境界不高,瞧不出什么。今天是他在境界大成之后首次来到江都城下,这次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在他的眼中,整个江都就是一座恢宏大阵,这座大阵笼罩了江都及城外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其中精妙之处甚至不弱于帝都的皇城大阵和道门的山门大阵。 因为这座大阵始于大楚皇室,在后建南下时又被三教高人联手重新布置,几近人间圆满,想要破去此阵,要么以大军兵甲将江都城攻破,要么从城内着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至于当年萧皇在定鼎一战后,大势已定,江都城内的守军开城请降,大阵自然无用。 许久之后,太乙救苦天尊收回视线,摇头感叹道:“巍巍江都啊,即便是上官仙尘再世,一剑劈不开这座雄城。” 地藏王和阎罗王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太乙救苦天尊不再去看江都,转头望向那道稍窄的官路。 此时官路的尽头缓缓走来另外一名老人,身着青色鹤氅,脚踏玄色云履,虽然面容苍老,但一双眼睛却是清澈如泉水,满头白发不像太乙救苦天尊这般披散开来,而是整整齐齐地盘成发髻,以一支玉簪束住。 老人龙骧虎步,行走之间大袖飘摇,不论是谁瞧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名士风度,好一个仙风道骨。 直到此时此刻,老人才不像一名渔夫,而是更为符合他的真正身份,剑宗的慎刑司掌司,或者说曾经出过上官仙尘这等人物的上官阀的阀主。 复姓上官的老人静静地望着那名白发及地的老人,缓缓站直了年老后便微微驼背的身躯,身周泛起道道涟漪。 嗤的一声轻响。 一缕白发缓缓飘落,落在太乙救苦天尊的脚下。 第四十八章 上官阀上官阀主 世家之说,在江南并不稀奇,凡是有头有脸、传承有序百年以上的家族都能称呼一声世家,但却不是哪个世家都敢自称门阀。 所谓门阀,指家门贵盛者,族中之人世代为官,世居高位,而且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一家一姓的基础上形成门第,可在地方州府的话语权上压过朝廷官员,从而实际上统治了州府。 放眼近百年来的江南,能够称为门阀的世家只有两姓,分别是已经覆灭的傅家和当下如日中天的谢家,太平时节可以左右朝政,大乱年间又能参与逐鹿天下。 若是放眼近百年来的整个天下,当年还未成为皇族的萧家以及卫国五大世家都可以称之为门阀,道门、佛门、儒门、剑宗、玄教等各大宗门中都不乏有这些门阀出身的大人物。 大郑末年那场天下大乱,天下间有数的门阀分成两派,定鼎一战后,萧家和谢家一飞冲天,傅家、张家、公孙家则是直接烟消云散,作为张家和公孙家盟友的上官家也随之一蹶不振,但不管怎么说,虎死不倒架,也许苟延残喘的上官氏如今已经不能再称之门阀,但是作为末代阀主的上官青虹却仍秉持着当年的骄傲和尊严。 大郑神宗年间的内阁曾经流传过这么一句话,生有三恨,做官之始未能以三甲擢第,不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第二恨中的五姓女便是指叶、张、慕容、公孙、上官五姓。 当年的上官阀位列五姓,可以逐鹿天下,家主可以与萧皇同席而坐。 当年的阀主上官金虹甚至差一点将一名上官氏女子嫁给萧皇。 当年的上官氏出了一位横行天下的上官仙尘。 家族覆灭非是一人之过,对于上官青虹和公孙仲谋而言,也许早早逝去的兄长上官金虹和公孙伯符更为幸运一些,因为他们不必看到家族倾覆,也不必颠沛流离,还能秉持世家门阀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兴许是穿短打习惯了的缘故,骤然换回锦衣华服的上官青虹还有些不习惯,缓缓挽起右手的宽大的袖子,露出一截苍老如枯树皮的手腕,缓缓开口问道:“太乙救苦天尊?” “正是本座。”老道人冷淡道:“你是何人?” 上官青虹的清澈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平静道:“晚辈上官青虹。” 太乙救苦天尊淡淡哦了一声,又问道:“上官仙尘是你的什么人?” 上官青虹不卑不亢答道:“正是家叔父。” 太乙救苦天尊道:“原来是上官仙尘的侄子,当年上官仙尘剑道第一,杀伐第一,境界修为第一,是为独步天下的大剑仙,只是在强弩之末时败给了携大势而来的萧煜,算不得输,不知你能有上官仙尘的几成本事?” 上官青虹道:“家叔父乃是千年不出的仙人之姿,我等萤火之光,又如何敢与皓月争辉。” 太乙救苦天尊笑了笑,笑声晦涩刺耳,道:“倒还有些自知之明,若是上官仙尘在世,本座自当就此退去,不敢多发一言,可你不是上官仙尘,又凭什么挡在本座身前?” 上官青虹对于太乙救苦天尊话语中的贬低不屑意味不以为意,淡淡说道:“家叔父当年独步天下,所持之剑有二,一曰青萍,一曰诛仙,如今青萍已归于道门之手,我剑宗只剩下诛仙一剑。” 上官青虹顿了一下,沉声说道:“一剑而已。” —— 荣华坊,公孙府。 后府中的小阁楼在沉寂多日后终于缓缓开门,徐北游手持玄冥满身疲惫地走出阁楼。 然后他就瞧见宋官官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此时日暮西山,天色渐晚,血红的夕阳将女子的背影拖得老长, 听到身后的动静,宋官官转头望来,看到徐北游后赶忙起身道:“公子。” 徐北游略感惊讶地问道:“怎么回来了?” 以徐北游对宋官官的了解,她不是个会自作主张的忤逆性子,本该在上官青虹门下修炼的宋官官忽然回来,肯定事出有因。 宋官官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说道:“师父让我回来的,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北游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轻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官官犹豫了一下,道:“奴婢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听师父说有镇魔殿之人前来寻衅,然后师父便去了东湖别院与代宗主商议,等师父从东湖别院回来之后,便让我先回公子这边,而且而且” 徐北游没有着急催促,而是缓和了语气,柔声说道:“不急,慢慢说。” 宋官官从随身的小包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三寸厚的册子,轻声道:“而且师父临走之前将自己的毕生修炼心得交给了我,还告诉我日后有什么修行疑难可以去找代宗主请教。” 徐北游沉声道:“上官师伯这是在交代后事?” 宋官官无声地点了点头。 徐北游以手中的玄冥拄地,一手轻抚额头,喃喃自语道:“到底是什么大事,既牵扯到镇魔殿,又让上官师伯要走到决然赴死的地步,难道是镇魔殿殿主尘叶亲自出手了?不过也不应该啊,他这等大人物不到非常时候绝不会亲自出手,上次出手还是因为师父的缘故,以道理而言,就算尘叶亲临江都,还有师母和秦姨她们,又何必让上官师伯出面,难道是整个镇魔殿倾巢出动了?” 徐北游自己都未曾想到,他竟是在寥寥两三语中就道出了整桩事情的真相。 一主一仆两人伫立在夕阳中良久,徐北游回神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我在此妄自揣度猜测也是无用,倒不如先去东湖别院一行,等见过师母之后再作计较。” 宋官官点头道:“一切听公子安排。” 两人一起出了公孙府,往城外行去。 宋官官瞧见徐北游背后的玄冥剑,问道:“公子,你踏足人仙境界了?” 徐北游摇头道:“现在只是能初步驾驭玄冥,距离汲取玄冥的剑气神意还差许多火候。” 宋官官哦了一声,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玄冥,忽然想起老主人来。 若是老主人还在世,剑宗绝不会像今日这般风雨飘摇,先是赤丙内乱,紧接着又是镇魔殿来袭,刚刚有点兴盛气象的剑宗转眼间便是摇摇欲坠起来,似乎只要再来一个浪头,便能让它彻底分离崩析。 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才能成长到老主人的地步,也能将一个偌大剑宗庇护在自己的身后。 相较于宋官官,徐北游心中的忧虑更重。 如今他是剑宗少主,可以说剑宗与他休戚相关。 剑宗倾覆之后能够重建,是因为有公孙仲谋、张雪瑶、上官青虹这些老人,还有千年以来积攒下的家当,可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仗着以前的老底子所以才能保留住一份香火,乃至于东山再起。 如今的剑宗已经没有当初的雄厚底蕴,再经历一次倾覆大祸,可未必就能再站起来了。而且徐北游也不觉得道门会手下留情,真要到了大厦将倾的那一步,作为道门手中杀人刀的镇魔殿说不得要来一次彻彻底底的赶尽杀绝。 到那时候,徐北游不但无法完成师父的遗愿,恐怕就连自身也是难保。 当徐北游和宋官官从神策门出城后,刚走不远就被一名中年女子拦了下来。 此人倒也是个熟面孔,长年跟随在张雪瑶身旁,统领众多侍女,不过此时的她却是与平日里大不一样,做剑装打扮,身后负剑,沉声道:“少主,公主有令,请您留在江都城中,不可轻易出城。” 第四十九章 城内城外皆决然 凡是称呼张雪瑶为夫人的,那必然是公孙仲谋身边的老人,凡是称呼她为代宗主的,则是剑宗弟子,只有卫国老人才会按照以前的习惯称呼她为公主,因为当年的张氏坐拥卫国,张氏家主即是卫国国主,故而出身卫国张氏的张雪瑶与出身草原林氏的林银屏曾经一起被大郑朝廷册封为公主。 眼前这位常年跟随在张雪瑶身边的中年女子正是当年卫国张氏的老人,比起张安等人更得张雪瑶的信任,是实实在在的心腹亲信。 张雪瑶在这时候派她过来,显然事态已经到了颇为严重的地步。 徐北游的脸色越发凝重,“还请师姐详说。” 女子道:“镇魔殿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酆都大帝、地藏王、阎罗王、中央鬼帝一起直奔江都而来,势要夺取诛仙并置我剑宗于死地,现如今情势危急,所以还请少主先去千金楼暂避一二,待到此事过去之后,再作计较。” 徐北游缓缓问道:“若是此事过不去呢?” 女子顿了一下后,沉声道:“那就请少主见机行事,为我剑宗留下最后一线生机。” 徐北游闻言沉默许久,点头道:“我知道了。” 女子微微一笑,虽然是在紧急关头,但还是忍不住称赞道:“曾经听闻少主每逢大事有静气,今日看来果真不虚。” 徐北游摆了摆手,苦笑道:“师姐这时候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敢问师姐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女子没有丝毫隐瞒的意图,直截了当道:“江州。” 徐北游略微沉吟后开口道:“徐某有个不情之请。” 女子点点头:“少主请讲。” 徐北游看了宋官官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语气平静道:“徐某想请师姐将这丫头一起带去江州,至于江都城这处是非地,留徐某一人就足够了。” 未等女子回答,宋官官已是开口道:“奴婢自当与公子同进退,怎么能弃公子而去?” 徐北游摆了摆手道:“不是让你弃我而去,而是对你另有安排,你待会儿就给张安和御甲等人传信,剑气凌空堂上下全部撤出江都,镇魔殿的五大执事亲自出手,肯定要将朝廷牵扯进来,几方斗法,到时候必然会是一方乱局,我们化整为零,反倒是更容易从乱局之中脱身。” 宋官官轻咬着嘴唇,仍是倔强问道:“那公子呢?我们都走了,公子留在江都城中岂不是变成了坐困孤城?“ 徐北游被大袖遮掩住的左手轻轻握成拳头,沉声道:“你们都可以走,但是我不能走,一则是因为我乃剑宗少主,事到临头怎能临阵而逃?二则是因为镇魔殿的人也不会放任我这个知晓剑宗无数机密的首徒安然离去,我若与你们一起走反倒是会连累你们。” 宋官官还要说话,徐北游已经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道:“走!” 宋官官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再说出什么,最后低下头去,低声道:“是。” 秋风萧瑟,徐北游转身往江都城内走去,在斜阳下背影被拖得老长,显得形单影只。 在徐北游经过城门洞时,宋官官猛地抬头,高声道:“公子!” 徐北游停下脚步。 宋官官又低下头去,轻声道:“保重。” 徐北游没有转身,松开握紧的拳头,挥了挥手。 —— 日头坠落西下,越来越低,天色愈发黯淡,暮色渐浓,官路上几人的背影也愈发变长,远远望去,仿佛是几片剪影。 有一点从东湖别院起始,然后止于其中一片剪影,两点之间划出一道线,仿佛要将整个世界从中一分为二。 这道线是一把剑,一把名为诛仙的剑。 严格来说,现在的诛仙是一把无主之剑,旧主已死,新主未立,剑宗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在于他们供养诛仙近千年,仙剑通灵,总是有几分香火情在,只要是剑宗中人修为达到一定程度,都可以勉强借用诛仙。 虽说要付出一些代价,但是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区区代价二字吗? 上官青虹伸手握住剑柄,袍袖须发飘舞,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语又是重复了一遍,“一剑而已。” 太乙救苦天尊饶有兴致地望着上官青虹的掌中青锋,感慨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诛仙?上官仙尘持之独步天下时,本座修为尚浅,只闻其名却是无缘得见,上官仙尘死后,本座已经是不履世间,仍是无缘得见,时至今日终是如愿以偿,此行不虚,此行不虚。” 站在太乙救苦天尊左侧的地藏王笑道:“若是师叔能取回诛仙,此行便是臻于小圆满。” 在太乙救苦天尊右侧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容古板,一成不变的表情总是给人以冰冷之感,就连开口说话也带着一股子冬天石头般的冰冷意味,“若是师叔能顺势灭掉剑宗,此行即是大圆满。” 太乙救苦天尊抬了抬手,淡然道:“你们二人先去东湖别院,本座随后就到。” 两位地位尊崇的大执事恭敬应诺。 上官青虹没想着去拦截二人,既然拦不住便不必做无用功,他只是深深地望着上官青虹,一字一句道:“久闻前辈修行剑三十六剑残谱,尽得其中仙道剑神髓,近百年来更是仅次于家叔父仙尘公一人而已,上官某不才,同样修习剑三十六,只是略得仙道剑一二精义,今日斗胆请教,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太乙救苦天尊抖了抖身上的老旧道袍,双手笼藏袖中,先前的一切情绪在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仿佛那些情绪只是表象,而老道人的真正内在仍旧是一片冰冷死寂。 上官青虹自然也已经感受到这一点,虽然脸上表情趋于平静,但是深邃的双眼却变为一方漩涡,似有无数星河涌动。 太乙救苦天尊的语气古井无波,“未央剑经。” 上官青虹坦然道:“家兄在世时,曾跟萧皇做过一笔买卖,这未央剑经便是从萧皇手中得来,也正是因为此法,晚辈才能从诡道剑转入仙道剑。” 未央剑经,这个名字在修行界中的名声远不如剑三十六、三清诀或是龙虎丹道,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却是丝毫不输于前面几种法门,只是因为太过晦涩且难以修炼,便如同无上剑体一般慢慢失传。 未央剑经始于道门,之所以会落入萧皇手中,是因为萧皇当年拜师无尘大真人时,无尘大真人便是以此法作见面礼。偏偏无尘大真人连同记载未央剑经的孤本原件也一同送给了萧皇,致使道门在后来竟是丢失了这门法诀。 太乙救苦天尊轻声道:“正好,本座今日就先取诛仙,再收未央剑经。” 上官青虹无动于衷,只是看了眼手中的诛仙,平静道:“那就要看前辈的手段如何了,若是前辈确有这份本事,休说是诛仙和未央剑经这等身外之物,就是晚辈这条性命,前辈也大可拿去。” 说完之后,上官青虹举起手中的三尺青锋,以剑指苍天。 “请剑。” 上官青虹轻轻说出两个字。 片刻静寂之后,诛仙先是剑气大盛,直冲斗牛,继而有一紫一青两条长龙蜿蜒而起,环绕盘旋于剑身之上。 天幕之上的血红斜阳为止退散,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剑气之下云卷云舒,仿佛如海浪翻腾。 凡世杀伐最盛者者,莫过于仙剑诛仙,杀得凡人,亦能杀得仙人。 第五十章 东海魏国萧怀瑜 天下者,四海也。 四海者,东、西、南、北也。 东海之上有岛,约有三州之地大小,自成一国,自古为中原朝廷之藩属国,名为卫国。 大郑简文五年,定鼎一战,萧皇大获全胜,江南陆谦覆灭,天下大定,萧皇于东都城外祭天登基,立国号为大齐,改元黄龙,追封其父萧烈为武祖皇帝,册封其异母弟萧瑾为魏王。 次年,魏王萧瑾与水师都督羊伯符奉萧皇旨意,率军渡海征讨卫国。 萧瑾大军于九仙郡登岸,历时三年攻陷卫国全境,顺势灭去张氏、公孙氏两大卫国豪阀,叶氏、慕容氏、上官氏臣服,萧瑾上奏朝廷,萧皇将卫国改为魏国,并将其封为萧瑾封地。 卫国,或者说魏国,曾经的主人是世代居于此的张氏以及与张氏并列的其他几大高阀,现在的主人则是萧瑾。 萧瑾,字怀瑜,其父是武祖皇帝萧烈,其母是大郑神宗皇帝之妹陵安公主,因为其母出身之缘故,素来为父兄所不喜。 只因萧瑾生而知之,是为谪仙大材,且精于谋略,萧氏父子又不得不用他,几经起伏之后,萧瑾权势日重,与蓝玉、林寒二人并列。以至于萧皇登基之后,萧瑾与林寒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萧皇不得已行壮士断腕之举,将林寒和萧瑾二人分别封王,一在西北草原,一在东海魏国,又使蓝玉坐镇中枢,这才将两人彻底排除在中原朝廷之外。 若是萧皇在世,不管两人在朝还是就藩,都闹不出太大风波,可若萧皇去了,谁又能压住两人,尚还年轻的萧玄?还是一介女流的林皇后?单凭一个蓝玉孤木难支,孤儿寡母一个不慎就要被这两位手握大权的“亲戚”给架空了。 想来萧皇在定鼎一战后便知晓自身境况,明白此世长生无望,所以早早为新君布下了后手。 如今萧皇已逝,萧瑾独掌魏国于海外逍遥二十载,军政大权尽在他一人之手,与一国之君别无二致。 如今在当年张氏府邸的基础上,又兴建了一座恢宏王府,或者干脆说是王宫,王宫绵延十数里,占地二百余亩,放眼天下,仅次于占地千余亩的皇城帝宫。 从魏王宫的东北门出去再走十里左右,便距离码头已经不远了,这处码头被划作军用,专事停靠战船,周围方圆二十里内戒备森严,等闲人等不能靠近半分。 今天的码头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男子身着玉白色宽袖蟒袍,未曾戴冠,只是以一枝白玉簪束住发髻,虽然已经是半百面容,但是皮肤细腻光滑,瞧不出半点岁月沧桑的痕迹,仍旧能称得上面如冠玉四字。 相较于年轻人,这位男子的气态更加威严,只是这份威严并不流于表面,而是藏在一举一动之间,并不刻意端起架子,却自有一份从容自在。 在男子的身后则是一众随行之人,有身着官袍的,也有披甲戴胄的,最惹人显眼的却还是一位老妇人,衣着华贵,气态威严,面容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老妇人仅仅落后男子半个身位的距离,一行人走上栈桥,然后沿着舷梯登上一艘三层战船的上层甲板。 老妇人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尽是战舰森森,忽地有些感慨。 她是历经卫国和魏国两代的老人,早年何时见过卫国有这等气象?若是当年的卫国有这等水师战舰,又如何会被不过三五万的江都水师于九仙郡登陆,然后被人家一扫而平。 她忍不住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虽然两人已经是一甲子的旧相识,但此时仍旧是生出许多由衷敬佩,跟随父兄十年逐鹿,最终换回一个魏王头衔,到底是亏是赚,如今已经不好去说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魏王这个头衔绝对是实至名归,没有半分虚假。 身着玉白蟒服的男子正是如今魏国的主人,魏王萧瑾。 齐王萧白被视作诸王第一,但是有个前提,那便是魏王萧瑾不入朝。只有魏王不入朝,齐王萧白才能排班诸王第一,若是魏王入朝,即便是潜龙在渊的齐王也只能屈居次席。 哪怕是当今皇帝陛下也要称一声叔王。 萧瑾撩起袍角,用脚上云履在甲板上轻轻踩了踩,笑道:“当年本王登陆卫国便是用了这种大福船,此船柁楼三重,底尖上阔,首尾高昂,能容二百余人,这样的船,本王现在有一千余艘,足以承载大军二十余万。” 老妇人,也就是叶家老太君叶夏,轻轻道:“大军二十万又如何?还不是困于一隅之地。” 萧瑾笑着摇了摇头,望向远方海平线处的碧蓝海空,道:“朝发夕至,不过须臾之间,天翻地覆,只为一顶白帽。” 叶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好大的志向啊,当真是心比天高,可偏偏你的命却一点不薄,堪称是享尽人间尊崇,也不怪萧皇当年要将你放逐到这海外之地,委实是因为你” 叶夏稍稍压低了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道:“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萧瑾以两指挽起自己的一缕发丝,笑道:“这四个字用得好,我这心思呐,当年没能瞒过父亲,更没能瞒过兄长,可诛,却偏偏又诛我不得,故而只能将我放到这海外之地,又让我无旨意不得踏足中原半步,以期让我老死在这儿。” 说着萧瑾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蟒袍,“我大齐蟒袍以青、赤、黄、白、黑五色为正色,其中以黑为尊,黄次之,赤再次之,最后才是这青白二色,又因白色与黑色相对,故而白色排在了最后一位,本王堂堂魏王,号称是诸王之首,却偏偏得了这么件白色蟒袍,兄嫂的厌憎之意,可见一斑啊。” 叶夏淡然道:“可惜萧皇和林皇后打错了算盘。” 萧瑾笑出声来,摆了摆手道:“不是我那兄嫂打错了算盘,而是他们死得太早。” 他张开双手,抖了抖衣袖,道:“其实白蟒袍也挺好的,瞧着比那黑色的蟒袍亮堂多了。” 说着他摸了一下头顶,笑道:“就是少了一顶白冠。” 叶夏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问道:“镇魔殿那边动手了?” 萧瑾背负起双手,望向中原齐州方向,淡淡道:“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叶夏冷笑道:“我那兄长的性子比你的兄长好不了多少,身居高位之后便忘却了血肉亲情,我在他那儿还比不得一个外人,这些事情,他是不会对我透露半分的。” 萧瑾望向天空,轻声道:“我们两个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一个皇帝,一个掌教,心有天下万方,所谋甚大,不是我们这些小打小闹可以比拟的。镇魔殿那边,我的确是熟稔一些,不管是尘叶也好,还是第一大执事也罢,都有几分交情。” “这次镇魔殿出手江都,看似是箭指剑宗,实则却是意在朝廷。” “朝廷和道门两看两相厌,我便借道门的手去试探朝廷,看看我那位侄儿到底是怎么个反应。” “若是他忍下了,我就当道门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若是他忍不下,那我也不介意添些薪柴,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一个崇龙观灭门还远远不够,若是能让江都城内的道术坊和紫荣观鸡犬不留,这火候才算足够。” “这样,我们就能等着掌教真人再次下山。” “这样,我也能看一看我那位兄长是不是真的死了。” 叶夏面无表情,但藏在袖下的手掌却是微微颤抖。 萧瑾呵呵笑道:“差点忘了,还有草原上的那个莽夫,如果再让他趁火打劫,那可就真是大事有望,大业可期。” 第五十一章 江都城内转轮王 夕阳西坠,天空中有大簇大簇的火烧云熊熊燃烧着,江都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雄城在血红残阳中,仿佛是一名垂暮老人昏昏欲睡,两者相映,交织成影。 有一黑影背对夕阳立于城头之上,看不清面容。 镇魔殿前十位的大执事中,这次总共出动了六位大执事,分别是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第二大执事酆都大帝,第三大执事地藏王,第四大执事阎罗王,第五大执事中央鬼帝,还有一位藏在暗处的第十大执事转轮王。 前五位大执事是为了对付各路地仙高人,最后一位转轮王则是另有要务,那就是抓捕剑宗少主徐北游。 转轮王,已经死过一次,在西凉州的敦煌城外死在了公孙仲谋的剑下,肉身被毁,只存一缕神魂逃回镇魔殿众,被酆都大帝与地藏王联手以生死轮秘法起死回生。 如今他的境界勉强维持在地仙的门槛上,虽说已经摇摇欲坠,甚至是朝不保夕,但对付一个还卡在人仙门槛上的徐北游却是不难。 城头上的黑影一跃而下,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消逝不见。 下一刻,人影出现在一座三层建筑的檐角上,冷冷凝视着脚下的街道。 按照镇魔殿安插在剑宗内的眼线回报,徐北游现如今仍在江都城中,不过并不在公孙府之中,想要找到他的行踪还要费一番手脚,毕竟偌大一个江都城,人口以百万计,其中也不乏各类修士高人,想要从中找出一个徐北游,几乎是大海捞针,即便他是地仙境界的修为,即便他有许多常人难知的玄通手段,做起来仍是十分艰难。 此时的转轮王再没有以前身着广袖道袍时的仙风道骨,整个人裹在一件密不透风的紧身衣袍中,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极低,不像是有大真人名号的道门高人,反倒更像是个无名杀手。 这次死而复生的经历,不但让转轮王的修为大受折损,而且性情也是大变,现在的他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报当日之仇。 只是公孙仲谋已经身死,按照父债子偿的道理,那么徐北游便要理所当然地承担下这份恩怨。 另一边,徐北游独自一人走在一条狭窄小巷中,出了这条小巷,再过两条街道就是千金楼的后门,只要到了那儿就算是暂时安全。 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已经让当初那个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初生牛犊,成长为如今已经可以在江都城中站稳脚跟的剑宗少主。 在其他人看来,徐北游其实与他的师父公孙仲谋并不是完全相似,因为公孙仲谋出身于豪阀世家,许多东西已经刻到了骨子里,不管后来如何落魄也抹杀不掉,而徐北游却是出身于平民寒门,不管他如何去学习模仿,终究是不是那般自然而然。 若是上官仙尘在世,他就会发现自己这个徒孙更像自己的师尊许麟,同样是发迹于寒门,也同样是心性极佳,不过两人也有一点不同,许麟是从最底层的剑宗外门弟子做起,一路披荆斩棘地做到剑宗首徒,堪称是实至名归,最后继任宗主大位时几乎没有反对声音。而徐北游则是一开始便被剑宗宗主公孙仲谋收为弟子,所以他这个少主很难服众,时至今日才算勉强把质疑声音平复下去。 正因为如此,徐北游注定要经历许多波折才能登上剑宗宗主的位子,无论是剑宗内的,还是剑宗外的。 马上就要走到巷子尽头时,徐北游忽然停下脚步,背后的玄冥响起一声颤鸣,瞬间剑气大盛。 剑器通灵,遇敌则鸣,剑宗十二剑更是如此,尤其是殊归、玄冥这等名剑,其灵性几乎可以比拟所谓的秋风未动蝉先觉。 只不过这声示警却是给徐北游惹来了大麻烦,如果徐北游是玄冥的主人,人剑相通相合,倒也无妨,可偏偏徐北游现在只能算是玄冥的半个主人,而玄冥又戾气太盛,一声示警之下竟是牵动了剑气。 在地仙境界高人的感知中,此等剑气几乎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故而常有地仙高人用这等手段来行邀战之事。 这一瞬间的剑气涌动自然没能瞒过转轮王的感知,他先是一愣,继而开怀笑道:“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站在檐角上的转轮王已是缓缓消失不见。 徐北游也感觉到情况不妙,反手握住背后的玄冥,双脚在地面上踩踏出一圈裂痕,整个人向前激射而出。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一只包裹在皮革手套中的手掌蓦地出现在徐北游的视线中,然后迅速放大。 徐北游不知道来袭之人是谁,但在这一瞬间他还是判断出此人的修为绝对高出自己,甚至比人仙巅峰的赤丙还要高出一线,绝不是自己可以正面力敌的。 既然打不过,徐北游也不是死扳教条不放的性子,理所当然地要避其锋芒,然后再伺机往千金楼退去。 徐北游猛地拔剑,剑气汹涌如江河,在他身周十几丈内,剑气翻滚起伏如江潮,而他则是在剑气的掩护下往小巷尽头狂奔。 下一刻,在徐北游的耳畔响起一声嗤笑,虽然声音不大,但对于徐北游而言却是如同炸雷一般,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只手掌已经穿越了漫天剑气,悄无声息地印在他的小腹上。 徐北游整个人腾空飞起,将一面墙壁轰然撞碎,尘埃四起。 好在徐北游修炼无上剑体已经小成,而转轮王又修为大损,只比赤丙高出一线,这一掌虽然厉害,却也不至于让徐北游如何,最多不过是些许轻微伤势。 徐北游撞碎墙壁之后,没有半分还手的意思,而是借着这一掌之力向后急退。 转轮王自然不会就此放任徐北游离去,身形后发先至,瞬间追上急退的徐北游,又是一掌拍下。 这次徐北游终于看清了偷袭自己之人的真面目,来不及思考太多,猛地止住后退身形之后,以手中玄冥用剑二,整个人不动如山,硬生生地接下这一剑。 下一刻,徐北游的双脚下陷,以他立足处为圆心,出现了一个碗状的凹陷。 转轮王屈指连弹,四点荧光落在徐北游的四周方位,接着他手中结成反天印,只见以四点为基础,四面由元气构成的青色“墙壁”凭空立起,将徐北游环绕其中。 画地为牢。 这门法决又名镇妖塔,只有地仙境界才能用出此法,初始只有四面墙壁,每多一重楼的修为便能多凝结出一重塔。 十八重楼的境界便是十八重塔。 如今转轮王只有地仙一重楼的境界,虽然只能凝聚出四面墙壁,但也足够让徐北游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转轮王望着徐北游,嘶哑笑道:“徐北游,你可知道我是谁?我被你师徒二人害成今日这般模样,做梦都想要讨还回来,既然公孙仲谋已经死了,那我只要再将你杀死,便是功德圆满。” 道门与剑宗相斗千余年,道门诸般玄妙法决浩如烟海,而剑宗就以一部剑三十六应对,可以说只要修为足够,那么剑三十六可以破尽道门万法,毕竟创出剑三十六的剑宗开派祖师,也曾经是道门中人,也曾博览道门万法。 徐北游没有急着出手,平举起手中玄冥,平静说道:“想来你也是镇魔殿中人,我剑宗素来与镇魔殿势不两立,所以今日我不去问你姓甚名谁,说到底不过是分出个生死而已。” 第五十二章 东湖别院内与外 夕阳下的东湖别院,似如披染红纱,在渐渐黯淡的天色中,只余几声鸟叫虫鸣,一片宁谧。 只是不闻半分人声,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侍女都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这儿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宅。 正堂的八扇门大开,在正中位置摆放着一张躺椅,一名身着白色麻衣的女子躺在上面,双脚踩着踏板,双手交叠放于小腹上,正在闭目养神。 在女子右手旁立着一柄长剑,剑首、剑柄、剑锷、剑鞘通体白色,白如长虹,剑名白虹。 白虹者,应金乌之气而铸,以之指日则白昼光暗,与玄冥实为一对,双剑合璧,威力更甚。 “所谓家,大者可有成百上千之人,诸如天家坐拥天下,小者不过是两人,夫妻相互扶持罢了。”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似乎是在轻声自语道:“本就是只有夫妻两人的小家,偏偏当家的男人还先走一步,剩下的孀居女子难免要孤苦无依,若是这女子手中再有一笔横财,更是少不了宵小窥伺,说不准还有豪强要巧取豪夺。” “先是骗,然后吓,骗不走,吓不怕,便要化身强盗,直接破门而入,闯入别人的家里去抢。” “明明是抢,还非要给自己冠上个好听的名头,说什么收回祖宗遗失之物,可我就不明白了,这东西都是祖宗传下来的,都是拜得同一个祖宗,我们手里的东西怎么就变成了你们遗失的,你们又凭什么说收回?” 一名老道缓步走进院子,在正堂外站定,轻笑着回答道:“道门与剑宗本是一家,老道我痴长几岁,便托大称呼一声张师妹。正如方才张师妹所言,道门供奉道祖,剑宗同样供奉道祖,若说两家拜得同一个祖宗倒也没错,只是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又更何况两个偌大宗门?俗世里兄弟们分家,这爹娘留下的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弟弟拿了哥哥的东西,万没有因为是兄弟就可以不讨回的道理,当年诛仙是道祖传给我道门的,今日我道门来讨回诛仙,又何错之有?” 张雪瑶扶着躺椅的扶手坐起身,讥笑道:“当年道祖传下诛仙剑、玲珑塔、都天印三宝,分别由上清大真人执掌诛仙,太清大真人执掌玲珑塔,玉清大真人执掌都天印,道门一切事宜由三位大真人共商而决。” “只因玉清一脉势大,要将三宝尽归于己手,我上清一脉不服,这才有了我剑宗祖师一剑压服二十四位大真人自立门户之事,事后玉清大真人将玲珑塔和都天印归于己手,废黜三脉之说,将太清一脉分作七峰,将上清残存一脉封作剑峰,将我剑宗斥作叛逆,而他自己则独掌都天一脉,号令八峰,号称天下道教之主,自任掌教真人。” “什么道祖即是初代掌教,什么我剑宗祖师其实是剑峰峰主,这些事情你们瞒得了天下人,还能瞒得了我剑宗?及至第十三代掌教,更是以整合七脉的名义将原本属于太清一脉的七峰峰主尽数株连,竟是以自己的弟子青尘、无尘、溪尘、微尘、玉尘、天尘、清尘七人为新任七峰峰主,又以玄尘等人为众殿阁之主,以紫尘为道门首徒,自此这道门便再没有太清和上清之说,只剩下你们玉清一脉独掌大权。” “诛仙本就是道祖赐给我上清一脉之物,与你们玉清一脉有何干系?你们又凭什么说收回二字?你们还是将玲珑塔还给太清一脉之后再来这儿大义凛然!” 地藏王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 即便他是镇魔殿位列第三的大执事,也无权知道这些只有掌教真人和几位峰主才能知晓的陈年秘闻。 今日之事只要透露出去半分,尤其是被朝廷抓在手中,道门就要面对得位不正的问题。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仅仅是因为得位不正就引得天下物议汹汹,多少帝王为此要绞尽心思地粉饰遮掩。 这种事情虽然不能影响道门根基,却能让道门为此焦头烂额。 地藏王稍稍沉默片刻后,轻轻说道:“自古以来不过是成王败寇,何谓正?何谓邪?说到底不过是成败二字,今日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还是在各人手腕上见个高低吧。” 张雪瑶扶着白虹缓缓起身,平静道:“如此甚好。” 地藏王一挥大袖,自袖口中飞出无数细如牛毛的微小飞剑,每把飞剑上都篆刻有微小铭文,在黯淡天色中散发出淡淡硬硬广,剑剑首尾相连,好似是一条星河围绕着他缓缓转动。 张雪瑶没有急着拔剑,平淡问道:“还有一位阎罗王呢?他又去了什么地方?” 地藏王脸上重新浮现起笑意,呵呵道:“有位朝廷的高手很是棘手,他要去应付一下,所以只能是老道一个人来会一会张师妹。” 张雪瑶伸手按剑,不再多言。 这次反倒是地藏王主动开口道:“张师妹,你前不久败退了慕容玄阴,当真是威风无比,只是此举在图一时之快的同时却也自绝死路,慕容玄阴素来与公孙仲谋交好,你若是应允了他的条件,现如今有他坐镇江都,我们还敢来吗?你偏偏要强逞威风,不但逼走了慕容玄阴,而且还让自己身负重伤,却是鹤蚌相争让我们渔翁得利。” 张雪瑶面无表情道:“都是一丘之貉。” 地藏王笑着摇头道:“慕容玄阴不会收回诛仙,慕容玄阴更不会让剑宗就此灭门,我们与他不一样。” 不一样。 的确是大不一样。 道门,或者说镇魔殿,这次就是趁着掌教与殿主闭关而自作主张地擅自行事,决心要毕功于一役,为道门也是为自己立下不世之功。 此可谓之以下克上,先斩后奏。 —— 在东湖别院外,两人隔着一方小石桥遥遥对峙。 已经是初秋时节,天气微寒,谢苏卿却仍旧是名士风度地轻摇手中折扇,不似寻常士子文人的折扇上绘山水美人,谢苏卿的折扇上只有一首由他亲笔写就的四言绝句。 “江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总计二十八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与谢苏卿遥相对峙的正是第四大执事阎罗王。 阎罗王又称阎罗天子,虽然不是十殿阎罗之首,但在十殿阎罗中最为著名,故而在镇魔殿三十六大执事中排名第四。 阎罗王在镇魔殿中素来以不留情面而著称,在几位上司同僚面前还会说几句话,可要是在其他人面前,那真可谓是铁面如山,惜字如金。 好在谢苏卿这位谢家家主的面子够大,还不至于让这位阎罗王视而不见。 谢苏卿轻摇折扇,悠然道:“人生在世三万六千天,除去少不更事和老无所依的二十年,再除去吃喝拉撒睡的四十年,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足一半的时间,即便如此,还是有诸般俗务缠身,故而先贤有言,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阎罗王不置可否,只是静待下文。 谢苏卿合拢了手中折扇,轻轻怕打着掌心,继续说道:“平心而论,谢某并不想与阁下打生打死,只是皇命在身,谢某不得不来,所以谢某就想与阁下打个商量,你不动,我也不动,你我二人就这般站上一时三刻,既能不伤和气,又能对上有个交代,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阎罗王沉默许久,然后面无表情地缓缓说了个好字。 第五十三章 一笺纸重若泰山 地藏王之下是十殿阎罗,酆都大帝之下则是五方鬼帝。 五方者,东、南、西、北、中。 北方鬼帝,于西凉州境内,死在了公孙仲谋的剑下。 南方鬼帝,于江都城,死在了张百岁的手中。 西方鬼帝,久在西域,常年不履中原。 东方鬼帝,巨鹿城一战中败于公孙仲谋之手,至今伤势未愈。 细细数来,有两位鬼帝折损在了公孙仲谋的手中,又有一位鬼帝间接因为徐北游的缘故死在了江都,再加上或间接或直接折损在手里的转轮王、赏善判官、查察判官等人,镇魔殿已经损失了近十位大执事,这样的损失仅次于当年贺牢山一战,即便是众殿阁之首的镇魔殿也要伤筋动骨。 如今五方鬼帝中只剩下一位中央鬼帝,同时中央鬼帝也是五方鬼帝之首,资历最老、地位最高、修为最深、位列镇魔殿三十六大执事第五位。 今日镇魔殿倾巢下江南,中央鬼帝既没有与酆都大帝等人一路,也没有与太乙救苦天尊等人一路,而是独自一路前往湖州。 江都城虽有驻军,但是以水师为主,自成体系。真正江南边军的精锐主力并不在江州,而是驻扎于湖州两襄和江陵一带。 江州和湖州相邻,湖州既是江州的屏御,也是百战之地,不管是当年后建南下中原,还是萧皇的定鼎一战,都曾在两襄大战,故而日后的江南驻军也主要布防于两襄及江陵等地,江南大军在大都督府中的序列为后军,故而江南军主帅的官名为后军左都督,挂镇南将军印。 现如今江南军左都督的都督府就在襄阳城中,因为官场上素有当官不修衙的规矩,所以比起颇为寒酸陈旧的各司衙门,都督府堪称是气派恢弘,尤其是门前的两方石狮犹为威武雄壮。 而都督府既是江都军左都督的宅邸,也是江南军的公衙,后府住人,前府办公,此时的后府的书房中,现任左都督陈琼正捏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 如今风云变幻,陛下已经开始着手布局,张无病这样的善战将领接任西北军左都督不会是个例,接下来其他各大边军怕是也要迎来一番变动。 当年先帝有四大亲卫,分别是冢蟒查擎、飞熊禹匡、人猫魏无忌、病虎张无病,随着张无病的再次起复,四人中已经是有三人高居从一品之位,只有飞熊禹匡还是正三品的位置,想来陛下不会放任这位骁勇猛将继续沉寂下去,禹匡用不了多久也要出任一军都督之位。 陈琼自认无论是能力还是香火情分,都比不了以上几位,而且自己的任期也快到了,只想着回京述职之后能进兵部或是大都督府做一任堂官,如此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谁曾想到,就在自己即将卸任的关头,竟是出了这么档子事情,镇魔殿的那帮大执事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是倾巢出动前往江都。 江都是重中之重,万万乱不得,虽然没有大都督府的明令,但是内阁和司礼监的钧旨都已经到了,令他在必要时刻可以调动江南大军前往江都,若是只有内阁的命令,他大可以无大都督府军令为由推诿拖延,可再加上一个司礼监,那就明白无误地表明这是陛下的意思,就算再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忤逆陛下的意思。 陈琼放下手中的司礼监均旨,伸手揉了揉眉心,又是轻轻叹了口气。 内阁,他得罪不起。 司礼监,他也得罪不起。 至于两者身后的皇帝陛下,他更是不敢得罪半分。 可即便如此,难道他就能得罪起镇魔殿了?他就能得罪起镇魔殿背后的道门了? 办好的差事是朝廷的,得罪的人却是自己的。 真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就在此时,他麾下的一名亲信将领在书房门外轻声禀报道:“启禀都督,有人求见。” “是谁?”陈琼头也不抬地问道。 外面的亲信将领略微犹豫,压低了声音道:“都督,那人的身份有些不便说。” “有什么不便说的”陈琼皱着眉头把话说到一半,猛然惊醒,起身开门,望着自己的亲信轻声问道:“那人可是从北边过来的?” 亲信低头道:“正是。” 陈琼的脸色变幻不定,踌躇片刻后道:“你先带他去偏厅,不,你直接带他来书房见我。” “诺!”亲信应了一声向后退去。 陈琼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开始默默盘算道门来人到底有何用意。 不多时,亲信领着客人来到书房门前,然后悄悄退去。 来客自己推开书房的门,径直而入。 书房内,陈琼没有起身,只是望着来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问道:“还未请教?” 来客身着一袭普通素色长袍,身材略显瘦高,唇下只有稀稀疏疏的几缕干枯胡子,拱了拱手道:“俗名早已忘,今名抱犊山。” 陈琼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凝重起来,沉声道:“没想到竟是中央鬼帝亲自大驾光临。” 道门名下有三十六洞天和七十二福地,凡有大真人名号者均可独享一处洞天福地,五方鬼帝五人也是如此,分别是东方鬼帝的桃上山,西方鬼帝的嶓冢山,南方鬼帝的罗浮山,北方鬼帝的罗酆山,以及中央鬼帝的抱犊山。 来人自称抱犊山,自然就是中央鬼帝。 陈琼压下心头的震惊,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阁下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中央鬼帝微笑道:“陈都督是聪明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在下来意陈都督应该早已知晓才是。” 陈琼沉声道:“我知道是我的事,我现在要听阁下亲口说。” 中央鬼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搁置在陈琼面前的书案上,“都督看完这封信后便可全都明白。” 陈琼瞥了眼被火漆密封极好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拿然问道:“里面写了什么?” 中央鬼帝笑道:“在下只是送信人,不是写信人,所以这里头到底写了什么,在下也不清楚。” 陈琼淡然道:“本督是朝廷的命官,不是道门的弟子,听的是朝廷的旨意,而不是道门的谕令。” 中央鬼帝轻声道:“这只是一封信而已,不是什么谕令,更不是什么旨意,陈都督大可放心地拆开来看。” 陈琼默然不语。 中央鬼帝见陈琼仍旧没有拆信的意图,笑了笑,伸手将这封信往前轻轻一推,平静说道:“陈都督,在下亲自来送这封信,已经是表露诚意,还望陈都督莫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陈琼面无表情道:“如果是掌教真人的亲笔信,本督不介意拆开一开,可若是其他人的,那就请阁下收回去吧。” 中央鬼帝摇头道:“这封信的确不是掌教真人亲笔,但在下可以保证,那人的份量绝对不会轻于掌教真人。” “笑话!”陈琼冷笑道:“难道你想说这封信是陛下亲笔所写不成?” 中央鬼帝轻轻挥袖,一道玄妙气机笼罩了整座书房,然后才郑重开口道:“这封信乃是怀公亲笔所书。” “怀公!?”陈琼猛然一惊,竟是从座椅上直接起身,“哪个怀公?” 中央鬼帝笑道:“自然是萧瑾萧怀瑜,这世上除了魏王殿下,哪里还有第二个怀公!?” 陈琼缓缓把手伸向那封信,不过刚刚触及便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收回手来,眼神复杂。 中央鬼帝默然不言。 片刻后,陈琼再一次伸手,终于是将这封信拿了起来。 区区一封信,此刻却是重若泰山一般。 第五十四章 仙人之下十八楼 江都城外,剑气冲霄汉。 上官青虹的这一剑,尚未出手便已经是尽显锋芒,云消霄散,似是要直通九天之上。 以年龄而论,上官青虹还要年长于公孙仲谋,如今已经是近乎百岁高龄。人生七十古来稀,相比起一众凡夫俗子,上官青虹可以算是活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极长的人生中,上官青虹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有好几次都差点要把他淹死,只是他运气好,全都挺了过来,只不过这次的风浪,他怕是要抗不过去了。 镇魔殿三十六位大执事,其中只有前十人才是地仙境界,单以境界而论,上官青虹尚且要高于排名第七的秦广王,若是在上官青虹手持诛仙的情形下,哪怕是对上位列第二的酆都大帝或是位列第三的地藏王,他也是怡然不惧。 但是位列首位的太乙救苦天尊与其他九人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其他九人加起来都未必能比得过这位第一大执事。 对上这位第一大执事,哪怕是手持诛仙,上官青虹也不觉得自己会有半分胜算,如果想要战而胜之,换成公孙仲谋还差不多。 所以面对太乙救苦天尊,上官青虹能做的就只有死战。 唯死战而已。 只见上官青虹双手持剑,向前斩落。 冲霄剑气如同银河倾泻一般从天挂落,飞流而下。 太乙救苦天尊仍旧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然后轻轻一抹。 这一抹即是一剑。 没有浩荡剑气,没有天地异象,但这一剑却丝毫不输给上官青虹的倾力一剑。 接下来的一幕堪称是人间奇景,一道纯粹由剑气组成的横贯银河出现在太乙救苦天尊的身前斜上方三丈处,将从天而落的诛仙剑气截住,两者相触,只见剑气疯狂涌动流转,却又各自不沾分毫,大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太乙救苦天尊将双手负在身后,抬头望着两道剑气,喃喃自语道:“这就是诛仙剑的剑气?似乎有点名不副实啊?到底是剑不行,还是拿剑的人不行?” 上官青虹没有说话。 太乙救苦天尊一挥大袖,两道剑气同时烟消云散。 十八楼的境界玄妙无比,放眼当世,能够踏足十八楼境界的至多不过一手之数,慕容玄阴踏足十八楼境界之后,纵使秦穆绵等地仙高人在他面前也如同孩童一般,若不是他太过自负托大,非要以太阳真剑去硬撼诛仙,绝不会受此重伤。 换而言之,若是慕容玄阴真的动了杀机,从最开始便痛下杀手,张雪瑶未必有用出诛仙一剑的机会,说到底还是慕容玄阴处处留手,那三名女子却是拼死一搏,又有诛仙这把不可以常理揣度的仙剑,这才让十八楼境界的慕容玄阴功败垂成。 在太乙救苦天尊看来,慕容玄阴不是败给了旁人,而是败给了他自己,输在自负二字上面,想着不杀人便把事情做成,哪有这般好事?所以太乙救苦天尊这次前往江都,早已是下定决心要重开几十年未破的杀戒,甚至是不吝于大杀四方。 掌教真人求飞升,不敢轻易沾染血债因果,怕折了自身福德道行,他此生飞升无望,却是没有这个忌讳。 十八楼和十八楼之上,看似是一步之遥,实则是天差地别。十八楼再高,那也是在地上,可如果踏出了迈向楼外的一步,那便是去了天上,两者天壤之别。 正因为如此,公孙仲谋可斩得十八楼境界,却仍旧是死在了十八楼之上的掌教真人手中。 只有跻身十八楼之上,才真正算是飞升有望。 正所谓仙人之下,唯有十八楼而已。 如今掌教真人正在玄都闭关,完颜北月久不履中原,慕容玄阴重伤,偌大一个江南,又还有谁能够阻他? 太乙救苦天尊屈指一弹,一点星星剑气激射而出,起先只是渺渺一点,继而越来越大,来到上官青虹身前三丈处时已经是如同水缸大小。 上官青虹的身形岿然不动,手中诛仙横于身前,不仅是将这道剑气一分为二,剑身上更是自行激发出一道剑气,朝着太乙救苦天尊反射回去。 接着上官青虹顺势而动,一剑接着一剑,只见得无数剑气随着那道反射剑气朝着太乙救苦天尊激射而去,一道剑气连着一道剑气,好似一条狰狞剑龙,蔚为大观之景。 太乙救苦天尊挥动大袖往下一拍,以掌心抵住狰狞剑龙的龙首,任凭剑气肆虐,却不能伤其手掌分毫。 然后就见太乙救苦天尊一扬手,剑气直冲天际,激散云霄。 大袖飘摇,满头白发浮动,愈发衬得太乙救苦天尊气态混淆难明,不知是仙是魔。 不见他有何动作,身后白发狂乱舞动,根根如同利剑,向着四周延伸蔓延开来。 上官青虹屏息凝神,这次由横剑变为竖剑。 无数白发被这一剑斩成两截,随即又有无数白发生出,似如野火烧不尽的野草一般。不过终究还是诛仙的锋利更胜一筹,锄草比草长更快一些,白发渐少,剑气渐多。 下一刻,上官青虹猛然向前踏出一步,情势变化之快,即便是太乙救苦天尊也倍感始料不及。 太乙救苦天尊本以为上官青虹的境界修为远低于自己,即便是手持诛仙也不足为虑,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终究是小觑了这位如今在剑宗中辈分年龄最高的剑仙。 诛仙杀的就是仙人。 剑三十六也本就是杀仙人的剑道。 剑二十八。 在太乙救苦天尊的面前有十二道剑气巨柱立起,接天连地,在天幕上造就出一副风起云涌的异象。 一人一剑结剑阵。 一座杀意凛然的剑阵凭空而生。 这便是剑三十之前号称杀伐最强的一剑。 上官青虹立于剑阵正中位置,两只大袖翻滚飘摇露出手腕小臂,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诛仙。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十二道剑气巨柱之间有一柄柄完全由剑气组成的长剑缓缓浮现,栩栩如生,数量足足近千,交织成一张巨网,剑尖全部指向太乙救苦天尊。 剑意凛然,剑气凛然,杀意凛然。 这一刻万籁寂静,只有剑阵之内的所有气剑如同真正的三尺青锋一般欢快颤鸣。 当日碧游岛一战,同样是剑宗和道门,同样是手持诛仙,公孙仲谋曾以此剑迎战掌教真人秋叶。 今日,还是如此,只是换成了上官青虹与太乙救苦天尊。 上一次是剑宗输了,这一次又是谁输谁赢? 太乙救苦天尊收回自己的三千丈白发,抬头望着这方剑阵,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有点意思,终于是拿出点真本事了。” 说话间,太乙救苦天尊满身已是紫金之气,宛然如得道仙人。 上官青虹没有急着出手,平静说道:“事到如此已经无他话可说,请前辈入阵一观,见个分晓。” 太乙救苦天尊说了个好字,身形飘然入阵。 几乎就在他入阵的同时,上官青虹手中的诛仙随之斩落。 上官青虹的神情在决然中又带着几分释然放下,仿佛如释重负,“老朽今日便要为我剑宗续上一炷香火。” 剑如雨落。 真是好大的一场剑雨。 在太乙救苦天尊的上下四周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大网。 这便是上官青虹的正式第一剑。 剑二十八,自成剑阵。 太乙救苦天尊宝相庄严,面对从天而落的连绵剑气,一动不动,只是依靠身周的紫金气机抵御,不伤分毫。 仙人之下,唯有十八楼而已。 我既已是十八楼的境界,区区剑阵又算得了什么? 第五十五章 一剑赴死终不悔 虽然上官青虹很是清楚这个道理,但他仍是要战,因为不得不战。 一式剑二十八,剑雨从天而落,连绵不绝,仿佛是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丝毫没有想要停歇的意思。 剑气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或长达十几数十丈,或短则半尺二三寸,或粗壮如参天大树,或细微如银丝牛毛,其中既有无坚不摧的四九白金剑气,也有如附骨之疽的无生剑气,更有杀伐第一的诛仙剑气。 太乙救苦天尊入阵之后,行走其间似如闲庭信步,偶尔伸手虚指,将一道道诛仙剑气点落,至于其他剑气则是不能沾其分毫。 片刻之后,兴许是觉得漫天剑气有些扰人,太乙救苦天尊猛地一跺脚,一圈浩大如江海之潮的磅礴气机以他落脚处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就像一圈大大的水纹涟漪。 涟漪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一般,无论是四九白金剑气,还是无生剑气,尽皆消散。 只剩下十二道剑柱仍旧是屹立不倒,仍旧是接天连地,天幕之仍旧是有数不清的剑气流转,剑光天色相映相衬,竟是形成一幅“波光粼粼”的异象。 剑宗最为年长者,对上道门最年长者,这一战的壮阔景象,仅次于道门掌教秋叶与剑宗宗主公孙仲谋的一战。 满身紫金之气的太乙救苦天尊至今未曾出剑,只是空手挥袖应敌,每次挥袖便有一道紫气,汹涌如呼啸大风,排山倒海。 太乙救苦天尊挥袖三十有六,剑阵内的剑气被扫荡一空,就连支撑剑阵的十二道剑气巨柱也是震动不休,有了摇摇欲坠的溃散迹象。 虽未三花聚顶,却已五气朝元。 太乙救苦天尊周身紫气四溢,金光流转,宛若是天上仙人下凡。 上官青虹面容平静,主动散去剑阵,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手中诛仙递出。 太乙救苦天尊同样修炼剑三十六,自然认得出上官青虹要用的正是剑三十,无量一剑。 曾经独步天下的大剑仙上官仙尘也好,后来天下无人不识君的公孙仲谋也罢,都曾在世间用出过这一剑,上官青虹算是近百年来用出此剑的第三人,只因此剑号称剑气无量,剑意无量,若是修为不足而强行用出此剑,顷刻间就要受反噬身亡,就算是寻常地仙境界,也万不敢用出此剑。 至于太乙救苦天尊本人,以他的修为自然可以用出此剑,只是他多年避世闭关潜修,而且放眼世间也没有几个人能让他用此剑,故而是空有一身屠龙之术,世间却已无真龙,这让他不得不引以为憾。 老道人抬起双手在胸前做了个虚握的动作,仿佛分别握着一把长剑的剑柄和剑鞘,然后双手缓缓向外一拉,一柄完全由霜白之气凝聚而成的三尺冰剑出现在他的掌中。 他曾在极寒的北海之上苦修二十余载,体内积蓄寒气不知凡几,如今他将体内寒气化为已用,以极寒之气凝聚成剑,其中玄妙丝毫不次于慕容玄阴的太阳真剑和太阴真剑。 也就在此时,上官青虹的剑三十终于出手,剑气节节攀升,仿佛没有止境一般。 显而易见,这一剑完完全全就是霸道剑的极致,将以势压人四字发挥得淋漓尽致,上官青虹早年先走诡道剑的路子,晚年又转入仙道剑,与霸道剑豪不沾边,而且他的境界修为弱于太乙救苦天尊,更谈不上什么以势压人,他之所以要用此剑,只是因为此剑可以将他的一身修为悉数展现出来,甚至是还可以加上他的一条性命。 面对这一剑,剑道修为更在上官青虹之上的白发老人没有抢先出手,只是持剑以待。 少顷之后,无限攀升的剑气剑意遍布了以两人为中心的方圆百里范围,这一刻,剑气又何止百丈千丈? 看到这一幕,太乙救苦天尊忽然想起一幕往事。 当年萧煜以西北王的身份入京,大郑神宗皇帝亲自请动当时的剑宗宗主上官仙尘出手,意在除去萧煜。 道门那边则是派出三位峰主护卫萧煜周全,然后便是上官仙尘一人对上三位道门峰主。 上官仙尘的起步位置很高,初时拜入宗门即为剑宗首徒,第一次走出宗门便以一敌三,连诛东海龙城城主、散修落升道人、佛门传法堂首座三位地仙高人,接着又重伤南疆第一剑仙东行先生和当时的镇魔殿殿主,名动天下。 在二十年后,上官仙尘第二次走出宗门,仍旧是以一敌三,他用出了无量一剑,破去道门三位峰主的星罗大阵,大获全胜。 那时的上官仙尘近乎是天下无敌。 老道人有几分唏嘘,即便是强如上官仙尘也难逃一死,你一个后进晚辈又能如何? 剑宗,盛极而衰,早已是一代不如一代,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只是碧游岛可以丢,但是剑宗的传承精神不能断! 何谓剑宗之传承? 一往无前,纵九死而不悔。 上官青虹出剑,以剑作答。 无量之剑气汇聚成一线,一线剑前奔如大江东去。 剑仙二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加在自己头上的,也不是地仙境界的剑修就可以称之为剑仙,最起码要有一式仙人剑招。 在这方面,剑宗弟子可谓是得天独厚,毕竟有祖师传下的剑三十六珠玉在前,只要循序渐进,早晚都能被冠以剑仙名号。上官仙尘之所以被称为大剑仙,正是因为他将剑三十六全部烂熟于心,于剑道一途已经是一法通而万法皆通,天下之间无他不通的剑道,无他不会的剑术,出剑即是仙人剑,故而被尊称为大剑仙。 正如太乙救苦天尊自己所说那般,即便他已经登临十八楼的境界,但如果遇到颠峰时期的上官仙尘,仍旧是没有一分一毫的胜算。 可惜,上官青虹终究不是上官仙尘。 太乙救苦天尊轻描淡写地将手中冰剑横于身前。 上官青虹这一剑是仙人剑,剑仙一剑, 他手中的诛仙是剑,他本人也是剑。 上官青虹一剑对太乙救苦天尊一剑, 这一剑,便是剑宗的精气神。 人死剑断终不悔! 黄昏之下,不见残阳如血,不见上官青虹本人,只见剑气浩浩汤汤,磅礴沛然。 太乙救苦天尊的脸上也终于流露出一抹凝重神情,满身的紫金气机刹那间流转汇聚于自己手中的冰剑之上,毕生剑道修为融汇于一炉,势要从正面硬撼上官青虹的这一剑。 剑气之下,上官青虹整个人变得几乎虚幻起来,其身形边缘更是有点点流华飞散,可这位剑宗老人却是浑然不觉,只是豪迈大笑。 “上官青虹这一剑无愧剑宗!” 剑掠青虹! 两剑相撞。 咔嚓一声轻响。 太乙救苦天尊手中冰剑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缝,接着这道裂缝开始飞快蔓延,不消片刻整把冰剑都布满了细密裂纹。 太乙救苦天尊任凭剑气割下自己的白发,任凭袖口悉数破碎,任凭自己的双臂上如同千刀万剐一般血肉模糊,仍是一步不退。 剑气直冲九霄,浩大无匹。 堪比万年玄冰的冰剑寸寸碎裂毁去。 诛仙剑穿过老道人的胸口,化作一道流光一闪而逝,消失在天际。 剑气消散之后,太乙救苦天尊捂着胸口,指缝间有鲜血流淌,整个人向后踉跄倒退。 而此时,上官青虹只剩下一抹淡淡虚影,他缓缓盘膝而坐,闭上双眼,不去看太乙救苦天尊,也不去看诛仙一剑。 这是他的最后一剑。 片刻后,上官青虹整个人化作点点流华随风而逝,就此消逝在天地间。 第五十六章 城池倾塌龙碑覆 江都城内,徐北游同样递出一剑。 这一剑是剑三十六中的王道剑,剑十三! 相比起完全就是以势压人的剑三十,剑十三虽然同样是剑气磅礴,但是于敌于己都存有余地,没有反噬之虞,不过不会伤己的同时也就没了剑三十那般无与伦匹的威力,只能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这一剑汇聚了徐北游的全部修为,又裹挟了玄冥本身的剑气,竟是硬生生地破开了转轮王的镇妖塔。 只是破开镇妖塔后,这一式剑十三也就变成了强弩之末,被转轮王轻描淡写地化解去,然后趁着徐北游用完剑十三后气机浮动的时机,整个人猛地贴近徐北游,双手交叠狠狠地在徐北游的胸口上一推,后者整个人向后飞出,连续撞碎了三道墙壁才轰然落地,被一堆砖瓦废墟埋住。 转轮王冷着脸摘下自己的一只手套,露出那只苍白到没有半分血色的右手,接着五指上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至九寸之长,通体闪烁着幽黑光泽。 这次起死回生的经历对于转轮王而言,倒也不完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如今他的身体有了几分铜甲尸的特异,以阴符经中的几种秘法练成了这门名为元屠的玄通,其锋利程度更甚于寻常凡铁所铸的刀剑,用来取下徐北游的人头是再合适不过。 转轮王五指并拢,指甲如剑,大步走向废墟。 废墟下伸出一只手,接着伴随着哗啦一声,徐北游拄着玄冥缓缓起身,只是气色晦暗,周身气机渐有溃散之态,显然是受创不轻。 转轮王脚步不停,讥讽笑道:“就凭你一个区区鬼仙境界,即便是手里拿着公孙仲谋的佩剑,又能奈我何?今天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徐北游没有说话,双手拄着玄冥,只是死死盯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转轮王。 转轮王心中冷笑,剑宗宗主公孙仲谋的确不是自己可以抗衡的人物,若是他还活在世上,自己这辈子恐怕复仇无望,可既然他已经死了,剩下的剑宗不过是一群孤儿寡母,这次借着第一大执事出山的东风,他不但要将这个继承了公孙仲谋衣钵的年轻人就此斩杀,还要让凝聚了公孙仲谋半生心血的剑宗再次倾覆。 现如今这小子被自己抓到了行踪,刚刚的一番交手更是被自己生生震破下丹田气海,废去了他的龙虎丹道修为,这让转轮王有一股仰天大笑的冲动,公孙仲谋你若在九泉之下有灵,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传人落到今日下场,可会后悔当日所作所为? 如今自己修为大损,若不是镇魔殿最近损失惨重,怕是早就保不住第十大执事的位置,如果这次能杀掉剑宗少主,立下大功一件,那么日后未必不能以此为契机离开镇魔殿,去其他殿阁就任一殿之主,虽说比不得镇魔殿这般势大,却也能安稳弥补修为,求一个善终。 转轮王望向徐北游的眼神炙热,仿佛是色中饿鬼瞧见了不着寸缕的绝色美女,马上就要猛扑上去肆意而为。 徐北游因为气海破碎的缘故,周身气机溃散,甚至藏在脊椎深处的诛仙剑气也有了失控迹象,此时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转轮王向自己走来。 转轮王并不急着要立刻杀掉徐北游,正如他方才所说,杀人不是唯一目的,他还要在杀人之前泄恨,要让徐北游生不如死。 只见他随手一挥,徐北游胸前的衣衫撕裂出一道横向口子,接着徐北游的胸膛上暴起一连串的血花,血肉翻开,深可见骨。 转轮王五指如钩向前一抓,五道如同利剑一般的指甲瞬间又在徐北游的身上刺出五个血洞,然后徐北游便被他生生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空,好似是待宰的家禽。 转轮王冷笑道:“没了公孙仲谋夫妇,没了韩瑄给你撑腰,你算个什么东西?剑宗少主?剑宗首徒?狗仗人势的东西!” 徐北游已经是浑身浴血,但仍旧是紧紧握着玄冥,吃过一次大亏的转轮王用另外一只手屈指一弹,打落徐北游手中的玄冥,这才接着说道:“听说你还与那位大齐公主有些关系?怎么,觉得剑宗的船太小,容不下你,一山望着一山高,想要再傍上朝廷的大船?” 转轮王一甩手将徐北游整个人甩飞出去,待到徐北游重重落地,阴毒开口道:“说来也是,你的养父韩瑄如今高居内阁次辅之位,这可是仅次于蓝玉的位置,待到他斗倒了蓝玉,那便是权倾朝野的人物,你若是再做了驸马,锦上添花不说,还能让你们爷俩和萧家成为一家人,这等天大的好事哪里去找?” 转轮王举起变为元屠的右手,长长的指甲在斜阳残光中泛出猩红的光泽,轻声道:“不过这些都跟你无关了,今天我杀了你之后,你只能去黄泉路上做这等白日美梦了。” 徐北游平躺在地上,不一会儿身下就形成了一个血泊。 他躺在血泊里,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都说人在将死时,会浮光掠影地回忆起自己这一生的经历,此时在徐北游的眼前就浮现出一幕幕往事。 从小方寨外的断崖起,那个握着夏蝉的稚童,到如今江都城中,身负四把名剑的剑宗少主,一路的跌跌撞撞,一次次的险死还生,有得有失,有悲有喜。 此时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经历了这么多的人和事。 这都是以前的他不敢想的。 最后,公孙仲谋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曾经记得师父对自己说起过,沉下心来慢慢熬,熬着熬着就出头了,就像踩着别人上位,若是哪一天,你发现前面再无人可踩时,那你就已经是人上人。 成为人上人是徐北游最质朴的愿望,不管是去帝都见某个人也好,还是实现师父的遗愿重振剑宗也罢,都是从这个最初的愿望上延伸开来的。 徐北游有些不甘心。 他还未曾见识另外一个世界的风景,他还没有实现师父的遗愿,他还没有兑现与那个女子的承诺,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做。 他不想死在这儿,死在这条不知名的小巷中。 徐北游脑海中猛然闪过一抹画面,那是一轮冉冉清月,高悬于夜空之上,在夜空之下则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城池。 在似梦似醒的恍惚之间,徐北游仿佛成为了画中人。 徐北游站在夜空中,头顶清月洒落皎白光辉,脚下则是熊熊燃烧的城池,火光如血。他想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仿佛他只是一个过客,在看一段已成往事的回忆。 一道身影冲破火海飞上夜空,气势骇人,使得整座城池都在震动,此人的修为境界比起徐北游见过的许多地仙高人高出不知凡几,可不知为何,徐北游却是没有半点畏惧之心,反而是生出一股不过如此的豪气。 然后徐北游看到“自己”举起了一把剑,剑锋在月光下清亮如水。 这把剑,很熟悉,也很陌生。 下一刻,所有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徐北游的视角不再局限于这个持剑之人,转而以第三视角出现在夜空上。 向下俯瞰,徐北游只看到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将另外一人斩去头颅。 失去了头颅的地仙高人坠入城中,城池开始轰然坍塌。 一座刻着龙字的巨壁在烈火中倒下。 徐北游忽然想起了那把剑的名字。 诛仙。 第五十七章 一剑入城穿心过 转轮王走到徐北游身前,狠狠一脚踩下,徐北游的左臂咔嚓作响。 转轮王放肆大笑道:“我此世求不得长生,你也配富贵荣华?” 话音未落,转轮王又是一脚踩下,这条胳膊终于是应声而断。 转轮王一脚踩在徐北游的胸口上,如走火入魔一般,疯癫道:“徐北游,等你死了之后,在黄泉路上见到公孙仲谋的时候告诉他一声,他的剑宗啊,亡了!” 徐北游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轻声呢喃了两个字。 诛仙。 一剑自城外而来。 这一剑融汇了上官青虹的毕生修为。 这一剑刚刚将太乙救苦天尊穿心而过。 这一剑曾被历代剑宗宗主执掌。 这一剑曾屠戮地仙无数。 一剑诛仙搅动风云变幻。 血红斜阳如轻纱,被一剑斩断。 一往无前,剑气纵横无匹。 这一剑速度之快,锋芒之盛,使得转轮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一剑穿心而过,整个人气机溃散,不受控住地向后退去。 刺穿了转轮王后,诛仙一剑终于是变为强弩之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玄妙轨迹,直插在徐北游的身前不远处。 此时的诛仙没了笼罩于外的紫青二色剑气,露出原本模样,剑长三尺九寸,剑宽四寸九分,剑锋清亮如水,竟是与徐北游在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另一边,转轮王一直向后退出二十余丈才止住脚步,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周身上下开始剧烈颤抖。 诛仙,诛仙,诛杀神仙。 神仙都能死,又何况地仙? 转轮王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指缝间、双眼口鼻七窍中竟是有熊熊幽绿色火焰冒出。 他以逆转生死轮之法重回阳世,本身已经非是生人,近乎于尸妖,此时被诛仙穿心而过,哪怕是媲美铜甲尸的体魄也承受不住,而且无论诛仙如何沾染鲜血无数,但终究还是仙剑之属,对于阴秽之物杀伤极强,这一次他怕是要活不了了。 既然难逃一死,那么他也要在临死之前,拉着公孙仲谋的传人一起去奈落黄泉。 转轮王猛然仰天长啸。 一瞬间,他身上的所有衣物尽数粉碎,露出其下漆黑如铁的皮肤,紧接着皮肤上出现一道道裂纹,从这些裂纹中同样有幽绿色火焰喷涌而出。 不消片刻,转轮王已经变成一个火人,他的一甲子修为在此刻被悉数释放出来化作火焰。 火焰冲天而起,映染了小半个天空。 徐北游的眼前再次出现刚刚半梦半醒之间所看到的情景,熊熊燃烧的火焰,倾塌的城池,被斩去头颅的地仙高人,一袭白衣,手中诛仙。 不过这次梦境并未就此戛然而止,而是又有了新的变化。 在那位地仙高人被诛仙斩去头颅之后,一片耀眼金光骤然绽放开来,照亮了夜幕,驱散了黑暗,给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金边,甚至就连跳跃的火焰也不例外。 金光越来越盛,继而大地和整座城池开始震颤。 徐北游的意识又回到了那一袭白衣的视角,此时他已经从天空中回到地面,平静地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金光破开火光,一道笼罩在金光中的高大身影破开无数废墟,一步一步地朝着徐北游走来,或者说朝着手持诛仙的一袭白衣走来。 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徐北游也逐渐看清了来人的长相,竟是一名身披袈裟僧衣的和尚,满身金色,似是罗汉降世。 僧人的身躯仿佛有千钧之重,每走一步,大地便要随之震颤一下,他一路行来,在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支离破碎。 那名僧人对着“徐北游”合十行礼,面露悲悯神色,叹息道:“不过是意气之争,施主又何必造此杀孽?” 一袭白衣并未解释,只是报以一声不屑的嗤笑。 僧人摇头叹息。 接下来便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僧人以佛门不败金身硬扛十二剑而不伤分毫,最后却是被毫无征兆的一剑点在眉心处,金身仍旧是完好无损,而僧人则是生机已绝,就此死在这座城池之中。 这一剑玄妙至极,用出时仿佛时间静止,倾塌的城池,燃烧的火焰,闪烁的金光,全都静止不动,唯有剑锋仍旧前行,轻描淡写地点在僧人的眉心上。 徐北游认得这一剑,因为他曾亲眼看见师父用过。 这一剑叫做剑二十三。 僧人死后,徐北游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天地之间任我行的豪迈之气。 下一刻,他猛地惊醒过来。 自己仍旧是躺在江都城里的小巷中,没有僧人,只有一尊满身火焰的转轮王。 方才感觉过了许久的时间竟然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 斜插在徐北游身前不远处的诛仙似有所感,颤鸣不止。 转轮王轰然踩踏地面前行,每走一步便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脚印,甚至脚印上也有丝丝缕缕的火气残留。 此火乃是尸火。 道门典籍曾记载,在尸妖之属中,以铜甲尸最是大名鼎鼎,号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寻常法器也难伤其分毫,几乎可以媲美佛门金身,而在铜甲尸之上,还有堪与天上神仙媲美的旱魃,不在五行之中,超脱三界之外,一出世便是尸火漫天,所到之处赤地千里,必定要引来天罚雷刑。 若是转轮王能够维持目前的状态而不死,再有一处千年养尸地温养数百年,未必不能成就旱魃之身,不过这两点要求实在坎坷无比,先不说转轮王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就是那千年养尸地也是可遇不可求,所以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当下转轮王命不久矣,但他此时的修为却更甚于自己的全盛之时。 正所谓回光返照不外如是。 诛仙一剑破开了转轮王的体魄,使他体内气机躁动失控,悉数化作尸火,如同是火上浇油一般,虽然只是暂时的虚火,但在燃尽之前却是凶猛无比。 不过转轮王的神志也随着尸火的燃烧也开始逐渐混乱,只是凭借最后的执念行动,大步来到徐北游身前后,举起手掌就要砸落。 就在此时,徐北游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异彩。 斜插在地面上的诛仙冲天而起。 天幕之上出现无数剑气! 一紫一青两条剑气长龙肆虐当空。 两条浩荡剑龙在当空相互纠缠盘旋,通天接地,蔚为大观。 剑气之下,原本躺在地上的徐北游竟是在气机牵引之下自行立起,两条剑龙从天而落,围绕着他缓缓游动,继而诛仙也从天上缓缓降下,停留在徐北游的面前。 徐北游自行伸手握住诛仙剑剑柄,两条剑龙好似是江河归海,悉数注入到他的体内,徐北游满头乌发在转瞬间化作白发,原本清澈的眼眸更是呈现出一紫一青之色。 哪怕是尸火滔天的转轮王也停下前进脚步,惊疑不定。 “徐北游”持剑四顾,双眼中有一紫一青两色气息流溢,仿佛这天地之间都要容不下他。 江都城内外,凡是地仙境界以上的修士都感受到一股堪称是沛然无匹的剑意扫过。 本来已经是剑拔弩张的众人纷纷停手,无一不是倍感惊讶。 江都城何时又藏了这么一位人物?剑意之深,剑意之湛,哪怕是公孙仲谋再世也难以媲美。 尤其是镇魔殿的诸位大执事,在震惊之余更是有一份深深忧心,难道看似式微无比的剑宗竟然还藏着一位定海神针似的人物? 若真是如此,难道又要掌教真人再次下山不成?! 第五十八章 持青锋且试天下 徐北游伸手将玄冥摄入掌中,原本桀骜不驯的玄冥竟是如小家碧玉一般乖巧无比,将剑气神意悉数吸入体内之后,徐北游的双眼中紫青之色更盛,整个人竟是有些俯瞰天下的意味,望着满身尸火的转轮王,嗓音清冷道:“区区一介尸妖之属,也敢如此放肆?” 转轮王沉闷嘶吼,虽然理智已经尚存不多,但是本能中仍是生出畏惧之意,想要上前却又忌惮于徐北游的气势如虹,迟迟不敢出手。 徐北游反手将玄冥放回背后,不再去看转轮王,闭目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如今剑宗竟是凋蔽至此,谁之过也?我之过也。” 此时,转轮王最后残存不多的理智终于在熊熊燃烧的尸火中完全消失殆尽,执念彻底占据上风,不再顾忌徐北游的骇人气势,整个人卷起漫天尸火扑向徐北游。 徐北游好整以暇,开始“缓缓”移动手中诛仙。 这一刻,仿佛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起来,可以清晰看到火焰燃烧挑动的痕迹,可以清晰看到转轮王已经残缺不全的脸庞上仍在喷涌着尸火的裂痕,转轮王整个人就像蜗牛一般一点点地向徐北游移动,与之相比,徐北游挥剑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已经是快到了极致。 这是剑二十三,也就是在梦境中杀掉金身僧人的那一剑。 数百年前曾经有位剑宗祖师点评剑三十六诸剑,曾这样评价剑二十三,“非是霸道王道,非是仙道诡道,非是剑气最盛,非是锋芒最锐,非是境界最高,非是道理最多,却最是玄妙。” 只因此剑能否修成完全看个人机缘悟性,曾经有位剑宗宗主已经修完剑三十五,却仍是参不透剑二十三,即便是公孙仲谋也不过学得了大半剑而已。 这一剑的最大不足便是那位剑宗祖师所说的,剑气不盛,锋芒不锐,若是遇到金刚不坏的人物,纵使万般玄妙也要无功而返,正如当初碧游岛一战,公孙仲谋用出剑二十三近得秋叶身前三丈处,最后却被秋叶以第一防御至宝玲珑塔挡下了那一剑。 正因为如此,纵使这一剑玄妙无双,也只能在剑三十六中位列第二十三剑。 可惜转轮王不是当世第一人秋叶,哪怕剑气不盛、锋芒不锐,剑二十三也不是他可以抵挡的。轻描淡写的一剑之后,转轮王直接在天幕上炸裂开来,宛若一朵碧绿颜色的璀璨烟花。 徐北游反手负剑,不去看天幕上的残余尸火,淡然道:“道门,竟然张狂至此,谁之过也,我之过也。” 话音未落,徐北游的身形就已消失不见,再次出现时,已然在江都城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位刚刚被诛仙一剑穿心的太乙救苦天尊。 徐北游面无表情道:“除了一个不得飞升的青尘,尘字辈中竟然又出了你这么个人物。” 太乙救苦天尊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人物震惊非常,顾不得自身伤势,身形瞬间向后退出数十丈,谨慎问道:“阁下是谁?” 徐北游没有说话,只是将诛仙横剑身前,早已失去束缚的白发肆意飘拂,并没有如何剑气漫天的异象,却自有一股持剑且试天下的豪迈气概,即便是天上剑仙也不过如此。 太乙救苦天尊望着诛仙,平复下自己骤起波澜的心境后,将许多埋藏已久的记忆重新翻了出来,平静道:“既然能够自如驾驭诛仙,那么阁下定是剑宗中人,只是当年定鼎一战之后,剑宗有名有姓之人,自公孙仲谋之下共计三十二人悉数战死,除萧慎投效道门之外,只余公孙仲谋和张雪瑶二人逃出生天,恕我愚钝,实在想不出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满头白发的徐北游淡然道:“既然想不出来,那就不要想了,你又是谁?” 这里徐北游所问的“是谁”,自然不是问太乙救苦天尊这个代号,而是问他在成为第一大执事之前的身份。 然后徐北游补充了一句很是俗套又很是霸道的话语,“我剑下不杀无名之鬼。” 太乙救苦天尊没有动怒,平静道:“久在镇魔殿这方冥土地狱,早已忘却阳世姓名。” 徐北游点点头,说了个好字。 被他横于身前的诛仙剑身上重现出现两条纠缠气龙,一紫一青, 太乙救苦天尊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方才将自己穿心而过的诛仙,略有三分忌惮,伸手虚握,手中再次出现一柄由寒气凝结而成的冰剑。 面对这个横空出世的“徐北游”,太乙救苦天尊除了最开始的震惊外,一直保持着不惊不怒的平静心态,而他之所以能有这份心境,除了本身十八楼境界的底蕴之外,更多还是因为他早年的许多经历。 他本身并非是齐仙云这般年纪轻轻便惊才绝艳的人物,早年的他甚至可以说是籍籍无名,当他的师兄们诸如青尘、无尘、天尘等人已经开始在修行界中展露头角时,他还在传法宫中翻读一本驭鬼阴符经,当他终于可以下山行走时,他的师兄们早已是名动一方的名宿人物,当上官仙尘独步天下无敌手时,他也不过是略有薄名而已,而且这个薄名也有很大的水分,若是把他道号中的“尘”字去掉,又有几个人会把他放在眼中? 与同辈人相比,他实在太不起眼了,他更像是那些天才们背后的陪衬。 他之所以能够大器晚成,还是因为一桩机缘。 当年天枢峰主青尘叛出道门之后,掌教真人紫尘提前飞升,首徒秋叶威望修为不足,主事峰主天尘掌握大权,开始着手清理青尘同党,同时也借此排除异己,在玉清殿议事之后,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肆株连就此展开,数以百计的道门真人、弟子被投入镇魔殿和慎刑司中,尚还年轻的太乙救苦天尊也不幸在此之列,被抓进了镇魔殿中。 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件祸事恰恰成了他的机缘,在镇魔殿中他遇到了叛出剑宗的剑仙萧慎,经过一番外人不得而知的经历后,他从萧慎的手中学到了剑三十六残篇。 有句老话叫做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太乙救苦天尊也许就是如此,修行道门法诀进展缓慢的他,在修习剑三十六之后堪称是突飞猛进,修为境界一日千里,竟是以囚犯之身突破地仙境界。 谁也没能想到当年庸庸碌碌的他竟是如此大器晚成。 此时主事大峰主天尘已经飞升,曾经的首徒秋叶继任掌教大位,初掌道门大权的秋叶力排众议将他从镇魔殿释放,安排他在玄都紫霄宫清修,若无秋叶的同意,不能离开玄都半步。 从此之后,他的境界修为始终稳步上升,当秋叶登顶十八楼之后,他也已经距离十八楼的境界不远,直到贺牢山一战惨败,大真人明尘引咎辞去镇魔殿殿主之位,尘叶临危受命就任镇魔殿殿主,他这才抛弃自己的本来道号姓名,成为镇魔殿的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 历经大起大落之后,他的心态呈现出两极分化,静时如止水,动时若疯魔,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那十几年的镇魔殿囚禁生涯给他的心境留下了极大的隐患,这也是他迟迟不能迈出那一步的原因之一。 太乙救苦天尊缓缓说道:“阁下说剑下不杀无名之鬼,可谁生谁死还犹未可知。” 徐北游将手中诛仙遥遥指向太乙救苦天尊,以完全不似徐北游的嗓音道:“一试便知。” 第五十九章 口一吐半个剑宗 徐北游一剑前指,出手即杀招,没有半分容情和试探。 剑三十,无量一剑! 剑气充斥天地之间,丝毫不逊色上官青虹的舍命一剑。 这一剑,让太乙救苦天尊的心境骤起涟漪。 剑三十六的后六剑非地仙十五楼以上的境界不能用出,就算是上官青虹也要舍去性命才能用出剑三十,可为何此人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用出这一剑,他到底是谁? 此时此刻,哪怕太乙救苦天尊有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也不敢丝毫大意,重重呼吸一口气。 出剑。 同样用出剑三十,无量一剑。 剑三十对剑三十。 两道足以让天下剑仙惭愧汗颜的剑气一瞬间分割了整个天幕,一半天幕呈现出金属一般的白金之色,另一半天幕则是呈现出一片若有若无的灰蒙之色。 两种剑气,两种颜色,一直蔓延到目力的天际尽头,蔚为壮观。 徐北游的剑三十是四九白金剑气,而太乙救苦天尊的剑三十却是无生剑气。 极阳对极阴。 此时的天幕被一分为二,泾渭分明,就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太极双鱼,而双鱼的两点便是徐北游和太乙救苦天尊。 —— 方圆几百里内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幕奇景,与懵懂无知的百姓不同,地仙高人们个个脸色凝重,没有人知道到底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在此处有两位十八楼境界的大高手互相出手了。 而且看这架势,绝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倾力而为。 对于这些地仙高人而言,且不说高坐玄都的掌教真人秋叶,仅论道门以外,十八楼境界和疑似十八楼境界的人数相加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而且都是有名有姓的泰山北斗级人物,天底下哪来那么多避世不出的世外高人? —— 天幕上两道剑气相持不下,堪称惊世骇俗。 太乙救苦天尊终究是先被诛仙一剑穿心,而且手中又仅是一柄玄冰所凝的冰剑,比不得天下第一攻击杀伐至宝诛仙,相持片刻后便嘴角渗出血丝,不过他仍是握剑不退。 在这世间,除了掌教真人之外,他不相信还有人能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徐北游大笑一声,“好一个剑三十,可惜你不是剑宗弟子,否则未尝不能继我剑宗宗主之位。” 说罢,徐北游又是一剑。 剑三十一,以有形实质斩无形无质一剑。 两道剑三十所凝聚出的剑气瞬间烟消云散。 太乙救苦天尊气机溃散,向后倒退近百丈,心神大震。 他想不明白徐北游为何能不收剑便再出剑,难道体内气机竟到如此随心所欲的程度!? 徐北游的身形一闪而逝,瞬间近身到太乙救苦天尊的身前三丈处,又是双手握剑一斩。 剑三十二,斩龙一剑。 太乙救苦天尊虽然未被斩去头颅,但整只右手却是被一剑斩下! 在这世间,除了秋叶之外,的确还有人杀得十八楼地仙。 一轮夕阳终于是完全沉入地面之下,暮色渐浓。 地面上除了一条握着冰剑的手臂,竟是没有其他任何痕迹,尤其是刚才的剑三十二,竟是没有任何惊世骇俗的景象,丝毫不像是两位当世巅峰的地仙高人交手。 太乙救苦天尊看了眼自己的右臂,心底叹息,哪怕自己没有丝毫轻敌大意,仍是小看了眼前之人,不收剑便可再出剑说明此人体内气机流转已经近乎于随心所欲的程度,连出剑三十、剑三十一、剑三十二等三剑却没有半分气机外泄,不但表明此人气机深不可测,更说明此人对于自身气机的掌控入微。 太乙救苦天尊以道门的凝神静心秘法平复下心底的震惊,以确保自己不会进入疯魔状态,然后体内气机开始流转,其势如大江奔涌,气海更是如一方大泽。 剑修一途,从来不以气机磅礴著称,可只要到了十八楼的境界,那也是如海似渊。 几十年来潮起潮落,地仙高手不能说是如过江之鲫,那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十八楼境界以上的高人少之又少,哪怕是公孙仲谋也未能踏足十八楼境界,可见十八楼境界是如何稀少难见。 如今却是不知从哪横空出世一人,就让十八楼境界的太乙救苦天尊丢掉了一只胳膊,这让太乙救苦天尊在震惊之余,还有一丝荒谬之感。 眼前之人的骨龄绝不会超过三十岁,怎么会有如此修为? 是这世道变了?还是自己真的老了? 不过不管到底如何,太乙救苦天尊都不打算就此退去,虽说这名不速之客取了他的一条臂膀,但对于十八楼境界的地仙而言,这不过是皮肉之伤,远远说不上就此分出胜负。 太乙救苦天尊抬起自己仅剩的左手,天地之间随之出现风起云涌的壮阔景象,原本辽阔高旷的天空变成了一把剑,一把天地之剑。 既然你一连用了剑三十、剑三十一、剑三十二,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便跳过剑三十三,还你一剑。 剑三十四,天剑。 将太乙救苦天尊斩落一条右臂的徐北游没有乘胜追击,哪怕是太乙救苦天尊开始蓄势剑三十四,他仍是没有出手打断的意思,似乎要堂堂正正击败太乙救苦天尊,不屑于现在出手。 这是自傲,也是自负。 在他看来,剑三十六中除了最后两剑,其余三十四剑都不足为虑,而剑三十五和剑三十六却只有剑宗宗主才能修炼,哪怕是当年叛出剑宗的萧慎也同样不得这两剑的半分皮毛,所以道门中的剑三十六只能是残谱,永远比不得剑宗的剑三十六。 天剑,天即剑。 太乙救苦天尊的左手猛然下落,整个苍穹随之下垂。 百姓们常说天塌下来了,以此来形容某种不得了的大事情,可今天,天真的塌了下来。万幸此时是在江都城外,否则不知要有多少楼阁遭受无妄之灾。 剑宗剑仙之所以被人誉为一剑可挡百万师,就是因为有这一剑。一剑之下,数万大军也要尸骨无存。 徐北游抬头看了眼越来越低的苍穹,脸上竟是露出一抹笑意,不退反进,整个人冲天而起,立于半空中。 徐北游以手中颤鸣不止的诛仙指天,轻声道:“有句古诗,叫做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此时应该叫做天垂平野阔,只是不见明月,更不见大江。” 地面上的太乙救苦天尊默然不语,只是专心御剑,向天地借一份力,要以天地之力压死眼前之人。 徐北游从嘴中吐出一口紫青色的雾气,微笑道:“那我今日便再添上一轮明月,再添上一条大江。” 不等天幕完全垂落,徐北游已经是递出半剑。 之所以说半剑,是因为受制于徐北游本身体魄的缘故,这一剑无法尽全功,可即便如此,这半剑也足以破去太乙救苦天尊的这式天剑。 因为这一剑名为开天。 剑三十六中的第三十六剑。 一剑开天。 夜幕像一块黑色的布,这一剑便是一把剪刀,将这块黑色的布从中一分为二。 天幕上出现了一道缝隙,缝隙最初只有窄窄一道,一缕月光从中艰难透出,垂落人间。继而缝隙越来越大,终于露出天幕之后的一轮皎皎明月,整个大地一片银白。 徐北游背对一轮明月虚空而立,持剑大笑道:“明月已来,江河应至。” 说罢,他张口一吐,口中四九白金剑气如一道浩浩荡荡的大江挂于九天之上。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张口一吐就是半个剑宗。 第六十章 梦一回举世无敌 太乙救苦天尊最终没有敢于硬接这道如同银河一般的剑气,发出一声尖利呼啸,声传数百里,同时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飞遁。 江都方圆数百里内,所有镇魔殿大执事在听到这声尖啸之后,均是不约而同地开始后撤。 太乙救苦天尊彻底远去之后,徐北游双眼中的紫青之色开始渐渐黯淡下去,体内那股本不属于他的气机也重新化作一紫一青两条气龙飞出,重新归入诛仙剑内。 徐北游缓缓从空中落下,扶着诛仙大口喘息。 刚才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整个过程就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在这个梦里,他变成了万人敬仰的剑神,做了一回举世无敌的剑仙,一剑压服第一大执事,以一己之人迫使镇魔殿退走。 徐北游努力理清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没有发现张雪瑶不知何时已经是来到了他的身后,正凝视着他,眼神古怪。 镇魔殿的大执事退去之后,张雪瑶第一时间来到此处,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击退了太乙救苦天尊的人竟然会是徐北游。 曾经听闻玄教有秘法可以请下域外天魔附体降世,徐北游此时的情况就有些类似天魔附体,可想要修炼这等秘法最起码也要地仙境界,徐北游又是如何学会? 徐北游对于自己的身后一无所知,缓缓闭上眼睛。 那是一座巨大的火山,山腹中空,从山口向下望去,一片熔岩翻滚。 在山口和岩浆的中间位置有一处向内延伸的洞穴,洞口处是一断崖向外延伸,他便坐在这处断崖的边缘,望着崖下的滚滚岩浆。 接着从他身后走来一名年轻人恭敬施礼,他始终枯坐,始终不曾转身,只是在他身周的一个以剑痕画成的圆圈迅速褪去。 二十年画地为牢,今日一朝破樊笼。 还是那道清冷嗓音响起,“二十年来,我铸有一剑,炼有千万剑。” 只见他一伸手,天地间有百万剑器颤抖轻鸣,千万道剑气冲霄而起,汇聚成一股,气冲霄汉射斗牛。 只见足有近万柄长剑破空而至,齐齐悬空于天幕之上。 山腹中,一袭白袍长身而起,满头白发肆意飞舞,透过火山口仰望天空。 他身后的年轻人同样朝天空望去,难掩震惊之色。 这才是真正的剑仙! 御剑千百万,直上九重天。 他一跃而起飞出山腹,立于天幕之上。 万里天幕,瞬间被切割出无数纵横沟壑。 剑气!飞剑! 万余柄长剑裹挟着浩荡剑气在空中交织,将一方天幕切割的支离破碎。 他右手的食指中指并为剑指,遥遥一指。 万千飞剑的剑尖瞬间指向西方,紧接着万千飞剑层层叠叠汇聚,变成一条“剑龙”,他从天幕上缓缓下落,踏足于龙首之上。 徐北游这才发现这座火山其实是位于一座岛上,周围便是一望无际的碧波大海。 “剑龙”环岛一周,咆哮出海。 伴随着剑气呼啸声,一道清冷声音响彻天际。 “二十年至,三尺青锋在手,当横行天下。” —— 徐北游睁开眼睛,只觉得六感前所未有的敏锐,对自己身后有所察觉,整个人猛地僵住。 张雪瑶笑了笑,柔声道:“不要害怕,是我。” 徐北游缓缓转过身来,见到张雪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师母。” 刚才徐北游看似是盖世无敌,实则是身不由己,甚至意识也是浑浑噩噩,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如神来之笔一般接连用出几剑,然后就是各种梦境涌入脑海之中,纷乱无比。 如今徐北游一身仙人修为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而且这一进一出之间还将他那为数不多的修为也一并带走,如今徐北游体内贼去楼空,真可谓是一穷二白。 徐北游自己还未察觉,张雪瑶却是想看不到也不行,她望着徐北游的满头白发,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想来不会是一句话就能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天底下没有只予不取的好事,如果真是徐北游击退了太乙救苦天尊,不管他是如何得来的这份修为,都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张雪瑶柔声问道:“北游,可有不适之感?” 徐北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徐北游的肩旁上,静心感受徐北游的体内状况。 片刻后,张雪瑶脸上闪过一抹震惊之色,稍稍沉默后柔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回东湖别院。” 徐北游点点头,任由张雪瑶抓住他的肩膀腾空而起。 回到东湖别院后,张雪瑶将徐北游安顿在一处静室中,然后便匆匆离去。 静室中摆设简朴,只有一张只能跪坐使用的书案和一方蒲团,蒲团以香莹草编织,有凝神安魂之效用,书案则是燃着一尊香炉,还有一叠珍本典籍。 独自一人的徐北游以五心朝天的姿势在蒲团上盘坐,按照师父传授给自己的龙虎丹道之法运转气机,想要尝试重新凝聚被转轮王一掌拍碎的下丹田气海,可惜此时他体内空荡荡一片,别说是重新凝聚气海,就连运转气机都尤为艰难。 徐北游叹息一声,放弃继续做无用功,只觉得精神和身体均是疲乏非常,干脆向后躺倒,缓缓闭上眼睛。 待到张雪瑶取药回来时,徐北游已是沉沉睡去。 张雪瑶望着这张正在熟睡中的安静面庞,轻轻地坐在徐北游身旁,伸手替他拂去一缕垂在脸颊上的雪白发丝,脸上竟是罕见地露出几分慈爱之色。 她不是一个喜欢悲风伤月的女子,甚至她比许多男子还要刚强几分,早年间她之所以与公孙仲谋闹到夫妻两地分居的境地,也正是因为她这个性子的缘故。 可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夫妻,公孙仲谋身死这件事其实对于张雪瑶而言是个莫大的打击,她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得那般平静。 有的人,你可以很长时间不去见他,甚至不去理会他,可只要知道他还在那儿,便觉得心底安稳,可若是忽然有一天他不在了,心头上便不可避免地少了一块。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随着徐北游在张雪瑶心目中的地位不断拔高,他也在逐渐填补公孙仲谋留下的那块空缺,张雪瑶已经将他视作自己的子侄,对于一个逐渐步入暮年却又未完全进入暮年的女人来说,此时丈夫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难免会有所下降,子女的地位则会相应提高,这种变化大概要到子女真正独立成家之后才会有所改观。 虽然张雪瑶现在看起来仍是如少妇一般,但心态上终究不比当年的锐气十足,难免被暮气沾染,尤其是在公孙仲谋先走一步之后,她也渐有消沉之意,所以在徐北游来到江南后,她便大方放权,只期望不要辜负了师父和丈夫的毕生心血。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又有了今日之灾祸。 张雪瑶缓缓闭上双眼,回忆起了许多旧人旧事。 从师父上官仙尘的东都一战,到后来大江之上的定鼎一战,再到亲眼看着剑宗倾覆,然后是与丈夫公孙仲谋一起重建剑宗,最后定格在徐北游的满头白发上。 张雪瑶睁开双眼,伸手抹去眼角的微微湿润,先是自嘲一笑,笑自己何时也这般软弱了,接着又是凄然苦笑。 她方才以玄通探查徐北游体内情况,别的都还好说,唯独有一点让她想要补救都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如今徐北游所剩的寿元已经不足三年。 不过是及冠年纪,却已经是白发如雪。 张雪瑶幽幽叹息一声,“折寿六十年啊。” 第六十一章 一甲子尽付东流 张雪瑶早已没了与道门争锋的雄心壮志,只想着保住剑宗的一线香火传承,算是对得起已经故去的师父和丈夫,至于重振剑宗也好,为丈夫报仇也好,她深感有心无力,也只能期望于被丈夫公孙仲谋寄予厚望的徐北游能真能担当起剑宗大任。零九小說網 可她却没想到道门一旦出手便不打算留手,势要将剑宗连根拔起,虽然剑宗这次保住了诛仙,但所付出的代价却堪称是惨烈,上官青虹御使诛仙用出剑三十战死,徐北游断了一臂一腿,气海破碎的同时还折寿一甲子,几乎与一个废人无异,继公孙仲谋之后,上官青虹和徐北游这仅存的两个男丁也一死一废,剩下的可真就是一群孤儿寡母了。 沉睡中的徐北游再次陷入到梦境中,不过这次的梦境没有那么多光怪陆离,只有许多往事,许多故人,许多深藏在心底的情感,来来去去,走马观花。 那道不属于徐北游的气机耗去了徐北游六十年寿命,但也在无形中帮打开了他的上丹田紫府识海,按照正常情况而言,只有境界修为达到地仙境界才能打开上丹田,徐北游现在一步登天,若是他的下丹田气海完好如初,只是凭此契机便可踏足人仙境界。 可惜此时徐北游的下丹田气海已经荡然无存,人仙境界就此无望,中丹田气府同样无法打开,只剩下一个上丹田紫府便成了空中楼阁。 古往今来,炼气修行都是由下而上地循序渐进,如同修筑楼阁,先打地基,然后才能层层而筑,万没有先建顶楼然后再建底楼和地基的说法,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有人能逆势而为。 其实在七十余年前,倒是曾经有人在无意中完成了这个壮举,只是世人不得而知,后来那人君临天下,一剑劈死了十八楼境界的傅尘。 从这点上来说,徐北游还不算是彻底走到绝路上,仍是存有一线生机,他若是可以在三年之内踏足地仙境界,那便可多出百年寿元,就此摆脱年纪轻轻便要寿终而亡的凄惨境地。 只是以上丹田紫府重新入道,还要在三年时间踏足地仙境界,又是谈何容易?登天也不过如此。 恍恍忽忽之间,徐北游从梦境中进入到自己的紫府之中,在这方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天地中,茕茕孑立。 徐北游茫然地环顾四周,依稀之中似乎看到了在自己周围立有三十六道通天巨柱,只是因为雾气昭昭的缘故,看不分明,辨不真切。 心念一动之间,徐北游的视线猛然拉近,雾气散去,复归清明。哪里是什么三十六道通天巨柱,分明是三十六柄顶天立地的巨剑! 徐北游心中惊异,这似乎是剑宗的镇宗绝学剑三十六? 心念刚起,徐北游就看到三十六柄巨剑中有十五剑依次亮起,正是对应了他所会的前十五剑。 徐北游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已经亮起的十五道巨剑,心神沉浸其中,眼前豁然开朗,十五剑的精义妙解尽在眼前。 徐北游回神之后望向余下的二十一剑,难掩心中震惊,如此说岂不是太乙救苦天尊求而不得的剑三十六全篇竟是悉数在自己的脑子里? 一觉到头,徐北游缓缓睁开双眼,瞧见张雪瑶的面容,展露笑颜。 —— 一面漂洋过海而来的玻璃镜上映出一张难掩憔悴晦暗之色的年轻面容,只是与这张面容不相称的是这年轻人的头发,不见半分乌青之色,更甚于冬天白雪,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 年轻人是坐着,在他身后还有一位站着的年轻女子,正拿着一把象牙梳子为他仔细梳理头发。 入秋以来,江都发生的一连串的变故让人应接不暇,先是一众镇魔殿大执事气势汹汹而来,然后引来了朝廷的严阵以待,形势一触即发。 本来有十八楼境界的镇魔殿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亲自出手,让许多人觉得剑宗这次怕是要凶多吉少,可谁曾想有一位不知名的剑仙高人横空出世,一剑压下十八楼境界的太乙救苦天尊,迫使镇魔殿一众大执事悉数退走,然后便飘然离去,不知所踪。 真真是事了拂衣去的剑仙风采,一时间风头无两,已经有好事者将其尊位当世剑神。 与此同时江湖上也是传言四起,有说这人其实是剑宗内隐修多年的一尊老祖宗,当年就是他带着公孙仲谋和张雪瑶逃出剑宗的。也有说这位不知名的剑神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是出手相帮剑宗,实则是剑指道门,不日就要登上玄都与掌教真人斗法论道,争夺天下第一人的宝座。更有人说此人其实就是公孙仲谋,当初碧游岛一战,公孙仲谋根本就是诈死脱身,然后藏在江都疗伤,这次被镇魔殿发现了踪迹,才不得不现身出手,过了不多久便要引来掌教真人亲自下山。 纷纷纭纭,让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真假。 而此事的当事人剑宗和道门却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既没有下一步动作,也不见有人出来收拾残局。 在外人看来,这次交手还是道门赚了,虽然道门丢了一个面子,甚至太乙救苦天尊还被斩下一条手臂,但剑宗却是死了一位剑仙上官青虹,如今的剑宗可不比当年的剑宗,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连死两位剑仙,就算是当年有上官仙尘坐镇的剑宗也要倍感肉疼,更何况是如今远不如往昔的剑宗。 现如今不乏有人认为,若不是忌惮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世剑神,道门都可以趁势将剑宗灭去。 风雨飘摇。 徐北游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无言叹息。 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半废人,虽说无上剑体尚在,但龙虎丹道已经随着下丹田气海被彻底废去,一身修为几乎丢了一半。张雪瑶也没有对他过多隐瞒,直言告诉他还剩下不过三年的寿命,若是他能在三年中突破底线境界,那便万事大吉,若是不能,那就只能等死了。 至于传说中的延寿丹药,更是想都不要想,始皇帝祖龙召集天下方士出海寻药无果,武帝晚年同样是大肆炼丹,同样落得寿终而亡的下场,其后历朝历代的皇室从来不吝物力人力去求一颗长寿之药,却都是无功而返,就说如今,以萧氏坐拥天下之豪富,也未必有这等仙家之药,又何况是现在凋蔽至此的剑宗? 宋官官为徐北游梳好发髻后,以一支乌木簪子束住,望着公子整整齐齐的雪白长发,虽然已经有些时日了,但每每看到仍是倍感黯然。 徐北游从绣墩上起身,因为眉发皆白的缘故,如今他不再身着显得突兀的重色黑衣,而是换成了素色淡白长袍,一如他在梦中所见的那道身影。 现在距离当初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段时间里徐北游一直住在东湖别院中调养身体,其他事情则由张安和宋官官负责。 徐北游问道:“师母呢?” 宋官官答道:“主母似乎是出去访客了。” 徐北游点了点头,道:“我们在这里也住了有些时日,该回江都城里看看了,你先去跟管事师姐知会一声,然后我们就动身。” 宋官官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徐北游独自一人走出房门,望着外面的一方碧绿方池,轻声道:“天岚、却邪、玄冥。” 三柄青锋自房内飞剑而出,悬于徐北游面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虽然徐北游没了一身气机,但是打开了上丹田识海,并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中以此契机将剑十六臻至圆满,此三剑被他吸纳剑气神意之后,早已与他共为一体,以剑十六御剑,即便没有丝毫气机也可如臂指使。 心之所到,剑之所向。 第六十二章 彼无忌此亦无忌 随着年岁变迁,中原早已不复当年之鼎盛繁华气象,在古时被视作蛮荒之地的江南后来居上,成为天下间最为繁华之地。 天下半数赋税出自江南,而江南半数赋税又出自江都,单以富足而言,江都更甚于如今的帝都。 江都二十四坊,以天元、正心、富贵、荣华四坊登顶,即便是道术坊也要位于此四坊之后,其中天元坊占地最大,也是当年大楚皇城旧址所在,各司衙门都在此处。正心坊在四坊中占地最小,却也是各大私学书院集聚之地,堪称是江南士林菁华。富贵坊,坊如其名,乃是各大豪商富贾所在。至于荣华坊,则是各大世家偏爱之处。 公孙府便是位于荣华坊中,自从徐北游入主以来,更多人开始把这儿称呼为徐府,只不过徐北游始终没有换上徐府的牌匾,仍是将这儿视为师父的遗府而不是自己的府邸。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荣华坊中来到公孙府的门前,车厢中除了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再无他人,车厢外则是个充当马夫的年轻女子。 停车后,宋官官扶着徐北游走下马车,刚刚得到消息张安匆匆出府相迎。 看到徐北游的满头白发后,张安有一瞬间的震惊,继而便将这份震惊深深地埋于心底。 徐北游驻足在公孙府的大门前,仰头望着高高悬着的公孙府牌匾,轻声道:“雨过天晴。” 说罢,他迈步走进大门,宋官官和张安紧随其后。 来到正堂,徐北游坐在主位上,示意徐北游和宋官官分别落座后,有侍女上来奉茶。 徐北游端起茶杯,挥手示意侍女退下,然后开口道:“找个时间把底下那些管事都叫来,让他们见一见我,也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剑宗还没亡呢,先不忙着找新主子,想死就去跳玄武湖,别脏了我的手。” 张安赶忙点头应下。 徐北游抿了口茶水,接着说道:“商贾之流,可以用之,不可信之,所以稳定他们是首要之务,至于剑气凌空堂那帮人,倒是先不着急,这些人说到底还是剑宗弟子,还算有点骨气,而且每个人手上都有道门弟子的人命,不至于如此不济事。” 宋官官轻声应诺。 徐北游端着茶杯沉思片刻,缓缓道:“当日情势危急,师母让我去千金楼中避难,我虽然因故未能去成,但这份情还是要领的,张师姐你明天去给秦姨送个拜帖,就说我重疴在身,不便登门拜谢,特请长辈过府一叙,具体日子由秦姨决定便是。” 张安郑重道:“我今晚就写拜帖,明日一早便亲自送去。” 徐北游放下手中茶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道:“好了,我累了,你们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张安率先起身告退,宋官官略微犹豫后也随之离去。 徐北游坐在这张公孙仲谋曾经坐过的紫檀椅子里,身子有几分倾斜,略带几分轻佻随意,伸手挽起自己的一缕白发,闭着眼睛道:“名,权,钱,地位,女人,每一样都是涂着蜜糖的毒药,我辈修士,说什么求长生之道,又有几个能够长生,不过是以一身修为换一世荣华罢了。” 徐北游睁开眼睛望着头顶,轻轻说道:“阁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不知何时在徐北游头顶上方的屋梁上站了一个人,徐北游这一抬头,两人刚好四目相对,那人显然没想到徐北游竟然能发觉自己的存在,脸上闪过一抹惊疑神色,不过也没有就此离去,而是从房梁上飘然落地,望着徐北游微笑道:“在下魏无忌,今日做了不请自来的恶客,还望主人家海涵。”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白了头的缘故,徐北游不但言行举止带着一股子暮气,就连心态上也如上了岁数的老人一般古井不波,坐在椅上一动不动,淡然道:“原来是暗卫府三大都督之一的人猫魏都督亲临,徐北游惶恐,只是重病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望都督大人海涵才是。” 两个海涵,不温不火,却都透着一股隐隐的试探味道。 人猫魏无忌,与冢蟒査擎、病虎张无病、飞熊禹匡等人齐名,同是先帝四大亲卫,也是四大亲卫中最先崭露头角之人,单从外貌而言,魏无忌看起来比张无病和禹匡还要显得更为年轻一些,面容英俊,虽带几分阴沉却无半分柔媚之气。 魏无忌一笑置之,平淡道:“非是魏某人自夸,如今能听到人猫二字后还能安之若素的年轻人可是不多。” 徐北游脸色平静,“徐某不才,半个月前刚刚见过了镇魔殿的太乙救苦天尊,丢了大半条命,不过毕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想要让徐某吓一跳,最起码也得是掌教秋叶亲自下山才行。” 魏无忌脸色微沉,他已经很多年没遇见过敢如此和他说话的晚辈了,哪怕是端木玉面对他也要毕恭毕敬,只是多年的庙堂厮混让他比之年轻时多了一份深厚城府,没有立刻发作,不过也没去故作客套,眼前这年轻人还不足以让他去郑重对待。 徐北游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缓缓说道:“阁下是不是觉得我好大的胆子?其实我的胆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都是被一点点逼出来的,小子年少,说几句轻狂言语,也是奉劝阁下一句,若是来求人的,不妨把态度放低一点,这样于人于己都方便。” 如果是以前的徐北游,肯定不敢如此说话,只是经过上次之事后,徐北游性情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改变,总觉得心中自有一股豪气,不吐不快,一如手中长剑,只向直中取,不往曲中求。 魏无忌不怒反笑,微微低垂着眼帘道:“你倒是有几分当年上官仙尘的风采,可惜是个废人。” 徐北游淡然道:“是不是废人,你要问太乙救苦天尊。” 魏无忌猛地抬头,嗓音中正平和,但语速却是极快地问道:“到底是谁败退了太乙救苦天尊?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刚才又是如何发现我的?” 徐北游仍是脸色平静,把刚才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去问太乙救苦天尊。” “竖子找死!”魏无忌终于是勃然大怒。 瞬间杀意满堂。 一位地仙大高手的杀意,足以让寻常的普通人直接瘫软在地,也可以让鬼仙境界以下的武夫连出手反抗的欲望都没有。 只是徐北游好似对此一无所觉,笑了笑道:“我不想死,而且你也不敢杀我,毕竟这儿是江都。” 魏无忌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是说那三个女人?本督就算现在杀了你,她们还敢杀了本督不成!?” 徐北游道:“是我说错了,是魏都督根本就不想杀我,有杀气却无杀意,说明魏都督不过是想要吓唬吓唬我。早就听闻人猫心机深沉,素以谨慎著称,在没有摸清我的底细之前,您是绝不会贸然出手的,毕竟太乙救苦天尊都要被斩下一条手臂,您又怎么会置自己于险境之中。” 一瞬间所有的杀气都消失不见,魏无忌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笑容,道:“不愧是剑宗首徒,心思缜密,也难怪要让公主殿下记挂几分。” 徐北游从椅上起身,默然片刻,拱手道:“方才有失礼之处,还望魏都督见谅。” 魏无忌从袖中取出一折信封,道:“魏某受公主殿下所托,带了一封书信。” 徐北游接过书信,轻声道:“有劳魏都督。” 第六十三章 北游之后再南归 徐北游同样交给魏无忌一封他早就写好的信,信中详细讲述了此次镇魔殿来袭的经过,甚至对于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也没多加隐瞒,只是将自己的几个梦境一笔带过。 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现在他已然站在风口浪尖上,再去藏拙已经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将这些拿出来增加自己的份量筹码,使自己不会轻易成为一颗弃子。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魏无忌这位堪称是日理万机的暗卫府都督自然不会再在徐北游的身上浪费时间,就此离去。 魏无忌离开后,徐北游拆开信封,信封中竟是有两封信,一封是萧知南的信,字迹娟秀,另一封却是韩瑄的信,笔力雄浑。 萧知南的信很简单,无关乎朝局,也无关乎什么“正事”,主要就是表达了一下对徐北游的关切问候,也大概说了下萧白对他的评价,总体来说徐北游留给这位齐王殿下的印象还算不错。 至于韩瑄的信,则只有简洁的四个字,表字南归。 道门的开山祖师为道祖,道祖之下则是庄祖,庄祖主张顺从天道,而摒弃人为,留有南华真经传世,南华真经共有三十三篇,其中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逍遥地仙的说法便是取自于南华真经内篇中的逍遥游,而萧皇所学三剑之法更是出自南华经的杂篇说剑。 韩瑄虽是儒门中人,却也曾拜读庄祖的南华经,他为徐北游取名北游二字,正是引用了南华经中的外篇知北游,其中知为寓托人名,故而以徐字代之,于是便有了徐北游一名。 古来名字,名和字相辅相成,或是同义,或是反义,或是相辅,如萧瑾的表字怀瑜,取自握瑾怀瑜四字,而萧煜则是将煜字拆解开来,一火一日一立,双日并立,大放光明,故而表字为明光,又如萧白萧太白,白者,太白金星也,故曰太白,另有完颜北月字玄阴,北方为玄,月为太阴,故为玄阴。 如今韩瑄为徐北游取表字,本想以“知北游于玄水之上”一句为他取表字玄水,只是当今皇帝萧玄名中已是有个玄字,韩瑄身在庙堂,不得不避讳一二,于是反其道而行之,为徐北游取反义表字,南归。 北游,即是向北游历,北为玄,玄为幽远,故而北方为不可知之地,北游即是“道”不可知,若能南归,“道”便可知,则大道可期,长生有望。 徐北游将信重新装入信封,轻声自语道:“南归,徐南归,先生你是要告诉我北游之后再南归吗?” 外面有秋雨渐起。 徐北游将信封揣入袖中,望着屋外的秋雨怔然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宋官官去而复返,轻声禀报道:“公子,李师道亲自递了拜帖。” 徐北游仍是望着外面雨幕,问道:“李师道?就是那个名震两淮的大盐枭?” 宋官官点头道:“是他。” 徐北游轻笑一声,“他倒是消息灵通,我前脚回来他后脚就知道了,既然是他亲自过来,那就请他进来吧。” 宋官官应声退去。 不多时后,沐着丝丝缕缕的秋雨,身材高大的李师道穿过雨幕,来到堂前。 徐北游起身相迎。 看到徐北游的满头白发,李师道有了片刻的失神,不过老人毕竟是久经风雨的老江湖,很好地将这抹惊讶遮掩过去,笑着抱拳施礼道:“徐公子。” 在李师道打量自己的时候,徐北游也在打量着这位名震两淮的大盐商,就相貌而言,老人大约是花甲年纪,一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材高大,不像是个商人,倒更像是个军伍中人。 自古以来,盐铁两项便是朝廷利器。所谓盐商,就是向盐运使衙门交纳盐课银以换取盐引,然后再运销食盐的商人。 盐商又分为窝商、运商、场商、总商等,其中以总商与朝廷关系最为密切,也是身家最为雄厚,乃是盐商中的巨头。 盐商本就豪富,能成为盐商的巨头更是富上加富,老人便是两淮一带的第一盐商总商,家大业大,上次萧白来江都筹措钱粮,老人虽然只捐银九十万两,却是又白送了二十船粮食,这份手笔不可谓不大,萧白的请功折子上自然也有老人的名字,前不久朝廷已经有旨意下来,封了他一个六品散阶,真要按照庙堂的规矩来说,老人已经是官身,而徐北游却还是个连功名都没有白身商贾。 当然账不是这么算的,张雪瑶、秦穆绵、唐圣月三人同样没有什么官身,却是可以左右江南政局,甚至能够影响江南军左都督的人选,徐北游虽是白身,但有剑宗首徒的这层身份在,便是魏无忌、张无病等人也要对他高看几分。 徐北游伸手示意老人请坐。 老人也不过多客气,入座之后双手支撑膝盖,大马金刀,道:“老夫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性子,有话就直说了,此番前来叨扰,是想请徐公子帮一个忙。” 徐北游稍稍前倾身子,“李老板请讲。” 李师道缓缓说道:“早些年的时候,公孙先生还在江都,那时候的江南可不是如今这般乌烟瘴气。” 老人语气多了几分感慨,道:“先生本就是公孙氏的家主,举止有度,不怒而威,而且出手慷慨,广为施舍,无论贫富贵贱都是有求必应,休说是我们这等人,便是谢苏卿等人也曾受过先生的恩惠,若是有什么大事,都是由先生出面斡旋解决,可以说先生在那时候的江南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所到之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徐北游刚好捏起茶杯的双指微微一颤,使得茶水荡漾起几许涟漪波纹。 李师道长长叹息一声,“如今公孙先生不在了,徐公子是公孙先生的传人,所以老朽就只能来找徐公子帮这个忙。” 徐北游放下本想要端起的茶杯,轻声问道:“不知是什么事情?” 李师道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最近从北边过来一伙不知名散修,行事很是张狂,打伤了我供养的一位人仙高手,并且还绑架了犬子,要老夫拿出二百万两银子去赎人。实不相瞒徐公子,老夫前不久见了张老佛爷一面,只是老佛爷说了,如今她已经放权,不管这些事情,现在由公子掌着剑气凌空堂,所以此事还要来劳烦公子。” 徐北游眯起眼睛道:“也就说这伙人不是家狗,而是野狗。” 李师道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徐北游慢慢说道:“既然我接了师父的班,主事剑气凌空堂,那么自是旁无责贷。”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师道起身拱手作揖行礼,道:“老夫静候佳音,告辞。” 徐北游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恕不远送。” 高大身影出了门外,沐着秋雨离去。 站在徐北游身旁的宋官官轻声道:“公子,鬼丁比较熟悉这方面的事情。” 徐北游嗯了一声,吩咐道:“你先把事情交代下去,让鬼丁查一查那些人的底细,同时剑阁那边你也去打个招呼,毕竟他们是多年的地头蛇了,根基人脉不用白不用。” 宋官官应诺而去。 在宋官官跨出门槛时,徐北游忽然道:“官官。”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宋官官疑惑地转过头来。 徐北游微笑道:“你自己小心点。” 宋官官脸上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容,重重嗯了一声。 宋官官离去后,徐北游自语道:“既然我要接过师父的担子,当年师父能做成的事情我自然也要做,师父至阴,无为而无不为,我至阳,无畏而无不畏。 第六十四章 有同乡自西北来 剑宗毕竟扎根江南多年,虽说在道门面前有些不堪一击,但在寻常修士的面前仍是一个无法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 徐北游下达命令的三日后,宋官官与鬼丁返回公孙府府,来到书房面见徐北游。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公孙仲谋时代,宋官官在十二剑师中排名最末位,很少有能说话的机会,但到了徐北游时代,因为主仆二人的情分,她青云直上,成为实质上的剑气凌空堂话事人,此番便是由她向徐北游禀报。 “公子,经过探查,那伙人是从西北地界过来的一群巨盗,专门挑巨富之家或是商队下手,此番他们从蜀州入湖州,再从湖州来到江都,已经是连续作案十余起,大多数人家选择破钱免灾,也有几家死扛到底的,都是损失惨重,事情闹到了暗卫府,西北暗卫府和江南暗卫府联手出动百余人围捕,却是连他们的影子也没抓到,这是那些巨盗的详细资料。” 徐北游接过宋官官递上来的一本小册子,大致浏览了一遍,将册子放到桌上,道:“出身西北,还是我的半个同乡,里面个个都是鬼仙境界以上的角色,领头之人更是有人仙境界,这么一股势力,朝廷和道门怎么都不管?” 宋官官道:“这些人心思缜密,每次出手都极有分寸,绝不会招惹到朝廷和道门的身上,再加上他们实力高强,稍有风吹草动就远遁千里,所以朝廷和道门也不会大动干戈地却围剿他们。” 徐北游略微沉思片刻,道:“曾经死在我剑下的十二狼盗与他们相比真是小孩子打闹一般,只是有一点我没想明白,江都不比西北,西北塞外毕竟是苦寒之地,常常数百里无一丝人烟,他们在那儿横行霸道也就罢了,江都却是三朝繁华之所在,高人无数,即使是道门也不能在此为所欲为,他们又凭什么敢来这儿滋事?” 此时张安也在场,比起宋官官她的心思更细腻一些,略微思量后,轻声道:“少主的意思是有人把他们请来的?” 徐北游平淡道:“到底是为什么来的,现在还不好说,只要不是冲着我们剑宗来的,都可以不去理会。” 张安脸色微变,道:“若是冲着我们剑宗来的呢?” 徐北游不紧不慢地说道:“张师姐,你派人去查一查李师道,看看他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举止。” 张安一点就透,明白徐北游这是担心李师道联合这群西北巨盗一起做局设套,点头道:“我立刻安排。” 徐北游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我之所以要答应李师道,是因为现在不少人都觉得我们剑宗已然风雨飘摇,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剑宗仍旧是剑宗,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侮的。” 宋官官沉声道:“公子,这件事交给我们吧。” 徐北游略作思量后点头道:“如今剑宗以剑气凌空堂实力最强,即便没了赤丙四人,还有八位剑师,再有剑阁相助,足以灭去这伙巨盗,那就让剑气凌空堂去做这件事,御甲和玄乙都参与其中,加上你和鬼丁从旁协助,给这伙人送上一份见面大礼,让他们知道知道江都的天到底有多高。到底是谁把他们请来江都的,也差不多能试探出个大概。” 一直装哑巴的鬼丁终于开口,拍了一个不轻不重的马屁,“少主妙算,可谓是一石二鸟。” 徐北游淡然笑道:“办好差事,别出纰漏,我心中自由计较,不需你溜须拍马。” 鬼丁小心低下头去,恭敬应是。 张安等三人正要退下,忽然听到徐北游似是问他们,又似是在问自己,“要不我亲自去见一见这些西北同乡?”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主动搭话。 随着徐北游权势日重,尤其是除去赤丙等叛逆之后,威严渐深,行事也愈发让人琢磨不透,剑宗之内已经没人再敢像以前那般轻视于他,而在他眉发尽白之后,一身修为境界也让人看不分明了,愈发显得高深莫测,不敢轻易揣度。 徐北游摆了摆手,三人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后,他重新拿起书案上那份记载了这伙西北巨盗详细资料的册子,眼神晦暗,没来由想起一句话。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巧的是,徐北游今年刚好二十一岁。 他出生于承平元年,也就那一年,内阁次辅韩瑄以结党罪名被革职返乡。 如今的剑宗也的确是败军之际,危难之间。 多事之秋。 许久,徐北游放下手中的册子,摒弃诸多杂念,心神缓缓沉入紫府之中,开始修炼宋官官交给他的未央剑经。 这是上官青虹的遗物之一,本是交由宋官官修炼,无奈此法需要以破后而立为前提,当年上官青虹由诡道剑转为仙道剑,也算是不破不立,故而才能练成此法,如今徐北游一身龙虎丹道的修为尽失,正合此法精要,倒也是一份不小的机缘巧合。 若说龙虎丹道是修炼气机,那么未央剑经便是修炼神魂,前者是由实转虚,后者则是由虚转实,无疑后者的难度比起前者高出太多太多,毕竟没有谁能一开始就打开上丹田紫府,这也是为何未央剑经开篇即言要破后而立,因为这门法诀自创出以来就是为了给那些跌境的地仙高人修炼的,无论如何跌境,失去只是体内气机,自身神魂则不会有太大变化。 当年上官仙尘出世,一人一剑便搅动天下大势,无数地仙高人在他剑下或是殒命,或是重伤。道门镇魔殿殿主无尘便是伤在上官仙尘的剑下,虽然逃得一命,但是跌境不止,于是他带着这卷未央剑经离开道门觅地潜修,中途结识了不能修行的萧皇,因惜其才华,将此卷未央剑经传于萧皇,这才有了萧皇日后的无上风光。 后来萧皇将未央剑经转送给了上官家的家主上官金虹,上官金虹对此并无兴趣,于是又将它给了自己的胞弟上官青虹,最后经由宋官官之手,终于是到了徐北游的手中。 不得不说是缘分二字,因上官仙尘和诛仙而起,最后又是因为诛仙的缘故,归于徐北游。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徐北游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如同一汪古井,有剑倒影若隐若现。 自从徐北游与太乙救苦天尊一战之后,也不知该说是脱胎换骨,还是该说走火入魔,反正徐北游感觉自己整个人有一种奇妙感应,那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就好似天下万物尽在其掌握之中,挥手之间可翻云覆雨,呵气成风,呼气成雨,打个喷嚏便是电闪雷鸣。 不过有一点不可否认,徐北游开始逐渐明白谪仙大材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了,如果说以前的他还要勤来补拙,那么现在的他便无需如此了,过目不忘只是等闲,触类旁通也是寻常,他甚至有一种大概可以称之为“一法通则万法皆通”的感觉,尤其是在剑道一途更是如此,他能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中便将剑十六融会贯通就是明证。 这本未央剑经既然名称中有“剑”字,自然也是属于剑道一途,故而徐北游在打开紫府识海的前提下,修炼速度堪称是一日千里,大概今年年底便可臻至小成,那时候的他单以境界而论,已经与人仙巅峰的赤丙没有什么区别。 第六十五章 卧虎南下携紫电 江都位于江州境内,早在大楚年间时,江都本身就是大楚京师,故而江州顺理成章地成为直隶州,及至大郑改立东都为京师,才将齐州和燕州的一部分单独划分为新的直隶州。 直到现在还有南北直隶的说法,北直隶自然是指如今拱卫帝都的直隶州,而南直隶说的就是江州。 当年陆谦于江都起事,以大江为界,与萧皇一南一北两分天下,江州正是他的屯兵所在,定鼎一战之后,陆谦覆灭,大齐立国,江州驻军被裁撤大半,就连水师精锐也在征伐卫国时被魏王萧瑾带走大半,如今的江州可谓是文重武轻到了极点,已经是几十年不闻金戈铁马之声。 一行人入了江州境内,走走停停,似是游山玩水一般,为首之人是一名相貌雌雄莫辨的年轻人,一身黑色锦衣,骑在一匹漆黑骏马上,身形随着马背左摇右晃,整个人显得好生懒散。 除他之外则还有八人不行,堪称是“奇形怪状”,有衣着裸露到让正人君子不敢直视的妖娆女子,也有俊俏到比女子还要秀美三分的少年,有身高九尺的壮汉,也有翘着一撮山羊胡子的花甲老者,有全身覆盖在铁甲之下的武士,也有头皮泛青的赤脚僧人,最后则是一对堪称是神仙眷侣的夫妻,男的自然是玉树临风,手持折扇,女的也是娇俏可人,手捧一支玉箫。 除了这九人之外,还有一辆马车,马车中束缚着两人,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和一名还未及冠的少年。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明显与后面众人拉开一段距离,兴许是觉得坐着不舒服,干脆向后转过身来,躺在马背上,懒洋洋道:“老六,前几天那些人的身份打探清楚没有?” 在江湖上,论资排辈可不是看年龄,而是看各人的本事实力,实力冠绝的,哪怕是个十岁稚童,那也是魁首人物,实力不济的,哪怕是个耄耋之年的垂垂老朽,也只能站在一旁听别人的号令。 那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回答道:“是剑宗的人,江南素来就是剑宗、白莲教和闻香教的地盘,不过后两者在定鼎一战后便四分五裂,有一部分不愿归顺朝廷,逃往西域,剩下的这部分大多时候也只是蛰伏,远不如剑宗上下齐心。” 年轻人哦了一声,脸上笑意温柔迷人,啧啧道:“原来是剑宗,这可是当年的九流之首,出过上官仙尘这等大人物,就算是现在势微也仍是底蕴深厚,玄教教主慕容玄阴和道门的太乙救苦天尊先后赶赴江都,竟是全部铩羽而归,这可是两位十八楼境界的大高手,而且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远非孤家寡人的散仙人物可比,若是上官仙尘或公孙仲谋在世,自然不怕他们,可剑宗现在不过是一群孤儿寡母,怎得还有如此实力?想不通啊,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身高九尺的汉子咧嘴笑道:“老大,江湖传闻那剑宗的宗主夫人曾与道门的掌教真人定下婚约,说不定就是她去求了掌教真人,以掌教真人天下第一的境界实力,两位十八楼境界的大高手自然不能奈何剑宗。” 年轻人白了他一眼,妩媚天成,“蠢货,先不说道门掌教真人一心求飞升,轻易不会下山,就算真的下山,慕容玄阴也就罢了,那太乙救苦天尊可是道门中人,难道那道门掌教还会对自己手下的人出手不成?” 妖娆女子笑道:“这可就说不准了,男人嘛,从来都是见色忘义之辈,那剑宗夫人既然是他的旧爱,休说是几个同门中人,便是亲老子来了也是照打不误的。” 那稚嫩少年接过话头,小声道:“慎言,慎言,我听说到了掌教真人这等临近飞升的修为,凡是提起他的名字,他便能心生感应,提他之人的修为越高越是如此,而且他的生身之父叶重早已亡故,你这般议论他和他的亡父,你就不怕他招来一个天雷劈死你?!”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妖娆女子也不敢不信,缩了缩头,咕哝道:“掌教大人是天上的神仙人物,大人有大量,怎么会与我这等小角色计较, 骑在马背上的年轻人见此情景,嗤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我估计不用道门掌教出手,随便来个什么大真人,你们就得吓得跪地求饶。” 稚嫩少年嘿然道:“天大地大,活着最大,只有活着才能去求那长生大道,才能去逍遥快活,老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年轻人用鼻音轻哼了一声,仰头望着高阔天空,感叹道:“是这个道理没错,什么陆地飞仙,什么飞升神仙,若是不能活着,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上官仙尘怎样,举世无敌又如何?还不是身死道消,就连他的剑宗也险些倾覆。想那道门掌教真人和萧皇曾经双骑并行入中都,两人当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再看如今,萧皇已作古,掌教却有望去天上做逍遥人,两者之间又岂止是天壤之别?” 老者见一众人越扯越远,不由清了清嗓子,强行插话道:“前尘往事不去多说,只说当下,剑宗势微,那只是相对于道门而言,对于我们来说,剑宗仍是高山仰止,不说剑宗本身即是宗门,只说它掌管江南的丝绸、盐铁、米粮和海运生意,那便是富可敌国的家当,只凭银钱就能砸死我们,若是引来了剑宗窥伺,我们此番江南之行怕是要平添许多变数。” 年轻人眯起眼睛,缓缓说道:“我们这点小阵仗,还惊动不了张雪瑶,我听说最近有个剑宗少主横空出世,很是不凡,先是孤身一人突破镇魔殿的层层阻拦从西北来到江南,然后又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手掌剑宗大权,这次若是剑宗出手,八成就是此人的意思,我也正好想会一会这位剑宗少主,看看他是否真如外面传得那么厉害。” 神仙眷侣中的男子合拢起折扇轻轻怕打着手心,微笑道:“就怕那位剑宗少主避其锋芒,自己不敢出头,只是手下的人过来送死。” 持玉箫的女子道:“不过听说那位剑宗少主曾经亲自手刃了一位人仙巅峰的高手。” 年轻人从马背上坐直身体,讥讽道:“我没将他放在眼里,我还是更想领教一下道门齐仙云的手段,前几年我曾在临仙府与齐仙云有过一次交手,输了,那小娘皮对外宣称是人仙境界巅峰,实则一只脚已经踏入地仙境界,现在几年不见,怕是已经成就地仙境界。只是齐仙云我都不怕,还会怕他?” 说话间,年轻人手中出现一柄长剑,横放身前。 其余八人看向此剑时,眼神中都有毫不掩饰的忌惮。 他们八人无论相貌还是出身都毫不相同,但有一点相同,那就是都曾败在此剑之下,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成了此人的属下,随他从西北千里迢迢来到江南。 此剑名为紫电,剑长四尺,柄长三寸,通体紫色,应天雷之气而铸,剑出如电。 细细说起来,此剑与剑宗还有莫大关系,乃是剑宗十二剑之一,与另外一剑青霜齐名,并称为紫电青霜。 这年轻人不知是何方神圣,携带紫电横空出世,当徐北游还在丹霞寨中苦练公孙仲谋留下的剑谱时,他已经一剑败尽西北塞外地仙以下的各路高手,闯出了偌大名头,得了一个卧虎的绰号。 年轻人抬头望着天际边划过的一抹流光,轻笑道:“终于来了。” 第六十六章 以剑作注赌胜负 一道剑光之后又是一道剑光,九人都是久经阵势的修士,自然熟悉这些,分明就是达到人仙境界的剑修高手御剑时的流光,不说别的,就是这份阵仗就足以让年轻人之外的其他八人如临大敌,若不是为首的那年轻人境界高妙难测,谁愿意来这儿送死? 两道剑光在不远处落地,显露出本来面容,正是两名背后负剑的剑修。 剑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在腰间悬剑,也不是随便什么剑都可以放于剑匣之中,唯有宗主、首徒、各殿阁之主、长老方可如此,其余人等只能负剑。至于宋官官伞中藏剑则另作他说。 二人正是剑气凌空堂的御甲和玄乙,片刻后又有四道身影接踵而至,共有六名剑气凌空堂剑师挡在一行人的前进道路上。 马上的黑衣年轻人坐直了身体,啧啧道:“两位人仙,四位鬼仙,真是好大的阵仗啊,不知有没有地仙境界的高人亲自压阵?” “杀鸡焉用牛刀?”宋官官提着一把崭新油纸伞缓缓走来,轻声道:“对付你,我们这些人就够了。” 宋官官早就是鬼仙巅峰的境界,只是她先前所修法门是一条羊肠死路,本是要止步于鬼仙境界,故而在十二剑师中排名末尾,不过在她得了上官青虹的传承之后,顺理成章地突破自身桎梏踏足人仙境界,虽然还比不上当初的赤丙,但已经不次于玄乙和御甲二人。 黑衣年轻人笑道:“早就听闻剑宗少主有位心腹侍女,代他掌管剑气凌空堂上下,想来就是姑娘你了,此番竟是姑娘大驾光临,在下真是惶恐呐。” 虽然嘴上说着惶恐,但年轻人脸上仍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看不出半分惶恐之意。 兴许是跟着徐北游的时日长了,宋官官也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静,平淡道:“惶恐也好,无畏也罢,不过是看手段高低罢了,闲话不再多说,我们手底下见真章吧。” 说罢,宋官官向后退去,另外六人则是齐齐向前,结成剑阵。 剑宗弟子素来以剑阵闻名,与道门注重攻守兼备的诸多阵法不同,剑宗剑阵只重杀伐,剑阵即杀阵。 六人拔剑结剑阵,剑气汇聚于为首的御甲和玄乙各自手中的三尺青锋上,成一往无前之势。 年轻人轻敲剑鞘,闭目养神,竟是完全不将剑阵放在眼中,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无需他开口示意,在他身后的八人几乎就在同时向前冲出,对上御甲等人的剑阵。 八位鬼仙境界,听着很是厉害,可对上倾巢出动的剑气凌空堂仍是相差太多,先不说御甲和玄乙已经是人仙境界,就说剑宗六人结成剑阵,上下一心,而八人却是各自为战,犹如乌合草寇对上正规官军,自然是一触即溃。 御甲和玄乙依仗着境界优势,又有剑阵为依托,如豺狼冲入羊群,先是御甲一剑点破山羊胡老者的护体罡气,在他胸口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剑痕,接着又是玄乙趁机用出七杀剑,瞬间剑气如狂风回旋,整整七波剑气之后,八名鬼仙境界已经是人人带伤,而被破去护体罡气的老者最是凄惨,整个人血肉模糊,眼看是不活了。 神仙眷侣中的女子脸色凝重,将玉箫捧在唇边连续吹出八个音节,与此同时,她的丈夫也打开手中折扇,奋力一挥,高声道:“大风歌。” 霎时间,大风呼啸,其中似有女子呜咽,如泣如诉。 御甲和玄乙两位人仙倒是未曾如何,可其他四位鬼仙境界的剑师却是露出一抹恍惚神色,毕竟不是人人都会剑十五剑心通明,更不可能有人像徐北游这般早早打开紫府识海,这等惑人心神的手段最是难防。 御甲和玄乙是多年的老搭档,自然不只是会用剑阵杀敌,单人单剑或是双人双剑同样不弱,两人当机立断脱离剑阵,一人一剑杀向这对男女。 一般来说,到了鬼仙境界的修士都有一二种保命手段,山羊胡老者没能用出自己的保命手段就已经毙命于两位人仙高手的夹击之下,余下七人自然无不心悸,此时夫妻二人再度陷入被御甲和玄乙联手夹击的险境,剩下之人再也不敢藏私,纷纷用出自己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只见妖娆女子伸出纤手一挥,出现无数似虚似实的粉色蝴蝶,而稚嫩少年则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兔子大小的雪白异兽,将其奋力掷出,异兽身躯一蜷化作车轮大小的火球。 御甲和玄乙不敢大意,躲闪开来,毕竟如今是他们局势占优,没必要去死斗,剑宗讲究一个一往无前不假,可一往无前却不代表莽撞。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终于出手,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见一道紫芒闪过。 御甲和玄乙身后的远处,掠阵的宋官官猛地向前,在地面上踩踏出九朵莲花,整个人瞬间飘近战阵。 御甲和玄乙在这一瞬间几乎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虽说两人年岁大了之后不复早年锋芒之盛,但好歹还是在生死之间走过几遭的人物,两人不退反进,御甲手中长剑化作飞剑,玄乙则干脆是张口一吐,从喉间喷吐出一道白色长练,竟是要拼死一搏。 出剑的年轻人咦了一声,似乎是没能料到二人竟是敢于如此,故而没有继续出剑,而是飘然下了马背,反手一剑挡下宋官官一记悄无声息的伞剑。 那匹黑色骏马却是没有这般好运气,在两位人仙剑师的剑气之下,直接化作一团血舞,尸骨无存。 年轻人手中紫电已然出鞘,面对三位人仙高手的隐隐合围之势怡然不惧,笑道:“虽然都是人仙境界,但是人仙境界与人仙境界却还是有所不同,我曾听说剑气凌空堂有个很不错的人仙高手叫做赤丙,不过可惜死在了你们少主的手中,既然你们少主能以鬼仙境界杀得人仙巅峰,那我以一己之力屠戮你们三个人仙也在情理之中。” 宋官官面无表情,没有半分开口说话的兴趣。 年轻人也不觉得尴尬,随手抖出一个剑花,自说自话道:“虽然我现在还不是地仙境界,但也不过是只差临门一脚而已,现在江湖上有个年轻四俊的说法,仿照当年萧皇的四大亲卫分别取了绰号,依次是潜龙、卧虎、雏凤、幼麟,道门齐仙云得了潜龙之称,青鸾郡主萧羽衣得了雏凤之号,在下不才,勉强拿了个卧虎,至于幼麟,说的就是你家少主了。我不是个嗜杀之人,与其浪费时间和你们交手,我更想会一会你们那个少主。” 宋官官皱了皱眉头,她也听说过年轻四俊的说法,齐仙云不用多说,那是天下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人,而萧羽衣越境之快更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人若真如他所言,乃是四俊中的卧虎,那还真不是能轻易对付的角色。 年轻人将手中青锋插入身前地面,笑眯眯道:“此剑名为紫电,剑宗十二剑之一,我想以此剑为赌注与你们少主赌斗一场,若是他赢了,此剑自是物归原主,若是他输了,则要再送一把不输紫电的名剑给我。” 宋官官转头向后望去,视线沿着一条小径延伸到一处高坡上。 那儿不知何时有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人,满头白发。 他站起身,平静道:“我答应了。” 第六十七章 年轻四俊赵廷湖 年轻人仰起头,高声问道:“想来阁下就是剑宗少主,果真不吝与我一战?” 徐北游从高坡上飘落,走上前来,抬手示意剑气凌空堂一众剑师退下,道:“我是徐北游,你刚才说的,我答应了。” 宋官官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此人凶厉,而且手段莫测,还是交由我们应付吧。” 还有一点宋官官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徐北游如今的境况很是玄妙,也不知该说是重伤未愈,还是该说修为大损,总之是让人看不透,也更让人放心不下。 徐北游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什么。 他本就不是什么千金贵子,一路披荆斩棘地从西北来到江南,数次险死还生,他从不惧与人争斗,而且现在的他只剩下三年寿命,也已经到了不得不搏的地步。 能早一日集齐剑宗十二剑,便能早一日踏足地仙境界。 徐北游的本意只是想要让剑气凌空堂的剑师将这一行不守规矩的外来人彻底绞杀,只是为首年轻人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计,而那人取出十二剑之一的紫电后,更是让他改变了主意,所以那年轻人提出赌斗的条件后,徐北游并未如何迟疑便答应下来。 年轻四俊,潜龙、卧虎、雏凤、幼麟,其中包括徐北游在内的三人都是出身于高门大宗,只有卧虎是个特例,他本就是一名出身于市井之间的江湖散修,自身机缘福泽深厚,这些年来只是前人洞府就找到六个,师父拜了八个,红颜知己和老丈人认了四个,神兵利器和法宝足有双手之数,紫电就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更不用提那些数不胜数的功法秘籍。 就是这等天大的福泽,让他这个资质根骨平平、没有宗门传承的市井之徒,竟是一跃成为可以和齐仙云等人比肩的四俊之一,甚至在排名上还压过了萧羽衣和徐北游二人。 与齐仙云、徐北游等人不同,他一身所学分别来自前人遗留、各种秘籍、八位师父、四位老丈人,堪称是极为庞杂,道门、佛门、剑宗、玄教、儒门、天机阁、巫教,甚至是暗卫府的秘法,他都有所涉猎,眼界不可谓不广,也不可谓不高,当初他与齐仙云交手,哪怕齐仙云的境界高于他,他仍是可以看出齐仙云一只脚已经踏足地仙境界,自知不敌,果断退去。 今天却是有意思了,他竟然看不透这位剑宗少主的深浅,难不成他的境界比齐仙云还要高?若是真的比齐仙云还高,那岂不是地仙境界?开什么玩笑,这天底下哪有二十岁的地仙境界?即使是当年的掌教真人秋叶,也是在二十五岁那年才踏足地仙之境。 年轻人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他本不是这幅雌雄莫辨的相貌,反而是稀松平常,放到人堆中便分辨不出来的那种,只是因为他在早年时误食了一株八百年的阴烛草,体内阴阳逆转,虽然被洗筋伐髓,资质根骨大进,但相貌也变成了这般样子,若是换上女装,堪称是个绝色佳人。 他提起手中紫电,缓缓说道:“我姓赵,走肖赵(赵的繁体字为趙),以前的名字就不提了,我现在叫赵廷湖,朝廷的廷,江湖的湖。你我二人年龄相仿,也算是齐名,我走的是以战养战的武修路子,与你一战,对我修为都大有裨益,无论输赢都不算亏。” 徐北游从腰间抽出却邪,“剑宗十二剑,我有四把,其中玄冥是先师的遗物,天岚是我的佩剑,莫名已经另作他用,还剩下却邪一剑,你若是能赢我,却邪一剑归你。” 赵廷湖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话音未落,赵廷湖已经是动了,倏忽之间如同移形换位,在身后拉出一连串的残影,手中紫电划出一抹璀璨流光,直直点向徐北游的咽喉。 徐北游面容平静,身形好似一片落叶,几乎就在同时也随之向后退去。 紫电的剑尖距离徐北游只有三尺距离,可这三尺却犹如天堑一般,任凭紫电如何之快,也难以缩小半分距离。 不见徐北游如何动作,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刹那而至,刚好击中紫电的剑脊。 此剑正是玄冥,上代剑主为公孙仲谋,也是迄今为止,徐北游手中诸剑中剑气最盛的一剑。 赵廷湖瞳孔猛地收缩,脚下虚踏几步,踩踏出点点元气涟漪,转瞬间又是退回到自己的原本所站的位置。 赵廷湖颇有几分惊疑不定道:“以意御剑,这可是要打开上丹田紫府识海才能有的手段,莫非你真的是地仙境界?” 徐北游背负双手,任由玄冥一剑自行回到他的身侧悬空竖立,淡然道:“我是否有地仙境界,你再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赵廷湖冷笑一声,“那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御剑有几!” 紫电划空,道道青色剑气激荡,虽然并非是剑宗的四九白金剑气或是无生剑气,但却是出自道门一脉的青莲剑气,不像剑宗剑气那般非黑即白,阴阳相济,既有锋锐又有坚韧,施展开来之后,如同一朵巨大青莲缓缓绽放。 徐北游的身形飘忽不定,躲过一道道青莲剑气,看似随波逐流地飘荡,实际上却是有意无意地飘向赵廷湖。 赵廷湖眯起眼,整个人身形如同陀螺一般开始飞速旋转,无数青莲剑气齐齐而动,眨眼间结成一张绞杀剑网,好似罗网捕鸟雀一般朝着徐北游当头罩去。 徐北游身形悬空猛然拔高数丈,堪堪越过剑网,长袖一甩,又是一剑激射。 只见两人之间骤然掠过一道璀璨剑光。 此剑应八方之气而铸之剑,天岚。 这柄剑宗十二剑中最为锋利之剑同时也是徐北游的本命之剑,与徐北游最是心意契合的一剑。 当一抹剑光亮起时,赵廷湖下意识眯起一双秀美桃花眸,从徐北游甩袖到出剑,整个过程都落到他的眼中,可令他惊讶的是在此期间竟是没有半分气机波动,这分明是人剑合一才能做到的地步。 赵廷湖毕竟不是徐北游这般纯粹剑修,单凭手中紫电已经无法挡下这一剑,于是他祭出了自己的另外一件法宝,只见在他身周骤然出现一方铜钟的虚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任凭天岚一剑狠狠斩落,大钟轰然作响,藏身其中的赵廷湖却是安然无恙。 徐北游微微皱眉,以手画剑诀,只见天岚和玄冥二剑交织乱舞,不断斩在铜钟虚影上,只是引起钟鸣阵阵,却如何也破不开这方铜钟。 赵廷湖微笑道:“此宝乃是我从一处古寺遗址中所得,不但堪比佛门金身,而且还能震慑妖邪。” 话音落下,赵廷湖的手中出现了一只茶杯大小的小铜钟,轻轻一晃,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浪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如佛说法,如来正声,如作狮子吼。 除徐北游之外,其他所有人在这股音浪之下都是脸色苍白,几乎要站立不住。 徐北游在赵廷湖晃动铜钟的一瞬间,彻底打开了自己的紫府识海,缓缓闭上眼睛,眼前出现十六道通天巨剑,熠熠生辉。 在自己的上丹田之中,剑意满盈。 任凭你钟声如当头棒喝,我自一剑而已。 待到徐北游再度睁开双眼,那股剑意仿佛大江东去,奔流到海。 在他眼底深处,有剑影缓缓浮现,犹如沉江之剑重新付出水面。 徐北游虽然失去了筑基的龙虎丹道,却也因祸得福学了未央剑经。 谁说空中不能建楼阁? 第六十八章 塞翁失马非是祸 两道无形剑意自徐北游的双眼中激射而出,穿过铜钟的虚影,直接刺在赵廷湖的身上。 赵廷湖脑中猛地一般针扎刺痛,向后倒退几步,伸手按住自己胸口,只见一团绿莹莹的光芒亮起,如同水流一般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方才赵廷湖借助法宝攻击徐北游的神魂,被徐北游以堪比地仙境界的上丹田修为挡下了,接着徐北游又以未央剑经反攻赵廷湖,赵廷湖未曾想到徐北游能用出地仙高人才有的神魂手段,不防之下吃了个不大不小的暗亏,不过他也有另外一件异宝,是块千年玉璧,得自一位已经坐化的道门地仙的遗留洞府,佩戴在胸前可诸邪不侵,也可抵御地仙高人的攻击神魂手段。 徐北游看了眼被一片碧绿光芒笼罩着的赵廷湖,闭上双眼。 拼法宝,论机缘,他未必会输给赵廷湖,尤其是与太乙救苦天尊一战之后,虽然他折损一甲子的寿命,但其中收获却也极为巨大,打开上丹田只是其中之一,徐北游的神魂也比之以前亦是壮大数倍,自他开始修行未央剑经之后,神魂愈发雄壮,单凭神意御剑的威力已经不弱于以气机御剑。 在如今的年轻四俊之中,徐北游的名头很大,甚至可以说仅次于早早成名的齐仙云,不过这些名声大多还是因为他有两位在庙堂和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长辈,这才压过了萧羽衣和赵廷湖,论起真实修为,他其实要排在最后一位,之前的他不过是鬼仙境界,不说一只脚已经踏入地仙境界的齐仙云和人仙巅峰的赵廷湖,就是比之萧羽衣也要差上不少。 直到徐北游有了打开上丹田的机缘之后,这才真正有了与另外三人并肩的资本,不是人仙境界却胜似人仙境界,玄妙非常。 徐北游再度睁眼时,第三剑却邪终于出世,与玄冥和天岚一起成品字形刺向赵廷湖。 三剑成阵,剑势如虹。 徐北游合三剑之力用出一记剑十三,已经是今非昔比,比起赤丙最后的舍命一剑还要强上几分。 长虹朝着铜钟虚影轰然落下。 赵廷湖脚下的地面寸寸碎裂,在剑势将散的时候,铜钟虚影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三剑倒飞而回,一直不曾握剑的徐北游终于缓缓伸出手来,握住了自己的佩剑天岚。 早已与徐北游心神相通的天岚颤鸣不止,剑气大涨几分。 赵廷湖似乎不想只挨打不还手,索性散去护在自己身周的铜钟虚影,伸出自己的左手,先是原本温润如玉的皮肤上生出黑色鳞甲,继而五指暴涨,指甲如钩,足有尺余之长,整只手掌似如一只荒兽巨爪。 徐北游提剑斜掠向赵廷湖,赵廷湖与他错身而过,伸出左手握住天岚剑身,发出一连串的金石牵扯嘶鸣之声,刺耳无比。 此乃玄教秘法元屠,淬炼手掌化作巨爪,刀枪不入,可摧金断玉。 赵廷湖之所以能学到这门秘法,全是因为他的大夫人正是玄教嫡系弟子,论起辈分能喊慕容玄阴一声师伯,他的老丈人更是玄教为数不多的长老之一,赵廷湖做了女婿之后,他这位老丈人便将元屠的法门当作女儿的嫁妆之一送给了他。 徐北游没有因为天岚被赵廷湖抓住而慌张,反而是淡然一笑。这一剑本就是个花架子,如今他全身没有半分气机,这一剑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是天岚本身的剑气而已,与其说徐北游御剑而动,倒不如说是他随剑而行。 徐北游毫不犹豫地松开天岚剑柄,反手握住紧随而至的玄冥,论起剑气长短,跟随徐北游不过十余年的天岚又如何比得过跟随了公孙仲谋一辈子的玄冥? 只见他手中玄冥上剑气暴涨,然后剑气化作剑芒,长有三尺,呈现出一片刺目血色,带有深厚的阴戾之气,气势骇人。 徐北游轻轻挥剑,刺向赵廷湖的胸口。 赵廷湖左手所化元屠松开天岚,右手紫电横向递出,刚好抵住抵住玄冥的剑尖。 玄冥寸寸向前,紫电也随之逐渐向内弯曲,都说姜是老的辣,剑也是如此,不管天岚也好,还是紫电也罢,终究只能算是“新剑”,比不得玄冥这把“老剑”。 丝丝缕缕的剑气透过紫电剑身激射在赵廷湖的胸口上,爆出几簇血花,而且这几缕剑气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竟是要沿着伤口往他的体内钻去。 剑宗的无生剑气可谓是让诸多修士闻风色变,当年北方鬼帝中了公孙仲谋一记无生剑气,用了足足十余年的时间也未能将其拔除,不但自身境界跌落至人仙境界,而且剑气于体内每每发作时,好似虫蛇撕咬,堪称是生不如死。 虽然徐北游没有公孙仲谋的修为,但赵廷湖也比不上全盛时的北方鬼帝,自然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猛地轻喝一声,松手弃剑,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冲天而起,同时左手将胸口处盘踞的无生剑气撕扯下来,胸口处的伤口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着,不消片刻功夫,除了点点血迹外已经恢复如初。 这是赵廷湖在五年前游历西北边塞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位邪道散修的遗留洞府,从中得了一本不死宝篆,虽然比不上玄教的不灭金身,更不能真的不死,但却有血肉衍生的神异。 徐北游以神意收回玄冥和天岚二剑,没有急着继续出手。 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手段之多,大大出乎徐北游的意料之外,而且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的根本修为还是武道一途。 所谓武道一途,与剑道颇为类似,都是善于与人争斗而于长生无益,所以古往今来,甚少有剑仙武圣可以长生不朽,武修甚至比剑修还要凄惨,剑道一途不管怎么说,还是有那么几位剑仙飞升得长生,比如剑宗的开宗祖师便是如此,可武修却从未听说有人能真正破碎虚空而去,久而久之,武修不得长生已经是公认之事。 不过有失就有得,不能飞升,换来的是武修一脉堪称恐怖的战力,张无病、魏无忌、查擎、禹匡等人就是武修一道的高手,即使境界在十楼之下,但是对上十楼以上的地仙高手也有一战之力,甚至能战而胜之。 每一个踏足地仙境界的武修高手都是从一次一次生死搏杀中走过来的,也就是以战养战,所以历来军伍之中多出武修高手,传闻大都督魏禁也是此道高人,堪称是当世武圣,只是从未有人见过大都督亲自出手,也就不知这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从交手到现在,赵廷湖一直没有展现自己身为武修该有的手段,而是分别用了剑宗的剑术,道门的剑气,玄教的元屠,以及几样法宝和散修功法。 徐北游虽不能说已经用出全力,但也可以说是出力七八分。 真要继续打下去,胜负难料。 赵廷湖将化作元屠的左手恢复原状,抖了抖袖子,感叹道:“不一般,真的不一般,不愧是剑宗少主,也不愧是与我齐名之人,这份剑道修为堪称莫测二字,只是我看你始终不曾动用半分气机,而是以神意御剑与我交手,可是故意留手?” 到了如今地步,赵廷湖已经看破,徐北游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免得徒惹别人笑话,大方承认道:“谈不上留手,只是我前不久受了些伤势,体内气机全无,只能以神意御剑对敌。” 赵廷湖哦了一声,惋惜道:“那真是可惜,今日不能倾力一战了。” 徐北游淡笑道:“没什么可惜的,须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徐某虽未刻意留手,但也的确未出全力,阁下尽管出手便是。” 赵廷湖笑着说了一个好字。 第六十九章 剑武之争谁居魁 若说攀升境界最快,最有希望飞升长生,肯定是道门一脉无疑,修道修道,修的便是道门之道,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道门雄踞天下执牛耳的气象。 可若说同境界战力最高,却还有个争议,应该是攻伐第一的剑修?还是厮杀第一的武修? 剑修中近百年来出了位上官仙尘,独步天下无抗手,唯有道门老掌教紫尘曾经凭借多出的一甲子神仙修为强压他一头,待到紫尘飞升之后,上官仙尘同样踏足在世神仙修为,那便是真正的举世无敌,若非因为他杀劫过重,飞升之前引来九重雷罚,就是携大势而来的萧皇也奈何不得他。 再看武修这边,当年后建南下中原,大楚朝的大将军李孝成就是位可称武圣的大高手,功参造化,超凡入圣,哪怕当时击杀了儒门魁首而不可一世的玄教教主也败在了他的手中,只是过刚易折,大楚气数已尽,覆灭乃是大势天数,李孝成要保大楚,便是逆天行事。 他与上官仙尘一般,都是举世无敌,但也都是落得一个身死下场,最后在渡江一战时,他死战不退,被玄教教主、后建皇帝以及十八位玄教长老借大江之势结成的玄水大阵困住,用了四十九日生生炼死。 李孝成一死,大楚也就天塌地陷,就此覆灭,这才有了后来佛道两家联手共抗玄教和大郑太祖驱逐后建立国之事。 在李孝成之后,武修一脉中再未出过名震天下的大高手,反倒是剑修一脉开始大放光彩,因为大郑太祖排斥道门的缘故,终大郑一朝,道门一直处于蛰伏状态,反而是素来与道门互为仇敌的剑宗开始崛起,无衍子、许麟、上官仙尘连续三代剑宗宗主登顶江湖,终于在上官仙尘这一代达到顶点。 在上官仙尘举世无敌的年代,剑修可真有点目无余子的意思,修道的,修佛的,练武的,大道三千,旁门八百,把各家最顶尖的高手都拿出来,谁能比得过我们练剑的?那时候剑修和武修到底谁更强一些,是毫无疑问的,必然是剑修。 只不过上官仙尘身死之后,曾经鼎盛一时的剑宗也轰然倾覆,剑宗众多高手死走逃亡伤,随着道门开始大肆追剿剑宗余孽,剑修们也变成了过街老鼠一般,除了公孙仲谋、上官青虹和张雪瑶三人之外,再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高手。反倒是武修这边,当年随着萧皇打天下的老人们都还在,大都督魏禁、老将羊伯符、唐春雨、曲苍、李如松、以及后来的张无病等四大亲卫,武修高手很是不少,枝繁叶茂。 武祖皇帝萧烈是近百年来武修中的佼佼者,定鼎一战时曾与上官仙尘交手,虽败犹荣。他传下的萧家拳意堪称武修一途中的巅峰功法,故而萧家宗室之中同样有很多武修高手,萧家年轻一辈的武修高手便以萧羽衣登顶。 可以说武修高手尽在朝廷。 剑宗倾覆于道门之手,而朝廷又是当今唯一能与道门相抗衡的存在。 于是当年那个问题又悄悄冒出了头,到底是剑修厉害?还是武修更强? 今天徐北游和赵廷湖这番赌斗,虽然不能说是为剑武之争盖棺定论,但差不多可以决出人仙境界中剑修和武修的高低。 赵廷湖狠狠一跺脚,在地面上踩踏出一片裂痕之后,一步后撤,双手一前一后握拳,做出了一个再常见不过的起手式。 徐北游伸出双手,两剑自行飞入掌中。 两把佩剑,是剑宗两代人的兴衰荣辱。 右手天岚正持,左手反握玄冥。 徐北游双剑在手,身形刹那而至,双剑并出。 赵廷湖一拳击出,一连串的爆裂声响依次从他的肩、肘、腕、拳响起,最后自他的拳头中奔涌出一股包含了厮杀意味的浩大拳意,从正面迎上徐北游的双剑。 一声沉闷雷鸣的声音响起后,两道人影分开,分别向后退去。 徐北游疑惑道:“萧家拳意?” 徒手对敌的赵廷湖甩了甩手,笑而不语。 如果说徐北游对于女人的态度是宁缺毋滥,宁可没有也不愿将就,那么赵廷湖的态度便是宁滥勿缺,宁可将就也不能没有。 赵廷湖有这么多机缘,从市井之间脱颖而出,不过二十几岁便已经是人仙巅峰的境界,少年得意也多情,他本身就不乏个人魅力,再加上这张雌雄莫辨的面庞,自然不缺女人,除了那位出身玄教的大夫人之外,二夫人的来头更大。 这位二夫人姓萧,虽然比不上萧知南的嫡宗出身,但也是旁宗中的靠前人家,父亲乃是西北的一位镇守郡王,兵权在握,而这位萧姓女子自出生起便是实打实的县主,成年之后更是被特进为郡主。 这位郡主在一次灯会上与赵廷湖相识后,一颗芳心迅速被赵廷湖俘获,为了爱郎,甘愿数女共分一夫不说,还不惜与父亲大吵一架,甚至要与爱郎私奔逃婚,最后闹到满城风雨的地步,那位郡王为了自家颜面,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桩亲事。 顺理成章,赵廷湖又从自己的第二位老丈人的手中学到了萧家拳意,虽然未曾学全,但也让他触类旁通,武道修为大为精进。 虽然徐北游在事前并不知道此人就是赵廷湖,但却听说过赵廷湖的些许传闻,对于他的机缘和情缘,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可嫉妒却谈不上,毕竟已经有剑三十六在手,做人还是不能太贪心。 徐北游在萧羽衣那儿见过见识过最正宗的萧家拳意,道:“萧家拳意讲究中正王道,你的拳意却是偏向霸道,王霸不分,此生别想摸到五方帝拳的门槛。” 赵廷湖眼神一亮,道:“你知道五方帝拳?这可是萧家嫡宗的不传之秘,我一直想学,只是我那老泰山也未曾学过,所以深以为憾。” 徐北游道:“你想知道?打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赵廷湖笑道:“难怪有传言说你跟齐阳公主萧知南关系不浅,果然是空穴不来风。” 徐北游没再说话,身形一闪而逝。 几乎就在同时,赵廷湖的胸腹之间响起一连串如同擂鼓一般的震鸣之声,胸口处的天突、膻中、中庭、玉堂、紫宫、华盖、璇玑等几处关键窍穴大放光明,他的身形同样化作模糊一片。 两人交手之间的玄妙就在于一个“快”字,徐北游是因为体内没有分毫气机,只能以神意对敌,不管神意如何雄壮,终究还是一个“虚”字,比不得实实在在的气机,所以徐北游是不得不快,而赵廷湖则是信奉先发制人和唯快不破,所以故意追求一个快字。 两人同样是快,于是在周围的众人看来,两人似乎无处不在,处处都两人的残影,金石碰击之声更是连绵不绝于耳。 高速移动中,赵廷湖每出一拳,就有一道爆裂轰鸣声音响起,他全身各处关节的窍穴也在依次亮起,这已然是将萧家拳意连至小成地步。 而徐北游的整条脊椎则如同龙蛇一般扭曲,莫名一剑本就是莫可名状之意,此时以一条脊椎带动徐北游的整个身体,配以小成境界的剑骨,徐北游面对赵廷湖的拳意,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赵廷湖终于意识到徐北游为什么会说未必不能倾力一战,终于是不再留手,自从与齐仙云一战后就再未全力出手的卧虎,终于用出十分修为轰出自己的巅峰一拳。 拳势破空,响起一声让人窒息的闷响,直接突破徐北游的剑势砸在他的胸口上。 徐北游也随之一剑将他透体而过。 两人同时向后倒滑出去。 不分胜负。 第七十章 心境之争分胜负 两人当下的伤势都不足以致命,但也不轻。 徐北游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比这更严重数倍的伤势都受过,也不在乎这一拳,反倒是他给赵廷湖的那一剑,是赵廷湖出道以来最狼狈的一次,哪怕是与齐仙云交手也未曾受如此伤势。 徐北游将天岚插入身前地面,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明显可以看出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凹陷,即使骨头未断,也要重新淬炼此处剑骨才能恢复如初。 赵廷湖看似面容平静,其实内心却已经是泛起波澜。 他出身市井,能有今日的成就,虽说有众多机遇的缘故,但也不可否认他本人的能力,他知道自己的心境已经有些乱了,再也没有最初的必胜心态,也随之没了一往无前的锐气和尽在掌握的淡定从容,反倒是徐北游仍旧沉静无比,瞧不出哪怕半分的慌乱。 心境这东西,一是要靠长年累月的磨砺,二就是要看天生心性。正应了儒家圣人那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若是没有岁月的磨砺,就只能全凭天命了。 公孙仲谋最为欣赏徐北游的一点就是他的心性,每逢大事有静气,而且数经变故之后,愈发有处变不惊之态。 徐北游没再去管自己的胸前伤势,以两指将剑上鲜血抹去,淡然道:“你的心境变了,从你的拳意上能感受出来,世人总是将剑修和武修两者并列,那么想来两者是有许多共通之处,剑道一途,与人交手时能发挥出几成修为与自身心境息息相关,心境有缺,十成修为难以发挥一半,心境无暇,甚至可以用出十二成的修为,以己推人,你现在这般心境又何谈倾力一战?” 赵廷湖笑了笑,“你说这番话的用意是要火上浇油,想让我的心境全面失守?我承认我一路走来太过顺风顺水,心境上的确有所不足,但是还不至于到这般不堪一击的地步。” 徐北游被看破用意,不以为意,淡笑道:“真有自知之明。” 赵廷湖冷哼一声,身形瞬间欺近,一拳轰出。 拳势破空,甚至将此处的天地元气全部向外排斥开来,形成一片真空。 他不信徐北游还能承受他的第二拳,剑修是杀伐第一不假,可体魄却比不得佛门和尚的金身,甚至与注重神魂而轻于体魄的道门修士相差不多,等闲不会让人近身,可一旦近身便多半要落一个血溅三步的下场。 只不过在赵廷湖的拳头触及自己之前,徐北游手中的玄冥就已经横扫而来,竟是比赵廷湖的一拳还要快上一分。 赵廷湖不得已只能一拳狠狠砸在玄冥的剑身上,玄冥颤鸣不止,几乎要脱手而出。 徐北游索性松手弃剑,身形飘摇地向后倒退出去。 赵廷湖如影随形,不断出拳砸向徐北游。 徐北游怡然不惧,伸手一招,天岚飞入手中,任由赵廷湖的一拳砸来,一剑扫向他的脖子。 赵廷湖猛地止住步伐,堪堪躲过这凶险一剑。 如果是以前的他,八成会选择与徐北游以伤换伤,只不过如今的他可不比以前,虽然还未立业,但却已经成家,家中还有四位娇妻等着,怎么能死在这里! 就是这一个停顿,形势瞬间逆转。 如果说先前的赵廷湖有一股如猛虎下山的气势和冲劲,让徐北游不得不暂避锋芒,可就是这个停顿之后,气势勉强还在,但是冲劲却要消散不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消彼长,既然你显现衰竭之势,那便是我高涨之势。 徐北游将手中天岚高高抛起,大笑道:“既然心生退意,你又如何能胜我?!” 天岚达到顶点之后,在空中一化二,二化三,三化无穷。 只见天幕上出现了数不清的天岚。 剑九即是剑雨。 好大一场雨。 如果说公孙仲谋的剑九是一场盛夏时节的暴雨,那么徐北游的剑九便是一场肃杀秋雨,没有盛夏的激烈,没有盛夏的气势磅礴,却自有一番萧索杀意。 无数的天岚从天而落,有真有假,有虚有实,全部朝着赵廷湖杀去! 剑剑杀意凛然。 徐北游曾经说过,他不是个滥杀之人,但他从不来不吝于杀人。 都说财帛动人心,在此人以紫电为赌注时,徐北游就已经动了杀心。 赵廷湖的一身黑色锦袍上出现了无数细微裂痕,剑气直透锦袍刺在他的身体上,剑剑留痕。 赵廷湖脚下周围的地面更是被割裂出无数沟壑,破碎不堪。 徐北游重新握住玄冥,身随剑动,也不去管赵廷湖如何,只是自顾御剑,以剑十滚剑,兴之所致便是剑气泼洒。 徐北游剑意节节攀升,每出一剑,剑意便更盛一分。 胜负之争最终变为两人的心境之争,而这一争,则是徐北游技高一筹, 随着无穷无尽的天岚剑影落下,赵廷湖终于陷入了困境,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说胜负之分,怕是要分出生死了。 此时此刻,赵廷湖终于不得不用出自己的保命手段,只见他双掌猛地一翻,然后左手交叠右手,自足底涌泉穴处有一股金色气机涌起,过三阴交、阳陵泉,至关元穴,再至中脘穴、风池穴,最后由风池穴抵达内关穴和合谷穴,连接成线,似是金龙一般,呈困龙之势。 接着他的整条脊椎如同龙蛇起陆,甚至在皮肤下向上凸起,原本的困龙之势瞬间变为潜龙之势。 赵廷湖一掌拍下,一条足有十余丈之长的元气长龙自掌中奔腾而出。 此乃升龙之势。 除了老丈人之外,他还有数位师父,这就是其中一位师父的压箱底手段,最是刚猛无比,共分困龙、潜龙、升龙、藏龙、腾龙、飞龙、化龙七式,地地道道的武修功法,尤其是被赵廷湖结合萧家拳意之后,威力大进,施展之间可牵动周围的天地元气,已经有了几分地仙境界的神异。 对于赵廷湖而言,踏足地仙境界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气龙张牙舞爪升空,将漫天的天岚剑影一扫而空,天岚重新归一后从空中坠落,剑身尽没地面,只露出剑柄。 不过此时徐北游的剑十也已经蓄势达到巅峰。 剑气攀升,居高临下。 他在一品境界时,就曾以蓄势圆满的剑十连败两位鬼仙境界的镇魔殿大执事,休说赵廷湖还未踏足地仙境界,哪怕是真的踏足了地仙境界,那他此时也有一战之力! 徐北游一剑斩落,看似慢慢悠悠,先前还不可一世的气龙在剑下直接烟消云散。 趁着这个空当,赵廷湖毫不迟疑地向后急退,打定主意要就此退去,不再与徐北游做过多纠缠。 徐北游笑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先把剑留下。” 赵廷湖长袖一卷,将斜插在一旁的紫电掷向身后,朗声道:“今天是赵某输了,认赌服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江湖再见。” 徐北游伸手接住紫电,没有追击。 赵廷湖一走,剩下的七名鬼仙境界顿时作鸟兽散,剑气凌空堂的众剑师也随之而动,御甲和玄乙各领两人,兵分两路,鬼丁和宋官官则是留下来守在徐北游身边。 徐北游收回自己的几柄佩剑,将还未祭炼的紫电交给宋官官,缓缓行至马车前,用手中剑鞘撩起车帘,看到一男一女两张面孔。 男的年纪极小,就连少年也算不上,想来就是李师道的幼子。 女子大约二十多岁,容颜堪称是惊为天人。 徐北游微微一愣,不是因为女子的相貌,而是因为女子的身份,“怎么是你?” 第七十一章 萧瑟时节又逢卿 这女子倒也算是徐北游的半个熟人,当初徐北游途径齐州,恰巧遇到了镇魔殿围剿烟雨楼之事,徐北游狐假虎威地吓退镇魔殿大执事武城天官,顺手救下了这位名叫吴虞的女子。 再后来,徐北游离开齐州前往江南,便与吴虞再无交集,未曾想在此时此地又一次见到了她。 在徐北游看到吴虞的同时,吴虞也认出了徐北游,绝美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惊喜神情,从嘴里发出几道呜咽声音。 宋官官轻声解释道:“少主,这是武修的截脉手法,封住周身经脉之后,不但不能动用修为,而且整个人也不能动弹分毫,需要以气机慢慢化解。” 如今徐北游身无半分气机,他能以神意御剑,却不能以神意帮吴虞解开封禁,更何况男女有别,吩咐道:“官官,你帮吴姑娘解开封禁,鬼丁你去帮李小公子,然后带他们来见我。” 徐北游转身离开马车,看了眼剑气凌空堂剑师追击的方向,以剑气凌空堂剑师的实力,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御甲和玄乙虽然比不得赤丙,但毕竟是积年人仙境界,对付几个鬼仙境界还是绰绰有余。 这时有两名剑气凌空堂剑士把徐北游的椅子从高坡上搬了下来,放置在距离马车不远的一处空地上,徐北游坐下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一战对他消耗极大,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宋官官来到徐北游身旁,轻声唤道:“公子。” 徐北游睁开双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略显拘谨的吴虞,微笑道:“吴姑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吴虞行了个蹲身礼,道:“吴虞见过徐公子,谢过徐公子相救之恩。” 徐北游坦然受了这一礼,问道:“吴姑娘,你怎么落到赵廷湖的手里了?你不是应该在齐州与令师一起操持烟雨楼吗?难道说赵廷湖此人还做欺男霸女的勾当?若真是如此,我倒是耻于与他并列齐名了。” 吴虞犹豫了一下,道:“师父她已经返回玄教,姐妹们有的跟着师父去了玄教,也有的就此离去,大家都各奔东西,烟雨楼,散了。” 徐北游哦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招惹到赵廷湖的?” 吴虞低声道:“烟雨楼散了之后,我没跟师父去玄教,而是想要游历江湖,久闻江南繁华盛景,于是就一路向南行来,我本想将江州和江都作为此次江南之行的最后一站,所以就先去湖州,途径江陵时遇到了此人,刚刚相识时我还以为他是个守礼君子,哪成想” 徐北游笑道:“哪成想此人却是披着羊皮的饿狼,专门挑你这种小羊下手,想要把你生吞活剥了,是不是?” 吴虞的头低得更低,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大齐朝立国之后的礼教大防已经不比前朝,而且修士女子也不太计较这等事情,但吴虞毕竟是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遭遇这等事情后还是多少有些羞于启齿。 至于赵廷湖,徐北游一点也不意外此人会对吴虞下手。 四俊的说法传出之后,便有好事之人点评四位年轻才俊,对于两位女子丝毫不吝溢美之词,说齐仙云向道之心最坚,萧羽衣天资灵气最高,不过对两位男子就没这么客气了,说徐北游好权,赵廷湖好色。 说徐北游好权,是因为他在到达江南后的短短一年时间中便执掌剑宗大权,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说赵廷湖好色,更不是空穴来风,哪怕他的家中已经有四位娇妻美妾,仍是不知足,传言他的红颜知己就不下双手之数,有出身世家豪门的大家闺秀,也有出身修行宗门的小家碧玉,更有几位已经嫁作人妇的妇人。 如果天下之间有一道评定女子姿色的榜单,吴虞必然可以入榜,面对这么一位美人,赵廷湖不动心才是咄咄怪事。 世上总有那么一些男人,没有女人就觉得天塌地陷,整日里只知道围着女人的裙子转,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徐北游轻轻笑道:“赵廷湖此人,我也有所耳闻。说的好听些,是有些多情滥情,可说的难听些,他就是个色中饿鬼,家中已经有了四位如花似玉的夫人,所谓的红颜知己更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可还是要在外面招惹女子,若是那些女子心甘情愿也就罢了,偏偏还想动强,那就有些过分了。吴姑娘若是怕他再来招惹你,那不妨到江都做客,我有位师妹,你可以暂住在她那儿。” 吴虞颇感受宠若惊,对于徐北游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毕竟当初就是他从镇魔殿的手中救了自己一命,只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又何必如此相帮自己? 难道是他对自己有意? 这倒不是吴虞自作多情,委实是因为她自身容貌的缘故,还真没见过哪个男子不曾动心。 平心而论,即使将吴虞与萧知南相比,也只不过是差了天家气态和煊赫身份而已,单从相貌而言,她丝毫不输于那位公主殿下。 想到这儿,不知怎的,她心中忽然升起一抹异样情愫。对于这位徐公子,她并没有什么恶感,反而因为两次相救的缘故有不少好感,相比起赵廷湖的霸道,温和守礼的徐北游更符合吴虞对自己未来夫君形象的憧憬。 很多男子总觉得自己心目中的仙子是那般高不可攀,是那般冷若冰霜,其实说白了还是自己的能力不够,地位太低,如果一个男人有能力有本事,有足够高的地位,那么再冷艳的女子也不吝于对他展露笑容。 如果徐北游还是一年前那个在丹霞寨中厮混日子的年轻人,吴虞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说不定还会生出可笑的感觉。可如今的徐北游是剑宗少主,前途无量的四俊之一,权力和地位是男人最好的“妆容”,徐北游那副原本顶多算是中上的相貌也变得魅力非凡起来,这就让吴虞难免要生出错觉。 说到底,还是般配二字。 徐北游如何也想不到在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吴虞脑海中就已经想过如此多的事情,他之所以要留下吴虞,只是单纯想要收拢人才而已。 初见吴虞时,这名女子的沉稳干练就给徐北游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今他初掌剑宗大权,正是培养自己班底的时候,对于这位曾经的烟雨楼首徒,自然是求贤若渴。 现在他还缺一位大管家式的人物,本来张安是极为合适的,不过现在她要兼顾剑阁那边的事情,无暇分身,而宋官官也要逐渐接手剑气凌空堂,再次见到吴虞之后,徐北游忽然觉得这名女子就是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于是他便生出将吴虞留下来的念头,刚好赵廷湖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为了避嫌,他决定先把吴虞安置在李青莲那边,然后再让张安探探口风,徐徐图之。 除了吴虞之外,还有李师道的幼子,徐北游这次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出动大半个剑气凌空堂,说到底还是为了他,吴虞只能算是意外之喜。 救回李师道的儿子,这可是不小的人情,徐北游要学师父公孙仲谋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罗网,李师道这位大盐枭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徐北游并不怎喜欢孩子,今天却是破天荒地露出笑颜,对这个名叫李神通的小家伙温言几句。 小家伙也很大气,毫无惊惶神色,不但对徐北游爱搭不理,而且还张开小手,要让漂亮大姐姐吴虞抱抱。 徐北游不由摇头笑骂道:“一丘之貉。” 第七十二章 承平大典意难平 热闹了许久的江南终于在最近平静下来。许多有心人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帝都中来,毕竟随着韩瑄重返庙堂,朝廷的形势就变得微妙起来。 单纯从两人的庙堂实力而言,当年韩瑄如日中天的时候都没能斗过蓝玉,现在就更不可能是蓝玉的对手,不过韩瑄也有一个莫大的优势,那就是在他身后站着皇帝陛下。 萧帝要借韩瑄之手,让自己的老师蓝玉就此退出庙堂。 文渊阁,即是皇家藏书楼,同时也是内阁所在。按照规矩,阁员们都要轮流在此留夜值守,即便是内阁首辅和次辅都不可例外。 今晚是内阁首辅蓝玉值夜,与之相陪的还有他的得意门生,户部尚书刘佐刘孟辅,两人隔着一张炕桌相对而坐,正中一盏明灯。 蓝玉相貌清癯,气态儒雅,望之便有大儒名士风度,而他的弟子刘佐则是脸庞方正,身材高大,与他截然不同。 两人此时正各自翻看着一本厚重典籍,这是最近刚刚编撰完成的承平大典的其中几册。 承平大典由蓝玉为总裁官亲自主持,从承平十五年开始,历时六年,于今年七月刚刚完成,全书共两万两千九百三十七卷,仅仅是目录便占了六十卷,或是二卷一册,或是一卷一册,或是三卷一册,共有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其中不仅仅收集了儒门典籍,更有佛道两家和其他诸子百家经典,堪称是包罗万象,集古今典籍之大成,空前绝后。 这也可以说是蓝玉的得意之作,不提他开国功勋和当朝首辅的身份,单凭编撰一部承平大典就足以让他青史留名。 刘佐合上手中典籍,恭维道:“师相修撰此等宏伟巨著,堪称是功德无量啊。” 蓝玉抬起头,淡淡问道:“孟辅,知道陛下当初为什么要让我来做这个总裁官吗?” 刘佐见座师语气有些不对,不由多了几分小心,斟酌道:“毕竟师相是内阁首辅,又是当朝帝师,想来是陛下器重您。” 蓝玉摇头道:“当朝帝师,就是这个帝师最是难当,朝廷的头顶上只能有一片天,那就是皇帝,所以从历朝历代从未有哪个帝师能在生前被加封太师。” 刘佐笑道:“师相忘了,前朝神宗年间的内阁首辅张江陵不就是生前被加封为太师,还有师相您也是” 刘佐猛地止住话语,脸上神情惊疑不定。 蓝玉平淡道:“可张江陵又是个什么下场?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还被大郑神宗皇帝秋后算账,家产全部抄没,爵位、封号、谥号全部收回,而且还罗列数桩大罪,生生逼死了张江陵的大儿子,门生故旧尽数贬谪,家人悉数流放,就差开棺鞭尸了。” 刘佐的脸色苍白,喃喃道:“张江陵的前车之鉴可师相何至于如此?” “当然不至于如此。”蓝玉轻声道:“神宗皇帝年幼时,张江陵只是兵部堂官,可当今陛下还未出生时,我就已经是先帝的左膀右臂,跟随先帝打天下十年,黄龙元年我便是内阁首辅,及至太平二十年,我仍是内阁首辅,现在已经是承平二十一年,我足足做了五十一年的首辅,又哪是那么容易倒下的,不过我若倒下,下场必定要比张江陵更为凄惨。” 刘佐毕竟是堂堂正二品堂官,定下心神后,低声道:“以师相和陛下的情分,又岂会如此。” 蓝玉摆了摆手道:“陛下的意思早已是昭然若揭,他让我做这个总裁官是送给我一份大礼,就是想让我主动辞去首辅之位,让我这个帝师能够善始善终。” 他起身走到旁边的躺椅上躺下,接着说道:“可我不能退,五十年执掌朝政,我治了多少人,又罢了多少人,人家都说我是门生故吏遍天下,殊不知也是仇敌遍天下,我在的时候,风平浪静,我走之后,风雨自来,你们呢?抗不住的。” 刘佐起身,羞惭道:“是学生无用。” 蓝玉闭目养神,缓缓道:“总裁官是份大礼,我收了礼却没有办事,既然我不仁,那就不能怪陛下不义,所以陛下将韩瑄重新招入庙堂分我的宰辅之权,我没有说话。” 刘佐小心翼翼道:“师相有容人之量,可韩瑄此人却是不识时务,咄咄逼人,不敢相瞒师相,自从韩瑄做了户部的掌部大学士,学生这个户部尚书的日子,真是一日比一日艰难了。” 蓝玉闭着眼睛伸出手,虚点了下自己这个门生,“韩瑄是寒门出身,也是个难得不忘初心之人,我与他并无仇怨,只是立场不同,他不会因为我二人之争去刻意为难于你,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搬弄是非,尽管放心做你的户部堂官便是。” 刘佐噤若寒蝉,哪怕已经高居二品之位,也不敢在这位座师面前放肆半分,这可不仅仅是因为师道尊严,更多还是因为蓝玉宰执天下五十年的威严。 蓝玉轻轻敲击着躺椅的扶手,轻声道:“六部尚书,有三个是我的门生,九卿堂官,有四个是我的晚辈,四都十九州,有十二个布政使由我亲自票拟任命,哪个衙门没有我的人?不是陛下不想赶我走,而是大齐朝廷离不开我。” —— 夜色深沉,韩瑄的书房中仍旧是灯火通明。 作为当朝次辅,韩瑄的书房很是磅礴大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心”二字,笔力苍劲,然后便清一色的紫檀桌椅,书桌上是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两座等人高的青铜灯台上各有三只红烛熊熊燃烧。 韩瑄从来都不屑于故作清廉姿态,大齐朝廷给予各级官员的俸禄堪称历朝历代之最,正一品大学士每月俸银三百两,粟米一百石,春冬服各绫二十匹、绢三十匹、绵百两,另赐有府邸、仆役,萧帝还特赐了他两个庄子和千亩田地,所以就算韩瑄不曾贪墨收受半分银子,也同样可以维持当朝次辅的体面。 此时韩瑄正坐在书桌后翻看一本厚重典籍,正是由蓝玉任总裁官编撰的承平大典,在一旁的客位上则还坐着一位深夜访客。 即便屋内灯火通明,上了年纪的韩瑄看得仍是有些吃力,捏了捏鼻梁道:“平安,你的来意我知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当年太后还没嫁入萧家,蓝相就已经是王相府左相,说句不客气的话,蓝相扎根庙堂一甲子,拔起萝卜带着泥,真要把他扳倒,大半个朝堂都要受牵连。” 来客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也唯有张百岁才能瞒过帝都中的众多眼线耳目,悄无声息地来到韩瑄的府中。 韩瑄翻过一页书页,接着说道:“现在的朝廷,要用蓝相的人主政地方,要用蓝相的人处理朝政,要用蓝相的人为国库挣银子,甚至还要用蓝相的人镇守边关,咱们大齐朝暂时还离不开这位当朝帝师。” 张百岁嗓音阴柔道:“文壁公,还要等多久?” 韩瑄抬起头来,道:“这个时间不在于你我,而在于陛下和蓝相,虽然陛下已经有意要动一动蓝相,但迟迟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陛下在等,等蓝相出错的时候,只要蓝相出了差错,陛下也就有了理由去倒蓝。” 张百岁轻声道:“五十一年的首辅,有的是把柄,何必要等?” 韩瑄笑了笑,反问道:“平安,你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会不知道陛下的心思?” 张百岁沉声道:“我当然知道,毕竟蓝相是陛下的启蒙之师,也是从陛下小到大的授业之师,更是跟随先帝打天下的功勋老臣,凌烟阁功臣排名第一,陛下不想留下一个苛待恩师老臣的骂名。只不过有些事情陛下不好去做,我们这些臣子就要懂得上体圣心。” 韩瑄合起面前的承平大典,平淡道:“那就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第七十三章 千仞壁无欲则刚 次日早朝,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鱼贯入皇城。 朝会之上,文左武右,文官以内阁四位阁员为首,武官则以大都督府大都督和五位左都督为首,只是如今大都督府中的六位都督中只有一位中军左都督在朝,其余五人分别镇守地方,故而朝堂之上愈发显得文强武弱。 本就是文强武弱,又有蓝玉这位执掌朝政五十载的内阁首辅坐镇,于是朝堂上愈发像是文官的一言堂,往往是文官慷慨陈词武官们沉默寡言的场面。文官以内阁为首,内阁的四位阁员全部授予大学士之位,分别是首辅蓝玉、次辅韩瑄、群辅李贞吉、群辅赵宗宪。 首辅蓝玉总掌内阁票拟大权,并将吏部、兵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紧紧握在手中,一应人事任命及言路都尽在其掌握,次辅韩瑄重新起复入阁之后,掌管户部和工部,可以说把持了朝廷的钱袋子,群辅李贞吉掌管刑部,群辅赵宗宪执掌礼部,后两者远远无法与蓝玉和韩瑄相提并论。 承平元年,韩瑄罢官隐退,一应亲信和门生故吏都陆续遭贬谪罢黜,庙堂再无明确党派之说,因为庙堂已经成为蓝玉的一言堂,唯一能制衡蓝玉的是掌握了批红大权的司礼监,于是就成了内廷和外廷之争,直到承平二十一年韩瑄重回庙堂,沉寂了二十年的蓝党之说才重新浮出水面,与之同时“倒蓝”的说法也开始在私底下悄悄流传。 至于谁能领头“倒蓝”,自然就是蓝玉的老对手,二十年前就曾与蓝玉庙堂争锋的韩瑄。 论起庙堂资历,韩瑄虽然比不上蓝玉,但也相差不远,他同样是跟随萧皇打天下的老人,在凌烟阁功臣中排名十三,受封上柱国,太子少傅、特进光禄大夫、明英公。 除了蓝玉和韩瑄这两位众人瞩目的庙堂大佬,今日的庙堂上还多了一位扎眼人物,是从江南赶回帝都的暗卫府右都督魏无忌,按照规矩,暗卫府一般只有掌印都督参加朝会,若无特殊情况,另外两位都督不会轻易露面。 若是另外两位都督露面了,那就多半表明有特殊情况。 然后还有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内相”张百岁,一袭黑色蟒袍,在一群朱紫色之中格外显眼。 除了武官之首的大都督魏禁仍旧缺席,大都督府估计要继续保持缄默以外,其余内阁、司礼监、暗卫府的头面人物都已经到齐,于是今天的朝会就显得格外隆重。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西北、江南、南疆三大边军都督的任职都已经陆续到期,今日朝会便是要议定新一任的边军都督人选。 按照律制,大都督府有统兵之权,却无调兵之权,更无一应人事任命之权,故而即便是大都督魏禁缺席也无大碍。即使是吏部,也只有三品以下的官员任命之权,几位左都督都是从一品的高位,掌管几十万的边军精锐,事关四方边疆安危,半分马虎大意不得,必须经由朝议,然后内阁票拟,呈皇帝陛下御览许可,最后由司礼监批红,方可正式任命。 如今张无病接任左军左都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本是韩瑄旧部,当年因为受韩瑄牵连而被罢官,韩瑄重新出山之后,对自己这位旧部提拔重用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却不曾想蓝玉先一步将张无病举荐为西北军都督,当下张无病到底该算是蓝党还是韩党,就令人颇感玩味了。 未央宫中,九阶丹墀之上萧帝高坐龙椅,坐北面南,在丹墀之下摆有一张紫檀大椅,坐着当朝首辅蓝玉。 师徒两人,一上一下,曾经齐心协力共同执掌庙堂二十载。 现在,已是知天命的徒弟不再需要这位老朽师父,只是大齐朝廷还需要这位老首辅,所以蓝玉还得安稳地坐在这儿,哪怕是皇帝陛下也不能赶走他。 其实早在数月前,内阁就已经开始商酌几位左都督的人选,只是除了张无病之外,剩下两个由内阁票拟的人选并不合皇帝陛下的心意,迟迟未让司礼监披红,这才拖到了今日的大朝会。 其实西北和南疆两大边军的左都督人选都还好说,毕竟一个是苦寒百战之地,一个是瘴气横生的蛮夷之地,虽然位高权重,但算不得美差,反倒是江南军左都督的位置在当下至关重要。 江南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地,又涉及到江都,尤其是道门屡屡在江都出手,于是江南军的位置也愈发重要起来。萧帝和蓝玉之所以在这个位置的人选上产生分歧,说到底还是因为两人对待道门的态度有所不同。 萧帝有意新立一位左都督,而蓝玉则是想让陈琼继续留任。 只是朝会开始之后,萧帝对于江南军左都督的任命一事却闭口不谈,而是由暗卫府右都督魏无忌率先出列陈奏。 蓝玉皱了皱眉头,韩瑄老神在在。 这位曾经与张无病等人一起共事的人猫声音不大,却满堂清晰可闻,“启奏陛下,臣奉旨前往江南查案,现已查明左都督陈琼大罪有五。” “承平十八年九月初三日,陈琼于江都私宅中密会魏王府清客孔逸箫,事后收受孔逸箫黄金五万两,其大罪一。” “上年十二月内,海贼聚众千余,抢夺船队,掠夺财物达三十万两白银之巨,死伤数百,陈琼竟隐匿不报,全不以边务为事,此为其大罪二。” “自追剿白莲教匪以来,陈琼奏报任意拖延,有心欺蔽,以至军务日久未峻,其大罪三。” “奉陛下谕旨,彻查陈琼祖宅,家内藏有金八万余两,银一百二十余万两,另有珠宝等不计其数,共计约四百余万两,陈琼年俸不过三千六百余两,贪墨至此,莫此为甚,其大罪四。” “今年入秋之后,陛下密旨谕令江南驻军调往江都城外三十里驻防,陈琼不尊谕旨,并私下交结道门之人于府邸之中密谈,其居心实不可问。其大罪五。” “一应口供、赃物俱已登记造册,呈陛下御览,一应人证、人犯暂押于暗卫府诏狱。” 萧帝双手放置在龙椅的扶手上,面无表情。 韩瑄缓缓出列,平静道:“此五桩大罪,当诛。” 满朝寂静。 韩瑄想要与蓝玉抗衡,就不能做心慈手软的老好人。 韩瑄微微拔高了声音,朗声道:“陛下,如此种种,罄竹难书,将其明正典刑,方可以正视听。” 诸多摸准了皇帝陛下心思的朝臣纷纷出列附议。 几位蓝党重臣想要出列反驳,却被蓝玉一个眼神阻止,最终还是没有出列。 萧帝缓缓开口道:“魏无忌,此事仍由你督办,立刻捉拿陈琼入京,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暗卫府会审,定罪之后报到司礼监。” 魏无忌跪地,“臣领旨。” 萧帝从龙椅上起身,俯视满朝文武,目光最终落在蓝玉的身上,轻轻说道:“超擢齐王府都统禹匡暂代后军左都督一职,由韩阁老拟票呈送司礼监,退朝。” 人猫魏无忌率先出殿之后,文武百官也鱼贯而出。 蓝玉和韩瑄走到了最后,竟是破天荒地并肩站在未央宫门前,一起望着正依次走下台阶的群臣。 上次两次如此并肩而立,还是五十年前萧皇祭天登基的时候。 蓝玉缓缓说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韩阁老,你就不能留条退路吗?于人也是于己。” 韩瑄淡然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韩瑄无妻无子,无亲无友,不慕荣华,不好女色,孤身一人,且时日无多矣,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死而已,既无惧生死,又何须退路?” 说罢,韩瑄径直离去。 蓝玉站在原地,轻声自语道:“好一个无欲则刚!” 第七十四章 八月十五中秋宴 江都,富贵坊和荣华坊相毗邻,徐北游的府邸坐落于荣华坊,而李师道在江都的住宅就在富贵坊中,两家相距不算太远,自从徐北游救回了李师道的幼子李神通,两家就多了一些来往,尤其是李神通这小兔崽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三天两头就往徐北游这边跑,打着感谢救命恩人的旗号,却是一门心思想见漂亮大姐姐吴虞,让徐北游哭笑不得。 说来也是奇怪,李师道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跳脱儿子,半点不像是李师道的儿子,倒更像是赵廷湖的种。 恰巧这几日李青莲和吴虞时常会来徐北游的府上,这小子来得就越发勤快,恨不得干脆住在这儿,徐北游有公事要忙,这小子就一门心思跟着几位大姐姐小姐姐厮混,很快就混了个脸熟,而且这小子也挺讨人喜欢,经常把几个女子逗得娇笑连连,使得原本有些压抑沉闷的公孙府多了几分生气和暖意。 正因为如此,徐北游也就默认了这小子在自己家里胡闹。 与赵廷湖一战之后,徐北游大受裨益,闭关数日之后,虽然仍是身无半分气机,但其修为已经是与人仙境界无异。出关之后,他召见了御甲和玄乙等一众剑气凌空堂剑师,勉慰一番,接着又在张安的安排下,见了见各大管事,算是给他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段时间里,吴虞就借住在位于富贵坊的张府中,她家教极好,为人和善,没有太多傲气,很对李青莲的脾气,两人很快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在徐北游的授意下,张安也常去张府那边,三人一起游览江州,在此期间,张安时常对吴虞旁敲侧击,只是吴虞总是推说还未想好日后的打算,直到一次饮酒之后,有了六分醉意的吴虞才借着酒意袒露心扉,说自己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那份志气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只想趁着年轻四处走一走,多看一看这个江湖,等到哪天出现了那个能让她心动的男子,便离开江湖,嫁人生子。 对于吴虞的想法,徐北游有些失望,但也尊重她的决定,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转眼间来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徐北游、李青莲、宋官官、张安四人受张雪瑶的邀请前往东湖别院参加家宴。 既然是家宴,那就没有外人,徐北游是公孙仲谋的弟子,宋官官是上官青虹的传人,李青莲和张安则是张雪瑶那一脉的,一年到头都冷清无比的东湖别院终于热闹一次,几个女人兴致颇高地亲自下厨,还做了几个月饼,只不过心意是足够了,就是手艺上差点火候,话又说回来,团圆节的团圆饭吃的就是一个心意,总得来说还是瑕不掩瑜。 饭后,李青莲三人与张雪瑶的一名心腹弟子凑在一起玩马吊牌,张雪瑶则是和徐北游来到书房密谈。 张雪瑶坐在书案后的主位上,随手翻开一册刚刚从帝都送来的承平大典手抄本,笑道:“北游,我听说你最近看中了个叫吴虞的姑娘,怎么,不怕萧家丫头吃味生气?” 坐在一旁客位上的徐北游摇头道:“师母您是知道的,我那边很缺人手,吴虞是个可造之材,我只是想把她收入咱们剑宗门下,可不是有什么其他念头。” 张雪瑶翻看着承平大典,没有抬头,“有没有歪念头,你不要跟我说,跟萧家丫头说去,男人就像猫儿,没有不偷腥的。” 徐北游笑道:“师父不就是洁身自好?” 张雪瑶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偷过腥?往前推三十年,咱们的公孙宗主也是让不少女子以身相许的美男子,你以为我们两人为何要分居几十年?” 听到张雪瑶的语气不对,徐北游知道自己八成是说错了话,不得不转移话题道:“师母怎么会问起吴虞的事情?” 张雪瑶轻哼了一声,没有在这些陈年旧事上继续纠缠,道:“还不是青莲那丫头,说舍不得这位吴姐姐,三天两头来我这儿撞钟,说吴姑娘如何好,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让我也将她收为弟子。” “那师母的意思是?”徐北游轻声问道。 张雪瑶道:“那孩子的身世背景我已经派人查过,的确是清白人家,经历也比较靠得住,不像是哪个人的棋子,如果能将这么一块良才美玉收入剑宗,那也不失一桩美事。”| 徐北游端起青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道:“我让张师姐从侧面提过此事,被吴虞回绝了,她似乎不想掺和我们这滩浑水。” 张雪瑶笑了笑,“浑水?这么说倒也没错,如今的剑宗正是多事之秋,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保证自家香火传承。” 徐北游若有所思道:“请师母指教。” 张雪瑶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依我看来,吴虞之所以不同意,还是因为你的诚意不够,她原本是烟雨楼的掌门接班人,就算重新投入我们剑宗门下,也不至于做你的弟子,毕竟她还长你几岁,做你师妹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做你徒弟却是有些为难了。” 徐北游问道:“师母可是要亲自收她为徒?” 张雪瑶道:“我们剑宗现在大致可以分为三脉,我这一脉,你师父的一脉,还有上官师兄的一脉,日后你要做剑宗的宗主,最好在三脉之间不偏不倚,所以我的意思是由你代师收徒,为你师父再续一炷香火。” 徐北游沉思片刻,点头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亲自去说,若是吴虞答应了,便由师母挑选一个合适的日子,正式拜师。” 张雪瑶点点头,接着说道:“说完吴虞的事情,也说说你的事情,现在你是剑宗主事人,已经有资格传道授业,若是有合适的,不妨收入门墙,早些着手培育。” 徐北游微微一愣,然后点头道:“我会留意。” 张雪瑶合起手中的承平大典,道:“另外,我知道你很喜欢读书,送你份礼物。这是由蓝玉亲自任总裁官编撰的承平大典,包罗万象,集古今经典之成,全套共有万余册,韩瑄送给我百余册手抄本,说是给我们夫妻二人的谢师礼,不过我不喜欢这些经史典义,所以转送给你,待会儿我会派人给你送到府上。” 徐北游起身拱手作揖道:“谢师母。” 张雪瑶挥手道:“去吧。” 徐北游告辞离去。 这一夜徐北游等人全都留宿于东湖别院,直到第二日清晨才一起返回江都。 徐北游没有急着回公孙府,而是与李青莲一道先去富贵坊的张府。 两人共乘一驾马车,李青莲好奇问道:“你去我那边做什么?” 正在闭目养神的徐北游平淡道:“你还装什么傻?不是你天天去师母那边给你的吴姐姐说好话吗?” 李青莲眼神一亮,“师父她答应了?” 徐北游睁开双眼,道:“师母答应了,不过不是拜入师母门下,而是要我代师收徒。” 李青莲不以为意道:“不管师父还是师伯,说到底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区别。” 徐北游轻声说道:“你那位吴姐姐似乎有些不情愿,待会儿还要靠你劝说。” 李青莲一拍胸脯,“师兄,你就放心吧,难得我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一定说服吴姐姐留在咱们剑宗,不管怎么说,我们剑宗也是九流之首,又岂是一个烟雨楼能比的。” 徐北游重新闭上眼睛闭目养神,“如此最好。” 第七十五章 有师妹姓吴名虞 昨晚李青莲前往东湖别院赴宴,毕竟是家宴,她这个外人不好一同前去,所以就留在张府中。 府中仆役都知道这位吴姑娘是大小姐和少主的客人,自然都是恭敬伺候着,把她当作半个主人看待。 李青莲回府之后,问明吴虞所在,径直朝后府而来,徐北游则是在前厅稍稍驻足,让李青莲先去敲敲边鼓。 李青莲来到后府书房,正瞧见吴虞在细观一架古琴,不由笑问道:“吴姐姐喜欢音律之事?” 吴虞转过身来,微笑道:“少时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略通一二。” 李青莲走近这架古琴,详细介绍道:“琴名雪莺,是我十五岁及笄之礼时秦姨送给我的贺礼,此琴为承平三年江州圆觉寺白塔遭雷火焚余之柏木,由秦姨亲自手制,晖亦系塔顶之古铜制成,琴面较厚,琴较重,有金石韵,音清润,但稍欠松透,不太适合我们女子弹奏。” “青莲你也懂音律?那我们有时间互相切磋一下。”吴虞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琴声铿锵,果然有金石之韵。 李青莲赶忙摆手道:“千万别,我现在也就是嘴上说说,这么多年不碰琴,早就生疏了。” 吴虞惋惜道:“那真是可惜了。” 李青莲笑道:“雪莺落在我的手里的确是明珠暗投,吴姐姐若是喜欢,我就送你如何?” 吴虞虽然对这架琴很是喜欢,但却摇头婉拒道:“无功不受禄,而且此琴是你长辈所赠,又怎好轻易转赠他人?” 李青莲不以为意道:“秦姨才不讲究这些,她既然把雪莺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便是丢掉烧掉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吴虞微微愕然,显然对于这位李青莲口中的秦姨的行事作风很是吃惊,不过仍旧是拒绝道:“不管怎么说,这样终究还是不好。” 李青莲皱了皱鼻子,没有说话。若是徐北游这么说她,她早就炸毛了,可既然是脾性相投的吴姐姐,那她还是很有淑女风范的。 李青莲斟酌了一下,接着试探道:“吴姐姐,江南比起你们的齐州如何?” 吴虞想了想,回答道:“江南繁华盛景,天下为最,不过齐州是圣人故居,又是我的家乡,倒还真不好比较。” 李青莲轻笑道:“那就是相差不多了,吴姐姐你想不想在江南多住些时日?” 吴虞本就是秀外慧中之人,立刻就听出了李青莲的话外之音,反问道:“青莲,这个多住些时日是多久?是你的意思,还是徐公子的意思?” 李青莲笑道:“既有师兄的意思,也有我的意思,我们师兄妹二人都希望吴姑娘能留下来。” 吴虞沉默许久,缓缓道:“吴虞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一无显赫家世,二无谪仙根骨,不知为何入了徐公子的法眼,还望青莲你能解惑一二。” 李青莲小声道:“我觉得是师兄喜欢上了吴姐姐,这次把吴姐姐留下就是为了表明心意,说不定以后我就要改口叫嫂子了” 不等李青莲说完,吴虞已经是涨红了面庞,羞恼道:“青莲,你胡说什么呢!” 与此同时,从门外也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自知理亏的李青莲赶忙闭嘴不言,抬头望着屋顶。 徐北游从门外走进屋内,先是看了眼心虚不敢看自己的李青莲,然后望向吴虞,解释道:“吴姑娘不要听青莲胡说,徐某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这次请吴姑娘来江都做客,并无其他意思,真的纯粹只是想要请吴姑娘留下来而已。” 吴虞认真问道:“吴虞留下来能做什么?” 徐北游笑道:“自然是加入剑宗,吴姑娘请放心,此事我已经问过宗内长辈,只要吴姑娘点头同意,你便可拜入剑宗门下,与我和青莲同辈。” 李青莲见徐北游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也帮腔道:“但凡宗门都有内外之别和嫡庶之分,吴姐姐只要同意,必然是内门嫡传弟子,日后我们二人也是师姐妹了。” 吴虞沉默不语。 徐北游接着说道:“不瞒吴姑娘,代宗主的意思是让你拜入先宗主的门下,也就是先师公孙仲谋的门下,与我分属一脉。” 李青莲补充道:“师伯这一脉可是我们剑宗的嫡系一脉。” 徐北游轻声道:“吴姑娘,你莫要自轻,论家世资质,徐某还比不得你,一样做了如今的剑宗少主,全凭个人机缘而已,而且你也是用剑之人,说起用剑,天底下哪个宗门能比得过我们剑宗。” 什么叫盛情难却,吴虞今天算是真真的体会到了,徐北游和李青莲这对师兄妹身为剑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尤其是徐北游这个剑宗的未来宗主,竟然愿意如此放低身架,而且剑宗也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小宗门,乃是当年的九流之首,这份情面真是比天还大,她如何去拒绝? 江湖上有句话叫做打人不打脸,若是打脸那便是死仇,徐北游如此盛情,她若是拒绝了,那便是直接打徐北游的脸面,那可是真要结仇了。 吴虞沉默片刻,郑重道:“吴虞谢过徐公子赏识,既然徐公子盛情相邀,吴虞敢不从命?” 李青莲雀跃道:“吴姐姐,你同意了?既然同意了,那可就不能叫徐公子了,他是首徒,我们称呼师兄便是。” 吴虞敛袖施礼,轻轻道:“吴虞见过师兄。” 徐北游伸手虚扶,笑道:“师妹不必多礼,既然是一家人,那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代宗主那辈人已经逐渐退居幕后,以我为首的年轻一代逐渐接过剑宗权柄,不过如今的剑宗多少有些青黄不接,青莲这丫头又是个万事不沾身的大小姐性子,师妹你曾掌管烟雨楼的一应事务,所以徐北游才铁了心要将你留在剑宗,日后我继任宗主大位,你愿意做我府上的大管事,还是愿意接过上官师伯的慎刑司,都随你挑。” 吴虞神情微变,心中轻轻叹息,不过脸上却是有了些淡淡笑意。 她年纪不大,但也算是老江湖,过去在烟雨楼时,师父是个不靠谱的惫懒性子,她只能万事靠己,平日里要以大师姐的身份独立照顾一群师妹,哪成想自己竟然也有做回师妹的一天。 徐北游道:“吴师妹先暂住在青莲这儿,等我去禀报代宗主,然后择日举行拜师大典。” 吴虞展颜道:“一切听从师兄安排。” 得到吴虞的准话之后,徐北游没有继续在这边停留,而是离开富贵坊返回荣华坊。 当他回到公孙府时,张雪瑶派的人已经把百余册手抄本的承平大典送来,足足装了一个大箱,被两个人抬进了徐北游的书房。 徐北游挥退左右,从箱中取出一册承平大典,翻开默默诵读。 时至今日,哪怕督促他读书的师父已经不在,哪怕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乡间少年,但他仍旧保留了日日读书的习惯,而且还会仔细抄录批注,倒不是学名士大儒们做学问,单纯只是为了把书读得更透彻而已。 徐北游一直觉得,人生在世,不能太过愚昧,不能浑浑噩噩,不管是富贵荣华也好,还是潦倒不堪也罢,都要活得明白一点,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也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再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是自己死了,也要做个明白鬼,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为何死的,总不至于死了还要做个糊涂鬼,生得糊涂,死得也是糊涂。 第七十六章 国有二龙不相见 齐州,琅琊府,齐王王府。 已经返回封地的齐王萧白今天心情很是不错,特意请来了自己的心腹大将禹匡,齐王府的后府有一方大湖,湖上建有亭台水榭,两人就在水榭中对坐饮茶。 萧白身形挺拔,作为未来储君,气态富贵逼人,禹匡虽然已经是古稀之龄,但看面容却仍是不惑年龄,雄壮英武。 两人坐在一起,堪称是赏心悦目。 禹匡是当年萧皇提拔起来的老人,刚刚出仕便是在内侍卫任职,官至三品内侍卫统领,官品不高却是天子近臣,地位尊崇,被誉为飞熊,与魏无忌、张无病、査擎三人齐名并称。 萧皇晚年,将自己的四位侍卫陆续外放为官,魏无忌进了暗卫府,査莽去了东北军,而张无病则是最受器重,被安排在中军禁军,掌管五城兵马司,位置显赫重要,若不是因为他被牵连进韩瑄和蓝玉的党争之中,继而被去职罢官,现在的张无病早就应该是五大左都督之首的中军左都督了。 但不管怎么说,当年的四大侍卫中,其他三人都陆续身居高位,唯有禹匡不急不躁,既不参与当年愈演愈烈的蓝韩之争,也不急着出仕,就是以候缺身份闲居在帝都城中,直到萧白封郡王,他才被任命为萧白亲军的三品统领,而此时魏无忌已经是江南暗卫府的都督佥事,査莽更是成为仅次于左都督的东北军右都督。 这么多年以来,禹匡一直跟随萧白起起伏伏,始终停留在三品统领这个位置上,而除了“失足落水”的张无病之外,另外两人都已经青云直上,成为朝廷一等一的重臣。 无论怎么看,禹匡都像是把一手好棋下得奇臭无比的臭棋篓子,张无病那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禹匡这算什么?把自己的大龙拱手相让? 但如今再看,很多人才恍然,禹匡哪里是什么臭棋篓子,分明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乃大国手也。 历经这么多年的起伏,四人又重新站在了同一线位置上。东北军左都督、西北军左都督、江南军左都督,以及暗卫府右都督,因为暗卫府的特殊地位,按照规矩官衔要高出半级,故而暗卫府右都督等同于大都督府左都督,都是从一品。 禹匡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久违的一品高位。 而且还有一点不得不说,那就是禹匡在十几年中与萧白积攒下的香火情分,日后若是萧白登位,那他便是潜邸从龙之臣,比起另外三人又是不同。 其中得与失,要等到日后才能完全看清。 萧白捧起青玉茶杯,轻啜一口,道:“朝廷下发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再有三两天的功夫就能进入齐州境内,辅臣,这次你出任江南军左都督可谓是众望所归,去年张无病出任西北军左都督时,本王就猜到齐王府留不了你太长时间,果不其然,过几天你就要去湖州了,今日便当是本王提前为你送行。” 禹匡沉声道:“禹匡无论到了哪里,都是陛下和殿下的臣子。” 萧白笑了笑,道:“辅臣,你也算是看着本王长大的老人了,你这一走,本王还真有点不习惯。” 禹匡伸出手握住面前的茶杯,没有急着举杯,而是细细感受着掌间的温度。 一君一臣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过了许久,萧白再次开口道:“这次本王本以为你会被任命为前军左都督,毕竟那儿算是我的大本营,你又是我的人,过去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只是没想到父皇竟然把你放在了江南后军这儿,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辅臣,你说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禹匡缓缓说道:“两点。第一,蓝相应该和殿下所想无二,认为陛下会把我放在南疆,所以他才要保陈琼,陛下故意出其不意地反其道而行之,说到底还是君相之争。至于第二点,臣就要说句大不敬的话语了。” 萧白握着茶杯的右手微不可察地一颤,“但讲无妨。” 禹匡轻声道:“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说过二龙不相见的说法?” 萧白不动声色道:“听过,本王记得这句话是当年掌教真人对皇祖父所说,劝先帝不要早立太子,不过被皇祖母驳斥,说掌教真人此言是无稽之谈,也正是在皇祖母的鼎力支持下,父皇才被立为太子。” 禹匡说道:“臣曾是先帝的近卫之一,先帝的修为臣也最是清楚,当年定鼎一战时,先帝公认是地仙十二楼的修为,及至黄龙十年,先帝已然有十六楼的修为,再到太平十年,先帝约莫有十八楼的境界,最后太平二十年时,先帝修为境界之高深,已非我等可以妄自揣度。” 禹匡顿了一下,极少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伤感情绪的他,此时竟是有些并未掩饰的感伤,“可就是太平二十年,先帝忽然龙驭宾天,此事之蹊跷,至今众说纷纭。也正因如此,这才有了后来牵扯整个庙堂的蓝韩之争,若不是有太后娘娘乾坤独断,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萧白面露追忆神色,叹息道:“那时我还年幼,只记得皇祖父走的时候,大雪纷飞,满城缟素,父皇拉着我的手从御撵上走下来,在宫门前,身披斩衰丧服的王公大臣们跪了一地。而就在几天前,我们祖孙三代还一起坐在甘泉宫中,就像三足鼎立。” 禹匡松开掌中茶杯,说道:“陛下为何迟迟不封殿下为太子,明面上的说法是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为了保护殿下,可实际上,臣窃以为陛下是有些怕了,二龙不相见,先帝不信,然后有了承平二十年之事,故而陛下不敢不信,也不得不信。” 萧白厉声道:“大胆!” 禹匡淡然道:“殿下,暗卫府的人被我支出去了,当下并不在府中,而司礼监的人在你我二人静默时就已经走了,殿下大可不必做如此作态。” 萧白脸上厉色消失不见,恢复平静道:“辅臣,你继续说。” 禹匡说道:“如今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所以陛下非但不会封殿下为太子,而且也不会让殿下留在身边,更不会让臣去南疆替殿下将南疆大军握到手中,只有殿下不掌实权,远离帝都,这才算是二龙不相见,这也就是臣要说的第二点。” 萧白轻轻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禹匡本是天子近臣,眼光格局自然高屋建瓴,又曾经闲赋十几年,也是冷眼旁观十几年,后来出仕为齐王府,身在齐州,仍是身处局外,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禹匡以局外人的位置看局中之事,故而比另外三人看得更加透彻。 他本是藏拙之人,整日以沉默寡言的武夫形象示人,轻易不会在萧白面前多说什么,只是如今离别在即,他还是决心要给这个现在和以后的主子留下几句肺腑之言。 禹匡淡笑道:“不过殿下刚才也曾说过,先帝、陛下与殿下三人曾一起在甘泉宫中落座,成三足鼎立之态势,依臣愚见,这其实就是先帝定下了日后的两代帝君人选。” 萧白一愣之后,脸露恍然之色,抚掌道:“唯有帝王方可并列帝王,既是三足鼎立,又岂有三足各有长短之说?自然是要一般等长。” 禹匡缓缓道:“佛家有三世佛之说,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三者皆是万佛之主。先帝就是过去,陛下是现在,殿下则是未来,想来陛下也顾及这点,将殿下调离帝都之后,又怕殿下长年远离庙堂,日后重返庙堂时会生出许多变数,于是便取了个折中之策,所以才有了禹匡此次就任江南,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真王铺路罢了。” 萧白轻声自语道:“铺路,好一条通天大路啊。” 第七十七章 庙堂江湖两相连 不得不称赞暗卫府的办事效率足以让其他衙门望尘莫及,朝廷的正式旨意还未出帝都,江南暗卫府的人马就已经抵达湖州大营,早已准备好的密旨一出,整座江陵大营臣服。 陈琼不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在众多暗卫府高手面前,没了江南大军的护卫,只能乖乖束手就擒,然后被链枷加身,押往帝都。 徐北游知晓此事之后倒是并未如何惊讶。如今的他,见识了一条又一条过江猛龙,经历了一场又一场险恶风波,到了现在还真有点闲看云起云落的意思。 都说官场险恶,哪怕你是当朝宰辅,也有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时候,能像蓝玉这样不动如山一甲子的有几人?能像韩瑄这样东山再起的又有几人?大多数时候,失足落水之后便再无上岸的可能。 官员品级高低并不能完全决定官员实权大小,大都督府内有几位正二品的都督同知,可以说是位高,但是说起权重,那就远不如暗卫府从二品的都督佥事。 官场规矩,京官出京大三级,但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出京才行,在公侯满地走、四品五品多如狗的帝都,二品还真不算什么大人物。 相反,诸多封疆大吏品级不算太高,大多在二品和三品之间,不过论起手中实权,那可真是土皇帝一般,正因为如此,大齐朝廷才会一改前朝旧制,不再常设巡抚、总督、总兵官等官职,将一州军政大权分于三司衙门,使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互相牵制,不会轻易形成地方官府对抗蒙蔽朝廷的局面。 在这种情形下,四大边军左都督在地方上愈发显得位高权重,虽然不能直接插手地方政务,但其影响力却是不可低估,毕竟官场上人情往来,大家同地为官,以后谁还没有求着别人的地方? 承平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朝廷旨意抵达齐州琅琊府,禹匡接旨之后拜别齐王,正式赶赴湖州赴任。 徐北游从张雪瑶处得知这个消息的同时,还有张雪瑶扔给他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那就是如何与这位新任后军左都督搭上线。 平心而论,这个问题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要费一番思量,但对于徐北游来说,却并非算是太大的难题。 不要忘了徐北游的身后还站着一位当朝次辅韩阁老,众所周知,韩瑄无亲无故,无妻无子,只有徐北游这个养子远在江都,对于许多提着猪头却找不到庙门的人来说,徐北游无疑就是那座庙门。 若非如此,本地三司的几位主官又怎么会乐意放下身架主动结交徐北游,毕竟朝廷和剑宗井水不犯河水,对于江南的大小官员来说,剑宗少主不能把他们如何,次辅养子却足以影响到他们的官帽子。 禹匡这次出任后军左都督,乃是由萧帝钦点,而韩瑄重新出山入阁,同样是萧帝钦点,在这场君相之争中,禹匡和韩瑄都属于“帝党”,看在韩瑄的面子上,禹匡绝不会为难于徐北游。 退一万步来说,抛开韩瑄这层关系,单纯只说徐北游,那他也算是齐阳公主萧知南的人,而萧知南与萧白可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萧知南的面子,禹匡也不好与徐北游为难。 这是属于徐北游的人脉,放眼整个江南,没人能比徐北游做得更好。 承平二十一年,九月初一,禹匡孤身一人抵达江南,他没有急着去湖州大营,而是先去了江都。 徐北游如何也没有想到,禹匡竟然如此重视他,不等他去拜访,已经是亲自登门。 得知来客身份之后,徐北游亲自将禹匡引到正厅中,使人奉茶之后便屏退左右,使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是徐北游第二次见禹匡,与上次相比,身份已经是大不相同,上次的禹匡只是一名三品统领,甚至只是充当了萧白马夫的角色,而如今的他已经一跃成为从一品的后军左都督,偌大一个江南的军权尽在其手。 在徐北游的面前,禹匡没有展现自己的另外一面,仍旧是沉默寡言的武夫形象,徐北游只得主动开口道:“不知禹大人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禹匡直接开口道:“徐北游,我曾奉命查过你的底细,去年及冠,也就是说你是承平元年生人,西河州丹霞寨下辖小方寨人士,孤儿,自幼被韩瑄收养,承平十年,公孙仲谋前往小方寨拜访韩瑄未果,却在无意中与你相识,并留下天岚一剑和三式剑招,承平二十年,你在丹霞寨偶遇齐阳公主和端木玉等一行人,给他们做引路向导,得银一千两,事后孤身前往中都,被卷入崇龙观之事,幸得公孙仲谋相救,并由此正式成为公孙仲谋的嫡传弟子” 徐北游轻声打断了禹匡的话语,“是一千一百两,只有一百两是我做向导的费用,剩下的一千两是我用自己的剑搏出来的。” 禹匡笑了笑,“一千两,如今的你恐怕再也不会将区区一千两银子放在眼中,若是你日后能走到大剑仙上官仙尘的地步,再想请你出剑,可就不是银子多少的问题了。” 徐北游的声音无喜无悲,平静道:“那一千两银子我至今都还留着。” 禹匡对此不予置评,转而问道:“你知道当年大郑神宗皇帝请动上官仙尘亲自出手,到底付出了多少东西吗?” 徐北游摇了摇头。 禹匡语气颇为玩味道:“那我告诉你,当年的郑神宗送给上官仙尘三座海外仙岛,几乎等同于裂土封王,其中价值已经无法用金银估量。” 徐北游轻声问道:“为何要说这些?” 禹匡嘴角扯起一个笑容,道:“我希望你能有朝一日成为第二个上官仙尘,到那时候,我背后的主子也愿意效仿当年的郑神宗请你出手一次。” 徐北游的神情一肃,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不管是大郑神宗皇帝,还是我的师祖上官仙尘,两人可都是未能善终。” 禹匡似乎早就料到徐北游会有此一问,终于展露几分峥嵘道:“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我窃以为是时势造英雄,同样的人放在不同的时势之下会有不同的结果,儒门的夫子圣人曾经说过,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凡是史书留名之人,又有几个是庸人?不过是成败之分罢了。” 徐北游问道:“当初师祖和神宗皇帝的敌人是萧皇和道门老掌教紫尘,只是不知你身后的那位殿下又要对谁出手?” 禹匡摇头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徐北游接着问道:“禹大人此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禹匡道:“主要是来见你一面,虽然你现在执掌剑宗,但真正的大权却仍旧在张雪瑶的手中,毕竟是她一手重建了江南剑阁,能一句话让你成为剑宗的话事人,也能一句话让你失去现在的地位,照此来说,我本该去见张雪瑶,之所以要先见你,是因为你与韩阁老的关系。” 徐北游沉默不语。 禹匡道:“我可以向你交个底,如今庙堂之上有两党,非是曾经的蓝党和韩党,而是相党和帝党,我、韩阁老、张无病,都可以算是帝党中人,甚至剑宗也可以划归为帝党之列,因为蓝相与道门交好,也因为陛下曾经与令师公孙仲谋有过一个君子约定。” 徐北游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是帝党中人?” 禹匡起身道:“有些事情,想逃也逃不掉,失之桑榆,得之桑隅,庙堂江湖从来就是一体,你从江湖走向庙堂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第七十八章 镜花水月藏秘辛 送走禹匡之后,徐北游独自坐在偏厅中,身后是一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壁画,画中天昏地暗,一条青色巨龙翻滚于云遮雾绕之间,气态狰狞,整幅壁画气势磅礴。 擅自画龙乃是逾越之罪,不过远离庙堂的江湖以及高居江湖之上的各大宗门素来不在意这些,据说这副壁画是公孙仲谋年轻时一次酒醉后的兴起之作,整幅画一气呵成,画成之后,只觉画中有剑气蜿蜒驰骋,有剑意沛然森森。 徐北游转过身来望着这副巨大壁画,有些话想要去说,却又不知该说给谁听。 在一个男人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角色是不可缺少和替代的,可以是父兄,也可以是师长,他们会教给你在这个世界上必要的生存手段和处世哲学,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这个角色很难由母亲或是其他什么女性来替代。 即使男子已经可以独自立世之后,遇到某些事情时,仍然希望可以有一个可以言之二三的人。 徐北游有很多话想说,可放眼他的身边,几乎是清一色的娘子军,有些话不适合对她们说,哪怕张雪瑶也是如此,他更想把这些话说给公孙仲谋或者韩瑄,可惜的是这两人都不在身边。 无人能言之二三,此乃人生一大苦事也。 徐北游望着这副青龙翻云图静默伫立良久,既然无人能言之二三,那就不说了,压在心底,不吐为快。 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这条气势磅礴的青龙竟然只有一只完整眼睛,另外一目有眼无珠,雪白一片。 徐北游心念一动,屈指一弹。虽然他如今身无半分气机,但还有一缕寄存于莫名剑内的诛仙剑气,这缕诛仙剑气激射而出之后,刚好击中那只不完整的龙目。 画龙点睛。 刹那之间,这条青龙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开始在墙壁上蜿蜒游动,随着青龙的游动,壁画也随之开始不断变化。 先是云消雾散,然后是拨云见日。 最后不见青龙也不见云雾,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剑形凹槽。 徐北游大概比对了一下之后,将师父的佩剑玄冥取出,放入这个凹槽之中。 只见整面墙壁开始缓缓移动,伴随着轰然声音,一个通向地下的入口出现在徐北游的面前。 徐北游朝入口中望去,只见一级级石阶蜿蜒向下,通道墙壁两侧悬有硕大夜明珠,不见半分漆黑昏暗。 徐北游喃喃道:“难不成后府那座小阁楼只是迷惑外人的障眼法,这里才是师父真正的闭关场所?” 徐北游略一犹豫之后迈步走入其中。 这段向下的石径不知有几许长,身在其中不分上下左右,不知东南西北。徐北游默默数着台阶,一直数到三百六十五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刻他几乎产生错觉,因为他发现自己又重新走回到了偏厅之中,身后仍旧是那面绘有青龙的墙壁,墙壁下则是他刚刚走出来的入口。 不过等他走出偏厅之后,立刻就发现了蹊跷之处,外面的景象仍旧是公孙府不假,可却空无一人,非但没有人,甚至没有花草鸟虫等其他生灵,一片死寂。 至于公孙府之外,则是一片混沌虚无。 这儿不是公孙府,甚至不是江都,而是一个与公孙府一模一样的“镜中世界”。 正所谓镜花水月,镜中花,水中月,虽然相似,但终究是虚幻。 这里是一个以须弥芥子的大神通造就出来的小千世界,已经多年未有人来,恐怕就连张雪瑶也不知道此地的存在。 不过这方小千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宝物。 徐北游粗通阵法,知道想要维持这么一方小千世界的长久存在,必然有一个作为“阵眼”的宝物,只是不知道师父到底把什么宝物留在了此处。 徐北游开始漫无目的地四下游走,用了大概两个时辰的时间,将整座府邸上上下下走了一遍,最后在书房中发现一封公孙仲谋早已写好的书信。 这封书信竟是写给道门掌教秋叶的,而且信的内容也让徐北游大为震惊。 信中提到一件往事,说的是当年极西之地有两名异人穿过漠北草原来到中都,被当时还只是西北王的萧皇收入麾下,这两名极西之地异人是一男一女,后来男子离开中都返回极西之地 ,不过女子却是留了下来。 后来萧皇大举入关南下,攻城拔地,女子改良过的中都炮堪称是无往不利,在萧皇登基之后,为表其功,特封这位异乡女子为子爵,而这位女子爵终其一生也没有再回到自己的故乡,最后终老于帝都。 在信中,重要的不是这位女子爵,而是那位中途返回极西之地的异乡男子,根据公孙仲谋所说,其实那名男子早在黄龙二年时就再次回到了中原,并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多次往返于中原和极西之地,只是他从未朝见萧皇,而是数次与魏王萧瑾密会,并化名为萧林,潜匿于世间,多有图谋。 几十年来,萧林阴蓄实力,又有萧瑾的暗中大力扶持,已然是势大难制。 公孙仲谋在无意中得知这个情况后,认为萧瑾似有引狼入室之嫌,于是就写了这封信,想要请道门掌教秋叶出面查清此事,并由执天下修士之牛耳的道门除去萧林。 信的落款是承平十年正月初一,也就是公孙仲谋第一次前往小方寨拜访韩瑄未果而遇到了徐北游的那一年。 只是不知何种缘故,公孙仲谋并未将这封信送到秋叶的手中,而是将它留在了此处。 许多事情随着公孙仲谋的仓促离世变成了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就像这封信,信中提到了一个叫做萧林的人物,可徐北游却从未听说过此人,不管是张雪瑶、秦穆绵,还是张无病、慕容玄阴等人,都从没有说起过天下间还有这么一位人物,似乎他只是公孙仲谋杜撰出来的一个人物。 不过公孙仲谋绝不会做这种事情,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化名萧林的人物隐藏极深,不但躲过了朝廷的视线,甚至也躲过了天下无数修士的目光,藏身于暗处,就像当年的傅先生,于幕后翻云覆雨。 另外信中还提到了一位大人物,与萧林不同,这位大人物可谓是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他与完颜北月、秋叶并称为三大谪仙,生而知之,素有早慧,不过十岁稚龄就随着父兄逐鹿天下,后封魏王,独占海外魏国,几乎如一独立之国。 当今皇帝陛下曾在私底下对心腹说大臣起过,自己有三大忧患,而这三大忧患却都是他的至亲之人,分别是叔父萧瑾,舅父林寒,以及老师蓝玉。 由此可见,魏王萧瑾是个怎样的人物,绝不是太平王爷,而是一位让萧帝也要忌惮三分的枭雄人物。 若真如公孙仲谋在信中所说,是萧瑾一手扶植起了萧林,那么其中的深意就耐人寻味了。 这位枭雄王爷曾经直言不讳地说过一句话,他此生所求无非是想要一顶白帽子。 他本身就已经是王,若再戴上一顶白帽子,那便是皇。 其中含义,昭然若揭,只是无人敢于戳破罢了。 徐北游放下密信,想到那个让师父也要忌惮三分的萧林,背后微微生出凉意。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本以为自己对这个江湖了解得够多,可现在看来,他所触及的江湖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江湖永远无法脱离庙堂,江湖终究要在庙堂上分出个胜负。 第七十九章 首徒之争显端倪 碧波万里,碧游岛隐现于风浪之间。 这儿曾经是万剑朝宗之地,是天下剑士心之所向的地方,同时也是剑宗的核心之地。 都说东海有大岛一百零八,小岛无数,剑宗独占三十六,偌大一个东海包括卫国,都曾经是剑宗的后宅。 那时候的剑宗,乃是可以与道门正面抗衡的庞然大物,甚至是逐鹿天下,远非今日这个尚不能在江都一手遮天的剑宗可以比拟。 剑宗三十六岛,以碧游岛居首,当年叛出道门的上清大真人就是在这儿开宗立派,广收门徒,创立了剑宗的千年基业。 只是大郑末年的一场豪赌,剑宗满盘皆输,输的是倾家荡产,人地皆失,只剩下几只孤魂野鬼。 当时的道门玉衡峰主玉尘大真人联手剑宗的叛宗大长老萧慎联手攻上碧游岛,屠戮剑气凌空堂,剑宗就此倾覆。 五十年后,剑宗宗主公孙仲谋再度踏足碧游岛,引来了道门掌教秋叶下山和九大地仙神魂出游。 两人在此做过一场,了断前尘过往。 自从秋叶与公孙仲谋在此一战之后,碧游岛愈发显得荒芜,断壁残垣,渺无人烟。 道门常年派有大真人驻守此地,每位大真人为期三年,到期轮换,今年刚好是轮换期满,也许是觉得公孙仲谋死后剑宗便没办法再掀起什么风浪,于是道门派来了一位刚刚晋升地仙境界不久的大真人。 这位大真人是名女子,正值风华正茂的年龄,姓齐,云字辈,名中有仙气。 齐仙云今年二十四岁,早在她十八岁那年就已经踏足人仙境界,换而言之她在人仙境界足足停留了六年。对于寻常人说,能用六年的时间突破人仙境界成就地仙,无疑是邀天之幸,甚至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停留在人仙境界之中,可对于一个九岁修道、十二岁五品、十六岁一品、十七岁鬼仙、十八岁人仙的天才来说,这六年时间确实有些太长了。 在这六年的时间中,不乏有人嘲讽齐仙云已经泯然众人矣,不配成为道门首徒,更不配继承道门掌教大位,只是秋叶始终对如此种种说法不予置评,不但没有冷落自己这位年龄最小的亲传弟子,反而还让她协助慕容萱掌管都天峰。 直到今年,厚积薄发的齐仙云终于自觉人仙境界已经臻至完美,迈出了她早就能迈出而迟迟没有迈出的那一步,成就地仙境界。 她还是那个一骑绝尘傲视天下同辈的齐仙云,除了年纪尚小的萧羽衣,什么卧虎赵廷湖,什么幼麟徐北游,又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不过相比于已经成为剑宗首徒的徐北游,她想要成为道门首徒,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毕竟道门有很多大真人,却只能有一位首徒,而且在她的上面还有八位师兄和三位师姐,尤其是大师兄天云,二师兄乌云叟,三师兄白云子,三人都是积年地仙,比起一些叶字辈的长辈也不遑多让。 若是再给齐仙云三十年的时间,她自信可以超越三位师兄,可师尊却等不了那么久,最多再有十年时间,秋叶就要飞升登仙而去,到那时候掌教大位空缺,各大峰主和殿阁之主纷纷站队,即使她有师母慕容萱的支持,也难以与三位根基深厚的师兄相抗衡。 这次师尊闭关不出,大师兄天云就果断联合另外两位师兄,通过峰主和殿阁之主议事将她发配到碧游岛,可想而知,一旦师尊离世,她将再无出头之日。 到达碧游岛之后,齐仙云花费一整天的功夫将这座岛大致走了一遍,最后来到莲花峰顶,见识了一番当年的剑气凌空堂,然后向西眺望。 往西跨海便是齐州,传说莲花峰上的剑气凌空堂与崂顶上的太清宫隔海相望,也不知是真是假。 齐仙云望着大海良久,突然转头,脸色微变。 因为她看到有一人踏波而来。 那人行进速度极快,刚刚还是远处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转眼间就已经来到碧游岛的沙滩上,足下一顿,整个人扶摇而起,出现在齐仙云的面前。 这是一名身材高大的老人,黑衣黑靴,满头白发随意披散,颧骨略微突出,鼻梁高挺,眼窝深凹,一双碧眼,竟不是中原人的相貌,倒是与那些乘船而来的西方海商颇为相像。 虽然齐仙云已经踏足地仙境界,但仍是忌惮于此人的气势如虹,不由得向后小小倒退一步,暗自戒备。 齐仙云轻声问道:“未请教?” 老人虽然相貌奇特,但嗓音却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口音,声音清朗且富有磁性,笑道:“老夫姓萧,单名一个林字。” 齐仙云皱眉道:“萧家?” 萧林摇头道:“此萧非彼萧,若是萧家之人,又有谁敢取名与自己的先祖萧霖同音?” 齐仙云默然不语。 萧林问道:“你是齐仙云?” 齐仙云点了点头,再次向后倒退一步。 萧林看了眼齐仙云背后所负之剑,淡笑道:“剑名水龙吟,本是秋叶的佩剑,如今却出现在你的手中,看来掌教真人对待自己的小徒弟还真是不薄,也难怪有传言说你其实是秋叶的私生女,不知是真是假?” 齐仙云反手握住背后的水龙吟,冷然道:“意欲何为?” 萧林呵呵笑道:“有人说秋叶要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悉数传授于你,又说要将你立为首徒,还要在自己飞升之前将掌教大位传于你,先不说在你上面还有众多师兄,就说道门的历代掌教,也从未有过女子掌教的先例。” 齐仙云不是不懂世事的小女孩,对于人心险恶四字虽然没有刻骨铭心之痛,但有这些年的所见所感,再加上慕容萱的言传身教,已经足以让她听出萧林的话外之音。 她脸上冷意愈发浓重,背后水龙吟出鞘三分,有阵阵龙吟之声响起,同时寸寸流华四溢飘散。 萧林平淡道:“地仙境界十八楼,任凭你的根基再怎么圆满,说到底也不过是地仙一重楼的境界修为,有句老话说得好,地仙十八楼,一楼一登天,老夫的境界修为在掌教真人面前不值一提,可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 齐仙云的脸色冰寒一片,终于是拔剑出鞘。 道门的剑道与剑宗的剑道大不相同,剑宗以千机之变归于一,而道门则是以一衍化万象,虽是殊途同归,但过程却是背道而驰。 莲花峰顶,一朵巨大青莲以齐仙云的立足之地为中心缓缓绽放。 萧林将右手置于胸口位置,掌心向上,然后一本黑色的厚重典籍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随着书页的翻动,一个漆黑色的巨大“水泡”将萧林笼罩其中,任凭青莲剑气呼啸激射,不伤分毫。 李青莲的脸色一变,果断不再强攻,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冲天而起,想着跨越大海,向西前往齐州,赶往齐州道门的太清宫。 萧林翻过一页书页,背后出现一对淡青色的虚幻羽翼,轻轻一笑道:“齐仙云你想做道门掌教,可道门掌教又岂是那么好当的?即使是你的师尊秋叶,也是历经磨难之后才能登上掌教大位,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命中注定有此劫难。” 轻轻振翅便是八百里。 齐仙云骤然感觉一股冰冷杀机笼罩住后背,心知不妙就要出剑反击,不过未等她出手,就被一道奇异符咒打在后心位置,瞬间被封住全身修为。 齐仙云像只折翼的鸟儿,落向下面的碧波大海。 第八十章 莫道男儿心如铁 承平二十二年,初春。 年关的爆竹声还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爆竹炸开后遗留下来的淡淡硝烟味道,江都周围的百姓们又开始涌入江都,原本因为年关而略显冷清的江都市面又重新人声鼎沸。 多事之秋的承平二十一年终于过去,迎来了新的一年,在这新的一年中,有起有落,看门前的境况就差不多能分辨一二,车水马龙者有之,门可罗雀者亦有之。 逢年过节,衙门都有悬印封衙的规矩,只是上面的官老爷可以回家过节,下面的小卒子却仍要坚守岗位,所以只要江都的城门一日开着,守城的甲士就一日不得歇息。 一名满身风霜的男子沿着宽阔的官路来到江都城前,抬头看了眼城门上方的两个大字,然后朝着门禁缓缓走去。 江都,与帝都合称为南北二京,北有帝都,南有江都,繁华鼎盛。 越是繁华鼎盛的地方,水也就越深,海也就越阔。水深则藏龙,海阔凭鱼跃,鱼龙混杂,想要在这儿立足,一定要长住了眼。 谁是别人嘴边的虾米,谁是摇头摆尾的小鱼,谁是逍遥自在的大鱼,谁是张网垂钓的渔夫,谁是翻江倒海的怒蛟,谁又是深藏不露的真龙,这都得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下场就是淹死在这片海里。 来来往往的升斗小民是虾米,浑浑噩噩,忙忙碌碌只为一口饭吃,不知哪天就要被连皮带骨全部吃掉。 稍微有几分地位的小吏、商贾、青皮混子是小鱼,平日里吃几个小虾米便不知自己轻重,摇头晃脑,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能耐,最终也是被大鱼吃掉的下场。 入了品级的官员、大商贾、士绅是大鱼,不上不下,做不了大事,却极为擅长明哲保身,在江都这汪大海里勉强算是逍遥自在。 再往上的三司大员就是海面上泛舟捕鱼的渔夫,他们并不在江都久住扎根,为官一任之后便可以调往他处,所以是浮在海面上的渔夫,专心张网捕鱼、鱼竿钓鱼,海面下如何与他们无关。 接下来就是以李师道等人为首的江南世家权贵,他们扎根于此多年,根基深厚,不说小鱼小虾,就是海面上的渔夫也丝毫不怕,稍有动作便能让海面骤起波澜,甚至可以翻江倒海,掀翻渔夫的渔船,只是距离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差了一线,所以只能是蛟而不是龙。 至于真龙,何为龙?可大可小,大则翱翔于宇宙,小则藏身于须弥;能屈能伸,屈则审时度势,伸则雷霆万击。比起蛟,龙更不显痕迹,甚至小鱼小虾都不知龙是否真的存在,可实际上龙确确实实存在,就在海底深处蛰伏,正因为有了龙,蛟才不敢真的翻了天,这大海才能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一身风霜的男子入城之后,径直去了一座华贵府邸,在正厅中见到府邸主人后,开门见山问道:“偌大一个江都,谁是真佛?” 府邸主人是个富贾打扮的高大老人,端起茶水轻抿一口,道:“江都这地方,没有救苦救难的佛陀菩萨,只有日啖鱼虾三万斤的蛟龙。” 男子问道:“到底是蛟?还是龙?” 富商道:“蛟乃龙属,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也。所谓螭龙即是蛟,正所谓百年为蛇,五百年为蛟,千年为龙,所有的龙都是从蛟过来的,这江都城中,每条蛟的后头都住着一条真龙。” 男子又问道:“想见真佛,要先过庙门,想见真龙,又当如何?” 富商笑道:“真龙不是想见就能见的,要不然他们养这么多蛟是做什么的?要见真龙,得先见蛟龙,不知客人想见哪位真龙?”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剑宗。”| 富商脸色微变,轻声道:“那您得去见徐公子。” “哪个徐公子?” “自然是荣华坊公孙府的徐公子。” —— 徐公子,自然是徐北游这位外人眼中的大纨绔公子。 没人关心徐北游走到今天到底付出了多少,他们只知道这位从北边过来的徐公子是当朝次辅大人的义子干儿,是公孙先生的传人弟子,于是徐北游能有今日的地位在他们眼中就变得理所当然。 要是我有他那样的老子,我也能如何如何,许多自以为怀才不遇的人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于是徐北游就成了躺在长辈功劳簿上的膏粱子弟,甚至从北边过来的也被传成从帝都过来的,许多“清高”之士不免要故作不屑,然后酸溜溜地说一句纨绔子弟。 现在江都城中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都知道城中多了位徐公子,是从帝都那边过来的世家子,很是厉害。换句话来说,徐北游终于算是在江都站稳了脚跟,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此时他正在千金楼中,没有一掷千金,而是要见一位通过中人介绍过来的客人。 千金楼,江都第一等的行院,这儿可不仅仅是操持皮肉生意那么简单,同时也是许多达官贵人交际应酬的场所。 一些谈不上熟识的客人,徐北游不好让他直接去公孙府,于是就安排在这儿,毕竟这儿是秦姨名下的产业,由罗夫人的人负责打理,算是半个自家地盘。 除了徐北游这个主人,还有两名陪客,分别是多宝阁大掌柜郭汉轩和这次作为中间人的李师道,至于客人,据说也是从北边过来,不过可不是西北的北,而是北直隶的北。 除了他们几人,再有就是四名陪客的女子,今天罗敷并不在千金楼中,不过掌班的却是极有眼力价,知道这位徐公子和东家的关系不一般,把楼里最出彩的四个清倌人都派了过来。 四名清倌人,相貌自不用多说,必然是一等一的美人,关键还多才多艺,琴棋书画只是等闲,就是诗书礼义也是寻常,徐北游就万万没想到自己身旁的这个温婉女子竟然能跟自己谈论张江陵的陈六事疏,而且还颇有见解,这不由让徐北游颇感震惊。 江南这地方多的是什么?是士子和书生,许多书生也许不爱金银,但很难不爱女色,尤其是这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戏码,更是这些骚客文人们难以拒绝的,这等清倌人,谁不想娶回家做一房美妾? 不过既然是清倌人,那就铁定是卖艺不卖身,千金楼不比那些挂着羊头卖狗肉的二等行院,规矩极大,说清倌人就是清倌人,像今日这般陪酒差不多就是极限了,想要再进一步,抱歉了,这事您得去问大东家秦穆绵和二东家罗敷,只要这两位点头,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好在徐北游三人都不是什么色中饿鬼,叫来女子相陪也只是略微调剂而已,徐北游甚至没有碰那个女子一下,而且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心底便不再起半分涟漪。 这倒不是说他假装道学先生,也不是说他不好女色好男风,而是因为韩瑄曾经教导他有酒色两戒,如今他已经破了酒戒,不希望把最后的一戒也给破掉。 负责相陪徐北游的女子在四名清倌人中姿容最好,她在千金楼的花名叫做苏青奴,对于这位徐公子也算是早有耳闻,只是未曾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与这位很是神秘的徐公子有了交集。 苏青奴也算是阅人众多,看得出来这位徐公子不是雏儿的拘谨,也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有定力,对自己没有别的想法。 在她看来,这样的男人才是最可怕的,自古以来多少英雄人物倒在了女人温柔榻上?如果一个正常男人可以做到对漂亮女人无动于衷,那该是多狠的心肠? 这样的男人,杀人都不眨眼的。 第八十一章 楚氏剑庐楚天阔 徐北游杀人的时候眨不眨眼?似乎还真没眨过,他不喜欢杀人,但常常被别人逼到不得不杀人来解决问题的地步,每当这个时候,自身尚且难保,还谈什么佛心慈悲心,也自然不会去眨眼闭眼。 客人还未到,三人也没急着上桌,分别与一名女子分坐在雅室内,李师道和郭汉轩都是此中老手,各自与身边的女子的调笑着,徐北游则是与苏青奴谈起了这次由蓝玉主持编撰的承平大典,不得不说,能在千金楼中名列前茅的女子果然不同寻常,说起这本集古今之大成的鸿篇巨著,苏青奴仍是游刃有余,将编撰期间发生的轶事典故娓娓道来,让本就高看她一眼的徐北游不得不再次对她刮目相看。 这个女子不寻常啊。 苏青奴同样也吃惊于这位徐公子的学识底蕴,虽说谈不上精通,但肯定够一个博字,绝非传说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她露出一个恰当好处的佩服神情,不轻不重地恭维道:“徐公子见识广博,小女子不及。” 徐北游不以为意地轻笑道:“苏姑娘太谦虚了,也太抬举徐某人了,徐某到底有多少斤两,自己最是清楚。” 苏青奴温婉一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青奴久居千金楼中,读了几本书,最多也就是纸上谈兵,哪里比得了徐公子行万里路,阅各色人,观天下事。” 徐北游若有所指道:“说到阅人,苏姑娘见过的人未必就比徐某少了。” 苏青奴幽幽道:“在这千金楼中见的人再多又能如何?说到底都是一类人,道德君子不会来这儿,平民百姓更进不了千金楼的大门。” 徐北游微笑赞叹道:“都说江南多有奇女子,前人诚不欺我。” 苏青奴妙目一转,轻笑道:“北地多是真男儿,今日见了徐公子,青奴方知果真不假。” 徐北游摇头笑道:“未曾疆场建功,未曾庙堂立业,算什么真男儿。” 苏青奴从一旁端过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向徐北游,浅笑道:“徐公子正方年少,青奴相信公子终有一日会青云直上。” 徐北游接过酒杯,举杯笑道:“好,那就借你吉言。” 喝完这杯酒后,徐北游仍是与苏青奴保持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他没有在外头沾花惹草的念头,纵使这个女人让他很是欣赏,但她毕竟不是吴虞这种孤云野鹤,说到底她是秦穆绵的人,徐北游还没胆大到挖秦穆绵墙角的地步。 至于其他的牵扯,徐北游没有半分兴趣,在他的过往经历中不缺女子,从知云到宋官官,再到萧知南,甚至是吴虞、张安、林锦绣、萧元婴等人,让他真正动心的女子只有一个,如果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那么他会选择萧知南。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终于姗姗来迟,这是一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哪怕他已经换了一身华服,但仍旧遮掩不住久经世事之后的沧桑,于是他显得与富丽堂皇的千金楼有些格格不入。 徐北游起身道:“客已登门,入座吧。” 四男四女八个人,一张圆桌。 桌上的珍馐美食一点也不比江都城最顶尖的酒楼差,甚至犹有过之,男人身旁的女子亦如桌上珍馐一般,秀色可餐。 苏青奴作为四名清倌人的头人,亲自执壶斟酒。 徐北游单手端起八分满的酒杯,问道:“听说客人从北边过来的?不知客人可否告知姓甚名谁?” 那人双手端起酒杯,简短明了地吐出五个字,“燕州,楚天阔。” “自古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徐北游将酒杯送到唇边轻抿一口,道:“不知阁下所来为何?” 楚天阔双手举杯一饮而尽,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环顾左右。 徐北游会意,抬手示意四位女子先行退下。 苏青奴等人敛袖一礼后徐徐退出屋外。 待到房中只剩下四人后,徐北游道:“这两位都不是外人,阁下可以说了。” 楚天阔犹豫了一下,沉声道:“在下想要拜见剑宗宗主,还望徐公子成全。” 徐北游轻皱了下眉头,放下手中酒杯,道:“代宗主已经不理俗务,现在剑宗上下由我做主。” 楚天阔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一时间沉默不语。 徐北游没有催促,只是盛了一盅老鸭汤慢品。 李师道开口道:“徐公子是公孙宗主的唯一传人,宗主大位早晚都是徐公子的,你既然要找剑宗宗主,有什么话不妨对徐公子说明就是。” 楚天阔抬起头先是看了李师道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转移到徐北游的身上,李师道在江都城中是个什么地位,他自然很清楚,既然李师道都这般说,那么这位徐公子人即便不是剑宗宗主,想来在剑宗中的地位也不会低了。 他一咬牙,道:“在下是楚氏剑庐现任庐主,家祖本是剑宗外门弟子,虽然学艺有成之后返回家乡燕州开创了楚氏剑庐,但不敢忘剑宗授艺之恩,故而多年以来与剑宗常有往来,前些年公孙宗主途径燕州时还曾去剑庐做客,并许下承诺若是剑庐日后有难,可去江南找他老人家。” 徐北游不动声色,他倒是听师父提起过这个楚氏剑庐,不过却不是楚天阔所说的那般。 按照公孙仲谋的说法,楚氏剑庐本就是剑宗的一处分支,类似于道门的中都崇龙观、江都道术坊,只是当年剑宗倾覆,树倒猢狲散,楚氏剑庐也就趁机自立门户,靠着多年的底蕴,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百家”之一。 公孙仲谋当年曾经亲赴楚氏剑庐商谈剑庐重归剑宗之事,也已经有些眉目,只是随着公孙仲谋的意外身死,这一切又都化作过眼云烟。 徐北游接过剑宗的权柄之后,内忧外患,内有下属阳奉阴违,外有道门玄教强敌环伺,自身尚且难保,如何也谈不上去整合这些剑宗叛徒,而且如今的他无论是能力还是威望,都与公孙仲谋天差地别,也无力去做这些。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我不就山,山来就我,楚氏剑庐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徐北游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瞥了眼楚天阔道:“楚庐主遇到麻烦事了?” “不敢相瞒徐公子,我楚氏剑庐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有些出乎徐北游的意料之外,楚天阔竟是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直接了当地把自己的当下处境说了出来,是不怕自己狮子大开口?还是真的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徐北游认为前者的可能更大一些,缓缓道:“请说下详细情况。” “想必徐公子应该听说过昆山这个宗门,百家排名第一,仅次于三教九流等十二个宗门,尤其是出了一个张召奴后,更是号称已经不逊于位于九流之列的几大宗门,最近几年他们已经陆续吞并了不少小宗门,这次他们找到了我们楚氏剑庐,要我们归顺昆山名下,楚某无法,只能来相求剑宗。”楚天阔唉声叹气道。 徐北游皱眉道:“张召奴?” 楚天阔颓然点头,满脸的沧桑都化作无奈。 张召奴此人,徐北游自然听说过,在天机榜排名第九,仅次于自己的师父公孙仲谋。虽说天机榜的水分很大,除了第一人秋叶实至名归之外,其余排名都颇有争议,甚至许多高人都不屑于登榜,可张召奴既然能登上此榜,那就说明他绝非寻常地仙。 第八十二章 跋扈昆山张召奴 公孙仲谋生前在天机榜上排名第八,算不上排名靠前,但这个排名第八却有个前提,那就是他不动用诛仙。 没有诛仙的公孙仲谋与手握诛仙的公孙仲谋是两个概念,前者兴许都不是慕容玄阴的对手,后者却可以让慕容玄阴望而却步,甚至能与秋叶一争长短。 抛开诛仙不谈,单以修为而论,排名在公孙仲谋之后的便是昆山张召奴。 张召奴此人,虽然出身昆山,但一身修为却并非出自昆山之道,而是传承自上古时期的炼气士之道,擅长吸纳天地元气为已用,自身气机浩大可摧山拔岳,有传说他曾经在东海之上打潮时遇到千丈之高的大龙卷,单凭外泄气机便可硬撼天时之力而岿然不动。 正如当年出了一位上官仙尘的剑宗,一位宗主便可抵得上半个宗门。 徐北游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早曾听闻张召奴素有夙愿,那就是效仿我上官师祖,以一己之力将昆山推入天下宗门九流之列,其志不小。” 楚天阔点头道:“这几年来昆山依仗有张召奴这位宗主,大肆扩张,行事跋扈霸道,在齐州、燕州、幽州等地很是不可一世。” 李师道笑道:“九流里的位置就这么多,张召奴的昆山想进来,就得有人出去,凡是能够跻身九流之列的宗门哪个比昆山差了?他张召奴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徐北游眯眼道:“我看未必,他张召奴不会不清楚楚氏剑庐的底细,这次他对楚氏剑庐出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在喝酒的郭汉轩停下动作,脸色凝重,不免有几分忧虑道:“少主的意思是张召奴是盯上我们剑宗了?” 徐北游冷笑道:“放眼如今的九流,天机阁、摩轮寺、金刚寺、巫教、萨满教、闻香教、白莲教、暗卫府,再加上我剑宗,天机阁和暗卫府背后是朝廷,张召奴招惹不起,萨满教和摩轮寺在塞外草原,巫教位于南疆十万大山之中,金刚寺更是远在宝竺,这几个地方纵使道门也鞭长莫及,更不用说昆山了,所以就只剩下闻香教、白莲教和我剑宗。原本我三家实力相仿,又互为犄角,昆山也不敢如何,只是如今我剑宗历经玄教和道门等诸般变故,元气大伤,张召奴这是想趁火打劫来了。” 郭汉轩把手中酒杯狠狠地往桌上一顿,半真半假地义愤填膺道:“欺人太甚,这可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徐北游十指交叉,淡然道:“如今的剑宗是虎落平阳不假,可即使如此,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头上来。” 徐北游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避讳李师道和楚天阔这两个外人,李师道面无表情,楚天阔则是神情复杂,既有惊愕,也有三分悔意。 徐北游端着一杯酒起身离席,来到窗边凭窗望向楼外碧湖,“楚庐主,我也不瞒你说,当下的剑宗的确是不比当年,若是先师在时,保住你在燕州的基业也不算什么难事,可如今却是有些难了。” 楚天阔赶忙起身,道:“徐公子,请您务必救救我楚氏剑庐一门上下,我楚氏一门上下感激不尽。” 徐北游转过身来,微笑道:“怎么个感激法?如果说我要让你们楚氏剑庐一门重归剑宗门下呢?” 楚天阔的脸色骤然一僵,不知该如何答复。 徐北游将手中酒杯送到楚天阔的手中,平静道:“所谓的楚氏剑庐本就是剑宗基业,重归剑宗门下也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你们楚家还是剑宗弟子,我也允许你们继续执掌剑庐,我想张召奴不会给你这么好的条件,否则你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江南求助,其中利弊得失,你自己思量便是。” 说罢,徐北游径直出门。 郭汉轩对李师道告罪一声,也赶忙起身跟上。 徐北游没有急着离开千金楼,而是去了他在千金楼中包下的一座幽静小院。 院子不大,在千金楼名下的诸多院子中属于中等偏下的规模,徐北游没有在此梳拢粉头,只是要了两个小丫鬟专事打扫。 院中有一丛毛竹,竹下有一方石桌和三方石凳,每逢盛夏夜晚,明月皎皎,清风自来,竹影斑驳,意趣颇深。 在小院中有一人正在品茶等人,正是江都按察使李章。 李章不愧是官场上的老人精,见徐北游进院后脸色稍异,心底略微计较之后试探问道:“南归,遇到麻烦事了?” 徐北游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小打小闹罢了。” 李章笑道:“虽说江都与帝都并称为南北二京,可终究还是比不了帝都,在这儿没那么多王公贵胄,只要你家老爷子一句话,谁敢不卖你的面子?” 徐北游笑而不语。 如今徐北游被人称作徐公子,公子一说,字面意思就是公侯之子,在古时只有诸侯之子才能用此称呼,当年的四大公子更是蓄养门客三千而影响天下的人物,只是近几百年来,儒门大兴,读书士子开始掌握朝政大权,于是公子之说变得不值钱起来,随便一个读书人也可被称呼为公子。 只不过在官场上并非如此,能被称呼为公子的,多半是显赫权贵或高阀世家的子弟,比如端木睿晟之子端木玉便被一众官员尊称为端木公子,随着韩瑄出山入阁,徐北游也随之被冠上了徐公子的称呼。 故而此公子非彼公子,正如知县大人和首辅大人,同是大人,两者之间却整整相差了十二个品级,不可同日而语。 至今为止,徐北游对于内阁次辅也没有太过明确清晰的概念,只知道次辅在内阁中仅次于首辅,自从先生做了次辅,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三品大员都要放下身段跟自己称兄道弟,这让徐北游不由想起了在丹霞寨初见萧知南和端木玉时的情景。 那名骑着乌骓的地头蛇的老子也不过是三品都指挥使而已,可他当时看来却真如天上神仙一般可望不可即,只觉得这位纨绔子弟背景深厚,如今再看,只能算是家世普通,身份角色转换之快之大,真如做梦一般。 正是因为有了韩瑄,徐北游即便失去剑宗的一切,他仍旧有一条退路。 也正是因为有了韩瑄,徐北游才有几分底气与萧知南定下帝都之约。 两人进屋之后,仍是苏青奴与另外一名女子在一旁伺候,这次谈的都是一些半公半私的事情,所以两人也没有太过忌讳,毕竟千金楼是出了名的口风严紧,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 大半个时辰之后,徐北游离开千金楼。 返回公孙府之后,徐北游屏退左右来到偏厅,按照上次的方法打开镜中世界的入口,独自一人来到镜中世界。 自从上次与太乙救苦天尊一战之后,徐北游一战白头,只剩下三年寿命,所以在发现镜中世界之后他便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如何事务繁忙,都要抽出六个时辰的时间来此修行炼气。 其实炼气二字并不十分准确,因为徐北游周身上下没有半分气机,不过徐北游也因祸得福,转修行未央剑经而踏足人仙境界。 徐北游有一种预感,只要自己能把未央剑经修炼至小成境界,便可否极泰来,气海之内生出新的气机,继而重新开辟中单田,再加上已经打开的上丹田,三大丹田连为一体,那么一个地仙境界便是唾手可得。 第八十三章 借势逼宫胜半筹 一夜潜修之后,徐北游于次日清晨前往东湖别院。 虽然徐北游是名义上的剑宗主事人,看似总掌剑宗大权,但实质上,张雪瑶还是剑宗的代宗主,徐北游只是剑宗首徒而已,剑宗的根本大权还是在张雪瑶的手中。 但凡遇到涉及宗内根本的大事,徐北游这个首徒还是要去面见代宗主张雪瑶,请代宗主亲自定夺。 初春时节的东湖别院仍旧一如既往的冷清,张雪瑶在琉璃阁见了他,此时湖中已经解冻,可以透过琉璃地面看到脚下有一抹抹鲜红肆意游动。 徐北游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但也不是时常能来这儿。在江都稍有身份地位的人都知道东湖别院的存在,但能进去的没有几个,而能进到东湖别院的这些人中,能进琉璃阁的又是少之又少,唯有谢苏卿这个级别的权贵才行。 张雪瑶跪坐在一方软垫上,身前有一方小案,伸手示意徐北游入座。 平心而论,徐北游并不习惯这种先秦春秋时期的跪坐方式,他更喜欢坐椅子,只是偏爱古风的张雪瑶习惯如此,他也不得不“入乡随俗”。 待到徐北游跪坐在她面前的位置之后,张雪瑶亲自为他沏茶道:“待会儿别忘了给你师父上一炷香。” 徐北游轻轻点头,公孙仲谋身死之后尸骨无存,如今只有一座牌位和衣冠冢,他每次来东湖别院都要祭拜一番。 张雪瑶放下手中茶壶,开门见山道:“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徐北游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递到张雪瑶的面前,这是由张安亲自连夜写好的,其中是这些年来昆山和张召奴的相关情况。 张雪瑶接过折子翻看的同时,徐北游将昨天见了楚天阔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徐北游平静道:“依我看来,张召奴醉翁之意不在酒,即是想要试探我们剑宗的深浅,也未尝没有卖好献媚于道门的意思,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时候不能有丝毫退让,楚氏剑庐要保,甚至还要给昆山一个教训。” 张雪瑶放下手中的折子,抬起头看着徐北游,问道:“上官师兄和公孙仲谋都已经不在了,我们拿什么去给昆山和张召奴一个教训?” 徐北游早有准备,回答道:“借势。” 张雪瑶追问道:“借谁的势?” 徐北游沉声道:“朝廷。” 张雪瑶对于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和奇怪,轻笑道:“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拖着剑宗上朝廷的大船了。” “这本就是师父的意思。”徐北游平静道:“在巨鹿城时,师父收下了萧帝的灵宝私印,那就是默认了与朝廷联手之事,若非如此,也不会引来秋叶亲自下山。如今我们与道门已经势同水火,再无其他退路可言,倒不如直接登上朝廷的大船,孤注一掷。” 张雪瑶垂下眼帘,没有急着说话。 有些话她没有明说,但却不得不思量。 徐北游身后还站着一位当朝次辅韩瑄,徐北游带着剑宗上了朝廷的大船,于他和韩瑄而言,都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可于剑宗而言,却未必如此,正如徐北游自己所说的那般,这是孤注一掷。 徐北游除了剑宗少主的身份之外,他还与韩瑄和萧知南这些朝廷中人牵扯极深,所以无论剑宗成败,他都有一条退路,但是剑宗不同,一旦上了船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再无退路可言。 退一步来说,都说人心险恶,若徐北游是个狼心狗肺之徒,真要拿剑宗去换一个荣华富贵,张雪瑶作为剑宗的代宗主,也不得不防。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过了许久,张雪瑶缓缓开口道:“朝廷内部派系林立,如果我们剑宗上了朝廷的大船,又该归在谁的名下?是蓝玉?还是韩瑄?” 徐北游摇头道:“如今的朝廷只有两党,相党和帝党,两者之间即是君相之争,也是新老之争,新老交替乃是大势所趋,故而北游窃以为,不管如何老气横秋,终究是敌不过新冬姗姗而至。” 张雪瑶捧茶轻啜,“如此说来,你是更为看好帝党了?” 徐北游双手握着茶杯,道:“不是我看好帝党,而是我相信先生,先生在给我的信中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大齐朝的天上只有一片云彩,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那就是当今陛下。” 张雪瑶似笑非笑道:“我差点忘了,萧玄还是萧知南的父亲,怎么,你现在就开始想着如何讨好未来的老泰山了?” 徐北游抬起头与张雪瑶平静对视,道:“师母多虑了,徐北游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有师父的造化之恩,而不是因为萧知南如何,不管我以前如何,也不管我以后如何,我始终都是要光复剑宗的剑宗弟子,此志不渝,此心不变。” 张雪瑶摇头道:“不是我多虑,而是有过切肤之痛。” 徐北游心中一动,问道:“师母说的是萧慎?” 张雪瑶感慨道:“是啊,就是这位大长老,当年我剑宗在宗主之下有三大长老,分别是大剑奴、张重光、萧慎,张重光是我的叔父,执掌慎刑司,大剑奴是师尊心腹,掌管剑气凌空堂,在师父与大剑奴悉数战死之后,就只剩下萧慎一人独大,将慎刑司和剑气凌空堂全部纳入手中,可就是这么一位权重的大长老,竟然暗中向道门投诚,引来玉衡峰主玉尘登岛,以剑宗上下近千条性命换了一个剑峰峰主的位子。” 张雪瑶盯着徐北游,缓缓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师母是真的怕了,南归,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忌恨师母。” 徐北游不曾想到张雪瑶会这般坦白直言,一时间沉默不语,不管怎么说,他与张雪瑶之间还没到不言而信的地步,就是亲生母子之间也未必能够如此,平心而论,若是两人异位而处,徐北游也不敢轻易就下决断,毕竟事关剑宗的生死存亡,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徐北游不说话,张雪瑶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徐北游沉默稍许时间后,轻声道:“若是师母还没有想好,那就先将此事搁置不谈,只是昆山那边该如何应付,还需师母明示。” 捧着茶杯的张雪瑶下意识摩挲着杯壁,淡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慕容玄阴和太乙救苦天尊都要在江都无功而返,一个张召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徐北游沉声道:“可今非昔比,正如师母方才所说,上官师伯已然不在了,师母一人可力敌张召奴否?” 张雪瑶眯起一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眸子,有杀机转瞬即逝,平淡道:“有诛仙在手,即便我伤势未愈,也无惧张召奴半分。” 徐北游又问道:“能杀死或是重伤张召奴否?” 张雪瑶稍稍沉默,然后缓缓摇头。 徐北游轻声道:“若是如此,我剑宗之颓势便一览无余,天下人都知道我剑宗已经是强弩之末,到那时候,落井下石者无数,墙倒众人推,我剑宗又该如何应付?” 张雪瑶脸上神情渐渐归于平静,有了几分落寞迟暮的意味。 过了许久,张雪瑶不带语气起伏道:“你去给韩瑄去信一封,将当下的情形说明,看看他是如何答复。” 说罢,张雪瑶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向琉璃阁外走去,凭栏而望。 一袭白衣,难掩三分无奈和三分凄凉。 徐北游默然起身,退出琉璃阁。 一场无形交锋,徐北游借势逼宫,小胜半筹。 第八十四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朝堂上有新老交替,剑宗中同样有新老交替。 徐北游是新,张雪瑶是老。两者之间同样存在分歧,徐北游认为想要救剑宗,单靠剑宗的一己之力已经是无力回天,必须要依靠朝廷,因为唯有朝廷才能与道门相抗衡。而张雪瑶却有许多顾虑,怕刚出虎口又入狼窝,怕剑宗成为道门与朝廷相争的牺牲品,怕剑宗被朝廷连皮带骨地整个吞下。 这次徐北游借张召奴之事向张雪瑶发难,说到底还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分歧。 以前的徐北游不争,是因为他有耐心去慢慢地等,等自己循序渐进地从张雪瑶手中接过剑宗的权柄,等到他一步一个脚印地继承师父公孙仲谋的位置,等他自己登临地仙境界,然后再去施展胸中抱负。 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只剩下三年的寿命,他已经等不起了,虽然他每日修炼,但收效甚微,境界攀升极为缓慢,看来师父当年说得没错,他的确不是谪仙大材,如果单凭自身修炼,想要在三年之内踏足地仙境界无疑是痴人说梦。 如果不能在三年之内踏足地仙境界,那么徐北游就要寿终而亡,所以他不想把这三年的时间浪费在闭关静室之中,最后落得一个死于无闻的下场,他要在这三年时间中孤注一掷,哪怕是死,也要如夏花一般绚烂,在人生最巅峰的时候死去。 萧知南曾经对他说过,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本不该她这个属于“帝王将相”之列的公主来说,可她终究还是说了。 徐北游对这句话并未有太多感触,他更喜欢另外一句,大丈夫不死则已,死即举大名耳。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给已经风雨飘摇的剑宗找一条出路,二就是“举大名耳”。 不过想要完成这两件事还要有个前提,那就是徐北游能拿到足够多的权力,于是就有了这次不太成熟的逼宫,也就有了张雪瑶的退让和妥协。 徐北游走后,张雪瑶独自一人坐在湖边无言苦笑。 今天她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投鼠忌器,什么叫做尾大不掉。 因为她先前放权的缘故,徐北游轻而易举地掌握了剑宗大权,如今更是渐成与她分庭抗礼之势,原本她对此是乐见其成,只是随着徐北游开始向朝廷靠拢之后,张雪瑶就不得不出手限制逐渐有失控迹象的徐北游,于是就有了今日徐北游借张召奴之事趁机发难。 剑宗有句话叫做天下事不过一剑事,只是张雪瑶自付没有这个境界,她当然可以凭借武力废黜徐北游的首徒之位,只是接下来又该让谁接替徐北游的位置?若真的废黜徐北游的权位,把筹码都压在了徐北游身上的朝廷大佬们又岂会善罢甘休?她要走的是中庸之道,在道门和朝廷之间不偏不倚,若是交恶朝廷,剑宗就不得不投向道门,此非她所愿,所以她不能也不敢轻易去动徐北游。 如此种种全部综合起来之后,张雪瑶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奈何不得徐北游。 徐北游就像他的师父公孙仲谋一样,化身为一只勤劳的蜘蛛,不停地织网,而且徐北游的新网还逐渐与公孙仲谋的旧网连接重合在一起,修补着因为公孙仲谋这只织网蜘蛛身死而破碎不堪的旧网,待到徐北游将旧网全部修复之后,这剑宗也就不再是张雪瑶的剑宗,而是他徐北游的剑宗。 不愧是师徒,如出一辙的立世手段。 想到这儿,张雪瑶忍不住唏嘘感叹。 才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这个年轻人就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待到三年之后,他又该走到何种高度? 另一边,徐北游离开东湖别院后并未立刻返回江都,而是转道去了江左。 自徐北游踏足江南的第一天起,他就与作为江南最大地头蛇之一的谢苏卿产有过一番不浅的交集,今天他便是要亲自登门拜会谢苏卿。 众所周知,谢家有两处规模极大也极是有名的府邸,分别是谢氏祖宅和用作待客的谢园,与上次在谢园时的寄人篱下不同,这次徐北游要去谢氏祖宅,正经八百地提前递了名帖,不但不是不速之客,而且还能算是颇有份量的贵客。 —— 张召奴是昆山宗主,但并不怎么理会宗内事务,绝大多数时间都被用在自身修炼上,东海打潮修炼自身气机,冰原苦行淬炼自身体魄,与天争,与地斗,兴许正是这份虔诚感动了上苍,老天给了他一份不大不小的机缘,于是他这个算不上根骨出众,也没有明师传承的昆山弟子一步一个脚印地攀上人生巅峰,成为天机榜上的第九人。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随着张召奴的步步登天,昆山也随之繁荣鼎盛,放眼整个江北已经没有哪个宗门能阻挡昆山的坐大,张召奴俨然已经成为江北修行界的盟主级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同于秋叶和公孙仲谋这些泰山北斗,张召奴至今仍是孑然一身,不曾娶妻,也不曾留有子嗣,他曾在同门面前放言,若不得长生,此生无用,若得长生,子嗣又有何用? 张召奴到底修为如何,有人说是地仙十五楼,也有人说是地仙十六楼,但都是坊间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有一点毫无疑问,张召奴这个江北第一高手的称号绝对是实至名归。 就在楚天阔来到江都的次日,又有一行人渡过大江来到江南。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气态不怒自威,很是吸引视线,随行的还有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是个凤眼长髯的中年儒生,气态儒雅,腹有诗书气自华,让人望之便如沐春风,另外一人则是个精明强干的年轻男子,黑衣黑靴,锋芒毕露,行走之间虎虎生风,颇有鹰视狼顾之相。 一行三人在江边稍微驻足,为首的男子双手抱胸,望着与北地截然不同的江南风光,缓缓道:“上次来江南还是二十年前,江南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的绵软。” 中年儒生笑道:“江南绵软,江南的宗门可不绵软,白莲教、闻香教,还有剑宗都盘踞于此,玄教教主慕容玄阴两次在此铩羽而归,更有秘闻说道门甚至不惜由多年不履尘世的镇魔殿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亲自出手,大半个镇魔殿倾巢而出,结果却是太乙救苦天尊在此留下了一只手臂,镇魔殿无功而返。”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黑衣年轻人内心充满震撼,轻声问道:“张先生,这个消息当真?” 中年儒生点头道:“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为首男子面无表情道:“镇魔殿的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论辈分还在道门掌教真人之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传闻他早已是地仙十八楼的境界,我不知道剑宗用了什么手段才将这位尘字辈的大真人击退,但我敢肯定,剑宗必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中年儒生赞同道:“宗主此言不错,就目前我所知道的情况而言,剑宗在宗主公孙仲谋身死之后,又折损了一位宗内元老上官青虹,只剩下代宗主张雪瑶,不过八成也是身上带伤,唯一需要顾虑的是她手中的诛仙,毕竟是让慕容玄阴体魄受损的仙剑,小觑不得。” 不苟言笑的张召奴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抹笑意,“剑三十六,诛仙,这可是当年大剑仙上官仙尘横行天下的两大利器,我早就想要领教一番了。” 中年儒生洒然一笑。 黑衣青年眼神炙热,摩拳擦掌。 第八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张召奴一行人进入江南的两个时辰后,正在谢苏卿家做客的徐北游得到了消息,谢苏卿举杯饮茶的时候,徐北游直言不讳地开口道:“张召奴亲自到江南了。” 谢苏卿没有半分惊讶,端茶的双手仍旧是沉稳无比,淡然道:“江北是朝廷的天下,那边没有什么像样的大宗门,昆山算是个异数,不过相比起其他宗门,根基底蕴终究是有些浅薄,张召奴把他在江北的那一套拿到江南是行不通的。” 徐北游微笑道:“只能怪这位张宗主太不谨慎,他这次乔装改扮成客商南下江南,以为只要不在人前显露神通就能不露痕迹,殊不知送他过江的老艄公就是我的人,江口卖茶的伙计也是我的人,他们都是身无半分修为的普通人,每月从我那儿领取五钱银子,将可疑之人层层上报之后再行筛选,如大浪淘沙,这一招,是我跟暗卫府学的。” 谢苏卿放下茶杯,道:“有些人高高在上太久了,就忘了底下是个什么样子,张召奴毕竟是号称江北第一人的大高手,相貌可以变,身上的气态比不了,只要有破绽,就逃不出我们的视线。” 听到“我们”二字,徐北游眼神一亮,“谢先生愿意助徐某一臂之力?” 谢苏卿笑道:“即便不提公主殿下的情分,南归也是我们江南地界的人,他张召奴这次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这条地头蛇自然也要略尽绵薄之力,让张召奴这条过江强龙多少吃点苦头,长点记性。” 徐北游问道:“我听说张召奴身边有位智囊军师,不知谢先生是否知道?” 谢苏卿向后靠着椅背,双手十指交叉置于小腹上,缓缓道:“你说的是吴乐之,他本是儒门中人,只是在儒门中郁郁不得志,落魄时与张召奴相识,两人一见如故,在张召奴的力邀之下,吴乐之加入昆山给张召奴做了十余年的军师,张召奴也对他信赖有加,宗内事宜无论大小都尽数交付其手,尤其是近几年,张召奴不怎么理会宗内事务,吴乐之总掌昆山大权,不是宗主却胜似宗主。” 徐北游玩味道:“看来张召奴有了这个吴乐之的辅助才能如虎添翼,谢先生,若能把此人除去,是不是就算斩断张召奴的一条臂膀?” 谢苏卿上身微微前倾,轻声问道:“南归,你要与张召奴不死不休?” 徐北游冷笑道:“我不想与任何人不死不休,只是张召奴欺人太甚,家师在世时,他在哪儿?上官师伯在世时,他又在哪儿?现在想要趁火打劫,未免太过下作。” 谢苏卿定定望着他,缓缓道:“南归,我痴长几岁,多劝你一句,若是你愿意放弃那个楚氏剑庐,我愿意出面做个中人,让张召奴就此退去。” 徐北游沉默许久,仍是摇了摇头。 谢苏卿对于这个结果并不觉得出乎意料,轻叹一声道:“南归,你要想清楚,这次不同以往,没有公孙仲谋,没有上官青虹,甚至也没有秦穆绵、唐圣月等人,你要独自带领剑宗面对天机榜第九的张召奴。” 徐北游右手握成拳头,重重点了下头。 —— 江都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也是让无数大人物折戟沉沙的地方,所以哪怕是江左第一人的张召奴也没敢贸然进入江都城中,而是先去见了一位江南故人。 都说江南是个好地方,温润宜人,最是养人,当年后建皇帝南下攻打大楚,提出了“定都东都,终老江都”的说法,东都也就是如今的帝都,可见江都能与帝都并列是早有端倪之事,也可见江都的确是四大都中最容易让人乐不思蜀的地方。 张召奴的这位故人就是隐居在江南的一位世外散仙人物,早年间也曾闯下偌大的名头,年老后便归隐于江南这块温润地,与世无争,悠然自得。 当年张召奴游历天下,途径江都时偶遇这位名叫李紫剑的散仙人物,那时候的张召奴年轻气盛,而李紫剑也还未归隐,于是两人一言不合之下大战一场,最后的结果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结成了半个忘年之交。 此番两人见面地点被定在江都城外的后湖湖畔,李紫剑今年已经是一百二十岁之龄,须发皆白,哪怕有地仙境界作为支撑,脸庞上也已经生出了老人斑,只不过双眼仍旧清澈见底,不见半分浑浊。 李紫剑是湖州人,虽然未曾拜入大宗门学艺,但他的祖父李政和曾是东南有名的散修高手,父亲李震英更是曾经名震江南的地仙大高手,被誉为“屠龙太保”,与谢家老家主谢公义交情深厚,也是一位传奇人物。 传到李紫剑这一代,有了祖父和父亲两代人的积累,他本人的修为境界再上一层楼,突破了其父李震英一辈子也未能突破的地仙十重楼境界,不过有得就有失,因为李紫剑早年时云游天下访求名师益友的缘故,李家家业逐渐衰败,已不复当年之兴盛。 李紫剑发妻早亡,膝下无子无女,也不在意什么基业传承,二十年前返回湖州老家之后,隐居清修,比道门的大真人还要与世无争。 两人见面之后,没有过多寒暄客套,张召奴单刀直入道:“李老,此次请您出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 “你是想打听剑宗的事情?”李紫剑一针见血道,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机谋手段都见过,对于李紫剑而言,张召奴的来意并不难猜。 张召奴摇头道:“剑宗的境况如何,我心中有数,但有一件事让我至今都没想明白。” 李紫剑的白眉微微一抖,问道:“什么事?” 张召奴轻声道:“传闻那位十八楼境界的太乙救苦天尊曾经亲自出山南下江都,不同于孤身一人入江都的慕容玄阴,随着太乙救苦天尊一同来到江都的还有大半个镇魔殿,据说排名第二的酆都大帝和排名第三的地藏王全部随行,绝不可能再让那三位女子形成以多打少之势,无论怎么看,剑宗都是必死之境,可我怎么也想明白,最后怎么会是太乙救苦天尊败了?” 李紫剑默然不语。 张召奴眯起眼睛,继续说道:“有传言说是上官青虹舍去性命用出一剑,重伤了太乙救苦天尊,这种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我曾有幸与后建国主完颜北月交手,十八楼境界之玄妙,绝非十八楼之下的境界可以媲美,我相信上官青虹的舍命一剑可以伤到太乙救苦天尊,但不信能迫使太乙救苦天尊就此罢手退去。” 李紫剑终于缓缓开口道:“这件事的确有很多蹊跷之处,我也不妨与你实话实话,在上官青虹的气机消散无形之后,又有一道气机横空出世,其境界直逼地仙十八楼。” 张召奴脸色微变。 李紫剑望着荡漾摇晃的湖水,沉声道:“至于接下来的情形,我们也未能亲眼得见,毕竟是十八楼境界的大高手交战,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殃及池鱼,至于接下来的结果,你应该都知道了,太乙救苦天尊被斩落一条手臂,带着镇魔殿就此退去。” 张召奴皱起两条浓眉,半是自语道:“难道剑宗内还隐藏了一位十八楼境界的大高手?没道理啊,若真有这等人物,当年剑宗倾覆时为何不出手?” 李紫剑轻声道:“坊间有个说法流传甚广,出手之人其实不是旁人,正是十八楼境界之上的掌教真人。” 第八十六章 千古兴亡多少事 “怎么说?”张召奴面露异色。 李紫剑犹豫了一下,道:“都知道掌教真人修炼无上玄通一气化三清,本尊有十八楼之上的修为,三位身外化身也有十八楼的境界,虽说掌教真人本尊正在闭关清修,但三尊身外化身说不定就能出窍神游。” 张召奴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我听过一些传言,说道门的掌教真人与剑宗的张雪瑶有过婚约,不知是真是假。” “这是真的。”李紫剑面露追忆之色,道:“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我游历卫国时结识了到卫国做客的谢公义,他曾对我提起过此事,当时张叶两家的联姻在各大世家之间不是什么秘密。” 张召奴脸色凝重,道:“可如今的掌教夫人是慕容萱。” 李紫剑收回视线,淡笑道:“得不到的才是心心念念之所在,人之常情,想来就是掌教真人也不能免俗。” 张召奴没有言语。 李紫剑接着说道:“当然,一位曾经旧爱还不足以让堂堂道门掌教真人如此大动干戈,不过我还听说此次镇魔殿行事并未提前向掌教真人禀报,乃是擅自行事。” “以下克上?”张召奴惊叹道:“镇魔殿竟敢如此狂悖?” 李紫剑嘿然道:“若是诛仙真的落到太乙救苦天尊的手中,镇魔殿未尝不能成为第二个剑宗,如果你是掌教真人,你出不出手?” 张召奴笑道:“那就不得不出手了,如果我是掌教真人,飞升在即,万事敌不过一个稳字当头,等我安稳飞升之后,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李紫剑感慨道:“所以啊,所有的事情都能说得通了,掌教真人宁可不收复剑宗,也不愿再出现第二个剑宗,镇魔殿想要先斩后奏,掌教真人偏偏让他们斩不了。” 张召奴轻声道:“如此说来,此前太乙救苦天尊败退之事不过是道门内斗,剑宗之内根本没有一位十八楼境界的高人坐镇。” 李紫剑点头道:“正是如此。” 张召奴抱拳拱手道:“多谢。” 李紫剑摆了摆手,转身踏波离去。 张召奴一直目送李紫剑消失在后湖的烟波浩渺之中,然后才收回视线,道:“老吴,你说李紫剑的话语有几分真假?难道真的是掌教真人出手?” 吴乐之从张召奴的身后方向缓缓行来,轻声道:“宗主,依我看来,此事真假大概是五五之数,李紫剑没有骗我们,但大多都是他的揣测之言,我们还不能排除剑宗内藏着一位绝世高人的可能,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然当年的剑宗能与道门分庭抗礼,那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保命手段也不出奇。 酷=匠f网唯一正版bb,:其他m都是5盗f版 张召奴眉头皱起,眉心间透出一股久经战阵的杀伐气焰,转身望着腰插玉笛满身倜傥的吴乐之,沉声道:“既然如此,还进不进江都城?还去不去剑宗?如果剑宗内真的藏着一位十八楼境界的大地仙,那么我们贸然前去的下场就是有去无回。” 吴乐之走到张召奴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剑宗真有这么一位大地仙,不会这么多年来没有半点风声,所以我认为剑宗应该有某种可以抵挡十八楼地仙的手段,但并没有十八楼境界的大地仙。” 张召奴微微松了口气道:“如果仅仅如此,那么无需过多担忧,我们不是镇魔殿,没有将剑宗斩草除根的野心,若事不可为就抽身而退。” 吴乐之笑道:“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剑宗雄踞东海三十六岛,剑仙如林,休说你这个天下第九的张召奴,就是天下第一的道门掌教也不敢如此行事。” 张召奴双臂环胸,平淡道:“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大江滚滚流。” 吴乐之望着后湖感叹道:“我是地地道道的江州人,江州这地方算是儒门的根子,读书儒生无数,当年我也是无数儒生中的一人,不过比不了那些善养浩然之气的大先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若不是宗主在关键时候拉我一把,恐怕早已埋尸荒野,哪有今日的风光。” 张召奴笑问道:“今日故地重游的滋味怎么样? 吴乐之眺望后湖,“当初离开江南时,满心戾气,如今再回来却只觉得心平气和。我这次之所以要随宗主一起来江南,除了故地重游之外,也是想帮宗主打通一些关节,毕竟江南这地方有太多地头蛇甚至是地头龙,剑宗扎根于此多年,与各方关系纠缠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召奴笑着点点头,负手而立。 太平盛世难有英雄,却有数不清的枭雄。 ——徐北游离开谢家返回江都时已经华灯初上,坐在马车中的徐北游掀起车辆,望着外面不断向后退去的景色,陷入沉思。 张召奴会亲赴江南,这一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虽说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但徐北游单凭自己的实力却拿这位天下第九人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召奴大摇大摆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归根究底是因为剑宗内的地仙高手已经是近乎完全凋零,自从上官青虹身死之后,就只剩下张雪瑶一人,而张雪瑶为了抵抗慕容玄阴再入江都,不得不强行动用诛仙,至今伤势未愈。 至于徐北游自己,就算他现在已经踏足地仙境界,同样也不是张召奴的一合之敌,毕竟地仙境界有十八楼之分,张召奴乃是积年地仙,天下第九之名绝非浪得虚名。 对于张召奴这一点,徐北游早就有过思量,也有过几个不太成熟的对策,所以他今天还约了一个人见面,就定在荣华坊的天香楼中。 如果说千金楼是江都城所有行院中的花魁,那么天香楼就是江都城所有酒楼中的状元郎,主楼占地广阔,足有寻常酒楼的三倍之大,高有三层,一般只有前两层对外开放,顶楼只供贵客使用。 按照正常规矩而言,权贵们若要宴饮宾朋,都会选择在自己的府邸之中,绝不会去酒楼等地,唯独天香楼是个例外,江都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莫不以在天香楼顶楼中宴饮宾朋为荣。 若是夜晚宴饮,整层顶楼灯火亮如白昼,大半座荣华坊举头可见。 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天香楼的食材菜式出众,再则就是因为天香楼的架子很大,想要在顶楼设宴一次,银子和面子缺一不可。 而且天香楼既不是剑宗的产业,也不在秦穆绵和唐圣月的名下,但很有手段,这些年来凡是想要在天香楼闹事的,任凭你是权贵子弟,还是宗门弟子,无一不是吃了大亏,可见其幕后东家绝非等闲之辈。 正因为如此,关于天香楼的坊间传言多如牛毛,在许多一辈子都无缘踏足天香楼顶楼的寻常百姓看来,那儿已经与神仙府邸无异。 马车缓缓停下时的轻微震动打断了徐北游的沉思,接着车外传来鬼丁的声音,“少主,天香楼到了。” 徐北游走下马车,此时天香楼的四周已经停了不少华贵马车,瞧这架势几乎不比一掷千金的千金楼差上多少。 然后他抬头了眼大名鼎鼎的天香楼。 一楼四角飞檐,大红灯笼高高悬挂。 二楼雕梁画栋,锦帘半掩朱窗。 三楼煌煌赫赫,珠帘挂窗,明珠嵌壁。 徐北游的视线最后落在天香楼的牌匾上,这三个字还是公孙仲谋当年亲笔题写。 见到徐北游的马车,楼内的掌柜赶忙迎了出来,在头前带路。 沿着一条并不对外开放的楼梯直抵三楼,掌柜的躬身道:“徐公子,都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徐北游嗯了一声,“你去吧。” 掌柜的立刻束手退下。 这位徐公子,可是东家特意交代的贵客,怠慢不得。 若非如此,在三司大员面前也能不卑不亢的掌柜又何必如此小心? 第八十七章 繁盛江都天香楼 天香楼的顶楼,灯火辉煌。 整座顶楼空无一人,所有桌子也被撤去,只剩下正中位置的一张圆桌,徐北游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正对着楼梯口。 桌上放了一壶茶、两只茶杯,以及一碗踏雪燕窝和两只青瓷小碗,徐北游用了其中一只碗,给自己盛了碗燕窝慢慢品尝。 不多时,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一名身着白衣外披黑纱的女子出现在楼梯口,白绣鞋,玉扣头,手腕上缠绕着一串玉白色数珠,头上戴着一顶女子出门时常用的帷帽,帽檐上垂下的白纱不算太长,仅是遮蔽了大半个脸庞,露出白皙脖颈和小半截下巴。 黑白两色的服饰打扮交汇出一种别样的美感,再加上女子气态不凡,在这煌煌赫赫的天香楼中恍恍惚惚如神仙人物。 徐北游放下手中的燕窝,伸出手掌道:“前辈,请坐。” 女子坐到徐北游对面位置的椅子上,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精致面庞,看相貌女子不过是三十岁左右,可看气态却又像是历经沧桑,恍然有时空交错之感。 徐北游对此没有半分惊奇,因为张雪瑶、秦穆绵、唐圣月等人都是如此,青春可以常驻,但心态却难再少年。 今天徐北游一共约好了三场会面,分别是清晨的张雪瑶,正午的谢苏卿,以及晚上的眼前之人。 徐北游既然把此人与张雪瑶和谢苏卿并列,那就说明她的身份地位绝不会比另外两人低,从徐北游把她放在最后来看,甚至在重要性上犹有过之。 女子看了眼桌子正中的燕窝,问道:“徐公子,你约我来应该是为了楚氏剑庐之事吧?” 徐北游点头道:“前辈不愧是名动江北的人物,果然消息灵通,我也不藏着掖着,此番正是为了昆山之事。” 女子皱了下眉头,道:“楚氏剑庐和昆山可不是一码事。” 徐北游端起燕窝,小口慢品,道:“我也不瞒前辈,楚氏剑庐和昆山就是一码事,楚氏剑庐的楚天阔前脚刚到江都,昆山的人后脚就跟来了,而且还是张召奴亲自出马,为了一个楚氏剑庐能劳烦昆山宗主亲自出马?我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天香楼内,灯火煌煌,燕窝飘香,一男一女陷入沉默之中。 过了许久,女子轻声问道:“张召奴当下在哪儿?” 徐北游平静道:“我只知道他就在江都城外,至于具体在哪里,我不清楚。” 女子内心略有震动,脸上却丝毫不显道:“你们竟然能盯住一位堂堂天下第九的大高手。” 徐北游面无表情道:“张召奴太过托大自负,没有防备,所以才暴露了踪迹,不过我估计他很快就能察觉,也许明早我就不知道他会身在何方。” 女子又问道:“你想要怎么样?与张召奴议和?还是想要将他赶走?” 徐北游放下盛有燕窝的瓷碗,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轻声道:“如果只是议和,我也不必来见前辈,让谢苏卿出面就可以了,这天底下,除了道门,还没人敢不卖朝廷的面子。” 女子没有去拿起茶杯,稍稍压低了声音问道:“徐公子要战?” 徐北游点头道:“其实我也不想如此,但张召奴欺人太甚,先师尸骨未寒,我总不能做缩头乌龟,让先师威名受损。” 女子举起茶杯,慢饮一口,轻声道:“我还是要劝徐公子一句,张召奴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江北第一人的称号虽然有些水分,但也绝谈不上浪得虚名,徐公子你还年轻,有一个大好前程,什么名声威望都是假的,没必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而兵行险招。” 徐北游笑着点头道:“谢过前辈挂怀。” 女子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她见多了所谓的年轻才俊,像徐北游这么胆大包天的还真没有几个。 胆大包天,说的好听些是有魄力,说的难听些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魄力惊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连阅人无数的她也有些摸不透。 一杯清茶喝尽,女子缓缓道:“徐公子所说之事我会如实禀告主人。” 徐北游举起手中茶杯,道:“那就有劳前辈了,另外,我给前辈准备了一份薄礼,待会儿就让人送到前辈的府上。” “徐公子有心了。”女子重新拿起帷帽戴在头上,起身向楼下走去,见徐北游想要起身相送,善解人意地轻声道:“留步吧,不必相送。” 徐北游从善如流,没有坚持。 女子走后,徐北游又喝了一碗燕窝,然后用茶漱口,最后留下一张银票,离开天香楼。 ——一个黑衣年轻人顺手解决掉两个尾巴后,在夜色中进了江都城。 那位剑宗少主的势力有些超乎他的想象,很难让人相信,这位少主刚刚掌控剑宗才不过一年而已。 若是再给他二十年的时间,那可就真是一方巨枭了。 年轻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笑意,不过这位剑宗少主未必还能有以后了。 这次宗主亲赴江都,当然不是为了一游江南,也不是为了拜访剑宗,甚至不是为了楚氏剑庐。 张召奴身为天下第九人,又怎能没有几分相匹配的野心? 张召奴不好女色,也没有子嗣,只有十三位义子,在江北地界被称作昆山十三太保,这些年来死伤四人,还剩下九人,因为张召奴迟迟未曾立下明确接班人的缘故,九位义子为了宗主大位明争暗斗,被人戏称作九龙夺嫡。 年轻人名叫张道朔,也是张召奴的义子之一,排行第二。 论修为,他在九位义子中只能算是中上水准,但他很得昆山第二号人物吴乐之的喜欢,这次张召奴之所以选择带他一起前往江南,吴乐之功不可没。 在张道朔看来,若是此番能协助义父处理好江南的事情,那么宗主大位日后八成就要落到自己的手中,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半点纰漏。 这次是张道朔自告奋勇孤身入城为张召奴打个前站,江都城中藏龙卧虎不假,但张道朔不认为那些地仙高人们会放下架子与自己这个小辈为难,至于其他人仙境界,张道朔不敢说人仙境界无敌手,但自付保命还是绰绰有余。 如今在江湖上有个四俊的说法愈演愈烈,潜龙、卧虎、雏凤、幼麟,张道朔对此颇为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四位的确有些真本事,但绝对没到傲视群伦的地步,不过是因为出身或师承的缘故才有了这个四俊的说法,真要生死相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听说那位剑宗少主就是名列四俊之一的幼麟,若是有机会能与他单独交手,他倒这位剑宗少主到底配不配这个名头。 x酷p?匠{首发- 张道朔如同一抹阴影从城头上飘落,穿过几条阴暗小巷,来到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不得不说,江南与江北大不一样,无论是哪个方面。 张道朔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起眼,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有人点评过四俊中的两名男子,说赵廷湖好色,徐北游好权。 出身昆山的张道朔可以说综合了两人的特点,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他喜好美色,也喜欢权势,还喜欢银子、名声、雅物俗物。 可以说他跟清心寡欲四字没有半分瓜葛。 对于张道朔而言,江都城几乎代表了一切,女子、银子、面子、里子,他想要的,这儿都有。 义父张召奴几乎做到了一统江北,他不但要继承义父的地位,而且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张道朔睁开眼睛,轻声自语道:“一统江南。” 第八十八章 江北豺狼唤阿虞 自从徐北游一力主导了代师收徒之后,一个名叫吴虞的齐州女子就闯进了江都的视线。 江都不比帝都,如果说帝都是男人的天下,在那儿翻云覆雨之人无一不是男子,那么江都就真正让女子撑起了半边天。 锦绣江南,繁华江都,十里秦淮,这儿有各色各样的女子,不乏有女子能脱颖而出,如今又多了一个吴虞,没人感到惊诧和奇怪。 现在剑宗内部都知道徐北游很看重这位新认下的师妹,虽然吴虞至今还未具体掌管什么事务,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情,而且吴虞的位置也很有意思,她是由少主亲自收入剑宗的,按理说应该是少主的人,可偏偏她又与女公子李青莲交好,情同姐妹,不少人难免要问上一句,她到底是姓“徐”,还是姓“李”。 若是姓“徐”也就罢了,若是姓“李”,到底是单纯的姓“李”,还是姓“李”后面的“张”? 这就要牵扯到如今剑宗内部逐渐浮出水面的新老之争,因为李青莲已经完全不是徐北游对手的缘故,于是就变成了“新皇”和“太后”之争,虽说“新皇”尚且年幼,一时半会儿还无法让“太后”安心养老,但也是步步紧逼,略显咄咄逼人之势。 吴虞不想牵扯进徐北游和张雪瑶的暗流涌动之中,每日就是专心练剑,只是远风躲雨挡不住风雨自来,徐北游没有怎样,却有另外一人主动找上门来。 吴虞自幼跟随母亲信佛,敬佛上香几乎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自从她在江都定居之后,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前往鸡鸣寺上香。 今日恰逢正月十五元宵节,吴虞一大早就来到鸡鸣寺中,上一炷香后又在佛前静坐小半个时辰,见香客渐多,吴虞没了继续停留的心思,出来正殿之后没走人声喧闹的正门,而是折向从一处人迹稀少的侧门,打算从那里离开。 当她走到侧门处时,迎面走来一名不到三十岁年纪的男子,一袭黑衣,面容英俊,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一股阴枭之气,常人一看,难免要说一句鹰视狼顾之相。 年轻男子似乎早已等候多时,温淳笑道:“吴姑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见你。” 吴虞停下脚步,略感惊愕道:“是你?” 男子嗯了一声,感慨道:“当初济州府一别,你我有三年未见了,物是人非啊。” 吴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平静道:“造化弄人罢了,对了,你怎么也来江都了?” 男子简短意赅地回答道:“宗内公事。” 吴虞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今日没有半分锋芒的男子也不以为意,轻声笑道:“不说这个,听说你现在已经拜入剑宗门下,而且还是剑宗少主的师妹,恭喜你了。” 吴虞不置可否,一言不发。 男子突然问道:“吴姑娘,你我也算是旧相识,相逢是缘,我恰巧有件事情想要麻烦你,不知可否答应?” 一个巧合可能是缘分。 两个巧合那就多半是早有预谋的设计。 吴虞自认没有什么机巧心思,唯有谨慎二字而已,这些年操持烟雨楼事务,也让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懵懂无知的闺阁少女,对于人心早有一番自己的考量。 此人姓张名道朔,算是半个故人。 吴虞以前是烟雨楼首徒,而烟雨楼扎根于齐州,恰巧位于北直隶的昆山距离齐州也不算远,张道朔时常前往齐州处置宗内事务,一次偶然的机会就结识了吴虞。 在吴虞看来,两人之间没什么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也没有仇深似海的刻骨铭心,只能算是相交如水的点头之交。 这次两人再次在异地他乡相遇,当然不会是什么偶遇,而是张道朔精心策划之后的结果。 因为徐北游并未对吴虞提起过昆山和张召奴之事的缘故,所以吴虞最初也没多想,到了此时,她才心中一惊,不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请讲。” 这就是张道朔最为欣赏吴虞的地方,沉稳从容,他虽然从来都不缺女人,但还缺一个可以作为东宫正室的妻子,他曾经打算在一个合适时机向烟雨楼提亲,只是没想到烟雨楼转瞬间灰飞烟灭,吴虞也不知所踪,这才让他暂时绝了这个念头。 酷匠f永so久免费看+∓1 直到徐北游为吴虞拜入剑宗而举行盛大拜师典礼之后,张道朔才得知吴虞已经改换门庭拜入剑宗门下,而且还是公孙仲谋一脉的嫡系弟子。 不得不说际遇之奇妙,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便跟随义父来到江南,说不定还要向吴虞借一臂之力。 张道朔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来江都其实是奉了义父之命,想要见一见那位剑宗少主,谈一谈关于楚氏剑庐的事情。” 吴虞没有说话。 张道朔接着说道:“你的这位师兄徐公子,如今总掌剑宗大权,非是我等可以相比,若是我贸然登门拜会,怕是略显唐突,所以就想请吴姑娘你帮我传个话,请这位徐公子不吝一见,地方我都选好了,就在天香楼,如何?” 张道朔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拜见剑宗少主,甚至两人还能把酒言欢。 吴虞平淡道:“我那位师兄很忙。” 张道朔笑道:“有多忙?难道连见一面的功夫都没有?” 吴虞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如果我能见到他,帮你捎个话便是。” 张道朔脸上仍是挂着淡淡笑容,语气却是稍稍加重了几分,道:“不是如果,而是一定才行,这是大事,拖延不得。” 吴虞仍旧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摇头道:“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张道朔脸上笑意微微一僵,道:“吴姑娘,只是见一面而已,你是他的师妹,不会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到吧?” 吴虞瞥了他一眼,语气微冷,“这世上哪有一定的事情?师兄暂时不让我插手宗内事务,所以不管大事小事,我只能是尽力而为。” 张道朔的脸色终于变得阴沉起来,“吴姑娘,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虞略一挑眉,语气完全转冷,“这儿是江都,是鸡鸣寺,不是江北,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张道朔脸色微变。 鸡鸣寺毕竟是在佛门中排名靠前的名寺,就算寺中真的藏着一位地仙境界的罗汉,他也一点不感到意外。 昆山在江北地界大名鼎鼎不假,他们这些义子依仗义父的威名不敢说为所欲为,却也不必太过顾忌他人,但这儿毕竟是江南,慕容玄阴尚要在此铩羽而归,张召奴也不敢说人人都会卖他一个面子。 吴虞准备就此离去。 张道朔冷笑道:“吴姑娘,你现在拜在剑宗门下不假,可你也别忘了,你以前的那些师妹可还在齐州,我是不敢动你,但不代表我不敢动一动你的那些师妹。” 吴虞脸色骤变,刹那之间按住自己腰间的长剑。 张道朔脸上又有了些许笑意,轻声道:“吴姑娘,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可要想清楚了。” 吴虞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松开剑柄,颓然道:“我会去请师兄。” 张道朔嘴角勾起,轻笑道:“吴姑娘,我劝你不要试图耍什么花样,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吴虞轻咬了下嘴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张道朔转身离去,并丢下一句话,“此番事了之后,我就在这江都城中宴请吴姑娘,还希望阿虞你不吝赏光。” “阿虞”二字被张道朔故意咬得极重。 吴虞站在原地,脸色如挂深秋重霜。 第八十九章 正月二十鸿门宴 正月十五元宵节,徐北游还是按照惯例去了东湖别院陪张雪瑶过节,晚宴后,他又陪着几名女子一起返回江都看彩灯。 元宵佳节,本应是赏灯赏月赏佳人的好时候,只是徐北游怀有心事,没有心思去看这些,一路走马观花过来,竟是连一个灯谜也未猜,倒是李青莲和宋官官兴致颇高,一连猜了不少,收获颇丰。 灯会结束时已经是接近子时时分,各人就要分头散去,吴虞正要上李青莲的马车返回富贵坊,徐北游忽然出声道:“吴师妹请留步,我有话对你说。” 同样有心事的吴虞微微一愣,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徐北游,“师兄请讲。” 徐北游微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府上细谈吧。” 一旁的李青莲不满道:“师兄,现在已经是子时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不会是你想打吴姐姐的坏主意吧?” 徐北游笑骂一句,“小孩子胡说什么,我找你吴姐姐有正事。” “就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似的。”李青莲小声嘟囔道,又仔细叮嘱吴虞一番之后,这才上了马车呼啸而去。 吴虞上了徐北游的马车,还是由鬼丁担任车夫,往荣华坊驶去。 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徐北游腰背挺得笔直,问道:“吴师妹似乎有心事?” 吴虞双手分置膝上,手指轻轻一颤,反问道:“师兄不是也有心事?” “一码归一码。”徐北游笑道:“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倒是你,刚来江都不久,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有师兄的名头,江都城里谁敢为难我。”吴虞展颜一笑,女人都是天生的谎言家,尤其是一个成熟女子,于此道更是炉火纯青,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避重就轻。 徐北游不置可否道:“我初到江南时,结识了青鸾郡主萧元婴,她是萧帝养女,仍旧有人胆大包天地对她出手,堂堂皇帝陛下尚且如此,我区区一介布衣又算什么。” 吴虞似乎没有听出徐北游的话外之音,笑道:“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有这么大的胆子?” 徐北游平淡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道门中人。” 吴虞若有所思。 徐北游转开话题,“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剑三十六学的怎么样了?” 吴虞暗暗松了口气,轻笑道:“还在学前三剑。” 徐北游点头道:“前三剑是基础,当初我练这三剑用了整整十年,就算师妹你的基础比当年的我要好上许多,也难免要花费几年的功夫。” 马车在公孙府的门前停下,徐北游领着吴虞一路穿堂过廊,径直来到后府湖边的小阁楼前,推门而入。 这里还保持着公孙仲谋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哪怕徐北游在此闭关也没有改变一丝一毫,吴虞走进阁楼内后,环顾四周,有些惊疑不定,乍一看这里似乎是一处主人刚刚离开不久的阁楼,她不明白徐北游领她来这儿做什么,但出于女人的直觉,吴虞能感觉出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女人的直觉很准确。 徐北游关上门后,没有掌灯,阁楼内却不显丝毫昏暗。 徐北游温声道:“这里有师父亲自设下的禁法,不必害怕旁人窥伺,吴师妹,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吴虞下意识地伸手撩了下耳边的一缕垂发,妩媚天然。 徐北游缓缓说道:“你说的没错,江都城里的各路朋友都会卖我几分薄面,可天下之大,又岂止江都,比如说江北的昆山张召奴,他不但不会卖我面子,反而还要让我在天下之间没有立锥之地。” 听到张召奴的名字,吴虞脸色微变,没能瞒过徐北游的眼睛。 徐北游微微一笑,颇有些智珠在握的味道,“看来我猜的没错,只是没想到张召奴这位江湖前辈也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吴虞毕竟是做过烟雨楼首徒的人物,自有几分果决,既然已经被徐北游看破,也不再藏着掖着,摇头道:“不是张召奴,是张道朔。” 徐北游稍感疑惑道:“张道朔是谁?” 吴虞道:“张道朔是张召奴的十三位义子之一,很受张召奴器重,大约应该是人仙境界,至于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徐北游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又要你做什么?” 吴虞轻咬了下嘴唇,轻声道:“张道朔今早在鸡鸣寺找到了我,以我那些师妹的性命相为要挟,让我把你约到天香楼与他见面。” 徐北游忍不住自嘲道:“在我的家门口给我设鸿门宴,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吴虞犹豫了一下,问道:“师兄,我们该怎么做?” 徐北游平静道:“先下手为强,你见到他后就说我答应了,正月二十,天香楼。” ——道术坊,这儿是道门在江南的大本营,也是整个江都城中唯一让剑宗势力难以渗透的地方。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的地方就有兴衰起伏。道门自然是繁荣昌盛,可道门名下数不胜数的道观却未必都是如此。 道术坊内有一个名为华清观的破败道观,早年间也曾鼎盛一时,只是在老观主坐化之后,后辈弟子不争气,逐渐门庭冷落,及至今日,观内只剩下大小道人十余人,不说什么香火,就是度日也是艰难,凄惨得很。 前几天,观内来了一位中年儒生,谈吐不俗,给了监院道人很大一笔银钱,说要借用道观几日。 监院道人痛快无比地答应下来,怀揣着万余两银子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华清观。 反正这儿是道术坊,同门高人无数,也不怕这个异乡人能翻出什么大浪。 正月十七,华清观来了一位身着黑衣的年轻人。 当张道朔走进道观正殿的时候,吴乐之正坐在道祖像前,翻阅着一本纸质泛黄的黄庭经。 备受名士推崇的闲坐诵黄庭也不过如此。 张道朔来到吴乐之的身后,轻声道:“道朔见过老师。” 吴乐之没有回头,只是放下手中黄庭经,伸手示意自己这位爱徒随意坐下。 张道朔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恭恭敬敬。 吴乐之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你去找吴虞那个小丫头了?” 张道朔脸上闪过一抹得意神色,不过语气还是谦恭道:“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师,我让吴虞去约徐北游见面,吴虞那边已经有了回复,正月二十,天香楼。” g更p新d最快上酷匠网9 “蠢。”吴乐之缓缓起身,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眼。 张道朔脸上神情猛地僵住。 吴乐之转过身来,缓缓道:“徐北游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中就掌握剑宗的大权,虽说有张雪瑶推波助澜的原因,但你觉得他若是没有点真本事能做到吗?你把地方选择天香楼的心思是好的,能让徐北游放松警惕,但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就未免太过操切,道朔,你不要小看天下英雄,尤其是徐北游这种已经声名鹊起的佼佼者,一个人想要上位,必然是要踩着别人的尸首上去,徐北游已经上位了,那就说明已经有很多踏脚石被他踩在脚下,我不希望你是下一块踏脚石。” 张道朔皱起眉头,问道:“正月二十那天?” “自然是不能去了。”吴乐之眯起眼睛,像一只修行千年的老狐妖,语气淡漠道:“你想做刺秦皇的剑仙荆命,可徐北游却未必会给你这个机会,我敢断定这是徐北游将计就计设下的一个局,所以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甚至吴虞那边也不能再有联系,免得被徐北游顺藤摸瓜找到行踪。” 张道朔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神情明暗不定,也不知是恼怒还是后怕。 吴乐之稍稍放缓了自己的语气,“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安排,你去宗主那边。” 张道朔沉声应诺,转身离开华清观。 第九十章 秋风未动蝉先觉 正月十九,徐北游再次出城拜访谢苏卿。 这次准备在天香楼动手,他不打算用自己的人,而是想要通过谢苏卿从江南暗卫府借调一部分人手,由暗卫府的人出手。 徐北游没打算留活口,他只想杀人。 如果说在西北塞外的荒无人烟之地,徐北游与张道朔狭路相逢,那就只能拼死一战,看各自的修为如何,但在江都这座雄城之中,却多了无数的规矩,徐北游可以藏在规矩后面,甚至不用亲自下场,就能让这个不自量力的对手葬身于此。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江南暗卫府是六大暗卫分府中唯一设都督同知的分府,有监察江南各大世家及剑宗、白莲教、闻香教之职责,故而实力最为雄厚,位居诸府第一,远非排名靠后的西北暗卫府可以比拟。 关于抽调人手的事情,谢苏卿答应得很是痛快,许诺会给徐北游两位鬼仙境界高手和十名一品境界暗卫,配备等额数量的天机弩、灭神箭以及玄煞重甲,十二人布阵设伏,只要不是地仙境界的高手,其他人都要当场饮恨。 这不可谓不是大手笔,放眼江南,也就是谢苏卿才能如此轻描淡写,换做其他人,哪怕是江南暗卫府都督佥事江斌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私用公器。 徐北游于正午返回江都,谢苏卿的人手则会稍迟一些,大约要在晚上才能赶到江都。 明天,就是天香楼的鸿门宴了。 至于天香楼的东家,徐北游知道是谁,想来张召奴也知道是谁,以那人的性情而言,多半会幸灾乐祸地看戏,绝不会出手制止。 从谢家祖宅到江都有一条近路,要穿过一道名为柏青谷的山谷,徐北游每次前往谢家都会从这儿经过,今天也不例外。 坐在车厢内的徐北游掀开车帘,瞥了眼外面残雪未化的初春景色,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之意。 自从他打开上丹田紫府之后,就有了几分只有地仙境界高人才有的秋风未动蝉先觉神异,随着马车的继续前行,徐北游心底的那抹阴霾也就越发浓重。 几乎就在徐北游想要出声下令让马车掉头返回的同时,空气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音。 徐北游脸色骤变,因为他辨认出了这种声音的来源,那是攻城弩车破空后才能发出的声音,而且绝对不止一架。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徐北游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双眼却无比炙热,有一把古剑的虚影在眼底缓缓浮现。 朝廷为何能横压天下,使无数修士尽皆俯首?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天机阁和一个暗卫府,更多还是要依仗数十万横扫天下的精锐强军。 军队以骑兵为最,骑兵又以重骑兵为最,数量达到一定程度的重骑兵可以对鬼仙境界和人仙境界产生巨大的威胁,这是无数修士以性命换来的血淋淋的教训,只是重骑兵面对地仙境界就难免相形见拙。 真正能做到一剑可挡百万师的大地仙没有几个,但能够长时间飞遁的地仙境界却有不少,他们面对重骑兵的围杀,大可一走了之,任凭你千军万马,我执意要走也奈我不得。 没了重骑兵的震慑,各路地仙难免要不守规矩。 为了应对不守规矩的地仙高人,大都督魏禁令大都督府在暗卫府灭神箭的基础上进一步改进,研制出了这种被命名为雷霆的弩车,寓意地仙飞升要经受雷罚之刑,此弩便是效仿天道专杀地仙。 一架雷霆弩车需要三十六名掌弩官操纵,每支弩箭几乎有等人之高,箭头取以灭神箭之利,专破各种护体法宝罡气。 一箭射出,几乎相当于巅峰人仙境界的舍命一击,足以重伤寻常地仙境界,如果再辅以天机阁的天机士以秘法蒙蔽感知,并以自身气机为牵引,就可用数架雷霆弩车布下一方足以绝杀地仙高手的伏阵。 一瞬间,三支巨大弩箭携带着风啸之声,奔雷之势,轰然射中徐北游所在的马车。 徐北游的马车乃是特制,外壁设有禁法,不敢说硬若金刚,但也绝非寻常箭矢可伤,只是面对这三支弩箭,整驾马车如同纸糊一般,顷刻间灰飞烟灭。 甚至马车周围的地面都被炸裂开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坑。 徐北游并未在这一波突袭之中身死,正是因为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神异,使他早有防备,险之又险地在最后一刻跃出马车,然后沿着柏青谷的一片碎石小径发足狂奔,整个人的身影瞬间没入两旁的密林之中。 在奔逃过程中,徐北游心思急转。 也许因为事关机密,也或许是因为徐北游并非是地仙境界而心生大意,这次的伏击之人并未出动天机阁的天机士,只是单纯以雷霆弩车伏击,所以才让徐北游有了一线生机。 谁又能想到徐北游这个怪胎竟然能提前打开上丹田紫府?换成其他人,无论是卧虎赵廷湖,还是晋升地仙境界之前的齐仙云,都逃不过横死当场的结局。 那么这次伏击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放眼整个江南,雷霆弩车只有江南驻军才有,无论三司衙门还是暗卫府,都没有调用江南军的权利,至于张召奴,他的根基远在江北,还影响不到江南军,想来想去,能有如此手笔的,唯有新上任的江南军左都督禹匡及另外两位右都督。 可禹匡为什么要杀他?两人无怨无仇,甚至还能算是半个盟友,禹匡没有任何动机来做这件事。毕竟禹匡背后的萧白不是皇帝,甚至还不是太子,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得罪一位当朝次辅,让自己继位过程平添许多变数。 尤其这位次辅还是个孤家寡人,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这样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比家大业大的掌教真人还要可怕。 庙堂之上,没有性情中人,只有权衡利弊的俗人,禹匡既然能静心忍性蛰伏几十年,那就绝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所以也绝不可能是他要杀徐北游。 难道是江南军的两位右都督中有人趁着禹匡这位左都督根基尚浅,擅自行事? 异常谨慎的徐北游没有过早地下定论,不管是张召奴勾结本地的地头蛇也好,还是有人想要趁机落井下石也罢,经过此事之后,一切都会浮上水面。 徐北游穿行在密林中,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在他身后是一片飞速蔓延过来的阴影,不知多少刺客潜伏在这片阴影之中,欲将徐北游置于死地。 谁也未曾想到徐北游竟然躲过了第一波几乎是必死的雷霆弩箭,所以本是负责善后的刺客们慢了一线,未能在第一时间形成对徐北游的合围之势,原本的死局就因为这个小小的疏漏而被破去,让徐北游死里逃生。 徐北游没有半分想要回头呈匹夫之勇的意思,毕竟先贤们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已经说得很明白,只要他能活着回到江都城,那么局势就仍在掌握之中,毕竟他才是地头蛇,任凭张召奴这条过江龙如何跋扈,自己都有一战之力。 当然,伏击他的人也很清楚这一点,如果让徐北游活着返回江都,那么此前的功夫就完全白费,不但打草惊蛇,说不定还要被徐北游顺藤摸瓜地抓住把柄。 一追一逃,一生一死,影响的是整个江南局势。 冲出密林,是一条浩浩荡荡的河流奔腾,河上那架的桥梁已经被毁去。 徐北游身形如随风落叶,在江面上轻点,踏水过江。 酷匠(网o正版首发x 过江之后,徐北游回首一望,以他的目力刚好看到在三百丈之外,有一名面容模糊的女子跃出阴影,立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梢上,身着紫白色棉甲,一头白发被束成马尾,英姿飒爽。 她手中握着一张半人高的大弓,弓身上有紫黑色气息缭绕。 她正弯弓搭箭,箭头上有肉眼可见的紫红色气机飞快凝聚。 一箭入魂。 第九十一章 有刺客一箭夺魂 松弦,箭出。 箭尖将周围天地元气一扫而空,如果说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一张幕布,那么这一箭就是剪刀,瞬间将这张幕布撕裂成两半。 瞬息之间,破空而至。 羽箭蕴含霸道无匹的杀伐气息。 无我无他。 徐北游脸色剧变,已经是躲无可躲的情形下只能以意御剑硬挡,几乎就在同时,天岚和却邪二剑交叉出现在他的身前。 箭尖刚好击中两剑交叉的一点。 两者刹那悬停。 片刻之后,羽箭寸寸碎裂,而徐北游的双剑则是震颤不休,甚至在气息牵引之下,徐北游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潮红之色,鼻孔和眼角有鲜血溢出。 剑修一脉,有飞剑杀人,武修一脉,则有一箭夺命。 |酷&039;l匠6f网首发2} 弓箭本就是战场上的杀伐利器,精擅于此道的武道高手,以自身心血淬炼手中之弓,以胸中之气凝练心中之箭,取拳道之破碎,取剑道之杀伐,一箭所出,无他无我,无前无后,相隔千百里之遥而惊天一击,丝毫不逊于剑宗的飞剑万里斩人头,若是能够修炼至武圣境界,那便是一箭破碎一线虚空,与剑三十六中的剑二十四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有得就有失,此法霸道不假,却比拳道更为伤身,修行此道之人多半会折损寿元,很难活过百年,要知道地仙境界寿命起码有两百年,又有几位武道高手愿意去舍弃半数寿元修炼此道?若是忤逆自身心意强行修炼,怕是终生难至地仙境界。 这名女子分明就是已经弓道修炼至人仙小圆满境界的武道高手,除了朝廷军伍,哪里还有这等高手! 一箭无功之后,女子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再次张弓搭箭,整张长弓上环绕的黑白二色气息大盛,环绕着她整个人盘旋一周,最后再汇聚到箭尖上,似如一轮阴阳双鱼在急速放大。 随着这一箭的蓄势,女子周围的天地元气也开始随之震颤起来,仿佛一锅将要烧开的沸水,翻滚升腾。 徐北游虽然不怕女子的箭,但也心知肚明此时是进退两难,若要硬接下女子的这一箭,势必会陷入众多刺客的围杀之中,可若要逃,就难免将自己的后背露出,以这名女子的弓道修为,足以将他一箭扎个透心凉。 稍一犹豫之后,徐北游还是没有托大地赌一赌运气,心念一动,先发制人,却邪一剑带出一道流光直刺正在弯弓搭箭的女子,意在围魏救赵。 女子面容平静,无视徐北游的一剑,松开勾弦的手指,射出第二箭,箭尖仍是直指徐北游。 围魏却未能救赵。 这一箭之威势恐怖,更甚于第一箭,即使是徐北游,骤然面对这一箭也只能运起手中天岚将这一箭堪堪偏移数寸方向,同时身形横移一分,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箭。 不过这一箭的杀伐气机仍是在他的肋下留下了一道深刻伤痕,并在伤口上笼罩了一层莹莹黑气。 一声巨响,与徐北游擦身而过的羽箭飞入密林之中,炸毁树木无数,若从高空向下俯瞰,可以看到偌大一座密林竟是被这一箭撕裂出一道长达近百丈的“缝隙”。 不过女子也不好受,被却邪一剑刺破棉甲穿了小腹,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之后,向后倒去,落下树梢。 就在此时,那片由术法凝结而成的阴影终于趁机将徐北游包围,接着从阴影中跃出二十余名手持黑色机弩的漆黑甲士,弩机扣动,机簧之声响起,弩箭如雨当头覆下。 徐北游身随剑动,整个人如一尾大江龙鲤跃出水面,在半空中划出一抹玄妙轨迹,躲过大部分箭雨,不过仍旧是在胸口和左腿上各中了一箭。 幸好这些弩箭并非是暗卫府特有的灭神箭,影响不大,徐北游单膝跪地落下,顺势一滚一跃,一剑斩破面前只能用来遮蔽视线的阴影,再次冲入密林之中。 逃命和被追杀,对于徐北游来说并不陌生,就在去年,他被端木玉手下的暗卫追杀,险些丧命于灭神箭之下。 这次又是同样的情景,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缘故,他更加冷静,心中默默分析当下情况,除了那名持弓女子之外,其余的刺客修为大约在三品到二品之间,虽然手持机弩,但并没有灭神箭这等杀器,若是给他几息时间,他自付可以一个不留地全部杀掉,只不过现在不是他负气杀人的时候,逃出生天才是第一要务。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密林中的一追一逃,就像一场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追猎,猎人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猎物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甚至随时都有可能位置互换。 徐北游进入密林之后,二十余名刺客尾随追击,紧接着持弓女子也随之进入密林,并且逐渐拉近距离。 徐北游若能与那名持弓女子近身搏杀,大概能有九成胜算,但此时的他不但不敢回头,甚至丝毫不敢减少前奔速度。 徐北游有苦自知,若是再受那名女子的一箭,那么他再无把握能够逃脱这场追杀,而且那女子的羽箭也很有玄机,竟是与暗卫府的灭神箭有几分相通之处,专破修士气机,所幸徐北游现在身无半分气机,倒是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一路追杀的女子皱了皱眉头,一方面惊讶于徐北游能连挡两箭的修为,一方面对于徐北游中了自己一箭之后仍旧安然无恙感到不解,按照常理来说,即使能靠修为勉强压制住伤势,但绝不会像徐北游此刻这般半点迹象不显,似乎仅仅只是皮肉伤。 大半柱香的时间之后,女子与徐北游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百丈,徐北游的背影在层层密林中依稀可见,而且两人的距离还在不断缩小。 九十丈。 身着紫白色棉甲的女子抿起轻薄嘴唇,从背后箭壶中拈起一支特制的漆黑羽箭。 八十丈。 女子开始挽弓。 七十丈。 女子心神守一,无我无他。 六十丈。 女子猛地跃起,在半空中拉弓如满月,一气呵成。 第三箭破空而去。 女子的箭术并不花哨,从来不讲究什么散射或是连珠箭,一箭就是一箭,一箭能杀人就不用第二箭,所以她的每一箭都是杀招。 第三箭虽然没有前两箭的铺垫蓄势,但威力却丝毫不减,直射徐北游的后心。 六十丈的距离转瞬而过,徐北游只能勉强移开心脏要害,然后就被漆黑的羽箭刺破后背,继而穿胸而过。 徐北游一个翻滚扑倒在地后半跪起身,先不说修为如何,单是这份无上剑体小成的体魄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仙境界望而生叹。 徐北游望向这位连续射他三箭的女子。 先后与赤丙和赵廷湖一战之后,徐北游虽然没有自负地小看天下英雄,但也自认在人仙境界中算是出类拔萃,只是没想到今天横空出世了一个不知名的武道高手,凭借一手箭术将自己逼得如此狼狈,甚至是有些身陷死境的味道。 直到此时,徐北游才看清了女子的相貌,肤色雪白,一头与徐北游相差无几的白发束成脑后马尾,一双丹凤眼眸中没有女子的脉脉温情,只有久经战阵的杀伐之意。 单以相貌而论,这名女子要比萧知南和吴虞差上一筹,但论以气态之出众,却丝毫不逊于前两者。无论是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 徐北游笑了笑,问道:“既然是刺客,却以真面容示人,想来是觉得我必死无疑了,那我也就多嘴问一句,阁下是何方神圣?” 女子微微眯起略显狭长的丹凤眸子,言简意赅道:“白玉。” 第九十二章 山谷袭杀涌暗流 “白玉,好名字。” 话音未落,徐北游张口一吐,一道白色剑气自他喉间激射而出。 白玉几乎同时向后仰去,虽然没被剑气击中面门,却被切割下一缕长发,随风飘散。 趁此时机,徐北游身形暴起,手中天岚剑芒炸起。 刹那芳华。 拔剑术未必要拔剑。 只见方寸之间掠起一道快到根本看不清轨迹的璀璨光华。 白玉半跪于地,于千钧一发之际将手中长弓横于身前。 摧金断玉只是等闲的天岚狠狠劈在弓身上,竟是没能将长弓斩断,两者相撞之后响起一声清脆响声。 白玉双手虎口破裂,向后倒滑出十余丈,在地面上留下两条长长痕迹。 她心中苦笑,知道自己最后还是大意了,没想到这位剑宗少主在连中自己三箭之后仍有还手余力,更没想到此人的心机如此深沉,中了她的第三箭之后竟是能当机立断地要借此时机顺势除去她。 想到这儿,白玉不由多了几分忌惮。 她并非害怕此人的修为如何,而是忌惮于这位剑宗少主身陷死境仍不忘冷静权衡的心性,两人斗法,不只是比拼武力,也是斗智,尤其是同境相争,势均力敌便如同执子对弈,一着不慎则满盘皆输。 白玉在心底默念一声至死亦是心如铁,不顾双手鲜血淋漓,再次拉弓。 不过这一次拉弓却未搭箭,而是以自身武道拳意为箭,先前白玉不曾摆弄花哨弓术,并不代表她不精擅此道,只见她开弓虚引如轻拂兰花,瞬间便是连珠三箭正中徐北游的胸口。 徐北游只觉像一位武道高手连续三拳轰在自己胸口一般,气血翻腾,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之色。 徐北游向后飘退的同时重吐一口浊气,然后虚手一招。 方才他用却邪刺了白玉一剑,现在却邪剑被白玉以气机封禁之后带在身上,若是寻常剑器也就罢了,可却邪一剑早就被徐北游吸纳了剑气神意,两者如为一体,驾驭起来不需气机便可如臂指使,随着徐北游的动作,白玉的腰间闪过一道赤芒,却邪重新回到徐北游的手中。 白玉伸手按住自己的肋下,指缝间有鲜血流淌。 徐北游手持双剑,不退反进,温言笑道:“白姑娘,可知兵不厌诈?” 女子冷哼一声,身形向后急退的同时手指拨动出一连串残影,弓弦不断振动之间,一道道拳意化箭,仅凭一张长弓,竟是射出了箭如雨下的威势。 密林之间翻天地覆,无数参天古树轰然倒下,徐北游的身形如同一抹魅影穿行其间,以手中双剑格挡开射向自己的飞箭,同时不断拉近两者之间的距离。 只要让徐北游近得三尺范围,那么任凭白玉的弓术通神,也难逃一个败亡下场。 白玉对此心知肚明,手中动作越来越快,无形之箭也愈发密集,单凭这份威势,把她放到战场上,那便是以一当千也不成问题。 徐北游心中冷笑,不知是何人培养出了这么一位女子巾帼,当真不让须眉半分。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原本被两人拉开很长一段距离的刺客终于赶到,一起从重重树影后跃出,扣动机簧,一道道弩箭如同一道道黑色的线,悉数攒射徐北游。 此时徐北游终于不再故意藏拙,依仗着自己的无上剑体不躲不闪,任凭弩箭加身,仍是一剑横斩。 qp酷7%匠7网首‘发x 然后有十二颗头颅高高飞起。 不过这些刺客也不是白白送死,他们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徐北游的稍稍停顿,而白玉也是毫无意外地抓住了这个绝佳机会,再次拉开她与徐北游之间的距离。 白玉从背后箭壶中拈出第四箭,弯弓搭箭,弓如满月,箭指徐北游的眉心。 此弓乍看之下平常无奇,但细看就会发现其奇特之处,弓有两面,一面为阳,呈现白色,一面为阴,呈现黑色,两者交融,阴阳交汇。 此弓名为阴阳破势,可于阴阳之间自如转换。 先前白玉的第一箭,就是用了阳弓,故而势大力沉,如同剑宗的四九白金剑气,至阳则至刚。其后的第二箭,则是用了阴弓,弓上缭绕玄煞之气,专破护体罡气,专损他人气机,似如附骨之疽,如同剑宗的无生剑气,至阴则至柔。 第三箭,阴阳交汇,契合道门的阴阳二气诀,又暗含儒门的中庸之道,摒弃了所有剑走偏锋,堂堂正正,让人避无可避。 正因如此,徐北游挡住了第一箭,勉强避开了第二箭,却被第三箭射了一个通透。 至于第四箭,白玉还是选择了阳弓,也就是至阳至刚的一箭。 徐北游没有丝毫犹豫,针锋相对地以剑十三起手,剑气冲霄而起。 ——青柏谷上方的西南方向有一处空地,在这儿摆放着三尊骇人至极的雷霆弩车,一众掌弩官已经离开弩车,整齐列于弩车左右两侧,除了诸多掌弩官之外,还有十余位身着道袍的道人,为首的是一名中年道人,一袭白色道袍,伫立山风之中,大袖飘摇,仙风道骨。 在中年道人身旁则是站着一位身披甲胄的将领,手扶刀柄,眺望着柏青谷内的马车残骸,面无表情。 中年道人名叫左章柏,饶有兴味道:“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死局,到底还是让徐北游跑了,如果徐北游能活着回到江都,那么柳都督你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被称为柳都督的中年将领平静说道:“只要不被抓到切实把柄,禹匡就不能把我怎么样,反倒是你们,只是藏在暗处看戏,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左章柏轻笑道:“我们是天师府,不是镇魔殿,出手杀人的脏活累活,我们从来不做。” 柳都督嗤笑一声,“你们只会藏在后头借刀杀人,难怪听闻道门天师府有一刀一剑两大法宝,笑里藏刀和口蜜腹剑。” “过奖。”左章柏丝毫不以为意,淡然说道:“这种事情,本不该由我们天师府来做,只是该做这种事情的镇魔殿这次犯下忤逆之事,使得几位早就对镇魔殿心有不满的峰主抓住把柄联手发难,在玉清殿议事上,除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之外,第二大执事酆都大帝、第三大执事地藏王、第四大执事阎罗王、第五大执事中央鬼帝都被悉数镇压,如今被关押在慎刑司中,只等掌教大老爷出关之后亲自发落。” 柳都督脸皮一跳。 整整四位十楼境界以上的大地仙,说镇压就镇压,可见道门是何等家大业大,也可见道门之内何为地仙如云。 世人皆知玄都之上有五殿十二阁之说,镇魔殿位居首位,却少有人知道在十七殿阁之外还有一府,名为天师府,由掌教真人亲掌,地位尊崇。 天师府内有大小天师之分,身份清贵,大天师几乎可等同于殿阁之主,而小天师也丝毫不亚于镇魔殿中的大执事,左章柏正是天师府的二十八位小天师之一,此番赶赴江都,也是奉了上头几位大天师的意思,为镇魔殿收拾残局。 左章柏缓缓道:“有些事情我本不该说,不过你我算是老交情了,我也不妨给你透个底,齐仙云出事了,大天师认为是有人按耐不住要提前动手,换而言之,现在的道门已经没有精力去管剑宗,所以此次无论是成是败,我们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出手。” 柳都督震惊道:“是白云子大天师说的?” 左章柏点点头,转身离去前,丢下一句话,“掌教大老爷闭关不出,几位峰主争得你死我活,事态已然有些控制不住,大天师怀疑有人与萧帝暗通款曲,所以此事了结之后,你最好知会蓝相一声,让他早作准备,以防不测。” 第九十三章 江南军统领白玉 尘埃散去。 徐北游连续撞断十二棵大树之后,被一箭钉在了一棵足有百年树龄的古松上,另一边白玉也不好受,被徐北游一剑捅穿了胸口,半跪于地,伸手按住刺入胸口的天岚,却止不住鲜血涓涓流淌。 竟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也亏得白玉是武修一脉出身,体魄强悍,这才扛住了徐北游的一剑,若是换成其他人仙境界,怕是要当场丧命于这一剑之下。 不过徐北游那边更是匪夷所思,只见他双手握住羽箭,竟是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身体从箭上“拔出”,然后撕扯掉身上已经破碎不堪的外袍,露出由金玉蚕丝编织的内袍,只是这件堪称是刀枪不入的内袍已经被洞穿出两个口子,其下是一片血肉模糊。 相较于修炼无上剑体时所受的苦楚,这些伤势带来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不足以让徐北游眨一眨眼皮,他手持却邪大步向前,脸上不见半分狰狞,只有和煦笑容,温声道:“白姑娘,莫怪徐某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徐北游现在的一身修为不在周身气机而在于紫府识海,故而不管身上伤势再多,只要不能致命,那就不会影响自身战力,而且他还有能媲美道门无垢之身和佛门金身的无上剑体,最是不怕与人以伤换伤。 一箭换一剑,到头来还是徐北游赚了大便宜。 白玉勉强抬起头来,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如果说庙堂是一座俯瞰天下的云端殿阁,那么左、右、前、后、中五路大军就是支撑起这座华美殿阁的五根擎天柱石,仅仅靠几位武力强横的左都督无法支撑起一路大军,每一路大军从校尉、都尉、统领到都统、都督,拥有一套完整体系,白玉就是这个体系中的一员。 道门有九峰八脉和五殿十二阁,朝廷既然能与道门抗衡,除了广纳天下英才和入朝为官的大半个儒门之外,再有就是出身军伍的武道高手了,朝廷的高手,十之五六栖身于各地军中,而且极为擅长军阵合击之术,当年大都督魏禁就曾借助三千军中精锐甲士组成的军阵之力硬撼南疆万蛊大阵,且战而胜之。 更遑论各大军伍中还有雷霆弩车、神威大将军炮等诸多杀伐利器,即使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也不敢轻视半分。 可惜无论是大规模的军阵,还是弩车和重炮,都算国之重器,若非有大都督府军令,哪怕是左都督也不可轻动,所以这次袭杀只是动用了三架雷霆弩车,甚至连天机士都未出动。 年纪轻轻的白玉如今已经是统领官职,再进一步便是统兵近万人的实权都统,仅次于执掌一军的都督级将领。 白玉这次袭杀徐北游,便是奉了一位都督级别的军中大佬之军令,那位都督许诺此番事成之后便提拔她为副都统,若是她不答应,那就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来坐她的位置,恩威并施之下,容不得一个无权无势的白玉忤逆,别无选择的白玉只能来到此处与徐北游以性命相搏。 白玉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拿起掉落在旁的阴阳破势弓,摇晃了几下之后,仍是站不起来。 要死了吗? 她曾用手中长弓击杀了不知凡几的敌人,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却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 有惶恐也有释然,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白玉从未后悔来到这儿,因为军中讲究军令如山倒,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哪怕是送死,仍要去死,她是军伍中人,早就有了这个觉悟。 只是她仍有些难言的遗憾,毕竟她还不到三十岁,未曾见识过天下之大,也未曾遇到一个让她倾心之人,也许是因为临近生死的缘故,她猛然回想起幼年时的自己,不论冬夏寒暑,一次次开弓虚引,满手伤痕。 一念之间,徐北游已经来到她的身前,他脸上的和煦笑意早已敛去,举起手中却邪,剑身赤红。 白玉缓缓闭上双眼,静待死亡。 ——待到白玉再度醒来时,周围漆黑一片,她没有闹出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的笑话,十分确定自己还活在人世,只是她不明白徐北游为什么不杀自己。 “我之所以不杀你,倒不是怜香惜玉,而是想要看看你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徐北游就站在白玉的不远处,背上背着原本属于白玉的阴阳破势弓,却邪缠在腰带中,手中握着天岚。 白玉动弹不得,虽然能开口说话,但此时的她却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徐北游自顾自地说道:“我也没指望你能开口说话,其实你的身份也不难猜,无非就是江南军中的人物,至于是谁的部下,一查便知。” 白玉仍是闭口不言。 徐北游也不急,慢悠悠地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可以查,为何还要留下你?我也不瞒你,因为你是至关重要的人证,有了你,我们才能借此事做些文章,踢掉一些不安分的拦路石。” 白玉不傻,相反还很聪明,自然听得出这些话语中的威力,轻描淡写之间便是滚滚人头落地,这位剑宗少主口中的拦路石绝不会是她这个级别的小卒子,八成是要直指她身后的那位大人物,想到这儿,她好似在三九天里被人家泼了一盆冰水,浑身发冷。 即是因为徐北游的心性,更是因为即将要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徐北游轻声道:“我有一位长辈,我称呼她为秦姨,这位秦姨在江南军中颇有些根基,知道许多密事,她曾告诉过我,这支江南军与其说是朝廷的江南军,倒不如说是蓝相爷的江南军,因为从前任左都督陈琼到两位右都督,再到底下的诸多都统,都是蓝相爷一手提拔安排,虽说现在已经除去一个陈琼,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看正:k版章节。上\酷匠网v 白玉终于开口道:“你还是先活着回到江都,然后再说这些。” 徐北游笑道:“这个不劳白姑娘担心,我已经用飞剑传书求援,若无意外,很快就会有结果。” 白玉冷冷道:“就怕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前来收拾残局的补刀人。” 每逢大战之后必然要有专人打扫战场,若是遇到还未死绝的敌军便补上一刀,由此被称为补刀人。 徐北游面容平静,轻声道:“若真是如此,我就只能独自逃命,至于你,八成要落一个被杀人灭口的下场。” 白玉抿了下纤薄嘴唇,没有说话。 这种下场,从她失手的那一刻起,她就有所预料。 徐北游似乎有感而发,低声唏嘘道:“庙堂争斗,本就是你死我活之事,虽然不见半分刀光剑影,但其险恶之处却丝毫不逊于边塞沙场,如今庙堂之上,看似是首辅与次辅之争,实则是君相之争,陛下隐忍二十年,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执掌大权一甲子的蓝相爷怕是要安心养老了” 徐北游的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很快便无法听闻。 也就是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十余道人影出现在徐北游的视野之中,正朝着这边疾行而来。 随着这些身影越来越近,徐北游也看清了他们的装扮。 玄煞重甲,天机弩,正是谢苏卿许诺交给徐北游的暗卫府中的精锐。 一行人来到徐北游面前后,单膝跪地,为首一人沉声道:“奉同知大人之令,见过徐公子。” 徐北游没有问来人姓名,直接开口吩咐道:“清扫战场,将死在此地的军中好儿郎的脑袋砍下来,带回江都城中去。” 第九十四章 望九流谁是弱手 深夜中,徐北游一行人用暗卫府的令牌叫开城门回到江都城中,除了白玉这个俘虏之外,还有二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两名暗卫穿成串后提在手中。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人头葫芦。 穿过一座座坊市门禁,回到位于江都城中心位置的荣华坊,来到公孙府门前,徐北游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扔给前来迎接的鬼丁。 幸亏今天不是鬼丁驾车,否则他就要损失一名人仙境界的属下。 宋官官也迎了过来,难掩忧色,低声道:“公子。” 徐北游有些疲惫地吩咐道:“这次是我大意了,你先把那名女子带下去,然后四下知会一声,我没事,让他们不必担心。” 宋官官带着白玉离去。 徐北游问道:“我记得江都城中似乎也有一座江南后军的都督府?” 站在他身后的那名为首暗卫沉声回答道:“回公子的话,是江南水师都督府,位于天元坊中,自从水师大都督羊伯符于五十年前率军出海之后,江南水师便名存实亡,名义上是独自一军,实际上却是归于江南后军节制。” 徐北游哦了一声,平静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些人头全都放到水师都督府的门口去,让他们也瞧一瞧,剿匪斩首数十,按照军中斩首累功的规矩,他们还不得封本公子一个校尉头衔?” 一众暗卫沉声应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地转身向天元坊方向行去。 徐北游这才举步进了公孙府的大门,一路穿堂过廊,来到绘有青龙图的偏厅,屏退左右后打开了公孙宗某留下的镜中世界。 只有来到这儿,徐北游才稍稍放松了几分,在这座一模一样的公孙府中随便找了间客房,沉沉睡去。 先前连番大战,虽然没有损耗自身气机,却使得徐北游神魂透支严重,此时许久未曾有过的重重困意袭来,他即抵挡不住,也无处抵挡,于是就顺其自然,大眠一场。 就在徐北游安然入睡的时候,在道术坊的一座破败道观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进城的张召奴见到了暂居此地的吴乐之。 也许是因为不耐春寒的缘故,这位出身江南却发迹于江北的儒生双手笼藏于袖中,脚下生着一个炭火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破旧的香案,张召奴端坐在吴乐之的对面,轻声道:“那边失手了。” “没想到今日的道门竟会堕落至此。”吴乐之感慨道:“区区小事也这般拖泥带水,镇魔殿和天师府轮番出手都没能取走徐北游的性命,到底是这位剑宗少主有大气运眷顾,还是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道爷们太过无用?” 张召奴笑道:“大概是两者皆有吧。” 吴乐之双眼微微眯起,像一只冬日里偎缩在火炉旁的老猫,“玉清殿议事闹得沸沸扬扬,几大峰主联手对镇魔殿发难,掌教真人仍旧没有现身,看来道门要乱上一阵子了。” /酷:匠)网唯一2正版4,其他t都o是“盗版g 张召奴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道门上代老掌教临近飞升之前,道门之内也是一片乱象,甚至闹出了道门二号人物青尘大真人叛教而出的事情,如今现任道门掌教秋叶临近飞升,道门又是乱象初显,是巧合还是天数如此? 吴乐之毕竟与这位昆山宗主共事十余年,瞧出了他心中所想,开口道:“虽然吴某修为不高,此生怕是无望登顶飞升境界,但多年来典籍也算对飞升之事知晓一二,听闻飞升有两大劫难,一曰天劫,二曰人劫,就拿当年的上官仙尘来说,天劫是那九重雷罚,人劫则是那场定鼎之战,上官仙尘渡过了天劫却未能渡过人劫,于是就此身死道消。” 张召奴微微皱眉,眉头又很快舒展。 以道门今日之强盛,怕是没有什么人能够成为堂堂道门掌教真人的人劫,即使是有,面对道门的山门大阵和数十位地仙大真人联手护法,绝对是有死无生的下场,天下间能有地仙十八楼境界的修士屈指可数,谁又会为了阻人飞升而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道门掌教的人劫多半要应在道门内部,上次是青尘大真人叛教,这次又会是谁? 张召奴没有继续深思,因为事关飞升天数,即便以道门掌教的紫微斗数也算不分明,更遑论是他这个并不精通术数之人。 吴乐之接着说道:“如果道门真的乱了,那么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意味着江南道门会全面收缩,除了这座道术坊之外,剑宗能在江都的其他地方肆无忌惮地搜寻我们,然后杀掉我们。” 张召奴颇有不屑意味地嗤笑一声,“杀得掉吗?” 吴乐之淡然道:“这要取决于剑宗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张召奴的眉头再次皱起。 吴乐之轻描淡写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斤钉,剑宗已经不复往昔不假,可剑宗千年以来积攒下的巨大宝藏却没有落到道门手中,要不然道门也不会专门派一位大真人驻留于碧游岛,换句话来说,现在的剑宗未必有亲自操刀杀人的本事,却有买凶杀人的本钱。” 张召奴自嘲道:“道门和玄教势大,没人敢接剑宗的买卖,可换成我们昆山,想来无论是朝廷还是其他宗门,都有几分底气去拿剑宗的钱财替剑宗消灾了吧。” 吴乐之点头道:“正是如此。” 张召奴轻轻一叹,嘿然道:“还真是看碟下菜。” 吴乐之伸出原本笼藏在袖中的手掌,用一截枯枝轻轻拨弄了下脚边火盆里的炭火,道:“若非如此,你我二人也不必来这儿了,我们这十几年来之辛劳,不正是为了让旁人不敢再轻视我们吗?” 张召奴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有些想喝酒了,你这有酒没有?” 吴乐之笑道:“得意时想喝酒,失意时也想喝酒,杀人后想喝酒,那事之后也想喝酒,我看别的都是假的,只有想喝酒才是真的。” 说话间,他从自己身后拿出一个还带着些许泥土腥气的酒坛,道:“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十八年状元红,特意给你准备的。” 张召奴毫不客气,虚手一摄直接将酒坛抓入手中,拍掉泥封后,先是深深嗅了一口酒气,然后张口一吸,只见酒液如同被青龙吸水一般汇聚成一线,径直飞入他的嘴中。 不消片刻,一坛酒液见底,换来张召奴的过瘾二字。 吴乐之半是惋惜道:“如你这般牛饮,真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早知如此,给你一坛不值银钱的二锅头就够了。” 张召奴轻轻摇晃酒坛,“要我来喝,还是二锅头的更好些,江南的花雕酒终究有些太过绵柔。” 吴乐之缓缓说道:“不管是江北的二锅头也好,还是江南的花雕也罢,都比不过这秀美江山,当年上官仙尘曾经说过,酒入豪肠,酿成剑气,张口一吐便是半个剑宗,你这坛酒入肠,能换来个什么?” “一个江都?一个江南?” 张召奴放下了手中的酒坛,没有说话。 吴乐之沉声道:“我们这次选中剑宗,其实是行险一搏,天师府的人曾经对我说过,剑宗本是传承于道祖三位亲传弟子之一的上清大真人一脉,宗内所隐藏的秘辛之多,谁也说不清楚,与这样的宗门交手,变数极大,太乙救苦天尊之事就是前车之鉴,可我们别无他选,因为唐圣月是蓝玉的师妹,秦穆绵是完颜北月的师姐,我们动不了她们两个,只能选一个死了丈夫的张雪瑶。” 张召奴长长叹息一声,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第九十五章 胸怀锦绣看江山 徐北游睡了整整一天两夜,醒来时已经是正月二十一,原本定好的正月二十天香楼赴宴自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他醒来的同时,第一位访客也就到了,不出意料之外,正是新上任不久的江南军左都督,飞熊禹匡。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于情于理都要亲自走上一遭。 万幸徐北游勉强算是安然无恙,若是死在了柏青谷中,那么先不说远在帝都的韩瑄会如何反应,眼下的江都就会立刻掀起一番滔天巨浪。 不管怎么说,徐北游都是公孙仲谋的唯一传人,也是公孙仲谋身死之后剑宗的唯一希望,如果他暴毙于柏青谷中,那么也就意味着剑宗被逼到了绝境。 说句难听的,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一个传承千余年的宗门被逼急之后,天知道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而且剑宗与白莲教、闻香教互为奥援也不是一句空话,如果那三个女人选择了复仇,那么小半个江南都要翻天地覆。 还是那句话,万幸徐北游没有死。 只要人没有死,那就还有转圜余地。 在书房,徐北游再一次见到了禹匡,与上次相同,禹匡仍是孤身一人秘密前来,不过这一次禹匡没有再像以前那般藏拙,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原本面目展现在徐北游面前,锋芒毕露如一杆横扫千军的长枪,也只有如此将才方能配上先帝御口钦赐的飞熊称号。 禹匡直接开门见山道:“你这次遇险,我难辞其咎,那三架弩车的底细已经被我查出来了,不过对方的手脚很干净,从掌弩官到天机营统领都被悉数灭口,能有这份手笔的,只能是我军中的两位右都督,不过也正因如此,若无真凭实据,即便是我也很难去动他们,毕竟右都督本就有制衡左都督的职责。” 江都作为江南最繁华的都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许多地仙境界的大高手都会在此驻足,虽说江都城内有剑宗等三大宗门负责镇压,但江都城外就要另作他说了,许多不那么讲规矩的修士在此横行不法之事多有发生。 江都的三司衙门管不了这些高来高去的高人,剑宗自公孙仲谋离开江南后也鲜少会去管这些“闲事”,于是制约修士的重担便落到了江南后军的肩上。 五路大军,一直都有个不成文的排名,这个排名从萧皇钦定五军名号时就已经开始广为流传,天子禁军护卫帝都,位居正中,故为中军,是名副其实的五军之首;西北军屏御西北边陲,是为左军,居于次席;东北军直面后建,是为右军,稳坐第三甲的位置。 这三支大军分别脱胎于当年大郑朝廷最为精锐的两支边军,尤其是前两者更是追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名副其实,于是就只剩下驻扎于蜀州一带的南疆军和驻扎于湖州的江南军,最终南疆军因为数次平定蛮族叛乱的缘故,压过失去了江都水师的江南军一头,成为第四名,是为前军。 江南军只能忝陪末座,将谁也不想要的后军名号收入囊中。 从黄龙二年到太平二十年,江南军整整沉寂了二十八年,直到承平初年,蓝玉赶走了韩瑄,独揽朝政,然后力排众议,在江南军内设置天机营。 要知道在此之前,唯有拱卫帝都的天子禁军才有资格配备天机营,仅是一座天机营,就有近百架雷霆弩车,以及十余门威力更甚于雷霆弩车的神威大将军炮,担负起在战场上击杀地仙高人的重任。 蓝玉此举无疑将江都拔升到近乎于陪都的地位,即便以他首辅之尊,也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争议,因为此举涉及到了其他三路边军的核心利益,以老将诸葛恭为首,数位心怀不满的都督联手推波助澜,几乎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最后还是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陛下一锤定音,不但特许江南军配备天机营,而且西北军、东北军、南疆军三路边军也一视同仁,这才将那场巨大的朝堂风波给平息下去。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天机营是如何重要,正因为太过重要,所以一般由左都督亲自执掌,使原本应该位高权重的天机营统领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徐北游轻声道:“我记得天机营应该算是你的直属嫡系,怎么还会让人钻了这么大的空子?若是朝廷彻查下来,你这位左都督可是首当其冲,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最少也要落一个失察的罪名。” 禹匡神色平静道:“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你也不要忘了,天机营与天机阁一脉相承,蓝相才是天机阁阁主,而且这江南军上下也都是蓝相的人。” 无论雷霆弩车和神威大将军炮如何威力巨大,首先要能够打中地仙高人才行,所以天机营中专门配备了蒙蔽感知和锁定气机的天机士,天机士由天机阁秘密培养,也就给了天机阁插手天机营的机会。 近二十年来,蓝玉深耕江南军这方沃土,除了在各个关键位置悉数换上自己的亲信之外,同时也将天机营紧紧抓在自己手中,禹匡这位左都督初来乍到,想要将天机营重新拿回来,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禹匡缓缓说道:“这次他们之所以未曾出动天机士,一则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不是地仙境界,无需小题大做,再则就是因为他们不想留下把柄,把天机阁也牵扯进去。” 徐北游眯起眼,补充道:“不管我能否侥幸逃出生天,他们都能反手将脏水泼到你这位新任左都督的身上,可谓是一石三鸟。” 禹匡仍旧是没有丝毫怒意,平声静气道:“我被泼些脏水不要紧,关键是你不能死,你死了那就万事皆休,江南这盘棋便成了死局。” 徐北游微微一怔,自嘲笑道:“原来我有这么重要?” 禹匡没有回答这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伸手做了个一抓一提的动作,“既然你没有死,那么江南这局棋就还有得下,只要抓住一个把柄,江南这边由我出手,庙堂之上再由文壁公发力,便可将江南军中的这条暗线连根拔起。” 禹匡握紧拳头,轻轻晃动,轻声道:“一个不留。” 徐北游沉声道:“我抓到个名叫白玉的女子,善用弓,差点要了我的性命。” 禹匡稍稍沉思后道:“我知道此人,在江南军诸多统领中算是出类拔萃,并无明显派系,没想到他们用人竟是谨慎到如此地步,一个自己人也不肯用,一点把柄也不肯留。” 徐北游问道:“能否尝试撬开白玉的嘴巴?” 禹匡摇头道:“毕竟涉及到正二品大员,单凭一份供词还不足以定案。” 徐北游无奈叹息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要看你这位左都督的手断了。” 酷匠)r网唯o一q正k版gv,其8他都是盗}版 禹匡平静道:“白玉就先留在你这儿,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待我扫一扫军中那些陈年蛛网之后,再把此人带回湖州。” 徐北游点头道:“好。” 接下来两人又深谈了各方面的许多细节,直到一一敲定之后,禹匡才告辞离去。 徐北游走出书房,来到后府那方内湖前,负手而立。 在有的人眼中,这只是一方寻常人造小湖,在徐北游看来,却是一座江湖。 在有的人眼中,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便是全部,在徐北游看来,那只是些许点缀或助力而已。 以前他想要做人上人。 现在他想要重振剑宗。 未来他必然想要登临绝顶。 男子当胸怀锦绣江山。 第九十六章 佛门来客新龙王 权势,不用沾染,仅仅是经常看见,就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便是认为自己已经成为权势的局内人,但总有机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明白,你所学到的、看到的规矩,只是湖水的平静表面,湖面下的暗流涌动其实才是真谛,你所下的棋局,也只是东施效颦,不得半分神髓真意,你自以为的局内人身份,其实什么都不是。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 在道门,只有大真人才能成为翻云覆雨的局内人。 在草原和后建,血统和兵马是通行金牌。 在大齐庙堂,一个足够显赫的官身才有上桌的可能。 徐北游没有官身,抛开剑宗少主和修行者的身份,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只是一名商人。 在大齐的天下,从来都没有官商勾结,只有商人上赶着巴结官家,或是干脆入赘给官家做奴做仆,一上一下,从未平等,又何来勾结之说? 如果徐北游仅仅是一名商人,那么他绝不会有今日的地位。 一名商贾,无论他的生意多大,都是看似一身光鲜,实则朝不保夕,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富可敌国的商人冒着杀头的危险,行险一搏,仅仅就是为了一个局内人的身份而已。 徐北游很幸运,虽然他没有官身,但他的养父韩瑄却披了一张天底下最尊贵的官皮,于是他在这张官皮的恩荫之下,也勉强算是半个局内人,无往而不利,甚至在军中也有了自己的人脉。 徐北游在军中有两位盟友,虽然这份盟友关系不甚牢靠,但终究还是能用一二。 飞熊禹匡不必多说,近在咫尺之遥的,徐北游要在江都立足经营,少不得与这位后军左都督打交道。 至于另外一位,则是远在西北的左军左都督,病虎张无病。 如果说徐北游与禹匡的交情是因为二人的位置同属帝党,因公,那么徐北游与张无病的交情就纯粹就是个人交情,因私。 张无病曾数次救徐北游于危难之间,徐北游也曾带着张无病去见唐圣月,谁也不欠谁的,但在这一来一往之间终究是积攒下几分香火之情。 月余之前,徐北游给张无病去信一封,问询他是否与佛门那边还有联系,张无病闻弦而知雅意,回信说不日会有一位佛门高僧远游江南,他已经给那位高僧去信,抵达江都后便会联系徐北游。 算算时日,以那位佛门高僧的脚程,只要不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徒步而行,也应该快到江都了。 不管这位佛门高僧能否成为徐北游的助力,看在张无病的面子上,总不会成为敌人。 当年韩瑄与蓝玉的庙堂斗法以韩瑄落败而告终,张无病作为韩党中人也随之被罢官去职,心灰意冷之下,这位病虎投身佛门,成为佛门八部众的龙众之主,号称龙王,只是后来不知何等缘故,张无病在佛门再次失势,被流放至西凉州敦煌城外的石窟中做守窟僧人。 不过如今看来,随着张无病再次起复成为朝廷的病虎,并且高居西北军左都督之位,佛门已经与这位昔日的龙王重修于好。 只是不知新任龙王会是谁? 闻名已久的八部众又是怎样的光景? 徐北游忽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当年后建大军与后建玄教气势汹汹南下,一路上势若破竹,偌大一个大楚王朝和儒门顷刻间支离破碎,整个江北沦陷之后,后建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过齐州豫州兵锋直指江州,另外一路则是绕道陕州直逼蜀州,正当无数士子儒生哀嚎神州陆沉之际,道门和佛门两家联手入世,于江都城下挡住了当时如日中天且不可一世的玄教。 事后,佛道两家平分江都,再后来又有佛道相争,道门大获全胜,佛门只能全面退出江都,蛰伏于城外的各大寺庙之中,故而如今的江都只余道术坊,却不见曾经的佛音坊。 ——在禹匡离开江都之后的不久,一名风尘仆仆的苦行僧人来到江都城前,麻衣芒鞋,头戴斗笠,背后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大概是行走的地方多了,风吹日晒,年纪不算太大的面庞上满是风霜痕迹。 他递出通关文牒交给守门卫士,卫士确认无误后,又上下打量了僧人一遍。 在江都城,道士很常见,而且大多地位尊崇,和尚却是少见,城卫自然不知道佛道两家那段常人难以知晓的过往,也没多去深思,在他看来,不管和尚还是道士,总之都是出家的方外之人,也就没有过多为难,放僧人进了江都城。 僧人独行于江都城中,走走停停,四下张望,似乎在仔细打量这座历经千年沧桑而不减半分繁华的雄城。 当他走到天元坊时,猛地停住脚步。 江都,有贵气,也有脂粉气。 每逢乱世战火,江都便如一位女子将军,驰马扬鞭,巾帼不让须眉,每逢太平盛世,她又像一位雍容贵妇,慵懒地卧在东海之滨、大江之畔,妩媚天成。 这就是十里秦淮河,六朝金粉地,贩夫走卒皆有六朝烟水气的江都。 僧人沉默许久之后,双手合十,开始缓缓前行,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仿佛他整个人与大地相连,每次抬脚都要用金刚大力,每次落足便是千钧之重。 与此同时,有一名女子由天元坊方向倏忽而至,与僧人相对而行。 在这一瞬间,天地模糊一片,周围所有一切事务好似泡影,周围的所有人都对两人视而不见。 看正‘x版t章/节上q酷b匠!网/ 此乃佛门神通梦幻泡影。 女子的手腕上以一根鲜红细线悬着一柄漆黑长刀,停下脚步后,居高临下道:“和尚,来我这江都作甚?” 我这江都。 不得不说,这四个字的口气真是大上天去了。 不过从某个角度来说,这话说得没错,江都的确算是这名女子的,最起码有一部分是她的。 因为她是秦穆绵,曾经的玄教圣女,完颜北月和慕容玄阴的师姐,闻香教的现任教主,朝廷半是默认的老太妃,甚至当年她还与道门老掌教有过一段师徒缘分。 江都三位老佛爷,以她居首。 如此种种显赫身份叠加,即便秦穆绵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足以让绝大多数修士忌惮,更何况她还是一位十二楼境界以上的大地仙? 那一日,道门掌教真人秋叶与剑宗宗主公孙仲谋约战于碧游岛莲花峰之上,在出手之前,秋叶特意邀请九大地仙前来观战。 九人中有道门的天璇、天玑、天权、丹阳四位峰主,有后建国主完颜北月,有当朝帝师首辅蓝玉,有儒门大先生颜肃清。 剩余两人,分别是一名女子和一名俊秀和尚。 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此时拦路的秦穆绵。 和尚也不是旁人,便是这位被秦穆绵亲自拦下的苦行僧人。 “见过秦施主。”僧人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施礼道:“贫僧此番前来江都,是受人之邀。” “是受何人之邀?”秦穆绵冷然问道。 僧人摇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当真不说?” “当真不可说。” 秦穆绵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咫尺风雷。 一声好似是铜钟大吕之音响起,秦穆绵腕下的黑玄狠狠劈在僧人的头顶上。 下一刻,只见僧人的天灵上竟是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继而从这道缝隙中迸射出万千金光。 僧人不怒不悲不惊,面露微笑,一拍头顶,口诵偈语,“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年轻僧人的身体先是如同破碎的蛋壳一般出现无数裂纹,继而碎片纷纷落下。 金光愈来愈盛,绚烂如日中天。 大放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一名俊美僧人身披锦绣,拈花而笑。 第九十七章 佛道之争现端倪 在当今的修行界中,道门一家独大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儒门虽然在俗世庙堂声势浩大,但实际上却是完全依附于朝廷,名士大儒纷纷为官出仕,却又难以撼动皇权,只能匍匐在萧氏一门的脚下,被人笑称是断了脊梁的家犬,再无大楚年间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巍巍气象。 玄教在大楚末年盛极一时,宛若今日之道门,当时三教之一的儒门就是在玄教面前轰然崩塌,从此四分五裂,至今也未能恢复元气。 不过盛极而衰,在那场逐鹿天下中,玄教败于佛道两家的联手,后建铁骑也被大郑太祖皇帝驱逐出中原,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自此之后,玄教和后建只能偏居一隅,再无当年之鼎盛气象。 及至大郑末年,玄教更是闹出教主身死后五大长老各自为政,间接导致后建五王之乱的闹剧,也幸好有完颜北月和慕容玄阴横空出世,一人统一后建,一人整合玄教,这才多少有了点中兴气象。 至于剑宗就更不用多说,上官仙尘死后便一蹶不振,险些被道门灭门,能够留下一线香火已然是万幸。 在当世宗门之中,不说胜负,只说面对道门有一战之力的,数来数去也就只剩下一个佛门。 千年以降,绝大多数时候,佛门都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在历次天下大变中,佛门受到的影响小之又小,但不敢豪赌就不能豪取,佛门也因此始终难以像道门或是玄教这般,真正登临天下。 说起道门和佛门的关系,很是复杂,两者之间若即若离,即是对手也是盟友,当年无论是面对大楚朝的儒门还是后建的玄教,两者都能联手抗敌,可一旦败退强敌之后,他们又要互为相争,一场佛道之争自佛门西来至今,已经断断续续绵延两千年。 道门有五殿十二阁,有八脉九峰,有天师府,有遍布天下的众多分支道门。 与之相对,佛门有三寺六院,有三大祖庭,有同样遍布天下的各大佛寺,只是位于宝竺国的金刚寺和位于漠南草原大雪山的摩轮寺已经自立门户,所以现在的佛门只剩下一寺六院,三大祖庭中的宝竺祖庭也被金刚寺占据,使得佛门在佛道之争中愈发力不从心,尤其是定鼎一战之后,道门因助萧皇夺取天下而大为兴盛,佛门就只能一退再退。 毕竟对于当年的萧皇而言,道门是雪中送炭,佛门只是锦上添花,两者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道门祖庭位于东南之地,于是佛门就全力收缩至东北,道门派遣镇魔殿行走世间,佛门不得不创立八部众以图自保。 八部众取自佛祖的八部天龙护法之说,分别是天、龙、夜叉、乾闼婆、迦楼罗、紧那罗、阿修罗、摩呼罗迦,其中以天、龙、阿修罗三部实力最为雄厚,有四位金身罗汉。 罗汉果位是佛门的说法,其上还有菩萨果位和佛陀果位,分别是对应道门的地仙境界、神仙境界和天仙境界。 四位金身罗汉也就是四位十二楼境界以上的地仙境界大高手。 四人分别是天部的帝释天和大梵天,龙部的龙王,以及阿修罗部的大阿修罗。 张无病曾经是龙部龙王,在四人中境界垫底,张无病卸任龙部龙王之后,佛门又推举出一位新龙王,而这位新龙王则一跃成为四人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号称天龙八部,八部之主。 当日这位新龙王受秋叶之邀神魂出游万里,观战于东海碧游岛,事后他曾对秋叶直言,“贫僧生来好斗,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领教镇魔殿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的仙道剑。” “看:,正8版oe章节上t酷e匠网t 对此,掌教真人只是大度地一笑置之,并未答复。 秦穆绵望着年轻僧人,轻声道:“龙王亲自驾到,由不得我不重视。” 僧人作拈花状,指尖有一朵通体呈琉璃之色的小花,笑问道:“秦施主可还识得此物?” 秦穆绵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抹追忆之色,“是秋月给你的?” 佛门祖庭中有一株佛陀亲手所植的菩提树,菩提树百年一开花,花期仅有一个时辰,时辰一过,立时凋谢,若在凋谢前将其采下,然后以佛法和经文加持,便可制成名为宝色花的法器。 至于秋月,则是能与秋叶并称一时的佛门高僧,当年有天下三秋之说,分别是道门的秋叶,佛门的秋月,以及摩轮寺的秋思,秋月和秋叶分别作为佛道两家的代表人物,曾经在还未改名为帝都的东都有过一场争斗。 那场争斗的最终结果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此时还籍籍无名的萧皇得了一场天大的机缘造化,其中过程更是一波三折,各路高人连番出手,秋月自付不是秋叶的对手,于是就邀请当时栖身于秋台的秦穆绵联手抗敌,而报酬就是这朵宝色花。 一朵宝色花,对于当时不过是人仙境界的秦穆绵来说,自然是一件很不错的法器,可对于今日的秦穆绵而言,那就可有可无了,只是其中的情分很特殊,套用佛门的话来说,此乃当年一桩未了因果。 龙王轻声道:“此物正是方丈要贫僧转交给秦施主的。” 方丈,佛门之首。 在佛门之中,处在不同位置上的僧侣有着不同的称法。刚刚入门的被称为“沙弥”,经过传法并受戒后,就被称为“比丘”,再经过一段时间,没有在寺内担任职务的僧侣就被称为“清众”,在寺内负责各项工作的僧人被称为“执事”。 只有德高望重的僧侣才能被称谓和尚,许多妇人平时上香时将小沙弥称呼为小和尚,实则是一种恭维,也正因如此,秦穆绵将龙王称之为和尚,其实没有半点轻蔑意味,反而是颇为尊重。 至于再往上,那便是院堂一级的僧人,即堂主、后堂、西堂、首座,首座地位最高,类似于道门的殿阁之主,位高权重。 除了各大首座之外,还有各地的佛寺之主,一律称为主持。 一寺之主可称主持,却不可称方丈,方丈乃是从诸多主持中推举出来,经过升座晋院仪式之后,方可称为方丈,统御佛门,其地位堪比道门之掌教。 道门掌教秋叶。 佛门方丈秋月。 不是宿敌胜似宿敌。 秦穆绵的脸色略微缓和几分,“你带了件六十年前的旧物来见我,用心良苦啊。” 龙王笑道:“六十年前,您与方丈是盟友,六十年后,您跟道门之间,您别忘了,当年道门是如何过河拆桥的,不但不认你与道门老掌教的那段师徒情分,还要将闻香教赶尽杀绝。 秦穆绵盯着他,缓缓问道:“你想说什么?” 龙王直截了当道:“贫僧想与秦施主联手一次,将道门从这锦绣江南赶出去。” 秦穆绵冷笑道:“赶走一个道门,又进来一个佛门,江都还是江都,我白忙一场,你说这样的事情,我会做吗?” 龙王脸上微笑更盛,“秦施主当然不会做,可如果贫僧许诺将道术坊让给施主呢?” 秦穆绵挑眉道:“你能做主?” 龙王道:“临来时方丈亲自面授机宜,江南的一切大小事务都由贫僧做主。” 秦穆绵沉声道:“即便你能做主,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别说什么佛家普渡众生,若是佛门中人个个如此慈悲为怀,怕是这天底下早就没有佛门二字了。” 年轻僧人微笑,“贫僧想要让江都归于施主,让江州归于我佛,秦施主,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第九十八章 欲联手火中取粟 “人活一张脸,尤其是女人。” “女人是需要哄的,描眉打鬓地化妆,还不是女人自己哄自己。” 徐北游终于见到了张无病信中所说的那位佛门高僧,这位高僧也的确很有高僧扮相,唯一不足就是没有高僧的做派,不但酒肉无忌,而且在女色一事上似乎也不怎么忌讳,虽说早就听闻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的说法,可徐北游还是觉得这位新龙王有些太出格了。 先前此人登门表明身份,徐北游自然是设宴为其接风洗尘,酒至半酣,不知怎的就说到了女子身上,哪曾想这位大师开口便是“警句”,徐北游略微咂摸品味之后,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还真对。 借三分酒意,徐北游悄悄打量着这位僧人,面容俊秀,神情妩媚,若是以貌取人,做个大报恩寺的知客僧人,专事接待贵妇小姐倒是绰绰有余,可若说他是取代了张无病的新任龙王,徐北游自认眼拙,真瞧不出来。 僧人似是察觉出徐北游的疑惑,也不恼怒,微笑道:“徐施主,不知你是否听过这么一句话,人不能才分高,才分高了天嫉地妒,所以有些时候就要懂得守拙二字。” 徐北游实话实说道;“徐某才疏学浅,却是未曾听过。” 僧人不以为意,接着道:“人不可太过惊采绝艳,若是一人占尽了家脉,后辈就难以为继。” 徐北游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因为他听出这位新龙王似乎在说他以及他背后的剑宗。 上官仙尘的确是惊采绝艳之人,其资质天赋更甚于今日的道门秋叶,他自称是半个剑宗绝非是狂人妄语,而是说他一人独占剑宗的半数气数,所以在他身死之后,剑宗便难以为继。 酷匠网永久免。;费(看q小j说(d 能看透这一点,说明这个和尚不简单。 徐北游端正了态度,郑重道:“谢过大师赐教。” 僧人摇头道:“贫僧只是说了些入世以来感悟出来的道理,这些道理在佛经上学不到,面壁悟不出,只有在万丈红尘里滚上一滚才能有三分体味。” 和尚不知真实年龄几何,毕竟是实打实的地仙境界,便是高岁高龄而形如稚童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徐北游还曾听张雪瑶说起过,踏足地仙境界之后,一百岁是道门槛,跨过这道门槛之后,多半要心性大变,有变成赤子心性的,嘻嘻哈哈如孩童;有变得愤世嫉俗的,恨天恨地;还有更惨的,整日疯疯癫癫,与走火入魔无异。 徐北游不由地暗自猜测,难不成这位佛门高僧已经迈过百岁大关,心性大变之后才会如此? 不管怎么说,这位高僧既然是地仙十二楼境界以上的高人,那么徐北游没有放过的道理,如今的徐北游像一个真正的商人,精打细算,算着自己手中的筹码和银钱,若是能请动这尊大佛解他燃眉之急,那么他不介意付出一些代价。 僧人忽然道:“贫僧曾经跟随青尘大真人学过几天术算之道,尤为擅长解字,不知徐施主是否愿意写一个字,让贫僧解上一解。” 徐北游稍稍沉吟,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师父是如何做的,他也是如何做的,师父走哪条路,他也走哪条路,换而言之,其实他就是不断地重复着师父公孙仲谋的过往。 于是徐北游用手指蘸了些许酒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也”字。 僧人看着这个“也”字,眉头微微皱起,道:“这个‘也’字可算不上什么好兆头啊。” “何解?”徐北游不敢将僧人的话语视作江湖骗子的故作惊人之语,语气中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僧人收敛了脸上笑意,稍稍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他中无人,池中无水,地中无土,奔驰无马,徐施主最近怕是有许多不顺心如意之事。” 徐北游脸色凝重道:“不知大师可否救我一救?” 僧人伸出一手,笑而不语。 ——天色将暗的时候,李青莲忽然来到徐北游这边,请他务必去张府一行,富贵坊和荣华坊不过咫尺之遥,又靠近天元坊,纵使是张召奴也不敢在此太过放肆,徐北游也没做他想,直接去了位于富贵坊中的张府。 徐北游走进正厅之后,厅内情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张雪瑶、秦穆绵、唐圣月、唐悦榕、罗敷五人竟是全部齐聚此地,在徐北游的记忆中,上次五人一起出现还是在慕容玄阴入江都的时候。 今天这么大的阵仗,事情也绝不会小了。 坐在上首位置的张雪瑶开口道:“人都到齐了,秦姐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秦穆绵望向徐北游,问道:“南归,想必你已经见过那位佛门龙王了。” 徐北游点头道:“是,我刚刚还为这位龙王设宴接风洗尘,不过他并未在我那边留宿,执意去了大报恩寺挂单。” 秦穆绵嗯了一声,道:“佛门,或者说这位佛门龙王的野心不小,他这次来江南就是想要将道门赶出江都,然后让佛门在江南立稳脚跟,现在他打算与我们联手,我这次召集各位出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张雪瑶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倒是唐圣月在略微踌躇后,道:“拔去江南道门容易,区区一个杜海潺也不足为虑,可关键是如何应对道门接下来的反应?毕竟江南道门不是崇龙观,我们也远比不了家大业大的朝廷。” 秦穆绵言直截了当道:“秋叶和尘叶至今闭关未出,几大峰主先是联手向镇魔殿发难,继而八位峰主和众殿阁之主之间又开始互相攻讦,谁都知道秋叶飞升在即,而他又迟迟没有立下首徒人选,那么接下来由谁接过掌教大位将至关重要。” “上一次道门内乱发生在大郑简文三年到简文五年这三年中。” “第一年,掌教真人紫尘迫于青尘的压力,同时也是为了保护秋叶,废黜秋叶的首徒之位,并将其囚禁于祖师殿中。” “第二年,青尘暗中联合玄教大长老刁殷、佛门方丈牧观、大郑太师张载以及大剑仙上官仙尘,五人联手迫使道门老掌教紫尘提前飞升。” “第三年,天尘就任主事峰主,联合其他峰主平定都天峰之乱,恢复秋叶的首徒之位,继而开始大肆清洗株连。” 一直闭口不言的张雪瑶终于是开口道:“说来也是好笑,在那场道门变故中,死在自己人手中的道门弟子比死在外人手中的道门弟子还要多。许多真人、天师没死在我们剑宗手中,也没死在乱军之中,到头来却死在了镇魔殿和慎刑司的手里,也难怪这些峰主们对镇魔殿有如此大的怨气,都是早年埋下的祸根。” 秦穆绵也算是当年的半个亲历者,对张雪瑶的说法不予置评,接着说道:“最后天尘又联手萧皇,在定鼎一战中大败青尘、上官仙尘、刁殷等人,由此彻底结束道门之乱,并拥立秋叶于黄龙初年升座道门掌教真人之位,直至今日。” “算算时日,秋叶做这个道门掌教已经是第五十二个年头,在这五十二年间,他共收了十三位弟子,若是抛开入门最晚、修为最浅的知云不提,那便是十二名弟子,被好事人称作是道门十二金仙,名头是夸大了些,但也的确是人人都有地仙境界,其中以小徒弟齐仙云天赋、资质、根骨最高,也最受秋叶喜爱,而天云、乌云和白云则入门最早的三大弟子,在道门中经营多年,各自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是此次争夺掌教大位的三个最有力人选。” 第九十九章 南朝四百八十寺 徐北游忽然想起那个与自己齐名的“潜龙”,开口问道:“那齐仙云呢?” 秦穆绵摇头道:“据我所知,齐仙云如今已是下落不明,没了秋叶的庇护,这个惊采绝艳的谪仙人怕是逃不过一个夭折的下场。正因为齐仙云之事作为由头,这才引出来各大峰主的互相攻讦,说不定还有朝廷在背后煽风点火,这样的争斗,不是一个或两个地仙境界就能解决的,除非是上官仙尘那样的在世神仙才行。” 秦穆绵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前几天你被人设伏,江南军的人只是一把刀子,握刀的人其实是道门天师府,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在天师府的撮合下,张召奴已经和江南道门联手,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孤身前来江都。” 徐北游轻声道:“只要道门亡我剑宗之心一日不死,我剑宗则一日不宁,若能将盘踞于江都数百年的江南道门连根拔起,我剑宗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只是无利不起早,不知佛门要多少东西?那佛门龙王可是向我伸手要了整整二十万银钱。” 秦穆绵伸出一根手指,“他们要一州之地。偌大一个江南,其实关键的地方只有三处,江都,江州,湖州,佛门的意思是,江都归我们,湖州归江南军,他们佛门只要一个江州。” 徐北游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是好大的胃口,若论富饶,江州几乎为天下之最,佛门这是要重现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的昔日荣华啊。”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秦穆绵端起茶抿了一口,“江州本就是江南道门的地方,让出去我们也不心疼,而且道门内乱绝非一两日内就能平息的,即便平息了,收拾烂摊子也要许久时间,再者说,有佛门站在前头,天塌下来也是高个子顶着,所以我的意思是此事可行,现在问问你们的意思,若是觉得可行,那我们就准备出手,毕竟事不宜迟。” 徐北游看了张雪瑶一眼,见她又恢复成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沉声道:“可行。” 唐圣月仍是稍有犹豫之态,想来是因为道门积威深重,又有公孙仲谋前车之鉴不远,不过看两人都已经表态,她又不好拒绝,犹豫再三之后,也点头道:“可行。” 秦穆绵轻拍手掌,笑道:“那就说定了,让江都变成我们的江都。” 三言两语,定下一城一州之归属。 这就是差点做了正宫皇后的秦穆绵的魄力。 ——江都乃至整个江南的形势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波诡云谲之后,进入了相对平静的暗流涌动时期,该入局的差不多都已经入局,只待各方准备完毕之后便要立刻图穷匕见。 徐北游从张府出来以后,决定先去钱庄一趟,先前佛门龙王已经答应帮他对付张召奴,只是不白帮,索要了二十万两之巨的“香油钱”,不但让徐北游再次见识了佛门高僧的“高人”风范,而且让他手头吃紧,所以徐北游不得不提前动用一笔应急银钱,在账目上留下了一个不小的亏空。 也就是剑宗豪富,换成其他宗门或是世家,未必能在短时间内一口气拿出二十万两现银。 酷匠网|唯一4d正0版x,o其他4都是盗,版f 徐北游来到隶属于剑宗名下的钱庄,刚刚进门整个人就猛地停在原地。 钱庄中的掌柜和伙计不知何时已经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位身着儒袍的中年儒生。 这位中年儒生正坐在一把专供客人歇息的椅子上,翘着腿慢悠悠地饮茶。 中年儒生见到徐北游后,放下手中茶杯,起身整了整儒袍,拱手道:“徐公子,久违了。” 徐北游按住腰间天岚的剑柄,沉声问道:“阁下是谁?” 中年儒生笑了笑,“徐公子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也可能没听说过我的名字,我姓吴,名乐之。” 徐北游的瞳孔猛然收缩,心缓缓沉了下去。 吴乐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一边端起茶杯轻抹茶沫,一边缓缓说道:“看来徐公子是听说过吴某的名字了,那正好省却吴某的一番口舌,这次吴某不请自来,的确有些不合礼数,不过吴某有自己的难处,所以还望徐公子见谅一二” 徐北游打断他道:“昆山吴乐之,我记得你从不以修为见长。” 吴乐之微微一笑,道:“看来徐公子不仅知道吴某人,还很了解我,确实,我只是庸人资质,蹉跎半生也不过是堪堪踏足鬼仙境界,勉强算是修持之人,比不得徐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然人仙境界。” 徐北游问道:“难道吴先生就不怕徐某人一怒之下一剑杀了你?” 说话间,徐北游拔剑三寸出鞘,剑气森寒。 吴乐之毫不在意,“徐公子是胸有锦绣之人,绝不是无脑的莽夫,又何必故做如此姿态。” 徐北游平淡道:“不知吴先生是否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天下事不过一剑事。” 吴乐之哑然失笑道:“大剑仙上官仙尘的豪言,我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上官仙尘尚且没能做到这一步,徐公子又能如何?退一步来说,即使徐公子一剑杀了我,难道就能解开如今的困局吗?” “能不能解开,要试过之后才知道。”徐北游面无表情道,他已经不再压抑自己的杀意,天岚出鞘六寸。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连串如同闷雷一般的炸裂声响。 沉闷的雷声仿佛直接敲击在徐北游的心窍上。 一瞬间徐北游就觉得胸口仿佛连续挨了数计重锤,脸色骤然一白,几乎忍不住要一口鲜血喷出。 以天作鼓,以自身磅礴修为为鼓槌,擂鼓之声即是雷声。 这便是天下第九人张召奴的大神通,即便身不在江都城内,也可隔空伤人甚至是杀人。 不过张召奴惹出这么大的动静,城内的三尊老佛爷也不是摆设,片刻之后,一只巨大青鸾腾空而起,展开双翅之后若垂天之云,在地面上留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几次振翅之后便消失天际尽头。 青鸾变,秦穆绵。 若问谁是江都第一高手,不是唐圣月,也不是张雪瑶,而是秦穆绵。 徐北游终究没能将天岚拔出剑鞘,他强咽下喉间的鲜血,问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吴乐之从旁边拿过一只长匣,道:“吴某此次前来是想要向徐公子讨一个人。” 徐北游将天岚一寸一寸地推回鞘中,“白玉?”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吴乐之笑眯眯地打开手中长匣,“当然,我也不敢奢求白要,这长匣中装有一剑,剑名五毒,是我从一个不成器的道门道人手中得来的,此剑本是剑宗十二剑之一,附有奇毒,实乃剑宗诸多名剑中的异类,若是落在旁人手中,多半只能行旁门左道之事,无异于明珠暗投,徐公子是剑宗传人,若能交予你手那便是完璧归赵。” 徐北游望向匣中长剑,确认是五毒无疑。 想来五毒的原本主人此时多半已经遭遇不测。 对于那个曾经对萧羽衣怀有不轨念头的无叶道人,徐北游没有丝毫同情,只是在心底对眼前的中年儒生再添三分忌惮。 徐北游将目光重新转移到吴乐之的身上,眼神晦暗。 吴乐之将手中长匣合上,笑道:“既然是做买卖,那就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总要双方愿意才行,若是徐公子不愿意,我也不强求,若是徐公子想通了,派人去道术坊寻我便是,只要白玉还在徐公子的手中,我吴某人的承诺便作数。” 言罢,吴乐之缓缓向后退去,然后消失得无踪无影。 第一百章 东海之上争气力 吴乐之和张召奴退去之后,徐北游脸色铁青地站在钱庄中,不多时后有剑气凌空堂剑士鱼贯进入钱庄,领头的正是玄乙。 见到嘴角犹残留有点点血迹的徐北游,玄乙赶忙告罪,徐北游强压着怒气,冷笑道:“好啊,好的很呐,这里是哪儿?是富贵坊!人家就在我们家门口,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了我们的钱庄,我们还谁都不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玄乙及一众剑气凌空堂剑士全部跪倒在地,“请少主责罚。” “从现在起给我查,把身边的钉子都拔干净了。”徐北游一甩袖,转身离去。 走出钱庄,来到被十余名剑气凌空堂剑士肃清一空的街道上,徐北游深深吐了一口浊气,略微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后,登上马车。 与此同时,张召奴和秦穆绵一走一追,转瞬间出江都,过江州,由大江入海口进入东湖范围。 东海之上,张召奴虚空而立,面对比自己大出十余倍的青鸾,朗声道:“秦前辈,蓝先生曾经点评天下修士,单凭境界修为高低而论,前辈你未必能入前二十之列,但以战力强弱而论,前辈肯定是同等境界无敌手,哪怕是越境而战也不稀奇吗,张兆奴今日便斗胆向前辈讨教一二。” 说话间张召奴落至海面,张开双臂,胸前中门大开。 无量之气机自他胸中气府处奔涌而出,若说初入地仙境界之人的气机是一条奔腾江河,那么张召奴的气机便是一片汪洋。 这便是天下第九人的实力。 张召奴摆出一个普普通通的起手式,方圆数十里的海面随之翻滚不休。 这等境界修为,就是让一支远洋船队就此覆没于大海也非难事。 青鸾清鸣一声,声传九霄,猛地压低身形掠过海面,双翅挥舞之间卷起千层浪,狠狠撞向张召奴。 张召奴向前缓缓推出一掌,气机浩大,针锋相对。 大音无声,不见任何声响,只见一圈音浪猛然扩散开来,竟是使两人脚下的十余里海面瞬间向下凹陷进去,如同一个光滑的“水碗”。 两人所在之处便是这方“水碗”的碗底。 轰隆一声,水碗破碎,溅起千层雪。 两人分别向后退去,瞬间拉开数百丈的距离。 秦穆绵收起自己的青鸾化身,重新变回人形,一抖手腕,黑玄随之斩出,手腕上连接着黑玄的那道红线也随之无限延长,如同一条蜿蜒游动的细小赤蛇,交错出无数玄奥轨迹。 说起这柄黑玄也是大有来头,虽然比不得道门玲珑塔,或是剑宗诛仙这类仙家至宝,但也是仅次于此的上品宝物,比起剑宗十二剑中排名靠后的几剑还要略强出一筹。 黑玄之所以有如此威力,根源在于其历任主人,它最早的主人是位地仙境界的玄教高手,也算是横行一时的魔头巨枭,只是因为触犯了当时的天机阁阁主傅先生,也就是蓝玉和唐圣月的师父傅尘,这位玄教高手直接被傅尘打杀当场,一缕残魂又被傅尘封入刀内,使其成为一把妖刀,嗜血无比。 其后傅尘将此刀赠给一位名为王东勒的武道散修,令其杀人养刀,以万人之怨气、死气养刀之血气、煞气,养刀小成之后,王东勒仗刀挑战萧皇,面对当时挟大势而所向披靡的萧皇,结果自然是身死道消,黑玄随之落入了萧皇手中,其后被萧皇长年带在身边,杀伐征战,受战场之杀伐气和萧皇本身所携带的大气运浸染之后,阴极阳生,终至大成。 在萧皇的众多法宝中,黑玄能排进前三甲,单论杀伐,甚至仅次于那柄天子帝剑,若是被黑玄所伤,煞气入体,丝毫不逊于公孙仲谋植入北方鬼帝体内的那道无生剑气。 #看正g版ep章节上o酷0匠{网 众所周知,萧皇曾与秦穆绵有过一段不一样的情缘,只是萧皇自始至终也未能将秦穆绵光明正大地迎娶进门,一是因为林皇后善妒不许,二是因为秦穆绵不愿伏低做小,于是两人在崂山一晤之后就此分道扬镳,临别前萧皇将此刀赠予了秦穆绵。 秦穆绵以自己心头精血炼制成一条“心结”,将自己的手腕和黑玄的刀首连为一体,使之心意相通,可如臂指使,再经过五十年温养,她与黑玄已经是浑然一体。 即便是掌教真人的无垢之身,被秦穆绵用黑玄全力斩上一刀之后,也要沾染污秽。 张召奴没丝毫大意,不敢硬接这一刀,双手抱圆,这方天地的元气刹那间仿佛被他这个简单动作牵扯带动,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向他双手之间汇聚而来,最终形成一方双鱼。 黑玄落下,偌大一个双鱼瞬间变得支离破碎,不过黑玄也成了强弩之末,倒飞回秦穆绵的手中。 张召奴环手画出一个半圆,作揽雀尾之势。 刹那之间,天地元气再次剧烈翻滚,仿佛要被张召奴悉数揽入自己的怀中。 海面上的大浪更是奔涌如层层叠叠的山峰耸立,骇人无比。 若是有其他地仙境界高手看到这一幕,只要不是慕容玄阴那个层次的高手,哪怕是酆都大帝等人,也会震惊于张召奴如此挥霍气机,毕竟对于真正的高手对战来说,造就出太多天地异象并无太大作用,最多就是吓唬吓唬俗世凡人,反而还会浪费自身气机,得不偿失。 只有亲自与张召奴交手之人,才能看出些许端倪,并非这位昆山宗主故意如此,而是他的气机实在太足了。 足到水满则溢的地步。 张召奴与人对战从不用法宝,因为近乎无穷天地元气就是他的法宝,除了他自身的气机浩瀚如海之外,他所走的炼气之道还极为擅长运用外在的天地元气,换句话来说,那就是向老天伸手相借气机,而造就出天地异象的气机外泄,便等同是将其又还给了老天。 既然如此,那浪费些许又何妨? 张召奴大笑道:“水龙起势而吟。” 他双手向上一托一举,原本静止不动的袍子出现一阵阵涟漪波动,跌宕不休。 在他周围瞬间出现十余道龙卷,继而龙卷化龙,那便是十余条蛟龙。 十余条水龙围绕着张召奴蜿蜒游动。 紧接着方圆数里之内,海面翻腾,巨浪滔天,又有一条条水龙探首。 张召奴双手向前平平一推,所有的水龙悉数奔涌而出。 此时的海面真如孽蛟翻江倒海一般,天翻地覆。 看到此番壮阔景象的秦穆绵只是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握住黑玄的刀柄,一刀斩下。 下一刻,一条水龙直接被拦腰而断,重新化作海水。 张召奴的气机如同不要钱一般,疯狂涌动,无数水龙纷纷扶摇而起,仿佛要跃过无形中的龙门,直达天庭。 秦穆绵步步前行,每踏出一步便挥斩一刀,每挥斩一刀便有一条水龙就此消散于无形。 不断有新的水龙生出,又不断有水龙化作海水。 这一幕场,足足绵延了小半个时辰,两人仿佛是在斗气一般,看谁先支持不住。 整个海面已经变得浑浊起来,数不清的游鱼来不及逃离此处,被磅礴浩大的气机生生震死在海水中,死后的尸体浮上水面。 海面上,张召奴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雕塑,而秦穆绵则距离张召奴已经不足十丈。 只是随着她与张召奴距离不断拉近,两人之间的水龙也越来越多,水龙叠水龙,混成一体,只剩下无数狰狞龙头张牙舞爪。 说到底,两人的对战还是一场气力之争。 第一百零一章 大丈夫顶天立地 单论气机之磅礴,张召奴甚至能与十八楼境界的大高手相提并论,尤其是他搬用天地元气为己用的手段,更是能让他将绝大多数法宝“拒之门外”。 张召奴仅仅是出力七分,尚且留有三分余力,便已经是天翻地覆,气象恢宏。 无数条水龙以张召奴所在处为中心,汇聚成一条接天连地的海上龙卷。 秦穆绵则是身形飘渺如仙,穿梭于翻腾巨浪中,不断出刀,刀气纵横,在海面上切割出一条条深深沟壑。 以人力造就天象,堪称是无敌气概,可秦穆绵的刀气却是如春夜喜雨,润物无声,要从根基处瓦解这条海上龙卷。 历来地仙高人全力出手,大海必定是最好的交手场所,水无常形,任凭你是搬山填海,还是焚天煮海,浩渺大海还是大海,可如果换成大地,难免就要城毁人亡,伏尸无数。 杀孽越重,日后飞升时遭遇的劫数便也越重,当年上官仙尘号称世间杀伐第一,飞升时便引来了九重天劫雷刑,为其败亡埋下伏笔。 张召奴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向上托举。 随着轰轰隆隆堪比雷声的巨大声响,水汽蒸腾如滔滔雾海,整条海上龙卷开始缓缓向上升起,竟是被张召奴生生“举”起,仿佛一条“天河”奔流。 下一刻张召奴双手猛地下压。 天河之水天上来! 无量之海水从天上向下倒灌,比之瀑布还要壮阔数十倍。 蔚为大观。 秦穆绵望向头顶,举起手黑玄,胸腹气机纳于肝、心、脾、肺、肾五脏,呈五气朝元之势,向前轻描淡写地踏出第一步,海面微起波澜。 第二步,海浪翻滚。 第三步,海面如沸水。 秦穆绵迈步的速度越来越快,以此类推。 第九步时,方圆数十里内的海面骤然一静。 秦穆绵连人带刀逆流而起。 秦穆绵的这一刀堪称与天地为敌,生生止住了天河之水下落的趋势,天翻地覆之间,秦穆绵的身形如女娲补天,与倒灌下来的无量海水相较,何其小,又何其大。 如果只是海水之重,也不能将秦穆绵如何,张召奴最厉害的杀手锏还是在于他将自己的气机注入到这无量海水之中,使得海水非水,其重如水银,其势如天塌。 一个是以人力造天时,一个是以人力抗天时,一个顺势,一个逆势,即便秦穆绵有十二楼的境界修为,仍是要受到极大创伤。 片刻之后,只见秦穆绵周身出现无数细密血线,浸染衣裳,可她却浑然不觉,仍是持刀逆势而起,不退半步。 早预料到秦穆绵会全力反扑的张召奴不敢有丝毫大意,御六气之辩,出力八分,摆明了要以势压人,压服这位坐镇江都五十年的闻香教教主。 张召奴目前展现出来的修为,大约已经有地仙十四楼的境界,更为恐怖的是此时的他还留有两分余力,若是全力出手,甚至要超过太乙救苦天尊之外的所有镇魔殿大执事。 也难怪天机榜将张召奴排在仅次于公孙仲谋的第九位。 只论修为境界,秦穆绵比不上后来居上的张召奴,这场气力之争也是张召奴占据了优势,其实在这场针锋相对的交手中,秦穆绵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机。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口气,浩大磅礴不输张召奴半分,支撑起秦穆绵的死扛不退。 所有海风在此时此刻全部静止,唯有张召奴的磅礴气机充塞天地间,与无穷无尽的天地元气混合一处。 张召奴那张威严脸庞焕发出一种模糊混沌之感。 我与天地共一体,天地无穷,我亦无穷。 张召奴伸出一手,轻轻向下一压。 无穷天地元气随“天河”下压。 仿佛整个天空都被人扯向地面。 一人一刀如一根擎天之柱,接天连地,支撑在天地之间,不使“天河”和苍穹下落。可擎天之柱终究是强弩之末,在“天河”和苍穹的双双下压之下,开始不断缩短,秦穆绵如负有万斤重担,浑身的骨骼喀喀作响,七窍中有鲜血流出。 张召奴自信再有半柱香的时间,便能将秦穆绵压入此处海底,虽然杀不掉她,但能将她暂时镇压,为自己的江都之行除去一个变数。 千钧一发之际,一点白莲在秦穆绵的身旁无中生有。 最先不过是米粒大小,继而变为指甲大小,然后是铜盆大小、磨盘大小,最终大如湖泊,遮天蔽日。 最;新章节63上酷匠网 白莲之上又生莲台,莲台上盘坐有一女子,一袭白衣,宝相庄严,如天上广寒仙子,又如佛国观世音菩萨。 白莲教教主,唐圣月。 唐圣月右手一拂,如作拈棋子状,然后一点,如作落棋子状。 张召奴中门大开的胸腹瞬间如遭重击,出现一个明显的凹陷弧度。 唐圣月再次拈起一颗“棋子”,轻声道:“张召奴,真当江都无人?真敢视我等三人于无物?” 张召奴没有丝毫惊讶意外,毕竟江都三位老佛爷向来都是同进同退,三人联手才能占据天底下最为富饶的江都,既然唐圣月已经出手,那么张雪瑶多半也已经在暗中窥伺,等待致命一击。 想到那把让慕容玄阴也吃了大亏的诛仙,张召奴心生退意。 唐圣月冷笑一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你是慕容玄阴?!” 说话间,唐圣月再次落下一颗“棋子”,这颗“棋子”直接镇压于张召奴的天灵位置。 张召奴的周身气机剧烈摇晃,连带着他脚下的整座浩海也开始晃动不休。 秦穆绵逆势而动,在下,唐圣月后发制人,在上。 两人联手,一上一下,要使张召奴不着天,下不着地,断绝他与天地之联系,硬压下这位天下第九人一头。 张召奴身上仿佛有一副千钧重担,但仍是要竭力站直身躯。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顶天立地。 所以张召奴要顶天立地,与天地共为一体,便可刀兵不加身。 退一步来说,无论是谁,只要是个顶门顶户的男人,那便要扛起一副属于自己的担子。 这副担子可是父母双亲,可以是妻儿子女,也可以是祖宗家业,甚至是天下兴亡。 对于张召奴而言,他的担子就是偌大一座昆山。 不管这幅担子有多重多沉,哪怕这幅担子足有天地之重,也是如此! 张召奴大喝一声,出力九分,身形竟是在一瞬间法天象地。 其高足有八十丈,巍巍乎如天神下凡尘。 他的确扛下了秦穆绵和唐圣月联手带来的天地之重。 不过这位气机浩大的江北第一高手也终于流出一抹颓然之色,四肢及眉心处有血丝渗出。 一直被压制的秦穆绵终于觅得绝佳时机,沉声道:“给我开!” 一道黑线迅速将她头顶的“天河”一分为二。 片刻之后,无数海水再也没有黑云压城之势,从天空中轰然落下,砸在海面上,溅起万千“白雪”。 几乎就在同时,唐圣月伸手一拍,一道足有数亩方圆的巨大手印狠狠落在张召奴所化法相的小腹上。 整个法相骤然模糊,渐有溃散之势。 这一刻,张召奴终于全力出手,身形倒退如天上滚雷,速度之快竟是让唐圣月来不及乘胜追击。 张召奴一退百余里,停下后散去法相,深吸一口气,开始鲸吞周围天地元气,以其身躯为中心散发出一圈圈气机涟漪。 就是此时,一直藏而未露的张雪瑶终于出手。 不见她人在何处,一声剑吟仿佛如同炸雷一般在张召奴的耳边响起。 第一百零二章 来时正值泼墨雨 张召奴不是慕容玄阴,即便张雪瑶未曾动用诛仙,他也毫无悬念的败了,败于三位女子的联手,最终被张雪瑶一剑划过咽喉,虽说地仙高人不会因此而亡,但也伤得不轻,这位昆山宗主略显狼狈地就此退去。 张召奴败了,三位女子也赢得并不轻松。 不管怎么说,若是让张召奴单独面对三女中的任何一人,哪怕是修为最高的秦穆绵,仍是能占尽上风,只有两人联手才能勉强压他一头,唯有三人全部出手,才能有彻底留下他的把握。 这便是张召奴孤身赴江都的底气。 兴许是张召奴在东海上一番翻江倒海的缘故,大量海上水汽逆流而上,竟是在这个初春时节汇聚成一片黑云压城。 傍晚时分,整个江都都陷入一场大雨滂沱之中。 江都作为天下最是繁华的所在,即临近大江出海口,隔着东海与魏国遥遥相望,又通过横贯南北的东江大运河与帝都相连,不管漕运还是海运,都绕不过江都这座雄城,每日来往船只不知凡几。 这场大暴雨将所有船队杀了个措手不及,所以在此时的雨中,仍有无数人影在大雨中奔行,或是忙着下锚靠岸,或是忙着蓬盖货物,或是将不能见水的货物装上马车迅速转移,有人扛包,有人架箱,有人忙着降下风帆,有人大声呼喝着拉着纤绳,竟是要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 好在这场大雨只是雨势极大,并没有狂风怒号或是雷电交加,只要穿戴好雨具,不要失足落水,最多是受些寒意,事后喝上几碗姜汤,倒也无性命之忧。 岸上码头不远处有一处高坡,早年曾是江都水师安放炮台所在,只是随着江都水师势微之后,便日渐荒废,炮台中的神威大将军炮早已被江南军收回撤走,只剩下一座斑驳炮台,杂草丛生。 此时的炮台上,有一行人正驻足远眺码头,为首之人正是徐北游,在他身旁的是接手了剑宗大部分生意的张安,在两人身后各有一名随从为其撑伞,周围则是一众剑气凌空堂剑士护卫。 毕竟如今的江都不比早些年的时候,暗流涌动,没有地仙境界的修为,出行时还是小心为好。 徐北游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积水,问道:“船队损失如何?” 张安脸色有些凝重,答道:“回少主的话,大部分船都进了码头,已经安排人卸船,问题不大,不过有一艘福船却是漏水严重,恐是坚持不了多久,而这等天气修补也难,怕是有些风险。” “我记得这艘长约八丈的福船连带材料和造价大约是七十万两银子,再加上船上货物,那便是近百万两银子,最近宗里和佛门那边有些纠缠,可能要用些银子,所以这艘船一定不能沉。” “我已经派人去各家知会一声,让我们的船先进港。”张安点头应是。 这话说完,徐北游抬头抬头望向码头,面色有些阴沉。 煌煌天威之下,众生如蝼蚁,也难怪能搅动天地之威的大修士不再是修真之人,而是陆地之仙。 现在的他距离地仙境界只有一步之遥,那把在吴乐之手中的五毒剑就成了重中之重,只要他能将此剑的剑气神意尽数吸纳,那么他有八成把握成就地仙境界。 只要踏足地仙境界,否极泰来,不但损失一空的气机能够“春风吹又生”,而且结合已经打开的上丹田紫府识海,整体修为还能更上一层楼。 徐北游忍不住轻轻叹息。 就当下局势而言,只有地仙境界才算是有了入局的资格,才能真正有了局内人的身份。 也就在此时,又有一支船队在这大雨之中朝码头方向靠拢过来,看样子也是有些家底的大商贾,遇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才匆忙靠岸、这支船队的主事人是个妙龄女子,此时正不顾风雨地站在船舷上眺望港口。 女子身材高挑,身上服饰带着明显的后建风格,尤其是额头上那块巨大的红宝石额饰,更是扎眼无比,顾盼之间略带傲慢之态。 环绕在女子身边的不是丫鬟侍女,而是七八号赳赳武夫,尤其是一名老者,面呈淡金之色,双眼开合之间有电光闪现,气态不俗,绝对是修为有成的修士人物。 单就这个阵仗而言,这女子显然不是寻常商贾之家出身的女子,说不定就是哪个后建权贵家里的千金。 女子指着前面正在缓缓进港的船队,问道:“这是哪家的船队?真是好大的架子,别人家的船队都要让着他们。” 一名披着蓑衣的管事人物回答道:“回小姐的话,那是张家的船队。” “张家?”女子一挑眉,“哪个张家?江南几大世家,谢、赵、燕、韩、白、唐、李、孙,我可从未听说过有个张家。” 那名老者开口道:“小姐,张家就是剑宗的张雪瑶。” “剑宗!”女子眼神骤然一亮,“原来是他们,慕容师祖就是被那个叫做张雪瑶的老太婆刺了一剑。” 老人脸色微变,带有三分警惕道:“小姐慎言,此地不比旁处,乃是剑宗的核心要地,那人就住在江都城外的东湖别院,而且地仙高人多半有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神异,所以小姐还是不要提起那人的名讳为好。” 女子倒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刁蛮性子,从善如流地答应一声后,转而道:“龙爷爷,你说师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在魏国待得好好的,差点儿都能见到那位魏王殿下了,可师祖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们来江都,难不成他还要第三次强入江都?” 被女子称作“龙爷爷”的老人摇头道:“教主心思如渊似海,非是我等可以揣度。” 女子叹气一声,“武力睥睨世间的师祖都要在这儿栽跟头,又何况是我们,说不定我们刚进江都,就要被剑宗的人乱剑刺死。” 最k新j章节?上酷匠?、网3{ 龙姓老人笑了笑,“那倒不至于,只要我们遵守他们的规矩,他们也不会把我们怎样。” 女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听说剑宗如今的主事人是个徐姓的,这人如何?” 先前的中年管事虽然不太清楚小姐说的剑宗,但却知道小姐说的“姓徐的”是谁,赶忙回答道:“小姐问的是徐公子吧?这位徐公子现在可了不得,乃是江都城里一等一的权势人物,不但与三司主官平等论交,而且与谢家和李家也有不浅交情,听说在帝都那边更是手眼通天,许多人初来乍到江都拜码头,便要去这位徐公子的府上走一遭,本地大户遇到难事也要找这位徐公子,听闻张家的新任话事人张安就与这位徐公子有些不明不白” 女子冷笑一声,打断他道:“还是一位地方豪强啊,那我们要不要去他的府上走上一遭,也拜拜码头?” 管事战战兢兢地不敢再多言半句。 因为这位主子在后建有一个最是尊贵的姓氏,完颜氏。 完颜氏作为后建皇族,其大族长正是地仙十八楼境界的完颜北月,这位女子按照辈分算是完颜北月的侄孙女,放在后建,那便是货真价实的郡主。 当这位郡主还是年幼孩童时,经常随父辈进宫面圣,一向不喜孩童的完颜北月竟是将她放在膝上玩耍,可见这位小郡主在后建国主的心目中远非他人可比。 待到她长成少女之后,又得了慕容玄阴的青睐,代徒收徒,这放在后建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要知道完颜北月与慕容玄阴不和已是由来已久,慕容玄阴对完颜氏成员素来冷淡,能被两人同时喜爱,女子在后建的地位可想而知。 女子轻轻抚过眉心处的鲜红额饰,玩味道:“徐公子。” 就在此时,女子身旁的老者似有所感,猛地抬头,隔着重重雨幕向炮台方向望去。 刚好看到了那位正要转身离去的带剑身影。 第一百零三章 后建贵女姓完颜 从“那个年轻人”成为“徐公子”,徐北游用了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徐北游身上近乎发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很少再意气用事,他学着如何去做一个上位者,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险关,他将在师父和先生那里学到的东西转化成自己的东西。 随着韩瑄的再次入阁,徐北游顺理成章地成为徐公子,名震江都。 可徐公子的名头再大,终究只是半个局内人,不上不下。 现在的他要谋求一个局内人的身份。 当那名老人看到徐北游时,徐北游也感受了那名老人的视线,于是他停下本要转身离去的脚步,隔着重重的雨幕与翻滚起伏的海面,与老人遥遥对视一眼。 他没有示威,也没有躲闪,只是很平静地望了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在众多剑气凌空堂剑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女子顺着老人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重重雨幕,不由问道:“龙爷爷,怎么了?” 老人轻声道:“刚才有人在对面山上朝这边眺望,不过现在已经退去。” 女子随意问了一句,“龙爷爷你能认出来历根脚吗?” 老人的脸色有些凝重,沉声道:“应该是剑气凌空堂的人,为首之人年纪不大,八成就是那位徐公子。” 在后建尊荣无比的女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徐公子也好,剑宗少主也罢,于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情,真正能让她害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叔祖完颜北月,一个是师祖慕容玄阴。 她转身走回船舱,说道:“等进了江都,我先去见师姑,至于那位徐公子,就由龙爷爷你去见一见吧。” 龙姓老者自然不是什么寻常家仆老奴,堂堂后建玄教也绝不仅仅只有慕容玄阴一位教主和一众莺莺燕燕,在六十年前,后建玄教的五大长老中甚至没有一位是女子,直到慕容玄阴掌权之后,玄教女子的数量才急剧增加,以至于许多人认为玄教是个女子宗门。 在慕容玄阴时代的玄教,废黜了五大长老职位,增设两位副教主及十二位堂主,两位副教主一位是前代五大长老之一,另一位则是慕容玄阴的亲传弟子,即是这名完颜氏女子的师父,也是下任玄教教主,而十二堂主中则有十位堂主是女子,只有两位男子堂主,龙姓老者正是其中之一。 老者点点头,算是应下。 第二日清晨,雨势转小,待到正午时分,雨住云散。 天空上仍旧残留着几片云,不过瞧着软绵绵的,远没有昨日黑云压城那般气势迫人,像是小孩子爱吃的棉花糖,阳光透过云间缝隙打落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块块紧密相连的金斑,像是树叶缝隙间的光影,又像是闪烁着光泽的鱼鳞,将这雨后初晴的大好时光渲染成一片黄金。 童心未泯的李青莲踏着地面上的金斑,背负着双手走在前面,显得老气横秋。 徐北游和吴虞并肩走在后面,吴虞偷偷看了眼这位真实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师兄,见他眉头微皱,似乎怀有心事。 平心而论,徐北游不是个会将情绪轻易表露在脸上的人,可凡事都一个度,每个人心中也都有一条线,一旦超出了这条线,那也就表明事情已经超出了掌握,就如现在的徐北游,当可以从他的脸上瞧出其内在情绪时,那他心中所怀之事怕是已经由不得他来做主。 如今徐公子的大名,吴虞也知道一些,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这位炙手可热的徐公子如此忧虑? 难不成天塌下来的大事? 吴虞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由摇头失笑。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想来这位师兄就是那个高个子的人。 徐北游收回思绪,刚好瞧见美人摇头轻笑的景象,心情转好几分,微笑问道:“师妹何故发笑?” 吴虞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师兄刚才又是为何蹙眉不展?” 徐北游微微一怔,轻描淡写道:“昨晚大雨,有艘船险些沉了,损失了些货物,不是什么大事。” 吴虞哦了一声,点到即止,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两人都是心思通透之人,也都清楚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度”。 虽然两人已经是师兄妹,但远未到掏心掏肺的地步。 一行三人继续往张府的后府行去。 7\酷匠de网jj唯d一正版q;,其,他;都是盗&039;版7 这几日张雪瑶都住在富贵坊的张府中,所以徐北游每日都会过来走一趟,半是请安,半是议事。 今天徐北游照常过来,恰巧遇到了刚刚回府的李青莲和吴虞二人,于是三人结伴一道去给张雪瑶请安。 张府自然比不了被张雪瑶精心经营许久的东湖别院,没那么多玄机,也没有没有琉璃阁这等好去处,三人来到一座暖阁前,这便是张雪瑶的暂住之地。 师道尊严,在宗门修士之中犹是如此,绝大多数修士都是终生不娶或终生不嫁,能像秋叶或公孙仲谋这般结为夫妻道侣的倒是少数,既然不婚不嫁那就没有子嗣,故而于修士而言,亲传弟子几乎与亲生子女无异,欺师灭祖实为修行界的第一等大忌,犯者人人得而诛之。 徐北游虽然与张雪瑶多有意见不合,但在礼数上却挑不出半分错来,换句话来说,徐北游与张雪瑶只是“君子之争”,就事论事,绝不牵扯其他。 进了暖阁,张雪瑶还是按照老规矩给每人斟上一杯茶,八分满。 徐北游五指合拢住茶杯,欲言又止。 张雪瑶捧起茶杯,轻啜一口,道:“她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有些事也该让她们知道了。” 这里的“她们”自然是指李青莲和吴虞二人。 徐北游稍稍犹豫后,点头道:“佛门那边狮子大开口,总共要二百二十万两银子,其中二十万两单独交给龙王个人,我已经付清,剩下二百万两则要我们在一年内分批次交付至灵谷寺。” 张雪瑶低头看着茶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佛门的胃口的确不小,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你都说他们想要重现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盛况,修建寺庙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行的,二百万两银子看着很多,说到底也不过是几座佛寺的事情。” 二百万两银子,饶是吴虞和李青莲这两个自小就不缺富贵的大家小姐也被吓了一大跳。 当年祖龙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下令统一全国度量,于是写下天下公平四字,四字刚好十六画,故而定为十六两为一斤。 由此才有了今日的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二百万两便是十二万五千斤,约合四千余钧。 常言道重若千钧,这笔银钱又何止是千钧! 徐北游一时间有些吃不准张雪瑶的心思,轻声问道:“那这笔钱我们到底给还是不给?” “自然是要给。”张雪瑶喝了一口茶,雍容地坐在紫檀椅子,如同一只停留在梧桐枝头上的骄傲凤凰,淡然道:“既然答应了与他们联手,那我们就要拿出诚意来,如果你那边的银子不够,我还可以借调一些给你。” “大约还有一百万两银子左右的缺口。”徐北游皱眉道。 “银子的事情我会让张平去安排。”张雪瑶道。 徐北游点点头,拇指和食指夹着青瓷茶杯,左右旋转,望着茶杯中茶水荡漾,袅袅热气升腾。 剑宗倾覆不假,可剑宗却也豪富,自己杀不得人,却能花钱买凶杀人。 二百二十万两银子雇凶,恐怕是天底下头一号的价格了。 第一百零四章 一叶扁舟见故人 阳光明媚,船队静静地泊在港口内有些浑浊的水面上,码头上是来回交织的力夫,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徐北游坐在一棵初显嫩黄娇绿之色的杨树下,背靠着树干,不说话,身边放了一壶酒,不时拿起喝上一口,一口一个心事。 在他身后不远处,宋官官和十余名剑气凌空堂剑士安静肃立,更远处则是来时所乘坐的马车。 不管徐北游是否已经名震江都,也不管他是否从张雪瑶的手中逐渐接掌剑宗大权,当他真正对上道门时,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丝忐忑。 他接触最多的是镇魔殿,多数时候都是处于镇魔殿的追杀之下,对抗镇魔殿也多是被动接招,即是没办法也是没选择的事情,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主动去攻,拔除道门经营数百年之久的江南道门,这样的大手笔,当年的傅先生都未能完成。 徐北游又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尽力平复自己当下并不平静的心态。 就连吴虞都能瞧出他有心事,那么其他人多半也能看出来,心思流于表面,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从东湖别院出来以后,他没有直接回城,而是四下走了走,最后来到这处码头,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梳理下近来的诸多事情,先是张召奴一行人来江都,看似只是剑宗与昆山之间的争斗。 继而是因为那场未能完成的正月二十天香楼之会,将暗卫府和江南军也牵扯进来,说到底是庙堂争斗的延伸。 再然后,蓝玉、道门、张召奴三者之间联手的脉络隐隐可见,于是在徐北游和张无病的牵线搭桥之下,早就不甘偏居东北的佛门顺势入场,使江都形成两大阵营的隐隐对峙。 事态发展之快远远超乎徐北游的预料之外,也已然超出他的掌控之外,这使得徐北游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孤身一人时朝不保夕的状态。 一壶酒喝空,徐北游摇晃了下酒壶,随手丢在一旁,打算起身离去。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徐北游打算登上马车的时候,有一叶扁舟缓缓靠岸,从船舱中走出一名女子,身着淡蓝色水合道服,头戴逍遥巾,清脆道:“徐北游,是你吗?” 徐北游猛地回头,脸上表情先是惊讶,继而欣喜,最终却又化作复杂难言。 江都再好,终究不是故乡,他乡遇故知本该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只不过此时此地,徐北游真是有些“喜”不出来。 宋官官极少见到公子这般神情,又见那女子是道门装扮,以为是遇到了道门高手,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却不曾想徐北游只是轻声说道:“官官,你们留在这儿,我去见一个熟人。” 宋官官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遵从公子吩咐,与一众人等停留在原地,而徐北游则是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此时小舟的女子也已经登岸,向着徐北游小跑过来,满脸是遮掩不住的惊喜神色,“真的是你!” 接下来的一幕让宋官官看得目瞪口呆,那名道门女子确认了徐北游的身份之后,竟是直接扑到他的怀里,徐北游也不躲不闪,不但双手环住女子的身子,而且还带着她原地转了个圈。 这可就不像是一般朋友了。 宋官官惊讶的不是徐北游与其他女子有来往,而是惊讶于这位女子的身份,竟然是道门中人!而且看这打扮,还是正统的道门嫡系弟子,类似于世家中的长房嫡出,日后有资格继承偌大家业。 剑宗和道门的关系不必赘言,说是仇深似海也不为过,可如今剑宗少主与一位道门嫡系弟子却是如新婚久别的小夫妻一般相拥,换成谁都要觉得这故事有些离奇。 好在两人也没有怎么腻歪,那道门女子只是有些情绪激动之下才会做出如此举动,心情稍稍平复之后,便立刻羞红了小脸离开徐北游的怀抱。 徐北游也不以为意,以前她就是这个性子,去了一趟道门还是没变。 v最新章节上酷匠g网 女子向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徐北游一身华贵装束,满脸惊奇,问道:“你是不是赚了好多钱?衣服竟然用这么好的料子,我一个月的俸银估计都买不起这套衣服,不过剑倒是没换,还是天岚。” 徐北游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习以为常的穿着打扮,微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天岚可是我的原配夫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女子忽然想起什么,震惊之余小声问道:“我来之前听师兄们说这里有个徐公子,很是厉害,让我不要去招惹他,你不会就是那个徐公子吧?!” 徐北游笑道:“如果是江都城的徐公子,那八成就是说我了。知云,你是不是因为在都天峰上受了欺负才偷偷跑下山来?不过你放心,到了我的地头,保证没人再敢欺负你。” 知云白了他一眼,“才没有人欺负我,要有那也是你!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告诉公孙先生去。” 徐北游眼神晦暗,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知云问道:“对了,公孙先生在哪?是不是也在江都城里?” 徐北游轻声道:“你在都天峰上没有听说什么吗?” “听说什么?”知云有些莫名其妙,“都天峰很大的,我每天只能见到几个人,都闷葫芦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仙云师姐又冷冰冰的不爱说话,我也不好多问山下的事情。” 徐北游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道:“师父他走了。” “走了?”知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味来,眼圈一红,眼前瞬间笼罩上一层雾气,“怎么走的?公孙先生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说走就走了?”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生老病死,只要一日未得长生,那就一日逃不过去,师父他年纪大了,早年又受过伤,折了许多寿元,我们分开没多久,他便坐化了。” 知云用大袖子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道:“公孙先生葬在哪里了?你能带我去看看吗?我也给他老人家上一炷香。” 徐北游从袖中抽出一块用来拭手的锦帕,仔细地帮她擦掉脸上泪痕,温声道:“师父他老人家被我葬在西北了,江都这边只有一座衣冠冢,就在我师母的东湖别院中,不过师母她平生最讨厌道门中人,所以我就不能带你过去了。” “可是可是。”知云皱着小脸微蹙眉头,“如果不是公孙先生,我早就死在那些暗卫的手里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去祭拜一下,既然那位前辈不喜欢道门弟子,那我不穿道袍好了。” 徐北游眼神中的晦暗散去,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当年跟着师父行走天下,算不上落魄,但也着实谈不上光鲜,那时候没有人真正在意这个年轻人,恐怕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最多知道他是公孙仲谋的弟子,也就仅此而已。 有时候徐北游自己也在想,如果他死在了那场旅途中,会有一个人为自己的死流泪吗? 师父不会,因为他见惯了生生死死,心境早已如三尺青锋一般坚不可摧。 先生也不会,几十年庙堂沉浮,曾经近乎登临绝顶,也曾坠入万丈谷底,万事看淡。 生死,何其大,又何其小。 想来想去,也就这个小道姑会为自己伤心难过流泪。 不算刻骨铭心,却如雪中送炭一般让徐北游久久难以忘怀。 如今看来,知云还是当初的知云。 可徐北游,却未必还是当初的徐北游了。 第一百零五章 剑道相争不两立 知云望着已经快两年没见的故人,纷纷扰扰的回忆涌上心头。 酷j匠0网正)版o首发1 当初一起从中都走到巨鹿城,很苦,很累,但那时候一切都是新奇的,快乐的。她和徐北游两人就像刚刚接触外面世界的雏鸟,在公孙仲谋羽翼的庇护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她本以为这段路会走很长很长的时间,却没想到在巨鹿城时戛然而止。 在这段路程中,她慢慢习惯了徐北游的存在,比起一路上的艰辛劳苦和风雨刀剑,她更害怕失去这个一起共患难过的朋友。 当她来到都天峰后,发现这里与崇龙观不太一样,这里的人与徐北游也很不一样,除了齐仙云之外,她再没有别的朋友,而其他的师兄师姐们,目光中总是包含许多审视、防备甚至是敌视,亦或者是不屑。 一次次孤单一人躲在被窝里偷偷流泪,一次次在泪水中梦回曾经,重新见到那个带她去吃糖葫芦的年轻男子,他仍旧如往日一般对她说他要做一个人上人,他喜欢站在山巅上、城头上凝视着夕阳,身后是旷野一般的辽阔,夕阳模糊了他的面庞,腰间的天岚剑柄流光溢彩。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千佛窟前那段漫长遥远的荒野戈壁上,他将她背在身后,也许他又在凝视夕阳,他在憧憬着那把却邪剑,他也会一如既往地对她说,我们终究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那一刹那,她终于明白这段曾经是何等的珍贵。 如果真的能再回到那时候,她会对那个背起她全部重量的男子说,“你慢点,再慢一点,我们不赶时间。” 这会儿再度相逢,再看徐北游,知云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不再是当初那个总说要做人上人的年轻男子,因为此时他的已经出人头地。 那些站得远远的佩剑剑士,就是他的随从吧?亦或者是护卫?知云总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徐公子,这就是剑宗少主徐公子吗? 知云很难将自己印象中的徐北游和眼前的剑宗少主完全重合起来,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对于知云来说,他还是以前的他吗? 徐北游收起锦帕,问道:“怎么来江都了?” 知云低着头,小声道:“最近都天峰上好像有些不对劲,师母让我下山避一避。” 徐北游皱起眉头道:“都天峰上不太平,江都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都是不宜久留之地。” 知云抬起头,一字一句道:“你刚刚还说过我到了你的地盘,没人再敢欺负我。” 徐北游尴尬一笑,“这不是说大话么,在江都,我还做不到只手遮天呐。” 知云轻哼了一声,“我早就看出来了,师母说过,在江都有三个和她平辈论交的女子,她们才是江都的主人。” 师母,也就是秋叶之妻,慕容萱。 徐北游笑眯眯道:“江都的三位老佛爷嘛,我认识。” 知云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徐北游转头望向知云的小舟,精致却又暗藏玄机,最起码徐北游已经在舟身上看到了三处道门符篆,分别是定风、分水、不动,若非如此,哪怕是沿岸航行,这艘小船也难以从南海来到东海。 看来慕容萱倒是安排妥当了才送知云下山。 只是不知慕容萱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道门内乱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知云伸出手在徐北游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徐北游伸手抓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在想,道门终于是乱了。” 知云怔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什么道门乱了?” 徐北游松开手,平淡道:“道门掌教飞升之期临近,他又因为某些事损了道行,不得已只能闭关不出,于是围绕到底由谁接任道门下任掌教大位,各大峰主、各大殿阁之主、各地道门之主之间暗流涌动,几番玉清殿议事下来,已是乱象初显。” 知云这才恍然明白师母为何会让自己下山,原来那个高不可攀的都天峰已经是如此景象,可笑她这个山上人还不如徐北游这个山下人知道得多。 徐北游笑了笑,“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我府上,也给你好好接风洗尘。” 知云本要心情大好地答应下来,可心中却又忽然想起一人。 平心而论,虽然她被堂堂道门掌教秋叶收为第十三位弟子,但她只见过这位高不可攀的师尊一面,更比不了前面的十二位师兄师姐都有一场颇为隆重的拜师典礼,哪怕是最次的,也有几位宗门内的长辈见证,可在她这儿,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以及一个小道童引路,然后她就被扔给了齐仙云,齐仙云虽然在名义上只是她的十二师姐,但两人的关系实际上更像是亦师亦友,所有的东西都是齐仙云代师传授,一切的“打抱不平”也是由齐仙云出头,正是因为齐仙云,她才能在那个人心冷漠的都天峰上站稳脚跟,也正是因为齐仙云的引荐,她才能认识师母慕容萱,在师母的支持下,其他十一位师兄师姐才会勉强认下她这个师妹。 她停下脚步,轻声问道:“仙云师姐怎么样了?”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知云感觉徐北游一定知道答案。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道:“齐仙云她出事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她在齐州附近的海上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知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然后变得苍白起来,她竭力想要压抑住心头的恐惧和悲伤,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摇头道:“我不能去江都了,我要去找仙云师姐。” 徐北游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皱眉,“茫茫大海,你去哪里找她?退一步来说,即便你能找到齐仙云,她自身尚且难保,你去了又能怎样?” 知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徐北游伸手去拉她的手,道:“听话,跟我去江都,最不济我也算是半个地头蛇,保你平安无虞。” 这一刹那,知云想起了那个如师、如母、如姐、如友的人。 也许她依旧对她爱搭不理,她依旧是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孔,她骄傲地背负着双手,抿起薄薄的嘴唇,站在那片紫竹林中。 也许她在聆听微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嘴角才会绽起一抹淡淡笑意,可转过头来,她又在一如既往地严厉说教。 最终一切定格在齐仙云为了她在天璇峰上吃了两天闭门羹时飞雪压肩的景象。 于是她第一次挣脱开徐北游的手,坚定道:“我要去齐州。” 徐北游怔住。 知云沉默了一会儿,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带着微微的颤音问道:“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徐北游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最终却是摇头。 “我是剑宗首徒。” “她是道门嫡传。” “剑、道不两立。” 字字铿锵,句句顿挫。 知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道袍,又抬头看了眼徐北游,终于明白为何会觉得他变得陌生,原来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经横贯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 这道鸿沟叫做“剑、道不两立。” 知云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小舟,没有回头。 徐北游也没有挽留。 两人就此擦肩而过。 她独自一人登上小舟,驾着小舟向着齐州方向逆流而上,身后的江都码头一点点变小,最终连同岸上的人再也不可见。 直到这时候,她终于忍耐不住。 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把头埋在里面,无声的流泪。 第一百零六章 道门朝会三清殿 徐北游站在堤岸上目送小舟消失在视野尽头。 宋官官悄悄来到徐北游身后婉约而立,她神情平静,却满腹狐疑,虽说她大致猜出了那名女子的身份,但终究还是没能猜出为什么两人会在短暂见面之后便不欢而散。 ?酷!匠网v首发1 难道是因为那位公主殿下的缘故? 在宋官官看来,这个可能性不大。 自家公子不是多情之人,更不是滥情之人,但也不是无情之人,在他心头悬着一杆秤,情义几斤,香火几两,清楚明白,在他这儿,绝不会有情义千斤敌不过胸脯四两的事情。 宋官官在心底依稀感觉到徐北游身上有一股难与人诉说的无奈,只是她下意识地不愿去深思,人生在世,总要担负起什么,哪里会有真正的逍遥人? 与宋官官一起坐进马车,徐北游轻声自语道:“知云那丫头,心地最是纯良,总是放不下这个又放不下那个,若是我遭难了,她肯定也会去寻我,只是这次我却让她失望了,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齐仙云是秋叶的弟子,而秋叶与我之间又有杀师之仇,我没有去救仇人的道理。” 宋官官没有说话。 徐北游也只是有感而发,没指望宋官官会真的回答。 回到公孙府,有一人已经等在这儿,即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佛门龙王。 与上次相见时相比,龙王有些不同,如果说上次的龙王有许多不合时宜的烟火气,那么这次的他便将所有烟火气尽数收敛,只剩下本不该属于佛家中人的高昂战意。 难怪秦穆绵说这位佛门龙王是尊“斗佛”。 互相见礼之后,龙王意味深长道:“徐公子,青龙节临近,届时贫僧想请你去往紫荣观一行。” “二月二,龙抬头?”徐北游微微皱眉,“选在紫荣观是否有些太过冒险?毕竟那里是江南道门苦心经营数百年的老巢,一旦动手,恐怕于我们很是不利。” 龙王似乎早就预料到徐北游会有此一说,不慌不忙道:“亚圣曾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今人和大势在我们,让他三分地利又何妨?” 徐北游眼皮一跳,道:“分明是势均力敌之态势,何来人和之说?大师此言怕是有些不妥。” 龙王微微一笑,若有所指道:“听闻徐公子与人对弈,从不善先手落子,反倒是精于后手收官,每每后手所在,让人防不胜防。” 这下徐北游终于是脸色微变,直言道:“大师此言何意?” 龙王嘴角含笑,道:“徐公子心中明白,又何必贫僧来说?” 徐北游呵呵一笑,将话题转开,“既然如此,就要辛劳大师以佛门名义向江南道门之主杜海潺发出拜帖,二月初二青龙节,自当登门拜会。” 龙王微笑道:“那就青龙节再会。” 说罢整个人在徐北游的面前消失无踪。 徐北游轻叹一声。 如今的他深感人手匮乏,若是能有一位地仙境界的心腹,那么许多事情便好做许多。 想到这儿他不得不羡慕齐王萧白和辽王牧棠之,各自有一位地仙境界的属下,而且间接地执掌军权,不过这都是命,羡慕不来。 遥想当年,师祖上官仙尘麾下有九大剑奴,从鬼仙境界到地仙境界不等,各有所长,为首大剑奴的境界更是直达地仙九重楼,只是这九位剑奴在当初那场定鼎之战中,相继死伤殆尽,未能有人留存于世。 师父未曾蓄养剑奴,而是致力于重建剑气凌空堂。 现在剑气凌空堂已经步入正轨,自己是否也可以效仿师祖,开始着手培养属于自己的剑奴? 徐北游陷入沉思。 ——都天峰分有两面。 最高处是象征着掌教无上权威的紫霄宫以及素有“道门朝会”之称的三清道殿,在天池背面稍低处则是道门第一殿镇魔殿。 与之相对,在镇魔殿的另一面,有一处惶惶府邸,金玉作瓦,白玉铺地,名为天师府。 在玉清殿议事之后,第二大执事酆都大帝、第三大执事地藏王、第四大执事阎罗王、第五大执事中央鬼帝被悉数问责,只剩下一位太乙救苦天尊,墙倒众人推,从来就不乏落井下石之人,显赫一时的镇魔殿已然是大势去矣。 所谓三清道殿议事,分别是指上清殿议事、玉清殿议事,以及太清殿议事。 其中上清殿议事又称殿阁之主议事,太清殿议事又称九脉峰主议事,只是这两殿议事早已经被秋叶停止,只余玉清殿议事,也就是峰主及殿阁之主议事。 世人皆知掌教真人的众多徒弟中只有三位徒弟有望继承掌教大位,分别是大弟子天云、二弟子乌云叟,以及三弟子白云子。 如今天云执掌太清殿议事,有一众峰主支持,乌云叟执掌上清殿议事,有一众殿阁之主追随,两人的角力更像是九位峰主的最后反扑。 早年间,峰主权柄极大,无论殿阁之主还是各地道门之主,都要听命于各自所属之脉的峰主,当时的镇魔殿殿主出身于天枢峰,哪怕已经是殿阁之主第一人,仍旧要听从天枢峰峰主青尘的号令。 正因为如此,青尘作为诸峰第一天枢峰的峰主,才有能力掀起一场几乎动摇了道门根基的内乱,经此一事之后,秋叶开始大力压制各脉峰主,将其权柄分散于各殿阁之主手中,使得各峰主再不复往日荣光。 天云素来与各大峰主亲近,若是他接任掌教大位,那么道门必然要恢复完全就是各大峰主一言堂的太清殿议事。 作为已经可以与各大峰主分庭抗礼的各殿阁之主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除镇魔殿之外,其余殿阁之主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扶植乌云叟来抗衡天云,甚至他们也有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通过乌云叟登上掌教大位,使各大峰主完全丧失手中权柄,成为一个空有名号的虚职,道门大权则完全归于殿阁之主的上清殿议事。 如今掌教秋叶闭关不出,地位仅次于秋叶的尘叶也是如此,于是双方便在玉清殿议事中渐成图穷匕见之势。 至于白云子,他既没有峰主支持,也没有五殿十二阁的殿阁之主追随,他之所以能与那两位师兄相提并论,完全是因为天师府。 这次双方联手将中立的镇魔殿排挤出玉清殿议事,使得蛰伏许久的天师府后来居上,似乎有顶替镇魔殿位置的趋势。 曾经的天师府,更像是大郑初年的内阁雏形,早年的内阁并未有日后执掌天下枢机的权柄,却是天子近臣,平日里协助皇帝处理各类机要,位卑权重。 所谓内阁,起初只是正五品官员,类似于皇帝秘书,并无实权。直到大郑中期,各部尚书充任内阁之中,六部官员不得不依从内阁旨意行事,这才使得内阁逐渐凌驾于整个庙堂之上,直至日后神宗年间,内阁已经掌握了整个朝堂的话语权,甚至能与皇权抗衡一二。 此时的天师府便是向着日后内阁的方向发展,权柄日重。 白云子掌握了天师府便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尤其在这个时候,他作为既不属于峰主一派又不属于殿阁一派的中立者,得以顶替尘叶主持玉清殿议事,已然有了在这场掌教博弈中投注甚至是落子的资格。 巍巍都天峰,号称玄都,是为天下第一山,人立其上,便可真正做到俯瞰天下。 道门十二金仙,这是多大的名头,可却不是人人都能登临这座山峰的最高处。 今日,有一位身着雪白羽衣的道人拾级而上,来到足有十余丈之高的玉清道殿门前,天风吹拂,衣袂飘飘,愈发显得道人仙风道骨,不似凡间人物。 道人回望山外,只见脚下才是云海翻腾,头顶碧空如洗,除了穹顶,已是空无一物。 第一百零七章 三云相争玉清殿 道人排行第三,云字辈,俗家姓白,故而被秋叶赐予道号白云。 他三岁启蒙开悟,自幼熟读万卷道藏,其义自通。 于三十岁那年开始动笔,历时十余年,完成南华经注疏、上清大洞真经注疏、文始真经注疏、黄庭外景经注疏、黄庭内景经注疏、太上感应篇注疏等六大注疏,是为道门十二仙中才学最高之人,得知著大真人尊号,远甚于其他寻常大真人。 承平十年,白玉受掌教真人之法旨,主持重新编撰修订道典。 以正统道藏、正明道藏为底本,保持三洞四辅之框架,对三洞四辅以外的经书又根据不同的内容进行了相应整理分类,分为三洞真经、四辅真经、道门论集、道门众术、道门科仪、仙传道史等六大部类。 各部类所收经书,按道派源流和时代先后编排次序,构建目录索引,其工程之浩大不下于蓝玉主持编撰承平大典。 整个修订过程历时八年,于承平十八年的年底完成,新道典问世之后,被道门上下视作天大功德,由此在白云道号之后缀上一个“子”字以示尊崇之意,从此之后无论平辈还是晚辈,皆尊称其为白云子。 白云子来到高阔的玉清殿殿门前驻足而立,不多时又有两人先后而至。 其中一人相貌看上去大约四十许岁,身材高大,虽然已经两鬓略显斑白之色,但仍是能看出年轻时是何等玉树临风,而且男子气度从不以岁月而折损,此时的他身着玄色大真人道袍,肩配剑带,脚踏云履,头戴五岳冠,少了风流雅气,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很是有一派宗主的威仪。 另外一人则是苍老之极,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如沟壑层层堆叠,眼神浑浊,同样的大真人袍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手中拄着一根碧绿色藤杖,半是佝偻身子,道骨仍在,仙风尚存,只是垂垂老矣,难免要给人身如朽木的感觉。 前者是秋叶的开山大弟子天云,年轻时便是俊杰人物,曾经惊采绝艳一时的人物,仗剑伏魔,拂袖而去,不知多少女子曾为其心神摇曳,更是曾经被无数道门弟子视为下任道门掌教的不二人选。 只是天云在日后因交结各脉峰主之事而被秋叶所憎,故而迟迟未能被立为首徒,时至今日,道门首徒之位仍是空悬。 后者则是二弟子乌云,说起来这位乌云也是极富传奇的人物,他本名乌压道人,是一位道门散仙,并无明确师承,也不在道门内任职,平日里闲云野鹤一般四下云游,直到机缘巧合之下与当时还未困坐玄都的秋叶相遇,两人因道义之争约定三场赌斗,分别是斗酒、论道、斗法,三场约斗历时三年分三次进行,最终以秋叶全胜而告终。 在此之后,乌云遵守承诺拜秋叶为师,成为秋叶的二弟子,得道号乌云,因为他是带艺投师,而且自身年龄比秋叶还要大上十余岁,故而道门中人在其道号后缀上一个“叟”字,以示年长。 三位弟子,天云、乌云叟、白云子,各有优劣。 若论出身,自然是以天云最为正统,即是嫡徒,又是长徒,占据嫡长二字,无疑是天大的名分,正因如此,天云才能被最是自恃正统的峰主们所支持。 若论修为,则以乌云叟最高,自他进入道门之后,先有掌教真人亲传,后又曾执掌传法宫,研习道门诸多飞升之法,融会贯通之下,修为水涨船高,自是要比之当年更上数层楼。 虽然他已经多年未曾出手,但掌教真人曾经赞他为殊途同归,万法皆通,道门第二人尘叶也曾不止一次说过,以道法论,以境界论,以自身修为论,他皆不足以为乌云之师长辈,两人可以道友相称。 仅仅以才学著称的白云在两位师兄面前,无疑有些底气不足,所以这些年来他更多还是蛰伏,由着两位师兄相争,直到今日不得不争的时候,他才真正站出来,以期能够火中取粟。 毕竟道门内除了峰主和殿阁之主两派之外,还有各地道门之主这一股不容小觑的庞大势力,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未尝不能行险一搏。 至于其他同门师弟,甚至是最得秋叶夫妇喜爱的齐仙云,在这三位师兄面前,皆是不值一提,或是置身事外,或是沦为附庸,万没有亲身下场的资格。 三人在玉清殿前立定,成三足鼎立之势,毕竟都是修道练玄多年的有道高真,即使互相争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但面上仍是和煦如春风。 先是互相稽首见礼,继而便是寒暄,言语之间再打几个不痛不痒的机锋,如此便算是告一段落,真正的言刀语剑,还是留着玉清殿议事时再去说。 最后天云当先走进殿门,乌云叟紧随其后,白云子则跟在最后。 进得正门,有一条长长廊道直通深处正殿,长廊宽约十丈,两侧每隔九丈便立有一根高约十丈、须得四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立柱。 整条长廊声音寂寂,高不见其顶,长不见其头,三人一前一后而行,仿若置身宇宙之中。 不过再长的通道也有走完的时候,当三人走到长长廊道尽头时,出现在两尊高有三十丈的天尊像,人立其前如同蝼蚁,在两尊天尊像之后是一座上圆下方的大厅,那便是玉清殿主殿。 玉清殿占地广阔,殿内共计有一百零八根白玉支柱为支撑,墨玉铺地,穹顶之上以水银为银河,以明珠作星辰,置身其中如同浩瀚星空。 殿内面南背北处供奉有道祖塑像,在道祖像下有一座白玉高台,台分三层,最高一层位置只有一个蒲团,自然是掌教真人所在,第二层则是首徒或首徒候选之弟子所在,蒲团数量不定,第三层左右各四个蒲团,分别对应八脉峰主。 幽幽明珠散发的青白光芒之下,道门所有实权人物齐聚一堂,此时殿内足有近百人之多。 掌教真人和首徒之位皆是空悬,便是没有最尊者,白云子作为此番议事的主持之人,引领殿内众人一起祭拜道祖像。 拜祭之后,众人各归其位,在殿内席地鳞次铺排而坐。 天云脸色淡漠,深深看了眼乌云叟后,径直走到白玉高台第二层最左边的位置坐下。 在天云落座之后,乌云叟也随之走到最右边的位置入座,两人一左一右,相互之间的泾渭分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白云子走上白玉高台第三层,未敢入座,只是立在掌教真人位置的一侧,环视殿内。 已经重新接回一臂的太乙救苦天尊闭目盘坐,好似根本没有发现刚刚走进来的三人。 酷匠网首发 鹤发童颜的天权峰主同样纹丝不动,而天枢峰主和天璇峰主不约而同的垂目颔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玑峰主面无表情,正注视着慎刑司掌司。 而慎刑司掌司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望向天玑峰主。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天玑峰主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慎刑司掌司淡漠一笑,继续闭目养神。 另外一边,开阳峰主则正与摇光峰主小声交谈着什么,在其不远处,则是与之针锋相对的道藏殿殿主和传法宫宫主,两人面色凝重,默不作声,仅仅是以眼神互相会意。 还有置身于外之众人,脸色淡漠,完全是事不关己之态。 百人百态,尽在眼底。 过了许久,白云子终于缓缓开口道:“玉清殿议事现在开始。” 第一百零八章 说道门五十二载 此时的玉清殿便如庙堂一般。 除却众多殿阁之主,在白玉高台之下,还有一排身披朱红道袍的道人盘坐,如同俗世中一品公卿,与台上一众峰主的玄黑道袍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把峰主比作勋贵宗室,把殿阁之主比作庙堂的内阁中枢之重臣,那么这些身披朱红道袍的各地道门之主便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手中之权未必就会弱于前两者。 此时江南道门之主杜海潺也在其列。 殊不知,玄都神仙会,人间起烽火。 江都城里一日数变,尤其是杜海潺和秦广王皆不在道术坊坐镇的前提下,徐北游等人的动作愈发进展神速。 江都,天元坊,秦府后宅。 徐北游与秦穆绵并肩而行。 说是并肩,其实徐北游还是稍稍落后了小半个身位的距离,即是对这位老太妃的尊重,也是表明自己这个后进晚辈还没有资格真正与三位老佛爷平起平坐。 今日的徐北游满怀心事,数次欲言又止。 秦穆绵轻声问道:“你还是放心不下江南道门的事情?” 徐北游低声叹道:“让秦姨见笑了,这次北游的确是存了得失之心,不过却不在于江南道门,而是在于吴乐之手中的一柄五毒剑。” 秦穆绵笑了笑,“一个在江南混不出名堂的穷酸,去了江北却能大展身手,倒真是橘生淮南为橘,橘生淮北为枳。” 徐北游正要说话。 秦穆绵挥挥手,停下脚步一指前方,道:“你看那儿。” 淡淡暮色中,两人已经是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二层阁楼前,阁楼整体呈现出淡淡赤红之色,而且不断有气息向外激射,仿佛毒蛇吐信,颇为骇人。 秦穆绵主动开口解释道:“剑宗十二剑,虽说在根本上不分高下,但因为历代剑主修为不同的缘故,终究还是要分出了高下,就拿玄冥来说,剑主是公孙仲谋,所以其剑气之盛仅次于剑主是上官仙尘的殊归一剑,反观你的天岚一剑,无论剑气还是神意,与两者之间差距又何止是云泥之别?” 徐北游有些无奈。 剑宗讲究一个人剑合一,剑的威力多大,多半要取决于剑主自身的实力如何,上官仙尘天下第一,所以他的佩剑殊归便是仅次于诛仙的十二剑之首,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人仙境界,那么他的佩剑天岚自然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徐北游突然感到手背上一阵针扎之痛,凝神一看,脸色微变。 只见自己的手背上竟是出现几个细小红点,有点点血丝渗出。 :酷}6匠:6网永g久免=费f看3小p说e 虽说徐北游还未将无上剑体修炼到“练皮膜”的程度,但也比寻常人的肌肤要强韧数倍,阁楼外溢出的气息竟是能刺破他的皮肤,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徐北游略带迟疑地问道:“是剑气?” 秦穆绵点点头,道:“剑宗倾覆之后,剑宗十二剑流落四处,其中有小半数被魏王萧瑾收入囊中,只是他并非剑宗中人,空有宝山而不得入,后来他也是绝了集齐剑宗十二剑的念头,开始将手中之剑陆续送出,当年他有一事求我,便将这柄赤练赠予我手。” 秦穆绵继续说道:“赤练此剑,大约是因为历代主人尽皆死于非命的缘故,杀伐气极重,萧瑾送我此剑多半也是包藏祸心,想我已有黑玄,若再多一把赤练,说不定就要出什么岔子,他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无人不能算计,与他相交须得慎之又慎。” 徐北游没想到在秦穆绵竟与那位魏王殿下互有来往,而且还是相交不浅的样子。 秦穆绵看出徐北游心中所想,冷笑一声道:“我与林银屏素来不和,萧瑾又被这位林皇后压制在魏国一隅,他那个性子自然是怀恨在心,于是便想与我联手做些事情,只是他的图谋甚大,其居心实不可问,所以我在最后关头收回临渊一脚,没有继续参与进去。” 徐北游欲言又止。 秦穆绵一挥袖,压制下阁楼的外溢气机,直言道:“我也不妨告诉你,当年那件事,不只是我,就连你的师父公孙仲谋,甚至是慕容玄阴和青尘也都参其中,只是我和公孙仲谋在最后关头退了出来,至于其他人,至今是否还参与其中,那就不好说了。” 徐北游大为震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能让如此多的修行界巨擎人物参与其中,又被秦穆绵说成是“所图甚大,其居心实不可问”,这位魏王殿下的野心可见一斑。 秦穆绵淡然道:“萧瑾和林寒是萧煜留给萧玄的两大难题,萧煜在世时,他们不敢如何,萧煜不在了,他们可就未必将这个侄儿外甥放在眼里了。” 徐北游点头道:“有关此事,我也曾听师父提起过,只是他老人家不愿多讲,而且从师父所行之事来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萧帝这边,至于具体内幕,师父未曾详说,先生也劝我不要过于深究,待我能成就地仙境界之后,他再为我解惑。” 秦穆绵笑道:“既然公孙仲谋和韩瑄都不愿你在此事上牵扯过多,那我也不好忤逆他们两人的意思,今日有关此事的言谈就此打住。” 徐北游无奈一笑。 秦穆绵很快转移话题道:“你是否想过,为何数千年以来,不管天下如何天翻地覆,王朝更迭,道门始终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宗门?” 徐北游摇头道:“想过,却未曾得出答案。” 秦穆绵感叹道:“这是个许多人都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最终只能归结于气运二字。” 徐北游看了眼远处的阁楼,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那我们还要逆势而为?” 秦穆绵轻声道:“从黄龙元年到太平二十二年,道门已经风光了整整五十二年之久。在这将近一甲子的时间中,整个修行界都匍匐在道门的脚下,细数道门的底蕴,一位当世第一人的掌教真人,八位峰主,包括镇魔殿殿主在内的十七位殿阁之主,镇魔殿排名前十位的大执事,天师府四大天师,再加上各地的分支道门之主,如江南道门的杜海潺之流,闭关不理世事的尘字辈老人,之后还有天云、乌云叟、白云子、齐仙云等道门十二仙等等,底蕴之深厚,哪个宗门能够比拟?” “其余的宗门若是真能联起手来,的确有一战之力,可这些宗门不仅仅是一盘散沙那么简单,甚至相互之间还有仇怨,所以有人就说,只要道门愿意付出整个宗门就此倾覆的代价,甚至可以将其余宗门悉数屠戮殆尽!” 说到这里,秦穆绵面露追忆之色,喃喃道:“若不是当年的大郑皇帝极力排斥道门,萧煜也不会有日后的君临天下。” “萧煜正是因为得了道门的扶持,才能在一路势如破竹,平草原,入中都,南征蜀州,北伐后建,内抵东北,最后东进入关,克东都,扫江北,定鼎一战大胜之后坐拥天下,其中哪一桩哪一件没有道门的影子?说是道门撑起了萧家的半壁江山也不为过。” 秦穆绵玩味笑道:“萧煜当初给自己的儿子取名萧玄,说白了就是讨好道门之意,可惜萧玄却是不愿体会他老子的苦心,不但不想自己的头上压着一座道门,还想要将道门掀翻在地,做那统御人间的人皇,这可是当年萧煜都不敢做的事情,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徐北游小声道:“当今陛下毕竟出生即是世子,少年便是太子,年纪轻轻便已经继承帝位,登临琼楼最高处,其眼界抱负自然不能与我们一概而论。” 秦穆绵愣了一下,笑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第一百零九章 菩萨畏因人怕果 接下来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谈下去。 片刻静默之后,秦穆绵指着身后的阁楼,问道:“南归,我知道公孙仲谋所想,他想用剑宗十二剑为你铸就一副无敌地仙的体魄,如今你已经降服天岚、却邪、莫名、玄冥四剑,手中还有一把尚未完全降服的紫电,张雪瑶的白虹一剑也迟早是你的囊中之物,那么我手中的这把赤练,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徐北游没有任何迟疑,答道:“自然是想要的。” 秦穆绵笑道:“想要是一回事,能不能拿到手中又是另外一回事,此剑单论剑气和神意,比不过公孙仲谋的玄冥,但玄冥终究有旧主压制,你又是公孙仲谋的传人,玄冥落入你的手中也算是传承有序,合情合理,可此剑却大不一样,它已经五百年没有主人,或者说它的历代主人都死于非命,其中怨气因果,便是我也不愿轻易沾染。” 徐北游轻声问道:“此剑是噬主之剑?” 秦穆绵点头道:“虽不中但不远矣,此剑比之我的黑玄丝毫不差,只是黑玄有萧煜当年留下的气运镇压,恰如野马被套上了笼头,此剑却是缰绳马鞍都没有半个,当初的玄冥能被你降服,一分是你的本事,三分是运气,还有六分就是公孙仲谋的遗泽,你若要降服赤练,那便没有六分遗泽,三分运气也要去掉二分半,只剩下你的一分本事和半分运气,九死一生,说是噬主也不为过。”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为何剑宗历代前辈没人去降服此剑?” 秦穆绵淡然道:“因为没这个必要,有这个本事的,诸如上官仙尘和公孙仲谋,多半就是剑宗宗主,上有仙剑诛仙在手,下有以自身气机温养多年的佩剑,赤练于他们并无甚用处,不愿为之,再就是张雪瑶等人,修为与我相差不多,都不敢轻易沾染其中因果,生怕折损了自身福德道行,不敢为之。” 秦穆绵轻描淡写道:“此剑上次出世是在一百年前,它暗自侵蚀了剑主的神志,使其成为自己的宿主,那一次,它与宿主西去草原三千里,一路斩杀三千余人,最终引出了摩轮寺修士出手,在大雪山下,宿主被摩轮寺的僧人斩杀,此剑则被封印镇压之后送回剑宗。” 徐北游这才明白先前秦穆绵为何会说萧瑾将此剑送给她是包藏祸心,的确,这把剑已经可以算是一把凶剑,若说玄冥之杀伐是来自于死于此剑之下的各路高手,在于精,那么赤练之杀伐则是来自于冤枉惨死于此剑之下的无数亡魂,在于多,不但使其包含滔天怨气,而且还有一份不浅的因果纠缠。 道门管它叫做牵绊,如果将飞升比作破茧化蝶,那么牵绊便是缠绕在身上的蛛丝,使其无法振翅而飞。 佛门则管它叫做业力,所谓神通不敌业力,便是说任凭你修成通天神通,在无尽业力面前仍是难逃身死之厄。 所谓因果,其实就是欠债,欠得少了,还可以慢慢弥补,若是欠得多了,就只能一命偿还。 徐北游若要做赤练的剑主,一是以力降伏此剑,二是要抵御赤练本身怨气侵蚀,避免自身成为它的宿主,三就是因果加身。 正所谓菩萨怕因,凡人怕果。前两点,秦穆绵等人都可以做到,正是畏惧最后一点,才将此剑封禁不用。 秦穆绵道:“前不久我听雪瑶说起过,你如今正在修炼无上剑体,你用一把莫名剑为根基铸就了一身剑骨,若能再得此剑,便可再进一步,开始炼筋肉和炼皮膜,等到哪天十二剑凑齐,那便是无上剑体大成圆满,你自身与诛仙双剑合璧,堪比上官仙尘再世,天下再无抗手。” “不过富贵还需险中求,你在前不久也尝过举世无敌的滋味,付出的代价是体内气机枯竭,寿元十不存一,你既然想要做真正能长久无敌于世的剑仙,那么付出的代价比起这只多不少。” 徐北游沉默片刻后,自嘲笑道:“我只剩下三年寿命,还怕什么怨气因果,大可一试。” 秦穆绵面无表情地一挥袖,阁楼大门缓缓打开。 徐北游缓缓走向阁楼。 ——江都城,道术坊,紫荣观,一如往常的百年太平气象。 只是在这太平气象之下,却是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 今日有位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走进了道术坊,在这个来往尽皆道士的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年轻僧人身穿一身白色僧衣,胸前未挂佛珠,只是在手腕上缠了一串菩提子,瞧着不过是及冠的年纪,虽说其面容俊秀不凡,但实在不像是有道高僧。 僧人是第一次来这儿,但对这儿没有半分陌生疏离,一路径直走向道术坊的最核心位置,紫荣观。 紫荣观即是江南道门的核心所在,也是道门的四大道观之一,与帝都青景观、临仙府清虚宫、齐州崂山太清宫并列。 在紫荣观的门前立着两位道人,精气内敛,目中神光隐隐,隐约有了鬼仙境界的意思。 僧人来到门前,欲要迈步入观,被两位道人各自伸出一臂交叉拦下。 其中一名道人沉声道:“观主不在,观内这几日不见外客,还望见谅。” 僧人咦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沓拜帖,道:“听闻杜观主在每年的青龙节都要亲自主持斋醮科仪祈雨,眼看着二月初二马上就要到了,我受师长之命特来送拜帖,他倒不在。” 僧人的口气极大,让两名道人几乎是怒极反笑,这是哪里?这是堂堂江南道门所在!世人皆知我道门才是真正国教,就算你是佛门弟子,那又如何?还不是要在我道门面前俯首帖耳! }酷t匠o网正版首发b 一阵清风骤起。 是其中一名道人飞快出手,谈不上取人性命,却是打定主意要给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僧人一个教训。 僧人神情平静,周身气机不起半分涟漪,似是没有半分察觉到道人已经出手。 下一刻,他的胸口砰然作响,出现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僧人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神情仍旧平静。 道人的出手力道不弱,一掌拍出,足以破墙碎石,其中更是蕴藏一股阴柔劲力,可将骨头震成粉碎而不伤体表分毫。 这一掌拍实了,即便僧人当时不曾致命,日后也要落下暗伤,每每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僧人稳住身形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微微一笑。 那名道人显然有些震惊,与另外一名道人对视一眼后,两人都是收起那分轻视之意,摆出郑重对敌的架势。 僧人伸出两指,作拈花状。 两名道人愣了一下,误以为遇到了真正的佛家高人,急忙运转气机凝神以待,结果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丝毫动静。 两名道人感觉自己被这年轻僧人戏耍,不由得老羞成怒,不约而同地一起出手,这一次没有半分容情,显然要置这名僧人于死地。 僧人仍旧是保持着拈花而笑的姿态,不闪不避。 两人四掌狠狠拍在僧人的身上,仿佛拍在一座铜钟之上,铜钟无恙,反倒是将两人震得双手发麻。 僧人不摇不动,只是一袭僧衣飘拂不定。 两名道人大为惊骇,想要抽身而退,却发现自己竟是动弹不得。 僧人微笑道:“都说因果报应,方才二位出手伤人是因,现在贫僧还手便是果。” 两人的修为瞬间如同大江东去,顷刻间变为两个没有半分气机的废人。 僧人将手中拜帖留下后,转身飘然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 赤练一剑看造化 徐北游走进阁楼之后,身后的大门自行关闭。 从外面看,这是座二层阁楼,进到里面后才发现第二层与第一层之间的楼板已经被除去,也就是说现在的阁楼内并没有第二层。 整座楼内空空荡荡,仅有几颗夜明珠以作照明之用,赤练剑就被横放在阁楼中心位置的剑架上,周身氤氲着血红如血的气息,阴冷、压抑。 徐北游在来之前已经将自己的家当全部带来,他从分别将玄冥、天岚、却邪放在自己身前,加上体内的莫名,刚好四剑。 以四剑强行镇压一柄尚且比不过玄冥的赤练,应该是足够了,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如何防范赤练侵蚀自身神智,不过在这方面徐北游也有一定把握,毕竟他不同于寻常人仙境界,现在已经打开上丹田紫府识海,神魂修为几乎可以媲美初入地仙境界的修士,只要慎重对待,也不会有太多麻烦。 至于秦穆绵等人忌惮无比的因果缠身,徐北游更不在意,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徐北游命不久矣,还怕什么业力缠身?先顾得眼前才是正理。 (更t{新最快+上e酷匠网 仿佛感受到四道剑气的存在,原本被秦穆绵暂时平复下去的赤练剑猛然又暴躁起来,按理说剑宗十二剑同根同源,本应是类似同门师兄弟的关系,可瞧赤练剑的反应,却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难不成剑也与人一般,互相之间还有仇怨憎恨? 徐北游盘膝坐下,轻轻一拍地面。 在他面前的三剑瞬间颤声大作,剑身上更是浮现出三道剑气飘摇不定。 玄色、无色、赤色。 随着徐北游双手向前一推,三道剑气压在赤练剑上,与赤练的血色剑气呈现出互不相让之势,各自占据了阁楼内的半壁江山。 徐北游没敢贸然引动自己体内的莫名剑气,毕竟在莫名剑内还宿有一截诛仙剑气,若是将这尊剑气的老祖宗也给引出来了,天知道会闹出什么岔子。 如此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赤练竟是以一剑之力生生抵住三剑的剑气,看不出半分颓势,让徐北游不由得脸色凝重。 玄冥的剑气最强,原本凭借玄冥一剑就可强压下赤练,但在上次徐北游御使诛仙败退太乙救苦天尊时,玄冥的八成剑气连同徐北游的体内气机和寿元一同被燃烧殆尽,所以此时的玄冥远不复往昔,而且赤练本身剑气不强,其蕴含的血气和怨气却是磅礴如海,此时自行激发之下,以一剑之力就可比拟三剑合璧。 徐北游不急不躁,仍是催动三剑应对,虽说他失去了龙虎丹道的气机,但吸纳的剑气神意却是仍在,这些剑气平日里并不留存于体内气海,而是蕴藏剑中,此时他全力运转三剑剑气,使其逐渐归位一道四九白金剑气。 赤练的血气、怨气虽重,但不成体系,恰如乌合之众,徐北游的剑气虽少,但精纯无比,恰如百战之军,现在徐北游就是要将自身剑气集中于一点,以点破面,如两军交战,势如破竹地直冲对方中军大帐。 阁楼外,张雪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秦穆绵的身边,望着楼阁,神色颇为复杂。 秦穆绵背负双手,主动开口道:“最近你被徐小子步步紧逼,却一再忍让,当年面对公孙仲谋你都没有服软,这不像你的性格,难不成真的是年纪大了心就软了?” 张雪瑶摇头道:“不一样的。” 秦穆绵眯起眼,缓缓说道:“你跟我说过,是徐北游用诛仙击退了太乙救苦天尊。” 张雪瑶点头道:“是。” 秦穆绵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没跟我说实话,区区一个人仙境界,就是将整条性命都搭上,也没有半分可能败退一位十八楼境界的大地仙。” 张雪瑶稍稍沉默,苦笑道:“我没骗你,的确是南归败退了太乙救苦天尊,不过我也的确隐瞒了一些东西,因为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秦穆绵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一把赤练,只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张雪瑶平静道:“具体经过我也未曾亲眼见到,大多都是我的揣测之言,信不信由你。” 秦穆绵微微点头。 张雪瑶道:“那一日镇魔殿倾巢出动,虽然有朝廷那边的人出手阻拦,但终究还是无人能够牵制这位十八楼境界的镇魔殿第一大执事,无奈之下,上官师兄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御使诛仙刺出一剑,虽说伤了太乙救苦天尊,但如果他执意继续出手,我也保不住诛仙。” 秦穆绵轻声补充道:“可就在这时,诛仙竟是没有返回东湖别院,而是飞入了徐北游的手中。” 张雪瑶点头道:“正是如此,其后的事情便是徐北游用诛仙先诛转轮王,后又斩下太乙救苦天尊的一臂,最后更是用出剑三十六开天一剑,硬是强压下了太乙救苦天尊的剑三十四天剑,使得这位大地仙就此退去。” 秦穆绵沉声道:“没这么简单。” 张雪瑶面露追忆之色,微笑道:“自然没有这么简单,你可知那一日的南归是何等面貌?你可知南归为何白头,难道仅仅是因为折损了寿元?为何我和上官师兄都难以动用的诛仙,在他的手中却可以如臂指使?从未有人教他,他又是如何学会剑三十六的后六剑?” 秦穆绵默然沉思片刻,然后脸色骤变,失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道是!?” 张雪瑶轻挥大袖,感叹道:“是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镇魔殿的转轮王都能死而复生,以僵尸之身存于世间,先师毕竟是在世神仙,哪怕于滚滚大势之下身死道消,也不会什么都没有留下。” 也许是因为震惊的缘故,秦穆绵竟是下意识地倒退一步,轻声道:“如此说来,上官仙尘仍旧留有一缕残魂在诛仙剑内,世间也只有这位大剑仙才能做到这些。” 张雪瑶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道:“仲谋身死的时候,师尊没有现身,看来秋叶真的是举世无敌了。” 秦穆绵问道:“如果真的是上官仙尘留下的一缕残魂,这次出手之后,他是就此烟消云散,还是继续蛰伏在诛仙剑内?” 张雪瑶摇头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些只是我的揣测之言,师尊是否真的留有后手,尚难定论,即使我的推测正确,以我修为动用诛仙尚且困难,根本没办法去探究诛仙内到底境况如何。” 秦穆绵终于是想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微笑道:“如果此事为真,那么这也算是隔代指定宗主传人,难怪你会对他一再忍让。” 张雪瑶无奈叹息道:“倒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我这个性子,休说是我的夫君和晚辈,就算先父和先师在世,我也敢顶上一顶,实在是如今的剑宗无人,青莲资质根骨尚可,却不是能为人主的,数来数去也就只有一个徐南归,如果他能迈过这道关坎,那么我们剑宗也算是中兴有望。” “中兴有望?”秦穆绵玩味笑道:“做皇帝的,除了开国之君,就是中兴之君,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这个评价可真不低。” 张雪瑶笑道:“说到底我还是相信自家男人的眼光,仲谋为了重振剑宗,忍辱负重数十年,诸般精心谋划,最后才选定了南归这个传人,他岂会让自己的传人坏了他的毕生所愿和心血?” 秦穆绵转头望向阁楼,淡笑道:“既然你已经许下海口,那我们姐妹几人就一起拭目以待,看到最后,这个徐小子到底能有多大的造化。”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终是不亡剑宗 让徐北游降服赤练剑,看似有极大风险,实则都在秦穆绵和张雪瑶的谋划之中,她们已经提前计算过徐北游的本钱,对于别人而言是九死一生,可对于徐北游来说,恰恰要反过来,九生一死才对。 至于秦穆绵先前所说的那些,不过是恫吓之言,若是徐北游就这么望而却步,那么他也不要提什么复兴剑宗,乖乖等着三年期满寿终坐化好了。 阁楼内,徐北游全力催动之下,集合了三剑之力的四九白金剑气势若破竹地破开层层血煞怨气,直指赤练剑本身。 若是赤练剑此时有一位宿主,那么它还能生出许多变化来应敌,可此时的它只是被置于剑架上的一把死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北游以磅礴剑气镇压自己。 酷p匠#网l首发 就在徐北游的剑气触及赤练的那一刻,赤练猛然震颤起来,仿佛被激怒的野兽,发出刺耳的尖锐颤鸣,剑身周围的血色也骤然浓郁许多。 徐北游知道这应该就是赤练的最后反扑,是成是败便在此一举,于是他愈发谨慎起来,不紧不慢地催动剑气,步步为营。 在徐北游见识过的几剑之中,抛开诛仙这个异数不谈,以赤练最有灵性,还要强过他的天岚和公孙仲谋的玄冥,甚至已经有了几分神智的意思,只是这份神智中浸染了太多的杀意和怨气,就像一个大修士走火入魔之后变为不分敌我杀人如麻的魔头,实在是不要也罢。 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若是徐北游能吸纳这份神意,辅以未央剑经,必然可以突破至地仙境界。 双方再次陷入僵持之中。 徐北游没有半分焦躁,心境古井不波,剑气不再一往无前,而是抽丝剥茧,一层层地削减着赤练的锋芒。 这一手段是徐北游跟随师父公孙仲谋游历时所学,那次对敌转轮王,徐北游直接被转轮王冻结成冰,若是直接破冰,那么徐北游也难逃四分五裂的下场,公孙仲谋便是以此等手段破开冰层而不伤徐北游分毫。 事后徐北游曾专门请教过师父,这种手段用来对敌无甚大用,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是出奇得好用。 徐北游不断重复不停歇,丝毫不觉枯燥乏味,抽丝三十六,剥茧七十二,使得赤练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势愈发衰弱,到最后已经不见多少血芒,露出其本来面目。 剑身如血欲滴,五百年来,死在此剑之下不下万人。 可徐北游既然曾破去太乙救苦天尊的剑三十四,一把死物又算得了什么? 赤练终于熬不住徐北游的抽丝剥茧,所有血煞怨气骤然消失不见,似乎就此认命。 徐北游没有立刻取剑,仍旧是手掐剑诀,御剑而起,只见玄冥、天岚、却邪三剑依次跃起,悬于赤练的上空。 原本盘坐于地的徐北游缓缓起身,素色大袖和满头白发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脚下地面更是已经破碎不堪。 徐北游猛地双手往下一按,三柄剑气各异的长剑同时刺向赤练,势要将赤练彻底镇压。 不仅如此,徐北游还张口一吐,从肺腑间吐出一道青色的莫名剑气,随着他伸手一指,同样激射向赤练剑。 若是这四剑还不够,徐北游还有最后一口诛仙剑气,当初徐北游不过是鬼仙境界,却能杀得已经是人仙巅峰的赤丙,除了有全盛的玄冥在手之外,就是依仗了这口诛仙剑气。 御使四道剑气,这一刻徐北游的剑心愈发清澈,暂时抛开一切得失念头,不去想,不去念,只是专心驾驭剑气。 四大剑气加身,赤练顿时哀鸣不止,最后一点血煞之气也烟消云散。 徐北游喃喃自语道:“杀人容易超度难。” 此时的他算是彻底镇压了赤练,可想要真正降服赤练,却还差许多火候,赤练之所以让人忌惮,除了飘渺难言的因果之外,再有就是蕴藏于剑上的杀意怨气,徐北游只是破掉了赤练本身剑气和杀人时所沾染的血煞之气,至于杀意和怨气,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徐北游伸手一抓,原本被放置在剑架上的赤练飞入他的掌中。 下一刻,他猛然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柄大锤狠狠敲击在胸口,嘴角渗出血丝,好在体内并无气机,倒也谈不上气海沸腾。 徐北游皱了皱眉头,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明明已经破去赤练的剑气和血气,为何还能伤到自己?明明就是一件死物而已,怎的如此诡异? 还是说赤练的杀意怨气已经近乎实质? 徐北游双眼骤然明亮,在眼底有两道古剑虚影缓缓浮现。 徐北游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用上官师伯留下的未央剑经来降服你,看看到底你是积攒了五百年的杀意怨气更盛,还是我的手段更强。” 说罢,徐北游闭目凝神。 未央剑经开篇第一句话就是道祖所留道德经中的话语,“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何谓荒兮其未央哉? 徐北游曾就此请教过张雪瑶,张雪瑶给了他一个不甚明了的解释。 道之荒大而莫知畔岸,犹云茫茫无极耳。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徐北游为此查遍古籍,终于是归结为两个字。 无量。 未央剑经与剑三十无量一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剑三十讲究剑气无量,务实。而未央剑经则是剑意无限,务虚。 如今的徐北游气机全无,务不得实,只能务虚。 徐北游双眼中的两柄古剑虚影越发清晰,近乎实质。 赤练亦是闪烁不定,剑身上不知何时又蒙上了一层血色流转,宛若活物,而且这层血色还沿着徐北游的握剑手掌向他身上蔓延,如同丝丝缕缕的红线,很是渗人。 只是徐北游神情依旧平静。 他伸手在眼前一抹,轻声道:“一剑可挡百万师,一剑光寒十九州,一剑平定天下事,我有一剑意中来。” 古剑虚影从他眼中一跃而出,虽然只有寸许长短,但一切细节花纹都栩栩如生,让人难辨真假。 此剑即是未央。 未央剑先是围着徐北游盘旋环绕一周,然后便以灵动之态跳跃激射,宛若是捕鼠之蛇,开始将蜿蜒游动的红线悉数扑杀。 赤练一剑终于被逼到了绝路,几乎如将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剑上所有杀意怨气瞬间大盛,全力冲击徐北游的心神,只要能冲破徐北游的心防,使其成为自己的宿主,那么损失的剑气和血气自然能够弥补回来。 徐北游神魂大震,他终究不是实实在在的地仙修为,虽说已经打开紫府识海,但并不牢固,在这番冲击之下,竟是有些摇摇欲坠的趋势。 阁楼外的秦穆绵和张雪瑶几乎同时感受到了阁楼内的变化,两人脸色大变,想要出手相助,可两人都不精擅神魂法门,此时却是无处着手。 张雪瑶面露绝望之色,九生一死,难不成真是我剑宗气数已尽,让徐北游恰好赶上了那一死? 就在此时,一声禅唱响起。 “吾生虽短磨难长,佛心未定履劫霜。” 紧接着一名白衣僧人飘然而至,双手合十,步步生莲。 每行一步,便颂唱一句佛经,声若狮子吼,如来正声。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超度怨气,本就以佛家最是擅长。 原本张狂无比的杀意怨气在僧人的禅唱之下竟是如冰雪消融,飞快消散。 张雪瑶长舒一口气,同样双手合十,即是向僧人致谢,也是感叹。 天,终是不亡剑宗。 第一百一十二章 那年那蝉那把剑 徐北游一举降服赤练剑之后,毫不客气地将赤练的剑气和神意纳入自己的体内。 剑气还是其次,关键是那份神意。 先前说过,赤练一剑乃是最有灵性之剑,虽然这份灵性污浊不堪,但对于徐北游而言,却可以饮鸩止渴。 如今的徐北游身无半分气机,想要踏足地仙境界就只能从神魂修为上着手,或是将未央剑经修炼至小成,或是通过剑宗十二剑的神意来寻求突破。 公孙仲谋曾言徐北游心性堪比谪仙人,若是按部就班地修炼,未尝不能把未央剑经修炼至小成,只是徐北游所剩时间不多,实在等不起,无奈只能兵行险招,强行吸纳赤练的剑气神意。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若是一举功成,徐北游便可打破自己如今的境况僵局。 只要踏足地仙境界,徐北游不但寿元暴涨,避免了三年内寿尽之厄,而且还可以凭借高出赵廷湖一筹的修为,顺理成章地强行炼化紫电一剑,吸纳紫电的剑气神意之后,修为自然还要再上一层楼。 如此一来,他在接下来的江都大变中,便完全有了入局的资格和底气。 不过突破地仙境界不同以往境界突破,毕竟是仙凡之别,由修真之士变为陆地之仙,即便徐北游在吸纳赤练剑气神意之后,一身修为成就地仙已经是水到渠成,仍旧需要一段时间来完成这个蜕变过程,这段时间的长短根据各人自身情况而定,多则数月,少则几个时辰,不可一概而论。 阁楼内,徐北游盘坐于地,凶厉无比的赤练剑被他横放于身前,脸上虽未有太多表情,但内心却是有一股欢欣之情。 所谓地仙境界,法天地升降之理,取日月生成之数,身中用年月,日中用时刻,先识龙虎,次配坎离,辨水源清浊,分气候早晚,察二仪,判三元,分四象,判五行,定六气,聚七宝,序八卦,行九五,炼形驻世,而得长生,故曰地仙。 这里的“而得长生”又被称作小长生,只有证得神仙境界方是大长生。 自古无数修士所求的,还是那个可以不死的大长生。 修成小长生的修士才算真正配得上那个“仙”字,初步“得道”,此时的徐北游距离地仙境界只有一线之差,而且再没有任何阻碍,只待蜕变完成,水到渠成,便能成就地仙境界。 虽说破境时最忌惮被人干扰,但此时阁楼外有秦穆绵等诸多地仙境界高人替他护法,就算是天下第九的张召奴亲自前来,也难以“阻他成道”。 徐北游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上丹田紫府识海完全打开,神意从中逸散出来,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先是看到了盘膝而坐的自己,最终看到阁楼外的秦穆绵等人,最终视角放大为整个天空,看到了偌大一座江都城。 这不是用肉眼去看,而是以自身神魂去感知。 佛门谓之天眼通、佛眼。 道门称其是天眼、法眼。 打开上丹田,本是成就地仙境界过程中最为艰难,也是耗时最久的一步,可徐北游却是提前完成了这一步,于是他成就地仙境界的速度就让常人难以企及。 阁楼外,兴许是因为关心则乱的缘故,张雪瑶的脸上竟是流露出一抹紧张神情,紧紧盯着阁楼,目光不曾挪开分毫。 x更新e‘最快x上酷匠s网k} 秦穆绵倒是平静许多,不再去看阁楼,仰头看天空中逐渐黯淡下去的夕阳,不知其所想。 白玉龙王仍旧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面露微笑,低吟佛号。 溪流汇聚成河,河流汇聚成江,大江奔腾,横贯天下,过滩涂,摧流沙,最终奔涌出海。 百川东入海,不复西归。 恰如徐北游此时体内的境况。 先是一丝一缕的气机自气海中生出,然后这缕气机沿着周身经络游走,开始不断壮大,如细流,如江河,最后奔涌流动,一举涌入中丹田气府。 这一刻,徐北游只觉得周身舒畅,由下而上连为一体,再无半分凝滞之感。 他心中一动,虚指一点,在他的指尖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卵。 继而卵破,一只幼虫爬出。 这是一只蝉的幼虫。 许多人以为蝉的一生很短暂,实则不然,蝉的卵产在树上,及至次年春夏,蝉卵才会孵化出幼虫,刚孵出的幼虫顺着树干爬到地面,然后钻入地下,每一只蝉至少需要七到十五年,甚至二十年的幼虫时间,才会从破土而出,继而羽化成蝉。 徐北游就是一只蝉,他在西北小方寨和丹霞寨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年“幼虫”时间,时至今日,终于要破土而出,羽化而飞。 徐北游静静看着指尖上的蝉,只待它金蝉脱壳、羽化振翅,自己便能成就地仙。 他对蝉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当年正是因为一只夏蝉,让他看到了诛仙出世,同时也见识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壮阔。 没有那只夏蝉,他说不定就要与公孙仲谋擦肩而过。 徐北游的心神渐渐沉浸到当年的回忆之中。 那年,大风呼啸。 老者盘膝坐于断崖上,木匣横于膝上。 西北的大风将老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有个小屁孩来到老者身旁不远处,手里握着一只新捉的夏蝉。 崖上的一老一小,有了一番交谈,然后又做了一笔“买卖”。 “这里面装着什么?” “装着一把剑。” “我把这只蝉送给你,你能让我看看剑是什么样子吗?” “一只蝉?” “是一个夏天。” “国仇未雪身先老,匣中仙剑夜有声。” “啊?” “小家伙,看好了!” 话音落下,剑匣猛然震颤,先是一缕一缕青色剑气渗出剑匣,将老者和稚童映照得碧莹莹一片,然后随着老者的一声请剑,剑匣轰然大开。 先有剑气直冲霄汉射斗牛。 后有三尺青锋现世。 曾经有人持此剑,横行天下。 一只蝉,就囊括了一整个夏天。 一把剑,便倾覆了大半个天下。 现在,徐北游已经知晓那把剑的名字,也知道到底是谁持此剑横行天下。 咔嚓,一道小到不能再小的细微声音响起。 徐北游指尖上幼虫的后背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这道缝隙越来越大,先是小囊状的翅函脱颖而出,然后是后背、前肢。 徐北游睁开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只蝉一点点地挣脱开蝉衣。 当它挣脱束缚之后,并没有急着飞走,而是依旧挂在蝉衣上,不紧不慢地将体内血液注入翅函中,慢慢地将它们撑起来。 当翅函变为闪烁着晶莹光彩的蝉翼披风时,它开始陡翅,继而高飞。 最后,且放声,引吭高歌! 徐北游牵动嘴角,快意而笑。 他也如同这只蝉一般重获新生。 这便是无数修士心神向往的地仙境界。 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吞万里如猛虎 道门有五仙之说。 鬼仙,不过是修持之人。 人仙,也只是修真之士。 地仙才是得了小长生,寿元足有二百年,甚至更有修为高深之地仙可达三百年以上。 至于神仙,羽化飞升,证得大长生,再无寿尽之厄,只是仍有天人五衰之虞。 若是能在神仙的基础上立有大功德,便可成就不朽天仙,与天地同寿。 地仙境界,是人向仙蜕变的第一步,半仙半人,逍遥世间。 徐北游缓缓垂下手臂,指尖的蝉飞到他的发髻上,高歌长鸣。 此时徐北游脸上那道被灭神箭划过而留下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不仅如此,他周身上下皆是如此,整个人的皮肤晶莹如玉,宛若新生。 他没有经历几个月时间之久,在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里便晋升为地仙境界,甚至在有些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十分简单,似乎就是一只蝉的蜕变过程,待到蝉能引吭高歌时,他便成为了地仙境界的大修士。 不过徐北游并不就此知足,他要借着这个机会,气吞万里如虎。 p酷匠p网q永久免费d看f 继赤练剑之后,得自赵廷湖的紫电一剑出现在他的面前。 阁楼外,张雪瑶长长舒了一口气,“成了。” 白衣龙王合十行礼道:“恭喜张代宗主。”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张雪瑶眯起双眼,像一弯月牙儿。 她望着阁楼,微笑道:“二十二岁的地仙境界,就算与齐仙云相比也丝毫不差了。” 秦穆绵转过头来,泼冷水道:“你别忘了,齐仙云只是秋叶的十二徒弟,在她上头还有十一个师兄师姐,尤其是天云、乌云叟和白云子三人,即便是与你我相比,也不差多少,徐小子与他们相比还差得远呢。” 张雪瑶不以为意道:“十一人又如何?当年我师尊不也是一人一剑独抗尘字辈的道门七子?南归集齐剑宗十二剑之后,执掌诛仙,道门十二金仙便是联手又能如何?” 秦穆绵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都是不甘居于人下而且喜欢说一不二的性子,实在很难成为传统意义上的闺中密友,尤其是唐圣月这个和事佬不在的时候,两人争执不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好在今日有佛门龙王这个外人在场,两人很有默契地点到即止。 女人之间就是这样,貌合神离是常态,互相攀比才是真。 比修为,比地位,比身份,比家业,比男人,比较一切可以比较的东西。 你是闻香教教主,我是剑宗代宗主。你与道门掌教秋叶定过婚约,我差点嫁给大齐皇帝萧煜。你男人是公孙仲谋,我也不差,有个师弟叫完颜北月。你在这儿压我一头,我就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处处暗中比高低,从徒弟到男人到师父,五花八门,但这又不妨碍她们坐在一起喝茶闲聊,一起联手退敌,一起坐拥江都。 现在徐北游早早成就地仙境界,无疑让张雪瑶很是长脸,和张雪瑶争了快五十年的秦穆绵冷言几句,也就理所当然,情理之中。 女人,无论走到哪一步,都是这样矛盾,不过她们不管如何明争暗斗,好歹都是同一个层次的人物,有共同的敌人慕容萱和林银屏,所以关系就一直这样维持下来,算是盟友,也能算是朋友,可万万算不上闺中密友。 龙王一直安静细听,脸上一直保持微笑。 他很早便与那位出身佛门的慕容师姐熟识,自然听师姐提起过这两位宿敌,一位是早年有过过节而未曾化解一直延续至今,一位是本来关系不错却因为一桩婚约而生出许多猜忌而老死不相往来。 那位林皇后与两位女子的关系也大抵如此,因为大雪山上的一剑与张雪瑶成仇,因为萧皇与秦穆绵反目。 四名女子之间的恩怨情仇,贯穿了当年整个逐鹿天下的过程,可谓是波澜壮阔。 和尚摇头,在心底轻叹。 难怪师父以前总说山下的女子是老虎。 就在此时,原本已经平静下去的阁楼再生变化。 三位地仙境界的大高手同时望向那座二层阁楼,只见阁楼外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层紫色气机,不时有电芒闪烁,翻滚如沸油。 张雪瑶微微一怔后,轻声道:“这是紫电的剑气。” 秦穆绵的神情略显复杂,感叹道:“好一个徐南归,竟是这般贪心,晋升地仙境界尚不知足,还要顺势再炼化紫电一剑,使自己的境界再上一层楼,他就不怕撑着?” 张雪瑶顾不上和秦穆绵斗嘴,苦笑道:“他怎么这么大的赌性,这到底是跟学的?” 龙王没有说话,诵了一声佛号之后,合十的双手猛地向两边一拉。 阁楼旁的湖水中瞬间有两条水龙升腾而起,盘旋于阁楼之上,怒目张须。 原本翻滚不休的紫色剑气在两条水龙的镇压之下,竟是渐渐平复下去。 这一刻,两名心高气傲了大半辈子的女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新任龙王的修为不但要高于她们二人,而且丝毫不弱于天下第九人的张召奴,难怪会有八部之主的说法。 阁楼内,徐北游伸手握住紫电的剑柄,将自身气海内刚刚生出的一口新气不疾不徐地注入剑中。 属于赵廷湖的印记如冰雪消融,取而得之的是徐北游的烙印。 待到紫电易主,徐北游便可将其剑气神意吸纳一空。 他之所以敢如此“孟浪行事”,是因为他体内气机之前被一扫而空,如今即使有新气生出,那难以填满气海和气府,“吃”完赤练之后再“吃”一把紫电,方是刚刚好。 与此同时,湖州和蜀州的交界地带,有一片占地近万亩的浩瀚竹海,远远望去,竹海连天,风波一起,竹海随风而动,波涛汹涌,亿万竹叶沙沙作响,林海听涛。 在竹海深处有一栋完全由竹子搭建起的别院,竹楼住墙,几乎与周围的竹林融为一体。 竹楼二层,一男一女正临窗饮茶听风。 男女不过都是二十许岁的年龄,男子英武,女子美艳,可谓是一双璧人。 就在女子轻挽大袖给男子斟茶时,男子脸色骤然苍白,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强忍着没有将那口涌上喉头的鲜血吐出。 那把与自己心神相连的紫电竟是被人强行炼化。 难道是剑宗的高人出手? 还是说,那位剑宗少主已经踏足地仙境界? 如今距离地仙境界尚有一线之遥的赵廷湖有些惊疑不定。 容貌只逊吴虞一筹的女子赶忙放下手中茶壶,起身关切问道:“赵郎,你怎么了?” 赵廷湖低着头没有理会女子,只是沉默不语。 女子也知道他的脾气,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眉头微蹙。 过了片刻,赵廷湖抬头举起茶杯,混着茶水和嘴里的血水,一饮而尽。 第一百一十四章 都在萧家屋檐下 在三位地仙的注视下,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阁楼,与之前走进阁楼时相比,此时的他无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内在精气神,还是外在肤貌,都是如此,说是仙凡之别也不为过。 徐北游朝着三人团团作揖,拜谢三位长辈的相助之恩。 秦穆绵淡淡一笑,龙王合十还礼。 张雪瑶笑道:“南归,二十二岁的地仙境界,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也是谪仙大材才能有景象,了不起啊。” 徐北游摇头道:“师母,若非有剑宗十二剑和诸般机缘,我万万不能踏足地仙境界。” 张雪瑶上前一步,伸手帮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历来踏足地仙境界之人,哪个不曾借助外物之力,哪个又没有几分机缘,你大可不必觉得比旁人差了,此事了结之后,师母我就真的享清福了,至于日后是否要将剑宗带上朝廷的大船,都由着你。” t酷r匠网{首{发 徐北游眼神复杂,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一举跻身地仙境界之后,又吸纳了紫电的剑气神意,如今大约是地仙三重楼未满的境界,可以被称之为大修士,放在道门足以被授予大真人的头衔。 徐北游初入地仙境界,逐渐有了否极泰来的气象,就算有赤练的因果缠身,仍是难掩其自身气数如旭日东升一般勃发。 世间修士大多如此,越是境界攀升,自身气数也就越发雄厚,只要不逆势而为,很难走到气数已尽的地步,剑宗两代宗主上官仙尘和公孙仲谋之所以修为绝顶却又都死于非命,说到底还是因为逆势而为,天不容你。 道门兴盛是大势所趋,徐北游想要重振剑宗,谈何容易。 夜色已深,秦穆绵干脆令人设宴,算是为徐北游庆贺。 这一晚徐北游留宿于秦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返回荣华坊的公孙府。 刚刚进门,连同宋官官在内的剑气凌空堂八位剑师便已经拜倒在地,“属下恭贺少主登临地仙境界。” 徐北游笑了笑,虚手一抬,以自身气机将八人全部生生扶起,“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宋官官轻声道:“是主母派人过来传的话。” 徐北游嗯了一声,挥手道:“官官你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另外七人应诺一声,各自离去。 徐北游迈步前行,吩咐道:“官官,再过几天,江都城内可能会有一场变故,你安排好人手,保护好张师姐、李师妹和吴师妹,不要让她们受到什么波及。” 宋官官点头应下。 如今的宋官官已经是人仙境界,早在她与徐北游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一只脚踩在人仙境界的门槛上,她在这道门槛上驻足多年,直到得了上官青虹的传承后,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一举跻身人仙境界,虽然比不得赤丙,却与御甲、玄乙等人相差无几,比之张安、李青莲和吴虞更是强出甚多。 这个年纪的人仙境界,虽然比不了齐仙云和萧羽衣这样的谪仙大材,但也足以称一声年轻才俊了。 宋官官走后,徐北游背负着双手,慢悠悠地走在公孙府中,一直来到后府,登上一座已经多年未曾有人用过的望楼,双手扶栏,目光越过公孙府的院墙、荣华坊的高墙、江都的城墙,最终越过大江,远远眺望北方。 ——此时的北方,比起江南更加暗流汹涌,而这份暗流与道门无关,全部来自于朝廷。 在修行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叫做江北无宗门。 一个天下第九的张召奴就可以一统江北,一个稳居天下前三甲的慕容玄阴却在江南撞了个头破血流,可见江北的宗门势力已经衰减到了何等程度,传统宗门势力几乎全部被一扫而空,若不是昆山异军突起,整个江北恐怕没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宗门。 江北宗门之所以如变成如今这副惨淡光景,无他原因,就是因为江北乃是帝都所在,越是靠近帝都,朝廷的势力也就愈发强盛,到了帝都城,即使是十八楼境界的大地仙也不敢轻易踏足。 有句粗俗鄙语,帝都城里,公侯多如狗,权贵满地走,一块砖砸下去砸着十个人,有九个是官身。 可见帝都中的官员是如何之多。 不过京官比起地方官,在逍遥自在程度上却大有不如。 正所谓京城居,大不易。 从平民百姓到小官小吏,再到真正的权贵,无一不是如此。 归根究底,如今是家天下,一家一姓之天下。 偌大一座帝都城说到底还是萧家的帝都城,在这座雄城中,谁不是寄人篱下?谁又不是在萧家的屋檐下?一城百姓是,满朝文武是,功勋外戚是,甚至道门等满城修士也是,都是在萧家的屋檐之下,都是不得不低头。 只有萧家之人才是这座城的真正主人。 萧家向来人丁稀少,抛开分封各地的诸王不说,留在帝都城中的只有寥寥十余人,若说正统嫡宗,除了皇帝陛下之外,就只有两位公主殿下。 一位是孀居的长公主殿下,一位是还未出嫁的公主殿下。 按照大齐律制,公主高于郡王,等同于亲王,尤其是这位长公主殿下,曾做过前朝皇后,身份地位很是不同。 长公主殿下是皇帝陛下的姐姐,公主殿下是皇帝陛下的女儿,故而两位公主是打小便培养起来的姑侄关系,平素关系极好,常有往来。 二月初一,公主殿下造访长公主府。 说来也怪,抛开旁宗不提,萧家嫡宗的男子均以一个单字为名,如萧烈、萧煜、萧玄、萧白、萧隶,无一例外,女子则是两字为名,正因如此,公主殿下名为萧知南,长公主殿下名为萧羽衣。 先帝和太后在世时,因为对这个女儿心怀愧疚的缘故,甚是宠爱,只是萧羽衣并不恃宠而骄,平日里深居简出,以至于大半个帝都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位主人。 只是皇帝陛下没有忘,诸般赏赐时从不会忘了自己这个寡居姐姐,萧知南也不会忘,只要身在帝都,几乎每个月都会去长公主的府邸走上一趟。 萧知南见到萧羽衣后,没有刻意端着平日里的端庄架子,反倒像是个在长辈面前的小姑娘,难得露出一分娇憨之态。 萧羽衣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多年的兴衰起伏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与自己这个天生丽质的侄女站在一起,更是显现出些许老态。 只不过她毕竟是经历过天大世面的女子,曾跟随先帝逐鹿天下,也曾做过大郑朝的最后一任皇后,自有一份不凡雍容威仪,仅就气态而言,却又强出萧知南许多。 两位在朝堂上仅次于皇后娘娘的尊贵女子沿着绕湖长廊缓步而行,倒不是为了赏景,公主府内的景色再怎么巧夺天工,终究是看了大半辈子,再无新鲜可言,说到底还是姑侄二人想要一起走走,说说话。 第一百一十五章 姑侄二人并肩行 萧羽衣轻声慢语道:“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我这儿了,听说年前你去了趟江南,还认识了一个姓徐的年轻人,闹得满城风雨的,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 语气里并未有责备之意,反而是隐含关切。 “哪里就满城风雨了?”萧知南轻挽住萧羽衣的手臂,略有些撒娇意味道:“姑姑莫要听有些人胡说,明明是他被人家从江南赶了回来,就凭空污人清白,这等人性真是令人不齿。” 萧羽衣打趣道:“这个‘他’是谁,端木家的小子吗?还有这个‘人家’又是谁,可是那位徐公子?” 萧知南没有小女儿的害羞姿态,落落大方地承认道:“就是这两人。” 萧羽衣轻叹一口气,“能被别人喜欢,是幸事,也是福气。” 萧知南面上仍是笑意吟吟,语气却是微微转冷,“就是不知是贪图我这个人,还是贪图这个公主身份。” 萧羽衣伸出手摸了摸萧知南的脸颊,笑道:“我们家知南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试问哪个男人不动心?” 萧知南轻声道:“以色事人,不能长久。” 萧羽衣犹豫了一下,缓缓道:“知南,你要清楚一点,生在天家,许多时候都逃不过一个身不由己。” 她微微垂下眼帘,接着说道:“当年父皇要我嫁给秦显,我又何尝愿意,可最终也还是嫁了,做了大郑哀帝的皇后。” 萧知南停下脚步,望着廊外的碧波湖水,轻声道:“当初是姑丈禅位给皇祖父,合一个‘献’字,所以在修郑史的时候有人提议将其盖棺定论为郑献帝,可还是姑姑你亲自去见了皇祖母,将那个‘献’字改成了‘哀’字。” 萧羽衣也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当初你祖父和太祖父联手发动太庙之变时,他还是个未及冠的孩子,登上帝位后也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大郑的江山不是他败尽的,他有什么错?父皇让他禅位,他又岂能说半个不字?无非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萧知南喃喃说道:“可姑姑你又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而终身不嫁?” 萧羽衣摇头道:“我不是为了他,只是无意于再嫁,我自小便羡慕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对我来说成亲是件大事,既已结为百年之好,又怎能轻易背弃。” 萧知南苦笑道:“姑姑你是自己给自己立起一道樊笼,使心意终是不得自由。” 萧羽衣笑了笑,“这样也挺好,我本该早早死在巨鹿城中,现在每活一年都是多赚的。” 萧知南重重叹息一声,“又何苦?” 萧羽衣扶着长廊的立柱,微笑摇头道:“不苦。” 萧知南与那位深宫中的亲生母亲从未有过交心话语,反倒是经常在这位姑母面前袒露心扉,多年以来,姑侄两人早有一份外人不得而知的心有灵犀,于是萧知南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重新迈步前行。 这条长廊绕湖一周,形成一个圆,这个圆又与府中的其他长廊相连,其中有一道长廊延伸至圆湖的中央位置,在那儿形成一个大不大小的湖心亭。 两人来到湖心亭中,凭栏落座。 萧羽衣主动开口问道:“如今你二人之间可有来往?” 萧知南点头道:“韩阁老是他的养父,他们父子之间多有往来,走得又是司礼监的路子,我便会托韩阁老帮我捎几封信过去,他也会给我回信。” 萧羽衣摇头道:“这可不好,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些,怎好如此主动?” 萧知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略微有片刻失神,没有说话。 萧羽衣拍了下额头,故意调笑道:“看来我们家知南离嫁人不远了。” 萧知南回过神来,无奈道:“嫁给一个我瞧着顺眼的男人,总比嫁给一个让我生气的男人好吧?” 萧羽衣笑道:“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有朝一日他来到帝都,记得领他来我这儿一趟,也让我瞧瞧咱们的女伯乐相中了怎样的一匹骏马。” “绝对是比我的飒露紫还要好的千里马。”萧知南眨眼笑道。 历经风雨沉浮几十年的萧羽衣不置可否,甚至在片刻犹豫之后给萧知南泼了一盆冷水,“虽然我没见过那个孩子,但也能从你的话语中听出一二,其实我觉得他与你并不十分般配。” 萧知南一时间没有想明白姑姑话语里头的深意,微微一怔,疑惑道:“不会啊,他是韩阁老的养子,又是剑宗的少主,从身份上来说也算是门当户对,而且他本人也绝非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有进取之心,也愿意吃苦隐忍” 萧羽衣打断她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也从不怀疑这样的男人会有大出息,我也相信终有一日他能够来到这座帝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这样的男人功利心太强,终究非是良配。” 萧知南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姑母的意思是,他要的是我这个公主身份?” 萧羽衣缓缓摇头道:“我没这么说,但你自己应该心里清楚,如果有朝一日你的身份地位对他来说没有用了,人老珠黄了,又有新的女子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些女子比你更年轻,更动人,那个年轻人还能待你如初吗?”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萧羽衣看似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锋芒,但并不意味着今日的她便是一截朽木,当这把藏于鞘中多年的重剑骤然出鞘时,饶是萧知南也有些措手不及。 本该是智珠在握的萧知南呐呐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归根究底,她和徐北游之间本就没什么刻骨铭心,只有一些不知所起的好感而已。 萧羽衣上身朝萧知南的方向微微前倾,眼神异常犀利,继续说道:“现在看来,你自己都没这个底气。姑姑是看着你长大的,又岂会不明白你的心思?我说过,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端木玉,就破罐子破摔地找一个人来当挡箭牌,那只能让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说到这儿,萧羽衣稍稍放低了声音,感伤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说句不敬的话语,当年母后是草原公主,一手扶持起了一无所有的父皇,可到头来父皇还不出闹出了一个秦穆绵?若不是母后刚烈,誓死不让那秦姓女子进门,今日的宫里可就要多出一位太后了。父皇尚且如此,所以我才不想你把自己的后半生压在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身上,豪赌才能豪取不假,但更多时候还是倾家荡产的下场。” “可我又能如何。”萧知南苦涩道:“我不选徐北游,父皇便要让我嫁给端木玉,韩家和端木家,总要选一个,至于其他,我没得选。”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有朝一日他来到帝都,记得领他来我这儿一趟。”萧羽衣轻声道,她自然清楚身为萧家女子的无可奈何,但她还是希望这个被她视作亲生女儿的侄女能够走一条比自己更好的路。 优秀的男人,未必就是适合做丈夫的男人。 +酷j匠网-首j发 那么多帝王将相,那么多登临天下的英雄豪杰,可到头来,他们身后的女人又有几个能够幸福圆满?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公主萧氏羽衣 萧知南闻言后黯然苦笑。 她现在有些明白姑姑这句话的意思了。 关键不在于徐北游能否来帝都,而在于她能否领着徐北游来见自己的姑母。 姑姑从来就没怀疑那个叫徐北游的年轻人会出人头地,她只是怀疑那个年轻人能否不忘初心。 驸马,说白了就是天家皇室的半个上门女婿。 在这个男子支撑起大半边天的世道里,如果徐北游真能像当年大剑仙上官仙尘入东都一样来到帝都,那样举世无敌的徐北游,还会愿意屈尊做她的驸马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萧知南不愿也不敢去过多深思。 萧知南黯然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其他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姑本也不想说些扫兴煞风景的话语,可我想了想,还是不得不说。”萧羽衣愧疚道,脸上的憔悴之色越发明显。 萧知南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笑容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个道理我懂。” 萧羽衣稍稍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该怎么做你自己也心中有数,所以我就不多嘴了,毕竟儿孙自有儿孙福,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萧知南脸上终于又有了些许笑意,“不过不带姑姑你这样的,只说徐北游的不是,也不说说那个端木玉,你是不是收了那家伙的好处?” “端木家的小子倒是是想在我这儿撞撞钟,可也得能进我公主府的大门才行。”萧羽衣微笑道:“听说此人行事不端,心术不正,如果说姓徐的年轻人只是功利心太强,心性还算纯良,算是有几分挽救余地,那么端木家的小子就连提都不要提,免得脏了耳朵。” “好歹是人人称赞的端木公子,却被姑姑说得这么不堪,难怪姑姑你不愿嫁人,原来是对天底下的男子都失望了。”萧知南打趣道。 萧羽衣摇头轻笑,对侄女的打趣无可奈何,如今也就只有她才能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说些别人不敢提及的话语。 萧知南走后,萧羽衣身影孤单地回到书房。 她的书房中没有那种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书架,甚至书籍也不算多,反而是挂着几幅画像,林皇后擅长丹青之道,她受母后影响也曾浸淫此道数十载,书房内的画像多是她亲自所作,形似仅仅五六分,神似却足有七八分。 第一副画像便是她的丈夫,大郑朝最后一任皇帝,曾经的郑哀帝。 郑哀帝秦显,郑神宗秦功的幼子,经历之坎坷又岂是一个哀字能概括,当他还是个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孩子时,日后的大齐武祖皇帝萧烈和大齐太祖皇帝萧煜,父子两人就已经联手发动太庙之变。 正是那次太庙之变,剑宗宗主上官仙尘应神宗皇帝之邀乘万剑出东海入东都,萧煜那边更是声势浩大,不但有道门的三大峰主亲自为他保驾护航,而且最后还请动了道门老掌教骑龙下山,紫气东来两万九。 那一战,上官仙尘一人一剑,独战天权峰峰主微尘、天玑峰峰主溪尘、玉衡峰峰主玉尘三人联手,且战而胜之。 最后再与已经是十八楼境界之上的道门老掌教紫尘交手。 剑三十六硬撼一气化三清。 那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只是那一战的结果不甚理想。 当时修为尚未圆满大成的上官仙尘终究是孤木难支,难敌道门众仙。 秋叶一人一剑压服司礼监。 萧烈亲手斩杀大都督张清和内阁首辅李严,屠戮禁军两千人。 最后,萧皇萧煜只身进入太庙,亲手杀死了神宗皇帝。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武祖皇帝萧烈扶灵回宫,废黜内阁,自任大丞相。 次年秋,萧煜在西北边境校阅诸军,割据称王,父子两人联手便把持了半壁江山。 小皇帝秦显被萧烈亲手扶上帝位,看着满朝文武尽皆匍匐在这位大丞相的脚下,看着自己的生身之母与这位杀父仇人暗地私通,自己还要尊称其为相父。 何其悲也? 五年后,萧煜率西北大军入关,进驻东都,萧烈退位让权,萧煜自任摄政王,并将女儿萧羽衣嫁给他以作皇后,他又要称呼这位杀父仇人为岳父,最后还不得不将帝位拱手相让。 不胜哀也! 其中滋味,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也正因如此,他早早便郁郁而终。 萧羽衣望着丈夫的画像,有几分难言愧疚,当年她嫁给秦显本就心有怨气,依仗娘家的滔天权势,自然是不会将这个傀儡皇帝放在眼中,极尽欺压之事,当时偌大一个皇宫,竟是皇后娘娘说一不二,而皇帝陛下的话无人去听的可笑局面。 及至后来,萧羽衣逐渐心平气和,对丈夫也就没了那么大的怨气,可惜那时候的秦显已经是病入膏肓,任凭再多名医也是回天乏力,他走之后,萧羽衣才猛然发现自己竟是有太多话想说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萧羽衣将目光转向第二幅画,是一张一家四口人的画像,这也是唯一一张不是出自她手的画作。 萧煜、林银屏、萧羽衣,以及还在襁褓中的萧玄。 那时候的父皇还未称帝,那时候的她也未曾嫁人,那时候萧玄刚刚出生不久,一家四口人在中都的凌风阁中,由艾琳娜代笔所画。 第三幅画,画得是襁褓中的萧知南被林银屏抱在怀中,正瞪着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张望,那时候的林银屏已经步入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对于这个肖似自己的孙女却是格外喜爱,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宠溺之情。 后面的画,大多都是萧知南的画像。 e酷sd匠网首:{发 萧羽衣膝下无儿无女,一直将这个与自己亲厚的侄女视作亲生女儿,她不希望这个优秀的侄女走上自己的老路,她更希望萧知南能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子,然后平平淡淡地好好生活。 萧羽衣将书房中的画卷一幅幅看过,一幕幕追忆也随之浮上心头,世道如此,在以后,可能会有女子翻身做主的一天,可在当下,女子却仅仅只是男子的附庸。 对于女子而言,在过往经历中有那么多的波澜壮阔,未必就是好事。 她当然知道这个侄女参与朝政,游走在各方之间,尤其是她手握牡丹,其影响力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公主那么简单。 各朝各代,不乏有权后掌权,太后垂帘,可历来公主掌权的,总是逃不出一个谋反被诛的下场。 如果萧知南继续一意孤行下去,注定难以回头。 萧羽衣不希望本就不甘被命运摆弄的萧知南和那个野心勃勃的徐姓年轻人一拍即合,然后走上一条不归路。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戏词有误慕容顾 远在江都的徐北游再如何秋风未动蝉先觉,也感受不到一位从未见面的长公主殿下的沉重心思,就算知道那位长公主的心思,他也不会有如何改变,甚至还会颇为认同萧羽衣的看法。 他,徐北游,一个立志做人上人的人,说得好听些,叫做志向高远,说得难听些就是野心勃勃,所以站在萧羽衣的立场上来看,两人并不般配,徐北游未必会甘心做一个驸马,退一步来说,两人真得能够做到相守相望、齐心协力,那才是真正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一个狼子野心再加上一个心有不甘,两个人会走到哪一步? 天知道。 一个上位者应该做好的是用人,而不是事事躬亲,徐北游安排好一应事务之后,身体上丝毫不觉半分疲累,精神上却是有些劳乏,推掉了几个登门拜访之后,独自一人出门前往乐音坊。 现在的他已经不在乎是否有护卫随行,若是真遇到能置他于死地的高人,再多一些护卫也是枉送性命。 来到乐音坊,他没去那些广为人知的大戏园子,而是到了一个门庭冷清的小戏楼,这个时候的戏楼里空空荡荡,除了正中的一张桌子,其他位置都是空着。 徐北游进戏楼的时候,台上已经开戏,一个身段婀娜的小旦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 一人坐在正中的桌子后面,背对着徐北游,一边吃着桌上的糕饼瓜果一边看戏。 徐北游径直坐到那人旁边。 那人瞥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重新转回到戏台上,淡然道:“地仙境界,了不起。” 徐北游摇头道:“在前辈面前,算不得什么。” 那人轻轻剥开一枚瓜子送入嘴中,目光仍旧是盯着戏台,“现在也许算不得什么,日后可就难说了。” 徐北游苦笑道:“有些事等不到以后,就在当下。” 那人忽然皱了皱眉头,抬起右手。 戏台上的锣鼓声和唱腔戛然而止。 他缓缓说道:“刚才的词应是柳郎,不是刘郎。” “字虽同音,却不同调。” “重新唱。” 戏台在短暂的静默之后重新开戏,又是一连串徐北游听不太懂的鼓点和唱腔。 台上的角色越来越多,锣鼓点也愈发密集起来,整场戏渐入佳境,他不再与徐北游说话,而是闭上眼睛,专心听戏。 徐北游也没有要打扰他的意思,就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他听戏。 时间渐渐过去,天色渐晚,戏楼里也暗了下来,有人开始掌灯,不消多时,整个二楼都挂满了大红灯笼。 徐北游下意识地取出一块从刚刚漂洋过海来到江都不久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 刚好是酉时四刻。 最新!章节上酷匠f网/ 再有三个时辰便是二月初二。 有诗形容春雨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正当这个天色完全昏暗的时候,一场春雨悄然而至,雨声沙沙。 在这个初春时节的夜晚,整座江都都透露着一股子诡异,本该早早关上的神策门大敞着,却不见半个守门甲士。 这个时候有一行僧人从神策门缓缓步入江都,身影在细密的春雨中若隐若现。 同时各大坊市间也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修士集结,在这场春雨中静静肃立。 就在三个时辰前,杜海潺和秦广王已经返回江都,如果不出意料之外,张召奴此时也在江都城中。 戌时时分。 徐北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掌心的怀表,神情平静地望着戏台。 此时的戏台上已经演到了这出戏的最后一折。 天元坊中的秦府灯灯火通明。 三名女子站在庭前,庭院中满满是人,他们都是三大宗门在江都城中的真正精锐。 与此同时,一名白衣僧人孤身走在道术坊湿漉漉的街道上,双手合十,任凭从天而落的雨丝打湿自己的头皮和僧袍。 戏楼中的戏终于步入尾声,那人也终于从戏中回过神来,聆听着楼外的夜雨声,雨势似乎有越来越大的倾向。 他并不在意,平静温和道:“有些事情,苦苦相求而不得,等我已然要放弃的时候,它又主动送上门来,世事无常多变,莫过如此。 徐北游轻声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人笑了笑,问道:“有没有想过做江都之主?” 徐北游微笑道:“想过。” “真是好大的志气。” “仅仅是想想而已。” “只要想了,就有可能去做,只要做了,就有成功的可能。” “有成,就有败。” “成王败寇,这个道理你该懂,成了就是志向,败了就是野心。” “其实,前辈你的志向更大。” “怎么说?” “我只是想要一个江都而已,您却想要偌大的天下。” “天下?” “亦或是修行界。” “志向这东西,就像野心,总是一点点变大的,谁也不是刚出生就气吞万里如虎,就拿当年的萧煜来说,他初到草原时绝不敢奢求日后的君临天下,恐怕要等他做了西北王之后才能生出做皇帝的念头。” “前辈所言甚是,最近我读了一些宗内记载,遍观萧皇逐鹿天下的十年,前五年更多是身不由己,应该是时势造英雄,第五年是个关键,在这一年萧皇校兵称王,自此之后,主动权便到了萧皇的手中,南征北伐,都是由着萧皇的意志而行,所谓英雄造时势应是如此。” “年轻人,难道你还奢望自己造时势不成?” 徐北游笑而不语。 不知何时,戏台上的戏子连同锣鼓班子都已经退了出去,周围一片死寂,偌大一座戏楼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与公孙仲谋不同,与上官仙尘那些老辈人也不太一样,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在如今的小辈中,只出了个萧白,很没意思,现在又多了个徐北游,有些意思。”那人略微感慨道。 徐北游自从踏足地仙境界之后,心境也与以前大不一样,不敢说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也越发有宠辱不惊之态,微笑道:“新老交替是大势所趋,我常常听这么一句话,新人想上去,就有老人要下来,如果老人不愿意下来该怎么办?那就只能分出个你死我活。” “是啊,你死我活,你活我死,没有半分容情的余地。”那人望着徐北游轻轻叹息一声,毫无征兆道:“你去见一见张召奴,亲自劝他一次,让他离开江都。” 耐着性子听了大半天戏的徐北游脸上终于是有了笑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借公子头颅一用 有句老话叫做斩草必除根,方能以绝后患。 张召奴的“根”实在是太大太深,徐北游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与张召奴打生打死,即便他能依仗自己手上的资源侥幸杀了张召奴,先不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除根”也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可他又不愿与张召奴讲和,因为讲和必然要有妥协和退让,刚刚在江都站稳脚跟的徐北游不愿意有半分妥协和退让。 如果能让张召奴知难而退,那是再好不过了。 戌时二刻,徐北游离开戏楼,派人传信给吴乐之,再由吴乐之通知张召奴,他约张召奴在子时见面,至于地点,则由张召奴来定。 张召奴的回话很快,只有简短的三个字,长乐亭。 徐北游知道这个地方,是江都城外三十里的一座亭子,为何会被叫做长乐亭,现已无从考据,只知如今被当作送客亭来用。 之所以让张召奴来定见面地点,也是徐北游表明诚意,毕竟张召奴是天下第九人,总不能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设伏。 徐北游知道谨慎二字,却不知道害怕二字,这次他决定只身赴会。 戌时四刻左右,徐北游抵达长乐亭外,此时亭中已有一袭青衫,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张宗主。”徐北游停下脚步首先开口道。 张召奴转过身来,微笑道:“徐公子,没想到你竟然是单刀赴会,好胆量。”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由衷的欣赏之意,“年纪轻轻便踏足地仙境界,了不起,不愧是剑宗首徒。” 不得不说,若是抛开纷争成见,忘记这段时间的针锋相对,张召奴还真有些欣赏这个年轻人,同样都是出身微末,同样都是少年得志,也同样都是背负了一个宗门的兴衰荣辱,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张召奴。 最k新章“节上酷8匠网 张召奴可以在江北呼风唤雨,那么日后的徐北游未尝不能俯瞰江南。 徐北游摇头道:“比不得张宗主,我能有今日成就,终是承前人之遗泽。” 张召奴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道:“今天徐公子想要与我谈一谈,那我们就谈一谈,我也不妨明说,张某人平生夙愿无非就是将昆山送入九流之列,放眼如今的九流,天机阁和暗卫府的背后有朝廷,金刚寺和摩轮寺又都与佛门牵扯不清,草原萨满教更是恨不得与王庭权贵穿一条裤子,数来数去就还有巫教、剑宗、白莲教和闻香教,若是公孙宗主和上官青虹在世,张某万不敢打剑宗的主意。” 徐北游平静道:“张宗主此举却是不太光彩,有欺负孤儿寡母之嫌。” 今日的张召奴比之往日少了三分迫人威严,多了三分自在从容,闻听徐北游此话后,大笑道:“一个地仙十重楼的寡母?一个马上就要踏足地仙三重楼的孤儿?徐公子,你们这对孤儿寡母不欺负旁人就已经不错了,天底下谁会说我张某人欺负孤儿寡母?” 徐北游笑了笑,自嘲道:“这么说的确有些不要脸皮,不过张宗主,非要这么不死不休吗?平心而论,我不想与您为敌,半点都不想,我只想好好经营江都这一亩三分,然后有朝一日去趟帝都,仅此而已。” 张召奴微笑道:“说说看。” “张宗主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剑宗的确是不如往昔,可你也不是道门,剑宗若真要下决心杀你,总是有办法的,与其两败俱伤,倒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如何?”徐北游正色道:“只要您退出江都,都好商量。” 徐北游特地用了个“您”字。 “真的好商量?”张召奴眯起眼,笑道:“徐公子这是在威胁我张某人啊。” 徐北游敛去了笑容,面无表情道:“谈不上威胁,只是个提议。” 张召奴扯了扯嘴角,“徐公子,我知道你的人脉很广,真要请动几位高人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当年的公孙仲谋是个‘天下无人不识君’的角色,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也差不多可以将那些人脉拾起来了。” 张召奴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可我还是打算试一试,看一看徐公子到底能搬来哪尊菩萨来镇压我,抛开道门中人来说,天底下能让我张召奴服软的,也不过双手之数而已。” 不得不说,这话霸气。 徐北游轻声道:“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张召奴摇头道:“也不是没得谈,我只要一个名分而已,只要剑宗肯丢掉一些不值银钱的虚名,我张召奴立刻退出江都,楚氏剑庐也自当双手奉上。” 徐北游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张宗主是要我剑宗自己主动退出九流之列?先不说我能不能做主,就算我真的答应了,日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宗门的历代祖师?” 张召奴没有说话。 涉及宗门千年名声是大忌,以剑宗中人的性格而言,他们宁愿剑宗轰轰烈烈地与道门一战而亡,也不愿就此沦落到谁都可以欺负的境地,所以张召奴本就没抱多大希望。 说到底,还是要以各自手段分出个成王败寇才行。 张召奴忽然道:“听说吴先生说,五毒剑对你很重要?”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这一身修为悉数来自于剑宗十二剑。” 张召奴愣了一下,继而赞叹道:“原来如此,剑宗不愧是当年的九流之首,手段果然玄奇。” 徐北游没有说话。 张召奴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若是徐公子答应张某人的条件,剩余的剑宗十二剑,张某一定会举全宗之力寻找,助徐公子早日登临十二楼以上境界。” 徐北游反问道:“张宗主就不怕我徐某人日后修为大成,再来找昆山的麻烦?” 张召奴洒然笑道:“无非是各凭手段罢了,何惧之有?” 这便是天下第九人的自信。 你后浪再高又如何?我这前浪要始终都能比你高出一尺,让你翻不出天去。 徐北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有自己的底线。 徐北游无奈摇头,打算就离去。 张召奴叹息一声,先前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终于是敛去,这一刻的张召奴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睥睨江北的昆山宗主。 他淡淡道:“既然徐公子不愿意给,那张某人就只能自己拿了。” 本来已经转过身去的徐北游停下脚步,背对张召奴道:“张宗主想要如何?” 张召奴冷声道:“地仙三重楼的境界的确很了不起,不过对于张某人来说却算不得什么,若是张某能在此时此地取下徐公子的人头,想来日后会省却许多功夫。” 徐北游转过身来,一直掩饰极佳的平静眼神终于波涛汹涌。 还是要撕破脸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倾城剑亦倾城 地仙十八楼,一楼一重天,虽说徐北游已经踏足地仙境界,但与天下第九人的张召奴相较,其中差距又何止是天壤之别? 对于张召奴而言,地仙一二重楼的修为与人仙巅峰并无太过实质的差别。 杀起来都不会耗费太多气力。 张召奴道:“你们三家与佛门的谋划,我大致能猜到一二,我们昆山不想掺和到佛道之争的浑水中去,道门如何与我无关,不过这倒是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时机,你离开江都城之后,那三名女子必然无暇顾及于你,真是由不得我不动杀念。” 徐北游面无表情道:“我本以诚待张宗主,却不想张宗主要给我讲一个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酷匠o网唯一正版t‘,q其他|b都是-盗(版 张召奴平淡道:“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徐北游点点头,似是不以为意道:“倒是此理。” 张召奴见他没有半分惊惧之意,虽然心中疑惑,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由不得他过多思量踌躇,下一刻,他身形如凌空蛟龙朝徐北游而来,道:“徐公子,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大地仙动于九天之上,未必就要雷霆万钧。 用“威势如龙”四字来形容此时张召奴的出手是再恰当不过,若是人仙境界的徐北游绝对是个十死无生的下场,踏足地仙境界之后的徐北游却是还能勉强抵抗一二。 徐北游直面这位成名二十年的一方宗主,怡然不惧,伸出手指虚点,玄冥、天岚、却邪、赤练、紫电五剑悉数出现在他的身前,再加上他本人体内的莫名一剑,刚好六剑,占据了剑宗十二剑的半数。 徐北游双手一推,以一气之力御使五剑,轻喝一声,“起!” 五剑冲天而起,以剑三之势交织出一道剑网。 剑三,覆天网不漏,与剑一纵九死无悔、剑二处方圆不动两剑并列,是为剑三十六中最为根本的三招剑式。 当年的上官仙尘极为偏爱剑一纵九死无悔,死在此剑式下的地仙高手不知凡几,而公孙仲谋则更擅长剑二处方圆不动,没有师尊上官仙尘的激烈,多了分中庸之道,至于徐北游,他更希望万事皆在掌握之中,故而他更喜爱号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剑三。 剑光纵横,剑气激射,五道青锋在徐北游身前三丈之内切割出无数无形沟壑,这些“沟壑”便是交织成网的线,如蜘蛛结网捕蝉,触之即落入罗网之中。 张召奴一掠如龙,气势如虹,根本不在意徐北游的剑网,或者说是视为无物。 在他看来,若是徐北游能够集齐剑宗十二剑,那时候再用出这式剑三,的确是天网恢恢的无敌气象,可现在而言,仅仅是五剑,还不足让他如何郑重以待。 张召奴不伤分毫地穿过剑网,轻而易举地来到徐北游身前三丈之内,周身气机暴涨,几乎要化作凡夫俗子肉眼可见的实质状态。 他张召奴擅长搬运天地元气只是其一,自身气机之浩大也是天下间屈指可数。 你徐北游以剑气切割天地元气,可我仅仅是以自身气机护体便让你的剑气无功而返。 张召奴轻描淡写的一掌。 徐北游身形向后暴退避其锋芒,然后双手交叉,五剑同时后掠,欲要在他身周结成剑阵。 张召奴嗤笑一声,只是一掌便拍散了徐北游的剑阵,然后伸手一抓。 他说要杀徐北游,就绝对会杀徐北游。 说要借你项上人头一用,就绝对会借,哪怕你不给,我也会强行来拿。 说到做到。 徐北游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在自己视线中越来越大的手掌。 在马上就要触及自己的最后关头,张口一吐。 一道剑气自他胸腹而起,经过咽喉,最后从口中激射而出。 始终成竹在胸的张召奴终于是脸色微变,猛地缩手,不过还是晚了一步,被剑气穿透掌心,血流不止。 张召奴止住前进身形,望着自己的手掌,一脸毫不掩饰的匪夷所思。 诛仙剑气?! 这小子竟然将一口诛仙剑气藏在自己体内?!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张召奴下意识瞥向徐北游,身形依然挺立,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神情平静,没能看到预期的惊慌失措,这让张召奴有些许失望,自己刚才放话说要借头颅,这徐北游当真是丝毫不怕吗? 难道昆山张召奴就这般吓不住人? 张召奴轻声道:“很好,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其他手段,若是没有,你的头颅还是要被我收入囊中。” 徐北游没有作声,仍旧是望着张召奴,周身气机飘摇不定。 刚才强行用出诛仙剑气,对他自身也有些许损伤,不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却让他气府内的气机沸腾如水,不过徐北游能以初入地仙的境界伤到堂堂天下第九人张召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足以自傲了。 张召奴身形再动,仍旧是五指成爪,直逼徐北游的咽喉部位。 不管徐北游是无上剑体还是不漏之身,亦或者是佛门的金身、道门的无垢之体,只要徐北游的体魄修为尚未圆满大成,那他都有把握以气机灌注撑破这剑宗首徒的气海和气府。 然后取下那一颗头颅。 哪怕徐北游体内还藏着数道诛仙剑气。 徐北游避无可避,似乎只能坐以待毙。 就在张召奴的手指距离徐北游的咽喉还有三尺距离时,身形猛然止住,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张召奴在踏足江都后第一次露出惊骇表情。 有一道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竟是让他没有半分察觉。 长乐亭是他临时选定的地点,绝不可能有人提前在此埋伏,也就是说真的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设伏! 不管这件事如何荒诞,事实就是如此。 来人的境界修为比他只高不低。 还有一点,张召奴如何也想不明白,区区一个徐北游怎么能请动一位最起码有十六楼境界以上大地仙? 他缓慢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剑尖。 这截剑尖呈现出无暇的月白色,如梦似幻。 就是这把剑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张召奴和护体气机和体魄,与张召奴穿过徐北游的剑阵如出一辙。 张召奴平静问道:“这是何种手段?敢问是何方神圣?” 背后传来一个如戏子伶人唱腔的嗓音,“太阴真剑,慕容玄阴。”|张召奴缓缓闭上双眼,声音渐低,“原来如此。” 子时一刻。 夜雨依旧,一轮明月高悬夜空。 月光下,一张宛若男女双相如观世音的绝世面容从张召奴的身后探出,倾世、倾国、倾城。 他笑眯眯道:“徐小子,今天之后,江都就是你的了。” 第一百二十章 先落子花钱消灾 慕容玄阴缓缓地将太阴真剑拔出。 张召奴全身的气机如大江东去,开始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更新最快上酷e匠r。网 慕容玄阴有两大绝技,分别是太阳真剑和太阴真剑,太阳真剑至阳至刚,太阴真剑至阴至柔,被他以太阴真剑偷袭得手,除非是稳坐天下第一人宝座的秋叶,否则万没有幸理,哪怕天下第九的张召奴也是如此。 徐北游静静地看着这位江北第一人就这样死于非命,死得如此荒诞。 早在张召奴初入江都时,徐北游就特地前往天香楼见了玉观音,而天香楼的幕后东家不是旁人,正是堂堂的玄教教主慕容玄阴。 只是慕容玄阴迟迟没有回话,直到今天他才姗姗来到江都,在那不知名的小戏楼中见了徐北游一面,也正是有了慕容玄阴的许诺,徐北游才敢只身赴会来见张召奴。 当然,徐北游为了请动慕容玄阴亲自出手也付出了极为不菲的代价,整整半条海路拱手让人,佛门索要的两百万两银子与之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正如吴乐之所说的那样,如今的剑宗兴许做不到亲自杀人,却能买凶杀人。 慕容玄阴随手将身前的张召奴尸体推倒在地,露出自己的身形,轻声道:“徐小子,你宁可把半条海路让给我,也不愿意在张召奴面前退让半步,这是为什么?” 徐北游从张召奴的尸体上收回视线,摇头道:“慕容前辈与张召奴不一样,您在意的是整个天下,不会局限于江都这一隅之地,更不会在意我们剑宗如何,而张召奴一心想着将昆山发扬光大,今天我若退步,只会让他日后更加得寸进尺,甚至其他阿猫阿狗也要一拥而上,把我们剑宗当成谁都可以捏的软柿子。” 慕容玄阴点点头,神情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虽说是这么个道理,但你会主动找我,还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徐北游轻笑道:“师父曾经说过,意气之争和利益之争,都难以长久,平心而论,我与前辈只是立场不同,并无深仇大恨,甚至当初在碧游岛还是前辈出手救我一命,再者说,除掉张召奴乃是双利之事,我可以免去一个大敌,慕容前辈不但得了半条海路,还能趁势进入江北,不敢说将昆山全部纳入囊中,一半总该是有的。” 慕容玄阴笑了笑,当真比之女子还要美上三分,若是有断袖之癖的男子瞧见这一幕,恐怕大半个魂魄都要被勾去,可惜这副容貌属于玄教教主,怕是世间还没人敢于奢求与他春风一度。 至于徐北游,他非但没有惊艳之感,反倒是在后背生出些许寒意。 师父曾经如此评价慕容玄阴,“尘世间,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慕容玄阴集二者于一身,男身女相,欢喜无量。” 有传闻说,这位玄教教主曾经修炼大欢喜禅至大成圆满境界,不知是真是假。 慕容玄阴道:“刚才我说江都是你的了,这话其实有些说早了,在你上头还有我的三个老姐姐,你什么时候把她们三个给扳倒了,那江都才真正是你的。” 徐北游无奈笑道:“慕容前辈都做不到的事情,晚辈如何能做到。” “最坚固的堡垒永远是从里面攻破的。”慕容玄阴玩味笑道:“我在外,你在内,不能一概而论。” 徐北游没有说话。 慕容玄阴也不以为意,不顾形象地蹲下身,将张召奴身上的随身携带之物一件件拿出来,然后又一一装入自己的怀中,最后只给徐北游留下一具尸体。 徐北游满脸无奈道:“前辈,此举可不太符合您的身份。” 慕容玄阴笑眯眯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后果你知道的。” 毫无疑问,这是不带丝毫掩饰的威胁,对此徐北游只能敢怒不敢言。 慕容玄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带上他,回了。” 徐北游将张召奴的尸体扛在肩上,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不过回到江都城后,却没有回乐音坊的戏楼,而是去了天香楼。 现在已过子时,就是天香楼也打烊了,按规矩无论谁来都不会开门迎客,不过有慕容玄阴这个东家在,自然可以例外。 已经睡下的掌柜亲自出迎,毕恭毕敬到了极点,不敢多言半分。 徐北游没有这么大的情面,说到底还是因为慕容玄阴,天香楼掌柜认得徐北游,却不认得徐北游身边这位黛眉如画,丹凤眸子,肤白如玉,俊美妩媚,不似人间俗物的“仙子”。 只是楼内挂有一幅东家的画像,与这位“仙子”有七分相像,掌柜的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便认定这是自家东家,自然要小心侍候。 依旧是顶楼,灯火辉煌,除了张召奴的尸体之外,只有徐北游和慕容玄阴两人。 慕容玄阴令人搬了十二坛酒上来,依次摆在面前,对徐北游道:“南归,今夜我们不醉不归如何?” 徐北游看了窗外一眼,问道:“道术坊那边?” 慕容玄阴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不以为意道:“不用担心,都是些虾兵蟹将,你我坐着看戏便是。” 有了慕容玄阴的保证,徐北游稍稍将提着的心放下,同样拿过一坛酒拍掉泥封。 “你有没有跟萧家丫头保持联系?”慕容玄阴喝了一口酒后忽然问道。 “萧知南?”徐北游微微一怔,点头道:“有过几封书信往来。” 慕容玄阴感慨道:“那丫头有点意思,脾气秉性像极了当年的林皇后,不知道你以后能不能压住她,当年的萧煜可没少后院失火。” 说到这儿,慕容玄阴似乎想起了许多极有意思的陈年往事,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对于林皇后的轶闻,徐北游也曾听过一二。 当年萧皇还未夺得天下时,她被士林称作天下第一妒妇,盖因萧皇当时身为堂堂藩王竟只有一妻,没有半个妾室和通房,如今的草原汗王林寒更是在这个姐姐面前乖巧无比,丝毫不敢忤逆,就连如今的魏王萧瑾也要在这个嫂子面前伏低做小,当时还是玄教圣女的秦穆绵更是被她拒之门外,可见其作风是如何霸道。 徐北游脸色微僵,想起那张巧笑倩兮的绝美容颜,缓缓重复道:“慕容前辈刚才说萧知南像当年的林皇后?就是那位曾经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 “是啊。”慕容玄阴玩味道:“林银屏有多么不可一世,你不妨问一问秦穆绵当年她是如何一败涂地的。” 徐北游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苦笑道:“萧皇和萧帝父子两人联手都要在这位大菩萨面前低头,我对这位林皇后实在是高山仰止呐,如此说来,公主殿下也不是我能降服的。” 慕容玄阴不再继续打击他,笑道:“都是狐狸,道行也分深浅,萧家丫头如今道行尚浅,配你刚刚好,至于林皇后那样的老妖,还是留给萧家父子去应付吧。” 徐北游轻轻舒了一口气。 若萧知南真有林皇后的道行,他可真要好好一掂量下自己日后的帝都之行。 第一百二十一章 龙王至步步生莲 深夜下的江都城,除了行院和赌坊仍旧是灯火通明以外,其余地方的灯火寥寥无几。 在夜色和雨幕之下,有大批修士向着道术坊靠拢。 春雨绵绵,一名剑宗女弟子为张雪瑶撑伞,此时的张雪瑶正站在天元坊的城楼上远远眺望着道术坊方向,在她身旁立着一方剑匣,剑气氤氲到几如实质的地步。 酷v匠网首发 秦穆绵站在她的不远处,双手笼藏于大袖中,白衣悬黑刀,无惧风雨,任凭细如牛毛的雨丝沾湿她的发丝和衣襟。 在两人上方,唐圣月虚立空中,身后一轮明月高悬。 竟是夜雨与明月同在的诡异景象。 仍是一身丧服的张雪瑶双手抱肩,似乎有些不耐春寒,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的明月,轻声道:“应该是慕容玄阴出手了,一出手即是太阴真剑,想来南归那边已经尘埃落定。” 秦穆绵淡淡道:“他倒是好大的手笔,直接请动慕容玄阴出手。” 张雪瑶闻言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唐圣月的声音从空中落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若不除去张召奴,今晚之事便要凭空生出许多变数。” 秦穆绵冷笑道:“可笑那张召奴不知天高地厚,得了个天机榜第九人的称号,觉得自己能在江北横行无忌,便以为在江南也是如此,殊不知江南不比江北,江北是天子脚下,一众宗门无人敢去越雷池半步,山中无老虎,才让他这只猴子称大王。” 唐圣月的身形缓缓下落,立在城楼的檐角上,轻笑道:“姐姐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了,好歹是个天下第九,死者为大。” 秦穆绵轻哼一声,不复多言。 就在此时,夜幕上突然亮起一连串的五色光晕,交织成影,奇幻迷离。 三人不约而同地一起望向道术坊方向。 道术坊其实是一座大阵,一座很大的大阵,以紫荣观为阵法中枢,以五大道观为阵法枢机,以坊内大大小小近百座道观为阵点,连接地脉,独立于江都大阵之外。 甚至在很多年前,张雪瑶和唐圣月曾因为某些陈年旧事而被困在道术坊中,最后还是秋叶出面,才使张雪瑶脱困而出。 对于这个地方,张雪瑶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片刻后,道术坊中有五片厚重的云彩升起,将整个道术坊笼罩住,甚至强压下了漫天春雨和一轮明月。 其中东方云气呈现青色,有青龙隐现,西方云气呈现白色,其中有白虎咆哮,南方云气呈现赤色,有朱雀振翅,北方云气呈现黑色,其有玄武出水,中央云气呈现土黄之色,有麒麟瑞兽御空。 此阵名为大四象合化五行阵。 这座江南道门的“护山大阵”终于初显峥嵘。 此阵契合四象,又藏五行,再由江南道门的众人仙、鬼仙高手坐镇各个道观,全力运转此阵,可下接江都地脉。 江都为六朝古都,位于中原三大龙脉之一的龙首位置,此龙脉始于仙都昆仑,止于临海江都,龙脉之气磅礴浩大,有此依托,大四象合化五行阵法堪称是生生不息,其中有藏有诸多玄妙,比起摩轮寺的莲花大阵还要强上数分,即便是十八楼境界的慕容玄阴亲自出手,一时之间也难以攻破。 张雪瑶等人想要攻入道术坊内,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破阵,可若要破阵,便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就怕迟恐生变。 这便是杜海潺的底气存在,江南道门数百年苦心经营,纵使这些年势微得厉害,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辱的。 只是张雪瑶等人在多年之前就已经见识过大四象合化五行阵的威力,此时又岂会没有准备? 正如慕容玄阴所言那般,最坚固的堡垒永远是从内部被打破,佛门龙王早已在大四象合化五行阵开启之前就已经进入道术坊中,杜海潺此时才开大阵,已是晚矣。 此时的道术坊内,一袭白色僧衣的龙王已经距离紫荣观的大门不足百丈。 破阵,最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破去阵法中枢,而紫荣观正是道术坊这座大阵的阵法中枢。 江南道门自然也是深知紫荣观的重要,在龙王面前的街道上,足足站了不下二十位道人,屏息凝神,如临大敌。 为首之人正是镇魔殿大执事秦广王,大袖飘摇,挡住白衣僧人的去路。 在他身后的道人个个神华内敛,虽然不是地仙境界,却个个都在人仙境界以上,站在一起自有云雾升腾,仙气渺渺,已然是将江南道门的老底子全都搬了出来。 白衣龙王轻轻一笑,作为唯一能与道门相提并论的佛门中人,他自然知道许多道门不为人知的秘辛,眼前的二十余名道人看似都是人仙境界,气势骇人,实则不然,不过是二十位鬼仙境界借助阵势升境罢了。 空有人仙的气势,说到底还是个花架子。 江都不是帝都,更不是玄都,哪来那么多人仙境界? 僧人缓缓双手合十,垂首低诵佛经。 诵经声音化作实质,一个个金色字符跳跃而出,环绕在僧人周围,形成一个金色的圆圈。 僧人手中结成外缚印,环臂一绕。 金色的圆圈猛然升空放大,然后向下落去,围着二十名道人一缠一绕,就像一条金色的绳子,将二十余名道人全部捆住,使其动弹不得。 僧人回手一扯。 二十名道人全都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扯向僧人,跌倒在地,狼狈不堪,再无先前的半分仙气可言。 白衣龙王不再理睬这些螳臂倒车的道人,继续合十诵经不止,径直朝着秦广王行去。 金色的经文越来越多,如影随形,最后已经是如潮如海。 秦广王脸色凝重道:“佛门龙王,八部之主!” 僧人不予理会,继续举步前行。 秦广王沉声道:“佛门当真要与我道门为敌不成?” 这一刻,他与整座道术坊连为一体,而道术坊又与地脉相通,故而此时此刻的秦广王安稳不动如山。 山阻其路,如何得行? 僧人停下脚步,拈花一指,万千经文尽数汇聚在指尖上。 与秦广王的凝重不同,僧人脸带温和笑意,口诵移山经道:“于时世尊更整法服,以右足大指蹶举山石,挑至梵天,手右掌持抟之,三转置于虚空,去地四丈九尺,还着掌中。” 只见白衣僧人以右手食指,轻轻一挑。 轰隆声响中,秦广王的脚下出现无数裂缝,透过裂缝又有无数金光迸射。 整条街道支离破碎,如江河奔腾起伏。 秦广王再也站立不稳,轰然倒地。 白衣僧人迈过秦广王的身体,朝着紫荣观步步行去。 一步一莲花,步步生莲。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日如来破四象 紫荣观建造于道术坊正中心稍稍偏南的位置,传闻紫荣观刚好处在龙脉的一只龙眼上,故而能上应天时,下接地气,自从总领东南道门的杜明师坐化之后,只剩下江南道门的杜海潺便常年驻留于紫荣观中,借龙脉地气修道练玄,平日里甚少露面。 江南道门中,除了杜海潺之外,还有四位与他同辈的真人,三男一女,平日里分别常驻江南各地,不过今日四人却是一同回到紫荣观,为主持阵法的杜海潺护法。 紫荣观修建于玄教和后建兵临江都城下时的大楚末年,当时事出仓促,故而并不显如何雄伟壮阔,乍一看与普通道观并无二致,此时四位道人已经在紫荣观的门前列成一排,真真正正的如临大敌。 他们一直都知道佛门新任龙王的修为高绝,却没想到会高绝到如此地步,就连借助阵法与地脉相连的秦广王也是转眼即败,这该是如何的境界? 地仙十二楼?还是地仙十三楼? 一袭白色僧衣的僧人来到紫荣观门前后,驻足而立,不再诵经,平静问道:“诸位道友,可是要阻贫僧去路?” 四位同样是地仙境界的真人没有答话,直接出手。 他们四人也不过是人仙巅峰的境界,距离地仙境界尚有一线之隔,之所以敢与堂堂的佛门龙王正面交手,还是因为他们身处于大四象合化五行阵内的缘故。 酷\匠网&039;正版r首f发d 只见天空中的四象落下,分别附着于四人身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一象七宿,正合二十八宿雷池之数。 被青龙附身的佩剑道人率先出手,背后飞剑龙吟出鞘,化虹而去。 紧接着又是被白虎附身的道人直接飘然而至,掌中隐现风雷之势,朝僧人当头拍下。 继而是被朱雀附身的女性真人,手中执一柄艳丽的七色羽扇,轻轻一扇,便卷起一条摇头摆尾的火龙,盘旋咆哮。 剩余最后一名有玄武在身的真人手中掐诀结印,脚下凭空生出黑色玄水,奔涌如江河,他整个人踏浪而来。 四人借助阵法联手之威,丝毫不逊于一位地仙十二楼境界的大高手全力出手。 这便是江南道门立世数百年的底气和底蕴! 僧人不闪不避,不摇不动,脸上的温和笑意全部敛去,只剩下金刚怒目。 他早在幼年时便被师门长辈带回佛门,在他还是个小沙弥的时候,专事负责打扫山门,在那儿便立着四尊高有十余丈的金刚像,嗔目欲裂,狰狞骇人,许多同伴都对这四尊金刚像敬而远之。 只是不知什么缘故,他却是丝毫不怕,而且经常仰头去看那四尊金刚像,师父说金刚怒目是为震慑邪魔外道,只有心中有愧之人才会惧怕,并且说他是有佛性之人,日后也许能成为佛门护法。 随着年纪增长,他不再是小沙弥,可以被称为和尚,也不用再负责打扫之事,可他仍是时常会来看这些金刚像,也许正应了面壁而悟的说法,他竟是在无意中悟出了一门金刚怒目的神通,之后又结合佛门金身,两相融汇之下,虽未证得不败金身,却自有一番不同于寻常金身的超凡体魄。 白衣僧人单手竖起一掌立于胸前,右手则是高高举起,仿佛要托举天幕,又似是手执兵刃将要落下。 满身金光流溢,仿佛是寺庙中享受香火供奉的鎏金大佛。 金刚立世,怖畏护法。 任凭四位道门真人的手段尽数落在他的身上,不能伤其分毫,其身形已然不动如山,这便是他的金身。 白衣龙王也不愧是佛门中被赞誉为八部之主的龙王! 在修行界中,秋叶和萧煜那辈人无疑是如今站得最高的一辈人,秋叶、萧煜、完颜北月、慕容玄阴、公孙仲谋、秋月、秋思、蓝玉、张雪瑶、唐圣月、秦穆绵,当年的年轻人如今个个都是一方之主,秋叶这个当初的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于是顺理成章地变为天下第一人。 再往下的一辈人,也已经人过中年,开始陆陆续续从老辈人手中接掌权柄,比如当今的皇帝陛下萧玄、谢家家主谢苏卿、道门的天云等等,徐北游这个特例也可以勉强算是其中之一。 两辈人之间大约要相隔二十年到三十年左右,十年便算是一代人,所以在这两辈人之间还有一代人,张百岁、唐悦榕、玉观音、罗敷、白云子、傅中天、张无病、魏无忌、査莽、禹匡、杜海潺、张召奴等人都可以算是这个行列。 佛门龙王也在此列。 与上头的秋叶那辈人相比,他们只能算是晚辈,无论境界还是资历,都差着一筹。 与下头的萧玄那辈人相比,他们又有些垂垂老矣的意思,如深秋枯菊抵不过新冬的到来,毕竟能成为凌寒傲梅的终究是少数。 说是中流砥柱,却始终不能独立鳌头,不上不下的一代人。 若问谁是这代人中的佼佼者,恐怕大多数人都要说张百岁,要不就再加上傅中天和张召奴,似乎也就只有这几人拿得出手。 可佛门龙王不太同意这个说法,虽说出家人本不该有太多的争胜之心,可他既然被人誉作斗佛,可见他从未将这份争胜之念放下过。 再者说了,道门还讲究一个清静无为,可道门又何时清净过? 几十年的佛门枯坐,换来一个神通如海。 若不能一展身手,我要这神通有何用? 僧人双手合十,诵佛号道:“大日如来!” 在他身后出现了一方转动光轮,其转动之间,有万千僧侣齐声念诵大日真经之声传出,而与此同时,虚空中又有佛光化生,一尊光明大佛在赤红佛光中睁开双眼,脑后有一圈如太阳般的红色功德光环,象征无量之光。 大日如来之相! 大日如来,乃是现在之佛释迦佛祖的三身之一,大日真经是其根本所在,此相一成,身形无限扩大,顶天立地一般,似乎要充斥整个天地,而脑后的日轮也是变得如巨大无比,仿佛一轮真正的红日。 这轮红日与天幕上那轮被慕容玄阴以太阴真剑强行召出的明月交相辉映。 日月同辉。 白衣僧人大步前行,沛然莫御,朝着四位道门真人朗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贫僧还礼!” 他简简单单地伸出一手,手掌翻覆。 与之同时,他身后如山般的大日如来法相以手印下压。 遮天蔽日,泰山压顶。 四名道门真人咬牙运起附着于己身的四象之灵,成四象之阵,欲要硬抗这记手印。 僧人面无表情。 抓青龙,捏白虎,拍朱雀,打玄武,一气呵成。 第一百二十三章 移山大力显神通 白衣僧人收起大日如来的法相,缓步走进紫荣观,无人可挡。 紫荣观内的道人们看得嗔目结舌,本以为自家这边摆出这么大的阵势,不说能将这名和尚赶走,最不济也能低档一二,哪成想被人家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了,难不成还要靠他们这些连鬼仙境界都没有的弟子出手? 可先前又是四象圣兽,又是佛陀法相,个个都是神仙手笔,这早就超出凡人的境界,他们上去还不是人家一巴掌的事情?这不是找死吗! 白衣龙王没有理会这些普通道人,径直往里行去。 一直观战而未曾出手的三女见到夜幕上的四象虚影黯淡几分,心中已是明了,张雪瑶笑道:“不愧是佛门龙王,手段果然干脆利落。” 秦穆绵极尽目力望向道术坊方向,只是被阵法遮蔽,难以窥视其中情况,感慨道:“这大概有十五楼左右的境界了,张召奴也不过如此。” 唐圣月平静道:“三教中人与我们不一样,攀升境界最是容易,毕竟宗门内不乏飞升之人,朝中有人好做官,天上有人好修道,羡慕不来。” 张雪瑶轻声笑道:“放眼当今天下,能被称祖的也就是道祖和佛祖而已。” 秦穆绵收回视线,幸灾乐祸道:“佛道两家看似是同气连枝,实则是同床异梦,都恨不得将对方就此灭门,只是谁也奈何不得谁罢了,如今道门初显乱象,佛门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看来道门执牛耳的五十年,着实把佛门欺压得够呛。” 唐圣月的白莲教毕竟与佛门的净土宗一脉有着极大的渊源,她没有附和秦穆绵话语,言语一如既往的平淡,“盛极而衰,否极泰来,这是千古不变之理,道门走到今天这一步,要么再上一层楼,将整个天下纳入囊中,要么就从上头掉下来,跌个头破血流。” 秦穆绵淡笑道:“再上层楼,又是谈何容易。” 张雪瑶伸手扶住身旁的剑匣,“朝廷也好,佛门也罢,亦或者是我们剑宗,其实都算不得道门的生死大敌,道门的真正大敌从来都不在外,而在内。” 秦穆绵对此不置可否,转而忽然问道:“听说秋月在佛门祖庭面壁五十年,你说他如今大概是什么境界了?” 唐圣月摇头道:“猜不出,想来应该有十七楼或是十八楼的境界。” 秦穆绵轻声道:“一个佛门龙王都有这等修为,秋月作为佛门方丈,又岂会低于十八楼?你那个师兄蓝玉说什么天底下只有三位十八楼境界,我看他是自欺欺人罢了。” 唐圣月平静道:“蓝玉所作的天机榜列举了天下十人,除了第一人秋叶无可置疑,其余九人都有争议,就拿张召奴来说,若真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九人,又哪里会轻易死在慕容玄阴的手中。” 张雪瑶皱眉道:“我总觉得蓝玉有所图谋,而且还是大图谋,毕竟如今萧玄步步紧逼,他总不会坐以待毙,如此作天机榜,可是为了什么人在掩饰什么?” 秦穆绵轻声笑道:“那是萧玄该操心的,不管我们的事情。” 张雪瑶眉头舒展,释然道:“倒也是。” 就在三位女子说话的功夫,白衣龙王已经来到紫荣观的正殿。 殿内没有世人所想象的华贵气象,除了一尊年代久远的道祖像之外,只有一张雕刻在地面上的太极双鱼图。 ‘酷匠,网(=唯一3;正p版v,v其(他都是4盗xx版v 在这张黑白双鱼的正中间位置有一个蒲团,有一看上去大概花甲年纪的道人盘坐其上,手执拂尘,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白衣僧人瞧见老道人后,双手合十施了一礼,脸上不见方才的金刚怒目,和煦笑道:“贫僧见过杜道友。” 杜海潺淡笑道:“龙王,你我二人上次相见还是在十年前盂兰盆节上。” 盂兰盆节即是中元节,也就是百姓口中常说的鬼节,不过依照佛家的规矩,七月十五这天,佛门弟子要举行“盂兰盆法会”供奉佛祖和僧人,济度六道苦难众生,以及报谢父母长养慈爱之恩。 当然道门也有另外说法,认为三元佳节分别是天官大帝、地官大帝、水官大帝的诞辰,中元节是为地官大帝诞辰,用以赦免亡魂之罪,只是道门并不十分重视这个,故而此说法没有佛门的盂兰盆节那般流传甚广,并不广为人知。 每逢盂兰盆节,世间佛寺都会举行盛会,十年前的盂兰盆节犹以大报恩寺盛会为最,当时杜海潺也曾亲自前往,那时候的佛门龙王还是张无病,白衣僧人以佛门方丈侍者的身份出席了大报恩寺的盂兰盆节盛会,由此结识杜海潺。 白衣龙王微笑道:“仿若昨日。” 杜海潺道:“那又何必如此?” 龙王道:“杜真人心知肚明,何必多费口舌?” 杜海潺点头道:“既然如此,贫道也不与和尚你做口舌之争,早就听闻佛门讲究一个不动,贫道今天就坐在这儿,任由你出手,能否让贫道离开这阵法中枢,全看你的手段如何。” 龙王微微一笑,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又何止万钧之重? 整座紫荣观摇晃不休,几乎有移山之势。 下一刻,他整个人周身金光熠熠,一轮七彩背光于脑后绽放,大放光明,普照四方,如同一尊自佛国降下的在世佛陀。 只见他猛然一顿足,紫荣观不远处的一座道观竟是硬生生地从地面上“弹跳”而起。 地动山摇。 都说仙人可移山倒海,今日龙王便以一己之力强行搬山。 那座道观被连根拔起后尚能保持完整,飞悬至半空之上,不过其原本位置却是坍塌大半,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景象,连带着与它相连的几座建筑也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倾塌之忧。 龙王直接破开大殿的屋顶飞上天空,伸手托举住那座道观,然后直接扔向下方的杜海潺。 显而易见,龙王是要效仿当年佛祖故事,以山石镇压杜海潺。 盘坐于双鱼图正中位置的杜海潺不闪不避,甚至最后还闭上了眼睛,不闻不看。 一座道观轰然砸下,砸碎了紫荣观正殿的同时,也彻底将杜海潺镇压其中。 白衣僧人没有丝毫停手、留手的意思,如法炮制,又是摄起一座道观,再次砸下。 如此反复十余次,足足砸下了十二座道观。 原本的紫荣观已经被深埋废墟之中。 尘土升腾,漫天皆是。 足足持续了大半柱香的功夫,这才尘埃落定。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江南道首杜海潺 又有春雨稀稀沥沥落下。 龙王的视线都聚焦在这片废墟之上。 短暂的沉寂之后,废墟骤然破碎,一时间飞石激射,落石如雨。 杜海潺在漫天石雨中缓缓起身,随之一起站起的,还有一尊数十丈高的道祖像。 这尊道祖像正是先前被供奉在紫荣观正殿中的塑像,只是如今放大了数十倍,气势骇人。 龙王手指作拈花状,轻笑一声,“在世之尊,普照十地八方。” 话音落下,他身后背光大盛,如阳光普照大地,无所不容,无所不覆。 他既然被人称作八部之主,那就绝不会仅仅是地仙十二楼的修为。 q更{+新最!快上酷匠网 佛光普照之下,道祖像竟是如同烈日之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不消片刻时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对此,杜明师只是微微一笑,轻摆手中拂尘,道:“无量天尊。” 一朵紫色庆云出现在他头顶,灿若日月星辰,继而庆云开始不断变化,幻化亿万灵禽奇兽,仙鹤翩翩起舞,凤凰和鸣,百鸟朝凤,神龙现首不见尾,行云布雨,麒麟摇头摆尾,憨态可掬,种种瑞祥涌现,玄妙无比。 传说中,道门仙人便是头顶庆云涌动,三花迸现,五气盈空。 虽然不是三花聚顶或是五气朝元的景象,但也去之不远。 世间的各路高人们,哪个没有一点压箱底的手段?! 杜海潺头顶庆云,仍是立足于黑白双鱼太极图,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龙王,“道友若是就此退去,贫道可以做主既往不咎。” 佛门龙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头。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自会审时度势,绝不会因为旁人的一二言语便动摇心神,更遑论改变初衷。 这可以称之为道心,也可以一概而论为心性,当初公孙仲谋说徐北游心性极佳,换成道门的话来说便是道心坚定,再直白一些,用俗世老太太们的话来说,那就是“打小便是个有主意的”。 杜海潺本没抱多大希望,也谈不上失望,既然谈不拢,那就只能动手了。 毕竟他是江南道门之主,道门众多“封疆大吏”中排名靠前的一方之主,也不是谁想拿捏就能随便拿捏的。 另一边,徐北游和慕容玄阴已然是酒至半酣,六七个酒坛子被歪歪斜斜地放到一旁,坛口还有些许未尽的酒液滴滴答答地流出,两人很有默契地没用修为抵挡酒意,此时都难免有三分醉意。 慕容玄阴看了眼窗外,嘿然道:“打起来了,佛门的小和尚好生厉害的手段,竟然将移山大力神通练到这等境界,不多见啊。” 徐北游不知道移山大力是什么,也从来没听说过,但曾经听师父提起过佛门有一种叫做金刚大力的神通,很是厉害,想来这移山大力便是与金刚大力差不多的东西。 他醉眼朦胧地也朝窗外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然后晃了晃脑袋,接着又开始低头喝酒。 每每喝酒,他就想起那个背剑匣的老人。 每每想起那个老人,他的心情就很是复杂,有感激,有感怀,有思念,有悲伤,有惋惜,有后悔。 生就了一副足以让女人嫉妒的面容的慕容玄阴轻轻撩起自己的一缕青丝,妩媚天然,主动开口道:“徐小子,你想做江都之主,江南道门是必须要拔掉的一颗钉子,不过这颗钉子已经在江都扎根了几百年之久,根深蒂固,想要拔掉可是没那么容易。” 徐北游被慕容玄阴这个很是妩媚的动作“撩拨”了一下,继而背后又生起寒意,稍稍平复下自己的心境后,缓缓道:“还请前辈赐教。” 徐北游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优点,那就是他很能放下自己的架子,而且是很自然地不卑不亢,相比于许多世家宗门子弟,他们也可以表面上低头,可在他们心里还是高高昂着头俯视别人,于是他们这种放下架子就显得很是虚假,这世间的人没有几个是傻的,于是他们这种做作不但不能帮到自己,反而会弄巧成拙。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屈”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此时慕容玄阴就很满意徐北游的态度,虽说这点程度的满意不足以让他改变自己的意志,但却是两人之间进一步合作的基础。 所谓基础,除了利益这块大基石之外,还需要许许多多这样的小细节去填补。 徐北游和慕容玄阴之间有很多共同利益,虽然他让出了剑宗的半条海路,但慕容玄阴也会帮他补足后建那一段的海路,所以亏损并不是很多,甚至以长远目光来看,这还是一种互惠互利的行为,他不知道三位长辈先前为何拒绝慕容玄阴的提议,甚至不惜大打出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深层次含义,他只知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那时候的他只剩下三年寿命,没那么多时间去谋划构思,他只能一路走到底,行险一搏。 好在这一切都赢了。 他踏足地仙境界,活了下来。 慕容玄阴出手,张召奴死了。 接下来就是拔除江南道门这颗眼中钉,江都之事暂告段落。 慕容玄阴问道:“想不想破掉这个劳什子大阵?” 徐北游点了点头。 慕容玄阴无耻道:“再给我半条海路。” 徐北游很果决地摇了摇头。 慕容玄阴叹息一声,道:“徐小子,我要你一个承诺,一个日后若是你能登临天下便还我一个人情的承诺。” 徐北游一怔,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整座天香楼都为之一晃,几个酒坛直接碎裂,酒液横流。 远处的道术坊更是天塌地陷一般,尘嚣四起,似乎是地龙翻身。 然后便是五色光晕和金色金光不断在天幕上交织,梦幻绚烂。 徐北游微微感觉气闷,好在他已经是地仙境界,这些战斗余波倒也不能让他如何。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那边的两人已经打出了真火。 慕容玄阴皱了皱眉,起身轻轻跺脚,以自身无上通玄修为,强行压下了天香楼的晃动。 徐北游问道:“怎么了。” 慕容玄阴沉声道:“我倒是小瞧了杜海潺,他竟是忍心放弃大半个道术坊,将整个大四象合化五行阵加诸己身,牵动地脉之气,强压下佛门小和尚一头。” 徐北游轻声道:“毕竟是江南道门之主。” 也不知该说自负还是自恋,慕容玄阴笑道:“若是没有本座,你们今晚的谋划怕是要功亏一篑。” 说罢,他飞身出窗外,虚立于半空之中。 然后他伸出手,遥遥指向头顶的一轮明月。 一缕宛若实质的白色月光缓缓落在他的手中,如同一条“玉带”,然后这条“玉带”不断变化,最终变成了一把剑的模样。 先前徐北游没看清慕容玄阴是如何出剑杀张召奴,不过这次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比起金光绵延十余里的太阳真剑,这把太阴真剑显得很是黯淡无奇,恰如萤火与皓月之比。 可就是这把太阴真剑,让跋扈一时的昆山宗主带着说不清的不甘陨落在长乐亭。 第一百二十五章 出世人不得安宁 慕容玄阴还不忘回头朝徐北游眨了下眼,笑道:“徐小子,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是御气踏风飘然前行,掠至道术坊上空,举起手中太阴真剑,轻轻往下一劈。 大四象合化五行阵法乃是依循五行运转,四象定理,以道术坊为依托,自成一方小世界,而慕容玄阴这一剑便是开天辟地一剑。 大四象合化五行阵法被从中劈开一道缝隙,这位玄教教主直接穿过这道缝隙,手中太阴真剑直指杜海潺。 虽然慕容玄阴的出手有应付公事之嫌,可在这个关键时刻,也足以让将整个江南道门摆上赌桌的杜海潺既惊且怒,甚至是生出绝望之感。 此时,龙王已经被杜海潺全面压入下风,只是堪堪抵御而已,可慕容玄阴的悍然出手,却让杜海潺的一切努力尽付东流。 “慕容玄阴安敢如此!?”头顶庆云的杜海潺怒喝一声,几乎在慕容玄阴破开阵法的同时,他就咬破自己的舌尖,不惜损耗根基修为将一口真阳涎喷在脚下的黑白双鱼阵图上,开始全力催动大四象合化五行阵法。 只见在刹那间,黑白双鱼图光芒大盛,继而五行元气翻滚,其中有龙吟、虎啸、凤鸣、蛇嘶、麒麟怒吼之声一起传来。声浪震荡,足以震碎鬼仙境界修行者的神魂体魄。 紧接着,五行元气化而成形五大圣兽,从滚滚元气中,一跃而出,个个栩栩如生。 随着杜海潺一挥大袖,一起朝慕容玄阴扑来。 这些元气所化的圣兽看起来吓人,慕容玄阴应付起来却很是轻松,而且大有老兵油子出工不出力的架势,不紧不慢地与几只元气所化的圣兽戏耍。 另一边,杜海潺将自己这位老牌地仙的境界展露无遗,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燃起木中火、石中火、空中火,屈指一弹,三火合作一道,变为三味火,飞向正要反击的龙王。 现在他已经不求能保住江南道门,只求能全身而退。 江南道门是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若说不心疼那是骗人的,可壮士断腕就是如此,在于一个“断”字,即是割断,也是果断。 断得晚了,休说是断腕,便是砍掉整条胳膊也是无用。 见杜海潺渐生退意,慕容玄阴以戏文唱腔道:“杜家小儿,哪里走?” 说话间他一挥袖将所谓的五大圣兽暂时震退,然后一剑刺向杜海潺的后心,若是让这一剑落在实处,那么杜海潺绝对是像张召奴一样十死无生的下场。 就在太阴真剑即将刺中杜海潺之极,慕容玄阴忽然脸色微变,不进反退,转头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一位苍老道姑。 他轻笑一声,“江都果然是藏龙卧虎。” 然后就见这位道姑悍然出手,一步踏出,右手缓缓伸展,并指,前点,轻描淡写,就似是常人最简单不过的一个小动作。 可就是这一指,引得天地共鸣,元气震荡,已经支离破碎的道术坊同风暴下的大海,骇浪滔天,就连几成废墟的紫荣观都是一阵摇晃。 这一指落在慕容玄阴的不灭金身上,发出一声轻响,就像是酒葫芦拔掉木塞的声音。 慕容玄阴的气机流动竟是出现一分凝滞,不过他玄阴毕竟是天下间有数的高人,这一指也断比不了仙剑诛仙。 他洒然一笑,立于风暴中心而毫发无伤,微笑道:“很有意思的手段,前辈当真是老而弥坚。” 能被慕容玄阴称作是前辈,那就说明这位年纪很大的女冠其实是尘字辈的老人,道门中不乏有尘字辈老人留存于世,比如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就是其中之一,只是这些尘字辈老人大多不会轻易现世,谁也没想到在江南道门中就藏着这么一位尘字辈老人。 远远观战的三名女子见到慕容玄阴出手之后,本已经是安心,可见到那名女冠之后,却又将心稍稍提起了起来。 qv更新5最,p快(上酷匠网r 她们在江都扎根多年,自然知道这位女冠。 她唤作钟离安宁,名字有些怪,不过却是人如其名,确实安宁的很,极少现世走动,就是秦穆绵三人,与她也不过是在三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的她还不像今日这般苍老,她如今的老态并非是普通人那般脸上皱纹堆叠,单以相貌而论,她也不过是花甲年纪,可身上那股只有地仙境界才能看到的“垂暮之气”,却在告诉所有人,这位尘字辈老人的寿元所剩无几了。 这位钟离安宁是上任江南道门之主杜明师的师妹,也是尘字辈的人物,早年间与道宗九子亦是多有来往,尤其与玉尘、冰尘等几位女性大真人关系不错,在道宗中虽然没有实职权位,但却算是手眼通天之辈。 只是在杜明师坐化之后,她便渐渐淡出众人视野,以至于后来,就连江南道门的人也弄不清这位老祖宗到底在世与否,毕竟许多地仙高人在大限将至时都会选择坐死关,因此变成一堆枯骨的大有人在,这种事上包括当事人在内,谁也不敢把话说死了。 所以就算是杜海潺也没敢奢望钟离安宁还在人世,哪成想钟离安宁却在最后关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虽说江南道门已经是守住无望,但好歹救了自己一命不是。 慕容玄阴望着钟离安宁,缓缓说道:“前辈,你不是我的对手。” 钟离安宁笑了笑,点头道:“我听说过你,完颜北月。” 听到这个名字,慕容玄阴脸上表情微微一僵,摇头道:“我是完颜北月,完颜北月不是我,我现在叫慕容玄阴。” 钟离安宁哦了一声,问道:“慕容玄阴,我现在要带走我师兄杜明师的后人,你放是不放?” 慕容玄阴看了杜海潺一眼,沉默片刻,散去手中的太阴真剑,笑道:“我就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是钟离前辈发话了,我自然是要听的。” 钟离安宁郑重施了一礼,算是谢过。 她虽然高出一个辈分,却只是一个道门散人,慕容玄阴作为玄教教主愿意给她这个面子,她也不好拿着架子。 慕容玄阴摆了摆手,化作长虹冲天而起。 他没回天香楼,而是就此离开江都。 天香楼的顶楼中,走上一个披着黑纱的女人。 玉观音。 她代替慕容玄阴坐到了徐北游的对面。 上一次也是如此,只有他们两人在这顶楼中,不过那次是被张召奴苦苦相逼的徐北游有事相求玉观音,而如今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接下来就是该徐北游付钱了,毕竟半条海路不是个小数目,整个交接过程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若是徐北游想要赖账,那么慕容玄阴也自有手段。 另外一边,钟离安宁与杜海潺也就此离开江都。 城楼上的三位女子下令道;“让底下的人动手吧,做事要干净利落,别留什么尾巴。”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清静地不曾清静 破了道术坊的大四象合化五行阵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用些手段把这座已经被毁去大半的道术坊清洗一下。 所谓手段,总是免不了刀光剑影和冤死亡魂。 这是脏活,也是累活,所以地仙高人们大多不会插手太多,只要把握好大方向便是,具体还是由底下的人去做。 三大宗门的弟子,再加上佛门的僧人,多少有些鱼龙混杂,但真正负责杀人的,还是剑宗的人。 佛门僧人,不管是真慈悲假慈悲,杀人这种事都不好明着做。 白莲教和闻香教在发展教徒方面是一把好手,当年祸乱大郑天下的时候也是无人能比,可到了太平盛世,其他的就难免有所不及。 剩下的也只有剑宗,剑本来就是凶器,天底下哪有不杀人的剑修?熟能生巧,这事他们做得多,也顺手。 剑宗出动的人手中以剑气凌空堂之人居多,再有就是近几年来培育的弟子,资质修为都不错,只是还没见过血,这次派出来也算是跟着剑气凌空堂的老人们“见见世面”。 这次由三位女子主掌大局,徐北游也就不过去凑热闹了,留在天香楼专心与玉观音议定那半条海路的交接事宜。 至于三名女子的分工也很明确,除了由秦穆绵指挥之外,其他两人的作用还是坐镇。 毕竟慕容玄阴都要感叹一句江都藏龙卧虎,谁知道江南道门中还隐藏着什么千年王八,谁都不知道这座看似被打烂了的道术坊中会有怎样的惊喜。 这次清洗道术坊,剑宗主要负责以紫荣观为中心的核心地带,白莲教和闻香教主要是拾遗补缺,而佛门弟子则是负责漏网之鱼,毕竟三位女子下了狠心,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势要把江南道门在江都城中连根拔起。 女人想要站在与男人同样的位置上,就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努力来证明自己。 三名女子能成为江都的三位老佛爷,绝不是偶然。 宋官官也是女子,所以这次她主动要求参加,因为她是剑气凌空堂的堂主,想要以女子之身服众,即便有徐北游的支持,也需要自己做出些事情来奠定威望。 道观本应是一方世外清静地,观内是出世出家人,可惜道门不清净,这些道门名下的地方也就不清净。 道门虽然广布天下,但其最核心也是最根本的势力却是远在天南之地,那儿才是道门的大本营,天高地远,这也是道门免受千百年来天下动荡的原因之一。 在江南,如果说朝廷是靠驻军和一座座衙门来统治江南,那么道门就是靠一座座道观。而徐北游他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道观全部砸烂。 紫荣观已经杜海潺和龙王的争斗中毁去大半,甚至周围也有十几个道观受了池鱼之灾,或是被龙王以移山大力神通连根拔起,或是受了余波而墙倒屋塌。 不过道术坊中道观如林,还有许多道观依旧完好如初,其中隐藏的道门弟子也没能像杜海潺那般逃离道术坊,而且道观作为阵法节点,每座道观中都应该有一位道行不浅的道人坐镇。 这将会是一场困兽之斗。 此时正是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持续了大半夜的春雨终于停了,天幕近乎墨色,整个道术坊黑沉沉的,像一方砚台。 承恩观是一座在道术坊中数得上名号的大道观,观主是位鹤发童颜的叶字辈老道人,刚才门主开启大四象合化五行阵时,他作为一个阵点的主持之人,也着实损耗了不少修为,只是没想到这座不知挡了多少强敌的大阵竟然是被破了,整个道术坊一片狼藉。 门主走了,或者说逃了。 老道人很清楚这一点,这会儿他怀抱着一柄拂尘,正背靠廊柱席地而坐,他也想走,可惜刚才损耗修为太多,而且周围又是强敌环伺,怕是走不掉了。 再着说了,即便能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道术坊是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当年门主还是杜明师,谢家家主还是谢公义,那时候他就在这儿,现在门主换成了杜海潺,谢家家主变成了谢苏卿,他仍是在这儿。 江南道门败了,家也就没了,他回到道门玄都也是一条丧家之犬。 正当老道人不合时宜地怔怔出神之际,十余道身影翻过墙头,进入道观中。 这些人身着素白白衣,在黑夜中很是显眼,不过对于修士而言,有气机感应,黑衣白衣本就无关紧要。 不过白衣可以确定来人的身份,暗卫府只会着黑衣,镇魔殿是青衣,穿白衣的是剑气凌空堂。 为首之人是一名女子,身段婀娜,脸色冷冽,进来道观之后便驻足而立,没有丝毫出手的意思。 在她身后的一众剑士不用吩咐,径直提剑朝老道而来。 老道人已经有人仙巅峰的境界,只差那一步便可踏足地仙境界,然后就能去道门玄都受封一个大真人尊位,可惜这一步却迟迟没能迈出去,他就只能在江南道门中养老等死。 因为只有踏足地仙境界才能有二百岁的寿元,百岁也不算年老,仍可担任重要职位,若是人仙巅峰,七八十岁便是垂垂老矣,没有提拔重用的必要。 所以这一步之差,即是天差地别。 但不管怎么说,即便他没有地仙境界,若在平时,这些不过是一品境界的剑士他也随手就可以打发。 只是今日为了开启大四象合化五行阵,他的修为损耗严重,顶多还剩下鬼仙境界的实力,面对这些剑士就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了。 更何况还有一位不知深浅的女子正在旁观。 老道人心中有所觉悟,但也不愿意坐以待毙,只见他一甩手中拂尘,根根银丝瞬间暴涨延伸至十余丈之长,朝着一众人等当头罩下。 剑气凌空堂剑士以手中青锋格挡,竟是发出金石铿锵之声。 老道人面如静湖,心怀杀机。 他是老一辈的道门弟子了,不像现在的年轻小辈,在他年轻的时候,正是剑宗如日中天的时候,那时候的剑宗可不像今日这般龟缩于江都一隅,坐拥卫国和三十六岛,甚至能与道门扳手腕,两大宗门弟子互有死伤不知凡几。 不知多少师兄弟死在了剑宗的手里。 可以说是血海深仇。 今日的小辈不把剑宗放在眼中,无仇、无怨,只有轻蔑。 可他们老辈人不一样,没有轻蔑,只有仇怨。 既然他不得善了,那就在临死前再拉上几个剑宗余孽一起上路! 就在他准备下杀手的时候,一直没有动作的剑宗女子突然暴起出手。 !酷+匠网正版首0发 老道人虽然有所防备,却没想到女子的剑是如此迅捷。 一剑。 仅仅是一剑而已,这一剑的风采堪称惊艳。不但刺破了老道人的护体罡气,还刺穿了他的小腹,也贯穿了他的气海。 老道人周身气机溃散,再也用不出准备好的杀人手段,接着又被女子一剑刺入眉心,死不瞑目,不甘而亡。 宋官官抽回自己的佩剑,平淡道:“你们继续,若是遇到解决不掉的,不要逞强。” 一众剑气凌空堂剑士望着这位女子堂主,恭敬应诺。 历来剑气凌空堂的堂主,都是用剑和血铸就自己的权威。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登顶江都忆往昔 今夜的道术坊中,类似这一幕的情景数不胜数。 当天幕开始涌现出深蓝之色时,徐北游和玉观音的讨价还价也告一段落。 玉观音有些心思复杂。 如今中原,有个四俊说法,潜龙齐仙云,卧虎赵廷湖,雏凤萧元婴,幼麟徐北游,徐北游排在第四。 仅仅是个第四啊。 可现在再看,齐仙云卷入道门的首徒之争,受人暗算,下落不明;赵廷湖无论修为还是势力都处在一个瓶颈期,短时间内无法更进一步;萧元婴返回帝都后就杳无音信,似乎被皇后娘娘禁足。 只有徐北游,不但一举踏足地仙境界,而且还直接参与了这次江都之变,在各个方面都再上一层楼。 在他这个年纪,请佛门龙王入江都,与自家主人慕容玄阴做交易,杀昆山宗主张召奴,这是何等大的气魄? 又有几个同龄人能有这等气魄? 毫无疑问,徐北游却是四人中成就最高的。 她原本并不看好徐北游能接过公孙仲谋的担子,但这次接触之后,虽然还不敢把话说死,但也觉得只要没有意外,这个年轻人正式接任剑宗宗主只是时间问题了。 玉观音让人撤了酒坛,顺带也把张召奴的尸体带到楼下的马车中,然后换上一壶清茶。 她上身微微前倾,亲自帮徐北游倒了一杯茶。 徐北游没有像以前那般表现出受宠若惊的姿态,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而言,足以与这位玉观音平起平坐。 他捧起茶杯,转头望向窗外,眺望北方。 现在的他在江南出人头地,可说到底他还是个北人。 他的家乡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外西北。 徐北游没有喝茶,怔然出神。 玉观音望着这个年轻人,沉默许久,然后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你在想什么?” 话语刚刚出口她便后悔了,自己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哪来这么多的好奇心? 她没想到的是,徐北游竟然回答她了,“我在想以前的自己。” 徐北游起身走到窗口,缓缓说道:“想必你也知道我的出身,人家都说我是当朝韩阁老的养子,这个说法没错,可我真算不上什么世家公子,因为我跟先生的二十年都是在西北的小方寨度过的,那时候可没什么锦衣玉食,先生不教我读书,也不教规矩,就教我些做人的道理,想来先生也没想到他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所以不奢求我有什么大出息,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行。” 玉观音没有说话。 徐北游也不以为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至于后来,你也知道,峰回路转。师父在承平十年去找先生,然后看中了我,收我为徒弟,给我留下一把天岚和剑三十六的前三式,我练了整整十年。” “十年又十年,便是承平二十年,这一年,我遇到了萧知南,记忆最深的是她文绉绉地给我说了一句话,叫做‘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当时我似懂非懂,后来读书多了,知道是什么意思后,觉得很有意思,一位天家公主跟我一介布衣说王侯本无种,真是有大意思。” “第一次见萧知南,她让我惊艳地以为是个仙子,后来再见她,就真的感觉出她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也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就想娶妻当娶这样的女人。” 玉观音挑了下眉头,微讽道:“以你当时的身份地位而言,想要娶齐阳公主,已经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而是混水泥鳅想要蛇吞象,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徐北游笑了笑,也不着恼,“这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嘛,后来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了,就安心在江都做些事情,以期日后能往帝都一行。” “做些事情”四字,徐北游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辛酸苦泪只有他自己知道。 玉观音忽然问道:“你现在还是童子身?” 徐北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江都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烟柳之地,十里秦淮的画舫,城里的行院,天南海北的女子,甚至不乏西域胡姬,可在江都地界大名鼎鼎的徐公子竟然还是个童子身。 这就像老虎不吃肉改吃素一样,说出去谁信?! 不过这就是事实。 徐北游至今没有迈出那关键性一步。 前二十年,在小方寨和丹霞寨,一穷二白,又有韩瑄这个老学究,懵懂,没那个机会。 o酷s匠;网永4l久}:免)8费看rp\ 后几年,先是跟着师父四处奔走,然后又被镇魔殿追杀,剑宗内斗,不安稳,没那个心思。 最终好不容易在江都站稳了脚跟,已经打开上丹田紫府识海的徐北游却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对那事儿没多大兴趣了。 锦绣江山,远胜世间所有美人。 徐北游扶着窗沿,俯瞰着江都,“其实,在认识萧知南之前,我有一个青梅竹马,从小玩起来的那种,因为我没爹娘,跟着先生生活,她也没爹娘,跟着爷爷生活,我们两个都被寨子里的其他孩子排挤,只能两个人一起玩。” “那时候小,什么也不懂,有人逗我说她是我的媳妇,我也认了,现在回想起来,先生其实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 “我比她大两岁,不管干什么都带着她,放羊、挖菜、拣麦、割草、砍柴、拾羊粪,一人背着一个筐子,早晨走,晚上回,我带着馍,她带着水,不知道苦,也不觉得累,只觉得很开心。” “后来,我带着她偷偷去了一趟陕中,其实那儿比江都差远了,可还是让我们俩看花了眼,当时我们身上的钱只够买一串糖葫芦,最后也只买了一串糖葫芦,被我们俩分着吃了,回来的路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城里人的房子好气派,都是用青砖垒起来的,屋顶上不是茅草,而是青瓦。”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练剑,我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等自己把剑练好了,就出去闯荡一番,怎么也得混出个人样来,回来买宅子,而且是独门独户带院子的那种,然后再买地,买马,家里炕底下放上几百两雪花白银,睡觉也踏实,然后再买个小丫鬟专门伺候她。”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她后,她也不说话,就是笑。” “在我十五岁那年,有个带兵的都尉路过小方寨,个个骑马,马蹄带起的烟尘比人都高,人人都得让路,可真气派啊,我就想以后不能只有钱,还得有权,我跟她说,以后我要做将军做大官,做了官之后让她也做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 “她仍旧是不说话,还是笑。” 徐北游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些话,在他即将要登顶江都的前夕,有感而发。 玉观音忽然问道:“那个姑娘呢?被你留在西北了?” 天香楼顶楼内,唯有酒香和茶香,一男一女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之后,徐北游嗓音沙哑道:“她死了,得急病死的,那时候我刚好去了丹霞寨,等我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已经凉了。” “先生说,她临死前还望向门外,等我回来。” 他仰起头,“先生不是修士,没办法保住她的性命,后来我问先生这是为什么,先生告诉我,这就是命,你可以选择顺其自然,也可以选择奋起反抗,至于结果,天知道。” “四年后,我见到了骑着一匹飒露紫的萧知南,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那丫头还在,我也许不会听从萧知南的劝告去中都,那也就没有今天的徐北游了。” 玉观音缓缓开口道:“现在你有一个江都。” 徐北游没说话,背对着女子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无声流泪。 第一章 承平二十二年夏 转眼间来到承平二十二年的初夏时节。 以前有句话,叫做让掌教的归掌教,让皇帝的归皇帝,世外世内互不相通。 现在江都也有一句话类似这样的话,白天的江都是朝廷的,晚上的江都是徐公子的。 随着徐北游如彗星一般飞快崛起,江都三位老佛爷开始逐渐退居幕后,钱,还是大家赚,其他的灰色地带,则是完全交由徐北游来打理。 毕竟一代新人换旧人,在三大宗门的下一辈中,真正能拿出手的就是徐北游,而且这次能拔除道术坊,徐北游稳居头功,先是请来佛门龙王,继而只身赴会诱杀张召奴,最后也是他请动慕容玄阴出手破掉了大四象合化五行阵,并且剑宗为此还付出了半条海路和二百万两银子的代价。 也正因如此,道术坊被划归到了剑宗的名下,准确来说是徐北游的名下。 张雪瑶最近好像真的什么都放下了,像个死了丈夫的富贵老太太,将家业交给儿子后,便整日里闭门读经、抄经,要不就是对着丈夫的牌位喃喃自语着什么。 好在不是佛经,毕竟剑宗也是信道祖的,道家的经,没那么消极,认真读一读倒是能平心静气。 女人的心思别去猜,上了岁数的、手掌权势的女人更是如此,哪怕她看似已经将手中的权势放下。 徐北游有些摸不准自己师母的脉,只能让李青莲和吴虞没事就去陪陪老人家,毕竟一百岁是道槛,地仙境界越是临近这个岁数,心性起伏变化也就越大,张雪瑶虽然距离一百岁还有些距离,但难保这道坎不会提前。 万一张雪瑶心性大变,若是赤子心性还好,要来个走火入魔,或者闹出个殉夫的戏码,徐北游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张雪瑶不痛快,徐北游也不怎么高兴,现在的他算是名义上的“江都之主”,虽说有点像被老佛爷垂帘听政的傀儡皇帝,但好歹也是摆在台面上的人物了,可自从想起死在家乡的那个丫头后,他心里就久久难以平静。 丫头一直想要一座青瓦青砖的房子,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两人为此专门打听算计过,大概需要十余两银子,这对当时的两人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然后她就再也没提起过,反倒是徐北游时常把这个挂在嘴上,可惜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徐北游也不过才存了三两银子。 按照这个进度,徐北游要到二十二岁那年才能攒够银子。 也正因为如此,端木玉不过是拿出几百两银子,就能让徐北游去跟那些阴兵拼命。 现在,徐北游已经二十二岁了,当初瞧不起他的端木玉被他狠狠打了面皮,灰溜溜地回了帝都;他手中握有上千万的银钱的可以调用,不提慕容玄阴,仅仅萧白和龙王两人,就从他手中拿走了三百万两银子。 三两和三百万两,其中差距百万倍。 再说房子,如今徐北游在最为繁华的江都坐拥一坊之地,这是许多王侯将相都不敢奢望的事情,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兑现给丫头一间青砖瓦房的承诺。 如果那丫头还在世上,也许他不会去奢求萧知南,也许他会选择让那个姑娘成为自己的妻子。 可惜没有如果,没有也许。 逝者如斯,只余感念。 人终究还是得往前看。 那个与徐北游相知、相交、相守于贫贱的姑娘终究是不在了,他不能整日停留于过去的回忆中,还是要继续前行,扛起肩上的担子,实现自己的野心。 徐北游收拾好心情之后,重新转入自己的正常生活。 。酷:匠j网永=久免b费看小{说 如今徐北游的生活很是无趣乏味,无非就是处理日常公务,安排重建道术坊事宜,以及巩固自身地仙境界。 继宋官官和张安之后,吴虞和李青莲也开始初步接手做些事情,四位娘子军加上徐北游这个领头人,接过了张雪瑶手中的摊子。 在此期间,徐北游唯一的消遣就是与萧知南通信,自从江南道门被逐出江都之后,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一下子变得频繁起来,平均三天就有一封书信往来,最多的时候甚至可以达到每天一封。 徐北游很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的身份地位与这位公主殿下又拉近了一步,公主殿下愈发开始重视他了,在她的森林中,徐北游已经是最为茁壮的那几棵大树之一。 徐北游心里没有什么芥蒂。 萧知南就是这样,不会看不起谁,可也很难看得起谁,徐北游不怕萧知南看不起他,就怕这位公主殿下无视他。 有时候,能被别人看重也是一种自身价值的体现。 而且也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很厉害,徐北游明明知道她在交织一张名为温柔乡的大网,可他还是难以自拔地沉浸其中。 毕竟他仅仅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子而已,与丫头之间是兄妹情分更重,与知云之间更多是懵懵懂懂,直到萧知南这个不似凡人的女子出现后,他才终于生出一种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炙热感情。 英雄难过美人关,徐北游不是英雄,可也过不了美人关。 韩瑄曾经说过,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徐北游心中有“欲”,而萧知南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他心中的这个“欲”,于是他便很难摆脱萧知南了。 就当下而言,这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中,萧知南占据了无可争辩的上风。 若是公孙仲谋在世,恐怕要笑着说一句,傻徒弟终于开窍了,现在吃掉小亏没关系,成亲后总有讨要回来的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起,萧知南开始称呼徐北游的表字南归,徐北游也不再称呼公主殿下,不过因为萧知南还是待字闺中,直到嫁人才能取字,徐北游只能称呼其名。 知南二字,有资格直呼这个名字的,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抛开功利的因素,两颗年轻的心在有意无意中慢慢靠近。 两人渐渐地在信中无话不谈,他们放弃了那些繁琐的“大鉴”“勋鉴”,改用白话写信。 萧知南谈她在帝都的平淡日子,徐北游说他在江都的风霜雪雨。 有铲除江南道门这样的大事,也有读了一本书这样的小事。有波澜壮阔、千钧一发,也有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甚至还有一些点到即止的畅想未来。 萧知南说等他来了帝都,会带他去看七星塔,去凌烟阁,去万寿宫,去秋台,也会邀请他去自己在城外的庄子,那儿是避暑的好去处。 徐北游则会讲一些自己的设想布置。 每每这时,萧知南都会给他一些建议。 每每此时,徐北游都会流露出一抹会心微笑。 就是这些在外人看来完全不符合两人身份、甚至有些无趣的书信,在徐北游的晦暗生活中点亮出许多不一样的色彩。 直到这时候,徐北游才会稍稍放下自己平日里的成熟稳重,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孩子,将萧知南的每一封信收好,放在自己书房的暗格里。 不过如此频繁的书信往来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一位女子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这位女子是帝都的女主人,萧知南的生身之母,徐皇后。 第二章 一国之母徐皇后 徐皇后是当今皇帝萧玄的结发之妻,继林皇后之后的第二位大齐皇后,也是萧白和萧知南的生身之母。 能生出这样两个杰出子女的女人,不会是寻常人物。 她所出身的徐家,早在前朝时就是与萧家并称的显赫世家,其祖父徐林曾与武祖皇帝萧烈同朝为官,大齐立国后,徐林受封西河郡王,是大都督府的第一任大都督,凌烟阁功臣排名第二,仅次于蓝玉。 她的兄长徐琰,与韩瑄、端木睿晟并称三杰,与祖父同列凌烟阁,若非英年早逝,恐怕此时就是由他来接任蓝玉的内阁首辅。 这样显赫家族教出来的女儿,丝毫不比萧家的公主们差了。 至于徐皇后本身的手段如何,萧知南这个做女儿的心底最是清楚,虽然别人都说她像已经故去多年的祖母林皇后,可她的手段却是跟着自己这个母亲学来的。 若将祖母和母亲做一个比较。 祖母是外刚内柔,霸道强势,母亲则是外柔内刚,绵里藏针。 徐皇后并不喜欢那个与自己同姓的年轻人,原因很多,根本原因还是一个利字当头。 虽然出嫁的女子已经算是外姓人,但到底还是向着自己的娘家,徐皇后的娘家没什么杰出子弟,所以她也就绝了把女儿嫁给侄子的念头,可徐家近些年来却是与端木家相交甚深,其中利益纠葛更是一言难尽,若是能让端木玉娶了萧知南,那么对于两家而言,无疑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把萧知南嫁给端木玉,一则可以加强徐家和端木家的联系,二是可以安抚左右摇摆不定的端木睿晟,对于帝后二人来说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本来婚事几乎已经要定下来了,可徐北游让萧元婴带回来的那方灵宝印,却让萧帝决定先把这桩婚事放一放。 君无戏言不是一句空话,这方刻有灵宝二字的印章是大齐皇帝给剑宗宗主的承诺,一个端木家还不足以让萧帝去违背自己的诺言。 正因如此,端木家的态度瞬间变得不明朗起来,甚至和徐家的关系都有些许微妙,这让习惯了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徐皇后如何不感到恼怒? 其实根本原因不在于徐北游的横加阻拦,而在于萧知南不甘心嫁给端木玉,可不管怎么说,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徐皇后也舍不得把萧知南如何,只能把一腔怒火悉数迁怒到徐北游的头上。 萧知南跟姑姑萧羽衣的关系极好,却与自己的生母关系平平,其中不是没有缘由。 萧羽衣和徐皇后同样都是不看好徐北游,可一个是从萧知南的未来考量,一个是为娘家的得失考量,早已是高下立判。 这些事情,萧知南从来没告诉过徐北游,她即是不想让徐北游承担太多的压力,也有自己的一点私心,她怕徐北游被吓住,然后打了退堂鼓。 现在看来,有望取代端木玉的,也只有一个徐北游了,如果他也跑了,萧知南就真不知道下一步棋该如何走了。 萧知南心里很清楚,在自己的婚事上,能够一言而定的不是母亲,而是父亲,父亲不会在意徐家如何,也不会在意端木家如何,他只在意庙堂如何。 在如今的庙堂上,韩瑄无疑是父亲的左膀右臂,而且是“倒蓝”的必不可少之人。 很少有人能让那位无欲则刚的韩阁老在意,徐北游作为他唯一的养子,算一个。 在当下关头,萧帝不能不考虑韩瑄的感受。 qd酷)}匠+k网正g版首发% 至于徐皇后是如何知晓两人书信往来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萧知南出于某种考量,书信传递都是走司礼监的路子,这样就绕不开司礼监掌印张百岁,而张百岁的对食是大姑姑墨书。 在谢园,徐北游曾经分别见过张百岁和墨书。 张百岁对他很冷淡,墨书却还算是温和。 徐北游不知道,表面上对他很是冷淡的张百岁其实对他评价颇高,反而是看似温和的墨书对他颇有微词。 墨书对徐北游的不满其实与萧羽衣有些相像,她觉得这个年轻人的野心太大了。 所以这次墨书站在了徐皇后那边,当她无意中得知两人有书信往来后,便将此事告知了徐皇后,希望徐皇后出面将此事了结。 徐皇后得知此事之后没有勃然大怒,更没有立刻召见萧知南,而是选择静观其变。 毕竟江南的那个年轻人也不算是小人物了,先不说他是韩瑄养子的身份,单单是江都徐公子的名声,都已经传到帝都来了。 徐皇后知道,即便是自己亲自出手,也要徐徐图之,而且最好不要用强。 她也是过来人,知道年轻人的情情爱爱,你越是反对,他们反倒越是坚定,你若放任自流,说不定就自生自灭了。 想来想去,徐皇后有点头疼。 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见,像极了那个已经故去的婆婆,尤其是那张脸庞,每每见到,她就会想起婆婆在世时的样子,那些年她这个做儿媳的在婆婆面前很是受了些气,心怀怨气又无处发泄,所以对这个女儿也不怎么亲近。直到此时,她才猛然发觉,相较于那个承载了自己厚望的儿子,自己并没有花费太大心思在女儿身上,了解二字也就无从谈起。 萧知南一直都知道母亲不怎么喜欢自己,与生俱来的自尊和自傲又让她不愿去刻意讨好母亲,母女两人的关系可见一斑,所以母亲主张将她嫁给端木玉时,她既无惊怒也无愤恨,甚至早就料到如此。 五月初五,女儿节。 这一天,萧知南给徐北游写了一封信,不过这封信没能寄出去,中途被人拦截下来。 萧知南也不是全无耳目眼线,当晚便得知了这个消息,聪慧如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于是她没有继续写信,只是托韩阁老给徐北游捎了个口信。 另一边,徐北游迟迟没有收到萧知南的信,自己写的几封信也如石沉大海一般,竟是破天荒地有些患得患失,直到得了萧知南的口信之后才放下心来。 不过徐北游忽然很是想念那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的回响在哪儿,但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动心了。 这种感觉来得如此猛烈,恰如迸发的岩浆。 感情这东西,掉进去容易,再想爬出来就难了,尤其是毫发无伤地爬出来,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才会有挥慧剑斩情丝之说。 徐北游挥不得慧剑,更斩不得已经生根发芽的情丝,只能顺心意而行。 看得出来,萧知南在帝都的日子并不顺心,甚至有些不好看。 徐北游在心底下定决心,尽快在一至两年内将江南之事了结,然后北上帝都。 第三章 虹光郡主名玉妃 徐北游并未在这种小男女情态中沉溺太久,一名女子的突然到访打破了他对萧知南的“念念不忘”,得以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江都。 一架马车停在荣华坊公孙府的门外,从马车上走下一名穿着打扮明显带有后建风格的女子,她身后只跟着一名年迈扈从,气态沉稳,藏而不露。 女子正是备受后建国主完颜北月喜爱,被封为虹光郡主的后建贵女完颜玉妃,同时也是慕容玄阴的徒孙,这次被慕容玄阴派到江都,协助玉观音接手半条海路。 完颜玉妃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师祖与那个剑宗少主竟是有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谋划,一夜之间,昆山宗主张召奴身死,江南道门倾覆,徐公子的大名传遍整个江都,已是被人称作江都之主。 不管这个“江都之主”的名号中有多少水分,完颜玉妃都不得不前来拜会。 x酷d匠1。网lb唯一。正!l版,其他都是dj盗版&p; 徐北游让人开了中门,却没有亲自出迎。 完颜玉妃抬头看了眼公孙府的牌匾,脸色略有阴沉,不过没有多说什么、今非昔比,如今的徐北游踏足地仙境界,身份地位水涨船高,接任剑宗宗主只是时间问题,即便他不开中门,完颜玉妃作为从后建远道而来的客人,也只能接受。 代替徐北游迎客的是吴虞,如今她即是徐北游的师妹,也是他的大管家。 吴虞相貌极美,即便与萧知南相比也不输几分,这段日子她开始在江都崭露头角,毫无疑问地惊艳了大半个江都,甚至有世家子弟给她取了个“虞美人”的绰号,就是同为女子的完颜玉妃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同时在心底暗自思量她与徐北游到底是什么关系,完颜玉妃坚信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儿,徐北游有这么个大美人放在眼前,难道会忍住不吃? 吴虞捕捉到了完颜玉妃眼神中的那抹玩味,对此无动于衷,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和颜悦色,微笑道:“郡主,师兄已经恭候多时了。” 完颜玉妃顿时收敛思绪,淡然道:“这位姐姐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虞仙子了吧?” 吴虞轻轻摇头道:“当不起仙子二字,我不过是在师兄府上做些事情。” 完颜玉妃微微皱了下眉头。 她在来之前曾经特意研究过徐北游的用人,无论宋官官还是张安,都曾在徐北游身边担任过类似管事的差事,然后便被外放出去,现在徐北游又让吴虞接替了两人的差事,是否也是对自己这个师妹极为看重呢? 吴虞转身在头前引路,轻声道:“郡主请跟我来。” 完颜玉妃心中若有所思,跟在后面。 三人来到正堂,徐北游已经站在堂前的台阶上,面带微笑,迎接这位后建贵女。 完颜玉妃有一瞬间的如临大敌。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徐北游,早在她乘船进江都的当天,就与徐北游遥遥见过一面,只是那时她认出了徐北游的身份,徐北游却不知道她。 完颜玉妃压下心头的敌意,尽量保持心平气和,毕竟眼前的这位徐公子可是实打实的地仙境界,察觉她的端倪不是什么难事。 徐北游把完颜玉妃让进正堂,吴虞和年迈扈从在门外止步。 不多时,吴虞亲自端过两杯热茶。 完颜玉妃小心斟酌道:“想必徐公子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徐北游笑道:“关于海路的事情,慕容前辈交给玉师姐全权负责,大致方向我已经与玉师姐议定。” 完颜玉妃微微一笑,道:“玉师姑只是把握方向,具体事宜还要小女子来做。” 徐北游开门见山问道:“我想问一下,郡主打算如何用我让出的这半条海路?” 完颜玉妃直截了当道:“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自然是与徐公子手中剩下的另外半条海路精诚合作,不过是先前的一家买卖变成了两家买卖而已。” 徐北游没有太大意外,接着问道;“那么日后就是郡主专事这方面的事宜了?” 完颜玉妃道:“虽然还未完全定下,但想来八九不离十。” 徐北游点点头,略微沉思后,忽然问道:“如果我记得不错,魏王王妃应该是郡主的姑祖母。” 完颜玉妃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徐北游说的是完颜英祝,也就是完颜北月的妹妹。 当年萧皇应后建大将军慕容燕之邀,北伐后建,平定五王之乱,事后完颜北月登基,与萧皇定下大梁城之盟,结为兄弟之好,萧皇为兄,完颜北月为弟。 同时,萧皇将自己的妹妹萧玥嫁于完颜北月为妻,完颜北月投桃报李,也将自己的妹妹完颜英祝嫁给了魏王萧瑾。 这不是什么秘事,只是当时两家互相联姻借势的手断罢了。 真要细细论起来,这位郡主与齐阳公主萧知南还能以姐妹互称。 徐北游想了想,道:“我听说魏国最近兴起了一种叫做‘火铳’的东西,很是厉害,如果郡主能说动王妃,卖给我一批火铳,那徐某人另有厚报。” 根据徐北游所得到的消息,所谓火铳,又叫火铜,早在大楚年间就有人制作使用,只是比不得弓箭,故而未曾大规模使用,如今魏国所用的火铳,无论威力还是射程,都要远胜于大楚年间的火器,其具体工艺不甚明了,但肯定与硫磺硝石有关,对于修士而言,单个并无太大威力,可若能达到一定数量,地仙境界都要退避三舍。 徐北游曾经入手过一支火铳,轻巧灵便,铳身细长,前膛呈圆筒形,内放弹丸,药室呈球形隆起,室壁有火门,供安放引线点火用。尾銎中空,可安木柄,便于发射者操持。 在徐北游看来,这几乎就是一门缩小了很多倍的神威大将军炮,朝廷对弓弩管制极严,对火器却无甚明文说法,若是能在剑气凌空堂之外组建一支火铳队伍,也许会在日后能有奇效。 当然,这还是只是他的一个初步构思,具体情况还未完全想好。 完颜玉妃沉默了许久,轻声问道:“徐公子想要多少?” 徐北游在心中默算了一下,道:“一支火铳按十两银子来算,我最少要一万支,多多益善。” 完颜玉妃猛然瞪大了眼睛。 一万支!? 就算一人两支,那也是五千人的份额。 修士肯定不会用火铳,那么就只能用普通人来用,她不怀疑徐北游能不能凑出这么多人,她只是好奇徐北游要用什么名义来堵住朝廷的嘴? 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给他按上个蓄养私军,图谋不轨的名头都不为过。 狼子野心。 完颜玉妃的脑海中猛地闪过这么一个词,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实在是太小看这位徐公子了。 野心大小从来都是和权势高低相对等。 徐北游能有如此大的野心,何尝不是昭示他在江都的滔天权势? 完颜玉妃扯动嘴角,“我尽力而为。” 徐北游端起茶杯,笑了笑,“具体事宜我会安排张安去办。” 第四章 埋葬希望和野心 主人的茶是不能随便端的,既然端起来了,那便是送客之意。 完颜玉妃虽然是后建人,但从小所学的礼数却丝毫不少于中原世家,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起身道:“虹光告辞,徐公子请留步。” 徐北游起身道:“师妹,替我送郡主。” 吴虞从门外走来,轻声道:“郡主,请。” 迎送往来,这个大管家看似有点跌份,实则不然,这是一个手中权柄很重的位置。 就拿皇帝来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其实就是皇帝的大管家,这个位置重不重要?被誉作“内相”,甚至能与有“外相”之称的内阁首辅分庭抗礼。 徐北游把吴虞放到这个位置上,看重之意一览无余,整个剑宗上下,乃至江都,只要不是自付能强压下徐北游一头,便都要礼让吴虞三分。 甚至有些时候,吴虞自己都觉得好像在梦里,从烟雨楼出来之后,经历了许多事情,最后竟然进了剑宗,拜了大名鼎鼎的公孙仲谋为师,成了徐公子的师妹,继而水涨船高,在繁华鼎盛的江都城中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无论是谁,看在徐北游的面子上,都要高看她一分,即便那些世家子背地里叫她“虞美人”,可在明面上却都要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吴姑娘,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她在若干年后,未尝不能有秦穆绵等人的地位。 至于能否走到慕容萱等人的高度,那就要看造化了。 完颜玉妃与吴虞并肩而行,心思复杂。 她发现自己有些低估这位徐公子,有句话叫做“居移气,养移体”,抛开修为境界不谈,男人的气势更多来自于其地位,在两人刚才的谈话中,无疑是徐北游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因为两人之间的地位并不平等。 若是在后建,完颜玉妃也许还有压过徐北游一头的可能,可惜这儿是江都,是让慕容玄阴两次无功而返的江都,一个人在他乡的后建郡主翻不起什么大浪。 吴虞自始至终对这位后建郡主都没有什么寒暄客套,只是神色温和平静。 送到中门,吴虞止步,一直目送着完颜玉妃登上马车离去后,才让人关了中门。 年迈扈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马车中的完颜玉妃靠在车厢墙壁上,闭上眼睛,轻轻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是一个功利心很强的女子,这一点与萧知南大不相同。 已经站在富贵顶点的萧知南向往逍遥二字,父母要将她嫁人便是让她不得逍遥,所以她要抗争。 酷匠(网o首发 而距离顶点还有一些距离的完颜玉妃则纯粹是为了野心——她是个不甘平凡的女子,她不想嫁人生子,她向往当年的女皇武氏,或是垂帘听政的大齐太后林银屏。 这时候,虹光郡主的脑海中,浮现出徐北游的面孔。 徐北游的相貌是不错的,虽然算不上玉树临风,但身居高位之后,渐渐养出威严和贵气,又是地仙境界,自有一股不凡气度将整个人支撑起来,这与纯粹靠相貌的男子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一个男子英俊,却没有地位,只会被人称作小白脸,对于男子而言,最好的装饰就是地位和权力。 完颜玉妃打心底里认可这个说法,所在在她眼中,手掌江都权柄的徐北游其实颇为英俊,单以相貌而论,也蛮符合他的口味。 可她并不喜欢这位徐公子。 因为她从他看似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许多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可以叫志向,也可以叫野心。 而且徐北游在当下的野心要远远大于她,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睁开眼睛,轻声自语道:“如果这是在后建,我一定要把你的心刨开,看看到底有多大。” —————————————————————另一边,吴虞缓缓走在公孙府中,不断有人向她恭敬行礼。 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 公孙府这座府邸,也不比侯府差了。 徐北游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可是没有女主人。 先不说那位公主殿下能不能与徐北游走到最后,即便是能,她也不会在意一座府邸,她仅仅是在意徐北游这个人而已。 所以吴虞是这座府邸的第二号人物。 徐北游每每遇到难题时,很喜欢与这位师妹讨论一下。 当吴虞走回到正堂前时,徐北游已经从里面出来,指了指后府的方向,道:“师妹,陪我走一走?” 吴虞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一条鹅软石铺就的小径上,透过薄薄的鞋底,可以清晰感受到脚底的触感。 这是公孙仲谋在世时修建的,徐北游很喜欢,时常会来这儿走一走。 徐北游笑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毕竟我们是同一个师父师兄妹,放在修行界,不比亲兄妹差多少。” 吴虞会心一笑,略微思量斟酌后,开口道:“那我就直说了,依我看来,这位虹光郡主不是善类,不可不防。” 徐北游点点头,“我心中自有计较。” 吴虞接着道:“你要那一万支火铳,是为了什么?” 徐北游没有隐瞒她的意思,直言道:“船队,后建人在海路上横插一脚,魏国那边也不太平,我觉得海上很快就会生出事端,也该未雨绸缪。” 吴虞微微蹙眉,“一万支火铳也不过是十万两银子,我们也能负担得起,可是几千人的人吃马嚼,还有船只和水寨,这都不是小数目。” 徐北游叹了口气,“我知道,到处都用钱,道术坊重建要钱,重组船队也要钱,单靠我们剑宗一家的确有些负担不起,不过我手头还有师父留给我的一笔浮财,暂时还不用为这个担心。” 吴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剑宗的水很深,远非她这个刚刚入门没有多久的弟子可以探底的,而且她有一种直觉,就算这个已经总揽宗内大权的师兄,也未必能完全清楚。 其实这话对也不对,剑宗的许多事情,只有宗主才能知晓,这一部分,公孙仲谋在临死前悉数告诉了徐北游。 还有一些事情,是公孙仲谋没来得及说的,现在只有张雪瑶知道。 剑宗的水到底有多深,需要徐北游和张雪瑶一起才能说清楚。 徐北游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露出的湖水一角。 他自然而然想起了东海之上的碧游岛。 那儿葬送了师父,也埋葬着师祖和历代祖师们留下的宝藏。 那儿埋葬着剑宗的野心和徐北游的希望。 第五章 家乡故人方三青 萧知南曾经不止一次在信中告诉过徐北游,所谋甚大者,关键在于用人,她引用了曾文正公的一句话,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 徐北游对此深以为然,也是这么做的,剑气凌空堂交给宋官官,剑阁交给张安,如今张安忙于海路事宜,而宋官官则是奉徐北游的命令追杀尚未返回齐州的张道朔和吴乐之。 其实徐北游并不关心这两人的死活,因为张召奴已死,单凭这两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他更关心吴乐之手中的五毒剑,说来也怪,这两人还真有点未卜先知的意思,竟是在大四象合化五行阵开启之前就已经逃出道术坊,如今徐北游只能确定他们还在江南,却不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除了让宋官官慢慢去查之外,别无他法。 这是徐北游手头上最要紧的两件事,至于其他不太紧要的事情,徐北游一般会交给李青莲去做,让吴虞从旁帮衬下,不会出什么大纰漏,权作磨练。 本来整日悠哉游哉的大小姐李青莲被徐北游抓了壮丁,自是老大不情愿,可也没办法,师父张雪瑶那边也是和师兄一个意思,她只能乖乖就范。 用好替手,徐北游在接下来的日子就清闲许多,自从和萧知南的书信往来断了之后,他便开始修炼一些须弥芥子的玄通,这是地仙境界常用的手段,如道门的袖里乾坤,或是佛门的掌中佛国,可以开辟一方小世界,不大,一般用来盛装一些随身物件。 试想若是两位地仙高人交手,这边身上背着十几把剑,像个卖剑的,那边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宝,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这像什么话?哪有一挥手便是一剑来得仙人风姿? 徐北游现在手中有天岚、却邪、紫电、玄冥、赤练五剑,也不能出门就背着五把剑,不像话,所以这门手段他是必须学会的。 就在徐北游初窥门径的时候,帝都来人了。 吴虞告诉他,来人是老爷子的人。 “先生”是徐北游自己独有的称呼,其他人不好如此称呼,可也不好称呼为韩阁老,显得生分,于是吴虞等人便称呼为老爷子,显得亲切又不失尊重,徐北游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看(正版5章b节k上&p;酷匠网4k 此番来人是给徐北游带了韩瑄的口信,分别交代两件事情,其中一件是早就定好的事情。 早在年初的时候,徐北游和韩瑄父子两人就谈论过这件事情,都说富不忘本,父子两人现在算是富贵了,小方寨毕竟是待了二十年的地方,算是半个故乡,总不能忘了那些穷乡亲。 按照韩瑄的意思,小方寨那边由他去打个招呼,毕竟一些事情由衙门来做更为方便。不过小方寨在西北只能算是个三流寨子,土地贫瘠,养活不了多少人口,寨子里的青壮们,凡是有点志气的,都不愿在土里刨食,纷纷外出谋生。 志气高远的,直接去帝都,或者去江南的花花世界江都。稍微差点的,去本朝太祖的龙兴之地中都,或是去陕州州府。最不济的,也要去西河原上最大的寨子丹霞寨闯一闯。 有几个青壮的确去了江都,年初时徐北游忙于应付张召奴,自然顾不上这一茬,现在稳定下来,倒是不妨拉他们一把。 徐北游把这件事交代给吴虞去办,吴虞也是雷厉风行,仅仅是三天的时间便将人带到了徐北游的面前。 这是一个穿着朴素的青年,身上还算干净,很规矩,有些拘谨。 徐北游认识他,叫方三青,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三,而这个青字还是先生给他取的。 方三青算是小方寨年轻人中比较出息的,因为他不但走出了西北,而且还跟着商队一路来到江都,现在已经是正式的伙计,算是在江都这座雄城里站稳了脚跟。 徐北游还在小方寨和丹霄寨两地来回奔波时,不少人就拿方三青与徐北游做比较,笑话徐北游是个“拉不出驴棚的”,不敢出去闯一闯。 若是不出意外,方三青再熬上个几十年,说不定能做个掌柜的,靠大半辈子积攒下的积蓄在江都城里买个不大的房子,娶妻生子,从小方寨人士变成江都人,在小方寨的同辈中人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然后呢,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不能说不好,可也算不上好。 徐北游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今天方三青依旧是在当铺里忙活,给客人端茶送水,或是给那些坐在高高柜台后面的掌柜的打打下手,正是这份机灵劲才让他得以江都站稳脚跟。 正午时分来了位客人,由东家亲自陪着,点名说要见他。 在东家面前,他很是拘谨。 然后就听那位客人问他:“你就是方三青?小方寨的?” 方三青听到小方寨这三个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位客人对东家说了一句就是他了。 东家只是恭敬地应诺。 然后他就被人带上了马车,来到一座华贵府邸前,见到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在东家面前很有气派的客人在这位女子面前很是小心,称她是吴姑娘,接着便是这位吴姑娘领着他进了那座气派到让他难以想象的府邸。 一路上有不少带剑的侍卫,也有很多身姿婀娜的侍女,无一例外,见到这位吴姑娘后都会恭敬行礼。 方三青在心底暗自思量,这肯定是进了权贵的府邸,而且绝对不是一般的权贵,肯定是真正的大人物,用说书先生的话来说,那就是只手遮天呐。 当他在偏厅见到那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时,竟是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只是本能地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多喘。 倒也不能怪方三青,毕竟无论是衣着还是气度,徐北游都与早年时大不一样,而且还有一头扎眼白发,虽说自徐北游踏足地仙境界之后,白发似乎有了返青的迹象,不过进展缓慢,只是有一缕不太明显的黑发隐藏在茫茫多的白发中。 可当他坐在那把货真价实的紫檀椅子上时,还是忍不住偷偷瞧了下这位“大人物”。 这一眼让方三青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这位白头发的“大人物”怎么像是自己老家的徐小子?! 在他心目中,徐小子和老韩头是外姓人,与寨子里的人不太一样,关系也是淡淡的,这两个怪人很不合群,也不知道整天想些什么,尤其是徐小子,不见多少本事,口气却是大得很,吞天吐日的,说什么要做大官,要做人上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贵人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那得看出身,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这话其实说得没错。 要么看出身,要么看命。 徐北游算是两条都占着,所以有了今天的地位。 他笑道:“方三哥不认识我了?我是北游啊。” 方三青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把眼珠子掉下来。 还真是徐小子! 第六章 老韩和小徐父子 吴虞亲自帮方三青端来一杯茶,让这个已经多少见过些世面的年轻人很是受宠若惊。 徐北游介绍道:“这是我师妹吴虞。” 方三青接过茶杯,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像徐北游那样直接称呼师妹,想起先前那人称呼她吴姑娘,赶忙道:“有劳吴姑娘,这怎使得。” 吴虞只是温婉一笑。 在方三青看来,这样的大美人,是个男人就会动心,看这架势,八成就是徐小子的婆娘了。 直到现在,他还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原本还不如他的徐小子发达了,在江都城里置办了大宅子,娶了天仙似的婆娘,说不定身上还有官身,这是什么?这不就是人上人! 他怎么就成了人上人呢? 徐北游喝了口茶,望着神情仍是有些恍惚的方三青,轻声道:“方三哥,你别紧张,我还是当年那个徐北游,前几天先生来信说你在江都,便让我照拂一二,待会儿你别急着走,在我这儿用过晚饭再走。” 酷匠o6网永o久免费j看?xl 方三青顿时百感交集,徐北游说他还是以前的徐北游,可方三青明心里明白,终究不是了,以前的徐北游会住这样的宅子?以前的徐北游会有这样的婆娘?现在的徐北游说话,他敢不听? 见方三青没有异议,徐北游冲吴虞用了个眼色。 吴虞点点头,转身去安排晚宴。 方三青壮起胆子,问道:“北游,这是你家?” 徐北游笑了笑,“算是吧,师父留给我的宅子。” 对于徐北游口中的师父,方三青满头雾水,怎么也无法与当年路过小方寨的背剑匣老人联系起来,见徐北游没有深谈的意思,也不敢多问,转而道:“北游你成亲了吗?“徐北游笑着摇头道:“还没呢。” 方三青偷偷瞧了眼吴虞离去的方向,咂了砸嘴,“那可得抓紧了。” 徐北游一笑置之。 也许是因为徐北游没有什么太大架子的缘故,方三青也逐渐放松下来,说话多少有些随意,“对了,北游你刚才提到韩先生,他人呢?也在江都?” 提到先生,徐北游脸上多了许多笑意,道:“先生不在江都,在帝都。” “帝都?”方三青一愣,“在帝都做啥?” 徐北游脸上笑容愈发浓郁,“在帝都做官。” “多大的官?”方三青一下来了精神,他听寨子里的老人提起过,韩瑄是在二十年前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徐北游搬到寨子里的,是整个小方寨难得一见的读书人,而且不像是一般人家,刚到这边的时候,气派十足,只是等方三青长大之后,老人殷实的家底已经散去七七八八,没有早年时的风光,办了个私塾,带着十几个孩子读书,勉强糊口。 说来也是好笑,徐北游却是没在那个私塾中读过几天书,虽然识字,但不知礼,整日里就在外头疯玩,要么就是拿着根树枝比比划划,像个野小子。 方三青离开小方寨来到江都后,见了不少世面,这时候便咂摸出不少味道,自己家乡的那个韩先生恐怕不是简单人物,今日听徐北游这么一说,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徐北游轻轻说道:“内阁次辅。” “内阁次辅是啥官?比知府还大吗?”方三青虽说有点见识,但也就仅仅如此了,知道最大的地方官是布政使,再往上的那些繁复名目,根本弄不清,听这个官名又是“次”又是“辅”的,想来不会太大。 徐北游不敢说阅人无数,但这几年也着实见了不少人,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他一眼就将方三青的所想看了个八九不离十,笑道:“当然比知府大,知府是正四品,三司主官是正三品,内阁次辅是正一品。” 正一品!? 方三青感觉自己的心不争气地狠狠跳了几下,差点儿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不就是老百姓常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吗? 难怪徐小子能这么风光,原来老韩头做大官了。 不过现在不能叫老韩头了,应该叫宰相大人。 方三青忽然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韩瑄以前一定是个大官,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丢了官,然后跑到他们那个小寨子住了二十年,现在这是又重新做官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就叫“起复”! 现在韩瑄起复了,徐小子也跟着风光起来,摇身一变成了宰相家的公子。 想到这儿,方三青忍不住羡慕起徐北游的好运气,同时也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去老韩头那里多走几趟? 只是他没有深思,徐北游为何没有跟韩瑄一起去帝都,而是落脚在千里之外的江都。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吴虞回来了,告诉徐北游筵席准备得差不多了。 徐北游起身道:“走,吃饭去。” 然后方三青切切实实见识了一把何谓“一入侯门深似海”,从徐北游待客的偏厅到吃饭的膳厅,竟是走了半刻钟。 这座被公孙仲谋精心打造的府邸更是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做巧夺天工。 曲径通幽处又是柳暗花明。 徐北游没有摆出钟鸣鼎食的架势,只是一顿很随意的便饭,口味多以素淡为主,桌上也只有他、吴虞和方三青三人而已。 徐北游坐在中间,方三青刚好对着吴虞,面对这么一位仙子人物,手里是象牙筷子,方三青又紧张起来,几乎要不会使唤手中的筷子。 徐北游笑着劝慰道:“都是自家人,方三哥不要见外。” 方三青赶忙点头应是,低头扒饭。 自从徐北游踏足地仙境界之后,已经有了餐风饮露的辟谷本钱,用饭与否只在两可之间,他随意吃了两口之后,起身道:“我手头还有点事情,师妹你帮我招待方三哥。” 吴虞善解人意道:“师兄你去忙吧,我陪着方三哥便是。” 徐北游笑着拱手向方三青告辞离去。 他当然不全是托辞,韩瑄派人千里迢迢来一趟江都,也不仅仅是为了这点小事,而是另有事情交代,这件小事只是顺带的。 这次韩瑄打算对江南军动手了,而由头就是上次徐北游遇袭。 随着江南道门大败,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也随之落到剑宗的手中,其中就包括天师府和镇魔殿的许多机密。 有了这些东西,再有禹匡的配合,以及重要的人证白玉,父子二人有把握将江南军上下梳理一遍,彻底拔除蓝玉在江南的根基。 第七章 说江南再议后军 事关重大,韩瑄这次特意派来了他的心腹,内阁学士李士奇。 如今大齐内阁的阁员只有四人,按照惯例,内阁阁员满员六人,也就是所谓的三殿三阁,皆授一品大学士,是为文官巅峰。不过偌大一个内阁,横压六部之上,宰执天下,不会仅仅只有几位大学士,在一品大学士之下还设有五品内阁学士,最多可达几十人。 不要小看这个正五品,大学士们决定天下大事,具体去办事的还是这些内阁学士,可谓是位卑权重。 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非进士出身难入内阁,而进士出身想要登阁拜相,一般而言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入翰林养望,一条便是做内阁学士。 相比起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内阁学士这种手掌实权的美差无疑成了年轻士子们的首选。 故而想要做内阁学士,本事、运气、贵人扶持,缺一不可。 韩瑄远离朝堂多年,原本的心腹党羽早已被蓝玉拔除干净,不过他毕竟是做了几十年次辅的人,随着他东山再起,许多被排挤出庙堂的旧部再次聚拢到韩瑄的身边。 就拿李士奇来说,今年不过而立之年的他与韩瑄并无深交,可他的父亲却是韩瑄的门生,当年也随着韩瑄被逐出庙堂,在官场上,师生之谊丝毫不次于父子之情,所以韩瑄可以放心地用这个“孙辈”人物。 只是如此一来,年龄更小的徐北游反倒比李士奇高出一辈。 两人在徐北游的书房见面,李士奇毕恭毕敬地称呼了一声公子。 这个公子与徐公子不同,去掉了那个姓,便说明是一家人,若是徐北游底下还有兄弟,便要称呼他为大公子,只是韩瑄只有徐北游这一个养子,所以只称呼公子即可。 说起来,皇帝有世袭,世家有世袭,似乎这满天下的官员却没有世袭之说。 其实不然,庙堂之上最重传承,没了父子承继,却有师生承继,老师传给学生,一脉相承。正如宗门内的师徒关系,丝毫不逊色于父子,都说门生故吏遍天下,不管蓝玉还是韩瑄,没有那些门生们的支持,又哪里坐得稳如今的位置。 徐北游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自是将李士奇视为自己人,很是客气地称呼为李兄。 每每到了辈分问题上,徐北游就要各论各的,如若不然,他算与当今皇帝萧玄算是平辈,难道去做萧知南的叔叔吗? 客套寒暄之后,李士奇缓缓说道:“按照相爷的意思,江南军那边还是由禹都督出手,我们不要露面,而且此事万万不能付之书梓,毕竟陈琼就是倒在这上面的。” 徐北游点头道:“说到底这还是大都督府的内务,五位左都督的位置还未完全落定,的确不好牵扯太多,这件事,我会亲自面见禹匡与他详谈。” 李士奇若有所指道:“这位禹都督虽然是武人,却也是个雅人。” 徐北游心中一动,笑道:“谢李兄提点。” 雅人,不就是江南士子往来交际的那一套吗。 又言谈了大半个时辰,诸事议定之后,李士奇毕竟是内阁中人,即便有韩瑄的面子,也不好离京太久,婉拒了徐北游留客的提议,匆匆离去。 次日,徐北游邀请禹匡在千金楼一会。 一位是如今在江都如日中天的徐公子,一位手掌军权在湖州一手遮天的后军左都督,两人自然不能像寻常客人一般在楼中私会,而是选择了一座千金楼名下的别院。 早在江南道门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徐北游就效仿师父的做法,专门在千金楼常年包下了一栋别院,按照规矩他还要梳拢一位“粉头”放在院里,徐北游忽然想起上次遇到的苏青奴,便定下了这位清倌人。 青楼也是一个小江湖,在这儿捧高踩低的事情屡见不鲜。 都说行行出状元,哪怕是风尘女子,到了一定高度后也有自己的价位和尊严,寻常男子就算拿着雪花花的白银,也上不得花魁的床榻。 苏青奴作为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其实是比不上那些当红头牌的,更不能与花魁级别的女子相比,可说来人就是这么个运道,她入了徐北游的法眼,一下子便在千金楼内水涨船高,不知多少女子羡慕得眼红。 青楼女子想要上位,无非依靠三样,姿色、才学和恩客,有的恩客未必有钱,却是有名,若是哪个女子能与他们诗词唱和一番,自然是声名鹊起,要么就是有权有势的恩客,有他们撑腰,怎么都好说。 3酷匠t网ft正k版首9发, 徐公子便是属于后者,如今他在江都也算是跺跺脚便能震三震的人物,苏青奴有了这尊大靠山,休说是花魁,就是那些富贵老爷们也得看她三分薄面。 以色事人,难以长久,今天当红不假,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最好的结果还是安安分分地嫁人,哪怕是小妾或者外室。苏青奴被徐北游梳拢之后,便不再接客,甚至不算是千金楼的人,虽然不能算是徐北游的外室,但在外人看来,苏青奴算是在这一行当里熬出了头,下半辈子有了依靠。 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徐北游包下别院后,极少会来这儿,也不拘束苏青奴,苏青奴独自一人在这段时间里倒是过得优哉游哉,不用给谁摆笑脸,不用往来送迎,想要几时起便几时起,不想弹琴便可不弹琴,正是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徐北游来得时候,苏青奴刚刚睡醒不久,正坐在妆台前睡眼惺忪地怔怔出神。 徐北游制止了几名丫鬟想要出声提醒的意图,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身后,眼神清澈地欣赏着这个女子。 苏青奴是个娴熟婉约的女子,难得的是出身于千金楼却无风尘气,大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意味,满腹学识和一手琴艺更让徐北游记忆犹新。 此时的她多了几分慵懒随意,与平时大不相同。 懒散怕梳妆,容颜多卓约。 散挽一窝丝,未曾戴步摇。 不挂素比甲,贴身小袄缚。 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 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膊。 女子,尤其是美丽的女子,不管如何打扮,总是别有一番风采,正如一位江南名士诗中所言那般,淡妆浓抹总相宜。 正在出神的苏青奴猛然发现铜镜中竟是多了一个人的身影,转过身来看到徐北游后,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胸前从宽松领口处露出的旖旎风景。 不过她转瞬就想起自己如今应该算是徐公子的人了,脸色微红,略有踌躇要不要放下护在胸前的胳膊。 徐北游笑了笑,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轻声道:“我约了位贵客,待会儿就过来,你赶紧收拾下。” 说罢他便转身出去,没有再多看苏青奴一眼。 苏青奴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又有点难言的失落。 第八章 定后军同处一船 万丈红尘,容不得有逍遥之人。 只要身在红尘之中,任凭你是庙堂公卿,还是地仙高人,都难免要沾泥带水。 徐北游晋升了地仙境界,不代表他可以为所欲为,他还是要依照着规矩做事。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不能得意忘形,须知爬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惨。 徐北游独坐在客厅中等待,把玩着一只造型别致的水晶酒杯,这次见禹匡,多少有点有求于人的意思,毕竟禹匡是军权在握的一军都督,其重量绝非寻常官员将领可比,若是能将禹匡完全拉上他们的大船,那么无论是先生的庙堂谋划,还是他的江都开阖,都大有裨益。 所以这次是由他亲自来见禹匡面谈,整体大方向上不会有错,因为禹匡是齐王萧白的人,韩瑄是当今天子的人,而萧白无论如何也不会站到自己父亲的对立面去,双方存在结盟的基础,事实上也有实质性的结盟,只是有点浅尝辄止的意思,这次则是要通过江南之事进一步深入结盟。 韩瑄要对抗扎根庙堂一甲子的蓝玉,单凭一己之力无疑是痴人说梦,哪怕有皇帝在背后支持也是如此,所以他不但对徐北游和萧知南之事乐见其成,而且还将目光转向了萧氏诸王。 魏王萧瑾不敢奢望,那么齐王萧白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就在徐北游沉思的这功夫,盛装打扮的苏青奴来到客厅,脸上的倦容已经一扫而空,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徐北游只觉得眼前一亮,若是将女子按照九品中正制分出个品级,才貌双全萧知南算是正一品,才情稍逊的吴虞有从一品,那么此刻的苏青奴有满腹才学作支撑,大约能评个正二品。 不过徐北游从未想着将眼前的女子怎样,他将女子安置在这儿,更多还是为了欣赏,就像精致花瓶一般赏心悦目。 徐北游伸手示意苏青奴入座。 (酷{匠8网正版首!发x9 待她坐下之后,徐北游开门见山道:“青奴,你知道规矩。” 苏青奴乖巧道:“公子放心,奴婢一定不会乱说什么。” 徐北游点点头,“待会儿你让厨房随便做几个小菜,然后把我存在这儿的那坛状元红搬出来,状元二字,听着就吉利。” 苏青奴点头记下。 她偷偷望了徐北游一眼,一直有些疑惑,徐北游为什么从来不在她这过夜?甚至很少来她这儿,偶尔来几次也不过是像今日这般待客,难道是嫌弃她脏?先不说她作为清倌人至今还是处子之身,若真是嫌弃,又何必梳拢她? 难道是瞧不上她?苏青奴也曾听说徐北游的府中有位“虞美人”,国色天香,被好事之徒称作是江都第一美人,可她久在欢场,自然知道男人的德行,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不管女子任何绝色,男人看久了都会腻烦。 难不成这位徐公子真是位正人君子? 苏青奴在心底里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着实有些可笑了。 徐北游想了想,接着说道:“对了,今天来的这位贵客,是位好风雅的,你准备一下,待会儿演奏一曲,至于曲目,你自己斟酌便是。” 苏青奴嗯了一声,起身去吩咐丫鬟。 别看这儿只是一处不算太大的别院,远不能与东湖别院相比,但里头丫鬟、仆役、厨子、护卫、婆子林林总总能有五六十号人,苏青奴便是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徐北游开始闭目养神。 大约黄昏时分,禹匡来到别院。 徐北游亲自把他迎进正厅,一番寒暄客套之后,上桌用膳。 一张圆桌,只有三个人,除了徐北游和禹匡,就只有苏青奴作陪。 徐北游介绍道:“青奴可是位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满腹学识,依我看来,未必就比外头那些士子差了,只是可惜生就女子身。” 苏青奴柔柔一笑,伸手给禹匡斟满一杯花雕酒。 禹匡端起酒杯,问道:“最近读了什么书?” 苏青奴轻声回答道:“正在读道典中的仙传道史。” 禹匡哦了一声,打趣道:“读那个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要去道门做女冠不成?” 徐北游笑道:“江南道门之事后,我从道术坊中得了一整套道典,留着也是无用,便搬到了这儿,权作给青奴解闷。” 禹匡将杯中之酒饮尽,笑道:“倒是忘了恭喜你,拔除道术坊这根眼中钉,这可是件大喜事。” 徐北游摇头苦笑道:“只要道门一日尚在,再拔出几个道术坊也是无用,如今道门内乱,他们无暇顾及江南,可内乱终究有完结的那一天,那就是道门向我们讨债的时候了。” 禹匡微微一顿,没有急着说话。 徐北游冲苏青奴用了个眼色。 苏青奴点点头,起身走到一旁的瑶琴后,开始轻轻抚琴。 她最拿手的曲子有两首,分别是凤求凰和广陵散,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定了广陵散。 琴声响起之后,不见绵绵婉转之情,倒有铮铮铿锵之意。 禹匡看了徐北游一眼。 徐北游面无表情,专心听琴。 禹匡弯曲手指,一下一下叩响桌面,声音清脆,刚好应和琴声。 道门这些年一家独大,树敌众多,剑宗、白莲教、闻香教、佛门,甚至还有玄教的影子,这么多宗门联手对付一个江南道门,其实并不出人意料,道术坊失守也在情理之中。 拿下道术坊简单,难的是如何应对道门的反击。 道门曾经定下千年大计,用了数代人的蛰伏才换来今日的登临天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他们来说绝不是一句空话。 一曲广陵散结束,敲击桌面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禹匡赞叹道:“好一曲广陵散,好一曲浩然长存。” 徐北游微笑道:“青奴,你先下去。” 苏青奴抱起瑶琴蹲身一礼,然后往外行去。 徐北游正襟危坐,亲自端起酒壶把禹匡面前的酒杯再度斟满,轻声开口道:“江南道门的事情已经清楚了,有天师府的人参与其中。” 当徐北游说到天师府的时候,正要端起酒杯的禹匡停顿了一下,沉吟道:“天师府,看来镇魔殿是真的翻不了身了。” 徐北游摇头道:“那也未必,不过道门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湖州那边却是不能再拖了。” 禹匡似乎早就料到徐北游会有此一说,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家老爷子的意思?” 徐北游略微犹豫了下,道:“都有,主要还是先生的意思。” 禹匡沉思片刻,道:“我知道了。” 徐北游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过犹不及。 接下来两人将整整一坛状元红喝完,大概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在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徐北游和禹匡再没有提起半点正事,只是谈论各种天南海北的趣闻。 只是在最后禹匡要告辞的时候,徐北游才语带双关道:“有劳禹都督了。” 禹匡笑着点了点头。 言两语之间,江南形势便被大体定下。 这便是韩瑄和徐北游父子二人的手腕。 第九章 帝后二人并肩行 暑气渐重的夜色中,一对夫妇并肩走在万籁俱静是深宫中。 在一座燃着夜灯的宫殿前,男子停下脚步注视宫殿良久,轻声感慨道:“从世子到王太子,再到皇太子,朕只用了五年的时间,成为大齐太子的那一年,朕五岁,当时就是在这儿被加封太子。” 一个“朕”字,道明了这对夫妇的身份。 大齐皇帝萧玄,徐皇后。 萧玄接着说道:“再从太子到皇帝,朕等了三十年,三十五岁那年,朕从先帝的手中接过了万里江山。” 他感慨道:“现在是承平二十二年,朕已经五十七岁,马上就是花甲老人了。” rb最新\7章节0}上e4酷匠网? 萧玄看着容颜并无太多老态的妻子,笑道:“你比朕小三岁,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瞧着却像是三十多岁似的。” 母仪天下的徐皇后轻声道:“老太妃等人年过八旬,瞧着倒像是二十多岁,臣妾与她们相比差远了。” 萧玄怔了一下,叹息道:“秦穆绵,这是母后心头的一根刺,也是父皇的一根刺,父皇当年留下遗诏,让朕以太妃之礼尊她,母后没有多说什么,朕也不好忤逆父皇。对了,听说最近江南很热闹,你知道吗?” “臣妾也有所耳闻。”徐皇后点头道:“听说道门吃了个大亏。” 萧玄笑了笑,“道术坊易主了。” 徐皇后毕竟是深宫妇人,对于千里之外的江南并不如何关心,此时从自己丈夫口中听闻此言,不由略感惊讶,道:“当年傅尘作乱刺杀先帝,先帝便是藏于道术坊中才躲过一劫,道术坊竟然被人攻破了?” 大齐皇帝重新迈动脚步,淡然道:“道门犯众怒太久了,这次道门乱象渐生,被道门欺压许久的其他宗门自然要趁势而动。” 徐皇后轻咬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两人做了近四十年夫妻,徐皇后自然很了解自己的丈夫。 萧玄不是萧煜,萧煜是打天下的皇帝,从亲手绞死红娘子开始,他满身鲜血、踩着尸骨、听着马蹄声,一步步走到这个绝顶位置。 十八楼境界的傅尘死了。 在世神仙上官仙尘也死了。 凡是拦路的人都死了,死在萧煜的天子剑下。 所以萧煜在世时,蓝玉与韩瑄从未有党争之说,林寒蛰伏草原,萧瑾三十年不曾踏足中原一步,甚至道门掌教秋叶也是枯坐玄都数十年。 可萧煜不在之后,立刻爆发了蓝韩党争,林寒蠢蠢欲动,萧瑾更是自立一方,最后秋叶离开都天峰,斩杀剑宗宗主公孙仲谋。 她既然嫁入了萧家,便是萧家的人,凡事考虑,也总要从萧氏出发。 此时的天家萧氏,看似坐拥天下风光无比,实则内忧外患。 萧玄虽然是皇帝之尊,但四个心腹大患仍是让他不得自在。 庙堂上的蓝玉、天南的道门、魏国的萧瑾、草原的林寒,这四家之间暗地里多有往来,若是真能联起手来,未必不能让大齐天翻地覆。 每每想到这儿,徐皇后都要背生寒意。 关键还是在于道门,若是道门被打压下去,其他三家都不成什么气候。 可打压道门,又是谈何容易?君不见当年的大郑就是极力排斥道门,最后落得一个国灭下场。 边观史书,二代而亡的例子比比皆是。 萧玄似是感受到了妻子的不安,主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也要一件一件地做,这次道门内乱是个机会,如果能让道门就此元气大伤,那么许多事情便要好做许多。” 徐皇后点点头。 萧玄没有松开手,拉着妻子缓缓前行,轻声道:“朕知道自己的短处,比不得先帝,所以朕早早就将齐王送到魏禁的麾下磨砺,齐王也没辜负朕的期望,这些年来做得不错,你也知道,先帝在登基称帝之前,便是受封齐王,朕把这个王号给了他,便是要告诉他,这天下迟早都是他的。” 徐皇后还是点头。 她虽然是一国之母,但仍是不能摆脱许多窠臼,自古母以子贵,她难免要更看重儿子一些,也许她对待萧知南有许多偏颇之处,但是对待萧白却是无可指摘。 换句话来说,萧白才是她的命根子,与儿子比起来,无论是女儿,还是娘家,甚至是丈夫,都远远不如。 她知道,今日丈夫之所以对她说这番话,便是要安她的心。 萧玄接着说道:“天底下从来没有百年的帝王,朕早晚都要退下来,到时齐王继位,你就是太后。” 徐皇后面色苍白。 萧玄望着她,轻声道:“端木家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了,免得惹上一身腥臊。” “嗯。”徐皇后柔柔应了一声。 萧玄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担忧徐仪撑不起偌大一个西河郡王府,可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又能帮他到几时?即便朕不在意,有林家的前车之鉴,齐王又会怎么想?” 徐皇后无奈叹息一声。 儿子萧白是她的软肋,丈夫说得不错,草原汗王林寒其实也不是外人,正是丈夫的亲舅舅,可就是这个亲舅舅一直对外甥的江山虎视眈眈,自己若是一手扶持起一个徐家,日后儿子又会如何想?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做母亲的? 夫家和娘家,终究要做出个取舍。 女子,无论如何尊贵,嫁人生子之后,就成了别人家的人。 夫妇两人不知不觉来到宫城的边缘,索性登上城楼,眺望着一眼看不到边际的的帝都城。 徐皇后忽然说道:“知南的婚事,陛下这个做父亲的也该上点心了。” 萧玄淡笑道:“你这个做母亲的很上心,朕这个做父亲的就自然就可以偷会懒。” 徐皇后白了他一眼,“臣妾上心又有什么用?那丫头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在这件事上,不会听我这个母后的,听说在江南与一个姓徐的年轻人纠扯不清,像什么话?” 萧玄略微敛去笑意,沉声道:“朕知道那个年轻人,韩阁老的养子,公孙仲谋的传人,单以身份而论,配我们家知南也够了。” 徐皇后蹙眉道:“韩家不是世家,公孙仲谋已经走了,若是韩阁老也走了,他又凭什么配得上我们知南?” 萧玄转投看了她一眼,“凭什么,自然是凭他自己。” 徐皇后有些气苦,不过对丈夫这种云遮雾绕的说话习惯却没什么办法,只能无奈道:“不管怎么说,陛下总要心中有数才是。” 萧玄伸出一只手,手掌翻覆,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手中,“我们萧家的女儿,不嫁庸人。” 第十章 家家都有难念经 天家无亲,天家也没什么秘密可言。 正如徐皇后很容易就能知道萧知南与徐北游的书信往来一般,萧知南在第二天就知道了帝后二人在城楼上的谈话。 不过萧知南心中明白,这是父皇故意做出的姿态,如果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肯定什么也不知道。 尤其是那句“萧家女儿不嫁庸人”,更是让萧知南觉得这是父皇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诚然,自立朝以来,萧家总共出了四位公主,除了大长公主萧茹早早病故之外,其他两位公主所嫁之人都非寻常人物,后建国主完颜北月不必多说,郑哀帝秦显再怎么不济也是皇帝之尊。 现在轮到萧知南了,即使她不用像两位长辈那样走联姻的老路,但也绝不能随意嫁个什么人。 萧知南抱着白猫斑斓赤脚走在木质地板上,地板下是用一根根木柱撑起,与地基隔开大约三尺的距离,走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一声声鼓点。 这条廊道是按照公主殿下的意思刚刚修建完成不久,每半个时辰都会用清水冲洗一次,走在上面,脚底沁凉。 廊道尽头是公主殿下的书房,自她从江南返回帝都之后,便将自己的书房搬到了这里,周围种着紫竹林,有点曲径通幽的意思。 书房内也是与廊道如出一辙,可以不着鞋袜。 来到书房后,萧知南坐到书桌后面,斑斓很自觉地跳到一旁。 她揉了揉额头,开始慢慢梳理这段时间的变化。 先是道门内乱,首徒之争愈演愈烈。 继而是江都之变,在张召奴孤身入江都之后,江都局势日益紧张。 尤其是徐北游遭受一次袭杀之后,更是让两大阵营的对立浮出水面,谁也没想到徐北游竟是有如此魄力,先后邀请佛门龙王和慕容玄阴前往江都,攻破道术坊,驱逐杜海潺,同时诱杀了昆山宗主张召奴。 在此期间,徐北游踏足地仙境界。 再就是庙堂之争的延续,看上去像个古板老学究的韩瑄第二出手,仍旧是江南军,上次是左都督陈琼,这次是右都督柳繁,他与天师府左章柏勾结的事情被翻了出来,已经被暗卫府缉拿回京,唯一幸存的那位右都督则是完全放权,使得禹匡独揽军权。 毫无疑问,禹匡已经上了韩阁老的大船,而徐北游也是这条船上的人,从父皇的态度转变上就能看出一二。 只是有得就有失,端木家那边怕是要倒向蓝玉。 不过对于萧知南来说,这算是个不错的好消息,一旦端木睿晟上了蓝玉的船,那么端木玉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奢求迎娶一位公主殿下。 萧知南轻叹一声。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天家也不例外。 各家都有相对应的苦处。 小门小户会为了几两银子发愁,高门大户也会为了仕途忧虑。 天家萧氏亦是如此。 天下是谁的? 往大了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往小了说,天下是萧家的天下。 这是萧知南从懂事起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天下,如果将它视作一件物品,那么这件物品已是经历了许多个主人,为了争夺它,也不知道死了多少性命。 它的上个主人姓秦,萧家从秦家手中夺得天下,不过是一甲子的事情。 现在萧家难念的经就是如何守住这个天下,其他诸如萧知南的婚事,庙堂上的纷争,说到底都是为了念好这本经。 萧知南作为萧家的一员,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萧知南的嘴角挂起一抹冷笑。 若是萧家人能够团结一致倒也还好,可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包括她萧知南也不例外,所谓萧氏诸王,一个“诸”字便可见一斑。 旁宗除了一个萧摩诃,其他人基本就指望不上。 嫡宗中倒是没有干吃白饭的废物,可也正因为太过杰出的缘故,争斗不止,抛开萧白和萧隶之争不提,还有一位足以跟父皇掰一掰手腕的魏王萧瑾。 还有那帮子外戚。 两代皇后便有两家外戚。 如今的徐家还不成气候,可林家却是雄踞草原多年的汗王之尊,早在萧家还没有夺得天下之前,林家就已经是草原上的雄鹰,甚至当初皇祖父能入主中都,也是借了妻族之力。 自从皇祖父和皇祖母相继故去之后,林寒便一日比一日骄横起来,毫不掩饰自己对中原的野心。 他与蓝玉一般,都是先帝跟前的老人,如今都呈现出尾大不掉之势,如同沉疴顽疾,又能如何? 国事艰难啊。 萧知南靠在椅背上,怔怔出神。 过了一会儿,她自嘲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想这些作甚?” 想到嫁人,她不由得想起了远在江都的徐北游。 从两人在承平二十年的第一见面到现在,刚好过去了两年的时间。 在这两年时间中,徐北游从一个一文不名的西北“土包子”,成长为名震江都的徐公子。 。酷匠!5网首发 当真是如梦一般离奇。 若是能再给他两年,他能走到什么地步? 名满整个江南的徐公子?亦或者是剑宗宗主? 平心而论,徐北游给了她一个莫大的惊喜,而且这个惊喜还有继续放大的倾向。 初见他时,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却还不能让她感兴趣,更不能让她去好奇深究,甚至在心底留下痕迹。毕竟世上的优秀男子实在太多太多了,徐北游就像森林中的一棵茁茁青木,纵然有些许不同之处,总归还是要泯然于莽莽森林之中。 可这棵有些许不同之处的茁茁青木非但没有泯然于莽莽森林之中,反而有了木秀于林的架势。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几次狂风暴雨都没能吹倒这棵顽强的小树,反而让它愈发粗壮,深深扎根于江南那方沃土。 萧知南不得不承认,她第一次有些看走眼,但又有些自得,她第二次没有再看走眼,紧紧地把握住了徐北游。 萧知南见识过许多优秀男子不假,可她与那些男子没有产生太多交集,相比起史书上那些声名狼藉的权势公主们,她很是洁身自好,从不去做出格的事情。 在所谓感情二字上,她也同样懵懂笨拙,只是她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 萧知南忽然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江南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美人,随着徐北游水涨船高,肯定不乏有女子到贴上去,他会不会经受不知诱惑? 男人可都是偷腥的猫儿啊。 第十一章 情字初起复又死 徐北游当然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胡乱勾搭女子。 如今的他很忙,真的很忙。 最新”章节x上酷s匠f|网o 三位老佛爷退居幕后,许多事情就要他顶上来,现在张雪瑶、秦穆绵、唐圣月三个女人都把他视作自家人,那么他不单单是要扛起剑宗的担子,还要兼顾着另外两家。 当年公孙仲谋曾经做过这份差事,徐北游不知道当初师父的感受是什么,但他现在就只有一个感觉,烦,不胜其烦的烦。 刚刚送走禹匡不久,底下的人就过来禀报,说有几个外来的官宦子弟和本地的世家子因为争风吃醋在千金楼大打出手,罗夫人不在,还请徐公子做主,徐北游能怎么办,只能去居中调停,各打五十大板,若是遇到愣头青,还要整治一番,然后家中长辈过来领人。 第二天,多宝阁的掌柜又来禀报,说有几条从北边来的过江强龙想要强买强卖,里头有一位人仙境界的高手,很是扎手,于是徐北游又要亲自过去一趟,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过不了几天,几名江南道门余孽又在闹事,烧了白莲教的几座码头仓库,徐北游自然又要给底下的人下令,注意清缴江南道门余孽,万不可马虎大意云云。 除此之外,徐北游还要关注江南军那边的动态,偶尔也要与谢苏卿等江南世家应酬一番,同时还得每天拿出六个时辰的时间来巩固自身修为,从头开始修炼无生剑气,以期早日达到阴阳调和的境界,有时还要去东湖别院看望师母,顺带指点两位师妹李青莲和吴虞的修炼。 徐北游把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部拿出来都不够用,哪里还有心思去撩拨女子。 可没办法,再烦也得硬着头皮去做。 现在徐北游还没到安享太平的时候。 徐北游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以后,吴虞来告诉他,通过方三青,他的另外几个西北同乡也已经被找到,徐北游顺势说就在天香楼设宴,然后再给他们找点差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民以食为天,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吃都是头等大事,凡事都离不开一个吃字,徐北游既然要做一回好人,自然不能少了这个关键环节。 若是在自己府中设宴,规格更高,不过单从吃的角度来说,还是天香楼的味道更好,徐北游不愿意让几个同乡在这方面失望,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天香楼。 徐北游的同乡加上方三青也只有三个人,不过已经很惊人了,许多小村小寨几十年也未见得有人会走出去,实在是小方寨太过贫苦,养不活这么多年年轻人,只能背井离乡,有人在江都站稳了脚跟,便会招呼其他同乡一起过来。 方大洪比方三青大上几岁,也更早来到江都,如今算是混出点人模样,靠一膀子力气、狠劲和胆量,在赌坊里做了个小管事,每月能有四钱银子,也有个寡妇相好,小日子还算不错。 这次听方三青说了徐北游的事情,知道徐小子发达了,心里很是激动,盘算着若是徐小子能帮自己一把,今年就能买下那间要十余两银子的小房子,然后就能把李寡妇光明正大地娶回家,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 吴虞安排了两个管事去接人,虽然没用徐北游的马车,但仍旧是让方大洪狠狠开了眼界,而赌坊里大管事看到这辆马车后的震惊神情,更是让方大洪暗自得意了一把,虽然他不知道徐小子的马车为什么会挂着一个“张”字,但却知道这个张家的厉害,他曾隐隐约约听人提起过,江都城里最厉害的三家,就是唐、秦、张三家。 看大管事的态度,他可以断定,这个“张”八成就是那个可以在江都城里呼风唤雨的张家。 乖乖,徐小子真是发达了,竟然能跟这样的大人物说上话,这是多大的体面! 虽说在小方寨时,两人的关系未见得有多好,可到了此时此刻,方大洪只剩下满心的自豪,不管徐小子如何发达,终究是从小方寨中走出来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徐北游很满意吴虞的安排,这位师妹不愧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大家闺秀,又做过烟雨楼的首徒,待人接物很有一套,凡事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着实让他省了不少心。 这次徐北游在天香楼的二楼要了个雅间,没照顾自己的口味,而是要了一水的各类肉食,以己推人,他在小方寨的时候,有了银子后也是想要吃肉,而不是什么讲究茹素,这次便索性让他们一次吃个够。 吴虞亲自领着三人走进天香楼,虽然方三青认得吴虞,但方大洪二人却是不认识吴虞,见到面容几无瑕疵的吴虞后,顿时惊为天人,甚至不敢直视。 方大洪心中艳羡无比,徐北游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无比,自己这辈子是不要奢望这样的女子了,即便人家瞎了眼愿意垂青下嫁,他也没那个本事守住这样的媳妇,那些贵人们巧取豪夺起来,家破人亡也不过是转瞬之间。 这可不是无的放矢,他曾经见过一位世家公子为了夺人妻女,不但让那户殷实人家倾家荡产,最后还将那家的男主人扔进了大牢。 红颜祸水啊。 徐北游早已等候在天香楼,见人到齐之后,示意伙计开始上菜。 除了方大洪和方三青,还有一个叫方正心,比徐北游还要小几岁,自小跟着韩瑄读了几年书,这个名字也是韩瑄帮他取的,属于在寨子里与徐北游关系不错的寥寥几人之一。 方正心坐在徐北游的右手旁,见到这个应该算是同出韩先生门下的同乡如今已经是大变模样,换上了丝绸质地的锦绣华服,镶玉的鞋子,金线滚边的玉带,腰上缀着的上等紫玉玉佩,手指上的硕大扳指,发髻上紫金色的头冠,虽然不知怎么白了头,但满身的富贵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还有,那位坐在徐北游左手边的仙子。 韩瑄曾经说方正心是个读书种子,方正心也不曾辜负韩瑄的期望,的确聪敏异常,读书多了,渐有文人风骨,于他而言,徐北游有权有势不算什么,毕竟亚圣曾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可那个女子却让他那份所谓的读书人骨气眨眼间灰飞烟灭,继而开始自惭形秽。 方正心在这个天人一般的女子面前紧张地说不出话,可那个女子却对徐北游巧笑倩兮,完全是一副唯他是从的模样,这让还是个少年的方正心第一次体会到了难言苦处。 情字刚起,转眼即死。 当徐北游转头对吴虞轻声细语时,他忽然有了一分明悟。 有权有势才能拥有这样的女子。 腹中学识再多,又有何用? 难怪历代读书人都要将满腹学识货于帝王家。 第十二章 公门修行大不易 徐北游并未说自己在江都城如何如何,只是问了三人如今在江都城里的近况,然后又聊了聊当初在小方寨中的往事,吴虞陪在徐北游身旁,不多说一句话,将温婉贤淑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说着说着便谈到了出仕为官的话题上,其实方三青和方大洪都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只是方正心萌生了这个念头,而且在他得知韩瑄到帝都做了大官之后,这个念头更是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难以遏制。 酷匠09网正”版&039;首5发 名正心未必真能正心。 徐北游笑了笑,“我不是官场中人,官场上的事情不太懂,不过我这位师妹可是官家千金,自小耳濡目染,就让她给你解惑吧。” 今天的吴虞一身素色长裙,腰间一条白色缎带,绣着青莲朵朵的白色绣鞋,除了一副雕琢成梅花状的玉石耳坠,再无其他头面首饰,只是以一支玉簪束起三千青丝,素净端庄,凛然不可侵犯。 听闻徐北游此言,吴虞笑了笑,大大方方道:“师兄谬赞。” 方正心不敢去看吴虞,反倒是方三青开口问道:“吴姑娘的爹是多大的官?比知府老爷大吗?” 徐北游笑道:“自然要比知府大,三司衙门听说过没有?吴伯父可是齐州布政使,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 一旁埋头吃饭的方大洪吓了一跳,他不是方三青,深知三司衙门的的厉害之处,虽说不知道布政使具体是管什么的,可既然是三司衙门的人,那肯定是天大的人物。 想到这儿,他愈发认定吴虞和徐北游关系不一般,要不然一个堂堂布政使千金凭啥跟在你身边? 于是他望向徐北游的目光中敬畏更重,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能娶布政使的千金,你说如今的徐北游是个什么身份? 百姓就是这样,怕官几乎是怕到了骨子里,你跟他们说什么剑宗道门,他们不明就里,可你跟他说朝廷衙门,那就立竿见影。 吴虞悄悄瞪了徐北游一眼,责怪他说出自己的家世,然后望向方正心,温婉道:“当朝蓝相爷曾经说过,天底下最容易的事,便是做官,倘使这人连官都不会做,那就太不中用了。此言值得商榷,家父以为,最容易的事莫过于做官,但要做大官,官越大,就越容易做,小官却相反,越小越难做。” 方正心眼神一亮,这个说法倒是别具一格,让他颇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吴虞接着说道:“想要出仕为官,一般要先考取功名,抛开国子监的监生不提,先要在州学岁考中取得生员身份,也就是所谓的秀才,然后才能参加乡试,若是得中乡试,便是举人,可以参加会试。” “会试是由礼部主持,又称礼闱。于乡试的第二年举行,考期在二月,故称春闱。会试分三场,分别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举行。主考官称总裁,又称座主或座师。考中的称贡士,俗称出贡,别称明经,第一名称会元。” “殿试在会试后当年举行,时间是三月初一。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只考时务策一道,应试者为贡士,贡士在殿试中均不落榜,只是由皇帝重新安排名次。殿试毕,次日读卷,又次日放榜。录取分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状元,二名榜眼,三名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二、三甲通称进士,进士榜称甲榜,用黄纸书写,故称金榜,所谓金榜题名便是得中进士之意。” “乡试第一名叫解元,会试第一名叫会元,加上殿试一甲第一名的状元,合称三元。连中三元者,放眼古今也是屈指可数。” 徐北游笑问吴虞了解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想要去做个女状元,吴虞难得开玩笑,恨不为男儿身。 方正心忍不住问道:“中了状元是不是就能做宰相了?” 吴虞笑着摇头道:“还差得远呢,殿试之后,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或是内阁学士,榜眼、探花授编修。其余进士经过考试合格者,叫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考试合格者,分别授予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官,其余分发各部任主事等职,或以知县优先委用,称为散馆。庶吉士出身的人升迁很快,自太平三年以后,朝廷便形成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局面。” 方正心咋舌道:“金榜题名也不过是一个知县,那什么时候才能登阁拜相?” 吴虞道:“知县为正七品,若是一任知县连续三年考评中上,便能擢升为从六品,以此类推,即便是一路畅通无阻,你想爬到正一品也要三十六年的时间,若是算你二十岁得中进士,那便是五十六岁。” 徐北游忍不住感慨道:“公门修行比起成就地仙还要难上三分啊。” 吴虞见方正心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忍不住泼冷水道:“宦海起伏,有起就有落,不知多少人一辈子就老死在知县任上,蹉跎一生。六品到五品,四品到三品,二品到一品,都是门槛,不知道多少公门中人卡在门槛上,除非遇上庙堂贵人,否则就会寸步难行,终生不得寸进。若是得罪了人,或是站错了位置,不但官位难保,说不定还要连累全家遭殃。” 方正心回过神来,也不知有没有将吴虞的话听进去,问道:“吴姐姐,为什么你要说爬上一品?” 吴虞笑道:“官路崎岖,又有几个人能走得上去?既然走不上去,就只能爬上去了。” 少年恍然大悟,然后连连感叹道:“今日听吴姐姐一番话,胜读十年书。” 一顿饭吃下来,也算是尽兴,徐北游稍稍暗示了一下,会帮他们一把,除了方正心外,方大洪和方三青都很满意这个结果,走出天香楼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毕竟有这么个权贵老乡,自然底气十足。 徐北游让吴虞去送方三青和方大洪,然后看着给两人安排个合适的差事,毕竟帮急不帮穷,这也算是仁至义尽。 徐北游独自留下了方正心,温声道:“你想做官,想要出人头地,是好事。不过我们寒门子弟比起有长辈照拂的世家子弟,所付出的艰辛必然要多出几倍甚至十几倍,世道就是如此,你不要去怨天尤人,也不要愤世嫉俗。那些世家子弟不是瞧不起我们吗?没关系,连中三元给他们看看,谁说寒门无贵子?” 方正心重重点了点头。 徐北游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想要借什么书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便是,我若不在,找你吴姐姐也是一样。” 方正心忽然低声问道:“北游哥,你现在算是出人头地了吗?” 徐北游一怔,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算是吧。” 第十三章 女子相妒说女子 吴虞不敢说自己见多识广,但自付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自从结识徐北游以来,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头,徐北游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在齐州时,徐北游是一个自己身陷险境还能仗义出手救人的人。 到了江都,他又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甚至是不择手段的人。 一面大善,一面大奸,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吴虞摸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真性情,是内心本善而不得不杀伐果断?还是内心本恶却偶尔发了一次善心? 吴虞没敢深思下去,只是心底里还是愿意往大善的那一面靠拢。 送走方正心后,吴虞和徐北游一道登上马车,徐北游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闭目养神,吴虞靠着车窗,拉起一道缝隙望着外面匆匆而过的街景。 两人各自沉默片刻后,徐北游开口道:“师妹,你是不是想问,如果没有先生的意思,我是不是一辈子也不会与他们再发生什么交集?” 吴虞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徐北游道:“如果没有先生的意思,我的确不想再见他们,放在几个月前,我自身尚且难保,哪里又能顾及他们,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他们,相见倒不如不见。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觉得帮他们几个一把有什么意义,不是我薄情,而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吴虞细细品味最后八个字,没有说话。 徐北游接着说道:“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可真要富贵了,又觉得这事挺没意思的。我以前一直想要出人头地,真正走到这一步后,却发现想要光耀门楣都找不到家门,再者说了,也未必就是光耀门楣。” “我娘曾经对我说过,人生在世,总要怀有一分慈悲心肠,对人对己,都不是坏事。”吴虞皱眉道,她有点想不明白徐北游为何会如此消极,她更想不明白如今的江都还有谁能让这位师兄如临大敌。 徐北游沉吟了下,缓缓道:“师妹,我不妨与你说些本不该说的话,我前不久刚刚与江南军左都督禹匡见了一面,然后在江南军中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倒下了一个叫柳繁的右都督,这个柳繁是蓝玉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蓝玉,当朝首辅蓝相爷?”吴虞压抑不住脸上的惊讶之色。 徐北游点点头,“就是蓝玉,我们动了他的人,这位坐镇庙堂一甲子的首辅大人不会无动于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以雷霆手段,对此我和禹匡都有所准备,不过真要较量起来,我肯定无暇估计他人。” “蓝玉。”吴虞感慨一声。她出身于官宦之家,自然明白蓝玉二字中所蕴含的重量,她父亲吴永就对这位老首辅颇为推崇,认为他功在社稷,私德无亏,唯一过失只是把持权柄,成为让皇帝也要忌惮三分的权相。 徐北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全江都都知道我是韩阁老的养子,整个庙堂都知道蓝相爷和韩阁老是死对头,你说蓝相爷会轻易放过我吗?” 吴虞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联想到了与蓝玉敌对的可怕后果,正色问道:“师兄有何打算?” 徐北游笑了笑,“没什么打算,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吴虞白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既然徐北游不想说,再问也是徒增尴尬。 徐北游有一瞬间的恍惚。 平心而论,他见过的女子着实不少了,他曾在心底偷偷将自己所见过的女子划分品级,一品最高,九品最低。 能算是一品的不多,唯有四人而已,师母张雪瑶,秦姨秦穆绵,大齐公主萧知南,再有就是眼前的吴虞。 前二者暂且不说,毕竟在年轻时曾经被列为四大美人之二,后两者中,单以相貌姿容而论,吴虞和萧知南不分上下,甚至吴虞还稍有胜之,只是在才情上稍逊萧知南而已,若非如此,也不会让见惯了美人的赵廷湖直接动手抢人。 刚才那一眼,妩媚天然,徐北游甚至在想,若是让吴虞去了玄教,恐怕又是一位让无数男子竞折腰的玄教圣女。 吴虞被徐北游直直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就在她有些羞恼的时候,徐北游终于回过神来,歉意一笑,道:“师妹你好像有些害怕蓝玉。” “谈不上怕,如今我已经是剑宗的人,自然要以师兄唯马首是瞻,只是我有点担心会连累父亲,毕竟家父身在庙堂官场。”吴虞摇头道。 徐北游无言以对,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宦海凶险,堂堂的后军左都督陈琼也是说倒就倒了,其他人也不例外,谁都不敢把话说死了。 两人有了片刻的沉默之后,吴虞转开了话题:“听说你与那位公主殿下关系很好?” 徐北游愣了一下,点头承认。 吴虞好奇问道:“公主殿下是不是很国色天香?” 徐北游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心却稍稍提了起来。 好在吴虞没有问出“我们两个谁更好看”这样的问题,而是轻淡问道:“师兄想做驸马?” 徐北游自嘲道:“想做驸马的多了,还是看皇帝陛下的意思。” 吴虞哦了一声,刚刚的小妩媚消失不见,面容平静道:“那就是想了。” 徐北游脸色略微尴尬道:“哪个男人不想。” 吴虞就那么看着徐北游,接着问道:“师兄是因为她的相貌?还是因为她的公主身份?” 徐北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两者兼而有之吧,除此之外,我也很喜欢她这个人。” 吴虞扭过脸去,望着窗外,“师兄眼光不错呢,若是能将那位公主殿下娶回家中,想来是个极佳的助力。” 徐北游笑了笑,没有说话。 更新}最快{上(酷e匠网 文人相轻,女子相妒,这是千百年来未曾变过的老理。 吴虞转过脸来重新看着他,问道:“怎么不说话?” 徐北游叹气道:“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马车停下,徐北游才缓缓开口道:“待会儿我要去李师道府上一趟,你就不要等我了。” 吴虞轻轻嗯了一声。 待到徐北游下车走远之后,吴虞才从马车上下来,抬头望着公孙府的牌匾良久,低头时,用谁也听不清楚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曾想过,一直在这儿住下去的。” 第十四章 唯女子小人难养 自从徐北游踏足地仙境界之后,他便有了接任剑宗宗主的资格,只不过徐北游觉得以自己地仙三重楼的境界来做剑宗宗主,实在让独步天下的历代剑宗祖师脸上无光,于是便暂时将此事搁置不提,等他突破地仙十重楼后,再作计较。 还有一件事,徐北游已经有了收徒的资格,人选差不多也已经定下,就是李师道的幼子李神通,不过徐北游想要等到他接任宗主大位的时候再一并举行收徒礼,所以只是在名义上认下了这个徒弟,并未大操大办。 在李师道的府中,李神通敬了徐北游一杯茶,又乖乖磕了三个头,这便是定下了师徒名分,徐北游从李师道的府中出来,李师道亲自相送。 李神通偷偷跟在自己父亲身后,已经是花甲年纪的李师道满脸无奈,“神通是老夫老来得子,平日里娇惯坏了,让徐公子见笑。” 徐北游看了眼那小鬼头,笑着说了一句无妨。 李神通的相貌肖似他的父亲李师道,棱角分明,只是比起他的父亲,更多了一分桀骜之气。 黄昏中,徐北游和李师道并肩走了一小段距离,李师道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徐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徐北游在自己的马车前挺下脚步,微笑道:“请讲。” 李师道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幼子,道:“既然犬子已经拜徐公子为师,那我想让他住到公子的府上去,也好便于公子传道授业。” 徐北游略微思量后,朝李神通招了招手。 李神通立马小跑过来,一点也不怕徐北游,大声道:“师父。” 徐北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问道:“你愿意跟为师走吗?以后就住在为师那儿。” 李神通想了想,反问道:“吴虞姑姑在吗?” “在。”徐北游含笑点头道。 李神通小脸一正神色,沉声道:“弟子愿日夜随侍师父身侧,聆听教诲。” 徐北游哑然失笑,李师道一瞪眼,“不许没大没小,没个正形。” 李神通不但不怕自己刚刚拜的师父,也不怕这个老爹,嘻笑道:“哪里就没大没小了。” 徐北游摆手示意李师道不要生气,笑着说道:“我问你,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要练剑?” 李神通想也没想就开口回答道:“我辈剑者,提手中三尺青锋,舒胸中意气,要一剑可挡百万师,要一剑光寒十九州。” 徐北游脸上笑意微微收敛,“大齐十九州,你要一剑光寒,那岂不是独步天下?口气真是不小。” 甚至连少年也算不上的李神通双眼熠熠生辉,朗声道:“上官祖师就做到了。” 徐北游望向李神通,说道:“独步天下,这一点除了上官师祖之外,你的公孙师祖没能做到,为师我也差得很远,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莫要好高骛远,你我师徒二人共勉吧。” 说完之后,徐北游让李师道不用再送,带着李神通登上马车。 回到公孙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府上动静也不大,吴虞没露面,估计正在炼气,只是一个普通管事出来将徐北游迎了进去。 更t,新2最x快上酷匠e网 李神通是这儿的熟客了,没少打着见徐北游的幌子来找吴姐姐,当然,现在应该叫吴师姑了。 徐北游对自己这个徒弟多少有点头疼,年纪不大,懂得不少,倒是不招人厌,可管教起来,确实是一大难题。 徐北游让管事退下,带着李神通来到自己的书房。 李神通跟这个师父很亲近,一来是两者年纪相差不算太过离谱,再则就是当初徐北游把他从赵廷湖手中救出来,所以他亲近徐北游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些天来,徐北游仅仅是传授了他一些基本运气法门,既没有传说中的仙人剑术,也没有御剑的唬人手段,这让小家伙多少有点气闷。 徐北游瞧出了他的心思,特地把他带到书房,语重心长地说了好些自己切身感悟出来的道理,只不过是对牛弹琴,说了半天,李神通一句也没听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徐北游说完了,望着师父,笑道:“师父,我饿了,来前没吃饭呢。” 徐北游气笑道:“真是巧了,我也没吃呢,要不咱们师徒二人一起饿着吧,也感受下道门大真人餐风饮露、辟谷不食的意境。” 李神通扁了扁嘴,没敢说话。 徐北游决定结束今天的训徒,平心静气道:“神通,你的资质根骨很好,比为师要好上许多,只要你能沉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地修炼,日后定能踏足剑仙境界,今晚不许你吃饭,回去把为师刚才说过的话好好想一想。” 刚好就在此时,吴虞从门外进来,李神通立刻找到了救星,小脸一皱,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扑到吴虞的怀里,哭诉道:“师姑,师父不让我吃饭,我要饿死了。” 吴虞看着满脸委屈的李神通,心头一软,先前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哄道:“不哭不哭,我这就让人准备你最爱吃的玉露糕饼。” 提起玉露糕饼,李神通立马多云转晴,给了吴虞一个大大笑脸,“师姑最好了。” 徐北游无奈道:“你和青莲就知道护着他,惯子如杀子,照这样子下去,像什么话?” 平时从不反驳徐北游的吴虞道:“师兄,神通他还小,你跟他说那么多大道理,他也听不懂,不能拔苗助长,那才是害他。” “我怎么是害他?我这是为了他好。” “师兄在神通这个年纪,在做什么?不会是练剑吧?” “” “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师兄应该明白才是。” “亚圣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现在让他吃点苦,不是坏事。” “圣人是亚圣之师,听圣人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 李神通偷偷瞧着师姑与师父分毫不让,只觉有趣,然后火上浇油道:“师姑,你要是我师父就好了。” 吴虞摸了摸李神通的脑袋,微微一笑道:“师兄,你可是听到了?” 徐北游轻哼了一声,“妇人见识,头发长见识短。” 吴虞不以为意道:“师兄的头发未必就比我的短了,而且还是白色的,白发三千丈呢。” 徐北游被噎得不轻,深吸一口气,指着二人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第十五章 有道人横舟垂钓 世人皆知江南有“谢、赵、燕、韩、白、唐、李、孙”八大世家。 其中为首者,便是江左谢家,李师道属于排名第七的李家,不过并非正统嫡系,李家的真正根基还是在湖州江陵,那个出了一位千古名相张江陵的江陵。 江陵,可谓是一方福地,先有前朝名相张江陵,后有当今首辅蓝玉。虽说蓝玉并非江陵人,但却是从江陵发迹,当年萧皇第一次南征,先克蜀州,再由蜀入湖,分别于江陵、剑阁设置行营,当时的江陵行营掌印官就是蓝玉。 如今的江南军有半数都是当年江陵行营传承下来的老底子,说是蓝玉的旧部也不为过,陈琼和柳繁等江南军将领自然以蓝玉马首是瞻,而李家作为江陵大族,与这位蓝相爷更是关系深厚,故而湖州一直被视作是蓝玉的禁脔,甚至有人在私底下将蓝相爷称作是蓝江陵。 只是如今的湖州天翻地覆,随着陈琼和柳繁相继倒台,原本铜墙铁壁一般的湖州被徐北游和禹匡硬生生地凿开了一道巨大缺口,归属江南军节制的两襄已经完全被禹匡抓到手中,湖州三大镇府就只剩下一个江陵。 如今的禹匡,虽然不比西北军上任左都督诸葛恭,直接被人称作是西北王,但随着他以雷霆手腕整顿江南军后,湖州王的说法已经在私底下悄悄流传起来。 五位左都督,独掌几十万军权,身负数州防卫之责,可不就是裂土封王一般。 五月女儿节之后,志得意满的禹匡邀请徐北游去湖州做客,徐北游略作安排之后,将江都事务暂交给李青莲,然后他带着吴虞、李神通以及正巧要游历江南的佛门龙王一起前往湖州。 从江都出城之后,不在江州逗留,直奔码头,然后转而乘船沿着大江逆流而上。 这次不同于以往,并非是要密谋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故而徐北游走得光明正大,专门调用了一艘楼船,不紧不慢地走,一路赏景,倒也是逍遥自在。 酷匠网p唯一正版},v-其他都?是,1盗\版 一路行来,徐北游除了督促李神通筑基练气,也会偶尔指点一下吴虞的修为,说起根骨资质,徐北游难免心中暗自哀叹,虽说吴虞比不得齐仙云之流,但比起徐北游还是要好上许多,她本就在一品境界徘徊许久,一次夜下观景,看月涌江流,有感而悟,竟是一举突破鬼仙境界,继而修成剑九和剑十二,堪称是突飞猛进。 不过吴虞本身却没有太多喜色,只当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离开江都后的第三日,楼船进入荆江。 荆江,长八百里,因属于古时荆州而得名,因为其河道蜿蜒曲折,故有九曲回肠之称。 荆江以北是古云梦大泽范围,以南是洞庭湖,因地势低洼,有大量泥沙在此沉积,大楚开始筑堤防水,围垦云梦大泽,至大郑形成北岸荆江大堤。 徐北游一身白袍站于船头,对一旁同样是白色衣裙的吴虞笑道:“自古以来就有‘万里大江,险在荆江’的说法,当年大楚的定海神针李孝成就曾在此铁锁横江阻拦后建大军渡江,至今还留有遗址,许多文人雅士最爱到此凭吊怀古。” 吴虞眼神有些迷离,道:“我上次去湖州,可没有师兄这般大手笔,只能从陆路过去,想不到却是错失了如此美景。” 徐北游笑道:“那这次补上便是。” 李神通从两人身后的船楼中探出个小脑袋,瞧着师父和师姑并立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李神通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极为聪颖,如若不然也不会被徐北游看中收为弟子,当同龄人还在撒尿和泥的时候,他已然略通男女之事。 在他看来,师父和师姑站在一起,还真有点神仙眷侣的意思,尤其是吴虞姑姑,都说女要俏一身孝,此时身着白衣,真是天人下凡一般,至于师父嘛,虽说算不上玉树临风,但最起码比其他货色要强上不少,配吴虞姑姑也算是马马虎虎了。 既然是两人独处,那他就不去搅扰了。 在李神通悄悄把窗户合上的一刹那,徐北游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以他如今地仙境界的修为,哪怕蚊虫鼠蚁也逃不过他的感知,李神通的动作自然也被他“一览无余”。 这个徒弟,有点意思。 吴虞也随着徐北游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疑惑道:“看什么呢?” 徐北游重新转过头来,微笑道:“没什么。” 吴虞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曾经的烟雨楼首徒,很懂得点到即止。 楼船继续前行,水势愈发湍急,两岸悬崖峭壁层层对峙,遮天蔽日,只留一线天,江面也越来越窄,最窄处不过四十余丈,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凶险无比。 吴虞望着两岸景色,不时有水花溅到身上,刚想转身离去,忽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前方江心处有一艘楼船漂泊其上,船头盘坐着一名道人,正在闭目垂钓。 徐北游也瞧见了道人和楼船,脸色如常,丝毫没有停船的意思,继续前行。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吴虞已经可以看清道人相貌,面容平平无甚出奇之处,身上道袍也并非是彰显身份的道门大真人样式,手中捧着一支青竹钓竿,银丝为线,钩在水中,看不分明。 看到徐北游的大船直冲而来,道人轻轻一抖手中钓竿。 青竹钓竿弯曲出一道半月弧度,鱼线拖曳而起,一只金钩直冲天际。 这一抛,卷起千叠浪。 一浪叠一浪朝着徐北游的大船滚滚而来,竟是生生地止住楼船去势。 少顷之后,钓线与金钩从天而落,竟是如同巨石一般,狠狠砸进江面,震荡出一片巨浪滔天。 两艘楼船受巨浪影响,各自向后飘荡退去。 徐北游伸手扶住有些站立不住的吴虞,轻声道:“你先回船舱,这儿交给我。” 吴虞点点头,说了声小心之后,转身离去。 待到吴虞离去后,徐北游望向道人,问道:“敢问道长何故拦路?” 道人语调古板道:“只为道术坊的无数亡魂。” 徐北游平声静气道:“道长虽是地仙境界,但想要拿下徐某人,恐怕力有不逮。” 道人淡然摇头道:“也未见得。” 徐北游轻笑一声,伸手在自己身前指指点点。 每一指点出便有一把长剑凭空生出。 他一共点出五指。 如此便是五道剑气凛然。 第十六章 一弹指八百剑气 道人眼神瞬间冷冽起来,他又是一抖手中钓竿,钓线和金钩如如同一条孽蛟破开江面,眨眼间便拧出一个巨大弧度,不知几许之长,狠狠砸向徐北游。 徐北游面无表情,天岚和却邪自行而动,分别抵住钓线和金钩上,擦出一连串火花。 徐北游屈指一弹,紫电激射而出,笔直刺向道人的胸膛。 这一剑是实实在在的地仙一剑无疑,一阴一阳两股剑气在紫电的剑身上环绕成龙卷,继而周围有游散剑气如波纹,最后不见紫电本身,只见剑气蜿蜒如双龙戏珠。 剑十九! 此剑以两人双剑合璧效果最佳,当年秋叶修为还未大成时,在大雪山上就曾被公孙仲谋和张雪瑶联手以剑十九所伤,如今徐北游踏足地仙境界,一心二用,分别催动四九白金剑气和无生剑气,亦能一人强行用出剑十九。 两道剑气在道人面前不足三丈时合作一道,剑气磅礴冲天。 道人在刹那之间弃竿跃起,堪堪躲过了这一剑,不过脚下的整座楼船却如同纸糊一般,在剑十九的剑气之下瞬间支离破碎,不等剑气消散,徐北游又是屈指一弹。 玄冥应声而动,以剑十三出剑,剑气如大江东去,刹那而至。 道人一退再退。 轰隆隆的声响中,两艘楼船之间的江面上顿时割裂开一道可以看到江底泥沙的沟壑,足有近百丈。 方才的极短时间内,徐北游一共用出四剑,还留下最后一剑。 徐北游伸出手,五指张开,最后一剑赤练飞入他的掌中。 瞬间怨气滔天。 徐北游本身就沾染有赤练的因果,此时再握住杀人无数的赤练,两者重归一体,剑中所蕴藏的凶厉怨气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足以让寻常的地仙境界都望而生畏。 徐北游一踩船头,使得楼船猛地向前一倾,船尾高高翘起,下一刻,徐北游奋力一跃,失去了千钧重压的船头在水流的浮力下重新抬起,整艘楼船复归平衡。 一袭白衣拖着那把缠绕有无数冤魂的赤练剑凌空虚渡,每踩出一步,脚下便生出一圈涟漪,直冲天上道人。 道人显然对赤练剑十分忌惮,不敢轻易触碰,一拍自己头顶天灵,升起一团青色的氤氲庆云,如花绽放。 道门素有“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说,乃是修炼自身精、气、神的手段。 精为玉花,气为金花,神为九花,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后聚之于顶,便是神仙境界。 五气散居五行所属之位,未能形成统一,若能统一,也就是所谓的朝元。 元分上、中、下三元,有紫府天宫之称的上丹田为上元,有内院之称的中丹田为中元,有气海之称的下丹田为下元,五气朝于三元,亦是神仙之属也。 秋叶曾有言道:“人之修道,必由五行归五老,三花而化三清,始能归原无极本体,而达圆通究竟。” 能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者,以功德结为道果,天仙之属也。 酷?匠2网j永x久qe免费::看{小!说l! 秋叶修得三花聚顶,故而能超然于地仙十八楼境界之上,近乎于神仙之属。 道人没有三花聚顶的大神通,却也修炼出一朵玉花,以此花护体,万邪不侵。 赤练一剑在道人头顶三寸处刹那悬停,再也不得前进分毫。 道人望向近在咫尺的徐北游,嗤笑道:“剑宗首徒就这点能耐?” 徐北游也不恼怒,伸出手,复而弹指。 紫电和玄冥一左一右交叉而至。 以头顶玉花庆云定住赤练一剑的道人手掌来回翻覆,仿佛要颠倒乾坤。 只见紫电和玄冥二剑竟是差之毫厘地与他“擦肩而过”。 徐北游脸色微变,松开手中赤练,身形向后退去。 横江拦路的道人轻喝一声,一步踏出,手中拉出一道白色长虹,朝徐北游激射而出。 徐北游向后退出二十余丈后,神情平静地止住退势,伸手一抓。 竟是直接将白虹握在了掌心。 白虹距离徐北游的面门不过三尺距离,气机震荡之下,让他的两缕白色鬓角向后飘拂,袖口猎猎作响。 徐北游看了眼鲜血淋漓的手心,笑道:“就这点手段也敢拦路?” 话音未落,徐北游五指用力,生生捏碎了这条白虹。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好了。” 徐北游再度伸手,天岚飞入他的掌中,嘴角冷笑,然后不退反进,直接以剑一刺向道人胸口。 道人伸手欲挡,却被无坚不摧的天岚直接刺穿掌心,继而刺入胸口三分。 道人不得不退。 徐北游没有趁势追击,一招手,五剑齐至,环绕身周。 道人向后退出近百丈之后,顾不上被刺穿的掌心,伸手按住胸口,竭力化解那道进入体内的无生剑气。 道人一脸惊疑不定。 若是对阵剑宗代宗主张雪瑶,自己如此狼狈也就罢了,这剑宗首徒声名鹊起也就一两年的光景,怎么有如此霸道修为? 难不成又是一位谪仙大材? 先有齐仙云,后有萧元婴,若再加上眼前的剑宗少主,这谪仙大材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楼船上,龙王来到吴虞身边,瞧见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色,淡笑道:“吴姑娘不必担心,此战,徐公子必胜无疑。” 吴虞转过头来,问道:“前辈何以见得?” 和尚笑道:“那道人痴长徐公子几十年,不过是地仙二重楼的境界,就连道门大真人的头衔都没有,看来此生也就止步于此,如山中朽木,冢中枯骨,自然反手便可擒之。” 龙王话音未落,徐北游再度出手,手掐剑诀一拂袖。 这一次,五剑齐发。 五道剑气奔涌如青龙乱舞,大江翻腾不休。 道人表情凝重无比,双手在身前交错抹出一个浑圆双鱼。 双鱼头尾相衔,缓缓旋转,如一面黑白色的巨大盾牌。 天岚率先掠至阴阳双鱼之前,一剑落下,竟是在这道门玄妙神通上生生刺出一圈裂纹,双鱼之后的道人脸上先是升起一抹不正常的血红之色,然后骤然苍白。 继而又有四剑接连而至,阴阳双鱼瞬间遍布裂痕,几乎支离破碎,马上就要彻底分离崩析。 徐北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握住天岚,凌空一掠而来。 这一剑的剑气足有百丈之盛。 阴阳双鱼轰然溃散,化作元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道人猛然瞪大了双眼,眼神中已经满是绝望之色。 徐北游冷然一笑,再一弹指。 剑十八。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则有一道剑气,足足八百道剑气层层蜂拥激射。 道人瞬间便被数不清的剑气彻底淹没。 第十七章 世间没有逍遥人 风平浪静之后,江面上只剩下道人所乘楼船的些许断肢残骸。 徐北游重新回到船上,吴虞从船舱中出来,问道:“那道人死了吗?” 徐北游摇头道:“此人毕竟是实打实的地仙境界,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刚才我只是重创了他,他见势不妙,借着水遁逃走了。” %2酷\匠网永k(久免9费1看t小”说9 吴虞轻声问道:“这人为什么要拦路?” 徐北游笑道:“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江都道术坊的亡魂,但在我看来,无非是为了一个‘名’字,如果他真要为道术坊之事讨一个说法,怎么不去找江都城里的三位老佛爷?之所以要找我一个后进晚辈,说白了就是柿子挑软的捏。” 吴虞笑道:“可他万万没想到师兄已经踏足地仙境界,却是踢到了铁板上。” 徐北游刚要说话,一道流华从天际上落下,直冲楼船而来。 他伸出手,流华化作一柄小巧飞剑落入掌中,取下剑柄上绑着的密信,再一挥手,飞剑腾空而起,再次消失在天际。 徐北游看完后将信交给吴虞,轻声道:“看来江南还要乱上一阵子。” 吴虞把信仔细读完后,抬头问道:“江都布政使要换人?这是蓝相爷的意思?” 徐北游点头道:“八成是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做过初一,就不能怪人家做十五,武的不行就来文的,倒也在情理之中。” 吴虞略微思量,问道:“难道陛下就任由蓝相施为?” 徐北游笑了笑,“这位蓝相爷不仅仅是当朝首辅,还是有太师头衔的帝师,这次他在江南吃了两个大亏,不管怎么说,皇帝陛下都不能逼迫太甚,甚至还要给他三分薄面。” 吴虞低头望着手中的密信,喃喃道:“能让陛下给三分薄面,这是多大的势力。” 徐北游笑道:“毕竟是扎根庙堂一甲子的功勋老臣,想要推倒这棵大树的同时又不在庙堂上掀起太大的动荡,这可是个技术活。” 就在两人说话间,龙王和李神通也来到甲板上,徐北游示意吴虞带李神通先去旁处,吴虞点点头,领着李神通先行离开,将这儿留给徐北游和龙王二人。 龙王合十开口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暂且放下,就当看看风景也好。” 徐北游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摇头道:“放下二字,谈何容易。” 龙王叹气一声,道:“却是此理,拿起容易放下难,佛祖劝诫世人放下便可立地成佛,可又有几人能够放下?实不相瞒,贫僧修佛参禅多年,亦是未能放下,非大毅力、大勇气者不可做到。” 徐北游忽然问道:“传闻道门有三花聚顶之说,道门掌教秋叶可有如此修为?” 龙王点头道:“有。” 徐北游问道:“地仙十八楼之上到底是怎样的境界?与地仙十八楼又有何种不同?” 龙王笑道:“这话你应该去问地仙十八楼的慕容玄阴才对,换成旁人,哪怕是十六楼境界的张召奴恐怕也是说不尽然,不过贫僧曾经听方丈师兄说起过一二,倒是刚好能为你解惑。” 徐北游正了正神色,洗耳恭听。 龙王缓缓道:“可知何谓地仙十八楼?” 徐北游沉声道:“我曾听师父提起过,所谓地仙十八楼,取自当年吕祖的一句‘时人若拟去瀛洲,先过巍巍十八楼’,因为瀛洲乃是传说中的神仙居所,寓意神仙境界,故而将地仙境界比作巍巍十八楼。” 龙王点头道:“吕祖乃是道门八祖之一,比起庄祖、张祖等人也毫不逊色,他说过的话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可你想过没有,吕祖只是说先过巍巍十八楼,着重落在一个‘先’字上,却从未说过走完巍巍十八楼便可抵达瀛洲。” 徐北游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龙王反问道:“都说‘菩萨怕因,凡人怕果’,你可知为何?” 徐北游缓缓摇头。 龙王道:“到了地仙境界之后,便不能只顾埋头修炼,要入世修行,为了要入世修行?因为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仅仅是内功圆满,还要一个外功圆满,两者相加,方能得证飞升大道。” 徐北游心中一动,道:“前辈的意思是,如果沾染太多因果,便会折损外功?” 龙王沉声道:“正是如此,古往今来不乏有想要以力证道之人,你的师祖上官仙尘就是其中之一,可任凭他修为通天,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萧皇的天子剑下?萧皇之父萧烈因上官仙尘而死是因,萧皇杀上官仙尘是果,因果报应,任凭这位大剑仙是在世神仙,也难逃一劫,你可是懂了?!” 最后“懂了”两字,龙王稍稍以佛门狮子吼喝出,徐北游顿时如遭雷击。 龙王稍稍缓和了语气道:“秋叶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内功圆满,三十年累功,再是外功圆满,本来只等渡过天劫之后便能证道飞升,可为道门计,他不得不下山斩杀你的师父公孙仲谋,内功有伤,外功有损,虽然还有十八楼之上的境界,但只能闭关不出,竭力弥补。” 徐北游喃喃道:“他走他的阳关道,我和师父走我们的独木桥,又是何苦?” 龙王轻声道:“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彻底放下?” “秋叶放不下道门,公孙仲谋放不下剑宗,剑道不两立,所以他们两人终是要分出个生死。” 龙王伸出缠绕着菩提子数珠的手掌,道:“如果秋叶匆匆飞升,道门又起内乱,如果公孙仲谋未死,与大齐皇帝联手,那么你觉得道门还有几成胜算?如果数代人的心血就此付之东流,秋叶又有何颜面去见道门的列祖列宗?” 徐北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有说话。 龙王叹息道:“秦穆绵说得对,这世间从来没有逍遥之人。” 徐北游沉默许久,问道:“那世上有没有以力证道之人?” 龙王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有。” 徐北游好奇问道:“谁?” 龙王轻轻道:“你们剑宗的开派祖师,也是诛仙的第一任主人,他叛出道门之后,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道门,一剑压服二十四位道门大真人,最后开创剑宗,于碧游岛莲花峰上羽化飞升。” 徐北游怔怔出神,心向往之。 龙王看了眼因果缠身的徐北游,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恍恍惚惚之间,徐北游喃喃自语道:“举世无敌吗?” 第十八章 才子佳人未必真 江陵,与襄阳、襄樊并列为湖州三大镇府之一。 李家大宅在江陵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盖因其占地之大,足足有百余亩,时人称其为李半城,寓意江陵城有一半都是李家的。 {酷匠网1正版首发1 这些年来李家不断开枝散叶,家族成员遍布整个江南,江都的李师道就是李家旁系,可李家嫡系一脉人数却不算多,只有四十余人,大多住在江陵的李家祖宅中。 其实说起来,李青莲也算是李家人,不过是比李师道还要远的旁系出身,她自小被张雪瑶收入剑宗亲自教养,师徒两人情同母女,故而对这个名镇湖州的李家也没什么感情,鲜少来往。 李家扎根江南,必然绕不开剑宗这棵大树,虽说也有过让这位剑宗大小姐认祖归宗的念头,但无奈李青莲把自己视作张家的人,李家毕竟是雄踞一方的大世家,自有尊严,也不会放下架子死乞白赖地相求,于是此事便彻底搁置下来。 此时的李府中,气氛肃然,只因李家的大小姐闹出了一桩悔婚事宜。 说起这位李家大小姐李青萍,在江陵城中也是大名鼎鼎了,不但家世显赫,而且容貌动人心魄,不知多少世家子都想要求娶这位李家千金,可惜在她还未出生时,就被李家家主与一位老友定下了娃娃亲。 可谁也没想到,长大后的李青萍在一次去烧香还愿时,不知怎得却是对一位儒门俊彦一见钟情,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很快两人便暗地私会,海誓山盟。 李家人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那位世交子弟近日登门,按照李家老太爷的意思,择日完婚便是,这才让此事浮出水面,李青萍誓死不嫁,不但要悔婚,还说非那书生不嫁,若是硬要逼她嫁人,那她干脆一死了之便是。 因为此事,李家老太爷大为恼怒,先是派人找到了那书生的书院理论,革去了那书生的功名,又将李青萍软禁起来,让家中女眷好好相劝。 可谁曾想,李青萍假装顺从,使一干嫂子婶子们放松警惕,然后找了个机会逃出李府,与那书生会合后一道私奔,等李家反应过来再让人去追的时候,两人已然是逃出江陵。 李家老太爷这次可真是勃然大怒,严令家中一众门客、供奉务必将此二人捉回,李家毕竟是江南八大世家之一,区区两个年轻人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就在湖州边境,两人被十余名李家客卿拦截下来。 为首的一名阴鸷老者望着自家大小姐和那名书生,冷淡道:“让老太爷发怒,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身着一袭蓝色儒衫的俊逸书生将女子护在身后,嘴角溢出一抹冷笑,“李家,真是好大的威风。” 老者平淡道:“李家的威风大不大,你应该早就知道,说句不中听的,你以为你是谁?也敢对李家指手画脚?” 书生怒喝一声,提起一口气机,朝着老人当胸一掌。 他毕竟是出身儒门,虽然还未能养得浩然之气,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这么多年下来,三品境界还是有的。 不过眼前的老者既然能做李家的客卿,修为境界必然在鬼仙境界之上。 只见老人轻轻挥手,如同驱赶蚊蝇一般,书生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回去,重重落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徐郎!”李青萍悲呼一声,扑到书生一旁。 老者嗤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在李青萍的搀扶下,姓徐的书生挣扎着坐起身来,不顾满嘴鲜血,咬牙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老者啧啧道:“好一个莫欺少年穷啊,可惜你未必还有三十年了,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既比不了江都的徐公子,也跟帝都的徐家没有半点干系,一介寒门,也想娶我家小姐?真是痴人说梦一般。” 李青萍突然抽出一柄藏在袖中的匕首,抵住自己的脖子,雪白的肌肤上立刻就有血丝渗出,冷冷道:“你若敢对徐郎出手,我立刻就自尽于此!看你如何与我爷爷交代!” 阴鸷老者皱了皱眉头,两个年轻人私逃这件事,谈不上棘手,可他既然受了李家的恩惠,那就要对得起李家的恩情,那个姓徐的书生死了也就死了,可李家大小姐万万不能死,若是她死了,这事情就算办砸了,不但他脸上无光,老太爷那边也没法交代。 老者冷声道:“大小姐不要做傻事,老夫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是命,青莲小姐命好,上头有张家老佛爷宠着,下头有徐公子护着,自然可以不把李家放在眼里,可是小姐你不行,因为你没有青莲小姐的命,那就得学会认命。” 李青萍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丝来,眸子里的仇恨更是刻到了骨子里,“我就问你,能不能放过徐郎?若是能,我便认命。” 老者沉思片刻,道:“老夫可以答应大小姐不杀他,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夫要将此人带回江陵,交由老太爷发落。” 李青萍沉默许久,终于是放下手中匕首,缓缓说了个好字。 老者用余光瞥了眼倒在李青萍怀里的书生,嗓音清冷道:“大小姐,老夫好歹是痴长你几十年,也算是见了些人情世事,像这种货色,老夫见得多了,腹中有几分才华不假,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看似恃才傲物,实则骨子里自卑到了极点,接近你也无非是看中了李家的权势。”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老人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眸子鬼气森森摄人心魄,让那书生说不出话来,寒声道:“说句诛心之论,如果小姐不是李家的大家闺秀,而是一户小家碧玉,此人还会与小姐你不离不弃吗?再退一步来说,若是我李家有朝一日倾覆,又有其他高阀女子中意于他,他可还会与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 李青萍脸色骤然苍白,眼神茫然。 老者望向那名书生,冷笑道:“想要上位没错,能有这份心性也很不错,可借着女人上位,是不是有些太下作了?同样是姓徐,你怎么就不能学学江都的徐公子?” 就在说话间,不远处的江边有一艘楼船靠岸。 船上挂着灯笼,白底黑字,写着一个偌大徐字。 第十九章 江陵李家李青萍 老者转头望去,看到一行人从船上走下,为首两人似乎是一对年轻夫妇,气态不俗,两人还带着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 老者皱了皱眉头,瞧这架势绝不是一般人家,说不定也是哪个世家的嫡系子弟出游,他不想过多沾惹是非,免得平添许多变数。 老者对周围的随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带着两人先走,然后默默运转气机,独自向那一行不速之客走去。 另一边,徐公子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形,本不欲多事,只是吴虞蹙起眉头,似有不忿之意。 徐北游无奈叹息一声,但凡女子,似乎很少有人能够跳出情情爱爱的窠臼樊笼,哪怕是张雪瑶等人,在这种事也难免此心拖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断。 吴虞不能免俗,倒也在情理之中。 见那老者朝自己这边行来,似有话说,徐北游抬了抬手,立刻有人上前。 他这次出行,自然不是只有寥寥几人,除了吴虞、李神通和龙王,还有三十余剑气凌空堂剑士随行,毕竟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不会事事亲力亲为。 不多时,那名剑气凌空堂剑士返身回来,禀报道:“启禀少主,问明白了,那些人是江陵李家的人,捉走的那两人也是李家的人。” “既然是人家的私事。”徐北游望向吴虞,“师妹,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就不要管了吧?” 吴虞望向愈行愈远的李青萍,咬了咬嘴唇,道:“我觉得不能听他们的一面之词,还是把事情问明白更好。” 徐北游笑了笑,从善如流道:“那就听你的。” 现在的徐北游,不敢说权倾江南,但也是江南的一方诸侯了,偌大的道术坊都已经易主,天下第九的昆山张召奴就死在了他的面前,一个江陵李家还真不能让他如何忌惮。 再者说,江陵李家与蓝玉关系不浅,这次应邀来湖州,本就是想要寻李家的晦气,用此事来做由头,算是要睡觉就递个枕头过来,此时正值江南动荡,禹匡可正对这个李家虎视眈眈呢。 徐北游轻声道:“拦下来。” 在他身后的二十名剑士应声而动。 李家老者下意识地骤起两条白眉。 那楼船上挂着徐字,难不成与那个姓徐的寒门书生有什么关系?可自己先前已经把那书生的上下三代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端倪啊。 虽然想不明白具体原因,但老人不打算就这么束手就擒,他死死盯住那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默默盘算着如何才能擒贼擒王。 下一刻,老人身形暴起,五指成钩,带出呼啸凛冽之气。 各大世家家学渊源,各有独到之处,李家就有一门叫做裂手的神通,专门破人护体气机,伤人由内而外,中了裂手之后,往往是外表如常,内在却已经四分五裂,死得惨不忍睹。 老者做了大半辈子的李家客卿,有幸习得这门神通,不过因为此法甚是阴狠的缘故,他等闲不会动用,生怕折损了自己的阴德。 不过今日却是不得不用了。 老人身形如一抹残影,急速冲向吴虞。 徐北游无动于衷,此人不过是鬼仙境界,吴虞也是鬼仙境界,足以应付。 吴虞握住腰间剑柄,佩剑出鞘三寸。 丝丝缕缕的剑气含而不发。 在距离吴虞还有三尺距离时,老者悬空身形骤然拔高三尺,在空中虚踏一步,出人意料地越过吴虞,掠向吴虞身后的李神通。 徐北游眯起眼,不得不赞叹一声此人的城府所在,知道无论徐北游还是吴虞,都不是弱手,擒贼擒王的路子走不通,所以从一开始就看准了没有几分气机的李神通,只要擒住李神通,便能让他们投鼠忌器。 好算计,只是他漏算了徐北游的实力。 徐北游无视老者的裂手,径自伸出一手。 老者的裂手狠狠抓在徐北游的手掌上,发出一连串的金石之声,却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老者脸色一变,想要就此退去,可徐北游得势不让人,以单手用出剑十七的剑意,仿佛遮天蔽日一般,充斥了老者的整个视野,让他仿佛置身于山岳倾倒之境,体内气机如受沉重压迫,运转凝滞。 事到如今,老者已然明白眼前之人到底是谁,如此境界,满头白发如雪,又是姓徐,除了那位如日中天的江都徐公子,还能有谁? 徐北游覆手一压,还在半空中的老者顿时如中箭飞鸟一般落地,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竟是与先前那徐姓书生的下场一模一样。 另一边,二十余名剑气凌空堂剑士已经追上那些李家扈从,以二十对十,人数多出一倍,而且这次被徐北游带出来的剑士都是佼佼者,最次的也有一品境界,根本不用担心结果。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么徐北游可就真要考虑另立剑气凌空堂了。 不过那些李家扈从也不是傻子,看见自家客卿都不是人家的一合之敌,自己这些人也不要充什么英雄好汉了,干脆束手就擒,乖乖地将李青萍和徐姓书生交了出来,然后静候发落。 没有直接利害关系,徐北游也不愿做杀人灭口的勾当,挥手让阴鸷老者领着那些李家扈从赶紧消失。 待到李家一干人等退去之后,徐北游示意属下将那对苦命鸳鸯交给吴虞。 直到此时,李青萍还有点不敢置信,难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吴虞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些人说他们是李家的人,为什么要抓你们?” 李青萍咬着嘴唇,天人交战,不知该不该对这位救命恩人说出实情。 徐北游挥手招过李神通,指着李青萍轻声道:“徒弟,估计你还得喊声姐姐才行。” 李神通扁了扁嘴,故作不屑道:“比起青莲师姑差远了。” 吴虞不急不躁问道:“你是不是李家的人?我叫吴虞,是李青莲的师姐,你认不认得李青莲?” 李青萍眼神一亮,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说道:“我叫李青萍,是李青莲的堂姐。” 吴虞追问道:“那抓你们的人?” 李青萍轻咬银牙,黯然道:“他们的确是李家的人,要抓我回去成亲。” 酷匠网k正版p首发, 吴虞微笑问道:“李家,就是那个江陵李家?” 李青萍点点头。 徐北游转身往船上走去,吩咐道:“带他们两人上船,咱们直奔江陵,另外去襄阳给禹都督报个信,就说我们先去江陵,再去两襄。” 有剑气凌空堂剑士领命而去。 李青萍脸色骤然苍白。 她再如何不晓世事,也听说过江南军左都督禹匡的名头,这可是让湖州翻天地覆的大人物。 那这位白发公子能与禹匡相交,又该是何种身份? 直奔江陵,难道是冲着李家去的? 第二十章 持火器再说魏王 一路顺风而行,楼船进入江陵境内时天色已暗,徐北游没有急着上岸入城,而是决定在船上过夜。 船上没有多余房间,勉强腾出一间之后,将那徐姓书生安置进去,李青萍则是与吴虞一个房间。 屋内掌灯之后,稍稍放松下来的李青萍看到吴虞后愣了一愣,先前没有细观,此时再看,却才猛然发现吴虞竟是如此美艳,平心而论,她本身就是一等一的美人,可与吴虞相较,还是差之一筹。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即便李青萍是女儿身,此时也难免要心动两三分。 同时她也在心中暗暗惊讶,如此美人在前,那位白头公子也能忍得住性子,果然不是常人。 此时徐北游正站在甲板上,眺望着夜色月光下的荆江。 不多时候,一位身着黑色锦衣的暗卫踏波渡过荆江登上甲板,拱手道:“江南暗卫府湖州司督察使赵见性见过徐公子。” 徐北游抱拳还礼,“有劳赵督察使亲自走上一趟。” 赵见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身为直属于皇帝陛下的暗卫府中人,他可以不把什么首辅次辅放在心上,也可以无视大都督府的军令,但绝不能不听顶头上司的话,在徐北游来湖州之前,暗卫府都督同知谢苏卿已经提前打了招呼,他不来也得来。 徐北游迈步朝船头走去,赵见性落后他半个身位,紧随其后。 一直走到船头,徐北游才停下脚步,笑道:“若是赵督察使不介意,就不去船舱了,在这儿站一会儿。” 赵见性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徐北游开口问道:“后军都督府在襄阳,暗卫府在江陵,两者井水不犯河水,赵督察使久居江陵,想来对于江陵很是了解吧?” 赵见性点点头,简单地说了一个是字。 徐北游接着问道:“江陵李家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暗卫府既然号称是侦缉天下,那么李家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们的耳目,赵见性与那个李家并未有太多纠葛,直接干脆道:“徐公子是说李家大小姐李青萍抗婚的事情吧,不过是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戏码,只是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让李家很是面上无光。” 徐北游轻轻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如此倒霉?这可是夺妻之恨。” 毕竟不是什么机密事情,赵见性没有丝毫犹豫隐瞒道:“是陆家一个叫陆方的年轻人,早年时他家中长辈与李家家主指腹为婚,只是那位长辈故去之后,陆家与李家便不怎么来往,直到这位陆家公子得中金科二甲及第,这才登门拜访。” “江南陆家?”徐北游想起自己在豫州神都遇到的陆朴,略微惊讶道:“那不是朝廷通缉的反贼余孽吗?” 赵见性没想到徐北游连这等机密之事都知晓一二,不由怔了一下,然后解释道:“陆家毕竟是江南大族,朝廷也不好彻底赶尽杀绝,所以自承平元年以来,都是只诛嫡系,旁系不问。陆方分属旁系,并不在暗卫府缉拿之列。” 徐北游恍然地点点头,又问道:“这位陆家公子如今身居何处?” 赵见性道:“此人倒还有几分骨气,已经与明言李家不再履行婚约,并于当日离开李家大宅,暂居于一家客栈之中,大概在这几天之内就会离开江陵。” 徐北游笑道:“李家会甘心咽下这口气?” 赵见性同样笑道:“当然不会,虽说这位陆家公子是新科进士,听着很是风光,可状元也不过是六品翰林罢了,如今的陆家更不是早年权倾江南的陆家,这个年轻人未必能走出江陵城。” 徐北游眯起眼,伸手用食指挑起自己唯一的一缕乌发,玩味道:“难不成李家还要杀人灭口不成?” 更新最3快re上f酷{‘匠网 “那倒不至于。”赵见性摇头道:“不过强逼着二人完婚倒是有可能。” 徐北游忍不住嗤笑一声,“朗不情,女不愿,牲口配对也不过如此,像什么话。” 赵见性轻咳了一声,没有附和。 徐北游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而道:“谢先生先前曾说要送给我一件礼物。” 赵见性来之前还专门带了一方精致木盒,此时双手奉上,“在下来之前,同知大人曾专门嘱咐将此物转交给徐公子。” 徐北游接过木盒,随手打开,里面竟是一支通体由紫铜浇铸的三眼火铳。 三眼铳是兴于大郑年间的一种短火器,使用铁或粗钢浇注而成,外形为三根竹节状单铳联装,每个铳管外侧都有个小孔,使用时在铳管内添加火药,最后装填钢球或者铸铁块、碎铁砂等,在小孔处添加火帽,使用时将火帽朝石头等发射台敲击,引爆装填火药将弹丸发射出去。 三个铳管可轮番射击,在三眼铳的尾部留有柄座,安装有长度不等的木杆用以握持,保障射手安全。 只是三眼铳射程近,比不了弓弩,再次装填速度太慢,故而并未大规模装备军伍,只是在天机营中小范围使用。 当然,现在徐北游手中的这把三眼铳与寻常的三眼铳不大相同,不仅仅是外表华贵,而且省略了叩击火帽的过程,而是改用一种叫做扳机的东西,只要轻轻勾动手指便可引动铳内火药,号称一铳之下,三尺之内绝无幸理。 以徐北游如今的境界修为,自然用不着这种东西,不过他对这些火器很感兴趣,早在江都时,他便收藏了三支鸟铳和一支连珠铳,若非虎尊炮和神威大将军炮实在太过难寻,他也不介意买下两座。 徐北游轻轻抚摸着这把三眼铳,看似无意问道:“听说这种新式三眼铳是由魏王殿下亲自改进的?” 赵见性点头道:“如今的魏国军伍,几乎全部配备此等三眼铳,甚至还有专门的火器营,每营四百人,分为四方,每方一百人,都尉统之,共都尉四人。都尉之下分为四队,队二十五人,校尉统之,共校尉十六人。每方大炮十门,四方四十门,一炮二人,共炮手八十名。每方三眼枪八十杆,四方三眼枪三百二十杆,共枪手三百二十名。每枪十杆间大炮一位,共大炮八位,余二位设于营门。” 赵见性难掩忧虑之色,“火器威力如何,徐公子应该深有所知,魏王重火器,以火器立军,面对火器营,除精锐骑兵一气冲阵之外,其他军伍皆无一战之力,若是这等虎狼之师渡海登岸,不说那些地方的都指挥使司,即便是久不经战事的江南军又能有几分胜算?” 徐北游握住三眼铳怔怔出神。 那位大齐卧榻之侧蛰伏隐忍多年的魏王萧瑾啊。 第二十一章 不知世事不可怜 魏王萧瑾的传说堪称是多如牛毛,这位素有早慧的藩王是先帝萧皇的异母兄弟,其母是前朝大郑的公主,因为此等缘故,一直被父兄防范忌惮。 相传这位魏王殿下自幼聪明过人,五岁便能作诗行文。 六岁开始跟在父亲萧烈身边学习处理政务。 八岁出使卫国,登上碧游岛面见剑宗宗主上官仙尘,说动这位大剑仙北上后建。 九岁时随当时还是道门首徒的秋叶前往道门都天峰,被道门老掌教盛赞为谪仙人降世。 十岁那年追随兄长逐鹿天下,接替已经前往湖州担任江陵行营掌印官的蓝玉出任王相府左相。 更有传闻说,萧瑾其实是生而知之,不但前知五百载,而且后知五百载,乃是天底下最有远见之人。此等说法是真是假,无从考证,只是在三十年前,萧瑾曾经与当世占验第一人青尘打过一个赌,结果却是紫微斗数犹在秋叶之上的青尘输掉了赌注。 大齐立国之后,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说,蓝玉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西河郡王徐林位居第二,其实还有两人独立于此排名之外,分别是受封镇北王的林寒和受封魏王的萧瑾。 此二人前者是林皇后之弟,后者是萧皇之弟,都有天大功勋在身,故而直接封王,不过也等同于被间接赶出朝廷中枢。 后来又先后有萧皇和林皇后不许萧瑾踏足中原一步的旨意,可见大齐朝廷对这位已经近乎于自立门户的魏王是如何忌惮防范。 徐北游将三眼铳放回木盒中,轻声说道:“赵督察使日后若是到江都做客,一定要通知徐某一声,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赵见性笑着点头应是。 船楼中,李青萍从吴虞的房间出来,来到徐姓书生的房间。 此时徐姓书生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见到李青萍后,开口问道:“青萍,这位恩人到底是何身份?” 李青萍的脸色有些晦暗,“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位吴姐姐既然是剑宗中人,而这位白发公子又是姓徐,八成就是那位名鼎鼎的徐公子了。” 徐姓书生脸色微变,他自然是听说过江都徐公子的名号,也知道此徐非彼徐,那位徐公子乃是当朝次辅韩阁老的唯一养子,在江都与三司主官平等相交,与谢家等豪阀世家也是交情不浅,更重要的是,那位徐公子还是剑宗少主,接任剑宗宗主之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麾下剑宗剑士数百,动辄杀人,说是权倾江都也不为过。 他有时候也在想,如果自己就是那个徐公子,那么李家还敢如此轻视自己吗? 可同样都是姓徐,为何差距却是如此之大? 徐姓书生的眼底掠过一抹晦暗阴霾。 天道何其不公! 如果自己有一个在庙堂上呼风唤雨的养父,还有一个剑仙师父,以自己的满腹锦绣才华,一定会比那个徐公子做得更好,到那时,他不会局限于江都的小打小闹,他要北上帝都,出将入相,到那时,区区李家又算什么?到那时,不是他配不上李家大小姐,而是李家大小姐配不上他了。到那时,娶妻要娶当朝公主才行! 李青萍坐在床沿上,徐姓书生收敛思绪,见四下无人,轻声说道:“如今之计,只能依靠这位恩人了,若是他能出手相助,想来老太爷会看在恩人的面子上,会放我们一马。” 2更新最l快上(1酷p匠网6 李青萍摇头道:“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李家历来与蓝相爷交好,而这位徐公子却是韩相爷的养子,世人皆知蓝相爷和韩相爷不和,这次徐公子突然到访江陵,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徐姓书生面露喜色道:“若真是如此,李家岂不是就顾不上我们了?话说回来,倒也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李青萍震惊地看着他,眼神陌生无比,仿佛是刚刚认识他一般,“安康你怎能这么说?李家再有不是,那也是生我养我的家,那里还有我的父母,说到底还是我对不起他们。” 徐安康自知失言,赶忙补救道:“青萍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以前他们欺人太甚,所以才希望能有人杀一杀他们的威风,这也是为了我们两个的以后,绝无其他意思。” 李青萍低下头不与他对视,默不作声。 不知怎的,当初毅然抗婚私奔都没觉得如何的李青萍,在此时此刻,竟是感觉有些难言的心累。 就在此时,门外走廊上传来并不掩饰的脚步声,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李青萍起身开门,徐北游拿着木盒走进屋内。 还在床上的徐安康挣扎着坐起来,拱手行礼:“徐安康谢过公子出手相救之恩。” 徐北游看着这个面带凉薄的书生,平淡道:“依我的性子,是不愿多管别人家的闲事,要谢就谢我师妹吴虞,是她执意要救下你们。” 徐安康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彩,轻声道:“不管怎么说,公子都是我二人的恩人,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徐北游平静道:“我也姓徐,不过与你这个江南徐没什么关系,与那个帝都徐也非一家,我叫徐北游,江都的朋友们赏光,尊我一声徐公子。” 徐公子。 虽然早有猜测,但是当亲耳听到的时候,徐安康还是一脸震撼。 徐北游继续平静道:“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而是这楼船隔音确实差劲,刚才你们说我要去江陵找李家的麻烦,这话说得倒也不错,毕竟我与李紫剑还有一笔账没算清楚,兴许你们没听说过李紫剑这个名号,可李家老太爷总该知道吧?我救你们,不是发什么慈悲,也用不着你们感激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李青萍脸色苍白无比,没有半分血色。 徐北游望向她,轻声道:“我将青莲当作妹妹,既然你与青莲相识,又是她的堂姐,若是不愿去李家,我也不强逼你,现在就可以派人送你去江都。” 说罢,徐北游也不管两人如何反应,径自转身出门。 出门后没走出多远,便遇到了等候在此的吴虞,她轻声问道:“师兄打算如何处置这两人?” “处置谈不上。”徐北游摇头道:“只是我不喜欢他们,虽说不会落井下石,但也不乐意雪中送炭,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吴虞轻叹一声,“李青萍还好,可那个徐安康就真的有点不入眼了,也不知李青萍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一个男人,甚至还不惜抗婚私奔,真是可怜。” 徐北游从木盒中取出那支紫铜三眼铳,指向船外江面,轻声道:“女人嘛,不经世事,难免会上当受骗,最后找个老实人嫁了便是,还能安稳度过余生,有什么可怜的。” 嘭! 火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一声枪响,溅起水花无数。 徐北游吹散铳口缭绕的硝烟,“老实人才可怜。” 第二十二章 李家父子言相左 江陵城中暗流涌动,李青萍和徐安康被人救走的消息已经传回,领头的客卿十分肯定那位救人的白头公子就是江都徐公子,一时间李家大宅内人心惶惶。 都知道徐公子是韩阁老的养子,而韩阁老又与蓝相爷是生死大敌,自家背靠着蓝相爷这棵参天大树,那么这位徐公子肯定是来者不善。 至于这位徐公子的手段如何,可以去看看江都的道术坊是怎么易主的。 虽说过江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别忘了,李家在湖州也不是一手遮天,卧榻之旁还有已经更换门庭的江南军正虎视眈眈,若是两厢联手,又岂是一个李家可以抵挡的?退一步来说,即便李家能够抵挡,也难免要大伤元气甚至是伤筋动骨。 江南八大世家,李家如今排在第七,如果再因此事被伤及根本,怕是要直接垫底了。 怎么看,都是一个稳赔不赚的局面啊。 李家家主李清羽为此忧心重重。 李家毕竟是江南八大世家之一,消息灵通,知道许多寻常人难以知晓的内幕,那日道术坊之变,打得大半个江都为之震动,结果更是显而易见,道术坊坍塌大半,紫荣观近乎彻底毁去,江南道门之主杜海潺不知去向,江南道门的核心精锐被一扫而空,从此道门在江都再无立锥之地。 巍巍道门又如何?还不是吃了哑巴亏! 最新e章5节上酷,匠网 更令李清羽心生寒意的还是江都博弈中显露出的冰山一角,佛门、玄教、剑宗、白莲、闻香,五大宗门联起手来驱逐道门,这等手笔,已经不是某个世家可以参与其中了。 更有传闻说,那天下第九人,昆山宗主张召奴也在此番事变中陨落身死,死于玄教教主慕容玄阴之手。 若此事为真,与张召奴相交不浅的李家该如何自处? 若那徐公子就是为了张召奴之事而来,李家又该怎么办? 毫无疑问,那江都徐公子就是这五大宗门一起推举到前面的话事人,若是李家有胆量让徐北游死在湖州,那么他身后的五大宗门就能让江南八大世家变成七大世家。 这些修行宗门可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每个都是传承千百年,逢太平盛世便蛰伏,遇乱世则逐鹿天下,从大楚到大齐,哪次江山易主没有宗门参与其中?不说其他宗门,就说剑宗,几经道门打压之后,不及鼎盛时的十分之一,仍旧可以雄踞江都,其鼎盛时更是雄霸魏国,独占东海三十六岛,对于这等庞然大物而言,灭去一个世家,不算什么难事。 那位徐公子,可不仅仅是韩阁老的养子,他还是剑宗的少主,虽说那位剑宗女主人的修为境界与自家老太爷相差仿佛,可无奈人家手中有天下第一杀伐利器诛仙,即使是慕容玄阴遇到都要忌惮三分,真要动起手来,老太爷并无胜算可言。 李清羽犹豫再三之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去见了家族的定海神针,李家老太爷李紫剑。 李紫剑平日并不住在李家大宅,而是单独居于一座别院中,李清羽从李府后门出来后,拐入一条小巷,走了大概两柱香功夫,见到一座庭院深深的私宅,进到其中,各类树木郁郁葱葱,又有花卉争奇斗艳,一条曲折的鹅卵石小径延伸其中。 曲径通幽处放着一张翠竹躺椅,上头躺着个老者,正是李家的真正掌控人李紫剑。 李紫剑抬了抬手,已经是头发斑白的李清羽规规矩矩地坐到旁边的一把竹椅上,正襟危坐。 不等他开口,老人已然开口道:“是为剑宗少主之事来的?” 李清羽点头道:“正是。” 与张召奴相交不浅的李紫剑轻声叹息道:“打不得,动不得,此事确实棘手。” 李清羽脸色微变,紧张道:“难道我们要任由那剑宗少主在江陵城中放手施为?” 李紫剑沉吟道:“那也不至于,毕竟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区区一个徐北游还翻不起什么大浪。” “就怕禹匡趁机插手。”李清羽苦涩道:“这个禹飞熊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听说徐北游此番前来湖州,就是应他之邀。” 李紫剑脸色晦暗,沉吟不语。 李清羽偷偷观察着自己父亲的脸色,试探说道:“我们李家与徐、禹二人并无深仇大恨,说到底还是因为牵扯进了蓝韩党争之中,若是能够讲和” 李紫剑脸色骤然一变,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想改换门庭?” 已经是李家家主的李清羽在老人的目光注视下竟是微微颤抖起来,低声道:“孩儿不敢。” 李紫剑脸色阴沉得让李清羽不敢正视,眯眼道:“贸然改换门庭是大忌,我们应付不了禹匡和徐北游,难道我们就能应付蓝相的手段不成?” 李清羽竭力平复了心情,鼓起勇气轻声道:“若不讲和,我们就逆来顺受不成?江南八大世家表面上同气连枝,实际上互有龌龊,尤其是那江左谢家,背靠着当今圣上,向来不把我们另外七家放在眼中,今日之事八成就有谢苏卿在幕后推手,若是我们就这么认输,怕是要落入谢苏卿的算计之中。” 李紫剑皱眉道:“李清羽,你真当为父老糊涂了?什么谢苏卿的算计,这些年来你背着我私下与谢苏卿交好,一心想着用李家来换一个青云直上,暗中手脚不断,你还当我是你爹吗?” 李清羽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缓缓说道:“父亲,如今蓝相爷权势滔天不假,可这天下说到底还是萧家的天下,就算蓝相爷能安然度过这次倒蓝风波,他又能执掌朝政几年,十年?二十年?待到蓝相告老退隐,陛下清算旧账,我们李家又岂有幸理!” 李紫剑冷声道:“那是日后之事了,先顾眼前之事才是正理。” 李清羽苦笑不言。 他自小懦弱,不被父亲喜爱,若不是父亲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李家家主的位子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做,可即便他做了李家家主,家中大事还是由父亲做主,说到底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李紫剑稍稍缓和了语气,“清羽,谁都想做墙头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可墙头草又哪是那么容易做的?须知疾风知劲草,也能断劲草,蓝相主政庙堂一甲子,门生故吏无数,有朝一日蓝相隐退,难不成皇帝陛下还能把大半个庙堂都给清算一遍?我们李家比不了道门、剑宗这些庞然大物,还入不了当今陛下的眼,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不会有事。” 李清羽低声道:“树倒猢狲散,真到了那一天,陛下未必会对李家如何,可难免不会有其他人想要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李紫剑轻声道:“若真有那一天,一切都由为父一力承担便是。” 李清羽默然无言。 李紫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沉声道:“说到底,李家早晚都是你的,青云锦绣也是你的。” 第二十三章 江陵李家暗流涌 天明破晓,一夜未睡的徐北游睁开眼睛,体内周流不休的气机重归三元蛰伏,吐出一口浊气后,清气自升,一丝白发悄然变黑,整个人光彩熠熠。 徐北游伸手抚过自己鬓角,那儿有硕果仅存的一缕黑发,平日里隐藏在满头白发中根本看不出来,他不由无奈叹息一声,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变回满头青丝。 门外有剑士通禀,“少主,有江南军来人。” “让他去正堂等着,我随后就来。”徐北游收拢思绪,起身说道。 门外剑士应声而去。 待徐北游来到正堂后,微微吃了一惊,江南军来人竟是半个熟人,正是当日刺杀他的白玉,后来失手被他擒获,带回江都城关押,最后又转交给了禹匡,连同那把阴阳破势弓一起物归原主。 白玉之后如何,徐北游没有再多留意,只是听说这女子也是个可怜人,祖父在当年跟随魏禁攻打襄阳时战死于城楼上,父亲则是在一次剿杀白莲教余孽时不慎中了白莲教妖人的涅生咒,几乎无法可救,回来后缠绵病榻三载,终是受尽折磨而死。 自从傅先生死后,白莲教就一分为二,其中之一由唐圣月统领,算是归顺朝廷,还有一部分则是誓死反抗到底,那便是反贼余孽了,被暗卫府和各地驻军追杀不休,不过这么多年来,那些白莲教余孽仍是如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杀之不尽,诛之不绝。 白玉之父死于白莲教余孽之手,也算是为国捐躯,故而白玉得以递补进江南军中,承袭了父亲的统领职位,只是女子立足军中不易,这些年来多受排挤,空有一身本领却被死死压在一个统领位置上,很不容易。 故人相见,白玉眼神晦暗,却没有太多情理之中的愤恨,只是颇为复杂,平淡道:“后军天机营副都统白玉,见过徐公子。” 徐公子笑道:“副都统,官升一级啊,恭喜白姑娘了。” 白玉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道:“全赖都督大人提拔。” 徐北游轻笑一声,“那就好好做事,不要让禹都督失望。” 白玉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徐北游迈步向外走去,白玉紧随其后。 徐北游站在船舷上,眺望远处依稀可见的江陵城,江南多山水,是个跑不起马的地方,江南的城池多婉约,如女子一般精致。 他轻声道:“白副都统,你们在江陵城中有多少人?” b酷;匠“网s首fr发 白玉答道:“大约八百人左右。” 徐北游皱眉道:“堂堂湖州三大镇府之一的江陵竟然只有八百驻军?” 白玉轻声道:“江陵自古就是湖州重镇,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不会只有八百驻军,其守军总计有一万五千余人,多以步卒为主,只是都督大人入主江南的时间太短,还未将这支精锐掌握到手中。” 徐北游笑道:“这么快就知道为新主子说话了?没想到咱们的禹都督也会怜香惜玉,难不成是动了别的什么心思?” 白玉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 徐北游淡然道:“禹匡这次邀请我来湖州的用心不纯,说是去两襄做客,实则还是想让我来江陵,好帮他在江陵打开局面。” 白玉不知该如何应答。 徐北游感慨道:“不过我现在倒真想去江陵走上一趟,见识一下江陵李家的风采。” 江陵,李家。 走出别院之后,李清羽脸上的所有怯懦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坚毅之色。 一名心腹急匆匆跑来,轻声道:“家主,赵督察使派人过来传话,那位江都徐公子已经抵达江陵城外。” 李清羽平静问道:“多少人?” 心腹道:“绝不会超过五十人。” 李清羽沉吟不语。 心腹低声道:“不过有消息说,徐公子已经踏足地仙境界。” 李清羽猛地睁大眼睛,“此事当真?!” 心腹犹豫了一下,道:“有八分可能。”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李清羽喃喃道:“不到三十岁的地仙境界,难怪有这份气魄。” 李清羽挥了挥手,示意心腹退下。 回到李宅中的书房,一名中年儒士早已等候在这儿,发髻上一支玉簪,手中握着一柄当下时兴的紫竹扇骨折扇,扇面上有书无画,写着青白二字。 天青地白。 儒士见到李清羽,开口问道:“此行结果如何?” 李清羽苦涩摇头道:“老头子冥顽不化,还是认准了蓝玉这条大船,死活都不愿下船。” 儒士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扇动,“不出意料之外,老爷子还是更愿意相信扎根庙堂一甲子的蓝相,不过东山再起的韩相也不是好相与的,李家夹在两位相爷中间,难做人啊。” 李清羽眼神晦暗,“看如今的庙堂局势,两位相爷是打定主意要在江南一隅分出个高下,湖州作为江南军的驻地自是重中之重,现在两襄已经尽归韩相之手,湖州三大镇府就只剩下一个江陵,蓝相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罢手,李家世代扎根于江陵,又能逃到哪里去。” 儒士轻笑道:“湖州大势已去,李家孤木难支,如果执意留在蓝玉的船上,那只会将自己架在火上烤,清羽公当早作决断才是。” “是啊,当早作决断。”李清羽喃喃自语道:“从我继承李家家主之位到现在,过去多少年了?” 儒士平静道:“二十年。” “二十年啊。”李清羽缓缓道:“人生百载,又有几个二十年?” 儒士笑道:“地仙境界大修士的寿元可达二百年之久,二十年对他们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李清羽右手握成拳头,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可我没有那么多的二十年去等。” “所以说。”儒士玩味道:“时不我待,当断则断。” 李清羽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还要徐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被称作徐先生的儒士点头道:“自当如此,只要清羽公能下定决心,我便可将那件东西拿出来,助清羽公再进一步,足以去清闲居中一争长短。” 李清羽神情复杂,他刚刚从清闲居中出来,自他成为李家家主以来,那座清静别院几乎要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去那儿一争长短? 这是他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徐先生察言观色,往李清羽这个马上就要燃烧的柴堆上又添了一把柴,“险中方能求富贵。” 李清羽终于下定决心,从座椅上起身,沉声道:“胜败在此一举。” 第二十四章 东南重镇江陵城 徐北游一行人弃船登岸,往江陵城行去。 一路上徐北游问了不少关于江陵李家的事情,尤其是李紫剑其人,白玉作为久居湖州之人,知晓不少内幕,此时与徐北游在一条船上,自是知无不言。 “江陵李家既然能够名列江南八大世家之一,那就着实不简单,虽说在八大世家中排名倒数,但其他几大世家都有更迭,唯独这个李家一直岿然不动,而且江陵李家与神都李家在私底下还有不少联系,被人称作是南北二李,不过‘北李’自李如松、李如春兄弟之后,子孙大多走出仕一途,而‘南李’则是只在江湖行事,高手辈出,李紫剑便是其中佼佼者。” “李家往上数三代,虽然根基在江南,但成名却是在东南,直到李紫剑成为家主之后,才将家族重心转回江南,几十年经营算是在江南重新站稳了脚跟,尤其是湖州江陵,更是被李家视作自家后院,一手遮天。” “当年张召奴还未成名时,曾经游历江南,说是游历,其实还是打着一战成名的念头,那时候的江都有公孙先生坐镇,他不敢在江都闹事,一路来到湖州,最后闹出了一场好大的风波,最后还是李紫剑出手,才勉强将这场风波平息下去,李紫剑与张召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事后常有往来。” “李紫剑的修为相当高绝,按照都督大人的估计,应该在地仙十重楼以上,至于是十二重楼还是更高,那就不好说了,不过以他当年与张召奴交手时的修为推断,如今在地仙十二楼以上的可能极大。” “李紫剑虽然名中有剑,但从不用剑,他先是修习家传法门,被卡在地仙境界的门槛上,后又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卷道书,转而修习道家法门,终是踏出临门一脚,成就地仙境界,再后来,听说他西去草原三千里,一直到大雪山脚下,与摩轮寺的一位上师法王赌斗,得了一门大欢喜禅秘法,走起了采阴补阳的双修路子,一路修为突飞猛进。” 徐北游听得好奇,不由打断她,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白玉平静道:“都督大人虽然比李紫剑小了十几岁,但也算是同辈中人,这些事情都是都督大人让我转告徐公子的。” 徐北游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你接着说。” 白玉点点头,道:“按照都督大人的说法,无论是采阴补阳,还是采阳补阴,都是旁门左道,从旁人身上得来的东西,终究驳杂,阴阳难以相济,所以李紫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再沾染女色,甚至将李家家主之位传给了自己的独子李清羽,一意清修。” 徐北游问道:“那这李清羽又是个怎样的人?” 白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道:“李清羽此人,生性懦弱,不堪大用,不管李紫剑如何刻意栽培,都像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在他做李家家主的二十年中,与其说他是李家家主,倒不如说他是李紫剑手中的提线木偶。” 徐北游笑了笑,“算算年纪,李清羽也该有知天命年纪,都快要做祖父的人了,怎么听你说的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白玉摇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都督大人曾经说过,李清羽此人肯定心存怨气,要么是将其积压在心底卧薪尝胆,要么就是被怨气彻底压断了脊梁。” 徐北游眯眼道:“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那就有得瞧了,对了,如今李清羽是什么修为境界?” 白玉道:“据说李清羽一意修习家传法门,如今大概是人仙巅峰的境界,同样是被卡在了地仙境界的门槛上,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李紫剑并未将那卷道书和摩轮寺的大欢喜禅传授给他,所以这么多年来,他的修为一直都是寸步不前。” 徐北游嘿然道:“看来李紫剑也不是一无所觉,最后还是防了自己儿子一手,就是不知在他百年之后,这个人仙境界的李家家主又该怎么撑起一个以修为立世的偌大世家?” 白玉没有再说什么。 禹匡让她传达的话语已经说尽,剩下的就要这位徐公子自己判断了。 徐北游望着越来越近的江陵城,心中默默思量。 其实无论有没有禹匡的邀约,他都会去往江陵一行,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且不说李家是蓝玉在江南棋盘上的一颗重要棋子,仅是李紫剑与张召奴的交情就足以让徐北游心生警惕。 当然,徐北游也没想好到底与李家为敌,还是化敌为友,因为这要取决于李家那边的态度,如果李紫剑愿意撇清他与张召奴的关系,愿意服软,那么徐北游不介意相逢一笑泯恩仇,可如果李紫剑要强硬到底,徐北游也可以谋划一番,让这个扎根江陵数百年的李家就此一蹶不振,毕竟如今的徐北游不缺直面李家的底气,更不缺合纵连横的实力。 离开江都之前,张雪瑶曾经告诫过他一句话,只有寥寥五个字,“得志莫骄狂”。 徐北游一直把这五个字记在心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与李家彻底撕破脸皮,能留三分和气是最好。 一行人终于来到江陵城前,眼前豁然开朗。 酷s匠6网正3版首;9发b 一座城池,南临大江,北依汉水,西控蜀州,南通湘州,是为战略要冲,东南重镇。 这儿就是曾经出过大郑第一相张江陵的江陵。 世间唯有一个张江陵,唯有一座江陵城。 徐北游驻足而立,静默不语。 就在徐北游百感交集时,他余光瞥见一名气态不凡的儒士自江陵城中走出,轻摇手中紫竹折扇,潇洒无比。 儒士与徐北游一行人擦肩而过。 徐北游这次入江陵,没有浩浩荡荡几十人,除了他和白玉之外,再有就是龙王、吴虞、李神通、李青萍、徐安康,以及三名剑气凌空堂剑士,刚好十人,不多不少。 儒士的目光在一行人身上逐一扫过,似是好奇。 徐北游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所谓的江南名士。 待到儒士走远后,徐北游极目望去,竟是依稀可以看到城内一座望楼竟是比江陵的城墙还要高出数丈,耸然独立,如同鹤立鸡群。 徐北游伸出手指,指着那座望楼的青黑色屋顶,问道:“那是李家的望楼?” 白玉嗯了一声。 徐北游眯眼望去,下意识地想要摩挲腰间剑柄,因为没有佩剑的缘故,结果却摸了个空。 他干脆收回手,沉默片刻后,轻轻开口道:“进城!” 第二十五章 尽人事后听天命 徐北游交结江都三司衙门,相关路引文牒自然一应俱全,没有什么波折顺利入城。 走在江陵城中,最明显的感觉就是比江都冷清不少,徐北游打量着四周,道:“当年萧皇第一次南征,克蜀州,下湖州,在江陵设置江陵行营,由蓝玉任江陵行营掌印官,总揽军政大权,再后来,辽王牧人起和查莽趁着萧皇南征,后防空虚,亲率东北大军突入西河原境内,兵临中都城下,偌大一个西北瞬间岌岌可危。” 吴虞惊异道:“师兄还清楚这些。” 徐北游笑道:“先前也不知道,都是后来恶补的,我家距离当年两军交战的古战场很近,那儿阴气煞气极重,常有阴兵出没伤人,我以前练剑就用这些东西做靶子。” j看d正版章g节上6酷匠p网 吴虞从未听徐北游说起过他以前的事情,此时不由好奇问道:“师兄是西北人?” 徐北游用西北家乡话道:“西北西河州,不过现在归属陕州了。” 吴虞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那后来呢?” 徐北游继续前行,缓声道:“后来江都陆谦趁势而动,死死拖住蓝玉的江陵行营,也是多亏魏王萧瑾,亲自出使江南,单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陆谦退兵,使得蓝玉的江陵行营能够从湖州撤军回防,继而堵住了东北军的后撤路线,那一战后,辽王牧人起大败亏输,只能龟缩于东北一隅,再无余力逐鹿天下,最后不得不归降大齐。” 徐北游笑了笑,“承平二十年的时候,我随师父去辽州拜访过现任辽王牧棠之,那位殿下阴郁之气极重,性子更是阴沉如深宫妇人,可怖得很啊。” 吴虞摇头道:“都是些帝王将相的事情,太远了。” 徐北游停下脚步,轻轻说道:“可你总有一天要接触他们的。” 吴虞先是一怔,然后低头嗯了一声。 吴虞的姿色一直可排在徐北游生平所见美人中的前三甲,抛开张雪瑶、秦穆绵这些韶华不在的女子长辈,魁首当然是集万千钟灵毓秀于一身的公主殿下萧知南,榜眼是男生女相、雌雄莫辨的慕容玄阴,只是慕容玄阴不管如何欢喜无量,说到底还是男儿身,骨子里少了女子的天然柔媚。 至于吴虞,与萧知南相比,终究是少了家世所给予的那份厚实底蕴,少了一分大家气度,不能像萧知南那般圆融如意,待到她雕琢气韵,洗尽铅华,则必然会超越慕容玄阴,说不定哪天就能与萧知南媲美高低。 徐北游不敢说自己来做吴虞的雕琢手,只是尽其所能地为她开阔格局,希望她能再进一步,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倾国倾城。 一行人四处游荡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找到了一座半官家性质的上等客栈,平日里只接待过往的朝廷官员,有白玉的后军副都统身份,得以包下一个院子。 徐北游在入住后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脱去外袍,让人拿来两把竹椅,在庭院中乘凉。 吴虞坐到空着的那个位置上,轻声问道:“难道师兄还没有寒暑不侵?” 如今徐北游与吴虞相处,已经没有太多生疏之感,笑道:“寒暑不侵是有的,不过以前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也不是那么容易改的,当初在小方寨,每逢夏夜,屋内闷热难当,我与先生都要在院中纳凉,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吴虞歪头问道。 徐北游的眼神掠过她的绝美脸庞,柔声道:“你也好,萧知南也罢,都与贫贱二字不沾半分,那是一种你们从未经历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区区八个字,你可是明白其中意思?” 吴虞从未去深思过这八个字究竟有什么深意,犹豫一下后,还是摇了摇头。 徐北游摩挲着腰间悬着的玉佩,缓缓道:“一盏灯油和一支蜡烛,比一天的口粮还要贵重,穷苦人家又怎么点得起灯?自然只能日落而息,至于日出而作,那是因为在地里刨食,最是公道,出几分力就得几分粮食,稍有懈怠就要饿肚子。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在穷苦人家看来,能够睡到日上三竿,已经是神仙的日子。” 徐北游顿了一下,道:“剑宗里有几名弟子练剑懈怠,说什么练剑五六个时辰便觉得辛苦,在我看来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当初我在小方寨,整个白天的时间都用来劳作,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仍是要饿肚子,甚至有些时候腹中空空仍要去割草、放羊、做苦力,因为不干活就要饿死,你说他们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吴虞第一次听徐北游说起他的过往经历,她只知道徐北游以前跟随师父公孙仲谋游历天下,然后在镇魔殿一路追杀下来到江都,却不知道他在游历天下之前做什么,此时不免震惊非常,“师兄还做过苦力? 最后两个字被吴虞咬得很轻,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徐北游笑意温醇,道:“那是我十五岁时的事情,先生的银钱花光了,年景又不好,家里断炊,我只能去丹霞寨做苦力扛活,那里来往商队很多,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下来能挣个几十文钱。” “几十文钱?!”吴虞是真的不敢置信了,对于出身于官宦世家的她来说,银钱从来都是按两来计算的,她很难想像现在可以动用数百万两白银的徐北游,当初为了几十文钱去辛劳一天是怎样的景象。 吴虞望着面容恬淡的徐北游,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徐北游今天的谈兴很浓,接着说道:“底层世界的苦难,我经历了大半,所以我从来都不甘心就那么过上一辈子,先生说过,‘时也命也,尽人事方能听天命’,所以我就告诉自己,要做到‘尽人事’三个字,然后等天命,好在是天不负我,终于让我等到了师父,见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壮阔繁华。” 此时的徐北游有一种异样的风采,不见半分含蓄内敛,反而是神采飞扬。 “我来了,便不打算再走了,我讨厌那些淡泊名利的说辞,一边享受着荣华富贵,一边又标榜自己不慕荣利,与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何异?男儿大丈夫立于世间,本就要建功立业,又何须掩饰?” 吴虞安静听着徐北游诉说的自己的志向野心,心头浮现出一句被重复过无数遍的话语。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第二十六章 末代气运亡李门 李家大宅,其中建筑极有章法,传承了江南园林的一贯精细,处处讲究,规矩繁琐,从小处细节见匠心独具。 中路正院是李清羽的居所,也是整个李家大宅的精华所在,雕梁画栋,黑瓦朱漆,大到湖泊假山,小到檐角台阶,无一不彰显着何谓世家底蕴。 在正院中,最紧要的地方不是正堂,也不是卧房,是李清羽的书房,而在书房底下三十丈处则有一处密室,为了不引起李紫剑的注意,李清羽亲手修建了这座密室,陆陆续续共用去十五年的精力时间。 此时的密室中,李清羽盘坐于正中位置的蒲团上,不远处,徐先生轻摇紫竹折扇,潇洒而立。 徐先生全名徐经纬,取名这二字,也可见父母对他期望极大,希望他在以后能够成为经天纬地之才。 李清羽开口问道:“徐先生,那东西可是取来了?” “自然是取来了。”徐经纬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小盒,道:“当年大齐立国,郑哀帝秦显手捧玉玺禅位于大齐太祖皇帝,萧皇手握传国玺,自是看不上前朝大郑的玉玺,于是命大都督徐林将其毁去,也许是天意如此,大都督徐林以军中重器毁去玉玺后,玉玺共碎成三十六块大小相等的碎片,其中各自包含一分前朝末代气运,见此情景,徐林动了私念,将这些碎片留了下来,在徐林死后,分落于帝都各家权贵之手。” “我家主人这些年来花费莫大力气,共搜集了大约半数的玉玺碎片,这就是其中之一。”徐经纬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中小盒,盒中放着一块不规则的玉石碎片,熠熠生辉。 李清羽望着玉石碎片,喃喃自语道:“这便是大郑的末代气运吗?” 气运一事,玄妙难测,凡是大修士或是宗门,乃至是王朝,都负有气运。 一人气运不过如溪流,宗门气运如江河,而王朝气运则如浩海。 王朝之气运又可分为三种,开国、盛世、末代,当年萧煜之所以能一剑斩杀已经踏足神仙境界的大剑仙上官仙尘,正是因为他身负开国气运,剑锋所指,挡者披靡。 而盛世气运则是万法辟易,百邪不侵,人皇有此等气运护体,纵使是神仙下凡也难伤分毫。 至于最后的末代气运,不过是徒为他人作嫁衣,就如今日一般,郑哀帝秦显早已死去多年,他留下的末代气运终是全都落入他人之手,甚至他之所以会早早亡故,与这末代气运也有着莫大干系。 徐经纬开口解释道:“一国一朝气运十分,开国得三分,盛世得三分,末代得三分,一分存于本源,大郑的三分末代气运因为英雄逐鹿和大齐立国等缘故散去两分,只余一分,不要小看这一分气运,当年萧皇仅仅是得了一分开国气运,便能剑斩十八楼境界的傅先生和神仙境界的上官仙尘,这块玉玺碎片是一分末代气运的其中之一,足以让你突破桎梏,成就无上地仙。” 李清羽眼神炙热,手指微微颤抖地拿过这块玉玺碎片,只觉得一股浩大如天地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生出臣服之意,只是其中又隐含着一股腐朽麻木之意,要使他就此沉沦。 李清羽额头有豆大汗珠渗出,喃喃自语道:“果真不愧末代二字。” 徐经纬肃立片刻后,见李清羽开始疯狂汲取其中气运后,转身走出密室,回到书房。 李清羽的书房中不知何时又站了另外一名中年儒士,因为李清羽已经提前吩咐不可打扰的缘故,故而此时并未有人发现书房中的异样。 7更g新l最k快\上o酷x(匠}网 徐经纬躬身行礼致意,然后说道:“东西已经给他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儒士微微点头,轻笑道:“利欲熏心,可使明珠蒙尘,李清羽隐忍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没有忍住,须知香饵之下必有丝钩之鱼。” 徐经纬叹息道:“气运二字,若无相应身份,又哪是能轻易承受的?” 中年儒士平淡道:“气运,尤其是末代气运,如果强行纳为己用,无异于饮鸩止渴。这末代气运要真是什么好东西,萧煜又怎么会轻易放手,徐林不早就成了神仙境界?徐家又怎么舍得拿出来,又怎么轮得到一个李清羽来享用。” 儒士缓缓道:“老天爷最是公平,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要么是前人积攒福德,如那剑宗徐北游,吸纳剑宗十二剑的气运拔升自身境界,说白了那是剑宗前人积攒下来的气运,交给他这个剑宗传人,名正言顺。” “要么是自己动手去拿,如萧皇萧煜,逐鹿天下换来一个开国气运,一分辛劳一分收获,同样是挑不出错来。” “那大郑的末代气运若是换成一个郑室遗孤来吸纳,好歹算是承继有序,可一个外人贸然索取,这便是不告而取,是为偷盗之举,都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行偷天之举,若没有个天仙境界,必遭反噬。” 徐经纬听得后背发冷,怜悯惋惜地看了眼自己脚下。 中年儒士从袖中取出一块精致怀表,看了眼时间,“再有十二个时辰,李清羽就能破关而出,而且真正能与李紫剑一较高低。” 徐经纬不由脸色凝重几分,道:“徐北游已经入城,摆明是奔着李家来的,这次岂不是让他得了个天大的便宜?” “也不尽然。”中年儒士摆摆手,“一个徐北游不算什么,甚至加上一个禹匡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蓝玉,我们要把蓝玉在江南的根基连根拔起,让这位凌烟阁功臣第一人也尝一尝晚景凄凉的滋味。” 徐经纬问道:“属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静观其变就好。”中年儒士迈步向外走去。 “李紫剑必须除掉,让他与张召奴一起去黄泉路上做个伴。” “若能趁乱杀掉徐北游最好,若是杀不掉那也无妨,找个机会,把吴乐之和张道朔的行踪透漏给他,不要留有痕迹。” “此事由你亲自善后,万不能让禹匡抓到什么蛛丝马迹。” 话音落下时,中年儒士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徐经纬站在原地静默许久,摇头自语道:“用一条性命换一炷香的逍遥地仙啊,到底划不划算?” 然后他来到窗边推窗而望,看着夜色下的李家大宅,嘿然道:“江陵李家,亡了啊。” 第二十七章 初登门见李夫人 天色渐亮,沉寂了一夜的李家大宅又重新活了过来。 丫鬟仆役们各自忙活着各自的差事。 在李家正院卧房,一名妇人刚刚起床不久,慵懒地坐在梳妆镜前,由着身后的小丫鬟为她梳头。 妇人虽然已经年过四旬,但因为养尊处优的缘故,美貌不减,熟透了的女子风情呼之欲出。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难免有些自怨自艾,嫁了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丈夫,的确不是良配,自从三年前,丈夫就已经不怎么碰她,整日闷在书房里,也不知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个年纪的女子,正值虎狼之年,尝过了那事的滋味之后,又哪里耐得住寂寞,可惜这是李家,宅子大规矩也大,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她也不敢做出什么逾越的事情,只能夜夜辗转难眠,如今这描眉打鬓地梳妆,也不知给谁看! 再说她的丈夫李清羽,名以上是李家家主,可实际上呢,还不是老爷子说了算,李清羽只知道唯唯诺诺,没有半点丈夫气概,再瞧瞧别的世家家主,哪个不是风采无双的名士风范?哪像他! 梳好头之后,妇人换上一身华美宫装,正有些百无聊赖的时候,一名管事娘子匆忙赶来,毕恭毕敬说道:“夫人,门外有人登门拜访,是位年轻公子,说是从江都来的,姓徐,看样子来头不小,管家到处都找不到老爷,所以请夫人做主。” 妇人脸色微变,该来的总是要来,这几天府里上下都说那位江都徐公子要来府上闹事,没想到却让自己赶上了。 她想了想,问道:“可有女眷随行?” 管事娘子赶忙点头道:“有两位女眷。” r,看-4正版p章3f节上酷匠l网 妇人毕竟是出身豪阀的女子,对于徐北游不算太过畏惧,这些年来虽然是李紫剑把持着李家大权,但却是她操持着李府上下,而且对方还带着女眷,让她稍稍放下心来,这样出去相见也不算失礼,于是点头道:“请客人去正堂吧。” 进得李家大宅,着实让徐北游开了一番眼见,公孙府和张府毕竟是在寸土寸金的江都,占地面积有限,可李家大宅不一样,近百亩的占地,即便与藩王王府相比也差不了多少,江陵李半城的名头还真不是白叫的。 走了大概小半柱香的功夫,终于是来到李家正厅门前,剑气凌空堂剑士止步,徐北游领着龙王、白玉、吴虞、李神通走上前去。 李家夫人已经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周围还分立着数位家中供奉客卿。 要知道李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而是雄踞湖州独霸江陵的大世家,就连一个李家旁系李师道都能供奉一位人仙高手,堂堂李家正统嫡系,又有一位地仙大高手李紫剑坐镇的情形下,又岂会没有客卿供奉? 这些依附于李家的客卿供奉,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种是单纯为了一份安稳富贵,如同家养的看门狗,除了看家护院之外还会做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 还有一种则要清贵许多,大多有份不浅的修为,只是因为自身修行缘故而有求于李家。修行一途,讲究一个法财侣地,法是修行法门,财就是银子,不是每个修士都能有徐北游这样的好运,所以许多修士就会依附于朝廷或者权贵世家,以此来换取自身所需的法财侣地。 李家在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劳驾这些清贵客卿做事,毕竟有一份不俗修为在身的情形下,天下大可去得,也不必在李家一棵树上吊死,不到危急关头,最多也不过是让他们出来充个门面,就如今天这般。 毕竟坐镇坐镇,这个坐字大有讲究,徐北游大致扫了一眼,这些客卿修为还算不错,其中竟是有两名鬼仙境界,放在外头,那也是名动一府之地的高手了。 徐北游回想起自己从西北来江南的一路,遇到个鬼仙境界的镇魔殿大执事便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谓是绞尽脑汁,连蒙带骗,最后靠着那么一点运气才活着走到江南,现在想起来当真是恍如隔世。 来到江南之后,徐北游做了许多旁人眼中的所谓大事,不过在他自己看来,有了足够的权势和人脉之后,这些大事做起来并不算难,反倒是一无所有时做的许多小事,那才是难如登天,让他记忆犹新。 李夫人将徐北游一行人迎进了正厅,微笑道:“这位公子从江都而来,又是姓徐,可是大名鼎鼎的江都徐公子?” 徐北游轻声道:“大名鼎鼎不敢当,不过夫人口中所说的徐公子,想来就是说在下了。” 妇人娇媚笑问道:“那不知徐公子来我府上作甚?难不成是与外子有旧?” “清羽公的大名,徐某早有耳闻,只是谈不上相识,更谈不上有旧。”徐北游缓缓说道:“徐某本是应后军禹都督之邀前往两襄做客,不过在路上遇上了一桩奇事,这才临时改变了行程,特来拜会贵府。” 李夫人扶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小指微微一颤,面容仍是平静无比,“不知何事?” “李青萍,徐安康。”徐北游直接报出两个人名,平淡道:“李青萍,虽然不是夫人亲生,但她的亲生母亲却是夫人的亲姐姐,现在夫人又是她的后母,想来应该对她不陌生才是,至于那个徐安康,不说也罢。” 大世家联姻便是如此,若是姐姐死了,便再将妹妹嫁过去做续弦,一是为了继续维持两家姻亲关系,再则也是为了保护姐姐留下的孩子。 李青萍的这位后母正是她的嫡亲小姨。 李夫人微微色变,虽说这段往事不算什么秘辛,可徐北游既然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就说明来者不善,否则何必要花费精力来查李家的根底? 徐北游继续说道:“我本不想、也不该管这些事情,只是李大小姐是我师妹李青莲的堂姐,师妹曾不止一次提起过她,就是看在师妹的面子上,我也不好袖手旁观。” 李夫人下意识地正襟危坐,胸口微微起伏,愈发衬得高耸处风光无限,沉声道:“敢问徐公子,青萍和那姓徐的书生现在何处?” 徐北游坦然道:“就在徐某人的楼船上,只有十几名剑气凌空堂剑士守卫,想来是挡不住李家的客卿夺人。” “公子说笑了。”李夫人嫣然一笑,“就是一个人没有,只要公子你不开口放人,那也没人敢去夺人,毕竟一个道术坊都是徐公子的囊中之物,我们李家又怎敢与江南道门相比。” 徐北游对于妇人言语中的讥讽并不在意,平淡道:“李夫人话里有话,不过徐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此番登门拜访,就是想要与李家商讨个妥帖办法,然后再将人还给李家。” “当真?”李夫人眯眼道:“徐公子可不要戏弄妾身,让妾身空欢喜一场。” 徐北游笑道:“千真万确。” 第二十八章 清闲居中李紫剑 李夫人正要说话,一名小童子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正厅前,对着厅中之人行了一礼后,嗓音清脆道:“老祖宗请徐公子去清闲居一叙。” 李夫人脸上神色顿时惊疑不定。 徐北游却是老神在在,似乎早有预料,道:“徐某早就对李老前辈仰慕已久,请头前引路。” 小童子转身就走。 徐北游看了眼一直不发一言的龙王,见龙王微微点头后,心思大定,起身对李夫人道:“长者之邀不敢辞,徐某先行告辞。” 李夫人也随之起身,笑道:“既然是父亲相邀,徐公子自便就是。” 徐北游跟随小童子一路出了李家大宅,几经辗转后来到别院门前,此时的别院中门大开,可以清晰看到院中的郁郁葱葱,一股幽凉之气扑面而来。 徐北游赞叹道:“闹中取静,真是避暑好去处。” 说罢,徐北游当先一步跨过门槛。 刹那之间,有风自起,吹动徐北游的衣袖和鬓角。 徐北游眼神微变,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剑印,两条剑气分别从他的双袖中飞出,首尾相接,围着他盘旋环绕。 这一刻,他好像踏入到一方元气大潮之中,这种感觉,他只在张召奴的身上体会过。 徐北游伸手虚握,玄冥出现在他的掌中,但凡剑道修士,手中有剑无剑天差地别。 徐北游将手中玄冥刺入地面,稳住身形,朗声道:“这就是李家老家主的待客之道?” 无数树木簌簌而动,落叶萧萧而下。 幽径通幽处的李紫剑已经从躺椅上坐起身,以手撑额,听到徐北游的言语,只是不在意地轻轻一笑。 单以修为境界而论,李紫剑还真不把徐北游放在眼中,哪怕徐北游已经踏足地仙境界。 须知如今李紫剑已经是地仙十二楼的境界,都说地仙十八楼,一楼一重天,徐北游不过是地仙三重楼的境界,两人之间足足相差了九重天,就算现在的徐北游手握诛仙,也绝无胜算,更何况他还没有诛仙。 当然,徐北游也没有对李紫剑如何惧怕忌惮,委实是这段时间以来,他见过的地仙高人实在太多,曾经沧海难为水。 不说自家师父公孙仲谋,不说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秋叶,以及一剑斩杀张召奴的慕容玄阴,便是已经身死的张召奴,那也是地仙十六楼的修为,如此算来,李紫剑还真有些排不上号,更何况此时他的身边还有一位与张召奴相差无几的佛门龙王。 上次徐北游花费银钱二百二十万两之巨请佛门龙王出手抵挡张召奴,可最后结果却是慕容玄阴出手杀掉了张召奴,虽说佛门龙王在攻占道术坊中出了大力,但心中还是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跟随徐北游前往湖州,算是还一个人情。 徐北游没有急着让龙王出手,而是选择自己独立支撑,也算是检验一下自己如今的修为到底如何。 徐北游再度伸手,这次是天岚出现在他的掌中,轻轻向前一点,瞬间出现在层层元气涟漪。 如果他没有剑宗十二剑,以他的资质根骨而言,若是一意苦修不缀,大概在李紫剑这个年纪也能有这份修为,可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再无太多寸进可能。 可他是何其幸运,不但有剑宗十二剑,甚至还有可能执掌诛仙,甚至可以说偌大一个剑宗的气运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这就像一场豪赌,赢了,剑宗再度中兴,败了,剑宗输掉最后一点气运,从此走向衰亡。 这场豪赌,由公孙仲谋亲自下注,押上了一个剑宗,同时也是徐北游的一场豪赌,押上自己的一生。 所以徐北游不敢有丝毫携带。 自从手持诛仙败退太乙救苦天尊之后,徐北游已然将剑三十六全部烂熟于心,仿佛已经用过了无数次,信手拈来,只是有些剑式威力太大,他受限于自身修为用不出来。 方才他所用的剑印就是剑十六,只不过这只能算是半剑,前半剑为守,后半剑转攻,攻守一体,方是完整一剑。 徐北游回手一揽,两道剑气尽数归于手中天岚。 下一刻,天岚的剑身被剑芒笼罩,仿佛元气大潮中的一方礁石,屹立不倒。 徐北游挥舞天岚划出一连串玄妙轨迹,刹那间,周围出现一道道剑状符篆,密密麻麻。 剑宗本就是与道门同出一脉,自然同样精通符篆之道,此符名为剑符。 。酷匠;网首}发t 前半剑为剑印,后半剑为剑符,两者合一,即是剑十六,符印封镇一剑。 徐北游以左手食指中指并作剑指,在天岚剑身上轻轻一抹,轻声道:“敕!” 原本环绕在他身周的剑符瞬间向四周激射而出,打在周围的树木上,原本摇晃不休的树木遇到剑符之后立刻静止不动,不多时,所有树木都被“刻”上剑符痕迹,再无簌簌落叶,再无萧萧风动。 原来不是树随风动,而是风随树动。 徐北游用完一剑之后,体内气机没有半点衰竭迹象,气势暴涨,瞬间攀升至顶峰,一鼓作气用出剑十三一剑。 剑气,一口剑气如江河奔涌。 剑意滔滔,奔流入海,一剑东去,不复西归。 这便是徐北游的剑十三! 别院深处的李紫剑缓缓起身,平静道:“好一式剑十三啊,如果换成张雪瑶来用,我姑且忌惮几分,可惜啊,你这地仙三重楼的修为用出这一剑,吓唬吓唬地仙境界之下的修士还行,想要伤到老夫,痴人说梦。” 徐北游不言不语,浩荡剑气直冲这位李家太上皇。 李紫剑大笑一声,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左脚微微屈膝,一手探出,一手回揽,近百年的修为尽数施展开来,体内气海如同沸海一般翻腾不休。 擒龙式。 如今的他精研三教义理,不敢说融会贯通,但互相印证之下,境界修为就是比之道门嫡传大真人也不差分毫,想要胜他,不要想什么越境而战的歪门邪道,只能在修为上堂堂正正地胜过他才行。 只见李紫剑以徒手抓住了这道剑气,剑气如同蛟龙一般挣扎不休,可惜怎么也逃不出李紫剑的双掌,最终只能不甘地缓缓消散于天地间。 “剑宗小儿,还有本事尽管用出来便是。”李紫剑双手握拳,笑道:“也让老夫见识一下何谓剑宗三十六。” 徐北游第三度伸手,这次是赤练剑。 煞气怨气滔天,就连李紫剑也面露轻微异色。 他很好奇徐北游是如何驾驭这把即使是他也要忌惮三分的凶厉嗜主之剑。 不惜因果缠身?已经是剑宗少主,已经是地仙境界,又何必如此冒险行事? 徐北游面容坚毅,轻轻说了个好字后,开始提剑前冲。 第二十九章 一剑两剑四五剑 徐北游的前冲不快不慢,沿着小径而行,但是气势十足,随着他的脚步,小径两旁的树木开始摇晃不休,甚至整条小径也开始如小河一般翻滚起伏。 剑修其实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精擅于飞剑手段,站在远处御剑对敌,远攻威势十足,可一旦被人近身之后,就如战场上的弓兵一般,难免要落入下风,飞剑千里取人头,说的就是这种剑修。 另外一种则是与之相反,剑不离手,登峰造极之后,号称身前三尺之内无敌手,所谓十步杀一人,便是说的他们。 剑宗历代宗主中,自上官仙尘起,至公孙仲谋,其实走得都是第二种路子,不过在登顶之后,两者殊途同归,前者亦能提三尺青锋,后者也能御剑万里。 徐北游很贪心,想要将两者全部纳入手中,不过受师父的影响,还是更为侧重第二种剑修之道。 在李紫剑这位大地仙面前,徐北游没有用拔剑术这类手段,携带着剑十三的余势,直接以剑一起剑。 所谓剑一,无非就是一刺,也仅仅就是一刺而已。 剑一的精髓不在于剑术,也不在于剑气,而是在于剑意,或者说意气二字,当年大剑仙上官仙尘最是偏爱这一剑,死在这一剑下的地仙高人不知凡几,正是因为剑出无悔,一往无前,世间剑术万千,追根溯源还是归于一刺,剑本就是刺,刀才是斩。 故而剑一便是一刺。 徐北游心有所执,做不到纵九死而无悔,可也正是因为他心中所执,却能剑出无悔。 刹那之间,徐北游与李紫剑的距离已经不足十丈,手中赤练直指这位李家老家主的眉心。 已经从竹椅上起身的李紫剑不屑嗤笑一声,任由徐北游的一剑刺向自己眉心,只是剑尖在距离眉心处还有三寸时便再难前进半分,虽说剑锋之上还有剑芒吞吐不定,可堂堂地仙之身不是肉体凡胎,摧金断玉的剑芒也不过是寻常。 下一刻,李紫剑一拳向前捣出,徐北游松开赤练,仍凭它在半空中悬停,手中出现第四剑,软剑却邪。 就在李紫剑的拳势即将临身之际,徐北游堪堪以却邪用出剑二,处方圆不动。 这一剑没了剑一的决然意味,反而是道门意味浓重,中正平和,重守不重攻,如同阴阳双鱼交融,剑一重剑意,在于不悔二字,剑三重剑术,在于不漏二字,那么剑二便是重剑气,在于不动二字。 剑二的剑气如同重剑钝而无锋,大巧在于不工。 李紫剑的一拳仿佛是重锤敲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不由惊讶地轻咦一声,道门亦不乏有仗剑之修士,与剑宗的杀伐剑道不同,道门的剑道更为契合上善如水的意境,李紫剑修行多年,也曾与几位道门的剑道高手互相砥砺切磋,自然认得出徐北游这一剑中的道门意味。 徐北游趁势后撤,李紫剑没有追击,活动了下手腕,笑道:“好一式剑二,有几分公孙仲谋的当年风采。” 酷9匠网|正版首t发ls 徐北游没有说话,双手开始掐剑诀,如同国手抚琴,眼花缭乱。 一道紫色剑光冲霄而起,紧接着天空上传来一阵轰隆隆连绵不绝的急促雷声。 徐北游既能手持三尺青锋血溅五步,也做得飞剑取人头的手段。 先前徐北游被耗去六十年寿命,因祸得福,得了上官仙尘遗留下来的天大福缘,将剑三十六烂熟于心,虽然许多剑式碍于自身修为的缘故无法用出,但徐北游却能化入其他剑式之中,此时用出的这一式剑六并非纯粹意义的剑六,其中还夹杂了剑二十七御天雷一剑的些许神意,故而才能引动天雷异象。 剑二十七,那可是杀得地仙十二重楼的一剑。 紫电一剑起于徐北游,飞入九霄之后,如同天雷降世,终于李紫剑的立足所在。 李紫剑第一次流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他之所以敢不把徐北游放在眼中,凭借的是他在境界修为上的巨大优势,足足比徐北游高出九重楼,如成年男子与稚童较量,哪怕成年男子不懂拳脚功夫,也可以轻易击败稚童。可如果这个稚童身怀杀人之技,那就不太一样了,虽说成年男子也不必如何畏惧,可终究要小心一些,免得阴沟里翻船,闹出天大的笑柄。 这一剑以气机锁定李紫剑,让他躲无可躲,李紫剑也不想去躲,面对当空而落的天雷一剑,举起双手,与紫电针锋相对。 一声炸雷响起。 震荡得别院建筑的瓦片簌簌作响,不断有细微尘土碎石落下,而别院外的吴虞等人却是一无所觉,玄妙非常尘埃落定,天雷散去,李紫剑安然无恙,紫剑悬于他头顶三寸处,不得下沉半分。 李紫剑扯了扯嘴角,朗声笑道:“徐北游,你五剑用完还有什么手段?若是有,不妨一并用出,若是老夫不小心将你打死了,你也不留什么遗憾。” 徐北游伸手五指虚张,天岚、玄冥、却邪、紫电、赤练应声而动,五剑齐聚。 五剑依循五行之理结成一方剑阵,剑尖直指李紫剑。 李紫剑化拳为掌,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不复先前闲云野鹤的隐士之态,大有天下任我驰骋的睥睨姿态,紧接着一步踏出,瞬间来到徐北游面前,一掌平推,磅礴气机如同山呼海啸一般扑面而来。 五剑结成的剑阵屹立于元气大潮之上,颤鸣不止。 李紫剑的眼神冰冷,体内气机如同大江大潮,没什么机巧手段,只是将体内气机化作武道罡气尽数施加在徐北游的身上。 纯粹就是以力破巧的手段。 五把剑宗名剑似乎不堪重负,悉数弯曲出一个醒目弧度。 只是徐北游仍旧无动于衷,没有丝毫收剑而退的意思。 李紫剑略微踌躇犹豫,没敢真的用出全力下死手,毕竟在门外还有一位佛门龙王没有出手,实际上他的六分心神都用在防备龙王上面,毕竟张召奴的前车之鉴不远,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徐北游按住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李老前辈,你就不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紫剑轻描淡写道:“你是蝉,老夫是螳螂,谁是黄雀?外面的佛门龙王?” 说话间,李紫剑双掌下压,使得五剑再次颤鸣不止。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清闲居门外的龙王终于出手,随着一声禅唱,整个清闲居的阵法被瞬间破去,然后就见一袭白衣飘然而至,伸出两指轻点。 两指仿佛有万钧之重。 此乃佛门移山大力神通。 这一指不但让李紫剑不得不收手回防,还逼迫其身形向后飘去。 徐北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已经弯曲如弯月的五剑瞬间笔直无比,带着畅快颤鸣,朝李紫剑疾射而至。 第三十章 龙卷倒垂鬼王宫 眨眼之间,攻守互换。 五剑临身,李紫剑怡然不惧,任由五剑刺在自己身上,却不能伤其分毫,只是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李紫剑衣衫瞬间鼓胀如球,五剑倒飞而回,带起五道凛冽剑气。 不远处的一处房屋檐角终于不堪重负,喀嚓一声,就此断裂,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此时,一名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从屋内缓缓走出,对于眼前一幕熟视无睹,平静问道:“这就是你要杀之人?” 李紫剑嗯了一声,望向徐北游,平淡道:“只要你能挡下佛门龙王的金刚怒目,老夫自然就能杀掉这位剑宗少主。” 一直没有说话的龙王突然一笑,望向那黑衣中年男子,“你是鬼王宫的人?” 男子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徐北游眼神凛然。 鬼王宫,一个本应覆灭于几十年前那场天下大乱中的宗门,在几十年后,又重新浮出水面,在修行界中的地位甚至比有张召奴坐镇的昆山还要高出一筹。 徐北游之所以会知晓鬼王宫的存在,是因为在当年那场天下逐鹿中,剑宗、白莲教和鬼王宫曾经联手在东湖别院共同抗衡萧皇和江南道门,可惜那一战的结果是鬼王宫当代鬼王直接身死,当时还是白莲教圣女的唐圣月和剑宗张雪瑶被俘,继而被囚禁于江南道术坊中,最后还是秋叶亲自出面,才将张雪瑶救了出来。 至于鬼王宫,鬼王身死之后便树倒猢狲散,就此消亡于世间。 可是谁又曾想到,鬼王宫竟然又神秘崛起,在几十年的时间中,发展迅猛,几乎与九流之列的宗门无异。 不过鬼王宫不同于其他宗门,素来行事隐秘,专门培养刺客修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论是什么身份,不管是道门的一峰之主,还是朝廷的六部尚书,只要你能出得起价格,他们就敢去刺杀。 传闻有人曾询问过鬼王宫刺杀天下第一人秋叶的价格,鬼王宫给出的答复是十八座金山,当然这只是个传说,没人会失心疯地去买凶刺杀秋叶,也没人能拿出十八座金山。 虽说刺杀秋叶有点儿戏玩笑,但不可否认鬼王宫的实力的确无比强横,甚至比失去了公孙仲谋的剑宗还要强出许多,有传言说鬼王宫曾经成功刺杀过一位地仙十二楼境界的罗汉高僧,并将其头颅斩下带回,只不过没人会去佛门求证,故而真相到底如何,就只有鬼王宫和佛门知晓了。 巧的是,龙王正是佛门中人,而且还是八部众的龙部之主,专事这等阴私之事。 龙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怒色,轻声道:“大日院首座就是死在你们手中,头颅至今下落不明。” 徐北游脸色骤变。 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一位地仙十二楼的高手真的死在了鬼王宫的手中!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道:“是又如何。” 龙王发出一阵悦耳笑声,仿佛是他乡遇故知的畅快而笑,抬手指了指他,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佛祖保佑,终于让贫僧找到你们了。” 黑衣中年人不以为意道:“你们佛门总是说西方有极乐世界,我们只是送他去往极乐世界,能够早日参拜我佛如来,龙王还应该感谢我们才是。” 龙王拈花一笑,笑着说了个好字。 徐北游眼神略微晦暗。 本以为带着一位龙王随行,此次李家之行便可万无一失,谁曾想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李家的底蕴和李紫剑的果决,竟是不惜请动鬼王宫出手也要先发制人,自己没能先与禹匡会合,此时棋差一招,竟是落入到要被人家屠掉大龙的危急境地。 徐北游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幕,不知何时,太阳已经隐于云后,天色昏暗,铅云厚重,竟是一个风雨将至的惨淡景象。 要下雨了吗? 李家大宅那边,徐经纬同样在仰头望天,然后轻声自语道:“看来李清羽的底蕴之身后远远超出意料,用不了十二个时辰便能破关而出。” 接着,他低下头又朝清闲居那边望了一眼,轻叹道:“可惜,李紫剑的动作之快也同样出乎意料之外,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父子二人谁更快一些了。” 话音刚落,天上乌云旋转如龙卷,整个天幕骤然下垂。 徐经纬重新抬头望着这幅天地异象的画卷,喃喃道:“来了。” 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这个破境的声势也未免太大了些。 很快,天幕之上有一道巨大龙卷倒垂而下,正对李家大宅正院的书房位置。 d酷匠网&039;s唯一正%版,其他v都是盗、版 与此同时,书房地下也有一道由充沛气机引动的龙卷破土而出,如同一条黑色孽龙直冲九霄,甚至要将漫天的黑云也彻底撕裂开来。 远远望去,两条龙卷便如二龙戏珠。 这一刻,不仅仅是李家大宅,整个江陵城都看到了这壮阔一幕。 这是天要塌下来了吗? 这是无数人看到这幕天地异象的第一个念头,不过在看到两条龙卷肆虐之地正是那李家大宅之后,许多人便生起幸灾乐祸的心思,你们李家也有今天!看来是老天爷开眼,容不得你们李家了! 尤其是在看到那两条接天连地的龙卷没有移动的迹象后,许多人便彻底放下心来,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希望这两条龙卷再猛烈一些,最好是将整个李家大宅都连根拔起才好。 此时的李家大宅中已经乱成一片。 所有供奉客卿都已然出动,只是没人敢上前,只是远远旁观,议论纷纷。 “这等天地异象,难道是有人渡劫?” “只听说过雷刑天罚,却从未见过引下两条龙卷的。”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三灾九难,所谓三灾便是天雷、阴火和赑风,此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任凭你是金身不坏,也身死道消。” “难道真是渡劫?可又是谁渡劫?莫非是老太爷得证地仙十八楼境界?” “老太爷一直都住在清闲居中,即便是渡劫,也不会选在李家大宅,毕竟这是祖宅,若是不小心夷为平地,那可是莫大的罪过。” 李夫人抬头望去,脸色阴沉。 她作为在这个正院中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主人,一眼就辨认出那两道龙卷的起始位置正是正院的书房。 李清羽自从昨晚进入书房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难不成这些天地异象是他弄出来的? 她被自己的大胆想法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第三十一章 我入地仙境界了 一声轻轻叹息在李夫人耳边响起。 李夫人猛地抬头,看到凭空出现在自己身旁的一个身影,下意识地有些害怕,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嘲一笑,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夫妻,有什么好害怕的。 来人正是她的丈夫李清羽,不过此时的李清羽与平时有些不同,脸庞似乎笼罩着一层蒙蒙灰雾,双瞳幽黑似深不见底。 李夫人偷偷指了指远处的两道陆地龙卷,小声问道:“清羽,这个阵势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李清羽平淡道:“是。” 李夫人吓了一大跳,脸色剧变,“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脸色越来越黯淡的李清羽轻声道:“我入地仙境界了。” 李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你说什么?” 李清羽不急不躁地重复道;“我,李清羽,已经是逍遥地仙了。” 李夫人瞪大眼睛,但多年的修养还是让她瞬间压下了那份震惊,竭力保持平静问道:“你要做什么?” 这便是她的聪明之处了,不问李清羽如何成为地仙境界,而是直接问他要做什么。 李清羽深深凝视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李夫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拉住他的手,忍不住怒道:“我不许你去。” 李清羽转头看了一眼清闲居方向,轻声呢喃道:“太晚了,一山不容二虎,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夫人摇头道:“可那毕竟是你的生身之父啊。” 李清羽同样摇头道:“我是李家家主,这个李家家主我已经做了二十年,可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作李家家主。” “父亲那个性子,看不起我,将我视作扶不上墙的烂泥,可又处处防范我,让我驻留人仙境界多年。” “没办法,我只能自谋出路。” 李清羽不急不缓地说着话,大袖无风而动,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自己妻子的手指掰开,柔声道:“在这儿等我回来。” 妇人红了眼圈,“千万别死了。” 李清羽迈步前行,“我要让这个李家成为我们的李家。” 妇人望着李清羽慢慢远去,整个人斜靠在一根廊柱伤,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一点点抽干。 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夫妻,相互扶持十几年的夫妻。 她低头自语道:“李清羽啊,你可别让我做了寡妇。” 清闲居。 李清羽在吴虞等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入其中,龙骧虎步。 隐忍低头了大半辈子的他,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一位李家家主该有的气度。 一路走来,李清羽回忆起了许多往事,有好有坏,可总得来说,还是坏的居多,而且纵观他的前半生,似乎从未有过意气风发时。 李清羽停下脚步,望向正在与徐北游对峙的李紫剑,轻笑道:“今日便意气风发一回。” 在李清羽走进清闲居的那一刻起,李紫剑就已经看到了他,老人没有太多惊讶,神情异常平静,暂时放过徐北游,望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李清羽,你来这里做什么?” 声浪滚滚而出,震荡得整个别院的树木再次簌簌作响,甚至弯曲出一个明显的倾斜弧度,仿佛朝拜帝王。 李清羽平声静气道:“清羽此来,是为请父亲隐退归老。” 李紫剑老吗? 李家、江陵、湖州、甚至整个江南,没人会这样认为。 因为李紫剑是一位十二楼境界的大地仙,寿元可达二百岁以上,还不逾百岁的李紫剑正处在一位地仙的巅峰状态。 地仙已然证得小长生,从一位地仙的角度来说,说李紫剑正处于壮年也不为过。 可李清羽请他隐退归老,彻底放手李家大权。 当李清羽说出这句话时,天空中的层层铅云再度压低,似乎站在屋顶便能触手可及。 李紫剑稍稍沉默之后放声大笑,“李清羽,今天的你才像是我李紫剑的儿子,来来来,尽管出手,也让为父看看你这不孝子,要如何让为父隐退归老。” 李清羽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手。 只见远处李家大宅中的两条陆地龙卷离地而起,归于天际,然后天空中的压顶黑云开始剧烈转动,最终形成一个仿佛漏斗一样的巨大漩涡,接天连地。 其中又有雷霆缭绕,不断从天幕上落下,炸裂出一个个巨大坑洞,愈演愈烈。 =酷:匠网x首(发 李紫剑看到这一幕,面无表情,并没有急着出手。 这些年他潜心修炼,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如今地仙十二楼的境界,此生未必不能达到张召奴的高度,而李清羽明显是借助外力才能达到如今境界,就算同样是十二楼的境界,无论气机运转如意还是对敌经验,都远不如他,又怎能与他相较。 既然李紫剑不做阻拦,李清羽便彻底放手施为,只见他气势暴涨,一身衣衫飘摇不定,伸出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缓缓道:“佛魔一线!” 一道足有二十丈之高的黑影从他身后升起,黑影脸上面容不断变化,或慈悲,或瞠目,或庄严,或平静,或嗔怒,不一而是。 以李清羽立足之处为核心,天上黑云下压,继而有无数黑色气息如同飞舞的冤魂一般瞬间弥漫整个清闲居。 院中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绿色飞快褪去,满地枯黄。 紧接着此地的丫鬟仆役们也迅速衰老,皮肤干瘪,血肉消融,转瞬之间便变成一具具干尸,虽然还保持着生前的神态模样,但只要有风一吹,就彻底化作粉末随风而散。 最后,脚下大地似乎也被汲取了水分,开始干涸开裂,几乎要彻底沙化。 道门有典籍记载,旱魃降世,赤地千里。 如今这等威势,竟是已然有了几分旱魃的气象。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原本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清闲居已经变成一方死地,只剩下几位地仙境界的修士才能安然无恙。 李紫剑满头白发被气机吹动,平静道:“竟然是号称一法破佛门万相的天魔相,不过天魔素来以宿主为食,宿主修为越高,天魔神通也就越大,你修行此法,就不怕有朝一日被天魔反噬自身?” 李清羽闭口不言,所有的生灵之气随着黑色气息汇聚入他的体内,然后他竟是开始恢复青春,原本已经斑白的两鬓渐渐显出乌青之色,血肉皮肤如枯木逢春,欣欣向荣。 他整个人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紧随李清羽来到此地的徐经纬远远旁观,见到这一幕后,不由皱眉道:“没想到李清羽竟还背着我偷偷修炼了天魔相,难不成玄教也参与其中了?” 清闲居中电闪雷鸣,继而倾盆大雨终于从天泼洒而落。 风雨如晦,正如此时的李家。 第三十二章 李紫剑手握紫剑 徐北游率先飘然出了清闲居,站在吴虞等人面前,五剑结成剑阵悬于四周,如同撑了一柄大伞,迫使漫天风雨不能近到三丈之内。 紧接着龙王和那黑衣中年男子也各自跃出,与徐经纬一般,立于墙头观战,清闲居中就只剩下李紫剑和李清羽父子二人。 徐北游对白玉道:“白副都统,劳烦你带着劣徒神通先行离开此地,以免被殃及池鱼。” 白玉脸色凝重地点点头,不由李神通分说,直接一把抓起他转身离去。 此时就只剩下徐北游和吴虞两人,吴虞稍稍靠近徐北游,轻声问道:“师兄,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徐北游脸色略显凝重,道:“李清羽不知道怎么踏足了地仙境界,而且还用出了玄教秘术天魔相,此时正与李紫剑针锋相对,接下来估计会是一场十楼之上地仙境界的生死搏杀,你好好去看,说不定在触类旁通之下还能有所收获。” 吴虞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望向黑雾缭绕的清闲居。 徐北游扫视一周。 墙头上,龙王手腕上缠绕着的那串菩提子已经完全化为白色,随着他拨动念珠,一道净琉璃光芒流转不休,护住他脚下的三寸之地。 酷匠网正版5首。发 鬼王宫的中年男子神情平静,周身有晦涩气机生出,如同一方薄如蝉翼的蛋壳将他包裹其中。 最终徐北游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手持紫竹折扇的儒生身上,他微微一怔,这不就是入城时遇到的那名儒生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徐经纬也注意到了徐北游,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这位剑宗少主,现在李清羽已经有了要超出掌控的趋势,接下来该如何补救才是当务之急。 “父亲,你总是自诩精通儒、释、道三家义理,融会贯通之下方有今日之修为,清羽不才,比不上父亲,只能借用后建玄教的天魔秘法,与父亲分出个高下!”李清羽的双瞳已经占据了整个眼眸,不见半分眼白。 李紫剑脸色阴沉,目露杀机。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小看了这个二十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儿子。 地仙都求一个长生不死,若是自己能得长生,那还要子嗣香火何用?今日李清羽的忤逆之举,已经让李紫剑这位老牌地仙彻底动了杀念,他要的是一个乖乖听话的儿子,而不是一个敢于与自己一争长短的儿子。 已经执掌李家一甲子的李紫剑沉声说道:“什么玄教秘法,放在三十年前,那就是后建魔教的旁门邪道,如今慕容玄阴掌权,改名叫做玄教,可是往前数五百年,那就是臭名昭著的魔教,为父倒要看看你这逆子到底学了多少魔教手段,敢如此大放厥词。” 李清羽淡然笑道:“父亲见识广博,当年得了一本道门微尘大真人亲自手书的佛道心得,一举突破地仙境界,日后又得了摩轮寺的大欢喜禅,佛道兼修,儿子只有一本天魔策,不知够不够?” 包括徐北游在内,在场的四位地仙皆是神色震动。 天魔策,曾是玄教的无上秘典,只有教主才能修习,在八十年前那场由上官仙尘掀起的修行界浩劫中,魔教当代教主身陨,天魔策也就此下落不明,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落入萧皇手中,萧皇又将其作为大长公主萧玥的嫁妆,本应在后建皇室,却是不知如何落到了李清羽的手中。 李紫剑的脸色越发阴沉。 李清羽平淡道:“知子莫若父,反过来说,知父莫若子,清羽今日出手,必然不会留有半分余地,难道父亲还要藏着掖着?还是说父亲认为徒手就能击败我这个不孝子?” 下一刻,从天而落的豆雨点瞬间尽碎,四周的墙壁寸寸碎裂。 漫天雨幕中出现了一片空白。 李清羽五指合拢,将所有游散的黑色气息悉数纳入自己掌中,然后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出现一团阴影。 这团阴影迅速扩大,短短片刻后便轰然炸裂,九个似真似幻的赤身美女从阴影中滚落出来,怀中各自抱着一名婴儿。 龙王轻诵一声佛号,忍不住叹息道:“竟是九子母天鬼,自从慕容玄阴执掌玄教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纯正的魔门手段了。” 随着场间的黑色气息消失不见,凭空席卷出漫天桃花,桃花又弥漫出粉色雾气,在一片旖旎中,九名赤身美人怀抱婴儿围绕着李紫剑开始翩然起舞,伸臂抬腿,眼波流转,含情脉脉中一举一动,皆是勾人心魄。 徐北游还好,毕竟已经打开紫府识海,以上丹田掌控自身,只要不动念便不会被勾动自身阳气,而且九子母天鬼也不是冲着他来,仅仅是余波而已。 可在他身后的吴虞就有些吃不消了,哪怕她是女子之身,可毕竟只有鬼仙境界,被九子母天鬼的气息勾动体内气机后,白皙鼻尖上有细密汗珠渗出,绝美面容上透出一抹诱人红晕,甚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吐在徐北游的后颈上,让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徐北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那抹欲念。 他抵挡住了九子母天鬼的媚术幻功,却差点败给了吴虞这份天然妩媚,若是让吴虞修行这门魔功,肯定要比当下的李清羽厉害数倍。 也难怪当初的烟雨楼楼主会看上吴虞,恐怕就是打着将她收为玄教弟子的主意。 徐北游悠悠吐出一口浊气后,心神复归清明,然后伸出手按在吴虞的肩头上,用出剑十五剑心通明。 片刻后,吴虞同样也恢复平静,脸色微红地低着头,歉意道:“多谢师兄。” 徐北游摇了摇头,指着已经没有围墙的清闲居,轻声道:“注意看。” 此时形势变幻,李紫剑修为深厚,只是略微失神后便不再去看九子母天鬼,挥手振袖,扫净漫天桃花。 九子母天鬼见诱惑无用,一起扔出怀中的婴儿,婴鬼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巴,发出阴森刺骨的诡异笑声,直接朝李紫剑扑来。 李紫剑自傲到不闪不避,伸出手掌在身前轻轻一抹,一股足以让寻常地仙境界难以抵御的磅礴气机肆意宣泄而出,气机所及,九只婴鬼发出一声尖啸,非但不能近到李紫剑身前,反而身形也开始飘摇不定,显出溃散迹象。 李紫剑终于不再只守不攻,身形前掠,中气十足地大笑道:“这就是你从天魔策上学到的手段?” 李清羽平静道:“请父亲耐心细观便是。” 话音未落,九名赤身美女尖叫一声,似哭似笑,身形暴涨,化为青面獠牙之状,哭喊着我的孩子,状若疯狂地挡在李紫剑的前行路上。 李紫剑怡然不惧。 他为何名中有紫剑? 只见老人再度伸手,竟是从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把紫意沛然之剑。 第三十三章 天魔之后复浩然 什么叫压箱底的手段?一般而言就是别人不知道的手段,世人皆知李紫剑从不用剑,可事实上李紫剑最强的手段还是剑。 只见李紫剑手中剑上紫气一涨再涨,完全遮掩住了本来剑身,然后一剑横扫,剑如蛟龙,将拦路的九只母天鬼全部拦腰斩断。 这还不止,李紫剑接着用出道门的太乙分光剑,一剑化九,九剑皆为真,朝着李清羽激射而去。 李清羽没有半分惊讶,他早在数年前就已经知道父亲的最后手段,也早有准备,任由九剑将自己穿身而过,丝毫不以为意,然后就见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片刻后便恢复如初,丝毫看不出半点伤痕,这已经是触及到不灭金身的玄通。 徐经纬作为儒门中人,境界修为高深,早已踏足地仙境界多年,李清羽一路走来多半是他在幕后出谋划策,他自付对李清羽知根知底,但见到这一幕后,他却再也不敢如此认为,先是天魔相,又是九子母天鬼,现在更是用出了不灭金身,接下来就算李清羽再用出太阴真剑或太阳真剑,他都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这已经不是一本天魔策就可以解释过去的事情,必定有玄教高人参与了此事,如此倾囊相授,难不成李清羽是慕容玄阴的关门弟子? 想到这儿,徐经纬不由脸色晦暗,他此时的心情就好像辛辛苦苦种了多年的树苗,不知付出多少,终于等到成材的时候,却被别人捷足一步抢先砍了去,心中懊丧恼怒交织,几欲噬人。 李清羽轻轻说道:“父亲善用剑,我便以剑与父亲分出高下。” 话音未落,漫天的雨水被李清羽以自身气机又生生托举回天幕之上。 天幕上雷霆交织,雷鸣阵阵。 异象再起,一条龙卷夹杂着雷霆缭绕呈现出漏斗状从天而落。 龙卷上粗下细,最粗处足有百丈,及至李清羽头顶三尺处时,则只有三寸粗细。 徐北游抬头望着这条接天连地的龙卷,轻声道:“师妹,你看那道龙卷像不像一把剑?慕容玄阴曾分别以太阳和太阴为剑,这位李家家主既然与玄教牵连甚深,说不定还真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吴虞轻抿着嘴唇,神色凝重。 历来剑修一途,观看顶尖剑仙斗剑,对于自身修为大有裨益,徐北游让白玉和李神通等人撤走,只留下吴虞一人,本意是想让她见识一番两位大地仙的生死搏杀,却没成想歪打正着,竟是有望看到一场顶尖斗剑,如此一来,比单纯地仙境界的交手更为珍贵,不止是吴虞,就连徐北游本人也能从中有所感悟。 这次真被徐北游说中,在李清羽举起手后,一整条龙卷悉数汇入他的掌中,不断缩小凝聚,最后变为一把缭绕有风雷的“剑”。 李清羽握住这把风雷之剑,大步迎向李紫剑的一人一剑。 两人之间的气机先于两人一步相撞,一层层元气涟漪扩散开来,使得光线随之扭曲,两人的身影仿佛镜花水月一般。 !更-新sd最o快”x上、l酷x匠网9 紧接着,两人冲散了这片扭曲的元气,李紫剑的剑尖直指李清羽的眉心。 李清羽一剑横档,左脚不动,右脚往后滑步一撤,溅起水花无数。 两剑相交,天地间起声响,瞬间压过了风声雨声雷鸣声。 李紫剑早年就是以武入道,打熬体魄根基,强横无比,不惑之年开始读书养气,知天命时修道悟黄老,花甲之年参禅慕佛,最终在杖朝之年融汇三家义理,使得自身近乎圆满大成,归于一剑。 但是当他与李清羽这一剑正面相对,竟是冲势戛然而止,不仅如此,还被向后震退了两步。 不过李清羽也不好受,甚至比李紫剑更加凄惨,李紫剑这一剑中所蕴含的磅礴紫气透过他的护体气机直逼内腑,只是因为他修炼不灭金身的缘故,仅仅是脸色苍白,一口鲜血涌上喉咙,也被他强行硬咽了下去。 脸色淡漠的李清羽身形屹立不倒,转守为攻,手中风雷一扫,仿佛一条百丈雷鞭,紫电萦绕,掠过在地面时,仅仅是外泄气机,就已经如切豆腐一般在地面伤留下一道深深沟痕,激射李紫剑。 李紫剑怒喝一声,以一种蛮横姿态大步踏前,一剑直指那条由剑气混杂了风雷之势的长鞭七寸处将其截断,另一手以摩轮寺大手印轰然拍出,势如山崩地陷。 李清羽身形如鬼魅,与这记大手印擦肩而过,身后地面剧烈震动碎裂,塌陷出一只足有二十丈的巨大手印。 李紫剑足下一点,身化长虹,瞬间欺近李清羽身前三丈。 这次李清羽没有再去躲闪。 三丈之内,两人在短短一息之内互有攻守三百剑。 最后一剑,李紫剑被打散了发髻,身形急速后掠,满头白发在风中狂舞,李清羽倒是岿然不动,但在眉心上却出缓缓浮现出一个细小红点。 李紫剑止住后退身形后,皱了皱眉头。 眉心是为要害,即使是地仙境界也是如此,可他却发现自己刺在那个逆子眉心处的一剑并未给他造成太大伤势。 难道这也是不灭金身的玄妙所在? 李清羽伸手在自己的眉心处轻轻一抹,就像抹去朱砂一般彻底抹掉了那个血点,轻声说道:“父亲,融汇三家,这是当年萧皇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你太贪心了,事事皆通,事事不精,若是你专注儒、佛、道三家中的任何一家,成就也远不止今日的区区十二楼境界。” 李紫剑怒声道:“还轮不到你这个逆子来教训老子!” 李清羽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不耻下问,父亲你难道连圣人的话都不听了吗?” 说话间,李清羽一身魔门气焰悉数散去,竟是复有浩然之气自生。 倾盆大雨戛然而止,天幕上下压的层层黑云又猛地向上升去,一缕阳光透过云缝落下,刚好打落在李清羽的身上。 李清羽沐浴阳光之中,恍惚如仙人降凡尘,突然转头望向徐经纬,道:“徐先生,你多年筹谋,将李某人视作棋子,你以为李某人当真是一无所知?李某之所以故作不知,正是为了让徐先生用末代气运助我成就地仙十二楼境界,如此方能一展胸中所学。” 被戳破了心中秘密的徐经纬既惊且怒,“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能承受末代气运而不死?” 李清羽笑道:“今生名叫李清羽,不过前世却是姓张,单名一个载字。” 第三十四章 前世今生名张载 张载,世称横渠先生,上代儒门魁首,乃是与上官仙尘同时代的一辈人物。 当年天下倾覆,张载毅然出仕,成为大郑朝的最后一位太师。 出仕之前,他曾经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在他去往东都的路上,遇到后建大将军慕容燕拦路,慕容燕劝他莫要逆势而为,他言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当萧皇大军兵临城下时,满城权贵尽皆请降,唯有张载誓死不屈,大骂萧皇是西北逆贼,若想进到东都城内,须得先踏过他的尸体。 眼看大厦将倾,已然无力回天,有人劝他抽身而走,他只说了四个字,“舍生取义。” 最后一战,张载一人独战萧皇麾下四大地仙而不落下风。 吾辈儒生当取义,义之所在,可舍生也。 可惜,最后关头,大真人天尘于都天峰上用出万里一剑。 剑起星奔万里诛。 张载功败垂成,就此身死道消。 大齐立朝之后,分定忠臣传和贰臣传,张载与前朝大都督秦政同列忠臣传榜首,谥号文忠。 现在李清羽说自己的前世是张载,曾经的儒门魁首,大郑太师。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转世重生之说? 李紫剑先是微微一怔,继而脸色狰狞道:“你用夺舍之法强夺了我儿皮囊?” 李清羽摇头道:“非是夺舍,而是转世,张载是我,我不是张载,当年的大郑太师已然身死,如今世上只有李清羽。” 李紫剑冷哼一声,显然半分也不相信。 李清羽淡然道:“转世有胎中之迷,只有踏足地仙境界之后方能知晓前世今生,我刚刚知道了很多前世留下来的东西,可我终究不是他了,我只是李清羽而已。” 一旁的徐经纬先是恍然,然后便是咬牙切齿。 %酷k匠网g;首发5 作为大郑太师和儒门魁首,张载本就是身负气运之人,若真如他所说那般,张载身死之后转世成为李清羽,那么李清羽可以安然无恙地吸纳大郑末代气运之事就完全说得通了,尤其是大郑太师的身份,说白了就是帝王之师,而且又是为国战死,与那份末代气运最是相合。 想到这儿,徐经纬忽然有三分后怕,如果当初自己多拿了几块玉玺碎片,那李清羽岂不是要直达地仙十六楼的境界? 只是李清羽没去看他,而是将视线转向徐北游,缓缓说道:“刚刚醒来,也刚刚把自己身上的事情想通一二,没想到还能在此遇到故人。” 徐北游身体顿时凝滞,忽然想起自己手握诛仙时做的那些怪诞之梦,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我不是上官仙尘。” 李清羽一怔,盯着徐北游注视许久后,摇头道:“倒是我看错了,以上官宗主的性子,想来是不屑于再度转世的。”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虽然上官宗主没有选择转世,但终究还是留下了许多东西,剑宗三十六,剑剑天下横,徐公子日后定能登临天下。” 徐北游不动声色,轻声道:“谢过李先生吉言。” 李清羽点了点头,终于望向徐经纬,淡漠道:“你还想等着浑水摸鱼?” 徐经纬气笑道:“李清羽,就算你是张载转世又如何?当年张载要头悬国门,萧皇成全了他,今日你若执意求死,徐某也不介意帮你一把。” 李清羽笑问道:“那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一身玄教手段是从何处学来?无论是慕容玄阴还是完颜北月,你和你背后的主子又有几分胜算?” 徐经纬怒极反笑:“可惜他们都不在这儿啊!徐某倒要看看你这位转世之人都有何等玄奇手段?” 此时已经将末代气运悉数转化为浩然气的李清羽缓缓闭上眼睛。 许多本不属于他的前尘旧事浮上心头。 当年绝岛最后一战,萧皇正如日中天,与张载讲过一番道理。 那时还不是萧皇的萧煜问张载,既然他已经亲自登门拜访,以国士之礼相待,诚意十足,为何还要横加阻拦? 张载回答说,人生在世,总要有所坚持,不是谁都愿意做一棵墙头芦苇,风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最后他还给萧煜一句忠告,得民心者得天下,纵使你武功鼎盛一时,也终难盛过一世。 萧煜听完之后放声而笑,说大郑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问鹿死谁手,老先生却言民心二字!殊不知百姓愚昧,民智未开,哪里有心可言,有意可说。 现在看来,大郑已亡,大齐已立,是萧煜对了,张载错了。 当年萧皇因为张载的反抗,大怒之下曾经说过,要敲断读书人的脊梁,打折士子文人的膝盖,看看所谓的风骨,到底有几斤几两?” 如今看来,帝王一怒果然不同凡响,当下的儒门竟是只剩下徐经纬之流。 李清羽睁开双眼,伸手正衣冠,轻声道:“为天地立心。” 随着这五个字从李清羽口中说出,天幕之上再显异象,原本只有一线缝隙的云层开始向两侧散开,仿佛云后有仙人伸手,要拨云见日。 为天地立心,便御天地之力。 天地为止色变。 一轮红日从黑云之后缓缓探出。 徐经纬的脸色大变,身形向后急退。 不过李清羽并非针对他,而是对李紫剑出手。 若是张载,遵循儒门天地君亲师的规矩,必然不会对自己的生身之父出手,可李清羽终究不是张载,他心中有积压二十年的大怨气,一日不吐便一日不得畅快。 “父亲,请归老。” 李清羽携带天地巨力大踏步向前,每一步都是地动山摇。 几乎被夷为平地的清闲居根本承受不住这等天地威压,开始缓缓下沉。 李紫剑脸色难看,略微踌躇犹豫之后,未退,不但不退,反而是手持紫剑朝李清羽狂奔而至。 李清羽缓缓摇头,抬起一手。 天地为之共鸣。 整个江陵城似乎都在震颤不休。 徐北游带着吴虞向后飘退,龙王与黑衣男子则是冲天而起,立于半空。 这一剑倾注了李紫剑的毕生修为。 剑上有日月光华显现,一道剑气长河如同银河挂于九天之上,星河灿烂。 一剑落,气自生,华如星,星落如雨。 李清羽轻声道:“我辈儒生所愿,无非大同二字。” 落下的星辰落在距离李清羽还有三丈之远时,骤然凝滞不动。 在李清羽身前有一方独立于世外的小千世界,名曰大同。 带着日月华彩的剑气长河随后而至,一鼓作气地冲到了李清羽身前三尺之内。 然后也就止步于此。 李清羽以两者夹住了李紫剑的剑锋。 李紫剑脸色骤然苍白,片刻后,七窍中有鲜血流淌。 他赌上毕生修为的一剑,输了。 境界一泻千里,再无地仙可言。 第三十五章 有人试剑问苍天 李紫剑倾注了毕生修为的一剑,好似是大江东去,而李清羽接下了这一剑,就像是在出海口强行筑造了一道围三缺一的大堤,足有百丈之高,使得江水不但不能入海,而且还要倒灌而回,冲毁湖泊支流,故而李紫剑的一身修为就此烟消云散。 天空中的黑云彻底散去。 当啷一声,李紫剑手中长剑坠地,这个老人呆滞片刻后,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垂垂老态,跌坐在一片荒芜废墟中。 李清羽负手而立,轻声道:“父亲,请归老。” 李紫剑吃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清羽上前一步,仍是望着李紫剑,不带感情地继续说道:“父亲,请归老。” 李紫剑还是没有说话。 李清羽不再去管他,转而望向已经退出很远距离的徐经纬,朗声道:“徐先生,你可还有话要说?” 徐经纬冷笑道:“经此一役,李家气运已经折损殆尽,你吸纳了大郑的末代气运,纵使能够不死,可也担负了因果,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说罢,徐经纬便转身欲走。 李清羽伸手一扯,轻笑道:“走得掉吗?” 原本已经飞腾而起的徐经纬被硬生生地扯回地面。 徐经纬第一次流出惊慌神色,愤怒道:“李清羽,你想要赶尽杀绝?”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李清羽只是提前杀虎,以绝后患。” 李清羽五指虚张,微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徐经纬周身气机骤然消散。 “你身为儒门中人,却不养浩然之气,专事旁门左道,又算什么儒门中人?”李清羽轻声道:“不如让我教你几门天魔手段如何?” 瞬间有九只青面獠牙的天鬼出现在徐经纬身周,张口而噬。 徐经纬如遭抽筋刮骨之苦楚,额头青筋暴起,嘶哑怒吼道:“孔逸箫,你还要看到几时?” 一直默不作声的黑衣男子终于悍然出手。 他本是奉主人之命与徐经纬里应外合,择机刺杀徐北游,如今看来,刺杀徐北游已然无望,救下徐经纬才是正理。 孔逸箫即是鬼王宫之人,也是儒门之人,不过正如李清羽所说那般,他这个儒门之人不养浩然气,反而是一身旁门手段,只见他伸手一指,徐经纬的脚下出现一方三尺大小的奇异法阵,绘制有无数晦涩字符,缓缓旋转。 下一刻,法阵大亮,绽放出无数紫色光芒,徐经纬被淹没在紫光中,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清羽脸色微变,身形一掠,伸手抓向孔逸箫。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龙王也已经出手,佛光浩荡,气势如长虹。 只是孔逸箫早有准备,他的脚下同样有一方法阵浮现,在最后关头,整个人也如出一辙地消失不见。 龙王面无表情,李清羽大为恼怒,他深谙许多旁门手段,却没想到此人的手段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就在此时,跌坐在地的李紫剑突然开口道:“你要我归老,那我便归老吧。” 徐北游望着这一幕,百感交集。 此时他心中所想的不是李家或是湖州局势,而是李清羽所说的那句上官宗主不屑于转世。 当初与太乙救苦天尊一战,附在他身上的就是师祖上官仙尘吗? 按照李清羽的话中意思,上官仙尘本有机会夺舍徐北游的身躯再世为人,只是他不屑于如此去做,只是借徐北游之手败退太乙救苦天尊,又留下剑三十六全篇,然后便彻底烟消云散。 这就是曾经天下第一人的骄傲? 徐北游缓缓闭上眼睛,脑中又依稀浮现出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不合时宜地沉浸其中,再次置身那些画面之中。 那是在大江之畔,依稀能够感受到水汽弥漫带来的湿润。 头顶的一方天空紫气弥漫,仿佛是一处仙人的氤氲仙境。 紧接着,紫气开始翻涌,在紫气之下,有五彩光华涌出,流华绚烂。 徐北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莫名其妙念头,这是要“开门”的征兆。 开门?开什么门? 很快给出答案。 有两道篆刻了无数古篆的天柱缓缓现世,祥云自成阶梯,天柱之间有无形之门缓缓开启。 此即是天门。 天门大开! 一条完全由紫色雷霆组成的千丈长龙从天门中缓缓探出,俯瞰世间。 就在这一刻,画面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待到这些碎片重新组成新的画面时,天门仍在,紫色雷龙却已经消失不见。 徐北游眼前只剩下一把通体玄黑之色的长剑,从剑柄到剑身有紫青两气如同两条长龙纠缠,外有白色光芒笼罩,内有赤光隐现。 他对这把剑并不陌生,甚至还很熟悉,正是剑宗第一重器,仙剑诛仙。 徐北游的视角骤然上升,飞入九天之上,看到天地之间有十二道凌厉剑气,转而再望向梅山方向,有一道气运支柱冲天而起,接天连地。 下一刻,天空上异象骤起,刹那之间,尽数被紫色的云海所笼罩,所有人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那岿然壮丽的一幕,紫色的云海中间出现了一方方圆百丈的巨大云层漩涡,漩涡缓缓转动,向四周扩散出层层涟漪,一直到天际尽头才缓缓消失。 紫气东来三万丈也不过如此。 接着四道天柱从高不可以道里计的天空中轰然降临人间,分列于东、南、西、北四方。 天地轰然震动。 在这四天柱的支撑下,巍然天幕上的雄伟天门越发清晰。 天门之内有无数紫色雷电涌动。 徐北游忽然心中明了,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九重天劫了。 然后徐北游发现“自己”一人一剑出现在漫天紫气之下,身影辉煌金黄,手中之剑有紫气二色纠缠,破开无数涟漪,正朝天门缓缓“走”去。 诛仙光芒大放,两条紫青色气机接天连地,仿佛两条真龙现于世间。 试剑问苍天! ,酷匠b&p;网唯一4b正x版x,其x)他5都,是;q盗版j 几乎就在同时,天空中有一道惊天动地的炸雷声响起。 九天雷动! 徐北游猛地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清闲居,没有天劫,也没有诛仙。 不知何时,后背已经湿透。 徐北游伸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 那便是人力极致吗?煌煌天威,仅仅是记忆中的景象就让徐北游神魂震动,当年的上官仙尘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抗衡,这是何等的修为? 想来也只有在那时候,诛仙才能酣畅而鸣。 第三十六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以前的徐北游,就好像是守在自家宝库外头却没有钥匙,不过现在他窥得了一抹曙光,只要能将师祖遗留全部化为已用,那么偌大一个剑宗的底蕴岂不是尽在他手? 怔怔出神的徐北游甚至没有注意到李清羽与龙王已经来到自己身前,直到李清羽开口轻唤了一声徐公子,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徐北游谨慎问道:“不知李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李清羽摇头道:“徐公子的来意,我已然知晓,只是先前李家的种种作为,皆是家父年迈糊涂所致,如今我已经涤荡污泥浊水,拨乱反正,还望徐公子网开一面。” +j看正b版%章节上f酷p匠f;网 徐北游呵呵笑道:“徐某一介后进晚辈,哪敢在李先生面前说什么网开一面。” “徐公子莫要谦虚,如今江南谁不知徐公子的大名。”李清羽感叹道:“纵使清羽痴长几岁,可佛门龙王总要在清羽之上,更何况还有一位当朝次辅韩阁老。” 徐北游稍稍沉默,道:“既然李先生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就直言相问了,李先生是想要带着李家改换门庭?” 李清羽点头道:“陛下心意已决,虽然现在还不能说蓝相大势已去,但在我看来,蓝相已是日薄西山,平心而论,我与蓝相并无什么交情,反倒是家父与蓝相相交甚深,而我又与家父道不相同,所以改换门庭是理所当然之事。” 见徐北游不说话,李清羽继续缓缓说道:“自从禹匡就任后军左都督之后,蓝相在江南就已经无多少棋子可用,即使他又更换了一位江都的三司主官,可至多也就是给韩阁老添些麻烦,远谈不上翻盘的胜负手。若是李家仍旧按照家父的意思一意孤行下去,下场不外乎是家破人亡,李清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徐北游笑着道:“既然李先生有如此诚意,徐某就斗胆做主替韩阁老和禹都督答应下来。” 李清羽虽然是张载转世,却没有太多儒生的迂腐气,反倒是极为熟稔官场之事,娓娓道:“李家倒戈,另外六大世家多半会作壁上观,那么整个湖州都可以算是韩阁老的地盘,再加上谢家的江州和徐公子的江都,大半个江南尽在陛下掌握之中,天下赋税和粮食有半数出自江南,蓝相没了江南这块宝地,那便无法在银钱和粮食上做文章,也就失去了和陛下讨价还价的资本,纵使在其他地方还有所布置,也难以挽回大局。” 徐北游轻声道:“恐怕蓝相不会就此心甘情愿地放手江南,多半还要有所动作,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自当携手共济,只有挡下了蓝相爷的手段,这江南才是我们的。” 李清羽点点头,没有反驳。 庙堂争斗,赋税粮食,江南归属。吴虞听得满心震撼,她本就是出身官宦世家的大家闺秀,对于官场并不陌生,以前从未听徐北游提起过庙堂之事,也并未如何在意,只当徐北游一意修行,并不想去掺合庙堂纷争。可今日她才知道,这位师兄的野心之大,远远超乎了她的意料。 蓝玉为何能让堂堂皇帝也要忍让三分?师生之宜只是其中一点,更重要的还是蓝玉的人把持着诸多要害之处,皇帝要靠蓝玉的人去给国库挣银子,要用蓝玉的人去稳定地方,甚至还要用蓝玉的人去驻守边疆,就拿盐税一事来说,若是用旁人巡盐,最多不过是二三百万两,可换成蓝玉的人亲自巡盐,盐税便可达千万两以上。 若是贸然去动蓝玉,朝政怎么办?所以才要起复韩瑄,先慢慢瓦解蓝玉根基,最后再行雷霆一击。 主政一方,仅仅靠官员和衙门是行不通的,还要依靠地方豪强,所谓豪强,不外乎世家和宗门。 若是两者不和,地方豪强要收拾官员,不用什么激烈法子,只需要钝刀子割肉就行,毕竟官员是外来的异乡人,都说过江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地头蛇根基深厚,朝中也有人脉,官员一般不敢把他们怎么样,而他们却有的是办法让官员处处束手束脚,甚至政令不出衙门,最后辖境民生凋敝,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吴虞的父亲就是齐州布政使,她对地方豪强的势力自然是感触颇深,当初她之所以会加入烟雨楼,也是有交好地方势力的用意在里面。 如今看来,蓝玉把持着官员,徐北游便从地方豪强上动手,现在有了李家这个湖州地头蛇,湖州三司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想到这份大手笔竟是出自徐北游之手,吴虞忍不住心中震撼感叹,他才多大?比自己还小一岁,很难想象,几年前他还在西北面朝黄土背朝天,几年后,他已然能在江南翻云覆雨。 吴虞下意识地轻抚垂落下来的一律鬓角,久久不语。 就在这个功夫,李清羽已经亲自搀扶起死气沉沉李紫剑,率先往李家大宅走去,徐北游三人紧随其后。 此时的李家大宅已经平静下来,远远就能看到李夫人站在李家大宅的门前,身后是一众客卿供奉。 先前那番天地异象,只要不是瞎子,都瞧得清清楚楚,眼下再看李紫剑的凄惨模样和意气风发的李清羽,只要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李家是变天了。 在李清羽走近之后,瞬间黑压压跪倒一大片,不下百人。 李清羽摆手道:“送老太爷去歇息。” 立刻就有两名大供奉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李清羽手中接过李紫剑,搀扶着他往后府行去。 李清羽冲徐北游等人一伸手,“请贵客入府。” “请。”徐北游同样伸出手,当先迈步。 有管家在头前引路,李清羽稍稍落后几步,与妻子并肩而行,平淡道:“父亲的一身修为已经彻底废去,与废人无异,怕是没有几年好活,我与那徐公子也已经把话说明,从今往后,李家就改换门庭了。” 李夫人虽然先前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丈夫亲口说出之后,还是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李清羽轻声道:“现在的李家是我们的李家了。“妇人柔声道:“那不好吗?” “好,当然好。”李清羽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先前引发天地异象而汇聚的黑云已经悉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朗朗晴空。 妇人轻声问道:“看什么呢?” 李清羽喃喃道:“守得云开见月明。” 第三十七章 夫妻二人收残局 李清羽示意管家先领着徐北游一行人先去正厅,他则是与妻子继续缓步慢行。 李清羽的神情一片淡然,看不出内心所想,李夫人在这一小段路程中暗自思量颇多,眼角余光轻轻掠过丈夫,想起自己先前的那些小心思,心头不由掠过一抹淡淡阴霾。 论两人之间的情分,不能说浅,可也远远谈不上生死不渝,她不是李清羽的结发之妻,而是续弦,李清羽的原配是她的嫡亲姐姐,对于这个本该让她喊姐夫的男人,她以前自认为看得很透,可现在却是有些说不准了。 曾几何时,她在心底对公爹李紫剑的某些决定很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自家丈夫都是这个德行了,公爹又何必处处防范,直到此时此刻,她方才知道,在看人看事上,她比李紫剑差了又何止一筹? 只不过就是李紫剑也没有想到,李清羽会隐藏如此之深,隐忍如此之狠。 李夫人轻声问道:“青萍的事情该怎么办?” 李清羽语调平淡道:“现在家里正值多事之秋,她又闹出如此不光彩的事情,先出去避一避也好。” 李夫人略微思量道:“老爷的意思是让青萍跟着那位徐公子去江都?虽说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此一来,怕是于青萍的名声有碍。” 李清羽眯起眼,说道:“我那个侄女李青莲不是也在江都吗,让青萍去她堂妹那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李夫人鼓起勇气,直视已经掌握李家大权的丈夫,接着问道:“那个书生徐安康该如何处置?” 李清羽冷笑道:“虽说父亲这些年来做了许多糊涂事,但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却没什么错,我曾见过那书生一面,出身贫寒不算什么,关键是心思不纯,想要拿青萍做自己的晋升之阶,着实可恨。不过我们李家也不仗势欺人,最后再劝那书生一次,乖乖离开青萍,我们李家双手奉上一份不菲谢仪,若他还是纠缠不休,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r酷匠0网(s正d版o、首发d 李清羽说得云淡风轻,李夫人却莫名感觉心安,这才是一家之主该有的姿态,执掌百年世家,不可一味霸道行事,但也不可过分仁慈,张弛有度,李清羽的确不是以前那个李清羽了。 李夫人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这算不善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了?当初这桩看起来并非算是良配的婚事,似乎也并非像自己以前认为的那般遗憾。 李清羽伸出手,似乎要虚握住什么东西,接着说道:“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因为母亲的缘故,父亲视我为半个仇寇,我同样对父亲心有怨气,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的生身之父,所以我也不会行弑父之举,而是再三问他是否愿意退隐归老,只要他同意交出李家大权就此离去,天下之大任其逍遥,可惜他执迷不悟,我只能出手废去他的一身修为,让他安心养老。” 李夫人脸色苍白。 在过去的几十年,李紫剑一直都是李家的定海神针,甚至放眼整个江南八大世家,李紫剑的修为也是数一数二,可就是这么一位十二楼的大地仙,竟是被丈夫废去了一身修为,她虽然不是修士,但也知道废去一个人的修为远比杀一个人要难得多,那如今李清羽又该是何等境界? 李清羽似乎看出妻子心中所想,轻轻说道:“如今我也是地仙十二楼的境界,因为这份滔天修为有多半是来自于外力的缘故,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会不断坠境,大约要跌落到地仙九重楼的境界,不过就当下局势而言,九重楼的境界也已经足够了,毕竟我也留有后手。” “先前我之所以能废掉父亲的修为,不是因为我的境界如何高绝,而是因为父亲的见识不够,他自诩精通三教义理,融会贯通,实则不过是得了三教的些许皮毛,不管怎么说,我曾在记忆中见识过十八楼的壮阔风光,有前世的眼界见识,远不是父亲独自摸索可比,所以父亲那所谓的三教贯通在我看来就尤为可笑,不能说漏洞百出,但也至少有三处要害,只要抓住其中之一,他的十二楼境界便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李清羽没有详细解释那三处致命要害到底是什么,他只是要让妻子明白李紫剑为何会败而已。 李夫人娘家姓白,也是雄踞江南的八大世家之一,虽然她因为自身根骨资质的缘故,只学过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但在家学渊源和耳濡目染之下,完全能听懂丈夫话语中的意思,于是她更为震惊,因为丈夫提到了前世二字。 不过见李清羽没有深谈的意思,她也不好贸然去问,只能暂时将疑惑压到心底,待到来日有机会再去旁敲侧击。 李清羽握起拳头,接着说道:“至于父亲那边,就让他在枯荣院养老吧,若是他有什么要求,只要不算过分都一律满足,只是要注意一点,万不可让他有接触外人的机会,里面的仆役丫鬟人选也一定要慎之又慎,以免再凭空生出什么事端。” 李夫人点头记下。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正厅前,李清羽停下脚步,道:“有我坐镇,底下那些门客、供奉、客卿之流不敢闹出什么事情,你尽管放手整治便是,愿意留的就留下,待遇仍与以前一样,不愿意留的也绝不阻拦,同时再送上一份盘缠,算是好合好散,至于那些对父亲誓死效忠的余孽,你回去列个详细名单出来,晚上再交给我,由我亲自处置。” 说来也是可笑,李清羽因为这些年来一直隐忍的缘故,虽然名义上还是李家家主,但属于他的嫡系心腹却是屈指可数,甚至还不如李夫人,此时他想要尽快稳定李家局势,少不了要依仗自己妻子。 不过夫妻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夫人也没有推诿的道理,点头应下后,立刻转身匆匆离去。 李清羽又是稍稍正了下衣冠后,迈步走入正厅。 此时徐北游刚好喝完一盏茶。 李清羽拱手道:“让徐公子久等了。” 徐北游放下茶杯,笑道:“无妨,李先生可是已经安排好家中事宜?” 李清羽在主位上入座,道:“让徐公子见笑了,家中之事李某已经吩咐拙荆酌情处置。” “如此甚好。”徐北游微笑道:“徐某此来湖州是应后军左都督禹匡之邀,途径江陵不便久留,若是李先生现在有空,那我们就将先前所说的联手结盟之事议定,然后徐某就要告辞去往两襄。” 李清羽郑重点头道:“自当如此。” 第三十八章 宝剑未必赠英雄 翰林院,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考议制度,详正文书,备皇帝顾问,主官为翰林掌院学士,下有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等官,另有作为翰林官预备资格的庶吉士。 大郑将翰林院定为五品衙门,翰林官品秩甚低,却被视为清贵之选。翰林若得入值文渊阁参与机密,则更是贵极人臣。 放眼大郑一朝,但凡内阁大学士,悉数出自于翰林院,故而又有“非翰林不得入内阁”之说。 及至大齐,沿袭大郑旧制,一甲进士直入翰林,二三甲进士则通过考选庶吉士才得入翰林,称为朝考。 若能入翰林,便是士林佳话,代代相传,两世、三世、四世、五世翰林层出不穷,甚至出现许多“翰林世家”,虽然比不得江南八大世家这等门阀,但却从根本上动摇了世家高阀的根基。 最新j?章‘}节f《上酷匠网) 大齐立国时间时日尚短,还未有这等“翰林世家”,不过许多有意登阁拜相或是大展身手者,都会暂且蛰伏于翰林院中,称之为“储才养望”,时机一到,无论是进内阁为内阁学士,还是外放一任,都是水到渠成之事。 翰林院已是清贵,掌院学士更是清贵至极,初制正三品,太平八年升为从二品,以大学士韩瑄兼掌院学士,承平元年韩瑄被罢官去职之后,由内阁首辅蓝玉兼领。 二十年的辛苦经营,使翰林院几乎成为蓝玉的私宅后院,凡是出自翰林院的官员多半都要自称蓝相爷门生,于是便有了蓝玉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蔚然气象。 不过蓝玉毕竟是宰辅朝政的内阁首辅,又兼任了吏部尚书,平日里没有那么多时间耗费在翰林院上,他这个掌院学士仅是名义上统率一众翰林,实则交由自己的几位心腹门生打理具体事宜,其中以国子监祭酒同时兼任翰林院侍讲学士的胡庭玉为主。 胡庭玉的宅邸与蓝玉府邸同在一条街上,相隔不算太远,平日里街上车水马龙,当真是往来皆红紫,比之当年的江都乌衣巷还要富贵逼人。 暮色中,在这条街上只能屈居末流的胡府中迎来了一位客人,由胡庭玉亲自迎进了府中。 胡府的门房心里暗自嘀咕,看这人身上的补子,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文官,自家老爷是从四品,两人还差着一品,怎就能让向来心高气傲老爷如此认真对待? 胡庭玉领着这位客人没去正厅,而是一路来到书房,书房历来都是最为私密之地,非心腹好友不得入内,以此也能看出胡庭玉对待此人是何等郑重其事。 来人姓张名鉴,字伯直,是承平三年的榜眼,曾在翰林院中任翰林编修,与胡庭玉即是同僚也是同年,同出蓝玉门下,如今只是个正五品的文官不假,可却不是一般的小官,而是位卑权重的内阁学士,平日里可以参与内阁机密要务,就是比起一些清水衙门的堂官也不差多少。 主客两人分而落座,胡庭玉亲自煮茶,待到壶中之水渐渐沸腾,他起身来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檀盒,笑道:“这几天内阁事务繁忙,师相他老人家腾不出身来,只能让我将此物代为转交给伯直兄,也是预祝伯直一路顺风。” 说罢,他将檀盒放到桌上,取下盒盖,里面放了笔、墨、纸、砚四样物事。 胡庭玉拿起其中的狼毫笔,不紧不慢道:“有人说文人的笔锋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刀锋,故而文房四宝以笔居首,这支笔可是大有来头,笔杆是用当年魏国进贡来的一截雷劫木所制,蕴藏有天雷之机,紫电之气,持之画符则百邪不侵,笔豪是用后建进贡的关东辽豪,取自一只已经成了气候的黄鼬,足有三百年修为呐,通体雪白,最是灵性。” 张鉴悚然一惊。 胡庭玉将笔重新放回原位,又是指了指墨,“这墨是江南故人拜访师相时带来的乡仪,都说天下之墨推江州,江州之墨推曹氏,此墨是江州制墨大家曹圣臣晚年时亲手所制的千秋光墨,虽然比不了当年曹圣臣进献给陛下的紫玉光墨,但也相差无几了。” 说着,胡庭玉轻轻取出这块墨,果然背面以阴文书就“千秋光”三字,而正面则是曹圣臣以阳文所写的落款。 不知为何,胡庭玉将墨放回檀盒之后,跳过本该排在第三的“纸”,而是直接拿出砚台,道:“这方砚台没什么出奇之处,就是一方寻常徽砚而已,不算什么,可它曾经的主人是大名鼎鼎的天机阁徐先生徐振之,当年徐先生就是用这方砚台写完了太平寰宇记,意义非凡呐。” “至于这纸,最是珍贵,乃是师相亲手所制,要知道师相可是有些年头没有制作这等雅物了,此番特意破例制纸赠于伯直兄,万金难换,还望伯直兄不要辜负师相的殷殷期望才是。” 张鉴可真是受宠若惊了,读书人双手不接黄白之物,可偏好这等文雅之物,偏偏这风雅之物半分也不便宜,就眼前的文房四宝而言,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只是最起码的文人矜持还不能丢掉,他很是艰难地将目光从檀盒上收回来,略微平复心情后道:“如此贵重的东西,学生怎么敢收。” “这是哪里的话。”胡庭玉摆手道:“既然是师相送的,伯直兄就收下,这是师相对伯直兄的赏识,在偌大一个翰林院里,能让师相如此另眼相待的,可是不多啊。” 胡庭玉将檀盒重新恢复原样,双手托举至张鉴面前,笑道:“说来也不怕伯直兄笑话,这几样东西,我也向师相讨要过几次,可师相就是不给,而且还说以我的器量配不上这几样东西,现在啊,宝剑赠将军,就交予伯直兄了。” 张鉴略微犹豫后双手接过檀盒,上身微微前倾,道:“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还请胡兄代学生谢过相爷。” “这是自然。”胡庭玉笑眯眯道:“这次伯直兄外放为江都布政使,是大喜事,但不是什么简单差事,那边世家宗门林立,形势错综复杂,事未经历不知难,伯直兄可莫要掉以轻心。” 张鉴双手托举着檀盒,沉声道:“胡兄放心,也请相爷放心,学生此去,定当竭尽所能,为相爷分忧。” 胡庭玉郑重拱手一揖道:“江南局势就要仰赖伯直兄了,好去好回,胡某等着伯直兄任满回京,在秋台为伯直兄设庆功宴。” 张鉴还礼,轻声道:“胡兄,在下就此别过。” 待到张鉴走后,屏风后又转出一人,正是户部尚书刘佐。 刘佐轻声问道:“他真能行?” 胡庭玉脸色晦暗,摇头道:“江南局势已经是大厦将倾,除非是师相亲自下场力挽狂澜,否则换谁都是难以收拾的局面,之所以让他过去,不过是为了拖延一二,好让我们这边有时间清理尾巴,免得被韩瑄抓住痛脚。” 第三十九章 一枚铜钱两念头 酷匠网w唯~“一n正{j版og,l)其他x0都g0是/盗}v版 徐北游没有在江陵停留太长时间,只是盘桓一天后便再度启程,不过随行之人中又多出了一个李青萍。 至于那个书生徐安康,也算是聪明,知道李家这次是动了真怒,最后选择了一千两银子就此离去,李青萍见此情景,终于是彻底死心,认命地跟随徐北游离开江陵。 李青莲,李青萍,不得不说李家人取名很有意思,道门有位青莲剑仙,剑宗有把青萍剑,这姐妹俩倒是都占全了。 徐北游等人还是乘船而行,李青萍自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吴虞之外,其他人理也不理,徐北游没兴趣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子身上,干脆落个清静,心里盘算着回到江都之后,就将这拎不清的糊涂女子扔给李青莲,让她头疼去。 倒是李神通这小兔崽子对这位堂姐很感兴趣,总是跟着吴虞过去混个脸熟,不得不说这小子的确有几分讨女人欢心的本事,不过两天的功夫,李青萍就被他逗乐,正式认下了这个远房堂弟,李神通自然是顺杆往上爬,恨不得黏在新姐姐身旁,最后还是徐北游实在看不下去,提着领子把他扔到船头,让他好好反省一番。 不过徐北游心中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种反省多半没什么用,用不了两天,这小子就要故态重发,只徐北游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他只是个刚刚及冠两年的年轻人而已,若是师父还在世,他也是个做徒弟的,又哪有什么为人师表的经验。 所以徐北游对于这个徒弟很是头疼,打是下不了重手的,如果仅仅是打手心,这小子自恃皮糙肉厚根本不当回事,而且不管威胁恐吓还是循循善诱,他都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简直是顽劣到了极点。 到最后,徐北游干脆对其放任自流,只要不是太出格,那就随他去吧。 徐北游坐在船头甲板上看滔滔江水,没有观江悟剑,而是试图将自己的一身所学做一个梳理,尤其是上官仙尘留下的剑三十六全篇,他已经臻至剑二十,可剩下的十六剑却是迟迟没有进展,想要像历代剑宗先辈祖师那般一剑天下横又是谈何容易。 不过徐北游也有一个优点,就是那份不俗的心性定力,前二十年的辛苦生活磨平了他作为一个年轻人的浮躁,当初日复一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培养了他足够的耐心,所以他在船头上一坐就是一天一夜,哪怕收效甚微也没有如何气恼烦躁,这让在一旁反省的李神通大开眼界,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师父这份定力,都快赶上庙里的和尚了。 陪着徐北游看了一会儿江水后,李神通忽然说道:“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吴虞姑姑对你不太一样?” 徐北游仍是望着滚滚江水道:“怎么不一样?” 李神通小小年纪,却是熟谙世情,有些事情看得比大人还要通透几分,而且很多时候当局者迷,除非是大智慧之人,很难跳出这个窠臼。 他鬼头鬼脑地张望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觉得师姑喜欢师父。” 徐北游愣了一下,然后屈指弹了他个响亮脑瓜蹦,轻声训斥道:“莫要胡说,你师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户人家女子,哪里会有那份心思。” “这就是师父您妄自菲薄了。”李神通揉了揉额头,嘶了一口凉气,“您是谁啊?堂堂剑宗少主,未来的剑宗宗主,韩阁老的养子,大名鼎鼎的江都徐公子,随便一个名头拿出去都是如雷贯耳,师姑虽然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可比起您还是差了点,都说低门娶妻,高门嫁女,您和师姑刚好是门当户对。” 徐北游瞥了他一眼,“就你明白。” 李神通嘿嘿一笑,老气横秋道:“师父,您好歹也是名列四俊之一,妥妥的年轻才俊,身份就不多说了,论才情,论修为,哪样不是同龄人中顶尖的?换成其他的世家子,有您这身家,哪个不是左拥右抱?这些女子啊,哪怕是面上不说,可打心底里都要膈应,像师父这样洁身自好的,真不多见,我若是女儿身,也要对师父动心。” 徐北游哭笑不得,伸手在自己徒弟的头顶上拍了一下,“你这小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等我回到江都之后,还真要去问问李师道,他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儿子。” 李神通撇嘴道:“有句话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我那老爹也就是瞧着正经。” “哪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没大没小!”徐北游抬手作势欲打。 李神通半点也不怕,语重心长道:“不说我爹,师父,我再最后劝您一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像师姑这样的好女子,错过可就真的错过了。” 徐北游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这小子赶紧滚蛋。 李神通摸了摸鼻子,无奈起身离去。 徐北游从袖中抖出一枚黄龙铜钱,在指尖来回正反翻覆,良久后,轻声自语道:“萧知南,吴虞。”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谁是鱼?谁又是熊掌呢? 要不扔个铜钱瞧瞧? 这个不靠谱的念头刚刚冒出点头,就立马被徐北游掐死在萌芽中。 就在这时,吴虞从船舱中走出,来到徐北游的身后,轻声道:“快到襄阳了。” 徐北游嗯了一声,道:“还有小半天的路程。” 吴虞瞧见了徐北游指尖上的那枚铜钱,饶有兴趣道:“这是黄龙铜钱?如今的市面上,这种铜钱可是很少见了。” 徐北游两指捏住那枚铜钱,笑问道:“师妹还知道这个?” 吴虞道:“我听我爹说起过,因为这种钱含铜量十足,很多人会把它们拿去重铸为私钱,一枚铜钱可顶两枚私钱,所以在市面上越来越少。” 徐北游点头道:“当年铸造的黄龙铜钱本就不算太多,后来又被重铸许多,留存于世的已经很少了,现在一小袋黄龙铜钱就能值个一两银子。” 吴虞玩味笑道:“以师兄现如今的身家,就算是价值一两金子,想来都不会被师兄放在眼里才是。” 徐北游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收回袖中,笑道:“我过惯了苦日子,穷人乍富不能安,不过师妹说得也没错,这枚铜钱是个故人送的,权当作是个念想。” 吴虞稍稍沉默后问道:“是那位公主殿下送的?” 徐北游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吴虞轻声道:“难怪。” 她望着徐北游柔柔一笑,然后转身又回了船舱。 第四十章 莺莺燕燕满战舰 襄阳、襄樊合称两襄,由五大禁军之一的后军江南军驻守。 虽说江南军在五大禁军中排名垫底,但在地方三司面前,仍是一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湖州的三司衙门在襄樊,后军都督府在襄阳,两家相距不过几十里的路程,这些年来,湖州三司就如刚过门的小媳妇一般,在江南军这个恶婆婆面前没少受气。 尤其是新任左都督禹匡上任之后,将整个湖州视为江南军的私宅后院,本就与谦逊二字不沾边的江南军行事愈发骄横,湖州布政使没少向内阁诉苦,说这帮骄横甲士是如何目无法纪,如何大肆欺侮他湖州官员,可无奈朝野上下都知道禹匡是齐王殿下的人,而齐王又与当今皇储无异,谁也不想去触那个霉头。 有句老话说得好,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三司衙门中虽说也有个都指挥使司,但毕竟还是文官为主,遇到这些骄悍武将,无论是品级还是实权都无法抗衡,而且上头又不肯出头,他们三司衙门就只能忍气吞声。 于是愈发坐实了湖州王的说法。 徐北游的楼船进了两襄地界没多久,就有两条江南军水师战船靠了上来,徐北游脚下的楼船与其相比,恰如稚童比之壮汉。 徐北游从船头上起身,抬头望去,刚好看到站在战船甲板上的禹匡。 今日的禹匡与往日大不相同,身披左都督规格制式的明光铠,因为天气的缘故,并未披风,缀着长长黑缨的头盔被一名随从抱在怀里。 √最l/新xr章◇4节上酷;*匠(网7! 大齐崇尚玄黑之色,按照律制,只有天子亲军和西北军方可着玄甲,其余三大禁军着明光甲,以作区分。 至于地方的都指挥使司,可就没有披甲的待遇了,一般就是一身战袄,最多也不过是镶嵌铆钉的棉甲,与五大禁军的待遇天差地别。 禹匡双手搭在虎首腰带边缘上,笑道:“南归,我可是久候你多时了。” 徐北游纵身一跃,来到禹匡面前,此时甲板上除了禹匡和一众江南军的将官之外,在船楼上还有为数不少的女子,个个丹紫长裙,宽袍大袖,莺莺燕燕,煞是好看。 徐北游环顾四周,惊讶道:“禹都督,你这是唱得哪一出戏?” 禹匡笑道:“都是湖州世家的千金小姐,相约一起出来踏春,借我战船一用,也顺道见见你这位大名鼎鼎的江都徐公子。” 徐北游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踏春?这晚春也着实够晚的,再过几天都要入秋了。” 禹匡笑眯眯道:“踏春还是踏秋,那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关键她们是来见你的。” 徐北游忍不住皱眉道:“禹都督,你好歹也是过了古稀之年的老人,怎么行事如此轻佻?难不成也像我那师母,已经提前开始百岁大关的心性大变?” 禹匡不以为意道:“南归,你先别着恼,这些小丫头还真不是我招来的,你来湖州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引得这帮丫头非要见你一面,看看江都徐公子到底是怎样的青年才俊,关键这帮丫头个个非富即贵,我也不好太过不近人情不是。” 徐北游面无表情道:“所以你就拿我去讨好这些千金大小姐?” “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禹匡微笑道:“以我禹某人今日的身份,除了帝都城里的那一小撮人,还用得着去讨好谁?不过是结个善缘罢了。” 徐北游低声道:“若是这事传到了公主殿下的耳朵里,你让我如何自处?” “公主殿下大人大量,自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禹匡站着说话不腰疼。 “屁话,女人心眼最小,表面上大度,其实心底里都给你记着呢,我好过不了,你也逃不出去!”徐北游忍不住急眼道。 禹匡故作惊讶道:“南归你什么时候与公主殿下有这般关系了?有些话不能乱说,污了公主殿下的清白可是天大的罪过。” 徐北游咬牙道:“禹匡,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就提前恭喜南归了,我等着喝你的喜酒,到时候肯定给你随一份重礼。” “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应酬应酬,过惯了太平日子的小丫头嘛,看了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就想要见见让江都天翻地覆的徐公子,开开眼界,仅此而已。” “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自从徐北游和禹匡变成一条船上的人后,两人就多少有点忘年交的意思,说话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说话的功夫,两人沿着甲板并肩而行,走入船舱。 此时楼上的千金小姐们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话题不外乎是刚刚一跃登船的那位年轻公子。 江南世家林立,在八大世家之下,还有诸多中等世家,尤其是湖州的诸多世家,虽然在规模上比不了李家,但利益纠缠盘根错节,相当抱团排外,这些女子们多半是几代世交,自小相识,说起话来也颇有些肆无忌惮的意思。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江都徐公子,瞧着也不是很英俊啊。”一位大胆探出身去的小姐目送着徐北游走进船舱后,回过头来对一众女伴说道。 “只是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男人关键还是要看手中权势大小,看腹中才情高低。”一位明显经历过世故的女子轻笑说道,“这位徐公子如今可是江都城里一等一的权势人物,若能做他的夫人,那是多大的体面。” 一位长着娃娃脸的女子压低了嗓音,“我可是听说了,这位徐公子与齐阳公主关系不浅,甚至为了公主殿下与那位北边来的端木公子闹出一场好大的风波,最后让那位端木公子灰溜溜地回了帝都。” “这事八成是真的,听说徐公子至今还未成亲,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高阀女子娶不到?多半就是为了等那位公主殿下。”先前说话的女子道:“说来这位公主殿下也是好命,全天下的优秀男子都要围着她转,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另一位女子叹息道:“没办法啊,谁让人家生在帝王家。” “莫谈天家事,以免惹祸上身。”娃娃脸女子伸出食指在嘴前比了一下,轻轻说道:“对了,刚才我瞧着那位徐公子与禹都督的关系不错,这位禹都督可是出了名的心气高,就连我们家里的长辈们也不怎么被他放在眼里,这位徐公子能与他平等相交,很不简单。” 最中间位置的一名女子弯起月牙儿似的眼睛,笑眯眯道:“这位徐公子当然很不简单,要不然也不能把偌大一个江都拿在手里,如果他只是个寻常纨绔子弟,我们这么多人又是干什么来了。” 第四十一章 何愁无赫赫战功 最√新章节上-k酷u匠1s网 世家女子多半如此,出嫁之后想要在夫家站稳脚跟,除了娘家给的底气,自身没有一点手腕也是不行,而且莫要小瞧了持家之道,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主内”二字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偌大一个府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迎送往来,开支进项,田庄地产,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是一大堆的事务,不比衙门轻省几分,所以世家女子多半要从小学习如何管家持家,徐北游之所以要让吴虞来暂时做他的大管家,就是看中了她出身官宦世家,在这方面并不陌生。 这些家世并不逊色吴虞的女子之所以要来见徐北游一面,可不是犯什么花痴,而是有所谋求思量。 虽然外头有传言说徐北游与那位齐阳公主殿下牵连颇深,但终究没有摆到明面上,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谁也不敢下定论,所以不少人觉得可以在这位炙手可热的江都新贵身上下些功夫,就算不成,也能结个善缘,可万一成了,无论是对她们本人而言,还是她们身后的家族,都是场不小的造化。 只要能嫁给那徐公子,先不说韩阁老的身份地位,就说那份在江都数一数二的家产,便是几辈子都享用不尽的天大福气。 关键这位徐公子还名列四俊之一,修为高绝,才情不菲,绝非依仗家族余荫的纨绔子弟,这等良配,试问哪个女子不会动心? 既然动心,又岂有不付诸于行的道理。 有些东西,不出手去争,就永远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你的。 在场女子中,以坐在最中间位置的女子姿容最盛,家世最好,也以她的思虑最深。 低门娶妇,高门嫁女。 女子嫁人,夫家的家世最好稍稍比娘家高出半筹,这样才算是门当户对,以徐北游目前的身家而言,几乎不下于江南八大世家,甚至犹有过之,毕竟他在朝中有一位正如日中天的养父,同时还继承了大半个公孙家,公孙家乃是天下公认传承最久的五大世家之一,谁又能说他不是世家? 这样的家世,配江州谢家的女儿,那便差不太多,可如果换成她们这些家世稍逊一筹的女子,就难免有些门不当户不对,所以她并不看好同伴们口中说的所谓“好机会”。 在她看来,与其抱着“成为徐夫人”这样不切实际的念头,倒不如着眼实处,趁此时机交好这位徐公子,若能积攒下一分香火情分,便是天大的幸运。 而且自己的香火情分和家族的香火情分可大不一样,在当今这个世道,世家女子不能说贱如草,却做不得家主,嫁人后便如泼出去的水,不能再算是自家之人,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哪天成了家族的弃子,有这份香火情在,总不至于真的走到绝路上。 所以她提前知晓了一桩同伴们都不得而知的秘辛后,仍是来到这艘战舰上,希翼着能为自己赚取几分以后在这个世道上安身立命的本钱。 两艘战舰是借着水上演练的名义航行到此处,所以禹匡才会身披甲胄,不过船上又载了这么多与军伍没有半分干系的妙龄女子,显然是公器私用无疑。 徐北游对此没什么感觉,以前没这个本事,每每听到官员贪墨枉法,便恨得咬牙切齿,等到自己走到足够高度之后,却从未想过要做一个正气凛然之人,于是徐北游想明白一个道理,世人恨贪墨枉法,非是恨贪墨枉法四字,而是恨别人能贪墨枉法而自己却不能贪墨枉法,也就是圣人所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两人进了船舱,禹匡前去更衣,而徐北游则是随意打量四周,当他看到船舷上那些佩刀披甲的甲士之后,不由心生感慨,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在权势之下,就是堂堂禁军将士也如看家护院的奴仆一般,若没有权势,纵使是地仙修为,也万没有这份待遇,天底下的修士,说白了就是用自己的一身修为来换取一份滔天权势。 也难怪世间无数人对这二字痴迷不已,前赴后继。 不多时后,禹匡更衣完毕,换上一身从一品的武官麒麟服,华美不凡。 文禽武兽,文臣一品是仙鹤补子,武将一品是麒麟补子,放眼整个大齐朝廷,能穿这身一品麒麟服的,不会超过两手之数。 在内阁统摄六部九卿的当下,大都督府能够独善其身,一直游离于内阁和司礼监之外作壁上观,除了徐林和魏禁先后两任大都督的超然地位之外,与分守四方的诸位左都督也有着莫大干系。 禹匡作为五位左都督之一,位高权重,若是遭逢战事,便能手掌数州之地的军政大权,几乎与一地藩王无异,大郑末年时的天下大乱,无论萧煜、秦政、牧人起,还是萧烈、陆谦,说到底都是手掌兵权之人,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逐鹿天下,翻遍史书,几时见过纯粹文人夺天下的? 禹匡掸掸袖子,笑问道:“南归,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也换上这身衣服?” 徐北游皱了下眉头,反问道:“庙堂上有我的容身之所?” 禹匡按住腰间玉带,若有所指道:“现在兴许没有,但以后说不准。” 徐北游问道:“此话怎讲?” “徐南归啊徐南归,你小子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禹匡笑眯眯道:“你爹是当朝次辅,你又想做当朝驸马,两只脚踩着两条路,无论哪条路都能让你青云直上,之所以现在上不去,无非是因为上头的位子满了,可当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后,轻轻吐出两个字:“倒蓝。” 徐北游没有作声,静待下文。 禹匡抬起手,五指虚张,“庙堂很大,一品的位子却不算多,可只要倒蓝成功,就能腾出几个,而且个个位高权重,你想不想要?” 徐北游看了他一眼,面容平静。 “想要,你看我没用,你得回家去求你爹。”禹匡微笑道:“蓝玉倒台之后,内阁首辅只能是文壁公,你若出仕,起步位置可不知要比旁人高到哪里去,称呼你一声小阁老也不为过,只是文官规矩多,晋升慢,需要苦熬资历,所以我劝你走武官的路子,只要有战功,三十岁的一品武将也不是不可能。” 徐北游终于是轻轻道:“太平盛世,哪来的战功。” “太平盛世?”禹匡仿佛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大笑出声,止笑后正色道:“这话现在来说也不算错,可在以后就未必了,西北草原的林寒,东海魏国的萧瑾,再加上卧榻之旁的道门,一众豺狼虎视眈眈,又何愁没有战功?” 第四十二章 湖州世家皇甫宁 李神通在船头上张望了一会儿后,一溜小跑回到船舱,大呼小叫道:“师姑,师姑,不好了,出事了。” 正在船舱内看书的吴虞有些心在不焉,听到李神通的一通大呼小叫后,放下手中书本,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李神通压低了声音道:“师父到那艘大船上去了,我可是瞧得清楚,那艘大船上都是些漂亮姐姐,八成就是冲着师父来的。” 吴虞眉头舒展,面无表情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李神通嘿嘿一笑,“师姑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担心师父吗,生怕他被那群莺莺燕燕眯了眼,乐不思江都。” 吴虞哦了一声,“那就让他留在湖州好了,我们几个回江都。” 李神通觉得自己应该、大概、八成、差不离是好心办了坏事,等师父回来,少说又是一天反省,如今他正是好动的年纪,坐着不动对他来说可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 吴虞重新拿起那本刚刚读了个开头的上清大洞真经,可不知怎得,就是半点也看不进去。 过了片刻后,舱外有剑气凌空堂剑士禀报,说是禹都督请他们登船,吴虞犹豫了片刻,起身道:“走,我们也上去瞧瞧。” 李神通立马很狗腿地叫嚣马屁道:“师姑你待会儿可要好好震震那帮狂蜂浪蝶,让她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自惭形秽。” 吴虞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神情妩媚,典型的笑里藏刀,笑道:“神通,你过来。” 李神通隐隐感到不对,开始装傻充愣,半天没有动静。 吴虞微微一笑,一笑倾城。 李神通这个小色胚终究是道行浅薄,哪里经得起这这个阵仗,立马破功,开始一点点向吴虞挪动。 吴虞脸上的笑意更盛,招招手,“再过来点。” 李神通张开小手,“姑姑,抱抱。” 吴虞猛然伸手,出手如电,拧住他的耳朵狠狠一转。 可怜的李神通立马发出一阵惨叫,“哎呦,疼疼疼,师姑你轻点,轻点,咱们两个好歹是共患难的交情,你可不能这么对我啊。” :更uo新最快上酷vi匠◇b网:、 “我怎么对你了。”吴虞冷冷道:“你这个油腔滑调的小子,现在不好好教训教训你,等你长大以后不知要祸害多少良家女子。” 李神通喊冤道:“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全都是为师姑你着想。” “你还说!”吴虞一瞪眼,手上又狠狠加了一把力。 “师姑,我错了,真错了。”李神通赶忙求饶道:“我改正,以后再也不敢了,师姑你要相信我啊。” 吴虞这才松开手,威胁道:“再有下次,小心你的另一只耳朵。” 吴虞一转身,风华绝代,径直出门。 李神通捂着自己的耳朵,欲哭无泪。 吴虞负气登船,可一登场还是切切实实惊艳了一众人等,论相貌,论气势,都远胜船上的一众女子。 那位领头的女子曾经学过相面之术,看到吴虞后便震惊无比,喃喃自语道:“龙女捧珠,龙睛凤瞳,当真是贵不可言啊。” 饶是见过天大世面的禹匡在见到吴虞后,也忍不住对徐北游感叹道:“南归,这就是你那位师妹?我平生所见女子中,此女可稳居前三甲,放眼当下,也只逊色公主殿下半筹。” 徐北游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刚才功夫,徐北游已经与这些女子互相见礼,吴虞登楼之后,徐北游先向众人介绍吴虞,然后又将在场的女子一一介绍给她,在介绍道那位领头女子时,他稍稍加重了些许语气道:“这位是湖州襄樊的皇甫宁姑娘。” 吴虞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皇甫宁微笑道:“齐州吴虞,有礼了。” 皇甫宁同样是温婉笑道:“早就听闻过吴姐姐的名声,今日终于有幸得见,真是不虚此行。” 见两名出彩女子要交流些女子之间的私房话,徐北游便退后几步来到禹匡身边,轻声道:“我看就不必去岸上赴宴了,在这儿喝茶观景,也差不多。” 禹匡不以为意道:“那就听你的。” 禹匡抬了抬手,跟随徐北游一起来到两襄的白玉来到两人身旁不远处,禹匡吩咐道:“按徐公子说的去办。” 白玉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楼船二楼上就被安排了桌椅和精致茶具,由两位精擅茶道的女子亲手煮茶,徐北游、吴虞、禹匡,再加上李神通、白玉和皇埔宁坐了一桌,徐北游曾大致打量过在座的所有女子,没有歪瓜裂枣,相貌姿容大多能在四品到二品之间,唯有皇埔宁是妥妥的二品风韵,仅次于一品姿容的吴虞。 徐北游在言谈中略微探过皇埔宁的底,知道她的家世背景不算简单,虽然比不得江陵李家,但在湖州也算是排名前几的人家,父亲皇甫百里未曾出仕,可爷爷皇甫震却是在朝为官,官居通政使司通政使,位列六部九卿之一。 如今文重武轻已经初显端倪,所有文官自成体系,对于一介文官而言,最终愿望除了登阁拜相之外,也就是位列九卿了。 所谓六部九卿,是指庙堂上的九位从一品或正二品文官,等同于大都督府的五位左都督,分别是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通政使司通政使。 只有位列九卿,才能算是真正的朝廷大员,才真有资格去影响朝政。 虽说通政使位列九卿末尾,但好歹也是正二品大员,其中权势不言而喻,就是各州的封疆大吏布政使,进京之后也少不得要进献冰炭敬。 作为一位正二品大员的嫡亲孙女,皇甫宁的家世甚至要比吴虞还要更高一些,只是比徐北游稍低一点,毕竟当朝次辅大学士乃是正一品,所谓登阁拜相,已经有不少人在私底下称呼韩瑄为韩相爷。 一壶茶喝完,徐北游与在座的每个人都多少应付了一下,算是尽了自己的本分,无论是对这些千金世家女,还是禹匡,都算有个交代。 眼看着战舰渐渐靠近两襄,女子们陆续开始准备下船,徐北游终于是脱得身来,在一侧船舷位置找到了吴虞。 徐北游开口笑问道:“师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吴虞答非所问道:“皇甫姑娘的茶好喝吗?” 徐北游同样望向船外江面,摇了摇头,轻声道:“茶这东西,各有所爱,她这壶茶,滋味有些过了,不好。” 吴虞轻笑一声,“那谁的茶好,公主殿下?” 徐北游看了她一眼,无奈道:“萧知南没招惹你吧?” 吴虞淡然道:“是我招惹她了。” 第四十三章 张定国和魏献计 徐北游忽然想起先前李神通那小子说过的话,这小子在这方面有一股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灵气,他这个做师父的自认远远不及,难不成真让这小子给说中了? 吴虞蓦地叹了口气,“是我失态了。” 徐北游干笑一声,没有作声。 吴虞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徐北游嗯了一声,目送着她轻轻一跃,飞过两船之间的江面,重新回到他们的楼船上。 他转身回到船舱,偌大一个船舱中不知何时站了两列甲士,手扶腰间刀柄,气势森然,墙壁上则是挂着一张湖州舆情图,城池、村落、道路、桥梁、河流、山脉、湖泊一应俱全。 禹匡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轻声道:“白副都统,给徐公子介绍一下我们湖州。” 白玉恭敬应诺后向前来到舆情图前,开口介绍道:“因紧靠八百里洞庭,且大江自西向东横贯全州两千余里,润泽楚天,水网纵横,湖泊密布,号称千湖,故称湖州。” “湖州东连徽州,南邻湘州,西连蜀州,西北与陕州为邻,北接中州,大楚在此经营多年,仅以富足而论,放眼整个江南,仅次于江州,而且又是百战之地,是为江南之屏障,南北之枢纽。” 徐北游忽然打断她道:“说起这个百战之地,我记得张都督和魏都督就是湖州人?” 禹匡从座椅上起身,缓缓说道:“前朝大郑简文元年,太湖水患,河道总督贪墨,徭役繁重,百姓民不聊生,于是有白莲教教徒张定国和魏献计二人于太湖之畔揭竿而起,五月十五,三千人手臂系有红巾,聚集于太湖二十里外的白鹿庄中。为首者陆林、张福,杀白马、黑牛立盟起义,以红巾为号,自称‘红巾军’,拥立陆林为天补将军,张福为平均将军。” 徐北游默不作声。 禹匡缓步慢行道:“大郑末年,军备废弛,区区三千红巾军竟是兵临襄樊城下,城中总兵下令放箭退敌,结果却被自己副将李成突然拔刀斩杀当场,紧接着李成打开城门,迎陆林和张福入城。” “湖州布政使与守备收拢残余兵力,退守内城,三千红巾军和李成部进入城内,陆林下令强攻,张福亲自督战,双方展开巷战。巷战从辰时时分一直打到午时时分,红巾军阵亡六百余人,最后张福更是亲上战场,身先士卒,浑身浴血,仅是身上所中羽箭,就有十数支之多。” “终于在傍晚时分,城内守军完全溃散,湖州城守备战死,死于平均将军张福的一刀,穿心而过,而湖州布政使则在自知没有活路的情形下,杀尽全家后,自缢于布政使司衙门内,至于那那位河道总督则早在城破时,就已经仓皇而逃。” 酷n+匠◎网唯一-正q!版y`,p其他都是2盗,版3 说话间,禹匡已经来到舆情图前,白玉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禹匡指着地图上的襄樊,轻轻说道:“襄樊城破之后,江南震动,当时武祖皇帝是为大郑朝廷丞相,下均旨严斥两湖总督,令其务必在三月时间内平顶红巾叛乱,同时命暗卫缉拿河道总督。可未等两湖总督调兵平叛,湖州已经是遍地狼烟,大大小小七支义军同时起兵响应,尊奉陆林为海内诸豪都统,七支义军会师襄樊城,兵力已然达到两万之多。” “七月底,陆林、张福率军东进,此时遍地灾民,陆林一路裹挟大小灾民足有十数万,不过月余功夫,红巾义军已经号称二十万之众,席卷两湖十三府之地,可以说整个两湖的局势已经是一片糜烂。” “八月初,湘州岳阳守将面对号称二十万的红巾军,带着一干心腹弃城而逃,红巾军没有废吹灰之力便攻入岳阳城中,陆林任命魏献计率军镇守岳阳,同时派张定国率三万红巾军进逼由两湖总督曹庭亲自坐镇的江陵。” “湖州本就是天下产粮重地,能否拿下湖州,江陵是重中之重,此时的曹庭已经是山穷水尽,坐困愁城,这一战,江陵失守,两湖总督曹庭仅仅带了十几名心腹,仓皇而逃。” “这一战不但让襄阳成为一座孤城,更让两湖局势完全糜烂,再无半点挽回可能。此战之后,张定国和魏献计两人名声大振,可以说是响彻江南,被暗卫大都督孙立功列为暗卫必杀之人,与陆林、张福等人齐名。” 禹匡眯起眼,似乎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低沉道:“说起来那一年可真是个多事之秋,辽王牧人起盯上了秦政,武祖皇帝着手布置东都和江南,坐拥二十万天子亲军却如无根浮萍的秦政仿佛困兽之斗,而位于西北的太祖先帝则是专注于草原平叛事宜和内部清洗。” “内部清洗?”徐北游疑惑道。 禹匡笑了笑,笑意有些渗人,语调生冷道:“当时大都督徐林坐镇中都,负责全局统筹调度,而蓝玉则奉命重组阁卫,亲自操刀开始大肆肃清,那可真是乌云蔽日,血流成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没有半点慈悲可言,那时候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刻就会有暗卫将自己带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此生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 禹匡神情复杂道:“我差一点儿就死在那场风波中,万幸还是挺了过来。” 徐北游没想到禹匡和蓝玉之间还有这层恩怨。 “不说这个了。”禹匡摆了摆手,“接着说当年的红巾军,他们也就是欺负下常年荒废的地方守军还行,等到先帝南征时,却是摧枯拉朽,红巾军一败再败,经常是几万人被我们几千人打得溃不成军,再后来又发生了东湖别院之事,整个红巾军也就彻底四分五裂了。” 禹匡没说当年东湖别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徐北游却是清楚得很,当年白莲教、剑宗、鬼王宫在此联手共抗萧皇和江南道门,结果是大败亏输,鬼王身死,唐圣月、唐悦榕、张雪瑶被俘,陆林和张福作为白莲教的白莲使也在那一战中身死。 禹匡轻叹一声道:“之后张定国和魏献计各领一部人马盘踞于江南各地,到了简文五年,张定国和魏献计相继兵败被俘,就此归顺先帝,后来几经周折后成了先帝亲卫,被分别赐名无病和无忌,也就是今日的病虎张无病和人猫魏无忌,徐北游听完这番前因后果之后,终于把一切都想明白。 正因为张无病曾经是白莲教中人,所以他在失势之后才会选择皈依佛门,也正因为如此,他当初才执意要来江南。 难怪他对唐圣月念念不忘,两人之间竟是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当真是世事难料。 第四十四章 字字欺天杜海潺 黄昏时分,战舰临近襄阳,已经可以依稀看到这座曾经阻挡了后建铁骑的雄城城头。 大楚太保李孝成曾亲自坐镇此城,使一位后建藩王殒命于城下。 那时候,襄阳一城便撑起了半壁东南。 徐北游和禹匡并肩下船,吴虞等人也在一众剑气凌空堂剑士的护卫下上岸,一行人合为一处,于暮色中向这座百战之城行去。 与此同时,以皇甫宁为首的一众女子也已经返回襄樊,两座城池隔着汉江遥遥相望,合称两襄。自大楚开始,两座名中都带有襄字的城池就是泾渭分明,襄阳是武将地盘,襄樊是文官的地盘。 太平盛世时,襄樊压过襄阳一头,乱世时,襄阳再重新压过襄樊一头,当下虽说是太平盛世,但几十年逐鹿天下的硝烟余韵还未散去,老辈武将们大多在世,所以文官一脉还远谈不上压制武将,在如今的湖州,有江南军坐镇的襄阳稳压过三司衙门所在的襄樊。 襄樊城内有一座道观,名曰万仙宫。 万仙宫的名头很大,可实际上却只能算是中等规模,在天下诸多道观中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不过在湖州而言,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道观。 此时道观中来了位老道人,身穿普通道袍,芒鞋木簪,像是个普普通通的游方道人,只是身上明显带着伤势,气机散乱,脸色苍白无比。 若是徐北游在此,便会认出这位道人,正是在江上横舟拦路的那位,最后被徐北游用八百剑气砸入水中,借着水遁仓皇而逃。 这位道门散人姓叶,与掌教真人秋叶同姓,与魏国叶家也有点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 他早年曾胸怀大志,想要成为一峰之主,只是自身天赋有限,勉强踏足地仙境界之后便止步不前,而且时运不济,这么多年下来连个大真人名号都没有混上,于是心灰意冷,离开道门玄都,开始周游世间。 几年前,他路过江都,结识杜海潺,两人相谈甚欢,这次惊闻江南道门之变,大为震惊,只是他自知修为浅薄,既然整个江南道门都覆灭了,他若贸然去江都城也是枉送性命,只能盘桓于湖州、湘州等地。 当他得知徐北游要去往湖州之后,便打定主意要在这位剑宗少主身上做些文章,若能杀掉最好,大不了回玄都去,若是杀不掉,也能挫其锐气,到时他的名声就能传遍整个道门。 可叶道人万万没想到,一介晚辈也有如此修为,别说杀人拦路了,自己差点没死在荆江上。 入夜时分,下起了蒙蒙细雨,道观的门口掌了灯,在雨幕中散发出昏黄的光。 两名披蓑戴笠的道人来到道观门前,叩响大门。 一名小道童打开道观大门,将两人迎了进去。 来到万仙宫正殿,为首道人摘下滴答着雨水的斗笠,露出其下面容,正是江南道门之主杜海潺,在他身后随行的女子道人也不是旁人,乃是镇魔殿在江南硕果仅存的大执事楚江王。 道术坊覆亡之后,杜海潺随钟离安宁退至湖州,接着钟离安宁独自一人离去,不知所踪。 杜海潺本想在湖州整合江南道门残余力量,不敢说反攻江都,最起码要保住其余几州的道门道观。 不过湖州乃是江南军的驻地,在江南军的压迫下,这儿的道门势力本就比不得江州、江都,而且自从禹匡掌权之后,与徐北游“狼狈为奸”,不惜直接调用军伍镇压本地道门,已经借故封了三座道观,杜海潺心中明白,禹匡此举即是卖徐北游人情,也是向萧帝表明忠心,一举两得。 此次徐北游应邀前往湖州,对于杜海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此举意味着徐、禹二人在短时间内会不分彼此,禹匡可不是陈琼,他不会畏惧道门,甚至会为了“讨好”萧帝,而不惜动用整个江南军来诛杀他这位江南道首。 如今的湖州对于杜海潺而言,已经不是一块久留之地了。 叶道人迎了出来,拱手道:“不知杜道友前来,有失远迎。” 杜海潺稽首一礼,“有劳叶道友了。” 叶道人羞赧道:“惭愧,是叶某不自量力,险些成了莫大笑柄。” 杜海潺轻叹道:“不是贫道灭自家人志气,那位江都徐公子的确不是个简单角色,这次道术坊之变,说是他一手推动也不为过,佛门龙王和玄教慕容玄阴都是被他请来的,现在他又与禹匡结成同盟,势要将我江南道门赶尽杀绝,如今的湖州已经不是久留之地,为将来日后计,贫道此番就要带着此地道门撤出湖州。” “事态竟是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叶道人喃喃道:“江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玄都就不闻不问吗?” “玄都!?”杜海潺冷笑一声,“如今的玄都已经自顾不暇,天云、乌云、白云三人为了一个首徒之位争得不可开交,大半个道门都被席卷进去,哪里还有人会在意江南道门如何,即便是有,那也是他们三人分出胜负之后的事情了。” 叶道人无奈长叹一声,“多事之秋啊。”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楚江王忽然开口道:“擒贼先擒王,既然徐北游主动离开江都,那我们能否在临走前让他这个罪魁祸首在湖州伏诛?” “痴人说梦。”杜海潺摇头苦笑道:“他人在襄阳,不是在襄樊,那里是后军都督府的地盘,大军环伺,又有禹匡亲自坐镇,凭我们现在的人力物力,没有半分可能。” 楚江王气恼道:“难道我们就只能一退再退?那退到何时才是个头?前日弃江都,昨日弃江州,而今又弃湖州,是否明天就要弃湘州?昨日在江左,今日在襄樊,明日到岳阳,何时才能重回江都?” 杜海潺面陈似水,“时势艰难,气数不存,又能奈何!?” 楚江王直接拂袖而去。 叶道人苦笑无言。 夜色中,徐北游和禹匡一同登上襄阳城头,站在当年李孝成站过的地方,遥遥眺望着江岸对面的襄樊城。 禹匡扶着城垛,笑问道:“南归,你信不信,杜海潺如今就在襄樊城中。” 徐北游平静道:“信。” 禹匡哈哈笑道:“杜家老儿可是被吓破了胆子,一路亡命逃窜。” 徐北游轻声道:“既然他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那你就没想过取了他的项上人头?若是能将江南道首的人头献给皇帝陛下,可是大功一件。” 禹匡坦然道:“想过,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4更…新hs最r%快…上、酷ek匠+网) 徐北游哦了一声,微皱眉头。 禹匡问道:“你怎么评价这位江南道首?” 徐北游想了想,缓缓道:“主事数十年,年年失地,尊号十几字,字字欺天。” 第四十五章 大真人三六九等 道门的大真人也分三六九等,其中最不值钱的大真人,就是空有一个大真人尊号,没有任何修饰前缀,这样的大真人即没有实权,地位也不算高,充其量只是比道门散人稍微好一点,一般在七十岁后才勉强踏足地仙境界者便会被授予此等大真人尊号,多有安慰之意。 道门对外宣称有多少位大真人,多半时候都会将这些大真人排除在外,只因他们实在不值一提。 再高一点的大真人,会有二字前缀,在七十岁之前踏足地仙境界便会被授予此等尊号,隐含勉励之意。 再往上,因为资历、功勋、地位等缘故,还有四字前缀、六字前缀、八字前缀、十字前缀等,不过因为称呼繁琐的缘故,一般都以其中二字为简称,或是在其道号之后加缀大真人三字。 当年剑道之争,剑宗祖师一剑压服二十四位大真人,说得其实是八字前缀以上的大真人,个个修为高绝且位高权重,至于八字前缀以下的大真人,还不足以参与到这等争斗之中。 杜海潺的大真人名号继承自杜明师,经过杜明师和杜氏历代前人叠加累积之后,足有十四字前缀之多。 可惜传到杜海潺这一代,道术坊易主,他头上的十四字前缀大真人名号,也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杜海潺说道门对江南道门不管不问,其实也不尽然。 天下第一峰是为都天峰,为天下第一洞天福地,独道门一家得享此地清福。 巍巍玉清殿盘踞于天池之上,如仙人居处,极人力之不能及。 作为修行界中的执牛耳者,道门的底蕴不可谓不深厚,传承不可谓不久远,势力不可谓不庞大,只是随着掌教闭关、三大弟子争夺首徒之位,八峰五殿十二阁内讧,这个庞大宗门骤然沉寂下来,在平静的表面下则是暗流涌动。 当江南道门之事发生之后,这片仅存于表面上的平静被打破,玉清殿前的白玉广场上,九十九名知客道人摆出辉煌仪仗,众峰主、殿阁之主、各地道门之主、长老、客卿、执事陆陆续续登上都天峰。 众人在白玉广场上到齐之后,十一位掌教亲传弟子联袂而来,唯独少了齐仙云和知云二人,在众弟子中有三人当先而行,分别是天云、乌云搜以及白云子。 见到这一行人后,一名为首的中年知客道人清声道:“时辰已到,开殿门,入殿!” 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之上,两扇足有三丈之高的殿门缓缓开启,众道人按照各自身份依次踏上白玉台阶,走进玉清殿。 入殿之后,先是祭拜道祖,然后再分而落座。 今日主持玉清殿议事的还是白云子,身着玄黑道袍,与旁人不同的是在两肩上各有一条飘逸饰带,上绣云纹,乃是代掌教主事的象征。 白云立于白玉高台上环顾四周,缓缓开口道:“这次召开玉清殿议事,无他,唯江南之事。” 殿内一片静默。 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伙都心知肚明,剑宗、白莲教、闻香教、佛门、玄教五家结成同盟,攻破道术坊,灭去紫荣观,大肆屠杀江南道门弟子,此战之后,镇魔殿大执事秦广王下落不明,煊赫一时的江南道首杜海潺侥幸逃出,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 若是掌教真人还在,这事自然容易解决,一道谕令颁下,道门精锐尽出,任凭你是五家联手,也要尽数伏诛。 关键是如今掌教真人闭关不出,又是首徒之争正当激烈的时候,谁愿意出头?毕竟那边是五大宗门联手,想要没有损伤就能轻松拿下无疑是痴人说梦,折损了的人手算谁的?如果自己这边因为此事闹个元气大伤,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而且就算真的有人愿意去做,另一派也不会坐视不理,说不定会暗中出手,横加阻挠。 凡事就怕推诿扯皮,不管朝廷还是道门,一旦开始扯皮,那么到头来只能是一事无成。 用朝廷的话来说,这就是将党争置于国事之上,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 一人忽然打破静默,愤而起身道:“我道门号称门徒三万,是为天下宗门之首,今日受此之辱,难道诸位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天权峰峰主低垂着眼帘,淡然道:“不是忍气吞声,而是要从长计议,毕竟其中事关佛门和玄教,不可轻忽大意。” 酷“‘匠ob网唯h(一l正版,,其他都ou是r盗版 此言一出,立时引来一片赞同之声。 先前说话之人是位年轻道人,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用一根乌木做道簪盘别发髻,道袍并非大真人才能穿戴的玄色,与寻常道门弟子无异,脚踩一双素净麻履,若不是他此时就站在玉清殿中,而且还让天权峰峰主亲自回话,就这一身寒碜装束,恐怕要被人认作是偷偷混进玉清殿的道门散人。 事实上此人的身份颇为特殊,乃是掌教真人秋叶的第十一位弟子,道号凌云,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已经有四字前缀的真人尊号,只待踏足地仙境界,便可成为六字前缀的大真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不过凌云不太像一个道门中人,既不出世修清静无为,也不能入世玩弄机谋,倒是有一腔任侠之气,颇有燕赵慷慨悲歌之士遗风,在道门中算是一个异类。 白云子平静问道:“凌云师弟的意思是?” 凌云斩钉截铁道:“打,一定要打,把丢掉的江都夺回来!否则我道门颜面将要置于何地?” 乌云叟轻咳一声,“自十二代掌教真人以来,我道门便有登临天下之巍然气象,遍观世间大小宗门,无一能与我道门相抗衡,难道出了江南道门之事,我道门就不是天下第一的宗门了不成?江南之事肯定是要解决的,不过是个早晚先后的问题。” 传法宫宫主扶须点头道:“正是此理,如今江南形势复杂,不宜贸然出手,此事须当徐徐图之。” 凌云怒发冲冠,大喝道:“徐徐图之?难道要等到那帮剑宗余孽将我道门在江南的根基全部拔起之后,诸君方知悔之晚矣?” 白云之皱了皱眉头,轻声道:“凌云师弟还需慎言,此事涉及到方方面面,说不定还有大齐朝廷参与其中,万不可逞一时意气,使我道门置身于进退两难之境地。“” 凌云点点头,连续说了三个好字,望着白玉高台上的众人,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师尊出关之后,你们如何向他老人家交代!” “够了!”天云面沉似水,“凌云师弟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立时有两名慎刑司执事弟子上前。 “我自己会走。”凌云拂袖挡开两名执事,转身大踏步离去。 第四十六章 入火聚得清凉门 道门互相扯皮、推诿、内讧,朝廷也不遑多让。 退朝之后,庙堂公卿们鳞次栉比地走出未央宫,如往常一般,仍旧是蓝玉和韩瑄这两位庙堂大佬走在最后。 这座大殿还有个有趣典故,它原本的名字并不是未央宫三字,只是在萧皇入主这座雄城之后才被改为未央宫,有传闻说当年萧皇的根骨资质并不算好,本是无望踏足修行之途,因为他从无尘大真人手中学到未央剑经之后才有了转机,故而萧皇将这座地位最高的宫殿改名为未央宫,以作纪念。 两人一左一右走下未央宫前的长长台阶,蓝玉率先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文壁,你还记得黄龙元年时你我二人在圜丘坛祭天大典时说过的话吗?” 韩瑄也停下脚步,温和道:“记得,当时还是齐王的先帝马上就要祭天登基,蓝相说殿下要变成陛下了,这朝堂上的局势也要变一变,毕竟是新朝新气象,总不能还是以前的那老一套。” 蓝玉很是感慨。 那时候的韩瑄远不能与蓝玉相提并论,最多只能算是个被蓝玉提携的后进晚辈,只是世事难料,在其后的几十年中,韩瑄变成了蓝玉的对手,一直纠缠到今日。 韩瑄接着说道:“蓝相当时还考校我,大齐立国之后,与国一体的宗室、扶龙的世家、从龙的勋臣,以及天下的寒门士子,这么多人都想要鱼跃龙门,可这座庙堂就这么大,位子就这么多,该如何分?“蓝玉笑道:“当时你说,天下初定,封王以屏四藩,所以宗室不该在朝堂,而应在地方,不该在京畿,而应在边境,故而应分封诸王于燕州、南疆、江南、东北、西北等地。” “勋臣以功授爵,有公侯伯三等,世袭罔替,代代相传,勋臣既有爵位,子孙自是有一份荣华富贵,不必苦求官位,故而勋臣不可不在庙堂,但也不可全在庙堂,十取其二即可。” “世家高阀根基虽未尽毁,但也不复当年把持朝堂之盛况,故而不可不用,但也不可重用,只因高阀子弟有一通病,家国二字,家前国后,不可尽信。” “至于寒门,你这个寒门出身之人反倒是对寒门士子最为提防,说他们穷人乍富,于贪腐之事上,比之任何人都要变本加厉,也更为贪得无厌,反观世家子弟,倒是大多能做到爱惜羽毛,故而要用这世家来压一压寒门。” “最后,庙堂十分,宗室和勋臣分去二分最上层的菁华,余下八分,三分给世家,五分予寒门。” 韩瑄平静道:“当时蓝相说我此言诛心,宗室、世家、勋贵都不会放过我,就算是寒门,也不会念我的好,只会记得我说他们穷人乍富,却看不到我的良苦用心。到那时,我就真的是身陷死地。” 蓝玉伸手扶住台阶起始处的栏杆,没有说话。 韩瑄一如当年伸出手掌,却没有雪花落下,缓缓说道:“现在看来,却是被我言中了,宗室、世家、勋臣、寒门都想让我去死,可陛下肯定会让我活,无论是哪位陛下。所以即便在先帝驾崩之后,你们让我罢官去职,可在二十年后,我又回来了。” 蓝玉摇头叹息道:“魏王萧瑾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我能做首辅,不要让你抬头,这样对你我二人都好,现在再看,竟是一语成谶。” “魏王素能知人之不知。”韩瑄毫不意外,平淡道:“他既然在当初就已经料到了今日,那蓝相还是应早做防备,毕竟如今的魏国并不安分。” 蓝玉不置可否,转身离去。 韩瑄目送着蓝玉走远之后,才继续迈步缓缓而行。 在他即将走出宫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萧知南做一身宦官打扮,大半个面庞被略大的纱帽遮住。 既然萧知南不想暴露身份,那么蓝玉也就没有多此一举地行礼,轻声打趣道:“公主殿下这身打扮,可是有失身份。” 萧知南无奈道:“宫中眼线众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韩瑄反问道:“公主殿下此举真能躲过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 萧知南苦笑道:“尽人事吧。” 韩瑄不再在这个问题上计较,问道:“公主殿下来见老臣,可是有事吩咐?” “吩咐不敢当。”萧知南轻轻摇头,“只是想请韩阁老帮我一个忙。” 韩瑄没有一口答应下来,缓缓道:“只要是老臣能力所及,定当尽力而为。” 萧知南略微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出京一趟,最好不要惊动任何人。” “去江南?”韩瑄脸色如常,“如果公主殿下是要见南归,老臣以为此事不妥。” 萧知南沉默不语。 酷5匠i!网≈¤正t(版首发》 韩瑄温声道:“殿下若是放心不下,老臣可以做担保,那小子无论如何都会来帝都一行。”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定不会负公主殿下。” 萧知南摇了摇头,苦涩道:“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内中详情,知南现在还不好向韩阁老明言,不过日后我定会给韩阁老一个答复。” 韩瑄沉默片刻,点头道:“老臣知道了。” 萧知南低下头,露出一个勉强笑容道:“有劳韩阁老。” 韩瑄一笑置之,大步离去。 萧知南没有急着出宫,而是独自一人沿着墙根的阴影缓缓而行。 严格来说,这座巍峨宫廷是她的家,可她对这儿并不熟悉,最起码那座大名鼎鼎的未央宫,她就从未进去过,最多也只是远远眺望。 至于其他的地方,也有一多半地方是她从未踏足过的。 这座天家居所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无法一窥全貌,甚至许多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的老宦官也不敢说完全熟悉。 萧知南从小不喜欢这儿,因为她觉得这座传承了三朝的深宫阴气很重,所以她在很早前就搬了出去。 越往里走,宫墙的阴影也就越大,在这个夏天尾巴上,萧知南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寒意,双臂抱肩,停下脚步。 明明是夏天,她却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冬之中。 有些事情,就如这座深不见底的深宫,韩瑄不知道,萧白不知道,徐北游也不知道,甚至就是她的那位父皇也未必知道。 只有萧知南自己知道。 她抬头望着头顶窄窄的一线天际,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这位公主殿下仿佛疲倦至极,斜斜靠在冰凉的朱红墙壁上,平静道:“我分明已经避开了这滩浑水,可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难道非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吗?” 她轻咬了下泛白的嘴唇,脸上重现显露出坚毅之色,步伐坚定地向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