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的古代科举生活》 第1章 胎穿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这会影响他们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几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 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妹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姐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妹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妹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公婆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现在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吗?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现在小陈氏一说,顾大河就记起来了,忙点头道:“是啊,我们栓子聪明,我教他写的字他都记得了。” “栓子身子骨弱,现在虽然看着大好了,可你看,和别的同岁小孩相比,还是小了一圈,我怕他将来干不了农活怎么办?到时我们老了,还能帮他多久?现在,我想想,我们让他去读书怎么样?不用下地干活多舒服,你看大伯,前朝的时候老是考不上,结果新朝新立,他这么大年纪一去考,竟然给他考了个童生回来,还做了村长,现在,还想着去考秀才呢。” 小陈氏很清醒,在这个家里,她是最希望儿子好的。她以后不能生了,如果不是栓子,可能现在早就被休了,即使她相公站在她这一边又如何?只要公婆坚持,他总有一天也会妥协的。毕竟没有儿子传宗接代,每个男人都不能容忍的。 她要想办法为儿子打算打算。 第3章 收入 顾大河沉默不语。 “当家的,你快说啊。”小陈氏用手肘捅捅他。 “我们没有钱啊,当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伯读书花了多少钱,本来家里日子过得好好的,几天能见一次荤腥。后来为了大伯读书卖了那么多地,爹和娘都很有意见,所以爷爷一去世就马上分家了。现在你让公家出钱送栓子上学,我怕爹娘不同意。再说了,还有弟弟呢,他会不会也有意见?”顾大河终于开口。 他看着儿子单薄的小身子,白嫩嫩的脸蛋带着一丝红晕,小嘴微张,胸膛微微起伏,睡得正香。想起儿子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和村里的那些脏兮兮的泥猴儿完全不一样。 他也不甘心自己的儿子以后长大后只能做一个农夫,和他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年头忙到年尾,从早干到晚,他也希望儿子读书,儿子数数那么好,以后不能考科举,是不是也能在镇上做一个账房? 他在镇上做短工的时候就见过账房,体力活不用做,还有热茶和点心奉上。不像他们这些干活的,汗都流了几斤,一口水都没能喝上。 “当家的,我再问问你,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以后你年纪大了,朝廷征徭役的时候我儿子能干得了那些活吗?”小陈氏见相公有点犹豫了,就忙鼓动道,“他身子不好,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二弟生再多儿子,那也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 顾大河又是一怔。 是啊,现在新朝赋税比前朝少多了,不用交什么名目繁杂、乱七八糟的税,他们种田的只要按照亩数交三成的农业税就行了,可是人口要交的赋还是有的,三岁以上的,每人每年要交100文钱,不论男女,现在全家就要900文,明年二弟的女儿三丫就满三岁了,到时就要交一两银子。 这是固定要交的,以后家里人口越来越多,也只会越交越多。 家里现在每年的固定收入估计只有三、四两吧。 除此之外,家里每年还需要出一名男丁到朝廷指定的地点服徭役,每年需要服20天的徭役,这都是白干的,没有补偿,活又重,不是壮劳力的话,回来后都会大病一场。 自己儿子的小身板能受得了吗? “只要我儿子考上秀才,就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了,还可以免除三十亩地的税,儿子那么聪明,我认为他一定能考上的。”小陈氏的语气是斩钉截铁的。 顾大河想想儿子平常的行为也赞同地点点头,一想到自己儿子成为秀才公就满心地兴奋! 他老顾家还没出过秀才呢! “二弟的意见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爹和娘的,只要他们同意,一切都不是问题。”小陈氏的语气很是冷静,她继续道,“我知道娘平日里不喜欢大伯,也不喜欢你们读书写字,生怕你们把家给败坏了,可我认为只要想个好法子改变娘的想法就可以了,到时我们不用做什么,娘也会安排好的。” 她靠近顾大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小床上假装睡着的顾青云伸直了耳朵也没听到是什么。不过他还是很兴奋,不枉他平时对他娘的暗示。 自从一年前他身体大好后,他才有精力琢磨自己以后该干哪一行。看过家里人干活的辛苦后,他一点也不想种田。 前世他也是农村长大的,当时有杂交水稻,有肥料了,一亩水田根据情况不同可以收获上千斤甚至两千斤的稻谷,就这样,村里也没听说有人种田能发家致富的。 现在在林溪村,一亩地平均产3石稻谷,也就是180斤左右。 顾家的稻田照顾着很精细,肥料也下的足,就有250斤,他们家分的水田有10亩,可收获2500斤,早稻3文钱一斤,倘若都卖出去的话可得75两左右。 水稻一年两季,晚稻口感较好,价格上升为4文钱一斤,可得10两。 收完晚稻后,就要开始在水田里种土豆,到次年3月初,就一定要收了,因为插秧的时候到了,不能阻碍水稻的种植。 在这个时候,土豆还不是特别大,不是成熟的最佳时期,而且土豆价格低,1文钱一斤,每亩可收成500-800斤左右,顾家可收600斤,每年还要留出一亩地种萝卜和菘菜,只有9亩可用,这就收入54两的银子。 家里还有8亩的旱地,也只能种植玉米或红薯了,两者的产量是红薯稍胜一筹,每亩也是只有600斤左右,价格也很低,1文钱一斤都卖出去的话,可得48两银子的收入。 旱地不能每年都种红薯,还得轮着种其他的,比如大豆之类的,可以肥地。 这就是农田的收入,一共有277两银子。 再加上家里织布、别人找爷爷去做木工活的钱、爹和二叔打短工的收入,整个顾家10口人一年最多有35两银子。 这个银子还要用来交税,三成的农业税只收稻谷和小麦,本地是收稻谷,其他红薯和土豆是不收的,那10亩水田折成银两就需要上交53两。 旱地只需要上缴每亩每年200文钱的农业税,加起来就是16两左右。 所以在顾家每年的总收入就有差不多28两的银子。 在红楼梦里,作者曾经说过24两小户之家可过一年。而在林溪村,每人每年起码要花2两银子,所以每年就只剩下8两。 可是,顾青云还没计算种子的成本呢,减去人口赋税和种子费,家里最多只有五六两的收入了。 这是非常理想的状态了,还得老天爷开眼,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年节,万一有个意外,就会减少收入。 自从顾青云算出自家的收入后,他就觉得种田真的没出息,以后他种一辈子都不能发家致富了。毕竟现在都有土豆、红薯和玉米了,这些在现代都是高产量的作物,可是在这里,肥料只能靠人和猪拉出来的,肥料太少了,根本就不够肥田,还要从镇上或村里的其他人家买,这又是一笔支出。 再说了,这些作物的种子都没有经过改良,产量肯定没有现代的高,能上600斤已经是丰收了,还得精耕细作,很耗人力,村里人每年还得配合一些野菜和自家种的青菜,勉强可以骗个肚饱。 在古代,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可是只要活得好,经商他也不嫌弃,反正有钱啊。可是他又想,每朝每代,有钱的商人都是待宰杀的肥猪,被人割了一茬又一茬,实在没安全感,地位太低了。 还一定要给自己找个靠山,要不然家破人亡也是有可能的。 最主要的是,他想不出自己该如何经商,该怎么发财。 现在连土豆、玉米和红薯都有了,猪下水村里人很爱吃,去晚一点都很难买到,河里和沟里的泥鳅黄鳝和鱼起码是荤菜,即使费油有腥味,多的是村民去找来吃。 逃荒的时候观音土都吃了,树根也扒了,更别提河里的东西了。现在村里的小河,天天有小毛孩在捉鱼吃。 其他的,能让他经商发财的,一时半会,他真的想不出。 至于“工”,他爷爷就是木匠,可在乡村,大多数的男人都会一点木工活,做个凳子什么的,自己做就行了,反正不用钱。只有讲究一点的人家才会请专门的木匠来做。 去学其他的手艺活?现在都是传男不传女,讲究“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去做学徒相当于做长工,什么活都要干,师傅把秘诀捂得死死的,最后还不一定能学到真本事。 反正,学手艺一定很辛苦,这一行也不适合他,他貌似吃不了那种苦。 最后,只能发挥自己的优势,那就是读书了,读了十几年的书总会有点心得吧,即使现在是繁体字,顾青云也觉得自己应该比本地的土著要好一点。 而且读书人的地位在古代很高,万一走狗屎运能考上秀才的话,那就进入“士”的阶层了,一般的小吏和地痞流氓也不敢轻易地敲诈你。 再加上自己的身体状况,从三岁起,顾青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家里人送他去读书。 可是读书是一件很花费钱财的事,怎么才能让家人同意呢?这就很伤脑筋了。 前几年刚来这里的时候,相信他们顾家还是存了一笔钱的,可是当时田地还很贫瘠,赚的钱肯定没有现在的多,再加上当时他和小堂弟二娃子生病花的钱,特别是他花的钱,去年又刚加盖了瓦片,家里现在应该没多少存款了。 于是就有了他平日里有意无意暗示小陈氏的话语。 现在,就快见成效了。 他知道小陈氏是很精明的人,只要谋划得当的话,应该能成功的。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对了,我们家现在还有多少钱?”顾大河听了妻子的话后,觉得靠谱。 “我和大丫偷偷打了一些络子去卖,再加上你打短工截留下来的钱,现在有一两了。”小陈氏很是得意,能在婆婆的眼皮底下一年就存下这么多钱是值得她自豪的事了。 第4章 织布 “这么多钱应该也够了。”顾大河沉思了会儿,走到床边,道,“到时你不要露出痕迹即可。我们躺一会吧,晌午我还得上山砍柴。” “嗯,我也要到村里的苗大朗家买些麻线回来织布,家里的麻线已经用完了。”小陈氏打了个哈欠,捶捶自己的腰,也躺下了。 现在织布要种植苎麻,他们家没种,只好直接向村里的人买了。这样卖出去也有赚头,只是利润不高而已,不过能不用买布来给家人做衣服就是赚到。 两人躺下后,顾青云这才真正放心睡去。 一觉醒来,家里很是安静,只听到“咣咣”的悦耳声响,这应该是他娘亲在织布。 顾青云进了厨房,拿着葫芦瓢从水缸里舀水,把自己用的竹杯子装满后,用来漱口,感觉嘴巴不干燥了,这才喝了锅里留下来的热水——他一向不喝冷水的,即使是天热,也是喝烧开的凉开水。 走到自己家的左厢房处,靠近门口的小房间就是放织布机的地方,此时只见小陈氏坐在一台织布机前,手舞梭子,脚踩踏板,熟练地织着麻布。 她的动作快而不乱,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旁边的大姐大丫正在观看,小陈氏偶尔会停下来给她讲解一下。 二姐二丫正在凳子上学着打络子,虽然她才6岁,可也开始要学着一些女孩子家要做的活了。像他姐大丫9岁就可以当成半个大人来使唤,平时打络子、煮饭做菜、洗碗洗衣服都是她在做,小陈氏的空闲时间主要是用来织布的。 二婶李氏没怀孕之前也是要织布的,两人会轮着来织布,机器很少停。 像家里,麻线之类的是从村里其他人家买来的,织成一匹布后,卖出去利润有10-15文钱左右,每人每天大概只能织一匹左右,这还是熟练工,中途不能出错,一出错了就要停下来重新纠正,很花时间。 所以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 在村里,织布也是妇女们的一项重要技能,操作织布机不仅是一个力气活,更是一个技术活,需要手疾眼快、反应敏捷。由于对织布的要求较高,不是每个农村妇女都能学会的。 小陈氏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就见到顾青云倚在门口观看,脸上顿时露出慈爱的笑容,朝他招招手。 “栓子起来了?睡得好吗?” 顾青云点点头,走进来和两位姐姐打招呼后就任由小陈氏用手摩挲他的头顶。 一旁的大丫看着弟弟短短的头发,笑道:“娘,看来阿奶这个方法挺有用的,弟弟现在的头发浓密多了。” 顾青云之前身体一直不好,表现出来的就是他头发稀少,干枯发黄,头皮都露出来了。作为一名芯子曾经是女孩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能忍。一想到他长大后头发都扎不起的样子,再想到他以后读书要交际,万一可以做官,那仪表也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有些变态点的朝代,长得丑都不能为官。 所以才三岁多点的他就摸着自己脑袋,要求和他娘一样,头发要黑黑的。 小陈氏极为疼爱他,跟老陈氏说了后,两人也意识到要让自己的儿子(孙子)长出头发才行。于是就把顾青云的头发剃了几次,洗头的时候擦上生姜,再种一些芝麻给他吃,这样半年下来,他的头发就生长浓密了一些,非常有效果,现在还要继续坚持下去。 刚开始他奶给他剃发的时候,他还很惊讶,不是说古人不能随便剃头吗?后来经过他的旁侧敲击,才明白这时代,小孩十二岁之后才不能剃头,但是可以剪发,要不然一生都不能剪发那头发该多不方便打理啊!只是剃头就很少了,主要是剃头的器具不过关。说是剃,其实就是剪得非常短。 当他后来学到孝经里的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时,经老师讲解,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孝顺父母要从爱护自己的身体开始,并不是说连头发都不能剪了。现代把这句话演变成古人完全不能剔头剪发之类的,可能是误传了。 穿越到古代就这样,大学毕业工作后顾青云也跟风在网上看过几本小说,里面的男女主角都能很快适应古代的生活,并能快速地把握机会发家致富或飞黄腾达,可他呢?现在还在小心翼翼地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呢。 观念不同有时候会害死人啊,所以顾青云认为自己一定先要了解这里的风俗习惯才能慢慢行动。 “嗯,也是你弟弟的身体好多了。”小陈氏一脸的笑意。 “娘,你们怎么不去镇上买染料回来染布啊?前几天我见奶奶买一块红色的布回来要好多好多钱呢。”顾青云偎依在她身边,奶声奶气问道。 她们织出来的布都是原色的,这样的价格提不上去。如果染上染料的话,价格就会高一倍。 “你以为我们不想吗?只是家里没有人会染,这染布也是一个技术活,掌握不好时辰和浓度,或者揉搓不均匀,染出来的布各处会显得斑斑点点,这样不好看。所以在染坊里,有专门的大师傅做这个活,要花钱请的。” 小陈氏知道自家儿子从小喜欢提问,刚开始她也觉得儿子话太多了,有些不耐烦,但见他小小的人儿,很多时候都被关在屋里出不去,就心疼得厉害,顾不得其他了,忙细细给他讲解,时间长了,她发现这样做,她儿子懂事多了,一般而言,他问过的问题,第二次就不会再问了。 所以这次她也是仔细解释了一遍。 顾青云于是恍然大悟,是他想当然了,他想到的,他爹娘肯定也会想到的。 “二丫,带你弟弟出去玩。”小陈氏摸摸他的脑袋,说道,“跟你二姐出去玩,娘要开始织布了。” “好吧。”顾青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一直在旁边打络子的二丫高兴地抿嘴笑笑,跳下凳子,牵着顾青云的手出去了。 两人走出大门开始在村里逛,小黑在后面兴奋地跟着,跑前跑后的。 林溪村不大,但人住的比较分散,主要是每户人家的院子都挺大的,几乎家家户户都养有狗,一路走过来都能听到鸡鸣狗吠声,再加上路边人家从篱笆墙里探出来的桃花,春日的午后,暖风吹过,村子里弥漫着一股醉人的香气。 走了一会儿,二丫也没开口说话,她是一个内向的小丫头。 顾青云就静静地聆听着“咣咣”的悦耳声响,目睹着“唧唧复唧唧,农妇当户织”的真实场景,不禁感慨万千。 这才是他真实的生活啊,前世的现代生活仿佛就是一场梦,是他臆想出来的,显得格外地不真实。 听到小溪边传来很多毛孩子的笑声,顾青云忙道:“二姐,你回去拿网兜和桶来,我去溪边等着。” “那你可不能玩水。”二丫也有点跃跃欲试,毕竟是小孩子。 顾青云答应了,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五味杂陈。 其实,作为家里现在唯一的男娃,他在孙子辈中享受着最高的待遇,三丫现在才2岁,是二叔二婶的女儿,这就不多说了,可对于自己的两个姐姐,大姐也就罢了,对自己非常疼爱,有点什么好吃的都会留给他。 二丫呢?那次他之所以发烧得那么厉害就是因为她。 大概是他的出生让父母的所有心力都放在他身上,二丫当时作为最小的孩子肯定有过一段被宠爱的日子,后来是他哥哥出生,可能两人相处也有感情了。 那一次他不舒服的时候,全身无力,眼睛都睁不开,想哭都没力气,就发现身上一轻,突然变冷了,耳边还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都是因为你,爹娘都不要我了,也不要大娃子了,要不是你,大娃子也不会死。”大娃子是他夭折哥哥的小名。 当时是寒冬腊月的时候,顾青云冷得厉害,也顾不得他爹娘为什么不在身边了,费劲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发出了猫叫般的哭声。 后来他才知道,他和二叔的儿子同时病倒,他爹去请大夫,他娘去厨房熬以前的药,他姐去茅房,所以当时是二丫在旁边看着他。 当时他哭得嘶声力竭,最后只听到哒哒哒的声音逐渐远去。 等她娘的声音传来时,哒哒哒的声音又近了,小身子一重,感觉暖了一些,知道自己身上已经盖上被子了。 “娘,弟弟怎么老是在哭啊?”二丫稚嫩的声音让他觉得充满了寒意。 当时她才四岁啊,竟然就会做这种事情,这让他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古代的小孩真是太可怕了!他家又不是深宅大院,竟然还有宅斗! 从那以后,他想他不会再小看任何一人。 你看,一个区区稚童的妒忌之心就差点让他到地府报到,其他大人那还得了? 那次的事情他没说,当做不知道,当时他还没满两周岁呢,受身体条件所限,刚刚学会听这里的方言,说话说得很慢,而且可能说了大人也不会信,都是自己的儿女呢,但一直到现在,即使那件事只是二丫不懂事的时候做的,顾青云还是对她有着淡淡的戒备。 当然,他没表现出来。 二丫可能也被那次的事情吓到了,性格从活泼变得内向,有点胆怯,对他可能是补偿的心态,对他非常好。 第5章 日历 顾青云不知道她是否记得当初的事,是否清楚做那事的后果,反正从那以后,他没法把二丫当成一个正常的小女孩来看待。 再加上前世的同母异父、同父异母的妹妹们对他的嘲讽和伤害,顾青云其实一点也不稀罕有什么兄弟姐妹,他还巴不得父母只有他一个小孩呢,只是这些事情是他所无法控制的。 所以对于自己的兄弟姐妹,顾青云就一个原则,对于他的姐妹们,表面上都还算亲近。至于一母同胞的两个姐姐,私底下就会更为亲近点。 这是父母乐意看到的结果。 但想要他从内心里把她们当成自己的亲姐妹就需要时间了。 顾青云正想着这些烦人的问题呢,就发现自己已经溜达到小河边了。 “病秧子来了!病秧子来了!”一个全身被晒得黑溜溜的小孩从水里钻出来,看见顾青云后就马上扯着嗓子叫起来。 “咦,是病秧子来了?!”旁边不能下水的小孩们立马转过头来一看,也跟着叫起来。 顾青云无语地翻翻白眼,不就是身体弱了点吗?怎么给他起了那么一个外号啊。 “别乱叫,我弟弟身子已经好了,你再叫我就揍你!”顾青明也从水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着顾青云就笑,“栓子,你也来了?是要捉鱼吗?”顾青明是大爷爷顾伯山的大孙子,他还有一个亲弟弟叫顾青亮。 顾青云看着自家的大堂哥泥鳅一样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下,都是九岁的小孩了,怎么还和人家五六岁的泥猴相比,起码你要穿条亵裤吧? “嗯,在家闲着没事,就出来钓鱼玩。”顾青云微笑道,他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薄袄子,忍不住皱眉道,“大哥,天气那么冷,你还是不要玩水了,待会受了寒就不好了。”今天虽然有太阳,但温度只有十几度,没见下水的只有两个小孩吗? “不冷,我不觉得冷。”顾青明摇摇头,水珠乱飞,见堂弟不赞同的样子,忙道,“我马上就上去。” 顾青云不再理会他,只说了一句:“你再不上来,我就告诉大爷爷去。” 说完就随便在岸边捡一根树枝,然后在泥土肥沃湿润的地方开挖,还没挖几下,二堂哥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开始帮他挖了。 “二哥,你不下水吗?”顾青云问道。 “不下,爷爷不让我玩水,说我太小了,现在也有点冷。”顾青亮一听,脸颊鼓鼓的,撅起小嘴颇为气恼。 他比顾青云大一岁,从小就爱吃东西,几乎是来者不拒,见到吃的就想往嘴里塞,加上大爷爷家算是村里最为富裕的人家之一,所以他活生生吃成了一个小胖子,浑身圆滚滚的,因为年纪小,显得圆润可爱。 这个体型被这个时代的人认为是健康有福气的,在村里一众瘦子中显得格外地醒目,也格外地受大人们的欢迎。现在,他也可以自己挣钱了,村里每次有人成亲的时候,都会请他当滚床童子,业务非常熟练,每次都能得3-5文钱的收入呢。 为此,可把村里的小娃儿妒忌坏了。 “是你太肥了,你一下水就沉下去了,你哥哥都拉不动你。”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瘦小的小泥猴,估计刚在哪里滚过,全身脏兮兮的。 这才是村里小孩的常见面目。 “哼,你乱讲,才不是呢。”顾青亮瞪了他一眼,辩解道:“我这不是胖,是壮,是有福气。” 两人立马就吵嘴了。 顾青云没理会他们,他可是要干正经事的,吭哧吭哧地挖了一会儿,有两人的帮忙,他很容易就挖到了几条蚯蚓。 不久,二丫把网兜、小木桶、钓鱼竿都拿来了,这是顾季山特意给顾青云做的。 “二姐,你去玩吧,我来钓鱼。”顾青云指指小河的上游,那里有一帮小女孩也在玩,不过她们没下水。 这条小河河面比较宽大,有四米宽,最深的地方只有一米高,河水清澈,有些河面还可以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加上不远处的农田里有大人,所以小孩在这边玩水都是比较安全的,没听说出过事故。 二丫看了看周围,有些犹豫,最后她看到顾青明,于是点头同意,叮嘱他不要乱跑,这才走了。 顾青云把蚯蚓用树枝弄成几段,再拿钩穿虫身就可以垂钓了。 这种方法虽然传统,但非常简单有效,足够他钓一些小鱼小虾了。 这才一个时辰的时间,他的小木桶就装满了小鱼和小虾,当然,被小孩们拿去玩耍的网兜也发挥了重大作用。 让二堂哥顾青亮去叫二丫过来,撇下还在玩耍的小孩们,顾青云和二丫回家了。 把小鱼剁碎扔给家里的七只母鸡吃,顾青云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在这个家,他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喂鸡了,为了鸡可以每天下蛋,他没少去找蚯蚓和小鱼虾。 鸡蛋可是他每天的口粮之一呢。 这个喂鸡的法子是从种田文里看到的,当时他还回乡问了外婆,确有其事。只是蚯蚓要煮熟,麻烦一点。 见家里的其他人还在忙,顾青云就悄悄地来到堂屋,爬上一张凳子,把墙壁上的日历拿下来,开始每天要做的功课。 他在学认字。顾大河是教他识字了,可他爹本来识的字就不多,有些许久不用还忘记了,能教给他的来来回回就三十多个,有些还很简单——主要是复杂的字体已经记不清了,更别提他爷爷顾大河了。 家里唯一有字的书就是日历了,所以这三个月来,家里人偶尔会看到顾青云捧着一本日历在翻看。大人们见他没有乱撕,警告一番后也就不在意了。 日历上的字能看懂的他都懂了,也暗暗记住它们的笔画,还有一些艰涩难懂的他就无能为力了。 用手比划一番后,把自己会的字又复习了一遍。别以为这很简单,繁体字毕竟和简体字不一样,为了不让自己弄错,他可是花了大力气去学的。 老陈氏这时端着一个盆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奶奶,爷爷怎么还没回来啊?”虽然知道一般没到天黑,男人们不回来是正常的,但顾青云还是问了下。他看见前院的木柴多了两捆,知道他爹已经砍柴回来了,可是现在还不见人影,连爷爷和二叔都一个下午没见过了。 “你爷爷和你爹、你二叔去苗家做活去了,苗二郎要打一架织布机。”老陈氏满脸的笑意,继续道,“等有了钱,奶奶就给你买糖吃。” 在林溪村,打制一架织布机的费用不算昂贵,但并不是家家都有。织布机除了有一个让人可以坐在上面操作的结实木框架外,还要有综、梭、卷布轴、踏板等部件,这些部件加起来不下几十件,最后还要用轴和绳把这些部件联动起来,构造比较复杂,所以赚的钱也会多点。 这活顾季山会做,不过为了加快速度,一般都会叫两个儿子去打下手。 村里的织布机几乎都是顾季山打造的,别的村也有少许人叫他做,不过每个木匠几乎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一般本村的人都会请本村的木匠做,除非是他不会做的才可以请别的木匠来。要不然随意接活和抢活的话,就容易结仇了。 因为木匠活很多时候都要刨板,每天还要花一定的时间磨斧修锯磨铁刨,这活烟尘大、噪音响,所以家里的木工房就建在后院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那也是自家的宅基地,其实也不是房,只是用木料、竹子和稻草搭的一个草棚子而已。 里面还放着一些平时到山上砍回来的树木,都放在草棚子里晾干呢。 平时有活的时候顾季山不是到雇主家干,就是在草棚子里干,这样就不会吵到家里了。 此时一听,顾青云很是高兴地点点头,想了想,假装一脸肉痛地说道:“也给爷爷奶奶一起吃。” 这话让老陈氏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她空出一只手摩挲着顾青云的小嫩脸,夸奖道:“奶奶的小乖孙就是懂事。” 二婶李氏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到这一幕,眼神一暗,连忙摸摸自己的肚子,顿了顿,提高嗓门道:“娘,木薯饼做好了,你看什么时候下锅?” “就来就来,真是的,没了我你就不会干活吗?”老陈氏咕哝了一句,又和顾青云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了。 顾青云于是又把日历小心翼翼地挂回原处。 必须要有一个老师了,他想。 只能指望大爷爷顾伯山了。 于是,从这天开始,随着温度的上升,家里人对他的看管也放松了,顾青云去找堂哥们玩耍的机会也就多了,出入大爷爷家的机会也大增。 毕竟是一家子兄弟,对内虽然老陈氏对丈夫的大哥有些怨言,但对外他们的态度绝对是一致的,也因为顾伯山是一村之长,整个顾氏家族,包括一起逃荒迁移过来的另外血缘关系稍远的三房人,大家都对他唯首是瞻。 而顾青云到他们家也是很受欢迎的,因为他虽然年纪小,可没有到处疯跑乱翻别人的东西,身上的衣裳都是干干净净的,白白嫩嫩的脸蛋上没有一般小孩儿鼻涕直流的埋汰样。 第6章 谋划 顾伯山大约50岁,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已经花白,下唇留着一把胡子,五官和顾季山有六分相似,方脸宽额,只是看起来比顾季山年轻多了,有一股儒雅的气质。 他处事很公正,不偏不倚,所以在村里很有威望。 顾青云进门和大奶奶打了声招呼,被塞了几颗花生,捏了几把脸蛋后,他就熟门熟路地往书房里走。 “不准去打扰你哥哥读书。”大奶奶叮嘱道,又摸了摸他的脸蛋。 大概是日子比较好过,大奶奶虽然年纪比老陈氏大,可看起来要年轻几岁,脸上的皱纹都是舒展的,显得格外地和蔼,小孩子们都不怕她。 顾青云严肃地点点头,道:“我只在门外听,我不进去。” “也不知道你一个小孩儿去书房能听些什么。”顾青云走远的时候还听到大奶奶嘀咕的声音。 顾伯山家里的布局和自家的差不多,除了更宽敞外,就是房屋质量比自家好多了,都是白墙灰瓦的坚固房屋,在后院还有一间专门的书房。 据顾青明说,他爷爷目标就是当一名里正,五村为一里,里正的权力比村长大一点,和户长一样负责课督赋税,耆长则专司逐捕盗贼,这些都是乡村最基层的小吏。这些小吏一般由当地的地主来担任,虽然是最基层的,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很有权力的。 顾青云听他爹说过一些事情,总结出在这个朝代皇权是不下乡的,所以在县级以下,设立了里,其中一“里”单位的长官就为里正。 他认为里正就相当于现代的镇长了。 平时大家说的“到镇上去买东西”,一般都是五个村里最大最富有的村庄每逢五或十,大家都去那里赶集,其中里正他们就居住在那里,日子久了,不是逢集的时候也会有人在开店卖东西,慢慢的,这个村庄就会人越来越多,就被村民视为“镇”了。 主要是看当地的经济繁荣程度,如果人多热闹的话,村民就容易在这里找到打短工的机会,否则想挣点外快都很难。 现在本地的里正是个秀才,家里还是个大地主,顾青云觉得自家大爷爷的志向是挺远大的,但他不考上秀才估计就没什么机会做里正了。 顾青云缩手缩脚地坐在高高的门槛,侧耳倾听。 一道清脆的童声传来,声调拉得长长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呃……呃……金生丽水!”顾青明支吾了一阵,最后四个字终于脱口而出。 “错了错了!又错了!你怎么就那么笨呢?都三天还不能把这几句话背下来,你老老实实告诉爷爷,昨天我不在家,你真的在家背了吗?是不是又出去胡混了?”顾伯山愤怒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暴怒。 “我……我……”顾青明吞吞吐吐,顾青云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抓耳挠腮地东张西望的样子了。 “把手伸出来!” 没动静。 “我说,把——手——伸——出——来!”声音加大了点。 顾青云偷偷地探头去望。 “啪!”顾伯山手上的竹鞭毫不犹豫地打在顾青明的手心上。 顾青云打了一个寒颤,不小心碰到了房门,发出了点声响。 “栓子,你来了?”看到顾青云,顾青明眼睛一亮,身子却一动不动。 顾伯山看了一眼顾青云,没说话,又抽了孙子一鞭。 顾青明顿时眼睛含泪。 “我会背我会背,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顾青云矮墩墩的身子学着顾伯山一样双手负在身后,摇头晃脑地背道,声音还带着奶味,但非常流利。 顾青明目瞪口呆状。 顾伯山也很是惊讶,他也顾不得教训顾青明了,忙走过来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道:“栓子,告诉大爷爷,这是谁教你的?” “是大爷爷教的呀。”顾青云迷蒙地眨眨眼。 “我教的?” “是呀,我在外面听到了,然后就会了。”顾青云很肯定地点点头。 顾伯山惊讶地把顾青云从头看到尾,眼里带着审视。 顾青云心脏紧张得几乎都不会跳动了,但他面上还是若无其事,朝顾青明看去,两人正在用眼神交流。 “那你三字经会吗?就是前段时间我教你大哥的,你背一次给大爷爷听。”终于,顾伯山开口了。 “什么是三字经?”顾青云歪着头好奇地问道。 “就是人之初……” 顾青云点点头,开始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八百载,最长久……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他背得有点勉强,中间有些字不会就空出来,继续背。 “那你知道什么意思吗?”顾伯山又问。 “不知道。”顾青云很是理直气壮。 他其实知道的,现代多多少少看过这方面的一些内容,问题是顾伯山给顾青明讲解内容的时候,声音都是很低的,他在门外根本就听不清楚。 顾伯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摸摸顾青云的小脑袋,眯眼笑道:“好好好,大爷爷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后,就叫顾青云坐在一边的凳子上,自己继续给顾青明上课。 顾青云只能乖乖地坐在一边听课,眨巴着眼睛,很是认真。 心下松了一口气。 经过7个月的谋划,他应该成功了,也可以读书了,真是不容易啊。 在村里,只有大爷爷顾伯山一个文化人,其他村人几乎都是不识字的,他们顾家也算是识字最多的了,起码三代男人都有人识字,脸大点的话,在这个小地方可以算得上是“耕读之家”了。 这天回家后,他还有点不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得太过了。 他在家惴惴不安等了两天,这天晚上,终于等到了顾伯山上门。 顾伯山毕竟是大哥,他一进门,老陈氏赶紧端茶倒水。 之后,老陈氏就带着媳妇和孙女们出去了,还顺便带走了好奇的顾青云,只留下爷爷、爹和二叔,这让他扼腕不已。 见奶奶她们在自家房里的油灯下搓玉米,顾青云就走出门去,偷偷地跑到后院,在堂屋的木制窗户下偷听。 声音太低了,只隐约听到几句。 他的脑袋靠得更近了,这才勉强听清楚了。 堂屋内,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顾青云命运的对话。 “这孩子有天分,能坐得定,是个聪慧的,不读书可惜了。” …… “没钱?你没钱我还是有点钱,你让他跟我读书!”顾伯山的声音高了起来。 “大哥,这咋要能要你的钱呢?”顾季山赔笑道,“不过家里的确有些困难,刚还清你家的银子,现在无债一身轻,日子刚宽松起来呢,现在栓子一读书,那是十几二十年的事啊,家里怎么供得上?而且你家青明和青亮不要读书?你能供得起三个人吗?只是识字倒是花费不大,要科考的话就要很多银钱了,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没办法啊。” 顾季山说得很是无奈,继续说道:“我怕他以后读书不成,农活不会做,说亲都不好说,这不是毁了这个孩子吗?” “种地难道比读书还重要?”顾伯山的语气很不满。 “大哥你看,当初家里有两百亩的水田,后来为了你,卖了一百亩,当时你还……” “我知道,我知道。”顾伯山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声道,“当时是委屈你和弟妹了,可咱爹就这么一个愿望,想让我们顾家出一个秀才或举人,这样才能不受人欺负。当时我的天分比你好点,就供我读书了。考了那么多年,还是没考出个所以然来,是让你和弟妹受委屈了。” “那也不怨你,大哥,前朝当时贪官污吏横行,能考中的都是用银子喂出来的,咱家没那么多银子,你有真才实学也考不上。后来不是新朝一立,你就马上考上童生了吗?” 顾季山即使当时有些怨言,现在听到大哥这么一说,也烟消云散了,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两人说着说着就成了诉苦大会。 “我这个童生也是来得巧,新朝初立,很多人都死了,人少就容易出头,再加上这里地处偏僻,文风不盛,才让我这样的人滥竽充数,结果你看,最后一关院试我考了两次还是没考上。” 顾伯山实话实说,一脸的唏嘘,继续道:“院试多了算学的内容,这个哥哥我以前没怎么学过,一直都过不了。但我敢说,只要让我教栓子,他绝对能过县试和府试,到了那时,就去镇上或县里找个好点的私塾去学,以栓子的天分,应该能考上的,这关系到咱们顾氏一族的未来,到时族里我也会要求出一点银子的。” 顾季山不说话了,开始抽着旱烟。 “现在我们顾家也算是在林溪村扎根了,以前的基业都被一场洪水冲走,现在连祖坟都迁过来了,以后,林溪村就是我们的根了。”顾伯山看了看顾大河兄弟俩,无奈地说道,“大河他们这一代兄弟就活下来三个,我就活了那么一个,我家那孽障年轻那会怎么都学不了,觉得读书没用!” “可是现在呢?财产可以冲走,可以被抢走,可学到的知识却谁也无法抢走。这天下无论是谁做皇帝,终究还要读书人来治理天下。话说得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看,如果我不是念了几年书,这个村的村长还轮得上我吗?” 窗外的顾青云暗自叫好!觉得自家的大爷爷还是看得很明白的,刚开始他还以为他是一个读书读迂腐了的老头呢。 没想到人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肚里有货。 第7章 说服 顾伯山作为村长,虽然他表面上没有徇私,可暗地里还是可以照顾一下自家人的。而且,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别人也不会轻易欺负顾家人。 要知道,姓顾的虽然只有五房四十多人在林溪村,相对于苗家和李家的七八十人显得人少,但村长可是顾家的呀。 现在苗、李、顾三家鼎立,中间还有几户零散姓氏的人家,大家都比较平和,村子对外也很团结。 论起关系,当然是顾季山和顾伯山血缘最近了,可顾大河和顾二河都没能读成书,顾伯山只活下了一个成年的儿子,也就是顾申河,他年纪和顾大河差不多,也是个读书不成的,只能认识几个字。 顾申河娶妻陶氏,生了两个男孩,就是顾青明和顾青亮,因此陶氏在家里地位很高。 “所以说,我们顾家以后要想活得好就要靠孙子这一代,我现在在家就使劲地摁住小明学习,起码要让他考上童生,最不济以后接替我的位置也行。至于小的那个,现在还没能看出个好歹来,不过他那么爱吃东西,估计也不能指望了。”顾伯山一想起自己的孙子就忍不住叹气。 说到孙子,顾季山也一脸的愁绪,道:“哥,我家更惨,千亩良田一根苗,现在就只有栓子立住了,现在老二媳妇也不争气,还是生了个女娃。”当初大娃子和二娃子都没能留下来,只有栓子一出生就身子弱,怕他活不了,就取名“栓子”,想把他的命栓住了。 “女娃倒是生一个活一个,可都不是咱们家的人。” 旁听的顾二河也默默叹气,想到了正在坐月子的媳妇。 千盼万盼,还是生了个闺女! “大伯,爹,我插一句。”见两个老人都在叹气,估计又想起了他们早逝的兄弟顾仲山了,顾大河忍不住了,忙插嘴道。 两人点头后,顾大河干咳一声,开口道:“爹,照大伯这么一说,我觉得让栓子去读书也挺好的,大伯可以教他,书本大伯那里有可以先借着学,唯一要花钱的就是笔墨纸砚。” 他顿了顿,见两人没什么反对的意见,就道:“毛笔我们可以自己做,外面野地上有种草可以做毛笔,虽然差了点,很容易坏,可是不用花钱。墨水可以用清水或黄泥水替换,直接写在石板或木板上,这样笔墨纸砚都省了。等栓子字写得再好点,才买些便宜的纸给他练字。” 这是顾青云和他爹一起商量出来的。当然,他们说的是理想状态下的假想。 见两人神情带着赞同,顾大河更有信心了:“这样一来,只要栓子有天分又勤奋,靠大伯的教导考上童生后,以后也可以在县里或镇上抄书为生,这样也能挣几个钱。反正,我和栓子他娘肯定会努力挣钱的。” 说完后他就看着顾二河,满心的歉意:“以后等二弟的儿子出生了,咱们也一样供!” 顾二河摸摸脑袋,憨笑道:“我没意见,都听爹的。” 顾伯山欣慰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觉得这就是父慈子孝了。 见顾季山有所意动,顾大河忙把之前小陈氏劝说他的那些话加加减减地说出来。 顾季山一听到要让自己的乖孙子去服徭役,果然一脸的不舍和担忧。 几人又讨论了下,顾青云见话题已经说到今年的收成上了,忙轻手轻脚地跑回房。 “刚才去哪了?外面天那么黑,仔细跌倒。”老陈氏见顾青云蹬蹬蹬地从外边跑进来就忙问了一句。 自从二儿媳李氏又生了个女儿后,顾青云在她的心目中地位又重了许多,更别提平日里顾青云使劲刷的好感度了。 “上茅房去了。”顾青云伸出自己湿漉漉的小手,嘿嘿一笑。 “你又忘记擦手了。”大丫轻点了下他的额头,从凳子上站起来,掏出自己的手帕帮他把手擦干。 这晚,顾季山到底没当场决定是否让顾青云读书。毕竟一旦下定了决心,说明家里未来几年内日子都要过得紧巴巴的,钱都要花在顾青云身上。 这很是无奈,在农家,读书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需要一想再想,再三考虑。 晚上顾大河说起这事的时候,小陈氏也担忧有变动,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蛋,轻声道:“爹肯定会跟娘商量的,这个家,娘也能做一半的主。” 说着她忍不住抿嘴一笑,道:“幸亏弟妹生了个女娃,要不然我看娘同意的机会又少许多。”她暗自决定,过几天找个空就去庙里还愿,保佑菩萨让她心想事成。 顾大河也点点头,想到两个月前的事就小声道:“你别忘记还有前两个月的事呢,这个事我们一定要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说。” 小陈氏一听,坚定地点头答应。 说起这个,她更为高兴了,知道儿子读书的这件事已经是不离十。 前两个月,他们花了全部的积蓄找了个游方的郎中扮演老道士忽悠了老陈氏一番。 老陈氏为人是精明,可她也有老年妇女的通病,那就是特别迷信。 所以小陈氏才想到了这么一个法子,让那扮演的道士把自家的事说个七七八八,赢取老陈氏的信任后就说因为喝了她这么一碗凉开水,要送她一句话。 反正最后忽悠一通,就说顾家有文气汇聚,祖宗的坟地里冒着青烟,状若一顶官帽,说明以后顾家一定有人能当官,对她非常孝顺,让老陈氏不用担心后半辈子的生活了。 当时把老陈氏忽悠得晕头转向,笑得合不拢嘴。 事后老陈氏还在村里打探一番,发现还有一家人遇到了老道士,那家人也说老道士说得很准。 之后,老陈氏就开始若有所思了。 现在,顾伯山这么一上门,自家儿子又有天分,事情肯定能成。 当晚,顾大河一家子睡着很香。 果然不出所料,三天后,顾青云就开始正式开蒙了,和他一起的还有顾青亮。 本来顾伯山觉得自家小孙子太小了,准备等他再大一岁再说,没想到顾青云现在都入学了,那比他大一岁的小孙子就更要在一起了。 此时,三小在书房里正襟危坐,顾伯山先教两小的背三字经,顾青明就自己先复习。 老师只有一个,只能轮流教学。 新书是《三字经》,是顾伯山连续抄了好几天才抄出来的新书,用麻线装订起来,整整齐齐的一本,也很像样。 在书店,《三字经》的雕刻版售价是800文钱一本,手抄本的便宜一点,要600文钱。所以才说读书的花费多,区区一本最基础的蒙学书本就这么贵,而且如果上面还有某某人读书的批注,那就更贵了,主要看写批注的那个人的名气和身份。 刚拿到书时,顾伯山告诉他们价格的时候,三小的眼睛都睁大了。 “爷爷,那你帮我把这本书卖了,把600文钱给我。”顾青亮眼珠子一转,马上叫道。 最后换回来的是小屁股被打了几巴掌。 后来顾青云才知道,不是谁抄的书都能卖出去的,你起码要抄着很工整,字体要大小一致,一张纸一个字都不能错。 这样的要求就导致每个抄书的人都抄得小心翼翼,一本一千字的书都要抄七八天到半个月,除去笔墨纸砚的成本,利润就少很多,只在100-200文之间。 像顾伯山的手抄本,因为时间赶得紧,加上要节约成本,里面有错字涂改的痕迹,有被墨水污染的地方,字体也不大一致,有些还有点潦草,这样的书书店根本就不收。 顾青云估计二堂哥是撞在枪口上了,哈哈。 总之,和顾青亮一起上课,笑料百出,小家伙根本就坐不住,时不时要停下来喝口水吃点零食,圆嘟嘟的身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的,加上有他奶奶和娘亲的宠爱,他根本就不怕他爷爷,这就更导致了顾伯山的愤怒。 才上学几天呢,顾青亮每天的小屁股都是肿的。 旁边看着的顾青云都替他觉得疼,有时候他也觉得大爷爷实在是太严厉了,动不动就体罚学生不太好吧?万一把人打坏了怎么办?顾青亮还小呢。 回家跟顾大河这么一说,这才知道是顾家的传统。小时候顾大河几兄弟跟着他学认字的时候也被打过,而且比这还厉害呢,发展到最后,他们两兄弟就不肯再学,只好回来让顾季山教了。 “现在你大爷爷年纪大了,人也慈爱许多,都很少动手了。”最后,顾大河感叹了一句,“儿子,不要怕,你大爷爷有分寸的。” 顾青云听后,很是无语。这还是少的?难怪他爹这一代的三兄弟最后都厌学了呢。 可是没办法,顾伯山又没学过现代的《心理学》和《教育学》,估计以前他上学也经常挨老师打,所以就依样画葫芦了。 还没过半个月,顾青亮就惨遭退学了。主要是他还坐不定,而且和顾青云相比,对比太强烈了。 第8章 读书 对比顾青云读书的刻苦努力,顾青亮毕竟还是一个真小孩,他又不是传说中的天才,学东西肯定比不上顾青云快的。 而顾青云呢?他不会为了照顾顾青亮的情绪故意放慢自己的速度,因为这个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他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无论是伪装起来的天赋还是勤奋的态度,实在是,他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他不想让家人后悔。 所以顾青亮就悲剧了。 顾伯山见状,生怕顾青亮以后厌学,就决定先让他玩一年,等懂事点再开始教,主要是和顾青云错开时间。 于是,顾青云就享受到了几乎是一对一的教学模式。 每天辰时(大概七点钟)起床,学习到午时(十二点左右),下午就自由活动了,因为顾伯山还有村务要处理,或者还要出外走访一下朋友,不可能把时间都花在他身上。 此外,还有顾青明也要教呢。 剩下的时间就靠顾青云自己把握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没有像顾青明一样有空就出去玩。他事先做一个长期的计划表,再做一个短期的计划表,比如前一天都会做出一个计划表,第二天就根据安排表来学习,这样就显得有条不紊,可以时刻督促自己努力。 他现在年纪还小,手骨还未长成,就暂时不练字,都是以背书为主。 在问过顾伯山后,他才知道在古代,要考科举,其实要背诵很多本书的。 如果是那些以读书传家的世家大族,读书是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情。 四岁或五岁开始发蒙认字,学习《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等蒙学书籍。 认了字后,开始读《孝经》、《大学》、《中庸》,这是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识。每天都是先温习旧的知识,能背诵串讲则过关,旧书温完,才开始学新书。 学完这三本后,开始学《论语》和《孟子》,这是更进一步了。 他们一般七八岁要过学、庸、论、孟这四书关。 先读孝、学、庸,后论、孟,这个先后顺序一般不能颠倒。 接着过五经关,分别为《诗经》、《尚书》、《周易》、《礼记》、《左传》,这是更深更难的内容了,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这就是常人所说的四书五经了。 等把这些都读得差不多,人也就十五六岁了,接着可以去试试考秀才。 当顾伯山和他说起的时候,顾青云目瞪口呆。 知道古代读书难是一回事,真正身处其中了才明白其中的艰难。 “所以说想考上一个秀才,起码要把这十三本书背完。”顾伯山对着孙子和侄孙,叹了口气,道,“你们俩是幸运的,想当初爷爷读书的时候,为了凑齐这些书就花了很多精力,家里的银钱都用来买书了,甚至要卖地卖田才凑够。” 顾青云心里暗自点头,这些书加起来起码要三四十两了吧?甚至更高?他暂时不能估算出来。如果自家没书的话就要向别人借来抄,甚至是在书店花费很大精力抄回来,这很花时间的。 “书可传家,当初逃荒的时候,大家都劝我多带其他东西,不要带这些书,我不听,自己一个人背着。后来,大家又劝我把这些书换成粮食,我认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硬是不换。一直到现在,书还好好的,以后就是我们顾家的传家之宝了。” 顾伯山的神情带着追忆,又带着骄傲和自豪。 顾青云和顾青明看着这些书的眼神顿时不同了。 “那爷爷,那我们能在十六岁之前把这些书都背诵串讲吗?”顾青明想了想,问道。 顾伯山捋了捋胡须,微笑道:“如果努力的话,还是可以的。不过本朝还加了一本算学《九章》,考秀才算术是要考的,比重颇大。要全部学完,你们以后就不能浪费时间。” 说完他还意有所指地看向顾青明。 顾青明的脸蛋微红,知道自己比较贪玩,现在被爷爷又告诫了。 “大爷爷,您怎么知道这些读书人家的事呢?”顾青云反而对这个有兴趣。 “这都是爷爷赶考的时候,和别人有了来往才知道的,读书不能自己一个人傻读,还得经常和别人交流,这样才能更好地应对科考。”顾伯山神情有些羡慕,继续道,“那些有着读书传统的人家家里管得严,只要学生勤快,为人肯努力治学,他们考上秀才的机会比我们大多了。爷爷去赶考的时候,人家十五岁已经是秀才了,爷爷还是一名童生。” 顾青明“哇”的一声。 顾青云则知道大爷爷说的没错,还有人二十岁出头就已经考中进士,其他头发花白的人还在考童生呢。 这个不稀奇。 “像我们这样的农家子,即使家里比别人多出几亩地,在读书方面还是一点优势都没有,请不到名师,又没有经验,考上的几率就会比那些读书人家的低很多。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而言,考上秀才已经是光宗耀祖了,对于他们而言,举人和进士才是他们所追求的。” 顾伯山的语气很是怅然,对着两小的说道:“所以现在能有机会读书一定要抓住啊,以后年纪大了,想静下心来读书都不成了。再者,现在你们读书考上秀才,以后你们的孩子也有你们教导,考上的机会也会大一点,就好比现在,因为有我,你们就少走了不少弯路。” 顾青云点点头,知道大爷爷说的话很实在。 受他的语气影响,顾青明也猛地点头表示赞同。 “爷爷也只能这么教你们了,先让你们把这些书都背诵,至于里面的意思,能解答的就给你们解答,不能解答的,只能靠你们自己悟了,或者去和别人交流,如果能到镇上或县里也挺好,有同窗可以交流,可惜现在不方便。活到老学到老,爷爷学得还不够啊。” 顾伯山语气很是遗憾,说到底都是没钱造成的。幸亏他当时选地方居住时,就特意选在林溪村这个地方。 林溪村虽然山清水秀,但平坦的地方较小,后面的都是大山,能种地的田地也会跟着变少,但村里距离镇上和县里的路程都差不多,走路只需半个时辰即可,算是非常近了,所以当时即使比林溪村更深处的村落可以分的田地更多,他也一力主张在林溪村落脚。 索性他在族里的威望还是很高的,弟弟又对他唯首是瞻,最后力排众议才决定在林溪村定下来。 现在,村里人去县城或镇上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很少,路短方便,打短工都比别人有机会。不像他们后面的几座村落,赶一趟集市都要翻越几座大山,出来一趟都不容易,虽然能分到的田地比他们多出几亩,可同时也把他们困在里面了,不温不火的。 不像他们村,以后,有机会孙子们也可以去县城或镇上读书了,一天来回才一个时辰而已,不费事。而且还可以让他们见识更多的人和事,有脑子灵活的也许能闯出去呢。 顾伯山当初的算计顾青云当然不知道,要不然他会更崇拜这个大爷爷了。 可以说,顾伯山这一席话把顾青云对于科举的轻视之心都去掉了。 顾青云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前面的《三字经》还是很好学的,一来他之前本来就学习得差不多了,二来《三字经》背起来朗朗上口,容易背。 于是,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赶上了顾青明的进度,让顾伯山大为惊喜,也让顾青明很紧张,唯一可喜的是,他变努力了。 没想到在学习《千字文》的时候,顾青云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顾伯山本来很失望的,他还以为自己的侄孙真的是那种天才呢。不过一看到顾青云脸颊还鼓起来的包子脸,还有那只到他大腿的小身板,就什么也不说了,毕竟年纪还小,慢慢来吧。 顾青云自家知道自家事,他肯定不是那种过目能诵的天才,他的智商很正常,可能会比普通人稍微好上去那么一点,所以他需要的是沉下心来,靠刻苦和努力来学习。 不过读书后他终于现在处于什么朝代了,当初他还以为自己穿回中国的哪个朝代,不过看到有玉米、土豆和红薯,就不确定了。 现在,他在通过询问和看书后,终于了解到历史在宋朝后就拐了一个弯,当时坐天下的不是元朝,而是一个名为华援朝的汉人,是他建立了华朝,直到400年后才被如今的天子推翻。 仔细算了算,现在的时间应该和前世清朝初期差不多,在公元1600-1650年之间,具体的他就算不清楚了。根据顾伯山的述说,前朝初期发展得很好,这些高产的作物就是那个时候慢慢得到推广的。可惜子孙不肖,没有保住先祖的基业。 顾青云于是恍然大悟,难怪他觉得这里和传说中的古代有些不一样呢,比如赋税方面的,比传说中的古代好多了,刚开始他还以为是新朝初立才这样子呢。 那个华援朝难道也是个穿越者?实在是这个名字太有时代特色了! 顾青云没再多想,人都死了几百年了,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了解他的事迹不急。不过现在知道这个时空有过穿越者,他就更要小心了,不要暴露出和这个时代不一样的地方。 幸亏他是胎穿,要不然就更担心了。现在他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读书问题吧。 第9章 保养 刚开始顾青云背书还是比较慢的,毕竟顾伯山上课只会告诉他这个字怎么念,至于是什么意思?等你能背诵了再说!后来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那些笔画繁多的繁体字让他看了都觉得头晕,感觉很陌生,而且这四个字就是一大段的意思,不像现代的,起码是白话文,理解后再背就好多了。 于是,他想了一个法子,用他爹给他制的炭笔把繁体字转成简体字,一一在平滑的石板上写出来,这样一来,那熟悉的简体字,根深蒂固啊,一看就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他毕竟也是上过重点大学的人,还是有一定的语文功底的,自己看着简体字把他们的意思自己解读一下,准不准对不对另外说,反正有利于他背诵就行。 读了十几年的书,总会有点用处的,顾青云也有自己的一套记忆方法。很快,在实施这种方法后,他的背诵速度大增,这让顾伯山都很惊讶。 解决了背诵的问题后,顾青云又把简体字和繁体字相互转换了,务必要能准确地写出正确的字出来,不要少一笔或一划。 当顾青云专注于读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一转眼,六年过去了,他十岁了。 十岁的他个子已经长高了许多,相比六年前与同龄的小孩相比矮一截的样子,他现在已经和同龄人无异,身体也恢复了健康。 对于立志要科考的顾青云来说,有一个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君不见很多秀才在考举人的时候就因为一点点受凉,再加上考场的压力和自身的焦虑,最后考出来了,人也差不多废了。运气好点的还可以养几个月就养好,运气不好的就直接来个病逝了。 具体的可参考《红楼梦》里的贾珠,在贾府那么好的条件支持下,他考试都能考到英年早逝,更别提顾青云这种寒门弟子了。读书是很耗心血的一件事,没有补药可吃,那就只能自己懂得保养身体了。 特别是他这么一副早产的身体,他更是要好好养了,不求能长命百岁,只求能活到六十岁就足以。对于他而言,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对于养生,他并不陌生,这要再次感谢他有前世的记忆。 前世,他和外婆的感情很好,等他毕业回家乡工作的时候,那时可以每天回家住了。和外婆在一起的时间一长,突然惊觉她真的很老了,出于对失去外婆的恐惧,那段时间,顾青云经常翻看老年人养生的书,也经常在网上搜索相关的信息。 所以对于养生,他还是有一点的了解。现在,那些知识就成了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底牌之一。 养生不是中老年人才要做的事,如果从小就开始注重保养的话,他一定会越活越好的。 现在每天早晨起来,他都要喝一杯温白开,能迅速缓解刚起床的不适应,清醒头脑。而且他喝水一定是一口一口慢慢喝,这样才能起到养脾胃的功效,不能一下子喝一大杯,要不然反而会伤脾,造成腹胀。 起来后他先在院子里走一圈,舒展身体,再把太极拳打几遍,动作不正宗不要紧,反正要把身体和筋骨活动开了,完了后才吃早饭。吃完早饭这才慢吞吞地走到顾伯山家里,开始一个上午或一个时辰的学习,具体学习时间看顾伯山的安排。 村里有些人家只吃两顿饭,但对于曾经家里是小地主的顾家来说,吃三顿饭是正常的,这已经是习惯了,实在不行就把两餐的量改成三餐也行。不过自从顾青云身体好了后,家里的情况也变好了。 而且现在有比较高产的土豆、苞谷和红薯,加上青菜瓜果什么的,还是可以吃饱饭的。 于是顾青云在吃完中饭后,就站立大约一刻钟,之后又在房里走上两刻钟,就小睡一会,时间大约在两刻钟到半个时辰之间。 午睡起来后,顾青云一般还会继续读书。后来他六岁后,就开始练习毛笔字,因为科考要求字面整洁,所以大家练习的都是圆筋光黑大的小楷,他也不例外,一般这个时候,他就会在房里读书或练字。 中途他会像现代一样,学个45分钟就会站起来活动一下。活动时间他都会去打扫鸡舍,或者帮他奶奶和娘亲做点家务活,这绝对是刷好感度的最好方法之一。 当然,有时候他还会去抱抱自己的小堂弟。是的,小堂弟,在三年前,他七岁的时候,二婶终于生了个儿子,取名狗蛋。一年前,她又生了一个,还是儿子,现在刚满周岁呢,小名是狗剩。 顾青云一下子就有了两个堂弟,对于他们名字的奇葩度,他报以了深切地同情,觉得自己的小名还是挺好的。不过顾家人实在是被吓怕了,越低贱的名字感觉越安全。 在生完儿子后,顾青云觉得二婶的精气神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没生儿子的时候,她总是沉默寡言的,对他娘也是谦让居多。现在生了儿子,尤其是两个后,她的精神一下子就好起来了,对家里的事情也参与进来,多了一股“主人翁”精神。不像以前,好像游离在这个家之外。 对于这种情况,顾青云是不担心的,因为他有一对堪称是神助攻的爹娘啊。 可能是为了防止二房那边对自己读书有意见,顾大河和小陈氏经常在家里说一些以后顾青云读书有成后怎么报答爷爷奶奶啊、二叔二婶啊之类的话,还时常把顾伯山对他的夸奖在家里一说再说。 对于这个,老陈氏很有兴趣,对于夸奖自己的乖孙子她总是不留余力的,恨不得从头夸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当然,只在家里说,她毕竟是精明的,还不准备去村里八卦,树大招风,惹得大家都注意力放在自家身上。 加上顾青云自己也懂得做人,他不走面无表情那一套,反而笑脸待人,而且他长得白嫩可爱,嘴巴也甜,常年读书熏陶出来的文雅,还是可以糊弄人的。 时间日久,好像大家都被洗脑了,对于顾青云读书抱着期待和支持的态度。要不是顾青云保持头脑冷静,知道爹娘的深意,他还真的以为自己很聪明,读书考秀才是件很容易的事呢。 所以,即使多了两个小堂弟后,顾青云在家中的地位还是没变,依然稳坐顾季山和老陈氏心中的第一宝座。 之后,吃过晚饭,他在院子里开始散步消食,洗澡之前还会做俯卧撑,直到他自己觉得累了才停止。 洗澡后,他也不会立即睡觉,反而开始背书。先把今天学的知识再背一遍,不记得的也先不翻书,然后再开始从《三字经》开始背起,一直背到今天学到的新内容。 到了这一步,他就可以点油灯翻书看了,把自己刚才忘记的内容再看一遍,然后熄灯,开始疏通头发,尤其在冬天的时候更加会多梳头,因为头上的血管很多,多梳头可以促进新陈代谢,消除疲劳。 最后,他终于可以躺在床上了,于是就把刚才忘记的内容心里默读一遍,如果还是不记得的话,不会再起床,只能等明天早上了。 这种方法对于一些记忆力好的人来说是笨办法,但顾青云没办法,自己不是那种聪明人,而想要成为人上人,怎么不吃点苦? 对于顾青云来说,保养身体更重要的是不要老是生气,他时常面带笑容,和别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好一些,产生的矛盾也会少一些,这样一来,生活中能令他生气的事就越来越少。生气对神心脏都非常不好,所以顾青云会时常告诫自己遇事要想开点,尤其是古今不同,经常会遇到一些在现代觉得莫名其妙的奇葩事,自己要淡定,想开点,按照当地的习惯来。 此外,还有一个养生的小手段,那就是多擦面。他平时有机会就多擦擦脸,据说这样能使面部更加有活性,红润。 加上他家虽然不是有钱人,但还是可以吃饱的,他还天天有鸡蛋可以吃,隔三差五的,还可以吃顿荤腥,或是小河和沟里的鱼虾,或是山上倒霉掉进顾大河和顾二河挖的陷阱里的野物,或是便宜的大骨汤和猪下水。 总之,六年的时间,让时光把他雕琢成了一个头发乌黑,面色红润,举止文雅的小少年,在村里拥有一定的人气,在家里也拥有一定的地位。 这六年,顾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是银钱花费增多。他读书后一年起码要花费3-4两的银子,这是他单单在读书上的花费,不包括生活中的衣食住行。 主要是他六岁后就要开始描红练字,为了练成一笔好字,他在用清水练习后,觉得自己这个字写得好了,才开始真正在纸上写。虽然这样花费的纸张变少了,但总归是要花费的,而纸张的费用不可能是顾伯山帮他们出,他自己还有两个孙子要读书呢。 所以这些钱就花费在笔墨纸砚上了,即使他一再节省,还是要这么多。 二是人口增多,人口赋税也增多,花费也跟着增多。 第10章 养鸡 不过有支出也有收入,顾家的银钱也跟着增多。前几年还不明显,等顾青云八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了一定的说服力,就开始跟着他爹去县里的书店,在书店里看免费书。 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假借农书之名,在家里把自己知道的一点农业知识说出来,成不成由大人们决定,他不强求。 顾青云所说的方法,一个就是套种,苞谷(玉米)地里可以套种大豆、南瓜、黄瓜和豌豆,大蒜可以和土豆、油菜一起套种,这样可以提高产量和改善土壤。这些都是现代他读书的时候学到的知识,加上在村里耳濡目染,到现在还记得,就赶紧说出来了。 刚开始顾季山还觉得他在胡闹,种苞谷就种苞谷,没听说和大豆一起种,两个都能提高产量的。不过后来顾青云说了几次,他想了想,觉得这也没见浪费什么地,于是就打算试试。 主要是给孙子一个面子。如果关系到稻谷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结果那一年的苞米和大豆大丰收,每亩苞米比往年都多了一二十斤,八亩旱地还额外收了大豆200余斤。 虽然如果卖出去的话只能多得330-360文钱的收入,但对于农家而言,这已经可以每月多吃两次肉了。 自那以后,顾家觉得让顾青云读书真是太明智了! 顾季山见此情况,就乐颠颠地跑去跟顾伯山说起这个情况,还埋怨他怎么没早点告诉他种地还有这么一个方法。 顾伯山也很郁闷,他从不下地,怎么会看那些什么农书? 一怒之下,第二天他就把顾青云带到县城,询问是哪几本农书。 顾青云熟门熟路地在书架上找出《泛胜之书》、《齐民要术》、《陈敷农书》、《王祯农书》这四本书给他看。 顾伯山赶紧拿出来翻了翻,看了好大一会,还是放弃了,摇头苦笑道:“嗳,大爷爷对这些实在是……” 顾青云咧嘴一笑,拿出一本更厚的农书,笑道:“大爷爷,这本是前朝出的,内容很全面,我说的内容里面就有。” 顾伯山接过来看了看,足有三指厚的书本重量很足,看看价格,呃,还不如不看呢。 两人最后还是没买,虽然知道这书对农业有用,可价格实在是感人,舍不得啊。最后,顾伯山给顾青云买了一刀(100张)的纸,自己也买了两刀。 另一个多出的收入就是出售鸡和鸡蛋的收入了。顾青云并不是那种只顾着读书,其他的事都不管的人。他每天总会抽出一定的时间喂鸡、给鸡找食物,打扫鸡舍等。基本上,只要是有关鸡的,都是他在干,慢慢的,家里人就默认鸡是他在管了。 刚开始顾季山和老陈氏还不让他干活,但经他劝说后就默认了。这样一来,二叔和二婶对他的意见也没什么大了。 顾青云觉得现阶段还是团结最重要的,家里的劳动力缺乏,10亩水田8亩旱地,三个男性劳动力放在平时还勉强可以,农忙时节就不行了,根本就做不过来,还得家里的女人去帮忙。所以这个时候不能分家,大家有劲往一处使才行。 话说自从顾青云四岁开始喂鸡后,他就一直很注意总结养鸡的经验。刚开始他们家只有7只母鸡2只公鸡,慢慢的,每当母鸡要抱窝的时候,他就会让它抱。 于是,不知不觉的,家里的鸡越来越多。顾青云就让顾大河专门起了一间鸡房。材料不用多好,就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此时,他放好书本后,没有打扰正在织布的大丫,直接向后院的鸡房走去。今年他家鸡的数量达到了52只,其中就有48只是母鸡,能生蛋的有35只。 鸡房建在后院的竹林处,专门用篱笆墙围起来,让鸡有个活动的地方,也可以到竹子和枸杞、金银花树底下找吃的。这个时候问题就来了,其他季节还好,多的是东西可吃,冬天鸡的食物就少了,为此,顾青云终于下定决心养蚯蚓,所以刚开始不成功,但后来慢慢的总结经验,半年后就养成了。 这样一来,鸡不缺少食物,他们这里地处南方,冬天虽然很湿冷,会下点薄薄的雪,但山上还是充满绿意的,加上特意保存下来的干红薯藤,也可以勉强应付过去了。 走到鸡房就见二丫正在打扫鸡粪,她今年已经12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材非常苗条,只是被晒黑的脸蛋是圆圆的,她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整个人的气质却看起来非常沉静。 “二姐,你等我来再扫就不行了吗?自己一个人要干多久啊。”顾青云埋怨道,虽然语气急切,步伐还是不急不缓。 这是顾伯山教他的,得保持最基本的风度。毕竟一个书生不可能跟百姓一样急切了就连蹦带跳,拔腿狂奔的。这又不是演电视剧,一个本来风度翩翩的书生突然在大街上使劲地摇晃着扇子,大叫,“哎,我在这呢!”或者直接在街上抓住人家女孩子的手拼命地摇晃。 在这个时代,你试试? 顾青云对这些都不懂,当然是顾伯山怎么教,他就怎么学了。 “我来做就可以了,刚做完饭食有时间。”二丫擦擦汗水,抿嘴笑笑,“你读书都那么辛苦,我在家有时间,可以多做点。”因为鸡太多了,为了保持清洁,他们一天扫三次鸡粪。 “爹娘和爷爷奶奶他们还没回来?”顾青云转移话题,知道说不动这个勤快的二丫的。 “还在田里呢,今天太阳不大,他们估计是想多干点,准备要插秧了。二叔今天和二婶回娘家了,家里人手不够。”二丫望望天,二婶的四哥生了个儿子,今天满月,把二婶他们一家子请回去了。 顾青云点点头,听二婶昨晚上说起过,本来奶奶也得去的,可是现在是耕地的时候,关系到一个季度的收获,就只让二婶他们一家去了。 “现在是春天,这些鸡怎么样?有没有发鸡瘟?”两人合力把鸡粪扫进茅厕的粪坑,盖上盖子后,顾青云才敢呼吸。 那个味道……不知道能不能把一头大象熏晕? “没有,我仔细看过了,鸡都很健康。”二丫很是欣喜。 顾青云也很高兴。 养鸡不怕多,最怕的就是瘟疫。要不然村里人都知道鸡蛋可以卖出去,为什么不多养一点? 为了防止瘟疫,顾青云绞尽脑汁回想起前世下乡时去看人家养鸡大户的做法,终于总结了几条经验,并一一实行。 鸡瘟最主要是防疫,在冬春容易发生鸡瘟的季节,顾青云很注意消毒卫生。消毒是不可能做到的,醋的成本太高了,只能要求无关人员不得随便出入饲养场,以防带入病菌。 而无关人员也包括自己的家人。这么多鸡不可能是他一个养,他的最佳帮手就是年龄还小的二丫。大丫要做家务,学针线和织布,二丫的年纪稍小,能做的活少,所以顾青云很早之前就把她带在身边,在他做事的时候也要求她一起做。 一个是因为顾青云本来对这些就不太感兴趣,要不是为了挣钱,他真的想静静地读书,好早日考上功名;二是有人帮忙的话,他会轻松一点。 所以他就选择了二丫。 除了不让人接触外,还要喂鸡吃一点药,主要起到预防的作用。 “开始喂药吧。”顾青云说完后,就和二丫一起把院子里摘的仙人掌捣烂如泥,然后给鸡喂下去。除了仙人掌外,他们还喂薄荷、生姜、大蒜等等,这些都是不花钱的,取材容易的。就这样每日2次,连喂2天至3天。 这就是对于鸡瘟的防疫工作,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反正自从他们做了后,鸡瘟的发生率比村子里其他人家的都低很多。而且一旦左邻右舍的鸡群发生了鸡瘟,他们就立即谢绝发生鸡瘟的邻居过来看,以免把自家的鸡群传染上了。 如果是自家的鸡群发生鸡瘟,就马上进行隔离。病死的鸡他和二丫都会进行深埋或焚烧处理,坚决不吃,即使家人很舍不得,可大家都怕自己染上病,那样的话,花费的银钱就更多了。 除此之外,鸡舍、鸡笼及饲饮具等都会用烧开的开水冲洗干净,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或者干脆就换新的。 这样的措施下来,他们家的鸡才会越来越多。 喂完药后,顾青云和二丫都松了一口气,药已经吃到第三天了,看来今年可能不会发病了。 “今天鸡下了20个鸡蛋。”二丫指指篮子说道,语气很高兴,“现在天气慢慢暖和了,以后鸡蛋会越来越多,我们也可以开始腌制鸡蛋了。” 春天,鸡蛋丰收,正是腌咸蛋的最好时机。刚开始鸡蛋多,顾家人都很高兴,除了顾青云可以一天两个外,其他人也能隔三差五吃一碗韭菜炒鸡蛋了。可是当鸡群上了二十只后,每天的鸡蛋越来越多,自己吃舍不得,卖了吧?在集市上蹲一天都卖不完,还要浪费一个劳动力。 刚开始顾青云还出主意到县城的酒楼去卖,可人家的酒楼都有自己的进货渠道,根本不要你的。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要的,还没高兴呢,就发现店主把价格压得很低,三个才一文钱。 要知道,在集市里卖,一个鸡蛋可以卖一文钱呢,这样一来就不合算了,毕竟从村里到县城,虽然只要走路半个时辰,但那路都是在山中穿行,很狭窄,鸡蛋即使有稻草垫着也有些被磕破。 如果从镇上走到县城,就需要一个时辰了。 说到底,还是觉得价格太低了 第11章 咸蛋 对于这种情况,顾青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没想到在这个时代有东西想卖都卖不出去,说到底还是经济不发达造成的。林山县前朝还是一个镇呢,这几年才升级为县城的,里面的大户人家不是很多,所以还不够繁荣。 别说,在翻越前世的记忆时,顾青云还真想了一个办法。 感谢自己的外婆,她年老后干不了什么农活了,自己又不想闲着,知道城里人喜欢吃土鸡蛋,就自己养了十几只鸡,下蛋后想给他和城里的女儿吃。 可前世他的母亲根本就不领情,于是剩下的鸡蛋就越来越多,吃都吃不完,最后他外婆就指挥他把鸡蛋给腌制了,咸蛋的味道非常好。 现在,他记起来了,于是忙教给家人。 刚开始顾青云说要腌咸蛋的时候,老陈氏她们还不以为然,因为腌咸蛋这活儿村里的婆婆媳妇们大都会,包括她们。可是顾青云觉得她们腌制的咸蛋不好吃,难推销出去,就要求先用自己的法子来腌制。 具体制法是:将新鲜的鸡蛋洗净,晾干(不能放在阳光下晒干),放入坛罐内。然后在锅中,按每五十只鸡蛋用四公斤水的比例,把适量的生姜、八角、花椒放入水中煮。待煮出香味后,加粗盐两斤、少许白糖及白酒或黄酒。等卤水完全冷却后,倒入摆入鲜鸡蛋的坛内,以没过蛋面为宜。将坛加盖,密封,存放二十天左右才可以启封食用。 这个法子比其他人的做法复杂多了,村里人腌制鸡蛋就是放盐,几乎没放其他调料。 刚开始老陈氏还不同意顾青云胡搞,但顾青云为了说服她,说这是从一本发黄的旧书上看到的,估计是秘方呢,结果第二天书就被买走了。 当然,一开始的时候顾青云肯定不会把最适宜的比例说出来,他只是让老陈氏一一来试。最终,少量鸡蛋的实验后,发现有一种办法腌制出来的咸蛋出油非常多,味道还特别香。 顾家人心花怒放,老陈氏一再强调,这是家里的秘方,谁也不能说出去,否则就是家里的罪人。 众人都高兴地点头。 通过实验,大家发现放酒是咸蛋多出油的关键,而且等咸鸡蛋腌制结束后,如果把腌好的咸鸡蛋放在太阳下暴晒半天后,会出更多的油。 有了味道出众的咸鸡蛋后,这次费了一些劲就和一家规模中等的酒楼搭上线了,因为成本较高,所以鸡蛋的价格也跟着提高。和老板讨价还价后,每只鸡蛋可以卖出三文钱。 顾青云不是很满意,可是他们没有人手和时间去散卖,大酒楼也看不上这个鸡蛋,老板又坚决不肯提价,找了几家店主他们出的价格更低。说到底,还是林山县太小了,经济水平不高,没有提价的空间。而且咸鸡蛋又不是什么绝顶美味,有些人还觉得新鲜的鸡蛋更好吃,或者已经吃腻了鸡蛋呢。 这就是封建社会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了,顾青云暗想。 条件反射的,他赶紧算了下成本。生姜、八角、花椒自家和山上都有,不算钱。盐价现在不算贵,粗盐两斤16文,白糖和酒花费30文,这样腌制50个鸡蛋除去成本比在集市卖生鸡蛋可以多赚54文钱。 相当于每次给酒楼提供50个鸡蛋,他们就有104文钱左右的收入。而酒楼的生意不错,咸鸡蛋的销量也还好,每个月需提供300-400个鸡蛋,相当于每月有600-800文钱的收入。 因为卤水可以多次使用,所以成本又降了一些。 他一算出来了,大家这才真正高兴起来。 于是,后院的鸡场就真正成为了村里人的禁地,一般的人都不会让他们去看。当然,即使他们去看,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真正的养鸡秘诀和腌制咸蛋的做法顾青云家人是坚决不吐口的。 这样一来,本来村里人应该很有意见或说些闲话的,可是顾家的套种技术和山上植被腐烂的黑土可以肥田的消息就是顾家传出去的。为此,顾家在林溪村的威望又提高了一成,即使有人眼红说些酸话,也会有其他人出面维护了。 毕竟,很多人家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秘方,如果都逼着别人说出来,那不是想结仇吗?还会成为众矢之的。 顾季山家非常高兴,这年头,农家每个月有超过半两银子的收入那是非常少见的。 顾青云和二丫把后院的鸡都安置好了,就回到厨房帮忙大丫洗菜做饭。 大丫现在15岁了,现在正在相看人家。她相貌清秀,不施粉黛,布裙金钗,皮肤变白了一点,终于有一点少女的娇媚姿态。 事实上,自从大丫12岁后,就要跟着家里人下地了,风吹日晒之下,皮肤粗糙呈小麦色。一直到了半年前,眼看大丫都要快说亲了,在顾青云的再三劝说下,老陈氏才同意让大丫回家养养身子,最好捂白一点,以后出嫁才好看点。要不然老陈氏才不会理会这些,毕竟家里每个季度抢收水稻的时候,大家都要下地干活,要不然暴雨来临,水稻没来得及收割,这一个季度的收成就不用指望了。 到了这个时候,家里的饭菜就是顾青云和小他一岁的三丫做的,就这还是老陈氏特意给他派的轻活呢。 而且,以前老陈氏唯一的女儿也是如此,一直在田里干活到出嫁前夕,更别提现在隔了一层的孙女儿了。 在林溪村,顾青云从来没见过皮肤白皙娇嫩的女子,无论是妇女还是少女,都是如此。古代乡下的女人青春期实在是太短了,刚刚长到十几岁,才开始有了一丝少女的风韵,出嫁生了孩子后,就快速地凋谢了。 再一次,他庆幸自己穿成了男儿身,起码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不像女人,命运都操控在老天爷和家人手里,有时候真的是半点不由人。 单看顾家对女儿的态度就知道了。在顾家,女儿并不少,虽然不会虐待她们,可也没分多少注意力在她们身上,只是年纪一到就按部就班地教她们生存技能。就这,对比村里其他从早忙到晚的女娃来说,顾家的女儿已经算是境遇比较好的了。 顾青云虽然现在每天起床都会暗示自己现在是男人,但前世身为女儿身,偶尔会有一些感同身受,他有时会劝老陈氏和小陈氏对孙女(女儿)好一点,说这样以后她们嫁出去了,还会顾念着娘家,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可能帮扶家中的兄弟。毕竟,到时帮忙真心与否是很重要的。 这样一来,大丫她们在家中的待遇也好了一些。 顾青云洗完菜后就被大丫赶去读书,他很无奈,天都快黑了,而且他今天的读书任务已经完成了,总不能一天到晚都是看书吧?他又不是机器人。 正说着呢,顾季山他们就扛着锄头回来了。 顾青云和二丫忙给他们端水喝。 顾季山已经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了。 顾青云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忙端水给他洗脸擦手,之后一边给他按摩肩膀,一边心疼地说道:“爷爷,明天让我下地去吧,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帮你干活了。” 顾季山一听,觉得身上的疲惫感似乎也减轻了,笑道:“不用你去,你在家好好读书我就心里高兴了。你还小呢,万一耕地弄伤了身子怎么办?还读不读书了?” 顾大河和小陈氏也猛地点头。 “真的老了,真的老了。”顾季山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多了几条。 “你都五十几岁的人了,还以为跟年轻那会一样,也不悠着点,把身子弄坏了,我看你怎么办?肯定连累孩子们。”在前院和二丫整理和清洗农具的老陈氏骂道。 在顾家,身子好就是省钱的一种方式。对此,他们很有体会了。 “爹,你怎么可能老了?我们家还要你掌舵呢,少谁都不能少了你。爹,以后这些重活你就让我和二弟做,你在旁边指点就行。我们栓子还想着以后考上秀才,让你来上香告诉老祖宗的。”顾大河休息了一会,已经缓过神来了。 顾季山一听,刚刚的伤感就立马不翼而飞,笑道:“只要咱们栓子能考上秀才,就是叫我立马去见祖宗我都乐意。” 他这话又被老陈氏说了几句。 “如果有牛就好了,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顾青云感叹道。作为农耕社会的最主要的畜力,耕牛无疑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之一。之前一场天灾把天下祸害了个遍,人都活不了了,更别提牛马羊了,所以在林溪村,有耕牛的人家很少,就只有一家。就这家的牛还是一头老牛,已经干不了多少农活了,那一家子照样把它伺候得好好的,根本就不会外借。 现在耕田只能靠人力。 “不过我听说朝廷在北方和草原那边已经开放互市了,重点是想买多点牛和骡子,而且朝廷还针对牛贩子减少过税和住税等,有了这些优惠,这样一来,牛贩子有利可图,我看林山县过不久就会有牛贩子赶牛来卖了。唯一要考虑的是,我们家有没有那么多钱买牛?”顾青云说到牛这个话题,想起了昨天到县城看书时听到的流言,就忙说道。 他每次到县城时总喜欢到处走走看看,还特别留意人们的谈话内容,从中可以得到很多信息,能让他更加了解这里的风情人俗。 “真的?”众人一听,精神一震。 第12章 练字 “哈哈,钱我们应该也够的,存了两年呢。”老陈氏看看周围,生怕有人听到,压低声音说道,“就是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老大,你这段时间去送咸鸡蛋的时候要留意这方面的消息,免得我们得到消息晚了,牛都被买走了。” 顾家人都很高兴,如果有牛,种田就会节省劳动力,其他人就可以有时间干点其他活,挣的钱肯定比现在多。 “栓子,这个消息你要告诉你大爷爷一声,他们家肯定会买的。”顾季山吩咐道。 顾伯山家里情况虽然比顾青云家好,但他家劳动力更少,只有顾申河夫妻俩能干活,现在只要是农忙时节都要请短工。 “可是,这又没证实是真的。”顾大河有点顾忌,见顾季山露出不赞同的样子,忙道,“我这不是怕大伯说栓子听风就是雨吗?”现在别看顾青明比栓子大5岁,开蒙也比自家儿子早,但那学习进度完全比不上儿子快的。 这不,大堂嫂就对栓子有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小陈氏不愧和顾大河是夫妻,听丈夫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忙对着老陈氏说道:“还是娘去和大伯母说比较好。” 老陈氏一听,就懂了,低声骂道:“陶氏那个遭瘟的,我们栓子是比小明会读书,可他们都是兄弟,栓子好了,小明以后不就能跟着好吗?她犯得着给我孙子脸色瞧?又不吃她的喝她的。要是连这个都妒忌,我早些时候早就被自己酸死了!” “行了行了,都陈年旧事了,你还老说这些作甚?吃饭吧,待会饭菜都凉了。”顾季山见话题扯到早年大哥读书的事情上,立刻转移话题。 老陈氏白了他一眼,把农具一一放好在杂物间后才洗手。 “爹,二弟他们还没回来就开始吃了?”顾大河忙道。 “不管他们,都回娘家了,难道还会饿着不成?实在不行,待会自己煮,家里又不是没吃的。”老陈氏心里还有点怨气,口气也跟着不好。 顾青云无奈一笑,他现在已经学完四书五经了,虽然只是粗粗过了一遍,但进度还是非常喜人的。相比之下,顾青明就差了一点,他才学到《周易》,《礼记》和《左传》还没开始呢。为了这,本来对他态度挺好的陶氏就有点不对劲了,大概是因为自己总被大爷爷拿来和顾青明做对比吧? 可是这能一样吗?一开始顾青明学习就不是很努力,到后来自己的进度跟上他了,他这才产生紧张感,于是发誓要刻苦学习,可惜他的努力和信誓旦旦总是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不久就会故态萌发。这样的桥段一再发生,幸亏有大爷爷的督促,他才能一直进步。 顾青明和自己不同,他长于交际,人又义气,在村里一众小伙伴中那是一呼百应的,于是在学习上花的时间就少了。而且大爷爷家里经济实力比自家好多了,他完全没有危机感。 不像自己,发自内心想读书,想依靠读书改变命运,这样一来,产生的效果能一样吗? 大家开始吃饭,今晚的饭菜很丰盛,一盆豆腐泥鳅汤,一碗香葱炒鸡蛋,一碟红烧五花肉,除此之外,就是一大盆的青菜和野菜了。 大家依旧等老陈氏分餐后才开动。 “大姐这道汤烧得好吃,可惜以后难吃到了。”顾青云喝了一口汤后,只觉得滋味鲜美,忙赞美道。 大丫的脸顿时红了,她娇嗔地看了一眼顾青云,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就会胡说。”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顾青云一脸的委屈。 顾家的饭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所以气氛一向比较轻松。 “以后二丫就开始做饭,大丫在旁边指点。”似乎被顾青云的话提醒了,老陈氏安排道。 二丫点点头,吃得很香。 顾青云接下来就没再说话了,开始细嚼慢咽,一边听着顾季山他们的谈话。 等他们吃完饭后,顾二河一家终于摸黑回到家了。 顾季山简单问了亲家的情况就把众人都打发回去休息了。 小陈氏正在房里整理东西,没想到李氏突然来找她。 李氏一进门就把手中的半匹青色的细棉布递给她,笑道:“大嫂,这是我娘家给我们的回礼,我想着现在孩子还小,家里织的麻布都够穿,就把这拿来给你了,娘那里我已经给了。” 小陈氏很是惊讶,忙推却道:“不行,这是你娘给你的,弟妹还是用来给狗蛋和狗剩做衣服吧,这是细棉布,小孩穿了舒服。” 李氏既然把布拿来了就不打算拿回去,笑道:“屋里还留有半匹,够他们用了。这布你拿来给栓子做件交领长袍,老是穿着短褐长裤算什么?他现在可是读书人了。” 小陈氏一听,想了想,也不客气了,反正这人情总能还回去的,就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现在家里有了咸鸡蛋和卖鸡的收入,老陈氏也大方了些,规定除了要固定织一定量的布匹外,只要有余力,两房人自己织布或做绣活攒下的银钱把一半交公后,另一半都可以归自己,她不会过问他们用这些钱做什么。 因为这样,大家都高兴得很,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攒私房钱了。 李氏见状,满意地说道:“我刚刚来的时候就见到栓子在房里读书,听说他已经把那什么书都读完了,现在大伯对栓子是什么打算?” 顾青云正式开蒙后,他就单独睡了。家里的织布机就被搬到了二房那边的厢房,原来放织布机的房子就被重新修整了一次,隔开为内外两间,里面是他的卧室,只放着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外面的那一间就是他的书房了,平时读书写字都在这里。 “说到这个我就发愁,大伯说想让栓子去镇上的私塾读书,镇上有两个秀才开私塾,很多小孩都在那里读书。”小陈氏嘴里说着发愁,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道,“大伯说已经没什么可教给栓子了,为了不耽误他,还是得赶紧到镇上去。我和他爹没意见,一切都听爹娘的。” “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娘家村里不是也有两户人家在镇上读书吗?我这次回娘家特意打听了,他们一个在何秀才的私塾读,一年的束脩就要2两银子,据说还动不动就用戒尺打学生,可怜哟,那小孩的手心都被打肿了,跟个馒头似的,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我去他家的时候,就见他娘正在喂他吃饭呢。”李氏一脸的唏嘘。 “另一个在李秀才的私塾读,束脩只要1两半,听说李秀才不错,人很年轻,学问好,人又和气,对学生的态度尤其好,很少打人。”李氏一一把自己的消息都说出来。 “你说这夫子打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咱也不说这个,只是打得太厉害了也不好,这要是身子骨弱的呢?这病了你都没处说理去。”李氏见小陈氏皱眉不语的样子,忙又说道。 “这个还是由爹娘决定吧,他们懂的事多,总不会害栓子的。”小陈氏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对顾季山和老陈氏很是信任的样子。 李氏眼珠子一转,笑道:“是呢,栓子可是长子长孙,爹娘自然是重视的。其实去何秀才那也挺好的,虽然要求严格了点,但那是对学生也有好处啊。” 小陈氏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就见顾大河已经洗完澡回来了,此时正站在院子外面朝这里看。 李氏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忙双手拍了下大腿,叫道:“哎呀,已经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去帮我家的两个泥猴洗澡了。”等她走出来的时候,顾大河已经进了栓子的房间了。 顾大河回房的时候,小陈氏已经整理好床铺了,正坐在凳子上疏通头发。 “栓子还没睡?” “你什么时候见他睡那么早的?吃饭后还要在院子里转圈,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地上的席子上玩耍,见他满头大汗,就让他迟点再去洗澡,省得着凉了。”顾大河语气带着埋怨,脸上却充满了笑意,低声道,“我看了下栓子书桌上的字体,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写得颇为工整了。” 小陈氏脸上也带着笑容,道:“我虽然不识字,但还是能看个好歹的,我就觉得栓子写的字个个大小一样,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的。反正,我就是觉得好看。” “你这是癞头儿子自己的好。”顾大河脱下衣服,看了一眼对面二房的厢房,问道,“刚刚弟妹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一说起这个,小陈氏脸上的笑意马上就收起来,她把李氏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说,弟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想我们栓子好呢还是不好?她是觉得李秀才好还是何秀才好?” 顾大河皱眉沉思。 小李氏看了他一眼,继续梳通头发,道:“我觉得呀,她是既想栓子考上秀才好沾光,又怕栓子久考不上花费的银钱太多,影响到她儿子。”心里暗自羡慕对方生养了两个儿子,不过转眼一想到自家已经快长成、贴心懂事的乖儿子,这点羡慕就立即抛到脑后了。 “大伯和镇上的两个秀才都有交情,以他的意见为重,不过我也要去问一下别人的评价。”顾大河最后做了决定。 顾青云当然听不见隔壁爹娘的谈话,不知道他们正在为他下一步的路做谋划,他正在认真地做俯卧撑呢。想到刚才自家老爹把他做俯卧撑的事认为是在玩耍,还一脸纵容的样子,他就满脸黑线。不过这解释不清楚,就默认了。 其实,他每天晚上都做俯卧撑,除了锻炼身体外,主要还是为了锻炼手腕的力量。他现在年幼,手腕的力量不足,写出的字都是软绵绵的,不好看,所以才想到了这个方法。 第13章 教导 在现代,顾青云曾经看过一则新闻,说有一个书法大家曾经为了练臂力,独出心裁,将两斤重的铁砣悬挂在腕部,振笔书写,增加力度,最终因为刻苦磨练,终成一代名家。 当时他看完后记得最清楚的是,书法大家因悬物练字日久,双手中指的指关节都已弯曲变形,但其臂力惊人,虽已九旬高龄,但掰手腕时,一些年轻小伙子还掰不过他。 顾青云在练习毛笔字的时候也想过这个办法,不过认真考虑后,还是没有实行。主要是他现在太年幼了,骨头没长成,他怕到时自己的手会变成残疾或弯曲变形,影响之后的科举考试。于是,他最终只能选择在墙壁上日书上千字,寒暑不歇,这才把字练得像样点。 要准备去镇上做点抄书的行当了。他想,不能光靠家里,虽然现在经济状况好了些,但以后赶考需要的钱更多,自己能赚点钱也不错,还可以顺便练字。 还有,自己到底要去哪家私塾读呢? 第二天,他照常去顾伯山家上课,进门和大奶奶行礼问安后,这才走进书房。 书房里,顾青亮和顾青明正在读书,顾伯山还不见人影。 看到顾青云来了,两人同时停下读书的动作,对着他笑。 “不用理我,你们继续,大爷爷呢?”顾青山摆摆手,顾青亮晚他一年开蒙,可惜他有个溺爱他的娘亲,加上他自己心思不在读书上,三天晒网两天打渔的,顾伯山主要的心思都在他和顾青明身上,有时候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今天苗家那边有人要闹着分家,我爷爷要去见证,顺便还要写分家文书。”顾青明神秘兮兮地眨眨眼,道,“昨晚我还见苗二朗他娘子拿着一篮鸡蛋来我家呢,可惜我爷爷没收。” “爷爷当然不收了。”顾青亮站起来,挨挨擦擦地在屋里转转,遗憾地说道,“爷爷说这种事不能掺和进去,他们怎么分都由得他们,只要不是太离谱就行了。” “反正我觉得苗大朗不会吃亏,他可是长子呢,就是苗家老大娘偏心二儿子,可她以后还是得跟老大一起住。”顾青明说完就斜睨地看了一眼顾青亮。 顾青亮顿时跳了起来,怒道:“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么看我?” 顾青明冷笑一声,道:“我还能怎么看你?有些人仗着父母宠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让你读书你不认真读,让你学艺你不肯去,以后我看你怎么办,你以为靠父母能靠一辈子?”他爷爷已经跟他说了,要他努力读书,以后最起码考个童生回来,这样就可以接任他的位置。而作为次子的顾青亮就是另外的安排,但读书也是他最好的出路了。 他现在已经15岁了,也可以说亲,但因为他读书还没出成绩,爷爷就说暂时先不考虑这个,生怕他成亲后心思就不在读书上了。因此,他现在也不会不满,知道爷爷是为了自己好,起码自己要先念完四书五经。 顾青亮一听,神情顿时蔫了下来。好吧,他这是不占理呢,经常仗着有母亲宠爱就把顾青明的事告密,从小到大,顾青明挨了多少打其中绝对有顾青亮的原因在里头。 两人经常吵架,顾青云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没在意,反正过不久就和好了,忙道:“既然大爷爷没回来,那我们就一起读书吧。” “先不读,栓子,你准备去镇上读书了?”顾青明忙拒绝,神情有些羡慕,道,“栓子,人和人真是不同,你说你脑子是怎么长的?读书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顾青云看着大堂哥,15岁的他已经长成一个半大小子了,甚至在大人眼里已经差不多算是成年人了,他身材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淡蓝色长衫,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以前总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现在已经很少见了,整个人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两岁。 “我多努力你又不是不知道。”顾青云白了他一眼,看着他手中的《周易》,叹道,“像这本易经,我也只是能背诵出来,里面的很多句子都不能理解,这本书实在是太精深了,历史上单是为它出现的学派就有五派,各有争端,像我们这种,还没开始入门呢,我怎么会是厉害的?” 像乾、坤、震、艮、离、坎、兑、巽构成的八卦别人可以用来预测自然和人事吉凶方面的有关信息,对一些事情做到心中有数,还有备无患。但对他而言,这就是天书一样的了。历来注释解说《易经》的书,不下千种,他现在只是粗粗通读一遍,里面的意思还不理解,以后就看他的老师教他哪种注释了。 顾青明听他这么一说,心有同感。也正是因为自己读书比不上栓子刻苦,所以爷爷拿他们做对比的时候他从不妒忌,因为自己绝对做不到像他这样,生活中好像除了读书就没有其他事了。 “至于到镇上,大爷爷是这么说的,怎么你们大家都知道了?”顾青云很是奇怪,前天顾伯山才和自己提议呢,昨天似乎大家都知道了。 “大家都很关注你,而且我爷爷也想让我去镇上读,一个是和你有伴,另一个是觉得镇上的秀才学识更高。”顾青明的脸微红,他爷爷还说是因为在家他是自己的孙子,狠不下心来管教他,所以就把他打发去给别人管了。 他明明已经知错了好不好,以后他一定会努力的。 “我哥他想成亲,结果爷爷不让。”顾青亮本来还在拿着一颗花生糖在吸吮,一听马上就爆料。 顾青明的脸更红了,他瞪了一眼弟弟,有点窘迫,辩解道:“没有的事。” “言不由衷。”顾青亮点评,直接一口把糖塞进嘴里,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一脸肉痛地问道,“你们要不要?” 两人同时摇头。这家伙还和小时候一样,身材圆润,贪图口腹之欲,非常好吃,连读书的时候都带着他奶奶给他自制的花生糖,可想而言,被顾伯山知道后会如何震怒了。 顾青云拿出自己的书开始背诵,其他两人还想说话的,见他如此,也跟着读书了。 所以等顾伯山回来时看到这一幕,心里很是欣慰。他悄悄把顾青云叫出房外,跟他说起到镇上读书的事。 “具体情况我已经跟你爷爷说了,我建议你去何秀才家,这样也和小明同一个老师。”顾伯山看着顾青云满心欣慰,这个学生从来没有让他操心过,学习很自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说过一次后他就老老实实照做了。他觉得自己算是他的启蒙恩师,以后他考上秀才了,这里面的功劳也有自己的一份。最主要的是,他还是自己家的人,那就更有成就感了。 在这个时代,顾青云和顾伯山的师徒之情比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更让人觉得亲密。 “以后在镇上学习,要注意休息,不要把身子弄坏了。”生怕学生太用功导致身体有损,顾伯山忙告诫道。想到自己的小孙子,心里更坚定了决心,把他们两个送出去后,就要对小孙子严格要求了,他的资质比大孙子还要好一点,就是不知道努力,都被他娘和奶奶给宠坏了。 顾青云点点头,郑重地对顾伯山行了一个揖礼,道:“感谢大爷爷对青云的教导之恩,此恩绝不敢忘。” 顾伯山见他虽然身材矮小,面容稚嫩,但身姿挺拔,有着一股从容的风度,不知为何眼角突然有点湿润了,于是握着他的双手道:“出去后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功名,叫你爷爷他们放心。” 顾青云答应了,道:“大爷爷,你就放心吧,我会努力的。”知道明天开始他就不用来跟着顾伯山学习了。 顾伯山见顾青亮已经在探头探脑,该说的往日都说过了,就把顾青云打发走了。 顾青云走到庭院的时候就见到他奶奶和大奶奶正在聊天呢,打了招呼站在一边听了一会,发现是昨晚他提过的买牛的事。这里面没有他的什么事,就回家了,一路上碰见村里人,一一打招呼,还和几个小伙伴聊了几句。 回到家中照样读书练字,中途休息的时候如果姐妹们忙的话就帮忙,不忙的话就教大丫、二丫和三丫习字。虽然奶奶对他教姐妹们习字很有意见,觉得耽误他的时间,但顾青云知道,女子习字还是很有好处的,起码以后看个契书什么的都方便,不用求人,不会被骗,也许还能提高结亲对象的质量呢。 而如果以后他考上秀才,甚至举人,家中姐妹不识字的话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到时他还想着把自家吹成“耕读之家”呢,这可是提高宗族凝聚力和家族名望的好机会,在这个小地方已经够用了。 大概是顾青云的说法说服了老陈氏,之后她就不在反对这个了,不过一再叮嘱三姐妹不能占用顾青云的学习时间。 这天,在教完她们不会的生字后,顾青云就对她们说道:“大姐二姐三丫,现在《三字经》你们已经勉强能读了,《女诫》也教完了,我今后要去镇上读书,花在路上的时间就会增多,以后可能就很少有时间教你们,你们自己读书,不记得的字先问大姐,大姐不会的才问我。”书是他自己抄写的,一本《三字经》,一本《女诫》,三人共用。 “知道了,大哥。”三丫年纪还小,刚8岁,还没学完《三字经》,她是家中姐妹最小的,也是最活泼的,毕竟要干的家务活还不是很多,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带两个弟弟。 “你字都没认识几个,知道什么,记得要好好跟大姐学字。”顾青云捏捏她的脸蛋,现在还小,脸蛋还是嫩嫩的。 第14章 拜师 “哇哇哇……”几人正说着话呢,堂屋的摇篮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哭声。 “弟弟睡醒了。”三丫的脸上满是不耐,不过还是乖乖地跑过去哄狗剩。 这样一来,大丫就去织布,二丫到后院看鸡场去了。 顾青云跟着大丫进房,低声问道:“大姐,娘有没有说给你定的是哪户人家?” 大丫脸一红,低声道:“娘还没和我说过,栓子,你管这个作甚?” “你是我大姐,从小到大对我这么好,我当然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了,女怕嫁错郎,选择相公一定要慎重。我希望你嫁给的人家婆婆不要太难缠,像我奶这样的也行。”顾青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是二丫,他可能只是随便问问,但是大姐的话,他会很慎重。 而且他觉得像他奶奶这样也不错,对媳妇不会很刻薄,虽然重男轻女,可这种思想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太正常了。之前二婶几年都没能生育男孩,她也最多嘴巴上偶尔刻薄一下,其他时候还是能勉强维持公正的。而且奶奶虽然喜欢听别人的八卦,但自家的事很少往外说,都是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觉得,奶奶其实也是一个很有生存智慧的老人。 当然,那是没对上他,他现在可是爷奶心目中的宝贝疙瘩。 “反正到时我会去瞧瞧未来的姐夫是什么样子的,起码能让你提前知道。”顾青云在大丫的恼羞成怒中欢快地走出了房门。 两天后,顾青云、顾青明一起跟着顾伯山和顾大河走到镇上,顾大河身上背着竹筐,里面放有两份腊肉,足有几斤重,除此之外就是两小坛的咸鸡蛋,这是拜师的束脩。 顾青云头戴纶巾,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扎着黑色的腰带,背上背着一只两层的书箱,穿着一双旧布鞋,不紧不慢地走在泥土路上。 顾青明和他同样的书生装扮,只是他的书箱不是两层的,是三层的。这两只书箱都是顾季山和顾大河按照他们的体型亲自打造的,因为家境的缘故,都是用普通的竹木做的,但该有的一样不少,其内部空间分配合理,纵横排列疏密有致。他们都是把笔、墨、纸、砚等书写用具和书籍分别放在不同空间里,除此之外还可以放一些日用品。 像顾青云就放了装有白开水的葫芦。 大家一边走着,一边聊天打发时间。 “大河,何秀才岁数只比我年轻几岁,当时我是和他一起科考的,只是人家最后考上秀才了。我们有一定的交情,但这不是因为我们关系好才推荐他的,论学问,李秀才的确是出类拔萃,可是他现在还很年轻,才二十七八岁,还有进取之心,可能心思还放在科考上,应该还想着更进一步去考乡试的,这样一来,他花在学生身上的时间就会相应地减少。而且他才开设私塾不到两年,可能还不太会教学生。”顾伯山见行程单调,就向顾大河解释道。 “我明白的,大伯。”顾大河虽然身上背有东西,却是四人中神情最轻松的,他频频看向顾青云,见他脸上没有什么费劲的表情,这才放下心来。 “明白就好,何秀才为人重规矩,学问扎实,他前朝就是秀才了,新朝建立后才又重新考取,而且他还是本地人,家境殷实,不会贪图学生的东西。”顾伯山还是觉得说清楚更好一点,既然弟弟一家对他这么信任,他可不能辜负了,选择哪个夫子也是再三考虑过的。 夫子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天然比较亲密,对孩子们以后的道路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李秀才家境不怎么好,现在出来开设私塾估计也是为了挣钱。”顾伯山看了看四周,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经过,他的脸还是红了,背后说人是非总归是不好的,所以他特意压低声音,还让顾青云和顾青明离他们远点。 顾大河感激地看着他,道:“大伯,我们一家都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栓子好。”他是真心感激的。 顾伯山闻言捋着胡子一笑。 大人们在说话,顾青云和顾青明也在说着小话,两人看着路边刚刚钻出路面的嫩草,生机勃勃的,呼吸中都带着一股青草的清香,心情都很是愉快。 “云弟,你可觉得吃力?”随着时间的推移,顾青云的额头上也开始冒汗了,一旁的顾青明注意到他的状态,赶紧问道,“要不然我帮你提书箱吧?”书箱不止能背着,它还有两个把手,可以放在手中提着。 “不用了,大哥,我自己来就行,以后我们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走一个来回,不可能每次都让你帮我背的。”顾青云摇摇头,掏出手帕擦擦汗。说实话,要走一个小时的路程,身上还背着东西,即使他经常锻炼,对于他的小身板而言,也有点吃力了。 自从要到镇上读书后,顾青云突然发现顾青明不再叫他的小名了,让他本来想说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看来自家堂哥真是一个心思玲珑的人啊。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桃花镇,本地因多种有桃树,所以很多村落都以“桃”字命名。 桃花镇平时的常住人口大概有三千多人,街道规划得比较好,大致分为商业区、住宅区、每逢五和十赶集的集市,街道当初就留的很宽,可以让三架牛车同时经过,其中住宅区还分为条件较好的,和条件较差的平民区。 何秀才家在条件较好的住宅区里,左右都是一座座宅院,占地面积不小。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从侧门进。 “这房子有三进,第一进用来做私塾,第二进是何秀才住的地方,第三进住的是后院女眷,你们到时不要乱跑,省得冲撞了。”进门之前,顾伯山就把何秀才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下,还说了一些该避讳的地方,看得出来他来的不是一次两次了。 给门房通报后,很快,他们见到了主人。 何秀才还不到五十岁,身材中等,两鬓斑白,脸庞清瘦,额头的抬头纹很是明显,但眼睛炯炯有神,和顾伯山一样下巴留着仔细修剪过的胡须,他穿着一套灰白色的衣袍,踩着木屐,宽衣广袖的样子很是文雅。 顾伯山正在和他交谈,两人寒暄了一会后才进入正题。 “这就是顾兄教出来的弟子?”何秀才严肃地盯着顾青明和顾青云。 “是的,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顾青明,这是我侄孙顾青云,这是他爹顾大河。”顾伯山一一介绍,随后示意顾大河带着两个孩子出去。 出去后,有一个老仆模样的人引他们在偏厅坐下,给他们上茶后就退下了。 三人把背上的东西都解下来后才坐好。 顾青云没敢仔细打量四周,只匆匆抬眼扫了一眼,只见这偏厅不大,共有三套上漆的枣红色桌椅,中间一套,左右各一套,摆放得整整齐齐,其中桌子上的青瓷花瓶还插着几枝含苞欲放的桃花,让本来严肃的偏厅有了一丝春天的气息。 看到桃花,顾青明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嘴,看看四周,把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云弟,夫子看起来正颜厉色的,难怪大家都说他不好说话呢。” “噤声,我们现在不说这个。”顾青云摇摇手指,正襟危坐。 顾大河也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他看着顾青云的样子,颇为欣慰,心里又是紧张,也不知道何秀才能不能收下自己的儿子?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朗朗读书声,似乎私塾就设在隔壁一样。 没多久,一声轻咳传来,大家停止了眼神交流,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站着一对身穿桃红色和淡青色衣裳的金童玉女,两人大约七八岁,头发被扎成两个小发髻,相貌有七分相似,一看就知道两人有血缘关系。 男童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又轻咳一声,提着衣裳的下摆牵着女童的手迈过门槛,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爷爷让我来待客。” 顾青云见男童严肃正经的样子,忍住想笑的,忙站了起来。 大家站起来相互行礼后就分主宾坐下,互通姓名。 男童姓何名智,是何秀才的孙子,女童名字没有说,只说叫何小娘子,看得出来,何小娘子比较活泼,一双眼睛骨碌碌地乱转,坐在凳子上还不安分,眼睛好奇地看着众人,却一直没再开口说话。 顾青云发现,这时代,乡下女孩一般都不会有正经名字的,像他们家,都是大丫二丫地叫,一个村里就有很多小女孩都叫这个名字,所以一般以姓氏区分,没想到在秀才家里也是这样,都是只有姓没有名。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是人家有字,但不会轻易地告诉外人。 何智年纪虽小,但和他们说起话来还是一本正经的,而且貌似还和他们聊得不错,起码没有冷场,言行举止明显被人特意教导过的。 顾青云就见他问自己父亲现在收成怎么样,家里种了些什么…… 顾大河不因他是小孩而敷衍,都一一认真答了。 问完后,何智就开始问顾青云和顾青明,都是问读书读到什么书了,还有他自己现在读什么书。 一听他已经读完四书,现在开始读五经了,顾青明心生佩服,对着他一番夸赞,又道:“我最佩服你们这些会读书的人了,都不知道你们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我年纪虽大,却不及你。” 何智大概是被人夸惯了,只谦虚地摇摇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还有人比我还厉害呢。” 顾青云在旁边听了,很是佩服顾青明的交际能力,这才一会呢,两人就称呼对方为智弟和明哥了。 第15章 同窗 一时间,整个偏厅只听见顾青明和何智的声音,两人貌似交流甚欢。 顾青云无事可做,就特意观察了下,发现何智兄妹俩因为人小腿短,凳子又比较高,因此他们的双腿是悬空的,可是这么久了,两人的小短腿还是稳稳的,不见寻常孩童的晃荡,不由得感叹对方的家教。 只是一个秀才家的孩童而已,这让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草根的自己情何以堪?要是他,肯定不会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 心里有了计较,顾青云自省了一会,发现何小娘子好奇地瞅着自己一眼,复又转移视线,不久又好奇地看一眼……几次之后,顾青云嘴角微微莞尔,冲着她就是一笑。 何小娘子一愣,也忍不住抿嘴一笑。 顾青云觉得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挺可爱的。 过了一刻钟后,何秀才和顾伯山才联袂进屋。 何秀才先把何智兄妹俩打发出去了,这才对顾青云和顾青明开始考校。 他问的问题都不难,两人都顺利答出了。 何秀才神情严肃的脸露出满意之色,这才正式收下他们,众人开始移到隔壁的书房行拜师礼。 顾青云两人先要叩拜孔子神位,双膝跪地,九叩首;然后是拜何秀才,三叩首。接下来就是举行开笔礼。即便他们都已经开蒙了,但还是要有这个仪式的。 只见何秀才用朱砂在顾青云额头点上红痣,因“痣”与“智”谐音,这寓意为可以让人开启智慧,眼明心明,然后再在他的指导下用毛笔写下一个“人”字。 之后,顾青云两人再给何秀才奉上束脩,旁边的老仆把腊肉干、咸鸡蛋、银钱、芹菜和葱等束脩都接过后,何秀才再对他们两个训斥几句,把一部分芹菜和葱等作为回礼退回后,整个拜师礼总算完成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顾大河松了一口气,虽然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但能无波折地通过也是很高兴的。 此后顾伯山和顾大河就告辞离去,只留下顾青云二人。 何秀才让老仆把顾青明带去学堂,自己把顾青云留在原地。 “老夫听顾兄说你四书五经都学完了,且能一一背诵,你现在就背一下,老夫出上句,你背下一段。”何秀才坐在椅子上,仔细打量了一会顾青云的衣着打扮和神情,见他垂首恭谨地站在桌前,这才从背后的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开始念出第一句。 顾青云凝神听着,几乎是何秀才刚念完,他就接着背下去,直到何秀才叫停才会停止。 对于背书,他一点都不怵,毕竟他每天的努力不是白费的。 一来二往的,何秀才的背越来越挺直,到最后他已经站了起来,放在他书桌上的书也堆放得越来越高,叫顾青云背的也越来越多,语速也越来越快。到了最后,他开始提问书中语句的意思。 顾青云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就直接说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青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何秀才这才停止自己的举动,他盯着顾青云的眼神堪称惊喜。 “好好好!没想到这老童生还能教出一个这么好的弟子!他只说你把四书五经读得不错,可没说你把它们都背得滚瓜烂熟。”他让顾青云坐下,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拧眉思考着什么,木屐被他踩得吱吱作响。 “你现在才十岁,就可以把经书背得滚瓜烂熟,以你的年纪而言非常不错。”何秀才停止走动,低着头看顾青云,道,“你再把字写一遍给我看看。”说着就指指书桌上的笔墨纸砚。 顾青云于是开始磨墨,看着这些质量比他用的明显高一截的文房用品,心里不禁有些小心翼翼。 他把《三字经》的一段话默写下来。 何秀才看了后更是高兴,眼睛发亮,道:“看来你不止天资聪颖,还很刻苦。好,老夫想教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要明白,天生的聪明固然很重要,但这不能让你轻易地考中秀才、举人,科举不是只凭聪明就能考上的,还需要努力,而且是非常努力,特别是字体,尤为重要。练字需要花费很多的精力,你现在这么点大,字就写得很工整了,虽然还没有什么风骨,但相对于你的年纪,已经很不错了。对了,你平时是怎么练字的?” 顾青云忙把自己练字的过程说了一遍。 “不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练字可存不了半点侥幸,你家境不好,能想到这个法子也是不错的。”他捋了捋胡子,略略沉吟,接着说道,“既然这样,老夫就把你分到甲班去,以后老夫重点指点你写字、讲解经义以及如何写经义等。此外,还要学《九章算术》等有关算学的知识。” “一切听夫子安排。”顾青云忙做揖感谢。 何秀才这才和顾青云一起走到前院的学堂,一路上他还大概说了下学堂里的情况。 顾青云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第一次见面那么高冷的老师现在看起来那么亲切,虽然他脸上没有笑容,但顾青云能感觉得到,他对自己是比较满意的。只是唯一让他担忧的是,对方明显把自己当做天资聪颖的那种天才了。 而事实上呢,情况如何他自己很清楚,要不是他两世为人,在别的小孩无法集中注意力或玩耍的时候他都在努力学习,他绝对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这是占了时间长的便宜,所以现在才显出他一个乡下孩童的聪明来。 不过他不打算再思虑这个问题,之前六年打下的基础可以让他在未来的几年内走在同龄人的前列,他相信,只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即使他比不上那些天才们和家世好的人,自己在科考上也应该会有一席之地的。 最起码,考个秀才总不会十几年都不中吧? 到了学堂,何秀才把他领到甲班后说了几句他的情况就走了,走前留下话让他们自己读书。 顾青云这才发现所谓的甲班其实只有三个人,包括他在内就是四个。其他三人年纪都不大,都在十四五岁的样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 学堂不大,入门就看到四张桌案,分成两排,和他现代的桌椅样式都差不多,只是做得更为细致讲究,书桌上摆放的是笔架等文房四宝,此刻正坐着三个人,现在只有后排的一张桌子空着。 他们看着顾青云这个小豆丁也不由得怔住了。 “各位师兄好,我叫顾青云,今年10岁,是林溪村的。”毕竟资历浅,顾青云率先进行自我介绍,说完后脸上还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三人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后都很友好地介绍自己。 三人的打扮都很类似,样式都是这个时代很平常的书生长衫,头戴着纶巾,只是材质不同,配饰不同,其中可以看得出各自的家境。 坐在前排靠门的是一位身穿月白色绸缎的少年,自我介绍今年15岁,衣衫上绣着一丛青竹,腰际挂着一只同样绣着青竹的精致荷包,他皮肤白皙,面容俊秀,名为何谦竹。此人态度比较矜持,话不多。 和何谦竹坐在同一排的少年今年17岁,名为赵玉堂,他脖子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长命锁,腰际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如满月,皮肤白皙,只是脸上有几颗痘不甘寂寞地冒出来。赵玉堂身材高大壮实,给他的印象就是他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特别和气。 最后一个坐在后排的就是赵文轩,他身穿和自己一样的布衣,今年15岁,看起来非常瘦,跟条竹竿似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面容普通,似有病容,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是细长的,可是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好,眼睛好像能冒出精光。他对顾青云是不冷不热,打过招呼后就不理会人了。 好吧,两个家境富裕的,两个家境一般的,不知道能不能玩在一起?要知道,同窗也是自己的重要资源之一。 “你这么小就到甲班了?这么说你已经读完四书五经,明年就可以开始科考了?”顾青云走到唯一一套空桌椅坐下,刚把自己书箱里的东西摆出来,就听到坐在他前面的赵玉堂的询问。 “我不知道夫子是如何安排的,不过我的确读完四书五经了,只是里面的好多句子的含义我都不明白。”见有人和自己说话,顾青云也想了解学堂的情况,就忙回答,脸上带着笑容。 所幸他遇到的是一个话唠,赵玉堂大概是憋狠了,和他说着悄悄话。好吧,学堂太小,人太少,这已经不是悄悄话了。 通过赵玉堂的讲解,顾青云这才知道何秀才的私塾其实只收了十三个人,都是有志于科考的。但除了他们三个已经可以试着下场外,其他10人都在隔壁的乙班,还要继续学习呢。 现在来了顾青云和顾青明,私塾就有15人。据说现在何秀才已经很少收人,因为他精力有限,没有一定资质和基础的话就不会再收了。 “行了,不要说话,夫子要来了。”两人正说了没一会呢,何谦竹就开口了,声音冷冷清清的。 两人顿时不说话了,互相对了个眼色,忙把课本拿出来开始看书。 第16章 抄书 何秀才进了屋后就开始让他们提问,然后他讲解。顾青云坐在下面认真听,即使不是他提问,可是他们的问题有些也是他的疑问,一堂课半个时辰,他觉得受益匪浅。 之后,何秀才还特意给他指点了写好毛笔字的一些诀窍,让他恍然大悟,还借给他一本字帖,可以试着临摹。 顾青云感激地接过,打开一看,果然写得比自己好看太多了。 看来来这里读书是正确的。 中午放学,镇上的同学回家吃饭,村里的同学就自己解决,私塾是不包饭的。 顾青云和顾青明没带有食物来,就去了镇上的一家小店子吃了一碗馄钝。 “味道不错,就是太贵了。”顾青云叹道,喝了一口汤。馄钝里面是青菜和肉沫,汤是大骨汤熬制而成,味道很好,难怪生意不错。 “馒头一文钱两个,包子一文钱一个,这碗馄钝才三文钱,我觉得还好啊,反正我吃包子要吃四个才吃饱的,这个还便宜点呢。”顾青明不以为意。 顾青云摇摇头,有汤当然会饱肚子了,待会他就知道肚子饿了。 于是不再和他聊这个话题,开始询问乙班的情况。 “人多,大家的进度参差不齐,不过夫子很有办法,都是叫大家读书背书,然后再一个个把人叫到隔间开始解答疑惑,之后又布置功课,这样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学习了。”顾青明神情兴致勃勃的,笑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还可以和同窗交流交流,有些我不懂的他们都懂,有些他们不懂的我懂,而且多热闹啊,我觉得浑身都是劲。不像在家里,学起来好像都没什么劲头。” “你这句话可不要叫大爷爷听到。”顾青云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傻。”顾青明也白了他一眼。 “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我们现在去哪?”顾青明跃跃欲试,两人身上都背着书箱,放在私塾里总觉得不放心,因为没有人专门看管。 “去书店吧,我想到书店去看看抄书是否可行。”顾青云沉吟了一会,说道。 “好吧。”顾青明想想自己能赚钱也不错,这样就不用让娘给钱了。 到了桃花镇上唯一的书店,顾青云和掌柜的打了声招呼。 “顾小公子又来了,难道您已经到镇上读书了?”何掌柜一张胖脸笑眯眯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因为顾青云偶尔和顾伯山来这里白看书,所以他还记得他。 顾青云有点脸红,想起了以前的白看书行为,应声道:“是的,我已经在何夫子的学堂里念书了。” “到何秀才那里好啊,秀才都是有学问的。”何掌柜笑了笑,见顾青云不像平时一样直接去书架那里找书看,就忙问道,“小公子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可不是什么小公子,就一乡下农家子而已,何掌柜叫我的名字即可。”顾青云每次听他这么称呼都满心不自在。 “那可不行,我们东家说了,今日在我们店中的读书人指不定哪一日就能高中进士,当上官老爷,现在怠慢了可怎么行?这会折掉福分的。”何掌柜死命地摇摇头,一副害怕的样子。 顾青云无可奈何了,暗叹老板会做生意。 他又看了看店里面,因为现在是大中午的,大家都回去吃午饭了,书店里面除了一个伙计就没有什么人,加上本镇的读书人本来就不多,于是问道:“何掌柜,我想问下,在这里抄书如何个算法?” 何掌柜一听,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变,他拿出纸张和笔墨,道:“小公子,依本店的规矩,要先看了您的笔墨才能决定。” “那是当然,这是题中应有之意。”顾青云点点头,把书箱放下来,挽起袖子就开始磨墨。 和今天一样,顾青云照样默写了一段《三字经》,字体工整,页面整洁没有墨点,一笔一划都写得非常清楚。 “不错,以公子的年龄是非常不错了,要抄圣贤书还是够资格的,只是抄书费会少一点,像您这样的,一本一千字左右的书抄完后可得100文钱。” 顾青云一愣,大爷爷还说抄书的利润在100-200文钱之间呢,那自己就是最低的档次了?不过他也认了,没有讨价还价,毕竟自己是新手,何掌柜平时对他们这些读书人都挺好说话的,镇上要不是有这家书店在,他还不能靠这个挣钱呢。 而且,何掌柜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在桃花镇开书店的利润是很少的,只是他们东家是本地人,为了照顾桑梓才一直坚持开店,人家在县城和郡城都有连锁店呢。 “我《三字经》写得最多,字写得最好,就抄这个了。” 何掌柜笑眯眯地点点头,道:“本店就是《三字经》最好卖,孩童启蒙都是用这个的。” 顾青明在一旁看了,忙道:“到我了,何掌柜,你看看我行不行?”刚刚他一直在磨墨呢。 “公子请。” 顾青明照样默写了一段话。 何掌柜仔细看了看纸张上的字,又看了看顾青明,沉思不语。 顾青明的脸都红了,自己的字是比不上云弟的,可是也差不到哪去啊?都是工工整整的,虽然大小不是很一致,可是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毕竟比云弟白长了5岁,自己也在很努力地练字好不好? “这是我大爷爷的大孙子顾青明。”顾青明几乎没进过这家书店,一旁的顾青云也想他成功,就忙介绍道。 “原来是顾大公子。”何掌柜回过神来,笑道,“这样吧,顾大公子可以抄话本,现在的话本很流行,要求不高,只求字迹清楚即可,抄一本两千字的话本大概有200文钱,公子,你看这样如何?” 顾青明一听有钱挣,就立马答应了。 顾青云见是话本小说,也很是好奇。这可是平日里顾伯山不让他翻阅的,说会让人学坏。他一直都很好奇,不知道现在的小说发展到哪一步了?话说古代有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两者一雅一俗,相互对立,各自的受众不同。 文言小说是写给文人看的,而且是有一定文化修养的文人。白话小说是由民间伎艺“说话”转变而成的,创作白话小说的作家多是由中下层的知识分子构成,他们写的白话小说语言通俗易懂,读者的文化水平不高也能读,所以深受广大人民的喜爱,发展得非常快。 “何掌柜,现在不是书本雕刻印刷很方便吗?怎么还要抄书啊?不能直接印刷吗?”顾青云忙问道。 这么一本一两千字的短篇白话小说应该要卖300文钱才能收回成本,如果直接印刷不是更便宜? 何掌柜一听,胖乎乎的脸很是惊讶,道:“怎么可能印刷?一般的话本小说只印上千本的话都会亏本,除非是确定能大卖的话本我们才会印刷,一般的就让人直接抄写了。” 顾青云一听,觉得有道理,貌似前世的时空直到民国初期,印书还是很贵的,更别提现在,是自己想当然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印书的价格昂贵,才有他们这帮书生来抄书赚钱。 三人说话的时候,何掌柜就抽空指挥伙计把他们要的书籍和白纸都准备好。 留下押金100文后,顾青云摸摸已经瘪掉的荷包,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依依不舍地从书店里出来了。 唉,虽然觉得书箱一下子轻了一些,但是从小到大攒的私房钱几乎都在这里了,他偷偷摸摸攒下这些钱容易么?幸亏只是押金,还能要回来。 顾青明倒是没在意这个,他捧着一本叫《国色天香》的话本,如获至宝。 “一直听说过这个,可是我从来没看过,现在终于看到了!” 顾青云一听,就皱眉道:“大哥,如果你沉迷于话本小说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到时大爷爷肯定会打断你的腿。” 顾青明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了看四周,还是人来人往的,就忙承诺道:“云弟,你放心,我会注意的,我可不想让爷爷他们失望。” 最好如此吧,顾青云都不知道自己带他去书店是对是错,要知道即使到了后世,初中生或高中生因沉迷于看小说而荒废学业的例子还是有的,他真怕顾青明也是如此,那样的话,自己不就对不起大爷爷一家吗? 那自己真的要成为罪人了! 回到私塾,除了他们两个外,另外还有四个人都是乡下的,中午都不回去,他们自己带有午饭,都是在学堂吃了后就休息一会或者继续学习,所以整个学堂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喧闹声。 顾青云和顾青明分别回到自己的学舍,各干各的事。 甲班的学舍没有人,顾青云先是关上门,躺在长凳上小睡了半个小时,这才迷迷糊糊起来,用手帕沾了点葫芦里的水擦脸,清醒过来后又绕着学舍走了一圈,这才开始摆开笔墨,准备抄写《三字经》。 不过因为他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所以根本不用看书籍,直接就默写了,非常方便,速度也很快。 一般不是专业抄书的人抄写完这本书最快也要两三天,一般要七八天,甚至要半个月,顾青云自己写字是比较快的,这是他每日日书一千字练就的速度,而且他的字很是工整,大小一致,几乎不会写错字,这样的话,这一页纸就不要重写,相应的,抄书的速度就会加快。 书店给的纸张是按照一本样书的平均页数再多上几张,如果自己写的错页少的话,剩下的纸张就是自己的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为了几张纸斤斤计较,顾青云心里痛惜了一会自己,想起现代那些便宜的白纸,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第17章 商议 古代一点也不好! 他暗自发了一会儿牢骚,就赶紧收敛像野马一样狂奔的思绪,静下来心来,继续默写。 刚写了四分之一,同窗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顾青云没有把东西放好,只是写的速度放慢,把早上夫子指点他的书法笔画开始慢慢地融入,一点一点地改正。 其他三人看了也以为他只是在练字。 下午,何秀才只到他们班讲了半个时辰的课,布置完作业后就放他们回去了。 顾青云发现这私塾管的也不是很严,要科考的话,多半是靠学生的自觉,私塾的老师只是指点你怎么去读书,想要科考应该注意哪些问题,应该读哪些书,你现在还欠缺什么等等,很多时候都是你自学,如果有了疑问再去问老师。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这只是一个镇上的私塾,老师只有一个,学生有十几个,貌似也只能用这种方法了,单看他的上学时间就知道了。 换成现代的时间是早上8:00-12:00,下午是2:00-4:00,其余时候都是靠自学。 回去的路上,顾青明和顾青云交流了下学堂的情况。 “大家大都学习很认真,只除了几个贪玩的。”顾青明对此很有感触,道,“和我以前一样,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不知道珍惜。” 顾青云看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觉得很不习惯。不过想到大堂哥现在能发出这样的感叹,看来真的是大爷爷教育有方啊。而且今天下午他都没和自己讨论《国色天香》的剧情,看来真的没有沉迷其中。 真是太高兴了! 好不容易走到家,消受了一番姐妹们对他的关怀后,顾青云喝下一碗鸡蛋水,觉得脚板有点痛了,想着晚上一定要泡热水缓解一下才行。 他走去顾伯山家里,一路上遇到其他村民,大家都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 “栓子,从镇上回来了?”苗大朗家的看到他后,很是热情地打招呼,“栓子以后就是秀才公了,这可是我们林溪村的大好事啊,以后和别的村吵架我们也不怕了。” 顾青云一囧,还是微笑地点点头,回道:“是的,刚从镇上回来。”心里很是奇怪,怎么她对自己那么热情了?以前都是和普通村民一样的。 到了顾伯山这里,顾青云就简单地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下。 听说顾青云能有所进益,顾伯山很高兴,他拍拍顾青云的肩膀,笑道:“好好读。” 顾青云用力地点点头,见顾青明不在身边,其他人也不在,就把今天他们去书店的事说了一遍,忧虑地说道:“大哥他不缺钱,我实在不该和他一起去抄书,这样会不会影响他学习?”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把事情告诉顾伯山,起码要他有个防备。 顾伯山皱眉想了会,道:“我会注意这个问题的,而且谁说他不缺钱了?他要是像我一样多考两次不上,那也缺钱!不过你要合理安排时间,不要本末倒置。”他知道对方的情况,没有说不让他抄,毕竟这是很多寒门学子挣钱的一种手段。 顾青云当然点头答应了。说了这个事情后,他心里放心多了。 傍晚家里大人们都下田回来了,对他就是一阵嘘寒问暖,好像他出了一趟远门似的,老陈氏还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地揉搓了一顿。 “行了行了,让栓子好好说说话。”顾季山见老陈氏没玩没了的样子,心里有点嫉妒了,忙开口道。 老陈氏撇了他一眼,还是把顾青云放开了。 “夫子挺好的,很有学问,他考校我后就把我放在甲班。”顾青云实话实说,道,“三位同窗年纪都差不多,比我大五岁,他们都很和气,没有欺负我。” 顾大河一听,就向顾季山解释甲班和乙班的区别。 听说这是准备可以下场考试的,大家都很高兴。 “这么说,栓子现在就可以入场考试了?那不是说他很快就是秀才公了?”李氏一脸的兴奋,抱着怀里的小儿子,笑道,“狗剩以后长大了也要和大哥哥一样,读书厉害,也做个秀才公,是不是呀?狗剩,是不是呀?” 怀里的小家伙被逗得咯咯咯地笑,小腿乱蹬,口水横流。 “不懂就别乱说,说出去都会笑死人。”顾二河皱着眉头看她,“现在科考的时间已经过了,第一场县试要到明年二月份才开始,还有十一个月呢。” 李氏闻言有点尴尬,她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勉强笑道:“都怪我都怪我,日子都记错了。” “知道自己错了就好,在外面不要乱说,要让我知道你在外面挑起是非,我就把狗剩抱过来自己养,省得你把他给带坏了。”老陈氏瞪了她一眼,打蛇打七寸。 自从栓子的身体大好后,她就对他疼爱无比,其中未尝没有小陈氏的缘故,毕竟这也算是她的娘家人了,当然要护着一点。 而且前几年李氏有了儿子,她才给了她两天的好眼色,她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当时都说了孩子还小,不要带回娘家参加那个什么成亲礼,这又是鞭炮又是喧闹的,很容易把小孙孙吓到,结果她不听,硬是要回,结果呢?孩子染病不治。 所以现在即使有了两个小孙子,在她心中,栓子还是最重要的,有她在,谁也别想伤害到栓子的利益。 今天栓子一去镇上,看他和大哥家的孙子一起背着书箱,不大一会,村里的人就都知道他们俩要去镇上的私塾念书了。为此,这事还在村里掀起了一股波澜,现在还在酝酿中呢。以她的经验,明天事情就会闹大,肯定很多人来家里问东问西的。 “去年你同窗那个叫赵文轩和何谦竹都入场了,两人都只通过了县试,没通过府试,今年他们好像没去考。”顾大河见气氛有点尴尬,就起了话题,道,“我打听到的,何谦竹是何秀才的族中侄子,他们都是桃花镇何里正的族人,关系还算亲近。” 顾青云一惊,桃花镇也是有几个大姓的,其中一个就是姓何,大家都是沾亲带故的,他们家族好像出了几个人才。 “有一天我们姓顾的也像他们一样就好了,族中有两个秀才,一个是私塾先生,一个是里正,族中还有人经商出色,在桃花镇这个地方,就稳如泰山了。”顾季山叹道,抽了一口旱烟。 顾青云默然,是啊,好像大家都有一种朝不保夕的不安感,即使现在吏治清明,但还是担心一个小吏能给自家带来麻烦。他知道,这是前朝最后十几年的混乱给老一辈的人留下了惨痛的回忆。 “爹,我今天送完栓子后就顺便去了一趟县城,买了粗盐后,就找一品香的掌柜了解了下牛市的事情,他说确有其事,过几天牛贩子就到我们这里了,他让我们如果想买的话就要准备好银钱,应该会比较贵。”顾大河见他爹陷入沉思,就继续说道。 粗盐,他们因为要的量比较大,一向在县城里买,比在镇上少花十几文钱。 顾季山他们精神一震,都紧盯着顾大河。 顾大河却在沉思。 老陈氏眼一扫,见大丫她们都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就指挥道:“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做菜烧水去。” 二丫嘴巴动了动,想告诉她奶,她们都把这些弄好了,可还没来得及说,就见大丫朝她使眼色,于是就很顺从地出去了,顺便还把三岁的堂弟狗蛋也带出去了。 顾大河这才又说道:“而且掌柜还说近段时间有些地方的鸡发生瘟疫了,鸡蛋和鸡明显减少,就让我们增加这个月的份额,他的价格也随着市价,加两成。” 他说了个鸡蛋的数字。 顾青云一算,就说道:“那这个月差不多有1200文的收入。”本朝是1000文钱兑换一两银子,当然实际上可能会有所波动,不过波动不大。 “每次鸡瘟,只要我家的鸡群没染上,钱都会赚多不少。”李氏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想了想才答道。 她的话让大家都露出笑容,虽然有点不厚道,但自家能多挣钱的感觉很好哇。 “不过我家还有那么多鸡蛋吗?”小陈氏看了一眼老陈氏,柔声道,“娘,不够的话,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向村里人买?” “是要买的,加上我们以前腌制的,还没卖出去的,可能还差一点,到时老大媳妇,你就去村里找人买,按照惯例。”老陈氏吩咐道。 小陈氏点点头,知道她的意思,按照惯例就是先找和自家关系好的,比如顾家的其他几房人啊,然后才是村里其他和自家走得近的。 “卖鸡的话,现在有52只,还有35只母鸡在生蛋,我看了下,可以卖出2只老公鸡,还有10只老母鸡,它们都不能生蛋了。”顾青云想了一会就建议道,因为他经常去看鸡群,非常了解它们的情况,大家也就同意了。 说完这个事后,大家的心情颇好,老陈氏就问起了大丫的亲事。虽然家里的很多事情她都一把抓,但是对于孙女的亲事她是不插手的,都由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做主,省得以后过得不好遭埋怨。 这就是顾青云比较佩服他奶奶的一点,自己奶奶有时候觉得很霸道,但在有些事情上,她又放得宽,刚柔并济,把两个儿媳妇都管得比较服帖,为此村里的老妇人还向她取经呢。 “哎,你们说以后大丫她们嫁了后,家里咸鸡蛋的秘方是不是就被带过去了,我们到时还能不能挣钱啊?”李氏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忙问道。 众人一愣。 第18章 算学 现在家里的收入大头都在咸鸡蛋上,如果有人竞争的话……大丫她们都是知道秘方的,在家里进进出出,也从来没想过瞒着她们,当然会知道了。 顾青云看了一眼厨房,只看到三丫的小鞋子一闪而过,知道她们在偷听。 “这个不怕,到时叫大丫她们把咸蛋卖到其他县或镇就行了,现在事情还没发生,说那么多浪费。”老陈氏拍板。 于是,这个话题就那么过去了。 顾青云只觉得有点憋闷,家里的女孩们真是太……难道这也要提防?无法形容,可大家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于是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当晚,顾青云洗完澡刚准备背书的时候,他爹就进门了,主要跟他仔细说同窗们的事。 顾青云这才知道,赵文轩家是镇上的,家里只有一个寡母带着他。他们以前也不是桃花镇的,是七年前从外地迁来的,因为赵文轩的娘亲刺绣手艺高超,所以能供得上他读书,在镇上也站稳了脚跟。 至于赵玉堂,他家中是经商的,家在县里和镇上开了两家布店,卖的都是价格较高的布匹,生意很好。 本朝规定,商人是有等级的,从一等到五等,根据纳税数额来划分,最高等级的就是一等皇商,只要上等级的,名下的土地不能超过一定的亩数,以防有些商人赚够钱就买房置地,挤占平民的生存资源。 此外,商人的后代也是可以科考的,只是会受到一些人的歧视。 像一些小商贩,只要纳税的数额没到一定的地步,就可以买房置地,户籍还可以是“农”。 总之就是打击大的,保护小的。 顾青云看到这一条规定后,非常惊讶,貌似前世他没听过古代有类似的规定啊?难道是自己太孤陋寡闻了? 不过他又很佩服顾大河打听事情的能力,他才刚进私塾呢,自家的老爹就把情况都打听清楚了。 “爹把这些告诉你,是想让你多个心眼,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注意不要冒犯他们的避讳之处。”顾大河神情温和,摸摸顾青云的脑袋,道,“爹就希望你能多交几个朋友,这样聊天说话也有个伴。” 顾大河想起了自己儿子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里读书的情形,这才忍不住开口。 只恨自己没给他多生一个兄弟,要不然也不会经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顾青云微微一愣,抬眼一望,见顾大河眼里的慈爱几乎都要露出来了,忙低下头来,低声答道:“爹,你放心吧,我能和他们好好相处的。”这世上既有那些狠心的父母,也会有爱孩子的父母。前世他等不到,今世他等到了。 虽然早就过了渴望父爱母爱的年龄,但能被自己的父母喜欢着,心里怎么会不欢喜呢? 家里只有一个男孩真是太好了!顾青云很是自私地想着。 看来变成男儿身也是有好处的。他觉得,慢慢的,自己对男性身份倒是接受了,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一定能适应好自己的身份。 起码不会弄得精神崩溃或精神分裂。 临睡前,他回想起今天私塾的一切,觉得还是很有收获的。 对了,明天看能不能借夫子的书读一下,今天看到他的书房里有好多书呢。顾青云提醒自己,应该看看前朝开国皇帝的事迹,看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穿越者。 第二天,因为听说了昨天在街上吃饭的事,老陈氏和小陈氏一大早就爬起来给顾青云做饭了。 他吃了一碗干捞饭,加上一个煎鸡蛋,一小碟油汪汪的青菜,摸摸肚子,已经八分饱了。 “云弟,你准备好了没有?快点,待会儿迟到了。”堂屋外面传来了顾青明着急的叫声。 顾青云撇撇嘴,这家伙也太兴奋了吧?这一大早就跑过来,不就是第一次独自去上学吗?至于这么失态吗?而且见他神态正常,难道昨晚没被大爷爷抓到把柄? “放心,我都算好时间了,肯定能按时到的。”来到古代十年,顾青云早就掌握了看时辰的技能。 “还是去早点好,第一天正式上学。”顾青明快步走进来,忍不住催促道。 “小明,不急的。”老陈氏从厨房走出来,打了个哈欠,自从娶了媳妇后,她都多少年没起过那么早了,还有点不习惯呢。 顾青云接过老陈氏递过来的饭盒,外表是翠绿色的,用竹子编制而成的,重量轻,模样精美,他怀疑这个都能用来接水,实在是编得很密实啊。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鸡蛋饼和两个包子,正散发着热气,这是他的午餐。毕竟不能老是出去吃,这样会花费大。精打细算的顾家可不会如此浪费。他打听过了,学堂里中午有热水,可以用热水混着吃,其他乡下的孩童都是如此对付的。 “奶奶,以后只要准备两个饼子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的。”顾青云柔声道,“我也吃不了那么多,以后让我娘来准备就行,你啊,就多睡会。” 老陈氏一听,脸上的皱纹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一个劲地点头道:“好好好,都听栓子的。” 见顾青明在旁边催个不停,顾青云这才告别走了。 三月的早晨还有点冷,顾青云摸摸长衫里面的薄棉袄,脚步忍不住加快。 走在半路,顾青云突然问道:“大哥,你知道夫子的名字吗?” 顾青明一愣,摇摇头,很是奇怪地说道:“好像大家都一直叫他何秀才,没有人说过他的名字。” 顾青云无语。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顾青云和顾青明两人就开始了走读生涯,两人同去同回,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 而顾青云也和甲班的同窗们渐渐熟悉了,他虽然年幼,但言谈举止不会显得幼稚,加上旁边有何智这么一个早熟的天才儿童在,顾青云的老成就一点也不显眼了。 顾青云笑脸迎人,功课不错,尤其在算学这一门课上更是独占鳌头。有实力,有情商,他在学堂混得是如鱼得水,和大家的关系都挺好的。 还有另外一个收获就是,在混熟后,他试探性地向何秀才提出想借他书架上的历史书看。何秀才虽然不喜他分心,可见他心情迫切且想开阔自己的眼界,就同意了。 在看了前朝的史书,特别是开国皇帝华援朝的事迹后,顾青云很是感叹了一把。 和对方一比,自己就是个渣渣,不,连渣渣都不如啊。 话说华援朝出生在宋朝末年的一个官宦之家,当时政治极度,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太监专权,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他揭竿而起,很快就从者云集,收了许多小弟。华援朝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逆天的运气,据说他身具真龙之气,和他作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当时他不是势力最大的,实力只是中等偏下,但最后只要是和他对上,对方都会发生意外或莫名其妙地死去,于是追随他的人就更多了,认为天命在他。 总之,华援朝的崛起就像是顾青云前世看的某点升级文,连对女色方面都是如此,他的后宫堪称三千佳丽,对此他还不满足,经常微服私访,于是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寡妇,甚至是名妓都出现在他的后宫里,当时还因为他的举动,青楼里的章台柳挺受人追捧的。 可惜他的死也很传奇,是突然猝死的,官方的记载是突发疾病,野史说是死于女人的争风吃醋,总之死因很不光彩。 顾青云觉得很可惜,虽然对方的一些行为很种马,但起码对方还是做了很大贡献的。比如番薯、土豆、玉米就是他当政期间努力推广的,而且他还打算改革税制,规定即使是有功名的知识分子和官员也要按田亩数纳税。此外,他还大力发展商业,关注海军和船只的建设问题,努力提高女人的地位等。 遗憾的是,他的新政刚刚开始,就遭到一大批人的反对,特别是改革税制,更是遭到了全国上下精英阶层的强烈反对,结果还没等华援朝想出办法呢,只做了八年皇帝的他就驾崩了,留下的政策几乎被他的继任者全部否决。 看他做的诗,里面有什么“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顾青云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是穿越的。 他总觉得对方死得时间太巧了,不能小看古人啊。 现在说起华援朝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影响力,顾青云觉得就是数学了。当时他很注重数学,还和隋唐一样增设了明算科,可惜传统的力量是强大的,很多优秀的人才都读四书五经去了,明算科受到鄙视,认为这是小道,只有不够聪明的人才会去读,就是升官也升不快。 直到后来有人发现,把明算科的人扔进户部算数去,工作效率大增,顿时,明算科就火了一阵,可惜当时的党争非常厉害,明算科的人经常被上司拿去顶缸,渐渐地,就成为了高危职业,最后几乎没有人想考明算科了。 历史的惯性如此地强大,因为有了一个成熟的科举制度来缓解社会矛盾,同时也牢牢吸引住绝大部分知识分子的注意力,而科举的内容更关注的是知识分子对于四书五经等典籍的掌握程度。 而前朝的明算科考试时也只是考书生们处理实际问题的算数能力。华援朝又死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把算学的地位提高。 在中国,如果研究出来的数学不能应用于实践当中,那就几乎无人问津,相应的,也很少有去研究数学理论。中国的数学水平很高之前就达到世界先进水平,所以当时研究出来的数学已经能解决绝大多数的实际问题,于是数学就一直发展得较为缓慢。 偶尔有对数学有兴趣又有天赋的人也没有足够的精力,足够的财力和空间来进行理论上的研究和发展。 所以到了现在,算学虽然引起了一定的重视,连科举考试都会占一定的比重,但比重的大小取决于当年科考的主考官或皇帝的意志,不是一成不变的,而算学终究比不过四书五经的传统力量。毕竟只要你的经义典籍考得足够优秀,算数其实不优秀也是可以的。 第19章 作诗 朝廷之所以现在考院试需要考算学,其实是为了提拔一些精通算学的人做副官,比如掌管户口、土地、钱谷、赋役的县主簿等,这些人基本上没有主政一方的希望,不能满足古代知识分子对权力的,所以受到冷落是必然的。 像“锱铢必较”等成语就透着一股蔑视。 当然,对于痛苦挣扎在四书五经的顾青云而言,这已经是一条捷径了。 做不了主官又如何?顾青云暗自思忖,给他做他还不敢做呢,古代的官场那么危险,动不动就抄家砍头,流放千里,他没有那个能力从政,毕竟他前世只是一个刚刚进入公务员队伍的小科员,连里面的道道都没有摸清楚就到了这里。 他现在就只希望自己能努力考上个秀才,最好是个举人,这样在县城做个小官也是有一点希望的,做个技术型的官员貌似要好一点。 不过这些离他都太远了,暂且不想,现在最主要的是学好算学。 是的,在进入学堂两个月后,顾青云就开始学算数了。首先就是学乘法口诀,据何秀才说无论是谁都是先学这个的,这是入门级的。 顾青云一听,都愣住了,都六年了,大爷爷一次都没教过他这个。 大爷爷到底有多恨算学啊?还是他觉得自己先不必学这个? 直到问了何谦竹后才明白,一般的人一开始只会学些简单的加减,其他的是不会马上学的,因为启蒙首先要读圣贤书,确立自己的基本三观后才能学其他的,算学就相当于选修课,由着老师和学生自己安排。 加上考秀才的前两个考试:县试和府试都不考算学,所以大家都是等要入场前一年才开始,那时学习就很有针对性了。 而乘法口诀是中国古代筹算中进行乘法、除法、开方等运算的基本计算规则,沿用至今已有快两千年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顾青云的表情都快要裂掉了。 晕,他穿的到底是不是中国古代啊?难道古代就有乘法口诀了?亏他还以为自己会在这一科上很占便宜,还美滋滋地想着是不是要把乘法口诀炮制出来,一鸣惊人? 没想到,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不过顾青云学这个还是学得很快,因为古时的乘法口诀,是自上而下,从“九九八十一”开始,至“一一如一”止,与后世使用的顺序相反。 对于顾青云的学习速度,何秀才似乎一旦也不惊讶,其他同窗也是一副平常的样子。等到了《九章算术》,顾青云的头就有点大了。 这本书他早已久仰大名,顾伯山就是因为算学极差,才一直考不上秀才,到了最后就成了厌恶算学,因此他也没想过教他,他还从来没有读过此书。 现在看一下“盈不足”一章中里面的题目: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顾青云听完何秀才的讲解后,才知道答题格式该如何写,毕竟现在没有阿拉伯数字,要用古代数学的格式来做。 题意是:有垛厚五尺的墙壁,大小两只老鼠同时从墙的两面,沿一直线相对打洞。大鼠第一天打进1尺,以后每天的进度为前一天的2倍;小鼠第一天也打进1尺,以后每天的进度是前一天的一半。它们几天可以相遇?相遇时各打进了多少? 这是一道他很熟悉的题目,也是里面很浅显的,顾青云学得不吃力。可是有一些题目就需要他动一点脑子了。 《九章算术》全书共收集了246道数学题,分成九大类,即九章,何秀才就单单在里面讲了几道有代表性的题目后就结束了,剩下的让他自己研究。 自己研究?顾青云苦着脸。亏他还以为自己掌握算学要花的时间肯定很少,所以一点也不急,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 于是在自己琢磨了一阵,又询问了下赵文轩等同窗几个问题后,顾青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把这本书差不多吃透了。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只要他把题目解读成现代的式样,他就会做了,毕竟是经历过高考独木桥的人,做一些以算数、代数为主的数学题还是比较简单的。现在的重点就是要把古代的这些数学用语换成自己能理解的,用现在的格式做出来,这才是算学的难点。 学完《九章算术》后,何秀才惊讶于他的学习速度,就建议顾青云自学《九章算术注》和《缀术》,这样也能差不多够院试用了。 像何谦竹他们就只学了《九章算术》,其他两本都只是略略看了下。现在,偶尔他们还要反过头来询问顾青云数学题了。 通过这次交流,他发现赵文轩是几人中学习最好的,他的记忆力也极好,前几天顾青云无意中和他说过的话他都会记得,还顺便把当时的情境一一说出来,免得顾青云不认账。 此刻他就深刻领教到了他记忆力到底有多好。 当时他向对方请教一句诗文,对方解答得很清楚,完了后顾青云就顺口说等自己这次把《古唐诗合解》抄一遍后就借给他看,没想到他就一直记得。 “青云,这可是你说的。”赵文轩挑挑眉,语气有点不好了,说道,“难道你不认账?”他可是看着他抄完的。 顾青云当然否认,苦笑道:“当然要认账。” 《古唐诗合解》是他在书店里找到的,是何掌柜刚进的新书,科举同样要考作诗,当然,作词也行。如果说在算学方面顾青云花的心思最少,那在诗词上他花的心思就多了。 可惜,这是要讲天赋。明显的,被后世教育制度摧残过的他面对此时的科考制度,他照样饱受摧残。 吟诗作对就是他的死穴。只恨现在没有《声韵启蒙》、《弟子规》和《笠翁对韵》这三本书,前世听说读了这三本书,作诗会容易一点。可惜这三本书是清朝才有的,现在历史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想找这些书只怕要靠奇迹了。 在学完声韵后,读《诗经》就是学会作诗的重要方法之一,此外,有时间还要看看唐诗宋词,最好能背下来,当中的有些诗词他前世早已学过,现在重新学习又有了不同的收获和感悟。 因此,在看到一本《古唐诗合解》后,他才借着抄写的机会,自己买纸也抄写了一本,准备留着自己读。 “只能借给你十天。”顾青云和他定好时间,忍不住劝道,“要不然你就去书店和我一样抄书,这样赚下的钱可以买纸再抄一本,这书就是你自己的了。”这是古代贫穷学子获得书本最主要的途径之一,的确是花费最少了。 起码这三个月,顾青云家中的书架上就多了四五本新书,钱也挣了一点。 “青云,不是为兄的说你,你现在有时间就应该好好读书,不要沉迷于小道,应该把一切时间都用在读书上,明年就要下场了,只要你读书好,你以后想要什么样的书没有?想要多少银两没有?”赵文轩语重心长。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赵文轩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忠实簇拥,他承认对方说的很有道理,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和他一样心安理得地一直读书的。 他听赵玉堂说过,赵文轩的母亲刺绣手艺是高超,可是做那个很伤眼睛的,现在她的眼睛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不清了,所以最近做的绣活也变少。 赵玉堂为什么知道?因为赵文轩母亲做的绣活就是他家的布庄收购的。 “可是家里人这些年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除了自己努力外,也想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顾青云叹了口气,摸摸额头道,“而且抄书虽然浪费一些时间,可是在抄的同时也是我背诵的时候,可以加强记忆。” 见对方不以为然的样子,顾青云就不再说这个,反而说道:“你别总是说我,那你自己呢?自己那么瘦,你应该和我们一样经常活动活动,这样对身体较好。” 一直旁听的赵玉堂忙插嘴道:“就是就是,文轩,不是我多嘴,你也实在是太瘦了,之前读书太用功,刚病了一场,连今年科考都不能进场,这样下去,你读书再好又有什么用?” 顾青云刚进私塾的时候,赵文轩就是病了一场,错过了二月的县试,让何秀才很可惜。毕竟据他的说法,赵文轩学问很扎实,是最有希望考上秀才的。 所以当时赵文轩一度心情非常不好,最近才调整过来。 “我也想,可是……我一看到书本就忍不住想拿起来读,一读起来就放不下了,我娘也说过我好多次,夫子也说过了,就是改不了。”赵文轩苦笑。 顾青云和赵文轩对视一眼。说白了,赵文轩是典型的宅男,不爱动弹的那种。 “那后天休息和我们一起去爬山吧,现在天气热,我们去山上避一避,如今桃山寺的桃子都熟了,寺里的桃子又大又甜,我们顺便去摘几个吃。”见几人说得火热,何谦竹忍不住加进来,继续说道,“这次是师娘要去寺里还愿,夫子有事不能陪着,师弟又太小,所以我们陪着去吧。” 他们在私塾也有休息的时候,毕竟学生不想休息,老师也想有个人的时间呀。一般是9天休息一天,相当于一个月休息3天。 “去桃山寺?”顾青云一听这个名字就很有好感,小时候他的小命有一次就是被桃山寺的老和尚给救回来的。 第20章 出行 桃山寺坐落在桃花镇和林山县中间的一座山上,山上都种满了桃树,每年的桃花盛开和桃子的成熟时节都会吸引县城里的人去观赏和采摘,它在附近的名气很大,除了这满山的桃树外,寺里的和尚医术也不错,还特别擅长医治小儿方面的病症。而且他们还经常在县里游走,除了宣扬佛法外,还顺便给人治病。 顾青云那次生病就是他们治好的,治好后还留下一个方子给他调养身体。所以顾青云虽然对佛法寺院之类的没兴趣,但对那帮和尚还是很有好感的。 至于他为啥很少去桃山寺?因为他怕那些和尚看出自己不是本地的土著啊。自从发生穿越的事情后,他就有些相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了。 不过他现在在封建社会,迷信也是正常的。 “去不去?”何谦竹看着他们。 这可是他们四人第一次一起出行。 赵文轩和赵玉堂都同意了,顾青云犹豫了一会也点头答应了。毕竟他总不能一辈子不和这些寺庙接触吧? 而且对方有没有那个修为都不一定呢,如果真是啥的高僧的话,做什么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地方?他还是不用自己吓自己了。 想通之后,顾青云对桃山寺一行有了期待。 这天下午回家后,顾青云正在书房里看书,就见大丫拿了一束盛开的野花站在门外。 顾青云很是奇怪,一般他在看书的时候家人都很少进来的,不过他没表现出来,把书放下,笑道:“大姐,是来给我换花吗?” 大丫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进屋,慢吞吞地把书桌上的竹筒拿起来,再把里面那束有些蔫的野花放到一边,这才把手中这束五颜六色的野花插到竹筒里。 顾青云的书房很小,只有十几平方,挨着墙壁放有一个五层的书柜,怕屋子潮湿,底下垫着一张矮小的旧桌子,此时书柜上就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几本书,翻开一看,都是手写版的。 除了引人注目的书柜外,还有一张长桌和一张椅子正对着窗户,书桌上摆放有笔架、笔洗、笔筒、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品,还放有几颗他从河里捡回来的鹅卵石,用来镇纸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竹筒里的那束野花了,鲜艳夺目,隐隐散发着花香,让人闻了心情愉悦。 这是顾青云的习惯,书桌上除了这束野花外,窗口和角落还放有几盆兰花,这是他从山上挖下来的,不知道品种,但应该不是什么名贵的兰花,他就放心养了,现在都两年时间了,还活得好好的,姿态万千,赏心悦目。 顾青云读书之余除了照顾鸡群外,就是照顾自己的盆栽了。 毕竟,四书五经读久了总会厌倦,特别是他这种有前世记忆的人,本身四书五经对于自己已经是老古董了,可现在自己要捏着鼻子从故纸堆里把它们捡出来,还要读它个十几年。想一想就觉得绝望。 可是为了活的更好,没办法,总比下地种田强吧?憧憬一下以后的生活,现在受的苦就不算什么了。于是烦闷的时候给花儿浇浇水,发发牢骚,练练扔石子的准确度,慢慢的,心情也就越发地愉悦。 顾青云经常这么安慰自己,久而久之,他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读书。自己的性格好像也变了一些,变得平和了。 难怪别人说读书养性呢?他暗忖。 “大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们俩可是亲姐弟呢。”顾青云把视线从野花身上收回来,笑道。 顾大丫想了想,终于小声地说道:“今天早上你没在家时,家里来人了。” “来人了?”顾青云眼珠子一转,见顾大丫脸颊微红,想起这个家现在最热门的话题,急声道,“是谁来提亲了?” 顾大丫今年已经15岁了,前朝和本朝的女子嫁人一般都是16-18岁,这是前朝穿越者皇帝规定的,当时还作为法令下发到各地,据说是为了生出来的孩子健康,不容易夭折。本来大家还不以为然,后来一组组数据说服了众人,当然,最重要的是,除了特殊情况,早嫁和晚嫁都要被罚款,百姓就只好遵守了。 时间日久,这道法令松弛,有些人就没有遵守,但大多数老百姓都是习惯这么做,家中有女儿的还是想迟点嫁的,毕竟可以多干一段时间的活。 现在顾大丫这种年龄已经算是有点迟了,从定亲到成亲一般都要半年至一年的,不早点定亲的话,很容易到了年龄找不到合适的儿郎结婚。 造成顾大丫这种局面的,一个是小陈氏没找到个合适的对象,她觉得村里的人家都不合适,就到其他地方找,想找个条件较好的,说得明确点,她的条件就是能给的彩礼较多的,或者以后能帮到顾青云的。 她也没有委托媒婆去找,想自己私下寻摸一下,实在找不到了才让媒婆出马。这样就不会坏了口碑,落个“挑剔”的名声。 顾青云也劝过他娘,可小陈氏什么都依着他,对于大丫和二丫的婚事她却坚持自己的意见。 对此,他很是无奈。 “是苗大朗家的大儿子苗富贵。”顾大丫恢复了镇定,轻声道,“是叫族里三房的大伯娘来说和的。” 苗大朗?顾青云迅速调动记忆,这两兄弟的名字他印象深刻,刚开始他还觉得两人的名字比他爹和二叔的还要随便,毕竟一般的人家很多都叫大郎、二郎的,没想到大爷爷说不是二郎的“郎”,而是开朗的“朗”,据说是以前在老家上户籍时当时的村长写错了字造成的。 “他们好像几个月前分家了,当时大堂哥还说那家的老太太偏心小儿子。”而且苗二朗家的还拿了一篮鸡蛋上大爷爷家呢。 “是分家了。”顾大丫没想到弟弟整天读书连这些事也知道,“现在那家老太太跟小儿子一起住。” 顾青云皱眉想了想,毕竟他有一段时间经常在村里晃悠的,知道了很多八卦,就道:“这应该是苗大朗的娘子造成的,虽然他家因为种了十几亩的苎麻还算是有点银钱,但苗大朗的娘子抠门都到一定程度了,我听说苗富贵他们也只是刚刚能吃饱,但都不顶饿。”肯定是经常喝粥了。 “不行,不行,这个不能嫁,以前没分家她就那么抠门,现在分家能自己当家做主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变本加厉?”顾青云摇摇头,他听娘亲说过,苗大朗家的还是一个很精明的妇女。 “他家现在盖起了一座白墙黑瓦的房子,大家都说她会持家呢。”顾大丫其实也不想嫁,从小到大,家里对他们姐妹虽然不是顶好,但勉强吃饱还是可以的。特别是现在,在家里像她这样不做农活的女儿都能吃饱饭,每个月还能吃一顿肉,即使分量没有弟弟的多,可那也是村里的头一份了。 如果嫁过去的话,那自己还能吃饱饭吗? 第一次,顾大丫有着深深的怀疑。 “苗富贵……家境在村里算是不错的。”顾青云摸摸下巴,突然觉得上门齿松动得更厉害,想着牙齿又要换了,一边苦恼,一边说道,“苗富贵今年16岁,因为年龄的原因,我们没有一起玩过,记忆中他是个老实人。” 顾大丫低下头,有着老茧的手轻轻地抚弄着花瓣,低声道:“我到地里打猪草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有一次上山砍柴,他还想帮我呢,我当然拒绝他了。”见弟弟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顾大丫忙急急说完。 “他大字不识一个,还有这么一个娘亲,不知道发生冲突的时候他能不能护着你?”顾青云还是犹豫,照这样看,苗富贵是喜欢大丫的,可女人嫁人实在是太重要了,不说古代,就是现代同样如此,遇人不淑想哭都没地方哭去。即使现在朝廷鼓励寡妇再嫁,可没鼓励妇女和离啊。 “那大姐,你愿意吗?”顾青云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如果她愿意的话再说,不愿意的话他会去跟小陈氏说的。 顾大丫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顾青云于是明白了,她姐只怕没看上苗富贵。 “行,大姐,我明白了。” “栓子,谢谢你。”顾大丫突然抱了顾青云一下,马上放开后就跑掉了。 顾青云哭笑不得,很少见大丫这么感情外露呢。 晚上他问小陈氏这事的时候,小陈氏果然在犹豫,不想答应。顾青云也说了一通话,她就更犹豫了。 顾青云没办法,这种事小陈氏很是强硬,反正他要求做决定之前一定要先跟他说说。 在这个家里,即使他很受宠爱,但一些事情他仍然没有决定权,有时候连知情权都没有。要不是因为他屡次提出良策,让家里越过越好,特别是咸鸡蛋腌制方法的提出让他在家中有了一定的决策权,估计大丫都订亲了他才能知道。 到了休息日这天,风和日丽,顾青云他们就跟着何秀才家的牛车一起出发了。车里坐着师娘和何小娘子,顾青云四人和何智一起在外面跟着牛车走。 老仆赶牛车走得很慢,所以大家都能跟着上。 再者,桃山寺离桃花镇不远,走路只要半个小时,坐牛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除了他们这些人外,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跟着,据何智介绍说,这是他们本家的族人,名叫何常春。 此人一身深蓝色布衣,身上背着一只竹筐,可以看到里面放有一只短锄和一把柴刀。他相貌普通,身高中等偏上,脸上时常带着笑容,在队伍前后跟上跟下,招呼大家不要掉队,语气很是温和。 “二堂哥还是我爷爷的学生,只是他学了几年就没再来学堂了。”何智见顾青云多看了几眼何常春,就解释道,“他当初来也只是想识几个字,只求不做睁眼瞎。不过我听爷爷说二堂哥读书很勤奋刻苦,如果不是那个什么的话,可以在科考方面努力的。” 顾青云一愣,他先前对他多看几眼,是因为他在学堂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在侧门进出,手里通常拿着东西,出来的时候就不见了,知道这应该是夫子比较亲近的人。当时他还无聊地猜测过他和夫子的关系呢。 没想到是族人和学生的关系。 第21章 寺庙 “那他是为什么不读书?难道没银钱?”不可能啊,他见对方面色红润,体格壮实,根本就没有一般平民的面黄肌瘦,而且言行举止可以看得出受过一定的教育,还是有修养的。 何智一听,包子脸上出现了急促的表情,抿抿嘴,带着犹豫。 “不方便就不说了。”顾青云赶紧劝阻道,“我只是好奇而已,随口问问的。” 何智于是松了一口气。 他的表情很是可爱,让顾青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就不笑了,因为他终于发现何智欲言又止的原因。 原来何常春竟是一个天生六指的男人! 只见他的左手小指旁边还长出了一根更小的手指,因为何常春穿的上衣袖子比较宽大,所以不注意看的话,顾青云一直都没发现,但一旦注意,就很容易发现了。毕竟何常春好像并不主动把左手收起来,他跟平常人一样使用着双手。 何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发现了,就说道:“二堂哥天生六指,所以即使聪明也不会往科举方面走。” 顾青云点点头,知道天生六指在古代可以算是残疾人了。因为异于常人,很多人都没有机会长大就被家人抛弃。当然,也有些开明的人家并不在意这个,就像有些人天生双腿长短不一,家人同样也对他们很好。 “他家人应该对他很好吧?”要不然何常春不会是这么一副温和的模样,可能现在他见到的就是一个神情阴郁的少年了。 说到这个,何智就很高兴,笑道:“是的,我们何家可不愚昧,这又不会引发什么灾祸,都是世人以讹传讹。历史上天生六指的人有很多,不是特例,人家都过得好好的。二堂哥还有一个哥哥,大家对他都很好。不过现在大伯母最担心的就是二堂哥的亲事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说完还小大人一样地叹了口气,满脸忧愁。 顾青云学过《周易》,这段时间还看过几本关于算命占卜方面的书籍,即使他只是带着猎奇的心理粗粗看了一遍,也大概知道在手相学中认为天生六指的人会命运坎坷,特别是六根手指的男子,被认为一生都比较穷。 现在何常春婚事不顺似乎也是正常的。 问过何智后,顾青云才知道何智跟何常春的关系就像他和顾青明的关系一样,都是很亲近的血缘关系,难怪今天师娘出门会让他跟来。 何智似乎看出了顾青云的想法,笑道:“只是碰巧,二堂哥是要去桃山寺采药,顺便跟着我们而已。” 顾青云这才知道,原来何常春家里有一家药铺,他爹是镇上唯二的大夫之一,大哥现在在跟着何大夫学医,何常春则侧重于采药,经常进山的。 说起何大夫,顾青云就明白了。他小时候因为早产经常生病,镇上的两个大夫都去看过他,其中何大夫很和蔼可亲,医术还算是不错的,起码他吃了他开的药后,虽然治愈时间长了点,但总会好起来。 毕竟,天底下有他那么配合吃药的宝宝吗?要知道中药的味道可是很苦涩的,吃了药后根本就不想吃饭,只有他这种还带点记忆的人才会努力吃吃喝喝,最后把身子养好了。 想想就觉得很励志。 不过现在他觉得,桃花镇真的很小,兜兜转转都会遇到认识的人。 “阿智,你们俩慢了。”两人正说着开心呢,就听到何常春的喊声。 他们对视一眼,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落后了,赶紧把脚步加快。 到了桃山寺后,还要爬两百级的台阶,牛车上不去,老仆年纪大了,就留下来看管牛车,师娘也只能下车跟着走路。此时天色还早,山脚下的道路两旁已经有人在摆摊卖东西,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 师娘姓赵,四十多岁,头上插着一根鎏金银簪,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保养得还算是符合她的年龄,不像她的同龄人,总会比实际年龄大个几岁,就是他娘小陈氏,现在才32岁,看起来已经和四十岁的人差不多了,说到底还是干农活风吹日晒造成的。 以后他有钱了,他娘不用干活,好好保养,也会像师娘这样的。 顾青云很少见到赵氏,毕竟她很少在前院的学堂走动。此时见她面容严肃,对着顾青云三人就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视线就再也没扫到他们了。 她只跟何谦竹说话。 她身边跟着满脸兴奋的何小娘子,一身粉色的衣裳,头发上绑着的粉红色发带随风飘动,更显得她玉雪可爱。 “青云,有没有觉得师娘很像夫子,都是一样板着脸的。”赵玉堂凑到顾青云身边,轻声道,“你不要怕,师娘除了对何谦竹,对谁都这样,都是淡淡的。” “我没怕。”顾青云摇摇头,见附近的人虽多,不担忧对方听到自己的话,但还是不排除有些人开了金手指耳力敏锐,就不想说这个话题,“我们跟上去吧。” 何谦竹已经在招呼他们了。 他们一行人开始爬山,台阶都是一块块大青石砌成的,有些很平整,有些则凹凸不平,但走起路来方便多了。 顾青云就想着,看来桃山寺还是挺有钱的。 路上不止是他们,还有很多人一样在爬,听他们的口音就知道都是县城附近的人,有老有少,有富贵有贫穷,有人神情欢喜有人脸上带着忧愁,人生百态就在这一级级的台阶中一一展现。 这么多人! 一问才知道今天是六月十九日,是观世音菩萨成道的日子,这天桃山寺会举行一场法会,所以大家才赶着来参拜呢。 顾青云恍然大悟,难怪今天那么多人来,连小商贩都来凑热闹了。就连他娘今天早晨给他准备干粮的时候都说他们也会来桃山寺。 “青云,可还撑着住?”见顾青云擦汗,何谦竹在一旁问道。 顾青云点点头,他是能撑住的,要不是身上的书箱比较重,他还会更轻松。 “我不要紧,你看看文轩师兄。” 两人看过去,发现赵文轩身上的汗流得比顾青云多多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现在正在频频擦汗呢。 “都说了,文轩你应该要多多活动,要不然身子骨会受不了,现在你知道厉害了吧?”走在前面的赵玉堂回过头来,语气有些幸灾乐祸,以前赵文轩还讥笑他为壮汉莽夫呢,就因为他那健壮的身板。 现在的人审美观还是趋向于身材修长显瘦的白面书生,像赵玉堂的这种的只有少数人才能欣赏。 比如顾青云。 “玉堂,你看着师弟和师妹点,他们人小。”何谦竹是四人中最有威严的,毕竟他和夫子有亲缘关系,加上他本身学识也很好,能服众。 赵玉堂顿时闭嘴了,开始乖乖跟在两个小孩身后。索性他身边还有何常春在,两个少年总能看得住两个小孩的,而且还有赵氏在身边呢。 行到半途,何常春就抱着何小娘子走路,只有何智倔强,不好意思让赵玉堂背,非要自己走。 大家也只能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了,这样一来,赵文轩走得也比较轻松,可以慢点。 “青云,你在找什么?”见顾青云偶尔会转头到处看,赵玉堂不甘寂寞,忙问道。 “我娘他们今天也会来这里,我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他们。”要不是事先答应何谦竹了,他应该会和家人一起来的。 “人太多了,十里八乡的人能来的都来了,你要找到人很难。”赵玉堂很老实地说道,“我娘就不喜欢这个时候来,说人太多了,她挤着慌。” 一边说话,一边慢走,好不容易才走到山腰处的桃山寺,才发现上面的人也很多,但因为有和尚们的指引,一切显得热闹而有秩序,进进出出各有章程。 大家松了口气,何常春这时才告辞离去,他还要继续上山去采药。 余下的人随着人流去参拜各个菩萨。 何谦竹等人是读书的,有些读书人会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或敬鬼神而远之,一般都不会参加烧香拜佛等迷信活动;有些就不讲究这些,君不见在每次大考前,都会有很多考生在临考前虔诚地祭拜什么文昌帝君、魁星和文曲星等。 现在他们还没到要考试的时候,而且背着书箱,不方便参拜,所以只是跟着他们走动,参拜的主力就是赵氏和何小娘子了。 看着大家虔诚的样子,顾青云也顾不得嫌弃大殿里浓郁的檀香味了,他现在只希望真的有神仙,保佑他在这个世界活得长长久久,活得衣食无忧,保佑他的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最后捐功德的时候,顾青云把腰间的荷包取下,直接放进功德箱里。 好吧,他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捐的钱应该是最少的,来之前不知道要捐功德,他的荷包里只放了10文钱。 赵玉堂和何谦竹投的是一块碎银子,赵文轩是一串铜钱,师娘赵氏的也是一个荷包,布料比他的好多了,里面鼓囔囔的。 第一次见到银子,顾青云心里好奇,面上还要作出视若无睹的样子,纠结极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离银子那么近,平时周围人使用的都是铜钱。 参拜完菩萨,还完愿后,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桃山寺的斋饭远近闻名,但大家都没有去吃,一是价格有点小贵,二是人实在是太多了,大家不愿意等,况且大家都带有干粮呢。 第22章 讲话 “今天真不该来,人太多了,都没来及看看风景,我还想着能不能有灵感作诗一首呢。”赵文轩感叹道。 “起码来的目的达到了。”顾青云指指赵玉堂背后的书箱,里面放着一篮子的桃子,个个看起来又大又红,水灵灵的。据说这就是桃山寺的桃子,刚刚在寺外买的,摊主的生意很好。 本地多产桃子,可这么大的桃子还是比较少见的,起码他家里的桃子就比不上这个。 “先休息吧。”何谦竹和赵氏说了几句后就走过来说道。 大家同意在台阶中间的某一个凉亭里休息,先不急着下山,毕竟今天休息,没什么大事。 这一次来桃山寺,他们相当于放了一次风。好不容易能出来,怎么能那么快就回去?就是顾青云也觉得陌生的风景比较新鲜漂亮。 他们找的凉亭比较僻静,离青石台阶还有一段路,现在亭里只有几个人在,顾青云一看就知道是女主人带着孩子来上香,出身应该不错,身边有一男一女的下人伺候。 顾青云没敢细看,毕竟是女眷,只匆匆扫了一眼。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女主人貌似都三十岁了,却有一个才二岁多的幼儿,这在古代都属于高龄产妇了。 “咿呀咿呀……”粉嫩嫩的幼儿奶声奶气的咿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只见小孩穿着一身红色的绸缎锦衣,显得白嫩可爱,正胡乱地挥着小手呢,看着他们的眼睛是黑溜溜的,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机灵。 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差不多把东西收拾完了。 女主人和师娘赵氏微笑地互相见礼,稍稍说了两句,女主人就抱着小孩,带着下人离开了。 顾青云注意了下,发现他们是上山去的。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在凉亭分男女坐下后,山风吹拂,格外地凉爽。 大家第一件事都是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顾青云把书箱的盖子掀开,只见里面除了放有一本书和常用的笔墨纸砚外,其他的就是一些杂物,比如一件可以替换的里衣,一把油纸伞,一块棉布巾,一只装有白开水的葫芦,还有早上大丫给他煮的几个红薯,几个白煮鸡蛋。 他先不吃东西,把包着棉布巾和里衣的小包袱拿出来,和何谦竹打声招呼。大家以为他要方便,不以为意,赵文轩还说要陪他一起去。 顾青云连忙拒绝了,虽然他现在是男的,但他可不想看到别的男人的身体,也不想别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身体。 他走到一旁的桃林里,桃林里的桃子已经被摘过了,只在高处还零星挂着几个藏头露尾的漏网之鱼。往四周一瞧,没什么人,这才开始脱下衣服,把身上的汗都擦了,换下湿答答的里衣。 换好衣服后,他回到凉亭,觉得又累又渴又饿。先把葫芦拿出来,慢慢喝了一小口,没吞,把水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吞下去。 为了身体的健康,即使现在天气炎热,他也不想喝凉水。 喝了水后,觉得舒服多了,一看,大家已经把带来的干粮都拿出来准备吃了。这一大早就出发,现在都中午了,大伙儿早就饿了。 大家拿的都是包子馒头烧饼之类的食物,只有师娘赵氏带来的是模样精致的点心。点心没有用一般的麻纸包着,而是用一个食盒装着。 顾青云把鸡蛋和红薯拿出来一起分享,除了师娘和何小娘子自己吃点心,其他人都接过去了。 顾青云慢悠悠地吃了两个红薯,还吃了一个不知谁拿来的馒头后就不想吃了。 何谦竹等三位同窗和何智早就陆陆续续吃完了,现在去不远处的水潭里洗手洗脸。一时间,除了自己,凉亭里只剩下师娘赵氏和何小娘子。 这时师娘赵氏把顾青云招呼过去,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开始询问他家里的情况。 何小娘子正在旁边对着手心的一块点心嘟起嘴巴,满脸的不情愿。此时见赵氏把顾青云找来,就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顾青云觉得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而且何秀才和顾伯山有交情,肯定也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于是就老老实实地说了。 听完后,赵氏的脸色不变,直接就拿着剩下的点心递给顾青云,微笑道:“吃吧,这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家里厨娘做的,你刚才还没吃饱吧?” 顾青云摇摇头,拒绝了,感激地说道:“不用了,师娘,我已经吃饱了。” “你一定没吃饱,师娘见你只吃了那么一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喏,这个都给你,小丫头都吃腻了,怎么哄都不愿意吃。你吃完它吧,省得浪费了,毕竟你从来没吃过吧?很好吃的。”赵氏不容拒绝地把装有点心的食盒放进他的手里。 顾青云一愣,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对方的身份是他的师娘,长者赐不敢辞,于是他条件反射地说道:“谢谢师娘。” 好吧,他来这里长到十岁,的确没见过这么精美的点心。 赵氏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了,你过去吧,他们快回来了。” 顾青云捧着盒子走了几步到他们的地盘,放下来后就听到赵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了好了,小祖宗,你不想吃就扔了吧。一有点不如意就不肯吃,外面多少人想吃都吃不上这个呢。” “奶奶,人家就是不想吃嘛,今天这个糕点的味道不新鲜。” “这都放了半天,又不是刚出锅的时候,当然不新鲜了。” …… 顾青云暗自琢磨了一会,把刚才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味。 怎么师娘好像对自己有意见?难道是自己太敏感了吗?还是自卑心态在作祟?可是自己有什么好自卑的? 他正在郑重地考虑这个问题,视线转到赵氏身上的时候,发现她和之前没什么区别,态度自然,仿佛刚才的话很普通一样。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就在这时,何谦竹他们带着一身的凉气回来了。 “青云,那边的潭水很凉爽,你可以去洗洗脸。”何谦竹俊秀的脸庞干干净净的,笑着提出建议。 “不用了,我不觉得热。”顾青云摇摇头。 “太阳正大,再等一会才回去吧?”赵文轩有点担忧自己能不能受得住这热气。 众人同意了。 这次轮到师娘和何小娘子出去了。 剩下的人在凉亭眺望,只见远处阡陌交通,金黄色的水稻田里稻浪滚滚,被风吹得一浪接一浪,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凉爽的山风扑面吹来,心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顾青云见此情景,连刚才的想法都暂时放下了。 何谦竹忍不住诗兴大发,随口做了几句诗,是咏叹眼前景色的,众人听了拍掌叫好。 顾青云狗腿地在一边帮他磨墨。 何谦竹提笔写下,众人聚在一起观看,还讨论是不是哪个字要改一下。 顾青云在一旁读了一遍,很是郁闷,难道古代人都那么厉害吗?几乎可以说是出口成章了。 赵文轩见何谦竹大出风头,也不甘示弱,自己也写了一篇。 大家又分析了一遍,把其中几个字改了一下,又赞了赵文轩。 顾青云虽然觉得有点心得和收获,但心里更郁闷了,他看向赵玉堂,对方正满脸的赞叹,似乎没有想写诗的冲动。 他忍不住松了口气,看来不是每个人都有看看就能写一首诗的天赋的,还是有人和自己一样,写个诗要抓耳挠腮,斟酌再斟酌,最后出来的成品还被夫子说成是不堪入目! “青云,到你了。”何谦竹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按在腰间,山风吹过,衣袂翻飞,显得格外地风度翩翩。 “你们看到这个可以写诗,我看到稻田只想着家里的稻谷该收割了,夫子是不是可以放田假了?”顾青云一脸的苦恼。田假相当于现代的农忙假,有十天。 众人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时,赵氏已经回来了,她见大家都很高兴,就忙询问情况。 何智连忙献宝似的把两人做的诗给她看,何谦竹想阻止都来不及。 赵氏是识字的,她仔细看了一遍,又看看何谦竹和赵文轩,微笑道:“不错,不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作出这么一首诗,你们也算是才思敏捷了。” 何谦竹和赵文轩的脸顿时红了,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几人又等了一会,见路上的行人少了,诗兴也发了,就准备下山。 路上,顾青云忍不住在赵玉堂面前赞叹道:“我之前还以为何师兄的诗比文轩师兄好,文轩师兄的经义比何师兄的好,没想到现在一看,两人做的诗都不相上下,看来这段时间文轩师兄在家很努力。”这是他的真心话,他虽然没什么作诗水平,但一点鉴赏力还是有的。 两人的水平虽然比不上大家,但以他们的年龄来看,委实不错了。 赵玉堂噗嗤一笑,趁着大家不注意,就笑道:“你还真信他们是现场做出来的?我估计从我们预定要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早就在家准备好了。” 顾青云一听,表情都凝固了。只见前面的赵文轩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再一看何谦竹红彤彤的耳根…… 第23章 后怕 好嘛,原来大家都知道,就他老实,还被打击了,对自己产生怀疑。 这下,他就安心多了,如果在这个小地方都能遇到几个天才,那他还用得着去和别人竞争吗?毕竟科举是要考诗赋的,虽然占的比重不大,但写得好肯定能入主考官的眼,写不好连印象分都没了。 毕竟像策论之类的,主观印象还是很重要的。 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要提高注意力,不过桃山寺的台阶好走,感觉一下子就到了山脚。 山下的人更多了,似乎整个县城的人都来了这里。现在大家都在这里歇脚,有些人就干脆到道路两边的摊子上买东西,结果把整条路都挤得水泄不通。 道路两边都被小商贩的东西占满了,这里卖得最多的就是茶水和食物,包子、馒头、馄饨、饺子、烧饼之类的都有,甚至还有人在这里卖桃子,大小不一的桃子散发出来的果香格外地引人垂涎。可惜,人太多,把味道都冲散了。 顾青云见这里热闹,正好旁边有一个卖梳子、头饰等东西的小商贩,他想起小陈氏那个梳齿都断了几根的木梳,准备给她买一把。家里爷爷虽然是木匠,可他不会做这些东西的。 他停下来,见前面的何谦竹等人都是走走停停的,于是就很放心地开始看梳子。 “何师兄,我先买个东西,很快就好,你们先走。”他先不忘大声告诉他们一声。 何谦竹正被一个中年妇女身后的竹筐挤压得厉害,闻言就大声回答道:“青云,那你快点,不要停留太久。” “知道了。” 在这个人多的地方,走散了再找人是很困难的事,而且他没忘记了他现在才十岁,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据说每次人多的时候,小偷和拍花子都是最猖獗的,即使这里有捕快巡视也无济于事。 他快速地挑了一把看得顺眼的桃木梳,想想奶奶,不能厚此薄彼,就给她买了一根桃木簪子,上面雕的梅花不错,顺便也跟自己买了一根,他现在把头发扎起来就指望这个了。 想了想,又给三个姐妹买了另外一种雕花的木簪子。 东西都是寻常的桃木做成的,很便宜,讨价还价后,才花了十五文钱。付钱的时候,顾青云又特意看了何谦竹他们的方向,发现他们还在不远处,师娘好像还在买东西,心里也放心了。 把东西放进怀里,他忙挤开人群往他们的方向追去。 走了几步后,顾青云见人多,也不急了,开始看摊子上的东西,偶尔还看一下人群,主要看能不能找到自己认识的人,特别是自己的家人。 结果家人没找到,却看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正在大哭的二三岁小孩拼命地想挤出去,一边挤一边还急切地说道:“让让,让让,大家让让人啊,我儿子生病了,大家请让我出去找大夫。” 一边说着,一边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挤到自己身边的时候,顾青云连忙使劲让开,帮忙喊道:“大家让让,让人家过去,看病要紧。” 现在的人还是很有同情心的,闻言都和他的做法一样,使劲地想给她让开一条道。 眼看着她就要抱着小孩从顾青云面前经过了。 顾青云见到生病的孩子会下意识地看一看,就发现小孩的脸被年轻女子死死地捂在胸前,可是小孩挣扎晃动的小手,还有他那红彤彤的衣裳,却很是眼熟! 顾青云一愣,身体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住了女子的道路。 “让让!”年轻女子抬起头来,容貌清秀,眼睛发红,泪水直流,发髻散乱,面色慌乱着急。 顾青云很不好意思,下意识解释道:“不好意思,是后面有人推我。”说着就准备让出路来,眼睛向小孩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小孩嘶哑的、低低的哭声。 顾青云眼睛一眯,看着年轻女子的衣服,短褐麻裙,再看看小孩身上的绸缎锦衣,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这是人贩子!这是不是人贩子啊?!还有,她的旁边有没有同伙啊?! 心里拼命地刷屏,顾青云内心慌乱起来,觉得自己的腿都有点软了,特别是他看到女子周围似乎有一个穿着麻衣的中年男子在护着她,中年男子的一只手还始终放在怀里。 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是自己想太多了吗?到底自己要不要管闲事? 顾青云看到对方已经快挤出人群,他旁边的果农已经把桃子移开,准备让对方从这边过了。 顾青云赶紧朝赵玉堂他们的方向望去。 谢天谢地,赵玉堂见他迟迟不来,担心他的小身板被人挤到了,就掉头回来找他,此时正想牵着他的手呢。 “师兄,这个是人贩子!小孩不是她的!”顾青云鼓起勇气叫道,声音很是尖锐,还破了音。 赵玉堂一愣。 对方似乎听到了他的喊声,中年男子的头一下子转回来,死死地盯着他。 “那个抱着小孩的女人是人贩子,她拐卖小孩,大家快抓她!”似乎赵玉堂的到来给了他无穷的勇气,或者是身边嘈杂的人群给了他力量,在人贩子凶狠的目光中,顾青云也狠狠地回瞪了过去。 给他们移开桃子的果农就怔住了,顾青云见这条被移开的小道还没封住,就立马把摊子上的桃子拿起一个就往中年男子那里扔。 他的准头很准,那个桃子一下子扔到了中年男子的脸上。 中年男子一怔,又恶狠狠地瞪了顾青云一眼,顾不住其他,立马就转身跑了。 在他前面的年轻女子也抱着小孩快步跑了起来。 周围本来很嘈杂的人群顿时骚乱了。 这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须知,在顾青云说起“人贩子”的时候,广大人民群众的神经就紧张起来了。 人贩子,人人得而诛之!不少人对他们可是恨之入骨呢。 赵玉堂也一下子回过神来,拔腿就跑。 顾青云也跟着跑,一边跑还一边叫道:“快,拦住那个女人,拦住那个人贩子!” 商贩的后面就是一片野草荒地,现在被人们放着牛车、马车、骡子等牲畜,只有少数人在那里看管。 他们离得较远,都没听清顾青云的叫声,只见到前面两个男女在跑,后面少年和小孩在追,再后面有一群人在追,于是大家也围了过来。 眼见着他们就要接近一辆行驶过来的马车,赵玉堂终于赶到了。 顾青云不敢靠近,他弯下腰来捡起几块地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拳头大小,瞄准一扔。 啪叽! 石头准准地扔在中年男子的小腿上,让他一个踉跄。 赵玉堂跑上去抓住中年男子的手臂就是一扭。 中年男子藏在衣服里的东西终于掏了出来,一把小刀就要往赵玉堂的手臂上刺去。 “小心!”顾青云尖叫,手中的石头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事后,顾青云回想起自己当时的状态真是神勇无比啊,心里明明很慌乱,很害怕,手却意外地稳,中年男子那尖锐的小刀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近在眼前。 拜他在家空闲的时候就扔石子玩所赐,他的准头一向不错,这次尤其好。 赵玉堂大惊失色的表情,中年男子面露凶光的双眼,年轻女子抱着小孩回头时着急的样子……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石头准确地砸在中年男子的手腕上,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接下来赵玉堂神勇的身手他已经看不到了,因为这里发生的事情吸引力全部人的注意力,人们很快就赶到现场,帮忙把人贩子抓起来。 顾青云一屁股摊在地上,喘着粗气,只觉得全身无力,背上的书箱显得格外地沉重,心脏在砰砰砰地直跳,双腿发软,口干舌燥。 太可怕了! 在地上坐了没多久,就听到一声尖叫声:“栓子!我的儿啊!” 身体随即被搂进一个软绵绵的怀抱,很紧,闻着有很熟悉的味道。 “娘,我,我没事。”顾青云只是后怕,暂时没有力气而已,他抬起头来,见到自己的娘亲,还有不远处正在奋力推开人群朝这里着急张望的老李氏,心里一暖。 “师兄怎么样了?”顾青云想起赵玉堂,忙问道。 小陈氏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后怕极了,把儿子全身摸了一遍,发现没有受伤,心下稍安,这才扶着他站起来,没好气地说道:“你还有脸问别人,单是担心你我就够害怕了,哪还有心思注意到别人?”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看向人群,此时事情的发生地点已经被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但从周围人的赞扬中还是知道赵玉堂是安全的。 这时候,老陈氏终于赶上来了,一把把顾青云抢到怀里,又上下其手摸了一通,这才放下心来。 听着两人的絮叨,顾青云连连道歉,一点也不觉得烦。 这场闹剧直到县衙里的捕快衙役、小孩的亲人等人到来才算结束,事情才真相大白。 顾青云猜测得不错,小孩的确是被那个年轻女子偷偷抱走的。而小孩的亲人竟然是他之前在凉亭里见到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她身边只有一个男仆跟着,那个女仆不见踪影。 难怪他觉得那小孩的衣服怎么那么熟悉呢? 一场兵荒马乱的事情结束后,被人民群众揍了一顿的人贩子被官府抓走了,人群也被捕快疏散,人们一边走一边议论着刚才的事,群潮汹涌。 顾青云被当事人一通感激之后,还被问了名字。 他本来不想说的,可惜对方坚持要询问,顾青云又见对方家境不错——毕竟能用得上下人,知道对方想表示感谢。尽管他当初出手的时候没想过要别人的感谢,但是他不要,还有赵玉堂呢,对方付出了那么多,他不能影响到对方。 他看向赵玉堂。 赵玉堂的脸早就被众人夸得脸都红了,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只会双手摆动,一个劲地说道:“不用,不用,不用了……” 小孩的亲人似乎也不强求,只匆匆说了几句话,还没听到顾青云的回答就抱着小孩急匆匆就走了,走之前还一个劲地说会好好谢谢他们的。 小孩似乎真的被吓坏了,一直抽噎着,声音嘶哑,脸上红彤彤的,人家赶着去看大夫呢。 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也不想逛了,赶紧回去。 顾青云找到刚才被他拿桃子扔人的果农,表达歉意,刚想付钱,果农就一脸兴奋地拒绝说道:“不用,不用,你做得很好,这种偷小孩的就该被砸死!我这里还有,都给你,不要钱!”语气那叫一个义愤填膺!说着就要把几个大桃子塞进他的手。 见他真心实意的,顾青云哭笑不得,赶紧推拒后走了。 老陈氏也带着大丫过来了,原来今天她们来这里是卖东西的,主要是卖家里的桃子、咸鸡蛋、生鸡蛋等,现在除了几个桃子,其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 回去的时候是和师娘赵氏他们一起走的,这次没走山路,直接从镇上这边走。 顾青云家空着的箩筐、他们身上的书箱,还有师娘买的东西都放在牛车上,车上除了何智和何小娘子,其他人都是用双腿走路的。 路上自然是被师娘说了一顿。 “你们虽说做得对,可是也太鲁莽了,周围那么多大人,用得着你们两个小孩上去吗?尤其是你,玉堂,对方还动了刀子!万一伤到你,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老陈氏很是赞同,说道:“你师娘说得对,你们太鲁莽了。”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向顾青云。 顾青云和赵玉堂耷拉着脑袋没有说话。 “不过青云你是如何知道那个女人是拍花子的?而且还记得那个小孩的模样?”何谦竹不忍见他们两人被数落的样子,就忙问道。 顾青云瞄了一眼老陈氏和小陈氏,低声道:“小孩的模样我可没看到,被捂得紧紧的,不过我们在凉亭的时候我把小孩衣裳的布料给记住了。你们仔细看,那个女人穿的衣服和小孩衣服的布料相差很大的,根本就不像一家人。” 他肯定不会说,自己在现代看多了此类的信息,脑补能力出色,所以才能注意到这些反常的细节。 众人恍然大悟。不是每个人都对别人那么感兴趣的,顾青云一直盯着别人看,那个人贩子又恰好往他这边走,所以就露陷了。 只能说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顾青云自己也很是后怕,他可是很爱惜自己小命的,当时他知道不对劲的时候真的犹豫了,只是想到在凉亭里,那个小孩天真无邪的样子,这才下定决心。 如果赵玉堂当时没出现在自己身边,那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会如何呢? 他暗忖,肯定还会借助旁边大人的力量,毕竟自己人小力单,但也许别人会问他原因,那样的话稍微慢一点,就会被人贩子逃掉了…… 所以最该感谢的就是赵玉堂,及时出现在他面前,而追坏人的主力是他。 大人们似乎也是这样想的,对着赵玉堂又是夸奖,又是告诫。 顾青云和赵玉堂对视一样,无奈一笑。 何智反而对顾青云扔石子百发百中感兴趣,在车上都探出头来一直问。 顾青云有点窘迫,不好意思说自己有被害妄想症,生怕以后去郡城或京城赶考的时候遇到坏人,自己没有自保的手段,这个朝代又不可能让他去铁匠铺打个什么匕首刀具防身之类的,他也不能拿着菜刀和砍柴刀出门吧?在书箱里放着这样的一把刀?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小陈氏在一旁笑道:“这孩子在家里一直都在院子里扔石子玩呢,从小到大就喜欢玩这个,我家院子大树的树皮都被他扔得坑坑洼洼的。” 师娘赵氏微笑地点点头,道:“幸亏这孩子聪明,周围那么多人都看不出那女人是拍花子的。”她想了想,看看前后的行人,又道,“回去的时候就不要多说这个了,那两人可不是普通的拍花子,我看我们是卷入别人的家事去了。” 老陈氏老于世故,理解地点点头,转移话题道:“你家的两个孩子长得就跟那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似的,我听栓子说你家孙子读书很好。” 师娘赵氏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更显真诚了,她只有一个儿子,读书不成,现在带着儿媳在府城跟着别人干活,孙子就是他们家最大的希望了,尤其孙子年纪小小的,人还很聪明,和他那个爹完全不一样。 她看了一眼一直沉默跟着走的顾大丫,笑道:“小孩子瞎胡闹,都是他爷爷在管。这是你家的大孙女吧?今年几岁了?可说了人家没有?” “可不就是她,今年都15了,还没说人家,正在找哩。”老陈氏很快就和赵氏聊开了。 顾青云他们在后面走着,前面四个女人在聊天。当然,他姐大丫不包括在里面,里面没她插嘴的份。 路上除了他们,还有很多村民也开始从桃山寺往回走,一路上大家谈论的热点都是今天的人贩子事件,而顾青云和赵玉堂也被反复提及,顾青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似乎自己还没被爆出真实身份。 毕竟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现场已经被衙役和捕快隔离,他们也被带到一边问话去了。 但应该还是会有人认出他们的,看时间长短而已。 不过会不会人贩子有漏网之鱼,他们会不会被报复啊?顾青云一边走着一边脑洞大开地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中,顾青云觉得腿有点累了,可能是刚才太兴奋了,他看了一眼赵玉堂,对方还在向同窗们吹嘘自己刚才的神勇。 “哼,也就是我了,我从小练武,才有那么好的身手,要不是我爹娘不同意,我都想去考武举了,还用得着学那什么的四书五经?” 好吧,赵玉堂的成绩是四人垫底的,即使他们从来没有考过试排过名,顾青云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赵文轩此时也不暗讽对方四肢发达了,毕竟今天他们实实在在做了好事。 何谦竹则开始分析人贩子的来历,比如对方是预谋已久的,还是临时起意的?是像师娘说的那样,故意只抱走特定的对象?对方衣着打扮和普通的村民差不多,那他们为什么会有辆马车?对方是不是还有其他团伙? 赵文轩他们也在和他讨论得热火朝天。 在这个时代,有辆马车的确很能说明问题,需要很多钱,何秀才家都没有呢,当然,也可能是他们用不着买,毕竟养牛更合适,他家里有田地。 何谦竹这么一分析,顾青云就压抑不住内心的不安了,他忍不住说道:“那我和玉堂师兄会不会被报复啊?” 赵玉堂得意洋洋的脸顿时僵住了,他忍不住挺了挺胸膛,硬气道:“被报复我也不怕,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踢一双!” “所以我们一定要小心!”顾青云没理他,只能指望小孩被抢的人家给力点,把人贩子一锅端了。 郁闷,以后做好事一定要小心!最好能蒙着脸! 顾青云心里有点恐慌,却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 总之,他们这一次的外出之旅可以说是收获满满,至于是哪方面的收获那就是个人仁者见仁的问题了。 晚上在家的时候,顾青云自然被爷爷顾季山好好稀罕了一顿,又被说教了一通,严厉警告下次一定不能随便多管闲事。 顾青云当然是一个劲地认错,发誓以后再也不鲁莽了。 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顾青云忙把自己买的东西拿出来送给奶奶和姐妹们。 看着老陈氏和大丫她们高兴的样子,二弟狗蛋不高兴了,嘟起小嘴问道:“大哥,为什么我没有呀,奶奶和姐姐都有,我也想要。” 顾青云捏捏他胖嘟嘟的小脸,笑道:“小狗蛋,等你长出头发大哥再买给你,现在给你买了,你的头发也扎不起来呀。” 狗蛋小手摸摸自己短短的头发,又看看大丫她们的秀发,终于承认这个事实,垂头丧气地说道:“好吧,那等我把头发长长了再买给我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 二婶李氏笑道:“栓子,你怎么不买给你娘呢,我见你娘也很羡慕啊。” “弟妹,你可别乱说,我的发簪还能用,大丫她们是小姑娘要好好打扮一下,娘是我们村最年轻的奶奶,那也要好好打扮打扮。” 顾青云笑眯眯地看了他娘一眼,见他娘满脸笑容,就笑道:“二婶,我也想买呀,可是抄书的钱都买纸去了,身上只有十几文钱。等我下次挣钱了,我就给爷爷买酒喝。” 这话让老陈氏笑骂道:“你就惯着你爷爷吧,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喝什么酒,浪费钱!” 顾季山本来刚露出笑容的脸顿时就不满了,怒道:“你一大把年纪的老婆子都能打扮,我喝酒怎么了?孙子愿意孝敬我是我的事。” …… 看着二老准备斗嘴了,顾青云忙道:“爷爷,二弟现在都三岁了,是不是该有个大名了?前天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他,叫一声他的名字,结果旁边有两个小孩都应了,你说这事弄得……”他很是无语。 顾季山一听,也沉吟起来,道:“是该想想了,老二,你说该起什么样的名字?” 旁边一直沉默的顾二河挠挠脑袋,发愁地说道:“我也在犯愁呢,生怕名字起不好冲了什么煞气。”第一个男孩只养到两岁就夭折了,这个三岁了看着还健健康康的,就是这样,他才更要谨慎。 顾青云不再理会讨论的他们,他趁机回房放好东西,趁着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开始在石板面上,用毛笔沾上黄泥水,练字。 练字这事不能断,一断就感觉手感生疏了一点,而且慢慢的,也会给自己找借口不练,以后就越来越少练了。 晚上,顾青云洗澡后就溜到他爹娘的房里。 当他把怀里的桃木梳递给小陈氏时,小陈氏的反应让他吓了一跳。 “娘……”顾青云拍拍她的背部,柔声道,“您就别哭了,小心伤着眼睛。” 小陈氏把儿子抱在怀里小声哭了一阵,这才放开他,看着儿子小心翼翼给自己擦眼泪的动作,她只觉得鼻子一酸,道:“你今天可把娘给吓坏了,以后不能这样鲁莽,我宁肯那个小孩被人偷走,也不愿意你有事。你出事了,你让娘可怎么活啊?” “娘,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你看,今天其实我也很小心的,因为对自己有一点信心这才跟着跑,而且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呢。再说了,我根本就没靠近那对男女,都是离得远远的,有危险的反而是玉堂师兄。” “我不管别人,我只管你,答应我,以后一定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你可以找别人来干。”小陈氏的表情很是严肃。 顾青云郑重点头。 小陈氏哭了一场,心里只觉得舒服多了,这才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桃木梳上,笑道:“说你是儿子,还不如说你是我的小棉袄,你大姐他们进进出出的,都没发现我的梳子木齿都断了,反而是你注意到了。” “姐姐她们身上没钱,注意到了也没办法。”顾青云很老实地说道。不是每个小孩都和他一样有成人的芯子,会讨好人的。不过他的确也很关心小陈氏,现在只要一想起小时候他生病时顾大河和小陈氏对他彻夜未眠的照顾,还有两人拼命干活赚钱给他治病的情形,他就心生感动。 能在古代遇到这样一对父母自己真的很幸运。尤其是他们两人还智商在线,不会拖后腿。 小陈氏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很是高兴,道:“这样做很对,买东西送给你奶奶的时候,我和你二婶就不要买了,要是你今天当众拿出来给我,不给你二婶买多尴尬啊,她平时对你也算是不错的,幸好你还知道偷偷送给我。等以后有钱了,你可以当众买来送给我们。” 顾青云点点头,小陈氏自有她的一套生活的小智慧,而她也很乐意跟他说这些,包括大丫和二丫。 顾大河洗完澡回来的时候见到他们娘俩在说悄悄话,忍不住笑道:“又在说我什么坏话了?” “可不是你的坏话吗?我们成亲那么久,除了成亲的第一个月你买过一根发簪送给我,这么多年了,你可是一点东西都没送过给我,你的东西呢?从头到脚都是我买的。” “嘿嘿,我这不是没钱吗?钱都在你手上啊。” …… 后面的顾青云没再听,他说了一声就转身走出去了,今晚的背书任务还没完成呢。 等他背完书后,刚点上灯准备把没记住的再看一遍,就见他奶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进来了。 “奶,有事吗?” “我让你娘熬了一碗安神汤,你赶紧喝了睡觉,今天你受那么大的罪,我怕你晚上睡不好。”老陈氏脸上满是慈和。 顾青云自己也有点怀疑自身的抗压能力,毕竟是前世今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于是很顺从地喝了。 反正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喝过多少次了,姿势熟练,一气呵成。 药汤温度正好可以入口,也不知道他奶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知道你要漱口,喏,这是清水。”老陈氏又递过他桌上的一杯清水。 顾青云喝了一口漱口后就吐进空的药碗里,这才说道:“奶,以后你找我直接叫我就行了,不能在外面站那么久的。” “我哪在外面站着?我刚到,你一点灯我就来了。”老陈氏眼一瞪,就反驳道。 顾青云于是不说话了,他看着老陈氏头发花白的样子,只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一种别样的力量。 “赶紧睡觉。”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 …… 第二天早晨顾青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睡得很好,他还以为自己会做噩梦呢,没想到一夜无梦到天亮,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碗安神汤起了效果? 早上刚洗漱完毕,准备到院子里打拳时,顾青云就发现他平时活动的地方正竖立着一个靶子,靶子中间用黑炭画了一个个圆圈。 顾青云一愣。 顾季山这时扛着锄头从堂屋里出来了,就笑道:“栓子,这是我和你爹刚刚做的,喜欢不?以后你想扔石头就朝着靶子扔就可以了,不要老是往树上扔,你看狗蛋都学你了,家里的树可禁不住你们一个两个轮流来糟蹋。” “好吧,爷爷,我很喜欢。”顾青云心里一暖,真心实意地说道。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爷爷继续去稻田里看水稻成熟情况,顾青云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做。 来到学堂的时候,夫子照常上课。 下课的时候,赵玉堂勾着顾青云的肩膀,沉声道:“青云,今天中午我请你去吃一顿,感谢你昨天扔的石子,要不然那混蛋就刺到我了。” 顾青云摇摇头,笑道:“即使没有我的石子,师兄你也不会有事的,你的身手那么好。” 赵玉堂一笑,自豪道:“那是!我的身手是不错的,我每天清晨都要练武,要不然就觉得整天没精神。不过你终归是帮了我,这顿饭我一定要请。” “你不怪我把你拉下水,我就很高兴了,应该是我请你。”顾青云不同意。 旁边含笑看着他们的何谦竹按捺不住了,一锤定音,道:“都一起去,我们就去镇上的好运来饭馆吃饭,那里的味道不错,就让玉堂请了。” 好吧,就这样决定了。 中午的时候,顾青云询问他们的意见后,就把顾青明也带上了。 一桌五人在饭馆坐下后就开始聊,不出意料,顾青明和他们相处得也很好,大家有说有笑的。 顾青明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后,还一脸的遗憾,道:“昨天我家本来也要去桃山寺的,结果我奶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没去成,没想到你们倒是干成了这么一件大事。” 赵玉堂的兴致又被挑起来了,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 到底是少年人,顾青云不懂这有什么好兴奋的,他还巴不得他以后再也不要遇到这倒霉事。 只能说这段时间的功课把他们逼得太紧了,生活也太平静了,好不容易出现一件和他们有关的大事,当然觉得新鲜又刺激。 于是,在其他几人兴致勃勃聊天的时候,顾青云就埋头吃菜。 这菜不错,味道虽然只是一般般,但胜在比较便宜,肉多。 而有最后一点也就足够了。 当天下午回家的路上,顾青云忍不住向顾青明询问道:“大奶奶身体不舒服?” “是啊,这几天不是很热吗?她晚上睡不着就在院子里乘凉,结果现在竟然有点着凉了。”顾青明不以为意,道,“已经请大夫来开药了。” 顾青云点点头,提醒自己回去的时候给奶奶说一下,看傍晚要不要去看看大奶奶。 而人贩子事件的结果终于出来了,几天后,有一个自称方子茗的小少年找到了他们家。 顾青云放学回家后发现他已经在自己家待一段时间了,见到顾青云回来了,就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少年一身月白色锦衣长袍,面容俊美,脸部轮廓可能是年纪小的缘故,显得比较柔和,和那天见到的三十岁女子非常相像,他气质温和,今年才12岁就已经是童生了,听他奶奶的意思,正是今年刚考上的。最后的院试他没去考,具体原因人家没说。 按理说他才刚来没多久啊,怎么奶奶就知道这么多了? 他的来意也很清楚,是来道谢的。 两人互相见礼后,他才说道:“家母在家照顾表弟,家父正好不在家,就只能我来了,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包涵。” 看着俊美小少年一脸的歉意,顾青云忙摇头道:“哪有什么冒犯,我们是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方子茗于是微微一笑,道:“那天你帮我家的大忙,非常感谢,这些都是家母让我带来的谢礼,请务必收下。” 顾青云看向老陈氏。 老陈氏笑眯眯地说道:“栓子,你自己决定吧。” 顾青云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看方子茗停在他家门外的马车,还有跟来的两个下人,他知道对方非富即贵,肯定是想用钱了结这段人情。 事实上,他早就有预感这事没完,看那天方子茗母亲的表现就知道了,对方肯定能轻易地找到自己的具体地址。 方子茗见他痛快收下,神情顿时放松下来,微笑道:“我家住在县城长平街的方宅,青云下次到县城可以来找我。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来找我。” 顾青云笑眯眯地答应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了,为了赶在城门落锁前回到县城,方子茗连忙告辞。 等人离开后,顾青云和老陈氏清点他带来的谢礼,发现对方的准备颇为贴心。 10两银子,三本雕刻印刷的书,分别是《古文释义》、《文章轨范》、《资治通鉴》,还有几匹细棉布,装着精致点心的食盒。 价值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晚上大家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情,看着礼物都很满意,觉得方家也太大方了。 “这事情已经了结,该抓都抓了,我们也放心了。”顾季山抽了一口旱烟,做下总结。 除了书本顾青云自己收好后,点心老陈氏都平均分给两房了,细棉布就是一房一匹,剩下的布匹和银子她自己收着,说银子要留给顾青云明年科考。 大家都没意见。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24章 县试 第二天他到私塾知道赵玉堂家的谢礼更多时,顾青云也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他现在只想努力学习,争取明年一举考过县试和府试,不能成为秀才,也要先成为童生。 大丫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对方可能是看中自己的潜力,也可能是看中大丫的善良勤快才定下来的,但无论如何,顾青云都想要考好点,不仅仅是为了能给姐妹们撑腰,也是为了改变自身的命运。 六年的学习生活,每天一丝不苟地按照计划表来学习,风雨无阻,努力了那么久,检验学习成果的时候终于到了。 时间如流水,很快,到了第二年的二月份,顾青云也将迎来他今生的第一场考试。 想要成为秀才,需要经过县试、府试和院试,本朝规定凡参加县试的童生,在本县礼房报名,须填写内容包括籍贯、姓名、年龄、三代履历、身貌等项表格。并以同考五人互结,再由本县廪生出结作保,保其确系本县之籍贯、且出身清白,非倡、优、皂隶之子孙,并无居父母之丧者,方准报名应考。 顾青云他们甲班四人,再加上顾青明也想去试试,就正好是五人,可以互结,唯一要找的就是禀生了,本镇的秀才都不是禀生,但是何秀才认识啊,所以他们很顺利就找到人作保。 唯一需要付出的是价值二两银子的礼物。 本县只有两个禀生,如果每年的考生有一半想要他出结作保的话,那每年他收的礼物该有多少啊? 这是顾青明偷偷和他说的话,顾青云深以为然。 县试分四场,一天一场,考场在县衙礼房,主考官为本县的县令。 因为要连考四天,所以即便县城离家只有一个时辰的路,顾家也不可能让顾青云每天来回地跑,都是准备在客栈里住的。 本来顾大河要去陪考的,家里人也认同,但是顾青云自己不同意,一个是县城离家近,他熟悉;第二个就是两个人都去的话,花费的银钱就变多了。他想的是,自己去临阳府考府试时家人再陪着去就行了。 顾青云他们是五人一起出发去县城的,本来已经准备好要住客栈了,没想到赵玉堂会开口邀请他们住进他家的别院里。 先前顾青云就知道赵玉堂家里是开布庄的,在镇上和县里各有一家店,虽然只是一个相对别人来说不大的商家,他家的户籍也还是“农”籍,但他家还是有一定经济实力的,所以能在县城买有别院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此时其他人就面面相觑,暗自沉思。 “哎呀,这有什么好想的?在我家住方便,我爹还给我请了一个厨娘帮忙做饭,家里又比较安静,不会像客栈那么嘈杂,可以安静地温书。”赵玉堂见大家都不说话的样子,就急了。 顾青云平时和他交往较多,这次也是他先开口,说道:“可是你不早说,现在都快到县城了,你才说,吓我们一大跳。” 其他人点点头。 “嘿嘿,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开口吗?我第一次参加县试啊。”赵玉堂有点不好意思。 “何师兄,你前年去考过,客栈住得舒服吗?”顾青云砖头问。 何谦竹掏出手帕擦擦汗,微笑道:“还行,大家都是本县的童生,可以一起交流,当然,人多热闹点也是正常的,上房会好一点。” 顾青云看向赵文轩,此时他虽然瘦,但精神状态很不错,身体看起来也健康,没什么问题。 赵文轩皱眉,道:“要不就去吧,不过玉堂你一定要收下我们的吃食费,到时买菜做饭的钱我们平分,请厨娘的钱我们就占你一点便宜了。” 其他四人一听,觉得有理。 赵玉堂本来是不想收的,可是见大家坚决的样子,也就同意了。 顺利地入住赵玉堂家的别院,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一座一进的宅子,里面只有三个房间,一间厨房,一间堂屋做饭厅和待客的地方。因为靠近县衙,地理位置很好,很安全,据赵玉堂说这房子他们家都花了差不多60两银子。 顾青云呼出一口气,自己家里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加上方家给的谢礼,不知道有没有存够60两?即使有,大约也是相差无几。 因为房间少,顾青云就和顾青明住一间,何谦竹和赵文轩一间,赵玉堂独自住一间,他们的房间里面早就放有了两张床榻,估计赵家早就有准备了。 在等待考试的前两天,大家哪都没去,都在房里埋头复习。 顾青明很是紧张,一会认真地看书,一会就站起来走来走去,看着顾青云欲言又止。 顾青云假装没看到对方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翻开自己带来的十几本书,虽然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为了防止到时紧张记不起来,还是要再看一看的。 看完这本他最头疼的《周易》后,他铺开纸张,开始磨墨,准备练字。 因为要考试,这次他准备的笔墨纸砚档次比以前高多了,以前的只需要两三百文钱,现在这套文房用品就用了一两半的银子,这还是何掌柜见他要来考试给他的打折价。 顾青明眼睛一亮,忍不住叫道:“栓子,我觉得好紧张!” 顾青云白了他一眼,道:“有啥好紧张的,县试是最容易考的,只要你熟悉四书五经,能背诵就行。”好吧,虽然他前世考过很多次试,现在也紧张,但他可不能在顾青明面前表现出来。 “你学得好你当然会那么说。”顾青明哀怨地瞪了他一眼,道,“我这是刚刚学完五经,后面的还记不住那么多,你说爷爷怎么就让我来了呢?不能等明年吗?明年的把握可能会大一点。还有,夫子竟然也同意了!” “大概他是想让你提前积累经验吧?”顾青云也不知道顾伯山的意思,不过最大的可能是想让顾青明来考一次,感受一下科考的气氛,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里,而且他今年都十六岁了,也该准备说亲,不可能真的等他考上童生或秀才才成亲的。 再说了,也许成亲了,在娘子的鼓励下,万一考中了呢? 这些例子也是有的。 “去年你看话本小说被大爷爷打了一顿,作为惩罚,今年你要来考试,起码是要通过县试,我怎么觉得这不是对你的惩罚,这是对你的奖励吧?”顾青云羡慕极了。这种惩罚他也想有啊。 顾青明的脸顿时红了,想到当初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不会沉迷于话本小说,结果第一次接触的他根本就没有抵抗力,刚刚偷偷摸摸把话本小说看完,刚准备抄写,就被爷爷逮住了。 也不知道爷爷是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在练字的?还坚决要查看他的功课,于是就露馅了。 真是太倒霉了! 顾青云现在觉得大堂哥成亲后可能真的会好一点,起码不会那么孩子气,毕竟成家立业总会使一个男人最快速度地成熟。 两人聊了一会儿,顾青明不敢再打扰顾青云了,爷爷这次让他来也是想让他照顾一下栓子,结果反而是栓子安慰自己来了。 真是太丢脸了!他暂时不紧张了,赶紧开始看书。 顾青云见他如此,很是高兴,他真希望这次堂哥和自己能一举旗开得胜。 到了考试这一天,天色还黑漆漆的,大家就要起床了,因为黎明就要开始进场。 把要准备的东西都放进书箱里,一天只考一场,可提前交卷,所以可带食物也可不带,答题快的话很快就可以出来,但为了以防万一,大家都拿有两个馒头,带有清水。 现在才是二月,走在路上的时候即使穿着棉袄也觉得寒风有点刺骨,一行五人都不想说话,一路上不断地有考生加进他们前进的队伍。 礼房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不到一刻钟,他们就到了。此时天色未明,礼房外竖起了高高的火把,现场已经有几十号人在等待了,旁边还有衙役捕快在维持秩序。 众人也跟在后面排队,在他们的不远处还有考生的家长或下人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今年一共有多少人入场?”赵玉堂见到黑压压的人群,忍不住小声问道。 不知为何,明明是有那么多人在场外等候,可发出来的声音反而不大。 “大概有两三百人吧。”何谦竹道。林山县文风不盛,两三百人已经是历年来最多的一次了,都是一年年积累起来的。 等待的时间是难熬的,顾青云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地漫长,他的心跳有些加快。 天色微微发亮的时候,终于可以开始进场了。 礼房门口站在两名不知从哪里调来的士兵,周围除了衙役,就是士兵在把守。 “儿呀,一定要好好考啊,家里就指望你了。”这是满怀期待的。 “儿子,一定要上榜,上榜的话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上榜的话,我就……哼哼。”这是威胁利诱的。 “弟弟,不要紧张,好好考,不要紧张,一定不要紧张……” 顾青云觉得前面那位仁兄似乎更紧张了。 短短的时间里,礼房外考生们的亲人的叮嘱花样百出,让顾青云不由得庆幸自己的爹没有跟来。 轮到他们的时候,顾青云排在第一,他先递给左边士兵自己的身份文书和考牌,然后给另外一名士兵递过自己的书箱。 书箱里只有两支毛笔、墨锭、砚台、笔筒、笔架、一块石子、一块破布、装有水的葫芦、油纸包着的馒头和一块火石。 他注意到左边士兵在看看文书又看看自己,文书上有他报考时画的画像,底下还有文字描述自己的体态容貌。 之前顾青云就对着文书研究了下,发现画得和自己不怎么像,不过主要特点画出来了,比如他还带着婴儿肥的圆脸,眉心里的小痣,文书上还写自己面白无须,矮小,年龄11岁。 晕,11岁当然矮小了!顾青云对这两个字非常不满。 这时士兵就让他脱下棉袄检查,没有以前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么变态,不用脱光,但是穿着一件单衣也冷得他瑟瑟发抖。 幸好士兵检查得很快,得回自己的棉袄后顾青云赶紧在顾青明的帮助下穿上去了。 终于检查完,他可以进去了,感觉进个考场好麻烦,值得庆幸的是不用脱光衣服,还有自己的馒头也没有被掰开两瓣查看里面是否裹有小纸条。可能是因为这只是县试,考上了也没多大的利益。 之后就是等待,在所有考生都入场后,要在县令、县丞、教谕等官员的带领下给孔圣人上香,拜了三拜后,由教谕宣读考场规矩,最后由县令宣布开考。 顾青云拿着自己的考牌在衙役的带领下找到自己的号房。 号房是一排排连在一起的小房子,他的对面也是一排,两排之间的距离还是比较宽大的,目测一下起码有四五米宽。 他掀开木板进入自己的号房,里面又窄又矮,如果是一米八的大个子肯定要弯着腰,幸亏他现在还很矮小,高度对他影响不大,就是觉得太窄了,大约一米二的宽度,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凳子上放有三根蜡烛和一个盛有清水的笔洗。 其中桌子就是拦在外面的木板充任的。 条件很简陋,这是坐牢吧? 顾青云暗自嘀咕,前朝穿越者皇帝为什么不改善一下科考的条件呢?这还是力所能及的,不像其他那些,基本上不注意方法的话,很难成功。 不过想想人家是皇帝又不用参加科举考试,怎么可能关注这点小事?大把的国家大事在等着他呢。 顾青云把门板放下来做桌子,然后才把凳子上的蜡烛和笔洗都放在桌子上,接着就是把书箱里的破布拿出来,开始擦擦擦。 他对面的那个十五六岁少年此刻正一脸郁闷地瞪着自己,见自己看过去还挤眉弄眼的。 顾青云瞄了对方一眼,没理他,心里却很是纳闷:考试怎么不做好准备工作的? 像他,问问有经验的何谦竹和赵文轩就行了,再不济也可以问夫子嘛。要知道号房一向以“脏乱差”而闻名,一年就用那么一次,虽然据说是年年检修,可是一般人的检修标准和县衙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再者,虽然考试之前县衙还会派人来打扫,但这个就看打扫人的良心和用心了。 最后,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像顾青云的号房就有一层浅浅的灰尘,角落还有一些蜘蛛网。不过他已经很满足了,起码屋顶的瓦片很完整,不用怕下雨淋湿东西。 对面的少年见顾青云不理他,咬咬牙,把身上的毛大衣脱下,再把里面的一件绸缎的外衫给脱下,直接就用外衫当抹布来擦了。 顾青云无意中瞧见,目瞪口呆。 少年“哼”了一声,示威般地看了他一眼,得意地继续擦擦擦。 顾青云很是无语,正好有士兵走过来巡逻,他赶紧继续干活。 打扫完毕,他把书箱里的东西都一一摆出来,唯独馒头和清水留在里面,坐下来就开始闭目养神,等待发考卷。 不久,考卷下发后,顾青云先点起一根蜡烛,他的位置不是很好,离门较远,现在刚刚天亮,号房内还觉得昏暗。 下发的考卷内容很丰富,有20张,还有10张白纸,他迅速地把考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题目没有模糊不清、没有错漏的,这才放下心来。 事实上,看完考卷后,顾青云就放心多了。 他吹掉蜡烛,开始撑着腮闭目养神。闭眼之前,就看到对面的少年又瞪了一眼自己。 视力太好了也是一种烦恼,顾青云暗想,换了只手继续撑着脸颊。 考场多奇葩,古人诚不欺我也。 等到他手发麻、都快睡着后,太阳终于出来了,号房里也变得明亮起来。 顾青云开始研墨,一边看着考题一边思考。 县试很简单,其他朝代的科考顾青云不知道,但本朝的他现在知道了。 第一天考的试内容是帖经,所谓的帖经简单的说就是现代他做过的填空题和默写题,出题者从四书五经中随便抽出一页,摘其中一行印在试卷上。根据这一行文字,考生要填写出与之相联系的上下文。一般来说,只要记忆力好点的都可全部答出。 顾青云把书背得很熟,这个当然难不倒他,唯一要注意的是自己答题的字迹要清楚,卷面要整洁,字要写得正确。毕竟前世写了二十几年的简体字,有时候稍不留神就会犯点小错误。 他摩擦双手,等手不那么僵硬后才开始答题,等他做完试卷、一一晾干后,再检查了几遍,觉得已经很完美了,就开始等待有人提前交卷。 反正他自己是不会做第一个的。 对面的少年正在抓耳挠腮,苦思不已。 顾青云暗爽,见对方的毛大衣就知道对方的家庭条件很好,身体还是微胖型,应该是平时读书不够努力才这样子的,可能只是一般的地主老财。 没错,他就是那么小心眼。 期间县令还到他的号房前把他的试卷盯了好大一会,顾青云久经“考验”,当然没有紧张。不过他也不敢抬头去看县令大人的脸色如何。 刚才排队进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考生年龄大小不一,像他这般才十一二岁的也有两个。 当时他还特意望了对方几眼,毕竟他是自家知道自家事的,那对方敢下场,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吧? 结果发现那两个小孩都是一脸的倨傲样,身边都跟着几个不知是下人还是亲人,一看衣着就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于是顾青云就死了前去攀谈的心。 等到了中午,发现他们这两排终于有人陆陆续续交卷了,顾青云也跟着交了,在号房里坐着不动实在是太冷了,馒头也是冷的,他不想吃。 出了考场后,因为事先有约定,大家谁出来谁就先回别院,不用等,于是他就径直回去了。 回去才发现赵文轩和何谦竹早就回来了,三人见面,忍不住相视一笑。 过了一个时辰后,赵玉堂和顾青明也回来了。他们一回来,别院里就热闹起来,不过因为事先说过不许对答案,所以大家都没说考试的事,但见大家面带喜色,知道都考得不错。 第二天考的是墨义,所谓墨义,就是围绕经义及注释所出的简单问答题,也就是取四书五经中的句子让应试者应答,或者要求对答这个句子的含义,或要求对答下一句,或要求对答注疏,类似今天的名字解释或简答题。这对记忆的考核就更加明显了。 顾青云照样顺利完成,交卷之前收获对面少年的白眼一枚。 第三天是帖经和墨义一起考,但出的题已经明显范围变宽,难度变深。 这次照样难不倒顾青云,不过这次对面的少年没有再给他脸色看了。少年的一张脸已经变得惨白,整个人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 第四天就是经义,所谓的经义,是围绕书义理展开的议论,就是以经文的核心解释来看高低。通俗点来说,就是以四书五经中的一段一句或不同章节同一主题的句子为题目,让应试者作文,阐述自己的理解和认识,类似现代的读后感。自然,想要写得好,引经据典是不可少的,这是可加分的文采。 这个是顾青云的弱点,不过在跟着何秀才学习一年后,简单的经义已经难不倒他了。毕竟这只是县试,难度肯定没有之后的考试大。 除了考经义外,第四场考试也要考诗赋,但是这算是文才,在任何一场中都不算重点,只是点缀而已,能工整押韵就可,虽然出色者可加分。 不过顾青云觉得要写得出色,肯定很不容易吧?毕竟能写的唐代和宋朝感觉早就写光了。 反正顾青云看到题目心里就是一松,题目要求作一首以春天有关的诗,这个他有准备。 在考试之前,他就把春夏秋冬、各种常见花卉、理想啊志向之类容易被考到的诗都准备好了,不说多好,起码写得押韵,特别是他还让何秀才给他批改过的,所以过关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当然,想要优秀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的水平就摆在那呢。 第25章 案首 唉,自己的记忆力太差了,想抄袭前世的诗句都记不住,即使记住也只是记住了一两句,根本就不成诗。而且抄袭的诗句还得符合自己的身份、背景、学识等,要不然容易被人识穿,那样的话就别想在文人圈子里混了。 当然,做这种事情容易心虚,不到山穷水尽时,顾青云是绝对不会做的,省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安心。 他早早就把这条捷径划掉了。 等考完四场后,顾青云心里放松了些,觉得这次县试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能过的。 六七年的刻苦学习没有白费,顾青云觉得他连前世高考的时候都没现在那么卖力。 通过这次县试,看来古代的县试只要家里有钱肯支持,自己能勤奋背诵和练字,再加上点运气,一般情况下都能通过的。 毕竟何秀才早就说过,童生考的是两点,第一点就是基本背诵四书五经,甚至你没背完也没关系,只要考的是你背过的那些就可以过关;第二点就是看你写的字如何。 这两方面顾青云都很有信心,所以才会在今年就下场。 考完后,同窗们这才有心思聊天说话,第一个要说的就是这次考试的内容。 “太偏了太偏了,我书只读了几遍,都背不下来。”赵玉堂抱怨。 “我也是,第三场有一些不会,刚学过,不过背不了。”顾青明也很郁闷,继续说道,“好像还有几个字写错了,不知道县官是如何评判的?” 他们俩抱怨了一通,发现其他三人都只是在默默地收拾东西,终于发觉不对劲了,忙问道:“你们呢?考得如何?” 顾青云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这几天他们要考试,都是厨娘帮忙洗衣服的。 “我把卷子都答完了。”顾青云看向何谦竹和赵文轩。 何谦竹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赵文轩,说道:“还行。” “必过。”赵文轩吐出两个字。 赵玉堂哀嚎一声,捂着脑袋道:“我就知道不该问你们的。” 顾青明虽然有点失落,但现在成绩还没出来,所以也不着急。 “大哥,我们快收拾东西回去吧,趁着现在天色未晚。”他们都是下午才考完,现在最多四点钟,还可以赶回家。 何谦竹本来还想留在这里等十天后的榜单出来,但见顾青云他们收拾东西,心里也动了念。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面住这么多天,也有点想家了。 于是他说道:“这次家父家母在家肯定很担心,我也得回去,看榜的事到时再来也可以,这么近。”在古代,半个时辰的距离那简直就不叫远。 到了最后,除了赵玉堂坚持要在这里等外,其他四人在结算完这几天的花费后,都准备回家了。 顾青云和顾青明没有走山中的小路,虽然走那里会节省一半的时间,但他们平时很少走,而且山中天色晚得快,怕有危险,还不如和何谦竹他们一起从镇上这里回,起码道路很熟悉,都走了一年了。 在他们收拾行李的时候,赵玉堂还出去了一趟,把桃花镇一起来考试的人问了个遍,约定大家可以一起回去。 最后有两个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们都是李秀才的学生,之前念书时在镇上也碰见过,所以大家都还算熟悉。 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主要就是谈论考试的事情。 顾青云基本上保持沉默,节省体力。但从大家的谈话来看,赵文轩和何谦竹基本上是可以过的,现在就看名次了。 看赵文轩自信的样子,顾青云觉得他可能会得个县案首。 走了一个时辰,他们终于到家了。 家里人对他赶回来都很惊讶。 “不多住一晚,摸黑赶回来,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小陈氏埋怨,一边帮他把书箱拿下来。 “呸呸呸,乌鸦嘴,能出什么事?外面能和家里比吗?当然是家里比较舒服。”老陈氏瞪了她一眼。 “栓子,考得如何了?”李氏见她们都没问到正事,就连忙开口道。 这才几天,花钱就跟流水似的,五六两银子就花出去了,都够得上家里一年的收入了。当然,这是除开咸鸡蛋和鸡的收入。 “还不错。”对自己的家人,顾青云当然会说实话,笑道,“我题都做完了,出来翻书看觉得答案基本答对了,主要是看字写得如何,现在就看县官怎么改卷了。” 顾家人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神情满是兴奋。刚才李氏询问的时候,顾青云都感觉到大家在屏住呼吸。 “结果还没出,千万不可张扬出去。”顾季山警告道。 众人点头。 顾青云把住在赵玉堂家里的事说了。 听到赵玉堂对自己小孩的帮忙,顾家人都很感激。 老陈氏道:“那什么时候我们上门去感谢一番?” “可是人家家里比我们有钱,也不缺什么东西。”小陈氏也很是感激,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做。 顾青云忙道:“不用着急,这个人情以后我自然会还的。”通过一年时间的相处,他觉得赵玉堂是一个可以交的好朋友。 “对了,还有小明呢?他考得怎么样?”顾季山忙又问道。 “这个……”顾青云皱皱眉,道,“还不知道,具体的等榜单公开才知道。”毕竟他没有见过对方的卷子,不知道他到底答得怎么样。 “那就只能等了。”顾季山若有所思。 “小明肯定比不上我们栓子了,以前我经常看到他和村里的一帮小孩爬树掏鸟,上山下水,这样根本就不是做学问的态度。”李氏不以为然,看着顾青云佩服道,“学习就该像栓子这样,他简直不像是一个小孩子,反正以后狗蛋读书的时候,也要跟他哥一样,他敢出去玩看我不打……” 后面的话在看到顾二河的眼神后就自动消音了。 顾青云一囧,他的确不是正常的小孩。 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爷,奶,我赶回来是想告诉你们,明天要马上去县城买牛,我今天考完试出来的时候就听到有个衙役说明天有牛贩子过来。”顾青云忙说道。这就是他想早点赶回来的原因了,虽然不知道那个衙役说的是真是假,但还是应该去看看。 “真的?好!那我明天天不亮就和老大去县城等着。”顾季山狠狠抽了一口旱烟,想起去年八月份那次,有钱都买不到牛,等他们得到消息再赶去的时候,牛早就被买完了,连骡子和驴都轮不到他们。 “知道了,爹。”顾大河应了一声,拍拍顾青云的肩膀。 “上次我和大哥商量过了,我们两家合买一头牛,这样也可以省点钱。到时牛就在我们家养着,等到了农忙的时候大哥要优先用,平时就是我家在用了。”顾季山突然说道。 顾青云点点头,刚才回来的路上,他跟顾青明说起明天有牛卖这件事时,对方已经告诉过自己了。因为大爷爷家里劳动力实在是太少了,顾青明和顾青亮不可能去放牛的。 那他们家以后放牛的人选是……顾青云看着还在美滋滋地舔着糖葫芦的二弟狗蛋,大名顾青平的小家伙,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以后可能是个放牛娃吧? “哥,你看我做什么?”大概是顾青云眼里的情绪被他察觉了,顾青平抬头道,神情很是欢喜。 顾青云摇摇头,摸摸他的脑袋道:“吃吧,记得留一串给安安,一串给你三姐姐,要不然安安睡醒后知道肯定会哭。”三弟大名就是顾青安。 平平安安就是福,这是顾季山的意思。 “好吧。”顾青平很是爽快,提条件道,“那你下回要买花生糖给我。” “等大哥赚钱了,你想吃我再买给你。”顾青云承诺道。开玩笑,他的钱可是有大用的,偶尔买点东西回来给他甜甜嘴就罢了,怎么可能经常买? 当然,他没告诉小家伙的是,他这次的确买了点花生糖,可那是给大丫和二丫的,毕竟二弟狗蛋还能偶尔吃到爷爷或他爹给的零食,大丫和二丫就几乎没有。 这边牛的话题还在继续。 “等牛买回来了,以后就让我去放牛,我可以一边读书,不耽误什么事。”他现在渐渐长大了,以后科考的花费会越来越大,所以他不可能脱产学习,总要在家帮帮忙的。 农活他不会干,但是这种事情他是可以干的,学一下就可以了。 大家都看向顾季山。 顾季山喷出一口烟气,点点头道:“到时再说。”这应该是答应了。 第二天,顾青云可以在家休息,何秀才说过明天才用去找他。 “大姐,今天轮到你做饭了?”顾青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去找顾伯山汇报县试情况后,回来就看到顾大丫端着早饭出来。 “嗯,这几天都是我做。”顾家做家务都是两房人轮着来,一次五天。 “对了,爹娘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成亲?”顾青云忍不住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怎么知道?”顾大丫的脸一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随着宅在家里的时间越久,顾大丫的肤色也养回来一点了,起码比村里的很多女孩子都白嫩了一些。 “姐,你按照我说的做,现在皮肤是不是好很多了?”顾青云吃了一口煎蛋,嗯,百吃不厌。 他是懂一点护肤常识的,用淘米水啊黄瓜啊什么的敷脸,坚持做下去,又不出去晒太阳和干农活,时间日久总会有点效果的。果然,顾大丫照他说的做后,皮肤情况明显改善。 他觉得,男人很多都是视觉系动物,在古代,外貌好的女子比其貌不扬的女子得到夫婿的重视几率要大一些。 他希望大丫以后能过得更好。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你可不能老是看这些书,不务正业。”顾大丫面带宠爱,轻点他的额头,这才把其他人的早饭放好。家里的大人们天刚亮就会去田里转转,一般要太阳升起才回来吃早饭。 “这也是正经事。”顾青云咕哝道,“做女孩子真麻烦,大姐,我去打听过了,没听说未来的大姐夫家里有什么不好的,可是一想到你可能年底或明年就要出嫁了,到时候受人欺负了我们也不知道。大姐,如果大姐夫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教训他的。” 他的神情很正经严肃,顾大丫一愣,随即低下头来,眼眶微热,低声道:“嗯,身为女儿家的确很麻烦。栓子,你还记得四丫吗?不到一岁就夭折了,到现在,可能除了三丫其他人都不记得她,连三婶恐怕也是,偶尔还听见她念叨夭折的二娃子,可是念叨四丫的我一次都没听说过。我觉得,成亲后我要是生女儿肯定对她很好。” 说完后,她似乎觉得不该说这些,忙转移话题道:“快点吃完,我好收拾碗筷。” 顾青云一愣,四丫?他当时忙着念书,很少关注她,如果不是大丫现在说起,他似乎都忘记有她存在过。在桃花镇,未满周岁的小孩夭折实在是太常见了,村里有一座山是专门埋葬未成年孩子的,他偶尔从那里经过的时候总觉得又新增了一座小坟堆。 人们习以为常,加上沉重的生活压力,没有太多的功夫去悼念去怀念,擦汗眼泪又继续生活,继续生下一个。 见气氛有些沉闷,顾青云忙道:“大姐,你以后一定能生儿子也能生女儿的。” “又胡说!这种话不要在外面乱讲。”她自责道,“也怪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厨房里还有红薯,我端出来给你,你再吃一个。”说完就走进厨房了。 似乎看到了大丫的羞意,顾青云也不在撩拨她了。 他知道,自家的大姐对这次的结婚对象还是比较满意的,毕竟何常春家境不错,爹是大夫,有一定的家底,家有五十几亩地,镇上的宅子也很大,而他人长得又不丑,相貌堂堂的,虽然因为是六指受了一定的歧视,但在本地,这种陋习并不严重,特别是何氏家族是桃花镇的第一大族,最具有影响力,一般的人也不敢说三道四的。 何常春本身识字知礼,会治一些常见的病症,特长是去采药,据说现在还想着买地种药材卖。 顾青云当初还想不通,大姐为什么会乐意这门婚事,并且看起来还非常满意,毕竟何常春是次子,以后家里的绝大多数财产肯定是老大的,而且她竟然不介意何常春的“六指”?他以为古代女子都很介意这个问题的。 想不通就不想,顾青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打听何家的情况。打听的结果令他比较满意:何大夫夫妇一共生了二子三女,女儿们都嫁出去了,大儿子娶妻已一年,妻子刚怀孕。 顾青云主要打听何常春的娘亲和大嫂的脾气,毕竟何大夫他们已经很熟悉了,就是何常春的大哥都见过几次,为人都不错,是个有医德的。 何常春的娘亲也是一个好脾气的妇人,对何常春很是疼爱。 何常春的大嫂脾气现在暂且不知,不过大家都说看起来是个好的。 顾青云觉得大嫂的性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家婆的性格脾气,有家婆在,家里还轮不到大嫂做主。 再说了,桃山寺一行他就了解到,何常春能长成现在这个模样,他家里人肯定也差不到哪去的。 至于当初师娘赵氏对他有点阴阳怪气的原因,顾青云也无意中得知了。 一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就觉得怪怪的。 想到他还书给何秀才那天,他对自己说的话。 “唉,本来还想着让你当老夫的孙女婿呢,没想到阿春现在要娶你姐姐,这样就不行了。” 顾青云一听,脸顿时涨得通红,低声道:“夫子,我还小呢。” 何秀才一听,也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了,道:“哈,我这是还没睡醒,在胡言乱语。你快出去,待会我去检查你功课,你回答不出来,仔细你的手!” 顾青云见何秀才连“老夫”的自称都不用了,忙快步走出书房。 回去后他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想了想,觉得那天去桃山寺,师娘赵氏对自己的阴阳怪气就是挑剔了,应该是夫子流露出这方面的口风,被师娘察觉后,她当然看自己不顺眼了,毕竟自家的家境和夫子家相差甚多。 如果以后他有了女儿,他也不想自己娇养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 他姐姐和何常春的婚姻是师娘极力撮合的,估计是真的不想自己娶何小娘子。 毕竟按照习俗,大丫和何常春成亲,他和何小娘子就不好缔结婚姻了,那不成了和“换亲”一样的性质?这样做会遭人取笑的。 不过不管如何,现在的结果都是好的,反正他毛都没长全呢,娶妻的事能晚点就晚点。 想到自己将来要娶亲……咳咳,顾青云顿时觉得吃肉都没滋味了。随着自己一日日长大,家里又只有自己一个男孩,自己想不娶,家里的压力和旁人的议论都足以自己和家人不堪负重。 至于搞基?且不说在这个时代能不能找到一个能陪伴一生的男人,就是找到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改变?毕竟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能顶住别人异样的眼光。 再说了,他可不想被人压,太伤身了! 总之,想不成亲真的很难。 现在只能指望生长激素了,只要生理条件达到了,估计要他娶妻他也能顶得住。而且十几年了,他一直和男孩子们一起混,言行举止已经和别的男孩没什么两样。 现在想这个还为时过早,也许到时事情会顺利解决呢? 顾青云忍不住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 当天下午,顾季山和顾大河就牵着一头牛回来了。 这可是一件大事,在村子里造成了很大的轰动。村里人都来围观了,对着牛指指点点,神情都是羡慕妒忌恨。 “顾三,你家这牛是哪里买的?难道县城又有牛卖了?”村里一个年纪和顾季山差不多的老人高声问道。 顾季山正在温柔地抚摸牛的脊背,安抚它因人多而产生的不安。 “老二,你把牵回后院牛棚。”他们的后院在去年就起了一间牛棚,当时还以为可以买到牛的。 顾二河一脸兴奋地应了,小心翼翼地把牛牵走。 “在县城,我和老大今天去买盐,就看到正好有牛贩子来卖牛,我们就赶紧买了。哎呀,家里人太少了,每次耕田耕地都要去掉半条命,要是有你们家那么多小子我就不用愁了。”顾季山这才回答道。 “人哪能当牛使?当然还是有牛比较好。”老头一脸的羡慕,又有些自得。自己家虽然没牛,孙子没人家的出息,可是有四个孙子啊,而且个个长成人,不久就可以娶妻生子了。 就是,吃的多了点。 “现在还有牛卖吗?”有心急的赶紧挤进来问道。 “嗬,李大郎,你家也要买牛?”旁边的人问道。 “当然,有钱不买牛,留着生银子吗?”李大郎白了那人一眼,问道,“三大爷,这头牛多少钱?” “我们这头花了差不多13两银子,你要去就赶紧去,这次牛贩子虽然带来的牛、羊、驴、骡子比上回多,可是去看的人也多。你不早点去,待会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顾季山忙劝道。 “这么贵!”众人咂舌。 顾季山笑而不语。上次来的牛都被那些有钱的人家买了,基本上轮不到他们这些平民,现在这次的牛是多了,可是买得起的人家估计也不少,毕竟最近几年都是风调雨顺的,每家每户都能存下一点银子,看他们家的咸鸡蛋越卖越多就知道了。 现在他这样一说,不管想买的还是不想买的,大家都一窝蜂地散开了。 买不起的也想去看看,回来也可以有个谈资啊。 当然,还有一些人不愿意散去,还想着去围观牛。 这时候,顾伯山来了,他身后跟着顾青云。 “这是我们两家一起买的,你们赶紧去县城瞧,说不定也和我们两家一样合买呢,没办法,没那多钱只能合买了。”顾季山一脸的无奈。 “村长来了!”大家打着招呼。 顾伯山双手背在后面,对着众人点点头,道:“嗯,来看看牛,你们想买的赶紧去买。” “没钱,现在快要春耕了,就想着能不能租牛去耕地。”苗大朗道。 “你家刚盖了新房子,真的没钱了?”旁边有人问道。 “有钱没钱我自己还不知道?” “对了,最近栓子和小明去考县试,榜单什么时候出来啊?”有人问道。 …… 他们话题扯远了,顾伯山和顾青云也就顺势进门。 “虽说五十亩地一头牛,可是一头牛每天最多耕地3亩,再多牛就太累了,我可不想租出去。”顾二河嘀咕道,很是宝贝地给牛喂稻草。 顾青云看着这头温顺的水牛,据说差一点才到2岁,而一头牛的寿命大概是12-18岁左右,所以这头牛正值壮年,最重要的是,它还是头母牛,以后可以生小牛的,不过要等到它三岁后才能去配种。 前朝的时候顾家养过牛,所以现在再养也是驾轻就熟。 顾季山这时已经把外面的人都打发了,他回来后就围着水牛转了一圈,笑道:“大哥,这次买牛我和商家一起到官府订立契约了,约定有三天的试养期,期间发现牛有问题可以毁约,让商家把钱退回来。不过我看牛还是很健壮的,就是瘦了点,应该是一路上吃苦头了,得好好养养。”这头牛顾伯山家可是出了四两银子的,当然要好好解释。 顾伯山没意见,只交代要好好喂养,不能随意屠宰。 顾青云看了本朝的律法,知道本朝想吃牛肉的话就只能屠宰那些老弱病残的、不堪使用的牛,宰杀前还必须申报官府,查验批准后才能杀。如果随意屠宰那些壮年耕牛的话就是犯罪,最高就是死刑。 而且耕牛身上的一些副产品,比如牛皮、牛角、牛筋等因为可以用来制造盔甲、□□等兵器,因此朝廷对此类物品严格控制,禁止民间私相贸易。 “放心吧,大哥,我都懂的,昨晚栓子已经跟我说了。”顾季山连连点头,看向牛的目光喜悦无比。 “现在就看栓子了,记得到时去看榜。”顾伯山对顾青云说道。 顾青云点点头。 几天后,成绩出来了,顾青云竟然出人意料地考了第一名,成为了所谓的“县案首”。 第26章 家事 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顾青云还觉得不敢置信。 此刻他看着墙上的榜单,自己的名字就排在第一位。 身边的顾青明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叫道:“云弟,你是案首!” 周围看榜的考生都“刷”地一下看过来。 顾青云看了他们一眼,没理会其他,继续把视线集中在榜单上,低声道:“看看有没有你的名字。” 虽然他自己也很惊讶,但还是可以端得住的。之前他就有预感自己考得不错,但绝对没想过会是第一名,毕竟平时他的经义学得没有赵文轩好。 赵文轩排在第二名,他此刻正拳头紧握,眼睛紧盯着榜单,神情似喜非喜,表情难辨。 何谦竹排在第十名。 赵玉堂吊在榜尾,此时他正一脸狂喜地看着榜单,手舞足蹈,嘴里叫道:“我中了!我中了!” 顾青明……顾青明榜上无名。 顾青云看向他,见大堂兄呆呆地看着榜单,刚才的兴奋和喜悦已经消失无踪,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大堂哥刚学完五经,还没有来得及巩固学习,经义和一年前的他一样,很多都不理解,这种情况下是很难通过的。要知道这次县试,全县有将近三百人参加,大部分都是成年人,甚至有五六十岁的老童生参加,他们一辈子都在读这十几本书,应该和他一样背得很熟,再加上对于经义的理解强于一般人,要不是记忆力会下降,他们这些年轻人可别想竞争过他们。 前朝考县试录取率是百里挑一,可现在新朝初立,官员缺少,录取率会稍稍提高一些。他们林山县文风不盛,这次就只录取了二十名考生。 想要进入这个名单,运气和实力缺一不可。 中榜的人喜极而泣,甚至有一个年纪将近五十的老童生知道自己上榜后就晕了过去,幸亏县衙有经验,旁边已经有大夫带着学徒在等着了。 而落榜的人呆若木鸡,有些人眼泪都流下来了。 人生悲喜不外如是。 知道名次后,顾青云就拖着顾青明走了,其他三人起码都上榜了,不管名次如何,心里起码是高兴的。 本来想去酒楼庆祝一下的,但因为有顾青明在,倒是不好开口了。 大家沉默地走回赵玉堂的别院。 顾青明终于回过神来,他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说道:“栓子,我没事,我就是一下子回不过神来,那天最后一天考完的时候我就已经有预感了,觉得自己答得并不好,可是心里又带着点期盼,万一过了呢?没想到……” 他苦笑了下,继续道:“现在我终于清醒了,单靠小聪明是不可能上榜的,以前我读书都是马马虎虎的,爷爷和夫子一逼我,我就认真;不逼我,我就得过且过。就是这一年来我认真读,可是前面损失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已经补不回来。以前我还暗自嘲笑你生活一点趣味都没有,整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跟个书呆子似的。现在才发现,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不懂得珍惜!” “大哥……”顾青云担心地叫了一声。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上学的时候,那时候每次排名出来,和好朋友之间总会有这么一段,自己考好了,对方考不好就担心对方的情绪;对方考好了,自己考不好心情也不愉快。总之只有两人都进步了,才会一起高兴。 “没事,我只是有了一点感悟。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我们去庆祝吧,你们能考上我也很高兴,不用担心我,我都是男人了,只是一个县试而已,今年不行,明年后年还有机会,人家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都在坚持考呢,你不用担心我一蹶不振。” 四人都松了一口气,面露笑容。 “走,大家一起去庆祝!明年没有你们,我的机会就大了。”顾青明最后笑道。 见他这样子,四人佩服,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快就调试好心情的。即使他是装的,那也要装得出来才行。 顾青明毕竟是心思洒脱之人,一旦说开后,他的交际能力也展现出来了,在饭桌上和大家说得热热闹闹的,把整个气氛都搞得很活跃,几乎看不出他刚才的伤感。 要不是他偶尔还会遗憾一下,顾青云还以为他真的进化了。 顾青云不知道他是假装不在意,还是真的想开了,但大堂哥能如此,他还是觉得这是件好事,起码对方表面上已经会装了。 要知道,他前世今生加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可能还做不到他现在若无其事的样子呢。 他们几个都十五六岁了,甚至赵玉堂已经到了十八岁,是可以娶妻的年龄了,所以这次就点了温过的米酒上桌,因为现在天气还冷。 此时,他们就在喝酒。 顾青云当然不会喝酒,就专门给他们倒酒,还让店小二偷偷给酒里掺点白开水,免得他们喝醉了,酒后失态,酒醒后就后悔,再者,他也怕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这家酒楼就是买他们家咸鸡蛋的大主顾,顾青云还专门点了这道菜,进门的时候又看了下大堂里别人的饭桌,的确有几个客人在吃。 现在他们村的鸡蛋都不拿去集市上卖了,直接卖给他们家就行。一般是二文钱三个,如果鸡蛋大的话,就会是一文钱一个,虽然比集市上要便宜一点,但卖给他们家不用浪费时间去集市等着,所以大家都挺乐意的。 除此之外,村里人也有意识地养多几只鸡,多了养不起,怕得病麻烦,但多养两三只还是可以的。 饭桌上,大家聊得火热,主要是在畅想之后的府试和院试,因为是在包厢,不用担心打扰别人。 顾青云刚开始就觉得自己和赵文轩之间的气氛怪怪的,他能理解,毕竟刚开始出考场的时候,赵文轩是比较有自信的,他也一向以第一名自居——起码是他们五人中的第一名,结果没想到最后案首竟然被他摘取了。 一般而言,各县的案首在之后的府试中是很少落榜的,所以现在他一个童生基本上已经稳稳到手了。 虽然大家都把未进学(未能考上秀才)的考生统一称为“童生”,但那只是一个泛泛的称呼,不是名副其实的。 最起码,等顾青云正式考上童生后,即使他不能通过院试,他第二年也可以不用再考县试和府试,可以直接去考院试,省了很多麻烦,接着过了最后一关就是秀才了。 “真没想到,青云会是案首,来,青云,今天你一定要喝一杯!祝贺你!”赵文轩举起酒杯,定定地看着他。 顾青云挑挑眉,笑道:“我这是运气好,出的题目正好是我擅长的,下次府试出的经义内容再深一点偏一点,我就考不了那么好了。” 赵文轩举起酒杯的手晃了晃,再问道:“不管如何,你都是案首了,这杯酒你喝不喝?男人怎能不喝酒?” 顾青云摇摇头,很坚定地说道:“不喝,我牙齿还没换完呢,不喝。”他已经打算这辈子都要有自制力,千万不能喝醉酒,以防自己大嘴巴不小心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顾青明嘴一咧,笑开了,道:“他毛都没长齐呢,喝什么喝?我替他喝!”说完就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赵文轩的杯子,自顾自地喝下去了。 赵文轩看了看四周,何谦竹正在盯着酒杯定定地研究,赵玉堂正在对着半边咸鸡蛋傻笑,也不好再说什么,就闷闷地坐了下来。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一旁的何谦竹正在喝闷酒,他的成绩还不错,可是一和顾青云、赵文轩比就差了点,让他又是高兴又是郁闷,但总体而言还是高兴的。 赵玉堂呢?他一直在咧着嘴笑呢,自己高兴地庆祝,几乎语无伦次了。 同一张桌子吃饭,大家各有各的情绪。 一顿饭吃完,还把两壶酒喝完了,三人的脸色都红了,稍微等了一会后,他们就准备打道回府。 顾青云见他们几乎没有醉意,心里放下心来。 最讨厌醉鬼了。 这次是赵玉堂去付钱。 顾青云有点郁闷,自己兜里没钱,出来吃饭腰杆都挺不直,他是男人,以后可能经常要和别人聚会的,总不能一直都是别人付钱吧?有进无出,别人会觉得自己吝啬,影响不好,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下楼的时候还碰见一些身穿长衫的读书人,这个酒楼在本地是中档的,价格消费不算特别高,菜式又不错,所以很多人都选择在这里消费。 顾青云经过上午的榜单,已经在本县拥有一点知名度了,所以在他下楼的时候,碰见很多考生和自己打招呼。当然,赵文轩同样如此,他的名声比顾青云大多了,毕竟他前年就已经通过县试了,那时他才14岁呢。 不管是好奇的、妒忌的、恶意的、高兴的,只要对方和自己打招呼,顾青云都是面带笑容回礼,客气礼貌。 大家寒暄几句,见他们急着走就放开了,还约定有时间一定要在一起聚一聚。 好不容易摆脱其他人,五人慢慢地走在大街上,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嘿嘿,你们知道刚才有人约我去哪吗?”回到别院的时候,赵玉堂突然开口道,一脸的不怀好意。 大家看着他,刚才的确有几个二十几岁的书生拉着他说话。 “你们知道的,镇上没有,县里是有的,就是那个地方……”他暧昧地笑了起来,道,“你们去不去?今晚肯定有很多人去,考好的想去庆祝庆祝,考不好的想去发泄发泄,今晚那里肯定很热闹。” 顾青云心里咯噔一下。 天啊,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他左右看了下他们,才这么点年龄,就想去那里了? “不去。”何谦竹俊秀的脸蛋涨得通红,慌忙摇头。 “不去。”赵文轩皱皱眉头,很是坚定,“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四月份就要进行府试了,我想快点回去看书。” 顾青明也慌忙摆手,道:“那种地方是我们这种人能进的吗?去的话我爷爷肯定会打断我的腿!这次他会来真的。” “难道大爷爷不知道的话,你就想去?”顾青云狠狠打了他手臂一下。 “当然不是,我又没钱。”顾青明捂着手臂,很是委屈。 见大家这样的反应,赵玉堂的情绪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抹了一把潮红的脸,低声说道:“说的也是,还有另外一场考试呢,不考到秀才都不算成功。你们还是有希望的,我就悬了,倒数第一,差点就不上榜了,我也得努力。” 大家说到这里就散了,随便收拾一下东西,因为是昨天来的,只住了一晚,东西不多,所以很快大家就整理好,准备回家。 虽然学堂那里,这段时间顾青云可以不用去,自己复习,但他还是决定去继续跟着何秀才学习,因为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完呢。 五人一行开始走回家。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顾青云两人都没有说话。 顾青云知道,回去的时候,家里人一定很高兴的。可是顾青明又考不上……纠结。 他知道顾青明嘴里说得再洒脱,心里肯定也是不好受的。 他正思索着是不是该给他堂哥灌下一碗心灵鸡汤,就发现顾青明挨近他,低声道:“云弟,不是我说赵文轩的不好,你不觉得他这个人很……呃,不太好相处吗?” 顾青云惊讶地看着他。 顾青明毫不回避地和他对视,继续道:“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我觉得他心胸有点狭窄,和他相处有点累,有些玩笑都不能开,表面上很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对人很防备。总之我觉得何谦竹更好相处。”至于赵玉堂?两人都觉得没必要说。 “也许他有一个苦大深仇的身世啊,反正同窗一场,表面上合得来就行了。”顾青云不以为然,读书时候遇到的人中不可能个个都会成为好友,只要对方不害自己,其他的事少理。 “反正你和他交往要多一个心眼才行。”顾青明对今天吃饭时赵文轩的表现很不满。 顾青云郑重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家门口的榕树下聚集了很多村民,大家一看到他,就远远地就喊道,“小秀才回来了!”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他爹顾大河满面笑容地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还不是秀才,还不是秀才,大家不能乱说,被官府知道了会定罪的。” “反正已经快了,以后一定是秀才。”顾家三房的大伯娘很是坚持,她一直笑着,对着老陈氏说道,“三婶,栓子这是出息了,你以后一定可以享福了,栓子对你们又那么孝顺。现在呀,你们只要熬过这几年就可以了,苦就苦这几年。” 老陈氏眼里带着泪花,握紧她的手,说道:“这几年我们家真是苦啊,过年都没裁过什么新衣服穿,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孙子读书?乡下农家想供出一名读书人你们以为很容易?都是省吃俭用从嘴巴里抠出来的!” “能理解能理解。”顾家三房的大伯娘掏出手帕想给她,说道,“现在总算是熬出头了,这县案首是我们林山县年龄最小的一位吧?以后府试也不在话下,以后他就是我们县年龄最小的童生了。你放心,等栓子考秀才的时候,族里一定要出一笔银子,一定得支持他!” “这不行,不行,县试只是栓子运气好点,府试就不一定了。”老陈氏恢复理智,把她的手帕按回去,自己掏出手帕擦眼睛,忙拒绝道,“族里这些年大家都不富裕,也是刚刚缓过气来,我们怎么好意思要大家出钱?”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这是族里男人的事,到时再说。”顾家三房的大伯娘一脸的坚决。 小陈氏在旁边听了,暗暗高兴。 顾青云慢吞吞地走回家,被村民们围观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县试的事,满足大家的好奇心,直到顾伯山的到来才把他从人群中解救出来。 两人走进顾青云的书房。 顾伯山很高兴,即使他的孙子榜上无名。 他勉励了一番顾青云,又敲打道:“现在最主要的是过府试,府试过了,院试三年两考,明年正好可以考院试,如果明年你考过的话就是秀才了,到了秀才就是另外一个层次。现在暂且不说,你明天就老老实实地去何秀才那里读书,我听说你的经义还学不好,万一府试出的题你正好没学过呢?可不能骄傲。” 顾青云受教地点点头。 “你大哥那边你就不要理他了,这次落榜我看对他是有好处的,整个人总算是可以真正沉下心了,看来我和何秀才的做法是对的,他不出去见识一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顾伯山捋了捋胡子沉声道。 两人说了一会,顾伯山又把自己考府试的经验说了一遍。 顾青云依然很认真听着,即使大爷爷和何秀才早就跟他说过几次了。 晚上,因为家里人都很高兴,晚饭也格外地丰盛。 在饭桌上通过交谈后,顾青云这才知道他人还在县城呢,里正就把消息传到家里了。 “连未来的大姐夫都过来送礼了。”二丫笑眯眯地说道,看着大丫微红的脸颊,笑道,“大姐还不好意思见他呢。” 大家于是笑了起来。在这里,定了亲的未婚夫妻是可以见面的,但是要有女方亲人在旁边才行。当然,有时候两人偷偷摸摸地见面,没有外人看见的话也是无妨的。 顾青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说道:“爷爷,如果牛的体力足够的话,以后家里可以用牛车来给别人拉货,或者去县城送鸡蛋时可以顺便载一些人来回,收取他们一定的车钱就可以了。”他们村到镇上和县里都会经过一些村落,今天他回家的时候还特意注意了下,发现大家都是步行的,身上用扁担担着箩筐等,有些看了极为吃力,路上有牛车经过的极少极少。 现在生活水平比前几年好多了,大家手里还是有点钱的,花个几文钱搭车应该也有人肯,所以他们可以用牛车来搞运输,反正是顺便。 “这个,乡里乡亲的,收钱好吗?”顾大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们村现在只有三头牛,一头就是先前那户人家的老牛,除了他们家外,还有另外一头牛也是刚买的,是头小牛,还不顶用。 “有什么不好的?牛不用吃草吗?干重活的时候还得喂它盐和米糠,白白让别人坐的话,那你是给谁坐不给谁坐?这不是得罪人吗?收钱就不一样了。”关系到家庭的收入,老陈氏脑子向来动得很快,很快就说道,“就这么办了!反正牛闲着也是闲着,只要不拉很重的东西就行。” “那谁去赶牛车啊?”李氏第一个开口。这可是个肥缺,不累又有收入,还可以偷偷私藏一点家里人也不知道。 老陈氏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李氏顿时缩了回去。 老陈氏得意一笑。 顾季山沉思了一会,就说道:“我来吧,老大和老二都在家里干活。等牛车打好了,我就用牛车送栓子和小明去镇上,省得他们两个小孩整天走来走去的。” “爷爷,我没关系的,走路也挺好的。”顾青云推辞道。 “就这样定了,牛不能老是关在牛棚里,要经常使唤它才行,要不然耕田都用不上它。”顾季山下定决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 顾青云第二天照常去私塾上学,顾青明也顺势进入了甲班。 大家都在一起,努力学习之余,还会交流功课,都有所进益。就是私塾最近来找何秀才的人越来越多了,何秀才的私塾因为一下子出了四个县试上榜的学生变得名气大增,之前整个桃花镇都只有三个秀才,童生倒是有几个,可是不值得什么。 现在出了他们四个年轻的,大家觉得何秀才会教学生。 这让何秀才很是郁闷,他自己都说了,之前一直都没考出好成绩,是以前的学生学习时间太短了,那些学生认识几个字后就回家,基本上没有谁能一直坚持下来读书,现在何谦竹这一批是学了将近十年才下场一试的。 不管怎么说,何秀才的私塾一下子就成为了桃花镇想读书的孩子的第一选择。 第27章 府城 也不知道另一条街颗粒无收的李秀才是什么感想?这次他的两个学生一个都没过。不过他毕竟年轻,大家还是很相信他本人学识的。 时间到了四月初,四月十五日就是府试的日子。 府试,主考官是由知府主持,顾青云他们要到临阳府考试。从桃花镇到临阳府走路的话要两天的时间,用牛车的话至少需要一天半,晚上需要找地方过夜,而且临阳府因为距离远,大家都不熟悉,还要提早去,省得到时找不到地方住。 这次顾家人就不放心顾青云和其他几位同窗一起去了,其他三家的家长也不放心,毕竟在家长的眼里,他们都还是小孩子,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而没有大人跟着呢? 生怕路上被耽搁,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四月十日就出发,不过去之前还去做另外一件事。 他们还要到县里看看有没有商队去府城,这样可以要求跟他们在一起,也好有个伴,比较安全,以防万一。 这事就由赵玉堂的父亲去联系,他认识人。最后,通过联系,就找到了一家在四月十日出发的商队,需要他们一大早就赶到县城门口等待。 四家人一共出动三辆牛车,顾青云和顾大河赶着自家的牛车,除了赵文轩、赵玉堂父子三人同一辆牛车外,何谦竹父子、还有他们家的一个赶车的族叔也是独自一辆。 赵家和何家的牛车都有车棚,只有顾家的没有,再者这个牛刚买回来没多久,虽然早就被□□过了,可是顾大河还是怕出意外,于是商量后就让顾青云和何谦竹父子一辆车,两家的行李都放在顾家的牛车上。 天上还有星星时,他们就从桃花镇出发了,赶到县城的时候商队还没出来。 大伙儿松了口气,下车。早上的温度还带着凉意,与其坐在车上还不如下来走走,活动一下身体。 尤其是顾青云,习惯了早起锻炼,谁知道今天起得更早,都赶着时间出门,差点就没空吃早饭,当然也没时间活动开身体,现在都觉得有点不舒服了。 他做做伸展运动,动动手脚后,见地面上有石子,就忍不住捡起几颗来扔一下。自从上次人贩子事件发生后,他就更喜欢这项活动了。 赵玉堂被他的动作吸引,也捡起石头瞄准不远处的大石头,开始扔起来,两人暗暗较劲。 家长们在不远处看着。 “这孩子,都那么大了,还那么孩子气。”赵父忍不住说道。他是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说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孩子都这样,我家这个从小到大就喜欢扔石子玩,还喜欢活动身子骨,这不,效果出来了,现在身子骨好多了。”顾大河笑道,“都是桃山寺的师傅说的,我们都没注意,他自己小小的一个就记住了。” 两人刚才就聊开了,知道自家的儿子就是靠着这身手从人贩子救出小孩的,颇为骄傲,心理上更觉得亲近了。 “所以我才没阻止他练武,身体好才是真的好。”赵父点点头。 一旁的何父更是深有所感,忍不住说道:“是啊,身体好才是真的好啊。” 何父神情满是遗憾,他是一个美中年,何谦竹长得和他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文弱,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做起事来也是慢吞吞的。 赵父瞧了他一眼,赶紧说道:“这要是以前,我也可以带队去府城,都不用麻烦别人。现在不行,路都不熟了。洪正五年,我去府城的时候在路上被人砍了一刀,那个血哟,流了一地,要不是我命大,差点就救不回来了。回来后孩子他娘的眼睛差点就哭瞎,以后死活都不让我出门去进货,说宁愿跟我吃糠咽菜都不愿意我有危险。” 赵父的语气带点不满,又带点炫耀。大概是因为从商,嘴皮子很灵活,他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一段话被他说得活灵活现,感染力极强。 “幸亏以前我还有点路子,可以从府城的商队买到货物,虽然挣得没有以前多,刚刚够生活,但是也可以养得起他们娘们俩了。”赵父的语气很是遗憾,又带些骄傲,“重要的是家里人放心了。” “哎呀,爹,你还说这些干嘛?都过去那么久了。”在大人们说话的时候,顾青云他们就不好意思了,都停了下来。 此时见顾青云听得津津有味,赵玉堂觉得有点尴尬。 “说这些不行吗?不说你都不知道老子以前跑商有多辛苦,那时天下初定,但有些地方还是很乱的,我们这些跑商的是拿着小命去拼的。没有老子,你现在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赵父虎目一瞪,赵玉堂顿时不敢吭声了。 “所以才要你好好读书,老子为你创造了那么好的条件,你得要好好读书,让别人以后也叫我一声老太爷!”赵父把孩子教训了一顿,觉得心下舒坦了,继续说道,“说起来,我最羡慕的就是里正他爹了,那可是走到哪都被叫做老太爷的,人家活得那才叫体面,多有面子啊!”赵父满脸羡慕。 赵玉堂低下头来,努努嘴,脸色微微发红。 “令郎以后定能金榜题名,他现在年纪还小就能通过县试,可见是个有天赋的。以后只要踏踏实实的,就能一步一步往上走。”何父肯定地说道。 顾大河也点头赞同。 赵父脸上立马带上了笑容,连忙摆手道:“你就别夸他了,他就是一个混小子,以前整天还想去考武举,我就他那么一个儿子,他想上战场除非他老子死了!” 一旁的顾青云莞尔,听赵玉堂说过,他父母本来生有二子三女的,还是本地人,可是那场瘟疫太可怕了,大家赶紧出逃,逃荒的时候他的哥哥和最小的妹妹不幸去世。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三姐弟,其中一个姐姐刚出嫁两年,妹妹才刚刚13岁。 所以赵玉堂也算是家中的独子,父母根本不可能让他去从军。 听说的时候,顾青云再次深刻感受到了古代的不安全和生命的脆弱。 至于何父,他也是读书人,但从不下场,刚开始顾青云还觉得奇怪,但何谦竹一说何父有心疾,顾青云就理解了。 心疾?不就是心脏病吗?的确不适合考科举,免得情绪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而且考场的压力大,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那这次你爹还要来照顾你?”顾青云觉得不可思议,这到底是谁照顾谁啊? 没想到何谦竹也是满脸的无奈,叹道:“家母也不想他来,可他硬是不肯,说要去府城探望好友,还说绝不干涉我的科考,一到府城就分开,他就住进他好友那里,不和族叔一起住。” 何谦竹的族叔就是何智的父亲,他们几年前就到府城来发展了,好像做的是书店的掌柜,跟的东家就是镇上那家书店的老板。 这是顾青云在学堂里慢慢听八卦总结出来的,有时候他会到顾青明的乙班上走走转转,和那些小孩说说话,如果他们问他问题的话,他也会耐心解答。 一来二去,大家就熟悉了。小孩们大都是住在镇上,不要以为他们人小,其实他们因为到处乱窜,可以听到很多八卦的。最起码,甲班几个人的家庭情况就被他们扒得干干净净。 当然,顾青云估计自家的情况也被他们想方设法打听清楚了,毕竟他们四人可以说得上是小小私塾里的风云人物,是他们未来的目标。 何谦竹的家境的确不错,家里有上百亩地,具体的亩数暂时不清楚,他们还在县城有一家铺子,每年都有租金收入。此外,何谦竹家里还有一个8岁的弟弟,不管事的奶奶,而家里的一切都靠他娘亲来操持,因此据说他娘的性格较为强硬。 “家里的族叔才是这次跟来照顾我的人。”何谦竹笑着说道。 现在天下初定17年,是个四肢健全的流民都能去偏僻一点的官府分一块地,所以很少有人肯卖身为奴,除了一些大户人家,一般有点资产的小户人家都不可能买到奴婢,只能出钱雇佣。 像何叔这种的,也不是何谦竹家的下人,只是从族里选出来帮忙的,还要每月给月钱。不过这时候大家都觉得有便宜要先照顾自家人,自家人总比外人值得信任。 顾青云知道,如果以后自己读书读出去了,真的能当官,那跟在他身边跑腿的可能也是自己的族人。 三位家长聚在一起说话,难为他们身份各不相同,却很有话题聊。 就听到顾大河很是佩服地说道:“赵兄,我就佩服你当初的果断,虽然辛苦了一段时间,但也挣下了家业,现在可以供孩子读书。当初我家刚迁到这里,你们招人去跑商的时候,我也去看了,可那时小孩还小,家里老人说什么也不同意,觉得太危险了。他们是害怕啊,那时候真够乱的,结果坐在家里安全是安全了,可是种田也没什么出息,只是能吃饱饭有什么用?一年到头都不够孩子买几本书。” 赵父听了顾大河的夸奖,却也只是摇摇头,道:“一行有一行的难处,和我一起跑商的,还不是有几个不在了?利润大,危险就大,很简单的道理。种田安稳是发不了财的,但是不用家人担心。” 顾大河只能应了一声:“说得是。” 接下来,就是三个家长各自吹捧对方的小孩了。 顾青云三人面面相觑,忍不住掩面走远了。 真是太羞耻了!这夸的是自己吗?赵伯伯啊,你真的了解我吗? 站在中间的赵文轩却神情郁郁,半天不说一句话。 顾青云想起刚才在桃花镇时,何谦竹三人都有家人来送行,包括赵文轩的娘也出现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赵文轩的娘,看起来才三十出头,皮肤白皙,荆钗布裙,看起来是个温柔的妇人,对赵文轩非常不舍,一再地叮嘱他各种事情,还不住地跟赵玉堂的娘道谢。 看得出来,赵文轩和他娘的关系还不错,走的时候还伸出头回头看。 现在赵文轩神情如此,估计是想起他娘或爹了,于是顾青云给赵玉堂使了个眼色。 赵玉堂摇摇头,把头一撇,不肯搭理。 何谦竹则从包袱里掏出一只竹笛来,放在嘴边,开始吹起来。 顾青云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何谦竹还有这个技能! 笛声悠悠地响起,顾青云认真地听着,一边想到:貌似古代的书生很多都是琴棋书画皆有涉猎,甚至还有那文武双全的,弓马娴熟,武能安邦,文可治国。 实在是太厉害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那自己的呢? 前世就别想了,在他的姐妹们学才艺的时候,他还在学校里啃着书本,想着大学的生活费到底从哪里赚来,所以他读书期间是一项特长都没学,工作后也没想过去学。 那他的优势在哪里? 顾青云思来想去,觉得大概就是做个教师吧?毕竟大学四年的生活费都是他做家教挣来的,在通过对比发传单、打暑期工、在学校申请勤工俭学能挣的钱后,他最后选择做家教,并且一直坚持做下去。到了最后,已经在大学城附近的家长圈里有了少许的名气,每小时挣的钱也比别人高一些,还从来不愁没有人请他。 当然做家教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很容易遇到一个熊孩子,不过他为了钱,当时能忍的都忍了,非常有耐性,所以家长对他的评价都挺好的。 不过这个优势能和别的读书人交流吗?顾青云心里暗自摇头。 等考上秀才再说课外兴趣的事吧,现在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一曲完毕,大家回过神来,纷纷给予赞扬。 何谦竹歉意一笑,道:“我这是突然有灵感了,忍不住想吹,打扰你们了。” “没事,你吹笛子挺好听的。”顾青云摇摇头,“这曲子很欢快,我听了心情很好。”他看了一眼赵玉堂。 赵玉堂赞同地点点头,道:“是的,让人听了心情愉快。” 几人又开始说笑起来。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终于,人到齐了,商队也准备出发。队伍是按照商队的安排来走的,一个跟一个,队伍拉得长长的,前面是镖局的人,接着是商队自家的人,不是牛车就是驴车,后面才是他们这些跟着出发的,有探亲的,也有几个和他们的目的一样,都是去考府试的。 大家遇到了,都很高兴,很有话题聊,可惜都在车上要赶路,只能偶尔高声说一句,大多数时候都要闭嘴。 再后面还有一辆镖局的车跟着,大家都觉得很有安全感,这个钱花得不冤。 车队开始出发后,顾青云就躺在何谦竹的车里,抱着薄被准备补个回笼觉。何父跑去和顾大河一辆车了。 何谦竹看着他的举动觉得很不可思议,问道:“这么晃动的牛车你也睡得着?” 顾青云白了他一眼,道:“为什么睡不着?这些年官府让人服徭役,很多时候都是在修路,我爹说这个路比较平坦宽阔,比以前的好走多了。”他觉得这个皇帝挺好的,还知道跟穿越者皇帝学,要先修路,不像前朝后期,都是叫人去修宫殿啊,修县衙什么的,难怪被反了。 何谦竹想想,觉得有道理。 他突然爬过来靠近顾青云,在他耳边低声道:“青云,你有没有发现赵文轩最近变化颇大?” 顾青云见他靠得那么近,有点不自在,就把他的头推开点,这才回答道:“是有点,好像读书更刻苦了,我听玉堂师兄说他最近挑灯夜读。” 何谦竹猛地点头,说道:“对,而且问夫子问题问得特别勤快,以后走路下巴是扬起来的,现在已经是平视了。” 顾青云扑哧一笑,捶打他的肩膀,笑道:“你观察得也太细致了吧?”没想到一向温和待人的何谦竹也有一颗八卦之心,不过他也知道对方和赵文轩有点小矛盾。 “那是当然。”何谦竹理所当然的样子,道,“你刚入学时他还瞧你不起,不久后改观,也只以为你只是背书厉害,算学厉害,没想到这次县试你竟然超过他,看他当初在榜下那个不可置信的样子,我都有点同情他了,他一向以为县案首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呢。” “他现在读书那么努力,府试考得比我好也不一定。”赵文轩的天赋他是看在眼里的,一篇文章自己要背十分钟才能记住,他只需背三分钟就搞定了。 顾青云估计,对方差就差在写字上,他写出来的字不是自己自夸,绝对没有自己写的工整好看。 何谦竹摇摇头,道:“那可不一定。”说着就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顾青云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忍不住劝道:“在晃动的牛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你不想以后年纪轻轻就看东西模糊吧?”不过,古代有人会得近视吗?大家写的都是毛笔字,字大人又离得远,又没有电子产品,反正他没见过,最多是有人得了老花眼。 何谦竹一听,惊讶地问道:“难道这个可以导致人看东西模糊不清?” 顾青云很肯定地点头,嘴里却说道:“大概吧,谁知道呢?又没做过研究,不过的确不好,容易头晕,反正你也不缺这么一点时间,还不如背书呢。” “背书的话又吵到你。” “没事,我就当催眠了。”顾青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不久,耳边就响起了何谦竹略微低沉的声音,他微微一笑,随着车身的摇晃,缓缓入睡。 自从大丫和何常春订亲后,他和何谦竹的关系就更好了。 睡了一觉起来,车队已经停下来吃中饭了。大家也只是升起火堆把水烧开,然后一人一碗热水,就这样就着热水吃干粮。 干粮吃了后,商队把在周围走动的人叫了回来,车队再重新出发。 这次顾青云没有再睡了,他把空间留给何谦竹父子,自己跑去和顾大河学赶牛车。 “你学这个做什么?胡闹。”顾大河笑骂了一声。 “以防万一嘛,爹,你就教我吧。”顾青云觉得难得有机会当然要学了,这相当于现代去学驾照啊,男人怎么能不会开车?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什么都会一点才好生存。 顾大河无奈,就跟顾青云慢慢解说了,当然,还不敢让他上手。 晚上在一家路边的驿站过夜,本朝规定老百姓也能进入驿站,所收取的费用可用于维护驿站及驿站人员俸禄的开支。 驿站看起来还不错,起码比较干净,不过商队睡的都是大通铺,货物有专人看管。他们的牛车也卸载下来,把牛牵到槽房里,自有驿站的人员来喂养。 顾青云父子为了省钱,和赵文轩合开了一家下房,里面只有两张床榻,除此之外连转身的余地都几乎没有。 不过三人也不在意,不用睡大通铺已经很好了。 顾青云父子同睡一张,赵文轩独自一张。 很久没和顾大河一起躺在一张床上了,顾青云有点不习惯,这可不是小时候啊。不过听着顾大河的呼吸声,慢慢的,他也睡着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没有矫情的机会。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商队的管事就说下午可以到府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顾青云,再一次感受到了古代交通的坑爹程度,出门在外,什么都不方便。想一想现在考府试就要走这么长时间,以后去郡城考院试呢?不是更麻烦? 古代的一个秀才含金量真是高啊,要辗转三个地方考,难怪花的钱多,估计很多都用在去赶考的路上吧,衣食住行哪样不需要花钱? 当天下午,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一路平安,什么都没遇到,赵父忍不住说现在的出行的确安全多了。 临阳府有着还算高大的城墙,城门口人流络绎不绝,到了这里,商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大家交了进城费后,就准备分开。 何谦竹父子有亲戚可以借住就直接告辞离去,其他一起赶考的人也因为各种原因离开,最后还是只剩下他们三家。 赵父有外出的经验,通过询问商队的人,很容易地找到一家价格适中、干净整洁的客栈。 最近临阳府治下的县城有很多人来赶考,考场附近的客栈基本上都爆满了,他们选择的客栈是离考场远了点,但胜在比较安静,而且还有上房和中房空着。 上房就像那种一房一厅的,一两银子一天,包三餐,还有肉。中房只有一个房间,里面一张床,500文钱一天,也包三餐,如果不包的话只需要400文钱,下房非常狭窄,还要跟人合住,环境比较吵闹,更别提大通铺了。 这么贵!价格足足比县城的多了二倍!顾青云父子两人吃了一惊。 第28章 府试 客栈掌柜淡淡地说道:“客官定哪一间?再不定就没有了,我们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你现在去哪都是这个价,离考场近的那些客栈足足比我们多了一倍!就这样,还有些人没找到地方住哩。再说了,去年在我们客栈住的可是有两个人考上童生的,喏,就是这两间一号和二号上房,现在早就被人定下了,他们旁边就只有三号房和五号房了。” 几人回头看了看,发现客栈门口这么一会又来了一辆驴车。 最终,赵玉堂父子和赵文轩选择了上房,顾青云父子选择了中房,不要包餐。 “爹,这个房间还是挺宽敞的,够我们两个住了。”顾青云两人把行李搬进屋后,转了一圈,房内有一张床,可以睡得下他们两个,此外靠窗还摆放着一张八仙桌,两张椅子,桌子上有一只茶壶和几只杯子。 “你睡床上,我睡这里就行了。”顾大河选好地方后就把他带来的行李打开,把零散的竹子和木头敲敲打打就组装成一张竹榻。 顾青云看了目瞪口呆,笑道:“爹,你怎么从家里把床都带来了?”被子之类的带就带了,毕竟有自己的牛车,可是竟然连床都带来了,虽然这张床不大。 “省钱啊,要不然来这里还得和你一起挤,要客栈加床还要多给几十文钱,有这个钱还不如多买点好吃的。”顾大河不以为然。 “……”顾青云无语。 顾大河还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道:“你的那个同窗赵文轩真不会过日子,他自己一个人要个中房不是很好吗?” 顾青云把他的书本都小心地摆放在八仙桌上,一一抚平封面,闻言头也不回,道:“爹,那是人家的事,文轩师兄有钱自己住好点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我只是和你念叨念叨。而且我觉得他家也没多少钱啊,一个老娘养着一个读书的儿子,刺绣有那么赚钱吗?”顾大河怀疑,随即也觉得这与自己无关,就摇摇头道,“人家有家底我们的确不知道,我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整理好行李后,顾大河就出去看自家的牛了,免得客栈怠慢它。 顾青云自己则留在客栈开始看书。 当天晚上他们还去逛了夜市,听店小二说,这里的宵禁是在晚上亥时之后,因此夜市里人流如织,商品众多,应有尽有,让长到11岁才第一次看到如此情景的顾青云目不暇接。 虽然和现代他去过的一线城市完全没有可比性,但那古香古色的街道和人流,有着电视剧无法演出来的鲜活和人气,给了他另外一种震撼。 只是南方的一个府城就如此繁华鲜活,那相当于现代首府的郡城呢?还有京城呢? 总之,临阳府的繁华给顾青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里的人流量比林山县大多了,人们的衣着比林山县的看起来体面不少,加上白天进城时林立在街道两旁的店肆,让他对这里充满了好奇心。 可惜府试将近,他不可能跑出去玩耍,反而要抽出时间和同客栈的考生一起交流感情。其实主要就是交流一下有关于主考官知府的信息,比如他是喜欢文采华丽的,还是喜欢语言实际点的?是爱好经义还是诗赋?这些都是考生关注的焦点。 市面上流传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些甚至还会互相矛盾,顾青云几个坐着分析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毕竟没有人脉,消息来源也是大众化。 接着,书店里又出了一份前几年的府试试卷,引起了考生们的争相购买。只有小小二十几页的小册子,就要卖1两银子!还你爱买不买,不买滚。 你不买别人买了,那万一今年出的题目在里面,那不是亏了吗?所以很多人都是咬着牙买的。 顾青云看着这一幕幕的剧情,只觉得好熟悉! 看来古往今来考试都是大同小异,连考生们的情绪都是如此。 因为府试过了后就是正式的童生,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分量。特别是在乡下,这是识字率低下的地方,更会受到尊重,这个时候你在乡下开个私塾也没人说你不够格,或者村民和邻里有纠纷的时候也喜欢叫你去评判。 当然,受重视的程度与你的年纪有关,你年纪越小,人们越是不敢小看你。 像顾伯山这种又例外,他毕竟是一村之长,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是村民落户、买房、置地都需要通过他去办理,要不然人家里正哪里知道你是谁啊?不会给你审核的。 所以顾青云才觉得这个时候的气氛和县试比起来紧张很多,这里的考生情绪都紧绷得厉害。 赵文轩和顾青云都没有去买小册子,赵玉堂不差钱,跟风买了,看了后还把小册子拿给顾青云两人看。 顾青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除了有些经义自己把握不准,其他的自己都会做。 赵文轩则拿着小册子在沉思。 “你们看吧,我还是回房去看书好了,看这个不靠谱。”只要不是作弊,流传得越广的东西主考官肯定是不会出的,最多能判断一下主考官的出题风格。可是这方面他看了也不能总结出来,因为这个知府是新上任没多久的,与其花心思弄这个,还不如用多点时间看经义。 “……”赵玉堂伸出手想制止,却还是看到顾青云无情的背影。 “这样好吗?也不讨论一下?”赵玉堂咕哝。 “是没什么好看的。”赵文轩把小册子扔给他,起身也走了。 除了第一天顾青云出去逛逛,把考府试的手续办好外,其他时候他都在留在客栈里安静地待着,自己做自己的事,最多就是到客栈的后院转转,在房里做做俯卧撑锻炼一下。 顾大河不想留在房里打扰儿子,就天天出去逛,想看着是不是能把腌制咸鸡蛋的方子卖出去,换点银钱回来。他们做咸鸡蛋做得时间长了,熟练度增加,老陈氏他们就开始进行几番实验,用了山上的山泉水,又加入一种植物调料,不断改进,现在比刚开始的好吃很多,连酒楼的掌柜都说他们的方子已经可以值点钱了。 本来他们不想卖方子的,还想着留着细水长流,可是最近顾青云要花的钱越来越多,明年又要去郡城考院试——家里人都认为他一定能成为童生的。 而家里的鸡群已经饱和了,再养多一点就照顾不过来,也容易发生瘟疫和意外,最后得不偿失。即使现在村里养的鸡多了一些,可总数也差不多是那样了。 这一年来,县城的酒楼基本上每个月就只要300个鸡蛋,偶尔有一两个月达到500个,这样一来平均每个月差不多能挣八钱银子,加上卖出去的鸡,一年可卖得有四五两,虽然在其他农户看来这一年十几两银子已经非常多了,但是要供顾青云读书还是感觉不够用。 他们还和酒楼签订了契约,约定在林山县内只能独家供应。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去散卖。可是,自家和村里也没有那么多鸡蛋,最后还是得去跟别的村买鸡蛋,自己再腌制,挣个辛苦钱。 这两个月就是这样,顾季山每逢集市的时候都会顺便拿鸡蛋去卖,生意有好有坏。 现在想把咸鸡蛋卖到其他地方去都不行,没有原材料,路又远,想法不实际。 顾青云虽然不知道家里具体存款的数额,不过他大致算了下也能猜个不离十。 发家致富,任重道远。不过他相信,只要他读书好了,这一切都会有的。可惜,要想考取功名,前期没有钱又是非常困难的。 这就是大多数寒门学子遇到的难题了。难怪话本小说里,落魄书生都会娶一个有大把嫁妆的商家女回来,然后努力读书,用妻子的嫁妆支撑自己考取功名,话本小说的结局当然是书生被高官看中,又娶一个大家闺秀回来。至于原来的原配商家女?看作者的心肠了,好的话就是降为妾室,坏一点的话就直接来个病逝。 现在顾青云偶尔也会抄一两本话本,毕竟来钱快,不必讲究字体,只要能让人看清楚就行。每当他抄到类似的情节时,还是可以理解主角前面的选择的,但是后面的他就不敢恭维了,会让他气得火冒三丈,这都是那些什么落魄书生的yy吧? 难道现在就流行这种话本小说了? 他偶尔也会琢磨着自己要不是亲自去写一本,但一想到自己的学问还不够扎实,时间不够,就暂时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分心,还是等他考上秀才再说吧。 四月十五日,府试正式开始。 临阳府下辖5个县,他们林山县是人口最少的,是下县,其他四个县有一个是上县,两个是中县,一个是下县,县试是根据县的大小来决定录取名额,但也多不了多少,五个县加起来一共有120余人,到了这一步,淘汰率也高了,听说这次只会录取前45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家看对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赵父更是去城外的文曲星庙拜了又拜,保佑赵玉堂能上榜。顾大河也一起去了,顾青云怎么劝说都不听,回来后还喜滋滋地告诉他,庙前算命的老瞎子说他这科肯定能中。 顾青云看着父亲高兴的样子,无力吐槽。 和县试一样的流程,只是检查的时候更为细致严格,这次连顾青云带来的馒头都掰开几份检查了,最后回到自己手上的食物已经变得破碎,可能还会有某个人的手印在上面。 当然,如果不想吃这些的话,可以买旁边衙役贩卖的食物,这个虽然价格贵了点,但是不用被士兵检查。 做生意做到这里也是厉害了,顾青云只能叹服。 这次他的号房格外不同,因为是县案首,所以他要和其他四个县的案首坐在第一排,正对着知府等官员,据说这样是为了检验各县案首是否有真才实学,下面的知县是否会弄虚作假。 他们几位案首还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顾青云注意到有一个少年这才十四五岁,气质和何谦竹差不多,很是文雅,他记得对方姓张,神态非常自信,气度不错。除了他年轻外,余下的三人一个是二十多岁的,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一个是四十多岁的。 他觉得大家的眼光都在观察自己。好吧,也许是他敏感了。 本次府试只需考三场,考法与县试雷同,也是帖经、墨义和经义,最后一场加上一首诗赋,如同顾青云意料的那样,这次范围更广内容更深,经义的要求也提高。 帖经和墨义还好,都是填空题和默写题,难不倒他,唯一难写的就是经义,有些他还没学完,有些是何秀才自己都讲得不清楚的或不知道的,可想而知,顾青云在这一场答得是比较艰难的。 尤其是他还坐在主考官的面前,几位大人老是来看他的试卷,如果他会做就算了,可是有些不怎么会做的,他就很烦他们在他面前乱晃! 这不是扰乱他的思绪吗?如果是在现代,他可以直接开口说,现在?只能忍了!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发挥前世久经“考”验的优势,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通过仔细回想,再加上自己的理解,这才把题目顺利答完。 做完这一道题后,顾青云舒出了一口气,觉得背部有点汗湿了,忙把书箱里的棉布巾找出来擦擦,又喝了一口水,吃了点馒头和点心,这才开始看向最后一道题。 诗题是《黄花如散金》,顾青云一愣,这个黄花是什么花?只觉得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人说起过,是在现代听过,还是夫子说过了?还是自己在哪一本书看过? 顾青云觉得有点头疼了,记得《礼记·月令》上有一句话,叫做“季秋之月,菊有黄花”,应该是说菊花吧?如果是菊花的话,他自己写有一首备用的,不用头疼了,直接用就行了。 可是他又觉得没那么简单,好像还有另外一种说话,他没想起来。 审题很关键,如果自己做错了,知府肯定觉得自己读书不认真,印象分大减,对经义这些主观题可能就会判错,那样自己就太倒霉了。 唉,如果他对面还有一个考生就好了,起码可以看看对面那排人的反应啊。 顾青云胡思乱想,手里却一直在磨墨,盯着题目出神。 “青条若总翠,黄花如散金!”顾青云终于想起自己似乎在唐代一首诗上看过这句话,诗里的黄花指的是油菜花,而不是菊花! 呼——顾青云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 审题正确,接下来就是重点了。只是,油菜花太乡土了,他根本就没准备有。 最后,顾青云绞尽脑汁,注意押韵和平仄,把其中的一首诗改了又改,才炮制出一首勉强能看的诗。 把诗句誊抄到试卷上后,顾青云发现自己的背部已经完全湿透了。 妈蛋!竟然比经义还难!顾青云已经对自己以后是否能点亮作诗的技能绝望了。 把试卷再三检查了几遍,看看会不会犯了某些避讳,又看看时间,快到结束的时间了。他不想和人挤着出去,加上已经没有可以改动的,就打算交卷。 他是最后一个交卷的县案首,当他走出号房的时候不经意扫了一下,发现了这个事实。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的脚步是沉重的,精疲力尽,虽然每天只考一场还可以晚上回客栈休息,但是他还是觉得没有前两场轻松,精神压力也比较大。 现场的气氛,越到后面就越是压抑。 顾青云的个头很是引人注目,加上现在出来的考生还不多,所以等候在外的顾大河一下子就看到他了。 他和赵父赶紧走了过来。 “考完就回去休息吧。”顾大河没问什么,对着赵父说了几句话,就把顾青云搀扶着走到放在不远处的牛车上,然后给他倒了一杯事先准备好的热水。 热水下肚后,顾青云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爹,我没事,就是感觉腿有点发软,可能是太紧张了,现在已经出来,就没事了。”顾青云有点羞赧,亏他还以为自己的心理素质好呢,没想到也会那么紧张。 大概是这场考试很重要吧?如果通过的话,说明自己前面六七年的学习是卓有成效的,也可以树立自己的自信心,让他能在科举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那你躺一会,等赵玉堂他们出来,我们就回去。”顾大河见儿子面色惨白,心疼极了,又见这里人逐渐增多,就忙让儿子躺下去,自己又到门口等待。 顾青云就自己留在车里,这车是赵玉堂家的,这几天三人都是一起结伴来回,两个大人照顾他们三个,因为大家交卷的时间不一样,所以大多数时候都要在外面等着。 不过这次试题比较难,提前交卷的人也不会多,大家出来的时间差不多,但即便如此,顾青云还是发现那个年轻的张案首每次交卷都很快,知府还站在他面前,频频点头。 他这个样子给其他人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可以说,顾青云的压力有一小半是张案首张修远带来的。 对方实力应该很强!因为他是邻县北山县少年成名的才子,各方面都很厉害,尤其诗词方面尤其出色。听说他出身大族,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这才来到府城没几天,考生们就都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事迹了。 顾青云还拜读了他写的几首诗,的确非常好,反正给他五年时间,他都不可能写得出和对方相同水平的诗句。 张修远少年成名,但为人谦逊,在众人的心中口碑很好,据说和他交谈过的考生都觉得如沐春风。 顾青云知道这次他很难再次得到第一名了,因为他遇到了这种教育资源比他雄厚,资质可能比他好,刻苦程度不亚于他,甚至更为刻苦的人生赢家。 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但想想这世上总会有天才的,自己可以在林山县里名列前茅,不代表可以在府城称雄。 不要和别人比,顾青云暗自提醒自己,想想自己最初科考的目的是什么。 是考上秀才,这是最主要的目的。 想到这里,顾青云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只觉得刚才的虚脱都不见了,精神似乎又好了起来。 他忍不住一笑,看来每天的扪心自问是非常有必要的,起码可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目标,不要走偏了道路。 等到赵文轩和赵玉堂都被扶着回来后,顾青云赶紧喂他们喝热水,让开位置给他们躺下来。 顾大河也开始赶车回客栈了,赵父下车走路跟着。 车内,见两人呆呆地看着车顶,顾青云就笑道:“刚刚我出来的时候也是全身都快虚脱了,奇怪,在县试的时候明明没有这种情况发生的,怎么现在觉得压力这么大,或者是我的错觉?” 赵文轩瞄了他一眼,勉强扯开嘴角,轻声道:“是啊,压力大。”他身材一向消瘦,这次出来后走路更是摇摇晃晃的,要不是顾大河搀扶着,走路都要不稳了。 赵玉堂身体一向健壮,这次却很是虚弱的样子,只是掀开眼皮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的念头。 顾青云见状,于是也跟着安静下来。 反正他觉得自己通过这次府试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前面两场都没犯什么错误,自己的帖经记得很熟,都一一写上了。 回来后,顾大河和赵文轩商量了下,还是决定请个大夫,给他开一副药喝下去。 晚上顾大河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就说道:“赵文轩没爹,娘又不能跟着来,这次还好,还有我跟着跑腿,下次就不一定了。我看他如果有钱的话,还不如雇佣一个书童跟着,起码端茶倒水照顾人都很方便,他身子骨看着都没你健康。” 顾青云披散着头发,正坐在凳子上拿着木梳按摩头皮,闻言就翻了个白眼,道:“爹,我虽然年纪比他小,但我的身体比他健康不是什么稀奇事,也不看看文轩师兄平时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如果他一天有六个时辰在读书的话,我就会分出一个时辰来锻炼身体,这能比吗?” 早就告诉过赵文轩让他注意锻炼身体了,可是他自己都不上心,别人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欠他的,要实时叮嘱。说多了,估计人家还嫌烦呢。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 第29章 徭役 “有机会我会说的。”顾青云最后说了一句,把头发草草扎好,这才把刚刚店小二端过来的热水推过来,叫道,“爹,我们一起来洗脚吧。” 客栈里洗澡真不方便,隔天才能洗一次,幸好现在天气还不热。 那天晚上,绝大多数考生们都在房里安安静静地睡觉,直到早晨声音才嘈杂起来,大家开始互相讨论题目。 顾青云也被人早早敲门了,只是他故意当做听不到,睡了一个懒觉才起。好吧,其实他已经很久没睡过懒觉了,养成的生物钟让他早早就醒来,可就是不想离开被窝,还让顾大河取笑了一番。 偶尔偷个懒,感觉还是非常不错的。 吃过早饭后,三人又聚在了一起,顾青云看赵文轩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也是,只是一天考试而已,还不是乡试那种连续几天都要待在号房里的呢。 这次何谦竹也来了,在三天前进场的时候大家就联系上了,他知道顾青云他们住在这里。 大家开始一起对答案,客栈的大堂里热闹非凡,不时有人在争辩试题。顾青云很是惊讶,这才入住了差不多二十个考生,就能把气氛炒的那么火热。 掌柜的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态度极好,可能是早已经习惯了。 “啊——”大堂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那人惊呼道,“什么?诗题中的黄花不指菊花,而是指春天的油菜花?天啊,那我不是跑题了?把春景写成秋景,肯定通不过了!” 那人的一声惊呼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大家很快就想起题目,不时有人发出惨叫声,还有人矜持地说了一句,“这就是学业不精的下场了。此题早就在宋朝考过了,当时还闹得很大,有些书上还有记载,你们的夫子没有和你们说过吗?” 此人顿时就遭到了一些审题错误的考生的围攻。 “不能全看四书五经啊,还得看看唐诗宋词,其他什么天文地理的才好,主考官出这道题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给我们降低难度,没想到你们竟然都不知道这则轶事。”说话的书生头戴纶巾,身穿锦袍,摇着扇子很是潇洒。 只是他的话实在是太拉仇恨了,最后在广大考生的怨念下,他很快就落荒而逃。 顾青云也觉得对方嘴欠,他自己知道就行了,做什么要说出来?在这里的很多人都是家境一般的,或者家里财富够了,可是请的老师水平一般的,他们这些人平时学习那些儒学经典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还要去翻课外书?那也得有这个精力或金钱才行,还要有运气才正好看到考题。 顾青云要不是经常去书店看免费书,自己又有意识地抄书好积累家中的藏书,他可能也看不到这个故事,答题的时候就按照《礼记》里的内容来理解了。 “我也答错了……”耳边传来了赵玉堂幽幽的声音。 三人一惊,都看着他。 赵玉堂脸色惨白,低声道:“我写成菊花诗了,是不是这次府试就不过了?” 三人面面相觑,大家不是主考官,当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道题的占分比重不大,只要其他做得好,还是有希望的。”最后,顾青云只能如此安慰他。 赵玉堂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心情也好了一点。 即使大家都知道自己还年轻,这次不行,明年再来也可以,可还是看不破啊,巴不得什么考试都一次性通过,以后好留出更多的时间去考乡试,成为举人,这才有当官的资格啊。 “我爹说中午就跟着商队回去了,可以明天傍晚到家,你们有什么要买的就赶紧去买。”赵玉堂自从对了答案后就没精打采的,声音都有点无力。 顾青云见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钱,该买的他爹也买了,该办的事也办了,就没有出去。倒是他们三个出去了,直到快中午了才回。 回来的时候,顾青云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酒气,就忍不住问道:“去喝酒了?” 赵玉堂傻笑,神情还算清醒。 何谦竹很是无奈,指着赵玉堂叹道:“我们走着走着,他想借酒浇愁,又不敢在客栈喝,怕被赵伯伯骂,就在一间小酒馆喝了一点小酒。” 赵文轩也是一脸的无语。 “你爹快回来了,赶紧去换衣服。”顾青云扶额,催促道,“都快要出发了,你还敢在伯父的眼皮底下犯案,你强。” 最后出发要上车的时候,赵父似乎没发现什么,四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于赵父那个了然的眼神……顾青云决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说。 又是一天半的时间,他们终于回到了家。才八天的时间,就仿佛过了一个月,看到那座熟悉的农家小院,瞬间,顾青云都差点流泪了。 府城虽大虽繁华,那也不是他的家,这座农家小院才是他在这个时空的根啊。 此刻,顾青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应付完老陈氏一番“瘦了瘦了”的话语后,顾青云终于从奶奶的怀里挣脱出来了。 因为顾大河开始把买的东西一一从车上搬下来。 粗盐、细棉布、醋、酱油、白糖、酒……除了细棉布,其他都是腌制咸鸡蛋要用的调料,这些在府城买更便宜,趁着有机会,顾大河就买了回来。 可是大家更关注的是方子的售卖情况。 顾大河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协议,递给顾季山,一边说道:“这个方子不好卖啊,我上门说的时候,那些掌柜都以为我是骗子,听都没听就把我赶出来了,更别说尝一下我带去的咸鸡蛋了。有些态度好点的,还想着只出一两银子就买去。我当然不肯了,这也太便宜了!” 见大家都深有同感地看着自己,顾大河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道,“后来我见这样不行,就找到何秀才的儿子何林,请他帮忙,这才卖了出去。” 对于方子他们顾家看得很珍贵,但在那些酒楼或饭馆的店家眼里,这个没有什么出奇的。能屹立不倒的店子不是背景雄厚就是有自己的镇店之宝,都有属于自己的秘方,如果觉得你开价高了,他们都不会买,实在想要的话,还不如想其他办法去弄到手。 “幸好有何兄在,他带着我认识了一些人,价格才高一点。”顾大河对何林满是感激。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个熟人帮忙实在是太好了! 最后方子一共才卖了15两银子,卖给了府城南北两个规模一般的饭馆,这是三家协商好的,否则顾大河都不想出手,因为只有一家的话,人家出的银子更低。 “主要是那些做菜师傅尝一下就差不多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调料,人家只是懒得去一一尝试比例,嫌这个花费时间,鸡蛋又不是什么精贵玩意,这才愿意花钱买,要是惹急了他们,他们就自己干了。”顾大河见大家似乎有点不满,就连忙解释道。 顾家人一想,顾大河说的也有道理。 “而且人家何兄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肯定要表示感谢的。”顾大河又忙说道。 这相当于中人,按照规矩是要给何林一定的抽成。 大家点点头,都能理解,只还是对送出去的二两银子感到肉痛罢了。不过转念一想,要是没有对方,可能还卖不出去。 “起码现在13两银子也可以买两亩地了。”顾大河笑呵呵的,心里还是很满足的。 其他人一听,也是,这银子相当于白来的一样,也开始高兴了。 再加上顾青云已经顺利完成府试,大家的心情就更美好了。 结果成绩还没有出来,就听到朝廷今年又开始征发男丁去服徭役了,每家每户要出一人。而顾家去年轮到顾二河,今年就是顾大河去了。 这次不是修路也不是修驿站,是修县城那条江水的码头。 “大爷爷,你的意思是说县里的码头修好后,从县城这里就可以顺着江水到府城和郡城?而且府城的人去郡城时,从我们这里走水路会很近?”顾青云听说这个消息后,眼睛顿时亮了。这不就相当于中转站吗? 顾伯山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激动。 顾青云当然激动了,他记得那条江水离县城不到四里远,县城的居民如果家里没有水井的话都会去江边挑水喝,可想而知这江水离县城有多近了。 如果码头真的修好的话,那就会有船到来,而官府既然把这码头修在这里就是想作为补充物资的中转站。他看过当地地理方面的资料,发现他们这里地处东部,本地多江河水网,走山路会觉得远,但是走水路就会节省很多时间。 难怪官府想从水路来想办法改善交通。 现在官府修建这个码头,那意味着林山县的发展机会来临了。机会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那这次他要不要赌一次呢? “大爷爷,以前据说江边那里也有个小码头?”顾青云想起了这个事情,连忙问道,“后来为什么码头被废弃了?” 顾伯山很奇怪顾青云怎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过还是仔细想了想,说道:“似乎是的,我听老友说过,前朝这里是有个渡口,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有路过的船只在这里停下,当时县城还是个小镇,很多小镇上的人都靠卖东西给船上的人挣钱,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老天爷就发洪水,渡口也被淹没了。” 一直到了现在,残破的渡口还在江边那里。 “那大爷爷,如果码头真的建好,我建议你可以在旁边买一块荒地,以后人多了码头就发展起来,到时荒地无论是转卖出去还是自己建房开店、租出去都可以,比把钱存在家里好多了。”顾青云真心建议道。 虽然这个时候码头还没有建好,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大有可为,就是要趁着现在还没多少人确认这个消息,就要提前去县衙买地。要不然等码头的人渐多,大家都意识到这个商机的时候,就轮不到他们捡便宜了。 他记得现在上等良田是10两银子一亩,中等是7两,荒地是2两银子一亩,如果用来开荒的话前两年还可以免税,第三年半税,之后才是正常纳税。 想想江边那一大片荒地……顾青云觉得自己开始兴奋起来。 “荒地还要跑那么远去买?咱们村的荒地还有一些地方没人肯去开荒。”顾伯山摇摇头,笑骂道,“你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挣钱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前朝也没见他们在码头那里建房,要什么东西到县里买就是了,又不远。” “就是。”一直旁听的顾季山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就瞪眼道,“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你念书,你小小年纪的就不要老是想着挣钱,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顾青云撇撇嘴,不甘心地说道:“我只是想到这样一个法子而已,有轻松一点的赚钱方法谁想去辛苦?马无夜草不肥,不冒点风险怎么有钱?爷爷你们在地里汗珠子掉地摔八瓣,那么辛苦可有卖咸鸡蛋赚钱?” “爹,你就让栓子说吧,我觉得他说得还是有点道理的。”顾大河劝道。一趟府城之行,让他大开眼界,想到府城的繁荣,一想到那些人要去郡城就要经过他们这里,只要他们每人买一只鸡蛋,那一次能卖出多少鸡蛋? 又想起自家儿子经常说的,县城就那么点人口,咸鸡蛋多了想卖都卖不出去,这个世道,人多了县城才有发展,才多机会,多消费,多挣钱。 虽然这些话他听得不是明白,但他觉得还是越听越有道理。 当然,这是不是一个傻爹的美化结果就不用细究了。 反正顾大河觉得最有道理的是,在他们桃花镇,鸡蛋只要一文钱一个,到了府城,竟然要两文钱了,有些地方还甚至要卖三文钱! 这不就是人多了,鸡蛋就显得稀罕,价格就贵了吗? 顾青云感激地看着顾大河,这才是亲爹啊,几乎无条件支持。 “就是,今时可不同往日,现在天下都换了,小镇升级为县城,人口会越来越多。还有,咱们这里靠近深山,毛皮、药材、野味都可以卖,包括家家户户织的麻布,虽然麻布穿起来是不怎么舒服,但是我对比过了,比起府城的麻布,我们这里的麻布更为密实柔软一点,也更耐用,本地大概是种植苎麻的好地方,所以才能不同于其他地方。”顾青云见顾伯山和顾季山不理会自己的意见,心里有点急了。 这才是家里做决定的关键人物啊。 见顾伯山沉思的样子,顾青云又道:“哎呀,大爷爷,你回去慢慢想吧。对了,可以用钱来代替徭役吗?”修建码头会很累的,他担心顾大河的身体会受不住。 他还记得去年顾二河修完路回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两圈,眼睛都凹进去了。而这次还是在水里,可能还会有危险。因为现在要修建的码头估计是要有一排由岸上伸入水中的楼梯,多半是用木头做的,这样的话肯定要有人在水下干活。 “不能,这次怕人手不够,规定除了有功名的人家,其他都不能用银子来替代。当然,如果你家有钱的话,也可以出钱请人帮忙服徭役。”顾伯山摇摇头,这次可能就不容易请到人了,毕竟谁都知道服徭役期间官府给人吃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那么辛苦的活,不是逼不得已都不想拿命去挣。免得辛苦得来的钱还不够自己补身子用。除非是大户人家,不缺钱,重赏之下才容易找人。 想到自己的儿子,每年徭役都是他去,偶尔太辛苦的话就会出银子替代,所以一直以来都没出什么问题,这次就不行了。 “大河,你跟你大哥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这次超过二十天的徭役后,接下来的每天都会有工钱,直到修好为止。” 说完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顾伯山才道,“幸亏是在县城,离家不远,不像去年,离家远,想回来一趟都不容易。”像这次在县城服徭役,家人还可以时不时地带衣服啊、食物给男人吃,这样对身体的损伤就不那么厉害了。 “我还要去跟村里人说,就先走了。”顾伯山说完就离开了。 看着大爷爷的背影,顾青云精神一震,又把刚才的事情换个说法说了一遍,想要说服家人。 “爹,大哥,我觉得栓子的话也有些道理,万一真的成了,我们家的负担也会减轻很多,栓子明年还要去郡城参加院试,有钱的话,就可以吃好点住好点了。”顾二河突然开口。 顾青云给二叔一个感激的眼神。 顾二河憨厚地笑笑,挠挠脑袋,笑道:“反正我觉得一直以来栓子没有把握的事情是不会乱说的,他又是咱们家读书最多的人,见识最广、脑袋最聪明,听他的应该不会错到哪儿去。” 二叔这番话简直让顾青云有点受宠若惊。 在这个家里,顾二河几乎是不怎么开口说话的,他是一个沉默的人,干活很卖力,不怎么爱说话。也只有在李氏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酸话才会站出来阻止,且这个沉默的男人还能死死地把李氏压制住,所以这些年来,家中才那么平静。 要不然,一户收入中等的农家要供一个脱产的读书人,是非常不容易的。虽然前期花费不大,可是随着他年纪的增大,特别是上私塾后,单是每年的学费就要2两银子,再加上笔墨纸砚的费用,衣服的费用,交际的费用,即使是买最便宜的,那一年的花费就需要将近10两银子了,普通的农家要用二或三年的收成才换来这笔银子。 这还没包括他逢年过节要给夫子准备的节礼,虽然大多数都是送自家产的东西,可是那也是要花费一定银子的。 幸好他自己可以抄书挣钱,买书的钱不用家里出,纸张也省下了,这才少花一点。 总之一句话,现在二叔能这么说,他真的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爹,明天正好是送咸鸡蛋的日子,我送完后就去县衙问问那边荒地的价格,到时回来再商量一下看到底买不买。”顾大河最后建议道。 顾季山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顾二河和顾青云当然没有意见。 这次家庭会议就这样结束了。自从他成为县案首后,顾青云就觉得自己在家中的话语权也加大了,以前他要是提出这样的建议,顾季山是想都不想就否决,现在还会考虑一下。 看来,决定家庭地位的归根到底还是靠自身的实力,不是靠撒娇卖萌得来的。特别是在农家,抗风险能力弱,做每一个决定都会再三斟酌,想了又想,才会真正下定决心。 就好像七年前供他读书的决定一样。 第二天,顾青云照样去私塾。顾大河今天要赶着送货去县城,顾青云就没让他等自己,决定走路去也行。 顾青明见他回来很是兴奋,笑道:“你不在家我自己一个人走路,真的很无聊,觉得这一段路怎么就那么长。” 顾青云哈哈一笑。 顾青明对府城很好奇,就问了些问题。 顾青云都一一仔细回答了。 最后,路上无聊,两人手里摘了几根草,一边把玩,一边开始背书。 顾青云知道明年如果自己通过院试的话,从这条路上走路上学的日子就不会有了。一想到这里,虽然心里很高兴,但还是有一点不舍。 毕竟,一旦他成为秀才,别人就不会把他当做一个小孩来看。在别人的眼中,他已经算是成人,可以走进成人的世界了。 好吧,他已经不做大人好多年了,还真有点不舍这些年单纯读书的日子。 不过这次他回来,虽然才走了这么一段路,但是顾青云能察觉到,顾青明真的变了很多,他学习的劲头非常足,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学得很认真。 因为以前在路上他提议背书时,顾青明总是不以为然。现在呢?他比自己还认真,而且背得比以前熟练多了。 他是真的希望顾青明能和他一样,两人都考出去,这样的话,以两人的关系,可以互为臂膀,都是一条蚱蜢上的,可以相互信任。 何秀才见顾青云他们回来就一一问了答题情况,沉吟了一会儿,之后没点评什么就开始正常上课。 除了赵玉堂的脸色稍微沮丧,顾青云他们都是面色如常,当然,他们也会暗自着急成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只是大家都没表现出来罢了。 第30章 童生(小修) 晚上回来的时候,顾大河带来的消息让顾青云大吃一惊。 “爹,你是说,废弃渡口附近的荒地有一大片都被人买了?”他真是太惊讶了!是谁那么有眼光啊? 果然,古代的人都不是笨蛋。他是前世见多了才想到这个地可能有升值空间,可是人家仅凭一个消息就敢大胆去做了,或者说,人家是有内部消息,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还有地可买吗?”顾季山本来还半信半疑的,但现在一见有人走到他们前面去了,也急了。 这说明孙子说的对啊。 “当然还有,据说县尊大人不许一家人买太多,而且地买到一定亩数,想买的话就越贵。”顾大河百思不得其解,道,“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 “不管他怎么想,爷爷,现在还有的话我们就去买吧。”顾青云忙道。 “可是一亩地现在要5两银子左右,还根据不同的地方分有不同的价格。”顾大河说出价格,继续道,“那个相熟的书办还很奇怪我怎么想到要去那里买地,幸亏大伯和栓子还有点面子,所以他才告诉我实话,要不然别的人去买,他可能会说已经卖完了。” 顾伯山经常要去县衙办事,在经过里正的审核后,他一般都要陪着村民去县衙办理买田地、宅基地、分户等手续,所以他和办事的书办还是比较熟的,逢年过节也会给对方送点礼物,保持了较好的关系。 至于顾青云的那点面子,估计就是他成为县案首带来的知名度了,要不是他年纪小,名气肯定没有那么大。 “今天天色已经晚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去。”顾季山沉吟了一会,还是下了决定。 “码头附近的我们可能买不到,不过可以尽量买往县城方向的荒地。”顾青云提意见。他明天还要继续上课,要不然真的想跟着去看。 本来他还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但现在一看这架势,估计自己的预感会成真。 当天晚上,顾季山去和顾伯山说买地的事情,顾伯山犹豫良久,觉得一亩地花的钱也不算多,最终决定和顾季山一起,有他在,事情也会好办一点。 果然,第二天傍晚顾季山回来的时候,就宣布已经在往县城方向的地方买了一亩地,在往桃花镇方向买了两亩,顾伯山就只买了一亩试试水,和他们家买的一亩地相邻。 因为钱不够,还要留下明年顾青云赶考的钱,所以也只能买到这三亩地了,包括交税,给办事人的钱,一共花了17两银子。 顾青云见已经买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没过几天,顾大河就和村里的男人一起去服徭役了。 他刚离开了没多久,这才十几天,里正就派人来报喜,说顾青云通过了府试,正式成为一名童生! 听到消息后,顾家人狂喜,老陈氏更是喜极而泣。 给了报喜人喜钱后,消息传得很快,顾家不一会儿就挤满了来贺喜的村民,尤其是村里其他三房的顾家人更是喜上眉梢。 顾二河赶紧拿出事先偷偷买好的爆竹开始点燃,一帮子小孩在围着欢呼。 顾青云就听到他家二弟顾青平扯着小嗓门叫道:“这是为我大哥点的,他考上童生了,他厉害吧?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头了,你们都得听我的。” 周围一群小泥猴就回应道:“好厉害好厉害!头,待会我们去捡爆竹玩吧。” “……”顾青云血槽已空。 “噼啪劈啪”声中,顾伯山带着家人过来了。 顾青明把顾青云从三姑六婆的包围中拉出来,一脸的喜悦,他使劲地拍拍顾青云的肩膀,笑道:“云弟,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栓子,你好厉害!”瘦了一些的顾青亮脸上满是佩服,憧憬地说道,“才11岁就是童生,那会不会明年就是秀才啊?那样的话,你真的在全县出名了,这大概是全县年龄最小的秀才了。”他记得去年有个来找栓子的童生才12岁,他爷爷就在家里夸了对方好半天,那这次栓子岂不是比他更厉害? 顾青云白了他一眼,道:“秀才哪是那么容易的,你说那么多干嘛?对了,你现在学到哪了?我看你这几天又瘦了点,是不是学习太刻苦了?”他是真的很好奇,自从他和顾青明去镇上读私塾后,顾伯山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也不知道顾青亮学得好不好。 之前他问的时候,顾青亮都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不然就是说“不好不好”的,有时候又说“很好很好”,搞得他都糊涂了。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呀? 顾青亮闻言撇撇嘴,“哼”的一声,双手抱胸,把头撇到一边,下巴微抬,说道:“反正以后你总会知道的,肯定让你大吃一惊。” 顾青云不信,顾青明则白了他一眼,讽刺道:“你听他乱诌,你想知道问爷爷不就行了?我都不理他的,整天一副不正经样。” 顾青亮做了个鬼脸,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花生糖,笑道:“不要说我的事了。栓子,我哥已经开始说亲了,你知道说的是谁不?” “是谁?”顾青云很是好奇,心情也有些复杂。 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学习的小伙伴就要娶妻了,从此之后对方就是人家的丈夫,走入另一个人生阶段……这滋味真是怪怪的。 同时,这又引起了他对未来的思考。他现在已经忍不住乱想了,新婚之夜他到底要吃哪种药呢?是自己去配,还是去买?可是自己又不懂医,难道他还要去学?现在看来肯定是要找人的,那是到镇上找大姐夫配,还是去县城找一个不认识的大夫买? 一想到这个问题就烦躁,不过转念一想,到时青春期发育,可能会为他解决所有问题的。 “别乱说,还没定下来。你乱讲的话,被别人听到了对对方不好。”顾青明眉头一皱,连忙喝道。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在,即使他们站在角落,可是因为有云弟的存在,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顾青亮顿时住嘴了,一脸的歉意。 “栓子,你过来一下!”正在这时,顾青云听到了陶氏叫他的声音。 “你娘叫我,我先过去了。”顾青云朝兄弟俩摆摆手,走过去,笑道,“大伯娘,找我有事?” “栓子,你告诉她们,你是不是在我家学完那个什么四书五经才去镇上的?之前是不是你大爷爷一直教你的?”陶氏看到他过来,顿时眼睛一亮。 “是的。”顾青云眼睛一扫,就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妇女,应该是嫁出去现在又回林溪村探亲的某一户人家的女儿。 对方见顾青云看向自己,就亲热地拉着他,眼睛上下一扫,满脸堆笑地说道:“这是栓子吧?我是村头苗大朗的姐姐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你小小的一团,现在转眼一看,都长那么大了,真是俊俏的小郎君,一表人才。” 顾青云微窘,想把手挣脱,嘴里却说道:“那您是回来探亲的?”他不记得对方抱过他,两岁以前他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小陈氏也不会让别的人随便抱他的。 “我说的是真的吧。好了,栓子,你回去吧,你哥在找你了。”陶氏满脸笑意,态度亲热,把他的手拉出来,轻轻一推道。 顾青云一囧,这用完就扔的态度是多么地熟悉啊!虽然自从他通过县试后,大伯母的态度就变了,没有再阴阳怪气,反而对他很亲热,但有时候他觉得大伯娘还不如保持原样,起码这样他就不会觉得怪怪的。 虽然顾青云成为了童生家里人都很高兴,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第二天顾季山给顾大河带点吃的,顺便把整个消息告诉他后,事情也过去了。 毕竟只是一个童生,他年纪又小,明年还要继续考院试,家人除了给老祖宗上一炷香外,其他的什么都没做。尽管如此,顾青云还是在林溪村甚至桃花镇出尽了风头。 这带来了两个后遗症。 一个是顾青云的成功让人们认为除了何秀才学识好外,顾伯山的教育也是功不可没的。因此,村里有点余钱的人家都要求送自家小孩来村长家认识几个字,万一自家小孩也是个有天赋的,那岂不是赚大了?这可是可以改变门庭的机会。 因此这段时间顾伯山和顾季山家里都是人来人往的,顾季山被骚扰得都快冒火了。 来顾青云家是想问清楚他读书的花费,去顾伯山家就是请求了。 顾伯山正在考虑中。顾青云和他说过这个事情,他觉得大爷爷在村里当个私塾老师也是不错的,村里的孩童多认识几个字,出去打短工也不容易被骗,就是在酒楼做个伙计识字也有好处啊。 起码背菜名什么的,比不识字的快多了,还有升职空间,比留在家里一辈子种田好多了。 第二个就是顾青云突然成为了媒婆眼中的香馍馍。即使他现在还小,但是前程可期,只要不是太笨,人们认为他迟早会考上秀才的。 一个未来的秀才,在这个小地方,已经是婚姻市场的热门人选了! “这么说还真的有人去你家提亲了?”何谦竹看着顾青云刚到自己肩膀高,又想起他刚刚炫耀说自己已经换完牙的样子,忍俊不禁。 “是啊,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幸好我奶奶说已经给我算过命了,不宜早婚,因此都拒绝了。”顾青云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似乎打击不了媒婆的热情,她把目光对准了二丫,可惜二丫才13岁,小陈氏不可能松口的,太早了。 “那你们呢?你们年龄正适合,比我更受欢迎吧?”顾青云挑挑眉。 这次,顾青云没得第一名,第一名是邻县的张案首张修远,第二名竟然是赵文轩,第二十名是何谦竹,而他自己排在第四名。 对于这个结果,虽然有点惊讶,有点失望,但顾青云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府试与县试相比,府试的难度大多了,能考上童生他已经很满意了,不必追求非得是府案首,样样都要求第一的话会很累的,做不到的话也会很失望。 这是他前世读书那么多年的真实想法。 听到顾青云的问话,何谦竹脸微红,猛地摇摇扇子,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早就有未婚妻了,明年如果能考上秀才的话就成亲。” 顾青云发现自他从府城回来后,他买了把扇子就老是拿在手里做装饰品,别说还是可以提升个人气质的,难怪府城的街上都快人手一把了。 “那如果……”顾青云刚想条件反射地说考不上怎么办,随即想起来马上就住嘴,顿了顿,继续道,“那如果人家那边等不及的话……”心里暗自责怪自己,都是太兴奋了,竟然连一向的谨慎都丢掉,竟敢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是我舅舅家的表妹,还是很好商量的。”何谦竹微微一笑。 “那你呢?”顾青云忙转向赵文轩。 赵文轩摇摇头,一脸坚定地回答道:“不考上秀才我是绝对不会想这个的,沉迷于儿女情长会消磨人的斗志。” 顾青云和何谦竹相视一眼,脸色古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这次赵文轩虽然没考到第一名,但是看他的脸色还是很高兴的,怎么现在又说这些泼人冷场的话呀? 不愧是冷场王!话题终结者! “有志气!”好半响,顾青云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他看了看四周,又问道,“玉堂师兄还没来?难道真的伤心到不愿意出门?” 这次四人入场,就只有赵玉堂两手空空地回来。自从成绩出来后,赵玉堂两天都没到过私塾。 何谦竹和赵文轩摇摇头,也是不解。 好吧,看来是因为落榜才不来的,他们都很能理解,要是自己落榜,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尤其是其他三个都上了,就自己不过,那不是来这里看了难过吗? “看来只能等一会我大哥回来再看了,他已经去看玉堂师兄了。”顾青云只能这么说了。 不久,顾青明回来了。 “你们不用担心他,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本来很难过的,可是他爹娘打算给他定一门亲事,听说他对人家姑娘很满意,现在正在家里忙着哩。”顾青明神情颇为欣羡,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谁不偷偷想过自己未来的娘子是什么样的?只是这亲事一般都是由家人做主,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待,然后被告知。 三人一怔,哭笑不得,亏他们还在为他担心呢,他竟然要娶妻了! 不久,何秀才照常来上课,看到他们三人一向严肃的脸都略微带着笑意,转眼看到顾青明脸又板了起来。 他先考校顾青明昨天的功课,见他都能答出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给他讲解刚才还理解不到位的地方,最后给他布置了今天的功课。 接下来就是为他们三人讲课了。 “现在你们考上童生,就要开始准备院试了,院试还要增加两个新的内容,一个就是老夫之前说过的算学,这个你们三个都学得不错,另一个就是杂文。”何秀才开始重点讲解杂文。 顾青云这才知道,杂文其实就是这个时候的官吏所常用的篇、表、论、赞等体裁,就相当于现代的应用文和公文写作,属于官吏所必备的技能。 这让顾青云不禁想起诸葛孔明大名鼎鼎的《出师表》,估计这也是杂文的一种。 因为秀才就有做官的资格了,虽然只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比如巡检之类的,或是未入流的典史等,是要掌握好杂文的体裁书写,所以院试这一场要考。 顾青云突然觉得古代的科举考试其实也不是随便设置的,瞧,人家虽然有层层关卡,但是每个关卡层层递进,都是有理有据的,让你跟着科考的内容来学习。最后,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人们就自动自发把自己培养成什么样的人才。 这就好比现代的高考,学校学习的内容也基本上是跟着高考的指挥棒变动的,只要高考说哪一科是选修课,高考就不考了,那不久,这门功课就会从学生的课表里逐渐消失。 现在科举考试也是如此。 听了何秀才的讲课后,顾青云有所领悟。下课后就到何秀才的书房里借这本有关体裁的书来抄,省得自己还要去买。 如此过了几天,何秀才觉得自己该讲的都讲了,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具体的还得真做了官或吏后才能在工作中慢慢体会。 此时,他扫视了他们一眼,干咳一声道:“不要骄傲,明年八月还有一场院试等着你们,现在老夫跟你们商量一件事。你们也在老夫这里学得差不多了,如果有谁家里忙的话可以回家自学,等有问题再拿过来问,老夫再给你们解答,不必再像以前一样,一整天都待在学堂里。” 他们一听,都很是惊讶。 “你们都已经是童生了,可以正式称为读书人,同时也可以和别的读书人交往,就是秀才也不会拒绝你们上门请教。特别是四书五经的经义理解,各人的理解不同,多向别人请教,多和别人交流,多参加一些文会,有助于提高你们的水平。老夫也只是一个秀才,年龄大了,有时候还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够用。” 说到这里,他仔细地看了他们三人一会,又警告般说道,“不过你们也要注意,不要去参加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会,那种文会不是正经的交流会,好好的人都被带坏了,你们年纪不大,要注意分辨。记住,这是你们的人生,你们现在的前程大好,可不要自误。” 三人相视一眼,忙点头应诺,神情郑重。 顾青云听说不用天天来跟何秀才学习了,刚开始还有点茫然,他还以为自己要一直在这里待到他考上秀才为止呢,没想到现在就可以不用每天来了。 何秀才说完就离开,三人留在原地商量了下,又看看自己桌面上的书,决定照何秀才的话来做。 说实在的,经过这一年多来的学习,还有两场考试的洗礼,顾青云觉得自己对一些经义还是有很多不理解,但是询问何秀才时,对方不是语焉不详,就是干脆不知道。 何秀才的老师已经去世,当初也只是一个乡间秀才。何秀才能考到秀才,一个是他的确有一定的真才实学,因为前朝他也考上了;第二个就是众所周知的原因,那就是新朝初立,识字的人不多才容易考上的。 现在他才觉得教他们已经有些吃力,他们三个也知道自己还有一些内容不理解,可就是没人能解答。 这种感觉很痛苦,可是在这种小地方又无可奈何。 “刚刚夫子建议我们,如果可以的话就到县学里读书,那里有教谕在教,最起码他们的知识水平教我们也绰绰有余。你们怎么看?”顾青云首先开口问道,教谕可是举人。 “也不一定有教谕教我们,还可能是学正或教授,不过水平肯定不错,只是县学一般都是考上秀才才能去读。”何谦竹知道一点县学的情况,解释道,“找人的话,童生也可以进去的。” 他的语气有点含糊,但顾青云和赵文轩都听懂了,两人面面相觑,都在思考自己有什么关系可以进入县学的吗? 顾青云的确想去县学读书,可是那里的学费不知道贵不贵,除了有国家供给的廪膳秀才,其他秀才好像也要交一定的费用,更别提他们这些童生了。 何谦竹说完后,三人就各自思考,慢慢地收拾东西,约定每月初一、十五在镇上相聚两次,一定要保持联络,各自交流读书情况,如果其他人受到别人文会邀请的话,也可以跟其他人说,看是不是能一起去。 这天回家前,顾青云跑去书店拿了几本书回来,开始准备抄书挣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字进步了,他现在抄一本《三字经》价格比一年前高了一倍。 因为县试和府试,他已经停止抄书三个月,自己的私房钱早就用光了,想买点什么东西都要向奶奶伸手,不方便。 第31章 县学 几天后,顾大河的徭役结束,他感觉实在是累狠了,就打算回家歇息几天再去,因为这次就开始有工钱了,虽然工钱不多,但是离家比较近,还能够中午在工地上吃一顿饱饭,这在本地还是非常抢手的,所以很多空闲的劳动力都会去打零工。 顾二河就去了,最近不是农忙期,家里的田地有顾季山和顾大河照看就行。家里商量着,等他干几天,就会回来替换顾大河,两人轮流来,就算是做活再辛苦,也有个喘息的时间,不容易累倒。 村里的人除了实在是缺钱的,其余人等都是采取他们家这种方式,生怕把人给累倒了,那赚来的工钱都不够看病用的。 不过顾大河回来的时候,说起的一件事引起了顾家人的愤怒。 “当时那李姓书办跟我说的时候,我是愤怒啊,可是又没办法,毕竟民不与官斗,再说了,表面上人家也没有欺压我们,只是把卖给我们的东西又收回去而已,而且价格还提高了一两银子,算是我们赚了。”顾大河说起这个事来情绪还是很恼火的。 众人一听,也觉得非常不舒服。 这才过去一个月,他们买的地就涨价了,李姓书办还欺负他们不知道,想占便宜买回去,关键是还摆出一副他们占了大便宜的样子,觉得多给他们一两银子就要感恩戴德。 估计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步步紧逼的。 偏偏他们还不敢对他怎么样,只能咬牙说不卖。 “要不是爹你去告诉我栓子考上童生了,可能他都不会放弃。”顾大河满是庆幸,说道,“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好像因为这一点他才有所顾忌。” 这是生怕顾青云以后科考有前途找他算账呢。虽然李姓书办在本地算是有点影响力,但是一旦顾青云考上秀才,他肯定是不敢对着干的,因为那时候顾青云如果会打点的话,再加上一点人脉,随时可以变成掌管县衙户房的书吏,成为他的上司。 在县衙里有三班六房,这里的六房对应着京城的六部,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其中户房就是掌土地、户口、赋税、财政等,李姓书办只是户房里面的一个办事员。 “所以栓子,你一定要争气的。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就是我们运气好,发了大财,没有人护着的话,反而引来祸端。现在就是如此,因为何秀才是你的夫子,也算是和我们家沾亲带故,再加上有大伯在,他才愿意让我们回本,还肯加一两银子,要不然随意捏造个理由,再上下打点一下,我们都得白白吐出来。” 民不与官斗的想法深入人心,遇到这种事情,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忍了,最多是等自己有能力时再报复回来。 顾青云一怔,这个李书办应该是认为这个地有升值空间,他自己当初没买,现在看可以占便宜了,就从他们这些人中挑一个出来,让他们出让土地。 顾大河因为干活而消瘦的脸满是沉重,继续道,“我小心打听了下,发现也有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家买地的,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就偏偏看中我们的,难道这么多人中,就只有我们是软柿子?” 顾青云更是是一惊,自责道:“爹,都怪我当初考虑不周,只知道买地能挣钱,却不知道这地不是随便能买的。”难怪当初顾伯山死活不愿意买多,难道他早就料到这一步了? 都说人老成精,顾青云还曾经腹诽过他老顽固,没有眼光呢,没想到人家是懂得社会规则。 谁知道平时和他们家称兄道弟的李书办会在背地里捅他们一刀? 说这件事的时候,只有家里的大人在,小孩子和大丫她们都被打发出去了。 此时大家都保持坐着的姿势,气氛很沉闷,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地保住了,还是对方主动放弃,忧的是他们实在是太弱小了。 这时,就连一向爱拿主意的老陈氏也没话可说了,只能看着顾季山这个一家之主。 “这不怪你,谁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们不是也没想到吗?”顾季山叹了口气,摸摸顾青云的脑袋,道,“财帛动人心,不必自责,以后好好念书,这些牛鬼蛇神就不轻易犯到我们头上了。” 顾青云重重地点头,心里还是受到了一定的打击。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传来三弟顾青安“咯咯咯”的笑声,是那么的天真无邪,只是单纯的高兴。 几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一松。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关总算过去了,他们的收入水平可能即将上一个新台阶,实在不行的话,他们就托庇在何秀才门下,总能打发那些人的,虽然还是会吃点亏。 但要是顾青云不读书,连认识何秀才的机会都没有,这连顾伯山都护不住他们。 从这以后,家里人更是坚定了继续供顾青云读书的念头,一定要供到他考上功名为止,就是偶尔会酸一下的李氏也不再说什么酸话了。 一家人的相处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顾青云开始在家自学,偶尔和同窗们相聚一下,交流一下信息,或者去向何秀才求教问题。在家做完预定的功课后就开始抄书,每天下午还得抽空去放牛,这时就只能拿上书本在山坡上看书或背书,偶尔才看一下牛。 上午一般是爷爷去放牛,下午就轮到他或者三丫,轮到他的时候他有时候还会把三弟顾青安带去,免得小家伙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让大丫她们不能安心织布。 安安才两岁多,精力就非常旺盛了,幸亏有小黑狗看着,要不然他头都要大了。嘿,他家的小黑就是厉害,年龄在狗中已经是中年了,但看起小孩来还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的。 除此之外,他还会教大丫她们继续认字。因为何家的家庭情况,顾青云就建议大丫如果有可能的话,就学习一下怎么看妇科疾病,虽然她不可能学得很精,但如果能看几种常见的病症,那也能够他们生活了。 现在的桃花镇除了稳婆,基本上没有什么女大夫,那些女子得了一些妇科病也只能暗暗忍了,羞于去找男大夫看。如果大丫会一点医术的话,应该会比较吃香。 毕竟,何常春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应该不会反对的,可能会教顾大丫一点医药知识,所以现在大丫唯一要做的就是认多点字,就是不能学医,以后和夫婿也有话题聊啊。 顾大丫听了弟弟的话后,若有所思,之后学习的热情突然高涨,弄得二丫和三丫也跟着好学起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七月份,里正突然派人来请他说话,让顾青云觉得非常讶然。 何里正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但身体颇为康健,精神饱满,他对顾青云的态度是和颜悦色的,就听他说道:“老夫知道你们是在好奇为什么把你们都叫来吧?” 顾青云点点头,虽然他姐姐现在已经确定婚期,打算在明年开春就出嫁,那他们顾家和何家也算是扯上关系了,但何氏的族人在桃花镇有很多,只要不是关系很亲密的话,也不会走得很近的。 所以应该不关他姐姐的事,因为现在赵文轩还在他身边站着。 “前不久你们夫子跟老夫说过你们在家读书的事,这次老夫有幸去见县尊大人,他突然提了一下你和赵文轩,老夫就把你们的情况大概说了,现在大人对你们很感兴趣,就想让你们明天巳时一刻去见他。”说完后,里正就端起茶杯,用杯盖轻拨茶面,喝了一口。 顾青云两人一听,非常惊讶,两人互看了一眼,本县的父母官要见自己一面? 虽然他们已经是童生了,可是在县令这种进士或同进士面前,那就什么也不是了。 感谢过里正后,两人就离开里正的宅院,开始讨论县令为什么要见他们,可是说来说去,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换上最好的衣服,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这才搭着顾家的牛车去县城。 按照里正的交代,他们在县衙后院的门口等待,请其中一个门房去向县尊禀报。 顾青云看着门房熟练收下顾大河给的红包,面不改色,忍不住想起以前看过的信息,看来要见县令是不容易的,连门房都要按惯例贿赂一下,即使这是县令主动要见的。 不久门房出来后,就有人请他们进去。 顾大河不能进,就在门口等待。 顾青云和赵文轩跟着灰衣小厮绕过影壁,沿着长廊一直走,两人心情颇为忐忑,眼睛不敢乱瞄,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一直走到偏厅才停止,坐下来开始等待,因为县令还在办公,暂时没空见他们。 尽管如此,顾青云还是觉得县令这里的住所很简朴,花坛里只种了几丛本地好养活的花草,房内装修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或精致优雅,就像何秀才家里的待客厅一样,这让他们不禁松了口气。 偏厅里,顾青云和赵文轩两人面面相觑,只能偶尔喝一口茶水,还不敢喝太多,生怕到时要上茅房。 顾青云对这个县令还是很尊敬的,对方来这里上任三年多,没听说过对方有收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的行为,反而勤于修路,劝课农桑,现在又开始修建码头,开通水路。 直到半个时辰后,县令才有空见他们。 顾青云两人跪拜后,这才站起来肃然而立。 县令他们早就见过了,当时考县试的时候还当场听说过对方讲话,当然,他肯定不会记得他们,要不然现在就不会那么仔细地打量他们了。 县令姓刘,今年大约才四十岁,对于一个官员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是眼前的刘县令双鬓花白,眉心已经出现了皱纹。 见面的过程很简单,他态度还是很和气的,还称赞他们二人年少有为,又跟他们说了几句家常话,这让两人心底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问罪就好,虽然自己肯定没犯什么事,但突然要见一县的领导还是有点紧张的。在前世,顾青云近距离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委书记了,当时人家周围还围着一圈人。 而在古代,虽然县令只是一个七品官,但权力比现代的大多了,众多权力集于一身,已经算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了。 在考校过两人的功课后,县令就沉默了一会。 顾青云和赵文轩都只能静静等待。 “嗯,情况本官已经探明,看来你们的基础还是很扎实的,都是本县的青年才俊,本官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推荐你们去上县学,时间只有半年,半年之后再根据情况来决定,你们觉得如此安排可行?” 顾青云和赵文轩一听,对视一眼,大喜过望,立马就跪下拜道:“多谢县尊大人提携,学生必不敢忘。”当然同意,两人早就想进县学了,可是没能耐就只能一直拖着,不像何谦竹,上个月他就已经进去了,据说还是花费了一些代价的。 何氏家族有两个秀才,其中还是一个里正,在县城肯定有人脉。 顾青云两人就不行了,比起顾青云,赵文轩就只有一个娘亲,想找关系都不知道找谁去。 “嗯,到了县学好好读书,争取明年八月考上秀才,为本县争光。” 说完后,县令身后的随从就拿出两封信笺给他们,之后县令开始端起茶杯喝茶,两人就识趣地告辞了。 见面时间不超过一炷香,出了县衙门口,两人相视一笑。虽然不知道县令是怎么想起他们的,但能给他们一封信,他们就已经很满足了。这封信就相当于推荐信,教谕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拒绝他们入学的。 把事情跟顾大河一说,他更是高兴。谁都知道,县学是整个林山县学问最好的人群聚集地,顾青云能到那里学习肯定会有所进步的。 两人干脆趁热打铁,立马就去了县学,找到在学里办公的教谕。果不其然,看到县令的书信后,庞教谕很干脆地同意了,并让他们明天搬行李过来交清费用就可以入学了。 下午回家后,顾家立即备了一份谢礼送到里正家,感谢他的帮忙,里正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 顾青云去县学读书的事情已成定局,这次他要在县学里待上半年时间,还得住在学舍里。 虽然半年学费高达5两,加上住宿费和伙食费,半年就要10两银子,但是先有投入再有产出,顾家人还是懂得这一点的,一点也不嫌贵,机会难得。 现在顾青云离秀才只差一步了,明年如果能考上的话,家里的田地都可以免税,那每年能节省多少银钱啊。 何秀才也曾经估摸过,说顾青云如果运气好的话明年就能考上秀才,运气不好就一切休提,但总体而言,几率还是比较大的,现在进入县学读书,通过的几率就更大了。 顾青云忍不住想把禀生作为目标,这个就需要更好的成绩了。 县学坐落在县衙附近,周围是居民区,挨近礼房,环境是闹中取静,院内绿树成荫,面积没有想象中的大,但院落也有三进。第一进就是童生们住宿和学习的地方,第二进是教谕、训导、学正、教授办公的地点,第三进才是秀才们学习住宿的地方。 顾青云和赵文轩没有去过第三进,他们上次去的是第二进,现在是只在第一进就停下了。训导相当于大学管理他们的辅导员,此时李训导把他们带到住所后,再和他们说一下县学的规章制度就离开了。 顾青云和赵文轩分到同一间房,里面有两张床榻,两张八仙桌,四张椅子,相当于只是把房子一分为二,两人各占据一边,看了都挺满意的。 “等下次我回家,就请我爷爷不拘用木头还是竹子做一扇屏风,放在房子的中间,这样就可以不打扰对方了。”顾青云仔细观察后说道。 他还是希望有自己的私人空间的。 赵文轩闻言也很是赞同。 刚把东西收拾好,何谦竹就脚步欢快地走进来了,笑道:“你们也来了,真是太好了!我就住在隔壁,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他神情喜形于色,这可是不多见的。 几人虽然前段时间刚刚见过面,但这次能在县学再次聚在一起,三人都挺高兴的。 “现在除了玉堂和青明,我们就齐聚了。”何谦竹加了一句,在房内左右转了一圈,点头道:“布局和我们隔壁的一样。” 顾青云微微一笑,却觉得如果赵玉堂不早点追上他们的话,以后大家的差距就会越拉越大,就像他大爷爷和何秀才,虽然两人曾经是同科考试,但是现在差距就很明显,没事的话,大爷爷很少登何秀才的门,久而久之,感情可能就会变淡。 这种事情上辈子顾青云就经历过,所以心里还是很淡然的。 其他两人也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顾青云开始向何谦竹打听县学的事。 “我们县的秀才根本就不多,只有那么十几个,想继续考举人的也只有那么十个,如果以后想考举人的话就要定期来县学一趟,每年要通过学官的监督考核,再想要参加本届的乡试,还要再经过科考选拔才行,不是每个秀才都有资格参加乡试的。像咱们夫子不想考乡试的话就不必来了,而李秀才想继续考,就会定期来一趟县学,每年来考一次。” 何谦竹的话让两人很惊讶,没想到考上秀才了还要接着每年都考,除非你不想再往上升,否则就要一直考到你成为举人为止。 “县学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多人,平时这些秀才都是不见踪影的,只有教授或教谕讲课的时候他们才来,而我县是下县,有名额20人,可是秀才都填不满这个人数,所以才有我们这些童生在此就读。” 何谦竹的解释让顾青云都理解了,觉得区区一个县学其实也有很大的学问在里面。像他们这种童生,不算是县学的正式学生,他们只相当于来这里上补习班的学员,学籍不在县学的登记簿上。所以他们才要交学费,不像秀才们,来县学是不需要交钱的,相反,有些秀才还能得到朝廷的补助。 而秀才也是分有等级的,凡是进入县学的学生统一称为“生员”,分为廪膳生、增广生、附学生三类。 廪膳生在县学期间享受官府提供的伙食。林山县只有两名廪膳生,其中一名还为他们县试时出结作保过的。这种廪膳生只有在考院试时,排名在整个郡城(省)靠前才行。到时就会有国家养,每月可有一两银子、三斗廪米领。 增广生是在那些教育大县才会出现,县学的名额不够了,可是要求入学的秀才还有很多,怎么办?县学就会相应地增广人数,即在廪膳生原名额之外,加取一倍,名曰增广生,他们没有廪膳待遇,地位仅次于廪膳生,没有补助,但是也不用交学费给县学,只需要交伙食费即可。 如果秀才还有更多,那县学还可以录取,因为是在廪膳生、增广生名额之外增取的学生,附于诸生之末,所以这种就称之为附学生。 附学生没有名额限制。凡初入学者,往往先为附学生,经过考试后,成绩优秀者,才能依次递补为增广生员、廪膳生员。 顾青云觉得,现在县学的生员没有满,连他们这种童生都可以进来,但到了皇朝后期,估计连成为附学生都要找关系了,就像他们现在这样。 现在他们林山县,生员名额没满,根本找不到什么附学生,没有收入,这才有他们这帮童生在这里。 “那我们现在有多少童生在这里学习?”赵文轩抓住重点。 何谦竹微微一笑,摇摇扇子道:“我们这一科不是才有20人去临阳府参加府试吗?现在包括我们只有7人考上童生,但总不是每个人都能来的,加上还有前面几科的童生,一共也才15人,除了两个年纪有三十岁的,其他都很年轻,大家都比较能谈得来。” 他的语气很激动,说道:“青云,文轩兄,这次你们来对了,和这里的人交流,我都觉得进益良多。” 第32章 干活 两人一听都很高兴,顾青云忙问道:“听刚才的李训导说我们一天只用上上午的课,下午可自由活动,那给我们上课的夫子是谁?”刚刚何谦竹还说教谕和教授都是由举人担任,可是他们平时各有各的事忙,不可能天天来给秀才上课,平时也是一个月一两次而已,但是工资和福利照领。 貌似比大学的老师待遇还好啊,顾青云暗忖,没想到这里也有教授这一职务,教谕的职责是与训导共同负责县学的管理与课业,官为正八品,掌文庙祭拜,教育所属生员,而教授属于从八品,主要是教育所属生员。 起码都是有品级的官员了,虽然往上升的渠道比较艰难,但是起码有希望,不像那些不入品级的吏,一辈子都是吏,基本上没有当官的机会。当然,运气逆天可能的除外。 自己一定要考上秀才!而且还要排名靠前,这样才能成为禀生,每月有官府养着,虽然钱不多,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考上举人,这样就可以像本县的教授一样,每月只用上一两次课,平时该干嘛干嘛去,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职位,比他前世当基层公务员忙成狗的样子好多了。 不是顾青云没有大的志向,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想考上进士,最好能来个连中三元之类的,这样历史上肯定有自己的记载了,可是这等美事也只能在梦中想想而已,科考这种事情比前世高考还要讲究运气。 “给我们上课的夫子其实就是那些秀才了,他们相当于是学正,给我们讲课是有月俸的,不过如果是教谕和教授来上课的话,我们也可前去听课。”何谦竹答道。 “那夫子们讲得如何?”赵文轩问道。 “有些好有些更好。”何谦竹小声道,嘴角微翘,继续道,“他们的月俸是按照讲课次数来算的,如果想挣点零花,大多数秀才都是乐意的。” 那老师不是变动很快?想一想四书五经的内容,貌似哪个老师来讲,对经义的理解都可能是不一样的。顾青云暗想,等不会的问题自己再去问,应该也不会有很大的差异。 他觉得,其实到县学来,最主要的还是得靠自学,最大的好处是这里老师众多,你可以多问,随便问,相当于半年花10两银子请家庭教师为你答疑解惑,只是这些老师多了点,时间短了点。 特别是还有举人给你上课,那更是没有一定的人脉和钱财,想请都请不到。想一想童生和举人的差距,难怪县学需要一定的人脉才能进入了,那么多好处哪是随便能给的? 顾青云现在唯一的疑惑就是县令怎么会想起他们两人的,难道真的是他心血来潮?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运气也太好了。 总之,他们是来对了。 虽然县学是两人同住,但赵文轩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又是熟悉之人,大家都有相对独立的空间,连他暗自想过的洗澡问题,县学都是有独立的洗澡房。 果然,接下来的一个月,顾青云和赵文轩也很快融入了这群童生的圈子中,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讨论问题,相互间都觉得有所收获。顾青云刚开始还因为年龄的因素被人暗暗质疑,但通过几场交流辩论,也为自己正名了。 面对他人的怀疑,顾青云也不以为意,时间久了,大家总会知道自身水平的。而且这里比未进县学前他们参加的那些水平参差不齐的聚会好多了,也正规多了。 这天,县令下发的突如其来的一则通知在平静的县学里引起了波澜。 这段时间,全县各地的男性劳动力大多数有空的时候都会来桃江码头干活,因为还要疏通水道之类的,活又多又重,需要的人很多,除了稻谷收割那段农忙时候,其他时间都有超过几百人在工地上劳动,有些百姓只来几天又要回去,总之人员变换频繁,给财务人员也就是账房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于是县令就让县学里的学生出去帮忙算账,报酬是一日三餐免费,做一天有20文钱。 很多秀才都不太乐意去,这不是浪费他们读书的时间吗?就是缺钱也不想去做这个啊,随便在家抄本书都比这个来钱多。 顾青云听说后却很积极,主动去找李训导报名参加。 李训导瞧瞧他的小身板,虽然身姿挺拔,可是也不能掩盖他是个小孩的事实。 刚有所怀疑的时候,旁边也在报名登记的秀才就开口为他解围,笑道:“大人,您别瞧顾青云人小年幼,但他在算学方面非常厉害,整个县学里无人能出其右。” 李训导一听,恍然大悟,也笑道:“本官早就听说今年有一个童生算学是极厉害的,没想到竟然是你!” 顾青云腼腆一笑,道:“大人和夫子过誉了,学生才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都是大家让着学生。”心里却有点郁闷,这段时间貌似他已经长高一点了,他们怎么就看不出来呢?老是揪着他的年龄和个子不放。 两人看着他都笑了起来。 最后,县学一共选出了五名学生去帮忙,其他人都是做几天就借口有事走了,只能又找其他学生来接棒,顾青云却一直留在工地,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看似很忙碌的样子。 何谦竹见状很是不解,忍不住问道:“青云,明年就是院试了,你现在每天都出去帮忙干活,会影响到你考试,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顾青云闻言,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给出了一个借口道:“我这是想通过干活看我学的算学到底有没有用,反正去那里的时候也不算很忙,就是早上、下午开工,中午、晚上收工的时候忙,其他时候事情都很少的,我们这些账房都有一个专门的房间休息,我在里面照样可以看书,其实也不耽误什么。” 真实的原因顾青云没有说出来,这也是他的一个小心机了。来到古代这么久,又通过这段时间和本县精英阶层的人交流,顾青云发现了自己一个最大的不足,那就是他对这些什么四书五经等经义理解的速度慢于其他学生。 他不明白,就那么一段话,因为没有标点符号来断句,一句话就能有几种意思,几种注疏,一本《诗经》,史上还有很多人来给他写各种版本的解读,而这些也要他们一一了解。其他学生觉得很正常,这是在和圣贤对话,是在学圣贤知识。 而他一直很明确地知道,他自己是拿科举当敲门砖,根本就没打算一直研究这些书,所以大家学习的态度原本就是有区别的,这也实在是他的缺点,不知道是不是前世的记忆在左右着他,很多时候他根本无法快速地理解老师讲解的经义,反而要自己琢磨个几遍才知道该如何答题。 这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智商是不是真的比他们低很多,要不是有他前面几年打下的良好基础,加上他比较讲究学习方法,可能他早就远远落后于其他人了。 郁闷,如果他前世学的不是计算机,而是汉语言文学会不会好一点? 在县学,交朋友也是讲究层次和圈子的。而最受欢迎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学霸,另外一种就是家里有背景的。 如果你两者都不沾,那你就会发现你慢慢地成为透明人,有很多好事别人是不会想到你的。 人生就是一个不断争斗的过程,他能出生就是争赢了其他的小蝌蚪,他能受到家里的重视和宠爱,也是保重了自己的小命,争赢了其他兄弟,所以要想在县学不泯然众人,就要有自己的特色,或者说是特长。 诗赋经义之类的他不行,那就只能从算学来打主意了。 只要有了一定的名声,即使只是不受重视的算学,那也是他的一项特长啊,反正他对四书五经的理解排在中等,不算太差。 他前世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种说法,说科考录取排名的时候,主考官总爱把名气大的放在前面,因为这样引起的争议就会很小,其他考生也不会觉得有异议,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而相反,如果是一个平时成绩平平或很差的人突然名列前茅,那大家就会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给主考官什么好处了?还是有人泄题? 引起的舆论足以让考官们焦头烂额,因为即使你把状元的文章张贴出去,仍会有人觉得比不上自己写的。 因为科举考试的主观性太强了,所以才说摸清主考官的喜好非常重要。 县学里的一帮子秀才每天都有一段时间是交流自己得到的情报,比如下一任主考官是谁啊之类的,有用无用暂且不说,但起码说明大家都有这个意识。 所以他现在才想扬名,即使不是文名。当然,也的确想把他学到的知识,看能不能应用于实际中,以后等他地位高点,是否能把阿拉伯数字引进,虽然说现在中国用的这个算筹也很好用,不过还是比不过阿拉伯数字简洁明了,这大概是因为他用习惯了吧? 顾青云刚到工地的时候,县衙户房的书吏让他怎么做就老老实实做,也不多言。不久他就摸清了这个将近六十岁的老书吏的性格,此人是那种只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的人,不过如果手底下的人想做出功劳,他也可以让你做,好处大家一起分享,坏处就只能你自己承受了。 在这里,顾青云也见到了李书办,本来他还拿不住用什么态度对他,没想到人家一看到他就很热情,还对之前的事道了歉,那能屈能伸的态度让顾青云学到了不少。 顾青云才在工地没几天就适应了,在老书吏的帮助下,他很快就掌握了这种简单的记账方法。当然,大多数情况下他也是用珠算的,毕竟来到这里不得不学这个。 工地的账的确很繁琐,人员来来去去,不像之前服徭役的时候,人都是固定的,又不用发他们工资,只需要记下材料、管理人员的工资、伙食等进进出出的账,老书吏带着两个书办也勉强应付得来。 现在就不行了,人员流动性太强,他们就忙不过来,单是每次给这些人员付钱就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有时候还会出现错误,毕竟有些人可能就只来了半天或几天就走。 偏偏县令还要求不得强求村民一直待在工地,以免误了农时。所以只要村民一要求离开就要给他们结账,有时候双方就会就“干活的天数”来扯皮。 村民们人多势众,他们可不会怕书吏,因为都说这一任的县令是好官。 好吧,也许是老书吏很好说话的原因? 顾青云还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的爹和二叔,两人看到他都很高兴,顾青云在县学忙得不亦乐乎,已经有十多天没回过家了。 之后,顾青云就把自己的想法跟顾大河说了后,两人再补充了下,他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书办。 老书办的确是挺喜欢顾青云的,觉得他不像其他秀才那样,对自己有点看不起,爱理不理的,因此他即使很忙,还是有耐心听一下顾青云所说的办法的。 “你是说只要来干活,干够半天就发一截棍子给他,等他想走的时候就拿着棍子来结账,这样我们只要数一下棍子就知道他们做了多少天,完全不用记他们的大名?”老书吏眼睛一亮,他暗自思考了一会,再看着自己的手下,问道,“你们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 老书吏每次翻到那些雷同的姓名就觉得脑袋都疼起来,一个村可能就有几个叫李大郎的,没想到现在竟然不用跟他们的名字打交道了,真是太好了! “好,我们怎么没想到?”李书办语气很遗憾,也很高兴。 另外一个仔细琢磨了一会,也没意见。 事情不点不明,一旦说开就没什么神秘的了。 而且顾青云怀疑可能更早的时候就有人知道这种方法,只是古代交通不便,消息流传得很慢,即使有流传的,人家也不会把这种消息散播出去,都是说些轰动的八卦,这才导致了顾青云现在能想出这种“新”点子。 顾青云就请求老书吏把其他来帮忙的县学学子集中起来,大家开始商量着该怎么完善。 “最主要的就是要防止百姓拿其他木棍来骗我们。”木棍代表钱,顾青云就怕出现这种问题,那到时账目对不上自己要被责怪的。 “不会的。”说到这个,老书吏就很有信心,道,“木棍折成两段,我们各拿一段,到时木棍对不上,哼哼。”他冷笑一声。 顾青云一惊,随即想到这个时候人们对于欺骗官府的胆大程度……嗯,基本上很少有人敢的。 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几人一起完善整个流程,派人通知工房那边做一批木棍出来,用同样的材质,不同的长短来代表工种,每天的工钱越多棍子就越长,几番考虑后,这才开始实行,最后当然工作效率大增。 两天后,大家都熟悉流程了,顾青云他们的工作量大减,村民们也觉得这法子简单,只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木棍就可以了。 因为这个事情,老书吏在县令面前露了脸,还让顾青云的名字也再次传入县令的耳里。除此之外,他还投桃报李,把顾大河从沉重的体力活中解放出来,让他做了个小管事,活轻省了不少。 为此,顾大河每天的工钱从8文钱升到10文钱。 顾大河见此,到期也不回家了,继续干。等顾二河按耐不住找来的时候,顾青云也找个机会让二叔做更轻一点的活。 既然有权力为什么不用?顾青云才不管别人会不会觉得他假公济私,反正他每天就端坐在房子里,不干活的时候就看书背书练字,该干活的时候就认认真真做。 没过多久,他就基本掌握做账这个技能,老书吏见他上手了,就跟县令说不用学生再过来了,留着顾青云在此就行。 那些县学学子得知不用再来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对顾青云很是感激。 接着老书吏自己回县衙办公,只留下另外一个书办和他两人在此。 李书办跟着老书吏回去了,这让顾青云松了口气。这段时间,顾青云虽然对李书吏非常不喜,但面上还是不能表现出来,现在对方走了,心下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新鲜起来。 工程还在继续,顾青云也吃得越来越好,刚开始还和大家一样是馒头包子稀粥,后来就是和那些衙役一起开小灶,每天都有一两片肉,青菜还有油水,比在县学吃得好多了。 顾青云自己开小灶,还把顾大河和顾二河叫来,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肉分一半给他们,三人都过得挺好的。 两个月后,时间到了10月份,码头终于赶在天气变冷之前修建好了,现在就等着有船只知道这条路,从这边走。 顾青云觉得县令总会向府城报告的,只要官府出一则通知,宣传的速度肯定很快,而且这条桃江最终流入大运河,可以通到京城的,虽然路途长了点,但不颠簸啊,在船上比陆地好走多了,以后这条江水肯定会很繁华。 大家只要一想起以后赶考就可以坐船到郡城和京城,县学的学子就由衷地感谢刘县尊的高瞻远瞩,踏实能干,让刘县尊的脑残粉又多了几个。 顾青云也终于可以不用白天出去了,他开始借何谦竹和赵文轩的笔记来看,弥补这段时间缺课的损失。 “你这样值得吗?”何谦竹无语地看着他,道,“脸都变黑了。” 顾青云一边抄笔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没事,我是男的,黑的白的有什么要紧?再说了,只要少晒点太阳,总能白回来的。”虽然他在房里做账,但偶尔还是要走出房外,经常晒到太阳,的确是黑了一点,但他发现才两个月的时间,他真的长高了,大概是吃得多,碗里又有肉吧。 “好像长高了一点点,到何兄的脖子处了。”赵文轩在翻看顾青云这次出去做账的心得体会,看了半天觉得与科考无关,就放下了。 “真的?看来这不是我的错觉。”顾青云很是惊喜地看着赵文轩。 赵文轩无语地摇摇头,哪人不长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闲话,赵文轩就出去找其他人聊了。 “码头建好了,也不知道那些商船是否知道,能否拐弯到这边来。青云,听说你家在码头附近买了三亩地?”何谦竹在赵文轩走后就低声问道。 顾青云停止写字,抬起头来很是奇怪地看着他,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何谦竹忍不住不顾形象地翻翻白眼,道:“我族叔是里正,你家买地不需要经过他吗?” 顾青云恍然大悟,用没有拿毛笔的手拍拍脑袋,道:“我都忘记了,不过里正不会随便把这事告诉你吧?” “本来不会说的,但你家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他就跟我说了。”何谦竹折扇轻敲,道,“这个码头一建起来,人一多,你家就可以建房开店了。” “我家里似乎更想租出去,做买卖他们不擅长。”顾青云重新低下头,嗯,墨水不够了,加点清水,继续磨。 “傻,码头一建,船一来,那些卖苦力的也会出现,在码头卖点吃食肯定很好卖,不比在家里种田强?” “没想到你也食人间烟火。”顾青云很是惊讶,他和何谦竹一向都是谈功课啊同窗的八卦啊什么的,很少谈到钱这个问题,亏他还以为对方不会说这些,嫌充满铜臭味呢。 “人活在世上,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讲钱?如果我家没钱,我这次也会像你一样去工地,好歹可以挣点钱。”何谦竹冷哼一声。 顾青云见他情绪不对,忙问道:“怎么回事?你今天好像不高兴啊?”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太忙了,每天早出晚归的,太忽略对方的情绪,所以现在才察觉到何谦竹的不对劲? “唉——”顾青云这么一问,何谦竹就叹了口气,不顾形象地躺在他的床上,望着房顶低声问道,“都是一家子亲戚,还那么讲究钱,只要够花,多少不是都随意?青云,我平时觉得我舅母挺好的,对我也非常好,可是现在都定亲了,她竟然还……” 后面的话毕竟是家丑,何谦竹不再说了,把腰际的荷包解下,手指抚摸着荷包上绣着的青竹,默默无语。 顾青云了然,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问。 还用得着问吗?肯定是为了嫁妆或聘礼的事有口角呗。不是对方嫌弃何谦竹家的聘礼太少了,就是新娘子的嫁妆太简薄导致何谦竹的娘亲不满。 啧,这还是自己的舅舅家呢。 顾青云一想到这里,就想到了自己的大姐,这次二叔顾二河带来的消息,说大姐成亲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就放在明年插完秧后。 大姐明年才17岁,可是就要成亲了,顾青云本来还以为可以拖到十八岁,毕竟本地还是有些姑娘拖到这个时候才成亲的,特别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一般都是十八岁才嫁。 不过一想到何常春已经19岁了,何家急也是应该的。大家都认为男人一旦上了20岁就是大龄青年了,所以很少有人超过20岁还没结婚的。 第33章 好友 “师兄,玉堂师兄好像快要成亲了,你收到帖子了吗?” “还没有,应该没那么快,成亲哪是一件容易的事。”何谦竹摇摇头,从床上爬了起来,整整衣服,直到没有褶皱了才又说道,“一转眼,我们都要成亲了,只有你今年才11岁,还没到时候,不需要烦恼。” 他顿了顿,又笑眯眯说道:“或者,你到时可和赵文轩一样坚持要考中秀才或举人才成亲,那时肯定有人慧眼识英雄,大把的人想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你们。” 顾青云哈哈一笑,也顾不得把刚长到一半的牙齿露出来了,道:“这不是咱们寒门学子入仕途的最佳途径吗?找个土财主岳父就什么都有了,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娶某个官员的庶女,当然,前提是你要很有才才行,足够年轻,不要等到了三四十岁才考中,否则就跟姑娘一样,身价也会大跌。” 两人的关系这段时间突飞猛进,偶尔也会说这种玩笑话。 顾青云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把这段时间县学发生的八卦补回来。 何谦竹特意叮嘱道:“赵文轩和方子茗的关系还没有好转,你说话要注意点。”说完这些,他的心情好多了,准备回自己的住所,还顺便帮顾青云他们的房门半掩起来。 顾青云等他出去后,想了想,又继续抄笔记。 没到一刻钟,就听到有人在门外叫他的名字。 “进来。”顾青云放下手中的毛笔,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走出去,定睛一看,只见门前站着一位身穿白蓝相间衣衫的俊美少年,在身后或浓或淡的绿树衬托下,更显得气质出尘。 “方兄!”顾青云有半个月没见到他了,此时见到很是惊喜,忙快步走了出来。 “青云!”方子茗嘴角翘起来,看起来心情极好。 两人相互见礼后,顾青云这才把他让进房里。 方子茗已经来找过顾青云数次了,所以对于他的卧室兼书房也只是随意地看看,见被子枕头都叠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本和笔墨纸砚明显看得出是整理过的,再对比屏风的另一边房,同样可以看出赵文轩试图收拾过,可看起来还是很凌乱。 顾青云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忍不住笑道:“文轩师兄太专注于学习了,不太擅长这些,不像我,从小做惯了的。”在县学,每天换下的衣服有些人是请人洗,有些人就是自己洗。 赵文轩和顾青云分别是前者和后者,个人的自理能力不同,顾青云也不在乎浪费的那一点点时间。 对于上过寄宿学校和参加过军训的人来说,做内务洗衣服这些都是小技能。但对于在家中是大爷和宝贝的读书人来说,这种技能不是以后的妻子该掌握的吗?现在没有妻子,那就攒起来拿回家,或者请人帮洗就行了。 不过也有几个家境贫寒的学子和顾青云一样,都是自己手洗。 方子茗理解一笑,在顾青云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下才说道:“你总算是从回来了,瞧你都晒黑了。不过你在工地上弄出来的事我都知道了,难怪你的算学那么好,我听我爹说,你做的帐清晰明了,县尊大人一瞧就瞧明白了。” 顾青云微微一笑,撩起衣摆坐在他对面。 方子茗就是去年他和赵玉堂在桃山寺救下的小孩的亲属,后来他还去顾家送了谢礼,当时他才十二岁就是童生了,走之前方子茗还说了自家的地址,让顾青云有事去县城找他。 顾青云本以为他们不会有交集,没想到到了县学后才发现对方竟然也在这里读书,顾青云比他小两岁,两人一个十三,一个十一,是县学里年龄最小的,再加上顾青云曾经帮过他们家的忙,所以方子茗就主动和他交谈,就这样,两人很快就熟悉了。 慢慢的,他还从其他人嘴里得知县学教授就是方子茗的爹,和教谕一样,也是举人出身。 顾青云觉得他和赵文轩之所以能进县学,可能这个方举人还是帮了一点忙的。当然,这是通过他旁侧敲击后脑补得出的结论,也不知道方子茗是不是故意让自己知道的。 大户人家的孩子,据说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他这等傻白甜可应付不过来。 但慢慢接触后,顾青云发现虽然各自的出身背景不同,但两人都意外地聊得来。他们还是有共同语言的,两人都不喜欢作诗。顾青云是不能作诗,能力有限,每次想到要写诗就觉得浑身难受。方子茗则是不爱作诗,能力比他强多了。 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成为了好友,经常在一起讨论功课。 顾青云很是佩服他,对方才是真正的天才,才思敏捷,记忆力比赵文轩都强悍,为人处世还算不错,不显得稚嫩,就是有点高冷,不太爱搭理人。 古代的小孩真是太厉害了! “县尊大人怎么想起去瞧账本的?”顾青云回过神来,很是纳闷。 方子茗的爹才三十多岁,对于一个举人来说,还是很年轻的,对方虽然在县学里挂名是教授身份,但是他还可以继续考进士的。不像以前有些朝代,只要你这个举人做了官,无论是小官还是大官,都不可能再考进士。 本朝有规定,只要是做了县学的教授、学正和教谕等官职,还是可以继续科考的。 顾青云估计是基层的人才太少,如果大家都不愿意出仕、只想着继续考的话,那朝廷怎么去培养下一代?而且前朝的穿越者皇帝就曾经鼓励秀才和举人先到衙门锻炼一番,做些实事后再继续科考。 感谢穿越者皇帝!顾青云真心感激。 不过也因为方举人要苦读诗书,来县学的时间才那么少。 “当然要看,不看怎么知道钱花到哪里去了?县尊大人不是那种不通实务的人,现在朝廷越来越往注重实务,据说还想着以后的县令一定要读懂两本书才能当,一本是农书,一本是算学方面的书。不懂农事怎么劝农桑?不懂算学会被那些浊吏欺瞒,成为泥塑的菩萨。”方子茗满是赞同的样子。 方子茗是刘县令的拥护者,觉得刘县令在本县做出的都是好事,对本县大有益处,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官,还经常说等自己以后中了进士就要和刘县令这样造福一方之类的话。 顾青云一听,只觉得精神一震。 这个好呀,不正好适合自己吗?不过前提是科考也要跟着变,算学的比重加大,这样才有利于自己,要不然说再多也没用。 不过转念一想,即使他自己考不上,以后考上的那些进士如果真的学习这两本书,那出现昏官的几率还是会减少的,他们林山县就不怕以后来一个灭门县令了。 “那我们这次考秀才会不会加重算学的比重?”顾青云忙追问道。这种消息的渠道他是没有的,这只有方家这种家里有人当官的大族才清楚。 “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是我也不知道。”方子茗见他眼睛发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顾青云心里想什么他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青云一听,精神顿时痿了下来。 “你放心,即使你考不上秀才,还可以在县衙当个书吏的。”方子茗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取笑道,“县尊大人还说了,你算学这么好,记账做得也好,现在做个书吏都绰绰有余。” 虽然大家都想往科举这条路上走,但能走到最后的总是极少数人,每三年只录取两三百名进士,全国各地那么多读书人,真正的僧多肉少,竞争惨烈,所以有些考上秀才的人不开私塾教书的话,就会去县衙找活干。 能在县衙找到书吏这个职位也是可以接受的,这相当于现代的某县财政局局长,在本县已经算是拥有一定的地位了。 可是,这种职位也是僧多肉少,竞争激烈。虽然县衙六房一般是由县令任免,但县令刚到地方,又不是本地人,不会轻易罢免原先的书吏,只要觉得用得顺手就会让他们继续当,因为对方是本地人,熟悉本地的情况,这就导致到了最后,县衙里的一些职位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都是做一个小吏,虽然没有官员风光,但在普通百姓面前也是可以威风一下的,还可以暗自发家致富。 所以外人要进入这个体系,没有点关系是不行的。否则,全县那么多秀才怎么就偏偏选中了你? 现在顾青云刚考到童生,县令就说他能做书吏,那是相当看好顾青云在算学方面的成绩了。 方子茗这么一说,顾青云也不生气,微笑道:“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万一实在考不上,这也是一条退路,对于我这样的农家子来说,也算是跳出农门了。然后等我老了,就让我儿子继续做,嘿嘿。” “你啊,什么话都不避讳,这种话能乱说的吗?万一……”方子茗急了,忙劝说道。 顾青云于是受教地点点头。 “你半个月前不是说要去郡城的舅舅家,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住久一点?” 说到这个,方子茗的脸就黑了下来,无奈地说道:“去郡城实在是一种折磨,一想到明年还要再去一趟我就心里发憷。你不知道,这一路上又是尘土又是颠簸,我本来还觉得自己的身体挺好的,结果在路上走了三天,我觉得这骨头都要散了,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到了那里都瘦了几斤,我舅母可心疼坏了。” 见方子茗吐苦水,顾青云也是很理解的,他去府城的时候就知道了,古代的交通那叫一个坑爹啊,这还是修过路的呢,要是没修路还不知道能颠簸成什么样,这就是没有橡胶的坏处了。 “我舅舅生病了,我娘没空去,就让我替代去了一趟。”方子茗只是简单说了一下,就道,“你还记得你救下的那个小孩吗?就是我表弟,他现在都3岁多了,看起来白白嫩嫩的,非常乖巧,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很舍不得。” 说起这个小孩,顾青云当然印象深刻,这么可爱白嫩的小孩,尤其是自己救过他的,更是对他多了一份关注。 不过他还是警告方子茗不要再把所谓的救命之恩放在嘴里了,没有他,相信方家也能把人抓回来的。再说了,救人的主力还是赵玉堂,不是自己,而且对方早已经把人情都还了。 方子茗见他如此,忙应了。 两人开始讨论功课,顾青云向他提问,一直到半个时辰后才结束。 顾青云觉得自己解开了一些难题,心里很满足。方子茗毕竟有一个举人的爹,学问比他好多了,但是顾青云有些观点比较新奇,思维活跃,有时候也能让方子茗茅塞顿开,所以两人都挺乐意在一起讨论功课的。 见太阳将落,两人忙去食堂吃晚饭。 方子茗在县学拥有独立的一间房,只是他很少在这里住,一般都会在家住,毕竟那么近。 顾青云觉得自己要是有个举人爹,也会经常回家,向爹请教问题不比让秀才教好?可惜貌似方举人一直在刻苦攻读经书,根据方子茗透露出来的意思,他这个儿子也很少见到人。 顾青云无法理解这种父子的相处情况,为了考进士连父子亲情都没时间去培养,这在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三天后的下午,顾青云正在寝室内收拾东西,明天是休息日,他要回家一趟。这段时间为了工地上的事,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虽然能见到他爹和二叔,但没见到其他家人啊。 赵文轩这次没有和他一起回,说要留在县学看书。在县学最大的好处就是,县学有个小型的借书室,里面的书除了四书五经外,还有其他书籍,这些书有些是朝廷下发的,有些是某个有钱的商人或权贵捐赠的。 像县学的学子每次可借一本,时间长达一个月。不过有句话叫做“书非借不能读也”,顾青云发现只要是借县学的书,大家都读得很认真,有些人甚至像他一样,读了不要紧,还要再抄一本出来自己收藏。 顾青云才来这里三个多月,就抄了他觉得有用的五本书,他觉得在县学学习交的费用真是太值了,抄这些书回去都快够本了。 “文轩师兄,你还是写封信给我帮你带回家吧,要不然伯母见你不回家,肯定会担心的。”顾青云背上书箱,环视一周,发现没什么要拿的,就再次劝说道。 赵文轩放下手中的书,想了想,还是坚定地摇摇头,道:“不用,我上次回家告诉过她这次不回家的。” 顾青云暗叹了口气,知道这对母子有问题,可是赵文轩一向不和自己说家事,他也无从得知是什么原因。 罢了,人家的家事他多什么嘴。偶尔想到那个温柔和善的妇人独自一人在家的情形,顾青云再看看正在认真看书的赵文轩,觉得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和何谦竹回到镇上的时候,顾青云就去探望何秀才,跟他汇报了下自己的学习情况。 听到顾青云去工地帮忙的事,何秀才眉头微皱,不过一想到这事已经传入县尊大人耳里了,还得到了大人的赞赏,就不好明着反对,只是委婉地劝道:“目前最紧要的还是要准备院试,只要你院试过了,你想怎么样都行。” 顾青云理解他的意思,不过两人的观念不同,也不好和他争论,就点头道:“好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的确是再也不会了,接下来他要全力以赴备考。 等顾青云走后,赵氏才从书架后走出来。 “怎么样?老夫这个学生不错吧,很沉稳,不急不躁,去县学三个月也没有跟着学坏,没有变得虚荣浮躁或自卑自怜,可见是个有自制力的。”何秀才捋了捋胡子,眼里带着得意,道,“只有像他这种人才沉得下心学习,而且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说实在的,教了那么多年书,老夫很少见到像他这么小就能有这种心性的孩子,当初老夫第一次见他写字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赵氏没有说话,只是沉思。 “这种人即使以后不能发达,但也过得差不到哪去,像你儿子,即使考不上秀才,也能找到一碗饭吃。怎么样?有没有后悔没有把孙女定给他?” 赵氏一听,马上反应过来,白了他一眼,道:“我承认你说得不错,跟着他是不会饿死,可是也富不到哪去。我娇养的孙女儿竟然要嫁给那种家庭,这怎么行?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孙女吃苦我可受不了。” “这不是有嫁妆吗?”何秀才不以为然。 “有嫁妆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单独自己用?不用管上面的长辈了?这不是要我孙女用嫁妆养他们一家子吗?而且乡下人节省惯了,大家根本就过不到一块儿去。你是男人,你不懂。”赵氏叹了口气,继续道,“顾青云是个好孩子,可是他没有个好家世,这种人家出来的孩子,你怎么知道不是另一个伤仲永?这样的例子我们还见得少吗?” 这次轮到何秀才不说话了。 赵氏得意一笑,很快就收敛住。 “反正我就是不乐意,只要想一想我幼时的小姐妹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一想到那个同样嫁给乡下读书人家的小姐妹,赵氏就忍不住愤怒。明明花的是妻子的嫁妆,明明年纪轻轻就考中童生,到最后却一事无成,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还要怪妻子的嫁妆不够丰厚,甚至出去赶考竟然还带了个粉头回来,让人恶心死了,幸亏他最后染病去世,要不然她那小姐妹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苦水一般的日子。 两人同样是秀才的女儿,结局却如此不同,她又怎么敢让孙女儿步人后尘?就是想想都不行。 何秀才一听,也没话说了,未来的事谁都说不清楚。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看人绝对准确,这关系到孙女的终身大事,也不能自作主张,还是要大家同意才是真正的结亲。 顾青云自然不清楚他走后发生的对话,告别何秀才后,他还在私塾里和赵玉堂聊了一会儿,和顾青明约好等他下学后一起回家,这才跑到集市上准备买点东西回去。 经过书店的时候就听到何掌柜叫自己的声音。 “何掌柜,叫我是有什么事?”顾青云很诧异地走进店里。 何掌柜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指指书架,笑道:“小公子从县学回来了?小店刚进了一批新书,就想先告诉你。” 顾青云闻言就笑了笑,道:“好,下次我一定来看。” “听说小公子算账很厉害?”何掌柜又问道。 “哪里哪里,只是能算清数字罢了,做账本就不一定行了。”顾青云连忙摆手,惊讶地问道,“说起来,何掌柜你的消息真够灵通的,我的这点事你都听说了?” 何掌柜呵呵一笑,道:“县城就这么点大,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传得很快,不算稀奇。” 顾青云理解地点点头。 “我这里有一批账,小公子这两天有空的话是否可以帮忙算算?”何掌柜终于说出目的,看了看店内,没什么人注意,就低声道,“这是有报酬的,是我侄子,当初学艺不精,把账本弄得乱七八糟的,还要麻烦我来帮他算,可我这不是很忙吗?所以一听说小公子的事,我这就想到找你帮忙了,放心,不用很长时间的,以你的速度,可能明天一天就做完了,我翻看了下,不算复杂。” 顾青云一听,这次是真正惊讶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找上门来让他做账? 他连忙摇头道:“这不行,且不说我还不太会,肯定会做错,就是我能做,也不敢做呀。刚才见了何夫子,被他骂了一顿,说我没有专心准备院试。这不,我正痛定思痛呢,准备这段时间全力以赴读书。”说完就很满是歉意地看着对方。 何掌柜胖乎乎的脸上流露出失望之意,不过随即收敛起来,笑道:“何秀才说得对,好好读书准备院试才是正经事,都怪我,拿这些俗事打扰公子。” 顾青云摇摇头道:“我知道何掌柜是想补贴我,不过目前是在是没时间做,多谢你惦记我了。” 两人又扯了一通,这才分别了。 第34章 银钱 顾青云走在去肉铺的路上,一边仔细地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何掌柜怎么会提出让自己帮忙做账,难道真的是想让自己赚钱,还是他单纯忙不过来? 不过算了,不想了,反正只要自己不做就行,如果真有什么目的的话,以后总会露出来的。他现在就是一个小童生,有什么别人图谋的? “哎哟,小秀才来了,来,今天要买什么肉?这块行吗?特别肥!”顾青云刚在肉铺前面站定,猪肉铺店主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他满脸堆笑,胖乎乎的脸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 顾青云以前在镇上读书的时候,偶尔会帮家里买猪下水回去,或者他自己抄书挣了钱,也会买点骨头回去煲汤,所以店主才会记得他,毕竟背着书箱来买菜买肉的学生很少。 旁边卖其他东西的摊主也纷纷跟顾青云打招呼。 顾青云只能一一回应,脸都快笑僵了。 “大叔,好久不见,请给我拿两根大骨头。”他看了看那油腻腻的肥肉,的确很好,出油率应该很高,难得碰到这么肥的,就道,“这个要两斤。” “好咧,小秀才你等着,很快的。”肉铺店主的动作的确很快,都不用称就割好了,这才去桌底下挑两根骨头出来。 顾青云盯着那块肥肉看了又看,忍不住说道:“大叔,你是不是给多我了?两斤有那么大块吗?”他听说过这个肉铺店主用手称东西可是他的一手绝活,基本上是分毫不差的,可是现在和他以前买的积好像不一样啊。 “嘿嘿,我的手就相当于称,很准的,两斤就是那么多,差不到哪去的,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肉铺店主很是肯定,说道,“一斤肥肉13文钱,两根骨头算你4文,加起来正好30文钱。”说完就动作熟练地用竹片穿过肉和骨头,再把能拎着东西的把手用围裙擦干净,这才递给顾青云。 “大叔,你做事真细心。”顾青云赞道,手里能不沾上油腻当然更好了。 旁边的摊主一起嘿嘿笑了起来。 顾青云还是怀疑地看了肥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乖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给对方。 提着肉和骨头走的时候,旁边的摊位小贩又热情地招呼顾青云,顾青云笑着摇摇头,走进杂货店,要了三两花生糖,之后别人再招呼他的时候,他没有停留,只笑着就离开了。 走到桃花镇镇口的大桃树下,顾青云就坐在石头上开始等顾青明放学。 刚刚发生的事让他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地位真的不同了。读书,在古代的确是提升自身地位的最好途径之一。 刚想到这里,就看见顾青明背着书箱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他忙站起来挥挥手示意。 顾青明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两人开始回家,路上聊了好大一会儿,顾青云就问道:“上次听二哥说你准备定亲了,怎么样,现在定的是哪家的姑娘啊?” “哎,你就别提了。”本来顾青明还很高兴的,一说起这个就一脸的郁闷,叹道,“别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娘看不上人家,我真怕这样下去,我都娶不到媳妇了。我娘也是的,这也要求太高了吧?难不成她还想给我找个天仙做媳妇不成?” 顾青云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大伯娘是挑剔了点,你是她儿子,她当然觉得你哪样都好,哪家姑娘都配不上你。” 顾青明闻言,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最怕到时候好姑娘都被别人挑走,轮不到我了。”他不想说这个伤心事,就把话题转到顾青云身上,羡慕地说道,“你不同我,什么时候成亲都有大把的好姑娘在等着你,所以我也要努力考个童生回来,明年我要继续考,一直到我考上为止。” 顾青云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不过他不想说自己成亲这个话题,就不乐意地瞪了他一眼,道:“谁叫你有心上人也不和大伯娘说,她当然找不到合意的了。”以他对陶氏的理解,她那么宠爱顾青明,只要顾青明想,她肯定会同意的。 当然,有种可能是死都不同意,会挑出人家的一大堆毛病,就为了让顾青明死心。 现在就看顾青明的运气如何了,不过天底下,只要是疼爱子女的家长,历来是拗不过子女意愿的,最后一般都会妥协。 “你怎么知道的?”没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话却让顾青明反应激烈,大惊失色。 顾青云暗暗一惊,仔细察看顾青明的神情,试探性地回道:“我当然有我的消息来源,哼,你以为能骗得了我吗?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原来你都知道啊。”顾青明整个人垂头丧气的,拎着肉的手都觉得无力起来,让顾青云很是担心自家的肉会不会掉下去,就听见他说道,“那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啊,啊——我觉得我快要疯了!好闷!” 顾青云无语,见他只是大叫一声就没再有其他过激的举动,就把怀里的花生糖拿出来,解开麻纸递给他一颗,说道:“来,吃颗糖来甜一下心。” 顾青明乖乖张开嘴,一路上不发一语。 顾青云见自己怎么逗他,他都不说话,自己也没办法了。 到了村口,顾青明就把手里的东西还给他,丢下一句,“不许跟我娘说。”之后就把书箱从背上放下来,提着书箱快步跑远,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被扔下的顾青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还没反应过来。 啊喂,少年,快回来啊,你还没告诉我对方是谁,还没和我倾诉烦恼呢?怎么就跑了?这不按牌里出牌的家伙! 顾青云跺跺脚,随即想起这个动作太女性化,才停下来,开始慢吞吞地走回位于村尾的家。 没问出顾青明的秘密,顾青云很遗憾,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一路上和村里人照常打招呼,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家。 家里人对他突然回来都很是惊喜,还一个劲地说他“瘦了瘦了”。 这次顾青云觉得奶奶和娘亲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是瘦了,因为他长高了一点,这让他很高兴。他现在这个岁数了,各方面的发育高峰期就要到来。 当然,他拿回来的花生糖受到了家里小孩的热烈欢迎,还得到了三弟安安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这次回家顾青云主要是想劝说家人赶紧把码头附近的地盖起房子。 “爷爷,爹,二叔,我这几天下午到码头那里走动的时候,就发现别人已经在开始动工了,所以我们也赶紧动工建房吧。”顾青云把自己看到的事说出来。 “码头不是已经建好了吗?你还跑那里去做什么?”顾大河却问道。 “看书看累了,就和同窗去活动一下身子骨,县学里太窄了,不好活动。” 顾大河这才不说话。 “家里还有多少银子?”顾季山抽了一口旱烟,问道。 老陈氏暗自算了算,过了一会儿才说道:“51两银子。” 李氏倒抽一口冷气,脱口而出,道:“这么少!”亏她还以为家里有很多银钱呢。 “弟妹,这不算少了,这是我们从栓子四岁读书那一年开始攒的,现在已经过去七年多,中途田地没增加,家里就多了两口人和一头牛,现在还在县城附近买了三亩荒地,把卖方子的钱给花光了。”小陈氏算了算,道,“娘,栓子前不久还拿了10两银子去县学,他两次考试一共花了16两银子,对吗?” 老陈氏赞许地点点头,道:“就是这样的,相当于我们一年才攒了7两银子,不过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其他人暗自算了算,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不过一想到现在正是要用钱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明年栓子去郡城要花费多少?”顾季山问道。 顾青云一想到要走三天三夜的路就头疼,只希望在他们去郡城前就有船可以坐才好,他把早已经算好的数字报出来,道:“上次去府城咱们花了一两银子给商队,这次去郡城,那个路肯定不好走,而且还要提前去,那里的客栈肯定要价很贵,还有笔墨之类的,要用好一点,满打满算,可能都要20两不止。”这还是少算的,郡城他们一个都没去过,也不知道那里的消费情况如何,现在也只是纸上谈兵。 问了别人可能也不太准确,毕竟到时他们应该会住在考场附近的,物价相对要贵一点。经过府试,他已经知道离考场越近就越贵的道理。 “我这次去工地干活有1200文的收入。”顾青云补充说道。 “你那个钱就自己留着买纸,今天还买什么肉和糖,都把那两个小泥猴惯坏了。”老陈氏埋怨道,“有钱还不如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你读书费脑,那么辛苦。” “没事的,奶奶,花不了多少文钱。” 最后大家决定把25两银子扣下来留给顾青云去赶考,不能动用,其他的就拿去盖房子,不过剩下的26两银子最多能盖靠近县城的那一亩地,因为在县城附近这里起码要盖青砖瓦房的,不能像家里一样,都是泥瓦房,看起来不够干净。 砖瓦房要花的钱肯定比泥瓦房多。 “盖房上梁用的木料都我准备好了,这个也可以省下一笔。”顾季山道,“明天我就去联系青砖坊和瓦片的作坊,看现在价格是多少。” “向别人借钱吧,要不然先盖那一亩地的房子也行。”顾二河提议道。 于是大家都看向顾季山。 现在还能向谁借钱?当然是顾伯山了,谁让当年的顾伯山娶的媳妇是财主的女儿,虽然逃荒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没带,但老陈氏曾经偷偷说过,那些金银首饰什么的一定带上了。而且这些年顾伯山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家里有二十亩田地,肯定会存下一笔银子的。 所以按道理顾伯山家里是比他们家好过,只是亲兄弟之间其实要张口借钱也是比较难的,毕竟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外人看来一切都好,但实际上可能人家有自己的艰难呢? 而且两家早已经分家,不能理所当然地要求别人一定借给自己。 顾季山只是抽着烟不说话。 顾青云见自己回来的目的达到了,后面的自有爷爷他们担着,自己就默默地回房练字去了。 晚上当顾青云听到小陈氏要用大姐的聘礼给自己读书时,他觉得心情很是复杂。 “娘,这不行,现在何家给聘礼了,我们哪能全部截留呢?嫁妆是女人一辈子的事,我们反而应该给大姐多点嫁妆,这样她在婆家才能挺直腰杆做人。”顾青云猛地摇头道,“反正我不同意,被同窗知道了,别人会笑死我的,说我家是卖女儿的,那样我就在他们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了。” “真的?”小陈氏很是怀疑,狐疑地说道,“千百年来,乡下都是这样嫁女儿的,怎么就独独我们不行?反正我又不打算都扣下,公中还是会给一部分嫁妆的,这样都比村里的很多女娃好多了,她们出嫁的时候,很多人就身上一套新衣服,一个包袱就跟着走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生气,就拉着小陈氏坐下来,柔声道:“娘,他们和我们一样吗?我们即将改换门庭,读书人对名声是很看重的,这事您就听我的,咱们不仅不扣大姐的聘礼,还会再多加点嫁妆进去,这样才能让何家觉得我们家为人厚道,对女儿好,是个和善的,其他人才更乐意和我们交往。” 说着他就细细地解释了一遍,力求让小陈氏明白好名声的重要性。 “我当然明白好名声重要,可是在乡下这种地方……而且人人都做得,我就做不得?”小陈氏很是费解,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同样没多少嫁妆,还不是一样过了大半辈子?顾家这边也没说什么呀。 她把这话说了。 “哎呀,娘,你们那是老黄历了,姐姐这次是嫁到镇上,肯定和嫁到别的村子不同,反正娘你先去打听一下何家大嫂的嫁妆,然后对比别人的嫁妆来准备。”顾青云最后只能如此说道。当然,肯定是要按照自身的能力来准备。 不知道他娘是怎么想的,反正她点头同意了,让顾青云松了一口气。 “你呀,从小就爱操心,这种事都管,你好好读书才是正经,你大姐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会亏待她吗?”小陈氏点点他的额头,神情很是疼爱。 顾青云也只能咧嘴笑笑,看来这次回家是回对了。 第二天顾青云又去找他爹谈了一次。 回到县学后,顾青云除了每天抽出一点时间抄书,其他时候都在认真学习,这其中,何谦竹、赵文轩和方子茗都给他很大的帮助。 每次他学得很心烦的时候,一看到他们还在孜孜不倦,就感觉受到了鼓励。 再针对自己对经义理解不透彻的问题,顾青云还特意请教了方子茗。 方子茗故意出了一道题考他,等顾青云做出来后,他仔细看了看,沉吟了一会,就说道:“经书有汉晋旧注、唐人义疏和朱熹注解等等,你之所以答题很慢,是不是不知道该选择哪一种?” 顾青云一听,忙不迭地点头,道:“是的,就是这个问题,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理解,前面的大师们有时候连句读都不同,答题的时候你让我选择哪个才好?”这对以前做题几乎都有标准答案的人来说,真的会有选择困难症的。 “哈哈,这个就看朝廷推崇哪一种注解了,我爹说现在是新朝,这方面朝廷还没有表现出偏向,大家还在摸索呢,朝堂上的大人们也争得厉害。所以我们考试的时候就要知道主考官推崇的是哪一派的经注,当然,有些时候你只要能答得出来,主考官即使不合他意,也会酌情给分的,毕竟不是他一个人阅卷。对于这个我也帮不了你,因为我也在学习的阶段。” 虽然方子茗如此说,但顾青云还是很感激他对自己的帮助。 “建议你多读一点书,像《说文》、《尔雅》,还有子学、史学,也要多了解一下。” 顾青云一囧,这个四书五经已经把他坑苦了,其他的书他之前是没遇到,在县学总算碰到了,可是时间也来不及了,只能草草看一遍,重点还是巩固之前的知识。 子学?《老子》、《庄子》、《韩非子》、《荀子》,听说过几乎都没看过,史学更不用说了,只看过一点前朝的历史,其他的就是前世遗留下来的零星知识了。 而且这些夫子们都不建议他们看,说等考上秀才再学比较好,现在学会加重他们的负担,院试也几乎不出这里面的内容。 “你还有心思再看本朝的律法书?”方子茗在顾青云沉思的时候,翻看了下他书桌上的书本,就看到一本已经被翻阅得起了毛边的本朝律法书,翻开一看,里面还有批注,都是手写的,看笔迹是顾青云的。 顾青云回过神来,见状就笑了笑,道:“只有懂法我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都是我空闲的时间翻阅的,别人喜欢看话本解闷,我就喜欢看这个。” “律法书都是要秀才后大家才去读,你现在就读了,以后就轻松了,举人是考这个的,就是不知道比重多大了。”方子茗笑道。 顾青云也是一笑,这就是很多秀才考不上举人也可以去做师爷或者讼师的主要原因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让顾青云觉得自己掌握的知识又深入了些,不像之前那样只会死记硬背了。 难怪人家说学习的路上最好是要有良师益友呢,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年,过除夕的时候,顾家人依然过得比较简朴,只要不是衣服快烂了,都不会裁布穿新衣,织的麻布都拿去换钱了,就是在吃的方面会吃得比一般的村里人会好一点。 家里也向顾伯山家借了三十两银子,码头附近的房子开始动工,现在已经快建好一间了。别看一亩地看起来大,等真正用起来就会觉得窄了。 前面是店铺,后面是天井、作坊、住的房间、库房、茅房等,如果有钱的话还要打一口井,这些就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 顾季山最后还是打算自己做点小生意,那里太靠近码头了,随便卖点包子馒头什么的,只要分量足,味道还不错就应该能卖出去。 另外两亩地上盖的房子主要是用来住的,顾家就打算盖好后就租出去,那里离码头较远,可能人流量不是很大,但是可以租给短期的客商,毕竟房子大,离县城和码头都很近,可以存放货物之类的。 具体的情况可能到时候才能知道,现在只是这样做计划而已。 顾伯山家的房子也一起动工,合伙买材料可以便宜点,顾季山还可以帮忙照看。 他们家就不打算自己做生意了,准备出租,收取租金即可。 因为家里准备有新的收入,即使背着债,大家每天还是充满希望的。 而顾家也开始准备顾大丫的婚事了,除了聘礼中的那对银手镯留给大丫外,其中的聘金也拿出来给大丫买了两床棉被、枕头、几匹细棉布、针线盒等,顾季山和顾大河也给大丫准备了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配套的椅子,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两银子的压箱银,虽然比不上顾大丫未来大嫂的嫁妆,但也差不了多少了。毕竟现在家里还背有债,底下的二丫、三丫就快长成,顾青云的前途未卜,即使有顾青云的事先叮嘱,顾家也不可能出太多嫁妆的。 顾青云也没什么好给大姐的,自己身上也没几个钱,就把自己抄写的几本开蒙的书本送给了她,上面还有他写的批注。 顾大丫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低声道:“栓子,我……这次大姐就谢谢你了,这份礼我很喜欢。” 顾青云一笑,也低声道:“大姐,你到那边好好过日子,现在嫁妆是不多,但以后我……”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如果他以后有钱有权,自然能帮到大姐,如果没钱没势,现在说再多又有何用? 反正,只要他能立住,那在古代,他就是大丫身后最大的靠山。 “已经很好了,这份嫁妆在村里都是头一份,其他姐妹都很羡慕我。”顾大丫的脸红了红,神情很是满足。 顾青云看着她,只觉得心里很是不舍。 第35章 压力 除夕过后很快就到了二月份,顾青明和赵玉堂一起到县城参加了县试,两人很幸运的都过了,就是顾青明名次不太好,排名靠后,赵玉堂这次排在中等的位置了。但不管如何,这对他们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鼓舞。 清明节前后,水田里刚插好了秧苗。在吹吹打打中,顾大丫出嫁了。 因为顾青云身量尚未长成,就由顾青明把顾大丫背出门口,送上牛车,他们一帮子兄弟就跟着车送亲。 最后,在主婚人“送入洞房”的高声中,顾青云看着大姐穿着大红嫁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怅然若失。 大姐就这样嫁出去了,以后回来也是客人了,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这个是新媳妇的亲弟弟吧?好小啊,旁边那两个据说都是堂兄弟,这个,看起来人丁单薄啊。”有妇人议论道。 “哎呀,人家这个叫什么贵精不贵多,有这样的弟弟一个就够了,这个就是……喏,咱们县的童生顾青云啊!” “就是那个顾青云?原来长成这样,挺好看的啊,看来新娘子长得也不错。” …… 顾青云还在伤感中呢,就听到旁边客人对自己的议论,他忙收拾好心情,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还不到十天,顾青云刚缓过气来,他又去参加了赵玉堂的成亲礼。 婚礼很热闹,大家都在新郎掀起盖头时看到了新娘子,的确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娇美少女,看着赵玉堂乐得晕乎乎的样子,顾青云等人都暗自发笑。 热闹过后就是冷清,顾青云等人照样回来读书,等待今年八月份的院试。 因为表现良好,顾青云和赵文轩在半年期满后,还可以继续待在县学,只要补上半年的费用即可。 两人觉得在县学学得比较好就留下来了。 “啊——我长喉结了!我竟然长喉结了!”六月的早晨,顾青云晨练回来,正在院子洗脸时,突然摸到自己脖子处的一个硬块,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等他摸了几次后才知道是什么,忍不住的,他叫了出声。 同一屋的赵文轩、隔壁的何谦竹等人都迅速走出房门,看到顾青云摸着自己的颈项一脸的不可思议。 “哈哈哈……”大家“哄”地一声笑起来。 “青云,你已经十二岁了,可以长喉结了,很正常,后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呢。”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笑道,还朝他暧昧地眨眨眼。 大家又笑了起来,齐齐抬起下巴,摸着自己的喉结笑道:“你看,都长,不用怕。” 大家都以为顾青云是惊喜,没想到他是惊恐。 他苦笑了下,谢过大家后,假装很惊喜自己长大了。 然后一个早上的时间,顾青云被自己长喉结吓住的事情上到教谕,下到食堂的杂工都知道了,看着他都是一脸的笑意,连饭堂的老大娘分菜给他时都特意给他多一些,让他好好补补。 顾青云生无可恋脸。 不过自己闹的笑话,就是含泪也要吞下去。 上完课后,方子茗来找顾青云,先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后,就说道:“青云,你今年的确是长高了一点,脸也没那么圆了。” 顾青云见对方没有取笑自己,也笑道:“是啊,身体在慢慢抽条嘛。”出乎意料的是,他以为自己会很纠结于长喉结的事情,但没想到只是一开始惊讶,之后就很淡定了,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毕竟任谁每天都站着撒尿,每天扶着自己的小弟弟做近距离接触,都会淡定的,这毕竟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接受起来完全没有不适感。 人总不会讨厌自己身上的器官,你最多嫌弃它长得不够完美和漂亮。 顾青云觉得可能自己每天早上的心理暗示功不可没。 最重要的还在于,在这个时代,他真的觉得做个男人比做女人自由多了,他可以和同窗们一起出去逛街、上酒楼吃饭、踏青,有一定的社交活动,最主要的是还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指望一个男人为自己带来好生活。 所以顾青云只在刚刚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现在已经适应了。 这些小事告一段落,两人又开始说起功课,顾青云吐槽自己作诗的能力,方子茗就说自己刚买了一本诗集回来,可以借给他看。 顾青云刚想说等他明天再拿给自己瞧瞧,没想到方子茗说可以到他家看。 一想到对方那满书架的书,顾青云拒绝的话就咽下去了,忙不迭地点头。 方子茗还叫上了何谦竹,至于赵文轩,他们两个合不来,赵文轩自然也不会自讨无趣地跟着上门。 顾青云其实心里很奇怪,不知为什么赵文轩和方子茗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后只能说两人天生气场不和。 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奇怪,说话还是可以说,讨论功课也可以一起,但私底下就很少有联系。像这次,方子茗已经不是第一次请他们上门了,但赵文轩一次都没去过。 顾青云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再对他们的关系好奇。 他们先在饭堂吃了饭再去的,这是顾青云和何谦竹坚持的,待会晚上就在他家吃,但总不能一天都在别人家吃吧。 方宅占地面积大,影壁、游廊、花园、池塘等都有,对顾青云而言,这简直就像一个小型的公园,能在县城占据这么一座面积颇大的院子,即使县城的房价不是很高,那也是要很多银钱的。 土豪啊! 熟门熟路的,他和何谦竹先去给方子茗的娘亲王氏请安,这才到方子茗的书房。 来方子茗这里看书是很舒服的,有热水、茶水、点心,环境舒适,还有小厮侍候。可惜顾青云和何谦竹都不习惯,方子茗就让他出去了。 几人开始认真看书。 顾青云拿着这本本朝诗人新出的诗集看了一半后,就觉得索然无味,头疼起来。看来看去都是这些,怎么就不刊登一些教人怎么写好诗的内容?单是把诗的内容和当时作的诗会写出来,这有什么用,他又不能抄。 于是他站了起来,随意起来在书架找书看。 他抽出一本诗集,刚翻开一看,就见扉页夹有一张素笺,上面写着一首诗,内容欢快,是述说夏日虫鸣成乐曲的。顾青云读了一遍,只觉得通俗易懂,但又觉得隐有一种风格,质朴自然,刚想表扬方子茗的作诗技能又提升了,转念一想,只觉得不对,这字体不像是方子茗的,虽然比较像,但看起来更为娟秀一些。 可是这书房是方子茗独有的,方举人的书房不在这里啊。 难道是方子茗的姐姐或妹妹的? 顾青云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把素笺按照原样放回诗集里,又放回书架处,继续找其他书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青云见到了方举人。 虽然已经见过了几次,但是他还是觉得遗传真是太奇妙了。 方举人大约三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高瘦,气质成熟内敛,相处起来可以看得出对方是一个古板严肃的人,但他的相貌非常普通,方子茗长得和他几乎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他和他娘却长得很像。 王氏是一个大美人,但方子茗像她并不显得娘气,反而看起来很俊美,他们一起出街的时候,他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但别人也绝对不会认为他是女的。 饭厅中间用屏风隔开,另一边是女眷,顾青云和何谦竹也不知道隔壁是什么人,那边几乎是静悄悄的,但有王氏在是肯定的。 方举人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才开始第一个动筷子,大家这才拿起汤勺,静静地喝汤。 至于饭桌上另外一个偷偷瞪自己的人?顾青云打算无视了。 没错,饭桌上还有另外一名主人,就是当初顾青云考县试时坐在他对面的少年,曾经豪爽地把衣服解下用来擦灰尘的少年。 一年过去了,少年依然是老样子,身材微胖,他长得比较像方举人了,但要好看一点,比不上方子茗,但也算得上是俊俏了。 这是方子茗同父异母的大哥,方家的庶长子方子磊。 这不是顾青云第一次在古代见到所谓的庶生子,他县学的同窗中也有这类身份的人,但是他没想到方子茗家里会出现这种情况,毕竟方举人是那种严肃内敛,时刻注意自己形象的人,看不出他竟然还有妾室! 最主要的是,竟然还是庶长子,这才是让他奇怪的地方。他经常在县城里逛,算是混迹市井,听了一耳朵的八卦,知道现在的风俗还是依据前朝的,举人只有一妻一妾,但一般为了表示尊重正妻,嫡长子先出生后妾室才能生子。 这不是法律规定,只是约定俗成的。 现在看方家的例子,顾青云只能说自己还是太嫩了。不是说方举人长着一张老古板的脸就认为他为人也是古板的,没准人家私底下很……那个啥呢。 方子磊和方子茗这对兄弟的关系表面还是蛮好的,只是顾青云当初在考场上的无视大概是惹恼了方子磊,对方现在单方面在讨厌自己。 傍晚回县学的时候,何谦竹还问过顾青云情况,原来饭桌上他坐在顾青云旁边,也接收到了方子磊的白眼。 顾青云照实说了。 何谦竹摇头苦笑,道:“他们兄弟的事我们还是别理会了,反正我们现在只和方兄交往。” 顾青云深以为然,自己的事还有一堆,别人的家事怎么还有时间去关注呢? 时间在一天天中很快就过去,当顾青云家里位于码头附近的房子早已经落成,现在已经开店投入使用时,桃江码头的船只也越来越多,码头周围也渐渐繁华起来。 刚开始这片地方只有几户人家在营业,但随着人流量的增加,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在农闲的时候来码头这里打短工,帮忙卸货什么的,顾家的小食店营业额也逐渐上升。大家都不是傻子,于是看到商机的人就更多了,买地的人家更加快了进驻的步伐,和他们类似的店子一个月后就多开了两家,顾家的生意也被抢去了一些。 一个月前,顾季山按照原定计划开了个小食店,主要卖包子、馒头和炊饼,价格和县城的几乎一样,但是分量更足。过了几天后,又增加了稀饭和咸菜。因为干净的环境,还有顾家人和善的态度,回头客还是比较多的,特别是林溪村的男人,除了自己带干粮的,其他几乎都在这里吃,还可以得到一个比较优惠的价格。 店子里一般都是老陈氏在卖东西,顾大河或顾二河就轮流来店子帮忙,小陈氏和李氏她们就留在家里准备明天开店要用的食物,顺便还要做其他活,一般是到了第二天顾大河兄弟和老陈氏就拉着馒头包子等东西到店里,他们走的是山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店里了,这时就可以开始煮粥,还要把家里拿来的食物加热。 接下来天差不多亮了,就可以开店卖东西。 顾青云觉得他们这样来回走真是太辛苦了,现在还好,天气热,到了冬天怎么办?可老陈氏却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这点路根本就不算什么。再说了,都在店子里住的话,家里就没人管了。 店里一开始做买卖,老陈氏就不准顾青云去店里帮忙,嫌弃他碍手碍脚的,顾青云去几次后也没时间了,因为这时候院试快要开始,他觉得学习的时间都快不够用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考院试的时间。 真是越接近考试就越觉得还有很多东西不懂,顾青云只觉得自己最近似乎压力太大了,大到他都不想看书,心情烦躁不安,这让他颇为烦恼。 这天早上他第一次晨练后没有去食堂吃早餐,反而软绵绵地瘫在床上不动弹。 赵文轩洗漱回来后很是惊奇地看着他,道:“青云,你怎么了?” “我觉得好累啊,压力好大。” “你是这样想的?”赵文轩问道,好像觉得很不可思议。 顾青云瞟了他一眼,转了个身,不想回答。 身后静悄悄的,顾青云等了半响都没听到赵文轩的回应,忍不住有点愤怒了:妈蛋,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努力开解你,现在我都这样了,你也不来开解一下我?咱们这么久的师兄弟都白做了! 白认识了一场! 他愤愤地转过身来,结果就见赵文轩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双眼放空,湿哒哒的棉布巾还搭在手臂上,一直滴着水,探头一瞧,地面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顾青云吓了一跳,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赵文轩还是动都不动一下,要不是他偶尔还眨一下眼睛,他还真以为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座雕塑呢。 “师兄,你怎么了?”他也顾不得自己的那点矫情了,忙大声喊道。 赵文轩眨眨眼,慢慢地掀开眼皮撇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觉得好累啊。” 顾青云一听,见他还有反应,就忙道:“是啊,我也累了,要不我们去爬桃山寺吧,去拜拜佛,保佑我们这科一定要过!你看,上一次我们都去了,后来我们三个都上了,这次去拜一拜,舒缓了一下心情,我们肯定也能过的。” 他越说越有精神,现在整天都在县学,这里的童生都忙于今年的院试,秀才忙于明年八月的乡试,尤其是他住的地方,十几个童生整天讨论的就是院试院试,情绪太紧张了,大家一起散发着负能量,难怪把一向镇定的他都给感染了。 本来他是不怕的,毕竟现在家里的经济条件逐渐有起色,大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不贵,每月只得300文钱,但小食店除去交税后,每月还有差不多八钱到一两银子的收入,心里压力其实已经没有几个月前那么大了,可是现在都被这紧绷的气氛给弄懵了。 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一定要改变一下心理状态! 顾青云暗下决心。 “可是今年赵玉堂和你堂哥去拜了,都没过府试。”赵文轩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顾青云一听,也无语了。 好吧,虽然今年二月份赵玉堂和顾青明过了县试,但四月份的府试两人还是没过,让大家都好生失望。不过他们二人倒是斗志满满,扬言明年再去考。 “不管了,你去不去?我去找找别人,我反正是想去的。”顾青云赶紧翻身起来,穿上布鞋,有了这个事情做,他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 顾青云出去串联了下,今天起一个月都是自由活动时间,不用上课,所以大家都有空。 但最终,肯出去玩的寥寥无几,其他人听说后基本上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顾青云,纷纷道,“都快火烧眉毛了,还想着出去放松?” 顾青云忙摇头,道:“这怎么能叫玩呢?我就是想去寺里拜拜,保佑我家人平平安安,保佑我这趟去郡城顺顺利利。” 众人一听,眼睛一亮,思忖了一会,都同意了。 顾青云一囧,得,看来个个都把希望寄托到神佛身上了,可是又不好意思说。 当天,除了少数几个人外,他们大多数的童生都去了。 当顾青云站在菩萨的面前,弯腰拜下去时,闻着浓郁的檀香味,听着木鱼声,只觉得心中的烦躁恐慌似乎一下子离他远去了。 久违的平静又回到了他身上。 难怪他奶奶和娘亲都喜欢来拜佛,的确可以让心情变好,感觉全身又充满了希望。 最后,他们下山,在原先来过的凉亭里休息时,顾青云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只觉得心胸开阔,心旷神怡。 这次院试即使真的考不上,他还很年轻,还有后年可以再去考。比起赵玉堂和顾青明他们,自己的运气已经够好了。 回来后,顾青云先不和他们回县学了,反而拐到他家的店铺里。 “奶奶,现在没人了?”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桌子上留下一片狼藉。 老陈氏看着最喜欢的孙子,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她直起腰,把抹布放在一边,双手在围裙上擦擦,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该吃午食的都吃了,基本上没什么人来,我们都准备收拾好东西就回去了。对了,你吃了没?这里还有几个包子没卖出去。还有,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没事就不要过来吗?待会影响你读书怎么办?” “好吧,那我吃两个,今天我们去桃山寺了,只吃了一个馒头和一个桃子。”顾青云选择性回答,忙说道,“先帮你收拾东西。” 老陈氏阻止不及,见顾青云自己拿着抹布就开始擦桌子,忍不住欣慰一笑,也去忙其他的了。 不久,顾大河从后院出来,满头大汗。 顾青云和他打了招呼,道:“爹,我听到牛在后院叫了,你今天赶车来了?”后院还开了一扇门,平时牛车就后门入。 “店里的柴烧完了,我从家里赶了一车过来,这边买太贵了,能省点就省点。”顾大河接着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 顾青云把自己去了一趟桃山寺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三人合力把店铺打扫干净,他们家一向是只做早上和中午的生意,所以下午就可以回家了。 顾青云这才去掀开蒸笼,拿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吃了几口后,顾青云就皱眉,道:“奶,爹,是不是咱家的包子每次都不怎么好卖啊?” 顾大河和老陈氏对视了一眼,道:“你怎么知道的?” “里面的馅料都是素菜,当然不怎么好吃了,而且还比馒头贵一倍,大家肯定更乐意吃馒头,起码比包子饱吧?”馒头一文钱两个,包子一文钱一个,这个时候的铜钱还是很值钱的。 “起码要放点肉吧?把肉和蔬菜一起剁碎了包,肯定好吃,而且咱家不是腌制咸鸡蛋吗?那个调料有些也能放入肉馅里,味道肯定不错。”顾青云提议道。 “可是放这个不是要亏本吗?”老陈氏不同意,“其他人都是只放素菜的。” “哎呀,奶奶,你可以提高价格啊,包子两个三文钱,一个两文钱,他们肯定买两个的。还有,不只是青菜,你还可以放酸菜啊,反正我觉得奶奶你腌制的酸菜挺好吃的,放进去当馅料应该不错。” 老陈氏听了后若有所思,道:“栓子说得有理,最近咱们的生意比不了上个月了,喏,对面的那两家,有一家的馄钝做得很好吃,另一家的炊饼好吃,就咱们家是拼的是量大,但赚的肯定没有他们钱多,看来还是得有一样拿手的才行。” 顾家女人做的包子、馒头和炊饼,手艺和一般的家庭主妇差不多,好不到哪去。所以同样的价格下,人们肯定更乐意去买味道更好的。 第36章 郡城 “对了,最近不是有人江里捕鱼吗?以后那些小鱼我就买回来,剁碎了也可以用来包饺子或馄钝,反正那小鱼很便宜。”老陈氏下定决心。 顾青云一怔,鱼肉能包饺子吗?有刺怎么办,会不会很腥?不过见老陈氏坚决的样子,就说道:“奶,这个好吃吗?” “好不好吃要做了才知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老陈氏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只吃了一个包子就停下来,就忙说道,“不是要吃两个吗?这个不好吃就不吃了,我去对面买一碗馄钝给你。” 顾青云忙阻止,道:“包子也不错,我哪有那么精贵。”说完就赶紧拿起另外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顾大河就问他学习的事。 顾青云认真答了。 见自己这次出来能帮上忙,顾青云很是高兴,但刚吃完包子后就被赶回去了。 顾青云无奈,临走前,他就让他爹帮他找客船,看是不是有人七月底去郡城的,他这次想坐船去,实在是不想走陆地了。 于是,爬了一趟山,拜了一次佛,顾青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开始心平气和地复习功课。 一转眼,时间到了七月二十七日,八月三日就是考院试的日子,他们这帮童生也要开始提前去郡城等待。 这次赶考应该是比较轻松的,因为经过大家的商议,基本上整个县学的童生都同意包一艘客船去郡城,还顺便呼朋引伴,请那些同样去赶考的童生们一起来,船费大家平摊。 方子茗自告奋勇去租船了,以他家的人脉和背景,很容易就租到了一艘客船。 顾青云这次照样是顾大河跟着他去,实在是他的年纪让家人很不放心,即使他平日里的为人处世都表现得比较成熟。 大家集合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童生们身边几乎都跟有一个人,不是自己的族人,就是家人,有些家里有钱的,还会跟着一个书童。 像方子茗,是他家的方管家和一个小厮跟着。 跟何谦竹一起去的,还是上次那个族叔,顾青云还和对方打了招呼,他也还记得自己。 最令人惊讶的是赵文轩,他身边竟然也多出了一个书童。 见顾青云好奇地看着自己,赵文轩不情愿地介绍道:“这是我娘给我准备的书童,叫赵三,算是我的族弟,家里过不去了来投奔我的。” 族弟?顾青云收敛住心中的惊讶,他以出色的脑补能力意识到,赵文轩可能有一个神秘的身世。这个其实他不太关心,只要不牵扯到自己身上就行。 他最怕的是,赵文轩开启的是男主角模式,有一堆恩怨情仇,结果最后把他这个无辜的师弟变成炮灰,那就太恶心了。 毕竟这是他的真实人生,他可不想变成炮灰。 不过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脑洞又在乱开了,正在胡思乱想,毕竟生活中很少会发生像小说那样跌宕起伏,曲折离奇的情节的。 顾青云跟赵三打了声招呼。 赵三受宠若惊,腼腆地笑笑,赶紧行礼,之后就退到赵文轩身后去了。 他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相貌普通,丢进人堆也不引人注目,身材矮小瘦弱,脸色蜡黄,说他十一岁都有人信。 反正看起来就和顾青云差不多高。 顾青云相信对方家里真的是很穷,这才找到赵文轩的,不穷的话,怎么会有如此干瘦的身材?不过对方全身都洗得很干净,身上的麻衣看得出是新做的,但很合身,且言行还受到过一定的教导,能照顾得了赵文轩。 他没再把注意力放在赵三身上,因为船主已经开始请他们上船了。 船只有两层,不算很大,里面被隔成一间间小房间,据船主介绍他这层是用来专门载客的,所以各种设施都比较齐全,包括饭厅、厕所、洗澡的地方。 顾青云父子照样共用一间房,虽然挤了点,但挤挤就过去了。而且这次旅程可比上次去府城的时候好多了,起码不那么颠簸,没有什么尘土,江面上几乎是风平浪静的,又是顺风行驶,船速很快,相比走陆地要三天三夜,这次走水路顺水而下,竟然只用了一天半就到了。 这让大家都很惊喜,顺风顺水,意味着是个好兆头。 七月二十九日下午,他们到达了郡城。 雄伟的城墙上还留有斑驳的痕迹,散发着一种沧桑雄浑的气质,让站在它墙下的人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很是震撼。 顾青云等人都是去过府城的,但是府城的城墙和郡城一比,就不够看了。 不亏是一郡的首府。顾青云暗忖,很是可惜,六年前他们桃花镇还属于越阳府管呢,结果后来被分到了临阳府管。要不然他们都是首府人了,不过想到在这个时候,貌似哪里管都改不了桃花镇贫穷的局面。 本来越阳府和临阳府是平级的,两者应该都是属于市这一级,结果朝廷把越阳府当做一郡的中心,它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当然,本身越阳府水路发达,交通较为方便,建国以来一直都发展得很好,是整个越阳郡(省)最发达的地方了。 现在只是粗粗一看,无论是人流量和繁荣程度这里都比临阳府至少要提高两倍不止。 幸好,客栈的价格没有跟着提高两倍。 只是看着中房都是差不多要600文钱一天,顾青云忙摇头,这个价格也太贵了吧?很多农户一个月都没有这个收入啊。 他看向顾大河,见他也是眉头紧皱。 县学的同窗有些家里不差钱就定下了,囊中羞涩的打过招呼后就几人结伴离开。 顾青云看着方子茗等三人,道:“师兄,你们是想在这里住吗?我和我爹准备走远一点,这里太贵了,我们去离考场远点的地方看看。” 方子茗不差钱,他看了看何谦竹他们,表情带着犹豫。无疑的,他们在城门口坐马车找到的这家来顺客栈的确离考场很近,在这里住的基本上都是童生,和别人交流信息是非常方便的,客栈的环境也非常好,但是现在顾青云又明确表示不住在这里…… 方子茗身后的方管家欲言又止。 顾青云笑了笑,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经济情况,就扯扯嘴角,道:“我和我爹在一起呢,不用担心我,我不喜欢住这种都是考生的客栈,会让我觉得很压抑。大家都是熟人了,谁不知道谁啊,我们就先走了,等找到地方再来告诉你们。” 方子茗等人想想,也就同意了,他是想帮顾青云出住宿费,可也知道对方一定不会接受的,而且他也很欣赏对方这种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就说道:“那你记得找到地方就来告诉我们,明天我们一起去官府办考牌和文书。” 顾青云点头答应了,父子俩和其他三人告别后,这才离开。 他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这个小团体貌似都是方子茗最有话语权,以前一般是何谦竹代替发言的。 润物细无声,就慢慢变成这个样子,大家还接受得很自然。 顾青云一边走路一边想着。 顾大河身上背着包袱,牵着顾青云的手走在大街上,神情黯然,无力地说道:“儿子,是爹没用,连让你住好一点的客栈都不行。” 顾青云闻言就翻翻白眼,说道:“爹,你就别伤春悲秋了,这有什么好没用的,像我们这种家境的人家天底下多得是,而能供得起人读书的又有多少?你们能供我读书我已经很满足了。再说了,住不了好的,住差一点的有什么要紧?又不影响考试。别人有钱是别人的事,我们只要踏踏实实地肯干,迟早有一天也会不用为银钱发愁的。” 顾大河一脸感动地看着他。 “反正我刚才说的是真话,我的确不想住在全是考生的客栈,压力太大。”顾青云知道自己以十二岁的稚龄就可以考院试,这肯定会让其他人心存怀疑,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肯定也会增多。 虽然他很想出名,可是他更想在自己考中秀才后出名。毕竟十一岁的童生是可以常有的,毕竟总有一些天才早早就能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毫不费力。 就像方子茗,才十二岁就考上童生了。 相比还不算是正式进学的童生,十二岁的秀才就少见了。虽然在文风鼎盛的地方,十二岁的秀才虽说不多,但也是见过的,人家连九岁的秀才也出现过。但在他们这个位于东南部的郡,离国家的政治中心京城几乎是一南一北的距离,算得上是文风不盛的南蛮之地,所以十二岁的秀才就非常显眼了。 顾青云不想惹来不必要的关注,不想和县学一样,要像一只孔雀般展示自己华丽的羽毛,生怕别人看不到自己的优秀之处,觉得自己这个童生有水分。 现在呢?已经到了拼刺刀见真章的时候,过个十几天就可以得出结果,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梳理自己的思绪,心平气和地去参加考试,而不是去和别人争辩自己到底有没有真实水平。 一想到他临走之前,整个顾家给自己带来的银子,顾青云就觉得压力甚大。 这次他来郡城赶考,一共带了36两银子。除了25两是公中出的外,还有5两是顾青云自己和爹娘攒的私房钱,最后的4两是顾家其他四房人一起捐给他的,算是顾氏一族对他的投资和支持。 钱虽不多,但顾家其他三房人日子过得比他们还要差一点,血缘关系又比较远,能出这么多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最后,顾伯山还私人赞助了二两银子,这是顾伯山一家单独给的。 很明显的,这次院试,顾伯山已经不打算参加了,他年龄已大,不想再奔波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顾家有顾青云和顾青明已经够了,他现在最大的乐趣是发挥余热在林溪村教书,争取多教几个学生出来。 通过顾青云和顾青明的表现,顾伯山觉得自己在教学方面可能是有天赋的,重新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所以这次顾伯山能很轻松地说出不再科考的决定,不像以前,虽然很少行动,但口里还是经常挂着要去科考等字眼。 顾青云不知道大爷爷是不是想通了,还是真的不想再考,但见他那副轻松的模样,也讲不出让他不要放弃的话。 毕竟顾青明还差一点也可以考上童生了,一家子有两个读书人的话,即使如大爷爷这样的家境,也是很吃力的。 更何况他家还借了那么多银子给自家,估计家底早就被掏空了。 还有一点,顾青云想起大爷爷那十年如一日对算学的厌恶,如果来考试的话,那个成功率……反正,他现在不考,以后等院试不考算学再来考是非常难实现的。 想到这里,顾青云觉得,自己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化压力为动力,争取榜上有名。 通过询问路人,顾青云父子最后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一家离刚才那家来顺客栈有两里远的中型客栈,位置较为偏僻,但也有人流量,而且看起来还算干净。 问了掌柜价格,一间中房才500文钱一天,这符合父子两人的心理预期,于是赶紧订下七天。 一一安顿下来后,见天色已渐晚,今天已经不能去官府办手续了,顾大河出去买晚饭的时候就顺便去了一趟方子茗他们那里,把明天他们要去官府的时间定一下,顺便把他们的客栈名字和方位也大概说了一下。 顾青云在客栈点起油灯,开始练字。 这两天都在船上,即使他没有和个别童生一样晕船,但在船上也别想练字。 顾青云磨好墨后,就把书箱里的字帖拿出来,这本是借方子茗的,他觉得这本字帖比他刚开蒙时顾伯山给的字帖好太多了。 字帖是前朝的书法名家作品,字形稍扁,字体雅致宽舒,他认为自己和他写的有一定的相似,临帖起来应该较为容易,于是见猎心喜,就借了出来,之后一直努力临摹,就希望自己的字体有一天能像对方一样,一看就觉得很好,很有风格。 他一开始先是摹帖,就是把字帖放在比较透明的纸下,用笔照着字帖上透出来的字一点一画去描,只要描写的字笔迹不要越出字帖上字的笔画轨道即可。 这样学了一段时间,他才开始临帖,就是把字帖放在纸旁,照着帖上的字依样画葫芦,他不仅要把字写得像,还要注意轻重、节奏和粗细的变化。 慢慢的,随着他练习时间的增多,临摹结合,循序渐进,顾青云觉得自己的字体又有了突破。 问过何秀才后,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字的确又上了一档次。 顾青云觉得,他这个字体放到现代的话,可以去青少年组露露脸了,拿个金奖什么的应该不在话下。 有个方子茗这样的好友他实在是太幸运了!好人有好报,顾青云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视而不见,而且选择站出来去帮忙救助小孩。 而且方子茗对自己也很好,连这些书也可以借给自己。顾青云就发现县学里有些人反而不乐意把自己的书借给别人,生怕别人比自己学得好,非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 因为一定程度上的,他们这帮子童生都是潜在的竞争者。一个郡就只会录取那么多个秀才,当然是竞争对手越弱越好。 可是方子茗很少有这种想法,一方面是他心胸开阔,另一方面估计他是很自信吧。 顾青云觉得作诗方面他是比不上对方了,但是写字这方面他还是保持一定优势的,比他的好看一点,方子茗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经过几年的锻炼,顾青云的手腕不再是软绵绵的,而且有了一定的力量,再经过这数年几乎风雨无阻地练字,他现在也能写一笔工工整整的小楷了,还写得又快又好,比考县试时进步很大,对此自己内心是比较满意的。毕竟繁体字那么多笔画,要个个写得差不多大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几人去官府办了手续,因为要画画像,所以本人一定得亲自到场。顾青云他爹就没去,他出去打探考场周围的环境。 他们来得算是比较迟了,所以没多少人等待,但等办好手续的时候,也已经下午了。回来的时候方子茗邀请他去来顺客栈和其他童生一起开个文会。 “大家都对你很好奇,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据说这次参加院试年纪最小的就是你了。”方子茗笑道。 “还有人以为你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还想着要和你当众出对子考考你呢。”何谦竹冷笑道,“大家都是童生,又不是师长,还出题考?他的脸有那么大吗?” 赵文轩也是很无奈地摇摇头,道:“到哪里都有这些无聊的人,不必理会即可。” “所以你不想去就不去。”方子茗总结道。 “那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欢那种场合,而且我的确不擅长对对子和作诗。”顾青云很干脆地说道。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青云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人,哈哈,看来是我说对了。”方子茗笑了起来。 “我也说对了,青云这种场合一向是能避则避的。”何谦竹也笑道。 “那我说错了,晚上这顿饭我请,你们可不要点太多菜,我可没那么多钱。”赵文轩面色也不见沮丧,道,“我还以为青云会想去看看热闹呢。” “热闹哪是那么好看的?哼,青云又不是某些人,仗着自己有几分诗才就到处卖弄。”方子茗冷哼一声。 顾青云正准备拿他们自己当赌约的事情质问一下,然后分一杯羹,听到这话就走近何谦竹,挑眉看了看他。 “还不是我们邻县那个张案首,喏,就是上次府试第一的张修远,这几天他的名声又传开了,而且他年纪也很小,才十五岁,人长得俊俏,身边还有一帮狗腿子前后簇拥着,挺受人追捧的。这不,子茗看人家不顺眼呢。”何谦竹低声道。 顾青云恍然大悟,看着方子茗仍然气鼓鼓的脸,只觉得有些疑惑。 经过这近一年来的交往,顾青云没发现方子茗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啊,应该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张修远大出风头而气恼,也许还有其他深层次的原因,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而已。 “你住在那边没听见别人说吗?这次参加院试的童生有将近千人,都是历年积累下来的,基本上是开国以来最多的一科,大家说今年会是个大考年,竞争激烈,所以其中有机会考上秀才的人就会被大家关注,还有人开盘口赌谁能上榜。对了,据说你的盘口是一比五,大家都不怎么看好你,认为你下一科上榜的几率才大。” 何谦竹的话让顾青云哭笑不得,他说道:“真是乱来,这种事都拿来赌,不是考进士的时候才赌吗?” “只要有好处的事,怎么都有人干。”何谦竹不以为然。 走到一间卖面汤的店铺,闻着里面传来的肉香味,大家的脚步就不约而同停下来了。 “吃饭去吧。”方子茗看见店子挺干净的,就挥挥手,道,“让赵文轩请客。” 赵文轩笑笑没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 吃面中途何谦竹去茅房的时候,顾青云也跟着出来了。 洗手的时候,顾青云忍不住问道:“我怎么觉得文轩师兄和子茗的关系似乎好了那么一点,话说,他们刚开始到底是为什么相互看不顺眼啊?” 何谦竹仔细地清洗自己的手指,笑道:“他们一个是前年的府试案首,一个是去年的第二名,谁也不服谁,你去码头干活的时候他们就曾经在课上为了一个问题争论,结果那天的秀才夫子偏帮方子茗,赵文轩就觉得方子茗是仗着家世自命不凡,其实根本就没多少的真材实料。” “说实在的,我觉得赵文轩也有点偏激了,那天的争论我从头看到尾,虽然赵文轩的说得有道理,可是方子茗也不能说他错,这种情况一向是各有各的道理,夫子偏帮一方也算是发表他自己的看法。”何谦竹说这段话前还先看看周围。 顾青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第37章 院试 “那现在怎么好像关系好一些了?” “嘿,还不是有张修远的出现?他的出现把他俩在客栈的风头都几乎抢走了,两人现在有共同敌人,关系就好了。”何谦竹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指望这次排名靠前了,只要能中秀才即可,反正我现在还年轻。” 顾青云知道原因后就不再关注,吃完面后就自己回客栈去了。 通过和他们的交流,顾青云发现自己住的这间客栈虽然大部分也是考生,但大家都是藏在屋内努力看书,很少出来交流。 这样一看,真的省了不少事。 等待院试的日子似乎过得极为漫长,让人颇为焦躁。何谦竹每天都会跑过来和顾青云交流信息,实在是他有太多的话要说了,不吐不快。而且来顺客栈那边考生多,发生的摩擦也多,他觉得气氛不怎么好,就跑来和顾青云作伴复习了。 顾青云于是也算是间接知道了他们客栈的事,知道这次有七八个人被认为是必过的,其中还有一个他们见过的人,名为王宇,是同一科考府试的,当时还住在同一个客栈的嘴欠年轻人,他就是因为“黄花如散金”这道题嘲讽众人,最后被人轰出去的。 记得上次放榜,对方的名次就排在顾青云前面,正好是第三名。 据说对方这次实力大增,很是出了一番风头。 顾青云对这等人也只能羡慕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客栈复习才好。 “你一直不出现,大家还说你躲起来不敢出现呢。”何谦竹笑道,“只要你出现,你的风头谁也抢不到。” 顾青云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开始低头看书。 八月三日,是院试的日子。 这次的主考官为学政,是由礼部侍郎中梁铮充任。学政无固定品级,带在京时的官衔品级,所以梁铮是正五品,但他的地位仅次于巡抚。对于这位学政的为人,顾青云是不清楚的,但坊间传言他是两榜进士出身,性格极为方正。 卯时开始,顾青云等人就开始在考棚门前等待检查入场。这次的检查格外严格,不仅他们被仔细核对相貌,考棚这里还会出现为他们出结作保的廪生,双方要互相指认,考生五人之间还要互相监督,以防出现冒名顶替等作弊的行为。 所以这次院试才要送八两银子给廪生,称为“送贽敬若”,这笔银子廪生们也收得心安理得,毕竟要跑这么远来指认考生,出了事情后还要被废掉功名。 当然,一般的考生可能就在郡城找一个廪生即可,前提是你要能说服得了人家。 之前考县试和府试的时候,他们还能自己带食物进去,这次是梁学政主考就改变规矩了,大家都不能带,到时只能靠衙役送饭。 而且这次还要搜身检查,以防夹带。 顾青云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考棚外面乌压压等候的人群,发现顾大河挤在最前面,看到他望过去,就忙使劲地挥手。 顾青云点点头,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去了。 成龙还是成虫就看这次了。 折腾了很久,众人在拜过孔子像、听学政讲话等一系列程序后,才来到自己的号房。 院试分两场进行,第一场正试,第二场复试,这次要在考棚里待三天才能出来。 顾青云他们事先都收到官府提前下发的通知,所以都带了一些必需品。现在八月,天气热意味着有蚊子,所以防蚊的艾草必不可少,还有为了以防中暑的薄荷或药丸、棉布巾、抹布、替换的衣衫和里衣等等都要带。 至于被褥之类的考场是备有的。 顾青云运气不怎么好,分到的被褥看起来还算干净,但凑近一闻,晕,竟然有一股较为浓烈的霉味。幸亏现在是夏天,他晚上盖着自己带来的长衫估计也是行的。再用抹布擦了擦,凳子上的席子还算干净。 看着这窄窄的号房,还有短窄的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张长方形的凳子靠在一起,铺上一张草席就作为床了,估计像方子茗他们这样的身高不可能伸直腿睡觉的,都得蜷缩起来,对比一下自己的身高,顾青云觉得自己矮小一点也是有好处。 环视一周后,他认为自己努力坚持还是可以撑过三天的。 只要对比一下分到臭号的考生,顾青云就觉得自己运气是极好的,分在门口,起码不用和厕所挨着,想一想现在的天气就知道那个味道有多么了。 不久,衙役们开始下发试卷。 顾青云照样先检查有没有错漏和重复的,发现没有后才开始审题,嗯,题量依然很大,自己要合理分配时间,明天正午就要交卷了。 第一场的考试内容主要是帖经和墨义,这个照样难不倒他,只是它们占的比重已经下降,只有十分之七的样子,其他的都是经义,最后还要赋诗一首。 前面做得都很轻松,顾青云放松心情,等到了后面几道经义后,他才觉得有些难,但经过一年的锻炼,再向众多童生、秀才请教和交流,他的水平比考府试的时候又提高了,虽然这次题目深度也跟着提高,但他还是可以答出来的,就是需要润色一番,多加一些典故,需要慢慢琢磨。 中途吃了一顿衙役送来的午饭,一荤一素,但是所谓的荤菜他仔细挑拣了下,终于看到一片小小的瘦肉,此时饭菜只有一点温度了,不算可口,但是可以果腹,不能要求更多了。 吃完午饭,顾青云站起来走动一番,估摸着有二十分钟了才坐下来开始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经义题。 在草稿纸上写出来后,顾青云没有誊抄,因为现在已经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天气很热,太阳也很大,烤得他汗流浃背,擦汗的棉布巾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股的汗味。 他觉得自己有点困了,脑袋都快转不动了,可是又睡不着。不过想想还有后面两天的考试,觉得现在更要养足精神。 于是躺在草席上,在别人把纸张翻得哗啦啦的声音中,开始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不觉中,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太阳已西下,顾青云只觉得精神极好,于是开始做最后一道题,诗赋。 没有意外的,他又开始了一轮抓耳挠腮的过程,其过程之痛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他看的诗集真的有用,貌似这次作诗自己用的时间少了一些,水平也提高了一些。 嗯,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位才思敏捷的大诗人的,毕竟人总会慢慢进步嘛。 吃过晚饭,趁着天色还不算暗,顾青云点上蜡烛,一一检查自己写出的答案后,才开始在试卷上誊写正确答案。 等到他把全部的帖经和墨义誊写完,再写了两道经义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考场内到处都是蜡烛燃烧的画面,衙役们也开始点燃考场内的照明火把。 想一想现在的天气,再被火这么一烤,顾青云察觉到自己身上又开始流汗了。 他赶紧喝了一口薄荷水,看着主考官负着手迈着方步,带着一堆身穿官服的官员从他面前缓缓踱过。 自己还被当做稀罕物看了几眼。 顾青云故作认真状,低头沉思。 等考官们从这条道上巡逻完,顾青云算了下时间,今天只是第一个晚上,虽然还有后面几张的经义没有誊写完,但时间已经晚了,蜡烛燃烧的味道呛人,于是就等卷子一一晾干,叠好后就放在床铺角落的书箱里,再把蜡烛吹灭,躺在床上,把替换的长衫搭在肚皮上,脚同时靠着书箱,这才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睡之前还看了对面一眼,发现对方早就开始睡了。 好吧,刚开始发现坐在他对面的是张修远后,顾青云就觉得有点压力了。 天才总是不同凡人的,为了不被对方影响,顾青云一整天都没把注意力放在对方的身上,以防被对方的速度影响而怀疑自己。 现在快要睡觉了,这才认真看了对方一眼。 大家都睡觉了就挺好的,这样谁也别影响谁,就是隔壁的仁兄把卷子翻得很响,有点吵。 第二天早晨,顾青云的生物钟让他准时睁开眼睛,迷糊了一阵,确定自己还在考场的时候,就听到考场后面传来一声惨叫声。 “啊!我的卷子!”声音凄厉,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懊悔。 “噤声!考场内不得喧哗!”考生的声音未落,一个严厉的声音就随之响起。 不久那个考生就被拖出了考棚,顾青云这里离门口不远,看到对方被士兵用布塞住嘴巴,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青云只觉得对方实在是太不镇定了,看他手中还残留的黑灰,估计是卷子被火不小心给烧了,如果他不叫出声的话,找考官多要一份试卷,再默默地把卷子又做一遍,因为事先已经做过一次,即使题量很大,但一个上午的时间还是可以勉强写完的。 可是对方太不冷静了,一下子就慌张了,忘记开考前学政三申五令不许喧哗的规定,这才导致这场悲剧。 考场纪律就这样,毫不留情,没有给人改正的机会。 随着这名考生被请离场,考场内随后就恢复了安静的气氛,但绝大多数还在睡梦中的考生都被吵醒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响起。 顾青云见天色刚亮,但还是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手脚有点发麻。他拉铃示意自己要去上厕所,在衙役的跟随下,他很艰难地上完了厕所,只恨自己现在不是近视,才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 回到号房后,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葫芦里的冷水开始擦一下脸和身体,换了身衣衫,开始慢慢喝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先含一会儿,再吞下去。 之后就有衙役送上早饭,两个素菜包子,一块炊饼。 吃完后,顾青云又开始了誊抄工作,一直到了大约上午十点钟,顾青云终于把所有的卷子都做完了。 他又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检查完,发现卷子张数对的上,格式正确,该避讳的字也写了,于是就放下心来。 看了一眼对面的张修远,他也做完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因为距离有点远,顾青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到了正午时候,衙役们开始来收试卷,第一场就这样结束了。 这次的试卷都是要糊名的,据说之后会由专人把所有人的卷子都誊写一遍,等考官们把试卷改完,选出一定名额后,才可以看原卷,这时候他们的字就可以加分了。 吃完午饭后,不久就开始下发第二场的考卷。 第二场考试的内容把顾青云吓了一跳。里面算学的比重只有百分之二十,经义有百分之三十,杂文是百分之三十,除了诗赋是百分之十外,最后的份额竟然是考律法知识的! 晕,不是说考举人的时候才考律法的吗?不是说考中秀才的时候才开始学律法吗?怎么现在院试就开始考了? 顾青云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暗喜起来。 嘿嘿,貌似他已经提前把律法书都撸了一遍了,这不是送分题吗?赶紧仔细一瞧,果然,里面的内容他都看过,只是填空题和默写题,没有让他们来判案子,虽然有些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仔细想想,还是可以答出来的。 再一看算学,只是草草扫过,自己貌似都会做,完全没问题。 百分之三十的分差不多到手了,顾青云心下稍定,嘴角翘起来,再审其他题目,嗯,经义有两道题拿不住,杂文会写,诗赋……诗赋也是可以勉强造出来的。 顾青云冷静下来,先喝了口水定定神,开始做算术题。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顾青云已经把算术题、律法题、杂文做完了,见腿和手开始僵硬,发现自己一直做题,忘记起身活动一下,于是他也不敢继续坐下去,吃完饭后就把晾好的试卷收起来,开始在号房内慢慢踱步。 把手脚活动开后,顾青云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这一晚,他只觉得考场内的气氛紧绷了许多,一晚上都有人在辗转反侧,把床铺摇得嘎吱嘎吱响,还有人打呼噜,更有人频频跑厕所,其中有几人似乎是腹泻,在安静的环境,他不可避免地听到不雅的声音,让他浑身恶寒。 顾青云赶紧把准备好的棉花塞进耳朵里,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看向对面,张修远可能觉得太热了吧,竟然开始打赤膊了。 妈蛋,身上竟然那么白!顾青云只觉得辣眼睛,开始闭眼睡觉,流汗也不管了。 幸亏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要不然在这种环境下还真睡不着。虽然大家都是单间,但感觉还比不上前世春运时硬卧的火车环境啊。 不过睡觉前还是先把诗句想了个大概,明天再做的时候就会容易多了。 顾青云躺在床上构思诗句,结果越想越兴奋,最后差点睡不着,吓得他干脆什么都不想,脑袋放空。 第三天早上,顾青云正在奋笔疾书,好不容易把经义的题目做出来了,赶紧誊写。考试时间到下午申时,他这次不打算提前交卷了,要慢慢检查完。 在他抄写的时候,发现偶尔会有考生被士兵抬出去,大多数都是头发花白的老童生,估计是受不了这个压力,或者是中暑了才被抬出去的,除了那些实在是动不了的,其他都挣扎着想返回考场。 顾青云冷眼旁观,只觉得心有戚戚,万一他这科不中,还一直不中的话,可能他们的现在就是自己的将来了。 在古代,科举真的可以把人逼疯,单是科考的环境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环境比县试和府试一下子差太多了,要待在考棚里三天,可能还有一些人不适应呢。 因为事先知道考场规矩,顾青云在七月份的时候还回了一趟家,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出门,只让家人送饭,让他们不要和自己说话,差点就把自己给憋疯了。但是效果不错,起码他现在觉得还可以应付得来,脑袋也很清醒。 所以除开那些通过不正当手段得到的功名或者是运气极好的人外,能考上秀才、举人和进士的,几乎都是当前社会的精英人士,最起码,抗压能力是一定要有的。 如果科举的内容不是想禁锢人们的思想的话,估计能考到进士的人肯定是各方面最顶尖的一撮人。 顾青云把什么都做好后,最后就剩下一道作诗题。因为有昨晚的准备,这次他很快就作出来了,再仔细推敲,稍作修改即可。 把试卷都做完后,顾青云检查了几遍,觉得只有两道经义题不是很有把握,其他的都觉得问题不大。当然,这可能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不打算提前交卷,事实上,顾青云发现除了少数几人外,其他人都是挨到考试时间结束才交卷的。 终于到交卷的时间了,顾青云坐在原地等待专人来收卷,自己则开始收拾东西。 当排队走出考棚的那一刻,顾青云只觉得浑身疲惫,又觉得浑身放松,他陷入一种玄妙的境地,语言无法形容。 院试这一关如果过的话,那自己就是真真正正的秀才了,总算可以在古代取得功名,即使是最低层次的一个,可是也可以正式成为“士”这一阶层了。 八年寒窗苦读,过不久就有了结果。 考棚外挤满了等待的人群,人人的脸上都是着急和期待,声音嘈杂得厉害,让顾青云头疼欲裂。 被太阳这么一照,他突然觉得自己好累,似乎身体都快要掏空了。 顾青云的个子太小了,被淹没在人群里,最后他也只能伸出手到头顶挥动,这才被顾大河找出来,把他掺扶着走路,两人开始到处去找轿子,也顾不得看其他好友是否出来了。 牛车都塞在道路上了,衙役们很有经验,已经开始疏通。 事先顾大河都没能雇到轿子,现在当然也很难找到。最后,顾大河干脆就自己背起顾青云走了。 顾青云想挣扎,却被顾大河呵斥了一声。 他趴在顾大河的背上,身上还背着书箱,的确不太舒服,但说实在的,现在要他自己走回客栈,他可能真的走到半途就要躺下来休息了。 “爹,辛苦你了。”顾青云轻声道。 “没什么辛苦的,你不比一袋稻谷重。”顾大河不以为然。 好不容易回到客栈,顾青云躺在床上就不想起来了。 “爹,我不想吃东西,我想先睡觉。”顾青云脱光衣服,只穿着一件亵裤就想闭眼。嗯,之所以要脱衣服,实在是那身衣服已经完全馊掉了,闻之欲呕。 “不行,你得先喝完肉粥再睡,我看你都瘦了,肯定是在考场里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先吃一点,要不然待会把肚子饿坏了。”顾大河没有依着他,直接把他扶起来准备喂他吃东西。 顾青云这次没有懂事,靠在床上让顾大河喂他,好半响才觉得有了力气,就自己接过碗自己吃了,一边还说道:“爹,我觉得好多了,身体感觉油腻腻的,你让客栈抬水过来,我想洗澡了再睡。” 顾大河忙点头,出去叫人了。 索性客栈的准备很周到,肉粥和热水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所以等顾青云吃完东西,也顾不得吃饱饭不能马上洗澡的养生小常识了,直接泡了个热水澡,因为太舒服了,还差点在里面睡着。 等他香甜地睡醒后,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张开眼睛,觉得全身舒适,想到过去那三天的情形,只觉得做了一场梦似的,格外地不真实,可是想知道答案的念头又是如此地强烈,顾青云爬起来,快手快脚地穿好衣服。 顾大河早在他有动静的时候就已经在忙了,所以他刚洗漱完,桌子上已经摆放有一小叠青菜和一碗肉粥。 “爹,你吃了没?”顾青云神清气爽,问道。 “吃了,你快吃吧?幸亏我昨天让你吃完了粥再睡,要不然你现在才醒来,肯定饿坏了。”顾大河满是庆幸,一脸的慈爱。这可是他特意请教了别人才知道怎么照顾考生的,要不然见儿子一脸的困意,他肯定心疼就直接让他睡了。 顾青云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的青菜吃下去,味道不错,很鲜嫩,忍不住笑道:“考场里的东西都做到很粗糙,每次轮到我这里的时候饭菜都快凉了,幸亏是夏天,如果是冬天吃下去,肯定都得吃坏肚子。” “你还算好的,起码现在就醒来了,昨天还能自己吃饭洗澡再睡。今天上午我去看你那几个同窗,他们现在还在睡哩,像赵文轩,竟然生病了,一回来就上吐下泻,昨晚大夫和他的书童就忙了半晚。”顾大河很是庆幸,自家儿子的身体还是比较健康的,虽然小时候不争气,但是长大后反而变好了。 第38章 作弊 顾青云一怔,不过想想考场的那个环境,还有赵文轩的身体状况,觉得发生这种事情一点也不意外。 “那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好了吗?”顾青云其实很感谢顾大河的,因为这个看似粗糙的男人心却很细,总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对自己的同窗也很关心,经常把自己疏忽的事情都给默默地做了,让他在同窗好友面前刷了一大把的好感度。 “早上醒来吃了一次药,喝了点白粥就继续睡了,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眼圈都是黑色的。”顾大河回答道。 顾青云点点头,继续吃饭。 “这次考试真吓人,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发现从第三天早上开始,就有人断断续续地被抬出来,每次一有人出来,我们等在外面的人就提心吊胆的,幸亏你争气,也幸亏赵文轩坚持到最后。”顾大河心有余悸。 “爹,你应该对我的身体有点信心,我已经养好了。”顾青云安慰道,可以想象到那个场面。 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这才翻阅带来的书本,开始对答案。 在顾青云看的时候,顾大河在一旁收拾东西,擦擦桌子之类的,其实心神都放在顾青云的一举一动上,只要看到儿子皱眉他的心就提了上来,看见儿子面露微笑,脸上也跟着露出微笑。 顾青云倒是没有发现自己父亲的小动作,他把可以在书上找到答案的都看了一遍,发现自己能得分的都得分了,没有犯什么低级错误。 嗯,不错,如果简单的问题都答错的话,他连把自己吃了的心都有了。现在就看那些经义考官们是怎么判断的了,还有作诗之类的,这个主观性很强,他自己不能估摸准确。 到了童生这一步,其实大多数人的水平都是差不多,比如四书五经基本上是都能熟练背诵,所以帖经和墨义应该没什么人会犯错,拉分项应该就是在经义和律法上了,当然可能算学也会有人做错,毕竟有道题还是有点难度的。 还有杂文,不知道他们的格式会不会写对?在现代写过公文的他可是很注重格式的,一点也不能错。 “爹,我已经考出自己的真实水平了,现在就等结果了,据说这次秀才的录取率只有五比一,一千名童生只取前面两百名,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顾青云实事求是地说道,“这次考试似乎多了一些实际运用,我想出去打探一下。” 不过还是得先去探病。 “栓子,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顾青云整理好衣衫,正准备出门时,顾大河突然拉住他的手臂,道,“儿子,我在你考之前去盘口那里下注了,花了二两银子赌你能考上秀才。我之前不告诉你是怕打扰你考试,现在你考完了,我就直接说了,儿子,你老实告诉我,你能考上秀才的几率有多大?” 顾青云一惊,忍不住睁大眼睛,把他爹仔细地看了一遍,赞叹道:“厉害了我的爹,您竟然跑去那种地方下注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还下了二两银子,你也不怕被爷爷奶奶知道了……”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毕竟是自己的亲爹,要给他留点面子。 “爹,下次不能再如此了,您这样给了我很大的压力,万一我没考上,这二两银子不就是打了水漂了?”顾青云很是无奈,继续道,“放心,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就咱们两个知道,省得到时爷爷说你。”顾家可是严禁沾赌的。 宋朝的时候民间嗜赌成风,穿越者皇帝上台后严厉禁止这种行为,狠抓赌博,之后的皇帝也一直没放松,但赌这种东西自古以来是屡禁不绝的,现在也还有,只是没那么猖獗罢了。 顾大河脸上也满是懊恼,道:“我这几天又是担心你,又是担心银子,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别问我考不考得上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能知道的话也不会那么忐忑了。”顾青云叹了口气,道,“走吧,我们去看看赵文轩。” 其实他觉得应该可以考上的,他就是有这个信心。可是有信心也没用,还得看住主考官的心情,他随意调动一下名次都可以把你从前面放到后面,主观性太强了,没有安全感。就算是这样,也是好的,就怕他随意把你给黜落了。 两人一起出门,实在是顾大河怕他一个人走路觉得不安全,好像顾青云走在大街上都能随时被人套麻袋似的。 经过客栈一楼大堂的时候,已经有些人在用饭了,只有少数考生在列,其他人估计还在睡觉,而大家看到顾青云都会投去好奇的目光。 顾青云已经练就视而不见的技能,就当做没发现,和他爹径直走出客栈。 一路往来顺客栈走去,顾青云一边道:“还要在这里等十天成绩才出来,如果我有幸榜上有名的话,就要去参加学政大人举办的谢师宴,所以这些天我们就先不回去了,爹,我们要不要再找别的地方住?现在这个客栈价格比较高。” 顾大河一听,想了想,发现除了那些实在是认为自己没指望的人准备提早回去外,的确有很多考生还停留在这里,就摇头道:“还是算了,搬来搬去麻烦,你住在这里都习惯了,待会回来我去问问下房的价格和看一下房间,勉强可以的话我们就搬到下房里住。还有,这几天我去打探了下,发现这里很容易找到短工,我也能去做,一天都有二十文钱。” “爹,不用你去做活,我在房里抄书即可,以我现在的速度,一本《三字经》可得200文钱,一天就可以抄完了。”顾青云忙摇头。 顾大河不理他,这天底下就没儿子能管老子的道理,只要他打定主意了,儿子反对也没用。 顾青云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爹肯定会去,于是就加了条件,威胁道:“你去可以,但不许去码头扛货,那里虽然价格高,但很累人,很伤身体,我一旦发现你去了,我就立马打道回府,也不留下来等成绩了。反正你知道的,我肯定能知道你去干什么了。” 顾大河神情一僵,刚想呵斥他没大没小的,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心里却觉得甜滋滋的。 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顾青云在顾大河的带领下找到了赵文轩住的中房,看着他还在熟睡的样子,顾青云就把赵三招出走廊,小声询问赵文轩的情况。 “前不久刚醒,翻了一会儿书,现在喝了粥吃了药又睡下了。大夫来看过,说再吃多几服药就好了。”赵三粗糙蜡黄的脸上满是疲惫,看着顾青云很是感激,道,“何少爷和方少爷都来看过我家少爷的。” 顾青云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上还够钱吗?”他知道生病是最花钱的。 “够的够的,来之前主母已经给够银钱了。”赵三忙不迭地点头。 顾青云拍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好好照顾他,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们。还有,文轩师兄睡着后你也要跟着睡一会,要不然你顶不住的。” 赵三点点头。 这时候,顾大河走过来来说方子茗他们已经醒来了,顾青云于是就去找他们了,这次顾大河就没跟去,中途见到何谦竹的族叔就去找他聊天去了。 顾青云也觉得走到哪都带着自己的爹实在是有点不方便,因为在他和同窗们聊天的时候,他爹都插不上话,可是大家不理他又不好,但每次顾大河都会很自然地去找别的家长聊天,从不加入他们的话题。 自己的爹真是体贴啊。 方子茗和何谦竹住的是上房,里面有个客厅可以聊天,所以就约在方子茗的房里。 大家相互对了答案,方子茗忍不住说道:“这次律法题你们怎么看?”他假装妒忌地看了一眼顾青云。 顾青云微微一笑,眉毛都想跳舞了。 “我只能答出几道常识题,其他的都不会写。”何谦竹一听到这个脸都白了,一脸的懊恼,抱怨道,“谁知道现在要考这个?事先也不早说,现在有人都在议论,说学政在乱出题,大家的意见很大。” “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去打听了下,似乎是因为京城的大人们要求的,各个郡、省都要加上律法知识,占的比重大小由学政决定。”方子茗沉吟了一会,低声道,“看来以后朝廷会越来越重视实际了,不像以前,总是考经书。” 顾青云点点头,基本上科举考什么内容,就大概能知道朝廷现在想要什么样的人才。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说实在的,如果没有算数和律法,他真的觉得自己考上秀才的几率不大。 何谦竹脸色很是不好看,沉默不语。 “师兄,你不会做,还有大把人不会做的,只要你其他地方做好了,比其他人都好,那肯定行的。”顾青云劝说道。 何谦竹沉默地点点头。 顾青云知道他心情不好,现在就只能等结果了。不过他觉得方子茗可能会考得好一点,毕竟家学渊源,而且有些家族的人一开蒙,学了《三字经》等蒙书后就开始学律法,这个也难不倒他们。 就是不知道方子茗是否已经学习了。 三人之后再次讨论试题,一致认为最难的就是其中一道经义题,争议很大,还有两道算学题,他的答案和方子茗的不一样,在他一一在纸上算了后,何谦竹和方子茗的脸都发青了。 顾青云第一次见到方子茗脸色变青,毕竟对方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难得见他如此懊丧。 “不要紧的,这个占的比重不是很大,你们都错了,其他的人肯定也会错的。”顾青云很肯定地说道,“像我的经义题,我就没什么把握,可能这个也被扣分了。” 说到扣分的问题,顾青云就觉得很奇怪,穿越者皇帝都把科考的分数值弄出来了,怎么就不顺便推行标点符号呢?或者把阿拉伯数字也推广开来也好啊,这样有利于他们这些后来者占占便宜。 他在读史书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到这方面的内容,只能留待他以后去查找了。 方子茗和何谦竹似乎觉得他说得对,这才继续讨论其他问题。 说完这些,大家收拾好心绪,毕竟成绩没出来,鹿死谁手还未知。不说试题了,于是就就开始八卦。 “青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府试名次排在你前面的王宇吗?他进入考场之前就身体有点不太舒服,还吃了药的,结果听说一进去不久就开始拉肚子,这还没到晚上呢,就不得不出考场了,他还算是果决,生怕自己出意外,没有拖延很久,听大夫说如果出来晚一点,命都没了!”何谦竹率先爆料。 顾青云一惊,打了个寒颤,看了一眼方子茗,发现他脸色不动,就知道对方也是知道这事的,就忙道:“天啊,怎么那么不小心?大考之前一定要小心饮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师长们也再三叮嘱了,不能吃生冷的东西,怎么还会犯这种错误?真是……” 顾青云觉得对方真是不小心,考前爱护自己的身体是常识,大家都不敢乱吃东西的,不过对方也是倒霉,也许是水土不服呢? 通过何谦竹之前的话语,他知道王宇的学问应该是极为优秀的,没想到却连做完题目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等后年再来考了。 一下子就耽误了两年时间。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说王宇昨天在房里和他的好友闹翻了,说对方下巴豆害他,是故意不想他考好的,这件事情闹得整个客栈的童生都知道了,我族叔说今天大家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呢,不过他那个同窗死活不承认,说对方污蔑,两人还把周围药铺的店都去了一遍,没有人承认卖过巴豆给那个同窗。”何谦竹很是感叹,“现在他们已经割袍断交了。” “真是交友不慎啊。” 顾青云赞同地点头,估计王宇那个同窗平时应该是妒忌王宇,现在逮住机会了就会下黑手,不过也不一定,毕竟现在只是传言,也许是王宇自己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呢? 反正他觉得这种事情是很难查清的,那个同窗既然敢做这种事,肯定就提早做好了准备。 自己以后考试的时候更要小心了。 因为这个是他们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人,顾青云和何谦竹才会那么感慨。 不知不觉中,已经快到晚饭的时间了,方子茗的管家来请示方子茗要在哪里用餐。 三人对视了一眼,方子茗就道:“要不我们去楼下大堂吃吧?那里比较热闹,我请客。” 两人都知道对方这次考得还不错,心情甚好,就同意了。不过去之前他们先到赵文轩那里走一趟,见对方睡得正香,就不好打扰。 到了大堂,他们三个人一桌,顾大河和何谦竹的族叔觉得在大堂吃不自在,都是一帮子身穿长衫的读书人,两人就回何谦竹的房里吃了。 现在大堂里几乎都是童生们在高谈阔论,相比起中午的冷清,现在真是热闹极了。 他们坐在一个角落,有三扇屏风隔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雅座,有一定的。这是方子茗要求的,顾青云和何谦竹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等菜上来后,方子茗就把管家和小厮打发回房了,他们留在这里顾青云他们也不自在。 一小碟炒花生,一盆红烧肉,一盆炒的嫩绿色的雍菜和一盆豆角炒肉,他们只有三个人就不浪费了。 方子茗在外面没有吃饭不能说话的规矩,反而说道:“考场里的东西真是太难吃了,也只能填饱肚子而已,我爹他当初考的时候还能自己带点心进去呢。”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的,唯一不满的就是没有肉,菜也有点冷。”顾青云夹起一块油汪汪的五花肉,道,“反正我最喜欢吃肉了。” 另外两人一笑,方子茗就把红烧肉放在他面前。 顾青云也毫不客气,经过两顿的肉粥,他觉得自己的胃口又好了起来。 三人开始静静吃饭,一边听其他人说话。 “你们知道吗?这次考试有几个人作弊都被大人们识破了,哼,即使晚上很多人都睡觉,但那些衙役和士兵都是不睡觉的,想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作弊,倒是想得美!”许是为了让人听见,这人特意提高声音。 果然引起了一阵骚动。 “作弊真是太不公平了,幸亏大人们明察秋毫,把那些卑鄙小人揪出来,要不然……哼哼。” “他们是怎么作弊的?”有人好奇地问。 “据说有一个人找人来替考了,结果被他的同窗识破,明天就要带着枷锁游街,还取消他读书的资格。”说话的人还感叹道,“那人也太不靠谱了,想找人来替考,做事也不严密,竟然被人识破了。” “难道你还想同情对方不成?”有人讥讽道。 那人连忙说自己口误。 一场小风波就消匿无踪。 “话说,你们知道这些个被抓到作弊的人,哪个手段最高明吗?”突然有人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当时就坐在那人的隔壁,老是觉得有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当时还觉得考棚怎么连燕子晚上都不睡觉的?没想到呀……” 顾青云三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停止吃饭的动作,开始侧耳倾听。 说话的人正在他们隔壁,也是坐在雅座的。 “原来那人竟然是用飞鸽传信!” “啊?飞鸽传信?怎么可能?”大家不信。 “据说那家人就是训练飞鸽的,经常会把飞鸽卖给其他人,积攒了好大一笔家业,没想到竟然还想到用这种方法来作弊,真是只有想不出的,没有做不到的。” 说话的人接着脑补了一番作弊的过程,大致就是如此:那家人平时训练飞鸽传信,然后在大考这天的夜里,家人把鸽子放进考场,考生把试题写在纸条上,让鸽子带回家。此时,家中已请有高手,按题写好答案。家人再把写好答案的纸条让鸽子带进考场,过程简直是堪称神不知鬼不觉。 可惜他们的动作还是被人发现了,只能说一个鸽子在考场出现总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如果次数多个一两次的话,那些警醒的士兵肯定会发现。 “现在已经被抓住了,据说是取消读书的资格,全家老少发配琼州。”那人的语气非常幸灾乐祸。 顾青云等人也很是高兴,毕竟任谁认认真真读书,其他人却依靠作弊取得好成绩,对他们这些不作弊的考生来说,着实不公平。 所以官府对考生作弊的处罚非常严厉,一旦被发现,后果相当严重。轻则取消读书的资格,发配边疆,重则脑袋掉地。 这么严酷的惩罚措施其实是保护了其他忍受了十年寒窗苦的儒生以及天下儒学的利益和官府的尊严,所以大家都支持这种惩罚手段。 “哎,听说那家子还是豪富,小姐们个个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长得如花似玉,现在被发配琼州那个荒蛮之地,也真是可惜。”有人可惜道。 “是啊,女子何其无辜。”有人应和道。 这两人的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攻击,毕竟作弊这种手段,人人厌之。哪有跟着贼吃肉不陪贼挨打的道理? 顾青云也很是无语,现在这个年代,不讲究一人做事一人当,而是一人犯事全族牵连。说这话的两人也不带脑子想想,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总之,一顿饭的功夫,顾青云三人免费听了一出戏。 “张兄来了!” “张公子来了!” …… 几人正放下碗筷,就听到一阵七嘴八舌的惊呼传来,顾青云三人走出屏风一瞧,就见到了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张修远,但见他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神态自信,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中缓缓走来,显得气度不凡。 “茗弟!”张修远看到这边的方子茗,眼睛一亮,就快步走了几步,说道,“你也在这里用膳?好巧。”语气很是亲昵。 相对于张修远亲切温和的态度,方子茗的脸却板了起来,冷淡地说道:“嗯,已经用完了,你继续,我想回房去休息了。” “茗弟,难得考完试,大家都有时间,又有缘住在同一间客栈,我们今晚就好好聊一下吧?”张修远对方子茗别扭的态度不以为意,仍然笑道。 顾青云都有点佩服对方了,面对方子茗的冷眼,还能保持温和的态度。 “这是这一科年纪最小的童生顾青云吧?”顾青云正想着呢,就听到张修远温和的声音响起,话中的意思让他忍不住一惊。 他的话同时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从他脚下的布鞋,身上没有花色的细棉长衫到他头上戴的纶巾,都一一打量,目光各异。 顾青云暗自皱眉,脸上却不露神色,拱手作揖道:“见过张兄。” 张修远回礼,也笑道:“我们真是有缘啊,正好是同一科的童生,当时顾兄还是林山县的县案首,府试的时候还坐在在下的右边,前几天的院试又坐在对面。呵呵,在下早就想认识你了,可在客栈一直没见到,心里还觉得遗憾呢,没想到现在竟然就见到了,你还和茗弟相熟,这真是太好了。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在下正准备举办一个文会,顾兄可有闲暇参加?” 读书人之间都称呼对方为“兄”是正常的,只有关系亲密的一点的才会以年龄大小来论,比如他就偶尔就会被何谦竹他们称呼为“云弟”。 顾青云就看向方子茗和何谦竹。 张修远见状就忙邀请何谦竹同去。 说实在的,顾青云不太想去,可是最后方子茗还是同意了,何谦竹也跃跃欲试,他就不好反对了,要不然就会打搅众人的兴致,也是不给张修远面子,据说对方的爹在某府城做从六品的同知,是官宦弟子。 这次张修远回来就是为了参加科考,因为朝廷规定考秀才要回到自己的户籍所在地考。 第39章 放榜 顾青云请方家小厮去告诉顾大河,让他先回房休息后,这才和他们一起去参加文会。 文会的地点在离客栈有两条街远的茶馆,这里就是天黑还会照常营业,环境闹中取静,地方宽敞,茶水和点心很有特色,吸引了众多的读书人来这里流连。 张修远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基本上来顺客栈的大多数童生都跟着来了。因为他是县案首、府案首,如果这次能一举夺得院案首的话,就会成就连中“小三元”的佳话。 顾青云认为只要他答题不是很差,主考官他们肯定会考虑到这个因素,定他为第一名的。顾青云知道这一点,对自己是否能得第一名已经是死心了。 他们到茶馆的时候,据说已经有三波读书人在里面了。 所谓的文会其实就是一个吃吃喝喝的聚会,再吹吹牛,就某一个观点说一下自己的意见,基本上就可以结束了。当然,一般的文会其实就是诗会,都是作诗的,或者弄一个所谓的击鼓传花,鼓停花到谁那里,谁就根据上一个人的最后一个字开始作诗,或是五言律诗,或是七言绝句,就看举办人是怎么安排规则了。 说实在的,这种场合一向是顾青云头疼的,吹吹牛他还能说出个一二点出来,有时候还会得到别人的认同,但作诗这事就只能靠临场发挥,他也只能勉强过关,偶尔写不出来就被罚,幸亏大多数时候总会有比他更差的人出现。 这次是由张修远提议举办的,是他请客,基本上就是作诗了。 大家先讨论院试考的两首诗赋,然后各人就写下当时自己所做的诗,开始一一让人点评,当然,这种场合你不写出来也没关系,不会强求的,除非是有人故意和你过不去。 张修远率先把自己的诗句写出来,大家一一传阅,再点评的时候就是一顿好夸了。 顾青云没写,但看了后也觉得很佩服,对方确实写得好。 “顾兄觉得如何?”张修远见顾青云一晚上都很是安静,就抛个话题给他。 “很好,张兄才思敏捷,在下自愧不如。”顾青云拱拱手,真诚地说道。 张修远见他如此,颇为自得一笑,随即温声道:“无妨,每人都有各自擅长的,顾兄的算学在下也略有耳闻。” 这下子在场的人看了过来,在刚才大家相互交流的时候,顾青云能发现有些人虽然态度也很好地跟自己打招呼,但背过去都是轻视。他又不傻,对方的真实态度到底如何怎么会看不出来?是不是真心的,他能感受到的。 现在又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顾青云颇觉得无语,这张修远似乎也太关注自己了吧?连自己算学较好的事都知道,而且他还是邻县的人呢。 “不敢当,只能说在下对算学略有点心得罢了。”顾青云对于算学也不怂,说到这个,以在场人员的水平,相信比得上他的应该没有几个。 果然有几个人不服气,就上来和他交流数学。 顾青云也不惧,无论他们怎么翻着花样出题,他都能快速解答,到了最后,那几人已经叹服,也不再说什么酸话了。 不过,本场最耀眼的还是张修远和方子茗,他们两人妙语如珠,才思敏捷,估计经过此次文会后,名声又更上一层楼。 等到晚上戌时一刻,这场文会就结束了,因为宵禁时间快到了。 回去的时候,方管家已经安排有马车在店外等待,顾青云三人就一起坐进马车里。 “我觉得这个张修远办事挺有章法的,这么晚了他还能安排好马车接送大家回去,而且态度一直很温和,面面俱到,我认为他并不难相处,想不出子茗你怎么和他好像有过节?”顾青云坐在马车,只觉得舒了一口气,浑身轻松。 在文会上,话也不能随便乱说,说话之前要考虑清楚后他才敢说出口,这样一来,心神损耗较大。 这就是他不喜欢参加文会的原因了。 方子茗一听,脸顿时就僵住了,他恼怒地瞪了一眼顾青云,撇嘴道:“我只是单纯讨厌他。” 顾青云挑挑眉,笑道:“你们应该是从小认识的,该不会是双方父母经常拿你们俩做对比吧?可是不可能啊,对方可是比你大两岁,你考中童生的年龄还比他小啊,怎么会是你看他不顺眼?” “哼哼,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原因我不想说。”方子茗最终也没给出个像样的答案。 顾青云虽然好奇,但方子茗不想说他也不想再问,就开始和何谦竹说话,问他今晚是否有收获。 “没交到几个朋友,这个时候大家还是比较矜持的,都在等待成绩出来,那时文会举办就更频繁了,只是会划分为秀才和童生,双方很少有交集。你看,即使有人看你不顺眼,也不会傻在这个场合对付你,大家都怕你考上秀才,万一你之后考上秀才,现在对你的为难就是对自己的折磨了,他们才没那么蠢。”何谦竹的话一向都是比较犀利的,他观察也很细致,所以才能看出大家对顾青云的防备和顾忌。 顾青云无语,他不就是靠着“穿越”这一神器才能在十二岁就去考秀才吗?怎么就好像挡住别人的路?张修远那么厉害,怎么就不去妒忌一下他? “何兄说得有理。”没想到方子茗却很是赞同,道,“万一你考上秀才了,就是案首都没有你风光,当然,前提是你的名次最好是靠前一点,如果能在甲科就更好了。” 甲科就是前十名,不用再经过考试就自动成为本朝的廪生,不像一般的秀才,要成为廪生还需要在县学或府学参加考试,才能从增广生或附学生升级到廪生。 “我也想在甲科啊,可是童生里人才济济,哪是那么容易的?像那张修远,子茗,我估计这次的案首不是你就是他了。如果是他的话,就是连中小三元了,他更风光。”他还是比较喜欢闷声发大财。 “这个可不一定。”方子茗摇摇头道,“我的算术题做错了一道。” “其他人也错了。”顾青云不同意,今晚大家说起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大多数人都做不对。 何谦竹脸色则有些暗淡,低声道:“我这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我也不求名列前茅,只求在榜上有个名字就行。” “一样的,成绩还没出,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嗯,到了,我先下车了,你们回去吧,明天我有空再去看看赵师兄,也不知道他病成这样考试如何了?”见方管家提醒自己快到客栈了,顾青云忙道。 说实在的,他还真的有点担心赵文轩的成绩,毕竟对方自尊心强,人又敏感好强,万一考不上……啧,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法了。 回到屋内的时候,顾大河没还睡,正在翻看他的书籍,顾青云见状就道:“爹,你怎么还没睡?”其实知道对方肯定是睡不着的。 “你去参加那个什么文会我哪能睡得着,快,我去叫小二送热水过来,你赶紧洗澡睡觉。”顾大河把自己翻阅的书本一一放好。 嗯,这次如果儿子考上秀才了,那他就是秀才他爹了,认字也要赶快捡起来才行,起码不能目不识丁,省得给儿子蒙羞。 顾青云不知道他爹的想法,只以为顾大河因为无聊才去看书。 一夜无话,第二天顾大河就去打短工了,顾青云则到附近的书店去借书,准备抄写赚钱。 现在院试过去了,父子俩商量了一下,还是把中房换到下房,虽然下房挨近街面,比较吵,房子比中房面积小三分之一,但至少是单间,也可以勉强住了,最重要的是房钱也降到300文钱一天,顾青云觉得自己手再写快点的话,还是可以把房钱挣出来的。 最后他借了三本短篇话本小说,抄写价格为200文一本,还有一本《三字经》,上面因为有某个举人的批注,要照着抄写,价格却升为300文。 回到客栈,他最先抄写《三字经》,发现举人的理解和自己的理解也是大同小异,这才放下心来,专心写字。 当他抄到话本小说的时候,先翻阅一遍,不禁有点惊讶:“难道现在这种类型的话本小说还是那么火热?”都是才子佳人的事,读者就不腻歪吗?情节大同小异,雷同严重,就这样还那么受欢迎,搞不懂读者的口味。 不过现在看到这种现状,却让顾青云萌生了一种想法:自己现在已经考完院试,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待,与其抄书,还不如利用这几天好好构思一篇短文,看能不能为自己找个业余爱好和新的赚钱渠道。 说实在的,老是抄书实在是没什么创造性,久了就会厌烦。钱虽然比刚开始多一些,但是要全神贯注,不能写错一个字,只能抄一会就停下来休息一会。 就这么决定了! 于是,顾青云在抄完这四本书后,在做好每天必做的事情后,空闲时间里就开始写话本小说。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再借了一本话本小说抄写,然后在抄书之余就开始构思话本情节。现在的话本小说都是比较短的,长则一万余字,短则一千字,当然,也有长篇的小说,但那种就很需要时间了,不符合顾青云的要求。 中间他还去看了一次身体已经基本恢复的赵文轩,对方的情绪淡淡的,看不出他对于科考结果的态度,也没说自己考得怎么样,但对于顾青云父子俩,赵文轩却很是感激。 顾青云摆摆手,笑道:“幸亏伯母事先给你找来了赵三,要不然你现在就只能由我们照顾了,我们可不会照顾人,肯定不会让你像现在这么舒服。” 赵文轩看了一眼忙碌中的赵三,点点头,没有说话。 “听我的,这次你回去后就找人教你打什么五禽戏之类的吧,你不爱听我也要说,你要养好身体才行,以后的乡试那才叫一个折磨呢。”顾青云真心实意地说道。 他以为赵文轩还是和以前一样漫不经心,没想到对方思考了一会后却很是郑重地点头,道:“我会的,这次总算是狠狠摔了一跟头。” 顾青云讶然,见他神情淡淡的,也琢磨不出他在想什么,最后只能和他说了一会考生们的八卦后就告辞离开。 得,貌似赵文轩病了这一场后,好像性格都有些变了,变得深沉了,这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顾青云不再管别人,自己又开始琢磨话本了。他打算写一个狗血点的故事,说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因为家道中落,被未婚妻退婚,被岳父上门羞辱,最后主人公发愤图强,最终成功考中进士,成为一名大官的乘龙快婿,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没办法,他现在只能想到这种前世网络的老梗了,但他认为只要自己的文笔好点,这种逆袭流,打脸和反打脸的话本应该还是有一定市场的。 当他花了五天时间写出这四千字后,顾青云才把它们都誊抄好,把稿纸递给他爹时,顾大河非常惊讶。 “你这几天就在写这个玩意?”顾大河这几天见儿子天天在房内写东西,还以为他在抄书,没想到却在写话本。 想一想儿子的年龄,顾大河决定什么都不说,开始翻看,遇到不会的字再问顾青云。 不到半个小时,顾大河就看完了。 “爹,你觉得怎么样?”顾青云满怀期待。 “很好,反正我能看得进去。”顾大河神情复杂,觉得儿子写这个东西有些不务正业,可是能写成这样,心里又觉得骄傲。总之,心情很复杂就是了。 不过现在写都写出来了,又不能把它扔掉。而且自从儿子考上童生后,顾大河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找不到理由教训儿子了。 “我帮你去交给书局。”顾大河仔细考虑了下,还是决定不让儿子出面,自己则换上最体面的一套长衫,揣着稿件就走了。 留下的顾青云满怀期待。 一直到了中午,顾大河才回来,他的脸上满是喜色,一进门就道:“栓子,卖出去了,我一进门就先给他看前面那部分的稿件,然后就开始谈价钱,等价钱谈得差不多了,才把全文给他看,这下子价钱才最终定下来。儿子,你猜猜是多少钱?” 顾青云挑眉,见他爹高兴的样子,就道:“难道是十两银子?” 顾大河一怔,随即瞪了他一眼,怒道:“哪有那么多?真那么多的话,早就有大把的人去写了。” 顾青云嘿嘿一笑,也知道自己说的不符合实际,事实上,他早已经问过价格了。如果是新人写话本的话,一般的书局都会把价格压得很低,只有那些受欢迎的名家才卖出千字1两的价格,如果是写长篇的话,就会更低些。 “不会是一两吧?”千字250文他也能接受的,这个基本是新人里中等的价格了。那些书局的老板也担心把价格定得太低,就没有书生肯写这个,那他们就没有新话本卖,这怎么行?不利于书局赚钱和聚拢人气啊。 这天底下,最多的还是认字不全、只能勉强读完一篇话本的人,他们或是落魄书生、刚读到四书的蒙童、识字的商人和乡绅等,这些人的文化水平不高,没有去考科举,就来看话本打发时间了。 “有一两半银子,书局的掌柜说你写得通俗易懂,里面几乎没什么难认的字,生僻的典故也很少,反正大多数人都能看懂,兼之情节跌宕起伏,挺有趣的,所以就给多了一些,他还让你有时间再写就送到他们书局去,他们还会继续收,价钱也会跟着提高。”顾大河说到最后,脸上就出现了自豪的神情。 顾青云也觉得惊喜,他没想到自己这种朴实的风格竟然能被书局看中,虽然一看顾大河的脸色就知道卖出去了,可是他没想到钱会这么多,呃,对他而言已经够多了,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一次性赚那么多。 现在他已经很满足了,看来这条路还是可以继续走下去的,比抄书划算一点,可以锻炼自己的叙事能力和文笔,而且只要写得越多,他的话本如果受欢迎的话,自己挣的钱也会越多,虽然不能帮助他发家致富,但也可以满足他的基本生活了,基本上不用向家人伸手。 看来现在用的这个笔名要一直经营下去。 “儿子,这个有空写写就行,你可不能沉迷于此道。”顾大河想了想,最后告诫道。 顾青云郑重点头,当然,如果这次他考上秀才的话,他还会继续走科考之路的,他还想着考举人呢,就是进士,他现在也敢想一想了。 毕竟举人和进士有很大的区别,就算他以后不当官,在家乡的影响力也绝对比一个当小官的举人强。 因为第二天就是放榜的日子,所以顾青云和顾大河打算这天什么都不做,就到来顺客栈去等待,那里更靠近出榜单的地方。 四人坐在二楼的大厅里开始等待,座位很好,正好靠窗,其他位置上也有其余童生在,大家神情都是焦躁不安的。在这里坐着的都是勉强能沉得住气的,性急的那些早已经在墙下等待了。 四人之所以沉得住气是因为他们身边的人都去看了。 顾大河去看了,他可不放心自家的儿子去挤。 顾青云对自己的身板也没信心,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茶在发呆,仔细观看茶杯上印的图案,似乎极为专注。 其他三人都是各做各的事,大家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最后干脆就没说话的兴致了,都沉默下来。 顾青云眼睛一转,仔细观察,就看到方子茗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视线看向张修远他们那一桌,可视线似乎是没有焦距的。 何谦竹一向温和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眉头微皱,手指轻敲桌面。 赵文轩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睑,只是双腿轻微地晃动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顾青云忍不住干咳一声,“刷”的一下,他成功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文轩师兄,你说赵三能找到你的名字吗?他好像不识字吧?”顾青云吓了一跳,天知道他只是觉得口有点干随便咳嗽而已,没想到看到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只能没话找话说。 赵文轩瞟了他一眼,低下头道:“我已经教他认字了,最起码我的名字和籍贯他是认识的。” 顾青云“哦”的一声,也没话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大吼,“红案出来了,榜单出来了,大家快去看啊!” 大厅里的人“刷”的一下都站了起来,大家透着窗口往外看去,只见不远处官衙门口的墙壁上正有一人在刷浆糊,两名士兵在拿着红榜,还有另两名士兵在拿着□□维持秩序,不让人群靠近。 顾青云很想到窗前等待,可是见大家都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又觉得不好意思:这好像显得自己很猴急似的。 不过不管了,先看了再说。 顾青云就走到窗前,探头出去仔细瞧了瞧,嘴里说道:“我看到名单了,已经贴出来了,呃……”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堆声音,道:“有我的名字吗?有我的吗?” 顾青云无奈地转过身,回到座位,摊手道:“我没有千里眼,真的看不清楚啊,还是太远了。” 其他人一听,连忙挤过来,发现也看不清楚,有些人还能在厅内安心等待,有些人再也按捺不住了,狂奔下楼去了。 好吧,毕竟能一直保持淡定的可没几个,就是顾青云自己也是心跳加速,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喝再多水也不解渴。 不远处的榜单下时不时传来一阵喊声,就是他们这里也能听到对方癫狂的声音,“啊,我中了!中了!”这让等待的人更加焦躁不安。 顾青云发现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张修远也不摇扇子了,开始一直喝茶。 “案首出来了,案首出来了。”这时,有一名身穿灰色布衣的小厮狂奔进来,他径直走到一张桌子前,浑身不觉自己吸引了全部人的视线,叫道,“少爷,我看到案首了,是张修远!” “哗”,众人一阵骚动,纷纷看向张修远,只见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是一喜,但很快,他就收敛了,脸上露出微笑。 “恭喜张兄!” “恭喜张案首!” “恭喜张兄连中小三元!” …… 众人连忙拱手恭喜,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张修远也团团回礼,面带笑容,看样子很是淡定,连声道:“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这下连顾青云都很是妒忌地看了对方一眼。 案首啊,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以后应该可以中举人了,只要他继续努力。 “那我呢?少爷我排在第几名?”顾青云继续注意那名小厮,就见他家少爷拉住他的衣领,拼命地问。 那小厮脸上的笑容还是大大的,笑道:“少爷,我看到了,你在倒数第一个!” 此时那少爷的表情顾青云形容不出来,但应该是惊喜居多,毕竟即使是最后一名也是正经的秀才了。 小厮周围的一圈人连忙拥上去询问,七嘴八舌的,小厮张口结舌,说的话也淹没在大家的吵闹声中。 顾青云紧盯着门口看,等他看到顾大河衣衫不整,头发已然散乱的时候,他就知道结果了,因为父亲的脸上露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顾青云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爹!” 顾大河听见他的喊声,定睛一看,猛然快步冲过来,一把把顾青云抱起来,哈哈大笑,大声道:“栓子,你中了,中了!”情急之下,把顾青云的小名都当众叫出来了。 顾青云不以为意,听到这个消息,这一刻,他是那么地高兴,就仿佛过去八年的寒窗苦读回忆起来都觉得甜美无比,就是冬天手被冻成萝卜的苦恼也不值一提,大概,这就是收获的喜悦吧? 他拍拍顾大河的背部,轻声道:“爹,放我下来。”声音却有些颤抖。 顾大河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但这个时候无人会嘲笑他,事实上,大家妒忌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看看顾青云的年纪就知道他这个秀才的含金量,基本上只要顾青云以后不作死,依然努力读书,以后他考中举人的几率比他们在场所有人的几率都大——理论上是这样的,因为年轻就是本钱啊。 在科考上同样讲究年龄,十二岁的秀才和二十岁的秀才都差别很大了,当然是岁数越小越好。 顾大河把顾青云放下来,接过儿子递过来的手帕,擦擦眼眶,就看向着急等待的方子茗等人,道:“你们的具体名次我没看到,但上面都有你们的名字,应该都是上了。” 方子茗等三人呼出了一口气,对视一眼,只觉得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 他们正想说什么,就看到方管家等人也衣衫不整地跑回来了,方家的小厮有一只鞋子还是拎在手里的。 几人一一述说后,顾青云这才知道他们的名次。 这次院试录取秀才有一百八十名,前十名为甲科。 顾青云在第七名,方子茗第六名,两人都在甲科,可以直接成为廪生,享受每月一银、三斗廪米的待遇,而三斗米大约有375斤,基本上刚够一个人一个月的饭量。 何谦竹在第一百七十名,赵文轩的成绩比不得府试了,竟然落在倒数第四名。 第40章 失望 何谦竹听到这个消息已经跟他族叔一起裂开嘴笑了,两人都高兴极了。相比之下,赵文轩即使榜上有名,也只是轻扯嘴角,看得出来兴致不高,和他身边的赵三那一脸的喜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青云能理解,毕竟赵文轩的学识已经足够好了,他平时又很努力,就是县学的秀才们都说他的水平足以考上秀才,而且还会名次靠前,考前预测的时候,他的名次也一直是名列前茅,没想到现在竟然掉到榜尾,这对他绝对不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好消息。 当初人家预测的时候,也只说顾青云最多能考上秀才,名次还会非常靠后,一个不小心就会落榜。 所以现在赵文轩心里不舒服,他能理解的。 “你厉害,竟然得了个第七名!”方子茗高兴了一会,就把注意力集中在顾青云身上,赞叹道。 顾青云此时只知道傻笑了,摆手道:“嘿嘿,都是运气,运气问题,出的题目正好我会做,这不算什么,你更厉害。”做错了一道数学题都能比他排名靠前,能说是自己的经义和诗赋太渣吗? “是运气也是实力。”方子茗深沉地说了一句,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张修远,眉头微皱。 顾青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到了神采飞扬的张修远,暗叹对方的厉害,对方是县案首、府案首和院案首集于一身,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小三元”了,所以被众人奉承是肯定的,就是顾青云也佩服不已。 随着一个个名次的揭露,整间客栈悲喜两重天。 看着那边眼泪直流的老童生,顾青云有些不忍直视。 “白发龙钟老童生,黄口稚儿小秀才。”方子茗吟了一句,转头对顾青云道,“青云,你现在赶紧回客栈,待会官府的报喜人会到客栈找你的,你得给赏钱,对了,赏钱你们准备好了吗?没有的话我这里有。” 顾大河一听,从狂喜中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说道:“赏钱我们有的,儿子,咱们快点回去吧。”说着就拉起顾青云的手臂提脚就走。 顾青云只能朝他们挥挥手告别。 人逢喜事精神爽,两人脚下生风,两里的路程竟然很快就回到了。 “爹,你先整一下头发和衣服。”快到客栈的时候,顾青云突然说道。 顾大河一愣,看看自己,忍不住一笑,道:“真是太高兴了,忘记整理了。”根本就不介意刚才一路上出丑的行为。 到了客栈,报喜人早已等候在此,此时客栈的掌柜正急着团团转呢,见到他们顿时大喜过望,叫道:“秀才公在此,秀才公在此!” 众人一听,都涌了过来。 报喜人确认道:“可是临阳府林山县顾青云顾公子?” 顾青云喘了口气,点点头。 报喜人顿时笑开了花,连忙恭喜道:“恭喜顾公子上榜,位列第七!” 这时候顾大河的嘴已经咧开得老大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只荷包递给报喜人,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了,只能一个劲地说道:“谢谢,谢谢,同喜,同喜。” 报喜人不动声色地捏捏荷包,是不规则的硬块,知道这是碎银子,心里也是大喜,刚开始看他们父子俩穿的衣服都不怎么好,还以为没有赏钱呢,毕竟有些人中秀才可能就只赏给十几文,更吝啬的他都见过,那是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没想到眼前这对父子竟然还给出了碎银,看大小重量,都值两百文钱了。 看来自己的运气还是挺好的,后台不够硬,争不过给那些有钱秀才报喜的,现在碰到他们也算是赚到了。 等报喜人走后,顾青云就团团向客栈的人拱手作揖道:“客气了,客气了。” 于是,在这里,他也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和刚才的张修远一样,被众人簇拥着讲话。 基本上,这个时候和他说话的人不是已经中了秀才的人,就是落榜的、心态较好的童生,大家都打着和他结交的心情来贺喜,所以没有人会说出些什么不中听的话。 同样的,顾青云自从来郡城后,深居简出,最多去找同窗们聊聊天,连文会都只参加了一次,他不轻易与人结仇,又没长着一张嘲讽脸,所以他这次没有碰到不友好的人群。 即使有那不友好的,暗暗妒忌的,现在也得掩藏起来,最多眼不见为净,回房睡觉或去找酒喝就是,犯不着嘴巴上和顾青云过不去,平白树立一个敌人。 能考中童生的,大家智商都不差,就是人情世故差点,旁边总有人是清醒的,总会拉住他的。 所以在人群中的顾青云正在享受着众人的吹捧,看着他们羡慕的目光、眼底暗藏的妒忌,他都觉得全身有点轻飘飘了。 这里的秀才头衔比他前世考上重点大学,考上公务员似乎都要值钱多了,起码前世人家最多说一句“恭喜”就该干啥干啥去了。 哪像现在? 在看到同样被家长们簇拥的顾大河时,顾青云的脑袋不知为何突然一下子变得很清醒了,他嘴巴紧闭,不该说的话坚决不说,态度也很是谦逊,一直等另外一个报喜人到来的时候,他才趁机脱身,拉着顾大河直接上楼了。 刚走到他们的房间,就见掌柜已经站在门口等待,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店小二。 “掌柜,这是有什么问题吗?”顾大河一愣。 “呵呵,是这样的,本店已经决定免除顾老爷和顾秀才在本店的一切费用,现在请你们移到上房,这是本店的心意,请不要拒绝。”掌柜的态度很是恭敬,虽然他之前的态度也挺好的,但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好。 “那我需要做什么?”顾青云挑挑眉道,相比顾大河的云里雾里,他反应很快。 客栈掌柜一愣,直起微弯的腰,笑道:“只需留下您的一件墨宝即可,到时我们会挂在大堂里。” “儿子,你看这……”顾大河有点不知所措。免费好啊,可以少几两银子呢。 顾青云微微一笑,还是拒绝道:“不行,我的字还不是很好,而且我又不会作诗,我们还是照常给钱吧,不好让你们破费,毕竟你们做生意也是要挣钱的。” “无事的。”见顾青云刚开始拒绝,掌柜很是失望,没想到他担心的是这个,就忙道,“您随意抄写一首诗词就是了,我们不作要求的,最后只要您把私人印章盖上就行。” 顾青云看了看顾大河,又想到客栈大堂墙壁上挂着的字画,知道自己不是先例就答应了。 掌柜顿时大喜。 于是,他们在店小二的帮助下,把行李搬到了上房。 顾大河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忙得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就没停止过。 顾青云正在磨墨,见状就笑道:“爹,你也太高兴了,都那么久了还没缓过神来。”客栈的掌柜已经把宣纸和笔墨都准备好了,现在只要他直接写字即可。 他摸了摸这上好的宣纸,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用过这个等级的纸张写字呢,有点兴奋。 “哈,我就是高兴不行吗?你爷奶和你娘知道了也不知道该如何高兴呢。”顾大河嘿嘿一笑,嘴巴根本就合不拢。 “他们也会收到消息的,现在喜报已经从这里出发了,等到了县城,县衙就会有人去通知他们的,应该比我们这里回去还要快一点,毕竟我明天要去参加学政举行的谢师宴。”刚刚报喜人已经把这消息说给他听了,这也是例行的一项活动,就好像乡试的“鹿鸣宴”一样,基本上都是会有的,除非学政不想举办。 顾大河一愣,说道:“我还以为要我们回去告诉他们才能知道。” 顾青云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开始凝神静气。 他打算依然用楷体写字,因为这种字体他最熟悉,练得最好,就是这次要写成大字,可能要多写几张。 左手挽起衣袖,大笔一挥,不一会儿,四个大字就跃然纸上。顾青云仔细看了下,发现笔画方润整齐,结体开朗爽健,还算不错,就是有点点瑕疵,不太满意。 “宾至如归。”顾大河轻声念出来,疑惑道,“儿子,不是说要写诗吗?” “不写了,我自己作不出好的,不是拾人牙慧,不能写这几个字吗?爹,我相信客栈的掌柜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顾青云又连续写了几张,挑出其中最好的一张,这才找出自己的石质印章,盖上自己的私印。 等待晾干的时候,他开始清洗毛笔,晾在笔架上。 顾大河听到顾青云的话,似懂非懂,不过也没说什么,想了想,就帮顾青云把东西都还回去了。 顾青云开始用自己的笔墨来练字,今天实在是太兴奋了,他要好好静一静。 刚开始他的字还有点飘,写得比较快,笔画都连在一起了,但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字体就稳定下来,顾青云知道自己的心也定下来了。 现在他确定,自己真的考上秀才了!可以说,考上秀才是他三岁时最大的愿望,现在达成了这个目标,其中天时地利人和必不可少,但自己的努力也是最重要的。 秀才虽然是最低的一个功名,但在乡间,也差不多够用了。秀才有免除一个名额的徭役、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也就是说,即使以后顾青云他家和二叔他们分家,只要他指定一个免除徭役的名额给二叔,二叔家同样不需要去服徭役。 除此之外,就是可以免税三十亩田地的优惠了,新朝可比之前的朝代大方多了,有些朝代秀才是不能免税的。不过听方子茗说,前朝举人可以免税,不限田亩,现在就不行了,只有两百亩的免税名额,有些地方更少,不是一刀切的。 他们这里文风不盛,所以秀才可以免税三十亩,听方子茗说,在人烟稠密、文风鼎盛的地区,只能免税十亩而已,朝廷还鼓励那些秀才迁移到最南方或最北方。 可惜,很少有秀才因为想要多免税二十亩就离开家乡的,朝廷的这条政策几乎等于虚设。 他知道,在古时的中国,秀才是地方士绅阶层的支柱之一。在乡下,他们是知识分子的代表,天生拥有一定的权力,这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影响力。 在地方官吏面前,秀才也拥有一定的特权,起码可以见县官不跪,口称“学生”,所以秀才经常会充任一般平民与官府之间沟通的桥梁。遇上地方上的争执,或者平民要与官衙打交道,经常都要经过秀才出面。而一般平民家中遇有婚丧事,或过年过节,亦有请村中秀才帮忙写对联、写祭帐等习惯。 所以就是顾青云现在躺在秀才的功名簿上混吃等死,基本上也勉强可以养活自己了,但是他是这种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吗? 刚开始穿越的时候,顾青云认为是。 但现在他想想,自己不是。人的是永无止境的,他达成了一个目标,现在就想着更大的目标,他想攀登更高的山峰,还想见见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他还想去古代的京城看看,还想继续考举人、考进士,他不想自己白白虚度光阴。 如果可以,他想为这方的世界留下一点什么。前世的时空,三百年后清朝被入侵,这一时空还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情,想一想前朝的穿越者皇帝,即使他的私生活让自己诟病,但他做出的贡献无可磨灭,所以顾青云想在独善其身的前提下,看自己是否能做出一些什么有益的事情。 不过这些只是他的野望,他不会说出口。而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想为自己找一个老师。不是何秀才的那种师生关系,也不是县学里的那种,而是真正的老师,可以教他读书科举,教他人际交往,还有教他怎么混官场的那种老师,可以视为“父”的终生师傅。 他前世只做了几年的小科员,基本上勾心斗角什么的,很少会斗到他头上。他又是本地人,那些本地的老干部也会指点一下他,所以工作虽辛苦,但基本上是没什么麻烦。 一个好的老师对他非常重要,所以他才想趁着年纪小就赶紧考上秀才。 考上秀才,靠的几乎是他前世今生的积累,接下来的举人不是那么容易考的,除了经义、算学、杂文、律法外,还需要考策论,这些都需要一个好老师来教授。就是他现在排在第七名又如何?秀才三年就有两批出来,就是第一名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考上。 县学只有两个举人,教谕忙于做官、钻营,他对自己没有兴趣。方举人忙于考进士,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时间教,更别提教自己了。 要不然他那个庶长子方子磊怎么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顾青云想起明天的谢师宴,这个叫梁铮的学政他在考场见过,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据说性格颇为方正严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明天就看他对自己的兴趣大不大了。 他现在身为一个小秀才,也只能等待了,做不得什么。 刚想到这里,顾大河就推门进来笑眯眯说道:“儿子,我刚才出去打听了,这个客栈住的童生只考上了三个,客栈的掌柜可不是每个秀才都免除房费的,他最多免除这几天的,前面的照样要交。” 顾青云点头表示知道,这掌柜不知看过多少人中秀才了,早已不稀奇,现在给他这么优惠,肯定是看中了自己的潜力,毫不客气地说,他现在已经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有点小小的名气了。 “对那幅字,掌柜有什么看法吗?” “他很高兴。”顾大河有点不解,四个字能抵得上一首诗?不过还是决定不问,又道,“刚才方家的小厮过来了,说请你下午申时一刻去咱们客栈不远的悦来酒楼吃饭,打算庆祝一下。” “好吧,我会去的。”顾青云点头,这是题中应有之意,总要庆祝一下的。 果然,晚上去的时候,方子茗他们已经收拾好情绪了,基本上都表现得很高兴,除了赵文轩情绪不高外。 顾青云三人都没理他,几人说说笑笑,让赵文轩频频皱眉。 三人暗笑,挤眉弄眼了一会,因为明天早上要去参加宴会,所以大家都没敢喝酒,只好好吃了一顿饭就了事。 他们算是幸运了,起码四人都考上秀才。据方子茗说,包括他们,林山县就只有六个人考上秀才,相比往年的两三个,甚至一个都没有,今年已经算是非常多了,估计县尊大人会很高兴的,这代表他治下有方,自己有兴学育才的能力啊。特别是有顾青云和方子茗的名次在,估计刘县尊今年的考评就会是“优”了,也许还会升官呢。 顾青云和方子茗都挺高兴的,他们都对这个刘县令很有好感。 第二天去参加谢师宴的时候,顾青云期待的好事并没有发生,虽然他的确是现场最受学政关注的几人之一,但张修远、方子茗,还有排在前几名的秀才也不差,最主要的是,在学政问他问题的时候,他虽然是老老实实回答了,看得出学政本来是比较满意的,但在现场作诗那一环节,他是前十名作诗最差的。 问他为什么知道?因为梁学政在看了他的诗作后就批评道:“没有灵气之作,本官还以为考场的那两篇诗文是你仓促之下写出来的,写得一般情有可原,没想到现在本官让你们写出自己最得意的一首,你竟然写出这种……”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又仔细打量了顾青云一番。 顾青云苦笑,拱手道:“学生家境贫寒,能考上秀才都是靠勤奋和刻苦,是靠每日苦读不辍、坚持不懈得来的,对于算学算是有点心得,对于作诗就无能为力了,许是学得不够吧,还请大人见谅。” 梁学政动了动嘴,本来想说什么的,闻言也不好说了,毕竟顾青云的家境他刚开始是特意了解过的,这也算是他的政绩之一,有个十二岁的神童秀才说出去也好听,于是现在就不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而且两人身份差距过大,周围还有人看着,于是梁学政就温声道:“嗯,你这次能考到前十,的确是很不容易的,本官看过你的卷子,算学全部答对,看来你的天赋在算学这里。至于诗赋,到时你入府学的时候记得好好学就是了,毕竟这是有利于修身养性的,多学点总没错。” 这次的前十名可以直接进入府学就读,其他名次的秀才一般都是进入县学,除非家里有人活动一下才能去府学。 “感谢大人的教诲,学生一定继续努力。”顾青云只能拜谢道,心里却很是沮丧,看来梁学政这条路果然断了,对方喜欢的是张修远那种风流才子,特别是有作诗天赋的。今天刚一开始,他见梁学政和张修远态度亲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特别是他们还讨论诗词讨论得热火朝天,心就更凉了。 自己写的诗句却被评为“毫无灵气”,想来是入不了他的眼。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可还是心里颇为沮丧。 果然,接下来的时间里,顾青云也只能看着梁学政和其他几人谈笑风生。郁闷之下,他只好把注意力转到周围的环境上,见此处地方宽敞,风景宜人,绿树红花,微风吹拂,带来丝丝的凉爽,如今又还是早上,太阳还不太大,加上案桌上摆放精致的点心,真是个好地方。 他静下心来,虽然很失望,但来之前心理也有所准备,所以他很快就收拾好失落的心情,开始吃东西。 嗯,这点心师傅的手艺不错呀,来古代这么久他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以后可以买点回去给家人吃。 于是,顾青云就一边吃,偶尔跟坐在旁边的人说话。因为名次排座的缘故,方子茗就坐在他对面,何谦竹和赵文轩在后面,连人影都看不到,顾青云周围都没有熟悉的人,只能找陌生人聊天了。 别说,虽然梁学政有点不待见他,可是也没对他如何,还算是和颜悦色,所以他还是可以找到人说话的。 梁学政的时间宝贵,有他在,他们也不自在,吃喝都不敢随意。 不久后,他就离开宴席了。剩下的秀才们也不敢多吃东西,只是相互认识一下,大家都是同科同年,这层天然的关系要维持好。 毕竟是在官员的地盘,大家很快就结束离开了。 顾青云等人坐车回去的时候,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前面十名,其他的人连和学政说话的机会都几乎没有。 第41章 回家 顾青云一笑,打破平静,说道:“我刚刚没吃饱,我们去吃碗面吧。” “我见你就一个劲地吃点心,这都没吃饱?你人小肚子可不小啊。”方子茗取笑道。 “你也才比我大两岁。”顾青云反驳。 方子茗“哼”了一声。 “乡下小子,见到好吃的就走不动路,很正常的,我见我旁边的庞秀才吃得比我还香。”庞秀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梁学政只看了他一眼,鼓励几句话就放过他了,所以对方比顾青云还郁闷。 何谦竹忍不住一笑,就是赵文轩也嘴角微翘。 气氛轻松,众人心里舒坦,开始讨论哪里的面做得地道,等待放榜的这段时间,除了顾青云,他们几个都出外逛了好多次的。 “青云不必沮丧,梁学政欣赏的是才思敏捷、文采极好、有诗才天赋的学生,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们都可以进入府学就读,那里的老师更多,他们的水平更高。”吃面时,在何谦竹和赵文轩去方便的时候,方子茗就这样安慰他。 “我知道,其实我也松了一口气,毕竟学政大人需要的弟子不是我这种类型的,即便我侥幸能拜他为师,最后两人也不会相处愉快。”三观都不合,怎么相处?没想到梁学政据说性格是方正谨慎的,竟然很喜欢吟诗作对。 这只能说他的运气不好,还有他不够优秀了。 梁学政虽然名义上是他们的座师,但这只是表面上的,没有实在意义,因为他要在越阳郡任职三年,监考出来的秀才就有三百多人,最后还想和他扯上关系的话,你只能想办法考上举人和进士,还要看他用不用你,否则所谓的座师也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称呼而已,以后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当天晚上,顾青云就听说梁学政把张修远收为弟子了,是那种正式拜师的,收入门墙的,而不像他和何秀才那样的师生关系。 顾青云心中早有所料,不觉得惊诧,虽然内心深处是有点点羡慕,但他认为这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照样背书后,他很快就入睡了,他要养精蓄锐,明天他们就要回家,在外面那么多天,他早就想家了。 第二天他们照样坐船回去,回去的时候就只有他们这六个考上秀才的人了,其他没考上的,早在昨天就提前回去了。 衣锦还乡,大家的情绪颇高,就是一直闷闷不乐的赵文轩都露出了笑容。 顾青云看到赵三松了一口气,脸上也跟着挂上了笑容。 他觉得赵三挺不容易的,跟了赵文轩这种好胜心过于强烈的人,应该会比较累。 “文轩师兄,你这次回去,伯母应该给你说亲了吧?”见他心情好了,顾青云就挑起话题道。今年赵文轩已经十七岁,和他一样岁数的何谦竹这次考中秀才,成亲的事情就该提上日程了。 赵文轩神情一僵,怒视他一眼,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说这个行不行?” “哈哈,那就不说了,就说明年你们是否去参加乡试吧?”顾青云见状,忙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道。嗯,他自己也不喜欢人家提成亲的事,以后就不问了。 说起这个话题,大家的兴致都来了,开始讨论起来,最后通过交流,发现除了赵文轩外,其他五人都不打算明年下场,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学识积累还不够,不想来折腾这一趟。据说考一次乡试,可以去掉半条命。 “赵兄是可以去的,他学识很好,这次是因为生病才排名靠后。”何谦竹赞同道。 顾青云虽然觉得不妥,却也不会说泼冷水的话,反而出言鼓励。 赵文轩于是露出笑容。 回房的时候,何谦竹在门口和顾青云说了几句话,最后不舍地说道:“这次回去,你们二十天后就要去临阳府上学了,我们就要分开了,真舍不得啊,两年的相处时间,我们那么合得来。” 顾青云一听,也觉得不舍起来。说实在的,他在求学的途中,虽然遇到过一些对他不友好的人,但他交的朋友基本上都是那种能聊得来的,就是赵文轩性格上有点好强,过于自傲,但为人也是不错的,起码没有什么坏心眼。 现在就要和赵文轩、何谦竹分开了,真的很舍不得。 但这就是现实,就好像当初他也舍不得和赵玉堂、顾青明分开一样。 “只能书信多联系了。”顾青云握握他的手。 何谦竹微微一笑,点点头,回握。 和何谦竹分别后,顾青云走进舱房,就看见顾大河正在数细棉布。 “爹,你又来了,怎么就不厌倦呢?”顾青云很是无语,自从他考上秀才,他爹兴冲冲去把赌金拿回来后,他就一直很兴奋,每天都要摸一摸他赢回来的布匹和银两。 中国的银储藏量一向不多,所以现在在民间流通的大多数都是铜钱。当然,布匹也可以当银钱使用,可以以物换物,像他们出门带的钱,其实大多数都是铜钱,想要换成银两的话,就要到专门的钱庄去换,理论上是一千文钱能换到一两银子,但实际上一般还要多出一二十文钱的手续费,所以一般的百姓不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是不会去兑换的。 这次顾青云要去参加院试,他们两人不可能扛着这么大一堆的铜钱去的,所以只能吃点亏换成银两了。 此次顾大河除去本钱,赢回来八两银子,他选择把其中的三两银子换成布匹,虽然携带难了点,但比在布庄买便宜一些,说起来算是赚了。 毕竟对于他们家最好的布料就是细棉布了,现在顾青云考上秀才,家里人以后也不用老是穿着带着补丁的麻衣,可以稍稍给自己捯饬一番。 顾青云赞同他的决定,就是对于顾大河的举动颇有微词,摇摇头道:“爹,你以后可不能再去搞什么赌博下注了,万一上瘾了我们该怎么办?”不劳而获的喜悦的确很刺激人,他爹这副狂喜的样子,让他都觉得不妙了。 顾大河闻言,就白了他一眼,小心地把布匹又放回原处,嘴里说道:“栓子,你也太小看你爹我了,我又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知道赌博的害处,这次要不是特殊情况,我肯定是不会做的。”这不是一时冲动吗? 顾青云想想他爹以往的行为,也明白自己大惊小怪了。实在是,他担心他爹脑袋发热,会冲动做出点什么。 “栓子,我跟你商量件事。”顾大河坐在他身边,神秘兮兮地看了周围一眼,低声道,“这次赚回来的八两银子你就好好收着吧,不用跟你爷奶说了,有什么要买的,你自己就能买。” 顾青云一惊,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看着他道:“爹,这不好吧?”这可是八两银子啊!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不能让你爷奶知道,要不然他肯定会打我的。”说到自己的爹,顾大河有点犯怵。 “那我也不要,你让娘亲自己收着。”顾青云摇摇头,他现在自己能挣钱了,而且每月官府也发有银两和米。 顾大河想了想,就点头答应了。 “对了,我们还欠有大爷爷的债,现在不先还一点吗?” 顾大河忙不迭地摇头,道:“这是公中欠的债,以后自然是公中还,我说了,一定不能让你爷爷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他现在都有点后悔了,赌赢了钱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还要提心吊胆的。不过一想到这八两银子,又觉得值!太值了! 实在是,顾家的家规对于赌博这一条规定得很严苛,他爹对赌博深恶痛绝,如果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轻轻放过他的,就是现在儿子考上秀才这么大的喜事也不会让他有丝毫的心软。 唉,谁叫他们家以前的老祖宗把整个家产都输光了,最后是靠着顾家几代人努力才好不容易攒下两百亩田地,没想到竟然遇到天灾,还背井离乡来到林溪村,现在眼看生活好过了,当然更要禁赌了。 “这次回去,我会在家住一段时间,然后才去府学报到。爹,趁着我现在考上秀才了,家里的负担没那么重,可以免税,我这几年也不会去参加乡试,家里会逐渐宽裕。今年二弟有五岁了,到启蒙的时候了,那有机会你就提一下,让爷爷把二弟送到大爷爷那里去读书。”顾青云很严肃地说道,这是他早就考虑好的。 很多时候,有些人都是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在困境面前,大家能拧成一股绳同心协力,但发达后,分崩离析的反而不少。 这样的例子,古往今来比比皆是。 顾青云有点担心家里的和谐问题,毕竟在他考秀才的过程中,二叔一家是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和牺牲的,家里的一切资源都紧着他来,间接降低了他们一家几口的生活质量,而且他们对自己读书也很支持,他读书的银钱有一部分是他们挣来的。 没有家人拖后腿,他才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几乎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如果他穿越的家庭,整天不是斗极品就是吵着不公平,要分家分田的话,他相信,他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可以安心读书,一次性就考上秀才。 可能他现在还在为家事焦头烂额吧?所以他真的很感激二叔他们一家的付出。 现在他总算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踏出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那就该是回报他人的时候了。 有付出就会有回报,这才是长久之道。 顾大河闻言,想了想,赞同地点点头,道:“这些年你二叔二婶对你都挺好的,他们也不容易,现在家里情况好转,的确要开始供狗蛋儿读书,不能只供你一个,否则他们会有意见的。”这方面,顾大河还是想着比较通透的。 “我提出这个想法也行,不过最好是你爷爷提,这样显得比较公正。”顾大河商量道,看着顾青云。 顾青云理解地点点头,打算自己去和爷爷说。 两人又商量着家里其他的事,见时候不早了,这才躺下。 在船上,随着时间的推移,离家越来越近,顾大河和顾青云也越来越兴奋了。 当他们踏入村口的那一刻,顾青云发现,随着他们的走动,村里第一个人发现并叫出来后,村子就顿时沸腾起来了。 “秀才公回来了!秀才公回来了!”村民们相互转告,都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顾青云和顾大河被人群围在中间,两人连忙拒绝想帮他们扛行李的村里,一边走,一边一一回答村民们的问话。 “郡城?郡城很大人又多,一出客栈门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都不敢走远,刚开始生怕找不到回客栈的路。” “那里的人凶不凶?不凶,很多人都挺热情的,我不认识路,他们都为我指路,可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人还骂我是乡下人,泥腿子,要不是看人生地不熟的,我都想揍他了。” “那里的人穿什么衣服?和我们一样啊,不过绫罗绸缎都有,穿麻衣的也有,乞丐都比我们桃花镇多出很多。” “吃饭吃什么?你傻啊,当然是我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最多是吃好一点,肉多一点。” “买东西贵不贵?贵,当然贵,我们住的地方附近我去看过菜市场了,卖的鸡蛋你知道多少钱一个吗?” “多少钱?”有村民好奇地问道。 “两文钱一个,大一点的就是三文钱!我听说还有五文钱一个的,不过我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里的大户人家真有钱。” “那不是比你家收的鸡蛋还贵,以后我们还不如把鸡蛋送去郡城卖呢?” “那你去吧,船费800文,加上在船上要吃要喝的,加起来一个人都要花一两多的银子,你想去没人拦着你。”顾大河冷笑,嘲讽道。 那个村民搔搔脑袋,嘿嘿一笑,就不说话了。 旁边的村民哄堂大笑。 顾青云听到自己父亲和村民的对话,忍不住想笑。村民们对郡城的一切都太好奇了,各种问东问西,这大概是人们不经常出门的缘故吧。 像顾大河,和他一起去过府城、郡城,基本上已经算是桃花镇见识多广的人了。 “秀才公,你考试是怎么考的?这么厉害,一次就中了!”也有少数村民围在顾青云身边,询问道。 “学习刻苦,再加点运气才考上的。”顾青云微笑道,“李三伯,你叫我小名就行了,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知道?” 这次回来,才到村口呢,顾青云就发现,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叫他的小名了,不是叫“青云”,就是叫“秀才公”,村民们对他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带着敬畏。 像现在,围在顾大河身边的村民很多,围在他身边就很少,基本上都是一堆小孩子,都在好奇地看着他,不怎么敢说话,还有其他村民在远远围观。 “大哥,大哥,你回来了?”远远的,传来了顾青平稚嫩的欢呼声。 顾青云循声望去,只见二弟顾青平身穿一件棉布小褂倒腾着小短腿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人群中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 顾青云忙蹲下身,把抱住自己双腿的小家伙抱起来,笑道:“是啊,大哥回来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本来想亲他一口的,可是一见小家伙脸上的污迹就下不了嘴。 啧,这埋汰样,和村里的泥猴们一模一样。 “有人到家里说你回来了,我就来迎接你了,大哥,你考上秀才了是吗?”顾青平口齿伶俐地说着,他坐在顾青云怀里,神情骄傲地环视着周围的小伙伴,高仰着小下巴。 “是的,你在家里听不听话?” “当然听话。”顾青平小胸脯挺了挺,想了想,又缩了回来。 顾青云忍不住一笑。 顾青平出生的时候,家里的伙食比之前好多了,所以养得他很敦实。顾青云走了几步就顶不住了,他背上还有书箱呢,于是就把他放下,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家里走,一边和旁边的人搭话。 见顾青云态度不变,村里人都挺高兴的,纷纷簇拥着他们走回家。 从村头到村尾,他们足足走了一刻钟,好不容易才回到家。 “栓子,我的乖孙啊!”刚走到家门口的榕树下,被一堆老大娘们围着的老陈氏就第一时间发现他了,她大叫了一声,拨开人群,快步冲过来,一下子紧紧地把顾青云揉进怀里,动作非常熟练。 “奶奶。”顾青云习以为常地拍拍她的背部,柔声道,“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看看你,都瘦了那么多。”她的眼里含泪。 “娘,先让栓子把书箱放下来吧。”一旁的小陈氏仔细地把顾青云打量一遍,就说道。 “对对对,差点让我乖孙受累,你爹也是,就不会帮你背吗?你才多大?”说着又瞪了一眼顾大河。 旁边的顾大河全身上下都挂满了东西,神情很是无奈。 “嘿,我爹身上也背有行李,他忙不过来,我自己可以的,不重。”顾青云说了一句,看向满脸笑容的二婶、二丫、三丫她们,一一打招呼,换回了大家更大的笑容,接着他就在奶奶和娘亲的簇拥下走进院门,至于外面的村民自有二婶李氏在招呼。 顾青云放好行李后,就问道:“爷爷和二叔呢?”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刚才他们到店里的时候发现店里已经关门。 “还有一些苞谷没收完,他们在地里忙,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老陈氏笑眯眯地看着栓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后才耐心回答。 “奶,你们什么时候知道我中秀才的?是县衙的人告诉你们的,还是里正?”顾青云接过二丫递过来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后问道。 “是县衙派人来告诉我的,还敲锣打鼓的,可把我们给高兴坏了,你爷爷还烧了爆竹。栓子,你考上秀才,我们就知足了,这次你费了大力气,可要在家好好补补。”老陈氏已经笑得牙不见眼了。 “这个待会再说。”顾青云一笑,对着顾二丫说道,“谢谢二姐,哎呀,二姐,才二十天没见,我怎么发现你白了很多?” 顾二丫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她拍拍顾青云的胳膊,嗔道,“栓子你乱说,哪有?” “反正我说的是实话。”顾青云一本正经。 “大哥,那我呢?”十岁的三丫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顾青云仔细观察了一会,摇摇头道:“还没看出变化,一样黑,只有牙齿是白的。” “大哥,你坏。”顾三丫恼羞成怒地打了一下顾青云的手臂。 顾青云嘿嘿一笑,把一直趴在老陈氏腿上的三弟顾青安抱过来,亲亲他白嫩嫩的脸蛋,道:“安安,不认得大哥了?” 顾青安怯生生地看着他,眨着大眼睛想了想,又看看老陈氏和三丫,点点小脑袋,奶声奶气道:“记得,是大哥哥。” “我们还一起去放过牛了,你不记得的话,我会很伤心的。”顾青云笑笑,捏捏他的小手。现在是羞涩,等待会熟悉了,估计又变成皮猴子了。 大家正在说着话呢,顾季山和顾二河就回来了,两人把装满苞谷的竹筐放好后才走过来说话。 一家人这才算是真正聚在一起,其中的兴奋憧憬自不再提。 当晚顾家就把一只老母鸡杀了炖汤,还把顾伯山他们一家请来一起吃饭。在饭桌上,主要是说那三十亩免税田的事,因为还欠着债,近两年内顾青云家里不打算买田地,而他家只有十八亩田地,所以另外十二亩的名额就看如何分配了。 这种事情顾青云不用参与其中,由着顾伯山兄弟俩商量就是,最多到最后旁听一下结果。 “就这样决定了,我家六亩,另外三房一家两亩,水田的税多点,叫他们把水田转到青云名下,我待会就去和他们说,早点办手续。”顾伯山总结道。 顾季山没意见,毕竟这次顾青云去参加科考其余三房也是出了钱的,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给他们吧?而且等他们家买了田地回来,这些田地就要还回去了,所以能占的便宜也只有这么两三年。 “哈哈,栓子考上秀才,这下我们顾家在林溪村就稳如泰山了。”顾伯山很是高兴,这说明八年前他的眼光和决策是正确的,要不是他努力说服弟弟一家供栓子读书,怎么会有今日的风光?而且栓子的成功也有一部分与他有关,毕竟是他启的蒙,他可以预见的是,他的私塾又将迎来更多的学生来入学了,需要他好好挑选一下。最后,栓子考中秀才,以后顾家在村里说话的声音都会响亮很多,他办事也会比以前容易,就是和其他村争水争地之类的都能挺直腰杆! 反正,只要一个村子里有一名秀才,全村人都受益,就是地痞流氓也大多不敢在村里放肆。 所以村里人才那么高兴。 第42章 家常 请支持正版,晋-江-文-学-城。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上一章那个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字数只会多不会少,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现在小陈氏一说,顾大河就记起来了,忙点头道:“是啊,我们栓子聪明,我教他写的字他都记得了。” 第43章 吃惊 “奶奶,如果你有个女儿,你家里很富裕,又有人当官,那你乐意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乡下小秀才吗?”顾青云又问道,“乡下和城里的生活习惯不同,他们一顿饭可能就花费一两银子以上,嫁过来后,习惯肯定和咱们家格格不入,那时大家都不好相处了。对方势大,我们有求于人,就得捧着她,我不敢生她的气,可是你们又是我最亲的人,我帮谁都不好,夹在中间也难受,一难受,我就不能专心读书了,考举人的时间也遥遥无期,唉。” 顾青云故作忧愁状。 老陈氏已经把思绪沉浸在顾青云营造的想象中了。 顾青云又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分析了一遍,虽然他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乱语,可万一呢?还是先要打好预防针。 老陈氏陷入了沉思,就是一直旁听的小陈氏和李氏也在思考着。 只有家里的男人们频频点头,很是赞同的样子。 “栓子,不能娶农家女,又够不着大家闺秀,那能娶谁?”李氏眼珠子一转,问道。 “和我们家门当户对的就行。”顾青云其实也没想过,不过如果非要自己成亲的话,那他宁愿娶一个识字的姑娘,和他们家门当户对的,他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爱上对方,但他保证,一定会对她体贴,不会有二心,尽最大的努力让对方和自己成亲不觉得后悔。 “奶奶,你等我考上举人再给我说亲吧,我现在不想这个。”顾青云最后说道,很是严肃。 “就听栓子的,以后他的婚事要他同意才行,栓子和我们不同,娶的媳妇要他自己满意才行,以后两口子才能和和美美,栓子才能把精力放在读书上。”顾季山吐出一口烟气,总结道,“至于其他人说的什么亲戚女儿,你们都不能随便应诺。” 顾青云这才知道,自从大家知道他考上秀才后,附近的人都想着下手快点和他定亲,就是李氏也被她娘家大嫂说动了,想把她大嫂的女儿说给顾青云,可惜她刚一提,就被老陈氏拒绝了。 顾季山毕竟是一家之主,只要他出声了,这事一般都是按照他的吩咐办。 于是,有关于顾青云的婚事就这样告一段落。 顾青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对他爷爷很是感激。 接下来就说起了二弟顾青平启蒙的事,顾季山的话让顾二河和李氏都高兴不已。 他们看向顾大河一家,见他们都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心里知道了什么,两人就更高兴了。 “不过,狗蛋儿他性子活泼,一下子送到大伯家是不是不太好?不是每个人都和栓子一样能沉得下心读书的。”顾二河高兴过后犹豫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道。 自家那个泥猴子,他不是没教过他认字,可是连一炷香的热度都没有,老是想着出去玩,坐不定,记得快忘得更快。 顾季山一听,也想到了顾青平平时的表现,敲敲烟杆道:“太小了的确不太好,这样吧,等到他六岁再送过去,这段时间你在家要好好教他认字,拘拘他的性子,就像当初栓子一样,也是认字后才去大哥那里的,结果学得很好。” 顾青云一囧,好吧,貌似他的一切举动都被家人过度解读,想让后面的两个弟弟向他看齐。 “爷爷,二叔,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二弟虽然活泼,但是他很聪明,记东西也比较快,只要能耐下心,一定能学好的。”显然的,顾青云的这段话让顾二河和李氏忍不住笑开了花。 顾青云最后打算,这段时间他在家,有空就由他教一下。他这也是怕顾伯山太过于严厉的态度让顾青平厌学,才决定这样做的。 第二天顾青云和何谦竹、赵文轩两人一起坐着何家的牛车去了县城,因为和县衙的人在码头办事时就熟悉了,加上顾青云等人是新晋秀才,所以县衙办事的速度很快。 顾青云刚和老书吏、李书办他们叙旧呢,就听到有一名衙役过来说县令想见他们。 他们再一次见到刘县令,发现对方比上一次看起来要精神多了,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的。 码头的成功,和他治下出现了新朝建立以来数量最多的秀才,这让刘县令接见他们时脸上都是带着笑意的。 顾青云感触颇深,上次见面,他和赵文轩还要下跪磕头,现在就不必了,这让他觉得舒服多了。 “你们都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不过仍需继续努力,秀才才是起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刘县令感叹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他的读书生涯,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道,“尤其是你,顾青云,你年纪尚幼,到了府学要谨记初心,不能被府城的繁华迷了眼,荒废学业,浪费自己的大好前程。” 顾青云忙点头,拱手道:“学生谨遵县尊大人教诲。”心里却在嘀咕,怎么好像每个师长都在告诫自己不要骄傲,难道自己是一个看起来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吗? 接下来刘县令就让他们把自己不会的问题提出,他可以稍加指点。 顾青云三人闻言,都大喜过望。 可惜的是,刘县令公务繁忙,没过多久就有人来请示工作,顾青云三人只能很有眼色地遗憾告退。 “真厉害,县尊大人才只是一个同进士,对经义就如此了解,都过去那么久了,他还记得如何解题,真是太厉害了!”顾青云感叹,貌似他前世上完大学后,几年不用英语,基本上都快忘光了,也只有在看美剧的时候依稀能记起一些。 赵文轩也是一脸的敬仰,叹道:“是啊,同进士就如此,不知那些状元榜眼探花又是何等风采?” 何谦竹很是赞同。 三人第一次受到进士的指点,虽然时间很短,但从对方的解答中都能有所收获。 事情都办完了,三人也不忙着回家,就到方子茗家里,准备约他出来,顺便看他是否能有空到自家吃喜宴。 不过到了方宅,才知道方子茗昨天就跟着他爹去邻县北山县了,现在还没回来。 三人大为扫兴,留下自己的请帖后,就开始在县城闲逛了,可看来看去都没什么好玩的,最后不由自主地走到书肆消磨时间,直到下午才意犹未尽地乘牛车回家。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在大摆酒席这一天,天公作美,秋高气爽。 林溪村村尾的顾家可谓是喜气洋洋,热闹非凡,院内和院外的空地上都摆满了向村里人借来的桌椅,榕树下还搭起了一个简单的草棚,里面临时砌了几口大锅,正在做饭煮菜,旁边有一堆妇人在择菜洗菜。 顾莲夫妻俩前一天就过来帮忙了,正被老陈氏指挥忙得团团转。 顾青云不需要帮忙干活,他只需站在门口和顾季山、顾大河一起迎接客人即可。 其实他们家的亲戚也没多少,老陈氏和小陈氏的娘家都不知在何处,就只有二婶李氏的娘家在邻村,所以基本上来的亲戚除了本村人,就是二婶的娘家、还有大姐顾莲的婆家何大夫夫妇,除此之外,就是何秀才、赵玉堂等人。 不过除了这些人外,还是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客人到来。 方子茗前几天人虽然在外县,但这一天却坐着牛车出现在他面前,让顾青云惊喜不已。 两人相互行礼后,顾青云捶捶他的手臂,笑道:“你不是外出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子茗也是满脸笑意,道:“昨天正好回家,看到你留的请帖,想着今天没事就上门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顾青云看了眼正在上礼的方管家一眼,点点头,赶紧先把他迎进去,再让他站在外面,就会引起交通堵塞了。 旁边的村民见和顾青云同科的小秀才来了,都议论纷纷,特别是方子茗还长得如此俊美,更是惹得周围的大娘小媳妇小姑娘脸蛋红红的,眼睛都紧盯着他。 方子茗早被人注视惯了,不以为然。只有顾青云觉得众人的眼光太过于火热,这才想赶紧把他带回屋内。 在庭院里见到二姐,顾青云就忙道:“二姐,你再给堂屋加多一套碗筷。” 顾二丫看了一眼方子茗,脸倏地红了起来,忙低头细声道:“好的,稍等。” 顾青云忍不住瞪了一眼方子茗。 方子茗正摇着扇子,眼睛看向庭院,对角落的靶子颇感兴趣。 庭院里也是人来人往的,顾青云忙把方子茗带到里面。 堂屋那里还摆着一桌,顾伯山在作陪,何秀才等人都是坐在这桌。 之后就是家里附近的一些小乡绅和商户,基本上就是来送个礼露个面,不说礼物多贵重,就为了和顾青云混个脸熟。毕竟他现在的地位还不够高,如果是举人的话,估计都有人直接送房子了。 其中何秀才的儿子何林也代表镇上的书肆来了,这是顾青云第一次见到何智的父亲,何智的容貌和他有几分相似,人长得不错,说起话来也是斯斯文文的,很是儒雅。 何秀才当时还在一旁介绍,主要是想让何林在府城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就照顾一下顾青云,这让他很是感激。 顾大河之前在府城和何林打过交道,两人就走到一边说起话来了。 还有今年同一科考上的另外两个三十多岁的同年也派人来送礼金。 顾二河和顾青明在门口记账,谁送了什么礼都要记下来,方便以后回礼。 顾申河和顾青亮父子俩帮自家到何谦竹、赵文轩家里送礼去了。到了这个时候,顾家才发现人丁稀少的难处。 总之,办一场喜酒让整个顾家都忙得人仰马翻,到了下午才陆陆续续送走客人,只留下一地狼藉,不过自有请来帮忙的人打扫。当然,还有一些人要赶场的,自然就中途走了。 在早上开祠堂时,顾伯山把顾青云的事写进了族谱里,只有区区一行字就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即的奋斗目标了。 最后,顾二丫取名为顾荷,三丫为顾蓉,让两人都很高兴。 摆完喜酒后,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地度过了。 顾青云感觉生活没什么变化,他每天照样要在家读书,不过这次重点就放在律法书上。 本朝有六律律法,即吏律、户律、礼律、兵律、刑律、工律,与朝廷的六部相对应。顾青云之前没有学这些,而是学《名例律》,它位于六律之上,是律典篇首,其内容是关于刑名、刑等、刑之加减、恤刑、赦免、共犯、自首、类推等方面的原则性规定,以及关于律典中使用的词语的解释,相当于名词解释。 相比现代的法律法规,本朝的律法规定少了许多,正文部分只有480条,但正文部分外还有很多是律注或律解,是各条正文的必要注解,一般以小字夹编在各律条相应的文字之间。它的作用是弥补了正文因语言太简略而带来的缺漏,或消除由简约而产生的歧义。 现在顾青云还没有买六律律法的书籍,这个据说是要考进士的时候才会学习,他只有一本《名例律》,通读后发现里面体现了儒家的“三纲五常”、“亲亲尊尊”、“矜老恤幼”、“亲亲相隐”等伦理原则。 自汉朝独尊儒术以来,中国的儒学就一直贯穿着历史,就是到了后世也没法消除它的影响力,所以即使顾青云对这些“三纲五常”、“亲亲相隐”等看不过眼,他也不会明着去反对,反而还要去熟悉它、掌握它。 先前考院试的时候,出的律法题比较简单,毕竟事先没跟大家说过,只在朝廷上露出过风声,如果出的题目比较难的话,本身就已经惹得众人议论纷纷、群潮汹涌了,再出难一点那不是让人更是不满吗? 顾青云提前看了几遍书,在院试中占了这个便宜,现在不行了,以后出的题会更难,自己要把书本背下来才行。 他发现,虽然自己觉得有些词语和段落不明白,但只要自己背下来,每天至少背一遍的话,日子久了,就好像明白了一点,再被别人一点拨,就可以明白个大概,这样学习起来就会比较快。 不知道这是不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反正他挺高兴自己能找到个适合自己学习的方法。 这天,顾青云正在构思自己的话本小说,没一会儿就听到身后没有声音传出了。 他转头一看,就见二弟顾青平正在猫着小身子准备从他右手边悄悄溜出去。 “咳!”顾青云轻咳一声。 顾青平小身子一僵,接着头也不抬,就蹑手蹑脚地走回专属他的草席上,拿起顾青云做的小木片,似模似样地念道:“天、地、人、木、顾、青、平、狗、爷爷、奶奶……”他说的是官话,而不是本地的土话。 大概是穿越者皇帝留下来的福利,这个时空的官话和前世的普通话相似程度比较高,所以顾青云读书的时候学起来费不了多大的力气。 顾青云此时正斜眼看着他。 顾青平大眼睛偷瞄了他一眼,又继续念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夜来风雨声,花落,花落知多少。” 顾青云静静听着,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小孩子,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所以他就采取了这样的一个办法,先让他背诗,再认字,认字也是从周围常见的事物先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自己和亲人的名字了。 也不知道是否有效?以后他有孩子了,也这样教吗? “大哥,我会念了。”顾青平脆声道,眨着大眼睛,打断了顾青云的思绪。 “把写有你名字的卡片找出来。”顾青云不理会他的卖萌。 顾青平看着眼前的一堆卡片,想了想,才把“顾”字和“青”字挑出来,“平”字却挑错了。 “不是说都会念了吗?”顾青云严肃地看着他,道,“把自己不认识的字告诉我,我再教你,你学会了才能去玩。” “可是大哥,已经好久好久了,我肚子都饿了。” “饿了也不行,你先前答应过我,今天一定会认出这些字才出去吃饭的,男子汉大丈夫,做人不能说话不算数。”又没要求他会写,只是认出来而已,难度下降。 顾青平撅起嘴巴,见他爹出现在窗口,眼睛顿时一亮,嘴巴就扁起来。 顾青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他二叔顾二河尴尬地笑笑,摆摆手赶紧离开了。 顾青平见救星走了,这才认命地把自己不会的词语挑出来,又开始跟着学起来。 …… 晚上的时候,顾青云就对他二叔解释道:“二叔,不是我严格,实在是二弟太调皮了,你现在不压着他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以后就很难让他坐定了。上次我好友方子茗来,人家家里出过进士,自己爹还是举人,就这样的书香门第,他还不是三岁就开始启蒙了?我们家是寒门,老师方面已经比不得人家了,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刻苦努力,要不然以后二弟凭什么去和别的孩子竞争秀才?” 这两年他参加考试,一路上是打败了多少考生才进入这一百八十个名额的?其中肯定是刻苦和努力占了大头。 “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但我就是对他狠不下心。”顾二河脸色有点尴尬,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男孩,又是健健康康长那么大,根本就狠不下心。 李氏很是赞同相公的意见,这几天她见顾青云对自己儿子严格要求的样子,早就心疼坏了,要不是公婆在旁边看着,她还真想不让儿子跟着他大哥读书了。 此时,她没有了之前顾青云说要教顾青平读书的喜悦。 顾青云看看顾大河。 顾大河轻咳一声,道:“老二,你要为狗蛋儿考虑,宠溺是不行的,你看以前,栓子读书的时候,无论刮风下雨,天冷天热,我都让他做完功课才能休息,要不然现在他哪能考上秀才?”至于其中的事实,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顾二河当时虽然不是很关注顾青云,但他的刻苦也是看在眼里的,闻言就若有所思,好大一会,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以后一定要对自己儿子狠点!没道理都是一家子兄弟,哥哥能做到的,弟弟做不到。 正在熟睡的顾青平和顾青安绝对没想到,他们父母的态度从这一刻起就变了很多。 在中国,无论古今,望子成龙的父母从来都是不缺的! 一转眼,就到了顾青云离家去府学报到的时间。前一天晚上,小陈氏很是不舍,在他房里把行李看了又看,生怕缺少什么东西没装上。这可不是去县学,离家近,在府城,感觉远在天边。 “娘,你都检查那么多遍了,不会缺少什么的。”顾青云笑道,其实也没带很多东西去,就带了书本、笔墨纸砚、换洗衣服,还有木桶、棉布巾、棉被、席子等个人生活用品,但看起来就是一大堆东西了,毕竟都不想在府城买,那里的东西太贵,还不如把家里的直接带去呢。 “我就是不放心,总觉得还缺少什么。对了,我给你做了几件新衣服放在这个包里,你记得去那里就穿这个,不要穿旧的,省得那些秀才看低你。”小陈氏充耳不闻,絮絮叨叨道。 顾青云只能无奈一笑。 “还有你放心,你房里的兰花我每天都来看,会帮你浇水的。”见顾青云看向长得茂盛的兰花,小陈氏就忙说道。 顾青云想起这两年他总是外出求学,留在家里的时间不是很多,想到他不在家时,小陈氏肯定经常来打扫自己房间,所以自己每次回家,房里都显得很干净,几乎是一尘不染了。 “娘,你放心,我在府学会好好照顾自己,过年的时候肯定回来。不对,十月份割稻谷的时候,还有十天的田假,那时候我一定会回家的。”他走到小陈氏身边,搂着她的腰柔声道。 小陈氏被儿子的举动弄得心都软软的。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顾大河不耐烦过来了才分开。 毕竟现在已经是有点晚了,不能影响顾青云明天早上去桃江码头坐船。 顾青云刚送走他娘,没想到门口就出现了顾荷的身影。 “二姐,是有什么事吗?”顾青云把自己手中的书本抚平封面,心里颇为好奇。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到你明天要去府城了,就想过来和你说说话。”顾荷双手紧握在一起,扭捏地走进屋。 顾青云看着她的样子,颇觉得好笑。从小到大,两人因为要喂养鸡群,讲的话和相处的时间是最多的,自己的房间她也经常进,但第一次见到她那么扭捏的样子。 “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带什么东西回来?是胭脂水粉吗?”顾青云笑道,因为大姐出嫁了,现在家里很多家务就落在她和三丫身上,做家务、喂养鸡群、割猪草、织布什么的都要轮着做,所以顾荷的肤色同样不怎么好,不过她的五官比大姐好看一点,就是身高也比大姐高一些,她现在才十四岁呢。 “不用不用。”顾荷忙摇头,她沉默了一会,看到顾青云摆放在桌面的《古文释义》,眼睛一亮,道,“栓子,你在看书?” 顾青云摇摇头,道:“我一向不在夜晚点灯看书,怕对眼睛不好,我是想把这本书带去府学。”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带。 “这本书是方公子以前送给你的吗?” “是啊,作为谢礼送的,当时一共送了三本,这三本书都让我受益匪浅,以后重点就要读一读《资治通鉴》了。”顾青云叹道。 “方公子挺好的,栓子,我问你,他定亲了没有?”顾荷突然问道。 这话让顾青云吓了一跳,他转头一看,只见顾荷的眼睛在油灯下看起来炯炯有神,亮得吓人。 第44章 心结 “二姐,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好半响,顾青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呐呐开口。 顾荷紧盯着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栓子,你还没回答我呢。” 顾青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栓子,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顾荷紧盯着他。 “我不知道。”顾青云皱皱眉,为她此刻的咄咄逼人,这几年她的温顺和内向也误导了他。骨子里,顾荷还是那个胆子很大、很早熟的女孩。 “你和他不是好友吗?怎么会不知道?又一起读书那么久。”顾荷有点不满了。 顾青云闻言,也有点不高兴了,他想起小时候的事,好不容易强迫忘却的记忆现在又回想起来,想起那时候的无助和恐慌,他就冷声道:“我怎么就一定会知道?这是他的私事,我们从来没有谈过类似的问题。不过即使没有,他家和我们家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我知道他长得好看,但是我们两家实在差距太大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发生奇迹?可是奇迹是那么容易发生的吗? 他决定以后大家一起商量事情的时候,就向爷爷提议让已经足够大的、不会出去乱说话的女孩也旁听,这样可以让她们参与其中,知道一些事。 似乎被顾青云的态度吓到了,顾荷终于冷静下来,她低下头,双手绞着上衣的衣角,轻声道:“栓子,我刚才说话有点急了,你不要在意。呵呵,他长得那么好看,我没见过世面,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人,所以才好奇问问,其实我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一种妄想,只是有点不甘心,就想问问你,好让自己能马上死心。” 顾青云的眉头再次皱起来,因为他发现顾荷的态度转变基本上都是针对他的,如果不是小时候的那件事让他记忆深刻,估计他现在一定也觉得没什么,还会很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前世他在读书的时候也曾经对某个男生有过好感。只要不发生什么出格的事,完全可以不在意,反正等成亲后,以前少女的情怀就会慢慢褪去,生活中关注最多的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顾荷很了解他,这个事实让他有些不安。 “那你可以死心了,方家和我们家差距非常大,不要看我们都是秀才,我比他还小两岁,可是他的成绩比我好,家里父亲是举人,据说家里还有人在京城当官,反正他以后考中举人、进士的几率比我大好几倍。说个最形象的,他家房子的门口造价都比我们家加起来的财产都多。” 顾荷愕然地抬起头来。 顾青云面无表情,点头道:“我去过他们家几次,就是这样,他家不是一般的秀才家,也不是普通的富裕人家。” “可是你们是好朋友……”顾荷呐呐说道,脸色变得苍白。 顾青云苦笑,如果顾荷和他一样接受相同的教育,可能就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了吧?或者她旁听了前几天晚上的讨论,以她的聪明,也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是层次相等的人才能成为朋友的,我和他是有特殊原因的。先前我救了他家的表弟,又在县学重逢,加上我们比较谈得来,我们才能相处得不错。他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他父亲是本县的教谕,先前我没和你说过,你不了解也不足为奇。”顾青云再次强调,他知道顾荷会明白的。 “栓子,我明白了,我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顾荷定定神,苦笑道,“二姐这段时间都是在胡思乱想,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既然知道不可能,我肯定不会去做的。唉,只当做了个美梦,现在梦醒了,但日子还要继续过。” 顾青云点点头,垂下眼睑,没有做声。 “不要告诉娘亲这件事,否则她一定会生气的。”顾荷拉拉他的手,软声道。 顾青云点点头,终于开口道:“你放心吧,二姐,我不会说的。” 等顾荷离开,顾青云躺在床上想起今晚的事,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知道方子茗长得俊美,容易招惹小姑娘喜欢,没想到竟然连顾荷也上心了。要不是这是古代,女人走错一步就不能回头的时代,他可能还会鼓励顾荷去追求真爱,反正即使最后不能结婚,也可以试试看适不适合在一起。 可这是古代,他只能把事实告诉他,残忍打破她的念想。不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放弃了? 反正,他对二丫的感情从这一晚起,又重新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方子茗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一点也不喜欢男的,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已经成功地把自己变得接近男性的心理了? 怀着复杂的心情,在外面星星的陪伴下,顾青云慢慢入睡了。 一觉醒来,还没有天亮,估摸着才凌晨三点到四点的样子,顾青云就再也睡不着了。也许是因为今天要启程去府城的缘故,他昨晚睡得并不好,一晚上都在做噩梦,中途睡睡醒醒的,最后就是辗转反侧,现在干脆就起来了。 外面依稀能看到地面,天空还挂有一轮弯月,点点的清辉洒落人间。顾青云没有点油灯,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门,在庭院内仰望天空,除了弯月,只能看到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子,耳边传来让人烦躁的虫鸣声。 他以为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起早,没想到顾荷竟然早已经站在庭院里了,那树下的阴影要不是他对她太过于熟悉,真的会被吓死。 顾荷也看到他了,她慢慢地树影下走出来。 在月光下,两人都看向对方,距离稍远,对方的面目也是模糊的,基本上看不太清。 “二姐,你怎么没睡?”顾青云轻声问道,“还在想我昨晚跟你说的事?” “没有,我没有想那件事。”顾荷的声音传来,低低哑哑的,似乎哭过。 “二姐,你哭了?难道真的对方子茗有那么重的好感?”他皱眉。 “不,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没去睡觉?” 顾荷没有回答。 大概是月色太好,或者是现在的气氛让他忍不住问出了隐藏在心中的问题,或者说他现在藏着一股想报复的心态。 反正一时冲动之下,他问出来了!问出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问题。 这是一根刺,不把它拔掉,以后他和顾荷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姐弟,他永远会对她有防备之心。 “二姐,你还记得我两岁时和二娃子同时生病的那件事吗?那时我已经记事了。” 这句话似乎是一道惊雷,静默站立的顾荷猛然打了个寒颤,双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上。 顾青云一惊,幽幽叹道:“原来我们都没有忘记。”才刚刚起了个话头,顾荷就是如此反应。 他能记得很正常,没想到当时才四岁的顾荷也一样记在心里,要不然她现在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顾荷双手捂住脸,伏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削的肩胛一耸一耸的。 顾青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毕竟是相处了那么久的家人,他把顾荷拉起来,把院门打开,低声喝道:“你想把其他人都吵醒吗?” 顾荷一听,哭声顿时止住了。 两人走出院门,在大榕树下停下。他们家住在村尾,最近的人家离他们都有二三十米远,不怕被别人听到。 “栓子……”顾荷猛然抱住他,又呜呜地哭起来。 顾青云挺直脊背,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她。 “对不起……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似乎是有人告诉我没有你,爹娘就会很疼我,鬼使神差的我就做了那件事,小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等我懂事一点,才知道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可怕的事!呜呜……我经常睡不着就是想起这件事,我一直害怕被人知道,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说出来。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年你对我还那么好……栓子,我后悔啊,我妒忌爹娘疼爱你,关心你,我以为是你的到来害死了大娃子,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那么做,呜呜……栓子,我悔啊!悔啊!”顾荷一会说话一会哭泣,有些语无伦次的。 顾青云苦笑。 顾荷紧紧地抱住他,顾青云能感觉到她的泪水已经浸湿了自己肩膀白色的里衣。他心情更复杂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或者是该不该相信她。 “二姐,你别哭了,当时你还那么小,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对是错,或者真的是有人在唆使你,我现在已经不怪你了,只恨当时身体不争气,让爹娘把全部心力都放在我身上,从而忽视了你,你那么小,没有是非对错观念,没有人教过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只是一念之差而已。而且这些年你对我非常好,如果有补偿的话,早就已经补偿了,你以后不必愧疚,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想到顾荷做饭时经常会把鸡蛋或几片肉藏起来,没有给二弟和三弟,而且偷偷留给他,等他放学后让他吃。想起了他以前提出养鸡,她跟着自己忙里忙外,几乎一手操办了所有的活,不想让他干活的好心。 顾青云的眼眶微热。 不知为何,今晚听到顾荷的哭诉,他对她的芥蒂似乎已经消失了。这大概是因为同样一件事,他惴惴不安,有所防备,可是当事人也不好过,一直在受煎熬,她过得也不好,还知道愧疚。 而且她当时也太小了!估计是凭本能行事吧?而且可能真的是有人在旁边说一些玩笑话,可是小孩不懂事,就当真了。在现代看了太多的新闻,顾青云见过类似的事,只是轮到他自己身上,这才觉得膈应,才觉得难受,这也是他一直在粉饰太平的原因,他无法对一个四岁的小孩做下什么判断。 他觉得这大概已经被扯平了。而且在未来,他不想背负着这样一件事过一辈子,太累了。 再说了,他和顾荷有很亲密的血缘关系,他以后肯定要和她继续打交道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既然已经把事情捅开了,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件事必须要有个结论。 “栓子……”听到顾青云的话,顾荷的呜咽声更大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关你的事,是我太恶毒了,是我不好,我已经知道错了,可是我一直都想不起来是谁跟我说那些话的,是我的错……” “别哭了,待会把人都吵醒就不好了。二姐,以后我们都好好努力,把自己的生活都过好。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过得好好的。”顾青云终于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继续道,“至于方子茗的事,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惦记了。” “栓子,你放心,比起你的谅解,方子茗的事根本就不算事,我只是一时被他的外表迷住了,毕竟我在村里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顾荷放开他,用袖子使劲地擦干眼泪,破涕一笑。 顾青云苦笑,心里却觉得松了一口气。少女情怀总是诗,有些事情女孩们为了感情总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现在好了,顾荷能自己想通就好。 等顾荷止住哭声了,两人这才偷偷进门,各自回房前顾青云说了一句:“二姐,记得明天早上用热鸡蛋敷眼睛,消肿的。” “我知道。”顾荷拍拍他的肩膀,声音低哑。 不知为何,把事情说开了后,顾青云觉得自己浑身轻松,顾荷以后如何那时再说,起码现在他觉得心里舒服了。当然,他现在对顾莲的感情肯定比对顾荷的深厚,他和顾荷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姐弟,就看以后的发展了,现在还说不准。 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好像没过多久就被他爹弄醒了,此时天还没亮呢。 等顾青云要离开的时候,家人也纷纷早起来送别。 他和顾荷就好像昨晚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顾荷的脸色除了有点苍白,眼睛看不出多少红肿的痕迹,两人照常互动,就是她脸上的笑容明亮起来,不像之前,脸上总带着点阴郁,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这边老陈氏和小陈氏把顾青云叮嘱了一遍又一遍,那边的顾青明也享受同样的待遇。 没错,这次顾青云去府学读书,府学规定可以带一名书童,经过大家的商量,顾青明就以“书童”的身份跟着他一起去。 也不是说在何秀才那里学习不好,只是现在既然顾青云已经考上秀才了,那说明他的水平和何秀才是差不多的,而且一对多和一对一哪个效果更好不言而喻。 另一个原因就是顾伯山想让顾青明跟着去府城,算是见见世面,而且在府学如果书童也可以在学堂里听课的话,那授课的就是举人,能听到举人的教诲是多大的运气? 反正在桃花镇是找不出一个举人的。 两家人算是一拍即合,顾季山他们其实对顾青云这么小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也有点不安,现在见顾青明也跟着去,相互之间可以有个照应,都高兴得很。 这算是双赢吧。 顾季山在一边等着不耐烦了,就催促道:“还不快点,再磨蹭下去船都要开走了。” 老陈氏和小陈氏这才放开顾青云的手,依依不舍地把他送上牛车。 那边顾青明也小心爬上来,牛车上装满了他们的行李,都几乎没有地方坐了,他只能和顾季山一起坐在前面的车辕上。 两人朝亲人们挥挥手。 “栓子,你记得好好照顾小明啊。”陶氏一边挥手一边叫道。 顾青云点点头。 顾青明一听,很是不好意思,说:“别听我娘胡说,我哪用得着你照顾?羞死人了,我比你大那么多。” 顾青云把手臂放下,闻言就翻了个白眼,道:“说到在外的经验,你可没我丰富,反正到了府学,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把府学的规矩学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样才能游刃有余。” “放心吧,栓子,我会的。”顾青明很是赞同。 两人相视一笑。 顾季山就道:“你们兄弟俩在外面要相互扶持。” 两人都应诺。 在牛车的摇摇晃晃中,顾青云睡意又起,很快就不顾牛车的晃动,睡着了。 到了码头后,商船已经在一旁等待了。顾青云环视一周,就看到方子茗已经提前到了,他们一家人站在一起,有方子茗和王氏在,非常引人注目。 牛车刚停下,顾大河就出现了,他是走小路来的,老陈氏留在店里卖东西,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帮忙搬东西上船。 “爹,我们三个男的自己搬行李就行,哪还用得着你来帮忙?”顾青云埋怨道。 顾大河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别说那么多了,赶紧做,方家都弄好了,就差我们了。”顾季山沉声道。 顾青云跳下车,想了想,就走到方子茗那里,和方举人、王氏等人一一见礼,方子磊也在这里,他看起来很是乖巧,老老实实的,没出什么幺蛾子。 方举人看着顾青云点点头,说了一句:“不错,到府学要好好读书,不要浪费光阴。” 王氏态度很是和蔼,微笑道:“上次你来县城怎么不到家里吃顿饭?我听门房说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顾青云一听,有点不好意思了,尴尬地笑道:“我们一听子茗不在家,就留下帖子离开,真是太失礼了。” “你和子茗难得有缘分,他从小就没什么好朋友,现在有你在一起,你们合得来,我就放心多了,你们俩记得在府学要好好相处。你以后不要客气,就当是我的侄子一般,有空就来家里看看我,我一般在家没什么事做的。”王氏很是亲切地说道,让顾青云颇为受宠若惊。 他还没做出反应,就听到方举人干咳一声。 王氏脸色不变,又介绍站在她身后身姿婀娜、戴着帷帽的少女,笑道:“这是子茗的同胞姐姐。”现在的世道,大户人家的未婚少女上街都是戴着帷帽的,但一旦成婚,就可以不戴。 “见过方姐姐。”顾青云赶紧行礼。 少女上前一步,还礼道:“舍弟有些时候不懂事,还请你多包涵。”声音清脆,非常动听。 顾青云只能微笑了。 方子茗在旁边听到了很不满,“哼”了一声,双手抱胸。 方家人都没理他。 “这是你家的什么人?”王氏看向不远处搬行李的顾季山等人。 顾青云照实说了。 “你怎么不早说?”王氏忙叫自家的下人去帮忙。 很快,顾季山和顾大河就过来了,方举人就主动去和他们搭话,都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顾青云看到自家的爷爷和爹都有点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了。 不久,船上的其他乘客也开始陆陆续续上齐了,船主已经在甲板上等待,眼睛望着这边。顾青云五人这才和家人告别,开始上船。 方子茗这次跟来的小厮就是上次去郡城的那个,名为知棋,大约十六七岁,很机灵。除此之外就是方管家了,他也跟着去,不过只要帮方子茗办完手续,安顿下来后,他就会回林山县。 船慢慢开动了,朝着和郡城相反的方向。坐牛车陆地去府城需要一天半,坐船时间少了一些,现在是早上八点,据说要傍晚才能到临阳府。 顾青云他们都是两人一间,顾青明和方管家他们进房了,尤其是顾青明很是兴奋,自己去折腾了。 顾青云和方子茗没有进房,两人站在甲板上聊天,毕竟几天都没见面了,积累了很多话题。 顾青云就抱怨这些天家里的热闹,幸亏家里人都替他挡住了,要不然他都不能清净读书。 方子茗似乎也满腹苦水。 两人说着说着就不知为何说到张修远身上去了。 第45章 府学 “这次去府学,张修远去不去啊?他拜了梁学政为师,难道他在越阳府的府学读书?不回咱们临阳府了?还是他回到他爹任期的地方去读书?”顾青云真的很好奇,就问出这个问题。 “他在越阳府府学读书,不和我们在一起。”方子茗撇撇嘴。 顾青云“哦”了一声,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会在越阳府学的,毕竟离自己的老师近,容易请教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顾青云很是疑惑地问道。 “知道我们前段时间去北山县做什么吗?就是去他家了。”方子茗不知道是不是压抑久了,就开口道,“我家和张家是世交,张修远他爹和我爹一起考上秀才、举人,两人当时都觉得很有缘分,又是好友同年,一次喝完酒后就约定两家互结为亲家,当时都交换信物了,那时年龄合适的就是我姐姐和张修远,张修远比我姐大两岁,所以大家都默认是他们俩。没想到张伯父第二年会试的时候金榜题名,我爹却……你现在都看到了。从这以后,两家的婚事就没再提起过,我爹也不好意思去问。” 顾青云点点头,现在方举人屡试不中,张修远他爹都做到从六品的同知了,两家的差距比起以前就有点大了。 不过这情节好熟悉啊,貌似在哪里看到过一样。看来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想到他认识的人中真的发生这一幕。 顾青云再次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喝醉酒,省得弄出一些无法收拾的场面出来。 这边,方子茗仍在继续说。 “现在我姐姐一年比一年大,他们家也没个说法,我娘觉得这样子下去不行,就想让我们去问。行不行就一句话,这样我们也好做打算,毕竟女子的青春有限,不好拖下去。”方子茗语气愤愤不平的。 顾青云一听,感同身受,皱眉道:“就是,想履行婚约就早点说清楚,早日下定,不行的话更要早点说,要不然以后拖累你姐姐。” 方子茗握住他的手,猛点头,道:“我娘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这次张修远连中‘小三元’,他爹回来一起祭祖,我们这才赶过去祝贺,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 顾青云理解地点点头,难怪先前方子茗一直看张修远不顺眼呢。 “那现在他们家怎么说?”顾青云想起刚才在码头见到的少女,觉得和张修远貌似也挺配的,不对,不是同胞姐姐吗?怎么方子茗和她都是十四岁?毕竟张修远今年十六岁了。 “张伯父同意了,说再过不久就来下定,把这门婚事正式定下来,等我姐姐再大一点,最好张修远考中举人后,他们再成亲。”方子茗松了一口气。他虽然看张修远有点不顺眼,但说实在的,两人从小也算是认识,对方除了爱出风头点,其实方面也算是很不错的,起码学识很好,这次能中“小三元”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先前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现在对方即将成为他的姐夫,他就觉得顺眼多了,虽然还是觉得不舒服。 顾青云自然发现他的这种变化,心里暗暗一笑。不过一想到张家拖这么久才松口结亲,就忍不住问道:“他家有没有说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下定?”话一开口,就有些后悔了,毕竟人家都快是亲家了,他这么问是不是不好呀。 “据说是因为他家老太太不同意,现在松口了。”方子茗看来也了解过这方面的事情。 顾青云一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他不了解真实情况。 “你和你姐姐怎么同岁?”顾青云问出口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揣测。 “我和姐姐是龙凤胎,只是她比我早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方子茗笑道,“我娘和我舅舅也是龙凤胎,所以他们的感情特别好。” “你和你姐姐的感情也很好。”顾青云笑道。 方子茗点头同意。 两人相视一笑,感觉说出这件事后,两人的关系又亲密一些。 江风轻抚,顾青云感觉很舒适,嗅着江水潮湿的气息,他忍不住闭上眼睛。 方子茗见状,就朝不远处的知棋示意。 不久,方子茗就接过知棋递过来的竹箫,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听着耳边传来的悠远音色,一曲完毕,顾青云只觉得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这更坚定了自己要跟着学吹箫的决心。 傍晚,船只准时到达临阳府。 他们很幸运,赶在城门关闭前就进城了,只是请的牛车价格让顾青云和顾青明都肉痛不已,只是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今天太晚了,不可能去府学办理手续,他们就在方管家的带领下找了家客栈暂时住一晚。 第二天上午方管家就带着他们到府学办理入学手续,顾青云发现,有了他的帮忙他们要省心很多,先做什么该做什么,他好像事先都打听过了。 很快,他们就办好入学事宜,开始正式在府学就读。 临阳府府学有廪生名额四十人,今年这一科能得到府学廪生名额就只有顾青云和方子茗,张修远不在这里入学,就不占用名额。 整个府学,包括他们,现在有四十二个廪生,因为超出了四十的名额限制,所以到年底岁考的时候,就会踢掉两人为增广生。 增广生有三十六人,附学生现在暂时没有。 这样一算,相当于整个府学也才七十八人,增广生的名额还没占满呢。 据说府学是没有童生的,不像在县学,他们以前是童生时还可以去蹭课。这里没有让童生进来,因为府城有几家私塾,都是秀才开设的,水平都很不错。 顾青明听到方管家说到这个消息时颇为不安,就问道:“那青云和方兄进来挤占名额,他们会不会不高兴啊?” 方子茗闻言眉毛都挑起来了,“哼”了一声,冷声道:“怕他们做什么?这是靠能力的,没有我们也有其他人。” 顾青云点头赞同道:“没错,这不是我们的错,担忧这些做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有真才实学,岁考是不怕的。 府学的住宿条件和县学的差不多,都是一名秀才一间房,里面分为里外两间,里面的那间是卧室,还隔开为一明一暗,可以让书童入住,外间就是书房和待客的地方。 秀才们住的地方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分为几乎大小相等的院落,一般都是八人一个院子,顾青云他们这个院子才住了六人,还没满。 现在见他们搬进来,其他四人从外面背着书箱回来时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 顾青云和方子茗就在方管家的带领下一一拜访他们,因为还要忙着收拾行李,所以大家没有聊多久,只是略略寒暄几句,问问对方是哪一年的秀才、籍贯是哪里的之类的问题,再一人送上一小包茶叶,说一会儿话就完事了。 通过交谈,顾青云知道其他四人除了黄秀才是北山县来的,其余三人家里都是府城的,是上一科考中的秀才,年龄在十五岁至三十岁之间,他们对顾青云和方子茗的态度都挺好的,纷纷释放出善意。 特别是那个黄秀才,他全名黄言成,今年才十六岁,长得文文弱弱的,细眉长眼,皮肤白净,为人腼腆,还动不动就脸红,跟个小姑娘似的。要不是他说话声音低沉,有明显的喉结,顾青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女扮男装的祝英台。 据他自己说,他家里三代单传,身边跟来的书童有二十岁了,长得五大三粗的,站在黄言成身边,更衬着他身材瘦弱。 他刚一说自己家里三代单传,方子茗就马上说出对方出身黄家,黄家还是当地有名的望族。 顾青云于是明白,估计黄家就像方家在他们县的地位一样。 “其实我家只是旁支的旁支而已,有出息的都是族长那一支。”面对顾青明的久仰,黄言成脸都红了,忙急急摆手道,“现在张家更厉害,像今年和你们同科的张修远,就连中‘小三元’,大家都觉得他考中举人的希望很大。” 一说起张修远,大家都有共同话题,就表达了一通对对方的佩服。 总之,比起其他三人,顾青云觉得这个黄言成更为真诚,是可结交之人。 拜访回来后,顾青云很不好意思,对方子茗说道:“我家都没想到要准备东西送给他们,这次就借你的光了。” 方子茗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这都是我娘让管家准备的,我也不关心这个。” 顾青云看到方管家正在指挥知棋把行李中的东西拿出来摆放,就笑道:“你娘很关心你。” “当然关心了,她是我娘嘛。”方子茗叹了口气,道,“我以前有个大哥,年龄比现在的这个还要大上一岁,只是他两岁时出痘不在了,因为没到三岁,就不能序齿排行,所以方子磊才成为我大哥。我娘现在就只剩下我和我姐了,她对我们都很紧张,恨不得把家里的人都派来照顾我,要不是我爹不同意,就不止一个知棋跟来了。” 顾青云一听,恍然大悟,他还说方家怎么会允许出现个庶长子呢?原来他排在第二。他觉得自己想当然了,只听方子茗介绍方子磊是他哥,又没见他说起其他哥哥,就自以为方子磊排在第一,还觉得方举人不讲究,私德不太好。 没想到是自己不知道内情。 他早就知道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犯了这个错误。 “哎呀,管家,这个玉壶春瓶不是放在这里的,我不喜欢,你放在右边上,不要放左边。”方子茗眼睛一看,发现一处不妥,赶紧开口道。 顾青云寻声望去,仔细看了又看,还是不明白放在左边和右边有什么区别。 不过方子茗很满意,点头赞道:“对,这样放,看起来才好。” 他这才转过头来假装埋怨道:“反正我娘就是不放心我,他老觉得我还小呢,去哪都要管家跟着。” “应该的。”顾青云很是赞同,“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娘和奶奶都恨不得跟来照顾我了。” 方子茗一听,他上次去过顾青云家里,知道他在家中的地位的,于是忍不住一笑。 两人说完后,顾青云就离开方子茗的房间,回到隔壁,准备整理自己的房间。 “大哥,你放开,让我自己来整就行。”一回来就看到顾青明在帮自己整理东西,顾青云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忙阻止道。 “我来就行,爷爷让我好好照顾你呢。”顾青明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 顾青云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阻止了。两人齐心协力,把房间整得干干净净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 房子的空间比在县学大不了多少,不过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顾青云已经很满足了。 在整理东西的时候,顾青云发现自己的书箱底下有一个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放了五两银子。 看到这些银子,顾青云心里又酸又甜:他爹娘这是把他们几乎一半的私房钱都给自己带来了吧? 他自己身上只有抄书和写话本挣来的二两私房钱,还有公中给的三两银子,加起来自己一下子有了十两,虽然和方子茗肯定不能比,但这已经是他长那么大拥有的最大一笔钱了。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读书,报答自己的家人。 他开始拿着刚才报到时训导交给自己的府学手册,认真研读。 手册上把府学的布局都印得很清楚,还有府学的规矩、他们可以去的地方都一一说明,相当于现代大学开学的学生须知。 难怪刚才训导不需要多讲,只说让他们把府学手册看完就懂,原来如此!没想到府学还会如此地人性化,省了他们好多事。 仔细研究后,顾青云发现自己在府学基本上不用花什么钱,学费和住宿费是不需要交的,廪米每个月有三十七斤左右,直接领了交给食堂,每个月只需交菜钱即可。 顾青明是他的“书童”,只用交伙食费和住宿费,住宿费不贵,每月象征性地收两百文钱。 当然,如果你觉得在府学住得不自在,或者离家较近,也可以不在这里住,这个随意。 和顾青明讨论完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在府学的花费还能承受。 安顿下来后,顾青云就叫上方子茗,大家一起去逛了一圈府学。 顾青云发现府学比县学要大上三倍,里面布局合理,隔段距离就有一个个小花坛,现在是金秋九月,里面就种植了一些不知品种的菊花,此刻正在竞相开放,隐有花香,点缀着一个个院落。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琴院、棋院、画院,挨近他们洗澡房那里的一片空地,竟然还有一个蹴鞠场! 哈,竟然还有个蹴鞠场!顾青云见蹴鞠场上寸草不生,觉得场地被使用的频率还是很高的,看来大家都注意锻炼身体了。 也不知道踢球的规则如何? 他还注意到,蹴鞠场边上种植了两排的行道树,他只认出其中一种是樟树。树木都已经有四五米高了,绿树成荫,顾青云觉得自己以后可以在这里散步或跑步了。 方子茗也看到蹴鞠场了,他眼睛都亮了,很是兴奋地说道:“以后我们来玩蹴鞠吧,很好玩的。” 顾青云点点头,道:“好啊,不过我还不会,你教我。” “放心,我可是踢蹴鞠的高手,你等着瞧吧,肯定能把你教会。”方子茗拍拍胸脯,很是自信,“蹴鞠在唐宋和前朝就很受欢迎了,宋人早就说过‘蹴鞠成功难尽言,消食健体得安眠。本来遵演神仙法,此妙千金不易传’,所以青云你一定要学才行。” 顾青云只能面露期待之色,不过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踢球,他还是比较喜欢散步或跑步。不过不喜欢也要学,起码要懂得规则吧?要不然以后和同窗都没有话题聊了。 蹴鞠场旁边就是射箭的场地,只见有几个靶子竖立了原地,没看到弓箭和箭支,估计是收起来了。 看着靶子,顾青云心里一喜,虽然和扔石子不一样,但总比踢球容易学吧? 几人逛了一圈后,都颇为满意府学的环境。 逛完后,方管家就要离开了,无关人员不能在学内留宿。 他们的府学学习生涯也正式开始。 顾青云和顾青明本以为在府学花不了多少钱的,但没过多久,通过和其他秀才的交流,他们就很郁闷了。原来除了这些花费外,还有应酬方面的,你参加聚会总不能每次都是别人出钱吧?有时候是大家集资的,有时候你总要回请别人吃一顿才行。 只要吃饭,就需要到外面的饭馆或酒楼,起码要有点档次的,这样一来,花费就多起来了。 最主要的是,秀才们只要经济条件还允许的话,每年过年前还要给管自己的训导、教自己的教授去送礼,不指望他们在岁考和科考时放水,只需他们公正对待自己就行。 岁考是每年府、县学秀才都需要进行的一场考试,它决定你的待遇水平,是廪膳生还是增广生、附学生就靠这个了。 科考是你想参加乡试时事先进行的考试,只有考试成绩合适了,才有机会去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当然,其中未取者还有录科、录遗两次补考机会。 顾青云暗想,那时也不知道是否还需要送礼? 所以说只要有一定上进野心的秀才,一定会把自己的名字挂在府学或县学上,按时来报到的,虽然他们都要受到官府的管束,但不来,你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这个现象很奇怪,顾青云觉得本来不必送礼的,因为岁考和科考都是学政在出题,不关教授和训导的事,可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又的确在管着他们,学政那里不能送礼,他们也只能送给教授和训导了。 这和后世有些地方给老师排队送礼何等相似? 经过一个月的适应,顾青云通过对比,还是觉得府学比较好,这里单是教授就有四人,基本上都是年纪在五十至六十岁之间的,他们已经不会去参加会试了,一心就扑在教学上,所以教学经验丰富,还可以天天见到他们。 不像在县学,教授每个月才能见一两次。 其次,这里管理比县学严格,每天早上都要去训导那里点名签到,然后一上午都是课,万一教授不在的话,一般也要在那里坐到下学。 不过每天只需上半天课,下午就自由活动,晚上你夜不归宿也没关系,反正你只要每天早上出现在训导面前就行。 像他们院子里的那三个家在府城的秀才,就每天中午回家,第二天早上再来。因为他们都成亲了,肯定不会在这里过夜的,宿舍就相当于一个放书的地方,或者偶尔才来住一晚。 顾青云才来这里没多久,就看到一个将近三十的秀才晚上来宿舍过夜,是因为和娘子吵架了,脖子处被挠了几条血丝,他还拉着隔壁院子的秀才诉苦,让他回来的时候偷偷听到了。 很尴尬,幸亏对方没发现他的存在。 所以院子里一般都是只有顾青云、方子茗和黄言成黄秀才,加上顾青明、知棋、黄秀才的书童黄钟,一共六人,算是比较清静的。 下午其实是学习兴趣爱好的时候,府学还开设有琴棋书画等课程,其中还有射箭一门课,不过这些都是选修的,由秀才们自己选择。 顾青云就选择了射箭、吹箫这两门课,其中吹箫是归到琴院那里的。 方子茗全部选了,反正他在家都学过了,用他的话说,想看看府学的水平是否很出色,到时就会选择一个最好的老师来跟着学,提高自己的水平。 顾青云听了,只能翻白眼,跟这种从小就上兴趣班的童鞋没有共同语言。 不过他暂时只能去学射箭了,因为教他们吹箫和琴艺的老师去访友了,请假一个月。 请假一个月……顾青云无语,就是这么任性,看来真的是不重视选修课啊。 第46章 日记 在府学,顾青云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早晨卯时四刻(六点钟)起来,洗漱完毕,运动差不多半个时辰,回来后就整理房间,顺便叫顾青明起床,两人吃完早饭才慢慢地走去学舍,基本上可以提前二十分钟到学舍,这个时候顾青明就不能跟着进去了,不过他们一帮子书童可以在学舍后面的小房间或者搬张凳子坐在走廊上,那里也是可以听到教授讲课的。 顾青云提前到学舍,就可以事先检查昨天老师布置的功课自己是否还需要修改,还有整理自己今天要提问的问题,这些都是自己有疑惑的、不明白的地方,不过有时候问教授的人多,就轮不到他,得看他运气是否好了。 之后8:00-12:00就是上课的时间,半个时辰可以休息一刻钟,当然,一般不会严格规定,都由着教授自己安排,他自己不想讲课的话,让秀才们自己读书读一个上午也行。 教授们教的内容有经义、律法、杂文、算学、策论等,四个教授每人教授一科,除了算学是几个教授轮着来的,但他们算学的水平……以前他们考举人的时候都不要考多深的算学的!所以基本上都是靠他们自学,或者相互请教。 策论,是指部分涉及到当时政治、经济、文化、吏治等方面的问题,命题形式和现代语文考试中的论述题或命题作文相似,没有明朝传说中的八股文要求那么严格,那么变态,但也需要遵守一定的格式。 好的策论文要针砭时弊、观点明确、言辞犀利,因为涉及面广,十分考验一个人的学问和见识,又因为它主要针对历史和现实的社会问题,所以也考验一个人的处世能力和应变能力。 来这里才差不多一个月,教授只说到策论的格式,教他们怎么破题、接题、原题、小讲、大讲、结题,还没有让他们正式动笔写。 据说策论还要用到文字组织之法、情感表达之法等,比他前世学过的议论文难许多。 不过顾青云觉得比起经义,策论对他而言,会容易一些,他心里放松多了。 十二点后就下学了,下午和晚上是他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基本上这个时候,府学里的宿舍就会空出一大半,大家有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各有各的活动。 府学里什么样的学子都有,因为上课的内容都是一年年重复的,所以有些秀才已经在府学过几年了,他们早已经听过课,向训导请假就可以不必常来,只需岁考和科考的时候出现即可。 特别是那些已经娶妻生子,更是一年到头很少能看到他们的人影。 顾青云和方子茗都是新晋秀才,请假比较难,必须先在府学接受统一管理。 基本上,府学的常住人口只有三十几名秀才,这些秀才一般都会在下午有选修课,学个琴、吹个箫、下盘棋等等,吃晚饭之前还可以踢一场蹴鞠赛,业余生活非常丰富。 顾青云觉得比以前上大学还要自由,因为如果明年八月不参加乡试的话,就有四年的准备时间,大家就会觉得还有很长时间呢,急什么? 所以顾青云就发现,在府学,有一些人很刻苦,一直坚持努力,有些人就比较贪玩些。 下学后,顾青云一般不轻易接受别人的邀请,他在府学,除了方子茗外,只和同个院子的黄言成关系最好,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基本上可以在一起讨论问题,但很少一起出去玩。 当然,人家也很少叫他出去就是了,毕竟有些场合实在不适合十二岁的顾青云去,就是方子茗,刚开始还碍不住情面去了两次,之后就婉拒了。 顾青云没有其他活动的话,就会吃完中午饭睡个午觉,中午两点半就起床,在院子里走一圈后才开始读书、看书、做笔记。之后五点半吃晚饭,散步半个时辰。 这个时间段是顾青云留给顾青明的,顾青明每天只有这个时间可以随意问他问题,他会耐心解答,其他时间因为都有事情做,他一般都不回答,因为这会扰乱自己的学习计划。 晚上七点一刻左右,他已经洗漱完毕,就开始把今天学习的内容在脑海里复习一遍,不会的再翻书看,具体方法和以前背四书五经的一样,对他而言,方法不在老,有用就行。 府城卖的蜡烛虽然贵了一点,但点起来很明亮,顾青云有时候就会在灯下写话本,或者抄书,这是他的生活费来源,基本上是由当天的学习内容决定的,如果任务重就不写,任务不重的话就写。 除此之外,他每天还会自己记日记,把自己一天中的所见所闻所思都写下来,有时候只有几行字,有时候就几百字,在写日记的同时就当是练字了,而且写话本的素材有些时候都可以在里面找到。 顾青云的人缘不错,一个是他年纪小,大家觉得他前程远大,但暂时没有威胁性;另一个就是他脸上经常带着笑容,不怎么爱说话,能沉得住气,善于倾听,听完后从来不和别人嚼舌根,基本上当事人没在其他地方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议论。 于是,爱找他说话的人就多了,从某某同窗太吝啬,每次出去都不肯付钱,到某同窗又去找谁送礼了,发展到最后,连自家的事都说出来了。 再说了,顾青云上课多认真啊,做的笔记非常齐全,缺课的时候找他就行。 顾青云知道自己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所以大家把他当树洞来吐槽,他也认了,起码这也是一种交流吧。 不能和其他人说,他又怕把自己憋出病来,就只好把它们写下来。因为怕不小心遗失稿件,或者被人翻到,他们的名字,顾青云就用拼音字母替代,以防万一。 写多了,等到有一个月,顾青云就打算用麻绳装订起来,收藏好。 顾青明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一张就差点笑抽过去了。 “哎呀,栓子,你竟然还把今天吃的一个肉包子写上去了,还说是三文钱一个,略贵,味道不好,肉不新鲜。”顾青明笑得不行,指着他说。 顾青云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稿纸拿回来,怒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这是练字,又不是写经义做题,当然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再说了,万一我这张纸保存到几百年后,后人就可以根据它来推测现在的生活水平、经济状况,多真实啊!” 说到最后,顾青云就若有所思了,他看着窗棂,呆呆地出神。 嗯,决定了,以后就要隔一段时间,出去了解一下物价水平,就写在日记里。 顾青明见他呆呆的样子,还是觉得好笑,摇摇头走出房门,准备去找小伙伴聊聊天。 以顾青明的交际能力,他在伴读书童的圈子还是可以很快交到朋友的,顾青云的消息来源之一就是他了。 基本上,顾青云一天的生活就是这样。他老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对于那些还要一边干农活或者做其他事情,一边读书的人,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难道是他不会利用时间吗? 为了省点时间,顾青云的衣服洗涤、打饭之类的都让顾青明承包了,美其名曰锻炼。顾青明也不以为然,因为基本上只要带有书童来的,都会帮忙做这些。 书童也大致分为两个圈子,一种是那些有钱读书人家里的下人;另一种是像顾青明这种伴读,都是秀才的兄弟啊、族人啊之类的,基本上都有亲属关系的。而无论是哪个圈子的,基本上去饭堂拿饭菜回来吃的、帮忙洗衣的都是他们。 其实顾青云他们院子还有间厨房,可以自己买菜买米买柴回来做饭,可是顾青云不想做,嫌浪费时间和精力。至于顾青明,别指望他会做了,能帮他洗衣服已经尽了他很大努力了!他在家里也是不用干活的主。 两人就只好吃饭堂了,反正厨子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当然,有些时候顾青云还会有其他事要做,比如出去参加某个文会,或者和方子茗讨论某些问题等,不过大致的日常就是这样的。 时间如流水,顾青云觉得自己刚适应府学生活,时间就到了十月上旬,府学可以放假十五天,这比顾青云预计的要多上五天,估计是有些秀才家里离得较远,要留出花在路上的时间。这个假期是给大家回去帮忙收割稻谷的,基本上相当于现代的农忙假。 顾青云事先跟他娘承诺过要回去的,顾青明则是早就想家了。第一天晚上在府学入睡的时候,他还睡不着,兴奋过后,就是想家,还跑过来和顾青云躺在一块说了半宿的话。 至于方子茗,当然也要回了,他家人都在林山县呢。 不过在船上时,方子茗跟他说的一件事却让顾青云很是犹豫。 “事情就是这样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就推荐你去,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方子茗摇着扇子,靠在栏杆上,一派闲适的样子。 顾青云望着江水沉思。 原来方子茗的舅舅老家是在府城的,府城这里有地有宅子,这几年不知道是不是运气来了,他的布庄生意做得颇大,一不小心就做到郡城去了,结果今年交税过多,超过了朝廷划分的界限,差点被打成商籍。 他们不想被朝廷编为商籍,还想保留乡绅的地位,于是赶紧把生意结束掉,只保留一家布庄就行,准备把一些商铺卖给同族的人。 可是他家的老账房前段时间去收账的时候,回来的路上被路上的小孩把马弄惊了,很倒霉地伤到了身体,小腿和右手都骨折了,车夫也同样受了点伤。老账房年纪大了,要在床上躺几个月才行。可是现在官府那边又催着急,方子茗舅舅急着找人来帮忙做账,想知道哪家铺子是赚是亏,这样才知道该如何卖出去。 这事不难,可是一时半会的,又找不到可以足够信任的人,他舅舅就想到了方子茗。 现在的秀才和以前的秀才不一样了,基本上个个都对算学有所研究,他舅舅认为,这些秀才们做账是可以胜任的,是轻而易举的,这才找到了方子茗。 方子茗在家是被教过怎么看账本的,主要是怕他以后顶门立户的时候被人给骗了,但是他对这个不怎么感兴趣,而且他会看账本,不代表他会做啊!本来他还觉得自己舅舅找错人了,可一想到顾青云,他就先打算问他是否有兴趣。 顾青云当然有兴趣,他本身就缺钱,家里的底子太薄了,连病都不敢生。 虽然这会影响到他的学习时间,可是他又不打算明年八月参加乡试,打算十六岁那年才入场,那样的话,还是有时间可以做点副业的。 他本来就不想一直脱产读书,毕竟现阶段还是以改善家庭条件为主。 “我同意了,可是还来得及吗?我现在都要回家了。而且你舅舅是让我去郡城,还是府城?”他在琢磨着府学那边是否可以请假。 毕竟,这份活的工钱很不错,按日算,每天一两银子,比平时的行情多出十倍! “先不急,我舅舅还得把家搬回府城,到时我们回府学正好赶上,我早就替你算好了,时间正好合适的,而且这个活对你根本就不累。反正又不止你一个人去帮忙,我舅舅还请了另外一个账房,所以时间不需要很久,半个月足以解决了。” 顾青云一听只需要半个月,还可以上半天课,就更是满意了,于是忙对方子茗道:“太感谢你了,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就请你到饭馆吃一顿,地点随你挑。” 方子茗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取笑道:“难道我还缺你那一顿饭不成?不过你放心,你那么诚挚邀请,我一定会去的。” 顾青云白了他一眼。 之后两人就不说话了,顾青云看着岸边快速后退的青山绿水,叹道:“这次回去是顺流而下,估计下午就到家了,虽然才离开差不多一个月,但感觉都过很久了。” 这话方子茗深有同感,连忙点头:“是的,感觉都过去很久了。不过也还好,都习惯了,又不是小孩子。” 知棋提着饭盒正好从旁边经过,就说了一句,道:“顾少爷,我家少爷昨晚知道今天要回家,一个晚上没睡着,兴奋激动得不得了。” 顾青云一听,哈哈大笑。 方子茗俊美的脸顿时变红了,他拿着折扇指着知棋,怒道:“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棋嘿嘿一笑,马上道:“少爷,该吃中饭了。”他根本就不怕,两人一起长大,他早就摸清楚自家少爷的性格了。 方子茗恼怒地撇过头,道:“你放着吧,我现在不想吃。” 顾青云无语,就摆摆手,踱着方步道:“你不吃,我就去吃了,你慢慢看风景吧。”说着就不理会恼羞成怒的某人,径直回舱房。果然,顾青明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 “又是吃鱼,我坐多少次船就吃多少次鱼。”顾青云拿起筷子,叹道,“虽然鱼挺好吃的,可是厨子不是专门的厨子,都是一大锅地煮熟,姜都没放几片,盐太少,腥味太浓了。” “腥味浓?这是江中的鱼,腥味很淡啊,我怎么闻不出来?”顾青明不以为然,道,“你这是生活好过了,尽出幺蛾子,小时候连黄鳝你也经常吃呢,那可是有泥土味,就是我捉的小鱼你也要我给你拿回家去煮汤。” “那是因为我大姐和我娘的手艺好,我才吃那么多的。”顾青云有点不服气,大概是今天太高兴了,他就有兴致和顾青明斗嘴了。 “这次回去,你不许和你娘说,你帮我洗衣服了,要不然她肯定来找我算账的。”顾青云仔细观察顾青明的脸色,见他脸色红润,身板也依然壮实,这才放心。 “放心,我不会说的。”顾青明也不想闹出什么风波来,赶紧点头。 顾青云赶紧夹了一筷子的鱼肉给他,放缓声音道:“明年二月你下场吗?”现在是十月初,明年的二月就是一年一次的县试了。 顾青明想了想,有些犹豫道:“我想去又不想去,说实在的,在你身边一个月我觉得比我之前两个月学到的东西都多。我还想在府学多待一段时间,到时候一次性就把府试给过了。嗯,我再考虑一下。”当然,还有更隐秘的理由他肯定不会说出口。 不同于以前的雾里看花,现在他和堂弟是朝夕相处,两人基本上是同一间房,对方做什么另一个人也知道。所以这段时间,他是很佩服堂弟的,佩服他从小到大都是那么有自制力,似乎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一样,为了完成目标,可以心无旁骛地一直朝着目标努力。 他自己就很难做到。 学得很认真,玩得很开心。顾青明观察府学内的秀才,发现大多数的秀才都没有自己堂弟那么从容,对自己的学习规划得很好。 说实在的,他都没见过他堂弟这种人。他不像方子茗那种,基本上拿起一本书扫个几遍就知道个大概,再看多几遍,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堂弟背书的速度也只比他快那么一些,但他记得非常牢固。 有时候,他觉得堂弟可能会比方子茗记得更清楚。通常他问他问题,堂弟总会说,“哥,这个问题你看我的《易经》第四页,左上角那个笔记就行了。” 方子茗那种天才一般人都没有条件达到,但顾青明觉得就是堂弟这种相对普通的,他认为学起来也不容易。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种人,自己很难做到,所以才格外佩服。 顾青云自然不知道顾青明的想法,他不说话了,开始专心吃东西。 果然,顾青云的说法是对的,因为顺水,他们下午就回到林山县了。 和方子茗告别后,顾青云两人就背着随身神器——书箱走到顾家的小食铺。 “奶,二叔,我们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老陈氏和顾二河正收拾东西,顾青云就忙叫道。 身后的顾青明也跟着打招呼。 老陈氏和顾二河看到两人都很高兴,连忙问他们是否吃东西了。 顾青云两人连连点头,他们把书箱放下,赶紧挽起袖子帮忙扫地擦桌子。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就忙完了。 顾青云掀开蒸笼,发现他们家的东西都卖完了,对面的两家小店还在营业,就忙问道:“奶,你真的做那什么鱼肉包子了?” “做了,挺好卖的。”说到这个,老陈氏就双眼放光,道,“按你说的做,除了一点素菜包子,其他都放有点肉,三文钱两个,大家都买两个,酸菜包子也很好卖。” 顾青云一听,也很高兴。 顾二河则笑道:“我这几天看了下,发现我们只卖点吃食的话,根本就不用占那么大的地方,这些桌椅可以放少几张。就想着是不是把店铺隔开,把另一半租出去,现在码头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又不能整天都待在这里,铺子闲着就很可惜了。” 顾青明一听,赞同道:“小叔这个想法好,我家隔壁就是,隔成两个店铺,都租出去了,我看他们地方都够用。” “就是看到你家那样做我才想到的。”顾二河一听有人赞同他的意见,就笑得更开心了。 顾青云也没意见。 老陈氏就跑到隔壁去看了下,觉得还是大房子宽敞,容下的人多,就道:“那后院呢?怎么办?” “后院也分成两半,反正我们平时都不在这里住,有几间房就够用了,还可以让人家给我们看房子。”顾二河似乎早就考虑过了,胸有成竹。 “今晚和你爹、大哥商量后再说。”老陈氏总结道。 一时无话,四人把东西都一一归置好,就准备回去了。今天没有赶牛车过来,需要走路回家。 回去的时候,老陈氏和顾二河是要走山间小路的,顾青云本来也打算跟着走的,可是顾青明不同意,说要到镇上去买东西。 顾青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就同意和他一起走了。 为此,老陈氏把他身上的书箱拿下来让顾二河提着,并叮嘱他在镇上买点猪肉和猪大骨回去,还给了他一把铜钱,让顾青云推都推不掉。 “说吧,你昨天偷偷跑出去是买了什么东西?真的是要在镇上买东西才走这边的吗?”顾青云神情严肃地问道。 顾青明眼睛躲躲闪闪,耳根红通通的,就是不看他。 顾青云扑哧一笑,就不追问了,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第47章 报酬 请支持正版,晋-江-文-学-城。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上一章那个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字数只会多不会少,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现在小陈氏一说,顾大河就记起来了,忙点头道:“是啊,我们栓子聪明,我教他写的字他都记得了。” 第48章 岁考 顾青云见到何秀才的时候真的吓一跳,他身穿厚实的棉袄,下穿棉裤,头上还戴着棉帽,就是这样,也被冻得嘴唇发紫。 顾青云赶紧跑过去扶着他道:“夫子,您没事吧?”他连忙把自己袖里的铜制手炉塞进夫子的手里。 手炉是这个时候富裕一点人家的取暖器,价格小贵,是暖手用的小火炉,呈椭圆形,里面可以放火炭或者尚有余热的灶灰,炉外还加罩,显得精巧玲珑。像顾青云他们,都是身穿宽袖大袍的,可以将手炉放在袖里暖手。 “没事,就是有点冷,老夫冬天久不出门,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带着棉套的手接过微微烫手的手炉,一股暖气袭来,何秀才感觉舒服多了。 他旁边站着何谦竹和赵文轩,两人也是全副武装,身形格外臃肿。 “赶紧先回客栈,喝碗热水。”顾青云也顾不得和何谦竹、赵文轩寒暄了,忙扶着何秀才上车厢。 接着才回头和后面的顾青明三人一起搬行李上车,都是他们的棉被什么的。 路上行人较多,一路上牛车都是缓慢行走,顾青云在车厢里问:“怎么感觉你们好像很冷的样子?船上没有木炭吗?而且你们还来那么迟,明天就要岁考了,其他人早就来了,要不是方子茗帮忙,我都订不到府学附近的客栈。” 何谦竹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消息来得太迟了,本来想到何叔家里住的,可去信一问,才知道何叔何婶前些日子去郡城了,要过年才回来。没办法,就只好赶紧给你寄信了。本来我们见天气寒冷,以为学政大人会在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才开始岁考,没想到大人想考完过年。接到消息后我赶紧回家传消息,幸亏有水路,要不然走陆地的话,实在是够麻烦的。不过现在也很麻烦,等了两天才有船过来。” “走陆地,我这把老骨头都不能要了。”何秀才终于缓过气来了,笑道,“这个梁大人……唉,万一有几个秀才出了什么问题,估计就有弹劾他的折子了,不体恤。” “还是在规则之内的。”顾青云却不同意他的说法,“律法上说秀才每年一次岁考,现在他想在过年前考也不算是错,我们这是最后一个府了,其他府的早就考了。” 何秀才闻言,只能点头了,叹道:“咱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照做了。” “可是坐船好冷,上船的时候太匆忙了,有些人都忘记带木炭了,无奈之下,夫子就分出去一些。”赵文轩补充道。几个月没见,他脸上终于长点肉了,可能是搭船的关系,精神萎靡不振。 “夫子就是那么怜惜贫弱,乐于助人。”顾青云笑道,引得何谦竹等人纷纷赞同。 “几个月不见,你好像会说话了。”何谦竹笑道。 顾青云笑而不语。 “他会说吗?不过青云在府学的人缘很好的。”顾青明有荣兴焉。 众人又是一笑。 “赵三怎么不来?”顾青云转移话题,怎么只见他们三人,都没人跟来伺候,尤其是何秀才。 过后他一问才知道,师娘回娘家了,把何伯父子都带走了。而且有何谦竹、赵文轩在,其实不用下人都行的。 “他受了点风寒,来不了。”赵文轩微微皱眉,见顾青云面露关切,就说道,“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好。” “哦,现在的确容易得风寒,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顾青云感叹。 过了两刻钟,他们终于到客栈了。 等他们都放好行李后,顾青云赶紧让店小二把早早就熬好的姜汤和肉汤端上来。 果然,大家都喝了一碗姜汤后,他们感觉舒服多了,这才慢慢喝羊肉汤。 “这汤不错。”何秀才赞道,“你不喝?对了,青明去哪了?” 顾青云摇摇头,放下瓷碗,道:“我们不饿。我请大哥去办事了。” “行了,你们也忙了一天,赶紧回府学休息,明天还要岁考,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大问题,也要早点休息。”何秀才忙赶人。 正在这时,顾青明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名大夫和药童。 “夫子,你说了不算,要大夫说了才算。赵大夫,这么冷的天还麻烦您出诊。”顾青云对着来人说道。这是他经常打交道的赵大夫,医术不错。 赵大夫摇摇头,微笑道:“这不算什么,大夫就是这样,常有的事。” 说完赵大夫就给他们三人一一把脉,赵文轩和何谦竹意料之中的,没什么问题,就是何秀才虽说年纪最大,可问题也不大,最后只开出一副驱寒安神的药汤,一一说明煎药的要求后就被顾青明送走了。 赵文轩之前偶尔生病,自己也会煎药,就自告奋勇去做了。 见天色已晚,何秀才又一再催促,顾青云等顾青明回来后,再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 何谦竹送他们下楼,在楼下就要把银子给他。 顾青云很不高兴,忙拒绝道:“夫子好不容易来一次,我给他出一次房钱有什么要紧?我不要,我现在能挣钱了,你就让我有一次孝敬的机会。” 何谦竹不同意:“就是夫子的房钱你出,可我和赵文轩的呢?你一定得收下。” “你们请我吃过那么多次饭,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钱?反正我不管,这钱我不收,又没有多少,我只订了三天。”顾青云坚持不肯。 顾青明也在一旁帮腔。 何谦竹无奈,不想推来推去的,最后只能把银子收回了。 回到宿舍,顾青云就问道:“大哥,赵大夫怎么说?你的冻疮要怎么医治?”他因为经常锻炼,又经常用手摩挲脸部,还按摩身体,加快血液循环。早上还用冷水洗脸,所以一直没生冻疮,也就没这种麻烦,不过他听说冻疮基本上是很难治愈的。 “还不是那样,很难治好,只能缓解症状,给了我一瓶药膏。”顾青明不以为然。 “都事先让你预防了,你那时偷懒不照做,现在就复发了吧?哼,这就是不听话的结果了。”顾青云见他只是手部和耳朵有冻疮,也不再唠叨他了,“记得按时擦。” 顾青明其实也后悔了,忙点头。 两人开始吃晚饭。 冬天来临后,顾青云和顾青明就合伙买了木炭放在宿舍里,因为从食堂拿回来的饭菜都是冷掉的,就是在食堂吃也觉得不热,所以就干脆拿回来在炭火上煨热才吃。 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用不着顾青云去搞发明创造,他们在铁匠铺买回来的烧炭盆子上面已经有了支架,外面还可以加上一个箱形透气的笼罩,可以防止失火或者掉进其他东西。支架的高度可调节,上面可以用来烘干衣服,也可以把一个小锅放在上面,慢慢炖汤,所以加热饭菜不在话下。 今天顾青云就意料到他们会回来迟,饭堂肯定没有饭菜,所以早早就把肉和米一起慢慢炖上,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就足够把肉粥熬得很浓了,还一回来就可以喝。 方子茗这时过来了,他关上门后就问道:“都安置好了?” “嗯,安置好了,你喝粥吗?”顾青云问道。这段时间太冷,方子茗就去他舅舅家住了,那里一天到晚都有炭火。 “不喝,我刚从舅舅家回来,已经吃过了。”方子茗说起明天的岁考,“据说考场内有几个火盆,暖不暖和就不保证了。” “还是得靠自己穿暖和,幸亏我们这里是南方,磨墨不成问题,在北方,估计水都冻成冰了。”顾青明很是好奇,“青云,你说在北方是不是冬天就只用读书,不用写字了?” “应该不会。”顾青云看了他一眼,道,“他们那里冬天烧坑,屋内也会比较暖和的。” “这鬼天气,本来都可以回家过年了,没想到还要留下来岁考。”方子茗发牢骚。 两人喝了肉粥后,顾青云就用草木灰把碗给洗了,最近顾青明手上有冻疮,都是他在做这种事,幸亏现在天冷,外面的衣服两人都不换,要不然肯定麻烦。 怀念现代的方便啊,特别是洗衣机。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的话,方子茗就回房了。 顾青云在房内踱了一圈,把日记写完后也赶紧吹灭蜡烛睡觉。 第二天就是岁考,天公作美,竟然有太阳出现,虽然温度依然很低,但大伙儿都松了口气。 因为人数众多,有两百余人,府学的学舍装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年纪大点就在屋内考,还有火盆。像顾青云这种年纪轻轻的,就只能在蹴鞠场那里考了。 顾青云他们早就有了预感,因为昨天早上就见有衙役在蹴鞠场上摆放桌椅了,现在只是证实而已。 像南方这种冬天的天气,虽然比较阴冷,但只要有太阳,没风,不下雨,其实也不算难过。顾青云觉得自己还可以忍受在室外考试的。 秀才们个个抱着手炉不放,拿着考号牌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等待发卷。 这次就不用搜身了,大家都坐在一起,一目了然,周围有衙役和捕快看着。最主要的是,秀才们的书童或家人都可以在不远处围观,在这么多人的注目下,你还能作弊的话,那说明你的手段已经非常高明了。 岁考,一般的人肯定不会现场作弊的,万一被抓到了,那就被革除功名,身败名裂了,整个家族都抬不起头来。 发卷,做题,交卷。 大家都久经考验,尤其是那些已经考过很多次的秀才,更是心无旁骛,低下头就刷刷刷做题。 顾青云拿到卷子审题后发现,这些题目和考院试的时候差不多,只是经义题比重有所增加,不过总体而言,题量少很多,很多还是常识性的内容,只有十道题有点难度而已。 看来岁考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保持学习的状态,不能一考上秀才就什么都忘记了,连书也忘了看。 顾青云一边磨墨,一边暗忖:看来这次只要一个半时辰就可以写完了,如果以后的岁考都是这样的话,那就不用担心了。 一个学政有一种风格,三年换一次,以后的学政也不知道会出什么题?不过至少后面两年,估计梁学政就是这种风格了。 他开始做题,写得很顺利,就是诗赋那里,也很快写好,因为之前已经储存有关于“雪”的诗句了。 一个半时辰后,顾青云交卷。此时,已经有一半的人提前走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顾青明赶紧迎过来,和他交换手炉,一叠声地问道:“青云,怎么样?没事吧?题目难吗?” 顾青云看看周围侧耳倾听的书童和家长,说道:“去学舍再说。” 路上的时候就知道方子茗早就交卷了,估计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了。 顾青云苦笑,他也早就做完了,可怕出问题,要细细检查几遍才敢交卷。毕竟他还是很在乎这个成绩的,虽然说一般的人只要不是很懒都可以保持在三等,最差的一般也是四等,最多被学政当众打十几下板子,事情就过去了,秀才功名还是可以保住的。 如果是五等的话,现在府学的秀才都是增广生以上,最后被降一等,也依然是秀才。 所以府学的秀才们对岁考没压力。 只有他们这四十二个廪膳生有点压力,毕竟大家还是想保持住身份的。当然,其中也有家境好的不在乎这点补助,可是有补助还是很有面子的,不在乎多寡,只在乎面子。 顾青云更想保持廪生的地位,这样明年县试他可以替人作保,可以有收入,而且考一二等,府学还会发赏钱。 “我都做完卷子了,秀才功名肯定可以保住的,现在就看具体名次了。”在路上的时候,顾青云说道,让顾青明心情放松多了。 “对了,刚才我考试的时候你熬好姜汤了吗?”顾青云又问道。 “熬好了,待会准备结束的时候,我就回去提一碗姜汤过来,用棉衣裹住,就不容易冷了。” 顾青云点点头。 两人在学舍门口等,何秀才可能会迟一点才出来。 他们刚到不久,赵文轩和何谦竹也来了。 三人开始等待,他们的身边,也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年轻的秀才,大家小声交谈,才发现很多都是来等自己的夫子,有些甚至是来等自己的爷爷或爹的。 “一门两秀才”,那些长辈是秀才的人心里也颇为骄傲,脸上显现出来了。 等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后,年长的秀才一一走出考场后,外面等候已久的人一拥而上,基本上都是几个人围着一个转。 顾青云看到这种情形,想到儒家的教育思想还是很好的,尊师重道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现在他们还是秀才,没多大威力,等到他们都是进士的话,只要他们想,那就有一大帮的师兄弟,或是同窗同门同年同乡,分帮结派的,难怪每朝每代都会有党争呢。 何秀才喝了顾青明递过的姜汤后,众人就赶紧簇拥着他回客栈休息去了。 何秀才自己也很疲惫,很久没坐那么久了,就说道:“题目不难,你们做得如何?” 顾青云三人都说好。 他这才放心,道:“老夫做得也不错,就是速度慢点,那卷子上的字印得小了点,看题都有点费劲。” 三人也忙说是字体太小了,不够大。 这个时候没有牛车,所幸客栈不远。 把何秀才安置好,大家约好明天早上一起回林山县。顾青明下午就会去码头打探是否有回林山县的船只,不过一般会有的,毕竟商人们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肯定有人知道这天秀才们有岁考,有一帮人要回家。 因为早早就给训导和教授们送了年礼,所以顾青云第二天就可以直接回去了。方子茗也一起,不过他带的东西很多,都是他舅舅给他家的年礼,现在他正好在府城,就可以顺便带回去。 回程一路顺畅,就是何秀才心里不太高兴,毕竟他儿子现在还没回家,还留在郡城,不过一想到他的学生们现在都能照顾他了,一路上把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又觉得欣慰。 顾青云正在和何谦竹他们聊天呢,就被何秀才叫到隔壁船舱了。 “夫子,是不是手炉不够暖和了?我再去叫人加点火炭。”顾青云一进门就说道。 “找你不是说这个,给老夫过来。”何秀才招招手。 顾青云慢吞吞地走过去。 何秀才微微一笑,道:“知道老夫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顾青云点点头,自从考试后,他就知道逃不过。 “怎么想起写话本小说了?”何秀才没有发怒,只是很好奇。 “想到就写,而且比抄书可以赚钱多。”顾青云理直气壮。他自从来府城,写了话本后就去找何林,毕竟何林是书肆的掌柜,又是何秀才的儿子,有这层关系为何不用?当时他的打算是,如果何林看不上,他再去找其他书肆。 没想到何林一下子就看中了,于是他们就开始合作,用的还是顾青云上次在郡城用过的笔名“一枕黄粱”,除了第一次,以后的两次都是顾青明去的。 “你糊涂了!你有这个时间还写什么话本?把时间留出来读书不好?你以后想写,可以写诗文与经史,此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写得好的话可以让未来的路走得更通畅。”何秀才痛心疾首。 顾青云摸摸鼻子,看着自己的脚尖,很无奈:“夫子,我当然知道些诗文和经史对我有好处,万一写得好的话还可以青史留名。而写话本不仅于仕途无补,反而会带来负面影响。可是您也要看看我的水平啊,我现在哪能写得出什么好的诗文和经史啊?” 何秀才顿时语塞。 “而且何叔不会把我的真实情况透露出去的,反正我又不用真实姓名,别人不会知道我在写话本的。”他连方子茗都没告诉,每次都是顾青明偷偷摸摸去和书肆联系的。 在时人眼里,编写话本是下层文人的一种谋生手段,看话本的都是只上过几年私塾的人,他们也有的需求。他们读不懂艰深的经史子集,也没兴趣去读,只有话本这类通俗小说最适合他们的口味。 其实那些闺阁女子和一些文人也喜欢看,但只能偷偷看,一般都不会说出去。 所以才说写话本上不得台面,可偏偏又有一批文人靠着它谋生。 “那你小心点。”何秀才想起儿子回来偷偷跟他说起的事,他没想到顾青云这么小的年纪,写出的话本竟然还有一大堆人追捧,忍不住叹道,“老夫还真老了,不管你这个,不过你要记得自己读书的目的才好。” “夫子,您就放心了,我会的,我还想考个举人回来呢。”顾青云见他松口了,心里也高兴。他现在一共写了四篇话本小说,如果以后写更多的话,何林还说可以合在一起出版印刷,到时又可以得多一笔钱。 他现在写的都是市井小说,以普通人为视角,里面加一点人生哲理或心灵鸡汤之类的进去,再加上他的文笔朴实自然,没什么生僻字,何林说貌似读者反映都不错。 现在真的没钱啊,官府每月的补贴刚好够他的生活费和伙食费,这还不包括他的棉袄和棉被呢,这都是之前在家做的。 他现在正在发育期,饭量大增,也会逐渐长高,以后估计每年都要做新衣服,那又是一笔钱。郁闷,一件好点的棉袄都要一两不止的银子。 加上过年前送礼给训导和教授,又是一大笔支出,他在王家挣的钱都搭进去了。平时笔墨纸砚的支出还得靠自己抄书写话本来挣,幸亏府学里有藏书楼,可以免费借读,要不然花费更多。 钱永远不够用呀!顾青云感叹。 到了桃花镇,正好遇到他爷爷在搭客。顾青云和顾青明都很高兴,把行李都放在牛车上,不顾顾季山的反对,决定自己走路回去。大冬天的,牛车没有车棚,实在是冷啊,还不如走路暖和呢。 第49章 死亡 请支持正版,晋-江-文-学-城。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上一章那个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字数只会多不会少,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现在小陈氏一说,顾大河就记起来了,忙点头道:“是啊,我们栓子聪明,我教他写的字他都记得了。” 第50章 火爆 何谦竹一愣,呐呐道:“不可能吧?县学有什么能打动他的?” 顾青云翻了个身:“不用打动他,只要他想造福乡亲,他就会出来。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方大人根本就没这个想法。”他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去探探方子茗的口风,如果对方教得很好的话,他就转学回县学! 从县学到府学难,从府学到县学就很容易了。 现在他在府学学那么久,觉得给他们上课的教授们也就那样,学来学去都是这一套,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年纪大了,言语中总是很鄙夷算学和律法,对于乡试中策论占的比重越来越大有些不满,觉得朝廷在脱离圣贤之道,在走歪路。 顾青云觉得自己现在只能从他们身上学到经义的理解,对于他未来要走的路没有多少好处。 他们鄙视算学和律法,偏偏顾青云这两科学得最好,面对他们苦口婆心的劝导,一个劲地劝自己把精力都投到经学和诗文上,他觉得很是无奈。 他未来又不想做一个思想家和学问家,钻研那些经学有什么用?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能考上举人、进士,在这个世界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然后做官,尽自己的能力做个好官。所以经学那些只是他的敲门砖,反而算学能让他找到自信,律法和策论他还觉得实际点。 他挺想老师能讲一些官场上的潜规则啊、现在朝廷的形势啊,最主要的是考举人需要注意的问题啊之类的,可惜他不能听到,这大概是大庭广众之下,教授们不敢讲吧? 因此现在出现的方大人就让顾青云眼睛一亮,不过对方是进士,即使方子茗是自己的朋友,估计也不会起多大的作用,他知道整个林山县想当他弟子的人一定有很多。 自己该如何从中脱颖而出? 自从考中秀才后,顾青云原以为找个老师是很容易的事,加上他年纪这么小,应该会有人来收他为弟子,结果他想得太美了,一个都没有!后来他仔细观察才发现,那些举人们忙得很,年轻的不想收徒,年长的精力不足,单是教自己族里或亲戚家的小孩就够忙了。 说来说去,还是怪自己不是真正的天才吧。要知道刚开始到府学的时候,还是有一两个教授对自己是比较感兴趣的,但后来就没下文了。教过他的老师都知道他只是自制力强,读书能刻苦认真而已。在府学里,天资比他高的不止一个。 顾青云正在床上自己琢磨呢,就听到何谦竹说话了。 “如果方大人真的来县学,那你就转回来啊。”他建议道。 顾青云一笑:“我刚刚就想到这个问题了。” 黑暗中,两人默契一笑。 “对了,今年没听到张修远去考乡试啊,他怎么不考?你知道原因吗?”顾青云又问道。对于这些才子他如果时机合适的话,总会关注的,毕竟只要大家没考上举人,就是竞争对手。 “应该是不够有把握吧,也许他想得个解元,以后是会元、状元,那就是连中六元,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了。”何谦竹不以为然,猜测道。 顾青云一听,也觉得可能是这样,就像方子茗一样,本可以提前成为秀才,可因为想名次高点就会押后考试。 不像他,根本就不管名次,只求能上榜就行。 这就是层次的不同! 第二天顾青云就按时回到府学,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依然很努力学习。同时,他的策论写作成绩不错,不像经义和诗文,他的成绩在府学里还是上等的,教授说他言之有物,就是文采不足,干巴巴的,不够吸引人。 顾青云于是就去藏书楼多借书,想看多点史书,还要去书肆看往年乡试写得优秀的策论,学习别人的写法。 洪正二十年,八月,顾青云已经满十四周岁了。因为在府学吃好睡好,注重锻炼,此时的他身姿挺拔,他估计自己已经有一米六了,虽然还不够高,但还有继续生长的希望。脱掉衣服,身上的肌肉不明显,但肉很结实,而且不是他自恋,他真的觉得自己的这具身体身材比例挺好的。 照铜镜的时候,发现小时候的圆脸也变长了,轮廓不再圆润,已经有了棱角。总之,任谁现在看到他,都不会把他看成是孩童,而是少年了。 八月五日,他决定把学籍转回林山县。 训导对他的这个决定并不惊讶,因为顾青云已经在这里学习将近两年了,现在教授们讲的内容又重新开始。到了这个时候,下属县城的秀才一般都会回到自己的户籍所在地,可以自己在家备考乡试或者找个老师接受单独指导,特别是那些书香门第的秀才,可以回去接受专门的指导了。 又或者,他们有些人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成亲后,一般不会再和以前一样吃住都在府学。 像黄言成,他早在几个月前就转回他们北山县了,理由是回去成亲。 说起黄言成,顾青云觉得他们俩挺有缘分的,因为他二姐顾荷的未婚夫就是黄言成的表弟林耀祖,就是那个在邻镇的,家有两百亩地的小地主之子。 说实在的,对于顾荷最后选择这个林耀祖,他非常惊讶。他刚开始还以为对方会选择那个童生呢,或者是李同年的弟弟,没想到她会选择一个农户。 不过了解情况后,顾青云觉得顾荷还是很聪明的,她的选择很理智。 林耀祖虽然是家中的独子,但他性情好,老实能干,人长得不错,仪表堂堂,识字,有一门技艺,他种的果树生长得特别好,会给果树看病,现在他家里有一个几十亩地果园都是他在管。 他家虽然人丁单薄,但他的三个姐姐嫁得都不错,有一个还是嫁到县城老书吏家里,而林耀祖的姑姑就是黄言成的娘亲。 加上林耀祖的双亲性格和善,基本上顾荷嫁进去不会受到什么磋磨。 顾青云知道的时候也被这七弯八拐的关系给搞蒙了,再一次感叹,以前觉得桃花镇小,现在发现林山县也不大啊。 办好手续后,顾青云收拾好行李,最后要走的时候,一帮同窗都来相送,大家帮他把行李搬上牛车,送到码头后,约定以后书信联系。 顾青云朝他们挥挥手,来府学读书两年,他在这里学到了许多,学会了吹箫弹琴踢球射箭,可以说,除了藏书楼,府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他了。不对,还有那个总是穿红衣的欧夫子,可惜两个月前他就辞职了,要不然他怀念的对象还会多一个。 “顾兄,分别在即,你就作诗一首吧。”有个同窗叫道,递给他一根折柳。 顾青云正伤感呢,闻言瞪了他一眼,说:“你这是故意踩我的痛处吧?”声音粗嘎,他到变声期了,所以最近都很少说话,特别是顾青明去郡城考院试后。 众人大笑,伤感的气氛一扫而空。 “哈哈,顾兄,这两年你在算学碾压我们,我们说一下有什么要紧?一吐被你压在底下的怨气啊。”有人笑道。 “你不知道教授说他在诗文上现在还没开窍吗?” 顾青云听到这里,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再次挥手道:“我真的上船了,以后去林山县记得去找我,一定好好招待。” 众人一听,也就停止说笑了,看着他登上船只。 最后,在众人的依依不舍中,顾青云握着手里的柳条朝他们挥挥手,就这样分开了。 两年的同窗之情,除了假期天天见面,现在冷不丁分别还真舍不得呢,不过这是必经的过程,他之前也这样送别过几位同窗了。 下午到了林山县,刚想请码头的帮工帮他把行李搬到家里的店铺时,就听到村里苗大朗的声音。 “苗叔,你怎么在这?”顾青云寻声望去,看到眼前一身短褐麻衣的苗大朗很是惊讶。 “呵呵,这不是刚种下苞谷,有点空闲吗?我就来这里接个零活,正好我家大孙子出生,给他攒点钱,以后让他读书。”苗大朗憨笑,脸上和身上都有汗水。 顾青云点点头,道:“这个消息我还不知道呢,恭喜苗叔。” “嘿嘿,我就指望他以后跟村长认识几个字,到城里做个伙计都满足了。” “肯定不止这样的,也许还能给你考上个进士呢。”顾青云微微一笑。在林溪村,现在只要家里有点余钱的,都会送小孩到顾伯山家里上学,即使只是认识几个字都好。 苗大朗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忙摆手说不可能。 “你要搬到哪里?”苗大朗问道。 “到我家的店铺就行。”顾青云自己也弯下腰来背起自己的书箱。 他的这个书箱虽然还是用竹子和木头做的,但比以前的大,因为他长高了,以前那个小书箱就不合适了。 这时,其他林溪村的男人都聚拢过来,二话不说,上船扛起顾青云的行李就走。 “哎”顾青云刚想制止,没想到被苗大朗阻止了。 “大郎,快走吧,这里很近,耽搁不了我们的,不费什么功夫。”自从顾青云考上秀才后,除了年老的,其他人都不好意思叫他的小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郎”就是对他的称呼了,他们貌似不愿意叫“青云”这两个字。 顾青云只能随他们意愿了。 因为事先和家里人商量过了,所以当顾青云带着一大堆行李出现在店铺的时候,老陈氏和顾大河也没有觉得意外。 感谢过苗大朗他们后,老陈氏就拉着顾青云的手连声说道:“几个月不见,都瘦了那么多,现在回来就好了,在府城那么远,我们都照顾不到。你回来后可要好好休息,我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子。前不久刚接到你的信说你不在府学读,我也不懂这个,不过你不是说明天才回到吗?早知道你今天回来,就叫你爹去码头等你了。” 顾青云微微一笑:“有苗叔他们帮忙也行了,他们在码头看到我了,就主动过来帮忙。至于府学,我本来以为办手续要很久,没想到提前办好就回来了。” 视线一转,见顾大河在整理自己的行李,顾青云就忙说道:“爹,不用管它们,明天上午我去县学办手续,这些行李就要搬到县学放了。” 说着就转回话题,对着老陈氏说道:“奶,不用担心,我现在回到县学,以后回家的时间就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陈氏拉着他仔细看了一通,摸了摸他的手臂,眼睛都红了,哭道,“我的乖孙哦,真的瘦了好多!看你,骨头上都没几两肉,你写信老是说自己过得好,我看都是骗我的!” 顾青云苦笑,安抚道:“奶奶,我这是长高了才显得瘦的,你看,我都比你高了。” 最后,在顾青云的安抚下,老陈氏才破涕为笑。 第二天去县学办好手续后,顾青云就正式在县学读书了,但县学的管理比府学宽松多了,他也不用天天到县学报到。 比如此时何谦竹和赵文轩现在就不在县学,何谦竹今年五月已和他表妹成亲,何家为他们俩在县城买了一套小宅子,小两口带着两个下人在县城里过得很滋润,让他不好意思去打扰。 赵文轩似乎最近有事,也几个月没有跟他通信了,何谦竹说对方正在议亲,毕竟他都十九岁了,都快成为大龄青年了。 顾青云把方子茗约出来,两人在茶楼的雅间相聚。 “青云,没想到你会约我到这里来喝茶。”一年的时间,方子茗又长高了些,外形更加俊美,气质优雅,刚才他在窗外看的时候,只要看到有小媳妇频频看向某个方向,就知道是他来了。 “你不是还有一个月才出孝吗?我当然不敢约你去酒楼。”顾青云微微一笑,帮他倒了杯茶,自己吃点心。 两人一直有通信,顾青云假期回来的时候也会约他出来见面,没有什么生疏感。 方子茗端起茶杯,看着他,摇摇扇子,说道:“真的转回来了?” “学籍都办好了,不可能再变了。” “你怎么想到回来的?在府学不是很好吗?反正你的年龄还小,又不愁成亲。”方子茗很是纳闷。 顾青云低低一笑,道:“这还不是怪你,你说你大伯被刘县令说动,准备孝期一年后就到县学教书,这不,我就眼巴巴地回来了。进士啊,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一名进士做老师而不可得呢。” 方子茗恍然大悟,他思忖了一会,俊美的脸上满是为难,摇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这事我可能帮不上忙,我大伯那人我知道,除非他乐意,要不然不会被别人说动的。” “没关系,我不要你帮我,反正在县学的时候我们会见面的。”顾青云没想过找方子茗帮忙,毕竟他是小辈。 方子茗一听,来了兴趣,收起折扇,连忙问道:“你想怎么引起我大伯的注意力?” 顾青云微微一笑:“先不告诉你。” 方子茗一僵,没好气地说道:“你可知道,守孝这一年,有多少人上门请求我大伯收弟子吗?就是不收,指点一下也好啊,我大伯都不理会,除非是世交,最多指点一下,但收徒从来没有松开口,他好像没有收徒的意思。” 顾青云闻言,也觉得头疼,不过他还是说道:“算了,到时再说,反正我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万一你大伯一见到我就讨厌,那就可以洗洗睡了。” 接着,两人又谈起了别的事。 “对了,最近一枕黄粱出的新话本你看没?”不知不觉中,两人从经义谈到诗文,从诗文谈到策论,现在突然说到了话本。 顾青云一僵,赶紧端起茶杯喝茶,低声道:“他又怎么了?” “他写的李林修仙记啊,我都看了四本了,他迟迟没有出第五本,往常是一个月出一本的,现在都过去三天了,还没出,我都急死了,你说一枕黄粱是不是不写了?那李林怎么办?他到底能不能筑基啊,会不会被仇家找到影响他啊?”方子茗满脸懊恼,“还是老先生家里有事,不能更新?我问过了,府城那里也没出新的。” “大概是他家里有事不能更新吧。”顾青云干咳一声,道,“反正又不是多好看的话本,不看也行的。或者,你可以去找其他人写的看啊。” 筑基什么的,从方子茗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就让他觉得那么别扭呢? “哎呀,跟你说说不清楚,你已经落伍了,你不知道他写的话本多好看啊,里面光怪陆离的世界,可以长生不老,那些法宝很好玩的,情节又跌宕起伏,我敢保证,你只要看下去,就一定会追着看。”方子茗一副“我们没有共同语言”的样子。 “小心让你爹发现,一旦让他知道你看话本” “他不会发现的,我照常读书,只是有空的时候才瞄一眼。”方子茗收敛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正经。 顾青云暗笑。 李林修仙记是他写的,刚开始他都是写短篇,但写着写着就不知道写什么了,貌似有意思的脑洞和梗都用过了。于是试探性的,他想起前世他看过的修仙,问过何林,知道不犯忌讳后才开始动笔。 这是长篇,他又不是全职的,只能在空闲时间写,因为都不记得前世的内容了,只记得升级的梗,要有五个阶段: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所以都要自己慢慢设定、慢慢琢磨,每个月只能写出五万字。 刚开始第一本的时候还是手抄本,没引起多大的关注,没想到从第三本开始,这本话本就突然火爆起来,人们争相,抄都来不及。 说实在的,人们现在看的那些妖魔鬼怪话本都是说爱情之类的,大多数都是一种套路,顾青云写的升级流,里面有各种各样、功能繁多的法宝,各式各样的美女,各种威力极大的法术,因为新颖当然会比一般的话本有吸引力。 书肆看到这种情况,就把前面三本都做成印刷版的,在整个越阳郡开始销售,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顾青云本来还以为会水土不服,没想到能火爆起来。他自己也挺意外的,但有钱赚,他当然会继续写。也幸亏何林和他直接联系,何林自己也是读过书的,以读者的身份给了他一些建议,所以他才能写的更适合这里的主流思想。 起码主角就不能是随便杀杀杀的人,那不是想让官府列为不能读之书吗? 为此,顾青云的稿费现在已经上升了,之前三本是千字100文钱,印刷后他就变成了千字400文,这样算下来,他每月的稿费就从五两上升到二十两,书本卖得好的话,据说过年还会给他包一个红包。 钱是多了,但顾青云可不会因小失大,幸好是何林联系他,何林没有怂恿他把全部时间都投入到话本上,反而让他有空才写,最重要的是读书。 前段时间因为转学的事情,第五本就迟了点,前几天才把稿件交给何林。 到目前为止,顾青云已经从里面赚了五十五两银子,他很满足,好不容易找到一条适合他的财路,就想着就继续写下去。今年三月份他家终于还清外债了,现在正准备把老房子推倒,重建砖瓦房。 只是对于方子茗会喜欢李林修仙记,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一开始没说是自己写的,现在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这才分别了。 一个月后,顾青云在县学又见到了方仁霄方大人,他年近五十,但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个五六岁,身材修长,相貌普通,肤色微黑,要不是他身上的文人气质明显,顾青云他们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农呢。 想到一年前见到的方仁霄,虽然那时候他没见到脸,但貌似没现在这么黑啊,难道这一年他回家种地去了? 在县学,他每个月教五堂课,主要教策论,但问他经义、算学等都可以,可以说他是整个县学学识最渊博的人。为此,在府学读书的秀才都想转回来,就是邻县也有人想过来读书。 可惜县令早就下令不许再收学生了,除非是本县的秀才和举人才有点希望。 通过一个月的接触,顾青云打听清楚情况后,觉得方仁霄就是他要找的老师了。只可惜,想要对方收自己为弟子,目前看来很难。 方家只有方仁霄和方仁礼两兄弟,方仁霄今年49岁,比方仁礼——方子茗的爹大15岁,他母亲早逝,方仁礼的母亲是继室,是方老太爷特意等长子长成后才娶的。据顾青云观察,兄弟俩貌似没多大矛盾。 这个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方仁霄没儿子!多么不可思议!在古代越久,顾青云就知道一个家庭没有儿子是不常见的,尤其是方仁霄还有钱有势,他的夫人连氏家世不显,虽然当初两家是门当户对,但后来灾难发生,早就破落了,如今也只是地方上的一户有两百亩地的小地主而已。 据说是连氏生了女儿后伤了身体,不能生育,方仁霄也没想过纳妾,就一直守着她,为此老太爷当然不愿意了,所以就跟在大儿子身边洗脑,可惜一直没成功。 如此情深义重,顾青云很是佩服。不过他总算是理解方子茗当初的尴尬了,原来方仁霄既然没儿子,那就需要过继,可是他的亲弟弟也只有两个儿子,还是一嫡一庶,这样的话,过继哪个都不合适,旁支的族人中虽然有合适的,但老太爷生前就不同意,所以现在就僵持下来。 第51章 卖力 顾青云为何知道如此隐秘的事?当然是因为他死缠烂打,经常到方家村骚扰方仁霄,所以才从其他方家族人口中知道了。 刚开始在县学认识方仁霄后,顾青云还不知道该如何和他搭上线,只能趁着他来上课的时候向他请教问题,从算学到律法,从策论到经义,方仁霄有些回答得很详细,有些就回答得比较简略,需要顾青云自己回去找答案。 慢慢的,多了几次后,方仁霄貌似就对自己面熟了,这时顾青云还不敢问他是否收徒,就开始问他算学问题,什么难问什么,没想到这方面方仁霄反而兴趣大增。 知道他对数学有兴趣后,顾青云就放心了,他问的问题逐渐加深,方仁霄对他的印象也逐渐加深。可惜方仁霄只有一个,不止他一个人对他有企图,其他人也有,所以两人相处的时间还不够多。 两个月后,顾青云和方仁霄还是处于认识的状态,每次他来上课,上课前下课后都会跟着一堆人,基本上很少有人能单独和他相处,总是处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就不好问其他私人的问题。 最后他觉得这下子下去不行,自己还是应该脸皮厚点,于是就借着找方子茗的名目,出入方家老宅。 没错,就是方家老宅,方仁霄根本就不住在县城的宅子里,而是住在方家村。而且方仁霄在家守孝的时候竟然真的自己亲自下田种植水稻,除草施肥放水都一样一样做,顾青云既然想拜师,就厚着脸皮跟上门来,他下地他也跟着下地,他除草他也跟着去除草,反正就是方仁霄做什么他就帮忙做什么。 除此之外,方仁霄在收割稻谷后,还要用犁来翻地,明明家里有牛,还要用人力来拉,没办法,顾青云只能帮忙了,经常累得汗流浃背、腰酸背痛。 之后,顾青云还看见方仁霄一边做一边还记录着什么。 顾青云隐约猜到他在做什么,不过他没问,不久,方仁霄又开始设计水车。 这个是对农民有好处的事啊,顾青云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跟着帮忙,借助现代资讯的方便,他隐约对水车有点印象,就说了几下,也可以起到一点点作用。 就这样,到了第二年清明后,方仁霄对自己上门问问题从一开始的爱答不理,尽量简略,到最后的尽力解答。与此同时,顾青云觉得自己的学识大涨,基本上很少到县学露面,除非是有教授和方仁霄的课才会去。 他每天只回县学的宿舍睡觉,早上都是一张开眼就往方家村跑,从县城到方家村走路要大半个小时,其他季节还好,冬天真的比较冷,不过有去桃花镇上学的经历,顾青云一点也不觉得累。 有这样一个肯回答问题的老师哪里找?刚开始还有十几个人和他一样坚持来帮忙干活,但坚持到最后的,只有他。 其他人看到不帮忙干活,方仁霄也会解答问题,慢慢的,就不跟着一起做了。和顾青云有同样行动的人中,有富家子弟,他们实在是干不了农活,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个苦,即使猜到方仁霄可能在考验大家,还是做不到。 有和他一样是农家子的,其中也有在家下过地干过活的,可是他们受不了其他秀才的冷嘲热讽,别人异样的目光,就慢慢退缩了。 顾青云脸皮厚点,别人当面说他“有心计、心思重”,他也不以为意,脸上还带着笑意,充耳不闻。久而久之,大家就不会再说了,于是他跟在方仁霄身后的举动就更理直气壮了。 这天,顾青云从方家村回到县城,就从门缝里捡到何谦竹留给自己的信笺,看了后才知道赵文轩来县城了,现在正在好运来酒楼等自己。 看了下时间,差不多开始了,就抓紧时间洗澡,换下满是泥土的长衫。 洗完澡穿衣服的时候,顾青云低头看了看,前几天刚过了生日,自己都十五岁了,该发育的也发育起来了,他对自己的身体非常熟悉,随着发育期高峰的到来,也许某个凌晨,他就会正式成年。 很奇怪的是,顾青云觉得自己的心理非常平静,似乎在静待某一时刻的到来。 他穿上衣服,站在镜子面前,得益于前朝的发展,这里的镜子清晰度较高,虽然比不上前世,但已经可以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了,就是价格贵了点,还不能普及。 嗯,貌似自己又高了点,顾青云很满意自己的身高,半年长高了六七厘米。 快步走到好运来酒楼,在掌柜的带领下找到包厢,推门进去后,看到大家都到了。 “玉堂,你也来了,何师兄怎么没提前告诉我呢?”顾青云埋怨道,拍拍赵玉堂的肩膀。 何谦竹摇着折扇笑而不语。 赵玉堂哈哈一笑,眼里都是兴奋,道:“我在街上走着,被谦竹看见了才拉上来的。” 顾青云眼睛一转,坐到唯一的空位置上,就说道:“你是不是来县城采买东西的?”顾青明都二十岁了,赵玉堂的妹妹十七岁,不能再耽搁下去,所以即使赵父很舍不得,也要敲定婚期,嫁女儿。 现在赵玉堂应该是在采买嫁妆。 反正顾青云知道顾青明在婚期定了后,整个人都非常兴奋,不同以往。 “什么都瞒不过你,没想到你天天往方家村跑,竟然还会记得我妹妹和青明的婚事。”赵玉堂惊呼道,就是脸上的表情太夸张。 顾青云死缠烂打的行为他们几人都知道了,所以这半年来见面的时候总会拿出来取笑一番。 “只要能成功,就是死缠烂打我也甘之如饴,可惜我连死缠烂打的机会都没有了。”一直没有出声的赵文轩酸溜溜地说道,眼睛直接看向顾青云。 “谁叫你没有我的好身体?”顾青云反唇相讥,刚开始他还会小心翼翼维护和赵文轩的关系,后来见他老是酸自己,他就不惯着他了,结果这样一来,赵文轩酸他的次数下降,和他的关系反而更好。 顾青云对此很是无语。 “这个我可不妒忌,这是青云自己努力得到的,当初我和赵文轩都跟着他一起行动,那时候方大人对我们可是一视同仁,但只有青云自己一个人坚持下来。我觉得我要是方大人,也会对青云好点,毕竟去哪找这么一个任劳任怨的劳力?还不用工钱的。”何谦竹摇着折扇笑道。 众人看向他的折扇,现在才三月份,天气还有点冷,他还扇风,让在坐的人佩服不已。难怪他的风度最好!想要潇洒就要对自己狠得下心。 赵文轩当初身体素质不过关,下田去干活,才干不到一个时辰,又热又累,他还想坚持,可顾青云见他脸色惨白,还冒冷汗,就赶紧找方家村的郎中来,结果一诊断,竟然是中暑了!没办法,只好打道回府了。 之后他还想坚持,可身体素质不是靠意志力能提升的,该晕倒的还是晕倒,最后他被方大人派人送回县学,这才死心了。 何谦竹同样是受不了这个苦和冷落,加上他们也猜到方大人的意思,方大人想找的人要对农田水利有兴趣的,算学还不错的,他想了想,以后不想往这方面发展,万一以后能中进士,他觉得自己对礼部比较感兴趣。 于是何谦竹坚持了几天,也坚持不下去了,主要是看不到希望啊,方大人对他们这十几个人都是一视同仁,看不出什么,久而久之,慢慢的,他们就不去了。 何谦竹说完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就对顾青云说道:“我们已经点了自己爱吃的,你喜欢吃的咸鸡蛋和清蒸鱼也点了,你看还要什么?” 顾青云经常来这家吃饭,对他们有什么菜都已经很清楚了,也不用看墙上挂着的竹条,就道:“再加份大骨汤,最近我晚上睡觉小腿老是抽筋,经常半夜醒来,我估计我还有长高的可能,所以要多喝点骨头汤,好让我再长高点。还有,我现在不吃咸鸡蛋了,吃太多咸的不容易长高。” 他拉响铃声,让小二进来报了菜名后,为自己倒了杯水,抬头一瞧,就见其他三人都瞪着自己。 “怎么了?怎么都看着我?” “人家说女大十八变,轮到青云身上就变成男大十五变,你说要不是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眉毛中的那颗小痣还在,我敢保证,五年前看到你的,现在走到大街上,还真的不敢认你了。”何谦竹吐出一口气,感叹道。 顾青云一听,抿嘴笑笑。 赵玉堂则直接道:“反正青云现在都差不多和你们一样高了,就比我还差点,我待会要多喝点骨头汤,指不定我还能长高点呢,不能让他追上来。”他遗传了赵父的身高,身材高壮。 何谦竹和赵文轩默默点头。 “以前还觉得是谦竹最好看,现在看来,应该是青云最好看,刚才我仔细观察了下,青云走来的路上,很多小媳妇都偷偷摸摸看着他呢。”赵玉堂坐在他隔壁,就摸摸顾青云的手臂,再捏捏道,“瞧这结实的肌肉,都是干活干出来的。如果不是太黑的话,肯定不止小媳妇喜欢看他,很多小姑娘更会喜欢看他,青云,你要注意一点,不要晒那么黑。” 顾青云打了个寒颤,一把把他的手给打下来。 赵玉堂也不以为意,他说完后,三人就闷笑,一边用古怪的目光看着顾青云。 顾青云瞪了他们一眼,假装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时候门外传来轻敲声,店小二开始把汤、菜、饭一一端上来了,他开始盛汤喝。 四人一起喝汤,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说实在的,他们说自己晒黑了,这的确是事实,即使做了防晒工作,可是在农田里干活还是防不胜防,太阳太大了,他的皮肤比何谦竹黑了两个色度。顾青云刚开始在田里割稻谷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坚持不下去,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坚韧。 上次在家收割稻谷,他觉得很累,才坚持了半天就坚持不下去了,结果在方家那里,他竟然可以坚持到底。 看来,真的到了一定的境地,他的潜能总能逼出来的。因为他太渴望做方仁霄的弟子了,所以他能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 大家喝完汤,开始吃饭,他们几个一般是不会喝酒的,主要是顾青云不喝,久而久之,大家聚会的时候就不喝了。 吃到半饱后,赵文轩才说起自己的事,原来他准备成亲了,成亲对象是县城林家的女儿,这次来是想请他们去他家喝喜酒。 对方的女孩有十八岁了,所以这门婚事比较急,走完整个程序只用了三个月,下个月初就正式成亲了。 “林家?这家好啊,在县城他们家的地位和方家差不多,也有族人在外地做官。”顾青云笑道。貌似赵文轩的婚事很是波折,期间他和他娘争执不断,他们都有所耳闻。 因为有时候赵三会找他们去劝劝赵文轩,可这是他们的家务事,不好深说,但一直都关注事件的发展。 赵文轩苦笑,脸上没有准备做新郎的幸福笑容,他尴尬地笑笑,道:“不是嫡支,是旁支二房。” 顾青云内心惊讶地看向何谦竹,见他也是很惊讶的样子。 只有赵玉堂笑道:“好啊好啊,这房人和我爹有生意来往,他家的生意做得挺大的,很有实力,我爹说那家的家主很精明的。他家好像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文轩,看来你未来的妻子嫁妆肯定不错啊。” 一般大家族中,总会有些人不擅长读书,那他们一般就会被安排去经商,经商得来的钱就分一部分给会读书的族人,只要读出名堂了,就可以做他们的靠山,别人也不敢欺负,两者互惠互利,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只是虽然都姓林,但家里经商的那户人家肯定是社会地位低一点的,不过他们有钱啊,所以有时候也能和一些读书人家联姻。 商户们最喜欢的就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读书人,万一这个读书人读书读出来了,那就是投资成功了。 这种事在这个社会屡见不鲜,只是没想到赵文轩竟然会娶商户人家的女儿,毕竟他之前在读书的时候不太看得起商户的。 赵玉堂说完后就遭到顾青云一个狠踩。 “嘶——”冷不丁的,赵玉堂倒抽一口冷气,见大家都望着他,就忙道,“刚刚青云还说腿抽筋,我现在就抽了,好疼!我是不是还可以继续长高啊?” “那也不用那么大声啊。”顾青云皱眉道。 赵文轩看看他们,没有说话。 “文轩师兄,不是我说,既然已经确定下来了,那就好好调整自己的心态,这婚事如果没有你的同意,我相信你娘是不能做主的。其实林家小姐的风评很好的,虽然是商户出身,但林家的教育肯定不差,她应该是有教养的姑娘。”顾青云劝道,“你们俩以后和和美美的,你就能把全副精力放在读书上了。” 何谦竹也在旁边敲边鼓说了几句。 赵文轩在他们的劝说之下,也觉得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他刚开始想结亲的对象其实都是那些举人之女、最好是官员女儿之类的书香门第,可是他本身的条件又不是多好,乡试又落榜,加上他娘和他有不同的意见,就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家。 其实最主要的是,赵文轩也知道他爹虽然是本地人,但很久之前就迁出去了,他现在回来,大家虽然接纳他们,但还是有人觉得他们只有娘俩,来历有些不明,怕他们以前惹来什么麻烦,所以赵文轩婚事才比一般的秀才艰难些。 他又不想和那些秀才之女结亲,再加上这一年年,他娘的眼睛逐渐模糊,看东西都快模糊了,他有点怕了,这才松口可以和商户结亲。 他本身是秀才,考上秀才的年龄又小,加上人长得不错,正好是白面书生型,所以还会有大把的商户想把女儿嫁给他。 最后考虑许久,才选定林家的旁支,虽然这家是商户,但就像顾青云说的,风评不错。 顾青云听何谦竹和他念叨过这些,只是想起赵文轩之前对商户隐约的鄙视,顾青云觉得这世事挺奇妙的。 这一顿饭就吃了一个时辰,大家很久没聚在一起了,都有很多话题可以聊。其中何谦竹和赵玉堂都已经结婚生子,他们之前正处于新婚期,不太乐意出来。 赵玉堂现在甚至已经是一个一岁多小男孩的父亲了,他的妻子现在已经怀第二胎。 只有何谦竹,现在还没当上父亲,其实不是没当过,是刚怀上没多久就落胎了,为此他们夫妻俩伤心不已,直到最近妻子又有身孕,这次都六个月了,怀像很好才通知他们,何谦竹的气色这才恢复过来。 顾青云知道这也许是近亲结婚的结果,可这时代,近亲结婚的事情比比皆是,除了要小孩难点外,其他的好像也没两样。当初知道他们是表兄妹结婚,顾青云也不敢去劝阻,也没有立场去劝阻。 包括他自己也是近亲成亲出来的,他只能庆幸他娘的血缘关系和奶奶不是那么近,起码隔了两三代。 饭局快要解散之前,赵玉堂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今年还要去参加院试,这次一定能中。 对此,顾青云等人只能祝福他了。 唉,去年顾青明和他还是没能考上秀才,这不能不让顾青云感叹科举的难度。他觉得顾青明平时学得挺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考场上,有时候就是记不得那些知识,平时能答对的竟然在考场上答不出,一出考场就后悔不已。 只能说这是考场焦虑症,他太紧张了。 顾青云今年给他做了特训,像他以前做的一样,把顾青明关在屋子里三天,不和他说话,也不知道今年考试的时候会不会有用? 何谦竹的宅子离县学不远,散场后两人就一起走回去,顺便消食。 在路上,何谦竹就问道:“刚刚在饭桌上不好问你,怎么样?方大人准备收你为弟子吗?有透露这方面的口风吗?” 顾青云一听,苦笑不已,摇头道:“现在还没有,他好像真的没那个意思,不过我觉得已经很值了,他教会我一些东西,现在我的经义水平比以前提高一些了。”这是顾青云最感激他的地方。反正他是不会怨对方的,因为他早就言明自己不收弟子,是自己硬凑过去的,就是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自找的。 不过他觉得自己挺幸运的,现在方仁霄偶尔会讲一些他当官时遇到的人和事,骂骂朝廷的大员和上官,说某个政策狗屁不通,简直是为难他们这些下属等,虽然只听了只言片语,但顾青云觉得还是有一定收获的。 起码他知道现在的皇帝陛下励精图治,提拔人才讲究实用性,不喜欢用那些书呆子,想用科考考出一些能干实事的人。 不过内阁的阁老们却有几个有不同意见,觉得应该维持原样,经义的比重要加大,让考生们多读点圣贤书,德比才更重要。 对此,顾青云还真有点担心,生怕他明年去考乡试的时候,主考官正好是传统的代表,那经义、诗文的比重会增加。 除此之外,顾青云还可以看方仁霄的邸报,里面的内容有皇帝的起居言行、诏书、朝廷的法令公报、各级臣僚的章奏疏表和边防驻军的战报等,虽然只是抄写版,但没有一定门路的人想看都看不到。现在朝廷对邸报的发行还是控制得比较严的。 起码通过邸报,他知道现在太子位置稳固,太子和皇帝的观念一样,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有利于他科考了。 顾青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简直就是心花怒放啊,他觉得自己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那也挺好的。”何谦竹的话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只听他说,“只要他不赶你,你就继续去呗,反正在县学一个月也没几堂课,其他人对你冷嘲热讽,那是他们妒忌你,不必在意。” 顾青云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当面他们也不会说什么酸话,除了刚开始有点失态,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一件事说久了,当事人不当一回事的话,其他人就会慢慢失去兴趣。 “我还要去点心铺买点心,你自己先回去吧。”走到一个街道口的时候,何谦竹开口道。 顾青云了然,笑道:“你还可以长高的,只是记得不能吃太多糖。” “又不是我吃。”何谦竹脸一红,白了他一眼。 顾青云嘿嘿一笑,自己就走回去了。他没说错啊,想长高,发育期间最好不要吃太咸和太甜的东西 第52章 考虑 几天后,顾青云接到帖子,方子茗请他有空到他家一趟,说有本新的诗集和一幅画,想请他一起欣赏。 顾青云想起方仁霄看过他写的诗,之后的表情他永世难忘。 “怎么写出来的诗像打油诗?你这秀才的水平还不如我家九岁的小孩!”一副“你怎么那么蠢”的嫌弃样子,让顾青云心塞不已。 比不上九岁的小孩?这难道是他乐意的吗?他也想写好一点啊,可就是没有那个脑细胞,而且他的时间有限,他把很多时间都放在经义和策论上,在诗文上花的时间就会变少。有付出才有收获,所以他的诗文不好是有迹可循的。 主要是,他真的不喜欢作诗啊。 亏他还以为方仁霄也是那种不喜欢作诗的人呢,没想到人家还是个才子,而且还出了一本诗集。 心塞。 现在方子茗找他欣赏什么诗集和画画,顾青云当然要去了,找了个空闲时间,他就走到长平街上的方宅,没有事先约定准确的时间,这次方子茗就没有在门口等。 顾青云也不以为然,先问清楚方子茗在家后,才跟着门房进去,在二门处就见到主人了。 “子茗。”顾青云作揖行礼后就赶紧问,“是什么样的诗集让你把我叫来?” 方子茗回礼,微笑:“我们不是好些天没见面了吗?这次得到一本好书就赶紧叫你过来了。还有,我爹买了一幅画,我觉得画得很传神,让你也瞧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后院走去,准备先去拜见王氏和方仁礼,结果方仁礼不在家,只有王氏在。 行礼过后,和王氏寒暄了一会,顾青云就被方子茗拉出去了。 “哈哈,你怎么又黑了?”方子茗大笑,眉毛都飞舞起来了,道,“你再不小心防晒,待会就和我大伯一样黑了,嘿嘿,大伯母可是很嫌弃的。” 顾青云摸摸自己的脸,无语:“我这是小麦色皮肤,很健康的,算黑吗?” “反正比以前黑,比我黑。”方子茗又仔细打量他一番,继续笑道。 顾青云瞪了他一眼,很是妒忌他白皙的皮肤,他这才停止了。 “你娘挺好的,都几年过去了,好像一点也没老,还是那么好看。”顾青云转移话题,想起小陈氏,最近两年他每次都从府城带回一些胭脂水粉,特别是冬天的护手霜和润肤露之类的护肤品,都给家中的女人用,效果好像是有一些,但没那么明显,不像顾荷和顾蓉,估计是年轻,效果很显著。 “这话你应该刚刚就跟我娘说,她一定很高兴。”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突然一愣,说道,“咦,你好像又长高了!” 顾青云一听,很是高兴:“那可不行,对着你娘,我就说不出口了。嘿嘿,我的确长高了一点,不过还是没你高,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了。” 方子茗正在说什么,正在这时,有个身穿青衣的小丫鬟走上前来,行礼后说道:“二少爷,小姐有事请你过去一趟。” 方子茗闻言,就对顾青云说道:“你先去书房等我,我去去就来。” 顾青云点点头,这里离书房不是很远,他来过几次了,很熟悉,所以也不用下人带路,自己朝这边走。 经过一座假山的时候,他看着那一树盛开的桃花,忍不住驻足,却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哎哟!”听声音是个少女。 顾青云站在原地,左右张望,没发现有其他人。 “疼。”那个声音又传来。 顾青云寻声找去,转过几丛青竹,绕过假山,才看到另一边的假山下正斜坐着一个粉衣少女,她梳着双髻,大约十五六岁,皮肤白皙娇嫩,面容娇媚,此时正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她的手在捂着脚踝的位置,裙摆遮不住露出的绣花鞋,身边有几枝含苞欲放的桃花掉落在地上。 估计是扭到了。 “你是谁?”顾青云没有靠近,就站在不远处问道,他四处看了下,这个小花园一向很少有人经过。他来过几次方宅,还没见过这个女子,她的发式是丫鬟梳的,可是她身上又穿着粉衣,貌似方宅的丫鬟一向都是穿青衣的呀。 “公子,请帮帮忙,我的脚扭到了,好疼!”少女哀声请求道,眼泪从脸颊上滑落,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青云打了个寒颤。 “你等等,我去叫人。”想了想,他看了一眼那个少女,丢下一句话后,二话不说转身就疾走,走出小花园,到达方子茗的书房外,今天正好轮到知棋在外面值守,他就赶紧说,“知棋,在假山那里有个女子摔伤了,我正好经过就看到了,旁边没人,我才走过来找你们,你赶紧找人过去看看。” 知棋一愣,看了看顾青云就招一旁的小厮过来:“小四,你去跟管家说一下这个事情。” 那小厮点点头,朝顾青云行礼后才离去了。 顾青云见有人接手了,也就不再关注事情的发展,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走进书房,顾青云就见到梨花木桌面上摆放有一本崭新的雕刻版书籍,他估计这就是方子茗请他看的诗集了,至于画画,不知道他放在哪里。 拿起来翻阅了一下,大概读了读,顾青云不得不说,水平的确不错,用词精准,结构合理,或大气磅礴,或朴实自然,感情或含蓄或奔放,读起来是一种享受。 他撑着下巴暗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写出这么一篇好诗文呢? 正在想着呢,方子茗就进来了。 “这是我大姐姐让人捎回来给我的,是刚刚在京城发行的。”方子茗的语气暗含着得意,下巴微扬地看着顾青云。 “知道了,知道你厉害,可以买得到这么新的诗集。”顾青云撇撇嘴,这不就是去年那一批新科进士举行文会时流传出来的诗词吗?结集出版他们又有一笔润稿费,全国各地的举人和秀才一般都会买来看看,再对比一下自己的水平,就好像他们要买历年的考题看一样。 顾青云这么一说,方子茗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摇摇折扇道:“我大姐夫在京城附近的县城做教谕,他那里离京城近,可以很快知道各种消息,所以我这里的很多书都是他买了后让人捎回来的。” 大姐夫?那应该是方仁霄的女婿简志远了,他也有功名在身,是一位举人,年龄也是三十几岁,和方仁礼差不多大。据说简志远小时候逃荒时失去父母,那时天下还没大乱,正好被方仁霄捡回来养,最后竟然还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顾青云很佩服方仁霄,因为他考虑到简志远的前途,最终没有要求对方入赘,反而尽心尽力教导对方,最后让他这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成为朝廷的举人,还把女儿嫁给他。 简志远的人生现在看起来是非常励志的。 “看来你们的感情很好。”顾青云感叹道。 “我小时候是在京城里长大的,当时我们都跟在大伯身边。后来我爹考科举要回原籍,这才一起跟着回来,我大堂姐还生了一双儿女,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大,小时候都是一起玩的。”方子茗手中翻阅着书本,脸上的笑容因为带着回忆,显得格外地真诚和温暖。 顾青云一听,很是理解地点点头。 两人聊了一会,品鉴诗文后,又赏了他说的那幅画,顾青云只觉得这幅水墨画好漂亮,画得很好,其他的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听方子茗滔滔不绝地讲述其中的妙处。 最后,在方家吃了午饭后,顾青云这才离开。 又过了几天,顾青云刚跟着方仁霄去田里看了水车回来,正在水井这里冲洗木屐上的泥土时,就听到下人说方仁霄找自己。 顾青云很是纳闷,如果有事的话,刚刚怎么不说?还把自己带去后院?不过他没问什么,还是擦干净自己的手,很快就整理好自己的衣着,跟着下人走进后院。 说实在的,来这里几个月了,顾青云一次都没有踏入过他们家的后院,一是后院有方夫人连氏在,不方便;二是主人家都没有邀请,他当然不敢进去了。 方家老宅的占地面积很大,院落不少,有几间院门都是被大铜锁锁住的。一路走来,都可以看到生长得很茂盛的花木,看得出是被人精心伺候的,特别是那一丛丛的山茶花,花团锦簇,更是盛开得热烈,给安静的院子增添了不少人气。 到了待客的花厅后,在下人的引导下,顾青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很快就有丫鬟上茶,茶香袅袅,可他不想喝,脑子里想着待会发生的事。 难道方大人准备收自己为弟子了?这是顾青云最想要发生的事。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气血就往上脸上涌。 镇定,镇定,即使是真的,也要冷静,万一方大人在隔壁偷偷看自己呢?要稳住。反过来说,万一方大人是找自己摊牌,让自己以后都不要来骚扰他,让他赶紧滚怎么办? 想到这里,顾青云就觉得自己呼吸正常了。 没多久,就听到一阵木屐走路的声音,顾青云已经听习惯,就知道是谁来了,就赶紧垂首站起来,态度恭谨。 “青云不必拘束,今天找你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这是内人,你喊她一声连奶奶即可。”方仁霄见到顾青云拘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顾青云这段时间已经和他熟悉了,也不害怕他,但对于他的夫人连氏却是第一次见,他连忙行礼说道:“拜见宜人。”连氏身上可是有正五品宜人的诰命,他一个小秀才当然要行跪拜礼了。 毕竟秀才的特权是见县官而不跪,超过七品的就要跪拜了,古代等级森严,对于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来说,不存在什么自尊不自尊的,只需服从规则而已。 “起来起来,不用多礼。”连氏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顾青云很实诚地跪下去了,忙把他虚扶起来。 旁边的丫鬟又快手快脚地把蒲团收走。 顾青云重新坐下后,瞄了一眼首座的两位,这才真正看清连氏的模样,只见她大约四十出头,身穿素淡的灰白色布衣裙,除了头上的一根银簪,全身上下都没戴什么首饰,只是手腕不经意露出一串檀香木佛珠。 再看她的脸,只见她面如满月,不施脂粉,眼角有着明显的皱纹,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即使年纪大了,头发仍旧是黑色的,可以看出她年轻时候的秀美风姿,此刻她眼里带着笑意,显得格外亲切和善。 “不必叫什么宜人不宜人的,你的年纪和老身的外孙一样大,叫老身连奶奶即可。”连氏笑眯眯地说道。 不知为何,即使她的脸上是笑着的,顾青云还是觉得她给自己的压力很大,就乖乖叫了一声:“连奶奶。” 连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来,三人就一起聊天,方仁霄大多数时候都在一旁喝茶,偶尔才说一两句,连氏在和顾青云就一直在聊。 她的声音温和悦耳,不急不缓的,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味道,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而且她懂得很多,还可以和顾青云讨论诗文和经义,偶尔他们还谈论到家人。 不知不觉中,顾青云发现自己快要把自己的老底给说完了,包括他家里的其他人,都一股脑地说出来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迟了,因为该说的都说了,不过顾青云也不惊慌,反正他们家也没什么事不可对外人言的。而不能说的,他根本就没说。 这时候,方仁霄就开口了。 “你在家可帮忙干过活?可下过地?” 顾青云老实回答:“帮忙喂鸡扫地做饭带小孩,至于下地,只做过半天,当时觉得稻谷上的毛刺人,就不干了。” “那你在老夫这里怎么就能一直坚持?” “因为学生想拜您为师,所以就一直激励自己要坚持住,不能丢脸。”顾青云当然要趁机把自己的目的说出口了。 “那你可知如今大米多少文一斤?鸡蛋多少钱一个?” “还未完全脱去稻壳的大米一般是五文钱一斤,完全脱壳的大米要七文钱一斤,鸡蛋一般是一文钱一个,不过每次鸡瘟过后,视当地的情况而定,学生记得有一年最贵的一次是三文钱一个鸡蛋。”这些问题完全难不倒自己,虽然不懂方仁霄为何会问自己这么浅显的问题。 “那你可给令祖母、令堂、令姐送过什么东西?” 顾青云看着方仁霄严肃的样子,不敢多想,就继续道:“买过胭脂水粉和头钗之类的。”心跳又加快了,他问自己这些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夫人,你看这?”方仁霄听到顾青云的回答后,仍是笑眯眯的样子,他侧头看向连氏,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连氏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要问的了。 方仁霄于是就说道:“老夫知晓你想拜师,说实在的,你天资不是最聪颖的,作诗也没有灵气,但老夫不看重这个,暂且不提。像你这样对自己的学业规划得很好,有强大自制力的学生老夫也见过几个,十岁的秀才老夫也见过,不足为奇。本来老夫是不打算收徒的,但你这段时间的行为让老夫觉得错过你会很可惜。”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顾青云的心砰砰砰地直跳,紧盯着他的动作,见他的茶杯已空,忙把茶杯斟满。 方仁霄眉毛都不动一下,看了一眼茶杯,继续道:“其他的老夫不在乎,但你对农田水利算学方面有兴趣,又能自己真正去动手做,这才是老夫真正欣赏的,因为老夫最擅长的是这个。” “老夫问你,你现在还想拜老夫为师吗?” 顾青云忙不迭地点头,说:“学生非常乐意。”心里犹豫自己是不是马上要跪下去磕头拜师,造成既定事实才好?不过还没等他多想,就听到方仁霄继续说话了。 “你知道的,老夫只有一女,当初许配给简小子,约定如果生有两儿,就过继一个回来让他姓方,结果不巧的是,现在只生了一儿一女。外孙女和你的年龄相当,老夫问你,你拜老夫为师,如果老夫想把外孙女许配给你,你可乐意?如果乐意的话,那以后你们生有两个以上男娃,可否让其中一个姓方?当然,如果只有一个男娃的话,这话就当老夫没说。”这话一出,本来一直笑眯眯听他们说话的连氏也坐直了身体,紧盯着他看。 顾青云被他一连串的话给弄蒙了。 “老夫一向都是丑话说到前头,如果你乐意的话,那老夫就会收你为弟子,尽心尽力教导。如果你不乐意的话,也不用担心得罪我们,你仍然可以有疑问的时候问老夫,老夫会尽力解答的。” 顾青云很快把事情串联起来,开口问道:“大人,不是学生多嘴,学生只想问一句,过继的事您的族人同意吗?”要知道方仁霄可是正五品的京官,他们这一支是整个宗族中最有影响力的,也是最有钱的,如果随便过继小孩的话,那其他族人没有意见? 不知为何,大概是在古代久了,顾青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娶妻乐不乐意的问题,他首先想到的反而是方家族人的反应。 “呵呵,这个你不用担心,老夫已经和族长谈好了,没问题的。”方仁霄笑道。 “大人,学生是男人,能娶您的外孙女对学生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在这个世道,男人怎么样都不吃亏,学生当然同意,可是您的外孙女同意吗?她乐意吗?”顾青云忙问道,万一对方不乐意,那不是害了大家吗? 方仁霄一听,垂首沉吟不语。 “夫君,我看这事太匆促了,还是以后再说吧,青云的人品很好,我很喜欢。”一旁的连氏开口道。 方仁霄点点头,说:“那咱们先不说拜师的事,你今后就来跟老夫学习,等考完明年的乡试再说。老夫也不是老顽固,你说得对,要你们两小看得顺眼才行,否则岂不是成就一对怨偶?哈哈。” 顾青云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 之后方仁霄就让他回去了。 顾青云一听,心里虽然有点失望今天不能拜师,不过一想到那附带的婚姻条件,又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虽然没有弟子之名,但有弟子之实,说到底,还是他们吃亏,自己占便宜了。 回去的路上,顾青云拿着连氏给自己的见面礼仔细看了看,是一方砚台,质量极好,他只在方子茗的书房见过差不多的,据说要十几两银子。 不过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一想到刚才方仁霄说的话,他就一阵头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拜师拜出个老婆来?难道自己真的要成亲?说老实话,真的要成亲的话,方仁霄的外孙女绝对是他现在能娶到的条件最好的妻子,可是自家的情况自己知道,配不上人家啊。 人家起码是一个举人之女,还有一个做官的外公,自己家,要不是有他,根本就称不上什么耕读之家,现在虽然经济状况好转了,但比起他们家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天降馅饼,这世上,外人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的,自己又不是天纵奇才,可以让人抢着来收徒。而且为何是外孙女生的小孩过继,而不是外孙的小孩? 想来想去,顾青云回到县城后,就走到家里的店铺那里,决定和家人说说。 老陈氏和顾二河正在忙着,现在虽然是下午了,但还有零星的客人在。现在码头的人越来越多,竟然到了下午还有生意,不像以前,下午就可以收摊回家了。 顾青云打过招呼后,挽起袖子就帮忙收拾桌子。 旁边的一位中年客商打扮的人一直看着顾青云,见他把碗筷端进后院,这才对着老陈氏问道:“这是你孙子?真是一表人才,还很孝顺。他现在在哪里读书?” 老陈氏一听,双手擦擦围裙,脸上笑开了花:“就是我那大孙子,他在县学读书,农家子嘛,总要干点活的,不能惯着他。”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秀才公,你们真是教导有方。”他恍然大悟,面上也露出欣羡之色。 老陈氏心里得意,面上却不显出来,笑道:“县学里秀才很多哩,他不算什么,还要继续读书才行。”哼哼,反正只要夸她孙子的,她都高兴。 在后院的顾青云自然不知道这段话,他婉拒了隔壁老板女儿递过来的点心,开始摇井水上来清洗餐具。 嗯,每次他一出现,隔壁的姑娘都会找他说话,把店铺租出去就是不方便,一个好好的成衣铺竟然给他点心?他要是猜不到是什么意思,那他这么多年就白活了。 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人爱慕的一天,顾青云决定以后少来店铺,有事回家再说也行。 还有,县学住得越来越不方便了,这两年秀才多了几个,环境越来越吵,文会越来越多,趁着他现在手头还有钱,他打算在县城买下个宅子。 第53章 诗文 虽说他们家码头这边还有宅子租给客商,可码头这里越来越繁荣,人流量一多,就开始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实在不是一个理想居住的好地方,还是在城里买比较好,有城墙挡着,比较有安全感。 当天傍晚,顾青云跟着老陈氏、顾二河从小路走回家。 他们的新家已经建好了,是一座比之前占地面积更大的农家院,五尺多高的泥围墙把后院的竹子、金银花藤、刺树等都圈进来。 现在大门的两边就是一排倒座,都是房子,门口朝里,以后家里来客人了就可以在这里住,再进去就是一个大的庭院,之前种植的果树还在,顾青云的靶子仍然竖立在角落,只是那些农具杂物都放进门口的小房间里了,显得整个庭院干净整齐。 之后的布局和以前的差不多,只是都推倒重建,泥瓦房变成了青砖黑瓦,左右厢房变成了两个小院子,每个小院子都是由七八间房围起来的,这样就不担心不够地方住了。 顾季山他们住的地方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几间房,粮库和他们的卧室才得以分开。后院除了留下一角地种菜,就全部是动物们的天下,还开了个后门,牛车一般是从后院入。 这座房子盖好的时候,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大家都争先来围观,议论纷纷。不过如今顾家已经今非昔比,没有人会说酸话,只是羡慕而已。 青砖黑瓦,意味着坚固,意味着以后每年上房顶检修一次瓦片和横梁就可以住很久了,基本上几十年内都不会重新再盖,所以包括家具一共花了八十多两银子,顾季山也觉得很值。 他这一辈子能盖上这么一座院子,已经觉得非常满足了。 只是这样一盖,基本上就意味着以后如果分家,顾大河和顾二河就是一房一个院子,所以大家对建设自己的地盘都很有兴趣。不过目前大家还是一起吃,一起干活,没有分家的打算。 晚上吃过饭后,当顾青云提起要用自己的钱在县城买一套小宅子的时候,大家都没意见。之前顾家就有过规定,只要小陈氏她们做完自己该做的活,就可以打络子、织布去卖,允许各房藏点自己的私房钱。至于顾青云,老陈氏说过他自己挣的钱就由他自己用,不过后来他的稿费越来越多,达到了每月二十两后,他就主动每月上交五两银子,一直到现在,已经持续九个月了。 因此家里现在的新房子应该有一部分钱是他上交的。 他没说这是自己的稿费所得,只说是抄书和为别人做账赚的。 顾季山看了看大家,说:“这样也好,在县城有个宅子,栓子也能安静读书,明年就要考举人了。还有,这宅子公中不用出钱,那就记在栓子的名下,以后就是他的了。老二,你有意见吗?” 顾二河摇摇头,憨笑道:“爹,我没意见,这是应该的。”他想到正在房里熟睡的两个儿子,心中发狠,一定要使劲督促他们读书才行,看侄子只是考中了秀才就那么能赚钱,比他们地里刨食强了几十倍。 老陈氏看着李氏。 李氏正研究顾青云刚才送给她的脂粉,听到自己相公的话,想了想,就抬起头来,看到婆婆还在看着自己,就忙表态:“没意见。”有意见也不敢提啊,反正只要不用公中出钱就行。再说了,侄子还是很会做人的,只要他娘有的东西,自己也会有一份。 现在自己家还有仰仗他,人家自己又会赚钱,自己哪好意思反对?以后自己的儿子还要不要大哥提携了?她可不能拖后腿,这些考量她家男人早就在被窝里跟她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她可不能把关系给弄僵了。 整件可能引起家庭矛盾的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顾青云有点惊讶,不过只要一想现在的日子比几年前好那么多,大家生活好过,心胸就会相应开阔些,有些事情就不用斤斤计较。 说到底,有时候的斤斤计较都是穷闹的。 最主要的是,只要家里有爷爷和奶奶在,他怎么样都不会吃亏的,难怪刚才他爹告诉自己可以直接提出。 大家说完要紧事后,顾青云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他自己单独拥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跟顾荷聊了几句后,见她离开,就让她帮忙请爹娘来书房,他年纪大了,不好老是进父母的卧室。 正在观察他的兰花呢,爹娘就过来了。 顾青云干咳一声,把方仁霄和他说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顾大河一听,简直是狂喜。 “栓子,这真的是大好事啊!方大人可是咱们林山县建朝以来的唯一一位进士,有他老人家提携,你以后的前途就有了。”顾大河在煤油灯下左看右看自己的儿子,觉得自家儿子真是优秀,竟然可以让方大人收徒。 不说别的,只要方大人收他为弟子,儿子几乎可以在林山县横着走了。至于娶妻?虽然他觉得娶一个大家闺秀回来,自家要捧着她,不过只要自己的儿子好,这一切都是没问题的。 小陈氏也很高兴,只是兴奋过后就是犹豫,她瞪了顾大河一眼,说:“你没听清楚吗?以后栓子的儿子要跟人家姓方,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顾大河却觉得很正常,有这要求他才觉得这不是坑自己儿子的,否则就轮不到自家儿子娶人家姑娘了。再说了,方大人的外孙女还能差去哪里吗?如果能成的,自家真的高攀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方家好还是咱家好?人家方大人已经这把年纪了,以后孙子还不是在儿子身边长大?”顾大河却看得很开,他想到自家的情况,叹道,“而且又不一定会过继。反正现在拜他为师,是对儿子有很大好处,我同意。依我看,你爷爷肯定也会同意的,他不是那种死板的人。” “我们家同意,跟大伯家一说,他应该也会同意,但方家那边同意吗?”小陈氏还是不舍得自己未来的孙子。 “肯定能同意的,方大人不是说了吗?他都打点好了。”顾青云看过律法书,基本上是延续前朝的,是能过继的。 因为前朝有一任皇后父母只生了两个女儿,家族中有些人为了她家的钱就各出奇招,把家中搞得乌烟瘴气,最后不知怎么的,皇后的母亲被气死了。 那一任皇后正好是皇帝的心头好,一番哭诉后,皇帝一怒之下,开始研究过继法。最后规定,除了有爵位的勋贵和皇室外,从五品以上的官员家中可以让女儿嫁出去后,再过继一个孩子回来,不过必须得是女儿生的,还得双方家族同意。此外,要过继小孩的家庭需要把家中八成的财产无偿献给族里。 因为当时立法的都是高级官员,这条律法对他们很有用,特别是那些家中只有独苗苗的,更是奉为金科玉律,所以很快就通过了,接着就昭告天下。 在古代,有权,基本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到的。 前朝后期,还出现过一家子都是将军,最后在和异族作战的时候,全家的男人都战死沙场,家里只剩下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儿,当时皇帝就把家中的爵位给她继承了。 在前朝,大多数时候,女人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只是现在初建国,本朝的皇后看不惯女子抛头露面,上行下效,女子这才渐渐窝在家里,地位逐渐低下。 “明天我就和你爷爷偷偷说一下,现在还没定下来,还不知道人家那边的意见,我们谁也不能透露出去,免得恶了方大人。”顾大河叮嘱道,“你之后就要去跟着方大人学习,那我们该准备什么谢礼?” 他有点头疼,之前儿子老是去方家村打扰人家,自家虽然过年过节都送礼过去,但方大人对自家儿子帮助太大了,总觉得礼物价值太轻,拿不出手。 顾大河这么一说,小陈氏也开始跟着烦恼起来。 顾青云在旁边看了,只觉得无语。他还以为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说服自己的爹娘呢,没想到他们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看来是方仁霄的名声太大了,他对自己的好意,相当于现代一个中央部委的某个部门司长对一个小科员,或者副科级公务员的垂青,搁在现代,那真的是天上掉金馅饼了。 大概是想到了娶妻问题,这天晚上他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却比平时醒得还要早。 他默默地躺在床上,良久,终于长叹了口气。 呼——该来的还是来了,看来他的功能没有问题,男性激素实在是太强大了,本能实在是太强悍了。就好像痛经,你以为自己可以用坚强的意志忽略它,可该疼的还是得疼。 他起床收拾好床铺,换下亵裤,趁着现在天还没亮,开始偷偷摸摸地到庭院的水井处洗。 刚刚洗好,拿回他们大房的院子准备晾时,就听到顾荷的房门开了。 顾青云对上顾荷睡眼朦胧的脸。 顾荷今年已经十七岁,身材苗条,面容清秀,肤色比之前白皙了些,这一年都不用下地干活,因为每次农忙的时候,顾家都会请短工来帮忙。 码头那里的小食铺比种田的收入高多了,浪费一天就是浪费一天的钱,老陈氏精打细算,觉得还是请短工合算。相应的,小陈氏她们就不用下地干活了。 因为林耀祖即将迈入二十岁大关,所以林家那边就商量着秋收后成亲,已经看过日子了,顾家这段时间开始给顾荷准备嫁妆。 “栓子,你怎么自己洗衣服?留给我洗就行了。”顾荷打了个哈欠,看了看他,很是纳闷。 顾青云尴尬一笑,道:“刚刚出去跑了一圈,出汗了,所以干脆就自己洗了。” 顾荷也没在意,迷迷糊糊地用咬软的杨枝蘸上盐就开始刷牙。 顾青云松了一口气,把事情抛到脑后。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顿早饭的功夫,大家都好像知道他的事情了,一个个神情还很高兴。 顾大河还一脸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直呼他长大了。 “我之前还一直担心着,没想到转眼你就长大了,看来是可以娶妻了。” 顾青云一听,很是窘迫。在这个小院子,真的没什么消息能隐瞒得住的。 接下来的日子,顾青云和往常一样,开始每天步行到方家村,接受方仁霄每天一个时辰的指导。 这一天,在看过顾青云的诗文后,方仁霄叹了口气:“知道老夫为何要紧盯着你的诗文吗?” 顾青云摇摇头,不解地问:“老师,学生觉得诗文对以后做官治国都没什么好处,为何大家一直以来都会如此重视呢?就是诗文不好,学生万一可以考中进士,以后和您一样,到工部之类的部门干活,应该也用不到诗文吧?” 他是真的很纳闷,诗文虽然能看出一个人的文采,但做官又不是靠文采来做的,实际能力不是更重要吗? 方仁霄虚点他的额头,摇头笑道:“你啊你,知道什么叫文人士大夫吗?光读书没做过官的叫做‘士人’,做过官没做读过书的那些武官、医官不是,只有那些既读书又做过官又有一定名声与政绩的才叫‘士大夫’,这些人天然就是一个圈子的,其他人想融进去很难,但只要你融进去了,你就会发现,当官做事好像变得容易了。而文人之间最常用的结交方式是什么?是相互赠诗!” 见顾青云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就继续说道,“这是属于应情应景必须会的事,等你以后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参加很多聚会都要作诗。老夫听说你在县学专注于读书,不怎么出去参加文会,这是对的,在县学可以不必理会。可是以后只要你做了官,必要的交际肯定是要的,有时候上官请你,难道你还能不出去?有时候上官诗文做得不好,或一下子想不出来,难道你不能替他捉刀一次?” 他这么一说,顾青云想想,的确如此。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就像他前世只是一名小科员,上级领导来了,领导叫你过去端茶倒酒,难道你还能不做?那不是等着穿小鞋吗?要知道,在机关单位,领导虽然很难开除你,但要为难你一个下属有的是法子!还能让你有苦说不出来。 “你知道京城有多少人吗?”方仁霄又问。 顾青云摇摇头,据说北宋时期,当时的首都开封府就有一百万人。 “有几十万人!京城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官多,这样一来,每年过节需要送礼的地方就多,而且京城大居不易,想维持和别人的关系,就需要你付出。如果你的诗文出色,就可以直接送诗文,这就省了好大一笔花费,否则就只能用钱了。不过一般人的诗文都是大概过得去就行了,不必每首都是精品。如果是非常出色的诗文,那就会价值千金,那等人才,很少有的。” 方仁霄似乎想起了在京城的日子,摇摇头道,“刚开始老夫的诗文也不是很出色,只能不断花钱,后来钱越来越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这才努力钻研诗文,在诗文有了一定的造诣后,之后的花费就少了,否则你今天看到老夫的家中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说完他又仔细说了其他情况,这些潜规则都是唐宋之后一直延续下来的。顾青云觉得可能是没有经过元代异族的摧残,所以文人士大夫们还保留着这种传统。 他很是受教地点点头,心里颇有点惴惴不安。听老师的意思,似乎诗文就相当于自己的一个标签,可以决定别人对自己的态度。如果他诗文不好,以后即使工作再出色,别人也会轻视自己,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能吏”而已,想想官与吏的区别,顾青云就知道这个差别有多大了。 而且文人之间相交,相互赠诗文是很常见的事。他估计,这就相当于现代的两个销售经理见面时,第一件事就是交换名片。 这样一想,顾青云就对诗文重视起来。 “只要你想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不是考上进士就万事大吉了,还有很多方面要注意,以后老夫会一一跟你说明,现在你乡试还没考,说这个太早了。” 顾青云一听,觉得也对,自己举人都还没考上呢,担忧这个太早了,还是等自己考中进士再说吧。 “来,下面老夫给你讲讲策论,像这篇宋人的策论就写得很好,好在哪里呢?你看这一段,‘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这短短几句话就表明了观点,把宽容与界限说得很清楚,整篇策论短短六百字”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方仁霄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讲的内容深入浅出,通俗易懂,顾青云犹如一棵小树饥渴地吸收着养分,想让自己成长得更高、更强壮。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方子茗才觉得不对,就跑过来试探。 “我怎么觉得大伯最近对你好得过分?还有,你的诗文水平怎么好像提升了一些?” 顾青云暗自翻翻白眼,有进士亲自教授,背了很多书,传授了一些技巧和经验,能不提升一点吗?虽然比起他的策论,进步的程度小多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他和方仁霄的约定,毕竟现在人家还没决定,不好坏了姑娘的名声,就道:“你才知道呀,老师一向对我很好的。” 方子茗不相信地摇摇头,想了想,就道:“既然你都有进步了,我就有紧张感了,看来我明天也要开始去向大伯请教问题了。”先前他有问题都是直接问他爹的。 “好啊好啊,一起去,明年就要考乡试了,得抓紧时间,只望老天保佑,不要让保守派的主考官来考我们,否则诗文和经义的比重会增多,我就倒霉了。”顾青云还指望着算学、策论和律法来拉分呢。 平静读书的日子悠悠而过,除了认真读书,他每天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来写话本,继续保持修仙记的连载,其他能挣钱的活都不接了。 期间,顾青云还在县城买了一套一进的宅子,因为带有水井,还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就花了六十两银子,和当初赵玉堂买的宅子价格差不多,这还是优惠价呢。 有了自己的宅子,顾青云赶紧从县学里搬出来,宅子虽然面积不大,只有两百多平方,天井小小的,有四间卧室一间厨房和杂物间,但它周围住的都是秀才、小吏、乡绅等中产阶级,挨近府衙,经常有捕快巡逻,治安极好。 旁边没有商铺,所以宅子很安静,很适合读书,他非常喜欢。不知为何,在接到这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房契时,顾青云觉得自己的心很踏实,不像无根的浮萍一样,没有安全感。 有了房子他很高兴,可八月份,赵玉堂和顾青明还是院试落榜了。顾青明把试卷能记得的答案都默出来给他看过,顾青云觉得答得不错,可中可不中,没想到最终还是没中。 大概是被打击惯了,顾青明没有最开始的消沉,仍然信心满满。 特别是他准备当父亲了,把落榜的烦恼丢掉后,就把全副心思放在未出生的小孩身上。 顾青云看到这里,也不用劝说了。 只是明年,顾青亮也要开始下场了,他今年已经十六岁,大爷爷说他学得一般,小聪明是有的,可是不够刻苦努力,但不管如何,明年都要下场试试,万一能过了县试,这样也好说亲。 看到这种情况,顾青云原本以为只要学个上十年,在古代考个秀才还是比较容易的,结果现实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总有人就缺了那么一点运气,老是考不上。看看现在外面街道上摆摊替人写信的老童生就知道了。 自己还需更努力才行。 想到这些,顾青云继续投入到学习中去。虽然学习很枯燥,有些知识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到,甚至很难理解,但他已经比一般的人幸运太多,之前科考一直都很顺利,不用经历煎熬之苦,现在又有一名进士为师,这就是很大的金手指了。 而且他现在经济压力大减,家中店铺的租金逐渐增多,咸鸡蛋继续增收,田地又免税,这段时间,家里说等他考完乡试后,就开始攒钱买田,这样出产会多一点。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年过去了,时间到了金秋八月,顾青云已经十六岁。 八月初一这天,他在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后,就开始背着书箱和行李,准备搭乘家里的牛车,到桃江码头坐船到郡城,参加八月初九的乡试。 第54章 凶险 这次考试他本来打算自己去的,因为他已经这么大了,不好再让他爹跟着一起跑,又不是前几年,那时他还小,大家担心他的安全。而且他爹这几天估计是太激动了,他回来住的这几天,他爹老是半夜起来看他睡得好不好,结果把自己弄得受了点风寒,只是咳嗽了几下,就被大家严禁他靠近自己,生怕传染了,为此他只能乖乖喝药。 不过顾青云的这个决定遭到了全家人的强烈反对,万一他生病了怎么办?没有个人跟着,大家都不放心。这次考试可是要在考场内待九天,顾大河怀疑到时他儿子还有没有力气走出来? 顾青云想想,觉得也对,于是就默许带一人去照顾他。 顾二河本来是自告奋勇的,可没想到顾青亮站出来,强烈要求自己跟着去。 大家仔细一想,也就同意了。毕竟这两次,顾青明去科考都是他跟着去照顾的,郡城他也去过两次,顾二河没有出过远门,比不得他有经验。 顾青云是无所谓,看着顾青亮高兴的样子,也就同意了。这几年,顾伯山要教书和处理村务,顾青明要安心读书,大伯顾申河不善言辞,沉默寡言,不知从何时起,顾青云就发现大爷爷家的店铺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顾青亮今年十七岁,是一个见人三分笑的人,和顾青明一样,可以轻易和人打成一片,交际能力强,别看他老是笑眯眯的,但办事很靠谱,据他哥说,每次都能把他照顾得很好。 “青云,你只需好好在客栈读书复习,其他杂事让他去做就行了。”顾青明拍拍他的肩膀,很是自豪。 顾青亮嘿嘿一笑,忍不住拿起荷包,倒出一颗糖放进嘴里。 众人不忍直视,都这么大了,还吃糖,从小吃到大,他那口牙齿还能好好的,算他注意保护牙齿了。 这次顾青云去郡城参加乡试,离开的时候,基本上全村的人都来送他,要不是他家不肯收钱,那村里人肯定会捐钱给他的。 坐上牛车要走的时候,顾青云和家人告别,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期盼的脸,突然觉得压力很大,尤其是顾家这一族的人,脸上更是满怀热切、充满希望地望着他。 “青云,不必多想,只需尽力考即可。”顾青亮注意到他的情绪,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 顾青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爷爷背对着他们,也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顾青云不想让他们担心,就露出笑容。 八月初二,顾青云和何谦竹、赵文轩、方子茗等人一起到达了郡城。这次他不缺钱,但不打算住客栈,因为考试时间就要九天,再加上他们提前来,还要等放榜,需要一个月不止。时间太长了,四人商量过后,就在贡院附近合伙租了个小小的四合院,布局和他在县城的宅子差不多,只是天井比他那里大一些,还种了几丛青竹和一棵桂树。 这是专门出租给考生的,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拎包就能入住。因为方子茗带来的人多,就占据三间,其他三人每两人一间就够了。 算了算,厨师由方子茗家的小厮充任,伙食和房钱之类的由四人平分,价格比住在客栈还要便宜些,且这里的环境更加安静。要不是方子茗事先派人来提前租好,他们肯定租不到这么合适的地方。 顾青云和顾青亮住在同一间房,他睡在大床上,顾青亮睡在小一点的床榻上。 “青云,你这段时间感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是不是因为要考乡试啊?”顾青云正在仔细整理自己的书籍呢,就听到顾青亮的问话。 “没有,有什么不一样的?”顾青云转头看着他,莫名其妙。 “反正就是不一样了。”顾青亮仔细打量他一番,自顾自地点头,“好像更自信了,精气神更好了。”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顾青云白了他一眼,他觉得自己每天都这样啊,不过更自信可能是真的,毕竟他觉得自己现在比一年前学到的东西更多,对乡试有一定的信心。 经过方仁霄的教导,他对经义的理解大幅度上升,感觉作诗没有以前那么难了,轻松多了。还有策论,也知道该怎么写,就是用的词句还不够华丽,引经据典做得不够,现在暂时只能走质朴风格。 即使有老师教导,不过要跟上老师的思路,自己也付出了很多。方仁霄博闻强记,他有时候讲解一道题就会突然转到另外的内容上,内容会不断地加深拓宽,没有一定的知识量都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所以顾青云这一年来,除了每天晚上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外,还要不断地新的书籍,充实自己,增加自己的知识储备量。 第二天一大早,照样办好乡试手续后,顾青云等人就走回暂住的院子。 想起刚才的场面,大家都心有戚戚焉。单是和他们同一天去办手续的秀才就有上百人,让他们从早上等到中午才办好,这还是他们去得早,去迟一点,估计都要排到晚上了。 “好多人”何谦竹感叹。 “能不多吗?像我们府就有秀才两百多人,除去一些不来考的,都有将近两百人。整个郡有十个府,有些府比我们还大,人更多,这样算来,就有两千余人来考。基本上,只要有点上进心的,能走动的都会来。”顾青云感叹。 其他人一听,心里暗暗算了下,赞同地颔首。 “反正乡试很麻烦的,要在里面住九天,上次我在里面时,到了后面两天,感觉已经神志不清了,做题都是顺着感觉走。还有,到了最后一天,我带去的馒头不知怎么的,都已经发霉,最后只能自己煮粥喝,煮的粥味道怪怪的,出考棚后,我已经倒在赵三身上了。”赵文轩吐槽,想起三年前的事,一脸苦涩,脸都发白了,看起来心有余悸的样子。 顾青云等人一听,顿觉头皮发麻。 上次院试的三天已经够难熬了,这次要九天,想想就可怕。 “文轩师兄,你们上次录入的名额有多少?”顾青云问道,他以前关注过,可现在还想再确认一遍。 按规定,每个省(郡)的考生录取名额都是有定数的,大致按各省文风的优劣,人口的多寡和丁赋的轻重制定的。一般大省有一百几十名、次省百余名,再次的有七八十名,最小的省只会录取四五十名。 他们越阳郡往年的录取名额是五十到八十之间,视情况而定。 “上次正榜录取名额有七十人,副榜有十四人。”赵文轩记得很清楚。 何谦竹叹了口气,说道:“虽说有八十四人,但副榜我们基本上是上不了的,而且也不想上。” 众人默然。所谓的正榜就是正统的举人出身,副榜按道理是录取那些排在七十名之后的考生,但他们还不是举人,没有举人的待遇,但上副榜有个好处,可以知道你排在第几,估摸一下自己的实际水平,也许三年后就是你上正榜了呢。 这相当于现代“种子选手”的性质。 副榜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去京城国子监入学,那里大儒多,教学水平高。如果你之后还是考不上举人,还是上了副榜的话,那连续两次上副榜的你,可以直接有资格参加会试,只要考上了,照样是进士出身,和别的正统举人没有什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副榜是朝廷给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宦子弟的福利,一般而言,贫寒学子是很少出现在副榜上的,除非你的确考得很比其他副榜的人都出色,人家不得不给你,可是科举阅卷的弹性太大了,很难说清。 像这种福利,张修远、方子茗等人都享受不到,更别提顾青云他们了。 所以他们能争的想争的就是那七十个名额,也许今年会多点,最怕的是名额比上次还要少了。 两三千人中录取几十号人,每三年还会多出两批秀才,所以越到最后,科举考试就越惨烈。难怪有人考到老都考不上呢。 乡试的正副主考官是由朝廷直接下派的钦差大臣充任,他们都是翰林、进士出身的部院官,除了这两个主考官外,还有四个同考官,一般由本郡巡抚、总督等官员充任,还有其它官员若干。等改卷子的时候,官府还会把整个郡的大儒或退休的高级官员(三品以上)请来一起阅卷,减少作弊的可能,所以副榜偶尔会录取一两个的确学问优秀的秀才,以示公平。 回到住所吃了方子茗家中下人烧的午饭后,顾青云正在天井这里散步消食呢,就看到方子茗来找自己了。 “他们两个呢?”顾青云瞧瞧后面,没见到何谦竹和赵文轩。 “他们睡下了,今天忙了半天。”方子茗回答。 两人开始绕着几丛青竹散步,闻着桂花树的淡淡清香,顾青云估计,过上半个月,桂花就可全部开花了,那时的香味更浓郁。因为这里挨近贡院,大多数都是出租给秀才们,所以整条巷子的住所几乎都种有桂树,深受考生们喜爱。 包括顾青云,也很喜欢桂花树。 “过段时间,我大姐就带着外甥和外甥女回来了,我家的孝期已经结束,大伯还没有起复,所以大姐就回来探亲。”方子茗说完就神情复杂地看着顾青云。 顾青云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大概知道点内情了,他自己也有点尴尬,尤其是事情还没定下来的时候。 忍不住挠挠脑袋,顾青云赶紧转移话题:“老师已经给友人去信了,可能过不久就有起复的消息吧。”不过他觉得方仁霄似乎根本就不急着起复,之前他在家守孝期间,还与外界有交流,比较规律。但近段时间他心情特别不好,和别人的通信似乎频繁起来,到了最近一个月,竟然就不联系了。 就这样,方仁霄的心情反而好起来。 顾青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现在掌握的信息有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加上乡试时间将近,就没再观察了。 方子茗点点头,他突然说起了张修远:“张修远张兄这次参加乡试,我看他势在必得,他跟着梁学政学了三年,学业上肯定会更进一步。上次被压了三年,这次厚积薄发,是我们的一大对手。” 顾青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见他似乎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就问道:“难道你不想他上榜?” “没有,我只是想排在他前面。”方子茗回答得很直率,“这样我姐姐嫁过去会更好。” 顾青云想起那个声音好听的少女,心里暗暗点头。的确如此,现在看起来,张家比方家门第要高一点,所以方子茗担心他姐姐很正常。 “你姐姐和张修远什么时候成亲?日子定了吗?”顾青云觉得张家还是很有诚意的,几年前说了下定,过不久就来了,要不是方家老太爷去世,孙子辈要守孝一年,估摸着方姐姐早就嫁过去了。后来是方家舍不得女儿早嫁,就约定等张修远考完乡试后再成亲。 而且张修远那边也不方便,主要是梁学政三年期满后,已经返回京城,张修远就到了他父亲所在的地方读书,距离林山县太远。 “定了,十月中旬,到时你要来我家喝喜酒。”方子茗笑道。 顾青云当然点头同意:“那是一定的。” 见消食得差不多了,顾青云和方子茗说一声,就回房午休。 接下来的几日,顾青云都待在院子里不出门,需要什么都是顾青亮出去买。 顾青亮一到郡城就出去熟悉环境了,贡院和当初院试的考棚不是同一个地方,所以他还需要到周围看看,起码知道附近买卖吃食的地方,还有医馆药店之类的,免得到时候需要找人找不到地方。 何谦竹等人都会出去散散心、拜拜庙,或者会会友,交流一下信息,对于顾青云宅在家里的行为很不解。 顾青云只推说自己不想出去。他一个人在房里自得其乐,读书复习,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当然,最重要的当然是准备好下场的东西了。除了必备的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品外,顾青云还要准备打火石、棉布巾、替换的三套里衣、抹布、雨伞、防蚊虫的药、棉花做的耳塞、枣酒、煤油炉等,因为考场不提供伙食,八月份的天气又热,准备好的饭菜会很快发臭,他除了携带大量干粮外,如果还想喝点热水,就得自己煮点东西吃。 煤油炉也叫五更灯,是一种以铜铁或竹木制成外罩,中置油灯,便于夜间煮食的小炉,适合考场煮热水或煮点饭菜,因为考场内不能烧柴火,他们只能用油为燃料,有钱的用茶油,没钱的用桐油也可。 带的食物有豆角、大米、腊肉、干蘑菇,除了前面两样是在郡城提前一天买的,其他都是从家里带来的。 一般的考生都是富家子,平时都是由别人伺候自己,他们并不会煮东西,而且也嫌麻烦,答题的时间不够用,不会浪费时间去煮,所以很多人都是直接吃干粮。 所谓的干粮,其实就是包子馒头烧饼之类的面食品,都是很少水分的,其中馒头占了大头,那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是切成一条条,然后晒干水分,这样才可以维持九天不发霉。 这样的干粮当然难吃,可到了考场上,认真答题的时候,据考生说根本就不觉得难吃,都没空嫌弃它们没有味道,只需它们能填饱肚子即可。 像方子茗,他家条件较好,还会带上人参和枣酒,这是提神用的。 八月初七,顾青云正在检查自己带入场的东西时,就听到何谦竹推门进来的声音。 顾青云被他的动静打扰,抬头一看,见他神色不安,额头上冒着细汗,气喘吁吁的,忙把手中的清单递给顾青亮,让他仔细清点,这才低声问:“师兄,你怎么了?” 何谦竹看到他,舒了一口气,说道:“青云,知道我刚才听到什么消息吗?我到悦来客栈和县学的同窗闲聊时,就听说张修远走在路上的时候,差点被二楼掉下来的花盆砸到脑袋!” 顾青云一听,表情一凝,赶紧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身边有两个随从,其中一个随从眼疾手快,把他推开了,张修远一点事都没有,那个随从的肩膀被砸中了,流了点血,整个肩膀都青了。” “真是”顾青云憋出一句话,“真是凶险啊,张修远运气不错,那个随从很尽责。” 何谦竹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掏出绣着青竹的手帕擦擦汗,说:“的确凶险,也不知道是谁干的,那些人的妒忌心也太强了,连张修远也敢招惹!基本上名声最盛的几个这两天都陆陆续续遇到点问题,虽然他们不敢太过分,不过也很恶心人。青云,你不出去是对的,你也有一定的名气,那些人指不定把脑筋动到你头上去呢,这种事防不胜防啊。” “发生这种事很正常,每次考试都有,只是一般的人都以为是自己倒霉所致。所以说,我们都需要好好保护自己。”顾青云沉默了一会,想起四年前考院试的那个拉肚子的考生,自从那次后,他就知道,不仅要在考场上奋斗,自己还需要在考前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对他而言,深居简出就是最佳的防范手段。 之前他也提醒过他们,何谦竹和赵文轩不以为然,觉得自己小心点就行了,别人不会注意到他们的,毕竟有两千多人呢,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秀才。现在最主要的是,要摸清主考官的喜好,所以依然每天出去。 事实也是如此,他们这几天一直都很顺利。只是现在突然发现认识的人遭到这种危机,这才有些慌张。 方子茗不用担心这种事,他身边是随时有两名小厮跟着的,相信他家中长辈肯定和他说过类似的龌蹉事。 “后天就要进场了,你不要出去即可。”顾青云安慰他。 何谦竹点点头,突然说道:“真想快点考完,我想我家儿子了。” 顾青云一囧,怎么就突然想到他家儿子了?不过想想他家才一岁多的小孩儿,正是好玩的时候,长得白白胖胖的,的确很可爱。 不久,赵文轩和方子茗也回来了。饭桌上,大家说起张修远的事情,各抒己见,只觉得对方幸运,又交换了其他信息。 听到是姓景的大学士作为主考官,顾青云的心就是一沉。他现在跟在方仁霄身边学习一年,方仁霄也曾经说过朝堂上所谓的守旧派,知道这个姓景的大学士是守旧派的活跃分子,主张要加大四书五经的题量,重点考察考生们的道德修养,以德取才。 现在是他出题,总之,顾青云已经预测到自己的这次乡试不会那么顺利了,他现在只祈祷,经义和诗文占的比重不要太大。 八月初七,编好座位号,出榜通知。顾青云等人去领了自己的考牌号,回住所安心等待,大家都不打算出去了。 本次乡试分三场,分别于八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进行,每隔三天才举行一场,每场考三天,一共是九天。 因为人数过多,所以要分批次入场,有些人半夜三点就要点名进场了,顾青云他们县城的在八月九日黎明听到炮声后才进场。只要一进场,就要到十八日早上才能出考场。连同考官们也是如此,都要在里面关上九天。 为确保考试顺利进行,只要开考后号舍就会上锁,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便发生火灾,烧死考生也不能开锁。 顾青云没想听说过本朝乡试时出现过大的火灾,但当主考官宣布这条规定时,他仍然觉得胆战心惊。万一他们这一科的考生有哪个考着考着就糊了,出现一个神经病,放火把他们都烧了怎么办? 不过想到考官们肯定也会有防火准备的,这才安下心来。 走完程序后,顾青云跟着士兵走到属于自己的号房。 贡院内的号房一律南向成排,长的有上百间,短的也有五六十间,相当于一个个小巷子,巷口门头写有某字号,还备有号灯和水缸,这是方便考生晚上走路上茅厕和白天饮水之用。 只见号房内长十尺、宽八尺,比当初考院试的号房大一些,起码可以趟直身体了。里面只有一桌板、可以当凳子坐的床板、一碗清水,嗯,还有一小块地方是可以让他做饭的。 第55章 乡试 在士兵的注目下,顾青云面无表情地掀开桌板,走进属于自己的号房。 号房里有点阴湿的感觉,昨天晚上刚下了几滴雨,难道是漏雨?顾青云抬头望了望用树皮做成的屋顶,感觉很不靠谱。 官府财政有那么缺钱吗?连个瓦片都不给,省钱省到这里了。 不再多想,把考篮等东西放下后,顾青云首先脱下身上的厚衣服,为了防止夜晚突然变冷,一般有经验的考生都会带一件厚衣服。 放好衣服,擦擦汗后,他挽起袖子,开始擦拭灰尘,至于那些颜色发黑的污迹就不理了,擦不掉。擦完一遍后,他就开始仔细检查号房里的边边角角,成果是踩死小蜈蚣一条,蟑螂几只,赶走老鼠一只。 再三检查后,这才把买来的雄黄粉散在四周,用以驱蛇、蜈蚣和老鼠。 老鼠他不怕,他怕的是蛇和蜈蚣,据说往年还有考生被蛇咬死的,家人再伤心又如何?只能自认倒霉了! 在床板上铺上一块麻布,这块麻布已经皱得不成样了,可没办法,经过士兵的手检查就是这样子,就好像他带来的食物一样,已经很碎了,被人摸了摸,捏了又捏,生怕他在食物里夹带纸张。 顾青云把东西都一一归置好,趁着现在隔壁的隔壁还没有人上茅厕,还没发卷子,赶紧先去盛水煮好腊肉饭。他有预感,接下来他吃饭肯定不会香了。 这时候大部分考生已经入场了,顾青云看了看对面,两排号房之间的过道没有院试的宽,所以可以看清对面人的表情。 这次他的对面不是张修远了,是不认识的人,不过斜对面是熟人黄言成,两人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真是有缘。不过此时不敢说什么,因为他们号房外还有士兵在把守呢。 当右边臭号的考生在小声哀嚎时,顾青云已经用葫芦装水回来,把煤油炉点上火,把水、米、腊肉都一股脑地放进去,开始煲。这才把毛笔、笔架、砚台、墨锭、镇纸等小心拿出来,按自己的习惯一一放好在桌面。 做完这些后,顾青云觉得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一些,分到臭号的不爽和厌恶总算是压下来了。这些情绪对他考试毫无益处,所以要排解一下。 不久,试卷发下来了。他数一数,有二十张,上面有十二道题,题量很大。与试卷一起发的,就是一叠草稿纸。顾青云检查无错漏,又大概浏览下题目内容。 这次乡试已经没有墨义和帖经这种送分题了。第一场考试只有八道经义题、两道算术题、两道诗赋题,其中经义主要是出四书的内容,分值方面,算术只占了十分之二,剩下的经义和诗赋平分。 顾青云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也不奇怪。他开始磨墨,准备趁着自己现在精力充沛就答题。 毛笔沾上墨水后,他首先填写卷头,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年龄、形貌,在形貌这一栏,顾青云停了一下,还是写“面黑无须”吧,他现在还没有白回来呢。 继续写,问自己有没有犯法行为?当然没有。最后一列,才写下自己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人的名字。 接下来正式做题,先做经义题。 第一道题就是出自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一道乍一看非常简单的题目,但越是简单越是不好答,因为前人已经做过很多次,自己要写出新意很难。 不过这道题方仁霄给他讲解过,难不倒他。写完这道题后,顾青云信心大增,继续做,左边的小炉已经冒出一点香气了。 到了中午,他刚做完三道题,饭已经熟了,他决定先吃午饭。 腊肉饭很香,他耳朵里塞着棉花,稍稍可以屏蔽点声音,可是此时已经有考生来上厕所了,所以在茅厕旁边吃饭的滋味他不想说! 即使塞着棉花,他还是能听到隔壁臭号的考生在狂躁地走来走去,还把试卷翻得哗啦啦响。这样一想,貌似他不是最倒霉的,他敢保证,隔壁的考生即使才华横溢,估计也坚持不到最后。 现在天气那么热,还这么多人窝在同一个地方,太阳一晒,暑气一蒸,整个号房就会变得更加闷热,那这些臭气想一想都觉得恶心。 吃完饭后,顾青云冲洗一下餐具,很豪放地脱掉衣服,打着赤膊,只穿一条特制的大短裤和一件背心,就这样,汗还是不停地流出,让他擦了又擦,尤其他的头发是又浓又密,放下来脖子很热,都卷起来又觉得脑袋很重,很不舒服。 恨不得能剃光! 斜对面的黄言成在啃着馒头,一脸羡慕地看着他。 顾青云看着对面的士兵,没敢和他视线交流。他开始慢慢在号房内来回走动,消消食。半个小时后,顾青云不敢午睡,塞好棉花,戴上特制的口罩——上次院试把他吓坏了,生怕自己下一次考试被分到臭号,所以这次才提前准备,没想到真的能用上。 这还不如不用上呢。 他赶紧坐下来开始答题,等到傍晚的时候,他才做了三道经义题,加上早上做的,一共六道。转转已经僵硬的颈部和肩膀,顾青云看了一下对面,发现都是白花花的一片,颜色深浅不一,大家是把鞋子和衣裳给脱掉了。 晕,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顾青云只觉得好笑,在外面衣冠楚楚的读书人,在号房里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科举那么难,可还是一人涌进来,包括他自己也是,现在的辛苦,等中举了,那就有了回报! 难为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了,看到这一幕还得维持表情。 顾青云把草稿纸晾干后就仔细放进考篮里,他知道今晚他不可能挑灯夜战的。事实上也是,此时已挨近傍晚,蚊虫非常张狂,嗡嗡嗡直响,特别是他们这些挨近厕所的,更是臭味弥漫,令人窒息。 堪比生化武器的威力!刚才他专心做题,没有注意到已经有蚊子在叮咬自己,现在赶紧点上艾草,自己吃下防暑的药。 很快,整个考棚里开始弥漫着各种驱蚊草的味道,烟熏火燎的,加上晒了一天,室内温度升高。 顾青云举起“如厕”的牌子,去了一趟茅厕后,他已经吃不下饭,更别提煮东西了。可是不吃又不行,最后只能强迫自己草草吃了条状的馒头,再在号房里转悠大半个时辰,穿上衣服,倒头便睡。 今天一天做题都很紧张,加上中午没有午休,顾青云也不管天气炎热和臭味了,扯下口罩,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有人来清理过粪桶,空气稍微清新了一点,但残留在原地的味道还是久久不散。顾青云这次抓紧时间,给自己煮了开水,就着吃了馒头,再用热水泡了一竹筒的薄荷水,这才开始煲腊肉蘑菇豆角饭,豆角现在还算新鲜,估计后天就不行了。 摊开试卷,赶紧做题,没多久就把二道算学题做完了,算学题一道比较简单,只是简单的平面几何和四则运算,另外一道有点难度,用的知识点比较多,不过这难不倒他,他恨不得算学题越难越好。 做完后,顾青云没有理会剩下的两道经义题和诗赋,他开始拿出试卷誊写前面做好的题目,一直到了中午才誊抄好。 晾干后,小心翼翼地把试卷放回考篮,用油纸盖住。 中午很艰难地吃完味道难言的饭,顾青云小睡了一会,下午再战经义题。这两道题很有难度,起码他都找不到下笔的地方。 所以说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题目,审题有难度。因为考官找不到出题的内容,就开始来折磨他们了。主考官把四书五经里完整的句子截头去尾,或者将几句内容互不关联的话凑在一起,将本来不当连的地方连起来,就像“举头望明月,花落知多少”一样,这样连起来的题目出给他们做。 先前方仁霄就跟他讲解过类似的题目,这几次的乡试和会试已经出现了这种趋势,所以大家才叫着要改革,加多点实际内容,因为很多考题都是被人考了又考,主考官为了不重复题目,就会出这种题目,还美其名曰“截搭题”,种类还分出了什么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隔章搭。 见鬼了,考这些都快赶上明朝的八股文了,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 顾青云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狂吐槽。 比如这一道题:“君夫人阳货欲”。看起来很香艳,很让人想歪,其实根本就不是那回事,而四书里根本就没有这句话! 顾青云皱眉苦思,即使他对四书五经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还是想了半天才知道此句话的来处。 “君夫人”出自论语季氏第十六“邦君之妻”章末句“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阳货欲”出自“阳货”第十七首句“阳货欲见孔子”,这是隔篇截搭而成。 终于审到题目了,顾青云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做题。 知道是这样,最后一道经义题也难不到他了,就是花费的时间长了点。一个下午才做完这两道题,等誊抄完后,已经是晚上了,蜡烛都烧掉了一根。 顾青云摸摸肚子,根本就不饿,不过还是强逼着自己吃下馒头。 第三天,午时要交卷了。顾青云只剩下两道诗赋题没写。冥思苦想后,他好不容易才写出来,改了几次后,自我感觉还不错,比以前进步多了,就誊写上去。 中午交完卷后,剩下的时间就是自由活动了。据说前朝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出考场,明天再进来,可惜本朝不行,还得在贡院里憋着。不过因为试卷都上交了,没有作弊的可能,所以就可以在巷子里活动,只要不出这个范围即可。 这是中场休息,其他人交了卷子后,大部分人都是倒头大睡,只有他们这些挨近臭号的人跑到远离厕所的巷口,直接挨着墙根睡下。 顾青云没有睡觉,他抓紧时间,把做饭的工具都端去巷口,好好煮了一顿粥,把豆角都放完进去,补充点维生素。 当他在大口吃饭时,就看到黄言成赤着脚、穿着里衣就踱步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脸色青白。 顾青云不好视而不见,就问他:“你吃了吗?” 黄言成神情木然地摇摇头,低声道:“吃不下,好恶心,呕——”他连忙走到一边吐出一口酸水。 顾青云赶紧站起来,把碗筷放好,扶他到一边坐下,倒一杯热水给他喂了下去。 黄言成喝了水后,觉得好受多了。 “好恶心。”黄言成缓过一口气后,望着自己号房的方向,神情带着嫌恶。 “没办法,还有六天就可以出去了,忍一忍吧,谁叫我们倒霉呢。”顾青云叹了口气,这贡院的环境比他们村还险恶,他们村虽然是乡下地方,但人畜的排泄物都不会随意出现在村里,村里人知道这是可以肥田的,就是到邻居家聊天吹牛,想方便了都会跑回自家茅厕解决,只要是大一点的孩子都会被大人们教育这么做。 像他们家的牛,每次拉的粪便,如果他们家不捡的话,就会有村里的小孩或老人们很高兴地捡走。 乡下所谓的污水横流,也只有在下大雨时,茅厕里的水满出来造成的,平时都是比较干净的,加上他大爷爷比较注重这个,就一直都督促村民在大雨来临前疏通好水沟。 所以林溪村整体而言还是很清洁卫生的,现在让顾青云一下子挨近臭号,他的确受不了,不过只要专心做题,加上有口罩和耳塞,还是可以勉强适应的。 不是说“久在其中不闻其臭”吗?现在就指望自己能达到这种境界了。 “你们的确挺倒霉的。”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有点耳熟。 顾青云和黄言成抬头一看,竟然是张修远。 只见他身穿一件月白色长衫,头发梳得还算是整齐,面如冠玉,神情略带疲惫,但还算是精神的,整个人看起来还算光鲜。 顾青云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忍不住叫道:“你不热吗?”本来觉得自己穿着大短裤和背心还不错,没想到和他一比,自己简直就是衣衫不整啊,太邋遢,太令人自卑了。 “热。”张修远撩起衣衫下摆蹲下来,打开折扇猛摇。 “你在哪个号房?”顾青云忙问道。 张修远指指他们这个巷子的中间处。 顾青云和黄言成一脸的羡慕妒忌恨,那个地方比起他们的臭号,好太多了。 “我昨天就做完题目了,没事做就把半边风干鸡给吃了,现在我那还有半边,你要吗?”张修远看着顾青云和黄言成。 顾青云摇摇头,端起自己的碗筷就继续吃。难怪昨天下午他闻到了一股鸡肉的香味,原来是他在煮东西,不过后面香味变成了焦香。 张修远一脸的遗憾,如果顾青云要的话,就可以顺便请他帮自己煮东西了,这两天他煮的饭和粥都不成样子,完全没有他煮的那么好看和好吃。 张修远是本届考生中的名人,大家都认识他。他出来不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看着被众人围着的张修远,顾青云对对方的交际能力很是羡慕,不过自己不是这种人,肯定就不耐烦应酬。 他转过头问有气无力的黄言成:“你吃了没?没吃我帮你煮。” “我不想吃,太恶心了。”黄言成摇摇头,闭着眼睛,准备就挨着墙角睡觉。 看在大家都是亲戚的份上,顾青云没理会他的话,给五更鸡加了桐油,给他煮了一碗热粥,里面放有撕碎的香菇,再放点腊肉,还有一小块姜。 黄言成被摇醒时,看到这一碗粥,眼睛一亮,马上就接过来吃完,把刚才说过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个个觉得肚子饿,那些带有大米的人还好,可以自己煮,有一些只带有干粮的,就只能恨恨地啃着干粮了。 顾青云看着这情景,莫名地觉得可笑,如果这里不是贡院,那多像是野餐的地方啊。 吃完东西,洗刷完毕后,顾青云终于可以盛点清水,给自己擦擦脸和身体了。两天多都不洗漱,亏他吃东西还吃得津津有味。 傍晚,黄言成拿了一瓶枣酒过来,问他要不要喝。 顾青云本来摇头的,可见他期盼的样子,就点点头。 黄言成带来的枣酒色泽金黄透明,一打开就有一股红枣的香气,顾青云一闻到就知道比他自己买的那瓶质量好,于是欣然喝下。 人参和枣酒据说可以补充体力,一般参加乡试的人有条件的话都会准备。 两人不敢喝多,虽然算是果酒,但也怕影响明天的考试。 晚上,即使挨近臭号,顾青云还是得在士兵的要求下捏着鼻子回到自己的号房睡觉。 第四天早上,开始了第二场考试,是策论和诗赋。策论只有两道题,诗赋也是两道,题量比第一场看起来是少了,但策论的要求高多了。 其中有一道题大意是要求说说本朝的兵制优劣,这要和以前的朝代相比。顾青云庆幸自己关注过本朝的兵制,以前的史书也看了一下,记得几个朝代的兵制,可以拿出来对比一下。 和考秀才相比,乡试更关注时事,有时候出的题目还会是当前热点。 还有一道水利方面的题目,这道题他会,方仁霄跟他说过类似的,这毕竟是他的本行了,所以顾青云自我感觉答得不错。 不过在草稿纸上写完后,他修改时,还是觉得自己的文藻不够华丽,引经据典方面有缺失,可是自己的水平目前就只能达到这个程度了。 第二场考试终于考完,顾青云觉得自己又熬过去了一关,还有最后三天就胜利了。 这次在巷口碰到张修远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光鲜了,也是灰头土脸的。说的也是,任谁几天不洗澡又处在这个环境都没法光鲜得起来,要知道他们林山县不缺水,大家夏天时都是每天都洗澡的,现在几天不洗澡,感觉整个人都馊掉了,看到对方都觉得邋遢。 “乡试真是折磨人啊。”只穿着里衣、两边裤腿一上一下卷起来的张修远见顾青云又拿着他的炉子在煮东西,叹道,“还是你最有精神,还有心思在煮东西。” 他说着就把插在背后的折扇拿下来,开始扇风。 现在刚交了卷子,大家都在呼呼大睡,顾不得肚子饿了。 顾青云看到他雪白的里衣已经泛黄,就眨眨眼,说道:“你也有精神,对了,你要不要来一点?”他心里想得很开,如果这次不过的话,他今年才十六岁,下一科再考也行,反正他已经是秀才了,没有之前考院试的那种紧迫感。 这次考不上又死不了人,还是保重自己的身体最重要,活着才有未来,反正他现在每餐都是按时吃东西,中午按时午休,没有像第一天那样中午不休息了。 张修远点点头,蹲在他身边,说:“我就厚着脸皮蹭一顿了。我喝了参汤,要不然也顶不住。” 顾青云心有同感,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的炉火发呆,也没有心思说话了。 外面,已经狂风大作,天色暗下来,看样子,快要下雨了。顾青云根本就不敢待在号房里,那里现在蚊子一大堆,幸亏他吃的东西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否则他估摸着自己会食物中毒。 这三天他在号房基本上不煮饭了,都是吃干粮,只有交卷的这天中午和晚上煮。五更鸡都是用来煮开水,泡茶喝,这样才好受一点。 两人一起把粥喝完后,天色越发昏暗,雨真的快下了。 张修远回号房休息,顾青云收拾好东西也回去了,他怕屋顶漏雨。 回去后,顾青云赶紧拿出油纸盖住考篮和床铺,此时雨已经下起来了,不久,顾青云仔细搜索了一遍后,发现自己的号房中间竟然真的有雨滴下。 我靠!他赶紧把伞撑开,真的漏水了! 把地上的东西都拿起来放在床铺的内侧,顾青云想躺下都不行,正好漏雨滴在床的外侧,都不够地方睡了,而且还要撑伞呢。 他这还不是最倒霉的,他对面的号房不止一处地方漏雨,看那仁兄欲哭无泪的样子,顾青云也只能无奈一笑。大家一起蹲在号房里撑着伞,只有寥寥数人点蜡烛,不过过道上的号灯还是比较明亮的,大家听着雨滴声,都是沉默不语。 不过黄言成的运气挺好的,他那里没有下雨,睡得正香,从交卷后睡到现在,下雨都没能吵醒他。 这天晚上有点冷,顾青云披上厚衣服,等雨停了后才躺下去睡觉。不过睡之前,因为雨水把地面弄湿了,他怕雄黄粉失效,赶紧再撒了一遍才放心。 早上起来没有下雨了,大家都松了口气,现在宁愿热死人都不愿意下雨。 第三场考试是杂文、律法、经义和诗赋。 杂文是关于官场上下往来的公文,这个难不倒他。律法是根据提供的案例来撰写司法判文,这个他也答出来了。可是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这两种占的分值比例少,重点还是在经义和诗赋上。 看到两道出自五经中的经义题,一难一易,一道是常规题,一道是长搭题,审题还是可以审出来的,只是看到最后那要求写三首诗的诗赋题,再闻着戴口罩都遮挡不住的冲天臭气,他只觉得一股烦躁直冲头顶,恨不得把眼前的试卷给撕了! 第56章 出榜 顾青云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还不到家,要不然怎么会那么生气呢?只是看着这要求一首又一首的诗赋,他只觉得脑袋似乎都疼起来了。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就看到隔壁的考生昏迷着被士兵抬出。他之前还在巷口看过他,是一位身材微胖型的秀才,当时觉得对方还是很坚强的,虽然面无血色,黑眼圈严重,身材比第一天瘦了整整一圈,但起码还可以和别人说话,没想到这才短短一天,对方就顶不住了。 在考场内生病是很倒霉的事,因为你即使晕倒了,也不能开锁出去,还是得留在贡院里,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地方让生病的、弃考的考生住,还有大夫给他们诊治。可是他们病得再严重,也一定要等到考试结束后才能一起跟着出去。 顾青云刚知道这个规定时,觉得封建社会真的很不近人情,万一那个考生病得很重呢?在贡院的大夫不一定能医治,或者能医治,有足够的药治疗吗?性命攸关的大事都不能打开大门,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个时候,命简直是不值钱。 可是想想往年被火烧死、被蛇咬死的考生,又觉得这个社会的规则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现在皇帝是唯一的主顾,他们只有被挑肥拣瘦的份了,谁叫功名人人想追求呢? 想远了,顾青云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其他事情的影响,开始想着该如何答题。 先易后难,杂文和律法他一个上午就做好了,誊抄完毕后,他就开始用开水泡着馒头填饱肚子,觉得脑袋有点昏沉,赶紧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这天中午他比以前睡的时间都要长一些,不过醒来后就觉得头不怎么昏沉了,于是脸都没擦,趁着精神好,赶紧先做经义题。 说实在的,他要精读背熟四书五经这些书籍,字数大约有四十多万。此外,他还要看相当于原文几倍数量的注释,还有其他非读不可的律法书、算学、杂文案例、史书、文学书籍等,再加上有时候还得关注历年来的乡试题目和新出的诗集。这样算来,要记住的内容还是挺多的。 所以现在这道所谓的长搭经义题,他还得想好大一会才知道是出自哪里,才能继续思考该如何答题。 越到后面,他的思考速度就越缓慢,感觉脑子都沉重起来,思维没有前几天那么活跃了,才两道经义题,就让他做到了晚上。 最后还剩下三道诗赋,顾青云干脆就不做了,还有一天半呢,不急,休息再说。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往年的这个时候,他都是在家和家人一起度过,刚开始他们家还舍不得买月饼,觉得浪费,就自己做一些糕点应应景,后来经济条件提高了,就可以买月饼回来吃,或者干脆自己做。 想到家人,顾青云就更睡不着了。 顾荷秋收后就要和林耀祖成亲了,对方是一个老实的男人,以顾荷的精明能干,肯定会过得不错,而且林家有两百亩地,其中有一个果园,每年的收入都不低。顾荷还会养鸡,她的养鸡技术比自己还好,以后嫁过去了还可以在果树下养,能省省心呢。 她应该过得比大姐还好,大姐嫁给的毕竟是次子。 在这个时空生活十六年,顾青云才了解到,这里的人对长子是很看重的,以后分家也是长子占据七成的财产。当然,这是绝大多数的情况,如果幼子受宠的话,父母的私产还是可以多得的。 不过大姐现在生的小男孩也快满三岁了,她在何家算是初步站稳脚跟,这个不用担心。 想到何家就想到何秀才,想到何林,他家对自己的帮助挺大的,以后自己出息了,有需要帮忙的就可以帮。还有师弟何智,他今年已经十四岁,不算年幼了,何夫子说明年就让他下场考试,争取从县试考到院试,一举考中秀才。 唉,四年前的中秋节就是在郡城度过的,这次的中秋节竟然是在考场上。 不由自主的,他想到了这次考试,自己到底能不能中呢?他一会想到自己中举后会如何高兴,家人会如何兴奋;一会又想到落榜后自己该如何失落,该如何开口告诉自己的家人。不知不觉中,就开始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再看看别人,还有人在点蜡烛奋笔疾书,还有人和他一样已经躺在床上。 还是赶紧休息吧,先把最后两天度过再说,其他都不能再想。 慢慢的,他还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顾青云自我感觉精神不错,直到他在写出一首诗后,才觉得精神不怎么好,总是犯困,可自己昨晚的睡眠时间已经足够了。 说到底,还是这几天太难熬,现在后遗症已经出来了。难怪赵文轩说他上一次考试到了最后两天已经是顺着感觉做题了。 他站起来走了几圈后,精神还是萎靡不振,最后用冷水刺激一下脸后才觉得精神一点,又勉强写了一首词出来,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可这三首诗词他都没有储备有类似的内容,都靠临场发挥。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一直在琢磨着诗句,一直到了最后交卷的时候才把最后一首诗誊抄完毕。 试卷交上去后,还得把草稿纸也上交,因为草稿纸可以证明这些试题都是自己写的,不是抄袭别人的,最后还要在草稿纸上注明自己的正文中涂改几字,添加了几字。 据说这是为了防备阅卷的人作弊,替自己把卷子改了。 顾青云听到这条规定时,唯一的感觉就是乡试真的很严格,对他们这种寒门学子是有用的。 除此之外,他们交卷后填写姓名、籍贯的这一部分要和院试一样,要糊名、弥封。就好比前世的高考、研究生考试及公务员考试等重要国家考试,都会采用弥封卷的形式,以保证公平。 现在看来,这种形式就起源于科举制。 最后一场考试一直持续到傍晚太阳落山才结束,结束后还不能出去,要等到明天早上贡院的大门才会开锁。 没有考试了,三年一次的乡试就这样结束了,顾青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兴奋,可是他没有,大家也没有。 交完卷子后,众人都是有气无力地坐在自己的号房,只有臭号附近的人才会挪到巷口那里瘫坐下来。 疲惫,是大家共同的感觉。 顾青云觉得难怪大家都讲究什么同年关系,除了想抱团取暖外,估计也是这九天一起考试的经历让大家有共同语言,还见过各自最邋遢的一面,所以才觉得很亲切。 黄言成坐在顾青云身边,无力地问道:“你还有吃的吗?” “还有啊,你没有吗?”顾青云很奇怪,貌似对方还有一大包馒头吧。 “我现在看到馒头就想吐。”黄言成想把头靠在顾青云的肩膀。 顾青云连忙阻止他,因为他鼻子竟然还没有失灵,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厕所的味道,相信自己身上也这种味道了,于是决定还是要稍稍振作一下,就从号房里搬来棉布巾和葫芦,开始给自己稍稍擦擦脸,然后煮开水,准备泡茶喝。 这三天都没有吃过青菜,很不习惯。 他不想再吃馒头了,一看到它就觉得反胃。 当晚,两人一起喝了几杯茶,顾青云还把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吐出来。 大家又聊了会后,就把号房里的床板拿到巷口这里,开始睡觉。 一夜不得安眠,顾青云不断地做噩梦,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有一次,自己跑急了,就从高处一跃而下,结果自己的脚就抽搐了一下,猛然醒来。 醒来后还不知道身在何处,但周围嘈杂的人声还是给了他安全感。定睛一看,发现有些人已经睡了一觉,休息好了,正在聚众聊天呢,大家都在等待天亮。 顾青云也睡不着了,他擦擦背部的冷汗,见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赶紧回号房收拾东西,穿好衣服,然后才和别人坐在一起。 大家聊的话题几乎都是这次考的试题,有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咒骂考官出的试题,有人待在角落里默默流泪,也有人和顾青云一样,神情平静,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 张修远问顾青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之后才回答:“已经考出了我的水平,能不能中就看考官怎么评判了。” 这是顾青云最满意自己的地方,他在参加科举考试时,基本上不会犯那些低级的错误,比如错别字、犯忌讳的字等,基本上都考出了自己的真实水平。当然,因为考场环境的因素,有时候只能发挥出百分之九十的实力,另外百分之十还是受到了环境的影响,比如这次,后面两首诗的质量应该不会很高。 这还是他绞尽脑汁才做出来的,想想就郁闷,自己怎么就没有灵机一动、灵光一闪、一气呵成的时候呢?说到底还是积累不够,不过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以后应该会在这方面有所进步的。 “你呢?”顾青云反问。 张修远微微一笑,笑而不语。 顾青云于是就明白了,这次的试题正好对他的胃口,他估计也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张修远永远是不愁落单的,很快就有人上来攀谈了。 众人聚在一起闲聊,终于等到了贡院大门的开启。 为防止发生踩踏事故,他们出去的时候还是要排着队。但因为有些人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这些人是让士兵们扶着出去的。 外面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担忧着急的人们,他们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还不时听到哭喊声。 等顾青云排着队走出来时,即使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还是让他精神一震,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怎么就那么像囚犯被释放的感觉呢?这九天,对身体和精神都是一种考验啊。 “青云!”顾青亮终于挤了过来,准备扶着他,可刚一靠近,条件反射的马上退后几步,惊呼,“怎么那么臭!” 顾青云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顾青亮尴尬一笑,赶紧把他的考篮等东西都接过来,扶着他慢慢地走到大街上,直到找到他雇来的轿子。 回去后,顾青云只觉得特别疲惫,也顾不得去打听其他好友的情况了,赶紧先用热水匆匆忙忙洗了澡,再刷牙后,喝了一碗白粥,就赶紧爬在床上睡觉了。 这一觉就从早上睡到了晚上,顾青云出了一身汗,等他睁眼的时候,才发现顾青亮一直在他床边守着,头还枕在他的床沿处。 此时他刚一坐起来,顾青亮就听到动静,猛然睁开眼睛, “二哥。”顾青云轻叫一声,“我吵到你了,你怎么不回自己的床榻休息?” “我能睡得着吗?你都瘦了一圈,睡觉的时候还呼吸沉重,我怕你晚上发烧什么的,听说很多考生都这样,就只能守着你了。”顾青亮摸摸他的额头,发现温度正常,这才放下心来。 “真是太吓人了,你们考试真的好辛苦,我哥是这样,你更是这样,要关在里面考九天,要是我,肯定受不了。你不知道,你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一块臭豆腐。还有你带出来的衣服,那洗衣服的大娘还要我加钱才肯洗呢。”顾青亮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走去,“知道你们可能半夜醒来,厨房还温有肉粥,我给你端来。” 顾青云摸摸肚子,真的觉得很饿了,忙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非常好。 他伸了个懒腰,全身的关节发出噼啪的声响。 等顾青亮端着肉粥给他的时候,顾青云就问道:“他们三个怎么样了?”这肉粥都快成小孩吃的糊糊了,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总比馒头好吃。 “何谦竹和方子茗都挺好的,精神和你差不多,就是赵文轩有些发热,赵三现在正在照顾他,找大夫看过了,已经吃过药了,没什么大问题。”顾青亮忍不住说,“青云,你不知道今天全城的大夫多么抢手!赵三去请大夫都要等很久才轮到他,要不是赵文轩的病不严重,估计他早就急死了。” 顾青云听到前面一段话时已经放下心来,毕竟何谦竹和方子茗两人的身体是不错的,尤其是方子茗,注重锻炼,还拿有人参进考场,只要不和他一样倒霉分在臭号旁,精神应该不错的。 至于赵文轩,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有意识地加强锻炼,可到底比不上他们这些从小锻炼的,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现在有点发热,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现在都深夜了,顾青云没有过去看他们,嘱咐顾青亮不必再守着他。他洗了个澡后,困意又袭来,忍不住也继续睡下了。 第二天和平常的生物钟一样,一早就醒来。 等他出去逛了一圈,用日记把这九天的事情记录下来后,方子茗等人才陆续起床。 大家一起去看了赵文轩,见他已经不再发热,都松了一口气。 可一个早上的功夫,顾青亮就给他们带来了坏消息。 这科的考生中,有几十个正卧病在床,其中有几个最是严重,生了重病,现在正吊着命。还有一个差点就去了,幸亏他家是官宦人家,有良医抢救和大把的药养着,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往年总有一些身体弱的人出考场后去世,现在只要保住性命,在床上躺几个月也是可以的。 他们认识的黄言成,在考场还看不出什么毛病,出来后却上吐下泻,现在正躺在床上养着,不敢下地。 顾青亮说起这些的时候,心有余悸,一个劲地说道:“科举真是太可怕了,你们为了考试连命都不要了,我可不要这样。” “明年就轮到你了。”顾青云白了他一眼。 顾青亮撇撇嘴,没有说话。 方子茗和何谦竹坐在一旁,精神还有点萎靡不振,懒懒地不想说话。 总之,一场乡试让大家都好像病了一场一样。 大家去看了黄言成后,也不想去哪闲逛,就直接回到住处。 “太佩服你了,青云。”大家对完答案后,方子茗由衷地佩服,“你离臭号那么近,竟然还能把试题答成这样,真是不容易。我们巷子,有一个臭号的秀才才三天就坚持不下去了,离开号房不再考。” “我身体好点,才能坚持,不过这没用,一切以成绩为准。”顾青云见方子茗神色轻松,知道对方考得不错。 至于何谦竹,他的脸色看不出来是好是坏。 “我们那里的倒是坚持了九天,交卷完后就昏迷了,据说当时都病得快不行了,还是那些士兵看着不对劲,赶紧把他抬走,这才捡回一条小命。真是的,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还强撑到这个时候,也不怕出事。”何谦竹脸上带着不赞同。 “功名动人心啊。”顾青云叹了口气,大家都是一样,只是他不会把功名看得比自己的身体重而已,万事以自己的身体为准。如果他像那个考生一样,肯定是宁愿弃考,也不愿意煎熬下去。 生命那么宝贵,还是小命要紧。 三人说了几句后,也不想再说了,除了算学之类的考题可以直接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其他的经义、诗赋和策论,还是主观居多,就看考官怎么评判了。 接下来,秀才们开始等待放榜。 考官们也在紧张阅卷中。 顾青云参加科举考试后才发现,本朝的乡试阅卷也是有一套标准程序的。 除了糊名、弥封之外,为了防止考官识别考生的笔迹,对认识的考生给以照顾,乡试的考卷是不允许跟考官直接见面的。每次乡试都会雇佣专门的誊录人员,用朱砂把考生的墨卷誊录一遍。 为了防止誊录出错,那些誊录人员胡乱抄写考生的试卷,朝廷还会派一批秀才充当“对读生”,也就是拿朱卷跟考生的原始墨卷相互校对。如果誊录错误,则用黄笔改正。 像前一次乡试,他就收到官府的消息,让他来当对读生,当时他正忙着,就婉拒了。据说做这个还是有一定报酬的。 弥封、誊录、对读完毕,要有官员用印,表示负责。其中与阅卷工作有关的各种文字,墨色各不相同。主考官、副考官用黑色墨汁,其他担负不同责任的考官用紫色或蓝色,试卷誊录用红色,对读人员用黄色。 这套墨分五色的繁琐程序,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公平公正,可是最终排名,还是得靠考官们给你的评价,这取决于他们的喜好和偏向。 当然,还有最后一个步骤,就是到时考官会把他们乡试的试卷都送到京城的翰林院,让那里的官员复核,最大限度地确保没有人作弊。 不过顾青云觉得比起现代的考试,这里的考试主观性还是最重要的,所以他现在才忐忑不安。 八月三十日才能出成绩,在等成绩的十几天里,四人简直是茶饭不思,不止他们,其他考生也是,见面就问乡试的情况,都指望着从别人口中知道什么秘密消息。 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本朝对科举考试看得非常严格,考官们此时正被关在贡院里批改卷子,他们要等到放榜那一天才能出来,现在如果有人知道成绩的话,不用说,肯定是科举舞弊案,没有一堆人头落地朝廷和考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秀才聚集的地方气氛就越来越狂躁、压抑,大家心里忐忑,这关系到自己的命运,由不得大家不重视。虽说考完乡试后就可以回家等通知,但除了特殊情况,其他人是不可能回去的,在家里哪有在郡城知道消息的时间快? 越接近放榜的时间,大家就越紧张,就是方子茗和张修远也开始表露紧张,顾青云可以明显看出他们的行为举止已经和平常不大一样了。 顾青云觉得自己这次做题虽然都做出来了,策论的质量可能比较好,但结果可能中也可能不中,如果主考官稍微放宽一点的话,应该就能中,如果他做的卷子恶了主考官,那就可能会被黜落。 千盼万盼中,八月三十日这天,终于到了放榜的时刻。 才刚刚天亮,大家就围在贡院门口等待。 顾青云等人不打算挤进去,他们在旁边的空地等着,顾青亮他们进去挤。 等到榜单粘贴出来的时候,顾青云就看见人群像疯了一样,都挤去看榜,周围还有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他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疯狂拥挤的人群,时不时有人大喊大叫,就克制自己想挤进去的,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对他而言,这十几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等顾青亮从人群中衣衫不整地钻出来时,顾青云就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 顾青亮的表情似是狂喜又似难过,复杂难言。 顾青云一愣,看着跑到他前面的顾青亮,干咳一声,开口道:“没中吗?”声音嘶哑,心下却一沉,只觉得茫然若失,心里空荡荡的。 (看下面!!!) 第57章 名额 顾青云一听,不由得愣住了。 前面几个字让他高兴,后面的话就让他呆住了。 只差这么一名?他有吐血的冲动了,这还不如让他排在最后一名呢,起码心里会舒服点。 看到顾青云呆住的样子,旁边的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青云,你没事吧?” 顾青云迅速回过神来,见何谦竹和赵文轩都关切地看过来,就扯扯嘴角,事已至此,他虽然恨不得自己挤进去再去确认一遍,但终究还是选择接受这个事实,就回答:“有事,挺失望的,不过我事先已经有预感了,我已经尽力了,这次录取这么少人,能上个副榜已经是很好了。”说到最后,顾青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次他能考成这样,真的不错了,他还年轻,还可以再考。 方子茗呼出一口气,他着急地看向拥挤的人群。 赵文轩按捺不住了,忙问顾青亮:“顾贤弟,你看到我的名字了吗?” 其他人也回头看着他。 顾青亮正在整理的自己的衣裳,闻言顿了顿,就道:“没有,我站的地方在榜尾,没能看到全部的榜单,而且我一眼就看到青云的名字,着急之下,就赶紧挤出来,要不然我怎么会那么快?” 顾青云自认还算是了解顾青亮的,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赵文轩估计是考不上举人,所以他才不肯说。 赵文轩等人一脸的失望。 顾青云虽然知道自己的成绩了,不过也没走,还站在原地。 这时就听到人群中爆出一声欢呼,有人叫道:“解元!解元!解元是张修远!” “哄——”人群顿时变得骚动起来。 解元啊!连中四元了!那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吧? 顾青云也很激动,他没在现场找到张修远的位置,估计他留在客栈里没有出来,不过只要一想到他竟然是解元,就觉得对方好厉害。 “子茗,二十岁的解元!”他抓住方子茗的手,“他真是太厉害了!”心里虽然有些酸溜溜的,有些妒忌,但想到张修远以后和方家结亲,是方家的姻亲,这对方家是有好处的,心里就舒服点。 方子茗也很高兴,他矜持地笑笑。 “亚元是白子君!”又有人爆料。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人群中不时有人哭有人笑,顾青云就亲眼看到一个老秀才知道自己不中后就拿头使劲撞墙,被旁人拦住后就蹲在角落涕泗横流。 没有人嘲笑他,这个时候有人狂喜,有人流泪,这张榜单的魔力就是如此强大,操纵着考生们的喜怒哀乐。 这时,知棋、赵三和何叔他们也终于挤出人群了,想知道中不中,看看他们的表情即可。 这次方子茗中举了,排在第四十名,按理说方子茗应该很高兴才对,但顾青云见他兴致并不高。 顾青云刚开始还觉得不解,转念一想,想到张修远也就理解了,这是对排名不满呢?而且这次方子茗貌似答题答得不错,事先大家估计他能排在前面,没想到会是后面。 不过只要一对比这么多没中的人,顾青云觉得方子茗也应该高兴才对。 何谦竹没中,他连副榜都没上,只是他似乎早就有这个预感了,失态了一会,被何叔安抚几句后,就镇定下来。 赵文轩的待遇和自己的一样,他也在副榜,这次副榜录取十二人,他排在第十一。 赵文轩似乎是不敢置信,他拼命地追问赵三,赵三仔仔细细说了几遍,他才失魂落魄地呆住,不过最后他还是不死心,就自己挤进去,在里面死死盯着名次看了许久,才被赵三扶出来。 方子茗见状,摇摇头,先打发知棋回去,待会他们的住所肯定有官差去报喜,得回去准备喜钱。 四人一起来考乡试,一个成为正式的举人,两个是副榜,有去京城国子监读书的资格,还有一人落榜。 对于国子监,顾青云估计自己是不会去的,所以整个副榜相当于没用。 国子监,里面是有大儒,据说管理比较严格,衣食住行都有规定。 里面主要有两种人,一种是“监生”,他们没有经过科举,都是权贵的后代,或家中有爵位,或家中有高官,偶尔官员品级不够,但只要你办的事让皇帝满意了,还可以给你奖励,恩荫一子,这时就可以送孩子进国子监了。 这些监生是候补官员,只要能从里面毕业,就可以直接派官。他们和科举出身的清流不同,属于贵族一派,虽然当官容易,但要晋升到三品以上比较困难。所以有些监生就会直接出来考会试,如果过的话,就是进士出身了,再以他们的背景条件,基本上很容易度过三品这个坎。 不过当朝为了压制权贵,平衡寒门和权贵之间的关系,规定监生只有一次考会试的机会,一次不中就不能再考了。 国子监除了监生,还有一种就是去读的秀才,每年府学都会推荐一名优秀的学生去国子监入学,或者是像顾青云这种,考乡试时上副榜的,也有机会去。 至于举人?那就不用再去读了。成为举人,在世上已经可以被人尊称为“老爷”,可直接候补去当官。 顾青云不打算去,不说国子监权贵多,他只是一个小秀才,那里的水太深,他根本就顶不住,就是京城的花费他都受不起,虽说在国子监吃住免费,但交际应酬会特别多,没有钱会过得比较辛苦。 一个小秀才在京城就像一只小蚂蚁一样,踩死他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大事。说实在的,顾青云承认自己有点胆小,但他真的有点怕。 身份不够高。 他自己又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不懂得怎么奉承人,万一不小心惹到哪个官二代、皇亲国戚怎么办? 想到方仁霄跟他说过的情形,顾青云此刻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去了。 知道自己的成绩后,大家就一起走回去。 赵文轩极为失落,一路上都不开口说话。 刚回到住所,就看到有官差在等方子茗了,确定是本人,给了喜钱后,官差才喜滋滋地走了,连房东都来贺喜。 至于顾青云和赵文轩,不是举人,是不会有这种报喜待遇的。 众人一起向方子茗道喜了,又聊了几句后,何谦竹明天打算回家,就借口回房收拾行李。 赵文轩借口身体不舒服,也回房了。 顾青云看只剩下他们两人,就问道:“要不要去酒楼吃一顿?庆祝你考上举人,有当官的资格。”考上举人就很好了,现在官员还是缺少的,举人就可以直接派官,当然,还是要有点人脉。 不过以方子茗的家世,想去某个偏僻的地方当个县令或主簿还是能办到的。 方子茗摇摇头,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庆祝的?又不是前面的名次,我这个成绩,去考会试没有把握。” 顾青云很是无语,说:“你想得太远了,明年就是会试,也许到时你的学问就长进了呢?而且考试真的要有一点运气的,万一到时出的题目你都会做,考出个会元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你说得太夸张了。”方子茗忍不住笑了笑,很关心顾青云,就问道,“你去国子监读书吗?” “不去,我在县学继续读,等三年后再来考就行。” “不去也好。”没想到方子茗沉吟了一会,却说出这么一句,让顾青云极为惊讶,他还以为对方会劝说他去呢,毕竟国子监那里有很多博学之人,可以受到很好的教育,最重要的是,可以结交人脉。 看到顾青云惊讶的样子,方子茗笑道:“很奇怪吗?在国子监没权没势是很难读下去的,我了解过这方面的信息,在那里读书的平民秀才,不是后来回到府学继续读,就是变成吃喝嫖赌、荒废学业的人,还被国子监赶出来,要不然就是生病死了。” 最后几个字,方子茗加重了语气。 顾青云一惊。 “那里的人,其中有些无法无天的,国子监根本就管不住。”方子茗轻声说,“我刚考上秀才的时候,我爹就想通过大伯让府学推荐我去国子监,没想到被大伯制止了。青云,以你的性格,你真的不是很适合在那里混。” 顾青云白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不久,张修远派人来请方子茗去茶楼庆祝,还叫上顾青云。 顾青云见他们都是正统的举人,人家庆祝自己凑什么热闹?就婉拒了。 回房的时候,顾青云正摊开纸笔,准备写修仙记,这两个月他为了备考,都断更了,得快点补上才行。之前不知道乡试结果,他虽然每天都写,可到底是心不在焉,这才写了两万字。现在知道成绩了,虽然心里不高兴,不过到底是尘埃落定,生活还得继续,生活还需要银子,所以得继续努力。 顾青亮在一旁看着他欲言又止。 “青云,你都不伤心吗?”见顾青云真的专心在写字,顾青亮忍耐不住了,直接问出口。 貌似像赵文轩那种反应才是正常的吧? 顾青云用毛笔蘸上墨水,头也不抬地回答:“是有点,不过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事实上,能考到这个成绩,我真的挺高兴的,说明我这段时间进步很大,这次不行,我三年后还是有点点把握的。” 顾青亮听他这么一说,松了一口气,就道:“你既然没事,那我就出去逛了,这几天我在郡城逛了几次,已经看好货,我打算进一些货回去,林山县的商铺肯定乐意买下,我就能赚点跑腿钱。” “去吧去吧。”顾青云没好气地挥挥手,道,“小心让大爷爷知道。”顾青亮是个钱串子,从小就因为长得胖被人拉去当滚床童子,每次能挣点零花钱,可以去买糖吃,所以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金钱的概念。长大后,财迷的样子显露无疑,每次来郡城都会带些货物回县城,挣点差价,自得其乐。 顾伯山一心想让他考科举,肯定不同意他从商的,所以他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去做。 “我又不耽误照顾你,又不是真的从商,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顾青亮咕哝一句,准备换衣服。 “等等。”顾青云想了想,放下笔,去拿出自己的银钱,递给他四十两,道,“这是我剩下的钱,我也出资,到时有一成是你的跑腿费。” 顾青亮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嘴里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不好吧?我怎么能赚你的银子呢?” “少废话,快去吧。”顾青云催他。 顾青亮嘿嘿一笑,赶紧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文轩和何谦竹没出来吃饭,顾青云看着空荡荡的位置,叹了口气。 “不用留饭菜给他们了,他们不会吃的,到了晚饭,他们自然会出来。”见赵三和何叔担忧的样子,顾青云继续说,“让他们静一静也好,他们现在也吃不下。” 他们几个都是小县城的佼佼者,现在落榜,肯定有点不好受,又不像他,前世大大小小的考试都不知道经历多少,只要不死人,都能看得开。 “可是,可是少爷他今天早上一口水都没喝就出去,等到晚上,他不会饿坏身子吧?待会太太和少奶奶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赵三还是很担忧。 几年过去,在赵家估计过得不错,赵三比之前长高一些,起码是正常男人的身高了,脸色红润,没有第一次见面的蜡黄,他对赵文轩极为忠诚。 “没事,一天不吃不喝不会怎么样的,你越劝着他,他就越难受。”顾青云已经摸准赵文轩的性子了,越劝他,他自己就会越觉得委屈,就越能作,跟个小孩子似的。 赵三想了想,就没说话了。 何叔在一旁也是若有所思。 两人看着顾青云和往常一样好胃口的样子,颇为惊讶,又不好说什么。 果然,晚上那顿饭时,何谦竹和赵文轩都出来吃饭了。两人的情绪虽然还是有点低落,但毕竟年轻,过不久还是能想得开的。 “我明天就和何谦竹一起回家。”赵文轩放下碗筷后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回去?还是想等方子茗?他还要参加鹿鸣宴,没那么快的。”鹿鸣宴一般是放榜后第三天举行。 顾青云惊讶地看着他:“你会去国子监读书?” “应该是,我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说到家人,赵文轩的脸变得柔和。 顾青云想了想,觉得以赵文轩妻子的财力,的确可以支撑他去京城。 “那你在国子监要注意点。”顾青云点到为止。 两人讨论过类似的话题,赵文轩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在林山县学东西太慢了,去京城学业会进步快点。”尤其是这次,顾青云竟然比他的排名还要靠前,想当初在镇上私塾读书的时候,他的学问还不如自己呢。 由此可见一个好老师是多么重要啊,在林山县他找不到,那还不如去国子监找。 “青云,你不去吗?”何谦竹一直在默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 “不去,那里的花费太大了,现在还不能支撑我去读。在林山县我也能继续学,还有很多东西我没学会呢。”顾青云微微一笑。 当天,他们还听说有秀才闹事,说这次的举人名额太少了,主考官对他们越阳郡有歧视,结果被主考官压制了,据说还差点让学政剥夺他的秀才功名。 顾青云一惊,今天中午还有人来找他串联呢,可他当时写话本太累,就直接睡觉,怕有人找自己出去喝酒,就事先请知棋告诉别人自己出去了。 当晚,方子茗第一次喝得醉醺醺回来,知棋和两个随从照顾他一夜,顾青云睡的正香,都听到隔壁的动静了。 第二天,方子茗还没醒来,何谦竹和赵文轩见状,要赶时间,也只能不辞而别了。 于是,整个院子就只剩下顾青云他们几个。 顾青云为何不跟着回去?因为他不去国子监的话,他的名额就可以卖出去啊。他不想去,有的是秀才想去,只要流程办好,转让名额是可以的。 这种事情都是潜规则,官府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一个人不能从别人手中买两次名额,因为你第二次上副榜的时候,官府肯定会查你第二次的卷子,这关系到会试的资格,不能马虎。 像顾青云这种家境平常的人家,很多时候都会选择把名额转让,回收一笔银钱。他就听说秀才中有一个奇人,每次乡试都上副榜,每次都不去国子监,都是选择把自己的名额转让出去,结果他的家境本来是最差的,家中的妻子和老母亲平时都是靠给人洗衣服和刺绣为生,可慢慢的,卖了三次后,竟然成为他们当地的富户,一般人都是越考家境越差,他反过来,简直励志极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真是太对了! 果然,这天上午就开始有人陆陆续续找到他,想要他手中的名额。不过这种事情他不好亲自出面,就交由顾青亮记录下名字,他还要想想才能决定。 方子茗精神不振走出房门的时候,顾青亮刚送走一位客人。 顾青云正对着几家人的名字思考,方子茗在他旁边坐下,随意瞄了一眼,问道:“选定哪家了吗?” “你帮我选一家吧?我怕待会得罪别人。”这次寒门学子只有四人上副榜,所以他的名额还是比较抢手的。 顾青云听说,要不是这次的副考官是寒门出身,肯定不会有四个寒门秀才上副榜,估计只有两个而已。 “就这家吧,他们家大方,能压得住别人。”方子茗看了看,就指了指其中一个姓名。 顾青云点点头,让顾青亮第二天去通知对方。 “你昨晚去哪了?大半夜才回来。”顾青云随意说了一句。 方子茗没说话。 顾青云收好纸张,见没有回应就转头看了他一眼,竟然见他脸色微红,眼睛躲闪。 晕,顾青云想起传闻,忍不住问道:“不会是青楼吧?”貌似每次出榜后,那些新晋举人都可以免费去青楼吃喝,还可以免费过一夜。 方子茗抿嘴不语。 天啊,顾青云扶额,大舅子和姐夫一起去青楼,那画面怎么就那么奇怪呢?即使这几年见多了读书人的所谓“风流”,顾青云还是觉得不可理解。 “你还小,等你下次中举,你就明白了。”方子茗拿出折扇扇了扇,辩解道,“我可没留在那里过夜,我和张修远都没有,只是喝酒而已,那里都是庸脂俗粉,俗。” 顾青云不想和他说话了,他突然发现一直以来洁身自好的方子茗原来也有这种需求,不过转念一想,他已经十八岁了,貌似在古代,也应该是有妻子的人了,他现在没有妻子,所以 “朝廷不是规定,官员不能去风月场所吗?”顾青云很不解。 “那是针对官员,我们现在还不是官,而且这种事是禁止不了的,我们去的又不是青楼,是茶楼,表面不是即可。”方子茗不以为然。 顾青云觉得他们有很深的代沟。 当方子茗去参加鹿鸣宴时,顾青云已经把名额转让出去了,一共到手三百两银子,其中的手续不用他去办,产生的费用也不关他的事。 三百两银子,足够他去京城参加会试,再舒舒服服回来了。 从他们这里到京城,去京城赶考一次少的要上百两银子,这是走陆地的,很辛苦,要两个多月才到京城。如果走水路的话,赶考一次要两三百两,不过会比较舒服,时间也会短一点。 所以不是每个举人都能去参加会试的,一般都是攒够钱才去一次,或者,干脆就不去,直接补官,做官去了。 现在他手中多了这笔钱,顾青云还是比较满意的。 等方子茗忙完后,两人就收拾行李回家。在船上的时候,离林山县越近,顾青云就越觉得为难。 他这次不中,回去的时候怎么和家人说啊?一想到来之前家人期盼的眼神,顾青云就觉得有点难受,压力很大。他总算是理解那些去京城赶考,落榜后不愿意回老家的举子了,估计一方面是囊中羞涩,没钱,觉得京城找活容易,机会多;另一方面未尝不是觉得自己丢人,辜负了父老乡亲的期待,没面子。 唉,都怪自己不争气,学业不精。 顾青亮很不理解他的想法,他正在看自己的货物清单,看完才开口说:“不中就不中,反正你还那么年轻,三年后再考一定上了。”他对自己的堂弟很有信心,这次都差点能上了,那三年后还得了? “三年后,估摸着形势就不一样了。”顾青云白了他一眼,“哪有这么容易?” “反正比我考县试容易。”顾青亮偷偷摸摸地看了下四周,低声道,“这次那个张修远考上了,方子茗也考上了,厉害的都中了,三年后你可能就是第一名了!如果考中解元的话”开始无限遐想中。 嘿嘿,举人的堂哥啊! “哪来乱七八糟的?”顾青云把他的头推开,没好气说道,“这三年你以为不会有厉害的秀才冒出啊?不是每次都是同一批人的。” 第58章 拜师 对他而言,娶妻肯定是要娶的,但这不是目前最重要的。 回到县城码头,和方子茗分别后,顾青亮找村里的人帮忙扛货物到顾青云的宅子放好,自己则去找铺子转卖。 送走村民后,顾青云四处看了看宅子,发现除了天井地面有些落叶外,自己房里的桌面都是干干净净的,知道自己不在家的这个月,家里人肯定来打扫过了。 他站在桂花树下思考:刚刚村民们对自己的态度还和以前一样,难道是大家还不知道自己落榜的消息?不过一想到按照常规来看,现在还没有官府去家里报喜,那就说明肯定是考不上了。 自己爹娘不知道,大爷爷总会知道的。 这样也好,省得自己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等顾青亮找人来看货、再转卖出去的时候,天色还没黑,加上现在算是昼长夜短,所以两人决定走小路回家,省得家里的人知道他们到县城了,晚上不回去会担心。 从顾青亮手中接过四十三两银子,顾青云忍不住赞叹:“二哥,你很厉害啊,一转手就是几两银子的收入,比家里种地强多了。” 顾青亮嘿嘿一笑,挠挠脑袋:“我这不是沾了你的光吗?一路上衣食住行都是你在出钱,你还没把路费算进去呢,而且搬货都是叫村里的人,他们比别人少收一点,这是成本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从山中穿过,因为桃江码头的出现,现在他们村附近的几个村落都走这条小路,慢慢的,走的人多了,路就逐渐加宽,路上也没有横生的树枝挡路,加上两人都是年轻人,体力充足,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到林溪村了。 回到村口,天色刚刚暗下来,村里炊烟袅袅,正是吃晚饭的时候。 他们一路上时不时就碰见其他村民,大家照常打招呼。 顾青云见此松了口气,看来有时候你觉得很重要的事,在别人的世界根本就不重要,最多就只是一个谈资。 顾青亮在旁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见状就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大家不会说你的,再怎么说你都是我们村唯一的秀才,人家怎么敢得罪你?谁知道你三年后是不是能考上呢?大家才没那么眼皮子浅,你啊,杞人忧天。” 顾青云瞪了他一眼。 “秀才公,你回来了?”对面走来的李三伯看到他就叫道。 顾青云快走几步,应答道:“是的,您刚从田里回来?”他看向他扛着的锄头和他脚上的泥。 “是啊,地里的草再不锄,就长得比苗都高了。”李三伯脸上笑眯眯的,“秀才公,这次考不上举人老爷不要紧,你还年轻,还有大把机会呢,这日子哪能都那么顺利的?总有些磕磕绊绊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顾青云一囧,猝不及防就吃了一碗心灵鸡汤,忙说道:“我知道的,谢谢三伯。” 李三伯见顾青云受教的样子,很是高兴,摸摸胡子就催促:“快点回去吧,你奶奶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呢。” 顾青云应了一声,和顾青亮加快脚步。 和顾青亮分开了,顾青云很快就到家了。 即使事先从去码头打短工的村民口中知道顾青云已经回到县城,但家里人对他的归来还是很高兴。 “我的乖孙,都那么晚了,你们就不能留在县里住一晚吗?这么晚了还走小路,万一路上有蛇怎么办?”老陈氏把顾青云检查了一遍后,心疼极了,“天啊,瘦了那么多!” 被老陈氏抱进怀里揉搓了一顿后,顾青云终于钻出来,刚在整整衣服,就听顾季山说道:“老婆子,栓子都那么大了,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把他抱在怀里,他又不是小娃儿了,万一被外人看到,影响不好。” 老陈氏一怔,随即瞪了他一眼,道:“我是他亲奶奶,抱抱有什么要紧?是吧,栓子?” 顾青云还能说什么,只能违心点头。唉,他爷爷还是不给力啊。 “奶奶,没事,我们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而且我想你了,连一夜都等不了。”顾青云很是嘴甜。 这话让老陈氏的脸又笑成了一朵菊花。 “是啊,怎么瘦那么多?看来乡试真的是太吓人了!”旁边的小陈氏摸摸他的手,非常心疼。 “这次都怪我学业不精,没能考上举人。”顾青云这才有机会说出这一句话。 “没事,没事,我们只要你平安就好,这几天听你大爷爷说那些考不上就自杀的秀才和病死的秀才,你现在能平平安安回来啊,我们就满足了。”老陈氏毫不在意的样子。 众人一起点头。 “是啊,你看那镇上的李秀才,都几年过去了,他四十岁都没考上,咱们栓子这么年轻,着什么急?身体最重要。”小陈氏接着安慰。 “对,身体最重要。”二婶李氏也跟着开口。 顾青云闻言,心里很是感动。虽然知道大家不会因为他一次考不中就让自己放弃科举或对自己失望,但现在听到他们这一说,心下更放松了。 看来是大爷爷事先说了什么,所以家人才这个反应。 既然这一关已经过去了,顾青云就有了心思说别的。 “在考场不怎么吃得下东西。”顾青云趁着大家都在,把一直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三弟顾青安抱在怀里,把乡试经过说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貌似还有点说书的天分,瞧他把乡试的经过说得情节那叫一个曲折,把家人说得一愣一愣的样子,颇有成就感。 “大哥哥,你在臭臭旁边都能吃得下馒头,你好厉害啊。”顾青安一脸的崇拜。 顾青云低头看着他,对着他的眼睛道:“狗剩儿,你这是在说反话吗?” “人家不叫狗剩儿,我叫顾青安。”顾青安抗议,“什么叫反话?我说的是实话。” 毕竟是七岁的小孩了,顾青云觉得自己已经快抱不动他了,就把他放开。 “今天的功课写完了?”顾青云说了一句,又看了顾青平一眼。兄弟俩早已经入学,听大爷爷说学得不错。 两人一怔。 李氏似乎想起了什么,马上叫道:“你们这两个泼猴,今天下学就去河里摸鱼,肯定没写,赶紧的,吃完饭就去写。” “写完了,都写完了,写完了才敢去河里捉鱼的。”顾青平为自己辩解。 李氏的话却提醒了大家,该吃完饭了,顾荷和顾蓉忙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顾季山看了桌子上的菜一眼,就道:“再杀只鸡,好不容易栓子回来了,得补补。” “好嘞,我马上去。”顾荷马上应道。 “爷爷,明天再杀吧,现在已经晚了。”顾青云忙阻止道。 顾季山想了想,就同意了,决定明天早上再杀。 大家开始吃晚饭,期间照常聊天。 等小孩们都去睡觉后,顾青云才说起自己用名额换了三百两银子的事。 顾家人一阵惊喜,顾季山就笑呵呵道:“原来你还上了副榜,副榜还有这个作用,你怎么不早说?” 想了想,他又很忧虑:“去国子监不好吗?那是京城啊。” “不好。”顾青云把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大家于是就不说话了,权贵多难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不知道,但县衙的衙役有多难惹,他们以前实在是太清楚了。 “既然是这样,那这三百两的事情大家就不要出去乱讲。”顾季山威严地看了一眼儿子和儿媳们。 众人点头称是。 “我明天早上要放爆竹,六十一名也很好。”老陈氏笑眯眯地说道。 顾青云忙阻止,好说好歹才把副榜的意思解释明白。 他拿出银票后,一家人看到那张银票就更高兴了,一一在手中传阅,看了又看。 “这钱不能乱花,等栓子以后去京城赶考,到时再用。”老陈氏想了想,一锤定音。 大家都同意了。 顾大河和小陈氏都高兴得很。 顾二河和李氏也高兴,尤其是李氏,虽然恨不得这张银票是自己的,但这些年她也看明白了,这个家,还是得靠侄子,侄子这么小就有这种本事,那以后还得了?必须得打好关系。 顾二河想的是,读书人挣钱真的是太厉害了,自家的两个孩子一定要督促他们好好上学。 顾荷和顾蓉更高兴,家里有钱她们以后嫁出去才能有底气啊。 不知不觉中,顾青云在家中的地位再次拔高,以后在家说话,也基本是一言九鼎,家人都很信服。 “爷,奶奶,把钱放着不好,还不如拿出来买多点田地,如果合适的话,还可以在县城买一个铺子,以后也有租金。还有,奶奶年纪不小了,该享清福了,不能每天起早贪黑到县城忙活,现在的店铺可以租出去。”顾青云劝道,现在他们家是有点银钱,算是富农,但还不够多,这次难得有这笔钱,可以用来积攒家业。 至于自己科考的费用,以后他写话本的收入都会自己放着,就不会交给家里了。 顾大河和顾二河等人一听,事关自己的娘亲,忙劝说老陈氏,她今年都已经五十八岁了,的确不好每天奔波。之前也说过类似的问题,但老陈氏热情很高,平时让她不去县里她都不肯。 现在听顾青云这么一说,大家这么一劝,她竟然同意了,只是坚持要留下一百两银子一定不能动用,要留给顾青云科举。 第二天顾青云又被大爷爷叫去,好好安慰了一番。 顾青云只能无奈消受他的好意,他自己说这次落榜对他没多大影响,大家都不相信,还以为他在强颜欢笑,家里人也小心翼翼注意他的脸色,让他哭笑不得。 在家里住了两天,顾青云就按捺不住了,连续吃了两只鸡,他怕自己再住下去,家里的鸡就没有了。 到了县城后,他想了又想,终于鼓起勇气去方家村。 很轻易的,顾青云在书房见到了方仁霄。 “老师,学生给您丢脸了!”顾青云见到方仁霄那熟悉的眉眼,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眶就湿润了。 “终于敢过来见老夫了?”方仁霄合上书籍,看着他,面无表情。 顾青云的眼泪顿时被吓了回去,他掏出手帕擦擦,懊悔得要死,自己怎么泪窝子就那么浅呢? “嘿嘿,老师,学生这还不是心虚吗?知道自己给您丢脸了,就在家磨蹭了一会,这次过来还是鼓足勇气才敢过来的,我怕您不要我了。”顾青云笑笑,跑到他身后去捏捏他的肩膀,继续说,“老师,我以后会继续努力,相信下一次乡试肯定考得更好的。” 咦,一个不留神就自称“我”了,惯性啊。 方仁霄没出声,不过也没拒绝顾青云的举动。 顾青云心里就有底了,手越发地卖力。 方仁霄长期伏案工作,应该有点什么肩周炎、颈椎病的毛病,之前他就见过他老是摸和捶打自己的背部,于是投其所好,他就去找大姐夫的爹何大夫学习怎么按摩穴道,不说能根治,起码能让他舒服点。 后来证明他这一招是有用的,所以方仁霄一直都很耐心教自己。 “你呀,嘴巴一下子变得那么会说了?”方仁霄任由他给自己打溜须,闭眼享受了一会。 顾青云眼睛不经意看到他桌案上的纸张,一看,觉得很眼熟,又仔细瞧瞧,忍不住叫道:“老师,学生乡试的答案怎么跑到您这里来了?” “这是老夫请人把你的试卷答案抄回来的。”方仁霄示意他站在前面,一边翻阅着试卷,一边说道,“老夫已经听阿茗说了,你能在臭号旁把卷子答成这样,是很不错的。老夫之前有个朋友,才华横溢,比老夫还厉害,他像你一样,会试的时候也在臭号附近,可他没你能忍,被熏了三天后就受不住了,出考场后就直接大病一场,差点吧小命给丢了。之后他就视会试为危途,直到几年后才去考,一考即中,比老夫低了两科,可是他的官运比老夫好。” 顾青云一听,觉得能让方仁霄赞扬对方是“才华横溢”的,那说明对方学问一定非常好。不过他不明白方仁霄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至于抄答案回来看?这也可以吗?不过想想都已经出成绩了,应该可以的。 “他就是你们这一科的副考官夏尚,他说在水利这策论题上,一看到你的答案就知道和老夫有关系,本来想让你中的,没想到景大人不肯,说你文采不够,还想黜落,幸亏他不能一手遮天,还有其他人帮你说话,这才把你放在副榜,为了安慰你,还把你排在副榜第一。”方仁霄看了一眼顾青云,见他只是好奇地看着自己,就继续说下去。 “景大人毕竟是皇后的族人,又是主考官,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方仁霄手指点点他的答案,“这次你的经义题做得还不错,审题很正确。至于其他的算学、律学、杂文老夫就不说了,你做得都不错,基本上都对了。” 顾青云心中一喜,他觉得自己跟着方仁霄学习,的确学到很多,这次考试就体现出来了。还有,没想到方仁霄竟然认识夏大人,还和对方颇有交情。 “不过这诗赋就”他沉吟了一会,“其中有一首你算是超出水平发挥了。” 顾青云更高兴了。 方仁霄瞄了他一眼,翻开其他纸张,继续说:“不过后面两首诗词就很差,是科考的中下等水平。” 顾青云的高兴就立马没了,面无表情。 “老夫把你的答案都批改了一下,你待会拿回去仔细看看。”方仁霄吩咐道。 顾青云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之后方仁霄就考校他的功课。 顾青云见状很是奇怪,老师已经很久没考过他背书和回答问题了,一般都是出题给他做,然后讲解。 不解归不解,他没时间再思考,还是得乖乖回答问题。 半个时辰后,顾青云已经口干舌燥了,他也不敢喝水,只看到方仁霄的脸色很严肃,一直在沉吟不语。 “青云,你可愿拜老夫为师?”方仁霄突然说了一句。 顾青云心跳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方仁霄,见他微笑地看着自己,条件发射地,他马上下跪,行了大礼,动作利索极了。 “老师,学生当然愿意,欢喜至极!”顾青云抬头,跪在他面前。 “你啊,老夫还没说完呢,你就跪下了。”方仁霄摸摸他通红的额头,即使上面没有泥沙,心里却对这个弟子很满意,实诚呢。 顾青云此时只能嘿嘿傻乐了,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真是太高兴了! “老师,那拜师礼什么时候举办?”顾青云忙问道,要坐定事实啊。 “老夫看过了,三天后就是个好日子,等阿茗中举庆祝那天,老夫再带你认识几个好朋友即可。”方仁霄把他扶起来。 顾青云只能一个劲地点头。要正式拜师的话,就要请他爹娘来,在众人面前正式磕头才行。 “那”顾青云高兴过后,突然想到方仁霄外孙女的事情,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方仁霄却好像毫不在意的样子,道:“你们成不成都不影响老夫收你为弟子。” 顾青云一怔,却不好表露出来,心里却高兴不已。 接下来,方仁霄又把他的试卷答案评点了一次,让顾青云受益匪浅。 他觉得自己的答题技巧又增强了点。 没想到这次自己不中,竟然还能被老师收为弟子,真是太幸运了。这年头,进士这么少,想找一个人肯教导你得有很大运气才行,尤其是方仁霄和自己的三观基本相同,他人又靠谱,自己真是走大运了。 决定了,以后一定要对方子茗好一点才行,他简直是自己的幸运星。 师徒俩的话刚告一段落,就听到门外有人在敲门。 方仁霄同意后,进来的人是方仁霄的长随常山。 “老爷,夫人和姑奶奶已经从桃山寺回来,说现在该用膳了。”常山行礼后才说了一句。 方仁霄和顾青云赶紧看书房里的沙漏,发现已经到午时了,他们刚才说得高兴,都把时间给忘记了。 堂屋内,这是顾青云第一次见到老师的女儿方氏和外孙女简薇,方氏年龄三十出头,长得比较像方仁霄,没有师娘连氏那么好看,容貌只能说是清秀,但她气质不错,说话爽利,似乎是那种直来直去的脾气。 简薇具体岁数不知,但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 方仁霄介绍的时候,顾青云只敢匆匆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名容貌清秀,皮肤白晳娇嫩,但气质非常文雅的姑娘。 大家相互行礼后,就分男女桌坐下吃饭,中间用屏风隔开,期间不发一语。 吃完饭后,简薇已经回避,但顾青云还不能回避,他还得陪师娘和方氏说话闲聊呢。 大约是知道了方仁霄准备收自己为弟子,所以连氏和方氏的态度都极好,对顾青云而言,他们的谈话应该是比较愉快的,反正她们俩都是一直笑眯眯的。 她们的重点放在顾青云的家庭上,偶尔问一下和方子茗的趣事,或者学习上的事,三人还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最后一点主要是方氏在说,她从京城回来,经过很多地方。 顾青云明白她们的意思,凡是涉及到家庭情况的,都会老老实实回答。 不久,方仁霄就过来救场了,顾青云心底松了一口气,这才告辞离去。 回家后,顾家知道自己能拜方仁霄为师,极为高兴,二话不说,就开始准备拜师礼。 顾伯山也很兴奋,开始过来指挥。 三天后就在两家人的见证下,顾青云正式拜方仁霄为师。 再三天后,顾青云参加了方子茗庆祝中举的喜宴,这下子,整个林山县的人都知道自己的老师是谁了。 第59章 亲事(修改) 皇帝驾崩,这个消息对于顾青云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 说真的,当今是一个长寿的皇帝,从他出生后他就在那里,一直活到现在六十几岁才驾崩,对于皇帝来说,是极长寿的。 这是开国皇帝,百姓对他的感情应该是感激居多,毕竟他结束了乱世,而且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收成好,家里有了点余粮,就更乐意把功劳算在他头上了。 所以他的驾崩,影响极大。 按规定,家家户户在门口绑上了白布条,民间百天之内不能办喜事,不能穿红衣,一年内禁止一切娱乐活动。 而对于官员来说,新旧交替之时,就有大文章可为,可这些都与顾青云无关。 唯一值得关注的是,老师之前不起复是不是他事先知道了点什么?还有,他什么时候能起复?可惜这些问题他不能问。 对他有影响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新皇登基,明年是不是会开恩科?他们考乡试是不是可以多一次机会? 而对他们家有影响的是顾荷的婚期延期了,本来打算秋收后就成亲的,现在看来要等到明年一月份才行。 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 国丧期间,什么都不能做,他们这帮同窗好友也不敢聚在一起吃饭喝酒,只能乖乖地待在家里读书。 顾青云自己住在县城,他每天要到方家去接受方仁霄的教导。 自从拜师后,方仁霄对他就严格很多,每天都会布置很多功课,不断地指导他写策论和经义,尤其是写诗,背声韵、诗集之类的,更是从没断过。 可诗文的写作能力还是没能得到显著提高。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笨呢?老夫看你脑子里就缺少了一根名为‘作诗’的弦!”方仁霄看着顾青云交上来的诗作,恨铁不成钢,就差点着他的额头骂了。 顾青云赶紧给他倒茶,笑道:“老师,消消气,您别气坏了身子,为了学生是不值得的。不如您看看我的策论和经义?”他忙递过自己写的经义和策论。 晕,才拜师两个多月就想让自己作诗脱胎换骨?这怎么可能?自己有这个能力吗?作诗还是得慢慢来才行,想一步到位那真是异想天开,顾青云对自己的能力了解得很,只要有一点进步,其实他自己就很高兴了。 方仁霄接过来看了看,脸色才稍缓下来。 顾青云暗松了口气。 之前没拜师,他觉得方仁霄的性格挺好的,虽然不苟言笑,但对自己还算是有耐心。没想到一拜师,是自己人了,就对自己横挑眉毛竖挑鼻,好像看哪都看不上眼,明明之前对自己还算是欣赏的啊。 他突然想起恩科的事,于是就忙问方仁霄:“老师,明年会有恩科吗?” 方仁霄很肯定地点头:“肯定有的,新皇登基,现在全国的官员还不够多,不止是会试,就是乡试也有,你又多一次机会了,这次一定要好好把握。” 顾青云点头。 “等你明年考上举人,就该娶媳妇了。”方仁霄突然慢悠悠说了一句。 顾青云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方仁霄干咳一声,拍拍顾青云的肩膀道:“你呀,长得那么俊,太招人喜欢了。” 顾青云恍然大悟,这是简家的小姑娘看上自己,现在老师在暗示自己如果同意的话,出孝后就可以找人来提亲了。 如果不同意,相信他也不会逼迫自己,因为前不久方氏刚被诊出有孕,为此老师那天高兴得很。毕竟一晃这么多年,自己的女儿还能再生一个,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当时顾青云知道这件事时,还以为他和简姑娘的婚事不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对方还能看上自己。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老师,我和简姑娘差着辈分,可以成亲吗?”律法书没写有,他还想问清楚。 一想到方子茗成为他的堂舅舅,他就郁闷,不过貌似大家都是各论各的,因为古代都是大家族居在一起,姻亲众多,辈分很混乱,甚至各个朝代的皇家都会出现成亲辈分相差的情形,所以自周朝以来,法律上只强调不能同姓不婚,其他的只要没有血缘关系,辈分相差是可以成亲的。 明明知道这种情况,但他还是再确认一次。 方仁霄一听,虚点他的额头,笑道:“你呀,当然可以,否则老夫当初就不会想到收你为徒了。” 顾青云于是放心,只是接下来的听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方仁霄见状,也不理他的小心思,直接用尺子狠狠打了一下他的手心,继续讲课。 顾青云手一疼,很不好意思,这才认真起来。 这天,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在老师家又蹭了顿午饭后,顾青云背着书箱准备步行回县城,没还走出二门,就看到一名身穿青衣的丫鬟在等着自己。 “小桃姑娘。”顾青云微笑着打招呼。小桃是师娘身边的丫鬟,他见过几次。 小桃抿嘴笑了笑,行礼后把手中的书籍递给顾青云,说:“顾少爷,这是我家夫人让奴婢交给你的。” 顾青云一脸懵逼,不过还是接过来:“帮我谢谢师母。”上午刚刚被老师骂了一顿,这么快就传进师娘的耳里了? 小桃应了一声,就快速离开了。 顾青云看着手中的诗集,不是新的,看样子被翻阅过很多次,再看,上面有些注释和感想,字体似乎是方子茗写的。 他灵光一闪,想到了几年前在方子茗翻看诗集时看到的素笺,上面的字迹就是这个样子的! 顾青云突然知道这个诗集的主人是谁了。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对方已经知道有这门婚事了? 如果说之前顾青云还有点担忧简家姑娘的性格,那这段时间偶尔的见面和接触,就已经打消了他的这点担忧。 毫无疑问,老师家的家教是值得称道的。 他甩甩头,不再想这个问题,自己现在是男人,娶妻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能逃避。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出国孝后,就和家人商量什么时候来提亲。 在顾青云走后,方仁霄就回到后院,见家里的女人聚在一起聊天,就站在门外听了一下。 连氏问女儿:“真的决定是他了?” 方氏点点头,她抚着微凸的肚子,笑道:“我观察了那么久,娘你又试探过,青云是个好孩子,他不喜女色,不出去胡混,突然有了大笔银子,也没有出去乱花,可见是个沉稳老实的。” “可是他家在乡下”连氏搂着简薇,还是舍不得外孙女受苦。 “没关系,我们给多点嫁妆就是了,而且他家现在家境也不错,又不用薇儿下地干活。我去细细打听过了,顾家虽然没咱家条件好,可家风不错,都是老实人,就是有点小心思,也是人之常情,但对外还是很团结的,且我爹收青云那孩子为弟子,他肯定要对薇儿好的。最主要的是,现在薇儿都十六岁了,再去找,一下子都找不到合适的。” “唉,都怪之前提出的条件把她给耽误了,是怪娘不好,想过继你的孩子,才让薇儿耽误到现在,别家的姑娘从小就该物色好对象,一般十五、六岁就该定亲了。”连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先前嫁过来的时候和继婆婆发生矛盾,为此她还落下了一个男胎,虽然没有证据是继婆婆做的,但她敢肯定,一定与她有关。 所以她才那么厌恶二房,即使不关相公二弟的事,还是忍不住迁怒他们,坚决不肯过继他家的儿子,只想着过继自己女儿亲生的。只是没想到自己女儿还是和她一样命苦,生薇儿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大夫说很难有孕,结果只能捡一个妾生的种来养,虽然那个妾已经死了,但还是为自己的女儿感到委屈。 自己女儿遇到好的大夫,一直坚持调养,现在竟然开怀了,幸好是一路从京城坐船回来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谁能想到她会突然怀孕呢? “现在你有孩子就好了,我这几年也看开了,还是你们的幸福最重要,这胎无论是男是女,都不用过继了,我和你爹到时死了,让阿茗帮我们摔盆就是了,或者以后阿茗的孩子多,就看能不能过继一个过来。” “娘!”方氏震惊地看着她,就是简薇也抬起头来。 “夫人!”方仁霄听到这里,按捺不住了,忙走进来。她执着了那么多年,怎么现在就突然看开了? 连氏看着方仁霄也不震惊,继续说:“相公,这些年是我执着了,像你说的,我们死后哪管得了身后事?我现在只希望女儿能平平安安生下这一胎。”三十二岁算是高龄产妇了,要好好保养才行。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是外婆耽误了你啊。”连氏摸摸简薇的脸,很是愧疚。 简薇摇摇头,恬静一笑:“外婆,这样很好,薇儿还不想嫁那么早呢。”想起那个身姿挺拔、神情温和、眼睛黑亮的人,她的脸微微一热,忙低下头来。 三个多月一晃而过,出了国孝后,顾青云连续参加了两场婚礼,一场是自家二姐顾荷和林耀祖的,这次婚礼,他已经长成,可以背着二姐出嫁了。 顾荷的嫁妆不错,林家的聘礼全部都照搬回去,自家还陪嫁了床、梳妆台等家具,和大姐顾莲的嫁妆差不多,只是压箱银达到了十两。 因为之前顾莲出嫁的时候,压箱银没有这么多,所以这次也给她补回去了。 这已经是顾青云能争取到的条件了,因为这段时间,顾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动,已经没有多少现银了。 自从上次顾青云说了要买田地和商铺后,顾季山和老陈氏不知道怎么商量的,就用这些钱买了十二亩水田,都是上等良田,这就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这样加起来,他们家就有三十亩地了,正好是顾青云可以免税的额度,其他顾家族人挂在自己名下的水田在此之前就转回去了。 接着,他们又在县城寻访了大半个月,买了一个临街的商铺,花了七十两,现在已经租出去,每月可得租金一两左右。 剩下的十两银子,又买回一头驴,可做劳动力,也可出租出去。 就这样,一下子两百两银子就花出去了。 在过完年后,顾季山和老陈氏竟然决定在内部先分家,只是在官府登记还是一家人,也在一起吃饭。 这个决定在顾家简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把大家都弄蒙了。 就是顾青云也惊诧不已,一般是父母在不分家,现在顾季山和老陈氏还活得好好的呢,怎么就突然想起分家了?而且自己还没说要和方家结亲的事啊,怎么如此突然? 顾季山却很淡定:“我前不久生了一场急病,虽然现在好起来了,但一想到如果我那时突然走了,只剩下你们兄弟俩,万一兄弟阋墙,我就是到了地下都会死不瞑目啊。” 前段时间,顾季山不知怎么的,摔了一跤,整个人就不省人事,幸亏何大夫来得及时,养了一段时间后就基本恢复了,让家人很庆幸。 “爹!”顾大河和顾二河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我们怎么会?” 顾季山摆摆手,示意他们住嘴:“兄弟阋墙的事我还见得少吗?就是咱们村都有几户人家,为了一点家业就争得你死我活,兄弟情分都没有了。虽说你们应该不会如此,但我觉得还是趁着我现在脑子清楚,就先分了,做好最坏的打算。” 大家静默下来,面面相觑。 “就听你爹说吧。”老陈氏缓缓开口。 最后经过商量,村里的五亩水田、码头的那个食铺和出租的院子都给二房,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因为顾二河觉得种田不能赚什么钱,就打算接着开食铺,他不想再种田了,分得的田地也给大房打理,得到的粮食就四六分。 而林溪村的二十亩田地和县城里的那个新买的商铺,都是大房的。 顾季山和老陈氏不想管家里的其他事情,他们留下五亩水田作为养老田,让大房帮忙耕种,他们只需顾着养好鸡,咸鸡蛋的收入就是他们老两口的,每年大房和二房还会给一定的养老钱。此后,三丫顾蓉出嫁,还是公中出钱。至于顾青平和顾青安的学费,就一直出到他们十二岁,之后就是由二房自己支付了。 顾二河和李氏相互看了一眼,想到顾青云是十二岁考上秀才,之后就不用公中出什么钱,于是也没借口反对,只能同意。 “至于我们手中的这点私房钱,到时肯定会平分为两份的。”顾季山想了想,加了一句,“那一百两是栓子的,不算在里面。” 顾青云听了,哭笑不得。 “还有,这头驴主要是二房在用,牛就留给大房,要耕地。”老陈氏补充道。他家的牛前几年生了头小牛,就给了顾伯山家,所以现在这头牛的所有权就是自家的。 大家都同意了。 最后,顾季山就把顾伯山叫来,大家签了一份私下的文书。 顾伯山虽然很惊讶,不过这毕竟是弟弟家的家事,而且有时候提前把事情都说清楚了,大家的感情反而更好。 果然,接下来,顾青云就发现爹娘和二叔二婶的感情更好了,大家都干劲十足。又因为二婶和二叔要到码头开店,一般会在县城过夜,几天才回来一次,所以家里的小孩都留给爷爷奶奶照顾,他们回来的时候就会特别好说话。 之前小陈氏还在私下念叨自己家亏死了,觉得这大半个家当都是他们大房挣下的,认为二房捡了个大便宜,但事情已经决定,她改变不了,顾大河也改变不了,就只能认命。结果现在一看,自己能当家做主,感觉很好。加上二房有意维持关系,想想毕竟是最亲的兄弟,要相互扶持,这才平复心中的不甘。 顾青云自己对这个分家的结果没什么意见,反正他现在自己能挣钱,去年过年的时候,书店的何林给了他一份大红包,足足有三十两,加上他每个月的稿费,和偶尔为考县试和院试的考生作保的保费,他现在的小金库已经达到两百两,要不是他每个月的纸张费消耗太多,还有维持人际关系的花费比较多,他能存下的钱就更多了。 他打定主意了,未免发生变故,一定要存下足够的钱,能让他舒服去郡城和京城科举考试,靠人不如靠己,自己不能把压力都放在父母身上。 咳咳,成亲的钱最好也能挣出来,不过依老师的意思,即使是订亲了,也是留多两年才成亲。 说实在的,这正合他意,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至于第二场婚礼,就是张修远和方子茗姐姐的婚宴,顾青云因为和方家的关系密切,和张修远又认识,所以肯定会参加的,还作为娘家人一起送新娘子到达隔壁的北山县。 看到张修远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样子,旁边的人羡慕得很。 新郎面如冠玉,新娘身姿婀娜,两人站在一起拜堂的时候非常相配,堪称一双璧人。 的确,现在的张修远风头实在是太盛了,在整个越阳郡,他应该是最受欢迎的女婿人选之一,记得当初在郡城出榜后,旁人打听他已经定亲了,还有很多人很可惜呢,恨不得他马上退婚。 第二天一早,顾青云和方子茗等人从客栈后醒来,就要回家了,他们的送亲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要看到新婚夫妇,就得等他们三朝回门。 一路上,在马车上的方子茗神情都极为失落。 顾青云打了个哈欠,半趟在软垫上,昨晚的酒宴闹到很晚,他没休息好。 “怎么了?是不是胞姐出嫁,你舍不得?”顾青云取笑道。两人一辆马车,说话极为方便。 方子茗的哥哥方子磊在另一辆马车里,他前两年已经娶妻,妻子是林家的庶女,现在孩子都生一个了,因为一直考不上秀才,到现在还是一名童生,加上可能是成家生子的缘故,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成熟许多,不像以前,看到他都会挤眉弄眼,现在两人见面,只是淡淡之交。 这让顾青云不得不说,时光催人老,时光催人成熟。 再想想以前一起玩耍读书的小伙伴,现在只剩下方子茗和自己没有成亲了。 “是舍不得,不过”方子茗靠近他,低声说道,“我担心姐姐在张家过得不舒服,毕竟是出嫁女了。” 顾青云点点头,深以为然:“是啊,我的两个大姐都出嫁了,一回来,感觉都和以前不一样,我娘也会担心她们在婆家过得好不好。不过她们有了相公,以后应该会以自己的小家为主,就好像我们,成亲后,肯定是先顾着小家了。张修远为人不错,他有才华,你们两家基本上是门当户对,又是正经娶妻,只要你姐姐不是软包子,一定能过好的。” 方子茗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说:“哎呀,跟你说,你不明白。” 顾青云一听,很是不服气:“我怎么可能不明白?不要小看我。” 方子茗想了想,就小声道:“其实我姐姐长得和我不一样。” 顾青云一愣,他看看方子茗那张俊美的脸蛋,又想想王氏,再想想他们的爹方仁礼普通的容貌。 “我们虽是双胞胎,可我长得像我娘,我姐长得像我爹。”方子茗很是苦恼,“我平时都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昨天听到大家对我姐长相的议论,我才意识这个。” 顾青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一直都以为方姐姐是大美女来着,毕竟只要一看方子茗的容貌,再想想他们是一对龙凤胎,大家肯定以为弟弟长这样,姐姐也差不到哪去。 “没关系的。”好半响,顾青云才出声,他自己就是男人,虽然前辈子是女人,但现在身子一发育,有时候会受到生理的影响,偶尔在大街上看到有女子走过,就会下意识地看看别人的脸,看到长得好看的女子也会多注意一下。 这似乎就是本能。 “娶妻娶贤,张修远肯定知道你姐姐长什么样,相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德行和持家,而且我不相信你姐姐能丑到哪去,气质那么好。”顾青云忙安慰他。 方子茗想了想,觉得也是,他对姐姐还是很有信心的。 两人开始说起会试的事。 “是不是过几天就要去京城赶考了?”新年过后,开恩科的消息就传来,因为今年有会试,和恩科的时间撞在一起,所以就正科、恩科合并,会试时间不变,还是在三月份,只是录取的人数会多一倍,所以这次婚礼后,等三朝回门,方子茗父子加上张修远就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机会难得,既然录取人数多一倍,当然要试试了。 至于顾青云一直关注的乡试,也会举行恩科,时间是今年的八月份,因为和院试的时间有交集,综合各种情况考虑,今年院试的地点就放在隔壁的府城,不在郡城举行,这也是合乎规矩的。 第60章 定亲 “是的,这次正科、恩科并举,考中的机会大增,很多人都会去。”方子茗听到顾青云的问话,把对姐姐的担忧暂时按下,叹道,“依我看竞争会更激烈。” 顾青云可以理解,有时候看似录取的名额多了,但考的人反而更多,人人都觉得机会多,本来这一科想不考的也去考了,竞争是非常惨烈的。 “我听何师兄说县学的教谕都蠢蠢欲动,准备去考。”顾青云有点担忧,“可能全国各地大部分的举人都会去。”到了举人这一步,在各个县城中,地位就已经处在中上层,只有听说过穷秀才没有听过穷举人的,他们到京城的路费一般咬咬牙就能支付,那到时去京城的举人就会非常多。 没见县学的庞教谕都心动吗?他之前已经两次没去考了。 “你担心我考上同进士?”方子茗了然,两人经常在一起讨论文章,时常交流,他当然明白顾青云的看法,“放心,这次我就是去凑凑热闹,如果真的能考上同进士,我也认了。” 顾青云想了想,十九岁的少年进士?虽然方子茗是天才,但能考上举人的就没几个简单的,他们中有些学习时间更长、更努力,家中有大儒或进士教导的肯定也有,就是他们,也不敢说进士必中。 虽说是“同进士如夫人”,不怎么好听,那也要看和谁比了。全国各地还有这么多举人和秀才,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考不上同进士。相比之下,同进士已经是他们仰望的一座高山了,很多人求而不得。 “这次我去见见世面,下次再和你一起去。”方子茗拍拍他的手臂。 顾青云瞪了他一眼:“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兴许你能考上呢。” 方子茗撇撇嘴,道:“我敢说,就是张修远,嗯,我姐夫也不一定能考上,你别看他在我们郡那么厉害,在京城,什么样的人都有,解元都有几十个,他想得会元?我看还要再压几年才行。这次他去京城,我看他老师不一定让他下场。” 顾青云猜也是。 两人一路交谈,中午才回到林山县。 因为乡试的日子已定,还有半年时间准备,顾青云刚想着要住在县城,然后找老师教导。没想到刚和家里说了要和简家定亲的事,一段时间后,他就成为有未婚妻的人了。 主要是双方年龄都到了,都是十七岁,特别是女方,不好耽误太久,成亲可以迟点,但定亲就得早点,省得别人笑话。 双方父母都有意,纳采、问名、纳吉,三个步骤走下来,顾青云只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等回过神来,他和简薇已经过了小定,到了这一步,基本上亲事算是定下来了,没什么意外是不会悔婚的。 问名后,顾青云才知道简薇和自己同岁,只自己是三月份的生辰,她是年底十月份,正好大了她半年。 这些流程他参与的不多,都是家人替他准备的,除了那双大雁是他亲自送上门。 他大姐二姐出嫁,嫌六礼繁琐,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仅行四礼,省去问名和请期,轮到他这里就不能这样,都是按照六礼一一实行。 可以说,这段时间家人的重心都在他的定亲礼上,而顾青云的重心仍在学习上,大家都有默契不去打扰他。 简家在县城有宅子,这段时间她们母女俩都回到简宅入住,没有碰面的机会,顾青云仍然可以偶尔到方家村去向方仁霄请教问题。 期间,简志远竟然回来了,而且还是主动辞官回来的,连会试都没有参加。从他十一月份接到这边寄过去的信后,他就开始辞官、交接工作,因为中途过年,好多地方的船都不走,因此一直等到二月份他才回到,这让顾青云知道后,大吃一惊。 不过也因为他回来了,他们定亲才那么顺利。 顾青云事先和他见过面,谈过话。 对方对自己的印象如何他不知道,但顾青云对简志远的印象还不错,刚开始知道他有妾——即使那个妾室已去世、有庶子的时候,还不太喜欢他,没想到一见到他的人,顾青云就明白为何老师把自己的独女嫁给他了。 简志远年龄和方氏差不多,都是三十岁出头,但他保养很好,身材修长,方脸阔嘴,眼睛炯炯有神,下巴留着的胡子修剪得很漂亮,一派稳重温和的风度。 这个人可以让人信任!看到他的第一眼,顾青云就有这种感觉,很有正气感,笑的时候竟然看起来很憨厚,看向方氏的目光情意绵绵的,反正他形容不出来,就是觉得两人的行为举止很有默契。 顾青云觉得这应该不是装的,如果是装的,那能装一辈子也行啊。 他身边跟着的庶子简琼才十岁,小小年纪就很老成,教养得很好,待人接物很有礼貌,比起他第一次见到何智的时候表现得还要早熟。当然,在古代,十岁已经不算小了。 顾青云和他交谈过,也交流过读书心得,发现他学习很认真,就是太认真了,几乎按照书本上的话来要求自己,一板一眼的。 这应该就是典型的儒生吧?感觉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股酸气。 顾青云纳闷,他未来的岳父简志远不是这种人啊,相反,和对方说话简直是如沐春风,非常舒适。 总之,这一家四口看起来相处得很融洽。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没有再关注。 因为等他们定亲后,方仁霄就接到吏部的诏令,他起复平调到户部,官职是户部郎中,仍是正五品。 方仁霄很满意,毕竟五品和五品是不一定的,相对而言,户部比工部的权力要大得多。 顾青云等人都为他高兴,但因为要按时到任,刚接到诏令不久,四月初,方仁霄就得带着连氏一起离开林山县,北上京城。 “老夫先到京城,你这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定能中,到时和薇儿成亲后,你们小两口就可到京城找我们了。”在码头这里,连氏叮嘱一遍后,方仁霄又接着叮嘱顾青云。 顾青云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他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这不就是让自己跟在他身边学习吗?虽然离家里远了点,但也方便以后直接在京城参加会试,反正老师和师母身边除了下人就没有其他人了,他们跟在身边尽孝也是可以的。 就是要和家人分开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今年八月能中举。 方仁霄见状就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又对着另一边的简薇说道:“你娘就快生了,你在家要好好照顾她。” 有亲人在场,未婚夫妻是可以见面的。 “薇儿记下了。”简薇的声音轻轻响起,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方仁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对少年少女,郎才女貌,呃,的确是郎才女貌,看起来很般配,面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表情。 “爹,您就放心吧,家里还有我呢。”简志远忙道。 方仁霄瞪了他一眼:“有你在,老夫当然放心。不过你们打打闹闹这么多年,现在又准备有孩子,也该安分下来好好过日子了。”方氏已经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走路不方便,所以这次送别就没让她出来。 简志远脸一热,低下头来,不敢再说话。 顾青云不知道内情,只是他感觉到身边的少女在注视着自己。当然,不是说简薇在看他,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抬头,但他就是觉得对方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有周围的人看着,顾青云自己屏住呼吸两分钟,不知不觉中,脸就变红了。 顾青云觉得心机狗就是他这样了,没办法,和未婚妻见面,都不害羞一下,怎么表现得出自己的欢喜?可是他目前真的没有感觉。 他只是初步对简薇有好感,这种好感是浅薄的,是建立在对方作诗很厉害,让他佩服的这种程度,至于其他的感情,现在暂时没有。 他心里非常苦恼,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无法改变。无论如何,简薇都是自己这辈子的妻子了,想培养感情,只能等婚后再说。 不自觉的,顾青云看了简薇一眼。 简薇的耳朵更红了,其他人看到他们两人这样,忍不住笑出声。 顾青云无语,赶紧转过头来。 “阿琼,好好读书,早日考上秀才。”方仁霄最后对简琼说道。 “谢外公教导,阿琼一定会的。”简琼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行礼。 方仁霄一一叮嘱后,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 看着甲板上方仁霄和连氏站在一起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地孤寂,隐约还看到连氏用手帕擦拭眼睛的动作。 顾青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经常去打扰方仁霄,他嘴上总说他来得太勤,打扰到他,但都很耐心回答自己的问题,还经常留自己吃饭了。 船只离开码头,荡起一江水,顾青云等人静立许久,直到看不到船只的影子了,这才迈步离开。 顾青云送简志远他们回去后,自己才回家。 唉,剩下的几个月,自己又换老师了,从方仁霄换到简志远。 虽然两家只隔了两条街,但顾青云没有每天去找未来的岳父教导他。他这段时间跟着方仁霄学习了很多新的内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吸收掉。 大概是估算到自己上京的日期,这几个月方仁霄下了大力气教导他经义和策论,顾青云也连着啃了几本书,感觉这些知识记得还不牢靠,于是就开始在家安静学习,偶尔遇到问题才去请教简志远。 因为小院子只有他一个人住,吃饭什么的都不怎么方便,他偶尔会去二叔二婶那里吃,但城内离码头还是有段距离的,吃一顿饭走那么远,他觉得浪费时间,自己煮的话,更花时间。 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非常快,每天四顿饭都不够他吃,不像以前,还可以去方家蹭饭。 他去饭馆点餐,让人按时送到他的住所,可才吃了几天,就觉得不好吃,不合胃口。 没办法,他只好向自己爹娘求助了。 没想到顾大河和小陈氏一听就非常激动,二话不说,小陈氏就搬到县城来照顾他了,整天为他洗衣做饭,打扫院子,看起来还乐在其中。 老陈氏本来也想来的,可她都这个年龄了,顾青云怎么可能让她劳动呢?只好一再婉拒,说了好多甜言蜜语才哄好她。 小陈氏在县城适应得不错,偶尔有空了,还会到简家去串串门,主要是方氏怀孕,没人陪着说话,知道小陈氏来了,过一段时间就会邀请她上门。尤其还听说顾青云是早产儿,再看看他现在健康的样子,方氏非常动心,认为小陈氏育儿很有经验,就向她请教。 对此,顾青云很是惊讶,没想到她们俩还有共同语言。 正当他安静读书的时候,顾伯山给他送来了一个小孩。 “大爷爷,你说让我收留他?”顾青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小孩,低着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面黄肌瘦的,别说是十二岁,就说十岁都有人信。 顾伯山叹了口气,轻声道:“三元,抬起头来。” 小孩这才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充满了哀求、希冀和绝望,他的声音颤抖:“我能干很多活的,吃得不多,阿叔,让我留下来吧,我会好好听话的。” 顾青云心里一惊,问道:“大爷爷,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三元吗?我记得他小时候身子很圆润,很活泼的,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四岁就开始读书,之后就很少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最多是见面打声招呼,而且可能是因为他性格的缘故,其他小孩一见到他就跑开,很少有人和他说话聊天,不像他四岁前,还有小孩敢叫他“病秧子”。 特别是他十岁考中童生后,村里的小孩基本就不敢靠近他,慢慢的,他也不大认得他们。所以他现在咋一看,还真的认不出顾三元,如果他不是自己的族人,没听到他的名字,顾青云不一定能记得他。 “你久不在村里不知道,三元的娘六年前生病去世,三元他爹就娶了一个女人回来,那女人不贤惠”顾伯山后来的话没有再说。 顾青云已经了然。 “虽说是同族的,但我们毕竟是外人,不了解他家的情况,每年祭祖的时候,我也没仔细瞧他,只看了几眼,见他都是好好的,还穿着新衣服,谁知道那女人暗地里欺负他呢。这次要不是三元跑来找我,我还不知道他受的罪。” “我照看弟弟,弟弟的时候,弟弟摔倒在地,我娘,她就说要卖了我,我害怕,就找族长了。”顾三元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 “还不算太蠢,知道找对人。”顾青云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愿意了。 这就是同族之间的牵扯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三元性子老实,先跟在你身边做个跑腿的,不用给他钱,给他吃饱饭就行,等他十六岁,也该能养活自己了。”顾伯山可不会找一个惹事精过来,要知道栓子可是他们全族的希望,只是他想到别的秀才都有个书童在身边伺候,自家的没有怎么行? 主要是三元的这个名字起得太好了,让他一下子就想到栓子这里。 顾青云点头同意,按照辈分,他比三元大一辈,使唤他跑腿是可以的。别的不说,跟在他身边,肯定是能吃饱饭的。等三元长大一点,就按照他的意愿,给他一笔钱,或者介绍他到哪里做活,这一点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小陈氏回来知道这事后,也没有反对:“这娃儿性子不错,我和他娘还有点交情哩,就让他先留在咱们家吧。”之前不管,是当事人没有提出来,又是别人的家事,不好管,现在既然提出了,当然可以帮忙。 三元家里肯定是没有意见的。 才几百人的村子,其实很多事情都瞒不了这些家庭主妇。 就这样,顾青云身边多出了一名族中的侄子顾三元,基本上就是帮忙跑个腿什么的,不过他非常勤快,洗衣做饭都会。 小陈氏不知道想到什么,就认认真真教他怎么把汤煲好,怎么把菜做好,要适合顾青云的口味。 顾青云有空就教他认字,因为要带出去的,所以还要教他一些礼仪。 他不得不承认,有人帮忙跑腿真是太方便了。像以前,他想找何谦竹定下个时间一起去酒楼吃饭,都得亲自跑一趟,或者他有时候送东西给简家,自己跑一趟也不像话,有些麻烦,老是要进门去请安,小题大做。 现在好了,有了顾三元,他读书的时间就多了一点,很多琐事都不用自己做。 特别是他写话本的时候,还有人帮忙磨墨,节省了他不少力气和时间。 如今他的李林修仙记已经接近尾声,写完这五万字,顾青云就打算暂时不写,等过了乡试再说。 为此何林虽然很遗憾,但也能理解。他只是可惜,这么赚钱的一本书竟然就这么快完结了。 顾青云觉得是该完结的时候了,他都已经写了两年,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他的跟风之作。 据何林说,他“一枕黄粱”的笔名已经有一批簇拥了,现在只要他开新话本,肯定有一大帮人掏钱买。 这让顾青云很高兴,看来写话本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 时间过得很快,顾青云每隔两天写一篇策论、一首诗去给简志远修改,他给自己讲解后,再出题给自己做,反反复复的,不知不觉,等简家小儿满三个月的时候,时间就到了八月,该启程去郡城了。 八月份,顾青云认识的人很多都要参加科考,何谦竹、赵文轩和他去参加乡试,顾青明、赵玉堂、何智去参加院试。 顾青亮这次县试通过,府试没通过,他只能跟着顾青明去临近的府城照顾他了。 至于顾青云,这次就由他爹和顾三元一起跟着去,主要是家里人不放心顾三元,他还太小了,到时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 这次到了郡城,他们先去找赵文轩,他从京城国子监回来就在郡城住了,已经租好房子,还事先写信告诉过他们地址,这就免去了他们住客栈的不便。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赵文轩,顾青云都快不敢认了。 大家相互行礼后,其他人进屋去收拾东西,就只剩下他们三人在天井里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文轩师兄,一年不见,你变了好多!”顾青云使劲地拍拍他的肩膀。 “那是变好还是变坏?”赵文轩微笑道,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顾青云仔细打量他,如果之前的赵文轩是文弱中带着阴沉,那现在的他是文弱中带着深沉,总感觉一下子成熟几岁。 何谦竹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当然是变好了。”两人异口同声。 赵文轩扯扯嘴角。 三人在堂屋坐下,开始聊国子监的事。 说到国子监,赵文轩微微皱了皱眉,说:“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我现在还不能理清,我的层次太低了,只能当跑腿的。在那里,要想安下心来读书比较难,刚开始的时候花钱如流水,现在才好一点。算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们吧。” 顾青云和何谦竹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不想说,也不想逼他,反正背井离乡的,肯定有困难,过得不容易,但见他现在精神状态还好,顾青云两人就稍微放下心来。 一年没见,顾青云二人都和赵文轩有好多话题要聊,各自说了自己的情况。 顾青云已经定亲。 赵文轩现在还没有孩子。 何谦竹念叨他的大胖儿子。 叙旧过后,时间紧急,大家又进入了复习状态。 八月初九,他们再一次进入贡院。 这次顾青云在看到自己的号房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在一排号房的中间,离水缸这边比较近,不是臭号。 说实在的,去年的那次乡试实在是让他印象深刻,弄得他现在都有点洁癖了,手总是洗了又洗,洗澡的时候恨不得能搓下一层皮来。 这次照样要在里面呆九天,顾青云装备齐全,又不是在臭号这里,心态极好。 第一场开始,试卷一下发,顾青云快速扫了一遍题目,心总算是回到肚子了。 第61章 名次 第一场竟然没有诗赋!没有诗赋!顾青云吓了一跳,看着这些经义题和算学题,两者分数比重七三开,这让他很是惊喜。 看第一道,是四书里的经义题。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这道题出得中规中矩,看似非常普通,来自论语泰伯中孔子称赞尧的片段。 顾青云想了想,这是孔子称赞尧的话语,是对尧功绩的赞美。结合现在的恩科,他微微一笑,知道该如何答题了。 答题时先务必要颂扬古圣先贤的化育之功,指出尧为百姓干了哪些事,用了哪些贤人,然后表扬本朝陛下的英明神武,顺便表表忠心,说自己今后一定要励志辅佐当今陛下为人民做番大事业等等。 顾青云灵感如泉涌,洋洋洒洒间就写了几百字,只是检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写得是不是太谄媚了?要不要改得含蓄点? 他眼睛看了下对面,发现大家都在认真答题。 微微一皱眉,他想起了方仁霄和自己说过的话,当时他们刚刚听到先皇驾崩的消息。 “老师,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几岁了?”说来郁闷,他连当今最高国家领导人的具体年龄都不知道。不过等现在的新皇帝过一次万寿节后,以后全天下的官员都会记住他的岁数和生辰的。 “陛下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方仁霄顿了顿,继续说,“作为原配长子,能在这个太后的手下活得长久,当了足足二十二年的太子,还能顺利继位,你说他能是一个简单的人吗?” 顾青云默然,现在这个景太后可是先皇得天下后娶的世家女,在前朝家世就不凡,他们家族眼光精准,把宝压在先皇身上,还押对了,为此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回报。当时先皇的原配刚刚登上后位不久就因病去世,景太后就顺利成为继后。 景太后还生下一子,就是现在的晋王,刚刚满二十岁,而新皇四十岁。 “新皇能在诸王的夹攻下保住太子的位置,还能顺利登基。”方仁霄说到这里就拍拍顾青云的肩膀,“他从小到大是在战场上长大的,为人有勇有谋,能隐忍,以后咱们做官,就老老实实做,不要想着搞小动作。” 顾青云一听,对这个皇帝佩服得很,须知多少太子都在成功登基前被人干掉,一个二十几年的活靶子竟然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实在是令人佩服! 嗯,这次自己能多一次机会,还是托新皇的福。顾青云想了想,还是没有改,就当是拍拍新皇的龙屁吧,反正自己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才干,做不了那种恃才傲物的天才,咱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吧。 想到这里,顾青云就放下第一道题,开始看第二道。 这次的题目出得很符合他的胃口,不知道是他的学识大涨,还是出的题目真的容易,反正顾青云在第二天下午就把全部的题目都做完,速度比去年快多了。 接下来就是睡觉、做饭,养精蓄锐。 第二场考试是策论和诗赋,诗赋只有一首,顾青云觉得不是很难,能写得出来。 策论就需要费点心思了。 第一道策论题的大致意思是问现在县学、州(州比府小比县大,相当于现在的县级市,分布在全国各地,有些地方是没有的)学、府学的秀才管理是不是太宽松了,要不要加强对秀才的管理? 顾青云一看到这道题,关系到他们自身的利益,精神就更加集中。他的观点当然是现在的管理方式非常好,非常妙,符合实际。 想想把他们这帮秀才当做前世高三生一样管理,顾青云就觉得不靠谱,都宽松了那么久才想着严格起来,这怎么可能?他们又不是兵丁,而且秀才的年龄参差不齐,人家家里都有老婆孩子,还想让人家住宿不成?那国家的繁衍大计谁来完成? 如果刚开国的时候就严格管理,那当然可以实行,但现在都开国那么久了,县学等地方又没出现过什么乱子,而且县学的老师都不够多,把大家拘在一起有什么用?还不如让大家回家各找各妈。 也不知道主考官怎么想的,竟然出这道题目,难不成还真有朝廷的大员提出这个问题不成?这次自己一定要考上举人,否则万一朝廷脑抽了,像他前世看过的明朝那样,管得那么严格,自己就抓瞎了。 写完后,顾青云颇为满意,想了想,赶紧再填上一些典故和经典话语,好好润色一番,这才把它誊抄到试卷上。 做完这几道策论后,顾青云发现,这些考题内容多涉及到如今的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等内容,都是十分具体而现实的问题,而且还要他们这些考生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 非常务实。 对此顾青云心里颇为高兴,貌似这对自己是有利的,尤其是涉及到基层方面,更是他的优势之处。 像这道要不要继续和北方边境的游牧民族开放互市的策论题,顾青云的观点当然是肯定的。他还列举了互市开放后,他们林山县牛马羊的增加情况,价格从一开始的有价无市到现在每头牛和驴的具体价格,而且有了牛等耕田工具后,他们每亩水稻投入的人力减少多少,这些解放出来的人力又可以去打零活,增加家庭总收入。 顾青云写到最后,又增加一段,认为还是要防备游牧民族的狼子野心,既要防备又要拉拢。 写到这里,顾青云也不知道这些游牧民族是不是前世的“大清”,历史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能想当然了。 因为心中有数,顾青云写得非常顺,没有抓耳挠腮的苦恼,就是那首诗文,也写得很顺利,写完后,自我感觉应该是中等水平。 反正绝对不是打油诗! 顾青云想起被方仁霄嘲笑的情形,突然想到了来郡城赶考前,简薇给自己送过来的诗集,都是手写版的,全部都是她这些年自己作的诗句,里面还标注了一些没有被别人看过的诗文,让他好好看看。 他当时看到后惊为天人,觉得自己未来的老婆真是太厉害了,竟然写的诗文那么好!虽然其中有些是女儿家的一些小心思,但还有一些格局比较大的,如果不是早知道是简薇写的话,他还以为是哪个二三十岁男人写的呢,一点都看不出脂粉气。 现在他突然想到简薇那句“没有被别人看过的诗文”,似乎意味深长,尤其是现在考场要求写的这首诗,其中她写的一首诗非常符合要求。可以说,如果他卑鄙一点的话,完全可以直接改改就套用,绝对比他自己现在写的这首好。 而且除了他们两个知道,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抄的。 顾青云摸摸下巴,发现一阵刺手。 郁闷,自己竟然长胡子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摸自己下巴的时候就发现有绒毛状的胡须了。为此他还特意去询问何谦竹和方子茗是否需要刮掉,他们还说不用刮,一般要等长到二十岁行冠礼后再刮。 而且胡子的生长因人而异,他们几个小伙伴中,赵玉堂的胡须浓密长得快,有长成络腮胡的潜质,方子茗、何谦竹、赵文轩是只在下巴和嘴唇上面长,他自己也和他们一样,不过嘴巴上面的胡须可以忽略不计,最主要的是下巴上长有,但也只是绒毛,还不成规模,摸着刺手,远看就没有。 就因为这样,他还有点忧心忡忡的,生怕是自己心理影响生理,分泌的雄性激素不够多,万一自己变成不男不女,以后没有生育能力怎么办?虽然自己每天早上都会是一柱擎天,看似没有问题。 可没有使用过,就是不靠谱,不放心。 不过他到底有点医学常识,后来就回去问顾大河,知道他年少的时候也是这样,胡须不盛,顾青云就放心了,这大概是遗传吧? 回归正题,顾青云看着自己写的这首诗,再想想印象中简薇写的那首,如果自己的是中等水平,那她的就是上等水平。如果自己抄的话他相信,简薇不会说出去的,而且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毕竟一般的乡试试卷是不会外传的,即使外传,她也不一定能看到,而那时候,她已经成为自己的妻子了,两人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想她的话,貌似是想让自己把她的诗作当做储备库吧?应该有这个意思在里面。 顾青云闭上眼睛思考,心里做着剧烈的斗争。 慢慢的,他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这是他刚才煮的腊肉香菇酸菜饭,已经熟了,可以开始吃了。 对面的考生正一边捂住自己的鼻子,一边磨墨,还恨恨地瞪着自己。 顾青云瞄了对方一眼,决定还是用自己写的。 算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事关小命的话,还是少做点亏心事好,这样才能活得坦然啊。 “吾日三省吾身”,看来这种良好的习惯必须保持。 顾青云感觉自己战胜了一关,心里非常愉快,干脆就不做题了,开始吃中饭,睡觉。 第三场考试照样是杂文、律法、经义和诗赋。 和去年的乡试相比,杂文和律法的题目增多,经义只出了两道五经书上的,诗赋也只有一首。 想到前两场考试的顺利,顾青云看到第三场的题目后,觉得自己这次能中的几率是比较大的。 八月十七日中午,顾青云正式做完全部题目。 交了试卷后,他和黄言成在聊天,这次他们还是在同一个巷子里,算是非常有缘分的。 黄言成仍然是有气无力的,得靠顾青云在煮东西给他吃。 “这一年来我在家日日走三公里的路程,自觉身体不错,可为何都是同样的考试,你仍然有精力做饭,我却还是只能啃馒头?”黄言成喝了粥后才恢复点精神,就对顾青云抱怨。 顾青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次因为不是在臭号,他不用花精力抗拒那种臭味,心里不压抑,加上题目做得比较顺,心情就好,而且他一直都有锻炼身体,所以能撑过九天是正常的。 虽然也很累,感觉身体被掏空,但比起上次,真的好多了。 “这次你应该能过吧?”黄言成用手肘撞撞他的手臂,“大家都说这次你一定能过,上次你是副榜第一,差一点就上正榜了。” “不一定。”顾青云摇摇头,“这次是恩科,去年没有考的人今年会考,照样是人才济济,你看临水府的那个院案首宋寅,他就很厉害。” 黄言成想了想,认为很有道理。 “你考得如何?”顾青云又问道,两人这一年来只在顾荷和林耀祖的婚礼上见过一面。 想到婚礼,顾青云就想起了顾荷,这次他来参加乡试,她竟然给自己送来了十两银子,自己不缺钱,不肯收,她还非不让,还说她不缺钱。 看来她已经在林家站稳脚跟了,要不然不会一下子能拿出十两银子。 “能做的都做了,不会做的也写上去了,刚刚够时间写。”黄言成苦笑一下,“可能火候还不到。” 顾青云默然。 两人挨在一起坐等天亮,不知为什么,虽然很累,可脑子一直在不停地思考,就是睡不着。 “三年一次就这么考下去,屡试不中的话,有时候真是绝望啊。”黄言成叹道。 顾青云点点头,看着一个浑身光溜溜的中年人大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身后有两个巡逻兵在追,不一会儿中年人就被士兵逮住,披上一件衣袍,口里塞着一块破布,就这样把他拖走了。 这是第几个了?顾青云想起这两次的乡试,考到最后都会有人发疯,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心窍被暂时迷住了,总有人会做出惊人之举。 他从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现在的镇定自若,从一开始看到有人不穿衣服就面红耳赤到现在开始有闲情去看别人的身材,还暗自对比。 貌似自己的鸟儿比较大?他暗忖:这几个都没有自己大。 转眼又觉得自己太无聊,还会比这个,简直是魔性!自己一定是考试考得神志不清,绝对不是自己心里猥琐。 出考场的时候,顾青云觉得全身软绵绵的,这次他的待遇极好,被顾大河找到后,就被背着,不用自己走路,身边的顾三元还从怀里拿出用葫芦装的热水,让他喝了一口。 这就是亲爹啊!顾青云见顾大河好像没闻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直接把自己背在身上。 “爹,你对我真好。”顾青云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 “不要说话,赶紧休息。”顾大河暗暗咧嘴一笑,又忙说道。 顾青云抿抿嘴,安静下来。他多想这次能过啊,这样他爹就不会再次失望了,他想让家人为自己骄傲。 等待成绩的时候,顾青云就开始构思下一本话本,赚钱永远在路上。上次是修真,这次是仙侠,带点神话,应该不会水土不服。 俊美不凡又专情的主人公,貌若天仙的女主角,可爱强大的宠物,精彩多姿的世界,主人公一路冒险,一路收获亲情、友情、爱情的故事。 嗯,应该会有人看的,先写完大纲,再写五万字出来试试水,名字就叫做傲天仙侠传。 想到之前他断更几次,他周围小伙伴们对“一枕黄粱”的声讨,顾青云就一阵心虚,一定要捂好马甲。没想到不止方子茗,就是已婚人士何谦竹和赵玉堂也喜欢看。 明天就要出成绩了,顾青云把这五万字誊抄好,就对一直磨墨的顾三元说:“三元,不用磨了,我已经写完了。我爹呢?还有,何师兄和赵师兄在吗?他们在做什么?” “老叔公和何叔出去逛夜市了。何少爷和赵少爷在的,他们都在外面赏月呢。”顾三元眨眨眼,准备清洗砚台和毛笔。 顾青云一愣,伸头出去看了看天色,发现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这个时候赏月? 他挑挑眉,对顾三元说道:“待会墨迹干后,你就按顺序把纸张叠好,记得不要弄乱。” 顾三元郑重点头,现在他已经能认得简单的大写数字了。 顾青云甩甩袖子,转转脖子,一边走到天井处,果然见到何谦竹和赵文轩相对而坐,他们中间有一张圆桌,上面摆有一壶清茶和几个杯子,除此之外,还有一盒月饼。 顾青云坐在空着的凳子上,闻着身后传来的驱蚊草的味道,笑道:“又不是十五、十六,今晚是二十九日,天上会有月亮出来吗?” “应该有。”何谦竹笑了一句,把月饼推到他面前,“我让何叔买回来的,我们已经吃过了,你吃吧。” 顾青云看一眼,摇摇头:“我晚上不吃这么甜腻的东西。”事实上,他吃过晚饭后,一般不会再进食。为了保养好身体,他不会贪图口腹之欲的。 赵文轩微微一笑,对着旁边的赵三吩咐:“你去给他倒杯烧开的水。” 顾青云忙笑道:“谢谢赵师兄,还是师兄懂我,感觉你从京城回来后,体贴多了。”以前他很少会这么关照自己的,竟然还记得自己最常喝的是白开水。 赵文轩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何谦竹也很委屈:“我这还不是怕你肚子饿吗?” 顾青云嘿嘿一笑。 三人说是赏月,其实心思根本就没有在月色上,大家心情是一样的,都是焦躁不安。 “如果这次能中的话,三年后的会试你们去参加吗?”赵文轩突然开口。 顾青云想了想,摇头道:“到时再看,会试是和整个夏朝的举人竞争,咱们郡一向没什么竞争力,没有江南那边的举人厉害。”本朝的国号是“夏”。 两人默然,想起了方子茗,他们父子俩今年三月份去京城赶考,本以为多了一倍的录取名额,可能有很大几率考中,没想到他们两人都落榜了。 就是张修远,据说被梁大人压着,没有让他去考,如果考的话,估计也很玄。 整个越阳郡只有三个人考上进士,其中还有一个是同进士。 想想这录取率,就觉得绝望。 顾青云就是觉得现在自己学问有所长进,也不敢保证自己三年后的会试能考中。当然,如果这三年他去京城接受方仁霄的教导,那也许有点可能,现在这种程度应该是不行的。 不久,顾大河和何叔结伴回来了,两人买回来很多小吃。 顾青云抵制住诱惑,没有跟着吃,眼不见为净,准备回屋洗澡。 刚洗完澡在擦头发呢,就见顾大河推门进来,颇为焦躁地走来走去,在顾青云等着不耐烦了,才开口说:“栓子,我又去买你中了,刚才一时冲动,就买你能中解元,一比三,我押了五两银子。” 顾青云一听,瞪大眼睛看着他,低声叫道:“爹啊,你五年前不是说过再也不赌吗?现在你又来了,厉害了我的爹。” “买你中的比例是一比一,大家都认为你能上榜,所以不挣钱,我一见人家认为你不可能是头名,我这不是急了吗?一急就买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是很冷静的,才买了五两银子。”顾大河也有点尴尬,搓搓手回答。 顾青云努努嘴,没理他。他觉得自己有很大可能中,但要中解元,那就需要一定的运气,而他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运气,能够有前十名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天晚上,顾青云一夜没睡好,中途睡睡醒醒的。 天还没亮,他们相约去看榜的时候,顾青云困得很,干脆就不去了。 迷迷糊糊间,他就听到一阵嘈杂声和脚步声传来,离他越来越近。 第62章 夜宴 “爹,你没看错吧?”似乎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顾大河的嘴已经咧开老大,闻言就猛摇头:“不可能!我看错谁的都不可能看错你的,而且不只我一个人在说,别人也说你的名字,就是你中了解元!”他说话的时候还喘着气,额头上还出了细细的汗。 顾青云一听,心中充满了喜悦,他双手紧握在一起,屏住呼吸,好大一会才呼出一口气,接受这个事实。 事实上,他觉得这个结果虽然很让他意外,但让他接受起来似乎也不难。 把身上的薄被掀开,下床,顾青云开始穿衣裳,一边还说道:“爹,辛苦你了。你赶紧回房梳好头发,待会会有报喜人到来,我们的喜钱准备了没有?” “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顾大河赶紧回房,想了想,又自言自语,“不行,我得多加一点银钱进去,毕竟是解元。” 他的话音刚落,顾三元就从门外蹬蹬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木簪,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叔公,你跑太快了,木簪都掉下来了。” 顾大河一把把它拿过来,催促道:“你赶紧也整一下衣服,待会就有人来了。” “三元,我还要吃早饭,你去厨房看饭菜还热不热。”顾青云又叫道。 顾三元欢快地应了一声。 三人开始各自活动,空气中流动着欢快的气氛,顾大河甚至开始在天井处转圈,不断地抚着胸口,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小调,手舞足蹈,兴奋激动得脸都涨得通红。 顾青云兴奋过后就有点手脚发软,他穿好长衫后,一下一下地梳好头发,在这种按摩头皮的机械运动中,逐渐平复心情。 要稳住,要淡定,不能跟爹一样喜怒形于色。 顾青云暗自催眠自己,慢慢的,心情真的平复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等他洗漱完毕,才发现自己比平时起迟了一个时辰,他一向自律,很少有那么晚的时候,只能说他对乡试的结果太在乎了。 一考完他知道自己应该能中,当时做题做得很顺利,但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名次,加上他爹这么一下注,他就有点心事,没想到昨晚竟然没怎么睡着,竟然破天荒地起迟了。 现在他爹这么早就能回来,估计是最早看到榜单的一批人,他一定挤得很用力吧? 顾青云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粥,一边想着。 “对了,爹,何师兄和赵师兄他们考上了吗?”顾青云看到顾大河进进出出的,终于开口问道,刚刚一直沉浸在喜悦中,都忘记问了。 顾大河停下无法自控的脚步,敲敲脑袋,想了半天才说道:“爹真的不记得了,爹一眼就看中你的名字,再看籍贯都对,就兴奋得不行,加上旁边还有人在说你是解元,高兴之下就赶紧挤出来,跑回来找你,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顾青云一听,觉得应该也是这样。不过现在看何谦竹他们两个还没回来,估计是还没看到名字,还在找。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中? 顾三元则坐在他对面一直傻笑。 “你笑什么?”顾青云看了他一眼,才三个多月,顾三元就像一个发面馒头一样,膨胀起来,比起之前的瘦小,他现在脸上已经有血色了,人也长胖一些,性子没有之前那么沉默。 顾三元捂嘴笑道:“老叔公说我的名字起得好,待会给我赏钱哦。”他觉得青云叔这次能考中举人,那自己在这个家就能一直待下去。 自从他亲娘不在后,他就很少能吃饱饭。现在在这个家,他每天能吃饱饭,偶尔还可以有肉吃,青云叔虽然是他们村最有学问的人,村里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但他对自己很好,他认字那么笨,他都不打他骂他,他就想着一辈子都在这个家。这样,他娘就再也不能欺负他了。 为此,这几天他都去和何叔套近乎,看看要留在青云叔身边需要做什么。 现在青云叔成为举人老爷,他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以后的路也会跟着发生变化。 “云叔,你好厉害,竟然可以考中头名!”想到这里,顾三元星星眼地看着顾青云,在这之前,他对乡试会试什么的没什么想法,这离自己很远,只一直在家听说考中的就是举人老爷,这才觉得很厉害。原本他以为举人老爷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没想到青云叔一下子就考上了。 “行了,不用在这里给我灌汤,你出去看我爹还有什么事要帮忙的。”顾青云听到堂屋那里传来他爹哼的乡间小调,忍不住一笑。 顾三元响亮地应了一声。 顾青云稍微加快地速度,把早饭吃完后,就在天井这里走动消食,还没过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锣鼓声,越来越大,知道是报喜人来了。 果然,举人的待遇就是不同,还分有一报、二报、三报,三波人马的到来,加上周围邻居的涌入,让小小的天井显得格外拥挤。 “捷报贵府老爷顾青云高中越阳郡乡试第一名解元”等字样悬挂在门外,路过的人群也会好奇地探进头来,议论纷纷。 “恭喜老太爷,你儿子真厉害,这么年轻都成为举人老爷了!”一位邻居羡慕地跟顾大河感叹。 “还是头名解元!”另一人补充。 “老太爷,你们家是给举人老爷吃了什么东西才那么聪明的?”有人好奇问,“在哪里买的?我也去买给我儿子吃。” 顾大河正乐陶陶地听人奉承呢,闻言就赶紧澄清:“没有,没有,都是靠他自己努力,和我们一样,我们吃什么他吃什么。” 顾青云也不知道自己收到了多少声“恭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笑着回礼。不过让他郁闷的是,他的手臂和腰部都不知道经过多少人不经意的磨蹭了,人群太拥挤,让他觉得空气都浑浊起来。 他赶紧挤到他爹那边,拍拍他爹的手臂,给他使个眼色。 顾大河会意。 好不容易,两人终于把闲杂人等打发出去,再和房东说了几句话后才能把门关上。 顾青云整理好凌乱的衣衫,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问何谦竹和赵文轩:“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人太多了,他没注意到他们几个什么时候回来。 “刚刚回到没多久。”何谦竹脸上带着笑意,“恭喜你高中解元!呵呵,你中解元,我们也跟着沾光,房东还说这次的房钱不用给了。” 赵文轩也跟着说了一句“恭喜”,接着就扯扯嘴角:“房东也不亏,下次乡试这院子绝对能租出大价钱来,大家都说风水很好。” 见他情绪不对,顾青云也不好当面问他的成绩,就看向何谦竹,他应该能中吧,要不然怎么会面带笑容? 何谦竹看出顾青云的意思,不过他没说话,只是拿出折扇摇了摇,抬头望天。 另一边,顾大河在和何叔聊天,赵三和顾三元开始打扫院子,刚才房东买了爆竹来放,加上有邻居进来,他们出去后就留下一地垃圾。 “有什么不敢说的,不就是没考上吗?”赵文轩放低声音,“我一考出来就知道不太好,不过还是抱着指望,指不定自己答得不错、让主考官看中呢?说实在的,这一年来,我在国子监花在读书上面的时间都没有在林山县的多,所以不怪别的,只怪我自己。” 他难得这样剖析自己,让顾青云和何谦竹都很惊讶。 赵文轩说完后,颇为落寞地叹了口气,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还丢下一句:“我昨晚没睡好,困了,待会午时不要叫我起来吃饭。” 于是,原地只剩下顾青云和何谦竹面面相觑。 何谦竹用折扇打了一下手心,低声道:“我们两个都上了副榜,这次乡试录取五十人,副榜录取十人,我们分别排在副榜第二和第十,反正赵文轩不满意他的排名,我是满意了,我觉得自己有进步,指不定下一次就能过,要知道我们何家还没有出过一个举人,我是唯一一个能进副榜的秀才了。” 这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谦竹觉得只要看到自己有进步就行,不必和别人相比,比也比不过,每个人的境遇都不一样,一味攀比只会让自己失去平常心。像青云,几年前谁能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还头顶两个发髻、才十岁的他有一天能中解元,还能拜一名五品官为师? 只能说,人的命运实在是太不可捉摸了。 他生活幸福美满,所以此刻他的心态很平和。 顾青云听他这么一说,忙笑道:“那也恭喜师兄,对了,师兄会去国子监吗?” 何谦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一会才说道:“现在还不知道,我自己是想去的,但我家其实没那么多银子,而且京城的水太深,你看赵文轩,才刚去一年,学业就退步了,整个人都有改变。我应该不会去国子监,但可能去府学。”进了副榜的人还可以去府学读书。 “两年后赵师兄可以和我一起去参加会试,他过了两次副榜,国子监的考试对他来说,应该不难。”顾青云轻声道,赵文轩之所以不高兴,估计是因为即使他以后考中成为进士,也不是两榜进士,会觉得出身不正统。 凡是通过乡试中得中乙榜(举人),再通过殿试中得甲榜(进士)的人,叫做两榜进士。两榜进士和进士实际上是一个意思,可讲究一点的人会在乎到底是不是。 大家都认为两榜进士更好。 对于何谦竹,顾青云也不好说去国子监到底好不好,毕竟京城离他们太远了,坐船都需要一个多月,中间还要转陆地,来回一趟不方便。 “那你再仔细想想吧。”顾青云觉得何谦竹应该不会去,他不是赵文轩那种有冲劲的人,加上他有娇妻幼子,肯定不放心家里,一起去的话,需要的花费又多。 说到底,何家的家境还比不上现在的赵家。 中午休息的时候,顾大河还留在顾青云的房里不肯走。今天一堆人围着他恭维,他的兴奋劲还没过呢,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别人夸他的话。 “爹,你快回去休息吧,你上午忙了半天。”顾青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他爹很少这么情绪外露。于是就把书放下,催促道。 “我中午不用休息。”顾大河背着手走来走去,突然靠近他,低声道,“这几天我们收敛一点,他们两个没考上,我们不能表现得太欢喜了,免得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 顾青云一惊,看了一眼顾大河,没想到他爹竟然有这种想法,难怪今天上午他那么快就把其他人送出去,中午用膳的时候都很镇定,没有流露出多少喜悦,原来是顾虑到这个。 “我明白的,爹,有你在我身边真好。”顾青云真心实意说了一句。 顾大河一听,非常高兴,忙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以为你爹很傻啊,我这把年纪又不是白活的,人情世故总会懂一点。今天我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很多人都在谈论你,我可不能给你抹黑。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黄言成没中。” 顾青云点头表示知道,事实上,他刚才已经让顾三元去买一份中举的名单回来了,他得知道自己的同年有哪些人。 不过现在他爹说起这个话题,他就趁机道:“所以才说有你在,咱家才能不把尾巴翘起来,以后万一我能当官,家人是很重要的,只有族人和家人守规矩,我的官才能当得稳当,否则我在前面卖力,有亲人在后面拖后腿,比如强买民田、作奸犯科之类的,那就算我真的能千辛万苦考中进士,这事一出,也得丢官。” 他在未雨绸缪,说了一些官场上的例子,这些在史书上都有的,当时他看到了,就暗自引以为戒。 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考中进士,好不容易当上个官,就被亲人牵连,丢官还好,最怕的是流放之类的,全家遭殃。 顾大河听了深以为然。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畅想一下家中亲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喜悦,过了好大一会,见顾青云都打哈欠了,顾大河这才离开。 下午,顾青云拿起手中的帖子,内容是邀请他去清河坊清乐茶楼喝茶的。 清乐茶楼,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去年方子茗也去过,想到他喝得醉醺醺回来的样子,顾青云觉得自己应该事先做好准备。 不去是不行的,这是一种交际应酬,还是第一次和同年联络感情的机会,只要你还能爬得起来就得去,要不然明天大街小巷就会传出新科解元恃才傲物的话语,不利于个人形象的塑造。 而且多认识几个人,以后万一能用上呢?大家估计都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一般很少人会拒绝,除非是那些还躺在病床的。 这次是清乐茶楼出钱,免费招待并只新晋举人一个晚上。过了今晚,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顾青云叹了口气,还真不想去那种场合,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去之前他就先吃了一碗饭、一个馒头、两块油腻的蹄髈,先垫垫肚子,要不然他真怕自己顶不住。 他有些惴惴不安,说是茶楼,肯定有酒的,自己这一世还真没喝过什么酒,考乡试的枣酒不算,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为了防止自己出丑,他就交代道:“爹,你记得如果我戌时没回,一定要到茶楼外面等我啊。” 顾大河不明白自己儿子有什么好担忧的,大不了就是喝醉了,别人肯定会送他回来的。 顾青云不想告诉他,清乐茶楼其实还是一座青楼,有很多姑娘在的。 “三元,你跟我去,记得我趴下去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我扶回来。还有,在里面你不要乱走,也不要乱看。”临走之前,他再次叮嘱,看着顾三元的小身板,怀疑他到底能不能扶得动他。 顾三元见状,就挺胸抬头:“云叔,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扶回来的。” “嗯,我暂且相信。记住,一定要好好看住我,不能让那些姑娘占我的便宜。”顾青云再次叮嘱。 “为啥会有姑娘?”顾三元不解。 顾青云干咳一声,轻声道:“那是茶楼,有女人在,明白吗?” 顾三元想了想,恍然大悟,他在乡下也知道有这种地方,知道去这种地方的都不是好人,可是青云叔要去难道读书人和他们不同? “什么女人?”顾大河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顾青云一僵,转头看了他爹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却郁闷,刚才他爹不是出去了吗? “难道你们还去勾栏院?”顾大河的眉头皱得很紧,“栓子,你可不能得意忘形,去那种地方不好,你年纪还小,不要对不起人家简姑娘。” “哎呀,我的爹啊,我根本就没那种念头,只是同年都约在那里庆祝,我有什么办法?你放心,我喝酒后就会装醉的。”顾青云忙安抚道。 于是,在顾大河忧心忡忡的叮嘱下,顾青云和顾三元赴宴去了。 他们聚会的清乐茶楼位于郡城的清河坊,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周围都是一些高档的酒楼店铺,现在天还没黑,人流量不多,据说到了晚上,人流量却会增加,到时这里会是一片灯火通明,人气极旺。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算是比较迟了,里面已经有二三十人在。 众人一见到他,大多数人都会停下手中的动作,其中有认识他的人就会走过来和他打招呼。 “顾兄,你来了!” “呵呵,咱们的新科解元来了。” 和他打招呼的人很多,主要是顾青云身为这一科年纪最小的举人,加上还是解元,大家一看到他的脸,基本上就能认出他了。 “顾贤弟,久仰久仰,在下宋伯虎。”排在第二名的亚元宋寅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作揖行礼道。 宋寅家是郡城的,出身官宦之家,刚刚顾青云没来之前,众人就是围着他说话。 “伯虎兄。”顾青云回礼,叫他的字,笑道,“在下是否迟到了?”没错,宋寅,字伯虎,顾青云刚知道的时候还以为唐伯虎呢,不过一想到唐伯虎是明朝人就淡定了。 “没迟到,是咱们来早了。”宋寅身穿绯色的锦衣长袍,长身玉立,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相貌俊朗,皮肤白皙,通身的富贵做派,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 两人站在一起聊了几句,很快,其他人也围过来了。 顾青云参加过几次文会,还算是应付自如。 不久,其他人也一一到齐,宋寅作为组织者,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并预祝还躺在病床上的六名举人早日康复,接着大家就可以开始聊天喝茶吃点心了。 顾青云发现清乐茶楼和一般的茶楼貌似都是一样的,只是店小二换成了容貌清秀的侍女,不过举人们都很矜持,大都是和别人在聊天。 茶楼的大堂很是宽敞,他们可以随意走动。 顾青云基本上是和左右的人聊天,其实这种场合也只能谈谈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可能说什么私密话。 “新皇登基,把口赋的缴交年龄提高到七岁,真是一大仁政啊。”他旁边的这位唐举人说道。 顾青云点头同意:“这样每家每户都可以少交点银钱,减少百姓负担,的确是仁政。”以前是三岁就要交人口赋,估计是现在财政好转,把年龄提高了。 “吾皇英明!”宋寅也加进来。 三人相视一笑。 顾青云开始和宋寅闲聊,可渐渐的,他发现宋寅的话开始往个人私事上引。 顾青云有个猜测,就不动声色地说明自己已有未婚妻。 这话一出,看得出宋寅有点失望,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大家照样说说笑笑。 顾青云舒了口气,今天下午就已经有媒人在打探自己是否成亲的事了,幸亏自己已经和简薇定亲,否则会很麻烦。 时间过得很快,等大家都聊到一定程度,因为有共同的考试经历,大家熟悉得比较快。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大堂前面的帷幕突然被拉开,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个比他们所在地方低几个台阶的舞台。 顾青云好奇地看了一眼。 “这清乐茶楼的茶不错。”宋寅笑道。 顾青云点点头。 茶楼里的姑娘们开始上酒,灯光也暗了下来,在发黄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地迷离。尤其舞台上还有身姿曼妙的女子在载歌载舞,她们隐隐露出一双玉臂和白嫩的肌肤,更显得气氛暧昧。 顾青云有点坐立难安,仔细看了看,发现都没有人提早离场,顿觉郁闷。 “这楼里有一个名叫乐儿的女子非常不错,她跳的舞尤其好看,是当地一绝,特别是那小腰嘿嘿,反正你试过就知道了。据说她已经发出话来,今晚只会接待你,谁叫你的解元呢。”大概是喝了几杯酒,宋寅的脸开始发红,和顾青云说话也随便起来。 顾青云一囧,忙摇头表示不要,以为他在说笑,不过还是赶紧说:“伯虎兄,在下不胜酒力,先退场了。” “不行,顾贤弟,你还没醉呢,不能退。”这话刚一开口,左邻右舍的人都不同意,拦住他,又灌了他几杯酒。 顾青云抵挡不住,只恨自己的身材不够高壮,无奈之下只好端起酒杯喝了几口。 好辣,这酒的度数还是比较高的,让他一下子接受不了。不过喝了几口后,发现还有点甜滋滋的。 咦?头一点也不晕。 顾青云开始考虑自己什么时候装睡,他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很认真地看表演。罢了,就当是看文艺演出吧,反正这些女子的水平非常高,让他这个土包子看得津津有味。 大家都在欣赏歌舞表演,可慢慢的,场中的女子就多了起来,等顾青云定睛一看,只见已经有猴急的举人在搂着女子喝酒了。 妈蛋,怎么他才低下头一会世道就变了?这也太快了吧?他还没装睡呢,顾青云忍不住嘀咕,看了一眼顾三元在的地方,他此时正在角落那里,见自己看过去,还朝自己露出微笑呢。 顾青云见他没有被歌舞迷住,心下微松。 “你看,那乐儿找你了!”宋寅突然拍拍他的肩膀,不知何时他的手臂上已经搂着一名浓妆艳抹的美艳少女了。 顾青云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具软香温玉偎依过来。 仔细一看,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娇滴滴地看着自己,顾青云非常惊讶,还没看清她的面目,就忙推开她,跳了起来,低声喝道:“你是谁?” “奴家是乐儿啊。”那女子内里穿着红衣,外面罩着薄纱,脖子和手臂的肌肤都露了出来,很是委屈的样子,眼睛眨啊眨,直勾勾地盯着顾青云。 顾青云忙不迭地挥手道:“不行,你不要靠近我,你身上的香味太浓了,我都过敏了。”他掀开自己的衣袖,里面露出几颗红点。 “奴家不信,不信。”那乐儿却很是彪悍,话刚说完整个人都跳进他怀里,全身都挂在他身上,不断扭动摩擦。 第63章 地位 对于自己身体的反应,顾青云非常嫌弃,小二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 愤怒之下,顾青云见挂在他身上的乐儿不为所动的样子,脸一沉,就用力把她拉下来,嘴里则说道:“你身上是什么味?我闻着不舒服,下来!”手中的动作却毫不客气,他经常锻炼,几乎每天晚上都做俯卧撑,手臂的力量还是很大的,刚才只是一下子懵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她的力量就无足轻重。 乐儿毕竟是一个弱女子,力量不足,所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推到一边的椅子上。 不知何时,唐举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哎哟,顾公子,人家不依,你把人家的手弄得好疼。”乐儿可怜兮兮地撩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手腕上的一圈红痕清晰可见。 顾青云没有看她,他弹弹衣袖,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宋寅,面无表情:“伯虎兄,在下先走一步,身上有些不舒服。” 宋寅呆呆地点了点头,见顾青云转身就走,忙推开身上的女子,追了出去。 “顾贤弟,不再留一会?”宋寅走在他旁边,笑了笑,“你不喜欢这个乐儿,还可以有其他清纯的姑娘啊,的确,这个乐儿是大胆风骚了点,据说去年也扒着张解元不放。不过你不喜欢这个调调,还可以留在这里看表演。” “这些我都不喜欢。”顾青云说得很直接,他觉得自己今晚既然已经出现过了,该做的都做了,之后的活动参不参加就是自己的自由,而且大家都是举人,没道理为了其他人委屈自己。 他这么努力读书,一直想往上爬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不想让自己活得太委屈吗?不想自己以后对着一个县衙的小吏都得点头哈腰,不想在古代活得朝不保夕,不想有病都不能请大夫。 现在这个场合,他可以随心一点。 宋寅一怔,为他话里的直接。 “行,随你吧。”到底是场面人,宋寅不想闹得太难看,就笑道,“在下还以为顾贤弟会喜欢那个乐儿呢,今晚没有让你玩得开心,是在下的失误。” 顾青云颇为奇怪他会说这句话,这座茶楼又不是他家开的。不过他没有深究,只是苦笑道:“也不知道这楼里的酒加了什么东西,我现在只觉得头有点晕,手臂上也生起了红点,我得快点去看大夫。” 他说着就走到门口的角落处,叫道:“三元,过来!” 顾三元正看着舞台上的姑娘目眩神迷呢,就听到顾青云的叫声,寻声一望过去,见顾青云黑着一张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忙小跑过来,乖巧地问道:“叔,我们回去了?”他扶着顾青云。 顾青云点点头,和宋寅告辞。 宋寅见状,忙低声道:“顾贤弟放心,这酒里就加了点助兴的药,没想到你会反应强烈,放心,这个不伤身的。” 他看了一眼顾青云的下面,忍不住笑道:“顾贤弟如果对这个都过敏的话,以后就会少了很多乐趣的。” 顾青云只觉得自己的脸热得都快烧起来了,即使他穿着淡蓝色长衫,宽衣广袖的,但也不怎么掩饰得住他底下小青云的变化,尤其是他们现在站在门口,夜风吹来,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得形状明显。 麻蛋!这具身体真是太敏感了,被个不喜欢的女人磨蹭一下都能起反应,明明他很讨厌那个女的,怎么身体就那么不争气呢? 不过看着别的男人投来的妒忌眼光,不知为何,顾青云只觉得有一种诡异的自豪感,胸脯忍不住挺了挺。 随即一想,顾青云赶紧侧过身,也同时阻挡别人的眼光。 “我对这里的女人没兴趣,比起这些,我更乐意在家多看几本书。”顾青云重申,想让以后的同年找他出来聚会,不要约在这种地方。 宋寅顿时肃然,两人这才友好告别。 顾青云提着衣衫下摆遮掩一下,让顾三元走在他前面。幸亏清乐茶楼这里停有几辆马车,他很快找到一辆车,谈好价格后就让车夫送他们回去。 一路上顾青云都没说话,顾三元感受到这个低气压,缩成一团,忐忑不安地偷偷瞄他。 顾青云其实没有怪他,毕竟几个月前顾三元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男孩,一下子跟他到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难免会被迷花眼,而在他被纠缠的时候没能及时出现,可能三元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他还没有养成这个判断力。 只是他仍然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自己这是不高兴了,那他就会记住这个教训。 他认为未来几年内,顾三元都会跟在他身边,相当于一个书童,那就要多学习一些东西。 这些思绪都只是顾青云快速闪过的一点感想而已,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自己身上。 撩起车帘子,被夜风一吹,过了一会儿,顾青云就觉得自己身体的骚动已经平息下去,一如他每天早上的处理方式,都是可以自己消下去的。 他舒出一口气,回到住处,就见他爹还在天井这里等着自己。 “爹,我回来了!”顾青云叫了一声,见何谦竹和赵文轩的房间都没有亮光,以为他们在睡觉,就低声道,“爹,你怎么不在房里等?现在是深秋,夜里也有点凉,有露水,小心着凉。” 顾大河却很高兴,笑道:“我这不是睡不着吗?你今晚怎么回来得那么早?还没到你说的时间,我刚才还琢磨着要不要出去接你。对了,何谦竹他们今晚也出去了,有人请他们喝酒。” “我们坐马车回来的。”顾青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准备洗澡。 “等等,你先别洗,先喝了这一碗的解酒汤。”顾大河跟着他进厨房,端出一碗汤,“这是邻居的大娘给我的,她知道你今晚要喝酒,就拿过来让我煮了,说是什么酸枣葛花根,解酒效果很好的,她家儿子常用这个。” 虽然今晚没喝多少酒,自己一点没醉,不过他爹的好意顾青云还是领了,直接端过来一口气喝完。 嗯,还有点烫呢。 “三元,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话。”外面,传来了顾大河的声音。 在浴室里,顾青云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面还有几个红点,这是他用朱笔点上的,没想到最后真的用上了这个借口。 视线一转,他低下头,刚才不小心磨蹭到了木桶边,大概酒劲还在,小二就这样立即站起来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无视它,这次,他想了想,最终选择用五指姑娘解决。 隐忍的喘息,在慌乱中,顺着感觉,顾青云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 这都是本能,他觉得自己再也不必担心新婚之夜的问题,之前的隐忧一扫而空。 罢了,前世都没和男人有过什么,这世做个男人有何不好?起码他现在觉得很好,很自由。 不再思考这种事,顾青云只觉神清气爽,洗完澡回到房里后,他点起蜡烛,开始看起全唐书,等看完这一节,顾青云觉得自己的心思有点烦乱,不想看这种烧脑的,就拿起自己新写的话本,仔细斟酌了一下,发现了一个失误。 书名写错了,“傲天”这个词语不能随便用,幸亏主角的名字没叫龙傲天,要不然这五万字的稿件都得重写了。 估计自己内心深处是羡慕那种龙傲天式的人物,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们,总有敌人的智商是不在线的,所以才一下子就想起这个名字。 这里是古代,“天”代表皇帝,顾青云暗自警醒自己,以后这种低级错误不要再犯。 想了半天,他决定把名字改为仙剑,这绝对不是自己的起名能力差,只是他觉得自己的笔名既然已经出名了,那书名貌似也不是那么重要。 算了,如果不合适的话,可以请何林帮忙,他已经从府城调回县城了,离家近,毕竟他是何秀才唯一的儿子,总要在身边照顾。 三天后,顾青云这一批的新科举人参加了由巡抚主持的鹿鸣宴。 地点是在本地乡绅开放的一个园子,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绿树红花,一步一景,景色非常优美,让大家好好欣赏了一回。 所谓的鹿鸣宴只是地方官员和新科举人的一场交流会,免不了要酒宴庆贺一番,顾青云知道宴会上应该要喝酒,事先已经在家里吃过一点东西,只求护住胃部。 按照传统,席间大家要一起唱鹿鸣诗,跳魁星舞。 顾青云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被巡抚叫到跟前问了几句话。 在知道他是方仁霄的弟子后,他对顾青云的态度就不自觉地冷淡下来。 顾青云也不奇怪,有对他态度冷淡的,但也有对他态度热情的。他无欲则刚,反正他老师有了,老婆有了,只要他自己不犯错,自己的功名就不会被剥夺。而且相对这些官员,他只是一个小虾米而已,人家也犯不着对付他。 因此,他在宴会上也算是自得其乐。 整个鹿鸣宴没举办多久,这相当于乡试的最后流程,一个时辰后,音乐停止,大人们走后,就只剩下他们这帮举人了。 大家那天晚上已经混得比较熟悉,也不用客气,稍微说了几句话,大都急着回乡,也就这样散了。 这让顾青云颇为失望,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鹿鸣宴。不过一想到可以回家,就非常高兴。等他回到住所的时候,发现顾大河已经在打包行李。 现在整个院子只剩下他们三人住着,何谦竹和赵文轩早在昨天就回去了。 “爹,咱们回家吧。”顾青云叫道,他知道下午还有一艘船回府城,经过他们林山县。 “好,回家!”一个多月的时间,顾大河早就想家了。 两人相视一笑,衣锦还乡的喜悦充斥在他们心中。 简家。 一名行色匆匆的青衣丫鬟走进简薇的闺房里。 “小姐,奴婢刚得到消息,顾少爷从郡城回来了,现在正在码头那里,大家知道他是举人,都在说他的事呢。” 简薇一听,放下手中的书本,想了想,又觉得急切,就拿起书籍,随意翻翻,问:“真的回来了?” “当然,外面的小厮都看到了,现在正跟太太在说这件事呢。”小丫鬟很是高兴,脆声道,“顾少爷回来,婚事就要继续,小姐明年就要出嫁了。不过顾少爷那么出息,人又长得俊,对小姐又好,咱家的老太爷真是太有眼光了,小姐以后一定能过得好好的。” 简薇闻言,忍不住抿嘴一笑,白皙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她摸摸手腕上的檀木手串,陷入了沉思。 她倒是不在乎他到底得不得解元,她只在乎他在中举的那一夜到底有没有在外面过夜。想起堂舅舅说的话,她幽幽叹了口气。 那小丫鬟见状,脸上露出笑容。她要告诉小桃姐姐去,小姐又在摸顾少爷送给她的手串了。 果然,顾青云回家受到了家人的热烈欢迎,老陈氏和小陈氏喜极而泣。 老陈氏更是嚷道:“我的乖孙啊,真没想到我也有这么风光的一天,那天真是敲锣打鼓,比别人成亲还热闹,大家都来恭喜我们,可把大家都乐坏了,村里人都很高兴。刚开始我们还不信呢,那天晚上你爷爷一宿都没睡着,第二天就去上香,昨晚睡到半夜还笑出声,把我吓了一跳。” 顾青云已经在郡城高兴了一遍,这次还能端着,可见他奶奶和娘亲那高兴的样子,心中的自豪感却是前所未有的增加。 身为桃花镇开朝以来的第一位举人,还是解元,顾青云一时之间,在整个镇的知名度大增,就是在县里,也有很多人想与他交好。 和考上秀才相比,顾青云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地位的改变。 他一跃成为了本地的乡绅之一,社会地位大幅度上升,以前见县官要先递名帖,县官见不见都无关紧要,现在他成为举人了,只要他想,县官一般都会见他的。尤其是现在的县官,是由举人担任,不是本地人,对他们这些举人更是客客气气。 之前的刘县令已经升官,在府城做官,现在还因为他考上举人的事,特意写了一份帖子回来,让人送了一份礼。 在他们家大摆筵席庆祝的时候,不止是刘大人,其他的地主乡绅也一一送东西过来,比起他考中秀才送的礼,这次的礼就贵重多了。 事后清点,有房、有地、有两位容貌姣好的妹子,最后一项,顾青云当场就送回去了,没收。 还有一家商户送了一家三口连带着卖身契,老陈氏见到后忙摇头,说自己不需要人伺候,也当场就退回去了。 顾家以前还没达到过这个高度,所以对这些交际应酬都不太懂,就连那些礼物也不知道该收还是不该收,不知道收了是否有麻烦。 顾伯山也只是懂一点而已,不敢拿主意,生怕惹人笑话。 顾青云于是向方氏求助。 方氏很乐意帮忙,喜宴那天她不止来了,帮忙招待别人,事后还派来了一位老嬷嬷教导他们,跟他们说说县里大户人家的具体情况,还有一些礼仪,以及穿着打扮等方面。 当然,顾季山和老陈氏不用学这个,他们都这个年龄了,只要没出林山县,去哪里都会受到别人的尊重,不用一把年纪还要学什么礼仪,记什么东西,二老还觉得自己身体还硬朗,不想让别人人伺候,觉得家里多个陌生人不习惯。 顾青云想了想,决定等他们年龄再大一点,那时就请人回来照顾他们。 顾大河和小陈氏却学得很认真,简直是求知若渴,生怕以后出去丢了儿子的脸。 总之,随着顾青云地位的上升,顾家人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为了不被人笑话,顾家开始变得讲究起来了,更加爱护名声。 方氏跟他们说了一些潜规则后,顾家就决定把一些贵重的礼物记下,以后用同等价值的礼物还回去,不过只要家中有举人的,不会送多贵重的礼物,都是一些文房四宝,这些礼物以后还可以回礼。 至于那些商人送的房子和田地,他们就酌情收下一部分,只要不超过线,是没问题的,其他举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们收了他们的东西,那以后他们叫栓子为他们办事怎么办?”小陈氏忙问方嬷嬷。 方嬷嬷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她衣着整洁,行动规矩,一直跟在方氏身边见过世面,懂得人情世故,所以方氏才把她派来。 “太太,不用帮他们做事的,他们也不指望我们伸手帮忙,送东西过来也只是想让我们不去打扰他们。”方嬷嬷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很耐心地解释。 顾青云在旁边看书,听了后恍然大悟。 这些商人给他送钱,其实就相当于孝敬一样,只要他收了,就有点情面,双方可以各自平安无事。不过只有这么一次,以后没什么特殊情况,他们是不会再送的,除非他们想和他保持联系,想把交情建立起来。 顾青云了解后,觉得商人果然不易做,虽然挣钱挣得多,但花出去的也多。 自己小时候的想法是对的,还是读书人的地位最高。 清点过后,顾青云发现自家的财产大增,在县城多了一座三进的宅子,田地多了五十亩,还有布匹、其他贺礼若干,其中的十亩水田是县衙的李书办送来的贺礼。 顾青云理解他的意思,就收下了。其实他不说,自己早就忘记他曾经想逼迫自家卖地的事情,没想到李书办还记得,并且在他中举后会送来十亩的地契算作道歉,要知道这可是七十两银子啊,这让顾青云不得不感慨就是做一个小吏也有钱赚。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小事让他非常无语。 现在他的房间已经大变样,里面的文房四宝上升了两个档次,先前的那些毛笔、笔架、镇纸之类的都被人抢走了。 没错,就是抢走了。那些人拿着价值更高的东西换走了他那些都快要写秃头的毛笔、竹子木头做的笔架、石头磨成的镇纸,至于他小时候穿过的小衣服,更是大受欢迎。 小陈氏还得意洋洋的:“我一看情况不对,就赶紧把你小时候穿的开裆裤和尿布收起来,留给你两个姐姐,要不然还真轮不到她们。你不知道,想要的人有多少。” 这天,在顾莲和顾荷走了之后,小陈氏颇为满意自己的先见之明。 顾青云听了,扶额叹息:“娘,我那些尿布什么的你还留着做什么?那布还没烂吗?” “有什么好烂的?当初是补了又补,厚厚几层,哪有那么容易烂?我还每年翻出来洗洗晒晒,当时还想着留给你的孩子穿呢,没想到你这么争气,以后就用不到了。” 顾青云郁闷,自己以后的小孩用自己用过的尿布?想想就可怕。 “娘,我们县里的那座宅子,你们什么时候搬过去住?”顾青云提醒道,距离宴席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家人都没提起那座宅子。 “我们去那里住做什么?我们和你爷奶商量过了,以后还是在乡下住,等明年开春,你和简家的姑娘成亲,你们就在县里住,偶尔我们想你了,就去县城。”小陈氏心不在焉的,用别人送来的绸缎在他身上比划。 “栓子,你又长高了,你现在都比你爹、二叔他们高了,没想到你还能继续长。”小陈氏确定这不是她的错觉。 儿子的衣服都是她在做,长高长胖一点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顾青云抿嘴一笑,的确,他貌似还在长,现在估计有现代的一米七五到一米七七之间,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长到一米八?身为男人,一米八会比较好看吧?起码以后去京城,不会觉得那些北方人人高马大,比不上人家。 “娘,我明天就要到县城住了,你也跟着去吧,到时方家会到县里的宅子量地方,我们家得有人在那里啊,房里还得布置布置。”县城的宅子是林山县几户商人合起来送的,地段不错,和方子茗家里离得不远,以前的主人一直都在府城没回来,里面没有人住过,家具之类的当然也没有,但里面的绿化做得不错,起码顾青云很喜欢院子里的那颗桂花树。 不知为何,自从开始读书后,他就很喜欢桂花树,一是为了它的意义好;二是因为桂花糕很好吃。 小陈氏一听,觉得有理,就打算和孩子他爹一起跟去县城。过年之前,就要把房子布置好,还要和亲家商量,他们家陪嫁的家具有哪些,自家就可以不必重复再买。 第64章 成亲 听到小陈氏让他和简薇一起住县城,他们住在乡下,顾青云虽然觉得这样很正常,但还是舍不得,就说道:“娘,你们和爷爷奶奶都不和我一起在县城住,那我想你们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一直偷偷在门口处徘徊的老陈氏就按耐不住了,直接小快步走进来,伸出粗糙的手拉着顾青云,摩挲道:“奶奶的乖孙啊,那你就回来住,不要在县城,反正咱家离县城很近,你想在县城教书就教书,让你爷爷每天送你到县城。” 顾青云笑笑,他其实早就看到他奶奶的身影了,就回握着她的手笑道:“奶,你放心,我会经常回来的,我又不是每天都到县学,以后我应该是每月回来住半个月。”其实他也舍不得在县城一直住啊,毕竟过个一年半载他就要到京城跟着方仁霄读书了,那里离家远,想回来一趟都不方便。 尤其是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 至于让他们跟着他一起去?那是不可能的,不说那里的消费有多高,父母不可能跟着自己一起住进老师家,就是爷爷奶奶也不会同意的,故土难离,两老年纪大了,不好再奔波,而父母身为长子,就得一直在家服侍老人。 老陈氏和小陈氏一听这话,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也不知道你媳妇好不好相处,她外公是你老师,还教你读书,以后她嫁到咱家,咱家捧着她是应该的,我就担心她以后欺负你。栓子,你可不能软下来,得好好撑起来,虽然要对你媳妇好,但也不能让你媳妇压你一头。这夫妻啊,还得男人的主意正。”老陈氏想起简薇,就絮絮叨叨念了一通。 顾青云颇觉得窘迫,就忙道:“奶奶,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她压着我的。” 老陈氏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总觉得自己的孙子性子太软了,很容易被人欺负,不过还是得给孙子点面子,就点点头:“奶奶说错了,咱家栓子怎么做都对。唉,人家是大家闺秀,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会不会嫌弃我们的乡下人?”说到最后,她又颇为忧虑。 顾青云看了看小陈氏。 “当然不会,他们家的态度很好的,那天亲家来咱家喝喜酒,你不是见过了吗?人家很好说话的。”收到儿子的暗示,小陈氏会意,就忙安抚老陈氏去了。 顾青云看着她们两个相携出门的背影,暗叹一口气。这还没嫁进来呢,他家奶奶就开始担忧简薇好不好相处了,一会让他好好对待人家,能让则让;一会又让他拿出丈夫气概,不能让媳妇牵着他的鼻子走。 顾青云不得不说,在县城和林溪村两头住,实在是有效解决矛盾的最佳方式之一。 他奶奶和娘亲对他非常好,不意味以后对简薇也很好,相反,简薇刚嫁进来,大家都会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她,尤其是简薇的家世比他家好,家人更怕他在媳妇那里被压着抬不起头来。 相信在简家,他们家也会怀疑他们家会不会薄待他家女儿。 唉,大家都是一样的想法。不过归根到底,还是女儿家是弱势群体。 顾青云继续给他的兰花浇水,兰花中,有几盆种的年份很长了,中途还被他娘分开来种,有些养着养着就莫名其妙枯萎了,就得去找新的兰花重新移栽进来,一直到现在,他书房里的这几盆都活得很好,看起来生机勃勃,千姿百态,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娇嫩。 现在他仔细看了看,想把窗台这盆花挪到令一个位置时,就看到顾三元直冲进来,一脸着急。 “云叔,咱家老太爷打老叔公了!” 顾青云一惊,老太爷就是他爷爷,自从他中举后,别的乡绅地主都称呼他爷爷为老太爷,顾三元觉得好玩就跟着这样称呼。 “他们不是去督促别人建祠堂了吗?怎么我爷爷会打我爹?”顾青云露出震惊之色,心里却有了猜测。 当初他考中秀才,祠堂就修了一次,这次中举,祠堂还得找那些看风水的再修一次,扩大一点。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顾三元。 果然,顾三元正低着头,双手紧紧扭在一起,只见他低声说:“是我不小心告诉老太爷,老叔公去赌场换银子回来。”他这不是说漏嘴了吗?老太爷一直问他们乡试的事,多问几次,他就不小心说出来了。 顾青云了然,他爹在他等成绩的时候去下注的事就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他当初特意没要求顾三元保守秘密,就是知道等他们回来,顾三元也许会不经意泄露出来,就看他爹的运气好不好了。 而且他爹这次太兴奋了,去换了银子回来后,还沉浸在他中举的气氛中,没注意要求别人保守秘密。这不,就被他爷爷知道了。 哎,他怎么就那么坏呢?不过一想到之前第一次时,他爹还郑重其事答应过他再也不赌的样子,就狠下心。 他爹运气那么好,一买即中,多来几次肯定会上瘾,尤其是他家现在生活好过了,他手中的银钱变多,万一被有心人一怂恿,很容易染上赌瘾,这样一个家都毁了。 “走吧,我们赶紧去看。”顾青云心里也颇为担忧,生怕他爷爷下手重了,就大步走出去。 出了大房院子的门,刚走到堂屋,就看到他爷爷已经丢下手中的木棍,在气喘吁吁。而他爹则整个人趴在一条长凳上,正摸着臀部小声喊痛。 他娘亲正在旁边心疼地看着,捏着手帕,不敢碰他,束手无策,又不敢去阻挡顾季山。 顾青云该庆幸顾青平和顾青安今天不在家,他奶奶出去和人唠嗑去了,否则家里肯定是一团乱。 “爷爷,小心气坏了身子。”顾青云忙跑过去扶住他,转头看向他二叔。 顾二河苦笑,摸摸脑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我们还在祠堂那边干活,等回到家的时候,大哥就趴下来,爹抓起木棍直接就打。”他还一头雾水哩。 顾青云无奈,就吩咐顾三元:“快去请大夫来。” “不许叫,就让他疼!让他长点教训!省得以后他出去给家里招祸!”顾季山本来看到孙子脸色就已经缓和下来了,没想到一听到这话就再度暴怒,“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去做的事,没想到你胆子可真够大的,竟然还真敢去!打死你这个不听话的!” 顾三元刚走出几步的腿就只能慢慢地收回来。 顾季山说到这里,更加愤怒了,手中的木棍再度扬起来。 顾青云没办法,只能动作非常利索地扑到他爹的背上,嘴里则叫道:“爷爷,您消消气,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指望他爷爷看到是他不要打下来。 可惜顾季山的动作太快了,所以顾青云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 “哎哟!”他大叫一声,虽然觉得很丢脸,可他的屁股真的好疼,毕竟他貌似都很久没被人打过了,除了被老师打手心外。 “啊,栓子,你没事吧?”顾季山一看,吓了一跳,赶紧把棍子扔下,快步走到他跟前,满脸着急。 “栓子,你没事吧?”小陈氏也忙凑过来。 顾青云只觉得自己是自找的,就直起身来,揉揉屁股,勉强笑道:“没事,爷爷,一点也不疼,我皮粗肉厚的。” 见他爷爷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还想脱自己的裤子看,就忙转移话题,“爷爷,您别气坏了身子。我爹这次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没错,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顾大河见打到儿子身上,也顾不得装疼了,就准备起身。 顾青云忙按住他的动作,说道:“爹,我没事的,放心。”还走了几步,证明他很好,大家这才放心。 的确,虽然一开始很疼,但现在那疼已经过去了,就觉得没什么,主要是他爷爷的力道并不是很重。 顾季山想了想,要给儿子留下点脸面,有孙子看着呢,就说道:“他该打,不务正业的家伙。好了,不许去找大夫,就让他受点教训。” 顾大河的喊声顿时更大了。 顾青云苦笑,又哄了几句,顾季山顺着台阶下,气哼哼丢下几句话才出去,看方向,大概是找大爷爷说话了。 剩下的人这才忙起来,顾青云和顾二河一起把他爹抬回房间,他娘赶紧去找伤药。他大姐夫事先把一些药送给他们家,常见的止血药和棒伤药还是有的,要不然他爷爷也不会说不准请大夫。 顾青云和顾二河退了出来。 “二叔,平平和安安呢?怎么今天都没见他们?”顾青云没话找话说。 “他们跟你二婶回娘家去了。”顾二河笑笑,“栓子,这段时间你在家,教他们两个功课时,他们不听话,你就狠狠打,二叔不会怪你的。” 顾青云微微一笑,摇头道:“二叔,你小看平平安安了,他们一个九岁,一个七岁,都很懂事,学习很认真,我教给他们的知识都能比较快速领悟。”他知道,平时只要二叔二婶一从县城回家,就会过问两小的功课,还会经常找大爷爷交流。 父母认真对待,所以二小的功课做得不错,学习还算刻苦。加上有他的榜样在,其他村里的小孩也会高看他们一眼,这样一来,他们有压力,就会不自觉地学习,投入在学习上的时间也会增多。 顾青云觉得他们堂弟还算是比较聪明的,但前世的经历让他知道,这种小时候的聪明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能一直保持这种努力的态度,以后才能在科考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虽然大家都觉得他脑子聪明,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成功来自于刻苦自律和一点运气。 顾二河一听,脸上的笑容更是大起来。 两人刚说了一会儿,小陈氏就走出来道:“栓子他爹的伤势不重,爹下手都有分寸哩,没下狠手。” 顾青云和顾二河都松了一口气。 把顾二河送出门后,顾青云回来,看到他爹趴在床上,臀部这里盖着一块大的棉布巾,就道:“爹,是不是爷爷知道你赌博的事了?”刚刚他爷爷还算是给他留面子,没有说他去赌的事情。 顾大河“嗯”了一声,头埋进枕头里。 小陈氏把顾青云拉出来,低声道:“你爹这是不好意思,要我看,你爷爷打得好,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再不制止,你爹万一上瘾了怎么办?那天他拿回十两银子,我就有点不安了,亏他还一直吹嘘自己的运气好,还保证不去下注了,可这种话能听吗?几年前他也这么说的,结果还不是别人一说,他就下注了。” “娘,我爹也是觉得别人看不起我才下注的。”顾青云说了一句。 “不管了,反正有了这次,这事就算是过了明路,你爹以后再也不敢了。”小陈氏松了口气。 “让爹不用担心,爷爷打他的时候都特意回到家才打,这事肯定是不会传出去的。”顾青云暗暗一笑,听到外面顾青明叫自己的名字,这才走出去。 “大哥,你找我?”顾青云把他带到书房。 顾青明随意看了看布局,感觉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不过也没在意,就说道:“栓子,你觉得我还适合继续科考吗?” 顾青云一愣,他仔细打量顾青明,见他下巴上的胡须已经成型,面部棱角硬朗,已经是一个男人了,可他总觉得他还是个少年。 大堂哥比他大五岁,今年已经二十二,可他今年八月去考院试还是不中。顾青云这一个多月也教过他,他认为顾青明的学识已经可以考上秀才了,但不知为何,却屡战屡败,包括赵玉堂也是如此。 相反,何智一次性就成功了。 “当然适合,你现在还差一个院试就是秀才,为何不继续呢?就是不想继续科考,也要考上一个秀才后再说。”顾青云很不赞同,“你读书这么多年,没学过其他手艺,大爷爷身体还硬朗,村长也轮不到你做,还有你爹在呢,难不成你还想下地干活?” 基本上,以后他们林溪村的村长还会是大爷爷这一房的。 顾青明被他这么一说,忍不住苦笑:“我这是脑袋发热,只是我弟今天跟爷爷说不想再读书,想出去做生意,我在想是不是我花的钱太多了?” 顾青云一听,了然,知道顾青亮已经忍不住向家人坦白。 “算了,我还是继续读下去吧,像你说的,不读书,我还能做什么?”顾青明似乎想到了什么,振奋了一下精神,就匆匆告别了。 顾青云皱皱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过了几天,他爹的伤好了,整个人还跟没事一样,他还拉着顾青云说:“栓子,你爷爷小时候经常打我,这次他打我,我真的感觉到他老了,力气都没有以前大,唉。” 顾青云沉默下来。年龄是一个人永远无法回避的问题,看着自己的亲人一天天老去,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想,自己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以后最好能长命百岁。 纳征、请期,接下来他和简薇的婚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亲迎就可完成了。 他们家的聘礼就是他在县里买的那套一进的宅子和若干聘金、绸缎布匹、银饰等等,除了田地不能动,其他能动用的都用了,以示对这门婚事的看重。 当初送出去的时候,小陈氏还有点心疼,可一想到顾青云老师对自家儿子的帮助,就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 婚期已定,就在明年的三月份,这是一个好日子,算命的说那天的日子对他们两家都最好,于是两家都同意了。 婚期既定,顾青云就不好再上门,这段时间两人不能再见面,所以他只能拿自己作的诗文送进去让简薇帮他批改,或者两人诗文相和,有时候他去逛街,也会送点小礼物给未来的妻子,力求在她那里留下好印象。 除此之外,他开始到县学教书,可县学也不用每天都去,和方仁礼、庞教谕以前一样,他在县学的时间也不多,最多一个月教四天,教的还是算学,这个对他没难度。 当然,如果秀才们拿其他的题问他,他会的话就会认真回答,不会就老实说不会。 在县学教书并不难熬,大家都基本上是成年人了,即使刚开始他还觉得有些别扭,毕竟前几个月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呢。没想到那些秀才们反而比他更想得开,对他的态度都很恭敬,没有之前那么随意。 这让顾青云不得不感慨:这个世道的确是等级分明,阶级分明。 除了有课的那天,他自己不是回村里住,就是在那三进的院子住。这座被命名为“顾宅”的三进院落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大了,他在前院随便挑一个房子就够住了。 院子的其他地方,顾家在里面按照顾青云的要求,种上竹子和果树,至于其他家具摆设就由他爹娘决定,力求简洁大方即可。 顾青云在县城最多和何谦竹聊聊天,但没想到他在一个月后就一家三口跑去府学读书了。还有赵文轩,他也早已回到京城继续在国子监念书,毕竟他想参加下一次的会试就得先在国子监考过试再说。 方子茗没有回来,他和方仁礼都留在京城,据王氏说,他们在京城和方仁霄住在一起,而且方仁霄的一个好友看上了方子茗,因为是在京城,所以就准备在那边成婚。 王氏准备参加完他们的婚礼,就上京去筹备婚事。 顾青云听了非常高兴,方子茗比他还大两岁,他为人这么出色,只要在京城晃一圈,肯定能找到好妻子的人选。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家了,王氏没有说出来,而方子茗的书信也没说,大概是不好意思,或者还没正式下定。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顾青云成亲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他是心怀忐忑的,结婚的前一天他还想着是不是要去买点什么药回来,可一想到他现在的身心都很健康,就觉得不必这样。倒是他爹吞吞吐吐跟他说了洞房的事,让他哭笑不得,就他爹那个春秋笔法的解释,他如果什么都不懂能会做才有鬼。 不过为了不出丑,顾青云还是去买了一些小册子回来认真研读。读完后他觉得,还是靠本能发挥吧。 成亲的前一天,简家的嫁妆就抬到了林溪村,一共有四十八担,他们送过去的聘礼简家也全部送回来了。 这些嫁妆在林溪村引起的轰动自不再提,只是顾青云看着这些嫁妆,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对简薇好,人家带了这么多东西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多不容易啊。 这天晚上,顾青明的两岁儿子当了他们喜床的滚床童子,顾青云看到他白白嫩嫩的样子,很是高兴。 真希望以后自己的孩子也会这么可爱。 一夜几乎没睡着,但第二天他的精神依然非常好。 在锣鼓、唢呐的敲锣打鼓中,当顾青云身穿着大红喜袍,带着花轿里的新娘回来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木偶一样,媒人说怎么做就做什么,心情一直紧张不安,他相信,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可大家都以为他高兴坏了。 等听到一句“送入洞房”的喊声时,顾青云只觉得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尤其是他用条红布包着的秤杆挑开新娘头上的喜帕时,更是紧张得手都在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把新娘的喜帕挑下来。 周围的人都在笑,尤其是顾青明更是笑得最响亮。 在灯火下,身穿凤冠霞帔的新娘此时的面容也露了出来。 看到简薇那血红血红的嘴唇、白得不自然的脸,娇羞的眼神,顾青云神情僵硬,脸上还得勉强露出笑容。 第65章 洞房 “新娘子很好看!” “是的,弟妹长得好!” 这是房里女人们的赞叹声。 男的就是保持安静,没有对新娘评头论足,这是本地的风俗。 媒婆则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一对新人,高声喊道:“新人喝合卺酒哟!” 于是,在大家的注视下,顾青云和简薇坐在一起。 “青云,不行,你离弟妹太远了,得靠近点。”何谦竹不满了,就把顾青云往简薇这边推。 众人哈哈大笑,顾青云抬头看了大家一眼,男人这边有请假回来的何谦竹、黄言成、赵玉堂、顾青明、顾青亮等人,女人这边有他的大姐、二姐和小伙伴们的媳妇,还有简薇带来的两个丫鬟。 “上次何师兄成亲,我一点歪点子都没出。”顾青云很是不满,他每次去参加他们的婚礼,都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何谦竹刚想说什么就被他娘子狠狠掐了一把腰部,于是不说话了,只是摇着扇子嘿嘿一笑。 赵玉堂哈哈一笑,说道:“赶紧的,快坐过去,弟妹都等急了,小心她今晚不理你。”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声音里带着暧昧。 顾青云看了一眼简薇,只见她头低低的,白皙的小手紧紧握着一个苹果,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就坐得靠近她一些,没想到简薇竟然吓得远离他。 耳边听到那帮子无良亲朋好友的笑声,顾青云就厚着脸皮再靠近,低声道:“别怕,喝了这杯酒就行。” 简薇低着头没说话,不过不再远离了。 于是,在媒婆的主持下,他们喝了合卺酒。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顾青云能闻到简薇身上传来的香味,也不知道是什么香,淡淡的,不刺鼻,只是一看到她脸上那厚厚的妆容,就觉得这古代的新娘妆真可怕。 至于那酒是什么滋味?他一点也没尝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往脸上冲,心跳得飞快。 “新人同心结发。”媒婆又叫道。 顾青云接过媒婆递过来的剪刀,把两人的头发都剪下一小段,装进事先准备好的荷包里,系好。 “祝新人永结同心!新人礼成!”媒婆一声高呼,就转身看向其他人,继续道,“好了好了,各位少爷公子,赶紧出去吧,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还是你们想留下来闹洞房?” 众人一听,跃跃欲试,但见顾青云虎视眈眈的样子,只能识趣地退下,走之前还对他挤眉弄眼的。 简薇的两个丫鬟走之前还很担忧地看着自家的姑娘,让顾青云很是无语。 喜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虽然这段时间,两人的书信来往都比较多,但都是通过简志远转交的,都在正正经经地讨论诗文,两人的私事几乎没在书信上表露过。 “先把你的凤冠拿下来吧,这个很重的。”顾青云率先开口。 简薇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头上的凤冠是用绒球、玉石丝坠等装饰物连缀编织成的,肩上披着一条绣有吉祥图纹的霞帔,内穿一件大红色的袄子,腰系流苏飘带,下着一条绣花彩裙,脚下只露出绣履的前端。 这大红衣服穿在身上看起来很喜气,尤其是简薇身材苗条,身高适宜,比他娘都高半个头,但顾青云只看她那顶凤冠,就知道重量不轻,尤其是从县城到他们林溪村,还走了一个时辰,脖子肯定不舒服。 来古代这么久,顾青云知道这里的百姓身高两极分化比较严重,如果是从小营养就好的话,很容易和现代人的身高差不多。如果从小就挨饿,营养不良,那男子的身高也会很矮。当然,这还和遗传因素有很大关系。 顾家人的身高都不错,他们家不是南方人,加上顾家以前也曾经是个小地主,所以他爷爷、爹这两代的身高还是一般人以上的,到了他这里,从小就开小灶,一直锻炼,加上他发育期来临后一直在合理安排膳食,所以他现在这个身高几乎可以说是在林溪村鹤立鸡群,是全村最高的人。 顾青云最满意的是简薇的身高不算矮,估计有现代的一米五八左右,对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这个身高很好,穿起衣服也好看。 见简薇取下凤冠比较困难,顾青云赶紧帮忙,把凤冠放在梳妆台。 接下来顾青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他不说,简薇更不会说。 “你饿了吗?”顾青云知道新娘一般很折腾的,像他两个姐姐出嫁当天就基本上不吃什么东西。 简薇摇摇头。 顾青云不信,不过他不再说这个,只道:“我现在要出去敬酒,你先在房里休息一会,可以先洗漱,这些你待会问我姐姐就行,我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简薇点点头,见他准备走出去,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你注意身体,少喝点酒。” 顾青云一惊,回头一看,见她坐在床沿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双手却绞在一起,让他不自觉地点头:“好,你放心。” 他推开门,见这两个丫鬟还守在门口,就吩咐一句:“进去照顾好娘子。” 那两个丫鬟福了福身,道了声“是”。 顾青云暗叹一口气,看了一眼胸前挂着的大红花,事到临头,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现在先向别人敬酒再说。 顾家的院子里外,此刻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基本上全村的人都拖家带口来了,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咯咯咯的笑声时不时地响起。 太阳还没完全西下,天色还亮,大家已经开始吃酒席了。 院子外是村民们在吃饭,院子内坐的就是顾青云的亲戚、一些同窗好友和地位较高的乡绅。 他先找到大姐顾莲,让她拿东西去给简薇吃,这才开始在顾青明的陪伴下敬酒。当然,这不是真正的酒,里面约定俗成地掺水了,所以最后顾青云只感觉到肚子涨而不会醉。 第一个当然是刚到不久的沈县令,他是穿着常服来的,没有打出名号,要不然院外的村民非得下跪不可。 顾青云对于县令的示好心知肚明,这是冲着他老师和方家来呢,不过他没在意,只和沈县令聊几句,两人喝了一杯酒。 沈县令道喜后就和随从匆匆离去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轮到何秀才的时候,顾青云忙笑道:“夫子,怎么今天不见师娘?”接着看一眼旁边微笑的何智,赞道,“师弟越长越高了。” “你师娘她前晚吹了风有点着凉,老夫就不让她来了。”何秀才拍拍顾青云的肩膀,感慨道,“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个子小小的,没想到一转眼你就娶妻了。”那么年轻就考中举人,真是想不到啊,明明他当初的资质不是三人中最好的一个,没想到竟然是他最先考中。 命运这东西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想起家中的老婆子,当初还觉得人家“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没想到顾青云这孩子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崛起,一转眼就成为了解元。如果当初他起的那个念头可以成功的话,眼前的青年才俊就是他家的了。 说到底还是没这个命,有时候时机一过就彻底过去了。想到这里,就是一向自认豁达的何秀才都觉得有点遗憾,现在明眼人看得出来,顾青云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以后前途会非常光明,没看见除了方家,连县城的林家、县衙的官员都有人来道贺吗? 家中的孙女如今快及笄,正在寻找人家,可家里的老婆子总觉得不满意。今天本来可以一起来贺喜,她偏偏觉得拉不下脸,不好意思来。要他说,从头到尾青云这孩子都懵懵懂懂的,而且心宽,根本不必在意,偏她事多,老想着当年的那点小事。 顾青云自是不知道何秀才几个呼吸间脑子里就转了这么多念头,他听说师娘不舒服就关切道:“那师娘可要好好休息才行,等我有空了,再去拜访您。” 何秀才一笑:“不用,她这风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吃几服药下去就好了。” 顾青云点点头,和何秀才喝了一杯,又见何智端着酒杯跃跃欲试,就搭着他的肩膀说:“你年纪还小呢,不和你喝。”才十五岁的小屁孩,喝什么酒? 何智顿时失望。 顾青云微微一笑,又去敬其他人了。 一圈走下来,顾青云只觉得肚子里灌了好多水,想想外面还有一村的村民,就再也不想动了。 成亲不止女的累,他们男的也累啊,尤其今晚来了那么多人,都得好好安排好,先敬谁到谁,都不能出错。 现在先去后院。结果等他刚从茅房出来,就见他爹歪歪扭扭从他面前经过,忍不住叫道:“爹,你去哪里?” 顾大河今天晚上非常高兴,他都快喝疯了,此时见顾青云,就抓住他的手道:“栓子,你成亲了,爹就放心了,爹高兴啊,有你这个儿子爹死而无憾了。” 顾青云一囧,忙扶住他:“爹,大喜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对了,您到底喝了多少酒?怎么就醉成这样?” “我没喝多久,我清醒着呢,我今天就是高兴,我就要当爷爷啊,哈哈,准备当爷爷了。”顾青云见他脸色通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醉了,正好这时大姐夫何常春来了。 “大姐夫,你帮我看看我爹,他应该是喝醉了。” 何常春找到顾大河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刚刚我就见岳父喝了很多酒,一直注意着,结果别人刚找我说几句话,他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觉得他应该来这边,没想到真能找到。” “爹今天太高兴了,要不然他不会喝那么多酒的。对了,我爷爷是不是也在和人拼酒?”顾青云颇为担心,他爷爷年纪大了,还是那么喜欢喝酒,平时少量喝没事,但大量可不行。 “是啊,都在喝呢,大家都来敬,不喝不行。不过不要紧,耀祖在旁边照顾呢。”何常春笑道。 顾青云点点头,林耀祖是个稳重的正经人,有他在旁边看着,他爷爷也不会喝醉到哪去。 让大姐夫扶着他爹去醒醒酒,他回到吃酒的地方,又被眼明手快的顾青明拉住去敬酒了。 “我的好大哥,你就不能让我缓口气吗?”顾青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我这不是为你好?听哥哥的,赶紧敬完赶紧回房,不能耽误洞房花烛夜,这可是‘小登科’,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你还不快点敬完?我这是为你好,这是过来人的经验。”顾青明陪着他一起,今晚都要帮他挡酒,他喝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酒,现在说话就已经有点大舌头了。 不像顾青亮,只是帮他们倒酒,现在还神色清明。 顾青云真想白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还想多磨蹭点时间呢。 “二哥,大爷爷和你爹同意你去经商了?”顾青云关心道,要不是两家早已分家,他还不能成亲,毕竟长幼有序。 “还没同意,不过他们不同意,我就不成亲。”顾青亮很有主意,说道,“反正我也不想娶媳妇。” 顾青云在心里加了一句:我也不想,可人活在这个世上,就得照着规则来。 即使顾青云一再磨蹭,但有顾青明和顾青亮的大力支持下,加上他奶奶和老娘都在看着他,恨不得立即把他推进洞房,明年就能生出个白胖胖的小娃儿出来,所以顾青云还是在快散场的时候就进入了新房,此时天色夜已深。 新房里,一对大喜的龙凤红烛仍在燃烧。房内的简薇换了一套绣衫罗裙,看样子已经洗漱过,皮肤清透,没有刚才的浓妆艳抹,头发还有着微湿,看起来顺眼多了。 顾青云看了她一眼,简薇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简薇忍不住低下头。 “娘子,你吃晚饭没有?”顾青云只能想起这种话题了,“我已经吃了。”自己是不是已经语无伦次了? “吃过了。”简薇满脸羞涩,随即想起了什么,就介绍,“相公,这是妾身的两个丫鬟,自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叫慧香,一个叫迎香。” 顾青云看了两人一眼,都是穿青衣,梳双髻,大约十六七岁,一个模样娇美,一个相貌普通。 两人忙向他行礼。 顾青云点点头,就道:“我先去洗澡,你等等。”他看过简薇的嫁妆,知道她陪嫁有四名下人,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妻被送到他们县城的宅子里看家。 他想找自己的衣服,结果新房里摆满了简薇带来的家具,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收到哪去了,最后还是靠着简薇才找出来。 等他在水房磨磨蹭蹭洗了又洗后,他娘都来催他了,这才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新房。 唉,虽然本能很厉害,可到底靠不靠谱啊? 迎香和慧香都退出去后,房里就只剩下他们这对新鲜出炉的新婚夫妇。 顾青云心跳如雷,简薇也只是坐在床沿低着头不说话。 自己是男人,得先开口。 顾青云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好大一会才开口:“我见你写的诗很好,你是怎么练习的?我做的诗老是被老师讽刺是打油诗。”先聊一会再说。 简薇声音细细的,低声道:“妾身三岁习字,等稍大一点,就学属对和韵律,待认有千字,这时外公再教以四声、虚实、韵部、双声、迭韵,之后才开始学习诗文写作,第一就是学填诗,然后才是模仿前人所作,慢慢的,就会作了,不比相公,还要学其他四书五经,分在诗文的时间少是正常的。” 顾青云发现简薇的声音很好听,低柔悦耳,娓娓道来,让人忍不住专心倾听。 这像谁呢?他突然发现师母连氏就是这样的人,说话好听,口齿清楚,虽然只是平平常常的话,但也让人忍不住一直想听下去。 “你不用称呼自己为妾身,直接说‘我’就行。”顾青云有点不习惯,要求道。 简薇抬眼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眼睛水汪汪的。 “你的眼睛很好看。”顾青云脱口而出。 顾青云原以为简薇的容貌只是清秀,但她的皮肤白,眼睛水汪汪的,现在看来也是很好看的。 简薇的脸倏地一红,又低下头去,手指把手帕都扭成麻花状了。 顾青云想打一下自己的嘴巴,怎么能说出这种轻浮的话呢? “相公的箭术很好,也是常练习吗?”简薇又问。 今天在新娘子下轿之前,顾青云还得拉弓朝轿门射出三支红箭,表示用来驱除新娘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当时他的箭射得很准,还引起了围观人群的喝彩。 估计她在里面听到了。 “是的,有空就练习,你以后想练的话,我们一起练。”顾青云柔声道。 简薇顿了好大一会才低声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聊天,安静的新房里,只听到他们的轻声细语,还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一两声轻微噼啪声。 等聊了半个时辰后,顾青云自认为他们已经比较了解对方了,他准备去喝酒,然后借着酒意凭本能冲动一番,可一想到以前参加的婚礼,就走到窗边,仔细聆听。 果然,窗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那么久?栓子和弟妹在新婚之夜竟然还聊怎么作诗?我终于知道我为何考不上秀才了,瞧栓子多努力!”这是顾青明的声音 “你说栓子是不是不会做啊?”顾青亮的声音透着怀疑,“他不会以为只是聊聊天就能生出小娃娃吧?” “不会吧?我听族叔说青云去过书店买了一些书回来研习的。”何谦竹不相信,他知道青云一向很正经,平时走在大街上都很少看小媳妇,也不去那种场合,但以他的聪明,都买书来看了,那肯定该懂的都懂了。 “什么?他竟然还买书回来?那我一定要借来看。”赵玉堂的重点在这。 “大哥哥们,我想回去了,这里蚊子好多。”看起来很乖巧的何智低声道,声音透着困倦。 “雏儿就是雏儿,行,你快点走吧。”何谦竹低声笑道,“我们先等等。” 顾青云已经无语了,以前他们几个成亲的时候,他可是一次都没听过墙角啊,都是帮忙把人赶走的那个,没想到现在他们几个竟然那么无良,都半个时辰了还不死心,真是恩将仇报,世风日下。 不过也只有他们几个才那么大胆,他们村的那些小伙子是不敢的。 他看了看放有木盆的架子,记得那里有一盆简薇用过的洗脸水。 于是他小心地打开木窗,朝着墙角就是一泼! 可惜大概是他开窗的动作惊到了他们,几乎没有一个被泼中。 “青云,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远远的,传来了几人的窃笑声。 “你们给我等着!风水轮流转。”顾青云喊了一声。 他放好木盆后,发现简薇的脸已经红得像一块红布了。 顾青云偷偷地深吸一口气,眼睛看到桌子上还剩有酒,是刚才他们没喝完的,就大步走过去,拿起酒瓶和两个酒杯,沉声道:“娘子,我们再喝交杯酒吧。” 简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同意了。 两人此时经过交谈,已经比较熟悉了,顾青云又喝了酒,觉得自己可以下手。他知道,如果今晚他没有特殊原因,不和简薇同房的话,那就是对她的一种羞辱,对两人的未来都不好。 马蛋!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迟早要做的,自己从小到大也自我暗示了,之前在茶楼也有反应,只要有本能在,他不相信不成功! 于是,酒壮人胆,顾青云抱起简薇就亲下去。 接下来,趁着酒劲,顾青云完成了两人的第一次,其过程之惊心动魄,惊险刺激就不必说了,反正到了最后,他心想,男性的本能实在是太强大了。 还有,酒里是不是放了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生物钟的准时让他准时睁开双眼。他觉得胸口有点沉重,低头一看,是他的新娘子正挨着他睡。 顾青云觉得很不习惯,他自己一个人都睡了那么久。不过一想到这年代有点权势的夫妻都会分房睡,就是不分房,也是一人一个铺盖,心里就松了口气。 从今往后,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该承担起男人的责任,努力读书,考中进士,成为能让妻子和儿女依靠的男人。 他小心起床,就听到简薇“嘤”了一声,他大吃一惊,赶紧看她,见她皱着眉头,翻个身还继续睡,这才放下心来。先是帮她把被子盖上,心虚得厉害。 轻声轻脚下床,衣服昨晚上叫水的时候都整理好了,没有扔得满地都是。 顾青云推门出去,只见整个顾家院子都是静悄悄的,地面还是一片狼藉,昨天闹得太晚来不及打扫,都是准备留在今天早上清理的。 他洗漱完毕,只觉得神清气爽,就开始沿着村子快步走,舒展筋骨。走完一圈后,就到院子的角落那里搬出自己的靶子,开始练习射箭。 自从他在府学学会射箭后,他就不再扔石子了,改成练习射箭。 半个时辰后,家人开始陆陆续续起床,顾青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但心里舒服极了,无论心里多么惊涛骇浪,经过这些动作后,他都能快速镇定下来。 如果是在修仙里,他觉得自己的心境似乎又更上了一层。 第66章 回门 顾大河一大早看到顾青云满身大汗回来的时候还很惊讶,他儿子怎么能和平常一样早起呢?难道昨晚没洞房?还是那天他没教会?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不用教都会的吗? “栓子,你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顾青云一笑,拿起挂在竹竿上的棉布巾擦擦汗,道:“习惯早起了,每天不出去走一圈我都不习惯。” 顾大河笑着摇摇头,想了想,没说什么。反正他看到儿子脖子上被抓出来的印痕就放心了,看来孙子过不久就会到他家的。 顾青云没有发现他爹奇怪的目光,一边擦汗一边走回房,准备洗个澡。自从他定亲后,他爹就把他的卧室隔出一个小房间用作洗漱,加上还有左右两间耳房,其中一间正好给简薇带来的婢女住,另一间就是他的书房。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床上已经没有了简薇的身影,不过洗漱间传来了简薇的声音,顾青云松了一口气。定睛一看床铺,已经收拾过了。 他的脸忍不住一红。 “相公,你回来了。”顾青云正在找替换的衣服,就听到身后传来简薇悦耳的声音。 顾青云转身一看,见她身穿一袭大红色的烟水百花裙款款走来。 他忙迎上去,笑道:“娘子,你怎么不睡多一会?” 简薇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却忍不住娇嗔道:“相公,你怎么弄得满身大汗回来了?” “我出去练习射箭了。”顾青云老实回答,见她脸色还有点苍白,就关切地说道,“昨晚我弄疼你了,后来还上了药,现在还疼吗?” 简薇的脸倏地一红,看了一眼已经退下去的慧香,摇摇头,细声道:“不疼,你不用担心。” 顾青云也颇为尴尬。 “相公今天早上怎么不早点叫我起床?幸好我让慧香她们提醒我,否则今早的膳食还不知如何做好?”简薇的话里带着埋怨,语气却很是亲昵。 顾青云想起成亲的第一天女子一般都要亲自下厨做早餐给夫家人尝的,于是忙安慰道:“不要紧的,我家人今天会起得比较晚。而且,我爹娘根本就不在意,你有丫鬟在,哪用得着亲自动手?难道你已经起来做饭了?” 一想到方家对自己的帮助,顾家人是不会对简薇挑刺的。 这就是现实。 “起了,经过院子的时候还没见到你,估摸着你出去了。对了,相公,我有人伺候,可祖父祖母和公公婆婆都没有丫鬟使,这样下来我一个作晚辈的也不好使唤。你说咱们能否出钱请厨娘回来给祖父祖母做饭洗衣?还有爹娘这边,是否也要请?”简薇忙问道。 顾青云看看她的纤纤玉手,也不忍心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到了他们顾家就做粗话,加上想让家人不那么辛苦,于是就同意了,道:“爷爷奶奶那里需要,至于爹娘那里,他们不肯的,等过段时间再说。” 等他们家的家业大了,估计就得有点摆场。不过以小陈氏的样子,兴许她是不乐意的,觉得浪费银钱,只要自家能做的就不想请人来做。 这是观念问题。 顾青云没意见,反正没人规定成为举人后就得呼婢唤奴,不过他觉得有人伺候挺好的,很多事情都不用自己动手,节省很多时间,地主阶级就是容易腐蚀人的意志。 “可是这样不好。”简薇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无事,到时我们劝劝他们,也许他们就接受了。”顾青云安慰道。 简薇点点头,帮顾青云把衣服找出来,低声道:“这是我为你做的长袍,你看是否合身?” 顾青云看着这锦衣长袍,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又上一个新台阶,试过之后,正好合适。 “做得很好,我很喜欢。”顾青云赞道。 简薇抿嘴一笑,神情很是欢喜。 等顾青云洗澡换好衣服后,两人才相携走到正院的堂屋。这时候,顾家人都在这里等着了。 “来了来了。”老陈氏老远就看到顾青云两人,笑得很开怀,大声道,“就等你们了。” “爷,奶,让你们久等了。”顾青云打招呼,心里颇觉得不好意思,今天他练习射箭的时间长了点,都迟到了。 简薇跟在他身后,向大家行礼。 有顾青云作介绍,加上昨天晚上聊天的时候已经说过家人的情况,简薇记性又好,所以很快就把顾家人记住了。 顾家人忙摆手,很是慌乱。毕竟大家在乡下,都习惯大大咧咧了,没有什么晨昏定省的习惯,除非有大事要不然都不会行礼之类的。 所以简薇现在突然给他们来这一下,大家都紧张起来,连忙回礼。 顾青云忙道:“都是自家人,娘子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不介意。”这就是生长背景带来的不同了,在乡下一切都随意得很,礼节之类的也只有过年才做。 老陈氏忙接着说道:“对对,孙媳妇,咱们庄户人家,不用那么多礼的。” 简薇抿嘴一笑,低声应“是”。大家这才按自己的位置坐好,两个丫鬟开始上菜吃饭。 早餐简薇做得很简单,就是白粥、咸菜、一大碟青菜和煎鸡蛋,非常适合他家的风格。老陈氏和小陈氏看了后,一尝,都很满意。 即使知道这可能不是简薇亲手做的,可人家的态度都摆出来了,那就不需要深究。反正,有丫鬟帮忙也是一种本事,他们家又不是那种故意想折腾人的。 顾青云看向简薇,觉得她真的很聪明,昨晚她才问了自己家人一般吃什么,现在她就照着做了。 在饭桌上,顾青云就说起要给爷爷奶奶聘请厨娘的事情。 老陈氏不同意,道:“栓子,不用请吧?我不是说过,我身子骨还硬朗着,自己都能干得动,哪用得着请别人给我们做饭洗衣?这些我们都会做,请来的人还要给工钱,多浪费啊。” 顾青云看了一眼顾季山。 顾季山一瞪眼,道:“请就请,享享清福不好吗?我们都一大把年纪了,孩子们想孝顺有什么不好?什么样的身份做什么样的事,就这样定了。” 老陈氏看了看他,只能同意。 顾青云很是满意,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也高兴,自家爹娘有人伺候有什么不好的?家里多一个人干活也不错。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顾蓉尤其高兴,如此一来她就不用煮饭了,可以空出时间织布和做针线,这样她的私房钱会变多的。 李氏也是同样的想法,她现在是想明白了,看栓子这样子,是有大出息的,连媳妇的身份都这么高,反正她打定主意,以后栓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大房现在的境况,他们越是有出息,自家就能沾光,以后老两口养老生病之类的,兴许都是大房一手包办,他们二房都不用出钱。 说完这件事,大家就安静吃饭,就是顾青平和顾青安也是老老实实的,只是大眼睛时不时瞄一眼简薇,满是好奇,可也不敢乱说话。 待吃完饭后,这才开始正式敬茶。 顾大河夫妇很满意简薇,敬茶进行得很顺利。 走完程序后,这时候村里的几个妇人开始到他家来帮忙收拾东西了。昨晚的剩饭剩菜老陈氏早就已经让村里的人带回去,所以今天只需要洗干净碗筷,然后送回去给别人即可。 看到那些妇人对简薇暗地里的打量,顾青云知道她不自在,就带着她一起到大爷爷家拜访,大爷爷以前帮了他很大忙,这次是上门认人的。 在聊天的时候,顾青云还和顾伯山商量着等今年过年的时候就开祠堂把简薇的名字加到族谱上。 两人离开的时候,简薇是带着笑容的。 “大嫂挺好说话的,我们两个能谈得来。” “她是我同窗赵玉堂的妹妹,也是认识几个字的,你们能谈得来就好。在林溪村,你可以随意点。”顾青云不觉得简薇能和村里的三姑六婆聊得来,大家根本就不是一个画风的。 当初他考中秀才时真的觉得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是不错的,起码大家有共同的生活背景,但没想到他竟然能拜方仁霄为师,还娶了简薇回来。 去顾家其他三房认完人后,顾青云就和简薇回家了。他先带着简薇熟悉家里的环境,和他说说他小时候的事。期间不断有妇人上门,借故想看看简薇。 顾青云怕她觉得不自在,就和她到书房,两人聊天。 “娘子,你对写话本怎么看?” 简薇看了看他,脸一红,捏着手帕低声道:“我挺喜欢看的,之前在闺中偶尔也看一下。” 顾青云松了一口气,道:“你不嫌弃就好。”事实上,他知道很多闺中女儿都会看话本的,她们被拘在一个宅子里,能用来消遣的就是这些话本了。 想了想,他把自己前不久完成的话本递给她,道:“娘子,这是我写的话本,你有空的话就帮我看看是否有什么不恰当的,然后我再改。”仙剑已经正式印刷售卖,第一册就卖得很不错,他现在每个月的稿费升到二十五两,比他在县学做老师的月俸高多了。 简薇一惊,随即一喜,接过这一叠的白纸准备细看,刚看到署名就非常惊讶,道:“相公,难道你就是‘一枕黄粱’?” 顾青云很奇怪,道:“难道你知道这个名字?” “当然知道,堂舅舅喜欢看,他还介绍给我看。”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简薇的脸更红了,继续道,“他说一枕黄粱写的话本新鲜有趣,没想到竟然是相公你写的!” 看着简薇欢喜崇拜的眼神,顾青云也颇为高兴,就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子茗,否则那家伙肯定会生我气的。” 简薇见自己这么短时间内就得到顾青云的信任,心里高兴得很,马上答应了。 于是,一个在看话本改错字,一个在认真学习,两人一人占据桌子的一头,气氛倒显得格外静谧柔和。 小陈氏在不远处张望了下,这才悄悄退出小院,到正房和老陈氏报告:“娘,我看到了,栓子和他媳妇在看书,两人偶尔说一句话,其他时候都不说,栓子也一直认认真真的,没见他不专心。” 老陈氏抚抚胸口,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那就好,我还怕他们小两口相处不来,没想到两人这么相配。读书人的女儿就是好,还能督促咱栓子念书。” “娘,我们栓子行事有分寸,肯定不会因为娶妻就荒废学业。”小陈氏笑道,“这媳妇娶得好,对咱们也没有看不起的地方,看得出很敬重咱们,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不单单是简家担心顾家薄待他们的女儿,顾家也怕简家的女儿仗着家世飞扬跋扈,不把他们这些长辈看在眼里,那夹在中间的儿子(孙子)不就难做了? 俗话说娶妻娶贤,他们也担心齐大非偶啊。 现在看来,小两口相处得还不错,她们就放心了。 接下来,三天时间转眼就过,这天就到了简薇回门的日子。只有回门后,他们成亲的程序才算是走完。 简宅用来住的地方还没有他们新房大,他们家人口少,虽然同样是三进的院子,但简家把第二进改成了花园,里面的景色布置得非常漂亮。 顾青云来过几次,记忆犹新。 拜见岳父岳母后,小两口就分开,简薇就和方氏在一处说话,顾青云跟着简志远到书房。 简琼也跟在一边。 顾青云和简志远其实也没什么聊的,但说说闲话还是可以打发时间。 “岳父,您说您不准备去京城,准备留在县衙做教谕?”顾青云很是惊讶,没想到简志远竟然会和他说这个。 “嗯,庞教谕到隔壁的县做主簿了,教谕的位置就空缺下来,县令这才找到老夫。而京城太远,加上你小舅子还小,老夫不想再奔波,就想留在家乡这里安安静静过一段时间。”简志远叹了口气,望着顾青云道,“老夫是不想参加会试了,一个是年纪大,另一个是实在没把握,老夫能考中举人已经是运气极好。” 对于看起来才三十出头,实际上快四十岁的简志远自称“老夫”,顾青云已经习惯了。 此时一听,他不禁想起方仁霄对简志远的评价,说他的心思太杂,不能专注,大多数时间都用在维持应酬方面,自从考上举人后对学业就懈怠下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基本上不可能再考中进士。 “相信岳母一定很高兴您的决定。”顾青云微微一笑。 简志远点点头。 “你和薇儿打算何时上京?”简志远又问。 顾青云喝了一口茶,见杯子已空,刚想给自己倒茶,没想到简琼就手快地帮他添上。 顾青云忙向他道谢,简琼抿嘴一笑,看起来很是乖巧。 顾青云笑了笑,这才回答:“我们刚刚成亲,还得在家住一段时间,估计得明年开春才能出发。”起码得等简薇的名字上族谱再说,这个祠堂不是随便能开的,一般都是年底祭祖时才会把这一年内的族中人口变化统一写上。 现在方仁霄那边虽然已经在催促了,但还是由他们自己决定时间。 顾青云觉得等自己把该看的书看完,学识很难长进,那时再去跟方仁霄学习,效果会更好。而且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们一个六十一,一个六十岁,已经是耳顺之年,在这个时代,算是长寿的,他想留下来多陪陪他们,省得以后子欲养而亲不待,自己会后悔。 自己现在已经是举人,进士虽然是他的目标,但不是他生活中唯一的目标,他不会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会试上,生活中还有其他事情值得他花心思和珍惜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家里住,看得出家里的爷爷奶奶和爹娘都是非常高兴,整天笑眯眯的。 听到顾青云把理由这么一说,简志远大为赞同。 这边,方氏把下人都叫出去后,就追问简薇:“你嫁过去他家人对你好吗?可难相处?” 简薇摇摇头,搂着方氏的胳膊笑道:“娘,你放心,他家人都挺好相处的,祖父祖母慈和,公公管不着女儿,婆婆也很好说话,根本没有想象中的粗鄙。” “那那个二婶呢?他们家还没分家,这么一大家子” “您放心,二婶也很好相处的,对女儿很客气,还有小姑子也乖巧,这几天女儿指点她刺绣,她的态度就更好了。”简薇摇摇她的手臂,“娘,你不是早就暗查过了?他们家早就暗地里分家,一家人的感情不错,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龌龊。” “那就好,娘担心自己看走眼,害了你。”方氏看了一眼正在小床上睡着正香的儿子,低声问道,“最重要的是,女婿对你可好?” 简薇脸一红,点头道:“相公对女儿挺好的,他大概除了姐妹就没和其他女孩相处过,看起来特别正经,但对女儿很体贴,很多事情都考虑到了,就是太勤奋了,整天钻进书房读书。” 方氏松了口气,道:“女婿就是这样的人,你外公说他稳重可靠,虽然以后可能给不了你多大的荣华富贵,但起码可以一心一意对你,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简薇点点头。 “对了,你们夫妻方面”方氏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你们在床上可合得来吗?女婿这方面没什么问题吧?” 简薇的脸更红了,声音低低,道:“挺好的,就是相公估计也没有经验,第一个晚上折腾了好久才成功,后来女儿太痛了,就忍不住扑打了他几下,还把他挠出血了,没想到他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没有说过女儿。”她和娘亲两人无话不说,虽然有点羞涩,但还是讲出实话。 “那就好。”方氏摸摸她的秀发,“女婿洁身自好你才能有福。” “嗯,还有,他身边跟着的那个族中的侄子三元,人还小,什么都不懂,慧香去跟他一套话他就说了,说中举那天晚上,相公也没有乱来。”想到这里,简薇心中就是一阵甜意。 自从懂事后,她就羡慕外公外婆的感情,羡慕外公对外婆的专一,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能有这样一个专心对自己的夫婿就好了,没想到竟然真的让她等到了! “那就好,对了,他对迎香可另眼相看?”方氏面授机宜,“虽说迎香看起来是个规矩的,但不可不防,女婿年纪轻轻就是举人,加上他长得俊,也不知道迎香会不会一时糊涂做错事,你得注意点。” “娘,你放心,女儿观察过了,相公对迎香根本就没那个想法,他呀,就好像一个书呆子一样。”简薇的话里带着甜意。 “那这两天晚上呢?你是不是还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娘这里还有药。”方氏心中满意,转而又担心其他方面。夫妻之间不就是那点事吗?只要这方面合得来,女儿过得好的几率就大些。 简薇懂她娘的意思,只轻轻摇头:“相公他似乎不重欲,很注重养生,女儿在书房就见过他读书时偶尔会念一下心经和金刚经,说可以平复烦躁的心思。至于那个他说怕再伤了女儿,想缓几天。” 方氏一愣,一个年轻小伙子好不容易开荤了,竟然没有食髓知味?反而可以忍耐住,难道是自家女儿没有吸引力?不过一听说他常念佛经,大概是那种不重欲的。想想,这样也不错。 “没事,只要他不出去招惹其他人即可。”方氏觉得念佛经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爹也念呢,说在考场上有时候会非常烦躁,这个时候就需要心静,念佛经就是一种很好的手段,估计是她爹教给女婿的。 只是没想到女婿平日里也会念而已。 只要女婿不像薇儿她爹就行,嘴里说着多爱重自己,可想留后的时候还是照样不客气,不就是仗着自己喜欢他吗?幸亏他还顾忌到她爹,和自己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到底是有感情的,所以他们家才有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有花花草草,至于外面偶尔的逢场作戏,一向好强的她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现在她只希望女婿能够一直对待自己的女儿专一才好,这样女儿会少很多心烦事。 “薇儿,过日子难免有一点磕磕碰碰,只要不是太过分,可以忍耐一下,一旦过分,你就不要忍,娘当初让你低嫁,是想让你过得更好,不是让你嫁过去当受气包的。”方氏摩挲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别像林家的女儿,低嫁了还被婆家人骑到自己的头上。” 简薇重重点头。 在书房的顾青云可不知道岳母和妻子谈话的尺度如此之大,他现在正在和简志远下棋,只是他的棋艺不精,是当初在府学才学会的,平时很少下,所以对上简志远简直就是输得惨不忍睹。 旁边的简琼看不下去了,两人合力才堪堪输得比前面那一局好看点。 简志远到最后已经不想和他们两个玩了,就道:“薇儿下棋不错的,你回去后得好好琢磨才行,老夫老是赢没意思。” 顾青云和简琼对视一眼,无奈地点头。 第67章 融洽 顾青云等人一直在简家待到傍晚,吃晚饭后才回林溪村。 上了牛车后,顾青云见简薇依依不舍的样子,就安慰道:“等我们在家住满一个月后,就可以搬到县城住,到时你想家的话可以随时回来。”他们家的牛车现在早已加了车篷,改头换面,颇为体面。 简薇闻言,很是感激,但还是摇头道:“哪有嫁了人的女儿经常回娘家的?就是相公你同意,其他人看了也会笑话的。” 顾青云无语,只摆手道:“这是人之常情,不会有人说的,说的那些人是羡慕你。而且明年我们要去京城,到时见到岳父岳母的机会就少了。” 简薇听罢就默默点头,只是脸上的笑意加深,酒窝都露出来了。 顾青云见状,忍不住鼓起勇气亲了她的脸颊一口。 简薇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捂住脸颊,脸红得厉害。 等顾青云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无语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举动? 于是,一路上,简薇都头低低,没有理他,不过顾青云脸皮厚,一直和她说话,不久就逗笑她了。 在本地有“新婚一月不空房”的说法,所以这一个月顾青云都是和简薇在林溪村居住。两人还处于磨合期,朝夕相处,要相互适应对方的生活习惯。 比如简薇,洗脸洗澡用澡豆、刷牙用牙刷,脸上还得每天涂护肤品。 像顾家,一般都是用杨柳枝刷牙,家里都是提前把杨柳枝泡在水里,要用的时候,用牙齿咬开杨柳枝,里面的杨柳纤维就会支出来,好像细小的木梳齿。他们小一辈的人就用这种方法,顾青云用杨柳枝刷到他考中秀才。 而他爷爷,等家中银钱渐多后,早上就会用浓茶漱口。 他们家都没有用牙刷的习惯,只有顾青云等自己有钱后赶紧去买回来。这些牙刷是用骨、角、竹、木等材料制作成的,在头部钻毛孔两行,上面植有马尾,和他在现代用的牙刷非常接近。让他有一种亲切感。 现在看到简薇用牙刷和自制的牙膏,顾青云就忍不住说道:“娘子,我在书店看过一本名叫类纂诸家养生至宝的书,上面说‘早起不可用刷牙子,恐根浮兼牙疏易摇,久之患牙痛,盖刷牙子皆是马尾为之,极有所损’。依我看,早晨可用青盐,晚上用牙刷即可,我就是这样做的。” 简薇很奇怪相公怎么会和她交流这样的小事,但无疑的,这让她非常高兴,就照做了。 顾青云每月逢五和月底就去县学讲课,都是早上去,下午回。没有课的时候,顾青云就开始在村里和木匠一起研究怎么安装水车。 现在他一口气在村里的河边上安下三架水车,可以惠及他家及旁边的田地。此外,他还惠及村里,让人在村中多挖一口公共水井。 水车的作用很大,它可以灌溉地势较陡峻而无法开水塘的地方,能低水高送,这使得旱地的作物产量增加。 林溪村除了平原的水田,那些丘陵地和山坡地也种有庄稼,有了水车后,能减轻村民担水上山的困难,且水车不仅可以在于旱时汲水,在低处积水时也可用之以排水。 为此,顾伯山非常高兴。 “前朝的时候,我们家也有一架水车,当时灌溉多方便啊,没想到现在这里也有。”顾伯山感叹,“都怪这世道太乱,很多农具都被毁坏了。之前新朝建立,百废俱兴,连找出一个能做水车的木匠都没有,没想到现在方家村倒是出了一个。”他虽然不怎么通农事,但对于水车的作用还是略知一二的。 “栓子让人做的水车和我们家以前的不一样,以前还得让佃户在翻车脚踏板上踩,很费力。现在栓子做的这个,可以用水来转动,水力和畜力都行,节省人力,挺好的。”顾季山不愧是木匠,水车刚架好后,他看了几眼就可以说出重点。 “爷爷,你的眼睛好厉害。这水车是老师从京城那边学的,当时我不是天天往方家村跑吗?这水车就是我看着老师做出来的,的确是节省了人力。”水车自从东汉三国时代发明以来,一直停滞在人力的运转,直到前朝末年才出现水力和畜力的改进,可战争把这些都毁了,直到现在民间才又开始出现研究水车的人。 方仁霄见京城那里已经有人做出来,就跑去学会,丁忧后,这才回到方家村实验。 “我身为木匠,当然懂一点。”顾季山颇为骄傲,对孙子的称赞受用无比。 “那爷爷,你可以做出这样的水转翻车吗?”顾青云笑道。 顾季山摇摇头:“我只会做家具方面的,这个还得仔细拆开看过才行。”顾季山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家具了,现在以他的身份,去帮人做家具影响也不好。 他现在吃喝不愁,但心里还是有一点不乐,那就是他的木匠手艺以后估计就不能传下去了。想当初这门手艺还是从祖上传下来的,现在在他手中断掉,总觉得有一点惋惜。 可他的三个孙子也不可能去跟他学。 毕竟木匠的名头不太好听,比读书人差远了。 顾青云经常和他爷爷聊天,当然知道他爷爷的心思,就道:“爷爷,除了家里人,咱们村还有其他三房人,都姓顾,如果他们家的小子乐意的话,可以来跟你学习,你只要偶尔示范一次就行。”他爷爷现在处于退休状态,还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再说吧。”顾季山没有表态,不过却跃跃欲试。 “大爷爷,这水车可以用水转,也可以用牛和驴拉,可以依风土地势交互为用,这一架可不便宜,得让人好好爱护才行。”顾青云笑道。一架水车就是十几两银子,要不是这三架都挨近他们家的田地,而他想看看安装的过程,否则他还真不想装。 顾伯山点点头:“他们肯定不敢破坏的,林溪村也没有偷鸡摸狗的人。” “等以后水车在咱们这里普及了,每架水车的价格就会下降。”顾青云看着水车翻转的样子,露出笑容。 把水车弄出来后,顾青云回去就把其中的心得体会写下,留待以后做参考。 在家里住了一个月后,他和简薇就搬到了县城。 在这一个月里,他们家多了一位四十多岁的苏厨娘,她是从外地来的,相公儿子都得疾病去世,只剩下她一人,就自卖自身,正好被方氏碰到,就让简薇买回来,基本上就是每天做饭洗衣,帮忙喂牲畜之类的。 这样下来,其实就是解放了小陈氏和顾蓉,两人开始有时间和简薇一起做针线了。 顾大河却趁着这段时间手头上有点闲钱,就去买了二十亩荒地,准备雇人一起开荒。毕竟顾青云身为举人,可以有两百亩额度的免税,他们家的田地还没有填满这个数字呢。 简薇也在这新婚的一个月内安排好自己的嫁妆。 顾青云看过她的嫁妆,要说价值最大的就是那一百亩水田了,挨近县城,已经有佃户在种。除此之外就是桃江码头的一间面积一亩大的商铺和他送过去的那座小院子。 现在她的商铺和宅子已经租出去了。 除了水田、铺子和宅子,陪嫁的金银首饰还是有几套的,其他布匹之类的更不用说了,至于压箱银,这个没在嫁妆上显示,顾青云自然不知道。 不过知道了也不在意,反正他从来没想过要打老婆嫁妆的主意。 至于那一百亩水田,简薇和他商量的时候,两人觉得现在暂时挂在他名下,毕竟可以免税,等以后顾家的水田多起来了,再回到简薇名下也行。 当然,如果他能考中进士,那可以免税的额度就更大了。 在县城居住的日子无疑是美好的,这里闹中取静,几乎很少人打扰,顾青云可以安静读书,不像是在村里,偶尔会有亲戚或村民上门,大家都以和他说话为荣,还没稀罕够他这个举人,弄得他经常得借口读书才能摆脱。 加上到底是几百人的村子,经常会弄出一些小矛盾出来,偶尔有村民的鸡被黄鼠狼吃了,那家的妇人会整整咒骂半个时辰才停歇。 村里有什么喜事都想请他去,这样一来,顾青云不好拒绝,大大影响到他的读书计划。 所以在县城这种安静的日子顾青云才觉得舒坦,因为每天该做什么事都在他的计划中,他觉得很安稳,心里很安定。 慢慢的,随着相处时间的拉长,他和简薇的感情也渐入佳境,不会像刚开始那样生疏客气。 当然,到了这里,他们也要应酬,但终究很少,除非是哪家办喜事他们才去,一般的文会偶尔才会去一趟。 相比之下,他的岳父大人交际就活跃多了,基本上只要是他出现过的场合都可以见到他。顾青云仔细观察,发现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很好,大家也乐意给他一个面子。 顾青云想起方仁霄对他的评价,觉得非常准确。 这天,阳光明媚,花园的花儿热烈开放,顾青云正好有空,就应简薇的邀请在花园里听她弹琴。 一曲完毕,顾青云忙鼓掌,赞扬道:“薇儿,弹得非常好,很优美,听得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简薇瞪了他一眼,娇声道:“就会贫嘴!好了,轮到你了。” 顾青云苦着脸,忙摇头:“有你的珠玉在前,我怎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不行不行。” 简薇不理他,一个劲地摇他的手臂。 顾青云受不了了,忙笑道:“好好好,我马上弹,娘子有命,相公怎敢不从?别说叫我弹琴,就是让我马上跳下池塘我也乐意。” 简薇开怀一笑,点点他的额头,摇头道:“你就会哄我,油腔滑调的。”这才半年,自己的相公怎么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在她前面都是沉默寡言的,没想到熟悉之后,竟然变成这样子。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感激自己的丈夫,哪个女子刚成亲不是在家里伺候婆婆的?她还能跟着来县城,那绝对是丈夫帮忙说了话,加上公婆和善才行。 现在她在这里生活得很自在,不说经常可以回娘家,就是身边没有公婆在,也足以让她的小姐妹们羡慕不已。 想到这里,简薇决定这次回村,一定要再给婆婆买几件首饰。 顾青云不依,道:“被你这么一抱,全身软绵绵的,我早就被迷住了,跳进池塘简直是件小事,就是叫我翻跟斗我也乐意。” “坏人!”简薇推了他一把,“就会说话来哄我。”心里却甜滋滋的。 顾青云嘿嘿一笑,笑得很是无赖。 两人笑闹过后,顾青云这才撩起衣摆,坐在古琴前,宁心静气,开始弹。 以他的水平,堪堪能够把一首曲子弹得完整流畅,至于把自己的感情蕴含其中?那是什么?顾青云不懂。 一曲完毕,简薇点评后,就开始教他一些弹奏技巧。最后他吹箫,简薇弹琴,两人合奏了一曲凤求凰。 具体水平顾青云不知道,不过他心里是比较满意的。以前只有他自己的时候,他很少会练这些,也只有烦闷的时候才会玩一下。现在娶了老婆,有她的督促,他练习的时间就多了。最近参加文会,大家都说他的水平比以前提高一些,就是作诗水平也有所长进。 加上简薇对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自己身上的衣着打扮都是她一手操办的,冷了热了都有人问,他又不是木头人,简薇对他如此用心,顾青云也不自觉地想对她好。 顾青云知道这不是什么爱情,但他的确对简薇有好感,觉得两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也不错。 这天,何谦竹在府城有田假放,就回家了,路过林山县的时候就来找他,两人几个月没见面,趁着有机会,正好可以交流感情。 顾青云把他请到花园的凉亭里。 等慧香上茶退出后,何谦竹就笑道:“娶妻了到底不同,以前我去你那里时,只能喝白开水,现在竟然可以喝上茶。” 顾青云不理他。 何谦竹也没在意,他站了起来,四处看了一下,笑道:“你这里真不错,那丛美人蕉长得真好,还有,这池塘是种有荷花吧?可惜我没看到它们开放的时候,一定很好看。”他看着那枯黄的茎叶,猜测道。 顾青云点点头:“是荷花,年底莲藕就可以吃了,到时都不用再买。” “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池塘的莲藕肯定是用来吃的。”何谦竹用扇子点点他,“人家只会想到风雅。” “要不然我还留着?你别总是想到荷花盛开的时候很美丽,还得想到有这个水池在这里,夏天的时候蚊子特别多,就是种了很多驱蚊草都不管用。”顾青云不想留池塘在家里的,毕竟不是很安全,尤其是以后他们有了小孩后。 说到小孩,顾青云就笑道:“你儿子长得真好,很像你。” 这话一出,何谦竹顿时得意了,道:“这小子就皮相好一点,其实顽皮得很,两个大人都看不住他。不过你也不用羡慕我,你家的孩子也快了吧?” 顾青云一听,颇为不好意思,道:“还没那么快呢。”心里却奇怪,简薇怎么还没怀孕呢?不过一想到他们成亲才六七个月,很多夫妻都是成亲几年后才有孩子的,就不急了。 顾青云又赞了几次,就回到正事:“明年是乡试之年,你参加吗?” “当然,这次中的几率应该大吧?”何谦竹语气颇为自信,“如果中的话,后年我就去京城和你们汇合,到时你们可得提供住宿给我,据说每次会试,京城的房租都非常贵。” 他倒是不怎么担忧钱财,毕竟他家虽然不是特别富裕,但让他去京城赶考的钱还是可以拿出来的。加上他舅舅家有钱,只要他中举,不愁没银子。 “你就放心吧,到时直接住在我老师家里,大家是同乡,每年都有越阳郡的举子去找老师。最不济,可以去越阳会馆啊,那里也是比较方便的。”在京城做生意的商户会把一处地方作为会馆,参加会试的举子可以免费在那里住。 京城的米价、盐价等日常生活消费都只是中等水平,但它的住所、娱乐等方面非常昂贵,不是一般人能在京城买得起房子的。 顾青云估计,把他家和简薇的嫁妆都卖了换成银子,估计也只能在京城偏僻的地方买下一个院子而已。 何谦竹这才放心,道:“我们这里是穷乡僻壤,还真怕到了京城会露怯。” 顾青云点点头,可以理解。 “今年陛下打下了南方那一片南蛮之地,改名为南州,和咱们越阳郡接壤,准备并入郡里,到时咱们郡面积增大,据说会改为‘郡’为‘省’,这个你听说了吗?” “知道,县学里最近都在讨论这件事。这是好事啊,这样以后你们的乡试名额就会增多,就是不知南州那边会不会有很多读书人,多的话就会和你们争抢名额了。”顾青云虽然已经考上了,但还是很关注乡试的,谁叫他身边还有一堆亲朋好友以后要考呢。 “我听说有,毕竟那里有很多和咱们同宗同源的汉人,有汉人的地方肯定有读书人。”何谦竹刚才还觉得信心满满,现在一说到这个就有一点忧虑,道,“虽说好像离咱们很远,但如果动作快的,明年就可以合并了。” “我只知道这陆将军挺厉害的,才一个月就让南蛮俯首称臣,而且据说他才二十出头,即使出身将门,也算是年少有为了。”顾青云对这个陆将军很有好感,毕竟对方的速战速决,对他们这里影响不是很大,除了今年的秋税要交早一点外,朝廷也没有再征税。 这是顾青云第一次觉得战争离他很近,想当初刚听到朝廷要攻打南州的时候,他还很害怕,还在琢磨着是不是要准备点粮食搬到山上,没想到他刚听说这个消息,人家陆将军就把它打下来了。 他知道开国以来,其实这么大一个国家,边境处总会和其他势力有点摩擦,偶尔会打几场小规模的仗,但他没想到朝廷设立在南边的那个军队,会突然间说打就打,等民众反映过来后,南州就已经跪下了。 何谦竹点头赞同:“现在才建朝二十几年,那些勋贵的权势还很大,上次赵文轩不是说了吗?他们在京城可是嚣张得很。唉,文臣武将勋贵,以后你真当官了,可得小心翼翼,不然惹到人家就会很麻烦。” 顾青云默然。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何谦竹在他们这里吃了午饭后才告别离去。 第二天,顾青云想起这个月的月俸还没领,就打发顾三元去官府帮忙领回来。他在县学的地位相当于是从九品,岁俸只有三十一两,到了年底时,官府还会下发一些名目繁多的过节费。这个数量顾青云就不知道了,他还没领到过。 目前,他除了月俸就只有写话本的收入了,说实在的,除去花费的银钱,剩下的这还真比不上他妻子的地租和房租。 顾三元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一个消息,说是顾青亮离家出走,嗯,还走来他家了。 看到跟在顾三元身后的顾青亮,顾青云没好气地说道:“不是说离家出走了吗?怎么不干脆走远点?” 顾青亮一听,立马掉头就走。 顾青云见状,忙快走几步拉住他:“我不就是说说吗?怎么那么大气性?”这是迟来的叛逆期? 顾青亮一屁股坐下来,非常生气,就道:“不是我气性大,是我爹和爷爷,老顽固,气坏我了。” 顾青云了然:“还是你想经商的事?” “不是那件事还是哪件?”顾青亮很不满,“我又不是读书的料,现在一看到书本就头疼,爷爷还想压着我读书,这怎么可能?经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且在这林山县一亩三分地,你还是能护着我的,怕什么?” 顾青云不想说话,大爷爷事先已经严禁他帮助顾青亮。 顾伯山对他的恩情更大,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顾青亮发发牢骚。不过他觉得,大爷爷家迟早会妥协的。 “对了,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你娘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发完牢骚后,顾青亮才说起正事。 “明天我们就回。”现在是农忙时期,要不是何谦竹说要来拜访,他们昨天就应该回了。 其实顾青云真的不太乐意回家,因为现在每次回家,他奶奶和娘亲都会问简薇有没有怀孕。她们不好意思问简薇,就只能逮住他问了。 可是她们不问,村里的三姑六婆也帮着问。每次看到简薇尴尬的样子,顾青云都很心疼和无奈。 为此,顾青云颇为不高兴。这女人不怀孕,这不是男人的问题吗?伤到他自尊了,明明他偷偷去给大夫看过,他的身体很健康,完全没问题的。 第68章 离别 “你今天来县城到底是为了何事?”顾青云问道。 顾青亮不语,手中只撕着树叶子闷闷不乐。 “真的不打算考上秀才再不读吗?你考上秀才了,大爷爷他们肯定不逼你的。”顾青云一边说着,一边心疼地看着他的石榴树。啧,要不是它长得太好,树枝都伸进凉亭里,顾青亮想撕扯都不能。 “我能考上的话还会那么发愁吗?”顾青亮瞪了他一眼,“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的,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没有谁是天生的,只看你想不想。”顾青云暗叹了一口气,说又说不通。 “你看我哥,他读书也够刻苦了吧?可今年还是没能考上秀才,他都考不上,更何况是我?” 顾青云一听,也不好再说了。顾青明今年初就被他弄进县学,按理说学问应该大涨,能考过院试才对,但他今年八月仍旧没过,让他忍不住唏嘘。 对于顾青亮,该说的他早就劝过了。的确,不读书也可以有其他出路。 “等你什么时候说服大爷爷,我可以先介绍你到何家的书肆做伙计,你识字又会算数,人家应该很欢迎的。这何家书肆在县里、临阳府、郡城都有分店,管理正规,很有发展前景,你在里面应该能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顾青云觉得以自己和何家的关系,让何林安插一个伙计进去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我不想去做伙计,我从郡城拿一趟货回到县里,都可以挣几两银子,做伙计的话,整天被人呼来喝去,月钱又低,我可受不住。”顾青亮不是很高兴。 “那我就不理你了。我看就因为你这种态度,大爷爷才不肯的。你才多大?家里怎么敢给你几十上百两银子?你不是每次运气都那么好的,总有买到不合时宜的货物的时候。” 顾青云觉得自己即使是个门外汉,也知道从商不是那么好混的,“难不成你总是做二道贩子,帮人运货回来?车船费和住宿、伙食费也要算进成本。而且即使你开店子,你还得和其他人打交道,小吏、地痞流氓、各种主顾,即使有我撑着,别人也不一定卖我的面子,须知人外有人。” 顾青亮脸上的不喜之色这才收敛住。 “经商?你想得太简单了,还不如先找个靠谱的地方学习几年,看人家掌柜是如何和别人打交道、如何管理伙计的,等你觉得翅膀硬了,再出来单干不迟。”顾青云只听说顾青亮想从商,还真没仔细问过他的计划,现在一听,就觉得他这是被那几两银子给刺激了,觉得银子容易赚。 顾青亮若有所思。 “你现在经验不足,万一被人骗了呢?这世上骗子的花样多得是。反正我觉得大爷爷考虑得对,不放你出去是正确的。”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顾青亮顿时怒了。 “谁有理我站在谁一边。”顾青云很是镇定,见慧香端上来一碟热乎乎的糕点,就把糕点推到顾青亮面前,“中午在我这里吃吗?” 顾青亮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 “让娘子多加两个肉菜。”顾青云这才侧头对慧香吩咐。顾青亮不吃,他自己也要吃的,反正他中午一定要吃肉,晚上才吃少点,一般是吃素。 天知道,他已经受够以前老是吃素的日子了,这让前世无肉不欢的自己忍受了很久,现在好不容易生活条件改善,当然想吃好点。可为了身体健康,他晚上还是不敢吃太多肉。 “是,少爷。”慧香福身后才离开。 顾青亮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道:“这个慧香容貌普通,根本没有迎香好看啊,我怎么老是见她出现在你面前?” 顾青云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自己则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嗯,又香又甜,能隔三差五吃到自己最喜欢的点心真是太幸福了。 顾青亮看着他嘿嘿一笑,也不要筷子,直接用手抓,一边吃一边含糊说道:“青云,还是娶妻好啊,以前你哪有这种点心吃?想吃都得去点心铺买,又贵又不好吃。”他就喜欢吃甜的。 “那你快点娶妻吧。”顾青云提议。 顾青亮忙摇头:“我不行,我还不想娶,再等等先。” 顾青云没理会他的话,还想等?怎么可能,自己今年十八,他十九,都快二十岁的人,他听娘亲说大伯娘陶氏已经急坏,最近都是在找媒婆,打听姑娘的品行。 反正他是不可能逃得了的。 不过这个悲伤的消息就不必告诉他了,就让他再高兴一会吧。 “行了,不许再吃,再吃就更胖了。”顾青云打量他仍旧微胖的身材,把桂花糕端过来自己吃了。 这举动惹得顾青亮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顾青云修长结实的身材,只得干瞪眼。 顾青亮在他这里吃了一顿午饭后,再发发牢骚就自己回家了。 顾青云就喜欢他这种脾气,通常生气都不会生很久,过不久就会乖乖回家。 第二天,顾青云和简薇就雇了一辆牛车坐回去。 家里人对他们回来一如既往地高兴,特别是顾青平和顾青安,两人看到那些零食点心就欢呼一声,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顾季山看到自己有一小瓶枣酒,觉得量虽小,但已经非常满足了。 老陈氏则埋怨道:“我都半截身子埋入土的人了,还给我买什么首饰?这不是浪费银子吗?”只是她脸上的笑容不是那么大才有点说服力。 “祖母肯定能长命百岁,那就还有四十年,现在还很年轻呢,怎么就不能戴了?”简薇笑道。 “我要真能活百岁,那不就成为老王八了?”老陈氏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 小陈氏收到一对银手镯,心里很高兴,晚上却对顾青云说:“你们小两口有这个孝心我就很满足了,但过日子可不能大手大脚,老是买东西送给我们作甚?”还连二房也送,儿媳有银钱也不是这个花法啊。 “没事的,娘,你就放心吧,我和娘子心中有数,不会乱花的。而且送东西给你们,哪是乱花,这是应该的。”顾青云浑不在意,自己拿起书架上的书,翻了翻,嗯,今年晒过书,现在还没发现有虫子。 “你就是嘴甜。”小陈氏一听,心里美滋滋的,转念一想,赶紧低声道,“栓子,你媳妇怎么还没有身孕啊?小明他媳妇这个月又怀上了!” 顾青云一听,停止手中的动作,把书本放回书架,无奈道:“娘,你太心急了,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不能比较的。咱们才成亲半年,急什么?况且现在不怀孕是我的意思,明年开春我们就要上京,到时娘子怀孕,那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怀孕了当然不去了。”小陈氏的语气理所当然。 “她不去的话,那我自己去找老师?娘,娘子跟着去是最好的,老师是她外公。当初人家还说要过继我们一个孩子姓‘方’呢,现在师母放弃了,但我们也要拿出诚意啊。我相信,比起看到我,师母肯定更乐意看到娘子。”顾青云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这简直是个好借口。 对,就这么办,说他现在不想要孩子,免得旅途奔波,还是到了京城再说吧。 顾青云觉得自己已经被现在的环境同化了,在十几年前,他会认为十八岁生小孩真是太小了,应该等到二十几岁生才是最好的,但现在他会认为十八岁生孩子不早也不晚。如果真到了二十几岁的话,那肯定有一大堆人来关心他们,烦不胜烦。 时间的力量真是强大,可以不知不觉改变一个人,如果不是今天突然说起,可能他真的没想到简薇今年才十八岁,其实晚一点生孩子是更好的。 小陈氏闻言,想了想,觉得对,就道:“你说得对,那以后娘就不催你们了。”只是想到孙子在皇城根下出生,又是不舍又是高兴。 “娘,你真明理。”顾青云忍不住俯身抱抱她。 小陈氏被吓了一跳,打了他背部一巴掌,声音里带着笑意,道:“你这家伙,就会灌我汤,从小到大就会用这一招,现在都长得比我高了,还改不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娃儿啊?” 顾青云挠挠脑袋,嘿嘿一笑。 晚上的时候,顾青云和简薇说起怀孕的事,把今天晚上和小陈氏的对话说了一遍,总结道:“所以咱们根本不急,等到了京城再说,你不用有心理压力。” 简薇听完,轻轻“嗯”了一声,忍不住偎依在顾青云怀里,柔声道:“相公,你对我真好。” 顾青云爽朗一笑,轻拍她单薄的肩膀,低声说道:“谁叫你是我娘子呢?我这辈子就只有你一个了,当然要对你好点。” 一时之间,小小的卧室里,气氛格外柔和。 这次他们回来,其实也不是去帮忙收割稻谷,这些都有顾大河请人来做,他和顾季山唯一要做的就是指挥。 只是以顾大河的性格,自己肯定是参与进去的,他就是闲不住。 即使是这样,顾青云也放心些,毕竟现在干活和以前干活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前是不干也得干,现在是可干可不干,心态和力度自然不同。 顾季山是完全不用干了,他都是每天背着手出去,专门看人干活,不怎么放心的样子。 他们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参加三丫顾蓉的定亲礼。话说,自从他中举后,他们家唯一没有出嫁的就是顾蓉,她的身份也是跟着水涨船高。当时有很多人来提亲,包括有秀才、地主乡绅的儿子之类的,身份比之前向大丫和二丫提亲的人家高一点。 李氏刚开始非常高兴,接着就挑花了眼,觉得这个不错,那个也好,后来竟然还被她娘家嫂子说动,想把顾蓉嫁回娘家。 为了这事,她被顾二河臭骂一顿。 小陈氏也不高兴,曾经在顾青云面前念叨过:“你二婶真是昏了头,以前对咱们防得紧,就只听得下她那个娘家大嫂的话,嫁回去?李家只有那么二三十亩地,一大家子人,四个兄弟都没分家,刚能吃饱饭,三丫头嫁过去,这不是日子越过越差吗?真不知道三丫是不是她亲闺女,就是不攀高枝,也不应该这么糟践啊。还有,她那个娘家大嫂嘴巴也太厉害了,竟然能把你二婶说动,不就是想要三丫带多点嫁妆回去吗?” 小陈氏和李家有点矛盾,之前顾青云还年幼的时候,李家为李氏撑了几次腰,她都还记得。 顾青云当时听了哭笑不得:“娘,你的话太夸张了,这也不算是糟践,只是最好不要嫁回去,血缘关系太近了,人家说‘姑血不回流’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对以后生小孩不好。”想了想,还是没有举何谦竹的例子,说他们夫妻俩这么多年就只得一个儿子的事。 当然,也许何谦竹夫妻正好比较倒霉才这样,毕竟很多表兄妹成亲都可以生下一大串小孩,还都很健康。但顾青云始终认为,后世的法律还是很有道理的。 “这话你得对你二婶说,也就是你二叔脑子清楚,要不然这个家非得让她搅得不可安宁。”小陈氏觉得娘家再重要,都没有自己的孩子重要,要分得清亲疏远近才行。 顾青云回忆起顾蓉婚事的波折,忍不住笑笑。他其实很惊讶,没想到到最后,还是顾二河做主,把顾蓉许配给一个地主之子,名为高颂,家有良田两百亩,在县城也有一家铺子出租,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两兄弟,两个姐姐已经嫁出去。 高颂是老大,十七岁,听说念过几年书,现在家里的田地和铺子都是他在管。他家中的弟弟高良今年刚考中童生,才十五岁。 听二叔说这家人很有诚意,加上打听过高家是和善人家,家风好,家里很近林山县,处在林溪村和林山县的中间位置,所以就同意了。 顾青云其实很赞同二叔的选择,毕竟那些直接来提亲的秀才基本上都是二婚,年纪比顾蓉大个七八岁,即使对方没有小孩,当继妻名声也不好听,更何况顾蓉的条件并不差。 至于年轻有为还未婚的秀才?的确有,可是人家没有看中顾蓉,人家有更好的选择。 这次顾青云回家,高颂来下定,顾青云就和他交谈过,大概是前几年就在家独当一面的缘故,高颂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没有一般小年轻的浮躁,对自己的未来也很有计划。 顾青云觉得和他的二姐夫林耀祖性格较为接近。 这次高良也来了,顾青云考较他的学问后,觉得他和何谦竹是同一种类型的,天分是有的,基础很扎实,性子很灵活,但很听他大哥的话。 顾青云想了想,就问他是否乐意去县学读书,他可以推荐他进去。 高家人大吃一惊,随即就是大喜,忙不迭地答应了。 顾青云觉得高良是个好苗子,尤其是他在算学方面学得不错,让他有好感。当然,这也是看在二叔的面子上。 下定后,顾家和高家就算是正式结亲了,约定明年秋收后成亲。 而在家住了半个月后,顾青云和简薇就回到县城。只是这次,他们的心情更加愉快,毕竟没有人再问他们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顾青云觉得,只要他想,还是可以有多种方式做到不让简薇怀孕的。 时间如流水,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年三月份,人家是“烟花三月下扬州”,他们是上京城。当然,途中会经过扬州、苏州等地。 因为前朝几条运河的开凿,现在从南到北,从他们郡城到京城,几乎全程都可以坐船,只是中途要转船只而已,但时间只需一个多月,比走陆地快捷方便多了。 嗯,就是价格贵了点。 新朝建立,政治清明,皇帝雄才大略,就下了死命令让人疏通和整修运河,这样京城的命令就可以很快达到各处,有利于皇朝统治。 顾青云读过史书,知道一个道理:在国家富强,政治清明的时候,运河是畅通的,可起到积极的作用;在国家穷途末路的时候,运河基本上是不能通航或部分湮废的,必将给末路皇朝带来消极的影响,严重时甚至会导致皇朝的灭亡。 前朝覆灭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所以现在看到运河通畅无阻,心里很是高兴,毕竟他处在一个蒸蒸日上的国家。而且运河还可以给路过的城市带来生机。他们一路上京,要经过宁波、绍兴、杭州、苏州、扬州、淮安、沧州等地,直到天津。 据简志远说这些城市都非常繁荣,有很多可看之处,只可惜他们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只在码头处停留一会,根本没有到当地游玩。 顾青云决定趁着这次难得有机会,在码头转船的时候,在当地住个几天,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增长一下自己的见闻。 不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 反正他们又不赶时间,如果现在不去看的话,顾青云觉得自己以后很难再有这样悠闲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这次他们又不用和方子茗的娘亲王氏一起去,她早在去年就等不及提前上京了。 和简薇一说,她也高兴不已。 两人要去京城,顾家和简家就跟着忙起来。 顾青云打算只带顾三元去,简薇还是带上慧香和迎香,她们两个曾经去过京城,有经验。至于简薇的嫁妆,顾青云没有同意由顾家打理,这种事情还是让方氏管理较好。 “我爹娘不住在县城,不比岳母方便,她又是管理惯的,还是让岳母帮忙吧。”顾青云劝她,这也是顾大河和小陈氏的意思。 照看儿媳的嫁妆,总归不太好,别人还以为他们家要侵吞儿媳的嫁妆呢? 简薇思考了一会,才同意下来。 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带多点银子,顾青云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钱都带上,一共有五百多两,这是一笔巨款,可一想到京城的房价,他就觉得这银子不算什么。 家里老陈氏给了他一百五十两,虽说其中有一百两是上次他把乡试副榜名额卖了后给她的,可那五十两估计也基本上把老两口的老底给掏光了。 他不想要,自己的私房钱已经够用了。不过他的意见不重要,老陈氏一边哭一边把银票给他,生怕他在外面饿得没饭吃。 他爹娘私房钱不多,毕竟刚买了二十亩荒地,不过还是挤出了五十两。 他二叔给了十两。 顾青云最后看着手中的七百多两银子,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这才考中秀才几年,就有这么多银子了。当然,如果他没有写话本,话本没有出名的话,顾青云相信,他手中最多只有两百多两,堪堪够来回京城的路费。 感谢那些喜欢自己话本的人们,顾青云想到自己已经完结的仙剑,心中颇为不舍。何家书肆在京城没有分店,自己以后到京城想重操旧业写话本,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 而他卖给何家书肆的那些话本是不可以再贩卖一次的,顾青云还是得遵守行规的。 这次他在京城应该会住个几年,要重新找到一条生财之道才行。 简薇在收拾行李,顾青云在擦拭自己的弓箭,这是他买的弓箭,平时就用来练习和打猎。 是的,打猎。这一年来,他在家里住的时候,有空总会跟着顾大河和顾二河上山。虽然他家已经不愁吃了,但每年的秋天,村里组织村民上山采集山货的时候,顾青云也会跟着去。 他现在已经可以精准地用箭射中奔跑的兔子和野鸡了,几乎是十发九中,成功率极高。 相比之下,其实他扔石子似乎更厉害,这是他从小练到大的一项技能。以前是为了等他上京赶考时以防万一,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上京赶考的一天。 想到小时候自己的担忧,顾青云不觉得好笑,如果走陆地的话,真的得小心点,因为国家这么大,某处地方总会有土匪路霸之类的。 现在他们坐船,危险会少很多,但为了防止出意外,顾青云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弓箭带上。秀才就可以佩戴剑出游,更别提他是举人了。 反正他会偷偷带上的。还有,他到了郡城会雇佣一名镖师一起跟着去。 他看着简薇收拾出来的行李,什么都觉得有用,就是他劝阻无效后自己动手再三精简,还是觉得很多。 两名男性,三名妙龄女子,顾青云觉得还是有镖师比较安全,最不济可以帮忙扛行李啊。至于那五十两银子的保镖费,用来买安全感是很合算的。 毕竟小命那么宝贵。 对此,顾家和简家都非常赞同他的决定。 清明过后,扫完墓,顾青云他们终于准备离开了。 桃江码头,看着哭得涕泗横流的老陈氏和小陈氏,还有偷偷抹泪的顾季山和顾大河,顾青云拍拍她们的肩膀,眼睛不禁一酸,也顾不得别人会不会笑话自己了,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他这一去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几年,得看他的学习程度。虽然现在有朝廷的驿站可以传递书信,但一来一回也要两三个月,实在是不方便,所以家里人才会那么不舍。 小陈氏早在家时就偷偷哭过好几次了,顾青云本不想他们来送别,没想到他们还坚持到桃江码头这里,而现在一看到那艘船,还是忍不住流泪。 旁边的方氏也是如此,和简薇两人不断抹泪。 顾青云掏出手帕擦擦眼睛,又好言安慰一番,见船主已经在一旁等了,不好让其他乘客久等,就准备上船。 “青云,记得一路上好好照顾薇儿。”方氏用手帕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 顾青云点点头:“放心吧,岳母,我会的。” 于是,在不舍中,顾青云和简薇告别家人,踏上了去京城的路程。 第69章 .//|家 一天半后,他们到达郡城,先到客栈住下来,再去买船票。 此时去京城有两条路线可选,一条是从郡城乘海船出发,沿途经过松江府直抵天津,然后才到达京城,这样的行程较快,差不多只需一个多月;另一条是走内河航线,即从郡城北上,经长沙到汉江,或沿长江到扬州,由京杭大运河直接到达京城;或从汉江北上,经由南阳、洛阳北上到达京城,这样行程时间较长,大概需要两个月。 其中第一条线路的价格比第二条高一半。 第一条线路花的时间少,但问过他们雇佣的保镖李三后,顾青云就否决了这个提议,原因是这几天有小道消息传出,据说东南沿海一带有倭寇横行,好像已经有一船的人被倭寇杀害,官府现在还没有出来说话,但消息传得满天飞。 宁可信其有,顾青云一听,立马就否决这条路线,安全第一,他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来吧,内河航线虽然时间较长,但其中经过很多地方,便于他们游玩。 跟简薇说了后,她很赞同,只不过她很是纳闷:“上次我们从京城回来时是坐海船,当时还没有听说有倭寇,没想到现在竟然会出现。” “如果是真的话,朝廷肯定派人来清剿的。”顾青云别的皇帝不敢确定,对这任皇帝倒是有点信心,他应该不会让倭寇放肆的。 “唉,也不知何时会开海禁?”顾青云叹了口气。 前朝皇帝曾经制造过宝船下西洋,还带回大笔财富,就好像平行时空的明朝一样,这里同样有内侍奉皇命下西洋的记载,和明朝相同,皇帝吃独食,天下人不能分享出海的利益,最终出海不了了之。之后天下大乱,新朝初立,因为内陆上还和其他势力有纠葛摩擦,夏朝就没有再开海禁。 如果开海禁的话,现在的郡城应该会有很多外国人来吧,郡城肯定比现在繁华。 “开海禁?”简薇听到他的嘀咕,有些不解,“开的话是不是有那些白皮肤蓝眼睛和绿眼睛的异族人过来?我看过游记,上面描述有,不过我还没有见过真人。” 顾青云见她对外国人有兴趣,就忙稍微普及了下知识,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道:“薇儿,我知道下一本话本该写什么了,就写出海寻宝的冒险故事!” 顾青云想到这里,非常兴奋,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着自己在京城该靠什么为生,抄书之类的不可能去做了,去教书?也要有人肯请才行。思来想去,还是琢磨话本,只是他的脑洞已写完,目前处于枯竭的状态。 现在好不容易想到个主题,当然兴奋。唯一遗憾的是,他的笔名在京城毫无知名度,事实上,出了越阳郡,几乎就没有名气了。 不过他可以重新开始。 简薇一听,也很高兴,两人开始兴奋地讨论着故事情节。 “这段时间我们去游玩的时候,如果见到异族人就可以跟他们交谈,这样故事会显得真实些。”顾青云认为即使有海禁,那些港口城市还是会有外国人居住的,虽然他已经不怎么记得说英语了,但对方应该会说官话吧?总能交流的。 等他写完冒险故事,以后就可以写写各国的风土人情和各国的地理、历史、科学技术发展等情况。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没有一点影响力,写出来估计连冒个水花的能力都没有。起码要等到开海禁后,和外国的交流增多,这样才能自圆其说,要不然他怎么解释自己知道其他国家的事情? 他们在郡城等了两天才有船北上。 万幸的是,除了顾三元,其他人都没有晕船。而船上的人身份各异,除了他们这种一看就是读书人的,还有商人、乡绅、官员家眷等,顾青云没有发现有认识的人,如果是过几个月,估计就会有很多人上京赶考,到时才会有熟人同行。 没想到他们好不容易到达杭州,却遇到了宋寅。 “顾贤弟!”看得出来,在异乡能遇到认识的人,宋寅非常激动。 顾青云同样如此,两人作揖行礼后才问清对方的情况。 “这么说我们比你们早出发十天。”顾青云算了算时间,道,“我们在长沙、汉江等地停留过几天,这才被你追上,” 宋寅点点头:“在下一路上是不怎么停留。” “难怪伯虎兄瘦了那么多!赶路很辛苦吧?”顾青云很是同情,和上次相比,现在的他显得清瘦了些,眼睛还有黑眼圈,皮肤比之前粗糙,看起来休息得并不好。 不过他仍旧身穿黑边白色交领长袍,身披皮毛大衣,腰悬玉佩,手持玉箫,打扮得风度翩翩,富贵逼人。 顾青云虽然对宋寅提前一年上京赶考很是惊讶,但这与他无关,不好多问。 “是啊,在船上在下不怎么能睡着,待久了还会晕船,这才想提前上京,还可以找到好的地方住,否则就得住寺庙了。”宋寅笑道。 顾青云一听,点头表示的确如此。他们这边,顾三元也晕船,一路过来都是边睡边吐,幸好有李三照顾,现在已经好很多了,顾青云觉得他过不了几天就会不晕,小孩子就是适应得快。 船只开始顺着京杭大运河走,顾青云见河面上川流不息,千帆如帜,百舸争流,觉得这条古老的大运河仍然充满着活力,这流淌着的就是一堆堆银钱啊,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个传说中的漕帮? 他正在感叹的时候,宋寅已经在吟诗了。 顾青云郁闷,自己还是没有所谓的文人情节,他看到这些船只想到的朝廷会有很多银钱,京城的粮食、布匹等各种生活物资大都是通过这条运河运输的,这样才能让京城的物价不那么高,才能养得起这么大的巨型城市。 宋寅似乎看出顾青云的心思,笑了笑,两人就开始聊一聊路上的风景。因为刚过杭州,顾青云主要说了下自己在杭州的经历,主要是去看看西湖,品尝当地的美食。 如果是以前,他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肯定舍不得花钱上酒楼吃东西之类的,也不会在中途停留这么多天,但现在不同了,他有身份有地位,还有技能,大不了花完钱再去挣,就是不写话本,不教书,他可以去给人做账,怎么都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 如此一来,他就不吝惜钱财,到达一个地方,就会去看看当地的风景名胜,或者用方仁霄的名帖拜访一下当地的书院或大儒,有时候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顺利和当地的书院交流,或者得到某些饱读诗书的人的指点。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去找当地的小吃。 宋寅听到他描述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你们这么悠哉,竟然这么有兴致。” 顾青云微笑:“难得一次和拙荆出来,正好合我们的意。而且对于明年的会试,在下也只当是去见识一番,不指望能过。” “顾贤弟不必自谦。对了,到下一站到苏州,你们应该尝尝松鼠桂鱼,当地的青松书院院长极为推崇这道菜,你不知道吧?这鱼最后做出来的是昂首翘尾呈现松鼠状,尤其现在是三月份,正是桂鱼最肥的时候,据说色泽鲜艳,肉质鲜嫩。自从这道菜出名后,很多游客都慕名前去品尝,你们可不要错过。” 顾青云很想说自己几百年后已经吃过了,不过想想能吃到这个时候的松鼠桂鱼也不错,就点头同意。 “那伯虎兄吃过了吗?”他忙问。 宋寅拿着玉箫的手一顿,摇头道:“没有,只在游记里看过。” “那到时我们一去吃。”顾青云发出邀请,即使先前他不太喜欢他,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遇到同年也是一种缘分。 “在下没有胃口,这段时间除了粥和酸菜,其他的都不想吃。”宋寅一脸的不堪回首,“在船上吃得最多的就是鱼,现在已经吃不下了。” 顾青云闻言,就不好再说什么,貌似顾青明也说过类似的话。 宋寅再和顾青云聊了一会,两人主要说说其他同年的近况,猜测一下明年三月初的会试策论题目,只要是两个志在科考的举人聊天,最后总会说到会试方面的内容。 之后宋寅就说自己有点晕船,顶不住了,和顾青云告别后,就在小厮的服侍下回房休息。 顾青云见甲板上没有人陪他聊天,就没了兴致,转身走回舱房。他们夫妻住在中等房,其他人住在下等房。 “你还在看书?”顾青云见简薇还坐在窗边拿着一叠白纸看,就道,“先休息一会,多看看窗外的绿色风景对眼睛才好。”貌似他刚才出去的时候她就在看了吧? 简薇一听,抿嘴一笑,顺势放下稿纸,笑道:“我在看你写的游记,明明和你一起经历的,怎么你写的文章读起来那么有趣好玩?让人忍不住一直想看下去。” 顾青云扬扬眉,眉宇间洋溢着得意,道:“没办法,这就是天赋。” 没想到简薇却很赞同地点点头,一脸的崇拜。这让一向脸皮厚的顾青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把遇到宋寅的事说出来。 “那他家的女眷可一同跟来?”简薇马上问,心里颇为高兴。如果对方的妻子跟来的话,就可以一起聊天闲坐。 “没有。”顾青云皱眉,仔细回想,“应该没跟着来,他是来参加会试,妻子应该是留在老家的,我只见到他身边跟着一名小厮和侍女。” 简薇一听,神情就淡下来:“这人好不正经,哪有上京赶考都带侍女的?相公,这种风流作派你可不能学。” 顾青云忙点头:“我肯定不学。”貌似,他发现自家老婆是个地地道道的醋坛子。 前几天他在杭州逛街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名少妇带着一帮下人从他身边气冲冲路过,因为她的面容较为美貌,脸上的神情又太过狠厉,顾青云猜测是去打人还是抓人,心里八卦,就特意注意一下,估计是看的时间长了点,结果腰部就遭到简薇的毒手,被狠狠掐了一下,要不是他腰部有肌肉,肉肯定会被旋转扭几下的。 这是顾青云第一次知道简薇是会吃醋的,还表现得非常明显,虽然最后她嘴硬不承认,只说是手误。 过了没几天,船只终于到达苏州。对于苏州,顾青云和简薇早已久仰大名,当然会停下来住几天。至于宋寅,他也停下来,只不过他晕船,头一天只能待在客栈里,后面几天就说出去访友了。 顾青云也不奇怪,毕竟官宦之家认识的人应该有很多。 他去拜访了苏州当地的书院,里面的学生基本上都是秀才,因为本地文风鼎盛,府学已经塞不下,就建立了这个半官方的书院。这里的教师大多数都是举人,还有几名进士。 顾青云名不见经传,有些人是见不到的,但方仁霄的同年或好友还是可以去拜访一下,联络一下感情。 这种事情也花不了他们多少时间,剩下的时间他就和简薇一起去吃了宋寅推荐的松鼠桂鱼,还在店家的推荐下,吃了所谓的“鼋菜”。 他本来还不明白这道菜是什么,但店家一说,才知道是甲鱼,也就是俗称的鳖。顾青云还特意去厨房看了看那十斤重的野生大甲鱼,倒吸一口气。 好大! 甲鱼可是食物中的大补之物。那店家还介绍了大概的烹饪方法,说是将甲鱼切成块儿,再和山药、笋、葱、姜、酒、香菇、盐等调料一起煮熟。 顾青云不得不感叹,店家很会做生意,他在描述的时候,他就口水直流了,等店家退出门后,忙迫不及待吃了起来,发现这道菜汤汁浓厚香醇,有咸有甜,滋味非常鲜美,让他和顾三元吃了个肚圆。 简薇只尝几口就饱了。 吃得太饱,顾青云就打算不坐车了,直接散步回去。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顾青云看着两旁热闹的商铺,再看看脚下铺着青石板的宽敞街道,不得不感叹苏州的繁华。 “比咱们郡城还要人多。”顾青云笑道,“风景也是极美的,难怪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果然是名不虚传。” 简薇点点头,因人群拥挤,顾青云就挨近她,免得走散了。他们的身后跟着顾三元和慧香,迎香和保镖李三在客栈看行李。 “看,前面有捏面人,我们去捏一个吧。”走到一条人较少的街道后,顾青云突然看到前面有人在捏面,只见那老汉手中的面团几经捏、搓、揉、掀,再用小竹刀灵巧地点、切、刻、划,塑成身、手、头面,再披上发饰和衣裳,没过多久,就捏出了一个孩童形象的面人。 顾青云觉得他技艺很好,就就忙道,“捏一对我们出来。” 简薇脸一热,低低应了一声。 面前还有两个小孩在等,顾青云和简薇没办法,就站在身后等候。 “前面的人让让!前面的人让让!”突然,一阵大喊声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马蹄声。 顾青云皱眉,在闹市还有人骑马?也不怕人群闪避不及。 他忙环住简薇的肩膀,一边说道:“赶紧站到两边去。” 顾三元和慧香忙跑到他们身后,身边的人也是同样的动作,那捏面人也慌忙把他的摊子往后移动。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人群一阵喧哗,不过大概是有了经验,还是怎么的,反正大家都慌忙散开,只有那些摆东西摆出街道的小贩在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顾青云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两匹马奔来,当头一匹枣红色的马看起来非常神俊,跑起来长鬃飞扬,四个马蹄有一圈白毛非常显眼,它身上的玄色衣服主人气势惊人,一身煞气。 顾青云一惊,好惊人的气势!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如此有气势的人,让人不敢直视他面容。 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人很年轻,猿臂蜂腰,估计二十五六岁,眉目俊朗,只是脸上有块疤痕影响了他的容貌,却更显得凶恶。 马跑得比较快,几乎是顷刻间,两匹马就从他们身边快速经过,顾青云没得到再多的信息,不过他知道这两人应该是上过战场的人。 他们的后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左右两边是巷子,巷子里没有人摆摊,人就少了。 顾青云在听别人在议论刚才发生的事,就发现后面传来一阵惊呼。他转头一瞧,只见从左边的巷子正好钻出一位担着蔬菜的老农,马匹正好要左拐,老农因为闪避不及,眼看着就要和马蹄相撞。 那老农已经吓得傻住了,不过他反映还算快的,知道双手抱头,直接蹲下,肩膀上的扁担掉落下来,畚箕已经侧翻,里面的蔬菜散落在地。 周围的人都反应不及,大多数人都是捂住眼睛,眼看着老农就要受伤。 顾青云离有几米远,加上旁边有人群阻挡,根本就不可能过去,就是能过去,他也没那个本事在马蹄下救人。 “嘶——”马上的玄衣人拉紧缰绳,让马的前蹄高高扬起,之后调转方向,从老农身边擦过。 顾青云呼出一口气,幸亏这马跑得不是很快,马上的人骑术高超,才能避过一场危险。 玄衣人身后跟着的马匹见状,速度也缓了下来,从老农身边过去了。 “相公,太危险了!不是说不能在闹市骑马吗?”简薇抓住他的手臂,刚才她紧张得都闭上眼睛了。 “这只是针对一般人,有紧急军务的话谁还管这个?”顾青云低声道,拍拍她的胳膊,心里却在暗忖,难道这几天哪里出了什么紧急事务? 他没再多想,见那老农愣在原地,看着一地被马踩过的蔬菜叹息。 旁边好心点的人也只能劝他自认倒霉,说幸好人没事,不幸之中的大幸。 那老农蹲下来,一一捡起蔬菜,摇头道:“这是家里好不容易长成的菜,家里还有人生病等着吃药啊。” 周围的人闻言也只是摇摇头叹息,都是小老百姓,没能力慷慨解囊,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顾青云也觉得遇到这种事情,只能默默忍了,还得庆幸没有被马撞到。 “相公,看那老人的样子,日子过得很贫苦,现在是三月,难得有这么水灵灵的青菜出来,估计是费了很大的劲,要不咱们就给他一点补偿吧。”简薇见那老农满脸皱纹、衣衫褴褛的样子,心生同情。 顾青云点头,他正有此意。不知为何,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他爷爷。于是就和简薇走上前,正准备弯下腰帮忙收拾,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两人大惊,忙转回头一看,却是刚才第二匹马的人回来了,他看起来极为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只见他骑在马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下来,还叫了一声:“老头,拿好,补给你的,下次小心点,有马来赶紧闪开!” 说完后,那人就调转马头,迅速离开了。 顾青云见状,颇为惊讶。这些年他也曾经在府城、郡城见过在闹市纵马的人,那些公子哥就喜欢看百姓惊慌躲避的样子,往往是路过后就仰头大笑,觉得有趣。就是那些不小心撞到百姓,让人损失财物的人,一般也不会特意赔偿,过了就过了。 他知道这骑马的两人肯定是有急事,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心思转回头补偿,这让他不由得生出好感。 因为出了这件事,顾青云等人都没有兴致再逛了,就拿着几个面人回客栈去。 两天的时间,他们把苏州出名的小吃尝过后,又开始坐船,这次宋寅没跟他们在一起,他已经提前两天走了。 顾青云颇为遗憾,少了个可以聊天的同伴。 等他们到达扬州后,正好是深夜,因为不安全,他们就没打算下船,准备先在船上等到天亮再说,船上的人大都是如此。 此时已经是四月初,他们整整在路上走了一个月。 顾青云见简薇睡得正香,就没吵醒她,起来方便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就打算到门口转转。 四月的扬州夜晚天气还带着一点寒意,顾青云拉紧大衣,他抬头一望,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甲板不远处挂有风灯,这让他不由得想起杜甫的那句诗句“江月去人只数尺,风灯照夜欲三更”。 好吧,他是想家了,人在旅途,总会怀念自己的家乡。 70| 69.//|家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不好意思。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现在小陈氏一说,顾大河就记起来了,忙点头道:“是啊,我们栓子聪明,我教他写的字他都记得了。” 71|69.//|家 他们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当看到京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时,顾青云等人都松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了一股喜悦。 这两个多月的旅途的确是不容易的,能平安到达京城还没病没灾他们都很幸运。 “终于到了,咱们现在就去长安坊吧。”大家交了入城费后,顾青云看着他们这一堆行李,觉得走去不靠谱,还是直接雇马车去才好。 简薇当然同意。 不过到这里,就可以直接和李三分别了,讲真的,有李三在,他们一路上少了很多琐碎的麻烦,跟他学到了一些旅行的经验,顾青云觉得物有所值,付钱付得很痛快。 李三他们镖局还在京城有总部,所以他还是有去处的。顾青云知道他是越阳郡城本地人,还要回郡城的,就把自己事先写好的两封家书和银两递给他,道:“还要麻烦你回到郡城的时候,帮我托人带回家里。” 两个月的时间,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他们平安到达京城,也该写封信报平安。 “顾老爷,您放心,咱们镖局也有走林山县的镖,一定能安全送达。”李三接过家书小心地放好。 顾青云这才放下心来。 和李三告别后,顾青云想到从城门口到方仁霄住的长安坊,简薇说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就准备雇车。 不过现在不用了,当顾三元准备去和车夫砍价的时候,顾青云看到了方管家。 “姑爷,小小姐,你们终于来了。”方管家看到他们顿时大喜,就小步跑过来,行礼后才说道,“老爷和太太都在家里等着咧,自从十几天前收到姑爷的信后,太太就算着日子让老奴这几天日日在城门口这里等,现在姑爷和小小姐到了,主人一定非常高兴。” 看得出来,方管家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喜悦。 顾青云微微一笑,道:“麻烦管家在这里等候了。”方管家是方仁霄的心腹,已经伺候他二十几年了。 见到他,顾青云就想起方子茗家的管家,也姓方,以后那个估计就得称呼为“小方管家”了。 “应该的,应该的。”方管家忙惶恐地弯腰。 简薇再和方大管家说了几句,大家就开始上马车。方管家这次一共带了二辆马车,有一辆是租的。 上了马车后,顾青云和简薇都侧躺下来,他们就是一直坐船也觉得疲惫,特别是现在,好像因为到了目的地一样,感觉格外累,尤其是他们这一趟可不太平。 不过一听到车外传来的热闹的声音,顾青云就有点忍不住了,问道:“薇儿,你在京城可以经常出门吗?” 简薇摇摇头:“京城这里未婚女子一般很少出门,能出门的机会较少,除了到京郊的寺庙礼佛,或者参加诗会和宴会,其他时候都不能出去,只有成亲后出门的机会才多点,可以偶尔去逛街,还得婆母同意才行。” “这是皇后不对,是太后的意思?”顾青云忙问道。 简薇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们都好羡慕唐朝的女子,就是前朝也好啊。可惜当今太后当时可是天下女子的典范,上行下效,大家都得效仿。” 顾青云一听,对那皇太后一点好感都无,不过以他的级别,他的喜怒对于上位者无足轻重,改变不了什么。 “我相信,你们以后一定可以越来越自由的。”顾青云握住她的手。之前太后是皇后,开国皇帝看重她,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就不信当今陛下和皇太后是一条心。 “嗯。”简薇的脸微微发红,手没有抽出来,心里却想,夫君越来越爱对她动手动脚了,这还是大街上呢。 顾青云自是不知道简薇的暗自嘀咕,他休息一会,就道:“我出车辕这里坐坐,看看京城的风景。” 他对京城非常好奇,说完后就推开车门,见管家回头望,就笑道:“我想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方管家一笑:“上次老奴来接二少爷的时候,二少爷也是如此。” 见他提起方子茗,顾青云颇为想念,毕竟他们已经两年没见了,现在一想到待会可以看到他,心里就很高兴。 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放在前面,只见街道两旁都种有一排榆树或槐树,阳光下,为行人撑起了一片绿荫。而街道非常宽大,两边是行人走路的地方,中间是四辆马车可以并行的道路,大家还遵循着相同方向的同一条路,这样就不会塞车。 除此之外,就是各种各样的商铺了。看着那绿瓦红墙的两层或三层房子,各式各样的商铺招牌和旗帜,还有这川流不息的行人、马车和牛车,顾青云只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看了,这古香古色的街道,这带着京味的吆喝声,比起有十万人口的苏州繁荣程度有增无减。 “管家,这里不是最繁华的吧?”顾青云笑道,这里挨近城门口,终归是停车不便。 “这里一般,最繁华的还得去南区的富贵坊,那里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很多平民都在那里居住,晚上逛夜市的人非常多。”方管家一边赶车,一边指点路边店铺卖什么,哪些价格公道,哪些质量好。 顾青云点点头,这里的城市大同小异,除了内城,一般都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据方管家介绍,他们现在去的地方就是西区,那里居住的大都是官员。 而那些亲王、郡王、有爵位的人家和高官们大都是住在内城,其中皇宫就是内城中的内城。 顾青云还想再多看看京城的街道,可惜一路上总有人好奇地盯着他,无奈之下,他只好回车内了。 半个多时辰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方仁霄住的地方。 看着门口的“方宅”二字,简薇激动不已。 两人从东南角的大门进去,顾青云听简薇和他详细说过方宅的布局,知道这座宅子是方仁霄的产业,虽然只有二进,但这是在京城,宅子价值不菲。据说要不是方仁霄当官的时间较早,他还很难买到地段如此好的宅子,因为这周围都是当官的,环境和安全方面非常好,经常有士兵巡逻。 现在要买到这样的房子,就得有运气才行。 至于称呼为“宅”,这是因为朝廷有规定,亲王、郡王、有爵位的人家的住所,才可称之为府。其他人的住所,即使做了高官,也不能称“府”,只能称“宅”或“第”。在产权上,“府”和“王府”都是皇产,“宅”或“第”属于私产。 另外,如果你得到皇帝的喜欢,他赐予你一座宅子,那就可以称为府,比如如今的丞相府。当然,这座府邸的产权是否属于你,取决于皇帝对你的恩宠程度。 顾青云想到这些时,就想到自己以后买房子,也许只能买一进的四合院。特别是这次上京,因为有六个人,中途车船费和食宿费加起来一共都花了将近四百多两,这还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自己做饭,尽量节省的缘故。 只恨自己住的地方不挨近京城啊!顾青云一想到那花去的银子就一阵肉疼。前段时间他还觉得自己很大方呢,现在暗中一数银子,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视金钱如粪土,清高不起来。 顾青云发现,他们刚到门口,门房见到他们后,就赶紧派一人跑进内院,接着,整个宅子都动了起来,一路上都是下人行礼的声音。 顾青云见顾三元拘束的样子,就笑道:“管家,你帮我照顾一下三元。” 方管家点头应是,他当然知道顾三元和顾青云的关系,知道不是寻常的主仆。 顾青云和简薇这才进了大门,穿过一进的院子,上台阶,进入二门,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就看到正房门口有两个身穿青色衣裙的丫鬟笑盈盈地迎过来,笑着福身道:“姑爷和小小姐来了。” 顾青云和简薇忙走进去,刚撩开帘子,就看到连氏已经站在门口等待。估计要不是因为长辈的身份,可能早就出来迎接了。 “外婆!”看到连氏的一刹那,简薇就扑过去,投入连氏的怀里,哭起来。 顾青云也跟着叫了一声,见方子茗的母亲王氏在旁边微笑地看着自己,赶紧打招呼。 连氏和简薇哭了一阵,在王氏和顾青云的安慰下,这才渐渐止住哭声。 下人放下蒲团,顾青云两人磕头行礼坐下后,连氏这才缓过神来,她用手帕擦擦微红的眼角,道:“你们可来了,自从收到你们的信后老身就开始担心,这段时间,咱们在京城都听说东南沿海那一带有倭寇,生怕你们不知情选择坐海船,幸好十几天前接到你们的来信,说你们还在路上,否则可把咱们担心坏了。” “让外婆担心是我们的不是。”顾青云有些尴尬,他来之前就先写了一封信通过官府的驿站传递,这个比他们坐船快。之后他们在杭州、苏州等地游玩时,也没想过要寄信,毕竟一封信都要几两银子。接着等他们快到京城,这才又寄了一封,说一下大约抵达的时间。 “我去年来的时候,都是坐的海船,那时还没听过有倭寇。”王氏心有余悸,“我和我弟看来运气很不错。” 几人又交谈一番,顾青云这才知道方仁霄还在衙署没有散值,应该是工作较忙,否则官员平时都是申正(约下午四点)下班的。 至于方子茗,那家伙去未来的岳父家献殷勤去了。因为他未来的老婆明年才十七岁,所以他现在还没有成亲,要等到明年他参加完会试再说。 顾青云掐指一算,明年方子茗就二十二岁了,大龄青年一个,是他们这帮小伙伴中最晚成亲的,不过没办法,谁叫他未来的老婆是夏尚的老来嫡女呢? 夏大人是他第一次参加乡试的副考官,听老师说,这次新皇登基,他就成为了正五品的吏部郎中,这可是炙手可热的部门,据说很得皇帝信任。 要不是方仁霄和夏尚是好友,这门婚事还落不到方子茗头上。 见顾青云两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连氏不好拉着他们多说,赶紧让他们到西厢房先洗漱,晚上再给他们办接风宴,准备把方子茗他们都请来。 在小桃的指引下,顾青云和简薇到达西厢房。因为是二进的院子,一进那里有客房、客厅、门房、车马房等,偏房和耳房住着下人,二进才是方家主人的活动场所,正房是方仁霄和连氏住,左右厢房就留给他们这些小辈了。 大家都在同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草树木,其中的树已经很高大,足以挡住各自的,相隔较远,应该住得是比较舒服的。 看到这熟悉的摆设,简薇里外看了看,笑道:“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对面东厢房以前住的是二外公他们一家,后来他们回老家了,我爹也在乌山县谋了个教谕的缺,我们就搬出去,没想到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好像对面没有人住。”顾青云说了一句,貌似方子茗他们没在这里住。 “二外公他们应该是不久前搬出去了,毕竟堂舅舅快要成亲,他们在外边买了新房。”简薇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就大概猜测道。 顾青云打算到时再问方子茗,现在最主要的是收拾好他们的行李。 他看着他们住的地方,和正房一样,也是一明两暗的格局,正中一间为起居室,两侧为卧室,他们只有两个人,连氏在他们来之前估计就收拾过了,把南边这间卧室变成书房,只是里面的书架还空无一物。 “薇儿,你先收拾行李,我先把书放出来再说。”顾青云见到那空落落的书架,就想到自己的书。这次他来京城,把家中所有的书籍都带来了,其实也不多,就三十五本,这是他这么多年来慢慢积累起来的,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手抄版。 当然,他写的话本不算在内。 “你又在担心箱子里有湿气。”简薇见他猴急的样子,捂嘴笑道,“这是樟木做的书箱,可以防虫,你又在里面裹了油布,肯定可以防潮的。你先去洗澡吧,让迎香帮你摆好书籍就行。” 顾青云不好意思笑笑,大概是读书不易,在前世他对书本没有多大的珍惜之情,但在这里,每本都是他花了大价钱或者花了心血小心翼翼抄写而成的,就对此颇为看重。 再说了,他这几十本书卖出去估计都能有上百两,当然要好好保护起来。 明年的会试,就靠它们了。 “我自己来。”顾青云暗暗叹了口气,忙拒绝。 简薇知道他的性子,只是说说而已,于是两人开始各做各的。 等他们洗完澡后,顾青云也到院子大致了解一下方宅的布局,知道在南北、东西房形成的角落中,盖的就是耳房,顾青云大概看了下,有用作库房和厨房的,西南角那里才是厕所。 晚上,等方仁霄回来和方仁礼他们一家三口到的时候,整个方宅彻底热闹起来,大家饭后言笑晏晏,聊得好不开心。 顾青云和方子茗这么久没见面,两人都格外兴奋。 “哈,一知道有恩科,我就知道你这次肯定能考上,果然,还是解元。”方子茗见自己大伯和爹在说话,没注意这边,就捶捶顾青云的肩膀,语气颇为妒忌,“哼哼,如果和你一起考的话,解元说不定就是我了。” 顾青云瞪了他一眼,道:“你想得美。”还仔细打量一下方子茗,发现他除了长高了一点点,身材还是和以前,非常标准,仍旧是个俊美的少年,颜值看起来却更高了。 “赵师兄就可惜了。”顾青云叹道,“不过两榜进士和进士也没什么区别。” 方子茗依旧不怎么喜欢赵文轩,就点点头,转移话题道:“今年的八月何谦竹不知是否能考上举人?能的话,他明年也应该来京城,到时我们就可以再次见面。” 一说到这个,顾青云也充满了期待。 方子茗开始问他们途中遇到的事,听到他们在各个地方停留游玩,羡慕极了。 顾青云当然隐瞒下那天晚上发生的厮杀事件。 “当初我要来这里赶考,时间紧,我爹就一个劲地催,都不敢停留。” 顾青云见方仁礼看了一眼这边,就笑笑:“参加会试不一样的,当然赶得急,我们这次有充足时间。”心里却觉得明年的会试可能很难考。他刚才问过方子茗了,上次参加会试的举子和监生有将近七千人,最后只录取五百人,竞争非常激烈。 明年估计也有几千多人参加会试,按照惯例,一般只会录取两百到三百人之间。顾青云觉得这还算是好的,毕竟才开过二十几年,累积的举人还不够多,等到了二三十年后,举人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录取比例就只有百分之一了。 所以他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好时候,正好是开国前期。 接风宴后,方子茗见顾青云在此,就搬了回来,两人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每天一起完成方仁霄布置的功课。 而顾青云刚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方仁霄就开始考较他的功课,还是从最基础的考起,幸亏他在船上和客栈里也没有忘记读书,这才没有出丑,否则肯定会被老师打手心。 别怀疑,顾青云娶了他的外孙女后,他觉得老师对自己更严格了,打起来照样不手软。 八月份的一天,顾青云满脸笑容地回房。 简薇正在堂屋里给他缝制衣袍,他们来到这里后,要入乡随俗,京城衣服流行的式样都要跟上,他是男的还好,像简薇,连首饰都要重新打过。毕竟他们偶尔还得跟方仁霄夫妇去参加宴会,为此他还认识了几个可以交往的朋友。 “你做这个干啥?对眼睛不好,让丫鬟做就行了。”顾青云见状,就说了一句,“现在还是秋老虎,在屋内还是很热的。”说着就掏出手帕给她的额头擦擦汗。 “我不觉得热,还是亲手做比较好,而且我只做这一两件。”简薇满足地笑笑,夫君穿在里面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外衫或外袍偶尔才做一次,一般都是交给丫鬟做。 “你今天怎么那么高兴?难道今天外公没骂你?”简薇好奇地看着他。 说起这个,顾青云就笑道:“老师怎么可能骂我?最近我的策论大有长进,老师说我写的内容空洞的地方比较少,有实质内容,他还好奇我怎么进步的。” 顾青云当然把自己的方法说出来,来京城的那两个月可不是白费的,他除了每天固定的读书练字时间外,其他时候,他都会在船上找一些人聊天。那些客商见他是举人,可是很乐意和他聊天的,而到了当地,住进客栈时,他想了解事情的渠道就更多了。 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让他对世情有了更深的了解,所以涉及到民生等方面的策论一般都难不倒他。 现在就指望明年的会试多出这类的题目了。 听到顾青云这么说,简薇很是高兴。 “不过我最高兴的是,家里来信了。”顾青云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晃了晃才递给她。 简薇一喜,赶紧接过来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有两封,心中了然,肯定有一封是自己爹娘写的。 等简薇看完后,见她是乐悠悠的样子,顾青云自己也高兴,毕竟家里现在一切都好,没发生什么达事,就是二姐顾荷生了个女儿,婆家看起来也很高兴,没说什么不好的。还有就是,大姐又怀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时候,方仁霄的一个下属给他送来几斤大螃蟹,此时正是螃蟹膏香肉嫩的时候,晚上大家都兴致勃勃的,没想到简薇刚吃几口,就捂住嘴欲呕。 众人吓了一跳,以为这螃蟹出了什么问题,慧香和迎香忙活起来,其他人都很关切,只有顾青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 “你这孩子,还待在那里做什么?”连氏正着急,见顾青云一动不动,就喊了一声。 顾青云这才回过神来,小声道:“是不是怀孕了?”他怎么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呢?只要一有女人吃饭的时候捂着嘴想吐,他就想到是怀孕了。 这似乎是条件反射。 众人一愣。 “真的?”连氏大喜。 简薇一听,想吐的顿时没有了,她望着顾青云,很是迷茫,眼里流露出来的却是喜悦和不信。 顾青云却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去叫大夫。”刚才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貌似这个月妻子的例假迟了十天,这几天简薇都在帮忙准备中秋节礼,估计是忙得忘记了。 72|69.//|家 大夫来后,确诊简薇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现在只是被腥味刺激了一下,还不算是动胎气,连安胎药都不必喝,而且还说简薇的身体算是比较健康的,能不喝药就不喝。 众人一听,顿时大喜。 顾青云此时已经完全懵住了,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走起路来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青云,你傻了吧?”方子茗站在他身边,见他又愣住了,忙推推他,语气颇酸地说道,“你年纪比我小,竟然要当爹了!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顾青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夫君。”简薇的叫声终于让他清醒过来。实际上,自从他到达京城开始不避孕后,他就知道简薇迟早会怀上,只是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他好像一直都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他赶紧蹲下来,握住简薇的手,低声道:“薇儿,有孩子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还有你要辛苦了。” 众人一愣,还是连氏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这孩子,女人生孩子有什么辛苦不辛苦?这是应该的。”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自从她和女儿因为生孩子不顺利后,她们对薇儿就小心翼翼看护,费尽心思让她身体比一般的女娃都健康,可之前小两口都成亲一年多了,薇儿还没有动静。 她嘴上不说,心里是颇为着急的,现在好了,终于有了动静,也算是放下一直提着的心。 “好好好,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又正好是中秋佳节,喜上加喜。”方仁霄抚着胡子笑道,这两年,他的胡子开始留长了。 “刚刚薇儿还吃了螃蟹,这不要紧吧?”王氏赶紧提醒。她心里颇为羡慕,自己儿子都二十出头了,媳妇还没娶到手,更别提当爹了。 一想起老家那个庶子生的孩子,她心里就不好受,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儿子将来娶的媳妇身份比庶子的高一大截,完全没法比,这才安定下来。 简薇抚着平坦的肚子,收起脸上的笑容,摇摇头道:“没有,我没吞进去,刚吃下嘴就觉得很腥,马上就吐出来了。” 连氏点点头,她也看到了。 因为简薇肚子有点不舒服,所以今年这场中秋宴就草草结束,不过大家还是很高兴的,家中即将迎来了第四代。 晚上的时候,顾青云正在和简薇畅想以后小孩会多可爱,以后该如何教导他懂事,就看到连氏身边的李嬷嬷送了一本孕妇须知的册子过来。 顾青云忙接过来仔细翻阅一下,看到里面的禁忌事情和注意事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比如上面就写有孕妇不能吃螃蟹、甲鱼、薏米、马齿笕等,里面连吃什么对孕妇好都列出来,这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当然,即使没有这个,让他说怀孕的事,他其实也不太了解,毕竟两世都很少关注过这方面的内容,现在有这本册子,就省了他们小夫妻的好多事。 他打算把这本册子抓紧时间背下来。 “让嬷嬷多走一趟了。”简薇笑眯眯地说道,“以后还请嬷嬷多指点。” “小小姐说哪里话?这是老奴该做的。老爷和太太今晚高兴得很,老爷刚才还自己小酌一杯。”李嬷嬷见烛光下,眼前这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很是相配的模样,心里高兴极了。 想了想,她还是接着说,“咳咳,老奴这次来,还想问外面那张床榻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搬进书房?” 顾青云颇为疑惑:“为何要多加床榻?我那里已经放有一张躺椅了。”这是他午休小睡时躺的地方。 简薇一听,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闷闷不乐。 李嬷嬷很是无语,不过还是小心解释了一遍。 听说不能和简薇同床,顾青云这才想起大户人家是有这样的规定,按理说这样也对,毕竟孕妇比较脆弱,他睡觉不比简薇老老实实的,他不怎么老实,万一他再梦到那晚的厮杀情景,手脚不小心打到或踢到简薇的肚子,那真的不好。 可是现在简薇怀着自己的孩子,自己还搬出去住,这不是很渣吗?他可是知道怀孕的辛苦的。 “夫君,你还是搬出去吧。”简薇低声说道。 顾青云一眼就看出她在故作大方,想了想,就说道:“就把床榻放在这个角落吧,我睡在这里即可。” 李嬷嬷一听,犹豫了一下,不过觉得挺好,反正规矩不是死的,只一再强调两人不许胡闹,还让慧香晚上睡在他们卧室的前厅。 顾青云有点不习惯,他一向不喜欢丫鬟为他们值夜,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同意了。 第二天顾青云就想写信回去,可刚写好就收起来,决定还是等满了三个月后再寄。 于是,简薇的养胎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顾青云刚开始还想帮忙,但他发现自己完全帮不上什么忙,连氏还觉得他在胡闹,把他赶去读书了。 简薇也是如此,明年三月是春闱,在她们看来,这是大事,至于怀孕?有连氏帮忙看着就差不多了。只要顾青云每天记得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在简薇想吃东西的时候能跑出去买,怀孕期间拒绝丫鬟的,这已经是好男人了。 顾青云再一次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代沟,他才做了这么一点事就是好男人?那说明她们的要求太低了。 可是连方仁霄也是这样的想法,认为他目前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业上,争取明年考上进士,给孩子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 顾青云一听,觉得也对,他现在身上的银钱不断减少,他们还一直住在老师家的,不好给生活费,自己还有月例领,这样多不好意思啊。所以现在每月除了给顾三元发点月钱,出街的时候看到合适的东西就会买回来,即使不怎么值钱,但起码是他的心意。 以后自己的孩子出来,总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吧?就是住,也得有能力随时可以买到房子给他。 看来自己的责任重大,顾青云这样一想,读书就更加刻苦了,自己还私下学习史记、全唐书、宋史、资治通鉴等书籍,只觉得学习的劲头更足,进度也随之加快。 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整天苦读,毕竟他不是那种人,总要有休息的时候,这时就可以写写话本调节心情了。 等他列好大纲,写好出海冒险记前面的五万字后,让顾三元拿去投稿时,这些有名点的书肆价格都压得很低,不到他之前稿费的五分之一。习惯了之前的高收入,现在让他一个月三四两,他觉得不值,毕竟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文笔比以前好多了。 而且这部冒险记有冒险、俊男美女出没、藏宝、异域风情等因素,应该是有新意的,他在市面上没见过此种类型的书。可惜他对于这个京城的话本市场是个陌生人,所以那些人压价是很正常的事。 “三元,你确定已经走完这四家最大最有实力的书肆了?”顾青云再问多一次。 顾三元很是苦恼,挠挠脑袋:“是啊,阿叔,我都问过了,他们就是这个价格,相差不到一两,明明我见他们都很有兴趣的啊,其中一个二掌柜还看入迷了,可他说价格的时候就压得很低。”他很清楚之前阿叔在越阳郡写话本的收入的。 顾青云沉思不语,指肚摩挲着字迹整齐的稿纸,欣赏了一下字体,暗忖:不行,价格太低了,还是得缓缓,不用那么急,自己先存稿再说。 “那你再去打听打听其他再小一点的书店,看哪家对这些写话本的文人好,哪家给稿费准时。”顾青云见顾三元愤愤不平的样子,笑了笑,“不用觉得难以理解,在京城,我这个笔名属于陌生人,没有丝毫名气,书肆压价是正常的。”何家书肆不同,它和自己总归是有点交情,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才会对自己一直都比较大方。 顾三元精神抖擞地点点头。 “对了,三元,你这段时间老往外跑,可要小心点,万一被我发现你有学坏的迹象,我就立刻送你回林溪村。”顾青云仔细打量他,只见他身上穿的衣服颜色和方府下人的不一样,都是慧香和迎香给他做的,还算合身。 经过这几年跟在他身边的耳濡目染,才十四岁的顾三元长得很结实,虽然皮肤黑了点,但眉清目秀,还识文断字,据他所知,在方家的丫鬟里还是挺受欢迎的。 现在放他出去打听书肆的事,手中就有点银钱,就怕他惹出事情来。 顾三元一听,头摇着跟拨浪鼓似的,发誓般说道:“阿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干坏事的,上次他们几个小子都是胡说的,我可从来没想过去找什么姑娘。” 顾青云其实也不信顾三元能做出什么坏事来,他只是时时敲敲边鼓而已,不能因为信任就不闻不问。 像上次,隔壁的一名官员竟然有欢场女子抱着小孩上门认亲,当时闹得很大,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毕竟他们这片地区住的都是官员或有背景的富豪,大家虽然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看八卦,可还有下人啊。那些下人为了探听消息,就跑出去旁听了。 那女子唱作俱佳,容貌甚美,门房和几个小子在描述的时候就开了点暧昧的玩笑,让正好经过的顾青云听了个正着,还看到顾三元一个劲傻笑的样子。 这事的结果顾青云知道,明眼人都看到是有人想整他,可因为那小孩长得太像那名官员了,还拿出了证据,最后那正三品的吏部右侍郎就被御史以“品德有问题、触犯朝廷律法”的理由疯狂参了一把,即使有人想力保,还是从正三品贬到湖南某个县做县令去了,级别堪称是急速下降。 那天搬家的时候,那家的女眷哭哭啼啼的,很是不舍京城,对去湖南充满了恐惧。 方仁霄还拿这个例子给他解释一遍,让他知道那些御史有多疯狂,逮住你的弱点就往死里参,非得把你弄倒不可,要不然他们的业绩从哪里来? 固然里面有政治斗争的缘故,这官员只是新皇和景太后派系相斗争的棋子,但这件事的缘由还在于那个官员私德不修,被人钻了空子。而此事的经过,也再一次证明,在道德管制的社会里,官员自身道德形象的重要性完全可以左右官员的晋升与降黜,古今近来皆是如此。 在古代,你今天可能还是一个三品以上的高官,明天你就有可能成为某个偏僻地方的小官,甚至是阶下囚。 顾青云最近在读宋史,其中苏轼、范仲淹等人的例子就说明了这一点。不像后世,基本上只要你升了级别就不会降下来,如果犯的错误并不大,没有碰到红线,最多是从领导职位转到非领导职位,工资还会一分没少。 这天,顾青云和方子茗被同乡的人邀请到酒楼吃饭,是宋寅做东。大家都是同年同乡,都是越阳郡的人,不好拒绝,所以即使现在将近过年了,他们还是得出去一趟。 在这里,顾青云碰到了张修远和赵文轩。 和赵文轩已经在京城已碰见几次,这次遇到也不意外。 “师兄,你在国子监的考试通过了?”顾青云坐在他旁边,低声问道。 赵文轩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道:“当然。” “师兄,你最近可是遇到什么好事?”顾青云见他面带笑容的样子,颇为好奇。他相信,单单通过可以参加明年会试的资格考试,赵文轩是不会这么高兴的。 赵文轩摸摸下巴,想了想,就低声道:“我娘给我纳了一门妾室。” 顾青云一惊,他赶紧暗暗算了下,赵文轩四年前才成的亲,仔细算一下时间,才成亲三年多一两个月,可他妻子林氏好像一直没听怀有小孩,所以这才三年,就要纳妾了吗? 看赵文轩现在的神情,很是高兴的样子,可他有没有想过,他妻子用嫁妆供他在京城读书这么几年,就不能再等等吗? 席上的宋寅耳尖地听到了,笑道:“恭喜赵贤弟,这是好事啊,一定得喝一杯。” 赵文轩见状,就端起酒杯仰头喝下。 众人也一起跟着恭喜,只有顾青云僵笑着,内心只觉得格格不入,面上还得露出一团和气的样子。 他暗忖:看来今晚又要和简薇吐槽了,他和赵文轩是好友关系,两家女眷也有来往。 席间,大家说说笑笑,主要是挨近过年,大伙儿被大街上的热闹勾起了思乡之情。期间大家行酒令的时候,顾青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宋寅怎么老是找自己说话?还说了不少晋王的好话? 顾青云不傻,即使他说得再隐晦,他这段时间被方仁霄狠狠补充了一通官场的常识和潜规则,现在从一个小白勉强过渡到老白,这才大概听懂了宋寅的暗示。 看来出来吃顿饭都不能安心,顾青云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装傻卖愣,搪塞过去。 大概他不是宋寅的重点目标,宋寅很快转移了目标,转到方子茗和张修远身上。 明面上,方仁霄和张修远的老师梁大人都是中立派,但暗地里,梁大人他不知道,方仁霄大概是倾向于皇帝。 顾青云也不知道先皇是不是怕当今陛下把皇太后和晋王弄死,现在的左丞相是景太后的同族,虽然关系很远,但毕竟同一个姓氏,而左丞相在朝野的评价都很好,开国以来立了不少功劳,出了名只听皇帝的,但他到底姓景,这才让景太后觉得有倚仗。 顾青云虽然觉得皇帝肯定会赢到最后,但中间肯定有炮灰,他只希望,自己的亲朋好友不要成为炮灰才好。而且他现在才是举人身份,他本来以为这些朝廷斗争离他很远,没想到现在就遇到了。 这晋王是不是形势不好了?竟然连他们这些举人都不放过!顾青云思考了一会,假装喝多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这是他惯用的招数,反正他装睡,绝对是非常真实。而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要不就不肯喝酒,只要喝多几杯就睡着了。 等到散场的时候,顾青云被方子茗叫醒,这才在顾三元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出酒楼,爬上马车。 回到家后,顾青云和方子茗就把今晚宋寅的异常告诉方仁霄。 方仁霄闻言,冷哼一声,道:“你们以后和他减少接触即可,他爹才是山东下面的一个知府,这是让他当马前卒。” 顾青云似懂非懂,只觉得官场的关系真是错综复杂,似是而非,真真假假的,他真的是雾里看花。 自己是不是缺了那根当官的弦?顾青云暗忖,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有点伤自尊,于是不再思考,等洗漱完后,让顾三元闻闻自己身上还有没有酒气,见没有了这才去堂屋那里见连氏和简薇。 晚上,照样对着简薇微微鼓起的肚子念了一遍诗经,反正他是轮流把他学的书念一遍,力求让肚子里的宝宝出生后对他的声音感到亲切。 如果他出生后是一个聪明的宝宝,那就更好不过。在这个时代,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读书终究是最好的出路之一。 “夫君,你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简薇再次开始了每晚的例行一问。 “女孩,我想要女孩,先开花再结果。”顾青云闭着眼睛都不会答错。 简薇这次放过他,说起了其他话题。 半个月后,又是一年除夕,吃完年夜饭,守夜的时候,顾青云看着简薇已经熟睡的面容,再次想起了远在南边的家人,尤其是他爹娘和爷爷奶奶。 唉,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收到自己寄回去的信?如果知道简薇怀孕的消息,他们一定很高兴吧?今年祭祖的时候他爷爷和爹肯定在求祖宗保佑自己了。 听娘说,在他两次考乡试的时候,他爷爷奶奶每天早晚一炷香给祖宗上香,这让他听完后哭笑不得。 二月底的时候,顾青云早些时候接到何谦竹的信,知道他这几天就会到京城,于是就和顾三元在城门口等待。 等了两天才见到他,当看到何谦竹的时候,顾青云大吃一惊。 “何师兄,你受苦了!”顾青云看着他下巴的胡渣没剔,脸色苍白,身上的棉袄臃肿,但仍然看出瘦了一大圈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马上扶着他进马车。 他身边还是只跟着何叔一人,只是何叔虽然看起来很疲惫,但脸色要好看一些。 何谦竹勉强一笑,半躺在软垫上,低声道:“失礼了,我实在是受不住了,一路上赶过来,生怕迟到,幸亏是坐海船。” “你先别说话,来,喝点热茶。”顾青云端给他一杯茶,二月份的京城还很冷,他在这里等的时候,马车里可是烧有热水的。 见他乖乖喝完,顾青云就问坐在对面的何叔,这才知道何谦竹在路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发生腹泻,怕出大事,何叔就强迫何谦竹在天津停留几天,直到彻底好了才赶路,因此比之前说的时间迟了些。 而何谦竹还有点晕船,一路上身体都不怎么舒服,能在这个时候到达这里,已经是顺风顺水了。 “何叔做得对,身体最要紧。”顾青云把自己看的书本收拾好,继续道,“这次我没给你找客栈,你就在老师家住就行了,这里方便,还可以和我们一起讨论问题。” 顾青云掀开车帘,对赶车的顾三元说了一句:“三元,记得待会回去后请个大夫回来。” 顾三元应了一声,口中呼出一团白气。 “会不会太麻烦了?”何谦竹有气无力的。 “一定也不麻烦,老师这里每次会试总会有几个同乡的人来借住。”顾青云摇摇头,叹道,“你们真大胆,虽说朝廷已经派军队去剿匪,可搭乘海船的人还是很少的,大家都不敢。” “我们这是听说朝廷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又见已经有人从京城安全回来,这才敢的。”见何谦竹在闭目养神,何叔就开口解释。 “我去年虽然中举了,但名次在榜尾,本来不打算来参加会试的,可在家里想想都觉得不甘心,过了年后,就不顾家人的劝阻,打算来试一试。”何谦竹慢吞吞地说着,“只有搭乘海船才是最快的,还不结冰。” “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你先休息,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呢。”顾青云拨动一下炭盆。 何谦竹应了一声。 等回去后,让大夫给何谦竹把脉看病,留下一副方子,给他吃了几天的药后,三人就彻底投入到读书中去。 73|69.//|家 谢长亭是在二月中旬的时候找上门的,当时顾三元去寻摸书店情况的时候,正好碰到谢长亭在松竹书斋看书。 是他先看到顾三元,认出后主动攀谈。 见谢长亭问起顾青云的情况,顾三元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出来。可谢长亭是什么人?非要亲自上门道谢,最后没办法,顾三元就回来向顾青云禀报了。 顾三元跟他说起这事的时候,顾青云还非常惊讶,他对谢长亭是有印象的,毕竟是同一艘船的人,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同程,但因他喜欢在甲板上找人聊天,所以见过谢长亭几次,两人只是说过几句话而已。 记忆中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穿着细棉布,但针脚很好,身边有一名仆妇模样的中年嬷嬷跟着,让人猜不透他的家境,毕竟有下人的人家,一般家境都不错,可他竟然住在一层的下等房里,这就让人不解了。 而且这个少年容貌秀丽非常,显得略微阴柔,嘴唇微翘,一双桃花眼,似乎随时带着微笑。要不是他的气质特殊,否则真会让人以为他在男扮女装。 顾青云对他印象深刻,一是因为这人的容貌让人深刻,二是他讲话略有些油腔滑调的,还总喜欢和年轻的貌美女子搭讪,又不是那种色鬼。 像迎香,就被他借故搭讪好几次,但他举止很有分寸,点到为止,不会惹人厌烦。 顾青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此了,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起夜时倒霉被牵连落入水中,他从水里把他救出来,他相信,自己不会再想起他。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陌生人而已。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有缘分,在偌大的京城都能遇到。 对于他口中说的报恩,顾青云那天晚上没有当真,也没想过要回报,当时的他心惊胆战的,恨不得那艘船上的人都不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现在听说谢长亭找上门来,他本来是想避而不见的,但仔细一考虑,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于是就决定见一次面,通过交谈,这才知道谢长亭生母名下的嫁妆有一间书斋,前面十几年在京城略有名气,这几年才慢慢衰败下来。 谢长亭看来是做足了准备,自报家门后,竟然还知道他想投话本,还说愿意找人帮忙抄书卖出去,等有了名气后再出版印刷,到时除了成本费其他的一文不取。 谢长亭还坦然自己现在身上暂时没多少银钱,欠自己的救命之恩以后再报。 顾青云对他身为永平伯府的二公子混成这样很是惊讶,但此时已是二月,顾青云心中惦记着三月份的会试,不想分心其他事情,就好言婉拒了。 谢长亭见状,很是善解人意,说等他考完会试再来拜访。 对于顾青云来说,谢长亭的到来只是一个小插曲,他的重心还是放在怀孕的简薇和会试上。 何谦竹到来时已经是二月底了,喝了几天药后,就赶紧赶在三月初四之前到礼部投文报到,否则就没有参加会试的资格。 顾青云领回考牌后,就安心等待会试的到来。 会试由礼部主持,考试内容与乡试大致相同,考中者称“贡士”,第一名称“会元”。因考期在春季三月,故称春闱。 会试和乡试一样,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和乡试不同的是,会试不用在考场内待九天,每场考试只需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即可,相当于九天内可以在家睡两夜,比乡试轻松一点。 这让顾青云等人松了一口气,乡试那九天真是太可怕了,不管经历几次都觉得很疲惫。会试如此,大概是举人较少,朝廷不想折损太多吧,毕竟三月初的京城天气还是比较冷的,在一个窄小的号房里待九天,肯定会有不少人病倒,目前朝廷培养一个举人不容易。 当然,这只是他的个人猜测,他没和其他人说过,只是无聊时想一下而已。 三月份,似乎整个朝廷的注意力都在会试上,特别是关注主考官的人选。由于会试是较高一级的考试,同考官的人数比乡试多一些。主考、同考以及提调等官,都是由较高级的官员担任。 而在本朝,主考官一般是由进士出身的大学士或三品以上的高官担任,由礼部提名,皇帝再钦命特派。主考官称总裁,又称座主或座师。 会试的主考官有一正三副,同考官有八人,基本上都是翰林出身。 方仁霄也非常关注主考官的人选,这影响到家中三个考生的考中几率。 三月初六,主考官的名字在朝会上公布,刚公布后这些考官就得立即携带行李到贡院就职,并断绝与外界的来往。 当听说是礼部左侍郎温衡做主考官时,方仁霄的表情很复杂。 “大伯,这有何不对吗?”方子茗和顾青云相视一眼后,首先开口问。 方仁霄看了他们一眼,沉吟一会才道:“很出乎意料,温大人平时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简直就是先皇的应声虫,其主张无为而治,遇到事情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推给下属,能力不明。” 顾青云给方仁霄续茶,还是不解:“然后呢?”他只知道温衡出身世家大族温家,有着“一门三进士”的美誉。 “我明白了。”方子茗恍然大悟,“温大人还是当今皇后的嫡亲叔叔,我记得大伯说过,先皇还在世的时候,温大人都是听从先皇的命令,还坏了当今陛下的几件好事。没想到现在陛下还让他做主考官” 方子茗一说,顾青云也记起来了。他发现,这种事情貌似真的靠天赋,方仁霄只在他们面前说过一次,他只是有点印象,不放在心上,而方子茗就可以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顾青云忍不住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方子茗,难道这家伙以后会是一根金大腿?那他现在要不要对他更好点? “想来陛下是想立太子。”方子茗继续说道,“可皇后生的太子才三岁,会不会太早了?”三岁对于一个幼儿来说,还是相当危险的年龄。 这话一出,顾青云就想到皇室小孩奇葩的成活率。当今陛下今年四十三岁,先前因为在战场没顾着个人私事,直到二十出头才成亲,婚后生有六女四子,其中皇后生有二男一女,可现在成活的只有五女二子,皇后的长子在八岁那年夭折,唯一的嫡公主今年十五岁,二子才三岁多,是皇后在三十八岁拼命诞下的嫡子,他刚出生不久,皇帝就登基为帝。 皇帝还有一名据说身体很不好的皇子,生母身份不高,他今年十岁,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现在皇帝已登基三年,看来他是想立下太子,已安人心。 “只要皇帝需要,多早都不算早。”顾青云咕哝了一句。 方仁霄点点头,抚着胡子道:“老夫和温大人没什么交情,他平时写文章四平八稳的,很难看得出他的喜好。这几天你们不如多看看他以前出的诗集或写的文章。老夫之前还真没关注过他的书籍。” 他这话一出,顾青云和方子茗离开书房后,就找何谦竹一起出去买书看。结果等他们到了几家大的书肆后,才发现温衡早年唯一出版的一本书已经被抢光,再去小一点的书肆,早就没有了。 三人失望而归。 “我们聪明,别人也不笨,估计消息刚一出来,马上就有人来买了。”顾青云颇为泄气,不过还是打起精神来,说道,“这只是温大人早年出版的书,这些年他的想法肯定变了。” “只能这样想了。”何谦竹颇为不甘。 在路上,他们还碰到赵文轩派出的赵三,他也没买到,看到他们还特意过来询问买书情况,知道他们也没有后,失望而归。 他们几个走到大街上,偶尔能看到几个读书人匆匆走进书肆的身影,在得知没有卖后,那流露出来的失望如出一辙。 顾青云只觉得大家都不想错过这丝成功的希望。 回去的时候,顾青云忍不住悄声询问方子茗:“你爹会不会买有啊?”他发现方仁霄和方仁礼虽然是亲兄弟,可两人很少凑在一起说话,方仁礼到方宅的次数屈指可数,关系还不如方仁霄和方子茗的关系亲近。 “应该没有。”方子茗想了想,道,“要不我待会回去问问。”他就不信他爹的消息有大伯的灵通。 他打算待会还去问问他姐夫,也许他老师那里有。 经过一家书肆的时候,顾青云看到有一名身穿长衫的读书人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执着这本书了?又不是看了书后就能把文章写成和主考官相似的风格,而且谁知道他现在的风格是否还和年轻时的一样? 他这是本末倒置了,还有三天就要考试,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在家安静休息,或者看看简薇呢,她最近的肚子越来越大,还不爱动弹,每天都得让人三催四请才肯去散步。 据说多走走对生产有好处,这段时间,每次饭后,他都会拉着她一起在院子散步。以前没怀孕的时候,他记得简薇最喜欢和他一起饭后散步,可是现在还得哄着她走。 唉,怀孕的女人真辛苦,看到简薇的腿变得水肿,顾青云再次感叹女人怀孕的不易。 回到家后,顾青云没在堂屋见到她,听连氏说她在房里,这才转回房。 刚一进门,就看到简薇正在起居室里慢慢地喝着鸡汤。 “怎么只有你一人?慧香和迎香呢?”顾青云颇为不满。孕妇身边应该随时有人照应才对。 “我让他们给你缝制衣袍去了。”简薇看到他,眼睛一亮,忙回答。 “你还想吃什么?我去买。”顾青云坐在她对面,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见面色红润,放下心来。 简薇放下瓷碗,用手遮脸,怒道:“不许看!”脸上都长斑了,丑死了! 顾青云无奈,摊手道:“好好好,我不看,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读书太用功,眼睛看东西都模糊了。” 简薇一听,不禁扑哧一笑,道:“你呀,油嘴滑舌的,明明刚成亲的时候你不是这样子的。” “我这算什么油嘴滑舌?”顾青云不承认,他认为自己还是嘴笨的,再看到他坐的位置桌面上有一杯茶,颇为诧异,“刚才是有谁来过吗?” “是林姐姐。”简薇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你们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包括老师吗?”顾青云不服气。 简薇一窒,气势就缓了下来,低声道:“外公不算。” “是说赵师兄纳妾的事?”顾青云还是关注这件事的,毕竟这是他认识的老朋友中第一个有小妾的人,像赵玉堂、顾青明、何谦竹等人,都没想过纳妾。 方子茗没有老婆,最近过得清心寡欲,早在定亲前,身边的通房就已经打发出去了。 “不是这个是哪个?如今林姐姐也只能来找我说说话了。”简薇叹了口气。 顾青云不语,自从第一次乡试,赵文轩考上副榜后,他就到国子监读书,妻子和老娘都跟过来陪读。毕竟留她们在家的话,都是女人不好顶门立户过日子。平时赵文轩都住在国子监,除了每年有两个月的假期,其他月份只能回来五六天,这样一来,不知道是谁的原因,成亲三年多了,林氏一直没有怀孕。 就因为这,赵母前段时间就给赵文轩买了个身体好的丫鬟,说是纳妾,其实赵文轩还不是正式的举人,这丫鬟是没有纳妾文书的,顶多是个通房丫头。 “林氏怎么会同意?这事不能开头,一开头后面就会越来越多类似的事。”顾青云想起他听过的见闻,皱眉道。 “林姐姐的婆母说她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如果在死之前还没看到孙子,那会死不瞑目。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林姐姐还能怎么说?这事的确是她不占理,这么久没怀孕,说破天去都没人同情她。”简薇皱皱眉,又慢慢说起其中的隐情。 通过简薇的一番解释,顾青云这才明白赵家的纠葛。说来好笑,他和赵文轩认识这么久了,他一直不清楚他们母子俩搬回桃花镇的原因。没想到简薇才嫁给他没多久,和林氏接触几次后,就知道原因了,这让他不得不感慨简薇的交际能力。 可能是因为她的声音很好听,抑扬顿挫,咬字清楚,有一种让人想倾听的,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吧。 而赵文轩之所以要从临阳府开阳县搬回桃花镇,是因为他家的财产大部分都被族人给占去了。想当初赵文轩的父亲才十三岁就考中秀才,为此被左邻右舍称为“神童”。本来大家都以为他会很快考中举人的,没想到一直到二十几岁都没中,慢慢的,赵父的性子变得越来越古怪,别人看他一眼就觉得别人在嘲笑自己,不爱与人接触,最后竟然被人发现投河死了。 赵文轩的爷爷奶奶早逝,他们这一房人几代都是人丁单薄,当时家中只有赵文轩一个男丁,偏偏他家留下的财产颇多,他父亲生前又不会做人,经常口出狂言,爱讽刺别人,还狠狠得罪过族长的儿子等几人,于是等他去世后,孤儿寡母守着偌大的产业怎么不让人眼红?为此族人小动作不断。 当时赵母还年轻,赵文轩才几岁大,或许是为了保住财产,赵母就提出想改嫁给当地的一名书吏,人家也不嫌弃她成过亲,毕竟两人小时候还是青梅竹马,那书吏还承诺会把赵家的财产一分不少留给赵文轩,财产还会在赵母手中。 赵文轩自小颇为聪慧,见母亲要改嫁,当然不肯,使劲哭闹,说如果她改嫁,母子关系断绝。 赵母见状,在儿子和男人之间选择了儿子,当机立断地把剩余的田产半卖半送给族中的另一房有实力的人,总算能保留一部分财产,这才和赵文轩搬回桃花镇居住。 顾青云得知事情经过的时候,恍然大悟。难怪赵母和赵文轩之间的关系总感觉怪怪的,一般而言,孤儿寡母的感情总是非常好的,只有他们俩的气氛有些别扭。 原来以前不是他敏感。 得知缘由后,顾青云就理解赵文轩为何要使劲往上爬的原因了,他大概是想让赵族的人看到他的能力,想让赵族的人有一天会恭恭敬敬把他迎回去吧? 赵族这几年有举人和秀才,想让他们刮目相看,要考到进士才行。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而已,不作数。具体的,只能问赵文轩了。 而他是不可能问赵文轩的,毕竟赵文轩的态度很明确,不太喜欢说家事。 顾青云很想告诉简薇,赵文轩夫妇没有孩子,可能是赵文轩的问题。他以前的身体就不是很好,这几年来虽然注意锻炼,但到底还是不太康健。 可想了想,又没说。毕竟目前赵文轩还是自己的好友,不好深说他的。而且这是别人的家事,暗地里吐吐槽就算了。 “现在唯一好的就是,赵母说等丫鬟一生下孩子就把那丫鬟发卖。”简薇想起自家的庶弟,颇有些不自在。 当初他爹还想把庶子记在她娘名下,认为这样说出去名头好听,还把她娘哄住了。当时她才七岁就已经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于是就跑到外婆家说明情况。 结果是外婆立即就把她娘叫过去臭骂一顿,她娘才坚决不松口的。 好像这事被她爹知道了,两人的关系从此就不复以前亲密,这让她怅然若失,却不后悔。 别说不是同一个肚子出来的,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没感情的话,争夺家产打得你死我活的还少见吗? 自己以后的孩子要好好教导才行!简薇下定决定。幸亏自己嫁了个好丈夫,目前没看出什么不妥来,但如果夫君以后想纳妾 她看了一眼正贴在她肚皮上倾听的丈夫,微微一笑。 顾青云只觉得背部突然一寒,想了想,道:“不行,我今天出去逛了半天,被冷风吹到了,得赶紧去厨房让人给我煮碗浓浓的姜汤,我怕着凉了。”万一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受风寒,可真的是欲哭无泪。 他这么一说,简薇顿时就急了,赶紧让他去喊人。 两人的悄悄话就这样告一段落。 三月初九,刚到丑时,顾青云觉得还没到两点钟,他们就要到贡院门口等候了。因为各省的举人及符合条件的国子监监生皆可应考,今年参考人数达到五千余人,三年前没考上的举人们有很多干脆就不回家,打算再战一回,因此这次格外多人。 会试的搜身非常严格,花费的时间长,故而就需要按照考牌号在规定的时间内到达现场,以鸣礼炮为准,分批进入,免得过于拥挤发生意外。 这些信息在报名的时候就被告知,顾青云他们还不算早的,最早的一批是刚过半夜十二点就得赶到考场外了。 顾青云和方子茗父子是一起去礼部投文的,所以他们入场的时间安排在一起,当然,入场后他们的号房肯定不会连在一起,礼部的人才没那么傻。 顾青云看着方仁礼严肃的脸庞,再看看方子茗俊美的面容,想到万一他们两人同时考中进士,那“一门两进士”的头衔就非常荣耀,还会成为一段佳话。 想归想,轮到自己身上顾青云就觉得有点不自在,大概这是思想观念的问题,他暗自决定:一定要努力考中,最起码要在儿子考进士之前考中,千万不要沦落到和儿子一起参加会试的地步。 前面的考生进去后,就轮到顾青云他们了。 想到如今的天气,和他们穿的单衣,里面不能夹带棉花的悲凉,顾青云只觉得自己又要经受考验了。 74|69.//|家 会试的考场纪律比起乡试严格不少轮到顾青云时,他把身上的棉衣脱下,丢给顾三元收着。 刚脱下棉衣,就一阵冷风吹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叔,你行不?”顾三元颇为忧虑地看着他,觉得这些大人们真是太苛刻了,为了考会试,举人老爷们这么冷的天都只能穿单衣,不能穿棉袄,这不是想活生生冻病他们吗? “男人不能说不行。”顾青云挺起胸膛,说出经典之语。此时又一阵寒风吹过,觉得身上一寒,忍不住缩了一下。 郁闷,枉费他刚才还笑方子茗在发抖,没想到自己也是这么不争气。 他身上连着套了五件单衣,这是会试能允许穿衣的最多件数。所谓单衣,就是没有夹层的衣服,只有一层,为此连氏和王氏她们绞尽脑汁,才找到一种比较保暖的布料做成衣裳,可相比棉袄,还是觉得单薄,尤其现在是夜晚最冷的时候。 “顾青云!”立即的,士兵唱到自己的名字。顾青云朝顾三元挥挥手,先在外面被人搜检一遍,没发现夹带后,这才进入一间房间,开始脱掉衣衫检查,主要检查自己是否会把字写在身上。接着,连头发都要打散开,看里面是否藏有小纸条、小纸团等。 这种搜身举动非常侮辱人,尤其执行搜身行为的是地位低下的小吏或士兵。在前朝,有很多举人曾经就此事向朝廷提出强烈抗议,当时的皇帝也觉得这样是把堂堂的举人当成小偷防范不好,有辱斯文。 结果文人的节操不可相信,只要利益够大,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科考几次过后,舞弊之风愈演愈烈,无奈之下,朝廷只能恢复这一制度。 本朝从一开始就延续了这种搜查制度。 顾青云只觉得很难熬,幸亏这四个检查的士兵都是面无表情的,旁边监视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否则他会更加郁闷。 一一检查过自己的衣衫和带来的考篮后,确定没问题,可以过关后,顾青云穿上衣服和鞋子,扎好头发,在一名士兵的带领下,直接进入贡院。 排在他前面的方仁礼和方子茗早已经不见踪影。 贡院很大,它的围墙长满了荆棘,长得很茂盛,从外面几乎是不能进入。贡院还设有大门五间,称“龙门”。中三门设匾,中门题“天开文运”,东门题“明经取士”,西门题“为国求贤”。中路有明远楼、公堂、聚奎阁和会经堂等。东西两旁则是低矮考棚,又称“号房”,共计九千余间,两排号房的入口处,和乡试一样,置有两口大水缸。 贡院四角还设有望楼,以便巡查人员可以看到考棚的情况。 会试的号房比乡试的号房狭窄多了,只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这相当于一个笼子。顾青云估摸着占地面积只有两平方米多一点,像他这样的身高体长,只能蜷缩着睡觉,连伸直身板都不行,想在号房里来回走动一下都难,估计会非常难受。 唯一的好消息是,新皇登基后,用了三年时间把以前木板屋号舍改为砖瓦屋,不说防止漏水等问题,还可以有效防止火灾的发生。 要知道之前每次会试几乎都有被烧死的考生,情形惨不忍睹,前朝最惨的一次是烧死上百余名举人,本朝是有十余人。 这让顾青云不得不感叹,考会试真的是个危险活,比乡试还惨烈。起码乡试的时候,他们的号房可以看到其他人,万一起火了,大不了不考,逃出号房还是可以的。 所以历来,乡试都比会试发生意外的情况要少。 相比之下,现在他只能被关在这么一个笼子里,其他人都看不见,连让他看别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一路在路灯的照明下,顾青云走到属于自己的号房,等他进去后,号门马上关闭上锁。他知道,门外还会有一名士兵在把手。 听到落锁的声音,顾青云苦笑一声,真的像在关犯人。 只是落锁后,号房内的光线就昏暗下来。他借着过道的灯光稍微打量一下号房,见打扫得还算干净,大概是刚建好的,角落还没有生出青苔,很干燥,看来不用撒下雄黄粉之类的。 再仔细打量,里面有两张木板,一张是当桌子用,另一张当床。 顾青云想起方子茗告诉他的,知道可以把桌子拆下来一起当做床板睡。 除了木板外,还有一碗清水,三支蜡烛,一个炭盆,里面有三斤木炭,最后一个就是放在角落的有盖子的马桶,马桶上还贴心地放着几张草纸。 是的,这次没有臭号之类的,因为大家的吃喝拉撒都只能在自己的号房内进行,幸亏现在是三月份,天气不热,要不然和在臭号身边差不多。 虽然是自己排出来的,但也很恶心啊。 古代人真会玩,顾青云暗忖。 开始干活了!顾青云放下自己的考篮,开始拿起抹布擦擦擦,这是每次考试的第一步。 擦完后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里面只有笔、墨、砚台、笔架、镇纸之类的,还有一盏油灯,一瓶枣酒等,其他东西不能随便乱带。考场内只发有三根蜡烛,这是不能随便点燃的。 一一摆放妥当后,先点上油灯,顾青云这才推开门板右边墙壁上的一块木板,只见墙壁上出现一个小窗口,小心地往外看,外面没什么,只看到一堵墙。 把小窗口的灰尘擦干净后,顾青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之后几天他的饮食和试卷就是从这个窗口递进来的。 这么一忙完,顾青云就无事可做,看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他环视一周小小的号房,未来三天内他只能在里面答题,晚上也在里面休息,连出去串门的机会都没有。 天还没亮,外面继续有人进来,周围不断有落锁的声音,还不时听到考生们低低的抱怨声。 顾青云想了想,就费劲把火盆点上,没放多少木炭,怕一下子烧完了,往后两天的夜晚会冷。他裹紧身上的衣裳,把油灯吹灭,确认窗口留有缝隙,这才安心蜷缩在木板上睡觉。 睡梦中,总觉得身上有点冷飕飕的,幸亏这号房四面都有东西挡着,要不然会更冷。他是被木板的敲击声惊醒的,顾青云一听到声音,赶紧一咕噜地爬起来,只见他的窗口木板已经被推开,里面放有两卷纸。 顾青云赶紧把卷纸小心拿下来,顾不得其他,展开一看,一卷是草稿纸,一卷是试卷。 考试内容和乡试的大致相同。 第一场第一天考的是四书里的经义,顾青云看了下题目,只有四道题,今晚就要上交,得抓紧时间。 刚审完题目,又听到了木板的敲击声,他抬头一看,只见窗口这里已经递进两个碗。摸摸肚子,再看看天色,原来太阳已经出来了。 太阳出来,温度会上升,他低头看了一下炭盆,不知何时,里面的木炭早已经烧成灰了。 再看两个碗,一碗装着清水,另一碗装着两张烙饼,这是所谓的考场餐,免费的,简单易做。据说这张烙饼还是用上等的素面和素油做成的,里面还放有鸡蛋。 没有放荤腥,估计是怕他们拉肚子或者荤腥太贵了。 等顾青云吃烙饼的时候,已经冷了。 再喝一口水,谢天谢地,还有点温热,赶紧趁热吃了。郁闷,这烙饼真的放有鸡蛋吗?自己好像吃不出来,要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是吃鸡蛋长大的,里面有没有鸡蛋,他一闻就知道。 和官府是没法说理去,反正是免费的,只此一家,你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吃完后,把碗放回窗口,自会有人来收走。 吃饱喝足后,顾青云没有马上做题,而且站起来,虽然不能走动,却可以跺跺脚。这地方狭窄,长期不动一下的话,他担心腿部会发生水肿,引起不适。 一边站着,一边思考着试卷上的经义题。 第一道题目是“水、火、金、木、土、谷惟修。” 顾青云看到题目后,马上思考它的出处,脑子快速转动,想了想,很快就知道这道题出自尚书?大禹谟。很好,知道出处就容易一点了。 这道题比之前乡试的第一道稍微难一点,不过难不倒他。 先解释意思,意思为“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断割,木能兴作,土能生殖,谷能养育”,而这六样东西被称为“六府”,是天地大自然用来养育万物生灵的。之后所谓的“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就写上圣人之德在于体现在处理好政务方面,把水、火、金、木、土、谷这些东西都安排好,那就叫惟修,这样才能把百姓养好。 顾青云站立两刻钟后,把答题内容想得差不多了,就坐下来,展开草稿纸,开始把清水倒入砚台,慢慢磨墨。 一切准备就绪,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后,再把孟子的“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等一长串的王道的经典名段写下来。最后在草稿上检查,调整一个语句的顺序,让对句整齐,使其结构平衡,义理通顺。 再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回答虽然不是创新,但非常扎实,应该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四平八稳的。 写完后,开始看下面几道,发现除了最后一道是截搭题,审题费力外,另外两道题目都不算很难,就是要答得出色比较难。 等吃完午饭,他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起来的时候,手脚都麻了。 听到隔壁传来大力翻阅试卷的声音,顾青云竟然有一种欢喜感。 真好!不是自己在玩单机,原来还有人在啊。今天早上真是奇怪,隔壁的人半天都不出声,动静非常小,让他非常诧异。 毕竟他以前考过这么多次,有几次隔壁邻居都会很狂躁的,没想到这次换了个性子安静的邻居。顾青云的号房在巷子的最里面,只有左边这里有号房,右边是一条小的过道。 不管邻居了,继续做题。 在太阳落山前,顾青云终于写完题目,又把四道经义题的答案都抄到试卷上。见自己的字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字体圆润有筋骨,看起来很漂亮,但他内心却有一种忧虑:他的字很久没进步了,和去年相比,看起来都差不多,尽管他还保持着日日练字的习惯,就是在船上也趁着船只平稳的时候继续练字,但还是觉得进步不大。 方仁霄说自己的字体已经到达一个瓶颈,他能指导的已经指导了,剩下的就靠自己顿悟。 顿悟?这传说中的东西,他只听过没亲身体验过。 把试卷晾干后,顾青云没有点蜡烛。因为他已经把试题做完了,如果没做完的话是可以点蜡烛,蜡烛的光和油灯的光区别很大。原则上太阳落山就要交卷,但点上蜡烛的话,可以推迟到蜡烛燃烧完毕才交。 可以说,三根蜡烛燃烧的时间就相当于可以比规定的时间多出一部分时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顾青云当然不会随意浪费,万一他明天的考试不顺利呢? 他把试卷放在窗口,没一会,就有人来把试卷收走。此时天色渐黑,他这里是巷子的最里面,光线暗得比别人快。 站起来跺跺脚,感觉温度又开始下降了,有点冷,今晚该怎么过?顾青云看着那木炭,肯定不够烧的。 不久,晚饭送来,照样是烙饼和清水,这次的清水竟然已经冷了!顾青云不想喝冷水,就点起油灯,把瓷碗放在油灯上面熏一下,起码要让清水多点温度。 好不容易把冷掉的烙饼用温热的清水就着塞进嘴巴,顾青云就开始琢磨着什么时候睡觉。这次可是要睡到天亮,差不多五个多时辰,都得蜷缩在一起,肯定不舒服。可看来看去,还是不行,都直不了身体。 没办法,整个夜里睡睡醒醒的,一会换一个姿势。顾青云早晨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酸痛,因为太冷而使劲缩在一起,他的骨头都疼起来,尤其是肩膀。 赶紧起来跺跺脚,不久上完厕所后,他把炭盆的灰倒入马桶,这才觉得舒服点。 郁闷,别人可能三天都不方便一次,可他的生活习惯规律,每天早上固定是上厕所的时间,一想到要在这间号房里度过一个白天和晚上,就觉得恶心。 不过一想到那次乡试靠近臭号的体验,他觉得这一点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心情就舒畅了。 第二天,是考算学和诗赋。他看了下题目,发现现在的算学都是考察考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比如打仗的时候有多少人,每人每天消耗口粮多少,而各地有多少存粮,距离打仗之地的距离是多少,如果你作为一个负责粮草的官员,应该怎么调粮才能让士兵们不断炊? 还有关于水利的题目,都是涉及到实际问题,让考生写出实际算法和做法的。这让顾青云松了一口气,反正,算学的题目越难越好,要不然他怎么和别人拉开差距? 只可惜,对于他而言,这些算学题都不算太难,他很顺利答出了,这让他颇为失望,还不如难一点呢。 下午就只剩下一道诗赋题了,大概是因为在第一场,所以他觉得不怎么难,虽然还是要抓耳挠腮一番才作出来,但起码觉得自己水平在提高。 看来,娶个好诗文的妻子还是可以受点熏陶的,自己在船上和她日日相对,在他的主动求虐下,两人开始连诗。这不,在妻子面前丢脸,在考场上就不会丢分。 傍晚,顾青云点起一根蜡烛,再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后,觉得没什么错误了,这才把蜡烛吹灭,把试卷放在窗口。 蜡烛刚一灭,立马就有人来收试卷。 等吃完晚饭后,顾青云开始在原地跺脚。他发现今晚的温度比昨晚下降得快,现在才入夜没多久,就已经感到冷了。 不久,他发现似乎整个考棚的考生都在跺脚,声音很大。大家交了试卷,这第一场就算结束了,等明天一大早,大家就可以出场回家,半夜再进来。 “好冷啊!隔壁的兄台,你还有木炭吗?”顾青云正在跺脚呢,就听到隔壁有人在使劲踢他的墙壁。 “还有一点,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又不能给你!”就是他乐意给,想找地方递过去都没地方,更别提他不会给了。 “好冷啊!”那人很是羡慕的样子,扯着嗓子道,“今晚在下肯定睡不着,不如咱们聊天吧。” 顾青云忙拒绝:“不好,我不想扯着嗓子叫。” “那不勉强兄台,在下找隔壁君去。”那人也不强求,顾青云又听到他在踢隔壁的声音。 这一晚,大家都在大声和隔壁的人说话,偏偏还说得津津有味。而他隔壁大概是一个学霸,他和邻居讨论问题的时候,邻居大概做错了,一时之间没心情和他闲聊。 为此,学霸还想重新找他聊天,可顾青云当做听不见,不理他。 晚上,即使他烧上木炭,半夜还是被冻醒了,喷嚏打了一个又一个,缩头缩脑都不能抵御寒冷了,无奈之下,他把所有的木炭都点上了,最后还是觉得冷。 我靠!顾青云掏出手帕擦擦鼻子,自己是不是快感冒了?怎么温度一下子下降这么多?这还是三月份呢,如果是前朝的二月份考试,那该多冷啊? 现在他完全睡不着了,冷冰冰的墙壁和木板让他坐立难安,只能把木板都竖立起来,自己在窄小的屋子里走来走去。 最后没办法,见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他就把剩下的两根蜡烛点上了,用来暖手,即使这样,也只能支撑一小段时间。 顾青云知道,肯定不止他一人觉得冷。 喝酒吧,喝酒就不冷了!顾青云把带来的枣酒喝下一口,冷!在嘴巴里含了好大一会后,才吞下去。顷刻间,肚子才热起来。 舒服! 顾青云叹了口气,幸亏还有这神器在。难怪方仁霄叮嘱自己一定要记得带上枣酒。要不是官府规定了酒的定量,他还真想带多几瓶。 估计有些人会带人参酒,啧啧,年轻力壮的,喝多人参酒会好吗? 之前在贡院外排队的时候,他发现大家带的酒不一样,有些人带浓度高的白酒,估计就是为了取暖。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终于天亮了,他们这才按顺序在士兵的带领下出了贡院。 门外,照样是等待的人群,只是这次,几乎都是马车在等,把空位都停满。 “叔!”顾三元眼尖地找他,立马就把手中的棉袄给他穿上,一边说道,“家里人急死了,昨夜开始起风变冷,大家担忧坏了,今天半夜我们就来这里等了。你没事吧?” “还好。”一阵暖意袭来,顾青云舒服地叹了口气,赶紧在顾三元的带领下找到自家的马车。马车里何谦竹已经在里面了,方子茗父子在另一辆马车上,这是事先已经说好的。 他定睛一看,只见何谦竹裹着棉被躺在软垫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见他进来,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睛,连话都不想说。 顾青云也不理会他,他现在困得很,赶紧躺下去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到家了。 刚一进门,整个方宅就沸腾起来。 “薇儿,这两天还好吗?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闹你?”顾青云看到简薇快步走来,吓了一跳,瞌睡虫都跑了。 简薇看着蓬头垢面的夫君,都快哭了。从认识到现在,夫君的外表一向是整洁干净的,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邋遢的样子?她知道,夫君的五官算不得俊美,但整张脸是耐看型的,越看越好看,而且他身量高,身姿挺拔,稳重有礼的样子,在很多场合都不会失色。 这样的夫君她当然满意,可现在看到他眼底发青的样子,心就忍不住疼起来。 “我在家样样都好,你怎么不关心一下自己?”她心疼地扶住他。 顾青云忙小心避开,道:“不行,我身上脏,等我洗澡后再靠近我。” “行了,赶紧先让大夫给青云看看。”连氏见大夫已经看完其他三人了,就赶紧打断小夫妻的闲聊。 还是身体要紧。 家里已经重金请了相熟的大夫在家等候,可以肯定,这个时候大夫的热门程度,他们能抢到一个是非常幸运的事。 大夫看了后,说出诊断的结果。 谢天谢地,大家都松了口气。 顾青云没有得风寒,不过还是被灌下一碗药汤。 何谦竹是轻微风寒,吃了药后就在何叔的服侍下睡着了。 方仁礼和方子茗都还好,和顾青云的程度差不多。 75|69.//|家 顾青云一觉醒来,只觉得被子里暖洋洋的,舒服得根本就不想起来。 他张开眼睛,翻身,看了一下房间。 他们的卧室是比较小的,只放得下衣柜、床架、梳妆台等,和客厅是用墙壁隔开,而不是用屏风,只有门是用布帘子遮挡。 这里的人讲究住的地方大,但起居之所要小,不过是斗米大小,不追求大卧室。因为从风水上说,屋大人少,是凶屋。 所以他一眼就可以把房间看到底,见到这熟悉的摆设,顾青云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考场上的寒冷真像是做了一场不好的梦。 窗户紧闭,室内光线较为昏暗,顾青云不知道时间,想了想,还是决定起床。 穿好衣裳,掀开帘子走出去后,顾青云就看到简薇坐在客厅,一边轻柔地抚着肚子,一边轻轻地翻阅着书籍,她的腿下,慧香正在按摩。旁边,迎香正在做针线。 顾青云轻微的脚步声让她抬起头来,一见到他,眼睛登时一亮。 “夫君,睡得可好?”简薇在慧香的搀扶下撑着腰。 顾青云忙快步走了几步,扶住她另一边手臂笑道:“不用着急起来,我睡得很好。” 简薇抿嘴一笑,白皙的脸上不施胭脂,虽然有几颗斑点,脸蛋也从鹅蛋脸变成圆脸,浮肿一些,但在顾青云看来,她比以前更好看。 “无事,我已经坐够时辰了,该起来走走。”简薇脸上的笑意更深,脸颊的酒窝也露出来,看得出心情很好。 “迎香,你去厨房看干姜肉桂羊肉汤是否煲好。”简薇很快吩咐。 “是。”迎香蹲下身子福了福身,看了一言简薇,眼神不经意地撩过顾青云,随即就小步走出去。 顾青云微微皱眉,他看了看简薇凸起的肚子,把心中的话咽下去。 “这干姜肉桂羊肉汤是我们问过大夫后给你们熬的,羊肉是今天一大早就去早市买的,非常新鲜。干姜是生姜烘干而成,比生姜多了温暖脾阳的作用。现在将干姜、肉桂与羊肉一起做成药膳汤水,有补元阳、暖脾胃、通血脉、散寒气的效果。你们在考场遭冻,吃这个正好。”简薇一边走路,一边开口慢慢解释。 顾青云挥手让慧香退下,自己扶着简薇在屋内走了一圈,听着她娓娓道来的话语,心中涌起了一股温暖。 “薇儿,万一我这次考不中,你会不会很失望?”顾青云见他们对自己这么好,颇有些压力。 简薇却是一笑,道:“夫君,如果我这次生女孩,你会不会对我失望?” “当然不会,生男生女我都不强求。”顾青云马上摇头。但说心里话,他其实是想生男孩的,毕竟在古代,女孩没那么自由,没有男孩活得快活。 “所以,我们尽力即可,夫君你今年才二十岁,还有好多个三年可考呢,当初我外公也是将近而立之年才考中进士的。而我爹”她顿了顿,微笑道,“考了几次都没中,大家都说考进士是‘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五读书’,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夫君,无论你考得如何,我都不会感到失望的。” 顾青云释然地点点头。 不久,羊肉汤端上来了。闻到香气,顾青云此时肚子也犹如雷鸣般响起。今天早晨他回来后只喝了一碗白粥和几口素菜,再喝下一碗药汤就直接睡了。此时已将近午时,那点白粥早已被消化完毕。 喝了一口羊肉汤后,香、微辣,却正合他胃口。 见顾青云吃得香,简薇很是高兴:“本来外婆还想买牛肉的,黄芪牛肉汤也是可以驱寒,还不燥热,没想到今天没有牛肉卖,采买的人跑了好几家肉摊都没有找到卖牛肉的。” 顾青云点点头:“买牛肉得有点运气。”牛又不能随便杀,就算是皇帝,想每餐吃牛肉估计都会有御史说他奢靡。 因羊肉汤颇为性燥,简薇怀孕后很少吃,甚至不吃,所以顾青云就不客气地把它都吃光了。此时,迎香又端上一碗白饭和几碟精致的小菜,顾及到他的肠胃,都不是大荤的。 吃完饭后,听慧香回来说方子茗等人还没醒来,顾青云就和简薇说一声,自己走到隔壁的书房,把第一场考试的答案写下来,打算等考完试后再给方仁霄看。 至于现在?还是算了。他肯,方仁霄也不肯,而且方仁霄现在还在官署上班。 等到下午,其他三人才一一醒来,大家陆陆续续吃午饭后,顾青云等三人这才聚在一起聊天。方仁礼早就回房了,他一向和他们没什么话题聊,偶尔说几句,就会训斥方子茗,让他们颇为尴尬。 何谦竹的脸色苍白,即使睡了一觉,看起来还是精神不振。 顾青云见状,颇为忧心,就劝道:“你现在有一点受寒,万一在号房里再发热什么的,说句你不爱听的,到时最好放弃考试,反正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下次还可以再考,还是身体最重要,要好好保重身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年的考试纪律比以往要宽仁一些,只要举人们主动要求放弃考试,是可以提前从号房出来,到达指定地点等候贡院开门的。 新皇的这一举措,让广大举人对其感恩戴德,更别提他把木板房改成砖瓦房了,更是被夸为仁政。 顾青云已经决定,后面两场考试自己的身体真的不舒服的话,肯定会提前弃考的。他可没有那种带病上场的精神,还是小命最重要的。 归根结底,功名始终比不过他好好活着。 以往考试时,有考生考到昏迷不醒,等出来后不乏高热不退的,如果能病愈还好,算是有价值,万一直接去世,那真的给家人带来极大的痛苦。 这种坚持的精神他虽然很佩服,但绝对不会跟着学习。方仁霄和他的想法相同,考前他就反复跟他说过身体的重要性,宁可弃考,都要保重身体。 何谦竹此时穿着一件厚厚的大棉袄半躺在椅子上,他头发乌黑,两鬓有发丝垂落下来,更显得他脸色苍白。闻言,他看了一眼顾青云,沉默地点点头。 他身后的何叔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朝顾青云拱拱手。他家侄子刚长途跋涉而来,身体刚养好,又碰上现在天气变冷,身体很容易受寒,可把他担心坏了,就怕他一时倔强,非要争那口气。 大家聊了一会后,其他人回房休息,顾青云睡了一上午,现在精神很好,就没打算再睡。 他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正在寒风中盛开的梅花,再回房看看诗集,和简薇说说话,心情颇为平静。 很快,刚过凌晨,他们又得拿着考篮去贡院门口排队了。 只是这次,他的衣服除了外面和里面那两件,其他都是原来的。毕竟现在天冷,不好洗,而且不可能为了一次考试,就做出十五件衣袍来。 他们家还没那么富裕。 这次他换了一个号房,不过都是同样的格局,顾青云没察觉有多大差异。唯一的不同,估计是他的左邻右舍比较活泼了,经常窸窸窣窣地弄出点小动静,偶尔还打断他的思绪,让他颇为苦恼。 遇到这种事情,也只能自我调节了。 第二场第一天,考的是策论,有三道题,算是题量大的,毕竟只有一天的时间作答。策论很注重实际,有两道是从官府里直接把真实案例改头换面让你作答,主要考察举人们的实际执政能力。 说真的,这非常有难度。可能那些官宦之家的举子会有优势,毕竟他们耳濡目染,总会听父辈讲过类似的事情。 顾青云觉得自己这方面的积累可能还不够,方仁霄平时指点他,也很少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但他在市井听过一些类似的传言,绞尽脑汁,总算是磕磕碰碰做完两道题,之后检查一遍,觉得还行,自己已经尽力作答了,就是不知是否合乎考官们的心意。 郁闷,前世他看到所谓的官场文学,都是绕道走的,也根本没关注过这方面的内容。现在的很多知识,都是靠这世的积累。 最后一道策论题,是关于是否开海禁的。 顾青云的观念当然要开海禁,平时就思考过,有了思路,不大一会就洋洋洒洒写下上千字,再仔细修改,删删减减,调整句子的顺序,使其结构完整,观点清晰明确,最后一算,删改成几百字,又从头读了一遍,心中非常满意。 这道题,貌似自己超水平发挥了。 前面两道题花了很多时间,这天晚上他是点了一根蜡烛后才做完交卷的。 第二天是律法和诗赋,这两样都难不倒他,只是有一道律法题让他颇为犹豫。 题目的大概意思是某地有一文人嘴巴厉害,什么话都敢说,时常得罪人而不自知。有一次他得罪一名官员,官员不忿,就设计害他,关进大牢,打算秋后问斩。文人十几岁的儿子知道这件事后,就持刀闯入正在办宴会的官员家中,刺杀官员成功,之后少年坦然自首。 题目很简单,顾青云理解起来非常容易,可就因为这样,反而让他苦恼。因为夏朝的律法规定,除了过失杀人、误杀等不用判死刑外,其他都是杀人者偿命。 毫无疑问,少年杀人的目的非常明确,尤其还是杀官员,他父亲还没死。 按照律法来说,这道题最多是把律例写出来,按律法来判刑还是很容易做的。可中国又是一个讲究孝道的地方,“百善孝为先”,甚至皇帝还“以孝治天下”,这道题算是涉及到孝道。 如果这个少年是个女子,顾青云也不会如此纠结。古往今来,翻开史书,如果是为了孝道杀人的女子,一般都可以法外开恩,历朝历代皆是如此。甚至还有杀害仇人的女子可以得到官方的赞赏,最后赐她田宅,送她嫁人。 男子的话,就会苛刻一点,但大致相同。这道题的唯一在于,他父亲还来得及没被害死,他就先刺杀官员。 想起邸报中皇帝流露出的“依法治国”倾向,顾青云叹了一口气。可是现在不是殿试,他的试卷不会到达皇帝的手上,而是主考官的手中,他要揣摩的是主考官的意思,不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的想法和主考官的一样吗?这就是他想知道的事了。如果他平时和主考官有过接触,还比较熟悉的话,他现在就知道怎么答题,但他没有,根本没见过考官,这就很令他苦恼。 考场之险,在于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不同的后果。顾青云此时深刻理解这句话,一个不同的选择就可能导致不同的结局。 或是金榜题名,春风得意,或是名落孙山,黯然退场。 所以说,他最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了,都各自有理,难以下决定。 最后眼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顾青云还是决定按照律法来裁决。 这次他用完两根蜡烛才把试卷做完,等上交试卷后,才发觉自己的脚都已经冻僵,变得麻木了。 见状,他赶紧喝下几口枣酒暖下身体,跺着脚等待晚餐的到来。 不过一想到那冷食冷水,他就一点胃口都没有。幸好,明天早晨就可以出去。要不是现在是夜晚,有宵禁,其实他们早就可以回到温暖的家了。 说实在的,他还真有点不适应北方的天气。阳春三月,在家乡已经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只需穿一件薄薄的袄子就可以很好地度过,但在京城,却还是没见到多少绿意,连青菜都非常贵,棉袄还得穿在身上,尤其是现在的天气比后世冷很多,更是如此。 这两天的寒冷,让他现在感到自己的头都有点昏沉了,思考的速度已经减缓,尤其是手不灵活,即使左手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手套,右手为了写字方便,还是不能戴,这让他颇为不安。 千万不要受寒才好。 第二天出去的时候,发现何谦竹全身发热,已经陷入昏迷,这还是考场的士兵帮忙抬出来的,据说已经吃了药。何叔对此是急红了眼。 为此,跟来的方管家当机立断,让何谦竹自己坐一辆马车,何叔上车照顾他,其他人挤在一起。 车内,方子茗等人面面相觑,颇为焦躁,都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回去再请大夫一看,果然是染上风寒了,于是何谦竹就被隔离开来,送到方子茗的家里,力求不让其他三个考生感染上。 何叔已经决定不让何谦竹再去考了。 顾青云很是不安,毕竟古代的风寒可是能死人的。 “青云可是担忧何谦竹?”两人睡醒后,正一起在室内烤火时,方子茗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开口问道。 这年代,男子二十而冠。何谦竹和方子茗等人的年龄早已超过二十岁,也已经取字。按照惯例,一般的人会称呼他们的字,只有长辈和亲密的朋友才会直接呼其名,所以顾青云等小伙伴也一直没改称呼,毕竟已经叫了上十年了,早已习惯。 顾青云知道自己也快有字了,方仁霄早就在上个月开始琢磨,只等他三月二十一日的生辰一到,就赐下。 “是的,风寒谁不怕?”顾青云只恨自己是乌鸦嘴,竟然说中了。 “他的程度还算是轻的,请的大夫医术精湛,何谦竹人又年轻,只要精心照料,一般是不会有事的。”方子茗安慰道,“这次考试直接考倒了上百人,我听管家说今天被抬出来的就有几十人。对于会试,不止考学识,还是对身体和意志的双重考验,身体是非常重要的。你看那些世家弟子、书香子弟,他们从小就锻炼身子骨,泡汤药强身健体,骑射都很不错,加上考会试前还会特意把作息调整得和会试差不多。” 见顾青云认真倾听,方子茗喝了一口茶后才继续说,“他们还在每年的三月初到三月十五,就只穿单衣,一年年下来,他们考会试就不受天气的影响,加上他们世代积累,总有些考试的技巧,还有主考官喜好方面的便利总之,你看每次寒门学子的上榜比例就知道了。” 顾青云默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我怎么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都是他们的不传之秘,要不是我运气好,听到两个世家子在吵架,也不会知道,可我知道的时候太迟了,之后几天就是会试。”方子茗俊美的脸上也流露出不甘。 方家其实也算是寒门,比不上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或书香门第。 顾青云暗暗感叹,他怎么就那么笨,没想到这种法子呢?虽说去年的三月他还没到京城,而这段时间心思又放一部分在简薇身上,但其实这法子一说出来,他就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没点破之前,他真的忘记考虑这方面的因素。 会试不像乡试,要关九天,他觉得每场考试正式考的只有两天,觉得比较容易度过,就忽略了,真是太不应该了! 他们都是一有空就抓紧时间读书,很少想到考试之外的因素,就像他,也只是想每日锻炼,好让身体健康,有个好身体科考而已,没想过特意调整作息等手段。 人家能成功不是随随便便的,顾青云想起那些鲜衣怒马的举子们,很是佩服。 不久,他们三人又被灌下了预防风寒的汤药,顾青云喝药后就干脆再睡一觉,他真的觉得脑袋有点晕,又不敢说出来让简薇担忧。 幸运的是,等他一觉醒来后,觉得自己的头脑非常清醒,一点也不晕了。 顾青云忍不住露出笑容,心底松了口气。 寒窗苦读十年,他能接受学识不够考不中,却不想因为身体原因才不中。 第三场考试,也就是会试的第七天,考的是经义,题目出自五经。里面的截搭题就比第一场考试的经义多一道,让他冥思苦想才好不容易想到,当晚点燃两根蜡烛才写好。 这次他的运气不是很好,左邻右舍都是咳嗽和打喷嚏的考生,就算他已经带上口罩,还是觉得不安。 在古代,选择春秋两季考科举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时候天气不是很冷,也不是很热,只要不是天气反常,天气就较为适宜,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的考生都容易适应。可是这有一利就有一弊,那就是春天容易发生疫病,而往往一发,就会感染一大片。 就连风寒也是如此,有些风寒就容易感染人,相当于现代的“流行性感冒”一样。这不得不让顾青云胆战心惊。 之前几届的例子就说明了这一点,所以很多人入考场都会戴着口罩,可就怕防不胜防。 顾青云觉得自己真是冒着生命危险在考试啊,你自己不出错也不行,还要你的运气够好,你的邻居不出错才行,起码不会有发生火灾、感染风寒等事情牵连到你。 到了考进士这一步,顶尖那一部分人的学识其实差不多,而影响成绩的总会有运气这一说,所以才说考中进士有时候得靠命。 顾青云先前不信命,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一点点道理的,他已经颇为悲观了。 好不容易熬过一夜,第二天就是会试的最后一天,明天傍晚交卷后,会试就结束了。 这一晚上,顾青云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一睁开眼睛,就赶紧摸摸自己的额头,貌似不热,就是鼻子有点塞,忍不住一惊。 我的身体很好!非常好!顾青云自我暗示一番,试图弄个精神胜利法,精神战胜。 今天考的是杂文和诗赋。顾青云想了想,就先把杂文快速答出来,只花费一个上午的时间就答好了,心里颇为满意。 吃完中饭后,却感觉脑袋比上午昏沉,忙深呼吸,镇定下来。 自己这是快感冒了,趁着还没到那一步,一定要答完卷子。 当他看到最后一道题时,顾青云的脸都绿了。 题为:李白月夜著宫锦袍,泛舟采石,赋以“顾瞻笑傲,旁若无人”为韵。 这道题不是作诗,是作赋,虽然字数不算,但每段最后一句必须用“顾、瞻、笑、傲、旁、若、无、人”八个字作韵脚,还必须写八段,要把诗仙在采石矶夜里泛舟、醉酒捉月的风彩展现出来。 耳边听着邻居的咳嗽声,那快要把肠子咳出来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不止是他,就是旁边也有考生受影响,在不耐地发出一些声响,被门口把手的士兵敲门警告后才安静下来。 除了那些生病的,非人力所能控制,只能这样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道题给做出来了。等他的最后一根蜡烛燃烧完后,看着被收走的卷子,只觉得背部竟然有点汗湿了。 竟然出汗了!这是太紧张导致的。 76|69.//|家 三月十七日清晨,当顾青云随着人流走出贡院,慢慢地从这十步一岗的士兵前面经过时,他观察其他人的表情,喜怒哀乐皆有,平静者有之。 此时贡院外边竟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春雨贵如油,但这场雨却让刚出考场的举子们狠狠地感受到春天的寒意。 顾青云隔着口罩感受空气中湿润的水汽,轻飘飘的细雨扑在他的头发、脸、肩膀,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用看考篮都知道,他没带伞。 等顾三元找到他时,顾青云身上的衣衫已经有点湿了。 “三元,有热水吗?”顾青云快速钻进马车,拉下口罩后马上问了一句,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麻蛋!自己一定是感染风寒了,估摸着是被别人传染上,明明他一年到头都很少生病的。嗯,马车内好暖。 “叔,你受寒了?”顾三元大吃一惊,“有的,里面一直都不停炭火。” 顾青云用手帕捂住口鼻点点头,道:“嗯,你快去看子茗他们出来没?” 不久,方仁礼和方子茗也是全身微湿回来,大家都认为考场干净不漏雨,都没带伞,现在就很容易被淋湿了。 大家都是男人,见马车里备有干净的衣服都直接大方换了,再灌下一杯热水,直接捂着手炉坐在软垫上怔怔地发呆。 大家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三人轮流来打喷嚏,眼神碰到一起时都是满满的无奈。 顾青云注意到,方仁礼面无表情,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车门。方子茗眼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小的马车里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等回到方宅,大夫已经确认他们得了风寒,需要卧床休息时,顾青云忙阻止简薇来要照顾自己,毕竟她是孕妇,抵抗力不强。 简薇虽然觉得身体强壮,但在连氏和王氏的强烈反对下还是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夫君,你在里面好好养病,记得一定要好好吃药。”隔着一道门,简薇叮嘱道。 “我会的,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一向壮得跟头牛似的,肯定会很快好的。”顾青云打了个喷嚏,又连忙高声回应,“倒是你,要保重身体。”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离别,只是一个小病而已,青云肯定会很快好的。只是他现在要好好休息,薇儿你赶紧回房才是正经事,只要你好好的,青云肯定也是好好的。”连氏见状,就笑道,“家里这么多人还愁伺候不了你夫君吗?” 简薇一听,很不好意思,就在慧香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 顾青云他们三个的养病之所就在一进的客房里,毕竟需要大夫经常出入,住在内院不好。 养病的日子颇为无聊,尤其是顾青云心情不爽。大概是因为等待成绩的日子太过于难熬吧。 会试时的弥封、誊录、校对、阅卷、填榜等手续与乡试一样,而发榜之日要等到四月中旬,此时距离发榜之日还有将近一个月,顾青云只能在客房里转悠。在顾三元的看管下,不能出去吹风,连开个窗口都得小心翼翼,再加上苦涩的药汁,让他颇为无奈。 简薇等人却如临大敌,因为这次他的风寒好得并不快,中途眼看快好了,又加重,大概是因为他不经常生病,这次一生病愈的时间就长了点。如果是在现代,他还能到处溜达工作,现在就不行了,必须得在家好好养着。 养病的时候,方家父子早已回到自己买的房子,所以前院就只有自己住,只能偶尔和老师说说话。 等方仁霄看完他和方子茗默写出来的答案后,私底下就对他说道:“这次你的卷子答得不错,已经发挥你的水平,这几道策论题尤其好。” 顾青云默默地看着他,没有流露出喜意。对于老师的表情,他自认还是比较了解,见状就心里一沉。 “只是这道律法题就得看主考官的倾向,还有最后一道赋,要在短时间内作出来还是有困难的,你能按时填完已经出乎老夫的意料,看来这段时间的学习还是有效果的。”方仁霄翻阅着顾青云写出来的答案,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比起那些惊才绝艳的考生就不如了,这次会试后,有士子的答案流传出来,其中有几篇赋写得不错,有几篇策论也写得很好。但每人都有擅长的一面,你能把卷子答成这样,已经是发挥你的实力了。” 见顾青云低下头,方仁霄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不用沮丧,须知很多人明明才华横溢,偏偏到了考场就答不出来,发挥不出自身学识的一半,只能遗憾落榜。像你这种,即使到了最后身体不舒服仍然能发挥出分实力的人是很少见的。以后你就知道了,这是很有好处的。” 对于方仁霄难得的温柔,顾青云吓了一跳,面上还不能流露出来,只能点点头,心里认同他的说法。 虽然他答到后面有点头昏脑胀,但还是能勉强做完,这几天他仔细把题目和答案看了几遍,认为还是能发挥出自己真实水平的。 “这卷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能中个三甲,运气不好就直接黜落。”方仁霄又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还年轻,老夫倒是希望你这次不中,毕竟会试中得了三甲,殿试很难挽回,以后一辈子都是同进士,终究在进士中矮人一截。” 顾青云默然,哭笑不得,原来自己还得祈祷自己不要中吗? “当然,也许老夫说错了,老夫虽然每次都会关注会试,但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万一你中二甲以上,那就是天大的惊喜了。”方仁霄哈哈一笑,见弟子脸色不好,忙说道,“既已考完就不要多想,这非人力所能扭转,如今你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是,老师,我会的。”顾青云笑笑,“我现在比较期待孩子的到来,这次不中,三年后再考也行。” “就是得这样想,自有科举制度起,多少人考到白发苍苍都不改其志,你这才考一次而已。你再积累三年,等下次肯定能中,许还能名列前茅。”见弟子想得开,方仁霄也很高兴。毕竟考科举是比较折磨人的一件事,中途很多人容易对自己产生失望之情、厌憎心理,不能调整过来,情绪会影响身体。 他就见过有些人明明身体康健,但考出来就病倒,硬是久久不见好。 久而久之,身子骨就慢慢变弱,成为所谓的“文弱书生”,让旁人叹息不已。 他对这个弟子最看重的就是他遇到事情能想得开,心胸开阔,即使事情不顺,也不会钻牛角尖。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方仁霄走后,顾青云就把窗户关上,在室内来回走动。他看着门外的连绵细雨,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还记得那天他们从村里出来,要离开时,即使天还没亮,所有的族人,连同老弱妇孺在内,只要在家的,都自发出来相送,除了不懂事的幼儿,其他人一个个都目光殷切,让他受到很大的震动。 他是很想这次能考中进士,但如果结局不如意的话罢了,他还年轻。在内心深处,他赞同方仁霄的说法,比起同进士,他更想考中进士,起点不一样。同进士按照惯例,基本上是不能留在京城,只能下地方磨勘。 比起下地方,当然是在京城留任更好,可以拓展人脉,还可以学习怎么做官,了解当朝的做官制度和政治环境。 现在他倒是希望不要考中同进士了。 顾青云苦笑一声,觉得根本就轮不到他在挑挑拣拣,于是不再想这个问题,这些都是自个儿在胡思乱想,成绩如何又不会按他的心思来。 他又低低捂嘴咳了一声,只觉得今天的后脑袋疼痛减轻,心下稍松,看来病情有所减轻了。 午时,顾三元回来了。 “阿叔,赵公子病得比你还重,我到的时候就进屋远远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盖着大被子在昏睡。听赵老太太说,赵公子的病差点转为肺痨,很严重。”顾三元心有余悸,“赵公子第二场考试就生病了,可他吃了药后还强撑着进去,结果出来后就开始咳嗽,幸亏医治及时,我见他家人都憔悴得不行。” 顾青云微微皱眉,从考场出来后,等他身体稍好,就和交好的几个朋友相互保持联系,大家相互交流自己的近况。这次他生病,就让顾三元代他去看看其他人。因为他听说本次会试,因后面几天天气突然变冷,参加会试的举子们有很多都卧病在床,加上其他着凉的民众,京里的柴胡、大青叶等治风寒的药材一时之间竟然脱销了。 听说赵文轩生病了还强撑去考试,这科考一去就是几天,简直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顾青云叹了口气,道:“你回去跟你婶子禀报,让她送几样药材过去。” 顾三元应了一声,又问顾青云吃过药没,这才出去了。 不久,各方信息汇到顾青云处,他知道方家父子和自己一样,仍在病中吃药,不过有所好转,据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康复。 至于何谦竹的病因为医治及时,现在已经基本康复,只是这次科考不利,他已经心生离意,现在就等出榜,看他们的成绩如何了。 从越阳郡到京城,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再加上金钱顾青云算了一笔帐,难怪说赶考容易把一个家拖垮,每三年花费几百两银子,再加上路程的遥远,都会对人的健康造成很大的损害。 何谦竹这么年轻都生病了,更别提那些人到中年或老年的举子了,他们一般都会提前大半年上京,就是为了保持好的身体状态。 “夫君,今日可好?”门外,传来了简薇轻柔的呼唤声,打断了顾青云的思绪。 顾青云回过神来,不再思考这些事情,转而和简薇说起话来。 等到三月二十一日,正好是顾青云的二十岁生辰。一般的年轻人是不过生辰的,但因为这个年龄特殊,标志着顾青云正式成年。 古人有二十而冠。礼记冠义里也解说了冠礼的含义:“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 说明行冠礼者,将转变为正式跨入社会的成年人,要履践相应的德行,但从唐宋开始,冠礼就日趋废弛,到夏朝除了皇室仍然为皇子举行冠礼外,民间已经普遍不重视冠礼,最多是在男子二十岁生辰那一天,为他取字,这还是士子才有的待遇,一般的百姓从不讲究这些。 到了这一天,是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因顾青云三人都还在病中,不能吃大荤佳肴,只能吃点清淡的,大家也就男女分开聚在一起坐坐聊聊天罢了,大家还有意识不说会试的事。 最后,方仁霄为他取字“慎之”,还说道:“老夫知你平时谨言慎行,但似乎对皇帝总有漫不经心的心理,故为你取名为‘慎之’,希望你以后在外为官要保持谨慎,须知祸从口出。” 这话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说的,顾青云听了后心里一惊,忙垂下眼睑,默默无语。 心里却在赞叹方仁霄的敏锐,如他这样的穿越者,对皇帝想要保持发自内心的敬畏是很难的事,只能做到表面恭敬而已。就是这样,和方仁霄时常相处,竟然被他察觉到了! 其他小伙伴可没见他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谢谢老师,我会的。”许久,顾青云才回答。他没有辩解,可能他平时的确表露出来这方面的倾向,在方仁霄面前辩解无意义。 二十岁的生辰就这样平淡而过,顾青云安下心来养病。大概真的是病去如抽丝,他好得格外慢。顾三元得了简薇的吩咐,连书都没有拿多一本给他,还不许他劳神,百般聊赖之下,顾青云只好吹箫弹琴,提高自己的弹奏水平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和简薇的交流不能面对面,两人就开始写信交流,这让顾青云找到一种新奇的感觉。而且用纸来传递,嘴上不方便说出的话,纸上却可以轻易写出来。 一来一往,两人的感情更好了。为此两人乐此不彼,只苦了中间来回跑腿的顾三元。 足足养了大半个月,顾青云身体终于好全。本来以为自己会比方子茗好得慢的,没想到他都能到处走了,方子茗还没能出门。 谢长亭的消息真够灵通的,他刚出街去逛了一圈,第二天他的帖子就到了,约自己在松竹书斋见面。 想到自己生病时他送来的药材,顾青云打算去赴约。 松竹书斋二楼。 “我这个笔名在京城没什么名气,你真的乐意出高价买我的书?”顾青云觉得自己不能坑了别人,虽然他对自己的这本很有信心,“我知道你感谢我救过你,可当时即使我不出现,总会有人下水的,大家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在水下挣命,而且你送给我家的礼已经足够抵消那次相助之情。” 这段时间,顾青云也大略知道了谢长亭的信息,知道他今天十八岁,是永平伯的二儿子。 在夏朝开国之初,皇帝分封异性功臣时定封爵之制,分公、侯、伯三等,没有子、男这一爵位。受封而又有铁券者,为世袭封爵,否则为流爵。袭封则还其诰券,核定世流降除之等。爵位世袭,或降等以袭,如封侯而世袭伯。 开国时夏朝有八公十二侯十六伯,其中有世袭罔替的,也有三代后降等的,或者只封一代的流爵。现在二十几年过去,有几家因为犯事被除爵或降等,现在只剩下六公九侯十伯,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永平伯是开国功臣,前朝是个小地主,几乎不识字,据说为人粗鲁,但靠着天生神力、作战勇敢和对皇帝的忠诚,一路往上升,熬到开国之初就受封为伯,三代后才降等。当然,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克妻。 永平伯的原配在战争期间去世,只留下一子,就是现在的永平伯世子。开国后,永平伯心慕那些书香世家的小姐,就求娶了欧家的女儿。欧家是前朝较为出名的书香世家,几乎每代都有家族子弟中进士,在朝在野颇有影响力。 到了本朝,他们时运不济,元气大伤,对于永平伯的求娶就应了。 谢长亭的娘和永平伯相差十三岁,两人的感情好不好不知道,谢长亭倒是很快出生了,只三个月后,谢长亭的娘亲就病逝。 之后永平伯再续娶妻,第三任妻子在生下一个儿子后,竟然大出血死了。 此时永平伯的克妻之名已经隐隐传出。 但有权有势就不愁妻子,过了一年,永平伯就续娶了第三任妻子的庶妹,这次的妻子活得好好的,还生下一子,今年刚十岁,因为灾星都走了嘛。 没错,谢长亭就是所谓的灾星,被大师说是克父克母克兄弟的人,他三弟被生出来后就被家人远远送回乡下老家,直到他十八岁这一年才把他叫回来。 顾青云觉得很奇怪,刚开始人家还说永平伯克妻,到谢长亭出生后不久,就变成了他克父克母克兄弟了。 难怪谢长亭混得这么惨!啧啧,这宅斗水平,谁掌握力量谁就掌握舆论。 不过自从谢长亭回来后,永平伯的家事就成为了京城人们饭后茶余的八卦。谢长亭不怕露丑,说话口无遮拦,很多次都让永平伯夫妇下不了台。 顾青云听完这些信息后,恍然大悟。 此时谢长亭听到顾青云的话,摇摇头,桃花眼都笑得眯了起来,道:“我认为它值这个价,而且我的小命可是无价的,区区一点薄礼怎能抵消你对我的救命之恩?而且那薄礼还是伯府出的,不是我出的。我不管,反正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要不是我现在没多少钱,我还想免费帮你出版。” 免费出版?顾青云暗自摇头,那是非常贵的,他怎么好意思让他破费? 顾青云无奈,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还是没能说服他,最后只好默认了。 两人约定顾青云的钱按书的销售额来算,谢长亭找人来抄书,除去成本,所得利润两人四六分,顾青云四,谢长亭六,这是他坚持的。因为他什么都不用管,不好意思要太多。 这相当于靠书的质量来赚钱了,顾青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对京城的市场他是陌生的,不知道自己的话本能不能得到人们的喜爱。但毫无疑问,京城能识字的人非常多,市场比越阳郡大多了。 这件事情说定后,两人有了聊天的兴致。 顾青云发现谢长亭虽然是勋贵子弟,但没摆什么架子——当然,可能是摆不起来。他性情直率,有什么说什么,让人不必猜测他的喜怒,非常容易相处,而且他说出的一些观点颇为独到。 两人聊得很是愉快,等天色渐晚后,顾青云告辞的时候还觉得意犹未尽,觉得自己在京城又多了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 顾青云回去时经过一家新开的首饰店,想了想,就进去买了两件精巧新奇的首饰。不得不说,他的眼光挺好的,买回去的首饰连氏和简薇都非常满意。 忙完话本的事后,在等待会试放榜的日子里,顾青云压力颇大,除了每天抽出一定的时间写话本,其他时候都在努力读书。除了读方仁霄的藏书,他还会到松竹书斋找书来看。 经过这一次会试,他发现自己的量还是小了,尤其是历史方面的,这方面的量不够,有些历史人物的事迹或者朝代时间记得还不是很清楚。 大概是认为他这次会落榜,让他有一种想拼命读书的补偿心理,不想浪费时间。顾青云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不对,因为读书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 幸运的是,因为简薇有孕在身,他不能忽视她,还要每天和她交流。面对她的时候,要强迫自己保持好心情。慢慢的,他焦躁的心情就真的平静下来,对于会试的结果已经能够平静看待了。 四月十五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方仁霄照常去官署办公。简薇早早就醒来,还把顾青云叫醒了。 “现在名次已定,榜单没出,我们起再早也没用。”顾青云打了个哈欠,想了想,还是比平时早起来。 “我就是有点激动。”简薇捂住胸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其实我这是睡不着了,孩子压着我,我先去如厕。”说着就把慧香和迎香叫进来。 顾青云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叠好被子,穿好衣服,束起头发,带上银冠。 等他在院子里打了几套拳,快步绕着抄手游廊走了几圈,直到身上出汗了才停下来。这时候,连氏也早已起来,已经让管家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出去看榜了。 顾三元更是早早就等候在一边,跟着出去了。 顾青云虽然有压力,但心理已经调适过来。 在堂屋里等待的时候,连氏和简薇正在前言不搭后语地聊天,顾青云则在修改自己的游记,他最近看历史书,对自己去过的地方又有了更深的感悟,于是决定再修改一遍,这样才能早日把手稿交给谢长亭。 十多天过去了,他那本名为冒险记的话本被抄写上百本,现在开始一边卖一边继续抄写,目前销售额非常少,市场还没有什么反应。 顾青云也不急,又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还有一件事让他非常高兴,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突然开窍了。他竟然觉得自己读书读出了乐趣。以前他只是把四书五经作为考取功名的敲门砖,最近他再从头到尾慢慢精读一遍后,竟然觉得有些书非常有道理,有些观念就是到了后世还是不落后。 对此,他兴致大增,觉得以前他读书只是读出最浅的一层,死记硬背,现在竟然能从中感觉到乐趣了。 等管家和顾三元带着人回来的时候,顾青云看到他们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落榜。此时他倒是不伤心,心情竟然很平静,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他只是怕简薇太过于激动,伤身。 他知道,简薇口中再三说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在意他的成绩的,这是人之常情。 77|69.//|家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今天下午六点再替换。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78|生产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79|洗三 “外婆,薇儿要多久才生啊?”顾青云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 “刚进去还没有半个时辰,时间还早着。”连氏脸色颇为着急,自己琢磨着要不要进去帮忙,又担心自己碍手碍脚的。 “请来的是附近最好的几个稳婆之一,应该没事的。”顾青云安慰自己。 古代女子生孩子真是一道鬼门关,总结起来不外乎是因为宅斗风险高、怀孕后不爱运动身子差,或者滋补太过导致胎儿营养过剩,容易难产等等。简薇怀孕后都很注意这方面的问题,身子也养得很好,她今年已经二十岁,身子骨已长成,现在生孩子不算特别早。 至于宅斗,他没有其他女人,就是那个迎香曾经动过一点心思都被他无视和警告过,现在已经偃旗息鼓,还知道躲避他。 所以这次简薇一定能顺利生产的! 顾青云双手合十,暗自祈祷,呆呆地站在门外等着。 产房不是他们的卧室,是用耳房布置成的,在他们房间的隔壁。 “少奶奶,现在不能喊,免得泄了力气。”很快,刚刚还有喊声传出的简薇现在估计嘴里已经塞进软木了,没发出什么声音。 顾青云吃力地挪动自己的双腿,几步走到门外听了听,没听到简薇的声音,只听到稳婆叫她“呼气、吸气”的喊声,想了想,把耳朵贴着木门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才隐约听到简薇的闷哼声。 “不行,少奶奶,宫口还没开够,您得站起来走走,来扶着她起来走走躺着不好。”里面又传来稳婆的声音,他曾经去跟稳婆约定时间,还送过东西给她,所以认出她的声音。 不久,里面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简薇的脚步声。 想起生产的难度,顾青云心急如焚,他不禁想到了他认识和听说过的妇人,现在想来怎么很多都是难产而亡之类?当时听了就听了,现在那些传闻却一个劲地往自己脑袋里钻,越想越害怕。 那么多女人!包括他前不久去调查的靖勇侯府,陆泽的妻子就是难产,生下小孩后身体不好,最后受寒去世。还有其他女人 恐惧如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心,让他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青云,赶紧回来!待会人家要进出,你在那里阻碍到人家了。”连氏的声音突然犹如炸雷般响起,惊醒了陷入思绪中的顾青云。 “外婆”顾青云挪着自己的脚走到她面前,小声说道,“薇儿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吗?” “当然!”连氏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知过了多久,简薇终于开始生了,厨房有人在烧热水,热水一盆盆地往屋里送,不一会儿又一盆盆血水往外倒。 顾青云看着那血水,自认为不怕血的他现在却觉得可怕极了。 他呆呆地站着,汗流浃背,中间连氏让他坐下来也不坐,只觉得这样站着心里才好受点。直到慧香请他吃晚饭,他才发现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此时方仁霄早已回来,正在和他们一起等待。 “我不想吃。”见方仁霄和连氏都在等待,忙回过神来,道,“老师,外婆,你们先去吃吧,我现在没胃口,实在是吃不下。” 连氏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你这孩子,都站一下午了,连口水都没喝,薇儿这是头胎,女人就是这样,不会生那么快的,先吃点东西下去,你再慢慢等。” 顾青云却吃不下,耳边听着简薇偶尔发出的一两声惨叫声,一点想吃的都没有,倒是觉得口渴,勉强喝了几口水。 夜幕降临时,里面点上蜡烛,外面挂起灯笼,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这晚上方宅的人都没睡着,此时,简薇终于大喊出声,传来的声音越发惨烈。 “啊!夫君,好痛!外婆,好疼!” 听到简薇的哭喊声,顾青云再也忍不住了,就想冲进产房,正好被出来的李嬷嬷拦住,叫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是男人,不能进去!不吉利!对产妇不好!” 顾青云一听,知道自己不能进去了,赶紧转头跑到窗外叫道:“薇儿,你听得到吗?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生了这个我们再也不生了,你再努力一把!” 大概是听到顾青云的喊声,里面的简薇哭得更厉害了。 “你这孩子,不许在这添乱!”连氏让人把顾青云拉开,自己终于忍不住了,就走进产房。 这一天显得格外漫长,不知为什么,顾青云的眼泪忍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流。自从他在这里转世二十年,除了小时候哭过外,其他时候都没再哭过,这次却是忍不住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下来。 此时院子外有方仁霄、顾青云和王氏在等待,周围也有下人在待命,但顾青云顾不得出丑,只一个劲地流泪。 方仁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似乎吓了一跳,忙走近他,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哭,薇儿会没事的。” 顾青云抽噎道:“老师,我就是情不自禁,薇儿生得好痛苦。” 方仁霄看着他俊脸上眼泪狂飙的样子,无语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呐呐道:“女人都这样。” 总之,顾青云的大儿子是他娘在里面卖力生,他爹在外面使劲哭中才终于呱呱落地的。 婴儿“哇”的一声啼叫让等候在院子的人精神一震,当稳婆抱着小孩出来恭喜他喜得贵子时,顾青云还没反应过来。 “好好好!赏!”方仁霄抚着胡子大笑,吩咐道,“管家给大家多发三个月月钱!”说完就凑近去看那小婴儿,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抱抱。 “是,老爷。”方管家喜气洋洋地应道,周围的下人们也是喜笑颜开。 “我娘子怎么样?她可好?没出什么事吧?”此时,顾青云的思维此时无比敏捷,他一个快步窜上来,连忙开口问道。 稳婆一愣,忙摇头道:“少奶奶很好,生产得还算顺利。”这家的举人老爷怎么眼睛肿成这样? 顾青云闻言,松了口气。 见简薇没事,顾青云就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现在见方仁霄喜滋滋地跃跃欲试,忙阻止道:“老师,小孩子身子弱,现在是晚上,还是先抱回房吧,免得被夜风吹到!”说着就痴痴地看着那皱巴巴的小猴子一眼,在周围明亮的灯笼下,只觉得他特别特别可爱,瞧那蠕动的小嘴,那浓密的头发,那紧闭的眼睛 真是太好看了!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好看的小猴子呢?顾青云只觉得自己的胸膛充满了喜悦,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让他恨不得想大喊大叫发泄一番,索性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克制住自己。 “这孩子真好看。”方仁霄笑道,也怕着凉,赶紧道,“青云说得对,你赶紧把孩子抱进去,不要吹风。” 那稳婆一听,不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好,那老身马上抱进去。” 顾青云点点头,催促她:“赶紧进去,辛苦你了。”说着就直接解下腰间的荷包塞给稳婆,一脸乐呵呵的,还小心不要让荷包碰到他儿子。 得了赏钱,稳婆就更高兴了。 “赶紧的,快出去在门口挂上弓箭。”方仁霄见孩子被抱进去了,顾青云仍在傻笑,就忙催促道。 顾青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从管家手里拿起一副小弓箭就跑到门口,这个时候他觉得脚不软心不疼,就是觉得眼睛快睁不开了。 生男孩要把小弓箭悬挂在大门口,是这个时代的风俗,从古到今一直流传下来,标志着他家生了个儿子。此外,月子里,产妇和婴儿是不见生人的,外人见到这种标志和信号,就会回避,不会轻易上门。 等挂好弓箭,里面的人收拾好产房后,顾青云终于可以进去见简薇了。他可不相信男人进产房不吉利的说法。 只是为了安全和卫生,顾青云还是洗了脸,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一套新的,这才进去。他绕过屏风,轻轻走近一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未曾散去,只见简薇闭着眼睛睡着正熟,旁边的儿子也在熟睡着,眼睛还没睁开。 连氏此时正满脸笑意地看着小猴子,见顾青云过来就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两人又看了一会,见李嬷嬷和慧香迎香都在,心下稍安。 怕打扰到简薇休息,顾青云在连氏的示意下又轻手轻脚地出来。 “孩子刚出生,现在还没喂奶,得先喂点温开水,等他醒了再吃。”连氏解释道。 顾青云点点头,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肿得厉害,此时已经有心情用鸡蛋敷眼了。如今理智回笼,一想到刚才自己吓得流泪的样子就郁闷,不知道这会不会毁了他一世英名?不过大人小孩平安就好。 到了半夜,简薇醒来一次,见到是男孩,还是忍不住满脸喜悦,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夫君,是男孩。” 顾青云点点头,把她额头的留海往后拨,柔声道:“我知道,薇儿,辛苦你了。”心里很高兴,第一个是男孩以后简薇的压力就不大了。之前他们成亲一年多都没小孩,他可是知道她内心的压力,就是这次怀孕,她也是想要个男孩。 顾青云没觉得两人不喜欢女孩,只是世情如此,谁能脱离社会单独存在?第一个是男孩,对大家都好。 当天晚上,顾青云一晚上没睡着,他痴痴地看着小猴子,要不是被连氏压着回房,觉得他在产房会吵到小孩和大人,他肯定是想在产房睡觉了。 后来回到房间,还是辗转反侧,只觉得心里乐滋滋的,一想到自己有了儿子就激动无比。于是开始想儿子的名字,大名要问过家里,小名就是他们自己取了。 老师已经说过不干涉他取名,而他早在简薇生产之前他就想过好多小名,但现在一看到儿子就觉得那些名字一点都配不上他,土死了,又难听! 第二天早上不出意外地就挂着两个黑眼圈,幸亏他年轻,精力还是很充沛的,一夜不睡几乎没什么影响,更别提他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起床早一件事就是去看简薇和儿子。 小孩子的一切都让他和简薇觉得可爱无比,真是百看不厌。他们还雇佣了事先说好的奶娘给儿子喂奶,顾青云知道一点常识,知道孩子吃母亲的第一口初乳好,就跟简薇说了。 他事先已经和简薇商量过这个事情了,所以等简薇出奶后,进行得很顺利。即使如今的大户人家婴儿都是让奶娘喂,但两人还是约定,白天让简薇喂,晚上让奶娘来。 毕竟在营养上,顾青云还是相信简薇会比所谓的奶娘好。 连氏刚开始还不同意,后来见小两口早已商量好,还坚持要做,只能妥协。 等到第三天,就是新生儿的“洗三”之日。所谓的“洗三”就是在孩子出生三日时,“产婆以槐条、艾枝水洗之”。大家认为这样可以洗去婴儿从前世带来的污垢,使他今生平安吉利。 他们没叫外人,只叫了近亲来贺,所谓的近亲,其实就是方子茗一家,赵文轩一家和张修远等,还有方仁霄的几个好友。 洗三仪式是吃完午饭后才进行,正好是午时,气温温度较高,顾青云这才放心。 对于顾青云来说,洗三礼是极为繁琐复杂,他记得他出生的时候没有举办这个。也是,当时他在乡下,自己身子又弱,加上他的大哥刚夭折,家里是没心思办的,生怕他被风吹到。 他儿子就不同了,此时正是五月,刚过端午节不久,还把大夫请来看过了,说儿子的身体没什么毛病,很健康,大家这才放下心来,喜气洋洋地准备办洗三礼。 五月十三日上午,请的几家人都来了,大家一般都是送给自家一些油糕、桂花缸炉、鸡蛋、红糖等食品或者送些小孩所用的衣服、鞋、袜等作为礼品。 众人一见面就是好一通恭喜。 顾青云出面接待他们,男人就留在前院,女人就到后院看看小孩。 方仁霄的好友其中就有夏尚等人,等他们都进书房后,顾青云几个年轻人才放开心情在前院的客厅分主宾就坐聊天。 赵文轩此时非常羡慕,怂恿道:“什么时候抱你儿子出来给我们瞧瞧?” 顾青云想都没想就回答:“他正在睡觉,急什么?待会洗三的时候总会出来的,他还小,不好老是折腾他。” “当了父亲就是不一样,瞧他那一直傻笑的样子。”方子茗低声道,瞄了一眼顾青云。 张修远摇着扇子笑而不语,这里面就只有他也是做了父亲的,此时又因为已经考中进士,很是意气风发。 “张兄,你是确定留在京城,那何时朝考?”顾青云满面春风,不理会他的酸话,就忙问张修远。四月二十六日他们已经进行殿试,张修远的名次和会试时相比,前进了几名,最终排名是五十名。 所谓朝考,就是再参加一次考试,最终按成绩,结合殿试名次,分别授翰林院庶吉士、主事、中书、知县等职。 “过几日朝考才开始,还没到时间。”张修远微笑道,“再考这次就不用再考了。” 方子茗此时已经和张修远表面上和解,就道:“我们倒是还要一直考,不知何时是个头?” 这话说得顾青云和赵文轩都起了共鸣,赵文轩还神情黯然。 顾青云看了一眼风度不减的张修远和方子茗,两人前段时间还闹了一场,那天方子茗气冲冲地来找他吐槽,大骂张修远一通。 没想到第二天张修远到方家二房拜访时,就主动提出这次回乡祭祖要把在林山县的妻子接到京城一起生活。 他这话一出,方家二房的怨气就被迅速抚平,两人现在的关系都是挺好的。 顾青云觉得张修远的脑子还是很清楚的,知道什么该做不该做,单是他此时没弄出庶子就知道他的态度了,还是以嫡为重,没有什么都听家里两个女人的摆布。 这才是他认识的张修远,顾青云感叹,大家都不傻。 才聊了没两句,就听管家说靖勇侯府派人送来洗三礼。 顾青云一惊,顾不得跟其他人解释,就先告罪一声,忙出面招待,发现是上次站在陆泽身后的男子吴达送来的,两人寒暄一会,他还想留对方吃饭,吴达忙拒绝了,只说府中还有事做,放下礼品就告辞走了。 顾青云也不在意,侯府能记得送东西就非常好了,他都没通知他们,毕竟门第相差太大,而且他还没正式教小孩读书,也不是正式拜师。 等他重新回到客厅后,赵文轩等人都很惊讶,就忙问起情况。 “青云,你竟然认识靖勇侯府的人?”赵文轩大吃一惊。 顾青云当然不会说他帮助过陆泽,就忙道:“是啊,不知为何他家请我去给靖勇侯的公子启蒙。”因为宝儿还没请封世子,只能这样称呼了。 张修远眼光一闪,笑道:“这差事做得。” 赵文轩忙追问缘由。 方子茗早就知道,忙岔开话题道:“肯定是不知什么时候青云入了贵人的眼,哎呀,他就有这种运气,从小到大运气特别好。” 这话一出,顾青云就不服气了,道:“说起运气,难道不是张兄最好吗?” 于是,大家的话题就转到张修远身上,对着他隐晦恭维一番。毕竟进士和举人差别还是非常大的,而且人家就快是朝廷命官了,他们现在还是白身。 后院内,众女眷看过产妇后,就直接奔去看孩子了,房内只留下林氏。 “薇儿妹妹,你现在真好,很美满,儿子都生出来了,以后都不用愁了。”林氏很是羡慕,摸摸自己的肚子。其实她最羡慕的是对方得夫君爱重,夫君没有沾花惹草,就是妻子怀孕期间也没收房,身边的两个丫鬟还是姑娘身,现在又生了儿子,对方更是大功臣,就是以后有什么也不怕了。 而且还可以在亲人身边住着,连生产都是在外家,外家也不嫌弃,一切都给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简薇此时已经坐起来,仔细听着屏风外传来的声音,一边含笑道:“孩子还要精心养护和教导才行。林姐姐,你不用着急,你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你的身子又没问题,肯定是太紧张了。”而且现在赵文轩还没考上进士,照样要到国子监继续读书。 “我都比你大几岁了。”林氏一想到家里那个妾就眼睛微眯。 简薇就和她说起了悄悄话。 不久就到了中午,大家吃过“洗三面”后,才开始正式的“洗三仪式。” “洗三”仪式在午饭后举行,由给简薇接生的稳婆主持。 顾青云只见稳婆在产房外厅正面设上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香炉里还盛着小米,当香灰插香用。蜡扦上插一对羊油小红蜡,下边压着黄钱、元宝、千张等全份敬神钱粮。 简薇卧室的炕头上还要供着“炕公、炕母”的神像,摆放有三碗油糕作为供品。 整个仪式非常繁琐,这些都做完后,才在前院的堂屋将盛有以槐条、艾叶熬成汤的铜盆以及一切礼仪用品均摆在桌上。今天正好有太阳,顾青云和稳婆商量后就打算在温度最高的时候进行洗三,汤也是温热的,免得把他儿子给冻着了。 在孩子放到盆里前,就由方仁霄带头往盆里添一小勺温热清水,再放几个金银锞子,谓之“添盆”。众人一一添上,让稳婆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孩子终于可以抱出来了,这才过了三天,他家的小猴子皮肤看起来平滑了些,可以稍微看出个人样了,只是看着他在铜盆里挣扎着大哭的样子,大家都笑得说孩子很健康时,只有顾青云觉得心疼极了。 儿子,你再忍忍,很快就好的。顾青云心里暗暗鼓劲。 等洗完后,他儿子重新被包上大红色的襁褓,顾青云赶紧让人抱回房。 洗三过后,送走诸位宾客,顾青云赶紧回产房,见儿子呼呼大睡,看起来没什么不适,这才放下心来。 连氏笑道:“放心吧,孩子没事。”说着就把顾青云在仪式上的心疼模样描述一遍,让简薇笑得伤口都疼起来了。 顾青云却不管,只觉得这个刚出生的小猴子非常有魅力,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到他的心。 洗三礼过后,顾青云没什么事做,带小孩轮不到他,喂孩子更用不上他,除了每天可以看看外,他只好把精力放在取名上。 方仁霄说他再不取名,他就要帮着取一个了。 80|陆煊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81|教学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82|节礼 顾大河本来已经走到半道了,仔细考虑一会,却右拐来到儿子的宅院。因为他突然想到方家刚回来肯定很忙乱,现在应该没有空闲接待自己,还不如先到宅院这里把事情忙完,快回村的时候才到方家去。 先到前门去敲门,和租房子的商人说了几句话,顾大河把房租收好,绕回后院,从后门进入第三进。 看着这花树繁茂的样子,顾大河脸上不由得露出骄傲的神情,这些花树都生长得非常好,很少有枯萎的,这都是他每隔几天就来看一次的成果。 这里原本有一对中年夫妻是看房的,是儿媳带来的下人,去京城的时候把他们留下看家,主要是帮亲家打理儿媳的嫁妆,这部分有亲家管着,顾大河没有理会。但自从他把前面两进租出去后,这两个下人就自动回到村里,在他们家干活。 刚开始他还有些不自在,他们家有一个厨娘就够了,还用什么下人?但时间一长就习惯了,起码多个男人田地也好管理,他还从对方身上学到不少管人的知识,现在那王顺已经是他们家的管事,他婆娘也跟着做一些杂活。 本来送咸鸡蛋来卖和收租轮不到他,可以让王顺来做的,可顾大河觉得老是窝在乡下不好,再加上这毕竟是儿子住的地方,他想自己亲自来打扫。 顾大河把牛车卸下放好,把牛拴在一棵桂花树下,就拿出钥匙开门,从厨房里拿出水桶和抹布,到水井这里提水,开始每隔几天都需要进行的擦拭。 其他房间都锁上了,家具都用油布盖好,这些不用擦拭,只有一间客房才需要打扫一遍。这是他偶尔留宿的地方,有时候来县城办事下大雨或天气不好时,他就会在县城住一晚,这房间还留有他一套换洗衣服。 把房间擦干净后,顾大河就开始拔草,此时正是八月份,草木生长得非常茂盛,明明前几天刚拔了,现在又长起来,不过正好可以把拔掉的野草给牛吃。 等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喂牛喝水后,顾大河就再也坐不住了,刚才有事忙还不觉得,现在手头上没事做了,就想起儿子的来信,猜测着信上会有什么内容,抓心挠肺的,很不好受。 他看了看天色,现在过去方家应该已经整理好行李了吧?一定会的,太阳都快落山了。 想到这里,顾大河无视天空中离下山还有一大段距离的太阳,直接锁好门走出去。 方家离这里不远,他自己走路过去就行了,让牛在院子里歇息。 等顾大河站在方家门口时,门房认识顾大河的脸,就一溜烟地跑过来,躬身笑道:“顾老爷,您来了!” 顾大河点点头,笑道:“我找你们家老爷。” “好哩,您先在厅里等一会,小人马上就找人进去禀报。”那门房说完就转头对着后面的小厮挥挥手,“小六,你赶紧进去,就说顾老爷来了。” 小六点点头,看了一眼顾大河,转身快步走进去。 顾大河这才跟着门房到客厅里等着,不过他没有等多久,方仁礼很快就出来了。 两人相互行礼后,寒暄几句,之前大家见过一两次面,没什么话聊,方仁礼就问一下这三年来林山县的天气和粮食收成等,等这些安全的话题说完后,他才问顾大河的来意。 顾大河其实早就不耐烦了,只是他到底不是以前的乡下农民,知道有些场面话是必须要说的。儿子地位的提升连带着他也跟着提升,现在县里的大户人家每次有什么喜事都会下帖子到他们家,儿子不在,栓子他娘不想出去,他爹娘就更别提了,无奈之下,有些实在是推辞不过的,只能由他亲自出马。 几次过后,顾大河已经明白该如何应酬,只要把以前跟人学过的内容展现出来,基本上就可以撑过整场宴会,就是一不小心做错了,也不会有人取笑他。 方仁礼这边也是暗自感叹,之前他们偶尔在码头见面,当时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村民,这才几年的功夫,举手投足间就变得有些样子了,古人云“潜移默化”、“居养气,移养体”是有道理的。 “是的,慎之的确有中秋节礼给你们,你等等,老夫让拙荆整理出来,刚还在说明天就派人给你们送过去。”方仁礼淡淡一笑,说完就侧头对旁边站着的下人点点头。 那下人一行礼,就快步走出去了。 之后方仁礼就问顾大河怎么把东西拿回去,是否需要他派人送。 顾大河当然摇头,道:“我自己在之前的宅子里放有牛车,如果东西不多的话,自个儿拿到宅子里就行。如果东西多,找两个人帮我抗到院子就行。”想了想,他还是厚着脸皮问道,“就是不知我儿子现在变得如何了?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变瘦?” 方仁礼嘴角抽搐了下,摇头道:“慎之身体很好,长没长高倒是没注意,嗯,应该没瘦。”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注意这些问题,更别提别人家的儿子了! 顾大河见状,颇为失望,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觉得问不出什么了,就识趣地告辞。 唉,这个方举人不像何谦竹这么细心,人家可是把栓子的一点变化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毕竟关系不一样啊。 顾大河忍不住暗自感叹。 等方家的下人帮忙把属于他家的东西都搬到自家的牛车上,顾大河谢过后,就锁好院子的后门,扬起鞭子,驾着牛车开始回家。 一路上,顾大河按捺不住首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拆开看。 信非常厚,因为这次带信不用钱,顾青云就一口气写了十几页,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这让顾大河看得开心不已。 知道儿子在侯府教侯爷的儿子读书,顾大河颇为担忧:也不知道那些权贵欺不欺负人?小公子听不听话? 再看到白纸上大孙子的小脚印和小手印,还有儿媳画的孙子画像,顾大河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用手量了量,嗯,看起来很壮实。还有,这画像上的胖小子怎么就那么好看哩?整个村子都没有一个小孩有自家孙子好看! 顾大河非常肯定地想。 真想见见啊!顾大河感叹,放任老牛自己走,自己转头回去看看两大箱的东西,都是儿子和儿媳买的礼物,上面都贴有标签,礼单他已经看到了。 回到家后,顾家人争相围观小石头的画像,还有手印和脚印,纷纷猜测他现在的身长和体重,一个个都对着远在京城的小石头流口水。 “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也不知道栓子什么时候能回来?这都一年多了。”老陈氏被这封信勾起了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这老婆子,孙子又不是去玩,是去考进士,现在孙子有这条件多好,别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你可不能拖后腿。”顾季山吹胡子瞪眼。 老陈氏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拖过后腿了?我这不是想他吗?说说都不可以?” 顾大河眼看着老两口又要吵起来,赶紧道:“爹,过几天我打算写封信,看谁去京城让人帮我们带去,你们想想要写什么内容,有什么话对栓子说的。”他们写信给儿子一般都不会通过驿站,那个要价太狠了,要十几两银子呢,还不如等等,看谁去京城顺便帮他们带去,花的银钱会少很多,有时候甚至免费。 “写什么都行,我就琢磨着,什么时候找个可靠的人送一次钱给栓子才行,这样栓子就可以早点在京城里买房,老是住在别人家里不方便。”顾季山闷声说道。 这话小陈氏赞同:“爹说得对,只是现在咱家的银钱还不够多,把银票给其他人带着我可不放心,还不如等三年后何兄弟去京城赶考,再让他帮忙带去。” 众人一想,就赞同了,这个主意好。 “来,把栓子给我买的药酒拿来,这可是从京城带回来的,一般的人见都没见过,我要赶紧看一眼。”说完这些琐事后,顾季山就想起了顾青云托方家带回来的礼物。 “行,我这就找出来,里面还有二弟他们一家的,还有大丫和二丫,明天得空就让人送过去。”顾大河弯腰下去,打开箱子开始分礼物。 顾荷到了第二天中午才收到顾青云送给她的节礼,本来想把王顺留下来吃饭再走的,可王顺说还要送东西给三丫,她只能作罢。 “阿荷,你家里送东西来了?”林耀祖的大姐看着王顺远去的身影,就问道。 顾荷定定神,转回到堂屋里,回道:“是我弟弟从京城托人给我带点东西回来,要我说,路那么远,还带什么东西?有封信我就心满意足了,别看这么一小箱东西,肯定是托了人家好大的人情。” “从京城带回来的?”林大姐虽然自诩见过世面,但对于京城的东西还是很好奇的。 顾荷微微一笑,她扶扶头发上的银簪,直接打开小箱子,只见里面有一个银制的长命锁和两对镂空的银手镯,一对蝴蝶鎏金耳环,几支样式新颖的头钗,里面还有一封信。 顾荷把信拆开大致看了下,摇头笑道:“弟弟也真是的,非让弟媳给我买什么京城流行的头钗,我自己都有。还有这长命锁和银手镯,说是给大妮儿两姐妹的,两个小孩子还戴什么银?小妮儿还没到一岁,有这个钱还不如自己留着考进士,再过三年就要再考了。要不然,留给小石头也好啊,小石头都三个月了。” 成亲四年多,顾荷只生下两个女儿,目前还没有第三个。她知道三个大姑姐对自己有意见,就是公婆也有点急了,一天到晚催促他们赶紧再生一个,可她相公都没说什么,其他人着什么急?她又不是不能生! 想起村里那些小媳妇暗地里对自己的嘲讽,顾荷就一阵愤怒。那些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做,整天盯着她瞧,不就是羡慕她嫁给过来不用干活,不用下地吗? 唉,这让她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事,如果弟弟那时候没活过来,那她娘和她们姐妹俩最后的命运会如何?虽然他爹很好,可没有男娃终归是不一样的。她现在娘家得力,有靠山,即使这样,四年没生出男娃,还是有些风言风语传进耳里,就是一向和善的公婆都有些欲言又止。 他们以为自己不能生吗?可是一想到小妮儿还没满周岁,大姐说太频繁生孩子对身子不好,她这才想等周岁后再怀上比较好,没想到这几个月的功夫三个大姑姐都等不及,时不时就回家一趟,还老是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自己,要不是她还有点手段,非得被她们气死不可。 羡慕大姐,两个都是男娃,没有她这种烦恼。 林大姐则望着那些礼物满脸的欣羡,决定这次回家就不和娘说弟媳迟迟不能生男娃的事了,有这么一个关心姐姐的举人弟弟,可不能把情分给坏了,生男娃的事还可以再等等的,反正弟弟和弟媳还年轻。 幸好她之前只是暗暗和娘亲嘀咕,没和弟媳公开说过,还有挽回的余地。至于其他两个妹妹?这次回去肯定要和她们说说,免得她们做错事。 远在京城的顾青云自然不知道他的中秋节礼让顾荷化解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危机,这次顾荷的礼物是简薇挑选的,他自己却亲自挑选礼物给顾莲。 简薇见状,还颇有些意外,就问起原因。 顾青云当然不会把小时候的事情说出来,也不会说这是他的一点小心眼,这不是影响他的形象吗?就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过了中秋节,到年底的时候,谢长亭突然来家里找他,给他分钱了。 看着手中的银票数额,顾青云大吃一惊,忍不住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谢长亭,问道:“长亭,你不会是把你的利润分给我了吧?” 正在喝茶的谢长亭差点忍不住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他赶紧吞下去,把翘起来的腿放下来,指着他笑道:“慎之,我是那种人吗?我可不会自己吃亏,说四六分就四六分。” 顾青云哈哈一笑,仔细打量他一会儿,道:“的确,是我多想了,你的确不是那种人。”就是因为自己救过谢长亭,他才同意这种利润分成的,要不然随便一个陌生人他不可能搞这种分成,自己没参与经营,被合伙人骗了都不知道,即使查出来也要一通扯皮,毕竟不是每个人在利益面前都值得信任的,稍微动一下手脚,就能让他有苦说不出。 他的时间有限,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扯皮上,还不如和在林山县的时候一样,直接用稿子换银子呢。 “就是嘛。”谢长亭一袭红衣,笑起来非常好看,尤其是现在天冷,他的喉结被衣领挡住,更显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目光流转间跟个姑娘似的。 “听说你昨晚上在听风楼又上台唱戏,还被你爹追着打?”顾青云把银票收进怀里,很是感兴趣地开口。 谢长亭回京后除了因为男生女相的容貌和心直口快经常让他爹下不了台外,最近又因为喜欢戏剧,老是男扮女装上台唱戏而受到众人的瞩目。 这年头什么样的爱好都有,右丞相据说还喜欢有事没事和别人赌两把,皇帝还喜欢微服私访呢,所以谢长亭喜欢亲自上台唱戏也不奇怪。 京城的奇葩多,还是有几个勋贵子弟和他有同样的爱好,可人家没谢长亭那容貌啊!想当初谢长亭第一次登台时,轰动了整个喜好戏剧的圈子,大家都知道听风楼来了个正旦,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一双桃花眼水灵灵的,看得整个人心都跟着酥软了! 开始大家都怀疑是哪里来的美貌娘子扮演的正旦(剧中女主角),一大票公子哥儿对他念念不忘,都想快人一步找到她,为此京城掀起好大一股风波,没想到最后找出来的竟是谢长亭! 可想而知当时那些公子哥儿的表情,估计连吐血的冲动都有了。 经此一次,谢长亭就更有名了,之后只要是和他有关的事就传播得特别快。 顾三元经常被他派出去收集京城的八卦,顾青云当然能及时知道。 谢长亭一听,对着顾青云摇摇手掌,没好气地说道:“没想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你都听说了,这有什么好问的?反正他打我又不是第一次!” 顾青云不好意思再笑,就道:“你唱戏归唱戏,也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啊,你唱得太好,那些人就找你麻烦。” 谢长亭一听,一张秀丽非常的脸顿时扭曲起来,怒道:“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恶,我不就是有这个爱好吗?以前在老家我都唱的,什么事都没有,没想到京城这么多变态。” 顾青云忍不住一笑,用宽大的衣袖遮掩着喝了一口茶,又给他斟满一杯,这才开口道:“你别说人家是变态,这只是断袖而已,大家见你长成这样,又没成亲,没有说亲的消息传出,就以为你喜欢男人。” 这年头,断袖从来不少,不过一般都是遮遮掩掩的,就是被爆出来最多是个风流韵事,人家妻子照娶,谁都不会当真。因为古代有皇帝喜欢男人,所以大家不敢明说是变态,但很多人还是看不惯断袖。 如果因为断袖不肯成亲,非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话,那一个家族的男人都会被人说嘴,被人指指点点,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香火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所以谢长亭现在被男人缠上当然会不开心。 “老子喜欢的是软绵绵、香喷喷的女人,不是那些硬邦邦、臭烘烘的男人!”谢长亭面露嫌恶,皱眉道,“我是想说亲啊,可现在我只拿回我娘的嫁妆,嫁妆的很多东西都被人用了,毕竟是我老子和名义上的娘,他们说其他嫁妆用来养大我,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口,不撕破脸皮的话,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除了自认倒霉我还有什么办法?幸亏我回来早,还留有一家半死不活的书斋给我。” 顾青云暗叹了口气,那家松竹书斋的地理位置很好,面积颇大,包括里面的书,总体价格大约有一两千两银子,但这点钱对于伯府来说是非常少的,难怪那家人肯还给他。而别看谢长亭和他爹现在闹得比较僵,到底是父子,还没跌破伯府的底线。 所以谢长亭现在还能得到伯府的庇护,在京城混得不错,要不然他的话本也不会卖得那么好,盗版很少,一发现盗版就会强烈打击。 顾青云想想怀里的二百两银票,这才七个多月就赚这么多钱,真是出乎他的意料。罢了,看在钱的份上,他决定今天不再戳他的痛处。 “那你爹什么时候给你说亲?过年翻过去你就十九岁,老大不小了,上了二十人家就会嫌你老。”顾青云赶紧问道。谢长亭虽然是伯府的二公子,但有“灾星”之名,身上又没有功名,还真不是个好的成亲对象。 当然,估计伯府夫人没有给他说亲是另外一个原因。 “先等着吧,我不急,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看吧,我总有一天会娶到一个温柔可人、貌美如花的娘子。”谢长亭的情绪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抛却烦恼,开始得意洋洋地说道,“慎之,你有空就抓紧时间写话本,最好能写多点,当然,实在不行,一定要每个月五万字,这是不能少的,你等着瞧吧,明年我们会有更多钱!” 他已经和越阳郡的何家书肆联系上,准备把顾青云另外两本话本拿到京城来卖,把“一枕黄粱”的名气往上推,现在正在抓紧印刷中,元宵节就可以正式推出。 见谢长亭是来催稿的,顾青云就觉得无趣起来,现在挨近过年,大家都忙,于是没说几句话,谢长亭就告辞走了。 等他走后,顾青云算算自己的银子,决定是时候买个小宅子了。 “什么?你想买房子?不行,老夫不同意!”晚上吃饭的时候,顾青云和简薇商量后,刚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方仁霄就提出反对,情绪难得激烈,让大家都愣住了。 83|买房 “外公!”简薇轻叫了一声,疑惑地看着他,很是不解。 方仁霄干咳一声,没有解释,只沉声道:“食不言寝不语,先吃饭。” 他这个一家之主都这样说了,没办法,大家只好沉默下来。因为家里只有五位主人,其中一个还在吃奶,所以平日里四个人都是在一张饭桌上吃的,认为这样有食欲。 一般而言,在饭桌上方仁霄偶尔也会说几句话,气氛很轻松,绝对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默。 顾青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他首先提出的话题。 连氏似乎有些不高兴,她闷闷地喝了一小碗骨头汤,又吃了几口饭菜,很快就放下碗筷,欲言又止。 “外婆,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简薇忙小声问道,看了看桌面,平时都是这样吃的呀,每人喜欢的菜都各有一样。 简薇心里暗自纳闷,在这里住,她会帮着管家,特别是小石头出生后,外婆花在小石头身上的时间很多,出月子后很多时候都是她在管。 方宅主人少,下人加起来才十来个,外公不是那种喜欢交际应酬的人,家中很少有宾客前来,基本上是每月才有一两次,一般都是直接在外面酒楼吃。 家里人少,喜事就少,除了小石头洗三满月那两天,其他时候都很少举办宴会邀请其他人来参加。这样一来,管家就轻松多了。 连氏摇摇头,道:“刚才用膳前吃过几块点心,晚上不好吃太多。” 简薇点点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通草猪蹄汤,顿觉一阵腻味,她想了想,就把碗里的猪蹄肉夹到旁边顾青云的碗里。 顾青云正在琢磨着方仁霄突然冷下来的态度,他脑子转得快,又对方仁霄有很深的了解,几个念头闪过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正想着该如何说话时,就看到一块肥瘦各半的猪蹄肉落到自己的碗里。 顾青云侧头看了一眼简薇。 简薇微微一笑,眨眨眼,眼里带着恳求。 这通草猪蹄汤是补血、通奶的,是厨房特意煲给简薇喝的,现在自己一个男的吃了算什么事?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顾青云把头侧过去轻声说了一句。他晚上一向比较克制,不想吃太多肉,一般都是吃素居多,肉只会吃一两块,有时候甚至不吃。 “知道了,人家都吃腻了嘛,这段时间天天吃。”简薇见他直接夹起来吃掉,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咳咳!咳咳!”对面的方仁霄又咳了几下,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们。 顾青云和简薇顿时不说话了。 连氏却开口说道:“青云,真的要去买房子?” 顾青云点点头,望了一眼方仁霄,笑道:“是的,外婆,我现在手头上有点闲钱,就想着赶紧买个房子,现在当然不住,先租出去也好啊。我想以后京城的人会越来越多,好的地段好的房子价格应该会越来越高,等过几年再买就不合适了,还不如趁着现在有点钱就赶紧买下来,免得一不小心就乱花出去。” 他这话是真的,他现在出去逛街,一碰到合适的东西总喜欢买,像那些面人、手工木雕、泥塑、剪纸等手工艺品,他就很喜欢,虽然花不了多少钱,但买太多回来又没处放,也是一个浪费。其中最大的支出就是书了,碰到一本好书就想买,只有字少的时候才会借回来自己抄一本。 还有笔墨之类的,碰到好的墨锭就更想花钱买下来了,容易冲动。 还有一次,他在一家卖琴的店子看到一把古琴,是个书生模样的人急匆匆抱来卖的。顾青云注意到那把琴外表美观,竟然有梅花断纹!这有断纹的琴一向比较难碰到,他一看到就上前攀谈,还第一时间就试过了,发现琴音透澈,音色沉厚又不失亮透。 当时他见猎心喜,虽说他的琴技不是特别好,但简薇弹得好啊,很有收藏价值和使用价值。最重要的是,现在买应该会便宜一点,只是一问价格,听到这把琴就要上百两,他思来想去,只好歇了这个心思,眼睁睁地看着店家买去。 所以当然要趁着现在手上还有钱,赶紧买房置产,至于置地就比较难,没有碰到好的机会是很难买到好田的,京城附近好的田地都被那些权贵占据了,哪还轮得到自己?就是方仁霄在京城居住二十几年,也只是买到连成一片的上百亩地和十亩坡地,在那里建了个小庄子后,平时就种些粮食和蔬菜瓜果,还养有鸡鸭供应自家,剩余的才卖出去,只求不用每天出去买菜罢了。 果然,顾青云的话一出口,他就敏锐地发现对面老师的脸色变得好看了,连吃饭的样子都不一样,吃得格外地香。 顾青云心里暗叹一口气,两位老人对自己是非常好的,当做自己的孙子或儿子一样看待,可自己到底姓顾不信方,迟早要买房的,他还想着万一家里的爷爷奶奶、爹娘肯来京城居住的话,那他们住在哪里? 没有自己的房,他们肯定是不会来的。 可老师他们又不能不管,老师只收了自己这么一个弟子,这年代都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特别是老师没有亲生儿子,以后老了由他来奉养绝对是可行和应该的,更别提他们还有一层亲戚关系。 “老师,以后等有合适的机会,咱们就买两个相邻的院子,把中间打通,这样就更方便了。”顾青云笑道。他爹娘和老师外婆是不太好在同一个屋檐下的。 方仁霄“嗯”了一声,又道:“吃饭吃饭。”嘴角却微微翘起。 顾青云松了口气,端起饭碗吃起来。 他不知道,连氏心里也暗松了口气,笑眯眯说道:“老身还以为你们想搬出去,对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搬可以,小石头可要留下来,老身现在一天都离不得他。” 简薇此时终于知道刚才为何气氛诡异了,有些哭笑不得,随即又道:“好久没见阿瑜了,也不知道小石头长得像不像他小舅舅?”她的亲弟弟简瑜今年才三岁多一点,母亲的来信是满篇的抱怨,说他实在是太顽皮了,家里的花草被他祸害不少。 “外甥像舅,像也正常。”连氏说了一句。比起远在天边,出生后没相处过的外孙,当然是眼前的小石头更惹人怜爱了。 好吧,即使方仁霄一再表示要好好吃饭,最终这顿饭还是在偶尔的交谈中结束。 饭后,方仁霄才有心思问顾青云具体的买房事宜。 “这样做也行。”方仁霄本来还奇怪顾青云买房自己不住,租出去什么时候能把本钱赚回来,现在一听到他的计划,知道他不是脑袋一热就买的,就不在意了。 “日南坊那里不错,虽说僻静点,但周围该有的都有了,老夫去过那一带,有士兵和捕快巡逻,比较安全。”方仁霄慢慢地捋着胡子,一本正经。 见方仁霄赞同自己的决定,顾青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早就有买房的念头,出去逛街的时候总会留意,他知道日南坊那里有地要卖,位置离贡院不是特别远,走路只需两刻钟,坐马车就更快了,一刻钟即可。 顾青云想在那里买一块地,自己直接建房,不是建那种标准的四合院,外表是,里面是接近现代那种一房一厅,或两房一厅,房子面积会小,最多加个厨房,院子里最好有地方能挖出水的,要挖一口井,这样用水就方便了。 一亩地已经可以盖十几间房,合起来就有七八套,房子一小,价格就便宜,容易租出去,相信这样比单独租给某个人能赚更多钱。 像他爹写来的信说,县城的那套三进院子出租前面两进,好不容易才找到人租,租金才每年十五两。 为了节省空间,他还可以把床做成上下铺,或者床底是抽屉式的,可以放东西反正,对于怎么建房子顾青云是充满了热情。 “不过你哪来的银子?”方仁霄冷不丁问道,对于自己的弟子突然拿出一笔钱来买房,他当然会好奇。 侯府那边的束脩他可是一清二楚,虽说几十两银子也可以在京城买到几间房,或一座很小的院子,可那都是地理位置不好,或者不怎么安全的地方,青云想买的日南坊,单是买地,没有每亩一百两可拿不下来。 更别提他还要建房买家具了,至少需要花两三百两银子吧? 青云的行踪他基本知道得一清二楚,没见他去哪里挣钱。 顾青云一惊,忍不住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按住眉毛,低声道:“老师,您的眼神那么好,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方仁霄瞪了他一眼,挑挑眉,直接问道:“难不成是你写的话本?” 顾青云点点头,他一直没有特意掩饰,也想试探一下老师对他写话本的反应,因为老师偶尔会进他的书房拿书看,如果留意一下应该早就知道了,之前见他一直没有反应,他就当老师默认。 “最近有一本叫什么冒险记的话本,是不是你写的?”方仁霄没想到自己一猜即中。 顾青云点点头,紧张地看着他的神情,也不知道老师对自己写话本是什么意见? “老夫猜就是,遣词造句很像你的手笔。”方仁霄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让别人知道即可,你还没有考中进士,现在传出去不好听。” “嗯,我会的,为我出书的谢长亭您也见过,会为我保守秘密的。”顾青云忙解释道,等他考中进士,那时他写什么都不要紧了,毕竟很多文人都会有一些小爱好或者说是小癖好,甚至有些还登不上大雅之堂,像他这种喜欢写话本的,根本就不出奇。 不过老师猜到是自己的手笔,难道他看过?不知为什么,顾青云只要一想到方仁霄看过自己写的话本,心里就涌出一股羞耻感。 郁闷,太别扭了!这就是掉马甲的后果了,虽然是他故意的,但只要他想把钱拿出来花,总要说出来历的,免得让人误会他乱来。 “好了,你赶紧去做你的事,老夫去看看小石头,刚刚好像听到他的哭声,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没见到曾外公?”方仁霄颇为得意地捋捋胡子,背着手慢慢地踱出书房。 顾青云望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小石头才三个多月,还不会认人,谁抱他都是笑呵呵的,这样的他能认出你? 买房子的误会解决后,顾青云就准备明天开始着手办理。只是他上午还得去侯府教书,就让顾三元和方家经常外出的二管家一起到他说过的地方看,先了解价格和地段,最后由他来决定。 有人手帮忙,顾青云当然不会亲力亲为,轻重缓急,抓大放小,他已经能拿捏清楚了。 回到书房,顾青云开始继续读书,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要抓紧时间。 当他读到一句“七十而致仕”后,不由得陷入沉思。 老师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等过了年就是五十八,虽说朝廷明文规定七十岁才致仕,可精力不足的话,也可以提前申请退休。 老师的身体目前看来很好,应该可以撑到七十岁,可官场的事很难说,一不小心就需要提前致仕,而且身体状况很难预计,总怕有意外发生。 老师也跟自己说过这样的话题,虽说是点到为止,但顾青云明白,自己最好在下一次会试直接考中,这样他还可以帮到自己。如果迟了,到时老师提前致仕的话,那就很难帮到他,毕竟官场上的“人走茶凉”不要太有名。 耳边听到堂屋那里传来儿子“咯咯咯”的笑声,顾青云忍住想跑过去逗弄的冲动,把书房的门轻轻掩上,回来继续翻书。 不久,就再也听不到孩子的声音了,估摸着他们是怕儿子吵到自己,把他抱到正房去了。 等把这本书读完后,顾青云开始对着柳公权的字帖练字。半年的时间,自己的书法更上一层楼。上次方子茗来看小石头时,还说过自己的字可以卖得几个钱了。 想起方子茗的评价,顾青云忍不住一笑。 慢慢的,时间一点点过去,等书房暗下来后,顾青云拿起火石点起蜡烛,烛光下,他的影子被拉长,面容显得格外地柔和。 晚上他很少挑灯夜战,把今天的事情写在日记本上后,顾青云就结束今天的学习。他走回卧室,果然见儿子正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偶尔还睁开一下眼睛,小脸蛋肉乎乎的,红润白嫩,样子娇憨可爱。 顾青云不敢逗他,只看着他很快就陷入沉睡,这才蹲下来,仔细看着他沉睡的小脸,心情甚好。 时间如流水,等过完年,元宵节也很快过去了,京城的元宵节无疑是非常热闹的,顾青云和简薇把孩子留在家,两人出去逛了一圈,感受一下过节的气氛,吃了一碗汤圆,因惦记着家中的小石头,很快就回来了。 不过有小道消息说陛下在元宵节那天出现过,老百姓说得煞有介事的。这个时代,掌握力量的朝廷中人不敢乱说话,朝廷对读书人的管制也很严格,只能在县学等地方发表对国朝的言论,在外面可不行,不能胡乱诽谤编排。 不过现在渐渐放松,京城开始有小报了。 至于平民百姓?反而可以对朝政指指点点,尤其是对皇帝的事,他们非常感兴趣,这次的小道消息就传出几个版本。 顾青云本来以为是无稽之谈,皇帝过节不在宫里跑出来做什么?没想到谢长亭的到来却让他觉得这小道消息有时候还真不是乱说的。 “什么?你遇到陛下了?”顾青云大吃一惊。 谢长亭却有些精神萎靡,他只提了一句就不肯再说,反而催促他拿稿出来。 顾青云挑挑眉,知道这其中应该是发生什么事让他不想谈,不过他不着急,谢长亭在合适的机会总会说出来的。 等顾青云的修仙话本在京城的市民圈里掀起一股风潮后,时间来到了五月份。 这天,顾青云带着小陆煊到南区的一家私塾玩。这是一家占据面积颇大的私塾,这里相当于一个小学校,是本地一位老举人开的,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平时有三个举人和三个秀才在这里教书。 方子茗就在其中,他每天来这里上课,只用花一个上午或下午的时间,教的学生都是家中颇有资产的,所以他的月俸不少。 顾青云之所以带陆煊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和这里的孩子进行一场蹴鞠比赛。在侯府,小陆煊只有一个人,下学后玩伴倒是有七八个,可都是仆人之子,只会顺着他,哄着他,至于其他府的同龄小伙伴,貌似很少。 “来,小宝,待会你就下场去和他们踢蹴鞠,你在家踢过的,还记得规则吗?”空地外,顾青云帮他整理一下衣裳。 陆煊一身利落的湖蓝色劲装,抱着蹴鞠的样子更显得他唇红齿白,此时他小脸上很是严肃。 “我知道,踢球不要用手,要把蹴鞠踢进那个球门”说着小手一指空地上的简陋球门。 “真棒!记得就好,好了,准备,记得你是红队。”顾青云拍拍他的肩膀,帮他在腰间系上一条红布,“现在先跟着我热身。” 陆煊把蹴鞠放下来,开始跟着顾青云热身,动动手脚,一板一眼的。 旁边的小孩子和一些家长在他们身边好奇地看着,窃窃私语。孩子们大都是七八岁的样子,是附近几个私塾的学生,平时要踢蹴鞠就会合起来一起玩,其他几个私塾没那么大的场地。 陆煊的小脸涨得通红,他抬头看向顾青云,见先生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就安定下来。人家才不是在跳舞呢,这是在热身,是为了保护自己。 “先生,我我”热身过后,陆煊抱着蹴鞠,吞吞吐吐的,大眼睛瞄向正在打闹的孩子们。 “去吧,和他们一起玩,他们的蹴鞠被踢坏了,现在用你的这个。”顾青云蹲下身,鼓励道,“你在家也踢过的,我认为你踢得很好,不用在乎胜负,只要玩得开心就行。”好吧,侯府里的练武场都被他们一帮子小孩子占据了,天天在家踢蹴鞠。 方子茗此时带着一个大约八岁的孩子过来,相互介绍后,就指着陆煊道:“杨浩,你待会记得在场上和陆煊多配合。” 那叫杨浩的小孩看起来身体很强壮,比一般的八岁小孩长得要高一些,只见他拍拍胸脯大声道:“夫子,你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小弟弟的。” “去吧,跟大哥哥去。”顾青云推推陆煊。 陆煊看看杨浩,又看看顾青云,跟着走几步后,又蹬蹬蹬跑回来,仰起白嫩的小脸蛋,大眼睛专注地看着顾青云,确认般问道:“先生,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是的,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顾青云笑笑。经过差不多一年的学习,陆煊和之前相比,性格开朗太多,否则他不会带他来这里和别的小孩玩耍的。 方子茗开始走到场中,把二十二个孩子都集中起来,说了一遍踢蹴鞠的规则,然后就宣布正式开始。 顾青云一直重点关注陆煊,见他一开始还有些拘束,不过有杨浩带着,很快就和同队的小孩打过招呼,之后开始踢球,孩子们在场上你争我夺,来回奔跑。 刚开始陆煊还接触不到球,也一直在努力跑动,中间有一次被某个小孩子不小心撞倒,本来瘪瘪嘴想哭的,可一看到别的小孩跑去抢球,就赶紧爬起来。 有其他夫子在场边做裁判,方子茗就抽空来到顾青云身边。 “你不是去教他读书,怎么还把他带出来了?侯府的小公子这么精贵,你也敢?”方子茗双手抱胸,笑着问。 顾青云眼睛盯着场内,回道:“问过侯爷才出来的,小孩子终究要和同龄人一起玩耍才高兴,他府里的小孩对他太过于恭敬,什么都顺着他,这样不好。” “他倒是长得挺高的,身体看起来不错,和别的小孩相撞,大多数时候都是其他小孩摔倒。”方子茗看着看着突然说了一句。 场上的小孩基本上都比陆煊大一至二岁,可他们的身高相差无几。 “那是当然!”说到这个顾青云就很自豪,这一年来,他每天很早就到侯府,先和陆煊晨练后才开始上课的,跑步、练拳、射箭加上陆泽偶尔会和他们在一起,每天早上都会练习得大汗淋漓。 顾青云还为此得了便宜,跟陆泽学到一套拳法,虽说是杀敌用的,他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到,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记下来。 这样的拳法平时他想学都没地方去学,有这个机会当然要抓紧了。 最令他高兴的是,论起射箭,他虽然力气不如陆泽大,拉开弓的强度不如他,但他的准头比陆泽还要好一些。不过也不值得太高兴,他毕竟学了十几年,准头早就练出来了,人家陆泽学的可是刀法和枪法,射箭是兼修的。 “咦?踢得不错。”方子茗微微眯起来。 “我教的,在府学的时候我的球技就不错。”顾青云很是自豪。不过他没说的是,陆煊几乎每天都会在家踢球,比起别的小孩,他的技术和熟练度当然更好一些。虽然在他们这些大人眼中,都是一堆小孩子在胡闹,但基本的章法还是有的。 大家都遵守踢蹴鞠的规定。 顾青云开始专注地看下去,还把吴文等人聚在一起,等到陆煊触球时,就会欢呼,特别是当陆煊踢进一个球时,更是大声欢呼。 “好球!陆煊真棒,红队必胜!” “必胜!”他身边的几名大汉见自家的小主子如此给力,也跟着喊道。 场上的陆煊似乎听到了,抽空看了这边一眼,小脸上因为运动而显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非常兴奋。 他们的声音非常洪亮,吸引了场外其他家长的注意力。 于是,为了不让他们专美于前,很快,其他家长就学会喊“必胜”或自己孩子的名字,要不是大家穿的衣服不对,顾青云还以为回到现代的操场上。 84|孩子 一场蹴鞠比赛让在场的小孩子踢得很尽兴,中间却因为一点小摩擦差点发生冲突,两队的小孩有几个已经打在一起,幸亏做裁判的夫子经验丰富,很快就呵斥他们分开,接着比赛继续进行。 这让顾青云吓了一跳,他看了一眼方子茗。 方子茗却见怪不怪,笑道:“这很正常,他们经常这样做,没事的。” 顾青云一听,就不担心了。小孩子貌似都是这样的,只是他以为这里的小孩会斯文一点,不会像他小时候在村里见到的那样,一言不合就开打。 一场比赛结束,陆煊所在的红队获胜,小家伙显得极为兴奋,和同队的几个小孩说完后才小步跑回来。 “先生,你看到了?”陆煊的脸蛋红通通的,额头上有汗珠,神情显得极为高兴。 “看到什么?”顾青云故意问。 “就是,就是看到我踢球啊!”陆煊的眼神暗淡一下,很是失望,“先生没看到我把球踢进去了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提醒道:“先生,我踢进两个球了!然后我们赢了!” 顾青云忍住笑,只觉得他此时双颊鼓起来的样子可爱极了。 “哦,我看到了,我们还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踢得很棒!”顾青云不忍心逗他了,赶紧大大夸奖他一通。 陆煊的大眼睛顿时笑得眯起来,弯成月牙状。 见陆煊的后背衣服都湿了,顾青云赶紧和吴文一起为他擦汗。 吴文一边擦一边道:“顾公子,下次带小公子出来得带个婆子出来才行,她们比较细心。”来之前本来想带丫鬟的,但顾公子不同意,只能几个大男人一起出来。 “嗯,我没意见。”顾青云打量一下陆煊,就问道,“小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你现在口渴也要等一会才能喝温水,先忍忍。” 陆煊点点头,知道这是先生的习惯,每次跑出很多汗都不能马上喝水和沐浴,要等一会才行,他已经习惯了。 见陆煊的眼睛还看向其他小伙伴,顾青云却知道不能放他去玩耍,天色不早,他要带他回去了,就道:“你喜欢的话,下次我们还来玩。” “真的?”陆煊眼睛一亮,很是期待地看着他,“还能来吗?” 顾青云肯定地点点头,多运动对他性格的塑造很有好处。只是下次他会选一队实力较弱的队伍来让陆煊加入,总不能老是胜利,也得有失败才行。 和方子茗说一声后,他们就准备返回侯府。在马车上给陆煊换上干净的衣裳,这才给他喝水。一路上,陆煊的话极多,话题都围绕着刚才的蹴鞠比赛,还点评某个小伙伴,指责他做了哪些拖后腿的事。 “都怪那个小胖子,他太胖了,到后来快跑不动,只会站在那里挡路。”陆煊说着就比划一下小胖子的身形,很是不耻。 顾青云刚才很认真地看了,对那个小胖子有印象,就问道:“那他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做其他事来帮助你们?先生不是告诉你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你不仅要看到他不好的地方,还要看到他好的地方。” 陆煊一愣,点点头,皱着小眉毛想了一会,终于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小胖子人胖,他曾经撞倒过一个人,然后我旁边没人,我就直接射门了!” 顾青云点点头,道:“我看到了。” 陆煊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胸脯却忍不住挺了起来,把水杯放回固定的位置上,腼腆地笑笑,接着又开始评论其他小伙伴,中间夹着他自己的感激。 顾青云在一旁倾听,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有意识地发问。他教过小陆煊,看一个人的时候,要看到对方的缺点,也要看到优点,现在他又提一次,陆煊接下来就有这个意识。 他看着眼前活泼可爱的小家伙,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骄傲。 小陆煊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只是一想到他的未来,顾青云就有些担心。 还有两个多月陆泽就出孝了,他的婚事大概就要提上日程,这样一来,陆煊就会有后母。如果是个和善的还好,最怕的是那种心眼小的。毕竟侯府有个爵位,这可是一笔财富。 通过和陆泽的接触,他隐约猜到等一出孝,他就会为陆煊请封为世子,这是对他的一种保护,确认他继承人的位置,但与此同时也断绝了后母的念想。 最好是他杞人忧天吧,只希望小陆煊能应付得过来。 大概是太兴奋了,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侯府时,陆煊已经在路上睡着了。 今天的课就这样结束,顾青云见吴文把陆煊抱进门,望望天,直接坐侯府的马车回家了。 刚一进后院的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小石头“啊啊啊”的叫声,让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小石头前两天刚满周岁,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抓周仪式,当时他抓到的是书籍,这让大家都很高兴,觉得这预示着小石头长大后会聪颖好学,能写锦绣文章,必能三元及第等。 顾青云虽然觉得抓周礼表现出来只是一种美好的向往和祝福,不能代表孩子的将来,但即便如此,还是很高兴。不过他心知肚明,一家人中,大家都喜欢有事没事拿本书看,婴儿也会模仿,他看多了肯定会学。 所以小石头选择书籍一点也不惊讶。 顾青云绕过影壁,直接从院子石子铺就的小径穿过。 “夫君,你回来了?”简薇此时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第一眼就看到他。见夫君身上的衣衫又换了一套,知道他早上在侯府洗过澡了。 “嗯。”顾青云应了一声,微微一笑,“现在日头未落,怎么出来了?”虽然晒不到。 简薇站起来,看到顾青云的笑容,长身玉立站在杏花树下俊挺的样子,不知怎么的,脸突然有点发热,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看了一眼正寻声望去的小石头,定了定神,低声道:“还不是这个磨人精,不肯待在屋里,怎么哄都不行,非要出来。” “爹!”顾青云刚看向小石头,就听到他一声响亮的叫声。 “爹!”认出是爹爹,小石头眼睛一亮,本来坐在席子上的,现在马上趴下去,小短腿一动,小身子就爬得飞快,迅速靠近顾青云。 顾青云吓了一跳,连忙走快几步在席子边沿蹲下来,挡住他的去向。 “咦?”见前头有人挡住了,小石头停止自己的爬行,疑惑地抬起来,见是自己的爹爹,立马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六颗小白牙。 顾青云也忍不住回之一笑,不是他自夸,他儿子长得的确非常非常可爱,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似的一节节的,小短发浓密乌黑,五官非常像他。 小石头养得很精心,加上他是足月才生的,一向很少生病,身体很好。 记得他出生时大家都说小石头长得像简薇,顾青云也觉得,但不知怎么回事,小石头后来越长就越像他,到了如今,已经有七八分相似了,五官比他的要精致一些,是一个好看的宝宝。 看着他那张和自己相似的小脸,顾青云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只要他对自己笑一笑,就总忍不住去宠爱他,想满足他的任何要求,可又怕自己养出个纨绔,养不好孩子,对孩子以后的前程不好,于是在小石头越来越大时,就只好控制自己,不该做的就不做。 再加上家中简薇和连氏对他的宠溺,惯得他最近越来越霸道,顾青云无奈之下,只好唱起白脸,对他严格要求,没想到小石头虽然有点怕他,但还是喜欢亲近他。 “爹爹!”见爹爹不理自己,小石头又大声叫了一声,咧着小嘴笑,小脸跟花朵一样,就是口水横流。 “小石头,今天乖不乖?”顾青云低头打量他,见他穿着开裆裤,脸色红润,身上没出多少汗,这才放下心来,忙柔声问道。 “乖!”小石头被问习惯了,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现在才一周岁,只会说简单的几个词字,会叫“爹、娘、外外、婆婆”,曾外公和曾外婆还不会叫,只会叫一个字或叠字。 语言方面他没有表现出什么天分,是正常的,但在身体方向却比较强壮,爬和走都比一般的婴幼儿快一点点,现在才一岁,就可以站起来走几步了,扶着东西的话可以走一小段路,小腿很有劲。 只是顾青云隐约在前世听说过,小孩子太早学走路不好,对骨骼发育有影响,应该顺其自然,最好是能让他多爬行,这有利于智力发育。所以在小石头不想走,想爬的时候顾青云也没强求,反而鼓励他去爬。 小石头是很喜欢爬行的,他的腿脚很快,一会儿工夫就爬不见了,相比走路颤颤巍巍的样子,目前来说,小石头还是喜欢爬行。 一说这个连氏就会很郁闷,小石头自从会爬后,就喜欢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到处爬,连氏还不一定能跟上他,一个闪神他就爬远了,幸亏有丫鬟奶娘看着。 “抱!”小石头伸出小手,口水又流出来了。 “你又流口水!”顾青云接过简薇递过来的软绵手帕轻轻替他擦擦湿润的下巴,又把他脖子上挂着的口水兜解下来。 一旁的奶娘赶紧接过口水兜,又递上一个新的。 等顾青云帮小石头围上口水兜后,这才抱起来他亲了一口,赞道:“不错,今天很乖。”之前替他换什么衣服一直都动个不停,有时候还得追着他走,后来被顾青云打过一次小屁股后,就乖巧下来,现在换个口水兜都很安静地坐着不动,当然要表扬一下了。 “爹,爹!”小石头顿时兴奋起来,嘟起小嘴就要在顾青云脸上亲起来。 顾青云刚回来没有洗脸,只好用手挡住他的热情,说道:“小石头,等爹爹洗脸了再亲,现在脏。”即使他不一定听得懂,可也要解释清楚。 果然,小石头安静下来,躺在顾青云怀里笑呵呵的。 简薇看了后笑起来,道:“夫君,小石头这么小,可是很懂得看大人眼色了,我们替他换衣裳,他还到处乱爬,手脚乱动,就是不肯乖乖配合,没想到你一帮他换,他就静静地坐着不动。” “那是因为我打过他。”顾青云坐在慧香搬过来的凳子上,笑道,“不能老是惯着他,他做得不对就要和他说。” “他还这么小,怎么听得懂?”简薇哭笑不得,每次看夫君和儿子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怎么不懂?久了就懂了。不能因为他小就什么都惯着他,要跟他讲道理,他总有一天会听懂的。”顾青云反驳,怀里的小石头又不安分起来,不肯躺着了,开始站起来在他膝盖上蹦跶。 顾青云看了老实本分的奶娘一眼,道:“最近要戒奶了吧?”简薇只喂了六个月就不喂了,都是奶娘在喂。 不过从六个月开始,顾青云他们就开始给小石头喂辅食,一般都是喂果汁、菜汁等液体的食物,或者是米粉、果泥、菜泥等,等他稍大一点后,就会喂煮得很烂的米饭、面条,还有切成很小块的水果、蔬菜等。 因为奶水不是小石头的唯一口粮,他活泼好动,奶水已经满足不了他的食欲,最近更多是在吃辅食,所以顾青云觉得戒奶的时候已经到了。 而且他的牙齿长出来了,已经可以咬人。在六个月的时候就开始咬,当时顾青云才决定不让简薇喂的。 “夫君,不能再吃多一段时间吗?”简薇不舍得,别人家的小孩都吃到两三岁的。 “你认为呢?”顾青云微微一笑。他不觉得这么久了,奶水还有多少营养,还不如辅食呢。 奶娘不是他们家的下人,家里的下人这段时间没人生产,只好从街上请一个回来,约定等小石头周岁后就解除雇佣关系,现在已经满一年了。 想起孩子对奶娘的亲近,简薇一怔,虽说他们故意请外头的奶娘是为了防止以后奶娘仗着奶过哥儿倚老卖老、作妖什么的,可现在的这个奶娘老实本分,姿色普通,到家里一年多来,除了回家的时间,其他时候都很细心,对儿子照顾也很好。 罢了,奶娘也有自己的孩子,就让她回去团聚,多给些银子就是,迟早要离开的。 果然,当天晚上简薇和连氏商量后,第二天就和奶娘解除雇佣关系,把她送回家,除了工钱还给了赏钱。 对于奶娘的依依不舍,简薇只能硬起心肠了。 要戒奶的小石头之后几天脾气都很暴躁,把四个大人都弄得人仰马翻。 “青云,要不然就再等等?先把奶娘叫回来?”方仁霄抱着哇哇大哭的小石头哄着,用尽手段才让他停止哭泣,只是眼睛哭红,正在抽噎的样子显得可怜兮兮的。 连氏已经是一脸的心疼和着急了。 “老师,您的原则呢?是您说不能太惯着小石头,免得以后惯成一个小霸王的。”顾青云忍不住笑道。 当初方仁霄见他老是抱着小石头,就说他太过于溺爱孩子,而且这时人们讲究“抱孙不抱子”,加上小石头对他这个做爹的特别亲近,他就妒忌了,一度说不让他对孩子太过于宠爱。 这让顾青云暗自吐槽,论起对小石头宠爱,是他自己吧?连自己的宝贝胡子都肯让小石头抓着。 就连简薇都暗地里说她小时候,外公绝对没有这么喜欢她。 “好了,吃这个蛋黄酱吧。”顾青云见慧香端上一小碗蛋黄酱,心下微松。这蛋黄酱是把蛋黄研碎、再过滤,加上肉汤、淀粉煮成的,闻着香气扑鼻。平时他还会让厨娘加点蔬菜,现在看儿子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把蔬菜去掉了,还加了一点点盐。 要知道小石头一岁之前的辅食可是没有添加任何调味品的。 于是顾青云就对着正在躺在方仁霄怀里正在抽噎的小石头叫道:“来,小石头,吃饭了。” “奶,奶娘!”小石头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又撇过脸去,“奶,奶。”手脚乱蹬。 “不想吃就算了,让你饿一饿!”顾青云慢慢地把这句话说了几遍。 大家一脸的不赞同,不过事先有过约定,在教训孩子的时候,大家要统一意见,特别是等他大点的时候,更是如此,不能父亲赞同,母亲反对,有意见私下再提,免得小石头不知道听谁的,无所适从,不利于教导。 小石头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不过他的手脚已经安静下来了,他把脸埋进方仁霄怀里,把穿着开裆裤的小屁股对着他们,嘴里这不知道嘟嚷着什么,含含糊糊的。 方仁霄突然哈哈大笑,见饭桌上的饭菜还没冷,就道:“好了,好了,我们先吃吧。” 最终,小石头还是抵抗不住饥饿的召唤,乖乖让别人给他喂蛋黄酱了。 看得他吃得香甜的样子,大家都松了口气。 奶娘回去的第一天,还可以忽悠一下他,没怎么哭,第二天就开始要喝奶,从早上折腾到中午,现在终于肯吃东西了。 大概是知道家里没奶了,小石头戒奶后偶尔哭几声以示反抗,之后喂他吃东西时还是乖乖吃的,偶尔才耍一次脾气,七八天后,终于不再吵着吃奶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其实这个时候有羊奶可喝的,只是这个年代的羊奶没有后世的杀菌处理技术,婴幼儿对细菌没有抵抗力。顾青云不敢拿小石头去赌,就想着等他再大点,就给他喝羊奶。 反正羊奶对孩子非常有好处。 几天后,收到家里的一封信,顾青云连忙拆开来看。 简薇忙问道:“夫君,里面可说了小石头的名字?”之前小石头还小,按照规定是暂时不上族谱,也不取名的,现在小石头周岁了,身体一直很健康,家里人也知道,肯定会把名字取上的。 顾青云点点头,笑道:“自从去年八月大堂哥考中秀才后,大爷爷一直很高兴,就把取名的辈分给改了,以前我家都是随便挑一个字作为辈分,然后才取名,现在大爷爷讲究起来,说希望家族能一直延续和昌盛,就排了‘永传昌盛,兴延继承’八个字,以后咱们的后代就会按着这八个字排下去。” 顾青明终于考上秀才,当时顾青云知道的时候高兴极了,家族中总算出现第二个有功名的人。 就是赵玉堂还是没考上,这次他终于不倔了,愿意到县学去读书,以前他想安排他到县学他都不肯,还是乐于待在家里。 “我们儿子是‘永’字辈的,我爹找人去算过后才取名顾永良。”他爹虽然在信里说不合适的话他们可以另取,但长辈的一片心意怎么能拒绝?没有意外的话,小石头就是这个名字了。 “顾永良”简薇念了几遍,点头道,“还行,以后小石头的大名就是这个了。” “还有,二堂哥终于要娶亲了。”顾青云看到最后,忍不住笑道,“他可真够可以的,竟然拖到二十二岁才成亲。”先前顾青亮是在何家书肆干活,现在已经是账房了,娶的妻子是临阳府某个商人的女儿。 顾青云看了顾青亮给自己的信,知道这个妻子是他无意中认识的,对人家死心塌地,费了很大的劲才娶回来的。 “现在我们不能回去参加婚宴,真是太可惜了。”顾青云叹了口气,路还是远点。 当天晚上,顾青云正在地毯上做俯卧撑,他的背上正趴着小石头。 小石头随着顾青云的动作一起一伏的,开心得他“咯咯咯”直笑,小手偶尔拍一下他爹的肩膀。 顾青云感受着他滴在自己背部的口水,郁闷极了,幸亏他还没洗澡。 简薇正在烛光下算账,今天正好是收房租的日子。 “夫君,这个月房子全部都租出去了,预收三个月,有房租三十二两。”简薇一边说着,拨弄了下算盘,很快就算出本月他们小家的收入和支出。 过年后,顾青云在日南坊买了一亩地,上个月已经建好房子,基本上是按照四合院的格局,只是里面的厢房正房耳房之类的都有墙壁隔着,里面按照一房一厅,或两房一厅的样子来建造,有一些还会建一个厨房。 一共建有十套房子,可以同时租给十户人家,有各自的和空间。总共花了差不多三百两银子。 京城的下水道修得不错,院子中央挖了一口井,是公用的,院子还建有几个小花坛,顾青云都种上了桂花树和几丛花草。 这是投资型房子,以后他们应该不会住在那里,不过周围环境好,安全干净,刚一建好,就让顾三元去管理,这个月已经全部租出去了。 “不错,过几年就可以回本了。”顾青云气喘吁吁说了一句。自己现在手里还有一百多两,想再买就不行了,得留着钱以防万一。 简薇转头看着不断起伏的顾青云,见他只穿着背心和短裤,露出强健修长的身体,额头上有着汗水,忍不住问道:“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呀?”自从生下小石头后,夫君似乎真的不想生了,让她着急不已。 顾青云一听,差点就直接趴下去。郁闷,他只觉得自己快不堪负重了,背上那个小肉墩好重,还想再来一个? 85|庄子 “爹!”见顾青云不动了,在他背上的小石头眼睛忽闪忽闪的,他歪歪头,想探头去看看,“爹?” “小石头坐好,爹要开始了。”顾青云继续缓慢起伏。 “啊啊啊”小石头见动了,就开始乖乖趴在顾青云的背上,嘴上却叫了起来,自己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儿语言。 这是他最近喜欢的活动,只是苦了顾青云,小家伙不算重,但一把他放在背上做俯卧撑,久了才感觉到什么叫沉重如山,到最后会变得很累。 至少达到锻炼效果了,顾青云苦中作乐地想着。 “夫君!你到底有没有听到人家说话嘛?”简薇见那父子俩自得其乐的样子,不禁怒了,瞪着眼睛斜睨着他们。 顾青云呼出一口气,吃力地说道:“你至少等我做完再说。” 简薇定睛一看,见他身上已经出汗,在烛光下手臂和脸部都闪着光泽,脸一红,就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只好自己走出去,让迎香叫厨房把热水先提到洗澡间。 等顾青云好不容易结束今晚的锻炼,正在擦汗时,小石头已经换完衣服准备睡觉了。 让他们欣慰的是,小石头算是比较好带的宝宝,不怎么爱哭闹,只要有爹爹和娘亲在,就很少哭。只是他有一个习惯,要顾青云或简薇一直看着他,他才能睡着。 此时就是如此,顾青云和简薇都围着他的摇篮,两人小声说话,小石头在自己的小床上玩弄自己的手指,偶尔啃一下,又看看顾青云他们。 “你看小石头这么小,现在再怀一个忙不过来,而且上次都说不生了,生孩子那么痛苦。”顾青云轻声解释,盯着简薇的脸。 此时她的身材已经恢复苗条,脸蛋依然白皙粉嫩,除了气质成熟一点,依然文雅,好像和刚结婚之前没什么区别。 这让顾青云很高兴,起码说明简薇嫁给自己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咦?小石头?”小石头听到自己的名字,把小手放开,抬头看看他们,大眼睛闪着好奇。 “睡觉,不是在说你。”简薇点点他的额头,轻轻抚摸他的小肚子。 小石头咧嘴笑了起来。 两人看着他可爱的笑容,只觉得怎么爱都爱不够,恨不得把他抱起来狠狠亲一口。 顾青云和简薇相视一笑,两人不再说话。 很快,小石头睡着了。 等简薇帮小石头盖好小被子后,顾青云才继续话题:“上次生孩子那么疼,你不是说不生了吗?”当时她在产房都同意了。 “夫君,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当时我那是痛得厉害,当然是不想生,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多生几个,你看小石头这么可爱,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多不好。”简薇只能给出这个理由,难不成她说自己不生,让其他女人替自己的夫君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顾青云当然知道在他们这个家,只生一个是不大可能的,因为古代婴幼儿的夭折率太高了,只生一个不保险,更何况他们两个的身体都很好,不生是不现实的。 “至少要等小石头两岁多或三岁再生,到时他可以带着弟弟或妹妹玩,现在他还太小了,我们的精力还得放在他身上。”顾青云搂着简薇的肩膀,笑道,“咱们要贵精不贵多,孩子不是庄稼,越多越好,我只希望以后咱们的孩子个个都能成才,不求他们一定要走上科举之路,只求他们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一生平平安安才好。” 顾青云暗叹口气,想一生都平平安安也是要有运气的。在京城,他看过太多昨天还是官宦子弟,鲜衣怒马招摇过市,今天就被抄家流放,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再说了,迟点生对你的身体也好,生孩子对女人终究是一道鬼门关。”顾青云摸摸她的秀发,闻到一股幽香。 简薇顺势偎依在顾青云怀里,低声道:“那我听你的。”丈夫为自己着想,只要他不急,自己就听他的吧,只是不能生孩子,就苦了相公。 “那今晚”简薇顿了顿,脸颊如火般红艳起来,柔声道,“你还是睡在书房?” 顾青云想了想,暗自算了算简薇的安全期,加上还有其他手段,怀孕的几率会降低,实在怀孕了那没办法,现在拒绝他就是傻瓜,忙摇头道:“不,今晚我在这里。”好吧,刚开始小石头夜里吵闹,他第二天要早起,加上他晚上读书晚,第二天起得比其他人都早,不好相互影响。再者,短时间里顾青云还不想再生第二个,很多时候就直接睡在书房。 在这里有下人在,顾青云是很少用半夜起来带孩子的,简薇也不允许,生怕影响到他的身体健康,还有读书学习。 等到小石头稍微大一点,夜里不会动不动就醒来几次,他这才搬回卧室,只是偶尔读书晚了,还会在书房入睡。 “我先去洗澡。”顾青云嗅嗅他的手臂,取笑道,“亏你不嫌汗臭。” 简薇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夜无话,春光无限。 日子仍如流水般流淌而过,一个月后,简薇突然跟顾青云说要给慧香和迎香找婆家。 顾青云当然没意见,这是主母的分内事,他不用管。只是想到慧香和迎香都够年龄嫁人,就想到顾三元,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顾青云连忙找个机会和顾三元谈话。 “三元,你是想回家,还是想继续留在我身边,或者去做什么营生?”当初和大爷爷说好了,让顾三元留在他身边,直到十六岁算成人才放他离开。 现在的顾三元不是四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乡下小男孩,他已经变得强壮高大,比顾青云矮半个头,能识字算账,待人接物都有章法。 起码在顾青云身边没犯过什么大错,说实在的,放顾三元回去,他也舍不得,毕竟他已经用习惯了,两人已经磨合好。 “叔,你想赶我走?”顾三元惊慌地看着他。虽然在这里,阿叔没有惯着自己,自己的待遇除了没有卖身契,和一般的下人相比,只好了那么一些,但终究是不同的,自己是良民,没有人会欺负他。 虽说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可他把自己当做阿叔的手下来看待,所以心里没什么不平衡。 没有阿叔收留,他自己都不一定能长大。 村里和族里多少人羡慕自己的位置啊,他敢肯定,只要他从这里离开,族里肯定有人想过来,他才不走呢,而且家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后娘肯定巴不得自己不回去。 他现在已经不是村里的井底之蛙了,他想一直跟在阿叔身边,不想离开,跟着阿叔比在外自己打拼好太多了。 “阿叔,我不想回去,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顾三元想到这里,忙不迭摇头。 “可是你跟在我身边跑腿不会委屈吗?”顾青云问了句,见他还是摇头,又思考了一会儿,劝说几句。结果见顾三元咬定要跟着自己,就作罢,反正用生不如用熟,三元的办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起码这次他帮自己去买地建房、租房和收租,都办得井井有条,没有从中中饱私囊,事情和他查到的一样,没有试图欺瞒他。 “那你就相当于咱家的管事吧。”顾青云想起何谦竹家的何叔,同意了。心里提醒自己,要记得跟简薇说把三元的月俸提一提。 顾三元脸上顿时露出大大的笑容,心里的大石头可以放下了,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自从到十六岁后,他就一直担心自己被赶走,现在知道可以一直留下来,高兴极了。 顾青云见他如此,心里颇有成就感,就笑道:“那你要抓紧时间找媳妇了,年纪快到了。” “我还小,不急。”顾三元却毫不在意,道,“那叔,我去日南坊那里瞧瞧,前几天有个书生说有要延长租期,我去看看。”四合院内有公共地方,其他人一般不会主动打扫,顾三元不同,为了更好租出去,他偶尔会去看看,帮忙把花草树木浇一下水,拔拔草之类的。 顾青云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摇摇头,他这是还没开窍呢。 等到九月九日重阳节这一天,大家都会到京城郊外去爬山。家里不止是顾青云不用去侯府上课,就是方仁霄也放假了。 他们事先已经和方子茗夫妇约好一起到方家城外的小庄子度过,那里虽然没有什么名山大川,但找到一个小山坡还是可以应景登高的,离京城近的山实在是太多人了,去那里爬山绝对是人挤人,还容易出意外。 初九一大早,天还没亮,大家就都起来了,整个方宅很快就亮起灯。出行一次不方便,要带很多东西,单是小石头的小衣服就一大堆,最近他很坏,每次都是尿了后才告诉大人,有时候甚至不说,一天要换好几条裤子,让顾青云都想揍他的小屁股了,可想到他话都没能说全,加上方仁霄和连氏在旁边虎视眈眈,就暂且放过他。 方家只有一辆马车,还有一辆是租的,正好可以装得下他们这些人。 等到城门口后,方子茗已经到了,他们人少,只需一辆车即可。 应方子茗的要求,顾青云下车和他一辆,两人的妻子一辆。 坐在马车里,顾青云熟门熟路地拉出抽屉拿一块桂花糕出来吃,一边问道:“咱俩有啥好说的?非要我换车。”他还想和简薇说说话呢,就是和小石头也行啊,两人还是能聊得来的,虽然是鸡同鸭讲。 方子茗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是我娘子要求的,你以为我想和你一起坐吗?” “你怎么那么大火气?你姐姐不是刚怀孕吗?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啊。”顾青云谁啊,和方子茗认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他是否生气,自己还是能察觉出来的。 这次本来想叫上张修远他们家的,没想到方姐姐正好检查出怀孕,那就不能去了,没叫上他们。 “还不是你家小石头,那小子胖乎乎的,又长得白白嫩嫩的招人喜欢,我家娘子非常喜欢他,整天想自己生一个,可咱们刚成亲不久,就不能迟一点吗?”方子茗摇摇头,道,“我觉得现在挺好,暂时不想要孩子,一想到你家小石头当初那个折磨人的样子,我就觉得要缓缓才行。” 顾青云“哦”了一声,看不出方子茗有这样的想法,还想着过二人世界,不过他和夏氏的感情好,加上父母都不在身边,现在多出一个孩子的确不方便,就道:“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反正有丫鬟婆子在,有孩子也不用担心有麻烦,夏大人也在京城,他们总会帮忙的。” “再说,你都成亲一年了,这不叫‘刚成亲不久’,是已经很久了。”顾青云又补充一句。 方子茗没理他,自顾自地摇着扇子。 顾青云也不在意,自己斜躺下来,京城周边的路还是很好走的,但终究没有减震弹簧,坐马车还是不怎么舒服,这还不如骑马呢。 他是在侯府学会骑马的,侯府有个可以跑马的地方,他抓住机会跟侯府的亲兵认真学习,现在的骑术不错,让他颇为自豪。 唉,可惜自己的钱不够,养不起一匹马。 “你不是说准备回一趟林山县吗?”方子茗见他斜躺在软垫上,从抽屉里抽出自己的书,津津有味翻书的样子,就忙问道。 “不回了,买房子后路费都不够。”顾青云想起自己还剩下一百多两的银子,就很是难过。计划不如变化快,本来还想着今年回家一趟,没想到家里都没有两百两银子,那就不能回了。 至于让他爹娘上京城来?即使有人陪着他们也不肯,那个路费就足以让老两口摇头。 “当初你要买房,我还以为你要搬出去住。”方子茗说了一句。 “我脸皮厚,在老师家蹭吃蹭喝。”顾青云把这本书草草翻完没有认真看,书页的质量不不咋地,纸张有些发黄,不过为了控制成本,只能这样了。 “等等,这是我最喜欢的话本,你别乱放。”方子茗一直都盯着,见顾青云敷衍的样子,很是生气,就把书接过来,小心地放好。 顾青云看了他一眼,哭笑不得,里面的内容有谁比他更熟悉?这是他自己写的冒险记,没想到方子茗还喜欢看。 他直接问出口了。 “青云,不是我说你,你已经落伍了,这本话本如今在京城很火的,很多人喜欢看。反正‘一枕黄粱’写得很好,很适合我胃口,我不觉得话本低俗。不过说真的,作者到底是哪里人?怎么在越阳郡有他的,在京城也有?”方子茗皱眉沉思,很是不解。 顾青云打了个哈欠,不想和他说。 不久,马车停下来,顾青云和方子茗对视一眼,就见车夫在车门外说前面似乎发生纠葛,太多人堵在那里,现在大家都得等着,不能前进。 “估计又是哪两家人在吵架吧?这条道多人走,放心,很快就有人出来解决的。”方子茗说了一句,掀开车帘,只见他们的左边是麦田,右边是另一辆马车,看了下,没有明显的标志,不知道是谁家的。 顾青云点点头,的确如此,在京城人多车多,容易发生冲突,尤其是那些二代。特别是这种全民参与活动的日子,更容易发生矛盾。幸亏他们出来得早,否则在城门口就得排很久的队才能出得来。 对于这种事不关己的冲突,他们已经习惯了,一般这种时候都不会去出头,也不会去看热闹,都是安静地等待。 在等待的时候,张修远却在车外敲门,上了他们马车。 顾青云和方子茗很是惊讶。 张修远却笑道:“你姐姐在家没来,我是和老师一起的,你们掀开车帘,我正好看到你们,就过来和你们说话了。”他是骑马来的。 顾青云两人恍然大悟。 张修远却突然低声问道:“知道前面是谁和谁在发生争执吗?”神情颇为神秘。 “是谁?”顾青云和方子茗好奇地问。有人自动提供消息,他们当然也想听听。 “是永平伯府的二公子谢长亭,你们肯定听说过的,很火的那个,长得嗯,很有特点,让人过目难忘。还有,他名下的松竹书斋最近出了几本好看的话本,很多人都在偷偷看。”张修远生怕他两人不知,忙细细解释。 “原来是他,我曾经在酒楼远远见过一面,印象深刻。”方子茗恍然大悟。 顾青云嘴角抽搐下,两人都长得俊美,偏偏此时神秘兮兮地说着八卦。看来,八卦是人类共同的爱好,无论男女。 难怪以前有人说中国人就是喜欢看热闹。 不过涉及到谢长亭,顾青云忙问:“那和他发生冲突的是哪个勋贵子弟?”他好像没和方子茗说过自己认识谢长亭的事。 “不是,如果是,早已有人出来主持,大家就不用得着塞在这里。”张修远打开扇子摇摇,用扇子掩住嘴巴,低声道,“是安乐公主!” 顾青云两人大吃一惊,安乐公主可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嫡公主,今年好像是十六还是十七岁来着? “你怎么知道的?”顾青云又问。 “刚刚老师打发我去前面看看情况,而我在殿试时见过陛下一面。”张修远接着说了一句,“安乐公主虽然很低调,没有摆出排场,但我远远就看见了。” 顾青云想起坊间传言,安乐公主和皇帝陛下长得非常像,相似度达到九成。大家都知道,陛下是皇二代,基因还没有来得及优化,所以长相是路人级别,那和他相似的公主只能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本朝规定驸马不能掌权,做官也是做一些清闲的官职,没有上升空间。这样一来,公主一般都不会下嫁给传说中的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的,毕竟这些读书人好不容易寒窗苦读十几年,刚刚金榜题名,还没来得及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尚主,肯定意难平。 所以本朝的公主一般都是下嫁给勋贵子弟,或者是那些不想进入仕途的读书人。 永平伯是超品三等爵,谢长亭是嫡子,身份上勉勉强强配得上公主,毕竟那些出色的国公或侯府公子肯定想进入仕途,不能当官的那些几乎都是纨绔,实在是拿不出手。 本朝公主没有封地,只能每年从宗人府领取俸禄,权力比起唐朝的公主差太多。 想想谢长亭的美貌,顾青云觉得安乐公主能看上谢长亭实在是真爱啊。 想起元宵节过后谢长亭难看的脸色,顾青云撇开他不乐意的原因不谈,如果这门婚事能成的话,那谢长亭算是开展主角模式,已经是人生赢家,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下次见面一定要问问当事人的感想!顾青云暗想。 没等太久,冲突就解决了,张修远连忙下车。 顾青云在马车开动的时候,从车窗往外看,正好看到谢长亭骑着马往回走,脸上面无表情。 顾青云所见到的谢长亭一般都是嬉皮笑脸的,现在突然看到他这么严肃的样子,感觉很不习惯。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辆马车,顾青云也不好和他打招呼。 从京城到方仁霄的庄子,大家整整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到。刚一下车,就看到远处青山浓绿,近处有河流蜿蜒而去,顾青云就看见一排排水车建在岸上,只有两架开着,其他都不动,此时轮叶转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不远处的田里种着冬小麦,有村民在田里劳作。 方家的庄子离村子有段距离,颇为安静,没有村民来打扰。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嗯,非常清新,又很亲切,好像回到了桃溪村。 庄头早就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一番安顿不提。 顾青云看着院子里的几棵梨树,只见上面挂满了梨子,这让他食指大动,只有小石头不明所以地跟着他抬头,一起看着梨子,懵懵懂懂的样子非常可爱。 在庄子里心情无疑是愉快和新鲜的,还没到午饭的时间,大家就先到附近的小山坡去爬山,山坡非常矮,不过大家都不介意,来乡下也只是转换一下心情罢了。 不过在这里竟然还能碰到其他官员,是礼部的左侍郎谭大人,正三品官员。 大家一介绍,顾青云知道隔壁是谭家的庄子,才会如此凑巧。 方子茗走到顾青云身边,低声道:“谭大人身后的少年郎就是谭子礼,两人是叔侄关系。” 顾青云望过去,只见有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站在谭大人身后,他长相英俊,剑眉星目,身上一袭白衣,拿着扇子,却显得锋芒毕露,少年的锐气显露无疑。 谭子礼和方子茗的俊美不是同一种类型,但两人无疑都是极吸引人的,周围的丫鬟有意无意都在看着两人。 谭子礼,苏州的解元,和顾青云是同一年考上的,比他小两岁,只是苏省的解元和他们越阳郡的解元分量是不同的,那里文风鼎盛,人文荟萃,每次考上的进士数量排在全国前几名。 上次他没考,据说是年龄太小了,家里压着不让考,而谭家是苏州当地的书香世家,顾青云相信,后年二月的会试,他一定会参加,而且还是冲着会元去的。 本朝还没有出现过连中三元的壮举,每个解元都想当第一个,偶尔顾青云也会想一想。 顾青云还隐约听说,谭家和靖勇侯府正在议亲,议亲的对象好像就是谭子礼的姐姐,对方因为连连守孝错过花期,但素有德行,名声很好。 86|讥讽 方仁霄和谭侍郎说了几句话后,就把他和方子茗拉过去介绍。于是,接下来就是男人一堆,女眷一堆地聚在一起。 其中顾青云、方子茗和谭子礼在一起,有下人在,也不用他们年轻人提东西,三人就落在最后,本来顾青云还以为他们会很有话题聊的,没想到谭子礼似乎没什么兴致和他们说话。方子茗起了个话题,顾青云接着往下说,对方却惜言如金,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 读书人之间的对话,一般都是问起对方是哪一年的举人。 顾青云就恭维道:“子礼真是才华横溢,才十五岁就摘取解元,这等成就从古到今都是少有的。”为表亲近,他就直接称呼对方的字了。 老实说,他的确是非常佩服对方的,他都已经是他们越阳郡年纪最小的解元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谭子礼比自己还厉害多了,十一岁秀才,十五岁举人,两人之间的差距还是有的。 谭子礼一听,面有得色,却只是矜持地摇头:“还得看下一科能否金榜题名,不能的话一切休提!” “以子礼的才华,下科定能中的。”方子茗在市井里听过他的传言,知道对方的确是天资不凡,有大儒为师,这次肯定有很大几率考中,所以也不介意赞他几句。 谭子礼扯扯嘴角一笑,点点头,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顾青云和方子茗面面相觑,等了等,发现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顾青云心里暗笑:按照惯例谭子礼应该也恰当吹捧一下他们俩,读书人之间就是如此,我说你的好话,你说我的好话,大家表面上其乐融融,相互吹捧,一起出名,没想到对方没有按照套路来。 于是他们有点傻眼了。 好吧,不说学业,咱们说说京城的事吧。 结果谭子礼还是兴致缺缺,这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就以为他刚来到京城,不熟悉京城的事物。 顾青云上次来京城,经过苏州时可是正经下去游玩过几日,现在知道谭子礼是苏州人,说道:“子礼,你们苏州城的松鼠桂鱼味道不错,前两年在下路过苏州时正好是桂鱼肥美的时节,可是饱了一通口福。” 这次,谭子礼终于有点精神了,他看了一眼顾青云,回道:“没想到顾兄还到过我们苏州城。” “来京城时路过,在苏州停留几日,苏州城实在是太大了,在下和内子也只是走马观花,不能完全领略其风光,实在遗憾!下次有时间还想着去游玩。”顾青云的确很可惜,他实在想念那里的美食,尤其是甲鱼汤。 “确实,苏州城哪是区区几日就能看完的?”谭子礼打开扇子摇摇,颇为自豪地看了一眼顾青云,道,“又不是乡下小地方。” 顾青云愣了愣。 方子茗干咳一声,道:“子礼可看话本?” “话本?那种低俗之物登不上大雅之堂,在下本以为你们是专心学问之人,没想到连话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也看。”谭子礼皱了皱眉,用扇子遮住一边脸,望向另一边。 一副不想和你们作伴的样子。 顾青云一听,忍不住皱起眉头来,他看了一眼方子茗。 方子茗俊美的脸也跟着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薄怒。 “存在即合理,既然有这么多人喜欢看话本,话本就有存在的理由。”顾青云说了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和方子茗默默对视一眼,接下来的路程大家都没有再说话,一路欣赏着山坡上的野菊花。 他们没有奉承他的义务。 所幸他们走在最后,大家没有发现他们的沉默,加上这座山只是小山坡,没过多久就爬到了。一路上还碰到其他村民,只是他们去的是更高的山,秋天正好是收获的季节,他们还背着箩筐准备到山上采摘山货。 等他们一到达山顶,顿觉秋高气爽,秋风吹拂,扫去了登山时的燥热,众人只感觉精神一震,心旷神怡。 顾青云走去抱着小石头玩。 在夏朝,重阳节有登高避灾、佩戴茱萸辟邪、饮菊花酒驱疾、远游健身等习俗。此时大家的臂上就佩带有插着茱萸的布囊,小石头就很是好奇,老是想把布囊扯下,顾青云干脆把布囊系在他的腰间。 果然,小石头的注意力就不在布囊上了,开始好奇地看着四周,他还没来过这种地方。 山顶的景致不错,顶上有一块面积不大的平台,一路上来都是好爬的草坡,山坡上有或发黄或青绿的草、矮矮的灌木从、怒放的野菊花,有什么危险一目了然,正好合适他们这种携老带幼的家庭,这也是方仁霄选择这里的原因。 “来,小石头,跟爹学,这是山楂树。”顾青云指着一棵不大的树慢慢说道,上面结有几个山楂,可惜他不爱吃。 “山楂树。”小石头对这种学舌活动很不热衷,不过还是给亲爹面子,懒懒地说了一句。 顾青云额头和他对碰着,恐吓道:“小石头,爹怎么觉得你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就喜欢到处乱爬,不怎么喜欢学说话。 “爹!”小石头咯咯咯直笑,伸出小手摸摸顾青云的脸,白嫩嫩的笑脸一瞬间就把他的心俘获了,让他想保持严肃都不行。 方子茗在旁边看到了,也羡慕得很,他摸摸小石头的头顶,道:“一看到这小子,我就想早点当爹了。” “那就快点生,你年纪大了,不生的话你们俩都会有压力,我不信你没有收到你娘的来信。”顾青云把小石头想抓树叶的小手拨开。 在古代想迟点再生?一大堆人会时不时来关切你,还会好心给你介绍不孕不育的大夫。 “爹?”小石头一直锲而不舍地想抓树叶的动作被顾青云破坏,他也不恼,只是本来一直乐呵呵的,现在却突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顾青云和他对视一眼,想了想,赶紧把他放在地上,脱下裤子,开始哄着他尿尿。 看着小石头放水,顾青云松了一口气,差点就尿在他身上了,幸亏他熟悉他的小动作,就点点他的小鼻子道:“下次想尿尿一定要告诉爹,真想打你的小屁股。” 小石头只顾着“嘎嘎嘎”直笑了。 方子茗在旁边看了非常无语,许久才憋出一句:“你的动作真熟练。” 顾青云不理他,这年代的人讲究“抱孙不抱子”,很少有人会和他一样这么哄小孩,觉得这是妻子和下人该做的事,外面的事才是大事。 对于顾青云来说,小石头是他血脉的延续,让他对这时空的归属感更强。 在山顶,大家登高望远,远处有红叶似火,山下有阡陌田野,风景如画,让顾青云这种画画刚入门的人都有提笔的冲动了。 此时不论文人百姓,都喜欢登高后在山上野餐、烤肉食用。有些富贵人家还会带上幕帐、烤具、车马、乐器等登上高台或土坡,接着架起幕帐、桌椅,大吃爆烤羊肉或涮羊肉,还有人唱戏奏乐,听歌看舞,简直是活动多样。 他们两家都是从简,只带了重阳糕上来,大家盘腿喝水吃花糕,方仁霄和谭侍郎还起了吟诗作对的兴致,两人一唱一和,中途还让顾青云等三人加进来。 对付这样的场景,顾青云已经熟练,做出的诗文虽说不是上佳,但也中规中矩。 其中他特别注意到谭子礼,他的诗的确有股灵性,想到对方考试还那么厉害,加上长相英挺,这让顾青云不得不感叹上天厚爱于他。 嗯,包括他身边的方子茗。 太阳渐烈,山顶上没有遮荫的大树,加上双方都有幼儿,不好晒太久。于是,大家吃完花糕后就开始下山了,等走到山脚,两队人才分开。 中途方仁霄一直和谭侍郎说话,顾青云等人就静悄悄的,双方说话不投机,没什么好说的。 等回到庄子就可以开始吃午饭了。 庄头难得见主人家来一趟,费劲心思给他们整治出一桌菜肴。 野鸡汤、肉末豆腐、香菇炒鸡肉、白切鸭肉、酸辣白菜等,菜色虽然不算精致,但很合他们胃口,加上今天很早就从京城出来,除了小石头,其他人都没能好好吃早饭,只是用几块点心垫垫底,又跑去爬山了,现在当然食欲大开。 吃过饭后,小石头被连氏抱去哄着睡午觉,顾青云和方子茗就走到外面的大路上,两人在树荫下聊天。 首先说的当然是谭子礼。 “他好像对我有很多意见。”顾青云想起今天的交流,本来以为会多一个小伙伴的,没想到双方气场不和,让他极为郁闷,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他明确表露出不喜之色的人。 以往大家气场不和最多是互不来往,很少有人当面表露出来。而且不是他自夸,以他的为人处事,虽说做不到人人喜欢,但起码绝大多数人还是能和他相处愉快的。 现在冷不丁遇见这么一个人,他当然会有些郁闷和不解。 方子茗也很纳闷,对于谭子礼贬低话本尤为不满,这不是把他骂进去了吗?亏他还以为少年人都喜欢看话本,才说起这个话题的。 “他是上个月到京城的,刚到不久就在状元楼闯出好大的名头,对方写诗作画样样出色,一举成名,有一堆人捧着他。前几天还和姐夫杠上了,幸亏姐夫已进入翰林院,最近在修身养性,否则那天他们非得斗诗不可。”状元楼据说是出过状元的酒楼,在京城有很大的名气,是读书人经常聚在一起的地方,里面环境优雅,后台强硬,加上中等的价位,很受读书人欢迎。 张修远自从来京城后就是那里的常客,即使现在已经考中进士当官,还是会在休沐日到状元楼,现在偶尔还指点那里的举人和秀才,很受别人欢迎。 “那他为何看我不顺眼?难道是因为张兄?”顾青云很是纳闷,难道他知道张修远和他们的关系?是他们受张修远牵连了? “应该不是,他心胸应该没那么狭窄,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方子茗也很是不解,不过他对谭子礼没有好感,尤其是他看不起自己心爱的话本,要知道话本里面新鲜有趣的故事是很吸引人的。每天除了读书教书,偶尔看一下话本转换心情是一种享受。 “不过大家都说他不太好相处,心高气傲,我本来以为是传言,今日才知传言不虚。”方子茗说了一句。 顾青云点点头,想起在侯府听到的传言,据说已经在走程序,基本上陆泽未来的妻子差不多定下是谭子礼的姐姐。关系到小陆煊,他决定等他回去后就去打听一下。 即使以后可能会有交集,顾青云两人还是不再谈论谭子礼,这样的人他们见过不少,不出奇。 “我最近看到一本对大学的经注,我看有些观点说得很有新意,等我看完后借给你。”方子茗说起读书的事。 顾青云很感兴趣,就忙问道:“是谁写的?” “本朝大儒白致远白大人。”白大儒是本朝的名人,已经致仕,但他曾经担任太子太傅,教过当今陛下,所以即便致仕,仍然很受众人的追捧。 “竟然是他?那一定要认真研读。”两个月前,顾青云在国子监曾经听过他讲的一堂课,很有水平,当场就让他解开几点疑惑,现在他出书了肯定要看的。实在好的话,就会去买来收藏。 想当初白大人要在国子监讲课的消息一传出,大家各显神通,都想挤进去听,顾青云和方子茗经过方仁霄的关系才能进去,事后只觉得不虚此行。 想起在国子监遇到的赵文轩,顾青云的眼睑低垂下来,低声道:“你最近还和赵师兄联系吗?” “没有。”方子茗愣了下,摇摇头。 顾青云苦笑一下,也是,方子茗和赵文轩关系一直都不太好,想让他主动联系是不可能的事。不知为什么,自从小石头的洗三礼见面后,两人的关系就渐渐地淡下来,明明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先前他还以为是赵文轩在国子监不自由,空闲时间不多,可两个月前在国子监见面,大家的感情真的生疏一些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之后他特意下帖子到赵家,想找他出来聚会,可几次赵文轩都说没空,顾青云不知道是否是事实,还是想躲避自己,但一想到两人疏远,心里就不好受。 算了,不想这些了,顾青云打算到周围走走,看看村民们的生活状况。 方子茗不喜欢看这些,自己走回院子去了。 这个小村里的人大多数都佃有方家的田种,随意问了几个村民租子的情况,再旁侧敲击他们的生活情况,顾青云很感兴趣。 这里挨近京城,人们的生活水平比他们林溪村还要好一些,而且村民不怕人,他们经常利用农闲时候到京城找活干,和他说话也只是稍微有点拘束而已。 等他在村里走完一圈,回到院子时,小石头已经醒了,顾青云正要逗弄一下,就被方仁霄扔下两道策论题,让他明天下午就把答案写给他,还加上不在场的方子茗。 和方子茗一说,两人对视一眼,颇为郁闷,出来玩还得写功课,不是已经很久没给他们出过题了吗? 只有顾青云知道原因,不就是怕他们抢着和他逗弄小石头吗?他不得不感叹,小石头的魅力还是很大的。 众人在庄子待到下午,简薇和夏氏还拿着篮子出去摘菜。 看天色不早,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去,大家只好依依不舍回去了,带了一箱的梨子、核桃和板栗等,可谓是收获满满。 在京城住久了,偶尔来一次山野之地看看,会觉得很新鲜。顾青云觉得就好像前世的城里人一样,周末去农家乐玩玩,有助于转换心情,保持心情愉快。 重阳节过后,日子照常过,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一直在流淌,偶尔才泛起几朵浪花。 当顾青云听到谭子礼的消息时,已经是入冬了,温度已经下降,可他还穿着几层单衣,就为了适应和会试同样的温度,这事他从今年二月就开始做了。 虽然不一定有用,但他还是想试试,万一因为适应环境,做题有灵感就考中了呢?上次方子茗可是到了最后一天病得稀里糊涂的,做题靠感觉,估计就因为这个才没中,他前面答得很好。 反正上次会试的寒冷让他很不适应,习惯了南方的温度,刚开始不适应。受此教训,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对于方子茗的取笑不以为意。 “哈哈,我终于明白谭子礼为何看你不顺眼了。”这天,方子茗兴冲冲地跑来找他,二话不说就先扔下这么一句话。 顾青云听说他到来,正拿着一本书从后院走到前院的书房,刚想问他问题,猛然听到这话就愣了愣。 等顾三元端上茶水,方子茗直接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后才解释道:“谭子礼在和人私聚时,估计是喝多了,开口说你攀附大伯,从一介小小的农家子到如今的解元郎,还娶了恩师的外孙女,可谓是心机深沉之辈,不屑与你为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人把话传给我,还以为在座的都是他的好友。岂不知隔墙有耳?” “原来你说的是这事。”顾青云苦笑摇摇头,道,“陈兄昨天已经写信告诉给我了,还问我是怎么得罪谭子礼的。”他认识的人中有一部分是和方子茗有重叠的,人家既然告诉他,也会有人告诉自己。 其中固然有真心询问的,也有唯恐天下不乱、不怀好意的。 “不用理他,这种道听途说之辈以后少交往就是。”方子茗闻闻茶香,道,“他七岁失怙,家中虽有亲族依靠,但小时没有表现出天分,在书香世家,最看重的就是读书天分,没有天分地位会下降。没想到他父亲去世后,他在族学苦读三年,一举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成为秀才,造成很大轰动,这才引起家族的重视,苏州有大儒亲自收他入门墙,精心教导。结果他刚考上秀才,才拜大儒为师,日子刚好转,母亲又去世了。” 顾青云默然,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不过没有方子茗说得那么清楚。 “他的姐姐因此错过花期,我算了下,谭娘子今年少说有二十出头,和我年纪差不多,据说先前是有一门婚事的,还是他父亲的学生,可惜谭娘子连接守孝,人家退亲另娶。两姐弟相互依靠,谭娘子为了照顾谭子礼,婚事一直没成,但在苏州素有德行,名声极好。这次和侯府结亲,大家都很惊讶。”方子茗娓娓道来。 顾青云恍然大悟,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嚼过舌根,说他心机深沉,攀附方家,好像他这么多年都靠妻子养活一样。 他当然愤怒,可自己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这种事不好辩解。 “不用理他,谭子礼比较孤傲,颇为愤世嫉俗,同样的才华,他比起我姐夫可差远了。”方子茗见顾青云低着头的样子,以为他在难过,就安慰道,“不必听他胡诌,只要相处久了,谁不知道你的为人?你如果真是心有城府就好了,大伯就不会老是骂你不开窍了。”不知为何,青云就是在权谋上不大开窍。 在方子茗看来,顾青云最多在拜师的时候耍了点小心机,可最终还是靠自己的诚恳和努力打动大伯,他大伯当官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青云小小年纪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掩饰得了本性? 至于青云娶了薇儿后,大伯的财产以后给谁,他们二房也不惦记,大伯爱给谁给谁。 顾青云却摇摇头道:“我并没有难过,只是现在知道该如何应对了。罢了,以后远着他点。对了,这里有道题你瞧瞧,是天文题,也不知道下一科会不会考?最近钦天监预测到明年一月会有一次天狗食日,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就看这次准不准。” “你”方子茗一惊,低下头看向白纸上那一手圆筋光黑大的小楷,只见上面写着,“天文之学,古重占验,黄帝、巫咸、甘、石星占何不见于艺文志?灵台秘苑、开元占经犹可循览欤” 在方子茗思考题目的时候,顾青云走到书房的近窗处,这里除了设有一个洗砚池,还建有一个盆池,里面养有五条鲤鱼,几丛碧绿的水草,此时鱼儿正在欢快地游动。 顾青云静静地看着,缓解一下疲惫的双眼。 旁人的讥讽和误解,让他浑身充满了斗志。他决定接下来的一年时间,自己除了去侯府,都要全身心投入学习,比以前更努力。 87|分别 “青云,来,我们讨论一下这道题。”等顾青云想给锦鲤鱼喂食时,身后传来方子茗的声音。 顾青云应了一声,把烦恼都暂时忘却,转身投入到讨论中去。 晚上,顾青云和简薇说起赵家的事,就问道:“这么说你还和林氏保持联系?” 简薇正坐在梳妆镜前拿着黄杨木梳通头发,闻言就很是奇怪,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泡脚的顾青云:“有什么不对吗?林姐姐在京城认识的人很少,我们又是同一县的,自然会有联络。” 她这么一说,顾青云更觉得很纳闷:既然赵文轩真的不想和自己交往的话,那为何不制止林氏和他们家的来往呢? 顾青云知道简薇聪慧,就把事情和她说了一遍。 简薇的神情凝重起来,她点点头道:“夫君,你放心,找个机会我会试探一二的。”她虽然不耻赵文轩纳妾的行为,但赵文轩和夫君是多年好友,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应该保持联系,毕竟赵文轩的才学不差,以后大家都考上进士,可以互为援助。 当然,实在合不来就罢了。 没过多久,简薇就回复说,林氏那边一切正常,赵文轩应该没有和她说过他们之间的事。 “我见林姐姐没有察觉他夫君和以前有什么不同。”简薇有些纳闷,认为这是赵文轩私下的行为,“唯一的不同是最近林姐姐没有和我抱怨了,以前她还会偶尔流露出伤感,现在没有了,听她的意思是赵文轩对林姐姐很好。” 赵文轩对林氏突然好起来了?顾青云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算了,不想了,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整明白再说。顾青云决定暂且放下深究的念头,如果有心的话,两人总会再见面,以后应该也会知道原因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顾青云基本上都推掉其他人的邀约,除了每天上午到侯府教小陆煊读书,其他时候都宅在家里读书。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过完年,春天到了,褪去厚重的棉袄,换上轻薄一点的薄袄,顾青云此时已经二十二岁,小石头已接近两周岁,小家伙的成长情况喜人,整天在后院乱跑乱叫,精力非常充沛,嗓门大,经常制造噪音。 后院右厢房的书房他已经待不住了,经常被小家伙偷偷跑过来骚扰,无奈之下他只好搬到前院的书房去。 这一天,四月中旬的温度已经逐渐回暖,顾青云受邀去参加陆泽的婚宴。即使是娶继室,婚礼的排场也很大,侯府宾客盈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新娘子正是谭子礼的姐姐谭氏。 陆泽出孝后,皇帝立即升了他的官,从三品的定远将军升到正三品的昭勇将军。顾青云琢磨了下,这个职务一般授予边疆守将及地方军政一把手,相当于现代的某个军区司令。当然,同样的昭勇将军,得看是否有实权。 不到而立之年就到达如此地步,难怪今天这么多人来道贺。文人和武官的晋升速度完全没法比,不过武官要拿命去拼,晋升速度快就正常的。 陆泽无疑是有实权的,等他成亲后就会到越省,也就是顾青云的家乡越阳郡去任职。 顾青云前不久知道这个消息时,就明白他快要和小陆煊告别了,毕竟平时和陆泽聊天时,他曾经透露出要带儿子一起上任的念头,现在已经报给皇帝,没什么意外的话,确定不能改了。 因此即便今天是陆泽的大喜日子,顾青云心里还是有着浓浓的不舍。 在这一天,顾青云再次见到了谭子礼,对方身穿锦衣长袍,一脸喜气,身材比他们上次见面还要瘦削一些。 两人见面时,照常打招呼,神情都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谭子礼偷偷闪过的不屑还是让他捕捉到了。 顾青云知道对方为何要如此,因为谭子礼在私底下吐槽后,他的言行就被谭侍郎知道了,身为他的族叔,谭侍郎直接把他叫回去关禁闭,对外宣称是苦读诗书,备考会试。 顾青云得到消息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谭子礼情商低,谭家可不会,虽说他顾青云的身份不算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子,但在世家大族眼里,能不树敌就尽量不树敌,如果成为敌人要么隐忍,要么找准机会一棍子打死,让敌人没有翻身之地。 而顾青云和谭子礼的矛盾说穿了只是少年人的酒醉之言,可以说是当不得真,在谭侍郎和方仁霄隐晦地说了几句,谭家事后给他补上一份见面礼后,这事就算揭过了。 整个过程反应非常快速,谭家本来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最后还是给他这个“受害人”补偿,任谁也说不出不对来。 顾青云就是如此,只觉得当初听到谭子礼大放厥词的不快,现在已经被抚平,反而觉得谭家处事公正。 这让他不得不感叹世家的处事手腕,自己好像又学到一点。 当他和方仁霄说起时,方仁霄却取笑道:“处于蒸蒸日上的家族手段都这样,谭家身为一个大家族这点手段都没有怎么可能?” “老师,我只是觉得我的身份比起谭家来说,还不够瞧,谭家‘一门两进士’,除了谭侍郎,还有一位在外地做知府,他们对我的态度也太好了点,我有点受宠若惊。”顾青云只感叹这个,在京城官太多,有些权贵的管家连七品官的县令都看不起,更别提他们这些还未入仕的举人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是小世子的启蒙先生,有这层关系在,很多鬼魅伎俩就不能用在你身上。”方仁霄拍拍他的肩膀,觉得自己这个弟子傻人有傻福,随便救个人都能救到知恩图报的陆侯爷身上,只要陆侯爷不倒,青云又不主动作死,日子还是可以活得比较滋润的。 陆侯爷是武将,管不到文官头上,可能对弟子以后的官途帮不上什么忙,但起码有陆侯爷在,别人算计青云时也要好好想一想。 比起他以前刚入京时的如履薄冰,青云的运气比自己好太多了。 听方仁霄这么一说,顾青云恍然大悟,难怪当初陆泽没有直接给他一大笔钱了结恩情,反而让他做小陆煊的启蒙老师,原来还有这层考虑在。 霎时,顾青云对陆泽起了很强烈的感激之情。当然,他更庆幸的是自己之前的英明神武,能一直坚持练习扔石头和射箭,十几年不停歇的结果让他能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能救想救的人。 否则结果如何自不用说。 哼哼,想到家里活蹦乱跳的小石头,顾青云决定等他大一点后就要教他练箭,并以此传下去,以后只要是他的子女都要学习。 顾青云给小陆煊一直上课到六月底才结束,眼看着要分别了,他最后一次带着小陆煊到方子茗所在的私塾,让小陆煊和小伙伴们踢一场蹴鞠比赛。 痛快地踢完一场后,陆煊出了满头大汗,七岁的他比起五岁当然长高许多,只见他皮肤虽然没有之前白嫩,但也不算黑,而且身体健康,脸色红润,脸上的婴儿肥未褪去,看起来仍然是一名可爱的小孩子。 可从神态上,陆煊已经算是一个小小的少年郎,比起两年前的幼稚,如今的他似乎成熟得太快。特别是当陆泽决定成亲时,陆煊在他面前偷偷哭过几次,知道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后,就好像一下子长大许多。 这让顾青云不得不感慨孩子的成长速度,稍微一不留神,他们就偷偷长大了。 可惜对于陆泽的续娶他们都无能为力,也不能去阻止,这是应该的。 此时,陆煊一边用布巾擦汗,一边和顾青云站在操场中央说话,他们的周围没有人,吴文等亲兵都站在远处,没有凑过来。 “先生,我舍不得你。”陆煊眼圈微红,大眼睛水汪汪的,似乎眨眨眼就能流出水来,“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 顾青云摸摸他的头顶,微微叹了口气,记得刚开始见面时他的身高才到自己的大腿,现在已经到半腰间了,时间过得真快,似乎才一眨眼,两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不用做小儿之态,你这次去的越省,那里是先生的家乡,万一明年先生金榜题名,那时我肯定会回乡祭祖,说不得到时可以和你见面呢。而且三年一轮换,侯爷可能三年后就会回京,一辈子这么长,你还没长大,以后我们肯定还会见面的。”顾青云说着最理想的情况。 “那先生明年一定要考上进士。”陆煊拉拉顾青云的小手指。 “好吧,我尽力。”顾青云和他拉钩。 两人相视一笑。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顾青云拿过布巾替他擦后面颈部的细汗,低声道,“记得到了越省后要听侯爷的话,对侯爷一定要孝顺,对侯夫人要尊敬,以后你也许还会有弟弟妹妹,记得要对他们好,要有兄弟情,尤其是在侯爷面前,不可产生想独占侯爷的心态,不过你可以适当表现出对侯爷的依赖或对弟弟的嫉妒之情。记住,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自己到底做得对不对,会不会教坏陆煊,可他还是说了,有所防备总好过傻白甜。如果谭氏真是个好的,以后再说也不迟。 两年的相处时间,他和陆煊几乎天天见面,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陆煊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猛地点头,把头埋在顾青云怀里,小声抽噎着,道:“先生,如果我娘在就好了。”如果娘亲在的话,太奶奶、二叔二婶他们就不会说这个后娘会害自己,生下来的弟弟会抢走自己的爵位,爹爹以后不会喜欢自己,只会喜欢小弟弟。 即使知道不能相信二叔二婶他们的话,可是他听到了还是好难过,好想哭。 顾青云闻言,不禁一叹。是啊,如果小陆煊的娘亲还在的话,他应该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吧?陆煊的舅舅家被贬官,已经败落,现在回山东老家,基本上依靠不上,反而是舅家要依靠陆煊。 而谭氏虽然没有爹娘,但族人强大,弟弟目前还算争气,她自己又懂得做人。 据陆煊说,自从嫁进来后,谭氏对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面上没有对他很亲热,从不插手他的教育问题,但在生活上对他关心得无微不至。 两个月下来,任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后母对继子太亲热,人家觉得你在巴结,可能有坏心;对继子不好更被人嚼舌根,谭氏却做得让人称赞。 顾青云觉得谭氏这种处理方法才是最佳的,起码陆泽表现出对她的满意了。 “记得有空多看史书,特别是汉史,上面有很多这类的例子。”顾青云再次提醒道,“我知道你以后不考科举,多半是要读兵书,跟着侯爷学习,不过有时间多读点书是没有坏处的。” “我会的,先生。”陆煊从顾青云怀里抬起头来,掏出手帕擦擦眼泪,道,“先生,我给你写信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回我。” “好的,我记住了,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顾青云哭笑不得,自从知道自己要去越省后,陆煊就一直念叨着要保持通信。 陆煊念书两年多一点,他很聪明,常用的字早已经学会,自己写一封信是完全没问题的。 两人没有再多说,该说的早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替陆煊整理好仪表后,两人又若无其事地走回人群。 等回到侯府,看到陆煊进门后,吴文很是好奇,这才问道:“顾公子,刚刚世子哭了?” 顾青云点点头,老实说道:“就是有点难受,小孩子一想到以后不能在那里玩蹴鞠就伤心,当然,还有舍不得我。” 吴文笑着点点头。 两天后,顾青云到城门口送别陆泽一家。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谭氏的相貌,她看起来很年轻,神态沉稳,落落大方,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可看出对方肤白貌美。 也是,谭子礼长得英俊,他的同胞姐姐一般而言不会差到哪去。除非像方子茗姐弟那样,方姐姐的运气就比不上方子茗。 让他意外的是,谭子礼在谭氏面前很是乖巧,完全没有在他们面前的那副高傲模样。 等陆家人都上车后,送别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顾青云和谭子礼视线不经意对上,顾青云微微一笑,点点头道:“在下家中有事,就先走一步。” 谭子礼“嗯”了一声,面无表情。 顾青云突然觉得谭子礼这种能把喜怒之色直白表现出来的人其实也不错,前提是你不是他讨厌的人。 现在自己是他讨厌的人,所以顾青云一点也不喜欢他。 接下来,从七月份开始,顾青云就不用再去侯府上课了,他花在读书上的时间也相应地增加。 在连续推掉几个邀约后,方仁霄却主动来找他谈话。 “青云,是不是最近外面有人在说你,你才不出去的?”这段时间是年中,户部要做总结,方仁霄最近都非常忙,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回来,顾青云没想到他还会注意到自己的交际情况。 “老师,何出此言?您放心,我不是那种被别人一说就急吼吼要证明自己的人,别人说就说吧,我又不会少块肉。目前我是不会搬出去的,即使要搬,也要等我考中进士再说。”顾青云心里一暖,忙安慰道。 他可不会觉得方仁霄老是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反正觉得这是老师对自己的爱护,这京城的水太深了,注意一点总没错。 方仁霄点点头,赞同道:“那些人是无事找事,你这个时候一定要沉住气,不出去也好,好好静下心来读书,等你考中进士别人就不会嚼舌根了。” 顾青云明白,只要自身够强大,其他人不敢再说什么。等他考中进士后,别人只会说方仁霄有眼光,自己有前途。 话说,他为何这么讨厌谭子礼?就是因为他那张嘴了。这家伙没来京城之前,虽然人家偶尔会嘀咕一下他,但不会表露出来,也没能形成气候,毕竟这年头读书人娶自己恩师的女儿、孙女儿、亲戚家的女孩都是很正常的,没道理只会盯着自己。 至多是他比较年轻,其中有人怀有妒忌之心才偶尔在私下说一下。结果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颇有名气的谭子礼,他姐姐现在又嫁给陆泽,谭家在文人中还素有名声,就有人捧他的臭脚,着实让顾青云困扰一番。 当然,其他人没有谭子礼那么直白,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但含沙射影总是有的。不过顾青云这两年也不是没有交到好友,总有人替自己说话。 但平白无故惹来一身骚,顾青云就是自认心胸开阔,对谭子礼也喜欢不起来,尤其还是在准备会试这一关键时刻。 只能说有些人就天生气场不和吧。 这一年夏天的天气非常热,大概是城里太多人了,京城的温度高,比往年更热一些。顾青云在书房读书,即使打着赤膊也是汗流浃背,中午要午休必须得洗澡后才能躺下,每次睡醒都是一身汗。 家里去年的藏冰都不够用,偏偏此时的冰块价格升高,还很难买到,就是想买硝石自制冰块都难,买到的价格还高。幸亏方仁霄是官员,朝廷每年都会在此时赐冰。 最后,家里能用上冰块的就是两位老人,因为不能多用,这才勉强够。 顾青云和简薇是年轻人,可以忍忍。 小石头晚上睡觉被热得直哭,扇风扇出来的也是热风,不凉快,又不敢给他多用冰块,生怕他生病。 目前京城的街头上最高兴的就是出售冰制冷饮和冷食的商贩们,他们用硝石放入冰水作为制冷剂,以牛奶或羊奶为原料,边搅拌边冷凝,而后加入各种不同口味的果汁或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果,这样做出来的就是冰酪。 这种冰酪一般的富户还是买得起的。 此种制冰的方法是从唐朝开始流行,宋朝逐渐成熟,到华朝后,大家已经知道可以掺入奶油、牛奶、香料等做成半固体的甜品,颇有些类似于现代的冰淇淋,非常受人们的欢迎,不过一般只有权贵之家才能享受。 以顾青云的家底,只能去买冰酪。 有一天中午,实在很热就上街买一碗回来准备尝尝鲜,他把冰酪放在桌子上,自己去找简薇。结果一个不注意,就让小石头偷偷搭着凳子爬上去偷吃了一点,这举动可把他们吓坏了,生怕他年纪幼小吃冰的有什么不妥。 他们是吓坏了,小石头却一点事也没有,还被这种冰凉凉的美味给征服了。小家伙现在小嘴巴能说,整天吵得要吃,被顾青云打了几次屁股都不消停。 晚上睡不着就哭着要吃冰,还偷偷地跑去方仁霄的房里把盆里的冰块抓起来,幸亏有下人跟着,否则他非得吞进肚子里不可。 最后没办法,看着小石头肥嘟嘟的小脸迅速消瘦下去,两人又不可能给他吃冰,只好把他带到乡下,打算直接度过这个夏天再说。 住在乡下,温度果然比在城里下降一些,大概是通风透气,晚上睡觉的时候,小石头终于不再吵闹了。 顾青云跟着睡了个好觉,读书也渐入佳境,不受酷暑的折磨。 在乡下的日子无疑是悠闲的,顾青云很奇怪自己怎么没想到要早点到来,相比京城的嘈杂闷热,庄子这里安静悠闲,读书的效率都跟着提高。 他们在庄子住了一个多月,中途回京看过一次方仁霄和连氏,之后又重新到乡下。一直到九月九日重阳节,方仁霄和连氏来庄子过节时,大家才决定一起回京城。 对于小石头晒成黑猴子,两人完全没法接受。 “我的小石头啊,你怎么晒成这等模样?这是去做苦力活了吧?”连氏看到黑了几圈的小石头,大吃一惊。 顾青云苦笑:“不是正好方便吗?我就在河里教小石头游泳,结果他非常喜欢,学会后每天下午都和三元去河里游,就被晒了一下。当然,主要是他大中午的有时候不睡觉跑到院子里偷偷玩耍。”皮肤没被晒伤就该满足了。 顾三元单是每天和他捉迷藏就够忙了,小家伙的动作非常灵活,一转眼就不见了。 小石头知道他爹说他,就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小牙齿,一个劲地在连氏怀里亲她,一边叫道:“太姥姥,小石头好想你。”惹得一旁的方仁霄皱眉不已,直到小石头主动扑进他的怀里,这才展开笑颜。 顾青云和简薇相视一眼,忍不住一笑:这小家伙,聪明得很,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很会说甜言蜜语。 回到京城后,方仁霄稍微检查下顾青云的功课后就满意地点点头。事实上,最近这几个月他已经不教顾青云什么知识了,都是让他自己看书,不会主动布置功课给他,只偶尔会和他讨论一下当前朝廷的热点问题。 然后顾青云再把讨论的内容用策论的形式写出来,拿给方仁霄看,让他指点修改一下。 此时方仁霄脸上露出笑容,却不知想起什么,很快就收敛起来,忧心道:“俗话说‘大热之后必大冷’,虽说不一定准确,但万一今年冬天太冷的话,明年三月初的春闱也会跟着冷,到时你们就受罪了。” 顾青云一怔,想起刚刚过去的酷热,虽说大热之后必有大冷不一定有直接的对应关系,有时候大热之后未必大冷,大冷之后未必大热,但万一呢?还是得提早做好心理准备。 想到会试时那坑爹的单衣制度,顾青云就非常郁闷:就算提前知道又如何?还是得靠自身的身体素质扛过去。 只希望明年的春闱真的不冷。 可惜,他们的运气不好,等顾青云等人在贡院门口排队时,那呼呼的寒风让大家紧紧地揪住棉袄的领子,个个脸色惨白。 88|再考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89|考完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不好意思。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90|贡士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不好意思。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91|排名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不好意思。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92|殿试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93|策论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94|金榜 顾青云摸摸自己脸上的口水,再看看小石头的脸。 红扑扑的脸蛋白嫩嫩的,黑溜溜的大眼睛,唇红齿白的小模样笑起来非常可爱,加上他被喂出来的胖乎乎的小身子,更是招人喜欢。 起码小石头跟着大人出去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逗他。 “爹?”小石头好奇地伸手摸摸他的耳朵,撅起嘴巴就想去亲。 顾青云忙阻止他的口水洗礼,叹道:“不知从哪学来的习惯,总是动不动就扑上来亲。”还有他的手,刚才貌似在玩什么蚂蚁和蛐蛐,现在又来摸他的脸。 “啊?”小石头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有听没有懂,见他爹阻止自己亲近他,有点不开心了,红润的小嘴巴都撅起来。 看着他那懵懂可爱的样子,顾青云的心又软下来了,罢了,让你再逍遥一个月。到了今年五月他才三周岁,虽然以京城的风俗算,已经是四岁了。抓得紧的家长现在已经开始让他们念三字经或幼学琼林,但他总觉得小石头还小,就只用玩乐的方式教他背诵唐诗和算术口诀。 主要是他这段时间都忙于考试,教小石头的事情都是简薇或方仁霄在做。 顾青云把他抱起来,柔声问道:“你娘呢?怎么今天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好吧,一直在看着他的小满被他暂时忽略了。 家里没有和他一样小的小孩,一般都是下午或傍晚和方仁霄出去时,小石头才有同龄的小伙伴,那些小伙伴可能是方仁霄同僚家的孩子,也有可能是街上的小孩,他们不太注重这个,只是要仔细看着不让他乱抓东西吃即可。 小石头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地说道:“娘,娘在睡觉觉。” 顾青云了然,简薇正是怀孕初期,这段时间特别嗜睡,请大夫来看过后知道是正常现象,这才放下心来。 让丫鬟小满带小石头下去洗手洗脸后,顾青云忙弄好自身的个人卫生,换了一套常服才进入卧室,见简薇果然睡得正香,问慧香知道她睡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就把她叫醒过来,免得影响晚上的睡眠。 “夫君?”简薇迷蒙地睁开眼睛,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考完殿试了?” 顾青云点点头,把她扶起来,笑道:“考完了,现在身体难受吗?” 简薇摇摇头:“就是有点困,你知道的,孕妇都这样。夫君,你考完就好,今天外婆还去隆山寺礼佛呢。”说着就慢慢起身下床。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顾青云这才到隔壁的书房把自己写的策论默写下来,此时方仁霄还未回,听管家说今晚有人宴请,不在家吃饭。 等顾青云把自己的策论答案都写下来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突然又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了。刚才在马车上他认为自己写得很差劲,后面海权的观念超前,但现在又觉得这正好合适,指不定有人的观点和他的相同呢。 真是矛盾!也不知道子茗考得如何? 等到戌时(晚上七点)刚到,方仁霄就回来了,身上还带着酒气,就这还让顾青云把自己的策论拿到前院的书房给他看。 “老师,这也太晚了,您明天散值回来再看?”顾青云见他脸颊通红的样子,就忙劝道。 “你看老夫这是醉的样子吗?”方仁霄瞪着他,“只是老友相邀,在席上喝酒随意,老夫没醉。” 顾青云没办法,见他眼神真的清明,书桌上还有半碗解酒汤,只好把手中的纸张递给他。 方仁霄坐下来仔细,书房内一时之间就静悄悄的。 顾青云把蜡烛再点燃一根,让光线更亮一点。 “好!”方仁霄一拍书桌,笑道,“不错,不错,前面这段写得好,劝农桑兴教育,就该这么写,利害关系写得简洁又利索。”把烛火都拍得晃动了下。 顾青云正在他对面翻看上一科进士们的殿试策论题合集,这是礼部出版的,每次都很好卖,除了京城的举子们会买,还有一些大户人家会收集,全国各地家有考生,或想往科举方面发展的人家只要有钱都会买。不过因为只印刷一万五千本,成本较高,价格就跟着上升。 此时他听到方仁霄的赞叹眉毛都不动一下,这要看到后面才行。 果然,一会儿后,方仁霄的声音就迟疑起来:“你后面写的这段话海权?” “老师,你见过有人和我的观念相同吗?”顾青云忙抬头问道。 方仁霄捋捋胡子,慢慢地摇摇头,道:“历朝历代,个个皇朝都是大陆国家,虽说春秋时代就有了海上运输和海,但也是直到前朝中后期才开始派人出海远行,可出海的结果是耗资太大,又得不到回报,大家这才死了出海的心。” 顾青云默然,前朝就相当于元明时期,而他们现在的时间和平行时空相比,应该是清朝初期吧?只是现在当政的是汉族。 “其实还有一个人和你一样很重视海洋,那就是前朝的开国皇帝。当时华太|祖想大力发展海军,说那边还有很多国家,可他想投入银子的时候发现要用银子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就暂缓下来。之后他驾崩,后世的皇帝就没有理会。直到前朝太熙帝时期才派人出海,只当时大家都认为航海队已到达整个世界,他们不愿意再了解朝贡圈外的世界,且在海上没有发现与华国抗衡的力量,就认为保持海军没有必要。”方仁霄又看了一遍策论,“航海进行不下去的原因你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顾青云即使清楚这段历史,还是认真听了,没有插话。 “不错,你的字进步了,单是你这卷面就容易赢得读卷官的好感。”方仁霄摸摸胡子,脸上带着赞赏。 因为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所以殿试只设读卷官,没有主考官。 “内容也很重要。”顾青云嘀咕了一句,“我真担心自己落到三甲去。”刚开始得第八名的喜悦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还是殿试的名次最重要,这才是一考定终身呢。 至于自己的字,自从陆泽把字帖送给自己后,每天练习,自己又不算笨,舍得下苦工,再和别人交流学习,楷体字体算是有些成就了。起码他之前去外边参加文人之间的聚会时,都是别人在吟诗,他最后负责写出来的,这说明他的字得到大家的认可。 搁在前世,打死他都不相信自己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几乎可以在前世自称书法大家了。 “老夫认为你的观点也不能说错,毕竟没有证实的事情谁也不能说错。”方仁霄却不担心,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以你这手字和前面的答案,加上你在会试的排名,不会落在三甲的,否则不是打了会试考官们的脸?这八名读卷官里头可是有两名是你们会试的主考官。至于后面的观念,你都能自圆其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其他人的观念比你激进得多,你看看你手中的合集就知道了。” 顾青云一听,心里好受多了。的确,他手中的合集里面的策论题什么样的观点都有,几乎个个都是嘴炮大能,说得头头是道,虽说有些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或很难实行,可看起来还是热血沸腾的。 “那老师我回去了。”顾青云了却一桩心事,就想走人,他中午没睡午觉,现在困得很,要不是为了等方仁霄回来,他早就休息了。 “去吧去吧。”方仁霄挥挥手,加了一句,“明天你让阿茗拿他的答案过来,不能破罐子破摔。”以方子茗会试的名次,想进三甲非常困难,除非他写的卷子是逆天的好。 顾青云忙应了,见方仁霄没有和他一起回后院的意思,很是无语,还是劝道:“老师,您放心,您今晚又没喝醉,刚才又喝了解酒汤,外婆肯定不会说您的。”连氏很不赞同方仁霄喝酒,觉得他一把年纪了正是该好好保养的时候,最好不喝酒。每次一喝酒,老两口就会闹点别扭。 “去去去,你翅膀硬了,敢看老师的笑话!赶紧回去,别以为老夫这一年修身养性就不敢打你手心了。”方仁霄老脸一红,有点恼羞成怒了。 顾青云憋住笑,连忙快步走出去。 一夜无话自是不提。 第二天早上,顾青云牵着小石头到方子茗家里,刚到门口不久,知棋就迎了上来,他从前是方子茗的书童,现在是方子茗家的二管事。 两人早在林山县就认识,大家都很熟悉,顾青云就问道:“子茗可在家?老师让我来看看。”一般考完试,没出什么状况的话,方子茗都会主动到方家去报到的,和他一样,也会写下答案给方仁霄看看,顺便让他提提意见。 昨天方子茗没去,顾青云就以为他是觉得太晚了想今天下午再去,毕竟他昨天比他晚交卷,方仁霄今天还得去办公。 可现在一看到知棋的表情就觉得有点不对,瞧他那如释重负的模样。 “少爷当然在家,只是他昨天从宫里回来后就心情不怎么好,今天早上话也少了,连少奶奶都不敢多说,云少爷你来了就太好了!”知棋看到他非常高兴。 顾青云很是纳闷,难道他也考砸了?可这种题目想考得出彩难,但想考砸也不容易啊,一大堆的套话,足以写得中规中矩,尤其方子茗的文采很好,比一般人还好。 按下心中的疑问,顾青云在知棋的带领下,绕过影壁,来到前院的小花园里,就见方子茗正半躺在一张竹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他的面前还有一张小几案,上面摆着三碟点心,桂花糖蒸栗粉糕、水晶冬瓜饺、吉祥果等,都是两人爱吃的。 “子茗,你可真够悠闲的,这么早就起来晒太阳。” 方子茗早有下人通报,此时又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张开眼睛,站起来,苦笑道:“我这是苦中作乐。” 顾青云一愣,见他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就忙道:“昨天只考一天,比起乡试和会试,一点困难都没有,你怎么好像精神不好?” 方子茗叹了一口气,把视线对准小石头,就要伸出手来抱。 顾青云怀里的小石头看到点心,眼睛一亮,早就眼巴巴地看着方子茗,此时见他如此,忙双手张开,如乳燕投林般扑进他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方子茗,小嘴巴说得很是甜蜜:“舅公,小石头好想你!” “你啊你,就会说甜言蜜语,见谁都是这句话。”方子茗点点他的小鼻子,见他一直盯着桌面上的点心,就对着顾青云问道,“要给他吃吗?” 顾青云犹豫了一会,今天早上小石头已经吃过早饭,一路上走过来,还买了一个包子给他,可现在见他渴望的样子,就只能道:“只准吃一个水晶冬瓜饺,要不然肚子会痛。” 小石头一惊,小手赶紧捂住自己的小肚子,脸蛋皱成一团。上次他跟方仁霄出去吃多东西,消化不良,肚子还疼起来,可把大家吓坏了。 同样也把小石头吓坏了,一说起这个他还有印象。 方子茗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给小石头洗手后,塞给他一个饺子,正好后院的夏氏过来说要请小石头进去,顾青云就让人把小石头带走了。 “你总是这么谨慎,我们之间说的话有什么好避讳的?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想他听到。”方子茗自己用筷子夹起一块点心吃起来,他刚才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现在看到小石头渴望的样子,食欲就来了。 “你别看小石头还小,他记性好着呢,上次我和他娘在房里说话,结果他在旁边听了,就跑到外婆那里学舌,让我们哭笑不得。”顾青云没说的是,方仁霄每次带他出去,回来问他去了哪里,吃了什么东西,曾外公说了什么话,他都可以把事情说个五六分。 方子茗又笑了起来,半响才平复下来:“有孩子就是好,总能给我们带来许多乐趣。” “还有烦恼。”顾青云补充一句,“你也快有了。对了,刚才你心情不好?” 方子茗不意外顾青云能看出来,点点头,没有开口说话。 “是殿试的事?你的答案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方子茗朝不远处的小厮作了个手势。 不久,顾青云就拿到方子茗的答案。 不错啊,文采飞扬,观点还算新颖,这篇策论没犯什么错误,起码在他看来,肯定能进入二甲。 “这道题我写得中规中矩,我的名次应该就这样了。”方子茗颇为沮丧,这道题他自认为答得一般般,想逆袭很难。 “可单是殿试,你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顾青云没有被他的话迷惑,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方子茗点点头,苦笑,道:“青云,你想过以后纳妾或收通房吗?”以青云现在的身份地位,和时下人们的态度,他想纳妾是谁也不会说错的事。 顾青云刚喝下一口热水,闻言差点就呛着,幸亏他心理素质好,稳住了。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他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摇头道,“没想过,有薇儿就够了,女人越多越麻烦。而且不是我说,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肯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表面上肯都是世俗的礼教造成的,一般都不是心甘情愿。” 他心里很是纳闷:难道是夏氏现在有孕,就按照惯例想给他安排通房,他不乐意?那也不必摆出这副有烦恼的样子来啊,直接说不要就行。 夏氏应该不乐意才对,他们俩的感情那么好。 不过也有些世家主妇,怕自己生孩子过不去这道坎,只要自己有三个以上的孩子就会把夫君推到别的女人那里,自己不想生,这是简薇告诉他的。 这让顾青云很惊讶,没想到古代也有这种女人。 方子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毕竟是这种内宅话题,两人没有再接着说,开始说起考试的事。 “还要几天才能出名次,真难熬。”方子茗叹了口气,他看着顾青云腰间的配饰,上面是蟾宫折桂的图案,而他自己的挂饰也绣上独占鳌头的图案,就为了取个好彩头。 顾青云点点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金榜题名应该是我们读书人都向往的事了。”要到四月二十六日才能知道名次,现在才二十二日,的确难熬。 两人沉默下来,想到自己的试卷正在被人评审,就忐忑不安。毕竟这次的名次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此时,皇宫内的某一处封闭宫殿,读卷官们正在改卷。 读卷官一般是由翰林大学士及朝臣中文学优秀的人做,一共有八人。本次殿试是由大学士二人,院部大臣六人充任。这些读卷官必须得确认参加考试的贡士里没有自己的亲属、弟子等,如有的话应该回避,否则会获罪。 自从得知自己是读卷官后,他们几人就被看守起来,一应衣食住行都有人服侍,就是不能出去,直到贡士们的名次决出。 此时他们正在忙碌着,每人一桌,试卷在他们之间轮流传阅,一共有二百三十张。二十六日要决出名次,相当于每人要在二十五日前就得看完两百多张卷子。 他们看完后会在卷子上写下各种记号,分为五等,有圈,尖,点,直,叉等五种符号,再写下评语,盖上属于自己的官印。其中得圆圈最多者为佳卷,而后在所有试卷中,选圆圈最多的十份进呈给皇帝,由他钦定御批一甲第一、二、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 因为身边有几名内侍在旁,几位主考官很少聊天,即使有话说也不涉及到考卷的内容,不发表对某张试卷的看法,尽量保持公平公正。 于是,在装饰低调奢华的宫殿里,只有翻阅试卷的声音。 等到了二十五日晚上,他们终于改完卷子,就把其中画圈最多的卷子挑拣出来,这十份卷子都是要呈给皇帝看的。 四月二十六日,顾青云等一干贡士早早就进宫,此时正按照春闱的名次分成两列排队站着,身上都穿着朝廷统一发的进士服。 太和殿里的皇帝和四品以上的大臣正在议事,今天早上的重点就在于新科进士的排名情况,尤其是前十名的排列更是由皇帝亲自指定。 顾青云颇为忐忑,待会他们就会进到殿内,皇帝会宣布一甲三人的名字,其他人的名次就由二甲第一名传胪宣读,这就是所谓的“传胪大典”。 接着就是读书人激动不已的金榜题名了,因殿试发榜用黄纸,表里二层,分大小金榜,小金榜进呈皇帝御览后存档大内,大金榜用皇帝之宝。等举行传胪大典后,就由礼部尚书奉皇榜送出太和中门,至东长安门外张挂在宫墙壁,所以考中进士者称之为金榜题名。 发榜他们不用去看,那是给别人看的,他们会在传胪后,直接从皇宫出去跨马游街。 这才是最引人注目的活动,是天底下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 从昨天开始,顾青云就知道已经有很多人在新科进士经过的地方事先预定位置准备观看了,简薇和连氏也是如此,两人早已在一间茶楼定好位置,准备和夏氏一起去看他们游街。 这让顾青云心里不安,也不知道自己的名次如何? 他看向其他人,因为是按照成绩排的,他的前面只有六人,左边有一人,大家都在安静地站着,没有人敢说什么话,可他清楚地看到,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人在频频擦汗。 只有站在第一排的楚瑜镇定自若,站他左上角的庞喜林似乎也颇为忐忑,大脑袋左右张望了下。 至于谭子礼,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此时的宫殿内,等读卷官把十份卷子都读完后,永安帝面前就放着十份已经拆封的试卷,他们的名字和籍贯等可以看着清清楚楚。 永平帝抬手示意,问:“诸位爱卿,哪三份最为出众你们说说。” 群臣面面相觑,半响没说话。卷子都读过,的确是一时瑜亮,不好做决定,而且如何决定一甲三人是陛下的权力,其余人的名次就由他们大臣决定。 “陛下圣明,这十份卷子都是一时佳作,臣难以分高下,请陛下定夺。”左丞相率先站起来,一如之前,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 永安帝见状,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眼睛带着一丝笑意,看向第一份卷子,道:“这楚瑜答得不错,只可惜乡试只得亚元,否则就是连中三元的佳话了。” 下面的大理寺卿白烨等会试主考官一惊,难不成陛下觉得他们徇私不成?一个吏部左侍郎的嫡长孙还不足以让他们丢掉节操,没见其他高官家的孩子都被他们丢到后面去吗?现在谁敢作弊? “孔繁忠可点为状元,楚瑜为榜眼,至于探花”永安帝的眼睛从后面几张试卷上扫过,沉吟不语。 先前考试内容改革,让很多自称儒家的人暗自反抗,这孔繁忠会试能排在第二,说明不是死读书之人,可堪一用。 “这顾青云如何?”永安帝把目光放在第九份卷子上,看在他救了陆泽一命的份上,加上陆泽从南蛮带回来的消息,让国家多出一座银矿,朕就稍微照顾一下好了。 “陛下,这名考生的卷子的确答得不错,可后面的内容有些不符合实际,这样贴出去别人恐会不服。”礼部尚书忙出列反对。到时可是要把这些内容印刷出来的,有个什么不好都是他们礼部背锅。 “回禀陛下,臣等认为顾青云说得好,往外开疆辟土又是一条出路。”白烨出来反驳。昨晚选出十份卷子拆封后,刚开始这篇策论也引起他们的注意,还想着是不是换一篇,可后来一想到他会试的名次,就没换。 人家答得有理有据,写的字又好看,会试排名又靠前,尤其是户部的一名读卷官,更是力求放在前十。 而且白烨知道皇帝对顾青云有所了解。果然,他猜对了。 “朕倒是觉得这策论写得颇有新意。”永安帝看了下面坐着的群臣一眼,不容置疑道,“那就排在二甲第一吧。”终究是年轻了点。 95|传胪 群臣听到永安帝这么一说,有一种无语凝噎的感觉。您的语气都这么斩钉截铁了,我们还能怎么样? 不过还是有大臣站起来反对:“陛下,顾青云的卷子排在第九名,这样对其他贡士不公平。”说话的是左副都御史。 众人都转身过去看他,特别是那些勋贵和武官,个个兴味盎然,反正进士科一般都不关他们的事,只有武进士才和他们有关,因此每次殿试都是他们在旁边看热闹的时候。 那大臣被众人的瞩目吓了一跳,他只是习惯性地想反对一下,而且也看不惯皇帝那么护着顾青云。 “何爱卿,刚才丞相都说这十份卷子都难分高下,既然你反对,那你说说顾青云的卷子不好在哪里?”永安帝脸色不变,语气和煦。 何御史知道自己骑虎难下,幸亏他刚才有认真听,就忙道:“海权论不好,这不是胡乱说的吗?不符合实际。我朝是天|朝上国,其他蛮夷哪有资格称之为对手?”这是中国中心论的坚定支持者。 礼部尚书斜睨了他一眼,哼,捡自己的话说。 “何大人,现在都上百年过去了,海外的世界发生何种变化大家都不知,你怎么知道顾青云说的是错误的?不是亲身看到就不要想当然。”白烨很是看不惯他,自己的一点小错误都被他喷了好几次,就是看他不顺眼。 尤其顾青云这名考生是他在会试录取的,又是他选进前十名的。哼哼,昨晚他送试卷给陛下的时候,陛下可是把十份卷子都看完了,还让他找来其中几个人写的草稿,一一读完。 虽说陛下一向比较重视新科进士,但他还是感觉到陛下很关注这个顾青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永安帝点点头,又道:“既有疑虑,让前十名进来。” 于是,在外面等待的顾青云等人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唱喏:“宣孔繁忠、楚瑜顾青云进殿!” 一声接着一声,到了他们这里,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了,被叫到名字的人不明所以,这十人不全是贡士的前十名,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众人还是很快就理了理早已穿戴齐整的衣服,在引路太监的指引下爬上台阶,走过丹陛,进入太和殿。 顾青云等十人进到金碧辉煌的太和殿行礼后,就站在中间,他们的左右两边都坐着身穿朝服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 众人的注目让顾青云感受到一种压力。以前他不懂什么叫气势,也很少见到,方仁霄身上最多是一种文雅的气质,不压迫人。直到他遇见陆泽,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煞气和气势。 现在在场的人,职位高,权力重,居养气移养体,个个都是一番好气度,尤其当他们注视自己时,更是感觉到有一股实质上的压力。 非常像那天皇帝在旁边看他誊抄试卷时的压力,让前世今生都是小人物的他心砰砰砰地直跳,脑袋有点充血,双腿有点发软。 镇定,镇定,千万不要御前失仪! 将近二十年读书的养气功夫终于让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镇定下来,这让他松了口气。此时永安帝已经和孔繁忠、楚瑜交谈过了,都只是问一些很家常的事。 “哪位是顾青云?” 听到永安帝饶有兴致的问话,顾青云屏住呼吸,出列,朗声道:“学生顾青云拜见陛下!” “你的官话说得很正,朕记得三年前有一名越省的新科进士说的官话朕听得有点吃力。”永安帝仔细打量一下顾青云,见他身姿挺拔,五官端正,眼睛明亮,神态很是沉稳,没有一般年轻人的跳脱,心里暗自点头。 “回禀陛下,学生已在京城居住将近四年,口音自然会发生变化。”这时代都是这样,在家乡都是说方言,只有他们这些读书人和有需要的人才特意去学官话,要不然和皇帝大臣都没法沟通。 呃,三年前那位仁兄顾青云知道是谁,和张修远是同一科的,据说殿试那天,皇帝见他长得顺眼就招他说话,没想到他刚到京城没多久,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皇帝交流不畅,让皇帝大为扫兴。 事后,那位年兄惊惧懊悔之下就生了场大病,没有考上庶吉士,现在在某个县当县令。 顾青云说话的时候,是要抬头的,虽然不能直视皇帝,但还是可以瞄到皇帝的模样。 永安帝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今年是永安七年,算起来他现在是四十七岁,身材不瘦不胖,保养得不错,方脸宽额,脸上没有胡子,鼻梁挺直,眼睛炯炯有神,面容称不上俊美,但他周身的气势摄人,让人不由自主忽视他的容貌,只知道他长得很威武,很有威严。 接下来皇帝还问他平时除了读书还有什么爱好。 顾青云一囧,当然不会说自己喜欢写话本,连琴棋书画都不能说,毕竟自己的水平不高,思来想去就只能说自己喜欢练习射箭,毕竟这是自己擅长的。 这时候的读书人不是个个都是书呆子,有些人的确是文武双全,骑射都非常出色,不像顾青云这种骑在马上就射不了的冒牌货。 顾青云看到皇帝微笑地点点头,没看出他到底信还是不信,满意还是不满意。因为前面的几个人都是如此,看不出他对何人另眼相待。 顾青云能说的话就只有这几句了,接下来就轮到其他人,一圈下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谭子礼,皇帝让他当场做了首诗。 谭子礼文思敏捷,平时又有积累,很快就做出来了,皇帝点评几句,微笑地点点头,赞了句“不错”。 顾青云注意到谭子礼的脸都涨红了,他很是理解,毕竟他们几个几乎都是如此。 不过,最让人惊叹的还是庞喜林。 看着他那比常人大一点点的脑袋,皇帝就很感兴趣地问道:“你的脑袋从小就比旁人大?” 庞喜林估计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不过到底是大儒的弟子,愣了愣,很快回答:“回禀陛下,是的。” “都说大脑袋的人聪明,朕听说你能过目不忘,趁着今天有空,朕想见识一下。”说着就拍拍手。 “任凭陛下吩咐。”庞喜林神态很是沉稳,看不出丝毫紧张。 众人一听,都非常感兴趣,毕竟有过目不忘这种技能的人几乎是凤毛麟角,虽说大家都在书上看过或听人说过,但不是每次都能碰上,过目不忘又不是大白菜。 顾青云全程围观,见皇帝让太监拿出几本市面上很少见的书籍,让庞喜林特意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其中的几页纸看一遍,然后再让一名大臣抽查,他说出上句,庞喜林说出下句。 连续几本都是如此,庞喜林都回答得分毫不差,即使让他倒着来回答,他也能答出。 这让大家惊叹不已,就是两边坐着的王公大臣都面露惊叹之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顾青云看着神情平静的庞喜林,佩服不已,这种技能他也很想拥有啊,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啊,真的不是忽悠他们的。 他和旁边的楚瑜不经意对视一眼,两人都一愣,又不约而同朝对方露出微笑。 “你能记住多久?”皇帝好奇地问道。 “陛下,学生的过目不忘其实不是真正的过目不忘,只是在短时间内能记住的东西较多,但时间一长,不特意去记的话,学生也会慢慢忘记的。”庞喜林面露微笑。 永安帝看着他站在那里侃侃而谈的样子,容貌也不差啊,之前觉得他的脑袋有点大,但现在看来是聪明的象征。 他又看看他身边的谭子礼,年轻俊朗,锋芒毕露,朝气勃勃。 群臣很快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探花就在他们两个之中挑选了。两人年岁相差无几,一个是世家出身,一个是寒门出身,也不知道皇帝会怎么选? 谭子礼和庞喜林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身子都紧绷起来。 顾青云等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知道他们十人中,谭子礼和庞喜林算是在皇帝面前挂上号了,都暗自羡慕不已,小眼神一个劲地往他们身上瞧去。 “朕宣布本次新科进士的一甲排名,状元为孔繁忠,榜眼楚瑜,探花庞喜林。”皇帝过了半响,终于开了金口。 众人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站起来拜道:“臣等谨奉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青云一听,觉得这个名次也在情理之中,他们几个的才学都是极好的,谁排在前面都可以服众,只是到底很是羡慕。因为接下来皇帝就可以在传胪大典后颁发上谕,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第二名、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不像他们这些人,还要经过朝考才能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俗称“馆选”,三年后才能成为翰林,比他们要晚三年。 接着他们就出去了,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外面的人眼神各异。 顾青云等其他人都向他们三人小声道喜。 孔繁忠等三人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喜色,因是在这里,不敢多说。 钟闵露出失落之色,他本排在第二名,可既然孔繁忠成为状元,他身为山东人,就不可能排在前面。 顾青云正在等待,不知道自己的排名如何?刚才他能进去说明他在前十名,即使掉也掉不到哪去,这让他又惊又喜。 只要不是三甲,随便在哪里他都很高兴了,哈哈,还以为自己会考得很差呢,没想到竟然还能在二甲,真是太好了! 顾青云心里高兴,面上还要端得住。 他们没有等多久,估摸着里面的名次已经排好了,接下来就是举行传胪典礼,地点还是在太和殿。太和殿是俗称的金銮殿,场地极大,是用来举行各种典礼的场所,比如皇帝登基即位、大婚、册立皇后、命将出征,此外每年万寿节、春节、冬至等三大节,皇帝都在此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并向王公大臣赐宴。 除此之外,就是举行新科进士的传胪大典,皇帝平时上朝不在这里。 不久,他们就听到响亮的奏乐响起,整个太和殿就一下子活动起来。 这时有一名司礼者从里面走出来,只见他手执一丈余长的皮鞭,在他们面前的阶下挥舞着皮鞭,抽了三鞭,一共鸣鞭三响,鞭声清脆悦耳,非常响亮。 等鸣鞭毕,太和殿内传来了群臣的参拜声。 这时候,他们就听到一声:“宣新科进士进殿!” 众人一惊,知道这是开始传胪大典了。 在奏起的乐章中,他们排着队跟在一名鸿胪寺的官员身后走入侧殿内。这时候,就有一排排太监捧着衣服进来。 听这名鸿胪寺的官员说他们已经是进士,可以穿上正七品的朝服和戴上一顶三枝九叶顶官,也就是俗称的乌纱帽。 真正的正七品朝服是青色的,他们这帮进士不算是真正的七品官,所以衣服是红色的。 大家看到官服都暗暗激动,毕竟这意味着大家以后就是官了!多年的刻苦读书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快手快脚换上衣冠后,此时音乐转换,他们就在官员的指引下到达大殿内,只见殿内的情形又和刚才顾青云他们进来的不一样了。 只见皇帝换了一身礼服在龙椅上端坐着,下面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各着朝服在丹陛之下左右序立,中间空出一条宽敞的御道,气氛严肃。 在鸿胪寺官员引他们分两排,站在文武大臣的后面。奏乐停止,就听到有一名二品官宣读制诰:“朕于丙戌年四月廿六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众人激动不已,这是从贡士变成进士,这算是“鲤鱼跃龙门”了! 接下来就是隆重的传胪典礼。 于是,在乐声中,只见鸿胪寺的官员开口唱名:“第一甲第一名孔繁忠。”他刚说完,就看到孔繁忠在指引下出班跪于御道左侧。 再唱:“第一甲第二名楚瑜。”接着是楚瑜引出班跪于御道右侧。 “第一甲第三名庞喜林。”引出班跪于孔繁忠身后。 古人以左为尊,状元跪于御道左侧,榜眼跪于右侧,探花跪于状元之后,二甲第一名跪于榜眼之后依次类推。 一甲前三名,每一人都会唱名三次,且有一名鸿胪寺的官员亲自引三人出列,以示隆宠。 接着他又继续道:“请传胪官顾青云出列,唱名。” 顾青云大吃一惊,不仅是他,就是旁边的几人都不禁侧头看他。 自己竟然是传胪!顾青云惊讶极了,见鸿胪寺官员在严肃地看着自己,他连忙按捺下惊喜,赶紧出列行五拜三扣头,动作是长跪,拜三扣头,俯首至手五次,叩头至地三次,然后起身,拱手侍立,开口道:“微臣奉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在这时,丹陛大乐又奏起,顾青云定定神,恭敬地接过黄榜。幸亏他们学礼仪的时候礼部的人跟他们说过胪该做什么,当时他不认为自己会得二甲第一,也就是第四名,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认真学习了。 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第二甲第二名谭子礼。”他转身面对群臣,依次而唱,每人的名字只唱一次,且无鸿胪寺官员引路。 “第二甲第三名钟闵。” 顾青云开了第一次口后,接下来,他的内心就淡定了,他口齿清楚,声音洪亮,越到后面,唱名的速度就越快,可大家还是能听清楚。 这次唱名,持续了快半个时辰,一共二百二十六人。顾青云看了下黄榜,一甲三名,二甲七十七名,三甲一百五十名。 唱名结束后,顾青云的嗓门已经有点嘶哑。此时已经临近正午,传胪大典即将结束。 之后,鼓乐大作,大学士至三品以上各官及新进士均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礼,中和韶乐奏显平乐章。典礼完毕,皇帝就乘舆还宫。 这时礼部尚书用云盘将放在黄案上的黄榜接好,在礼乐仪仗下下,出太和殿中门、午门,经承天门穿过广场,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新科进士要随黄榜走在后面,一路出长安门外,张贴黄榜于宫壁之上。 其中新进士左出昭德门,右出贞度门,一甲三人随榜亭由午门正中出。由于丹陛中石只有皇帝才可以踩践,所以午门的中路除非皇帝出行从不开启,殿试传胪后准许文武一甲进士由此门出,这是连亲王宰相也不能享有的隆遇。 这让他们这些走在两边的新科进士暗暗羡慕,可这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了。两百多人中,最显眼的终究还是一甲三人。 没有特殊待遇,怎么显出他们的难得? 顾青云看得很开,反正他能得到二甲第一名,心里已经高兴极了,这出乎他的意料。 至于方子茗,在二甲第三十五名,比会试的名次前进了几名。 围观黄榜,大家找到自己的名次。 此时,礼节方成。 顾青云看着这张写着他们姓名和名次的黄榜,它会在宫墙上张贴三日,三天之后,会将黄榜送到内阁,又内阁转送到国子监,将众进士姓名刻碑,随后黄榜会被保管在国子监内,以供后人查阅。 他想到了方仁霄他们的名字就被刻在国子监的进士题名碑上,如果不毁于战乱的话,后世一定能看到。 自己也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在此时“学而优则仕”的年代,新科进士们最荣耀的时刻来了。 正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所谓的状元游街,是指皇帝在金銮殿传胪唱名,钦点状元、榜眼、探花和进士后,状元领诸进士拜谢皇恩后,到长安左门外观看张贴金榜及回家的过程。从金銮殿到长安左门,要经过太和门、午门、端门、承天门到大明门。 中途经过的地方会有民众出来看,此时整条街道仿佛过节一般,敲锣打鼓,唢呐声声。 顾青云等人都按照名次骑在马上。 走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三百名御林军骑马开道,紧接着是鼓乐队,最后才是二百多名骑着马的进士,为防止马惊,每匹马前还配有一名马夫牵马。 能考中进士的,大家都会骑马,毕竟谁不想体验跨马游街的那一刻?此时大家都兴奋不已。 顾青云发现,等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两边都有很多民众在看热闹,雷声欢动,喜炮震天,遍街张灯结彩,就好像过节一样。 朝廷办一次游街要很多银子吧?不过为了表示对读书人的敬重和吸引天下人对科考的向往,夏朝也是拼了! 顾青云有点不自在地摸摸披在自己面前的彩花,好像又重新做了一次新郎。 他看着身边的探花庞细林,大声笑道:“探花郎,你小心不要被果子砸到。”此时民众都争先恐后地出来看热闹,连平时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来,大家都想看看状元郎长什么样,不过一般最受关注的还是探花郎,这可是才学和颜值的代表。 为了表达对新科进士的喜爱,大家开始扔鲜花、香囊、手帕,有些事先没准备的,就直接扔果子。 幸亏没扔臭鸡蛋。 庞细林却苦笑:“榜眼长得比我好,你看那些小娘子,手帕香囊都朝他扔。还有你,朝你扔的人也不少。” 顾青云一看,果然如此,状元和榜眼容貌都不错,状元就罢了,留有胡子,看起来比他们老一些,但榜眼可是风流倜傥的楚瑜啊,才二十五岁,那春风得意的样子格外引人瞩目。 “你比他年轻啊!”顾青云安慰,闪过一个不知道是朝他还是庞细林扔来的香囊。 庞喜林用手接过了,脸上一喜:“我就知道,我长得不差的。” “啊啊啊——扔错了,我要扔给传胪的!”旁边的酒楼里传来一名少女的尖叫声。 顾青云一囧,和惊愕的庞喜林对视一眼。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地说出来? “看我看我!”等他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边传来一阵尖叫声。 顾青云没看清是谁,他吓得转过头来,对着沮丧的庞喜林说道:“现在的女子都这么大胆吗?” 似乎是听到顾青云的话,前面的楚瑜转头道:“这几年是比以前大胆多了。对了,你们记得簪花。” 顾青云和庞喜林一瞧,只见楚瑜的头上插着一朵不知名的花,再看着他的脸顾青云只觉得一阵别扭。 两人再看前面的状元郎,也是头上簪花,再回头看后面的进士,大多数都接过民众扔过来的花,戴在头上。 “赶紧的,我们也戴上。”庞喜林兴致勃勃的催促道。 顾青云点点头,左右张望,看着旁边酒楼的名字,他记得简薇他们就在附近的。 “夫君——”刚想到简薇就似乎听到她的声音。 顾青云吓了一跳,虽说已经怀胎三个月,胎儿已稳,可叫这么大声好吗? “爹,爹,爹!”很快,小石头的声音传来。 顾青云循声望去,只见小石头被顾三元抱在怀里,此时他正兴奋地看着自己,小手拿着一枝开得红艳艳的花。 好了,要戴的花来了! 96|荣耀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 请支持正版,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97|朝考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不能转载,转载即侵权。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 98|狂喜 在等待朝考成绩出来的空闲时间里,顾青云出去购买礼物的时候却犯了难,京城的东西的确很多,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可他荷包有限,要带的东西又太多,实在是有选择困难症。 其实有些东西简薇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他总想给他爹娘和爷爷奶奶亲手买礼物,这才觉得为难。 顾青云正站在银楼前思考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噪音。 “慎之!” 顾青云转头一看,竟然是谢长亭! “长亭,你怎么在这?”顾青云仔细观察他,见他身穿锦衣长袍,美貌不减,依然唇红齿白,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就是玉冠上插着一朵盛开的芍药,显得有点违和。 旁边路过的人都会好奇地看着他,甚至有些男人都走几步远了,又赶紧退回来重新瞄他一眼,紧盯着他的喉结看了又看,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今天无事就出来逛逛,这附近正好是松竹书斋,对了,你都走到这里了怎么还不进去看看我?”谢长亭加快脚步靠近他,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把折扇,姿势优美地扇了扇。 顾青云嘴角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他头发上的芍药移开,干咳一声才说道:“我今天出来买点东西,不打算买书。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在书店?”谢长亭又不是每天都会在书店。 自从永平伯把他母亲的一些嫁妆还了后,谢长亭的资产就迅速上升,不止有松竹书斋这一处产业。 “那你要买什么?”谢长亭看了看银楼的招牌,豪气地挥挥折扇,道,“你要买什么尽管买,记在我账上,老子现在不差钱。” 顾青云摇摇头:“我现在还没决定,不一定在这里买。再说了,你不差钱,可也没人会嫌钱多,你年底就要成亲了,到时要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得省着点。” 之前他殿试的名次出来后,认识的人都纷纷送来贺礼,谢长亭就送了一次礼给他,礼物中有很出名的徽墨,这是顾青云心仪已久,却久久才会买一次的。 大概是考虑到他的回礼,他的礼物价值加起来并不大,但很贴心,都是顾青云平时想买,又觉得太贵不怎么舍得买的文房四宝。 不过前天皇帝下了圣旨,正式确定谢长亭和安乐公主的婚事,让京城的人大吃一惊,大都摸不着头脑,怎么偏偏就是谢长亭这个名声不好的伯府儿子可以尚主呢?而且皇后竟然也没有反对。 大家都认为,现在有了七岁的太子,作为太子的姐姐身份就更加尊贵,怎么都应该嫁给那些权贵之子啊,怎么就嫁给无权无势的谢长亭?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一度这个猜测成为京华小报上的头条,到现在几乎所有的小报都在讨论这门婚事的来龙去脉,隐含的深刻意义,其中的一些猜测让顾青云捧腹不已。 “没事,婚事有宗人府办理,我已经留有足够的钱了。对了,现在快正午,我请你去状元楼吃饭。”谢长亭满脸笑容地发出邀请。 顾青云看了看天色,的确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就道:“不要去状元楼,那里我认识的人多,而且这几天的文会都在那里举行,我已经吃腻了。我们去李二胡同那家小店子喝羊肉汤吧。”最近他忙得团团转,想去补补元气。 “那家小店子行,还算干净,做的羊肉汤滋味的确不错。”谢长亭眼睛一亮,折扇一合起来,扶扶自己头上的芍药花,笑道,“怎么样?我戴这个好看吗?” 顾青云只觉得眼睛好疼!被他的举动辣疼了,他忙摇摇头:“你怎么想起戴这个了?” 一说这个,谢长亭就颇为幽怨地说道:“还不是你们这帮新科进士带起来的风潮?之前你们跨马游街,有一部分进士都很年轻,未婚的都有好几个,偏偏还有几个长得不比我差。这不,你们在头上簪花的举动让大伙儿觉得很有意思。结果今天一大早的,公主就从宫里剪下一支花送给我。这是我未来的媳妇第一次给我送花,你说我能不重视吗?” 至于公主给他送花是干什么的,他猜来猜去,就认为公主想让他簪花了,谁叫最近京城流行这个呢? 顾青云一听,恍然大悟,难怪这段时间出来总看到一些男子头上簪着花。他深感佩服,京城人民追赶潮流的脚步是他怎么都赶不上的。 和谢长亭去吃了午饭,再接受他给小石头买的一盒玩具后,顾青云颇为忧心忡忡:连谢长亭都惦记着给小石头买玩具,小石头能不被惯坏吗? 小家伙记性不错,谢长亭只抱过他几次,下一次再见面时,小石头竟然还记得他,会甜甜地称呼他为“长亭叔叔”,难怪谢长亭会喜欢他,连吃个饭都想给他买礼物。 他甩甩头,打算先不考虑这个,自己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买好一点的药材回家,毕竟家中的老人健康最重要。至于他娘和姐妹们,就是买首饰了。 等他回到家,把一支镂刻精美的步摇送给简薇时,简薇的眼睛顿时红了。 顾青云吓了一跳,通过询问才知道简薇已经决定不和他一起回去了,想到要分别这才控制不住情绪。 听到这个理由,顾青云默然,前两天他去打听时知道海船有时候运气不好会遇到风浪,在船上也不怎么平静,建议孕妇最好不要长途跋涉。 顾青云也是这个想法,现在简薇已经怀孕三个半月了,他们来回要三个月,万一她在船上晕船或者孕吐之类的,就很难找到大夫。而且旅途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她一个孕妇出行,想想就觉得危险。 简薇十分想念亲人,不想和顾青云父子分开,就一直在闹别扭,没想到今天突然想通了。 “才三个月而已,我们很快回来的。”顾青云轻抚她的背部柔声安慰。 没有等太久,五月十日,顾青云的朝考成绩出来了,排在第一等。方子茗、谭子礼、钟闵三人也在第一等,四人没有意外地成为庶吉士。 他们这一科的进士不包括一甲前三名,一共只有十位进士成为庶吉士,可见庶吉士不是那么容易考的。 庶吉士是翰林院内没有品级的官员,他们要在翰林院内学习三年,等三年再经过散馆考试后才能成为真正成为有品级的翰林官。 顾青云等人成为庶吉士后,就到翰林院去请假回乡,这是正常的手续,掌院学士很痛快地批准了! 他看着手中的文书,凭着这个就可以免费乘坐朝廷的官船,不过只有进士回乡祭祖这一次,以后他去哪里都需要钱了,只是如果是官员乘船的时候,他的一家人就不用收过路费。 从他们越省到京城,如果通过内陆的运河来行走的话,中间会通过很多关卡,关卡会收过路费,虽然每次都很少,但积少成多,总能省下一笔可观的费用。 这是顾青云在和别人聊天时知道的信息,本朝读书人的待遇的确没有前朝的好。前朝的读书人如果功名是举人的话,关卡费早就不用收,不仅如此,他所在的船也不会收,所以每次举人上京赶考,总会有船主很乐意搭乘举人,这样就可以免掉关卡费。 甚至举人上京赶考还可以到本地的府城官府去申请路费。嗯,本朝好像真的没有银钱上京的话,貌似也能由申请路费,只是要经过一系列的手续,而且面子不是很好看,一般的举人除非真的不够钱,否则是不会去申请的。 拿到文书后,顾青云就回家收拾行李,这次他没带很多人回去,除了他、小石头、顾三元外,就还带了两名小厮,谷雨和方家另一名长得人高马大的小厮。 本来想让慧香的丈夫小方一起回的,毕竟他是方管家的孙子,办事很利索,但慧香这个时候正好怀孕,就不好让他跟着了。 “夫君,你不多带点人吗?”简薇只觉得人太少了,“总得有一两个丫头吧?要不然你们在船上谁做饭?” 顾青云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丫鬟在麻烦,做饭有什么难的?他们不会做,我做。”在考场上他都能做,更别提在船上了,起码比考场方便。而且有五更鸡在,最多是费点桐油,很方便的。 简薇见他自信心满满的样子,当然不会怀疑他的做饭能力,只是他怀疑小石头到底能不能吃得下他爹做的饭?毕竟小石头在这里一直是娇养着的,用的吃的都是家中最好的,外公和外婆得到点什么好东西都眼巴巴地送来给他。 想起船上一般都吃鱼,那个腥味处理不好的话她看着儿子正坐在席子上板着一张小脸认真学习卡片上的字,想起过几天他就要受苦了,内心就一阵纠结。 顾青云不知道简薇的内心活动,此时他心情非常好,恨不得马上高歌一曲。可当他想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貌似自己已经不知该怎么唱前世的流行歌曲了,倒是现在的小曲他能哼几句。 嗯,那就吹箫弹琴去吧。 三天后,五月十三日,有一艘官船要到越省,他和方子茗就上船了。这次夏氏会跟着回去,一个是她的月份比简薇小,第二个是她从来没回过方家老宅,必须得回去一趟。 因此,方子茗是如临大敌。 除此之外,他们越省还有另一名陈姓的同进士也一起回家,船上大多数都是新科进士,他们的家乡在船经过的地方。这时候如果没有倭寇海盗的话,大家还是更乐意坐海船的,方便又快捷,还比陆地安全。 当顾青云抱着小石头朝岸上的方仁霄等人挥手时,小石头还兴奋地东张西望,不断地发出惊呼声。 “爹爹,好大的船!这是船!” “请用临阳府方言,要不然爹爹就不和你说话了。”为了让小石头和家里的人交流方便,顾青云一知道自己可以回家后,就立马让小石头学习说临阳府方言,还要求方仁霄和简薇等人也一起说,包括家中会说家乡话的下人,力求给他营造一个良好的语言环境。 其实顾大河和顾季山是能说官话的,虽然说得不标准,可还能听,只是老陈氏和小陈氏就不是很能听懂官话了,会非常吃力。 小孩子学习语言的速度还是比较快的。这不,才十几天的功夫,一口正宗官话的小石头就会说一点临阳府方言了。 “爹,船,大船!”小石头从善如流,这次能和爹爹一起回家见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真是太高兴了,他们一定很疼他的,每次来信爹爹给他读的时候,里面都有他的名字。 一旁的方子茗忍不住一笑,他佩服地看了一眼顾青云,也开始和小石头用方言聊天,偶尔夹杂着官话,倒也能聊得热火朝天。 等小石头兴奋过后,意识到要离开简薇等人时,他忍不住哭了两场,但见他爹还在身边,慢慢哄他的样子,小石头就不哭了,开始掰着手指数着三个月是多少天,他才刚会数到二十啊。 此时的小石头并不知道,这只是顾青云给他最后的温柔和纵容,接下来的旅程令小小的他非常难忘。可能是印象太深刻了,或者是他的记性太好,他对小时候的记忆似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在顾青云还在海船上飘荡时,他金榜题名的消息就已经在传胪大典举行后被朝廷快马加鞭地送回到他的家乡,比他回到家的时间还要早个十几天。 这天,刘通判照常在临阳府衙门办公,他一向勤勉,这几年临阳府发展得欣欣向荣,尤其是开通码头后更是如此,加上当地百姓民风淳朴,很少有上衙门的时候,所以他还算是有空闲。只他忙碌惯了,还是会照常每天到衙门值班到散值时间,不像其他官员,早上来点卯签个到,没什么事的话就会离开。 在地方官府,办公时间总是比京城的要求低点。 “大人,郡城有急件!”他手下的小吏给他送来一封公文。 刘通判接过一看,就知道是科考的报喜信息,难不成今年的临阳府有人考中进士了?想到这里,他立马来了兴致,赶紧拆开看。 天啊,不得了了,小小的林山县竟然考上两名进士!还都是二甲,其中有一名还是传胪! 刘通判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急,那是妒忌的! 林山县那个举人县令运气就是比他的好,这么好的功劳都能自动送上门来!他当初在林山县当县令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一个能考中进士? 虽说没有考中秀才的政绩来得直接,可辖下有人能中进士那也是文风好,教化好的表示啊。 刘通判越想就越郁闷,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自己临阳府的人,也能分到一点功劳,这才罢休。再仔细一看名字,咦,怎么这么眼熟? 仔细一回想,他就知道是谁了,毕竟顾青云和方子茗的名字还是在这些官员中有一定知名度的,主要是他们的年纪很轻,尤其是顾青云,更是整个越省本朝以来最年轻的举人。 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小小的孩童,刘通判感慨万千,这才没几年,小孩子就长大了,一下子就成为了进士,现在还是清贵的翰林院庶吉士,以后目测前途会比他好,毕竟留在京城嘛。他自己这几年却一直待在正六品的通判上不动弹。 他没再多想,就叫人进来,道:“赶紧的,去请知府回来,就说郡里有急件。” 于是,消息一层层传递,从临阳府传到林山县,又从林山县传到桃花镇。 当林山县的县令接到消息时,真是高兴极了。 “额的神啊!这方家要发了!家族又多了一名进士!还有那顾家,小小的一个林溪村竟然能出一名进士,难道是那里的风水很好?”县令惊诧极了,高兴得团团转,半响都在喃喃自语。 “他们之间还是姻亲关系!那以后方家和顾家不是在林山县只手遮天?幸亏他们以后都在外地为官,否则本官这县令不是很难做?头上多了几尊大佛。”县令一想到自家也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之前出过一名进士,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就再也考不上进士了。没办法,只能靠着之前的人脉补缺来到这里做县令,本来还觉得自己算是成功人士,没想到人家年纪轻轻就考上进士。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大人,现在是不是马上去通知方家和顾家?”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提醒。 “对对对,你说得对,快去点起人马,立马敲锣打鼓去顾家和方家报喜。”县令回过神来,很快就下达命令,又想起什么,突然问道,“师爷,你说我是不是该亲自去道喜?顺便看望一下方仁礼或者顾青云的家人?” “老爷,不必如此,如果没猜错的话,新科进士是一定会回乡祭祖的,到时您再去贺喜就行。而且,在下估计不错的话,他们到了桃江码头肯定会先来拜访您的。”即使他们是清贵的翰林院庶吉士,这不是还没有品级在身吗? 加上县令是林山县的父母官,他们先来递帖子拜访是该有的程序。 县令一听,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终于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他喃喃说了一句:“这是自动送上门的政绩啊,我这是什么运气啊。”须知,这个时代如果不是那种科举强县的话,其他县是很难出一名进士的,有些县甚至一两百年都不会出一个。 像他们林山县,自从方仁霄中了进士后,直到现在都快三十年了,才又出了顾青云和方子茗两人。 “我科举的运气不好,看来我的官运倒是不错,有一得必有一失,古人没有骗我啊!” 等师爷急匆匆走出去吩咐人办事时,他还听到自家老爷的自言自语。 林溪村。 六月的天气,还不到最炎热的时候,水稻在田里郁郁葱葱一片,稻谷正在灌浆,正准备进入成熟期。 河岸的三架水车正在滚动着转轮,白花花的水哗啦啦地响。 村子里炊烟袅袅,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大家从地里除草回来,就端着家中的饭菜在村里的几棵大榕树下吃饭,一边吃一边聊今天的收成。 今年虽然不算是风调雨顺,但还是个能过得去的年景,眼看着现在稻谷在灌浆,一天比一天饱满,大家觉得今年的收成即使比不上最多的一年,但也不错了。 再加上地里的玉米还有一个月就成熟,现在刚刚施肥下去,就指望着玉米能结大一点。 这时候,顾季山刚吃完中饭,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准备到村里走走聊聊天,动一动自己的老骨头。 这是他孙子特意写信回来叮嘱的,让他们不要整天在家里窝着,不能干农活,但是要经常出来走走,这样对身体好。 他家老婆子也是如此,每次一吃完饭就喜欢和村里的老娘们说八卦。 孙子这么管爷爷,换成以前他肯定恼怒不听,但现在不同了,孙子这么厉害,他说的都是对的,都是有道理的!而且孙子这不是为了他们老两口好吗? 村民人见到顾季山,一个个开始打招呼。 “老太爷,你又出来逛了?” “可吃了午饭没?” “没吃的话我家还做有多的,今天我在河里抓了一条鱼,吃起来不错。” “我家小子上山抓了一只兔子,要不我送过去给你换换口味?” “” 顾季山一听,老脸上笑开了花,忙一一回答他们的话。 “刚吃完饭就出来逛逛,就不去你家吃了。还有,你家打的兔子送给我算什么?自己留着吃还是卖都行。” 众人哈哈大笑。 又聊天打屁了一会,说完收成后,大家的话题就转到顾青云的科考上。自从三月份以来,这是村里最大的话题,一开始无论说什么,最后总会说到这里的。 毕竟顾青云成为进士后,他们也能跟着沾光,起码村里有人当官了,走出去说话都大声。有见识的人还知道进士是可以立石碑的,这样地痞流氓、小吏,甚至是县太爷都不能对他们村做不好的事。 虽说顾青云是举人也有一定的效果,但总不能比进士好吧,这可是官老爷啊!还是自己村的。每次一想到这里,大伙就兴奋得不得了。 村里的官老爷做得好的话,总会回报村里的,不说其他的,单是修路搭桥,挖井建水车这些都可以惠及到他们啊。 不得不说,在古代中国,大多数的知识分子对窝边草还是比较宽容的,大多数人的名声都不错,不好做得吃相太难看。 所以村里人才有这么大的期待,特别是顾族的人,更是恨不得天天到顾家去问消息。 此时,大家就再次问起顾青云考试的事。 “这么久还没消息?如果考中的话,从京城到这里,一个多月也该到了。”有人算道。 顾季山心中藏着忧虑,口中却说道:“不急不急,官家的事咱说了不准。再说了,万一栓子这次考不中,没有消息也正常,他还年轻,大把的时间可以考。”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又照例安慰他一番,一个个说这科定然是中的,不中肯定会下科中。 虽然每天听到的话都差不多,但顾季山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正准备说什么呢,就听到村头逐渐传来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 众人很是好奇,赶紧站起来手搭凉棚看向远处,果然见有一群黑压压的人向他们村走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谁啊?” “好像是贺喜的,你们看,还有人敲锣打鼓,前头的人身影看了眼熟,到底是谁啊?” “你们说”正当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顾家一名老人小心翼翼地提出,“这像不像当初栓子考中举人时出现过的呀?” 众人一听,打了个激灵。 再看向顾季山,只见他正双手紧握在一起,眼睛紧紧地盯着来人,旁人的话都听不进耳里。 那队伍看到有人在这边,走得很快,前头一人更是快走几步,他第一个就看到顾季山,脸上的笑容极大,大声道:“顾老太爷,我给你道喜来了!你们家顾老爷考中进士了!” 这是何里正,这报喜他都来过两回了,和顾季山很熟悉,也不见外,第一个就开口说出来。 “什么?”顾季山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个箭步走到何里正的面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我家栓子考中进士了?” “是啊,还是二甲传胪,这么说吧,就是整个大夏朝的第四名啊!厉害啊,恭喜老太爷,你们家出了个文曲星!”何里正羡慕妒忌恨。 “栓子,栓子”顾季山一阵狂喜,他激动地抓住何里正的手,刚想说什么,一口气没喘上来,却眼睛一闭,就这么倒下去了。 众人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反应过来,见状都吓了一大跳。 有人就立马叫道:“不好了,老太爷晕倒了!” 99|团聚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首发。不能转载,转载即侵权。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100|琐事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晋-江-文-学-城首发。不能转载,转载即侵权。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101|石碑 (以下是正文部分,有6000字,是收点数的,作者有话说不收点数,24小时内会替换同样多的字数,到时不会再扣一遍的) 请支持正版,晋-江-文-学-城首发。 买到的读者不要着急,到了更新时间我会进行替换的,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洪正十年,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水淙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村外的农田里村民们正在辛勤劳作,村子里此时炊烟袅袅,鸡犬之声不绝,一派恬淡平和的农家景象。 村尾的顾季山家,庭院内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顾青云,他看着庭院内的桃树和李子树盛开的花儿再次吐出一口气,身边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声。 顾青云看了小黑一眼,不理会它甩得飞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四年了,他是传说中的“胎穿”,早产儿,才7个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他能长这么大是多么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计真的活不过去了。 以他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生长的顾家真的是太穷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离异,作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边,离异的理由是她身为一个女娃,不能传宗接代。她父母都是当地市里单位的人,当时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在不能生二胎,又舍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了。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爸妈也不想带她,影响找第二春,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她妈为了一笔抚养费才答应接手,离婚协议书一签,她就从市里被送到村里的外婆家。 外婆对她还不错,毕竟她只有妈妈这么一个女儿,现在独自一个人居住,有个外孙女在一起也有个寄托。可以说,活到二十几岁,她只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么才叫亲情。 就这样慢慢长大,和父母每月的联系只有那一张卡里打入的数字,等她到市里读高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妈的新家。 她爸妈离婚后很快各自再婚,这次两人还是生了女儿,这个消息当时令小小的她非常高兴,她还以为他们还会再折腾呢,可惜这次不知为何,两个家庭都继续地生活下去,没有分开。 年幼的她曾经很不解,现在想来,大概是有感情吧,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而她,身为没感情的产物,两家人都很不待见她,妹妹们也没有把她当成姐姐。 大家相处得很不愉快,她没有受虐的倾向,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父母给她提供的抚养费只到十八岁,她学习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点大学,大学办理了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靠自己打工得来,勉强可以完成学业。外婆那里虽然要给她钱,可是她哪里忍心要,她年纪大了,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养老金。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两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幸亏她在那个时空没什么牵挂,助学贷款也还完了,攒的钱也给外婆办了丧事,没给其他人占便宜。 没办法,如果她死后还留下一大笔遗产,那她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东西便宜那些所谓的“亲人”。 在这边出生后,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别是脑袋,当时她还残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所以吃起东西来特别乖巧,无论是奶还是药都照吞不误,只偶尔弱弱地哭几声,装一下婴幼儿的行为。 就这样,她长到了四岁。 重新学习语言后,顾青云还是没有摸清现在是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只留心大爷爷顾伯山曾经说过现在是洪正十年,这里是越阳郡林山县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人,这里的地域偏僻,应该是在南边,具体的以后才能慢慢打听。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顾、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十几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难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无数,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灾过后有大疫,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当时可以说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这场大水直接把一个朝代给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现在才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当时朝廷鼓励百姓在林山县开荒定居,还有优惠条件,三年免税,第四、五年半税,之后才正常交税。据爷爷说当时他们的家乡已经被洪水和泥石流淹没了,干脆就响应朝廷的号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来。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于是,在本地安居下来后,顾家经过一系列的建房、开荒、买田,家资所剩无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本朝新立,现在是鼓励农桑,轻徭役薄赋税,大家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顾青云刚开始变成男的还觉得生不如死,虽然前世不懂事的时候还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但她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男孩! 不过自从有一次她见到本村的一个小女孩被家人卖给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边笑着数钱后,顾青云就不寒而栗。 幸亏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总不会被卖的,要卖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暗自庆幸。 在这个和古代类似的朝代,顾青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他本来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的,因为一场风寒就去了,他母亲因为伤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后早产了,大夫说以后也很难再生育了,幸亏他是男孩,要不然这个家指定不成样子。 他家现在是三代同住,户主是爷爷顾季山,现年47岁,农夫兼职木匠,偶尔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陈氏,46岁,泼辣能干,在家里除了爷爷,其余人等都要听她安排。 老两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还没成家就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儿嫁人后因为逃荒现在也不知所踪,还没联系上。 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大儿子是顾青云他爹顾大河,今年26岁,娶妻小陈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儿子顾二河,今年20岁,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现在李氏正在怀孕中,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在孙子一辈,顾青云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爷爷奶奶和爹娘的宝贝疙瘩。 其实,顾青云早产下来后,因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钱,几度发烧都差点丧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体,可家境就摆在这里,药都差点吃不起了,幸亏大爷爷顾伯山借钱给他看病,中间顾青云差点被爷爷奶奶放弃了。 因为他一岁的时候,二叔生了个比他健康许多的儿子,当时爷爷奶奶的重心就转到堂弟那里了,花在他这里的银钱就少了。幸亏他还有一个好爹娘,幸亏他娘不能生了,对于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顾大河夫妇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顾大河一有空就到镇上打短工,小陈氏拼命地在家织布,赚来的银钱都给他买药吃。 家里本来赚的银钱要交公的,但对于顾大河夫妇俩的行为,爷爷顾季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话,家里就不再提。 顾青山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这个朝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可以重生,能在三岁的时候全部记起前世的记忆,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别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来还是不治而亡后,他就深刻地领悟了一个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拥有一切。 “哎哟,爷爷的小乖孙哦,怎么坐在这外边,吹风了怎么办?”正在沉思呢,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的小身子也被举高起来投入一个满是汗味的怀抱。 “爷爷,你回来了?”顾青云惊喜地叫出声,吧唧一下亲在他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栓子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爷爷去田里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么呀?”顾季山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堂屋走。 “喂鸡,吃饭。”顾青云回答道,见后面还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后,顾青云被放下,还被逗着说话,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里洗干净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孙,赶紧去洗干净。”奶奶老陈氏一把把顾季山推开,自己则蹲下来柔声问道,“栓子,今天早上起来你大姐给你蛋羹吃的没?” “吃了,都吃光了。”顾青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他补充营养的主要来源呢,当然要吃完了。 第2章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们栓子是个有福的。”奶奶老陈氏摸摸他的脑袋,满脸慈和。 顾青云故作懵懂地点点头。 家里只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鸡蛋羹,这是给他补充营养的。 “爷,奶,吃饭了。”就在这时,九岁的大丫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相貌清秀,面色微微发黄。其实不止是她,村里人都是这样,面黄肌瘦的。 顾青云来这里后才发现以前看的电视,里面的人很多都是穿着长衫或长裙的,可他现在见到的都是穿着裤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样式不同,他都觉得和现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没有拖曳在地,只刚刚盖住鞋面,走路的时候还会露出鞋子的样式。 在他看来,老百姓要经常下地干活,穿着宽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短、窄的衣衫应该是劳动人民专属的,而且都是麻布织成。 在顾家,织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优点是强度极高、吸湿、导热、透气性甚佳,缺点则是穿著不甚舒适,外观较为粗糙,生硬。 大人们都是穿麻衣,只有小孩,特别是顾青云可以穿更加柔软的棉布,三位姐姐都是只有内里穿棉布,外裙还是麻布做成的。 村里唯一穿长衫的就是大爷爷顾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脚后就围着一张长桌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两个大碗,一个准备用来装菜,一个是装饭的。 这时,小陈氏和大丫就抱了三个有脸盆那么大的盆子出来,这里面就是红薯饭、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黄鳝。 老陈氏轻咳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分饭菜。 是的,顾家就是分餐制,用老陈氏的话说,大家一起吃的话都会一窝蜂地夹肉菜,你争我抢的,显得很没有教养。 分好了饭菜后,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在顾青云看来,他奶奶应该是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听话的就给多点,不听话的就给少点。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爷爷、爹、二叔三个主要劳动力饭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别是三个姐姐就更少了,只刚够吃饱。 分完饭菜后,大家开始慢慢吃了,这时候,顾青云碗里就会有爹娘夹过来的黄鳝肉。 “爹爹,娘亲,自己吃,你们辛苦,我不辛苦。”顾青云摇摇脑袋,用小手挡住碗口。其实,他的小碗里也是黄鳝居多,几乎没有多少青菜。这是他奶对他的偏爱。 “我喜欢吃青菜,给我青菜就可以了。”现在是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青菜还没长好,村里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荠菜,野菜虽然做得口感不好,但营养很丰富。 大家一副“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顾青云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接受爷爷奶奶和爹娘的馈赠,实在是他们干的活多,万一吃不饱干活累出病了,他怎么办?在这个家里,在他还没长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们了。 至于三位姐姐偶尔投过来的羡慕眼光,顾青云就无视了。 吃完饭后,老陈氏就宣布二婶李氏下午不用去田里干活了,留在家里做饭就行。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毕竟李氏已经怀胎三月了,这次怀像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弯腰的时候就不舒服了。 刚刚吃饱饭,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会回自己的房里歇一会。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两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盖着,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里现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挺大的。 顾家也不例外。 整个农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后院,都是用篱笆围成的,还围着种了一圈的枸杞树、金银花树,还有当地的一种荆棘树,荆棘树上的叶子和树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挡牲畜,后院因为靠近山,就多围了一圈的木制栅栏,又种了一圈当地的绿竹。 小院门口对着的正房有三间,左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还隔了一个小房做仓库,中间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饭的地方,右边是厨房。 左右厢房就是顾大河和顾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间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来屋顶是茅草的,自从一年前顾青云的身体不再需要吃药后,家里就存钱把茅草屋顶改成了瓦片,这样一来下雨就不会老是漏水了,整座农家小院看起来也规整了不少。 据顾青云估计,整座院子占地面积有七八百平方米。 顾家人很是勤快能干,后院是茅房、粪坑、猪圈、鸡笼、菜地,前院就种了葡萄、柿子树、桃树、李子树、枣树等各种能结果的果树,都是从山上移植下来的,多年来,要想吃水果就只能指望院子里的果树争气了。 现在果树都长大了,每年还可以拿到镇上卖,多多少少有点收入。 住的地方没有矛盾,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可以说些悄悄话。 此时,顾青云还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怀栓子的时候还一直下地干活呢,大丫差点就生在田埂上了,现在才三个月还没显怀了,就说干不得活了,真那么娇贵的话,嫁给我们家干嘛?不会嫁到镇里?”小陈氏回房后就开始愤愤不平。 二婶李氏是隔壁村的,娘家有四兄弟,唯独她一个女儿,是四年前进门的,因为有娘家有嫁妆,刚开始还和小陈氏互别苗头。小陈氏是老陈氏的远房侄女,关系也不是很亲近,但小陈氏嫁过来后,当时只有她一个儿媳妇,还是过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从李氏进门后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顾青云大哥夭折,顾青云身体不好的时候,即使老陈氏表面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陈氏还是觉得爹娘更偏向二房。 小陈氏和老陈氏的娘家都不在本地,当时逃荒的时候也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 “娘这也是为了孙子。”顾大河把正在房里绕圈圈的儿子抓住,准备把他放在小床里睡觉。 顾青云郁闷,他明明正在饭后散步好不好。 “孙子?孙子,哼,谁知道一定能生孙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娘家非要带儿子回去,还染病不治,你瞧吧,现在的顾家哪有我们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时发烧,娘和弟妹坚持要大夫先给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们栓子比二娃子病得还要严重。哼,不就是看我们栓子身子骨弱吗?结果最后活下来的还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儿子。 “好了,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顾大河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儿子就头疼,忙叮嘱道,“儿子,你娘说的话不要说出去。” 顾青云猛地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道:“我谁也不说,爷奶也不说,我知道爹娘是最疼我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小陈氏很是欣慰,搂着他道,“在外面你就和你爷爷奶奶亲近点,但不要什么都说出去。” 顾青云点点头。 “你弟弟看起来是憨厚老实,可最后不也没意见的,大夫还说了,要不是他来早一点,栓子就救不回来了,当时大夫还是你去背回来的呢。”小陈氏下结论,“反正,我就希望弟妹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顾大河叹了口气,这又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为了栓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得用点手段。”小陈氏突然小声道,见顾青云已经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了,就给他盖上小被子,现在还是三月份,天气还有些寒冷。 “什么手段?” “你觉得我们栓子怎么样?他很聪明的,你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没忘记,平时学数数也很快,大丫都没他记得快。” 顾家在前朝是个小地主,有两百亩地,当时为了供养顾伯山读书就卖了一百亩,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当时顾伯山在学堂里学了后就回来教给弟弟,所以顾季山是懂一点字的,他生了儿子后也把自己记得的字教给两个儿子了。 所以顾大河也会写几十个常用字,在顾青云有意识的诱导下,也把自己会的字教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