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定许青鸾去》 第一章 千里和亲 苏代还记得送亲那日是个晴天,草原上的天空一碧如洗,湛蓝湛蓝的,像极了三年前初见中原皇帝的那天。 武德十五年。 草原上迎来一件大事,中原皇帝荣秉烨率一众皇子妃嫔亲臣来草原避暑,孛日帖赤那大汗看着帝王的仪仗远远而来,带着众可敦及儿女行礼跪拜。那时苏代还不甚明白,素日威风凛凛的父汗为何会向那人俯首称臣。 荣秉烨哈哈大笑:“汗王不必多礼。” 趁着孛日帖赤那大汗向中原皇帝介绍草原的间隙,乌尤可敦将苏代悄悄拉到一边,小声说道:“阿木尔,你听我说,一会儿大汗设宴,你便跟在我身后,切不要出声。”虽然不明白额吉的用意,苏代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宴会上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之际,苏代看了眼正在喝奶茶的乌尤可敦,预备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出去。不想,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主位上的荣秉烨笑盈盈的开口道:“久闻汗王的苏代公主是草原上最聪颖的女子,不知可否让朕一见?”苏代注意到乌尤原本红润的脸庞霎时间一片惨白,而孛日帖赤那大汗哈哈一笑:“阿木尔是我草原上最聪明的女孩儿,也是最美的女孩儿。阿木尔,还不快向中原的巴图鲁敬酒。” 苏代扫了眼在座的各位姐妹,有嫉妒的有羡慕的,尤其是大妃的女儿娜仁托娅几乎快咬碎一口银牙,苏代暗暗笑了笑,真是个蠢货。 苏代扬起下巴,肆意一笑:“父汗只告诉阿木尔中原的皇帝是巴图鲁,可阿木尔还未曾真正见识到,莫不如皇上和阿木尔比试一番,倘若阿木尔输了,再叫一声巴图鲁也不迟!”话音刚落,孛日帖赤那大汗已经有些面色不愉,帐中传来窃窃私语,娜仁托娅讥笑的挑眉看着苏代,苏代只是不理会,笑意盈盈的看着主位上的中原皇帝。 荣秉烨深深地看了眼苏代,爽朗的笑道:“既然是苏代公主的意愿,朕便是遵循又有何难?就是不知苏代公主想要比试些什么?” 苏代自信一笑,眸中之色灿若繁星:“就比骑马射箭。”荣秉烨哈哈大笑:“好!就为苏代公主这一声巴图鲁,朕自当全力以赴。”孛日帖赤那大汗忙道:“是阿木尔不懂事,陛下不用……”未待孛日帖赤那说完,荣秉烨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笑道:“无妨,正好朕也许久没有骑马了。” 众人从大帐里出来,苏代和荣秉烨已换上劲装,苏代笑道:“我们就比谁先到达那边河岸,一箭射落天上的雄鹰。”荣秉烨挑着英眉:“好。” 旗子刚落,苏代已策马而去,只见她扬起马鞭,草原上满是她银铃般的笑声:“陛下,您可是输定了。”荣秉烨看着前方策马奔腾的少女,一袭红衣衬得她张扬无比,肆意的笑声传来,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一个她,须臾,只见他低声轻笑:“有点意思。” 就在苏代举弓欲射落天上展翅高飞的雄鹰之时,一支马鞭自身后勾住马蹄,场面一时失控,苏代紧勒缰绳却依然没用,眼看她就要从马背上摔落下来,一只手将她拦腰抱起,待苏代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稳稳地坐在了荣秉烨的马背上,再看他转手射出一箭,天上的雄鹰嘶叫一声便被射落在地上。 荣秉烨看着苏代依然泛白的面庞,轻笑一声:“你倒与朕想的不太一样。” 苏代浅笑着:“用马鞭勾住马蹄也不该是巴图鲁之举吧!”荣秉烨不回答她的话,只是笑着:“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知道朕此行的目的。”苏代闻言,一时默然,须臾,她便扬起下巴,肆意一笑:“当然。” 荣秉烨哈哈大笑,遂扬起马鞭,策马回到大帐。 众人看见他们回来,忙上前伺候,苏代接过侍女赛罕递上的酒碗,一口饮尽,笑道:“刚刚是阿木尔莽撞了,阿木尔在此敬中原巴图鲁一碗。” 乌尤可敦趁没人注意,悄悄拉住苏代,脸上满是担忧:“阿木尔,你可闯了大祸了。”苏代淡淡一笑:“额吉,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 从萨满的那个“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预言开始,她便不能置身事外了。 武德十八年。 苏代带着草原万民的祝福,即将踏上和亲的路。孛日帖赤那大汗紧紧拉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言语。苏代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美丽端庄的大妃依然得体的微笑着,其他几位公主或羡慕或嫉妒或同情,苏代看见娜仁托娅朝自己冷笑,遂扬起下巴朝娜仁托娅得意一笑,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唯有额吉独自站在边上试着眼泪,就连一直宠爱自己的父汗眼底似有期盼似有不舍,独独没有难过。 苏代在心底轻笑一声,抽出被孛日帖赤那大汗握着的手,淡淡的笑道:“父汗,该启程了。”踏上马车之时,苏代深深地看了眼这湛蓝湛蓝的天,此生,怕是回不来了。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大汗为了显示诚意,几千头牛羊和上好的马匹,无数的奴仆珍宝,苏代静静地坐在马车上,面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神色沉静的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女,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为了在大妃的手下挣得父汗的宠爱有多难,额吉性情绵弱,十几年来,苏代承受了太多不属于同龄人的压力,自己是父汗最宠爱的公主,可是那又如何,不是依然为了部族远嫁中原。 思及至此,苏代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嘲讽。 送亲的队伍行了一日便待定休息了,苏代坐了一日马车,此时正好出来透透气,看见不远处正在吃草的马匹,她突然很想骑马转转,正待苏代的手拉住缰绳,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木尔还是回车上坐着比较好。” 苏代转头一看,原来是大妃的儿子岱钦,只见他冷冷的看着自己,苏代轻笑一声:“阿哈何必这般拘谨,阿木尔现在还是草原的女儿,并非那璃宫里的妃嫔。” 岱钦皱着眉头道:“父汗命我护送你和亲。” “对,是和亲,不是看管,对不对,阿哈?”苏代笑意盈盈的看着岱钦。岱钦气极转身欲走,苏代笑意不及眼底的看着岱钦,扬声道:“大妃和阿哈好谋算!”话音刚落,岱钦正欲走的身子瞬间僵住了,转身瞪着苏代,冷声道:“那又如何,别忘了你额吉可没有随你去璃宫。” 苏代闻言,扬声笑着:“是啊,倘若额吉安然,自是皆大欢喜。” 岱钦哑然,咬牙切齿的看着苏代:“那是自然。” 第二章 初入宫门 武德十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册乌珠尔沁部族二公主乞颜苏代为正二品妃,赐号懿,居未央宫主位。 封妃大典上,苏代一袭宝蓝色正装华服,头戴侧凤朱钗,衬得容貌无双,她双手端在胸前缓缓跪拜下去,行完大礼,苏代徐徐起身,一步一步向高位上的荣秉烨走去,待她走近,荣秉烨笑着伸出手,苏代盈盈一笑将手交给他,荣秉烨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哈哈大笑:“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如今你入了朕的后宫,这天下也便是朕的!”众人忙跪拜下去,口中忙道:“吾皇威武。” 封妃大典结束后,荣秉烨亲自将苏代送回未央宫,彰显其宠爱。待荣秉烨去清心殿处理政务后,苏代才得空坐下歇息,一袭封妃正装压的她实在闷热:“来人,服侍我换衣。”宫内候着的几个宫女忙上前伺候苏代换衣,而一旁站立的许嬷嬷一板一眼的说道:“启禀懿妃娘娘,身为未央宫主位,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称‘我’,得称‘本宫’,万不能失了尊卑。” 苏代闻言,淡淡答道:“是,多谢嬷嬷,本宫知道了。” 许嬷嬷目不斜视的说道:“娘娘聪慧。”未待苏代说话,一旁看不过去的赛罕便说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许嬷嬷睨着赛罕,嗤笑一声:“赛罕姑娘这是哪儿的话?老奴不过是夸娘娘聪慧罢了!”“你!”赛罕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苏代冷声道:“赛罕!”只见赛罕喏喏的退到一旁,苏代遂又笑道:“赛罕初来璃宫,还不懂规矩,还望嬷嬷切莫计较。” 许嬷嬷一板一眼道:“老奴不敢,赛罕姑娘不过是心直口快。” 说话间,门外进来一个低着头的宫女:“启禀娘娘,颜贵人和淑美人求见。” “让她们进来。”苏代道。 门外娉娉婷婷走进两位宫装美人,走在前头的那位一袭水色娟纱如意裙,腰间一条白色织锦腰带,腰肢芊芊不盈一握。青丝间斜斜的插着碧玉簪,秀眉如柳弯,眼眸如湖水,莲步轻迈,如弱风拂柳,举手投足间皆是江南小家碧玉的柔弱之美。而走在后面的这位身着淡粉色烟水百花裙,双眸清澈见底又不失明媚,却透着神秘,另人无法琢磨,如柳般的秀眉,眉宇眼角满是甜甜的笑,水灵得能捏出水来。 只见二人走进来,对着苏代盈盈行礼,齐声道:“嫔妾拜见懿妃娘娘,懿妃娘娘万安。” 苏代笑道:“二位妹妹快请起,赛罕,赐座上茶。”二人又是欠了欠身子:“谢娘娘。” 待二人坐下后,那位柔美的颜贵人便轻轻开口道:“嫔妾还未来得及恭贺娘娘册封之喜。”说着便又是盈盈一拜,淑美人也紧跟着一拜。 淑美人笑道:“早先便听闻娘娘是草原第一美人,如今一见,妹妹便觉得不对。娘娘的容颜在整个大楚也挑不出第二个!”苏代淡淡笑着:“淑美人真是伶俐。”淑美人闻言,微微一怔,不过是一瞬之间,便又是笑盈盈的了。 颜贵人轻声道:“嫔妾同淑妹妹一直住在未央宫东西配殿,今日娘娘进内,特来拜见娘娘。” 苏代说道:“你们是何年入的宫?”淑美人笑道:“回娘娘,嫔妾和颜姐姐于武德十六年一起进的宫。”苏代微微颔首道:“本宫初来璃宫,各宫的姐妹尚不熟悉,不知两位妹妹可否告知一二?” 从淑美人口中得知,皇后早登极乐,现在宫里位份最高的便是关雎宫的贤贵妃,其次是长信宫的庄妃,毓秀宫的凝妃,仅此三人位份同苏代比肩或者更高。从淑美人口风中,苏代大致了解到,现在贤贵妃暂掌凤印统领六宫,凝妃一同协理六宫。 颜贵人和淑美人陪着苏代坐着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退。 直至傍晚,未央宫便接连收到各宫送来的贺礼,其中属关雎宫的贺礼最为丰厚,其次便是毓秀宫。苏代挑了挑眉:“既然是各宫姐妹的心意,赛罕,收好了。”赛罕应声答下。 晚膳是苏代一日最难熬的时候,比起封妃大典上繁琐的礼节,中原人的用膳礼节更是琐碎。此时殿内满是许嬷嬷不带感情的声音,如惊雷一般不时的炸在苏代耳边。 “娘娘,用膳时玉箸不可碰撞碗盘发出声响。” “娘娘,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不可颠倒错放。” “娘娘,饮用羹汤之时,切不可发出声响。” “娘娘……” 苏代叹息着放下玉箸,轻声道:“本宫用完了。”许嬷嬷一愣,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那便撤了吧。”苏代眼睁睁的看着宫女们撤了晚膳,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惆怅,忙忙碌碌一整天,终于熬到了晚膳,没想到这么多规矩等着她呢。 许嬷嬷面无表情的问道:“娘娘莫不是后悔了?” 苏代扯了一个生硬的微笑:“嬷嬷说笑了,不过是有些乏了,想歇息了。”许嬷嬷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娘娘早些安置,明日一早还要和各宫娘娘们见面。”苏代笑道:“嬷嬷也早些歇息吧。” 赛罕忙上前伺候苏代沐浴焚香,苏代坐在浴桶中,双手轻轻的撩着水中的花瓣,轻声唤着赛罕:“赛罕,你想念乌珠尔沁吗?”赛罕说道:“当然想了,乌珠尔沁多好,哪里像这里这么多规矩,公主连个晚膳都吃不好。”苏代喃喃道:“是啊,乌珠尔沁多好啊!可以肆意骑马,可以大口喝酒,可惜父汗还是送我来了这里,也不知额吉在那里可好,大妃可有欺负她?” 赛罕有些难过:“公主,乌尤可敦肯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倒是公主来了璃宫,人生地不熟,要是被欺负了,不知乌尤可敦得多心疼呢!” 苏代轻轻眨眼,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落,坠入水中消失不见:“赛罕,以后不要叫我公主了,到了璃宫就按他们的规矩来,这里,并不是乌珠尔沁。” 缓缓阖上双眸,苏代仿佛看见了乌珠尔沁漫天的繁星,此生,再不见乌珠尔沁风吹草地,唯有深宫长相伴! 第三章 灼灼其华 封妃的第二日,苏代便被召侍寝。她任由宫女们将自己梳洗装扮,耳边满是许嬷嬷的叮嘱,心中纵有万般忐忑,当她坐在仪元殿的龙塌时,鼻尖轻轻地嗅着殿内点燃的熏香,心中的忐忑似是一去不复返了。 荣秉烨一进门,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殿内熏香袅袅,床榻前帘幔轻拂。少女静静的坐在床榻上,青螺眉黛长,弃了花钿步摇,三千青丝仅用一支雕工细致的凤蝶金簪绾起,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如此恬静美好的一幅美人静坐图,荣秉烨有心不去打破,不想,苏代看见荣秉烨的身影,遂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荣秉烨一手扶起苏代,一手揽住她纤细的素腰,嘴角噙着笑意,柔声道:“爱妃不必多礼。”言罢,他遂拥着她双双坐下,双眸牢牢的注视着她的侧颜,苏代有些赧然,垂眸轻声道:“陛下……” 荣秉烨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良久,才微微启唇,似是回忆道:“朕还记得三年前初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时候的你多么张扬,你和璃宫里的其他女人不一样,一袭红衣策马奔腾,朕那时只想到一个词,灼灼其华。”苏代脸上染起一丝红霞,只是垂眸不曾言语,荣秉烨见此情形,遂凑在她耳畔,轻声道:“以后,朕便唤你灼灼如何?” 芙蓉帐暖,一室春宵。 殿外隐隐传来细微的声响,苏代微微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床幔,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遂轻声唤道:“赛罕。” 赛罕并着几名宫女忙从殿外鱼贯而入,皆行礼齐声道:“奴婢恭贺懿妃娘娘。”说完便伺候苏代起身穿衣,赛罕一面替苏代系着腰带,一面笑道:“陛下走之前还吩咐奴婢,让娘娘多睡会儿。”言罢,见苏代不说话,又笑道:“陛下待娘娘可真好。” 辰时,当懿妃的肩舆自仪元殿而出,路过长兴街,最后停在了未央宫门前。整个璃宫受宠的不受宠的妃嫔全知道了懿妃侍寝完,被皇上留宿了仪元殿。不仅如此,从尚功局赏赐的东西便源源不断的抬进了未央宫。 灵犀宫内。 盛婕妤的怒火已经快将整个宫殿给掀了,她双手狠狠的扯着帕子,精致的眉目却满是扭曲:“本宫还以为一个草原来的野丫头,陛下不过是因着萨满的预言才准她进的宫,也不知道她究竟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然迷惑陛下准她留宿仪元殿,倒真真是本宫小瞧了她!” 一旁垂手候着的芳菲忙上前道:“娘娘慎言,仔细隔墙有耳。” 盛婕妤杏目一瞪:“谁若是走漏了半点,本宫定要她好看!”言罢,唇角一勾,伸手抚了抚云鬓上的华盛,轻笑道:“走吧,去会会这个草原第一美人!” 苏代回到了未央宫,仍是有些恍惚,封妃侍寝不过是短短两日内发生的事,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待她坐定不久,殿外便有个名唤珧芷的宫女进来通传:“启禀娘娘,淑美人求见。”见苏代微微颔首,那名宫女方出去通传。 淑美人一袭淡粉色的宫裙,笑意盈盈的走进来:“恭喜娘娘初承圣恩之喜。”说着便是盈盈一福,苏代笑着让她起身,又对芷珧吩咐道:“给淑美人赐座。”芷珧应声端过来一只绣墩,淑美人笑着又是一个行礼,道:“谢娘娘。” 苏代端起赛罕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小口,淑美人笑道:“娘娘适才从仪元殿回来,嫔妾便赶来向娘娘道喜了。”苏代浅笑着,却并不接话,淑美人又接着道:“陛下登基二十余载,留宿过仪元殿的,除了贤贵妃便是娘娘您了,可见陛下对娘娘恩宠有加。”苏代闻得此言,暗暗挑眉,面上却不着痕迹:“说到贤贵妃,本宫还未曾去拜访过她,不知她喜好什么?劳烦淑美人指点一二,一会去拜访她,也不至于冲撞了。” 淑美人笑道:“可不敢说提点娘娘。贤贵妃是最好相与的,虽奉旨执掌统领六宫,为人却是最和善不过的了,娘娘大可不必担心。” 哦?和善?能当上贵妃执掌凤印统领六宫,苏代可不信贤贵妃能和善,多半是和大妃一样的人。 “启禀娘娘,盛婕妤求见。” 盛婕妤?听闻她好像是苏代未进宫前最为得宠的嫔妃,苏代心里有了思量:“让她进来。” 只见殿外款款走进一个娉婷绝色的女子,一袭洋紫色提花黄玫瑰纹样玉锦交领对襟纱衣,逶迤拖地驼底掐牙事事如意丝缎裙,身披玄紫色梅花竹叶织金锦。整齐的浓发,青丝绾成凌云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金累丝嵌宝牡丹步摇,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一个玛瑙手镯,腰系珠线穗子腰带,上面挂着一个锦纹香袋,脚踩软缎绣鞋,整个人显得灿如春华倾国倾城。 苏代暗笑,这个盛婕妤是要把所有的贵重饰品都要堆身上吗。 盛婕妤看上去规矩,实则有些倨傲的道:“嫔妾见过懿妃娘娘。”苏代忍住笑道:“起吧。” 盛婕妤起身后,看着坐在苏代下手边的淑美人,遂轻笑道:“呦,淑美人也在啊!”淑美人忙起身行礼,待淑美人给盛婕妤行礼后,盛婕妤见苏代并未给她赐座,遂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都说娘娘是草原第一美人,嫔妾今儿个也算是见识了,也难怪娘娘一进宫,皇上便这般恩宠娘娘。” 苏代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嘭”的响声,只见她勾了勾唇角:“照盛婕妤这般言语,你们汉人是不是有个词叫‘自惭形秽了’?本宫还不太熟悉你们汉人的成语,倘若用错了还请盛婕妤不要见怪。” 盛婕妤神色微恼,却碍于苏代位份比她大不好发作,硬生生扯了个僵硬的微笑:“嫔妾是来恭喜娘娘的,既然娘娘这里有人作陪,嫔妾便先行告退。”说完,便对着苏代行了个礼离开了未央宫,只是她并未向自己的寝宫灵犀宫的方向走去,而是坐上肩舆去了关雎宫。 盛婕妤坐在肩舆上,神色恼怒,没想到这个北狄野丫头居然这般能说,不行,她这就要去找姑姑。 第四章 拜见贵妃 沉水香自殿内的熏香炉中袅袅升起,暮年垂眸立着,为锦绣美人榻上歪着的宫装女子轻轻的打着扇子,女子似有四十出头,却依然仙姿佚貌,青丝有几缕滑落胸前,发间斜插着赤金宝钗花细,白皙的耳上缀着红翡翠滴珠耳环,摇摇晃晃,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听说盛寒安去了未央宫?”女子微阖双眸,朱唇微启,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 暮年垂眸答道:“回贵妃娘娘,巳时去的,这会子只怕是要出来了。” 贤贵妃闻言,不由嗤笑一声:“草包,这般沉不住气。”言罢,轻轻将手递给暮年,暮年会意,忙上前将贤贵妃从美人榻上扶起:“盛婕妤毕竟还是娘娘的侄女,倘若找上娘娘,娘娘是打算?” “本宫只知道这个懿妃现在是陛下心间上的人。”贤贵妃扶着暮年的手,缓缓往内殿走。 暮年会意:“娘娘说的是。” 贤贵妃坐在妆奁前,任暮年上前替自己重新梳理发髻,她静静凝视着镜中的女子,伸手抚上脸庞,轻叹一声,这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璃宫里的女人也在不停的变换着,想当年,自己初入王府也是刚刚及笈的年纪,花一样的颜色,如今也是人老色衰了。 暮年看着怔怔盯着镜中自己的贤贵妃,遂问道:“娘娘何故叹息?” “这一眨眼,便十几年过去了。” 暮年一怔,很快便笑道:“可不是,有时候暮年仿佛还觉得跟着娘娘在王府里呢,奴婢现在都还记得皇上那时对娘娘多好。”提起往事,贤贵妃面上浮现一丝柔和,微微一笑,红袖添香,琴瑟和鸣,只是那时候自己也以为与皇上的这份默契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后来呢,后来王府里的女人就越来越多了,想到这里,贤贵妃面上的柔和又渐渐淡了下去。 一个宫女低着头从外殿进来:“启禀娘娘,盛婕妤求见。” 贤贵妃微微颔首:“先让她等着。”说完,又在内室坐了一会,才缓缓走了出去。 盛婕妤坐在梨花木椅上,一见贤贵妃出来,忙迎上去行礼:“姑姑。”贤贵妃一脸笑意:“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说完,便缓缓坐在了主位上。 盛婕妤有些焦急开口道:“姑姑,您早上应该听说了吧!”贤贵妃故作讶然:“知道什么?”盛婕妤又道:“那个刚进宫的懿妃昨日被皇上留宿了仪元殿,一早尚功局还送去未央宫不少赏赐。” 贤贵妃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本宫知道了。本宫还知道你一大早就跑去未央宫兴师问罪。”盛婕妤一时语塞:“我……”贤贵妃看了眼盛婕妤,责怪道:“也不是小孩子了,行事怎还这般莽撞,且不说她现在正是皇上宠着的人,就单说她的位份,那也是比你高上一截。”盛婕妤低着头道:“寒安知错了。” 贤贵妃缓缓起身,上前拉住盛婕妤的手柔声道:“你怕什么,皇上对她不过是一时新鲜。这段时日,你万不能出纰漏,倒叫皇上觉得你善妒就不好了。”盛婕妤忙点头称是。 对于盛婕妤的听话,贤贵妃显得十分高兴,吩咐道:“暮年,去将前两rb宫新得的百蕴香拿来。”暮年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便拖着一个雕工精美的盒子回来了。 贤贵妃将盒子递给盛婕妤,笑道:“听闻此香是赵飞燕在远条馆求神保信自己生个儿时,烧来降神的香。虽然赵飞燕没能有孕,但她也是用香肌丸致使的。后世的妃嫔用了此香后大抵都怀了龙嗣。你回去安歇的时候便点上,到时候怀上皇子,哪还愁没有恩宠?”盛婕妤很是高兴,接过百蕴香,连声笑道:“多谢姑姑,若是没有姑姑在这宫里,寒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贤贵妃笑着用手点了点盛婕妤的额头:“你呀,哪日能叫我省点儿心,我便高兴了。”盛婕妤拉着贤贵妃的手撒娇道:“还是姑姑最好了。” 正说笑着,宫女进来通传:“启禀娘娘,懿妃求见。” 盛婕妤本笑着的脸蓦然一沉:“她来做什么!”贤贵妃拍了拍盛婕妤的手,安抚道:“你若是不愿见她,便先回去吧。”盛婕妤点了点头,遂带着芳菲出了殿门,正碰见等候通传的苏代,盛婕妤眼中满是得意,却依然对着苏代行礼:“见过懿妃娘娘。” 苏代看着盛婕妤,笑道:“真是巧,在这里又见到盛婕妤。”盛婕妤用手抚了抚云鬓间的步摇,神色倨傲:“嫔妾不扰娘娘了,先行告退,芳菲,走。”说完,便带着芳菲离去。苏代看着芳菲怀中抱着的木盒,轻笑一声,原来是在这里得了好处。 “懿妃娘娘,贵妃娘娘有请。”一个姿色甚佳的宫女对苏代说道,苏代仔细打量了一下,看宫装等级不像是一般的小宫女,倒像是贤贵妃身边伺候的。 苏代见殿中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和善的女子,料想便是贤贵妃了,遂上前行礼道:“见过贵妃娘娘。”贤贵妃笑意盈盈的上前扶起苏代,拉着苏代坐下,笑道:“我先前就说该是怎样的妙人才能得皇上如此怜爱,封妃大典那日却也见不真切,如今倒是可让我好好看看了。” 苏代微微一笑,谦虚道:“娘娘谬赞了。” 贤贵妃拉着苏代的手笑道:“今日一见妹妹,便觉得亲近,都是在宫里伺候皇上的,以后你我便以姐妹相称,可不许不答应。”苏代闻言,微微颔首:“承蒙娘娘垂青,那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贤贵妃笑盈盈的看着苏代:“暮年你瞧,本宫又多了一个妹妹,还是这般好颜色。”暮年笑道:“懿妃娘娘出落得跟画里走出的人似的,依奴婢看,整个宫里当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明媚的人了。”贤贵妃笑道:“就你这张小嘴最是伶俐。”苏代浅笑道:“姐姐身边的人真是会说话。”贤贵妃笑道:“她就是嘴厉害。”顿了顿,又道:“暮年,去将本宫那支金累丝双鸾点翠步摇取来。” 贤贵妃从暮年手中接过步摇,扶住苏代的发髻斜斜的插了进去,看着步摇一晃一晃的缀着,笑道:“今日与妹妹一见如故,不知送妹妹什么好。这支步摇果然还是和妹妹最相配了。” 暮年笑道:“奴婢倒是瞧着这支步摇的光彩却是被懿妃娘娘生生的压了下去。”苏代笑笑:“暮年姑娘惯是会说话的,姐姐有她侍奉,妹妹好生羡慕。”言罢,遂又起身行礼:“妹妹谢姐姐赏赐。” 贤贵妃忙将苏代扶起,柔声笑道:“妹妹又何须这般客气。” 第五章 特赐恩典 贤贵妃拉着苏代的手又说了会儿话,这时殿外徐徐走进一个低着头的宫女轻声禀报道:“娘娘,太子殿下求见。”贤贵妃闻言,面上漾起慈爱的微笑:“是笙儿来了。”苏代见状,遂起身行礼:“妹妹先行告退了。”贤贵妃挽着苏代的手笑道:“如此,我也便不留妹妹了。暮年,代我送送懿妃。” 方从殿门出来,苏代便瞧见远远走来一头戴金冠,面如冠玉,眸如深水,俊美无比的男子,苏代微微侧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荣笙驻足,一双桃花眼在苏代身上流转,笑道:“懿妃方才在陪母妃说话?”苏代微微颔首:“是,前来拜见贵妃娘娘。不扰殿下同姐姐共叙天伦了。”言罢,苏代微微行礼告退。 从关雎宫出来,一直伺候在旁的珧芷瞧见苏代一副怏怏的神色,遂上前轻声道:“娘娘,时辰尚早,不若去宫后苑逛逛,听闻那里的花开的甚好。” 未待苏代开口,赛罕就已经高兴得笑了起来:“对啊,娘娘,闷在宫里也是怪没意思的,回去又要看见许嬷嬷那张板着的脸,还不如去看看那些花花草草。”苏代看着赛罕笑道:“当心我回去告诉许嬷嬷你在背地里编排她,倒叫她定要好好教你的规矩。”赛罕睁着一双明灿灿的杏眸嘟嚷道:“奴婢才不想回去学规矩,许嬷嬷那般吓人。”珧芷捂着嘴低声笑了,赛罕抬眸看见苏代正一脸打趣的看着自己,不依道:“娘娘又吓唬奴婢。” 苏代笑道:“去宫后苑。” 宫后苑内佳木茏葱,奇花熌灼,青翠的松、柏、竹间点缀着山石,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使得赛罕不禁惊叹道:“真是太美了。” 珧芷笑道:“娘娘,宫后苑虽不大,却胜在精巧。其间奇石罗布,佳木葱茏,这些古柏藤萝,皆数百年物。再往前些便是堆秀山,是眺望宫后苑的绝佳之处。”苏代微微颔首,称赞道:“早先在乌珠尔沁时便听闻璃宫的宫后苑景观乃是一绝,如今瞧见,却发现书中描绘竟也只是大概。” 一行人一面观赏着园内的景观,一面往前走,行至万春亭附近,远远便瞧见前头的石子路上跪着两名宫装女子,苏代走近细瞧,只见为首的女子发梳堕马髻,发间只有几支碧玉朱钗点缀,身上的烟云素色裙上已是沾了些许灰尘,另一个倒是一副宫女模样。 珧芷见状,忙道:“那是栖云轩的赵常在和她的宫女含双。” 赵念绾垂眸,声音清淡:“嫔妾见过懿妃娘娘。”苏代淡淡一笑:“赵常在这是怎么了,何故长跪于此?” 赵念绾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回娘娘,嫔妾冲撞了凝妃娘娘,被罚跪于此两个时辰。” 凝妃?自己入宫至今还未曾见过凝妃和庄妃,不过听闻庄妃常年礼佛为陛下祈福,很少踏出长信宫,而凝妃麽,且再看罢。苏代淡淡说道:“如此,赵常在好生跪着吧,本宫便先行一步了。” 方才看到赵常在被罚跪,苏代不禁思及远在乌珠尔沁的额吉,也不知她过得可还好,女人聚集的地方永远充满了争斗,不管是乌珠尔沁还是璃宫都一样。纵然现在荣秉烨宠着自己,可谁知道这份荣宠能维持多久,到时候自己是不是也同这赵常在一般任人欺凌。 思及至此,苏代半点没了游园的心思,声音清冷道:“回宫吧。” 回到未央宫,又被许嬷嬷念了半日的规矩,傍晚的时候,清心殿遣了一个小太监过来通知陛下正在来未央宫的路上。 “皇上驾到。” 苏代忙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荣秉烨双眸含笑,伸手扶起苏代,笑道:“免礼。”“不知陛下可否用过晚膳?”苏代问道。 荣秉烨笑道:“还不曾,便在你宫里摆膳吧。”苏代闻言,忙让珧芷吩咐下去。过了一会儿,宫女们便鱼贯而入摆上晚膳,用膳间,苏代只是静静为荣秉烨布菜,荣秉烨轻叹了口气,将苏代拉着一同坐下,又命一旁的珧芷道:“伺候你家娘娘用膳。” 二人用完晚膳,荣秉烨便遣退了殿内的宫人们,拥着苏代问道:“在宫里可还习惯?” 苏代垂眸轻声回答道:“回陛下,一切都好。”荣秉烨伸手抬起苏代的下巴,道:“灼灼,你和璃宫里的其他女子不一样,朕不想你在朕面前这般拘谨。朕希望的阿木尔是那个可以和朕一同策马的女子。”苏代没有说话,却是凑近荣秉烨,迅速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待荣秉烨反应过来,却见她双眸中盛满了狡黠的笑意:“陛下说话算数。” 荣秉烨低头轻吻在苏代灿若繁星的眸上,低声笑道:“朕向来一言九鼎,朕也只准你一个人放肆。” 苏代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娇笑道:“那灼灼谨遵圣命。” 荣秉烨笑着将苏代拥入怀中,女子发间淡淡的香气充盈着他,苏代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荣秉烨反手包住苏代的手,又凑近她的耳边摩挲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声道:“再过两日,朕便带你去个地方。”苏代来了兴趣:“什么地方?” 荣秉烨唇角含笑:“到时候再告诉你。” 苏代闻言,一撇嘴嘟囔:“陛下怎么这般小气?”荣秉烨亲了一下苏代的脸颊,笑道:“不可提前告诉你,等朕带你去,你便知道了。”苏代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嗔道:“那臣妾倒要看看是什么个宝贝地方,竟叫陛下如此藏着掖着。”荣秉烨并不中她的计,只是含笑看着她。 任苏代如何撒娇探听,荣秉烨就是守口如瓶,末了,苏代挣脱了他的怀抱,荣秉烨伸手拉住她,又将她拉入怀中,低声笑道:“灼灼哪里去?天色已晚,灼灼是不是该伺候朕歇息了?” 话音刚落,苏代的脸上已染上了红云,却并不做声,荣秉烨哈哈大笑,遂将她打横抱起,惹苏代一阵惊呼,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荣秉烨抱着进了内室。 第六章 大宛纤离 自两日前荣秉烨在未央宫许诺苏代要带她去个地方后,苏代便一直记挂着,就连赛罕都看出了她这两日的心不在焉。 “娘娘,清心殿遣了人过来,说是陛下已经下了朝,正在来未央宫的路上。”珧芷匆匆从殿外进来,笑着说道。 苏代放下手中的书卷,心思一动,荣秉烨往日里都是下了朝便去清心殿批阅奏折,怎么今日反倒是来未央宫了,赛罕笑道:“这还是头一回,娘娘要不要梳妆?”苏代摆了摆手道:“不必,这样就可以了。” “皇上驾到。” 小太监话音刚落,荣秉烨已是迈步进了殿内,一双眸子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未待苏代行礼,已是拉起她的手,兴冲冲的笑道:“朕前两日便许诺带灼灼去个地方。今日便去。”言罢,顿了顿,又道:“去换个轻便的衣裳。”苏代眨了眨眼睛,笑道:“不知陛下是要带灼灼去爬山呀,还是涉水呀?” 荣秉烨伸手捏了一下苏代小巧的鼻子,神秘的笑道:“不是爬山,也非涉水。你一去便知。” 苏代依言去了内室换了身轻便的衣裳,珧芷将苏代发间的珠钗一一卸下,笑道:“陛下对娘娘可真好。”苏代笑笑,没有说话,其实在乌珠尔沁的时候,她便已对荣秉烨存了许多猜想,如今看着他对自己这般好,虽不知能持续多久,但终归还是个怀春的少女,心中万般欣喜。 灵犀宫内。 “陛下下了朝便去了未央宫?”盛寒安拧着一双秀眉冷声道。 小宫女惜容在一旁喏喏的答道:“是,奴婢去瞧的时候,陛下正和懿妃从未央宫出来,奴婢打探了一下,未央宫里也没有人知晓陛下和懿妃去了哪里。” 盛寒安闻言,狠狠地瞪了惜容一眼:“没用的东西,本宫单派你去做这么一件事你都做不好,本宫要你有何用!”惜容慌忙跪下求饶:“奴婢该死,娘娘恕罪啊。”芳菲在一旁看不过去,上前劝慰道:“娘娘何必和一个奴才动怒,伤了身子反倒不美。” 盛寒安皱着眉头,想到这几日宫里的宫女太监没有之前捧着自己,反倒都去未央宫献媚去了,顿时怒火中烧,冷声道:“自打那个北狄野丫头进了宫,陛下便再没招幸过本宫了,如此下去,宫里那些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一个个都快要爬到本宫的头上了。”言罢,看着跪在一旁的惜容,心下便是一阵恼怒,遂狠狠地一脚踹在惜容的心口,愣是把惜容踹的趴在了地上,芳菲忙上前扶着盛寒安,连声道:“娘娘可万万小心,若是滑到了就不好了。”遂又仔细的扶着盛寒安坐了下来,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低声啜泣的惜容,皱眉道:“还不快滚,留着这里是想气着娘娘吗!” 惜容闻言,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盛寒安行了个礼,跌跌撞撞的退出殿外。 芳菲看着恼怒的盛寒安,低声劝慰道:“宫里惯会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娘娘若与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再者,娘娘现在可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懿妃未进宫的时候,陛下对娘娘恩宠有加,娘娘在宫里的风头无量,可见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 盛寒安想起自己从前在璃宫的盛宠,不禁一阵得意,可一想到未央宫,心中便是不快:“照你的意思,本宫应当如何?” 芳菲凑近盛寒安耳畔,轻声道:“娘娘现在要做的就是以礼相对未央宫的那位,让陛下看看娘娘是多么贤良淑德。与其同未央宫的那位争斗,娘娘更应该把心思放在皇嗣上,到时候若是诞下一儿半女,娘娘在宫里的地位也就稳固了,封妃也指日可待,再说未央宫那位,陛下现在也就是在兴头上,指不准什么时候就新鲜劲过了,到那时候,娘娘收拾她的日子还长着呢!” 听完芳菲的话,盛寒安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高兴地拉着芳菲的手笑道:“好芳菲,若是没了你,本宫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且不说灵犀宫里的盛婕妤是怎么想的,苏代随着荣秉烨来到了宫里一个不曾去过的地方,苏代眼波流转,笑道:“陛下还要瞒着臣妾吗?” 荣秉烨拉着苏代的手,笑道:“那灼灼猜猜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苏代看着前方的牌匾上横书大字“御骥司”,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时,里面远远便传来一阵马鸣声,苏代欣喜的看着侧身而立的荣秉烨:“陛下带臣妾来骑马?” 荣秉烨眉目含笑的看着她,轻声道:“不止。”言罢,遂牵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去,走到一匹枣红色的马之前,笑着问道:“灼灼可喜欢?” 苏代欢喜的上前轻抚枣红马的鬃毛,笑道:“这是一匹大宛马?”荣秉烨凑近苏代,在她耳边轻声道:“灼灼喜欢?那便送与灼灼。”苏代欣喜的转脸看向他:“真的吗?”看着荣秉烨狡黠的笑道:“君无戏言。” 苏代欢喜的一把环住荣秉烨的腰,娇笑道:“臣妾谢过陛下恩典。” 一旁随侍的珧芷等宫女看着苏代如此大胆的举动,皆不自禁的红了脸,荣秉烨身边的大太监桓谙其则掩面吃吃的笑着。 荣秉烨顺势抱着苏代,笑道:“灼灼可想好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苏代仰面笑着:“陛下说起什么名字好?” “《荀子·性恶》中曾说过,驊骝、騹骥、纎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不若唤它纎离吧。”荣秉烨微微思量了一会儿,说道。苏代笑着问道:“不知纎离的纎如何写?”话音刚落,只见荣秉烨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细细写下纎字,轻轻地触感让苏代脸颊有些微红,娇嗔道:“这个字太难了,灼灼写不上来。” 荣秉烨哈哈大笑,说道:“既然灼灼写不上来,那就唤做纤离吧,就是‘纤纤素手婉约时,袅袅柳腰浪漫天’中的纤。”说完,伸手在苏代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掐了一把,惹得她笑闹着不依不饶的捉了他使坏的手。 第七章 常在有孕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月,自打一个月前,懿妃得了陛下赏赐的大宛良骥,便隔三差五前往御骥司。 苏代一袭炎色骑装从马上飞身而下,发间的流苏随着墨色的青丝在阳光下划过一丝绝美的弧线,只见她额间满是细密的汗珠,纵使如此,她面上却满是掩藏不住的雀跃,珧芷见状,忙上前将浸了水的帕子递给苏代,笑道:“娘娘方才策马扬鞭的样子可真是漂亮,奴婢听过巾帼不让须眉,只是从前竟不能思量半分,如今见了娘娘,才算是明白什么是巾帼红颜。” 苏代将手中的软鞭递给赛罕,伸手接过珧芷递来的帕子。 未待苏代开口,一旁的赛罕早已扬起脸,骄傲地炫耀道:“那是自然,娘娘的骑术便是在乌珠尔沁那也是女子中数一数二的,就是当年,娘娘还和陛下比试了一番呢!” 珧芷惊讶的看着苏代:“娘娘竟这般厉害,那当年娘娘和陛下比试可是赢了陛下?” 苏代想起当年和荣秉烨初见时的那天,心中竟不由泛起一丝甜蜜,都未发觉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自然是陛下赢了。”声音里满是柔情。 “灼灼如今竟不怨朕了?”身后传来荣秉烨满含笑意的声音:“京中女子多以尚柔心弱骨为美,所谓绝色,应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可朕倒是觉得灼灼不止是有京中女子的云容月貌,更有她们所不及的巾帼风姿。” 苏代欣喜的转身:“陛下怎么得空过来了?”说完,才方觉不妥,遂侧身微微行礼:“臣妾参见陛下。”话音刚落,荣秉烨已是一手将她扶起,她细细瞧着他,一双明眸含俏含笑:“臣妾何曾怨过陛下?” 荣秉烨哈哈一笑,戏谑的看着她:“灼灼不是怨怼朕用鞭子勾了马蹄?” 谈及往事,苏代不禁想起那时自己还同他争辩何谓巴图鲁,不由得面上一红,星眸微嗔:“陛下便是不使那鞭子,臣妾也是不敌陛下的。”言罢,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扶住他宽阔的肩,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畔轻声说道:“陛下在灼灼心里永远都是洪巴图鲁。” 荣秉烨笑着瞧着苏代,伸手拂了拂她耳旁的碎发:“灼灼这份心,朕当铭记。” 二人从御骥司回了未央宫,荣秉烨在这里用了晚膳,饭后,又携了苏代的手教她习字,入了夜,便歇息在了未央宫。 月上柳梢,整个皇城笼罩在夜色里,肃穆又宏伟。 苏代窝在荣秉烨的怀中熟睡,隐隐听见宫外有些许吵闹之声,她微微睁开双眸,却见荣秉烨已在宫女的服侍下起身了,他看见苏代被吵醒了,上前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问道:“吵到你了?” 苏代在珧芷的服侍下起身,淡淡笑道:“臣妾素来浅眠。”殿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似是有人哭诉着什么,荣秉烨蹙了蹙眉,冷声向殿外问道:“桓谙其,究竟是何人吵闹?”只听得殿外桓谙其回答道:“回禀陛下,是个宫女,奴才这就去逐了她。” 荣秉烨回头对苏代说道:“若是还困着,你便睡罢。”说完,遂大步流星的出了殿外,苏代不放心殿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急忙随了荣秉烨出了殿门。 刚出殿门,便瞧见一个宫装脏污、发髻凌乱的宫女正在被几个太监拖走,荣秉烨皱着一双剑眉,冷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桓谙其忙上前回禀:“此女胆大包天,欲惊扰陛下和懿妃娘娘安寝。”说完,对那几个太监吩咐道:“还不快拖下去,已经惊扰了陛下和懿妃娘娘,还愣在这里是打算被治罪吗!” 只听那宫女撕扯着嗓子,高声哭喊道:“求陛下救救小主。”荣秉烨皱着眉:“你家小主是谁?”苏代细细打量着哭诉的宫女,淡淡的开口道:“你可是赵常在身边伺候的含双?”荣秉烨见苏代跟了出来,责怪道:“怎么不披件衣裳就出来了,若是着凉了怎么办?”说完,便问责珧芷:“你是怎么服侍的!” 苏代上前一步牵起他的手,笑道:“不碍事的,现在天已经不凉了。” 含双眼见荣秉烨已不问赵念绾的事了,有些着急,慌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小主现在命悬一线,求陛下救救小主。”说完,额头狠狠地磕在地上。 苏代见状,颇有些不忍:“你先起来罢,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含双闻言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奴婢是栖云轩赵常在身边的宫女含双,小主三日前就一直高烧不退,奴婢禀了司药司的章姑姑前来替小主医治,可不成想那章姑姑却是个奴大欺主之人,硬生生拖了三四日却也不前来医治,小主虽不得陛下宠爱,可却也是皇家妃嫔,那章姑姑此番作为,分明是要谋害宫妃,置陛下于不仁不义之地啊!” 苏代听完含双这番言论,心中不由对这位赵常在高看了两眼,她身边的这个宫女口口声声说是求陛下救赵念绾,可说到最后却将矛头直指那个章姑姑谋害宫妃,践踏皇家尊严,这话一出,本不大的一件事,如今却不知要牵扯进多少的人。 荣秉烨怒火中烧,斥道:“放肆!”含双连忙磕头,口中却没有停下:“奴婢说的句句属实,也深知触犯了陛下,陛下若要治奴婢的罪,奴婢不敢为自己辩驳半分,但奴婢只求陛下一定要救救小主。” “摆驾栖云轩。”荣秉烨听完含双的话,面色阴沉,顿了顿,遂又沉着一张脸对桓谙其吩咐道:“去太医院召太医过来。” 桓谙其领命而去,苏代便随着荣秉烨前往赵念绾居住的栖云轩,刚出未央宫宫门,便看见匆匆赶来的贤贵妃,只见她一见到荣秉烨便跪下请罪:“臣妾治宫失察,望陛下处罚。”荣秉烨阴沉的扫了眼贤贵妃,冷冷开口:“你跟着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栖云轩,御驾深夜出行,阖宫上下都醒了。 到了栖云轩,竟然没有一个宫女太监出来,荣秉烨的脸色更阴沉了,深深地看了眼贤贵妃:“你就是这么治理朕的后宫的?赵常在大小也是个常在,如今高烧不醒,她宫里竟无半个人来伺候!” 贤贵妃闻言,惶恐跪下,道:“是臣妾失察,陛下恕罪。” 院中的喧闹声吵醒了栖云轩正在熟睡的几个宫女太监,几人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看见院里站着陛下、贤贵妃和懿妃,惊慌的跪在地上求饶:“奴才叩见陛下、贤贵妃娘娘、懿妃娘娘。” 荣秉烨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瞧着几人,此时桓谙其带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从院外进来,那男子一进门便低头行礼:“臣扶析参见陛下、贤贵妃娘娘、懿妃娘娘。”荣秉烨开口道:“扶卿免礼,你随含双进去看看赵常在。” 荣秉烨等人在正堂等着,不多时扶析便从内室出来了,微微行礼道:“启禀陛下,赵小主的病情已有好几日,若是再拖下去便十分凶险,臣开副方子让赵小主服个几日,好生照料些也就是了。” 荣秉烨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贤贵妃听闻没有出大事心中的石头总算是放下来了,此时扶析又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荣秉烨示意他说,扶析遂说道:“赵小主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扶析这句话无疑像是一道惊雷,深深地炸在苏代和贤贵妃的耳畔。竟会这般巧?含双禀了荣秉烨说是赵念绾发热命悬一线,如今赵念绾无性命之忧,竟还查出孕有龙嗣,苏代神色复杂的看向贤贵妃,却见她也是一副惊异的模样,事情又发展了一个高度,谁能想到一个不得宠的常在竟然有了皇嗣,贤贵妃这个治宫不察的过失是摘不干净了。 “赵常在有孕了?”荣秉烨一扫方才阴沉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欣喜。而他的声音却重重的敲击在苏代的心口,可是她却不能有任何表示。 这一晚,就像是看了一出好戏。 栖云轩内除含双之外的尽数宫人皆被杖毙,司药司的章菁送入靳刑院等候发落。而含双虽护主心切有功,却也因冲撞圣驾,杖责二十,罚奉三月。 折腾了一夜,待事情结束后,苏代便回了未央宫,因临近早朝,荣秉烨遂直接去了仪元殿歇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苏代还来不及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纵然心中早有万般准备,可是听闻赵念绾有孕时荣秉烨欣喜的声音,自己心中还是微微泛起一丝酸涩。 月色渐渐在云彩后隐去了身形,窗外的天色蒙蒙亮起。 “娘娘一夜未睡,不若再回榻上眯会儿?”珧芷看着苏代有些愣神的盯着窗外,遂上前提醒道。 苏代微怔须臾,才淡淡问道:“陛下如今有多少子嗣?” “陛下如今共八位皇嗣,除去太子殿下,还有两位皇子和五位帝姬。”珧芷似是没想到苏代会问这个问题,心有诧异却还是一一回答。 听了珧芷说的话,苏代不禁轻声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尚宫居遣人去栖云轩传了旨,晋赵常在为念贵人。 第八章 幕后主使 距离赵念绾封了贵人已有三日之久,关雎宫里气氛依然十分低沉,贤贵妃斜躺在美人榻上假寐,纤纤素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在榻间,敲击发出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响在几个宫女的心里,她们皆喏喏的低着头不敢出声,暮年自殿外匆匆进来,低声道:“娘娘。” 贤贵妃微微睁开双眸,对周遭伺候的宫女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声音里听不出喜悲。 “娘娘,奴婢查清楚了,念贵人在此前并未和其他宫妃接触过,不过在一个月前,念贵人曾在宫后苑冲撞了凝妃,凝妃罚她在宫后苑的石子路上跪了两个时辰,其间恰逢懿妃去宫后苑散心,不过据宫后苑的洒扫宫女说,懿妃只是问了念贵人为何跪在那里,并无他言。”暮年见殿内宫女鱼贯而出后,方才上前一步弯腰在贤贵妃面前低声说道。 贤贵妃闻言,暗暗思忖,眉心浅蹙半刻:“暮年,你觉得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暮年想了想回答道:“自然是念贵人。” 贤贵妃轻笑一声,继而又问道:“那你觉得最大的受害者是谁?”暮年皱着眉头:“当然是娘娘了,此事一出,陛下心中定是恼了娘娘,可这和娘娘又有什么关系,整个璃宫那么大,娘娘又不能处处顾及周全,况且那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小人比比皆是,那念贵人不得宠,偏又忍着不说,不声不响地给娘娘捅了这么大的麻烦。” 贤贵妃冷笑一声:“她也算是个人才,进宫一年也只被陛下招幸了两次,偏生就有了龙嗣。只可惜她没有为本宫所用。” 暮年闻言大惊:“娘娘的意思是她是凝妃的人?”贤贵妃唇边讥笑不改,淡淡开口道:“除了她还能是谁,本宫代掌凤印统领六宫,她明幽澜只是协理六宫,出了事,陛下自然第一个便要问责于本宫。” “明幽澜啊明幽澜,你以为你在宫后苑和赵念绾闹了这么一出,本宫就会相信你是无辜的麽!”贤贵妃摩挲着手上的戒指若有所思道:“暮年,替本宫梳妆,一会儿和本宫去见见那个念贵人。陛下这般看重这一胎子嗣,本宫理当去探视一番,替陛下分忧才是正经。” 暮年忙点头称是。 栖云轩内。 浅幽宜人的安胎馨香自精镂的雕花剔金炉点点充萦室内,含双端起药碗,小心翼翼递给赵念绾,赵念绾刚服了药,含双忙接过她递过来的药碗,将其放在身后小宫女端着的托盘里,吩咐道:“你先退下吧。”小宫女微微屈膝,低着头退出内室。 “自打小主有了身孕,被封为贵人,那些奴才再也不敢欺负小主了。”含双笑道。 赵念绾眸中没有任何波动,淡淡的开口道:“既然上了凝妃这条船,贤贵妃那里必不会放过我。”只有她清楚那日和凝妃投诚,她希望凝妃帮助她保住皇嗣,毕竟自己之前只是个小小常在,纵使是在栖云轩,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也没把自己放眼里,况且宫闱风云诡谲,如此她哪有能力保住皇嗣,可是这么做的代价却是如果生了皇子,便要养在凝妃膝下。 含双有些担忧的看着赵念绾,说道:“小主,那贤贵妃会不会来报复咱们?” 赵念绾勾了勾唇角,苍白的脸上却无半点笑意:“以贤贵妃的手段,她怕是早就查出了主谋是凝妃,纵然是报复,她也只会去找凝妃。再说前几日已经让陛下对贤贵妃有了意见,倘若我肚里的皇嗣再出了什么差池,陛下心里只怕会恼了她,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我相信贤贵妃不会冒险。” 含双听了赵念绾的分析,点了点头,说道:“小主说的极是。”说完,顿了顿,又道:“方才毓秀宫凝妃遣了人送来一些安胎的补品,奴婢已经收起来了。” 赵念绾微微阖上双眸,有些乏力的说道:“既然收起来就算了,纵然是凝妃,咱们该防的还是得防。” 外头突然传来宫女通禀的声音:“启禀小主,贤贵妃来了,这会儿刚进院门。” “小主,贤贵妃怎么来了?”含双有些诧异的问道。赵念绾蹙了蹙眉:“做样子给陛下看罢了。” “贤贵妃驾到。”正说着,小太监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贤贵妃款款走进内室,却瞧见赵念绾正费力的从床上起来行礼,遂向暮年使了个眼色,暮年心下会意,忙上前扶起赵念绾,贤贵妃笑意盈盈的开口道:“念贵人身子要紧,这些虚礼快免了罢。”赵念绾闻言,低着头说道:“多谢贵妃娘娘恩典。” 贤贵妃面上柔和的笑着:“日前让念贵人受了委屈,都是本宫一时失察,叫那些欺软怕硬的奴才欺负到了妹妹的头上,今儿个本宫特意来给你赔罪,顺便瞧瞧你这栖云轩里是否还缺些什么。” 赵念绾诚惶诚恐的答道:“娘娘统领六宫,已是辛苦万分,嫔妾不能替娘娘分担半点忧愁,心中已是自责不已,不成想却还是给娘娘添了麻烦,又怎敢说让娘娘赔罪呢。” 贤贵妃听了赵念绾这番话,心下十分满意,遂笑道:“陛下对念贵人这一胎十分看重,本宫也命尚食局并尚寝局格外关照栖云轩,念贵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大可遣了奴才去两局领用。” 赵念绾忙又起身行礼:“嫔妾谢贵妃娘娘恩典。” 贤贵妃蹙了蹙眉,责备道:“你如今也是双身子的人了,本宫之前便免了你行礼,你应该更注意肚子里的皇嗣才对。”赵念绾微微颔首,垂眸答道:“娘娘教训的是,嫔妾记住了。” 贤贵妃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便让含双伺候赵念绾歇息,自己带着暮年离开了栖云轩。 回关雎宫的路上,贤贵妃坐在肩舆上,想起方才赵念绾的举止,若有所思道:“这个念贵人是个聪慧的,偏生投了毓秀宫的门。”暮云听到贤贵妃的话,说道:“念贵人是南华国进献的美人,听闻她之前在南华国便是名动南华的才女,也是南华国太傅的嫡女,可来了大楚,却无人在她身后做倚仗,因而投诚了凝妃。” 贤贵妃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戒指,喃喃道:“若是不能为本宫所用,便是毁了又有何妨?” 第九章 娇纵蛮横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斜斜的洒在殿内的地上,营造出一种朦胧之感。 苏代轻歪在美人榻上,双眸低垂,素手轻执书卷,不时地翻着。许嬷嬷见苏代如此慵懒的模样,有心要提醒她一番,但想起这两日宫里的风言风语,张了张唇,最终并未出声。 “嬷嬷有什么话要说麽?”苏代依旧低垂着双眸,淡淡的问道。 许嬷嬷看了看苏代的神色,思忖了一会儿,方才说道:“老奴只是想着娘娘近来清闲了不少。”赛罕听了许嬷嬷的话,心中一阵憋闷,抢白道:“什么清闲,娘娘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宫里那些风言风语都快传疯了。” 苏代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启朱唇淡淡道:“什么风言风语?说本宫快失宠了?” 许嬷嬷皱了皱眉,瞪了赛罕一眼:“娘娘听那些做什么。” “还不是那个念贵人,自打有了身孕,陛下都不来未央宫了,接连几日去了栖云轩。娘娘从进宫以来还没受过这般冷落。”赛罕明明是为苏代抱不平,却没想到还被许嬷嬷瞪了一眼,心中越发的委屈。 苏代闻言,摇了摇头笑道:“念贵人有了皇嗣,陛下自然会去看看她。再者栖云轩也不过是个小院子,论礼制,陛下不能宿在那里,更何况念贵人的身子也不能伺候陛下。陛下这两日不来未央宫,想来是政务繁忙罢。” 许嬷嬷微微颔首,说道:“娘娘说的极是,老奴听闻陛下这两日皆在清心殿歇息。” 正说着,珧芷匆匆从殿外进来禀报道:“娘娘,栖云轩的念贵人身子不适,陛下已从清心殿过去了。”苏代听了珧芷的话,心中并无他想,倒是赛罕已经抱怨上了:“又是栖云轩,那个念贵人还真是会霸占陛下。” 苏代微弯唇角,笑道:“罢了,这书算是看不下去了。赛罕,陪本宫去宫后苑散散心吧。” 珧芷上前服侍苏代换衣梳妆,苏代淡淡开口道:“简单些便好。”待珧芷服侍她换完衣裳,苏代说道:“不必那么多人跟着,就赛罕随身伺候着吧。”珧芷忙点头称是。 如今已是春末,宫后苑里繁花似锦,一阵阵花香充盈其间。 苏代缓缓走在宫后苑的石子路上,身旁只有赛罕随侍,这样的场景让苏代恍惚想起曾在乌珠尔沁的日子,虽然在大妃的势力下争得父汗的认可和宠爱,那样的日子似乎和如今在璃宫并无不同,可她偏生就觉得那时的日子还是美好的。 “娘娘可是不太开心?”赛罕看着苏代神色淡然,小心翼翼的问道。 苏代淡淡一笑:“谈不上开心,也谈不上不开心。”言罢,又问道:“你呢,陪我进了璃宫,你过得开心吗?” 赛罕微微一怔,随即又摸了摸鼻子,羞赧的笑道:“这偌大的璃宫里条条框框太多,不如乌珠尔沁自在,可是奴婢能跟着娘娘,便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苏代闻言,暖心一笑:“赛罕,只要有我一日,定能护你周全。”赛罕听到苏代这句话,不由红了眼眶:“公主,赛罕一定誓死追随您。”赛罕自己都没发现,她不自觉的又将对苏代称呼变成了公主,不过苏代并未打算告诉她,只是笑着。 二人静静地往前走,不时赏着这宫后苑里的奇山异草,就在这时,苏代恍惚听见远处隐隐有人呵斥的声音:“你算什么东西!” 苏代微微蹙眉,低声道:“赛罕你听到什么人喧哗了没有?”赛罕侧耳倾听,说道:“好像是有人在骂人。”说完,往前走了走一探究竟,终是在假山后头发现了什么,遂忙提起裙摆快步走回苏代身边,轻声道:“娘娘,前头是一个小女孩在欺负人。”言罢,她想起在乌珠尔沁时,大妃的女儿娜仁托娅总是欺负苏代,遂愤愤的说道:“娘娘要不要过去看看?” 苏代同赛罕往前走,微微侧着身子站在假山旁看后面看。 那假山后头有一个一身华服、极其倨傲的小女孩正背对着她们,只见那小女孩约莫着有七八岁的年纪,正双手插着腰,怒气冲冲的骂道:“狗东西,你可知道我是谁吗?”而小女孩面前约莫一丈的石子路上正跪着一个同样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因着那小男孩面对着苏代,所以她这才注意到一男孩眸中竟闪过一丝狠厉。 那小女孩继续骂道:“你聋了吗!我要你把你手中的小木马给我。”小男孩只是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如此举动惹得小女孩大怒,对着伺候在一旁的宫女高声训斥道:“你个狗奴才,这般没有眼色,本公主要他手里的小木马,你还去抢过来给本公主!”公主?苏代听到这里不由心存诧异,不知是哪位妃子的帝姬,竟然这般娇纵蛮横。 那宫女被浑身一颤,忙上前去抢小男孩手中紧紧捏着的小木马,然而那小男孩竟像是铁了心一般,死死地抓住小木马不放,致使小宫女使了九牛二虎之力,竟还掰不动一个只有六七岁小男孩的手。 见此情景,小公主气急败坏的上前一脚踹开那宫女,紧接着,在苏代还未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啪”的一声抽了小男孩一个耳光,然后便是对着小男孩的身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小男孩额头被踹的一下子磕在身后的假山上,就在小公主正欲上前抢夺小木马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住手!” 小公主一愣,转身看向苏代,高声道:“你是谁,又能奈本公主如何!” 苏代看着小男孩额头已经出了血,心下对这个刁蛮的公主有些恼怒,遂冷笑道:“你说本宫能是谁,本宫这就提了你去见陛下,倒要叫陛下好好教教你规矩!” 小公主一听要见荣秉烨,面上露出一丝惧怕,但又怕掉了面子,遂硬着头皮叫道:“本公主才不怕你呢!你敢这般对本公主说话,本公主回头便告诉父皇,让他治你的罪!”说完,恶狠狠地瞪了苏代一眼,对小宫女说道:“青襄,我们走。”说完便趾高气昂的带着小宫女走掉了。 第十章 认了弟弟 待那刁蛮的小公主走后,苏代上前扶起小男孩,看见他的额头已经开始流血了,遂对赛罕吩咐道:“你快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赛罕忙领命去请太医了。 苏代蹲下将小男孩轻轻抱在怀里,一面用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一面柔声问道:“你方才为什么不反抗呢?”小男孩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一张小脸阴沉着,似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苏代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有些心疼:“她经常这样欺负你吗?” 小男孩还是不说话,小手紧紧地捏着小木马,紧紧抿着双唇,苏代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叹息道:“我以前也是像你一样被别人欺负,那个人也是个刁蛮无比的小女孩,她曾经当着一众奴仆的面,让手下的侍女扇我耳光。她还让我在寒冷的冬夜去河边替她刷恭桶,如果她觉得刷的不够干净,便要我在她大帐前跪一天,那时候我的手脚都冻得生了寒疮,可是大妃只是当做不知道,可笑的是父汗问起的时候,大妃还和父汗说只是小孩子之间闹着玩的,并没什么要紧的。” 说到儿时的事,苏代不禁死死地咬着下唇,她恨娜仁托娅,一个年仅五岁便心狠手辣的人,但她更恨大妃,若不是她的授意和撺唆,年仅五岁的娜仁托娅怎会那般对自己。苏代知道,自己一出生便抢了娜仁托娅的风头,全因萨满的预言,让父汗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以至于紧接着出生的娜仁托娅完全被父汗遗忘了。 “后来呢?”小男孩软软的声音打断了苏代的思绪。 苏代回过神笑道:“后来我便处处要强,事事都要压了她的风头,父汗也越来越疼爱我,她若再想欺负我,我便也欺负回去。”说完,苏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所以呀,你也要让你父皇注意到你,这样她才不敢再欺负你。” “我父皇不在这里。”小男孩闷闷的答道。 “嗯?”苏代不解他话中之意,转念一想,心道他还是个小孩子,可能表达不全,遂笑道:“他自然不在这里,他现在应该还在清心殿处理政务呢。” 小男孩撇了撇嘴没有说话,苏代看着他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胥珩,我今年七岁。”小男孩一改之前的阴郁,乖乖答道。 不姓荣?不是不受宠的皇子?苏代闻言一怔,遂轻声问道:“你不是宫里的皇子吗?” “我是南华国的五皇子。”胥珩扬起小脸答道。 南华国的五皇子?质子? 苏代有些惊诧,她没有想到这个小男孩竟然会是南华国在大楚的质子,那他在璃宫的处境比不受宠的皇子更加尴尬,想到这里,她更心疼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了,年仅七岁却在异国当质子。 “你叫什么名字呢?”胥珩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苏代的眼睛:“你长得可真好看,我从来没有看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你的眼睛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苏代轻轻握着胥珩的小手,微弯唇角,勾出一抹温和的浅弧,笑道:“我叫苏代。” “苏代,你不是大楚人?”胥珩嘴里喃喃念着她的名字,问道。 “我比你年长八岁,你应该叫我代姐姐。”苏代笑着点了点他的小鼻尖,说道:“我不是大楚人,我是乌珠尔沁部族的公主,远嫁至此。” 胥珩听了,小手抚上苏代的脸颊,说道:“那你一定很想家吧?”苏代笑道:“我不想家,那里也不是我的家,可是我想我额吉。”说完,她怕胥珩听不懂额吉是什么意思,又补充道:“就是我的母亲。” 胥珩闻言,难过的低下了头:“我也想母后。”苏代又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他喊他母亲是母后,那他岂不是南华国的嫡皇子!荣秉烨手段真是了得,先让乌珠尔沁臣服于他,接着又是南华国。 苏代看着胥珩手中的小木马,柔声问道:“这个小木马是你母后给你的吗?所以你才这么珍惜它,不让那个刁蛮的公主抢走是吗?” 胥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个小木马是我哥哥给我的,他花了好几天才刻好的。我母后给我的是这个。”说完,他从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给苏代看。 苏代摸了摸他的头顶,问道:“你为何把一块腰间玉佩藏在胸口?”胥珩得意地笑道:“这样她们才不会抢走。”苏代心中一阵酸涩:“会有宫女抢你的东西吗?”胥珩点了点头:“我身上的好些东西都叫她们抢走了,所以我就把母后给我的玉佩藏了起来,后来她们见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就掐我出气。”说完,他抬起自己的小胳膊凑到苏代面前,苏代伸出手将他的袖子向上拉,只见他两条胳膊上均是青青紫紫的掐痕,甚至还有一些像是发簪的扎印。 苏代颤抖着手将他的袖子放下来,不禁湿了眼眶,心疼的抱紧了胥珩,他本应该在南华国的皇宫里养尊处优的成长,如今却在这里受尽凌辱。 “胥珩,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你是我弟弟好不好?”苏代柔声道。胥珩听了眼睛一亮:“好啊,有你这么好看的人做我姐姐,珩儿好开心。” “娘娘,奴婢带了扶太医过来了。”远远地便听见了赛罕的声音。 扶析看见苏代正搂着胥珩坐在地上,不由一愣,倒是赛罕已经喊了起来:“娘娘你怎么坐地上了?” 苏代被赛罕扶着起了身,对扶析淡淡开口道:“扶大人看看珩弟伤的如何。” 扶析先对着苏代行了礼,遂上前查看了胥珩的额头,方转身禀道:“回禀娘娘,公子珩的伤势并无大碍,微臣先将他的伤口擦拭干净,包扎一番,再开副药便可痊愈。”苏代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珩弟额头上的伤可会留下疤痕?” 扶析回答道:“回娘娘,只要妥善处理,每日擦些清凝膏,公子珩的额间便不会留下疤痕。” 苏代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又说道:“劳烦扶大人看看珩弟胳膊上的那些掐痕,再开些药膏给珩弟。” 扶析依言拉起胥珩的袖子,也不由被他胳膊上的掐痕惊住了,但他还是默默地开了药膏名让随侍的小药童记下。 第十一章 两情缱绻 待扶析走后,胥珩用小手拉了拉苏代的小指,待苏代看去时,他扬起小脸轻声道:“代姐姐,今日我来宫后苑的事能不能保密?” 苏代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为什么要保密呢?” 胥珩小声说道:“我是不可以进宫后苑的,如果被我宫里的嬷嬷知道了,她肯定会罚我的。”苏代笑着应允道:“那好,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这个胥珩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不说那个小公主会不会出去乱说,就是自己派赛罕去太医院请了扶析过来这件事已是瞒不住旁人了。 待胥珩离去后,苏代便带着赛罕回了未央宫。 一进殿门,珧芷便上前行礼道:“娘娘,方才关雎宫遣了人过来,说是邀娘娘去小坐闲话家常。奴婢告诉那宫女说娘娘去宫后苑赏花了,那传话宫女遂回去了。” 苏代点了点头淡淡笑道:“本宫知道了。”正说着话,殿外进来一通禀宫女,低头禀报道:“娘娘,关雎宫遣了暮年姑姑过来了。”苏代挑了挑眉说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暮年便进了殿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暮年笑道:“关雎宫的小厨房今日做了些点心,贵妃娘娘有心请懿妃娘娘过去尝尝,不想竟和娘娘错过了,如今天色将晚,贵妃娘娘便遣了奴婢过来送些点心过来让娘娘尝尝。” 苏代笑道:“贵妃娘娘有心了,本宫他日定登门谢谢姐姐。”赛罕上前接过小宫女手中的食盒,暮年便笑道:“贵妃娘娘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就不叨扰懿妃娘娘了。” 苏代微微颔首笑道:“如此,本宫也就不留姑娘了。珧芷,替本宫送送暮年姑娘。” 待珧芷送了暮年回来后,看着桌上的食盒,说道:“贤贵妃娘娘这是有意亲近娘娘。”苏代勾了勾唇角,淡淡笑道:“她投我以木桃,我报之以琼瑶。” 时至傍晚,暮色渐渐笼罩了皇城,西边的天上低低悬挂着几抹红紫色的晚霞。 “娘娘是现在摆膳还是再等一会儿?”珧芷上前轻声问道。 苏代放下手中的《奇异录》,微微看向窗外,只见暮色四合,微微颔首道:“现在摆上来吧。”珧芷正要领命下去,却又听苏代开口问道:“陛下今晚可歇在了哪个宫里?” 珧芷回答道:“陛下现在还在清心殿。”苏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宫女们鱼贯而入,一一将食盒中的菜肴摆上桌,待苏代用完晚膳,珧芷笑道:“今儿个御膳房做了燕窝薏米甜汤,娘娘可要尝尝?”说完,便舀了一小碗递给苏代,苏代接过轻轻用勺子舀了小口,浅尝了些许便放下了碗,微微摇头道:“太腻了些,撤了吧。”珧芷忙点头称是。 宫女们忙上前撤了晚膳,苏代瞥见一旁的食盒,遂说道:“贤贵妃送来的是什么点心?”珧芷忙上前打开食盒,看了看说道:“娘娘,是糖蒸酥酪,娘娘可要用些?” 苏代缓缓起身道:“本宫近来不喜食甜腻的点心,你拿去分给许嬷嬷点,剩下的你和赛罕分了吧。”珧芷闻言,行礼道:“谢娘娘赏赐。” 用完晚膳便就寝还是早了些,苏代吩咐珧芷磨砚,自己站在书案前预备将几日前学会的大楚诗词拿出来研习。 静静写完一篇诗词,苏代轻轻捻起纸角,低声微喃:“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温庭筠此诗的意境真是千回百转,哀思洋溢。” “如何不知?灼灼的心意朕可是知晓的。”荣秉烨入殿无声,长臂一揽住苏代纤细的腰肢,低声笑道。 “陛下来了?怎不让人通报,脚步轻如羽,不出声偏要吓臣妾!”苏代嗔怪着,眸中却是难掩欢欣的笑意。荣秉烨长臂轻轻环着她,下巴轻抵在她的肩上,嘴角噙着浓浓的笑意:“朕这几日不曾来看你,你可曾怪朕?” 苏代缓缓转过身正对着他,一双明眸含俏含笑:“陛下觉得呢?” 荣秉烨嘴角漾着笑,温柔地凝望着眼前明媚的女子:“朕近来日日想的都是你,灼灼呢?有没有想朕?”苏代闻言心下自是欢喜,只是还是轻甩衣袖,嗔道:“陛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陛下说想灼灼,可是连着几日都不曾来未央宫,如此这般,倒叫灼灼如何能相信陛下说的是真话?”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已在苏代的腰窝游走,轻笑低语:“那灼灼想不想朕?” 她玉葱似的纤指捉住那使坏的大掌,扬起下巴明媚一笑:“灼灼才不想陛下呢。” “是麽,原来朕的灼灼竟是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他低沉醇厚的嗓音更发醉人,一根修长的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慢慢印上了唇。 苏代忙伸手抵着他的胸口,嗔怪道:“殿里还有旁人呢!” 荣秉烨嘴角噙着宠溺的微笑,低声在她耳畔道:“你再仔细瞧瞧,殿里哪还有旁人?”她依言回眸四周,只见帘幔低垂,淡淡的馨香自熏香炉中袅娜升起,殿内伺候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只剩他二人。 未待她反应过来,他已是捏了她的下巴将她对着自己,他的唇瓣覆上那微启的红唇轻轻吻着,她嘤咛一声浅浅回应着他,待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已是软了,轻启朱唇微微轻喘之时,他低头沿着她细如凝脂的脸颊慢慢吻至她纤弱白皙的颈项,一手轻松地拉开了她纤腰上的鹅黄丝绦,让那袭有些轻薄的春装顺着苏代浑圆白玉似的肩膀滑下。 胸口一阵凉风拂过,苏代一阵惊呼,忙携了胸口渐渐滑落的长裙,羞赧的睨了他一眼,嗔道:“陛下怎么在这里便……”她眼波流转,娇媚蚀骨,勾得他心头一痒,似是有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轻轻抓着。 他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双唇轻轻摩挲着苏代脸颊,轻声笑着:“灼灼不愿意?那便不在这里,我们去榻上。” 她闻言星眸微嗔,竟是不自觉的羞红了脸,素手轻轻掐了他一下,惹得他哈哈大笑。 第十二章 盛夏酷暑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转眼便过了夏至,人都有些倦乏。 刚过午时,一阵倦意便袭卷了苏代,她单手微微撑着下巴,双眸轻阖,慵懒地躺在美人榻上,三千青丝如瀑布似的倾泻在榻上,上身只穿了一件银红色诃子,露出的肩头细润如脂。珧芷手执纨扇,轻轻地替她打着风,屋内帘幔低垂,熏香缭绕,醉人的阳光透过雕花窗子斜斜的撒了一地,一派朦朦胧胧的氛围。 许嬷嬷一手撩起内室的珠帘进来,便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不由的皱了皱眉,低低轻咳了一声,苏代渐渐转醒,瞧见许嬷嬷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不禁讪讪的开口道:“本宫有些热了。” 许嬷嬷瞪了一眼珧芷,遂又对苏代道:“那也不能这般穿着,旁人会笑话娘娘的。”说完便取了一件藕色褙子服侍苏代穿上。 苏代有些无奈的道:“这里哪还有旁人?” 珧芷也在一旁道:“对呀嬷嬷,娘娘极其怕暑,现在殿里除了嬷嬷哪还有旁的人了?” 许嬷嬷一面伺候苏代换上褙子,一面训斥珧芷道:“娘娘糊涂,你也跟着闹?便是这天再热,去尚尚食局领些冰来也就是了。” 苏代想着以后的三伏天,心中有些抑郁:“这宫里这么热,本宫哪能受得住?” “璃宫城红砖吸热,待过些日子,陛下便会去玉华台避暑,娘娘到时跟着去便会好多了。”许嬷嬷劝慰道。 正说着话,赛罕从殿外匆匆而入,手中提着食盒,喜形于色的说道:“娘娘,奴婢方才去了御膳房,那里的姑姑说做了些冰镇酸梅汤,奴婢盛了些给娘娘尝尝。” 苏代闻言,笑道:“冰镇酸梅汤?本宫还从未吃过。”赛罕忙盛了一小碗递给苏代:“娘娘尝尝。” 苏代轻轻喝了小口,赞道:“冰凉可口,实是消暑利器。”她刚喝了小口,似是想到了什么,便放下碗,对赛罕吩咐道:“陛下连日宿在清心殿处理政务,酷暑难耐,你再去御膳房盛些酸梅汤过来,同本宫送些去清心殿。” 灵犀宫里,芳菲替盛寒安扇着纨扇,盛寒安有些烦躁:“这天怎么这般炎热?”芳菲安慰道:“过些日子去玉华台便好了。” 盛寒安有些不耐:“今年怎么还不去玉华台避暑,天气有这般炎热,本宫可受不了这酷暑。” 芳菲思量了一会儿,斟酌道:“娘娘要不要去贵妃娘娘那里探探消息?”盛寒安蹙了蹙眉:“姑姑那里?姑姑近来和未央宫的那个走得太近,本宫不想去。”芳菲闻言顿了顿,才道:“陛下近来一直宿在清心殿,听闻已有好几日不曾去过未央宫了,娘娘若是此时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也好让陛下知道这酷暑时日,娘娘心中也是挂念陛下的,说不准陛下今夜便会召娘娘去仪元殿。” 盛寒安杏眸一亮,忙吩咐道:“你这就去御膳房让她们做些莲心荷叶粥来,本宫亲自送去清心殿,也好让陛下知晓本宫的心意。” 桓谙其眼瞧着懿妃的肩舆稳稳停在清心殿前,忙上前行礼道:“奴才叩见懿妃娘娘。” 苏代唇角牵出七分笑意道:“大总管何须如此多礼,陛下连日处理政务,多亏了大总管近身伺候陛下,本宫心中甚是感激。今日来给陛下送些解暑的酸梅汤,也特意给大总管带了些过来。酷暑难耐,大总管也喝些消消暑,才能更好的伺候陛下。” 桓谙其闻言,又忙行了个礼,面上笑盈盈的说道:“哎呦,懿妃娘娘这不是折煞奴才麽,伺候陛下本就是奴才分内的事,您给陛下送酸梅汤还给奴才也带了点过来,娘娘太客气了。” 赛罕忙上前递了一个食盒给桓谙其,桓谙其接过食盒笑道:“陛下在里面批阅奏折,奴才这就替娘娘通传。” 苏代笑着微微颔首道:“有劳大总管。” 须臾,桓谙其自殿内出来,笑意盈盈的说道:“陛下让娘娘快进去。外头日头正毒,不好在下面多晒。”苏代承了桓谙其的情,笑道:“大总管客气了。” 桓谙其看着苏代进了清心殿,不由笑着点了点头,这个懿妃一进宫便让陛下恩宠有加,如此盛宠竟也不骄不躁,倒比凝妃和盛婕妤要好相处几分。 “臣妾拜见陛下。”苏代款款行礼道。 荣秉烨抬起头看着苏代,笑道:“灼灼怎么过来了?”苏代从赛罕手中接过食盒,款款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狡黠的眨着眼睛道:“陛下这几日一直在清心殿处理政务,臣妾心中挂念陛下,特地带了些酸梅汤给陛下消消暑,顺道也叫陛下忙里偷闲。” 荣秉烨闻言哈哈大笑:“灼灼倒是会替朕考虑。” 苏代笑道:“也不全是,臣妾想陛下了,可陛下这两日甚是繁忙。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去。这是灼灼才学到的。” 荣秉烨伸手将苏代拉过来坐在他腿上,眸中盛满了柔情蜜意:“这些日子折子太多,倒是连去玉华台避暑都搁置了,听闻你甚是怕暑,朕很快处理好这些政务,便带你去玉华台。”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是灼灼第一次去玉华台避暑,灼灼今日回去便可让宫里的人着手准备去玉华台的物什。” 苏代环着他的脖子,笑意在心湖中泛成了一圈圈翠玉似得涟漪:“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陛下这般为难?” 荣秉烨摇了摇头,笑着道:“不过是草原乃蛮部又来侵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乃蛮部世代和乌珠尔沁部族不和,乃蛮部汗王野心勃勃,他本想依靠着强盛的兵力吞并乌珠尔沁,却因乌珠尔沁臣服了大楚,一直有大楚鼎力支持,乃蛮部并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常常败北而归,因此乃蛮部汗王怀恨在心,常年侵扰大楚边境,尽管如此,大楚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在大楚眼里,乃蛮部的侵扰根本不值一提。 苏代了然,遂不再提及,只是挑着一些有趣儿的事和荣秉烨说。 第十三章 自讨没趣 桓谙其对着不远处站着的小太监阿丑招了招手,吩咐道:“你把这个提回我屋里。”言罢,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阿丑,阿丑得了令,机灵的点了点头,接过食盒笑嘻嘻说道:“懿妃娘娘给陛下送酸梅汤也不忘了师傅,可见师傅在宫里的地位,那后宫里的妃子不论哪个都要卖几分薄面给师傅。” 桓谙其闻言,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不表露半分,沉了脸斥道:“浑说什么!还不快去!若被陛下听见了,仔细你的皮。”阿丑知晓他师傅只是吓唬他,遂笑着一溜烟跑掉了。 远远地,桓谙其便瞧见盛寒安带着她的贴身宫女芳菲过来了,从前懿妃尚未进宫之时,盛寒安的风头可与凝妃一争高下,那时她倒也是趾高气昂的,只不过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也有低头的时候。 只见盛寒安提着裙摆莲步款款的迈上宫阶,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日头正毒,大总管怎么在外头伺候着?” 桓谙其上前微微行了个礼,客气的笑着说道:“劳婕妤娘娘挂心。” 盛寒安睨了一眼芳菲,芳菲会意,忙上前塞了一块玉佩给桓谙其,盛寒安笑意盈盈的说道:“夏日炎炎,本宫深感陛下劳累辛苦,特意做了碗荷叶粥来给陛下消消暑。劳烦大总管通传一声。” 桓谙其摸了摸手中的玉佩,唇角牵出三分客气的笑意:“这可真是不巧,懿妃娘娘正好在里面,陛下便让奴才出来伺候着了。盛婕妤要不还是请回吧!”说完,将手中那块质地上乘的玉佩又递回给了芳菲。 “懿妃也在里面?”盛寒安的声音陡然升高了几分,以至平日里婉转的声音竟有些刺耳。 桓谙其不动声色的嗤笑了一声,开口道:“懿妃娘娘也是来给陛下送消暑的羹汤的,陛下有几位娘娘挂念,想来心下定然欣慰。待懿妃娘娘回去后,奴才必定向陛下一言盛婕妤的记挂。” 盛寒安闻言,脸色愈发的阴沉了,声色俱厉的说道:“桓谙其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想见陛下,竟还被你个奴才阻拦,日后,本宫必向陛下言明,定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盛寒安正在气头上,芳菲有心阻拦却还是无法。那桓谙其是谁?他自小便伺候在陛下身旁,且不说盛寒安,便是贤贵妃来了也还是要以礼相待于他,如今盛寒安竟开罪了他,相传桓谙其这人心胸极其狭窄,睚眦必报,如今盛寒安于清心殿前大骂于他,只怕日后必然要被他报复了。 芳菲想到这里,不禁担忧的看了眼盛寒安,哪知盛寒安瞥见芳菲竟怜悯的看自己,怒上心头,“啪”的一声,一记火辣辣的耳光甩在芳菲的脸上,只见她的脸登时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芳菲慌忙跪下请罪。 “桓谙其,是什么人在外头喧哗?”只听殿内传来荣秉烨低低的斥责声。 桓谙其忙推门而入,低着头禀道:“回陛下,盛婕妤前来给陛下送消暑的羹汤,奴才想着懿妃娘娘此时正在里面,便斗胆禀了盛婕妤,哪知盛婕妤一时气极责骂了奴才,还打了她身边的宫女。奴才自知自作主张了,望陛下责罚。” 荣秉烨蹙了蹙眉头,却听苏代掩唇吃吃的笑着:“这个盛婕妤好没道理,若真替陛下着想,如此酷暑,谁送不是送呢!大总管也是辛苦,无端端遭了盛婕妤的责骂。”桓谙其看了眼苏代,心中承情,苏代会心一笑。 荣秉烨闻言蹙着眉头道:“这个盛婕妤倒是愈发的娇纵了,你让她回宫去吧!” 桓谙其忙道:“是。”说完,便转身离去。出了清心殿,桓谙其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陛下让盛婕妤回宫去。” 盛寒安在清心殿吃了闭门羹,心中着恼万分,不情不愿的回了灵犀宫。 回灵犀宫的路上,远远地便瞧见凝妃的肩舆,盛寒安上前行礼:“臣妾见过凝妃娘娘。”肩舆上的女子一袭水色云纹绉纱袍,外披丁香色披帛,三千青丝梳成飞仙髻,发间戴着海棠修翅金步摇,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仪态万千,却听她慵懒答道:“盛婕妤这是打清心殿来?” 一提及清心殿,盛寒安心中便如火烧了一般,生硬的说道:“是啊,娘娘这是去哪?”说完,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用帕子掩了唇,低声道:“娘娘若是也去清心殿,那做妹妹的可得提醒姐姐一句,懿妃此刻正在清心殿里霸着陛下,娘娘还是不要去找不痛快的好。” 凝妃轻轻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轻笑一声:“婕妤这是哪儿的话,陛下要见谁可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盛寒安上前凑近凝妃,低声说道:“自打懿妃进了宫,陛下也甚少踏入娘娘的毓秀宫吧。娘娘就甘心叫那北狄的丫头独占了陛下的恩宠?” 凝妃媚眼轻睨了一眼盛寒安,心中冷笑,这个盛寒安竟将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到底是她蠢还是自己蠢。思及至此,凝妃勾了勾唇角,轻声笑着:“盛婕妤是想如何?” 盛寒安闻言,心中一喜:“此处不方便详谈,不若娘娘移步灵犀宫?” 凝妃心中嗤笑一声,遂手执纨扇掩唇轻笑低声道:“本宫可听不懂婕妤说的什么话,婕妤心中若是存了什么腌臜心思,可千万不要拉上本宫。本宫是一心一意为陛下,并无他想。”盛寒安未曾想凝妃竟如此奚落于她,霎时羞恼不已,面色红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磕磕绊绊的说道:“凝妃娘娘……这……这是哪里的话,万不能这般冤枉臣妾。” 凝妃微微抬起双眸,淡淡开口道:“如此,本宫就不同婕妤闲话了,如今日头这般晒人,婕妤还是仔细些的好,若是被晒黑了,只怕更不得陛下宠爱了。” 盛寒安今日连着碰了两次钉子,神色羞恼:“臣妾恭送凝妃娘娘。” 凝妃的肩舆慢慢向前行,盛寒安看着渐渐远去的凝妃,心生恨意,待他日她重获盛宠,定要这帮落井下石的小人跪在她脚边求饶。 再说凝妃这边,大宫女潋阳低声道:“盛婕妤竟想利用娘娘。”凝妃懒懒的轻启朱唇:“凭她是谁,也配麽!本宫若是要用她,又何须向她开口。”潋阳垂眸低声道:“娘娘说的是。” 第十四章 奴大欺主 “娘娘真聪明,不多时便解开了这九连环。奴婢想了半日却还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珧芷看着手中九连环,笑道。 苏代接过珧芷手中的九连环,声音中透着几分欣喜:“这个玩意儿还是许嬷嬷前几日出宫带进来的,如此精巧的东西,珩弟定会喜欢的。” 此时赛罕自殿外挑帘而入,面上带着喜俏的笑意:“娘娘,东西都准备好了。”苏代闻言,遂缓缓起身,珧芷忙上前替她理了理身上的石榴裙,笑道:“娘娘待这个南华国质子可真好。” 苏代淡淡一笑:“自然,本宫已当他是弟弟。” “娘娘,公子珩已经下学,若是现在便过去,肩舆已在外面候着呢。”赛罕笑道。 苏代微微颔首,赛罕忙替挑了门前的珠帘,珠子碰撞间发出悦耳的声音。 胥珩住在璃宫里一处偏僻的竹意轩,苏代的肩舆行了好一段时辰才到。思及之前初见胥珩时,他话里间是被宫里的嬷嬷宫婢欺负的,遂今日同赛罕带了些衣裳物什去瞧瞧他。 到了竹意轩,只听里面并无半丝声响,仿佛没有生机一般死气沉沉,炫目的日头之下,竟生生让苏代生出了些许寒意。赛罕上前推开院门,只见里面杂草丛生,像是许久都无人清扫过一般。 见此情景,苏代的柳眉不禁蹙了蹙,她示意赛罕不要声张,遂提起裙摆往里面走去。 她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只见屋内摆设的物件竟寥寥无几,素手轻探方桌,却瞧见指上霎时沾满了尘污。苏代原本略带笑意的唇角渐渐放了下来,这时门外走进一个大约九岁模样清秀的小太监,他一瞧见苏代,神色一怔,忙跪下行礼:“奴才叩见娘娘。” 苏代神色清冷的瞥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你叫什么名字?主子是谁?” 小太监似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声音中都带了些许哭意:“奴……奴才名唤元禄,是跟在公……公子珩身边伺候的。”说完,他见苏代依然不说话,又略带哭腔的说道:“公子可是冲撞了哪位皇子帝姬,奴才愿替公子受罚,求娘娘放过公子。”言罢,忙给苏代磕头。 苏代看了眼赛罕,赛罕会意,上前扶起元禄,笑道:“你倒是个忠心护住的,你放心,我家娘娘并不是来责罚公子珩的。懿妃娘娘日前同公子珩甚是投缘,遂认他做了弟弟,今日也是来看看他的。”元禄胆战心惊的被赛罕扶起,身子瑟瑟发抖,待听完赛罕说的话,面上由惧怕转为欣喜。 只听元禄欣喜的笑道:“原来娘娘便是公子口中常念着的懿妃娘娘麽,早先便听公子说娘娘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儿。” 苏代淡淡笑道:“你家公子现在何处?” 元禄忙上前道:“公子现在应该在书房温书呢,娘娘可要过去?”苏代微微颔首,元禄欢喜一笑,遂在前头领路。 到了书房,元禄敲了敲雕花门,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兴奋:“公子。” 只听得里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故作老成的样子:“什么事?若是嬷嬷寻我,便说我在温书就是了。”元禄正要开口说是懿妃来了,苏代已先一步拉回了他。 苏代轻轻推开雕花门,缓缓走了进去,只见胥珩正背对着她,桌上摊着书卷,手中正飞快的抄着什么,胥珩皱了皱眉头道:“元禄,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罢,我现在很忙,这书是我偷偷带回来的,若是明日被太傅知道了,定要责罚于我。” 苏代柔声笑道:“我可不是元禄,你也不愿见见我麽?” 胥珩猛地转身,却见门前亭亭而立的苏代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胥珩脸上满是欣喜的神色:“代姐姐?” 苏代缓缓走至他面前,笑道:“这几日总也是挂念着你过得可好,遂今日特来瞧瞧你。”胥珩面上满是隐藏不住的欢喜,上前拉起苏代的手让她坐下,又对元禄吩咐:“还不快去沏壶茶来。” 苏代坐下后才细细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和方才的正堂不同,这里所有物件都摆放的整齐,临窗榻上的被褥也收拾的规整,书案上摊着书卷和笔墨。 “竹意轩只有你们主仆二人麽?”苏代开口问道。 “还有嬷嬷和四个宫婢。”胥珩答道。 苏代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是麽,那她们都去哪儿伺候了?”说完,便起身往外走,胥珩不知何意,只得跟上她。 赛罕匆匆从不远处走来,对苏代说道:“娘娘,好像有人在正房。” 苏代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是缓缓向正房走去,越走近正房,嘈杂声越大。她在门前停下,只听里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你这是什么意思?输了便想赖账麽!” 这时元禄正拎着一壶茶寻来,赛罕上前接过茶壶,元禄正要开口,便见赛罕示意他不要出声。苏代蹙了蹙眉,示意元禄上前敲门,却听里面女子气冲冲的开口道:“谁呀?” 元禄只得答道:“山菡姐姐,是我啊。” 屋内的女子不耐烦的回答:“什么事?又是那短命的小子要我们做什么吗?你回去告诉他,有吃的便吃,没吃的自己去寻,姑奶奶可不伺候,什么玩意儿!和他那老子一样早死的好!” 另一个声音还算轻柔的女子笑着开口道:“哎呦山菡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好歹也是南华国的皇子,哪能这般咒他短命的?若是哪天他真应了姐姐的话,姐姐倒是怕不怕他回来索命?” 苏代注意到胥珩紧抿着双唇,双手暗暗握成拳头,心头不由一紧。 山菡将桌子猛地一掀,恶狠狠的咒骂道:“扯你娘的臊,他也算什么皇子?我便是现在就剁了他,陛下又能将我怎么样?” “本宫竟不知这竹意轩的奴才胆大到这般地步?”一个清冷却又威严的女声从屋外传了进来,屋内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不知何言,倒是山菡反应了过来,一把拉开雕花门。 只见屋外立着丰姿绰约的女子,身穿一件蝶戏水仙裙衫,月白色的披帛逶迤拖地,头绾风流别致凌云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拔花衔宝石翡翠步摇,肤如凝脂的手上戴着一个九弯素纹平银镯子,腰系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上面挂着一个祥云和田碧玉佩,脚上穿的是绣梅花月牙鞋,整个人显得端丽冠绝出水芙蓉。 山菡看着那女子的穿戴,分明是宫中妃位才能佩戴的,思及至此,面上不禁一片惨白。 第十五章 惩治恶奴 门前而立的女子眉梢略带冷意,不怒自威的样子令屋内众人慌忙跪下求饶。 赛罕越过她们走进屋内,只见屋内桌上摆着一些点心,除此之外还有樗蒲。苏代冷笑一声:“你几人在宫中聚赌,当治何罪?”几人忙磕头求饶:“娘娘饶命。” 炎炎烈日下,空中没有一丝微风拂过。几人被苏代随侍的宫人绑着跪在院中的青砖上,苏代见这几人中似乎还少了个人,遂让赛罕再去屋内看看,须臾,赛罕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只穿了里衣似是才睡醒的婆子,只听赛罕禀报道:“娘娘,奴婢在正屋内室的床上逮到了这婆子。” 只见那婆子一见苏代朝自己看过来,便忙跪下磕头求饶:“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苏代用手抚了抚指上的碧玉指环,垂眸轻笑一声:“竹意轩正房是给奴才睡的,主子却被逼得去了书房。这是什么道理?本宫倒是看不太懂,劳烦嬷嬷解释给本宫知晓。”言罢,袖摆轻拂坐在了身后的疏背椅上不再开口,只是挑着柳眉似笑非笑的看着院内众人。 山菡大了胆子开口问道:“不知是宫里的哪位娘娘,纵然是奴婢们做错了事,也和该是由贤贵妃和凝妃来处罚奴婢们,倒不好逾了规矩。” 赛罕大声呵斥道:“你这恶奴好生大胆,知不知道你冲撞的是未央宫的懿妃娘娘?”此言一出,院中跪着的几人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了。懿妃自打进宫便深得圣眷,纵使她们没见过懿妃,却也早已听闻。 “掌嘴。”苏代依旧垂眸,淡淡开口道。 赛罕先是一怔,遂上前甩了山菡一巴掌,苏代对着远远站着的元禄招了招手,轻声笑道:“元禄,你去掌她嘴。”元禄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胥珩,见胥珩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遂走到山菡面前,只见山菡恶狠狠的瞪着自己,遂一鼓作气用尽全力打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的元禄是又兴奋又害怕,山菡平日里欺负他和公子珩,经常发狠了便掐自己和公子珩。 “本宫便是没有管辖六宫的权利,但处罚你们这几个恶胆横的奴才还是可以的!”苏代看着山菡已经肿起来了的脸颊,淡淡说道。 苏代此次前来除了带写东西来看看胥珩之外,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收拾这几个欺负胥珩的奴才,是以此次随侍的宫人皆是膀大腰圆的宫女和太监。 “竹意轩所有奴才,杖责三十。”话音刚落,一众太监宫女便上前拖过了院内的几人,只听院中回响着几人的求饶声。苏代只是不理会,淡淡开口道:“擅离职守,此为罪一。”此时院中已响起此起彼伏的棍棒声和惨叫声。 元禄看着院内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几人,如今只能趴在长凳上求饶,心里不由一阵痛快。 “恶意欺主,此为罪二。”苏代轻轻拨弄着指环,漫不经心的道。 胥珩静静地瞧着被杖责的几人,苏代轻轻拉过胥珩,素手轻抬遮住他的双眸:“公然聚赌,此为罪三。” 棍棒声和惨叫声响彻竹意轩的天际,惊起几只正欲停歇的雀鸟。 “你等不止此上三罪,更欲挑拨大楚和南华的关系。陛下将南华国皇子请来璃京做客,大楚当以礼相待,岂料你等狗仗人势的东西竟胆敢克扣用度,欺凌贵客,如此大逆不道之举便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苏代此话说的掷地有声,双眸寒光隐射,生生让那几人皆不敢再求饶。 三十棍棒结束后,那几人也只是出气多,入气少了,苏代挥了挥手,淡淡开口:“拖下去,上点药,可别叫她们死了!而后交由靳刑院发落吧!” 收拾完那几个奴才后,苏代又命随侍的宫人将整个竹意轩上下全部清扫了一遍,赛罕在清理的过程中,还在那几个奴才的屋子里找到了之前胥珩被她们抢去的东西。 苏代让宫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全拿进来,遂拉着胥珩的手在竹意轩正堂的椅上坐下,正欲开口问他是否已用过膳,却瞧见之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看完整个杖责过程的胥珩此刻已红了双眼,苏代抿了抿双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胥珩一把抱住自己,她心中不由一阵心疼,伸手轻轻抚摸着他头发。 毕竟还是个孩子,离家一年有余,却整日受人欺凌,思及至此,苏代不禁轻叹了口气。 赛罕将带来的吃食摆放上桌,苏代见状,柔声问道:“你可用过膳了?”胥珩默默摇了摇头,元禄倒是在一旁抱不平道:“公子的用度尽数被她们克扣了去,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苏代闻言,拉着胥珩坐下,将一碟八珍糕放在胥珩面前,轻声道:“你先用些糕点,我已让御膳房做了些菜过来。”说完,轻轻捏了一块递给元禄道:“你也吃一点吧。”元禄忙接过八珍糕喜不自禁的谢道:“奴才谢懿妃娘娘。”苏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听闻你还有个哥哥也在璃宫?”苏代静静看着吃着八珍糕的胥珩,笑着问道。 胥珩点了点头,回答道:“嗯,他住在更偏远的章华殿。”说到自己的哥哥,胥珩的眸中不觉微微一亮,声音也欢快了不少。 苏代看着胥珩的嘴角沾了一些糕点的碎屑,可仍不自知,依然神采飞扬的说着他哥哥,不禁失笑,伸手用帕子轻轻拭去他嘴角的碎屑,笑道:“过几日便要去玉华台避暑,往年你可会跟着?” 胥珩轻轻点头说道:“会的,到时候哥哥也会去,那时代姐姐应该能见到我哥哥。我哥哥今年十六,说起来比代姐姐还要长一岁。” 这时,赛罕已提着食盒从门外进来:“娘娘,奴婢从御膳房带了些饭菜过来。”见苏代微微颔首,遂同元禄将饭菜一一摆放上桌,苏代一面替胥珩夹菜一面笑道:“如今竹意轩只剩你主仆二人,我过些日子领些宫女侍从过来,你看你喜欢哪个便挑着留下伺候。若是有不服管教的,你只管让元禄来未央宫找我。” 元禄听见这话,笑着说道:“这下可好了,以后公子再也不会被欺负了。”苏代笑着嘱咐元禄:“你也机灵些,如今你也算是珩弟身边得力伺候的,日后大事小事还需得仔细着些。” 第十六章 试探圣心 日暮西沉,浓墨重彩的晚霞斜斜的染红了天际。 苏代回到未央宫,只见宫内上下都忙碌着收拾东西,珧芷见苏代回来,忙上前行礼,笑道:“娘娘回来了,今儿个陛下下旨,说是三日后便启程去玉华台了。” 正说着珧芷便见一个小宫女磕磕绊绊,差点将手中的东西给摔了出去,不由低声呵斥道:“做事当心些,那是娘娘惯用的梅子青茶具,若是摔碎了,仔细你的皮!”小宫女忙跪下求情,珧芷见苏代并无恼色,遂挥了挥手,自让她退下了。 苏代颇有兴致的看着未央宫上下都开始收拾此次要去玉华台的物什,珧芷俨然一宫宫女之首,有条不紊的指挥着阖宫宫女。 “瞧瞧整个未央宫,提起珧芷姑姑,哪个不怕的?”赛罕打趣道。 珧芷睨了她一眼,嗔道:“呸,你我本都是娘娘身边伺候的,如何叫人提起你便是心生亲近,到了我这里却都是战战兢兢的,没这个道理,是吧,娘娘?”苏代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才笑道:“珧芷姑姑打理整个未央宫上下事无巨细,连本宫有时候也要看珧芷姑姑的脸色呢。” 珧芷心知苏代是同赛罕一起打趣自己,遂将手中收拾的东西往旁边一搁:“娘娘同赛罕妹妹一起欺负奴婢,下次啊,也让赛罕妹妹做做这恶人,奴婢呢,也尝尝做个亲和的姑姑。” 赛罕笑着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个我可做不来,还是要珧芷姑姑出马的。”说着,轻轻侧身行礼,闹得珧芷笑着上去要撕了她的嘴。两人一起在美人榻上闹着呵痒,此时,许嬷嬷正打起珠帘进来,一见二人这般没规没矩的竟在娘娘的美人榻上顽,苏代竟也只是捧了茶吃着,一副兴致勃勃的看戏的模样,许嬷嬷不由皱了皱眉头,低声呵斥道:“你二人怎这般没规矩?” 珧芷和赛罕一听闻许嬷嬷的声音,忙从美人榻上下来,一见彼此的发髻衣裳都微微有些凌乱,不由相视一笑。许嬷嬷见她二人还笑,遂沉声道:“还不站好,娘娘面前这般没大没小。” 苏代有心替她二人求个情,遂放下手中的茶盏,正欲开口,却瞧见许嬷嬷正转过身,依然皱着眉头:“娘娘也是,如何就放任她二人这般胡闹!”苏代被许嬷嬷一顿数落,趁着许嬷嬷又转过身去训斥珧芷和赛罕之时,遂向她二人眨了眨眼,投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见许嬷嬷也数落的差不多了,苏代才开口道:“嬷嬷手里可是拿了什么?” 许嬷嬷这才恍然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遂将手中的花样子递给苏代,说道:“娘娘瞧瞧这个凤穿牡丹花样做绣鞋上可好?”苏代接过花样子瞧了瞧,笑道:“本宫不懂这个,不过瞧着嬷嬷给的这个样子挺不错,便用这个吧。” 待许嬷嬷出去后,珧芷和赛罕二人这才“噗嗤”的笑出了声,赛罕更是压低嗓子学着许嬷嬷说道:“珧芷,你大小也是娘娘身边伺候的大宫女,怎还这般没规矩。”珧芷见状,也笑着行了个礼:“嬷嬷息怒,奴婢以后不敢了。”说完二人又笑着歪倒在榻上,苏代摇了摇头笑道:“你二人还是仔细些,若是日后再被她撞见,本宫也保不了你们。” 赛罕好容易才缓过劲来,揉了揉笑疼的肚子:“嬷嬷就是老古板,整日张口规矩,闭口章法。” 苏代笑道:“你这般抱怨,日后再见,便是不易。” 赛罕大惊,正色道:“娘娘是打算?”苏代轻轻阖上手中的茶盏:“珩弟那里缺个可靠的人,许嬷嬷规矩大,能震住竹意轩的新进宫人,有她照顾珩弟,本宫也放心些。” 珧芷蹙了蹙眉:“娘娘这般善待公子珩,是何究竟?且不说旁的宫妃,便是陛下也没有记着南华国还有两个质子在璃宫。” 是啊,自己为何对胥珩这般好,珧芷这句话倒是让苏代不禁陷入了沉思,不过是看到胥珩被欺负就想到自己在大妃手下的日子,自己尚有萨满预言护身,可他什么也没有。 思及至此,苏代不禁微微垂眸,若是善待于他并不会让陛下有所不满的话,何乐而不为? 正想着,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苏代一怔,正要起身,却见荣秉烨已进了内室。 只见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灼灼可曾用了晚膳?”见苏代轻轻摇头,荣秉烨遂吩咐道:“那便在未央宫摆上吧。” 待宫女将饭菜摆放上桌,荣秉烨牵起苏代的手双双入座,他夹起一片苦瓜炒肉递到她唇边,笑道:“苦瓜消暑解乏,灼灼可尝尝。”苏代轻轻咬了小口苦瓜,笑道:“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荣秉烨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唇边沾着的菜汁,笑道:“想你了,便来瞧瞧你。” 苏代闻言,面上不禁一红,荣秉烨接着问道:“三日后便启程去玉华台,你宫里收拾的如何了?”苏代眉梢染上一抹喜色:“珧芷她们已经着手收拾了。” 荣秉烨微微颔首,和苏代一起用完晚膳,让宫女撤了后,才拥着苏代笑道:“前两日南华国进献了一些消暑的小玩意儿,朕已让贤贵妃分给后宫,想来明日你便能见到了。” 苏代心中不禁一跳,荣秉烨此刻提起南华国是何意?思量再三,才笑着说道:“臣妾前几日在宫后苑见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心中甚是喜欢,一问才知是南华国的皇子。”荣秉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知道。” 苏代淡淡的笑着:“后来知晓他在宫中素来怯懦,他宫里伺候的人竟敢欺凌于他。臣妾想着,陛下请他前来大楚做客,必然是欲以礼相待的,哪知那些不开眼的奴才竟这般行事,臣妾斗胆处罚了她们。” 荣秉烨唇角依旧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没有说话。苏代心中有些忐忑,素手轻轻抚上他俊朗的侧脸,惴惴道:“陛下可是怪臣妾自作主张了?” 荣秉烨见状,这才轻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笑道:“不曾。朕也听闻你很是喜欢那个孩子,还想认他做了弟弟?”苏代心中暗暗思忖笑着,柔声道:“是,臣妾一见他便心生亲近。” 荣秉烨笑道:“若是吃穿用度上,你做主便是了。”吃穿用度?也就是说他并不在意胥珩吃住,也是,若要搞垮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办法多的是,不一定要在衣食住行上落人口实。思及至此,苏代越发的心疼胥珩了。 荣秉烨见苏代良久不语,只是怔怔的发呆,模样煞是娇憨,他笑意在心湖中泛成了一圈圈翠玉似得涟漪,倾身吻了她,声音暧昧道:“灼灼若是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便是了。” 第十七章 挑选宫人 御骥司里传来一阵阵叫好声,苏代轻快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赛罕忙上前递了一块汗巾子,饲马的小太监在一旁牵过纤离,嬉笑道:“娘娘近来可有一阵子没来御骥司了。” 苏代微笑着摸了摸纤离的鬃毛:“是啊,近来天气炎热,倒是疏忽了纤离。”小太监笑着道:“娘娘放心,待娘娘去了玉华台,奴才必定好生照料纤离。”苏代微微颔首,只听赛罕笑道:“纤离脾性乖巧,不似娘娘在乌珠尔沁时的那匹马,性子煞是暴烈。”苏代思及巴特尔,不由会心一笑:“那时驯服它也花了不少时日,不知它现在怎么样了?” 赛罕同苏代一面往御骥司外头走,一面道:“想来乌尤可敦定会照料好巴特尔的。”苏代扶着赛罕的手上了仪舆,只听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恭送娘娘。” 回了未央宫,便见珧芷迎上来笑道:“娘娘,带去玉华台的东西已列了单子出来,娘娘可要看看是否有所遗漏?”苏代笑着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你同赛罕商量着带吧。” 珧芷一面替苏代打起珠帘,一面说道:“娘娘昨日命奴婢去掖庭宫和内侍监挑了些宫人,奴婢看着挑了几个还算可靠的。先下已在院中候着,娘娘是现在瞧瞧,还是再等一会儿?”苏代点了点头,笑着道:“现在让她们进来罢。”珧芷遂领命退了出去。 须臾,珧芷领了六名宫女和四名太监走了进来,苏代坐在椅上,微微颔首道:“都叫什么名字?”珧芷侧身站在苏代身旁,正色道:“都挨个说。” 只见一个约莫二八芳华的宫女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微微行礼,声音婉转道:“奴婢半夏,拜见懿妃娘娘。愿懿妃娘娘万福金安。” 苏代微微颔首,唇角浅笑着说道:“可会些什么?”半夏巧笑嫣然:“回娘娘的话,奴婢通晓些药理。”苏代微微来了兴致:“哦?你还通晓药理?”半夏垂眸笑道:“奴婢不才,只是略知一二。不敢在娘娘面前造次。”苏代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珧芷会意,说道:“下一个吧。” 一个姿色平平的宫女向前一步,垂眸轻声道:“奴婢听风,拜见懿妃娘娘。”说完,便低着头立在一旁不语,并无出挑之处,苏代淡淡开口道:“下一个罢。” 又瞧了两个宫女,苏代大抵都没什么兴致,正当她兴致怏怏的端起桌上的茶盏时,一个胖乎乎,约莫只有十来岁的宫女上前行礼,只听她有些窘迫的瞧着苏代:“奴婢伊人,拜见懿妃娘娘。”苏代闻言,险些一口茶喷了出来,珧芷忙递了帕子给她,苏代接过帕子试了试唇角,强忍着心中的笑意,故作淡定的开口道:“你名唤伊人?” 此话一出,胖乎乎的小宫女涨红了脸,神色更加窘迫,声音细小的如蚊子般:“回娘娘的话,奴婢是名唤伊人。” 苏代瞧着她胖乎乎的身子努力做着行礼的姿势,不禁有几分滑稽,遂终是笑出了声:“你先起来吧。”伊人听见苏代让她起来,这才站直了身子,可又听见苏代的笑声,头低的更厉害了。 苏代看着她因着胖的缘故,宫装都紧在了身上,她一面因为窘迫低着头,一面努力的将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往别人身后藏,奈何她实在是太胖了,纵使万分努力,也藏不住她。苏代见状,心中觉得好笑,遂笑道:“你可会些什么?” 伊人这才抬起胖乎乎的小脸,神色羞愧,低声道:“奴婢不才,不似前面几位姐姐心灵手巧。” 苏代强压了心头的笑意道:“那你平日都喜欢做什么?”说完,端起茶盏,细细吹拂着上头漂浮着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小口。 伊人低着头似是思量了一会儿,才神色认真道:“奴婢喜欢吃。”苏代这次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珧芷蹙着眉头瞪了伊人一眼,伊人委委屈屈的低下了头,明明是娘娘自己问的嘛。 苏代任由珧芷替自己擦拭裙上的水渍,依旧仪态万方轻轻扶额道:“除了吃呢?” 伊人又思量了一会儿,才喏喏的说道:“奴婢喜欢自己动手做些点心什么的。”苏代微微颔首,这还比较靠谱,遂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 这次走出来一个温婉的宫女,声音轻柔,如春风轻拂耳畔:“奴婢昀姿,拜见懿妃娘娘,懿妃娘娘万安。” 苏代微微颔首,笑着开口问道:“你可会些什么?”昀姿垂眸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擅针线。”苏代眉梢浅笑,示意珧芷下一个。 “奴婢巧心,叩见懿妃娘娘,懿妃娘娘万福金安,容颜永驻。”只见一个楚楚动人的宫女上前行礼笑道。 苏代浅笑着问道:“巧心?你这名字倒是蕙质兰心之意。”巧心粲然一笑,两颊笑涡霞光荡漾:“奴婢三生有幸能伺候娘娘,求娘娘赐名。”说完,跪在地上行礼。 苏代勾了勾唇角,淡淡笑道:“本宫倒觉得你与此名极相配,不必再改了。”巧心又是一叩首,巧笑嫣然:“谢娘娘。” 苏代轻声笑着没有说话,后面又见了两个宫女和四个太监便让他们出去了。 “娘娘可打算留了谁?”珧芷低声问道。 苏代扶着珧芷的手,微微站起来往内室走,说道:“半夏通晓药理,性子机灵,留她在珩弟身边本宫也放心些。伊人心思单纯,年岁也小,便留她在珩弟身边逗趣儿吧。昀姿稳重,又会针线,她也留下吧。至于巧心,心思重,只怕不会安心伺候珩弟,其他人麽,倒是没太出挑的,便都遣回掖庭宫和内侍监吧。” 珧芷点头称是,又问道:“那内侍,娘娘可有打算?” 苏代微微思量那几个小太监的言行,良久才道:“本宫只记得一个今岁二十的内侍,性子稳重,倒是极符合伺候珩弟的人选,他可是名唤陈息?” 珧芷轻声回答道:“娘娘记差了,陈息是圆滑刁钻的那个,性子稳重的名唤三汖。” 苏代闻言,微微颔首,说道:“那便他们四人吧。半夏、伊人、昀姿和三汖。” 珧芷点头说道:“是,奴婢一会儿便和许嬷嬷带了他们去竹意轩。” 第十八章 水榭小聚 来到行宫玉华台已有三日,苏代被分在了栖鸾殿。听珧芷说,栖鸾殿在往年本都是凝妃的住所,如今分给了苏代,凝妃只能退居景致不如栖鸾殿的华音殿。 滢心挽起凝妃如墨的青丝,小心翼翼道:“娘娘今日可要梳个望仙九鬟髻?” 凝妃怔怔的盯着面前菱花镜,不冷不淡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宫记得,栖鸾殿里的镜子是螺钿镜,上面雕着百鸟迎春,华丽秀美。” 滢心手微微一颤,不想却拽疼了凝妃,她慌忙跪下:“奴婢该死,求娘娘恕罪。”凝妃素手轻轻抚上尚未梳好的发髻,唇角牵出三分轻笑:“你们这些做奴才的,做错事只会求主子饶了你们。若是本宫不饶了你们,倒像是本宫不近人情了。”言罢,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滢心慌忙磕头,声音颤抖:“奴婢不敢。” 凝妃轻笑一声,并不说话。越是这样,滢心内心便越是恐慌,自打来了玉华台,凝妃居华音殿后,整个华音殿里伺候的宫人无不是战战兢兢的,唯恐触了凝妃的忌讳。 潋阳从殿外撩起珠帘而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她不禁蹙了蹙眉,上前替凝妃挽着未梳好的发髻,开口道:“娘娘,众嫔妃皆已到了此涟水榭。” 凝妃笑意不及眼底:“那便让她们先候着。”潋阳看了眼仍战战兢兢跪着的滢心,说道:“滢心做错了事,娘娘打算怎么罚她?” 凝妃凤眸瞥了眼滢心,淡淡道:“手不灵活要好好治治。都说十指连心,便叫那银针好好教教她规矩。”话音刚落,不待滢心求饶,殿中的小太监已将她拖了出去。 潋阳将发髻挽好,又从妆奁中取出玉垂扇步摇,问道:“娘娘今日可要带这支步摇?”凝妃微微颔首,又说道:“将陛下赏的鸽血红宝石耳坠取来。”潋阳取出耳坠帮凝妃戴上,笑道:“这对鸽血红宝石耳坠衬得娘娘肤白胜雪,与发髻间的玉垂扇步摇也是极相配的。” 凝妃素指轻抚上耳垂上的坠子,一双凤眸中盛满了讥诮:“摆驾。” 众妃嫔齐聚太液池旁的此涟水榭,环肥燕瘦,笑语盈盈,苏代静静地坐在桌边,唇角挂着三分客气的浅笑,耳边尽是一众低位宫嫔的奉承。盛寒安远远地瞧着众星捧月般的苏代,不由嗤笑一声。 “贤贵妃驾到。”随着司礼太监的高唱,苏代并着众妃嫔忙起身行礼:“拜见贤贵妃娘娘。” 贤贵妃温和一笑:“妹妹们不必多礼,快起来吧。”说完眸光流转,却没瞧见凝妃的身影,遂微微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凝妃妹妹?” 盛寒安上前一步,抢先一步回答道:“姑姑,凝妃还没到呢。”言罢,扫了苏代一眼,复而若有所思道:“只怕凝妃心里正恼着呢。” 贤贵妃闻言,眉头不着痕迹的蹙了蹙,却依然笑盈盈的说道:“安儿不得顽笑。”说完,便对着身旁随侍的暮年吩咐道:“暮年,你去瞧瞧。”暮年领命而去。 待众妃嫔坐下后,贤贵妃命宫娥将瓜果点心皆摆了上来,又上了今夏司酿司呈上的蜜酒,笑道:“这是司酿司新呈的蜜酒,味道清甜,众姐妹尝尝。” 正说着,凝妃的仪舆从远处走了过来,淑美人眼见,笑道:“凝妃娘娘来了。”盛寒安闻言,抬眸瞥了眼苏代,似笑非笑的说道:“懿妃娘娘,凝妃来了。”苏代淡淡端起酒樽:“盛婕妤倒是热心。” “本宫来迟了,倒不想叫众姐妹在此等候了。”只听凝妃笑声婉转。 贤贵妃笑着开口道:“你来迟了,必要罚酒三杯。”凝妃莞尔一笑:“好,谁叫本宫来迟了呢。”言罢端起酒樽将樽中蜜酒连饮三杯,妩媚迷人的丹凤眼在眼波流转之间光华显尽,面庞因饮了酒而粉腻酥融娇欲滴。 淑美人笑道:“凝妃娘娘好酒量。”凝妃一甩衣袖坐了下来,朱唇轻启笑道:“不过是些蜜酒,却也不醉人。” 玉嫔掩唇轻笑道:“凝妃娘娘这是自谦了,记得陛下还曾赞过娘娘的酒量呢。” 凝妃微微一笑,素指轻轻抚上耳垂上的坠子。莫贵人惊讶的说道:“凝妃娘娘的耳坠好生精致。”玉嫔抬眸一瞧,笑道:“那是自然,凝妃娘娘耳上的坠子可是缅甸进献的鸽血红宝石,整个璃宫只此一对,陛下道凝妃娘娘双耳形美,佩戴鸽血红宝石耳坠更是惊艳。” 凝妃闻言,只是笑而不语,苏代心中暗暗思忖,凝妃这是在向自己示威?偏生盛寒安也接茬掩唇吃吃笑着说道:“是啊,陛下当时赏了凝妃娘娘这对耳坠,倒叫宫里的姐妹们都好生羡慕呢。” 贤贵妃笑道:“玉华台的太乐署新排了一支舞,今天本宫便邀了众姐妹前来观赏。” 只见暮年拍拍手,水榭前袅袅走出十余名舞姬,皆是一袭红色舞衣,柔情绰态,绸带轻舞。 一曲舞闭,贤贵妃笑道:“赏。”众舞姬忙行礼谢恩,为首的舞姬走上前盈盈一拜,眸含秋水:“奴婢谢贵妃娘娘恩典。” 凝妃笑道:“每年玉华台都会排些新舞,今夏来得迟了,舞蹈却编排的更细致了。”说到这里,凝妃唇角含笑看向苏代,一脸担忧:“今年陛下被乃蛮部的政事拖着,避暑的时间倒比往年要推迟了些。不过毕竟是懿妃妹妹的母族,想来懿妃妹妹心中更是忧心。” 凝妃这话说的极有意思,苏代微微一笑:“姐姐记错了,我的母族是乌珠尔沁,倒不是那乃蛮部。” 闻言,凝妃拿了帕子掩唇而笑,看向贤贵妃说道:“看来懿妃妹妹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自然是知道妹妹是乌珠尔沁人氏,我不过是说乃蛮部近对乌珠尔沁起兵了,陛下为了处理此事,这才推延了来玉华台避暑的时间。不过毕竟是母族,想来妹妹心里定是忧心的。” 苏代一怔,这件事是她第一次听说,乃蛮部对乌珠尔沁起兵了?那父汗怎么样了? 这十几年来,乃蛮部虽一直想吞并乌珠尔沁,却也只起兵过一次。她以为,之前在清心殿,荣秉烨和她说的是乃蛮部又来骚扰大楚的边陲,却不曾想乃蛮部竟攻打了乌珠尔沁。 第十九章 产生隔阂 见苏代默而不语,凝妃素指轻轻捏起琉璃盏中的一粒葡萄送入口中,笑意盈盈的道:“本宫倒是听闻乌珠尔沁曾向陛下求兵,不过好像陛下并未应允。” 凝妃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苏代耳畔,父汗曾向荣秉烨求助,可他没有答应?那乌珠尔沁如何是乃蛮部的对手? 凝妃凤眼一转,瞥见苏代素指紧捏着酒樽,以致指尖发白,不由轻笑一声。 贤贵妃轻轻抚着指上的指环,笑道:“前朝的事,谁也说不清,凝妃妹妹也别在这儿吓唬懿妃妹妹了。”说着,将手递给暮年,暮年会意,忙上前扶起贤贵妃。只见贤贵妃徐徐起身,轻轻扶额,唇角带了几分和善的笑意:“说到底还是上了年纪,比不上你们了。方才贪饮了几杯酒,如今却是有些晕了。”淑美人笑道:“娘娘说笑了。” 贤贵妃微微一笑:“本宫这便先行一步,众位妹妹不要怪罪。”众嫔妃忙起身行礼,齐声道:“恭送贵妃娘娘。” 待贤贵妃走后,凝妃也款款起身,笑道:“本宫也乏了,就不陪妹妹们了。”玉嫔和莫贵人也笑着同凝妃往外走去,凝妃提着裙摆正要上仪舆,又复而回首,笑道:“懿妃妹妹,我刚刚说的话都是无心的,妹妹万不要往心里去。说不准陛下正打算出兵助乌珠尔沁也未可知呢!” 苏代眉心浅蹙,旋即舒平,唇角牵出三分浅笑:“姐姐这是哪儿话,妹妹并不曾怪过姐姐。” 凝妃笑着微微颔首,转而上了仪舆离去。 苏代目送着凝妃走后,遂对珧芷问道:“陛下现在何处?”珧芷正要回答,却听见淑美人笑着说道:“陛下现在想来应该在文津殿处理政事呢。” “摆驾文津殿。”苏代面上不表情绪,淡淡开口道。 眼看着懿妃的仪舆出了此涟水榭,盛寒安这才似笑非笑的说道:“懿妃娘娘这是兴师问罪去了?”淑美人端起酒樽轻轻抿了口蜜酒,微微一笑:“不能吧,前朝的政事自有陛下圣裁,又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盛寒安嗤笑一声:“乌珠尔沁毕竟是懿妃的母族,出了这么大事,她怎能不急?”不过若是苏代知晓此事却不闻不问,那便是弃母族于不顾,此为不孝。可她若是兴师动众前去质问陛下,单凭她现已入璃宫成为懿妃,那便是在质疑陛下的圣裁,此为不忠。凝妃真是棋高一着,只要向懿妃递了这个消息,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珧芷看着仪舆上的苏代,低声道:“娘娘现在去文津殿,可是要问问陛下?” 苏代淡淡开口道:“本宫只是想知道他为何不出兵一助乌珠尔沁。” 仪舆稳稳的停在了文津殿前,桓谙其一见苏代,忙上前笑道:“懿妃娘娘怎么来了,陛下正同几位大人商议政事。”苏代微微颔首:“劳烦大总管替本宫通传。”桓谙其闻言有些为难道:“娘娘,不是奴才不替娘娘通传,实在是陛下正在商议政事,不便通传,望娘娘不要难为奴才。” 文津殿门没有关,只听里面传来荣秉烨的声音:“再过些时日,倘若乌珠尔沁应允,朕便出兵。”几位辅政大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苏代神色薄怒,一把推开桓谙其,珧芷心神一慌,正欲上前阻拦苏代,只见苏代眼神凌厉扫了眼自己,只得退至一旁。 苏代提起裙摆走进文津殿,扬起下巴,神色微冷:“陛下,臣妾有一事不明,特来向陛下求证。” 几位大臣一见苏代,忙躬身行礼:“臣参见懿妃娘娘。” 荣秉烨见苏代擅自闯进文津殿,不由皱了皱眉,对那几位大臣吩咐道:“你等先行退下吧。” “臣等告退。” 荣秉烨起身走到苏代面前,牵起她的手,笑了笑:“听闻今日贤贵妃在此涟水榭设宴,邀了你们一观太乐署新排的舞曲。灼灼看了觉得如何?” 苏代认真看着他,问道:“陛下为何不出兵?”荣秉烨淡淡笑道:“乌珠尔沁难道还抵挡不了乃蛮部的进攻?”苏代摇了摇头,眉梢轻蹙:“父汗若是能抵抗乃蛮部,自然不会向陛下求助。”可是他呢,在观望什么,父汗已经向他示好,难道一定要乌珠尔沁向大楚称臣,他才会满意麽?纵然此时,他也要将所得之利最大化麽? 荣秉烨眸中好像润着一层意味不明的光:“朕以为灼灼是朕的懿妃。” 苏代哂然一笑,微微抽出被他牵着的手:“臣妾是陛下的懿妃,也是乌珠尔沁的公主。”她微微顿了顿,又道:“方才在文津殿外,臣妾听到陛下说的话了。陛下要乌珠尔沁做什么让步?” 荣秉烨脸上的笑容停下来,一双眸子深邃幽远:“灼灼是在质问朕麽?” “臣妾不敢,陛下圣心独裁,臣妾并不敢有所质疑。”苏代垂眸,发髻间的步摇微微晃动,上头的垂珠轻轻打在珠钗上,发出一阵声响。今日珧芷问她要戴哪支步摇,她笑着说日前陛下赏赐的金累丝嵌翡翠蝴蝶步摇煞是好看,上头的蝴蝶静则细致灵动,动则微微颤动,琮琮作响。而此时发髻间步摇发出的声音,她如今只觉刺耳。 荣秉烨见她发髻间的步摇,心中微微一动:“日前便觉得这支步摇与你极相配。”苏代闻言,只是垂眸,声音淡漠:“陛下政务繁忙,臣妾告退。” 她早先便该知晓,他许她进宫,为的无非是萨满的预言,他心怀天下,枉她还自以为觅得真心,帝王家哪里来的真心,是她太天真,便是此时,他心中所思也不过是如何让乌珠尔沁更听话,思及至此,她心中满是酸涩,唇角扯了个嘲讽的微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听桓谙其说液华池的千瓣莲开花了,灼灼一会儿可愿去看看?” 苏代止了脚步:“臣妾不舒服,不能陪同陛下了。” 心中有了隔阂,她便做不到将他如常相待,此前他明明知晓此事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却避而不谈,他希望她是他的懿妃不过问此事,可她做不到,明知这事是个陷阱,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进来。 第二十章 心中郁结 距离上次苏代去文津殿已过去十日了。 “娘娘,陛下今夜歇在了华音殿。”珧芷挑起珠帘匆匆而入。苏代眸色微微一动,却漫不经心的答道:“同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珧芷张了张唇,半日才轻声劝道:“奴婢也知晓娘娘心里难受,可娘娘如今毕竟是陛下的后妃,娘娘是至孝之人,陛下也看在眼里。娘娘既然已经问过陛下,也就是了,万万不好因此就生分了去。” 苏代垂眸,神色静默瞧不出情绪,她自然知道珧芷的意思,她现在已经不是乌珠尔沁的公主,万事还得以大楚为先,她既已进宫,便是一生。倘若荣秉烨就此弃她而去,他依然可以坐拥三千佳丽,而她却只能守在这寂寥的深宫。 珧芷见苏代不语,遂不再开口,只是眸中满是忧心。 一声惊雷划破天际,原本有些暗沉的栖鸾殿竟被照的亮如白昼,只是一瞬,栖鸾殿又恢复了原先的昏暗。 苏代被吓了一跳,只见殿外霎时已下起瓢泼大雨,她缓缓走至雕花窗前向外头看去,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沿上,潮湿的气味顺着雕花窗飘进屋内,珧芷见状,忙上前欲关上雕花窗,苏代淡淡开口道:“开着吧,不必关了。”珧芷欲言又止,最终只得站在一旁。 苏代临窗而立,将手微微探出窗口,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掌心,水滴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滑落,跳跃的雨滴也打湿了她的衣袖。她何尝不知自己是任性了,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在气什么,是气荣秉烨不出兵增援乌珠尔沁,还是气在他心里天下比自己更重要。 赛罕提着食盒从殿外进来,身上的衣裙被雨水打湿了不少,珧芷见状,忙上前提过她手中的食盒,轻声道:“这里我伺候着,你去换件衣裳吧,别着凉了。”赛罕微微颔首,瞧了瞧静默而立的苏代,压低声音道:“娘娘心里还是不痛快?”珧芷捏了捏赛罕的手,二人隐至殿外的廊下,这才开口道:“娘娘心里有结,不解开便是这样。” 赛罕瞧着廊下如注的雨水,顿了一会儿才道:“陛下已经十日不曾来栖鸾殿了,外头的闲言碎语传的越来越厉害了。方才我去取晚膳回来,便听见那几个厨娘在嚼舌根,说娘娘已经失势了,见我去了,也不似平日的殷勤。” 珧芷轻叹了口气:“宫中一向如此,见风使舵的小人比比皆是。”赛罕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绣鞋:“我怕娘娘伤心。”珧芷轻轻拍了拍赛罕的手,柔声安慰道:“不会的,陛下待娘娘极为不同。”此言一出,二人心中都知是宽慰之词,帝王圣眷本身就说不准。 赛罕扯了个微笑:“你快去伺候娘娘用膳吧,我去换个衣裳。” 珧芷应声,提着食盒走进殿内,瞧见苏代依然怔怔的站在窗前,遂笑着道:“娘娘,用晚膳吧。” 苏代回眸,瞧见桌上摆着的饭菜,心中一阵乏味,淡淡说道:“撤了吧。” 珧芷一怔,盛汤的手也顿住了:“娘娘这两日膳食也用的少,这身子怎能受得住,多少还是用点吧。”苏代转身走回梳洗架旁,拿了帕子试了试手上的雨水,眸中度了层寂寥的光:“我想歇下了。”珧芷听闻苏代连自谓都换了,心知她不好受,遂不再多劝,只是轻声叹息,上前替她褪下身上的衣衫。 苏代梳洗后,侧身躺在楠木垂花拔步床上,一双星眸堪堪的睁着,没有一丝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苏代便醒了,伸手摇了摇床边的铃铛。珧芷听见声音,从外间匆匆赶了过来:“娘娘醒了。”说完,遂传唤宫女打了水进来。 珧芷替苏代挽好发髻后,苏代便坐在书案前静静的看书,一上午都不言语。 大抵是在未时,赛罕从殿外进来说道:“娘娘,元宵求见。”苏代闻言抬眸,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元宵便是伊人,记得那日珧芷带了苏代挑选出来的宫人去竹意轩,胥珩一听伊人自报家门时便抽了抽嘴角,顿了半晌才沉沉道:“古有蒹葭伊人,不过我瞧着你大抵是不像的。还是改叫元宵吧。”珧芷回来时笑着和苏代说了这件事,还说伊人听闻自己被赐名元宵,心下十分欣喜,她说自己喜欢吃元宵,如今改叫元宵反倒好了。苏代听了此事,不禁哑然失笑。 正想着,元宵已提着食盒走进殿内,胖乎乎的身子努力的做着行礼的动作:“奴婢叩见懿妃娘娘。” 苏代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轻声道:“起来吧,可是珩弟让你来的?” 元宵点了点头,颇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奴婢做了些绿豆糕,公子珩尝过后说味道尚可,特让奴婢拿些过来给娘娘尝尝。”苏代微微一笑:“有心了,自打来了玉华台,本宫还没有去瞧过珩弟。他近来可好?” 元宵捏了捏手中的帕子,脸上带着欢喜的笑意:“回娘娘,公子珩一切都好。吃得好,睡的香。”苏代听了她的话,不禁失笑,这个元宵真是单纯,在她眼里过得好只要吃得好睡的香便是了。 珧芷见元宵来了说上几句话便逗乐了苏代,心里也是高兴。 赛罕自殿外进来:“娘娘,暮年求见。”苏代闻言一怔,淡淡开口道:“请她进来。” 暮年笑意盈盈的走进殿内,对着苏代行了个礼:“奴婢拜见懿妃娘娘。”苏代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暮年笑着说道:“娘娘说笑了,明日酉时贵妃娘娘在如意洲设宴,邀了众妃嫔一同前去。”苏代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届时会到的。”暮年微笑着道:“如此,奴婢还要去知会凝妃娘娘,就不叨扰了。” 待暮年走后,珧芷见苏代面有乏意,遂道:“娘娘,要不要去歇会儿?”见苏代颔首,元宵忙上前行礼:“奴婢告退。” 再说暮年回到惊鸿殿,径直走至内室,行礼说道:“娘娘。”贤贵妃放下手中的珠钗图样,对何司珍笑着说道:“这支鎏金点翠钗就照这个样子做吧。”何司珍笑着点头退了出去。 暮年见何司珍出去后,才低声道:“奴婢方才去栖鸾殿,懿妃娘娘形容憔悴,不过却说明日会准时到如意洲赴宴。”贤贵妃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本宫还是高看了她。”使小性子在寻常人家也是要不得的,更何况那人还是九五之尊。 第二十一章 众生百态 临近黄昏,天空似乎比其他时候要更美些,不一会儿,西面的天空染成了金色,霞光熠熠,炎色的晚霞点缀在渐渐西沉的落日,原本的金光此时也幻成了暗红的血光,稍微靠近的流云此时也升起通红的火光。 珧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仪舆已经备好。”苏代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说道:“那便走吧。”珧芷忙道:“娘娘等下。”说完,走进内室去了盒胭脂出来,用手抹了点在苏代的脸上,又端详了会儿,才道:“这下便好了。” 苏代唇角扯了个讽刺的微笑:“何必欲盖弥彰,终是自欺欺人罢了。”言罢,轻拂衣袖走出殿门。 如意洲在玉华台芝径云堤北端,乃湖中之岛,因形似如意,方被圣祖赐名如意洲。 此时,设宴的大殿已沉香缭绕,众妃嫔已安坐于此,只剩几位妃位的娘娘还没来。 淑美人瞧着玉嫔手腕上的翡翠鸳鸯镯,不禁赞道:“玉嫔娘娘的这对镯子色泽亮润,细腻通透。颜色一翡一翠,式样巧夺天工。戴在娘娘的腕上别有一番韵味。” 玉嫔听了心生愉悦,将两只手轻轻向前伸,两只玉镯碰撞在一起发出瑽瑢之声,煞是悦耳。 盛寒安见状,唇角牵出一丝轻笑:“玉嫔这对镯子是好看,本宫若是没记错,是武德十五年的贡品吧。也难为妹妹了,都这么些年过去了,妹妹的腕上的镯子竟是一直没变。”言罢,顿了顿又看向淑美人,神色倨傲:“淑美人下次恭维别人之前也好好想想,别触了别人的痛楚还不自知。” 淑美人神色尴尬,只得端起桌上的酒樽轻抿了一口,玉嫔倒是面不改色,仍然笑意盈盈:“嫔妾比不上婕妤娘娘,深得陛下圣眷。”盛寒安睨了她一眼,抬手轻抚着发髻间的珠钗,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 玉嫔心底嗤笑一声,陛下冷落懿妃的这几日,召了盛婕妤侍寝了一回,她便觉得盛宠又回来了,真是可笑之极。 赵念绾倒是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桌边,颜贵人见她不言不语,遂轻声道:“妹妹可是不舒服?”赵念绾一怔,继而莞尔一笑:“劳姐姐挂心,不过有些乏味,并没有不适之感。”颜贵人闻言,柔柔笑道:“再过一会儿等宴席开始了,便不觉得乏味了。”顿了顿又低声笑道:“其实有时候听着众位姐妹说话也是极有意思的。”尤其是盛婕妤仗着位份比她人高便处处找茬,只要不是对自己,听着唇枪舌剑还是怪有意思的。赵念绾听出了她的意思,不禁会意一笑。 “懿妃娘娘驾到。”随着小太监的高唱,殿内众人议论纷纷。 当苏代走进殿内,众人的议论声又明显小了,皆起身行礼,苏代淡淡一笑让她们无须多礼,自己便坐了下来。珧芷替她倒了一杯茶,苏代端起茶盏轻抿了小口。 殿内众人见苏代坐下不语,遂低声议论着。 “都说懿妃娘娘在栖鸾殿自怨自艾,我起初还不信,如今瞧见算是信了。” “还不是怪自己,任谁也不敢和陛下使小性子啊。” “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陛下只怕是真恼了,依着我瞧啊,又是下一个庄妃。” 几位低阶妃嫔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自以为苏代听不见,都拿着帕子掩唇吃吃的笑。苏代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嘭”的一声巨响,惊得那几位妃嫔皆垂眸不再敢多言。 盛寒安瞧见此番情形,嗤笑一声,一群没用的东西。只见她笑意盈盈的开口道:“这几日怎么不见懿妃娘娘出来转转?第一年来玉华台,须得好好游览一番,也算不负这秀美景致,若不然,只怕来年不一定有机会了呢。” 苏代本是垂着眸,听闻这话,眼神凌厉的看向盛寒安,沉声道:“盛婕妤这是何意?本宫再不济也高你一个位份,以下犯上论宫规何处?” 盛寒安一时说不出来话,气结的看着苏代,半响才不情不愿的说道:“娘娘恕罪。” 玉嫔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玉镯,轻笑一声,她还以为盛婕妤天不怕地不怕,不想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这对镯子跟着自己的日子虽久,却也是陛下赏赐的,整个璃宫除了贤贵妃、凝妃的妆奁中还各躺着一对,剩下的一对便是戴在了自己的腕上,盛寒安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货色,想到这里,玉嫔微微垂下双眸,唇角难掩讥讽的笑意。 “贤贵妃驾到、凝妃驾到。”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殿内众人忙起身行礼,贤贵妃走进殿内,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多都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众妃嫔笑着起身,凝妃慵慵懒懒的坐下:“难得贵妃娘娘在如意洲设宴款待我们,众姐妹可万万不要拘着,别辜负了贵妃娘娘的美意。”贤贵妃也微微颔首,笑道:“凝妃妹妹说的甚是,今日也是家宴,众姐妹须得玩的尽兴才是。” 凝妃涂满朱红色蔻丹的手指轻轻端起桌上的酒樽,朱唇轻启抿了小口,才盈盈的笑道:“懿妃妹妹第一次来玉华台,可好好逛了一番?”苏代闻言,抬眸淡淡一笑:“还不曾,劳姐姐挂心了。” 凝妃唇角笑意不减,看向贤贵妃道:“懿妃妹妹想来是被乌珠尔沁的事情弄得心烦意乱,还不曾游览一番,玉华台湖光山色景致大好,倒不好生生辜负了这秀美的风光。妹妹提议,不如我们择日带懿妃妹妹好好逛一逛,姐姐以为如何?” 苏代闻言,垂眸轻笑一声,凝妃如何会这般好心,不过是看戏罢了。 只听盛寒安笑道:“凝妃娘娘这个提议甚好。”贤贵妃淡淡睨了盛寒安一眼,才微微笑道:“盛夏酷暑,却也不好选定游园的日子,还是让懿妃自己择日游览罢。” 正说着,只听殿外小太监高唱着:“陛下驾到。” 苏代一怔,手中端着的酒樽险些撒了出去,半晌,见众人已起身行礼,才恍然一同起身,行礼后坐下,便一直垂眸不语。 第二十二章 席上见闻 荣秉烨走进大殿,眸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在苏代身上停顿片刻,才缓缓说道:“平身吧。” 众妃嫔笑着起身落座,贤贵妃微笑着替荣秉烨斟了杯酒:“陛下日理万机,今日抽空来参加臣妾的家宴,臣妾心有惶恐。” 荣秉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无妨,朕也是不请自来。”顿了顿又道:“即如贵妃所言是家宴,怎不见众皇子帝姬?”贤贵妃微微行了一礼,唇角带了一丝温和的笑意:“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妾考虑不周。”说完,对着暮年吩咐道:“快去请了众位皇子帝姬过来。” 待暮年领命而下,凝妃凤眸堪堪流转,停在高坐的荣秉烨身上,笑着道:“陛下有几日未见熳儿,熳儿总是吵着问臣妾为何不见父皇。臣妾告诉她陛下政务繁忙,因而才没顾得上她。熳儿听了,小嘴撅得老高,臣妾也是无法了,一会儿等熳儿来了,陛下须得好好说说她。” “算起来,朕已有五日不曾见她了,难怪她要不高兴。”荣秉烨嘴角噙着浓浓的笑意。 “熳儿还是小孩子,想念自己的父皇也是难免。”贤贵妃拢起衣袖,抬手替荣秉烨斟了杯酒,复而又微微笑着,“司酿司日前新酿了果酒,陛下尝尝。” 荣秉烨端起酒樽轻抿一口,笑了笑:“味甘而不醉人,尤适合你们妇人品尝。”贤贵妃笑着点头称是。 苏代自荣秉烨进殿起便一直垂眸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众人说话。 “娘娘可要尝尝这个蜜饯李子,甚是酸甜可口。”耳畔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苏代抬眸看去,只见自己身侧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貌婉心娴的女子,她身穿水绿色刺绣祥云纹襦裙,发髻梳着百合髻,云鬓之间戴了攒银丝水晶钿花,宛如秋水的眼睛正满含笑意的看着自己。 见苏代有些疑惑,那女子莞尔一笑,细声细语道:“娘娘可能没见过嫔妾,嫔妾是居长信宫东配殿的婉仪,封号韶。日前因身子绵弱,唯恐过了病气给旁人,所以一直闭门不出。” 苏代闻言,淡淡一笑:“原来是韶婉仪,之前听过的。那贵人身子可大好了?”韶婉仪是自打陛下冷落苏代后,唯一一个亲近她的人。 韶婉仪温婉的笑了笑:“劳娘娘挂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嫔妾自小身子羸弱,吹不得风,稍有点受凉,便要好一通折腾。” 苏代笑了笑没有说话,韶婉仪瞧见苏代腰间系着的香囊,不禁轻声赞道:“这只香囊好生精致。”苏代用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落雪寒梅图案的香囊,笑道:“是本宫身旁伺候的珧芷绣的,其实说起绣活,本宫也是不太懂,只知道样子精巧罢了。” 韶婉仪垂着眸,颇有些羞赧的笑道:“不知娘娘,可否将香囊借嫔妾一瞧?” “这有何妨?”苏代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她,只见韶婉仪甚是欢喜的接过香囊,一双眸子灿灿如星,轻声低喃道:“我一直想学这个针法,只可惜身边没人会。”话音刚落,韶婉仪才恍然思及自己失言,正欲开口,却见苏代淡淡一笑:“何必拘泥那些虚礼。” 韶婉仪闻言,莞尔一笑:“多谢娘娘。” 正说着,只听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原来是皇子帝姬来了,说起来,这还是苏代第一次见到他们。 “儿臣拜见父皇。”众皇子帝姬行礼道。 荣秉烨微微一笑:“都起来吧。”话音刚落,只听其中一位帝姬娇声说道:“父皇已经好几日没来看熳儿了,父皇是不是不喜欢熳儿了?” 苏代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帝姬赫然是之前在宫后苑欺负胥珩的那个娇蛮的小公主。原来她是凝妃的女儿,性子这般娇纵,却也难怪。 荣秉烨唇角含笑:“朕何时不喜欢你了?” “那父皇为何不来看熳儿?”荣熳撅着嘴,不高兴的说道。 “熳儿,不得放肆。”凝妃板着脸斥声道。荣秉烨摆了摆手,并不在意的笑道:“无妨。” 荣熳在凝妃身边坐下,正好和苏代面对而坐,她瞧见苏代的面容后,不禁指着苏代大声说道:“是你!”一时间,殿内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代的身上。 凝妃按下荣熳的手道:“不得无礼,那是懿妃娘娘。”荣熳撅起嘴哼了一声:“就是她抢了我的小木马,还吓唬我。”凝妃面带歉意的看向苏代:“懿妃妹妹,熳儿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代微微一笑,淡淡开口道:“童言无忌,不妨事。” 只听太子荣笙笑着道:“熳儿妹妹还是这么天真可爱。” 众人皆笑着附和,此事便算翻过一篇。 贤贵妃命宫娥献上名酒佳肴,一时间大殿中满是欢欣的笑语之声。只见大殿两侧的帘幔低垂,一阵清风拂起,窗纱帘微微扬起,依稀可见外头映着月色的湖水波光动人。殿内箜篌悠悠,众舞姬自殿外翩跹而入,为首的恰是那日在此涟水榭被贤贵妃称赞过的舞姬,只见她一袭石榴红的舞衣在旋转间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而那长长的衣袖在飞舞时好似天际燃烧的云霞,腰间的环佩也随着舞动的身姿瑽瑢作响,她含羞含怯的眸光睥晲流转间顾盼生辉,双臂上扬,双足旋转得更疾了,直旋得石榴红的裙摆如石榴花般绽放。 苏代手中端着一杯酒,眸光堪堪流转,却意外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她微微一怔,对着荣笙淡淡一笑便转开了视线。 殿内众人兴致高涨,把酒言欢,乐姬灵动的唱曲儿声响彻大殿,叫人心旷神怡。 一曲舞毕,荣秉烨笑道:“太乐署今年排的舞越发的精湛了,直教人如痴如醉。”贤贵妃依言,微微一笑道:“今日的舞比起前几日要更为惊艳,原来竟是藏拙了。” 此话一出,殿中跪着的舞姬双肩不由微微一颤,荣秉烨倒是不甚在意,笑了笑:“赏。” 舞姬欣喜的抬眸道:“奴婢谢陛下恩典。”荣秉烨笑意融融:“你唤何名?”舞姬含羞带怯的望向台上高坐的帝王:“奴婢名唤琲瓃。” 荣秉烨微微颔首,唇角含笑:“初花如玉蕊,你一袭红衣恰似新生的蓓蕾,此名与你也极相配。” 琲瓃双眸含羞,音色带怯,欢喜的道:“奴婢谢陛下赞赏。” 第二十三章 婉仪江宓 酒过三巡之际,殿内高涨的情绪反衬的苏代愈发的晕眩,她低声唤了珧芷:“扶本宫出去透透气。” 韶婉仪见苏代正欲起身离席,忙问道:“娘娘怎么了?” 苏代看向她,低声道:“本宫想出去更衣醒酒,若是有人问起,劳婉仪知会。”韶婉仪点头应下。 出了大殿,外头的空气比殿内要通透些,苏代这才方觉微微喘的过气,只是脸颊依旧有些发烫,沿着汉白玉栏杆往前走,此时已是天黑,和煦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抬眸一看,只见如墨的空中繁星点点,月色洒在四周的湖面上,波光粼粼。设宴的是如意洲的衍庆殿,循着光亮望去,整个大殿恍如在湖中的仙境。 苏代轻扶着汉白玉栏杆侧身轻坐,水里的红鱼成群游过,心中不由一动,轻探过身折了一株菖蒲枝叶,伸入水中轻轻撩拨着水面穿梭的游鱼。 “懿妃娘娘怎么出来了?”身后猛地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苏代心中一惊,侧坐在栏杆上的身子一时不稳,眼见就要跌进湖中,却不想手胳膊被一只大手牢牢的抓住,待她站稳后,方觉不妥,猛地甩开拉着自己胳膊的手。 苏代回眸望去,只见太子荣笙正负手而立,唇角含笑,一双桃花眼清澈明亮的看着自己,苏代微微行礼,淡淡一笑:“殿中燥热,正好出来醒醒酒气。方才多谢太子相助。” 荣笙瞧着苏代手中的额菖蒲枝叶,俊美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道:“无妨的,想不到懿妃娘娘竟还有孩子心性。” 苏代闻言微微一怔,本就因酒发烫的脸上不禁渡了层红霞:“让殿下见笑了。”说着,随手将菖蒲枝叶扔进了池子里。夏夜里暖暖的风把鬓角的散碎发丝吹到脸上,一阵一阵的痒。轻轻用手拂了拂脸颊,却瞧见荣笙正含笑的看着自己,苏代心下一阵不愉,遂对他侧身微微行礼,淡淡开口道:“不扰殿下了,妾身先行告退。” 带着珧芷往回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轻声问了句:“你对谁都是这般冷淡麽?” 此言一出,苏代心中一阵惊诧,止了脚步,回眸沉声道:“殿下慎言,须知道妾身同殿下仅有一面之缘。”荣笙唇角上扬,声音似有似无:“我也并未说什麽。” 苏代抿了抿唇,看了看他身后反射着月色的湖面,转身拂袖离去。 待走得远了,苏代才沉沉开口:“今日之事,只有你我知晓。”珧芷慎重的点了点头:“奴婢省得。” 回到衍庆殿内,歌舞已撤了出去,却见众嫔妃已在玩射覆,古之射覆是用巾盂等物覆盖东西让人猜。 盛寒安眼见,瞧见苏代进来,勾了勾唇角笑道:“懿妃娘娘怎么去的这般久,凝妃娘娘提议玩射覆。”顿了顿,用手抚了抚发髻间的华胜,继而又笑道:“不过凝妃娘娘提议的这个玩法和以往不大一样,覆者须得先用诗文、成语、典故等隐寓某一事物,射者猜度,用也隐寓该事物的另一诗文、成语、典故等揭出谜底。这个呢,得饱读诗书的人才能玩。”像你这种北狄茹毛饮血般的野丫头,自然是玩不了的。 苏代轻睨了娇笑的盛寒安一眼,淡淡开口道:“众姐妹才情卓越,本宫不敢班门弄斧,还是在一旁看着吧。” 盛寒安得意一笑,和其他几位妃嫔继续去顽了。 苏代回到位上坐下,见韶婉仪只是安坐不语,不禁有些疑惑,遂笑着低声问道:“婉仪怎么不去同她们一起顽?” 韶婉仪微微一笑:“还是算了吧,和盛婕妤一起玩射覆,若是赢了她,是会被记恨的。若是刻意放水,自己也是玩的不痛快。”苏代闻言,不禁哑然一笑,看来盛婕妤蛮横是阖宫都知道的事了。 宴会终了,果真是盛寒安取了头筹,荣秉烨笑着赏了她一对花钿,喜得她忙屈膝行礼谢恩,眉宇之间洋溢着自得的笑意。 宴席散了,苏代的栖鸾殿和韶婉仪的流霜馆有一段顺路,二人遂都没有坐仪舆,而是慢慢往回走,夏夜的风轻轻吹拂着,倒让苏代微微醒了酒,沿道的草丛里响彻着蟋蟀和蛙声。 苏代嘴角噙了淡淡的笑意,韶婉仪倒是微微一笑:“娘娘笑什么?” 苏代轻轻指了指墨色的天空,悠悠道:“如此怡然自得的时光倒是有一阵子不曾又过了。”韶婉仪莞尔一笑:“听闻娘娘的家乡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嫔妾曾在张昶的游记中翻过,书中描绘之景令嫔妾心神向往。” “如今宫中众人都避着我,怎麽韶婉仪倒是不在意?”苏代淡淡一笑。 “说出来不怕娘娘不愉。若是娘娘如今还是那深得圣眷的懿妃,嫔妾反倒不会和娘娘亲近。如今嫔妾主动和娘娘亲近,一是娘娘性情的确是嫔妾所喜欢,二便是不会惹人非议。” 苏代心知韶婉仪说的惹人非议是指倘若她现在依然得宠,会有人说韶婉仪谄媚。如今见韶婉仪坦然说出来,苏代心中也有些高兴。 “说起来,我还不知你名唤什么?”苏代微微一笑,韶婉仪的确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嫔妾名唤江宓。” 苏代摆了摆手,笑了笑:“你我话既已说开,倒不必遵循那些虚礼。”言罢,和江宓相视一笑。 又顺着石板路往前走了一会儿,江宓指了指南北岔道,笑道:“只能和娘娘共踱至此了。”苏代笑道:“不是说好不拘泥虚礼麽,我今年十五。”江宓莞尔一笑:“娘娘果然是性情中人,我倒要长你两岁。” “如此,我便可称你为姐姐了。”苏代笑道。 江宓笑着戏谑道:“得了这么个高位分的妹妹,我倒是还赚到了。”说完,便取下自己腰间系着的绣着彩蝶戏兰的香囊递给苏代,一双眸子笑意融融:“没什么可赠给妹妹的,这只香囊是我自己做的,里面放了些白芷和艾草,芳香可驱赶蚊虫,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苏代接过香囊,笑了笑,想起江宓曾赞过自己腰间的香囊,正欲解下送给她,一摸腰间,触及之处除了轻薄的宫装再无他物。 江宓见苏代面色一白,正欲开口询问,却瞧见她的腰间空空如也,不由低声惊呼:“妹妹怎么……” 事关重大,江宓不敢声张,见二人随侍的宫人皆远远地站着,这才低声问道:“何时没的?” 苏代低头细细思索,当时江宓借了香囊看,看完之后自己正欲系回腰间时,众皇子帝姬进来了,因而系香囊就有些仓促。 “我记得你出殿醒酒时,香囊还好好的挂在身上,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却又瞧不出来,如今想来便是身上少了香囊。” 第二十四章 新晋常在 苏代抬眸看了看天色,低声说道:“如今天色已晚,若是大张旗鼓的回去寻只怕会惊动旁人,我们还是先行回去吧,我一会儿让珧芷去找找。” 江宓拉着她的手,神色满是担忧:“也好,有什么消息派人通知我一声。”苏代微微颔首,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心安。 回到栖鸾殿坐等了许久,珧芷才提着盏羊角灯从外头回来,一进殿门,赛罕便抢先问道:“可找到了?”珧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见状,苏代的手指死死的抓着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的扶手,直至指尖泛白。赛罕忙宽慰道:“娘娘的香囊是才绣好的,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珧芷也道:“那只香囊上头,奴婢没有绣上任何和娘娘有关的东西,就算被旁人捡去了也没什么。” 苏代阖上双眸,复又睁开,淡淡开口:“你去找的时候可被人看到了?” 珧芷摇了摇头:“并不曾,不过若有人有心留意,只怕还是会看见奴婢。” “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是你的珠花掉了。” “奴婢省得。” 桌上的鎏金蟠花烛台蓦地炸了一个响亮的花火,苏代此时才恍惚觉得夜已深了,珧芷上前扶起她:“娘娘还是歇下吧。” 珧芷替苏代宽衣时,发现了江宓所赠的香囊,遂道:“娘娘,韶婉仪赠送的香囊可要请太医瞧瞧?”苏代遥遥望着铜镜中自己见不真切的脸,淡淡道:“就照你说的办吧。”纵然她有心和江宓交好,可该防的还是得防。 第二日,江宓便带了宫女匆匆赶了过来。一进殿门便屏退了伺候的宫女,待众人散尽,江宓才携了苏代的手,低声问道:“找到没有?”见苏代摇头,她不禁更心焦了,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反倒是苏代笑着宽慰她:“那个香囊我也就戴了一次,想来应该没人记得,更何况香囊上并无与我有关的东西。姐姐宽心,就算被旁人捡取也无事。” “也只能这么着了。”江宓在椅上坐下,沉沉叹息。 珧芷捧着琉璃盏走了进来,只见琉璃盏内是早上用井水新湃的瓜果。 尽管大殿门上挂了竹帘遮挡暑气,可苏代依旧觉得浑身燥热,就连身侧一隅,用来隔断内外间的乌梨木牡丹屏风上繁复的织锦,都叫她看了发晕。 “我这里倒是有件趣事儿。”江宓轻轻捻起一块还带着晶莹水珠的西瓜,“不知妹妹可有兴趣?” 苏代强忍着不适的感觉,笑着道:“哦?不知是什么趣事儿,倒让宓姐姐有心注意上?” 江宓睨了苏代一眼,继而又笑道:“你就会打趣我。”顿了顿才道:“不知妹妹可还记得昨日宴上被陛下赞赏的舞姬?” 苏代笑着微微颔首:“人美,舞也动人,叫人难忘。”江宓莞尔一笑道:“盛婕妤昨日玩射覆夺得头筹,满心以为会得陛下临幸,却不想陛下着了尚仪局召了那名舞姬侍寝,可把盛婕妤给气坏了。” 苏代端起桌上的茶盏,眸光淡淡:“盛婕妤争强好胜,那舞姬只怕讨不到好处。” “可不是麽,今儿个一早,那舞姬被封了莺常在,赐居秋水苑。”江宓微微颔首,“莺常在按例侍寝后去向贤贵妃请安,回来的路上撞见了盛婕妤,盛婕妤说她礼数不端,恃宠而骄,硬是罚莺常在在含元路上跪了两个时辰。” 苏代蹙了蹙眉,将茶盏放在桌上:“这个盛婕妤这般没心机,还不懂收敛,如何坐上的婕妤之位?” 江宓抿唇轻笑:“自然是有她的母家助力,你可能之前就知道了盛婕妤是贤贵妃的侄女,可是却不知道里面的内情吧。” “哦?还有内情?” “贤贵妃是崇元三十五年被先帝指给彼时还是晋安王的陛下做侧妃,那时贵妃的父亲官任吏部员外郎。陛下那时有意迎娶盛氏本家女做侧妃,可盛氏本家是伯远侯,一听闻只是侧妃,便舍不得自家嫡女,生生让旁支的女儿嫁了过去。再后来,陛下登基后,盛氏本家自是不甘心,好容易等自家嫡女长大了,便匆匆送进宫来了。” 苏代闻言,不禁轻笑一声:“那原本应该做侧妃的盛氏本家嫡女后来许给了何人?” 江宓笑了笑:“那伯远侯本想捡高枝而栖,遂将自家女儿嫁给了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穆亲王妃。” “所以说,贤贵妃是盛婕妤的堂姑姑,却并不一定和盛婕妤一条心。”苏代微弯唇角,勾出一抹温和的浅弧。 江宓微微一笑:“妹妹果然聪慧。” 说话间,殿内渐渐升腾起逼人的热气,江宓用帕子轻轻试了试脸颊:“这天怎这般热?”话音刚落,黄花梨案几旁的掐丝珐琅瓮中传来“叮铃”,仔细一瞧,原来是起来的冰已经化了,只余一小块飘在上头,那声响便是冰块碰及瓮边的声音。 苏代唤了赛罕进来,吩咐道:“去司计司再领些冰块回来。” 赛罕应声而去,须臾,一直在旁边暖阁中的珧芷带了两个小宫女进来,笑道:“听赛罕说娘娘热了。”那两个小宫女便上前替苏代和江宓扇风,有了她俩扇风,苏代方觉有些凉意。 江宓又坐着和苏代说了会儿话,便带着宫人回了流霜馆。 午后的日头尤为的毒辣,整个玉华台都静悄悄的,各宫都紧锁宫门,起了冰在殿内贪凉。 “赛罕怎么去了这么久?”殿内的热气让苏代有些烦躁,微微从美人榻上坐起来,本想小憩一会儿,可没有冰块降温,燥热的暑气着实让人难以入眠。 珧芷挑起门前的竹帘瞧了瞧:“不应该呀,平时一盏茶也就回来了。” “你去瞧瞧。” 珧芷答应一声,挑着竹帘出去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赛罕气冲冲的回来了,身后跟着的珧芷也是皱着眉头。见状,苏代眉梢轻蹙:“怎么了?”赛罕气道:“奴婢去司计司领娘娘份例的冰块,可韩司计说天气炎热,各宫都遣了人来起冰,奴婢去得迟了,冰块都被领光了。” 苏代冷哼一声:“去得迟便没有了?且不说现在只是午后,纵然是真的都被领光了,又是谁给她的胆子,擅自动了本宫份例的冰块!” “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可韩司计说是她也没办法,各宫冰块都甚是紧缺……” 未待赛罕说完,苏代已是怒上心头,猛地一拍身下的美人榻,正欲开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在了榻上。 第二十五章 病如山倒 珧芷和赛罕眼见苏代一头倒在榻上,顿时惊慌不已。 赛罕上前欲扶起她,手一碰到她的身子,立刻惊道:“娘娘的身子怎么这般烫。”珧芷倒是先冷静了下来,伸手探了探苏代的额头:“娘娘发热了,我现在就去请太医。” 待珧芷走后,赛罕和小宫女把苏代扶到床上,又命小宫女去打了些井水,湿了湿帕子为苏代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苏代仿佛看见床前人影攒动,只是她眼皮似有千斤重,好想沉沉睡下去。 恍惚间,耳边似有斥责之声,可她不想管了,为何床顶薑黄轻罗帐上的花纹如此繁复,瞧得她阵阵晕眩,额吉帐里的可不是这样的…… 好吵,到底是谁在喧闹,她想坐起来看看,可是好累啊,额吉,阿木尔好累啊…… “待你长大,我便娶你,等我成了大汗,你就是我伊勒德的大妃。” 这个稚嫩的声音是谁,她为何没有印象,伊勒德又是谁,头好痛,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这天怎么这般热,不是让赛罕去司计司起冰了麽,难道她躲出去玩了,就像小时候一样?啊,想起来了,赛罕没有领到冰,韩司计不给她,因为宫里人人都知道陛下宠爱的懿妃已经失势了。 怎么刚刚还热得难受,如今又浑身发冷,她轻声低喃:“冷……冷……” 蓦地,她仿佛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的温度让她贪恋,她好想睁眼看看是谁,朦胧间,她的双眸微微睁开一条缝,抱着她的人仿佛在光影里,逆着光他的模样让她见不真切,可她还是存了些许希冀,低声喃喃道:“是陛下吗?”刚问完,她仿佛又后悔了,轻笑着阖上双眸:“怎么可能是陛下,陛下生灼灼的气了,陛下不理灼灼了……”说着,又沉沉睡去。 荣秉烨将苏代抱在怀中,听了她昏睡时的低语,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轻轻落下一吻在她额头:“安心睡吧,朕哪也不去,朕就在这里陪你。” 混沌间,仿佛又堕入无止境的梦魇。 “喏,这是我父汗送我的赤金镶宝石匕首,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下次娜仁托娅再欺负你的时候,你就那这个捅她,看她还敢不敢再欺负你。” “呸,你尽会教我这些坏的,我若是捅了她,大妃肯定饶不了我,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那时候我娶你,你还怕什么!” “一口一个娶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了,我向长生天起誓,此生,我伊勒德定不负你。” 是谁在说话,苏代极力想摆脱这一梦境,可梦境逐渐混沌,想逃离却终究无果。头疼欲裂,不要说了,她想不起来,不要说了,挣扎良久,辗转不得脱身,额吉,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在阿木尔的梦里说话,为什么他们也被娜仁托娅欺负,娜仁托娅怎么这般坏,到处欺负别人…… “娘娘……”又是谁在唤她,她好想睡,不要醒了。可是外面好吵,珧芷和赛罕怎么办事的,她要起来训斥她们。 费力的睁开双眼,入目的是熟悉的薑黄轻罗帐,空气中满是苦的发慌的药味,微微侧了脸,只见赛罕正趴在床沿,苏代微微张了张唇,喉咙痛的厉害,半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赛罕。” 赛罕一惊,猛地抬头一看,只见苏代已然醒了,不禁喜极而泣,哽咽道:“娘娘可算醒了,娘娘日前发热得这么厉害,奴婢和珧芷竟都没有察觉,实属不该。”苏代虚弱的说道:“外头在吵什么?” 赛罕撇了撇嘴,闷声道:“韩司计被陛下罚以杖刑后,此刻正跪在院子里念佛经替娘娘祈福。” “陛下?陛下来过了?”苏代眸光有些微亮,强撑着倦乏的身子问。 赛罕笑着点了点头,欢欣道:“是啊,娘娘你昏睡了一天,陛下就陪了娘娘一天,一个时辰前才去了文津殿。” 这么说,她看见的不是幻象,是真的,他真的来了。 “陛下如何知道我病了?”她病了,岂不扰了他美人在怀?欣喜之余,竟还有些负气。 赛罕替苏代掖了掖鸟衔瑞花锦被脚:“珧芷去请太医,回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桓公公,是桓公公告诉的陛下。” 苏代有些虚弱的点了点头,桓谙其这份人情,她会记得的。 梨木牡丹屏风上映出一个晃晃的人影,只见人影缓缓绕过屏风走了进来,一见床上的苏代已醒了,不禁欣喜万分:“娘娘醒了。” 苏代抬眸一瞧是珧芷,她手中的红木托盘上端着一只绘着小荷初探的粉彩瓷碗,珧芷将托盘放在桌上,端起盛有药汁的粉彩瓷碗,轻声道:“正好娘娘醒了,是时辰吃药了。” 赛罕见状,上前扶起苏代,由珧芷用勺子舀了药汤喂给苏代喝下。 “陛下夺了韩嫄的司计之位,责以杖刑,现在正跪在殿前请罪。陛下说等娘娘醒了,交由娘娘处罚。”珧芷舀了药汤喂到苏代唇边,一面说道。 “有什么好处罚的,司计之位也夺了,也杖刑了,再处罚倒叫旁人说本宫心狠手辣了,交由靳刑院发落吧。”苏代强撑着说完一段话,浑身无力,终是累了。 珧芷敲出苏代刚刚转醒,精神不济,遂道:“娘娘还是再歇会儿吧。”见苏代点头,她遂和赛罕退了出去。 一出殿门便瞧见跪在院中的韩嫄,赛罕冷哼一声,讽刺道:“呦,这不是趾高气昂的韩司计麽,哦不对,你现在已经不是司计了。你也没有想到吧,娘娘还有复宠的时候,怪也只怪你运气不好,若是娘娘没发热,陛下顶多就是斥责你一顿,如今倒好,你呀,还是去靳刑院好好呆着吧。” 院落中跪着的韩嫄衣裙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跪着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她,只听她冷笑一声,断断续续的开口说道:“我不过……是个弃子,懿妃……运气是好,可也不会……一直好下去吧……你且等着吧……早晚有一日……” “还愣着做什么,罪人韩嫄蓄意诅咒懿妃娘娘,你们还不堵了她的嘴,是想让娘娘听了心里发堵麽!”未待韩嫄说完,珧芷便厉声呵斥道。 院中的几个小宫女忙扯了块脏布上前塞进韩嫄嘴里。 赛罕心有疑惑,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珧芷蹙着眉头,吩咐院中的内侍将韩嫄拖去靳刑院了。 第二十六章 浓情蜜意 天色渐渐黑了,夜幕下的玉华台更添秀美。夏夜的清风微微带走白日残留的些许暑气,栖鸾殿院内的百日红在凉月的映衬下,花影怜怜。 荣秉烨迈步走进栖鸾殿,见正要行礼的宫人,微微摆手,示意别惊动殿内的人。 赛罕用银簪挑了挑烛心,“噼啪”一声,屋里更亮堂了些。苏代侧靠在床柱上,静静地看着珧芷在绣鞋面。见荣秉烨走进内室,赛罕和与珧芷忙行礼退下。 她静静地瞧着他,一双如水的眸子似要看个什么究竟出来。只听他低声笑了,她神色微恼的抿了抿唇:“陛下笑什么?” “倘若不是灼灼病了一场,朕竟还不知灼灼心里怎么想的。”他俯身坐在床边,唇角噙着柔情的笑意。 “臣妾病了才好,病了正好给新人腾地方。”她负气的别开脸,却见薑黄色的帷帐上绣的是并蒂同心莲,一茎生两花,花各有蒂,两朵莲花巧妙精微,栩栩如生。 “不烧了。”他伸手揽过她,轻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低声而笑,“灼灼吃味了?” 他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只觉面上一阵泛红,撑了手微微抵在他的胸口:“臣妾哪里敢吃味!美人在侧,红袖添香,臣妾还未恭贺陛下又得佳人……”话音未落,他已是吻上她的正喋喋不休的唇,温柔辗转,待她眼神迷离,微微轻喘时,他才离了她的唇,嘴角漾着柔情的笑意,眼里的温柔好似秋日时分的一汪清泉。 她透过他醉人的眸子瞧见自己面色泛红,不禁一阵羞恼,遂将他的掌往旁边一推,不再开口。 他微微笑着,长臂一伸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声说道:“朕已经下令出兵去了。” 她闻言,身子一僵,却轻轻将脸贴近他的胸膛,感受着强有力的跳动,轻声道:“是臣妾任性了。”言罢,她轻轻抿了抿唇,良久才道:“陛下可恼了臣妾?” 他一指抬起她的下巴,低声笑着:“自然恼了,朕日日都在等灼灼来找朕,可灼灼太没良心了,半月竟都对朕不理不睬,你且说,这天底下可还有与你较之更为淡漠之人?” 淡漠?她不禁想起那日在衍庆殿外,太子荣笙对自己说的话,“你对谁都是这样冷淡麽?” 他见她不语,似是愣神,不由坏心大起,捏着她的素指在唇边轻咬一口。她蓦然吃痛的缩回手,见他正促狭的瞧着自己,不由睨了他一眼,嗔道:“陛下这般坏心咬臣妾。” 他朗声笑着,眉宇间满是醉人的温柔:“谁叫灼灼走神,不回答朕的问题。” 她揉了揉手指,轻哼一声:“臣妾如何敢去找陛下?陛下这半月来不是在华音殿,便是去了盛婕妤那里,亦或是新晋的莺常在。臣妾还是安生待在栖鸾殿,谁都不去打扰的好,也好叫旁的姐妹不要恼了臣妾。”她倒是想,可他呢,莺莺燕燕相陪在侧,也不晓得是不是存心气她。 “灼灼是在怪朕这些日子冷落了你?”他一把将她抱起,天旋地转之际,她已是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膝上。 她撇了撇嘴,不置一词:“臣妾可不敢。” “你哪里不敢,朕看你什么都敢。”他宠溺的瞧着她笑,手指轻轻在她小巧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楠木垂花拔步床上,他拥着她沉沉睡去,黄花梨翘头案上的鎏金蟠花烛摇曳着跳跃的烛光,案上青瓷螺珠瓶中插着日暮从外头树上剪下来的百日红,淡淡的馨香盖住了室内苦涩的药味。 皎白如玉的月儿渐渐隐在云层后,整个行宫逐渐静谧下来。 第二日清晨,她微微睁开双眸,见他早便醒了,正笑意融融的瞧着自己,而她头下枕着的正是他的臂膀。 见苏代醒了,荣秉烨微微抽出早已被枕的发麻的胳膊,笑了笑:“灼灼这一觉是舒服了,可苦了朕了。” 她有些羞赧的微微一笑,忙帮他揉了揉胳膊:“陛下怎么不抽出来?臣妾枕了一夜,陛下肯定酸了。” “灼灼睡得香甜,朕不忍打扰。”荣秉烨起身下床,苏代忙欲下床替他穿衣,他按住她的手,笑道:“你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好全,还是多歇着吧。” “那要不要唤了珧芷进来伺候?”苏代见他这般照料自己,心生欢喜。 “不必。”说话间,荣秉烨已经穿戴整齐,苏代还是下了床,唤珧芷打了水进来梳洗,荣秉烨梳洗完后,苏代上前替他系上腰带,刚系好腰带,他长臂一览将她带入怀中,只听他凑在她耳边低声笑着:“安心养身子,朕忙完便回来陪你。”见她微微颔首,他迅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阔步走了出去。 荣秉烨走后,珧芷便上前伺候苏代梳妆,看着镜中苏代面带笑意的脸,珧芷也不禁笑了:“娘娘和陛下可算是和好了。” 苏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大约是在辰时,殿外一个小宫女进来通禀:“娘娘,尚功局的杜司计求见。” 杜司计原是典计,自打韩嫄被撤职后,杜初欢便被提了司计。 “让她进来吧。”苏代淡淡开口。 须臾,殿门上的竹帘被挑起,走进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相貌秀丽,叫人看了很舒服。杜司计一进殿门便行礼,面上带着谦和的微笑:“奴婢尚功局司计司杜初欢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笑着说道:“起身吧,珧芷,拿了杌子给杜司计坐。” “谢娘娘赐座。”杜司计忙道,说完,微微侧坐在鸡翅木杌子上,双手端放在膝上,十分规矩,“今日来叨扰娘娘,主要是给娘娘送些今日份例的冰。” 苏代微微一笑:“现在刚过辰时,杜司计想来是第一个送到栖鸾殿的吧。送冰这些事让底下的人去做就好了,还劳烦杜司计亲自走一趟。” 杜司计忙笑道:“奴婢还是典计时便听闻娘娘怕暑,因而今天特意早些给娘娘送冰。” 因为韩嫄是刁难了苏代才被发落了,所以杜初欢一上任便来向苏代示好,并有意透露自己能坐上司计之位承的是她的情,苏代想到这里,不由笑了笑。 “本宫瞧着杜司计发间的簪子和身上的司计服制不是很相配,珧芷,将本宫的金丝嵌珠钗取来。” 珧芷应声而下,不一会儿取来一支金钗。 苏代接过金钗,缓缓走到杜司计面前,将金钗斜斜插进杜司计的发髻间,端详了须臾,才笑道:“这才好看。” 杜司计忙起身行礼:“奴婢谢娘娘赏赐。” 第二十七章 疑云初现 夏日的天阴晴不定,方才还大好的晴天,炽热炎炎,如今却已阴云密布,雷声滚滚。 殿外下着瓢泼大雨,殿内倒是其乐融融,苏代让珧芷把殿门上的竹帘卷了起来,让外头的风吹进来。想起上次下雨时,自己还是和荣秉烨闹着别扭,连一场大雨都叫自己难受得紧,如今这场雨的到来,仿佛要带走之前所有的不愉快,也算是有了个好收尾。 大雨后,天色渐渐放晴,不过因为一场雨,天气并未向前几日那般炎热,反倒是带着些雨后的清凉,忽闻殿外几个小宫女在叽叽喳喳地叫嚷:“蝃蝀1来了,两条蝃蝀呢!” 珧芷蹙着眉头走出大殿,斥道:“吵吵闹闹做什么?” 几个小宫女指着天上横跨天际的彩虹:“珧芷姑姑,天上出现了两条蝃蝀。” 珧芷看了看天上果真有双虹,遂蹙了蹙眉,只见廊下走过一个主管宫女,她见几个小宫女皆在叽叽喳喳,忙训斥了两声::“都在这儿躲懒,可是手里的活计都做好了?”小宫女们闻言,顿如鸟兽状散了。 那名主管宫女对着珧芷微微行礼:“是折颜没有管好她们。” 珧芷笑了笑:“是她们年纪还小,见到些新鲜的便要瞧瞧,不怪你。” 正说着,从外头走进一个婉约的女子,珧芷仔细一瞧,原来是江宓,遂笑着上前相迎。 珧芷走进殿内告诉苏代说韶婉仪来了。 苏代笑着看着江宓款款走了进来:“方才好大的一阵雨,路上多积水,宓姐姐来的时候可湿了裙摆?” 江宓笑道:“坐着仪舆过来的,倒不曾沾湿衣摆。”说完,便拉起苏代的手,面上满是担忧:“我瞧瞧,身上的病可大好了?” 苏代笑着点了点头:“已经好了,宓姐姐不必担心。” “我听你宫里的人说那天我走后不久你便昏了过去?”江宓携了苏代的手一同坐在榻上,声音里无不忧心。见苏代笑着微微颔首,江宓更是自责的道:“那天我同你坐着说了那麽长时间的话,竟都没察觉出你病了。” “别说姐姐,就是我也只是觉得热得厉害,还疑心是天气的缘故。”苏代忙宽慰她。其实那日早先她便觉得一阵阵的发晕,却是没多在意。 “这两日,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可陛下一直在照料你,倒叫我不好来了。” 苏代知道江宓的意思,若是荣秉烨在栖鸾殿时江宓便过来了,江宓怕苏代疑心她故意邀宠。如今江宓是她在宫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性子又好,她不想让因为荣秉烨倒叫她们俩生分了。 “宓姐姐忧心这个做什么,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才过来看我的。” 江宓听了苏代的话,心中的芥蒂总算放下了,莞尔一笑:“倒是我多心了。”继而瞧着苏代的脸说道:“一场病还是憔悴了些。” 苏代笑道:“方才一阵大雨,天气倒是不那般热了。姐姐说我憔悴了,不若现在陪我出去走走,说起来我还不曾好好逛逛玉华台。” “好好好,你说的我都依你。”江宓抿着唇笑。 珧芷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外头才下完雨,地上都是积水,娘娘和婉仪现在出去逛园子,只怕会沾湿鞋子。” 江宓倒是不甚在意,笑道:“无妨的,只需小心些便好。”苏代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一场雨后,空气闻着都比平时要舒服些,百日红淡红色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一地,残殇的淡红铺满了路旁。 “听闻陛下已经下旨出兵了,你心底的事总算能放下了。这一场病,却也是塞翁失马,可见陛下心里还是有你的。”江宓挽着苏代的手,慢慢地走在石子路上。 苏代闻言,心里漾起一丝甜蜜,嘴上却道:“许是时机到了也未可知。” “陛下就是纵着你,闹了别扭也是陛下先寻得你,就连你喜欢那个南华质子,他也是允了。”江宓打趣的笑着。 苏代笑了:“这话可不是拈酸了麽?” 江宓一甩帕子,道:“旁人不知,我却是要说给你听的,宫里这些恩宠皆是浮华,我不愿争,也不想争。陛下和妹妹两情相悦才是美事,若是陛下心底没我,我却还硬生生上去邀宠,我江宓却也是做不来,何苦来哉?” 苏代见她真的恼了,忙笑道:“是我的错,以后也万万不会再拿此事同姐姐顽笑。” 江宓“噗嗤”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远处走来一个娴静的女子,定睛一瞧,原来是颜贵人,只见颜贵人神色有些慌张,江宓心下生疑,拉着苏代的手低声说道:“那不是你宫里的颜贵人麽?” 苏代看向颜贵人,笑道:“颜贵人怎么身边也不带着宫女伺候?” 颜贵人一惊,面色有些苍白,强颜欢笑的行了个礼:“拜见懿妃娘娘、韶婉仪。适才嫔妾在逛园子,忽逢一阵大雨,遂找了个亭子避雨,后来雨小了,便让平卉回去取伞了。” 苏代微微一笑:“贵人神色慌张,莫不是心悸不适?” “多谢娘娘挂心,嫔妾并无不适,可能是平卉去的久了,便有些着急了。”颜贵人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嫔妾不叨扰娘娘和韶婉仪游园了。” 待颜贵人走后,江宓蹙了蹙眉:“好生奇怪,她方才的样子不像是着急了,倒像是撞见鬼了。” “对呀,可不是撞见我们了麽?”苏代笑道。 “你这丫头太伶牙俐齿,谁会说自己是鬼呢!”江宓笑着拍了苏代的手。 “我啊。” 江宓一时没反应过来苏代的话,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她惯会是顽笑的。 注释: 1.蝃蝀:即彩虹,古人以为婚姻错乱则会出现彩虹。《山海经》说:“虹虹在其北,各有两首。”古人认为彩虹是有生命的双头龙,《梦溪笔谈》说“世传虹能入溪涧饮水,信然。”彩虹会把大地上的水吸干,这将大大影响庄稼的收成。农耕文明时期,如果出现大旱就被认为得罪了上天,是要赶快祭祀祈求风调雨顺的。所以,虹在某种程度上还有不祥的意思。 第二十八章 行宫走水 江宓没做多想,携着苏代的手缓缓往前走。 “其实这玉华台虽一景一设都巧夺天工,可看久了,倒觉得和璃宫并无差别。”江宓轻扶着汉白玉栏杆,淡淡笑道。 苏代看着眼前的液华池,宛如一块质地通透的碧玉,清澈的水中偶有一群红鱼游过,清风吹拂而过,盛放的千瓣莲摇曳着纤细的腰肢。 “不过是宓姐姐的心境变了。”苏代微微一笑。 江宓笑着摇了摇头,缓缓往亭中走去。 远处似有嘈杂喧闹之声传来,江宓轻轻蹙了蹙眉:“发生了什么,怎么这般吵闹?”继而又对身边伺候的苎儿轻声吩咐道:“你去瞧瞧。”苎儿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苏代刚坐在石凳上,却瞧见西南方的天际一缕浓烟摇摇而上,皱着眉说道:“那边怎么了?”江宓正要回眸望去,只见亭子的石子路跑过几个小太监,手里俱是端着水盆,嘴里连声嚷道:“走水了!快来人呐!” 江宓和苏代闻言皆是一惊,相视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眸中皆看出了诧异。 苏代对珧芷吩咐道:“喊个人来问问。”珧芷会意,遂喊了一个正要跑过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被珧芷领着进了亭子,一见二人便跪下行礼:“奴才叩见懿妃娘娘、韶婉仪。” “是哪里走水了?”苏代问道。 那小太监机灵的答道:“回娘娘的话,是天巧阁。火势太大,奴才们都赶去救火了。”苏代微微一摆手让他下去了。 待小太监走后,苏代站起身说道:“宓姐姐,我们要不要去瞧瞧?” 江宓微微颔首:“也好。” 二人沿着石子路,又绕过了几座假山,这才远远地看见前方一座被大火吞噬的阁楼,通红的火光几乎染红了天际,乌黑的浓烟冲破火光而上,一个个宫女太监皆端了水盆去泼水,奈何火势太大,仅他们端来的水无异于是杯水车薪。 这时,贤贵妃也匆匆赶来了,一向温和的脸上此时也是蹙着眉头,苏代和江宓对她行了礼,贤贵妃让她们起身后便问道:“二位妹妹可知天巧阁为何走水?”见她二人皆是摇头,贤贵妃不禁叹了口气。 大火逐渐蔓延,苏代她们忙离得更远站着,贤贵妃让宫人砍掉天巧阁周围的树,如此倒是可将大火隔开。 火势一直持续到亥时才渐渐被扑灭,呛人的余烟从被烧焦的木头中飘出,地上满是烧焦后的狼藉,星星点点的火星仍在焦木中挣扎。 一个收拾残迹的小太监望了望早已黑透的天空,叹了口气:“今晚怕是歇不了了。” 另一个小太监嗤笑一声:“你还指望歇息呢?主子们都没睡,哪还有你睡觉的份!”这话不假,天巧阁走水,这玉华台今夜不知又要多少人失眠了。 “咦,这是什么,好像不是木头啊。”一个小太监走到一个被烧的乌黑的东西前,好奇的用脚踢了踢那东西。 又走来一个小太监,上前用手摸了摸,又扒开横在那东西上的焦木,顿时脸色大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那东西,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人……” 惊鸿殿内,众嫔妃端坐着,神色各异,有的端着茶在吃,有的低声和邻座的妃嫔交谈,有的淡淡的看着殿中的陈设,可众人无一例外都在悄悄打量着彼此的神色。 “陛下驾到。” 众妃嫔忙起身行礼,荣秉烨阴沉着脸色走进殿内,贤贵妃见状,忙上前行礼,垂眸道:“天巧阁走水乃臣妾失察,望陛下降罪。” “降罪?如何降?”荣秉烨端坐在座上,眉目之间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贤贵妃哑然,荣秉烨冷哼一声继续道:“阖宫嫔妃可是都在这里了?” 贤贵妃忙低头答道:“回陛下,是都在这里了。”荣秉烨眉头紧锁,示意桓谙其呈上东西,桓谙其手中的托盘中赫然躺着一支金钗:“那贵妃给她们瞧瞧,可有人识得这个?” 贤贵妃仔细端详着金钗,须臾摇了摇头。桓谙其顺着往下呈给众妃嫔看,苏代看着那支金钗,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细想却又不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啊!”只听殿内传来一声惊呼,贤贵妃神色不愉的扫了眼殿内的众嫔妃,淡淡道:“何人惊呼?” 只见玉嫔神色慌张的起身说道:“启禀陛下,嫔妾认得那支金钗。” 贤贵妃不悦道:“那还不快说。” “是……是莫贵人的。”玉嫔哆哆嗦嗦的开了口。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哗然,这时所有人才注意到,莫贵人不在殿里。 凝妃皱着眉头,沉声道:“可派人通知了莫贵人?”殿内垂眸而立的宫女正要开口,荣秉烨的声音已是淡淡从高座上传来:“她如何能来?天巧阁中发现一具已经烧焦的尸体,这支金钗便是从那具尸体上拿下来的。” 众嫔妃闻言,皆是捂嘴惊呼。荣秉烨沉声道:“贵妃统领六宫,现在却发生这么大的事。朕不知是不是贵妃能力不够,以至于后宫屡生事端。贵妃若是连后宫都治理不好,朕倒是觉得,贵妃还是交出凤印,让贤于有能之人罢!” 贤贵妃闻言,忙跪下请罪,荣秉烨只是睨了眼她,拂袖而去。 荣秉烨这番话极不给贤贵妃脸面,当着众妃嫔的面斥责她没有能力,殿内众妃嫔神色各异,苏代淡淡看了眼凝妃,却见她也是蹙着眉头若有所思,不像是事先知晓的样子,难道不是她? 江宓轻轻碰了碰苏代的手,指了指颜贵人方向,只见颜贵人面色苍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白皙的手指死命地绞着手中的锦帕,苏代蹙了蹙眉,颜贵人倒像是知情者。 贤贵妃被暮年扶着缓缓从地上起来,神色疲乏:“夜已深了,众位姐妹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日后本宫要彻查此事,届时若要劳烦众姐妹,还望大家协助本宫。” 众妃嫔忙起身齐声道:“臣妾(嫔妾)告退。” 出了惊鸿殿,苏代便见凝妃匆匆带着玉嫔上了仪舆离去,江宓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倒不像是她,我瞧着她好像也是才知晓的样子。” 苏代淡淡一笑:“今夜贤贵妃和凝妃只怕是夜不能寐了。” 第二十九章 贵人之死 天巧阁走水后的第二日,莫贵人贴身服侍的大宫女便被人发现死在了天巧阁附近的竹林里,行宫一时间人心惶惶,又过了几日,贤贵妃忽然召了众嫔妃去栖鸾殿。 苏代赶到时,江宓早先便到了,一见苏代,便示意她坐自己身旁。苏代刚一坐下,便听见一个尖酸的女声笑着:“听宫里的内侍说,天巧阁起火,连姑姑都还不知晓的时候,懿妃娘娘和韶婉仪便已经赶到了。”苏代抬眸一瞧,只见盛寒安正掩唇讥笑的看着她。 江宓柳眉轻蹙,轻声道:“婕妤这是何意?” 盛寒安睨了江宓一眼,轻笑一声:“只怕懿妃娘娘和韶婉仪不是匆匆赶到,而是早就知道罢!” 江宓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薄怒:“婕妤慎言,嫔妾和懿妃娘娘游园时恰好路过附近。婕妤若有这般功夫还不如替贵妃娘娘捉了真凶,何必在此讨些唇舌上的便宜?倒叫姐妹们看了笑话去!”江宓话音刚落,殿中端坐的莺常在已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盛寒安眼见自己掉了面子,狠狠地瞪了莺常在一眼,又厉声道:“韶婉仪以下犯上,冲撞本宫,芳菲,替本宫掌她嘴!” “婕妤要掌韶婉仪的嘴,理由是以下犯上。那敢问方才婕妤无凭无据污蔑本宫又该当何罪?只怕不是掌嘴就能息事宁人的吧!”苏代看向盛寒安,眸中泛起一丝寒光。 盛寒安气极,咬碎一口银牙,半晌才起身赔礼:“方才臣妾同韶婉仪闹着顽呢,懿妃娘娘多心了。” 江宓见她欺软怕硬,轻笑一声:“嫔妾可不敢同婕妤闹着顽,婕妤气性大,真真假假的脾气,嫔妾可猜不透。” 苏代闻言,微微一笑,盛寒安不敢再说些什么,只得咬牙切齿的笑了笑:“韶婉仪说笑了。” 凝妃端着茶盏淡淡看完一出,又瞧了眼憋气郁闷的盛寒安,不由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暮年从里间匆匆走了出来,说了声:“贵妃娘娘到。”一时间众人忙起身行礼。 贤贵妃着了一身黛绿色彩绣缠枝花湘裙,纵然是遮了厚厚的妆粉,却依然难掩眉眼间的憔悴疲乏,就连双刀髻间的赤金点翠如意步摇也比平日要暗淡些。 “起来吧。”贤贵妃依然仪态端庄的款款坐下,声音中却是藏不住的倦乏。 众人刚落座,就听盛寒安起身说道:“姑姑,我听内侍说天巧阁走水那日,懿妃和韶婉仪早早就赶到了。” 贤贵妃抬手轻轻揉了揉头,淡淡“哦”了一声便没有说话,盛寒安心下着急:“姑姑,为何不问问她们是不是早先便知道了天巧阁会起火?” 苏代瞥了一眼盛寒安,只听贤贵妃淡淡开口道:“懿妃妹妹怎么说?” 苏代看向贤贵妃说道:“臣妾那日和韶婉仪前去游园,恰好路过天巧阁附近,只是臣妾并未走天巧阁前的那条路,而是转向去了液华池。” “懿妃妹妹大雨后便去游园,这时机却也叫人生疑。”凝妃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挑了挑秀眉说道。 江宓起身微微行了一礼,轻声细语道:“贵妃娘娘明鉴。懿妃娘娘那日大病初愈,嫔妾便提议正好雨后天气不热,出去转转也好养养身子,因而才同懿妃娘娘一起游园散心。只是遇上天巧阁走水,一切皆属巧合。” 盛寒安冷哼一声:“韶婉仪真是聪慧,一句巧合就像摘得干干净净。” 江宓正色的看向盛寒安:“婕妤急于为贵妃娘娘捉住真凶,却也不能空口白牙的凭空诬赖人。” 苏代坐在座上静静听完她们的争辩,才起身道:“其实臣妾那日和韶婉仪游园时倒是见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今日向说来与大家听听。” 盛寒安眉梢上满是讥讽:“这都什么时候了,懿妃娘娘还有心情说故事!” 苏代只是不理盛寒安的嘲讽,看了眼低着头强忍着慌张的颜贵人,继续说道:“那日臣妾在天巧阁附近遇到了神色慌张的颜贵人,若是臣妾没记错,贵人来的方向正是天巧阁所在的方向。” 一提及自己,颜贵人立刻跪下,神色惊恐,嗫嚅道:“贵妃娘娘明鉴。嫔妾并没有路过天巧阁,嫔妾是从另一条岔路过来撞见的懿妃娘娘和韶婉仪。” 江宓看了眼跪在地上低泣的颜贵人,说道:“那为何贵人身旁没有宫人伺候?” 贤贵妃神色中看不出情绪:“颜贵人作何解释?” 颜贵人声音哽咽,头磕在地上:“那日大雨,嫔妾找了处避雨的地方,后来见雨势渐小,嫔妾便遣了平卉回去取伞,求贵妃娘娘明鉴啊!” “那当时懿妃娘娘问你时,你为何神色慌张,吞吞吐吐倒像是撞见了什么似的!”江宓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她直觉颜贵人在说谎,可又没有证据。 颜贵人哭得梨花带雨,模样好不凄惨:“嫔妾没有撒谎。” 贤贵妃蹙着眉,说道:“颜贵人为何顾左右而言他,韶婉仪只是问你为何神色慌张,却并没有说你撒谎。” 颜贵人低着头无声啜泣,一咬牙,抬头说道:“那是因为嫔妾的帕子丢了,撞见懿妃娘娘和韶婉仪的时候,嫔妾正好在寻帕子,至于懿妃娘娘没见到嫔妾身边有宫人跟着,是因为平卉也被嫔妾遣了去寻帕子了。” 颜贵人一席话后,殿内众妃嫔神色各异,但皆是不约而同的看向苏代和江宓。 宫妃的帕子香囊本就是贴身之物,颜贵人若是因为帕子丢了这才神色慌张吞吞吐吐的,倒也解释得过去,只是苏代还是疑心自己漏了什么。 “看来懿妃娘娘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硬要转移注意到颜贵人身上,只可惜,颜贵人是帕子丢了,只怕懿妃娘娘要失望了。”盛寒安唇角讥笑不变,睨了苏代一眼。 苏代起身微微对着端坐着的贤贵妃行了一礼:“臣妾同韶婉仪所言句句属实,也愿意相信颜贵人的话。若是娘娘心存疑问,大可寻来那日在液华池附近当值的内侍,臣妾相信,臣妾和韶婉仪踏足的地方,内侍也必会如实禀报。更何况,臣妾与韶婉仪同那莫贵人都没说上几句话,又何来的存心谋害呢!” 江宓也起身行礼,垂眸道:“懿妃娘娘说的是,有贵妃娘娘决策,相信不会有人存心构陷。” 贤贵妃面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倒是盛寒安心下着急,正要开口,却被贤贵妃的淡淡一瞥生生止了念头。 贤贵妃淡淡开口:“懿妃妹妹和韶婉仪起来吧,此事本宫自有主张。” 第三十章 各怀心思 待贤贵妃说完,凝妃轻声嗤笑一声:“莫贵人一死,她身边的宫女便被人勒死在竹林里。究其根本只怕是蓄意谋害,过两日便是莫贵人头七,到时候她定会回来瞧瞧。”说完,眸光堪堪在殿内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停在苏代的脸上。 众人闻言,皆是看向苏代,但苏代却注意到颜贵人听了凝妃的话,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了几下。颜贵人肯定知道什么,但她没说实话。 一向笑意盈盈的淑美人此刻也被凝妃吓得慌了神,哆哆嗦嗦的说道:“天巧阁走水那日,天上现出两条蝃蝀,蝃蝀善吸水,定是它们把地上的水都吸走了,天巧阁这才走水了。” 凝妃向来不信这些,听了淑美人的话,不禁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听闻议论蝃蝀者会招来不幸,怎么淑美人这个时候反倒不怕了?” 淑美人被凝妃吓得一激灵,手中的帕子悠悠然然的飘到了地上。 “淑美人本就胆小,你唬她做什么。”贤贵妃微微蹙了蹙眉说道。 凝妃轻笑一声:“臣妾哪里唬她了,不过也是道听途说来的罢了。” 贤贵妃淡淡开口道:“今日就这样吧,本宫也乏了。”众妃嫔见状,忙起身行礼。 待众人走后,暮年上前扶起贤贵妃,低声道:“娘娘可有了思忖?”贤贵妃搭着暮年的手,缓缓起身:“本宫原来以为是凝妃,毕竟一旦陛下收回凤印,她明幽澜第一个获益。可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腕不像是明幽澜的,且这两日细瞧下来,明幽澜倒像是不知情一般,本宫倒是看出她以为是懿妃做的。玉嫔和莫贵人一直以来都是明幽澜的左膀右臂,如今折了一翼,也难怪她这般动怒。” 暮年轻声道:“那娘娘觉得此事和懿妃可有关联?” 贤贵妃缓缓在美人榻上躺下:“懿妃聪明是聪明,也深得陛下欢心。入宫小半年了,本宫倒没瞧出她有什么心思,不过是个怀春的小丫头罢了。”说完,贤贵妃唇角不禁勾了个讽刺的弧度,与其说懿妃没有要争的意思,倒不如说她根本不屑争,她的心思至今全在陛下身上,这点是宫闱之中最要不得的,一旦帝王厌弃了旧人,她如今有多风光,日后就会有多凄凉。 “凝妃没了莫贵人,必然还会再笼络旁人。”暮年跪在地上,轻轻替贤贵妃捏着腿。 “她手里不是还有个念贵人?”贤贵妃微微阖上双眸,不过说起来,自打那次赵念绾被诊出有孕加封贵人过后,倒是没见凝妃和念贵人有什么来往,念贵人更是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凝妃不用赵念绾,那当初为什么帮她,就算是为了膈应自己也不至如此,那她…… 贤贵妃猛然睁开双眸,坐了起来,暮年被吓了一跳:“娘娘想到了什么?” “竟是这样!她这样便可一箭双雕!”贤贵妃口中微微低吟。 暮年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娘娘说的是谁?” “你可还记得春末时分,念贵人有孕一事?”贤贵妃摸了摸指上的玉环说道。 暮年微微颔首:“那时陛下还责备了娘娘。” “本宫一直觉得凝妃那时是为了膈应本宫,却忽略了一点。念贵人根基尚浅,后宫本就波诡云谲,可她自打有孕,竟是无一疏漏,陛下子嗣多舛,可为何偏偏念贵人的孩子没人去动?” “定是凝妃暗中保护的。” 贤贵妃冷笑一声:“那她明幽澜为何要帮着念贵人保孩子!” 暮年低头思量了一番,顿时大惊:“除非念贵人的孩子会是凝妃的。” “不错,明幽澜她自己生不出来,自然会再寻别的法子。她膝下只有一个帝姬,若是想要同本宫争,她便会去借腹求子,只要念贵人一将孩子生下来,她便抱到自己身边养着,日后再处理掉念贵人,那这孩子和她亲生又有什么分别。”说到这里,贤贵妃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暮年低声问道:“那娘娘可要奴婢着人去?”话没说完,意思却已叫人心领神会。 “不急,再陪她们玩玩,现在当务之急是查出谋害莫贵人的凶手。”贤贵妃微微眯起双眼,轻笑一声,“胆敢在本宫的眼皮底下滋事,本宫定叫他没有本事再翻身!” 再说苏代等一行人出了惊鸿殿。 凝妃在身后喊住了苏代,苏代回眸,只见凝妃唇角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宫方才在殿内说的话,懿妃妹妹万万不要介怀。本宫也是想早日查明真相,替陛下和贵妃娘娘分忧。” 苏代淡淡笑了笑:“姐姐协理六宫,想早日查明真凶的心情,我自然能够理解。但是姐姐还是不要捕风捉影的好,弄得人心惶惶反倒适得其反。”说完,对凝妃微微行了个平礼,又笑意盈盈的说道:“妹妹先行告退。” 同江宓回到栖鸾殿,屏退了殿内伺候的人后,江宓才忧心忡忡的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凝妃现在是一心想把脏水泼在你我二人身上。” 苏代垂眸,笑了笑说道:“我入宫不久,你之前又深居简出,同莫贵人都无太多交集,这是阖宫都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她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我谋害莫贵人,任她再如何口吐莲花,又能左右陛下怎么想的麽?” 江宓闻言,微微颔首:“说起来,我还是觉得颜贵人仿佛知道些什么似的,她那日表现过于奇怪,若是单单是丢了帕子,也不足以解释她遇见我们时的慌张。” 苏代想起今日在惊鸿殿颜贵人的表现,心中的怀疑比之前更甚几分:“你和我想得一样,看来我们还需派人多留意颜贵人一些。” 江宓拉起苏代的手,眉头紧锁,忧心道:“其实我最怕的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于你,今日盛寒安如此急切,硬是要将白的说成黑的,代儿,你说会不会是她?” 苏代摇了摇头:“她头脑简单,若真是她想要陷害于我,倒不会这般几句话便将她堵了去,算了,随她去吧,你我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第三十一章 行宫闹鬼 转眼距离莫贵人惨死已有七日,这日的天气也不似以往阳光明媚,阴郁发沉,空气中还带了些许闷热,栖鸾殿的湘妃竹帘已被早早卷起,盼着外头偶有凉风吹进,也好一解这闷热之苦。 掐丝珐琅瓮中的冰块虽渐渐消融,却未给殿内丝毫凉意。黄花梨案几上的瓶中斜斜的插着清晨刚剪下来的木芙蓉,夏日炎炎不宜熏香,珧芷便从玉华台各处寻了些开得正盛的花插入瓶中,殿内的花香倒比熏香叫人更舒服些。 殿中的黄花梨桌上摆了几盒缠枝莲花小瓷罐,苏代拿起其中一个轻嗅一番,一阵茉莉的芳香充盈鼻尖。 “怎么样,你喜欢哪个香味的?”江宓笑意盈盈的看着苏代。 “我倒觉得茉莉味的还好。这几瓶小瓷罐里装的是什么?”苏代放下手中的缠枝莲花小瓷罐,笑道。 江宓眸中满是难掩的欢欣笑意:“这是我身边的苎儿做的香膏,她手巧,也惯会做些头油香膏什么的。这几罐是她这两日才做出来的,我便来借花献佛了。” 赛罕手执苏绣姚黄团扇轻轻地替苏代扇着风,有些羡慕的说道:“苎儿姐姐好厉害!还会做这些,不像奴婢一样手笨。” 苏代看着赛罕笑道:“若是苎儿愿意,你便拜了她为师傅。只怕你到时候又是三天打鱼,嫌着麻烦不肯学了。” 苎儿羞赧一笑:“却也不值当提,珧芷姐姐才是厉害,刺绣这般精通。” 说起珧芷,江宓没见她在殿里伺候,,遂问道:“怎么不见珧芷?” “我让她送些小玩意儿去给珩弟了,不过瞧着也该回来了。”苏代笑着答道。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声斥责:“还不快去做事,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苏代微微蹙眉,对赛罕吩咐道:“你去外面看看出了什么事。”赛罕应声而下,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娘娘,问清楚了,是几个小宫女和内侍凑在一起说话。”赛罕目光看向别处,苏代太清楚她这副神情了,定是没说实话。 “哦?单单只是说话,那为何会被训斥?”苏代挑着眉看向赛罕,赛罕只是低头瞧着自己脚上的绣鞋,“去将折颜叫进来问话。”赛罕只得出去喊了折颜进来。 苏代微微笑道:“你是本宫宫里的掌事宫女,栖鸾殿里大大小小的宫女都是有你主管。”折颜垂眸道:“是,娘娘。” “那好,刚刚殿外究竟发生了什么?”苏代继续问道。 折颜依旧垂眸:“回娘娘,有几个宫女和内侍聚在一起议论今日是莫贵人头七。奴婢已经训斥了他们。” 苏代微微蹙眉,淡淡开口道:“你先下去吧。”折颜应声退下。 江宓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莫贵人也是个可怜人,无端卷入这后宫之争。”一提起莫贵人,苏代和江宓的心情便低落了一些。 “陛下这几日都没来栖鸾殿麽?” 苏代摇了摇头:“嘉阳帝姬这几日一直高烧不退,说是被莫贵人的死给魇着了,陛下放心不下,便连着几日宿在了凝妃那里。” 江宓轻笑一声:“只怕嘉阳帝姬生病是假,凝妃邀宠是真吧!” 苏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日色渐渐暗了下来,江宓也回了流霜馆。 弯刀似的皎月缓缓爬上了枝头,珧芷将湘妃竹帘放了下来,又在殿里燃了些驱蚊的熏香,袅袅馨香自鎏金花枝炉中升腾而起。殿内熄了烛火,留了扇雕花窗,如水的月色透过雕花窗微微打进殿内洒了一地的光辉,阖宫渐渐归于宁静,偶有几只促织低鸣几声,倒给这浓重的夜色添了些许生机。 栖鸾殿当值的小宫女一面用手撑着下巴,一面打着盹儿,忽闻院中传来一阵低泣,哀哀婉婉,好不凄凉。 小宫女自梦中惊醒,瞪大了双眼,环顾了下院子,半晌才哆哆嗦嗦道:“谁……谁在那里?” 院子里似有一团白影飘过,伴随着的是更加凄厉的啜泣,小宫女吓得慌了神:“是谁……谁在哭泣?” “火好大……我的……裙摆……被烧着了……好疼啊……为什么害我……我和你……无冤无仇?”院中的啜泣渐渐消逝,转而一个凄厉的女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小宫女早就被吓哭了,忙跪下磕头哀求道:“我没有害你啊,不是我啊!” “当然不是你……是你家……娘娘……” 如墨的夜色下传来一声响彻天际的嘶喊,“啊!” 苏代猛然被惊醒,起身下床,这时,珧芷也匆匆从外间进来:“娘娘,芸儿疯了。”苏代蹙了蹙眉,沉声道:“怎么回事?” “芸儿今夜当值,说是看见了莫贵人。现在已经疯疯癫癫的,好些个宫女内侍都拉不住她。” 苏代披了件月白撒花交领褙子后便匆匆走出殿门,一出殿门,只见有个小宫女在院中疯笑,她的发髻凌乱不堪,身上的宫装也满是灰尘,额头上更是红了一圈,那芸儿一见苏代便高声狂笑:“是你!是你害了莫贵人!” 赛罕皱着眉头斥道:“还不快抓住她!”几个旁观的宫女内侍忙上前要抓芸儿,那芸儿被制服后还是疯笑不止,口中断断续续的喊道:“莫贵人来找你了!可是被我看见了!是你害死她的,她说她被烧得好疼……” 未待她说完,赛罕已是气极,上前一把甩了她一个耳光,芸儿的俏脸立刻肿了起来,但她还是疯笑依旧,周围的宫女内侍被她疯魔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 “你以为你能逃过去吗!哈哈哈她不会放过你的!”芸儿瞪着双目,神情狰狞,忽而又向看到了什么似的,低声哀婉的求饶,“不是我,不是我,你去找懿妃……” 苏代沉声道:“还不堵了她的嘴!”一个内侍忙拿了块布堵住了芸儿的嘴。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芸儿的呜呜声,苏代眸色凌厉的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沉声道:“芸儿被邪祟附体。今夜之事,若敢走漏半点风声,本宫唯你们是问!” 众人忙跪下,齐声道:“是。” 回到殿内,珧芷替苏代脱了身上的褙子,低声道:“娘娘可有所打算?” 苏代神色阴沉:“给本宫彻查此事!本宫倒要看看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第三十二章 兴师问罪 尽管苏代已经在栖鸾殿下了禁令,可第二日,整个玉华台还是沸沸扬扬的传言莫贵人头七回来找懿妃了。 “嘭”的一声,黄花梨桌子被猛地一拍,桌上的八仙莲花白瓷茶盏微微一颤,苏代看着殿中跪着的众人,声音清冷:“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赛罕和珧芷站在苏代身后,皆是双双蹙了眉。 折颜领着众宫女跪在殿内,低着头答道:“回娘娘,昨夜芸儿闹得动静太大,便是栖鸾殿无人出去乱说,但也不乏有心人注意到。” “芸儿何在?” 掌事太监利德润忙答道:“回娘娘,昨儿个就已经看起来了。” 殿外似有人声传来,苏代对珧芷道:“你出去看看。”珧芷答应了一声走出殿外,不一会儿便回来,轻声道:“娘娘,是惊鸿殿让娘娘过去一趟。” 苏代眸光扫过殿内跪着的众人:“都起来吧,珧芷你留下。”说完便带着赛罕前往惊鸿殿。 仪舆稳稳地停在惊鸿殿前,只见殿外已经停了好几架仪舆,苏代不禁笑了一声。 走进惊鸿殿,只见大小妃嫔都来了,一见苏代进来,皆神色各异地看向她。苏代轻笑一声,原来在这里候着她呢,“呦,阖宫姐妹都来了?” 凝妃慵懒的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懿妃妹妹真是叫人好等!” 苏代微微一笑:“原来竟是我的不是了,妹妹竟是不知贵妃娘娘如此兴师动众是为哪般?” 惊鸿殿里在夏日依然燃着熏香,贤贵妃端坐在高座上,眉目低垂,脸上的神情叫人见不真切,“凝妃妹妹听说了些事情,因此特意喊来妹妹一问真假。” 凝妃的微笑有些凝固,这个盛璟竟然把由头引到了自己身上:“今儿个一早,本宫便听宫里的小太监说昨夜懿妃妹妹宫里闹鬼了?还有个小宫女都吓傻了。” “本宫在乌珠尔沁便学到了一个词,众口铄金。之前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何意,如今却是懂了。凝妃姐姐乃三妃之首,竟还轻信这些讹传。”苏代款款在江宓身旁坐下,淡淡笑着,顿了顿又道,“我宫里是有个宫女疯魔了,不过却是烧糊涂了,和鬼魂又何来的关系?” 盛寒安掩唇轻笑,声音里带了些讥笑:“懿妃娘娘这话臣妾听着却是不对,听闻那宫女昨夜正是她当值,若说是烧糊涂了,臣妾却是不信的!” “盛婕妤倒是消息灵通,如何本宫宫里哪日有何人当值婕妤都一清二楚?”苏代抬眸看向盛寒安,眸中盛满了探寻的意味。 盛寒安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倒是贤贵妃淡淡开口道:“还是把那个宫女带来一问便知。”说完,便吩咐暮年去栖鸾殿带了芸儿过来。 凝妃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似笑非笑的看着苏代:“懿妃妹妹还真是淡然,叫人好生佩服。” 苏代微微一笑:“凝妃姐姐说笑了,心中坦然何来惧意!” “哼,也不知一会儿人来了之后还会不会这么淡然。”盛寒安不屑的撇了撇嘴,小声嘟哝着。 江宓神情满是担忧,苏代拍了拍她的手,对她笑了笑。江宓低声道:“今儿个早上听说你宫里昨夜的事,我都急死了,正要去找你,便被唤来惊鸿殿了。” 苏代笑了笑:“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殿内众嫔妃皆是无言,却神色各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暮年便匆匆回来了,贤贵妃见只有他一人,不禁蹙眉问道:“怎麽就你一人?” “回娘娘,那个叫芸儿的宫女。”暮年低头答道,“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殿内的所有目光皆汇向苏代,江宓更是惊得用帕子捂住了嘴。苏代心中“咯噔”一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这是个圈套,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对,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 “懿妃妹妹怎么这般处波不惊,倒好像早便知道芸儿死了一般。”凝妃染着红色蔻丹的手指轻轻击打在紫檀木雕花桌面上,唇角勾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宓抿了抿唇,站起身:“贵妃娘娘明鉴,定是有人蓄意诬陷懿妃娘娘。且不说懿妃娘娘一直与人为善,单凭懿妃娘娘进宫不久,根本没有和莫贵人有过任何不快,便不足以定论懿妃娘娘谋害莫贵人啊!” “韶婉仪这话可真有意思,这宫里笑里藏刀的人本就不计其数,谁知道懿妃是不是那种人?更何况懿妃娘娘为何早早便赶到天巧阁,其中她到底是不是事先知晓,又或者纵火之人就是她?”盛寒安精致的眸中满是嘲讽,幸灾乐祸的说道,“昨夜栖鸾殿又闹鬼,唯一看见的宫女还死了。” 江宓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盛婕妤的意思是,只要能证明天巧阁走水之前,懿妃娘娘身在旁处,便能证明懿妃娘娘和此事毫无关系,是吗?” 盛寒安不禁翻了个白眼:“那可有人能证明?” 江宓喜上心头,笑着点了点头:“嫔妾就能,嫔妾当时和懿妃娘娘在一起,能证明她当时是在液华池旁的亭子里。” “婉仪近来和懿妃妹妹走得极近,情同姐妹,谁知道婉仪是不是在刻意包庇懿妃?”凝妃忽的笑了起来,眉目间的笑意炫如夏日里的骄阳,“更何况,婉仪自身也有嫌疑,如何能替懿妃妹妹佐证?” 江宓闻言,心下着急,忙道:“那凝妃娘娘可以传唤那日液华池附近当值的内侍,定有人看见了的。”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眉梢染上一抹喜色,“那天嫔妾和懿妃娘娘问了个内侍的话,娘娘可以找到那个内侍。” “哦?那个内侍唤何名?”凝妃挑眉轻笑一声,“如此兴师动众的去寻个不知姓名的内侍,是要天下都耻笑皇家的威信麽?” 江宓手里死命的扯着帕子,看向若有所思的苏代,焦急道:“懿妃娘娘,你说句话啊!” 忽而殿外走进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行礼,对贤贵妃道:“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贤贵妃微微蹙眉:“笙儿来做什么?唤他进来吧。” 第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 不多时,殿内便阔步走进一个俊美的少年,眉如墨画,面如桃瓣,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宛若秋波,唇角的浅笑充满了多情。一袭群青的锦衣衬得他风流韵致,腰间系着鸦青色涡纹丝带,一只手轻轻负在身后,走进后,对贤贵妃行礼:“儿臣拜见母妃。” 殿内众妃嫔也款款起身对着荣笙行礼。 荣笙端坐下后,一双桃花眼含笑道:“听闻母妃近来一直在为天巧阁走水一事烦忧。儿臣日前正好撞见一个在天巧阁附近鬼鬼祟祟的内侍,审讯之下,天巧阁走水竟是他所为。” 凝妃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哦?哪个内侍竟然这般胆大?” 荣笙薄唇微微勾了个弧度:“还是带上来叫他自己说吧!” 言罢,只见两个内侍拖着一个人进来了,那人脑袋微微耷拉着,一双手上的指甲早已被拔了去,一双腿像是已经废了,身上的衣裳皆已被抽打得褴褛不堪,血迹斑驳的样子甚是骇人, 见此情景,殿内的众妃嫔皆是微微别过了脸,神情颇为不忍,淑美人不禁声音颤抖的轻声说道:“已不成人形了。” 哪想荣笙听见了她的低喃,轻睨了地上跪着的人一眼,似笑非笑道:“他蓄意谋害莫贵人,如此惩罚还是轻的了。” 贤贵妃微微打量着地上跪着的内侍,淡淡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谋害莫贵人?” 只见那内侍垂着脑袋,声音里无半点生机:“奴才海安,曾是莫贵人宫里当值的,半年前,奴才一时鬼迷了心窍,偷了莫贵人的一对镯子,后来被莫贵人发现了,奴才被打了二十棍后又被撵了出来,奴才因此怀恨在心,那日看见莫贵人在天巧阁避雨,奴才看天巧阁一向鲜少有人来往,遂起了歹心。” 内侍说的无情无绪,苏代却是不信的。 只听凝妃轻笑一声:“天巧阁一向人迹罕至,可那天却先后有四位宫妃路过附近,真是不晓得是造化弄人还是……”凝妃的话说到一般便不说了,只是笑意盈盈的看着苏代。 盛寒安皱着眉急切的说道:“纵然如此却也不能证明……” 苏代率先打断了盛寒安的话,扬声冷笑道:“不能证明什么?婕妤一直无凭无据、口口声声称本宫和此事有关,本宫倒想知道婕妤究竟是真为贵妃娘娘分忧,还是心中另有他想?” 盛寒安被堵的哑然,半晌才道:“臣妾自然是想替姑姑分忧。” 荣笙微微一笑,看向贤贵妃:“母妃预备如何发落此恶奴?” 贤贵妃耳间佩戴的玉坠微微闪烁着动人的光芒,眉宇间不见任何情绪,“内侍海安滋生恶意,蓄意谋害宫妃,烧坏皇家楼阁,罪不可恕。通禀陛下,交由靳刑院发落吧!” 如此一说,海安火烧天巧阁、谋害莫贵人的罪名算是落实了。 凝妃见事成定局,眉梢间像是润了层寒意,似笑非笑看着苏代:“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想来懿妃妹妹也可高枕无忧了。”言罢,款款起身行礼,懒懒的道:“臣妾觉得有些倦乏,就先行一步了。” 待凝妃走后,惊鸿殿的众妃嫔也相继起身告退。 苏代和江宓走出惊鸿殿,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懿妃娘娘。”江宓对苏代柔柔一笑:“我先去前头等你。” 荣笙一手轻负身后,眉宇间满是笑意,苏代对他微微行了一礼,淡淡笑道:“太子殿下替贵妃娘娘了却一桩心事,亦替本宫解了围,本宫心里甚是感激。” “不过是正好发现了那恶奴,也算是告慰惨死贵人了。” 苏代微微颔首,笑了笑:“宫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说完,对荣笙行了一礼后便转身而去。 江宓见苏代远远地走了过来,忙迎上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定躲不过去了,不想太子殿下竟抓到了真凶。” 苏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真凶必不是内侍海安,只是现如今事情拖得越久,越显得贤贵妃治宫无能,不管真凶是谁,海安现在都是替罪鬼,至于贤贵妃私底下有没有再着手彻查此事就不得而知了。 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玉华台,盛放的百日红在微微将晚的日色中抖动着花枝,偶有雀鸟飞过,“咻”的一声便扑棱着羽翼往天际飞去了。 “这几日,嘉阳烧得厉害,朕一直陪在她身边,倒是一时疏忽了你。朕听宫里的人说日前你宫里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可有吓着你?”荣秉烨同苏代一齐躺在床上,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纤弱的腰肢上,眸中带了些怜惜,声音里满含柔情。 “哪有这么容易就被吓着,不过是那个宫女癔症了。”她的手指轻轻卷着他如墨似的发丝,轻快的笑着,“嘉阳帝姬的病可好些了?听闻早先甚是凶险,臣妾倒是瞧着嘉阳帝姬平日里灵动活泼,只怕这次也被天巧阁走水给吓坏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腰间的带子,薄唇微微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朕还不知道原来灼灼胆子这般大,那灼灼可要和朕试试那日朕和你说过的那样?”他的气息暧昧的喷薄在她的耳边,说出的话那样羞人,偏生又一派正色的模样叫她一时间羞赧不已。 她红了脸,轻啐了一口:“陛下说的什么?灼灼可听不明白。”说话间,他的手指已从她身上的小衣钻了进去,轻轻抚摸着她细腻香滑的肌肤。 “哪里就不懂了,嗯?”他轻笑着,最后一个“嗯”字拖得老长,其间暧昧的意味倒叫她听了个真真切切。 她嘴上娇斥着,但那温柔的笑意噙在唇边,“不懂便是不懂,灼灼愚笨。” 他骤然收紧环在她纤腰上的大掌,顺势一带,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待她看清后,才发现自己已稳稳地跨坐在了他的腰上,而他平躺着,一双手已上前解了她的小衣,老神在在的笑道:“灼灼现在可懂了?” 她羞红了脸,双臂横在胸前遮掩着美好的景色,嗔道:“现在也还是不懂,陛下尽会捉弄灼灼。” 他朗声而笑,微微坐起身,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俯身亲吻着,一手在她身上探寻着,百忙之中含糊道:“那也没关系,你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去弄懂。” 楠木垂花拔步床上的薑黄轻罗帐被轻轻放了下来,朦胧的烛火微微摇曳着,映出轻罗帐上缠绵的人影。 第三十四章 初起疑心 三日后,莫贵人被追封为欣嫔,以容华之礼下葬。 欣嫔下葬那日,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倒像是哀叹如此芳华的女子就这样在宫闱中香消玉殒。听说送殡时,只有和欣嫔相交不多的淑美人去了,凝妃和玉嫔皆未露面。 听了珧芷的禀报,苏代唇角不禁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人心叵测,欣嫔之前一直在凝妃手下,如今人死了,凝妃和玉嫔连送都没送,只怕凝妃还觉得晦气。 江宓不禁轻叹了口气:“倒是苦了欣嫔才三岁大的帝姬了,小小年纪便丧母,日后甘苦也便只能自己尝了。” 苏代轻轻捻了一颗柳叶糖送入口中:“宫中向来如此,后妃的争斗成也好败也罢,最后受累的都是子嗣,可稚子何辜?”她不禁想起了乌珠尔沁,大妃的手不知害了多少尚未成型的孩子,与这璃宫又何其相似。 江宓轻拧着柳眉,疑道:“说到底,还是没抓到幕后主使。” 苏代不禁轻笑一声,伸手替江宓扶正她鬓边的步摇:“哪有这么容易,后宫之争又岂是非黑即白的。贤贵妃要的也不过是后宫面上的祥和,以正她贵妃之位,欣嫔不过是恰好被利用了,不谨慎些当是如此。” “这便是我一直不愿进宫的缘由,争来争去,哪怕不争却也可能被加害,哪里能置身事外!”江宓叹息着微微摇头,面上似染了层悲凉,“我姨母曾是先帝最宠爱的丽妃,可那又如何,还不是被小人陷害,一道圣旨惨死冷宫。” 这是江宓第一次在苏代面前说起自己的事,苏代看她眉梢间满是悲伤,不禁握住她的手。 江宓垂眸微微一笑:“瞧我,竟然失态了。” “无妨的。”苏代笑了笑。 江宓目光落在苏代的小腹上,不禁疑惑道:“怎么这么久了,就是没有消息?” 苏代脸颊有些微红:“哪有这么容易……”话未说完,苏代已经反应了过来,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江宓的话没错,自己入宫也有小半年了,不能说夜夜承宠,可和陛下的次数却也是摆在那里的,想起在乌珠尔沁时,大妃经常用些阴损的手段叫有些可敦不能有孕,难道自己也出了什么岔子? 江宓见苏代突然不说话了,遂问道:“怎么了?” 苏代脸色有凝重沉,低声道:“我怀疑我殿里可能有些不干净。”江宓闻言大惊:“可要寻个太医来瞧瞧?” 苏代蹙眉道:“宓姐姐可有觉得较可靠的太医?” 江宓微微思量了一番,才道:“太医院的扶析扶大人为人正直,我入宫以来,身子不舒服也是他瞧的,你可寻他来看看。” 苏代转头对赛罕吩咐道:“你去太医院请扶大人过来,就说本宫身子有点不爽利,请他过来瞧瞧。切记,一定要是扶大人。” 赛罕点了点头:“奴婢省得。” 珧芷忧心忡忡的说道:“若是真有什么可怎么才好。” 不多时,赛罕便领着扶析回来了,上回见他还是初见珩弟之时,如今辗转已经过去了两月。 “臣扶析拜见懿妃娘娘、韶婉仪。”扶析微微行了一礼。 扶析替苏代诊完脉道:“启禀娘娘,娘娘的脉象平稳,若是觉得不适,只需多休息便好。” 苏代微弯唇角,勾出一抹温和的浅弧,直入主题:“本宫请扶大人过来,并非本宫身体不适,而是想请扶大人看看本宫殿内可有不妥之处?” 扶析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显露:“是。” 扶析转了一圈后,说道:“启禀娘娘,殿中并无任何不妥。”苏代闻言不禁蹙了蹙眉,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苏代笑道:“多谢扶大人,今日之事还望扶大人守口如瓶。” 扶析微微颔首:“自然。娘娘若无旁事,臣先行告退了。”说完,便行了个礼,他正欲离去,走到殿门前,又转身道:“娘娘若是不放心,臣明日再来给娘娘看看。” “多谢扶大人。”苏代笑着道,“珧芷,替本宫送送扶大人。” 待扶析走后,苏代才道:“可能真是你我多心了。” 江宓柔声笑道:“没有最好。” 珧芷这时从殿外进来了,低声道:“娘娘,方才奴婢送扶大人出去,想塞点东西给扶大人,扶大人没有收。”还蹙了蹙眉,倒像是她做了什么瞧不起他的事。 苏代有些讶然,江宓倒是微微一笑:“他不收你也就不要强求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身的浩然之气。” 苏代笑了笑:“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江宓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小口,赞道:“果然还是你宫里的六安茶滋味鲜醇,只怕旁的地方再难吃到了。” 苏代笑道:“我宫里还有些,一会儿姐姐带点回去吧。” “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江宓也笑了,眨了眨眼道,“说起来,这贡茶在此前都是先送到贤贵妃和凝妃那里,如今怕是连她们也要退而求其次了。” 苏代双眸含笑:“陛下待我确实甚好。” 提起凝妃,苏代想起之前的事,遂又开口道:“日前我宫里有人装神弄鬼,现在细细想来,我倒是觉得此事该是凝妃手笔” 江宓蹙了蹙眉道:“何解?” “自从我和陛下和好以来,陛下夜夜宿在栖鸾殿。可偏生在欣嫔头七那几日被凝妃以嘉阳帝姬生病拉到了华音殿,恰好欣嫔头七那日边有人装神弄鬼,只怕事先拉开陛下,是为了不让陛下卷进此事。而且那日在惊鸿殿,凝妃咄咄逼人,直指我就是谋害欣嫔的罪魁祸首。” 江宓沉思了一会儿,微微颔首道:“你说的有理,欣嫔惨死,陛下第一个问责贤贵妃,自然不可能是她。凝妃可能一开始也非主谋,但她是否在事发后插了一脚就有待考究了。” 苏代冷笑一声:“入宫以来,我虽未曾去主动害人,却也不能叫她们欺负到我头上来。若非那日太子来得及时,只怕我是难以洗脱了。” “她们有没证据,难道就任她们说?” “重要的不是有没有证据,而是陛下信不信。若是众人都信了欣嫔头七回来了,事后再出现几桩此类的事,帝王最忌惮鬼祟,到时候就算陛下还信我,只怕御史的折子也要上来了。”御史的折子一旦上来,此事就不是只是后宫之事了,欣嫔母家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陛下为了安抚朝臣,只得冷落自己,凝妃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关于文中涉及的六局二十四司 明朝二十四司 尚宫局 尚宫二人,正五品(掌导引中宫及六局出纳文移印属之事) 司记司:司记二人,正六品;典记二人,正七品;掌记二人,正八品;吏员六人(掌宫内诸司司薄书,出入录目,加印后授行) 司言司:司言二人,正六品;典言二人,正七品;掌言二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宣传启奏之事,凡遇令节外命妇朝贺中宫,则为传旨) 司薄司:司薄二人,正六品;典薄二人,正七品;掌薄二人,正八品;吏员六人(掌宫人名籍及廪赐之事) 司闱司:司闱六人,正六品;典闱六人,正七品;掌闱六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宫闱各门启闭之事) 尚仪局 尚仪二人,正五品(掌礼仪起居之事);彤史二人,正六品(记录后妃、群妾、宫女伴宿皇帝之事,以备查考) 司籍司:司籍二人,正六品;典籍二人,正七品;掌籍二人,正八品;吏员十人(掌宫中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 司乐司:司乐四人,正六品;典乐四人,正七品;掌乐四人,正八品;吏员二人(掌宫中音乐之事) 司宾司:司宾二人,正六品;典宾二人,正七品;掌宾二人,正八品;吏员二人(掌朝见、宴会、赐赉之事) 司赞司:司赞二人,正六品;典赞二人,正七品;掌赞二人,正八品;吏员二人(掌朝见、宴会时赞相之事) 尚服局 尚服二人,正五品(掌供服用仪仗宝玺、印符等事) 司宝司:司宝二人,正六品;典宝二人,正七品;掌宝二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宝玺、符契等) 司衣司:司衣二人,正六品;典衣二人,正七品;掌衣二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皇帝衣服、首饰之事) 司饰司:司饰二人,正六品;典饰二人,正七品;掌饰二人,正八品;吏员二人(掌皇帝巾栉、膏沐之事) 司仗司:司仗二人,正六品;典仗二人,正七品;掌仗二人,正八品;吏员二人(掌朝贺时女官仪仗之事) 尚食局 尚食二人,正五品(掌饮食进御之事。凡进上饮食,则先尝之) 司馔司(司膳司):司馔(司膳)四人,正六品;典馔(典膳)四人,正七品;掌馔(掌膳)四人,正八品(掌宫中饮食烹调) 司酝司:司酝二人,正六品;典酝二人,正七品;掌酝二人,正八品;吏员二人(掌掌宫廷酒醴饮用之事) 司药司:司药二人,正六品;典药二人,正七品;掌药二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御用医方药物之事) 司供司(司饣喜司):司供(司饣喜)二人,正六品;典供(典饣喜)二人,正七品;掌供(掌饣喜)二人,正八品(掌宫中饮炭薪柴之事) 尚寝局 尚寝二人,正五品(掌皇帝宴寝之事) 司设司:司设二人,正六品;典设二人,正七品;掌设二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皇帝床铺打扫张设之事) 司舆司:司舆二人,正六品;典舆二人,正七品;掌舆二人,正八品;吏员二人(掌御用舆辇、伞扇之事) 司苑司:司苑二人,正六品;典苑二人,正七品;掌苑二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宫中园囿种植花果之事) 司灯司:司灯二人,正六品;典灯二人,正七品;掌灯二人,正八品;吏员二人(掌宫中灯烛之事) 尚功局 尚功二人,正五品(掌督女红之课程) 司制司:司制二人,正六品;典制二人,正七品;掌制二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宫中衣服裁制缝纫之事) 司珍司:司珍二人,正六品;典珍二人,正七品;掌珍二人,正八品;吏员六人(掌宫中金玉宝货) 司彩司:司彩二人,正六品;典彩二人,正七品;掌彩二人,正八品;吏员六人(掌彩绸丝絮之用) 司计司:司计二人,正六品;典计二人,正七品;掌计二人,正八品;吏员四人(掌宫中衣服、饮食、柴炭度支之事) 第三十五章 千里家书 转眼又过去了半月,这半月里,扶析来过栖鸾殿两次,对外皆称请平安脉。 栖鸾殿的湘妃竹帘被放了下来,似是要将室外的暑气通通阻隔起来,殿内有掐丝珐琅珐琅瓮中奉着的冰块,倒并未叫人觉得酷暑难耐。 “娘娘手也太笨了些,连奴婢都学会了,娘娘还学不会。”赛罕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大殿。 苏代瞪了她一眼,佯装恼怒道:“快,珧芷,还不撕了她的嘴。” 珧芷掩唇吃吃的笑着,赛罕早已跑到了一旁,揉着笑疼的肚子,半晌才气喘吁吁道:“娘娘果然还是没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做得不好还不准奴婢笑。” 苏代看着手中绣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禁哑然失笑:“这劳什子也太难了些。” 珧芷接过苏代手中绣了一半的衣裳,笑道:“娘娘初学,自然是难以驾驭,要奴婢说,娘娘可以先从小的物件绣起。” 苏代微微思量了一番,觉得珧芷说得有理,笑了笑道:“这样也好,那你觉得本宫先绣些什么比较好?” “娘娘可以先绣些容易的花样子。”珧芷拿过桌上的几张花样子,苏代接过一看,笑了:“如此也好。” 荣秉烨走进栖鸾殿,对正要通禀的小宫女摆了摆手,遂打起湘妃竹帘进了殿门。珧芷和赛罕正要起身行礼,却见荣秉烨微微摇头,二人皆会意悄悄退下。 黄花梨圆桌前坐着个琼姿花貌的女子,她垂眸仔细的盯着手中的针线,时而微微蹙眉,阳光洒在她身后的地上,逆着光的朦胧之态叫人见不真切,似有一番琅嬛仙境之景。 只听她兀自轻抿朱唇,轻声道:“珧芷,你瞧我这里是不是绣的不好?” 他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嗓音如浓酒般叫人沉醉:“朕瞧着都是好的。” 她一惊,指尖一颤,尖利的银针猛地扎进了她细腻的指尖,只一瞬鲜红的血珠染红了她白皙的手,她吃痛惊呼一声,他见状,忙上前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含住她的指尖,她脸颊一红,喃喃道:“陛下怎么总是这般不出声吓臣妾?” 他眸中一阵懊恼,柔声道:“是朕不好,下次再不会了。” 她将脸别开,半怒半嗔道:“总是这般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面上的笑意愈发的温柔醉人,手指轻轻抚上她顺滑的发丝:“自然是真的。朕怎么不知道,灼灼什么时候竟开始学这些了?” 她羞赧一笑:“不过是闲暇绣着顽的罢了。” 他轻轻拥她在怀,眼底的柔情似是能将她沉溺其中不得自持:“若不然给朕绣个香囊吧,朕也可每日佩在身上,见不到你的时候,也可睹物思人,一解这相思之苦。” 她笑得如同初春的牡丹绽放,满目星光,道:“陛下惯会捉弄臣妾,臣妾这般粗糙的针线,如何能叫陛下整日戴在身上,还不让旁人笑话!” 他的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沉吟道:“灼灼若是怕有旁人笑,朕便下一道旨,嗯,就说此香囊乃贤淑懿妃亲手绣制,聊以朕心,尔等皆不可顽笑,违者,杖责二十。你说可好?” 她被他气笑了,轻啐了一口:“呸,哪能这般,那臣妾必会被笑死的。” 他在她的脸颊上快速亲了一口,才正色道:“乌珠尔沁来了封你的家书,朕给你带过来了。”说完,自袖中掏出一封书信。 苏代欢喜的接过书信,展开书信阅览一番,她面上的笑意更甚,又将信仔仔细细的读了三遍才放下,只见她唇角绽出浓浓的笑意,眸色明亮,喜不自禁道:“信中说额吉有了身孕,我要有弟弟了。”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间,轻轻笑道:“灼灼这般欢喜,何不自己生一个?”言罢,他的手早已探入她的小衣,她面色一红,忙捉住他使坏的手道:“现在可是白天。” 他轻轻解开她腰间的带子,一手握着她胸前的绵软,薄唇缓缓吻上她的锁骨,含糊道:“嗯?那又如何?” 她面上红得更厉害了,浑身发软,半晌才软软的说道:“陛下白日宣淫,够御史台上好几道折子了。” 他低声轻笑:“你不出去说,哪有人会知道?” 她羞恼的瞪了一眼他:“臣妾自然不会说,那尚仪局总是要备案的。” “是朕疏忽了。”他吻了吻她的眸,手上的动作不停,不一会儿她身上已经衣衫半褪,“且不管御史台,朕是要今朝有酒今朝醉的。” 她强撑着身子推了推他,轻声道:“去屋内。” 他闻言,将她打横抱起,阔步绕过梨木牡丹屏风走进室内,路过螺钿镜,她眸光瞥见自己神色迷乱,不禁红了脸。 他将她放在榻上,她一惊,嗫嚅道:“怎……怎么……在这里?” 他缱绻一笑,凑近她耳边低声轻语道:“早先便想在这里了。”她大窘,慌张欲坐起身,却被他压倒在榻上。 他的手轻轻滑向她平坦的小腹,疑道:“怎么还是没动静?” 她眸色一暗,他误以为她心里失落,亲了亲她的脸颊,怜惜道:“你还小,日子还长。”他的唇沿着她的脸颊密密地吻至锁骨,她被他喷薄的气息弄得直痒痒,不禁轻轻挣扎了几下,肩头本就半褪的衣衫已经松松的滑落,露出半截肤白胜雪的肩膀,他见状,不禁喉头一紧,手下的动作却更急了。 她任由他吻着自己,仰面堪堪的瞧着房梁,轻声道:“若是灼灼他日老了,陛下可还会这般宠着灼灼吗?” 他抬眸凝望于她,她般般入画的脸庞叫他贪恋,眼底的眷恋浓得化不开,低低道:“灼灼如何这般问?朕长你二十有五,朕还没问灼灼可嫌弃朕老矣?” 她闻言心中似吃了蜜般的甜,不禁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拉向自己,眸色媚如丝:“与君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阳光透过雕花窗打在窗前的花枝上,像是度了层光影,百日红的花瓣更显娇媚,满屋子的朦胧迷离,晦暗不明,低低的呻吟和喘息给这静谧的内室平添暧昧。 她在迷离中微微举起手遮住炫目的光影,她的手指在朦胧的光影里几近透明,身下的冲撞叫她不禁咬了咬唇,纵然是年岁悬殊又如何?她已认定他是她的良人。 第三十六章 一波又起 再起身时,已是临近黄昏,荣秉烨早已走了,而她不知何时被他抱到了床上,只留身侧微微的龙涎香的味道。 苏代唇角含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头下的枕头,上头绣着“莲生贵子”,淡淡的馨香自枕中传来,她不禁轻轻阖上双眸,低眉轻嗅,面上带着盈盈浅笑。 珧芷悄然从外室走进,苏代睁开双眸,珧芷行了一礼,轻声道:“娘娘醒了,恰好扶大人来请平安脉。” 苏代微微颔首:“先让他稍等,伺候本宫起身。” 珧芷答应了一声,去了外室一趟,复又归,伺候苏代换上湖蓝戗银米珠竹叶衣裙,苏代坐在螺钿镜前,眉目含笑,珧芷拿着象牙梳子替她梳发,笑道:“方才陛下走后,让司珍司送过来一支金累丝点翠凤凰展翅步摇。”言罢,拿起桌上的一只紫檀雕花盒,轻轻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一支璀璨的步摇,金累丝的工艺精致的做出一只凤凰展翅之态,而凤凰的羽翼则是点翠鸟的羽毛制成,栩栩如生,叫人爱不释手。 苏代轻轻抚摸着金步摇,心中越发的欢喜:“珧芷,替本宫戴上。” 珧芷笑着答应一声,将苏代的青丝挽成朝云近香髻,复又小心翼翼的将金步摇插进她发髻间,苏代瞧着镜中的人,微施粉泽,眸光流转间顾盼生辉。 苏代款款走出内室,只见扶析已端坐在椅上,赛罕已上了盏茶,扶析见她出来,起身行礼:“臣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微微一笑,淡淡道:“免礼。” 扶析命随行的小药童将脉枕放在桌上,苏代伸出手放在上面,赛罕见状,忙取出锦帕覆在她如凝脂般的腕上。 扶析轻轻搭上她的手腕,须臾道:“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臣有一事斗胆想问娘娘。” 苏代笑道:“扶大人但说无妨。” 扶析沉吟半刻,才悠悠道:“臣想知道娘娘的小日子可还正常麽?” 赛罕、珧芷和苏代闻言皆是红了脸,半晌,珧芷才替苏代答道:“自然是正常的。” 扶析不禁有些诧异:“这般麽?”垂眸微微思量须臾才道:“娘娘可否将随身佩戴的香囊给臣一览?” 珧芷不禁要开口阻拦了,苏代倒是面色有些凝重,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扶析,扶析接过香囊轻嗅了一番,过了一会儿也不语,苏代不禁有些着急,忍不住开口问道:“扶大人,可有何不妥?” 扶析微微摇头道:“回娘娘,臣方才闻到一阵轻微的麝香之味,原以为是娘娘身上香囊里加了,可刚刚臣看过,发现香囊中的药材都十分平常,并无不妥。” 他的话一句句的说完,苏代早已眉头深锁,沉吟道:“自打入夏,本宫殿里便不再焚香,日常接触的衣服也是由珧芷准备,理应不会有什么岔子……”话音未落,苏代猛然想起还有一个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苏代面色阴沉道:“珧芷,去将本宫床上的枕头取来。” 珧芷有些犹豫:“娘娘,只怕不妥当吧。” 苏代冷声道:“还不快去!” 珧芷无法,只得走进内室,不一会儿,便抱了一只枕头出来了。枕头被放在桌上,苏代蹙眉道:“劳烦扶大人看看,这只枕头可有不妥?” 扶析俯身,轻轻嗅着枕上透出的香气,须臾才道:“回娘娘,这只枕头里是有一味麝香。若娘娘常年枕着这只枕头,只怕再难有孕。” 珧芷和赛罕听完脸色大变,而苏代面色则愈发的阴沉,这只枕头是从璃宫带来的,自己入宫的第二日,是尚寝局司设司的甘司设亲自送来的,说是里头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于睡眠有益。枕头上还绣了“莲生贵子”图,寓意早生贵子,她当时还笑着赏了甘司设一些东西。 原来那时候自己就已经被算计上了,尚寝局司设司,对她下手的人究竟是贤贵妃还是凝妃?日前扶析一直都没有发现,是因为枕头私密,难以叫人留心。而今天,她睡醒一起身便见了扶析,发间还残留着枕上的馨香。 扶析见苏代不语,遂安慰道:“娘娘不必忧心,此物加的量极少,娘娘就算已吸入,臣再开些进补的方子,吃上一月应当无碍。” 苏代闻言起身,慎重地对他行了一礼,正色道:“扶大人如此恩德,请受本宫一拜。” 扶析没料到苏代竟会对他行礼,想扶起她,却又碍于她的宫妃身份不好贸然触碰,生生受了她一礼,半晌才道:“懿妃娘娘不必如此,医者仁心,臣既已察觉不妥,必然会向娘娘禀明。” 苏代微微一笑道:“扶大人医者仁心,可本宫当谢还是得谢。” 扶析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温润的浅笑:“娘娘果真和旁人不同,析受下便是。” 唤了小药童铺上笔墨,扶析低眉微微思量,挥毫写下一张方子,待墨汁风干后递给珧芷道:“就照这方子去司药司抓些药煎来吃,如此一月,娘娘应当无事。” 珧芷笑着接过方子后道:“娘娘,奴婢这就去司药司。” 苏代微微沉吟,朗声喊住了珧芷,面上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急,本宫自有用处。” 扶析领着随行的小药童行了一礼道:“臣告退。” 待扶析走出殿门,赛罕便开口问道:“娘娘,为何不让珧芷去司药司抓了药来吃,娘娘早些吃也可早日怀上小皇子啊。” 苏代端坐在椅上,看着这一室华贵的摆设,冷笑一声:“本宫自入宫以来处处忍让,却不想她们一开始就不想让本宫好过,妄存了这种腌臜的心思,若不陪她们好好演上一出,如何对得起她们这般苦心孤诣的安排?” 赛罕咬唇思考着:“娘娘是想做什么呢?” 珧芷已是了然笑了起来:“傻赛罕,娘娘是想替这火再添一把柴,叫它愈烧愈旺,最好能烧着点火之人才好!” 赛罕杏眸微微瞪了珧芷一眼,撅着嘴道:“我又不傻,自然知道娘娘的意思。”珧芷听了只觉她可爱,笑着摇了摇头。 第三十七章 脱簪请罪(一) 玉华台和璃宫的区别便在于,玉华台几乎日日歌舞升平,各式大小宴会接连不断,天巧阁惨死的欣嫔尸骨未寒,阖宫记得她的又有几人? 嘉阳帝姬病了近十日,才渐渐好转,凝妃心中甚是高兴,在烟雨楼上设宴款待众妃嫔。 申时三刻,苏代才悠然转醒,珧芷早已备好了赴宴的衣裳候在一旁,苏代淡淡睨了眼她手中的服饰说道:“换个素淡的吧。” 珧芷闻言微微一怔,遂转身取了一套青灰色的衣裙,见苏代颔首,便服侍她换上。 螺钿镜中的女子未施粉黛,三千青丝只用了一只碧玉簪挽起,发间再无他物。苏代满意的点了点头,赛罕疑惑道:“娘娘赴宴怎可打扮得这般素净?” 苏代淡淡笑道:“你一会儿便知。” 烟雨楼在如意洲之北的青莲岛上,楼自南而北,前为门殿,后有楼两层,红柱青瓦,面阔五间,进深二间,单檐,四周有廊。大楚圣祖曾赋诗“最宜雨态烟容处,无碍天高地广文。却胜南巡凭赏者,平湖风递芍荷香。”1因而被赐名“烟雨楼”。凭栏眺望,可见湖中荷莲争妍,湖上雾漫,状若烟云。 烟雨楼上已有几位低阶妃嫔聚在一起说笑,莺常在笑得娇俏,发髻间的金镶珠翠挑簪闪烁着动人的光泽,卫选侍面露艳羡的神色,甜甜地笑着:“姐姐头上的这支簪子可真好看。” 莺常在抬着素手轻抚发间的金簪,笑道:“日前陛下赏的,自然要比司珍司送来的要好上不少。” 不远处坐着的韩小仪抬眸轻蔑的扫了眼莺常在,扬声道:“是什么样的好东西,让莺常在这般宝贝?何不取下来让我瞧瞧?” 莺常在是几个低阶妃嫔中唯一一个有封号的,位列从五品的韩小仪自认家世比她好,容貌也比她出众,可自己偏生就没有封号。而那个莺常在不过是个凭跳舞入了陛下眼的舞姬。 莺常在见开口的是位份远在她之上的韩小仪,心中虽是极不情愿,却还是取下了发间的金簪递给她。 韩小仪接过金簪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不禁咒骂着,这支簪子样式好看又尊贵,陛下为什么赏给这个奴藉出身的贱人。 她指尖摩挲过簪子上的珠翠,面上笑意不减道:“我当是什么宝贝呢!不过是支金簪,妹妹也真是可怜,宫里什么样的宝贝没有,妹妹竟是没见过的!”话音刚落,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又掩唇轻笑道:“呀,我给忘了,妹妹从前在那太乐署,当然见不到这些东西了。” 待韩小仪说完,周围响起几个妃嫔的轻笑声,莺常在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扯了扯嘴角笑道:“姐姐说笑了。” 韩小仪自得的瞥了眼莺常在,又轻笑一声道:“妹妹生得貌美如花,宫里不知有多少人得妒忌妹妹这花一样的好颜色。” 莺常在不知她壶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只得陪笑着:“姐姐谬赞了,妹妹不过是蒲柳之姿,怎比得上姐姐云容月貌。妹妹偶得陛下垂青,也不过是幸运二字罢了。” 韩小仪怎肯真心夸她,挑眉笑道:“妹妹说的是哪里的话,妹妹生得如此好看,就是太小家子气了些,风头都生生叫这支金簪抢了去,依我看啊,这支金簪抢了妹妹的光辉不要也罢。” 莺常在强颜欢笑道:“姐姐说的是。” 韩小仪闻言得意一笑,顺势将金簪插进自己的发间:“不过我倒是挺喜欢这支簪子的,不知妹妹可愿意割爱?” 莺常在紧抿着双唇,几乎快咬碎一口银牙,须臾,才强颜笑道:“姐姐明艳端庄,妹妹自认比不上,姐姐若是不嫌弃,拿去戴便是,何谈什么割爱不割爱的?” 韩小仪眸中满是快意,笑道:“妹妹惯是会说话的。” “都笑什么呢?”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回眸望去,只见那女子如墨的青丝挽成灵蛇髻,鬓边的点翠凤头步摇衬得她贵气逼人,一袭银红牡丹织锦木兰裙张扬的叫人难以移开视线,女子面上虽噙着笑意,却傲气十足。 众人忙起身行礼:“见过盛婕妤。” 盛寒安素手轻抬,微微垂眸睥晲道:“起身吧。” 待众人起身后,盛寒安瞧着莺常在面露讥笑道:“莺常在怎么打扮的这般素净?难道陛下不召你侍寝后,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拿不出吗?本宫若是你,恨不得躲在宫里避不见人才好,出来还叫人笑话天家脸面。” 莺常在微微屈膝,垂眸轻声道:“娘娘教训的是,嫔妾谨遵教诲。” 韩小仪心底嗤笑一声,又上前陪笑着:“娘娘端丽冠绝,哪里是她能比得上的,若是她能有娘娘的万分之一,也不至于只是个常在。” 盛寒安睨了她一眼,神色自得的笑道:“韩小仪的嘴还是这般的甜,总是能叫本宫心里高兴。不过说起来,莺常在也是凭跳舞才得了陛下垂青,奴性如此,自然登不得大雅之堂。” 韩小仪吃吃笑着:“娘娘说的极是。” 二人坐下后,卫选侍有些怜悯的看着垂眸不语的莺常在,遂轻声道:“姐姐也别恼,韩小仪一向如此,捧高踩低的。盛婕妤又不是你我可以得罪的,姐姐还是放宽心,不要往心里去。” 莺常在忆及自己初侍寝后,拜访完贤贵妃回宫的路上,便被盛婕妤寻了由头,罚跪长街两个时辰,如今又被当众奚落自己的出身。思及至此,她怒从心起,却碍于位份不好发作,只得扯了个生硬的微笑道:“多谢妹妹提醒。” 又过了一会儿功夫,各宫妃嫔都陆陆续续来了。荣秉烨和凝妃是最后一起来的。 凝妃扶着潋阳的手款款坐下,眉宇间满是笑意:“前些日子出的事倒叫人心里压抑,今儿个特意请了各位姐妹聚聚。”言罢,凤眼堪堪扫过殿中众人,懒声道:“贤贵妃此前日益劳累,今儿个头风病又犯了,遂不能来了。可懿妃妹妹也是身子不适麽?怎么也不遣人来知会一声?韶婉仪,你一向与她亲近,可知是怎么回事?” 江宓微微起身行礼,低眉答道:“回凝妃娘娘,嫔妾不知,想来懿妃娘娘是有事才来迟了罢。” 凝妃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嘲讽,看向荣秉烨笑意盈盈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先赏歌舞,等等懿妃妹妹吧。” 荣秉烨微微笑道:“那便这样吧。” 注释: 1、引用自乾隆皇帝对承德避暑山庄的烟雨楼的诗词。 第三十八章 脱簪请罪(二) 身着水绿色的舞姬鱼贯而入,屋内响起箜篌声,一个空灵的女声缓缓吟唱起来,歌声轻柔婉转,宛如夜间在树梢间轻声啼唱的夜莺,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直叫人如痴如醉。舞姬们随乐声舞动,仿佛一汪被清风吹拂的湖水。 一曲终了,荣秉烨含笑称赞道:“歌声婉转久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唱歌之人是谁?” 话音刚落,只见众舞姬纷纷让开,一个垂眸的女子款款走出,她一袭藕色衣裙尽显窈窕身姿,一双眸子含情凝睇,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当真是秋水伊人。 只听那女子清喉婉转:“奴婢妙音,叩见陛下。” 荣秉烨笑道:“名唤妙音?你歌声也妙哉,当得此名。” 凝妃勾了勾唇角,笑意不及眼底,轻声道:“陛下说的是,太乐署近来人才辈出。”言罢,眸中隐射出一丝寒光。 盛寒安笑意盈盈道:“陛下,臣妾有个提议。不若让妙音歌唱,莺常在一舞,想来二人之作定叫人此生难忘。” 莺常在忙起身行礼,声音中带了些许愧疚:“盛婕妤美意,嫔妾本不该拒绝,只是嫔妾身子不适,还望陛下见谅。” 凝妃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不禁又多看了莺常在一眼。 荣秉烨面露惋惜道:“如此,便算了吧。” 凝妃笑着替他斟了杯酒:“那陛下可要如何赏赐妙音?不若将上次南华进献的月华锦赏一匹给她吧。” 荣秉烨点了点头:“就照凝妃说的办吧。”妙音忙跪下谢恩。 众舞姬缓缓退出去,凝妃正欲开口,只见外面缓缓走进一袭素衣的女子,她未施粉黛,青丝也只是用玉簪绾起,凝妃定睛一瞧,赫然是久而未到的懿妃。 苏代款步走进,双手端在胸前,一进门便行了个大礼:“臣妾拜见陛下。” 荣秉烨见她来了,心生愉悦,却瞧见她身上的装扮,不由蹙了蹙眉问道:“灼灼何以这副打扮?” 苏代双膝跪在地上,垂眸答道:“臣妾有罪,求陛下降了臣妾的位份。” 凝妃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微微笑道:“懿妃妹妹快起来说话。”说完,便要去扶起苏代,苏代轻轻挣脱她的手,看向荣秉烨继续道:“求陛下收回臣妾的妃位。” 荣秉烨皱着眉头道:“你何罪之有?朕为何要降你位份?” 苏代声音清冷:“臣妾一于社稷无功,二于子嗣无益。一入宫便是妃位,又承蒙陛下垂青,几乎独占恩宠,未曾规劝陛下雨露均沾,臣妾深感不安,求陛下收回妃位,臣妾愿手抄经文替陛下与社稷祈福,以恕自身之过。” “胡闹!”荣秉烨神色有些薄怒,“后宫妃嫔典制岂是儿戏?说收便收,说封便封的?朕以为你聪慧懂事,今日怎这般恣意妄为!” 他这番话是重了,屋内众人皆是神色各异的看向苏代,江宓更是着急,只怕下一刻荣秉烨再说些重话她便要冲出去求情了。 苏代久久不语,再抬眸时,她如画的脸上已是泪水涟涟,声音中带着呜咽:“灼灼怕,灼灼不敢啊。” 荣秉烨见她落泪,心中一紧,怜惜不已,遂又柔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告诉朕,朕替你做主。”言罢,他已起身阔步走至苏代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轻声道:“你莫哭,你一哭朕也难受。” 苏代抬起满是泪水的眸看着他,良久,复又低头垂泪。 荣秉烨心疼不已,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凝妃站在一旁几乎快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指尖死命的掐着手中的帕子。而其余的妃嫔则是相互对视,试图从彼此眸中看出什么来。 苏代在他怀中轻声了啜泣好一会儿,才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哽咽道:“灼灼一直不能有陛下的孩儿,皆是因为有人在灼灼的枕头里放了麝香。灼灼自知不该独占陛下,可灼灼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 她每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待苏代说完,凝妃已是拿着帕子掩唇惊呼:“谁人这般大胆?这是拿皇嗣开玩笑。” “臣妾已经请太医院的扶大人和陈大人瞧过了,他们皆说里面有麝香。如此下去,灼灼只怕性命难保,灼灼远嫁至此,心里认定陛下乃是良人,可……”她最后说不下去,终是掩面而泣。 荣秉烨面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声音里带着愠怒:“够了!桓谙其,彻查此事。” 桓谙其忙行礼道:“奴才遵旨。” 凝妃轻轻替苏代拭去泪水,柔声安慰道:“妹妹莫要再担心了,陛下已经下旨彻查此事,相信不日便能还妹妹一个公道。” 苏代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了些惧意:“倘若查不出来呢?该如何是好?” 未待凝妃开口,荣秉烨已是沉声道:“三日内,必要查出加害懿妃的是何人,不然提头来见!”言罢,一把抱起苏代,柔声道:“朕带你回宫。” 懿妃被陛下抱着回了寝宫后,盛寒安才回过神来,声色俱恼道:“好好的一个宴会,竟然叫她给毁了。”不仅如此,陛下还亲自抱了她回去。 淑美人不禁开口疑道:“不知究竟是何人要加害懿妃娘娘?” 江宓款款起身,似笑非笑道:“不管是谁,此人是必然要被查出来的,妹妹说句不该说的,若是此时呢,真凶主动承认,可能陛下还能罚得轻些。” 文昭仪闻言,不禁嗤笑一声:“婉仪真是好想法,谋害皇嗣这罪名可不轻呢!纵然主动承认,可又能轻到哪里去!只怕还是得去那冷宫了此残生吧!” 凝妃听完她们二人的话,淡淡瞥了眼她们,轻笑一声:“懿妃妹妹这次的事,大家都上点心,若是有消息皆可向桓大总管传达,也可早日还懿妃妹妹一个公道,让陛下安心。” 玉嫔微微一笑,应和道:“凝妃娘娘说的是,众姐妹都该上心才是。” 第三十九章 筹划思量 “启禀陛下,懿妃娘娘虽日久吸入麝香,但所幸量并不多,待臣开副药,娘娘好生调理一两个月便可痊愈。”太医陈文远微微拱手禀报道。 荣秉烨眸中忧色渐渐散去,俯身握住侧躺在榻上的苏代的手,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此事朕必还你一个公道。” 她眉心凝出一抹怅然,细声道:“臣妾相信陛下。” 他心中满是怜惜,侧身坐在榻上,轻轻拥她入怀,声音里满是柔情,“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朕,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憋在心里,知道吗?” “灼灼知道了。”她的脸轻轻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他一心为她,可她还是利用了这点,她的眸中不禁度了层愧疚,思及至此,她环着他腰身的手不禁更紧了。 荣秉烨感受到她紧紧地抱着自己,以为她还是受了惊吓,大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怜爱道:“朕就在这里陪着你,莫怕。” 烟雨楼上渐渐无了丝竹之声,自陛下抱着懿妃回宫后,众妃嫔亦再无心意欢庆盛宴,大抵皆是在兀自思索究竟是何人会被牵连进此事。 凝妃素手轻抬,命宫人撤了餐盘,唇角牵出三分浅笑道:“本宫瞧着日色将晚,众位姐妹想来已是劳累,今日小聚,同众姐妹闲话家常,本宫觉得煞是高兴。” 玉嫔扬起一丝笑意道:“娘娘说的极是,大家本在宫里一起伺候陛下,自然情同姐妹,今日娘娘设宴款待,嫔妾倒是觉得娘娘该是最劳累的。” 文昭仪低眉微微一笑:“凝妃娘娘安排宴会有条不紊,听闻娘娘待字闺中之时便已独揽掌家大权,如今更是可见娘娘当年主持中馈之能。有娘娘助贤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想来贤贵妃娘娘更能轻松不少。” 玉嫔的笑意微微有些凝在唇边,倒是凝妃依然笑意不减:“说起闺中,当年在武英侯家的赏花宴上,本宫似是和昭仪有过一面之缘。”谈及闺中往事,凝妃的神色似是陷入回忆中,笑道:“本宫若是没记错,昭仪的长姊好像和穆亲王妃原还是手帕交?” 文昭仪一怔,旋即又笑道:“娘娘记差了,臣妾的长姊和穆亲王妃只是有些投缘,倒并非手帕交。”长姊是和穆亲王妃关系亲近没错,可自打自己进了宫,投诚于贤贵妃之后,连带着整个亲族都得以盛家旁支马首是瞻,那原来不肯嫁给陛下做侧妃的盛家本家嫡女自然更不能再亲近,贤贵妃和穆亲王妃只能择一而栖。 凝妃闻言,轻轻抚了抚云鬓间的华胜,低眉轻笑一声:“那便是本宫记差了。”言罢,素手轻抬,潋阳会意上前将她扶起,凝妃懒然笑道:“坐得久了,竟是有些疲乏。本宫就先走一步了,各位姐妹莫怪。” “恭送娘娘。” 凝妃回到了华音殿,面上顿时全无半点笑意,沉声对潋阳吩咐道:“去瞧瞧玉嫔可回来了没,若是回来了,让她来一趟。” 潋阳低眉答应一声,敛起裙摆匆匆退出殿外。 凝妃微微侧身躺在美人榻上,一只手轻轻托着侧脸,衣袖滑落,露出半截凝脂般的玉臂。小宫女见状,忙上前打着扇子,微微的凉风并不能消散她心头的烦闷,凝妃烦躁坐起身,一拍身下软榻,低声斥道:“要你有何用,连扇风也扇不好!” 小宫女一惊,慌忙跪下求饶:“奴婢该死,娘娘恕罪。” 凝妃烦躁的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且继续扇吧。”她缓缓躺下身,阖眸凝神沉思,耳边满是烟雨楼上懿妃低低的啜泣声与陛下柔声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珠帘被人撩起,响起叮叮玲玲的清脆之声,只听潋阳轻声道:“娘娘,玉嫔来了。” 凝妃微微睁开双眸,坐起身后对执扇的小宫女吩咐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小宫女忙侧身行礼匆匆退了出去。 潋阳端了一个月牙绣垫杌子给玉嫔,待玉嫔坐下后,潋阳才拿起刚才小宫女放下的团扇替凝妃扇风。 “娘娘找嫔妾来可是为了懿妃的事?”玉嫔开口道。 凝妃眉心轻蹙道:“懿妃的枕头是由司设司准备的,现在出了岔子,司设司第一个难辞其咎。现如今陛下将此事交给了桓谙其去查,查到什么查不到什么,本宫根本不得而知。” “司设司准备的东西是好的,谁知道懿妃宫里又是否真的手脚干净?”玉嫔微微一笑道,“更何况那司设司的甘浔秋不是有把柄捏在娘娘手上,依嫔妾看,娘娘倒不必如此担忧,就算东窗事发,娘娘只需捏着甘浔秋,她就能乖乖地顶罪了。” 凝妃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玉环,若有所思道:“当初你我便是这样想的,可却也没料到陛下未将此事交给本宫或是贤贵妃去查,而是交给了桓谙其。本宫不能走错一步,否则本宫在陛下心中多年苦心经营的模样就毁于一旦了。” “娘娘若是不放心,何不再和甘浔秋见上一面,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更有用些。”玉嫔怎会猜不到凝妃的心思,遂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 凝妃微微颔首说道:“你说的不错,只是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华音殿的门,若将她找来,岂不是不打自招?本宫不能冒这个险。” “自然不能召她过来。”玉嫔闻言,唇角牵出一丝笑意,“嘉阳帝姬日前被欣嫔之死冲撞魇着,一直发热,现如今好容易才痊愈,娘娘做母亲的,如何能放心得下?” 玉嫔的话一针见血,凝妃的唇角不禁绽出浓浓的笑意:“这倒是本宫疏忽了,熳儿一向粘着本宫,如今大病一场好容易好了,自然又喊着找母妃了。” 玉嫔垂眸浅笑:“那甘浔秋那里便由嫔妾去知会,娘娘觉得何时方为妥当?” “就定在戌时吧,那时熳儿正好睡下。”提及嘉阳帝姬,凝妃的神色似有一丝柔和,眉目含笑,顿了顿又道,“你也一同吧。” 玉嫔点了点头道:“是。那嫔妾便先遣人去通知甘司设了。”见凝妃颔首,玉嫔正要起身告退,又听凝妃似是无意说道:“陛下也好久没去瞧瞧淳安帝姬了。” 玉嫔微微一笑道:“是,前些日子沁儿还念叨着陛下呢。” 凝妃垂眸笑了笑:“小孩子还是要多亲近父母比较好。” 玉嫔欣喜的笑着行礼道:“嫔妾多谢娘娘。” 凝妃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玉嫔替自己做事,自然要有好处的。 第四十章 养虺成蛇 眼见众妃嫔都走了,莺常在也带了宫女匆匆离席而去。 从烟雨楼回去的石子路旁种着几株合欢树,满树皆开满了淡粉色的合欢花,离远了看,好似一树皆是粉色烟霞,点缀着渐渐昏黄的天际。一阵清风吹拂而过,浅粉色似伞状的花朵飘飘摇摇落下,花雨如注。 莺常在不禁驻足凝望,神情有些痴醉,脚下顿觉步步生莲,情不自禁随花雨翩翩起舞,耳边是贴身宫女素娥轻快的笑声:“小主跳的可真好看。” 直至欢畅淋漓之际,远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讥笑:“莺常在可真是好兴致,在回宫的路上便舞了起来,只可惜没叫陛下瞧见,生生白费了心机。” 莺常在心中一惊,停下旋转的舞步,回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正站在两个嚣张肆意的女子,不是盛婕妤和韩小仪又是谁? 她心中发憷,忙匆匆走上前行礼道:“嫔妾拜见盛婕妤、韩小仪。” 韩小仪面露讥讽,嘲笑道:“呦,我可当不起莺常在这一礼,方才常在的舞姿真是极美,若是叫陛下瞧见,定能叫陛下高兴晋了你的位份。” 这话一出口,盛婕妤的脸色更阴沉了,只见她阴冷的瞪了眼莺常在,冷声道:“这般狐媚子,还妄想勾引陛下,你不是会跳舞麽?本宫今日便叫你日后跳不出来!” 莺常在神色惊慌,嗫嚅道:“娘娘……娘娘要做什么?” 只听盛寒安阴测测的睨了眼她继续说道:“韩小仪,还不废了她的腿!” 韩小仪嘴角绽放出浓浓的笑意:“是,这样她以后就不能再狐媚陛下了。” 莺常在正要开口求饶,只见韩小仪猛地一脚踢在她的小腿上,她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猛地跪在石子路上,传来一阵痛楚,紧接着,她感觉到她的脚腕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疼得尖叫出声,回眸望去,只见韩小仪正死命的踩着自己的脚腕,死死的碾压。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听盛寒安冷笑道:“看你以后还怎么魅惑陛下。”莺常在跪下石子路上,死死的咬着下唇,泪水早已不受控制,脚腕处传来的痛楚足以叫她痛得发狂。 韩小仪轻笑一声,得意道:“常在哭得这般梨花带雨叫人怜惜,只可惜,这条路向来僻静,常在便是哭上一日也不会有人瞧见。” 盛寒安上前一步,染红蔻丹的手指死死的捏着莺常在的下巴,轻蔑的说道:“你就给本宫好好在这里跪上两个时辰,若敢偷懒,本宫要你好看。”言罢,便带着韩小仪离去。 莺常在垂眸无声的哭泣着,双手握拳,指甲死死的扎进手心也不自知,然而双足传来的痛楚却在告诉她,她的脚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那两个罪魁祸首却逍遥而去,她不甘心,眸中隐隐射出几分凌厉的恨意,她定要叫她们二人付出代价! 身旁传来素娥呜咽的声音:“小主,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请了太医来瞧瞧。” 莺常在凄惨一笑:“回去?我这个样子,能回哪儿去?” 清冷的月色透过雕花窗洒了一地的光辉,殿内渐渐归于宁静,阖宫静谧。 凝妃唇角噙着慈祥的笑意,一双凤眸盯着床上熟睡的嘉阳帝姬,素手轻轻替她拍着后背。嘉阳帝姬侧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最喜欢母妃了。” 凝妃面上的神色更添柔和,轻声低喃道:“熳儿,我的好熳儿。就是为了你,我也会不惜一切登上那位子。”若有人胆敢阻拦,她必不会手软。 潋阳绕过屏风走进内室,低声道:“娘娘,玉嫔和甘司设来了。” 凝妃敛起面上的柔和,抬眸道:“带她们去偏殿。” “是。”潋阳低头答道。 偏殿里,玉嫔和甘司设一见凝妃进来,双双起身行礼,凝妃淡淡摆了摆手,二人起身后,只听甘司设急切道:“娘娘可不能不管奴婢啊。” 凝妃微微蹙眉,轻拂衣袖坐在椅上淡淡开口道:“本宫何曾说过不管你了。” 玉嫔轻笑一声道:“甘司设怎么也是一司之首,是娘娘的左膀右臂,娘娘断然不会弃你不顾的。” 甘司设闻言,讪讪一笑,又想到什么似的,说道:“那桓公公那里,娘娘可有谋算?” “懿妃宫里的东西是由司设司布置不假,可距离懿妃进宫已过去小半年之久,就算她一口咬定是司设司下了麝香,又有何人能证明?”玉嫔微微一笑,凝眸看着甘浔秋,“更何况,这都这么长时间了,又有谁能保证不是懿妃宫里的人动的手脚?凝妃娘娘进宫这么久,也不敢说自己宫里的人就都是滴水不漏的。” 甘浔秋听了玉嫔说的话像是吃了颗定心丸,顿时喜上眉梢:“小主说的是,是奴婢一时慌了神。” 玉嫔低眉而笑,声音轻如羽翼:“所以此时最要紧的是,甘司设万不能乱了阵脚。凝妃娘娘待甘司设一向亲厚,甘司设也不想娘娘在陛下心中有任何不是,是吧?” 甘浔秋闻言一怔,只听玉嫔紧接着又笑道:“凝妃娘娘向来仁慈宽厚,怎可能对懿妃做出那样的事?甘司设,你说是吧?” 凝妃眸中似有一丝凉薄,淡淡道:“甘司设放贷之事还是本宫替你兜着的,甘司设理应不会贵人多忘事吧?”言罢,清冷的眸光扫了眼甘浔秋。 甘浔秋浑身微微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面上直冒虚汗,音色颤抖道:“奴婢不……不敢忘,娘娘宽厚鸿德,奴婢定忠心替娘娘效力。” 玉嫔咯咯笑着,亲昵的将甘浔秋从地上扶起,柔声道:“这好好的说着话呢,甘司设怎么跪下了,甘司设对娘娘的忠心,娘娘从未怀疑过。你放心,只要娘娘还在协理六宫,你就还是尚寝局的司设。道理应该不须我多说吧?” 甘浔秋面容有些泛白,良久,才嗫嚅道:“奴婢明白了,此事和凝妃娘娘没有半点关系,皆是奴婢一人所为。” 玉嫔唇角扬起一丝满意的笑意:“甘司设果然聪慧,其实刚才说的,不过是最糟的情况,有娘娘周旋,应该不会发生,司设放心,娘娘不会不管你的。” 凝妃神色也有些缓和,微微笑道:“甘司设替本宫劳累这么多年,本宫断然不会弃之不顾。”说完,款款起身走至甘浔秋面前,握住她的手,顺势褪下皓腕上的玉镯戴在她手上,笑意盈盈道:“尚寝局的卢尚寝年岁也大了,过两年便可告老还乡。如此,尚寝之位空悬,你又替本宫做了这么多事,本宫怎么会忘了你?” 甘浔秋眸中燃起一丝希冀,面露喜色,忙行礼道:“奴婢叩谢娘娘恩典。” 玉嫔笑了笑道:“时辰也不早了,甘司设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对对,奴婢该走了,尚寝局就快要落锁了,奴婢先行告退。”甘浔秋忙又行礼。 第四十一章 弄拙成巧 待甘浔秋走后,玉嫔才笑道:“如此,娘娘也可高枕无忧了。” 凝妃轻笑一声,才漫声道:“只可惜折了本宫在尚寝局的人,终究还是输了一筹,日后还要再栽培心腹,又是一番波折。”言罢,便带着潋阳出了殿门。 玉嫔陪着凝妃往外走,出了嘉阳帝姬的寝宫,只见天色黑的通透,晚风阵阵,星斗满天,凝妃摆了摆手,没有上仪舆,淡淡道:“你陪本宫走走吧。”玉嫔笑着应下了。 石子路沿道旁皆种上了一排排的月见草,黄的粉的花朵点缀在葱绿中煞是好看。 “自打欣嫔走了之后,本宫身边也只剩你一个得力之人了。”凝妃款款而行,神色中透着些许疲惫。 “娘娘可有看好的人?”玉嫔亦步亦趋地跟在凝妃身后,“赵贵人的身子如今已有五个月了,嫔妾在闺中时曾听母亲说过京中有个杏林女先生,都传言她瞧是男是女一瞧一个准儿。” 凝妃来了兴致,微微笑道:“哦?果真麽?那便等回京之后,召她进宫替赵贵人瞧瞧。” 玉嫔笑着应下了:“是,倘若赵贵人这次能一举得男,也算是了却娘娘一桩心事。” 提及子嗣,凝妃眸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牙道:“盛璟那个贱人,胆敢在本宫生熳儿时做手脚,害得本宫再不能有子嗣。”言罢,眸光转到玉嫔的肚子上,蹙眉责备道:“若不是你留不住陛下的心,本宫又何须赵贵人的儿子!” 玉嫔闻言,讪讪道:“陛下喜欢谁,哪里是嫔妾能决定的。” 凝妃听了心烦,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也便是在旁的事上精明!” 二人走着走着,只见前头的石子路旁栽了一株合欢树,如水的月色给这一树粉红更添柔美。凝妃缓缓走至合欢树前,一朵合欢花摇摇摆摆的飘到她的掌心,淡粉色的花朵盛放在掌心,盈盈间好似一团随时会飘散的幻景。 “这次在懿妃这件事上折了尚寝局的人,甘浔秋此人贪财胆小,极好拿捏,如今又要再栽培新的人,只怕极为不易,单单是贤贵妃那里便会从中作梗。”玉嫔站在凝妃身旁开口道。 凝妃怔怔地看着掌心的合欢花,心中升腾起一丝缱绻,眸色也渐渐柔和,未进宫前,她的小院子里便栽了一株合欢,那还是她娘亲在她五岁生辰时亲手种植,每年夏天,一院子便落满了淡粉色的花朵,只是后来娘亲便走了,合欢树也随着继母进门便被砍了。 凝妃轻轻握紧手掌,任由娇嫩的花朵被她收紧摧残,只听她淡淡一笑道:“陛下命桓谙其三日为限彻查此事,也不知本宫此时给桓谙其递个消息,他会不会承本宫的情呢?” 玉嫔一怔,转瞬便反应了过来:“娘娘是想告诉桓谙其此事幕后主使是甘浔秋?此事不妥,甘浔秋虽贪财胆小,但她也确实怕死,若是将她逼急了,难保她不会将娘娘供出来……” 未待她说完,凝妃猛然按住了玉嫔的手,又回眸示意身后的潋阳敛了鼻息,静谧的夜色中除了偶尔响起的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不远处的假山后头隐隐传来两个刻意压着的急促呼吸,玉嫔脸色一变,只听凝妃已冷声道:“谁!现在出来,本宫饶你不死!”言罢,又向潋阳使了个眼色。 潋阳会意,提起裙摆蹑手蹑脚走至假山后头,不一会儿,只见假山后头走出两个浑身颤抖的人影,夜色中的二人身形尽显单薄,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一见到凝妃,二人皆双双跪下求饶,只听其中一个女子声音里满是颤抖:“娘娘,嫔妾不是故意要偷听娘娘讲话的,求娘娘饶了嫔妾。” 凝妃一双满是风情的丹凤眼睥晲着跪在地上的莺常在,声音里充满了凉薄:“你为何在这里?” 莺常在跪在在地上,单薄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嫔妾不敢欺瞒娘娘,实在是嫔妾回宫之时冲撞了盛婕妤,因而被盛婕妤罚跪在此两个时辰。”方才凝妃和玉嫔过来,她正要出来行礼,却没想到玉嫔开口便是这么大的秘密,她屏住呼吸奢想她们快些走,可奈何凝妃越往下说她越控制不住自己。 耳边传来玉嫔凉凉的笑声:“那方才我和凝妃娘娘说的话都叫你听去了?” 她自知若是今日说错一句话,她定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思及至此,她心一横,猛地将头磕在地上:“嫔妾不敢框娘娘,娘娘和小主的话,嫔妾全听见了。嫔妾愿替娘娘效犬马之劳,求娘娘给嫔妾一个机会。”言罢,她又连磕了好几个头,可端庄而立的凝妃并未开口,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她。 莺常在心知成败在此一举,抬起头看着凝妃,声音里满是难掩的颤抖:“从娘娘的谈话中,嫔妾知晓娘娘有难题。嫔妾不才,愿替娘娘分忧。” 凝妃嗤笑一声,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皓腕上的玉镯,半晌,才懒懒的轻启朱唇:“哦?你有什么法子?” 莺常在闻言,心中一喜,继续道:“娘娘可还记得一个月前被陛下撤职的韩嫄?” 凝妃微微凝眸思量了一会儿才道:“原来尚功局的司计?” “娘娘好记性。韩嫄自打开罪了懿妃便被陛下撤职交由靳刑院发落,靳刑院罚她去冷宫伺候妃嫔,谁曾想,那韩嫄命数已尽,到了冷宫不久便病死了。” 凝妃淡笑一声,懒懒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本宫都知道,你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莺常在见凝妃有些不耐烦,心中着急,忙道:“娘娘可能有所不知,韩小仪和韩嫄乃同宗姐妹,当年选秀,陛下只留了韩小仪,而韩嫄却被撂了牌子做了女官。” 凝妃闻言,微微眯起凤眼,这个她倒是不知,玉嫔已是轻声一笑:“你的意思是,韩小仪因为韩嫄之死,心中记恨上了懿妃,因而命人在懿妃的香枕里头放了麝香?” 莺常在心中有些希冀:“嫔妾正是这个意思。” 凝妃瞧着莺常在,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你之前不是玉华台太乐署的舞姬?那你又是如何只知道的这些?”韩小仪自打进了宫,仿佛和韩嫄并不热络,并未听闻任何人说起过二人的关系,更何况,连她都不知晓韩嫄和韩小仪的关系。 第四十二章 结成同盟 见凝妃和玉嫔有些起疑,莺常在忙道:“娘娘明鉴,嫔妾之前虽一直都在太乐署,但嫔妾有个交好的姐妹在尚功局当差,她原是韩嫄的心腹。” 玉嫔微微一笑:“你那个交好的姐妹名唤什么?” 莺常在急忙答道:“她叫余疏霜。” 玉嫔闻言,微微颔首,尚功局司计司的确有个典计叫余疏霜,韩嫄倒了之后,两个典计中提了一个做司计,余疏霜没能晋升,现在的司计是杜初欢。 凝妃低眉若有所思,莺常在不知她在想什么,生怕凝妃转眼又翻脸,冷汗一滴滴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良久,耳畔才传来凝妃略带笑意的声音:“你这个法子倒还可行。” 言罢,凝妃微微看了眼玉嫔,玉嫔会意,上前扶起莺常在,只听她笑意盈盈道:“倒叫妹妹跪了这么长时间,妹妹定是累了。” 莺常在缓身而起,奈何脚腕处火辣辣的痛楚叫她站立不直,生生的又跪了下去。 凝妃微微蹙眉道:“你脚伤到了?” 莺常在强颜笑道:“回娘娘的话,是跪的久了,一时间腿软了。” 玉嫔轻笑一声,开口道:“你刚刚还说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如今便不说实话了?那你要娘娘如何相信你是否真的愿替娘娘效忠?” 莺常在浑身猛地一阵颤抖,急急忙忙又磕头道:“娘娘明鉴,嫔妾对娘娘一片赤诚。日暮时分,嫔妾在回宫的路上路过合欢树,觉得甚美,因此情不自禁的舞了一曲,正好被盛婕妤看见了,她……”说到这里,莺常在眼中满是恨意,豆大的泪珠不自觉的便滴落在身下跪着的石子路上。 “她说嫔妾是凭借跳舞狐媚了陛下,所以命人死死的踩着嫔妾的脚腕,嫔妾以后……怕是再也不能跳舞了。”莺常在再也掩藏不了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哀婉至极叫人悲叹。 玉嫔适时的拿着帕子轻轻试了试眼角,叹息道:“真是可怜见的,这盛婕妤气焰也太嚣张了,胆敢平白的殴打嫔妃。”言罢,她又上前扶起莺常在。 凝妃轻笑一声:“她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莺常在心中燃起一丝希冀:“嫔妾愿替娘娘鞍前马后,求娘娘给嫔妾一表忠心的机会。” 凝妃睨了眼莺常在,漫声道:“给不给你机会,得看你自己表现。若是你表现得好,本宫自然能保你以后再不被这等小人欺负,但若是你表现得不好,可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了!” 莺常在喜上眉梢,有些狼狈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嫔妾谢娘娘。” 玉嫔笑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和凝妃娘娘要回去了,你也快些回去,找个太医来瞧瞧。” 凝妃正要离去,复又回眸道:“你身边的宫女?” 莺常在忙道:“素娥不会说出去的。”凝妃淡淡道:“你有分寸就好。” 待凝妃和玉嫔一行人走后,素娥扶着莺常在缓缓往回走,轻声道:“没想到怎么快就能扳倒韩小仪,小主心里也算出了口恶气。” 莺常在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容易,还要看三日后陛下的决断。更何况上了凝妃这条船,是福是祸更不知道了。” 沿着石子路缓缓前行,夏夜的微风轻轻吹拂着,递送来淡淡的馨香,叫人心神舒畅。 思及方才的莺常在,凝妃淡淡道:“莺常在是太乐署出来的,太乐署近来是人才辈出,什么人都想往龙床上爬!今日在宴上,那个唱歌儿的叫什么?” 玉嫔思忖了一会儿道:“好像是叫妙音。” 凝妃轻笑一声:“歌儿唱得好,人也生得甜。不知道花了脸,哑了嗓子,还能否得陛下垂青?”莺常在给她们开了个坏先例,是时候杀鸡儆猴了,免得剩下在玉华台的日子,时刻都有想爬上龙床的人! 身后的潋阳低声道:“奴婢明天找时间去办。” “年年来玉华台,都要收那么一两个常在选侍,也年年都要收拾一两个想出头的。可那些随着御驾回了璃宫的,又有几个能活到第二年夏天?就算这样,那帮奴才还是不死心。”玉嫔低眉轻笑一声。 渐渐走至灯影攒动之处,拎着羊角宫灯的宫女内侍也渐渐多了起来,见到凝妃和玉嫔纷纷侧身行礼。 凝妃眉梢染上一抹讥诮:“荣华富贵谁都想要,自以为入了陛下的眼便能一步登天,可奴才终究是奴才,眼皮子浅倒还在其次,身上的奴性却是一辈子也去不掉的。” 玉嫔淡淡开口道:“此事闹成如今这个场面,终究还是甘浔秋惹出来的。” “她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亲自去将香枕送去未央宫。”凝妃轻笑一声,说到底还是眼皮子浅,既想办了事,又想得了懿妃的一点赏赐,甘浔秋这般贪财,纵使这次能安然,日后她必会死在这点上。 正说着,便到了凝妃的华音殿了,玉嫔向凝妃侧身微微一行礼道:“嫔妾先行告退。” 凝妃微微颔首道:“潋阳,找个宫女送玉嫔回去。” 进了华音殿,潋阳伺候凝妃歇下,吹熄了屋内的烛火,只剩一室的静谧。 凝妃躺在拔步床上,掌心还残留着合欢花的香气,就像儿时她依偎在娘亲的怀中,八岁以前,是她此生最欢愉的时光了。 华音殿的灯火渐渐熄灭,而栖鸾殿依然灯影重重。 荣秉烨和苏代躺在拔步床上,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纤腰上,轻声道:“可吓着了?这后宫里天天都是阴谋诡计,朕从小就看着母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朕终究还是没想到,会有人对你下手。” 苏代转过身正对着他,面上满是柔情的笑意,细声细语道:“灼灼有时候怕,可是有的时候又不怕了。” 他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宠溺道:“那什么时候不怕了?” 她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鼻尖充盈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陛下在灼灼身边的时候,灼灼就什么也不怕了。”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觉得最是安心。哪怕在最初和亲之时,她心中有过万般的不愿,亦有过无限的怨恨,可现如今,她多想拜谢长生天,感谢上苍让她遇上他。 他闻言,面色一阵柔和,低下头在她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第四十三章 杖毙韩楚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凝妃筹划好所有的事。 转眼间三日之期已到,众妃嫔皆聚在贤贵妃的惊鸿殿。 不多时,便听见殿外内侍的高唱声,“陛下驾到。” 只见荣秉烨阔步走进殿内,众妃嫔忙起身行礼,他走至行礼的苏代面前,轻轻扶起她,柔声道:“此事是朕对不住你,你快些起来吧。” 此话一出,殿内众妃嫔神色各异,凝妃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贤贵妃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文昭仪垂眸不见神情,盛婕妤轻蔑的瞥了眼苏代,手上死命的绞着帕子。 荣秉烨坐下后,便命桓谙其禀报这三日彻查的结果。 桓谙其微微一拱手,低头道:“回陛下,奴才查到懿妃娘娘寝宫的香枕是由司设司准备的,里头除了一些安神的药材,便多了一味麝香。奴才已将甘司设带至殿外,陛下可要宣她进来?” 荣秉烨微微颔首道:“带进来吧。” 甘浔秋一进殿门便哀声求饶:“陛下明鉴,奴婢是被冤枉的。” 贤贵妃端坐在椅上,素手轻轻搭在桌上,淡淡说道:“你把你知道的事,如实和陛下禀明,究竟是否冤枉了你,自有陛下圣裁。” “启禀陛下,懿妃娘娘初进宫之时,奴婢按例送了“莲生贵子”的香枕过去,香枕里只放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其他再无他物。司设司近半年在司药司领的药材皆有备案,陛下可召司药司的人过来一问便知。奴婢不敢欺瞒陛下,求陛下明鉴啊!”甘浔秋说得有理有据,倒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只听殿下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启禀陛下,嫔妾有事禀报。”荣秉烨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一袭水绿色百蝶穿花百褶裙的女子,盈盈一握的纤腰上系着水红双环四合如意绦,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一双明眸含俏含笑,亭亭玉立间仿若一株刚出清水的芙蓉花。 莺常在见荣秉烨看向自己,双颊不禁微微染红,荣秉烨一时没想起她是谁,遂指了指她,半晌才道:“你,你说。” 莺常在欢喜的上前款款行礼,眸光含情,声音轻轻软软的道:“日前懿妃娘娘大病初愈,嫔妾无意间瞧见栖鸾殿有个宫女行迹鬼鬼祟祟,嫔妾遣了人去跟着,却发现那宫女和韩小仪身边的宫女躲在假山后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后来栖鸾殿的宫女便拿了个包袱匆匆回去了。不过嫔妾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懿妃娘娘是知晓此事的。” 韩小仪本是存着看戏的心情安坐在椅上,手中还端着一盏新沏好的信阳毛尖悠然的吃着,看见莺常在出面说话时,她还轻声嗤笑了一声,却没想到猛然听见莺常在提及自己,手一时不稳,杯中的茶水全撒了出来,她吃痛猛地将茶盏摔在了地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殿内众人的视线皆聚集到了韩小仪身上,韩小仪心中惶恐,忙匆匆忙忙起身跪下,慌张道:“陛下,莺常在血口喷人,嫔妾根本不认识什么栖鸾殿的宫女,怎么可能给懿妃娘娘的香枕中下麝香呢!此事定是莺常在怀恨在心,陷害嫔妾,求陛下明鉴啊!” 凝妃心中轻笑一声,这个韩小仪根本不需要莺常在多费唇舌,自己就往圈子里钻了。 “韩小仪说莺常在怀恨在心,其中可是有什么本宫不知晓的事?”贤贵妃眸光淡然地看向韩小仪。 苏代静静地瞧着殿内众妃嫔的神色,她根本不信莺常在的这套说辞,但凡陷害与否都得是有利益冲突,她一和韩小仪无多交集,二和她无利益冲突。若说韩小仪谋害她,她第一个不信! 韩小仪思及三日前在合欢树旁对莺常在的所作所为,正要开口,却听见盛寒安扬声道:“哪有什么娘娘不知道的事,是吧,韩小仪?”说完,眸中微微带了一丝警告瞪了眼韩小仪。 韩小仪思忖再三,终是心一横将她和盛寒安欺凌莺常在的事和盘托出,终了,还不忘哀声哭喊:“嫔妾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欺负旁人了。可莺常在也万不该因此怀恨在心从而陷害嫔妾啊!” 待她说完,荣秉烨已是面色阴沉,只听他沉声呵斥道:“放肆!” 莺常在轻轻用帕子试了试眼角,声音哀婉道:“纵然韩小仪欺凌嫔妾,嫔妾心中也虽有怨恨。但却万万不敢以此事报复韩小仪,求陛下宣了栖鸾殿的宫女让嫔妾指认,事关皇家子嗣,求陛下明察。” 荣秉烨微微蹙眉,看向苏代询问她的意思,却听见苏代淡淡开口道:“那便全宣过来让莺常在瞧瞧到底是谁!”她倒要看看莺常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栖鸾殿大大小小的宫女跪了一殿,莺常在款款走到她们面前,一一看去,终于在一个低头颤抖的宫女面前停下,指着她道:“启禀陛下,就是她!” 苏代抬眸瞧去,原来是她宫里负责殿内洒扫拂试的苁湘,苏代微微蹙眉,苁湘向来胆小,怎么可能和韩小仪加害于她。 苁湘见莺常在指出了自己,慌忙磕头求情:“陛下恕罪,皆是韩小仪吩咐的,她说奴婢要是不从,便杀了奴婢。奴婢实在是为了保命才答应的韩小仪。” 韩小仪听了她的话,尖声叫道:“你撒谎,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叫你去害懿妃?” 凝妃唇角似笑非笑开口道:“那韩小仪为何要害懿妃?” “嫔妾没有害懿妃!陛下明察啊!” 苁湘低头轻声啜泣:“韩小仪说皆是懿妃娘娘害死了她的堂姐,她要替她堂姐报仇。” 贤贵妃微微蹙眉道:“她的堂姐是何人?” “回娘娘,正是之前刁难懿妃的前任尚功局司计韩嫄!”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韩小仪几近疯狂的喊道:“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有加害懿妃!韩嫄死了是她的事,又与我何干!” 这时,桓谙其从殿外进来,低头禀报道:“启禀陛下,奴才方才带人在韩小仪的寝宫里搜到了麝香。”话音刚落,只见韩小仪几近疯魔的笑着,转而猛然间扑向莺常在,一个响亮的巴掌回响在殿中,莺常在怔怔地捂着脸颊,韩小仪眸中满是滔天的恨意:“是你!是你害我!你个贱人,我说你狐媚陛下有什么错!” “够了。”荣秉烨一声怒喝打断了韩小仪的癫狂,“罪妇韩楚欺凌宫妃,谋害皇嗣,罪不可恕,来人,拖出去杖毙!” 韩小仪被几个内侍拖下去时,嘴里仍在高喊,“嫔妾没有害懿妃,是黎琲瓃那个贱人陷害嫔妾。”她被拖着路过盛寒安旁,又尖声厉笑着,“你以为你能逃过去吗!那个贱人不会放过你的!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癫狂的神态吓到了众妃嫔,江宓紧紧地攥着苏代的手,淑美人更是不忍心的别开了脸。 第四十四章 百日残红 韩小仪被当庭杖毙在惊鸿殿外的石板路上,内侍用水一冲,石板上的血迹便被全部掩盖,仿佛方才杖毙的罪妇韩楚只是个虚无的幻境,唯有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的血腥味在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一切。 韩楚之死让玉华台上下都安静了好些日子,苏代栖鸾殿里的苁湘也被带去靳刑院,听闻是被赐了壶毒酒,死在了狱中。 整个夏日,玉华台连着死了两名妃嫔,顺带着荣秉烨的心情也渐渐低落。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噼啪的打在廊檐上,栖鸾殿院中的百日红也渐渐有了颓唐之势,粉紫色的花朵不再如从前盛极一时的娇媚,远远望去,竟是绿肥红瘦了。 荣秉烨立在廊下,静静地瞧着雨水毫不怜惜的拍打着百日红,随着雨点落下的,只有稀少的残红,他不禁轻声叹息,苏代徐徐走至他身旁,素手轻轻抓紧他的手,微微笑道:“听珧芷说,已经过了处暑,再过些日子便是白露了。” 他没有说话,眸中的沉静像是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良久,他的声音才若有若无的飘来,“灼灼,朕不是个好夫君。” 苏代闻言一怔,心道他是为了欣嫔和韩小仪之死感怀,她旋即唇角微微上扬,声音似有些娇俏:“不,陛下是灼灼心里最好的夫君。” 他转向看她,眸中似有一丝宠溺,却又有一丝寂寥,他的双眸紧紧凝望着她,俊朗的眉宇间染上一抹柔情,“在朕心里,旁人也比不上你。” 听他这般讲,她心中像是吃了蜜般的甜,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他也伸手抱住她。面前是如注的雨帘,耳畔是他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他那么真实,那么叫人深情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缓缓走来低着头的桓谙其,只听他轻唤了声道:“陛下。” 荣秉烨轻轻放开她,苏代朝他暖暖一笑,他又紧紧地握了下她的手,她轻声道:“臣妾先进去了。” 他微微颔首,对她温柔笑着,“朕今晚再来陪你。” 苏代笑着点了点头,走进殿内,隐隐听见殿外零碎的字眼,“韩思淼”、“上奏”、“御史台”。 苏代静静地听着,直至殿外再无声音,她知,他去了文津殿。她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淡淡问道:“韩思淼是何人?” 珧芷轻声答道:“韩思淼大人是韩小仪的父亲,现任左副都御史。” 原来是御史,想来韩小仪之事,她父亲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不知此次又要参谁一本,苏代低眉轻笑一声。 赛罕自殿外匆匆进来:“娘娘,元宵求见。” 苏代有些讶然,多久没见胥珩了,这些日子妃嫔间的争斗太多,叫她忽略了好些人,“让她进来吧。” 须臾,殿外缓缓走进一个胖乎乎的小宫女,她脸上带着些愁容,一进门便行礼:“奴婢拜见懿妃娘娘。” “起来吧。”苏代笑着,“可是珩弟叫你来的?他近来过得可好?” 元宵强颜笑了笑:“回娘娘,公子珩近来见到了公子玙,心情非常好,连带着奴婢们也高兴。” 公子玙?胥珩的哥哥?苏代笑道:“即是高兴,你为何满面愁容?” 元宵撇了撇嘴,情绪有些低落道:“娘娘,许嬷嬷病了,都卧床几天了,公子珩请的太医来了只说受了风寒,要多休养,开了副药便走了,可奴婢瞧着许嬷嬷吃了药也没有好转,日日咳得更重了。” 苏代一惊,许嬷嬷病了,她有些着急:“赛罕,备仪舆,本宫去瞧瞧许嬷嬷。” 赛罕看了看殿外如注的雨水,有些为难道:“娘娘,现在雨大着呢,还是等等吧。”珧芷也道:“是啊娘娘,雨天路滑,抬仪舆的内侍若是摔了娘娘可怎么是好?” 等了近有一个时辰,廊檐的雨帘才渐渐变小,待雨完全停了,苏代才从栖鸾殿出来。 公子珩来了玉华台后,便一直住在采菱渡附近的墨韵堂。听闻苏代的仪舆过来,胥珩早已欢欣的候在了门前。 苏代有些失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为何不在里面等?这院子外面全是水。” 胥珩笑道:“听说姐姐要来,我哪里还坐得住。” “我是来看许嬷嬷的,听元宵说她病了。”苏代款款往院子里走,院内的扫水宫女内侍见她,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行礼。 胥珩一听苏代不是来看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连声音中也是闷闷的,“那代姐姐跟我来吧。” 苏代蹲下身,身上的裙摆拖在地上湿了个透,她全然不在意,素手轻轻捏了捏胥珩的小脸,笑道:“当然也是来瞧你的。” 胥珩的脸这才转阴为晴,欢喜的笑道:“代姐姐快跟我来。” 走至一间屋子前,赛罕忙上前推开门,躺在床上的许嬷嬷正要开口说话,忽又重重的咳了起来,苏代提起裙摆走进屋内,许嬷嬷这才看清来人,忙要下床行礼,赛罕在苏代的示意下忙上前扶着许嬷嬷,只听许嬷嬷急道:“这是奴才的屋子,娘娘怎好屈尊驾临至此,娘娘还是快出去,奴婢这就起来拜见娘娘。” 苏代看着面色憔悴的许嬷嬷,心中一阵心疼:“嬷嬷这是说的什么话,本宫初进璃宫,皆是嬷嬷在一旁指点本宫,才让本宫不至出错,如今嬷嬷卧病在床,本宫怎能不来看看嬷嬷?” 许嬷嬷急道:“可这不合礼制,赛罕快扶娘娘出去……”话还没说完,许嬷嬷又是重重的咳了好久,苏代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替她拍着后背:“怎么病得这般重,若只是个风寒,难道太医院的竟无人可医?” 许嬷嬷唉声叹息着,苦笑一声道:“老了,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一旦病了,若要好,难呐!” 赛罕有些难过:“嬷嬷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只管向娘娘开口。” 苏代微微颔首,赞同道:“赛罕说的是,嬷嬷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宫的,只管开口。这太医院还是换个人来瞧瞧。”言罢,又对身后的元禄道:“元禄,你一会儿便拿着本宫的牌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瞧瞧。” 元禄忙答应道:“是,奴才遵命。” 第四十五章 公子胥玙 元禄拿了牌子匆匆离去后,许嬷嬷硬是求着苏代去了正堂坐着,苏代无法只得依她。 在正堂坐了没多久,便见一个貌婉心娴的宫女自外头款款走进,她娉婷行礼后垂眸轻声道:“禀懿妃娘娘、公子珩,公子玙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胥珩眼中满是欣喜,转头看向苏代,见她笑着微微颔首,一路小跑着便出了门,苏代双眸含笑跟着他出去,满是笑意道:“跑慢些,别摔着了。” 墨韵堂的院中种了一株木槿,遥遥望去,一朵朵茶白的木槿花绽放枝间,宛若天边吹来的云霞浮于绿海中随风飘动,一树的木槿婉约、优雅尽情绽放在炎炎夏日。 她款款走出门外,只见一个一袭月白色直裰的少年负手立于木槿树下,如泼墨锦缎似的长发被一支碧玉青簪束起,面若中秋之色,衣冠胜雪,眸如辰星,单薄的身姿似有一丝孱弱,唇角的浅笑似潺潺春水,温润得如沐春风。温和的日光斜斜的打在他近乎单薄的身上,偶有一丝微风吹拂而过,飘飘零零旋下几多茶白的花朵落在他的肩上,茶白和月白似乎融为一体,这般纯粹,这般无暇。苏代恍然忆起自己此前读过的一句诗词,“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闻见裙摆上玉环瑽瑢之声,木槿树下,身形单薄的少年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凝望于她的双眸似一汪夜色下的湖水,静谧却又叫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哥哥。”只听胥珩一声轻快的喊声,将她从恍惚拉回现实,面色恢复以往的淡然。 那眸如星辰,笑如春风的少年,想来便是胥珩的哥哥胥玙了,玙,如玉般的少年。 胥玙唇角一丝浅笑,眸中却是难掩的宠溺,抬手轻轻抚摸着胥珩的头顶,“从崇文馆回来,便想着来瞧瞧你。” 胥珩欢喜的笑着,胥玙抬眸看向廊下立着的女子,徐徐走至廊下,拱手行礼,声音里说不出的温润,叫人如沐春风,“南华皇子胥玙拜见懿妃娘娘。”不卑不亢,唇角的浅笑如刚沏好的的新茶,袅袅的热气氤氲出朦胧之感,可眸中的淡然却叫人疏离。 “公子玙不必多礼。”苏代淡淡一笑。 胥玙负手而立,面上满是温和的笑意,“珩儿已将娘娘照拂他的事说给我了,多谢娘娘对珩儿的照顾,玙感激不尽。”言罢,微微俯身拱手又是一行礼。 思及初见胥珩之时,苏代眸中满是不愉之色,冷哼一声,漫声道:“你是珩弟的兄长,却不能护他周全。本宫初见珩弟之时,他身上满是伤痕,而你,竟是不知麽?” 胥珩见苏代似是在责怪胥玙,忙替他辩白道:“代姐姐,在璃宫时,我与哥哥见不了几面,这也怪不得哥哥的。” 胥玙唇角的浅笑如荒原上的最后一缕清风,吹拂后便杳然无踪,他眸中泛起一丝苦涩,抿了抿薄唇,良久,才酸涩的开口:“是玙未能护珩儿周全,娘娘关心珩儿,而玙亦有过失。”话音刚落,他便似撑不住一般,掩唇咳嗽,胥珩着急的上前踮起脚替他轻拍后背,可他竟是愈咳愈烈,原本苍白的脸上满是憋涨的通红。 过了好一阵子,胥玙才缓过来,神色满是无奈,“叫娘娘看笑话了。” 如此一来,苏代也不好再责怪他什么,看着他单薄的身形,苏代眉间有一丝不忍,想来他在璃宫过得也不好,身体孱弱,却举步维艰。 元禄自院外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太医。 “臣施存拜见懿妃娘娘。” “起吧。”苏代淡淡开口道。 元禄将施存带到许嬷嬷的屋里,苏代放心不下便在外头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施存缓步而出,拱手道:“启禀娘娘,许嬷嬷的病无甚大碍,微臣再开副方子,好生休养几日,便会逐渐转好。” 未待苏代开口,便听见一直在角落里的元宵不禁急声反驳,“之前的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可这都过了半个月了,嬷嬷的病也不见好转……” 胥珩出声斥道:“元宵,不得无礼。” 元宵生生将未说出的话憋了回去,神情却满是委屈,昀姿低声安慰道:“公子也想嬷嬷早日好转,可这医道上的事你我都不懂,还是听施大人的吧。” 直至走至院中,才听施存压低声音道:“其实许嬷嬷已经病入膏肓,臣也是回天乏术,娘娘和公子玙还是早做打算吧。” 胥玙眸色微微一怔,半晌才对施存道:“多谢施大人。” 苏代眼中似有一丝酸涩,轻咬下唇道:“有劳施大人了。” 施存忙摆了摆手道:“不敢不敢,这本就是臣之职。” “许嬷嬷不过是个风寒,如今怎会这般?”苏代只觉如鲠在喉,张了张唇,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施存轻叹了口气:“心病啊。” “心病?” 昀姿垂眸轻声道:“嬷嬷此前睡梦中一直念叨着出宫回家。” 元禄送了施存出去,苏代才进屋去看许嬷嬷,许嬷嬷躺在床上,满脸的疲色:“唉,老了,不中用了。”元宵猛地哭了出来,低声呜咽着,“嬷嬷才不老……”许嬷嬷轻轻摸了摸元宵的脸,慈爱的笑道:“我最疼的就是你,笑一个叫嬷嬷高兴高兴。”她自己的身子她最清楚不过,风寒只不过是个引子。 元宵强扯了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许嬷嬷苍老的手指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元宵再也忍不住,扑到许嬷嬷怀中嚎啕大哭。十来岁的孩子虽然还懵懵懂懂,看着旁人的脸色,以及许嬷嬷的话语,却也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些什么。 见此情形,苏代顿时悲从心来,轻轻转过身道:“嬷嬷好好歇着,若有需要,只管让人来告诉我。” 出了屋门,只见胥珩正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他还什么也不知道,苏代强扯了个微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柔声道:“没事,太医也说多休息就好了。” 胥珩长舒一口气,才笑着道:“我就说嬷嬷吉人自有天相。” 苏代不忍再看他,微微抬眸,却见胥玙正看着自己,她对他微微一笑,他回以如暖风般的笑意,那神情似是在感谢她没有将实情告诉胥珩。 第四十六章 炎夏之末 “这个韩思淼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联合御史台一齐上奏!” “咣当”文津殿里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并着荣秉烨的怒喝,叫人心生惧意。 苏代的仪舆稳稳地停在文津殿前,内侍阿丑忙上前行礼,“奴才叩见懿妃娘娘。”苏代微微一笑:“起来吧,你怎么在外头候着?” 阿丑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愁容,丧着脸压低声音:“娘娘不知道,陛下正在气头上,奴才不敢进去,生怕做得不好了,反倒叫陛下更生气。现在里面只有师傅伺候着。” “你替本宫通传一声。” 阿丑抬头有些犹豫:“娘娘,要奴才说,您现在还是回吧。陛下正在气头上,保不齐……” 苏代笑了笑:“陛下为何生气?” 阿丑瞧了瞧四周,才压低声音道:“韩小仪的父亲刚刚联合御史台几名大人一起递了折子,要求陛下处死莺常在,说是莺常在狐媚惑主,扰乱后宫安宁。” 只是因着自己位高,韩小仪的确叫人捉住了把柄,不然此次被弹劾的不是莺常在,而是自己了。 “你快去通传。” 阿丑无法,只得颠颠进去了。须臾,只见他笑嘻嘻的出来了,“陛下让娘娘进去。” 苏代款步走进殿内,桓谙其正在收拾地上摔碎的茶盏,朝她行了一礼,苏代微微一笑:“臣妾拜见陛下。” 荣秉烨本阴沉着的脸色微微和缓,对她招了招手,“到朕身边来。” “陛下生气了?”苏代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荣秉烨沉了一口气,道:“韩小仪蓄意加害于你,欺辱嫔妃,更是在朕面前口出不逊,此等罪恶昭然若揭,可她父亲却还是要为他这个恶毒的女儿寻个说法,怎能叫朕不生气?” 韩小仪欺凌宫妃是真,口出不逊顶撞圣上也是真,可是否谋害自己就不得而知了,在苏代看来,从她宫中搜出的麝香也未必就能证实就是韩小仪谋害的自己。在这后宫里,替死鬼从来都不少。只是这次还是没能揪出幕后之人,终究还是自己入宫不久,手段比不上她们。 “灼灼你说,朕当如何?”他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苏代抿嘴笑了笑:“陛下不是早有定断,何必来问灼灼。况且这些事灼灼可是不懂的。”纵然他千般宠爱她,她还是时刻谨记自己是乌珠尔沁的人,说得太多反倒叫他生疑,这点她向来通透,就像她从来都知道荣秉烨就算再喜欢自己,可封为妃,可赐号懿,可让她冠绝六宫,可终究不可能封她为后。幸而她在乎的是他,而并非后位。 过了几日,听栖鸾殿掌事太监利德润说,韩思淼被降为右佥都御史,同日参与此事的御史皆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珧芷听了,高兴地说道:“这下可好了,杀鸡儆猴,以后再不会有人来谋害娘娘了。”苏代淡淡一笑,哪有这么容易。 赛罕倒是一阵唏嘘,同样是死了的妃嫔,欣嫔的父亲升了官,而韩思淼却被降了职。 时间还是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日色渐渐短了起来,太阳也不似以前那般灼人,庭院中的百日红似乎已到了百日之期,相较于前些日子,粉紫色的花朵也开始渐渐蔫了,残阳之下,和风微微吹来,也不再如以往的炎热,栖鸾殿已不再需要从司计司起冰来奉着,殿门上的湘妃竹帘也被珧芷撤了下来。 苏代凝眸望着西方天际的斜阳,通红的如同火一般燃烧着天际的霞彩,像极了她儿时在乌珠尔沁策马时的日色,耳边是珧芷满是笑意的声音,“陛下已经下旨,十日后便启程回璃宫。” 这便要回去了,她来大楚这些日子,不多不少,玉华台和璃宫正好对半。 “娘娘,陛下今晚歇在了华音殿。”赛罕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苏代闻言,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她不禁想起日前江宓对自己说的话,“凝妃明幽澜,旁人不知,我却是知道的。在你进宫前,她明幽澜便是璃宫里开得最盛的花,也是最明艳动人的花,艳压群芳,冠绝六宫。众人皆道她美,美得不可方物,可我却知道她是个自带毒刺的蛇蝎美人,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她绝不会手软,任你是她从小的手帕交,还是对她有恩之人。只要她盯上了,她的毒刺便会慢慢刺进你的心,叫你生不如死。” 江宓似是和凝妃有过节一样,可她冷笑之余却并未告诉自己。 若说凝妃是蛇蝎美人,那贤贵妃是什么?苏代不禁轻笑一声,这个问题她不知答案,她还不了解贤贵妃,可她了解如贤贵妃一般的大妃,是不是位高者都会粉饰自己?生怕旁人道自己不贤淑? “珧芷,陛下为何没有皇后?”突然思及后宫最高位阶的是贤贵妃,可独独没有皇后。 珧芷沉吟道:“十年前,先皇后薨逝后,陛下再没封后。” 苏代有些讶然,据她所知,大楚极重视这个,如同国不可一日无帝一样,后宫亦不可无后,若是荣秉烨顶着压力不再封后,要麽他便是对先皇后用情极深,还能有其他?想到这里,苏代心间像是被蒙了一层厚厚的布,阴郁不止,“那先皇后为何薨逝?” 珧芷看了看四周,低声道:“陛下不准议论先皇后,娘娘还是进殿再说吧。” 也好,隔墙有耳,苏代微微颔首,随着珧芷进了殿内。 殿内随着日暮西沉,逐渐有些昏暗,残阳的余晖斜斜的照射在地上,朦朦胧胧的感觉叫人见不真切。珧芷忙点了灯,她和赛罕一起点了好几盏灯,一时间,殿内又是亮亮堂堂的。 “先皇后是生汝宁帝姬的时候血崩了,拼死生下了汝宁帝姬后便薨了。听说陛下那时封锁了永宁宫上下,后来又先后处死了贞妃和惠昭仪,再后来,陛下便再也没有立后,听闻那时有些朝臣想拥立贤贵妃为后,陛下发怒令他们跪在清心殿前整整三天三夜,贤贵妃也被冷落了许久,久到再无人敢提立后之事,所以后位一直空悬,奴婢也是进宫后听宫里有些年头的嬷嬷说的。”珧芷一边回忆,一面小心翼翼道。 这么说先皇后并非真的难产死了,而是有人动的手脚?苏代不禁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普通的妃嫔了。 第四十七章 魏氏嫡女 日子一天天的逝去,转眼已回到璃宫有些日子了。 白露刚过去两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整个璃宫里盛极一时的繁花渐渐凋落,未央宫里的曾经青翠欲滴的树叶也如同打了蔫儿似的,遥遥望去,满树皆是朦胧的秋香色,秋风轻扬而起,像是一夜之间熏黄了阖宫的树叶。宫后苑里种了好些桂花,和着柔缓的秋风,桂花那醉人的香气飘飘摇摇的卷满整个后宫。 江宓带了苏代去了宫后苑,笑称要酿桂花酒,定不比司酿司的差。 江宓生怕摇下来的桂花已经调了,遂命两个小太监上树去摘,两个小太监飞一样的蹭蹭爬上桂花树,江宓笑着道:“你们可得当心些,仔细摔下来。”只听其中一个小太监得意的笑着,“小主放心,奴才从小就会爬树。” 采摘下来的桂花一个个都金黄精致,散在竹筐之中如一只只鹅黄的蝴蝶。苏代忍不住轻轻用手拨弄了两下,待伸出手时,袖口早已沾满了浓重的桂花香。 “这次中秋宴请了不少闺中的贵女,听说是贤贵妃有意替太子挑选太子妃,到时候就看各家世女如何夺得头筹了。”江宓看着树上采摘桂花的小太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苏代闻言淡淡一笑,太子是储君,那么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这个位子有多吸引人自然不言而喻,难怪自打从玉华台回来几乎不见其他妃嫔,原来是有事要忙。 “纵然太子是养在贤贵妃膝下,只怕凝妃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江宓似是觉得有趣,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苏代一怔,太子不是贤贵妃所生?这倒是她第一次听说,一直听太子称呼贤贵妃为母妃,她便以为太子是贤贵妃所出,按捺不下心中的疑问,遂开口问道,“太子的生母不是贤贵妃?” 江宓看向苏代,眸中满是诧异,半晌才面有无奈,轻声道:“我的好代儿,你进宫也有半年了,怎么连这些都不上心的?” 苏代有些赧然,她进宫这么长时间,确实没有过于主动的了解这些。 “太子生母是晋王府里的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妾,生下太子后就死了,彼时还是王府侧妃的贤贵妃便求了陛下让她将太子养在膝下。” 苏代有些听不懂了,蹙了蹙黛眉,“太子生母身份卑微,为何陛下却立了他为太子?” “皇子只有三位,文昭仪生的二皇子日久缠绵病榻,三皇子虽是贤贵妃所出,可年岁方幼。”江宓微微一笑,轻轻捻起一朵落在苏代鬓边的桂花,“更何况,陛下曾在朝臣前称赞过太子自幼读书,深明大义,所思之事,甚周密而详尽,凡事皆欲明悉之意。上则祖庙社稷之福,下则臣民之造化也。”最后一句是朕心甚慰,江宓笑了笑没有说出。 荣秉烨的皇子虽少,可册立的太子却有治国之才,不能说不是大楚之幸。不知为何,苏代思及荣笙那双摄人心魂的桃花眼,便心生厌烦。 远远地便瞧见一个衣着华美的妃嫔被宫女扶着莲步款款走了过来,苏代仔细一瞧,却是盛寒安。 盛寒安显然也瞧见了苏代,虽心有不愿,却还是乖乖走到苏代面前行礼,“臣妾拜见懿妃娘娘。” 江宓正要行礼,桂花树上的小太监却吸引了盛寒安的注意,只听她扬声斥道:“到底是不长眼的奴才,瞧见本宫来了竟然也不行礼。” 苏代轻笑一声,眸中隐射出一丝寒意:“盛婕妤这是什么意思,指桑骂槐?你真当本宫听不出还是不会与你计较?” “臣妾不敢,娘娘多心了,臣妾不过是见不得不守规矩的人罢了。”盛寒安轻蔑的瞥了眼一旁隐忍的江宓。 盛寒安并未向以往一样俯首认错,倒像是身后站了什么极大的依仗似的,不禁叫苏代微微起疑。 江宓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向盛寒安行了一礼,盛寒安睨了江宓一眼,才悠悠道:“韶婉仪起来吧。” 芳菲低眉轻唤了声,“娘娘,时辰不早了。” “瞧臣妾这记性,光顾着和娘娘闲聊,竟把正事儿给忘了。”盛寒安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扬起嘴角讥讽的笑着,“中秋宴很快就到了,届时再和娘娘叙话。”言罢,只见她娉娉婷婷的行了一礼,带着芳菲招摇而去。 江宓瞧着她款款远去的身影,嗤笑一声:“中秋宴?当我不知她打的什么心思?” 被盛寒安这么一搅和,原本热闹的兴致转而就没了,江宓兴致怏怏的唤了小太监从树上下来。苎儿端起地上的竹筐,笑了笑:“这下不止桂花酒了,余下的还能再做罐头油。” 小太监八喜嬉笑着说道:“苎儿姐姐若是还有需要,只管告诉我,刀山火海都替你弄来。” 苎儿轻啐了一声,拧着八喜的耳朵笑骂道:“哪里就刀山火海了,你这忠心也该去向小主说才是。” 江宓被他俩一来一往逗笑了,苏代笑着携了江宓的手往前走。 前头远远走过来一个年纪芳华的少女,身后只带了两三个宫人,只见她丁香色折枝花卉百褶裙,一双灵动的眸子如春日里的湖水,泛着阵阵涟漪。明艳动人的脸庞似一朵娇花,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少女唇角含着明快的笑意,不远处小跑来一个宫女,只听她嘴里轻声喊着:“五姑娘且等等奴婢。” 江宓看了眼那小跑的宫女,低声对苏代道:“那是庄妃身边的贴身宫女莳萝。” 莳萝微微喘气,拉着少女,笑了笑:“这是懿妃娘娘和韶婉仪。”那少女忙屈膝行礼:“臣女拜见懿妃娘娘、韶婉仪。” 苏代笑道:“快起来吧。” 莳萝紧接着道:“这是庄妃娘娘兄长家的五姑娘。” “五姑娘生得淑逸闲华,可及笈了?”苏代唇角漾起一丝笑意,这个时候进宫,说不是为了太子妃之位而来,她都有点不信。不是说庄妃不理后宫之事麽,怎么今日看来不似这般? 魏五姑娘双靥有些泛红,声音清如羽:“回懿妃娘娘的话,还有三个月便及笈了。” 第四十八章 中秋之宴 月儿轻轻探上树梢,恰如玉盘遥遥挂在朦胧的夜空,夜色下的璃宫更添了一层神秘。设宴的安林殿前后皆是灯影重重,远远望去,似点缀在凡间的星火。 命妇们已携了各世家贵女安坐在殿内,不时有低阶妃嫔到来,此次被宴请的命妇和有些妃嫔是姐妹亦或母女,亲人相见,大殿顿时热闹非凡,众贵女聚在一起低声笑闹,欢笑间只听殿外有内侍高唱,“懿妃娘娘到、韶婉仪到。” 懿妃今年三月才进的宫,听闻年方十二时便名动草原,是草原上几个部族最美的姑娘。出生时萨满预言“可兴天下,可亡天下”,陛下因此接她进宫,一进宫便封正二品妃,号为懿,此后冠绝六宫。据说连凝妃都要退而其次。 懿妃在璃京命妇圈中仿佛一个神秘的存在,甚少有人一睹真容,众命妇皆向殿门望去,世家贵女们也坐不住了,更有甚者已然起身而立。 只见殿门款款走进两个女子,年纪小一些的生得堪堪是绝色之姿,一袭雪青月华纹纱锦绣裙,发梳飞天髻,如墨色锦缎般的云鬓间戴着金累丝点翠步摇,莲步轻迈间柳腰上的环佩瑽瑢的响声煞是悦耳。都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可懿妃唇角的浅笑足以叫同为女子的她们汗颜不止,只在书中读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只怕连洛水神女也不过如此。 只见她唇角含笑,低声对身旁的韶婉仪说了些什么,韶婉仪莞尔一笑,二人相携而来,足见关系亲密。众命妇贵女忙起身行礼,远远便听见大殿里传来一个婉转好听的声音,满是笑意,“快起来吧,都不必多礼。” 贵女们起身后,小声议论,声音里满是艳羡,“都道懿妃娘娘生得绝色,是草原第一美人,如今看来传闻不假。” 黄花梨几案上摆着一些瓜果点心,晶莹的琉璃碗中盛了一些蜜饯海棠,案上的瓷瓶中还插了几枝淡粉色的木芙蓉,打开酒壶,里头传来浓郁的桂花香气。 苎儿上前替江宓和苏代各斟了杯酒,苏代端起桂花酒轻轻抿了小口,笑道:“司酿司的酒还是一如既往的可口,倒是不知道姐姐要酿的桂花酒,我何时才能尝到?” “你只管放心,等酿好了,指你拿头一份,定少不了你的。”江宓轻睨了她一眼,眸中满是笑意。 苏代放下酒樽,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江宓素手轻抬,捻起琉璃盏中的一枚蜜饯海棠送入口中,低声笑道:“这懿妃娘娘新进宫,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次中秋宴倒是叫命妇贵女们好好的一睹真容了。” 听江宓如是说,苏代这才注意到殿中不时有目光看向自己,当自己看回去时,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她神色无奈,低了眉轻声道:“你一进宫时逢上宴会,也是这般吗?” “我?我才没有。入宫前,各家大大小小的赏花宴我也去过不少,因而在座的大抵都是认识的。而代儿你,你是乌珠尔沁的公主,单这一层便足以叫她们有兴趣了。”江宓打趣儿的瞧着苏代。 苏代有些无奈,这时,殿外内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凝妃娘娘到。” 凝妃款款从殿外走进,路过苏代面前,微微驻足,笑道:“懿妃妹妹这么早便到了,我倒是来迟了。” “凝妃姐姐来的不迟,是我来早了。”苏代面上带着客气的浅笑说道。 凝妃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莲步款款,走去自己的位子了。 不过多时,太子便带着众皇子帝姬来了,荣笙眉目含笑端坐下后,一室的贵女们瞧着他丰神俊朗的侧脸,皆不禁红了脸,早先便听闻太子有才学,陛下甚是喜爱,如今一见,不想他更是相貌俊逸,这个大楚未来最高贵的人,让殿内的世家贵女心如怀了一头小鹿,乱撞不已。 时至此刻,宫中大小妃嫔皆到了,荣秉烨是和贤贵妃一齐到的,众人起身行礼后,他朗声笑着,“平身。” 宴席开始后,宫女们从殿外鱼贯而入,端上的菜肴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 酒过三巡之际,贤贵妃命众世家贵女将亲手制作的宫灯一盏盏的燃起,每到一个贵女,贤贵妃都要赞叹一番,殿内气氛十分融洽热闹。 “臣女魏姝拜见陛下、众位娘娘,愿陛下鸿福万安,众位娘娘容颜永驻。”席座间娉婷走出一个少女,只见她眉目含笑,一双杏眸宛如灵动的玉石。 苏代抬眸望去,原来是庄妃的侄女,魏五姑娘。 “快起来吧。”荣秉烨笑着看向贤贵妃问道,“这是哪家的闺女?” 贤贵妃温婉的笑着:“是辛夷哥哥家的闺女。” 荣秉烨微微颔首,低声道:“哦,是魏国公的孙女。”提及庄妃,他顿了顿又问道:“庄妃今日没来?” 贤贵妃面上满是怜惜,摇了摇头才轻声道:“辛夷身子孱弱,夏日刚过,天刚凉快些,听她宫里的宫女说是吹了风又病倒了。” “请个太医好好瞧瞧吧。”荣秉烨不禁轻叹了口气。 贤贵妃轻声应下后,便笑着对魏姝道:“你的是什么灯,点起来吧。” 魏姝唇角满是甜甜的笑,十分讨人喜欢:“回禀贵妃娘娘,臣女不才,想着秋天应是五谷丰登的日子,便做了盏麦穗宫灯。”说完,款款从位上拿出一盏宫灯,只见那盏宫灯做的是金黄的麦穗形状,长长的麦穗低垂而下,模样精巧又可爱。 “今日大部分人做的都是嫦娥、玉兔之类的宫灯,唯你一人心思细腻,别出心裁,心怀五谷与社稷,朕心甚慰。”荣秉烨笑意盈盈的端详着桓谙其呈上来的麦穗宫灯,赞叹道。 众人忙笑着应和,贤贵妃笑道:“陛下可要赏赐她?” “是该赏赐。”荣秉烨面上满是笑意,“唔,你要什么赏赐?” 魏姝忙屈膝行礼,声音里满是谦和:“启禀陛下,臣女不过是做了盏宫灯,当不得赏赐。可臣女想斗胆求陛下一件事。” 殿中出现一些议论之声,荣秉烨有些神色不愉,却还是问道:“你要求什么事?” 魏姝低眉继续道:“去年大雪,璃京里有不少从外地来的流民,臣女见了心里满是不忍,斗胆求陛下今日冬日下旨在璃京西郊搭建民宿,给流民一个安生度过冬日的住所。” 魏姝的一席话后,荣秉烨不禁朗声笑了,赞叹道:“你小小年纪便心怀百姓,魏一旭会教子啊!好,朕应了你,明日便下旨!” 魏姝被陛下称赞后,神色依然恭谨温娴,不骄不躁。 江宓低眉笑了一声,轻声对苏代道:“是个人物,看得出城府颇深。”苏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心系黎民百姓,是未来母仪天下的人才需要考虑的事。 第四十九章 月里嫦娥 待众世家贵女都点完宫灯,贤贵妃才温婉的笑道:“这些宫灯,本宫瞧着都是有趣儿的,笙儿觉得如何?” 荣笙眸含笑意,一双弦月眉微微挑起,眼底的笑意似是一圈圈涟漪,叫贵女们不禁羞赧了脸,“儿臣也觉得有趣得紧。”只此一句,再无他话,贵女们不禁有些失望。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颜如玉,不著人间俗衣服……1”殿外隐隐传来轻柔婉转的歌声,凤吟鸾吹,时而如一股细细的清泉轻轻的流淌在山间,时而似春日里清脆婉转的莺鸟,在座的人皆是屏息倾听,生怕一个呼吸重了便惊扰了殿外的歌声。 荣秉烨不禁放下手中的酒樽,俊朗的脸上似有一丝惊艳,“是何人在歌唱?”言罢,顺着歌声走出殿外,众人见状,忙跟了上去。 苏代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着痕迹瞧了眼贤贵妃和凝妃,却见二人笑意盈盈的神色下皆是难以遮掩的惊讶,甚至是薄怒。也是,若是歌唱之人是哪家的贵女,只怕事情便不会这么简单了。 出了殿门,只见遥遥的夜色中淡淡的光辉流转,倒真似那虚幻缥缈的仙境了,须臾,那如幕似的夜色中隐隐走出一出尘脱俗的仙子,女子一袭象牙白雪纱霓裳裙,衣袂在清风的吹拂下翩跹如驾临凡间的姮娥仙子,三千青丝挽成的飞仙髻比平日后宫嫔妃的飞仙髻更显出尘绝色之范。众人凝望着远处的女子,皆想一探芳容,然而女子的面容隐没在一块轻薄的面纱之后,朦胧间叫人见不真切。 和着轻啼婉转的歌唱,女子翩跹起舞,腰间的环佩在舞动间瑽瑢作响,鬓发间的步摇在隐隐的灯火下尽显光泽。 苏代不禁转眸看向荣秉烨,却见他正痴痴的看着远处起舞的女子,她顿时心如五味陈杂。 如水的月色轻轻洒在地上,女子轻柔地舞动着柔美的身姿,婉转的歌声渐渐唱至尾声,随着最后一声歌唱,女子的舞姿最终定格,远远望去,好似驾临凡间的仙子。远处的树影下缓缓跑跳过来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女子款款俯身抱起兔子,怀中的兔子乖巧的卧着,偶有桂花的馨香被清风递送而来,如此一番,果真是嫦娥仙子抱着玉兔飞下凡来。 荣秉烨眸中满是缱绻之情,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柔情,“试问嫦娥缘底事,欲下层霄2。你是何人,当真是从广寒宫而来?” 只听那女子低笑了一声,怀抱兔子款款行了一礼,声音婉转清脆,“臣妾不是自广寒宫来,而是打灵犀宫来。” 那声音如一声惊雷,猛地炸在众妃嫔的耳畔,凝妃那染满红色蔻丹的指甲轻攥着锦帕,眼里快速划过一丝狠厉。贤贵妃温婉的微笑如同一层即将碎裂的假面,轻一触碰便化为碎片。苏代唇角的笑意早已被抚平,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江宓亦是不敢相信,轻轻握住了苏代的手。 只见那女子素手轻抬,摘下轻薄的面纱,露出皎如秋月的容颜,赫然是不知何时隐出殿外的盛寒安。 盛寒安将怀中的兔子抱给一个内侍,而后莲步款款走上前,荣秉烨握住她递过来的素手,低头柔声道:“朕竟想不到是你。”盛寒安莞尔一笑,声音里满是温柔与缱绻:“臣妾想给陛下一个惊喜,方才席上便悄悄出来了,陛下可怪臣妾?”她眉目间的温柔像是遥远夜色里的星河,倒是全然不见往日的嚣张跋扈和盛气凌人。 荣秉烨深情款款,眼里宠溺非常:“你精心准备的舞曲,已是难能可贵了。朕又怎会怪你呢?” 眼前二人情意绵绵,苏代只觉眼底似有酸涩掠过,抿唇不语,不想再看这一幕,遂移开的视线,却意外对上一道视线,来自荣笙,他笑意不及眼底,只是看着苏代,她有些慌张,生怕被旁人误会,忙低首垂眸。他见她垂眸,不禁勾了勾唇角。 宴席散去后,苏代和江宓一起回宫。 路上,江宓怕苏代心中难过,遂柔声道:“帝王恩宠本就如此,谁也说不准,可陛下心里是有你的。” “此事不是盛寒安的手笔。”苏代蓦然的出声,吓了江宓一跳,只听她的声音继续传来,“盛寒安生得是美,可没脑子,她想学凝妃冠绝六宫,可她没有凝妃的手段。此次邀宠的方式也绝非她能想出来的,天时地利人和她占尽了,她背后定有替她谋划之人。” 江宓觉得她的话有理,也道:“那你觉得幕后之人是谁?” “方才盛寒安一露身份,我瞧了贤贵妃和凝妃的神情,她们像是皆不知情。能让盛寒安听话的人,我现在还想不出来有谁。” 这才是蹊跷的地方,盛寒安平日里盛气凌人,恨不得扬着脸走路,可今日低眉温顺,好似一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更何况盛寒安位份不低,从三品婕妤,在她之上的只有贤贵妃、凝妃、庄妃、苏代和文昭仪五人,若是贤贵妃、凝妃不知情,那么还剩庄妃和文昭仪,可文昭仪是贤贵妃的心腹,贤贵妃都不知道的事,文昭仪就更没道理知道了。难道是庄妃? 宫中皆道庄妃魏辛夷与世无争,可从魏姝来看,她倒并非像是与世无争之人,难道真是她麽?苏代暗暗思忖着。 当晚,荣秉烨召了盛寒安侍寝,凤鸾春恩车从灵犀宫驶出,一路叮铃的响声传遍了后宫。 苏代躺在床上,殿内早已熄了烛火,凉凉的月色透过雕花窗洒进屋内,一室静谧。双眸堪堪的睁着,帐定那繁复的花纹叫她看了眼晕,可眼前更多的是他宠溺的笑,她私心以为,那般满是柔情宠溺的笑只有对自己,原来,也可对旁人,是她天真了。她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帝王圣眷,呵,他为什么要是帝王呢! 第二日,尚宫居传来的圣旨便晓谕六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盛氏,聪慧敏捷,丽质轻灵,毓质名门,久侍宫闱。特晋为正三品贵嫔,钦此。” 注释: 1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霓裳羽衣舞歌》,《霓裳羽衣曲》是唐代著名宫廷乐曲。出自印度,原名《婆罗门曲》,开元中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呈宫廷,经唐玄宗李隆基加工润色,于公元754年改名为《霓裳羽衣曲》。玄宗宠妃杨玉环就以善舞《霓裳羽衣舞》闻名于世。 2语出宋朝词人高登所写的《浪淘沙·璧月挂秋宵》,全诗是“璧月挂秋宵。丹桂香飘。广寒宫殿路迢迢。试问嫦娥缘底事,欲下层霄。兰玉自垂髫。拜命当朝。神仙会里且逍遥。分取壶中闲日月,来伴王乔。” 第五十章 试探贵嫔 一连几日,荣秉烨皆宿在了灵犀宫,宫里的风向一时又变了,灵犀宫前门庭若市,仿佛又回到了懿妃还未进宫前。 天气渐渐不再那般炎热,各宫也都开始恢复了熏香。袅袅的馨香自镂金雕花香炉中徐徐升腾,一室皆是醉人的香气。殿中的花梨木月牙桌上上摆着一个红底托盘,托盘的中央赫然躺着一支金累丝嵌宝石玉兔衔仙草发簪,正中的红宝石晶莹剔透,累丝工艺做成的玉兔活灵活现。 何司珍面上满是堆笑,伸手将桌上的托盘往前推了推:“这是陛下命司珍司连日赶制的金簪,玉兔衔仙草,意为祥瑞,请娘娘过目,瞧瞧可还有地方需要改动的?” 盛寒安抬手捏起金簪,得意一笑,玉兔衔仙草?那自己便是那广寒宫中的仙子了?这何司珍还惯会投其所好的,“何司珍的手艺,本宫是信得过的,这支金簪样式精巧别致,比之懿妃的金累丝点翠凤凰展翅步摇又如何?”日前她瞧见懿妃云鬓间的那支步摇,样式甚是华贵,心有不甘,凭什么那个北狄的野丫头能戴这么好的首饰,她便不能?因而求了陛下,让他赏赐给自己一支金簪。 “娘娘中秋宴舞姿动人,叫人恍惚觉得就是从那广寒宫而来。这支玉兔衔仙草金簪也只有与娘娘最为相配。”何司珍陪着笑,可心里早已不以为然。盛贵嫔的这支金簪如何能和懿妃的那支相提并论,且不说懿妃的步摇是金累丝和点翠的工艺相结合,难度更高一筹,就是凤凰展翅与玉兔衔仙草也是不能同日而语。 盛寒安被何司珍吹捧的心中越发的高兴:“芳菲,赏。” 何司珍忙起身行礼:“奴婢多谢贵嫔娘娘赏赐。” 正说着,惜容从殿外低头走进,“启禀娘娘,玉嫔求见。” 玉嫔所居之所乃灵犀宫东配殿,从玉华台回来后,贤贵妃便让莺常在搬入了灵犀宫的西配殿。 盛寒安本不欲理会,正要回绝,可突然又变了想法,眉目间满是自得,声形俱懒,“叫她进来吧。”何司珍见状,忙起身告退。 玉嫔款款从殿外进来,面上笑意融融,她对着盛寒安行了一礼后,才笑言,“听闻陛下赏赐了娘娘一件好东西,嫔妾特来张张见识,不知道娘娘肯不肯?” 盛寒安刚得了这支金簪,心中满是得意,正愁无处显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却状若无意的指了指桌上。 “呀,这支金簪真是别致,样式新巧,还是只玉兔呢,何司珍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瞧这只玉兔仿佛活了似的。”玉嫔顺着盛寒安手指的方向望去,故作惊叹,“娘娘中秋宴上仿佛月中的嫦娥仙子,陛下见了便忘不掉,才会叫司珍司做了这么个应景的金簪吧。娘娘真是好福气,嫔妾好生羡慕。” 盛寒安心中嗤笑一声,这个玉嫔小门小户出身,自然没见过这些好东西,生了个帝姬却还只是嫔位,真是可怜。她眸中划过一丝怜悯,声音里却尽是得意:“那是自然,本宫精心编排的舞曲,连陛下都连声称赞。” 玉嫔微微一笑,顺势往下说道:“娘娘说的是。那晚娘娘舞姿动人,歌声婉转,不止陛下,在场的众妃嫔、命妇和世家贵女们都无不折服于娘娘。” 盛寒安洋洋自得的勾了勾唇角,那是当然了,自己本就生得美,陛下之前不过是被北狄的那个贱人勾去了魂,“本宫那日的舞姿,便是莺常在也未必能跳的出来。” “娘娘说的是,莺常在伤了脚,以后都不能跳舞了。娘娘的歌喉便是宫中最出色的歌姬只怕也不及万一。”玉嫔眼底快速划过一丝异色,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可之前竟不知娘娘歌声如此动听,定是娘娘之前藏拙了,藏着掖着不让嫔妾知道。” 盛寒安神色有些不自然:“本宫的祖父是伯远侯,本宫乃名门闺秀。家中一直教导贤良淑德,跳舞和唱曲儿不过是本宫的兴趣所在,你们不知道也实属常情。” 玉嫔微微颔首,笑了笑:“说起来,嫔妾有件极有意思的事想说与娘娘听。娘娘可还记得之前在凝妃娘娘宴席上唱歌被陛下称赞的歌姬妙音?听闻她后来被太乐署里另一个心怀嫉妒的歌姬划花了脸……” “你同本宫说这个做什么!”盛寒安面上一阵不耐烦,生硬的打断了玉嫔。 玉嫔微微一笑,似有一丝神秘,“娘娘且听嫔妾说完。听说那妙音歌姬被划花了脸后便一直意志消沉,终日郁郁寡欢。可突然有一天,太乐署的人找不到她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旁人皆道她是被邪祟带走了。可嫔妾倒不这么觉得,也许她另有谋路也不一定呢!娘娘以为如何?”言罢,她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盛寒安。 盛寒安神色猛地有些不自然,嘴唇嗫嚅了好久,才不耐烦地斥责道:“这些腌臜事你同本宫说什么!不过是奴才间的互斗罢了,这些事你也该去和姑姑或者协理六宫的凝妃去说!” 她所有不经意间的神色皆落入了玉嫔眼中,目的已经达到,玉嫔不做任何反应,只是笑了笑:“嫔妾不打扰娘娘休息了,先行告退。”言罢,微微行礼。 她款款走至殿门前,却微微驻足,低眉理了理腰间系着的宫绦,笑意盈盈,“娘娘新晋贵嫔,正得陛下圣眷,连娘娘宫里熏的香都要比别处好闻些。只是嫔妾还是希望娘娘日日都是如此。” 待玉嫔走后,芳菲便遣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一脸忧色,低声道:“玉嫔看样子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娘娘预备如何打算?” “嘭”盛寒安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到地上,顿时一地残片,她何时被人这样威胁过,那玉嫔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四品小官家的小姐,竟胆敢跑到自己寝宫里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盛寒安声色俱恼,狠狠地瞪了眼芳菲,厉声道:“什么打算!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本宫虽借了妙音的歌喉重获恩宠,那也是她的造化,现在她已经没了任何价值,还留着她做什么?” 芳菲忙低眉应下:“是,奴婢即刻便去办。”说完,步履匆匆的就要走出殿门,身后却传来盛寒安满是怒气的声音,“此事若是再出纰漏,本宫定饶不了你!” 第五十一章 守望相助 “陛下已经好些日子没过来了,真不知道灵犀宫的那位到底给陛下灌了?33??么迷魂汤!”赛罕将手中的绣篮子重重的放在桌上,嘴里嘟囔着。 苏代神色一凛,蹙了蹙眉,沉声道:“胡说什么呢!” 赛罕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 苏代垂下眸,她何尝不知他多久没过来了,这些天她是掰着手指一天一天的盼着,距离中秋早已过去了半月,不止是未央宫,他除了歇在清心殿的两日,其他时候都是在灵犀宫就寝。她心里是有气的,她不愿主动去找他,可她不去找他,他竟然也不来找自己。 “娘娘,娘娘要不要去清心殿看看陛下?”赛罕悄悄打量着苏代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着。 “不去。”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珧芷轻叹息一声,继而又柔和的笑着:“娘娘之前不是说要绣个香囊麽,索性今天没什么事,奴婢教娘娘绣香囊吧。” 苏代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淡淡:“也好。” 在玉华台时,他笑言要自己绣个香囊给他,好让他天天挂在腰间,聊以思念,他还笑称要下一道圣旨,不准旁人笑话她的手艺。 想到这里,她唇角不自觉的便漾起一丝笑意,柔和得如一池阳光映射下波光粼粼的春水。 纵然他这么久不来未央宫,她还是这般心念着他,她有些恨恨的将绣花针重重的扎进了锦帛中,看得珧芷一阵心惊,急声道:“娘娘,小心些,仔细扎了手。” “哪那么容易就扎手了,哎呀!”苏代猛地甩开手中的锦帛,低眉一看,白皙的手指上已汩汩的往外冒血珠。 珧芷忙扯了帕子替她擦着血珠,有些埋怨:“娘娘怎么这么不当心。” 手指渐渐不冒血珠了,苏代才道:“算了,不锈了,反正他又不稀罕。”赛罕和珧芷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就这此时,殿外走进一个小宫女通禀道:“娘娘,竹意轩的昀姿求见。” 昀姿?苏代思忖了一阵才想起她是自己挑给胥珩的宫女,遂开口道:“让她进来吧。”平日里胥珩都是遣了元宵过来的,怎么今日换了昀姿了。 昀姿款款从殿外走了进来,对着苏代行了一礼后,才道:“奴婢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笑了笑:“怎么今日是你来,元宵可是又偷懒了?” 昀姿抬眸,苏代这才注意到她面色沉重,只听她缓缓道:“启禀娘娘,许嬷嬷……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苏代神色一怔,她不解的看向珧芷,却见珧芷正掩唇,一脸的惊诧。 喉咙像是堵了块什么东西,涩的说不出话来,半晌,苏代才嗫嚅着唇,轻吐出一句:“好好葬了吧。” 赛罕已经低声啜泣起来,虽然许嬷嬷总是规矩长章法短的,可相处了好几个月,焉能没有情谊? “珩弟他……可还好?”许嬷嬷一直在照顾他,他还那么小,怎么能承受得住? “公子珩哭了好一阵子,奴婢出来的时候已经睡下了。倒是元宵,一直守在许嬷嬷床前,不让旁人动她。” 元宵年纪最小,平日里也总会时不时出些岔子,对旁人一向严苛的许嬷嬷却一直对她很好,虽说早先便知道许嬷嬷病得不行了,可今日没了的时候,元宵竟是一滴泪也没有掉,只是守在许嬷嬷床前,旁人想要上前替许嬷嬷收拾一下,她也不让。 宫里的宫女内侍若是死了,只得悄悄用席子一卷运出宫去,扔在乱葬岗。 苏代心中哽的难受,“哦,那这些日子你要费些心思了。”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今日公子玙也赶了过来,听说他托人在宫外买了个好地方,许嬷嬷出去后就会被埋在那里。”昀姿神色不禁有些哀戚,许嬷嬷也算是命数好的,还能有个安身之地,可旁的宫人大抵是没有这个运气的,那城郊的乱葬岗便是归宿。 苏代闻言微微一怔,胥玙托人买了块地给许嬷嬷安葬?他在宫中这般不易,却还能惦记着弟弟身边伺候的奴婢,一尽所能,那个站在木槿树下的少年麽?他身子这般孱弱,说不了几句话便要咳嗽,似是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昀姿微微行礼道:“竹意轩现在还忙着,奴婢要回去照顾公子珩了。” 苏代点了点头,见赛罕正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又道:“赛罕你跟着去吧,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赛罕脸上还挂着泪,却重重的点了点头。 赛罕和昀姿走后,苏代只是坐在椅上,怔怔的看着脚上的绣鞋,金丝银线绣成的凤穿牡丹,那是许嬷嬷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许嬷嬷是她进宫最先熟悉的人,也是一路提点自己,才让她不至于在这诡谲的后宫里出了错,丢了人。可这么个好好的人,怎么就去了呢?胸口似氤氲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久而挥散不去。 一室寂静,唯有九和香自熏香炉中袅袅而起,轻嗅一番,鼻尖尽是淡淡的馨香,心情似是一瞬之间不再像当时那般抑郁了。苏代抬眸望去,只见珧芷正怔怔地站着,眸色空洞,像是想着什么出了神。 “想什么呢?” 珧芷猛然间回神,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牵强:“没,在想许嬷嬷。” 提及许嬷嬷,苏代心情也有些低落,“生死有命呐。”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道:“我前些日子听赛罕说你家里母亲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珧芷一怔,才道:“多谢娘娘挂心,正在请大夫瞧,听兄嫂说,似是又严重了。”她越说着,情绪越是低落。 苏代微微颔首,转而进了内室,过了一会才出来。 “看病吃药要花不少钱吧,我好像听你说过你家里条件不是很好,这些银票在宫中也没法用,你拿去给你娘请个好一点的大夫,药材再贵,也不能哭了老人家。”说完,苏代将手中的几张银票塞给珧芷。 珧芷张了张唇,还未开口,眼泪就已经不自觉的滑落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哽咽,“娘娘……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 苏代将她从地上拉起,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我不需要你回报,你忠心耿耿,做事比赛罕还要细致些。我也未曾拿你当奴才看,这宫里,以后便是我们三人守望相助了。” 珧芷听了,眼泪掉的更凶了。 第五十二章 恃宠而骄 宫后苑的桂花不知何时已渐渐零落,再也闻不见半点芳香。 明明33已快至深秋,宫后苑里繁花已调,路旁的菊花倒是竞相开放着,姿态各异,倒让这寂寥的深秋生意盎然了,娇媚的花瓣在朦胧的日光下怒放着,一株株的好似一位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迎风翩翩起舞,空中弥漫着缕缕袭人的清香,那香犹如浪,犹如风。 盛寒安被一群宫人簇拥着走在宫后苑里,时而有机敏的内侍奉承两句,她便笑得极欢快,张扬的笑声几乎传遍整个宫后苑了。 “这秋天的园子却也没什么好逛的,一园子的花儿都谢了,看上去倒是死气沉沉的。”盛寒安不悦地翻了个眼,随手掐了一株渐入颓唐的木芙蓉,轻扯了残破的花瓣后便弃之一旁。 皇家花园宫后苑,也只有盛寒安敢说是死气沉沉了,芳菲看了眼路旁开得正盛金菊,道:“这路旁开了不少的菊花……” 未待她说完,惜容已经抢先打断了她的话,笑道:“娘娘说错了,这园子里可不有一朵开得极盛的花麽!” 盛寒安睨了她一眼,漫声道:“哪里呢?本宫怎么瞧不见?” 惜容侧身行了一礼,盈盈笑着,“可不就是娘娘麽!娘娘一来宫后苑,这一园子的花儿便灰卷了花瓣,不敢盛放了。娘娘往这儿一站便是艳压群芳,要奴婢说,娘娘不仅是那月里的嫦娥仙子,更是那羞花的杨贵妃了。” 盛寒安被她这一通奉承吹捧得心情大好,随手赏了她指上的一枚金戒,欢畅的笑声冲破了天际,惊得栖息在树上的鸟“扑棱”一声,振着翅膀便飞走了。 芳菲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惜容,一月前的中秋宴后,盛寒安承宠几日,陛下便又渐渐不来灵犀宫了,盛寒安那几日脾气极其暴躁,后来惜容便拿着雨露香给盛寒安,点上后,陛下几乎夜夜宿在灵犀宫。从那以后,惜容在盛寒安心里的地位是水涨船高。 “盛贵嫔若是颓唐之时的杨贵妃,那陛下又是何人?难道是那安史之乱里逃离京师的唐玄宗麽?”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清冷却满含讥诮的女声,盛寒安恼羞成怒的回过头,却见来人赫然是三妃之首的凝妃。 盛寒安心中一慌,急于辩白,忙屈膝行礼,却不想被脚下的枯枝险些滑到,可她顾不得这些,急急忙忙辩解,“娘娘说笑了,陛下乃盛世明君,岂是那让大唐渐入颓势的唐明皇可能比的!” 凝妃冷哼一声:“是麽,贵嫔方才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娘娘明鉴,臣妾绝无半点这些心思。”盛寒安生怕凝妃一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心中越发的恨了,猛然转身,一个响亮的耳光抽打在惜容的脸上,“贱人,本宫平日纵着你,你倒愈发的胡言乱语了,合该捆了你送去靳刑院发落。” 惜容如花似的脸庞上顿现五个明晰的手指印,她忙跪下求饶,声音里满是哀戚:“娘娘饶命啊,是奴婢一时间鬼迷了心窍,奴婢该死,求娘娘恕罪。”说完,头便重重的磕在地上,不一会儿白皙的额头上便磕出了血迹。 凝妃神色不耐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本宫不过是提醒贵嫔一句。” 盛寒安忙道:“娘娘教诲的是,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凝妃带着玉嫔款款往前走去,路过盛寒安身旁时,凝妃轻笑了一声,靠近她说了句,“登高跌重,贵嫔还是小心些得好。” “多谢凝妃娘娘提点。” 凝妃见她不以为意,眉梢不禁挑起一丝轻蔑。 盛寒安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动作,直至凝妃离去。待看不见凝妃后,盛寒安一脚踹在惜容的心口,一双明眸里满是阴冷:“蠢货!” 惜容哭哭啼啼的求饶:“奴婢知错了,给娘娘平白惹了麻烦,奴婢罪该万死,可奴婢只求娘娘小心身子,万不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盛寒安听了她的话,阴郁的脸色有些缓和,一脚踢开脚边的枯枝,方才便是这个枯枝险些摔了自己,一时间不由怒上心头:“这里是谁当值的!地也扫不干净,是想摔死本宫吗!” 怒火之下,不出半刻,便慌慌张张跑过来一个小太监,他见盛寒安脸色阴沉,忙跪下求饶:“娘娘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哼,本宫看你就是存心要害死本宫,满嘴没一句实话!来人,给本宫拿竹板狠狠地掌嘴!” 惨叫声回响在宫后苑里,待盛寒安前呼后拥的走后,跪在原地的小太监低着头,满嘴的牙早已被竹板打得脱落,双颊肿的老高,滴滴拉拉的血自他口中流出,原来光亮精致的石子路上被鲜血染了个透,他浑身颤抖的扯着身上的衣裳去擦,若是这些血迹污了宫妃的眼,到时候只怕又是一通好打。 颤颤抖抖的手擦着血迹,眼中的泪水早已打湿了地面,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绣鞋缓缓映入眼帘。 凝妃临湖眺望,水里的红鱼成群结伴的游过,她素手轻抬,捻了些许鱼食撒入水中,引得摇尾游曳的红鱼争相而来。 秋日的风吹过她的脸颊,抬手摸了摸被风吹得有些发干的脸,当真是老了,被风一吹便觉得发干,又是一年秋日了啊,转眼间,她已经入宫十余年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她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神情寂寥。 玉嫔站在凝妃身后,低声道:“前些日子盛贵嫔派人欲取妙音的性命,嫔妾已经着人救下来了,娘娘下步预备如何?” “既然已经救下来了,那便好好养着,本宫留着自有用处。”凝妃垂眸瞧着脚下的石子路,五颜六色的石子砌嵌成了一幅鸾凤图,凤凰展翅之态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便能展翅飞走一般。 玉嫔应下后又笑了笑:“雨露香已经在灵犀宫燃了近一个月了,尚宫居在册的侍寝记录大抵皆是盛贵嫔,就连懿妃那里,陛下也去的少了。” 凝妃轻笑一声,一双丹凤眼中尽是讥讽:“盛寒安自己贪欢,燃了那催情的药物,妄以为以此能留住陛下,且再等几rb宫叫她再也笑不出来!”催情的药物在宫里是大忌,自己不过暗中放了个引子,她便顺钩而上,那便怪不得旁人了。 “灵犀宫的膳食近来如何?” 玉嫔抿唇一笑:“娘娘放心,惜容是个可靠的,绝心粉日日都进了盛贵嫔的肚子,她也别想在承恩中孕有皇嗣。” 凝妃低眸轻笑一声,登高跌重,这才是后宫,可惜盛寒安那个草包不懂。 第五十三章 夜等天明 中秋宴一月余后,圣旨才下来,苏代本以为心思缜密的魏五姑娘魏姝会成为太子妃,却不想只是被封了个良娣,而成为太子妃的人是贤贵妃的亲侄女,盛嫣然。 苏代思量了半日,才依稀忆起中秋宴上那个温婉含笑的少女,笑靥嫣然,她便是盛嫣然,将来母仪天下的人。 “凝妃这次倒是没插手,我还以为她必不会放过这个可离间贤贵妃母子的机会。”耳边是江宓的轻声絮叨。 苏代笑了笑:“倒不一定是没插手,许是事情未成也不一定。” “东宫原先只有一位昭训和两位奉仪,如今太子妃已定,又册封一名良娣,东宫未来只怕也不得安宁了。”江宓轻笑一声,眉梢间满是讥讽,自古以来,女人多的地方便争斗不止,东宫也不过是个缩小版的后宫罢了。 苏代抬手轻轻替她掸去肩上的一片金灿灿的银杏叶,眼底满是笑意:“从前也不见得就是安宁的。” “我倒是疏忽了这个。”江宓闻言,笑了笑,“魏国公苦心经营这些年,认准的就是太子妃之位,如今花落别家,只怕得好一阵子气了。” “这天渐渐冷了,宫后苑里的繁花谢的谢,调的调,再过些时日,只怕宫里就该烧炭了。你身子羸弱,还是遣了人早日去尚功局领了炭火燃上,万不能受凉了。”苏代缓缓往前走,石子路旁的小太监正扫着落叶,见到她,忙退到一旁行礼。 江宓笑着挽起苏代的手:“知道你关心我,身子羸弱不过是诓旁人的,有的宴席不想去了,有的人不想见了都可拿来回避掉。” 苏代顿时了然笑了:“竟是这样。怪道初见你之时已是在玉华台了,初见时也是诓我说是之前抱恙在身,我也还信了这麽久。” 思及当初一本正经的骗苏代,江宓不禁笑出了声:“怪我怪我,这厢给娘娘赔罪了。” 苏代笑着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嗔道:“我可不敢怪你。” 正笑闹间,远远走过来两个身姿窈窕的少女,二人纷纷行礼:“拜见懿妃娘娘、韶婉仪。” 苏代微微颔首,唇角带了三分客气的浅笑:“快起吧,今日进宫可是谢旨来了?” 盛嫣然温婉一笑,正要开口,只听魏姝已经笑意盈盈的答道:“回娘娘,是来谢陛下的圣恩。”江宓笑道:“还未恭喜二位姑娘。” 盛嫣然如凝脂的脸上微微有些泛红,轻声道:“多谢婉仪。” “臣女还要去关雎宫拜见贤贵妃,不能和娘娘叙话了。”魏姝倒是落落大方,一脸的笑意明媚得叫人移不开眼。 苏代笑着微微颔首,二人拜别后便款款离去。 江宓瞧着远远离去的二人,轻笑一声:“盛二姑娘一瞧便是贤淑温婉,纯良无害。可魏五姑娘却是个工于心计的,这个未来的太子妃只怕有的苦头要吃了。” 苏代抬眸瞧了瞧一碧万里的天空,“回去吧,有些乏了。” 凉风轻拂,日暮西沉,天色有些将晚,宫里的烛火已被点了起来,一室亮堂。 这一月里,每日一到这个时候,苏代总要忍不住问问陛下今日歇在哪个宫里,再到后来她便不问了,因为回答大抵都是一样的,灵犀宫。 白日里还好些,能和江宓逛逛宫后苑,去竹意轩看看胥珩。可到了晚上,她便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孤守宫门,这滋味她是尝到了,她无声轻笑着。 几案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她怔怔的瞧着跳跃的火光,眼前像是蒙了层霜。 赛罕急急忙忙从殿外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喜意,几乎语不成句,“娘娘……娘娘,陛下……陛下过来了,已经过了长兴街了。” 苏代闻言,猛地站起身,唇角满是遮掩不住笑意,欢喜道:“真的麽?”转而又望向珧芷,急切的问着,“本宫这样可还好?可要再装扮一番?” 珧芷掩唇轻笑:“娘娘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多时,荣秉烨便在小太监的高唱中阔步进了未央宫正殿。 “陛下用过膳了麽?可累了?”苏代行过礼后,便在一旁絮絮叨叨。荣秉烨有些好笑地拉过她,看着她更为纤弱的腰肢,眼中满是怜惜:“几日不见,你清瘦了。” 苏代鼻尖一酸,怎么会是几日呢?她是日日盼着,距离他上次踏足未央宫整整过去了半月,之前和他因乌珠尔沁出兵一事置气也不过是半月。 他见她低眉不语,忙道:“怎么了?” 她强颜欢笑:“没什么,只是想着陛下今日怎么来了未央宫?” 他心知她是吃味了,遂笑着将她拥入怀中,“朕想你了,想灼灼了。” 苏代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心中却有些发涩,双唇有些颤抖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皇城,未央宫殿内的烛火被轻轻吹熄了,只剩一室的静谧。 荣秉烨抱着苏代躺在床上,大掌不安分的在她的身上游走,黑暗中,她面色有些微红,他低笑一声,双唇轻轻吻上她,辗转间,她只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头晕晕的发涨,可却甘之如饴。 他的指轻轻探上她的纤腰,双唇却已从她的红唇吻至耳廓,他使坏在她的耳间吹气,在她猝不及防间猛然抽掉了她的腰带。 她忍不住嘤咛一声,那娇软的呻吟不禁像是在他身上燃了把火,炽热又难耐。 “陛……陛下……”软软的声音自她口中断断续续而出。 他抬眸瞧着她,眸中的温柔像是星空般粲然,“怎么了?” 她只觉得脸红的厉害,身子也如置在一个炽热的火炉里,“灼灼……好想你。” 他眉宇间满是笑意,俯身吻上她的唇,偶有一两声呻吟从她唇间漏出,他欺身而上,大掌抚上她的纤腰,缓缓往下移,突然间,他只觉得有些疲乏,再看身下苏代,暗夜中她的呼吸明显有些急促,可自己曾经那么呵护的人,却在一瞬间失了所有的兴趣,他有些累了。 他缓缓从她身上下来,躺回她的身侧,她一脸愕然,轻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黑暗中,他笑了声,淡淡道:“有些累了,早点睡吧。”说完,只是静静地搂着她的腰肢,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那么可笑,身上的衣衫还是半褪之态,始作俑者已沉沉睡去,他终究还是乏了麽? 她苦笑,嗓子像是堵了块什么东西,涩得难受。双眸睁着,发干发涨,就这样睁了一夜。 第五十四章 违背宫规 自那日后,荣秉烨再未踏足未央宫。 时间就这么缓慢的流淌着,转眼又过去了一月,天气终是在第一次降霜后凉了下来。各宫的门帘子也挂了起来,尚功局也愈发的忙碌起来,要在入冬前将阖宫妃嫔的新衣赶制出来,还有宫外进奉的柴炭也要一一清点归案。 越是忙,便越是容易出错。 司制司的女史错将本是凝妃的披织锦镶毛斗篷送去了灵犀宫,隔了一夜才发觉送错了。凝妃便遣了宫女去取,可斗篷上却沾染了些许醉人的香气,凝妃本无意,却不想被来请平安脉的太医闻出了端倪,道出斗篷上的香味乃是宫中大忌的催情香。 关雎宫内,大大小小的妃嫔皆无声的安坐在座,如此兴师动众的阵仗,只有上次杖毙韩楚时有过。江宓低眉对苏代轻声道:“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把我们都召了过来。” “不知,隔岸观火便是。”苏代淡淡一笑。 江宓端起桌上的茶盏静静地吃茶,须臾,殿门的帘子被撩起,走进一个容光焕发的女子,还未到穿冬衣的时候,她已经披了件品红的大氅,一进门便娇笑几声,“还是屋里缓和些,外头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苏代抬眸,原来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盛寒安,那件品红大氅似是鹤羽制成,华丽非凡。她不禁轻笑一声,哪里是冷了,不过是来献宝来了。 盛寒安来的迟,却并不自知,她路过苏代身边时,一脸倨傲的睥晲着坐着的苏代,“懿妃娘娘金安,近来都瞧不见娘娘,臣妾甚是想得慌,也不见娘娘来灵犀宫找臣妾闲话,聊以姐妹情谊。” 苏代乃正二品妃,盛寒安不过是正三品贵嫔,竟然口出妄言要苏代去灵犀宫拜访她,江宓听了顿时气恼不已,噌的站了起来,苏代忙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对上盛寒安满是得意的眸,淡淡道:“贵嫔别来无恙,好些日子不见,贵嫔身上倒是繁花似锦,比那春日时宫后苑里的百花还要姹紫嫣红。” 盛寒安身上披着一件品红大氅,里头是粉红折枝花卉褙子,满头的珠翠晃得叫人眼晕,倒真像和娇花比美似的,苏代这么一说,江宓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盛寒安气极,正要发作,却听暮年道:“贤贵妃娘娘来了。” 贤贵妃自殿内款款而出,一袭黛蓝色撒花金团花领褙子衬得她愈发的雍容华贵,“都起来吧。”贤贵妃的声音从高座上徐徐传来。 “今日找大家过来,没别的事,是凝妃妹妹说发现了一件违背宫规的事。”贤贵妃缓缓开口,话音刚落,殿内的妃嫔已经悄悄议论了起来。 凝妃面上带着淡笑,这个盛璟,明明是她统领六宫,却每次都把得罪人的事踢给自己,她真当她是中宫麽! “其实说起来也是巧合,昨日尚功局该送制好的斗篷过来,可本宫瞧着久久也不见有人来,遂遣人问了,才知是被女史错送去了灵犀宫。” “娘娘不是已经着人拿回去了麽,还有什么可说道的?”盛寒安懒洋洋的打断了凝妃的话。 凝妃神色也不恼,只是继续说着:“后来斗篷拿回来时,正逢陈文远大人来替本宫请平安脉,他说这件斗篷上的香味有些奇怪,贵嫔妹妹你猜怎么着?”言罢,她一双风情万种的丹凤眼睨向盛寒安。 盛寒安脸色一白,嗫嚅着双唇,好一会儿才装作不在意的笑道:“臣妾怎么知道!” “贵嫔妹妹不知道便罢,贵妃娘娘,臣妾想请陈大人说下面的事,他已在殿外候着。”凝妃看向贤贵妃。 见贤贵妃微微颔首,暮年便出去宣了陈文远进来。 陈文远年近花甲,为人正派,陛下极其信任他。 陈文远进来后,先行了礼,而后才道:“臣发现凝妃娘娘那件斗篷上有催情药物的香气。”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思及尚宫居近两个月的侍寝记录,大抵皆是盛寒安,苏代蹙了蹙眉,难道是这样? 盛寒安猛地站了起来,一双杏眸里满是怒火,声音尖锐:“你放肆!后宫里岂容你胡言乱语……” 未待她说完,贤贵妃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沉声斥道:“盛贵嫔,不得放肆!” 盛寒安看向贤贵妃,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气里满是哀戚:“姑姑,我没有……” “这事本宫做不了主,毕竟牵累陛下,还是去请陛下过来吧!” 暮年得令疾步走出殿外,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催情的药物一向是宫内大忌,盛寒安这次只怕是要栽了。 江宓眉梢间满是笑意:“我还说陛下真是转了心性,放任我这绝色又善解人意的好代儿不宠幸,偏去寻那刁钻蛮横的盛贵嫔,原来竟是这样。” 苏代也笑了,思及那日未央宫里他独自睡下,还以为他厌倦了她,原来是她错怪他了。可江宓的话还是着实叫她红了脸,低声嗔道:“胡说什么呢,看我一会儿不撕了你的嘴。” 荣秉烨来得很快,他进来时,面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盛寒安一见他进来便忙抱着他的腿哀声求道:“陛下,求你听臣妾解释……” 未待她说完,荣秉烨已经一脚踹开了她,怒声斥道:“你个贱人,竟敢给朕下药。”想起之前在未央宫的那一晚,他更是怒上心头。 盛寒安被一脚踹开,忍住腹痛跪在地上,脸上早已泪水涟涟,声音里满是哀婉:“臣妾是太在乎陛下了,可陛下总也不来,臣妾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住口!”荣秉烨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的哭泣,她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凝妃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在乎?这宫里谁不在乎陛下?无论是为了权势还是荣宠,他总能给人想要的,凭她盛家嫡女想要便必须要得到麽! “贵妃,违背宫规滥用禁药应当何处?”荣秉烨冷冷的声音传入盛寒安耳中,她惊慌失措,不,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转眼间便要化为灰烬了麽!她不要,她不要! 盛寒安尖声叫喊,未待贤贵妃开口,她已经一头栽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荣秉烨冷声道:“又出什么幺蛾子!陈文远,你上前看看。” 陈文远应下,蹲下身探了盛寒安的鼻息,又诊了脉,须臾,才缓缓起身对荣秉烨拱手道:“恭喜陛下,贵嫔娘娘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犹如当头一棒,殿内所有人皆愣在了原地。 第五十五章 暗藏祸根 盛寒安被诊出有孕,一时间倒是叫荣秉烨无从发落。 贤贵妃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轻声道:“陛下,盛贵嫔既已怀有皇嗣,万事还得已子嗣为先。”这话便是在替盛寒安求情了,在场众人皆是神色各异,摸不清楚陛下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 莺常在心里生恨,盛寒安毁了自己的一双腿,害得自己再不能舞,可她却凭借一支舞晋了贵嫔,怎能不恨?如今眼看就要掰倒她了,谁能想到她突然就被诊出有孕了。莺常在一步向前,正要开口,身旁的玉嫔忙拉住了她,眸含警告之色,莺常在只得敛了手低头站着。 “贵嫔盛氏,违乱宫规,乃朕心不容,念其身怀有孕,谪降为嫔,迁出灵犀宫,即日起禁足,不得朕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仅仅只是降位禁足!莺常在的手死握成拳,长长的指甲直直插进手心,痛彻心扉。 荣秉烨离去后,盛寒安也被人扶着去了内室躺着。 贤贵妃淡淡扫视着殿中的众妃嫔,不冷不淡道:“本宫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陛下口谕也是圣旨,盛氏即已被降为嫔位,又被幽禁了起来,此事便算翻过一篇。只有一句,你们也不要存了什么腌臜心思,妄想效仿于她,若宫里此后再发生类似之事,陛下同本宫都绝不会再姑息!你们可听明白了麽?” “谨遵娘娘教诲。”殿内众妃嫔齐声道。 “盛嫔即被迁出灵犀宫,也得寻个住处。本宫记得莺常在是一个人住在清漪馆?” 猛然听见贤贵妃提到自己,莺常在忙道:“回娘娘,是。” 贤贵妃微微思量:“清漪馆你一个人住却也大了些,这样吧,盛嫔搬去东厢阁与你同住吧。” 莺常在闻言,心中一跳,神色不表低眉道:“是。” “这样下来,灵犀宫便只有玉嫔在住了?” “回娘娘,是嫔妾一人。” 贤贵妃沉吟一会儿,才道:“赵贵人月份日渐足了,栖云轩也偏僻了些,如今天气愈发的冷了,赵贵人便迁入灵犀宫西配殿吧。玉嫔你育有帝姬,也算是能照顾她一下。” 玉嫔和赵念绾双双道:“是。” 赵念绾肚子已经有七个月了,行礼的姿势颇为吃力,贤贵妃忙示意暮年扶起她,声音有些不悦:“以后赵贵人还是安心养胎,这些事情便不要再去惊扰她了。” 出了关雎宫,凉风便吹得人直打哆嗦。阴郁的天色直给人阴冷之感,金黄的落叶如枯叶蝶一般飘飘然旋转而下,落在地上后不一会儿便被拿着扫帚的小太监扫走了。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怕寒的人估计要烧地龙了。”江宓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苏代笑道:“这儿离未央宫极近,去我那里坐坐吧。” “也好,那我就去你那里讨杯茶吃。”言罢,二人笑着离去。 凝妃冷眼瞧着她二人离去,轻笑一声:“她们倒是什么也不在乎。”玉嫔微微一笑:“哪里是什么也不在乎,不过是在乎的不是这些罢了。”懿妃的心思向来不在纷争上,韶婉仪也是日久不出。 回到毓秀宫,不一会儿,惜容便过来了。一进殿门,她便跪下求情:“娘娘恕罪。” 凝妃端坐在红木雕花罗汉床上,神色似笑非笑:“哦?你何罪之有?” “娘娘请听奴婢解释。”惜容额间不知何时已是冷汗涔涔,声音也有些颤抖。 一旁坐着的玉嫔笑了笑:“你说便是。” “奴婢是遵照娘娘的命令将绝心粉下在盛嫔的羹汤里的,并不敢有所懈怠,奴婢也查了每日送出来的餐具,羹汤都被盛嫔用了,按理说,盛嫔不该怀上皇嗣的。奴婢说的乃是实情,娘娘明鉴啊。”惜容头磕在地上,求饶道。 玉嫔听出了端倪,笑意不及眼底:“你说你日日都将绝心粉下在了羹汤里,那你可曾亲眼见她喝下?” 惜容脸色一白,嗫嚅着嘴唇,喃喃道:“奴婢……奴婢……” 凝妃眉梢上满是冷意,眸中似蒙了层秋霜,朱唇轻启漫漫吐出两个字:“蠢货。” 惜容哀声啜泣:“奴婢该死,求娘娘饶了奴婢这一会吧,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娘娘。” 凝妃不理会地上不停磕头求饶的惜容,只是阖上双眸若有所思。玉嫔见状,微微思量了一番才轻声道:“娘娘也不必烦忧,盛嫔如今怀有皇嗣,焉知不是一桩好事。” 凝妃阖上的双眸微微睁开,蹙了蹙眉,对地上的惜容道:“本宫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若是再做不好,你便提头来见。” 惜容喜极而泣,浓浓的鼻音里满是欢喜:“娘娘放心,娘娘只管吩咐,奴婢定万死不辞。” 凝妃招了招手,惜容会意附耳过来,只听凝妃低低说了些什么,惜容连连点头,言罢,凝妃道:“可清楚了?” 惜容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不出错。” “那你便快回去吧。” 惜容走后,玉嫔笑了笑:“不得不说,娘娘方才的一招真是高明。” 凝妃这才懒懒一笑,轻抚着小指上的甲套:“盛寒安就是个笨的,本宫再在后面加把柴,到时候她不信也得信,这场火迟早会越烧越大。”到时候她只需隔岸观火便是。 “贤贵妃不可能不知赵贵人是娘娘的人,却为何将她迁入灵犀宫与嫔妾同住?”这点玉嫔有些没想明白。 凝妃轻声嗤笑:“连本宫都遣人瞧出赵贵人肚子里的是个丫头,她盛璟就不会这么做麽?”帝姬生出来有什么用,毕竟不是皇子,到时候陛下百年之后,又哪能作为依靠? 玉嫔有些惋惜:“娘娘盼了这么久,竟是个丫头麽?要不要再多找几个人来瞧瞧?” “不必了,本宫着人在京中找了好几位妇科圣手,皆道是个帝姬。日后也不必多护着她了,任由她自生自灭吧,除了当初向本宫求救时还算机灵,这些日子本宫瞧着她便是个木头。”冥顽不灵,和她说话也是一脸的战战兢兢。 “更何况,她终究是南华国的人,就算生下来的是皇子,陛下也不可能多器重他。” 第五十六章 推波助澜 盛寒安醒来时,看着架子床顶部绾色的帷帐,没有了金丝银线绣成的和合如意图案,也没有了求子的香囊,身下的床褥亦不是上好的锦缎,有的只是素淡至极的帷帐。 她一阵惊慌,这里是冷宫麽?她被打入冷宫了麽!心口似压了千斤重,闷得喘不过气来,她不由捂着心口尖声喊叫:“啊!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怎么没人来伺候本宫!” 尖叫声传出屋子,芳菲一路小跑着进了屋内,见盛寒安醒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些欢喜:“小主可算醒了……” 盛寒安怔怔的瞧着芳菲,心口的沉闷压得她五官有些扭曲,声音里有些颤抖:“你唤本宫什么?” “小……小主啊……”盛寒安微微狰狞的神色有些吓到了芳菲,在那束幽深的目光注视下,她磕磕绊绊好容易才说完这三个字。 小主?她还是宫妃?盛寒安一颗心跳得有些急促,她扯了扯嘴角正想笑,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猛然间瞪大了双眸,“本宫现在是什么位份?” 芳菲支支吾吾,生怕她一个迁怒便连累了自己:“小主……现在是嫔位。” 嫔位,盛嫔麽,她做了这般大逆不道的事,陛下却只是降了她的位份麽?盛寒安心底划过一丝喜意,陛下心里是有她的麽? “陛下怎么说的?” 芳菲看着盛寒安一脸希冀,有些不忍告诉她缘由,“小主昏过去后,陈大人替小主诊脉,才知小主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陛下怜惜小主孕有龙嗣,才降了小主位份,迁……迁出了灵犀宫,小主现在住在清漪馆。”最后一句话,她有些底气不足,盛寒安有多喜欢富丽堂皇的灵犀宫她是知道的。 盛寒安听了芳菲的话,满脸的难以置信,双手不由得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口中喃喃着,“什么?你是说本宫有喜了?”此时的她已完全忘记了灵犀宫的事。 芳菲面上全是喜色:“是啊,小主怀上小皇子了,总算是苦尽甘来。”言罢,她情不自禁试了试眼角。 “本宫就要有小皇子了。”盛寒安神色泛着柔和的光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口中喃喃着。 芳菲见她心情大好,也替她高兴,犹豫了再三还是道:“小主如今即已是嫔位,不是一宫之主,便不能自称本宫了。” 芳菲这话无疑是将盛寒安猛地从美好的境况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她眉梢一挑,尽是怒意:“惜容那个贱人呢!将本宫害成这般境地,她个贱蹄子死哪儿去了!” 惜容一直在屋外悄悄的听着,本来眼见盛寒安得知有孕后心情大好,谁知半路杀出个芳菲,她恨恨的咬牙,一听盛寒安叫自己,忙抹了抹脸,作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进了屋内。 “小主可算是醒了,奴婢都快急死了,啊……” 盛寒安一见她,想起自己如今这般田地皆是她一手促成,怒火中烧,“贱人!”她猛然间将芳菲端来的热气腾腾的汤药一股脑的泼在她脸上,滚烫的药汁泼在惜容的俏脸上,立刻红了一片,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可她不敢伸手去碰,她知道现在脸不是最重要的,她若是哄不好盛寒安,她的命也别想要了。 “奴婢知道小主心里不痛快,也自知是奴婢害了小主,若是能挽回一切,奴婢便是死也甘愿。可事到如今,奴婢只盼着小主能保重自己的身子,小主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肚子里的小皇子想想啊!”惜容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声音里尽是哀婉与恳切。一番话后,她还不住的磕头,连芳菲都觉得有些动容。 一提及小皇子,盛寒安凌厉的眸渐渐柔和下来,手指轻轻抚上还未突起的小腹,那里有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陛下的儿子,想到是惜容出主意焚催情香留住了陛下,自己这才得幸怀上皇嗣,她瞪了眼惜容,冷哼一声,却没有开口。 “小主现在身怀小皇子,陛下哪里能真的恼了小主,不过是要做给旁人看的,过不了几日,陛下定会下旨复了小主的位份,小主须知道母凭子贵啊!”惜容暗暗忖度着,见她神色有些松动,趁热打铁道。 她的这番话无疑是正中盛寒安下怀,只听盛寒安侧了侧眸,喃喃开口,像是问她又像是自问,“陛下真的会复了本宫的位份麽?” “会的,陛下从前这般宠爱小主,若是不是被人挑唆,如何就能降了小主的位份!” “被人挑唆?本宫是被人陷害的?”盛寒安猛地一拍身下的床褥,厉声道。 惜容飞快扫了眼歪在床柱上的盛寒安,心中立时有了思量:“对啊,若不然小主用香的事情怎么会被人发现,小主明明只有每日傍晚才熏香,可偏偏司制司的女史送错了斗篷后,竟然隔了一夜才发现,不是有人成心如此还能为何!” 盛寒安面色愈发的阴沉,芳菲见她情绪有些不稳,忙道:“小主现在需要静养,你说这些做什么!” “那人可是凝妃?”盛寒安阴测测的问道。 惜容心知就是此时,忙道:“小主猜错了,并不是凝妃。小主仔细想想,之前宫里最得陛下恩宠的是何人?小主荣获圣眷后,又是谁会因此怀恨在心呢?”她没有确切的说是谁,只是引导着盛寒安去猜。 谁最得宠?谁又会怀恨在心?她挡了谁的路?还能是谁呢!心底似有滔天的怒火翻腾涌起,她冷笑一声,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她姣好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未央宫!乞颜苏代!” 芳菲生怕她身子受不住,况且她觉得此事无凭无据,未必就是懿妃所为,遂开口道:“小主,奴婢觉得还是再看看吧……” 惜容蹙着眉打断了她的话,别有用心道:“芳菲姑姑这是做什么!难道就任由小主被人陷害致死吗?小主现在还怀有小皇子,更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阖宫上下不晓得有多少人妒忌小主,小主若是再任由她们欺负,这璃宫里可还有小主和未出生的小皇子的容身之所?” 最后一句几乎戳中了盛寒安的死穴,只听她怒火中烧,眸中满是恨意,几乎快咬碎一口银牙,“乞颜苏代!本宫定不会放过你!早晚有一rb宫要你生不如死!” 第五十七章 风起未央 天气愈发的凉了,未央宫殿门上厚厚的门帘将那袭人的寒意尽数隔在了外头。 殿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洋洋的热气叫人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赛罕一手支着下巴,倚靠在黄花梨桌上,耳边传来苏代几声低低的咳嗽声,她的困倦立时跑个没影了,“娘娘怎么咳嗽了?” 苏代笑了笑,继续绣着手上的香囊:“可能是吹了风吧,一会儿便好了。” 门帘被人挑起,江宓抄着手笼款款走了进来,苎儿替她解下披着的湖色斗篷。 “还是屋里暖和些,外头的风直吹得人骨头疼。”一进屋暖暖的热气便扑面而来,江宓笑道。 苏代笑着将一旁的汤婆子递给了她:“快捂捂手,这天儿这么冷,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下雪了。” 江宓瞧着苏代绣的香囊,不禁打趣道:“怎么开始忙这个了,你不是一贯嫌绣花针不如马鞭使得实在吗?哦!我知道了,定是给陛下的吧!” 苏代闻言,双颊微微有些羞赧:“你快别闹我了,快帮我瞧瞧我这几针走的可对?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江宓接过香囊仔细端详了一番,才道:“抋绒针该是五皮一周,第六皮和第一皮绣法相同,可你这里第五皮便是和第一皮一样了,漏了一皮。” 她这么一说,苏代才恍然大悟,神色有些懊恼:“我给忘了,我说怎么看着不对劲。” “这是苏绣的针法,是珧芷教你的吧。其实说起来,这种绣法还是她擅长些。”江宓笑道。 提及珧芷,赛罕不禁百无聊赖道:“珧芷都出去好一阵子了,还没有回来。” 苏代抬眸望向窗外:“是有一阵子了,不知去哪里了,也该回来了。” 有些刺骨地寒风拂人而过,带起地上的落叶飘旋飞舞,天空是生冷的青灰色,一入了冬,仿佛是冷风熏得遍地全无生机。尚食局外的宫道上不时走过行色匆匆的宫人,寒风吹得她们都不自觉的裹紧了身上厚厚的宫装。 莳萝提着食盒款款走进司药司殿内,刚一进门,当值的谈掌药忙笑着迎上前,“莳萝姑姑怎么来了?药汤正要给您送过去呢,怎好劳烦您多跑这一趟。” 司药司里满是高高的药阁,殿内一隅有几个女史在捣药,连空气中布满了药香味。 莳萝将食盒放在桌上,笑了笑:“庄妃娘娘命我去司馔司取些蜜饯海棠果,这不顺路麽,便想着过来将今日的药汤端了去,这不也省得麻烦你们送去长信宫麽!” “哎呦,莳萝姑姑这便是客气了,送药汤本就是司药司份内的事。这外头天气这般冷,姑姑跑这一趟手都冻凉了吧,芍药,快拿个汤婆子过来给莳萝姑姑暖暖手。” 莳萝忙摆手道:“不必了,我端了汤药还要回去伺候庄妃娘娘,不好多待。” 谈掌药忙道:“是是是,庄妃娘娘也习惯了您伺候,旁人也没姑姑仔细。芍药,庄妃娘娘的药汤可熬好了?” “掌药姑姑,已经熬好了,我这就去端来。” 不过多时,芍药便提着装好药汤的食盒回来了,莳萝接过食盒,笑了笑道:“那我也就不打扰你们了。” 谈掌药陪笑着跟着她走出殿门:“我送送姑姑。” 外头冷得叫人难耐,司药司的院子里空无一人,所有当值的人皆躲在了屋里。 莳萝刚出殿门,却听见院子的西南角似有窃窃私语之声传来,她不禁抬眸望去,只见凋残着叶子的树下站着两个宫装女子,其中一个稍微高挑些的背对着她,莳萝只能看见那女子的背影,一袭黛色宫装衬得她背影窈窕,那女子似乎接过对面之人手中的东西,莳萝蹙了蹙眉,好生眼熟,那背影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跟着出来的谈掌药笑道:“莳萝姑姑慢些走。” 声音惊到了树下的二人,那女子回眸望了一眼,对上莳萝的眸子后便又转脸回去,似是对着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谈掌药没注意到树下的二人,压低声音赔笑道:“这明年开春,东宫便入新主了。都说太子殿下十分满意魏良娣,庄妃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届时姑姑风光了可别忘了我。”言罢,悄悄往莳萝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莳萝收回神,手中的荷包分量不轻,她不动声色的将荷包塞回谈掌药,淡笑道:“谈掌药慎言,虽说圣旨已下,可到底还是未行大典,魏五姑娘还不是良娣,掌药仔细落人口实。”再往树下看去,那里已空无一人,只留一阵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飘。 谈掌药佯作轻轻掌嘴:“姑姑说的是。” 出了司药司的门,莳萝不禁蹙了蹙眉,方才树下女子的回眸一瞥,她认出了是未央宫的珧芷,可珧芷为何不同自己打招呼呢?算了,管这些事做什么,她摇了摇头,不做多想。 珧芷回去的时候,江宓已经走了。 未央宫殿门上的门帘被挑起,珧芷一进门便跺了跺脚,往手上哈着热气,笑道:“外头的天真能冻死个人。” 赛罕见她回来了,撅着嘴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方才娘娘还念叨起你呢。” 苏代看向珧芷,正要开口,只觉喉咙一痒,忙掩着唇低低咳了几声。 珧芷一怔,须臾才道:“家中来信,说是母亲的病好些了,我托人送了些东西回去。”她听见苏代的几声低咳,顿了顿又道:“娘娘近来受了寒一直在咳嗽,奴婢顺路去了司药司取了些止咳的糖浆。”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母亲的病还是要暖着身子养,我给你的银钱可还够使?” 珧芷忙道:“够了够了,多谢娘娘心里挂念。” 赛罕笑道:“知道你心记挂娘娘,娘娘才咳了半日,你就去司药司拿了糖浆过来。” 珧芷闻言坏心思一起,猛地将冰凉的双手捂在赛罕热乎乎的脸上,突如其来的冰凉让赛罕差点跳了起来,珧芷不禁哈哈大笑。 苏代看着她们二人闹,抿着唇笑。 第五十八章 寒夜惊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过了冬至。 凌冽的寒风肆意的吹着,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色,墨一般的夜更深了。 未央宫殿内暖意融融,苏代枕在荣秉烨的臂弯里沉沉的睡着,他轻轻在她阖上的眸子落下一吻,唇角尽是温柔的笑意。 她睡觉极安静,像一只猫,很少发出声音。 殿外似有喧闹传来,她迷迷糊糊之间睁开双眸,呓语一声,“好吵……” “睡吧,桓谙其会处理的。”他又在她的唇上柔情的吻了一下。 喧闹之声越来越大,其间似还参杂着痛哭与哀嚎。 他蹙了蹙眉,正要开口训斥,只听桓谙其在外间低声道:“启禀陛下,盛嫔小产了。” 他猛然坐起身,而她睁开双眸,顿时睡意全无。 苏代伺候荣秉烨很快穿戴整齐,他阔步走出殿外,苏代也忙穿好衣裳,拿着他的大氅追了出去。 殿外跪着盛寒安的贴身宫女芳菲,她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荣秉烨出来,顿时扑在了他脚边哭道:“陛下,求你去看看小主吧……” 赶到清漪馆时,贤贵妃已经到了,屋里围了好几个太医,荣秉烨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零↑九△小↓說△網】 屋内的烛火摇摇摆摆,一室皆无人开口,来来往往的宫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进来时清澈的水,出去时已是一盆鲜红的血色,腥红的叫人触目惊心。 苏代不禁有些作呕,赛罕忙扶住她,她硬生生掐着赛罕的手,强压下不适的感觉。 盛嫔的孩子终究是没保住。 太医前来禀报时,荣秉烨气得将手边的茶盏尽数摔在了地上。 “怎么好好的便小产了!”他阴沉的声音不大,却响在屋内所有跪着的人耳边,如三九天里的寒冰,冷的人心发颤,所有人的心皆提了起来,一室如同死一般的寂静,角落里却传来一个低低的呜咽声。 “谁在哭!”他的眸中射出一丝寒光。 角落里爬出一个颤抖的宫女,只见她不停的磕着头,声音里满是呜咽:“陛下恕罪,奴婢圣前失仪。可奴婢知道盛嫔小主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晚膳过后便开始腹痛不止,后来……后来……” 后来便小产了。 荣秉烨凌冽的眸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才冷声道:“盛嫔今日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给朕仔细彻查!” 司药司和司膳司今日当值的女官尽数被召来,乌泱泱的跪了一院子。【零↑九△小↓說△網】 孙司膳冷汗直冒,却还是镇定的说道:“盛嫔和赵贵人的膳食一向是和其他娘娘分开做的,今日晚膳,奴婢送去赵贵人处的和清漪馆盛嫔这里的皆是一样的,若说是膳食出了问题,可赵贵人却无恙。求陛下明鉴!” 荣秉烨眯着双眸,只是不语。 清漪馆里所有的太医忙忙碌碌,折腾到子时,才在盛嫔喝剩的安胎药中找出了附子的药渣。 附子有毒,乃孕妇大忌。 方司药脸急得通红,连忙磕头,颤抖着声音:“陛下明鉴啊!盛嫔的安胎药一向是按太医院给的方子煎熬的,可方子里并没有附子,奴婢也不敢乱加啊!” 荣秉烨也不理她,只是脸色阴沉对贤贵妃道:“召集阖宫妃嫔,去你宫里。” 内室床榻上躺着的盛寒安神色憔悴,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小腹,顿时声泪俱下,哭声撕心裂肺,“陛下,嫔妾的孩子没有了……”话还未说完,她已是嚎啕大哭,似是要将这痛彻心扉的伤心狂绝一齐宣泄出来。 空气中还弥漫着遮掩不掉的血腥味,荣秉烨紧紧的将她揽入怀中,眼底是无尽的怜惜,大掌在她背上轻轻抚着,似是要抚慰她一腔的悲痛。 盛寒安的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抽泣,“他还那么小,嫔妾能感受到他天天在一点点的长大,可他……就这样没了……” 他的眸中满是痛心,“朕在这里,你别怕。你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他的话叫她哭得更加厉害了,“嫔妾知道错了!嫔妾不该违背宫规,可嫔妾真的知道错了!孩子还那么小,他不该受这些苦……”她猛地拉住他的衣袖,痛苦的脸上有些绝望,“嫔妾愿代他去死啊!陛下!” 荣秉烨眼底的阴沉愈发的阴冷,他将她放平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脚,声音里是说不尽的怜惜:“你先好好歇着,养好身子。你放心,此事朕一定还你一个公道,不让他白白死去。” 他转身走出内室,只听身后传来盛寒安声嘶力竭的哭喊,“懿妃!是懿妃!” 恍如一根银针“咻”的刺进了他的心扉,疼痛难耐,他蹙着眉头冷声训斥:“放肆!朕自有决断!” 一直候在院子里的苏代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盛嫔如何了?” 他眉宇间满是疲惫,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开口道:“去关雎宫。” 子时,本该是众生安寝的时刻,却因为盛寒安小产,整个璃宫皆不得安宁。 寒风凌冽,关雎宫外不时有行色匆匆的妃嫔前往,盛嫔小产不是小事,今夜后只怕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只是不知这次的祸水又将引往何处。 所有妃嫔皆被传唤至关雎宫,不过多时,荣秉烨便从殿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贤贵妃和懿妃。 江宓早先便得了盛嫔小产的消息,她一见苏代进来,忙关切的望去,苏代在她身旁坐下后,江宓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就小产了?” “附子中毒。” 江宓闻言大惊:“陛下怀疑是有人蓄意谋害?” 苏代挑了挑眉道:“根本不需怀疑,矛头直指司药司,附子的药渣是在盛嫔喝剩的安胎药中发现的,太医院给的方子查无此物,那便是煎药的时候后放进去的。” 江宓不禁沉沉叹了口气,只听苏代又轻声问道:“你可知司药司是谁的人?”后宫里贤贵妃势力最甚,其次是凝妃,六宫二十四司纷纷站了不同的队,若是知道司药司是谁的人,便能知道幕后真凶是谁了。 “这个我倒不知,可司药司也未必就是真凶,兴许是被陷害也未可知。”江宓蹙着眉头道。 第五十九章 如临深渊 盛嫔身边伺候的所有宫人皆被带了进来,连带着司药司所有女官,皆跪在了关雎宫殿内。 “盛嫔的安胎药是谁负责的?”荣秉烨的声音似一阵冻人的寒风,飘忽着吹散到殿内所有人的耳中,殿内明明暖意融融,却不禁叫人身上一阵发寒。 跪在地上的方司药冷汗一滴滴的顺着脸颊滑落,她声音颤抖:“启禀陛下,盛嫔的安胎药一向是由谈掌药负责煎熬的。” 谈掌药忙将头磕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惊慌:“启禀陛下,奴婢是负责盛嫔的安胎药,但今日奴婢身子不适,便向慕典药告了假,所以今日的安胎药并非是由奴婢熬的。” “那今日是谁负责煎药的!”荣秉烨声音里已是有些愠怒,“这般推推诿诿,朕就是要知道今日的安胎药是谁负责的!” 这时,殿中跪着的众人中跌跌撞撞的爬过一个宫装女子,她早已被殿内压抑的气氛吓得哭了出来,“启……启禀陛下,今日的安胎药是奴婢煎的,可奴婢发誓奴婢从未在盛嫔的安胎药中下附子啊!”慌张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道:“附子有毒,向来是束之高阁,极少用的。若是领用,司药司一向是有备案的,陛下何不查看近一月的附子领用记录。” 她的一席话提醒了贤贵妃,只听贤贵妃道:“陛下,她说的有理,只需查看记录,便找出谋害盛嫔之人。” 见荣秉烨微微颔首,桓谙其便匆匆走出殿外。 一室顿时陷入了寂静,谁也不敢在此时开口,苏代佯装端起茶盏吃茶,双眸却在悄悄打量着殿内其他人的神色。 凝妃神色似是无意,只是瞧着指上的蔻丹;贤贵妃低眉坐在荣秉烨的下首,眉目间满是忧色。 不多时,桓谙其便带着司药司的卷宗回来了,殿内所有人的神经又瞬间绷紧了,只听桓谙其翻完卷宗道:“启禀陛下,近一月只有未央宫领用过附子。” 只一瞬,殿内所有的目光皆聚集在苏代的身上,江宓不禁握紧了苏代的手。 苏代笑了笑:“大总管莫不是看错了?本宫近一月何曾遣人去司药司领用附子!”言罢,她端了端身子,姿态万方。 这时,殿中一个司药司的女史颤颤巍巍道:“奴婢也好像记得珧芷姑姑来过司药司,她当时好像还和半莲悄悄说了会儿话。” 苏代回眸看向身后,却只有赛罕,她想起走的匆忙,只带了赛罕一人。 那个叫半莲的女史忙道:“珧芷姑姑前来找奴婢说是懿妃娘娘风寒逆咳,需用附子入药止咳,奴婢是给了她附子。” 风寒逆咳?附子入药止咳?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苏代的心浇了个彻头彻尾,她从来也没有风寒逆咳,珧芷为何这样对旁人说?恍如一个陷阱,她只踏进了一脚,却已被死死的套牢。 她下意识朝高坐着的荣秉烨看去,可他的身形隐在晦暗不明的光影里,脸上的神情叫她见不真切。她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她只在乎他信不信自己! 他不说话,她更是不知道他怎么想,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扯着手心的帕子,手心不知何时已是冷汗涔涔。 只听凝妃轻笑一声,似是慵懒道:“这话可真有意思,止咳的法子有很多,怎么单单就领了附子止咳!更何况,领用附子入药止咳,懿妃妹妹可找了太医诊治过后开的方子?若是没有,懿妃妹妹又是如何得知附子能止咳的?再或者,后宫妃嫔的药汤皆是由司药司煎好后送去,怎么偏偏就懿妃特殊,自己领了药材回去煎?” 凝妃的话像是一把极锋利的剑,深深的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所有人的的心都被刺开了一个缺口,疑心、猜忌、探究等等情绪纷纷如一颗颗种子,落在殿内众人的心里后便长成了怀疑的巨树。 她不能坐以待毙,手指死死的掐着扶着的桌面。 苏代猛然起身跪下,“臣妾恳请陛下宣了珧芷过来一问究竟,也好还臣妾一个清白!” 荣秉烨微微颔首,桓谙其便悄悄退了出去。 江宓也跪了下来,一向温婉的脸上满是坚毅:“陛下,若说是懿妃娘娘领用附子谋害了盛嫔,此事也说不通。盛嫔的安胎药是由司药司煎的,附子也只能是在煎药的过程中加了进去,倘若懿妃娘娘已经领用了附子,那么她又如何能将附子下进安胎药中呢!” 凝妃不以为然的睨了眼江宓,“那谁又能证明懿妃妹妹在司药司无人呢?” 荣秉烨还是不说话,他的态度叫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坠入无止境的深渊。 就在此时,殿内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哭泣,荣秉烨目光一凛,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寒意,“谁人在哭!” 那女子慌张的抬眸,但还是低下了头啜泣,“奴婢是司药司的女史天晴。”说完,她飞快的瞧了眼苏代,复又低下了头。 贤贵妃看出了端倪,蹙着眉道:“有什么话便说!陛下在这里你还怕什么?” 天晴又看了眼苏代,俏生生的脸上满是惧意,她猛然间扑在地上哭道:“懿妃娘娘,你还是认了吧!奴婢之前便说此事不能做,你要挟奴婢,若是不在盛嫔的安胎药中加附子就杀了奴婢,你还说加了附子只是让盛嫔难受几天,不会有什么事的!可现在……” 她的一席话震得殿内众人皆愣在了原地,苏代瞪大双眸,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本宫根本不认识你,何来的威胁你?” 天晴还是继续哭着:“懿妃娘娘你还是认了吧,盛嫔的小皇子没了,你就不怕他来向你索命吗?” 这是个陷阱,苏代的心凉了半截,身旁的江宓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强装镇定,可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你放肆!本宫从未害过盛嫔!”她有些慌乱,所有的矛头直指自己,明明方才还是事不关己,怎么只一瞬就烧到了她身上。她眸含希冀看向端坐着的荣秉烨,妄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慰藉,“陛下?” 可他眉宇间像是结了层霜,寒意逼人,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从头到脚是冷了个透,他的眸光似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深深的刺进了她的心扉,疼。 第六十章 杜鹃啼血 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不信我?”几个字像是从胸口氤氲而出,艰难无力,飘散在空中不久,就散了。 他还是不语,只是眉宇间的寒意叫她的心如同刀绞。她不禁捂住心口,可心间传来的痛楚足以叫她发狂。 珧芷自殿外进来,一进门便跪下求情:“奴婢未央宫珧芷,拜见陛下、各位娘娘。奴婢有罪,愿意受罚。” 荣秉烨的神色晦暗不明,声音里亦听不出喜悲,“哦?你有何罪?” 珧芷将头磕在地上,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懿妃娘娘命奴婢去司药司领附子,奴婢未作多想。现在想来若是奴婢能在那时规劝娘娘,也不至让娘娘误入歧途。” 她的话如同一把匕首,轻轻地剜着苏代的心,一刀,又一刀。 苏代死死的掐着指尖,长长的指甲已经插进了白皙的手指,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心底的痛楚足以盖过其他,“珧芷,我待你不薄啊!”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唇齿间漏出这句话,她不信,她不信一直情同姐妹的人竟会害她! 珧芷不敢看苏代的眸,她只是低着头继续道:“娘娘待奴婢很好,可正是因为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才不忍娘娘做错事。可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哪怕娘娘以后会恨上奴婢,奴婢也要匡正娘娘的错误,就算盛嫔一直对娘娘不恭敬,娘娘也不应该谋害她的子嗣啊!” 赛罕气得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珧芷骂道:“你……你胡说!这一年娘娘是怎么待你的,就算养条狗也知道感恩吧!你呢!反过来咬娘娘一口!” 珧芷低头不语,可眼泪却像是止不住一般,顺着脸颊滑落在地毯上,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贤贵妃蹙着眉冷声道:“放肆,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来人,拖出去掌嘴!” 眼睁睁的看着赛罕被内侍拖了出去,苏代眸中满是震惊,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荣秉烨,声音颤抖:“我只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殿内的熏香自炉中袅袅升起,一室馨香,西南角里正烧着上好无烟的银霜炭,殿内暖意融融,可他久久不语,却叫她的整个人恍如置入一个极寒之地,浑身发冷。 他的脸被隐在光影之后,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良久,他薄唇轻启,“朕以为,你会不同。” 这七个字如泛着寒光的银针,悉数扎进了她的心口,她所有的意念像是被人重重的击了一拳,顿时魂飞太虚,她怔怔地看着他,那个她深爱的人,曾经眉宇间柔情似水,可如今他的眸中却满是凛冽的寒光。 他不信她!他不信她!这两句话像是中了咒一般,久久在她耳边回响不绝。 四周那一双双眼睛似一根根毒箭刺了过来,似要将她万箭穿心。 她不想哭,她不想在她心死之后让他瞧见她这么狼狈,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可不知为何,泪水早已顺着她的脸滑落。 “你说灼灼其华,我信了;你说怕我嫌你老矣,我也信了;你说在你心里,旁人皆比不上我,我又信了。”苏代跪在地上,声音不疾不徐,可苍白的脸上尽是绝望哀凉,“可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又是假的呢?我猜不出来,也不想猜了……” 身旁与她一同跪着的江宓早已泪流满面,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想手被她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凉得吓人,只听她低声轻喃了一句,“求你。”她这是不让自己求情啊,江宓忍不住低声啜泣。 提及从前的时节,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柔和,声音似从天际传来,遥远的不真实,“你是乌珠尔沁的公主,初次见你时,你同朕扬鞭策马,会大口喝酒,朕原本以为接你进宫,你会和璃宫里其他女人不一样,朕也愿意常去你的未央宫。朕许你妃位,赐号为懿,想着让你一生椒房独宠,可你却和别人一样,做些阴损龌龊的事。” “椒房独宠?阴损龌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她低声笑着,若说他之前的话是锋利的银针,扎进了她的心口,那么他这次的话就是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一刀一刀的剜着她的心,近乎凌迟般的疼,痛彻心扉。 她几近疯魔的笑着,笑声似要顶破屋顶冲出天际。江宓见她这副神情,哭得更厉害了。 她猛然站起身,肆意扬声大笑,可脸上早已泪水成行,“荣秉烨!我看错你了!我捧着真心对你,可你却生生踏碎了。是啊!你不稀罕!你不稀罕的!只要你愿意,有多少年岁芳华的美貌女子愿意为你献上真心,你怎么会稀罕我的心呢!”她捂住闷得发痛的心口,每说一句话,她的心就痛得加倍。 他深邃的眸子似一汪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 贤贵妃听苏代直呼荣秉烨的名讳,不禁大惊:“你怎敢直呼陛下名讳,暮年,还不掌嘴!”荣秉烨生冷的眸光直视苏代,听闻贤贵妃下令掌嘴,他没有任何反应。 暮年得令,上前狠狠的扇了苏代一巴掌,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疼,殷虹的鲜血自她唇角缓缓淌了下来,口中是铁锈的味道,她轻抬素手抹了抹嘴角,只见白皙的手上沾满了猩红,像极了杜鹃鸟鲜红的喙。 她还记得她曾问过他“杜鹃啼血”是何意,他笑着拥她入怀,告诉她是杜鹃昼夜悲鸣,啼至血出乃止,世人常用形容哀痛至极之意。她那时还不懂,可她现在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杜鹃啼血,心死哀痛。 “贱婢天晴,为虎作伥,谋害宫妃,杖杀。” “司药司监管不力,全部罚奉半年,半年内不得家人探视。” 她低声轻笑,耳边传来他寒冰一样的声音,“懿妃乞颜氏,德行有亏,残害皇嗣,废乞颜氏妃位,褫夺封号,降为嫔位,望静思己过,赐号静。” “哈哈哈……”她疯笑不止,乞颜氏,静嫔,他要她静思己过,他好狠啊,他的心是磐石做的麽!这么硬,这般无情! “乞颜氏,还不接旨!”贤贵妃蹙着眉冷声道。 苏代绚烂一笑,款款跪在地上,声音里似有一丝魅惑:“乞颜苏代叩谢陛下恩典。” 她的头磕在地上,一双熟悉的玄色男鞋从她身旁踏过,殿内的众妃嫔无不看着她,眼神中或有怜悯,或有不屑,或有讥笑。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渐渐空无一人,江宓哭着扶起她,她这才觉得双腿早已无力。 出了关雎宫,已过寅时,夜幕下在月光的映衬下,只见白茫茫的一片,璃宫迎来了第一场雪,阖宫的建筑在初雪的覆盖下美得恍若人间仙境,苏代缓缓蹲下身抱住膝,一滴热泪滴在绵薄的白雪上,化出了一个洞,一如她心底的洞,白雪飘摇而下,覆盖了热泪滴出的洞,可她的心底的洞却再也抚不平了。 第六十一章 天下攘攘 回到未央宫时已是寅时三刻,不过多时,尚宫局拟的圣旨便晓谕六宫了。 贤贵妃命苏代于巳时前迁出未央宫,迁入沉香馆西厢阁。 未央宫正殿里还燃着银霜炭,暖意覆盖了整个屋内。江宓扶着苏代在罗汉床上缓缓坐下,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她唇角漾起一丝苦涩,握着江宓的手道:“宓姐姐辛苦了。” 江宓鼻子一酸,泪水顿时溢出眼眶,捂着唇道:“你和我还说这些做什么。” “赛罕呢?”苏代现在唯一挂念的便是她,方才她被拖出去,自己都没能保住她。 “苎儿正在给她敷脸,贤贵妃的人下手太重了。” 苏代心里着急,急忙便要起身去看她,江宓忙拉住她,“我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赛罕便从殿外匆匆跑了进来,她拉着苏代的手上下打量,声音里尽是哽咽:“公主没事吧,她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我没事,倒是你受苦了。”苏代轻轻抚上赛罕被打得伤痕累累的脸,一时间唇齿间涩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搂着赛罕哭。 赛罕见她哭,也跟着哭,江宓更是难受,手中拭泪的帕子早已湿透了。 殿门上的帘子被人掀起,苏代忙止了哭泣,用手抹了抹脸,进来的是未央宫掌事太监利德润,只见他满脸堆笑的打了个千儿:“奴才斗胆惊扰静嫔小主。” “什么事?”苏代面上还维持着坚强,可声音里的疲乏与哀凉却无力遮掩。 利德润飞快瞥了眼她的神情,面上陪着笑道:“这不小主马上就要去沉香馆了麽,小主原先是懿妃,如今已被降了嫔位,按礼制,奴才也不便再伺候小主了……” 还未待他说完,江宓已是冷了脸厉声呵斥:“你放肆!再怎么样也是你主子!”她生怕利德润的话更叫苏代难过,她怕她受不住。 “你让他说。”墙倒众人推,他若是不这么做才叫人生疑,这一夜,她的心仿佛上了层厚厚的盔甲,她想不出还能有更坏的事。 利德润面上虽挂了笑,可说出的话却没有多少恭敬之意:“婉仪小主这话就不对了,这静嫔小主现如今已经惹恼了陛下,以后要想出头只怕更难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静嫔小主如今既然已经这样了,却也不能拦了奴才的前程不是?静嫔小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江宓听他说完,面上怒气尽显,声色俱厉的骂道:“你这个狗奴才!主子失了势就想攀高枝儿了,从前你主子得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走啊!” 利德润讥笑着抬了抬眼:“婉仪还真是伶俐,只可惜没用在正途上。”一个是不得宠的从四品婉仪,一个是被陛下厌弃的正五品嫔,他还真不怕她们! “你!”江宓气得颤抖着手指着他,苏代按下她的手,对利德润说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所有人的意思?” 利德润还是满面堆笑:“是奴才自己的意思,可奴才倒是觉得小主还是别耽误大家的前程了。” 苏代点了点头,淡淡开口:“是,你说的有理,你们伺候我这么久,如今我既已失了势也不好强留下你们。这样,你是未央宫的掌事太监,便由你出去问问他们,不论内侍还是宫女,要走的我也不拦着,留下来的我也没什么可感激的。你只管告诉他们,但凡要走的皆可去赛罕那里领些贴补,也算我一尽主仆一场的情谊。” 利德润拍着腿笑,紧接着又打了个千儿:“还是静嫔小主实在,奴才就先替其他当差的哥儿几个谢小主恩典了。奴才也祝小主早日重获圣眷。” 利德润每喊一个静嫔,就像是拿一把刀狠狠地剜着她的心,静,她的封号,只是和旁人的称号不同,旁人的是德行贤淑,而她,呵,静思己过! 江宓将手边的茶盏猛地摔了出去,厉声道:“还不快滚!” 利德润眼底满是轻蔑,不紧不慢的蹲身敷衍打了个千儿后,便出去了。 “你怎么就纵容他这般羞辱你!”江宓急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她死命的抓着苏代冰凉透骨的手,“我的好代儿啊!你以后可怎么办哪!”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麽,本身就是如此。苏代憔悴的脸上浮现了一个凄惨的笑,低声喃喃道:“只怪我太天真,以为他的凉薄皆是对旁人,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不是冷宫胜是冷宫。”她抬眸打量着丹楹刻桷、装饰华美的未央宫正殿,唇角漾起一丝苦涩,椒房独宠就是个笑话!谁要他的椒房独宠! 正式搬出未央宫的那日清晨,门檐下的青石板上铺拢厚厚的一层雪白,却无人清扫,一地的晨雾隔绝在沉重的朱门之后,偶有攀附于门上,也凝结成细密的冰珠。 辰时,未央宫里进进出出,贤贵妃派来的人效率很高,她们看着苏代搬走一些细软,超乎她此时位份的摆设饰品一概收入尚功局库房。 身后厚重的朱门“咣”的一声阖上,看着眼前炫目的白,苏代不禁抬手遮在额前,鼻息间呼出的热气喷薄在寒冷的空气中,身上冷得发僵,可这天寒地冻又怎能比过她心里的冷? 她淡淡地转过身,除了扶着自己的赛罕,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内侍。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她瞧着远处银装素裹之下的琼楼玉宇,声音里的漠然不会比这寒冬更生冷。 那宫女屈膝低眉道:“奴婢原就是小主的掌事宫女,如今小主要去沉香馆,奴婢自然也要一同前往。” 苏代被这白茫茫的雪刺疼了眼,不禁眯起双眸:“我记得你,你叫折颜。可我已经和利德润说过了,你们何苦跟着我受罪?” 那个小太监哽咽着声音:“小主救了奴才,奴才这辈子都追随小主。小主去哪里,奴才便去哪里。” 她低眸瞧着跪着的小太监,蹙着眉思忖了半日,才缓缓道:“我想起来了,你原是宫后苑清扫石子路的内侍,后被盛嫔用竹板掌嘴……” “是,小主救了奴才,奴才只想誓死追随小主!求小主不要赶走奴才。”小太监跪在白雪皑皑的青石板上,不停地磕着头。 她嗤笑一声,心底涌起无限的悲凉,眼眶似有热泪要流出,她忙转了身徐徐往前走,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响声,“傻子,我如今可是陛下眼中的罪人,你们跟着我,以后可有的苦要吃了。” 第六十二章 事已成终 冬日的夜来得极快,仿佛刚过午时不久,便入了夜。 清泠的月光自雕花窗漏下,如一汪惨白的死水。屋内的炭盆中烧着烟煤,不必银霜炭的暖意,苏代身披了一件斗篷,神色漠然的立在窗前,目光怔然,不知思绪飞向了何方,外头似又飘飘摇摇下起了小雪。 只听“吱呀”一声,赛罕推开门避进屋内,外头的风卷着零星的雪飘了进来,苏代望向她,见她双手冻得通红,眼眶一周肿的厉害,“怎么又哭了?” 赛罕嗫嚅着嘴唇,豆大的泪珠倏地又砸在了地上:“小主,珧芷在外头跪了一天了,她说想见见你。” 见苏代面上似有一丝厌弃,她不禁掩唇哭道:“奴婢知道珧芷背叛了小主,可……可曾经她与我那般要好难道是假的吗?小主生病,她急得满嘴都起了泡,难道也是假的吗?她会不会……会不会是被人胁迫的?”说完最后一句话,赛罕的眸中不禁燃起一丝希冀。 “赛罕,你太善良了。这个深宫,最不稀罕的就是你的善良。”苏代眼底溢满苦涩,声音疲乏,“你让她进来吧。” 珧芷进了门,苏代瞧见她膝盖处的衣裳皆被雪水浸了个透,脸色憔悴的吓人,只剩一双眸子亮着,她一进门便被屋内的烟给呛得不停咳嗽。 苏代淡淡收回了视线,在榻上坐下,眸光绕到屋内的炭盆上,“未央宫里的银霜炭无烟,不易熄灭,燃上后,室暖如春。”她勾了勾唇角,精致的脸上满是嘲讽。 珧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主对奴婢恩重如山,可奴婢却陷害了小主……” “这话你敢去和陛下说麽?”苏代冷笑一声,“我说那为何说无以为报,却不说誓死追随,原来那时便已有了二心。” “奴婢对不起小主。”珧芷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 “是谁指使你的?” 珧芷摇了摇头,脸上泪已成行:“奴婢不能说,奴婢的家人皆在那人手里。奴婢不想助纣为虐,可她拿了奴婢母亲的性命要挟奴婢,奴婢不得已才……” 苏代淡淡道:“之前在玉华台闹鬼也是你麽?” “不,不是奴婢!”珧芷忙摇头否认。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苏代转眸去看窗外的飘雪。 珧芷咬着唇道:“之前为难小主的尚功局前司计韩嫄,她与奴婢一样,,只是她正要为难小主,却没料到小主病倒了。” “难怪她说她是个弃子。”赛罕难以置信的看向珧芷,她还记得珧芷那日对韩嫄态度的反常,可她当时未作多想,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还有呢?” “玉华台闹鬼后疯掉的那个宫女芸儿,是奴婢杀的。”珧芷怔怔的盯着自己的手,苦涩的笑了,其实她早就不干净了,她哪里还有资格伺候小主呢。她至今夜里都会梦见芸儿死前瞪大的双眼,那叫死不瞑目。 苏代轻笑一声,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宫人说芸儿是撞在柱子上死掉的,可怎么撞得谁也没看见,那次若不是荣笙及时赶到,只怕谋害欣嫔的罪名自己是洗脱不掉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心,像是炭盆中的炭火,在炽热的烧灼间辗转反侧。 “小主一进宫时,奴婢便是那人安插的眼线,不得已时不会让奴婢出手。” 苏代轻轻唔了一声,唇角的嗤笑似是在笑自己的天真,“是我太傻了,竟一开始便没对你设防。那也不怪你了,你本就不是真心为我,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是情理之中,各为其主嘛!你起来吧,我不怪你!”说不怪是假的,她的心像是生生被按进了一盆冻人的冰水里,透骨的疼。 “不,不是那样的!”珧芷猛然间像是疯了一般,声嘶力竭的喊着,脸上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在未央宫伺候小主的这些日子,奴婢是真心对小主的。小主和善可亲,一点儿也没拿奴婢当下人看。赛罕也和我情同姐妹,有什么都能想着我。在未央宫的日子是我一生里最惬意的时光了,我有时候甚至私心想着,也许那人已经把我忘了呢,这样我就能一辈子伺候小主了,奴婢不想害小主的,不想啊!” 她哀恸的哭喊声久久回荡在屋内,赛罕早已转过了身掩面痛哭,苏代的双眸似有一丝涩意,她动了动唇角,艰难的开口道:“可你还是背叛了我。” 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珧芷缓缓瘫倒在地上,沉香馆的西厢阁没有烧地龙,地上的寒意缓缓透过她的衣裳,袭进她的骨,她双眸无神,嗫嚅着双唇,良久才喃喃着:“是啊,奴婢还是负了小主,明明小主才是奴婢最想保护的人,可是奴婢一手将小主推入了万丈深渊,比起幕后凶手,奴婢才是最应该千刀万剐的人。” 泪水不自觉的从苏代的眸滑落,她轻轻抹了抹脸看向别处。 “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想背叛代儿,可你做到了么!是啊,你有理由的!你的理由是自古忠孝难两全,你为保你母亲一命,却将代儿置于死地,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也许她不是被降位,而是被赐死,你当如何!你说的没错,你是该千刀万剐!你说那么多无非是想代儿原谅你,这样就能慰藉你的良心,让你在夜深人静之时好过一点!珧芷,说到底你还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到连自己的心也可以蒙蔽,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好过了么!我告诉你,不可能,代儿一日是嫔位,你的心就一日备受煎熬!”门被人猛地推开了,走进来的是披着水绿色斗篷的江宓,只见她紧抿着双唇,一向温婉的双眸冰冷濯然,如寒光四射。她的斗篷上带着外头的风雪,一进屋内便叫屋内的暖意烤化了。 珧芷怔在原地,良久才惨然一笑:“婉仪说的没错,奴婢确实是自私。”言罢,她缓缓对着苏代的方向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低声轻喃道:“小主珍重。”说完,她直起身子,六神无主的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去。 “珧芷。”苏代将她喊住了,珧芷微微驻足,只听苏代苦涩地说道:“其实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又怎会看清他的真心。” 珧芷怔了良久,凄惨的扯了扯唇角,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在沉沉的雾霭中,赛罕如没了神一般,拖着脚步走了进来,“小主,珧芷昨夜,吊死了。” 苏代一怔,喉咙深处像是梗了什么,眼眶涩得难受,良久才从胸口氤氲出几个字:“哦,那便葬了吧。” 第六十三章 落井下石 沉香馆的东厢阁住了极不受宠的梁顺仪,性情刁钻刻薄,苏代住进来已有半月了,她仗着自己比苏代高半级,已经找了好几回茬了。【零↑九△小↓說△網】华清气得牙痒痒,咒她早晚口舌生疮溃烂了才好。华清便是苏代在宫后苑救下的那个小太监。 华清一瘸一拐的进了西院,背后的衣服上满是血迹,寒风一吹,都结了块。赛罕瞧见了,甚是震惊,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去趟司计司么,如何变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伤的可还严重么?你倒是说句话啊!”华清嘻嘻一笑道:“赛罕姐姐,你说的那么快,我纵然有八张嘴也跟不上啊。” 赛罕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且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华清小声说道:“方才去司计司回来,被梁顺仪瞧见了,她说我冲撞了她的猫,好一通打才放了我回来。” 赛罕一惊,遂又关切道:“快回屋,我去拿些药来。”华清点了点头,一瘸一拐的往偏房走去,似是想起什么,又道:“赛罕姐姐,你可千万别让小主知道。”赛罕一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面道:“这个我省得。【零↑九△小↓說△網】”赛罕走到房间里,拿了瓶金疮药,便往华清的房间走去。 华清正趴在炕上哼唧着,见赛罕走了进来,忙道:“赛罕姐姐如何进来了,使不得是不得,快快出去。”赛罕将药放在桌上,瞧见华清伤在了尴尬的位置,不禁红了脸,嗫嚅着唇道:“这可怎么办。” 此时,折颜从外头进来,看了看华清,蹙眉道:“我去别处找人来帮你上药。” 折颜走出沉香馆,在通往六局的路上拉来一个扫地的小太监,塞给他些碎银子,赔笑道:“这位公公,我有个弟弟在沉香馆当差,被主子罚了,劳您给我弟弟上些药。”小太监皱着眉头捏了捏手中的碎银子,折颜咬了咬牙,拔下发髻间的玉簪递给小太监:“劳烦公公了。”小太监这才喜笑颜开:“前面带路。” 小太监一瞧见华清的伤,不禁唏嘘道:“你们这个主子下手也太重了些。”见他们不说话,小太监才想起沉香馆西厢阁住的是刚刚失宠的静嫔,这也难怪,乍一因错失了宠的妃嫔都会拿身边伺候的人出气,有的运气不好的险些连命都没了。 待小太监替华清上完药,赛罕和折颜送他出了沉香馆,正要去找华清,却听到苏代的声音从廊下传了过来:“赛罕,你且过来。”赛罕忙走了过去,只见她冷着一张脸,沉声道:“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事?”赛罕牵强的笑着:“奴婢怎么会对小主有所隐瞒……”未待赛罕说完,苏代冷声道:“好!现在连你也不说实话了,我待你亲同姐妹,没有旁的,只是在这宫里唯有你、折颜还有华清是向着我的。可如今,你们竟也……”话音未落,苏代的声音已是开始哽咽。 赛罕扑通一声的跪了下来:“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小主的,是华清怕小主知道了担心,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奴婢和华清不想让这些事徒惹小主难过。”苏代扶起赛罕,叹道:“是华清又受欺负了?我过去瞧瞧。” 赛罕一惊忙道:“下人的屋子唯恐污了小主的眼睛……”苏代根本不理会赛罕的话,径直走向华清的屋子。 华清趴在炕上,听见脚步声,笑道:“赛罕姐姐你可真慢!”华清见来人并未出声,转过头看去,却瞧见苏代正站在门口。华清一惊,忙从炕上爬了下来,跪在地上:“奴才……” 苏代叹了口气:“如若我不来,打算瞒我多久?”华清低着头不敢看苏代,苏代将华清扶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华清诺诺的说道:“是奴才冲撞了梁顺仪。”苏代冷哼一声:“你还想瞒着我么!你平日做事谨慎,怎会冲撞了她?” 华清哑然,苏代见状,遂轻笑道:“好,你不说,我便去问她。”华清忙拽住苏代的衣摆,急道:“小主别去……”苏代应承道:“你且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清左右为难,最终思索了一阵,遂才说道:“奴才去司计司领明日要用的柴炭,本已分了奴才,奴才正要抱走,梁顺仪身边的赖忠却说奴才怀里的柴炭是他们东院的的,还说……”苏代勾了勾唇角,声音却无半点情绪:“还说了什么?” 华清抿了抿唇:“还说西院皆是下贱坯子,怎配用这上好的柴炭。奴才气不过,便理论了几句,不想那赖忠竟窜嗦周围的太监上前打奴才,后被杜司计大人制止了,后来奴才刚到沉香馆门前,赖忠便扯着奴才去了东院,见到了梁顺仪,赖忠恶人先告状,还颠倒黑白。梁顺仪……便以冲撞小主为由,杖责了奴才二十。最后还说……若是小主你有什么不满,大可去找她。” 自打她被荣秉烨厌弃后,阖宫众人无不落井下石,唯有杜初欢,有时还会帮衬一把。 苏代讽刺的笑了笑:“梁顺仪并非是真的听信赖忠的话,她只是想找了由头处罚我的人罢了。这种事早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呵,你们为了我受这等罪,我却没有护你们的能力……” 话音未落,苏代又是一声叹息:“好生养着罢。”沉沉转身离去,留给华清一个寂寥的 背影。 良久,赛罕推门而入,华清忙问道:“小主可还好么?”赛罕沉沉一叹息:“如何能好?把自个儿锁房里,我劝了许久,却是不开门,哎……”华清自责道:“都怪我,尽会给小主惹事!”折颜垂眸幽幽叹道:“也不怨你,你我都没有做错什么,小主也没有做错,可有时就是如此,好人被陷害,坏人却自在逍遥。” 赛罕诧异的看向折颜,这后宫皆道是公主害了盛嫔,她也没有对折颜和华清说实情,那折颜是从何知道的呢! 苏代靠坐在床上,怔怔地瞧着窗外,窗外的栽了一株红梅,比起旁的地方,这株红梅早开了几日,妖娆的红像极了吐着吞吐着红信子的美女蛇。隐有两行热泪从酸涩的眼眶滑落,她还以为她心死就不会痛了,可怎么现在又愈发的难受? 第六十四章 顺仪梁氏 入了夜,璃京里大雪纷飞,寒风肆意的袭卷着自空中纷扬而下的雪,门檐上的棉布帘并不能隔绝彻人心骨的寒意,外头的风刮在嶙峋的枯枝上,庭院里满是骇人的呜呜声。 炭盆里的最后一缕火光渐渐隐没,化为死一般的灰烬,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屋里恍如一个冷寂的冰窖,外头的寒风不时透过门帘袭进屋内,叫人透骨的寒。 “小主还是烧得厉害,这可怎么办?”赛罕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折颜伸手替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子掖了掖被脚,这时,华清推门而入,神色愤懑:“太医院当值的大人被怜婕妤宣了去,司药司的人也不肯派人过来。”怜婕妤便是盛寒安,前不久,尚功局便奉陛下旨意又宣了一道,复盛嫔婕妤之位,赐号怜。 “司药司是记恨上小主了,怎么可能遣人过来!”赛罕恨恨的啐了口,转而怒视着东院的方向骂着,“呸,若不是她,小主怎么会发热!” 白日时,华清和赛罕生怕苏代憋在房屋闷出病来,遂拉着她出来,“小主出来和奴婢玩雪吧。” 苏代淡淡摇头:“罢了,还是你和华清玩吧。”说完,她便站在廊下静静地瞧着,折颜从屋内拿了件斗篷出来替她披上,院中栽了一株红木棉,还未到花期,木棉一树嶙峋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华清刚笑嘻嘻的躲过赛罕扔过来的一个雪团子,正扶着木棉树气喘吁吁的笑,“赛罕姐姐,你这准头不行啊!” 赛罕正懊恼着呢,却突然又笑了,华清瞧着她笑靥如花,不禁愣住了,赛罕飞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木棉树被砸中后,树上的积雪倏地全砸了下来,华清在树下被积雪盖了个昏天黑地。【零↑九△小↓說△網】 “哈哈哈……”赛罕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整个沉香馆,华清赧然的摸了摸头,赛罕见他傻乎乎的样子,不禁睨了眼,“傻样!” 苏代瞧着他们笑闹,她不禁也被这欢悦的气氛感染了,唇角带了丝笑意。 就在此时,院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东院梁顺仪身边的沛鸢,只见她面带微笑,可眼底却满是轻蔑,她敷衍的给苏代行了个礼,“小主这里可真热闹,顺仪小主说了,请小主去吃茶赏梅。” 赛罕口直心快的抢白道:“她会这么好心?” 沛鸢睨了赛罕一眼,神色倨傲:“你这是污蔑顺仪小主的心意?当心我前去回禀顺仪小主,可有你好受的!” 苏代脸色有些愠怒,折颜忙捏了捏她的手,对沛鸢陪笑道:“这是哪儿的话!赛罕向来口无遮拦,姑姑和她计较做什么,这不是失了身份麽!赛罕,还不给沛鸢姑姑赔礼!” 赛罕自知不能给苏代再惹麻烦,遂不情不愿的屈膝道:“是我不会说话,姑姑可别往心里去。” “哼!”沛鸢睨了她一眼后,又对苏代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静嫔小主还是太和善了些,可再和善,也得当心这底下的人别爬自己头上去。” 苏代脸色愈发的阴沉,她现在不能和梁顺仪对上,若不然受苦的只会是赛罕她们,只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吧!她转眸看向别处,淡淡道:“我院里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沛鸢不屑的轻哼一声:“静嫔小主还是请吧,别叫顺仪小主等着了!” 赛罕急忙走上前,“小主。” 苏代对她笑了笑道:“折颜随我去吧。”赛罕性子急躁,她怕赛罕会被梁顺仪揪了错处。 “顺仪小主说了,静嫔小主不必带了伺候的人,这偌大的东院,还怕没人能伺候小主麽!”沛鸢突然似笑非笑的开口道。 “这怎么行!”赛罕急忙道。 沛鸢神色不耐烦的睨了眼她:“静嫔小主还是快些吧,这要是耽搁了,可就不怕顺仪小主心里不痛快麽?” 苏代低声对折颜道:“若是半个时辰我还没回来,你们便去长信宫找宓姐姐过来。” 东院的院景大抵和西院一致,临窗一隅栽了一株红梅,院落中央是一树木棉,和西院有些不一样的是,东院院中还砌了一个池塘,此时正属寒冬,池中的水早已结了冰,昨夜的大雪飘在上头,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沛鸢将苏代带至廊下便止了脚步,对苏代意味不明的微微一笑,“劳静嫔小主在此候着,奴婢进去通禀小主。”言罢,便进了屋内,须臾,她才走了出来,神色犯愁道:“小主刚歇下了,奴婢不敢惊扰小主小憩,静嫔小主还是先在此候着吧。说不定小主一会儿便醒了。” 苏代转身欲走:“既然梁顺仪歇下了,我便改日再来拜访。”当她是傻的麽! “静嫔这是干什么去?”身后传来一个女声,苏代转身看去,只见梁顺仪正手抄汤婆子立在门口,娇艳的脸上正蕴着冷色,“难道是我请不动静嫔了?” 苏代屈膝行礼,低眉道:“拜见顺仪。” 梁顺仪鬓边戴着一支样式精美的金累丝步摇,一双瑞风眼半吊着神采,唇边的讥笑难掩,本是娇美之态,却硬生生给了人刻薄之感。她眸光骄矜的斜睨着苏代,漫声道:“妹妹真是好福气,都被贬为嫔位了,还有封号呢!这宫里上下不知多少妃嫔盼着能有个封号,就像我,不知道多羡慕妹妹!” 沛鸢在一旁吃吃笑着:“小主这是哪儿的话!这静嫔小主的封号可不是什么好寓意,小主有什么可羡慕的!” “哎呀,我还以为妹妹的封号是静女其姝之意!原来我竟是记差了。” “可不是麽,静嫔小主的静是静思己过之意。” 梁顺仪和沛鸢奚落完苏代,一齐吃吃的笑。 苏代还是屈膝行礼之态,梁顺仪不喊她起来,她便不好动,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酸疼,她身子有些微晃,只听梁顺仪倏地冷了声道:“静嫔心怀不敬,连最基本的行礼都做不好,是谁叫你行礼时可以披着斗篷的?果真是北狄的蛮子,纵然穿上大楚的衣裳,骨子里还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那我今天便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沛鸢,好好看着静嫔!” “是!” 梁顺仪进屋后,沛鸢一把扯下苏代身上披着的斗篷,顿时一阵寒意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喷嚏,沛鸢将斗篷随手扔在地上,拿着一根藤条站在苏代身旁,只要苏代身形不稳,她便一藤条抽在苏代的小腿上。沛鸢不过是个婢女,苏代再不受宠也是个正经的主子,如今她竟敢随意扬着藤条抽打自己,滔天的恨意立刻袭上心头,可她不能做任何反抗,那样只会牵连赛罕她们。 第六十五章 受尽屈辱 热辣的疼痛自小腿处传来,苏代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紧咬着下唇,生生捱下那屈辱与痛楚,膝盖酸疼无力,整个身子几近摇摇欲坠。 一个小宫女撩起帘子走了出来,她手中端着一个木盆,未待苏代反应过来,一盆冻人心骨的冷水劈头盖脸的朝她泼了过来,身上的衣衫顿时湿了个透,鬓边的发丝糊在了脸颊上,一阵寒风吹过,苏代冷得上下牙直打颤,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一抹殷虹在唇上溢出,她发誓,今日在此所受的屈辱,待来日,她必定加倍偿还! “哎呀,奴婢没有看到小主在这里。”那泼水的小宫女脸上满是自得,佯装掩唇惊呼。 “怎么做事的,这般不当心!”沛鸢忍着笑从旁边走上前,装作训斥那小宫女,转而又看向苏代:“小主也别怪她,她做事一向莽撞,若不是小主站的不是位置,只怕这盆水怎么也泼不到小主身上。” 苏代脸色苍白,双唇上无一丝血色,“你这张嘴也够厉害的!黑的说成白的,如今我被泼了一盆水竟成了我自找的了?” 沛鸢虽仗势欺人,被苏代挤兑却也不好直接发作,而是对着苏代的小腿猛地抽了一通,咬牙骂道:“小主这规矩立了这么长时间,竟还是不会麽!” 阵阵寒风凛冽着吹来,原就湿透了的衣衫更是贴在了身上,冰凉透骨。【零↑九△小↓說△網】这半个时辰怎么这么久,她几乎快支撑不住无力的双腿,耳边似有嗡嗡声堵着,沛鸢瞪着双眸,神色发狠的说着什么,可她完全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沛鸢的双唇一开一合,小腿上不时有藤条抽打下来,她仿佛能感觉到肌肤绽开的声音,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是麻木了吧。 院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沛鸢等人吓了一跳,苏代侧眸望去,只见门口正站着一个神色凌冽的女子,苏代一瞧见她,唇边不禁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喃喃道:“你终于来了。”说完,她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江宓见苏代昏了过去,心中恨得不得了,疾步走上前猛地抽了沛鸢一记耳光,用力之狠,沛鸢的唇角立刻流淌下一行猩红的鲜血。 赛罕和折颜从门外进来,看见苏代昏倒在地,急得不得了,赛罕忙跑上前抱着苏代,折颜拾起地上的斗篷替苏代盖上。 “韶……韶婉仪……”沛鸢正欲发火,待看清来人后,她气势一下子便软了。 江宓看着苏代的双腿已是血迹斑斑,身上的衣衫早已不知湿了多久,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恨不能将眼前的沛鸢千刀万剐。 屋外的动静惊到了屋内小憩的梁顺仪,她徐徐走出屋子,却瞧见院中站着的江宓。她自知理亏,却不愿此时服软,嘴硬道:“婉仪这是做什么,擅闯嫔妃的住所?若是闹到贤贵妃娘娘那里,婉仪以为如何自处?” 江宓猛地瞥向梁顺仪,眸中隐射出一道逼人的寒光,她咬牙切齿道:“这宫里是没了主事的人了麽?竟让梁顺仪滥用私行?” 梁顺仪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静……静嫔目中无人,对我心有不敬,我不过是教教她什么是规矩,难道连这个,你也要管吗?” “代儿不过低你半级,按宫规,你有什么权利处罚她?”江宓脸色阴沉得厉害。 “韶婉仪,你我都是同级,你又凭什么来质问我?” “我是和你同是从四品,可我有封号!我还是从四品之首的婉仪!你呢?你既没封号,位份又是从四之末!你说我可不可以质问你!”江宓声色俱厉的道,梁顺仪气势一下子便低了,只见她喏喏的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华清背起昏迷的苏代就要往外走,赛罕亦步亦趋的跟着,脸上的泪止不住的滑落。 梁顺仪看着江宓走到门口又止了脚步,只见她转身,神色阴冷,声音里的寒意比这隆冬更逼人心魂:“我告诉你,不管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你回去告诉她,就算陛下如今厌弃了代儿,她还是乌珠尔沁的公主,她也还是有谶言在身!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你且看陛下饶不饶的掉你!” 梁顺仪一下子瘫软在了门框上,沛鸢急急忙忙上前扶起她,梁顺仪平复了心绪后,对沛鸢道:“快,你快去灵犀宫告诉怜婕妤,将方才韶婉仪说的话一字不漏的皆说给她听。”沛鸢应下后,疾步出了门。 江宓正要进西院的门,猛然间瞥见沛鸢从东院出来,她忙给华清使了个眼色:“去,跟着。” 折颜燃起屋内炭盆里的炭,火光衬得屋子里愈发的亮。 苏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赛罕看着她双腿上的伤止不住的落泪。折颜忙道:“快给小主换身衣裳,别冻着了。” 这话提醒了赛罕,她忙抹了抹眼泪,上前替苏代褪下湿透了的衣衫。 她的裤腿紧紧贴在小腿上,上头还有早已干涸了的血迹,折颜小心翼翼的用剪子剪开她的裤子,江宓推门而入,正好瞧见苏代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她不禁掩唇惊呼,赛罕早已哭得语不成句,“公主……哪里受过这种罪!,就是娜仁托娅公主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对公主啊!” 折颜幽幽道:“这宫里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不多时,尾随沛鸢的华清回来了,他一进门便恨恨道:“是怜婕妤!” 他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话,赛罕和折颜皆一头雾水,江宓点了点头道:“我猜到是她,宫里皆说是代儿害了她,她不来找代儿是不可能的。” 这时,取药的苎儿回来了,江宓接过她手中的药膏递给折颜:“快给代儿擦上,千万不能留了疤。” 江宓又吩咐道:“日后你们须得注意,一旦有怜婕妤身边的人接近代儿,你们就立刻要来告诉我。” 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她一直觉得怜婕妤小产的极为蹊跷,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但她又实在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第六十六章 病里梦魇 华清从长信宫抱了些柴薪回来,鹅毛般的雪在夜幕初降的时候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长兴街上已不见半个人影,灯火阑珊的宫灯点亮着清寥的夜幕。 刚回到沉香馆西院,赛罕便迎了上来,华清问了句苏代的情况,赛罕摇了摇头叹息:“还是昏睡着,只是身子愈发的烫了。” 折颜挑帘出来换水,看着华清怀中的柴薪,不禁道:“韶婉仪将她宫里的柴薪给了我们,这冬夜她那里能撑得住?”华清道:“我也是这般说的,可韶婉仪说不用我费心,让我们只管照顾好小主。” 炭盆里的灰烬早已冰冷,折颜将刚拿回来的柴薪放进炭盆里,火折子耀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屋内,炭盆里又继续燃着柴炭,可屋里依旧是冷,折颜想着夜还长,舍不得将炭都烧了,是以炭盆里传来的温度几乎无法烤暖身子。折颜和赛罕围坐在炭盆旁,苏代还是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似是觉得冷了,折颜上前探了探她的身子,却烫得厉害,可苏代口中却呓语着,“冷……”,赛罕急得不行,折颜却是冷静,将浸湿了的帕子敷上她的额头。 她沉沉地迷糊着,恍惚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哭,脑子里嗡嗡地响着,她好想坐起身看看,可全身就像是万马奔腾碾压过一般,半点使不上劲儿。她烧得厉害,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止境的梦魇。 到底是谁人在哭,好吵…… 朦胧间,她似是看见微笑着的额吉,她想朝她跑过去,可额吉的身形却越来越远,远到见不真切,远到触不可及,哭泣声越来越大,额吉,是你在哭麽?可是你为什么哭呢,是大妃又欺负你了?不怕,额吉,你告诉她,你的阿木尔在大楚当妃子,陛下十分宠爱她,他唤阿木尔是灼灼呢……可是他不信阿木尔啊!他再也不会看阿木尔一眼了,是阿木尔错了,将真心错负了…… 这一年里,她就像个傻子,巴巴的捧着自己的心给他,可他根本不稀罕,她好恨呐!她恨那个谶言,她恨她对他动了心,她恨他心性凉薄……额吉,你来接阿木尔吧,左右他也厌弃了阿木尔了,她好想回家…… 她迷糊着半睁开眼,不远处火光跳动,好像是有人说了什么,可她好累啊,她不想听她们说什么,她想回乌珠尔沁了…… 骤然跌入无边的黑暗,她惊慌失措,想跑出这无尽的深渊,谁来救救她? “阿木尔,我在这里。”倏地面前出现了一只手,她情不自禁的抓紧了那手,喃喃问道:“你是谁?” “我是伊勒德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那声音含笑,叫人如沐春风,可突然间,她握着的手被抽走了,声音也变得寒意凛然,像是隆冬的冰锥,直插她心扉,“你不记得我了?你背叛我了!阿木尔,你背叛我了!” 她的头像是被人撕扯一般的疼,“你究竟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 那人再没有说话,她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辗转间,她似是坐在了一匹黑色的马背上,摸了摸马的鬃毛,她惊喜道:“巴特尔!竟然又见到你了。” 她一扬马鞭,巴特尔便喘着粗气如箭一般跑了出去,可渐渐地,她只觉得不对,巴特尔怎么越跑越快,她惊慌失措的拉着缰绳,无果,颠簸间,她的手似是脱离的缰绳,她慌忙喊着:“巴特尔,快停下!” 巴特尔不理她,只是往前跑,她抓不住缰绳了,她尖声喊叫,没有人能帮她…… 屋外落着鹅毛样的大雪,寒风一吹,铺天盖地的飘转着,转的这天地似都颠倒了,静,静得厉害,屋里偶尔传来几声火烧柴炭的“噼啪”声,此时,屋外低低响起几声叩门声,赛罕一怔,旋即轻轻拉开门扉,只见外头站着一个披着大氅的小男孩,不待赛罕开口,他便闯了进来:“代姐姐怎么样了?” 赛罕忙关上门,疑惑道:“公子珩你怎么来了?” 胥珩正欲过去看看苏代,又怕披着的大氅上沾了外头风雪的寒气,遂脱了大氅放在一旁,小手轻轻抚上她滚烫的脸,“烧得这么厉害?” 赛罕还是没有跟上他的节奏,围在他身旁问道:“公子珩你是怎么知道小主病了的?” 他不吭声,清冷的眸子倏地睨了她一眼,明明还是稚嫩的面庞竟然有种迫人的气势,赛罕顿时僵在了原地,他转而对折颜吩咐道:“去找壶白酒来。”折颜没有说话便出去了。 “赛罕姐姐。”他看向仍在怔愣的赛罕,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天真烂漫,声音软软糯糯的,可赛罕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我想要一盆温水。” 赛罕喏喏的应了声,下意识的边往外走,刚出门她才觉得不对,她竟然被一个七岁的小孩子给震住了! 折颜和赛罕很快便回来了,胥珩轻咳了一声,道:“把代姐姐的衣裳先褪了,咳,我不看。”说完,他便转身背对着她们,原本唇红齿白的脸上竟有些微红。 折颜将苏代的衣服退至腋下,又将白酒倒了些许共放入盛有温水盆中,依照胥珩的吩咐,用湿毛巾搽着苏代的手心,脚心,腋窝。过了一会儿,又搽了一遍。如此反复四次,赛罕用手探了探苏代的额头,已不似方才那般烫人。她惊喜道:“好像没那么烫了。” 胥珩含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他的小手轻轻抚上她的额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道:“果真没那么烫了。” 他转头看向赛罕,甜甜地笑着:“赛罕姐姐,代姐姐究竟是怎么发热的?” 赛罕不禁又浑身抖了一下,印象中,公子珩都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样子,怎么今日这么反常,“还不是东院的梁顺仪害得。”提及梁顺仪,赛罕脸涨得通红,激动之余将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没有注意到,她每说一句,胥珩的小脸就阴上一分,待她说完,胥珩唔了一声,眸色深邃,可只是一瞬,他又仰起脸笑道:“那个梁顺仪还是真是个坏人,赛罕姐姐,你说是不是?” 方才老成的模样像是被一阵风吹了个干干净净,赛罕恍然以为自己方才看错了,面前的公子珩依然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黑白分明。 第六十七章 既非乖巧 苏代的烧渐渐退了,可还是一直昏睡不醒。【零↑九△小↓說△網】连着三日,她只觉得昏昏沉沉,偶尔睁开眼,依稀看见有人影在眼前晃动,只浑身绵软无力,眼前像是起了层薄薄的雾气,如临仙境看不清晰。恍惚间醒来,也没有片刻清醒,只觉得脑仁涨得生疼,耳边依稀有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她含糊地回答了几句,不一会儿,倦意复又缓缓袭来,浑身酸痛无力,遂不想多理,混沌间阖上双眸又沉沉睡去。 睡了整整三日,她才渐渐清醒过来,这三日里,除了含糊不清的混沌,便是无止境的梦魇。醒来时,天正蒙蒙亮,透过雕花窗往外看去,满天满地的白,炭盆里只余些微弱的火光,她强撑着乏力的身子正欲坐起,才恍然惊觉床边正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天太冷了,炭盆里微弱的火并不能暖起整个屋内的温度。那小小的身影正瑟缩着,身上虽披着大氅,可还是冷得发抖。她有些心疼的轻抚上他的小脸,手心的温度稳稳地契合上他脸上的冰凉,她轻声开口,这才惊觉她的嗓子嘶哑的厉害,“珩儿?” 胥珩猛然惊醒,一双眸子乍一睁开还迷迷瞪瞪,待他看清苏代醒了,面上不由一阵欣喜:“代姐姐醒了!”他瞧见她干枯起皮的嘴唇,忙登登跑去倒了杯水。 “我睡了多久?”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嗓子处总算不再干得发痛了,说话声音也润了不少,“赛罕和折颜呢?” 胥珩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面上还是欢欣的笑,十足的孩子气,“你睡了三日了,这三日里她们累坏了,我便让她们回房睡去了。” “所以你便一直守着我?”她轻轻牵起他的小手,顿觉一手冰凉。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一双眸子如星子般的亮,“我放心不下姐姐。”顿了一顿,他又继续笑着,“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可以照顾姐姐啊!”这句话,他的语气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微弱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打进屋内,冬日惯常都是青灰色阴郁的天气,今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温和的光晕半洒在地上,整个屋内都像是渡了层朦胧的暧昧。耳边是赛罕高兴的笑声,苏代唇角也带了些许笑意,她身子还是绵弱,病症并未好透,赛罕不许她下床,她只得窝在床上。胥珩被她撵回去睡觉了,回去的时候嘴撅着,满心满意的不情愿。 赛罕叽叽喳喳的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中间折颜或多或少的补充两句,苏代全程只是含笑的听着,说到胥珩的时候,苏代微微一怔,若有所思的看着小桌上的空茶盏。 三日里,江宓来瞧过她好几次,每回都逢上她睡得昏天黑地,江宓守着她坐了会儿也便回去了。听赛罕说,江宓将梁顺仪滥用私刑一事禀了贤贵妃,贤贵妃听了倒是十分公允,罚了梁顺仪抄写《内训》三遍,未抄好不得踏出沉香馆东院半步。 苏代淡淡听完,心道总算可以清静些日子里。 过了午时,胥珩便带着元宵又过来了,一进屋便凑到苏代面前笑嘻嘻的,也不说话。她好笑的一把推开他凑近的脸:“做什么这般古怪?怎么现在便过来了?不要去上学麽?”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昨儿个太傅便放了假。”胥珩狡黠的笑着,苏代一怔,时间竟过得这么快,转眼就要到除夕了。 赛罕和折颜正在替苏代整理东西,元宵一旁双手捧着小脸看她们,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胖乎乎的模样煞是可爱,赛罕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她肉嘟嘟的脸,元宵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 “咦,这是什么?”元宵指着一个盒子里的小物件问道。 赛罕瞧了一眼,忙将那东西收了起来,笑了笑:“没什么。” 苏代本是含笑看着她们,可一见赛罕遮掩躲藏的神色,不禁有些疑惑,遂问道:“是什么,拿来我瞧瞧。” 赛罕牵强的笑道:“小主还是别看了。” “究竟是什么,拿来给我。” 赛罕缓步走了过来,将手心一摊,却见手心里是一个尚未绣好的香囊,黎色的缎面上绣着两只鸳鸯,胥珩马上就笑出了声:“赛罕姐姐,这是你绣的?两只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赛罕皱着眉头瞪了胥珩一眼,苏代神色淡漠,是绣给他的,她恍然间想起了那个戏谑的旨意,唇角冷笑不止,她淡淡移开视线,漫然道:“烧了吧。” 胥珩意识到气氛不对,又看了眼苏代,烂漫的笑着:“烧了干嘛,怪可惜的……” 未待他说完,她声音已经骤然转冷,犹如外头的寒霜:“还不快去。”赛罕慌忙应下了,提起裙摆便匆匆跑了出去。 苏代淡淡道:“你们全都出去,我有话和珩儿讲。”元宵一愣,折颜低低一行礼,顺手拉着元宵便出去了。 屋内恍如结了层霜,胥珩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声音软软的:“代姐姐怎么了,怎么突然让她们都出去了?” “别装了。”她凝望着他稚嫩的脸庞,双颊上还有些婴儿肥,一双眸子如黑曜石般明亮,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子,突然从唇齿间吐出三个字,他猛然间怔愣在原地,脸上乖巧的笑也僵住了,良久,才讪讪开口:“姐姐说什么呢?什么别装了?” 她淡淡道:“赛罕和我说了那日的事,你不像个七岁的小孩子。”讲完这句话,她微微扬起头似是回忆着什么:“让我来想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嘉阳帝姬正欺凌你,你那时是什么神情,好像是狠厉。可是当我和你说了我在乌珠尔沁的事后,你便突然乖巧不已,喏喏的,像极了一个十分害怕的小孩子。你那时已经猜到了我是懿妃吧,你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天真乖巧都是你的伪装对吧?” 胥珩怔怔的听完她的话,忽然便笑了:“你是很聪明,仅仅这样便猜出来了。” “一个仅有七岁的质子绝非只是表面上的怯懦,之前我是懿妃,你若是能傍上我,我还能为你在这璃宫寻得一席之地,日子也能好过一点。可现在呢?我是被厌弃了的静嫔,于你又有何益?” “说什么傍上,这么难听。”胥珩低声嘟囔着,他抬头看着苏代认真道:“现在也没有旁的,我是真拿你当姐姐看的。你对我好是真的,那我对你好也是真的,就算以前假过,可至少现在和以后都是真的。” 苏代一怔,她设想过很多胥珩的回答,却都不是这种,一股暖意缓缓袭上心口。 胥珩又紧接着道:“还有,折颜是哥哥的人,你若是放心我,大可不对她设防。” 公子玙?她面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站在木槿树下的白衣少年。 她轻声叹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胥珩粉嫩的小脸,心里满是唏嘘,他才多大,便已这般老成稳重,她七岁时在干什么?虽然她那时也知道算计人心,可终究是比不过他的,如此一想,倒叫她对他又是一阵心疼。 第六十八章 私相授受 不觉间已经到了腊月三十,时至新年,阖宫上下皆是喜气盈盈的气氛。 自打梁顺仪被贤贵妃罚了之后,她便规矩了很多,这些日子,西院的众人过得别提多舒心了。苏代自大病初愈后,心里便也渐渐想开了许多,不再郁结那些叫人烦心的事了,整个人也爱笑了很多,赛罕、折颜和华清见她心情愈发的好,心里也高兴。 尚功局和尚寝局虽明里暗里的克扣苏代的用度,可大家还是挺会苦中作乐的,华清和折颜将整个西院全收拾了一遍,胥珩也写了几张对联叫人送了过来,华清将红色的对联往门上一贴,立时就有年的味道了。 华清手巧,扎了好几盏花灯挂在门廊下,暮色降临时,满院子的喜庆。 大年夜,依照惯例,宫中设宴,众妃嫔皆聚在延晖殿共度年夜。关雎宫的人来通知时,苏代扯了谎,称病不便赴宴,不好将病气过给了旁人。刚过未时,东院便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梁顺仪早早的便开始妆扮了,只盼着宴上能被陛下看上一眼,苏代轻笑一声,她替她可悲,一年到头也见不到陛下一面,可就算除夕宴上被他看了又能怎么样呢?可悲又可怜! 日暮时分,薄薄的雪从天上落了下来,寒意越发浓,可却不能阻隔了新年的浓意。院子里的红梅开得肆意,苍茫白中一点红,苏代抄着暖手笼立在廊下,看着红得妖艳的一树梅花,那红似是感染了她,她不禁想起在乌珠尔沁时的霞光,绚烂似火的晚霞。 大楚讲究大年夜要吃团圆饭,虽然处境不好,可折颜还愣是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团圆饭。屋外飘着小雪,四人聚在房里,桌上摆着香气袭人的饭菜,炭盆里烧着暖意融融的炭火,华清满足的笑道:“这才是人间仙境,便是拿座金山也不换!” 赛罕轻啐了一声,调笑道:“我可不信。” 折颜含笑看着他俩闹,苏代将酒樽放倒一旁,直接拿了只大碗,倒满酒后,端起笑道:“辞旧迎新,我先敬你们一碗。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也能苦中作乐,相互扶持。” 华清看着苏代手中满满一碗的酒,不禁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小……小主,这满满的一碗酒……”一口灌下去不醉麽? 赛罕掩唇吃吃的笑:“公主的酒量像我们大汗,之前在乌珠尔沁,还没有哪个可敦公主能比得过我们公主。” 苏代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方才笑道:“也好久没这么喝酒了。” 凉水般的月色照在白茫茫的地上,几乎快分不清哪儿是白月光,哪儿是白雪了。过了戌时,赛罕和华清已喝得东倒西歪,面脸通红,折颜喝了两杯酒后便静静睡去了。 几大碗酒喝下肚,浑身有些燥热,苏代打开门站在廊下,摸了摸脸有些发烫。 墨色的夜空飘飘摇摇起一盏橙黄的明灯,和着薄薄的小雪,浅淡的光影在飘舞的雪中交相辉映,她欣喜的望去,这个时候怎么有人在放灯? 她循着灯辉的方向走去,宫中的积雪已被宫人们清扫干净,可天空一直在飘着的小雪渐渐又覆盖了地面,路面有些打滑,她一手擒着斗篷的内襟,一面小跑着。耳边渐渐响起了丝竹之声,她这才恍然惊觉离设宴的宫殿近了。 她立刻怔在原地,一时迷茫,不知去往何方,怔怔的往前走,直至前头一堵假山拦住了她的脚步,苏代才发觉竟是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苏代正欲转身离开,却依稀听见来时的路有人低低私语的声音,她是称病不去赴宴的,生怕被人发现,慌张间避在了另一座假山后头,暗沉的光影恰好遮住了她的身形。 来人是一男一女,二人在苏代前面不远处停下,女子轻轻环住男子的腰身,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婉转动人的嗓音轻轻传来,“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等你找我,可你一直不来。”声音里竟还有些幽怨。 像是一盆水将苏代从头泼到脚,她僵在了原地,那声音好熟悉,好像是……颜贵人?和她抱在一起的绝非荣秉烨,那她岂不是在…… 想清楚后,苏代猛然捂住嘴,生怕漏出惊呼声暴露自己。 男子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挑起颜贵人的下巴,调笑道:“怎么,吃味了?” 慵懒的声音,是太子!她仿佛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一瞬间,她只觉得心快要跳了出来,竟然是太子和颜贵人! 不远处,荣笙眯起桃花眼,轻轻在颜贵人脸颊上亲了一下,二人抱在一起,久久不语。苏代心底满是惊惧,一只手捂在心口,只觉得周遭静得骇人,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什么声音,时间在此时过得极慢,她恍然间觉得自己的腿站得已经麻了,也不知他们究竟温存了多久,颜贵人才恋恋不舍的离去,苏代见状,心里总算有些舒气。 想着过一会儿荣笙也该回去了,耳畔却突然传来他似笑非笑的声音,“别躲了,出来吧。” 犹如五雷轰顶,苏代从头到脚的发麻,双脚像是栓了几千斤的铁链,半点使不上力气。荣笙等得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拉她出来,一见到她,他眸中闪过一丝惊异,“怎么是你?” 他还是穿过她的斗篷抓着她的手的姿态,她猛然间甩开了他的手,这个动作似是触怒了他,他眯起一双摄人心魂的桃花眼,声音里满是危险的气息,“嫌弃我?” 她抿唇不语,他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你方才都看到了吧,我和颜贵人?” “我不会和别人说的。”她低眉淡淡道,可心尖却传来巨大的惶然,她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荣笙怎能饶过她!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他嗤笑一声,缓缓靠近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递送至苏代的鼻尖,他靠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觉得我会信麽?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出去乱说?”暧昧潮湿的气息喷薄在她耳边,痒痒的,她只觉得不舒服,下意识的往一旁闪去,口中还在争辩:“我为什么要出去乱说,对我又没有好处?” 他欺身,步步紧逼叫她不停地往后退,身后猛然被一个坚硬的石头硌到了,她这才惊觉已无路可退,强忍着心中的慌乱问道:“那你到底要我如何?” 第六十九章 太子荣笙 飘零而下的雪不知何时听了,只余满地清辉的月光,耳边隐约间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宴会丝竹声,清旷的如同幽远的流泉一般激荡在山崖,夜风拂衣而过,带起她斗篷的一角,隐有翩跹之态。 他唇角勾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一双桃花眼里尽是流光婉转,“你可还记得玉华台惨死的莫贵人,后被晋为欣嫔的那人?” 心中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苏代怔怔的点了点头,他又继续淡笑道:“那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他的笑意不及眼底,她隐约间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心口闷得发疼,她情不自禁捂住了心口,却不想他一把牵起了她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软若无骨的素手,她来不及理会荣笙的所作所为,她猛然间想起欣嫔惨死的那日,她还在天巧阁附近遇见了颜贵人,难道…… “是你杀了她?只是因为她撞破了你和颜贵人私会?”苏代音色颤抖的说完这句话,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他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凝望于她:“今日若换做是别人,必死无疑。可我没有想到竟然是你!”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勾至耳后,他目光贪婪的看着她的容颜,眸中似有一丝痴恋,只听他喃喃道:“你知道你有多美麽?第一次在封妃大典上见到你,我就在想,你怎么生得这么美?都叫我不忍心除了你。”他的指尖轻抚过苏代的脸颊,顺着脸颊缓缓滑至光滑的脖颈,轻腻暧昧的触感不禁叫她毛骨悚然,浑身的血液像是倒流了一般。 她僵硬的姿态不禁叫他轻笑了一声,“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苏代强忍着浑身的不适道:“你要我做什么?” 荣笙挑眉一笑,一双桃花眼足以魅惑众生,他似是漫不经心的开口,可眸子却牢牢的紧锁于她:“你瞧,如今你已不再是冠绝六宫的懿妃,父皇心里已经厌弃了你,这深宫寂寥,你还不如从了我,嗯?”最后一声,他拖得老长,其间暧昧的气息不言而喻。 她冷笑一声,眸光清冷:“难道太子殿下竟是要抗旨不遵,退了盛嫣然的亲事,娶我做太子妃麽?” 荣笙眸中快速闪过一丝不悦,唇角的勾着一抹淡笑,漫声道:“我竟是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有野心。不过,太子妃之位不能许你,若是待我登上帝位,就算是许你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又如何!”他的手依然在她的脸上轻抚着,如同爬虫一般,似是要将她万蛊噬心,这么诱人的条件,是个女人都会心动吧。 她冲他嫣然一笑,猛地一把推开他的手,嗤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条件值得太子殿下这般珍视的开了出来,原来不过是皇贵妃!我乞颜苏代,要做便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你若是不能应许,便不要来找我!” “皇后?我母妃想了半辈子都没当上皇后,你倒是好大的口气!”荣笙眯着双眼,紧抿薄唇,一丝危险的气息在她周围化开,“你以为这是你能选择的麽?”他一把捏上她的下巴,眸光寒意森森。 她指尖颤抖,可面上还是骄矜肆意的笑着:“怎么,也有太子殿下许诺不了的?” “你别激我。”他突然笑了,笑意里却是有些纵容,“我不会上当的。”语气竟还有些赌气。 她先是低声笑着,渐渐扶着身后的墙大笑不止,他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待她渐渐平复了心绪,他才道:“真的,皇后之位不能给你,你要旁的我皆可许诺你。” 良久,她只是低眉不语,突然,她抬眸对他顾盼一笑:“可我不要旁的,我只要那皇后之位。” 他转过眸看向设宴的宫殿,蹙着眉道:“你野心太大了。” “你也只是看上我这张脸,若非如此,你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我想要母仪天下有什么错麽?我和你在一起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可别忘了,我有谶言在身,若是你得不到我,你猜这天下还是不是你的?我不知道旁人信不信这个,可你们大楚的在位者不一向最忌讳这个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麽?”苏代幽然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荣笙猛然捏起她的下巴,痛感使得这夜色愈发的清晰,她继续笑道:“太子殿下出来这么久,就不怕陛下寻你麽?若是被陛下发现了殿下私会宫妃,可怎么是好?” 他的怒气被她一层层的激了出来,她的腰肢被他一掌揽住,过于亲近的接触让她愕然,恍然间,她只觉得唇间一阵温热,双唇竟是被他吻住了,他吻得凶狠,似是要将一腔的怒气尽数发泄出来,依稀透过月色他窥见她唇瓣润泽,眸色更深沉了一分,朦胧中,似是有个湿滑温热的东西软软的探进了她的口中,她浑身一颤,猛地向他的舌尖咬去,他一时吃痛,终于离开了她的唇,她唇上彤色的胭脂大半都印在了他的唇上,他轻笑着将唇上的胭脂抹掉,而后将沾满嫣红的手指递给苏代瞧。 苏代顿时又羞又恼,未待他反应过来,她已经一巴掌甩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在静谧的夜中格外的响。 荣笙愣在了那里,怔怔的轻抚着还脸颊,看向苏代的眸光带了些许狠厉,苏代心中惊惧不已,她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打了荣笙,他瞧见她神色慌张,心里竟一下子便软了,可面上却还不表露半分,一双眸子只是牢牢地锁着她,她被他瞧得有些心虚,遂低眉不语,远远地,似有人声传来,荣笙抬眸看向不远处渐隐渐显的羊角宫灯,泠声对她道:“我给你时间考虑,是跟我还是继续做你的弃妃,你自己想清楚。此处不便多待,你也快些回去吧。” 荣笙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蓦地又驻足对苏代淡淡道:“你被降为静嫔的这些日子,他又新晋了几个妃嫔。”苏代睨着他的背影,冷声道:“与我何干?” “是麽?”他轻笑一声,丢下两个似是而非的字后便匆匆离去。 苏代瞧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升腾起一丝哀凉,这算什么呢! 第七十章 言念君子 想到这里,苏代不由低声讽刺的笑了一声,真可笑,在他们眼里,她就像是个所有物。 一阵寒风吹过,苏代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缓缓往回走,薄薄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泼墨似的夜空中又缓缓升起一盏明灯,像是一只飘飘摇摇的萤火虫,点缀着这歌舞升平的夜。 她不知自己此时究竟离沉香馆还有多远,只是缓缓往前走,天寒地冻,鲜有人迹,各宫的宫人皆避在了屋内取暖,苏代走了半刻也没见到什么人。 不知何时间,鼻尖闻到淡淡的馨香,像是不远处传来的,萦绕在周围,若有若无,苏代心神一漾,鬼使神差的循着馨香靠近。渐渐走至僻静之处,幽幽的馨香愈来愈浓,柳暗花明间,眼前竟出现一片红梅林,和沉香馆的梅花一样,开得极为肆意,一树冰凌霜结,和着薄薄的白雪,红梅枝头竟似那火树银花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她痴恋的瞧着,徐徐往梅林深处走去,身上的斗篷偶尔刮过树梢,惹得枝上的积雪簌簌飘落。 积雪覆盖的青石板,她越往深处走,便越惊喜的发现自己离天上的明灯这般近,小靴踩在青石板上有些打滑,她并不在意,只是往前走,心中急切,脚步便愈发紊乱,正当她凝神之际,一脚踩空,她顿时惊呼一声,双手急忙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可股间传来的巨大痛楚却着实提醒了她,她摔得很狼狈。 “是谁?”寂静的梅林深处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 苏代抬眸,只见不远处有盏羊角宫灯缓缓向她而来,她慌忙想要站起身,脚踝处却疼痛不堪,还未站稳又重重地摔了下去,今夜出门该看黄历的,她低声咒骂着。 灯影渐渐明晰,脚踩积雪的声音愈发的真切,苏代心一横,抬眸向来人望去,顿时怔住了。 来人披着苍色白狐毛大氅,一手提着羊角宫灯,他发间的玉簪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千种琉璃的光芒。 他缓缓在苏代面前蹲下,一双眸子不含任何杂质,清润却又深不见底。肤色在月光的映射下,宛若羊脂玉一般无暇,唇角牵着和缓的笑意,飘逸出尘,仿佛天人一般。 “是你!”温润的声音中泛起柔柔的涟漪,带了淡淡的笑意,像是一盏氤氲着雾气的清茶,沁人心脾。 苏代不觉笑着:“公子玙,别来无恙。” “我是无恙,你却是消瘦了不少。”他淡笑着,似是和故人喁喁私语一般叙着旧,“我扶你起来吧。” 这次见面,他倒是没了上回的客气疏远,只是你我相称,绝口不提静嫔,他这般细心,倒叫苏代心中有了些许暖意。 苏代狡黠一笑,指了指被斗篷遮住的腿道:“我崴到脚了。” 他一怔,旋即又温润一笑:“雪天路滑,怎么这么不小心。”话音刚落,他似是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遂又笑道:“此处极为僻静,人迹罕至,今夜又是除夕,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我看见有人在放明灯,遂跟着过来了。”她指了指夜空中飘飘摇摇的灯火,笑了笑。 “你喜欢明灯?”他的嗓音如潺潺流动的泉水,唇角的笑意如暖春和煦的风,“地上凉,我背你起来吧。”言罢,他将手中的羊角宫灯搁在一旁,缓缓背过身去。她双颊一红,思忖了一会儿,才轻轻搭上他的脊背,待她在他背上趴好,他将羊角宫灯递给她,“劳烦你提着灯。”苏代接过宫灯,胥玙这才背起她缓缓起身。 一步一踽徐徐往前走,他细心的拨开小径旁横生的枝桠:“我的住处就在前面,若是不嫌弃,先去我那里吧,我命人去你宫里找人接你回去。” “多谢。”她轻声道,“我很重吧,你累了麽?” 他和缓一笑:“不会,你这样轻。” 空气中暗香浮动,四周的声音像是被积雪给吸走了,万物静得厉害。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明明是数九寒冬,为何脸颊烫得厉害,难道又发热了? 她忙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热啊,只有脸颊发烫。他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不禁问道:“怎么了?我碰到你的脚了麽?” 她的视线落在他发间的玉簪上,月色下闪烁出淡淡的光泽,温润的玉质宛若背着她走在雪地中的人一般。她矍然一惊,只是一瞬,神情便凝滞了。 “没有。”她淡淡的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他轻声絮语的说道:“不管如何,我还是感激你照顾珩儿的……” 她猛然打断他的话,“折颜是你的人吧!” 他一怔,须臾,才道:“是,珩儿告诉你了吧。” “是一开始就认准我了?”她语气中掺杂了些许薄怒,她讨厌被人戏耍的感觉。 “不是。”他不疾不徐的否认,“折颜是我的人,只是她恰好在你宫里当差。异国他乡,日子不是那么好过,我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来让珩儿的日子好过些。” 她猛然一愣,她从未想过胥珩毫不遮掩的就将这种事告诉了她,一阵愧疚立刻袭上心头,她低声道:“对不起。” “无妨,毕竟我还是让珩儿利用你了。不过折颜,你若是信得过,便留在身边吧。” 她自嘲的勾了勾唇角:“我现在不过一介弃妃,有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 他无奈的笑了笑,一路不语,只是背着她缓缓走着。 出了梅林,苏代瞧见不远处地上的两盏明灯,不禁讶然:“原来放明灯的是你啊!” 他微微一笑,如三春里的暖阳:“对,本以为不会有人在意,没想到却将你引了过来。”他浅浅笑出了声,声音里还带了些许戏谑。 她也笑了,到底是借了酒劲儿的,一看见有人放明灯便循着过来了,“除夕夜放明灯,是你们中原人的习俗麽?” “不是,不过是我的一些念想罢了。”他声音有些寂寥,行至一所小院的门前,他伸手轻轻叩响了门扉,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他一瞧见胥玙便笑,待他看清胥玙背了一个女子回来时,不禁瞪大了双眼:“公子……” 胥玙对他笑了笑:“她脚崴伤了,我带她回来歇歇,明直你去沉香馆找她的宫女过来。” “劳烦你把折颜寻过来便好。”赛罕和华清二人烂醉如泥,折颜倒还好。 明直心中满是震惊,结结巴巴道:“是……是……”居然是静嫔,公子怎么会和静嫔在一起,难道是私会!那可万万不能啊!难怪公子不让自己跟着,竟然是和静嫔幽会去了,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办啊! 胥玙见明直瞪大了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时不时挤眉弄眼,胥玙无奈的笑了笑:“想什么呢,还不快去。” 明直回过神,往外头跑去。可心里还在不停地替胥玙操心。 第七十一章 温其如玉 明直走后,胥玙先是替她简单的冷敷了一下崴到的脚踝,整个过程里,她的脸红得厉害,乌珠尔沁的女人不在乎这个,可她来了大楚后,却听江宓说女子的脚不能轻易被别人看的,要看也只能是夫君。那他如今却看着她的脚,这算怎么回事?她转念一想,也许南华国的人也不在意这个呢!这么一想,她心里舒畅了很多。 苏代鼻尖是胥玙身上淡淡的苏合香,她唇角漾着娇俏的笑意:“你的明灯不是还有两盏没放完?” 他回眸,温尔笑着:“你想放明灯?” “我没有放过明灯,应该挺有意思的吧。”她轻声道。 “好。” 他背着她走出门,又回到了方才放灯的地方,离着梅林近,空中弥漫着流动四溢的梅花香,清泠的月光洒在被积雪覆盖的地上,一地银光,竟是叫人分不清哪儿是月光,哪儿是积雪了。 胥玙缓缓将她放下来,苏代扶墙而立,只见他将身上的大氅解下铺在石阶上,她看出了他的意图,有些担忧:“你不冷吗?” 他的眸中像是润了层柔和的光,淡笑着扶她坐下,徐徐道:“我没关系。你先坐着,我将灯拿过来。” 她含笑看着他的背影,银色的月光衬得他的背影愈发的单薄,想起他南华质子的身份,她心底渐渐柔软,不禁有些心疼这个孱弱的少年。 胥玙很快便回来了,手中提着两盏灯,还有一壶酒。 她欣喜的笑道:“怎么还有酒?” “效仿古人举杯邀明月,附庸风雅。”他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石阶上,笑道,“你来之前,我已经喝了半壶了。” 苏代莞尔一笑:“我可不懂什么附庸风雅,我只知道酒是个好东西。” 他笑了笑:“你先等我一下,我去拿两只杯子。” 苏代拉住他,扬声笑道:“我又不是大楚养在深闺的女子,不拘泥这个。”说完,她将酒壶靠近唇边喝了一口后递给他,眨着眼睛狡黠的笑着,“你若是嫌弃我,不喝便是,如此也正好,这剩下的半壶都是我的!” 胥玙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撩起衣摆在她身侧坐下,一把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你可别忘了,你来之前,那半壶都是我喝的。” 她听了他的话,忽而肆意的笑了,未扭到的左脚一脚踢起脚下的积雪,纷纷扬扬飞起的雪如漫天飞舞的梨花雨,他唇角含笑的看着肆意笑着的她,张扬的笑靥宛若春日里盛极一时的辛夷花,热烈灿烂又明媚多姿,只听她扬声笑道:“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真的。”她突然回眸去看胥玙,眸色认真,“胥玙,谢谢你。” 他薄唇轻轻抿了一下,继而微微一笑:“有什么可谢的,我们不是朋友麽?” 对,是朋友啊!纵然开始并不是真心互助,他利用过她,可至少现在他和胥珩都是真心的,而她,也确确实实的真心待过珩儿。想到这里,她对他嫣然一笑:“对,我们是朋友。胥玙,你是我在璃宫交的第二个朋友。” 他笑了笑:“第一个呢?是珩儿?” “第一个是江宓,珩儿不算我朋友。”她的话音刚落,他脸上满是愕然,她却促狭的眨了眨眼睛,莞尔一笑,“他是我弟弟啊!” 他自知是被她捉弄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提到珩儿,除夕夜不是你们中原人团聚的时候吗,怎么不见你和他在一起?” 胥玙唇角上的笑意淡了些许:“除夕夜于我和珩儿而言,一直都不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他来大楚已经有六年了,他已经快记不清母后的模样了,苏代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胥玙又对她淡淡笑了笑,“我让珩儿先去睡了,他还小,熬不起夜,刚过戌时便直打瞌睡,待一会儿子时,我便遣了人去叫醒他,然后再一起守岁。” 她欢欣的笑着:“那我能和你们一起守岁麽?” “有何不可,珩儿知道应该也会很开心的。”他和煦的笑道。 她拿起手边的明灯,笑道:“我们来放灯吧。” “好。”胥玙笑得温润,一双眸子里是如春水般的笑意。 他递给她一只火折子,将明灯捧在手心,笑道:“来,你点燃它。” 苏代燃起火折子,轻轻点燃明灯里的芯子,只是一瞬,一簇暖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她和他之间,隔着朦胧的光晕,他瞧见她脸上满是欢喜的笑,像个得到满足的孩子一般,他含笑将明灯缓缓递到她手心,徐徐升腾而起的明灯渐渐脱离了她的掌心,她明媚的眸子牢牢的注视着飞入天际的明灯,唇角绽放出浓郁而又满足的笑意。 她在看遥遥飞走的明灯,却不知,他在看她笑靥如花的脸。 苏代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却见胥玙正含笑看着自己,不由得,她双颊微红,轻咳一声,眸子看向别处,“听珩儿说,你大我一岁?” 他笑着微微颔首,然而苏代正在看向别的地方,久久也没有听到他说话,不禁问道:“怎么不说话?” “我是长你一岁,待今夜已过便十七了。”他恍然才发觉自己的失神,有些赧然的低眉看着地上的积雪。 “之前听珩儿说他有个哥哥,我还在想着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她歪头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后来一见,我才知你确实是个好哥哥。” 他笑着听她说完,却听她又说道:“你说说我,你以前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一进宫时就冠绝六宫,宫里没有哪个不知道你的。我听说你是乌珠尔沁来的公主,想着你应该是不一样的,果真,珩儿被嘉阳帝姬欺负时,大部分人是不会管的,可你却管了。”他含笑看向她,“嗯,有些天真,却天真的可爱。” 她刚听见他说自己天真时,正要开口反驳,谁知他下一句便是夸她,她一时间怔住了,脸上却像发烧一般,烫得厉害。 正当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候,明直的声音替她解了围,“公子?公子你在哪里啊?” “这儿!公子玙在这里。”未待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开口喊道。 他笑着看她,也不戳穿她的小把戏,明直不一会儿便跑了过来,一见到二人,他又瞪大了双眼,声音中满是震惊:“公子……你们……”果然是在幽会,怎么办!公子在和静嫔幽会!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不不不!他一定要帮公子死守这个秘密,不能让别人发现! 胥玙见明直眼珠子咕噜咕噜的直转,心知他又是胡思乱想了,遂拿着手中的酒壶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头,声音里透着无奈:“想什么呢?让你去找折颜,找到了麽?” “哎呦!”明直的脑袋被敲得生疼,他忍不住叫唤了一声,“找……找到了,我带着折颜姐姐回来后没见到公子的人,我就让她先在院子里等着,然后我就出来找公子了。”他明明是替公子考虑的,现在还被打了,他是满心的委屈。 苏代瞧着他委委屈屈的神色,不禁笑出了声。 明直听见苏代的笑声,忍不住朝她看了眼,心里更委屈了 第七十二章 一只木盒 年初五那日,阖宫妃嫔皆着了正装去祭拜太后和皇后。 那天,苏代见到了深居简出的庄妃魏辛夷。魏辛夷生得极美,不似贤贵妃端庄的美,也不似凝妃慵懒的美,而是如捧心的西子,一身病态,叫人怜惜,她行动如弱风拂柳,一套大礼行下来竟是面如纸色,她几乎歪倒在扶着她的莳萝身上,手执锦帕掩唇止不住的咳嗽。 贤贵妃怜惜道:“辛夷身子绵弱,怎么进补的汤药养了这么长时间竟是半点气色没有?” 凝妃抄着手笼亭亭而立,面上似笑非笑着:“那可怎么知道,这太医院没人有这个本事,贵妃娘娘何不求了陛下从民间重金悬赏名医?” 庄妃好容易忍下咳嗽,苍如纸色的脸上却已是憋得通红,她眸中生出厌恶之情,冷冷地道:“我的事情,就不劳你挂心了。” 苏代若有所思的听着她们的对话,庄妃和凝妃似是有恩怨? 祭拜完太后和皇后,贤贵妃便让众妃嫔去关雎宫,说是商量荣秉烨生辰一事。 关雎宫里暖意如春,殿内只能嗅得到沉水香的味道。苏代心底冷笑一声,是银霜炭哪!自打搬去了沉香馆,她屋里燃的都是质量不好的黑炭,折颜和赛罕的屋子冷得如冰窖一般,她们三人就时常挤在一起睡觉,可华清就没那么好运了,他只能忍着半夜被冻醒,苏代对他全是愧疚,“你跟着我一天好日子没过,如今还要受这种苦。”倒是华清笑嘻嘻的安慰她:“人不能太舒服,太舒服了事情就不对了。奴才天天被冻醒,这正好叫奴才安心不少。”赛罕听了,笑着说他是个不能享福的。 “呦,这不是静嫔麽!” 苏代抬眸一瞧,只见盛寒安正端坐在椅上朝自己冷笑,她缓缓起身,低眉对盛寒安行了个礼:“拜见怜婕妤。” “静嫔都进宫一年了,怎么宫里行礼的规矩还是不会?”盛寒安轻轻拨弄着茶盏上浮动的茶叶,似笑非笑的睨着苏代,“听说前些日子梁顺仪教过你怎么行礼了,那静嫔怎么还是行得不好?是不是眼里没本宫这个婕妤啊?” “娘娘说笑了,嫔妾不敢对娘娘不敬。”苏代低眉道。 “你说不敢便是不敢麽?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盛寒安突然厉声道,“连本宫的孩儿也能谋害,你有什么不敢的!” 自打孩子没了,陛下不仅复了她的位份,还赐了封号,她又搬回了灵犀宫。可她看不上灵犀宫,灵犀宫怎比得上未央宫华美,她依偎在陛下的怀中娇声道:“臣妾总感觉臣妾的宫里住的不舒服。” 他柔声问她:“那你想住哪个宫里?” 她抬眸欢喜的瞧着他:“听说未央宫养人,臣妾小月子刚过,身子还虚,太医说要好生养着。这灵犀宫的地龙都不比未央宫暖和,臣妾想……” 她话还没说完,他便一把推开了她,声音里俱是冷意:“未央宫你就别想了,若是旁的,朕皆可许了你,唯独未央宫不行!” 未央宫不行?凭什么未央宫不行,难道就因为是她乞颜苏代住过的吗? 想到这里,盛寒安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静嫔不会行礼,本宫就好好教教你。惜容,还不教教静嫔怎么行礼才算标准!” 惜容会意一笑,走上前对着盛寒安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嫔妾拜见怜婕妤,愿娘娘万福金安。”行完礼,惜容笑盈盈的对苏代道:“还请静嫔小主再对婕妤娘娘行一遍礼。” 凝妃凝着眸似笑非笑的看着盛寒安和苏代,一副隔岸看戏的模样。 苏代按照惜容刚刚行礼的姿势对着盛寒安又行了一礼,低眉道:“嫔妾拜见怜婕妤,愿娘娘万福金安。” 周围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其间夹杂着几句嬉笑,她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嘲笑讥讽都不能叫她难过,她现在只想静静的过完余生。 待盛寒安奚落够了苏代,一直和文昭仪说话的贤贵妃这才状若无意的开口道:“陛下此次生辰宴不希望大操大办,一切从简便可。大家群策群力,有想法的皆可说出来。” 众妃嫔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的想法,江宓趁此时低声道:“一会儿结束了我去你那里,有事和你说。” 从关雎宫出来,苏代不禁想起上回从这里出来,璃宫迎来了初雪,她也登高跌重,对他彻底死了心。一转眼已经过去了近三月。 江宓和她并肩而行,宫道上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的干干净净,突然听到身后有个人喊她,“静嫔小主请等一下。” 苏代回眸望去,竟然是颜贵人,颜贵人笑着走上前,对着苏代和江宓行了一礼后,又笑着对苏代道:“嫔妾有话想和小主说。”说完她还看了看江宓。 “那我在前面等你。”江宓会意,淡淡道。 江宓走后,苏代便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颜贵人打量了下四周,这才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代,苏代疑心道:“这是什么?” “小主还是赶快收好,莫被人瞧见了。”颜贵人微微一笑,“是太子殿下要嫔妾给你的,小主要想知道是什么,回去后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苏代将小盒子敛入袖中,眉心浅蹙道:“你和他……” “嫔妾还有事,就不多扰小主了,嫔妾告退。”颜贵人打断了苏代的话,对她客气的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 苏代有些怔然,转而便疾步追上江宓的脚步,江宓一见苏代便问道:“她找你什么事?” 事关重大,苏代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告诉她,万一东窗事发,她不想连累她。想到这里,苏代笑了笑说道:“她说在未央宫里找到了一个珍珠耳坠,问是不是我掉的?” 江宓皱着眉道:“这都过去三个月了,她是傻的麽!不管发现什么也不可能是你的啊!” “她可能只是好心问问吧。”苏代不想跟她过多纠结此事,毕竟这本身就是一个谎言,漏洞百出的谎言,说多错多,江宓不会不起疑心。 江宓挽着苏代手道:“一只耳坠子就算了,若是发现什么宫中违禁的东西,难道也要跑来问问是不是你的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可能也没想太多吧。”苏代笑着道。 第七十三章 嫌隙横生 荣笙给的木盒子里装着一只模样小巧精致的屏风,黄花梨木做的,小巧到能托在掌中,上头雕着凤凰于飞,他这是应下了让自己当皇后许诺? 除了小屏风之外,还有一张纸,上头写着两行字,“自有神女在,遥望寄相思。” 苏代又羞又恼,一把将手中的字条扔进炭盆中,倏地窜起一簇火光,将字条吞了个干干净净。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若是神女,那他是谁?襄王麽?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他是在告诉自己他对她有意? “小主在想什么?”折颜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苏代蹙着眉的神情。 “折颜,你可知凤凰于飞是何意?”若说帝王是龙,皇后便是凤,那么凤凰于飞是不是皇后之意? 折颜抿唇笑了笑:“凤凰于飞是指凤和凰相偕而飞,凤指男,凰指女,所以凤凰于飞是夫妻合欢恩爱之意。小主问这个做什么?” 凤凰于飞竟是这个意思!苏代心底啐了一声,呸,谁要跟他相偕而飞,她何曾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人! 她恼羞成怒的将手边的汤婆子重重搁在桌上,却不禁瞥见桌上还有个玉色的暖手笼,折颜恰好也看见了,遂道:“这韶婉仪怎么走的那么匆忙,连暖手笼都给忘了,奴婢给她送过去吧。” 苏代微微颔首,心里有些不好过,方才江宓和她闹别扭了,她还是不明白为何江宓的反应会这么大,按平时来说,她应该支持自己才对。 在关雎宫的时候,江宓说有事和她说,后来便和她一同回了沉香馆。 一进门,江宓便笑道:“有件事定要说给你听听。” “哦?什么事值得你这般高兴?”苏代沏了杯茶推至她面前,“不是什么好茶,将就喝吧。” 江宓意味不明的微微一笑:“初三那晚似是西北军事加急的折子递进了清心殿,陛下便彻夜在清心殿处理政事,连贤贵妃摆的晚膳都没去。” “这样也是正常,虽说还在年内,不必上朝,可加急的折子定是要紧事,陛下事必躬亲,也是大楚之福。”苏代似是不经意的说道。 江宓没好气的睨了她:“怎么现在和你说这些事,你还要斟酌再三麽!” 苏代挑了挑眉,淡淡道:“那该如何?我对他心已死,不再报任何期许,我也不怨他,从前是我看错了眼,怪不得旁人。他是陛下,此话也是对他最公允的评价。” “欸,先不说这个了。”江宓沉沉叹息一声,又道,“陛下前夜在清心殿时,有个宫女奉茶进去,第二天早上竟是被封了采女,赐居锦瑟轩。我听到此事时,本没做多想,可昨日偏生让我撞见了这位新封的刘采女,你猜怎么着?” 江宓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神色有些似笑非笑瞧着她。 苏代疑惑道:“刘采女怎么了?” “那刘采女虽说生得不美,可细看之下竟和你有几分神似。”江宓淡淡笑道。 像是一声惊雷,苏代心神一震,嗫嚅着嘴唇半晌没说出话来,她现在心情十分复杂,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强装不在意道:“神似就神似吧,他愿宠谁是他的事,左不过他是陛下,与我又有何干?” “我的好代儿,这说明什么!”江宓见她无动于衷,心里急得不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这说明陛下心里有你啊!你我都知道盛寒安小产一事是有人陷害你,就算此时我们找不出证据证明,只要你能复宠,地位水涨船高,到时候找到证据定是要比现在容易得多的!” “复宠?哪有这么容易?”她轻声嗤笑一声。 “也不是不可能,既然陛下心里有你,你便有机会复宠!”江宓见她听进去了,又微微一笑,“半月之后就是陛下诞宴,盛寒安能在中秋宴上凭借一曲歌舞重获恩宠,凭什么你不行,只要我们现在开始精心准备,让你在陛下诞宴上一展光彩,届时还怕不能复宠?” “盛寒安能复宠是因为她没有做错事,可我在他眼里已是罪人,他现在只怕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我和他已经生分了,若要我卑躬屈膝的去讨好他,就像你之前说过的,我不愿做,也做不来,何苦来哉!”苏代轻抚着袖口的花纹,淡淡道。 江宓眸中满是难以置信:“难道你就愿意这样天天受人奚落一辈子吗?吃不好穿不暖,过得还不如长信宫的宫女,你就甘愿这样下去?” “其实现在我想通了很多事,他不信我,我也不强求。再说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身边有一两个知根知底对我好的人,总好过之前守着偌大的未央宫,时刻还要提防着被人算计的日子。”苏代低眉叙叙说道,不知为何,她却突然想起了除夕夜背着她缓缓走在梅林中的胥玙,鼻尖似又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沁人心脾。 “代儿,你听我说,陛下诞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他心里还有你,若是此次没把握住,以后再想复宠只怕比登天还难。”江宓握住苏代的手,恳切的说道。 苏代轻笑一声:“那便以后都不复宠便是。” 江宓似是被她惊住了,眸中满是不相信,“难道你就不想找出是谁陷害你的?” “左不过是贤贵妃或者凝妃,还能有第三个人麽?” 江宓缓缓松开了苏代的手,眼神有些许游离,良久,终是嗤笑一声,轻轻道:“罢了,你若不愿,我便是逼着你又有何用。”她的声音很轻,到最后几个字时竟是低不可闻,苏代隐约间却听出了几分哀凉。 江宓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腰间的宫绦,眉眼缓缓低了下去,似是一声叹息:“我走了。”不知为何,苏代心中竟生出几分慌乱,似是江宓出了这个门,便不会再来了,她慌忙站起身,喊了声:“宓姐姐?” 江宓行至门前,对着她淡淡笑了笑,那微笑里有丝哀叹,有丝凄凉,像极了冬日里的最后一抹残阳。她没有说话,苏代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手足无粗的站在那里,她怔怔的看着江宓挑起帘子出去了。 挑帘的一瞬间,外头的暖阳照了一缕进屋内,暖黄色的光芒竟有些晃眼,随着江宓走出去,那一缕阳光也被帘子隔在了外头。 第七十四章 向死而生 连着过了五六日,江宓也没有来沉香馆,苏代有心去长信宫找她,又怕她不肯见自己。 自打那日听说了刘采女的事后,苏代便或多或少留心起她,听折颜说,刘采女被晋了常在,还被赐了封号,宜。苏代嘲讽的勾了勾唇角,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他是来恶心自己的麽! 折颜微微一笑:“宜,向来只有高位妃嫔才可得的封号,陛下竟然赐给了一个正七品常在,宫里好些个妃嫔估计快气死了。” “要不怎么显得陛下宠爱她呢?”苏代淡淡道。 折颜低眉道:“宫里近来都传宜常在能获宠是因为小主,奴婢前日也瞧见她了,可见陛下心里到底是有小主的,就算找了个替代,正主还在,倒是便宜她了。” 便宜她了麽?苏代有些茫然,她抬眸看向窗外,不,这几分神似也有可能是害了她,她今日可以是因为自己而封了宜常在,明日就可以因此而受牵连,孰是孰非,是福是祸,谁又能说得准呢? “便是吧。”苏代幽幽叹息道。 折颜抬眸瞧着苏代,正色道:“小主当真不在意?” “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倘若我不在意,你便会弃我而去麽?” “那倒不会,小主若是愿意一辈子待在这沉香馆,奴婢便伺候小主一辈子。”折颜复又低眉笑了笑,顿了顿又道,“奴婢只是替小主可惜。” 苏代淡淡一笑:“有什么可惜的,纵然是冠绝六宫,终了还不是来了这僻静之所。” 门帘被人撩起,只见赛罕搓着手便进来了,神色还有些愤然:“小主,沛鸢又来了。” 苏代好笑的看向她:“来了就来了,你气什么?” “看到她就想起她之前对小主做的事,我恨不得上前撕了她。”赛罕愤愤道。 “让她进来吧。” 沛鸢笑意盈盈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奴婢参见静嫔小主。” 赛罕皱着眉指着她放在桌上的食盒说道:“这又是什么?” “这是顺仪小主的一点心意,甜枣羹,对女人身体好着呢,极滋补。”沛鸢殷勤的笑着,她将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枣羹,白瓷碗中盛着红嫣嫣的枣羹,红白相间,像极了雪中盛放的红梅,煞是好看。 赛罕冷声道:“你们小主会这么好心?昨天是糖蒸稣酪,前天是栗子糕,今天就是甜枣羹了。” “赛罕妹妹这是哪儿话,这静嫔小主和顺仪小主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之前是有些误会,这不,顺仪小主让奴婢来给静嫔小主赔罪来了麽!之前的事,顺仪小主说多有得罪,还望静嫔小主莫怪!”沛鸢陪笑着。 赛罕冷声一声没有说话,苏代淡淡道:“回去替我谢谢你们小主,明日不用送了,准备这些东西应该也挺破费的吧。”不是得宠的妃子,若想额外吃点好的,不塞点钱给司馔司可不行。 沛鸢听出了苏代的意思,讪讪一笑,她喏喏应了声后,转脸瞧见苏代内室挂着未点燃的明灯,不禁赞叹道:“哎呀!这盏灯是谁扎的,手艺这么巧!”说完,竟是不请自来的进了苏代的内室,她走得太快,还未待苏代她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进去了,折颜见状,忙进去将她拉了出来,沛鸢讨好笑了笑:“我就是瞧瞧。”转而又对苏代陪笑道:“小主别怪罪。” 那明灯是除夕夜未点燃的那盏,胥玙便送给了她,苏代蹙了蹙眉:“我乏了,你还是回去吧。” “是是是,奴婢不打扰小主歇息了。”沛鸢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笑道,“顺仪小主说等陛下诞宴过了,便设宴款待小主,也算是赔罪,还望小主不要拒绝。顺仪小主还说了,小主想带几个人都没问题,就是向小主赔罪。” “我知道了。”苏代淡淡开口道。 待沛鸢走后,赛罕便急切的问道:“小主你真要去啊!” 苏代冷笑一声:“去,当然要去,她都这么诚心诚意的邀请了,不去岂不是叫她白费心思了!”说完,她抬眸打量了一下屋子,沉思道:“沛鸢这两日跑得勤,次次都想进我内室,难道我内室有什么东西值得她记挂的?” 折颜微微一笑:“也许并非是有东西让她记挂,而是她有东西想让小主记挂。” 苏代听了,不禁笑了:“说的正是。” 赛罕见她们二人跟打哑谜一般,都糊涂了,急切的道:“你们说的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什么也听不懂。” 折颜无奈的笑了:“赛罕,我们是在说梁顺仪可能是想陷害小主。” “啊!这怎么陷害。” 苏代笑着摇了摇头,对折颜道:“你还是赶紧找找她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进去。” 折颜听了,忙起身进了内室,不过多时,她便脸色阴沉的出来了,手中拿了一个扎满银针的小人,“是在小主床底发现的。”苏代脸色一变,巫蛊?那小人似是个男子,一身玄色的衣裳,上头还贴着一张有生辰八字的纸片,她接过巫蛊娃娃仔细端详着八字,“崇元十八年一月二十八日卯时三刻。” 好熟悉的八字,谁是一月二十八日的生辰?苏代轻声喃喃着,现在是一月十一,还有小半个月,难道是…… 苏代猛地将小人翻了过来,只见小人的背面赫然是三个写得方正字,荣秉烨。果然,真是他。 折颜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小主,梁顺仪这是陷害小主行巫蛊之祸啊!”巫蛊,向来是宫中大忌,历朝历代都严禁妃嫔使用巫术,更何况受蛊之人还是陛下,若说苏代是因为记恨上陛下而扎了巫蛊娃娃,只怕没人会不信,此罪名一旦落实,她必死无疑。 苏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们两个进去搜,肯定不止这一样!” 折颜和赛罕又进了屋内,翻箱倒柜,终于在妆奁与墙的夹缝中中发现了一只陌生的镯子。质地通透,玉色温润,是上好的蓝田玉。 “好!好!好!”她死死地捏着手中的蓝田玉镯子,连说三个好,心中是翻江倒海的恨意,“我已经被废了位份,她们还不放过我!竟还想将我置于死地,那我就好好陪她们玩玩,她们不是要闹吗?那我就将此事闹得越大越好!” 第七十五章 乃蛮进攻 很快便到了荣秉烨的诞宴,苏代随意从自己的陪嫁中挑了个骨坠送了过去,她私心想着,左右他也不稀罕,送什么不送什么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诞宴上很热闹,群妃们争奇斗艳,苏代远远的瞧了眼盛宠的宜常在,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神似。 苏代冷眼看着,却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她回眸望去,原来是颜贵人。 “静嫔小主可好?”颜贵人笑得温婉。 苏代淡淡一笑:“日子麽,就这么过吧,有什么好不好的。” 颜贵人低眉,靠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太子殿下在外头等你。” 苏代顿时大惊,今日是他父皇的诞宴,他怎敢在这种时候……她怔得说不出话来,只见颜贵人莞尔一笑:“小主怎么了?” “不去!”她又羞又恼,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恨恨地说道。 颜贵人亦是没有惊讶,微微一笑,低眉理着腰间的宫绦:“那嫔妾便去和殿下说一声。” “等等。”苏代喊住了颜贵人,她十分不解,遂开口问道,“你和他,是自愿的麽?” “是,也不是。”颜贵人淡淡一笑,见苏代还是不解,她又笑了,轻声细语道,“最开始时,嫔妾是被迫的,可是后来,嫔妾是自愿的。” “那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名?”她震惊地瞧着颜贵人。 “嫔妾当然知道,可有时候,一旦动了情,别的真的就顾不了了。”颜贵人自嘲的勾了勾唇角,轻笑一声,“我很自私吧。”她看向苏代,见苏代怔愣着,她复又莞尔一笑,“其实自打殿下告诉我你知道了,我竟然还有些欣慰,总算有个人面前,我可以说一些真心话了。”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似是哀婉无限,“这样遮遮掩掩的,真的挺累的。” 苏代长叹一口气,她还是不能明白,“那你既然对他动了情,又为何要替他找我?”难道就不会心里不舒服吗? 颜贵人眸中溢满了柔情,她姣好的容颜上满是温柔:“只要他高兴,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这可能就是我与你的不同之处吧,陛下不信你,所以你失望了,可能也不会再回头了,陛下不知道那天他失去了一个真心在意他的人。可是我不一样,哪怕他不信我,哪怕他心里没我,我还是愿意替他做任何事。” “你为何认为我没有害怜婕妤?”她的一席话,苏代听完心中满是震惊,她不理解颜贵人那种无私奉献的情感,她更不明白为何颜贵人会认为不是她害得盛寒安,那日证据确凿,连他都信了。 颜贵人温婉一笑,轻声细语道:“时机对不上。”说完,便转身离去 简单的五个字,却叫苏代心中五味陈杂,是啊,时机对不上,那时的她盛宠傍身,她没有理由去害盛寒安,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连颜贵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却看不出来。 她嗓子像是堵了什么似的,涩得难受,执着酒樽的手指不停地颤抖,杯中物撒了不少出来。 “静嫔这是怎么了?”耳畔传来一个讥诮的女声。 她抬眸望去,只见盛寒安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身旁正唇角带笑的瞧着自己,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淡淡道:“多谢怜婕妤关怀,无事。” “静嫔没事,可本宫这里却有件事想和你说说。”盛寒安的笑意叫人毛骨悚然。 苏代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她抬眸瞧了瞧四周,发现众人皆在看殿中的舞蹈,没人注意她们,“不知婕妤娘娘有何指教?” “哈哈哈,竟然有一天也会让你叫本宫娘娘。”盛寒安眉目间满是讥诮,“你可还记得本宫之前说过你以色侍人,人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你还未色衰呢,陛下就已经厌弃你了。” “婕妤娘娘若是没有旁的事,嫔妾想出去醒醒酒,就不叨扰娘娘了。” 盛寒安见状,倒也不恼,只是在苏代身后笑着丢了一句话,“乃蛮部和乌珠尔沁又兵刃相见了,你不得宠,这些事也进不了你的耳朵,本宫可怜你,今日就告诉你知道。” 苏代猛地止住了脚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怎么静嫔如今已经落魄到连本宫的话也听不明白了?”盛寒安料定她会回来问自己,染满红色蔻丹的手指轻轻端起酒樽,不紧不慢的说着,“乃蛮部趁着冬日攻打了乌珠尔沁,听说乌珠尔沁的汗王亲征了,似是吃了败仗,又来向陛下借兵了。” 父汗亲征了?吃了败仗?苏代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响,耳边一直回响着盛寒安的这两句话,她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父汗可有受伤? 盛寒安瞧着她的神色变换,轻笑一声便离开了。 宴席上愈发高涨的气氛,反衬的她头昏脑涨,平日不醉酒的她,连着喝了几杯下肚后竟然有些晕眩。 胸口传来阵阵恶心感,眼前人影人影攒动,晃得她愈发的恶心。后背出了薄薄的虚汗,她死死的抓着身后折颜的手,咬着牙道:“快扶我出去。” 外头正飘着小雪,一阵寒风吹得苏代顿时清醒了不少。 苏代抬眸,正瞧见廊下站着一个眸含薄笑的男子,是荣笙。他就站在那里盯着她瞧,苏代蹙了蹙眉对折颜吩咐道:“这风吹得我有些冷了,你去殿里取了斗篷来。”折颜低低应了声便回去了。 苏代缓缓朝他走去,荣笙低笑一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随着他避入一间暖阁,苏代蹙着眉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啧啧,你可真是薄情啊!都已经答应我了,我约你出来,你却不来。”荣笙眯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道。 “我何时答应你了?”苏代拧着一双秀眉,眸含恼色的瞪着他。 “你都收了我的东西,那就是答应我了。”他轻佻的笑着,直笑得她面色发红。 “我倒是不想收,颜贵人在关雎宫外递给我,人来人往。”她真是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她想收麽! 荣笙挑眉一笑:“是麽!” 苏代不想和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我问你,乃蛮部和乌珠尔沁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乃蛮部进攻了你们乌珠尔沁,是偷袭。我听说你父汗中了剑伤,乌珠尔沁落败了,被乃蛮部夺去了三百车粮草,其他的我也不知了。”说起乌珠尔沁,荣笙的语气反倒没了方才的轻佻。 第七十六章 誓不两立 这些日子,苏代过得浑浑噩噩,日日让折颜出去打探乌珠尔沁的情况。 她不解,印象中乃蛮部虽和乌珠尔沁世代不和,可并非时常发动战争。在她来大楚之前,她的记忆里乃蛮部没有发动过一次战争,为何她来大楚和亲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仅一年内,乃蛮部发动了两次战争。 难道是乌珠尔沁和大楚的联姻让乃蛮部起了警惕之心?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过了惊蛰。 惊蛰,春雷惊醒蛰居之物,万物苏。 春意渐渐消融了冬日的积雪,乍暖还寒之际,天空淅淅沥沥的飘起了小雨,细密如丝,如牛毛一般。过了惊蛰,也就开春了,可春寒料峭,反倒是比飘雪的寒冬更冻人。 苏代立在廊下,身上披着银红色斗篷,瞧着迷蒙的雨雾如烟一般飘在空中,她没见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可如今瞧见璃宫雨雾蒙蒙的样子,竟也能想象个大概了。院门开了,撑着伞进来的竟是江宓,她似是没想到苏代正好站在廊下,一时也怔在了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从那日起了嫌隙后,她们再没说过话。 “宓姐姐来了。”苏代轻启朱唇,轻唤了声。 江宓凝眸,唇角牵出一丝温婉的笑意:“来看看你。” 不知为何,苏代只觉得江宓笑得苦涩,她徐徐走至江宓身边,轻声道:“进屋吧,春寒料峭,别冻着了。” 江宓随着苏代进了屋,二人像是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苏代絮絮的说着这半月里她身边的事,说了梁顺仪加害她,说了赛罕和华清闹得笑话,说了折颜从梅花上收集的雪水,江宓只是含笑听她说。 说了半日,苏代赧然一笑:“尽说我了,宓姐姐呢?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江宓低眉微微一笑,眸中却满是难过,她轻轻握起苏代的手,柔声道:“代儿,我接下来说的事,你一定会难过,但我希望你能听完,好吗?” “宓姐姐有什么事?”苏代眸含笑意的瞧着江宓。 “代儿,你父汗他”江宓只觉得哽得难受,艰难地轻吐出几个字,“没了。” 苏代一怔,扯了扯唇角,生硬地扯了个牵强的笑意:“什么没了?”她的胸口闷得难受,像无数小虫子在撕扯,她一定是听错了,她的父汗,她威风凛凛的父汗,会将她抗在肩头惹得她连声惊呼之后却在大笑的父汗,怎么会没了呢!她一定是听错了!她一定是听错了! “宓姐姐,你方才说什么?我好像听错了?”她的嗓子涩得出不出话来,可她还是笑着,怎么会没了呢?她的父汗这么勇猛,怎么会没了! “代儿,我知道你难受。乌珠尔沁来了你的家书,陛下让我来告诉你。”江宓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正要递给苏代,却已经被她一把抢了过去,苏代双手颤抖的看信,那信上的一个个字恍如无数灰色的小飞虫扑棱着翅膀飞入她脑中,脑海中嗡嗡的,她双唇颤抖,语不成句,“额吉额吉” 江宓轻轻拥住她,柔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苏代一把抱住江宓嚎啕大哭:“她们说额吉也死了,是被父汗的死刺激到的,撞在了父汗的棺材上,一尸两命”江宓轻抚着她的后背:“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全身的力气恍如被剥离了一般,她只觉得双腿无力,身子旋然便要倒了下去,江宓忙扶着她坐了下来,“代儿,你父汗是中箭而亡的,如今新的汗王已经即位,是你的哥哥岱钦,信送到这里走了一个月,你父汗和额吉早已下葬了。” 岱钦?大妃的儿子?苏代死死的咬着下唇,直至腥甜的味道蔓延整个口腔,双手死握成拳,心底的痛楚一阵阵的袭来,她好像明白了什么,额吉哪里是随着父汗走的,分明是大妃害了她,父汗死了,额吉就算再悲痛,也必会好好照料自己,一来是为了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弟弟,二来是为了远嫁大楚的自己,额吉怎么可能撞在棺材上走了呢? 顿时,翻江倒海的恨意一浪一浪的涌来,胸口的悲愤汹涌澎湃,难以抑制。她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一股腥甜突然涌到嗓子眼,她捂着心口,一个没忍住,一口猩红的鲜血吐了出来,化在素色的锦帕上宛若一朵盛开的红梅,娇艳无比。 “代儿?”江宓惊呼一声,一旁的折颜忙上前扶着苏代。 她痴痴一笑,眸中满是恨意,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大妃!斡兀立!”她好恨!大妃一定是知道了她失宠了的消息,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她恨自己连额吉也护不住! 赛罕在一旁抹眼泪,哽咽道:“小主” 她一把推开江宓,神情凝滞如冰,杀意如滚开的沸水腾腾在心口往上翻涌,江宓被她一把推坐在地上,眼见着苏代便要冲出去,急声道:“快拉住代儿!” 折颜和赛罕忙上前一左一右的牵制住苏代,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似要挣脱,江宓上前抱住苏代,哭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我不能让你去,代儿,你现在身在大楚,对乌珠尔沁的事你无能无力的!” 温热的泪从她眼眶一滴一滴的滑落,如断了线的珍珠。她面上的恨意渐渐和缓下来,无力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了全身的重量,如山倒一般,她瘫坐在了地上,悲然低泣:“我想让他放我回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在这里我连额吉都保护不了” 江宓只是抱着她哭,苏代低声的哭泣竟比撕心裂肺的痛苦更叫人痛心,只听她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着,“我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额吉了” “你还有我,还有真心待你的人。”江宓也是止不住的哭,她紧紧地抱着浑身轻颤的苏代。 苏代猛地抬眸,双眸早已哭得通红,咬着牙狠狠道:“我要复宠,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此生,她和乌珠尔沁誓不两立! 江宓只是柔声安抚她:“代儿,我们先不急这个。之前我劝你复宠,是我自己私心了,我太想知道我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我一个人对抗不了她,所以我才你怪我麽?” “我不怪你。”苏代摇了摇头,她不怪她,江宓是为了她姐姐,而她是为了让乌珠尔沁付出代价,让大妃的儿子不能做大汗。(。) 第七十七章 迎春花开 苏代浑噩中昏睡了两日,才渐渐从悲痛中走出。 中间胥珩来瞧过两次,他和胥玙都知道了她父汗去世的消息,胥玙不便来看望她,所以胥珩便跑得勤些。 第三日时,江宓来了,坐在床边陪苏代说话。 “宓姐姐,我想复宠,我想复宠想得快疯了。”苏代拉着江宓的手,面色憔悴,急切地说道。接着,她将梁顺仪在自己床下藏巫蛊小人的事告诉了江宓。 江宓沉吟了一会儿,轻轻替她别过耳边的碎发,柔声道:“复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看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要从长计议。”她让兄长派的人至今还未回来,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和她猜测的那样,若是在梁顺仪开始出手后,还未将人带回来,那就只能用巫蛊这事反击了。 初春的和风似是一夜之间消融了冰雪,春雨过后,宫后苑湖边的柳枝也冒了小小的嫩芽,迎春花在被春风一吹,一夜间花蕊纷吐,一树树嫩黄色的小花蕊挂在枝头,倒是给这料峭的春寒中增添了不少生机,淡淡的馨香随着春风弥漫着整个璃宫。开了春,人也从缩手缩脚的冬日里舒展了起来,天气还未真正暖和起来,偶尔的风还是能吹得人直皱眉头,可天色却明显不一样了,和冬日里灰青色压抑的天色不同不同,入春后的天湛蓝湛蓝的,偶有浮云飘过,零星的点缀在空中,叫人看了心情不自觉的舒畅。 “小主,韶婉仪身边的苎儿来了。”折颜撩起门帘走进屋内道。 “请她进来。”苏代正含笑瞧着华清用枝条编东西,他手巧,弯弯绕绕的枝条在他手中进出回环间便成了一个个成型的小动物。 苎儿进了门,对苏代行了一礼,声音细细柔柔的笑着:“华清的手真是巧,这只小蚂蚱真是活灵活现。” 华清笑:“苎儿姐姐若是喜欢,拿去便是。苎儿姐姐平日里没少帮我的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呢。” 赛罕轻啐一声,一把揪着华清的耳朵,不依不饶道:“好哇!我刚刚找你要怎么不见你这么痛快!” 华清被她揪着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嘴里哎呦哎呦的叫唤着,“赛罕姐姐,你要是学学苎儿姐姐温温柔柔的讲话,不动手动脚,我也痛快的给你啊!” 赛罕哼了一声松了手,本不欲再理他,不想华清却笑嘻嘻的凑了过来:“赛罕姐姐你别生气,我这不是在给你编个大的麽!” 苏代含笑看着他们二人闹腾,转眸看向苎儿轻声问道:“可是宓姐姐让你来的?” “婉仪说,开春了,宫后苑的迎春花开了,花香四溢的。”苎儿微微一笑。 苏代闻言,了然一笑,春日了,天也不是灰蒙蒙的,带了些春雨的温润。 “赛罕,我们去宫后苑转转吧,这开了春,肯定不少花都开了。”苏代瞧着外头湛蓝的天空,笑着道。 赛罕一听,马上就来了兴致:“好呀,这花香都飘到院子里来了,憋了一冬天,骨头都憋疼了。” 折颜抿唇笑了笑:“沉香馆离宫后苑远着呢,我都没闻见,偏你鼻子灵。” 赛罕一扬下巴,得意地笑道:“那可不是,我的鼻子不仅灵,还好看呢!” 苏代笑着摇了摇头,没理会她。 要出门,虽说已经开了春,吹在身上的风也没有寒意袭人,可折颜还是替苏代披了件斗篷,絮絮道:“小主身子可不能冻着了。” 太液池的湖面静澈的恍如一面镜子,春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沿岸的垂柳只有些许绿意,红尾游鱼成群结伴的游过,乍暖还寒之际却万物复苏。 苏代沿着湖边缓缓而行,耳边是赛罕欢快的笑声。 “赛罕,这才是早春,宫后苑大部分的花还和你一样缩着脖子呢。”苏代瞧着雀跃的赛罕,笑意盈盈道。 赛罕赧然嗔道:“奴婢哪里就缩着脖子了。” “三月初,迎春花该是开了。”苏代轻声喃喃道。 赛罕没有听清苏代的轻声细语,不禁问道:“小主方才说什么?” 苏代微微一笑:“迎春花开了,你不是要看花麽,循着这条小径,就是迎春花开的地方了。” 赛罕欢快的笑了,连声道:“那我们快去看看吧。” 苏代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唇角似笑非笑,腰间压着裙摆的环佩在行走间发出瑽瑢的响声,她仿佛又忆起曾是懿妃的那段时光,前呼后拥,绫罗锦衣,珠翠如云,那时她的腰间也系了一条行走时便会发出响声的环佩,叮叮当当的,走到何处都在提醒旁人懿妃来了。 小径是各色卵石铺成,不同颜色的卵石勾画出一副长长的春景图,路旁迎春花枝低垂,那一条条新绿色的嫩枝交错重叠,如弯月似的弧度上缀满了一簇簇金黄。新生的花蕊仿佛一只只黄粉蝶的翅翼,轻薄如莎,在初春阳光的照射下,开得楚楚动人,那么惹人爱怜,微风轻拂下,那黄粉蝶似的迎春花竟似要振翅飞去了。 远远似有脚步攒动之声,隐有女子娇笑声传来,如银铃一般,悦耳动听。 “什么人在笑?”赛罕也听见了笑声,不由低声咕哝着,“这般肆意。” 苏代微微一笑,不语,只是缓缓往前走。 迎面而来一宫装女子,周围簇拥着好些个宫女太监,女子唇角半扬着肆意的笑意,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身上披着的是火红狐狸毛斗篷,织锦的缎面映衬着火红的狐狸毛,竟衬得她整个人恍如一朵开的肆意的月月红,她五官生得并不算美,可神采之间却张扬无比,像极了一个人。 “前头是何人?为何见到美人小主还不行礼!”女子身边的宫女皱着眉头嚷道。 苏代淡淡一笑,是宜常在,不过三日前才被晋了美人,可架子十足,颐指气使的十分熟稔。她淡笑的瞥了眼宜美人满头的珠翠,竟是超乎了她此时位份,看来他还真是宠她。 赛罕嗤笑一声,半睨着眼睛不屑道:“我当是哪位娘娘呢,原来不过是个美人,竟然还想让我家小主行礼,真是美得你!” 那小宫女气极,伸手指着赛罕,脸涨得通红:“你!” “指什么指!没学过宫规麽!”赛罕白了她一眼,言语间不客气的说道。 宜美人唇角勾了一抹淡淡的笑,只是眸如秋霜,她莲步款款的走向苏代,“你便是那个失宠的静嫔?” 苏代淡淡笑着:“是我。” “她们都说我长得像你,今日一见确实不假。”宜美人踩了高底绣鞋,站在苏代面前,比她要高上半个头,只见宜美人睥晲着她,忽然,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之际,她一巴掌扇了过去,她手上戴了錾花翡翠护甲套,一耳光下来,苏代脸上顿时被划了道长长的血口子,鲜血从血口子里缓缓流出。 赛罕都被吓傻了,只是怔怔地瞧着苏代。 宜美人这才肆意一笑,傲然的睨着苏代:“可我不想像你,你瞧,这下便不像了。”(。) 第七十九章 多情薄幸 宜美人似是没想到苏代竟然赞许她的话,一时找不到话来说,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叫乞颜苏代是麽?” 苏代点了点头,淡淡道:“是。” “你可知我为何这么讨厌你?”宜美人居高临下的瞧着苏代。 “因为旁人皆说你像我。” “不错,我就是我,为什么都要说我像你。”宜美人眉目间满是恼怒,五官几近扭曲,可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抿唇一笑,“可那又如何,现在得宠的是我,不是你!你知道陛下有多喜欢我麽?他有一次宠幸我的时候,唤了我灼灼,虽然只有一次,在那之后,陛下又变成了严肃的陛下。第二日,陛下就封了我宜常在,我不懂诗书,便去问旁人,原来是一句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我才知陛下竟这么珍视我。” 宜美人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唇角漾着柔和的笑意,宛如一池春水。 可苏代却如当头一棒,巨大的震惊笼罩了她,紧接着便是如吞了只苍蝇一般的恶心,他在和旁人欢好的时候唤了灼灼,一瞬间心中满是翻江倒海的厌恶,她瞧着宜美人如怀春少女一般的神情,竟仿佛透过她看见了一年前的自己,可笑又可悲。 她目光怜悯的瞧着宜美人,猛然间,她忽然明白了贤贵妃的目光,是怜悯,竟然是怜悯,她一直以为之前贤贵妃瞧她皆是仰望与艳羡,纵然是璃宫里位份最高的女人又如何,陛下始终不去她那里,还不是要守着冰冷的深宫麽!可她终究是想不出来,那眼神里竟然是怜悯。 一瞬间,她只想大笑,笑自己年轻无畏的蠢样,笑自己可笑又可悲的自以为是。 宜美人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面带讥诮的睨了她一眼:“你快些捡,我还要去灵犀宫送给婕妤娘娘呢。” 苏代出来的时候刚过巳时,等她捡好所有的珍珠后,已经过了未时,宜美人也早就走了,只留一个小宫女守着她,苏代将满满一捧的珍珠递给小宫女,淡淡道:“拿着,正好八十八颗,别弄丢了。” 小宫女忙点头称是。 回到沉香馆时,正好撞见梁顺仪出门,她瞥了眼苏代憔悴的模样,甚是关切道:“静嫔妹妹这是怎么了?” “多谢姐姐关心,逛园子逛得乏了。” 梁顺仪含笑微微颔首,言语间甚是亲昵:“明日在我那里摆一桌酒,请妹妹吃饭,妹妹可千万别拒绝。”这些日子,不是陛下诞宴就是乌珠尔沁汗王过世的消息,苏代一直没有答应她,今日正好碰上,她想趁热打铁。 出乎意料的,苏代应允了,梁顺仪心里欢喜的不行,夜长梦多,此事还是得趁早了结的好。 回到西院,折颜迎了上来,瞧见苏代脸颊上的伤,她眼里一阵心疼,忙拉着苏代进了屋,先用温水替苏代清理了伤口后,折颜翻出一盒玉肌胶,静静的替苏代涂抹,这下应该不会留下疤痕了,“小主可办妥了?” 苏代一怔,此事她和江宓商量好了,但是并未和她们讲,折颜是如何知道的? 待伤口上全部涂上玉肌胶后,折颜才低眉道:“快晌午时,小主还没回来,奴婢便去宫后苑寻小主,正好碰见宜美人正在刁难小主,奴婢便去了长信宫找韶婉仪,可韶婉仪听了,只是微微笑了,她说小主你会处理好此事,奴婢便想着,小主可能是刻意为之。” “是,我是故意的,今早苎儿来告诉我,宜美人去了宫后苑,现在还是初春,大部分的花都还未开,只有迎春花开了,宓姐姐便猜测,宜美人可能会去看迎春花。”苏代微微一笑,折颜真的很聪明。 站在一旁自责的赛罕猛然听到苏代的话,瞪大了眼睛道:“什么!小主是故意的?为什么呀?” 折颜唇角牵出一丝浅笑,柔声道:“宜美人是因为像小主才被陛下宠幸的,可这也只是讹传,听闻宜美人三月内连晋两级,愈发的目中无人,奴婢猜想,小主是想激怒宜美人,让宜美人僭越,倘若陛下处罚了宜美人,那便恰好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小主的,小主复宠也就更有把握了。” “不错,可我没想到会遇上盛寒安,那也正好,我试探了她,果真和宓姐姐猜测的如出一辙。” 赛罕愣愣的听着她们二人的对话,思绪显然有些混乱:“韶婉仪猜测的是什么?” “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凝妃或是贤贵妃害得我,可我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就是盛寒安,她可真是恶毒,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能狠心毒害,可她还是将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竟然还让人在自己房里放巫蛊娃娃,她是想置自己于死地啊! 江宓说,只要能让盛寒安栽了跟头,旁的也不愁了。 “所以,现在就先等着吧。”苏代揉了揉酸涩不已的小腿,轻轻阖上双眸淡淡道。折颜见状,半跪在塌旁轻轻替她捏腿,折颜按捏的力度刚好,苏代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听闻荣秉烨撤了宜美人的位份,关去了掖庭永世为奴。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宓都快欢喜疯了,虽然宜美人的罪名是顶撞陛下,可她知道,她们这次赌对了,她拉着苏代手连声笑道:“好好好,这次总算是能出头了。”苏代还有些恍惚,昨日还风光无限的宜美人,今日就成了掖庭的奴才,只因为他的一句话。永世为奴,宜美人再也没有了出头之日。 不知为何,她却并非如想象中的那么高兴,看着一直在笑的江宓,她也笑了,只是笑容多少有些牵强。 “只是盛寒安却并非受到任何惩罚。”江宓缓缓静下心来,皱着眉道。 “他终究还是觉得是我害了盛寒安的子嗣,他觉得亏欠她,所以不管盛寒安怎么对我,他都不会管的。”她现在是越来越看清他了,这就是他啊,一个杀伐果决的帝王,多情又薄情,她轻笑一声,心中无情,说出的话也不觉得难受,声音清清淡淡,像一缕烟飘散在空中,风一吹,便散了。(。) 第七十八章 正中下怀 宜美人似是没想到苏代竟然赞许她的话,一时找不到话来说,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叫乞颜苏代是麽?” 苏代点了点头,淡淡道:“是。” “你可知我为何这么讨厌你?”宜美人居高临下的瞧着苏代。 “因为旁人皆说你像我。” “不错,我就是我,为什么都要说我像你。”宜美人眉目间满是恼怒,五官几近扭曲,可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抿唇一笑,“可那又如何,现在得宠的是我,不是你!你知道陛下有多喜欢我麽?他有一次宠幸我的时候,唤了我灼灼,虽然只有一次,在那之后,陛下又变成了严肃的陛下。第二日,陛下就封了我宜常在,我不懂诗书,便去问旁人,原来是一句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我才知陛下竟这么珍视我。” 宜美人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唇角漾着柔和的笑意,宛如一池春水。 可苏代却如当头一棒,巨大的震惊笼罩了她,紧接着便是如吞了只苍蝇一般的恶心,他在和旁人欢好的时候唤了灼灼,一瞬间心中满是翻江倒海的厌恶,她瞧着宜美人如怀春少女一般的神情,竟仿佛透过她看见了一年前的自己,可笑又可悲。 她目光怜悯的瞧着宜美人,猛然间,她忽然明白了贤贵妃的目光,是怜悯,竟然是怜悯,她一直以为之前贤贵妃瞧她皆是仰望与艳羡,纵然是璃宫里位份最高的女人又如何,陛下始终不去她那里,还不是要守着冰冷的深宫麽!可她终究是想不出来,那眼神里竟然是怜悯。 一瞬间,她只想大笑,笑自己年轻无畏的蠢样,笑自己可笑又可悲的自以为是。 宜美人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面带讥诮的睨了她一眼:“你快些捡,我还要去灵犀宫送给婕妤娘娘呢。” 苏代出来的时候刚过巳时,等她捡好所有的珍珠后,已经过了未时,宜美人也早就走了,只留一个小宫女守着她,苏代将满满一捧的珍珠递给小宫女,淡淡道:“拿着,正好八十八颗,别弄丢了。” 小宫女忙点头称是。 回到沉香馆时,正好撞见梁顺仪出门,她瞥了眼苏代憔悴的模样,甚是关切道:“静嫔妹妹这是怎么了?” “多谢姐姐关心,逛园子逛得乏了。” 梁顺仪含笑微微颔首,言语间甚是亲昵:“明日在我那里摆一桌酒,请妹妹吃饭,妹妹可千万别拒绝。”这些日子,不是陛下诞宴就是乌珠尔沁汗王过世的消息,苏代一直没有答应她,今日正好碰上,她想趁热打铁。 出乎意料的,苏代应允了,梁顺仪心里欢喜的不行,夜长梦多,此事还是得趁早了结的好。 回到西院,折颜迎了上来,瞧见苏代脸颊上的伤,她眼里一阵心疼,忙拉着苏代进了屋,先用温水替苏代清理了伤口后,折颜翻出一盒玉肌胶,静静的替苏代涂抹,这下应该不会留下疤痕了,“小主可办妥了?” 苏代一怔,此事她和江宓商量好了,但是并未和她们讲,折颜是如何知道的? 待伤口上全部涂上玉肌胶后,折颜才低眉道:“快晌午时,小主还没回来,奴婢便去宫后苑寻小主,正好碰见宜美人正在刁难小主,奴婢便去了长信宫找韶婉仪,可韶婉仪听了,只是微微笑了,她说小主你会处理好此事,奴婢便想着,小主可能是刻意为之。” “是,我是故意的,今早苎儿来告诉我,宜美人去了宫后苑,现在还是初春,大部分的花都还未开,只有迎春花开了,宓姐姐便猜测,宜美人可能会去看迎春花。”苏代微微一笑,折颜真的很聪明。 站在一旁自责的赛罕猛然听到苏代的话,瞪大了眼睛道:“什么!小主是故意的?为什么呀?” 折颜唇角牵出一丝浅笑,柔声道:“宜美人是因为像小主才被陛下宠幸的,可这也只是讹传,听闻宜美人三月内连晋两级,愈发的目中无人,奴婢猜想,小主是想激怒宜美人,让宜美人僭越,倘若陛下处罚了宜美人,那便恰好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小主的,小主复宠也就更有把握了。” “不错,可我没想到会遇上盛寒安,那也正好,我试探了她,果真和宓姐姐猜测的如出一辙。” 赛罕愣愣的听着她们二人的对话,思绪显然有些混乱:“韶婉仪猜测的是什么?” “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凝妃或是贤贵妃害得我,可我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就是盛寒安,她可真是恶毒,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能狠心毒害,可她还是将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竟然还让人在自己房里放巫蛊娃娃,她是想置自己于死地啊! 江宓说,只要能让盛寒安栽了跟头,旁的也不愁了。 “所以,现在就先等着吧。”苏代揉了揉酸涩不已的小腿,轻轻阖上双眸淡淡道。折颜见状,半跪在塌旁轻轻替她捏腿,折颜按捏的力度刚好,苏代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听闻荣秉烨撤了宜美人的位份,关去了掖庭永世为奴。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宓都快欢喜疯了,虽然宜美人的罪名是顶撞陛下,可她知道,她们这次赌对了,她拉着苏代手连声笑道:“好好好,这次总算是能出头了。”苏代还有些恍惚,昨日还风光无限的宜美人,今日就成了掖庭的奴才,只因为他的一句话。永世为奴,宜美人再也没有了出头之日。 不知为何,她却并非如想象中的那么高兴,看着一直在笑的江宓,她也笑了,只是笑容多少有些牵强。 “只是盛寒安却并非受到任何惩罚。”江宓缓缓静下心来,皱着眉道。 “他终究还是觉得是我害了盛寒安的子嗣,他觉得亏欠她,所以不管盛寒安怎么对我,他都不会管的。”她现在是越来越看清他了,这就是他啊,一个杀伐果决的帝王,多情又薄情,她轻笑一声,心中无情,说出的话也不觉得难受,声音清清淡淡,像一缕烟飘散在空中,风一吹,便散了。(。) 第八十章 暴风雨前 日暮时分,沛鸢便又来了西院,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道:“静嫔小主,小主已经摆好晚膳,就等您过去了。” 苏代坐在镜前,手执黛螺轻轻描眉,像是没听到一般。 “小主?”沛鸢眼底快速划过一丝不耐烦,脸上堆得笑意却比方才要更甚了,“静嫔小主,再不去怕是饭菜都凉了。” 苏代轻笑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黛螺,回眸似笑非笑的瞧着沛鸢,那笑意不及眼底,却看得沛鸢心底直发毛,“你急什么,我说过去就一定会去。” “奴婢也是怕顺仪小主等急了麽!”沛鸢讪讪一笑。 赛罕扶着苏代缓缓来到东院,梁顺仪早已在门口候着,一见苏代,便欢喜的笑着:“之前我与妹妹有了嫌隙,我还怕妹妹连赔罪的机会都不给我,原来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顺仪姐姐这是哪儿话,我们何曾有过嫌隙麽?”苏代笑得真切,转而又去问沛鸢,“你说,我和你们小主可有嫌隙?” 沛鸢一愣,不解苏代到底是什么意思,飞快看了眼梁顺仪,见她也是愣神,才犹犹豫豫的笑道:“没有,之前都是误会,顺仪小主和静嫔小主从来也没有过嫌隙。” 苏代笑意盈盈的挽起梁顺仪的手,亲切的说道:“顺仪姐姐眉宇间极像我在乌珠尔沁的毛伊罕妹妹,我一见便心生亲近。”赛罕听见了苏代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毛伊罕是之前伺候公主的一个丑丫头,长相其丑无比,眼睛小得像绿豆,布满麻子的脸上长了一个蒜头鼻,毛伊罕在部族里十分可怜,没人愿意和她说话,公主好心就将她收留在身边做些粗活。 梁顺仪见赛罕憋笑不止,有些不解,苏代见状笑了笑道:“我的这个侍女有时候有些疯的,姐姐莫怪。”说完,便睨了眼赛罕,赛罕心里十分委屈,公主可真不厚道,明明是她说人家是毛伊罕,自己没忍住笑了,公主反过来还说自己疯。 进了屋内,苏代顿觉暖意如春,她下意识的朝炭盆中望去,竟然是银霜炭,按理讲,她们这种不受宠的妃嫔去司计司领到的只会是黑炭,可梁顺仪这儿的竟然是银霜炭,她唇角不禁牵起一丝冷笑,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麽! “妹妹快坐,我特意让司馔司做的菜,你尝尝可还和你胃口?”梁顺仪殷勤的拿着公筷替苏代布菜。 “姐姐太客气了,还是我自己来吧。”苏代笑意如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仿佛二人真的从未有过任何矛盾一样。 吃完饭,梁顺仪亲切的拉着苏代的手说她发间的饰品未免太单调了些,一定要送她几样好的。苏代面上仍旧是笑意盈盈的,可心底却冷笑一声,开始了。 梁顺仪携着苏代的手进了内室,从妆奁中挑出一只玳瑁镶红宝石挽发梳往苏代云鬓间一插,笑道:“妹妹生得这样美,戴什么都好看。” 苏代细细瞧着镜中,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支挽发梳做工细致,玳瑁的成色极佳,不会是陛下赏的吧?姐姐就这样割爱给我了?” “妹妹说笑了,这挽发梳不是陛下赏的,是我进宫时的陪嫁。”梁顺仪笑得有些牵强,“可我已经人老珠黄了,再好的饰品也衬不起来了,我一见妹妹便觉得投缘,与其让它压箱底蒙尘,还不如赠与妹妹。” 这话不假,梁顺仪虽说生得娇艳,可毕竟也有二十五六了,到底是比不过年年进宫的新人。 “如此,我就多谢姐姐慷慨相赠了。”苏代笑得真切。 从东院回来,华清便笑嘻嘻的冲着苏代邀功:“小主,你吩咐的都做好,只等东院那边了。” 苏代含笑道:“做得很好,此事要是成了,少不了你大功一件。” 日暮时分,天空飘飘摇摇的下起了小雨,春雨如烟雾一般迷蒙,细密如丝的斜织着,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雨水气息,潮湿,赶走了寒冬的干裂。 赛罕打着哈欠瞧着窗外的积雪,抱怨道:“又下雨了,真烦人。” 折颜瞧了她一眼,抿着唇笑:“你不是最喜欢下雨了,怎么现在又烦了?” “折颜姐姐你不知道,这雨和雪一样,下一次两次就算了,多了就厌了,任何东西都是一样,一两回才是新鲜的。” 苏代若有所思的瞧着窗外的薄雨,一两回才是新鲜的,多了就厌了麽? 约莫着是在巳时,梁顺仪便带着沛鸢兴师动众的来了西院,一进门便拧着秀眉厉声道:“给我搜!”一声令下,跟随的宫人竟欲闯进屋内。 “慢着!”门帘被人挑起,苏代穿着一袭嫩黄色的衣裙,懒洋洋的站在门前,面上带着盈盈的笑,“姐姐这是做什么?我还以为昨夜一别,我与姐姐已是情同姐妹,可姐姐现在竟是要擅闯我的住所?我不知又是何处得罪了姐姐,还请姐姐告知。” 梁顺仪娇艳的脸上满是讥讽,上扬的唇角尽是刻薄,只听她冷笑一声:“我好心好意款待你,想和你修好,还赠与你价值不菲的挽发梳,可你倒好!人心不足蛇吞象!竟是将我陪嫁的蓝田玉镯给偷走了,如此不识好歹,你我姐妹不做也罢!” “哦!顺仪怎知一定是我拿了你的镯子?你身边伺候的人就一定手脚干净麽?”苏代笑意不及眼底,似笑非笑的说道。 扶着梁顺仪的沛鸢啐了一声,骂道:“呸!我怎么可能偷小主的东西,定是你昨晚趁小主不注意的时候偷走了小主的镯子。像你这种北狄来的野人如何能见过这等好东西,见到了还不得眼睛放光想占为己有!” “和她费什么话,你们,都给我搜!”梁顺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身后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宫女便虎视眈眈一步步向正屋逼近。 “放肆!这宫里难道是没了主事的人了麽!我大小也是正五品嫔,你们擅闯妃嫔住所该当何罪!”苏代眯起双眸,声音里满是凌厉,“我今天倒要看看,谁敢无视宫规,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第八十一章 一唱一和 在场众人皆是被苏代凌厉的气势震住了,梁顺仪沉吟一口气,冷声道:“静嫔,你不让我进去搜,难道真是你偷了我的镯子?” 苏代嗤笑一声:“我可没偷你的什么镯子!你带了这么多人想进我的门,我怎么知道这些人手脚都是干净的!万一她们其中一个偷了我的东西,或是趁乱扔了什么东西进去,这理可怎么论!” “你想如何?”梁顺仪上吊的眼尾刻薄尽显,半点都没了娇艳之色。 “去找贤贵妃娘娘主持公道,若是她的人能在我这里搜出半点不该有的东西,我悉听尊便!”苏代站在廊下,居高临下的睥晲着梁顺仪,“可若是搜不出来,我们之前所有的帐,我一笔一笔跟你算!” 梁顺仪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顿时有些没了底气,她心虚的看向沛鸢,只见沛鸢向她点了点头,她便像吃了个定心丸似的,朝苏代讥讽道:“你别以为我会怕你!是你偷了我的东西,你倒还理直气壮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苏代轻笑一声,看向梁顺仪的目光带了些许怜悯。 “我后悔什么!今日死到临头的是你!”梁顺仪不耐烦的说道,苏代的提议正中她下怀,她正愁没办法将此事闹大呢。 苏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着这可不能怪她了,是梁顺仪自己不领情的。 二人来到了关雎宫,通传后不一会儿,小宫女便让她们进去。 关雎宫还是老样子,处处布置的得体,即彰显着贤贵妃尊贵的地位,可又不奢华,一如它的主人。殿内燃了熏香,沉香阵阵,芳香四溢。 贤贵妃着了一身灰绿滚边缎面花卉暗纹对襟袄子,端正的坐在椅上,脸上挂着温和笑意:“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不在宫里暖着,偏跑到我这里来了?春寒料峭,外头风好像还不小,来的路上可觉得冷?” “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嫔妾不冷。”梁顺仪一到了关雎宫便像变了个人似的,低眉顺眼,声音里还有几分泫然欲泣的味道。 苏代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贤贵妃的话。 贤贵妃看出了端倪,微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竟像快哭了似的?” “嫔妾嫔妾”梁顺仪咬着唇,豆大的眼泪便掉了下来。贤贵妃神色不变,她焉能看不出梁顺仪的这些小伎俩,可还是柔声问道:“怎么了,好好地哭什么,有什么事说出来,我替你做主便是。” “嫔妾上次因为和静嫔妹妹有些误会,和妹妹生了嫌隙。可嫔妾谨遵娘娘的教诲,心里还是想着和静嫔妹妹重新交好。于是昨夜特备薄酒向妹妹赔罪,嫔妾瞧着静嫔妹妹新年里打扮得还这样素淡,便送了她一只挽发梳。谁知”说道这里梁顺仪便掩面哭泣,哭得梨花带雨叫人怜惜。 站在身后的沛鸢好像愤愤不平似的,开口替梁顺仪抱不平:“哪知这静嫔小主是个贪心的,竟是看上了小主的蓝田玉镯子,一声不吭的便偷了回去” “沛鸢,还不退下!”刚刚还在掩面哭泣的梁顺仪突然厉声对沛鸢呵斥,沛鸢瑟缩了一下身子,像是被吓到了,可还是低声咕哝着,“小主就是心善,才会被人欺负到这般田地。” 苏代瞧着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不禁笑出了声。 贤贵妃睨了眼苏代,问道:“静嫔,你笑什么?” “嫔妾没有偷顺仪的镯子,也不知顺仪为何一口咬定就是嫔妾偷的。”苏代上前屈膝行了一礼道。 梁顺仪难以置信的看向苏代,眸中满含泪水,她摇了摇头哀声哭道:“妹妹若是真喜欢那镯子,大可向我讨要,我亦不是那等悭吝之人,可妹妹万不该不告诉我便拿了去。” “什么拿,那就是偷!”沛鸢自以为小声咕哝着,可声音正好让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苏代转身冷声道:“真是有意思,你们主仆二人一口一个我偷了东西,证据呢!没有证据如何能证明就是我偷的镯子!” 梁顺仪似是被苏代的气势震住了,怔怔地愣在那里不说话。沛鸢护主心切的拦在梁顺仪面前:“昨天就你一人进了小主的内室,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若不是心虚,为何不让小主进去搜?” “好!”苏代挑眉道,转身对贤贵妃行了一礼,神色恭谨,“恳请贵妃娘娘遣人去嫔妾的院里搜查,以正嫔妾的清白。” 所有人浩浩荡荡的来了沉香馆,贤贵妃带来的人开始在西院里翻箱倒柜的找,贤贵妃神色淡淡的端坐在椅子上,苏代无意瞥见梁顺仪正一脸得意的睨着自己,当自己看向她时,她朱唇轻启轻轻吐了句:“你的死期到了!” 苏代莞尔一笑,靠近梁顺仪轻声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趁着事情还未闹大。” “哼,你算什么东西,方才你若是能求求我,也许我还能动一下恻隐之心,饶了你这一回。”梁顺仪眉目间满是得意,连带着声音里都带了股轻快,“可现在,晚了!就是菩萨来了也救不了你!” 几乎是将沉香馆西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梁顺仪所说的镯子,虽然是春天了,可还未真的暖起来,梁顺仪竟是觉得身子愈发的冷了,想到苏代今天的整个反应,冷汗不一会儿便湿透了整个小衣。 就在此时,内室走出一个小宫女,她低眉道:“娘娘,奴婢在妆奁后面找到一只玉镯,不知是不是梁顺仪的。”梁顺仪和沛鸢飞快的对视了一眼,见沛鸢满脸喜色的点头,梁顺仪便胸有成竹连声道:“就是嫔妾的。” 苏代轻笑一声,真是个草包,这般沉不住气。 贤贵妃微微蹙眉道:“梁顺仪,你都未曾瞧一眼这镯子,如何便能知道就是你丢失的那只?”梁顺仪被问得一时语塞,讪讪笑了笑没有说话。待那名小宫女将镯子呈上来,贤贵妃淡淡开口问道:“梁顺仪,这可是你的那只镯子?” 梁顺仪瞪大了眼睛瞧着小宫女递给她的镯子,白润的玉色中夹杂着鲜红的血玉,白里透红,竟像是血丝一般。她嗫嚅着双唇,手指颤抖,半晌才道:“启禀贵妃娘娘,这不是嫔妾的镯子。”(。) 第八十二章 祸水东引 “这当然不是你的镯子,你的镯子是蓝田玉的,我这只是凤血玉的。? ? ”苏代轻笑一声,拿过梁顺仪手中的镯子,“这是我从乌珠尔沁带来的陪嫁,前几日便找不到了,原来是不知何时掉进罅隙里了。” 梁顺仪心中慌乱,手心冷汗直冒,强壮镇定,声音却还是颤抖不已:“贵妃娘娘,可是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会不会有的地方漏掉了,比如床底?” 贤贵妃蹙着眉问暮年道:“她们可是都找过了?” 暮年低眉答道:“回娘娘,床底都查看过了,没有任何东西,也没见过顺仪小主的镯子。” 贤贵妃凝神道:“梁顺仪,你莫不是记错了?” “这怎么可能”梁顺仪像是没听到贤贵妃的话,兀自低声喃喃自语,突然,她手指向苏代,尖声道:“定是你藏起来了!一定是被你藏起来了!”说完,她对着贤贵妃跪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恳切:“贵妃娘娘明鉴,一定是被她藏起来了,求贵妃娘娘再让人彻查一番。” 贤贵妃蹙着眉心,声音里满是不悦:“够了!你还没闹够麽!你说静嫔偷了你的镯子,一口咬定就在她的房里,如今翻也翻了,什么也没现,你竟不知足!且不说你没有证据,单论你之前刻意刁难过静嫔,本宫几乎可以认定是你在捣鬼!” 梁顺仪心中惊惧,连声道:“娘娘,嫔妾没有,没有啊!” 苏代淡淡睨了她一眼,缓缓对贤贵妃行礼道:“贵妃娘娘,嫔妾这里是被翻过了,可顺仪姐姐那里还没有。” 梁顺仪瞪大了双眼看向苏代,“你!” “顺仪姐姐的镯子没了不像是假的,嫔妾以为,姐姐的院子里也未必就是干净的,许是被哪个贪心的宫女偷去了也说不准。就如沛鸢说的一样,顺仪宅心仁厚,有些刁奴竟会挑姐姐这样的主子欺负,还请贵妃娘娘帮顺仪姐姐主持公道。”苏代说的恳切。 贤贵妃沉吟一会儿,微微颔道:“就如你说的做吧。” 众人又浩浩荡荡的去了东院,当小宫女从沛鸢房里搜出了蓝田玉镯时,沛鸢整个人愣住了,梁顺仪亦没有想到事态会循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展。 “沛鸢,你可治罪?”贤贵妃冷声道。 沛鸢瞪大了双眼看向梁顺仪,连声尖叫:“这这不是奴婢偷的,这只镯子不是早就” 还未待她说完,梁顺仪已是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沛鸢,我念在你多年侍奉我,未对你起疑心,原来镯子竟是你偷的!还不跪下!”说完,梁顺仪缓缓走到苏代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面上满是懊悔:“静嫔妹妹,你可别怨我,都怪我竟叫这贱人蒙了心,冤枉了妹妹,还望妹妹不要往心里去。” 苏代任她拉着自己的手,似笑非笑的瞧着梁顺仪,她缓缓靠近梁顺仪,轻声道:“别急,此事还未完!” 梁顺仪一怔,未待她反应过来,苏代已是笑意盈盈的扬声道:“我怎么会怪姐姐呢?都是这奴才离间了我们姐妹情分。” 此时,一个宫女神色微沉,疾步走至贤贵妃旁,低声说了什么,贤贵妃顿时脸色大变,跟着宫女便进了屋内,梁顺仪被这一变故吓得说不出话来,直觉告诉她事情有什么不对劲,方才好容易干了的小衣竟是再一次被冷汗浸了个透。 苏代了然,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 梁顺仪慌忙跟了进去,一进门便瞧见贤贵妃正脸色阴沉的站在自己的床前,手里正拿着一只娃娃。 她只觉得顿时就没了心跳似的,双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嗫嚅了嘴唇半天却还是不出声音,只听贤贵妃冷声道:“暮年,快去请陛下过来!” 梁顺仪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横了把寒光凛凛的钢刀,随时随地便要将她人头落地。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娘娘,这不关嫔妾的事啊!” 贤贵妃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声音里的寒意似一根银针:“有什么话,还是等陛下来了再说吧!” 梁顺仪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瘫倒在地上,双眸空洞,没了半点神采。 荣秉烨来得很快,这是苏代被降位后第一次见到他。他还是这般俊朗,俊朗得仿佛天人一般,她轻轻勾了个唇角,扯了个嘲讽的微笑,罢了,不再想了。 贤贵妃将巫蛊娃娃递给荣秉烨,荣秉烨只看了一眼,便一脚踹在梁顺仪的心口,一口血从她口中喷了出来,她抹了抹唇角殷虹的鲜血,哀声求饶:“陛下,陛下明鉴,这不是嫔妾扎的,是有人陷害嫔妾。” 荣秉烨拧着剑眉,怒声道:“还能是谁陷害的你?” “是是静嫔!”梁顺仪哭喊着,哭声撕心裂肺。 静嫔?荣秉烨朝低眉而立的苏代看去,只见她神色淡漠,不为自己辩解半分,他不禁蹙眉道:“静嫔?你可有要辩解的?” 苏代嗤笑一声,淡淡道:“嫔妾要辩解什么?信与不信不全在陛下麽!嫔妾若说没有,陛下不信,那嫔妾辩解亦是无用。”她的冷漠像是一把剑狠狠地刺进了荣秉烨的心口,他本以为她这几个月会过得不好,可她此时漠然的神色还是叫他生气。 倒是贤贵妃开口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彻查。” 荣秉烨微微颔,没有说话。 当即,沉香馆的人皆被看管了起来,连西院也未幸免,他召来的御林军圈禁了整个沉香馆,里头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长信宫里,江宓急得坐立不安,打探消息的苎儿回来了,她忙问道:“怎么样?” 苎儿摇了摇头:“御林军将沉香馆围了个水泄不通,奴婢根本靠近不了。” “应该没事,代儿说,她已经安排好了,就算沉香馆被围了起来,理应不是因为她。”江宓轻轻摩挲这手中的玉环,微微沉吟道,“苎儿,你去盯着灵犀宫,不管是惜容还是芳菲,她们一旦出来,你就跟上。我就不信这个时候她还能睡得着!” 正当苎儿刚出了长信宫,长信宫来了个宫女打扮的人,江宓一见她便急切的问道:“如何?” “小主放心,府中递来消息,去青州的人回来了,和小主猜想的一样,人也带回来了。” 江宓闻言,喜不自禁的笑了:“好,这次盛寒安死期到了。”(。) 第八十三章 巫蛊之祸(一) 东院的看守远要比西院森严得多,苏代来到东院门前,门口的两个身披铠甲、腰佩长剑的御林军便拦住了她,“此处不得探视,还请静嫔小主回去。 ” 苏代微微一笑道:“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说句话。不遮不掩,二位听完了也大可去向陛下禀报。” 两个御林军相识对望了一眼,神色有些为难,好一会儿才道:“那你快些。” 苏代笑道:“多谢二位。” 她站在院门前,先让华清喊了几声梁顺仪,她才扬声道:“梁顺仪,我知道你在听。此事我知晓不是你的主意,可你一定要清楚这是个多大的罪名。纵然不为自己,你也要为你的家人想想,历朝历代,凡是现后宫妃嫔惑于巫蛊,大抵都是株连亲人,更何况此次还是牵累到陛下,倘若你如实交代,陛下必会从轻落,你好好想一想吧。” 言罢,苏代对着如门神一般的御林军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了。 华清低声道:“小主,梁顺仪会听进去麽?” “我猜她一定会的,惑于巫蛊,罪名本就不轻,更何况这次的巫蛊是对准了陛下,我相信她是个明白人。” 御林军将沉香馆围起来的事情很快就随着春风吹进了各宫的耳朵里,因为事情隐秘,所有人皆不知晓究竟是生了何事。 盛寒安得到消息后,大笑了出来,眼中满是报复后的痛快,“乞颜苏代!你也有今天,巫蛊向来是宫中大忌,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惜容也笑道:“这下娘娘总算可以安心了,诅咒陛下,这是多大的罪名!就算陛下心里还有静嫔,也抵不过这次的事啊。” 盛寒安得意一笑:“痛快!总算把她除了!那日本宫滑胎,竟都不能叫陛下打她进冷宫。今日别说冷宫了,她也要有那个运气活下来才行。”乞颜苏代就像她身上的虱子,她锦袍加身,华美异常,却时时要忍受虱子的噬咬,小抓小挠只能止片刻的痒,只有彻底除了她才能釜底抽薪。 芳菲显然没有她们二人这么高兴,满面忧色:“娘娘,顺仪小主为何不遣个人来知会一声?” 盛寒安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道:“你没听沉香馆整个都被封锁起来了,自然也连着东院了,她没遣人过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是如此,可芳菲总觉得自己的心闷得不行,隐隐感觉有什么事情要生。 第二日,荣秉烨亲自提审了梁顺仪。 “你为何要诅咒朕?”他端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脸上的神情凌冽,叫人看了寒。 梁顺仪跪在地上,凄然一笑:“嫔妾没有诅咒陛下,那巫蛊小人也不是嫔妾扎的。” “那是何人?” 梁顺仪神色犹豫,贤贵妃蹙着眉道:“还不快说!难道你想被诛九族麽?” 诛九族三个字恍如一把利剑猛地插进了梁顺仪的心口,她不由想起昨夜静嫔在院门外喊的话,突然间,她如疯了似的磕头,口中还在不停地说着,“求陛下听嫔妾一言。” “说。” “巫蛊小人是怜婕妤给嫔妾的,她要嫔妾放进静嫔的屋子里,然后诬陷静嫔偷窃嫔妾的镯子,这样在翻查的时候就能碰巧现这个娃娃,证据确凿,静嫔也抵抗不了。嫔妾明明是让沛鸢放进了静嫔的屋子里,但不知为何这个娃娃和镯子皆不在静嫔的房里” 梁顺仪每说一句,荣秉烨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一声暴喝打断了梁顺仪的话,“带怜婕妤过来!” 贤贵妃听完梁顺仪的话,胆战心惊的瞥了眼荣秉烨,盛寒安这个蠢货!没有脑子还学别人去陷害,巫蛊之祸不是小事,重则株连九族,她又和盛寒安是同宗,虽不是一枝,可陛下若是盛怒株连,难保自己不受牵连。 想到这里,她猛地跪了下来,道:“陛下,怜婕妤年幼,可能尚未弄清巫蛊是何物,定是身边有心怀不轨之人恶意撺唆。伯远侯家教甚严,怜婕妤只是性子娇纵了些,可心思却不坏。伯远侯家嫁出来的女儿无不是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以侍奉公婆,和睦夫君为己任,远的不说,就单看穆亲王妃,陛下更能看出伯远侯的家教。” 不提穆亲王妃还好,一提及她,荣秉烨眉头深锁,眸如寒冰,当初他有聘伯远侯家嫡女为侧妃的意思,可伯远侯看不上他,将嫡女嫁给和他争储的穆王,也就是现在的穆亲王妃,穆王是他的手下败将,他登基后,穆王的封号不变,只是变成了亲王。 这些年,穆亲王一直赋闲,难道他有反意? 荣秉烨深邃的眸子更深了几分,像是渡了层灰暗不明的光。 贤贵妃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若有所思,心中悬吊着的石头总算放下来几分,这样想着,贤贵妃唇角勾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桓谙其带着御林军去灵犀宫拿人的时候,盛寒安正侧躺在榻上假寐,她只要想到苏代就要死了,心中的快意就像翻了天的波浪涌来,她几乎能在梦里笑醒,惜容跪在塌旁替她捶腿,殿里的熏香缭绕,安神又怡人。 两个身披铠甲的御林军踏进屋内,惜容吓得慌忙跪在地上,盛寒安还是阖着眸,“怎么不捶了?”她微微睁开眼,却瞧见屋里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御林军,她不禁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皱了眉头厉声道:“你们怎敢不通报就闯进本宫的房里!” “婕妤娘娘还是随奴才走一趟吧。”桓谙其信步从外头进啦,慢悠悠的道。盛寒安复宠后时常在宫人面前刻意刁难自己,如今这次她是真的栽了。该! “你什么东西!本宫可是陛下宠爱的婕妤,你凭什么让本宫跟你走。”盛寒安瞧着两个面如寒霜的御林军,心里憷,虽然还是佯装镇定,可说出的话却终究是底气不足。 桓谙其嗤笑一声,眼底讥诮尽显:“是不是婕妤得今天过了再说,娘娘还是跟奴才走吧,若是耽误了,陛下追究起来,婕妤娘娘可别怪奴才没提醒过娘娘。” 盛寒安瞪大了双眸,颤抖着双唇结结巴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娘娘做了什么娘娘自己心里没数麽?”桓谙其不耐烦与她再纠缠,大手一挥,“得罪了,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第八十四章 巫蛊之祸(二) 惜容眼见盛寒安还来不及收拾便被御林军带走了,趁着没人注意自己,正想瞧瞧溜出去。??? ? 她轻轻推开灵犀宫的侧门,左右探头,见没人,正一脚踏出侧门,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你这是上哪儿去?” 声音来得突然,她只觉得心跳都要漏了半拍,瑟缩着脖子往身后看去,只见一株栾树下正站着一个温婉的宫装女子,惜容心中一颤,扯了扯嘴角,牵强的笑着,“韶韶婉仪怎么在这里?” 江宓轻笑一声:“当然是守株待兔了。” “婉仪小主说笑了。”惜容笑得僵硬,心跳骤然加快,就像万马奔腾而过。 江宓微微挑了挑眉,唇角牵起一丝神秘的笑意,轻声道:“带你去见一个人。” 接着,未待她反应过来,身后出现了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正恶狠狠的盯着她,她心中憷,鬼使神差的就跟着江宓走了。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到了长信宫的东配殿。 江宓也没理她,只是款款坐下。 惜容心里慌张,喏喏的陪笑着:“不知婉仪小主要让奴婢见谁?” 这时,苎儿从殿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盖着布的托盘,江宓示意苎儿将托盘放在桌上,微微一笑道:“不知你可认识这个?” 苎儿将托盘上的布一把拉开,只见托盘中间赫然躺着一封信,虽未展开,可惜容已是双腿软,她强颜欢笑着,“小主说什么呢?奴婢怎么可能认识这个!” 江宓挑眉一笑,眸中似是润了层意味不明的光:“那我再让你见个人,你就全明白了。” 言罢,从殿外走进一个人,惜容定睛一瞧,顿时瘫软在地,“常常大人” “常同甫常大人,你总该认识吧!说起来,你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江宓似笑非笑的瞧着惜容,“怜婕妤小产那日,就是他在安胎药中找到了附子的药渣。” 惜容顿时面白如纸,嗫嚅着双唇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是没开口。 江宓款款起身,轻轻理了理腰间的宫绦,笑意不及眼底的漫声道:“我一直奇怪,附子有毒,可那点药渣还不至于让怜婕妤小产,常大人明知此事却知情不报。再后来,懿妃被降为静嫔后的第三日,常大人便向太医院递了辞呈,说是家中老母去世,回去丁忧。我让兄长派人去了常大人老家,才知常大人的母亲早就在他进太医院之前便去世了,有意思的是,兄长派的人正好拦截下了一封信,可要我读给你们听听?” 惜容听完她的话,才恍然惊觉自己身上的小衣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她给常同甫写过三封信,不知江宓手中的是哪封。 江宓素手轻抬,拿起桌上的信,漫声念着,“懿妃已倒,三年内勿归,京内和仁堂购置麝香记录可已销毁?”她忽然抬眸,似笑非笑的瞧着面如死灰的常同甫:“若是正当用途,常大人为何不从太医院领取?” 她话锋一转,厉声质问惜容:“怜婕妤小产是她自己做的手脚吧?” 惜容听见这话,暗暗长舒一口气,可眉宇间还是惊慌失措的道:“婉仪小主开恩,是怜婕妤要挟奴婢和常大人的,小主开恩啊!” 常同甫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江宓眸中满是厌恶,她猛地推开抱着自己腿的惜容,“这话你还是和陛下说吧!” 再说盛寒安一路被带到荣秉烨面前,当她看见殿中央跪着的是梁顺仪时,一下子全明白了,她拧着眉头,眸中的怒火几乎如滔天的巨浪翻涌,她疾步走到梁顺仪面前,狠狠地扇了梁顺仪一记响亮的耳光,梁顺仪的脸立刻高高的肿了起来,盛寒安恶声恶气的吼道:“贱人!你竟敢出卖本宫!” “放肆!”荣秉烨厉声呵斥,手边的茶盏被他猛地砸了出去,正好砸在盛寒安的额头上,她额上顿时汩汩的直冒鲜血。 可她来不及管自己的伤口,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的哭泣道:“陛下怎么能相信这贱人的话,臣妾那么在乎陛下,怎么会诅咒陛下呢!都是梁氏这个贱人陷害臣妾,陛下明鉴啊!” 梁顺仪冷笑一声:“婕妤娘娘真是好记性,话才说过几日便不记得了,这么大的罪名,娘娘竟想让嫔妾一人背了。” “贱人,本宫给过你什么娃娃,定是你瞧本宫受陛下宠爱,心怀嫉妒,蓄意构陷本宫!”盛寒安还端着婕妤的架子,厉声的说着,颇有一宫之主的气势。 荣秉烨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不及眼底,声音里还带了叫人生寒的凌厉,“怜婕妤,从你进殿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你说过是因为什么抓你来的,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是巫蛊的?” 一旁站着的桓谙其忙撇清干系,低眉道:“奴才没有说。” 盛寒安一瞬间面如死灰,像极了寒冬时分青灰色的天,没有生机,死气沉沉。 她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哭着:“臣妾实在是太恨静嫔了,是她害死了臣妾的孩子,可陛下却仅仅是降了她的位份,臣妾一想到杀害臣妾孩儿的凶手还过得好好的,臣妾就恨不得生吃了她,臣妾的孩子还那么小,他还没来得及出世喊臣妾一声娘亲,他就被静嫔那个贱人害死了,臣妾怎能不恨!可是臣妾不是真的要诅咒陛下的,臣妾只是想让静嫔去死啊!” 一提及盛寒安未出世的孩子,荣秉烨的神色便微微有些松动,眉头也有些舒缓。 盛寒安眼见荣秉烨心软了,她趁热打铁的哭着,哭声哀戚叫人悲痛,“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求陛下原谅臣妾这一次吧,臣妾真的只是太恨静嫔了,陛下原谅臣妾做母亲的这份心吧!” 荣秉烨久久不语,她大了胆子去瞧他的神色,见他面色松动,心里一阵欣喜,她眸中快闪过一丝得意,只要她不死,她就有办法整死乞颜苏代。 就在此时,殿外有个小太监疾步走进殿内,低眉道:“启禀陛下,韶婉仪求见。” “她来做什么?”荣秉烨蹙着剑眉泠然道。 “韶婉仪说是有事禀报陛下。”小太监顿了顿,瞥了眼跪着的盛寒安,继续道,“和怜婕妤有关。”(。) 第八十五章 事发东窗 “让她进来。? ?? ” 盛寒安心中一阵莫名的慌张,江宓来做什么?难道她现了什么事?不,不可能,常同甫回青州丁忧,已经走了三四个月了,山高水远,任她怎么查,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吧!想到这里,盛寒安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些,眸中闪过一丝自得,她只要一提及未出世的孩儿,陛下就会心软,这是乞颜苏代欠她的!欠她孩儿一条命! 江宓款款从殿外走了进来,低眉行礼:“嫔妾拜见陛下、贵妃娘娘、婕妤娘娘。” “你有什么事?”荣秉烨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嫔妾说的事,是和怜婕妤小产有关。”江宓撩起裙裾,徐徐跪在地上,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似是在说一件极平淡的事,“昔日怜婕妤小产,并非静嫔所为,虎毒尚且不食子,但怜婕妤竟为了一己私欲,狠心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来陷害正是盛宠的懿妃娘娘。” 江宓的话音刚落,盛寒安遽然一惊,厉声呵斥道:“贱人,你怎敢血口喷人!那是本宫的亲生骨肉,本宫怎么忍心拿他去陷害苏代!定是苏代那个贱人让你信口雌黄,妄以为在此时可以一举扳倒本宫!”她越说情绪越激动,最后竟像是疯了似的要上前去打江宓,贤贵妃使了个眼色,一旁立着的小太监忙钳制住了如疯妇一般的盛寒安。 被钳制住的盛寒安还在声嘶力竭的嘶喊着,眸中恨意滔天:“贱人,你以为陛下能信你的一面之词麽!” 贤贵妃凝神,缓缓道:“陛下,若是真如韶婉仪所说,空口无凭,此事还得有证据才行。” 荣秉烨的面上像结了层霜,眸中的冷意似数九寒冬的冰雪,“你可有证据?” “嫔妾当然有证据。”江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这是物证。”言罢,双手呈上一封书信,荣秉烨微微颔,桓谙其忙上前取了信件递给荣秉烨,他拆开信件只看了一眼,神情阴沉的厉害。 “嫔妾带来人证已在殿外候着。” “宣进来。” 当瞧清楚殿外走进来的二人,盛寒安浑身的血液似倒流了一般,僵硬的站在原地,心底溢出的惊惧直叫汗毛倒竖。常同甫身上的青衫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青蛇一般,她的眸光涣散,软的双腿噔噔噔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口中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罪臣常同甫叩见陛下,众位娘娘小主。”常同甫消瘦的脸上布满了沧桑,一道道周围如同填不平的沟壑,双眸空洞,似一具行尸走肉。 惜容忙慌跪在地上求饶:“陛下饶命,这一切皆是怜婕妤的注意,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 “好个奉命行事,好个忠心尽职的奴才!哪日她要是让你来刺杀朕,你也万死不辞麽!”荣秉烨薄唇紧抿,语气中的凌厉震得在场众人慌忙跪了下来,口中喊着,“陛下息怒。”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贤贵妃冷声道。 惜容跪在地上,瑟瑟抖:“怜婕妤一向嫉妒静嫔得陛下宠爱,用催情香怀了子嗣后被贬为嫔,怜婕妤将此事皆算在了静嫔的头上,她让奴婢去找太医院的常大人,是常大人从宫外购置的麝香,怜婕妤威胁静嫔小主身边伺候的珧芷姑姑,让她陷害静嫔。那几日静嫔一直在低咳,怜婕妤查到附子有毒,但却能医治风寒逆咳。是以珧芷姑姑去司药司以静嫔的名义领附子,哪怕没有太医院开的方子,司药司也没有怀疑就给了珧芷。” 贤贵妃蹙眉问道:“那珧芷为何要听命于怜婕妤?” “怜婕妤抓了珧芷的家人,若是她不从,她一家人的性命都不保。” 盛寒安双眸气得通红,嘶声尖叫着:“贱人,本宫何曾抓了珧芷的家人!” 惜容跪下地上不停地哭着:“后来,怜婕妤便用了麝香,滑胎后就说是静嫔谋害的,之前被指认静嫔的天晴也是怜婕妤安排的!” 一直跪在地上的常同甫终于面如死灰的开口了:“怜婕妤让臣弄了附子药渣在她喝剩的安胎药里,那日查到的药渣根本不足以让一个孕妇小产,真正让怜婕妤小产的,是她自己用的麝香。” “够了!”荣秉烨手死死地抓着座上的扶手,手面上青筋暴起,忽然间,他疾步走至盛寒安身旁,一掌打在脸上,盛寒安娇艳的脸颊顿时肿得如馒头一般,唇角有猩红的血缓缓流出,她怔怔地捂着脸,眼前盛怒的荣秉烨叫她不敢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分。 “贱人,朕以为你只是性子娇纵了些,没想到你心如蛇蝎,不仅毒害自己的亲生骨肉,竟还以此设计陷害灼灼!”荣秉烨怒火滔天,眸中森寒。 盛寒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的抱着荣秉烨的腿:“陛下听臣妾解释”还未待她说完,荣秉烨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在她的心口,盛寒安被踹出去老远,胸口像是撕裂了般的疼,她捂住心口,却感觉喉咙处传来一阵腥甜,她忍不住吐了口猩红的鲜血,双唇被血染得通红,血珠子顺着她的唇角滑到下颚,又顺着下颚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上,她瞧见了地上倒映出的自己,如鬼魅一般骇人。 她想开口辩解,可胸口的巨疼让她开不了口。 “贱人还做过什么阴损狠毒的事,如实一一说来,胆敢知情不报,诛九族!”他的声音恍如地狱而来,叫闻者惊惧。 惜容慌张地低下头,急忙道:“怜婕妤” “叫什么怜婕妤!”荣秉烨暴喝一声,吓得惜容慌忙改口:“盛氏平日里便喜欢欺凌低阶妃嫔,她曾经和死去的韩小仪一起弄坏了莺常在的腿,可她却将此事尽数推给了韩小仪。盛氏中秋宴唱的那曲霓裳羽衣曲其实是玉华台太乐署的妙音乐姬唱的,后来她怕事情败露,便让人杀了妙音。盛氏娇纵,平日里杖杀的宫女内侍不计其数,死了就拖去宫外的乱葬岗扔了。奴婢只知道这些了。” “草菅人命,欺凌宫妃,谋害皇嗣,构陷妃嫔,惑于巫蛊。贱人,你究竟有几条命!” 盛寒安不顾胸口的疼痛,慌忙趴在地上求饶:“陛下饶命,求陛下看在臣妾祖父的份上饶了臣妾吧!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听到这里,贤贵妃心底嗤笑一声,真是个蠢货,不提伯远侯还好,只怕这次伯远侯府也要一并遭殃了。(。) 第八十六章 懿妃归来 荣秉烨气极反笑,指着盛寒安连声道:“好好好!伯远侯教出来的好孙女!” 他拂袖坐在高座上,声音森寒的如隆冬的冰锥:“罪妇盛氏贬为庶人,当即杖杀。” 盛寒安一听自己就要被杖杀,竟像疯了似的,撕咬着上前抓她的太监,她神情癫狂,五官极近扭曲:“你们别过来!本宫可是怜婕妤!本宫的祖父是功名显赫的伯远侯!你们这些下贱的奴才不准碰本宫!” 两个小太监顾不得她疯咬的嘴,硬生生拖着她就要出殿门。 “本宫不会放过你们的!就算化为厉鬼,本宫也不会放过乞颜苏代!哈哈哈哈”盛寒安真的疯了,她极近癫狂的样子吓坏了拖着她的小太监,嘶喊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凄厉至极,叫人毛骨悚然。 “罪人常同甫押入大理寺,三日后斩立决。” “贱婢惜容” 未待荣秉烨说完,惜容已是一头撞在了殿中的柱子上,顿时鲜血从她的头上喷涌而出,绚烂极致的红刺得众人眸光一颤,她瘫倒在地上,口中喃喃着,“总算解脱了” 荣秉烨嫌恶的摆了摆手,殿内的小太监忙上前清理惜容的尸体。 “顺仪梁氏,与虎谋皮,构陷宫妃,打入冷宫,此生不得出。” “伯远侯心有反意,即刻通知大理寺,查抄伯远侯府。”他薄唇轻启,吐出这么一句话,桓谙其忙跪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江宓淡漠的瞧着他一句句的判定生死,这场景似曾相识,似是代儿失宠时,他也是这般漠然的下旨,想到这里,江宓唇角勾了个嘲讽微笑。 荣秉烨看着殿下依旧跪着的江宓说道:“韶婉仪揭露盛氏罪行有功,晋为婕妤,赐居永宁宫主位。” “嫔妾谢陛下恩典。”江宓心中毫无波动,只是淡淡的谢恩。 荣秉烨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灼灼有你这个密友,实属难能可贵,朕希望,你们以后都能这么扶持下去。” “是。” 自早上梁顺仪被带走后,苏代便派了华清去盯着。 当华清说盛寒安被桓谙其带着御林军押着进了大殿时,苏代唇角满是快意的笑,可华清又说江宓带着盛寒安身边伺候的惜容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进去了,苏代蹙着眉惑然道:“宓姐姐怎么去了?” “奴才不知,后来奴才便回来向小主报信了。” “哦,那你再去盯着。” 华清得了命令,乐颠颠的跑了出去,正跑到半道上却瞧见帝王的仪仗正往沉香馆的方向过来,他心神一慌,不知是福是祸,跌跌撞撞的便跑回了沉香馆。 苏代见华清刚出门不久就折返回来了,不禁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华清气喘吁吁的扶着墙道:“陛下陛下” “陛下怎么了?”苏代一怔,“难道是宓姐姐出事了?” “不是”华清语无伦次,忙乱间用手指了指门外,苏代急切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呀!” 就在此时,沉香馆外传来内侍的高唱:“陛下驾到。” 宛若一声定身符咒,苏代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手脚霎时冰凉,想挪动双脚才发现就像被胶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身后传来一个即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灼灼。”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进了屋内反手将门嘭的一关,他站在门外手足无措,良久才轻声道:“灼灼,是朕对不起你,朕来接你了。” 接她?她轻笑一声,心底已经结痂的伤口像是又被人撕扯开来,嗓子涩的难受,“不必了,陛下请回吧,嫔妾在沉香馆住得挺好的。” “是朕误会你了,朕已经将那贱人杖毙了,你可以原谅朕麽?”他满心的愧疚,一想起她那日声泪俱下的控诉,他便心如刀绞,对她的愧疚愈发的深了。 她恍然觉得这就是个笑话,她对他心已死,不愿再理他,可她又需要他的权势,她要让大妃付出代价,她想让欺凌过她的所有人都跪在她脚边。心中这样想着,苏代猛地拉开雕花门,门外的荣秉烨见她开了门,欣喜道:“灼灼。” 她淡淡一笑,将他拉进门,指着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痕,一字一顿道:“这里,是宜美人的甲套划伤的。”她又撩起裙摆,露出白皙的小腿,“这里,被梁顺仪的侍女用藤条抽打过,嫔妾当时昏了过去,宓姐姐说当时左一道右一道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愕然,眸中的震惊之色难掩,她轻笑一声,指着还未消肿的双膝,淡淡道:“这里,是跪在石子路上,替怜婕妤捡断了线的珍珠,每当嫔妾快要捡好时,宜美人就一脚踢翻嫔妾的手,八十八颗珍珠,嫔妾捡了两个时辰。” 她就是要他愧疚,只有他越愧疚,她以后的日子才会越好过! “那这里呢?这里,是陛下不信嫔妾,永远也恢复不了的伤口。”她指着心口,眸中的讥讽盛然,“嫔妾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却平白遭受这么多苦楚,陛下竟然只用原谅来一带而过。” 他哑然,她每说一句,他心中的愧疚就更深一分,他凝望于她,双眸满是怜惜,柔声道:“朕亲自来迎你回宫,复你位份和封号,你还不能原谅朕麽?” 她嗤笑一声:“陛下若是要嫔妾原谅,那嫔妾大可告诉陛下,嫔妾原谅陛下了。”可她心里再也不会有他了,就像一汪毫无波动的死水。 “那灼灼和朕回宫吧?”他眉目间柔情似水,像极了遥远的星河,他向她伸出手,在他期望的眸色中,她将手轻轻搭在他手上,巧笑嫣然。 “陛下若是以后都不悔,嫔妾便和陛下回未央宫。”她唇角的笑意盎然,可眸中却是淡漠如霜。 他笑着拉着她的手:“朕已是对不住你一次,你原谅了朕,朕又怎会后悔呢?” 听见这话,她低眉轻笑一声,声音淡淡:“是麽?”低眉瞧见裙裾上绣着的并蒂莲,盛放的并蒂莲似是在嘲笑她,今晨穿的时候倒是未曾注意到,这件衣裙可以扔了,她不要什么并蒂花开,她只要凤鸣江山。 酉时,尚宫局拟的圣旨不多时便晓谕六宫,“奉陛下旨意,晓谕六宫,复静嫔乞颜氏为懿妃,居未央宫主位,钦此。”(。) 第八十七章 睚眦必报 懿妃复宠,六宫的风向又变了。 曾经门可罗雀的未央宫仿佛在一夜间又恢复了门庭若市之景。 “娘娘,这是司药司送来的进补汤药。”赛罕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是一只粉瓷小碗。 苏代看也不看道:“原封不动退回去。” 赛罕一怔,继而笑道:“好,这已经是第三日了,方司药怕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福兮祸兮,还不是看自己的造化。”折颜替苏代搽着玉肌胶,微微一笑,“可千万不能留了疤。” 苏代抬眸似笑非笑道:“这道伤,本宫还没来得及去和宜美人道声谢呢!” 折颜低眉笑道:“娘娘这可就说错了,刘氏早已不是宜美人了。” “瞧本宫,竟给记差了。”苏代站起身,云鬓间的步摇在晃动间瑽瑢作响,“走,还不知刘氏现在过得可好!” 懿妃的仪舆从长兴街而出,缓缓行入掖庭,所经之处,皆无声跪了一地的宫女内侍。 她以前不在意,可生平竟第一次享受这种权势带来的快感。 掖庭宫是关押犯错官员家眷的地方,听折颜说,宜美人被贬为奴籍后便被关在掖庭宫,永世为奴。掖庭宫相较于冷宫而言,又是另一个人间地狱了。 仪舆在掖庭宫门前缓缓停下,掖庭令见苏代来了,满脸谄媚的笑,“懿妃娘娘怎么来了?” “来瞧一个故人。”苏代徐徐开口,手轻轻搭在折颜手上,仪态万方。 “欸,懿妃娘娘找的人是谁,奴才这就把她带过来。”掖庭令的腰几乎都要哈弯了,像极了一张弓。 “不必了,我找宜美人,你带路就行。”苏代眸光清冷,朱唇轻启,不怒自威。 掖庭令一下子便被唬住了,怔了好一会儿才道:“懿妃娘娘是要找刘氏啊,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宜美人了,奴才这就带路,就怕这腌臜的地方污了娘娘的脚。” “你带路便是。” 掖庭令带着苏代左拐右拐,终了,才在一个门扉紧锁的院子前停下,春日的阳光晒在人身上还是暖意融融的,可不知为何,自打进了掖庭宫,就像蒙了层霜,竟有些寒气逼人。阳光映射下,空气中灰蒙蒙的,漂浮着无数尘埃,折颜忙拿着帕子在苏代面前挥了挥,前几日春雨连绵,地上还有些泥泞,鼻息间满是腐朽的衰败气息。 “娘娘小心,这地上都是淤泥。”掖庭令陪笑着道,他缓缓推开门,苏代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待掖庭令走后,苏代才扶着折颜的手缓缓踏进院门,只见院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正在洗衣裳,春寒料峭,她的手浸在在冰凉透骨的水中冻得通红,木盆中的衣裳显然不是妃嫔的,苏代凝眸一瞧,倒像是低阶宫女的衣裳。 女子身上的衣裳布满了污垢,蓬头垢面的蹲在那里,身上的腰带拖在了一旁的污水中,她竟也是毫不在意,苏代不禁想起了上次见她的时候,一袭红色的斗篷娇艳无比,整个人光芒四射,意气风发,正是盛宠之时,可如今只能在这里替低阶宫女洗衣裳。 “刘氏,别来无恙?”苏代轻笑一声,眸中盛满了嘲讽。 刘氏猛地一回头,面上满是震惊:“你你怎会” 苏代淡淡一笑:“你在掖庭宫,消息闭塞,竟不知本宫已经复了位份。” 折颜适时斥声道:“还不叩见懿妃娘娘。” “你怎么会复了位份!”刘氏拧着眉头,嘶喊着。 “本宫为何不能复位?”苏代眸中的嘲讽更甚了,她款款上前,长长的镂金甲套勾起了刘氏的下巴,轻轻使劲,刘氏的下巴便出现了一道掐痕,“陛下心中本就在意本宫,本宫复宠是情理之中的事。” “华清。”苏代轻笑一声,华清立刻会意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只布口袋,哗啦啦往地上一倒,只见地上顿时布满了一个个圆滚滚却满是尖刺的锥栗。 “刘氏,本宫的锥栗掉了,一共一百八十八个,你替本宫捡起来吧。” 刘氏瞪大了双眼,张口就要骂,眼尖的华清已经一巴掌甩了过去,刘氏的嘴角立刻被打得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眼含恨意狠狠地瞪了眼苏代,却不敢再吭一声,默默地跪在地上去捡锥栗,她只要动作慢了,华清就一巴掌甩过去。 刘氏不敢耽搁,飞快的捡着锥栗,可锥栗上的尖刺却刺得她手鲜血淋漓,滴滴拉拉的淌到了地上。 无独有偶,每当刘氏的裙中兜起了一大半的锥栗时,华清便一脚踹了上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氏的手指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上面被刺的血肉模糊。苏代也乏了,瞥了眼华清,华清会意退到苏代身后。 苏代轻笑一声,上前一把捏起刘氏的下巴,漫声道:“怎么样,本宫的报答你可还满意麽?” 刘氏阴着双眸,恶狠狠的啐了一口,一口浓痰立刻从她口中飞来,苏代嫌恶的躲闪了过去,那口浓痰几乎是擦着苏代的耳边过去的,她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子冒了起来,左手捏着刘氏的下巴,右手毫不留情连扇了她好几个耳光,长长的镂金嵌红宝石护甲套似一柄柄利剑,划过刘氏的脸颊,她的脸颊顿时遍布着划伤,血肉模糊,一张神似苏代的脸,再也像不起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本宫若是要你死,你现在就活不了!”苏代眸如寒冰,厉声道。 刘氏面目狰狞,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苏代,活像一只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你放屁!你不敢杀我!陛下心里有我,都是被你这个贱人所害,陛下才会蒙蔽了双眼,陛下唤我灼灼呢!灼灼其华,宜室宜家!所以我的封号是宜!你若是杀了我,陛下定饶不了你!” 苏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扶着折颜的手大笑不止,她精致的五官纵使是大笑,却也是倾世无双,刘氏不知她为何笑得这般厉害,只得恶狠狠的瞪着她,粗声粗气道:“你笑什么!” 苏代笑了半日,终于是笑够了,她揉了揉笑疼的肚子,眸含讥诮的睨着刘氏,“本宫笑你可怜可悲又可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活像一个跳梁小丑,喋喋不休,自以为是的沉浸在你自己编制的梦境之中!是啊,这个梦是很美好,可它终究不是你的梦!”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代就要破口大骂,苏代眸光一转,身后跟着的华清立刻上前狠狠地踹了她一脚,刘氏被一脚踹瘫倒在臭水污泥里,半天也站不起来。 “实话告诉你吧,灼灼,是陛下唤本宫的,他唤你灼灼,不过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本宫的影子,你还真恬不知耻的自以为是。你永远都是个替代品,替代品麽,只要本宫在一日,就永无你出头之日!”苏代居高临下的睥晲着刘氏,一句句掷地有声,声音里满是逼人的气势。(。) 第八十八章 意兴阑珊 刘氏原本骄傲的眸子恍如渐渐熄灭的烛火,黯然无光,似有两行热泪从她干涸的眼眶滑落,她喃喃着低声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陛下那麽宠我,我的封号还是宜呢!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苏代斜睨着她,眸中的怜悯依旧,真是个蠢女人。 华清满脸嫌恶,嗤笑一声道:“刘氏可真是可笑,这宫里谁不知那是陛下唤娘娘的名字,偏生你恬不知耻白日做梦!” 苏代淡淡瞧了失魂落魄的刘氏一眼,对折颜道:“去将掖庭令叫来。” 折颜低声应下,不一会儿,满脸堆笑的掖庭令跟着折颜来了,“不知懿妃娘娘又和吩咐?” “好好看着她,别叫她死了。本宫要她生不如死!”苏代扶着折颜的手款款走出院门,声音淡漠。 出了掖庭宫,已是暮色四合。苏代缓缓跨过雕着祥云的圆形石门,出了石门,是通往各宫的长兴街,凄冷的掖庭宫便被隐在了身后,一道石门隔绝了繁华与凄凉。 日暮时分的风吹在身上还有些寒意袭人,苏代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小袄,仪舆早已停在石门外面,扶着折颜的手缓缓上了仪舆,天色愈发的昏暗了,恍如一头会吸食霞光的巨兽,渐渐吞噬了整个日暮,仪舆缓缓行在长兴街上。偶有倦鸟落在路旁的灯柱上,被脚步惊起,倏地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了。 折颜瞧着苏代有些疲倦的阖上双眸,不禁道:“刘氏心思大过了手段,落得如今的下场也不足怜惜。” “我也不是怜惜她,只是想着真是世事无常。”苏代缓缓睁开双眸,刘庶人在三月内先后从奉茶宫女晋成美人,又从美人贬为奴籍,真是尝尽了宫中的大喜与大悲。而她同样如此,进宫一年,从冠绝六宫到人人唾弃,再到冠绝六宫。 想到这里,她微微低眸,唇角牵出三分讥讽的笑意,再度获宠,以后的明枪暗箭只怕更多了。 回到未央宫时,天已经黑透了,像泼了层墨汁,恰是月初,月儿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只留一道宫墙投在地上斑驳的影迹。 未央宫正殿门前候着桓谙其,苏代微微一笑:“大总管怎么不去旁边抱厦中歇歇?” 桓谙其恭谨的笑了笑:“奴才还是等陛下睡下后再去吧,多谢娘娘美意了。” 苏代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跨步进了屋内,果然瞧见荣秉烨正斜靠在罗汉床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卷在看,她凝眸细瞧,那书卷正是她失宠时看的洗冤录,书上还有她那时做的标注和心得,恍如隐私被窥视,她心中一恼,却盈声笑道:“陛下看什么呢?” 荣秉烨抬头笑道:“看你之前看的书。” 苏代轻笑一声,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书,娇声笑着:“臣妾在这里,陛下不看臣妾,却去看什么书?” 他唇角泛起宠溺的笑,殿内萦绕着淡淡的馨香,她轻嗅一番:“这几天尚功局送来的熏香倒是比旁些时候都要好闻些。 他笑意盈盈,伸手就要去揽她的纤腰,她轻盈一转身,他的手摸了个空,她装作不知情一般笑道:“臣妾饿了,陛下可是用过晚膳来的?” “还不曾。” “唔,那便让折颜摆膳吧。” 用完晚膳,苏代便坐在罗汉床上看书,荣秉烨侧躺着身子在一旁看她,眸中柔情无限,“灼灼今日去哪儿了?” 她缓缓放下书卷,唇角勾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去瞧一个故人。” “哦?是何故人?”荣秉烨来了兴致,笑着问道。 炕几上的烛火噼啪一声炸裂,苏代的神情在灯火的映射下显得朦胧不清,他痴恋的瞧着她姣好的容颜,眸中缱绻无限,只听她朱唇轻启淡淡吐出三个字,“宜美人。” 一瞬间,苏代瞧见荣秉烨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笑意盎然的指着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痕说道:“这道伤口,理应去谢谢宜美人。” 他眸底恼色尽显:“什么宜美人!她已被朕撤了位份,关在掖庭宫永世为奴!”说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脸上的伤痕,满目的怜惜,亲昵的触感从肌肤上传递至全身,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是倒流了一般,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却还是笑道:“陛下曾经很喜欢她麽?” 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叫他心中一颤,他讪讪的收回了手:“不喜欢,朕宠幸她,皆是因为她像极了你。” “那陛下为何不来找臣妾?”苏代笑得真切,可问出的话却如冬日里的风雪,寒意袭人。 未待他开口,她已是笑意盈盈的说起了他腰间挂着的香囊:“陛下这只香囊可真是精巧,比臣妾做的要好上太多了。臣妾之前绣了个香囊,上头是鸳鸯戏水,不知道手指被绣花针扎了多少次,才好容易绣成的,可竟被珩儿看成是两只鸭子。”说完,她自己都已经咯咯的笑了起来。 荣秉烨本因为她的话满心愧疚,他正想着怎么回答,不想她已经说了旁的事,他忽然想起之前在玉华台,他让她给他绣个香囊,还戏谑的说颁道圣旨不准旁人嘲笑,莫非那只香囊是绣给他的?心中这样想着,荣秉烨已经笑着问道:“灼灼那只香囊可是绣给朕的?” 苏代微微颔首,笑道:“是绣给陛下的。” “那香囊何在?朕以后一定天天佩戴在身上。”他眸中满是希冀的光。 她勾了勾唇角,轻笑一声:“烧了。” 恍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他心中的欢欣浇了个干净,她果然还是怨他,小桌上的烛火忽又劈啪一声炸响,他才恍然惊觉已是良久,而她复又低头去看书了。 夜渐渐深了,烛火被吹熄,月色透过雕花窗撒了一地清辉。 苏代背向荣秉烨躺着,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纤腰上,一路向上,她唇角勾了个讥讽的笑,素手轻轻捉住他在她身上游离的手,娇笑一声:“陛下,臣妾累了。” 他低低一笑,手继续在她身上游走,“你不必动。” 她转过身面向他,还是笑着:“可是臣妾真的累了。” 他手指一僵,黑暗中看不清神色:“那就睡吧。” 阖宫渐渐静谧,所有宫阁殿宇似是进入沉睡之中,月初瞧不见半点月儿,唯有阑珊的灯火点缀着山峦叠嶂般的宫宇。 她和他相背而卧,可却终无半点倦意,一双眸子如遥远天际的星河,在暗夜中熠熠生辉,她还是不能原谅他,连和他亲近都做不到,这是她的劫,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可她内心对他终究还是排斥的,只要他一触碰,她便不自觉的反感,脑海中满是他那日无情的眸光和说出的话,直叫她心生寒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沉沉睡去。(。) 第八十九章 恶景入梦 黄昏,昏黄的天空渐渐被墨一般的色染了暗意,唯有西面的天际流光溢彩的晚霞,像天上的仙子亲手织出的彩锦,炎色中混杂着些许梦紫流金,临窗而立,映入眼帘的宫殿似渡了层暗金色的光晕,晦暗不明中却有种摄人心魄的气势。 这般动人的美景,能有闲情逸致的终究还是少数。 苏代怔怔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场景,眼前像是蒙了层霜,朦朦胧胧,见不真切,她拨开低垂的帘幔,映入眼帘的是一男一女,只是他们的面容让她看不清晰,这是,梦麽? 女子跪在光可鉴人的地上,看着倒映出的自己,面色憔悴,眸中却盛满了讥讽,“我没有私通。”这五个字像是从发闷的心口氤氲而出,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抬眸去瞧眼前的男子,他的眸光清冷,她轻笑一声,他似是从未信过她,在他心里,她永远比不上那人。 “好生看管。”男子对殿中的宫女清冷的丢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苏代诧异的瞧着面露绝望的女子,她的容颜在她眼中渐渐清晰,心中像是被狠狠的敲击了一下,那张脸,是她自己。 眼前的场景在一瞬间扭曲,当周围渐渐平息时,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端坐在妆镜前梳妆,一笔一笔的轻描黛眉,那黛色似远山,她眉心间凝着些许漠然,就在此时,宫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排御林军从门外齐刷刷的小跑进入,末了,是一个端庄秀美的女子,女子身着八幅湘裙,神采飞扬,声音里满是讥诮的笑意,只听她扬声道:“乞颜氏德行有亏,与人暗通款曲,祸乱宫闱,罪,不可赦。” 乞颜氏?那不就是她自己?苏代瞪大了双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见妆镜前的女子淡淡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那忠心耿耿的婢女拦着不让本宫进来,那本宫能怎么办?”湘裙女子笑得肆意。 只见她身后的一个内侍一把扔过来一个鲜血淋漓的东西,那东西咕噜咕噜的滚到了苏代的脚边,她凝眸一瞧,浑身的血液似倒流了一般,汗毛倒竖,那个鲜血淋漓的东西,是折颜的头。 苏代的心如在赤火上烤一般,焦灼不已,她想看清那个带着御林军进来的女子,可她的轮廓终究模糊不清。 苏代惊慌的抬手,只见她的手在空中几近透明,她这是死了么?低眉往下看着,她的脚浮在半空中,她到底是在哪儿?为什么会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那个男子又是谁?那个湘裙女子又是谁? 心中郁结了太多的问题,她头疼欲裂,双手死死地捂着嘴 “灼灼?灼灼?”半空中似有人在唤她,灼灼?好遥远的名字,只有一人会这么喊她 荣秉烨瞧着满头冷汗的苏代,心中急得不行,他知她是梦魇了,她的牙齿死死的咬着下唇,双手紧握成拳,可是眸子却紧紧地闭着,“灼灼?快醒醒。” 苏代猛然从梦中惊醒,正瞧见荣秉烨正满脸忧色的看着自己,她打量着周围,楠木漆金拔步床上低低垂着娇黄色帷帐,上头用棕色的丝线绣出了腊梅的枝干,零星点缀着一朵朵怒放的红梅,在红梅旁有两只绶带鸟和竹叶,寓意举案齐眉。床柱两边雕一对花瓶,花瓶上是莲花莲蓬。 这,还是未央宫?刚刚只是场梦?可是为何这般真切? “灼灼,不怕,朕在这里。”荣秉烨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安慰着。 她惊魂未定,刚才的感觉太过于惊恐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她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声音仍有些颤抖:“我刚刚做梦了,梦里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不怕,你是被梦魇着了。”他怀中的温度那么真实,竟叫她心生痴恋,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只听桓谙其在外头低低喊了声:“陛下,该起了。” 苏代缓缓松开抓着他袖口的手,眸中的惊慌不平:“陛下该去上朝了。” 他还是拥着她,声音里满是柔情:“那你还怕不怕?” “叫折颜进来陪臣妾吧。” “好,那朕下了朝再过来陪你。” 他走后,天色已是蒙蒙大亮,苏代抱膝坐在床上,折颜坐在塌下陪着她,“娘娘做了什么梦?” 什么梦?她不敢说,那个梦太过于真实,就像她经历过一般,可她却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窥探。折颜死了,为什么而死?她不禁看向折颜清秀的脸庞,“折颜,我刚刚梦到有个女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她该怎么说,梦里的人,除了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其他人,她都看不清晰。 “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和娘娘说。”折颜思忖再三才轻声道。 “说吧。” 折颜想了想,似是在组织语言如何表述,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之前在沉香馆,娘娘发热的那次,奴婢听见娘娘唤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伊勒德。” 苏代眉心生出一抹疑惑,伊勒德是谁?她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折颜瞧着苏代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道:“奴婢不知娘娘为何唤了这个名字,本也无大碍,可娘娘如今复宠了,还是谨慎些,万不能被陛下听见。” “去将赛罕叫进来。”她猛然间想起七岁那年,她似是从马上坠落,之后虽然逐渐想起了很多事,可她疑心她还是漏了什么没想起来。 不一会儿,赛罕便进来了,不停地打着哈欠,关切的问道:“娘娘,你做噩梦啦?” “赛罕,你可知,伊勒德是谁?”她淡淡问着,可眸光却紧紧地锁着赛罕,试图在她脸上寻找出蛛丝马迹。 赛罕一怔,迷茫道:“娘娘说的是谁呀?” 苏代摆了摆手,“罢了,我就是问问。你先下去吧。” 待赛罕走后,折颜安慰道:“娘娘也别太忧心了,常言道,梦都是反着来的,娘娘做的噩梦,以后兴许会发生什么好事也不一定。” 苏代听折颜这样讲,忽然又想起梦中那个鲜血淋漓的场景,她紧紧地抓着折颜的手道:“但愿吧。”鼻尖轻嗅着淡淡的馨香,沁人心脾,倒叫她心中安定不少。(。) 第九十章 帝姬生病 苏代来到竹意轩,一如既往的清冷。 院落中的竹叶在清风的吹拂下发出飒飒之声,鼻尖是竹子清新的味道,春日的阳光从竹子枝枝叶叶中倾漏下来,撒了一地金辉。 “代姐姐。”胥珩从屋里出来,脸上满是欢喜的笑,“我听说你又封妃了。” 苏代含笑道:“嗯,你这里怎么这么清净,我之前给你找的伺候的人呢?” “自打你搬出未央宫后,他们就找借口都走了,只剩昀姿、元宵和元禄陪着我了。”胥珩眼见苏代的眉心就蹙了起来,忙道:“这也没什么,人少正好清静些。” 苏代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你倒是想得开。” 此时,屋内缓缓走出一个负手的少年,一袭竹青色直缀,衣摆上绣着青竹叶,和发间的青玉簪的光辉相映,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恰如一阵春风,搅得人心神不宁。 只见他徐徐拱手,轻声道:“玙拜见懿妃娘娘。”微风徐徐带起他的衣摆,出尘俊逸,翩跹如谪仙公子。 苏代眸色一怔,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些发涩,她牵强的笑了笑:“免礼吧。” “代姐姐,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胥珩微微眸光一动,仰着小脸,笑得天真烂漫。 苏代低眸对他笑:“好久不见你了,来瞧瞧你过得好不好。” 胥珩拉着苏代的手笑着往屋内走:“代姐姐进来坐。” 竹意轩屋内的摆设还如昨日般无二致,清净雅致。 “还未来得及恭喜懿妃娘娘重获圣眷。”刚刚落座,便听见胥玙淡淡的笑着开口。 苏代的指尖死死的掐着衣袖上的花纹,眸中像是渡了层秋霜,只听她低眉似是轻笑一声:“有什么可恭喜的,祸兮福兮,不过是在位者的一句话罢了。” 胥玙唇角牵出三分浅笑,眸中似是闪过一丝微光,转瞬即逝,如夜空中飞逝的流星。 屋内又陷入静谧之中,苏代低头摩挲着袖口上繁复的花纹,上头绣着小荷初探,粉嫩的荷花蕊被 就在此时,明直匆匆从外头小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公子,衿雯姑娘出事了。” 本是唇含浅笑的胥玙闻言,顿时脸色一变,他噌的从椅上站了起来,是对苏代拱手道:“懿妃娘娘,玙先行告退。” 苏代眸中闪过一丝恍然,未待她开口,胥玙已经随着明直出去了。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什么样感觉。 “珩儿,衿雯姑娘是谁啊?”苏代端起桌上的茶盏,似是不经意间问道。 胥珩皱着眉头道:“是陛下赐给哥哥的宫女。”天天就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半点没有个婢女的样子。 “哦,她很美麽?”她眉心浅蹙半刻,只是一瞬,旋即舒平。 “她?是挺好看的。” 苏代微微颔首,将茶盏放在桌上,凝眸瞧着房中墙上挂着的画,淡淡道:“这幅画可真好看。”画上是一树开得正盛的红梅,半空中飘着零星的雪,混杂着飘落的红梅花瓣,红白辉映,像极了一个肤如凝脂的美人唇上的半点樱红,轻薄如羽。 “是哥哥前不久才画的。” “我该走了,你若有什么事大可遣了元宵去未央宫找我。”苏代低眉对着胥珩笑了笑,可眼底的落寞却如秋霜染了她的眉心。 从竹意轩出来,苏代没有坐上仪舆,只是缓缓往未央宫的方向走。 初春,宫道旁的树木皆染了新绿,偶有候鸟从南方飞了回来,叽叽喳喳的栖落在树梢上,随着天气渐渐的暖和,宫人身上的衣裳也都换下了厚重的冬装。 苏代眉心的怅然连折颜都瞧出来了,可她自己却不知,折颜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赏了两个姿色上等的美人给公子玙,伺候是假。可公子玙也并非是那等重颜色之人。” “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苏代一惊,折颜为何话里有话。 “娘娘是担心公子玙吧,毕竟若是公子玙沉溺脂粉色,公子珩也会很担心的吧。”折颜低眉道。 对呀,她有什么立场难过呢,胥玙已经十七了,收两个通房并不为过,她担心他也不过是因为珩儿。这样想着,苏代心中的烦躁便稍微消散了些。 正说着话,前头跑过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女子,一瞧见苏代便跪下磕头,连声道:“嫔妾拜见懿妃娘娘,求懿妃娘娘救救嫔妾的女儿。” 苏代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只见她一袭藕色素面妆花褙子,妆饰十分素淡,形容憔悴,她不禁凝神问道:“赵贵人?” “是嫔妾,求娘娘救救嫔妾女儿吧。”赵念绾抬眸,眸中满是憔悴,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可本宫如何能帮到你?帝姬怎么了?” “妧儿一直在发热,可司药司的人久也不来。” “你可找了太医院的人去瞧瞧?” 赵念绾一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焦急:“来了一个太医,看了没两眼就说妧儿是得了天花,可妧儿才两个月大,怎么就能得了天花呢?求娘娘帮帮嫔妾吧。” “你要本宫如何帮你?”苏代瞧着心急如焚的赵贵人,淡淡问道。 “求娘娘再请一个太医,求求娘娘了。”赵念绾不停地磕着头,声音中的哽咽让苏代着实不忍。 罢了,就卖她个人情吧,苏代回眸对折颜吩咐道:“你拿了我的牌子去太医院,找个可靠的去瞧瞧小帝姬。” 折颜屈膝道:“是。” 赵贵人欣喜若狂的连声道:“多谢娘娘,娘娘大恩大德,嫔妾一定报答娘娘。”她的眸中还是泪水涟涟,可面上却已经欢喜的不行了。 苏代淡淡一笑道:“本宫就是替你请了个太医,你倒是不必往心里去。再说了,帝姬是否得了天花,还得看太医怎么说,你现在也不必谢本宫。” 宫里得了天花的皇子帝姬是要送出宫抚养的,也难怪赵贵人会这么焦急了,她本身就不受宠,荣妧若还被送出宫去,只怕能不能活着回来就是另外一说了。 “行了,折颜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小帝姬的诊治。”赵贵人不受宠,新年后不久便产下了个帝姬,因为是帝姬,反而更不受重视了,荣妧连个正经的封号都没有,旁人喊着也只能喊六帝姬。(。) 第九十一章 病得蹊跷 回到未央宫已经一个时辰了,折颜才回来。 “如何?”苏代正侧靠在罗汉床上的小几上,放下手中的书卷,凝神问道。 折颜眉心似是凝着半抹浅蹙:“不是天花。” “不是天花?” “可帝姬身上起了不少小红点,像疹子一样,看着实吓人。”折颜上前挑了一下烛心,噼啪一声,像是忽而绽放的烟火,一瞬间屋里更亮堂了,“赛罕怎么也不在这里伺候着?” “她在这里太吵了些,叽叽喳喳的,我索性就打发她出去了。”苏代笑了笑,复又低眉看书,“不是天花,也不是疹子?太医怎么说?难道是过敏?” “扶大人说是有可能小帝姬对什么过敏,可那症状看着又不像过敏,小帝姬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这才是蹊跷之处。”折颜低坐在罗汉床旁,轻轻替苏代揉捏着小腿,若有所思道。 苏代缓缓放下书卷,蹙眉道:“不哭不闹?”但凡过敏或者出天花疹子,这么点大的小孩子都会哭闹不止,荣妧不哭也不闹,那便是不难受了? “奴婢也觉得奇怪。”折颜抿唇道。 正说着,荣秉烨从殿外进来,折颜忙起身退到一旁,他笑意盈盈的道:“说什么呢?” “陛下怎么不让人通报就进来了?”苏代笑道,心里却在庆幸幸好没说别的什么。 他盘膝坐上罗汉床,一把搂过她笑着:“就想瞧瞧你在做什么,就没让他们通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不哭不闹?” 她抬眸轻笑一声,将荣妧的事和他说了一遍。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帝姬?” “嗯,也好,你和朕一同吧。” 自打盛寒安死后,灵犀宫便又回到了门可罗雀的模样,无一宫主位,东配殿住着玉嫔,西配殿住着赵贵人。 荣妧还小,此次生了病,便被接到了赵贵人身边。小太监高唱的声音响起之时,苏代和荣秉烨已经进了殿内,还是初春,寒意不退,可殿内竟无一丝炭火的暖意,倒比那隆冬更叫人身上发冷。 赵贵人正抱着小帝姬兀自垂泪,她消瘦得很,水绿色的对襟小袄袖笼中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青丝间只斜斜的插了只碧玉云纹簪,素净雅致,灯影下,她单薄的身形叫人心生怜惜。 赵念绾见他们进来,忙起身行礼,眼角还有未擦干的泪珠,黛眉宛若新月一般,灵动的双眸泪光点点:“嫔妾拜见陛下、懿妃娘娘。” “起吧。”荣秉烨瞧着她惶惶恐恐的模样,皱了皱眉,指着她怀中的小帝姬正欲开口问什么,可竟是半点想不起帝姬的名字。 苏代微微一笑,上前逗弄着荣妧笑道:“妧儿和她母亲生得一样可人,陛下不抱一抱吗?” 荣秉烨正要伸手,一旁的桓谙其却急声道:“陛下不可,帝姬身上的是天花,若是过给了陛下,可怎么是好?” “大总管多虑了,扶大人今日傍晚刚看过帝姬,称不是天花。”苏代抿唇一笑,言罢,又笑意盈盈的瞧着荣秉烨,“臣妾怎么舍得让陛下有半点差池?” 桓谙其讪讪一笑:“要不还是让陈大人来瞧瞧吧。” 荣秉烨笑着捏了捏苏代的手:“那就把陈文远叫过来。” 不过多时,陈文远便轻喘着气来了,他先看了看小帝姬的口舌,又诊了脉,才拱手道:“启禀陛下,帝姬并无任何症状,不是天花,也非疹子。” 赵念绾身边的宫女含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道:“莫非是时疫?”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脸色大变,只听桓谙其厉声呵斥道:“大胆!” 含双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恐慌:“陛下恕罪,奴婢胡说的。”她抬手不停地抽自己巴掌,不一会儿她双颊便红肿不堪,可嘴里还在不停地求饶,“奴婢实在是担心帝姬才会口不择言的,皆是因为昨日玉嫔小主来看帝姬,可玉嫔小主又有些咳嗽,奴婢这才” 她还未说完,原先还弱不禁风的赵念绾却厉声呵斥道:“含双!玉嫔姐姐不过是吹了风,咳了两声,哪里就能是时疫这般严重!”说完,她怀抱帝姬,屈膝行礼,神色满是恭谨与惶惑,“嫔妾没有管教好身边伺候的人,望陛下降罪。” 这可真是有意思,玉嫔?说话行事滴水不漏的玉嫔?苏代不禁挑眉轻笑一声。 荣秉烨皱着眉看向陈文远:“陈卿怎么说?” “回禀陛下,并非时疫,不过臣却发现帝姬身上的红点有些蹊跷。”陈文远又上前探查了一番,复又问赵念绾,“敢问小主,帝姬这两日可哭闹麽?” 赵念绾凝眸望着怀中满脸红点的小婴儿,眉心凝着半点浅蹙:“倒是不怎么哭闹的。” “陈文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臣以前在书中翻阅到,漆树擦在人身上,会起红疹,症状和时疫无二致。只是漆树一般生长在北境,璃京内没有此树。” 北境?荣秉烨蹙眉思忖,只听赵念绾哽咽道:“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是时疫,不是天花,嫔妾就放心了。” 含双上前劝慰着她,“小主说的是,只要不是时疫,不是天花,小帝姬就不会被送出宫去。” 荣秉烨听了,眉间满是凌厉:“谁说要送帝姬出宫了!” 含双被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嗫嚅着双唇,“奴婢奴婢是听依桐说的,她说小帝姬若是天花就要被送出宫外,治好了才能回来。” “依桐?”苏代微微一笑问道。 含双忙道:“回懿妃娘娘,依桐是东配殿的伺候的。” 荣秉烨神色一凛,沉声道:“叫玉嫔过来。” 桓谙其忙行了一礼,便匆匆走出殿门。 苏代上前柔声道:“赵贵人也别太担心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多谢娘娘关怀。”赵贵人说着又是屈膝一行礼,怀中的荣妧帝姬睁大了眼睛,咿咿呀呀的流着口水,模样煞是可爱,还是两个月大的孩子,却要比一般年岁的孩子要瘦小不少。赵贵人不受宠,连带着她的孩子也不得重视,宫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倒是苦了稚子了。(。) 第九十二章 娜仁进宫 从灵犀宫回来,已经过了亥时。 玉嫔被幽禁半年不得出,虽然她极力辩驳,可她宫里的依桐却证实玉嫔确实让她母家弄了些漆树枝进宫,人证物证俱在,一向滴水不漏的玉嫔竟是栽在了赵念绾的手里,想到这里,苏代不禁嗤笑一声。 “灼灼笑什么?”荣秉烨侧眸含笑瞧着她。 她抬眸看向窗外,弯弯的月儿遥遥缀在天际,平白添惹了一地的清辉。 “臣妾想着开春了,天气也渐渐和暖起来。” 他立在她身后,深邃的眸中牢牢锁着她,唇角含笑,笑意却不及眼底,“灼灼幼年时在乌珠尔沁可有什么有趣儿的事?” 乌珠尔沁?心底顿时传来一阵巨大的闷疼,只要一提到乌珠尔沁,她就无法对额吉的死释怀,她淡淡摩挲着指尖的玉环,眉目间似染了层秋霜,唇角的浅笑渐渐了无,音色清冷,“哪有什么趣事儿,左不过是卧在额吉的膝上撒娇罢了。” “唔,你可是有个妹妹叫娜仁托娅?你和她亲近麽?”他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她身子一僵,可只是一瞬,短暂到他几乎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娜仁托娅?呵,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她,只可惜她此生再难见到她了,想到这里,她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微笑,“亲近,怎么会不亲近,臣妾真是时时刻刻都想见到她,只可惜,山水迢迢。” “哦?灼灼从小便和她关系亲近?”荣秉烨眸中笑意渐盛,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的圈紧了些,“那朕让她来和你作伴可好?” 他的话恍如一声惊雷重重的砸在她的耳边,如无数飞舞的小虫子一般,嗡嗡的,吵得她几乎以为是她的幻听,她猛地转身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可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的,“娜仁托娅要进宫?” 只见他唇角含笑,微微颔首,瞧着她的眸光愈发的缱绻,声音里柔情无限,“乌珠尔沁新继位的汗王,要将她送进宫,以修秦晋之好,永固大楚和乌珠尔沁的关系。朕便想着问问你,若是你不喜欢,那朕便推了。” “别!”她情不自禁便急切唤了出来,这可真是困了便有人立刻送枕头过来,岱钦现在把娜仁托娅送进宫,无非是怕乌尤的死,让她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毕竟这是在和亲那天,他们就已经心领神会了的,他也没猜错,她是不会再受乌珠尔沁的控制,难道他自以为将娜仁托娅送进宫就能扳回一局麽? 现在的她只想大笑几声,那是娜仁托娅啊!是从小欺负她的娇蛮公主,是大妃斡兀立的掌上明珠,可现在却孤身一人进璃宫,身旁再无大妃做倚仗。 这次她是发自内心的笑着,唇角肆意的微笑宛若天上的太阳,绚烂无双,却又摄人心魄,“让娜仁托娅妹妹来吧,臣妾一个人嫁来大楚,心里甚是思念家乡,娜仁托娅妹妹能来,也算是一聊臣妾心中的思乡之情吧。” 他见她笑得开怀,不禁低头在她眼角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灼灼就不会吃味麽?”顺着她的脸,他的唇缓缓亲吻着她的唇,她此前才饮下一杯红枣金萱茶,他的唇便尝到了阵阵茶香,茶香入口,唇齿留香,待她的唇已无半点茶香,他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 “当然会了,陛下是臣妾的,臣妾只求陛下届时别忘了旧人。”她笑得真切,手指轻轻在他的背上画着圈,酥酥麻麻的触感直勾得他喉头一紧,他正欲将她抱起,却不想她双臂抵在胸前,唇角洋溢着淡淡的浅笑,“娜仁妹妹进宫,陛下打算封她什么位份?难道也是妃位麽?” 他低头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间落在密密的吻,声音含糊不清,“不必妃位,灼灼觉得封什么位份好?”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纤腰而上,轻轻揉捏着她胸前的绵软。 她强忍着心中泛起的不适,盈盈笑着,“为什么不是妃位?臣妾初进宫时,陛下不就封了臣妾懿妃麽?” “那不一样,你是灼灼,朕愿意让你封妃。”他在百忙之中抬眸瞧着她无双的容颜,灯影阑珊下,一室朦胧之感,她的眉目却愈发清晰,渐渐深刻在他心间,他痴恋的抬手轻抚上她的脸,“可朕对她无感,许她进宫,不过是汗王的意思。” “那陛下打算封娜仁妹妹什么位份?”若是在从前,他的话定会叫她心生欢喜,如汩汩蜜汁流淌在她心上,可现在,她却越发的明白,他的好,他的深情,都是在他愿意的时候,他生性凉薄,绝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有所不同。 “灼灼觉得什么位份好?朕听灼灼的。”他眉宇间的温柔几乎能化了任何女子的心,说完这句话,他的手便一把扯掉了她腰间的带子,罗衫斜斜的从肩头滑落,露出了白皙如羊脂玉一般浑圆的肩膀,他顿时觉得身上似着了火一般,手下的动作也愈发的急切了。 苏代微微一笑,仰着脸,任由他的唇亲吻在她的锁骨上,“不若就封个正四品容华吧,容华谐音荣华,相信娜仁妹妹定会满意的,陛下以为如何?”容华是嫔位之首,可之首又如何,嫔位终究是嫔位,一想到不可一世的娜仁托娅以后要在自己面前乖乖行礼,她的心就止不住的高兴。 她心生愉悦,顺带着对他也不那么排斥了,素手轻轻在他身上抚摸着,一处一处的点着火。 他已经不在意她说的是什么了,在她恍惚之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进入了内室。 “灼灼说封容华,那就封容华,朕都依你。”他将她放在榻上,此时的她已经衣衫半褪,姿态甚是撩人,他急匆匆的褪了自己身上的衣裳,旋即便覆在了她身上,俊朗的脸上满是痴恋,眸光灼热的紧锁着她,薄唇亲昵的在她光滑的胸上一吻,哑着嗓音沉沉道。 苏代轻笑一声,以后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粗重的喘息声响在她的耳边,她忽而莞尔一笑,眸中媚色袭人,纤细的玉臂轻轻勾住他的脖颈,轻声道:“灼灼一直不知,为何陛下不封后呢?”(。) 第九十三章 清心殿前 他身子一僵,在她身上游走的手也顿住了,昏暗的灯影中,她瞧不清他的神色,他的声音亦是听不出喜怒,“灼灼问这个做什么?” 她莞尔一笑,声音中似有些撒娇:“臣妾就是问问,自打臣妾进宫,从来都是贤贵妃娘娘统领六宫,况且贤贵妃娘娘膝下又有太子殿下,所以臣妾心有疑惑,为何陛下不干脆封贤贵妃娘娘为后呢?” 荣秉烨缓缓坐起身,深邃的眸子恍如一汪波纹不变的湖水,只是眸中的深沉更深了一分:“这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有人暗示你问的?” 苏代怔怔地坐起,素手整理着半褪的罗衫,声音中似有丝慌乱,“陛下说什么呢,这是臣妾自己好奇才问的,没有人暗示臣妾。”她愈说着,声音里的惶恐便愈发显现,直至最后更是不敢直视他探究的目光。 他眸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终是不发一言,只是起身下床,苏代更是慌张的跪在床沿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荣秉烨让外头的宫女进来伺候他,眸光清泠道:“朕忽然想起清心殿还有折子未批,你先睡吧,朕今晚便歇在清心殿了。” 他张开双臂,宫女替他穿好衣裳,苏代兀自低眉落寞道:“臣妾知道了。” 直至离开,他都未曾再开口。 待他走后,折颜徐徐从外室进来,凝眉道:“陛下走得匆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代歪躺在床上,一手缠绕着肩膀前垂落的长发,唇角满是自得的笑:“折颜,你说我在沉香馆的时候,贤贵妃可知在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如何不知?贤贵妃统领六宫,各宫都有她的人。” 苏代轻笑一声:“她这贵妃当得久了,什么事都逃不了她的眼。”只可惜,当初她被盛寒安陷害之时,贤贵妃竟落井下石,一是让人将赛罕拖出去掌嘴,二是让暮年掌她的嘴,她至今都不会忘唇角溢出鲜血的痛楚,贤贵妃不是认为她不可能再复宠麽,可她现如今回来了,睚眦必报是她以后的人生信条,所以,她这次便送给贤贵妃这份小礼。 “娘娘可是和陛下说了什么?”折颜微微一笑问道。 苏代歪着头瞧着折颜,模样煞是俏皮,“你猜猜我和陛下说了什么能让陛下现在就走了?” “娘娘这是在考奴婢啊。”折颜唇角溢出一丝浅笑,“既然能让陛下心生反感,又是和贤贵妃有关的话,奴婢猜想,娘娘是不是问了陛下为何不封贤贵妃为后?” 苏代眸中笑意渐盛:“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奴婢想,娘娘这么问,应该没有任何铺垫,只有这样,陛下才会心生反感,认为是有人撺唆了娘娘。这样,娘娘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折颜,你真的很聪明。”苏代不禁赞道。 “可是这样,陛下未留在未央宫过夜,宫里的流言向来传得快,娘娘打算怎么办?” 苏代懒洋洋的往床上一倒,双手拽了拽身上的锦被:“再说吧。” 折颜见苏代刚说完不久,便已经沉沉睡去了,不禁哑然失笑,替她掖好被脚,又轻轻吹熄了屋内的烛火,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折颜猜得不错,荣秉烨半夜从未央宫离开的事情像是被风刮去了各宫各处,苏代听着赛罕从外头搜集的说法,直笑得肚子痛,她以前从来不知宫里的长舌妇竟这般厉害,传出的话比话本还引人入胜。 “娘娘怎么还笑,如今娘娘盛宠,各宫都等着看娘娘的笑话,娘娘怎么还一点儿也不上心?”赛罕见苏代笑得欢畅,不禁撅着嘴嘟囔道,她早上听见各种的说法时,心里都快气疯了,就想出去撕了她们的嘴,可偏生娘娘又不准,如今还笑得这般厉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呸呸呸,她才不是太监呢! 苏代揉了揉笑疼的肚子,好容易才平息过来,她端起桌上的桂花茶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道:“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也不做。” “娘娘打算如何?”折颜含笑看了眼赛罕,抿唇笑了笑问道。 苏代凝眸瞧着茶盏中飘浮的桂花,轻笑一声:“陛下现在何处?让华清去探探消息。”折颜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寻华清了。 不过多时,华清便回来了,进了门嬉笑道:“娘娘,陛下现在清心殿呢。” 清心殿,她心中有了思量,对折颜吩咐道:“去让司膳司做些粟米百合红枣羹送来。”还记得上回送羹汤之时,她满心满意装的都是他,可现在,不过是为了她的目的罢了。 仪舆在清心殿前停下,苏代扶着折颜的手款款而下,却瞧见桓谙其没在殿内伺候,而是站在外头和阿丑说着话。 “懿妃娘娘怎么来了?”桓谙其一见苏代,忙满脸堆笑着上前问道。 苏代微微一笑:“本宫给陛下送碗粟米百合红枣羹,劳烦大总管替本宫通传一声。” 桓谙其侧身瞥了眼关闭的殿门,神色有些犹豫:“要不奴才替娘娘送进去吧。” 苏代面上的笑意旋即舒平,眉目间满是凌厉:“怎么,本宫想看一眼陛下都不行麽?” 桓谙其急得额上都出了冷汗,支支吾吾道:“娘娘误会了,是陛下不让人进去的。”说完,微微靠近苏代,压低声音道,“叶才人小主现在在里面。” 叶才人?有所耳闻,似是在她失宠时新晋的妃嫔,原是尚寝局的典设,只是荣秉烨刚晋了她才人后,没两天的风光日子,便又出现了盛宠的宜美人。只是桓谙其为何拦着她不让她进? 苏代轻笑一声,心中有了思量,“她进去多久了?” “回娘娘的话,叶才人进去能有半个时辰了。”桓谙其心中直叫苦,叶才人来得时候,陛下本是不打算见的,不想叶才人盈盈的笑语倒吸引了陛下的注意,宣了叶才人进去后,他就极有眼色的出来了,谁想到叶才人没出来,懿妃倒是来了。虽然陛下昨夜未宿在未央宫,宫里的流言蜚语像是一夜间疯长的杂草,可他却知道,懿妃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无人可比,如今懿妃来找陛下,却被自己拦了下来,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哦,半个时辰。”苏代眉目间扬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声音淡淡的重复着桓谙其的话。(。) 第九十四章 叶氏才人 苏代睨了眼桓谙其,扬声笑着,“既然是这样,本宫就先回了,劳烦大总管将本宫的心意带给陛下吧。” 桓谙其连连点头,苏代轻拂衣袖,正欲转身离去。 只听殿内传来他的声音,“让她进来。” 苏代低眉轻笑一声,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地上,她的影子斜在青石板上,遮了一地的光辉。就如后宫一般,若是想光彩耀人,背后的阴影势必要遮挡了旁的人。 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起曳地的裙摆款款走入殿内,殿内的熏香炉中燃着袅袅的馨香,叫人闻着神清气爽,荣秉烨高坐于案几后面,面上神色不明,苏代唇角牵着浅笑,眸光流转,缓缓停在书案前,只见书案侧面亭亭而立一明眸善睐的宫装女子,一袭青碧色杭绸小袄衬得她俏丽多姿,三千青丝挽了个同心髻,鬓边簪了支碧玉七宝玲珑簪,隐隐的流光四溢,通身是初春一般的娇俏。 叶才人一见苏代进来,忙侧身行礼,巧笑嫣然:“嫔妾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轻笑一声,也不理她,只是款款走至荣秉烨的书案前,先屈膝一礼,而后才淡淡笑道:“佳人在侧,红袖添香。是臣妾来的不是时候,臣妾放下东西就走。” 荣秉烨蹙了蹙眉,凝望于她:“谁要你走了?” 叶才人被苏代无视,心中一阵尴尬,刚站直了身子,耳边却传来苏代笑意盈盈的声音,“本宫还未开口,怎么叶才人倒自己起来了?” 叶才人又慌忙屈膝一礼,低声道:“嫔妾不敢。” “才人真是心思通透,知道陛下爱喝粟米羹,特地送来了。看来本宫的这份心意倒和才人重了。”苏代瞧着案上的一只青花瓷空碗淡淡笑道,碗底残余着些许粟米羹,真是有意思,陛下昨夜从未央宫出来,这今日就已经有起了心思的人。 叶才人怯懦的垂眸,只是有些哽咽兀自道:“嫔妾不敢。” “灼灼!”荣秉烨声音里有些不愉,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繁复的花纹。 如此我见犹怜的怯懦模样,宛若一株盛放于清水间的芙蓉花,不胜凉风,倒真叫人心生怜惜。 苏代将食盒重重的放在桌上,淡淡道:“臣妾有话和陛下说。”言罢,眸含凌厉的睨向未动的叶才人,漫声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他曾经不是说想让她椒房独宠麽?她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椒房独宠! 叶才人似是被惊着了,浑身一颤,声音里满是惶恐:“嫔妾告退。” 待叶才人走后,苏代装作未瞧见荣秉烨微蹙的眉,笑意盈盈的捻起案上的一张纸,墨迹未干,还微微散发着墨香,上头的小字清秀工整,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小楷一旁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批注。 “陛下真是有闲情逸致,和叶才人同书,臣妾来大楚一年,还不怎么会写大楚的文字,也不见陛下教教臣妾。”苏代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笑意盈盈道。 荣秉烨本是蹙着的眉头忽而舒平了,他俊朗的脸上讪讪一笑:“灼灼想写字,怎么不和朕说?” 苏代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讥讽,她素手轻轻搭上他宽阔的肩,笑道:“那叶才人是和陛下说了?” 他的大掌轻轻一带,她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丝好看的弧度,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稳稳地坐在了他的怀中。 “陛下昨日可是生臣妾的气了?”她的手指轻轻勾过他腰间的带子,眸中的笑意如山间汩汩流淌的清泉,沁人心脾。 “没有。”他怎么会生她气呢。 “那就好,臣妾还以为陛下心里恼了臣妾。”她满含笑意的抬眸瞧着他。 其实他昨天走了,虽然正中她下怀,可她还是要试探试探他,今日叶才人的出现,也恰好给了她机会。 昨日未成,今天她坐在他膝上,勾得他心痒痒的,微微低头想一探芳泽,苏代莞尔一笑,飞快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起身笑道:“陛下还有正事要忙,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说完,对着他盈盈行了一礼。 荣秉烨只觉得心中像是被点了把火,他无奈的笑了笑,暧昧的瞧着正在整理裙摆的苏代:“今夜去你那里。” 苏代盈盈笑道:“那臣妾就恭候陛下。”言罢,款款退出殿外。 刚出了殿门,她唇角盛放的笑意便缓缓舒平,神色清冷,桓谙其瞧见她出来,忙上前道:“娘娘走了?奴才送送娘娘。” 苏代微微一笑:“大总管留步。” 扶着折颜的手缓缓坐上仪舆,神色淡淡的问道:“那个叶才人是什么来路?” “叶才人是年前新晋的,原是尚寝局的典设,于武德八年进内,落选后便去了六局做女官,听说是国子监司业家的姑娘,现在已有十九了。” 国子监司业家的小姐,也算是个小家碧玉,尚寝局的典设,掌陛下床铺打扫张设之事,却打扫到龙床上去了。苏代眸中闪过一丝厌恶,这个叶才人也是个心比天高的,还挺会做戏。 正想着,远远过来一行人,手中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皆盖了红色的盖布,一见苏代的仪舆,皆无声的跪在一旁。 待走过,苏代淡淡问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折颜低眉想了想才道:“今年恰逢三年一次的选秀,刚才过去的人手中的托盘里应是今年要参选的花名册。” 三年一次的选秀?新人进内,后宫只怕又不得安宁了。 苏代懒懒的歪在仪舆上,鬓边的步摇垂下来的珠翠擦过她的脸颊,一阵冰凉。她现在的日子太惬意了,以至于她急切的希望娜仁托娅进宫,按照娜仁托娅的性子,她看见自己的位份比她高,她定会气得不行,想一想娜仁托娅的表情,她就不禁想笑出来。 正想着,只见苎儿远远地疾步而来,她神色忧虑,一见苏代的仪舆便屈膝低声道:“奴婢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心生疑惑,问道:“可是宓姐姐有什么事?” “婕妤娘娘有事和懿妃娘娘商量,特意让奴婢来寻娘娘。”苎儿低眉道。 苏代微微颔首道:“去永宁宫。”(。) 第九十五章 陈年旧事 颐和宫在靠近宫后苑的东南侧,是一座不大的宫室,和未央宫相比要小得多,可却胜在精巧。 江宓住是颐和宫正殿,殿前是一片院落。院中栽着几株美人树,美人树本是生在南境,听闻是圣祖的宠妃极爱,因而从南境移植了几株在颐和宫里,几十年过去了,在专人打理下,依然郁郁葱葱。因为刚过了花期,未能所见一树的绚丽,不免有些可惜。 苏代缓缓走在青砖上,鼻尖轻嗅着从宫后苑传来的阵阵馨香,馥郁芬芳直叫人心神怡然。穿过花香四溢的庭院,便到了颐和宫正殿,殿前摆着几盆仙客来,正值花期,花开似锦,簇簇水红点缀在青翠的枝叶间,如一只只旋然欲飞舞的蝴蝶,给这初春平添几分生机。 苎儿见苏代凝眸瞧着盛放的仙客来,抿唇笑了笑:“这几盆仙客来还是府中送来的,娘娘怜惜花期正盛,私心想着,若是能让这景致留得时日长些便好了,后来宫后苑莳花的嬷嬷告诉娘娘,若想留住花期,只需将仙客来放在外面冻上一冻就可以了。” 苏代微微颔首,这仙客来真有意思,延长花期只需冻一冻。 屋里的江宓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忙疾步走出殿门,“代儿快来。” 进了屋内,江宓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掩上殿门后才低声道:“今日寻你过来,主要是有件事我觉得蹊跷,想和你商量商量。” “发生了什么事?” “前几天,兄长遣了人送过来几盆仙客来,本也无妨。可来的人走之前,悄悄塞给我一张字条,你瞧瞧。”江宓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袖中取出一张不大的字条递给苏代。 苏代接过字条,只见上头写了几行小字,大意是说,有关江苡的事须亲自和她说,约她七日后在宫后苑的集福门后的第三处假山后相见。 “江苡是谁?” 江宓轻叹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悲凉:“不知你是否知晓先皇后难产后,被处死的贞妃和惠昭仪?” 苏代微微一怔,似是听珧芷说起过,未待她开口,只听江宓幽幽的继续道:“惠昭仪是我的姐姐江苡,在闺中时,她和凝妃,还有庄妃三人便是手帕交,关系亲近的不得了,后来逢上大选,三人皆被留了牌子,姐姐还笑称以后都好了,她们三人便可在宫中作伴了。” 江宓絮絮的说着陈年旧事,可苏代怔忪的听着,原来凝妃和庄妃曾是很要好的手帕交,可现在却形同陌路,庄妃甚至看都不愿看凝妃一眼,而江宓的姐姐惠昭仪,早已香消玉殒,魂归黄泉。 “当年姐姐进宫,曾是那一批秀女中最得宠的,位份在两月内连晋三级,后来怀上了皇嗣后,便被晋了昭仪,可不知为何,姐姐却意外小产了,孩子没了,姐姐的身子也大损了,再难有子嗣了。”江宓轻声的诉说着她姐姐的事,“再后来,先皇后难产,拼死生下了汝宁帝姬后便薨了,陛下大怒,下令彻查,可是竟查到了姐姐和贞妃的身上” 后来的事,苏代也有所耳闻,贞妃和惠昭仪被处死,荣秉烨再也不曾封后。 “先皇后难产是意外?” 江宓轻笑一声,眼底的讥讽尽显:“是意外,可是必然不是姐姐和贞妃所为,凝妃心狠手辣,不是她还能是谁?可是我进宫这几年竟是半点也查不到姐姐当年的事,皆是口口相传,我才知晓其中的大概。” 苏代还是不解,轻轻抚摸着甲套上的翡翠,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先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陛下为何除她之外再不封后?” “陛下还是晋王时,和穆王争储,先皇后的母家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后来陛下登基,自然更看重先皇后的母家,可太后却不满意,推举了几个自己母家的人让陛下封官进爵,可太后举荐的几个侄孙皆是纨绔之侪,陛下便推了回去,不久,陛下便和先皇后母家推行取消官职世袭制,削弱老派勋贵的利益,因此触怒了太后,太后便联合朝臣制裁陛下的实权,新帝登基,却手无大权,众臣子看似俯首,却皆听命于太后,也是在那时,只有先皇后母家支持陛下,陛下的推恩令出了问题,太后不可能问责陛下,首当其冲的便是先皇后母家。” 原来如此,在荣秉烨年少时倾全力支持他的先皇后,虽不是他心里住着的人,却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人,更是无可取代的人。 “再后来,便查出了先皇后父兄贪墨一案,太后下令查抄先皇后母家,查抄纪府那日,先皇后正逢临盆,听了消息后便动了胎气。可是产婆却在先皇后死后,指证是贞妃和姐姐谋害了先皇后。”江宓说着情绪骤然激动,浑身颤抖不已。 她平了平自己的情绪,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口才又缓缓道:“后来,陛下的集权一步步抓在手中,于武德五年,陛下下旨彻查先皇后父兄贪墨一案,为先皇后母家平反。” 江宓说完,苏代陷入沉默中,她从来不知还有这么段尘封的历史,先皇后纪秋亦是璃宫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比不上的,纵然死了,在荣秉烨心中,只有纪秋亦是他的皇后,他的皇后也只能是纪秋亦,然而纪秋亦的死,却更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初登基时的无能为力,所以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纪秋亦或是立后。 苏代忽然想起之前珧芷的话,“听闻那时有些朝臣想拥立贤贵妃为后,陛下发怒令他们跪在清心殿前整整三天三夜,贤贵妃也被冷落了许久,久到再无人敢提立后之事,所以后位一直空悬。”她想,也是在那时候,贤贵妃才彻底明白了吧,她永远不可能被封后,因为活人永远争不过一个死人。想到这里,苏代的唇角不禁牵出一丝苦涩的笑,而她也懂了,他对她可封为妃,可赐号懿,甚至可椒房独宠,可终究不能封她为后。 纪秋亦就像是轮高高悬挂的艳阳,让璃宫里所有的女人艳羡,可艳阳炽热,也阻碍了她们登顶的路。(。) 第九十六章 宫女之死 纪秋亦的事就像是投掷在苏代心湖中的一颗小石子,惊起一圈圈涟漪,让她原本平静的心起了波澜。 江宓轻叹了口气,沉沉道:“姐姐逝去多年,宫里能抹的痕迹早已被抹的干干净净,如今兄长递了消息进来,莫不是有了新的发现?”说完,她的眸中燃起一丝希冀,如夜空中的星河一般璀璨。 苏代捻起桌上的字条,凝眸瞧着,旋即蹙了蹙眉道:“这笔迹可是你兄长的?” “对,可是兄长从未约我在宫后苑详谈过,所以我才觉得有些蹊跷。”江宓沉吟道。 “七日之期是何时?” “是后天。” 明日,苏代微微沉吟片刻才道:“这样,你现在让人带个字条给你兄长,让他后天不要亲自来,找个可信的人过来,这样可好?” 江宓听了微微颔首:“可行,我现在就写条子。”说完,便唤了苎儿进来研磨,不多时,她便写好了条子交给苎儿,低声嘱咐道:“你去让乐正递到兄长那里,让他行事仔细些。” 苎儿轻声答应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屋内的光影渐渐暗了下来,苏代抬眸瞧向窗外才发觉已是日暮时分,今天的天气极好,因而西边的天际似火烧了一般,绚丽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回到未央宫时,阖宫都点上了烛火,月儿也不知何时爬上了柳梢。 苏代百无聊赖的翻着书,罗汉床后的雕花窗开着,一阵清风拂过,桌上的烛火轻轻炸出了一个璀璨的火花。 “陛下驾到。”外头传来小太监高唱的声音,苏代这才懒洋洋的起身行礼。 荣秉烨一进屋内,便笑意盈盈的瞧着她,眸中满是醉人的温柔,自打知晓了纪秋亦的事,苏代心中便如五味陈杂,他未必爱过她,可她在他心里却永远无人可比。 “灼灼在想什么?”他含笑瞧着怔忪的她,上前轻扶起她的手。 “臣妾没想什么。”苏代淡淡一笑:“不过今日从清心殿回来,在路上看见了端着今年选秀名册的内侍,看来宫里又要进新人了。” 荣秉烨笑着环住她的腰,从她身后轻轻吻了一下,在她耳畔暧昧低声道:“新人也比不过你。” 她低眉轻笑一声,他的手轻轻探进她的小衣,顺势而上,她浑身一僵,他的唇却在她的脖颈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吻,声音含糊不清,“灼灼,你可知你有多重要?” 重要?重要到可以让她当皇后麽? 她终究还是问不出这句话,当他将她抱着进了内室,她的脑海中还是回环着这句话,重要到可以封她为后麽?如一句喋喋不休的咒语,在她耳畔久久不绝。 外头隐隐传来桓谙其低低的声音,“陛下,该起了。” 她半睁开惺忪的双眸,透过雕花窗向外头看去,原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该上朝了。 他穿好衣裳,复又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柔声道:“朕先走了。”他鼻息间喷薄而出的热气叫她脸上痒痒的,不禁用手轻轻拂了一下,他忍俊轻笑一声,又低头亲了她一下才转身走了出去。 昨夜可真够她呛的,似是要了三回水,最后她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他却还不知餍足。 当苏代再一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抬手摇了摇床边的铃铛,不多时,折颜便从外面疾步进来,伺候好苏代梳洗穿衣,她才道:“娘娘,颐和宫里来人说,若是娘娘醒了,请娘娘去一趟。” “宓姐姐怎么了?”苏代瞧着镜中的自己,眉如远山,眸如星辰,当真是可乱天下的美人。 折颜从妆奁中取出一支步摇斜斜的插进她的云鬓中,“不知,苎儿来了什么也没多说,只说请娘娘去一趟。” 苏代微微蹙了蹙眉,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当仪舆缓缓在颐和宫前停下,苏代扶着折颜的手下来,疾步走了进去。 当她踏入正殿,就瞧见江宓怔怔地坐在椅上,右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宓姐姐?” 江宓一听见苏代的声音,倏地站了起来,上前拉着苏代的手,对殿内其他侍奉的宫女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散尽,只剩她二人和苎儿、折颜时,江宓才开口,眉梢浅蹙,像是染了层秋霜:“今晨,我宫里吊死了一个宫女。” 苏代一惊,眸中满是惊讶:“为何?” “正是不知为何。”江宓回眸对苎儿道,“把你今早发现的再说一遍。” “是。”苎儿轻声道,“奴婢今早起来,瞧见娘娘屋里的冻青釉双耳瓶似是未曾擦拭,奴婢便去寻专管洒扫拂试的采儿,却发现采儿的屋子紧闭,奴婢便推门而入,采儿正吊死在梁上。” 苏代微微蹙眉,采儿?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个采儿平日里可与人有过争执或者不愉快?” 苎儿微微思忖了一阵子,才缓缓道:“采儿为人怯懦,生性胆小,与宫里的人并没有过什么争执。” 江宓也开口道:“采儿平日里做事细致,虽然胆子小了些,可她一向与人为善,所以才会被我调到殿里专管洒扫拂试。” 这就奇怪了,与人为善,不曾和旁人有过过节,那为何一声不吭的吊死在了自己屋里。 “可有同屋的宫女?” “娘娘身边伺候的人不多,从前在长信宫时采儿还是有同屋的,但娘娘被晋了婕妤后,搬来颐和宫,因为颐和宫只有娘娘,所以空屋子多了,采儿也就单独住了一间小屋子,不曾有同屋。” “那采儿最近可有什么反常麽?” 苎儿回忆了一阵,说道:“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劲,倒是前一阵子听闻她家中的弟弟似是得了重病,旁的就没了。” 苏代眼皮一跳,得了重病?总不会是被逼债吧? “代儿,我看此事蹊跷,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楚,不然还是先将采儿的死报给贤贵妃吧。”江宓轻叹息一声,“兴许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让她起了轻生的念头吧。” 苏代听了,微微颔首:“也好,你宫里死了宫女,总不好遮遮掩掩的,那就报给贤贵妃吧。” 不知为何,她却是想起了珧芷,当时珧芷的母亲重病,她给了珧芷不少银钱让她给她母亲找给好的大夫,珧芷当时的反应便是端倪,可她却未曾及时发现。(。) 第九十七章 烛火冷寂 从颐和宫出来,苏代没有坐上仪舆,只是扶着折颜的手缓缓往回走。 天气愈发的暖了,身上穿着小袄,走了几步竟还觉得有些热。她总觉得心里发慌,隐隐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可只是一瞬。 颐和宫离宫后苑极近,阵阵淡淡的馨香顺着清风递到鼻尖,折颜轻扶着苏代的手,轻声道:“奴婢入宫年岁久,听闻宫中会有人放贷给需要急需用钱的宫人。” “你是说?”采儿的弟弟得了重病,莫非是找宫里的人借了贷,可却还不上,因此才起了轻生的念头,“宫里不是严禁放贷麽?” “奴婢也只是斗胆猜测。”折颜低眉一笑。 正想着,远远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石青色团花纹暗纹直裰的男子,发梳金冠,腰系苍色鸟纹玉带,苏代定睛一瞧,原来是荣笙,她轻轻屈膝一礼,“太子殿下。” “懿妃娘娘。”荣笙在苏代面前停下,负手而立,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懿妃娘娘再度获宠,我都还未恭贺娘娘。”只是平日戏谑惯了的桃花眼竟生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深邃。 “劳殿下挂念,本宫不过是得陛下垂怜罢了。”苏代淡淡一笑,清风吹拂起她的裙摆,隐有翩跹之态,却像极了除夕夜那晚的对峙,只是她已不再是被厌弃的妃嫔。 荣笙轻笑一声,不答一言,苏代款款朝他屈膝一礼,淡淡道:“本宫还有事,不能和殿下叙旧了,先行告退。” 未待荣笙开口,她便款款往前走去,身后传来他轻笑声,“季布一诺。” 她浑身一僵,没有理他,只是疾步离去。 初春的天晴朗的很,澄碧如玉一般的颜色,偶有飞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在空中划下一道隐隐的微痕。 回到未央宫时,只觉得身上酸软无力,躺在美人榻上,鼻尖轻嗅着殿中燃起的淡淡的馨香,不久便睡去了。 当她醒来时,周遭一切陌生得很,她心有惊惧,缓缓从榻上起身,打量着四周,屋内正中设红木雕灵芝卷草纹福庆有余翘头案,案上放着青瓷螺珠瓶,瓶中插着两支开得正艳的牡丹,想来是折下来不久用清水养着,案上两侧放置紫金阆云烛台,牡丹花开描金屏风将内室与外室隔开,布置极为奢华。 此时,屋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折颜,只见她微微一笑,对苏代道:“娘娘醒了?” “这儿是哪儿?”她眉心浅蹙,脑仁涨得生疼。 折颜一怔,须臾,才道:“娘娘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不语,心间却传来巨大的惊恐,她死死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却没有半点痛感。 梦魇? 未待她反应过来,周遭的环境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恍如混沌初开的天地。 而她捂着头跪在地上,脑仁传来焦灼的痛楚,像是千万只爬虫噬咬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头上的痛楚渐渐平息,她才缓缓睁开眼,额间满是冷汗,手指上长长的指甲直插进了她的手心。 她无法去理会掌心的痛楚,眼前的一切已经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她似是身处在一个破烂不堪的柴房,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雨水顺着破烂不堪的屋顶漏进屋内,地上积洼着肮脏的黑水,她神色惊惧,慌忙低头看自己,却瞧见她身上穿的衣裳早已看不出颜色,双手污浊不堪,身下的稻草早已发了霉,眼前的一切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吱吱”,耳边传来一阵老鼠的叫声,她慌张的缩了缩脚,双手情不自禁的捂上了脸,可脸上传来的触感却是坑坑洼洼。 心中的恐慌更甚,她顾不得脏污,慌忙趴在污水旁瞧着,地上的污水隐隐倒映出一个人脸,那张脸上遍布着狰狞的疤痕,一道一道,更像是一条条爬虫一般叫人恶心。 指尖颤抖的轻轻抚上脸颊,触感依旧,她不敢相信这是她麽?心中的惊惧几乎要让她停止了心跳,纵然满脸遍布狰狞不已的疤痕,却依稀可见那双灿如星辰的眸子,那么熟悉,真的是她! 她的容颜为何变得这般狰狞?她情不自禁的抱住了双膝,窗外的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的打在屋檐上,狂风呼啸着,本就岌岌可危的破窗终是被狂风吹坏了,寒意袭人的风呼呼的吹了进来,她浑身发抖,却不知究竟是冻得,还是怕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平息自己的心绪,轻轻拿起身旁的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脑中却如暴风骤雨一般飞快的思索着,不合理!这一切都不合理!她是懿妃,冠绝六宫的懿妃!怎么会突然被关在了这么个地方? 心中正想着,窗外似是传来大钟的声音,她双眸一震,寺院?只有寺院才会有晨钟暮鼓!可她自打来了大楚,未曾去过任何寺院,这里究竟是哪里? 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能慌,手中的枯枝还在不停地画着,当她心绪渐渐平静下来,鼻尖似是闻见了淡淡的馨香,像极了她宫里的熏香,真是奇怪!她现在身处的地方分明是个连冷宫都不如的柴房,何来的熏香! 除非,是梦! 心底传来一阵狂喜,这是梦啊,这不是真的。 她强撑着站起身,只是一瞬,周遭的一切又像是陷入了混沌之中。 当她再一次醒来时,下意识的打量着周围的布置,映入眼帘的还是熟悉的未央宫。 折颜听见了动静,忙从外室进来,问道:“娘娘梦魇了?” 苏代闻声,蹙了蹙眉,怎么又做了那么可怕的梦,她抬眸去看雕花窗,只见窗外已是月上柳梢,她竟是睡了这么久麽? 折颜见她只穿着亵衣坐在榻上一言不发,忙拿了件衣裳替她披上:“娘娘是不是累了,近来总做噩梦?” 她还是对梦中的场景疑虑未消,世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为何总是做这些不知所谓的梦,梦里皆是她在受苦? 就在此时,殿外似是传来一阵阵的喧闹之声,苏代蹙了蹙眉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折颜忙出去看了看,须臾才回来,凝眉道:“娘娘出事了,外头皆在喊着抓刺客。” 抓刺客,抓什么刺客?苏代一怔,心中又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第九十八章 螳螂捕蝉 赛罕伺候苏代穿好衣裳,外头依然喧闹不止。 “抓刺客的是往宫后苑方向去了。”折颜从殿外进来,蹙着眉道。 苏代拿着梳篦的手微微一顿,往宫后苑方向去了?她摇了摇头淡淡道:“罢了,不管这事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管此事,可心底却总是隐隐发闷,似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宫后苑,她在心里低低呢喃着,赛罕替她轻轻挽着发髻,却不想苏代猛地抬眸,神色有些怔然,“娘娘怎么了?” 苏代也不理她,只是喃喃自语:“宫后苑,七日之期。”遭了,宓姐姐必是被人算计了。 银烛台上的烛火轻轻炸出了一个火花,苏代猛然一惊,低声对折颜吩咐道:“让华清出去探探消息,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 “是。”折颜答应了一声,微微屈膝一礼便退了出去。 苏代在屋内坐立不安,不停地往外头张望着,“这华清怎么还不回来。” 约莫是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华清才回来了,一路小跑进屋内,急声道:“娘娘,抓起来的是韶婕妤和江大人。” 江大人?恍如一声惊雷炸在她耳畔,江宓的兄长为何还是进了宫? 来不及细细思索,她忙问道:“宓姐姐现在何处?” “娘娘,韶婕妤和江大人皆被带去了正安殿,贤贵妃娘娘已经赶过去了,陛下的御驾似是也从清心殿出来了。”华清低头说道。 苏代听了,心中一沉,字条必是出了问题,可转念一想,纵然江良策私自进宫被抓到又能如何?江良策思妹心切,因而进宫探望江宓,真正论起罪名,挨顿板子也就是了,重要的是,字条是否已经被他们销毁了,还是还在身上?惠昭仪和贞妃谋害先皇后既然已成定论,他们就不好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 想到这里,苏代更是坐不住了,对折颜吩咐道:“备仪舆,去正安殿。” 仪舆走在长兴街上,平日里还不觉得,她现在心中焦急,不停地催促着快些,再快些。 当苏代赶到正安殿时,不止荣秉烨和贤贵妃来了,还有凝妃,苏代轻轻瞥了眼凝妃,心中生疑,她怎么会此时过来? 江宓和江良策此时正跪在正安殿的地上,瞧见苏代,江宓轻轻向她递了个眼色,苏代心中顿时有了思量,“这是怎么了?” 荣秉烨冷笑一声:“江卿真是好身手,躲过了朕的宫门侍卫,一路探进宫后苑。” “陛下息怒,臣妾听闻韶婕妤近来身子抱恙,想来江大人是忧心妹妹的病情,思妹心切才会一时之下做出这等不当之举。”苏代忙上前轻声道。 江宓跪在地上,低眉道:“望陛下恕罪,兄长是担心臣妾的病情,才会一时鲁莽。” 一直在一旁不吭声的凝妃忽然轻笑一声,她双手端在腹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皓腕上的玉镯子:“懿妃妹妹这话本宫就听不懂了,韶婕妤身子抱恙,江大人担心亲妹才会翻墙而入,直探宫后苑,难道所有妃嫔的亲属皆可如此,效仿行之麽?懿妃和韶婕妤这话,置皇家的颜面何在?置陛下的威信又何在?” 荣秉烨的脸色本就有些阴沉,在听完凝妃的一席话后,他剑眉紧蹙,冷声道:“好一个思妹心切!” 就在此时,殿外匆匆走进一个侍卫,低头禀报道:“启禀陛下,臣在方才韶婕妤和江大人私会的地方发现了一只袋子。” 荣秉烨微微颔首,桓谙其忙上前将布袋子呈给他,他接过袋子细细端详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布袋子上的细线,却从中掏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他的脸色顿时如寒冬一般,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银票一把摔在江宓面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宓脸色变了又变,指尖是止不住的颤抖,她知道,她中计了,是有人算计她。 就在今晚,到了她和兄长的七日之期,她如约到了集福门不远处的第三座假山后,她的身形刚刚出现,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来人竟是兄长,她骤然大惊,压低着声音问道:“兄长为何亲自前来,我让人带了字条给兄长,莫非兄长没收到?” 江良策一怔,从袖口掏出一张字条,说道:“我就是接到了你的字条才过来的。” 江宓心中一颤,忙接过江良策手中的字条,展开一看,上头写的却是另外一行字,“两日后,集福门第三座假山,面谈长姊之事。”她一把揉了字条,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颤抖,“我没让你过来,这字条不是我写的。”可笔迹却是她的,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的笔迹。 猛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亦是从贴身的荷包中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递给江良策,“难道这也不是兄长给我的?” 江良策神色狐疑的接过字条,上头是他的笔迹不错,可他从未写过这张字条,江宓瞧着江良策微变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拉着他的手往假山外走,急声对江良策道:“兄长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阵阵喧闹的声音,江宓来不及停住脚步细听,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却不想和一帮侍卫碰了个正着。 接下来,她就和兄长被带到了正安殿。 她本是想着,只要她和兄长咬定是思妹心切,就算陛下处罚,挨顿板子也就是了,况且还有代儿在一旁说话,可她万万没想到,为何在她和兄长碰面的地方发现了一只装满银票的布袋子,朝臣和妃嫔见面,还有大量的银钱,心中越想着,她额上的冷汗登时就冒了出来。 “本宫好像记得江大人是刑部员外郎,近来刑部似是在审汪直贪墨的案子,听闻刑部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怎么江大人还这般清闲?”凝妃忽而轻笑一声,懒懒的说道。 荣秉烨脸色愈发的阴沉了,他左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猛地拍在扶手上,冷喝一声:“江良策!” 他怒斥一声,殿内站着的人皆跪下行礼,齐声道:“陛下息怒。” 苏代跪在地上,面上不表,心底却是飞快的思索着,汪直贪墨是年初查下来的案子,由大理寺转交刑部接管,江良策是刑部员外郎,其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该如何让江宓安然脱身呢?(。) 第九十九章 风雨欲来 汪直是陕西知府,年前因陕西因大雪致灾,压坏了了不少民舍,朝廷拨款让他重建灾区,可年伊初始,陕西发生了流民暴乱,荣秉烨下令彻查此事,才发现朝廷拨的赈灾之款大抵都进了汪直的腰包。可江良策不过是个刑部员外郎,而江宓也是个不得宠的妃嫔,如何就能和收受贿赂此事沾上关系! 苏代心中微微有了计较,低眉道:“纵然在韶婕妤和江大人相会的地方发现银票也不能说明什么,江大人心系韶婕妤的病情,因而情急之下做出鲁莽之举,地上发现的银票只是巧合,望陛下明鉴。” 凝妃微微一笑,笑意不及眼底:“臣妾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听闻日前,韶婕妤的颐和宫里死了一个宫女,韶婕妤将此事报给贤贵妃娘娘时,说的是忧思轻生,可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臣妾今日逛园子的时候碰巧撞见了韶婕妤宫里的宫女求臣妾做主,臣妾助贤贵妃娘娘协理六宫,遇到此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遂将她带回了宫。”说完,凝妃抬眸看向荣秉烨,正色道:“求陛下让那宫女来说。” 荣秉烨坐在椅上,神色不现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凝妃见状,眉间似是染上一层意味不明的笑意,只听她道:“带她进来。” 不多时,殿外缓缓走进一个瑟缩着身子的宫女,江宓抬眸望去,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环儿?”环儿是她宫里庭院的洒扫宫女,从她一进宫便一直跟着她,共过艰苦,可现在竟是富贵之时叛离了她,她只觉得心中苦得发涩,如一味黄连在她口中发涨。 环儿也不敢去瞧江宓的眼睛,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颐和宫环儿叩见陛下、诸位娘娘。” 贤贵妃看了眼不语的荣秉烨,遂开口道:“有什么要说的,陛下在这里,你皆可以说出来。” “是。”环儿瑟缩着脖子,声音里满是慌张与惊惧,“奴婢是颐和宫专管庭院洒扫的宫女,之前韶婕妤还是婉仪时,奴婢曾和采儿同屋,约莫是在七日前,婕妤母家府上送过来几盆仙客来,婕妤娘娘一向喜欢仙客来,按理说,娘娘本该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何,送东西的人走后,娘娘便有些忧虑,奴婢本也未放在心上。两日前,懿妃娘娘来了颐和宫,和婕妤娘娘在屋里说了会儿话,也没留半个人伺候,后来奴婢便瞧见采儿似是失魂落魄的,当天晚上去找采儿,却发现采儿躲在屋里哭,奴婢便问采儿怎么了,可是被婕妤娘娘斥责了。可采儿却和奴婢说了一件惊天的事。原来她听见了懿妃娘娘和婕妤娘娘说的话,采儿告诉奴婢的时候,奴婢也吓了一跳,第二天,采儿就吊死了。” 凝妃微微垂眸,“告诉陛下,采儿告诉你的是什么事?” 环儿飞快抬头看了眼江宓,眸中的惊惧尽显,“采儿说,她听见懿妃娘娘问了汪直贪墨的案子,然后韶婕妤就说了下面呈上来三千两,希望懿妃娘娘在陛下面前多说些话” 还未待她说完,荣秉烨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了出去,顿时一地狼藉,桓谙其忙上前收拾,贤贵妃柔声道:“陛下息怒,若是伤了手可怎么是好。” “汪直贪墨已成定论,他还要懿妃帮他说什么!”他凌厉的眸光如寒光飞溅,厉声道。 环儿见荣秉烨动怒,浑身颤抖的更厉害了,“不不是汪直是江勖江大人。” 江宓听了环儿的话,一瞬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响着,江勖是她父亲,现任户部左侍郎,年前陕西大雪的赈灾款项便是由他拨到汪直手中,到底是何人,竟是将她一族和代儿皆算计了进去,她猛然抬眸,目光直勾勾的在贤贵妃和凝妃脸上流转,似是要看出个究竟。 苏代也一瞬怔在了原地,此事竟然合情合理,刑部现在在查汪直贪墨的案子,江良策只是个刑部员外郎,这种案子一般也到不了他手里,江勖是负责拨款的户部左侍郎,现在汪直贪墨,刑部在查,江家借着和她关系好,让她在陛下面前帮忙说话,只一瞬间,她觉得毛骨悚然,这次的局究竟是谁设的?竟是将她和江家一并带进了水里。 她下意识的去看荣秉烨的神色,却见他神色愠怒,手指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她心底像是划过一丝闷哼,可笑之极的闷哼,她轻笑一声,原来不管何时,他还是不信她。 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凝定心神,她沉沉吐出一口气,稳稳地走上前拜下:“陛下听臣妾一言。” 他眸中的深邃如一汪深潭,不可见底。 她也不理他,只是絮絮的说着,“陕西赈灾的款项虽是由户部拨出不假,可臣妾从未听说过此事,汪直贪墨一案,本宫还是日前在宫后苑闲逛时听人说的,臣妾和韶婕妤关系亲近,可臣妾心里更是万事以陛下为先,臣妾也听闻江勖江大人为人正派,清正廉洁,臣妾不信江大人会因此来贿赂臣妾,臣妾认为此事必是有人栽赃陷害,望陛下明鉴。” 江良策将头磕在地上,镇定道:“家父为官数十载,想来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家父的为人,求陛下明鉴。” 凝妃轻笑一声,淡淡道:“懿妃妹妹和韶婕妤一向走得亲近,这是阖宫皆知的,可究竟是为何走得亲近,旁的人当然是不知了。” 苏代轻咬着下唇,转眸泠声道:“不知凝妃姐姐这是何意?臣妾同韶婕妤一见如故,性情相投,因此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这六宫中,陛下最希望看到的是众姐妹和睦相处,难道臣妾谨遵陛下教诲,与韶婕妤关系亲近竟也成了罪责不成?” 凝妃微微一笑,也不接她的话,只是转而去看荣秉烨:“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如何定断还是全凭陛下圣裁。” 苏代心神一定,将头磕在冰凉的地上,光可鉴人的地砖倒映出她的容颜,仿佛在嘲笑她,“臣妾初入宫门,满心满意对陛下,可陛下不信臣妾,废妃位,降为静嫔,后来臣妾沉冤得雪,陛下亲自接臣妾回宫,臣妾心中还是愿和陛下相携而老,如今有人蓄意陷害臣妾和江氏一族,全由陛下圣裁,臣妾不敢有任何微词。”(。) 第一百章 大势所趋 她清冽的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像一片波澜不惊的湖水,却更像毫无生机的死水。 被宽大的袖摆遮住的手指死死地掐着指尖,心底闷得发慌,她在赌,眼下无半点于她有利的境况,她只能赌他心底对她的愧疚。 思及当初盛寒安陷害她的事,而他却未曾信她,他心底溢满了愧疚,正欲开口,却听凝妃轻启朱唇道:“懿妃妹妹说的有理,懿妃妹妹和臣妾不同,臣妾亲族尚在璃京,而妹妹孤身一人来到大楚,孑然孤寂,形影相吊,能和韶婕妤亲近,臣妾也着实替妹妹高兴。” 凝妃话音落下,苏代心中已是了然,此次害她的人就是凝妃无疑,而她这番话,明面上是替苏代高兴,暗地里却是在提醒荣秉烨,她一个人嫁来大楚,身边无任何朝中势力做倚仗,如今和江氏一族走得极近,其目的不言而喻。 “多谢凝妃姐姐替臣妾说话,臣妾和韶婕妤亲近并非一日两日了,昔日罪妇盛氏蓄意陷害臣妾,正是韶婕妤不辞艰辛,找出了盛氏陷害臣妾的证据,带回了常同甫和贱婢惜容,这才得以还臣妾清白,唯有情同姐妹,韶婕妤才会不辞辛劳的帮臣妾洗脱冤屈。” 荣秉烨眸中一动,“咳,灼灼先起来。” 苏代只是跪在地上,“陛下可愿信臣妾?” 就在此时,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环儿忽然哀声哭泣:“懿妃娘娘恕罪,奴婢不过是太害怕了才会将此事说出来,娘娘饶命” 此话一出,荣秉烨脸上的神色又阴沉了几分,苏代的心恍如置入冰窖之中,明明心死,却还是觉得自己可笑得很。 她低眉不语,心中竟升腾起几分漠然,她淡淡的瞧着脚边被丢弃的布袋子,月华锦的料子上绣着青翠欲滴的竹叶,仿佛风一吹耳边尽是竹叶飒飒的声音,像极了她在竹意轩时听见的声音。做这只袋子的人还挺有心思的,月华锦配上青绿的竹叶,相得益彰,只可惜这只袋子的颜色和苏代之前见过的月华锦要深上一些,倒是毁了这意境了。 不对,月华锦,怎么会是月华锦,她像是猛然想通了。 一直不语的贤贵妃开口道:“懿妃妹妹进宫,一直为人纯善,鲜少议论政事,其间必是有误会。” 正当众人皆不语之时,苏代猛地屈膝捡起布袋子,“陛下,这只布袋子是月华锦的料子。” 众人皆一头雾水,苏代继续道:“月华锦,乃江南织造进贡,因蚕丝纤细不好织出,所以近年来的月华锦只有后宫才有。而去年因江南大雨,所进贡的这批月华锦的颜色皆比以往要深暗些,臣妾时机不巧,去年分与月华锦时,臣妾还只是静嫔,因而并未分到月华锦。” 凝妃微微凝眸,似笑非笑道:“可这只布袋子理应是江大人所赠,而非出自未央宫,懿妃妹妹没有月华锦,并不能佐证什么。” 是啊,自然不是她宫里的,苏代轻笑一声,“凝妃姐姐说的极是,臣妾宫里没有月华锦,可臣妾刚才已经说了,月华锦近年来只有宫中才能使用,那江大人又是从何得到的月华锦?姐姐可别说是韶婕妤赠与,分配月华锦时,韶婕妤还只是婉仪,不得重视的婉仪又如何能分到月华锦?既然臣妾宫里没有,江家也没有,却不代表别的宫里没有,凝妃姐姐您说是不是?” 凝妃脸色一变,她垂眸遮掩眸中的措然,微微笑道:“懿妃妹妹心思真是巧,三言两语便找出了事情的关键,看来确实是有人陷害妹妹。” “是啊,是有人陷害臣妾,可那人是谁呢?”苏代莞尔一笑,微微扬起手中的月华锦袋子,“月华锦分配皆有记录在册,不如让司彩司的人将册子呈上来一瞧不就知道了?” 凝妃眸中飞快的划过一丝恼意,面上却还是笑盈盈的,“懿妃妹妹说得有理,可现在更深夜静,若是唤了司彩司的人来,又是搅得阖宫不得安宁。” “阖宫不得安宁?”苏代轻笑一声,“方才所有证据皆指向臣妾的时候,姐姐可从未觉得会搅得阖宫不得安宁!” 荣秉烨眉心的阴沉缓和了不少,“传司彩司的人过来。” 不过多时,大殿便疾步走进一个低眉的宫装女子,她双手恭谨的呈上一本册子,跪在地上行礼道:“尚功局司彩司毕茹叩见陛下、众位娘娘。” 桓谙其接过毕司彩手中的册子,翻阅过后才道:“启禀陛下,去岁的月华锦被分给了关雎宫的贤贵妃、毓秀宫凝妃、长信宫的庄妃、景玉宫的文昭仪、灵犀宫的怜婕妤、还有陛下留了几匹,其他再无分配。” 桓谙其话音刚落,贤贵妃和凝妃双双屈膝行礼,“陛下明鉴,臣妾虽被分配到月华锦,却万万不会去陷害懿妃妹妹。”凝妃凌厉的眸光忽而隐隐的射向环儿,环儿浑身一颤。 未过多时,环儿忽然高声哭喊道:“陛下饶命,奴婢一时慌张,也许是听错了,求陛下饶了奴婢。” 只听江宓冷笑一声:“好一个听错了!我一向待你不薄,你却是这般忘恩负义”未待江宓说完,环儿忽然双眸一瞪,口吐白沫,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环儿突然死了,一时叫殿中众人皆愣在了原地,苏代淡淡睨了凝妃一眼,环儿已死,她现在手里只有月华锦这一个证据,也并不能证明此事就是凝妃的算计,想到这里,苏代款款走上前屈膝一礼:“陛下,臣妾猜想,定是这贱婢偷了司彩司剩余的月华锦布头。日前韶婕妤因错惩罚了这贱婢,这贱婢因此怀恨在心,落井下石,臣妾恳请陛下下令鞭尸,以儆效尤。” 凝妃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惊异,面上却还是不表,倒是贤贵妃道:“懿妃妹妹说的有理,望陛下明鉴。” 荣秉烨微微颔首:“就如你所说吧。” 出了正安殿的门,只见外头明月高悬,撒了一地的清辉,偶有清风吹拂而过,柔柔的拂过苏代的脸颊,她心底却陡然生出几分寒意,有种劫后余生的怅然,清辉的月光如水一般撒了一地,像极了冬日里铺天盖地的积雪,她忽而想起去年,璃宫的第一场雪迎来了她的心死,如今高悬的明月竟让她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第一百零一章 梦里求亲 “凝妃姐姐。”苏代虚扶着折颜的手,轻声叫住正要上仪舆的凝妃,嘴角凝着一抹浅笑,“今夜真是有劳姐姐替妹妹说话了。” 凝妃扬起唇角微微一笑,鬓边的华胜在月色的映衬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光辉,“妹妹这是说的哪儿的话,你我皆在宫中侍奉陛下,我不过也是替陛下思量。” “姐姐说的是,只是妹妹有一事不明,望姐姐告知,听闻前些日子嘉阳帝姬偶感不适,姐姐衣不解带在侧照料,妹妹竟是不知姐姐有这等闲情逸致去宫后苑赏花?”苏代眉梢上挑,唇角勾笑,眼底却润了层意味不明的光。 凝妃上扬的唇角微微一僵,却依然笑得嫣然,苏代低眉虚虚行了个平礼,“更深夜静,姐姐还是早点歇息吧,不若熬了夜,第二日便全上了脸了。” 凝妃的丹凤眼中飞快划过一丝恼意,声音里却还是轻轻柔柔的,“妹妹也是,早些歇息。” 苏代微微一笑,抬眸看向凝妃身后的宫阙:“多谢姐姐关怀,只是妹妹年岁方幼,歇得早了反倒是躺在榻上入不了眠。”说完,她对着凝妃又是微微一礼,转身上了仪舆。 江良策擅闯宫禁,荣秉烨念在他思妹心切,赏了顿板子便抬回江府了。江宓私会外男,罚禁足颐和宫一月,手抄内训十遍。 “娘娘今日得亏急中生智才得以脱险。”折颜替苏代褪下云鬓上的步摇说道。 苏代瞧着镜中的自己,一脸的漠然,她不禁轻轻弯了弯唇角,眸底讥讽尽显,“凝妃比盛寒安要难对付,只是这次她竟会如此大意,也着实让我没想到。” 正说着,赛罕打了水进来,眉心浅蹙:“陛下宿在了仪元殿,召了叶才人侍寝。”说完,她欲言又止的瞧着苏代,手中拧着手巾也是漫不经心的。 “召她侍寝便侍寝吧,你为何满心不悦?”折颜微微蹙眉,手里拿着梳篦替苏代梳着如锦缎般顺滑的青丝。 赛罕将手中的手巾一把扔进盆中,不忿的说道:“陛下今日险些又要错怪娘娘,怎么还半点表示没有,不来未央宫也就算了,怎么还召了旁人侍寝?” 苏代低眉轻笑一声:“正是因为他险些错怪了我,才不来未央宫。”这才是他,九五之尊,他洞悉她的心思,他猜到若是此时来了未央宫,必然要瞧着她的脸色,他不肯,索性召了个羞羞答答、百依百顺的女子去相伴。 可他却是猜错了,此时的她再不会对他有任何期盼,正是因为了无期盼,所以更能理智的对他。 她缓缓站起身,接过折颜手中拧好的手巾擦了擦脸,才道:“很晚了,睡吧。” 她侧躺在床上,微阖双眸,脑中却如走马灯一般,不停地闪现着近来出现的事,从她复宠之后,所有的事比上之前,要更晦暗莫测,熏香自炉中袅袅升起,鼻尖轻嗅着馨香,整个人恍如一下子沉浸在温和舒适的水中,心神安宁,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沉沉睡去。 蓝澄澄的天空上飘过几缕白云,如一泓清澈见底的湖水,苏代抬眸瞧着一碧如洗的天际,脚下是绵软的青草,一望无际的草原,前头不远处是如玉带一般的溪流,沿岸附近坐落着密密的毡房。 她唇角漾起欣喜的笑,这不是乌珠尔沁麽?她怎么回到了乌珠尔沁,顾不得许多,她提起曳地的裙摆,一路小跑,微风带起她的裙摆,如浪一般,翩跹飘逸。 前头站着的是个笑得温婉的女子,她凝眸一瞧,险些欢喜的喊出了声,那不是她的额吉麽? 不知为何,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悄然滑落,她顾不得脸上的泪水,低低喊了声,“额吉,阿木尔回来了。” 乌尤微笑着看向她,也不说话,她正要上前抱着乌尤,却不想,一个七岁大的小女孩从她身后跑了过来,穿过她的身体,笑着扑进了乌尤的怀中,乌尤宠溺的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声音里满是温柔:“阿木尔又淘气了,你父汗正到处找你。”说完,乌尤便牵起小女孩的手转身离去。 苏代怔忪在了原地,额吉为何不理她,她垂眸看着她伸出的手,阳光肆意的穿透她的手打在青翠的草地上。 远远传来小女孩清脆的笑声,“那是匹好马,性子烈,可我一定能驯服它。” 乌尤柔声的笑着,“阿木尔当然能驯服它了。” 阿木尔?那是她吗? 她缓缓跟上她们的脚步,乌尤带着小女孩进了大帐,她亦步亦趋的跟了进去,只见大帐内正设宴,正中央坐着她的父汗,他正端着一碗酒就要一饮而尽,瞧见乌尤她们进来,哈哈大笑道:“阿木尔,你又跑去哪儿了?” 一见孛日帖赤那,苏代的泪水又止不住的滑落,她抬手轻轻抹了抹泪水,哽咽道:“父汗,阿木尔” “阿木尔去看看那匹马,它真的好威风,阿木尔喜欢!”耳边忽然响起小女孩如银铃一般的笑声,苏代这才恍然,父汗叫的不是她。 孛日帖赤那满脸宠溺的笑着,“喜欢就好,你还不谢过送马之人。” 苏代抬眸,只见孛日帖赤那的下手边正坐着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和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那小男孩本是抿着唇,不苟言笑,可他瞧见小女孩进来,唇角便不自觉的上扬。 小女孩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伊勒德,我很喜欢你送的马。” 伊勒德!苏代心头猛然一颤,他便是伊勒德,折颜说过她曾病中曾在梦里唤过一声他的名字,只是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莫非他和她儿时便见过麽! 名唤伊勒德的小男孩抿了抿唇,含笑的望着小女孩,“你喜欢就好。” 伊勒德端着一杯酒敬向孛日帖赤那,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汗王,我心悦苏代公主,在此求娶公主,望两部联姻,若汗王能答应,我保证,阿木尔会是我伊勒德唯一的妻子。” 孛日帖赤那呵呵一笑,也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苏代蹙了蹙眉,伊勒德究竟是谁?他曾向父汗求娶过她麽?那父汗是没答应麽,不然她为何从未听身旁的人说过这件事!(。) 第一百零二章 前因后果 就在她沉思之时,坐在伊勒德身旁的络腮胡男人笑盈盈的开口了:“这也是我部大汗的意思,若是两部能联姻,相信长生天也会乐见其成,当然了,为了表示诚意,我部会送上切尔莫的牧地。” 孛日帖赤那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看了看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笑道:“阿木尔,过来。” 小女孩的眸子恍如星辰般璀璨,唇角还带着笑跑了过去,孛日帖赤那一把将她带入怀中,笑道:“阿木尔,你喜欢伊勒德吗?” 小女孩看了看正襟危坐的伊勒德,有些羞赧道:“伊勒德很好。” 伊勒德一听这话,本是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了,面上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只听孛日帖赤那继续问道:“那你以后愿意嫁给他吗?” 小女孩歪着头瞧了瞧紧张的伊勒德,忽而巧笑嫣然,重重的点了个头:“阿木尔愿意。” “既然阿木尔愿意,那父汗就让你以后嫁给伊勒德。”孛日帖赤那眉眼含笑,慈爱的瞧着她。 伊勒德抿了抿双唇,可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时心中的欢喜。 苏代只觉得自己的心恍如绑上了重物,沉沉坠入一个沉闷的深渊,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帐中又恢复了欢声笑语的宴会之态,苏代缓缓走出大帐,还是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璃宫待得久了,乍一瞧见这般苍茫的草原,她只觉得极度不适。 微风轻轻拂起低垂的帘幔,殿中熏香袅袅,楠木漆金拔步床上,她缓缓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红梅映雪的帷帐,又做梦了,不是噩梦,却叫她陡然心生寒意,她仿佛被人瞒了许多事,她不知,可她周围的人却知道。 抬眸望向窗外,已是蒙蒙大亮,抬手摇了摇床柱上的铃铛,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她只觉得刺耳的很。 折颜匆匆从外头进来,见苏代怔然的坐在床上,不禁问道:“娘娘又做噩梦了?” “叫赛罕进来。”她声音清泠,听不出任何情绪。 折颜一怔,却还是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赛罕便打着哈欠进来了:“娘娘怎么了?” 苏代抬眸看着赛罕,目光如炬:“伊勒德是谁?” 赛罕一愣,浑身顿时清醒了不少,“娘娘说什么呢?奴婢也不知道伊勒德是谁。”她眸中染上一抹茫然,手指不住的抠着指甲。 苏代瞧见她的小动作,不由轻笑一声:“你还想瞒着我?从小我们便是一起长大,你一撒谎便会抠指甲。” 赛罕听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苏代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好,你不说,我来说。我七岁那年因驯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长生天庇佑,我后来逐渐想起了许多事,我一直以为我所有的事情都记得了。” 她的目光如一团炽热的火焰直勾勾的盯着赛罕,“伊勒德是谁?他可是和我有过婚约?” 赛罕低着头,浑身却在止不住的颤抖,她猛然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愧疚:“奴婢不是故意要瞒着娘娘的,是乌尤可敦让奴婢千万不能告诉娘娘的,她说娘娘忘记了就忘记了,反正大汗本来也没打算让娘娘嫁过去,本来乌尤可敦还怕娘娘闹脾气,可娘娘既然都不记得了,那便不要拿这些事去烦你了。” 苏代心一沉,手指死死地抓着被脚,平一平心绪才道:“伊勒德可是乃蛮部汗王的儿子?” 赛罕脸上泪已成行,点了点头道:“是,当初伊勒德以切尔莫牧地为聘向大汗求娶公主,大汗同意了,可后来公主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汗便想着作罢婚事。” 心底传来一声轻笑,双唇涩得难受,她顿了好久,才艰难地说道:“父汗真是糊涂,乃蛮部有意修好,还以切尔莫牧地为聘,父汗怎能说悔婚便悔婚呢!” 那乃蛮部好战,和乌珠尔沁世代不和,纵然他想着傍上大楚,也得想想乃蛮部会不会答应,更何况乌珠尔沁还收了乃蛮部在切尔莫的牧地,切尔莫的牧地一向雨水丰沛,草势好,牛羊吃得欢快。父汗收了牧地,却翻脸不认人,难怪她嫁来大楚后的一年里,乃蛮部便发动了两次进攻。 所以父汗与额吉的死还是和她有着间接联系,得到这个认知,苏代心神一阵恍惚,泪水不自觉的就从眼眶滑落,赛罕见状,哭着道:“公主不要哭,乌尤可敦也是为了公主好,谶言早就传遍了草原,连中原也知道了。公主摔下马后,还在昏迷之时,大楚便来了使团,带着陛下的意思,大汗思量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 苏代怔然,胸口像是揣了只手,死死地抓绕着她的心,原来她进宫是在她七岁时便已经定下来的事,大楚和乃蛮部皆为了谶言想得到她,可衡量之下,大楚国力鼎盛,父汗只得舍弃乃蛮部。还是因为她,父汗和额吉才会死的,她好恨,为什么有谶言的是她,而不是别人!就因为这句谶言,她不得不背井离乡,孑然一人来到大楚,就因为这句谶言,乌珠尔沁才会被大楚和乃蛮部同时盯上,可她却无能为力。 “所以说,父汗和额吉还是因为我才死了。”苏代双眸呆滞,静静地说出这句话,无声地流着泪。 赛罕见苏代无神的怔坐在床上,手指死死地抓着锦被,哭得更厉害了。 折颜心中一阵心疼,上前将苏代的手一根一根的掰开,“天命难违,娘娘何苦这样作践自己,若是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赛罕呜咽不已,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大汗和乌尤可敦已经走了,公主更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才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苏代缓缓躺下,一向灿如星辰的眸子黯然无光,“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折颜不放心的说道:“奴婢在外间候着,娘娘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喊了奴婢进来。” 赛罕啜泣不止:“公主千万不要怪自己,当初可敦让奴婢瞒着公主,就是怕公主知道了会胡思乱想。” 折颜拉着赛罕的手走了出去,“让娘娘静一静吧。” 苏代背对着她们躺着,只是无声的流泪,为何,为何有谶言的是她不是旁人!她心里好恨,若无此谶言,她就不必受这么多苦,额吉也就不会死了。(。) 第一百零三章 清明时节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荣秉烨来过几次未央宫,皆被苏代不冷不淡的反应推走了,纵然如此,赏赐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尚宫局抬进了未央宫。 清明那日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淅淅沥沥的小雨密密地斜织着,如蚕丝一般细密,笼罩在璃宫的上空。苏代站在廊下,静静的瞧着尚宫局的女史冒雨将赏赐抬了进来,心底漾起一丝嘲讽,想她失宠那日,也是这般,伫立在廊下瞧着她们将东西搬空。 庭院里,雨雾弥漫,如烟如云的笼罩着整个宫阙,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朦胧之态。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1。”她神色清泠,轻启朱唇,似是从心中氤氲而出一句话,淡薄如烟,风一吹便散了。 折颜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这是陛下送过来的一套金累丝头面,娘娘可要瞧瞧?” 苏代低眉睨了眼托盘中的金累丝头面,轻笑一声,“既然是陛下送过来的,那就收好了。一会儿让赛罕去谢个恩吧。” 折颜轻轻答应一声,正要转身进入殿内,忽而又驻足轻声道:“奴婢听说公子珩近来受了风寒,娘娘可要去瞧瞧?” 苏代一怔,须臾才缓缓道:“备仪舆吧。” 仪舆停在了竹意轩前,苏代扶着折颜的手款款走下,如丝线般细密的雨丝轻拂在身上,折颜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她,二人缓缓走进竹意轩。 竹意轩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净,庭院里的翠竹在春雨的滋润下,更显青翠。 正堂的门被人拉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小太监,苏代凝眸一瞧,原来是元禄。 “懿妃娘娘怎么来了?”元禄一瞧见苏代,顿时一脸喜意,捅了捅明直,笑盈盈的道,“娘娘快进来,别站在雨中,不然可得湿了衣裳。” 苏代依言,提起裙摆徐徐走至廊下:“听说珩儿病了,我来瞧瞧。” 元禄一愣,半晌才道:“娘娘是听谁说的?公子珩没生病,病了的是公子玙。” 苏代一怔,回眸深深看了眼折颜,她却只是低眉不语。 “公子珩正在知语轩照顾公子玙,奴才回来取个东西,娘娘可是有事找公子珩?” 苏代淡淡道:“既然珩儿不在,我下次再来吧。”言罢,转身就要离去。 折颜忽然轻声开口道:“娘娘为何不去看看公子玙?奴婢之前听闻娘娘和公子玙以友相交,友人卧病,娘娘不是该去看看麽?” 苏代蹙眉,眸色深沉的盯着折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奴婢当然知道,娘娘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看一眼再走?” 苏代深深的吸了口气,不欲理她,径直往外头走去。 “娘娘真的问过自己的心了麽?”身后传来折颜的声音,苏代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把利剑深深地扎了进去,“可是公子玙却问过了。” 她强忍着心头的沉闷,猛地转身,眸光凌厉的盯着折颜,“你要本宫如何?” 折颜抬眸直视她凌冽的双眸,认真道:“奴婢只想让娘娘去看看卧病的友人。” 苏代气极反笑,抚掌笑着,“好,就如你所说,本宫去看了,又能如何?” 折颜微微垂下双眸,轻声道:“娘娘去了不就知道了。” 元禄怔怔地站在一旁,神色茫然的看着她们一来一往,只觉得似有火光擦出,却半句也听不懂。 “好,本宫就如你所愿。” 折颜眉心染上一抹笑意,屈膝一礼,垂眸道:“还请娘娘从后门出去。” 知语轩在竹意轩的西南方向,极为偏僻,可元禄带着她们从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七绕八拐,竟是不一会儿就到了知语轩的后门。 知语轩的后门正是苏代之前崴了脚的红梅林,如今已是暖春,红梅凋残,空余嶙峋的枝干在雨中瑟然颤抖。 之前除夕夜,她来过一次知语轩,雪景下的庭院和现在有所不同,院落中栽着白玉兰,正值花期,一树雪白像极了清润无暇的落雪,亦更像庭院的主人,温润如玉,抬眸细瞧,如今雨幕之下的院落竟是别有一番风味。 越是临近正屋,苏代的心绪却是愈发的忐忑,脚上像是缀着千斤重的赤铁,叫她半点也挪不动脚步。 就在她犹豫之时,屋内走出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是明直。 明直一见苏代,便结结巴巴的道:“静啊不,懿妃娘娘。” 苏代笑得有些牵强,笼在长袖下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我去竹意轩寻珩儿,元禄告诉我珩儿在这里。” “娘娘找公子珩?奴才这就去叫。”明直恍然大悟的摸了摸头。 元禄倒是瞪了眼明直道:“明直哥哥怎么也不请娘娘进去坐坐,难道还要娘娘站在雨里等?” 明直有些赧然,讪讪道:“娘娘快请进。” 知语轩的屋子摆设要更清净雅致,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樟木案几,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图,苏代抬眸细细端详着,水墨图上的风景她竟是觉得和璃京大有不同,是她从未见过的,明直笑了笑道:“这是公子亲手画的,公子说这是南华的风光,娘娘没见过也实属平常。” 这便是南华国,山峦叠嶂,水流缠绵,偶有一扁舟顺江而下,如漂浮在江河湖海中的一片落叶,随水而逐,不知何处是归所。这,是他的心境吧,从南华到大楚,从一国皇子到他国质子,他这些年想来是过得艰难,想到这里,她不禁微微垂眸,轻声叹息一声。 就在此时,胥珩从外头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代姐姐怎么来了?” 苏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了,只听胥珩笑着道:“代姐姐不要拿我当小孩子,你明知道我不像。” 她被他逗笑了,“明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故作深沉。我长你八岁,自然是要拿你当小孩子的。”说完便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双手不停地捏着他粉雕玉琢般的脸颊,胥珩任命的任她揉捏,心中一阵叹息,早知这样,他就不说了。 注释:1出自五代词人冯延巳的鹊桥仙清明,全诗为“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惊飞去。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慵不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第一百零四章 岁与君同 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凝望于她的双眸似一汪夜色下的湖水,静谧却又叫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凝望于她的双眸似一汪夜色下的湖水,静谧却又叫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她本是有些忐忑的心情,在和胥珩笑闹后渐渐放松了。 正当她和胥珩顽笑的时候,胥珩却突然道:“代姐姐是来看哥哥的吧。” 她一怔,面上的笑意渐渐舒平,低眉轻声道:“折颜说你病了,我便去了竹意轩找你,到了那儿才知道病了的是他。” “哥哥刚喝了药睡下。”胥珩皱了皱眉,“我陪代姐姐进去看一眼吧。” 苏代刚听闻他睡下了,心中还有些庆幸,不想珩儿下一句话便是陪她进去,她心中一阵恍然,不过至少不用碰见清醒的他。 他的房间里充盈着药味,连空气中都带了苦涩,他正躺在榻上,双眸轻阖,清冷的光透过雕花窗打在他的身上,单薄的身形叫人看了心疼。她站在榻前怔忪了好久,心中思绪万千,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不知过了多久,却恍然惊觉她此时的行为已是不妥。 心中慌乱无比,正要转身出去,右手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只听他轻声呢喃着,“别走。” 她一怔,右半边的身子恍如置入冰水中,僵硬如磐石一般,右手传来的温热却让她双颊绯红,双眸胡乱的扫视着屋中的陈设,不知何时,胥珩已经悄悄出去了。 “代儿?” 他轻淡如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心神一慌不知该说些什么,嗫嚅着嘴唇半天,才磕磕绊绊的说道:“听说你病了” “转过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恍如一句咒语,她下意识的缓缓转过身,却瞧见他眉目含笑的看着自己,她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右手还被他牵着,脸上烫得厉害,“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说完,她转身就要出去。 可手还被他牢牢地握着,“前些日子,陛下送了两个婢女给我。” 她心中一阵发闷,指甲微微颤抖,可他似是不曾在意到,还是絮絮的说着,“那次在竹意轩,明直告诉我衿雯出事了,我便知道了大概,定是她和暮雪又争风吃醋了,可我不能不管,回到知语轩,果真,衿雯被暮雪打破了头,衿雯死了,暮雪被送去了靳刑院。我和陛下说,我身子一向羸弱,久病不愈,不必再由婢女伺候了。” 他的声音恍如潺潺流淌的清水,流淌在她的心扉,一阵不可名状的欣喜竟在她心间化开,如吃了蜜糖一般。 “其实,有个婢女在身边伺候也是好的,女子心思细腻,总能顾及到明直注意不到的地方。”不知为何,心里欢喜,可她嘴上还是说出了违背心思的话。 “这是你的真心话?”他温润的声音骤然冷却,恍如寒风吹拂而过。 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意,双唇涩得难受:“纵然不是又能如何?你我终究身份有别,你是南华国的皇子,终有一天,你是要回去的。” 他薄唇轻抿,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她背对着他,右手的温度一松,她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泪水不知不觉就湿了眼眶,却久久不曾滑落。 她是大楚的妃子,他是南华的皇子,怎么也不会有结果的。 正当她心中酸涩不已之时,她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轻嗅着淡淡的苏合香,混杂着药香,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可愿和我一起走?”他含笑的低眸去看她。 她一怔,走,去哪里? 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眸光灼灼,牢牢地注视着她,只见她眉梢带着欣喜的笑意抬眸看他,“和你去南华吗?” 她心中欢喜不已,可转念一想,却觉不妥,唇角不禁勾起一丝嘲讽,“哪有这么容易,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我就算插翅,也逃离不了他的掌控。”她终究还是天真了,别说南华,就是她想逃离这深深的宫阙都不现实。 他眸中泛着温柔的笑意:“这些事由我来考虑,你就告诉我,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 她抬眸看他,只见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一袭石青色直缀,如墨缎带着流光的长发只用了一根碧玉簪束起,整个人在清冷的光影中恍如一块温润无暇的羊脂玉,微动清隐,宛若谪仙,她忽而忆起初见他时,他立在木槿树下,如此风姿飘然的少年,明眸朗目,薄唇不点而朱,唇角温润的笑意似潺潺春水,叫人如沐春风。 还记得初次见他时,她脑海中只想到了一句话,“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可她终究还是忘了之后的两句,“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原来在那时她就已然动了心,只是她一直不知罢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低眉轻笑了一声。 久久等不到她的回应,他不由轻声道:“笑什么?你既不语,我便当你应许了。”他的声音里竟透着几分狡黠,她不由哑然失笑,这般孩子气的胥玙,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怀中的温度叫她贪恋,不舍就这般离开。 她轻轻伸手环住他的腰,“这太难了。”荣秉烨怎么会轻易放过她,离开大楚去南华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 “是很难。”他回应着她的拥抱,温润的笑着,“可是只要有你,再难我也要试一试。” 哪怕前头是万劫不复吗?她心中轻声低喃着,哪怕前头是万劫不复,她也愿和他执手而归,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她终于明白为何长生天要让她不远万里的来到大楚,原来是为了和他相遇,心底缓缓涌上一丝欢喜,她轻嗅着他身上的苏合香,轻声道:“与君语,与君同,与君老。”她惟愿,岁与君同,此生长伴。 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微微低眸凝望于她,他的眸光宛若月色下的湖水,叫她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予己身,予己心,予己命。” 她的心间恍如盛放了一朵明媚的花,漫山遍野都是今时今刻,清泠的光影自窗外漏进来,屋外仍在淅淅沥沥的飘着小雨,她被他拥在怀中,从未有此刻这般心神安宁满足。(。) 第一百零五章 心思浮沉 熹微清泠的光穿过雕花窗,倾辉而下,鼻尖是他身上的苏合香,日色慢慢拉长了他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从他怀中抬眸,轻声道:“我该走了。” 他眉目间满是暖暖的笑意,宛若一汪秋日里的浅渊,日色映衬下,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等下。” 他转身从桌上的一只木匣子中取出一只玉镯,温润的玉质在微光下显得尤为的通透,翡翠的绿几乎要滴了下来,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镯子缓缓套在她的腕上,垂眸温润一笑:“初见你之时,便想着这只镯子定与你的肤色极相配。” 她低眉瞧着皓腕上青翠欲滴的玉镯,莞尔一笑,眸光中幽然浮现一丝甜意,“那时便想到了麽?”她自然不知他是何时动的心,乍一听他说起,心中自是欢喜。 他眸中溢满了温情,“是,第一次见你时,便已然想到了。” 她双颊微微泛红,只是低眉不语,顷刻后,他的气息缓缓靠近,终是在她额间落下一点温热,她只觉得脸上愈发的滚烫,如在骄阳下炽烤一般,这个如玉的少年,竟会心悦于她。 回到未央宫,苏代唇角久久漾着笑意,不适看着腕上的镯子,出神的想着什么。 折颜会心一笑,揶揄道:“娘娘怎么这般高兴?” 苏代也不理她,只是看着镯子笑,赛罕不解,站在一旁问道:“娘娘怎么去了趟竹意轩便不对劲了?” “娘娘高兴啊。”折颜微微一笑道。 “我当然知道娘娘高兴,可偏生你们都不告诉我。”赛罕撅着嘴不依道,刚一说完,似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正色道:“方才陛下遣人过来说晚上来未央宫。” 折颜一怔,下意识便去看苏代,只见苏代本是上扬的唇角缓缓舒平,眉心带了一丝浅蹙,她怎么忘了他,就算她已和胥玙互通心意,可她终归还是他的妃子,心底传来一声闷笑,笑她无知无畏的天真,哪有这般容易呢! 她缓缓褪下皓腕上的翡翠玉镯放进妆奁中,神色如秋日熹微的晨光,霜意蒙蒙,只见她嘲讽的勾了勾唇角,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怔怔的盯着外头如烟如雾的雨幕,久久不语。 折颜见状,回眸对赛罕道:“这里我来伺候,你去看看司膳司今晚的膳食可准备好了,让她们再加一道吉祥如意卷。” 赛罕答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娘娘在想什么?” 苏代依旧是怔忪的看着窗外,良久,才轻笑一声,“是我天真了,你明日将镯子送回去吧。”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纵然她有心和他相携而老又能如何呢?他现在还是质子,而她,不过是另一个帝王的宠妃罢了。 “娘娘不是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了麽?怎么现在忽又反悔?” “这件事本就是不可能的,还是趁早放弃的好。” “娘娘想过公子玙吗?”折颜一向平和的神色有些愠怒,连带着声音都压低了不少,“前路漫漫,可娘娘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就想着退却。” “你也说了前路漫漫,这是条不归路,连尽头也看不见,更不知路途中会有何艰难,何况,我亦不想害了他。”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的飘了一天,院中的小宫女跑过,踩了积洼的雨水,飞溅起一道绚丽的水雾。 折颜轻笑一声,眉间满是讥讽:“娘娘若是这般执着,奴婢也别无他法,也许娘娘是对的,是公子玙错付了真心。不过现在还不算晚,至少并非覆水难收。” 苏代缓缓回眸,眸光深深的看着折颜,折颜亦不惧她探究的目光,微微颔首,淡淡道:“娘娘猜得不错,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至少奴婢便不能。” 折颜的话,让她的心顿如五味陈杂,又是一个似颜贵人的女子,情愿为了心爱的人付出一切。 未央宫今日不曾熏香,可鼻尖却还是轻嗅到了淡淡的馨香,她徐徐抬起长袖,顿时,绣着繁复花纹的广袖上残留的苏合香的味道充盈了她的鼻尖,苏合香,是他身上的味道。造化弄人,她的良人是他,可他们相携而老的路太过于艰辛,甚至是看不见曙光的。 她低眉,周身像是笼了层寂寥的光,叫人不忍靠近。 折颜轻轻屈膝一礼,淡淡道:“奴婢先告退,希望娘娘好好想想。” 屋中只剩她一人,她徐徐走下罗汉床,打开妆奁取出那只镯子,玉,如玉般的少年,他的笑温润的就像她手中的玉,她不舍,不想就这样放手,折颜说的没错,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可是眼前只要她愿意,她便可朝着她的心中所思更近一步。 心中的思绪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烦躁的将镯子又放回了妆奁中。 月上柳梢,如水一般的月光倾泻在宫阙上,庭院的地上倒映出刚刚长出新绿的树木枝干。 苏代歪在罗汉床上看书,心神早已飞入了遥远的天际,荣秉烨坐在另一侧的罗汉床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今日朕让人送过来的那套金累丝头面,你可还喜欢?”他唇角含笑的说道。 苏代微微抬眸,淡淡道:“臣妾不是让赛罕去谢恩了,陛下怎么还来问一遍?” “朕想亲口听你说。” “挺喜欢的。”她神色清泠,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陛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想你就过来瞧瞧你,怎么,不欢迎朕?”他眉目间满是宠溺的笑。 她淡淡一笑,低眉道:“陛下说的这是哪儿的话,臣妾怎么会不欢迎陛下呢。不过臣妾是怕有人欢喜,有人愁罢了。” 荣秉烨轻咳了一声,知道她是说他这几日皆召了叶才人侍寝,让她吃味了。 “臣妾累了,想歇息了。”苏代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唇角噙着浅笑。 夜色深寂,阖宫渐渐静谧了下来,烛火被吹熄,月色从雕花窗漏了下来,徒惹一地清辉。 她背对着他而卧,心中思绪万千,却生怕他会要做些什么,让她庆幸的是,他躺在她身侧,只过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六章 册封容华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过了立夏。 娜仁托娅进宫那日是个极晴朗的天气,她的嫁妆比苏代进宫那时还要丰厚,源源不断的从朝阳门抬进了璃宫,从午时抬到了日暮。 苏代正躺在罗汉床上看书,腕上戴着胥玙送她的那只镯子,耳边是赛罕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午时到日暮?大妃可真够下血本的!只可惜,这里可不是乌珠尔沁,娜仁托娅的一切终究还是她说了算。 娜仁被封了正四品容华,赐号丽,居长信宫东配殿。正是江宓此前的住所。 因为只是正四品容华,册封之时,荣秉烨并未露面。但娜仁托娅毕竟是乌珠尔沁来的公主,册封之时,阖宫妃嫔皆露了面。 娜仁身穿一袭绛紫色正装,头戴单凤珠钗,倾身跪下一拜,逶迤曳地的裙摆散在地上恍若一朵盛开的花。苏代含笑的看着她,一年不见,她出落得愈发明艳动人,巧笑嫣然,宛若春季里盛放的月季,刺人却又叫人想靠近,难怪荣秉烨赐给她的封号是丽。 大礼完毕,娜仁款款起身,缓缓走到苏代面前,拉着她的手,唇角含笑,柔声道:“二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想到二姐姐只身一人不远万里带到大楚,我便在想二姐姐心中定是思念家乡,如今可好,二姐姐不是一个人了。” 苏代微微一笑,眉梢上带着一丝欢喜:“娜仁妹妹乍一喊我二姐姐,我竟是有些不习惯,妹妹从前都是喊我阿木尔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这一年里,娜仁托娅也和大妃学到了不少,至少不会什么心思都显在脸上了。原本以为,依着娜仁托娅的性格,当她知道她只是正四品容华时,应该满心怨恨,如今册封礼,她竟然还规规矩矩的做完了,丝毫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在,娜仁托娅变得不好对付了。 娜仁托娅神色有些不自然,却是低眉羞赧一笑:“从前皆是妹妹不懂事,二姐姐莫怪。” 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二人的贤贵妃笑道:“你姐妹二人一同进宫,以后有什么皆可相互照料。” “本宫也羡慕懿妃妹妹能有个姐妹入宫相伴,宫中日色长,有个姐妹相伴,倒比旁人要亲近些。”凝妃微微一笑,一双丹凤眼中却润了层意味不明的光。 苏代握着娜仁托娅的手,转眸看向凝妃,笑道:“凝妃姐姐这是哪儿的话,你我皆在宫中侍奉陛下,不是姐妹,却情同姐妹,难道不是麽?” 凝妃低眉笑了笑,懒声道:“懿妃妹妹说的不错,竟是我见外了。” 贤贵妃含笑道:“正是这个理儿,大家在宫中侍奉陛下,理当同心同德,不能因为后宫的事让陛下分了心,才是真正替陛下分忧了。” 苏代心中轻笑一声,贤贵妃这话真有意思,后宫纷争向来不少,从来不会让荣秉烨省心,但看子嗣便能看出了。三个皇子,两个在贤贵妃膝下,剩下的一个虽是文昭仪所出,却依旧是在贤贵妃的势力下,更何况一个病怏怏,长久缠绵于病榻的皇子何足为惧?这样一看,凝妃竟是远不如贤贵妃啊! 正想得出神,耳边却传来娜仁托娅欢快的笑声:“嫔妾刚进宫,以后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各位姐妹不吝赐教,嫔妾在此先谢过各位姐妹。”说完,娜仁托娅对着众人款款行了一礼。 苏代虚扶起她,柔声道:“谈不上指教,妹妹快请起。” 娜仁托娅挽着她的手,亲昵的笑道:“陛下赐我居长信宫,二姐姐可是在未央宫?我一年不见二姐姐,心中甚是想念,想搬到未央宫和二姐姐同住,我们姐妹二人以后都可相互照顾,而且,我初进宫,什么都不懂,就怕冲撞了陛下和各位姐姐,若有二姐姐提点我,我也能安心点。” 搬到未央宫?天天看见她这张假惺惺的笑?苏代心中一阵厌恶,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的,伸手替娜仁托娅扶正因行大礼而有些歪斜的珠钗,笑道:“我的未央宫东西配殿皆已有人,况且你居长信宫是陛下的恩典,怎好说改就改呢?” 娜仁托娅心有不甘,笑着撒娇道:“可是我想和二姐姐住在一起,我初来乍到,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只有二姐姐是我熟悉的人。”说着说着,娜仁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苏代柔声安慰道:“无事的,你若是想寻我,大可来未央宫找我便是,可是陛下的恩典不好随意更改,可知道了?” “懿妃妹妹和丽容华感情真是好,真叫人羡慕得紧。”凝妃笑着说道。 贤贵妃也笑道:“以后大家皆该如此才是。”众妃嫔皆笑着应和,气氛一时间融洽不已。 折腾了好一通,苏代才和江宓回了未央宫。 折颜斟了壶茶替二人倒上,苏代端起后便一口饮下,“天气愈发的暖了,我现在真是有点疲于应付她们。” “你这个妹妹也不是等闲人物。”江宓想起方才在册封大礼上,娜仁托娅挽着苏代的手,表现的姐妹情深一般,若不是她此前听过代儿说起过,今日的这番景象倒是真的差点将她也给唬住了。 “大妃能将所有可敦攥在手里却滴水不漏,她生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苏代轻笑一声,“从前在乌珠尔沁,娜仁托娅就是她的掌上明珠,比我们其他的公主地位皆要高,那时娜仁根本不需要那么聪明,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只身一人来到璃宫,大妃怎能什么也不教给她?” 可是那又如何,未来究竟怎么样还不一定呢!她既然能在璃宫一年里失宠又复宠,如今还是安然的当她的懿妃,却并不代表娜仁托娅依然能如此。 “我看她想搬进未央宫的心思不会因你说了一两句话就断了。”江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淡淡说道。 苏代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玉镯,若有所思道:“这么急切想搬进未央宫,难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还能有什么心思!如今你是盛宠,陛下一月内来未央宫的次数最多,而未央宫也是能看见陛下几率最高的地方,颜贵人和淑美人皆是不好争宠的人,可若是换了旁人就不一定了!”江宓轻笑一声,眉梢上挑,满是讥讽。(。) 第一百零七章 登门拜访 江宓说的不错,娜仁托娅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住进未央宫的机会,自打她进了宫,她白日里几乎天天朝未央宫跑,苏代疲于应付,却还得强忍着心中的厌烦陪她上演一出出姐妹情深的好戏。 这日,苏代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了,吩咐了折颜和赛罕几句便躲在屋内小憩。 娜仁托娅身穿一袭海棠红缎织暗花攒心菊长裙,云鬓间戴着金镶玉蝶翅步摇,不堪一握的纤腰上系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脚上穿着一双绛紫色软缎绣鞋。一张鹅蛋脸上微微泛起一对梨涡,双颊淡抹胭脂,如烟霞般在双靥上浮现,如远山般的黛眉,似画非画,一双灵动的眸子宛若会说话一般。 折颜站在廊下,唇角带着丝浅笑,却暗地里将眼前的娜仁托娅打量了个遍,丽容华虽比不上苏代的风华绝代,却浑身透着股草原少女的俏丽。 “容华小主来的真是不巧,娘娘今日身子不太爽利,方才才歇下了。”折颜面上带着客气的浅笑说道。 娜仁托娅一怔,如星辰般粲然的双眸立时染上一丝哀愁:“二姐姐不舒服?究竟是怎么了?可是受了凉?我想进去看看二姐姐。”说完,提着裙摆就要进去。 折颜不动声色的拦在她面前,面上还是浅笑道:“娘娘已经歇下了,容华小主还是不要惊扰娘娘的好。” “二姐姐究竟是怎么病了?我想见见二姐姐,不然我心里放不下。”娜仁托娅眉梢上似染了层秋霜,声音中透着不放心的焦急。 折颜微笑道:“娘娘昨夜没睡好,今晨起来时便直呼头痛,太医说好好睡上一觉便好。” 娜仁托娅心有不甘,却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依言道:“如此,我明日再来看二姐姐吧。” “恭送小主。”折颜垂眸屈膝行了一礼,淡淡道。 折颜看着娜仁托娅走出了未央宫,这才进了殿内,殿内空无一人,她微微蹙眉,侧耳倾听,隐约听见正殿后的小花园中似有欢笑声传来。 她循声而去,只见苏代、赛罕和华清三人正在小花园中玩投壶,此前苏代嫌宫中日色长,总也无事可做,华清便默默在小花园中修了个箭靶,苏代便日渐窝在小花园中射箭,奈何她箭术精湛,次次皆正中红心,日子久了,她也便觉得无趣得很。 今日,华清见苏代又百无聊赖的在殿内呆,遂从库房找了个闲置的花瓶,以瓶口作标的,在一定的距离间投矢,以投入多少计筹决胜负,负者罚酒。 因着从未玩过如此新颖的射箭,再者花瓶瓶口的宽窄可随着难度变化,苏代也玩得兴致勃勃。 折颜站在三人身后站了一会儿,只听华清懊丧着脸:“娘娘箭术精湛也就算了,怎么连投壶都玩得这般厉害?奴才纵使比不上娘娘,怎么连赛罕也比不上了!” 赛罕杏目一瞪,拿着手中的箭矢就要往华清身上打去:“呸,什么叫连我也比不上!我们乌珠尔沁的女子自小骑马射箭,理当比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生要强得多了!” 一旁站着的折颜忍不住扑哧一笑,苏代放下手中的箭矢,回眸问道:“打走了?” “丽容华还想进去看娘娘,幸好奴婢拦住了,不然瞧见娘娘不在屋内,奴婢纵使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折颜笑道。 赛罕忍不住道:“丽容华天天往未央宫跑,娘娘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回事啊!” “她想和我装姐妹情深,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苏代微微一笑,随手拿起案上的箭矢,对准瓶口轻轻一丢,只听咣当一声,箭矢稳稳地投进了瓶中,“只要她不先捅破这层纸,我就还是旁人眼里她的好姐姐。” “娘娘说的是。”折颜应和道。 就在此时,小花园口匆匆走进一个小宫女,只听她低着头禀报道:“启禀娘娘,赵贵人和尧安帝姬求见。” 尧安帝姬正是赵贵人所出的荣妧,那次荣妧身上被擦了漆树汁后,荣秉烨总算注意到了这个孩子,赐号尧安,只是苏代一向与赵贵人不熟稔,她们来做什么? 苏代眉心微蹙,折颜见状轻声道:“娘娘方才才撵了丽容华,要不娘娘还是改日再见赵贵人和尧安帝姬?” 苏代微微摆手,沉吟道:“不了,让她们在偏殿先候着吧。” 小宫女应声而下,苏代转身将手中的箭矢尽数投进了窄窄的瓶口,折颜忙上前伺候她擦手。 去了偏殿,只见赵念绾怀中抱着尧安帝姬正端坐在圆凳上,见苏代进来,忙起身行礼:“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微微一笑,径直在椅上坐下,才道:“多日不见,贵人似是又清瘦了些。” “多谢娘娘挂念,嫔妾突然拜访,深感不安,还望娘娘见谅。”赵念绾低眉答道。 苏代见她身旁虽还是跟了几个人伺候,却一直抱着几个月大的尧安帝姬,“贵人为何不将帝姬给嬷嬷抱着?” 赵念绾低眉看着怀中的小婴儿,眉目间泛着一层柔光:“帝姬认生,唯有嫔妾抱着才不哭闹。” “孩子亲近娘亲是好事,只是贵人要受些累了。”苏代淡淡笑道。 正说着话,赵念绾忽然抱着尧安帝姬跪在了地上,低眉道:“嫔妾此次冒然登门拜访,是想拜谢娘娘此前的出手相助,若不是娘娘,妧儿现在就在宫外不知生死,嫔妾福薄,偶承圣恩,却没有护住帝姬的能力。昔日多亏娘娘相助,日后娘娘若有用得到嫔妾的地方,嫔妾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苏代向折颜递了个眼色,折颜忙上前扶起赵念绾:“赵贵人快请起,懿妃娘娘心地纯善,见到贵人求助,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苏代也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必如此,本宫当日不过是顺手罢了,贵人不必惴惴不安。” 滴水不漏的玉嫔竟会栽在赵念绾的身上,足以可见此人心思不简单。 赵念绾虽被扶起,却还是认真说道:“娘娘虽是顺手相助,可确实是救了嫔妾和尧安帝姬,这份恩情,嫔妾此生都会记得。” 苏代端起桌上的茶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赵念绾将怀中的小婴儿递给身后的嬷嬷,低声吩咐她带进来的人带着帝姬去别处玩,待她的人退出殿外后,她才轻声道:“嫔妾今日拜访,除了此事外,还有件事想和娘娘说。” 顿了顿,只听她又轻声说了句:“关于此前罪妇盛氏一事。”(。) 第一百零八章 结成同盟 苏代本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低眉浅笑道:“罪妇盛氏已被陛下下令当庭杖毙,她的母家伯远侯府也因心有反意被大理寺查抄,不知贵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念绾也不语,只是转眸看了看殿内其他伺候的宫女,苏代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你们都先退下吧。???&bsp;&bsp;” 殿内众人,并着折颜,皆齐齐行礼退下,苏代见状开口道:“折颜留下吧。” 折颜答应一声,遂立在苏代身后。 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和赵念绾身边的宫女含双时,苏代才微微一笑道:“贵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念绾微微颔,低头从长袖中取出一只银箔双蝶珠花放在桌上,苏代挑了挑眉道:“这是何物?” “银箔双蝶珠花,只有宫中妃嫔才能佩戴之物。可宫中妃嫔近些年来因京中风尚,只喜步摇华胜,不喜珠花。”赵念绾神色清泠,声音淡淡的道。 苏代垂眸细思,宫中妃嫔近些年确实不喜佩戴珠花,那么佩戴珠花之人,若非低阶嫔妃,便只能有一种人,那便是各宫主子身边得力的大宫女,主子高兴了,将银箔珠花赏给底下的人也是常有的事,可赏赐归赏赐,得到赏赐的人大抵知道不能逾越了规矩,所以只是将珠花放在妆奁中收好。 “贵人是在何处得来的珠花,为何不是一对?” 赵念绾低眉道:“自打盛氏在宫中燃了催情的香药后,贤贵妃便让嫔妾搬进了灵犀宫。盛氏被贬为嫔时,有一日晚,腹中孩儿闹腾的嫔妾睡不着,嫔妾便在院中走了走,却瞧见一个人影从东配殿闪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嫔妾躲在树后,那人没瞧见嫔妾。后来嫔妾便看见那人影悄悄出了灵犀宫。嫔妾在那人站过的地方捡到了这只银箔双蝶珠花。” 灵犀宫东配殿是玉嫔的住所,可是这和盛寒安有什么关系? 折颜凝望着桌上的珠花,不禁道:“奴婢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只珠花。” 赵念绾微微一笑道:“当然眼熟了,这珠花正是昔日怜婕妤身旁的大宫女惜容的,那日从东配殿出来的人正是惜容。” 苏代心头一震,难道惜容是玉嫔的人?不对,玉嫔是凝妃的人,或者说,惜容真正效力的人是凝妃? “嫔妾后来留心了几次,现惜容不止会去灵犀宫,有时还会去毓秀宫,就在盛氏小产的前一日,惜容待在毓秀宫很久才回去。后来盛氏复宠,又迁回了灵犀宫,在那之后,惜容去东配殿和毓秀宫的次数几乎寥寥无几。” 原来如此,她就说盛寒安怎么会将所有事情策划得滴水不漏,原来盛寒安只是个棋子,真正害她的幕后之人竟是凝妃。凝妃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可真够漂亮的,听江宓说,从盛寒安最后的反应来看,麝香确实是盛寒安自己使用的,可是她为何要亲手害了自己的骨肉,就为了将自己拉下马呢?其间莫非还有旁的缘由? 只可惜惜容死了,死无对证,纵然她现在有千万种猜测,也证实不了就是凝妃害得她。 赵念绾见苏代久久不语,遂开口道:“嫔妾只是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娘娘,信与不信全在娘娘自己。” 苏代抬眸轻笑一声道:“本宫记得你们大楚有这样一句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贵人与此事向来了无牵扯,纵然知晓了,也不必告诉本宫。本宫不解,不知贵人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赵念绾低眉理了理裙裾上的褶皱,徐徐道:“若是可以,嫔妾也不想参与任何妃嫔间的争斗。可天不由人,嫔妾别无他法,只得求娘娘庇佑。” “哦?贵人做什么什么事,这般身不由己?”苏代挑了挑眉说道。 赵念绾低垂眸不语,眼中含了几分戒色,思忖良久,才定定心神,抬眸道:“嫔妾怀尧安帝姬之时曾投靠了凝妃,嫔妾这胎若是皇子,便要抱到凝妃膝下抚养,可嫔妾知道,小皇子抱到凝妃膝下,嫔妾也活不长久,她不会容忍小皇子还有个亲娘在世上。幸而嫔妾生得是个帝姬,其实在七八个月时,凝妃便遣了人来看过了,皆称是帝姬。自那以后,凝妃便不再管嫔妾了。” 听到这里,苏代心中一阵恍然,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她忽而想起她初进宫时,赵念绾还是常在,那日含双跑到她宫里求荣秉烨,去了栖云轩后,扶析竟是诊出了赵念绾怀有身孕,着实打了贤贵妃的脸。 “可是嫔妾知道惜容是凝妃手下的事却让玉嫔现了,她禀了凝妃,她二人便谋划让妧儿出天花,这样妧儿就要出宫,也以此能震慑嫔妾。可嫔妾却求了娘娘相助,玉嫔因此被关了禁足,嫔妾现在已是凝妃的眼中钉,只好将知道的事和盘托出,希望嫔妾的诚意能得到娘娘的庇佑。” 苏代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皓腕上的翡翠玉镯,赵念绾眸光微微停驻在镯子上,却还是一言不。 “嫔妾是真心想替娘娘效力,望娘娘能给嫔妾尽力的机会。”赵念绾眸光终是从她腕上的玉镯上移开了,微微垂下双眸道。 赵念绾因为此前诊出有孕一事,已是开罪了贤贵妃,而她又知道了凝妃的秘密,纵观此时后宫局势,除她二人之外,最能和凝妃匹敌的便是自己,更何况,她知道的事又和自己有关,来投靠自己也不无道理。 想到这里,苏代唇角漾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微笑,“尧安帝姬生得粉雕玉琢,本宫一见便心生欢喜,今日正好,本宫便收了尧安帝姬做义女,也不知贵人是否愿意?” 赵念绾一怔,转瞬便笑道:“嫔妾身份低微,不能给帝姬将来添砖加瓦,尧安福泽深厚,能做娘娘的义女,实在是三生有幸,嫔妾在此多谢娘娘。含双,去将帝姬寻来。” 苏代莞尔一笑,回眸对折颜吩咐道:“你去将本宫的金锁取来。” 折颜答应一声便出去了,不久含双便抱着尧安帝姬回来了,苏代笑着上前抱过荣妧,她浑身软软的,苏代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摔了去,抱了一会儿便又还给了赵念绾,“她像个小面团,本宫实在是不会抱这么小的孩子。” 赵念绾微微一笑道:“娘娘正年轻,还不曾育有子嗣,等娘娘有了孩子,不学也会了。” 折颜取了金锁回来,苏代接过金锁递给荣妧,荣妧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过金锁就要往嘴里塞,赵念绾忙拿走她手中的金锁,笑道:“妧儿还小,抓到什么都要往嘴里塞。嫔妾替尧安帝姬谢过娘娘赏赐。”(。) 第一百零九章 春末过敏 已是春末,未央宫原本盛放的杏花渐渐入了颓唐之势。???&bsp;&bsp;温和的风轻轻吹过,恍如下了一阵漫天飞舞的杏花雨。白中透着粉红的杏花瓣,像少女脸上擦过的胭脂一样,烂漫似雪,霞光四溢。 从前在乌珠尔沁的草原上,不曾见过这般肆意盛放的杏花,娜仁托娅更是不知自己对杏花粉过敏,来了未央宫几回,回去身上都起了小红点,惹得她再也不敢在杏花花期时来未央宫了。 苏代也因此偷得好些清闲日子,赛罕还笑着道:“从前竟是不知丽容华对杏花粉过敏。” 苏代也笑了:“若是早知道,我定是让宫里莳花的宫女想法子给我把花期留长了。” 不过话是如此,苏代还是遣了折颜去探望了一番,送了好些东西过去,连赛罕都看不过眼了,“丽容华从前在乌珠尔沁时没少欺负过娘娘,可娘娘如今还以德报怨,对她这么好。” 苏代微微一笑:“这不是以德报怨,我可没有那么大度,明面上的,该做还是要做。” 自从和赵念绾结成同盟后,她也会时不时带了尧安帝姬来未央宫看苏代,苏代倒是真心喜欢这个名义上的义女。 春末,宫后苑的花都开得差不多了,花期短的已经渐渐卷了蕊,不复盛极一时繁华烂漫。 荣妧被嬷嬷抱着,乌亮乌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走在前头的赵念绾,苏代见状,微微一笑道:“尧安纵使被奶嬷嬷带着,还要看着你在她面前才行,不然又得哭闹一番。” 赵念绾走在苏代身侧,回眸对着荣妧笑了笑,荣妧立刻咯咯的笑出了声,“妧儿出生时受了不少苦,此前有几回高烧不退,嫔妾心里急得不行,幸得菩萨保佑,妧儿才能安稳的在嫔妾身边。” 宫后苑的石子路两侧皆长了不少低矮的莪术,比不上魏紫姚黄的雍容端方,更没有芍药的娴静,星星点点的密布在翠绿中,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知娘娘近来可否听见了一桩趣事儿?” 苏代挑眉笑了笑:“不知是何趣事儿,本宫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贵人不妨说一说。” “娘娘是不好争斗罢了。”赵念绾低眉浅笑道,“听闻前晚子时左右,永宁宫里传来一阵歌声,所唱的词曲正是先皇后所作的金陵月,后有值夜内侍过去一看,永宁宫里并无一人。” 宫里向来不缺怪力乱神之事,追根究底,大抵是人为。 苏代笑了笑,站在湖边,轻轻捻起手中的鱼食撒入水中,引得一群红尾游鱼争相曳尾而来,“宫中奇异之事向来繁多,尤其是那些久久无人居住的宫殿。” “这两日宫里皆在传闻是先皇后回来了,毕竟那金陵月是先皇后初进王府时所作,知晓曲谱的人少之又少,不知娘娘以为如何?”赵念绾垂眸瞧着水中的倒影,忽而游过一尾红鱼,漾起一圈圈涟漪。 “先皇后都故去十年了,若论大楚的佛法来讲,她也该去寻个好去处了。”苏代唇角还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宫里争宠的手段向来不少,也不乏有一两个妄想以先皇后之名得到陛下恩宠的,可先皇后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几乎无人可比,以这种手段来吸引陛下的注意。”话没说完,她只是轻笑一声,其间意味不言而喻,用这种手段来得到荣秉烨注意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荣宠加身,风头无人可比,一种便是陛下大怒,冷宫只会是最好的归宿。 用这种手段的人,还真是够有胆子的。 正说着话,不远处人群簇拥着一个美艳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苏代凝眸望去,原来是凝妃。玉嫔还在禁足中,凝妃身旁只跟了个黎美人,黎美人就是昔日的莺常在,苏代失宠时,被晋了美人,却免了封号。 苏代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的迎了上去:“真是巧,凝妃姐姐也来逛园子。” “春意烂漫,总觉得瑟缩在宫中白白辜负了这好风光。”凝妃唇角带着几分浅笑。 苏代微微颔道:“是,在屋中待久了,人也会生出几分懒意。” 凝妃瞧见苏代身后的赵念绾,盈盈笑着,笑意却不及眼底:“赵贵人近来倒是和懿妃妹妹走的极近。” 苏代微微一笑道:“我一见尧安帝姬便心生亲近,喜欢得不行,遂自作主张,收了帝姬做义女。” “懿妃妹妹还年轻,子嗣上倒不必那么着急,总有一日会有喜事传来的。” 这是暗指她入宫一年了,还有没任何消息传来麽?苏代也不恼,还是盈盈笑道:“是,我现在却是不是很着急,之前因为枕中藏了麝香,太医说还是要好好养养身子。” 一说这话,凝妃眸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却还是笑道:“正是这个理儿。” “不过妹妹却是极羡慕姐姐能有嘉阳帝姬,女儿家总是要贴心的多,连陛下也是十分喜欢帝姬,常常在我面前提起嘉阳帝姬的烂漫可爱。”苏代笑意盈盈的看着凝妃。 这话说的凝妃心中一阵不痛快,生了嘉阳帝姬又如何,终究不是个皇子,纵使深得陛下喜爱,又不能继承大统,帝姬和皇子总还是不一样的。 “听闻丽容华过敏了?懿妃妹妹可去瞧过了,可还严重麽?丽容华难道不知自己对杏花过敏麽?” 苏代淡淡笑道:“此前在乌珠尔沁,娜仁妹妹未曾见过杏花,所以都不知道自己竟是对杏花过敏。幸而不是很严重,太医去瞧过了,说并无大碍,以后小心些杏花粉就行。” 凝妃微微颔,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见妹妹和丽容华姐妹情深,心想妹妹定是极度忧心丽容华的,如今在宫后苑见到妹妹,想来丽容华的症状也不是很严重。” 苏代面上的笑微微一顿:“娜仁妹妹说她因着杏花粉过敏不便出门,却不好让我陪着她一起闷在屋里,我推脱不过,这才和赵贵人出来散散心。”顿了顿,她眼底的忧愁更显几分,“不过娜仁妹妹不让我看,生怕我瞧见她的样子心里的担忧更甚,也不知她现在究竟可还好?” 凝妃笑了笑道:“妹妹也被太担忧了,有太医替丽容华诊治,相信过些日子便能好了。” 苏代眉梢染上一抹哀愁:“承姐姐吉言,望长生天庇佑吧。”(。) 第一百一十章 拙劣演技 凝妃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就在此时,苏代瞧见赛罕疾步从远处走来,皱着眉头,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代心里登时传来一阵不详的预感,赛罕疾步走到她跟前,附耳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出事了。” 苏代看向凝妃笑意融融的脸,道:“凝妃姐姐先逛吧,我还有些事,不能和姐姐叙话了。”说完,对着凝妃低低行了个平礼,便带着宫人匆匆离去。 “究竟出什么事了?” 赛罕低声道:“陛下遣了阿丑来寻娘娘,奴婢说娘娘去了宫后苑,阿丑便说了陛下找娘娘有急事。” “陛下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在清心殿麽?”苏代蹙着眉道。 “阿丑说陛下半个时辰前便从清心殿去了长信宫东配殿看望丽容华。” 娜仁托娅?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阿丑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事?” 赛罕回忆了一下道:“阿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说在长信宫时,他听见屋里传来丽容华的哭泣声。” 苏代眉心凝着一抹厌恶,吩咐道:“直接去长信宫。” 仪舆停在长信宫前,赛罕扶着苏代缓缓走下仪舆,一路行至东配殿,只见桓谙其正候在殿门外,他一见苏代,便迎了上来,低声道:“丽容华用了娘娘送来的鹅梨膏后,脸上红肿不堪。” 苏代心头一震,心中飞快的思索着对策,对桓谙其微微颔首道:“多谢大总管。” 桓谙其微微一笑,缓缓走进殿内通禀,不一会儿,他便出来了,示意苏代进去。 苏代踏入殿内时,娜仁托娅正被荣秉烨拥在怀中掩面啜泣,她缓缓屈膝行礼,“臣妾拜见陛下。” 娜仁托娅还是掩面哭泣,并不站起来给苏代行礼,苏代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荣秉烨看着苏代道:“灼灼来了,娜仁用了你送来的鹅梨膏后脸上过敏的更厉害了。” 苏代笑意不及眼底的看着他,轻启朱唇淡淡道:“陛下这是何意?” 他语塞,只见娜仁托娅从他怀中抬眸,哭得梨花带雨,本该叫人怜惜,可脸上星星点点的红点点生生坏了这份美感,“陛下不要怪二姐姐,从前在乌珠尔沁皆是嫔妾不懂事,本以为二姐姐该是知道嫔妾当时只是和二姐姐闹着顽的,嫔妾也不知道二姐姐心里竟会耿耿于怀,都是嫔妾的错,二姐姐你原谅我吧。” “不知娜仁妹妹说的这是哪儿的话,我从未怪过妹妹,我自然知道妹妹是和我闹着顽的,不知妹妹为何这样说我?”苏代心底漾起一丝厌恶,眉目间却还是淡然道,“那鹅梨膏是从司药司领的,臣妾不知有什么问题。” 荣秉烨蹙了蹙眉道:“方才太医来看过了,那罐鹅梨膏中掺了不少杏花粉,娜仁本以为是对症状有益处,谁料到涂上后便更厉害了。” 苏代心底登时升起一股火,她猛然抬眸注视着荣秉烨,声音清泠:“陛下又怀疑臣妾?” 她的态度本是叫他生气的,可她的话却叫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是啊,他太多次不信她了,可次次都是冤枉了她。 “朕不是这个意思。”他神色有些讪讪的。 正掩面哭泣的娜仁托娅猛然听见她二人的对话,心中满是震惊,她从来都知道苏代得宠,可她却不知竟然这般得宠,苏代的态度几乎构得上是质问陛下了,可他竟然还有些讨好的对她。 情形对她越来越不利,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满是泪水的双眸,啜泣道:“陛下,嫔妾觉得定是误会,纵然是二姐姐和嫔妾儿时有过不少误会,可二姐姐决计不会这般对嫔妾的,陛下不要怪二姐姐。” 苏代冷笑一声,一年不见,娜仁托娅真是大有长进,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她眯着双眸看向娜仁托娅,笑道:“妹妹说笑了,我和妹妹向来关系亲近,怎会蓄意害妹妹呢!” 娜仁托娅还是嘤嘤的哭着:“二姐姐说的是,嫔妾当然相信二姐姐了。” 此时,娜仁托娅身边伺候的瑙日布忽然愤愤不平的开口道:“小主一向心地纯善,可小主难道忘了懿妃娘娘在乌珠尔沁时是怎么对小主的了?从前小主骑马,懿妃娘娘就” 娜仁托娅脸上还是涟涟的泪水,却厉声呵斥道:“住口!我和二姐姐的关系一向要好,纵然二姐姐以前怨恨过我,可至少现在二姐姐是真心对我的!” 荣秉烨听出了端倪,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你不让她说?” 娜仁托娅神色焦急,遮掩道:“没有什么事。” 瑙日布却抢先开口道:“之前小主骑马的时候,懿妃娘娘就让人在小主刚上马时猛地抽了马一鞭子,马惊得差点将小主摔在了地上。” 荣秉烨眼中闪过一丝不相信,他看向苏代,“灼灼?” 苏代轻笑一声,神色坦然道:“是,臣妾是做过这事。”她还记得娜仁托娅那次吓了个半死,而她却高兴地不得了。 荣秉烨眼底满是失望之色,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却没有说话。 站在苏代身后的赛罕终于忍不住了,“瑙日布,你怎么不把事情说完整?娘娘为何要这样对丽容华?难道不是因为丽容华在旁人面前羞辱娘娘麽!” 苏代心底冷笑一声,赛罕解释了亦是无用,她做了就是做了,他不会管她是为何做的这事! 果真,荣秉烨缓缓开口:“所以你就一直怀恨在心,还在鹅梨膏中加了杏花粉?” 苏代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她终究还是了解他的,“陛下以为呢?” 赛罕在后面急得不行,她知道苏代的性子,若是她失望至极,就像那日失宠一样,她不会分辩半句,她不能让苏代就这样被人冤枉。 想到这里,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错怪娘娘了,鹅梨膏中的杏花粉不是娘娘加的,纵然娘娘以前怨过丽容华,可自打来了大楚,和乌珠尔沁的联系甚少,心中对家乡的思念之情更甚,所以娘娘纵然怨过丽容华,现在也是真心对丽容华好的。至于鹅梨膏中的杏花粉,是奴婢放的,奴婢一见到丽容华便想到了此前她对娘娘做过的事,奴婢心中实在放不下,才会对丽容华做出这样的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 覆水难收 荣秉烨听了,剑眉微蹙,沉声道:“拖出去杖责二十。” 娜仁托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的脸上红肿不堪,竟然只是打了赛罕二十棍? 赛罕低着头一声不吭,殿外进来两个太监,上前拖着赛罕就要往外走,苏代心底的怒气如燃烧的火苗一般,烧得迅猛,她凌厉的瞪着那两个内侍,冷声道:“住手。” 两个小太监被她的气势震住了,当场愣在了原地,荣秉烨皱着眉沉声道:“灼灼?你这是做什么?” 苏代冷笑一声,双眸睨向他,眸中满是凌冽之色:“做什么?陛下单凭一罐鹅梨膏就认定是臣妾害了丽容华?且不说鹅梨膏是直接从司药司领的,就说这罐鹅梨膏送到丽容华手中经了多少人的手,陛下问都没有问过!如此算来,臣妾又凭什么相信这不是丽容华邀宠的手段呢!” 苏代的一席话掷地有声,娜仁托娅睁着一双星目愣愣的看着她,荣秉烨眉宇间像是染了层秋霜,寒意袭人。 娜仁托娅反应的很快,两行热泪又从她眼眶中滑落,哽咽着道:“二姐姐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在大楚只有二姐姐一个亲人了,怎么会存心在鹅梨膏中放杏花粉来陷害二姐姐呢!”她说得真诚无比,脸上的泪水加之哽咽的声音更让人信了几分。 瑙日布上前一把抱住哭得几乎无力的娜仁托娅,横眉冷对道:“懿妃娘娘怎么这样说话!容华小主对杏花粉过敏一事也是近来才知晓的,更何况容华小主为何要存心用混了杏花粉的鹅梨膏往脸上擦,有哪个女儿家不希望颜色好的?” “够了!”荣秉烨听了她们三人的对话,终是冷斥一声,打断了瑙日布的话。 苏代也不理她们,只是凝眸看着荣秉烨,心里只觉得可笑得很,“前有盛氏陷害臣妾,后有与收受朝臣贿赂一事,臣妾就想问问在陛下心里可信过臣妾一回?陛下在沉香馆时是怎么和臣妾说的,陛下可还记得麽?” 荣秉烨眸中划过一丝愧疚,摆了摆手,对殿内的小太监道:“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小太监应声而下,娜仁托娅还是倚在瑙日布怀中哭得厉害:“我相信二姐姐没有做过这件事,一定是有误会,求陛下不要怪罪二姐姐,不然嫔妾心里会过意不去的。”说着,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脸上的神色叫人怜惜。 苏代低眉轻笑一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娜仁托娅,你真是挺好的。”说完,她抬眸瞧着荣秉烨,神色淡漠,遥远的恍如在天际一般,“陛下心中不是已经有了定断,臣妾任凭陛下处置。” 心口像是传来崩裂的声响,带着最后一缕期许,如一阵烟一般,消散在空中,她有些庆幸她早已对他死了心,如今才能这般理智的站在他面前。 她对着荣秉烨缓缓跪了下去,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瞧不出喜悲,“臣妾以为从沉香馆回来,大抵还是还不一样的,原来这一切都是臣妾的自以为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的话恍如一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剜着他的心,她眉目间的漠然叫他心生惶意,仿佛随时来一阵风都能将她带走,不,他的灼灼不该是这样的神情,他的灼灼会深情款款的看着他,告诉他与君生同时,日日与君好,他的灼灼会娇俏的看着他,眸中所见像是盛满了整个世界,无论是什么样的灼灼,都不该是这样的神情,淡漠的仿佛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心中的惶惑漫天盖地的侵袭而来,他自己都未发现,他的指尖颤抖得厉害。 他想开口,他想告诉她他有多在乎她,可她眸中的冷然叫他心里堵得厉害,以至于开了口说出的话却让他后悔不已:“朕倒是愿意信你,可证据确凿,确实是你送来的鹅梨膏里掺了杏花粉。”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他心中有些慌乱,整个心惴惴不安的。 苏代低垂着双眸,心里传来一声闷笑,“证据确凿?”她嗤笑一声,鬓边的金步摇轻轻坠下的流苏打在她的耳际,冰凉的触感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事情的可笑,“既然陛下已经有了定断,臣妾也无话可说,求陛下降罪。” 降罪?降什么罪,娜仁托娅只觉得心里欢喜的不行,她本也没指望这点雕虫小技就能将苏代拉下马,可没想到她还是高估了苏代,竟然因为陛下不信她,竟然和陛下闹起了别扭。 她的神色着实叫他怒火中烧,她怎么能一句话不说便让他降罪!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沉声道:“好!你既然要朕降罪,朕便如你所愿。” 他说完这话,眸光还是牢牢地锁着她,心中希望她能辩驳一声,可她终究还是跪在地上,脸上的神色如蒙了层秋霜。 赛罕见状,心中焦急万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陛下恕罪,这件事是奴婢一手策划的,和娘娘没有任何关系,是奴婢恨极了丽容华,一切都是奴婢做的,陛下明鉴。” 荣秉烨凝眸瞧着垂眸不语的苏代,心中的惶意铺天盖地的袭卷了他,他终是叹息一声:“贱婢赛罕,蓄意加害妃嫔,拖出去杖责三十,而后交由靳刑院发落。懿妃管教无妨,罚三月奉银。” 靳刑院是什么地方,凡是犯了事的宫女内侍进了那里,大抵是不脱层皮是出不来的,苏代眉目间满是难以置信,她凝着眸看向他:“陛下真要如此绝情?” 她的反应让他心生喜意,虽然眉目间蕴着薄怒,却终究不是淡漠了。 可话已经说出了口,如覆水难收,他只得道:“这奴才犯了错自然是要罚的。” 他话音刚落,只听她忽而轻笑一声,对着他端方的行了个大礼,“陛下圣裁,臣妾不敢又异议,臣妾领罚。”大礼行完,她缓缓起身,眉目间又恢复了他最恼的漠然,她抬眸,只见娜仁托娅脸上虽还挂着泪,可眸中却盛满了喜意。她似笑非笑的瞧着娜仁托娅白皙的脖颈,轻轻挑了挑眉,却没有说话。 苏代对着荣秉烨屈膝一礼:“臣妾自知有错,不敢在陛下面前触怒圣颜,臣妾告退。”(。)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将计就计 “杏花树只有未央宫有,除此之外,便是在凝妃的毓秀宫,宫后苑也有几株,只需派人去看看最近几日接近过宫后苑的杏花树不就行了?娘娘心思一向剔透,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怎么会想不到?” 折颜在苏代回未央宫之前便已经打探了整件事的始末,她见苏代回来,便一直在她耳边不断的分析着。 苏代低眉淡淡道:“娜仁的脖子还是白皙的,和平日无两样。” 折颜一怔,是啊,严重过敏的人怎么会只有脸上才起红点,身上却无半点痕迹呢?她须臾才道:“娘娘是说丽容华在脸上涂了东西?” 苏代轻笑一声,垂眸轻轻抚摸着皓腕上的翡翠玉镯:“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杏花过敏。”若非如此,怎么刚来未央宫那几日不见她身上过敏,偏生都到了花期末才发觉过敏,真是可笑。 “去长信宫的路上,我大抵猜到了此去长信宫是为了何事,因而在路上就已经和赛罕商量好了,只是这次苦了赛罕了,要生生挨了那三十棍。对了,华清可回来了?” 折颜探头向外头看去,正好瞧见华清在外面张望,遂道:“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让他进来吧。” 华清一进门,先给苏代行了个礼,才道:“娘娘吩咐的事,奴才已经办好了,掌刑之人皆道会轻些,靳刑院那里也打点好了,娘娘放心,赛罕进去应该不会被为难。” “如此,我也就安心了。” 折颜蹙了蹙眉道:“娘娘莫非是想试探丽容华?” “你这回可猜错了,这次的事皆是由她先挑起来的,我不过是将计就计。”苏代微微一笑道,“也不是试探,你们大楚不是有句话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过是深刻领悟了这句话而已。” 说到这里,折颜也明白了,笑道:“奴婢知道了,娘娘不想亲自收拾丽容华,等她盛宠之时,自然有人会替娘娘出手,到时候,娘娘就可坐山观虎斗。” 苏代轻轻摇摇头,盈盈笑道:“非也!她可不算是虎,充其量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我这是作壁上观,待时机成熟,一举击破。” 华清摸了摸头,笑道:“娘娘反应真是快,仅仅是从宫后苑到长信宫的距离便想了这么多。” “自打她进宫,我就时时刻刻的提防着她,本以为她知晓自己只是容华时会气急败坏,没想到她倒是想让旁人皆认为我和她姐妹情深,我怎么能捅破这层窗户纸?不过此后就不一定了,是她自己撞上来的。”苏代冷笑一声道。 就在此时,殿外低低传来一个小宫女的声音,“娘娘,韶婕妤和赵贵人求见。” 苏代一怔,她二人怎么会同时现身,“快请进来。” 不多时,殿门外款款走进两个宫装女子,江宓身穿水绿绣金蓝缎领褙子,发髻梳成凌云髻,云鬓间戴着翡翠攒银丝八爪菊花钗,质傲清霜色,再看赵念绾则是一身雪青撒花百褶裙,发髻简单的挽成了百合髻,青丝间只斜斜的插了支碧玉簪。二人本都是大家闺秀的端方之态,可江宓更显端丽,赵念绾却是多了份窈窕的诗书气息。 二人一齐出现,倒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苏代含笑看着江宓道:“什么风把宓姐姐吹来了?” 江宓眉梢上凝着半抹忧色,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我听说你出事了,便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究竟是何事?” 苏代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向赵念绾,赵念绾垂眸淡声道:“娘娘被陛下喊去,嫔妾猜想可能出了什么事,正好回宫的路上遇见了韶婕妤,私心想着婕妤和娘娘一向关系亲近,便斗胆将娘娘被陛下唤去一事告诉了韶婕妤。” “我心里急得不得了,忙派了去打探消息,结果回来的人告诉我说你身边的赛罕被拖去了靳刑院。”江宓神色焦虑不已,“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苏代握了握她的手,简单的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但碍于赵念绾在旁边,她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打算说出来,纵使她已和赵念绾结盟,可那也只是在凝妃一事上,她太聪明了,仿佛洞悉一切的样子,苏代还是不能真的信任她。 江宓听了苏代的话,脸色登时冷下来了:“陛下就信了她的鬼话?” 苏代挑了挑眉,淡淡道:“他什么时候没信过?” 江宓心口像是堵了一口气,是啊,他什么时候没信过呢?盛寒安陷害代儿的那次他信了,她和兄长被人下套的那次他也信了,这次再信丽容华似乎也不足为奇。 赵念绾神色淡然的说道:“嫔妾倒是有一事不明,若说是娘娘让人在鹅梨膏中加了杏花粉,可鹅梨膏一般是由司药司供的,加了杏花粉,必然要搅拌一番才能融入。”若是搅拌后,那麽就和刚从司药司领回来的不一样了,被人动过的鹅梨膏,丽容华应该会发现才对。如此漏洞百出的言辞。 苏代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她就知道瞒不过赵念绾,她实在是太聪明了,纵然不说,却还是被她看了出来,赵念绾说这话,无非是在告诉自己,这么漏洞百出的话,自己却不做任何辩解,此事说不通。 苏代的手指轻轻敲打在桌子上,一下又一下,腕上的玉镯在从窗间漏下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贵人心中想必已是有了思量,贵人不若还是说出来,看看和本宫想的是否一样?” 赵念绾的眸光落在苏代皓腕上的玉镯子上,眼神微微一顿,须臾才低眉道:“嫔妾近来在读李康的云命论,书中曾有这样一句话,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苏代微微一笑,果真,赵念绾和她想到一起了,此人聪慧至极,只能为友,不能为敌,想到这里,她笑道:“贵人真是聪慧,尧安帝姬能有这么聪颖的娘亲,真是大幸。” 赵念绾莞尔一笑:“妧儿大幸,并非是有嫔妾这个娘亲,而是承蒙娘娘厚爱,这才是妧儿的大幸。” 苏代唇角牵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微笑,“贵人客气。”(。) 第一百一十三章 怙恩恃宠 荣秉烨近半月未踏足未央宫,其实那天赛罕被拖去了靳刑院时,多多少少会有好事者注意到,再加上娜仁托娅宫里的人有意无意的宣扬,一时间,六宫中看苏代的神色皆有些不对劲,像是她已经失宠了一般。 宫里的风向一直变得很快,昔日门可罗雀的长信宫在娜仁进宫后变得门庭若市。 苏代半倚在罗汉床上看书,手中的书卷上赫然写着三个端正的字,运命论,半月前和赵念绾聊天时,她忽而发现赵念绾看的不少书都是她不曾涉猎的,因而寻了这本书来看,就在此时,华清从殿外进来,给苏代低低打了个千儿,“娘娘。” 苏代缓缓抬眸道:“如何?” “奴才打点过掖庭令了,掖庭令说让娘娘放心,赛罕在那里不会受半点委屈。”华清笑嘻嘻道。 苏代微微颔首道:“那就好。” 此时,折颜端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蹙着眉道:“这些日子司膳司送来的燕窝,比不上从前了。” 苏代唇角淡淡笑道:“人心如此,本宫迟早有一日要收拾她们。”从前是不与她们计较,纵观每回,司膳司和司药司都是六局中表现得最明显的两司,回回如此,她们倒真以为她好欺负麽! 殿外走进一个小宫女道:“娘娘,韶婕妤和赵贵人来了。” “请她们进来吧。” 这半月里,江宓和赵念绾时常会来看她,三人关系比上之前要亲近得多。 江宓一进门,嘴角便漾着冷笑,“有件事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 “哦?是何事?”苏代含笑看着她,笑着把她们让上罗汉床。 江宓坐在罗汉床上,伸手抓了一把果仁,眸底满是讥讽,“昨儿个在宫后苑看见了丽容华,你且猜她是如何穿戴?” 苏代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榻上,凝眉佯装思索,声音里却满是笑意:“她不过是正四品容华,还能如何穿戴?总不可能穿正紫色吧?” 江宓冷笑一声:“这你可猜错了。” 苏代心生疑惑,抬手替她二人各倒了杯茶,只听赵念绾淡淡道:“丽容华自然是不会穿正紫色的宫装的,可她穿的是乌珠尔沁的服饰。” 苏代心中一阵讶异,她竟然这般大胆,“那陛下就没有说些什么?” “嫔妾听闻丽容华这样穿戴已经有四五日了,陛下夜夜宿在长信宫,若是陛下说了什么,丽容华如何还能这般穿戴?”赵念绾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小口,徐徐道。 娜仁托娅才获宠不过半月,竟然便这样恃宠而骄,迟早有人看不过眼的,苏代轻笑一声,“只希望她别登高跌重便好。” “听闻贤贵妃也知道了此事,遣了暮年去长信宫说了些话,可丽容华依然我行我素,每天穿着乌珠尔沁的服侍招摇过市。”江宓开口道,眉目间满是厌恶。 苏代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还是高估了娜仁托娅,还以为她至少会学到大妃的五六分,没想到竟是连半分也没学到,从前在她面前的姐妹情深不过是她最高明的手段了,想必她以后也不必大费周章,只需下个套,等着娜仁托娅自己乖乖钻进去就行。 正说着话,只听未央宫外头传来一阵马蹄飞踏而过的声音,苏代蹙眉道:“外头什么事这么吵?” 折颜忙出去看了看,不一会儿,她便回来了,脸上有些震惊:“娘娘,方才好像是丽容华骑着马从外头过去了。” 江宓脸色一变,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什么?” “方才丽容华一袭劲装,骑着马从长兴街往御骥司的方向去了。”折颜见她们三人神色皆有些怔然,遂又说了一遍,其实她心里亦是震惊的,在长兴街策马,真是前所未闻。 苏代抿了抿唇,嗤笑一声:“他还真是宠她。” 春末的天气湛蓝湛蓝的,明朗的日色打在人身上暖意融融的。 瑙日布瞧着娜仁托娅穿上乌珠尔沁的衣裳,笑道:“好久没见公主穿这些衣裳了。” 娜仁托娅姿色姣好的脸上满是笑意,神色颇有些自得:“虽说大楚的衣裳也挺好看的,可我终究是穿不惯的。”幸好陛下宠爱她,那天晚上,长信宫东配殿的烛火已熄灭,她躺在他的怀中,轻声问了他,他怔了半晌才笑着说他喜欢看她穿这些衣裳。 “未央宫那里怎么样了?”娜仁托娅挑着眉似笑非笑道。 瑙日布笑道:“和公主想的一样,她到哪里都是被公主压制的。” “在这宫里天天憋着,都快憋出病了。”娜仁托娅往罗汉床上一歪,唉声叹息的抱怨着。 瑙日布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公主,我听说宫里有个御骥司,里面有好些马,公主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娜仁托娅来到御骥司,里头的总管立刻就认出了这是现在风头最盛的丽容华,忙上前赔笑着,“容华小主怎么来了?” “给我挑匹好马。”娜仁托娅唇角扬着笑,在御骥司里转着,御骥司总管笑眯眯的伺候在她身旁,时不时的介绍里面的马,转了大半圈,娜仁托娅都没有瞧得上的马,正要回头斥责御骥司总管时,瞥见一旁的马厩中站着一匹毛色光亮的枣红马,她径直走上前,细细打量着枣红马,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大宛马?” 御骥司总管见她终于有感兴趣的马了,忙上前道:“小主好眼力,这匹正是大宛马。” 娜仁托娅扬声笑道:“我知道,你把它牵出来,我要它了。” 御骥司总管神色有些犹豫,他抬头打量着丽容华的神色,为难道:“小主,这匹马是陛下赠给懿妃娘娘的,奴才不好自作主张,若是懿妃娘娘追究起来,奴才就是有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他的话让娜仁托娅立刻怒火中烧,她自认为从来都是比苏代尊贵的,因为她的母亲是乌珠尔沁最高贵的女人,可苏代算什么东西,明明她才是真正的公主,凭什么进了宫却要比苏代低一头?尽管额吉在乌珠尔沁时耳提面命,她也知道能在璃宫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一年却还是安然无恙,苏代的手段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可这些日子来看,苏代不过是仗着陛下宠爱她才这般好运气,自己一个小小的计策就叫她失了宠,这种人有什么可惧的?额吉还是太小心了些。(。)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作茧自缚 “让你牵出来你就牵出来,哪儿那么多废话!”瑙日布扬声骂道。 御骥司总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怎么同样是姐妹俩,脾性相差这么大,况且他大小也是从四品,丽容华身边的宫女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斥骂他。 “容华小主,不是奴才不通融,实在是这是御赐给懿妃娘娘的马,奴才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小主不要为难奴才。”御骥司总管陪笑着说道。 娜仁托娅星眸一瞪,扬手便甩了他一记耳光,“我和懿妃娘娘是亲姐妹,我现在想骑一下她的马,竟还被你这奴才多加阻拦,我看你是存心要挑拨我和二姐姐的关系。” 御骥司总管捂着脸陪着笑:“小主说笑了,奴才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没有这个意思,还不快将马牵出来。”娜仁托娅皱着眉冷声道。 御骥司总管连连点头,心中不停的叫着苦,指挥着身后的小太监将枣红马牵了出来,缰绳交到娜仁托娅手中,枣红马顿时不安的嘶鸣了几声,娜仁托娅上前抚摸着它的鬃毛,说道:“它有没有名字?” “回小主,这匹马名唤纤离,纤是纤细的纤,离是”御骥司总管忙道。 娜仁托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管它以前叫什么,它现在就叫吉达。” 御骥司总管嗫嚅了嘴唇半响,终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瑙日布笑道:“这匹马生得真好看,公主现在快骑上去试试。” 娜仁托娅心思一动,从御骥司到长信宫要经过未央宫,她若是现在便骑着马回了长信宫,岂不是打苏代的脸? 想到这里,娜仁托娅跨上马背,纤离抬起马蹄仰天长长的嘶鸣了几声,她心中一阵恼怒,将手中的鞭子一把抽在马屁股上,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际,纤离像一道枣红色的闪电一般窜了出去,一路狂奔,跑出了御骥司。 御骥司总管脸上豆大的冷汗滑了下来,他一把拽过身旁的小太监,结结巴巴道:“快快去关雎宫,通知贤贵妃娘娘。”那小太监领命而去。 瑙日布睨着他,扬声笑道:“总管担心什么?小主自小精通马术,定会安然无恙的回来的。” 御骥司总管心中一阵叫苦,他可不是担心丽容华的安危,宫妃骑着马跑出了御骥司,这是多大的事,这件事是肯定瞒不住懿妃娘娘了,他又一把拽过身后的另一个小太监吩咐道:“你先看着这里,我去趟未央宫。” “总管这是做什么!为何还要去一趟未央宫?” 御骥司总管也不理她,疾步往前走,只是暗暗祈祷不要出事,不然很可能受宠的丽容华没什么事,他这个御骥司总管就该退位让贤了。 娜仁托娅骑着纤离一路飞奔,其间不少宫女内侍远远见到了她便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撞到,她心中一阵畅快,就像回到了乌珠尔沁一样,只要她骑马而过的地方,所有人皆退避一旁。 未央宫里。 赵念绾轻抬素手捻了一粒果仁放入口中,淡淡道:“嫔妾听闻娘娘初入宫时,陛下曾赐了娘娘一匹马。” 大宛马纤离,苏代猛然想起她是有匹马在御骥司,此前她失宠时,对他的心也如燃烧后的冷灰一般,自顾不暇之余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匹马呢? “按照丽容华好胜的性格,若是见到了那匹马,不知会作何反应?”赵念绾见苏代似是陷入沉思,久久不语,唇角牵出几分浅笑,说完这句话,她忽又抬眸看向折颜,“敢问折颜姑姑,方才匆匆一瞥之际,姑姑可瞧见了丽容华骑的那匹马是什么颜色?” 折颜凝眸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似是枣红色。” 苏代心神一怔,折颜没跟她去过御骥司,因而不知道纤离也是枣红色,所以娜仁托娅方才骑的那匹马是她的纤离!心中这样想着,她眉梢间已是蕴了层薄怒,娜仁真是好大的胆子! 回过神来,她才恍然惊觉,这个认知是赵念绾透露给她的,也就是说,比之于她,赵念绾更洞悉一切,仅仅是根据娜仁托娅的性格便猜测她会挑出纤离,想到这里,苏代只觉得一阵冷意袭来,这个洞悉一切的人,居然只是个不得宠的贵人,她明明覆手间就能得到比贵人更尊贵的位份,可她竟然只安分于正六品的贵人! 江宓蹙着眉轻笑一声道:“继盛寒安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类人。 苏代被她的话逗笑了,娜仁托娅和盛寒安是一类人,只是她一开始还以为娜仁托娅会比盛寒安高明些,不曾想两个竟都是如出一辙的草包。 正想着,只见外头匆匆走进一个小宫女,低着头通传道:“启禀娘娘,御骥司饲马总管冯得意求见。” 御骥司总管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娜仁托娅骑马一事? “让他进来吧。” 须臾,只见殿外步履匆匆走进一个微胖的内侍,他低着头先给她们三人挨个行了礼,然后才起身道:“奴才有罪,望娘娘处罚。” 苏代微微一笑道:“哦?你何罪之有?” “方才丽容华来了御骥司,点名要了娘娘的纤离,奴才实在拦不过,丽容华小主威逼奴才,还掌了奴才的嘴,后来丽容华趁奴才不注意,将纤离骑了出去,这皆是由于奴才疏忽所致,还请娘娘处罚奴才。”冯得意跪在地上,不停地抹着眼泪。 苏代和江宓对视了一眼,才叹息一声道:“罢了,这也不怪你,本宫这妹妹一向娇纵,她要骑马,就让她骑便是了,你起来吧,这事和你没关系,你不过是从四品,她是正四品容华,真论起来,你也拦不住她。” 冯得意连连点头,心中一阵庆幸,幸好及时的赶到了未央宫,他还是忍不住想着,两姐妹性子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心中虽然这样想着,面上却还是道:“娘娘心善,可在宫中骑马终究还是不合规矩,若是陛下怪罪起来,奴才” 江宓轻笑一声道:“懿妃娘娘不是说了麽,这事和你没关系,是丽容华要骑的。总管多虑了,若是陛下问起这件事,总管难道还不会回话麽?” 冯得意弯着腰,连连点头称是。(。)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才人小产(一) 纤离一路飞奔,快到长信宫时,娜仁托娅才拉紧缰绳,纤离缓缓的停了下来。 她飞身下马,欢喜的抚摸着纤离枣红色的鬃毛,笑道:“真是匹好马。” 恰好庄妃身边伺候的莳萝从外头进来,一瞧见院内的纤离,眉头便不着痕迹的微微蹙了蹙,唇角却牵出三分客气的浅笑:“容华小主真是好兴致,奴婢方才在长兴街有幸一睹小主英姿。” 娜仁托娅眉目间满是自得的笑:“那是自然,倘若庄妃娘娘也能时常出来骑马,倒也不至于每天都让汤药吊着。” 莳萝脸色一变,声音冷了冷道:“小主真是伶俐,只可惜庄妃娘娘不喜骑马,不然还能让小主替娘娘牵着缰绳呢。”说完,她对着正在抚摸纤离的娜仁托娅行了一礼,低着头道:“小主在长兴街骑马一事不合规矩,想必贤贵妃娘娘遣的人不多时便到了,希望小主到时候亦能口吐莲花,奴婢告退。” 娜仁托娅心头噌的窜起一团火,双眸狠狠地瞪了一眼莳萝远去的背影,就算贤贵妃来了又能如何?什么不合规矩,只要陛下宠爱她,不合规矩也是合规矩的! 莳萝说的不错,不过多时,关雎宫派来的人便到了长信宫。 来人是暮年和一个在御骥司当值的小太监,暮年脸上笑得客气:“贤贵妃娘娘请小主去一趟。”说完,暮年身后的小太监便上前牵起了纤离的缰绳,娜仁托娅对着暮年笑道:“不知贤贵妃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小主去了便知。”暮年瞧着娜仁托娅一身乌珠尔沁的服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还是微笑着。 关雎宫殿内燃着熏香,一进屋内,便叫人心神不自觉的安定,暮年将娜仁托娅带至殿内,便说道:“劳烦小主在此候着,奴婢进去通传。” 暮年进了屋内,久久不见出来,一旁的小宫女目不斜视,无人让娜仁托娅坐下,她只好站在殿内,时间久了,还不见人出来,她心中徐徐升起一丝忐忑,她知道这次在宫内骑马的行为确实有些过火,可贤贵妃将她找过来后只是晾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贤贵妃虚扶着暮年的手缓缓从内室走了出来,她倚靠着大红金线蟒靠背坐在罗汉床上,头梳抛家髻,发间插着望月戏蝶金步摇,点缀着银珊瑚白玉珠,耳戴绿玉金枝耳环,身穿胭脂色织锦绣折枝堆花襦裙,上罩妃色勾勒宝相花纹褙子,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可笑意却不及眼底。 “丽容华,你可知错?”就在娜仁托娅被贤贵妃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时,才听她缓缓开口道。 娜仁托娅牵强的扯了个笑:“嫔妾不知贵妃娘娘何意,还请娘娘听嫔妾一言。” 贤贵妃眸光恍如一汪波澜不惊的深潭,直看得娜仁托娅不敢直视她的眸子,“说。” “嫔妾去御骥司骑马,一开始本也无事,也不知为何,那匹马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冲出了御骥司的大门,嫔妾死死地抓住缰绳才不至于被它摔下来,不知贵妃娘娘召嫔妾过来是否是因为此事?” 贤贵妃神色平静:“你的意思是马发了疯,所以才跑上了长兴街?” “所以嫔妾也是受害者,差点被那疯马伤到。”娜仁托娅连连点头。 “哦?那为何御骥司的人和你说的不一样?”贤贵妃缓缓端起桌上新沏好的的茶,淡淡道。 娜仁托娅急于分辩,连忙道:“难道娘娘宁愿相信一个奴才也不愿相信嫔妾的话麽?” “这些日子,陛下喜欢去你的宫里,你便洋洋自得,连大楚妃嫔的服饰也胆敢不穿戴了,可奈何陛下喜欢,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如今你恃宠而骄,一再违背宫规,连本宫也敢哄骗,来人,将丽容华带回长信宫好生看管,不抄满二十遍内训不得外出。再通知尚宫局,将丽容华的绿头牌撤下一月。”贤贵妃垂眸缓缓道。 娜仁托娅一把甩开身后嬷嬷的手,急声喊道:“我要见陛下,你不能随意处置我!” 贤贵妃本是垂着眸子缓缓抬起,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本宫代掌凤印统领六宫,你却说本宫无权处置你?好,本宫就让你见陛下,暮年,去清心殿请陛下过来。” 暮年低低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贤贵妃明明答应了自己,可娜仁托娅的心中却生起一种莫名的难安,其实她方才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她便后悔了,她当然知道贤贵妃是统领六宫,这个璃宫一天没有皇后,贤贵妃就永远是璃宫地位最高的女人,可她的一句话就将这个地位最高的女人给得罪了。 冯得意走后,苏代便遣了华清去探探风声。果不其然,娜仁托娅骑着马在长信宫前停下不久,关雎宫传唤的人也便到了。 娜仁托娅在璃宫长兴街上骑马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阖宫震惊,连荣秉烨也被惊动了。 圣驾从清心殿起驾的那一刻起,苏代便知道,娜仁托娅此次是作茧自缚了。 约莫是在日暮时分,关雎宫来了一个小宫女,满脸泪水,在殿外跪求陛下做主。紧接着,荣秉烨、贤贵妃,和惴惴不安的娜仁托娅从关雎宫出来,浩浩荡荡的便往着兰若轩的方向去了。 华清一路小跑回来,禀报此事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 “兰若轩?” 折颜微微沉吟道:“似是叶才人的住所。” 江宓蹙了蹙眉道:“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奴才打探到,似是丽容华在长兴街策马时,正好叶才人从宫后苑出来回宫,叶才人见到一路疾奔的马匹,受了惊吓间急于闪躲,谁想到一脚绊倒摔在了地上,下下身的裙子都红了。”华清说到最后连话都说的支支吾吾的。 他的话如一声惊雷重重的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畔,苏代脸上满是震惊:“叶才人小产了?” “她何时有的身孕?”江宓的眼中亦是难掩的震色。 赵念绾音色淡然道:“许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也未可知。” 苏代心中飞快的思索了一番,才道:“去兰若轩。”(。)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才人小产(二) 当苏代赶到兰若轩时,兰若轩小小的院子里乌泱泱的跪了一地的人。 屋内时不时走出端着水盆的小宫女,盆中的水早已变成了血红色,苏代见状,心中涌起一阵恶心。 小太监通传后,苏代才进了屋内,荣秉烨正阴沉着一张脸坐在椅上,他瞧见苏代进来,神色有些复杂,终是没有说话。 娜仁托娅正跪在地上不停地啜泣,双肩止不住的颤抖,半点没了往日的娇纵。 苏代只觉得心中一阵痛快,可她还是在娜仁托娅身旁缓缓蹲下身,声音里满是忧虑:“妹妹怎么这般莽撞。”苏代平视着娜仁托娅,在只有她看见的角度里,眸中的讥讽尽显。 娜仁托娅一张俏脸上泪痕斑驳,可眸中却恨意灼灼:“是你!是你设计我,你知道我定是要抢了你的东西,所以你故意设计我!” 苏代缓缓起身,脸上的忧虑不复,眸中满是凌厉的寒光,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本宫何曾设计过你?御骥司是你自己要去的,纤离也是你挑的,长兴街更是你自己骑着马跑过去的,如何就成了本宫设计你的了?若说设计,本宫倒是有一事想问问丽容华,你说是擦了本宫送去的鹅梨膏才过敏的,不知当时诊治的是哪位太医?医术这般高明,容华脸上红肿的厉害,怎么不到两三日就能侍寝了?脸上更是吹弹可破,未留下半点痕迹?” 娜仁托娅浑身猛地一颤,结结巴巴道:“是哪位太医诊治关你什么事?你在鹅梨膏中加了杏花粉已是不争的事实,陛下也已论处了你宫婢的罪” 未待她说完,荣秉烨已是怒喝一声:“住口!” 娜仁托娅被他的怒斥吓得怔在了原地,双唇不住的颤抖着,泪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贤贵妃见状,上前劝道:“陛下莫要动怒,丽容华还是孩子心性,她和臣妾说是因为马突然发疯了,丽容华一时没能控制得住,这才跑出了御骥司,惊到了叶才人。”苏代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贤贵妃真是会说话,看来娜仁托娅这些日子得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荣秉烨眸底寒光熠熠,左手紧紧地握成拳,贤贵妃话音刚落,他便厉声斥道:“她控制不住?乌珠尔沁的公主连一匹性子温顺的马都控制不住?究竟是她无知,还是有意在戏弄朕?” 贤贵妃见他气恼,忙屈膝道:“臣妾失察。” 就在此时,屋内走出一个小宫女,低声道:“启禀陛下,小主醒了。” 荣秉烨一听,顾不得跪在地上的娜仁托娅,忙起身进了屋内,贤贵妃跟着也进了内室。 娜仁托娅怔怔的瘫在地上,嗫嚅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苏代端方的站着,眸底溢满了轻蔑,她缓缓的坐了下来,娜仁托娅狠厉的目光久久盯着她,她轻笑一声:“一年未见,本宫还以为你能和以前不一样,原来还是本宫多想了。” 娜仁托娅心底蔓延着恨意,恶狠狠的瞪了眼苏代:“你装的!你是装的是不是?” “是,就你那点拙劣的陷害,本宫还不放在眼里!”苏代含笑微微颔首,“可本宫从未主动害你,皆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不会放过你的!”娜仁托娅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等着!早晚有一日” 未待她说完,苏代轻笑一声,打断了她说的话,望向她的眸中满是怜悯与讥讽:“你拿什么不放过本宫?你是位份比本宫高,还是比本宫更得陛下宠爱?还是你以为这里还是乌珠尔沁,出了什么事皆有大妃替你兜着?”说完,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娜仁托娅:“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 娜仁托娅眼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地抓着衣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叶才人躺在床榻上,满脸的憔悴,嘴唇惨白,一见荣秉烨和贤贵妃进来,脸上的泪水便止不住的滑落,声音透着虚弱,“陛下” 荣秉烨心头一阵心疼,又是一个未出生便夭亡的孩子,他紧紧地握住了叶才人的手,说道:“朕对不住你。” 叶才人心间的恨意像是滔天的巨浪,不停地翻涌着,她恨不得让他立刻处置了丽容华,可她不能,她抬眸瞧着荣秉烨,脸上的泪痕未干,新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滑落,“是嫔妾和这个孩子没有福分,怪不得旁人。求陛下不要怪丽容华,她只是碰巧经过,是嫔妾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荣秉烨握着叶才人的手,眉宇间满是自责与懊恼。 贤贵妃见状,柔声劝慰道:“孩子没了,陛下心里亦不好受,叶才人还是放宽心,养好身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心中的悲愤直直触痛了叶才人的神经,她另一只掩在锦被下的手死死地握成拳,贤贵妃说的容易,孩子以后还会有,她已经不年轻了,入宫五年才从尚寝局被陛下看中,好不容易怀上了龙嗣,这个孩子就是她后半生的指望,可竟然被丽容华弄掉了,这叫她如何能放宽心? 叶才人心中虽是这样想着,可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虚弱的点了点头:“贵妃娘娘说的是,孩子以后还会有的,陛下不要难过了,若是因为嫔妾,让陛下忧虑攻心,嫔妾亦是寝食难安。” 荣秉烨点了点头,缓缓起身:“你放心,朕不会薄待你。”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内室,贤贵妃见状,低声嘱咐了叶才人几句,也跟着出去了。 娜仁托娅一见荣秉烨出来,脸上泪痕斑驳,连声哭道:“嫔妾知错了,陛下原谅嫔妾这次吧,都是嫔妾无知,求陛下宽恕嫔妾这一回。” 荣秉烨睨向她,眸中满是厌恶:“你要朕原谅你?那朕未出世的孩儿要如何才能回来?” 苏代垂眸,唇角的讥笑难掩,她还当她是乌珠尔沁高高在上的公主麽!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要陛下原谅! 当日,尚宫局便奉旨晓谕六宫了,叶才人被晋为叶小仪,居颐和宫东配殿。丽容华被褫夺封号,降至正五品嫔,禁足三月不得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同游园林 自打娜仁托娅被禁足后,苏代的日子清闲了不少。 苏代正斜靠在罗汉床上看书,折颜坐在她下手边绣着她的鞋面,苏代一向不喜屋内留了太多人伺候,因而偌大的宫殿中只有她二人。 殿门口隐隐传来窃窃私语声,折颜抬眸往外望了望,却见华清正和一个小宫女在低头说着什么,两眼还时不时的朝殿内看,一见折颜盯着自己看,华清清秀的眉眼骤然又是嬉皮笑脸了,“折颜姐姐。” 他小声喊了她一声,又伸手招了招,折颜心生疑惑,遂将手中的绣活放进篮子里,径直走出门,“什么事?鬼鬼祟祟的?” 华清笑嘻嘻的压低了声音:“折颜姐姐,娘娘近来有何打算?” 折颜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不禁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华清嘿嘿一笑,正要开口,只听殿内传来一声,“进来吧。” 他摸了摸头走进了殿内,低低打了个千儿:“娘娘。” “有什么事?”苏代漫不经心的问道。 华清看了看折颜,见她只是站在一旁不吭声,抿了抿唇道:“娘娘,丽容华已经被禁足了。” “嗯?” 折颜见他支支吾吾的,遂开口道:“你有什么话说便是了。” “娘娘可打算什么时候将赛罕接回来?”华清双手不停地搓着,脸上有些不自然。 苏代缓缓放下书,唇角含笑:“我刚刚还在和折颜说你什么时候会来问呢?” 华清忙摆了摆手,笑嘻嘻的道:“奴才这不是怕掖庭宫过得艰苦麽!” 折颜笑了笑,揶揄道:“哦,其实赛罕在掖庭宫过得还不错,不用做活,掖庭令每天都好好地供着她,哪儿就能艰苦了。” 苏代又拿起了书卷,强忍着笑:“嗯,只怕让她回来她还不肯呢。” “不然还是再等几天吧。” 华清见她们二人竟是三言两语就要将此事推迟,急忙道:“赛罕一向心系娘娘,怎么会不肯回来?” 苏代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了,你去瞧瞧陛下现在何处。” 华清欢喜的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待他走后,折颜才道:“娘娘猜得不错,华清确实对赛罕有意。” 苏代唇角的笑意渐渐舒平:“华清是个可靠的,只是可惜了。”她不能自作主张将赛罕许配给一个不能人道的人,这是对赛罕最大的不公。 折颜轻叹息一声:“宫中没有规定不准宫女和内侍对食1,若是赛罕也是愿意的,娘娘可愿意成人之美?” “若是赛罕愿意,我当然乐见其成。” 过了好一会儿,华清才从外头回来,“娘娘,陛下此时正在清心殿。” “备仪舆。” 清心殿前的青砖上被阳光覆了层薄薄的光辉,苏代扶着折颜的手缓缓从仪舆上下来,殿门前候着的依旧是桓谙其的徒弟,阿丑。阿丑并不丑,正相反,他生得比华清还要清秀。 阿丑一瞧见苏代,忙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奴才拜见懿妃娘娘。” “陛下现在可忙?”苏代笑着问道。 “回娘娘的话,方才礼部侍郎江大人才走,陛下现在心情很好。” 江宓的父亲江勖才走?礼部一向是掌礼乐、祭祀、封建、宴乐文学校贡举的政令,现在并非科考之期,能让荣秉烨心情愉悦的事,难道是即将到来的东宫大婚? 苏代微微一笑:“你替本宫通传一声。” 阿丑欢快的答应了一声便走进了殿内,不多时,他就笑眯眯的出来了,“陛下让娘娘进去。” 苏代款款走进殿内,笑着盈盈行了一礼:“臣妾拜见陛下。” 荣秉烨前些日子因为娜仁的事冷落了苏代,本以为苏代会和以前一样不理他,不想今天她竟是主动来找自己了。 他唇角含笑的说道:“灼灼怎么来了?” 苏代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头端出一只青瓷小碗,笑盈盈的道:“臣妾听闻陛下这几日总是食之无味,闲暇时便试着做了些蜜饯青梅,青梅生津,陛下可愿尝尝?”蜜饯青梅是折颜做的,她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灼灼亲手做的?”荣秉烨心生欢喜,他这几日因为娜仁托娅和叶小仪流掉的孩子心情郁结,吃什么都如同嚼蜡,没想到她竟是看在了眼中。 她缓缓端着青瓷小碗走上前,荣秉烨尝了几个便笑着道:“灼灼这般体贴,叫朕甚是欣慰。” 苏代低眉笑了笑:“陛下日理万机,甚是劳累,臣妾看在眼里,很想替陛下分忧,如今天气甚好,陛下可愿出去走走?” 荣秉烨笑着微微颔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好。” 从清心殿到宫后苑的距离不算近,荣秉烨牵着苏代的手一路走到宫后苑。此前懿妃失宠的传言一时间不攻自破。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宫后苑的繁花已入了颓唐之势,百花的花瓣已不再是盛放之时的娇媚,最外一层的花瓣已是灰卷了,渐入颓势。 苏代的手被他牢牢的牵着,二人缓缓的走在宫后苑的石子路上,“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臣妾竟然已经进宫一年有余了。” 她双眸含笑的看向他,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些,“臣妾还记得初进宫时,对璃宫的一切都不熟悉,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赛罕了。” 提及赛罕,荣秉烨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苏代装作没有看见一般,忽而拉着他的手停下,声音里有些撒娇的说道:“陛下,臣妾想将赛罕接回来,难道陛下还依然认为是臣妾害了乞颜嫔吗?” 荣秉烨的剑眉微蹙,沉声道:“乞颜嫔性情娇蛮,朕没想到她竟会连自己的亲姐姐也能陷害,灼灼,你可怨了朕?”说完,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苏代强忍着浑身的不适,笑道:“臣妾不怨陛下。” 注释:1、对食:指宫女与和太监结成挂名夫妻。“对食”现象始于汉代,后来的历朝历代中也就屡见不鲜,一直到明朝,宦官魏忠贤和明熹宗的乳母客氏结为“对食”,从而逐步接近熹宗,慢慢掌握大权,最后阉党乱政,酿成大祸。所以到了清朝,有了前车之鉴,宫中便对宫女太监的个人生活管得特别严格,“对食”是明令禁止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幕私会 “儿臣参见父皇。”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苏代敛了敛衣袖,端正而立,身后缓缓走上前一个身着一件绛紫色镶金边袍子,发间戴着一只金冠单手负于身后,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唇角扬着淡淡的笑意,一双桃花眼似是眸光流转,却又处波不惊。 苏代对着荣笙轻轻屈膝一礼:“太子殿下。” 她只觉得荣笙的笑意不及眼底,他唇角的笑意像是脸上的一层浮冰,稍一触碰便碎裂了,荣笙对苏代含笑微微颔首,“懿妃娘娘。” 荣秉烨似乎很高兴,笑着说道:“下个月东宫便要入主了,今日江勖来见过朕了,说是东宫的新房已经装好,你可见过了?可满意否?” 荣笙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回父皇的话,儿臣近来在忙乃蛮部的事,还不曾去看新房。” 苏代心中咯噔一声,乃蛮部又出什么事了?可和乌珠尔沁有关?不知为何,她心头却猛然想起了梦中向她求亲的男孩,他也是乃蛮部的人。 她下意识的朝荣秉烨看去,只见他毫不在意的笑道:“这事你先交由礼部去忙也行,总归是你大婚重要。” 礼部?礼部除了管科举和皇室大婚,其他便是和他国外交一事,能够交由礼部去办的事,难道乃蛮部要和大楚建交?苏代低垂着双眸看着脚下的石子路,心里却在飞快的思索着。 荣笙笑着拱手道:“儿臣遵命。” 荣秉烨摆了摆手笑道:“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荣笙对着他行了一礼道:“儿臣告退。”苏代见状,低眉对着荣笙屈膝一礼。 待荣笙走后,荣秉烨才注意到苏代低着头,情绪低落,遂问道:”怎么了?“ 苏代低垂着双眸道:“方才太子殿下提到了乃蛮部,臣妾不禁想到此前乌珠尔沁在年前和乃蛮部兵刃相见,父汗在此役中身负重伤,额吉更是伤心欲绝,随着父汗一同去了,臣妾每每想到此事就心里难受。” 荣秉烨复又握住了她的手,眼中满是怜惜,柔声安慰道:“只恨当时朕未曾在你身边陪你。” 苏代抬眸,眸中隐有泪光幽浮:“阿哈将娜仁妹妹送进宫,本以为同在异乡,娜仁妹妹会放下心中芥蒂,没想到” 他轻声叹息着将她拥入怀中,她声音里有些哽咽:“臣妾恨透了乃蛮部。”她在他怀中缓缓抬起脸,赌气道,“陛下何不将乃蛮部收了?这样正好能扩充大楚的版图。” 荣秉烨失笑:“说什么傻话,哪有这么容易。” 苏代复又低下头,抿着唇思索着,不是战事,那便真是建交了!荣秉烨两个月前才收了乌珠尔沁的公主,现在又要和乃蛮部建交? 荣秉烨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莫难过,朕再陪你逛会儿就要回去批折子了。”苏代点了点头道:“好。” 刚从宫后苑回来,就有小宫女来禀报:“启禀娘娘,颜贵人求见。” 苏代一怔,颜贵人就住在未央宫的东配殿,可她向来深居简出,甚少和苏代碰上一面,今日是怎么了,突然主动拜访? “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颜贵人便聘聘婷婷的走了进来,眉心漾着温柔的笑意,“嫔妾拜见娘娘。” 苏代笑着让她起身,又让折颜端了个绣蹲给她坐。 颜贵人微笑着坐下道:“嫔妾突然拜访娘娘,实在有些唐突。” 苏代笑道:“贵人想必是有事而来?” 颜贵人低眉浅浅一笑:“娘娘真是蕙质兰心,嫔妾受人之托,替娘娘传句话。” “哦?是什么话?”苏代大抵已经猜出了她是受何人之托了,她本以为她复宠了,他也该死心了。 “娘娘不是想知道乃蛮部的事麽?今晚戌时,宫后苑的竹林自有答案。”颜贵人缓缓起身,“话已带到,嫔妾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先行告退。” 浓墨重彩的霞光抹尽最后一丝西沉日色的余辉,月儿像一只润泽的玉盘,徐徐爬上了柳梢头,渐渐地越升越高,穿过殿宇,越过宫阙。清辉的月色洋洋洒洒的铺了满地,整个璃宫仿佛披上了朦胧的薄纱,偶有一阵微风吹拂而过,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伴随着月光颤动着,闪闪烁烁,斑驳的残影落了一地。 “娘娘,快到戌时了。”折颜轻声道。 苏代戴起斗篷上的帽子,“若是陛下来,就说我去了颐和宫。” “是。”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乃蛮部大抵的意图,可那终究只是猜测,她想去确定一下,若是真的和她所想的一样,那她就要推把力,她倒要看看岱钦知道了同盟大楚突然和乃蛮部建交后的反应,乌珠尔沁在她额吉死去那一日开始,就已经不是她想要维护的乌珠尔沁了,大妃和岱钦既然不惜和她撕破脸,那他们就最好祈祷娜仁托娅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从未央宫的小门出来,一路沿着人际鲜少的小径来到宫后苑的竹林。 刚进了竹林,她便被一只大手拽了过去,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听见他声音里满是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苏代淡淡道:“如你所愿,我来了。你快些将事情告诉我。” 荣笙挑着眉轻笑一声:“你还真是薄情,枉费我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着你。” “太子殿下有什么事快说,我不能出来太久。”苏代拢了拢身上轻薄的斗篷道。 他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笑意:“你放心,父皇酉时五刻召了内阁的几位学士,不要一个时辰是不会出来的。” 苏代撇了撇嘴角:“那我也不能出来太久,你快说。” 荣笙眯了眯双眼,不悦道:“你就没有别的话了?” “太子殿下要听什么话?”苏代忽而轻笑一声,“太子殿下不是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荣笙唇角牵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浑身满是危险的气息:“你至今都未告诉我,你是否应允了我!” 苏代抬眸看了看从竹叶间漏下的清辉月光,淡淡道:“一月后不是殿下的大婚麽?我之前告诉殿下的现在也不会变,你若是能许我皇后之位,我自然答应你。”可他若想顺利继承大统,就不能放弃盛家的势力,盛嫣然也必须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第一百一十九章 季布一诺 熹微的月色从竹叶间漏下,清辉洒在他俊朗的侧颜,苏代的话叫他心生不悦,他怎么可能在大婚之际悔婚,她是故意的。 得到这个认知,荣笙修长的手指一把挑起她的下巴,微微眯起的双眸中透露出来的危险气息叫人不寒而栗,周遭的空气似是凝固了一般,“你明知我不可能放弃盛家的助力。” 苏代本是低垂着双眸,忽而抬眸对他莞尔一笑,清泠的月色照在她的容颜,肆意的笑噬骨祸心,“世上本无双全法,江山和美人,殿下只能择一而取。” 听了她的话,荣笙也不恼,手指缓缓地松开了她的下巴,顺着她细腻的肌肤如爬虫般抚摸,唇角旋即绽放出浓浓的笑意,竟比那女子还要艳丽几分,“江山是我的,美人也只能是我的,世间当然有双全法,不过得分人罢了。” 苏代一怔,竟是有些不解他是何意,荣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眸光凝望着她,声音里是近乎缱绻的柔情,“你可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季布一诺,盛嫣然还是我的太子妃,等我登基,便是我废后之时,你且等着我封你为后。”他俊美的眉眼间满是势在必得,像是已经坐拥了天下一般。 苏代唇角牵出几分淡薄的笑意,轻抬素手拨开他抚摸着她脸颊的手,“你封我为后之日,才是我跟随之时。” 他轻笑一声:“怎么,你怕我登不上帝位?” “我从不冒险。”她莞尔一笑,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帽檐,抬眸道:“陛下近来是想和乃蛮部建交是不是?” 荣笙眸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笑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苏代抬眸看向他身后的竹林,黑漆漆的夜色里,他立于清泠的月色下,孑然一身竟是光华流转,从他俊美的五官,依稀可窥见他的母亲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她淡淡开口道:“猜的,可交由礼部处理的乃蛮部一事,不是建交还能是什么?” 他唇角弯了弯,半个身子像没骨头一般倚靠在一株笔挺的竹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眸中满是浓浓的兴趣:“怎么不是战事?” “战事该由兵部去处理吧,太子殿下真当女子不读书,合该是蠢的麽!”苏代嗤笑一声说道。 他也不恼,还是笑盈盈的看着她:“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觉得乃蛮部和大楚会如何建交?” 苏代微微沉吟一番,心中大抵有了思量,才徐徐道:“若非贸易往来,便是联姻了。难道乃蛮部想效仿乌珠尔沁,送个公主进宫,以结秦晋之好?”若真是如此,荣秉烨的艳福还真是不浅。 荣笙笑了笑,“那你还是错了一半。” 苏代凝眸望向他,错了一般?未待她细想,只听他道:“乃蛮部汗王之子向父皇求娶帝姬。” 他的话像是在她脚下通了一股电流,她浑身僵硬,手指忍不住的颤抖,“伊勒德?” 荣笙微微端正了身子,不再倚靠在一旁的竹子上,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你是如何得知?” 苏代避开他考究的目光,微微垂下双眸,淡淡道:“在乌珠尔沁时听过此人,顺口一猜罢了。”她现在的心情极其复杂,伊勒德曾向父汗求娶过她,两部本已欲结秦晋之好,没想到却横生枝节,不然此时她应该已是伊勒德的妻子了吧。伊勒德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能说出此生唯她一人这样的话,可他说这话时明明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此生唯一呢。 “陛下同意了?” “为何不同意?”他反问道,是啊,为何不同意呢,纵观各国局势,以大楚国力最盛,其次是乃蛮部,接着是南华国,最后才是乌珠尔沁,强强联盟,不过是舍弃一个帝姬罢了。 “宫中年岁最大的帝姬是先皇后所出的汝宁帝姬,现年不过十岁,如何就能远嫁过去?”苏代心情有些复杂,她便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远嫁他乡,连最在乎的额吉也保护不了,如今为了政治,又要牺牲掉另一个养尊处优的帝姬。 荣笙凝望着她,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缱绻,他抬手轻轻替她别过鬓边的碎发:“父皇是不会让汝宁嫁过去的,可其他的妹妹又年岁太小,若是你,你会如何?” 汝宁帝姬是先皇后所出,荣秉烨对纪家心有愧疚,汝宁帝姬更是他的掌上明珠,苏代一怔,这样的情况自然不能挑选真正的帝姬,“从宗室营里挑选适龄的宗姬或族姬1,加封为帝姬。” 话音刚落,荣笙已是笑道:“我果然未看错你,你这般聪慧,倒叫我心里更想得到你了。” 苏代一把打开他的手,轻笑一声:“聪慧的女子多了,怎么不见殿下对她们都势在必得?”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东宫即将入主的魏良娣,心如比干,玲珑剔透。” 荣笙笑了声:“好大的酸味。” 苏代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过是提醒殿下,未来的太子妃是端庄的大家闺秀,论心思可比不上魏良娣,东宫未来是否安稳如初,皆看殿下如何。” “这算是你关心我麽?”他忽而靠近她,鼻尖喷薄而出的气息萦绕在她身侧,声音里满是魅惑,“今天下午,我瞧见你和父皇十指相扣,你可知我心里那时的滋味?” 苏代不动声色的伸手抵在胸前,“我本就是你父皇的妃子,我和你才是有违伦常。”刚说完这话,她却是想到了胥玙,她和他亦是有违伦常的,可她却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了。 她抬手戴上斗篷上的帽子,淡淡道:“不早了,我该走了。” 转身正要离去,左手却被他猛地拽住了,一瞬间天旋地转,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被他带入了怀中,他的双臂紧紧地抱着她,忽然她的下巴被他挑起,随着他俊美的脸而来的,是唇上一片湿润的温热,她心中一阵气恼,猛地将他推开,冷声道:“我该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聪慧的女子鲜有你这好颜色,你是唯一一个。” 注释: 1、北宋徽宗时,曾改公主为帝姬、郡主为宗姬、县主为族姬,其称大长者,为大长帝姬。(。) 第一百二十章 蒙混过关 回到未央宫时,院中不见半个人影,正殿里烛火昏暗,像是只点了两三盏烛火。 苏代心下生疑,发生了何事,为何不点灯?心中正想着,她抬手缓缓推开门扉,折颜亦是不在,连华清也不在,她们究竟去了哪里? 她轻抬素手缓缓褪下戴着的帽子,忽而身后传来一个男声:“灼灼这么晚了去了哪里?” 她大惊,猛地转身,只见罗汉床上有个人影,清辉的月光从雕花窗漏下,隐隐的光辉下是一张她极其熟悉的俊朗侧脸。 “陛下怎么不出声,吓着臣妾了。”因为瞬间的惊恐,她的声音竟有些软软的,听起来极像是在撒娇,这样倒还好了,她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她心底暗暗想着,越是此时,越不能慌,她缓缓走上前,拿着火折子点燃了殿内所有的红烛,一瞬间,殿内又是亮亮堂堂的了。 “臣妾心情不好,遂出去走了走。”苏代放下手中的火折子,眉梢间凝着半抹愁色,“折颜呢?她怎么不在这里伺候陛下。” 在烛火的映衬下,他脸上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叫人见不真切,声音里更是听不出喜怒:“朕让她去寻你了。” 苏代心中一阵慌张,折颜和华清都不在,可她和折颜嘱咐过,若是陛下问起,就说她去了颐和宫,这么说折颜是去了颐和宫?可她还是不知他究竟来多久了,莫非折颜已经从颐和宫回来了?是后来又出去的?不然为何是和华清二人呢!想到这里,她心中有了思量,定了定心神,她微微笑道:“臣妾方才去找了宓姐姐,没想到宓姐姐今晚身子不爽利,竟是早早的就歇下了,臣妾就顺道去了宫后苑。” 荣秉烨双眸深邃,微微颔首道:“怎么不让人跟着?” 苏代眼眶一红,温热的泪水瞬间就充盈了眼眶:“臣妾本来也想让人跟着伺候的,可臣妾自小一向是赛罕伺候,如今赛罕不在,臣妾” 荣秉烨心中一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赛罕现在何处?你明日就派人把她接回来便是。” 苏代顺势坐在他身侧,细声道:“臣妾方才出去,在宫后苑里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出来了。”说道这里,她撇了撇嘴,“臣妾走得脚都酸了。” 他心生怜惜,将她的双足抬去,缓缓褪去她脚上的鞋袜,苏代一慌,忙缩了缩双脚,“陛下,臣妾还未曾洗脚呢。” 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无妨,你不是说你脚酸麽,朕帮你捏捏就好。”说完,他伸手将她的双足抱在怀中,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揉捏着足底,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她有些酸累的身子瞬间放松了,像是躺在了一个温热的汤池中,舒服又惬意。 不知不觉,她只觉得双眸困乏,似是困意袭来,她歪靠在罗汉床上,强忍着困意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他低着头,一脸认真的替她揉捏着足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在她心里,他是九五之尊,杀伐果决,看似深情,实则无情。可此时他脸上认真的神色,就像他手中的是他心中极其珍视的珍宝,可她分明不是他心中挂念的人,他可以宠她,却不信她。 只那一瞬,苏代浑身像是从一个温热的汤池中抽身,瞬间置身于一个冰凉透骨的冰水中,寒意袭人,将她乍要柔软的心冻了个透彻。 她心底轻笑一声,娇声道:“陛下手法娴熟,看来臣妾可不是第一个被陛下捏脚的人。” 荣秉烨微微抬眸,眸中像是漾了池宠溺的春水,唇角的笑意融融:“错了,灼灼是朕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捏脚的人。” 苏代又是一怔,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若是不信任何人,又为何要放下他帝王的尊驾替她捏脚讨好她呢?这在大楚任何一个寻常人家亦是不常见的吧。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外间传来折颜的声音:“陛下,奴婢回来了。” 荣秉烨头也不抬,说道:“可找到你家娘娘了?” 苏代心中一紧,他为何又这样问,他还是不信她,她心中刚刚被冰雪消融的那块瞬间又是被寒冰覆盖,心上像是坠了个千斤重的石头,遥遥坠入深渊。她眸含复杂之色的看向他,他却还是低着头,脸上柔情四溢,认真的替她捏着脚。 她浑身僵硬,只觉得脖颈处发凉,像是悬了一把锋利的刀,随时随地就要掉下来。 就在此时,只听见折颜道:“回陛下的话,奴婢去了颐和宫,可韶婕妤身边的人说韶婕妤今日身子不爽快,早早的便歇下了,懿妃娘娘去后才知道,听说了也便走了。奴婢没能找到懿妃娘娘,望陛下责罚。” 听到折颜这样说,苏代一颗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只听荣秉烨抬眸笑道:“行了,你家娘娘已经回来了,你先下去吧。” 折颜咬了咬唇,说道:“是。” 苏代猛地缩回被他握在掌中的双足,眉间满是不依:“陛下这是做什么?不信臣妾麽?早知道臣妾什么也不说了,任由陛下去猜测,最好猜测臣妾和朝臣私会,收受朝臣贿赂才好!”说完,她坐在罗汉床边就要穿鞋。 荣秉烨一把拉过她,声音里满是笑意:“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脾气?朕何曾说不信你了!” 她没有防备,瞬间跌入他的怀抱,她知道,这次算是蒙混过去了,幸好折颜和她想到一起去了,若是赛罕,指不定就要说漏些什么。 她还是背对着他,声音里满是委屈:“陛下说信臣妾,可陛下何时真的信过臣妾呢?就连方才,陛下还要试探臣妾和折颜,难道在陛下眼中,臣妾就是这般不值得陛下信任的麽?” 他双手环抱着她纤细的腰肢,柔声道:“是朕不好,朕从前还不是皇帝的时候,撞见过一些龌龊的事,朕保证,朕以后一定只信灼灼,灼灼说什么,朕都不疑有他。” 苏代心底瞬间溢出一丝凝重,可面上却还是轻啐了一声:“呸,臣妾可不要左右陛下怎么想,陛下信就信,不信就不信,臣妾可不稀罕。”说完,她将脸别开,不去看他。 他笑着转过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君无戏言,你以后不管说什么,朕都信你。”说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赤脚向拔步床走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赛罕昏迷 “娘娘,仪舆已经备好了。”折颜轻声道。 苏代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笑道:“不知赛罕瞧见我亲自去迎她得多欢喜。” 折颜上前扶起她的手,顿一顿也笑道:“赛罕也在掖庭宫等了好一阵子了。” 掖庭宫内,掖庭令项翰海刚得知消息,懿妃的仪舆已经出了长兴街,正要往掖庭宫的方向来。 他神色一慌,怒斥手下的人:“还不快去。” 懿妃的仪舆稳稳地停在掖庭宫前,项翰海忙哈着腰,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懿妃娘娘屈尊驾到,奴才有失远迎。” 苏代和善的笑了笑:“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赛罕,本宫会记着你的。” “承蒙娘娘抬举奴才,能为娘娘效力,才是奴才三生有幸。”项翰海忙陪笑着点头,他哈着腰,整个人几乎弯成了一张弓,他眼见瞥见苏代脚前有一块石子,忙用脚踢去了一旁,堆笑道,“娘娘当心脚下。” 苏代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按理说项翰海这个人颇有几分小聪明,知道该附和的附和,说得难听些,也就是极其势力,可平日里他对苏代虽然有些讨好,却不至于像今天这般。 “怎好让娘娘屈尊驾临贱地,娘娘说一声,让底下的人来便是了。”项翰海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快眯成了一条线,眼角边上的褶皱就像一道道沟壑。 苏代低了低眉,淡淡笑道:“赛罕是本宫得力的人,之前被人冤枉才沦落至此,本宫若是不亲自来接她回去,以后又如何能让替本宫做事的人安心?” “娘娘说的是,奴才不及娘娘深谋远虑,还是娘娘有远见。”项翰海低着头替苏代引路,可脚下的步伐却颇有些凌乱与犹豫。 折颜听了他的话,微微蹙了蹙眉,凝神道:“项大人此言差矣,娘娘这番举措并非是深谋远虑,而是真心对手下的人,项大人说话可要当心些。”说完,她抬眸瞥向项翰海,眸光微微带了一丝警告。 项翰海抬手抚了抚额,苏代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项翰海的额间已是遍布了密密的细汗,她登时心下生疑,如今虽是天气渐暖,却也不至于热到出汗,她凝眸打量着项翰海的神色,只见他低着头陪笑道:“瞧奴才这张嘴,竟是话也不会说了,娘娘莫怪。”说完竟是抬手佯装抽打自己耳光。 苏代抬眸瞧了瞧天际高悬的日头,漫不经心的笑道:“这天气渐暖,却还不热,项大人怎么额间满是细汗?” 项翰海骤然间脸色一变,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了,“奴奴才是热热的。”说完,不停地攥着衣袖去试额间的汗。 折颜瞧见苏代看向自己,马上会意的开口道:“掖庭宫真大,走了这么长时间竟是还没到,若是累着娘娘可怎么办?陛下问起来,也不知项大人该怎么回话?” 项翰海本身胆子就小,经不住吓,慌张的噗通一声跪在苏代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娘娘恕罪,奴才不是故意要欺瞒娘娘的。” 苏代的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的淡笑也如那一池被风吹皱的池水,渐渐了无痕迹,她轻启朱唇,神色清泠道:“你究竟瞒了本宫何事?” “赛罕姑娘前日还好好的,也不知为何,昨天突然昏迷不醒,奴才没办法,去寻了司药司的人来看看,结果她们也看不出有什么。”项翰海满脸冷汗,他透过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这苏代的神色,发现他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冷上一分,他心里慌张不停,只得装作哭泣来博得懿妃的怜悯,不至于迁怒到他。 苏代听完了他的话,脸色冷得恍如寒冬的碎冰,她眸光凌厉的瞥向项翰海,厉声道:“你为何不让太医院的人来诊治!” 项翰海跪在地上,不停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娘娘冤枉,赛罕姑娘现在身在掖庭,奴才就算有心让太医院的大人过来,也是无能为力啊!” 这倒是实话,掖庭宫关押的基本上都是犯了错的宫婢,若是生了病,司药司的女史来看看已经算不错的待遇了,想让太医院的人过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还不带路!”苏代心里登时燃起一团怒火,若是她今日不来,赛罕岂不是还要昏迷,走了没几步,她又转身对华清吩咐道:“你去太医院找个太医过来。” 华清刚刚听说赛罕昏迷不醒时,心里急得不行,左顾右盼就等着苏代的这句话,苏代的话音刚落,他便应下了,急匆匆的就跑了出去。 项翰海带着苏代三绕两绕才在一间屋子前停下,他弓着腰对苏代道:“娘娘,已经到了。”说完,他正要上前推开了门扉,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内站着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女子,她的头发草草的挽了个髻,只用了一支木头簪子固定,眉目间中满是浓重的颓意,偷偷看了苏代几眼,一双薄唇紧紧地抿着。 “还不拜见懿妃娘娘。”项翰海一改方才在苏代面前的卑躬屈膝,单手叉腰,盛气凌人的斥责道。 女子低着头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说道:“奴婢平儿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也不理她,只是踏进门内,身后是折颜对平儿道:“起来吧。” 明明外头正阳高悬,可屋内像是一口昏暗无边的深井,扑鼻而来的是闷久了的潮湿味道。 苏代轻抬素手掩了掩口鼻,冷笑一声道:“项大人真是会办差事,本宫让你替本宫照顾赛罕,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折颜也轻笑一声讥讽道:“项大人可没少收娘娘的银子,感情银子进了项大人的腰包,项大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项翰海脖子一缩,一阵心虚,忙推开身旁的平儿,战战兢兢的说道:“娘娘冤枉奴才了,这间房已经是掖庭宫里最好的一间房了,奴才发誓,赛罕姑娘在奴才这里没有受半点委屈,奴才真不是娘娘想的那样。” 苏代心头的怒火就像即将喷薄的火山,她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转身厉声呵斥:“那就把你的那间房让出来!” 项翰海何曾见过这般盛怒的懿妃,从前的懿妃一向是笑盈盈的,他吓得慌忙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饶。(。)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七日绝水 折颜沉吟一番,缓缓走上前道:“娘娘息怒,眼下还是赛罕究竟是为何昏迷要紧。” 苏代长长的吐了口气,定一定心神,看向项翰海:“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来,若有半点虚假或知而不报,本宫定回去禀报陛下。” 项翰海忙抬手试了试额间的冷汗,哆哆嗦嗦的说道:“其实赛罕姑娘一直在掖庭宫住的挺好的,奴才也比较照顾她,前天赛罕姑娘还问奴才娘娘的近况,昨天早上便没起来,奴才以为赛罕姑娘是想多睡会,也就没放在心上,哪知过了午时,赛罕姑娘还是没醒,奴才这才来她屋里看她,这些平儿也是知道的。” 平儿,和赛罕同屋的婢女,苏代转眸看向平儿,只见她低着头道:“是,奴婢早早的便起来做活了,直到午时,赛罕也没起,奴婢见项大人来找,这才知道出了事。” 正说着,华清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是一袭太医官服的扶析,他一路跟着华清小跑,半刻也不曾歇息,路上还被华清不停地催促着,好容易到了地方,他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见苏代看向自己,忙正襟拱手道:“臣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微微颔首,道:“扶大人来得正好,你来瞧瞧究竟是为何赛罕昏迷不醒。” 扶析平了平心神,打开背着的药箱,从里头取出一块帕子覆在赛罕的手腕上,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上面,他微微蹙眉,又用手扒开赛罕的唇看了看舌苔。 苏代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锦帕,凝神问道:“扶大人可看出了什么?” 扶析缓缓起身,微微思忖一番,才徐徐道:“赛罕姑娘像是中了一种毒。” “什么毒?” “此毒名唤七日绝,臣曾在古籍上看到过,听闻此毒无色无味,每日只需服上零星一点,连续七日,到第七日服毒之人便会暴毙身亡。”扶析一面回忆,一面道,“中了七日绝的症状便是舌苔发紫,印堂发黑,手脚冰凉无力,可古籍上并未说会昏迷不醒,因此臣也只是猜测。” 苏代的双手霎时冰凉,她慌忙上前探了探赛罕的鼻息,指尖传来阵阵温热,她心神一定,还好,赛罕至少此时还不曾有性命危险。 项翰海一听扶析的话,吓得双唇直哆嗦,他颤抖着声音道:“这这不太可能啊,赛罕姑娘自打进了掖庭宫,饮食皆是和大家一起的,若是中了毒,怎么其他人没有事呢?”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代,下毒之人若不想惊动旁人,就不会选在人多的用膳时候,因为变数太多,万一毒了别人反倒功亏一篑。 苏代下意识的摩挲着腕上的翡翠玉镯子,究竟是何人要毒害赛罕,动机也是值得考虑的,赛罕入宫一向鲜少和人有争执,究竟是何人要害她?不对,也许赛罕只是被迁怒。扶析刚才也说了,七日绝无色无味,那也就是说,此毒必须以口鼻进入体内,那就是服食了。什么时候服食,才能准确无误的正好让赛罕中毒,而不是旁人呢? “臣听说七日绝皆是在古籍上偶尔翻阅到的,七日绝又名化骨水,这种阴损的毒药一般来讲大楚是鲜少有的,纵使偶有人使用,来源也皆是南境。”扶析缓缓道。 苏代凝神思索,却猛然间瞥见桌上的茶盏,原来如此,只需将毒药涂在杯沿上,就能准确无误的毒害到赛罕了,那么为何和赛罕住同屋的平儿却没事呢?难道她从来不和屋中茶盏里的水麽? 想到这里,苏代抬眸看向门边低着头的平儿,只见她时不时飞快抬头偷偷打量苏代一眼,便又低下了头,双手掬在身前,手指相互交缠,像是十分紧张的样子。 苏代冷笑一声,原来下毒的人是她。 思及至此,她缓缓走到桌子前,抬手轻轻倒了一杯茶,莲步款款走至平儿面前,笑意盈盈的说道:“你叫平儿是麽?” “回懿妃娘娘的话,奴婢是唤平儿。”平儿又飞快抬头瞥了眼苏代,瞧见她正唇角含笑的看着自己,那笑意恍如春天里盛放的牡丹,叫人不自觉便沉醉其间。 苏代低眉笑了笑,柔声道:“赛罕在掖庭宫的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听闻赛罕中毒后,你也是衣不解带的照料她是麽?” “是。”平儿不知苏代究竟要做什么,心中的惶然如翻涌的巨浪。 “这样麽,那本宫该替赛罕好好谢谢你的,本宫和赛罕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你替本宫照顾了她,本宫心里感激得很。”苏代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端着的茶盏,唇角的笑意像是一汪春水,暖意融融,“按照乌珠尔沁的规矩,本宫该敬你一杯,可惜这里没有酒,本宫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完,她徐徐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平儿。 平儿浑身颤抖,连忙推诿道:“娘娘言重了,赛罕和奴婢平日里相处融洽,她生病了,奴婢当然要照顾她,奴婢自知无功,不敢当得娘娘这一杯。” 苏代轻笑一声,眸光流转,直至折颜才停下,折颜会意,皱着眉头道:“懿妃娘娘说你有功,你就是有功,娘娘亲自敬你一杯,你竟还这般推诿,莫不是对懿妃娘娘心怀不敬?” 平儿慌忙跪在地上,双肩止不住的颤抖:“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从不敢对懿妃娘娘心怀不敬!” 一旁弯着腰的项翰海也看向她说道:“既然如此,娘娘敬你,你就该受下才是。” 平儿支支吾吾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嗫嚅了半晌还是说不出口。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终于出声了,却还是“娘娘恕罪”。 苏代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的茶盏递给折颜,折颜接过茶盏,上前捏着平儿的下巴就要将茶水灌进去,平儿慌忙挣脱,二人推搡之间,茶盏被摔在了地上,苏代脸上的笑意缓缓舒平,眸中满是凌厉的光,她抬手掸了掸裙摆上被溅到的水渍,漫声道:“杯子碎了,也许本宫换一只别处的杯子敬你,你就会喝了。” 平儿眸中满是震惊,只听苏代厉声道:“你死也不肯喝刚刚那杯茶,莫不是知道茶盏上沾了七日绝?”(。) 第一百二十三章 真相大白 平儿瞪大了眼睛,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她唇角牵强的扯了个微笑,哆哆嗦嗦的说道:“娘娘说什么呢,什么七日绝。” 苏代轻笑一声,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她徐徐蹲身捡起地上茶盏杯沿的碎片递给扶析,“劳扶大人看看,这杯沿上是否沾了七日绝。” 扶析接过茶盏的碎片,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杯沿上轻轻一抹,只见银针泛黑,他脸色一变,对苏代道:“启禀娘娘,杯沿上确实沾了毒药,从赛罕姑娘中毒的症状来看,应该就是七日绝。” 平儿跪在地上不敢去看苏代的眼睛,苏代上前一把捏起她的下巴,眸中的寒光如万千根细针,似是要穿透她浑身:“解药拿来。” 平儿眸中是巨大的惊恐,她双肩不停地颤抖,下巴被苏代冰凉的甲套,正要开口,险些咬了舌头,“奴奴婢没有解药。” 听了她的话,苏代心中的怒火宛若滔天的巨浪,她怒极反笑,捏着平儿下巴的手一松,却在平儿未反应过来之际,扬手猛地抽了她一耳光,用力之狠,平儿的脸颊顿时高高肿起,嘴角被打得撕扯开了一道口子,汩汩的鲜血从她嘴角淌了下来。 苏代嫌恶的瞥了她一眼,“搜。” 此时,扶析上前拱手道:“娘娘,七日绝乃南境的密药,此毒无解。” “无解?”苏代的声音顿时扬了起来,她眸光凌厉的瞥向跪着的平儿,她恨不得将这贱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她的心头之恨。 “臣在古籍上看到,七日绝自研制出来,便没有解药。”扶析看了眼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赛罕,顿了顿又道,“赛罕姑娘中毒的症状来看,应该只有两三日,臣回去翻阅古籍,应该能找到调理的方法。” 苏代坐在赛罕的床边,轻轻抚了抚赛罕的脸颊,在她的印象中,赛罕一向是活泼欢快的,这般没生气的躺在这里,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想起赛罕随她进宫这么长时间,受了不少苦,她的心里就一阵愧疚,听了扶析的话,她微微颔首:“劳烦扶大人了,若是能将赛罕身上的毒解了,本宫必不会忘记扶大人的恩情。” 扶析忙道:“臣不敢。” 折颜走上前替赛罕掖了掖被脚,眉目间满是忧愁:“希望菩萨保佑,让赛罕安然度过此劫。” 一直在一旁的项翰海冷汗湿透了全身,本来懿妃娘娘让他额外照顾一下赛罕,他心中还想着,这是个搭上懿妃的方法,没想到,大半个月都没出事,竟是在最后两天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赛罕姑娘死了,他这个掖庭令的位子也别想坐了。 想到这里,他上前一脚踹在平儿的心口,破口大骂道:“小贱蹄子,我是看你老实,才让你和赛罕姑娘住一个屋子,能帮懿妃娘娘和我照顾一下她,你倒好!不声不响的竟然还下毒,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来人,将平儿拖下去” “慢着!”未待他说完,苏代冷声打断了他的话,项翰海偷偷瞥了眼她的神色,只见她脸上的寒意如隆冬里的风雪,他不禁瑟了瑟脖子,这懿妃娘娘平日里看起来挺好说话的,没想到端起架子竟比那贤贵妃还要威严。 苏代缓缓走到平儿面前,眉心的冷然叫人不禁胆寒:“是谁指使你的?” 平儿听见她的问话,兀自低着头,抿着唇也不说话,苏代眸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分,“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平儿还是垂眸不语,像是铁了心一般,苏代沉声道:“掌嘴。” 折颜正要上前,苏代厉声道:“华清去。” 华清在知道是平儿给赛罕下药之后,眼眶都恨得通红的,苏代一声令下,他便上前一把揪过平儿的衣襟,用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的连打了她好几个巴掌,平儿的脸顿时肿得像个馒头,华清心中有多在乎赛罕,他就有多恨平儿。 不过多时,平儿的脸已经不能看了,项翰海偷偷瞥了一眼,下意识的便将脸转了过去。 苏代轻笑一声:“你可是好不肯说?” 平儿突然变得硬气了起来,她一扬下巴,说道:“你没有证据证明那毒就是我下的,论宫规,你也不能将我怎样。” 华清见她死到临头还不肯松口,扬起手正要再打她,苏代淡淡道:“放开她。”华清有些犹豫,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平儿见状,对着苏代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口浓痰正好落在苏代的脚边,华清见此情形,正要再上前,苏代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她唇角牵出几分笑意,却不及眼底,让人不禁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你说的不错,本宫是不能证明这七日绝就是你下的。” 平儿的眸中闪过一丝快意,苏代淡淡笑道:“可本宫若是想杀了你,你觉得陛下可会因为一个贱婢而迁怒于本宫?就因你一人,搅得整个掖庭宫不得安宁。” 项翰海一听苏代这样讲,心中急得不行,尖声骂道:“刘雪平你个小贱蹄子,咱家对你可不薄啊!你就是这样回报咱家的?” “刘雪平?”苏代凌厉的额眸光猛地睨向项翰海,项翰海被她看的浑身一颤,忙道:“是这贱蹄子是唤刘雪平。” 苏代忽而大笑不止,她指着平儿的道:“原来如此,你以为你不说本宫就不会知道麽!。” 平儿被她笑得心里发虚,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娘娘知道什么?” 苏代眉目间满是诡异的笑意,她摩挲着腕上的翡翠玉镯,徐徐道:“让本宫来替你回忆一下,你可是有个姊妹,从前是清心殿的奉茶宫女?” 平儿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震惊,她嗫嚅着嘴唇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姊妹忽然一朝飞上了枝头,就像那麻雀一样,落在了梧桐树上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了,可惜骨子里还是麻雀,怎么也撑不了凤凰。”苏代居高临下的望着平儿,眸中的轻蔑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言罢,她猛地转身,厉声道:“来人,去将昔日的宜美人请来!本宫要和她好好叙叙旧。”(。)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刘氏惨死 华清去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将刘氏带了过来。 刘氏的脸上布满了此前被苏代的甲套留下的疤痕,像一道道爬虫一般,蜿蜒在她的脸上。不知为何,苏代看见这张满脸疤痕的脸,竟然觉得似曾相识。 刘氏看见苏代,恶狠狠的瞪着她,眸中的恨意宛若汹涌的巨浪,“贱人!你居然还没有失宠!”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刘氏的脸上,一股殷红的鲜血自她嘴角淌了下来,苏代定睛一瞧,竟然是项翰海打得她。 项翰海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中满是怒气:“贱蹄子,看来咱家这些天是没有好好款待你了!”在他的地盘上,接二连三的有人挑衅懿妃,他生怕懿妃因此迁怒到他。 “劳你惦记,本宫现在还是盛宠,不只是现在,以后也会一直盛宠。”苏代嗤笑一声说道。 刘氏看见地上跪着的平儿,不禁急切的喊道:“阿姊,你怎么样了?” 平儿对刘氏凄然一笑:“我没事。” 苏代啧啧叹道:“真是姐妹情深啊,刘雪平一直不肯将你供出来,若非本宫猜到,只怕她就要替你去顶罪了。” “阿姊糊涂,我的脸已经叫那贱人给毁了,以后也没有指望了,我不是告诉阿姊,若是事情穿帮,只管说是我逼迫你的。”刘氏此时倒是真情流露,脸上满是懊丧。 平儿对着刘氏笑了笑:“阿姊不是说过,无论何时都会护你周全。” “终是我害了阿姊。”刘氏心中满是悔意,早知如此,她就该自己动手,这样也不至于牵连阿姊。 苏代忽而诡异一笑:“你知道赛罕是本宫重要的人吧,所以你才会趁机对她下手。” 刘氏眸中的恨意灼灼:“是,她若是对你不重要,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怎么,你现在才知道后悔了?我告诉你,晚了!” “唔,赛罕中毒,命悬一线,本宫心里自然不好受。”苏代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唇角的笑意叫人不寒而栗,“可本宫不想独自斟饮这苦楚,不如你来陪本宫好了!” 刘氏心里顿时笼罩上一层巨大的不详,她眸含警惕的看向苏代:“你要干什么?” “刘雪平不是你心底最珍视的阿姊麽?你说她要是死在你面前,你会怎样?”苏代笑意盈盈的说道。 “不!你不能这样,阿姊没有错,是我让阿姊下毒的,整件事都是我一人策划的,和阿姊没有关系!”刘氏惊慌失措的叫喊着,她想上前抱住平儿,奈何她自己就被华清死死地钳制住了,挣扎了半天,却动弹不得。 苏代微微垂眸,漫不经心的说道:“一开始本宫并不曾想要你性命,可你却屡生事端,本宫告诉你,凡事都是有来有往的,若不是你一开始刻意滋事针对本宫,你现在可能还在当你的宜美人,也不必来这掖庭宫受罪了。纵使如此,本宫复宠后,本想着教训了你一段也便算了,可你竟然将手伸向了赛罕,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也别怪本宫心狠手辣了。” “你放屁,若不是你授意,我如何会在这掖庭宫过得连畜生也不如!”刘氏恶狠狠的啐了一口,穷凶极恶的样子,像极了一条凶狠的恶犬。 苏代登时心下生疑,她转眸看向一旁规矩站着的项翰海,只见项翰海脖子一缩,脸上讪讪的,“不是上回娘娘说要让她生不如死吗?” 苏代一阵无言,她本意是让项翰海好好看着刘氏,尝过了锦衣玉食的日子,猛然从云端跌落,天天做牛做马被人使唤着,这才是对付心高气傲的刘氏最好的办法,最能让她觉得生不如死,没想到项翰海竟然会错了意。 她沉沉一叹息:“你还真是忠心耿直。” “奴才谢娘娘夸奖。”项翰海显得很高兴,忙哈着腰谢恩。 苏代不想理他,转身坐在桌旁的圆凳上,淡淡道:“将刘雪平拖出去杖毙。” “不!”刘氏瞳孔骤然锁紧,撕扯着嗓子喊道。 屋外走进几个小太监将刘雪平拖了出去,须臾,只听屋外传来棍棒重重打在身上的闷响,夹杂着女子的惨叫声。 刘氏站立的地方正好是门边,她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外面的情形,双眼被恨意染得通红,随着棍棒声一下又一下,女子惨叫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虚弱,最后只剩下棍棒的声音了。 一个小太监从屋外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启禀娘娘,刘雪平已经死了。” “拖出去。”苏代淡淡道。 小太监领命而下,刘氏此时倒像是失语了一般,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两只眼睛像是充血了一般,腥红的吓人,终于,她猛地仰天大喊,尖叫声几乎穿破了天际,震飞了院中树上栖息的几枝倦鸟。 “贱人!你这般狠毒,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你定会遭报应的!贱人,我死也不会放过你!”刘氏忽然破口大骂,眸中的恨意毫不遮掩,她猛地挣脱华清的钳制,跪在地上,手指指天,“我刘雪栀在此起誓,愿以生生世世为代价,诅咒乞颜贱人一生无后,不得善终!”说完,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际,猛地咬了自己的衣领,像是有人用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不过多时刘氏便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口吐白沫,脸色紫青,腥红的鲜血自她的七窍中流出,样子极其诡异。 好好的一个人竟然以自己的生生世世为代价来诅咒自己,苏代心中登时一阵发寒,鲜血从刘氏的七窍流出,不一会儿便淌了一地,苏代眸底满是复杂之色,她微微抬起手,久久不能言语,折颜见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娘娘,这是刘氏自找的。” 苏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终是沉沉一叹息,开了口:“拖出去吧。” 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便将刘氏的尸体拖了出去,拖出去时留了长长的一道血路,连空气中都蔓延着浓浓的血腥味。 苏代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手颤抖的厉害,这不是第一次别人因她而死,可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她面前死的这样惨烈,一瞬间,她只觉得这间屋子闷得透不过气来,像是泰山压顶般的窒息,她死死地抓住了折颜的手,似是折颜手上的温热才能叫她心神安定一些。(。)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晋贵人 混沌,像是暗无止境的深渊,她究竟身在何处,为何周遭满是寒意十足的森冷。 “贱人,你也有今天!苍天有眼,我刘雪栀的命没有白死!哈哈哈”耳边忽而响起一道凄惨尖利的笑声,苏代心神一慌,浑身的血液像是倒流了一般,她究竟身在何处?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不是死了麽,怎么还在说话?” 那道凄厉的女声停下了笑,声音里满是得意:“贱人,你还不睁大眼睛看看你现在身在何处?” 苏代颤抖着手指缓缓拨开眼前的帘幔,简陋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已久的霉味,像是无数细小的飞虫飘在空中,这不是未央宫!屋内的桌椅上覆盖了厚厚的灰尘,窗门紧闭,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整个屋里阴气森寒,她忍不住瑟了瑟身子。 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张灰蒙蒙的桌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灯火照亮了昏暗的屋子。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苏代强压下心中的惊恐,厉声问道。 空中虚无的声音诡异一笑:“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冷宫啊!” “放肆!”苏代怒喝一声,纵使她强装镇定,可心底的惊惧却像漫天盖地的海水,将她淹没其中,难以自救。 她怎么可能被打入冷宫呢,这只是个梦!心中这样想着,她便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没有任何痛感传来,她心中镇定了几分,就在此时,只听那诡异的女声扬声大笑道:“这不是梦,这是魇!” “什么意思?”苏代抬眸质问着面前的空气,可她面前只有数不尽的尘埃飘散在空气里。 “梦是梦,魇是魇。”女声继续张狂的笑着,那笑声宛若黑夜里的夜枭,直直撕裂听者的耳膜。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苏代在偌大的宫殿中游走,不停地追问着,可那女声却再也不答话了。 “娘娘,娘娘快醒醒。”耳边似有人呼唤,她定下心神一听,是折颜的声音,鼻尖似是闻见了淡淡的馨香,这般熟悉,似是未央宫里日常的熏香。 她欣喜若狂,是梦,她猛然从床上惊醒,映入眼帘的还是未央宫里熟悉的摆设。 她的床榻面前正站着一脸忧色的折颜,折颜一见她醒来,便关切道:“娘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心底的惊惧并未随着醒来而消散,她一把握住折颜的手,急切道:“我梦见刘氏了,她的诅咒成真了,我真的。”她说不下去,她忽而想起刘氏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梦是梦,魇是魇,这究竟是何意? “娘娘是被刘氏的死惊到了,刘氏心思恶毒,惨死在掖庭宫是她咎由自取,和娘娘没有半点关系,再者,她是自裁,是要下阿鼻地狱的。”折颜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手从衣襟的莲花扣上抽出锦帕,替苏代轻轻试着额间的细汗,苏代这才恍然惊觉,她身上的小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苏代转眸瞥见床榻一侧已经空了,遂问道:“陛下去上朝了?”抬眸向窗外看去,只见窗外的天色已是蒙蒙大亮。 “是,陛下走时,还嘱咐奴婢声音小点,让娘娘多睡儿。”折颜替苏代掖了掖被脚,柔声道,“娘娘要不还是再睡会儿吧。” “不了。”她怕极了,刘氏自裁前的赌咒至今还在她耳边久久回旋,“赛罕怎么样了?” “还是昏迷不醒。”折颜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苏代叹了口气:“希望扶析能早日找到化解的办法。” 在这之后的几日,苏代皆夜不能寐,生怕一入了梦便又要梦见那般骇人的场景。 又过了好些日子,她才渐渐淡忘了刘雪栀惨死的样子,夏初之际,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苏代正躲在殿内贪凉,天气虽然炎热,却还不曾到要去尚功局起冰的地步。小宫女拿着团扇轻轻替她扇着风,阵阵舒爽的凉风送走了身上焦灼的炎热。 江宓和赵念绾这些日子走的极近,二人正得了空便来了未央宫寻苏代。 “我还以为你这里必然要比我宫里凉快些,没想到也是这样。”湘妃竹帘被人挑起,江宓笑盈盈的走了进了,身后跟着微笑的赵念绾。 苏代一瞧见她二人进来,忙对小宫女吩咐道:“快去斟壶花茶来。” 小宫女应声而下,江宓在罗汉床上坐下,赵念绾便挨着坐在了苏代的下手边的圆凳上。 “你整日里就晓得躲在殿内贪凉,外头的事情却是半点也不上心的。”江宓瞧着苏代笑道。 “哦?难不成这两日又发生了什么奇闻异事不成?” 江宓转眸对赵念绾道:“你来说吧。” 赵念绾微微颔首:“不知娘娘可还记得此前嫔妾提过的永宁宫夜半歌声一事?” 苏代微微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似是快到春末,她和赵念绾逛宫后苑的时候听过此事,想到这里,她微微颔首道:“有些印象。” “夜半歌声一直未曾停歇,宫中流言纷纷,终于传到了陛下的耳中。陛下遂下令让人彻查此事,正好捉到一个打扫永宁宫的宫女,正是她夜夜在永宁宫高唱先皇后所谱的金陵月。那宫女声称自己从小便进了宫,十来年前受过先皇后的恩惠,因而一直心存感激,这才夜夜歌唱先皇后的金陵月来缅怀先皇后。”赵念绾不疾不徐的淡淡道。 苏代听完了她的话,不由蹙了蹙眉:“缅怀先皇后?” 江宓轻笑一声:“是,那宫女正是如此说的,后来,陛下听说了这件事,便让人把这名宫女带到陛下面前,再唱一曲金陵月。” “金陵月不是先皇后在王府时所作?听闻流传并不长远,那宫女自小入宫,又是如何得知金陵月的曲谱的?”苏代嗤笑一声,这般漏洞百出的谎话,也不知荣秉烨究竟是信了没信? 赵念绾听了苏代的话,温婉一笑:“正是这个理儿。可陛下昨儿个已经晓谕尚宫局,册封那名宫女为贵人。” 苏代一怔,贵人?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被封了贵人,须臾便低眉淡淡一笑,她之前便猜到,用此招者,只会有两种结局,一则荣宠加身,一则惨死冷宫。看来这个美人赌对了,她走上的是第一条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思活络 璃宫里新晋了一位美人,长相和嗓音皆酷似先皇后纪秋亦的路美人。 自那以后,尚宫局在册的侍寝记录上,十日内有六七日皆是路美人,剩下的几日,陛下大抵歇息在了未央宫或是清心殿。 路美人的得宠,似是让阖宫命比天高的宫女又看见了出头的曙光,纷纷效仿路美人,各出奇招,一时间,璃宫里的风气竟是歪的不行。 因着陛下经常还是会来未央宫坐坐,以至于未央宫里竟也有人妄生了一朝得宠,飞上枝头的心思。 “娘娘可要整治一下宫里的风气?”折颜跪在苏代的软榻旁,轻轻替她捶着腿。 苏代手中拿着一张字条,仔仔细细的看了个反复,这张字条是昨日胥玙遣人送来的,上头只有两个字,“念卿,鱼寄佳思”,她心中不甚欢喜,自昨日接到字条之时便反反复复的端详,像是要将字条上的每个字都深深地镌刻在心石上。 折颜见苏代久久不语,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只见她唇角半含浅笑,宛若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柔情蜜意,折颜的心恍如被巨石重重的压住了,她平了平自己的心绪,复又开口道:“娘娘?” 苏代恍然,回过神来道:“怎么了?” “奴婢方才问娘娘,可要整治一下未央宫里的风气?”折颜垂下眸淡淡问道。 苏代一怔,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她们去,还能折腾出什么浪来?” 折颜见苏代没有心思去打理未央宫里蠢蠢欲动的春心,一心扑在了字条上,她心底轻声叹了口,有心开口去提醒一下,张了张唇,终究还是缄默了。 苏代没有理会此事,不想晚上便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动了心思。 月上柳梢,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璃宫,如水的月色倾泻在如山峦叠嶂般的宫阙,斑驳的影子似一口能吞噬人的巨兽,月色下的璃宫渐渐隐去了白日里的气势恢宏,反而更添了几分柔美,璃宫的月色就是这样让人又爱又怕,爱上它如风般的权势,怕它一着不慎便能让人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苏代斜靠在罗汉床上看书,荣秉烨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只听一阵嗡嗡之声,苏代才恍然发觉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被蚊子咬了个大包,折颜见状,忙从木匣子里取出一罐缠枝花纹的小瓷瓶,从中抹了些防蚊虫的药膏擦在苏代的脸上,顿时一阵轻轻凉凉的感觉,她不禁笑道:“这罐药膏味道比之前的要好闻些,下次可常备些。”折颜点头称是,细心的替她涂完药膏。 此时,殿门上的帘子被人撩起,只见娉婷走进一个姿色上佳的宫女,她身穿丁香色宫装,一双杏眸含俏含笑,一截素色的带子轻轻系在腰间,衬得她腰肢纤细,袖子被挽起,露出了白皙如玉般的小臂,双手端着一个木盆,苏代一手拿着书,眸光却淡淡的落在了那名宫女的身上。 那名宫女名唤馨儿,是她宫里专管洒扫拂试的宫女,自打赛罕中毒后一直昏迷不醒,苏代便暂时将她调到了身旁伺候。 馨儿将木盆放在荣秉烨脚边,伸手替他脱去鞋袜,轻柔的替他捏着脚,手法娴熟,力道正好,荣秉烨微微阖上双眸,任由她替自己捏脚。 “陛下,可觉得重了?”馨儿声音柔柔的问道。 荣秉烨淡淡道:“就这样便好。” 馨儿心下欢喜,一张俏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是,” 苏代微微抬眸,只见馨儿满脸的笑意,恍若初春盛放的繁花,她眸光一转,落在了馨儿白玉一般的小臂上,似是因为要替陛下洗脚,因为怕水弄湿衣袖,这才挽起袖子,宫里的女人都有野心,谁也不想低人一等,做那被人使唤的奴才,她能理解,虽然她心里早已对荣秉烨了无半点情意,可却不代表她能纵容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邀宠,真当她是软弱可欺麽! 想到这里,苏代轻笑一声:“本宫竟是不知道你何时会捏脚了?本宫这几日也不知是为何,这双脚酸疼的很,怎么也不见你替本宫捏脚?” 荣秉烨微微睁开双眸,对馨儿吩咐道:“这里不必你伺候,你去替懿妃捏捏脚。” 馨儿眉头猛然蹙了蹙,心里满是不甘心,犹豫了一番,才缓缓跪到苏代面前,轻轻褪下她的鞋袜,缓慢的替她捏脚。 “折颜,你去替陛下洗脚。”她阖上双眸淡淡道。 折颜答应一声,便转而接手了之前馨儿的活。 馨儿满肚子的不甘心,她明明已经接近到了陛下,陛下还和她说话了,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替懿妃捏脚了。 心中这样想着,她下手的力道便不自觉的重了些,苏代猛然抽回了脚,“哎呦”的叫唤了一声,馨儿一时没稳住身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荣秉烨见状,蹙了蹙眉问道:“怎么了。” 苏代眉梢带了些许的委屈,“无妨,馨儿不小心捏重了。” 荣秉烨冷冷的看向一脸惊恐的馨儿,厉声道:“还不快滚。” 馨儿心神一颤,只觉得双腿发软,想站却站不起来,只得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可还疼麽?”荣秉烨有些心疼,遂熟稔的揽过她的双脚,轻轻地替她捏着,“走路走多了?这么酸疼了?” 苏代笑了笑:“臣妾也不知道为何,就是酸。” 荣秉烨抬眸盯着她瞧,戏谑道:“哦?就是酸?” 苏代睨了他一眼:“陛下想哪儿去了,臣妾可不是那个意思。” 荣秉烨朗声大笑:“朕是什么意思?灼灼怎么不说清楚?” 苏代娇嗔的瞥了他一眼,却不说话,荣秉烨欺身上前,靠近她耳边道:“方才那个宫女并没有捏疼你吧。” 苏代自然知道瞒不过他,却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臣妾就是看不惯。” 荣秉烨朗声大笑,鼻尖和她小巧的鼻子亲昵的蹭了蹭:“小骗子,朕还不知道朕的灼灼竟是个小醋坛子。”说完,双手顺着她的脚踝便往上抚摸。 苏代双手抵在胸前,低声道:“还有人呢。” “你再仔细瞧瞧,哪里还有人?”他宠溺的望着她,眸中满是笑意。 她抬眸一一瞧,折颜已经不知何时悄悄退去了外室。(。)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鸡儆猴 日色渐渐爬上了正中的天际,明晃晃的日光倾洒在未央宫的青砖上,未央宫的宫女皆跪了一地。 正午的日色还是晒得人焦灼难耐,不少宫女的额间都出了密密的细汗,可她们跪在烫人的青砖一动也不敢动,折颜站在未央宫正殿的廊下,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的瞧着她们。 为首跪着的是馨儿,自打赛罕昏迷不醒,她被苏代提到了近旁伺候后,她的地位在未央宫里便水涨船高,俨然一副大宫女的姿态,如此张扬的言行,已经惹了不少非议。 折颜淡漠的瞧着她,心里却在想着,昨儿个晚上,馨儿打了盆水进去伺候陛下歇息,本以为娘娘警告过她,她也该收了那腌臜的心思,没想到今晨,馨儿竟是抢在了她前面去伺候陛下更衣。陛下每每宿在未央宫,第二日要早起上朝时,都嘱咐让娘娘多睡儿,因而陛下起身时一般也不会让娘娘伺候。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常例,竟是让馨儿又看到了机会。 今晨馨儿在替陛下系腰带时,竟是没站稳,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了陛下的怀中。正好折颜从殿外端着水进来,撞见了这一幕,陛下倒是没说什么,可看着馨儿绯红的脸颊,折颜不禁蹙了蹙眉。 “奴婢们不知何事触怒了娘娘,娘娘罚奴婢们跪在殿前,奴婢们不敢有异议,可娘娘也该将奴婢们的错处告诉奴婢才是,不然以后奴婢就算是想改正也不知从何改起。”漫长的罚跪终于消耗掉了馨儿的耐心,她扬起酸涩的脖颈,抬眸正视折颜凌然的双眸,扬声道。 折颜微微眯起了双眸,隐有一丝凌厉的眸光直射着馨儿。 馨儿身后跪着的一干宫女心里则不停地叫苦,其实她们大抵也是猜到了懿妃娘娘此举之意,她们完全是被馨儿连累了,这也便罢了,可馨儿开口质问折颜姑姑,竟还一口一个奴婢们,生生要将她们一同拖下水。 心中这样想着,自然就会有人率先开口,发声的是个二等宫女,专管殿内陈设的拂拭,她笔挺的跪在青砖上,脸上满是恭谨:“娘娘让奴婢们罚跪于殿前,自然是要奴婢们静思己过,馨儿姐姐与其在此询问,还不如想想近来可是做错了什么事比较好。” 折颜不禁抬眸多看了那个二等宫女几眼,她似是名唤枫儿,平日里话不多,只是埋头默默地做好手里的活计,这次未央宫歪风盛行之际,枫儿似是亦是没有参与。 这话是戳到馨儿的心了,她猛地转过头,怒目而视:“你不过是个二等宫女,竟还敢教训到我的头上!” “那不知本宫可还有这个资格管教你?” 一个懒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馨儿心跳一顿,忙转过头,脸上有些慌张:“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苏代慵懒的站在廊下,折颜退站在她身后,她唇角半含着浅笑,可流转的眸光却叫人心生寒意,“哦?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馨儿心中的慌张不平,她没想到懿妃会突然出来,还正好听见了她说的话,她连忙辩白道:“奴婢不敢” “奴婢有一事不明,希望娘娘赐教。奴婢自打在娘娘身边伺候以来,每日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偷懒的心思,今日也不知为何触怒了娘娘,还望娘娘告知,奴婢以后也好改正。”馨儿将头磕在地上,正色的说道。 苏代轻笑一声,漫声道:“勤不勤恳,自己说了不算,得看旁人怎么说。” “纵然奴婢不甚勤恳,可每日也是尽心尽力的伺候娘娘,奴婢还是不解究竟错在何处。”馨儿抬起头,眼底划过一丝骄矜,她在赌,赌懿妃不敢将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来,懿妃若是敢说出来,那就是妇人大忌,冠上善妒这一名号,料想懿妃也不敢直接说出来。 宫里除了正经选秀出来的官家小姐,其他有不少都是宫女出身,高宗的生母原就是浣衣局的浣衣宫女,先帝有宠妃兰昭仪亦是洗脚婢出身,更别提新晋得宠的路美人了。她今晨替陛下更衣时,跌入陛下怀中,陛下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看来陛下心里是喜欢她靠近的,既然如此,她成为妃嫔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 想到这里,馨儿心中更添了几分自信,因此连带着和懿妃说话也硬气了不少。 “梧桐树不是什么野鸟都能落在上头的。”苏代心中已是不耐烦再和她牵扯,遂淡淡开口道。 馨儿脸色一变,她没想到懿妃竟是直接说了出来,她难道不怕陛下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麽! 苏代染着红色蔻丹的手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玉镯,目光清冷的看向馨儿,“忤逆主子,这样的奴才,本宫可不敢用,来人,将她拖去靳刑院,是送去冷宫伺候还是掖庭宫,任由他们处置。” 一旁的华清带着小太监就要上前拖走馨儿,馨儿像是发了疯似的狂喊:“奴婢没有做错事,纵然是忤逆主子,也不该是交由靳刑院发落!” “你不止忤逆娘娘这一条,你更是打坏了娘娘御赐的梅子青茶具。”折颜冷冷地看着她,淡淡道。 馨儿一怔,她刚被提到懿妃身边伺候时,确实打碎了一个梅子青茶具,可当时娘娘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将残渣收拾了一下,她为此还庆幸了好久。没想到懿妃久久也不跟她算账,今日竟然又旧事重提。 苏代淡淡睨了僵在原地的馨儿,其实那梅子青茶具并非御赐,可她说是就是! “本宫不管这些日子宫里发生的事给了你们多少奢望,只要还想留在未央宫的,就给本宫好好收了不该有的心思。令行禁止,好好做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了,但若是本宫以后还看到有人存了什么心思,就不要怪本宫翻脸无情了。”苏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端庄的立在廊下,淡淡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子,不怒自威的仪态震得跪着的宫人忙连声称是。 苏代不甚在意的转身进了殿内,剩下折颜站在廊下,淡漠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缓缓道:“馨儿既然已经处置了,娘娘身旁暂时还缺一个伺候的人。不过,我先把话撂这儿,不要妄想动什么歪心思,只要认真做事,娘娘自然会看在眼里。” “是。”宫女们齐声说道。 折颜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道:“都起来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知语夜会 夜幕又渐渐笼罩了整个璃宫,如山峦般叠嶂的宫阙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神秘。 折颜提着一盏宫灯,匆匆从殿外走进,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今晚翻了路美人的牌子。” 苏代微微颔首,唇角漾起一丝轻盈的笑意,折颜上前替她扶了扶鬓边的步摇,低声道:“娘娘真的不要奴婢陪着吗?” “不了,你留在这里,我也放心些。”苏代瞧着镜中的女子,略嫌素淡的妆容,细瞧之下却别有一番风味,她从妆奁中取出海棠红口脂,问道:“唇色可是有些淡了?” 折颜凝望着她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才道:“娘娘今晚的妆容素淡,这样已是很好,不必再添颜色了。” 苏代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说完,她抬手戴起斗篷上的帽子,接过折颜手中的宫灯,又提起桌上的食盒,“我会快些回来的,陛下今夜宿在仪元殿,应当不会过来,你仔细些。” 折颜送着苏代出了未央宫小门,低声道:“娘娘当心些。” “我省得。”苏代低声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小门,顺着人迹罕至的小径走去。 天上高悬的明月如一轮盈盈的玉盘,阖宫的青砖上皆渡了层清辉,苏代行走在小径上,心底像是尝了蜜一般,她的影子斜斜的拖在身后,像极了随行的怪兽。 七绕八拐,不知不觉间也便到了知语轩。 她低头轻轻吹熄手中的羊角宫灯,随手放在了地上,抬手叩了叩门扉,不一会儿,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明直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一瞧见苏代,脸上满是惊讶,“懿” “嘘。”苏代打断了他的话,提起脚边的羊角宫灯递给他,未待他反应过来,她已是进了院内。 苏代见明直久久没有跟上来,不禁回眸一瞧,却见他还怔忪站在门前,她心里一阵无言,低声道:“关上门进来。” 明直这才恍然将门关上,小跑着到了苏代面前,他瞧见苏代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不禁问道:“娘娘带了什么东西?” “公子玙近来不是一直咳嗽麽,我便熬了枇杷雪梨水给他喝。他可睡下了?” “公子现在还在书房呢,我去叫他吧。” 苏代拦下了明直,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我自己去吧。” 书房的灯还亮着,他似是在烛下读书,清瘦的身形映在雕花床上,她站在窗前不禁看怔了,一阵风拂过,带着些许惬意的馨香而来。 她缓缓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他温润的声音,“现在不必来添茶,我一会儿会叫你的。” 她推开门,只见胥玙正坐在案几前低头看书,一袭青衫,如墨似的长发被玉簪束起,灯影下,他清瘦的身影略显单薄,和她从前见过的男子大抵都不一样,可她就这样跌进了他如潺潺春水般的笑意中。 “不是说了不必添茶了?”他的声音宛若一杯清茶,缓缓氤氲出缭绕的雾气,叫人沉醉。 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含笑的瞧着他。 久久无人应答,他不禁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笑意灼灼的女子正站在他的门前,不似平日里仪态端方的姿态,唇角娇俏的笑意,竟是这般明艳动人。 “代儿?”他有些惊讶她的出现,眸底满是讶然之色。 “我听闻你这几日一直在咳嗽,遂熬了些枇杷雪梨水给你。”她有些羞赧的徐徐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眉梢间带了几分不悦,“若不是元宵说漏了嘴,我竟都不知道。” 胥玙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走到她面前,唇角带着温润的笑意:“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就怕你知道了会放心不下,所以这才瞒着不让人说的。” 她轻睨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复又低下头盛汤。 “下回一定告诉你,好不好?”他笑着从她身后拥住她,柔声道。 他怀中的温度叫她一瞬间便心软了,她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不是说好予己身,予己心,予己命麽?你身子孱弱,却还总是瞒着不让我知道,那我如何能放心的下?” 她看着他将枇杷雪梨水全部喝下,他眉目间满是温柔的笑意,却耍赖的说道:“太甜了些。” “自然是要甜些才会有效果。”她莞尔一笑,抬手替他轻轻拭去唇角的汤汁。他和她一样不喜甜食,如今却要喝下一盅甜得发腻的雪梨水,却也是难为他了。 胥玙冲着她温柔的笑了半日,她还是不为所动,只好乖乖地将剩下的雪梨水尽数喝完了。 “我该回去了。”其实枇杷雪梨水也能让折颜送过来,可她就是想看看他。 “再待会儿吧。”他眼底满是不舍。 她抿了抿唇,微微笑道:“我怕我不在有什么事。” 他点了点头,“好,我送你。” 知语轩后面有一片梅林,现在不是花期,梅树的枝干在月色的映衬下,投了一地瘦骨嶙峋的残影。 苏代本意是让他送到门口,可他执意要送到梅林,她转念一想,梅林人迹罕至,应当无事。 胥玙牵着她的手,二人缓缓往梅林小径走去,本也就几步的路,竟生生走了半刻。 苏代止下脚步,他本是握着她的手一顿,回眸问道:“怎么了?” “就到这里吧,你快回去。” 胥玙笑了笑,“好。”说完,缓缓靠近她,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便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身后传来苏代的声音,他笑着回眸,只见她提着裙摆向他跑来,清辉的月色下,她的裙摆被风微微带起,隐有翩跹之态,只这一眼,他眼底满是恍然,待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他身前。 他低头看着她笑,眼底的笑意像是潺潺的山泉,未待他反应过来,她已是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她的脸噌的便如那三月里的桃花,绯红绯红的。 “我走了。”她羞赧的转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方才她吻过的唇角,眼底溢出一丝笑意。 她的身影在他的目光中渐行渐远,就在他正转身回去时,却听到不远处一声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谁?”他警觉的抬眸问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太子大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东宫大婚之际。 大婚那日,整个东宫三日前便已被布置的喜庆至极,满眼皆是扎眼的红。 迎亲前,行醮戒礼。荣秉烨着玄色帝服,外罩金色纱袍,头戴通天冠,唇角含笑,不怒自威,高坐在奉天殿的中,大殿两侧,百官侍立。 须臾,便有红色礼服的内侍引着荣笙进了殿内,荣笙眉眼含笑,似是喜上心间。 他撩起大红色的喜袍跪在丹墀上,随着司礼太监的高唱,荣笙端正的对着荣秉烨四拜。 此时,司爵端着酒盏徐徐走进,荣笙恭谨的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荣秉烨端起司爵手中的酒樽绶酒,朗声笑着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荣笙接过酒樽,正声道:“笙谨奉制旨。”言罢,荣笙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复又对着荣秉烨伏身叩首。 礼毕,荣秉烨笑着对荣笙道:“吾儿终是长大了。” “儿臣叩谢父皇生养之恩。”说着,荣笙又要一拜,荣秉烨搀起他,神色有些动容:“时辰到了,不得耽搁,快去吧。” 出了奉天殿,荣笙唇角本一直噙着的笑意骤然间舒平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单手负于身后,往后宫的方向遥遥深望了一眼,在司礼太监的催促下,骑上高头骏马,浩浩荡荡向着宫外走去。 荣笙的仪驾刚出了正阳门,盛家门外便已有小厮一路飞奔至二门禀告。 太子迎亲的仪驾浩浩荡荡行走在长街上,路上两侧皆挤了水泄不通的百姓,争相观看帝王家取媳妇,迎亲的队伍缓缓进了布衣巷,此时盛家门前燃了鞭,噼里啪啦,震天炸响。 端正骑在骏马上的荣笙轻抿薄唇,神色阴郁,竟半点没有大婚的喜色与愉悦。 荣笙的神色自然也被人看在了眼里,盛家国公爷听了小厮的禀报,不禁蹙了蹙眉,嫣然成太子妃是他在宫里当贵妃的妹妹一手促成的,太子并未有任何不满,那为何迎亲之时竟是沉着脸? 端坐在闺阁中等待迎亲的盛嫣然听了太子已进了二门,正被府里的兄弟拦住了门,她骤然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中的锦帕,一旁的喜嬷嬷看出了她的心思,遂安慰道:“太子爷是储君,府里的爷们理当不会太为难。” 全福夫人则吃吃的笑:“这还没过门呢,新娘子就知道担心了。” 一席话逗得屋里众人皆掩了面笑,盛嫣然被她们笑得羞红了脸,手足无措的不停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就在此时,一个小丫鬟茯苓跑了进来,笑着道:“太子爷当真好文采,二爷让太子爷题诗,没想到太子爷七步成诗。”茯苓说这话,脸上满是崇敬之色,一席话说的屋中还未出阁的姑娘皆有些绯红了脸。 盛嫣然听了这话,心里像是吃了蜜一般的甜,她至今还记得去岁中秋宴上和他的对视,他眸中含笑望着自己,她却羞红了脸。 就在此时,她注意到茯苓像是在嘀嘀咕咕的和国公夫人说着什么,国公夫人脸色一变,瞪了眼茯苓,示意她别出去乱说。 盛嫣然的手脚骤然间冰凉透骨,她听见了茯苓的话,纵然母亲和茯苓有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被她听见了,大婚之日,他怎么抿着唇没有一丝笑意,是不喜她成为他的太子妃麽? 胭脂如霞看不出她脸色一片苍白,可手心里却出了密密的细汗,心底缓缓升腾起巨大的惶然。 荣笙淡淡的瞧着缓缓向他走来的人,头顶着赤金凤冠,遮着绣龙凤同合纹的红缎盖头,一袭正红妆蟒暗花缂金丝双层广绫云锦嫁衣,宛如天边的流霞一样,熠熠生辉,外罩着绯色双孔雀绣云金缨络鲛纱,拦腰束以流云纱苏绣凤凰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玲珑巧致的身段。 这便是他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只可惜,他早先便已经应允了那人,盛嫣然的后位终是坐不稳了。 可是,那人却骗了他。 盛嫣然让喜嬷嬷搀扶上了帝王家迎亲的正红色嫁辇,美人能看清她的神色,唯她自己知晓,她此时的心恍如沉入了谷底,喜嬷嬷拍拍她的手安抚她,随即盖上了嫁辇的遮帘。 她听过诸多流言,她知道若不是因为她的姑姑,现在成为太子妃的人只会是魏五姑娘,莫非他心中属意本是魏五姑娘?盛嫣然端坐在嫁辇上,一手持金如意,一手持苹果,可思绪却如一团乱麻,理不清了。 迎亲的仪驾缓缓走进了正阳门,一路行至章华台行礼。 荣笙骑在骏马上,抬眸淡淡的看着不远处章华台上端庄站立着的众妃嫔,如繁花般似锦,可他的双眸却越过了众人,牢牢锁住了她,她今日一袭正二品妃的正装,宝蓝色的正装衬得她愈发的端庄,明明只有二八芳华,可她眉目间的气势竟比一旁的母妃还要雍容,就好像她天生就该母仪天下。 他的心底怔然溢出一丝讽刺,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这般信了她,她却还是骗了他。 荣笙从马上下来,唇角又带上了笑意,仿佛对这桩婚事极其满意。 主婚人请的是德高望重的太子太傅,荣笙和盛嫣然对着高台上的众妃嫔缓缓一拜,太傅满意的看着荣笙道:“戒之戒之,夙夜恪勤,毋或违命。” 贤贵妃不禁抹了抹眼角,一脸的慈爱:“勉之勉之,尔父有训,往承惟钦。” 荣笙并着盛嫣然受训,只听苏代并着其他妃嫔齐声道:“恭听父母之言。” 一套大礼行下,荣笙才缓缓起身,含笑看着贤贵妃,贤贵妃握住他的手,又拉过盛嫣然的手,将他二人的手紧紧地合在一起,柔声道:“笙儿,从今以后,定要和嫣然相敬如宾。” 荣笙笑着点头,盛嫣然已是低声称是。 礼毕,太子妃该乘凤轿前去东宫,荣笙牵着盛嫣然的手缓缓转身,却在末了,深深看了苏代一眼。 苏代一脸怔然,她怎么觉得荣笙有话和她说,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也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一种不详的预感浓浓的袭上了心头。(。) 第一百三十章 倾诉衷肠 到了夜幕,正是喜宴开始之时,婚宴设在距离东宫不远的明光殿。 传菜的宫女鱼贯而入,大殿中满是丝竹之声。今日来赴宴的不止皇亲贵胄,更是不乏功臣名将。案上陆续摆上佳酿菜肴,各色野味,直叫人赞叹皇家婚宴的奢华。 今日是苏代第二次见到庄妃,她还是这么孱弱,似是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庄妃注意到了她的凝视,抬眸对着苏代微微一笑,只听她对苏代身旁的江宓柔声道:“自打你搬去了颐和宫,我却是鲜少再见到你了。” 江宓盈盈笑道:“嫔妾有心去拜访娘娘,又唯恐扰了娘娘清净。” 庄妃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无妨。” 一旁坐着的凝妃听了她二人的谈话,眉梢轻挑,似笑非笑的瞥了贤贵妃一眼,却没有说话。 不觉间已是酒过三巡之际,醉杨妃的酒劲不小,却是越品越甘醇,苏代连着饮了不少,脸颊上像是浮了缕红霞,浑身有些发烫,她抬手摸了摸绯红的脸颊,低声对江宓道:“我出去醒醒酒,旁人若是问去,就说我更衣去了。” 江宓点了点头,柔声道:“好。” 出了殿门,一阵凉风轻拂过脸颊,苏代才觉得一阵畅快,正装太过于拘束,闷得她浑身难受,顺着游廊便往前走,折颜亦步亦趋的跟着,手里拿着一件轻薄的斗篷,预备随时给她披上。 外头凉风阵阵,苏代对殿内闷热心烦难耐,一路顺着游廊竟不知不觉的走远了。 “娘娘可觉得好些了?”折颜拿着斗篷道,“不若还是将斗篷披上,娘娘方才出了汗,又吹了风,可别着凉了。” 苏代还是觉得浑身发烫,转手将斗篷推了回去:“还是不了,披上又要出汗了。” 折颜无法,只得将斗篷又收回,突然,她脸色一变,低声道:“娘娘,斗篷上的流苏坠子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莫不是掉在了来时路上,你回去寻寻看。我就在此处等你。” 折颜答应一声,便转身循着来时的路细细找寻去了。 苏代百无聊赖的沿着一个一个石头坐下,抬眸望着远处设宴的宫殿,灯火通明的,恍若浓浓的夜色里一颗璀璨的明珠。 突然,手腕上一热,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人拉着隐入了假山的后面。 她心中一阵惊惧,抬手就要朝那人打去,只见那人在月色的映衬下,俊美的五官,一双桃花眼中满是轻佻,她放下了手,恼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见你出来了,就跟出来看看。”荣笙轻佻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瞧着她,“看看你是不是来私会情郎。” 她心中咯噔一声,他说这话是何意,她不禁想起今日在章华台时,他朝她深深看了一眼,且不管心中是百转千回的惊惧,她面上却轻睨了他一眼,盈盈笑道:“情郎不就是你!” 荣笙听了,并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喜意,只是轻笑一声,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瞧,似是要看出个究竟来。 她一阵心虚,将脸一别,转身就要走,他却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荣笙缓缓欺身,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苏代嫌弃的遮了遮鼻子,“你究竟是喝了多少酒?” “他们倒了多少,我就喝了多少。” “你傻麽,都不知道让人帮你挡一挡酒。” 荣笙唇角凝着一抹嗤笑:“你这是在关心我麽?”他欺身上前,鼻息间喷薄出的热气围绕在她身侧。 苏代别过脸,正要开口,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开不了口了,“我还以为你只会关心那个南华国质子。” 他的话让她的心跳骤然像是停止了一下,心底传来巨大的惊恐,她强壮镇定的抬头,蹙眉道:“喝多了?胡乱说话。” “呵,我是不是胡乱说话,你心里清楚。”荣笙的唇角虽是噙着淡淡的笑意,可脸上的神色却如冬日湖面上的浮冰。 事已至此,她竟是比她想象中的要镇定的多,她缄默了许久,才徐徐开口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对他投怀送抱!”荣笙微微眯起双眸,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苏代凝神不语,顿了良久,才淡淡道:“你若要告诉陛下,我也不拦你。”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他忽而像发了疯似的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双臂禁锢着她不让她走,“为什么?我待你这般好,你却这样对我!我以为你是不想这么快跟我,可你却在转身对他投怀送抱!” “放开我!”苏代连忙挣脱他的禁锢,口中不停地斥道:“疯了,你真是疯了!” “是,我是疯了,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疯了。”他眉梢间满是冷然,双手紧紧的抱着她,眼底却划过一丝痛苦,“我以为你是心冷,可我现在才发现我多可笑!你不是心冷,原来捂热你心的那个人不是我!” “够了!荣笙,够了!你为什么接近我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对我本就没有真心,却要求我对你付出真心,这又是凭什么!”她冷声道。 他强迫她抬眸看他:“我早就捧着真心对你了,是你视而不见!” 她怔然,却听到他继续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是能给你荣华富贵还是能让你母仪天下?亦或是他那方面能满足你?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未待他说完,她已经反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只见她正眸含厉色,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眼神让他的心恍如沉沉陷入了深渊。 他像疯了似的撕扯着她的衣裳,一手钳制着她,一手肆无忌惮的在她身上游走,双唇在她的脸颊上落下密密的吻,顺着脸颊一路吻到如凝脂一般的脖颈。 她双手被他死死地握着,整个人被他压在假山上动弹不得。突起的石头硌得她背上一阵发凉,力量的悬殊让她的心里升腾起巨大的惶然,她不想背叛胥玙,心中这样想着,她用劲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他的禁锢。 当她的衣裳被扯落,露出了白皙的肩膀,而他的手掌已经探入了她的小衣,覆上了她一侧的丰盈,她有些绝望的抬头看着高悬在天际的明月,忽然放弃了挣扎,淡淡道:“荣笙,别让我恨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洞房花烛 她感觉到伏在她肩膀上轻吻的荣笙微微一愣,亦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缓缓站起身,双眸里满是颓然。 她一颗心像是从水底缓缓漂浮上来,缄默,只剩四周清风朗朗,轻拂在耳畔。她漠然的低头穿好了衣裳,荣笙就怔忪的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她,她抚平裙摆上的褶皱,临走前,神色漠然的回眸看了他,正要离去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他轻笑一声的嘲讽:“你宁愿恨我,也不愿跟我。” 她缄默片刻,终是淡漠的开口道:“今日东宫大婚,殿下还是早些回去罢。”说完,轻拂衣袖转身离去。 他抬眸目送着她身影离去,心底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的剜着,痛楚溢满喉咙,却难以言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垂眸轻笑一声:“呵,殿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求而不得,他自小便以为,只要是他想要的,必然就会得到。他想要这太子之位,他便奋然读书,终于让父皇看见了他;他想要颜如玉,纵使她一开始不从,现在却也非他不可了;他想要她,从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想要她,他知道她和璃宫里其他女人不一样,可他以为只要投其所好,便能唾手可得,可她为何就是看不见他呢? 她宁愿去喜欢一个寄人篱下的病秧子,宁愿恨他,也不愿喜欢他一点点。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恍然间听见外头有人在唤他,一声一声的殿下叫着,他此时才恍然忆起,今日是他大婚啊,纵使她不要他,他还有佳人在侧。他死死地咬着下牙,用力之狠,满口像是灌了口冰水,酸疼难耐,可这点痛却远不如心口的沉闷来得真切,可是等他的佳人不是她啊! “殿下!殿下!”内侍的呼喊声一声比一声近了。 荣笙缓缓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假山外面走去,小太监星玮一瞧见他,便喜上眉梢的跑上前来扶着他:“殿下怎么跑到这里了,让奴才好找!” “找我做什么?” 星玮一愣,旋即道:“殿下,该回宫行合卺礼了。” 荣笙眉梢上似染了层冰霜,“那就走吧。” 回到明光殿,殿中几个和太子自小长大的王爷家的世子便哄笑道:“殿下挡不住咱哥几个的酒,怎么就躲出去了?” “就是,这酒不让人敬,洞房得让咱们热闹热闹吧。” 荣笙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顺手端起桌上的酒樽一饮而尽:“我敬哥几个,不过洞房麽,咱们可得先说好,凡事有来有往,我是头一个成亲的。” 世子们骤然哄堂大笑:“殿下心里维护新娘子,咱们手下留情些便是。”说完,几人簇拥着荣笙便往殿外走去。 笑闹间,荣笙被拥着走出殿外,出殿门之前,他不着痕迹的往宫妃宴席那里瞥了一眼,没能找寻到熟悉的身影,她没回来?他有些悔意,早知如此,他不该捅破那层窗户纸,至少她还愿意理他。 东宫同心殿的暖阁中,喜嬷嬷陪着盛嫣然候着。 不知坐了多久,她只觉得手中的金宝瓶沉重不堪,快到合卺礼的时辰了,喜嬷嬷道:“奴婢出去看看。” 盛嫣然这才得以掀开红盖头偷觑,一双明眸眸光流转,悄悄的打量着同心殿。 整个同心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陈设皆系上了喜庆的红绸,殿中的圆柱上雕刻着鸟兽虫鱼,窗棂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两盏红烛,跳跃的火光点缀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 回眸瞧着雕着凤凰于飞的拔步床,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红,床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她的脸颊不禁微微浮现了一缕红霞,像是日暮天际的霞光,流光溢彩。 殿外传来喜嬷嬷的笑声,以及阵阵脚步声,盛嫣然忙将红盖头盖好,端正的坐在床边。 听闻太子殿下和皇室中的世子们玩得极好,一会儿闹洞房岂不是心中这样想着,她的脸更红了,手心直冒汗。 只听殿外服侍太监高唱一声:“太子殿下回。” 紧接着脚步声便向着暖阁走来,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喜嬷嬷忙从外头进来了,将桌上的两盏玉雕合卺酒樽倒满酒,荣笙走进屋内,唇角笑意灼灼,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世子皆簇拥在门边。 喜嬷嬷上前将盛嫣然带到桌旁,虽然盖着红盖头,可是她低头却瞧见了他脚上玄色的鞋。 喜嬷嬷以玉石圆桌上的桌前列有象征夫妻同席宴餐的豆、笾、簋、篮、俎,祭天祭祖后,各尝一些;再将两杯合卺酒樽以一红线连柄端,一杯敬递给荣笙,一杯塞入盛嫣然手中,她嘴里说着吉祥话:“合卺以苦匏饮美酒,夫妇同甘共苦也;匏也,八音笙竽,音韵调和,琴瑟之好合也。恭祝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富贵吉祥,皇孙早诞。” 门框边上围着的世子们朗声笑着,正要开口出题刁难荣笙时,却听见他笑意融融的道:“春宵一刻值千金,热闹也看了,你们也别碍在这里了。” 世子们顿时哄堂大笑,了然道:“殿下说的是。” 盛嫣然听见了他的话,脸颊更是红得宛若盖在头上的红盖头了。 脚步声散去,喜嬷嬷扶着盛嫣然坐会床边,笑道:“礼成,奴婢不打扰殿下和太子妃了,明日辰时奴婢再来收元帕。” 盛嫣然听见喜嬷嬷的话,脸热的不行,头上珠翠的声音在此时显得尤为刺耳。 霎时,殿中只剩他二人了,头上的红盖头还未挑起,她瞧不见他的神色,只是听见一阵脚步声,垂眸的视线中缓缓映入一双玄色男鞋,她心中一阵狂跳,他来了。 一柄玉如意将她头上的红盖头缓缓挑起,她低垂着双眸,双颊像是天际的霞光,娇羞可人。 她羞赧的缓缓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他俊美的容颜,唇角轻挑,没有半点笑意,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冷然,她心中霎时咯噔一声,一颗心像是被绑了一个千斤重的石头,缓缓沉入深渊,他就这么不喜她麽? 只见荣笙随手将玉如意放回桌上,眸光冷寂的瞧了眼她,一言不发,却是拿起桌上的酒樽,一杯一杯的灌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敬如宾 盛嫣然手脚冰凉,手足无措的坐在床沿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定了定心神,轻声开口道:“殿下,别喝了。” 荣笙抬眸轻睨了她一眼,漫声道:“这才刚过门,就想着管起爷来了。” 盛嫣然一张眉目如画的俏脸霎时一片惨白,喏喏的细声细气道:“不不是,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荣笙也不理她,复又低下头去喝酒,不知不觉,一壶酒被他饮了个尽,他心烦意乱的起身,因着喝了不少酒,虽然意识还是清醒的,脚步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他跌跌撞撞的往门口走去,不想,脚下一软,竟是差点摔在了地上,盛嫣然见状,也顾不得许多,慌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她一时没有防备,竟是被他推得跌坐在了地上。她心里一阵委屈,想起他迎亲时的漠然,以及在世子们面前伪装的宠溺,泪水顿时像是断了线的南珠,一滴滴的滑落,泪水在她脸上冲开了两行泪痕,她低着头兀自啜泣,哭得梨花带雨叫人怜惜。 荣笙浑身酒气,眼神迷蒙的抬眸瞧着眼前低声啜泣的人,朦胧的灯影下,眼前的人像是幻化了个人影,一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她哭得那么伤心,他心神一慌,连忙上前抱住她,低声道:“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盛嫣然猝不及防的便被他拥在怀中,霎时忘记了哭泣,双眸堪堪的睁着,像是不相信此刻发生的事情,她缓缓将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心底的难受像是被一阵风给吹散了,他的臂膀牢牢地圈着她,她只觉得此刻无比的安宁,虽然他浑身的酒气,可她却甘之如饴。 鼻尖充盈着他身上的味道,骤然间,她的心缓缓沉入了谷底,他身上浓郁的酒气里,却夹杂着淡淡的馨香,那是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可那味道不是她的。 未待她细思,只听他急切开口道:“我错了,你可愿原谅我。” 盛嫣然一阵恍然,许是她多心了吧。 她微微点了点头,柔声道:“殿下没错,是妾身不好。” 荣笙一阵狂喜,低下头亲吻着她的眉眼,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以后再也不说那混账话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近乎有些祈求。 她的心骤然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彻,像从前一样?她和他何曾有过从前?他将她认成了别人。 未待她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床榻上,神色认真道:“可以吗?” 盛嫣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只见他轻轻解开了她喜服上的腰带,他脸上的神色,像是在对待一件他心中极其珍视的珍宝,可她的心底却没有半点欣喜。 红烛灯影阑珊,床榻上的帷帐被放下,云嬷嬷听着屋内传来的阵阵刻意压低的呻吟和喘息声,不禁笑了笑,屋外等着伺候的陪嫁宫女茯苓已是羞红了脸,方才她听见屋里似是传来争执声,她还胆战心惊的想着要不要进去劝劝,现在想来,幸好云嬷嬷将她拦下来了,不然她可得要被处罚了。 春宵后,荣笙累得睁不开眼,从她身上下来,缓缓躺倒一旁沉沉睡去,手臂却还紧紧的将她圈在怀中,盛嫣然堪堪的睁着一双星眸,怎么也睡不着,她心里存了太多的疑问,又唯恐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她转眸去看身侧的他,只见他紧阖双眸,神色餍足,她轻轻抽出一只手,手指在他脸上细细描画着,这便是她的夫君了,一辈子执手偕老的夫君。 就在此时,她听见他呓语一声:“代儿,我错了,不要生气” 黛儿?她整个人霎时僵硬了,黛儿是谁?可是他的宠妃?他这般珍视她麽,在大婚时心里仍心心念念着她?盛嫣然只觉得喉咙发涩,像是堵了块东西一样,哽得难受。 天色渐亮,云嬷嬷在屋外低声唤道:“殿下,娘娘,该起了。” 荣笙从睡梦中惊醒,想起昨夜的荒唐,唇角噙着宠溺的笑去看身侧的女子,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容颜,她肩头上斑驳的吻痕像是在告诉他昨夜的荒唐,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不是代儿,他揉了揉胀痛的脑仁,轻笑一声,是他愚钝了,怎么可能是她呢! 盛嫣然被荣笙的动静惊醒了,她缓缓睁开双眸,却瞧见他正眸含冷意的瞧着自己,她嗫嚅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是思忖了半日,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听他低声道:“进来伺候吧。” 云嬷嬷并着一干宫女皆端着盆进了屋内,荣笙抬脚去了一旁的净房,净房中早已备好了一木桶的热水,他缓缓褪去身上的衣衫,抬脚进了桶内,思绪却在不停地思索着。 茯苓扶着盛嫣然起身,云嬷嬷瞧见床榻上的狼藉,不禁捂嘴笑着,昨夜一回水都没要,看来太子妃和殿下真是新婚燕尔,这般甜蜜,一旁的小宫女瞧见她笑,也跟着望了过去,皆是不约而同的羞红了脸。 荣笙洗漱完后便端坐在房内,盛嫣然洗完后一进屋便瞧见他唇角含笑的望着自己,眼底满是浓的化不开的柔情。 云嬷嬷瞧着他二人这般情投意合,笑着说了好几句吉祥话。 不多时,收元帕的女官便来了,盛嫣然抬眸瞧着女官,只听女官笑道:“奴婢恭喜太子妃娘娘。” 盛嫣然心底一阵苦涩,面上却还是要恰逢其时的红了红脸颊。 女官走后,盛嫣然坐在妆奁前,任由宫女替她描妆,就在此时,只听荣笙笑道:“等等。” 他说完,便缓缓走上前,接过小宫女手中的黛螺,神色认真的替她描眉,一旁的小宫女见状,皆掩着唇吃吃的笑,云嬷嬷一脸揶揄,心道这太子殿下可真是宠爱太子妃,竟是亲自替她描眉。 盛嫣然任由荣笙替她画眉,若不是她昨夜已经知道了他的柔情就是个谎言,恐怕今日也要跌进了他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里。 口中像是吞了快黄连般的苦涩,可眉眼却还是要娇羞的笑,这才是她身为太子妃应该做的。 荣笙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才缓缓放下黛螺,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好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汝宁帝姬 荣笙握着盛嫣然的手徐徐穿过游廊,唇角噙着淡淡宠溺的笑意,一路行至仪舆前。 他缓缓松开握着她的手,柔声叮嘱道:“不用太过紧张。”盛嫣然微笑着点了点头,一旁候着的宫人眉眼皆含了笑瞧着这对新婚燕尔的人,可是唯她知晓,他唇角凝着的笑意不及眼底。 太子和太子妃的仪舆在祭坛前停下,顿时有司礼太监高唱:“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到。” 盛嫣然被人扶着下了仪舆,端正肃容,双手轻端在身前,嘴角凝着得体的微笑,荣笙上前握住她的手,二人被人领到祭祀的案几前。 祭台左侧立着后宫妃嫔和命妇,右侧则是文武百官,二人站定后,只听太监宣读圣旨,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祭祀仪式,皆由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祭司完成。除厄、消灾、赐福、祭歌吟唱与舞蹈,两人站在祭台前,约一个时辰。 祭礼结束后,只见文武百官对着荣笙和盛嫣然的方向跪下行礼,齐声道:“恭祝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百年好合,皇孙早诞,大楚国运昌隆,举国康泰。” 接着便是命妇们拜见太子妃的朝贺礼,盛嫣然一袭太子妃正装,眉眼间是端庄的笑意,当真是一副国母之态。 苏代站在祭台左侧,淡淡凝望着未来母仪天下的女子,盛嫣然确实比魏姝更适合当太子妃,魏姝心思重,恐怕难以容人。 祭礼结束后,阖宫妃嫔前往关雎宫拜见太子妃。 到了关雎宫,六宫从一品以下的妃嫔皆跪拜参见了太子妃,妃嫔渐渐坐定,盛嫣然轻轻礼了礼腰间的宫绦,款款坐在贤贵妃的下手边,苏代刚端起茶盏,只听凝妃微微一笑道:“这太子妃向来是璃宫里最尊贵的人,位份乃是从一品,也幸好贵妃娘娘是正一品,相当于侧后了,不然这刚才的行礼可怎么论才好?”说完,凝妃兀自掩了唇吃吃的笑着,正一品又如何?侧后终归不是正后。 她这一席话说的在场人皆不敢接话,只得佯装不在意的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贤贵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动怒,就在此时,只听盛嫣然抬眸微笑道:“贵妃娘娘即是我的亲姑母,又是我夫家的婆母,我自小便和姑母亲近,姑母更是待我视如己出。如今我既已入了皇家玉碟,与姑母又更多了一层关系,喜上加喜,母妃,您说是不是?”言罢,她眸含笑意的望向贤贵妃。 贤贵妃微微颔首,笑道:“喜上加喜,亲上加亲,说的不错。” 在场其余妃嫔闻言,皆是笑着应和贤贵妃和盛嫣然的话。 凝妃微微挑眉,唇角勾了一抹浅笑,毫不在意的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杯盖。 一套大礼下来,庄妃染着红脂的唇色竟渐渐苍白了起来,手执锦帕掩唇低咳不已,江宓在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庄妃无力的摆了摆手:“老毛病了,累不得,动不得。” 贤贵妃见状,怜惜的看着庄妃:“辛夷身子孱弱,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庄妃体力早便耗尽了,听见这话,也不推脱,起身对着贤贵妃和盛嫣然屈膝行了一礼:“贵妃娘娘怜惜,臣妾先行告退。” 盛嫣然神色无不关切的望着庄妃,柔声道:“庄妃娘娘劳累了。” 苏代眸色微微一顿,旋即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朝盛嫣然望去,是她错了,她原先以为盛嫣然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不工于心计,可先下看来,盛嫣然的城府不会比魏姝要浅,想到这里,她低眸轻笑,东宫未来只怕不会比璃宫太平了。 庄妃走后不久,只听外头走进一个小宫女禀报道:“启禀娘娘,二皇子、三皇子和诸位帝姬在外面求见。” “定是来拜见长嫂的。”贤贵妃对着盛嫣然微微一笑,“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只见外头缓缓走进一列皇子帝姬,这不是苏代第一次见他们,却是苏代第一次这般近距离打量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单手负于身后,眸光清朗,宛若一位谪仙公子,只可惜他站不了多时便已是气喘吁吁,肤色白皙的不自然,浑身皆是浓浓的药味,这想来便是文昭仪所出的二皇子荣琅了。 另一个皇子只有七八岁大,正是天真可爱的时候,苏代不禁想起了胥珩,这是贤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荣怀。 帝姬只来了四位,汝宁帝姬、嘉阳帝姬、临川帝姬和宜清帝姬,分别是先皇后、凝妃、玉嫔、欣嫔所出,剩下的两位淳和帝姬、尧安帝姬皆尚在襁褓,未曾露面。 几位皇子帝姬给盛嫣然行了礼,盛嫣然笑着给了每人一些小礼物,嘉阳帝姬一行完礼,便笑着扑到了凝妃的怀中撒娇。 倒是汝宁帝姬神色淡淡的瞧着坐在江宓下手边的路美人,路美人一阵赧然,只听汝宁帝姬朗声道:“她们皆说你长得像极了我的母后。” 路美人喏喏的低下了头,细声细气的说道:“嫔妾不敢当。”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后,今天见了你,我也大抵能想象出母后的长相。”汝宁缓缓走到路美人身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随着汝宁渐渐的迫近,路美人只觉得浑身发寒,眼前的帝姬分明只有十岁,可身上的气势竟是比成人还要震慑。 “帝姬谬赞了,嫔妾实在赧然。”路美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汝宁的视线。 “我并没有夸你。”汝宁唇角扬起一丝讥笑,奚落道:“不过你是该赧然,用这种手段来吸引父皇的注意,实属下贱。” “汝宁!” 只听殿门口传来一声厉喝,众人往外看去,只见荣秉烨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一时间,殿中众人忙起身行礼,荣秉烨蹙着眉道:“汝宁帝姬身边伺候的都是什么人!竟是将这等腌臜的措辞说给帝姬!看来汝宁宫里的人要好好清理一番了。” 路美人低着头双眸含泪,兀自低泣。 荣秉烨神色不耐的开口道:“好了你也别哭了。” 路美人像是一头受了惊吓的小鹿,瑟缩着身子不敢在掉泪。 倒是汝宁没有受到一点影响,笑着朝荣秉烨跑去:“父皇。” 荣秉烨心中虽还恼着,却还是抱起了汝宁,柔声道:“以后不可再说这种话,听见了没?”(。)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梅氏奉仪 汝宁帝姬甜甜的笑着点了点头,“好。” 如此父慈子孝的场景,苏代却没有漏掉汝宁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她低眉轻声叹息,纵然是荣秉烨最宠爱的帝姬又如何?宫中波诡云谲,想要换掉身边不信任的人,竟然也要算计一番,汝宁帝姬过得也不似表面上的风光无限。 拜见完太子妃,就在众妃嫔散去之时,二皇子忽然顽疾复发,苏代瞧着二皇子歪倒在身侧的小太监身上,文昭仪急得直掉眼泪,太医过来诊治一番,也就开了些调理的药,嘱咐文昭仪,平日里二皇子的汤药不能断掉。 其实二皇子也无大碍,只是身子本就孱弱,加之一套大礼行下来,不堪重负,累得倒在了小太监身上直喘气,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文昭仪焦急也在所难免。 苏代瞧着混乱的局面,不禁有些怜悯文昭仪,她的眉眼间依稀可辨当年的风姿绰约,只是多年忧心于二皇子的病情,竟是看上去比贤贵妃还要苍老些。 出了关雎宫,外头的太阳正大,日色晒的地上的青砖反射出阵阵刺眼的光。 苏代扶着折颜的手出了殿门,正瞧见荣笙负手立在门前,避让不得,她只好停下脚步款款一行礼:“太子殿下。” 荣笙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苏代回眸望去,原来是盛嫣然也出来了。 荣笙一见盛嫣然便笑着迎了上去,盛嫣然双颊染了抹绯红,低眉浅笑:“殿下怎么来了?” “我顺道来接你回去。” 二人笑盈盈的就要往前走,路过苏代身旁,盛嫣然停下了脚步,笑着道:“懿妃娘娘,许久未见,娘娘的肤色倒是比之前瞧着要红润了些。” “劳您记挂,宫里水土养人。”苏代淡淡笑道。 盛嫣然笑了笑:“改日再和娘娘叙话。” 苏代笑着对着他二人远去的身影行了个礼,荣笙细心的用手替盛嫣然遮光,盛嫣然回以一个粲然的笑,看来荣笙和盛嫣然感情正浓,这样也好,她也算是替荣笙高兴。 她扶着折颜的手缓缓坐上仪舆,却忽略了身后那道凝望的视线。 折颜跟着苏代的仪舆,想起不久之后便要动身去行宫玉华台,不禁问道:“娘娘,再过不久,就要启程去玉华台了,赛罕还昏迷着,娘娘是打算让她一同跟着,还是将她留下来,让人照看着?” 苏代心中微微沉吟,折颜说的不错,若是让赛罕跟着,至少在自己掌控的范围内,她也能安心些,可这一路的舟车劳顿,想来对赛罕的病情亦无益处;若是不让她跟着,自己又有些放心不下。 想了半晌,她才开口道:“还是问问扶析,看他是否随行去玉华台,若是他随行的话,便把赛罕带上吧。” 折颜忙点头称是。 回到未央宫,苏代先去看了看赛罕,正好逢上扶析来替赛罕诊脉,苏代看着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赛罕,说道:“再过些日子,便要启程去玉华台了,届时扶大人可会随行?”若是随行,她便要安排赛罕一同跟着的事宜了。 扶析拱手道:“回娘娘的话,微臣今夏奉命留在璃京,不会随行。” 苏代点了点头道:“那本宫就将赛罕留在京中,劳烦扶大人届时多多照看了。” “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分内的事。” 荣笙凝望着远处的仪舆渐行渐远,微微放下手中的帘子,迈步坐上了车辇。 仅仅半日,盛嫣然竟已经习惯了他人前人后的善变,人前,他就是个宠妻的好夫君,可人后,他的冷漠不会比那隆冬的风雪更甚。她不能坐以待毙,她一定要揪出让他心心念念的黛儿究竟是何方神圣! 回到东宫,荣笙依旧是笑意灼灼的牵着她的手下了车辇,一路送她回了同心殿,才柔声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先不能陪你了。” 盛嫣然含笑点了点头:“殿下只管去忙吧。” 荣笙内心还是很满意这个太子妃的,识大体,端庄秀丽,可惜了,她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目送着荣笙走后,盛嫣然唇角的笑意渐渐舒平,眉梢染上一抹冷意,对着身旁的云嬷嬷低声吩咐道:“你着人去查,东宫中可有哪个人名唤黛儿的,切记,此事不可对旁人说起。” 云嬷嬷一怔,不解其意,盛嫣然心中一阵烦闷,淡淡道:“嬷嬷回来再和嬷嬷详说吧。” 云嬷嬷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 繁复累重的凤冠压得盛嫣然头一阵一阵的疼,茯苓见状,忙上前扶着她的手往殿内走,进了殿内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娘娘为何让云嬷嬷去查有没有人叫黛儿的?” 云嬷嬷是她的乳母,自小便带着她,说起来,她对云嬷嬷的感情比母亲还要身后,茯苓是自小便伺候她,二人皆是她的心腹,可此事,她却不知该不该让她二人知晓了。 思忖了半日,盛嫣然才徐徐开口将昨夜荣笙的话说了大概,茯苓听完,脸上惊诧万分,她原先还以为太子爷是真心对自家姑娘好,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是装出来的。 日暮渐渐西沉时,云嬷嬷才回来,进了屋子便低声道:“娘娘,打听清楚了,东宫里只有一个名讳中含黛字的,就是名唤梅黛儿的梅奉仪。” 盛嫣然戴着甲套的手轻轻在桌上一下一下的击打着,梅奉仪,梅黛儿,莫非她就是太子殿下心心念念的人? 若真是如此,此人留不得。 “娘娘,究竟发生了何事?”云嬷嬷按耐不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道。 盛嫣然沉吟一番,却没有开口,一旁的茯苓将事情的大概说给了云嬷嬷听,云嬷嬷听完,顿时一拍大腿,急道:“亏老奴还以为太子殿下是真心对娘娘好,没想到唉” “嬷嬷切记,此事不得传到府中,若是母亲问起我和殿下,你只管捡好的说。”盛嫣然嘱咐道。 云嬷嬷只好点了点头:“那娘娘可要除掉梅奉仪?” “不急,现在最要紧的是,我比魏姝先进内,也便比她多了半个月的时间笼络人心。”盛嫣然思忖着,缓缓道,“论起笼络人心,我确实比不上魏姝,所以这半个月的优势,我们千万不能懈怠,嬷嬷和茯苓可记住了?” 云嬷嬷和茯苓忙点头称是,比起地位低下的梅奉仪,还是半个月后进宫的魏良娣要更难对付些。(。) 第一百三十五章 探望娜仁 日暮渐渐西沉,浓墨重彩的霞光染红了天际,赤色和绛紫色的霞光融杂在一起,像极了天上的仙姬织出的彩锦,整个皇宫在似火般的霞光下,周遭像是渡了层金边,逆光的方向似是蒙了层墨色的幕布,亮白的圆月渐渐爬上了柳梢,低矮的树丛里传出了阵阵蛙鸣声。 圣驾沿着长兴街,一路行至未央宫前停下。 苏代听见外头小太监的高唱声,款款起身至门前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自打前日汝宁帝姬在关雎宫里下了路美人的脸子后,荣秉烨竟是一连两日未在召见路美人。 荣秉烨笑着扶起她,携着她的手一同进了屋内。一进屋,他便闻见阵阵佳肴的香气,唇角溢出笑意道:“灼灼是在等朕一同用晚膳了?” 苏代笑着点了点头,拉着他坐在桌旁,轻抬素手替他斟了杯酒。 荣秉烨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苏代唇角漾着浅笑,依着他的话坐在了他身侧。 “今夏因着东宫大婚,顺带着推迟了去玉华台的日子。”苏代笑着替他夹了菜,不经意的提及道。 “朕晓得你怕暑,因着已让人尽快布置了。” 苏代微微颔首,眉梢上似是染上了些许忧愁:“去玉华台避暑自然是好的,只可惜这一走又是两月,臣妾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娜仁妹妹。” 荣秉烨蹙了蹙眉,淡淡道:“你莫不是想让她随行去玉华台?” 苏代摇了摇头,娜仁托娅不去玉华台正得她心意,她怎么可能替娜仁求情呢! “娜仁妹妹此前犯了错,正在禁足,这是陛下的决断,臣妾不敢有所异议。”苏代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眸中似有愁色,“只是臣妾至今未曾看过娜仁妹妹,也不知她是否谨记陛下的话,安心思过,加之过些日子就要启程去玉华台,臣妾想去看看她。” 荣秉烨轻叹了口气,蹙眉道:“灼灼,你心思太过于纯善了,之前乞颜嫔蓄意冤枉你,你难道不记得了?” “虽然娜仁妹妹有时候太过于娇纵任性,可她心思并不坏,她陷害臣妾,也实在是小孩子心性,不论如何,她终究是臣妾的妹妹。” 荣秉烨放下筷子,拿起帕子试了试嘴角:“那你明日便去看看她吧。” 第二日,苏代乘着仪舆一路来到长信宫东配殿,娜仁托娅被禁足不得出,也不许外头有人探视。 仪舆停在了长信宫门口,苏代扶着折颜的手缓缓走下仪舆,日头正盛,青砖上皆反射着炫白的光,刺得人难以睁开眼。 娜仁托娅已经被禁足一个月了,整日里被闷在屋子里不得出,这对于自小在乌珠尔沁草原长大的她而言,无异于是极端痛苦的折磨。 她半躺在美人榻上,眉梢满是冷意,瑙日布跪在她腿旁,轻轻替她捶着腿,自打娜仁被禁足一来,她的脾气就变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宫里其他伺候的人见她失了宠,纷纷找借口攀高枝了。 瑙日布偷偷打量着娜仁托娅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公主,听说过些日子阖宫妃嫔就要动身去行宫玉华台避暑了,公主到时候也可以出去透透气了。” 娜仁托娅半眯着双眸,眼中飞出一道寒光:“我不过是个失了宠的正五品嫔,还能去玉华台麽?” “应该是可以的吧,实在不行,奴婢去求求二公主。” 只听“啪”的一声,未待瑙日布反应过来,娜仁托娅已经扬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厉声斥道:“我娜仁托娅就是在这长信宫待一辈子,也不会去求那个贱人!” 瑙日布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忙连声求饶:“是,奴婢该死,奴婢嘴笨,公主不要动怒。” 就在此时,殿门上的竹帘被人撩起,进来的是一个嬷嬷,“公主,二公主来了。” 娜仁托娅猛地从美人榻上坐起:“贱人怎么来了?” 陶如格嬷嬷见她情绪有些激动,忙低声道:“公主,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二公主现在正得宠,公主还是低个头” “好了,嬷嬷,我有分寸。”娜仁托娅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陶如格是从小带她长大的嬷嬷,她也愿意听她的话,只是现在她正恨苏代,怎么可能向她低头呢。 殿门上的竹帘被人撩起,只见苏代身着一袭丁香烟云留仙裙,姿态万方的走进了殿内。 “别来无恙啊,娜仁妹妹。” “呸,这里又没有旁人,你还这样假惺惺的叫我做给谁看呢!自己也不怕咬了舌头!”娜仁托娅眸光冷厉的睨向她,冷冷道。 苏代莞尔一笑,微微颔首:“乞颜嫔说的是,是本宫不好,既然不论亲缘,那就论品级好了。本宫乃未央宫一宫主位,正二品懿妃,你不过是个正五品嫔,见了本宫,难道不该起身行礼麽?” 娜仁托娅咬牙切齿的瞪着苏代:“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不过是个低贱牧羊女生出来的下贱货色,竟然还想让我给你行礼。” 苏代扶着屋中的椅子缓缓坐下,听见她的叫骂,身子微微一顿,唇角依旧扬着浅笑,只是眸中却隐射出一道凌厉的寒光。 “乞颜嫔不懂规矩,怎么没有人好好教教她规矩?”她微微低眸,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神色淡淡道。 话音刚落,苏代带来的人便扣住了瑙日布和陶如格,华清上前在娜仁托娅的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娜仁托娅身形不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陶如格见状,心疼的不得了,朝苏代喊道:“二公主这样对四公主,难道不怕被斡兀立元后知道吗?” 苏代本是低垂着的双眸缓缓抬起,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斡兀立是怎么对待本宫的额吉的,本宫就怎么回敬她的女儿!” “苏代你个贱人” “掌嘴。” 华清得令,毫不留情的一掌一掌的打在娜仁托娅的脸上,不出片刻,娜仁托娅原本娇俏的脸颊便高高肿起,鲜血顺着她被打得撕裂的嘴角缓缓流淌下来。 陶如格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奴婢求二公主了,放过公主吧,奴婢愿待四公主受罚,求二公主饶了四公主吧。” 娜仁托娅眼中的恨意像是一把利剑,刺在苏代的身上,似要将她万箭穿心。(。) 第一百三十六章 欲擒故纵 苏代抬了抬手,华清立刻停了对娜仁托娅的掌嘴。 “嬷嬷不要求她!”娜仁托娅断断续续的说道,眸中恨意灼灼。 苏代唇角漾着一丝浅笑,漫声道:“瞧本宫这记性,关顾着和乞颜嫔叙旧了,竟是忘了本宫来这里的正经事了。” 娜仁托娅恶狠狠的瞪着她:“你要做什么?” “本宫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件趣事儿,想说给乞颜嫔听听。”苏代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道:“本宫听说乃蛮部想和大楚联姻,乞颜嫔以为如何?” 娜仁托娅冷笑一声:“大楚早已和乌珠尔沁结成同盟,你我皆是为联姻远嫁来大楚,更何况大楚早已在父汗之时就已表明不会和乃蛮部有所牵扯。” 苏代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缓缓坐回椅上,淡淡笑道:“乞颜嫔真是有见识。” “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不过是这件。”娜仁托娅眼中满是轻蔑,嗤笑一声。 “乞颜嫔聪明伶俐,只可惜政事上不是光靠聪明伶俐就能算准朝局变向的。” “你什么意思?”娜仁托娅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脸色瞬间一变。 苏代低眉轻笑一声,神色淡淡的理了理裙摆上的宫绦:“本宫什么意思,乞颜嫔难道会猜不出来?本宫可还记得大妃从前最喜欢在父汗面前夸赞你聪慧了!” 娜仁托娅神色有些激动:“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本宫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苏代眸光淡淡的睨向她。 娜仁托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喃喃道:“不可能,陛下已经答应了父汗的。” “陛下是答应了父汗没错。”苏代唇角漾起三分讥笑,“可现在乌珠尔沁的汗王是岱钦,不是父汗!” 她缓缓起身,漫不经心的道:“也不知岱钦知道了大楚有意和乃蛮部联姻的消息,会作何反应?”说完,她低眸睨向跪在地上的娜仁托娅,眼中满是讥讽,“本宫念在本宫曾经也是乌珠尔沁人氏的份上,特意来知会你一声,也算是尽了本宫最后的一点心意了。” “你就打算袖手旁观?”娜仁托娅难以置信的瞪着她,激动地道,“父汗送你进宫可不是让你来享福的!” 苏代缓缓踱到娜仁的身旁,手指上长长的錾金甲套轻轻勾住她的下巴,唇角的笑意荡然无存,眸中寒光凌厉:“斡兀立残害本宫额吉时可曾想过这些?你只管去信告诉斡兀立,从她害了本宫额吉和尚未出世的弟弟开始,本宫就和乌珠尔沁势不两立!她昨日欠的债,本宫会一笔一笔跟她讨回来!你若是有能耐,就去求陛下不要和乃蛮部联姻,也算是你为乌珠尔沁立的大功一件。” 娜仁托娅被她的一席话震得愣在了原地,待她反应过来,苏代已经松开了她的下巴,走到了门口了。 苏代微微驻足,回眸对她一声嗤笑:“岱钦送你进宫本就是想和本宫撕破脸,你今日竟然也好意思让本宫帮忙,真是斡兀立养出的一双好儿女。” 娜仁托娅目送着苏代走出了她的视线,眸中还是震惊未平,华清正要转身离开,却蓦地驻足,对着她神秘一笑道:“再过几日,陛下便要去玉华台避暑,届时宫中防守也会松懈些。”说完,留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给她后便转身离开了。 陶如格见人都走了,忙扑到娜仁托娅身旁,端详着她脸上的红肿,不停地掉着眼泪。 “瑙日布,快将药膏拿来。”陶如格嬷嬷对着已经被吓傻了的瑙日布喊道,说着便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瑙日布被她拍得回了神,忙小跑着进了屋内去拿药膏,刚才真是吓着她了,她何曾见过这般盛气凌人的二公主,从前在乌珠尔沁,不管四公主怎么欺负二公主,二公主都没有这般动怒,来了璃宫,二公主更是比在乌珠尔沁还要和颜悦色。 陶如格抹了药膏在娜仁托娅的脸上,轻轻地擦着。 娜仁托娅没有理会她二人的动作,只是一味的陷入了沉思,方才华清的话是何意,陛下去玉华台,宫中防守也会松懈,从前不论是乌珠尔沁来的家书,还是她去信给额吉,信件无一例外都会被拦截探查一番,也就是说她可以趁此时让人送信给阿哈和额吉,让他们早作打算,不能凡事都指望着仰仗大楚了。 “这二公主真是蛇蝎心肠,对待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下手这么狠,合该她到现在都一直怀不上皇嗣。”陶如格一面替娜仁托娅擦着药膏,一面低声咒骂道。 娜仁托娅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的盯着陶如格,陶如格被她看的心里一阵发憷,“公主怎么了?” “嬷嬷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陶如格不明所以,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她方才咒骂苏代的话,娜仁托娅听完了顿时长笑,“原来她在宫里也不好过,说不准现在已经被算计的再难有孕了,一个不能生的妃嫔再得宠又能的得宠几年!”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便一阵痛快,之前苏代的风光让她看了眼热,原来她的苦楚是这个,也是,进宫都一年了,怎么还没有子嗣,又不是不得宠很难见到陛下,此事唯一的解释就是苏代已经被人害得再难有孕了。 不管是谁害得苏代,她现在都想好好谢谢那个人。 “公主说的是,二公主一直怀不上,不过是靠着脸蛋在挥霍日子。”瑙日布应和道。 娜仁托娅从喜悦中回过神来,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好好思忖如何将信送出去,还要找个可靠的人送信才行。 “公主在想什么?”陶如格见她久久不语,遂开口问道。 娜仁托娅思忖了好一阵,才道:“我在想怎么将信送出去。” “公主陪嫁来大楚的奴仆都被养在了别的地方,等陛下离开璃宫,奴婢便去找找看可否有合适的人。” 不论是苏代,还是娜仁托娅,她们陪嫁的奴仆都被荣秉烨安置在了别的地方当差,而她们两人的宫里除了贴身的婢女之外,都是大楚的宫娥,不得不说荣秉烨还是对她们有所防备的。 “好,嬷嬷到时候一定要小心行事,若找到合适的人,便告诉他,若是事成,阿哈定能让他的亲眷在乌珠尔沁有个好的前程。”(。) 第一百三十七章 隔岸观火 去行宫玉华台的车辇浩浩荡荡的从璃宫出发了。 苏代侧躺在马车的榻上,单手撑着下巴假寐,马车的摇晃得她鬓边的步摇发出瑽瑢的响声。 “华清怎么说?” 折颜轻轻替她打着扇子,阵阵舒爽的凉风拂过,驱散了马车里的热气,“娘娘,启程前,他已经布置好了。” “机会送到她手边,她若是抓不住,那可就和本宫没关系了。” “只是此次并不一定能让乞颜嫔彻底栽跟头。” 苏代轻笑一声:“那就把斡兀立派给她的爪牙一根一根拔去。” 折颜笑了笑:“娘娘说的是,奴婢已经安排好了人,一有消息就会送过来。” 苏代懒懒的答应一声:“嗯,那便隔岸观火便是。”说完,她便往软榻上一躺,轻声道:“我想睡会儿。” “是。” 夏初之际,炽灼的日色将砌满红砖的璃宫烤得宛若一个大蒸笼,树梢上的树叶被阳光晒的蔫了,卷着叶子无精打采。璃宫大部分的宫人都随着圣驾一同去了玉华台,每宫只余下些许宫人留候,六宫妃嫔除了常年不受宠的低阶妃嫔尚未随行之外,位份最高的妃嫔便是庄妃了。不过庄妃一向深居简出,不闻宫事,所以这两个月里,璃宫的后宫之事暂由文昭仪代管。 文昭仪此次因为二皇子的病情留在了璃宫,怕路途颠簸让二皇子的病情加重。而叶小仪因为此前小产,身子尚未养好,也便留在了璃宫,再有就是娜仁托娅了,犯了错还在禁足期间,自然不能随行去玉华台了。 “公主,奴婢这就去了。”陶如格将手中的信件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低声道。 娜仁托娅神色亦有些紧张,嘱咐道:“嬷嬷万事小心。” “奴婢谨记。” 陶如格走后,娜仁托娅便一直坐立不安,总觉得恍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思来想去,心中像是吊了块石头一样放心不下,撩起裙摆跪在了地上低声祈求:“长生天在上,娜仁托娅在此祈求神灵庇佑乌珠尔沁。” 瑙日布瞧着她,心里也一阵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日色渐渐西沉,昏暗的光影笼罩了整个宫阙,娜仁托娅这才惊觉已经暮色四合了,瑙日布忙点燃屋内的烛火,一瞬间,屋子里又是亮如白昼了。 “嬷嬷怎么去了这么久?”娜仁托娅不停地往外头张望,手脚颤抖得厉害,一颗心像是悬在了半空中。 瑙日布有心安慰她,可眼下的情况确实有些诡异,难道真出了什么事? “瑙日布,你快去瞧瞧。” “是。”瑙日布答应一声,遂敛了裙摆疾步走出了屋门。 娜仁托娅怔怔的凝望着桌上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倒映在她一双明亮的眸子里,红烛的泪一滴滴的滑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低矮了身子。她就这样坐在那里,心里的思绪百转千回。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外头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夹杂着瑙日布低声的叫喊,“公主,不好了,出事了。” 娜仁托娅心中咯噔一声,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不再悬在那里了,而是猛地沉入了暗无天日的谷底。 “公主,不不好了”瑙日布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跑得岔气了的肚子,断断续续的说道,喘气声传至娜仁托娅的耳畔,极其刺耳。 “究竟是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娜仁托娅连声质问道。 瑙日布一路小跑回来,一时间喘不上气,扶着门框缓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说道:“奴婢赶到时,嬷嬷正好被人带走了,奴婢不敢迟疑,立刻就回来禀报公主了。” 娜仁托娅急切地问道:“陶如格嬷嬷是被什么人带走的?” 瑙日布哑然,她光顾着回来禀报了,倒是忘记了打探是什么人带走了嬷嬷。 娜仁托娅心中急切万分,却看着瑙日布说不出话来,猛地扬手给了她一巴掌,“没用的东西!” 瑙日布捂着被打的一侧脸颊,喏喏的不敢说话。 娜仁托娅又坐回罗汉床上,双手颤颤抖抖的,只觉得嗓子发干,端起桌上的茶盏,可颤抖的双手却端不稳茶盏,杯盏间发出一阵响声,像是在嘲笑她此时的慌张。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带走了陶如格,她更是不清楚信件有没有落到那些人手中,她不过是个刚进宫月余的乌珠尔沁公主,对于大楚宫规还不甚熟悉,她不知这样的一封信若是让陛下瞧见了,会治她个什么罪。 她坐在罗汉床上一言不发,思绪却在不停地思索该如何脱身。 现在是文昭仪管辖六宫,她之前得罪了贤贵妃,听闻文昭仪是贤贵妃的人,那么信件若是落到了文昭仪的手里,文昭仪必然不会替她说话。 “公主。”瑙日布怔怔地瞧着她半晌也不说话,不由细声开口道。 “做什么?”娜仁托娅不耐烦的道。 “公主现在还在禁足,不得诏令是不得踏出宫门的。” “我知道!”娜仁托娅心里更烦躁了,她自然知道她被禁足了,无召见不得踏出长信宫半步,等等,不得踏出长信宫半步,可庄妃却是住在长信宫正殿的,而她又比文昭仪高上半级。 想到这里,娜仁托娅猛地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瑙日布被她吓了一跳,不禁出声问道:“公主怎么了?” 娜仁托娅也不理她,穿上鞋便往外走,瑙日布不解其意,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 到了长信宫正殿门前,一个小宫女拦下了娜仁托娅,压低了声音道:“小主留步。” “劳烦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事相见庄妃娘娘。” 小宫女向着她低低行了一礼,敛步走进殿内,不多时,只见莳萝笑意盈盈的从脸面走了出来,对着娜仁托娅屈膝一礼:“奴婢拜见乞颜嫔小主。” 娜仁托娅褪下腕上的金镯子塞给她,低声道:“莳萝姑姑,姑姑受累,劳烦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事想见庄妃娘娘。” 莳萝低眉一笑,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金镯子塞还到她手中,唇角凝着三分客气的浅笑:“不是奴婢不帮小主,实在是庄妃娘娘身子孱弱,从来不理会旁的事,小主请回吧。” 娜仁托娅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神色有些哀求道:“求姑姑帮我一把,日后,我必不忘姑姑恩情。”(。)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是个局 莳萝眼底划过一丝轻蔑,一把抽出被娜仁托娅拽住的衣袖,轻笑一声道:“小主太高看娘娘了,庄妃娘娘每日还要吃药,却也不似小主这般走路生风,颇有一股巾帼之气,这等琐事,小主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转身便进了殿内。 娜仁托娅怔愣在了原地,眼前的雕花门被嘭的一声关上,她唇角似漾了丝苦涩,是她自己作出来的。谁叫她春风得意时便谁也不放在眼里了,如今落魄了,自然无人肯帮她。 “公主,公主,来人了。”瑙日布眼尖,看着一个眼生的宫女从宫门走进,往东配殿方向去了。 娜仁托娅恍然,忙回了东配殿,只见一个身材丰腴的宫女正站在殿门前,她瞧见娜仁托娅回来,唇角扬了扬道:“奴婢玉槿宫安梓拜见乞颜嫔。” 安梓是文昭仪身边伺候的人,看来带走陶如格嬷嬷的是文昭仪的人。 “快请起。”娜仁托娅牵强的笑道,“姑姑进屋吃杯茶吧。” 安梓低眉笑了笑:“多谢小主款待,只是昭仪娘娘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还是下次来讨杯茶吃吧。” “不知昭仪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小主还是随奴婢走一趟吧。” 娜仁托娅随着安梓来到了玉槿宫,一进门便瞧见陶如格嬷嬷正跪在地上,她嘴里被堵了块手巾,看见娜仁进来,支支吾吾的想说话。陶如格身旁跪着一个年纪二十来岁的男子,满脸的络腮胡,一看便是乌珠尔沁人氏。 文昭仪坐在罗汉床上,端了杯茶徐徐的吃着。 “嫔妾拜见昭仪娘娘。”娜仁托娅心中一阵惶恐,低低给文昭仪行了个礼。 文昭仪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嬷嬷可是你宫里的?” “回昭仪娘娘的话,是嫔妾宫里的。”她这才注意到陶如格身旁站着一个绿裙宫女,眉目清秀,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文昭仪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颇有一股贤贵妃身上的雍容风姿,“你宫里的嬷嬷和外人勾结,被抓了个现行。” 娜仁托娅慌忙跪下:“娘娘明鉴,陶如格嬷嬷一向本分,会不会是误会?”她定了定心神,是私通,看来信件没有被发现,可她还是要将陶如格安然的保出来。 “柳溪,把你见到的如实说一遍。”文昭仪道。 柳溪?文昭仪的话像是一声闷雷重重的砸在了她的耳畔,她想起来了,柳溪是叶小仪身边的宫女,之前叶小仪因为她受精小产,自己跪在她宫里的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看来这是叶小仪成心陷害自己了。 只听那绿裙宫女开口道:“奴婢瞧见这个嬷嬷鬼鬼祟祟,便留了个心眼,发现她果然是和外人暗通款曲。” 娜仁托娅抬眸道:“不知昭仪娘娘口中的外人是何人?” 宫里难以有人混入,若非宫女太监,便是侍卫,能有什么外人,再者嬷嬷说了,找的人是她从乌珠尔沁带来的陪嫁,若是将这个问出来,她也能顺势解释。 “是养在清正台的奴仆。”文昭仪抬手扶了扶鬓边的华胜,轻启双唇淡淡道。 娜仁托娅喜上眉梢:“启禀娘娘,嫔妾从乌珠尔沁带来的陪嫁奴仆便是被陛下安置在了清正台,不止嫔妾,懿妃娘娘也是。陶如格是查干的母亲,久久未见,心中难免思念,这才和查干约在了宫后苑见面。” 文昭仪蹙了蹙眉道:“即便如此,她也是违背了宫规,按例当罚。” “是,娘娘说的是,嬷嬷虽然思子心切,却也不能对宫规视而不见。”娜仁托娅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现在就算是罚,估计也就是挨顿板子,自己到时候再求求情,让文昭仪少打些板子也就是了。 文昭仪有心给娜仁托娅难堪,可娜仁托娅说的却也在理,她心中一阵恼意,若是贤贵妃在这里,只怕就不会让娜仁托娅这般巧舌如簧了。 就在此时,只听柳溪又道:“娘娘,奴婢还在陶如格和查干会面的草丛中发现了这个。”说完,她双手呈上一只玉碗,碗上雕着和合二仙,整个碗玉质通透,一看便是上品。 娜仁托娅脸色一变,这不是陛下赏赐给她的碗麽?怎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文昭仪眸光瞥见了她微变的脸色,唇角不着痕迹的扬了扬:“乞颜嫔,你可认识此物?” “嫔妾嫔妾”娜仁托娅嗫嚅着双唇,半晌也出不出其他,终是,她心一横道:“嫔妾从未见过此物。” “哦?是麽?”文昭仪微微一笑,笑意意味深长,“这只玉碗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细细打量着玉碗,只见碗底雕着一个御字,原来是御赐的东西,这就容易多了,文昭仪将玉碗放在桌上,缓缓推给娜仁托娅,淡笑道:“乞颜嫔还是仔细瞧瞧,别一会儿又改口说认识。” 娜仁托娅的一颗心缓缓往下沉,拿起桌上的玉碗佯装打量一番,唇角扯了个牵强的笑意:“启禀昭仪娘娘,嫔妾真没见过这只玉碗。” 文昭仪微微一笑道:“哦,不认识就算了。不过本宫瞧着这只玉碗似是御赐的东西,宫里但凡御赐的东西皆在尚宫局有备案,这样,让尚宫局的人拿着册子找找,便知道是谁的。” 娜仁托娅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指尖传来阵阵颤抖,却还得应和道:“娘娘说的是。” 不多时,尚宫局留在璃宫的女史便带着册子来了,翻了宝册后,女史抬头道:“启禀昭仪娘娘,这只和合二仙玉雕碗是武德十四年四月二十一日赐给了长信宫东配殿的丽容华。” 文昭仪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划过一丝快意,她微微抬了抬手,尚宫局女史便退下了。 娜仁托娅似是恍然,扶额道:“瞧嫔妾这个记性,这只玉碗正是嫔妾宫里的,陛下赏赐后,嫔妾一直让人好好保管,如今怎么会到了这里了?” 看来这次陶如格嬷嬷是难以脱身了,这就是个局,从苏代到她宫里探望她,再到华清留下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她心一沉,唇角的笑意也显得僵硬不已。 文昭仪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道:“御赐的玉碗为何会流落在外,就得好好问问你宫里的嬷嬷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脱胎换骨 娜仁托娅听了文昭仪的话,下意识的看向陶如格嬷嬷,陶如格嘴里被塞着东西,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来。 文昭仪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抬了抬手,立刻便有小宫女上前取出了堵住陶如格的手巾。 “娘娘冤枉,奴婢根本不知道这只玉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陶如格连声求饶道。 娜仁托娅的眸光瞥了瞥桌上的玉碗,又抬眸看了看陶如格,心一横,猛地从圆凳上坐起,对着文昭仪跪下,正色道:“娘娘,嫔妾向来信任陶如格嬷嬷,因而将陛下赏赐的东西都交由她保管,不曾想,她竟是利用嫔妾对她的信任,欲将御赐的东西偷出宫卖掉。此时嫔妾虽不知情,却还是请求娘娘降罪于嫔妾,不然嫔妾实在汗颜,愧对陛下的圣恩。” 她这一番话说得字字恳切,文昭仪见她这般,轻咳了一声,抬手掩了掩唇角,一旁站立的安梓见状,忙上前扶起娜仁托娅,文昭仪这才说道:“妹妹还是先起来吧。” 陶如格听完了她的话,眼底满是不相信,她指着娜仁托娅喃喃道:“四公主,你怎能” 娜仁托娅眼底隐有泪光闪烁,宽大的袖摆下的手紧握成拳,顿了好一会儿,才生生的将眼泪憋了回去,她抬眸看向陶如格,“嬷嬷自小带着我长大,我一向与嬷嬷亲近,可是嬷嬷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额吉若是知道了,定会伤心的。” 文昭仪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这关她额吉什么事? 陶如格看着娜仁托娅眼中的泪光,又听她提到了斡兀立,顿时明白了一切,这是她看大的孩子,她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盗御赐之物出去卖,是她一个人犯的罪,可是和乌珠尔沁有私信来往,四公主也不会善终的。 她眸光里满含怜惜之色,轻声道:“公主说的是,奴婢确实辜负了公主对奴婢的信任。” 娜仁托娅终是忍不住掉了滴泪,“嬷嬷待我至亲,娜仁始终会记在心里,嬷嬷劳累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嬷嬷放心,娜仁会去信告诉额吉的。” 陶如格唇角溢出一抹慈爱的微笑,点了点头,柔声道:“奴婢明白。” 文昭仪看着她二人情深意重的送别之景,不禁轻咳一声,娜仁托娅听见了声音,忙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轻声道:“昭仪娘娘,陶如格妹妹犯了错,全凭娘娘处置。” “陶如格,你可认罪?” 陶如格将头磕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决绝,“奴婢认罪,是奴婢一时起了贪念,看上了陛下御赐的和合二仙玉雕碗,正好小主又不记得,奴婢便侥幸想着将玉碗卖出了宫去。是奴婢不好,望娘娘治罪。” 文昭仪看了看娜仁托娅,终是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偷盗御赐之物,其罪当诛,来人,将陶如格带去靳刑院等候发落。” “是。”话音刚落,只见两个小太假上前架起陶如格就要往外走。 娜仁托娅见状,忙喊道:“慢着。”说完,她便对着文昭仪的方向跪了下去,哀求道:“娘娘,陶如格嬷嬷是带着嫔妾长大的,嫔妾和嬷嬷情分深厚,虽然嬷嬷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可嬷嬷待嫔妾的好,嫔妾日日记在心中,求娘娘让嫔妾和嬷嬷说会儿话吧!”说完,她便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冰凉的地上,不一会儿,额上就通红一片。 文昭仪虽一直看不上这个乌珠尔沁的公主,觉得她娇蛮放纵,可眼下却也心软了,挥了挥手,道:“也罢,你和她便去廊下说话吧。” 娜仁托娅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连声道:“嫔妾谢娘娘恩典。” 文昭仪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娜仁托娅忙带着陶如格出了屋门。 待她们出了门,文昭仪才轻叹息一声:“看着乞颜嫔娇纵,不想却也是个重情义的。” 安梓点了点头应和道:“陶如格带着乞颜嫔长大,这份情谊自然难以割舍。” “一会儿提醒本宫给贤贵妃去一封信,陶如格的处置还需得贤贵妃娘娘首肯。” “是。” 二人在廊下坐下,陶如格轻轻抚摸着娜仁托娅额间的红印,不禁心疼的掉了眼泪:“公主何曾受过这等罪,公主可是乌珠尔沁最尊贵的女人,如今竟是因为奴婢给人磕头,都是奴婢不好,连公主交代的事也做不好,奴婢实在愧对元后的嘱托。” 娜仁托娅紧紧地握住陶如格的手,听着她的话几乎泣不成声,“不怪嬷嬷,是娜仁不好,没能护嬷嬷周全,明知道此事不妥,却还是让嬷嬷去冒这个险。” 陶如格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公主,奴婢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以后这宫里的路,只能靠公主和瑙日布一起走下去了。” 娜仁托娅终是无法控制已经崩溃的情绪,扑到陶如格怀中,抱着她嚎啕大哭。 “公主性子要强,从来不肯低头,可这不是好事,公主听奴婢一句劝,以后对二公主,不能把什么心思都放在脸上。”陶如格轻轻抚摸着娜仁的长发,一脸慈爱的絮絮叨叨的说着,“二公主自小便比公主懂得算计人心,不然大汗怎么会这般喜爱她?况且她来了璃宫一年,失宠又复宠,位列三妃,斡兀立元后在公主出嫁时便说了,二公主不好对付,让公主一定要小心,奴婢能嘱咐的也都告诉公主了,公主以后一定要万事小心。” 娜仁托娅哭得难以自制,不停地点着头:“我听嬷嬷的话,都是我不好,竟害得嬷嬷不得不顶罪。” 陶如格抬起她的脸,笑着道:“好了,公主不能再哭了,奴婢该走了。” 娜仁托娅目送着陶如格走出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而她的心像是被上了一层厚厚的盔甲,一阵夏风吹来,竟像是一阵寒风,吹得她心湖上结了一层冰霜。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笔账,她会记在苏代和叶小仪的头上,陶如格嬷嬷不会白死,从今天起,苏代所熟悉的娜仁托娅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娜仁。 想到这里,她眸底的恨意像是熊熊烈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 第一百四十章 避暑行宫 玉华台栖鸾殿。 折颜撩起殿门上的湘妃竹帘,疾步走进屋内,殿内的大瓮里奉着从尚功局领的冰块,一室的暑气被驱散了不少。 苏代逗弄着趴在罗汉床上的荣妧,小荣妧只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肚兜,上头绣着狮子滚绣球,整个人趴在罗汉床上像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玉人儿似的,咿咿呀呀的流着口水。 她淡淡看了眼折颜,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用一只布老虎逗弄着荣妧。 江宓见荣妧口水都流到了席上,笑着伸手替她擦去,荣妧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江宓忙抽回了手指,笑着对一旁的赵念绾道:“尧安帝姬正在长牙时候,摸到什么都要往嘴里送。” 赵念绾温婉的眉目间满是柔和的笑意:“昨晚嫔妾一个没注意,她拿着一盒胭脂往嘴里送,幸好含双看见了给夺了下来,妧儿还哭闹了好一阵子。” 苏代笑着捏了捏荣妧胖乎乎的小脸,轻声道:“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知道麽?” 荣妧睁大了乌亮的眼睛盯着苏代,嘴里咿咿呀呀的,突然,一个大大的口水泡泡从她嘴里吐了出来,逗得江宓和苏代皆忍俊不禁。 赵念绾见荣妧忽然小脸憋得通红,忙让身后的嬷嬷将荣妧抱去了隔壁的暖阁,江宓还不解其意,“怎么好好地就将小帝姬抱出去了?” 赵念绾低眉笑了笑,轻声道:“妧儿方才的样子,是想出恭了。” 苏代有些惊异的看着她,问道:“贵人如何看出来的?”尧安帝姬又不会说话,如何就知道她是想做什么的呢? “等娘娘做了娘亲,自然就知道了。”赵念绾温婉的笑着。 苏代微微颔首,心里却还是觉得神奇不已。 不过多时,荣妧便被嬷嬷抱着回来了,身上抹了防蚊虫的香粉,整个人香香的。 荣妧一看见赵念绾,便拍着手,嘴里咿咿呀呀的哼唧着要她抱,赵念绾接过嬷嬷怀中的小人儿,荣妧嘴里留的口水顿时滴到了她的衣裳上面。 江宓掩唇笑道:“看来当娘亲的,整日衣裳也不得干净。” 苏代笑道:“贵人的衣裳都脏了,穿着有失体面,还是在我这里换套衣服吧。” 赵念绾神色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将荣妧放在了罗汉床上,对着苏代屈膝一礼道:“嫔妾多谢娘娘。” 折颜领着她进了内室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裙,不多时,赵念绾身着一袭樱草色撒花百褶裙款款走了出来。 苏代第一次见她穿这般明艳的颜色,不禁赞道:“平日里见惯了你穿素雅的衣裳,如今一瞧,这样穿着却也是别有一番俏丽的姿态。” 赵念绾有些赧然的垂眸:“嫔妾多谢娘娘称赞。” 平日里赵念绾穿的颜色大抵是月白或是水绿,清淡素雅,如今樱草色竟是将她的眉目衬托得格外娇俏。苏代细瞧之下,才发现她腰间系着一枚半月形的玉佩,色泽通透,一看便非凡品。 赵念绾瞧见苏代的眸光落在她腰间的半月玉佩上,微微一笑道:“这枚玉佩乃故人所赠。” 苏代笑着点了点头,总觉得这枚玉佩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又疑心是自己多想了,便转而将思绪抛在了脑后,不再理会。 “我近来听闻了一件趣事儿,代儿可要听听?”江宓捻起琉璃盏里的蜜饯李子轻轻送入口中,唇角漾起一丝笑意道。 “有何趣事儿?” 江宓拿起湿帕子擦了擦黏上蜜饯的手指,不紧不慢的说道:“之前东宫大婚的第二日,汝宁帝姬在关雎宫下了路美人的脸面,自此后陛下再没宠幸过路美人。” 苏代笑了笑:“这些也不是什么秘事,如何就能成为趣事儿了?” “你且听我说完。”江宓睨了她一眼,才道:“路美人费尽心机才好容易从宫女一跃成妃嫔,如何就能就此罢休?” “那她又做了什么邀宠的事?”赵念绾这次倒是一改往日的沉默,出声问道。 “刚到玉华台那会儿,陛下带着汝宁帝姬在逛园子,正好碰见了路美人在先皇后最喜爱的合欢树下祈福,这回汝宁帝姬倒是没说话,不过陛下却真的恼了,斥责她心思不正,探查圣驾踪迹,冒用先皇后之名。路美人便为自己辩驳,不想陛下竟是让她说出她是如何受过先皇后恩惠的?若是自小进宫,又是如何知晓先皇后在晋王府所作的金陵月的?” 苏代低眉轻笑一声,看来荣秉烨一开始便知晓了路美人的把戏,只不过他心里对纪秋亦愧疚至深,妄想在路美人身上弥补当年无能为力时的遗憾,不想路美人竟是个不识大体的。 待江宓和赵念绾走后,折颜上前替苏代揉肩。 “说吧,方才碍着赵贵人在这里不方便说。”苏代微微阖起双眸,,有些微酸的肩膀被折颜恰到好处的揉捏一番,竟是通身的舒畅。 “璃宫里来信了,说是文昭仪按例将乞颜嫔身侧伺候的嬷嬷陶如格处置了。” “因为何罪?” “定罪是陶如格偷盗御赐的和合二仙玉雕碗。” 苏代轻笑一声,罢了,她本就没指望叶小仪能一举将娜仁托娅拉下马,她让人在叶小仪的宫女去司膳司领晚膳时,“无意间”泄露娜仁托娅宫里的嬷嬷私会清正台的人,叶小仪也是聪慧,听到了这个消息,自然不会放过报复娜仁托娅的机会,只是她的火候终究还是欠了那么一点。 “若是娘娘出手,乞颜嫔纵使有佛陀护身,此次也必是栽了。”折颜有些惋惜道。 苏代毫不在意的道:“罢了,就让她再蹦跶几日罢了。” 陶如格是带娜仁托娅长大的嬷嬷,如今陶如格栽了,娜仁托娅心里必然不好受,这种失去身边至亲的人的痛苦,娜仁托娅还没有尝过。 苏代的眼底像是蒙了层秋霜,乌珠尔沁的公主都会有一个嬷嬷带着长大,而她的嬷嬷却在她八岁时便被斡兀立下令活活打死了,罪名是往诸位公主的饭食里投毒,想到这里,她唇角漾起一丝冷笑,投毒?简直可笑,她的嬷嬷胆小又心善,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看来她和斡兀立之间的帐,真的不曾少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和盘托出 天气愈发的炎热起来,栖鸾殿早不熏香了,折颜便从外头剪了几枝玉兰花插在瓶中,顿时花香四溢,空气里都弥漫着阵阵玉兰的香气,殿外树上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庭院中的百日红也开了花,满树的红,远了看像是一树红霞。塌旁的景泰蓝大瓮里渐渐只剩下了浮冰,屋外的热气静悄悄的从湘妃竹帘的缝隙里跑了进来。 苏代只穿了件贴身的小衣侧躺在罗汉床上,玉臂枕在头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风轮鼓鼓的吹着,可竟是不能送来半丝清凉,苏代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后背被汗浸湿了小衣,浑身燥热不已。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只见身侧的荣秉烨早已不知何时离去了,只余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翼间。 “折颜?” 她轻启朱唇低低唤了一声,不多时,只见折颜匆匆从殿外走进,一面指挥着小宫女将冰块抬进了放入景泰蓝大瓮中,一面轻声道:“娘娘醒了?” 苏代微微颔首:“陛下何时走的?” “陛下刚走不久,似是璃京递来了加急的折子,陛下便去了文津殿。” 荣秉烨是用过午膳来的,他多日不曾看见苏代了,心里不由想得慌,抬脚便过来了,拥着她便往榻上去,她推着他,想道不可白日宣淫,可还未曾开口,便已隐没在他落下的密密的吻中。 苏代只觉得身下一阵滑腻,心头泛起一丝厌烦,冷了声道:“去打桶水来,我要沐浴。”其实她已经有大半个月不曾侍寝了,心里倒还享受起了这样的日子。 折颜一怔,旋即便答应了一声。 不多时,屋旁的暖阁中便摆好了一木桶的水,苏代褪了衣裳,抬起修长的腿踏入桶中。 水面上漂浮着红色的花瓣,她缓缓轻阖上双眸,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的全身,舒适的感觉恍如置身于云端。 “折颜,汤药可曾好了?” 折颜立在屏风后面,低低答应一声:“已经熬好了,待娘娘沐浴完,也正好晾凉了。” 去岁在玉华台发现她的香枕中被人加了麝香,以致她一直在调理身子,这段时间里难以有孕,就在她今岁来玉华台前夕,扶析告诉她,调理的汤药可以断了,她身子已是恢复了大概。 沐浴完,折颜替她擦完身上的水珠后,又服侍苏代换上的衣裳。 从暖阁回到里屋,折颜便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苏代接过她手中的青瓷小碗,只见里头盛着墨一般的汤药。 她端起碗,顿时一股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她蹙着黛眉,正要一口饮下,却瞧见折颜欲言又止的神色望着她。 她放下青瓷小碗,淡淡道:“有什么话便说。” 折颜的眉梢染上一抹犹豫,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娘娘何必如此,公子玙回南华还未知是何时,娘娘有个皇子傍身也是件好事啊。”更何况,这东西虽是扶析亲手调制,可终究伤身。 “若是有了孩子,我如何能安心和他一起回南华?”苏代的双眸里溢满了一丝嘲讽。 折颜哑然,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选择了缄默。 苏代复又端起桌上的青瓷小碗,屏住呼吸一口饮尽,瞬间,苦涩的溢满了整个口腔。 折颜适时的递上了一琉璃盏的蜜饯海棠果,苏代忙捻起一个送入口中,酸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苦涩,霸占了整个味蕾。 提及胥玙,苏代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眸看向折颜道:“你可是南华国的人?” “奴婢是大楚人。” “哦?那你为何会效忠于公子玙?”难道仅仅是因为心里的爱慕? 折颜低眉淡淡道:“奴婢进宫不久,曾在一个贵人身边当差,贵人喜食甜食,每日必尝,后来贵人有了身孕,突然有一日闻到甜食的味道便作呕,遂将那盘甜食赏给了奴婢,奴婢吃了后,便中毒了,毒发时奴婢正在走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是公子玙路过救了奴婢。” “那位有孕的贵人可是现在的那位妃嫔?” “贵人生产时便没了,一尸两命,还是个小皇子呢。” 苏代顿时觉得一阵寒意萦绕在她周身,倘若不是折颜吃了那盘甜食,那就是那个贵人中毒了,可那又如何,她终究还是没能熬过生产,也许生产时也是被人动了手脚。 殿门上的湘妃竹帘被人撩人,一个小宫女疾步走进:“娘娘,怜星阁利德润求见。” 利德润?苏代微微扬起脖子,思忖了半晌,才想起利德润是她失宠前宫里的掌事太监,在她失宠被贬为静嫔后,他就捡高枝而栖了。 对于这种势利小人,她不屑与他计较,也从未问过利德润之后去了什么地方,没想到他今日倒是登门了。 苏代唇角勾了一丝轻笑,懒懒说道:“先让他到殿中候着。” “是。”小宫女应声而下。 折颜从前是未央宫的主管宫女,和作为未央宫掌事太监的利德润极其相熟,也十分清楚他在苏代失宠后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娘娘,利德润从未央宫出去后,便去了灵犀宫当差,也就是之前怜婕妤身边的人。自打怜婕妤失势,他似是又在灵犀宫当了几个月的差,后来恰逢路美人获宠,他又去伺候路美人了。”折颜蹙着眉缓缓道。 原来是这样,她被贬为静嫔后,正得宠的便是盛寒安了,依着他捧高踩低的性子,灵犀宫确实是他的理想去处。 利德润想来是看中了路美人酷似先皇后的容貌和嗓音,认准她必能一路走高,却没想到路美人的那张脸能成就她,一朝不慎,也能毁灭她。果然,路美人获封美人不到两月,竟是又被陛下厌弃了。 “娘娘要见他?”折颜不知利德润在苏代失宠那夜时对她的羞辱,以为他只是去了旁的地方,遂开口问道。 苏代黛眉一挑,扬声笑道:“见!为何不见?”她本没想理会他,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这就怪不得她了。 苏代坐在妆奁前,折颜将她的三千青丝梳成望仙九鬟髻,云鬓间戴着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一袭娇黄色牡丹凤凰纹浣花留仙裙,脚上穿着一双百鸟朝凤绣鞋,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唇角凝着似笑非笑的笑意,不怒自威。 利德润见小宫女进了殿内,心中一阵忐忑,他心中的惶恐像是万马奔腾而过带起的尘土,瞬间淹没了他的心,双手紧握成拳。 不多时,只见那小宫女走了出来,对他道:“娘娘让你进去候着。” 利德润心里顿时一阵狂喜,懿妃居然答应见他,事有转机,只要他能见上懿妃一面便好。 进了殿内,只见一屋子的摆设比起一年前还要华贵上些许,他的双眼紧紧锁在殿中的多宝阁上,上面摆着各种精巧贵重的摆件,是他看走了眼,没想到懿妃居然还能东山再起,一想起从前和他一起当差的折颜,现如今就是懿妃身边得力的大宫女,他就不禁眼热,早知道这样,他当初也跟着懿妃去沉香馆了,左不过也就几个月的苦日子,接下来便是受之不尽的荣耀加身。 听说懿妃现在身边得力的太监从前不过是在宫后苑扫地的小太监,现在一跃就成了宫里上下争相巴结的对象。 也不知等了多久,利德润感觉自己的双腿都站麻了,却还是不见懿妃从里面出来,他先打量了一下四周,见站着的小宫女无人看他,他连忙蹲下揉了揉腿。 懿妃这样的态度就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若是懿妃记恨之前的事,大可不见他,可又宣了他进殿,却将他晾在这里近一个时辰,难道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利德润刚有些平静的心又惶恐了起来,约莫着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才见懿妃款款从里面走了出来。 “奴才拜见懿妃娘娘,懿妃娘娘金安。”利德润笑眯眯的打了个千儿道。 苏代唇角凝着淡淡的笑意,端方的坐在椅上,轻启朱唇道:“许久不见了,利公公。” 利德润满脸堆笑:“娘娘好记性,还记得奴才。” “哪儿敢不记得利公公?”苏代轻笑一声,眸光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睨向他,“不知利公公现如今在哪里谋了个好差事啊?” “劳娘娘您惦记,奴才不才,现如今伺候路美人。” 苏代轻轻唔了一声,垂眸轻笑道:“哦,那也是个好去处,路美人正得陛下欢心,恭喜利公公了。” “娘娘这是哪儿话,整个璃宫谁人不知现如今最得陛下欢心的是娘娘您啊!”利德润小心翼翼的陪笑着。 “许久不见,利公公这张嘴说起话来倒比从前还要叫人高兴。”苏代笑着看向他,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不过你的主子是路美人,这么好听的话,你也该去说给她听,听闻陛下前几日斥责了她,你到她面前说些好听的,止不住你主子能高兴不少。” 利德润讪讪的开口道:“从前是奴才有眼无珠,得罪了娘娘,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奴才吧。” “利公公这是哪儿的话,本宫一向和善,这在宫里也不是什么秘事。” “是是是,娘娘大人大量,怎么会跟奴才计较。”利德润忙附和道。 苏代拿着帕子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懒声道:“这旧也叙过了,本宫也乏了,想来路美人那里也少不了公公伺候,本宫就不留你了。” 利德润见苏代开口撵人了,忙急声道:“娘娘等下,奴才今日来拜访娘娘是有一事要告诉娘娘。” 苏代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哦?你有何事?” 利德润见她毫不在意,又怕她开口撵人,忙道:“奴才要告诉娘娘的这件事是有关怜婕妤的。” 苏代微微抬起双眸,眸中闪过一丝厉光,却只是不语。 “之前娘娘被怜婕妤陷害失宠后,奴才便去了灵犀宫当差。后来,奴才无意间得知真正害娘娘的人是凝妃。”利德润说到这里,不禁抬头偷偷看了苏代。 “说下去。” 害自己的人是凝妃这件事,赵念绾也说过,可她想知道利德润是不是知道一些赵念绾不知道的事。 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利德润不敢耽搁,遂继续道:“奴才偶然间听见之前怜婕妤身边的大宫女惜容和玉嫔身边的采薇说话,才知道原来怜婕妤肚子里怀的是死胎,根本生不下来,凝妃就让人给怜婕妤出谋划策,让她用这个死胎来陷害正是盛宠的娘娘您”说到这里,他又抬头偷偷看了眼苏代。 “继续说!”苏代的眸底像是蒙了层秋霜,声音里宛若覆盖着冰雪。 “怜婕妤也不知道惜容是凝妃的人,后来娘娘您去了沉香馆,巫蛊之祸那次,其实出主意的也是惜容,而惜容又是效力于凝妃,所以” 所以先后两次想置她于死地的人,是凝妃。 “你还知道什么事?” 利德润心中一阵惶然,他不知懿妃是否信了他的话,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惶惑道:“奴才还听说其实怜婕妤此前用的催情香料也是凝妃让惜容给怜婕妤用的。” “盛寒安肚子里怀的为何是死胎,这缘由你可知晓?” “似是怜婕妤之前用的催情香料的缘由,具体奴才也不知,只是听闻惜容是这么说的。”利德润小心翼翼的说道。其实他偷听见此事的时候,心里半晌不能平静,后来想着就算告诉了懿妃,她也不一定能翻身,而且自己跟着怜婕妤正春风得意,根本懒得管这等事,何必为了一个被陛下厌弃了的静嫔,反而去得罪凝妃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懿妃竟然翻身了,他动过将这件事告诉她的心思,可又有些犹豫,毕竟他是空口无凭,万一懿妃不信,自己岂不是讨不到好?后来跟了路美人,本想着路美人长得酷似先皇后,这该是保底的资本了,没想到汝宁帝姬却是出来对路美人好一通贬低,陛下太宠爱汝宁帝姬了,顺带着她不喜欢的人,陛下也便厌弃了,而且路美人是个不识大体的,这种人在深宫里简直寸步难行。 现在他算是认清了,这陛下心里宠爱的还是未央宫的懿妃,只恨自己没能看准风向,一直跟着她,不然现在阖宫巴结的人就是他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皇后旧部 “此事你可曾告诉了旁人?”苏代唇角凝上几分泠然,低眉端起桌上的茶盏漫不经心道。 利德润心一惊,懿妃莫不是不信他?他怎敢将此事告诉旁人呢,除非他是想被凝妃弄死了,想到这里他双手握在身前,下意识的搓着,面上带着一丝讪讪之色:“事关重大,奴才又没有证据,怎敢轻易告诉旁人?” 苏代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若有所思的望向他身后,利德润瞧见她的动作,不禁对她腕上的镯子多看了两眼,这对镯子看上去便知道价值不菲。 “你有何事要求本宫的?” 利德润抬头飞快瞟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道:“瞧娘娘说的,从前是奴才有眼无珠,怠慢了娘娘。如今奴才是一片赤诚想替娘娘效忠,奴才发誓,娘娘若能给奴才这个机会,奴才一定痛改前非。” 苏代抬眸轻笑一声,轻启朱唇徐徐道:“利公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就凭当初本宫失势之时,你背弃了本宫,转而去捡高枝而栖,你觉得本宫可还能再信你?” 利德润脸色一白,一瞬间冷汗涔涔,他就怕懿妃这样讲,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没有懿妃的庇护,他就像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心中一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奴才这回是真心想替娘娘鞍前马后” 苏代微微抬手,利德润见状,瞬间止了声息,只是瞧着她。 “利公公,本宫为何要信你?”欲求庇护,总得拿出点诚意吧,利德润的态度着实奇怪,他现在就算不来找她,也能在宫中寻得一席之地,为何要这般呢? 利德润神色兀自低沉,哑然半晌,终是说道:“奴才知道一些秘事,此事被凝妃知晓了,她定不会饶了奴才。” 一些秘事?苏代微微挑眉,懒声道:“说来听听。” “娘娘且听奴才慢慢道来。”利德润跪在地上,神色忽而不似之前的谄媚,反而有些沉重,这倒是苏代不熟悉的,连带着折颜也不禁有些讶异。 “奴才从前是在永宁宫当差的。”讲到这里,利德润的神色有些柔和,“十年前,不,是十一年前,先皇后临盆,生下汝宁帝姬后便薨逝了。陛下封锁了永宁宫上下,三日里,各种刑审,三日后便下令处死了贞妃和惠昭仪。” 这些事,苏代曾听珧芷和江宓皆说起过。不过让她讶然的是,利德润竟然是从前先皇后纪秋亦身边的人。 “所有证据皆指向贞妃和惠昭仪,陛下认定是她二人联手加害了先皇后。先皇后生产时喝的参汤是由永宁宫小厨房准备的,参汤里被下了红花,本是吊命用的参汤竟成了催命的符咒了。”利德润眼底划过一丝恨意,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握成拳,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害死先皇后的不是贞妃和惠昭仪,那又是何人?” “是凝妃!”利德润突然抬头,眸光里的恨意如燃烧的火苗,“奴才亲眼看见是当时还是明容华的凝妃身边的宫女潋阳进了小厨房,可奴才那时只是个小太监,凝妃动动嘴皮子,奴才的小命便不保,这么多年,奴才一直在找证据,可前些日子,奴才搜集证据时,却不小心暴露了奴才,凝妃现在想来已经知道了,现如今,奴才唯有投靠娘娘。” 苏代眸光飘向他身后的珐琅彩婴戏双连瓶,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利德润此时来投靠自己是有道理的,他既然知道是凝妃害了她,只要将此事告诉她,便可坐山观虎斗,只是她还有疑问。 “你为何不去找贤贵妃?”贤贵妃和凝妃看上起相处甚欢,可二人在宫中几乎势力平分,若不是贤贵妃还有太子和三皇子,她必定要落得下风,更何况,贤贵妃代掌凤印统领六宫,而凝妃只是协理六宫,这么好的人选,为何他偏要舍弃如此优渥的势力,转而来投靠自己呢? 利德润抬头说道:“因为奴才也不信贤贵妃。” 苏代低了低眉,眼底划过一丝探究,为何不信贤贵妃,纵观此事,和贤贵妃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十一年前,先皇后还在时,凝妃是明容华,贤贵妃是盛妃,当时以先皇后最得陛下重视,其次是贞妃,再然后便是惠昭仪。奴才还要往下说麽?” 是了,先皇后一死,紧接着便是正得宠的贞妃和惠昭仪,三位受宠的妃子先后死去,而此事后,获益最大的竟是贤贵妃和凝妃二人。 苏代突然想起年初祭拜太后和先皇后时,初见庄妃,她对凝妃的态度像是知道些什么。 “奴才也不求跟着娘娘,只求娘娘能在奴才危难之时,救奴才一命。”利德润见她久久不语,将头磕在地上,光可鉴人的地砖被他磕的发出一声声闷响,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便已经红了。 苏代低眉笑了笑:“利公公先起来吧。” 利德润只是道:“求娘娘网开一面,不跟奴才计较从前的对娘娘的冒犯。” 一直在一旁观看的折颜心中满是震惊,一直以来,利德润在她心里都是奸猾刁钻的势利小人,没想到他心里竟也有一位誓死追随的主子,哪怕主子已经死了十年,他竟然还想替主子查明真相。 这么说来,利德润从前只捡得宠妃嫔伺候也不无道理了,只有在得宠的妃嫔身边,他才能有更多的权利去查他像知道的事。 想到这里,折颜低声道:“娘娘。” 苏代抬了抬手,对着利德润微微笑道:“本宫有一人想让你见见。” 利德润一怔,不解懿妃究竟是何意,只见苏代低声对折颜吩咐了两句,折颜对她屈膝行了一礼后便匆匆走了出去。 折颜走后,苏代垂眸淡淡笑道:“利公公先起来吧。” 利德润被她的举动闹得不明所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先皇后曾对你有恩惠?”苏代淡淡道。 利德润很快恢复了过来,答道:“是,奴才刚进宫时什么也不懂,做错了事被太后娘娘罚,先皇后看见了,替奴才说了几句好话,太后娘娘这才没有追究奴才。”可是先皇后却也因此被太后立了规矩,其实他也知道太后本就因为朝政上的事不喜欢先皇后,处处在统领六宫的大权上制裁先皇后,可先皇后仁厚,见到他被罚,却还是出言相救,在此之后,更是让他在永宁宫当差。 苏代微微有些凝神,纪秋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势力如利德润,却也甘愿十年如一日的为她查明真相,听上去倒像是个奇女子一般,只可惜生不逢时,她却不能一睹纪秋亦的真容。 “你也算是先皇后的旧部,本宫倒是瞧出汝宁帝姬过得亦是如履薄冰。”也算是提点一下他吧,他从前的主子是拼死生下了汝宁帝姬,汝宁也算是他的半个小主子了。 利德润有些苦笑道:“奴才从未向汝宁帝姬袒露过奴才的身份,唯恐汝宁帝姬不信奴才,不过奴才也在明里暗里的帮助汝宁帝姬。可是奴才万万没想到前些日子汝宁帝姬开口对路美人好一通贬低。”此举着实让他苦恼,其实他选择路美人不止是因为她长得像极了先皇后,这是个承宠的优势,还有一个原因,他自己私心里也恍然觉得是先皇后又复生了,可时间越久,他就越发现路美人除了那张脸,其他一点也不像先皇后,尤其是那性格。 苏代低眉微微一笑道:“瞒着她也是对的,这些事还是不要让她一个小孩子知道的好。” 正说着话,折颜已是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姿颀长的女子,只见她一袭玉色蝶戏水仙百褶裙,发髻挽成凌云髻,头上戴着金海棠珠花步摇,双眸剪秋水,质傲青爽色,莲步款款走进殿内。 利德润定睛一瞧,原来是韶婕妤,他想起从前对她的讥讽,面上一阵讪讪的。 江宓也看见了殿中站着的利德润,唇角顿时凝出一丝冷笑:“呦,这不是利公公麽?不知利公公现如今在哪里谋了个好差事啊?” 利德润脸上满是尴尬之色,嗫嚅着嘴唇,半晌才道:“婕妤娘娘说笑了。” 苏代听见江宓的话,便知道折颜定是在路上什么都没告诉她,以至于她一看见利德润便冷嘲热讽。 “宓姐姐来坐。” 苏代笑意盈盈的上前挽着江宓的手,二人一同坐了下来。 江宓不解苏代为何喊她过来,心里还是对利德润存了恼意,又忍不住出言讥讽了几句,弄得利德润的脸是一阵青一阵白,就像一个大染缸一般。 苏代按了按她的手,笑道:“今日找宓姐姐过来,不为旁的,只为宓姐姐心里惦记的那件事。” 江宓一听她的话,顿时大惊,她抬眸看了眼利德润,有些迟疑道:“是有关我姐姐的?” 苏代笑着微微颔首,转眸看向利德润,缓缓道:“韶婕妤是惠昭仪的亲妹妹,你二人所求之事不同,可最终的目的却是一样的。” 利德润顿时了然,遂开口道:“奴才此前对婕妤娘娘大不敬,还望娘娘不要和奴才一般见识。” 江宓眉心微蹙,她已经有些糊涂了,利德润不是从前未央宫的管事太监麽,一贯的奸猾势力,昔日还羞辱了她和代儿,怎么如今就和她姐姐扯上了关系了? 就在她满心疑云之际,只听利德润开口道,“韶婕妤可能不知,奴才十一年前是在永宁宫当差的。” 江宓有些愕然,先皇后的旧部?她不禁抬眸望向苏代,只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利德润继续道:“先皇后薨逝,当时所有的证据皆指向了贞妃和惠昭仪,可奴才亲眼看见了其实是凝妃身边的人动了手脚。” 江宓听了他的话,眼底满是震惊,她有些激动的看着利德润:“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若是当时他能站出来,姐姐也许就不会死了。她的手死死地握着椅子的扶手,指尖都泛白了。 “奴才没有证据,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比奴才的话要更确凿。”利德润低着头道,其实他何尝不想当时就站出来,可他根本没有办法,若是连他都死了,那就更没有人会去抓出谋害先皇后的真凶了。 江宓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离了一般,缓缓瘫软的靠在椅背上,眸底满是恨意:“我就知道是凝妃!我就知道是她,除了她还能是谁呢,她从小就心狠,可纵使我姐姐和她亲如姊妹,她却还是用姐姐替她铺了路。” 苏代无言的握紧了她的手,可江宓却还是颤抖的厉害。 “眼下,利德润在查真正害死先皇后的事被凝妃知道了,依照凝妃的性格,定会取其性命。” 江宓平复了心情,点了点头道:“是,凝妃不会让他活的。” 利德润见状,又跪在了地上,字字恳切的说道:“奴才不求其他,只求奴才在为难的时候,娘娘能救奴才一命。” 江宓抬眸看向他,“你先起来,先皇后的事尘封久远,就算你去查,以你一己之力,又能有多少成果?” 利德润哑然,默默站起了身。 “他现在是跟在路美人身边伺候,路美人又失了宠,他若是再跟着路美人,凝妃定会找由头处死他。”苏代缓缓道。 江宓点了点头,说道:“你宫里已经有了华清,不便再加人,正好我宫里还缺个得力的内侍,利德润,莫不然,你以后就随我吧。” 利德润眼中溢出一丝欣喜,“奴才叩谢娘娘不计前嫌。” “只是有一句说在前头,到了我身边伺候,可不是管事太监了,只是个跑腿的。”江宓凝眸望着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若是再做出此前类似背叛之举,就休怪本宫翻脸无情了。” 利德润忙跪下磕头,连声道:“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娘娘。” 江宓点了点头,让他起身了,苏代见状,笑道:“这样也好,他跟在你身边,你们查起从前的事也能方便些,总好过一个人盲目乱查。”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宓的眸中燃起一丝恨意,人在做,天在看,凝妃既然做了这样阴损的事,就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露出来,虽然年月久远,她也要找出凝妃谋害先皇后并嫁祸于她姐姐的证据。(。) 第一百四十三章 避暑凉殿 玉华台在大楚北方,整个行宫绿树林荫,牢牢的遮住了漫天的暑气。 转眼间便进了三伏天,尚功局的冰块几乎快供不应求,可殿中奉着的冰块却还是不能带来半丝蕴凉。殿外的青砖被太阳晒的烫人,热气仿佛是从地底下往上冒出来一般。 苏代只着了一件水红祥云诃子侧躺在美人榻上,身下是青丝细篾凉席,本该是凉意蕴人,可触手竟也温热不已。 榻前的风轮鼓鼓的吹着,塌旁站着一个小宫女打着扇子,她脸颊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可手却不停,尽心尽力的扇着扇子,苏代不禁对她对看了两眼,那宫女似是名唤枫儿,之前处置馨儿的时候,唯有枫儿开口对馨儿呛声了。 “累了就换旁人吧。”苏代淡淡开口道。 枫儿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恭谨的说道:“奴婢谢娘娘关心,可眼下天气炎热,娘娘怕暑,自打入了夏以来,一直是奴婢替娘娘打扇子的,奴婢怕旁人做不好。” 苏代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便再没说话。 此时,折颜从殿外走进,撩起殿门上的湘妃竹帘,顿时一股热浪从掀开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娘娘,璃宫来信了。”她眉梢上带着笑意,说话不自觉的声音上扬,比起平日的沉稳要更轻快一些。 她这样的高兴,不禁让苏代也笑了起来,她缓缓从美人榻上坐起:“信里说了什么,让你这般高兴?” 折颜唇角漾着笑,将手中的心递给她:“自然是好事,奴婢保证,娘娘看了,肯定比奴婢还要高兴。” 苏代接过她手中的信,展开一看,只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便是不熟稔书法的人写的,她低眸看去,渐渐的,她的唇角也不自觉的染上笑意:“原来是赛罕写的信。” “扶大人果然好医术,赛罕醒了后第一件事便是给娘娘来信,信送到这里约莫着走了十来日,也就是说赛罕半个月前就醒了。” 苏代笑道:“这是喜事,栖鸾殿上下也该热闹一下。” “娘娘说的是。”折颜笑着应和道。 苏代将信放在桌上,唇角漾着轻快的笑:“栖鸾殿上下所有宫人,赏赐一个月奉银。” 折颜正要领命而下,只听苏代叫住了她,“此事华清可知晓?” 折颜微微摇头,恍然笑着:“奴婢拿到信,一时欢喜,竟是将他给忘了。” 苏代顿时玩心大起,笑着道:“你去将他叫进来。” 折颜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抿了抿唇,道:“娘娘还是先穿件衣裳吧。”说完,目光落在她白皙顺滑的肩膀上。 苏代这才恍然,自己只穿了一件诃子,她笑着摇了摇头,对枫儿吩咐道:“你去将华清叫进来。” 折颜上前伺候苏代换上衣裳后便站在了一旁,苏代这才缓缓坐在了罗汉床上。 主仆二人相望一眼,皆无声地笑了。 不多时,华清便从外头进来了,进门便笑嘻嘻的道:“还是娘娘这里凉快,外头的大太阳都快将奴才晒化了。”说完,却瞧见她二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笑了,而是神色皆有些沉重,折颜更是低头不语。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面上却还是强装镇定,可说出的话却不住的打着磕绊:“娘娘娘,发生什么事了吗?”说完,他下意识的朝着低头不语的折颜看去,却见折颜依旧垂眸,整个殿中的气氛竟是冷如隆冬。 苏代强忍着笑,面带悲戚的微微颔首,徐徐说道:“华清,我知道你和赛罕关系好,此前赛罕出了事,你比谁都着急,可眼下,我身边只有你和折颜二人,不管发生何事,你都一定要撑住。” 华清的瞳孔骤然锁紧,双手紧握成拳,明明浑身颤抖,却还是强壮镇定,“是是不是璃宫来信了?” 苏代差点没憋住笑,遂将脸猛地转了过去,折颜见装,微微点了点头,“是,璃宫来信了。” 华清脸色瞬间白了又白,苏代指了指桌上的的信,说道:“你自己看吧。” 华清顾不得礼数,忙上前取过信件查看,可越看越不对劲,这笔迹怎么这么拙劣,歪歪扭扭的,他心中存着疑问,定下心神认真的辨识着信上的内容,他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平,心里像是在刚才的片刻间尝遍了百种滋味。 他有些无言的抬头,只见苏代噗嗤笑了,折颜也是掩唇吃吃的笑着。 “娘娘,您可是一宫主位,正二品懿妃。”华清无言的望着苏代,这种把戏可能也就十来岁孩子喜欢涌来捉弄人,怎么今天娘娘也玩起来了。 苏代笑得歪倒在了罗汉床上,华清方才的样子实在是太逗了,她捂着肚子止不住的笑,她知道华清此时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她是正二品妃,怎么还喜欢这般幼稚的捉弄人。其实她实在是因为赛罕醒了,心里十分高兴。 华清见苏代也不理他,只是不停地笑着,遂转身去看折颜,亦是无言的望着她:“怎么姑姑也陪着娘娘闹?” 折颜掩唇笑道:“赛罕醒了,娘娘高兴的。” 华清转念一想,也笑了,说的是,不管如何,终究是件喜事。 笑闹完了,苏代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正色道:“好了不闹了,本以为赛罕还得昏迷好一阵子,没想到扶析从古籍中摸索出了方法,现在赛罕是醒了,可身上的毒并未清干净,扶析说还是得每日卧榻在床,等身上的毒排的差不多了,想来也便好了。” 折颜笑道:“菩萨保佑,醒过来就已是难能可贵了。” 就在此时,枫儿从外头进来禀报:“娘娘,暮年姑姑求见。” 暮年?不是贤贵妃身边伺候的人?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只见殿外款款走进一个二十来岁的青色宫装女子,面上带着盈盈的笑意,不是十分美貌,却叫人看了十分舒服。 她一进门盈盈屈膝一礼,笑意融融的说道:“奴婢拜见懿妃娘娘。” 苏代笑着让枫儿给暮年端了个圆凳,华清给苏代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暮年笑着谢了恩,款款在圆凳上坐下,只坐了一块地方,双手端放在膝上,十分恭谨。 “今岁天气炎热,久也不见甘霖,这玉华台倒是也显得炎热了。”暮年笑着开口道。 苏代笑着点了点头,“是,这宫里奉了冰块,却也不见凉意。” “贤贵妃娘娘想着今岁尤其炎热,遂向陛下呈请,开了凉殿,广邀众妃嫔前往凉殿避暑。”暮年唇角带着几分笑意,缓缓道。 凉殿?是何物?苏代有些不解,遂微微一笑开口问道:“凉殿是何物?” “娘娘不知也是正常的,去岁没有今岁炎热,因而凉殿未开。”暮年抿唇一笑,继而便徐徐的解释。 苏代听完了她的话,大抵明白了凉殿是何物,凉殿其实是一座四周开阔的楼阁,工匠利用机械将冷水输送到亭顶的水罐中贮存,然后让水从房檐四周流下,形成雨帘,从而避暑降温。 这般有意思的东西,去岁竟是没见识到,想到这里,苏代不免有些可惜。 暮年又坐着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待她走后,只听折颜淡淡笑道:“凉殿乃是前朝皇帝想出的避暑方法,此法耗费金银,圣祖皇帝勤俭廉政,因此凉殿唯有在最是炎热之时才开。” 原来是这样,苏代点了点头,不过能想到以水帘笼罩整个大殿来避暑降温这样的法子,看来前朝皇帝还真是个会享受的。 “既然贤贵妃邀请,那便去看看吧。”苏代淡淡笑道。 玉华台的凉殿名叫含凉殿,名如其物。苏代款款走下仪舆,只见眼前一座巍峨的宫殿仿佛在雨幕中伫立,大殿汲水而上,遍于屋顶,飞帘四注,激气成凉风,耳畔满是密密的水注声,眼前的宫殿珠璧交映,金碧辉煌,照灼了云霞,仿佛能蔽亏日月。 含凉殿四周皆是湖水,整个大殿仿佛是湖心的一叶扁舟,波光粼粼的湖水在耀目的日色的照射下,显得熠熠生辉。清澈的湖水恍如一块质地通透的碧玉,纯洁无暇。湖面上盛放着千瓣莲,如云霞一般盛放在湖心。 “千竿竹翠数莲红,水阁虚凉玉簟空。琥珀盏红疑漏雨,水晶帘莹更通风1。”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缓缓吟诵,苏代回眸一看,只见江宓正立在她身后,眸光怔然的凝望着眼前的含凉殿。 “宓姐姐。”苏代含笑轻唤一声,江宓莞尔一笑,莲步款款走上前携着她的手,柔声道:“含凉殿果真如人间仙境一般,代儿可是第一次见到?” 苏代笑着点了点头,江宓温润一笑:“我初进宫那年,也开了一次,可惜我当时一直对外宣称身患病症,竟也没能见到一次。” 苏代想起她一开始也是这般骗自己的,不禁笑了:“这不是该麽!” 江宓笑着睨了她一眼,携着她的手缓缓往前走。 含凉殿四周皆是水帘,唯留了一个长长的拱桥,顺着拱桥而下,正是含凉殿的正门。 苏代和江宓缓缓从拱桥走下,顺着青砖铺成的路缓缓走进殿内,纵然有宫女内侍簇拥,可还是被倾泻而下的水帘溅到了些许水珠。 “懿妃娘娘到、韶婕妤到。”小太监高唱一声,殿中已到的妃嫔皆向她二人望了过来。 赵念绾见她二人进来,遂款款向她二人走了过来。 “嫔妾拜见懿妃娘娘、婕妤娘娘。”她对着她们缓缓一行礼。 苏代笑着让她起身了,只见赵念绾身后的嬷嬷怀中抱着口吐泡泡自娱自乐的荣妧,心里一阵柔软,“尧安帝姬也来了?” 赵念绾温婉一笑:“她正要午睡,没想到嫔妾一起身,她就哭了起来,没办法,嫔妾只好将她带过来了。” “她也知道开了凉殿,想过来瞧瞧新鲜。”江宓抱过荣妧,笑着逗弄着她。 就在此时,只听身后一个女声传来,“懿妃娘娘。” 苏代回眸,只见一个相貌温婉秀丽的女子站在身后,她一袭丁香色霞锦绶藕丝罗裳,眉目如画,略施粉黛,而颜色如早霞映雪,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双眸里透着浓浓的疲倦。 江宓见苏代蹙了蹙眉,知晓她不认识眼前的人,遂开口道:“路美人来的这般早。” 原来是路美人,苏代此前虽在关雎宫见过她,可那时阖宫妃嫔都在,路美人位份又低,二人隔得远,因而见不真切。 听说她和先皇后有七八分相似,原来纪秋亦生得这般风姿绰约,像是画里走出的人一般。 “嫔妾晋封美人数月,竟未曾前去拜访懿妃娘娘,实在是嫔妾的不是,嫔妾在此特来告罪。”路美人轻启朱唇徐徐道,说完,便对着苏代缓缓行了一礼。 苏代微微一笑道:“无妨,还是侍奉陛下重要些。” 路美人脸色一变,抿了抿唇,又道:“多谢娘娘体恤。” 江宓淡淡笑道:“听闻美人身侧有个名唤利德润的内侍,做事甚是得力。” 路美人微微颔首道:“是。”利德润虽然做事得力,可她总觉得利德润心里未必肯留在她身边,尤其是这些日子陛下冷落了她后,他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问了几次,次次被他皮笑肉不笑的顶了回去。 “本宫身边的内侍此前因做错了事,被撵到了旁处,眼下身边竟是没有一个办事得力的人。”江宓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缓缓说道。 路美人一怔,韶婕妤这话是何意,莫非是看中了利德润,想将他调到身侧伺候?利德润虽然势力,可有时候出的点子却是能让她吸引陛下的注意,说起来,她当日获宠唱的金陵月还是利德润教她的,也是利德润让她用这方法来吸引陛下的注意,他也算是个人才,她可不想让这样的人去伺候别的人。 想到这里,路美人装作没听懂江宓的意思,说道:“身边有个得力的人还是能省心不少,娘娘可去内侍监瞧瞧看有没有机灵的内侍。” 江宓低眉轻笑一声,徐徐抬眸道:“这也太麻烦了些,本宫就觉得利德润不错,今日特此厚颜来向妹妹讨要,希望妹妹能应允。”她看出了路美人在装傻充愣,可眼下路美人就算想强留利德润在身边又能有何用? 注释: 1、出自刘禹锡的刘驸马水亭避暑一诗(。) 第一百四十四章 美人有孕 路美人没想到江宓直接开口讨要,面上的神色微微一顿,她知道利德润从前是未央宫的掌事太监,莫非韶婕妤是在替懿妃娘娘开口,真正看上利德润的其实是懿妃?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朝苏代望去,只见苏代只是笑意融融的和赵贵人说话,时不时的逗弄着咿咿呀呀的尧安帝姬,半点也没有注意到她和韶婕妤的动静,一时间,路美人心里又摸不准了,她自然是舍不得利德润的,毕竟他的主意最多,而且现在她正是式微,更需要利德润替她出谋划策。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想搭上懿妃这条船,若是真正向她讨要利德润的人是懿妃,那她不同意,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且不管她心里是如何想的,江宓久久不见她回话,等得已是有些不耐烦,不禁低眉轻笑一声,朱唇轻启缓缓道:“怎么,路美人不肯割爱?” 路美人心中一颤,忙开口道:“怎么会,利德润能伺候娘娘,也是他的福分,只是嫔妾是怕利德润笨手笨脚,做不好事反倒徒惹娘娘不悦。” 江宓微微抬手,淡淡笑道:“既然这样,那便让他明日去流霜馆找本宫吧。” 苏代暗笑江宓有一日竟也会这般仗势欺人,不过既然向路美人开口了,该给的甜头还是要给的。 她唇角凝上一丝笑意,一双明眸望向路美人,微微笑道:“听闻美人嗓音极佳,本宫未曾有幸见上先皇后一面,听闻先皇后所作的金陵月实乃佳音。” 路美人心中一动,唇角微弯笑道:“娘娘若是不嫌弃,嫔妾愿为娘娘唱一遍金陵月。” “金陵月须得静下心好好欣赏,此处人声鼎沸,美人择日来栖鸾殿找本宫吧。”苏代含笑道。 “是,嫔妾遵命。” 路美人心中不甚欢喜,早先便听闻懿妃娘娘虽然为人和善,却并不好相与,甚少和众妃嫔走动,如今唯一能让懿妃娘娘主动亲近的,便是当初在懿妃式微之时主动示好的韶婕妤了,不过近来懿妃身边又多了个赵贵人,听闻懿妃娘娘已经认了尧安帝姬为义女,尧安帝姬以后必定前程无限,想到这里,路美人心里又是一阵艳羡。 甜头也给过了,苏代便转过身和江宓说话了。 就在此时,只听殿外小太监的高唱声,“凝妃娘娘到。” 苏代抬眸望去,只见凝妃扶着潋阳的手莲步款款的走进殿内,众妃嫔忙起身行礼,凝妃一双丹凤眼中盛满了笑意,朱唇轻启,懒声道:“众姐妹无须多礼。” 玉嫔的禁足已经解了,半年不见,玉嫔脸上的神色更显恭谨了。 赵念绾也瞧见了玉嫔,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倒是玉嫔面上带着如春风般暖人的微笑,款款走到她身边,在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她竟是对着赵念绾屈膝一礼,“妹妹,从前的事,是姐姐做的不好,还望妹妹不要和姐姐计较。都是姐姐碰了漆树后,忘记净手便去抱了尧安帝姬,是姐姐疏忽,差点害了尧安帝姬,还望妹妹原谅姐姐。” 苏代淡淡一笑,玉嫔还是这么会做人,正五品嫔给正六品贵人行礼赔罪,不管怎么说,也是让人无话可说。 聪明如赵念绾,也只得上前扶起她,柔声道:“嫔妾自然知道姐姐没有旁的心思,不过是误会一场罢了,有什么原不原谅的呢?” 玉嫔莞尔一笑,“妹妹不埋怨姐姐就好,这半年里,我一直愧疚不已,都是因为我才差点害了尧安帝姬,生怕妹妹因此和我生分了。禁足的半年里,我一直吃斋忏悔,只要帝姬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一直旁观的凝妃开口笑道:“误会解开了便好,以后姐妹们心里也不会生了嫌隙。”众妃嫔忙笑着附和。 苏代低眉捻了一颗蜜饯海棠果送入口中,真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景象,殊不知,这些人中,心思最深沉的便是凝妃和玉嫔了。 “懿妃妹妹。”耳边传来一声凝妃的轻唤之声。 苏代笑意灼灼的抬眸望去,只见凝妃笑着说道:“懿妃妹妹生得伶俐,可亲妹妹却不太懂事的,只怕懿妃妹妹定是操碎了心。” 苏代微微一笑道:“娜仁妹妹自小便深得父汗宠爱,性子难免娇纵了些,可她心思不坏,只是还是孩子心性罢了。” 凝妃微微挑眉,笑了笑继续道:“此话不假,做姐姐的总是要照顾些妹妹的。不过身边能有个姐妹在身边相伴也是极好的,说起来,我还是羡慕妹妹能和亲妹妹一同入宫,后宫之中,难免少不了磕磕绊绊,有了什么事,亲姐妹相互扶持也叫人心安。” 苏代低眉,唇角凝上一抹讥讽,这话实在讽刺她在娜仁托娅出事的时候,没有出面了? “凝妃姐姐说这话,妹妹就不赞同了。说起来,大家三生有幸,能一同进宫侍奉陛下,这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既然都是宫中的姐妹,又何须分什么亲姐妹、不是亲姐妹的?” 凝妃垂眸笑了笑:“懿妃妹妹说的是,是姐姐糊涂了。” 就在此时,只听得殿外小太监的高唱声:“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娘娘到、魏良娣到。” 苏代一怔,怎么贤贵妃还邀请了东宫? 未待她细想,只见荣笙已走进了殿内,身后跟着笑得端庄的盛嫣然和魏姝。 东宫良娣乃正三品,说起来,殿中不少低阶妃嫔须起身向她行礼,可魏姝只是笑意盈盈的道:“今日只是家宴,咱们只论伦理,不论品级。殿下,妾身说的可对?”说完,她俏皮的看着荣笙,如繁星一般的明眸里满是笑意。 荣笙唇角含笑点了点头,道:“良娣说的有理。” 一时间,魏姝顿时博得了不少妃嫔的好感。盛嫣然静静地看着魏姝拉拢人心,只是端庄的站立在荣笙身侧,唇角凝着得体的微笑。 荣笙携着盛嫣然在案几前坐下,眸光却流转至殿中那个淡漠如雪般的女子身上,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她一如他心中的模样。 魏姝笼络人心的戏码做了不久,苏代便觉得无趣,低眸和江宓说笑,不经意间,她仿佛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她的身上,她抬眸望去,却是荣笙,她面无表情的低下头,荣笙见状,不禁蹙了蹙眉。 她听闻盛嫣然入主东宫不久,便处置了一个正九品奉仪,杀鸡儆猴,以此确立的她在东宫的威信。想想荣笙还真是可笑,一面说着喜欢她,一面又坐拥东宫佳丽和颜如玉。 魏姝笑意融融的替荣笙斟了杯酒:“殿下,司酿司今岁新酿了蜜酒,殿下可要尝尝?” 荣笙双眸如霜,可面上却笑着接过她递过来的酒樽:“姝儿有心了。” 不多时,荣秉烨和贤贵妃也来了。 贤贵妃跟在荣秉烨的身后走进大殿,凝妃见状,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樽一饮而尽,盛璟怕是想登后位快想疯了,多种场合和陛下一同而来,她不过是个贵妃,能和陛下同至的,只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却利用了这点,妄图满足她的一己私欲,可侧后终究是侧后。 二人落座后不久,殿外便款款而入一群舞姬,衣袖翩跹,颇像那仙姬一般。 酒过三巡,江宓在苏代耳边轻声道:“我听闻含凉殿上的水帘是工匠精心所制的机械装置,你可要去瞧瞧?” 苏代一听,心里觉得极有意思,自古降水便是天降,可如今竟也能人为,将四周的湖水循环利用,真乃神作。 二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隐出了殿外,江宓携着苏代的手走到含凉殿后,只见殿后是一个巨大的水轮,将湖水送上屋檐,流水顺着屋檐而下,颇为惊人。 “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奇思妙想,真乃神人。”苏代不禁啧啧赞叹道。 江宓掩唇笑道:“我看还是为了享受,你瞧,前朝皇帝为了享受,想出了这样的奇思妙想,可你让他去认真治国,他却没有半点才能了。” “懿妃娘娘。”身后传来一个女声,苏代回眸望去,只见盛嫣然正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 “太子妃也出来醒酒麽?”苏代含笑问道。 盛嫣然微微颔首,笑道:“蜜酒不醉人,可贪杯了,也就醉了。” 苏代低眉一笑,缓缓道:“所以还是不要贪杯的好。” 盛嫣然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娘娘说的是,人总是该学会餍足的,不然就得饱尝贪杯的晕人了。” 苏代一怔,盛嫣然的话意有所指,可她却有些听不明白。 “我先回去了。”盛嫣然笑着道,说完便转身走了。 江宓见苏代久久不语,遂道:“我们也回去吧。” 回到含凉殿时,正好是一曲歌舞,人美,曲也动听,果真玉华台的日子就是比在璃宫也闲适些。她缓缓坐下,静赏太乐署精心编排的舞曲。 一曲舞毕,只见凝妃笑意盈盈的望向荣秉烨,轻声道:“若说这玉华台的歌舞自然是要比璃宫好上太多,可陛下难道忘了,玉华台歌舞的精湛之处是曾经领舞的黎美人麽?” 荣秉烨笑道:“朕倒真是忘了。” “玉华台歌舞胜璃宫一筹,可黎美人的舞姿却远远在整个玉华台之上。”玉嫔也笑着道。 贤贵妃唇角凝着温柔的笑意:“可是黎美人之前不是被怜婕妤毁了双足,再不能舞了麽?” 荣秉烨想起此事,不禁蹙了蹙眉,盛寒安不止娇纵,心思也恶毒,黎美人好好地一双玉足,竟就这样让她毁了,想到这里,他无不惋惜的道:“那也可惜了,不能再次一赏黎美人的舞姿了。” 凝妃上吊着一双丹凤眼,眼中满是万种风情,只听她慵懒的开口道:“陛下,若是臣妾说臣妾不想让陛下抱憾,陛下可要一赏臣妾?” 荣秉烨唇角扬起笑意,兴致盎然的说道:“果真麽?黎美人的脚治好了?还能再跳舞?” “臣妾怎么舍得让陛下失望呢!”凝妃笑意融融的看着他。 苏代低眸轻笑一声,不知凝妃又在搞什么鬼。 忽听一缕清越的箜篌声悠扬响起,音韵袅袅,如碧波荡漾,只见殿外翩跹而入一个窈窕的身影,女子面带薄纱,容颜在薄纱后若隐若现,一袭水绿色霓裳舞衣衬得她如出尘的仙姬一般,只见她云袖往空中一抛,顿时,整个大殿里纷纷扬扬下起了杏花雨,恍如仙境一般,叫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女子不停地旋转,腰间的环佩瑽瑢的响着,双足旋转得更疾,云袖破空一掷,尽兴挥洒自如,随着箜篌声渐渐落下,女子缓缓在大殿中舞定,水绿色的裙裾盛放在满是花瓣的殿中央,恍如出水的芙蓉。 箜篌声渐渐飘无,一曲舞毕,殿中的人皆沉浸在方才的舞蹈中,荣秉烨不禁赞叹道:“想不到,黎美人双足治好,舞姿倒比从前还要精湛。” 凝妃也笑道:“黎美人为了能向陛下献舞,每日苦练,臣妾看了都心疼不已。” “赏,当赏。如此灵动的舞姿,唯有灵字封号当得!”荣秉烨朗声笑道。 一袭水绿色霓裳舞衣的黎美人款款走上前,正要行礼谢恩,窈窕的身子宛如一叶浮萍,摇摇欲坠,脚步紊乱,竟是昏倒在地。 “来人,宣太医。”贤贵妃立刻反映了过来,忙吩咐道。 荣秉烨蹙了蹙眉道:“怎么好好地便晕了过去?” 凝妃也是一脸担忧的上前查看黎美人,面上满是忧色:“莫不是每日排舞太劳累了?” 一时的变故叫众人纷纷不知何从,只得静观其变。 黎美人身边的宫女素娥忙上前扶起她,不多时,太医便匆匆走了进来,他替黎美人诊脉,过了一会儿,他面带喜色的看向荣秉烨,笑着道:“恭喜陛下,小主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苏代一怔,不自觉的便陷入了沉思,她朝凝妃看去,只见凝妃又惊又喜,她有些摸不准凝妃了,凝妃究竟知不知道黎琲瓃有了身孕?若是知晓,却用这种手段在众人面前宣告黎美人有喜,却也实在危险了些,若是不知道,难道仅仅只是想让黎美人用跳舞来重获圣眷? 贤贵妃笑着道:“恭喜陛下。” 一时间,殿中众人忙起身恭贺荣秉烨,荣秉烨朗声大笑,“好,真乃一桩喜事!”(。) 第一百四十五章 顺水推舟 贤贵妃笑意融融的开口道:“黎美人的一曲长袖折腰舞灵动出尘,陛下赐号灵字,如今更是喜上加喜,黎美人得上天垂怜,身怀龙嗣,实在是宫里的一桩喜事,说起来黎美人的位份确实是低了些,美人位份的用度也不便养胎,陛下可要晋一晋她的位份?” 这话本该是凝妃提出来,如今竟是被贤贵妃抢了先,苏代忍不住低眉笑了笑,不过贤贵妃向来会做好人,黎琲瓃如今既然已经有孕,晋位份是一定的,她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罢了。 “唔,有理,那贵妃觉得晋什么位份好呢?”荣秉烨微微颔首,贤贵妃的话深得他心,纵然她不提,他也是要晋黎美人的位份的。 贤贵妃慈眉善目的笑着,一派端庄之态:“不若就晋成四仪之末的顺仪吧,从四品吃穿用度总归是好些,也便于黎美人养胎。” 苏代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从四品顺仪?就因为有了身孕,不知是皇子还是帝姬,便册封为从四品顺仪不是有些太过了些? 忽而,她余光瞥见玉嫔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骤然明白了什么,贤贵妃是故意的,玉嫔生了一个帝姬却还只是正五品嫔,更何况玉嫔的父亲大小也是四品官,而黎琲瓃从前只是在玉华台跳舞的舞姬,且不论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单论这家境,黎琲瓃就远远比不上玉嫔。 而此时贤贵妃开口提议将黎美人晋封为灵顺仪,虽然只是高了玉嫔半级,可却足以让玉嫔心中忿然。倘若真如贤贵妃想的那样,那凝妃手底下的两个人皆离了心,生了嫌隙,她挑拨离间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现在就看凝妃会怎么做了,想到这里,苏代不禁抬眸看向凝妃。 凝妃能爬上今天的位子,并盛宠不衰,足以窥见她的城府。苏代能想得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得到。 果然,不出苏代所料,凝妃言笑晏晏的开口道:“贤贵妃娘娘替六宫着想,臣妾深感惭愧,虽奉圣命协理六宫,却不如贤贵妃娘娘处处心思细腻。” 荣秉烨笑着道:“你二人能协力替朕打理后宫,已是难能可贵。” “既然贤贵妃娘娘替黎美人着想,臣妾也不能不作为不是。”凝妃一双丹凤眼微微上吊,风情万种的瞧着荣秉烨。 “澜儿预备有何作为?”荣秉烨笑意盈盈的道。 凝妃款款屈膝一礼,朱唇轻启缓缓道:“玉嫔养育宜清帝姬,多年来一直尽心尽责的侍奉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妾在此特意向陛下讨个恩典,恳请陛下看在玉嫔这么多年尽心侍奉陛下的份上,晋一晋玉嫔的位份。” 苏代不着痕迹的低眉一笑,这才是和贤贵妃旗鼓相当的凝妃,一个入宫十余年,却长宠不衰的女子。 可是,如此好事,怎么能全叫她俩占了呢? 思及至此,苏代莲步款款的走上前,亦是屈膝一礼,轻声道:“臣妾自知不如贤贵妃娘娘和凝妃姐姐会主动替阖宫妃嫔考虑,今日贤贵妃娘娘和凝妃姐姐的举动,让臣妾深感触动,身居妃位,却不懂得为后宫姐妹考虑,实在不该。如今有贤贵妃娘娘和凝妃姐姐珠玉在前,臣妾便也东施效颦一下,特来向陛下讨个恩典。” 荣秉烨含笑看向她,声音里是他自己亦难以察觉的柔情:“灼灼想要求什么恩典?” “恳请陛下看在赵贵人养育尧安帝姬的辛劳上,一晋赵贵人的位份。”她低眉缓缓说道。 荣秉烨唇角含着笑,伸手扶起她,朗声笑道:“好,后宫和睦才能让朕安心治理前朝之事,今日此举,朕心甚慰。来人,晋玉嫔为正四品容华;晋黎美人为从四品顺仪,赐号灵;晋赵贵人为从四品婉仪。” “谢陛下恩典。”玉嫔和赵念绾忙跪下谢恩,而黎美人早已被扶去了一旁的暖阁中歇息了。 苏代淡淡笑着看向她二人,玉嫔的眉梢上都染上了欣喜之色,也是任谁在嫔位待久了,突如其来的晋位份也必定叫人心生欢喜。再看赵念绾,神色一如往常的淡然,似是被晋位份的不是她一般。 说起来,苏代真的有些看不懂赵念绾了,一方面,她来投靠自己的理由便是她位份低,宫中险恶,凝妃势力过于庞大,可另一方面,她对自己的位份又似是从不在乎,这究竟是何原因?以赵念绾的心计,只要她愿意,婕妤之位也是可以的,可她偏生安于正六品贵人,只怕若非当时怀了尧安帝姬,她可能会在常在的位子上待一辈子。 宴席散去,苏代和江宓正要走出含凉殿在,只听见凝妃在身后轻唤了一声。 苏代微微驻足,笑意盈盈的回眸,凝妃款款走上前,笑道:“想不到懿妃妹妹小小年纪却已能替陛下分忧了。” “凝妃姐姐说笑了,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福分,和年纪大小没关系。” 凝妃笑着点了点头道:“若是你那个妹妹也能这般懂事,也不至于让陛下前些日子这般动怒。” 怎么又提到了娜仁托娅,苏代心有不耐烦,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的道:“娜仁托娅比臣妾还小,不甚懂事,须得众姐妹提点才是。” “懿妃妹妹蕙质兰心,不是提点就能让乞颜嫔和妹妹一般的。”凝妃唇角凝着半点笑意,朱唇轻启缓缓道:“不过有个亲姐妹在身边总是好事,不管何时,不论何事,总会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支持着,懿妃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代含笑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极是。” 凝妃的态度让她有些摸不准,不太明白究竟是想做什么,总是强调她和娜仁托娅是亲姊妹,难道是想将她和娜仁托娅绑在一起,按娜仁托娅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以后必会滋生事端,凝妃一口一个亲姐妹,难道是想让所有人皆认为她和娜仁托娅关系亲近,以后娜仁托娅做的蠢事,和自己也有一定的关系? “你和乞颜嫔为了大楚和乌珠尔沁永结秦晋之好,特意远嫁来大楚,儿行千里母担忧,懿妃妹妹的母亲远在乌珠尔沁,心中定是对妹妹极其挂念的。”凝妃眸光温和,轻声絮语的说道,仿佛她和苏代真是关系亲近的手帕交一般。 提及额吉,苏代脸上的笑意一僵,指甲狠狠地掐了一把指尖,顿了顿才道:“姐姐说笑了,我的母亲在年前就已经去了。” 凝妃惊呼一声,忙拿着手中的锦帕掩唇,双眸里满是懊恼,连声致歉:“妹妹,你瞧姐姐失言了,这么大的事,姐姐竟从未听妹妹说起过。” 苏代心底冷笑一声,原来竟还成了自己的错了,是自己没有主动告诉她。 “不过生死有命,妹妹节哀。”凝妃双眸里盛满了关切之色,拉起苏代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多谢凝妃姐姐关心。”苏代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淡淡说道。 凝妃美艳的容颜上浮上一丝愁色,如三月的蒙蒙烟雨,细密成丝,“说起来,这乃蛮部也着实恼人,向来不安稳,不是侵犯大楚边境,就是去攻打乌珠尔沁,现在竟又想和大楚修好,也不知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不过前朝的事,咱们妇人看着却也领悟不了其中的利害,不过是多嘴说几句罢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去岁,凝妃便用这异曲同工的招数,将苏代引入圈套中,因而和荣秉烨生分了不少。今年竟又想用乌珠尔沁的事来让她去质问陛下麽?她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想到这里,苏代适时的面露惊诧,问道:“凝妃姐姐方才说的是何意?乃蛮部要和大楚修好?” 凝妃见苏代确实不知此事,心中微微有了思量,“是这么说的,听闻乃蛮部想和大楚联姻,使团将于十月抵达璃京,现如今在朝中已经不是什么秘事了,妹妹竟是不知道吗?” “我确实是不知的,今日是头一回听姐姐说起此事。”苏代低了低眉,有些犹豫的开口问道,“不过,陛下不是已经和乌珠尔沁结盟了,为何还会接见乃蛮部的使团?难道陛下也想和和乃蛮部联姻?” 凝妃微微笑道:“这个我也不知,左不过是前朝的事,我也不过是妇道人家,如何能参悟陛下的意思呢!” “凝妃姐姐说的是。”苏代点了点头,可眉梢间还凝着些许的忧愁,“这些都是前朝的事,我看不懂,也想不明白,无论陛下怎么决定,我们在宫里侍奉陛下的,哪能妄自揣测圣意呢!” 顿了顿,又浅笑着道:“还是凝妃姐姐聪慧,妹妹受教了。时候不早了,妹妹先行告退。”说完,苏代对着凝妃款款行了个平礼后,便转身离去。 凝妃一怔,没料到苏代竟不再追问,甚至没有任何不悦之色,莫非是她掩藏的好,没让自己看出来? 回到华音殿不久,便听见潋阳说玉嫔前来拜访,因为还未曾行册封礼,所以玉嫔现在还是嫔位。 凝妃蹙着眉道:“让她进来。” 玉嫔笑意盈盈的走了进来,却见凝妃正蹙着柳眉,似是心情不悦。 她沉吟片刻,遂微微笑着开口道:“娘娘怎么了?” 凝妃淡淡睨了她一眼,没有开口,潋阳见状,遂将方才在含凉殿前的事说了一遍。 待潋阳说完,玉嫔浅笑着说道:“娘娘,不是懿妃隐藏的好,从她的表现来看,她定是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此事。” “本宫也没想过能让她怎么样,不过乌珠尔沁毕竟是她的母族,而她父汗又是因乃蛮部而死,听闻大楚和乃蛮部联姻的消息,她竟是没有任何反对,这才是本宫想不通之处。”懿妃不是冷漠之人,她若是对乌珠尔沁半点没有感情,为何去岁听闻乌珠尔沁向大楚求兵,可陛下未曾应允之时,她就能去文津殿质问陛下,还和陛下闹了近一个月的别扭,大有陛下不出兵,她就再不理陛下的趋势。 只有唯一的可能,莫非这一年中,乌珠尔沁做什么什么事,让懿妃再不肯为乌珠尔沁说话,甚至大楚和乃蛮部联姻,于她而言,亦是无妨。 “这一年里,乌珠尔沁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玉嫔微微沉吟片刻,才道:“左不过是老汗王去世,新汗王继位罢了,再有就是乞颜嫔进宫,这些娘娘都是知道的呀,朝政上的消息,嫔妾比娘娘还要闭塞,若是娘娘不知道的,嫔妾也便无从得知了。” 老汗王去世,新汗王继位后便送了乞颜嫔进宫,难道这便是原因?不对,她仿佛还漏了什么,懿妃说过,她母亲年前去世了,时间正好和老汗王去世对得上,懿妃和乞颜嫔并非一母同胞,难道懿妃母亲的死是人为? 这样一来,所有的也便说得通了,懿妃母亲死了,新汗王怕懿妃以后就此脱离他的掌控,乌珠尔沁在陛下身边无人在会帮忙说话,因而送了乞颜嫔进宫。懿妃心中对乌珠尔沁有怨,所以,才会在大楚和乃蛮部有意联姻的笑意传来之时,无半点作为。 想到这里,凝妃只觉得心中畅通不已,她仿佛又知晓了懿妃的事,既然乌珠尔沁再也不能成为她的弱点,以后也就不必在此事上下功夫了。 “可是懿妃在前朝无人,她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呢?”懿妃知道消息的时间显然比她要早,连她都不知道的消息,懿妃却已经知道了。 “娘娘难道忘了,外交一事,向来是由礼部负责的,而韶婕妤的父亲又是礼部侍郎,自然可及早知晓此事。”玉嫔出声提醒道。 礼部侍郎江勖?是他在众人皆不知晓此事的时候,便将事情提前告诉了懿妃?想到这里,凝妃不禁微微眯起了双眸,周身仿佛结了层霜,若真是如此,礼部侍郎的位子也该换个人来坐了,此前用计陷害苏代勾结朝臣,收受贿赂一事,竟出了个大漏洞,连她都未注意的月华锦竟成了证明懿妃和那件事无关的证据,现如今,她只要一想到此事,就恨得不行,白白浪费了一个良机! 而且今天在含凉殿,懿妃竟也顺着自己的话,推波助澜的将她手底下的赵贵人晋了位份。 想到这里,凝妃微微抬眸瞧着玉嫔,淡淡道:“既然已经成了容华,以后行事须得更加小心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画中伊人 日色渐渐变得长了,一场雨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却总算冲淡了夏日的炎热,大雨后的屡屡清风,送来阵阵清凉。 栖鸾殿庭院里的青砖上积洼了些许积水,晶莹的水洼隐射出澄碧如玉的天空,恍如一块无暇的青玉一般。苏代站在廊下怔怔的瞧着宫娥们将青砖上的积水扫尽,不知为何,心底骤然氤氲而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像是在哀叹这久久无尽的深宫岁月,又像是在叹惋这无常的日色。 “娘娘怎么不进殿去?”折颜在她身侧轻声道。 “折颜,你说这日复一日的活着,究竟是为了何?”她不解,从她出生之际,命运就像是定好了轨迹,无论她如何抉择,终究还是向着一个方向驶去。 折颜一怔,苏代的话问住了她,其实她也不知她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这般周旋,像是只是为了活着,可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辛苦的周旋? 苏代轻声叹息,缓缓道:“我想,没有人知道答案,这个问题,也终究没有答案吧。” 话音落下,终了的一声轻叹恍如一阵余烟,袅袅升腾至空中,不多时便散了。 已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抬眸望向天空,远处的阴云似是从万里之外而来,恍如她心底的阴霾,看不见希望的阴霾。 “娘娘,还是进殿去吧。” 苏代眸色淡淡的凝着天际的阴云,徐徐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出了栖鸾殿,顺着青砖向前行,无所谓归处,一如烟波浩渺的湖心小舟,随水飘荡。 因着刚下完一场雨,玉华台鲜有宫人走动,她走了许久,只见到两三个行色匆匆的宫人,青砖小径纵伸蜿蜒,地上的积水还不曾有内侍宫女将其扫尽,曳地的裙摆逶逶迤迤,骤然踩在一个水洼中,积水顿时溅湿了脚上的绣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所见之景更显幽静深远,她不禁想起李白曾在访戴天山道士不遇中有言,“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她私心想着,人迹罕至之处总能有幸寻得些许鲜为人知的新意,也不知她此番林深之时,是否可窥见一鹿。 莲步轻迈,脚上的软底绣鞋早已被积水浸湿,脚底骤然踩住一个硬物,苏代蹙了蹙眉,低眉一瞧,只见脚下赫然躺着一只珍珠耳坠子,她徐徐蹲身,身上的裙裾洋洋洒洒的铺在地上,她亦是不在意,捡起珍珠耳坠,只见圆润的珍珠在日色下流转着光辉,十分夺目。 不知是何人落在此处,掉了一只珍珠耳坠,却不自知,该是怎样的糊涂心思,思及至此,苏代徐徐将坠子敛入袖中。 玉华台虽居北境,却鲜少有北国的磅礴大气之景,更多是像婉约的江南水乡,虽然她不曾见过如烟雨迷蒙的江南水乡,可大楚诗词中呈现出的,赫然是一副让人缱绻流连的意境,她唇角含笑的望向眼前潺潺的泉水,若是有一日可以离开这里,她想和胥玙一起去看看江南的风光。 绿树成荫的深处,竟然是如月牙儿般的小泉,水声潺潺,在寂静的林荫中显得格外动听,听惯了箜篌幽幽,潺潺的水声恍如一曲更有意境的古曲。 月牙儿般的小泉旁栽种着一株木槿,清风拂过,悠扬飘落的花瓣顺水而流,碧波中涟漪微动,偶有熹微的日色透过如荫成蔽的罅隙中漏下,映衬在清澈的如月色一般的泉水上,一如落在她的心湖中。 苏代徐徐走到如碧玉般的水边,蹲身双手合起,轻缓掬起一泓,淡粉色的花瓣在掌中轻晃,染粉了整个掌中的泉水。 “代儿?”身后传来一个温润如这碧玉一般的男声。 她心神一慌,掌中的水顿时撒了全身,轻薄的衣裙被水打湿后便紧紧贴在了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胥玙轻声絮语的问道。 她缓缓转过身,双手却不着痕迹的掩在被打湿的衣裙上,轻声道:“我,我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徐徐道:“这里人迹罕至,鲜少有人知晓此处风光。” “你住在这里?”自打来了玉华台,她还不知他住的是什么地方,她也从未去过。 “不是,这里是我前些年发现的,只觉得此处极其僻静,因而会常常来这里。”他眸光瞥见她脚上绣着无穷无尽海棠连枝图案的绣鞋,却早已湿透了,他不禁蹙了蹙眉,缓缓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鞋子可是湿了?” 她神色喏喏的点了点头,心中思绪万千,不禁想起除夕夜,她的脚崴到了,他却替她擦药膏的样子。 他缓缓靠近她,在她未反应过来之际,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只觉得双颊烫的厉害,也不知是否像染了红霞一般。 他抱着她,将她轻缓的放坐在一块石头上,抬手轻轻替她褪下湿漉漉的鞋袜,她心中赧然,想要伸手去阻止他,却被他的手轻轻拂到了一旁,“总是这么不小心。”他轻声道。 “哪有,不过就这两回而已。”苏代自知理亏,可又不想被他念叨,不禁小声反驳道。 他抬眸,眼底盛满了缱绻的笑意:“我见到的也是两回。”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替她将鞋袜褪去,一双小巧的玉足赫然暴露在他眼前,他不禁轻咳了一声,她慌忙将双足缩回。 “我去帮你把鞋袜晾一下。”他缓缓转身道。 苏代瞧着他清瘦的背影,心底漾起一丝甜蜜,她坐着的石头正是临近水边,一时间玩心大起,她将双脚浸入清澈的水中,水中的小鱼成群曳过她的脚旁,一阵痒痒的触感惹得她不禁轻笑出声。 “笑什么?”胥玙的声音里含着笑,柔声问道。 她轻轻摇摆着双足,任由游鱼在她脚下游过,清风拂过碧水柔波中飘荡的木槿花瓣,涟漪微动似心湖泛波,轻快的道:“子玙,我听闻大楚的女子是不能随意将自己的脚给旁人看的。” “嗯,是有这个说法。”他撩起月白色的衣摆,在她身旁坐下,唇角凝着淡淡的笑,宛若潺潺的泉水一般。 她转眸看向他,心里有些忐忑:“那南华国呢?” “南华国和大楚,许多礼教上的规矩大抵是一样的。”他含笑凝望于她,眼底氤氲着朦胧的笑意。 她有些赧然,不禁想起了除夕夜,撇了撇嘴道:“亏我从前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原来那时他就已经故意如此了。 “我当然是正人君子。”他的眸光清澈如月光,烛光荧荧一闪,却闪出如琉璃一般璀璨的光芒,如横跨天际的虹彩,眼底赫然是她娇俏的容颜,“不过只是对旁人。” 她怔怔的瞧着眼前如玉般的少年,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四周静得出奇,默然无声,只能闻得水波晃动的柔软声音,她仿佛在猝不及防间,重重跌进了他眼底的笑意,心湖仿佛被一阵风吹起波澜,涟漪阵阵,心跳得厉害,她慌忙垂眸,轻声嗔道:“油嘴滑舌,从前竟是不知你是这般。” 他含笑凝望着她,瞧见她云鬓间落了一瓣淡粉色的花瓣,他抬手轻轻取下那个花瓣,却见她双颊微红,和他手中的花瓣相映成色。 “以后我只对你油嘴滑舌,可好?” 苏代不禁脸颊一热,怎么今日他这般会说话了,句句话都叫她心里羞赧,直想快些逃离这让她赧然的地方。 “我带你去前面的小屋吧。”他轻声道。 她微微颔首,只见他缓缓在她面前蹲下,清瘦的脊背在她面前,她有些赧然,不禁想起除夕夜时也是这般,他背着她,只是那时他和她并未互通彼此的心意。 小屋坐落在林深之处,她轻轻伏在他的背上,鼻尖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的味道,心里满是安宁。 “这里为何会有座小屋?” 他笑着答道:“我也不知,只是我发现此处之时,就已经有这间屋子了,想来是前人搭建的吧。” 或许是前朝不受宠的皇子,听闻前朝皇帝,向来喜欢将不喜爱的皇子放在玉华台养着,也许是哪个皇子搭建的,再后来大楚建朝之时,将玉华台作为避暑行宫,年年夏日来一回,也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林中小屋旁,浓荫迎地,香花藤萝开之不尽,古意盎然,倒是别有一番隐世的意境。 他背着她,伸手缓缓推开门扉,进了屋内,顿时闻见淡淡的书墨香,看来胥玙将此处打理的很好。 他将她放在一旁的软榻上,一室的静香细细,无措的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那是什么?”她瞥见案几上展开的画卷,远远瞧去仿佛是个窈窕的背影。 他一向白皙如玉的脸上渐渐升起一抹红云,疾步上前就要收起画卷,她却先他一步,按住了他要收起画卷的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子,手执纨扇,亭亭而立于湖畔,回眸之际,双眸如星辰般灿烂,黛眉如远山一般,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画中女子的旁边还提了一行字,“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这是,我麽?”画中的女子赫然和她长得相似,可她却还是开口问道。 他微微颔首,淡淡笑道:“是你。” “这是我在宫后苑的太液池旁?”那时仿佛是荣秉烨在她身后轻唤了声,她本以为他在清心殿批折子,没想到他特意来了宫后苑找她,她心中欢喜,回眸看他之际,唇角也漾起了笑意。 “是,那时我正好路过那里,看见了你。” 原来在玉华台墨韵堂不是他初次见她,却是她初见他。在宫后苑太液池畔的那次,才是他初次见到她,可她却是不知。那时是什么时候呢?她似是初进宫不到一月,正是全心全意的装着荣秉烨的时候,可那时,他就已经对她有意了麽? 她心中震动不已,不知为何,震动缓缓消散,心底却漾起一丝苦涩,她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是南华国的皇子,可她呢,不过是已为他人妇的妃嫔而已。 胥玙见她久久不语,眉梢上似染上几分泠然,他不禁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对你不是一时兴起,我自然知晓你我如今身份悬殊,想要相守实在是难上加难,可我从初见你之时,就已经忘不掉你,当我知晓你照顾珩儿的时候,我就知道,若是无缘,也不会有此安排,那日我生病卧床,你来到知语轩时,我就想要告诉你我的心意,代儿,你可明白?” 她眸光怔忪的凝望着眼前的人,她从未见过如此认真的他,如此坚决,原来从头到尾,容易动摇的都只是她一个人,可是,她终究还是难以迈过心里的那道坎,之前她一直下意识的逃避那个问题,可现在真正直视内心,她只觉得这对子玙而言,太不公平了。 “可是,我已为他人妇,这点你就不在意吗?”她的声音里隐约带了些许颤抖,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恐慌,她怕,怕这个问题一出口,她就会失去他,可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他一怔,就在她的心缓缓沉入深渊之时,他唇角凝上一抹笑意,轻声道:“原来你一直以来担心的都是这个?” 她抬眸看着他:“这根本不对等,对你来讲,这太不公平了。” “我从未在意过你是否已经是他人妇,我只知道从前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人问过你是否愿意入宫为妃。”他的眸光牢牢锁着她,目光灼灼,“现在我问你,代儿,你可愿意以后和我回南华?” 眼底似是氤氲而出一丝温热,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是,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她也从未有权利掌握过自己的命运,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而活,再无旁人可左右她的命运。 他眼底溢满了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拥她入怀,不知何时,外头的天际阴云被阳光扫尽,灼灼的日光透过林荫成蔽的缝隙间漏下,洋洋洒洒的透过雕花窗洒了一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偷得浮生 她从他的怀中缓缓抬眸凝望着他,心神从未像此刻这般安宁过,她唇角凝着温柔的笑意,像是春日里盛放的牡丹,美得那么炫目。 “笑什么?”他低眸凝视着她的容颜,眉梢带着一丝笑意。 “我有没有说过,你穿霜色衣衫的样子格外俊朗?”她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果不其然,他俊逸的脸颊缓缓染上一丝红意,薄唇轻抿,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胥玙低眸瞧着她,却意外撞见她眼中的狡黠,顿时了然,环在她腰际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惹得她不禁瑟了瑟身子,软声娇嗔:“不要呵痒。” “那你下次可还任性了?”他含笑望着她,眼中的温柔像是一池春水,碧波荡漾,一阵风拂过,惊起一圈圈涟漪。 她见被他识破,而他的手指还在她的腰侧轻轻呵痒,一阵轻快的笑声响彻整个屋子,穿过打开的门扉,被一阵风带走了很远。 笑闹够了,她抬眸凝视于他,只见他亦是含笑看着她,四目相视,无言,却已知彼此心底的心意,他的眸光深邃,像秋日的一湖深潭,处处溢满了柔情。她的心骤然跳得很快,像是稍微呼吸大一些,就能跳出来一般,他出尘俊逸的容颜越靠越近,鼻息间喷薄的热气几乎融化了她的身子,整个人半软的歪在他的怀中,就在她以为他会亲吻她之际,等来的却是额间的轻轻一吻。 他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脸藏在他的肩后,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他会亲吻她,可是和上回在知语轩一样,他只是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苏代的双手轻轻环住他清瘦的腰身,眼底溢满了失望之色,不过转念一想,他和旁人不一样,他不是为了她的身,而是真真切切的恋上她整个人,思及至此,她恍然间又觉得心底溢出一丝甜蜜。 也许这才是他啊,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一如他的名,玉一般的少年。 眸光流转之处,是书案上的那幅美人回眸图,画中的佳人是他心中爱慕的她,惟妙惟肖的笑颜,亭亭而立于湖畔,清风带起她的衣摆,隐有翩跹之态。不论如何,他竟是先动心的那个人,这才是让她心生欢喜之处。 她从他怀中缓缓抬头,温婉的微笑,笑得如同初春的牡丹绽放,满目星光,笑得炫目迷离,似水般的柔情。 “我可以将那幅画带走吗?” 他眸光轻轻落在她的容颜上,柔声道:“你想要那幅画?” 她轻轻点了点头,她爱极了那幅画,美人画中娇,说的就是如此吧。 “这幅画本就是为你画的,自然可以送你。可是它放在你那里却是不安全,还是我帮你保管吧。” 她都忘了,心里喜爱那幅画,却忘了她现在身居何处,他说的对,这幅画放在她那里确实不安全,还是让他拿着吧。 “如此,我也可每日睹画思人了。”他含笑低眸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相思遥寄画中娇。” 她双颊霎时像是染了层红云,像极了日暮天际的绚丽霞光。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像是不经意间,就又是日暮了。 日暮时分,层林尽染,林中的鸟雀归巢,扑棱着翅膀飞落在树梢上栖息,绚丽的霞光染红了整个天际,像是仙姬织出的七彩华锦。 胥玙送着她出了门,她眸光缱绻,有些恋恋不舍的问道:“我以后来此处可还会再看见你?” 他眼底盛满了笑意,温润的声音才寂静的林深之处显得格外清雅,“我偶尔才会来此处,你若是想来寻我,便让人传个话吧。” 她娇俏的笑着:“我不管,你若是知晓我的心意,该是能感应到我何时会来寻你。” “心有灵犀麽?”他眼底的笑意像是潺潺流淌的山泉,抬手轻抚着她鬓边的碎发,柔声道,“代儿的心意,我自然能知晓,你且看下次来此处,我必会在这里等你。” 她抿唇笑了,笑声里透着欢喜:“那可不许日日都在这里守株待兔。” “我用什么方法等到你,代儿可不能多管了。”他笑意灼灼的道,“不过代儿可是兔子?” 苏代脸色一红,知道自己用错了成语,却还仰着头瞧他,不肯承认:“我自然不是。” 胥玙笑着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柔声道:“你就是一只狡兔。” “我是狡兔,你又是什么呢?”她扬声笑着,轻快的笑声响彻深林,几欲震飞了树梢上栖息的倦鸟,“你就是那懒惰的农夫。” 他眸底满是宠溺的笑意:“我就是农夫,等你这只狡兔,不论何时,总归是等到你的。” 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不禁染红了她的双颊,她赧然垂眸,轻声道:“我该走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去,心底却不知为何溢出一丝失望,顺带着连唇角的笑意都显得格外牵强。 “代儿。”他在她身后轻轻唤了声。 她欢喜的回眸,只见他缓缓走上前,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一下,如清风拂过脸颊的温柔,“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不能时常看见你,只能看着画想你,深宫波诡云谲,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得认真,可她却鼻尖一酸,他和她怎么就这样艰难,能见上一面已是不易,她为何却奢望更多,果然人是贪心,不知餍足的。 “好,我答应你。”她强忍着心底泛起的酸意,将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狠狠地憋了回去。 “回去吧,我看着你离开。”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却一步三回头,那个如玉般的少年负手于廊下,含笑看着她离开。 清风隐隐带起苏代的衣摆,她缓缓走在回栖鸾殿的小径上,其实她已经迷了方向,果不其然,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却是越来越陌生,暮色四合,天空渐渐像是泼了墨一般,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柳梢,洒了一地的清辉。 她心中渐渐有些慌乱,想要捉住路过的内侍宫娥问上一番,却又觉得有些丢人。 不知不觉,夜色真的深了,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问路时,隐约听见有人在唤她,“懿妃娘娘懿妃娘娘” 苏代凝神细听,似是折颜和华清的声音,中间夹杂着些许旁的宫人的声音。 循着声音走去,不多时,便瞧见不远之处灯影攒动,前头几人手提羊角宫灯,面容急切的喊着,“懿妃娘娘懿妃娘娘” 她缓缓走到他们面前,轻轻咳了一声,双颊在黑夜中看不清有些微红,“别喊了,本宫在这里。” 华清一见苏代,感激涕零道:“总算找到娘娘了,奴才终于不用去靳刑院了。” “谁要罚你去靳刑院?”她自知此事做得不对,不带一个伺候的人,就在偌大的玉华台中到处乱逛,可她又没要送华清去靳刑院。 “陛下说了,整个栖鸾殿伺候的宫人,若是找不到娘娘,就提头来见。”折颜淡淡道。 苏代听了她的话,心底溢出一丝愧疚之意:“是本宫不好,本宫这就回去向陛下负荆请罪。” 她的话逗笑了华清,只听他道:“娘娘心情不好,可以和奴才讲,奴才和折颜姑姑都可以替娘娘分忧的。” 回到栖鸾殿,只见除了方才出去寻她的栖鸾殿宫人,还跪了一院子的宫女内侍,桓谙其侍立在廊下,不停地踱步,还是阿丑眼尖,看见苏代回来,忙拉了拉桓谙其的衣袖,桓谙其被他扯得满脸不耐烦,正要开口训斥,就看见走进来的懿妃。 他心头一喜,忙迎上前去,低声道:“娘娘回来了,陛下正在殿内。” 苏代心里顿时有了思量,微微颔首道:“有劳大总管,这次给总管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娘娘还是快些进去吧。” 苏代提起裙摆款款走进殿内,只见荣秉烨正负手站在她的书案前,她唇角牵起一丝浅笑,款款屈膝一礼,轻声道:“臣妾拜见陛下。” 荣秉烨缓缓回眸,只见他剑眉下的星眸里满是冷意:“去哪里了?” 苏代一怔,直起身子,淡淡道:“出去散散心。” “怎么不让人跟着?” “心烦的很,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待会儿。”她清冷的眸光瞧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她一进殿门,她就知晓该怎么应对他了。 她缓缓走到罗汉床旁坐下,神色不表,她的态度让他心中无比恼火,他一来栖鸾殿,就发现她不在,问了一圈,竟是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这帮不中用的奴才都该送去靳刑院发落才是,他在栖鸾殿等了三个时辰,她却久久不回来,他心里的恼意渐渐变成了担忧,这是他第一次察觉他竟然已经无法失去她了,可她回来竟没有半点愧疚之意,怎能不让他恼火! “陛下怎么今日过来了,不是该去芙蓉轩探视灵顺仪麽?”她轻哼一声,眉梢上俱是冷意,“怎么还突然想起臣妾来了?” 荣秉烨心神一晃,原来她竟是在生他的气,气他连着七八日都不曾来瞧她,怪他一门心思皆在有了身孕的灵顺仪那里。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由扬起一丝笑意,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拥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他也不恼,只是笑着道:“原来灼灼是在生朕的气,可灼灼不说,朕怎么知晓呢。” 她撇了撇嘴,将脸别到一旁,还是冷着声音道:“灵顺仪有了身子,陛下还是去瞧瞧她吧,不然一会儿灵顺仪的肚子又要不舒服了。” 前两日,荣秉烨总算想起了赵念绾,歇在了她那里,结果没过多久,灵顺仪身边的宫女便请他过去,说是灵顺仪身子不舒服,这种邀宠的手段真是低劣。 他笑着一把拥她入怀:“不舒服找太医就是,朕又不会医术。” 此前也有她吃味的时候,可是大抵也不似此次这般,莫非是因为灵顺仪有了身孕? 想到这里,荣秉烨心生怜惜,灼灼入宫也一年有余了,承宠的次数不少,却始终不见有孕,难道真是之前香枕中的麝香伤了身子?他心底满是愧疚,是他没能保护好她,还在她最难过失意之时对她发火,思及至此,他紧紧抱住了她,柔声道:“没关系,你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她被他抱在怀中,心底却长舒一口气。 “脚可走酸了?”荣秉烨低眸看向她,眸光深处满是怜惜。 见她微微颔首,他将她的鞋袜褪去,力度恰到好处的替她捏脚。 “其实臣妾方才是迷路了。”她轻声道。 他笑着抬眸看她:“这么迷糊的性子,出去怎可不带宫人随行?” “臣妾走了好久,可天色渐渐晚了,周围的景色还是那么陌生。” “灼灼为何不让路过的宫人送你回来?”他柔声问道。 案几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她的脸庞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俏,只听她赧然道:“臣妾不是不好意思麽!” 荣秉烨听了,顿时朗声大笑,他从未想过他的灼灼竟是这般可爱。 她的容颜印刻在他的心间,愈发的清晰明朗,他近乎痴恋的看着她,须臾,轻轻吹熄了桌上的烛火,一把抱起她往内室去了。 芙蓉帐暖,月儿悄悄隐在了云层后头,外室的烛火轻轻劈啪一声,夜深更重,阖宫渐渐沉入静谧之中,只留如水般的月光倾洒在地上,宛若蒙了层秋霜。 苏代一觉睡到了日色大亮,她微微睁开双眸,轻轻唤了一声,不一会儿,折颜便端着青瓷小碗进来了。 她端过折颜手中的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瞬间,苦涩溢满了她的口腔。 “娘娘,昨夜的事,似是传遍了阖宫。”折颜轻声道。 整个玉华台都知道了? “怎么传的?” “左不过是说娘娘负气,结果迷了路,惹得陛下大动干戈找娘娘,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说娘娘得宠罢了。”折颜微微思忖了片刻,徐徐答道。 苏代微微点了点头,妃嫔在玉华台迷了路,她还是头一例,无所谓他人怎么笑她,昨日下午是偷来的时光,让她和胥玙的心更贴近了些,古人说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竟是这般惬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疑心猜忌 文津殿,桓谙其低头侍立一旁,荣秉烨看完手中的折子,笑着对荣笙道:“乃蛮部将于今年十月抵京,他们想要替乃蛮部汗王的儿子伊勒德求亲,你可有好的人选?” 荣笙微微笑道:“大楚的帝姬身份尊贵,岂是他小小一个部落之子能匹配的。” 这话说到了荣秉烨心里,大楚是强国,乃蛮部虽然在军事上势力雄厚,可毕竟是蛮夷部落,他自持大楚文化深厚,若真让帝姬嫁过去,他心里确实是不愿的。 “更何况,诸位妹妹还小,最大的汝宁,现年不过十一岁,还未到金钗之年,乃蛮部汗王之子伊勒德已经快及弱冠,婚事在即,却也不好叫他再等四年。”荣笙唇角牵起三分意味不明的笑意,缓缓说道。 “嗯,朕也是这个意思。” “儿臣是想,可以从宗室营中挑选一位德才兼备、温婉贤淑的宗姬或是族姬,加封为帝姬,养在后宫妃嫔的膝下,也算是不辱没了乃蛮部汗王之子。” “可有合适人选?”荣秉烨沉吟一番,缓缓道。 “儿臣观察过了,听闻适龄且贤良淑德的宗姬有穆亲王之女新平宗姬、瑞康王之女钟秀宗姬、端郡王之女福泽族姬、秦郡王之女芜阳族姬和敏郡王之女佳祥族姬。” 荣秉烨听了,微微颔首道:“你这些天将她们几人的详情整理出来,预备朕过目。” “是,儿臣遵命。”荣笙徐徐拱手行礼道。 荣秉烨大手一挥,不甚在意道:“那你就先退下吧。” “是。”荣笙正要起身告退,忽而想到了什么,遂驻足,有些犹豫道:“父皇,昨日懿妃之事。” 荣秉烨抬眸看他,笑了笑道:“闹剧一场,为何询问此事?” 荣笙心中长舒一口气,亦笑道:“昨日之事传遍了玉华台,儿臣便想着问问父皇,懿妃娘娘没事就好。父皇保重龙体为重,儿臣先行告退。”说完,微微行了个礼,缓缓退出殿外。 太子走后,桓谙其低头笑了笑道:“行宫没有璃宫大,些许小事不出片刻便能传遍了。” 荣秉烨想起昨日苏代使小性子一个人在玉华台乱晃,最后竟还迷了路,心里一阵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便是怜惜。 “桓谙其,你说昨日懿妃为何要使小性子?是朕太宠她了,反倒让她任意妄为了?” 桓谙其知晓荣秉烨这样讲并非是怪懿妃,倘若他顺着话往下讲才是不对,跟了荣秉烨这么多年,他自然知晓荣秉烨是什么意思,遂赔笑着说道:“懿妃娘娘年纪还小,心中又在乎陛下,自然就小孩子心性了。比起旁的妃嫔,陛下不是更喜欢这样的懿妃娘娘吗?” 最后一句反问,倒是让荣秉烨笑着看向桓谙其:“朕问你,你倒是反问起朕来了。” 桓谙其笑眯眯的说道:“不敢不敢,陛下虽是问奴才,可陛下心底早有了答案,奴才愚笨,哪能猜中陛下心中所想。” “你这张嘴是愈发的刁了。”荣秉烨笑着指了指他,不住的摇头,想起昨晚的事,虽是懿妃不对,可他却是着实舍不得斥责她,迟迟怀不上孩子,想必她心中也难受,是他没能保护好她,如今却让她平白尝受这苦楚。 “桓谙其,去将陈文远叫来。”灼灼的身子一向是他调理的,难道真因为此前枕中的麝香伤了身子,再不得有孕了? 桓谙其应声而下,不多时,便带着陈文远回到了文津殿。 “微臣参见陛下。”陈文远一进殿门,便拱手行礼道。 荣秉烨摆了摆手,缓缓道:“爱卿平身。” “谢陛下。” “今日找爱卿过来,是有一事询问。”荣秉烨示意桓谙其将殿门关上,驱散殿中侍奉的其他宫人。 “陛下请讲,微臣一定知无不言。”陈文远虽疑心为何驱散宫人,但宫闱秘辛他向来知晓不少,大抵是和虎狼之药有关,只是不知这回是和哪位妃子有关。 荣秉烨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朕让你调理懿妃的身体,现如今如何了?” 原来是这件事,陈文远心一定,笑着道:“启禀陛下,懿妃娘娘的身子已经恢复,一个月前调理的汤药就已经断了。” 荣秉烨不禁喜上眉梢,笑着道:“果真麽。” “是,娘娘身子已经好全,陛下不必忧心了。”陈文远开口道。 既然是这样,灼灼也该知道才是,那为何她还是愁眉不展的,想到这里,荣秉烨不禁出声问道:“懿妃可知晓此事?” “启禀陛下,懿妃娘娘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 “哦,这样,你先退下吧。”荣秉烨若有所思的说道。 待陈文远走后,桓谙其才缓缓道:“陛下,方才灵顺仪遣人过来,说是身子不舒服,想让陛下去瞧瞧。” 荣秉烨神色有些不霁,沉声道:“有病就去找太医,找朕做什么!” 桓谙其低头答应一声:“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去栖鸾殿。” “是。” 栖鸾殿里,折颜接过苏代手中的药碗,笑着缓缓道:“方才娘娘未醒时,韶婕妤娘娘遣了人过来问了,奴婢告诉来人一切安好。” 苏代微微点了点头:“昨夜就该去知会宓姐姐的,倒是叫她担心了。” 折颜接过药碗放在桌上,便上前伺候苏代起身,手执象牙梳篦轻轻替她梳着三千青丝,抬眸瞧见镜中女子白里透红的脸颊,不禁笑道:“娘娘这些日子睡得好,气色也变好了。” 苏代含笑道:“是,自打来了玉华台便不曾梦魇”她的话音突然顿在了一半,眸底的笑意瞬间退散,风华绝代的脸上像结了层浮冰,是了,她自打来了玉华台就不曾做过噩梦了,而她又是从何时开始做噩梦的呢! 折颜瞧见她面上像蒙了层秋霜,眼底闪过一丝阴郁,联想她未曾说完的话,顿时脸色一变,“未央宫有问题!” 未央宫里出了问题,有人要害她,可是自从她来了玉华台,就不曾让那人有得手的机会了,也就是说问题出在了器物上,而非膳食上。 “娘娘的膳食一向是小厨房做的,理应不会是膳食上出了问题。”折颜沉吟片刻,缓缓道。 “什么东西是我在未央宫日常接触,却不曾带到玉华台来的?” 日常接触却不曾带到玉华台来的东西? 茶具餐具是从未央宫带来的,可是一向是由她亲手准备的,从不假于他人之手,如何会被人钻了空子呢?折颜凝神细细思索着,眸光却微微落在了殿中案几上摆放的冻青釉双耳瓶上,瓶中插着她今晨刚刚采摘来的玉兰花上,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些许晶莹剔透的露珠,淡淡的馨香充盈着整个华室。 苏代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抬眸望向折颜,二人唇角皆扬起一丝弧度,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从前一直不曾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真是防不胜防。 “娘娘打算接下来如何?”折颜低声道。 苏代扬起唇角轻笑一声,淡淡道:“先给赛罕去封信,让她去未央宫里瞧瞧,是不是咱们想的那样。不管是与不是,皆不要打草惊蛇,我自有用处。” “是。”折颜低低答应一声。 她现在还不知是否和她猜测的如出一辙,也不知那里究竟是被人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想让她再难有孕,亦或是想取其性命?这些她都不得而知,一切还要看赛罕回信是如何说的。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时,只听枫儿在外室轻声道:“娘娘,奴婢有事求见。” “进来。”苏代微微扬起酸涩的脖颈,缓缓道。 枫儿走进内室,恭谨的双手奉上一只小巧的物什,“奴婢正要清洗娘娘昨日换下的衣裳,在娘娘的袖口中发现了这个。” 离得远,苏代看不清她手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遂对折颜点了点头,折颜会意,上前取过东西递给她。 原来是一只小巧的珍珠耳坠子,苏代凝眸瞧着手中的耳坠子,这才想起昨日在林深流泉不远处的青砖小径上发现了这个珍珠耳坠子,当时未作多想,现在仔细瞧着,这只耳坠子似是在哪儿见过一般。 “你先下去吧。”折颜对枫儿吩咐道。 待枫儿退下后,折颜见苏代还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手中的珍珠耳坠,遂问道:“这只耳坠子好像不是娘娘的。” “是我昨日捡到的。”苏代仔细端详着坠子,微微蹙眉道,她讨厌极了现在的感觉,她明明知晓自己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只耳坠子,可偏生就是想不起来,“折颜,你之前可曾见过这只珍珠耳坠子?” 折颜微微凝眸,她这样一讲,这只耳坠子确实有些眼熟,可她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它了。 “是很熟悉,可奴婢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只耳坠子。” 罢了罢了,不想了。苏代心烦意乱的将耳坠子一把塞在了折颜的手中,“你先收起来吧。” 就在此时,只听殿门外小太监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陛下这个时辰不是该在文津殿麽,怎么现在过来了? 未待她细想,荣秉烨已是阔步走进了殿内,瞧见她正坐在妆奁前梳妆,笑了笑道:“灼灼才起?” 她不禁睨了他一眼,眸光里媚意浑然天成,却不答话。 荣秉烨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她梳妆,却无意间瞥见桌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碗,他这才注意到屋内若有如无的药味,虽有玉兰花盛放的馨香,可馨香中夹杂着的苦涩让他无法忽略。 苏代从镜中看见他的眸光落在还残留着药渣的青瓷小碗上,心中一紧,她自然知晓他不知那是什么药,可心里还是慌得不行。 “陛下怎么了?”她定了定心神,笑意盈盈的问道。 荣秉烨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指了指桌上的青瓷小碗,问道:“这是什么药?” 苏代回眸瞧着他,眸光淡淡,可指尖却传来轻微的颤抖:“是调理身子的。”说完,她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从妆奁中挑出一支金步摇递给折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难道忘了,臣妾的香枕中曾被韩小仪放了麝香,身子一直未曾大好,遂每日都要吃药调理。” 她透过镜子里看到荣秉烨点了点头,而后眸光怜惜的看向她道:“是朕对不住你。” “陛下说这些做什么?”苏代回眸,唇角牵出三分笑意,“是韩小仪做的事,怎么能怪陛下呢?” “若不是朕没能保护好你,你也不必每日都喝这苦口的药了。”他缓缓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柔声道。 苏代淡淡一笑,对站在一旁的折颜吩咐道:“还不快将这药碗拿下去,放在这里平白惹陛下难过。” “是,奴婢这就去。”折颜屈膝行了个礼,忙将桌上的药碗收拾掉了。 荣秉烨笑着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柔声道:“朕还有事,晚上再来陪你。” 苏代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陛下尽管去忙。” 荣秉烨走后,折颜走了进来,低声道:“是奴婢不好,娘娘吃完药没能先将碗收拾掉。” 苏代蹙了蹙眉:“不怪你,不过下回千万不能再出现今天的情况。” “是,下回奴婢一定小心。” 不过荣秉烨怎么会突然回来,说了没几句话就又走了,苏代心里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对折颜低声吩咐道:“这些日子先不要再煎药了,等我吩咐。” “是。” 荣秉烨出了栖鸾殿的门,唇角噙着的笑意瞬间了无痕迹,眸底像是结了层冰霜,冷意袭人,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灼灼在骗他! 陈文远说她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为何她不告诉自己。方才在栖鸾殿,他问她吃的是什么药,她说是调理身子的,可是调理身子的汤药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断了,那她吃得又是什么药?定然不可能是调理身子的汤药,她究竟为何要骗他? 想到这里,荣秉烨眸底的寒光像是一柄利剑飞射而出,他似是太信任她了,以至于让她仗着自己的对她的信任为所欲为! 只听他忽而冷声道:“桓谙其,派人密切注意栖鸾殿的动静,尤其是汤药之类。” 桓谙其一怔,他方才没跟进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可怔了不过须臾,忙低声道:“是,奴才遵命。”(。) 第一百四十九章 慧极必伤 自打那日后,荣秉烨来栖鸾殿愈发的勤了。因着在玉华台不必上早朝,故而每日清早,他都在栖鸾殿待到快至午时。文津殿有了新的折子,他才会起驾去文津殿。 苏代只觉他是在疑心什么,所以这几日侍寝完的汤药都断了,可她心里却慌得不行,她怕就是在这几日有了身孕。 幸而不久后,她小日子便来了,这才让她心定了不少。她小日子来的这几日,不便侍寝,荣秉烨遂也不曾来过栖鸾殿了。 就这样,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听闻灵顺仪前两日被陛下训斥了。”折颜坐在圆凳上,纳着手中的鞋底,淡淡道。 “左不过是恃孕邀宠罢了。”苏代双眸未抬,静静翻着手中的游记,神色淡漠,“灵顺仪是凝妃手下的人,这等事凝妃若是不教,贤贵妃就更不能教她了。” 有了身孕自然娇贵些,可得分清楚时候,若是隔三差五便以此为借口请陛下过去,任陛下再怎么期待这个孩子,迟早也会心生厌烦,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不知凝妃究竟看上她哪点,难道仅仅因为她跳舞极美? “娘娘,避子汤可还要恢复?”折颜抬眸问道。 苏代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眸色微微一动,思忖了这些日子,似是她多心了,荣秉烨还是原先的模样,心里对她充满愧疚。 “若是侍寝,就恢复吧。”她淡淡道,“行事小心些。” “是,奴婢省得。” 日暮渐渐西沉,西方的天际如飞火流萤一般,绚丽至极。玉华台的日暮比璃宫要美上不少,若是璃宫是巍峨磅礴的大气,那玉华台便是柔情似水般的缱绻了。 “陛下驾到。” 随着殿外小太监的一声高唱,苏代缓缓起身行礼。 荣秉烨阔步走进殿内,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道:“不必多礼。” 苏代笑着迎上前去:“陛下今日怎么不去看灵顺仪?听闻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利?” 一提及灵顺仪,荣秉烨唇角的笑意便没了踪影,只听他冷哼一声道:“不要提她,一提起她朕就生气。” “陛下为何要生气?可是灵顺仪哪里做的不好了?”苏代含笑示意周遭伺候的宫女摆上晚膳,折颜见状,忙断过身后一个小宫女手中的金盆,苏代伺候荣秉烨净手后在黄花梨木圆桌旁坐下。 “她自打怀了身孕,旁的没学会,心思倒是愈发的重了,屡屡谎称身子不适让朕过去。”荣秉烨眉梢略带冷意,沉声道。 苏代笑着替他夹了一块鱼肉,柔声道:“灵顺仪不过是心中挂念陛下,想让陛下去瞧瞧她,哪里有旁的心思,再者,她现如今身子笨重,又不能侍寝,想来就是想见见陛下罢了,陛下和她置气做什么?” 荣秉烨唇角牵出一丝暧昧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素手,声音暧昧道:“是,她自然不能侍寝,灼灼的小日子可过了吧?” 苏代双颊染上一丝绯红的霞光,双眸不禁睨了他一眼,低声嗔道:“陛下,还有人在呢。” 一旁侍奉的宫人皆目不斜视,像是没听到他二人的说话一般。 荣秉烨笑了笑,知道她是羞赧了,遂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用完晚膳后,苏代在书案前临摹一幅寒梅怒放图,她心中极其钟爱大楚的书画,前些日子更是瞧见胥玙画的美人回眸图,她有心也想学一学。 “灼灼在学画?”纤腰被大掌缓缓拥住,身后传来他满含笑意的声音。 苏代没有回眸,只是淡淡笑道:“是,宫中日色长,总要有个打发时间的兴趣。” 荣秉烨听见她的话,眸光瞬间一沉,旋即,便笑道:“灼灼说的是。” 他见她拿着笔轻轻勾勒,遂笑着握住她的手,“朕和你一起。” 画中的梅花奇遒的枝干纵伸,盛放的花瓣恍如红得恍如天边绚丽的霞彩,薄薄的积雪覆盖在轻薄的花瓣上,绚丽的红和纯洁的白深深印刻在了她的眸中。她的思绪瞬间飘向了遥远的天际,除夕夜,她也是在这盛放的梅林中和胥玙遇见,一树盛放的红梅就如她一般,炽热且浓烈,而这皑皑的白雪,就像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单薄,却叫人心疼。 “怎么了?”荣秉烨瞧出苏代心神已不知飘到了何方,遂开口问道。 苏代猛然回神,眸光凝视着画卷上已经完笔的寒梅图,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轻声道:“臣妾从前一直不知陛下这般精于书画。”书是知道的,毕竟他之前还和叶小仪同书一词,可是画却从不曾见他画过,这般的笔底春风,竟是和胥玙不相上下。 “父皇有太多的皇子了,朕要想出众,就不能有任何缺点。”荣秉烨执起画卷,眸光凝视着寒梅图,淡淡道。 苏代一时涩然,她知道登上帝位从来不易,可他的话却叫她一阵心疼,不能有任何缺点?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为了让自己没有缺点,他在背后又要花费多少心血呢? 就在她心神徜徉之际,却见他一把搂住她的腰肢,笑得暧昧柔情:“画也画完了,灼灼该做正事了。” 她脸颊一红,娇嗔道:“敢问陛下,何为正事?” “自然是”他拉长声音,却在她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把将她抱起,“侍寝不就是正事。” 衣衫凌乱的散了一地,满室充盈着低低的呻吟与浓烈的暧昧气息,浓郁如夏夜香径里盛开的月见草,那种芬郁沉厚的香气连薰风也吹不开。 身下承受着不停地冲撞,她双手死死地抓住顺滑的被褥,双眸怔怔的看着床顶上繁复的花纹,心中缓缓流淌过巨大的哀伤,忽有一滴泪光顺着眼角滑落,隐没在她如墨似的发中,他眸光忽而晦涩一暗,旋即俯身亲吻上她的唇,辗转流连的唇舌温柔如水,勾起她的舌尖,像是在期待什么。 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微仰着头,结实健壮的身躯,每一下的摆动带动着纹理均匀的肌缓缓滑动。薄汗在他的前流淌着,滴落在他肌理分明的腹部。 他眷恋的眼眸中飞快的划过一缕不安。他将她搂进怀中,低首将头埋进苏代的墨瀑发丝间,低喃道:“灼灼,灼灼” 他低哑的嗓音逐渐破碎,沉入最深的夜中。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漏进屋内,朦胧的光晕洒在苏代如凝脂般的玉臂上,她缓缓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床顶上繁复的花纹,身侧传来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苏代转过脸,只见荣秉烨正眸含笑意的看着自己,见她醒了,柔声问道:“灼灼醒了?不多睡会儿?” “什么时辰了?”出声问道,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嗓子哑的厉害。 荣秉烨见状,忙端过床前的茶盏递给她。 “多谢陛下。”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嗓子润了很多。 “已经巳时了。”他含笑柔声道。 苏代脸色大变,旋即便像是日暮时分的天际,浮上阵阵红霞。竟然已经巳时了,他还和她在床上未起,这要是传出去,让她如何见人! 想到这里,她忙坐起身,被褥顺着她的身子滑落,她这才发觉她浑身不着寸缕,他瞧见她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不禁朗声大笑,伸手替她盖上被子,低声唤了人进来伺候。 苏代就怔怔的坐在床上看着枫儿伺候他从隔壁暖阁中沐浴完,穿戴整齐。 枫儿替荣秉烨系上腰带后,荣秉烨理了理衣摆,缓缓走到苏代面前坐下,轻轻在她额间落上一吻,眸光里缱绻无限,柔声低喃:“灼灼别让朕失望” 最后一句声音低的几不可闻,可苏代却瞧清了他的神色,他眼底的柔情恍如一汪深潭,叫人不经意间便能沉醉其中。 荣秉烨走后,折颜缓缓走进殿内伺候苏代起身,在暖阁中沐浴时,折颜低声问道:“娘娘,避子汤今日可要用?” 苏代沉吟一会儿,微微颔首道:“一会儿端进来吧。” 从暖阁中出来,苏代坐在妆奁前等着折颜替她梳妆。 不多时,折颜便从殿外端着青瓷小碗进来了,她将青瓷小碗放在桌上后,便去将殿门关了起来。 苏代缓缓起身正要端起碗,只听殿门嘭的一声被人推开了,她抬眸望去,只见荣秉烨正站在门前,他身后的光影笼罩在他周身,恍如天神一般,可那炫目的光影看在她的眸中,却仿佛一头会吃人的巨兽一般。 心底传来巨大的惶恐,她沉沉吐出一口气,不动声色的将碗放在桌上,笑着道:“陛下怎么回来了,方才真是吓了臣妾一跳。” 他阔步走了进来,淡淡笑道:“方才穿衣时,忘带了玉佩,所以回来取。” “陛下大可让底下的人来,何必亲自跑一趟?”苏代笑意盈盈的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玉佩替他系在腰上。 “天色正亮,灼灼为何殿门紧闭?”他低眸看着她,轻笑道。 苏代替他系着玉佩的手微微一顿,旋即便笑着道:“臣妾起身时便觉得头疼,外头的太阳刺眼的很,所以让折颜将门关上了。” “哦?日光炫目刺眼,为何不将门帘子放下来,灼灼就不嫌热麽?”荣秉烨在罗汉床上坐下,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苏代笼在衣袖下的手指不停地颤抖,可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笑道:“瞧臣妾,一时没想起来,多谢陛下提醒臣妾。” 荣秉烨听了,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却没再说话。 “陛下不去文津殿处理政事麽?”苏代装作不经意的转身在桌旁坐下,轻抬手臂放在桌上,宽大的衣袖正好将药碗挡住了。 荣秉烨眸光凝视着她,眸底闪过一丝探究:“灼灼像是特别希望朕走?” “怎么会呢?”苏代心中一阵慌乱,抿了抿唇定定心神,缓缓走上前,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娇声笑道,“陛下若是一直陪着臣妾,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希望陛下走呢?” 他笑着环着她的腰身,声音里满是柔情:“是吗?那朕今日就陪着你。” 苏代浑身一僵,旋即笑道:“臣妾也想陛下今日都陪着臣妾,可臣妾可不敢耽搁陛下的正事。” “朕的正事就是陪你。”他含笑道。 她眸光略略睨了他一眼,嗔道:“半天没个正经,陛下的正事怎么能是陪臣妾呢?当心御史台的折子又要递上来了。” “朕近来疏忽了你,今日就当赔罪,朕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可好?” 话已至此,她再拒绝反倒显得可疑了,想到这里,她微笑着点了点头:“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 荣秉烨抬眸望向圆桌上的青瓷小碗道:“灼灼现在还在吃调理的药吗?” “是。”苏代笑着道。 “那快去吃吧,别凉了。”他柔声道。 苏代听了他的话,心中的疑云瞬间消散了些,她缓缓走到黄花梨木圆桌前,端起碗正要饮尽,只听他忽而出声道:“慢着。” 她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抬眸笑道:“陛下怎么了?” 荣秉烨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里满是柔情:“自打你的香枕中被人加了麝香,朕心里怕极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朕觉得,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这碗药比较好。” 苏代脸上的笑一僵,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必了,方子就是太医院开的,煎药也是折颜亲自煎的,应当不会有问题,臣妾知晓陛下是为臣妾好,可陛下当真是多虑了。” 荣秉烨按下她端起药碗的手,唇角勾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谨慎些比较好,之前灼灼不是也没想到尚功局送过来的香枕会有问题吗?结果又如何?不还是被小人有机可乘,宫里嫉妒你的人太多,万事还是小心些为好。”说完,他便朗声对外室候着的桓谙其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将陈文远叫过来!” “是,奴才这就去。”桓谙其领命而下。 苏代怔怔的看着桓谙其走了出去,霎时间手脚冰凉,一颗心沉沉往下坠,仿佛堕入无止境的深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喝避子汤一事一向隐秘,怎么就被陛下知道了,她脑中飞快的思索着,她必须在陈文远来之前找到一套合理的说辞。 荣秉烨在苏代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别过鬓边的碎发,眸光满是缱绻,灼灼,朕待你这般好,你竟然还欺骗朕。(。) 第一百五十章 不得进出 陈文远来得很快,他一进门便瞧见懿妃脸色有些苍白的坐在圆桌旁,而陛下则坐在她身侧,脸上带着一丝浅笑,可细看之下他才发觉那笑意不及眼底。 虽然桓谙其来的路上什么都没告诉他,可当他走进殿门时,大抵猜出了和什么有关。 “微臣参见陛下、懿妃娘娘。”陈文远忙低头拱手行礼。 荣秉烨淡淡开口道:“爱卿平身。” “谢陛下。”陈文远站直了身体,只听荣秉烨一脸柔情的看着懿妃,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朕记得前些日子,爱卿曾和朕说过,懿妃调理身子的汤药已经断了,可有此事?” 陈文远低着头道:“启禀陛下,是有此事,懿妃娘娘身子已经大好,微臣便主张断了她的汤药,此事在太医院皆有备案。” 听到这里,苏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脸色恍如素绢一般惨白,浑身的血液像是从脚底倒流了一般,慧极必伤,这便是她。 荣秉烨微微颔首,似笑非笑道:“那爱卿看看这碗汤药是何药?” “不必了。”只听苏代低垂着双眸,声音冷然的传来,遥远的恍若来自天际。 “为何不必?”荣秉烨的一双剑眉轻挑,眸底氤氲着淡淡的冷意,“朕想确切的知道这碗究竟是什么药!” “陛下心里不是已经猜出来了麽?”苏代轻笑一声,心底缓缓流淌过一丝哀凉,也许她今日命已至此,欺君之罪,不知她还可否再见他一面。 荣秉烨眸光如寒冬里的冰雪,可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只见他大掌一挥,沉声道:“陈文远,还不上前查看!” 陈文远忙依言上前端起桌山的青瓷小碗,鼻子轻嗅一番,脸色一变,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他双手颤抖的缓缓放下青瓷小碗,神色犹豫道:“启启禀陛下” “声音大些!”荣秉烨厉声斥道。 “启禀陛下,此药乃是避子汤药。”陈文云只觉得背上止不住的出冷汗,看此时的情形,避子汤像是懿妃娘娘自作主张服用的,陛下得知后盛怒,可他不明白,懿妃娘娘为何要服用避子汤呢? “全都滚出去!”只听荣秉烨沉声呵斥一声,折颜、桓谙其和陈文远皆行礼退了出去。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和她二人,殿中静的出奇,仿佛都能听见景泰蓝大瓮中冰块渐渐消融的声音。 “呵。”寂静的殿中忽而传来她一声轻笑,他凝眸望去,只见她低垂着双眸,脸上的神色见不真切,他眼底溢满了冰冷,“你有何要说的?” 苏代抬手轻轻扶正鬓边摇摇欲坠的金步摇,淡淡道:“臣妾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脸上淡漠的神色刺痛了他的双眸,心底一阵激荡,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椅背上的扶手,青筋暴起,“好!好!好!”只听他连说三个好字,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朕就这般入不得你的眼?”他眸色微凉,如蒙了层秋霜。 她缓缓起身,唇角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臣妾曾对陛下倾心相托,可那时陛下不是不稀罕?陛下来沉香馆接臣妾时,臣妾曾问过陛下,可曾会后悔,陛下说不悔,后宫佳丽三千,愿意给陛下生小皇子的人也不少臣妾一个。” 她今日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对生已无期望,她知道任哪个皇帝都不会纵然自己的妃嫔这般挑衅自己。 “盛寒安陷害你一事,朕已经知道错了,为何你就是死揪着不放?” 她忽而轻笑一声,眸光流转,缓缓落在他身后的窗棂上,熹微的日光倾洒进来,一地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她心里残缺的空洞。 “陛下可知破镜如何重圆?” “朕对你这般好,椒房独宠,冠绝六宫,只等着你能诞下一儿半女就册立你为夫人,位列从一。可你是怎么对朕的?欺瞒朕!朕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愚蠢可欺吗!”他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她的侧脸,声音里透着阴冷。 “椒房独宠就是个笑话!”她一直波澜不惊的神色忽而有些激动,猛地回眸看着他,“陛下说椒房独宠时就不会有半点羞惭吗?左一个美人,右一个贵人。我信过你,也曾愿和你相携而老,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呢?盛寒安陷害我时,我不求旁的,只求你能信我一下,没有证据证明我是清白的时候,为了公允,哪怕贬我为选侍,只要你是信我的。可你又是如何做的呢?静嫔!这是你给我的封号!静思己过!你可知这比贬我去冷宫还要让我心伤?” 他顿时哑然,一双眸子还是阴翳密布,“朕知道你怨朕,可朕从来不知你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 “贤贵妃让暮年掌我嘴的时候,我就对你彻底死心了。”她渐渐平复了心绪,低眉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眸光清冷的淡淡道。 她的话音刚落,他的心猛然抽疼了一下,像是遭受了重击,他的神色有些慌乱,“灼灼,朕知道之前那事是朕对不起你,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朕愿意弥补” 未待他说完,她便已经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事已至此,臣妾已然犯了欺君之罪,如何处置全由陛下圣裁,臣妾没有半点异议。” 就算现在他不与她追究,出于愧疚还是像从前那样宠着她,可这件事就像是悬在她脖颈上的一把剑,不知何时,吊着那把剑的线就被斩断了。 他眸底溢满了难以置信之色,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她,却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 苏代低垂着双眸,缓缓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你”他眸子里盛满了盛怒,心中的怒火就像是翻江倒海而来,只听嘭的一声,他一脚踹在黄花梨木圆桌上,桌上的青瓷小碗瞬间摔在了地上,碗里乌色的汤药撒了一地,一如他一颗灰了的心。 她跪在地上,秋香色的裙摆铺散开来,像极了一朵盛放的姚黄,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可是她这朵牡丹,却不再愿为他盛开了。 “来人!将懿妃好生看管!”他厉声道,阴翳的双眸牢牢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旋即便阔步走了出去。 整个栖鸾殿被大清洗一遍,院门前站着戒备森严的侍卫,外头的人不得探视,里头的人也出不去。折颜不知被人带去了何处,她也再没有看见过华清,栖鸾殿曾经伺候她的宫人皆被换了个遍,所有的面孔皆是陌生,唯独一人,枫儿。 只有枫儿被留在了她身边,贴身伺候她。 苏代坐在罗汉床上,淡淡的瞧着枫儿忙里忙外的,她唇角牵起一丝讥讽:“本宫早该猜到是你的,除了你,旁人也进不了本宫的内室。”自打心比天高的馨儿被处置后,枫儿便被她提到了身边伺候,做些不要紧的杂事。 “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枫儿停下手中的事,抬眸看着她,一脸恭敬道。 “哼,好一个奉命行事!你的主子究竟是谁!在本宫宫里做事,却出卖本宫!”苏代冷哼一声,眸光冷冽的睨着枫儿。 枫儿脸上倒是没有半点惧色,而恭敬的对着她一行礼道:“奴婢是伺候娘娘,可这阖宫皆是陛下的,大楚更皆是陛下的子民。” “真是一张巧嘴。”苏代轻笑一声,“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你竟然这般伶俐。” “娘娘谬赞了。”枫儿不卑不亢的低眸道,说完拿着手中的拂尘掸去窗棂上的浮尘。 懿妃被看管起来的消息像是被一阵风刮去了玉华台的各个角落,一夜之间,阖宫都知道了此事。 当利德润带着栖鸾殿被严禁出入的消息回到流霜馆时,江宓正和赵念绾在屋中教荣妧坐着,她软哒哒像面团一样的身子怎么也坐不起来,刚一坐正,便又歪在了罗汉床上。 “娘娘,出事了。”利德润走进门,低声道。 江宓微微蹙了蹙眉,抬眸问道:“出什么事了?” “栖鸾殿被看起来了,院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利德润顿了顿又道,“听说从前伺候懿妃娘娘的宫人皆被换了。” 江宓大惊,和赵念绾对视了一眼问道:“折颜和华清也被换了?” “是,全都被换了。” “可知道是因为何事?”代儿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间就宫门锁闭,不得出入,连身边伺候的人也被换了? “奴才方才出去打探时,没有半点消息漏出来。” “那你可知折颜和华清被带去了哪里?” 利德润摇了摇头道:“奴才不知。” 江宓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离了一半,她缓缓倚在罗汉床上,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若有什么新的消息,立即来告诉我。” “是。”利德润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 赵念绾见状,将荣秉烨从罗汉床上抱起递给一旁的嬷嬷,轻声道:“尧安困了,带着帝姬到暖阁中去睡吧。” 待屋中所有人都退散后,赵念绾才缓缓开口道:“婕妤莫慌,现在虽然只知晓懿妃娘娘被看管起来,可这却不全是坏消息。” “你有何想法?”江宓抬眸望向她。 赵念绾沉吟片刻,才轻声道:“上一回妃嫔被这样看起来,是梁顺仪的时候。可梁顺仪当时被看管起来,是因为在她屋中发现了巫蛊小人。” “难道又有人陷害代儿?” “也许,若是懿妃娘娘此次犯的事和梁顺仪类比的话,可陛下却并未将她降位,依旧还是妃位,封号也没有褫夺,这说明什么?” 江宓瞬间明白了:“陛下心里还惦记着代儿。” “这是好事不是吗?”赵念绾微微一笑道,只要陛下心里还挂念着懿妃,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巫蛊之祸已经有了一次,任幕后之人再愚笨,也不可能还会再用一次。”所以就更不可能是这类株连的大罪了。 江宓听了赵念绾的话,微微点头道:“你说的有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折颜和华清被关在了什么地方,他们俩中肯定有人知道代儿是因为何事被看起来的。”说完,只听她低声唤了声,“苎儿。” 苎儿从外室进来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你去查查,看是否有人知晓折颜和华清的去向。” “是。” 赵念绾想了想道:“或许可以直接去问桓总管。” 是了,赵念绾能想到的事,桓谙其未必想不到,既然他能想到,他必然知道苏代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加之苏代一向和桓谙其交好,这个人情,想必他会卖的。 “对,你去问问桓谙其,看他是否知道。不止这些,若是能探听到代儿是因为何事被看起来的,也一并问了。”江宓微微颔首道。 苎儿答应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自打昨日栖鸾殿被看起来一事传了出去,贤贵妃和凝妃的人皆找过桓谙其,想一探究竟。 他正疲于应付这些人,意料之中的,韶婕妤身边的苎儿也来了。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给阿丑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走了。 阿丑顿时会意,上前笑嘻嘻的道:“苎儿姐姐怎么来了。” 苎儿笑着道:“前些日子有劳大总管帮了奴婢一把,不然奴婢就要挨婕妤娘娘的骂了。今日来是特意来还伞的,也是带了些点心来谢谢大总管。”前两日苎儿领了新做好的衣裳从六局回来,结果走到半路上下了大雨,正巧遇上桓谙其和阿丑,桓谙其便让阿丑将伞给了她。 阿丑笑道:“苎儿姐姐此言差矣,伞是我给的,怎么还谢师傅了。”言罢,他笑嘻嘻的接过苎儿手中的伞和点心,压低了声音道:“师傅说了,此事不便透露,不过姐姐回去告诉婕妤娘娘,让娘娘放心,懿妃娘娘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现在正在气头上,待过些日子便好了。” 此事关乎天家的脸面,桓谙其不敢自作主张的告诉旁人。 阿丑说完后,又扬声笑道:“苎儿姐姐放心,我一定将姐姐的谢意带给师傅。” 苎儿心中谨记江宓的吩咐,低声道:“那折颜和华清可知被关在了何处?” 阿丑又低声道:“师傅说不便透露,不过他们二人现在无恙。”说完,他又嬉皮笑脸的扬声笑道:“姐姐放心,这点心我半点也不偷吃。” 苎儿也笑道:“你若是敢偷吃,仔细下次我再也不帮你绣鞋面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夜探栖鸾 炫目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漏进屋内,洋洋洒洒斑驳了一地的光影。 潋阳自殿外进来,撩起的湘妃竹帘,裙摆上带着些许暑气,满室是惬意的凉爽,凝妃正躺在美人榻上假寐,一旁的小宫女轻轻打着扇子,阵阵凉风时不时的带起她鬓边的碎发。 “娘娘。”潋阳上前低声道。 凝妃微微睁开双眸,抬了抬手示意小宫女下去,待内室只剩下她二人时,只听她懒声道:“如何?” “桓总管不肯说,百般推诿说不知道。” 凝妃轻笑一声:“老奸巨猾的东西,他若是能不知道,大总管的位子也别坐了,合该退位让贤。” “陛下将整个栖鸾殿看起来,对外怎么也该有个说法,可至今却没有半点风声透出来。”潋阳蹙了蹙眉道。 凝妃眸光微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陛下终究还是对她留有情面。”藏着掖着,半点也没有消息透出来,只怕再过些日子,这封禁又会像刚开始的那样,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亦是莫名其妙。 “懿妃自打进了宫就一直处处压制娘娘,之前怜婕妤一事没能叫她彻底落马,娘娘可要借着这阵东风” “什么东风,究竟是什么原因被看起来都不知道,如何借东风?”凝妃眸光淡淡的睨了她一眼。 潋阳顿了一会儿说道:“娘娘忘了,懿妃现在被禁,身边的宫人也尽数被换了,这无异于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话倒是提醒了凝妃,她微微凝神片刻,旋即笑了:“说得有理。”言罢,她微微思忖了片刻,招了招手示意潋阳附耳过来。 潋阳会意,忙上前蹲身,凝妃靠近她耳侧低低说了几句,潋阳连连点头:“娘娘放心。” “此事千万不能出岔子。”凝妃低声嘱咐道。 潋阳低眉道:“是,奴婢万事一定小心。” 凝妃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灵顺仪那里怎么样了?”之前被陛下好一通斥责,安分了几日,她只想着黎琲瓃安分点养胎,不要再出幺蛾子了。 潋阳想了想道:“听说这些日子一直吃不下东西,闻见味也要恶心半天,两三日下来,人竟是瘦了一圈。” “没用的东西,如今才是真的能让陛下注意的时候,之前总是谎称身子不适去请陛下,现在真的难受,陛下可还会信她?”凝妃侧躺在榻上,手指轻轻拨弄着手上的珠子,冷哼一声道,“到底出身低贱,摆的心思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灵顺仪若是能一举诞下个小皇子就好了,娘娘也不必再过多忧愁了。”潋阳应和道。 “宫中和前朝遂皆有附和于本宫的,可本宫的势力终还是弱于盛璟,她有两个皇子傍身,可本宫膝下只有一个帝姬,本宫明氏一族纵然想支持本宫,可底气终究不硬。”凝妃眉梢上略略染上一丝忧愁,徐徐道。 只盼着黎琲瓃能诞下小皇子,纵使他的生母出身卑贱,可她可以给他一个好的前程,有明氏一族替他做后盾,何愁争不过盛璟和她膝下的两个皇子? 想着想着,凝妃只觉得脑仁又疼了起来,抬手轻轻揉了揉,淡淡道:“退下吧。” “是。” 浓重的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玉华台,阖宫静谧了下来,唯剩蟋蟀和蛙鸣声响彻夜空。 苏代站在雕花窗前静静地瞧着外头如水一般的月色,清泠的月光淡薄的洒在青砖上,像是渡了层秋霜一般,半个月了,她在栖鸾殿中被看起来,终日不知外头的动向已经整整半个月了,没有人和她说话,荣秉烨更是没有来过。 栖鸾殿衣食不短,景泰蓝大瓮中的冰块日日奉着,窗棂前的案几上,瓶中日日用清水养着盛放的玉兰花,一切如常,可唯一不一样的,便是无声的静默,四周伺候她的人,她皆不熟悉,而她们,像是受了人的命令一般,不敢和她说上一句话。 她原本以为在这漫长的寂寞中,一切都无妨,只因她现在心中挂念的是另一个人,可她的一颗心却是惶惶不可终日,有时整个人像是被闷在暗无天际的阴翳中,心头沉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所不解的,她几乎没有怕的东西,可是她怕极了看见棍棒,那东西一入眼帘,就像是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一般,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冲着她笑。她亦是不怕死,可是面对这无边的寂静,她心头却缓缓升腾起一丝巨大的恐慌,这场景,似曾相识,像是她曾几何时经历过一般。 只听“吱呀”一声,门扉被人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尤为的刺耳。 苏代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轻轻隐入屋内,悄无声息。她不禁蹙了蹙眉,悄悄隐在了屏风后面。 来人轻轻走进内室,清泠的月色打在那人的侧颜上,淡淡流转的光辉勾勒出一张温润如玉的容颜。 一声惊呼就要从唇边漏出,她忙抬手捂住了嘴。 胥玙听见了屏风旁的动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窈窕清瘦的身影正立在月色下,浑身像是被月色渡了层淡淡的清辉。 “代儿。”他轻声唤了声。 只此一声,她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双眸里溢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他缓缓走到她身旁,抬手轻轻替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莫哭。” 苏代压抑着心中翻涌的委屈,一把抱住他,低声啜泣,半个月了,她朝思暮想的他就站在她面前,她终于见到他了。 “我还以为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声音里满是温柔,张开双臂轻轻拥她入怀,温润的声音恍如一杯清茶,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却叫人沉醉,“莫怕,我在这里。” 苏代抱着他久久才平复了心情,她缓缓抬眸看着他,眸中还残留着泪光点点:“栖鸾殿戒备森严,你如何进来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柔的替她试了试眼角的泪水,眼神里有些无奈,“趁着她们换岗,我翻进来的,不过身手不好,差点摔进来,你瞧。”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蹭到的尘土。 她依言低眉瞧着他的衣衫,一袭霜色的衣摆上有些斑驳,顿时有些心疼的想要替他掸去灰尘,可他却捉住了她的手,靠近在她耳侧轻声道:“我今日可是穿着霜色衣衫来的,只可惜沾了尘土。” 他意有所指的模样让她不禁想起她之前在林深小屋里戏谑他的话,没想到他却记在了心里,今日特意穿了霜色的衣衫前来看她。 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红霞,“无妨,明珠蒙尘,亦是明珠。” 他不禁哑然失笑:“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她娇声嗔道:“我偏要这样用。” 他双眸含笑看着她,眼底溢出一丝宠溺,“好。” 胥玙低眉瞧着她,低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不想将她喝避子汤的事告诉他,遂只是淡淡摇头道:“宫中波诡云谲,圣心难测。” 他眼底满是怜惜,抬手轻轻替她别过鬓边的碎发,柔声道:“委屈你了。只是我不知何时才带你回南华,也好让你早早脱离这苦海。” 提及南华,苏代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从前时机不对,今日她想问出来:“你和珩儿是南华皇后所出吧,为何会被送过来做质子,质子一般不是不受宠的皇子吗?” 胥玙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恨意,他淡淡道:“我父皇已经死了,现在在位的是我的皇叔。” 苏代一怔,她不由想起之前刚认识胥珩时,他宫里的恶奴曾骂过他和他的爹一样短命,原来只有她不上心而已。 “你的皇叔继位,最不期望的就是让你回去吧。”毕竟胥玙和胥珩皆是名正言顺可以继位的人,现在的南华皇帝只要想坐稳皇位,最不该出现的人便是他们俩。 “是。不过皇叔年过半百,膝下却无半个子嗣。”说到这里,胥玙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那你便没有其他的兄弟了麽?” “有,不过父皇驾崩后不久,他们夭折的夭折,痴傻的痴傻,唯有我和珩儿。” 苏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南华的水不会比大楚要浅。 胥玙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低眸凝视着她轻声问道:“让你见笑了。” “不,不会。”她伸手轻轻拥住他的腰,脸颊轻靠在他的胸膛上,鼻尖充盈着淡淡的苏合香的味道,“我很高兴你能告诉这些,我也愿意替你分担这些。子玙,若是你愿意,你以后的忧愁,我都愿和你一起分担。” “好。”他笑着抱住她,怀中的温度叫她依恋,如此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她恋恋不舍的抬眸看着他道:“你该走了,一会儿似是还有一班岗要换。” 苏代携着他的手将他送到门边,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立刻心生警觉,拉着胥玙的手闪入内室,将他藏在拔步床旁后,自己缓缓走到罗汉床旁坐下。 就在此时,雕花门被人缓缓推开,月色从门口倾泻进来,伴随着脚步声进来的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是何人?”寂静的屋子里只听苏代清冷的声音蓦然响起。 女子被吓了一跳,苏代淡淡拿起火折子点燃桌上的银烛,微弱的灯影下,苏代瞧清了来人的面容,一袭淡青色的轻薄宫装,袖口绣着红枫叶,朱唇轻抿,眸光在屋中流转。 竟然是枫儿,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苏代心中缓缓升腾起一丝疑云,这个宫女留在身边简直就是个祸害,这么晚了,竟然悄无声息的来到她屋中,实在是居心叵测。 “娘娘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枫儿被吓了一跳,一颗心砰砰的就要跳了出来,她定了定心神开口说道。 “本宫睡不着。”苏代唇角凝上一丝讥诮,缓缓抬起双眸,眼底溢满了不霁,“这么晚了,你又来本宫屋里做什么?” 枫儿低头道:“奴婢是来瞧瞧娘娘的被子是否盖好了,可不能着凉了。” “哦?半个月里,你连话都不曾和本宫说,今日倒是这般好心来替本宫盖被子?” “是,奴婢正是来替娘娘盖被子的。”枫儿低垂着双眸,以至于苏代瞧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苏代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节?” 枫儿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问,想了一会儿只好道:“回娘娘,现在刚过大暑不久。” “哦,刚过大暑。”苏代轻轻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瞧着她,忽而厉声道:“刚过大暑你却来看看本宫是否会着凉!这般鬼话来糊弄本宫,你当本宫是傻的吗!” 枫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慌张:“奴婢不知娘娘为何动怒,奴婢确实是好心,想看看娘娘的被子是否盖好了,虽然天气炎热,可一不小心还是会着凉,奴婢所言没有半句假话。” 苏代气极,微微阖上双眸,想到胥玙还在帘幔后面,心道不能再和她耗下去了,想到这里,她睁开双眸,眸光凌厉的瞧着枫儿:“夜已深,本宫不想再跟你废话,只有一句,本宫先说在前头。本宫不管你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陛下一日未废本宫的位份,本宫就一日还是懿妃,你自己好好掂量清楚。” “是,奴婢谨遵娘娘教诲。”枫儿不卑不亢的答道。 “滚出去。” 待枫儿出去后,苏代这才走到帘幔后,胥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后宫凶险,尤其是你现在的处境更是艰难,方才那宫女像是欲图谋不轨,你万事一定要小心,吃的用的皆要留个心眼,睡觉的时候,大可在枕头下压一把匕首防身。” “好,我知道。”他这般担忧她,喋喋不休的嘱咐着,她心里顿时升起一丝甜蜜,轻声答应道。 胥玙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后便悄无声息的隐了出去。 他走后,空留了一室几不可闻的苏合香的味道,她心生眷恋,将双手轻轻抬至鼻尖,顿时,她手上沾着的苏合香袅袅的飘进她的鼻尖,瞬间,半个月以来,一直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绪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心间是无比的安宁,她心中只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这是为了他。(。)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绝不后悔 玉华台的日子渐渐在苏代被禁足中消磨了个干净,转眼又过去了一个半月,这些日子荣秉烨一次也未曾露面,倒像是铁了心要关她一辈子,不过这样也好,她本打定主意可能命丧于此,现在倒好,谁也不用周旋,一个人乐得自在,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子玙一面。 宫里上下关于懿妃为何会被幽禁的风声没有漏出来半点,这到现在仍是宫里的一个谜团。 从玉华台到璃宫,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转到另一个牢笼,就像那笼中的金丝雀,半点没有选择生的权利。 苏代每日闷得发慌之时,就坐在窗棂前,静静地盯着外头的日升日落,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知道距离上回和荣秉烨正式摊牌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月。她瞧着日色渐渐由长变短,院中的树叶渐渐从葱茏变得泛黄。 回到璃宫,她还是居未央宫主位,和从前一样不曾变化,宫里伺候的人日日忙碌,只是皆不出声,像是哑了一般,未央宫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不过这些她已经习惯了,在玉华台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颜贵人和淑美人奉命搬出了未央宫,偌大的未央宫现在只剩她一人,她尝到了不是冷宫却胜似冷宫的滋味,她知道,他在报复她,他在用权势向她证明,只要他愿意,她的后半生皆会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度过,他要逼疯她,他在等她低头。 可是他终究算错了一件事,若是她后半生都会像这般度过,在她看来,这也是最好的选择。 两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情,比如宫里的风向。 午时,又到了该用膳的时辰了。 殿外匆匆走进一个小太假,手中端着红漆食盒,低着头半晌不吭声。 怎么不是枫儿,苏代淡淡开口道:“枫儿去哪里了,本宫的膳食不一向是她端进来的?” 小太监默不作声,只是低着头将食盒中的饭菜端到桌上。 “是本宫想多了,还以为换了个不一样的,可能会开口。”苏代缓缓走到紫檀圆桌前坐下,轻笑一声,眼底溢出一丝嘲讽,“你们不会都是哑巴吧?” 一股浓烈的鱼汤鲜味传递至鼻尖,顿时一阵恶心涌上心头,苏代强忍下胸口翻腾的恶心之感,摆手道:“将这鱼汤撤了。” 小太监还是默不作声,就在他将鲫鱼汤端着放回食盒中之时,却飞快的瞥了眼身后,然后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有封信给娘娘。”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苏代眉心一怔,却听见外头隐有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的将书信敛入袖中。 就在她做完这一动作之时,只见枫儿恰逢其时的出现在了殿门前。 枫儿的脸色有些憔悴,她对着小太监点了个头,然后说道:“这里没你事了,出去吧。” 小太监忙退了出去。 苏代唇角凝起一丝讥笑:“这是怎么了?擅离职守?” “奴婢方才身体不适,因而耽搁了给娘娘送饭。”枫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漠的说道。 苏代轻笑一声,缓缓从云鬓间拔下一支银簪,挨个插进了每盘菜中,银簪没有变色,她这才用帕子擦拭了银簪后又插回了云鬓中。 “娘娘大可不必如此,每日的饭食皆是奴婢从司膳司亲自领过来的,从未假于他人之手。”枫儿眉头终于有些轻蹙,说道。 “正是因为有你,本宫才不得不防!”苏代抬眸睨了她一眼,漫声道:“你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的,本宫不知道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左不过也就那几个,可本宫告诉你,就凭你那点手段,本宫还不放在眼里。” 枫儿抬眸凝望着她道:“娘娘就不嫌麻烦?” “麻烦?”苏代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禁轻笑出声,“活着岂不是更麻烦,本宫直接去向陛下讨要一道白绫可好?” 枫儿一改之前的恭谨,缓缓低下双眸,唇角牵出一丝嘲讽,似笑非笑的轻声道:“哦?那娘娘可能防住全部?”说完,就在苏代凝眸看向她之时,她对着苏代款款行了一礼后,转身便出去了。 枫儿离开后,苏代便走进了内室,从袖口掏出方才的书信,轻轻展开,低眸浏览了一遍。 书信是荣笙写的,信上说他已经知道了苏代被幽禁的原因,今夜三更时,他会过来。 苏代收起书信,不禁蹙了蹙眉,荣笙是怎么知道她被幽禁的原因的?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何要过来? 苏代用完午膳,枫儿走进房内收拾了碗筷后便径直走了出去。 她走出未央宫,沿着宫道走去了六局的方向,在一棵榆树后驻足。 不一会儿,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见到枫儿,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枫儿打量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懿妃太警惕了,日日用银簪试毒,我根本无处下手。” 那女子听了,微微蹙眉道:“就没有旁的地方了?比如水里?” “凡是入口的东西都一样,懿妃皆要用银簪试毒后才敢用。我不敢打草惊蛇,所以一直没有得手。” “餐具茶具,也不行?你把东西涂在杯沿上,懿妃要喝水时,自然就能碰到了,就算她试毒也试不出来什么。”女子想了想,才道。 枫儿叹了口气道:“懿妃用膳是她自备的玉箸,喝水前用银簪仔细的试过杯沿,确认无误才方敢饮用。就连我上回半夜进了她的屋子,都被她抓了个正着。” “她也得意不了多久了,陛下已经晾了她两个月了。你不要急,她就算事无巨细,日子久了,也总该露出点破绽。”女子缓缓开口道。 枫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件事,娘娘让我告诉你。韶婕妤一向和懿妃走的亲近,这你是知道了,现在懿妃出了这么大的事,韶婕妤没理由不帮她,你仔细留意一下,看看是否会有人违背陛下旨意,私自去探望懿妃。”到时候一网打尽,懿妃一党也就收拾的差不多了。 “我观察了好些日子,倒是不曾有人来探望懿妃。私自探望懿妃是抗旨不尊,韶婕妤应当不会这么做吧。”枫儿蹙了蹙眉道。 女子轻笑一声道:“这可未必。”不管如何,懿妃已经栽了,韶婕妤只是早晚的事,就冲她私自着手查当年的事,娘娘就不可能放过她。“总之,你注意着点,若是事成,娘娘答应你的事也会兑现的。” 枫儿喜上眉梢,笑道:“劳烦姑姑回去转告娘娘,我一定将事情办成。请娘娘等我的好消息。” 女子赞许的笑了笑,“不用着急,万事一定要小心行事。” “是,姑姑放心。” 女子点了点头道:“我该回去了,娘娘还等我回话呢。”说完,打量了一下四周,便转身匆匆离去。 自打过了白露,出了夏,日色渐渐变得断了,夜色来得很快。 也不知为何,这些日子,苏代变得越来越嗜睡,她从未时便躺在美人榻上小憩,一觉睡醒,竟然已经过了戌时,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 她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心中想着怎么这些日子愈来愈嗜睡呢?本来只想着小憩一会儿,没想到睡了这么久,可能是自己久久被幽禁在宫里,整日里无所事事的缘故吧。 苏代取出火折子点上桌上的烛火,一瞬间,昏黄的灯火照亮了殿内。 她怔怔的瞧着桌上的烛火,不知瞧了多久,只见火光劈啪炸裂一声,她才恍然惊觉一根烛火已燃去了大半。 殿外传进三更的打更声,原来已经到了三更了。 没过多久,只听见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紧接着,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 苏代坐在罗汉床上不理会,那人顺着走到她面前,慢慢褪下戴着的帽子。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苏代淡淡开口道。 荣笙怔怔地瞧着她的脸,半晌,才轻轻勾起唇角道:“不久,也就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日夜都想着她,她的眼,她的眉,她的一分一毫都在他心上凝下深刻的印痕。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我了?”她轻笑一声,淡淡道。 “来救你出去。” 苏代凝眸望向他,淡淡笑道:“我在这里过得挺好,为何要走?” “你知道你喝避子汤一事,是在打父皇脸面吧?”荣笙的一双桃花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他的眸光自打进了门,就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顿了顿,又道,“是因为他麽?” 苏代徐徐垂下双眸,没有作声。 荣笙冷哼一声道:“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跟着他?他现在能救你出去麽?” “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苏代抬眸,眸光淡漠道。 荣笙心下一阵恼意,这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麽?那个南华国质子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这样死心塌地的。 “好,我不和你争论这些。”他沉沉长吐一口气,定了定心中的情绪,“我今天来是想接你出去的。” 苏代抬眸轻笑道:“出去?如何出去?” “我已近在京郊买了套宅子,你随我出宫,就住在那里,我会经常去看你的。等我登基,便封你为后。”他的眸光中似闪烁着一丝光芒,说话之时,连唇角都带着笑意。 苏代低眉嗤笑一声:“宫里平白无故失踪一个妃嫔,陛下就不会追究?” “这个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你走后,未央宫便会走水,今夜风大,从起火至火势凶猛,用不了多长时间。届时,懿妃只会是一具烧焦的尸体,父皇就算是想追究,大火燃尽了一切,他也无从查起。” “那我随你出宫,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去了另一个牢笼罢了。” “代儿你信我,我必不会像父皇这般辜负你的,你给我时间,我证明给你看。”荣笙眼底满是急切,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从前的事,我都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只要你忘了他,跟我走可好?” 苏代唇角牵起三分浅笑,在他满是期望的眸光中,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淡淡道:“可我不愿意。” 他一怔,心底缓缓升腾起一丝哀凉,明知答案,却还是颤抖着声音问:“为何?” “我心里没有你。” 这六个字像是冬日里的冰锥,一阵阵的刺进他的心扉,他的唇角渐渐溢出一丝苦涩,嘲讽道:“是啊,我早就已经知道你心里的人不是我,可我却还是在自欺欺人。” “世间若是无他,我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可他还在这璃宫里,与君同,当是如此。”苏代提及胥玙,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唇角的笑和她提及胥玙时的神情,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眸,他的心中是翻江倒海的嫉妒,双手紧握成拳,脖颈处青筋暴起。 “够了!”荣笙面上带着一丝怒火,厉声打断了她的话,他一步步逼近她,眸光冷厉的看着她,“他不过是个质子,拿什么跟我争?我是大楚的太子,大楚的江山都是我的,等我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荣笙你敢!”她怒目向他,沉声道。 “只要能得到你,我有什么不敢的!区区南华国又算得了什么?现在的南华国皇帝恐怕最不希望的就是他回去,他不仅是个质子,他还是个弃子!杀了他有何不可?”荣笙眼眸通红,五官被强烈的妒忌扭曲的近乎变形。 “你就是杀了他也得不到我,不过得到我的尸体倒是有可能的!”苏代轻轻勾起唇角,眼底满是讥讽。 “你若是跟我走,我倒是可以考虑饶他一命!”荣笙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眯起双眼道:“我再问你一句,跟不跟我走?” 她轻哼一声,一把打开他的手:“殿下还是请回吧。” 荣笙轻轻抚摸着被她打开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站直了身子,轻挑着双眉,冷笑一声:“你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她低眉淡淡道。 荣笙拂袖就要离去,走到门口,驻足回眸望向她,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记住,这天下以后都是我的,更别提你了!”求而不得,不是他允许发生的,只要他在一日,她就别想逃离他身边。(。)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切骨之仇 “娘娘,懿妃娘娘。”耳边轻轻传来一声低唤,苏代猛地睁开双眸,只见枫儿正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浅笑。 苏代转眸去看窗外的天色,竟然已经到了晌午,而她在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早已掉落在了一旁,自己进入了沉沉的梦境。 “娘娘看书看睡着了,奴婢想着再不用膳,一会儿饭菜该凉了,所以斗胆喊了娘娘起来。”枫儿一面将食盒中的饭菜摆上桌,一面笑意盈盈的说道。 她近来太嗜睡了,莫非是吃的东西出了问题?亦或是茶水里被人加了什么东西? 苏代兴致怏怏的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淡淡道:“本宫不想用膳,撤了吧。” 枫儿一怔,旋即又温和的笑道:“娘娘不吃点东西可怎么是好,娘娘身子本就清瘦,如今日日少食,这身子怎么受得住?”说完,她轻敛起袖口,抬手替苏代盛了一碗鲜浓的鲫鱼汤。 苏代眉心浅蹙,“怎么又是鱼汤?” 枫儿笑了笑,:“现在正是鲫鱼肥美的时候,司膳司自然顺着时节做了。”言罢,将小碗递到苏代面前。 鼻尖充盈着鲜香的鱼汤之味,可胸口的恶心却如滔天的巨浪翻滚,苏代捂着胸口,想强压下心中的恶心,可鲫鱼汤还摆在面前,一阵阵的味道传递至鼻尖,终于,她一把推开枫儿,掩着唇不停地呕吐。 枫儿被她推得失手将小碗摔在了地上,她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懿妃捂着嘴干呕,因为一天没吃东西了,也吐不出什么,不一会儿,懿妃的面色便一片惨白,额间浮起密密的细汗。 她心有犹豫,想了想说道:“娘娘怎么不舒服了?” “本宫讨厌这鱼腥味,下次不必再准备鱼汤了。”苏代捂着胸口,有气无力的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将这里收拾了吧。” 枫儿若有所思的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完,正要转身回话,只见苏代不知何时又歪倒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她将分毫未动的饭菜重新装回红漆食盒中,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苏代后便出去了。 枫儿拎着食盒走到未央宫门前,门口守着的侍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放她出去了。 她提着食盒走去了六局的方向,依约来到偏僻的大榆树后,不一会儿,远处缓缓走过来一个身穿竹青色宫装的宫女,青衣宫女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认无恙后,才走到大榆树后面。 “怎么样了?”青衣宫女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将东西放在了懿妃惯常喝的茶水中,结果懿妃用银簪试毒的时候,银簪却没有变黑1,她连着两日都喝了掺了东西的茶水,长此以往,估计不出半月,懿妃的神志就会不清了。”枫儿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缓缓道。 “很好,娘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青衣宫女听了很高兴的说道。 枫儿蹙了蹙眉,缓缓凝声道:“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喝了掺东西的茶水的原因,懿妃近来总是嗜睡,没有胃口,就在方才,我给她盛了一碗鱼汤,她闻见了味道便干呕不停” “等等!”青衣宫女神色一凛,急声打断了枫儿的话,“你刚刚说什么?” 枫儿面上一怔,她瞧着青衣宫女有些结巴的说道:“我刚刚说懿妃最近一直干呕,还嗜睡。” 青衣宫女蹙着眉,凝神问道:“懿妃的小日子这个月可曾来过?” 枫儿回忆了一下,才恍然间发觉懿妃已经两个月不曾来小日子了,她瞬间明白了青衣宫女说的话。 青衣宫女见枫儿摇了摇头,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低声喃喃道:“莫非是” 枫儿见状,忙道:“此事可要和娘娘说?” “自然要告诉娘娘,一切还要娘娘来决断。”青衣宫女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又道:“你跟我去见娘娘,看娘娘让你下一步做什么。” 淡淡的馨香自镂金的雕花香炉中袅袅升起,熹微的阳光从雕花窗漏进来,殿中帘幔低垂,一室朦胧暧昧的气氛。 青衣宫女将枫儿带至屋内,低声道:“娘娘应该正在午睡,我现在进去禀告娘娘,你先在此候着。” 枫儿忙低声答应一声,青衣宫女便转身进了屋内。 过了好一会儿,青衣宫女才从内室走出来,对枫儿低声道:“娘娘让你进去。” 枫儿随着青衣宫女进了内室,只见内室的帘幔未曾拉起,满室皆是朦胧的气氛,她一进去便跪在地上,低声道:“拜见娘娘。” “起来吧,都是自家人,无须多礼。”一个婉转的女声传来。 枫儿一听见这话,顿时鼻子一酸:“多谢娘娘。” “听说懿妃有孕了?”婉转好听的女声自帘幔的后面传过来,淡淡的,恍如一阵青烟。 枫儿低着头道:“是,奴婢也只是猜测,不过在奴婢印象中,懿妃已经有两个月的小日子不曾来了。” “确定已有两个月了?”婉转的声音中略略带了一些凛然。 枫儿有些犹豫,低着头细细想了片刻,终是答道:“是,奴婢记着已经有两个月了。懿妃一贯的日常皆是由奴婢照料的,若是她来了小日子,奴婢应该会知道才对。” “这样”女子低低沉吟一番,继而对着身旁的青衣宫女吩咐道,“去将那瓶药取来。” 青衣宫女低低答应一声,从一个木匣子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给女子,女子接过青瓷小瓶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又递还给青衣宫女,“给她。” 青衣宫女将青瓷小瓶递给枫儿,枫儿一怔,却还是用手接过了青瓷小瓶,冰凉的触感被握在掌心,仿佛一只吐着红信子的的青蛇一般。 “将这个放进懿妃的膳食茶水中,务必要看着她喝下去。”女子的声音淡淡,恍如隔了一层薄纱。 枫儿凝视着这只小瓷瓶,开口问道:“敢问娘娘,这是什么药?也是让人痴傻的药吗?” 女子低眉轻笑一声道:“这可是个好东西,不会让她痴傻的,只是让她这辈子再也生不出来罢了。反正她自己也不想要孩子,宁肯喝避子汤,那本宫就成全她,以后再不必如此麻烦。” 枫儿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倒竖,像是置身于一个冰窖之中,寒意彻骨。 “怎么,可怜她了?”女子的声音恍如一阵摄人心魂的咒语,叫人的心神皆随着飘向远方,“想想你的一家人,再想想懿妃,你可还会可怜她?” 枫儿听了她的话,眼底骤然浮现一丝恨意,只听她咬牙切齿的恨恨道:“不,那个贱人,我才不会可怜她,若不是因为她,我的父兄,我的家人就不会” “对,懿妃是你的仇人,你要谨记着一点。一会儿回去,你就将这瓶药给懿妃服下,你的仇就算报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就是日日给她服用凝魂散,待她痴傻了,你的仇才是真正的报了。”女子的声音极其魅惑,蛊惑得枫儿恨不得立刻回去将药给懿妃服下。 “奴婢现在就回去,娘娘就等奴婢的好消息。”枫儿对着女子行了个礼说道。 女子淡淡开口道:“若是事成,本宫答应你的,必会做到。” “是,娘娘放心,奴婢先行告退。” 枫儿回到了未央宫,敛了敛袖口中的青瓷小瓶,一颗心像是悬在半空中,整日惴惴不安。 日暮西沉,倦鸟归林,西边天际的云层层叠叠,像是被一把火光染红了一般。 枫儿拎着食盒走进殿内,只见苏代正立在窗前,神情寂寥,一袭月白的衣裙衬得她风姿绰约,仿佛自天边而来。 枫儿抿了抿唇,定定心神道:“娘娘,该用晚膳了。”说完,她将食盒中的饭菜一盘盘端上桌。 苏代淡淡回眸看了她一眼,漠声道:“本宫不饿,撤了吧。” 枫儿神色一顿,敛了敛眼底隐藏的恨意,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道:“娘娘今日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身子怎么受得住呢?多少还是吃一点吧。” 苏代心神一阵恍惚,她不禁想起了胥玙,也许他在这里,也不会允许她放任自己不吃不喝的吧。 思及至此,她莲步轻迈,徐徐走到圆桌前坐下。 枫儿眼底快速划过一丝喜意,她替苏代盛了一碗冰糖银耳红枣羹,微微笑道:“奴婢瞧着娘娘近来气色不好,遂特意请司膳司做了这冰糖银耳红枣羹,娘娘尝尝。” 苏代眸光一顿,凝视着她,却不说话。 枫儿笑了笑,从袖子上拔出一根银针,挨个给饭菜试毒后,轻声道:“娘娘放心,饭菜皆没有问题。其实奴婢一直在想,娘娘可能对奴婢有什么误会,所以一直对奴婢心怀戒备,可是奴婢毕竟是贴身伺候娘娘的人,奴婢想和娘娘好好相处。” 苏代轻笑一声:“本宫对你不是误会,你也不必在本宫面前惺惺作态。” 枫儿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将冰糖银耳红枣羹递给她:“奴婢不是惺惺作态,是真心想好好伺候娘娘。” 苏代缓缓起,嗤笑一声道:“你别在这里碍本宫的眼,端着你的东西赶紧滚出去。” 枫儿端着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缓缓舒平,眼底是铺满了恼意,她唇角凝起一抹寒意森森的冷笑,缓缓走到殿门前,将殿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苏代回眸一看,却见枫儿手中唇角扬着一丝诡异的弧度,手中端着那碗冰糖银耳红枣羹,一步步向她逼近。 她心底缓缓升腾起一丝不安,蹙眉凝声道:“你要做什么?” 枫儿极端诡异的笑着:“奴婢给娘娘喝了这碗红枣羹。” “羹里有东西?”苏代凝眸望着那碗红枣羹,冷声道。 “娘娘真是聪慧,碗里的东西能让娘娘以后再无烦恼,永远都不必再喝避子汤了。”枫儿咯咯地笑着,声音在这寂寥的晚上,显得格外渗人。 苏代一步步往后退,神色凛然:“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谁?” “娘娘不必知道,娘娘只需知道,奴婢是来帮娘娘的。” “本宫不需要你帮忙,赶紧滚。本宫就算再不济,也是陛下亲封的正二品妃”苏代神色凛然。 “哈哈哈真是可笑,你瞧你这懿妃当得可还有懿妃的模样?你服食避子汤,陛下心中已经厌弃了你,你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在意的。”枫儿的笑声打断了她的话,几近癫狂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贱人,你也有今天!你高高在上的时候可曾想到自己会有过这种时候?” 苏代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凝眸问道:“本宫可曾得罪过你?”若是仅仅是受人指使,不会像这样目光里满含恨意。 “乞颜苏代,你个贱人,因为你,弄得我家破人亡,你竟然却半点不自知?”枫儿听了她的话,陡然提高了声音,她的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弯刀,划破了这寂寥的夜晚。 苏代微微蹙眉:“你家破人亡?因为本宫?”她一面转移枫儿的注意力,和她耗时间,一面脚步轻轻往后移,自打听了胥玙的话,她便在妆奁旁藏了一把匕首,白日的时候就放在妆奁旁预备防身,到了晚上,她就将匕首藏在枕头下。 “是,正是因为你这个贱人,我才落得今天这般田地,可你!竟然不知道!”枫儿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苏代。 她一步步逼近苏代,手中的红枣羹像是润了层熹微的光,在这灯火阑珊的晚上显得格外的剔透。 苏代一步步往后退,当她被枫儿逼到了紫檀木镜台上,她的手背在身后在镜台上一阵摸索,可任凭她怎么摸索,终究是没有摸到匕首,她心神一慌,匕首明明被她放在了这里,怎么不见了? 就在此时,只见枫儿似笑非笑的瞧着她,漫不经心的说道:“娘娘可是在找这个?”说完,她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匕首的鞘上镶嵌着红蓝宝石,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华美的光芒。 苏代心底一震,匕首何时被她拿走的?她强忍着心头泛起的恐慌,沉声问道:“你说本宫害得你家破人亡,你究竟是何人?本宫又是如何害得你家破人亡的?” 枫儿唇角牵起一丝阴测测的笑意,诡异的盯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是伯远侯府的七姑娘盛青枫。” 注释: 1、古人所指的毒,主要是指剧毒的砒霜,即三氧化二砷,古代的生产技术落后,致使砒霜里都伴有少量的硫和硫化物。其所含的硫与银接触,就可起化学反应,使银针的表面生成一层黑色的“硫化银”。有的物品并不含毒,但却含许多硫,比如鸡蛋黄,银针插进去也会变黑。相反,有些是很毒的物品,但却不含硫,比如毒蕈、亚硝酸盐、等,银针与它们接触,也不会出现黑色反应。 因此,银针不能鉴别毒物,更不能用来作为验毒的工具。(。) 第一百五十四章 虎狼之药 苏代眸光一凌,愕然道:“你不是蒋枫?” “蒋枫不过是我的化名罢了。”盛青枫笑得诡异,眼底的恨意恍如滔天的巨浪,她缓慢的说道,“年初之时,我伯远侯府被抄,父兄皆被问斩,所有女眷充入教坊司1,我祖上曾是大楚开国功臣,受历代皇帝尊敬,没想到,竟然因为你这个贱人,弄得我盛氏一族家破人亡,就是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现在只是便宜你了,让你不能再生罢了。” “女眷皆入教坊司,那你又为何会在这里?”苏代凝眸问道,一面转移她的注意拖延时间,一面飞快的思索着如何脱身。 盛青枫冷哼一声道:“我有不足之症,这些年一直在齐鲁的一座庵里拜佛养病,查抄伯远侯府时,我正远在齐鲁。”不过和她从小长大的婢女却顶替成了她进了教坊司。 苏代听了她的话,心里飞快的思索着,伯远侯府被查抄,男丁问斩,女眷充入教坊司,可偏偏漏了盛青枫这条漏网之鱼,不仅没有充入教坊司,还混进了璃宫,在人人都想进的未央宫伺候,这么大的漏洞,竟无一人知晓,不,也许不是没人知晓,而是被人掩盖了痕迹?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就在苏代沉思的时候,盛青枫忽然恨声道。 苏代轻笑一声道:“真是笑话,查抄伯远侯府的罪名是巫蛊之祸,如何就和本宫有关了?当时若不是你那嫡姐盛寒安,伯远侯府又怎么会被查抄?不过陛下早就对伯远侯心有不满,盛寒安也是够没脑子的,将把柄递到陛下手边,你盛氏一族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又怎能怪在本宫身上!” “贱人胡说!我长姐定是被你陷害的,她生性纯良,又怎会用巫蛊小人去诅咒陛下呢!”盛青枫脸色涨得通红,好不容易厉声说完这句话,她便捂着发闷的心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苏代忽而抓住了疑点,不禁沉声问道:“你说是本宫陷害的盛寒安,可事发当日,巫蛊小人明明是在梁顺仪的房中搜出来的,供出盛寒安的也是梁顺仪,与本宫没有半点关系,你怎就认定是本宫谋害了盛寒安?”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方法,不必和贱人说。”盛青枫眸含恨意,咬牙切齿道,“自打你进了宫,长姐整日受你欺负,你还狠心残害她未出世的孩儿,世上怎会有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女人?” 苏代轻笑一声,眸光里溢满了讥讽:“伯远侯府出来的姑娘是不是都是这般没脑子,还是说只有你和盛寒安如此?” “贱人倒是牙尖嘴利的,任你怎么说我,可是不准你侮辱长姐。”盛青枫眸光狠厉的瞪着她。 “论起狠毒,本宫可比不上盛寒安,本宫自然知道你们姐妹情深,故而你看她什么都是好的,可盛寒安双手沾上的鲜血不会比本宫少!”苏代眸含讥诮的睨着她,“她不止狠毒,还没脑子,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而你更是一块朽木,愚不可及,真正陷害盛寒安的人居于幕后,你却只看到了表面来找本宫的麻烦,难怪整个伯远侯府会被盛寒安一人拖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盛青枫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狐疑的问道。 苏代现在是真的替伯远侯悲哀了,为了巩固地位,送盛寒安进宫,没想到却因她一人,断送了整个盛氏一族。 宠出来的娇纵女儿,才是伯远侯一步致命的坏棋。 “你真当是本宫陷害的盛寒安?”苏代怜悯的望着她,“当时盛寒安想用巫蛊小人陷害本宫,置本宫于死地,可被本宫识破了,本宫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盛寒安败就败在她太低估了本宫,同时也太轻信了别人。” “那按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了长姐?”盛青枫将信将疑道。 苏代微微颔首,轻笑道:“当时盛寒安身旁有个伺候的宫女叫惜容,就是她出的主意,让盛寒安用巫蛊小人来陷害本宫,你可知惜容又是谁的人?” “谁的人?”盛青枫下意识的出声问道。 “惜容是凝妃的人,巫蛊小人也是凝妃给的盛寒安。”苏代盯着她的脸上的神情,慢慢说道,“凝妃想弄死的人,是本宫,只是她不想亲自做这件事,万一败露了,她也难脱身,所以她就利用了盛寒安,借盛寒安的手来杀本宫,所以,盛寒安是个替死鬼,整个伯远侯府更是陪葬品。”她现在算是发现凝妃的手段了,只要能借刀杀人,凝妃绝不会让自己的双手沾了血。 盛青枫心里的想法显然已经有些错乱了,她不知懿妃说的是否是实话,当她抬眸无意间瞥见懿妃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心里只觉得是懿妃在骗她,顿时一腔怒火燃烧了起来。 她厉声道:“单凭你的一面之词,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许是你为自己开脱也不一定,纵观凝妃娘娘和你的为人,我倒是觉得凝妃娘娘决计不会做这种事,可你就不一样了,你本就是北狄来的蛮夷,骨子里就透着阴毒。” 苏代无言的望着她,说了半天,盛青枫就像是一块顽石,点不通,道不透。 “本宫已经将事实告诉你了,信与不信皆是你的事。”伯远侯府到底是怎么教姑娘的,怎么一个个出来的尽是愚钝之侪,真是造化弄人,以盛寒安一人断送整个家族,想到这里,苏代不禁面带怜悯的望着她。 “休要提伯远侯府!”盛青枫被她的目光彻底激怒了,声音里满是恨意道:“你自己也拿不出证据证明不是你陷害的长姐,那就休怪我狠心了。”言罢,她便端着冰糖银耳红枣羹一步步逼近。 苏代眸含戒色的望着她,出声警告道:“你可想过你这样做的后果?” 盛青枫对于她的话并没有任何畏惧,只是一步步紧逼,她唇角极端诡异的笑意让她秀气的五官尽显可怖:“无妨,反正我盛氏一族已经如此了,用我一命换你这个贱人的命,也值了。”也不必再等让懿妃吃药发疯了,待她将这碗东西灌给懿妃吃下,懿妃的孩子想来当场就保不住了,也让贱人尝尝丧子之痛,在这之后,她就用手中的匕首送懿妃命归黄泉! 盛嫣然话音刚落,她便一把捏住苏代的下巴,另一只手端着碗就要将碗中的羹汤灌进去。 苏代拼命的挣扎着,奈何盛青枫的力气竟然大的惊人,她不是说她有不足之症麽,怎么力气这般大。 盛青枫半天也没将羹汤灌进去,心里一阵气恼,对着苏代的脸颊扬手就是一巴掌,苏代被她打得满脑子一阵眩晕,挣扎的力气小了许多,她只觉得手脚发软,全身的劲已经快没了,而盛青枫端着的羹汤已经卡在了她的唇角。 冰凉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紧咬的牙关缓缓流入口腔,苏代的手在身后不住的摸索。 盛嫣然阴测测的笑声回荡着整个屋子里,阴诡至极,叫人不禁毛骨悚然。 突然,触手冰凉,苏代顾不上许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指碰到的东西举起,对着盛青枫的后脑猛地一拍,只听一声巨响,随着盛青枫的倒地,碎了满地的花瓶残骸。 腿脚顿时再无力气支撑,苏代缓缓瘫倒在地上,方才的羹汤顺着她的牙关进入了她的口腔,挣扎之中被她吞咽下去了些许,苏代强撑起身子,跌跌撞撞的走到洗脸架子前,用手抠着喉咙,因为一日没有吃饭了,吐出来的满是酸涩的黄水。 吐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苏代扶着洗脸架子,脸色一片惨白,额间全是密密的细汗。 她回眸望了盛青枫一眼,只见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鲜血自她的发间缓缓流出,染了一地的猩红,苏代不知她是否已经死了,只是触目一片瘆人的鲜红,顿时又是一阵恶心,扶着洗脸架子不住的干呕。 双腿绵软无力,就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整个身子摇摇欲坠,苏代只觉得小腹传来一阵绞心的疼痛,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不知何时,她的衣裙上竟染了猩红点点。 什么药这么厉害,才吃了一点,就将她的孕宫流出来了麽?不对,她为何要这样说,为何她下意识便觉得孕宫会脱落? 来不及细想,小腹里像是藏了只小手,不停地翻搅着,钻心的疼痛叫她生不如死。她一步一步的向殿门口挪去,每走一步,小腹就像是撕裂一般的疼。 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拉开雕花门后,苏代便瘫倒在了门口,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来人呐!快去请太医!” 太累了,她想睡了,一阵疲倦袭上她的眸,她再也喊不动了,也许生死有命吧,她不想理会了,她要睡了。 朦胧之间,她置身于一个满是宫阙殿宇的地方,四周雾气缭绕,可却阴森的很,半晌也不见有生命的痕迹。 苏代心生疑云,提起裙摆缓缓走在一个青砖小径上,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笑声,苏代循声望去,却见不远处赫然出现一个白衣女子,面容隐在雾气后见不真切,只听她轻声笑道:“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苏代凝声问道。 “我?”女子轻笑两声,笑声如山泉般悦耳,“我不就是你麽。” “你是我?”苏代将信将疑的蹙眉,“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里?” 女子的身形忽然如一阵青烟一般的散了,苏代提起裙摆往前走去,那里已没有女子的踪迹,只听身后又传来女子轻快的笑声,“你在找我?” “你究竟是谁?这里又是哪里?”苏代眉梢间微微染上些许怒气,眼前的女子像是在戏弄她一般。 女子咯咯地笑着:“我就是你,这里是你心里。” “我心里?”苏代蹙着眉头,低声喃喃道,她微微抬起双眸又问道:“我心里为何会有这样的地方?” 女子掩唇笑着:“这就要问你了,你心里的秘密太多了,见不得光的。” “我的秘密太多了?”苏代低声重复着女子的话,她究竟有什么秘密,女子的话模棱两可让她实在听不明白,“我有什么秘密?” “自然是见不得光的秘密。”女子笑得妩媚,声音轻得恍如这缭绕的雾气一般,“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呢?” 苏代猛然一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她六岁那年曾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有一些记忆便消散在了她的脑海中,也就是和伊勒德有关的记忆,她一概不记得了。 思及至此,她便问出了声:“是和伊勒德有关的秘密?”可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她和伊勒德有过婚约,可是被她父汗单方面毁约了,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女子神秘一笑,轻声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到底是什么意思?”苏代被她的话逼得有些发慌,猜不到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呵呵,人人都有秘密,可是你的秘密太大了,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不,也许是你下意识的将它遗忘了,可是你若是一直想不起来,这一切,就都要再来一遍。”女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你不会想再来一遍的,那痛苦你实在承受不住。” “再来一遍?”苏代凝眸望向她,眸底的疑惑更深了一分。 女子莞尔一笑,却没有说话。 苏代心里有些气恼,向来都是她戏弄别人,何曾有过旁人来戏弄她,可她最让她气恼的还是她猜不出来。 “这是个梦?对吧!”苏代肯定的问道,既然是梦,一切都是假的,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女子笑得轻快,声音里满是笑意:“这当然是个梦了。” 苏代听她如是说,心神微微一定,可接下来却听见女子神秘的笑了笑,淡薄的嗓音像一阵清风,“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何会有这个梦境存在?” 苏代急声问道:“什么意思?” “梦里了无痕,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苏代一怔,却见眼前的女子像一阵青烟一样散了,她方才站立的地方是剩下淡淡的雾气,再无其他。 注释: 1、教坊司是中国古代宫廷音乐机构。始建于唐代,称为教坊,专门管理宫廷俗乐的教习和演出事宜。古代一般官员被抄家后,女眷没入教坊司就是为官妓。(。) 第一百五十五章 幕后之人 那女子消失后,苏代便循着青砖小径往前走,可她发现无论她怎么走,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她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她不知,可那女子却说她是知道的,是她下意识的选择了遗忘。 未待她多想,周遭的一切尽是扭曲,仿佛混沌初开的天地,黑暗中寂静无边,忽而流光溢彩的绚烂照亮了她的周身。四周越来越清晰,她仿佛看见前头火光冲天,像是在焚烧着什么,她略略走近,可眼前的一切更像是循着她的脚步,步步后退。 苏代微微凝眸,那上面似是躺着一具尸体,大火肆虐的燃烧,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炸裂声。 忽而,她心头一震,她听见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贱妇乞颜氏,德行有亏,祸乱宫闱,特令挫骨扬灰。”这是在说她? 就在此时,越来越多的声音穿插进来,“古时对女子的刑罚叫幽闭,何为幽闭呢?用木槌击妇人胸腹,直至一物坠而掩闭其牝户,只能便溺,而人道永废矣。乞颜氏可能不知,何物坠落?即是孕宫。” “阿木尔,你负了我!” “就算你心里没有我,我还是会一直护着你。” “我是喜欢她,可是那又如何?” “乞颜贱人,本宫和你生生世世为仇,不死不休!” 越来越多的声音混杂,苏代只觉得脑仁像是要炸裂一般的疼痛,双腿绵软无力,浑身轻飘飘的,摇摇欲坠,终于,她跪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耳朵嘶声喊着,“不要再说了!全都走,不要再说了!”额间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的滑落,滴落在地上,却了无痕迹。 忽然,所有的声音皆如烟雾般散去,周遭仿佛是注水般的寂静。 “呵呵呵”一串欢快的笑声响彻天际,苏代缓缓抬眸,只见那女子再度站在了她面前。 苏代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焦灼的怒火,她冷声斥道:“是你在搞鬼?” 女子轻笑出声,如清茶般清润的嗓音回响在四周:“不是我。” “不是你?这里还有第三个人麽?”苏代冷眉讥讽道。 “这些声音都是来自你的心底。”女子眉梢凝上一抹轻嘲,“不过是你不肯相信罢了。” 苏代恍然一怔,正要出声,却见女子的身形又如一阵烟雾般的散了,只留空中淡淡的回声,“不要自欺欺人了。” 周遭的景色一转,仿佛是堕入无尽的迷梦。 有太多的故人在她眼前闪过,有被当庭杖毙的怜婕妤,她浑身的血迹,正冷眼瞧着苏代;有撞柱而亡的宜美人,她那张酷似苏代的脸庞上被刻下了数道狰狞的疤痕,额间汩汩的留着鲜血,她脸上的笑容诡异;有一脸慈爱的额吉,正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她正要朝额吉跑去,双脚却像灌了铅般的沉重,挪不动半步;有眸含笑意的子玙,一袭雪青色衣衫,出落得仿佛谪仙公子。 还有,伊勒德。 她不曾见过他的长大后的样子,可他站在那里,直觉他就是伊勒德,她看不清他的样子,而他只是负手而立。 忽而,有苦涩温热的液体从她口中灌入,逼迫她从迷梦中苏醒过来。 苏代极度费力的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她宫里的帘幔,熟悉的花纹让她心中一定。 荣秉烨正端着一碗汤药,一匙一匙的舀起吹凉,他见她醒了过来,欣喜的道:“灼灼,你醒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苏代微微歪头,不想理会他的殷勤,本该触怒他的举动,没想到他却没有半点恼意,反而笑着替她掖了掖被脚,柔声道:“可算是醒了,朕担心了好久。” 苏代偏眸,却瞧见床前还站了许多人,竟是许多妃嫔都来了。 江宓见她醒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苏代强忍着浑身的酸疼,扯了个微笑,正要出声,才发觉嗓子涩得难受,开口十分艰难,“宓姐姐,不要哭。” “那奴才究竟让你受了多少苦?”江宓听见了她的话,眼泪掉的更厉害了,赵念绾无声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醒了就好,老天保佑,母子平安才是最大的幸事。”贤贵妃笑意盈盈的说道。 “母子?”苏代猛地转眸牢牢的盯着她,眸光灼灼,像是要将她看穿。 凝妃唇角牵起一抹晦暗不明的笑,“贵妃娘娘这话说早了,是不是小皇子还不一定呢。” 贤贵妃面上还是笑意盈盈的,可眸光却淡淡的睨了凝妃一眼。 听到这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双手轻轻抚上小腹,她竟然怀了荣秉烨的孩子?就是事发的那天,她没来得及服食避子汤,就这样有了他的孩子? 不,她不信,这怎么可能呢! 苏代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小腹,神色极其骇人,众人对她的神情皆是不解。 “懿妃妹妹高兴坏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贤贵妃温婉的笑着。 就在众人附和贤贵妃的时候,苏代忽然大笑几声,笑声里透着些许的撕心裂肺,这都可笑!从前她想要孩子的时候,上天不给她,可现在仅仅那一次没服食避子汤,竟然就有了! 荣秉烨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朕愿和你重新来过,这次,你信朕。” 苏代没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眸光冷冷地瞧着他:“我记得它没了。”不然那时她的裙上为何猩红点点。 荣秉烨一怔,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陈文远倒是听出了她的意思,忙上前行礼道:“启禀懿妃娘娘,那药是虎狼之药,幸而娘娘所食不多,而且及时将其吐出,这才得以保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娘娘有滑胎的痕迹,这一个月还是卧床养着为好。” 苏代轻嘲的笑了一声,竟然是她自己保住了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真是可笑!上天是在戏弄她麽? 江宓见她这般,不禁出声提醒道:“陛下,懿妃娘娘所受之苦,皆是人为。” “将贱人带上来!”荣秉烨眉梢尽显冷意,怒喝一声,震得殿内众人皆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不多时,只见两个小太监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双腿尽被废,十指耷拉着,发髻凌乱,极其狼狈,浑身的衣裙血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苏代强撑着身子抬眸一瞧,原来是盛青枫,她竟然没死。 “说,是谁指使你的!”荣秉烨横眉冷对盛青枫,怒斥道。 盛青枫只是低着头阴测测的笑着,笑声里透着无限的诡异,响在整个大殿,直叫人毛骨悚然。 荣秉烨气极,上前一脚踹在她的身上,正中心口,盛青枫顿时一口血吐了出来,满地的猩红直叫苏代瞧了恶心。 贤贵妃正襟而立,面上的神色凝滞如冰:“罪婢蒋枫,陛下问了你的话,你为何默不作声?” 盛青枫忽而抬头,眼神复杂,深深地看了贤贵妃一眼,终是在贤贵妃不怒自威的眼神中兀自低下了头。 “懿妃的孩子已经没了,反正我也注定要死,能拉着那个贱人的孩子陪葬也是痛快!”盛青枫眉眼间皆是自得,唇角凝着诡异的笑,扬声道。 苏代虚弱的轻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托你的福,本宫的孩子还在。” 盛青枫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她满脸皆是难以置信,声嘶力竭的喊道:“怎么可能!我已经将羹汤给你灌下去了,那药只要零星半点就能要你流掉,你怎么可能没有滑胎!” 她喊完这句话,顿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冲着苏代阴测测笑了:“定是你在骗我,我已经要死了,你要我死也不能瞑目,你果真是个恶毒的女人,我不会上你的当的,你也骗不到我。” “本宫早说了,你就是一块朽木。”苏代不想理会她,淡淡说道。 盛青枫仔细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只见她眼底无半点丧子之后的悲痛,她心一慌,难道懿妃真的没有事?那她不是白白错失了一次好时机? 荣秉烨的眼神满是厌恶鄙弃,他脸色阴沉的问道:“朕再问你最后一次,究竟是何人指使你的?” 盛青枫嗤笑一声:“无人指使我,皆是我恨透了她。” “好,既然无人指使你。那你蒋氏一族一并连坐,来人,通知大理寺,查明罪婢蒋枫的亲族,一并关押起来。”荣秉烨亦是不耐烦与她多做纠葛,摆了摆手,就要将此事翻过一页。 原本无所谓的盛青枫忽而神色有些犹豫,她从齐鲁偷偷跑回来时饿昏在了路旁,是蒋母救了她,蒋家日子拮据,可对她却是百般照料,说起来,她心里还是十分感激蒋家人的,虽然被蒋母收为女儿,可她并不想就这样牵连那一家人。 她不禁又想起苏代之前对她说过的话,想到这里,她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苏代,究竟是信不信她? 盛青枫心一横,将头磕在地上,泪如雨下的哭喊求饶道:“求陛下收回成命,此事是奴婢所犯,和蒋家没有半点关系,奴婢供出幕后之人,但求陛下放过蒋氏一族。” 荣秉烨眸光里满是森寒,冷冷声道:“说!” “奴婢虽然讨厌懿妃,可和她并无深仇大恨。” 苏代微微挑眉,无深仇大恨?只是讨厌她?罢了,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且看她接下来如何戏耍。 “这一切皆是贤贵妃娘娘指使奴婢做的,奴婢不敢违抗贤贵妃的命令,若不然,她就要杀了奴婢。”盛青枫哭诉道,脸上的神色极其惊恐,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骇人的记忆。 她这句话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殿内众人的耳畔,贤贵妃眸光一顿,眼底快速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狠,她难以置信的指着盛青枫,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贱婢,你胡乱往本宫身上泼脏水!本宫何曾见过你!” “娘娘你就认了吧,奴婢若是一人替娘娘死了也是无妨,可这事牵连蒋氏一族,那么多条人命,娘娘就不会有任何良心不安吗?”盛青枫满脸惊恐,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像是被贤贵妃吓得不敢抬头。 贤贵妃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对着荣秉烨屈膝一礼,“陛下,臣妾没有指使任何人,更是不认识这个贱婢,望陛下明鉴。” 苏代淡淡瞧着殿中发生的一切,盛青枫是盛家的人,贤贵妃统领六宫,若说是她将盛青枫弄进宫,她的确有这个能力,若是这样,一切也都说得通了,贤贵妃接盛青枫进宫,借她的手来害自己。 荣秉烨眸色深深的看了贤贵妃一眼,沉声道:“她是如何指使你的?她又为何要害懿妃?” “自打懿妃被幽禁后,贤贵妃见奴婢贴身照料懿妃,遂找到奴婢,要奴婢去害她,奴婢无意中说漏了嘴,让贤贵妃知道了懿妃有孕一事,她便拿着这瓶药,让奴婢下在懿妃的膳食里。” 贤贵妃眸光寒意森森的看着盛青枫:“你说是本宫指使你的,可有证据?” 盛青枫一时语塞,怔愣在了原地,嗫嚅着嘴唇,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贤贵妃冷笑一声道:“拿不出证据,单凭你信口雌黄就想左右陛下的想法,更是妄想陷害本宫!” 就在此时,盛青枫偷偷飞快的抬眸看了眼凝妃,只是一瞬,复又低下头瑟缩着身子不敢说话了。 荣秉烨瞧出了端倪,沉声问道:“到底是谁指使的你!” 盛青枫忽然将头磕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哭喊道:“陛下饶命,奴婢不是有意要扯谎的,陛下饶了奴婢吧。” “说,究竟是谁!” 盛青枫唯唯诺诺的抬眸,欲言又止的看着荣秉烨,脸上的泪水不停地滑落:“奴婢奴婢不敢说!” 贤贵妃的眸光里满是冷意,她正襟站着,不苟言笑的厉声道:“还不快说!欺君更是会连坐蒋氏一族!” 盛青枫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颤抖着手指向众妃嫔所站的方向,断断续续的哭喊道:“是她是她让奴婢害完懿妃后再嫁祸给贤贵妃的,她说这样便是一石二鸟了,奴婢是受制于人,才助纣为虐的!” 殿内众人眸光皆顺着盛青枫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所指的方向,是正满目惊异的凝妃。(。) 第一百五十六章 协理六宫 “这一切都是凝妃让奴婢做的,若是奴婢不从,她便要杀了奴婢。”盛青枫哭得情真意切,倒真真是一副受制于人的可怜模样。 凝妃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迅速转身对着荣秉烨屈膝一礼,低着头恳切的说道:“陛下,不可相信这奴才的一面之词,她说是臣妾唆使她的,万事总要拿出证据。” 贤贵妃微微颔首道:“凝妃妹妹说得有理,单凭这奴才的几句话确实不能证明就是凝妃妹妹,望陛下明鉴。” 荣秉烨剑眉微蹙,眸含霜色,沉声道:“你说是凝妃指使你这么做的,可有证据?” 盛青枫连连点头道:“奴婢有证据证明。” “证据何在?” “证据是一块玉扳指,就在奴婢房中的枕下压着。”盛青枫忙道。 “去搜。”荣秉烨沉声吩咐道,不一会儿,桓谙其便带着宫人回来了,双手呈上一个色泽剔透的碧玉扳指。 玉容华眼见,瞧见荣秉烨手中的玉扳指,不禁轻声道:“单凭一个玉扳指如何能证明凝妃娘娘就是幕后之人,更何况,这玉扳指并非女子贴身饰物,若说这就是证据,嫔妾倒是觉得根本佐证不了什么。” “凝妃,你可认得此物?”荣秉烨眉目间像是覆了层秋霜,沉声问道。 凝妃只抬头瞧了一眼那玉扳指,脸上的神色便微微顿了一顿,苏代瞧见她双瞳紧缩了一下,可瞬间又归于平淡,再不见任何波澜。 “臣妾从未见过这个玉扳指。”凝妃的声音淡淡的,脸上更是没有任何波动。 玉容华凝声道:“单拿了这么个随处可见的东西,便声称这是证据,真是可笑。” 盛青枫见在场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忙道:“启禀陛下,这只玉扳指是毓秀宫的总管万飞扬万公公给奴婢的,那天他来找奴婢,告诉奴婢凝妃的意图,奴婢本没答应,后来他便威胁奴婢,说是反正奴婢已经知道了此事,若是不答应,便只有死路一条,反正宫里多一个少一个宫女也没人在意,后来奴婢实在没有办法才答应为虎作伥。” 贤贵妃蹙眉道:“那这玉扳指又是因为什么?” “万公公恐吓完奴婢,又安抚奴婢,说是只要好好替凝妃办事,好处绝对少不了奴婢的,然后他就随手将手上的玉扳指褪下来给了奴婢,说是让奴婢先拿着,事成之后,凝妃还有重赏。”盛青枫低着头辩解道。 荣秉烨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冷声道:“将万飞扬带上来!” 桓谙其忙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贤贵妃上前柔声劝慰道:“陛下莫要动怒,许是那奴才一人所为,和凝妃妹妹没有任何关系呢?” 凝妃眼底划过一丝狠厉,盛璟这个贱人,将话给说死了,看似好心调和,实则暗中添柴加火。 果不其然,未待她出生辩驳,就听见荣秉烨冷厉的声音传至耳畔:“没有关系?若是连个奴才也管不好,朕看她这一宫主位也别坐了!” “陛下冤枉,臣妾从未想过陷害懿妃妹妹,嫁祸贤贵妃娘娘,万飞扬是臣妾宫里的掌事太监,可臣妾从未吩咐他去做过这样的事。”凝妃说到这里,抬眸望向荣秉烨,眸中隐有泪光浮动,神色悲切,“臣妾侍奉陛下十二年了,这十二年的相知相伴,陛下难道不清楚臣妾是什么为人吗?” “臣妾陪伴陛下这么多年,从未向陛下求过什么,若说是臣妾妒忌懿妃妹妹,可自打懿妃妹妹进了宫,陛下心思也渐渐不在臣妾身上,可臣妾何曾怨过陛下?嘉阳总是问臣妾,为何父皇还不去看她,臣妾只好说陛下太忙了,可是陛下,嘉阳每日掰着手指数日子,已经有两个月陛下不曾去瞧过她了。” 她说得哀婉,苏代抬眸去瞧荣秉烨的神色,果真,他脸上的冷意微微有些浮动,只听他沉沉叹息一声:“你先起来吧。” 玉容华忙扶起凝妃,凝妃站在那里,脸上的泪水早已成行,我见犹怜叫人怜惜不已。 就在此时,桓谙其带着万飞扬回来了。 万飞扬一进殿门,便忙着给各位主子行礼,他还不知陛下为何召他过来,可一颗心却像是悬在半空中,直到他进了殿门,他心头幽幽浮上一丝不详的预感。 “万飞扬。” “奴才在。”万飞扬不敢胡思乱想,低着头答道。 “你可认识此物?”荣秉烨话音刚落,桓谙其便拿着玉扳指走到万飞扬面前,万飞扬抬头一看,心中一慌,飞快抬眸看了眼凝妃,却见凝妃朱唇轻抿,眼含警告之色,他忙收回目光,有些结巴的说道:“启启禀陛下,奴才奴才不认得这个东西。” “你当真不认得?”荣秉烨眸色阴冷的沉声问道。 万飞扬额间满是密密的冷汗,结结巴巴道:“是奴奴才从未见过此物。” “咦”忽然,殿内众妃嫔所站之处传来一声惊叹。 众人皆循声望去,只见淑美人正面带赧意的看了眼众人,轻声嘟囔了一句:“嫔妾见过这个玉扳指。” 荣秉烨望向她,问道:“你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启禀陛下,嫔妾确实见过万总管戴过这个玉扳指。”淑美人低着头,有些不安的小声说道,“毓秀宫的人都应该见到过才对。” 自打懿妃被幽禁,整个未央宫皆被封锁,颜贵人和淑美人便奉旨迁出了未央宫,二人一齐牵出凝妃所在的毓秀宫,分居东西配殿,她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却也有几分可信。 荣秉烨怒极反笑,猛地将抓过桓谙其手中的玉扳指,一把摔在地上,眸色森寒,厉声喝道:“好个伶牙俐齿的狗奴才,想打定主意不承认!”玉扳指被猛地摔在地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碧玉扳指被摔了个粉碎。 贤贵妃眸含忧色的说道:“陛下当心身子,何苦跟一个奴才计较,既然证据确凿,直接处置了也就是了。” “你还不承认!是不是凝妃指使你的!”荣秉烨声色俱厉的呵斥道。 万飞扬脸上满是惊恐,他抬头看向凝妃,却听见荣秉烨暴喝一声:“你还看她做什么,究竟是不是你自己不知道吗!” 万飞扬浑身直哆嗦,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就在此时,一直跪在一旁的盛青枫哭喊道:“万公公你怎么能不承认呢!是你让给懿妃下药的,我不同意,你还威胁我,现在事发,你怎么能想让我一个人顶罪呢!” 万飞扬听了她的话,转脸斥道:“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什么时候让你去害懿妃了!” “那这玉扳指难道不是你的?”一直久未出声的文昭仪开口道。 万飞扬一听又是问他这个话,他脸上神色犹豫,低着头不吭声。 就在此时,凝妃忽然走到万飞扬面前,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厉声道:“混账东西,本宫待你这般好,你居然还算计上了本宫最要好的懿妃妹妹,事到如今,你还想着死不承认就能让陛下能免你一死吗?” 她打完万飞扬,便跪下低头道:“陛下,臣妾才想起来,这玉扳指确实是臣妾赏给他的,时间久远,臣妾早已忘了此事。可是臣妾从未让万飞扬去做这样的事,是臣妾治理无方,望陛下处罚。” 万飞扬满脸懵滞,他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底满是难掩的难以置信。 凝妃依旧是跪在地上,久久听不见万飞扬说话,她回眸凌厉斥责道:“怎么还不认罪!方才陛下正要发落蒋枫的族人,如此大逆不道的罪名,你可是也想连累你的族人?坦白从宽,陛下兴许能从轻发落。” 万飞扬双眼的瞳孔微微缩紧了一下,须臾,他便不停地磕头求饶:“陛下不要怪罪凝妃娘娘,此事皆是奴才一人所为,是奴才看不惯懿妃独宠,反倒让娘娘空守着毓秀宫坐了一夜又一夜,凝妃娘娘对奴才有再造之恩,奴才不想娘娘难过,这才起了狠心,事情是奴才一手谋划的,和娘娘没有半点关系,要杀要刮全由陛下圣裁,奴才没有半点异议,可奴才但求陛下不要迁怒凝妃娘娘。”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不停地磕着头,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便磕出了血。 凝妃双眸含着泪水,声音哽咽的说道:“你真是糊涂,本宫见你做事伶俐才提拔你,本以为你是个心思正直的人,没想到你竟然做出了这等糊涂事,让懿妃妹妹受苦,早知如此,本宫当时必不会提拔你,任由你自生自灭算了。” 万飞扬还在磕头,额间磕得血肉模糊:“奴才知道错了,辜负了娘娘对奴才的信任。” 荣秉烨终于大手一挥,沉声道:“拖出去杖毙。” 万飞扬不敢分辩,被两个小太监拖出去的时候,他还高声喊道:“求陛下不要怪罪娘娘,事情全是奴才一人所为,和娘娘没有半点关系。” 凝妃眼含泪水望向荣秉烨,哽咽道:“陛下,臣妾有罪,望陛下处罚。” 荣秉烨沉沉的叹了口气,道:“幽澜,你也累了,朕看你还是先休养一段时间吧,这协理六宫之权就先交给懿妃吧。” 凝妃眸光一怔,她抿了抿唇,终是低低一福身子,轻声道:“是,臣妾遵命。” 贤贵妃见状,忙上前柔声道:“陛下,懿妃妹妹现如今怀了身子,陈大人嘱咐要好生养着,若是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懿妃妹妹,只怕多有不便,反倒让懿妃妹妹分心,不能好好养胎。” “嗯,你说的确实有理。”荣秉烨微微颔首,他转身低眸看了眼苏代,只见她眸光冷寂,没有任何表示,他不由轻叹一声。 贤贵妃微微笑道:“若不然让文昭仪来帮臣妾管辖六宫吧,臣妾瞧着文昭仪做事机敏,今夏她未随行去玉华台留在璃宫,做事井井有条,事无巨细,臣妾想着若是文昭仪能帮臣妾一把,想来这后宫之事也好处理些。” “文昭仪不是要照顾二皇子吗?琅儿身子一直病弱,常年缠绵于病榻,她要照顾他已是够费心的了,如何再让她抽身来协理六宫之事?”荣秉烨不是十分赞同,蹙了蹙眉说道,他本想着总归是协理六宫,反正灼灼现在身怀有孕,贤贵妃应该也不会拿事情去麻烦她。 文昭仪见状,忙屈膝行礼道:“臣妾能为陛下和贵妃娘娘分忧,深感荣幸,况且琅儿现在身子比之前要好上不少,太子殿下大婚后那天,他还能从宫中赶来拜见长嫂,可见这些年的寻医问药确实是有见效的。” 贤贵妃也笑道:“确实如此,臣妾前两日还见了二皇子一面,发现他气色却是比以前要好,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为此,文昭仪心里欢喜,整个人都丰腴了一圈。” 荣秉烨听了她们俩的话,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文昭仪就暂代懿妃协理六宫吧,等懿妃产下皇嗣后,便将协理六宫之权交还给懿妃。” 文昭仪心有不甘,正要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贤贵妃笑了笑:“文昭仪,还不谢恩。” 听见贤贵妃这般开口,她也只得行了个礼道:“臣妾叩谢陛下恩典,臣妾定不负陛下期望,尽心尽责助贵妃娘娘管辖六宫。” “行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就都退下吧。”荣秉烨摆了摆手,神色淡淡的说道,“让尚宫局即刻写张圣旨出来晓谕六宫吧。” 众妃嫔见他这样讲,知是尘埃落定,遂齐声行礼道:“臣妾(嫔妾)告退。” 文昭仪和贤贵妃走出未央宫,二人缓缓上了仪舆,仪舆顺着宫道往回走。 文昭仪不甘心的说道:“娘娘” 贤贵妃微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直至走过一道宫门,她才淡淡道:“急什么,这般沉不住气!” “陛下只准了臣妾暂代懿妃协理六宫,咱们做了这么多,难不成最终替她人做嫁衣裳了,更何况懿妃的肚子半点事也没有!”文昭仪神色忿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贤贵妃微微低眸,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淡然道:“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圈,你且看她有没有那个福气拿回这协理六宫之权了。”更何况这距离她生产还有七八个月,谁也不能保证未央宫就无一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