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花容》 第一章 陌生女子 天色已经漆黑了,苏苏下了楼,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她?33??天下班都会路过的那片小树林,光秃秃的枝干在风声里摇曳如鬼魅。 今天下午,在下班的路上,也是在这片小树林里,苏苏遇到了已经一年都没有消息了的大学学长顾宇阳。 “这是我女朋友珍珍,你应该认识吧。”顾宇阳一只手揽着身边一个窈窕女孩儿纤细的腰肢,“我们昨天去领证了,下周末就举行婚礼。”旁边的女孩儿听到“婚礼”这个词,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温柔地望向身边的男子,脸上却矜持着,只是微微扬起嘴角,转过头对苏苏说:“欢迎你来参加婚礼。”“别忘了准备好礼金哦!”顾宇阳故作俏皮地补充道。互相道了别,苏苏转过头望向他们的背影,两个人的眼神一直停在对方的脸上,好像连路也不用看。珍珍的腰上始终有顾宇阳的手臂轻轻环绕着,三月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照得珍珍浑身都闪着光芒,晃得苏苏不敢抬起眼睛。 苏苏确实是认识珍珍的,当年在大学,整个法学院没有不认识珍珍的——校广播站的站长,院学生会主席顾宇阳的“夫人”。只是珍珍不认识她这个无名小卒罢了。 毕业以后苏苏就没有了顾宇阳的消息,只是听说他进了市局,又和家里大闹一场,辞职去了bj至于是为了什么,现在他又怎么样了,全都不得而知。没想到今天会在下班路上遇见他们,也许是回来准备婚礼的吧。不过看他的穿着打扮,倒像是事业腾达的样子。 晚上回到家,苏苏胡乱吃了一碗泡面,便独自下楼散步。她心绪很乱,心上人有女朋友,早晚要结婚,这是她知道的。她只把他当作青葱岁月里的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明知道那只是遥不可及的虚无的幻影,明知道很快就会在天空里消失,但只消瞥上一眼,就能让她忘记倾盆大雨中的寒冷,以及自己独自一人一路奔跑的狼狈。但自己此时哭的到底是什么,她却说不清了。她想起自己十几年来梦境的幻灭,想起扔下自己离家而去的妈妈,想起两年前过世了的奶奶,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有点孤单……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苏苏仍然不想往回走。与其日复一日地忍受孤独的吞噬,还不如干脆就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至少还能感受到风从脸颊上吹过,还能看见满天星辰闪烁,就像她自己泪眼婆娑。 突然,苏苏恍惚间看见前面好像有一颗星星落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闪着微光。苏苏朝那个方向跑过去,那个不明发光物却仿佛越来越远,苏苏跑啊跑啊,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跑得也越来越快,却怎么也跑不到那个地方。 终于,苏苏在一扇门前面停了下来。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透出来的亮光。这扇门并不大,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铁门,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旁边绕过,不管苏苏从哪边走,眼前都是这扇门。 苏苏试着推了一下门,推不开。使劲敲一敲,却没有回答。苏苏想要往回走,但却回不去了,四面八方都是这扇门。苏苏没有办法,正在焦急沮丧之时,只听“吱”的一声,门开了。 苏苏被这突如其来的耀眼光芒晃得眼前一黑,再加上本来就没有睡觉,又狂跑了这么远,一下子昏了过去。 这一天是神女节,洛府上上下下都起得很早,到处张灯结彩,忙忙碌碌。小姐和小少爷们一大早就由冯姨娘和大少奶奶领着,坐着轿子去城外五里多远的神女祠祭拜上香。留下二少奶奶在府里迎来送往,打点节礼,置办酒席,打扫院落,忙得团团转。大少爷是几年前就去世了的。洛老爷还在宫里参加节日宴会。唯有三少爷洛清鸿和往常一样无所事事,一个人来到假山后面的碧馨泉边,坐到石凳上看书。 “三少爷,您又躲清闲呐?” 说话的是二少奶奶的陪嫁丫鬟珠儿,这丫头本来就活泼得很,又仗着得宠,平日里穿的比主子还要艳一些。今天却刻意换了一种装扮,松香色绸布小衫儿,天青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脂粉不施,倒是别有一种风流韵味。 “我有什么可忙的?反正家里家外有哥哥嫂子们打点布置,看他们一天到晚忙忙叨叨的,我都觉得累得慌。我还是趁成家之前,好好想想清福的好。倒是你,家里这么忙,你不去帮二嫂子张罗着,小心她扒了你的皮。” “我们少奶奶身边有的是能干的,平时还挤破了头来献殷勤,今天为了抢着干活儿,就要打起来了。我们少爷嫌我笨,帮倒忙,让我……”珠儿忽然顿了一下,脸上飞起了红霞,垂着眼皮,声音低了下去。“让我来照顾三少爷。” 洛清鸿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儿羞涩的样子,不由得好笑。故意伸手托住珠儿的下巴,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你能照顾我什么?” 珠儿一惊,身子不自主地抖了一下,耳朵发烧。她慢慢地抬起眼睛,正看见顾宇阳用温柔而邪魅的目光注视着她。 珠儿一下子推开洛清鸿,扭头跑开了。洛清鸿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便合上书,正往回走,只见小厮喜儿走过来,远远地见了洛清鸿,便行了个礼,待洛清鸿走进了,喜儿才起身凑过去,笑嘻嘻地说:“爷,今天可是神女节,外面热热闹闹的,爷您倒好,一个人躲清静。我们做奴才的,平时也没机会出去,好不容易盼到今儿,还求爷也领我们出去见见世面。” 洛清鸿把书卷起来,反手就在喜儿头上来了一下子。“你见的世面还少了?平时你们背着我跟二哥身边的寿儿几个出去野混,以为我不知道?” 喜儿揉着脑袋,噘嘴嘟囔道:“还不是爷总在屋子里和紫竹和珠儿姐姐们玩儿,哪像二爷时常带着我们出去乐。” 洛清鸿朝他啐了一口,笑着问:“什么乐?” 喜儿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又压低声音,神秘地凑到洛清鸿耳边说:“依我看,爷也不是小孩儿了。不如我跟二爷说,也带着爷去,您去了保准喜欢,恨不得夜夜都不回来了呢!” 洛清鸿满脸通红,恨得举起书来又要打,喜儿忙捂着头要跑。洛清鸿喝住他:“你去叫墨书他们来,咱们也去神女祠那里凑凑热闹。” 喜儿闻言,喜出望外,忙一溜烟跑去找人。墨书等人备好马和银子,便跟着洛清鸿往出走。 刚走出大门口,突然看见一个女孩儿踉跄着往洛府大门走来,刚走到门前便栽倒在台阶上。 喜儿连忙跑过去,推了女孩儿两下,又叫了几声,女孩儿没有反应。墨书又用手在女孩儿鼻孔附近试了试,便抬起头对洛清鸿说:“爷,这姑娘好像是晕过去了。” 洛清鸿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地把姑娘抱在怀里,温柔地唤着:“姑娘,姑娘!姑娘醒醒!姑娘醒醒!” 怀里的女子鬓发凌乱,衣着却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五官精致,容颜姣好。虽然闭着眼睛,却显得格外动人。 喊了几声,女子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但洛清鸿知道她还活着。隔着一层层的衣衫,他也还能够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喜儿说:“三少爷,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躺在咱们府门口,让人看见,成何体统。还是交给奴才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置算了。” 洛清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混账东西,毫无一点善心!你把她扔到哪去?还不快先抬到我院子里去?” 墨书等忙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女孩儿抬进府里,门房忙派人取来一个小轿,众人抬着,往洛清鸿的院子里走。 第二章 苏苏姑娘 苏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花花绿绿的锦被,床两边挂着海蓝色的幔帐,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姑娘,你醒了。” 床边的男子惊喜地笑着,眼睛里放出天真的光彩。苏苏也好奇地打量着他,眼前的少年剑眉星目,模样俊秀。“奇怪,看着好像一个人。是谁呢?” 苏苏正在努力地回想,少年递上来一只精致的茶盅。 “姑娘,喝口水吧。” 苏苏接过茶盅喝了一口,只觉得口齿留香。再细细地打量手里的茶盅,颜色纯白,碗口镶了一圈金边儿,质地轻薄,釉色透亮,虽然苏苏不懂古玩,但也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俗物。苏苏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是不是嫁入豪门了?” “姑娘,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晕倒在我家的门口?” 苏苏这才缓过神来,把手里的茶盅递给对面的少年。 “谢谢。我” 苏苏眼神一暗,无措地摆弄着衣角,细声细语地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拼命地跑,想要回家,可是我找不到。我几天没见着家人了,却想不起来她们长什么样。又累又饿,所以才会晕倒。”说着眼里便含了泪。 其实哪里是不记得,苏苏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苏苏想说自己是半夜里顺着亮光不小心跑进来的,但这个理由也太不合情理了,一定会被人当作疯子打出去。看这屋子里的装饰陈设和少年的穿着打扮,倒像是在古装电视剧里似的,具体是哪个朝代,苏苏可就看不出来了。只好假装是失忆了的样子。但眼泪是真的,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实在是有些害怕。 洛清鸿却信以为真,听了这番话,心里着实心疼起来。便好言安慰道:“没关系,你先在我们家住下,我派人去找你的家人,一定送你回家。” 苏苏望着少年真诚的眼睛,含着的泪珠儿滚落下来。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男人用这么温柔的口气对自己说这样温暖的话,虽然面前这个男子看起来很小,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但苏苏不在乎姐弟恋,有人真心对你好,便足以鼓起勇气去牵手面对未来了,何必在乎世俗的束缚。眼前这个男的倒还挺帅,他不会就是我的白马王子吧?那么接下来的剧情一定是一见钟情,英雄救美无限幻想中。没办法,单身这么久,苏苏的想象力越来越丰富。 苏苏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里闪着花痴的光芒,没听见少年在和她说话。 “姑娘,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问了两遍,没有回应,洛清鸿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奇怪的表情。 “姑娘!姑娘!” 苏苏惊醒了,嘴里却很机灵,迅速进入了角色。 “对不起,给贵府添麻烦了。谢谢公子收留,小女子有机会一定报答。只求求您帮我找到我家,我妈妈一定急坏了。” “我们少爷问姑娘怎么称呼呢?”旁边的丫头突然插了一句。 苏苏这才注意到少年身后还围着好几个盛装丽服的年轻女子。说话的这个比别人身量略高些,瓜子脸,柳叶眉,高鼻梁,耳垂带着一对翠绿色的玉坠子。 “公子叫我苏苏就好。”苏苏心想,幸亏我这个名字起的比较中庸,在古代应该也算常见吧。 旁边另一个眉目清秀、圆脸庞的姑娘打趣儿说:“不如就让苏姑娘留在我们少爷房里吧,咱们这屋里也好热闹些。” 众人听了,都看着洛清鸿笑。 洛清鸿忙喝了一声:“绿烟!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怎么当着苏姑娘开这样的玩笑?” 苏苏表面上低了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开心。便问到:“我还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公子和姐姐们怎么称呼?” 丫鬟们忙告诉她,这就是当朝宰相洛思年洛大人的府邸,这位公子是洛家三少爷洛清鸿。又一一介绍自己的名字。 正说着,忽然听见外面小丫头喊:“二奶奶来了。”众人忙迎了出去。 只见一群妇人簇拥着一个衣装华丽的女人走了进来。那女人看起来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概有二十出头,穿着鹅黄色上衣,大红的裙子,都用相近颜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暗花,看起来雍容富贵而又不飞扬跋扈。 那妇人走进来便在苏苏的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对众人说:“听说三弟弟救回来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没想到竟是这样年轻秀丽。今天又正好赶上神女节,看来是上天安排的缘分,你注定是要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的。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就听二爷说三弟弟从小就有桃花缘,今天才知道原来是真的。”说着便大笑起来,众人也都跟着笑了。 洛清鸿羞红了脸,便说:“嫂子也跟着二哥学坏了,专门那我取笑。”那妇人笑着说:“我不和你哥哥学,倒和谁学呢?” 丫鬟们忙告诉苏苏,这是洛家的二少奶奶。苏苏也跟着喊了一声“二奶奶”,话刚出口就产生了一种林黛玉进贾府的错觉,瞬间觉得自己在这里寄人篱下,十分凄惨,百感交集,正欲吟诗一首,还一个字没想起来,忽闻二少奶奶问:“姑娘是哪户人家的小姐?怎么跑来这里的?” 那个瓜子脸名叫紫竹的丫鬟忙回说苏苏失忆了。二少奶奶听了,皱了皱眉,说了一句“也是可怜”。便回头对丫头们说:“去大小姐那里打扫出一间房来,先送苏姑娘和大小姐一起住,咱们再慢慢打发人去找她的家人。”众人忙答应着去了。 又对身边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孩子说:“珠儿,去找李妈妈拿来两件新做的衣服给这位小姐。”那名叫珠儿的女孩子却那眼睛瞟了一眼洛清鸿,又盯着苏苏看了两眼,才答应着出去了。 二奶奶便起身说,“我还有好多事儿等着呢,紫竹,你带着姑娘先去大小姐那里坐吧。家里还有客人,二爷陪着呢,让人知道了把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留在少爷房里,成何体统。”说着便率领一群仆人出去了。 紫竹赶紧扶着苏苏下了床往外走,洛清鸿忙喊了一句:“苏姑娘还没吃东西呢。”紫竹一边走一边说,“大小姐那里有点心,哪里还用你操心?” 第三章 苏雪娥 二少奶奶名叫苏雪娥,十九岁便嫁给洛家二少爷洛清雁为妻。娘家还有个姐姐叫苏雪莹,本来洛家是向苏雪莹提亲的,苏雪娥是庶出,许的是一个穷书生,书生的父亲曾对苏家的老太爷有恩。没想到还没正式定亲,书生就染上了恶疾,不久就死去了,苏雪娥于是成了“望门寡”。洛家人也并没有见过姐妹两个,只是老爷洛思年当时还只是个副丞,与同为副丞的梁国公贾尚仁平分军政大权,为了扩大自己一党的势力,借婚事拉拢苏雪娥的父亲尚书令苏长远。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苏雪莹吃完晚饭,忽然说头很晕。家里人只当是张罗婚事这几天过于劳碌,便让她早点休息,因为第二天凌晨就要起床。约莫二更天的时候,苏太太实在难以入睡,想要再去看一眼女儿,再叮嘱几句话。 来到苏雪莹的房间,只见雪莹床帐已经放下了,丫鬟们说大小姐回来以后就躺下了,也没叫人,想是睡熟了。苏太太想,要出嫁的女子,前一天晚上哪里能睡着?这也太没心了,便掀起床帐去看。 这一看可了不得,只见苏雪莹面色发青,嘴角流血,苏太太颤抖着把手指放到女儿鼻子前面,才发现已经断气了。 苏雪莹满意这门婚事,这苏太太是知道的,不可能是拒婚自杀。苏太太伤心欲绝,歇斯底里地叫喊了整夜,要把府里上上下下调查个遍,为女儿报仇雪恨。 苏老爷沉思半晌,长叹了一口气。“天一亮迎亲的车队就要到了,这时候把这件事声张出去,不但这门亲结不上了,也给人家也添了晦气,将来在朝堂上,教我与洛大人如何见面呢?不如趁现在没人知道,让雪娥顶个名嫁过去,就说死了的是雪娥。等婚事办完了,再悄悄地查清这件事儿。” 于是苏雪娥在姐姐去世当晚,穿上了凤冠霞帔,第二天一早便带着几十车的嫁妆,一顶轿子给抬到洛家去了。直到现在,洛府上下还都以为娶过来的是苏家的大小姐苏雪莹。 婚后不到一年,苏太太也莫名其妙地突然死了,苏老爷的身体也迅速衰落下去,洛思年当了宰相以后一直很照顾这位亲家,奏请皇上给了他一个闲差,可以不必每天上朝。至于苏雪莹的死因,便再没有人调查下去,也就不了了之了。 苏雪娥嫁过来不久,就接连生了两位小少爷,大的叫洛璃,小的叫洛瑾。 洛思年的太太养了大少爷洛清龙、二少爷洛清雁两个儿子,几年前过世了。现在当家的是姨太太冯锦华,洛清鸿就是姨太太生的,还有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姐,名唤洛丽娘。 大少奶奶李媚儿守寡多年,膝下无子。她比苏雪娥早嫁过来两年,苏雪娥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李媚儿也终于怀上了一个孩子。全家人都喜出望外,冯姨娘还特地请了一个有经验的奶妈照顾大少奶奶。谁知道高兴了不过两个月,李媚儿就意外流产了。又过了一年,洛清龙去南方办差,不慎滚落悬崖,丧了性命。 苏雪娥为洛家续上了香火,又知书达理,办事干脆利落,说话滴水不漏。会在公婆面前讨巧,对下人恩威并施,把小姑子、小叔子照顾的无微不至,家里家外都操持得井井有条。连冯姨娘都挑不出她的一点儿错处,渐渐地也就放了心,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给她去照管,况且自己年纪也大了,乐得享清福,专门侍候老爷,不再过问家里的事了。虽然当了家,苏雪娥却丝毫没有骄狂的样子,依然每天起大早到公婆和嫂子房里请安,凡事做决定前先报告给冯姨娘,再问问李媚儿的意思。冯姨娘总是说:“你看着办吧。”李媚儿自然也不去插手这些,自从丈夫死了以后,她便心如槁木,一心一意侍奉公婆,帮着苏雪娥照顾两个小少爷,教丽娘针线,闲下来的时候就在房间里做女工,或是去天水庵拜佛。 话说紫竹领着苏苏穿过东边穿堂,绕过巍峨轩昂的正方大院,来到一个月亮门,从水上的一条曲曲折折的白色长石桥上经过,长桥尽头连着一座小小的拱桥,中央一座六角飞檐的有阁楼的亭子。水边上环绕着一条长廊,粉墙青瓦,朱红的柱子,雕花的窗子里隐约可见后面的花木繁茂,轩榭楼台。一路上雕梁画栋,柳绿花红,苏苏看得眼花缭乱,觉得这条路简直走不完。又进了两扇垂花小门儿,才告诉她,这就是大小姐的院子了。 大小姐也跟着冯姨娘和大少奶奶拜神女祠去了,迎出来的是留在家里小丫头们和两个粗使婆子。紫竹便向打头的一个粉绿衫裙的丫鬟招手:“丁香,这位就是苏姑娘了。” 丁香忙赶上前来扶着苏苏:“苏姑娘,我是大小姐的丫鬟丁香,二奶奶交代了,从今天起就让我照顾姑娘。” 苏苏打量了一下这个丫头,瘦高个儿,细长眼睛,尖下颌,穿戴与院子里其他的小丫头不同,看来是今天留守在这院儿里的丫头里最有身份的。 紫竹又叮嘱丁香:“千万照顾好苏姑娘,一步别离开,苏姑娘对咱们家不熟,倘若走丢了,二奶奶可不饶你。刚才珠儿来送衣服没有?” 丁香忙说:“已经送来了。姐姐放心吧。”紫竹看着丁香领苏苏进了客厅,便告辞回去了。 两人说话的空当儿,苏苏仔细看了看这间小院儿。院子面积不大,但算得上是依山傍水。女墙外面是来时经过的一片荷塘,水流直接引入院中,从假山后面流出了,形成一面小瀑布。院子中央也是一片碧水,水中游动的金鱼隐约可见。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水边走廊和假山脚下,正中也立着小小一座亭子。正房是两层的阁楼,墙脚放着一个水缸,一溜摆着几盆凤尾竹和滴水观音。 苏苏跟着丁香走进屋里,眼前先是一扇八折喜上梅梢黑漆螺钿屏风,绕过折屏,地面正当中一套花梨木方桌方凳,靠墙一张翘头案上一对釉下五彩观音瓶,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几案前面又放着一张红木方几,两边各有一把灵芝纹镂空交趾黄檀椅。 第四章 荣华 丁香引苏苏在方桌旁边坐了,早有小丫头端过来一盘海棠酥来,粉红勾边儿的金黄色花瓣,每朵花中央都点着红色花蕊,盘子周围一圈儿还铺着几片新鲜水灵的叶子,衬着雪白的瓷盘,翠滴,更显得花黄蕊红,十分娇艳,与真花一般。苏苏看得呆了,直到丁香催她:“姑娘不是饿坏了吗?快吃吧,这是今天早上从厨房里刚做出来的,现在吃正餐还早,姑娘先垫一口。”一边又骂小丫头:“瞎了眼的东西,怎么不倒茶?”一个小丫头忙过来沏了一盏茶,递给苏苏。 苏苏一边吃一边想,原来《红楼梦》都不是瞎编的,真有这样的地方。那些大家闺秀锦衣玉食,一天吟诗作画闲的不得了,竟然还伤春悲秋怨天尤人,简直是不知道惜福。我要是能在这里做一天大小姐,让丫鬟侍候着,要什么有什么,死也值了。 为了表现得矜持一点,苏苏小口吃了几块,还特意剩下了一些,虽然心里很想继续吃,但毕竟昨晚吃了方便面,还不是很饿,不想狼吞虎咽让人笑话。为此苏苏在心里嘟囔了几声:做女人真难! 一时吃过点心,小丫头们上来收拾,又端来温水、痰盂,捧着毛巾,服侍苏苏洗手漱口。苏苏便抱着享受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心情沉浸其中,学着大户人家的小姐任由人家侍候。虽然活在古代举止十分不自由,但每天这样让人侍候着还干嘛要自己乱动呢?想到这里,苏苏又觉得这样做女人也很好。 洗漱完毕,一个婆子在门口报:“丁香姑娘,苏姑娘的屋子收拾好了,请姑娘领苏姑娘过这边来吧。” 丁香便笑着扶起苏苏往外走,苏苏已经入戏太深,连走路的姿势都学起林黛玉来,款款地迈着方步,跟着丁香来到旁边的一间耳房。 这间屋子和正房客厅差不多大,正中央也是方桌方凳,靠墙一张条几上只摆了一对儿天青色宋代汝窑双耳花瓶,里面随便插着几枝蕙兰和西府海棠。一扇绢纱画屏后面放着一张金丝楠木的美人榻,后面镂空雕花的围栏正中间镶着云母石,一侧是书卷枕形的床头,另一侧则是微微翘起的靠背。 两个小丫头抱过来一条锦褥铺在榻上,又覆上一层夹纱被,把一摞叠好的衣裙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便退了下去。 丁香走过来赔笑道:“姑娘别介意,这屋子里本来是不住人的,也没有正经床铺,只有委屈姑娘在这榻上睡两天。” 苏苏忙说:“姐姐快别这样说,哪里委屈?我本来就是不该来叨扰的,承蒙贵府收留,又有姐姐这样照顾,已经感恩不尽了。”丁香听了,又看苏苏举止斯文,便断定这一定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失去记忆的吧,真是可怜。 苏苏又说:“姐姐也为我忙了这半日,快歇歇去吧,我就在这院子里走走,不会出去的。我刚吃了几块点心,消消食,也要睡一会儿呢。” 丁香一心想着二少奶奶的叮嘱,不敢离开苏苏。毕竟是一个不认不识的生人,谁知道是什么来头?就是没有坏心,这么大的府里走丢了也是麻烦,倘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将来传出去,再有小人借机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岂不有损洛府的名声。但也不好太盯得紧了,只好先回到自己房了。哪里敢睡?只坐在窗边悄悄地看动静。 苏苏一个人在长廊里漫步,一会儿又蹲下来看水里的小鱼。心里想:我大概是做梦了,不知能在这里呆上几天。又想起自己从小父母离异,家境贫寒,寒窗苦读十六年才换来一份收入微薄的工作,暗恋了十年的男生也要和别人结婚了。不禁感慨命运真是不公,奶奶常说,人自有天命,贫富祸福都是前生注定的,所以今生只能忍。苏苏从小讨厌这种论调,那不过是老人吃了一辈子苦,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罢了,老师不是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努力奋斗不就能过上好日子吗?可是工作一年以后,真的感受到人与人的差距和现实生活的艰难,苏苏内心深处也有些怀疑老师嘴里的那些“真理”了。自己累死也不可能过上这种荣华富贵的日子,人家从一出生就拥有了,还谈什么奋斗、什么公平呢? 想到这里,苏苏苦笑一下。这时也到了正午,苏苏吃饱了发困,又在太阳下走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回到屋子里,苏苏躺着美人榻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正熟睡时,隐约听得有人在唤她:“苏苏!苏苏!别贪玩儿了,快回来吧。回来,回来。”苏苏以为是黑白无常来找她,吓出一身冷汗,又不敢应声。再一听,不对,听声音好像是一个女人。苏苏想睁眼睛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前却一点点亮起来,一位仙袂飘飘的女子缓缓向自己飘来,肌肤雪白,明眸皓齿,梳着高高的凌云髻,美艳绝伦。 苏苏便问:“姐姐,是你在叫我吗?请问你是谁?要我回哪儿去?” 那女子轻启朱唇:“我是神女。今天是我接受天下少女祭祀的日子,每年这一天我都要从后世选择一个品貌出众的女孩子来这里历练。今年我选择的人本不是你,没想到法术用错了方向,却把你带到这儿来了。你还是回去吧。”说着扬起手来就要送苏苏回去。 苏苏忙喊:“仙女姐姐且慢,虽然我不是你要找的人选,可是既然你把我带到这里,见识了这里的荣华,还请仙女姐姐发发慈悲,让我在这里多呆些日子吧。” 神女一怔,放下手叹了口气。“哎,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哪里知道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有光享受福气却不付出代价的道理。真的在这样的人家生活,你是会后悔的。” 苏苏说:“可是人生在世,追求的不就是过上好日子吗?这样的富贵生活既然有机会享受,又为何不珍惜机会呢?天下人熙熙攘攘,为的就是名利。至于以后的结果,就任其自然好了。有福不敢享受,才是虚度人生呢。” 神女叹到:“也好,不经历一回,你是不会相信的。” 第五章 陌生妇人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宾客散尽了,苏雪娥才趁晚饭开始之前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萍儿正服侍苏雪娥躺在美人榻上小睡,就听见洛清雁的脚步声,一边走一边向里面喊:“莹儿回来了。听说鸿儿捡回来一个丫头?” 正在窗子下喂鸟的橙花忙摆着手迎过去,压低声音说:“二爷小声些,奶奶刚歇下。” 苏雪娥在屋子里已经听见了,便在里面说:“叫二爷进来说吧。” 橙花忙抢到前面掀帘子,洛清雁走进里屋,正看见苏雪娥在榻上歪着。腰间搭着一条翠绿底上红菱绣花的锦被,上身只贴身穿着一件极轻薄的月白色小衫儿,刚刚洗去粉黛,鬓角潮湿,两边碎发微微有些凌乱,越发显得芙蓉泣露一般的清秀俏丽。不禁心内一动,故意挤在榻边坐下。苏雪娥笑着往里微挪了一挪,说:“那里不是椅子?往这里蹭什么?我今儿可实在乏了,好二爷,你要坐在这儿,就给我捶一捶吧。” 洛清雁听了便往她腰上伸手,苏雪娥忙一把推开,又喊:“橙花,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服侍二爷到外间喝茶?” 橙花和萍儿忙过去把洛清雁拉起来,扶到外间坐下,琼花又倒上茶来。 萍儿说:“二爷,奶奶累了。您有话先告诉我吧。” 洛清雁说:“也没什么说的。就是听说鸿儿捡回来一个丫头,不知是何来历?” 萍儿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好像是脑子坏了,没有记忆。二奶奶叫送到大小姐院子里去了。” 洛清雁抿了一口茶,想了一会儿,说:“这不好。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大白天的一个人到大街上乱走?就那么巧?正好晕倒在咱们家门口,又正好赶上鸿儿往出走。我看这丫头来路不明,说不定是个没人管的野丫头,知道咱们三少爷,故意想办法混进咱们家,好勾引鸿儿,做梦要一步登天呢。这倒也没什么,只怕有人居心不良,想利用这个丫头害咱们家呢。莹儿做事也太不小心了,怎么把一个陌生人就敢安排到丽娘屋里?我看她这两天是累糊涂了。” “二奶奶是看那姑娘又累又饿,收留她两天,谁要让她长住呢?三少爷一定要带进来,二奶奶也不好往出撵。等过了这一两天,把她送到神女祠好了。” “不用一两天,我看趁着丽娘她们没回来,赶紧送她走。咱们这就去看看。” 正起身要往出走,忽然琼花进来报:“二爷,门外又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说是来找苏姑娘的。” 洛清雁看着萍儿:“来的正好,省得劳烦咱们。”又对琼花说:“你去告诉冯舅爷,请那个女人到前院花厅等着,再派人去叫苏姑娘。” 苏苏正睡得半梦半醒,刚听见神女答应她留在这里,忽然又听见有人叫:“姑娘。姑娘。”苏苏惊醒了,睁眼一看,是丁香正站在旁边看着她。 “姑娘快醒醒,有人来找姑娘了。一定是您的家人吧。本想姑娘能在这里住几天,陪我们姑娘说话呢。” 苏苏忙坐起来摇摇脑袋,心下奇怪:“我在这里不认识一个人,怎么会有人找我?有谁知道我在这里呢?难道也有一个姓苏的人家有女孩儿走丢了?那么他们见到是我一定很失望吧。” 正想着,又有一个丫头端上铜盆来,另外两个捧着毛巾和皂角盒侍立在一旁。洗完脸,丁香又拿着一把梳子走过来。 “姑娘睡得头发都乱了,我给姑娘梳梳头吧,别让家人看了担心。” 苏苏想,果真是个好姑娘,又善良又漂亮,做丫鬟真是可惜了,如果我能带着她穿越回去,一定让她做我的亲妹妹。苏苏是独生女,一向羡慕有姐妹的人。 梳过头,丁香又拿过一面错金铜镜来,苏苏照了照自己,眉目清秀,鬓发如云,真像是个大家闺秀了。 丁香引着苏苏来到前院花厅,只见一位衣着朴素干净的年轻妇人坐在那里,看不出具体年纪,也不算十分漂亮,但坐姿端庄娴雅,气质非凡,眸子晶亮有神,透出一股凌厉的寒意,使人站在面前便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慑力。 对面坐着一位大约二十多岁的男子,挺拔干净,衣着华丽,一看便是一位公子。 妇人早看见了苏苏,只朝她微微点点头,面无表情。丁香走到公子身边,垂手低头报告说:“二少爷,苏姑娘来了。” 那人方才站起身来,回头看见苏苏,便笑着说:“你就是苏姑娘。这位妈妈你认识吧。” 妇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苏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好,愣在那里。妇人说:“苏苏,我是赵妈妈呀,从小奶你到这么大,不认识别人也罢了,你总该认识我呀。”见苏苏还愣着,便回头冲那位公子和丁香赔笑道:“年轻轻的姑娘,谁知一场大病,竟然连人也不认得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镯子来。“这个你总认识吧,这是你生病之后,太太给你的。前两天你乱跑,竟落在家里了。你不相信那是自己家,老是往出跑。” 苏苏有点儿明白了,不管这个女人是谁,总之今天她是带自己离开这儿的。这是神女安排的?可她不是答应让我留在这儿吗?难道我刚才真是在做梦?我真的穿越成这个女人家的疯丫头了?不管了,与其作为一个陌生客人留在这里,还不如先弄清楚自己是谁。便接过镯子假装仔细看看,又打量了妇人两眼,回头对丁香说:“没错,我认得这镯子。” 众人听了这句话都松了一口气。那妇人便说:“既然认识,就跟我回去吧。已经在人家宰相府里打扰了这么久了。”又拉着苏苏向旁边的公子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说:“早就听说丞相府宽仁为本,乐善好施,只是我们小户人家没见识过。今天感谢贵府相助,我回去禀报老爷和太太,老爷一定亲自登门拜谢。” 公子忙拜拜手:“这都是举手之劳,何必挂在心上。拜谢就不必了,只要苏姑娘没事就好。以后可要看好你们家小姐了。” 妇人答应着,又说了声“告辞”,旁边的仆人们便引着她们出去了。 离开洛府,苏苏忽然觉得头有些晕,想回头看看旁边陌生的妇人,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好像向上飞了起来。 第六章 仙府 苏苏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上升,眼前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 突然,一对硕大的蝴蝶从远处迎着苏苏蹁跹而来。两只蝴蝶是一样的蓝紫色的翅膀,飞舞时前翅两端深蓝、湛蓝、浅蓝不断变化,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翅面上点缀着一圈白色的斑纹,犹如大海上涌起朵朵雪白的浪花,又如夜空中镶嵌着一圈璀璨的光环。 蝴蝶飞到苏苏面前缓缓落下,翅膀伏在地面上,一座壮丽的宫殿突然从两只蝴蝶的背上缓慢地升起来,直到宫殿门口的十几层玉石台阶全部出现,两只蝴蝶才彻底与周围的白色融为一体,完全消失了。 苏苏走上台阶,朱红大门自动敞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亭台楼阁,而是一片繁花似海。踏进宫门,一条窄窄的石子路逦迆向百花深处,小路两边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四季的花卉同时盛开,各地的芳华聚集在一处。各色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金色的蜜蜂忙忙碌碌。头上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而不热烈,如人间四月的春光无限温柔。 苏苏不知不觉地沉醉其中了,她忘情地吸吮着空气中的清淡的甜香,面对着眼前的美丽景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动人的微笑。她追着飞向远处的蝴蝶一路向前走去,步履越来越轻快,清澈如水的眸子里荡漾着无限的惊奇与欢喜,神情天真而快乐,仿佛自己也成为了这百花中的一朵。 突然,苏苏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雪白色纱裙的女子,宽大的裙裾和素袂随风缥缈如无物,抬头一看,正是自己在梦中所见过的神女。 苏苏忙弯腰施礼道:“原来是仙女姐姐,是你去洛府接我到这里的?” 神女含笑点头。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好看的花呢?是你的神邸吗?” “没错,这个地方叫做流香苑,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府邸。我收集天地之间一切天然的美。而你,苏苏,”神女无限爱怜地望着她说,“你看这些花的眼神清澈皎洁,你的内心还未经污染。如果真的送你去享受一世荣华,怕你就不会再是以前的苏苏。你要知道,贪欲和邪念只在一瞬之间,便能让人万劫不复。” “仙女姐姐,我只请求能过上一回好日子,又不去抢夺别人的东西,怎么会有贪欲和邪念呢?就当做是做一场美梦好了,能在那样的人家生活,便是死也值了。” 神女见苏苏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只好轻叹一口气:“好吧,也许经此一劫,你才会真正明白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眼下有一个让你进入洛府的机会。灵台寺礼部少卿李典承的女儿李秀筠本来与洛清鸿定了亲事,李秀筠却骤染伤寒,已经奄奄一息了。明天晚上李家的人就会抬着她到我的神女祠中超度,你便趁她咽气之时进入她的身体,代替她活下去,嫁到洛府去做个三少奶奶吧。” 我真的能嫁入豪门了?人生处处有惊喜,苏苏喜不自胜,忙点头答应。忽然转念一想,想到一件事,却不好意思张口,只好自己在内心纠结。 洞房花烛夜怎么办?人家还是个孩子。虽然身体是别人的,但是算了,管它呢?什么事情不是都得有代价吗?再说那个洛清鸿又是个高富帅也不算委屈。 但是,我自己的身体该如何安置呢?想到这里,苏苏又问:“仙女姐姐,那我自己的身体怎么办?你不会借给别人吧?” 神女笑道:“你的身体哪里在这里?你这会儿还在小树林里流眼泪呢。” 苏苏彻底凌乱了,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哎呦,好疼!难道我是我自己的魂儿?那怎么还会疼? 神女更乐了:“你在这个世界里当然也是真实的人,不过当你成为李秀筠以后,你现在掐的身体就不存在了。” 苏苏的大脑飞快地思考了一下:小树林里哭的我是真的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也是真的我,我进入别人的身体以后现在站在这里的真的我就不存在了,那我怎么回到小树林里哭着的那个真的我呢?苏苏的脑仁儿都要想炸了。 神女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苏苏心里一惊。 “苏苏,在这个世界里你有三次成为别人的机会,你要好好加以利用。你可以建立一番功业,也可能滥用此术走上邪路,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好自为之。” 神女说着便伸出手来,掌上托着一只金灿灿的蝴蝶。 “它会带着你进入你想要成为的人,并帮助你拥有那个人的记忆。你需要的时候,只要把它放在那个人的尸体的额头上就行了,其他人不会看见你,也不会发现你消失。” 苏苏伸出手,金蝴蝶飞起来,落到她的指缝中便消失了,苏苏发现自己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浅浅的蝴蝶形状的纹身。 再说洛清雁看着仆人们送走苏苏和那位陌生的妇人以后便往回走,丁香跟在后面说:“二少爷,我怎么看那个女人都不像是苏姑娘的奶娘,她们俩看起来一点都不亲。奶妈子绝不会有刚才那个女人那样的气质,她看起来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夫人,但是也不完全是,有一点不一样,倒像是倒像是神女祠的修女似的。而且她看苏姑娘的神情冷冷的,一点都不慈祥。苏姑娘都不认识她,她不会是人贩子吧。” 洛清雁回头看着她笑道:“你担心什么?苏苏不是说了认识她吗?管她是不是真的奶娘呢?反正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咱们算是终于给打发出去了。你还是侍候好大小姐是正事,你二奶奶不会亏待你的,不要为不相干的人费神。我看这个时间冯姨娘和大嫂子她们应该快回来了,你还不赶快回去准备着,别让大小姐回来没有茶没有水的。哦,我得去看看三少爷,都是订了婚的人了,别再这么招花惹草、到处怜香惜玉的。”说着便往洛清鸿的院子里去了。 丁香听了,也不再说了。心里想,三少爷才是真的怜香惜玉,要说沾花惹草他可比不过你。一个人默默地回到大小姐的住处,只是心里还是很怀疑陌生女人的身份,深为苏苏担心。 第七章 死而复生 灵台寺李少卿府上这两天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上上下下脸上都显出悲戚的神色。【零↑九△小↓說△網】 虽然府里传出话来说李大人现在拒不见客,但大门口仍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整个京城都知道李府的二小姐李秀筠染了伤寒,李大人把京城里有名望的大夫请了个遍,连御医都来看过,但全都束手无策。 李府又贴出告示,只要能治好小姐的病,必重金答谢。江湖郎中、和尚、道士、法师,京城的、外地的、乡下的,无不挤破了头前来碰碰运气,小姐的病却日益沉重,眼看着就得准备后事了。 按照当地的风俗,年轻女孩儿临死之时,最后一夜要由父母给送到神女祠度过,母亲整夜地跪在神女像前祷告哀求,希望女儿死后被神女收留,成为飞天的仙女,来世获得永生。 人们看见一个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子,闭着眼睛躺在一张藤条的长凳上,身子下面厚厚地垫着几层锦褥,被两个仆人抬着走在大街上,旁边跟着几个华丽衫裙的女子。 后面又有十几顶青绸的轿子,围着一大群仆人。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西城门外的神女祠。【零↑九△小↓說△網】 藤条长凳被抬到神堂正中央,从轿子里下来的老爷、太太、姨太太、姨娘、少爷、少奶奶、小姐都走进神堂,肃立在神女像前。仆人们侍立在外面。屋里屋外一片肃静,连一声咳嗽也没有。人人都悄悄地擦着眼角,为这位年轻女儿的不幸默默流泪。 李太太被人搀扶着,蹒跚地走进神堂,“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扑在香案上放声大哭。其他人见此情景,也都跟着哭出声来。 神女祠里,躺着神堂里的李秀筠紧闭着眼睛,渐渐没了呼吸。 李太太“哇”的一声扑向女儿的身体,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一位神女祠的修女走了过来,拿出一块绢帕,轻轻盖在死去的女孩儿的脸。修女的手还未等抬起来,突然李凌波一阵咳嗽,伴随着胸部剧烈的起伏,呼吸把脸上的绢帕都吹得掀了起来。 修女吓得一声尖叫,跌倒在地上。众人上前看时,李秀筠已经睁开了眼睛。 女人们都欢喜得破涕为笑,忙叫醒了李太太。李太太慢慢苏醒,被人簇拥着扶到女儿身边。 李秀筠呆呆地看着周围的这群人。李太太见了,盯着李秀筠的脸仔细打量了半晌,才喊出了一声“女儿”,大哭起来。 众人都说是李家祖上积了德,李大人和李太太又常做善事,所以神女显灵,让二小姐又活过来了。 唯独李老爷却没有凑过去看自己的女儿,只是默默地跪倒在女神像前,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直到仆人们去扶,才发现李老爷已经老泪纵横。 李秀筠被众人扶了起来,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凭众人问她什么,只是不说话。因为她还不能确定身边每个人都是真李凌波的什么亲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决定先装两天傻,听听人家互相是怎么称呼的,再慢慢判断他们的身份。 对了,神女说过金蝴蝶会帮助自己拥有原来那个人的记忆,也许是现在身体虚弱,记忆力差了,过两天就会自己想起来了吧。 大家都相信她是因为病了太久,所以还神志恍惚,也就都不以为怪。 李府这一群人又原路回到了家里,街上的行人却惊奇地发现,长凳上的人不见了,长凳却抬了回来,跟着走的仆人们脸上都喜气洋洋,连轿夫的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按照习俗,被抬到神女祠的女儿死了以后,应该先停放在神堂,然后再由家人在门口挂上红色镶白边儿的旗子,告诉外人家里有年轻女孩子夭亡了。看见旗子的人无论与死者有无亲缘关系,都会赶到最近的神女祠吊唁。 可是今天直到晚上也没挂出旗子来。有好事的去神女祠打听,大家才知道李家二小姐竟然死而复生,纷纷称奇。 至于当时李老爷准备酬谢良医的赏银,则全部捐给了神女祠。 没过多久,京城里就到处在传李大人家的小姐死而复生的消息,都说这是神女显灵。各种版本的传闻沸沸扬扬,说的有声有色,甚至于洛老爷听到消息,说二小姐本来就是天女下凡,是从天上投胎到李府来的。天帝让她染上不治之症,是想召她回去,谁知这位天女爱慕人间繁华,竟然违抗天命,偷偷地跑回来了。 洛思年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但李家得到上天如此的恩赐,洛思年想到自己的太太和大儿子,也不禁悄悄感慨命运的不公了。 本来李秀筠重病的消息传出来以后,冯姨娘和洛思年商量要退亲,洛思年认为这时候退婚实在不仁义,除非李秀筠死了,如果只是一直重病不起,也只好娶过来好好照顾着,反正还可以给洛清鸿娶妾室,不耽误给洛家留后就行了。 李秀筠被抬到神女祠的前一天,李典承亲自来到洛府,告诉洛思年三小姐看来实在是不行了,没办法,这孩子是没有这个福分。但自己还有一个三女儿与李秀筠同龄,只比李秀筠大几个月,虽然是庶出,但容貌气质毫不逊色。如果李秀筠熬不过明天,那么办完丧事,就让三小姐替姐姐出嫁。李、洛两家的亲家缘分不能就这么断了。 洛思年早就知道李家有三个女儿,既然李大人开口,那当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反正只要门当户对,年貌相当,嫡庶又有什么关系?洛清鸿也是庶出,这门亲事也不算吃亏。 没想到李秀筠竟然又活了过来,不管怎么说,李秀筠能死而复生,证明她是有天大的福气的。洛家和李家的婚事又照常进行,两家都觉得应该尽早举行婚礼,也算是为久病初愈的李秀筠冲冲喜。于是婚期定在了一个月以后,洛府上下又开始忙碌起来。 洛清鸿自己对到底要娶李家那个女儿并没有什么想法,反正哪一个他也没见过,长得好看就行了。只是听说苏姑娘被接回家去了,心里怅然若失。他悄悄派人打听过京城里那个姓苏的人家有得了失忆症的女儿,但是一无所获,好几天想起这件事都辗转难眠。不过日子一长,也就淡忘了。 第八章 闺阁 窗外的阳光透过水粉色的窗纱丝丝缕缕地洒落进来,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披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花架上一盆杜鹃也好像反射出妩媚的光辉,正照在旁边昏昏欲睡的丫鬟红菱的脸上。 这间屋子里除了床上躺着的三小姐,便只有红菱一个人坐在茜纱橱外面守候。已经过了正午了,三小姐还没有起床。屋子里其他的几个大丫鬟都外面走廊上等着,小丫头和婆子们各忙各的,谁也不敢弄出声音,生怕吵醒了大病初愈的主人。 李秀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轻轻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手里正抓着什么十分光滑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不过是被子的一角。粉红色的丝绸被面上绣着点点银色的梅花,李秀筠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到一种温柔轻轻覆压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仲夏的晚风,又像是情人的拥抱。 挨着枕头的侧脸上所感受到的是同样的细滑的触感,李秀筠情不自禁地微笑着,把脸轻轻地在枕头上摩擦,觉得整个身子都是那么舒适而熨帖。 若不是一个小丫头不小心碰倒了窗台上的花盆惊醒了她,李秀筠还会继续沉醉在这种舒适里,而忘记了问自己此时到底是在哪里。 昨天晚上李秀筠在神女祠死而复生以后,因为不认得人,神情呆滞。李太太把她放在自己的轿子里抬了回来。李秀筠看出这位夫人应该就是自己的母亲,便放心地靠在李太太的肩上,闭着眼睛,其实是害怕母亲问话。李太太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直紧紧地搂住她。默默地承受着女儿的依靠,默默地注视着女儿秀丽的脸庞,默默地感受着女儿均匀的呼吸,便觉得无比幸福。 没想到本来是装睡的李秀筠因为的确是久病初愈,精神不济,不一会儿就真的睡沉了。 回到府里,众人把她抬回自己的床上,李太太便吩咐红菱等几个大丫鬟轮流守夜,不许离人,小姐不睡醒,谁也不许叫她。 那天晚上李太太回到房间,惊奇地看见李老爷坐在自己的床上,这是李典承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晚上没有去蒋姨娘房里睡。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李太太趴在丈夫的身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自从李秀筠生病以来,整整半个月的担忧、恐惧和疲惫都在丈夫温柔的安慰里烟消云散了。 李秀筠被窗外的声响惊醒,睁眼看看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黄花梨木的月洞门架子床上,透棂床围上雕着如意云头的花纹,藕荷色的锦帐环绕四周,月洞门上却在里面又悬挂着两层紫色的轻纱,下边掖在锦褥底下。 李秀筠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哪儿,就听见一个女孩子故意压低的声音,很轻,但口气却很严厉,显然是在强压着怒气。 “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姑娘睡觉呢吗?你要是把姑娘吓出个好歹,看太太不打断你的腿!” 声音有点耳熟,李秀筠想起来了,这是自己身边的丫鬟红菱,十岁的时候被太太买回来的,已经服侍自己将近六年了。还有红蓼、红梅、红杉,还有自己的乳母沈妈妈,她们都在哪儿呢? 李秀筠此时觉得脑子里乱极了,像是有几十场电影同时放映。苏苏的记忆并没有消失,死去的自己的记忆又占据了她的脑海。她想起来这里是自己每天睡觉的闺房,水粉和藕荷是自己最爱的颜色。 挨骂的小丫头轻声啜泣着收拾残片,有一个走了进来。 “红菱,你去看看姑娘,也许已经醒了,可别吓着了。”这是红蓼的声音。 李秀筠从床帐里隐约地看见两个人影向自己走来,脚步声轻轻的。 一只玉手慢慢掀开了月洞门外层的藕荷色锦帐,两张年轻俏丽的脸庞隔着紫色的轻纱出现在李秀筠的眼前。 红菱和红蓼见李秀筠睁着眼睛,忙拉开纱帐,轻声唤道:“姑娘醒了?” 经过几个时辰的酣睡,李秀筠清瘦的脸上已经渐渐恢复了血色,眸子漆黑晶莹,熠熠有神。 两个丫鬟看见小姐气色好了很多,眼睛也有了精神,都欢喜起来。 “姑娘可想吃些什么?我去叫厨房做。姑娘睡了整整六个时辰了,我扶姑娘起来坐坐吧。”李秀筠点点头,被两个丫鬟扶着坐起身来,肚子觉得空空的,果然是很饿了。便对红菱说:“果然有些饿了,你去叫夏妈妈做点什么清淡的东西送来。”红菱忙答应着起身便走。 红蓼正从后面两手扶着李秀筠,半欠着身子坐在床边上,忙拉住她嘱咐:“你去叫红梅和红杉请老爷、太太、冯姨妈和大奶奶她们来。”红菱笑着答应“知道了”,便忙出去了。 李秀筠又问红蓼:“沈妈妈呢?” 红蓼答道:“沈妈妈昨天晚上在这屋里守了一夜,中午我们催着她回去歇着去了,估计这会儿也歇过来了,姑娘要是找沈妈妈有事,我就去叫她。” 李秀筠忙说:“让她睡一会儿吧。沈妈妈年纪大了,那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都是我一场病闹的。” 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有没有睡好,他们一定是累坏了。半个月来,李秀筠虽然缠绵病榻,精神恍惚,但她看得到母亲的鬓角已经添了白发,坐在自己的床边日日垂泪,父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整日眉头紧锁,身体日益消瘦。她想起家中的兄嫂姊妹每日都来看望自己,除了那个叫做蒋玉簪的女人。 正胡乱想着,忽听得外面小丫头报:“太太、冯姨妈、少奶奶、二小姐、冯姑娘来看姑娘了。” 说着便看见一群满身绫罗绸缎的女人走了进来,红蓼忙起身出去迎。 打头走进来的一位年纪约有三十七八岁的妇人,穿着湖蓝色流彩暗花云锦裙衫,梳着随云髻,一见到坐在床上的李秀筠便急急走过来抱住,一口一个“我的筠儿”地痛哭起来。李秀筠在母亲怀里也不禁哭起来:“母亲,女儿不孝,让您和父亲担心了。您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众人也在一旁垂泪,一个年轻的少妇忙过去拉开李太太:“太太快别伤心了,三妹妹病刚好了,身子还弱,怕是禁不起这样动情。”其他人也都过去劝慰,母女二人方才平复了情绪。 第九章 喜事 少妇又问:“三妹妹可想吃些什么?我叫人吩咐厨房去做。” 红菱忙说:“已经吩咐下去了。” 李秀筠记得,这是自己的嫂子,李府唯一的少奶奶。大少爷李海平与三小姐李秀筠都是大太太所生,少奶奶周氏嫁进门已经五年了,一直掌管家事,结婚不到两年就生了小少爷李世文,今年还不满四岁。二少爷李海清是蒋姨娘生的,今年该有六岁了。比李秀筠大的两个小姐都是庶出。大小姐李秀兰的生母听说是个不知道名字的丫鬟,不过从李秀筠记事起,就知道大姐的生母早已去世了。李秀兰在家里是个空气一般的存在,只担着李家大小姐的虚名,四年前被太太随便嫁了出去,只听说在婆家过得不好。二小姐李秀棠只比李秀筠大几个月,是死了的陈姨娘留下的唯一的子女。李太太的娘家亲妹妹冯姨妈两年前丈夫去世了,又没有公婆,夫家的族长以她没生下儿子为由不允许她继承财产,并没收了丈夫留下的宅子,冯姨妈只好带着女儿冯恩玉暂时投奔在姐夫家。 周氏察言观色,看太太和李秀筠脸上犹有泪痕,便故意笑着对太太说:“太太,三妹妹不是还有喜事呢吗?您怎么反倒又伤心起来了?” 李秀筠不解,李太太听她说“喜事”,却又欢喜起来,拉起李秀筠的手笑着说:“是啊,筠儿正是有一件大喜事呢。”众人听了,都明白周氏说的是什么事,也都笑起来。 李秀筠这才明白过来,脸颊绯红,低下头去。 周氏看她红了脸,便伸手向她的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说:“三妹妹别害羞,你这次从鬼门关出来,是吉人天相,街上的人都说你是天女下凡呢。我看那洛家少爷能娶上我们筠儿这样的媳妇才是福气呢,三妹妹既然能够逢凶化吉,一定也有旺夫之命了。说不定洛少爷娶了你以后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到时候三妹妹也能凤冠霞帔,做诰命夫人了。” 李太太听了十分喜欢,众人也都跟着打趣秀筠。冯姨妈又对李太太说:“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筠儿能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这都是姐姐和姐夫平时积德行善换来的福报。将来嫁进宰相府,一定是有想不完的福气了。” 李秀筠羞得推着母亲说:“母亲,您看姨妈和嫂子都来欺负我。” 李太太笑道:“哪里是欺负?将来你就知道,这都是实话呢。” 李秀筠不经意间抬头扫视了众人一眼,大家都在笑着看她,唯有二姐秀棠笑得很勉强,眼睛看向别处。秀筠觉得很奇怪,不知道秀棠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心事。 李秀棠的母亲陈姨娘是在八年前失足落入枯井而死的,但是李秀筠记得,对于陈姨娘的死,父亲的反应是很冷淡的,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父亲又认识了现在这个姓蒋的女人。陈姨娘死后,李老爷和李太太对李秀棠变得十分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家里的下人们也都不把二小姐放在眼里,吃穿用度总是备不齐全,连大少爷李海平也对这个妹妹毫不关心,少奶奶周氏进门以后就躲李秀棠远远的。李秀棠在这个家的地位甚至还不如后来投奔过来的冯恩玉。 李秀筠想,可能是秀棠看见自己有亲生母亲宠爱,所以在想念过世了的陈姨娘吧。 几个小丫头提着食盒走进来,厨房里给李秀筠准备的饭菜做好了。 李太太便对李秀筠说:“该吃饭了,娘先回去了。你要多休息,觉得能走路了,去园子里逛逛也好,只是别累着了。有什么事就打发丫头告诉你嫂子。”又回头嘱咐红菱和红蓼等:“好生照顾三小姐,按时看着吃药,小姐要吃什么,马上告诉厨房准备。”说完便带着众人各自回去了。 红蓼叫两个小丫头把一张小几抬了过来,把饭菜碗箸摆放好,便服侍李秀筠用饭。吃饱了肚子,李秀筠觉得精神很好。红梅等人又上前收拾。 李秀筠叫红蓼拿一面镜子来,红蓼便从梳妆台上取来一面银柄雕花的小镜子来。李秀筠接过来却不去照,只说:“我再歇一会儿,你帮我把帘子放下,也歇着去吧。告诉别人都先别进来。” 红蓼听了觉得有些奇怪,生怕小姐睡出毛病来。但又想到刚才来了那么些人说话,姑娘身子还弱,可能是真的累着了,便不再说什么,放下床帐,就带着红梅等人出去了。 李秀筠听她们走远了,这才把镜子拿起来,小心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果真是个倾世的美人:眉如远山寒烟翠,目若秋水碧波横,鼻若琼瑶,肤如凝脂,朱唇皓齿,美艳无双。 李秀筠久久地端详着镜子里的姑娘,这张脸,她既熟悉又陌生,这都是一张让任何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脸,它本属于一个夭亡的女孩儿,而现在,苏苏得到了它。一个女人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青春的年华,美丽的容貌,富贵的生活,父母的宠爱,仆婢的侍奉,她都得到了,还有即将得到的风光的婚礼和俊秀的夫婿。 对于死去的李秀筠来说,这些都是她生来就拥有的,不值得惊叹和爱惜。但是现在的李秀筠真切地体会到这一切有多么宝贵,死亡可以把这些随时夺走,而对于住在李秀筠身体里的苏苏来说,自己能享受多久,却还未可预知。 李秀筠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就像是在一一检点自己此时所拥有的一切。就这样就好,李秀筠觉得,现在唯一的盼望就是等待出嫁,生活已经完美得无以复加。 她伸手拉开床帘,微风从窗子吹进来,轻抚着她的秀发。阳光满眼,花香扑鼻,李秀筠希望时光就在自己的十五岁永远地定格。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但是盛夏的阳光还很充足。李秀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下床来,她想要出去走走。就要嫁为人妇了,她想再好好看看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而对于苏苏来说,睡了这么久早就想出来透透气了,好好参观参观自己的“娘家”。 唉,二十一世纪那个大大咧咧的苏苏的灵魂,和这个时代里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的记忆,竟然住在同一个身体里。李秀筠觉得自己就要精神分裂了。还好苏苏天生就酷爱幻想,自带玛丽苏属性,就当做是在演一场戏吧,在这个世界里努力去成为真正的李秀筠。 苏苏已经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等自己回到现实,一定要去报考电影学院,演技绝对秒杀周迅和章子怡。说不定还能和小鲜肉杨洋演对手戏,吻戏,床戏 李秀筠连忙摇摇脑袋及时阻止了自己的幻想,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我是李秀筠,我是李秀筠,我要嫁的是洛清鸿啊。 第十章 游园惊梦 李秀筠翻身下床,穿好衣服,简单地梳了梳头发,便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红蓼等人忙过来搀扶。“姑娘怎么出来了?姑娘要活动活动在这院子里走走吧,我陪姑娘走走。” 李秀筠笑说:“不用扶了。我已经好了。我想去院子里走走,你们也累了几天了,好好歇一会儿,不必跟着我。” 红梅噘了嘴说:“姑娘您的病刚好,一个人出去,如果摔着了,让我们还怎么活呢?” 李秀筠拍拍她的肩膀:“我说没事就没事,我去二小姐那里走走。你们不必担心了。” 红蓼等听说,虽然不放心,但看李秀筠执意如此,也没有办法。红蓼便说:“姑娘千万早点儿回来,二小姐离得远,还是去冯姑娘那里坐坐吧。只是别太累了。只要姑娘保重自己,就是疼我们做奴婢的了。”李秀筠知道红蓼说的意思,但也没多说什么,答应着走出去了。 这时已经黄昏了,夕阳的余晖在天边的云朵上洒满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空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凉爽。李秀筠一路欣赏着水榭楼台,雕栏画栋,奇葩异卉,魏紫姚黄,觉得自己拥有了无限的幸福与自由。 白天看见二姐姐李秀棠神情黯然的样子,李秀筠心里十分不忍。原来同样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有这样天差地别的命运。 李秀筠记得自己以前一直和二姐姐交情是很好的,虽然母亲和沈妈妈都提醒过自己离李秀棠远一点儿,但她们又说不出来为什么要自己这么做。李秀筠不服气,仍然像以前一样把李秀棠当姐姐看待。 陈姨娘失足落井以前,秀筠记得父亲是很宠爱陈姨娘的,当然也就很宠爱李秀棠。那时候李秀筠虽然年纪小,但也能敏感地察觉到,父亲看自己的眼神远没有看李秀棠那样慈爱温柔,父亲对母亲讲话的语气也从没像对陈姨娘那样温柔宠溺。她曾经偷偷看见过母亲一个人在房间里独自垂泪,她为母亲不平,心里悄悄地怨恨父亲的不公,但从没因此恨过李秀棠。 自从陈姨娘死后,父亲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李秀筠原以为父亲会伤心欲绝,把对陈姨娘的深情全部转移到对李秀棠的宠爱上来。但令她疑惑的是,除了作为亲女儿的李秀棠和李秀棠的奶妈王妈妈以外,整个府上包括父亲在内,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因此而难过。陈姨娘虽然生的美貌,把李老爷迷得神魂颠倒,让太太讨厌,但并不是一个刁钻刻薄之人,李秀筠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至于李秀棠,在亲妈死后更是连丫头生的大小姐李秀兰还不如,李老爷从此再没正眼看过她一次,反倒是对原来不太关心的李秀筠突然变得非常疼爱起来。 李秀筠回想起这些,觉得陈姨娘的死似乎有什么蹊跷,那么大的人,又不是孩子,怎么会失足落井呢?这些疑惑,她不敢问,也不敢说起,但她坚定地相信,不管陈姨娘和自己的父母之间有怎样的纠葛,李秀棠是无辜的,她所受到的冷待是不公平的。 现在重生的李秀筠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一定要去看看李秀棠。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荷塘。李秀筠走上小桥,满池的荷花迎风含笑,亭亭玉立。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突然,李秀筠像是遭到了电击一般,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神色突变,脸色惨白。她看着水中的荷花,却仿佛是看到了一群面目狰狞的恶人向自己逼来,踉跄着向后退去,猛地转身,一溜烟儿跑下了石桥,直到确定自己已经离那片荷塘远远的了,才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失了魂儿一般蹲在地上喘着粗气。 李秀筠想起半个月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自己一个人出来散步。当时周围也是寂静无人,只是荷花还没像现在这样盛开。她正站在荷塘边出神,突然感到身后有一双大手把自己猛地一推,自己便掉落水中。她在冰冷的水里拼命挣扎,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模样,但恍惚记得那个匆匆逃走的背影仿佛是一个女人。后来的事情她便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因此着了伤寒,险些命丧黄泉。不,应该说,已经命丧黄泉了。 生病期间,李秀筠一直反复发热,神志不清,只是在半梦半醒之中,听见红蓼等人因为没有照顾好自己被母亲责骂,挨了打。李太太也听见了李秀筠在昏迷中喃喃自语,说有人要杀她,但也只当她是吓着了,做了噩梦。 直到现在,这片荷塘又出现在李秀筠的眼前,她才清楚地想起那天的事情。 这府里有人想要她的命。 李秀筠越想越觉得恐怖,她是太太的嫡女,怎么会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加害于她? 她翻来覆去的回想,实在不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她今年只有十五岁,谁能和她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 难道这府里唯一不害怕太太,敢和她们作对的,就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父亲七年前新娶进来的姨娘蒋玉簪。 那年李典承迎娶阅花楼头牌歌妓蒋玉簪的消息在京城很是轰动,婚礼那天,李府正房大院里宾朋满座,红烛高悬,笙歌鼎沸,竟比当年娶正房太太还要热闹。 李太太和冯姨妈一直满面含笑地布置酒席,招呼客人。李秀棠、李秀筠和冯恩玉却一直躲在后院,不知道新来的姨娘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不知道李太太这时是强忍着怎样的痛苦才能笑脸迎人,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命运会不会因此而改变。 直到深夜客人散去,李老爷和新姨娘入了洞房,姐妹们才看见太太的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后来听太太房里的秋菊说,那盏灯直亮到天明。 蒋玉簪比当年的陈姨娘还要有姿色,就是女人见了也不能不赞叹。不久又生下一个小儿子,更是独得恩宠,骄狂泼辣,根本不把太太放在眼里。太太虽说也生了嫡子,但谁都知道大少爷李海平脑子笨,性格窝囊,又怕老婆,只在父亲的手下做抄抄写写的活计,老爷十分看不上他。 第十一章 姨娘 虽然蒋姨娘一直与太太交恶,但是实在不至于要置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姑娘于死地。 不管怎么说,自己借住在别人的身体里,也算是欠了人家的人情。既然知道了原主死的蹊跷,就不能这样坐视不管。李秀筠决定彻查此事。再说,想害自己的人绝不会这样善罢甘休,一天查不出凶手,自己就一天身处险境。 仙女姐姐一定是在开玩笑!说好的是让人家来享受荣华富贵的,谁知道原主会活的这么凶险?家里藏着一个每天都想弄死自己的人,还不知道是谁。李秀筠撅起嘴嘟囔着:“骗银!都是骗银!人家可是来享福的,又不是来破案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这个凶杀案怎么都得是自己来破,总是得让自己平平安安地活到出嫁那天。 还好自己就要出嫁了,希望洛府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李秀筠一边想,一边向前走。可是现在她既不敢在桥上走,也不敢沿着水边走,甚至觉得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正在躲着一个随时想取自己性命的人。李秀筠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有时候故意猛地一回头,但是并没有看见一闪而过的人影。 这园子真是太大了,怎么还没有人来呢?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山去,天色昏暗起来,李秀筠越来越觉得心惊。 好不容易走到一座院子前面,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流云阁”三个大字。李秀筠记得这是父亲亲自为蒋姨娘题的匾额。 李秀筠还从来没有单独来过蒋姨娘的院子,但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怎么说也比一个人在外面闲逛的好,李秀筠实在是不想再独自在园子里多走一步了。 而且,顺便也可以观察一下蒋姨娘对自己死而复生的态度,她总不至于在自己的院子里杀了太太的嫡女吧。 李秀筠这样想着,正要迈步往里走。只见蒋姨娘的丫鬟清风迎面走过来,诧异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嫡小姐能到这里来。 “三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李秀筠瞪她一眼,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怎么?我就不能来看看姨娘吗?” 清风忙说:“哪里?盼着三小姐来还不能够呢。只是您病刚好,怕您累着不是?”说着便赶到前面掀开门帘,一边又喊:“姨奶奶,三小姐来了。” 蒋玉簪正倚在床上翻一本《幽兰乐谱》,抬起头斜眼一瞥,正看见李秀筠走进来。便放下书,缓缓地坐起身来,似笑非笑地说:“哎呦,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三小姐怎么来我这儿了?”又向门口一个小丫鬟喊:“清霜,倒茶!” “三小姐,身子养得怎么样了?我看你气色不错啊,不像是死过的人。这两天我身上也不好,没去看三小姐,可别见怪啊。” 蒋玉簪在李秀筠身边坐下,只穿了一身睡衣,衣冠不整,半露,鬓发微乱,脂粉不施。李秀筠一边打量一边想,这个女人果然是个尤物,连女人见了都动心,怨不得父亲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清霜倒上茶来,陪笑着说:“姨奶奶您看,三小姐气色真不错,这下老爷可以放心了。老爷好长时间上这儿来都没有笑脸了。” 蒋玉簪笑笑说:“你放心,就是三小姐死了,老爷只要见到我,照样有笑脸。” 如果是在过去,李秀筠听见蒋玉簪这些话,必定气得脸通红,摔门出去了。可是现在的李秀筠并不觉得生气,她对李家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蒋玉簪虽然讨厌,可看她这从容不迫的样子,真不像是心里有鬼的。 李秀筠抿了一口茶,也笑着说:“怎么敢劳动姨娘去看我呢?只要姨娘能照顾好父亲,哪怕我死了,也会对姨娘感激不尽的。” 蒋玉簪楞了一下,没想到李秀筠能说出这么心平气和的话来。看来三小姐这场伤寒没白得,脾气变得好多了。她盯着李秀筠看了一会儿,想要看明白这个小姑娘。李秀筠也仰脸迎着她的目光,旁边的清霜觉得场面尴尬了,便插嘴说:“我听说三小姐也会弹琴,不如弹一首曲子吧。我们姨奶奶可是精通音律的,还能指导小姐呢。” 李秀筠说:“不必了,天也晚了。我就是进来讨一口茶吃,改天再来请教姨娘。海清呢?” 清霜回答说:“小少爷在老爷屋里读书呢。” 蒋玉簪屋子里的四个丫鬟分别叫清风、清霜、清雨、清雪,太太对这几个名字颇为不解,几个奴婢,怎么当的起这样清雅的名字?何况主子还是出身下贱的歌妓? 但李秀筠并不觉得蒋玉簪的丫鬟配不上这样清高的字眼,要说清高,李秀筠觉得在这府里只有蒋玉簪算得上。 现在李秀筠对蒋玉簪已经没有了恨意,作为一个旁观者看来,蒋玉簪只是言语刻薄,讨人嫌,常常顶撞太太,但并没有有意陷害过任何人。而且,作为一个出身微贱的妾室,蒋玉簪在这个大宅院里不巴结任何人,甚至有意与人疏远。 早在蒋玉簪过门的时候,李秀筠就听沈妈妈说过,她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歌姬,每天只在阅花楼唱一场,从不接受达官贵胄的邀请上府里演唱。为此她得罪了不少人,只是因为名气太大,朝廷里很多一品大员每天晚上必去阅花楼听她的曲子,所以没有人敢动她。 李典承也精于音律,常去听她的演唱。其他官员富贾送给蒋玉簪的礼物都是珠宝首饰,唯有李典承在蒋玉簪生日那天送去了一本极珍贵的古曲谱的孤本。一来二去,便被蒋玉簪视为知己,最终如愿抱得美人归。 蒋玉簪嫁过来以后每天在自己的院子里弹琴唱歌,照顾孩子,除此之外便一心服侍老爷。李秀筠猜想,这个女人是因为出身青楼,所以不谙世故。李老爷虽然宠爱她,但她自己也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将来老爷没了,难道她不指靠他们这些少爷小姐吗? 想到这里,李秀筠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一下,既是真心为她好,也希望让她性情收敛一些,学着尊重太太,别让老爷为难。于是又说:“我记得姨娘只比我大十岁吧?” 蒋玉簪不明白她这样问的意思,以为她是想提醒自己只是个姨娘,没有资格以长辈自居。便警惕地答道:“多谢三小姐还记着。” 李秀筠又说:“那么,父亲比姨娘大了十六岁了?姨娘可想过,如果有一天父亲老了,姨娘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