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春风》 第一章 梅花引 微风吹起,有几片花瓣飘下,落到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许淡淡的清香。 罗锦言抬起头来,她看到用青砖砌起的墙头上,有几枝梅花从墙外探进来,莹白如雪。风吹过,花瓣徐徐而落,落到墙头地上那未化的积雪上,也分不清是雪还是梅。 这里是梅花里罗家长房最角落的院子,那种着梅花的应是隔壁的人家吧。 原来梅花里真的有梅花,也不知那户人家种了多少梅树,莫非梅花里便是由此得名的? 罗锦言七岁了,这些年她跟着父亲在任上,从江西来到北直隶,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到梅花。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落在雪地上的花瓣。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幅咏梅图,她常看到父亲站在那幅画前怔怔出神,父亲应是喜欢梅花的吧,到了陇西,她在院子里也种上几株梅树,父亲就能在家里赏梅了。 只是不知梅树在陇西能长得好吗? 前世罗锦言从没有去过北直隶以外的地方。 她进宫的时候,仁宗皇帝已过五旬,沉迷女色和男宠,却又想着长生不老,他早已不再是那位御驾亲征的剽悍帝王,除了在万寿山六十大寿庆典那次,罗锦言甚至没有走出过紫禁城。 那时京城里流传着一首歌谣:生女当生罗家女,不见君王不开言。 她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罗家女,她是同德三十八年送进宫的,那时她只有十四岁,她原以为会像那些白头宫人一样终老在那里,可也不过只住了八年而已,她死后一年,仁宗皇帝才龙御殡天。 现在是同德二十一年,大周朝还没有仁宗,他还是同德皇帝赵极,他刚刚奏凯回京,大周帝京处处彩旗飘扬,文人雅士做诗诵唱,歌颂着这位堪比文治武功秦皇汉武的伟大帝王。 罗锦言无法将这位同德皇帝和她记忆中的色老头联系起来,并不是她的记忆偏差,这一世的赵极还是前世的赵极,只是前世她遇到他的时间不对,错过了他生命中的辉煌,留给她的只有腐朽与残暴。 这一世她依然是罗家女,但这个罗家却和她前世的罗家没有半点关系。 “你们看,那个哑巴在捡花瓣呢,她今天还没走,该不会赖到咱们家里了吧?“ “那怎么行呢,要是让人知道咱们家里有个哑巴,一定会让人笑话的,我去问娘,让娘赶走她。” 女童的声音渐行渐远,可能是找她们的娘去了吧。 罗锦言没有去看,她把几片没有沾上泥土的花瓣用帕子包起来,正要转身回屋里,就听到有人“咦”了一声。 这是男子的声音。 或者还称不上男子,声音稚嫩,这还是孩子。 声音离得很近,近到就像是在头顶。 罗锦言忍不住抬起头来,墙头上不知何时探出一张脸,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在好奇地看着她。 “你捡花瓣是泡茶吗?那要用梅蕊,你若是够不到,我摘给你。” 少年的手臂撑着墙头,积雪染在他的衣袖上,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就在他的耳畔,便有梅枝伸过来,他说帮她摘梅蕊,应该不是说着玩的。 罗锦言微笑着摇摇头。 “你不要吗?真的不要吗?我们秦家的梅蕊可是很多人抢着要呢。”少年追问。 罗锦言还是冲他摇摇头,这一次她曲膝行了半礼,算是谢过。 少年有些意兴澜珊,讪讪道:“怎么又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大哥是这样,遇到个小姑娘也是这样,闷死了。” 原来他是闷得发慌,这才攀到墙头上的。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从墙外传来:“五爷,您快下来,别摔着。” 声音苍老,应是位老仆吧。那少年不耐烦地说道:“又没有好玩的,我才不下去。” 那老仆便道:“大爷找您呢,让您快过去。” 少年立刻兴奋起来:“大哥真的找我了?好好,我这就下去。” 话音刚落,只听哎哟一声,想来是跳下去时扭到了腿。 这墙头虽然不低,但应该也不会伤得太重,少年虽然抱怨,但听说大哥找他,立刻想都不想就跳下墙头,兄弟感情应是很好吧。 他说他们秦家的梅蕊有很多人抢着要,想来他们家的梅花真的很出名。 秦家?罗锦言仔细回想,首当其冲的便是秦珏秦玉章。 想到他,罗锦言的嘴角带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意。她死后,一缕幽魂不肯离去,凝于太子屋中那盆牡丹花上,看着紫禁城里风雨变幻。 秦珏,这位仁宗晚年最器重的首铺之臣,却在仁宗驾崩不久,抛下年仅六岁的少主不顾,辞官而去。 罗锦言使劲摇摇头,不要再去想了,她重生了,现在是同德二十一年,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出生,现在的她和前世的她,除了都姓罗,是没有一点关系了。 迎面正撞上小丫鬟夏至,夏至手里拿了件半新不旧的斗篷,看到罗锦言就把斗篷披在她身上,嘴里嘟哝道:“炉里没有炭了,我刚才去要,都说没有,我就不信了,怎么就连木炭都没有呢,肯定是故意刁难。” 罗锦言笑着拍拍她的手,又冲她摇摇头,暂居而已,明天就能走了,罗家待自己好与不好,都是无关紧要的。 夏至强忍着才没有告诉自家姑娘,罗家就连下人们口口声声都是“小哑巴”,她刚和一个丫鬟吵了几句。 自家姑娘不是哑巴,她只是说话有些费劲而已。 她们暂居的这个院子里没有地龙,屋里冰冰冷冷,罗锦言裹着斗篷上了炕,夏至用棉被把她的腿脚盖上,笑着道:“老爷明天就来接您了,您歇一会儿,我去把行李收拾收拾。” 罗锦言点点头,倚着窗子,拿起窗台上的那本《大周景物志》。 算着日子,父亲可不就是明天回来,如果不是因为下雪,父亲心疼她年幼体弱,她就跟着父亲一起去昌平料理祖业了,也不用在罗家看人脸色。 梅花里的罗家是长房,父亲罗绍是三房,彼此是隔着房头的从兄弟。父亲罗绍任真定府行唐知县时,长房大老爷罗红常与父亲书信,逢年过节,两家人也是礼尚往来。 去年罗绍的恩师,吏部侍郎霍英因西南战事选官不当被贬,身为七品知县的罗绍虽然没有资格牵连其中,却在三年任满之后,调至陇西。虽然还是正七品的知县,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罗绍再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难过登天。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罗锦言暂居梅花巷罗家的这几日,罗家上上下下就没人给她好脸色,她也只是在刚来的那天,当着父亲的面,见过罗家大老爷,至于主持中馈的罗家大太太刘氏,她她也只见过一面。 罗锦言没有怨言,如果她住到客栈里,父亲肯定不放心,如今罗家给她一瓦遮头,总好过让父亲在昌平还要记挂着她。说起来,罗家还是有恩于她。 活了两世,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当人落难时,滴水之恩有多么难得。 不过她还是每天都在数着父亲回来的日子,重生一世,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 三年前的一场高烧,原本口齿伶俐的小姑娘便言语困难。父亲遍寻名医,但都没有好转,脑海里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能吐出一两个字。 相比父亲的伤心自责,罗锦言反而没有介怀。 前世她在四岁时便被族叔选中,从此便被勒令不再说话,十四岁时,河间罗家有位倾国倾城的哑巴美人的消息传到京城,仁宗身边给他炼丹的道士便说此女为天赐,如果他没有掐算错误,此女只有见了帝王才会开口讲话。 不久,哑巴美人送到京城,仁宗布衣麻履出现在她面前,在座之人皆不知其身份,更有人驱赶轰之。忽见美人双目含泪,盈盈拜倒,娇呼万岁。 罗锦言轻抚双唇,前世从她四岁开始,每年都会有仁宗皇帝的画像从京城秘密送来,她能在众人之中一眼认出皇帝陛下不足为奇。 前世四岁时她装哑,今生四岁时她却真的哑了,这是报应吧,只是不该报应在她的身上。 一一一一 新书弱质纤纤,急需你们的宠爱~~~曾给予我无限支持的你们,不要只是含情脉脉,把你们的推荐票任性地砸过来吧,我还挺得住! 第二章 声声慢 事与愿违,次日罗锦言没有见到父亲罗绍,下午时分,等来了一个叫崔起的小厮。 罗绍的发妻李氏病死在江西任上,担心女儿被慢怠,罗绍没有续弦,甚至没有纳妾,连个通房也没有。 罗锦言的乳娘是江西人,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女,早在罗绍调到行唐时便请辞了。在行唐的时候,罗绍请了两个婆子帮忙料理家务。 如今调到陇西,那两个婆子都是在行唐有家业的,自是不能跟着。罗锦言身边的几个丫鬟年纪渐大,离开行唐前都被老子娘接回去嫁人了,能跟着他们父女去陇西的,只有一个在牙子婆那里买来的夏至。 罗绍身边倒是有几个世仆,但这个叫崔起的,罗锦言以前没有见过。 夏至也不认识崔起,看出主仆二人的疑惑,崔起便道:“小的是昌平庄子里的,姑娘没见过小的是应该的。小的爹叫崔老四,以前是给老太爷赶车的。” 罗锦言微微点头,说起来也算是家生子了,只是不知父亲派他来做什么。 崔起见罗锦言点头了,便接着说:“老爷惦记着小姐,天还没亮便上路了,可是昨晚又下了雪,路上太滑,迎面有两骑马跑得急,咱们的马车躲避不过,翻到沟里去了,老爷的腿骨折了。” 闻言,罗锦言脸色大变,啊了一声,只是她的声音很低,微不可闻。 夏至却已急急地喊了出来:“老爷受伤了?那现在如何了,看过大夫吗?” 崔起又看向罗锦言,见小姑娘眼里已有了泪花,便也用衣袖抹抹眼角,道:“好在路边就有医铺,大夫是昌平有名的张大夫,老爷的伤没有大碍,但一时半刻是不能下地了,老爷担心小姐,就让林总管带着小的来京城接您,陇西是先不能去了,要在昌平住上些日子了。” 罗锦言微微放下心来,好在只是骨折,但伤筋断骨一百天,何止是陇西先不能去,怕是要到隶部去告假吧,好在陇西不是什么好地方,也没有人争着去,待到父亲养好伤,再去赴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罗锦言便问道:“林” 她讲话很困难,使出很大力气才能吐出一个字。 夏至眼珠一转,已是明白了,便问崔起:“你不是说是跟着林总管一起来京城的吗?林总管呢?” 崔起便道:“雪地路滑,林总管担心天太晚了路上更不安全,又错过宿头,就打发小的先来梅花里接小姐,他老人家拿了老爷的名帖去隶部衙门递折子,这陇西既然先不能去,也要隶部准了才行。小的还是头回来梅花里,打听了半天,绕了几个圈子才找到。” 罗锦言秀眉微蹙,父亲很器重林总管,不仅是因为林总管是母亲李氏的乳兄,更是因为林总管为人精明,做事稳妥。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打发崔起来接她呢? 崔起虽然是家生子,但毕竟一直在昌平的庄子里,罗锦言不认识他。 可惜口不能言,罗锦言只能对夏至道:“不” 话音刚落,就听小院里一片嘈杂,有小姑娘尖利的声音传进来:“不是说来接她了?小哑巴怎么还没走,是要赖在我们家了吗?“ 这应是长房的四小姐罗锦屏吧,罗锦屏今年八岁,因是长房大太太三十五岁才生的,所以很是得宠。 可能是因为口不能言的原因,罗锦言的听力比一般人都要好些,只要是听到一句话,她便能记住这个人的声音。不但是人的声音,鸟叫声狗叫声,甚至打碎一只花瓶,她也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这是什么瓷的。 不能说话的小孩平时没有小伙伴,闲来无事,除了看书和练字,罗锦言就靠猜声音打发时间,这是她喜欢的游戏,也是属于她自己的游戏。 接下来,她便听到长房大太太刘氏的声音,虽是斥责,却带着宠溺:“你给我闭嘴,什么小哑巴,这是你的从妹妹,快跟娘进屋,给你妹妹道别。” 罗锦言轻轻叹了口气,重又端身坐下。 罗大太太刘氏四十出头,穿着酱紫色团花的褙子,头上戴着兔儿卧,黑貂毛上却是嵌了块指甲大小的紫玉,屋里光线暗,看上去就是黑漆漆一片,想来是手边没有更合适的,就找了块紫玉缀上。 罗锦言记起母亲留下的东西里也有一顶兔儿卧,用的是出毛很好的银狐皮子,嵌的则是猫眼石,阳光照上去,溢彩流光。 什么样的皮子配哪种宝石才讲究,长居京城的罗大太太不会不知道,只是手头吃紧,拿不出更好的东西而已。 想到这里,罗锦言对长房在木炭上也要紧缩就表示理解了。京城地,不易居,长房的日子想来也并不宽裕。 她起身给刘氏行礼,刘氏就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道:“瞧瞧,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越看越喜欢,你虽然跟了你爹去了任上不能回来,可以后嫁了人,说不定就有机会来京城了,到那时一定别忘了来家里坐坐。” 罗锦言莞尔,所有人都看准了罗绍要永远待在陇西了,可在那里有何不好的,父亲不用再卷进京城党派纷争,她也不用再见到前世的那些人。做父母官造福百姓,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一桩乐事。 她善意地冲着罗大太太微笑,罗大太太便让丫鬟端来两匣子点心,道:“你爹是做官的,又有田产,你自是衣食无忧,这些点心都是京城名产,到了别处是吃不到的,你留着在路上吃。” 看来想继续赖在这里也不行了,罗锦言在心里苦笑,这也是人之常情,以父亲现在的情况,长房还能让她在这里暂住几日已是难得了。 她郑重地给罗大太太行了全礼,罗大太太满意地牵牵嘴角,看向罗锦言的目光真诚了几分。 几个婆子和丫鬟不容分说,手脚麻利地把行李箱笼装上了崔起带来的骡车,夏至想拦着都不行。 罗大太太带着罗锦屏和侄女罗锦绣,亲自送到垂花门,还让心腹妈妈亲手把罗锦言抱上骡车,直到目送崔起赶着骡车走出梅花里,妈妈才回去交差。 “那位从侄小姐可真是个美人坯子,可惜了。”妈妈叹息道。 她是罗大太太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罗家的管事,她也做了管事妈妈,这样的话,也就是她这种身份的才敢说出来。 罗大太太哼了一声:“才不过七岁,就有这等容貌的,整个京城怕是也没有第二个了,好在是个哑的,否则长大以后就是个祸水。” 一旁的罗锦屏一头雾水,问比她年长两岁的罗锦绣:“三姐姐,什么是祸水?” 罗锦绣十岁了,已经懂些事,她道:“像那废掉的董皇后就是祸水。” 董皇后是同德皇帝的第二位皇后,据说有倾城之貌,宠冠后宫,她的家族因此得势,跟着鸡犬升天,后来同德皇帝御驾亲征,临走之前立了元后所生的皇长子为太子并监国,董皇后气极,派人毒杀了年仅十二岁的太子,董皇后被赐三尺白绫,她的娘家也被诛了九族。 一旁的妈妈闻言笑道:“三小姐说得没错,董皇后就是祸水。” 一一一一 第三章 踏莎行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上午才被扫街官奴打扫干净的街道上,又变得一片雪白。 罗锦言悄悄把车帘拨开一道缝隙,看着前面正在赶车的崔起。 不对,完全不对。 父亲罗绍虽然只是小吏,但却是罗家三房唯一的子嗣,再加上还有母亲李氏的陪嫁,他们家从来就不缺银子。从小到大,无论是在江西还是来到行唐,罗绍从没有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过女儿。 家里的仆从见老爷对小姐这般珍爱,更加不敢怠慢这位有残疾的小姐。 崔起说他爹以前是给老太爷赶车的,子承父业,他若也是车把式倒也不足为奇。 可是奇就奇在,林总管绝对不会只派一个车把式来接罗锦言的。 罗绍若是知道,定会把他骂个狗血喷头。 更何况林总管是罗锦言生母李氏的乳兄,将来罗锦言出嫁,即使林总管不能跟着,也会让自己的儿子给罗锦言当陪房。罗锦言被轻怠了,林总管也会没有脸面。 所以,即使是急着要到吏部办事,林总管也不会疏忽得只让一个车把式来接罗锦言的。 罗锦言的嘴角微微翘起,她这样一个小哑巴,唯一的用处想来就是用来敲诈父亲一笔银子吧。 罗绍家底丰厚,外面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昌平庄子里的人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崔起既然能说得头头是道,想来就是昌平庄子里的人。 罗锦言转过头看向夏至,这才发现夏至紧握着拳头,嘴角绷紧,虎视耽耽瞪着崔起的后背。 夏至应该也已警觉了。 可是夏至也只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她又能如何呢? 十二岁的丫鬟和七岁的哑巴小姐,在很多人眼里,她们或许就是刀俎前的鱼肉。 罗锦言伸手握住夏至的手腕,对她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三年前罗绍还在江西九江府的彭泽县任职,也是这样的冬雪天气,四岁的罗锦言感染风寒,便就高烧不退,有一阵甚至没有了呼吸,每年三四岁的幼童死于风寒的不计其数,大夫也以为知县小姐怕是挺不过来了。 罗绍先失娇妻,如今又要失去爱女,他心神俱焚,竟像妇人一样冒雪跑到山神庙为女儿求祷。也不知是他的祷告感动了山神,还是罗锦言命不该绝,次日清晨,罗锦言便退烧了,只是从那时起,她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讲话了。 她不是哑巴,却又和哑巴没有区别。 正因为罗锦言不良于言,罗绍给女儿挑选的丫鬟都是心细如发伶牙俐齿的,他给罗锦言请了西席,丫鬟们也跟着识文断字。 夏至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罗锦言一只手仍然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飞快地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一个“隶”字。 夏至迟疑一刻,忽然掀开车帘对崔起喊道:“你这是走得哪条路,隶部没在这里啊,你走错了吧。” 既然林总管让他先来接上罗锦言,那就定是要在隶部衙门附近汇合的。 和罗锦言前世身在京城却没有出过紫禁城有所不同,夏至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她根本不知道隶部衙门在哪里,她只是听从罗锦言的,大着胆子试一试。 崔起就不耐烦起来,他转过头道:“我怎会走错,下雪路滑,我这是抄的近路,天气寒冷,你不要掀开帘子,免得冻到小姐。” 罗锦言指指车帘,冲着夏至做了个“放”的口型。 夏至只好忿忿地放下车帘,正要小声嘀咕几句,罗锦言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连忙把要说的话吞进肚里。 罗锦言的嘴角又微微翘起,这让夏至很高兴,小姐还能笑得出来,那就说明情形并非自己想像得那么危险。 夏至自己也不明白,她明明比小姐还大了几岁,可是却总觉得这位只有七岁的小姐才是她的主心骨。 罗锦言撩开车窗上的帘子看向窗外,雪越来越大了,道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宽敞,两侧的建筑疏落低矮。 这决不是去往六部衙门的路,反而像是快要出城了。 这个崔起肯定不是单打独斗,他只是担心在城里人多眼杂,万一两个小姑娘喊叫起来引来围观那就麻烦了。 但是出了城就不同了。 他的同伙应该就在城外等着呢。 念及此,罗锦言指指还没有打开的点心匣子,飞快地在夏至的手心里写了“装病”两个字。 雪越来越大了,铜钱大小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到睫毛上久久不化。崔起用衣袖拂去脸上的雪片,在心里骂道:天公真他娘的不作美,这么大的雪想快点赶路都不行。 忽然,他听到身后的车厢里传来一声惊叫,接着便是小姑娘尖利的喊声:“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别吓奴婢,您快点醒醒!” 真是添乱! 崔起恨恨地骂了一声,眼前浮现出那个玉石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小哑巴可不能出事,否则到手的银子就泡汤了。 车厢内丫头的哭声更大了,隔着车帘,崔起瓮声问道:“怎么了?” “是这点心,一定是点心,小姐才吃了半块就昏倒了,你快叫大夫啊。”丫头的声音带着惊恐。 叫大夫?那怎么成! 崔起四下望去,只有几个衣衫陈旧挑着担子的力夫正在冒雪而行,他们的脚印很快便被雪花盖住,通往城门的大道上,冷冷清清。 崔起松了口气,好在是下雪天路上行人稀少,否则那丫头这样哭喊,肯定会引人驻足。 可无论如何,那个小哑巴不能出事。 他放下手里的鞭子,让那骡车缓缓而行,他转身拉开车帘,看向狭小的车厢。 可能是因为下雪天气,顶棚盖了油布的原因,车厢内更显昏暗。 崔起的眼睛刚刚看过白亮刺眼的雪地,此时一时无法适应眼前的昏暗,只觉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到。 他问道:“小姐怎么了?‘ 那丫头呜咽着说:“崔大哥你快叫大夫吧,小姐身子娇贵,吃不得寻常东西,这罗家没安好心,难为老爷花了五十两银子给他们送礼,他们竟这样祸害小姐。” 崔起皱眉,小丫头不知轻重,真当这小哑巴是皇后公主啊,罗家闲着没事祸害她做甚,想来就是点心做得不干净,小哑巴身子弱而已,可是昏死过去也不是好事,还是要亲眼看看, 他便道:“先让我看看,说不定就是卡着喉咙了。” 他边说边进了车厢,那丫头惊声说道:“你不能进来,这不合规矩的。” 崔起眼前更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根据声音辨别,感觉那丫头似是就在眼前,他骂道:“小姐还这么小,有什么合不合规矩,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卖给” 话音未落,一阵异香扑面而来,他没吭一声便倒下了。 一一一 第四章 绣鞋儿 崔起是被冻醒的,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醒了醒了,这小子就是身板弱,大老爷们还动不动晕倒,像娘们儿!” 四周响起哄笑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喝斥道:“当着官家小姐,你们还敢出口粗俗。” 先前那个粗豪的声音便唏嘘道:“粗人,粗人,小姐别介意,一定改,一定改。” 接着又有笑声,却不似刚才那么恣意,倒像是顾忌着什么。 崔起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身下的冰冷似是已透过骨头,这些都是什么人,他们口中的官家小姐难道是那个小哑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已不由得他再多想,一双粗大的手掌像抓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他并非躺在雪地里,而就是躺在骡车驾辕处,两条腿耷拉着。 雪已经停了,可他的额头上还有雪,他被强拎起来,雪沫子便落了下来。 他甩甩头,想把那雪抖落,那个粗豪的声音便道:“多亏俺弄个雪团子放你脑门上,否则你怎会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崔起气得差点吐了黑血,寒冬腊月,你弄个雪团子放我脑门上,我没冻死成路倒那是爷爷我命大。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局面,拎着他的是个粗豪汉子,旁边还有六七个同样穿着粗衣短袄的汉子,都是满面风尘,崔起看着有些眼熟,忽然想起来,这就是他钻进车厢前看到的那几个冒雪前行的力夫。 这些人虽然没有挑着担子,但个个生得虎背熊腰,衣衫破旧,一看就是专做力气活的力夫。 让崔起吃惊的当然不是这几个过路的粗汉子,而是他身边的骡车。 小丫头夏至守着车帘站在旁边,笑盈盈地正看向离他们一丈开外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武将官服,目光凛烈地正在瞪着他。 “好了,这人已经醒了,本官这就派人护送你们去昌平。”他说这话时,转身看向骡车。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骡车中传出:“谢谢” 那人又对那几个粗壮汉子道:“你们几个算是交了运了,以后跟着东家好好干,说不定还能谋个捕快当当。” 先前那个拎起崔起的粗豪汉子不住地搓手,对几人中最矮的一人说道:“大哥,咱们这不是做梦吧,怎么这么好的事就轮到咱们身上了?” 那武将哈哈大笑,这时一个穿着官服的青年牵马过来,对那武将抱拳揖道:“旗官,卑职准备妥当。” 武将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崔起这才发现,这里已离他刚才晕倒的地方很远,城门就在前面。 这武将应该就是把守城门的旗官。 他又惊又疑,他晕倒时究竟出了什么事?小哑巴和小丫头怎么认识这名旗官的,还有那几名粗汉子,怎么倒像是要跟着罗老爷当随从的? 还有,他晕倒前闻到的那股异香又是怎么回事?他是为何晕倒的?小丫头给他下了迷药,那怎么可能,她哪有那个本事! 他已经来不及胡思乱想了,先前那名粗壮汉子重又把他扔到骡车上:“你把车赶得慢一些,这大雪天的,咱们腿程再快,也撵不上骡车。万一你再晕过去,咱们又没有撵上来,吓到小姐可怎么办?” 崔起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他猜得没错,这几名粗汉子果然是要给罗老爷当仆从的,也不知那小丫鬟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这么大的事,哪是一个丫鬟能做主的,这些人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种事他们居然也会相信。 可如果是小哑巴说的呢? 那更不可能,他见过小哑巴,不过就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虽说能发出几个音,可还是个哑巴啊,哑巴小孩的话,谁又能相信,谁又能听懂。 但如果不是,这眼前的一幕就太诡异了。 崔起越想越觉吃惊,迟迟没有拿起马鞭。 正在这时,小丫鬟夏至从车帘里探出头来,对那粗壮汉子道:“方四哥,你可会赶车吗?” 那叫方四的哈哈大笑,道:“丫鬟妹子小瞧我了,但凡是粗活,还没有我方四不会的。” 夏至笑声如银铃,她道:“这个崔傻子动不动就会发病晕过去,让他赶车小姐不放心,还是方四哥赶车,让他跟着其他几位大哥一起在地上走,不过他腿脚不灵便,他走得慢时你们就推着拽着,别让他落在后面晕倒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崔傻子! 像是有一团苍蝇堵在喉咙里,偏就是吐不出咽不下,把他恶心得难受。 他从小就机灵,何曾有人叫他崔傻子,而且还是只差一步就被他卖给人牙子的小丫鬟嘴里说出来的。 听说小哑巴自幼身体不好,他原是想留这个丫鬟在身边照顾的,可偏偏这是个多嘴多舌的丫鬟,从梅花里出来,这小丫鬟的嘴巴就没有停下来,问这问那,问得他心烦,担心让这丫鬟坏了自己的事,便想着到时把丫鬟卖了省事。 可现在原有的计划眼看要泡汤了,这小丫鬟还敢叫他崔傻子。 他拎起鞭子就想把这小丫鬟勒死,可他还没有转过身去,自己的身子又一次被人拎起来,轻飘飘放到地上。 方四抬腿坐到骡车上,声如洪钟:“丫鬟妹子放心,我方四保证把这车赶得稳稳当当的,不会像这个软脚虫,动不动就晕倒,耽误小姐的行程。” 崔起的眼睛里冒出火来,可他什么都不敢做,别说是随行的骑马的军士,就是这七个粗壮汉子,他一个也打不过。 看样子这些人并不知道他的事,小丫鬟或许也不知道,否则她一定会告诉刚才的旗官。 还好还好,这丫鬟年纪还小,没见过世面,但是到了昌平可就不好办了,林总管要对质,就是那个当官的罗老爷听丫鬟说了这件事,也会起疑的。 不行,当务之急,还是趁人不备逃跑吧。 方四已经赶起骡车,小丫鬟夏至也把脑袋缩回帘子后面,可那帘子却又从里面拨开,一只穿着葱绿绣鞋的脚从帘子下面露出来,鞋尖小小,绣着鹅黄的小花,秀丽鲜亮。 这么小的鞋儿,应该是那个小哑巴的吧,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见到这么多粗鄙汉子竟然没有害怕,还敢偷偷向外张望。 一一一一 继续求票票~~~ 第五章 梦魂香 只听砰的一声,崔起重重摔倒,他原本是半蹲在车门略靠里的地方,这时重心向下,半个身子留在外面,头和上半身趴倒下来,这一次他的眼睛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崔起怔了怔,壮起胆子问身边那个被称为大哥的人。 “兄弟,在下惭愧,方才晕倒了,请问你们几位和我家老爷可是旧识?” “大哥”二十三四岁的模样,是七人中最矮小的,却也和崔起一般高矮。闻言,他没有说话,目光却睃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少年。 崔起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少年。他只有十三四岁,身材高大却略显纤细,满面风尘却没有胡须,仔细看来五官生得竟然十分标致,但一双眸子却是淡淡的,全没有少年人应有的神采,目光淡淡,似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崔起暗道,难怪他没有注意到这人,不过就是个毛还没长全的崽子。 他也只是打量了那少年几眼,便重又面带恭敬地看向“大哥”,就像是看着自家老爷的同科好友。 他眼中的恭顺让“大哥”有些无可适从,竟又向那少年看了一眼,这才道:“我等是漂泊江湖之人,哪里认识罗老爷,多亏罗大小姐抬举,又让守城的旗官大人做保,让我们兄弟护送你们主仆去昌平。” 崔起心头大震,就在他晕过去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罗大小姐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哑巴,她当然做不出这些事。看来先前真是小看了那个叫夏至的小丫头,冰天雪地的,那丫头不但拢络了这些粗汉子,而且还请到旗官大人做保,难怪那旗官说什么做捕快云云。 崔起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脸露艳羡,道:“几位大哥竟能得到旗官大人做保,想来就凭护送小姐这件大功,我家老爷也会感恩图报。何况几位大哥都是孔武有力的好男儿,老爷肯定会带你们去任上,到时升官发财,小的还要叫你们一声捕快老爷呢。” 崔起的这番话说得极是谦恭,大哥和随行的几个汉子哈哈大笑,忽然一声干咳从身后传来,笑声嘎然而止,崔起蓦然回头,见那少年面色平静,目光中透着淡淡的落寞。 呸!不过就是靠卖体力换饭吃的,装什么逼! 崔起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还是堆着谄笑。 骡车里的罗锦言双手拢在绣着忍冬花的棉焐子里,一双小脚却冷得勾起来,盖着锦被依然有寒气从脚底冒上来。 她自幼体质纤弱,每年冬天都像闯关一样,好不容易捱到过了早春,父亲罗绍才能松口气。正因为这个原因,罗绍才不敢带她冒雪回昌平,求了罗家长房大老爷罗红,又采办了半车的礼品,让她在梅花里暂住。 男人们的说笑声透过车帘传了进来,夏至给罗锦言掖掖被角,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那个崔起真不要脸,还敢在那几兄弟面前装得一幅忠仆模样,等到了昌平,看老爷怎么发落他。” 罗锦言抿嘴笑了,在夏至的手心里写道:告诉方四,常有贼人,小心。“ 夏至秀眉微微蹙起,她听老爷说过,小姐上次来京城,还是老爷从江西调来行唐的时候,曾带着小姐到京城看大夫。可那时小姐只有四岁,大病初愈,说话却不利索了,她怎会记得从京城往昌平去的路上有贼人呢? 不过,小姐是很聪明的,她能记得四岁那年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崔起这样的奸人,都被小姐施计撂倒了,还能找到这么多的保镖,自己若有小姐一分聪明,小时候也不会被人拐走卖给牙子婆了。 夏至不再多想,把罗锦言的吩咐告诉了方四。 夏至的声音脆生生的,不但方四听到了,崔起和那几名汉子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崔起的眼中掠过一丝狠意,昌平离京城不过一日的路程,这里是天子脚下,怎会在光天白日下有贼人呢?夏至这个小丫头定是猜到他还有同伙,这才让方四小心的。 旗官派来跟着护送的那个青年军士脸上便有些不悦,他原本对旗官指派的这个差事就很无奈,骑着高头大马却只能慢悠悠走在骡车前面,听到夏至这样说,他瓮声道:“小丫头休要胡说,这条路上哪有贼人。” 夏至却是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她指着崔起道:“军爷若是不信,就问崔傻子,这路上有没有贼人,没人比他更清楚。” 叫骆明的军士有几分恼怒地看着崔起,崔起连忙缩缩脖子,含糊其词地说道:“姑娘别当真,小的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随口一说? 车厢内的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重又在夏至手掌中写道:请军爷到前面代为投宿,先行一步。 夏至吓了一跳,悄声说道:“这样可不妥,让军爷先走,万一这些粗汉子起了歹心,那可如何是好?” 罗锦言微微一笑,在她手上写道:“不会。” 夏至不明白小姐为何会信任这些江湖汉子,她还想再问,却见昏暗的车厢内,小姐的眸子宛若沾水的星子,亮晶晶的,毫无一丝慌乱。 夏至的心里重又塌实起来,小姐说得不会有错。 “军爷,天色不早了,这冰天雪地的,若是错过宿头可如何是好啊,军爷和几位大哥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英雄,可我家小姐却经不住风霜之苦的,唉,若是旗官大人知道他好心办了错事,就是我家老爷也是寝食难安啊。” 骆明怔了一下,这什么小姐什么丫鬟可真是麻烦,不过就是个七品县令,昌平的乡绅而已,也不知怎的就得了旗官大人的重视,还让他护送着一起去昌平。 他没理夏至,却对赶车的方四道:“你只顾着说笑,别把车赶到沟里去,我到前面的官驿定下房间,你们在后面快些撵上来。” 说完,没等方四拍胸脯应诺,他已经催马走了。 从门帘缝隙里看到被马蹄带走的断琼碎玉,罗锦言无奈地摇摇头,这些人都是世袭武职,靠着祖上蒙荫混个一官半职,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可办起事来却马马虎虎。 就像这个骆明,上司让他来护送,就是以防这些江湖汉子生出歹意,可他却听了三言两语,便独自去办事了,也不想想,真若是出了事,他如何向上司交待。 令崔起晕倒的是罗锦言亲手制成的香丸。 重生之后,罗锦言常常在梦中尖叫哭醒,她梦到同德皇帝赐给她的三尺白绫,也梦到儿子死前那嘶心裂肺的哭声,她整夜整夜不敢入睡,生怕自己再梦到那些令她痛不欲生的往事。 前世她自四岁被挑选出来,除了学习琴棋书画、歌舞琵琶,她还学会制做各种香料和香露。她是要进宫的,而很多东西很难递进宫中,就要靠她亲手制做,所以族叔不遗余力请来制香师教导她,她制作的香料其功效就连太医也查验不出。 而这款香料就是她为自己特制的。有别于普通的安息香的缓慢入眠,这种香只要闻过,便能立刻无梦无幻,安安静静睡到天亮。只是这香料揭了蜡皮很快便溶化挥发,不易保存。她随身带着多枚,用蜡封着,用时掀去蜡皮在鼻端嗅嗅便可。 罗锦言给这款香料取了一个凄艳的名字:梦魂香。 崔起不是晕倒,他只是睡着了,不过也多亏了方四放在他脑门上的冰团子,否则怕是要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一一一一 第六章 隔帘听 窗外传来汉子们略显收敛的嘻笑声,夹杂着崔起恭敬的声音,其中方四的笑声最为响亮,惹来大哥的喝斥。 大哥叫张广胜,老二叫鲁振平,老三莫家康,老四方金牛,老五腾不破,老六李初一,老七章汉堂。 这七人刚才在旗官那里报了名讳。自从同德皇帝亲政以来,征高丽,破鞑靼,战争不断,仅同德十年和同德十四年,五年间便两次加赋,同德十五年时又逢百年一遇的干旱,哀鸿遍野,很多人离乡背井,四处逃荒,这种情况到了同德十七年时虽有好转,但还是有年轻力壮或有手艺的,没有返回家乡,来到富足的江浙和京城找生活。 他们七兄弟便是这样的,他们靠打零工混饭吃,进了腊月,京城里找零工的人家很少,他们便想到邻近的丰台和昌平看看,听说那里的田庄多种暖棚花菜,越是到了冬天,生意也越好,他们有的是力气,搬搬抬抬不在话下。 罗锦言侧耳倾听车外的声音,七个声音,但其中一个是崔起。 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出声。 在旗官面前是大哥张广胜代替他们几个报的姓名。 不对,他曾经干咳了一声。 听声音像是还很年轻,但就在他干咳之后,几个汉子便鸦雀无声,之后虽然也在说笑,但明显没有刚才姿意。 那人不是大哥,而应是老七章汉堂。 难道这七人之中,最有权威的不是老大张广胜,而是年龄最小的章汉堂? 可惜下雪的缘故,油布遮把骡车的窗子盖得严严实实,从车帘那里看不到步行的汉子们。 罗锦言不由得有几分好奇,她重又拨开车帘,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要来的也该来了。 罗锦言在夏至的手心上写道:不要害怕。 夏至有些莫名其妙,骡车上的气死风灯挂了起来,淡淡的灯光透过门帘的缝隙照进来,把罗锦言如羊脂白玉般精致的面颊染上了一层暖色,她的唇边有抹淡淡的笑意,而眼中的笑意却更浓,她对夏至调皮地眨眨眼睛。 夏至正要开口相问,骡车忽然硬生生停下了。 她吃了一惊,掀开车帘问道:“方四哥,出了什么事?” “有人挡住了咱们的路!”说话间,方四已经跳下骡车,撸了袖子就要上前打架。 夏至急道:“方四哥快回来,保护姑娘!” “老四,上车,护住小姐,打架的事让咱们来!”看到骡车忽然停下,原来落在后面的几个汉子已经飞快地跑了过来。 方四气得跺跺脚,重又跳上骡车,不甘心地骂道:“看在小姐的份上,饶了这帮兔崽子,哥哥们别客气,收拾这帮的!” 忽然砰的一声,一个人被扔了过来,骡车晃了一下,那人正砸在方四的腿上。 “老七,你把这个软骨虫扔给我做甚?”方才问道。 黑暗中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那些人是姓崔的同伙,你来看管他。” 闻言,夏至恍然大悟,姑娘让军爷去找驿站,原来就是要引出崔起的同伙啊,可是这样也太危险了,万一这些粗汉子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从随身带的小包袱里摸出一把黄铜剪刀,拉起锦被,把罗锦言连头蒙住,自己则挡在一帘相隔的车门前,那些贼人胆敢冲进来,她拼死也要保护自家姑娘。 骡车外,喊杀声哀嚎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方四的骂声:“奶奶的,就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出来劫道,遇到爷爷们是你们倒霉!” 约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下来,夏至掀开车帘向外张望,转过身对蒙着锦被的罗锦言道:“姑娘,姑娘,那些贼人都被打跑了,不对不对,是抓住一个活的。” 罗锦言拉开蒙在头上的锦被,咧开小嘴笑了。 自家姑娘很少会笑得这样开心,夏至呆了呆,姑娘笑起来可真好看,不对,是眩目。 可是很奇怪,这些汉子们打跑了贼人,又抓了活口,以他们的性子,按理说一定会凑到骡车前粗声大气地邀功,可是除了没有参于的方四大声叫了几声好,其他人也只是小声啼咕,骡车重又缓缓而行。 反常便是妖,夏至警惕起来,她试探地问方四:“崔傻子怎么不动了?” 方四笑道:“他被老七的掌刀劈到,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那刚抓的人呢?怎么处置?”夏至又问。 “那人被绑了,这会儿在骡车后面拖着哩,至于怎么处置”方四抓抓脑袋,“那要问老七了,他的鬼点子最多。” 问老七?不是问大哥? 夏至放下车帘,这才看到罗锦言已经点起了一盏小灯。 “小姐” 她刚开口,罗锦言便冲她点点头,示意已经听到了。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七兄弟虽然是按长幼排序,但年龄最小的老七章汉堂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罗锦言不由得对这个没看清模样的少年大感兴趣。 她也只是在摞倒崔起,夏至呼救时,匆匆瞥过一眼,七名汉子都是衣裳破旧,头发身上都是雪花,除了个个身材高大以外,她也没有特别的印像,倒是夏至一直站在车外。 她在夏至手掌中写道:老七是什么样子? 夏至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个老七啊,他站在最后面,我也没有看仔细,只记得和他们差不多高矮,好像有些单薄。对了,只有他没有胡子。” 从声音来看,这些汉子年纪都不会很大,最大的张广胜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胡须满面只是因为不修边幅,而老七没有胡子,或许是还没到能长出胡子的年龄吧。 当骡车再次停下来时,她听到骆明的声音,驿站到了。 驿站自是比不上客栈舒服的,但胜在安全。罗锦言让夏至拿了二两银子,置办了一桌酒菜,她猜到骆明自恃身份,会不愿与一群江湖汉子同桌,便让夏至告诉驿站里的仆妇,让厨房给骆明单独炒了几个小菜。 夏至安排妥当,回到房间,见罗锦言就着桌前的小灯又在看那本《大周景物志》。 有仆妇端上饭菜,夏至帮着摆在炕桌上,又帮罗锦言净了手。 “小姐,下了几日大雪,客栈里没有新鲜菜式,好在牛羊肉都很充裕。姓骆的军爷一直都拉长着脸,好像大家欠他钱不还似的,七兄弟却都很高兴,不住道谢,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划拳呢。” 夏至一边布菜,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罗锦言喝了小半碗白粥,又吃了几个羊肉蒸饺,用香茶漱了口。 夏至在罗锦言身边三年了,知道自家姑娘的习惯。 她让仆妇撤了碗筷,从箱笼中取出文房四宝,将灯芯挑亮,挽了衣袖开始研墨。 罗锦言拿起狼毫笔,在纸上写道:老七也在划拳吗? 夏至摇头,道:“奴婢这次留意了,别人在喝酒,只有他在吃饭,更没有划拳。他的个子虽然很高,但是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至于长相吗”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今天第一天打榜,需要推荐票支持啊,千万别忘了给我投票~~~ 第七章 归去来 次日是个晴天。 多日来的大雪纷飞,即使雪停时,天空也是阴蒙蒙的,如同愁云密布的怨妇,隐忍着,但随时都能风雪交加。 而今天却是难得的冬日暖阳,天空蓝得透明,让人的心情也为之静好。 罗锦言穿着湖蓝折枝纹夹棉缎袄,深蓝的棉裙,罩着半新不旧的墨绿披风,被夏至从骡车上抱了下来,早有几个衣著体面的婆子等在外面,见了连忙屈膝行礼,笑道:“这是咱家大小姐吧,几年没见,越发漂亮啦。” 罗锦言向她们微笑点头,看向夏至。 夏至从怀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封红,给几个婆子打赏:“妈妈们辛苦了,这是大小姐赏的。” 婆子们又惊又喜,这几日得到的消息,老爷对这位自幼丧母的大小姐极为看重,无论是在江西还是在北直隶,但凡把大小姐侍候好的,全都得了厚待,这位小姐不但年纪幼小,而且还有残疾,若能把她服侍好了,说不定就能求了老爷,带上自家儿子去任上,陇西虽然地处偏僻,但若能给儿子们谋个好前程,远点儿也无所谓。 这些婆子们都打着这样的心思,见大小姐行事体面,就更是不敢慢怠,前呼后拥地陪着罗锦言进了庄子,倒把送罗锦言来的军爷和那几个粗汉子给忽略了。 罗锦言含笑向夏至使个眼色,夏至点点头,道:“几位妈妈,小姐风尘仆仆,要先去梳洗更衣,再去拜见老爷。回京城的路上,多亏有军爷和几位义士护送,林管家若是不在,烦请妈妈们请位合适的人来接待恩公,略作休整,想来老爷也要当面谢过。“ 几位婆子面面相觑,这丫头不过十二三岁,怎么说起话来倒像是以前在老太太身边服侍的那些大丫鬟的口吻,小姐身边有这样的人,那别人还怎么插得上话? 她们脸上略显夸张的神情便收敛了几分,很快便请了罗老爷的一位堂侄罗建昌来接待几位恩公。而这个时候,罗锦言已经由夏至服侍着,在自己的闺房里梳洗一番。 罗家祖上是昌平的农户,家境殷实,到了罗绍曾祖父那辈时,已是昌平数一数二的人家。到了罗绍祖父那辈时,罗家正式分宗,家业平分。 长房接管了京城的铺子,把昌平的祖业卖给三房,全家迁往京城; 二房虽然留在昌平,但两个儿子嗜赌成性,欠下巨款,多亏三房出手相助,才渡过难关。但家业也糟蹋得七七八八,到了如今,只剩下昌平镇上一座两进宅子,在罗绍庄子上做事的罗建昌便是二房的。 三房早年买下了长房在昌平的祖业,后来又在二房最困难时高价买下二房的一部分田产,这样一来,反而成了三房人中家业最大的。罗绍的父亲便是独子,罗绍又是独子,偌大的家业便由他一人承继。他长年都在任上,只能派了得力的人来打理。 这次他调往陇西,以现在朝中的形式,即使三年任满,他也难回北直隶,昌平这边都要祖业,自是不能变卖,他这次回来,便是要和各位管事好好交待一番。 罗锦言还是四岁时随父亲来过昌平,也只住了一晚,便去京城求医。 这次回来,她的闺房便是原来住过的房间,父亲显然让人精心布置了。 湖水绿的湘被、粉彩的茶碗、孔雀蓝的漳绒坐褥、甜白瓷的花觚里插着红梅花,梳妆台上放着半尺高的西洋美人镜。 屋里烧了地龙,暖洋洋的,窗台上放着几盆水仙,用哥窑梅子青的瓷缸养着,就连那淡淡的花香也让人感到暖融融的。 见罗锦言看向那几盆水仙花,一个穿着豆沙色棉比甲的媳妇子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原是想给您点上香料的,可老爷说寻常的香料您闻不惯,媳妇就自所主张,搬来几盆水仙,不是名贵品种,小姐若是不喜欢,媳妇这就搬走。” 罗锦言微笑着打量她,见她二十上下,五官倒还娟秀,只是皮肤微黑,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戴着一点油的银丁香。 “花很好。”罗锦言的声音很轻,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已经用了很大力气。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父亲还是骨折,陇西之行要暂时搁浅,父女二人要在昌平至少住上三四个月了。 就看刚才进门时的阵式便知道,昌平这里远比在行唐时的人事要复杂许多。父亲卧床,她不但要侍疾,而日常的琐事更要管起来,这里的婆子丫鬟大多都是家生子,盘根错杂,从现在这一刻起,她要尽量说话,不能真的让人把她当成哑巴来糊弄。 听到罗锦言轻微又有些含糊的声音,那个媳妇有些愕然,原来小姐不是哑巴,只是说话不俐落而已,但小姐只有七岁,长大以后说话多了,说不定也就好了。 “我家当家的叫常贵,是西峰山那边的管事,媳妇认的几个字,老爷就让媳妇来侍候小姐,我家当家的十天才回来一次,两个孩子有爹娘带着,若是小姐不嫌媳妇粗笨,媳妇晚上也能值夜。” 见她口齿伶俐,罗锦言笑着点头,看一眼夏至,夏至会意地从箱笼里拿了一根银簪子赏了她。 常贵媳妇不住道谢,又领进来四个丫头,两个十三四岁,两个八|九岁。 显然,常贵媳妇连同这四个丫头,就是父亲为她挑选出来暂时服侍她的人。 罗锦言松了口气,好在没让那几个婆子来侍候她,她还真担心父亲会指派位管事妈妈给她呢。 她换了件粉红石榴折枝的小袄,领口和袖口镶了白色风毛,衬得一张欺霜胜雪的小脸如同含苞待放的梨花,看得常贵媳妇呆了一呆:“姑娘生得可真好看,媳妇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神态真诚,没有恭维。 罗锦言莞尔,落落大方,又让夏至给她别了两朵指甲大小的粉绒花。 她又照照镜子,确定全无旅途的疲惫之色,这才起身去见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最见不得她受一点点委屈。 刚刚走到庑廊上,就见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小姐小姐,三侄少爷说,军爷和几位恩公都安排在客房了,也已经禀了老爷,请贵客们用了茶点便过去了,还有崔起和那个贼人,先关到柴房了。” 罗锦言点点头,由常贵媳妇引路,去见父亲罗绍。 一一一一 第八章 一样花 前世的罗锦言是不知道有罗绍这个人的。想来是和今生的情况相同,仕途不畅,偏居一隅做个小吏,以他的官职和声望,还不足于传到后宫。 重生之后,罗锦言从来不觉得做一名像父亲这样的父母官有何不好。 像那秦珏,不到三十岁便官拜中极殿大学士,除了他的个人能力,更多的还是皇恩浩荡,可他却在新帝登基的第二天,便留书辞官而去,陈谅等人寻到他府里,才发现人去楼空,除了一套冠服,什么都没有留下。 想到秦珏,罗锦言额头的青筋不由冒起,如果他能留在新帝赵思身边,凭他的霸道强势,杨善宗、耿文颐之流又怎能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果他真的如仁宗所愿,成为名符其实的顾命大臣,赵思又怎能命丧几名内侍之手? “小姐,您怎么了?” 耳边传来夏至焦急的声音,罗锦言这才转过神来,口中腥甜,不知不觉中她把嘴唇咬出了血。 她无力地笑了笑,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看得夏至更加担忧。 罗锦言暗暗责怪自己,她重生了,这一世她不会被送进宫去,就不会嫁给赵极,当然也不会生出赵思,即使在赵极驾崩之后依然后皇权别落,那也和她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了。 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这一世,她只是七品小吏的女儿,长大后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同样家境殷实的读书人,相夫教子,寿终正寝。至于朝堂上的风雨变幻,就让赵家人自己去操心好了。 只是她的赵思,永远都不能长大。 她在父亲的院门外站立了好一会儿,这才神色如初地走了进去。 罗绍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年轻英俊,虽然卧病在床,却依然神采奕奕,毫无病容。 “爹爹” 听到小女儿艰难却甜糯可人的声音,罗绍的脸上都是宠溺,他靠在墨绿色漳绒大迎枕上,把扑到怀里的小女儿紧紧抱住,笨拙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却又把她推开一些,仔细打量:“好像瘦了些,在京城里吃得不习惯?是爹爹疏忽了,应该告诉夏至,给你到酒楼里订些可口的饭菜。” 住在别人家里,却要到酒楼里订菜,哪有这样做客人的? 罗锦言破涕为笑,撒娇地把眼泪鼻涕一骨脑蹭在父亲的衣裳上,罗绍不以为忤,从旁边拿过一只红木描金的小盒子,像献宝一样递给罗锦言:“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不论是在江西,还是在行唐,父亲常会给她搜罗些好玩好看的东西。 罗锦言歪着小脑袋,打量着这个盒子,似是正在猜想里面藏着什么宝贝,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让罗绍忍俊不已。他从不认为女儿是他的拖累,相反,他一直认为,这个聪明懂事的女儿,不但是妻子留给他的珍宝,也是上天给他的最大恩赐。 “打开就知道了,快打开看看。”他怂恿着。 罗锦言这才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是一只黄铜镀金胎珐琅彩的西洋怀表。 罗锦言惊讶地张大了小嘴,好漂亮的怀表。 她小心翼翼地把怀表拿出来,爱不释手。这样的怀表,整个京城也难寻一块,也不知爹爹从哪里弄来的,少说也要一千两。 爹爹还没有怀表呢。 罗锦言把怀表塞到罗绍手里,费力地说道:“爹用”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可罗绍还是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他有些感慨,女儿只有七岁,已经懂得好东西要孝敬长辈了,他的心里暖烘烘的。 “爹爹官职低微,随身带着一块这样的怀表,会引人侧目的。可你就不同了,你是闺阁千金,你的东西别人多看几眼都是冒犯。这怀表你随身带着,等你将来出嫁,爹爹再寻个带机括的西洋钟给你当嫁妆。” 见女儿的小脸蛋上重又绽出春花般的笑容,罗绍心满意足,打开怀表的盖子,告诉女儿认识西洋时针,父女二人如有默契,绝口不提他的伤势。 待到有婆子进来说三侄少爷问老爷这边还有何吩咐,罗锦言便起身向父亲告辞,罗绍笑着说:“论起种花种草,昌平虽然比不上丰台,可也小有名气,庄子里就有花房,让常贵媳妇带你去看看。” 罗锦言微笑点头,转身出了父亲的院子,夏至却没有一起出来,待到罗锦言在花房里待了好一会儿,夏至才气喘吁吁跑进来。 “小姐,我把咱们在京城和一路上的事都禀给老爷了,老爷气得脸色铁青,让三侄少爷去请骆军爷了。” 罗锦言目不转睛看着花架上的一盆茶花,轻声道:“你去盯”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额头已渗出薄汗。夏至心疼地用帕子给她拭汗,又把手裳伸到她面前:“小姐,咱不说了,您写吧。” 罗锦言的嘴角微微弯起,冲着夏至摇摇头,继续说道:“盯着老七” 因为太过用力,她那如初雪般晶莹的脸颊上泛起潮红,心里却很兴奋,这一次她说了四个字! 这就是进步,以前她费尽力气,也只能吐出一两个字,有一次刚刚说出三个字,人便脱力晕厥了。 而今天,她虽然有些头晕,喉咙发干,但不明站得好好的。 一旁的小丫鬟却不以为然,小姐真的不是哑巴?不过说话这么吃力,也和哑巴没什么区别,至少她就没有听清小姐说的是什么。 但夏至是能听懂的。 小姐让她去盯着老七。 今天小姐说了很多话,和常贵媳妇说过话,和老爷说过话,和她说的最多,最后这句话,小姐说了四个字。 她高兴地答应着,欢天喜地跑出了花房。 罗锦言看着眼前开得茂盛的茶花,若有所思。 莳花的婆子见夏至走了,见缝插针地凑过来,对罗锦言道:“大小姐,这是茶梅,那边还有状元红和六角大红,老奴当家的姓张,排行二,您若是喜欢,老奴选几盆弄得最好的给您屋子里搬过去吧。” 闻言,罗锦言把目光从茶花上移开,环顾四周,果然还有状元红和六角大红。 她问道:“洒金” 可能是刚才说话太用力气,这次迸出两个字便说不出来了。 好在张二家的勉强听懂了,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大小姐说的是洒金宝珠吧,有,有一盆,老奴给您搬过来。” 洒金宝珠,雪白的花瓣上掺杂着红色。当年无锡那边进贡了十几盆洒金宝珠,她喜欢得不成,还让人搬了两盆放到御书房。 可没过几日,便听赵极身边的太监说:“奴婢都说了,这花儿是皇后娘娘送过来的,可秦大人却说,茶花要么是莹白如玉,要么红如朝霞,像这种白不白红不红的,就如白鐾有瑕,难入圣目,让奴婢从哪儿搬来的,再搬回去。” 她记得当时气得不成,把那十几盆洒金宝珠全都赐给了秦珏的夫人。 而秦珏竟没有娶妻。 这些洒金宝珠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她羞愤难当,让人把花全都丢掉。从此后皇宫里再也没有见到洒金宝珠。 张二家的很快把洒金宝珠捧过来,花瓣层层叠叠,中间则聚成宝珠形状,端的是漂亮。 罗锦言指着这盆洒金宝珠,对张二家的道:“要” 张二家的心领神会,让小丫头把花送到小姐屋里去。 罗锦言看着捧花的小丫头走远,微微笑了。 这一世她也不会再遇到秦珏了,她觉得什么花好看,那就是什么花最好看。 一一一 排在第五位,亲们,别忘了投票啊,争取进前三。 第九章 村意远 罗锦言想起在梅花里看到的梅树,便又指了一盆腊梅一盆六角大红,让跟着她的两个丫鬟送到父亲屋里。 罗锦言眼中现出倦意,常贵媳妇想要抱她回去,罗锦言摇头拒绝,走回了自己的闺房。 刚刚脱鞋上炕,去送花的丫鬟就回来了,她们两人都是十三四岁,都是家生子,罗锦言不用盘问,也知道父亲给她挑来暂用的这几个人,都是家里最适合她的。 这也是她第一眼见到崔起便有疑心的原因,父亲决不会打发崔起去梅花里接她的。 见她们这么快便回来,罗锦言问道:“花呢?” 两个丫鬟互望一眼,她们平时也很伶俐,可面对说话不灵光的小姐还是不知所措,还是一旁的常贵媳妇笑道:“大小姐问你们话呢,愣着做什么?” 两个丫鬟想到今天见到的夏至,不由得脸上微红,忙把在老爷那里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们送花过去时,正遇到罗锦言的堂兄罗建昌从老爷罗绍屋里出去,接着便见到罗绍的小厮远山急匆匆让人准备上好的碧螺春,这才知道有贵客来探望,这会子已进庄子了。 父亲虽然常年在外,但罗家是昌平的大户,有亲戚朋友前来探望并无稀奇,只是令罗锦言意想不到的却是来的这个人。 隶属北直隶的昌平州辖顺义、密云、怀柔三县,素有京师之枕之称。大周朝自太宗以来,北直隶和南直隶的知州便于其他地方的知府平级,均为正四品。而紧邻京城的昌平州更是升迁的风水宝地,因此,可想而知,能在昌平做知州的个个都是有些背景。 突然造访,来探望罗绍病情的,便是昌平的知州大人。 罗锦言愕然,罗家虽是昌平富户,但至今为止也只出了罗绍一个进士,和那些耕读世家相比,顶多算是乡绅; 而罗绍虽有官职,却也只是尚未赴任的知县,若是昌平县的知县大人前来探访倒也说得过去,可知州大人亲自前来,就有些意想不到了。 霍英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父亲官职低微,虽受影响,却也波及不大,若是因为朝堂之事,昌平知州不必登门造访,如若是为了修桥修路募银子,打发知县过来也就是了,可除了这些,还会有什么原因呢? 今天罗锦言说了很多话,常贵媳妇让丫鬟端来川贝枇杷水,她喝了几口,喉咙还是干痛。她不敢再说话,便用手指在炕桌上写了纸笔二字。 常贵媳妇立刻明白过来,连忙取来笔墨纸砚,让小丫鬟研墨,她笑着对罗锦言道:“大小姐别见怪,等到夏至姑娘忙完手头的事,媳妇便请她告诉大小姐的日常习惯。” 罗锦言微笑点头,在纸上写道:“知州大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知州不比知县,罗锦言还担心寻常仆妇会不知晓,没想到常贵媳妇却是娓娓道来:“咱们昌平州的知州大人姓王名咏字朝明,是同德五年的榜眼,江西吉安府人氏,听说他的诗文很有名呢。” 父亲为自己挑选的人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还都是聪慧伶俐的,罗锦言很满意。 但王咏王朝明这个名字,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原来王朝明还曾做过昌平知州。 王咏的诗文又何止是很有名,因他与宋代欧阳修同为吉安人,又有庐陵小六一之称。 此人诗文佳作甚多,但最有名的,却是那篇为宁王所做的檄文。 同德二十七年,远在福建的宁王谋反,挥军五万一路杀来,彼时,赵极亲率二十万大军远征瓦剌,首辅李文忠佐四皇子赵熙监国。 宁王内乱,朝中一时竟没有可用之将,闽军如入无人之境,连番奏凯,只用三个月的时间便攻至京城,而赵极派来增授的两万大军还在路上。 京城告急。 得知西山大营的那些少爷兵不堪一击,十一岁的赵熙在大殿上号淘大哭,几位阁老更是长嘘短叹。 秦珏就是那个时候脱颖而出的,那时他还没有及冠。 这些事情,罗锦朝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是耳熟能详,赵极曾经亲口和她说起过。 宁王败北后,王朝明见大势已去,自尽而亡,赵极对他的那篇檄文深恶痛绝,派人挖了王朝明的坟来鞭尸。 现在离宁王之乱还有六年。 而现在的王朝明说不定已和宁王勾搭起来了。 想到这时,罗锦朝不寒而栗。 她在纸上急急写道:“速去问问王大人为何事而来。” 要打听这件事,说起来也不是难事,但常贵媳妇还是不放心丫鬟们,自己亲自去了罗绍的院子。 常贵媳妇走后,罗锦言拿起那本大周景物志看了几眼,却再也看不进去,脑海中不停想起前世听说的那些关于宁王之乱后,朝廷处置宁王余党的残酷手段。 她索性下炕,丫鬟们一头雾水,看着年仅七岁的罗锦言,面色凝重地在屋里踱来踱去,都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这个时候,夏至回来了。 她笑盈盈地对两个丫鬟道:“姐姐们回避一下,我有事要私下里说给大小姐。” 两个丫鬟惊讶不已,这个夏至竟然堂而皇之轰她们出去,她们不由得看向罗锦言,见罗锦言微笑着对她们点点头,她们只好退了出去。 “小姐,老爷见过骆军爷,还没有召见七兄弟,明岚亲自到客房向那七兄弟道歉,说有贵客造访,老爷要晚些时候才能向几位义士亲自道谢。婢子给了那边服侍的小厮一个封红,那小厮告诉我,那几兄弟似是有了分歧。最小的老七执意要走,其他几个拽着他留下来。” “婢子拿了点心送过去,那几兄弟见是婢子进来,有几个都很高兴地打招呼,只有那个老七冷着脸说: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那口气,倒像是哪家的大少爷一样。婢子见不好多留,便先来告诉小姐了。” 章汉堂要走? 罗锦言道:“走。” 说完,便向门外走去,夏至连忙拿了件腥腥红的斗篷给她披上。 出了她住的小院,还没到罗绍住的院子,迎面正遇到远山。 罗绍有两个贴身服侍的小厮,一个是远山,一个是明岚。 而常贵媳妇就走在远山身后不远的地方,显然是前后脚出来,又不想被远山看到。 罗锦言使个眼色,夏至笑着拦住远山:“庄子里来了贵客,你不在老爷身边服侍,这是要去哪里偷懒啊?” 远山和明岚都是十三四岁,一直跟着罗绍在任上,和夏至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常常开玩笑。 他正要反驳几句,见罗锦言就在旁边,连忙施礼,猜到这是罗锦言让夏至来打听的,在行唐时,若是小姐想知道的事,老爷从不瞒着。 他便道:“知州王大人有位远房亲戚想在庄子里暂住几日,老爷让我去把柳树林子的那处院子收拾出来,给那人住下。” 夏至初来庄子,对这里的地方还不熟悉,但听到柳树林子几个字,直觉就像是有些偏僻的地方,便问:“柳树林子在哪儿,听起来像是很远呢,寒冬腊月的,想来也都是枯枝败叶,既是知州大人的亲戚,为何不住到景色好些的地方?” 这在别人听来,一个丫鬟质疑老爷的安排,显然是不合规矩,但是远山和夏至从小在一起玩儿,这话由她问起,也就没有什么了。 远山笑着说道:“王大人的这位亲戚性格孤僻,不喜有人打扰,让老爷选个最清静的地方,也不用派人服侍,只要每日让人做了饭菜送去便是。老爷说庄子里最清静的地方莫过于柳树林子了,只是那里很多年没住人了,要好好打扫一番,好在那人要两日后才住进来,倒还来得及。” 一一一一一 亲爱的们,别忘了投票啊。 第十章 壶中天 如同夜晚忽然响起一声闷雷,打开窗子却看到夜色如水,便会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认为是那雷声离得很远。却没有想到,能听到雷声的地方都不会隔得太远,那边雷电交加,其实这边也已是风雨欲来。 罗锦言心潮汹涌,六年时间,看似很长,实则对于有图谋的人来说,已经箭在弦上,或者只差一个时机。 宁王等到的便是大周朝国库最为空虚的时候。在那之前的十年间,赵极出征高丽,再破鞑靼,不论财力兵力都已是强弩之末,但赵极的野心不止于此,他用了六年时间强兵,集全国之力,在同德二十七年远征瓦剌。 这是同德皇帝赵极的时机,也同样是他的堂弟宁王赵栎的时机。 现在是同德二十一年,赵极刚刚大破鞑靼城凯旋而归。 前世的这个时候,罗锦言还没有出生,但对于宁王而言,他应该已经在招兵买马,暗中筹备了。 赵极的父亲庙号英宗,英宗皇帝的元后是万皇后,万皇后原是公主伴读,自幼出入宫闱,与英宗青梅竹马。她生下太子赵植不久便去世,英宗对她念念不忘,赵植两岁便封太子,八岁便上殿观政,英宗对他寄予厚望。 而赵极的生母只是地位低下的宫女,因为育下皇子才封了贵人,可惜福薄,不久便病故了。 英宗为了不让别人影响太子地位,封了没有子嗣的窦氏为后,窦氏温柔娴淑,实则精明干练。那时的赵极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皇子,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不引人注意的皇子竟然搭上了窦皇后。 一日,英宗忽然患了风疾,不能动也不能言,而这时有宫人说看到有人偷偷在夜里烧黄纸。 宫中是严禁烧纸的,而此时既非清明又非七月半,怎么会有人烧纸呢? 窦皇后立刻让人去查,竟然查到那个宫女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慎刑司的人闯进太子东宫,搜到写有英宗生辰八字的木人,又在一个角落发现供有魔王的神龛,这便是轰动一时的蛊祸案。 不久又顺藤摸瓜,搜出太子藏于太子妃娘家的龙袍。 因英宗已无法主持朝政,窦皇后在皇叔赵义和定国公诸葛持的支持下,垂帘听政。 太子赵植的蛊祸案牵连甚广,很多人家都是满门抄斩,据说连续一个月,菜市口每天都是血流成河。 赵植和太子妃赐鸠酒,三岁的郡王和两岁的小郡主则用桑皮纸捂死。 一年后,英宗龙御殡天,窦皇后拿出盖有御玺的遗诏,名不见经传的赵极登基,改年号同德,窦太后继续垂帘听政长达五年之久,并将自己的侄女许配赵极为后,可惜这位窦皇后没有窦太后的手段,在窦太后“病”死后,赵极亲政的第二年便“暴毙身亡”。 而宁王赵栎便是以这件事为借口兴兵讨伐的。王朝明的讨伐檄文中更是列出赵极的五大罪:弑父、弑母、弑兄、弑妻、弑子。 这时普天之下才知道,英宗和窦太后、窦皇后的死都有隐情,而这里的弑子则是指同德十九年,赵极杀董皇后和二皇子赵真一事。 宁王认为,赵极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但他自己只是英宗的侄儿,这个皇位轮也轮不到他。 但成王败寇,若是宁王胜利,赵极便是弑父杀兄的豺狼虎豹。关键时刻,一个叫秦珏的少年横空出世,赵极胜了,而宁王便成了乱臣贼子,千古罪人。 还有六年,宁王就要谋反了,而现在的昌平知州王朝明,会为他草拟文采堪比骆宾王的伐帝檄文。 想到这里,罗锦言的心里如同万马奔腾,王朝明身为四品知县,竟然为了一个远房亲戚亲自拜访。那这个亲戚对他一定很重要。且,即使王朝明在昌平是住在官邸,接待一位亲戚应该还是绰绰有余吧,除非是这个亲戚不方便住在他那里。 为什么不方便? 是担心被人认出吗? 难道是宁王偷偷来京? 昌平到京城仅有一天的路程,住在昌平远比住在京城更安全,也更加方便。 藩王每隔三年才能来京城,否则没有圣旨,不得离开封地。 如果这个人真是赵栎,那他亲自北上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联络京城的勋贵和官宦,图谋大事。 远山走后,常贵媳妇过来,她打听的消息和远山所说差不多少,但女人心细,她偷听到王朝明问起罗锦言。 论年纪论官职,王朝明都比常绍高出许多,他问起罗绍的小女儿,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体恤和关心。 但罗锦言却是心头一动。 她忽然醒觉这几天发生在父亲和她身上的事,有太多的奇怪之处。 父亲忽然就被撞断了腿,而她也险些被拐带。在任何人看来,一个七岁的小哑女,和一个十二岁的小丫鬟,被府中恶奴拐走都是意外而已,但对方却是势在必得,她刚把骆明支走,那些人便来了,显然并没把七兄弟放在眼里,比起人多势众的粗汉子,他们似乎更戒备单枪匹马的骆明。 并非是骆明武功比七兄弟更强吧,而是因为他是军官,对方显然不想牵扯官府。 父亲罗绍的受伤,她的被拐,这看似纯属意外的两件事,却又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子紧紧相连。 如果她真的被拐走了,罗家此时应该乱成一团了。罗绍卧病在床,不能下地,这时王朝明来访,罗绍定会以女儿之事相求,请身为昌平知州的王朝明抓捕凶嫌,寻找女儿 一个人只要有求于人,也便有了把柄可抓。 但父亲罗绍只是小吏,在朝中也无背景,罗家虽然有些产业,可也只是乡绅而已,王朝明就是要为宁王招揽人手,也看不上父亲吧。 罗锦言紧蹙眉头,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的因由。 她回到屋里,坐在炕上,看着炕桌上粉彩踏雪寻梅的茶壶,便觉得透不过气来。 父亲和她,乃至昌平庄子里依靠他们父女吃饭的这些人,都像是被装进壶里。待到外面浇上热水,他们在壶里是冷是热又有谁知道呢。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出事了,出事了,关在柴房里的人死了!” 崔起和在路上抓住的活口,就是暂时关在柴房里! 一一一一一 新书两万多字了,到底有人在看吗?我怎么觉得好像没人看啊,我写着都没劲了,有人看吗? 第十一章 一络索 柴房里关着两个人,死了一个。 死的是七兄弟在路上活捉的那个人,他原本也受了伤,又在雪地里拖了一路,早就奄奄一息。 罗绍有病在身,王朝明自是不能留下用膳,说完相求之事,又与罗绍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罗建昌代罗绍把他送出庄子。 早年分宗时,虽是三房平分,但长房和二房占了续齿,罗家在昌平镇上的一处五进的宅子分给了长房,镇上其他几处宅子则给了二房,因此三房在镇上没有宅子,罗绍的祖父想让子孙走科举之路,索性举家搬至距县城五里的这座庄子,专心读书,后来罗绍的父亲中了举人,免了捐税。 虽然为了帮衬长房和二房,买下了镇上的几处宅子,但也只是收租之用,到罗锦言这一代,罗家三房已经在这座庄子里住了四代人,昌平人说起罗家三房,指的便是这里。 罗建昌虽然是侄少爷,可也是拿工钱的。他刚刚送走王朝明,便见罗绍的贴身小厮明岚急匆匆地来找他。 听说上午刚刚关进柴房里的人已经死了,罗建昌呆在那里。 他是家里的庶子,只因三房的从叔罗绍看他稳重本分又不失精明,这才得了差事,罗绍不在府里时,由他打理庄子庶务。虽然见过世面,但像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立刻没了主意。 待到听说死了的是那个半路抓到的人,他就更是六神无主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崔起反而好说,毕竟是家生子,拿些银子给他老子也就是了,可死了的是外人,这可是要吃官司的啊!” 罗绍不能下床,明岚原是来找罗建昌出面的,没想到这位侄少爷竟然给吓成这样,明岚哭笑不得。 他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自幼跟着老爷在任上,远比整日在庄子里和仆妇打交道的罗建昌有见识。 他来找罗建昌,也不过是想让罗建昌代老爷出面,趁着骆军爷和几位恩公都在庄子里,到县衙里知会一声,可没想到罗建昌如此不济,他只好安慰道:“老爷已经知道了,这是贼人,咱们占着理呢,三侄少爷不用担心。” 听说罗绍已经知道了,罗建昌稍稍松口气,可还是觉得不妥,正要开口,就听到一个轻脆的声音传来:“三侄少爷,大小姐想到山房那边见见骆军爷和几位恩公,烦请您一起过去。” 罗锦言年方七岁,又是女子,若是只见那七兄弟也就罢了,但是去见骆明,就要有父兄跟着,否则依骆明的行事,根本就不会搭理她的。 明岚早就不想指望罗建昌了,见罗锦言来了,索性顺水推舟:“既然大小姐有事,三侄少爷就去忙吧,小的去回了老爷。” 罗建昌松了口气,好在罗锦言来了,否则他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死人的事。 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明岚和夏至不约而同撇嘴。 罗建昌陪着罗锦言来到前面的山房,骆明皱着眉头,正在庑廊下站着,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 看到满脸谦恭的罗建昌和那个叫夏至的小丫鬟过来见他,他有些不耐烦。 旗官的书信已经交给罗老爷了,信的内容他也猜到,就是说让他一路保护罗小姐安全,倒像是那七兄弟只是幌子,他才是罗家的大恩人似的。如果没有半路上又遇到贼人也就罢了,在他不在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旗官偏偏又有这样的一封书信,骆明的脸上早就挂不住了。 他越发觉得旗官画蛇添足,乱拍马屁。 骆家是开国勋贵,他是建宁侯幼子,世子是他的胞兄。去年他把陶贵妃的侄子打断了腿,建宁侯为了息事宁人,便把他送去守城门。 那旗官自是小心巴结,刚巧遇到罗锦言这件事,见那罗小姐年纪幼小,还没到男女大防的年纪,就让骆明来了昌平,又暗示罗绍上折子或是给建宁侯书信,要把骆明的恩德感激一番。 骆明越想越烦,觉得从来没有这么丢人,只想明天一早便动身回去。 看到夏至领着一个小女孩,他眉头微动,随即想起这就是那位罗大小姐。 夏至笑道:“骆军爷,您可能还不知道,半路上抓到的那个贼人这会儿忽然死了,我家小姐想请您到柴房看一看。” 不但骆明吃了一惊,就是罗建昌也愣住,他原以为罗锦言让他陪着过来,是要当面谢过这几位恩人,却没想到竟然是让骆明跟着一起去柴房看死人。 没想骆明开口,罗建昌忙对夏至道:“大小姐是小孩子,你怎么也跟着胡闹,柴房哪是你们去的地方,再说,骆军爷远道而来,还要” 他兀自唠叨不休,骆明却已打断了他的话,睃一眼穿着猩猩红斗篷如朝霞般惊艳的罗锦言,对夏至道:“好啊,你在前面带路。” 罗建昌硬生生把没有说完的话吞进肚子,在他眼里,这位骆军爷目下无尘,架子很大,没想到竟然这样好说话,不过是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几句话,他竟然答应了? 夏至却像是早就猜到他会答应,笑着道:“骆军爷不用急,大小姐还请了隔壁的章七爷。” 骆明一时没有想明白章七爷是什么人。 罗建昌却已经知道了。他虽然难堪大用,但对于家常里短的事还是很在行的。那七兄弟今天一到,他便将七人的名字全都默记于胸,只是没有想到,罗锦言竟然让当中年纪最小的章汉堂跟着一起去。 莫非是在小孩子眼里,那个年岁不大的章汉堂是最好玩的? 罗建昌就觉得这个叫夏至的小丫鬟很不懂事,当小姐的不懂事,你这当丫鬟的不知规劝,还要跟着一起胡闹,这就是家里没有主事女眷的坏处了,小姐淘气,丫鬟没规矩,改日一定要让长辈们劝劝绍从叔,早日续弦。 罗建昌在这里嘀咕,那边夏至已经牵着罗锦言的手,引了骆明去找章汉堂了,罗建昌见了,连忙快步跟上。 罗锦言之所以要先找骆明再找章汉堂,是因为她觉得,章汉堂应该比骆明更难请。 骆明虽然没有说起身份,但罗锦言也猜到几分,守城门虽然不是好差事,但没有世袭祖荫的还轮不到,如果她没有记错,建宁侯府便是姓骆。半路上遇到贼人的时候,骆明刚好不在,这不但是失职,还被狠狠泼了面子,以他这种出身的人,竟然在几个江湖汉子面前丢了脸,他这口气很难咽下。 骆明涉世不深又年轻气盛,现在那半路抓到的贼人死了,他一定想趁机插上一脚挽回面子,所以罗锦言猜到他肯定会满口答应。 章汉堂想走,说不定是看出什么了,这人既然不想淌浑水,凭她教给夏至的那几句话很难把他绊住,反不如让骆明出面,将他卷进来。 其他的人全都听他的,章汉堂留下来,那几人当然也会留下。 放下柴房里的死人不说,如果王朝明的亲戚真是宁王赵栎,那么庄子里外来的人越多,闹出的动静越大,他反而越是不能在这里落脚。 从王朝明进门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时辰,这也是罗锦言暂时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一一一一 第十二章 拨不断 章汉堂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罗锦言怔住。 罗家庄子不是皇家大内,但也不是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就在不久之前,章汉堂还曾训斥过夏至,也不过半个时辰,他就走了。 老大张广胜满脸歉意,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不住道歉。 “老七年纪小,担心罗老爷嫌弃,便想在江湖上闯个名头再来投靠,他走得急,我这当兄长的替他给大小姐赔个不是。” 说着,张广胜长揖到地,其他几人见状有些迟疑,但也纷纷施礼,只有方四是个火爆脾气,不悦地嚷嚷:“大哥,您还护着他,他要闯什么名头,不过就是” 话未说完,老三莫家康便用臂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又强拉着他一起向罗锦言作揖道歉。 骆明冷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烂泥扶不上墙。” 声音低沉,但却清清楚楚听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刚刚直起腰的方四勃然大怒,骂道:“小白脸,你说谁是烂泥?” 骆明冷哼一声:“你们全都是,尤其是那个听说死人就害怕的老七。” 几兄弟都是血性汉子,他们可以为了填饱肚子出卖力气,甚至出卖生命,但绝不允许有人这样侮辱他们。 “靠祖宗蒙荫混饭吃的才是烂泥,你不过就是比我们会投胎而已,有本事亮家伙,爷们儿让你看看谁才是烂泥!” 汉子们一哄而上,就连最稳重的张大也是脸色铁青。方四一把揪住骆明衣领,碗钵大的拳头抡了起来。 “住手,住手”,罗建昌满脸堆笑,“恩公们,恩公们,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恩公们来到我们罗家,全都是客,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要给罗老爷几分面子吧,再说大小姐受了惊吓也不好吧。” 众人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女眷,不由得齐齐看向罗锦言。 罗家小姐年纪幼小,却是他们齐心协力一路护送回来的。 “噗”,一声轻笑,如同细小石子落入湖中,罗锦言站在夏至身边,朝华明露般的小小面孔笑盈盈的,纯净烂漫。 山房里的空气凝结起来,众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几个粗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拳头,把手拢进衣袖,生怕让她看到他们指缝里残留的泥垢。 罗建昌掏出帕子,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严冬腊月,他急出满头大汗。 骆明睃一眼罗锦言,又扫向那几兄弟,冷冷地道:“在小姑娘面前耍什么威风,有种的就随爷去柴房看看!”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几兄弟对视而望,老六李初一问向张广胜和鲁振平:“哥哥们,咱们去吗?” 没等张大和鲁二说话,方四已经冲了出去。 看着他粗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大笑道:“当然要去,老七虽然不在,咱们兄弟也不能让人看低了,走,去柴房!”说完,带着几人鱼贯而出。 罗建昌长松一口气,又用帕子擦擦额头,也追了出去:“等等,我给几位爷们引路。” 跑出几步,罗建昌才想起罗锦言还在,便又折回来,压低了声音对夏至斥责道:“你这丫头真不懂事,还不快带大小姐回去,大小姐惊着吓着,你担当得起吗?” 说完,见这主仆二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唉了一声,小跑着去前面带路了。 庄子里有三个柴房,关人的是外院的小柴房。 崔起和那个贼人是上午才押回来的,出了这样的事,罗老爷当然会让林总管处置,林总管不在府里,但算起来今天晚上也该回来了,罗建昌便就近把这两人关起来了。他做事一向瞻前顾后,林总管估摸着要到晚上才能回来,把这两人关在前院的柴房,审问起来也方便。 罗建昌觉得自己这样安排是最洽当不过的,却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前院人来人往,是人多手杂的地方。 崔起没受什么伤,是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嘴里还塞着破布,另外那个贼人原就受了伤,又在雪地上拖了一路,早就奄奄一息,见他也没有力气逃跑,只是绑了,并没有堵嘴。 柴房里原有两名护院看守,晌午时有粗使丫鬟送饭过来,两名护院在一旁的矮桌上用饭,吃饱喝足,又天南地北聊了会天,待到想起去看看那两个犯人时,才发现其中一个脸色铁青,已经死了。 柴房里一股难闻的气息,崔起吓得半死,已经失禁了。把嘴里的破布取出来,他就是一个劲地求饶。 骆明皱眉,柴房里的味道让他几乎呕吐,他强忍着恶心走了过去,张大则已经在死人身边蹲了下来。 他用手掰开死人的嘴,凑过去闻了闻,对其他几兄弟道:“咱们走眼了,这小子嘴里藏了毒|药,在路上时晕过去,应是醒过来后咬破毒囊自尽的。” 他刚刚说完,远远站着的罗建昌就用拳头敲着自己的大腿,自杀啊,虽然传出去不好听,但毕竟不是被打死的,即使闹到官府也不怕。 罗锦言看一眼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从兄,忍不住笑了,还是和爹爹说一声,让他去管管灶上采办之类的,前院的事还是不要让他掺合了。 骆明却已大步走到崔起面前,怒声道:“少他妈装蒜,他是怎么死的,你是亲眼看到的,你不说清楚,爷这会儿就成全你。” 说着,他嗖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明晃晃的腰刀闪着寒光,夏至吓了一跳,挡在罗锦言前面。 “军爷,军爷,您听小的说啊,小的冤枉啊,小的老子给老太爷赶了一辈子的车,可三侄少爷趁着大老爷不在,就把小的给辞退了,小的这是走投无路。” 没等他说完,罗建昌就急急地辩驳:“你这是信口开河,你不学好欠了赌债,那赌场的人到庄子里找你要债,弄得鸡犬不宁,我当然要把你辞了,难道罗家还要替你还债不成?” 眼看这两人还要胡扯下去,骆明怒声对罗建昌道:“你闭嘴,让他接着说。” 一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昨天写完金玉良颜的章节,小区里忽然停电了,直到零点才修好,真是抱歉。 想要快点把这一段写完,可是很多细节不能没有,已经压缩一遍,这一章还是只能写到这里 第十三章 风敲竹 据崔起所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利滚利,由原来的三十两变成二百两。罗家非但没有帮他,罗建昌怕被罗绍埋怨,还抢在罗绍回府的前一天把他轰出去,他走投无路时,有个大户人家师爷模样的文士找到他,当时便给他二十两银子买酒喝,让他想办法把罗老爷的女儿拐出来,事成后再给二百两。 崔起自幼就在罗家庄子里,里里外外的人全都认识,很快便打听出罗老爷要在十一月二十那天,亲自带着小厮和护院去京城梅花里罗家长房接女儿。 那名文士来催他的时候,他便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人,于是这才有了罗绍受伤,让林总管去京城,先去隶部递帖子,再去梅花里接罗锦言,罗绍是天还没亮时受伤,又是请大夫又是上书隶部,林总管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最快也要次日晌午才能到达京城,待到他从隶部办完差事,也已是傍晚时分,那个时候再去梅花里难免失礼,他定是要在二十二那日的上午带上八色礼品,到梅花里接罗锦言的。 而罗锦言则是在十一月二十那天的下午,跟着崔起从梅花里离开。 也就是说,按照崔起的计划,待到林总管到达梅花里时,罗锦言已经被他拐走两天两夜。 罗锦言心头微动,上午她回到庄子时,父亲应该已经猜到出了意外,否则女儿不会提前回来,可是她却没在父亲脸上看到一丝惊异,以至于她还以为崔起是林总管的随从,只是瞒过了林总管而已。 父亲十七岁便中了进士,今年也只有二十五岁而已。前世的罗绍不知是何境遇,当日得知受到霍英牵连时,他还是心平气和同女儿下棋,步步为营,有条不紊,而今天,遇到这样的事,他依然处变不惊,就凭这份气度,也不应在七品知县的位置上滞步不前。 崔起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至于在城外接应的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但是那文士告诉过他,会有人在城外接应,他把罗小姐交给来人,银钱两清。 问起死了的那人,他确实是看到那人醒过来,不过一会儿,便气绝身亡,当时他的嘴巴被堵住,想喊也喊不出来,吓得屁滚尿流。 罗建昌撇嘴:“你是看他死了,留下你一个人顶罪,这才吓成这副熊样吧。” 罗锦言莞尔,这位从兄虽然难堪大用,但倒也头脑清楚,让他管管庄子里的杂事也不错。 她现在已经断定这件事和王朝明有关系,应该怎样向提醒父亲呢?总不能告诉他,王朝明六年后会造反吧。 父亲虽然疼爱她,可也不会相信的。 可惜自己年龄太小,否则还能借口是在京城上香时无意听说王朝明与宁王走得很近,藩王暗中结交朝臣,一定会引起父亲的警觉。 可惜她只有七岁,而梅花里罗家长房一门商贾,女眷们怕是连王朝明是谁都没有听说过。 梅花里?对了,隔壁种着梅花的那家是姓秦的。 秦姓并不多见,罗锦言能想起来的,便是日后出了位当朝首辅的那个秦家。秦家在秦珏入仕之前,便是百年世家,梅花里的秦家说不定还真和那个秦家沾亲。 罗锦言已经有了主意。 她在夏至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夏至便对罗建昌道:“既然崔起已经招了,奴婢这就陪大小姐去禀了老爷,几位恩公鞍马劳顿,三侄少爷晚上要陪着恩公们多喝几杯。” 几句话不但把众人全都摘了出来,还给足了罗建昌面子,罗建昌重又来了精神,让人把死尸抬走,陪骆明等人回到山房。 罗锦言带着夏至去了罗绍的院子。 罗绍的院子与罗锦言的院子隔着一条翠竹夹道,寒冬时节,竹子依旧青翠,微风吹过,时而传来阵阵竹叶的沙沙声。 罗锦言还是小时候在庄子里住过一晚,那时病秧秧的,也没有留心庄子里的景致。现在放眼望去,既有仿江南建筑的曲径通幽,雅致玲珑,又有返璞归真的田园风情,罗家三房在这里经营几代,已经隐隐有了大家风范,可惜人丁不旺,少了家族兄弟的相互扶持,根基还是太浅了。 罗锦言进门的时候,看到罗绍拿着棋谱正在摆棋。 看到她进来,罗绍笑着冲她招手:“怎么没在自己屋里歇着?惜惜过来,陪爹爹下一盘。” 罗锦言前世就精于棋道,四岁时罗绍第一次教女儿执子,发现她一点便通,又是惊喜又是惋惜,可惜这样聪慧的女儿,却自幼失去亲生母亲,否则以李氏的娴淑,定能将女儿培养成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 从此后,他对女儿更加疼爱,罗锦言五岁开蒙,他没有像寻常大户人家那样只教《女诫》和《列女传》。而是专门请了精于六艺的西席,不但教导女儿琴棋书画,还教她术数。女儿将来总要嫁人,不能因为她是丧母长女,便以为她什么都不懂,而被婆家轻视。 西席越是称赞罗锦言,罗绍便越是怜惜女儿,更不想让女儿受一点点委屈。李氏去世四年,常有人上门提亲,罗绍全都回绝了,一直没有续弦。 罗锦言笑咪咪地上了炕,坐在炕桌旁,歪着脑袋看着罗绍,却没有要下棋的意思。 罗绍冲她眨眨眼睛,问道:“可是有事?” 罗锦言点点头:“夏至” 夏至会意,口齿伶俐地把在柴房里的事情说了一遍,也说了老七章汉堂不辞而别的事。 罗绍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便一纵即逝,他心疼地看向女儿,他的小女儿不但遇到这样的事,而且还亲自带人到柴房查看,哪家的女眷会管这些事,而他的女儿只有七岁! 如果自己没有卧床不起,女儿怎会受这样的委屈,小小年纪便要抛头露面,面对如此不堪的事情。 罗锦言看到父亲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她笑嘻嘻爬到父亲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白玉般的小手伸到罗绍面前:“要赏” 罗绍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小丫头给爹爹办了差事,讨赏来了。 他哈哈大笑,对站在门口的明岚道:“称十两银子给大小姐。” 明岚取了银子过来,罗锦言像得了宝贝一样抓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明知道女儿是故意逗他开心,罗绍还是由衷地笑了出来。 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这话一点儿也没错。 一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 大家别忘了投票啊~~~~ 这本书的爹爹和上一本不同,罗绍是个疼女儿的好爹,他会一直好下去。 第十四章 水漫声 崔起招供的时候,不但骆明在场,那几个江湖汉子也在。柴房的门大开着,小厮和粗使婆子们扒头探脑。 这就是罗锦言想要的。 她原是想让骆明拉老七章汉堂下水,顺便留下其他六兄弟。 章汉堂不辞而别,她正寻思着接下来怎么办,骆明便和几兄弟打起来了,谁也不服谁,憋着一口气要争个高下,就像是要睡觉时有人递枕头,不但几个人全都卷起来,崔起的那番话不用半日,便能传得沸沸扬扬了。 果然,晚上夏至到前院走了一圈儿,便有人谄媚地向她打听消息:“好姑娘,听说崔起那小子勾结江洋大盗,知州大人要亲自审案子?” 还有人道:“崔起常去金宝赌坊,八成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江洋大盗。” 夏至按照罗锦言吩咐的,只说如果江洋大盗真的来到昌平有多么可怕,当官的都敢算计,平头百姓更要遭殃。 罗家庄子里虽然以世仆居多,但毕竟是乡下地方,罗绍又常年在外,庄子里没有正经主子,也缺了管教,加之主子也没有瞒着,次日一早,倒夜香的、送米粮的、卖杂货的,但凡是来罗家庄子的人,全都知道了。 当然,这件事已经被传成上百名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齐聚昌平,到了下午时分,便有举人、乡绅到县衙里找知县大人打听消息,一时间,整个昌平人心惶惶,沸沸扬扬。 罗锦言坐在炕桌前,一笔一画地练字。罗绍这才想起先前只想在庄子里暂住,没有给女儿准备合适的书案,在炕桌上练字,不但字练不出来,久而久之,还会损伤女儿的背脊。 他忙叫来远山,让他去找人们打张小书案。 远山应诺出去,罗锦言已经写完一页纸,罗绍拿起来,见上面是一首诗,他笑道:“这是王绍王朝明的诗作啊,是陈夫子教你背的?” 陈夫子是在行唐时他为罗锦言请的西席。 罗锦言眉眼间都是小孩子受到表扬时的得意,她笑盈盈地在纸上写道:不是陈夫子教的,这是我在梅花里听秦家小少爷诵读的,我还知道写诗的人是王爷的好朋友。 “什么?王爷的朋友,哪个王爷?”罗绍说完便觉多余,女儿只是听别人说起,她小小年纪,又怎知道这些事。 他转而问道:“你见到梅花里秦家的小少爷了?” 罗锦言笑着点头,慢悠悠地说道:“摘梅花” 罗绍也只去过一次梅花里,他对罗家长房的宅子并不熟悉,听罗锦言提到摘花,便想当然以为是两户人家之间有类似梅花夹道的地方,罗锦言摘梅花时遇到秦家人了。 “秦家的祖宅是在梅花里,听你红大伯父说秦家人把那里当成花园子,每年梅花盛开时才邀朋唤友来此小聚,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照看,你在那里遇到秦家的小少爷想来也是去赏梅了。” 他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叹了口气,轻声道:“想不到秦家竟然如此看重王朝明,让子弟们背诵他的诗文,这倒是真没有想到。” 父亲为何会有此一说? 莫非这个秦家很有名望? 秦家只把梅花里当成花园子,难怪前世她没有听说过这个梅花里的秦家。 既然秦家不是泛泛之辈,难道这个秦家就是秦珏的本家? 她轻声问道:“秦是” 她吐字艰难,身边的人都是连猜带蒙,罗绍也是如此,他略一思索便明白女儿想说什么,他郑重说道:“当年太|祖与张成仕角鹿天下,张成仕只余一万人马依然负隅顽抗,并将去讨伐他的大周兵马围困雁鸣荡十天十夜,援军攻不进,里面的人出不来,这个时候,便是秦家先祖政公单人匹马,以一介文士之身去见张成仕。” “啊”罗锦言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惊叹,握着羊毫的指尖微微发白,笔杆被汗水打湿,滑不溜手。 罗绍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他继续说道:“谁能想到张成仕那样的枭雄竟被政公说得生无可恋,在众目睽睽之下饮刀自刎。他的部下当然不肯放过政公,几十把刀剑挥向政公,政公却如入无人之境,提着张成仕的人头跃出大帐,将人头高悬在旗竿之上,外面的兵卒们看到张成仕的人头,士气全无,他的部将们见大势已去,有的自刎殉主,有的缴械投降,大周告捷。“ 和父亲的慷慨激昂不同,罗锦言弯弯嘴角,却笑不出来。 六年之后,十九岁的秦珏便是以同样的方法,独闯闽军大营,斩下宁王头颅。 他不但名扬天下,也传出了杀人不眨眼的凶名。 以至于他虽然做了文臣,但只要他反对的事,便无人敢坚持,就连那些想做名臣烈宦的御史言官,见到他也矮上三分。生怕他一怒之下血溅朝堂。 罗绍见女儿听得出神,便继续说道:“政公当年官拜吏部尚书,太子太保。之后百余年间,秦家出了三名阁老,累官至小九卿的也有六七人,二十几位进士,举人多位,是当之无愧的仕林大家。” 所以说秦家小公子诵读王朝明的诗文,那时给足了王朝明面子? 罗锦言在心里冷笑,如果没有这样的出身,秦珏的所作所为又怎能没有人能够垢病,反而满朝称赞,他二十几岁便是中极殿大学士,当朝阁老。 罗绍的思维已经回到刚才,他又问道:“那诗文是王爷好友所作之事,你是听秦家小公子说起的?” 罗锦言点头,在纸上写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家中老仆制止了,他着急还摔了一跤。” 这就是了,以秦家的家教,除非是与女儿差不多年岁的孩子,否则怎会如此张扬卖弄。那孩子应是在家中长辈处听到这个消息,口无遮拦随口说来,秦家的老仆这才出言制止。 大周朝没有异姓王爷,当今圣上亲政不久,便夺了两位藩王的铁券和封地,如今尚存的王爷只有三位。 王朝明虽然不是六部京官,但也是封疆之吏,无论与他结交的是哪位王爷,这都不是什么好事。 只能怪自己朝中无人,时常来往的也都是些小吏,就连秦家小孩子也知道的事情,自己竟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现在虽然不知这自黄口小儿嘴中得到的消息是真是假,但王朝明想与他结交却是真的! 一一一一 第十五章 忆王孙 屋里烧着地龙,大炕则只烧成温热,墙角的紫檀花架上放着一盆腊梅,灿黄透亮,暗香阵阵,丝丝缕缕。 罗绍看着女儿的诗稿,别的孩子多是从临颜真卿、欧阳洵开始,继而再临褚遂良、虞世南,可自从今年夏天,他就看到女儿练习馆阁体,他当时很是不解,女子不用举试,临这种方正齐平的馆阁体做甚?为此他还问过陈夫子,这才知道竟是女儿私下里自己练习,并没有字帖,陈夫子初见时也颇为惊异,问起才知是在父亲书房里翻看旧书稿学来的。 早年为了举试,罗绍的文章书稿均是用的馆阁体。 见女儿小小年纪竟能无诗自通,罗绍也就没有过多说教,找来不同的字帖让女儿练习,又提醒她,馆阁体虽然是官场上通用的,但女儿家的字以端庄婉约为佳,而馆阁体相对而言过于呆板。 没过多久,罗锦言便临了一篇卫夫人簪花小楷交给罗绍,虽然笔力稚嫩,但已有娴雅婉丽之风,令罗绍大加赞赏,如果不是闺阁女子的字稿不易流传,他都想把女儿的字拿出去显摆了。 可现在他看着女儿越发精进的字,却双眉蹙起。 王朝明素有庐陵小六一之称,他能得此雅号,不仅是因为他的诗文颇有欧阳修之风,而且他与欧阳修一样,有着普通文士所没有的政治抱负。早年他还在翰林院时便曾经上万言书要求减赋,与朝廷的增赋令大唱反调,那时他还只是个本应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编修。 罗绍端起面前的青花茶杯,抿了口茶。关于王咏王朝明这个人,他久闻大名。一来是文名远播;二来便是万言书这件事了。 当年与王朝明一起上万言书的那些人,有的是新科进士,也有贡生监生,这些人虽未治罪,但再无前程可言,有的甚至被去了功名。唯有王朝明这个主谋却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如今又已做了昌平知州,下一步便是入六部或监察院了,如果运气好,补个侍郎也有可能。 霍英一案,罗绍这个没有参与其中的人也受到小小波及,但王朝明为何能平步青云呢? 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并非仕林大宗,王朝明所能依仗的人脉有限,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而已。 除非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想到这里,罗绍倒吸一口凉气,能让一个公然反对朝廷法令的人平步青云,而且每一步都是稳健扎实,这比随便给人谋个好位置要难上百倍。 由此来看,暗中支持他的这个人势力之大,人脉之广,即使是阁老们也不过如此。 而自王朝明上万言书至今,已过了近十年,这当中内阁更换,如果说当年确实有阁老出面,把他从那个案子中捞出来,那如今这人也已经或致仕,或流放,或病死了。 但除了阁老,还能有什么人有这么大的力量,且,多年不怠? 那三位王爷? 庆王赵滔,是英宗的叔父赵义之子,也是同德皇帝赵极的堂叔。当年赵义支持窦太后垂帘听政,窦太后死后,赵滔主动上书降为郡王。同德皇帝收回庆王封地,赵滔虽享郡王俸,却无封地,一家老小留在京城。赵滔好|色,同德皇帝常赐美女给他,据说庆王府里夜夜笙歌,赵滔是京城里有名的花花王爷。 瑞王赵梓和宁王赵栎,都是英宗的侄儿,同德皇帝的堂弟,均享郡王俸。瑞王的封地在甘肃平凉府,宁王的封地在福建漳州府,均为偏远之地。 庆王虽在京城却早已远离朝堂,瑞王和宁王一个是九边之地,一个则在苦海沿边,这两人表面看来,好像都不能插手南北直隶官职任免。 但表面的事情也只是停留在表面而已,但凡是大事,哪个都不是表面上能看出来的。 难道秦家小儿说的话是真的? 如果暗中支持王朝明的人是花花王爷庆王,那反而好说,但如果是瑞王或者宁王 罗绍已经不敢继续想下去了,远在一隅的藩王,有能力插手北直隶官员任免,那边接下来会如何呢?但凡在官场上混过的人都能想到。 同德皇帝战功赫赫,手段强硬,他们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无论这些猜测是真是假,罗绍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他问罗锦言:“惜惜,不辞而别的章汉堂你可见过?” 骆明已经回去交差,罗绍已经见过余下的六兄弟,但只是暂时让他们在庄子里好生款待,每天好酒好肉,又派了几个漂亮丫鬟过去服侍。但一没给赏,二没许诺。这几兄弟也没有说什么,罗大人有病,庄子里又出了事,很多事情都只能搁在一旁。 罗锦言摇摇头,她也只是粗粗一瞥,七个人站在一起,也没有分清是哪个。 罗绍道:“既然能把你送回来,又抓了贼人,即使我不能给他们出身,也会有重金相赠。可是明明已经到了庄子,这个章汉堂为何会不辞而别呢?为父想不通。” 罗锦言翘起嘴角,微微笑道:“人各有志” 这次她又说了四个字。 她很高兴,罗绍也是又惊又喜,大声对在炕下服侍的夏至道:“快去给大小姐煮川贝枇杷水,对了,有雪梨最好,加上冰糖。” 夏至高高兴兴地出去,罗绍看着罗锦言,女儿的一张小脸欺霜胜雪,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好在她够机灵,临危找到这几个江湖汉子护送,真若是被拐走,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一个念头在心底涌上来,他道:“惜惜,让那几兄弟给你做侍卫可好?” 话已出口,他又顿觉不妥,没等罗锦言回答,便又道:“倒也不急,等到林振兴回来,让他好好查查这几人的底细,如果确实可用,再提侍卫之事也不为晚。” 林振兴就是林总管,现在应该还在回昌平的路上,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到了。 一一一一一 过渡章节有些枯燥,大家别急~~~ 第十六章 雪花飞 林总管比预计中回来得还要快,守门的看到他吓了一跳,温文而雅中透着精明的林总管,此时蓬头垢面,嘴唇上起了几个大泡,双目满是血丝。 跟着他的小厮和侍卫,直到半夜才回来,林总管是独自一人骑着快马赶回来的。 他常年往来于行唐和昌平,庄子里的人都认识他,却还从未见他如此狼狈,有知道内情的就冲他喊道:“林总管您别着急,老爷和大小姐都没事,好着呢。” 林振兴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关于崔起勾结江洋大盗的事,已经满城风雨了,听那小厮提到大小姐,便沉声问道:“你见到大小姐了?” 小厮连忙陪笑:“小的没见到,但是知道大小姐昨天就回来了。” 林振兴像妇人似的在心里默念一声“阿弥陀佛”,连衣裳也没换便急匆匆去了罗绍的院子。 还没走到门口,迎面正遇到罗锦言在几个丫鬟婆子簇拥下走出来。 看清楚眼前穿着大红斗篷的小姑娘千真万确是大小姐时,林振兴终于长舒口气,眼中隐隐有水光浮起。 大小姐如果出事,他就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没有用。 罗锦言冲他嘻嘻地笑,指指他的脸,做个睡觉的手势,又指指父亲的院子,拍拍胸口,又摆摆手。 林振兴心里酸楚,明明是自己失职,大小姐还在安慰他,让他去睡一觉,老爷那里不要担心。 进了屋子,林振兴二话不说,便跪在地上磕起头来,罗绍笑着喝止:“振兴,你这是做甚?惜惜出事也不是你的原因,要怪只能怪我后知后觉。” 林振兴面红耳赤:“大人,这怎能怪您?愧煞小人了” 罗绍便将罗锦言一路之上的遭遇,以及崔起的供词,连同几兄弟的事告诉了林振兴。 林振兴由愧疚到惊异,再到愤怒,罗大人不是贪赃枉法之人,大小姐只是幼童,这些歹人竟然算计到他们头上,这绝非是普通贼人能做出的事情。 那天罗绍和林总管在屋里谈了很久,待到林总管出了罗绍的院子,回到自己暂居之处梳洗完毕,再去前院时,已是掌灯时分。 罗锦言坐在黄花梨炕桌前写字,她写了两张小笺,笑盈盈地分别递给炕下服侍的两个丫鬟。 即使只是暂居,罗绍给罗锦言挑选的丫鬟婆子也是粗通文墨的。两个丫鬟分别拿着小笺,念出上面的字。 “大寒?” “大雪?” 罗锦言笑着点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新名字” 两个丫鬟全都惊呆了,好一会儿,大寒才喃喃道:“奴婢原来的名字叫芳菲。” 大雪也急急地说道:“奴婢叫半夏。” 多好听的名字啊,大小姐怎么就给改成大寒和大雪了,这要是叫出去,还不让人笑死了。 罗锦言摇摇头:“改了” 大寒和大雪快要哭出来了,她们求救地看向夏至,盼着夏至能给她们说上几句好话,没想到夏至就像没有看到,她笑着问罗锦言:“还有两个没留头的小丫头,依着小姐的意思,是不是就叫小寒和小雪?” 罗锦言使劲点头,真好,还是夏至善解人意。 大寒和大雪欲哭无泪,您还不如给我们改成小寒和小雪。 可是罗锦言已经不理她们了,提笔写了两张“小寒”和“小雪”的小笺,夏至看一眼大寒,大寒只好哭丧着脸出去叫了两个小丫头,把写着新名字的小笺交给她们。 两个小丫头识字不多,倒也认得这几个字,两人都很欢喜,开开心心来给罗锦言道谢,反倒显得大寒和大雪不懂事了,两人无奈,只好跟着一起道谢。 外面又下起雪来,常贵媳妇进来时,头发上还沾着几朵未化的雪花。 “大小姐,您让媳妇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罗锦言微微颌首,指指炕下的小杌子,示意她坐下说话。 常贵媳妇谢过,只坐了半个身子,接着说道:“山房那边的人说了,几位恩公只是第一天多喝了几杯,接下来便只吃肉不喝酒,方四爷有些不高兴,嘟哝了几句,说什么老七不在,咱们少喝一点儿他也不知道,被张大爷喝止了。” “老爷让新调过去的几个丫鬟,个个都是水灵灵的,但几位恩公只让她们端茶倒水,就连铺床的活儿也没让她们做,平日里她们就在隔壁待着,听到有人要水要茶,这才过去侍候。” “山房那边的人还说,今天林总管也让人去问过同样的话。” 罗锦言轻嗯,拿起羊毫笔,继续练字。 常贵媳妇看一眼夏至,轻轻退了出去。 清晨,一脸惺忪的罗锦言被夏至叫醒:“小姐,知县大人亲自来了,听说是专为崔起的案子来的。” 罗锦言问道:“报官了?” 夏至摇头,确定地道:“我问过远山,他说老爷没让人报官。” 罗锦言坐直身来,夏至一边服侍她穿衣,一边把从远山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说给她听。 “知县大人到的时候,大门口还没有扫雪,没法子落轿,守门的老苍头正要扫雪,知县大人却等不及,让轿子停到角门。倒夜香的、送菜送肉的,一大早便在角门进出,那里的雪就是没扫也给踩平了。这位知县大人还真是心急,竟从角门进了庄子。” 罗锦言失笑,堂堂知县为了不知真假的传言,便大清早就冒雪来到城外的庄子,一刻也不等,急急忙忙从角门进来。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位知县大人也太勤力了。 想来是知州王朝明被这传闻弄得心乱,打发他过来看看情况。 罗锦言不由莞尔,对夏至道:“跟我走” 夏至什么都没问,飞快地帮罗锦言梳洗完毕,给她穿了件镶白色风毛的皮子袄,正要套上木履,罗锦言已经自己穿上绣着忍冬花的缎面棉鞋,跳下炕跑了出去。 夏至苦了脸,小姐爱美,总是不肯穿木履,老爷知道又该心疼了。 她追着罗锦言跑出院子,还以为罗锦言会去老爷那里,却见罗锦言拐上一条种着冬青的小路。 那条小路通往后山的柳树林子。 这个时节,柳树林子比任何地方都要荒凉,稀稀疏疏的残枝被大雪压得垂头丧气,几只不怕冷的寒鸦在林间飞过,发出一两声哀怨的啼鸣。 罗锦言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看到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林间小路上,有一串脚印,一串浅得不能再浅的脚印。 她伸出自己的脚在脚印上比了比,只有一半大小。 她轻轻地踩上去,绣着忍冬花的漂亮棉鞋被陷进厚厚的雪中,湿湿凉凉。 她只有七岁,体态纤瘦,一脚踩上便是两寸深浅,而那只比她大一倍的脚,却只是留下浅浅的印迹,那印迹极轻,似是一阵风吹过,便能消失无踪。 一一一一 第十七章 折枝词 入冬以后,柳树林子鲜少有人进来,得知王知州的亲戚借住这里,罗振昌昨天便让人将这里打扫一新,从库房里取来家什,摆上应季的瓷器,听说那亲戚性子清冷,想来身边也有服侍的,便没敢贸贸然往这边派使唤的人。 雪越下越大,可能是因为没人走动的缘故,柳树林子的雪积得比别处要厚,一脚踩上去咯咯直响。 罗锦言还是第一次来柳树林子,好在冬日里的柳树林子光秃秃的,视野倒也宽阔,远远望去,便能看到那处院落。 雪地上那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不断飘落的雪花盖住了,罗锦言只好根据最后看到的印迹中脚尖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很远,她回头看去,却没有看到夏至。 她人小腿短,跑得不快,夏至应该是能追上她的。 她的身后只有她自己留下的足迹。 四周寂静,只有雪花落到树枝上的沙沙声,就连那几只不怕冷的寒鸦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罗锦言的心也随着宁静下来。 夏至应是被人拦住了吧。 否则她一定会追过来。 罗锦言握紧了拳头,这里是罗家三房世代居住的地方,这里是她的家,有她的父亲,有她的世仆。 是什么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下拦住她的丫鬟? 即使是有真的有事,只要夏至说是去找大小姐,也没人敢拦着。 是回去?还是继续往前走? 她稍一踌躇间,忽觉眼前一花,她的身体已在半空中,她来不及惊叫,就看到托在腋下的那只手。 她被人抱起来了! 就在一瞬间,她看清了那只手。 那只手骨骼分明,白皙修长,指甲干净整齐。 下一刻,她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一株大树的枝桠上。 她低头看去,能看到粗壮的树干和自己那双还沾着雪沫的穿着绣鞋的脚丫。 绣鞋是葱绿色的,绣着粉色忍冬花。 没有捂住她的嘴,说明这人知道她是哑巴;没有挟持她往林子深处跑,说明夏至是被他制住的,他确定没有人追过来;能在一瞬间便把她放在树上,说明这人不但是练家子,还有轻身功夫。 那留在雪地上极轻极浅的足印,应该就是他的吧。 这样的人,一般是做大事的,不会蠢到在罗家庄子里绑架罗家小姐。 想到这里,罗锦言反而放下心来,她笑盈盈地抬起头,就看到那个抓住她的人。 粗布棉袍,身材颀长,背脊笔直,看上去应该是个年轻人。头发乌黑,脸上用块布巾遮住,只能看到一双眉眼。 眉毛如墨羽般服贴,却在眉峰处扬起,不仅棱角分明,还多了几分飞扬,如同舞起羽翼的灵禽,随时能飞向云端。这样的双眉下,却是一双如同深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静寂沉敛,水波不兴。 也只是粗粗一瞬,这人已经掠下树桠,向着柳林深处而去。 罗锦言怔住,这人抓住她,就是为了把她扔在树上? 她重又看看身下,距离地面约有两丈,别说是让她跳下去逃走,就是放了梯子,她都怕一脚踩空摔下去。 也不知夏至被扔在哪棵树上,夏至不是哑巴,那人或许会堵夏至的嘴 罗锦言无可奈何地裹紧身上的翠绿缎面灰鼠皮小袄,早知如此,她就穿上那件猩猩红的斗篷了。 有雪花落到她细嫩的脖子上,她冷得打个寒颤,她有些懊恼,前世她活到二十二岁,是当过娘的人了,重活一世,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做出这样莽撞的事来? 她开始后悔起来,试着去喊救命,可是小脸胀得通红,发出的声音就像月子里的小奶猫。 她索性闭上嘴,与其做这种无用功,还不如保存体力。王朝明所谓的亲戚明天就要住进来了,以罗振昌的脾气,今天会让人来看看房顶有没有被大雪压塌,待到雪停了,还会打发人过来扫雪,总要把房前屋后的雪打扫干净吧。 想到这里,罗锦言更加心安,她甚至在心里哼起了小曲,两只小脚丫一荡一荡的,踢着飘落下来的雪花。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树下,他仰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那两只小小的绣鞋,踢着雪花的动作,就像跳舞一样,很有节奏。 这小孩是年幼无知还是吓傻了,被人挟持扔到高高的树上,也不知道害怕的吗? 小哑巴不会哇哇大哭,那也应该缩成一团小声抽啼,既害怕从树上掉下来,也害怕不能回家。 可她倒好,这么冷的天,她倒一个人玩了起来。 亏着他不想把她冻死,还巴巴地折回来。 罗家虽然富足,但看这庄子就知道,这都是祖上留下来的家产,那罗绍想来也并非鱼肉百姓的贪官,他被无端扯进这件事来已是倒霉,没有必要再把他唯一的骨血活活冻死。 算了,既然折回来了,那就索性好人做到底吧。 那人悄无声息,树上的罗锦言并不知道树下有人,她在心里默唱着杨万里的折枝词,这还是夏至小时候在江西时学来的,夏至唱得很好听,她也跟着学会了,如果有一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一定也能把这曲儿唱得婉转悦耳。 “积雪初融做晚晴,黄昏恬静” 她唱到第三遍时,噗的一声,一件灰呼呼的物件儿从下面扔上来,不偏不倚,正搭在她头顶的一条儿臂粗细的树桠上,积雪簌簌而落,有的落到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仰起小脸,看清楚了,那是一件衣裳。 衣裳很面熟,她认出来,这就是刚才那人身上穿着的。 她伸手把衣裳拽过来,灰褐色的粗布,颜色和这萧条的树林几乎一样,穿着这种颜色的衣裳,即使藏在树上,也不会被轻易发现。 衣裳外面沾了雪花,入手凉嗖嗖的,但里面却是又轻又暖。 罗锦言心头微动,把衣裳翻开一看,吃了一惊。 她原本以为是件粗布棉袍,没想到竟是件粗布面子的皮袍,而这做里子的皮子,并非羊皮狗皮,也不是她这种灰鼠皮,而是只有王公贵胄才能穿的紫貂皮,毛色极好,浓密锃亮。 虽然普通人家不能逾制穿貂皮,但把皮子翻过来穿在里面的也大有人在,大户人家都有几件貂皮袍子,但用几文钱一尺的粗布做面子的,她还是头回见到。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奉上。 继续求推荐票票,今天你投了吗~~~~ 第十八章 翻香令 皮袍子很大,但很暖。罗锦言索性把自己连头带身子包裹在皮袍子里面,有淡淡的味道萦绕在鼻端,似麝非香,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那是不二非尘! 这是金陵栖霞寺独有的香料。原是佛香,之后改良后仅用于栖霞寺结缘之用,说是结缘,但却是千金难求,能得到不二非尘的,不但能拿出大把银子布施,还要够身份才行。 金陵乃物华天宝的锦绣之地,但用过不二非尘的却寥寥无几。 前世罗锦言贵为皇后,也只是得了几盒子不二非尘,她还曾饶有兴致地想自己调制,可惜最终也没有成功。 用粗布做的貂皮袍子,沾着比龙涎香还要名贵的不二非尘 这是重生以来,罗锦言遇到的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难道今世早了十年,这不二非尘也变成随手可得的东西了? 她把皮袍子细细摸了一遍,除了隐约的不二非尘,她没有发现别的什么。 如果说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那就是这件衣裳的针线并不精致。 如果没有不二非尘,她会以为是哪个粗汉子,无意中得到一张好皮子,随便做了件皮袍子穿上御寒。 但是有了不二非尘,罗锦言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当成巧合。 可是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即使那个蒙面人回来,她也不能问出他的身份。 不过,她现在能确定的,就是这人对她,对父亲,对罗家是没有恶意的。 他应是为了王朝明而来,更或者,是为了王朝明那个所谓的亲戚而来。 她刻意放出去的消息,起到的作用还真不小。 知县大人来了,这个不明身份的人也来了。 想到这里,罗锦言甚至不再担心夏至了,她没有事,夏至当然也没有事。 只是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才会把她放下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总不能一直坐在树上吧。 好在那人没让罗锦言等得太久,半个时辰后,那人不知从哪里跃上树来,坐在罗锦言身边,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的罗锦言。 这个小孩还是没有哭。 他家的小堂妹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看到一只虫子都会吓得哭上半晌,罗家的小哑巴怎么连哭都不会的? 罗锦言不但没有哭,还冲他笑了笑。 她的笑容很欢快,竟然像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睡着了。 这么高的大树,睡着了摔下去可怎么办呢? 那人忽然就觉得很无趣,这个罗绍怎么把女儿教成这样了?他不是两榜进士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罗绍把女儿教得有什么不好,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让他很别扭。 他伸手一扯,把罗锦言身上的皮袍子拽了过来,长臂伸出,把罗锦言挟到腋下,纵身跃了下去。 罗锦言不由得腹诽,待遇好差,上树的时候还是被抱上来的,下树就变成挟着了。 那人挟着她在雪地上飞奔,没过片刻,他们便走出了柳树林子。 他把她放在一株冬青树后面,转身便走,待到罗锦言从冬青树后面拔了脖子去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罗锦言揉揉眼睛,松了口气。 耳边有轻微的声音传来,那是绸缎衣裳磨擦树枝的声音。 罗锦言的听力比普通人都要灵敏,辨别声音,是她自从哑了以后,独自一人时,最喜欢的游戏。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便看到被捆住手脚的夏至正蜷缩在不远处的一丛硕大的冬青树后面,冬青树被修剪成茂密葱茏的圆球,夏至嘴里塞着东西,反剪的双手正在树枝上艰难地磨擦,试图磨断绑着她的绳子。 罗锦言手脚麻利地解开夏至,取出她嘴里塞着的东西,却原来就是夏至平日里挂在衣襟上的那条帕子。 而用来捆绑的绳子,就是庄子里在冬天用来绑在树干上,防止树木冻伤的草绳子。 罗锦言撇嘴,这人还真是谨慎,除了不二非尘,竟是一丁点儿线索也没有留下。 她在迟疑间,夏至却已经把她前面左右检查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倒好像被捆了扔在这里的人是罗锦言一样。 罗锦言心里漾起暖意,这一世她虽然自幼丧母,但她身边的人对她都很好。 他们是真的疼她,不是做做样子,而是发自肺腑的疼爱。 罗锦言拉了夏至的手,道:“我没事” 小姐年纪虽然小,但一是一、二是二,她说没事,那就肯定没有事。 夏至放下心来,对罗锦言道:“天太冷了,您别冻着,还是先回屋竭着,奴婢这就去叫人来抓那个贼人。” 罗锦言点点头,心里却是不置可否,庄子里虽然有护院,但却不一定就能抓住那个人。 真是白费力气。 但还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搜捕一番的,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正好可能和“江洋大盗”的事联系起来。 她没有在自己屋里歇着,换下被雪花打湿的衣裳和鞋子,重又梳洗妥当,她带着常贵媳妇去找林总管。 林总管正和几个管事示下,看到她来了,便让管事们全都退下,他急急问道:“小姐,您怎么下着雪出来了?“ 每年冬天,都是罗锦言最难捱的时候,要到春暖花开,罗绍才能放下心来。 罗锦言笑着说道:“有事” 林总管怔了怔,伸手把砚台里的半截墨磨了几下,将狼毫笔递给了罗锦言。 一一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奉上。 新的一周开始了,大家别忘了把推荐票投给这本书,一定啊,千万别忘了啊,谢谢支持~~~~ 推荐基友啃罐头的猫完本作品《末世超级保姆》:莫栗穿到死亡率略高的末日漫画里,还成了男配的炮灰姐姐。 看着自家超级可爱的弟弟,莫栗决定要让他们远离玛丽苏女主。 咦?那几位小正太都挺可爱的嘛,全部拐过来做弟弟,一个都不留给女主荼毒。 弟弟越拐越多,形势好像有些不对…… 等一下!大姐大可不是你们的保姆啊喂!o(﹏)o 第十九章 长恨歌 就在方才,林总管已经从夏至口中得知柳树林子有贼人出没了,他派了七八名护院过去搜捕。 见罗锦言有事找他,他便以为也是这件事。 无论是夏至,还是林总管,都不知道罗锦言在柳树林子里的遭遇,若是他们知晓了,怕是要给吓个半死。 罗锦言也没有想过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她在纸上写的是另一件事,她请林总管写信给尚在京城的钱粮师爷焦渭,想办法打探消息,如果父亲因病不能到陇西赴任,吏部可否还有其他人选。 林振兴看到纸上端庄妍丽的字迹,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就在昨天晚上,老爷和他商谈许久,最后能想到的,便是让他联络还在京城访友的师爷焦渭,从吏部打探消息。 罗绍能想到这一点并不为奇,他是二甲进士,又做了六年知县,虽然远离京都,但并不代表他不懂官场之事。 然而罗锦言却只是七岁的小姑娘。 罗绍想到的事,罗锦言也想到了。 陇西属甘肃巩昌府,虽然地处偏僻,但却是西北重镇。瑞王赵梓在甘肃平凉府,与陇西所属的巩昌府均属陕西布政使司。亦就是说,如果瑞王能干涉陕西布政使司的事,那么陇西知县的人选,就一定会是瑞王关心的事。 罗绍意外,因病不能赴任,若是罗锦言真的被人拐走,此时的罗绍和罗家庄子都是一片混乱。王朝明不但能在罗绍这里卖个人情,帮他抓捕拐带女儿的贼人,还能轻而易举就让“亲戚”住进罗家庄子。 那时的罗家庄子乱成一团,谁会去关心借住此地的人呢,就是卧病在床的罗绍也无暇多问。 如果王朝明带来的是宁王的人,那么这个时候就能趁机在罗家庄子里住下来,结交京城大小官吏。 罗绍之所以还能去陇西,也是靠了霍英的安排。霍家男丁被判流放,但他早在十五年前便被流放过一次了,五年后他被启复,此后十年官运亨通,谁知道他这次流放,会不会再次起复?因此他在离京之前,便用他最后的一点能力,将这次没被牵连的几个门生全都做了安排。 其中就有罗绍。 这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机会。 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只要朝中还有人脉,他就还有起复的机会。 外人只当陇西偏僻,不是富饶之所,却忘了那里本就是陕西布政使司驻地,地处甘肃镇和固原镇之间,是通往九边重镇的必经之地。 霍英做了安排,吏部自是有他的人暗中周旋,罗绍才能拿到调任陇西的文书。 别以为三年任满便能顺利平调或者升迁,否则那些长年累月在京城四处送礼的候补官员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罗绍不能赴任,他的腿伤至少也要三个月后才能远行,从京城到陇西,在路上便要耽搁两个月,这样一来,就要再过五个月,罗绍才能到达陇西。 这五个月实在是能发生很多变化。也足够派其他官员代替罗绍。 且,罗绍唯一的女儿丢了,他是否还去赴任都是另说的。 罗绍并非寒门子弟,年纪还小,仕途上耽搁几年也未尝不可。 那么这样一来,代替他去陇西的那个人,就很微妙了。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既更换了去陇西的知县人选,王朝明又顺利地把罗绍拉进宁王的这滩浑水,待到罗绍病好,再给他重做安排。霍英已经流放,罗绍在朝中再无助力,而王朝明不但帮他找回女儿,还又能给他在京中或京城附近安排位置,就是给了罗绍一个天大的恩情。 这些事情,罗绍想到了,罗锦言也想到了。 但是还有一些事,是罗绍想不到的,就像现在,因为陇西的事,他便怀疑王朝明背后的靠山是远在平凉的瑞王赵梓。 但罗锦言却知道,王朝明是在福建漳州的宁王赵枥的人。 只是现在,罗锦言的心情更加沉重。 她把要让林振兴去办的事交待清楚,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目不斜视地走在刚刚扫过雪的花石小径上,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林总管那满是困惑的神情。 他看着罗锦言长大。 以前罗锦言年纪还小,他也没有太在意,只当自家小姐分外聪慧而已。 但是现在他又想起刚刚烧掉的那张纸,大小姐是不是聪明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且,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罗锦言走路时的神态,小孩子走路不是都会好奇地东看西看的吗? 而罗锦言却是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沉稳地望向前方,步履从容,他虽是下人,但从江西到昌平,又从昌平到行唐,也算是见多识广,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气度”。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笑着摇摇头,大小姐写给他的那些,或许是从老爷那里听来的,小孩子煞有介事地卖弄一番而已。 好在今天早上,他已经派人去了京城,但愿焦渭能打听出什么来。 罗锦言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把窗扇推开一条缝,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宁王赵枥能把手伸到北直隶,却伸不进陕西布政使司,九边之地,哪是他一个远在福建的王爷可以染指的。 但是瑞王赵梓却可以! 如果赵思还活着,罗锦言都快要记不起还有瑞王这个人了。 当年宁王之变,瑞王没有受到影响,他一直都是个远离朝堂的富贵王爷。 赵极死后,六岁的赵思登基。 赵极自以为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却没想到,他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 他自做聪明赐死年轻的皇后,以为没有了太后摄政把持朝纲,赵思就能坐稳江山,他真是老糊涂了。 秦珏走了,赵思无依无靠,朝政落入杨善宗和耿文颐之手,这两人斗了六年,赵思成了彻彻底底的傀儡。 直到那几个内侍用慢性毒|药害死赵思,这两人才发现,这个碍眼的傀儡死了,他们谁也没有本事夺了赵家江山。 赵思年号建安,庙号孝宗。 他驾崩时只有十二岁,虽已立杨善宗之女为后,却并未圆房。 赵思膝下无子,而赵极另一个还活着的儿子四皇子赵熙在返京奔丧的路上暴毙,赵熙只有两名庶子。 赵家几个辈份高的宗亲一概不同意立赵熙的庶子为帝,最后,这皇家大统便落到瑞王世子,年近四旬的赵宥头上。 罗锦言打开窗子,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她原以为赵宥只是幸运儿,重活一世这才发现,这世上或许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但赵宥却不是那个幸运的人。 他的幸运,来自父子两代人的厚积薄发,功于心计。 瑞王和宁王早有勾结,但宁王败后,瑞王却依然在平凉逍遥快活。 待到赵极父子也死了,瑞王却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泪水簌簌而落,罗锦言捂住了嘴,她怕自己哭出声来,却忘了她就连哭声也是无声无息的。 赵极病重,把她叫到病榻前,告诉她要将一个儿子封为桂王,赐藩广西桂林府。 此时赵极仅有二子尚存,四皇子赵熙,李皇后所出,时年三十一岁。 六皇子赵思,罗皇后所出,时年五岁。 如果是五岁的赵思封桂王,那么太子之位便落到赵熙头上。 赵熙三十一岁,庶长子已经十五岁,而罗皇后年仅二十二岁。即使赵熙为帝,罗氏也只能做个安分守己的太后,想要与年富力强的赵熙抗衡实非易事。 但如果立赵思为太子,若是赵极一两年内驾崩,罗氏必会效仿太祖的吕太后、仁宗的窦太后,垂帘听政、把持朝纲,大周天下又将落入妇人之手。 赵极属意幼子赵思。 早在同德二十七年,宁王作乱之时,赵熙已令赵极失望了。 三尺白绫,换来了赵思的太子之位。 罗皇后一缕芳魂系于赵思屋中那盆牡丹花上,七年之后,赵思龙御殡天,那盆白牡丹无人照顾,花落枝残。 一一一 这章写得又长又艰难,让亲亲们久等了,你们的书评我看到了,你们猜得没错,罗皇后确实像传说中的赵钩弋,被去母立子了. 第二十章 如梦令 当天晚上,罗锦言就发起了高烧,她看到小小的赵思坐在她身边,问她:“母后,盂兰盆节那天,孩儿想出宫去看河灯。” 她强忍着内心酸楚,摸摸赵思的头,柔声道:“那天宫外的人肯定很多,你出宫不安全,你父皇不会同意的。” 赵思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道:“父皇一准儿会同意的,秦阁老已经答应我了,他一定能护我周全的,母后如果准了,孩儿就去问父皇。” 原来是秦珏答应他了。 自从去年赵极让秦珏给赵思开蒙之后,赵思张口闭口都是秦珏。 就像这次,只要秦珏答应的,赵极肯定会准的,赵思来问她,倒像是她才是那个故意刁难的人。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她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无论是赵极,还是赵思,她都是多余的。 对于赵极,她是那个窥伺赵家皇朝的人; 对于赵思,她则是妨碍他崇拜秦珏的怪女人。 赵极再可恨,他也说了一句很对的话: 赵思能不能坐上那张龙椅,就看你想不想活了。 既是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牵牵嘴角,很想和赵思多说几句话,告诉他要提防秦珏,也要提防赵熙,赵熙或许不堪大任,但他身边的唐逸却绝非泛泛之辈,她还想告诉赵思,万不要重用他的外家,河间府罗家的人。 她正不知从何说起,赵思却摇着她的胳膊,道:“母后您没有反对那就是答应了?我这就去告诉父皇!” 没等她叫住,赵思已经一溜烟儿地跑出去了。 她叹了口气,赵思只有五岁而已。 一旁的太监卫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娘娘,您见了六皇子,也该放心了,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是啊,该上路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到窗台上那盆养在霁红瓷花盆里的白牡丹上,这盆牡丹还是不久前赵思跟着秦珏去丰台时买来孝敬她的。 她坐在妆台前,内侍和宫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她梳妆,镜中的她依然年轻,美艳不可方物。 她缓缓站起身来,看一眼那早已悬在梁上的白绫。 这宫里的白绫子成色真好,用来做寝衣时,在衣襟上用银丝线绣道细细的花边,那才最是漂亮。 她信步走到梁下,白绫子飘飘荡荡,如同伶人的水袖,美不胜收。 她指着那盆白牡丹,对卫喜道:“回头把这盆花送到六皇子屋里,好好照看着。” 卫喜应诺,终于收起脸上的假笑,跪了下去。 “奴婢恭送皇后娘娘!” 带着哭腔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宫女,这些人都是在她身边侍候的,想来一个也活不了。 她抬眼看向头顶上的三尺白绫,声音沉静如水:“来人,侍候本宫上路。” 迷迷糊糊的,罗锦言听到爹爹呼唤着她的名字:“惜惜,快醒醒,惜惜。” 她又听到夏至在她耳边说:“庄子里走水了,烧了马棚和柴房。” 惜惜,她是惜惜吗?她不是死了吗? 周围很热,火烧火燎,她热得不行,对啊,庄子里走水了,大火烧过来了。 她想跑,可不知往哪里跑,天空下起了雪,大火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彻进骨的寒冷。她站在雪地上,冷得发抖。 忽然一只大手将她拦腰抱起,她被那只手托着,飘飘悠悠,大脑中一片混沌。 罗锦言醒过来时,已是黄昏。晚霞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子洒进来,屋子里一片朦朦胧胧的金红。 她下意识地看向头顶上方,鸭卵青的承尘是簇新的,一看就是刚刚换上不久。 没有白绫子。 她又看向窗台,那里摆着一盆洒金宝珠和两盆水仙,洒金宝珠养在青花瓷盆里,花枝上还系着一条粉红的丝带。 没有白牡丹。 她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头晕沉沉的,只好重又躺下。 夏至坐在炕桌前,正用小锤子敲核桃,常贵媳妇正在做针线,小寒和小雪站在门帘旁边玩翻绳儿。 还是常贵媳妇听到声响,这才看到罗锦言醒了,欢喜地喊道:“大小姐醒了,快去把燕窝端来。” 小寒和小雪收了翻绳,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直到一碗鸡汤炖燕窝下肚,罗锦言才回过神来。 她已经病了五天了,今天早上才退烧,却又昏睡了整整一天才醒过来。 罗锦言苦笑,她这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要大病一场,不弄得人仰马翻的就像是不能过冬一样。 “爹爹”她问道。 常贵媳妇笑着道:“老爷这几天就在这里,没白天没黑夜地守着您,今天早上看您退烧了,远山和明岚才把老爷背回去歇着。” 罗锦言眼圈红了,爹爹还病着,却还要照顾她,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拖累着爹爹。 她强撑着要下炕,常贵媳妇连忙拦住她:“我的好小姐,您这会儿可不能出去吹风,刚才您用燕窝的时候,媳妇已经让小雪去给老爷报信了,老爷累了几天,这会儿兴许还睡着,外面天已经放晴了,等明儿个,媳妇陪着您去给老爷请安。” 罗锦言无奈地点点头,又想起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的话,对正在收拾核桃皮的夏至道:“走水?” 夏至把剥好的核桃仁交给常贵媳妇,道:“劳烦嫂子了,煮核桃露时多用纱布滤上两遍,老爷的要加银霜糖,小姐的那碗加冰糖。“ 常贵媳妇猜到她们有话说,笑盈盈地招呼了屋里的小雪,捧着核桃仁退了出去。 夏至这才凑过来,低声道:“您病下的当天夜里,庄子里就走水了,火光冲天,可吓人呢。附近的人家都来救火,可庄子的大门关着,他们进不来,好在只烧了柴房和马棚,多亏刚下过雪,火势渐渐小了,没有连成片。” “柳树” 夏至眨眨眼睛,恍然大悟,道:“您是问柳树林子的那个贼人啊,没有抓到,但是林总管派的人赶过去时,柳树林子里那里的退步被大雪压塌了,虽是退步,可那院子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住人了,要等着全都修好才行。” 罗锦言算算日子,应是柳树林子的房子先塌了,然后柴房和马棚才走水的。 走水的事,应是父亲让林总管干的,否则不会不让外面的人来救火,也不会只烧了马棚和柴房。 可柳树林子的事,也是太过凑巧,如果那边的房子不结实,前两天罗建昌带人查看的时候就应发现,说不定是被人在梁柱上动了手脚。 罗锦言眼前浮现出那个穿着粗布貂袍的人,是他吗?应该就是吧。 一一一一一 总算把这两章写完了,昨天和今天的这两章,写得我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好吧,补充一句,这本书不会虐的,也只是交待前尘往事的这两章而已. 第二十一章 耍孩儿 那天罗锦言只好留在自己屋里,傍晚时分,远山背着罗绍过来,晚膳开在她屋里,看着面前用糯米、红豆、芸豆、红枣等等煮成的腊八粥,罗锦言才记起今天是腊八了。 往年都是早上喝腊八粥,可今年她病着,腊八粥也就改到晚上了。 罗绍笑着对女儿道:“你说喜欢吃沧州的金丝小枣,焦渭在京城里寻了几斤,赶在腊八之前送回来的。” 焦渭是罗绍的钱粮师爷,他是浙江绍兴人士。各衙门做师爷的,便以绍兴人居多。这次他没有跟上先回庄子,罗绍让他在京城拜访同乡故旧。 听父亲的语气,焦渭只是让人送了金丝小枣回来,他的人还留在京城。 焦渭定是还没有打探出吏部的消息,否则也就回来了。 次日,罗锦言又去了花房,见张二家的在竹篾上生了豆芽,她很是好奇,这才知道豆芽是这样长出来的。 她觉得好玩,张二家的也有心哄她高兴,教她用桑皮纸种麦草。 罗锦言却没了兴趣,桑皮纸吸水性好,宫里慎刑司常用桑皮纸处置犯事之人,她也曾亲眼目睹,因此每每看到便觉得别扭。 张二家的一心巴结,见罗锦言刚才还是兴致勃勃,忽然就绷紧小脸,她一时讪讪的,只好求救般看向常贵媳妇。 常贵媳妇便笑着对罗锦言道:“花房里又潮又热,待久了不舒服,小姐啊,您有几天没陪老爷下棋了吧,要不要这会儿过去?” 罗锦言病了五天,也就五天没和父亲下棋。 她重又露出笑容,让常贵媳妇牵了手,出了花房。 张二家的这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粗使丫头道:“这可真是孩儿脸说变就变。” 张二家的素来是个踩低爬高的,那小丫头暗地撇嘴:以前也没见你在花房里种豆芽,还不就是为了巴结大小姐,这下好了,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可是没几天,大小姐不好侍候的话也就传了出去,林总管听到以后付之一笑,这样也好,免得这些婆子丫鬟们看到大小姐年轻幼小,又没有母亲,便个个都想往她身边挤,大小姐再是聪慧,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说不定就会被别有用心的算计了,崔起就是个例子。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时的罗锦言从花房出来,便去了父亲的院子。 刚刚走进院子,就见明岚领着两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正往厢房走。 见到罗锦言,明岚便笑着道:“小姐来得真是不巧,知州王大人来了,正和大人在屋里说话。” 他看向那两名小厮,道:“这两位是王大人的随从,小的陪他们到厢房里候着。” 两名小厮很是机灵,连忙给罗锦言行礼。 罗锦言打量着他们,两人都是十三四岁模样,眉清目秀,彬彬有礼,其中一个看上去有几分面善,罗锦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王朝明又来了。 在罗家庄子闹出江洋大盗的传闻,又走水烧了屋子之后,他却又来了。 因为庄子里走水,而且又有贼人掳劫丫鬟,且,柳树林子的房屋被雪压塌,待到修缮完毕,也要十天八天,林总管亲自去了王朝明在内衙的居所,把庄子里发生的事详细说过,又说起罗家在昌平镇上有处宅子,租期已满,不如请王朝明的这位贵戚住到那里。 罗家是昌平大户,罗家庄子虽在城外,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知县大人也曾亲自到庄子里过问。 王朝明推说亲戚想找处清静之地读书,婉拒了请他住进罗家在镇上宅子的提议。 罗锦言听说之后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没想到王朝明倒是个百转千回的人,没过几日,就又来登门了。 罗锦言不置可否,昌平是京蓟重镇,当知州的很清闲吗? 既然父亲有客人,她自是不能去下棋了。 罗锦言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便觉似是有人正在看着她。 她攸地转过身去,就见沉香色万字不断纹的帘子正好落下,明岚带着其中一名小厮进了厢房,而另一名小厮却仍然站在原处,正看向她。 罗锦言的目光便和他撞在一起,电光火石间,罗锦言认出了他! 难怪他有些面善,前世她是见过他的,只是那时他已过而立之年,高大英俊,贵气天成。 瑞王世子赵宥! 赵思死后,继承大统的赵宥! 身为瑞王世子的赵宥每隔三年进京一次,赵极每次都会留他在宫中饮宴。身为皇后的罗锦言对他并不陌生。 重生后她早了十年,此时的赵宥还是略显单薄的少年,又穿了小厮衣裳,虽然认出了他,可罗锦言还是无法将他和那个戴着八梁冠,穿着四爪蟒袍,沉默寡言像块木头的赵宥联系起来。 被罗锦言发现自己正在看着她,赵宥落落大方,冲她眨眨眼睛,微微一笑,然后做个鬼脸,转身进了厢房。 大胆狂徒,竟然对她如此轻薄! 罗锦言火冒三丈,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这才想起,她不是罗皇后,而只是一个七岁幼童。 赵宥是在逗小孩吧。 见她满脸不高兴,常贵媳妇也皱起眉头,嘟哝道:“知州大人的随从真不懂规矩,小姐咱们回去吧,等到他们走了再过来。” 罗锦言却来了兴趣。 真是太有意思了。 赵宥竟然混在王朝明的小厮中间。 王朝明知道吗? 或者,真正想来这里的是赵宥,王朝明让他假扮自己的随从。 瑞王好大的胆子,竟然让自己的儿子来了京城。 但是,王朝明是宁王的人啊。 如果吏部用来代替父亲罗绍的是瑞王的人,那么王朝明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就很微妙了。 瑞王和宁王早有勾结,所以才有了发生在罗绍身上一石二鸟的计策。 难道是她猜错了,想要住进庄子里的人,不是宁王的人,而是赵宥? 常贵媳妇牵着罗锦言的手,往她们的院子走去,刚刚走到半路,就见大雪急匆匆跑过来:“大小姐,山房那边住着的六位恩公想要求见您,翠儿姐姐正在等着回话呢。” 那几兄弟? 罗锦言拍拍脑袋,病了一场倒把他们给忘了。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继续求票票啊~~~~ 第二十二章 无漏子 不用亲口去问,罗锦言也猜到在她生病的时候,父亲让林总管去做了一些事,除了在庄子里放火,借故婉拒王朝明,他们还考较过这几兄弟。 罗绍想让几兄弟给罗锦言做护卫,但他不知这几人的底细,定是让林总管去查了。 江湖人的底细,只有江湖人才能查到。 但这几人是靠做力夫为生,也就不是纯粹的江湖人。 罗锦言虽然年纪小,可也是千金小姐,她不能在自己屋里召见这几个人。 她示意常贵媳妇,让山房的丫鬟翠儿转告,半个时辰后,她到山房见他们。 趁着这个时候,罗锦言去让夏至去找林总管。 林总管没在庄子里。 父亲又有王朝明这个客人。 罗锦言无奈,昨天醒过来后,她就应该去打听这件事的,现在好了,人家找上来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罗锦言腹诽时,忘记她还只是七岁的孩子,说话不俐落,又刚刚病了一场,卧床几天,今天早上才下地。 常贵媳妇却是暗暗称奇,什么样的小姑娘没有见过,可像大小姐这样的,她还真是头回遇到。 夏至找不到林总管,她去找了远山。 赶在罗锦言去山房之前,夏至气喘吁吁跑了回来。 “小姐,林总管托人在五城兵马司和附近几个县都查了,这几人没有案底,根据他们所报的籍贯,也确属流民,而非逃户,老爷为了安全起见,已经让人去他们原籍打听了,但是” 罗锦言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夏至的神情有些迷茫,似是有敢置信。 “但是老七章汉堂却是大大的不妥。当日城门的旗官大人曾经问过这几人的籍贯所在,张大爷说过,老七章汉堂是京城人士,他既是京城人士,也就不会是流民,林总管让人拿了老爷的官帖去查了,找到叫章汉堂的有七人,年龄最大的七十开外,最小的只有三岁,没有一个和老七是相符的。” 大周对户籍管理严格,那几兄弟虽然离乡背井,但他们原籍之地确曾遭灾,虽然已过数年,但因家乡已无法安居乐业,很多人便流离在外。 这和为了逃赋举家迁移的逃户不同,自从同德皇帝赵极亲政,连年战事,东征西讨,国库空虚,拿不出更多的银子治理河道,遇灾年时更没有银子救灾,而朝廷安抚流民之法,也就是到那些贫瘠之地去恳荒,以先还给安家费用,随着鞑靼战事吃紧,安家费用也给不出来,流民没有安家费,即使接受招抚也无法定居。 以至于到了如今,各地因无法安置流民,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凡是那几个近年有过天灾人祸的地区,持此户籍的想要在外地落籍,只要有投靠的人家拿了文书,再到衙门里备案便可。 张广胜六人都是流民,罗家是昌平大户,只要双方同意,立下文书,他们便能在昌平投籍.昌平紧邻京城,是富裕之地,能在这里落籍,远比去那些鸟不提屎的地方恳荒要好上百倍千倍。 一旦罗绍去任上,他们便能正大光明跟着一起过去,甚至能在衙门里谋个差事,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那天在回昌平的路上,罗锦言也是用这个来说动他们的。 对于老百姓而言,没有什么比安居乐业更能打动他们。 这七人当中,只有章汉堂是京城人氏,可也只有他这里出了问题。 现在他虽然走了,可这七兄弟同气连枝,如果章汉堂是有问题的人,那其他六人的身份也就不好说了。 罗锦言弄明白这件事,就去了山房。 那几兄弟都在等着她。 见罗锦言来了,张广胜带头跪下,其他五人也全都跪了。 “罗家小姐,我们几兄弟都是飘泊江湖之人,难得被罗老爷和您礼遇,把我等粗人待为上宾,只是我等在外面自在惯了,过不惯好日子,我们几个商量过了,想着今天便告辞,只是我们是大小姐叫来的,便想着先给您磕个头,再去向罗大人请辞。” 说着,几人便叩起头来。 罗锦言不是他们救的,只是以让他们投籍为条件,雇他们把她们主仆送回昌平,有城门旗官从中做保,又派了骆明一路相送。 来到庄子里,不但日日酒肉招待,又给每人做了里外三新的衣裳,他们是粗人,觉得这些已经足能相抵。 但他们这一走,却是辜负了罗家知遇之情,这也是他们给罗锦言磕头的原因。 罗锦言在夏至手心里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夏至略一思忖,道:“你们并不想走,可是兄弟情深,既不想因为章七爷的事情让老爷和小姐为难,就只能就此离去,连前程也不要了。” 这六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叫夏至的丫鬟虽然聪明伶俐,但大的事情都是罗小姐吩咐的,就像现在这番话,也是罗小姐借她的口问出来的。 张大满脸愧疚,但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罗小姐说得对,我们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虽然现在没在,可我们信他,他终有一天还会回来找我们。那天如果不是七弟,我们也不会知道这是条好路,这条路是七弟指给我们的,我们更是不能放下他不管。” 那天罗锦言是在车厢里,并没有亲眼见到,但这几人的确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由张大出面应允,想来就是章汉堂让他们答应的。 罗锦言微微笑了,又给夏至写了几个字,夏至道:“章七爷既然和你们结交,却连名字也是假的,你们这都不怪他吗?” 没等张大说话,方四已经抢着开口,他大声道:“你这丫鬟妹子怎么这样说呢,老七就算是瞒着我们,也一定是有苦衷的,你不懂别瞎说。” 夏至被他一通喊叫,眨着大眼睛愣在那里。 而其他几兄弟却是连连点头。 罗锦言失笑,章汉堂,好在我没有小瞧你,就凭你这洗脑的本事,我也要会会你。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关于古代户籍,参考的明朝户口制度,但毕竟是架空文,没有完全照搬,考据党请放过。 第二十三章 阳关引 罗锦言的目光在六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乡下汉子般老实憨厚的张广胜、机警敏锐的鲁振平、冷冽如冰的莫家康、粗鲁却不失豪爽的方金牛、双手青筋暴起宛若鹰爪的腾不破、健壮如黑塔的李初一。 初见他们时,他们风尘仆仆、衣衫破旧,头上肩上都是没有融化的雪花,看上去和那些砌房修灶的力夫一般无二。 如今在庄子里住了多日,没有了满面风尘、蓬头垢面,每个人都是衣履整齐,英气勃勃,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也不怪罗绍想让他们给罗锦言做侍卫,罗绍虽然只是七品小官,可也是做了六年知县的人。 庄子里有护院,想来父亲应是已经让人考较过他们的武功了,罗锦言虽然不懂武技,可只看老五腾不破的那双手就知道了,这几人绝不是普通的乡下汉子。 可惜那天她没有细看,后来又没有机会,也不知老七章汉堂是什么样的,听夏至说他只有十三四岁,小小年纪能让这七个人言听计从,长大以后还不知如何。 罗锦言又想起刚刚遇到的赵宥。 她暗暗攥紧拳头,虽然赵家江山和她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了,这一世的父亲罗绍也不会把她献给赵极,更不会有赵思,但是赵宥如果敢招惹她和她的亲人,她决不会放过他。 她忽又想起自己还只有七岁,又是哑的,她发出一声和年龄很不相符的叹息。 声音细微,但屋里的人全都听到了,几兄弟不约而同看向她,目光中有询问,有探索,却没有闪烁不定,没有嘲笑讥讽。他们的目光坦坦荡荡,明朗如清晨的阳光。 人的眼睛是心灵的另一扇窗户。 这些人飘泊流离,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难得还有这样的目光。 第一次,罗锦言萌生了父亲的想法,她真真正正想要留下他们,打磨锤炼,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只是还差一个章汉堂。 她微微笑了,用尽力气说道:“请你们” 大病初愈,仅说了三个字她便没了力气,喉咙干痛,细白如玉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几兄弟有些呆怔,他们知道罗小姐是个能发出简单声音的哑巴,也曾隔着骡车听到她的声音,可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开口说话。 这样费劲,每一个字都像是生生挤出来。 常贵媳妇忙让小丫头去倒茶,夏至则把罗锦言的手放到自己的手上:“小姐,您别说了,让奴婢替您说。” 罗锦言摇摇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接过常贵媳妇捧上的温茶,喝了两口,这才继续说道:“留下” 说完这两个字,她眼前便是一黑,踉跄一下,手里的茶碗掉到地上,咣当一声,茶汁溅起,茶碗裂成几个碎片。 常贵媳妇连忙抱住罗锦言,跪在地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夏至气得直跺脚,指着六兄弟骂道:“什么江湖义士,你们但凡有点良心,就别让小姐这样为难,小姐是女儿家,未经家里长辈允许就许给你们前程,你们来了庄子,我家老爷明知你们来历不明,可否慢怠过你们?章七爷说走就走,连招呼都没打,老爷和小姐可有责怪过你们?你们留下,就是罗家的人,是小姐的侍卫,你们送小姐回来天经地义,可你们若是走了,让小姐如何向老爷交待?” 常贵媳妇惊讶地看着夏至,她早知道夏至伶俐,可今天才知道竟然这样厉害,庄子里像她这样刚留头的小丫头,连端茶倒水的差事都做不好,可这夏至说起话来咄咄逼人,言之有物,老爷是从哪里给小姐找来的这样的人才。 几兄弟面面相觑,有几个已是脸胀得通红,老大张广胜嘴角翕翕,喃喃道:“咱们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小姐,小姐不要” 罗锦言依偎在常贵媳妇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她对常贵媳妇道:“走” 说完,她看也没看那几兄弟,伏在夏至后背上,让夏至背着她走出山房,面红耳赤的六兄弟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四第一个忍不住:“几位哥哥,要不咱们留下来吧。” 老二鲁振来却是若有所思,他看向张广胜:“大哥,还是再商量商量吧。” 罗锦言回到自己屋里,脱鞋上炕,常贵媳妇让把灶上常备着的枇杷水端过来,服侍着罗锦言喝下,又转身出去,让灶上给小姐炖上鸡汤。 屋里温暖如春,罗锦言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她拿起那本《大周景物志》看了起来。 平凉府在甘肃东部,六盘山东麓,泾河上游,横跨关山,西邻定西,南接天水,辖泾州、静宁州、固原州等三州七县,更重要的是,始于秦前的关陇古道就在途经此地。 罗锦言叹气,前世自己的目光只是局限在宫闱之内,从来没有关注过三宫六院以外的事。 直到今天才发现,赵极竟把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给了瑞王赵梓,他的堂弟。如果不是刚才遇到赵宥,她也不会想这么多。 他脑子里进水了吗? 不会,赵极虽然残暴阴险,但雄才伟略不逊历代帝王,这样的一个人,决不会做出这样不靠谱的事,而且,瑞王一家在平凉多年,如果赵极只是一时糊涂,那么隔了几十年,他早就应该清醒了。 他让瑞王留在平凉,一定有他的深意。 这些年北旱南涝,时常可见流离失所的流民,可赵极还是有足够的银子去打仗,而且在她前世身为罗皇后时,宫中极尽奢华,国库空虚几个字,也只是说说而已,她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就从没有过踅襟见肘之感。她刚刚得宠,赵极就赐给她的娘家万两黄金,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赵极用来打仗用来挥霍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但她现在想到瑞王,心里隐隐明白了,是关陇古道! 瑞王利用关陇古道做生意,再将银子源源不断送到京城,赵极再将瑞王的银子扩充军事,连年征战。 而瑞王一定是毫无怨言,尽心竭力给他赚钱,忠心义胆都是空的,只有黄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却是摆在面前,真得不能再真。 罗锦言放下那本《大周景物志》,掏出怀表,在心里嘟哝着,该来的也该到了。 她对侍在一旁的大雪说道:“备茶” 大雪奇怪,小姐喝的茶就摆在炕桌上,她让备茶,难道是有客人?她怎么知道的? 正在这时,小雪跑进来:“大小姐,山房的翠儿姐姐来了,她说几位大爷有话想跟您说,若您身子不适,他们能不能过来见您?” 罗锦言微笑:“见”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二十四章 替人愁 罗锦言喝了几口枇杷水,加了蜂蜜和川贝,甜中有苦,是她从小喝惯的。 刚才在山房里,她虽是夸张了身体的不适,但也是七分真三分假。即使是前世的报应,那让她当哑巴就好了,何必还让她连身体也这么差。不能说话是她自己的事,但动不动就生病,却要拖累父亲。 罗家三房到她这里已是分宗的第三代,祖父是独子,父亲是独子,而她也没有兄弟。 罗绍孝期刚满,就有人上门提亲。罗绍那时刚刚及冠,又是两榜进士,家境富裕,又长得一表人才,父母亡故,嫁进门上面没有婆婆管着,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嫡子。 最后这条很重要,继室本就比不上原配,如果前面还有嫡长子,就连自己生的儿子也要被压制着,如果长子不长进,别人会说当继室的歹毒,故意把他养歪了;如果长子是个争气的,那也和她没有关系,待到老爷不在了,继室和继室的儿女被打压得没有立足之地的比比皆是。 罗绍不但没有长子,唯一的女儿又是个哑的,先前的太太嫁妆丰厚,当继室的只要不贪图长女的嫁妆,过上几年,把这女儿欢欢喜喜嫁出去,不但对自己的儿女没有影响,还能博个贤妻贤母的美名。 可罗绍却一直没有续弦,连个妾室也没有,府里的事都交给林总管和管事妈妈,家里人口简单,几年下来也没出什么知子,罗绍更是提都不提续弦的事,问得多了,他便笑着说等到女儿出嫁以后再说。 不但罗锦言清楚,其他人也知道,罗绍之所以不续弦不纳妾,就是不想女儿被人慢怠,若是罗锦言和正常姑娘一样,他也不会这样了。 罗锦言看着自己捧着瓷碗的手,手腕白皙得接近透明,纤细得如同幼儿。她有很多小时候满月周岁时别人送的金手镯金手铃,那天找出来试了试,竟然还能戴,她七岁了,手腕却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般粗细。 罗锦言想到这里,放下枇杷水,在纸上写道:陈皮牛肉、干菌炖鸡、糖醋排骨、开洋白菜。 夏至吓了一跳,罗锦言身体不好,喉咙有病,大夫让清淡为主,免得积痰积食。 可这菜单上除了一道白菜以外,都是肉食,小姐吃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罗锦言冲她微微笑,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吃” 夏至无奈,又怕厨房看到这样的菜单不敢去做,只好亲自拿了菜单出去,刚走到庑廊下,就看到大雪领着那六兄弟鱼贯进了院子。 方才在山房里,六兄弟被夏至臭骂一通,这时看到她,全都红了脸,神色讪讪。 夏至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冲着他们福了福,六人连忙手忙脚乱地纷纷抱拳回礼。 夏至笑着对大雪道:“快带几位大爷进去吧,小姐过一会儿还要去老爷那里用膳。” 几兄弟进了门,早有丫鬟准备了六张玫瑰椅,可他们行了礼后却没有坐下,张大对罗锦言道:“先前是咱们不知好歹,辜负了罗老爷和罗小姐的知遇之恩,弟弟们和我商量过了,只要罗老爷和罗小姐不嫌,小人们愿意留下来听候差使,以后小人们的命就是老爷和小姐的,上刀山下火海保证不皱下眉头。” 罗锦言微笑,我让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干嘛,这一世我不嫁赵极,只会越过越好,你们是来给我做事的,而不是为我送死的。 她看着张大,目光明澈和煦,嘴角微微翘起,笑容中带着欣慰和鼓励。 张大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还好,衣衫干净,连个皱褶都没有,不知为何,这样的小姐,让他觉得高贵从容,就像她天生就应如此,让所有人收拾得干净抬头仰望,任何隐瞒,任何不能见光的心思,都是对她的不敬。 他嗫嚅着继续说道:“小人们还有个不情之情。” 这原应是试探的话,可他没等罗锦言回应,便接着说下去:“小人们的七弟,他是读过书的,比咱们有见识、有胆色,他还有一身好武技,咱们几个都不是他的对手。” “小人们也不敢隐瞒,在没有认识七弟之前,小人们靠着有些身手,也曾想着做那没本钱的营生,可第一次做买卖就遇到七弟,七弟让我们信服,我们都是心甘情愿跟着他,后来遇到小姐,又是七弟告诉我们这是一条好出路,如今安顿下来,七弟却走了。” “小人们知道七弟是有大抱负做大事的人,他这样走了不是对老爷小姐的不敬,他是有本事的人,不想就此停下来而已。可如果有一天七弟回来,还请老爷和小姐不计前嫌,让七弟能像小人们一样,不但有饭吃,还能有出身,小人们不敢代替七弟向老爷小姐承诺什么,但只要有那么一天,小人们愿意不要工钱。” 罗锦言在心里腹诽着,章汉堂只有十三四岁而已,要这几兄弟中张大几个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最小的李初一也有十七八岁,这章汉堂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让这些原本野性难驯的汉子服服贴贴,如果没有他早就收复他们,就是现在她让他们留下来,以他们原本的经历,怕是也不能像现在这样。 夏至不在,她只好提笔写了几个字,大雪拿过来,念给几人听:“大小姐说,你们留下来就好,章汉堂只要没有作奸犯科,不是大凶大恶之徒,若是他回来了,大小姐会求老爷收下他。” 几个汉子大喜,齐齐跪下,给罗锦言磕头,比让他们留下来更加高兴。 打发走了几兄弟,罗锦言也累了,折腾了一个下午,普通小孩也会累,何况她又是大病初愈。 她让小雪去罗绍院里看看,问问王大人走了没有,可留下用膳,再问问远山,王大人的小厮们是如何安置的,可有差错。 宁王会造反,可只要六年后秦珏出世,他就只会以失败告终。 以前自己没有关注过瑞王,可现在知道了,瑞王父子才是赵极的真正对手,他们的隐忍低调,才更能对付赵极的强势凶狠。若是六年后谋反的不是宁王,而是瑞王,秦珏遇到那个笑到最后的赵宥,会不会马失前蹄? 那几个下药害死赵思的内侍,不会是靠着赵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杨善宗和耿文颐,也不会是在奔丧途中暴毙的赵熙,最有可能就是最后的赢家赵宥了。 而如果赵极不是那样狠毒凉薄,她就不会死,若不是赵极和她全都错信了秦珏,赵思又怎能落到如此下场? 既然现在知道宁王和瑞王早有勾结,若是能让宁王起事时拉上瑞王,让瑞王父子提前二十年攻入京城,而以赵极的性情,只要他还活着,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从瓦剌挥兵北下,与瑞王父子血战到底。 若是瑞王父子败了,那就是成了另一个宁王,千秋万代被人唾泣。若是赵极败了,也不会再有另一个像她这样的皇后和像赵思那样的皇子无辜送命。 可是以她现在小小孩童的身份,如何才能把瑞王父子拖下水,不得不反呢?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个,大家不要忘了投票啊~~~ 第二十五章 叨叨令 “建昌,你说你绍堂叔真的就让那几个江湖汉子给小哑巴做了侍卫,还给他们到衙门里办了投籍?“ 罗建昌是庶出,他的父亲罗经是二房的,嫡子罗建兴早亡,罗建昌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但到了他这一代,不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都已经无法依靠家里的产业生活了。 当年分宗不久,二房就把家业败得七七八八,多靠三房出手相帮,还能让他们平安度日。 罗建昌道:“您若是看到绍堂叔有多疼惜惜,这也就不算什么了,当日还不知要长住,只是因为惜惜要回庄子里暂住几日,庄子里没有小姑娘家喜欢的粉彩,绍堂叔就让我到昌平府去置办了一百零八头的粉彩放在惜惜屋里,那是今年最新的花色,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三百多两银子,已经够在昌平置办三十亩良田。 罗经叹息良久,一边和罗武喝儿子买回来孝敬他的小酒,一边说那千篇一律的说辞。 “当年刚分宗时,三十亩良田又算什么,连成片的四五百亩的田庄也不是没有过。” 每每父亲说起当年的事,罗建昌就不忍再听,那么大的家业,还不是被你和两位叔伯败得精光,到了他们这些小辈的时候,只靠给长房和三房做事混口饭吃。 好在罗绍是个厚道人,从来没有因为分了宗而慢怠过他,他在罗家庄子里除了每年有五十多两银子的薪水,年底还有二三十两的红包,比绍堂叔这位县太爷赚得都多,不但娶妻生子,还能让父亲每天喝上小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每天来找罗经蹭酒喝的罗武却有了盘算。 他原本是罗家的旁支,分宗以后,连旁支也算不上,顶多是都姓罗而已。 “罗绍可一直没有续弦,眼光不要太高,他能看上翠湖?”武大太太对他的提议很是惊讶。 武大太太娘家姓丁,前几年黄河泛滥,田园尽毁,娘家兄弟丁文禄和妹妹丁翠湖便来昌平投靠了她,丁文禄是秀才,罗武倒也客气有加,但凡是读书做学问的花销,从不吝啬。但对于妻妹丁翠湖,却隔三差五就念叨着要找个富户嫁出去,做不了原配做填房。 “怎么就看不上了,你们丁家也算是身家清白,文禄又有功名,翠湖容貌好,又是刚刚及笄,嫁给罗绍当填房,还是便宜他了。” 武大太太脑袋摇成拨郎鼓:“三房是有钱,可罗绍比翠湖年龄上大了一截,前面又有个哑巴闺女,对了,我可听说他的老师得罪了皇上,给贬了官,要不他怎么会调到甘肃去呢?翠侬跟着他,只有吃苦受罪的份了。” 罗武冷笑,道:“你们妇道人家见识短浅,龙虎台的张员外,他家儿子候补了一年,还没有差事,调到甘肃有什么不好的,那也是县太爷,再说,他一任就是三年,昌平这么大的祖业,还不是要靠亲戚照应。” 他看看屋里只有武大太太和女儿罗金瓶,便把从罗建昌那里听来的事说了,武大太太啧啧称奇:“小哑巴只有七岁啊,罗绍真让那几个江湖汉子拨给她一个人当侍卫?这侍卫可不比丫鬟婆子,一年可要几十两银子的工钱吧?六个侍卫就是二三百两的银子,这罗绍可真舍得,一个哑巴而已,又不是儿子。” 罗武道:“你别小看这个哑巴,罗绍原配李氏的娘家可是江南有名的大盐商,那些盐商哪个家里不是银子堆成山,李氏嫁过来时那可是百里红妆,以后都是小哑巴的。” 当年罗绍中了进士不久便成亲了,婚礼是在昌平办的,罗绍的父母都已不在,成亲之后没过几日,李氏便跟着罗绍去了京城,之后不久罗绍便有了外放机会,去了江西。因此,罗家亲戚对李氏并不熟悉,印像最深的也就是那百里红妆了。 罗武又道:“罗绍不就是怕继室苛刻小哑巴吗?可若是小哑巴喜欢翠湖,那罗绍还不就依了女儿的心意?你可别忘了,你那妹子是没有嫁妆的,难道咱们还要砸锅卖铁给她置办嫁妆?罗绍至少还要在昌平待上三个月,他不能下床,小哑巴身边总要有人照顾,翠湖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嫁过去,不但嫁妆省下来,还能收上一大笔聘金。” 罗绍那么疼小哑巴,又怎会在乎有没有嫁妆。 一旁的罗金瓶听得张大了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爹?当爹的不是都应该像她爹这样,整日把女儿当丫鬟使唤吗? 提到妹子的嫁妆,武大太太理亏。当年她嫁到罗家时,有三十六抬的嫁妆,可这些年贴补家计,用的七七八八。妹妹十五了,早到了订亲的年纪,可娘家已经没有指望,她哪还有能力给妹妹置办嫁妆,她找人给妹妹说亲,对方一听说没有嫁妆,立刻就给回绝了。 如今家里连个老妈子都没有,靠她和女儿、妹妹偷偷摸摸做针钱换些柴米油盐钱,又不敢让人知道,免得丢了罗武的脸面。 罗武看她不说话了,就让女儿罗金瓶去把小姨丁翠湖叫过来。 那罗建昌不过就是给罗绍管些杂七杂八的事,这些年不但娶妻生子,还能让罗经顿顿有酒,餐餐有肉。 若是丁翠湖嫁给罗绍,罗绍又是长年不在家,那这昌平的产业还不都要交给他这个当连襟的? 他可不仅是连襟,他和罗绍都姓罗,是一个老祖宗。 听了姐夫和姐姐的话,丁翠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先前姐姐给她说的那些亲事,要么是家里的庶子,可么是和姐夫这样的小门小户,眼睛都盯着她的嫁妆。也有不要嫁妆的,可男方已经快五十了,她不愿意,姐姐也就没有再提。 这个罗绍不但有钱,还是进士,当官的,这样的好亲事,真的能轮到她吗? 听说要让她先接近罗绍的女儿,她就打起了退堂鼓,不住地摇头,那小姑娘被宠成这样,还不知有多刁钻。 武大太太正要开口相劝,罗金瓶却抢着对她说道:“小姨,您别担心,那小哑巴只有七岁,我帮您把她搞定。” 说着,罗金瓶看向爹娘:“你们去和二房那边说说,让罗建昌找个机会,让我到罗家庄子里陪那小哑巴玩玩。” 她才不想像娘一样,嫁个没出息靠女人吃饭的男人,做针线做得眼睛都坏了,稍不遂心便喊打喊骂,她要像那些真正的太太一样,有人侍候,有人使唤。 小姨丁翠湖的机会也同样是她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二十六章 一瓯茶 “大人,扬州的年礼到了。”明岚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正在和女儿下棋的罗绍抬起头来,笑着道:“今年可真是早啊。” 明岚口中的扬州是指罗锦言的外家,李氏的娘家。 李家是安徽人,在扬州已经营两代,是江南数得上的大盐商。 李氏去世之后,李家年年都会在正月初一之前送年礼过来,这年礼当然不是给罗绍的,而是给罗锦言的。 罗绍调任陇西的事,早就写信告知了李家,吏部给的期限是三月十五之前到任,也就是说过了元旦五天的休沐,最迟也要在元宵节前便要赴任。 后来罗绍遇到意外,向吏部告假,不想让李家担心,就没有另外写信告知。而李家以为罗绍过了年便要赴任,又担心路上遇到风雪耽搁行程,索性提前把年礼送到了昌平。 来送礼的是李氏的嫂子,李家大太太的陪房崔妈妈,自从李氏去世之后,每年的端午、中秋、元旦,都是崔妈妈带着节礼过来。 因为家里没有主持中馈的女眷,每年都是罗绍亲自带着罗锦言来接待崔妈妈。 崔妈妈四十上下,穿着豆沙红的素面褙子,雪青色的裙子,圆髻梳得光溜溜,插着赤金镶玉葫芦簪子,赤金一点油的耳丁,还在发髻上插了朵指甲大小的红绒花,周身上下干净俐落,体面而不失喜庆。 崔妈妈笑着给罗绍和罗锦言请安,拿了只素缎荷包,道:“这是我家大老爷和大太太给表小姐的压岁钱。” 常贵媳妇上前接了,罗锦言起身行礼,崔妈妈侧了身子替主子受礼。 崔妈妈又道:“婆子进了庄子才知道姑老爷病了,若是姑老爷不嫌婆子笨拙,婆子就留下来侍候小姐几日,小姐侍疾的时候,婆子也能给打打下手。” 崔妈妈是李家的人,大过年的,怎能让她留下,罗绍在心里叹息,若是惜惜身边能有这样一个人该有多好。 他笑着婉拒,赏了崔妈妈三十两银子,罗锦言则赏了对指宽的赤金镯子,崔妈妈笑得见眉不见眼,用过午饭便带着罗家的回礼急匆匆赶回扬州,过年是赶不上了,能在正月里赶回去也能吃顿团圆饭。 罗锦言把荷包连同里面的银票交给夏至,夏至掏出银票,足足一千两。 常贵媳妇咂舌:“这李家舅爷真是大手笔啊。” 夏至笑道:“舅老爷给大小姐的压岁钱每年都是这个数,倒是给大小姐带来的物件才叫特别。” 说着,她把礼单子拿过来给罗锦言过目,指着其中的茶叶说道:“崔妈妈说了,往年给您送的都是江南的春茶,春天里采的,到了腊月也就快要变成隔年茶了,今年二表少爷去福建做起茶叶生意,得了些今秋的大红袍,特意带了两斤给老爷和您尝尝鲜。” 李家大舅爷李毅膝下四子,长子和三子跟着他做盐引生意,老四读书很好,李毅想让他走科举之路,唯有老二李青风是个“不听话”的,没有经营家中祖业,用平时积攒的五百两银子创业,先是把扬州特产贩卖到安徽和浙江,赚了更多的银子后,干脆做起了茶叶生意。 今秋的大红袍?罗锦言看着礼单,若有所思。 她忽然站起身来,没等常贵媳妇反应过来,自己趿着鞋子下炕,快步走到门口,这才转过身道:“去看看” 大红袍是供品,以秋茶为最佳,但因产量稀少,从福建到京城又是路途遥遥,送到京城时,往往已是次年春天,罗锦言在宫里时,也很少喝到今秋的大红袍。 李大舅舅给送来的这两斤大红袍太难得了,喝了也太可惜。 没过一会儿,这两斤大红茶已经到了罗锦言屋里,她对夏至道:“鲁振平” 鲁振平是六兄弟中的老二,如今他们六人都是罗锦言的侍卫,罗锦言虽然已经七岁,但乡下地方没有京城那么讲究,罗锦言在堂屋里见了他。 “大人,李家送来的年礼都已入库了。”明岚道。 罗绍问道:“小姐挑了喜欢的东西吗?” 明岚回道:“其中二十匹江南时兴的料子和十几张皮子是常贵媳妇收到小姐库里了,几枚象牙和玉石的小把件,大小姐让摆到您书房的百宝阁上,吃的喝的都交给二侄少爷,大小姐只拿了几匣子点心和两斤大红袍。 罗绍哈哈大笑:“这丫头真是识货的,早早地把那两斤大红袍收起来,免得建昌牛嚼牡丹。” 明岚也不由得笑起来,侄少爷是个好人,可见识上必竟少了些,说不定真会把大红袍当成普通茶叶拿来待客。 李家的东西原本就是送给惜惜的,如今她稍大一点,就懂得处置这些东西了,罗绍很是欣慰,李氏在的时候,也喜欢挑些把件摆到他的书房里。 罗绍并不知道,这两斤难得的大红袍,罗锦言并不是拿来喝的。 清晨,赵宥从屋里出来,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看到有人来了,扑着翅膀飞到了庑廊上面。 一个有些面生的小厮端着茶盘走过来,赵宥叫住他,问道:“这么早王大人就有客人吗?” 赵宥已在王朝明的后衙里住了几日,这个小厮没有见过,但看他走过来的方向,应是从王朝明的书房过来的。 小厮道:“这是王大人昨晚练字时用的,他老人家体贴咱们没让收拾,可咱们也要有眼力,早早地把收房收拾妥当才是啊。” 赵宥扫了一眼茶盘,哥窑梅子青的茶碗里还有没喝完的茶汤。 看到这茶汤,他的眉头动了动,笑道:“王大人真有品味,这是好茶啊。” 他住在这里,王朝明对外对内都说他是一位同僚的公子,路经昌平,小住几日。 那小厮听到这位小公子这样说,便有些显摆地说道:“您可真有眼光,听我家大人说,这是今年秋天刚采的茶,叫什么来着我没记住,反正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惜惜说,现在的赵宥,也还是个小孩子而已。 第二十七章 厅前柳 赵宥的眸子沉静如水,声音谦和,如沐春风:“如王大人这般的名士才当饮此茶。” 听到这位小公子赞扬自家大人,小厮与我荣焉笑嘻嘻地走了。 赵宥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早上起来,罗金瓶用香胰子洗了脸,还特意把后脖梗和耳朵后面也洗得干干净净。 她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翠绿夹袄,粉红色素缎比甲,杏子黄的裙子,她在铜镜前照了照,对自己这副打扮很满意。 她来到堂屋,见娘亲和小姨已经把早饭摆上桌子,爹爹正和住在隔壁的罗家另一个旁支罗秀在廊下说话,也不知罗秀一大早过来干嘛,罗金瓶却看到那罗秀心不在焉,一边和罗武说话,一边拿眼睛往屋里瞟。 罗金瓶恨恨地吐口唾沫,她看一眼脸颊彤红的小姨丁翠湖,好心情都没了,连早饭都没有吃。 罗武铁公鸡拔毛,给罗经送了两斤烧刀子,听说是让罗金瓶到庄子里陪着小哑巴玩玩,罗经便拍了胸脯答应下来。 罗建昌觉得不妥,可也不知是为何不妥,起先不答应,后来被罗经骂了一通,便说要先问过罗绍。 听说罗金瓶比惜惜大两岁,是个很伶俐的小姑娘,罗绍便笑着答应了,怎么以前没有想到,昌平不比行唐,这边都是亲戚,早就应该找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和惜惜一起玩了。 这还是罗金瓶第一次来到罗家庄子,她原以为庄子里都是田地,可没想到却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庭院,有假山,有花亭,还有穿着绿袄粉比甲的丫鬟出出进进。 罗金瓶后悔死了,她怎么就穿了这样一身衣裳,罗家的丫鬟们竟然也是这样穿。 那小哑巴不会因此看不起她吧,不,她一定要想办法让小哑巴对她高看一眼。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不过是个哑巴而已,说不定脑子也不灵光呢。 罗建昌先带着她去见罗绍,没想到罗锦言也在,罗金瓶躲在罗建昌背后,偷偷打量着罗锦言。 穿着大红色素缎小袄,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脸蛋白里透红,五官像是画上去的,不,整个人都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罗金瓶吃惊地瞪大眼睛,小哑巴竟然生得这样美。 小姨丁翠湖就很漂亮,惹得周围的男人不管是成亲的还是没成亲的,有事没事都很她家蹭歪,就是想看几眼,调笑几句。 可小姨和小哑巴比起来,除了多出一把子好头发以外,好像根本就不用比,没有什么好比的,就像是硬要用馒头和窝丝糖来相比一样。 这是九岁的罗金瓶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比喻了,她没有多想,便被罗建昌推到罗绍面前。 她温顺地给罗绍行礼,叫着:“绍堂叔。” 罗绍见她眉清目秀,样子乖巧,便问她可读过书,她按爹娘教的说道:“我喜欢读书,正在读女诫。” 罗绍很满意,道:“那正好,惜惜也爱读书。” 说着他看了看罗锦言,见罗锦言嘴角弯弯,像是很高兴,便对罗金瓶道:“我和你爹也是认识的,你在这里不要见外。” 说完,他让远山拿了只小匣子给她当见面礼,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也不知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她连忙谢过,罗绍就让常贵媳妇带着她和罗锦言出去玩儿,把罗建昌留下说话。 趁着没人注意,罗金瓶打开匣子看了看,是一对雕着莲花和莲蓬的银镯子,她把镯子拿起掂了掂,实心的,足有五六两重,再加上手工费,这样的一对银镯子能卖到八、九两银子。 罗绍不过就是问了她几句话,就给了一对银镯子,难怪爹爹说罗绍有钱呢。 回到屋里,常贵媳妇让小丫鬟端来一个红木攒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点心和糖果,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问道:“瓶小姐是喝龙井还是喝老君眉?” 罗金瓶随口说要喝龙井,丫鬟们很快便给她上了茶,她看到罗锦言歪在大迎枕上,已经开始看书了。 小哑巴还真是孤僻,每天就靠看书打发日子。 她放下茶碗,笑着凑了过去:“惜惜妹妹,你看的是什么书啊?” 罗锦言把书递给她看,《大周景物志》。 这应该是讲的各地风景的书吧,罗绍是当官的,不是应该很讲规矩的吗?爹爹说大户人家的女子都读女诫和列女传,可小哑巴怎么会看这种书呢? 她决定投其所好,道:“妹妹刚来昌平,一定没有去过延寿寺吧,寺里有棵盘龙松,还有一棵凤凰松,那盘龙松就像一条卧在那里的龙,凤凰松则像一只要飞起来的凤凰,可好看了。” 罗锦言眨眨眼睛,显然,她的话引起了小哑巴的兴趣。 她便添油加醋地把延寿寺各处景观描绘一番,就连常贵媳妇和夏至也听得聚精会神。可能是这屋子里平时太安静了,忽然多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大家都觉得挺有趣。 大雪端了冰糖燕窝进来,罗锦言示意也给罗金瓶端一碗,罗金瓶吃了一惊,燕窝啊,小哑巴可真享福,不但她自己有燕窝喝,还能拿来招呼客人。 她没忘她来的目的,对罗锦言道:“我听小姨说,延寿寺虽然很好,可也比不上洛阳的白马寺,我外家就在河南,小姨去过很多次白马寺,她说白马寺比京城的相国寺还要大呢。” 夏至笑着说道:“瓶小姐家的这位姨太太真有见识,连京城的相国寺也去过。” 罗金瓶便道:“姐姐说错了,我小姨刚刚及笄,还没出嫁,还不能称呼姨太太。” 想要能经常出入罗家庄子,就不能让这些丫鬟婆子们看低了。 夏至连忙打嘴,道:“那应该称呼姨小姐。” 罗金瓶笑着点点头,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她看到罗锦言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这个小哑巴还真难侍候,刚才她说起延寿寺时,小哑巴分明是很有兴趣的,可她刚刚说起小姨来,小哑巴就听都不听了。 这时,小寒进来,道:“大小姐,鲁振平回来了。” 罗锦言这才把眼睛从书本上挪开,道:“见。” 说完,她看向罗金瓶,微微笑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原来小哑巴能说话的,罗金瓶吃惊不小,她更明白小哑巴看她干什么? 一旁的夏至笑道:“瓶小姐,暖房里有很多花,奴婢陪您去看花吧。” 说着,夏至已经走到她的面前,罗金瓶忽然明白了,小哑巴是让她出去!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听说你们问这本书是什么时候上架,一般来说,应是在十二至十五万之间,有编辑安排上架。 第二十八章 掉角儿 “大小姐,按您的吩咐,住在知州后衙的那小公子,已经看到茶水了。他只说王大人有品味,别的什么也没说。” 鲁振平在几兄弟中排行第二,为人机敏,罗锦言早就注意到了,章汉堂走了之后,老大张广胜常会看向他,征求他的意见。 人往往都有惰性,而在一个团体之中,这种惰性会因个别人的某种长处而转变为信任和依赖. 先有信任才会有依赖。 所以罗锦言把她让六兄弟做的第一件事,交给了鲁振平,至于他想带着谁一起去,让他自己去决定。 罗锦言给他的,只有一句话、一包茶叶、五十两银子。 这句话是—— 让暂居在知州后衙的小公子看到这茶叶或用这茶叶泡出的茶水。 罗锦言对鲁振平的回答很满意,她伸手做了个请座的对做,鲁振平没有谦让,在早已放好的玫瑰椅上坐了。 夏至上了茶,他端起抿了一口,虽然飘泊江湖,但自从结识了老七,好东西也不是没有见识过,这竟是今年的雨前。 就是罗绍罗大人,想来也不会用这么好的茶叶招待一名侍卫吧,他不由得抬眼看向端坐在炕桌前的罗锦言。 罗锦言对他微微颌首,道:“细说” 屋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空气中有阵阵花香,并不浓烈,清清淡淡,却又绵绵不绝。 可鲁振平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仔细回想一遍,生怕留下疏漏。 他忽然心头大撼,这和自己以前的行事方法并不一样啊,以前无论是什么事,做了就是做了,又何曾在别人问起时,还要检讨一番有何纰漏,他何时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了? 看出他有些迟疑,夏至又给他添了茶,他端起来却没有喝,而是重又看向罗锦言。 罗锦言嘴角含笑,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分明就是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姑娘,可他为何却在她的笑容中感觉到赞许和鼓励? 他垂下眼睑看向粉彩茶碗中澄清的茶汤,大脑中也变得清明起来。 大小姐对他们的,除了知遇之恩,还有信任和尊重。 生平第一次,他在兄弟之外感受到信任和尊重。 “快过年了,知州后衙里也在置办年货,从后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其中有个卖鱼的,说的是老六家乡话,我又打听到他今天刚娶了媳妇,便让老六和他攀了交情,用二两银子买了两匹好尺头,只说是别人送的,自己没有女眷用不上,也不知这尺头值多少银子,如果他想要,就五钱银子卖给了他。” “那人常常出入大户人家送鱼鲜,多少也有些眼力,见了那尺头就知道这是捡了便宜,当下掏了五钱银子买了下来。老六见他随身就带着五钱银子,很是羡慕,卖鱼的见他年纪小见识浅,便吹嘘自己连衙门也常去,虽然起早贪黑很辛苦,但这来银子的路子却很稳定,只要鱼新鲜,秤量足,这些大户人家就会一直让他送鱼送虾。“ “老六把我引见给他,我花了十两银子订了五十条鲜鱼,这人高兴极了,拉着老六要请他喝酒,老六就说他还小,不会喝酒,让他带着到衙门里见识见识,那人满口答应。” “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老六就和他一起去知州后衙里送鱼,趁着那人和负责采买的婆子过秤,老六就脱了外衣,露出穿在里面的小厮衣裳,大摇大摆地去把这事办成了,待到他回时,卖鱼的正在找他,他便说是屙肚子找茅厕去了,就和卖鱼的离开了后衙。” 他说到这里,嘴角翕翕,像是还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罗锦言微微一笑:“无妨。” 她言语困难,只能把词句简化,这句话的原意是但说不妨。 鲁振平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说道:“小六和我碰头后,我们只顾高兴,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小六是卖鱼的带进去的,只说是年前太忙,找了同乡帮忙,但如果茶叶的事暴露出来,稍微一查,便能查到卖鱼的带过一个生面孔进来。也怪我们和大户人家打交道经验太浅,竟然疏忽了。” 他苦恼地把一双粗糙的大手绞来绞去,罗锦言觉得好玩,这么一个魁梧大汉竟然有小姑娘的毛病。 她对夏至招招手,夏至过来,把手伸给她。 罗锦言在夏至的手上飞快地写着字,鲁振平看到,心里暗忖,大小姐是有很多话要和他说了。 刚刚消褪的紧张重又涌了上来,难道大小姐对他们做的事很不满意,都怪自己太疏忽,第一次办事就给办砸了。 双手越绞越紧,手心里都是汗。 夏至语声轻脆:“小姐说你们第一次办差就办得很好,她很满意,没有花完的银子交到我这里,另外再赏五十两给你们买酒喝。” 满意?大小姐说他们做事令她很满意。 鲁振平又惊又喜,连忙把余下的银票连同几锭碎银子交给夏至。 夏至则取过一只红木匣子,把这些银子放进去,又从匣子里取出三张银票递给他,两张二十两,一张十两。 鲁振平连忙行礼谢过罗锦言,心里却暗暗佩服。 把没用完的银子上交回来,却另外再赏银子给他。 并没有让他把余下的银子留下当赏赐。 前者的行事手段,比起后者不知要高明多少。 如果是按后者这样,告诉他余下的银子不用交回了,拿去用吧。 虽然看上去大方豪爽,但有上一次两次,下面办差的人就会认为主子给他用来办差的银子都是他的,时间长了,往往会生出贪财之心。 而像大小姐这样却是赏罚分明,你做得好我另外赏你,和你为我省下多少银子没有关系,我交给你五十两,是算准办成这件事五十两够用,你能省下来,这是你办差办得好,并不是你给你自己省下银子。 奖赏之后,夏至继续说道:“卖鱼的那里的确是你们的疏忽。” 鲁振平脸色凝重,道:“大小姐您不用管了,这事我和老六去摆平,不让人找到那卖鱼的便是。” 夏至或许听不懂,罗锦言却是明白的,这是要杀人灭口。 她又叫过夏至,重又写了几个字。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二十九章 留客住 夏至给罗锦言添了茶,水汽氤氲中,罗锦言的面容也变得缥缈起来,鲁振平暗忖,怎么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罗老爷的主意,否则大小姐小小年纪,怎会有这么多的心眼?之前林总管就曾经让护院考校过他们的武功,这次该不会是罗老爷借着大小姐试探他们的办事能力? 想到这里,鲁振平心里反而踏实起来,他挺直背脊,等着夏至开口讲话。 有罗锦言珠玉在侧,夏至算不上很漂亮,但是未语先笑,是那种让人看着很舒服,越看越欢喜的小姑娘。 夏至笑着对他说道:“你不是订了五十条鲜鱼吗?不妨在这里想想办法,有时候,有的人得了不应得的好处,自是不想让人知道。” 鲁振平怔了怔,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念头,直觉这件事比他想像得更加容易,他连忙向罗锦言施礼,罗锦言微笑着点点头,端起了茶。 鲁振平回到山房,见罗建昌也在,这才知道给他们住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几个小厮和粗使婆子正在帮他们搬家。 老六李初一满脸兴奋,见他回来,搭着他的肩膀问道:“二哥,大小姐说什么了?” 闻声,其他几兄弟也凑过来,他们并不知道老二和老六去办的什么差事,但这是他们到罗家后的第一个差事,全都不想弄砸。 鲁振平见旁边还有小厮和婆子,罗建昌也拔着脖子看过来,便笑着说道:“还差一点没有做完,别的倒没什么。” 直到回到罗家给他们居住的院子,见没有外人,鲁振平才把那五十两银子拿了出来,他抽出里面一张十两的银票给了老六,道:“零用钱,别乱花。” 却把余下的四十两全都交给了老大张广胜:“大哥,这银子您拿着。” 而此时的赵宥正在向王朝明辞行:“每年元旦之前十几日,家中便会茹素吃斋,以敬菩萨。今年我不能与父母一起过年,但还是想遵循家里的规矩,听说昌平有座延寿寺,我想到寺里小住,吃斋听禅,特来向王大人辞行,待到王大人休沐了,还望来寺中一座,听您讲文论古,实乃人生幸事。” 王朝明心里微怔,这位小王爷是怎么回事?因为罗家庄子出事,只能请他暂居在后衙,原定过两日便搬到城郊的另一处庄子,虽说是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可怎么这人说变就变,又要去什么延寿寺? 延寿寺虽然也在昌平,可怎如在城郊附近住下来,出入不方便,京城里有人过来,也要多赶上几十里路程。 但王朝明并不疑有他,还以为是哪个多嘴的在赵宥耳边说起了延寿寺,小孩子一时兴起,想换个住处而已。 瑞王手下又不是没有人,怎么就让赵宥身边竟然没有幕僚跟随,行事如此鲁莽草率,确非可联手之人。 为今之计,正如宁王所说,先不要让瑞王知道自己和福建的关系为好。 他想让别人顶了罗绍的缺儿,那就随他去,罗绍是霍英那个老匹夫的人,瑞王远在西北,真当霍英是拔牙的老虎,没有用了。 宁王早有秘信过来,瑞王想让哪个去陇西,只需动用京中关系支持便是,帮着赵极养老虎,也是一件趣事。 不过赵宥小小年纪,能想出住到罗绍府里,把罗绍卷进来的主意,也今人刮目相看了。 瑞王想要维持西北铁板般的局面,想方设法让人参倒霍英,可霍英却还是把罗绍安排过去。 如果把罗绍牵连进来,霍英想要反击都没有借口,只能丢卒保帅。 延安府知府张子祥之父卧病年余,宁王早已派人去张子祥在浙江的家里打探过,张父挺多能撑到明年三月。 张父去世,张子祥便要丁忧返乡,霍英真正想要的便是延安府知府这个举足轻重的位子。 那老匹夫不过是被发配之前扔出个罗绍,瑞王父子便大动干戈,若是知道霍英还留有后手,瑞王就后悔这次有此冒失一举了。 王朝明想到这里,立刻让僮儿研磨,修书一封,将这边的事告诉了宁王赵枥。 而与此同时,赵宥也在写信,他的信是写给父亲赵梓。 先前父王怀疑宁王蠢蠢欲动时,他不置可否。宁王远在福建,据说被福建都司压制着,想派人到福州和泉州采办吃用,都要小心翼翼。难道他真有插手京城事务的能力? 可若不是他,王朝明的大红袍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时候,怕是宫里也还没有。 这个王朝明文采远播,偏又八面玲珑,人虽是在昌平,却和京城六部都能说上话,父王很想将他收为己用,可若是他和宁王有关系 两封书信,都是六百里加急从昌平寄出,一封送往福建,一封送往甘肃。 此时的罗锦言,正在父亲的庑廊下看远山用竹篾捉麻雀,父亲喜欢吃烤麻雀。 罗金瓶也跟着在一旁凑趣,她今天又来了。 今天她没有再提起小姨的事,她带了针线,她想和小哑巴聊聊女红,可没想到小哑巴却在这里看捉麻雀,乡下孩子的把戏,有什么好看的? 罗锦言心思并没在这里,钱粮师爷焦渭回来了,正和罗绍在屋里说话。 焦渭一直在京城打探消息。 她趁着这个时间,把记忆中瑞王赵梓的人都想了一遍,可惜前世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待到她进宫时,已是同德三十八年,比现在足足晚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人事变动,朝廷更是风起云涌,如果不是王朝明跟随宁王谋反,她也不知道还有这个人。 她坐在铺了厚厚棉垫的美人靠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山把捉到的麻雀装进笼子,双手拢在绣着红梅花开的棉焐子里,若有所思。 罗金瓶正想凑过去说话,就见湖蓝色万字不断纹的帘子挑起,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从屋里出来。 焦渭三十上下,穿着藏蓝色直裰,灰色披风,面色白皙,腰间系了枚羊脂玉佩。 见到罗锦言,他笑着道:“我给小姐从京城带来一套泥人张的小泥人,一会儿让人送过去。” 罗锦言起身谢过,待到焦渭刚刚走出院子,她便溜进父亲屋里。 罗绍坐在大炕上,眉头微锁,明岚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看到罗锦言进来,连忙使个眼色,示意罗锦言哄哄老爷。 罗锦言暗暗叹口气,她猜得没错,爹爹让人顶了。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三十章 山居吟 罗锦言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不过多时,夏至捧着琴跟着她进来,两人都是轻手轻脚,静谧无声。 眉头深锁的罗绍被几声调弦声惊动,便有一缕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是苹果的清甜,细细品味,又像松柏,带着丝丝凉意,从鼻端到舌根,又从舌根到喉咙,坐在这烧着热烘烘的暖炕上,一种久违的感觉充斥了整个身心,如同回到年少时,年幼的他来到自家果园里,溜进看园人住的树屋里,果香阵阵,清脾气怡人,耳畔有琴声悠然而至,恬静苍古,淡然得让他忘记了还有世俗,还有凡尘,他的人,他的心,他的思维,他的情感都被这香气这琴声带进一片新的天地。 他甚至不知这琴声是何时停下的,鼻端馨香清幽,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周静如亘古如开,润物无声。 素袖盈盈,丫鬟捧上一盏新茶,茶汤清澈,嫩芽直立,这是今年的雨前。 曲是山居吟,香是崖柏香,而唯有这雨前龙井才能与此曲此香相得益彰。 “明心除魔境,顿悟华严参,杖锡携偈往,破衲卷云还。” 吟罢,罗绍仰天长笑,压抑胸口的愤怒不甘都化做这一声笑声。 原来不过如此,不过如此,有险峰荆路,亦有静水宁光,山水无心因而才得自在,而人心却易被红尘杂扰而纷乱。 却原来走进一步是新的天地,退后一步则是海阔天空,又何须卡在中间,庸人自扰。 笑声嘎然而止,罗绍看向跪坐在琴边歪着小脑袋,笑嘻嘻的罗锦言,笑意便止也止不住溢满他的眼底眉梢:“想我罗沛然,竟然还不如一个孩子,幼女才七岁,却知巧与拙。好好好,惜惜,为父断不会去钻那牛角尖,快来帮爹爹写几道菜式,焦师爷回来了,爹爹要和他多喝几杯,你也来,焦师爷看着你长大,不用避讳。” 明岚闻言,眉开眼笑地去帮大小姐研磨,远山听到笑声便知道雨过天晴,他撩起帘子探进头来,高高举起装着麻雀的篓子:“大人,小的抓了十几只麻雀,这就送到厨房。” 罗绍心情更好,他只有二十四岁,很多人这个年纪还只是个贡生,而他却已有了六年的资历。家境富裕,不愁吃穿,又有聪慧的女儿承欢膝前,他就是从此致仕也能逍遥自在,做个雅士,何必为了一时的不顺而愤慨怨责,不知有多少人想过他这样的日子。 庑廊下的罗金瓶却是惊骇不已,小哑巴会弹琴! 她虽然不懂,却也觉得那琴声好听,传说中的仙乐就是这样的吧。 难怪听人说,大户人家的小姐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小哑巴会看书,还会弹琴,对了,她还在小哑巴屋里的柜子上看到棋盒和棋盘,小哑巴竟然还会下棋。 哎呀,她真是小看这个哑巴了。 次日,罗金瓶再来的时候,就求罗锦言教她下棋。 罗锦言看向夏至,夏至便满脸是笑地对罗金瓶说:“小姐的棋是老爷教的,老爷教棋时奴婢在一旁看着,也学会几招,不如让奴婢斗胆陪您玩一会吧,下棋初学并不难,瓶小姐冰雪聪明,一会儿也就会了。” 一个丫鬟也敢教我下棋? 罗金瓶脸色骤变,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罗锦言,见罗锦言嘴边含笑地正在看着夏至,像是对夏至的这番话很满意。 怎么忘了,这个死丫头就是小哑巴的嘴,她说的话就是小哑巴要说的。 不过也真是厉害,小哑巴刚才不过是看看她,这个死丫头就能替小哑巴说出这么一堆话来。 这主仆二人也真有默契。 罗金瓶只是九岁的小姑娘,虽然比同龄人世故懂事,可这会儿脸上的怒意却是挡也挡不住。 夏至笑着说道:“瓶小姐请放心,我家小姐玩翻绳、踢毽子都是奴婢教的,所以啊,奴婢一定能教会瓶小姐下棋的。” 这个夏至可真会说话,罗金瓶心里略微舒服,就是啊,小哑巴都和她学了翻绳和踢毽子,自己和她学下棋,好像也说得过去。 而且下棋可比翻绳、踢毽子要高雅多了。 夏至教的是五子棋,夏至说学会五子棋,才能学围棋,大小姐平时玩的都是五子棋,只有陪老爷下棋时才下围棋。 罗金瓶想想也是,她是来陪小哑巴玩的,又不去陪老头子下棋。 她很聪明,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学会了,这才知道,原来这五子棋就像嗑瓜子,一学就上瘾,停都停不下来,她和夏至一盘接一盘地下,刚开始还是夏至赢,后来她也能赢几盘,再后来就是两人输赢各半了。 从这天起,罗金瓶就正式成为罗锦言的玩伴了。 她才发现,其实小哑巴很爱玩,踢毽子、跳百索,尤其是跳百索,她都不会,可小哑巴却玩得很熟练。 小寒和小雪在两端摆绳,小哑巴想都不想就跳进去,罗金瓶咬咬牙,闭着眼也跳进去,脚上一绊,摔在地上。 小哑巴撅撅嘴,走到一边,小寒和小雪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没大没小地说:“大小姐,瓶小姐,你们输了,该你们摆绳了。” 罗金瓶恨死自己了,在家时整日跟着娘和小姨做针线,偶尔看到有小孩在胡同口跳百索,她还不屑一顾,现在真是后悔。 好在摆绳只容易,但当时不觉什么,次日早上起来,才发现手臂又酸又疼,比做了一天针线都要累。 可到了罗家庄子,却见罗锦言像没事人一样,正在指挥着丫鬟们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缀假花。 远远看去,罗金瓶还以为那些花是真的,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用绸或布做出的假花。 小哑巴真奢侈,好端端的料子剪成小块做假花,不是戴在头上,却是缀在树枝上,闲得淡疼。 不过倒也真是好看,红的、粉的、杏黄的,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暖房的婆子、丫鬟们则捧着一盆盆的金桔、桃花、蜡梅送到各个院子,屋外是假花,屋里是真花,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热热闹闹。 原来有钱人过年是这样的啊。 罗金瓶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临来的时候,爹爹正在骂骂咧咧,娘亲则抱怨着快过年了,猪肉又涨了一个铜子。 都是姓罗的,怎么就能差了这么多。不但小哑巴不会知道猪肉多少钱一斤,就连她身边的夏至、大雪她们,想来也不会知道。 想到这里,罗金瓶恨不能立刻长大,她要变成像小哑巴这样的大家闺秀,嫁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再不过这种为了一个铜子也要斤斤计较的日子。不,她会比小哑巴更好,小哑巴是哑的,而她不是。 一一一一 姐妹兄弟们,今天的更新送上,别忘了投票啊~~~ 第三十一章 好女儿 到了腊月二十这天,各地的管事陆续赶到了罗家庄子,小年之前拢帐,这也是多年来的规矩。 分宗之后,罗家原有的祭田归了长房,这些年长房变卖了在昌平的田地、庄子,仅留了祭田。 罗绍的祖父重新在昌平置办了两百亩祭田,罗绍外放之前,罗家三房的产业已不仅是在京城附近的昌平、丰台、通县,在真定府、大名府和保定府也有产业。 林总管是李氏的乳兄,自从李氏嫁进罗家,她的嫁妆便由林总管打理。后来李氏随着罗绍去了任上,罗家原先的总管年事已高,罗绍索性让林振兴做了大总管。 罗家的产业都在北直隶,离昌平很近,早在腊月十九那天,各地管事便都到了。而李氏的产业则大多是在南直隶,直到腊月二十的傍晚时分,这些来自扬州府、苏州府和常州府的管事才陆续到达。 一时之间,罗家庄子前所未有的热闹。罗绍外放六年,这些管事往年都在到任上拢帐,还是第一次来昌平。 往年因为是在任上拢帐,罗绍吩咐林总管,只让管事们带帐册和飞票便是,不要兴师动众,惹来非议。 可今年不同,既是在自己家里拢帐,也就没有过多避讳,这些管事们又想表现一番,自掏腰包置办土仪,罗家庄子后门大开,一驾骡车的东西还没卸完,另一驾已经进了门。 而罗锦言这里,小雪和小寒一直在跑进跑出,料子、鞋袜、摆设、玩具、零嘴儿,什么都有,常贵媳妇则带着大雪和大寒登记上册。- “大小姐,这是常州府的廖管事给您带的什么大阿福,您看是摆出来还是收进库里?” “这些糖果都是苏州府的张管事送来的,说是叮嘱采芝斋的师傅单做的,不是太甜,多吃一点也不会坏牙。” 罗锦言微微笑着,逢年过节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可能是前世太过冷清,这一世她格外喜欢热闹。 罗金瓶却早已看得呆住,回到家里默默无语,吃饭的时候,举着筷子好一会儿也没有夹菜。 罗武看着火起,斥道:“你整天都去陪那小哑巴,也不见你小姨的事有何进展,反倒是你挑三挑四起来,想吃好的,就让你小姨做那小哑巴的后娘,到时你就是堂堂正正的表小姐,吃香喝辣,住在罗家都行。” 罗金瓶索性扔了筷子,回屋去了。 她想起罗绍和罗锦言说话时的情景,连眼睛里都是笑,就像他看的不是哑巴,而是金银宝贝。 她看着那绣了一半的帕子,娘说这帕子要赶在小年之前交活。交活儿?那收了绣品的人,就是要把她们不眠不休绣出来的东西卖给像小哑巴那样的富家小姐吧。 她记得昨天苏州管事送来的东西里,就有帕子和荷包,据说那都是苏绣,小哑巴看都没看就让收起来了。 难怪她从没见过小哑巴做女红,小哑巴做女红干嘛?自己手里的用都用不清,难道还像她一样,绣了东西出去卖钱吗? 罗金瓶越想越难过,呜呜地哭了起来。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开开心心去罗家庄子找罗锦言玩儿。 保定府的管事寻了几只蛐蛐送给罗锦言,罗锦言让远山给她养着,就养在罗绍院子里的厢房里。 罗锦言来看蛐蛐时,罗金瓶也跟着,两个小姑娘就在廊下拿草棍逗蛐蛐玩儿,罗绍听到外面响起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笑声中还夹杂着另一个气息微弱的声音,他莞尔,笑得响的肯定是罗武家的闺女,那个声音低的就是惜惜了,惜惜笑的时候很少会发出声音,她一定是很高兴吧。 罗武家的小姑娘虽然有些聪明外露,但她能陪着惜惜玩得开心,倒也难得。 他叫来明岚,吩咐道:“和建昌说一声,罗武闺女走的时候,把年礼带回去,年礼就按给建昌的减三成吧。” 用过午膳,罗绍问罗锦言:“爹爹看你和罗金瓶玩得很好,过了年,爹爹和她爹说一声,让她住到庄子里陪着你吧,也免得每天过来这么辛苦。” 罗锦言摇摇头,没有说话。 罗绍有些纳罕,他问过常贵媳妇,也说惜惜和罗金瓶玩得挺好,难道不是? “惜惜不喜欢她?”他问道。 罗锦言点头,道:“不喜欢。” 罗绍更奇怪了,问道:“你既然不喜欢,那怎么还和她在一起玩儿?” 罗锦言看向父亲,眨眨大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找乐” 找乐儿? 罗绍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他的女儿过了年才八岁,却说要找乐儿。 罗锦言瞪着大眼睛看着爹爹,似乎在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罗绍也觉自己在女儿面前不能这样狷介,便忍住笑,继续问道:“虽然吏部的文书还没有下来,可陇西铁定是去不成了,爹爹和你也不知还要在昌平住上多久,说不定会住到你嫁人为止。在行唐时,爹爹曾经问过陈夫子,他是因为不想离开北直隶才不愿随我们去陇西,如今要留下来,爹爹想给他修书一封,请他来昌平继续教导你,你看如何?” 罗绍不认为和女儿商量她自己的事有何不对,李氏生前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子,她知书识礼,落落大方,令他至今难以忘怀,他希望罗锦言也能像李氏那样,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罗锦言的嘴角又翘起来,眼睛弯成月芽儿:“好的” 罗绍满意地颌首,惜惜小小年纪,已经知道什么应该接受,什么应该拒绝,而不像别的女孩子,毫无主见。 罗锦言前脚刚走,罗绍便又叫来明岚:“去和建昌说,给罗武闺女带回去的年礼,就按给他的一半吧,都是姓罗的,也不能少了礼数。” 罗锦言还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见小雪跑过来:“大小姐,张大爷不对,是张侍卫、鲁侍卫、李侍卫都有事求见,大小姐可要见他们?”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三十二章 人月圆 来的是张广胜、鲁振平和李初一。 “石井胡同的那位丁姑娘,靠着做针线贴补家用,只是小户人家,免不了要抛头露面,但她人很老实,也很漂亮,不过她姐夫为人势利,又很吝啬,爱贪小便宜。” “住在后衙里的小公子出城,最后进了延寿寺,是王大人身边的一名师爷亲自相送,师爷出来了,可直到太阳落山,那位小公子也没有出来。” “五十尾鲜鱼已经送到灶上了,大小姐放心,那卖鱼的正在偷着乐,过去的事情早就忘了。” 三个人说得各不相干,罗锦言微笑颌首,夏至笑盈盈地送他们出去。 罗金瓶回家的时候,罗建昌还像以前那样,把她送到家里。 一起送回去的,还有十斤猪肉、两尾鲜鱼、两匣点心、两匣糖果、两斤冰糖、两坛汾酒,另有几朵绒花和素缎花缎各两匹。 鱼肉吃食是罗绍给的年礼,绒花和尺头则是罗锦言送的。 武大太太很高兴,觉得女儿有出息,罗武也觉得很有面子,罗金瓶却一丝笑容都没有。 回来的路上,罗建昌告诉她,过了年罗锦言就要跟着夫子读书了,她再去时,怕是没有时间和她一起玩耍了。 什么读书?分明就是借口。 罗金瓶越想越气,想到院子里透透气,却见罗武正指着那堆东西和罗秀显摆:“罗绍只是个芝麻绿豆官,可对我这当从兄的也还算尊重,我这才让他家那哑巴闺女和我家瓶姐儿来往。” 罗金瓶就像吞了苍蝇,既恶心又难受,她索性回到屋里,关上门,蒙了被子大哭起来。 小年的晚上,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瑞雪兆丰年,庄户人家靠天吃饭,这是好兆头,今年又能有个好收成。 待到雪停了,明岚和远山在庑廊下放了太师椅,背着罗绍过去坐了,看着罗锦言和几个丫头在院子里堆雪人。 罗锦言一张小脸冻得红彤彤的,可却神采奕奕,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哑的笑声,大红的衣裳映在雪地里,如同一朵娇俏的红梅含苞待放。 罗绍温声笑了,还是家乡的水土更养人,惜惜自从回到昌平,除了刚来时病了一场,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往年下雪的时候,她在屋外站上一会儿,当天晚上就能发起高烧,可今年冬天,却常常听说她在庄子里四处玩耍,起先罗绍还很担心,后来见她的脸色越发红润,索性由着她了,只是叮嘱常贵媳妇,让灶上多给她做些爱吃的。 雪人已经堆好了,圆圆的身子上顶着同样圆圆的脑袋,憨态可掬,罗锦言蹦蹦跳跳地跑到罗绍面前,指着雪人向他显摆:“爹爹看” 罗绍笑着夸奖她,常贵媳妇急忙用干帕子给她擦手,又递了棉焐子给她。 罗锦言却伸出小手找爹爹要糖吃,她正在换牙,常贵媳妇不敢给她吃糖,她偏又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罗绍不忍心,忙让远山去给她拿松子糖。 罗锦言得了松子糖,小手拈了一颗递到罗绍嘴边:“爹吃” 松子糖不是很甜,但吃在罗绍嘴里,却是甜在心底。 反正自己也不想续弦,没有儿子就没有吧,过上几年,不如就把惜惜留在家里招婿,有自己盯着,女婿也不敢慢怠惜惜。将来生了外孙,罗家也就后继有人。 可又转念一想,样貌好学问好的少年,谁会入赘做上门女婿呢,自己如珠似宝的女儿,难道要嫁个四体不勤、条件不佳的男子吗?那当然不行。 罗绍这样想着,又觉得这事也不急,惜惜过了年虚岁才八岁,还有五六年的时候,自己慢慢挑慢慢找,总能给惜惜找门顶好的亲事。 过了年,就是元宵节,待到摘下庄子里各处挂的花灯时,这个年也就过完了。 吏部的正式公文送过来,罗绍的陇西去不成了。 虽然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可是看到公文时,罗绍还是叹了口气。 心里已然平静了,但年纪轻轻,谁不想做出一番事业? 罗锦言默默看着父亲临窗坐着,挺拔的身姿却难掩孤独,她想了想,告诉爹爹,她想到街上逛逛。 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再说,惜惜是女儿家,年龄越大出门的机会也就越少。罗绍笑着答应,让罗建昌带她出去,又叮嘱他们多带几个侍卫。 昌平虽然不大,但比起行唐却是热闹多了,尤其是快出正月,各家铺子都已经开市,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 罗锦言花了五十文给爹爹买了根用核桃木雕的拐杖,拐杖顶端是寿星公。 买完拐杖,罗锦言就让罗建昌带她去石井胡同。 罗建昌先是有些奇怪,接着便笑道:“惜惜是去找瓶姐儿玩吧。” 罗锦言笑而不语。 骡车在离胡同口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下,罗建昌看到不远处有卖烤红薯的,问道:“惜惜想吃烤红薯吗?” 罗锦言笑嘻嘻地点头。 罗建昌原本想让夏至去买,又怕小丫头很少出门,缺斤少两也不知道,索性自己去买,反正带了几名护卫,惜惜也不会出事。 罗建昌下了骡车去买烤红薯,见他走了,夏至便下了骡车,可刚下去便又上来,把帘子扒开一条缝向外张望。 罗锦言好奇,也凑过来向外望去。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男子,正拦着一名少女在说话,其中一个还动手动脚,摸了摸少女的发髻,那少女却是羞红了脸,苦苦相求,身后就是石井胡同,可她的腿却像钉在地上,明明可以拔腿往回跑,她却哭得泪人似的不住求饶。 在骡车外面的方四看到,忍不住大喝一声:“这是干什么呢?” 那两个男子转身看去,见一架骡车旁站着两名壮汉,便嘟哝几句,讪讪走开了。 少女愣了愣,忽然捂了脸,转身往胡同里跑去。 罗锦言见那少女十五六岁样子,容貌秀丽,心里一动,就在夏至手掌上写道:“问问是谁?” 没过一会儿,夏至就回来了,对罗锦言道:“那小娘子是武大爷的妻妹,瓶小姐的小姨,姓丁,闺名翠湖。” 待到罗建昌买了烤红薯回来,罗锦言已经没有逛街的兴致,罗建昌不知原因,只好打道回府。 罗锦言暗忖,张广胜打听得没有错,丁翠湖确实漂亮,人也确实老实。 可看刚才那副样子,就是手里拿着刀,也一样只会哭着求饶。 父亲需要的是一位既能知寒知暖,又能管起后宅的妻子,如果能与父亲两情相悦,那就更好了。 这位丁姑娘,显然不适合。 罗锦言回到庄子里,才知道陈夫子到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过渡章节,我们的女主正在长大中。 第三十三章 四边静 石井胡同对面,一棵合抱粗细的老榕树后,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愤怒地瞪着去而复返的两个人。 高个子是罗秀,矮个子是罗秀的长随四宝。 看着罗秀得意洋洋的样子,罗金瓶的眼睛要喷出火来。 “瓶姐儿啊,怎么这样不懂事,见到叔叔也不知叫人。”罗秀笑嘻嘻地说道,刚才他就看到这个小丫头了。 “你是故意的,你们已经要走了,看到罗建昌从车里下来,你们才折回来的,你故意在小哑巴面前败坏我小姨的名声!” 罗金瓶抱着手里的酱油罐子,刚才的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娘让她去杂货铺里打酱油,偏偏前两天罗武刚和杂货铺的老板吵了一架,担心那老板会刁难罗金瓶,就跟她一起去,可刚刚走出胡同口,她就看到了一驾骡车从南向北走过来。 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待到那骡车又走近一些,她清楚地看到骡车上挂着羊皮灯笼。 这个款式的羊皮灯笼,整个昌平只有罗家的车上才会挂着,而且,羊皮灯笼还有个大大的“罗”字。 连年征战,朝廷对马匹控制很严,私马不能贩卖,除了世袭武职的勋贵之家,就只有在官驿里才能租到马匹,即使是朝廷命官,没有武职,也只能用骡车或轿子。 到了今天,还住在昌平的罗家人,也只有罗家庄子还能养得起骡子了。 罗家的骡车怎么来了石井胡同?是来接她的?不对,这驾骡车是又宽又大,不是罗建昌平时坐的那种,她在罗家庄子里待过一阵子,像这样的骡车,应该只有罗绍父女才能用。 罗绍的腿应该还没有痊愈,那么能坐着骡车出门的也就只有小哑巴了。 小哑巴来这里做什么呢?找她的?那不可能!小哑巴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就算是想让她陪着一起玩,也不会纡尊降贵来家里找她。 难道是,难道是听说了小姨丁翠湖的事,罗绍找人来相看,又担心小哑巴不喜欢,就让小哑巴一起来了? 对,真的可能是这个原因,自从她去了罗家庄子,罗武就常在胡同里吹嘘,别人看不过,就揶揄地问他,小姨子的嫁妆可是凑齐了? 罗武最烦的就是小姨子嫁不出去的事,当时便梗起脖子冷哼道:“我那妻妹命中注定要当官太太的,人家不但是进士,还有的是钱,才不会像你们这些摆不上台面的,咬着嫁妆不放。” 昌平紧邻京城,当官的倒也并不稀奇,但是摆在面前的,但能和罗家扯上关系又没有老婆的,却只有一个罗绍。 没过几天,罗金瓶出门时,就有些长舌妇问她,他们家是不是要和罗家庄子结亲了。 石井胡同里,除了罗武还有三家姓罗的,在罗家没有分宗之前,他们都是罗家的旁支。 现在虽然和罗家没有什么往来,但都是姓罗的,怎么也能攀上关系,想把这件事传到罗绍耳中,一点也不难。 想到这里,罗金瓶一把推开挽着她的丁翠湖,躲到对面的老榕树后面。 不能让小哑巴看到她,绝对不能。 上次她刚刚提到小姨丁翠湖,小哑巴就摆了脸色给她看,若是让小哑巴知道,这件事她也有份,以后她想跟着小姨住到罗家庄子,小哑巴一定会从中做梗的。 丁翠湖见她忽然跑开,有些奇怪,正想叫住她,却见罗秀和四宝走了过来。 罗秀家里以前也是罗家旁支,仗着家境比罗武要好得多,以前不是很看得上闲帮似的罗武,可自从丁家兄妹投奔过来,罗秀几乎每天都来罗武家里,有几次趁着没人,还对丁翠湖说了荤话。 看到罗秀,丁翠湖很害怕,生怕他又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外甥女就在旁边,她过了年才十岁,千万不要吓着她。 丁翠湖想要过去护住罗金瓶,罗秀和四宝却拦在她前面,罗秀说的话比每次都要露|骨,他甚至还动手动脚,丁翠湖又羞又怕,想着罗金瓶就在旁边,她哭着求罗秀看在亲戚的份上,不要再说了。 罗秀却没有停下来,他一边和丁翠湖调|笑,一边瞥向停在不远处的那驾骡车。 罗金瓶忽然明白了,罗秀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败坏小姨名声! 罗秀的老婆不能生养,早就想给罗秀买个姨娘,可是长得好的太贵,便宜的罗秀又看不上,这事便一直拖着。 罗金瓶早就知道罗秀对小姨不安好心,每次来她家,总会盯着小姨看。可罗金瓶以为罗秀只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丁家舅舅是有功名的秀才,小姨就算去做填房,也不会给人做妾的。 可没想到罗秀竟然这么大胆,光天化日,就在胡同口就对小姨动手动脚。 罗金瓶有那么一刹那的冲动,想要冲过去给罗秀一脚,再拉着小姨回家。 可正在这时,她看到夏至从骡车上下来了,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回到骡车里。 夏至在这里,小哑巴肯定也在,小哑巴果然在骡车里面。 小哑巴和罗家请来相看的人,一定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了。 小姨是姓丁的,可她才是罗家女儿。 她以后还要说亲,还要嫁个有钱人家,若是她这样跑过去,小姨的名声没有了,她的名声也跟着受损。 再说,小姨很少出门,就连罗建昌也没有见过她,罗家请来相看的人更不认识,但罗家人却是认识她的,只要她不出来,谁能知道这就是丁翠湖呢? 所以,她这也是为了小姨着想。 想到这里,罗金瓶就平静下来,她默默地看着罗家护卫高声斥责,默默看着罗秀和四宝心满意足扬长而去,默默看着丁翠湖捂着脸哭着跑开。 她却直到罗家的骡车走远了,才从大榕树后面走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去而复返的罗秀。 罗秀也在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揶揄:“哎哟,瓶姐儿啊,叔叔还以为你在那里藏猫猫,怎么了,你小姨都回家了,你才想起来替她出头?” 这个混蛋,竟然这样有恃无恐,可怜她为了小姨能嫁进罗家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全都被这个混蛋给毁了。 罗金瓶举起手里的酱油罐子,朝着罗秀砸了过去:“你想让我小姨给你当小老婆,做梦,我去告诉我爹,看他肯不肯让小姨嫁给你。” 虽然已经立春,但依然冷得刺骨,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冷风呼呼的在耳畔吹过。 罗秀闪身避开酱油罐子,四宝则一把扯住了罗金瓶的胳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她曾经藏身的老榕树后面。 “好侄女,叔叔看你打小聪明,怎么也和你爹一样犯浑了。你们整天大门不出,肯定还不晓得那罗绍丢了差事,就连陇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去不成了,他的恩师可是霍英,霍英发配三千里,罗绍这次不吃官司也完了,什么当官的,狗屁!” “只有你们家才想着和他扯上关系,到时他下了大狱,家里的女眷就要送到教坊司,罗绍的闺女是哑巴,教坊司里不会要,可怜的还不是你小姨、你娘还有你啊。” 罗金瓶被捂住嘴巴不能说话,她死死瞪着罗秀,罗秀是在吓人,罗绍真要发配,顶多是小姨受苦,也没有她这个外甥女什么事。 罗秀欺负她这个小孩子不懂事。 不过她也猜到,罗秀算准了小姨不敢声张,他当然更不敢把她掐死,否则也不会说这些话来骗她。 她的眼睛中露出惧怕之意,罗秀笑着让四宝放开她,道:“别怕别怕,只要今天的事,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你小姨胆小怕事,只会感激你把这事瞒下。” 罗金瓶狠狠咽口唾沫,道:“我舅舅是秀才,见了县老爷也不用下跪,我回去就告诉他。” 罗秀哈哈大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道:“你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亲眼看着你小姨被人调|戏,你明明知道罗家的骡车就在前面,可你却不作声?你可以告诉你小姨,你是吓坏了,可你问问你舅舅会不会相信?等到他当了举人,当了进士,你们家还想沾他的光,那就是做梦了。” 罗金瓶呆怔在那里。 她忽然明白了,罗秀其实也不想让舅舅知道吧。 她笑了,笑得很甜:“秀大叔,二十两银子,只要二十两银子,今天的事我就全都忘了,不但不会对我爹说,也不会对舅舅说,我小姨嫁不进罗家庄子,是她没有福气,和你没有关系。” 她原是想要三十两的,可听说上次罗秀老婆就是因为三十两银子,才没买那个漂亮丫头的,所以她说了二十两,二十两银子,罗秀应该是拿得出来的。 罗秀冷笑:“小丫头,我告诉你,顶多十两,十两银子你爱要不要,别拿你舅舅吓唬我,你舅舅敢报官又如何,这事传扬出去,你小姨连当姨娘都没人要了。” 罗金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罗家庄子里来相看的人,并不知道那是丁翠湖的,或许小姨还能嫁到罗家。 是啊,我怕罗秀干嘛,小姨又不会真的给他当姨娘,我先要了银子再说,十两就十两。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不论主角还是配角,都还是小孩子,她们现在经历的事情,会影响到以后的人生,就算是一滴酱油,也是真粮酿造,所以你们看书吧~~~ 第三十四章 春草碧 陈镇,字怀恩,真定府获鹿人氏,十四岁便做了案首,但却从此再不习制艺,如果闲云野鹤放任自流。罗绍想给女儿请一位精通六艺的师傅,有人便向他推荐了陈怀恩。 罗绍早就听说过此人,也听说整个真定府,也没有人家肯请他做西席。早年有人看在案首的名头上,请他教授家中子弟,他却带着学生今天爬山,明天制壶。这不务正业的名声传出去,一来二去,也就没人再请他了。 陈家在获鹿是耕读世家,出了陈镇这个异类,族中还有的是读书种子,长辈们劝了几次,见他一意孤行,也就不再管他。 罗绍先前也给罗锦言找过两位西席,第一位见罗锦言不但是女孩,而且还身有残疾,便起了轻视之心,每天自顾念上一段三字经,就打发罗锦言下学了。 第二位倒是认真,把女诫一字一句讲给罗锦言听,罗绍在窗外听到,不由皱眉,这才想到不是这两位西席有错,错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是他给女儿请错了先生。 于是他亲自到获鹿,请了陈镇做了西席。 罗锦言跟着陈镇不过两年,琴棋书画都有长进,而且性格也活泼了许多,待到罗绍调往陇西时,也曾邀请陈镇前往,并把束修加高五成。 可陈镇却拒绝了,拒绝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妻子喜欢种花,陇西长途跋涉,这些花卉没到陇西就死在半路了,除非是在北直隶,否则哪里都去不得。 罗绍听到这个原因,不由失笑,以洒脱不羁著称的陈怀恩,竟然说出这样的理由,那显然是实话实说了,他也就释然了。 是以罗锦言对这位师母很好奇,陈镇在行唐时和他们父女同住在后衙里,而陈太太却留在获鹿,但每隔十天,陈镇都会回次获鹿看望妻儿。 现在得知陈太太也一同来到昌平时,罗锦言便带了四色礼品,到陈镇在罗家庄子附近租住的宅子里拜访师母。 没想到,她一进院子就呆住了。 一进的小院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一个穿着湖绿色妆花褙子的年轻妇人正在指挥着两个丫鬟把这些花往屋里搬。 见到罗锦言,妇人便笑着迎上来:“这是罗大小姐吧,让你笑话了,这些花今天刚刚运过来,家里乱七八糟的。” 陈太太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中人之姿,但笑容明媚,爽朗大方,让人顿生好感。 先前听说她为了自己的花,便不肯去陇西时,罗锦言还以为这是位人比花娇的纤弱女子,可没想到眼前的陈师母与她想像的完全不同,待到听陈师母说起来昌平的原因,罗锦言对她的好感就更加强烈了。 “我在获鹿时就听人说起丰台的花木,早就想来见识一番,昌平离丰台这么近,我住在这里,既能时常到丰台和行家交流心得,又能照顾相公,岂不美哉?” 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交流养花心得,照顾丈夫却是其次。直率又有些天真,毫不掩饰。罗锦言活了两世,还是头回遇到这样的女子,这让她感到很舒服。 她告辞的时候,陈师母问她喜欢什么花,罗锦言想了想,她还真没有哪种花是最喜欢的,便道:“热闹就好” 热闹就好? 陈师母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你喜欢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不拘品种,只要那花开得多且明艳便好,对吗?” 罗锦言点点头,前世她在进宫之前,是没有自由的,后来她做皇后时,更是要在那些年长她许多的内外命妇面前摆出一副端庄稳重的样子,偶尔喜欢了一回洒金宝珠,还被秦珏那个家伙讥讽,待到后来,赵极要长生不老,采办了童男童女来采补,把朝政全权交给秦珏。 她心里烦闷,人也越来越沉默,宫中的嫔妃们见了,摸不清她的喜怒,更是不敢在她面前穿红着绿,有时她放眼看去,古旧的宫殿内,到处是些素衣素服的女子,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所以她现在喜欢热闹,不仅是喜欢热闹的人,热闹的事,就连花花草草,也喜欢开得热热闹闹的。 陈师母送她一盆越丹,正值花期,红彤彤碗口大小,罗锦言很喜欢,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陈师母还告诉常贵媳妇:“大小姐喜欢热闹,不如就在院子里住些蔷薇月季和芍药,不但花开不败,还极是好打理。” 眼下正是春暖花开,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罗锦言便带着屋里的丫鬟们在院子里种花,又把花房的张二家的也叫上,不但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上了蔷薇和芍药,还移了两棵石榴树在罗绍的院子里。 罗绍看着那两棵石榴,不由莞尔,石榴像征多子多福,多是种在新婚夫妇的院子里,惜惜年纪还小,怕是不懂这些,既是女儿的一番心意,他也就没有拒绝。 罗绍的腿已经好了,可他走到哪里还有拿着那根核桃木的拐杖,有一次王朝明又来拜访,临走时,他拄着拐杖亲自送了王朝明去二门,正好被罗锦言看到。 她发现父亲是跛的,他满脸是笑陪在王朝明身边,王朝明一副潇洒出尘的样子,可罗绍却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力不从心。 罗锦言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父亲这样做,是单纯为了拒绝王朝明,还是不想再出仕。 朝廷选官时,不但要看学问看政绩,同时也要看样貌形像,罗绍如果就这样一直跛下去,是不可能再出仕的。 罗锦言便想起来,陈夫子带她去田地里看春播,带她到自家开的铺子里认识各种笔墨,她邀请父亲同去,父亲全都推说要其他事情婉拒了。 罗锦言这才明白,父亲是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他的腿已经好了。 装跛也是件辛苦的事情,所以他懒得在些无关紧要的人面前也装跛。 罗锦言觉得好笑,父亲有的时候,真的很是孩子气呢。 一一一一 对不起,今天带猫咪去医院复查,回来晚了,更新也晚了~~~ 第三十五章 云雾敛 罗锦言知道赵宥一直住在延寿寺,直到过了二月二才离开。她又把当时在延寿寺盯梢的李初一叫来,让他把看到的听到的再说一遍。 很多事情,翻过来再看,能发现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这也是罗锦言重生后才懂得的,前世她从没有想过赵梓和赵宥父子曾经暗中做过那么多的事情。 李初一十七八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左颊还有个酒窝,是那种看上去很无害的少年。 “自从那位小公子住进延寿寺,我就和延寿寺里负责打扫的小沙弥混熟了,几乎每天都去寺里玩儿,有时也帮着他们干点力气活。延寿寺的大和尚们都很和气,常留我在寺里吃斋饭。” “那位小公子是腊月里住进去,二月初走的,整个正月都是在寺里,正月里延寿寺的香火很盛,来来往往都是人,寺里的和尚们也比平时要忙了许多,来寺里的很多都是女眷,我就不方面到处走动,就常去钟楼那边玩。” “钟楼在半山腰上,今年冬天连下几场雪,上去一趟不容易,所以不论寺里多热闹,也没有几个人来钟楼。那里反而成了最冷清的地方。” “钟楼四面都有券门,还有汉白玉的券窗,四面通风,夏天里是个极凉快的所在,可到了冬天便寒风刺骨。可我知道钟楼里有一间小室,听小沙弥说,偶尔会有大和尚看中这里清静,来此静坐参佛。 那天我又去钟楼,因为早上飘过雪花,上山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雪,那层薄雪上有凌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倒像是有人坐了肩舆上去,这脚印就是抬肩舆的留下的。” “这些日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香客去钟楼,我就拿了扫帚也上了石阶,果然见有肩舆停在钟楼外面,除了抬肩舆的力夫,还有两个人守在门口,那两个人一看就是官爷身边的随从。” “他们看到我便质问,我说我是来扫雪的,那两个人就说过一会儿再扫,把我轰下去了。我觉得奇怪,便守在那里,过了一个时辰,就见那肩舆抬了下来,却没有再见到别人下来。肩舆里顶多只能坐下一个人,那人又不是大和尚,他不可能也来这里打坐念经吧。我记得还有一条小路也能从钟楼下山,我跑过去一看,见那里果然有脚印,脚印只是一个人的。” “第二天又有人坐着肩舆去钟楼,这次我学精了,爬上小路旁边的老松树上,就见那位小公子从钟楼里出来,一直走下山去。从那天起,我就到钟楼这里盯梢了,发现整个正月,他常常在这里会客,并非每天都有人来,但是隔上两三天,或者三四天,就会有人趁着来寺院上香坐着肩舆来找他,在钟楼里坐上一会儿,便分头下山。” “正月里来上香的人太多了,就算是被人看到来钟楼,也不会在意,还以为是哪个香客忽发奇想来这里看一看呢。可能就连寺里的师傅们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偶尔问起小公子,扫地的小沙弥们还说他很用功,足不出户,每天都在寮房里读书。” 罗锦言早就猜到赵宥来昌平,是为了联络京城的官员,如果罗家庄子里没有出事,赵宥便会住进柳树林子,而那时罗绍卧床,女儿又丢了,整个庄子乱作一团,谁还会注意到他在这里接待什么客人啊。 他退而求其次,住进延寿寺,看中的也是正月里延寿寺香火鼎盛,寺里的和尚们无暇管他而已。 这样的办法不会是王朝明那样的文人想出来的,赵梓远在平凉,不可能事而巨细都由他操控,所以,这是赵宥自己的主意。 十二三岁的孩子,就这样阴毒。 罗锦言现在已经完全肯定,前世时宁王和瑞王是有联系的,或许两人曾经相约,宁王攻破京城,直捣黄龙,宁王破城,赵极定会从瓦喇挥兵返回,而瑞王则从西北出兵,阻住赵极大军。 宁王胆敢趁着赵极攻打瓦喇时起兵,一定是得到瑞王的支持了,否则瑞王不会派了儿子来昌平,并且和王朝明来往密切。 “你再好好想一起,王知州有没有去过?”罗锦言问道。 李初一肯定地摇头:“没有去过,寺里的和尚们可以不认识皇帝,却不会没见过王知州。去年皇上大破靼鞑,延寿寺做了七天水陆道场,知州和知县大人全都去了。您上次问起时,我就又回了一次延寿寺,问了寺里的人,知州大人整个正月都没有去过,倒是知县大人曾经来过,叮嘱要小心火烛什么的,全程都由住持大师陪同,在各个大殿转了转,用了杯茶便走了。” 罗锦言长舒一口气,王朝明是要和赵宥划清界限了吗? 不对,首先是赵宥搬出了延寿寺,根据打听来的消息,住在后衙的小公子原是要搬到城外张举人闲置已久的一处宅子里,而他去延寿寺的理由则是他家里有在元旦前后茹素的传统。 这当然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赵宥想要瞒着王朝明做些事情,无论是在罗家庄子还是张举人的宅子,都是在王朝明的眼皮底下,而像延寿寺这样远近驰名的大寺院,王朝明反而无法掌控。 根据赵宥离开后衙的日期来看,那些茶叶真的起到作用了。 暂时来看,瑞王赵梓和宁王赵枥的初次联手以失败告终,不知以后会如何。从这件事上可见赵宥的多疑,不知以他们父子的性子,以后还会不会和宁王合作。 如果没有瑞王的出兵承诺,单凭宁王,他敢不敢像前世那样,趁着赵极不在京城时兴兵讨伐呢? 宁王就算谋反,也不过是个炮灰而已,前世他起到的作用,无非是震摄了瑞王。 瑞王之所以没有出兵截住赵极,现在想来应是得到消息,秦珏杀了宁王的消息,所以他按兵未发,以静制动,直到赵极死了,秦珏不在,赵宥才害了赵思,然后正大光明坐上了龙椅。 当天晚上,罗锦言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二表哥李青风的。 次日,罗锦言叫来鲁振平,一个用笔写,一个用嘴说,然后她让夏至取来一千两银票,这是今年舅舅给她的压岁钱。 “去京城,开间小小的茶水铺子,铺子不用很大,但一定要有唱曲和说书的。” 京城里可以交给鲁振平,可是派谁去平凉呢?罗锦言对平凉全不知情,想到这个有点头疼。 至于一千两银子开间小茶铺够不够,罗锦言并不知道,待到鲁振平走了,她便去找罗建昌。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三十六章 榴花艳 罗建昌听罗锦言问起关于在京城开铺子的事,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笑道:“陈夫子让你出的题目,你答不出来,想让堂兄告诉你,对吧?” 陈镇前不久曾带着罗锦言去过罗家的笔墨铺子,告诉她哪种墨锭空有虚名,哪种墨锭才是上品,还是罗建昌陪着一起去的,因此当罗锦言问起茶水铺子的事,他立刻猜到这又是陈镇出的古怪题目。 罗锦言冲他嘻嘻地笑,并不回答。 罗建昌就当自己说对了,他是个既热心又很有耐心的人,不厌其烦告诉罗锦言,在京城开铺子需要做的事,罗锦言这才知道,原来茶水铺所需的茶叶不需要立刻花银子进货的,像这种能听曲儿能说书的茶水铺子,但凡是刚刚装修就会有茶楼的伙计主动上门,有的是压批,也就是进第二批货时结清上批货款;有的是有帐期,比如每月结帐或三个月结帐,总之,刚开张时,除了那些紧俏的名贵茶叶以外,其他大路茶都会有茶楼铺货。 当然,如果有自己的进货路子,从茶商那里进货,价格会相对便宜很多,不过找茶商进货有利有弊,有利的是价格便宜,弊端则是要现款现货,不能铺货和压货,而且每次的进货量也会很大。 罗锦言从来没想过亲自做生意,但是这里面的门道她还是想了解的。 但是罗建昌也告诉她了,一千两银子在京城开间茶水铺子是足够了,但是如果生意不好,顶多能维持两个月。 罗锦言有些郁闷,她让鲁振平去看茶水铺子不是为了赚钱,所以生意也不会好,想要把这间铺子开下去,就需要后续的银子。 夏至见她闷闷的,便道:“小姐,您手边还有五百二十六两三钱的银子,加上下个月的例银,那就是五百三十六两三钱。正祥号里倒有银子,但那要通过林总管才行。” 李家舅老爷每年给她一千两银子的压岁钱,她年纪小,也用不到这些银子,加上罗绍给她的,还有平时用不完的月例,离开行唐时,罗绍叫来夏至一问,才知道罗锦言屋里的红木匣子里竟有五六千两的银票,仅碎银子也有沉甸甸的一包。 罗绍便让林总管在正祥号开了户头,留下五百多两给她傍身,其他的全都存进了正祥号。 银子是她的,但她年纪太小,动用银子,就要通过林总管。 通过林总管?那父亲肯定也知道了,她要如何向父亲解释? 告诉父亲,自己要在京城搜罗朝廷消息,这才会开间茶水铺子吗? 当然不行,如果她不是八岁,而是十八岁,倒是能正大光明告诉父亲,她要在京城开间茶水铺子,父亲说不定还会让林总管挑个经验丰富的大掌柜给她用。 可现在肯定行不通,父亲不但不会答应,还会把她身边的人全都叫过去,看看是哪个嘴欠的怂恿她的。 罗锦言又让夏至把她从小到大的首饰全都拿出来,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多,金锁金项圈金手镯,还有逢年过节长辈给的金银馃子,少说也有一千两。 也就是说,她还有一千两。 罗锦言松了口气,安下心来,如果鲁振平的铺子开不下去,她还能铰了首饰兑成银子拿去贴补。 但这仅仅是京城的铺子而已,平凉州的还不知从哪里凑钱。 活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做生意,这才发现二表哥真是人才,他当年就是用压岁钱赚了第一桶金,李家是白手起家,富养女儿穷养儿的家规,据说表哥们的压岁钱每年只有十两银子。李青风就是从这为数不多的压岁钱开始,做到现在独挡一面的茶商的。 鲁振平虽然是几兄弟中最为精明的,但却不一定会做生意,罗锦言寻思着,日后还是要找个机会,从林总管那里弄个大掌柜过来。 待到罗锦言收到李青风的回信时,已是七月间,鲁振平早的茶水铺子已经开起来了。 罗锦言不知道李青风在哪里,她的信是寄到扬州的,可是李青风去外地办货,李家一时也无法联系到他,李青云去了福建,又从福建到金陵,回到扬州,才看到表妹给他的信。 不过,当罗锦言收到李青风的回信时,还是高兴得不成。 她拿了信就去找罗绍,罗绍正和焦师爷在说话,见湘妃竹帘后面探出个小脑袋,便笑着冲她招招手:“惜惜,别藏了,过来吧。” 罗锦言把信拿给父亲,罗绍看了信道:“青云要来昌平?真是太好了,我上次见他时,他还只有十四五岁。” 李青风在信中说,他要到京城谈生意,顺路会来昌平,看望姨父和表妹。 罗绍看看信上的日期,对罗锦言道:“这封信是二十天以前寄出的,青风这两天就要到了。” 他忙让远山去把罗建昌找来,又对焦渭道:“我这个外甥做生意很有天份,你和他应该聊得来。” 待到焦渭退下,又告诉了罗建昌给李青风安排客房,罗绍才问罗锦言:“惜惜,青风在信上说起的茶水铺子是怎么回事?” 罗锦言在信上说,她有开茶水铺子的事想向表哥请教。 罗锦言咧开缺了两个门牙的小嘴儿,冲着罗绍嘻嘻地笑:“您猜” 小女儿鬼灵精怪,又有陈镇那个不拘一格的师傅,说不定又是陈镇想出来的,女儿才会去问表哥。 他还想再问问,就被罗锦言拉着去院子里看石榴花。 有陈师母这个高手在旁指点,今年春天刚移来的两株石榴,已经花开满枝,榴花似火。 罗绍也常见石榴花,但也早就发现他院子里的这两棵开得尤其是好,猜到应是良种,便道:“就是不知这两棵树结的果子是酸的还是甜的,小时候我随你祖父去直隶沧州访友,在那里吃的石榴是酸酸甜甜的,可是到了行唐,石榴就是只甜不酸了。” 罗锦言却像是没有听到父亲的话,她仰起梨花般的小脸,一派天然地看着父亲:“我要弟弟” 罗绍之所以被人当成棋子拿来弃去,还是因为罗家根基太浅,秦珏若不是秦家子弟,即使手刃宁王也不会平步青云。 只有子孙兴旺,才能人才辈出,兄弟子侄守望相助,相互扶持,风雨求存。就如那些几百年的名阀世家,即使皇权更替,也能稳如泰山。 赵家王朝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乱像早现,只是被赵极的频频战功所遮掩,天下人还没察觉而已。 到时罗家想在乱世中平稳渡过,只有他们父女二人是不行的。 短短四个字,罗绍却已怔住,惜惜是懂的,她在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就是在告诉他,他要有儿子,惜惜要有弟弟。 罗绍心头酸楚,女儿只有八岁,却已经要为他这个当爹的操心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女主和某人要见面了。 第三十七章 相见欢 李青风是三天后到的,他年方十八,修竹般颀长的身材,眉似远山,眼如桃花,昳丽如清晨花枝上晶莹璀璨的朝露。 罗绍还是几年前见过李青风,李氏病故,李青风随父兄到江西奔丧,而罗绍正值最悲伤的时候,见到妻子的娘家人正是伤感,根本没有留意这个内侄,不过在他的记忆里,李氏的几个侄儿长得都好。 想不到几年没见,李青风已出落得明珠一般,罗绍对这个内侄便多了几分好感。 李青风是从扬州出来的,带来的一车东西里面,除了一匣子白扇面和几盒龙井,其他的都是给罗锦言的。 “家母一定让带来的,家父就说也不知惜惜喜不喜欢,还不如给银子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家母就说别看守着京城,可有的物件京城里怕是也买不到正宗的,就像我们扬州的牛皮糖和小酱菜,京城里纵然有卖的,可那味道和扬州的也是不一样。” 说的就像他专程是送牛皮糖和酱菜一样。 可当那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罗家的丫鬟婆子们无不乍舌。 仅是那一套十二只的镶螺钿嵌翡翠、云母和夜光螺的红漆紫檀内胎雕花妆盒,就是价值不匪,这样的东西,别说是做嫁妆,就是传家之用都行。 罗绍只看一眼,就猜到这是李家给惜惜当嫁妆用的,他有些不悦,眉头微蹙,就听李青风说道:“我们家三代以内,只有姑母一个女儿,到了我娘这里,又只有我们兄弟四人,这套妆盒共有两套,家母见了,喜欢得不成,把那套满池娇的给了我大嫂,这套花开富贵的就让我给惜惜带过来了,家母说给了惜惜就让她拿出来用吧,也不用留着当嫁妆,免得到时样子不时兴了让她嫌弃。” 他说得风趣随意,既解释了这套妆盒的由来,又告诉罗绍,李家没有越俎代庖替他给惜惜办嫁妆的意思,这不过就是给惜惜用的物件,并非嫁妆。 罗绍不由点头,略微舒服了一点,琢磨着李青风的这番话,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不过他没有多想,李青风还带来两只兔子,都是巴掌大小,据说是长不大的,惜惜喜欢得不成,提着装兔子的笼子跑过来给罗绍看。 李青风笑着道:“这两只兔子是四弟托我给惜惜带来的,可真是难为我了,这一路上,我的小厮照顾它们,比照顾我都要多些。” 一番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就有个八、九岁的小厮过来,告诉罗锦言的丫鬟如何饲养兔子。 罗绍在花厅设宴给李青风洗尘,请了焦渭和陈镇做陪。 焦渭是钱粮师爷,精于庶务,和李青风畅谈甚欢;陈镇虽如闲云野鹤一般,但李青风这几年走南闯北,见识颇丰,说起各地风土人情名胜古迹,如数家珍,陈镇对他也很有好感。 自从罗氏父女回来,庄子里还很少这样热闹,罗锦言已经八岁,虽然没有外人,可她还是隔着屏风,在小桌子上用膳。 隔着黄花梨木屏风,她不时听到罗绍的笑声,笑声恣意爽朗,生机勃勃。 爹爹平时一定很寂寞吧,否则不会来个客人就这么高兴,以前在任上时琐事极多,忙忙碌碌地倒也没有什么,现在闲下来,他除了偶尔和焦师父、林总管说说家里的庶务,也就是和女儿下上几盘棋了。 爹爹身边早就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红袖添香的人了,可她是做女儿的,总不能到大家上找媒婆子给爹爹说亲吧。 上次有个丁翠湖,可偏偏又是个胆小如鼠的,这样的女子,别说和爹爹共历风雨,就是庄子里的丫鬟婆子她都整治不了,到时说不定还要被姐姐姐夫牵着鼻子走,当然不会是爹爹的良人。 用过晚膳,众人相继离开花厅,七月的夜晚,院子里有蚊子在耳边嗡嗡直叫,常贵媳妇一边走路,一边用团扇给罗锦言轰蚊子,正和罗绍道别的李青风见了,匆忙和罗绍说了一声,便快步追上去,从腰上解下一只小小的荷包递给常贵媳妇。 “这里面是驱蚊虫的草药,没有异味,但很有效,是我在福建时得的方子,你给惜惜系在身上,明天我让人把方子抄过来。” 常贵媳妇连忙接过来,给罗锦言系在衣裳上,罗锦言笑嘻嘻地向表哥道谢,李青风摸摸她的头,笑容如晚香般明媚:“和哥哥不用客气,早点回去睡吧。” 目送着罗锦言由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进夜色中,李青风这才带着小厮去了暂住的客房。 月光洒在石阶上,罗绍看着刚才的一幕,若有所思。 两套妆盒,满池娇的送给已经嫁进门的长媳,花开富贵的给了年幼的外甥女,看上去恰如其份,相得益彰,可罗绍却总觉得怪怪的。 李青风这个内侄,着实令他惊艳,行的是商贾之事,却通身上下不落半丝伧俗,又生得一副好相貌,端的是春风十里的扬州水土才能养育出来的人物。 可惜没有功名,又比惜惜年长许多,如果他小上五六岁,哪怕是个秀才也好,和惜惜就是天生一对,让惜惜嫁到舅舅家,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是比留在家里招婿更好啊。 “唉!”罗绍深深叹口气,天不从愿啊,他要到哪里给惜惜找一个,像李家这样疼惜惜,又有李青风这样的样貌,比李青风有学识,比李青风年轻,又会讨惜惜喜欢的女婿呢? 对了,李家有四个儿子,李青风还有两个弟弟,最小的那个今年十二岁,据说是个读书种子,去年李毅还曾修书给他,问他有没有门路,想送小儿子到京城读书。 罗绍想起那对兔子,李青风说过,这对兔子是他四弟送给惜惜的。 莫非李家送来这套妆盒,也是想让惜惜做他家的小儿媳? 罗绍越想越觉是这回事,次日就把李青风叫过来,问了李家四郎李青越的事,得知李毅原想让李青越到京城求学,可李青越明年准备下场,这样一来一回很是耽误学业,就让他留在扬州了,待到明年下场之后,有了功名,到京城更能找到好书院。 听起来那李青越下场似是颇有把握,若是明年他能考到功名,那他也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秀才啊,罗绍心情大悦。 又问起李青越的样貌如何,李青风不明所以,只好说到:“我们四兄弟长得都很像,四弟年纪虽小,可已经到我耳朵这里了,再过几年,应该比我长得高些。” 罗绍更是满意,以至于几天后,罗锦言想跟着李青风到京城去玩,他也满口答应,大半年来第一次也想出门了:“爹爹和你们一起去,你二表兄忙着谈生意,爹爹带你到处逛逛。” 三日后,罗绍带着罗锦言,由李青风陪同,离开昌平去了京城。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李青风应是罗绍的内侄,昨天的那一章写成外甥了,已经改过来了。 第三十八章 少年游 此时已是七月末,较之前些日子,天气已颇为凉快,大周帝京花团锦簇,一派喜乐安康。 罗绍父女住在李青风新置的宅子里。 李青风做的是茶叶生意,以后会经常来京城,无论住客栈还是租房子,都不如自己置套宅子住得舒服又方便。 这套宅子在杨树胡同,几个月前由李青风派到京城的管事王禄买下来的,墙壁粉刷过,一水的黄花梨家俱,院子里种了一棵紫薇,花朵成团怒放,艳丽夺目。不远处还有几株芍药,只是已经过了花期。 罗锦言站在紫薇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小脸上笑盈盈的,很是欢喜。 李青风笑着问她:“可是喜欢?” 罗锦言点头:“喜欢” 李青风微怔,这个表妹玉石娃娃一般,还以为她会喜欢玉兰水仙什么的,没想到却喜欢这种开花开到喧嚣的花木,倒也有趣。 前世罗锦言在京城住了八年,但她对京城没有一点好感,若是问她想去什么地方,她一准儿会说,除了京城以外,去哪里都好。 她这次来京城的目的是为了鲁振平的那间茶水铺子,可她没想到罗绍心血来潮也会一起来,这让她有些头疼。 她可以告诉李青风,她偷偷来了间茶水铺子赚零用钱,李青风也是小小年纪拿着压岁钱做生意的,若是让他帮着隐瞒,再请他指点一下如何做生意,他应该是能帮忙的。 只有茶水铺子收支平衡,才能支撑下去,秦子平才能利用茶水铺子收集更多的信息,让她能及时了解各种动向。 可是父亲也来了,能对李青风说的话,却万万不能告诉罗绍。 罗绍是真心诚意陪着女儿来玩的。 转身来京七天了,这七天里,罗绍带着女儿去了法源寺、潭拓寺、戒台寺、白云观、广济寺、大觉寺,去潭拓寺和戒台寺时,还在宛平住了一晚。 总之,这几天不是去的地方不是寺院就是道观,如果不是每次吃完斋菜,罗绍都要带着女儿到酒楼里大快朵颐,罗锦言都要以为父亲看破红尘,想多看几家对比一下,找个最适合他的地方出家了。 罗锦言每天跟着父亲各处烧香拜佛,早也晚归,回到杨树胡同,头挨上枕头就睡着了,哪里还有时间召见秦子平。 到了第八天,天还没有亮,罗绍就让人把罗锦言叫起来,用了早膳,罗锦言对父亲说:“买胭脂” 罗绍一怔,随即笑道:“惜惜是大姑娘了,想要买胭脂水粉,好啊,今天你随爹爹去广济寺,让常贵媳妇去给你买胭脂。” 广济寺?爹爹,您能放过我这个俗人吗? 罗锦言把头摇得像拨郎鼓:“不去” 她喘了口气,喝了两口枇杷水,继续说道:“爹爹去买” 罗绍明白了,女儿不要去广济寺,而是要让他带着去买胭脂水粉。 他不由得为难起来,可又不想让女儿扫兴,女儿跟着他住在乡下,来到京城要买胭脂水粉也不过份,别人家的姑娘,都有娘亲带着做衣裳买胭脂,可自家女儿却只有他这个爹,他苦笑着对女儿道:“惜惜啊,爹爹是男人,哪能带你去买胭脂水粉呢,要不我请梅花里的红大太太陪你去吧,说起来长房有两个女孩和你差不多大。” 罗锦言继续摇头,长房大太太刘氏?还有那两位从姐罗锦绣和罗锦屏? “不麻烦了”罗锦言说道。 她现在每天都会尽量用嘴说话,减少笔谈和手语,连说四个字并不困难,但五个字还是不行。 看到父亲眼中一闪即逝的失望之色,罗锦言微微笑着,指指常贵媳妇:“让她陪我” 罗绍松了口气,女儿越发懂事了,明白爹爹不能陪她去买这些东西,就退而求次让常贵媳妇陪着。 可常贵媳妇也是初次来京城,罗绍不放心,这时李青风进来,问清是怎么回事,就笑着道:“我今天正好不太忙,我带她们去买吧,顺便也要给我娘和嫂嫂买些手信带回去。” 罗绍大喜,拿了张五十两的银票给了常贵媳妇,叮嘱她不要总让表少爷花钱,这些银子是给小姐买东西用的。 昨天听说广济寺的玉觉大师要开坛讲经,罗绍不想误了时辰,又叮嘱几句,便匆匆忙忙坐了轿子去了广济寺。 看到父亲真的走了,罗锦言就像冲出笼子的小鸟,开心地从第四级石阶上跑了下去,把常贵媳妇吓了一跑,还没等拦住,罗锦言已经稳稳落到青石板地上。 李青风哈哈大笑,道:“惜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姑夫?” 罗锦言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看太阳,对李青风道:“茶水铺子” 李青风这才想起,罗锦言曾在信上提到茶水铺子,那时他以为罗家开着茶水铺子呢,现在想想,他和焦渭聊天时,知道罗家都有些什么产业,并没有茶水铺子啊。惜惜所说的茶水铺子是怎么回事? 因为带着女眷,李青风租了骡车,罗锦言带着常贵媳妇和夏至,先跟着李青风去了福记茶楼。 李青风和福记的大东家有点事情要谈,时间不会太长,罗锦言就在骡车里等他一会儿。 福记茶楼是京城里最大的茶楼,前世罗锦言坐在后宫里,都听说过福记的名头。 福记茶楼坐落在热闹的长乐大街上,周围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福记的伙计穿着青色杭绸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不时有轿子和骡车在门口停下来,有穿着考究的客人走进茶楼。 这时,一驾黑漆平顶的马车在福记茶楼前停了下来,那伙计看到,眼睛立刻亮起来,一溜烟儿地跑过去,哈着腰满脸是笑。 和罗锦言一起从车帘里往外张望的常贵媳妇见了,咂舌道:“坐着马车的啊,当官的。” 大周朝对马匹管理极严,除了军队和官驿,也只有世袭军职的武将之家才能蓄养马匹,而像这样的黑漆平顶马车,更不是普通武将可以坐的,这应是三品以上武将或勋贵之家才能有的。 车帘撩起,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马车里出来,从罗锦言她们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这个人的侧影,罗锦言听到夏至惊讶地说道:“这是骆军爷!” 骆明! 一一一一 天猫买了台椭圆机,收到后要自己安装,从上午九点开始,我一直照着说明书在安装,更新晚了还没有装好,好吧,我太笨了 第三十九章 玉京秋 `看到骆明,夏至就皱起了小鼻子,这位骆军爷最是别扭,架子又大,很不好相与。 罗锦言没有留意夏至的表情,她那双大大的杏眼,正在盯着随后从马车里出来的人。 那是一位老太太,穿着雪青色宝瓶纹褙子,发髻一丝不乱,并排插了两支金镶百宝卿云拥福簪,皮肤白皙,五官娟秀,看得出年轻时应是位美人,只是神态严肃,没有这个年纪的老年人常用的温和。 一名丫鬟扶着老太太下车,骆明伸手去搀,那老太太竟然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了,让那个丫鬟扶着,昂首挺胸走进福记茶楼,骆明脸胀得通红,像个被人嫌弃的孩子似的,没精打采跟在后面。 夏至噗哧一笑:“骆军爷那么神气的人,也有这么窘的时候。” 罗锦言却已经认出了这位老太太,这是建宁侯夫人高氏。 她做皇后时,高氏做为超一品的诰命,常常进宫,那时的高氏已有七十开外,比现在要苍老许多,但腰板笔直,不怒自威,让人过目难忘。 她早就怀疑骆明和建宁侯府有关系,现在看来,应该是那个为老建宁侯的幼子。 这个时候,老建宁侯应该还健在,骆晖还是世子,后来甚得赵极看重的建宁侯世子骆淇只没有封号。 算起来,骆明和骆淇这对叔侄也只相差几岁而已。 罗锦言仔细回想,她是听说过老建宁侯有个幼子的,好像承了祖荫,去了西山大营。但那时骆家的一家之主已是骆晖,而世子骆淇无论声望还是建树都超过了父亲,就连骆晖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更别说在西山大营的骆明了。 这时,骆明已经陪着母亲走进了福记茶楼,夏至问罗锦言:“您要不要和骆军爷打个招呼?” 罗锦言摇摇头,前世她就不喜欢高氏。 那时赵极动不动就带着几个童男童女去“闭关”,内阁送上来的奏折是不能久压的,赵极就让她帮着批阅,她写得一手馆阁体,和赵极的字很是相像,初时没有露出破绽,时间长了还是传了出去。 但也就是私下里说说而已,皇后批阅奏折也是皇帝准许的,阁老们没有说话,更轮不到别人说。 可有一次命妇们进宫时,几位命妇称赞皇后新得的那一方白水晶,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整块水晶,唯有高氏说道:“听说体顺堂外面的那块水晶也很大啊。” 那时的高氏已是七十高龄,以她的身份和年纪,是不会参与年轻媳妇们的对话的,可她这个时候插了这一句,语带双关,任谁都能听出来。 体顺堂的那块白水晶,提醒后宫嫔妃心思纯净,不可有非份之想。 想到这件事,罗锦言的好心情都没了,她把头缩回来,闭目养神,等着李青风回来。 忽然,她听到夏至喊道:“小姐小姐,您快看,老七,章老七!” 章老七,章汉堂?罗锦言吃了一惊,连忙扒着车窗往外看,顺着夏至手指的方向,却只看到一个青衫挺拔的背影。 “老七?”她问夏至。 “嗯像是他,不过好像长得更俊了。”夏至说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道,“要是莫三哥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出来。” 原来,她也不能确定。 这次进京,除了庄子里的两个护院,还带了莫家康和方金牛一路护送,今天因为要去茶水铺子,罗锦言就让他们两人先过去了,没有跟着她和李青风。 见罗锦言看着她,夏至有些惭愧:“刚开始我也没想到那是老七,只是多看了几眼,越看越面熟,才想起这是老七的。如果早点认出来就好了。” 罗锦言笑笑,拍拍她的手,并没有在意。 这时李青风从里面出来,一行人离开长乐大街,去了鲁振平开的茶水铺子。 茶子铺子名叫清心,很雅致的名字。骡车在茶铺门口停下,李青风四下看看,又看了看写着清心二字,黑底金字的招牌,诧异地看了眼罗锦言,没有说话。 鲁振平、莫家康、方金牛已经茶铺门前候着,引见过后,兄妹二人在一处角落里坐下,李青风看看铺子里散坐的几个人,轻声问罗锦言:“这真的不是姑夫开的?” 罗锦言笑咪咪地看着他:“不是” 既然要和京城的商贾做生意,李青风早把京城主要的地段摸清楚了。罗锦言的清心茶铺门前的街道并不宽,刚刚能并排走上两驾马车。但出了这条街,拐一个弯就是宫墙大街。往左走是礼部、吏部、户部、工部、钦天监和宗人府;往右走则是刑部、兵部、大理寺、监察院和五军都督府! 茶铺门脸很小,从外面看很不起眼,但里面很深,装修简单,但墙上挂着水墨丹青,桌椅和茶具虽然不是上品,但素净雅致,一男一女卖唱的,男的拉着二胡,女的唱曲,唱的不是市井小调,而是《阳关三叠》。 难怪李青风不相信这是罗锦言开的,这样的地方,这样的门脸,这样的装饰,就连那阳关三叠的曲子,分明就是给六部和各院官员们下衙后小坐的地方。 “你怎么想起来在这个地方开铺子的?”李青风继续追问。 罗锦言笑道:“碰上的” 碰上的? 李青风不相信,可又没有理由不相信,罗锦言却已经不想再让他继续追问了,她让夏至叫来鲁振平,让李青风指点指点他。 待到鲁振平请了李青风到里面详谈,罗锦言却没有要跟着进去的意思。 李青风和鲁振平都有些奇怪,夏至笑盈盈地道:“大小姐请表少爷教教鲁二哥,至于怎么教,大小姐是不管的。” 李青风郁闷,好个小丫头,你大老远写信求我,现在又说你不管,好的不学,却学会做甩手掌柜了,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吧,我可是一个时辰就能赚几千两的经商天才,连我爹都支使不动我。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椭圆机是类似跑步机和自行车的健身器,终于装好了,不过不是我装的,请了别人帮忙~~~~ 另:青风哥哥就是哥哥,颜值很高的好哥哥 第四十章 快活三 李青风发现鲁振平竟然很精明,一点就透,只是做掌柜这种事,没有几年历练根本不能胜任,这茶水铺子或许真是惜惜阴差阳错买来的,小丫头既然想学表哥用压岁钱做生意,那他这个当表哥的无论如何也要帮帮她,李青风盘算着给惜惜找个有经验的掌柜。 待到他们从后面出来,才知道罗锦言并没在铺子里等着。 她真的去逛街买胭脂水粉了。 李青风闻言吓了一跳,不过听说那一黑一白两个侍卫也跟着了,他就放下心来。 虽然和这个表妹接触时日不多,但小丫头很机灵,有常贵媳妇和夏至陪着,又有两个侍卫跟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李青风所谓的一黑一白两个侍卫是指方金牛和莫家康。 方金牛铁塔一般的汉子,莫家康却是白得雪人儿似的。 罗锦言直到傍晚才回到茶水铺子,看到灌了一肚子茶水的李青风,她有点不好意思,遂歪着脑袋,故作可爱状,雪白粉嫩的小拳头伸到李青风面前。 李青风的确等得有些心焦了,除了刚出道时和大客户谈生意,他还没试过等人等到这么久。 可是看到这张明珠朝露般的小脸,所有的抱怨也就荡然无存了。难怪母亲总羡慕有女儿的人家,家里若是有个像惜惜这样的小妹妹,那该多有趣。 “惜惜,手里拿了什么?”他放柔了声音。 罗锦言摊开小手,白玉般的手掌里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玛瑙石。 “送给哥哥”一字一字挤出来,但清清甜甜,如同石缝中绽出的清泉。 “给我的?”李青风小心翼翼拈起那枚小小的石头,拿到明亮的地方细看,只见淡红的石面上,有几道灰白的纹路,仔细一看,竟像一个“风”字。 李青风又惊又喜,他出身巨富之家,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枚玛瑙石成色普通,顶多就是几十文银子,但难得的是惜惜记挂着他这个哥哥,看到上面的纹路,就买回来送给他。 小丫头心思灵巧,真是惹人喜欢。 他高兴地想把罗锦言抱起来转个圈儿,双手落到她的胳膊上,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那两个弟弟,惜惜年纪虽小,可也是女孩家。 他有些讪讪地缩回双手,对罗锦言道:“表哥真喜欢这石头,你想要什么,表哥买给你。” 罗锦言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让李青风觉得很有趣,他弯下腰,让自己和罗锦言面对面说话:“京城这么大,你一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那这样吧,明天表哥陪你继续逛街,你想去哪儿都行。” “去天桥”罗锦言笑咪咪地,像只偷油成功的小老鼠。 “天桥啊”李青风有些迟疑,若是让姑夫知道他带惜惜去天桥,少不得要一番埋怨,可是刚才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在小丫头面前出尔反尔吧,他遂爽朗地答应下来,却又叮嘱道,“可以去天桥,但若是姑夫问起来,你可不能说出来。” 回到杨树胡同,罗绍见女儿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都透着笑意,便很是高兴,把从广济寺求来的一枚桃木牌给她戴上,笑着说道:“你这小鬼头,这几天跟着爹爹出去,都是无精打采,今天让表哥陪你逛街买东西,看把你高兴的。” 罗锦言给爹爹买了一把黄杨木雕的茶壶,罗绍很喜欢,把那把壶像宝贝似的放起来。 征得罗绍的同意,次日一早,李青风就带着罗锦言出去了,说是去尝尝京城的炒肝儿。 罗绍起床后,走出他住的正房,就看到常贵媳妇正在院子里和灶上的婆子说话,他便问道:“你怎么没陪大小姐出去?” 常贵媳妇笑着说道:“表少爷说让媳妇跟着有些不方便,就只带了夏至侍候大小姐。” 罗绍想了想,也就释然,常贵媳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和李青风一起出去,难免会引人遐想,他不由得对李青风又添几分好感,连带着对李毅的教子之道称赞不已,有李青风这样的兄长,想来李家四郎李青越也不会差。 若是女儿真的嫁到李家,他就放心了,更能告慰九泉之下的李氏。 但女儿只有八岁,订亲的事不用急,而李四郎更要以学业为重,想来李家也是这个意思,否则不会只送一套妆盒。明年李四郎下场,若是考中秀才,就是自己装做不知,李家也会主动来提亲了。 罗绍越想越高兴,拿了几张银票,带着远山和明岚,坐上轿子去了百宝轩。 李青风带着罗锦言和夏至坐在昨天的骡车上,方金牛和莫家康坐在车头,走到半路,骡车停在一家成亲铺子前。 李青风下了骡车,随手雇了一顶轿子,夏至则走进铺子,片刻后便提着一个包袱走出来,骡车继续前行,李青风的轿子紧跟在后面。 骡车再次停下时,已经是在天桥附近了。 李青风先下了轿子,走到骡车前,车帘一挑,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从车上跳下来,方金牛一眼看到,正要说话,看到小厮那张笑眯眯的脸蛋,他伸着手指“你你”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出话来。 小厮对李青风抱抱拳,又对方金牛笑了笑,转身抱下一个和他穿着同样衣裳的小男孩。 小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如画,玉雪可爱。这一下方金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如果不是莫家康用胳膊肘撞他一下,他就要惊呼出来了。 李青风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厮,不由莞尔,大的那个是夏至,小的就是罗锦言了。 这是他的主意,天桥鱼龙混杂,他们又是初到贵地的外乡人,即使有莫方两兄弟,他带着两个小姑娘也很不方便,不方便也就不能玩个尽兴,索性让她们女扮男装,好好玩上一天。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个~~~ 第四十一章 掷金钱 李青风也是第一次来天桥。 他去过很多地方,但论起繁华,即使是六朝古都的金陵,富甲天下的扬州,也比不上这集天下大成的京都。 而天桥更是京城里最特别的地方,几乎能想出来的好玩的,这里都有。 唱曲的、说相声的、还有抹了白鼻梁唱小丑戏的,更有很多打把式真艺的,除了这些,罗锦言还看到鼻子上戴着铜环满头卷发的人在表演喷火。 “那是”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很好奇。 李青风笑着告诉她:“那是昆仑奴,两朝之前流行用他们做随从,现在用他们的人家不多了,我在福建时见过昆仑奴,也是像这样杂耍卖艺的。”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人群中的两个五短身材的男人说道:“你看,那是倭人。” 罗锦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见那两人剃着童子一样的光头,却在顶心梳着回髻,明明都长了胡须,可个头比她也高不了多少,没有下雨,脚上也穿了木屐。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倭人。 赵思继位后,倭人屡屡在福建和浙江登陆掳掠,福建指挥使司只当做胥民暴乱处置,浙江更是瞒下未报,直到赵思死前一年,倭人联合海盗王康率战船百余攻克平海卫,继而进入兴化府,杀人无算,流血数十里,而那时朝廷竟无将可派。 倭人之乱是在三十年之后的事了,想来前世的这个时候,人们见到倭人也就和现在一样。 若是秦珏没有背信弃义,年幼的赵思又怎会被人架空,让宵小得志,能臣名将不是被贬就是离心,倭人犯境竟没有能当大任的将帅可用。 想起秦珏,罗锦言咬牙切齿,赵宥害死赵思,但秦珏却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人。 “惜惜,快看,那边有变戏法的。”李青风的话拉回了罗锦言的思绪,不远处围了很多人,一个戴着张飞面具的人站在一人多高的木台上,正从手里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朵朵鲜花,鲜花从高处飞下,惹得围观的男的女的伸手去抢。 最有趣的是这个戴的是张飞面具,豹头环眼的黑脸大汉,做的却是天女散花的事,憨态可掬,惹人发笑。 罗锦言也来了兴趣,跟着李青风往人堆里挤,变戏法就是障眼法,一定要离近了才能看出端倪。 李青风虽然已经做了几年生意,但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唱戏的变艺的都是常常见到,唯独这变戏法的,整个京城也只有天桥才有。 跟在他们身后的方金牛早就瞪大了眼,问莫家康:“那袋子瘪瘪的,咋放了那么多花儿?“ 莫家康一如既往的紧闭双唇,理都没理他。方金牛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他只是自说自话而已,根本没打算让莫家康理他。 他一边往人堆里挤,一边喊着:“闪开闪开,让老子过去看个明白。” 这天桥上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他说话粗声大气,胆小的就自动给他让开,但也有想触他霉头的,故意挡在他前面,他往东,那几人也往东,他往西,那几人也往西,方金牛一看就急了,骂道:“小子,想打架是不?” 其中一个流里流气地骂道:“乡巴佬,想过去就从爷的裤裆里钻过去。” 另外几个就哈哈大笑。 方金牛是火爆脾气,哪受得了这个,碗钵大的拳头举起来,朝那小子打了过去。 眼看拳头就要打到那人面门,却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抓住,方金牛转眼就看到莫家康那张死气沉沉的大白脸:“三哥,他们欺负人。” “走,别惹事。”莫家康拽着他就走,方金牛不甘心,挣扎几下,可还是跟着莫家康乖乖地往前走了。 那几个家伙在天桥常干的就是碰瓷的营生,常来的人都认识他们,见到就躲得远远的,今天好不容易有人撞上来,他们当然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去,朝着两人追了过去。 莫家康一看这几人的架式就知道今天非打一架不可了,他转身去看,已经看不到李青风和罗锦言了,应该是挤到变戏法的人群里了。 他悄声对方金牛道:“快离开这里,别让他们看到小姐和表少爷。” 他们两人只是粗汉子,身上也没有几个钱,遇到这群泼皮挺多就是打个头破血流,可罗锦言和李青风却不同了,让这些人盯上他们,那就有大麻烦了。 他们两人抬腿就往人更多的地方跑了过去。 罗锦言和李青风并不知道在他们身后发生的这些事,李青风拿了两文铜钱,和站在最前排的人换了位置,让罗锦言能清清楚楚看到木台子上变戏法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抖抖手里的袋子,又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以示袋子里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仰头看天,好像天空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所有人跟着他一起看天,秋日的天空天高云淡,连只蜻蜓也看不到。 人们见天上没有东西,只好又看向那人,那人摸摸面具上的鼻子,做个无可奈何的样子,一手拿着那只口袋,一只手就在口袋里摸索起来。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无数只眼睛盯着他的手,可他摸索一阵子,就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面对台下的观众,把手掌展开,白皙的手掌空空如也。 罗锦言却注意到了这只手,手指修长,骨结分明而匀称,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但也很熟悉,可她一时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罗锦言稍一走神,那只手又摸摸鼻子,无可奈何地向观众们摇摇头。 下面观看的人早已等不及,有人大声喊着:“莫不是你变不出东西来了?快点再变啊!” “是啊,大爷这里有铜子,你有本事变个大姑娘出来给爷们儿瞧瞧。” 那人闻言就又摸摸鼻子,然后伸手指指天空,虽然知道天上什么都没有,可人们还是不约而同顺着他的手看向天空,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就在人们收回目光,准备再看那人时,就见到有雪白的鸽子飞向了天空,一只、两只、三只鸽子越来越多,扑闪着翅膀飞向天空。 而那人还在从口袋里往外掏鸽子。 人群振动,大声叫好,却也只是叫好而已,只有零零星星的铜钱扔过来。 罗锦言看得眼睛都亮了,她只是在游记里看到过关于变戏法的描写,虽然这是障眼法,可这使障眼法也太奇妙了,罗锦言从夏至手里接过荷包,取出一串铜钱扔了过去。 那铜钱用红线系着,沉甸甸的,约有几十个,这是李青风特意换来让她看热闹时打赏用的,她却一股脑全都扔了出去。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四十二章 行不得 罗锦言扔得很准,铜钱刚好掉到空地中间的铜盆里,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别人扔的铜钱都是一两个,只有她把整整一串铜钱全都扔过来了。 围观的人还在兴奋着,注意力都在那些鸽子上面,倒也没人注意她扔了这么多铜钱。 李青风却给吓了一跳,他紧张地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摸摸罗锦言的小脑袋,小丫头不知深浅,天桥这种地方,最是不能露白,让人盯上可就麻烦了。 李青风再看向高台上的那个人,目光却正和那人对上,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看不出形状,但两道眸光清清冷冷,让李青风不由得怔了一下。 眼看着鸽子都已经飞上天空,李青风就想带着罗锦言和夏至离开,可正在这时,头顶一黑,两个人一前一后,如同两只大鸟,从他的头顶踩了过去! 李青风反应过来时,那两人已经跃上了高台,但被人踩过脑袋的感觉,还是恍恍惚惚。 当然不只是李青风一个人被踩了头,不过他站在最前排,那两人借力一蹬,一跃飞上高台,所以踩他的那一脚比别人重了一些。 围观的人早已骂声四起,变戏法的搞噱头,可你踩我们的头算哪样? 但也就是骂了几句,便发现事情并非他们所想像的是噱头,因为高台上的三个人动起手来。 后面上来的两个人抖出锁链,向变戏法的扑过去。 变戏法的见状不好,跃下高台转身就跑,那两人也跟着跃下,围观的人有的没来得及躲开,被撞得摔在地上。 “是官府拿人了,那变戏法的是个贼。” “对啊对啊,六扇门的捕快拿人时就是用锁链。” 天桥这种地方,隔上几天就会上演官府捉贼的戏码,人们倒也并不稀奇,刚才还密不透风的人群,片刻便散开了。 虽然没有出事,可李青风觉得还是早点回去为好,若是只有他自己倒也没有什么,可带着惜惜呢。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惜惜的那两个护卫不知去了哪里。 他担心刚才的一幕吓到罗锦言,转身买了一串冰糖葫芦递给她,罗锦言笑咪咪地说个“谢”字,接过冰糖葫芦,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中秋节前的天气暖洋洋的,并不寒冷,冰糖葫芦吃到嘴里没有冬天时的酥脆,有点粘牙,但罗锦言吃得很开心,她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两世都是。 李青风见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全没半丝惧意,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表哥带你去状元楼吃螃蟹,听说那里做的螃蟹是整个京城最美味的。” 罗锦言点点头,捕快抓人的一幕虽然事不关己,但她却去觉得隐隐的有些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可能是因为那只手,可那只手是在哪里见过呢?前世吗? 前世的她在四岁以后就失去了自由,进宫之前,她见过的男子也只有身为宗主的从叔,就连亲生父亲也没有见过,她被挑选出来之后,就过继给宗主从叔了,至死也没见亲生父亲。 进宫之后,各种庆典和御宴上,倒是见过很多男子,但也只限于见过而已,也不可能注意到谁的手,除非是内侍! 好吧,罗锦言觉得自己天马行空了,竟连内侍也联想到了。还是去状元楼吃螃蟹比较实际。 兄妹两人走在前面,夏至却东张西望,她在找莫家康和方金牛。 夏至并不担他们会迷路,他们以前都是江湖人,如果迷路也能找回杨树胡同,夏至担心的是他们遇到了意外。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遇到麻烦,表少爷和小姐更不能留在这里。 骡车停在离天桥不远的小胡同里,车把式也是雇来的,正在打盹,夏至叫醒他:“大叔,快点醒醒。” 车把式正在做美梦,被夏至一喊,吓了一跳,揉揉眼睛,问道:“回去?” 夏至笑道:“去状元楼。” 夏至说着,就要抱罗锦言上车,罗锦言的眼睛余光瞥向胡同口,见李青风正在四下张望,显然是想看看莫家康和方金牛有没有找过来。 罗锦言指指李青风,对夏至道:“不等他们” 当侍卫的即使遇到状况,也应在第一时间向东家传递消息,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足以证明,他们缺乏足够的服从和应变能力。 就像刚才捕快抓贼人的那一幕,如果当时她被冲撞了,等他们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 只靠东家的仁慈和包容,是不能成就一名好侍卫的。 夏至点头,把罗锦言抱上骡车,自己则小跑着到胡同口找李青风。 逛了大半日,罗锦言有点累了,她舒服地靠在迎枕上,又咬一口冰糖葫芦。 裹着冰糖的山楂把她的小嘴塞得满满的,好在没带着常贵媳妇,这么好吃的冰糖葫芦,肯定不让她吃,谁让她正在换牙呢。 忽然,她的牙被硌了一下,她皱起眉头,她以为冰糖葫芦都是去核的,可偏偏她就被山楂核硌牙了。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李青风和夏至都不在,车把式在外面,骡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可她却听到了微不可闻的气流声。 只有一声而已,声音极低极轻,显然是那人在屏气的过程中,轻轻换了一口气。 自从罗锦言口不能言之后,她便常常独自玩猜声音的游戏,久而久之,她的听力比普通人都要灵敏。 这样细微的声音,还是被她听到了。 一股寒意从背脊冒出来,她若无其事继续咀嚼着嘴里的山楂,大脑却在飞快转动。 这是什么人?为何藏在骡车里? 方才车把式在睡觉,这人应是趁着那个机会躲进来的。 雇来的骡车并不是很舒适,但也铺了锦垫,放置着绣着喜庆满堂的大迎枕。 这驾骡车顶多能坐下四个人,刚才她进来的时候,曾经看过一眼,骡车内没有什么异常,可刚才的呼吸声却是从她身后传来的,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人应该缩身在迎枕后面,那里原是车椅的靠背,现在想来,这靠背应是能放平的,那人可能就是藏身在那里。 如果下一刻表哥和夏至进来,这人会不会从背后把她制住做人质呢? 应该会吧? 肯定会! 一一一一 不好意思,今天家里有点理,更新晚了~~~ 第四十三章 香如故 罗锦言不动声色,背脊却挺得更加笔直,然后,她忽然转身,一把推开背后的迎枕 她看到了一张脸,这是一张熟悉的脸。 张飞张翼德。 豹头环眼,黑白分明,没有戏台上的大胡子,露出一张微启的大嘴,似笑非笑。 罗锦言生平第一次感觉这笑容里满满的讥诮。 而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也不知这惊讶是因为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还是因为认出她就是那个扔了一串铜钱的小孩。 罗锦言没有迟疑,小嘴张开,因为硌牙而没有咽下的山楂屑尽数吐到那张脸上! 有些碎渣子喷到他的眼睑上,那人显然没想到罗锦言会有这么一招,措不及防,眼睛下意识的闭了一下,伸手想擦去喷到眼睑上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罗锦言一口吐出,顺手搬起推到一旁的大迎枕,纤细的手臂高高举起,连人带枕,朝着那张讥诮的大脸压了下去! 迎枕很大也很重,但如果用来打人,对付这种会武功的毛贼就像小猫搔痒,还不如连人带枕压下去,即使不能捂死他,也能坚持到表哥和夏至进来,他们就要上车了。 这是无力呼救又不想做人质的小姑娘,临危能做的唯一的反击! 椅背放平,那人是躺在迎枕后面的,罗锦言纤细的手臂如同八爪鱼的触角紧紧扣着迎枕,两条腿顺势抬上来,膝盖压住那人的腰腹,使出吃奶的力气,无声地压在那人的身上,只要坚持一下就好,这人能让两名捕快捉拿,肯定是有武功的,但看上去瘦了巴叽,表哥、她和夏至,再叫上车把式,就是叠罗汉也能把这人制住。 虽然隔着迎枕,但还是离得很近,罗锦言闻到一阵缥缈而又熟悉的味道。 不二非尘。 罗锦言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他! 难怪她会觉得那只手很熟悉,当日在柳树林子里,他挟持她跃到树上时,她看到过他的手。 “惜惜,等急了吧你趴在那里做什么?”就在她一怔之间,夏至已经撩开车帘,李青风探进头来。 这人在柳树林子没有伤害她,也没有伤害夏至,但柳树林子的房梁却塌了,他可能和自己一样,也发现了赵宥和王朝明的用心,他对罗家没有恶意,相反,他的目标应是赵宥或王朝明。 赵宥和王朝明代表的是瑞王赵梓和宁王赵枥。 即使此人不能成为她的盟友,但无论他是想对付瑞王还是宁王,罗锦言全都乐见其成。 这样的人不用太多,有一两个足够胆大冷静的人就可以了。 八月的天气,秋高气爽,阳光清澈明亮,透过半开半翕的窗帘,落在罗锦言的脸上、肩头,光影斑驳中,她那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和年龄不相符的欣然。 那人心下微忖,真是见鬼,怎么就躲进这丫头的车里了?方才在天桥时,他便认出了她,一个不会哭不会害怕的小东西。 果然,看到有人藏在车里,她不但不害怕,还想四两拨千斤,她不仅是胆子大,她的反应还很灵敏。 听到李青风的声音,这人本能地崩紧身体,被罗锦言压住的一只手迅速抽出来,抓住了罗锦言的手臂。 只要那个男人走过来,他就把这个小丫头当暗器扔出去,自己再趁机破门而出。 罗锦言莞尔,这个人不想杀人,也不想把她当人质,否则,他不会抓住她的手臂,而是应该掐住她的脖子。 她忽然转过身来,对正要上车的李青风道:“换衣裳” 李青风怔了怔,随即便退了回去,惜惜年纪虽小,可毕竟男女有别,小姑娘爱美,不想穿着小厮衣裳去状元楼吧。 倒是夏至,麻利地钻进骡车,道:“小姐,奴婢服侍您” 她看到她的小姐,正弓身趴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脸上戴着面具,大手正抓着罗锦言的胳膊。 小姐被人制住了! 她认识这人的面具,这就是那个变戏法的,官府的捕快正在捉拿的贼人! 偏偏莫家康和方金牛不知去哪儿了,表少爷珠玉般的人,怎打得过这种亡命之徒? 更糟糕的是,小姐还在他的手里。 她恨死自己了,刚才如果没有叫出那声“小姐”,这人或许只当她们是小厮,现在可如何是好? 夏至紧紧握住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扶我起来”眸光清亮,罗锦言看着夏至,神色轻快,就像这里不是骡车,而是她的湘妃榻,海棠春睡后的小姑娘娇滴滴地想到花园里荡秋千。 夏至胸撞如鼓,神色间却已平静下来,小姐没有害怕,那她更不能惊慌。 这人不是崔起那种想绑了小姐换银子的恶奴,他是官府的通缉犯。 他藏在这里只是为了躲避两个捕快,捕快们没有抓到人,此时可能还在周围搜索,对啊,这人的处境也很危险,比小姐更危险。 她走近一步,笑着说道:“表少爷还在外面等着,小姐您别玩了,快点换衣裳吧。” “好啊”罗锦言笑着答应,不动声色地看着抓住手臂的那只手,那只手紧了一下,似是在迟疑,但随即便松开了。 见那人终于松开小姐,夏至迅速伸出手去,把罗锦言从他身上抱了起来。 厚重的迎枕重又放好,那人像最初时一样,藏身在迎枕后面,听到两个小姑娘轻声的嘀咕夹杂着布料的窸窣,本应压抑紧张的气氛,却在不经意间,透出一缕轻松。 待到李青风上了骡车,罗锦言和夏至都已换上女装,看着表妹略带得意的小脸,李青风摸摸她的小脑袋,笑着道:“打扮这么漂亮,一会儿沾上蟹膏蟹黄,可别嫌丑哭鼻子。” 罗锦言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笑容灿烂明媚,令这狭窄的车厢里也似乎明亮起来。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四十四章 后庭花 金秋时节,丹桂飘香,正是吃蟹的好时候。 李青风生于江南,长于江南,他喜欢河蟹,江苏的河蟹,要到九月里才最肥美,九月吃蟹黄,十月食蟹脂,此时未到中秋,李青风还担心螃蟹太瘦,没想到却是满满的膏满黄肥。 他原以为在北方吃河蟹,不过就是吃个蟹味而已,却不知状元楼竟能搞到这么好的河蟹。 见他有些惊愕,罗锦言笑道:“胜芳蟹” 胜芳蟹产自北直隶,以中秋前后最为鲜美,就连宫里吃的河蟹也是产自胜芳,而非李青风认为的江苏和安徽。 一旁的伙计陪笑道:“姑娘是行家,咱们状元楼每年秋天都到胜芳挑螃蟹,挑出的螃蟹养在大缸里运回京城,个个新鲜,连个打蔫的都没有。” 罗锦言不喜吃河蟹,她爱吃海蟹,两世都是。 尤爱清蒸一味。 状元楼里很少有人点这个,都是奔着河蟹来的。 见她吃得香甜,李青风打趣的问她:“肉粗,还有腥味,有何喜欢的?” 夏至剥了蟹腿,喂给罗锦言吃,罗锦言咬了一小口,笑咪咪地对李青风道:“肉多够爽” 李青风一口菊花焗蟹险些嗌住,这个细瓷白玉似的小表妹常有惊人之举,比如说在天桥砸下一串铜钱,比如说这句“肉多够爽”。 有了这两次的事,他觉得如果有一天,他看到惜惜就是鸡腿喝烧刀子,他也一定不会大惊小怪。 小表妹真是有趣。 四郎读书很好,他会发现惜惜的好吧? 想到这里,李青风宠溺地摸摸罗锦言的脑袋,以后惜惜和四郎订亲,就是他的弟媳了,他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摸她的头,带她出来玩儿。 李青风不免有些遗憾,如果惜惜是他的胞妹就好了。 他忍不住又摸摸罗锦言的头。 再次坐上骡车时,夏至拨长脖子向迎枕后面看去,放平的椅背重又立了起来,那人已经不在了。 夏至长长地松了口气,正想告诉罗锦言,却见她笑逐言开地听着李青风讲他小时候去乡下抓螃蟹的趣事,倒像是忘了骡车上曾经还藏过一个人。 或者,小姐早就猜到那人已经走了吧。 李青风口才极好,讲得绘声绘色,罗锦言听得入神,双眸亮晶晶的,这些是书本上没有的,就连游记中也没见记载,什么时候,她才能像青哥这样,走出昌平,走出京城,走出北直隶,去看看大周景物志中那些名山大川,领略各地的风土人情。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见女儿在京城住得开心,罗绍决定改变原定计划,索性过了中秋再回昌平。 京城的中秋节一定比昌平热闹,以后女儿长大了,很难有机会来京城玩了,索性这次玩个痛快。 “过了中秋,若是你还没有玩够,那就过了重阳再回去。” 罗绍笑声爽朗,罗锦言觉得这样的爹爹和昌平时不一样,即使偶尔遇到同科,他也没有装跛,罗锦言送他的那根核桃木寿星公的拐杖,从昌平带到京城,除了第一次出门时用过,后来再没见他拿出来。 如果爹爹能够振作起来,别说重阳节了,就是住到元旦都行。 杨树胡同的宅子不大,罗绍住在正房,李青风住在东厢,罗锦言住在后罩。 罗锦言刚刚回到屋里,就有小丫头过来禀告,清心茶铺的鲁掌柜来了。 李青风和罗锦言昨天刚刚去过清心茶铺,怎么鲁振平今天就过来了? 罗锦言在后罩的小厅里见了鲁振平。 “大小姐,有件事” 罗锦言之所以让鲁振平开间茶水铺,就是利用六部和各院官员们在此小坐的时候,打听朝廷内的消息,了解京中局势。 鲁振平并没有感觉奇怪,罗绍好端端的差使让人顶了,如今赋闲在家,他想关注朝中情形也是应该的,否则想抱大腿都不知该抱哪一条。 罗绍是进士出身,自己拉不下脸,让女儿出面这也无可厚非。 “皇上欲立一位典乐女官为妃,但此女为胡人,庄阁老和邓阁老全都反对,毛阁老称病,韩阁老不表态,只有李阁老说这是皇上的家务事,为臣子的不应过问。” 胡女? 古娆? 古娆是赵极的第三位皇后,也是唯一一位没有死在赵极手中的皇后。 据说古娆雪肤高鼻,极是妖媚,擅长胡乐和胡舞,极受赵极宠爱,破例册封淑妃,三年后她怀有龙脉,未等生产便立为皇后,可惜立后大典刚刚结束,古娆便小产了,从此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仅做了半年皇后便香消玉殒。 但宫中却有另一种说法,传说古娆以女官之身得到圣宠,缘于她身怀床第秘术,但这种秘术一旦怀孕也就破了。 董皇后在时,鸠杀了太子赵秀,董皇后事发,赵极赐死了董皇后和她所生的二皇子赵真,这样一来,赵极膝下只有四皇子赵熙一子。 董皇后死后,后宫无主,赵熙生母李贵妃一人独大,掌管六宫。 赵极南征北伐,建下不世武功,朝野上下立后呼声越来越高。古娆做了三年淑妃,和李贵妃势同水火,一旦李贵妃母凭子贵做了皇后,她就要永远被踩在脚下。 所以她铤而走险,怀上龙脉。赵极大喜,果然立她为后。 可惜她还是没有福份,从立后到病死也只有半年时间。 罗锦言曾经见过古娆的画像,和历代皇后大同小异的珠圆玉润,天庭饱满,端庄柔和,没有半分胡人的相貌,想来胡女为后毕竟不是光彩的事,赵极也不想被后人耻笑,流传后世的皇后画像,只是画而并非像。 今生的这个时候,古娆还不是淑妃,至于那位说此事是皇帝家务事的李阁老,名叫李文忠,后来做了首辅,宁王之乱时,他彰显草包本色,成了天下的笑柄。 鲁振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今天晌午时,老六来铺子里,恰好看到临窗坐的一位文士,老六就悄悄告诉我,正月里时,这人到过延寿寺。” 罗锦言立刻明白了,这才是鲁振平急着赶来的真正原因。 “是谁?”罗锦言问道。 去过延寿寺见赵宥,就算不是瑞王的人,也和他们有了关系。 “我打听了,那人叫黄清,是李阁老的幕僚。” “哈他的人”罗锦言轻声笑了。 难怪几位阁老之中只有李文忠变相支持立古娆为妃,却原来早就和瑞王有了联系。 这位貌可倾国又身怀秘术的古皇后,想来就是瑞王送给赵极的了。 关陇古道是丝绸之路从西安进入甘肃的必经之地,瑞王利用这里做生意,能给赵极送银子打仗,那么多送一位美人又有何妨,只是瑞王父子也真是低调,前世就连她这位执掌后宫长达八年之久的皇后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回复今曦今朝:上架可能在九月底或十月初,要看编辑的安排。 第四十五章 满官花 “有何小事?”罗锦言问道。 罗大小姐讲话太过言简意赅,鲁振平愣了愣,官员们不是菜市场卖菜的,即使是品茶闲聊,也不会什么都说。 他能探到的消息,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小事还有很多,如果不是老六李初一认出李文忠的幕僚,而李文忠又刚刚在一件适合街头巷尾谈论的艳事中扮演了举足重轻的角色,他这才把合二为一,把两件事全都告诉了罗锦言。 罗锦言想了解的正是这些小事。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虽然还没有出生,但是那些所谓的大事,她大多有所了解。 前朝与后宫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她又常帮赵极批阅奏章。 这些可以载入皇帝起居注,甚至能载入史册的大事,都是最表面上的,且,只是结果,而并非过程。 重活一世,她必须要了解这些过程,很多时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能影响过程,甚至还能改变结果。 这一世,她要做个真正的女人,有视她如掌上明珠的父亲,有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夫君,还要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她要让夫君带她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塞上的明月,她还要带着儿女时常回娘家,做个蹭吃蹭喝的姑太太,她死的时候,跪在面前的不是那些送她上路的太监宫女,而是一大群等着分她遗产的孝子贤孙。 但是如果做皇帝的依然是赵宥,那她不会快乐,重活一世,她才不要做个不快乐的人。 她快乐,她身边的人也快乐。 所以,她要让赵极和赵宥两败俱伤,赵极郁郁而终,赵宥成为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反正她不可能嫁给赵极,即使赵极又有一个儿子叫赵思,那也不是她生的,他们赵家想怎么斗就怎么斗,这大周江山,谁当皇帝都行,唯独赵梓和赵宥父子不可以,最好玉碟除名,改姓蟒或蛇,挫骨扬灰,为后世唾弃。 而赵极,做个哀帝也不错。 秦皇汉武的儿子,继位后都没能活到而立之年,他们只能在皇陵里眼睁睁看着那张龙椅落入他们意想不到的人之手。 赵极机关算尽,也不过如此。 “小事!”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鲁振平想了想,道:“那秦家的事算不算?” “秦家?”罗锦言的眉头微微上挑,道,“说来听听” “秦家这一代有嫡系五房,长房、二房和四房都有官身,其中长房的秦牧已位列小九卿,秦牧的大哥名叫秦烨,是丁卯年的庶吉士,但他在翰林院观政三年后,却出人意料的致仕了,理由是要管理秦家庶务。” 罗锦言的眉头再次挑起,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秦牧就是秦珏的二叔,他是太常寺卿,位列小九卿之一,据说他是能做上礼部尚书的,但那时秦珏已经出仕,一个家族不能同时有两位阁老,赵极一心想让连小九卿都不是的秦珏入阁,而秦牧这个当叔叔的,只能给侄儿让路,他在正三品上便停步不前,待到秦夫官拜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时,他早已致仕多年。 秦牧是秦珏的二叔,莫非这个什么秦烨就是秦珏的父亲? 夏至续了茶,罗锦言示意鲁振平继续说下去。 鲁振平身子微微前倾,算是谢过夏至,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做了几个月的茶铺掌柜,他的见识谈味都已提高很多。 这是上好的碧螺春。 他每次来见大小姐,大小姐都用好茶来招待他,从不当他是下人仆从,并不亲近,但却尊重。 就如明月当空,令他仰视时,那月是疏离的。但当月光洒到身上时,却从不会因为是华裳而多给点滴,也不会因为褴褛而吝啬半分。 他放下粉彩花鸟的茶盏,继续说道:“五年前秦家老家主秦鲁去世,秦牧丁忧期间,曾帮秦烨一起管理家中庶务,据说秦家的几个长辈觉得他比秦烨更适合做家主,就让秦烨把家主的位子让给了秦牧,由秦牧掌管祭田和家谱,秦烨对此没有异议,秦牧做为回报,将秦烨的独子,也就是秦家这一代的长房长孙秦珏带到身边,亲自教导秦珏读书。” “啊?”罗锦言低声惊呼。 秦珏! 她早就知道鲁振平所说的就是秦珏的家事,但亲耳听到秦珏的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时,她的心里依然猛抽了一下。 鲁振平却以为罗锦言是因为秦牧以次子身份做上家主而吃惊,便道:“秦家有嫡系五房,旁支十二房,子孙中不乏读书好的,秦烨虽然擅于经商,但毕竟致仕多年,秦家的几位长辈可能就是因此才推举秦牧做家主吧,秦牧已位列小九卿,他朝做上九卿、阁老,对秦家的贡献更大,比秦烨更能提携秦家子孙。” 这个道理是很能说得通的。 但有了前世的教训,罗锦言一向认为,所有的一目了然,很可能也会是一叶障目,秦牧做家主的原因,只有他和秦烨才清楚。 她微微点头,鼓励鲁振平继续说下去,现在的鲁振平令她满意,能将道听途说加之总结,还能客观看待,假以时日,他会成为她需要的人。 “据说秦珏是秦家这一代最出挑的,秦烨直到三十岁才生下秦珏,而秦牧则连生四女之后,才得了一对孪生子,比秦珏还小几个月。老家主秦鲁对这三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孙儿很是看重,担心他们身体太弱,在他们五岁时请了武林中人教导他们武功。” “秦珏天姿聪颖,无论武功和课业都远远超过两位堂弟,很得祖父宠爱。他十一岁时中了秀才,一时成为奇谈佳话。之后秦牧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都以为他会对叔叔感激,潜心苦读,可没想到他却留书而去。” 罗锦言吃了一惊,这件事她从不知晓。 前世的秦珏太耀眼了,耀眼到他在入仕之前的经历,似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切下宁王头颅威震三军。 而其他的,除了他系出名门之外,似乎都被掩去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个~~~ 补充:前面写过,秦珏是中极殿大学士,因为中极殿和赵极的名字有冲突,所以现在改用中极殿的旧称华盖殿。 第四十六章 一丝风 李青风在杨树胡同的这处宅子刚刚置办不久,后罩的一棵金桂是原本就有的,已有些年头。八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却已经听不到秋蝉的低鸣。糊着高丽纸的窗子敞开着,徐徐的微风吹进来,吹散了碧螺春潮湿清淡的茶香,带进阵阵桂香。 堂屋里落针可闻,鲁振平略微压低的男中音显得格外清晰。 “秦珏是忽然就不见的,虽是留了书信,可也没说是去哪里,秦家寻找许久,也未见踪影。” “秦牧是在几位长辈和兄长面前拍过胸脯的,要像对待自己两个儿子那样教导秦珏,可如今秦珏来了这么一手,就是硬生生打了二叔的脸,难免会让人以为是秦牧苛刻了自己的亲侄儿,秦牧没有怠慢,找了整整两年。” “谁也没想到,秦珏却自己回来了,去年冬天,他忽然出现在梅花里秦家空置多年的老宅子,只说是闭门读书,以备明年下场。秦家人原本还想找他问个明白,可他既然说要备考,谁还能说什么。“ 鲁振平说到这里,他吃惊地发现一向端庄文静的罗锦言,此时却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和很多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走神时一模一样。 鲁振平在心里微叹,罗老爷借女儿的名义打听京城消息,可罗大小姐毕竟还是孩子,没有打盹儿已经很难得了。 他干咳一声,清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罗锦言如梦方醒,赧然道:“后来呢?” 鲁振平含笑继续说道:“那位已是小九卿的秦大人秦牧对这位侄儿可谓仁至义尽,三天两头打发人往梅花里送东西,可那位秦大公子闭门谢客,只说是在专心读书。” 现在正是八月,明天便是八月初八,考生进场的日子。 罗锦言不由得握紧拳头,秦珏明天要下场参加乡试了吗? 同德二十八年,也就是宁王死后的第二年,秦珏中了进士。传说当时朝野一片嘘声,甚至有破格录取的传闻。 罗锦言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有一阵她总想找个由头整治秦珏,曾经问过赵极:“听说他的进士是您赏的,是真的吗?” 赵极哈哈大笑,笑后却不无遗憾地道:“如果不是那些酸儒唠叨得让朕心烦,朕倒是想赏个状元给他。” 秦珏是同德二十八年的传胪,也就是第四名,未进三甲。 那时罗锦言就明白了,赵极就是瞎点的。 想到这里,罗锦言冷哼一声,秦珏闭门读书,他读得什么书?书里教他背信弃义,书里教他言而无信吗? 去年冬天,她暂居在梅花里罗家长房时,秦珏就在一墙之隔,想来那位爬在墙头上的小孩口中的大哥就是他喽,他不是闭门谢客吗?怎么还和弟弟们嬉戏? 早知道他就在隔壁,她就放把火烧光他家的梅树,最好是烧得他跛了残了,这辈子也别想当官了。 鲁振平冷眼旁观,大小姐脸色铁青,他不知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正踌躇间,听到罗锦言问道:“后来如何?” 鲁振平松了口气,今天大小姐情绪好像有些不对,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姑娘把情绪挂在脸上。 “眼看就到了乡试的日子,可是这位秦家大少又不见了。因为乡试渐近,罗家人免不了要去看看他,这才知道他又不见了。” “罗家现在四处找人,明天就要下场,可到现在也没见他的踪影。据说就连五城兵马司也帮着找了,就差贴海捕告示了。” 海捕告示是专门用来捉拿通辑犯的,鲁振平却用到秦珏这位世家公子身上,无疑是想逗罗锦言开心。 罗锦言果然噗哧笑了出来,谁知道秦珏当年有没有考上举人呢,以赵极的强势,即使秦珏不是举人的身份,也一样能金殿传胪。 夏至也看出小姐今天情绪有些波动,便笑着打趣:“这位小公子既然十一岁就中了秀才,那今年应该也不大吧,说不定被拍花的拍走,卖给人牙子了。” 罗锦言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秦珏被拍花的拍走?哈哈,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吗? 鲁振平见她高兴,也跟着笑道:“秦小公子尚未束发,今年虚岁十四,不一定是被拍花的拍走,倒有可能是让人绑了。” 绑了? 绑了也好,打断几根肋骨,或者剁下手指头。 罗锦言忽然发现,她竟然不想让秦珏死。 赵思很喜欢秦珏。 她生前最后一次和赵思说话,赵思一门心思要去和秦珏去看河灯。 赵思是那样信任依赖着他,可他却辜负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罗锦言心如刀割,端茶送客,待到鲁振平走了,她回到内室,一头倒在炕上,闷头大睡。 莫家康和方金牛是宵禁后回来的,两人险些遇到巡城军士。 天色已晚,他们不想惊扰老爷和小姐,但到灶上要了几个冷馒头,就是咸菜,草草填饱肚子。 刚才灶上出来,就见夏至站在廊下,竟是正在等着他们。 “小姐请你们过去。”夏至说道。 说完,夏至吸吸鼻子,皱起小脸,道:“你们身上什么味儿啊,先去换了衣裳,梳洗梳洗再去见小姐,小姐最爱干净了。” 两人面红耳赤,忙回屋梳洗一番,穿得干干净净,这才到后罩见罗锦言。 罗锦言坐在太师椅上,深重的黑漆太师椅对她来说显得太过高大,她坐在上面,两条腿悬在半空,露出一双穿着粉红绣宝相花缎鞋的脚。 “大小姐,我们” 莫家康张张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倒是一旁的方金牛忍不住了,大声道:“三哥你也真是的,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兄弟今天就是栽了啊,反正也是丢人现眼了,告诉大小姐,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回复jellychien: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看你说的那个电视剧,我没看到小公主啊,是不是还没到? 更新晚了,让大家久等。 我的新浪微博已更名为:姚颖怡的十三蝴蝶,我在自己的书评区里被禁言了(囧!),好在微博还能说话,你们的留言我都看到,有时会在微博里回复,有时也会在这里回复,剧透除外。 第四十七章 步蟾宫 罗锦言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莫家康和方金牛原是不想给罗锦言惹麻烦,想引了几个混混到僻静处单挑,几个混混没什么真本事,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被他们料理了,两人很得意,正准备回去找李青风和罗锦言,便觉眼前一黑,齐齐昏倒在地上。 待到他们醒来时,已经不在打架时的那条巷子里,而是京城里有名的胭脂胡同。 脂香胭浓,红烛灯艳,两人身上盖着鸳鸯被,身边各有一位花枝招展的俏姐儿照顾着。 姐儿只说是有人把他们送过来,过夜的银子已经付了,可问起送他们来的是何人,姐儿就是一问三不知了。 两人又羞又恼,知道今天是招了道,可又不知是什么人干的,若说是那几个混混,他们打死也不信,哪有挨了揍反倒把仇人送到这里享受的,可若不是他们干的,那又会是谁呢? 莫家康和方金牛虽是粗豪汉子,也不好意思把他们在胭脂胡同的事告诉年方八岁的小姐,只说醒来以后,发现躺在酒楼的雅间 活了两世,罗锦言也只是跟着父亲和李青风去过酒楼,至于别的地方,她也只是听人说过,所以并没有怀疑。反倒是夏至笑得眉眼弯弯。 两兄弟心里发虚,臊得脸红脖子粗的离开后罩。 见他们走了,夏至就对罗锦言道:“方才您让我去叫他们,我闻到他们身上有脂粉味,很刺鼻,就像掉到脂粉缸里似的。他们肯定没去酒楼,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跟着您去酒楼了,可没有这种味道。” 两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有想明白。 常贵媳妇进来,夏至把常贵媳妇拉到一旁问道:“除了脂粉铺子,还有哪里能染上一身刺鼻的脂粉味啊。” 常贵媳妇怔了怔,随即面红耳赤,道:“好姑娘,您在谁身上闻到的,这里虽是表少爷府上,可若真有那不三不四的人,也要和老爷说一声。” 夏至聪明伶俐,看到常贵媳妇这样,立刻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真是的,刚才怎么没有想到,这事要不要告诉小姐呢? 不过,她还是红着脸,把这事告诉了罗锦言。 “他们肯定是去了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了。” 后宫是最污糟的地方,罗锦言什么没有见过,没有听过?她只是对市井间的事情不太了解而已,夏至一说她便明白了。 难怪两兄弟吞吞吐吐,遇到这种事,他们当然说不出口。 罗锦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觉得重生真好,前世她哪里见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有机会真要去见识见识。 就这样一想,乍闻秦珏而带给她的郁闷全都烟消云散了。 夏至可不知道自家小姐想的竟然是这样的事,还以为她在生两兄弟的气,但笑着给那两人开脱:“小姐啊,他们两人虽然粗鲁,可并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可能他们说的是真的,真是被人打完闷棍送到那种地方了。” 罗锦言当然知道是真的,这件事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莫家康和方金牛若是想要糊弄她,有的是比这个更加官冕堂皇的理由,没有藏着掖着用这样的借口。 次日便是八月初八。 八月初九才是乡试的正日子,但考子们初八便要下场,共分三场,每场三天。八月十六考完,八月十七那天才能出场,考生要在考棚里住上十天九夜。 京城的几座寺庙人山人海,竟比初一十五还要热闹,都是家有学子参加秋闱的。 若是秋闱能顺利通过,才有机会参加明年的春试。 罗绍是过来人,他自是不会在秋闱期间去寺院听佛,却又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那些年,索性带着女儿,去了贡院前街。 罗锦言偷笑,可能这世上也没有哪个父亲会带女儿来见识这个。 贡院前到处可见穿着蓝青色袍子,提着考篮的学子,有的是由家中长辈陪同,也有的就是几个同窗结伴而来,罗锦言坐在骡车上,看着这前世从未见过的盛况,眼睛都不够用了。 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莘莘学子,终老也没有机会走进贡院参加秋闱。 很多人终老也不过是个秀才。 罗锦言看得眼睛都酸了,她用帕子擦擦眼睛,看得仔细,她不想错过每一个人。 她倒要看看,秦珏会不会出现! 十三四岁的秦珏长得什么样子? 她既然能认出年少的赵宥,那也能一眼认出秦珏。 罗绍还以为女儿是心里羡慕,这才看得这么带劲。 他不由在心底轻叹,惜惜如此聪慧,可惜却是个女儿身,若她是个儿子,读书定会超过自己。 罗绍是十七岁的少年进士,在当时也是很出风头的。京城里向来就有榜下捉婿的说法,罗绍少年英俊,家境殷实,自非那些寒门学子可以相比,他就是在皇榜下遇到李毅兄妹的。 李毅父母双亡,只有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妹妹,娇宠无二,可李家虽是巨富,但毕竟出身商贾,那些江南的仕林大家不屑与之联姻,他又不想把妹妹嫁给那些不如李家的。听说京城有榜下捉婿的习惯,索性带了妹妹来到京城,一来是给妹妹置办些江南买不到的东西当嫁妆;二来就是为了妹妹的亲事。 他想给妹妹找个她自己喜欢的。 想到这里,罗绍长叹一声,悲凉之意涌上心头,再没有心思看外面的盛况,看着骡车的车顶发起呆来,没有注意到罗锦言的举动。 罗锦言没有看到秦珏,眼看着考生们都已进入贡院,外面渐渐冷清下来,她心有不甘,转头看到罗绍正在发呆,便猫着腰,蹑手蹑脚下了骡车。 罗绍尚在怀念当年与李氏的种种过往,哪里知道他那个乖巧可人的小女儿已经在他眼皮底下溜出去了。 一一一一一 家里的事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这本书定时更新,更新时间:每天下午两点钟。 金玉良颜的更新还是在晚上。 第四十八章 秋色横 秋日的天空碧蓝如洗,看不到一丝儿云,清晨的阳光干净明亮,照的贡院门前的青砖也似有了光泽。 一个少年踩在那青砖上,飞奔着跑到贡院门前的石阶下,眼看贡院的大门就要关上,少年几个起落便跃上高高的石阶,手臂伸出,抵在大门上,硬生生又把那尚未合拢的大门推开了。 那少年和守门的吏卒说着什么,少顷,吏卒们有条不紊地在他衣裳上摸索,又检查了他携带的考篮,那少年蓦地转身,向身后的石阶下看去。 在被圈起来的石阶外面,还有很多往这里张望的人,或三五成群,或翘首相望,他们有的是考生的家人,也有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 他看到一个小女孩俏生生站在那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衣裳上绣着一朵尺高的花。身后两名仆婢打扮的女子正在和她说着什么,似是在哄她离开,她却扭着身子摇着头,小脖子拔得高高的,看向伫立在古柳下的那个人。 少年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握紧拳头,大步流星走进贡院。 路过明远楼时,他看到那株著名的文昌槐。古槐如同卧龙,横亘在道路中间,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深恭行礼,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脑海里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那小丫头衣裳上绣的是朵什么花啊,高高挺立着,像是兰花,却又不是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兰。 贡院外的罗锦言,怔怔地看着古柳下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应已中年,但相貌隽秀得让人忽略了年纪,罗锦言只觉喉咙发干,疼得她张开嘴,大口吞咽着带着丝丝凉意的清新空气。 自从八岁以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喉咙已经很久没疼,可是现在,看到那个男人,她就又疼起来了。 秦珏! 当这两个字从她脑海中迸出时,她也瞬间惊醒,这当然不会是秦珏。 先不说年龄不对,细细看去相貌也有些不同,秦珏的眸子深沉得如同千年寒潭,细观之下令人不寒而栗,而这个男人却如一方暖玉,温和润泽,多看一眼,便多出一分亲切端和。 他远远地站在古柳之下,与贡院遥遥相望,罗锦言看到他,也看到他注视着的那个人,她看到那少年正和贡院吏卒说话,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年少的背脊并不健壮,但修竹般挺拔的身影却似曾相识。 罗锦言转头再看那古柳下的男人,那男人嘴角翘起,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在笑吗?对那个少年在笑? 罗锦言攸地转身,却见那少年已经跨进贡院,贡院的大门重又关上,那蓝色粗布的袍角便消失在大门的缝隙之间。 “小姐,快点上车吧,您在这里不妥啊。”常贵媳妇小声央求。 罗锦言也想上车了,她觉得胸口发闷,喉咙也更疼了。 直到罗锦言重又上车,罗绍才发现女儿刚才竟然不在车里,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罗锦言指指喉咙:“疼” 罗绍大惊,惜惜很久没有发病了,他连忙让车把式把骡车赶到对面街上的凉茶铺子,亲自去买了一碗加了川贝的蜂蜜茶,看着罗锦言大口喝下去,关切地问道:“好些了吗?” 罗锦言一声不发,只是摇摇头。 罗绍急得不成,让远山去请大夫,他带着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 李青风一早就出去谈生意了,杨树胡同里冷冷清清,罗锦言没有回屋,坐在庑廊下的美人靠上,怔怔地望着那一树的紫薇发呆。 她开始细细回想刚才所见,思绪渐渐拢顺,古柳下的那个男人应是秦珏的父亲秦烨吧,或者是他的叔叔秦牧? 罗锦言没有见过秦牧,她进宫时秦牧早已致仕,秦牧的两个儿子也是两榜进士,但仕途并不是很顺畅,秦珏反而更提携秦家另外几房的子弟。 不论这是秦烨还是秦牧,那个因为迟到险些不能进场的,只能是秦珏。 但罗锦言还是直觉,这人是秦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是秦珏的父亲啊,为何却像是在偷偷摸摸看他入场似的? 罗锦言懒得去想这些事,她只是知道,秦珏没有被拍花的拍走,也没有被绑票的绑走,在同德二十二年的秋天,他在京城贡院参加了乡试。 大夫请来了,开了副清热消肿的方子,这种药罗锦言从小到大吃了不计其数,明知吃了没用,可还是在父亲关切的目光中把一大碗药汤子全都灌了下去。 晚上李青风回来,带回两筐秋梨,两只秋梨下肚,罗锦言的喉咙彻底好了。 罗绍失笑,女儿真是越来越皮实了。 罗锦言想起父亲在骡车里发呆的模样,心中恻然,她来到李青风住的东厢房。 看到她早就写好的清单,李青风怔了怔,把那份清单仔细看了一遍,这才问道:“惜惜,这” 罗锦言笑意盈盈:“表哥有的” 李青风失笑,这些东西他当然有了,大多数都是从扬州带来的。 当初采办这些东西时,他是想万一遇到江南的老乡,说不定也能用上,却没想到倒被惜惜惦记上了。 这都是什么呢? 金华火腿、西湖藕粉、绍兴黄酒、太仓肉松,还有高邮的咸鸭蛋。 这时,罗锦言又把另一份清单递给他,笑着说道:“看看可妥” 清丽雅致簪花小楷写的都是人名,有的没有人名,则用官职代替。 次日罗绍和罗锦言哪里也没去,父女两人在紫薇树下的石桌上下棋,下了整整一天。 到了八月初十那天,钱粮师爷焦渭和林总管都从昌平过来了,这倒让罗绍吃了一惊,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焦渭奇道:“不是您让李初一带的口信,说是中秋将至,让我们过来送礼的?” 罗绍一头雾水,莫非是自己多了梦游的怪病,否则又是什么时候让李初一去送信的? 罗锦言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脑袋摇摇晃晃的,两个勉强扎起来的小抓髻上各插着一朵珠花,那珠花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我让送的” 罗绍一时没听明白,但看着罗锦言头上的珠花,咧咧嘴:“这是刚买的?” 罗锦言嘿嘿的笑,摸摸鼻子,看向站在门外的李青风。 李青人叹了口气,抱抱拳,朗声道:“是小侄和表妹自做主张,想陪姑夫过个热闹的中秋。”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o( ̄︶ ̄)o 第四十九章 笑颜开 罗锦言坐在对她而言很高大的太师椅上,仰着脑袋等着常贵媳妇剥瓜籽给她吃。 常贵媳妇剥一个,便放到她嘴里,常贵媳妇越剥越快,可还是不如她吃得快。 瓜籽是用青梅水腌过后再炒的,吃起来酸酸甜甜,罗锦言吃得很开心,全然不管屋内压抑的气氛。 同样的名单,已被李青风重新抄录,罗绍看过后,随手递给一旁的焦渭,沉着脸一言不发。 焦渭只看了几行,便眼睛放光,待到把整张名单全都看完,他再也抑制不住兴奋,道:“表少爷,请问这是” 他后面的话尚未说出,便被罗绍厉声打断:“无稽之谈,真若是同僚之间的走动也无可厚非,可这上面为何还有阉人?那些六品七品的阉人算什么东西,我堂堂两榜进士,为何要让我和他们结交?“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是质问李青风。 李青风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眼睛的余光瞥向坐在一旁的罗锦言,见那小没良心的怡然自得,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吃瓜籽也能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这么可爱的小表妹,让姑夫骂一通也无所谓了。 他脸上陪笑,好脾气地对罗绍道:“小侄与京城的同行闲聊时,多多少少听到一些消息,这些人中不乏与内务府打过交道的,小侄虽得指点,可毕竟不是官场中人,这才拟了清单请姑夫和焦师爷过目。” 他虽年少,但经商多年,说起话来圆而不滑,滴水不漏。 罗锦言写给他的这张名单,初看时他也很是吃惊,这里面的人官职全都不高,甚至还有内侍。他对这份名单的来缘并没有怀疑,他觉得这就是鲁振平打探后整理出来的。 罗绍面色稍霁,但目光中还是充满不屑。焦渭见了,笑着道:“东翁,学生看院中花木甚是繁茂,不如让学生陪您去观赏一番。“ 罗绍有些迟疑,但还是由焦渭陪着走了出去。 李青风长长地松了口气,走到罗锦言面前,揉揉她的小脑袋,指着上面那两朵可笑的珠花道:“听说有家叫花解语的,那里的绢花做得最好,表哥带你去买上几朵吧。” 罗锦言眼波盈盈,使劲点头,她现在很喜欢逛街买东西。 李青风是想躲出去,免得姑夫或焦师爷问起他时,他不知如何回答。 罗锦言也想出去,她也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告诉父亲,这是我凭前世的经验拟出的名单吧。 名单上的人都不是高官重臣,但他们要么有背景,要么八面玲珑,以罗绍现在的身份,结交这样的人远比去填高官们的无底洞更有实效。 李青风带着罗锦言去了花解语,罗锦言买了一匣子京城里最时兴的绉纱宫花,又给舅母和大表嫂、陈师母各挑了几朵。 兄妹二人高高兴兴地回到杨树胡同,却见明岚和远山正跟着王禄忙活着。 王禄是李青风的管事,罗锦言要的那些东西一早就交给了王禄。 明岚和远山正在准备礼品,除了杨树胡同现成的东西,林总管又去街上采办了一批。 罗绍索性不再过问,对李青风的脸色倒是好多了。 次日,焦渭和林总管便一家家的去送节礼,待到刚过中秋,杨树胡同便陆陆续续收到请帖,有邀请罗绍参加诗会的,也有吃酒的,罗绍再想端着架子,诗会也还是想去的。 罗锦言松了口气,参加诗会总比整天烧香拜佛要好吧。 过了八月十七,贡院大门敞开,考生们陆续出来,京城里便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焦渭是浙江绍兴人,在京城里原本就有很多做幕僚的同乡,只是罗绍先前心灰意冷,他也只能静观其变,现在罗绍终于有所动静,他便如鱼得水,有时陪着罗绍出去应酬,有时便自己出去拜访同乡。 杨树胡同渐渐有了来往的客人,罗绍觉得这是给李青风添麻烦了,便想把隔壁的空宅买下来,一来可以给罗锦言当嫁妆,二来有事来京城也能暂住。 这些日子,罗锦言几乎每天都去清心茶铺,偶尔有客人看到她,鲁振平便说这是东家的孩子。 没过多久,乡试放榜了,秦珏是北直隶的第四名,经魁。 他虽然没中解元,但在这次的考生中,他的年龄是最小的。 尤其是这一次的解元已经年过三旬,人们提前他时便要提到秦珏,风头反而被秦珏盖住。 十四岁的少年举人,又是出身世家名门,一时传为美谈。 罗锦言从清心茶铺回到杨树胡同,一进院子就听到罗绍正和焦渭在说:“这也要是秦家这种几百年的世家才能培养出来的。听说张承谟亲自给他取了表字叫玉章啊。” 张承谟是公认的大儒。 罗锦言遂捂了耳朵进了后罩,被罗绍看到,不解地问常贵媳妇:“小姐这是怎么了?” 常贵媳妇笑道:“兴许是这阵子走到哪里都听到乡试的事,小姐听得没有兴趣吧。” 罗绍想起那天罗锦言在贡院门前饶有兴致的样子,不由得摇摇头,小姑娘的心思,还真是越来越难猜。 没过几天,扬州的信到了,李青越不但中了秀才,还是案首。 李青风大喜,拿了书信就到正房给罗绍看,罗绍更是高兴得不成,亲自去淘了一只前朝的笔洗和一刀澄心纸让人送到扬州。 杨树胡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连李青风也觉得有些奇怪,罗绍表现得也太高兴了些,就像是亲儿子得了案首一样。 临近腊月时,罗绍才带着罗锦言回到昌平,而这个时候,杨树胡同里李青风隔壁的宅子已经办完契书,只等明年春暖花开粉刷完毕就能搬进去了。 李青风亲自送他们回了昌平,他只在昌平住了一晚,便去往扬州。 罗绍到家的第三天,就收到李毅的书信。这信是寄到杨树胡同的,杨树胡同的人收到信手,连夜把信送到昌平。 这封信的大致内容是,出了正月,李青越便会动身前往京城读书,可能会一直住到三年后参加乡试才返回南直隶,请罗绍代为照顾云云。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o( ̄︶ ̄)o 第五十章 贺新年 这是罗锦言第二次在昌平过年。 陈镇带着陈师母回了获鹿老家,要到过了元宵节才回来。掐指算来,罗锦言已经快有半年没有上学了,好在陈镇授业,原就是娱教于乐,临走的时候,给罗锦言留了课业,画一幅雪梅图,再画一幅水仙图。 扬州那边又送了很多东西,罗锦言顿时又变成有钱人了。她心情大好,指挥着丫鬟婆子把庄子里布置得花团锦簇。 她还特意给了几兄弟年假,让他们去京城和鲁振平、李初一团聚,过个热热闹闹的春节。 自从在天桥出事,莫家康和方金牛就有点打蔫儿,回到昌平见到其他几兄弟更是只字不提在京城的事,莫家康原本话就不多,方金牛却是个火爆性子,嗓门大得能吓死人,现在连他也变得沉默,那就是出了大事。 老大张广胜安排老五腾不破护送陈镇夫妻去了获鹿,他找到夏至,问问老三和老四在京城究竟出了什么事。 夏至早得了罗锦言的吩咐,她只说两兄弟陪小姐和表少爷去天桥时,遇到官府捉贼,和小姐走散了,直到晚上才回来,瞒下了两人被打晕送到烟|花之地的事。 张广胜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出什么事,两个弟弟脸皮子薄,第一次跟着小姐出门就把事情办砸了,自是没有面子。 两天后,张广胜带着两个兄弟去了京城,临走前去向罗绍和罗锦言辞行,罗绍让远山端出一盘银子,一盘十四锭,都是二十两一个的银元宝。 七兄弟七个人,每人两个二十两的大元宝。 张广胜心头大震,这里面还有老七章汉堂的。 罗老爷和罗小姐言而有信,逢年过节的赏赐,有他们六人的,也有章汉堂的。 罗锦言则每人给了十两的银票,兄弟三人提前拜了早年,离开昌平去了京城。 骡车刚刚出了庄子,张广胜就对莫家康和方金牛道:“到了京城别只想着喝酒吃肉,别闲着,都去找找老七,找到了他,就是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方金牛抓抓头皮,问道:“老七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哪里找啊?” 他是最怕找人了。 张广胜沉吟道:“他肯定还在京城,咱们把京城的边边角角都找遍,就不信找不到他。” 方金牛还是不明白:“怎么就知道他在京城啊,咱们在京城几个月,连他的头发丝也没见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莫家康终于忍不住了,瞪了方金牛一眼,道:“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多,讲究的地方也多,他不在京城才怪。” 方金牛恍然大悟,咧开大嘴憨憨地笑了:“还是大哥和三哥聪明,我咋就没想到呢,老七那人连虱子都没有,他肯定在京城。” 张广胜和莫家康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生虱子和在京城有关系吗? 过了年,罗锦言就开始着手陈镇给她布置的两幅画。昌平种梅的不多,罗绍想起在山上见过野梅树,洽好正月初九的夜里下了一场雪,次日雪小了,但还有纷纷扬扬的雪花,罗绍便带上罗锦言去看雪中梅花。 已是立春时节,地气渐暖,雪花落到地上很快便化了,山坡上倒有零星的积雪,但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罗锦言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湿湿凉凉,还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罗绍微笑着看着又长大一岁的女儿,她穿着猩猩红的斗篷,脸蛋白里透红,带点婴儿肥,再没有小时候的病弱之色。 他这才想起来,这个冬天里,惜惜没有生病。 他稍一出神,罗锦言已经飞奔着跑到前面,站在一棵梅树下面,蹦跳着去够斜伸出来的梅枝。 比起那年初到昌平,她长高一头,每天不是跳百索就是踢毽子,身体比以前结实了,刚到昌平时,她可不敢在雪天里跟着爹爹到山上看梅花。 “惜惜,开春以后你四表哥就来京城读书了,到时候杨树胡同一定很热闹,咱们也到京城住上一阵子,好吗?”罗绍大声问道。 罗锦言笑着点头,爹爹只有二十多岁,现在就做田舍翁早了点儿,去京城很好啊,有诗会有酒会,去年洒下的种子也该发芽了,中秋以后开始来往的那些关系不能白白浪费。 再说,她要派人去平凉州,也要在京城里先打听打听,最好找个镖局子一起过去,这样不但安全,而且还不显眼,免得刚到平凉就被盯上。 罗绍见女儿似是很愿意去京城的样子,他很是高兴,想了想,又道:“索性给陈先生写封信,让他们伉俪也和咱们一起去京城。” 罗锦言皱眉,这个爹爹真是说风就是雨,让陈镇夫妇一起去,那就是先不准备回来了。 陈先生和陈师母就是妙人,有他们一起,京城的日子肯定不会寂寞,只是不知道陈师母的花花草草怎么办呢? 下了山,父女俩没有回庄子,坐了骡车到街上闲逛。 罗绍对罗锦言道:“我在京城时听说九边有马市,若是今年补不上缺儿,爹爹带你去那边见识见识。” 罗锦言活了两世,听了罗绍的话也给吓了一跳。这个爹爹,疯起来胆子就大得没边了。 马市一开,难免会引起鞑子们的蠢蠢欲动,因此赵极一直禁开马市。罗绍口中的马市,应该是地下私开的。 她爹想带着她去这种违法私开的马市上见识见识 不过如果有机会,她真想有一匹马,可是父亲是文官,家里顶多养上几匹骡子。 她正遗憾着,忽然看到路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她一眼认出来,这是那日拦着丁翠湖的两个人。 骡车从那两人身边驶过,罗锦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罗绍见女儿向外面张望,也跟着看过去,笑道:“那是罗秀,以前算是罗家的旁支,不过分宗以后,就连旁支也不算了。” 说到这里,罗绍对罗锦言道:“爹爹告诉你这些,是让你记着,咱们三房这一支虽然人丁单薄,但是也并非是个姓罗的就能攀亲戚,爹爹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以后你难免要和亲戚的女眷走动,不用一味顾及什么。”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小区里断网超过二十四小时了,不知晚上能不能修好。 第五十一章 凤时春 罗锦言若有所思,爹爹是在告诉她,分宗后的罗家,没有几个算得上是她的亲戚的。 罗锦言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前世她册封皇后,罗家封彭城伯,堂叔已死,由他的长子承爵。娘家人进宫谢恩时,连同封为彭城伯的堂兄,以及那些热泪盈眶的女眷,她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这些人中,唯独不见她亲生的父母兄弟,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那时她只有十四五岁,对父母是心存怨恨的,她恨他们不要她,她恨他们把她过继给堂叔,她恨他们任由堂叔把她嫁给一个能做她祖父的老头子。 后来赵思一天天长大,她也渐渐懂得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涵意。她瞒过彭城伯,派人到河间查找,这才知道就在她被送往京城的前一日,父母已经自尽而亡,两个兄长则远离故土,去了很远的地方谋生。 河间罗家世代官媒,她的父亲天生口吃,连做私媒的资格都没有。 不能做媒,就是罗家最没有地位的。他们只靠几亩薄田养家糊口。 如果说他们做错了什么,那就是在她四岁那天,不该带着她去族里领那几个红鸡蛋。 这算是罗家的福利,每个孩子过生日,可以按年纪到族里领红鸡蛋,四岁可以领四个。有钱的人家不在乎几只鸡蛋,也没人去领。 那天是她的生日,一大早就把小脸洗得干干净净,换上用堂姐的旧衣改制的花衣裳,跟着娘去领红鸡蛋。 四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回到家里,开开心心等着爹爹和哥哥们回家,家里五口人,只有四个鸡蛋,她要把自己那个给二哥吃。等到明年生日时,就可以多领一个鸡蛋,那时每个人都能吃到了。 爹爹和哥哥们回来了,身后跟着很多人,这些人都是罗家的族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几个穿金戴银的妇人拉着娘亲的手,连声恭喜:“你可真是有福气的,生了个美人坯子,瞧瞧,这么小就天仙似的。” 她娘傻在那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女儿从小长得就漂亮,她还曾和相公说过,可惜女儿生在他们家,连嫁妆都凑不起,否则一定能像长房大姑娘一样,嫁到京城去。 小小的她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听到很多人都在夸她漂亮,她害羞地低下头。 等她抬起头来时,父母和哥哥都不见了,她被一个妇人抱着离开了那个又小又破的家。 生女当生罗氏女,不见君王不开言。 她不是哑巴,她从小就是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但她却只能装成哑巴,装了整整十年。 河间有哑女,倾城又倾国,这个传闻被有心人传到宫里,传到赵极耳中。 河间罗家世代官媒,子孙中不但有官媒,还有私媒,在北直隶,甚至其他一些省份,大大小小的冰人馆都以能和罗家攀上亲戚为荣。 但罗家做的最大最成功的一次媒,便是将一个小小农女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而她的亲生父母,却在她临去京城的前一天便双双自尽。 她的爹娘若是想死那早就死了,不用等到那一天。他们不是心甘情愿死的,族里的人定是以她的安危、哥哥们的性命,逼他们自尽的。 他们死了,那个哑巴的神话也就变成真实存在的了。 而那些打着她的旗号四处招摇的,没有一个是她真正的亲人。 罗家算准了她即使知道也不敢声张,且,她四岁就被抱走了,能不能记得父母还不一定。 她果真什么都没有说,她对罗家极是厚待,又说服赵极亲笔题匾,彭城伯举家迁至京城,几个女儿嫁的都是勋贵之家,罗家一举成为大武朝最大的暴发户。 一年后,身为彭城伯的皇后嫡兄与四位嫡子一起参加秋围,他们并不比试,只是去看看热闹而已。 秋围之地距京城两百里,彭城伯父子走到半路,路边有个办丧事的,鞭炮震天,罗家拉车的马受到惊吓,落荒狂奔,待到随从们追上时,彭城伯父子五人,全部落崖身亡。 兄长和侄儿都死了,罗皇后哭得死去活来。而罗家也为了谁来袭爵争得头破血流。 罗家人纷纷求见皇后,罗皇后悲伤过度已经病倒,哪还能管这些事。 直到罗家几房大打出手,闹出人命,惊动官府,罗皇后才下了懿旨,指了一个远在江西的罗家远房侄儿承爵,那小孩年仅四岁,父母是因逃婚早被罗家族谱除名的。 但皇后要让他来袭爵,罗家人虽然震惊,可也大着胆子闹了两回,被五城兵马司抓了送到锦衣卫处,扔进诏狱,这才吓得再也不敢吭声,咬牙切齿地认了倒霉。不久,罗家重开祠堂,将那小孩和他的父母登上族谱。 罗家虽然死了几个重要人物,但依然是街头巷尾艳羡的对象, 就连早年被族谱除名的都能大富大贵,罗皇后对娘家真是仁孝双全。 罗锦言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冲着罗绍嘻嘻地笑。罗绍看到一派天生的女儿,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脑袋,女儿还这么小,告诉她这些,怕是也听不懂吧。 元宵节刚过,罗绍便带着罗锦言去了京城,这次把常贵两口子都带上了,罗绍见常贵媳妇把罗锦言服侍得很好,有心让他们一家给了罗锦言,将来罗锦言出嫁,让他们做陪房一起跟过去。 李青风和李青越还没有回京城,但隔壁的宅子已经修葺一新,罗绍带着女儿搬了进去。 这里比李家的宅子更宽敞,罗锦言有自己的小院子,丫鬟们把院子重又整顿一番,罗锦言却只歇了一天,便去了清心茶铺。 鲁振平已经找了一家常跑甘肃的镖局子,他们的人可以跟着镖局子一起去平凉州。 平凉州没有京城这么大,忽然出现两个四处打听的外乡人容易引起怀疑,因此,罗锦言考虑再三,决定派最稳重的张广顺和老三莫家康一起去。 莫家康没想到经过上次天桥的事,小姐还能把这样的差事交给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低下头没有作声。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五十二章 一年春 罗锦言交给张广顺一千两银票。 张广顺和莫家康都怔住了。 鲁振平来京城开铺子时,罗锦言也给了他一千多两,但京城离昌平不过一日路程,操控起来并不困难。 但平凉府距京城几千里,又是九边之地,张广顺和莫家康并非罗家的家生子,他们也才投靠罗家一年多而已,如果这两人稍有异心,这一千两银子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张广顺嘴角翕翕,手里的银票变得滚烫起来,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论这是罗老爷的意思,还是罗小姐自己的决定,罗家对他们兄弟都是信任有加的。他只是落拓之人,何德何能令罗家对自己兄弟深信不疑,他拉着莫家康双双跪下,嘶声道:“大小姐,要不您再派个庄子里的人随我们一起去吧。” 铺子里收帐还要两个人相互监督呢,何况这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办事。 罗锦言不由莞尔,对跪在面前的两兄弟道:“我信你们。” 只有四个字,“我信你们”,由小小女童的嘴中艰难地说出来,张广顺和莫家康心中如万马奔腾,他们只是落拓江湖的流民,生命如同草芥,除了他们兄弟自己,又有谁会屑于信任他们? 可现在罗小姐却说,她信他们,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孩子的戏言,但他们知道不是那样的,罗小姐是真的信任他们。 张广顺昂首说道:“大小姐放心,我们哥儿俩就是拼了性命,也要给您把差事办好。” 罗锦言轻笑:“不用拼命” 她喝了口茶,缓了缓,继续说道:“遇事用脑” 赵宥父子纵然死上十次都不够,我都不急着要他们的性命,你们是我的人,更不能去送命。 张广顺和莫家康颌首应是,罗锦言送走他二人,重又慢条斯理喝起茶来。 夏至却有些着急,问道:“小姐,您真不怕他们一去不回吗?一千两银子足够一大家子人过上好多年。” 罗锦言微微笑了,放下手中的粉彩花鸟的茶盏,道:“用人不疑。” 夏至怔了怔,随即面红耳赤,小姐跟着陈先生读书时,她也在一旁听着,可是她还是像只井底蛙,又笨又没见识的井底蛙,但愿小姐不要嫌弃她才好。 罗锦言笑着看她在一旁纠结,认真的说道:“你很好。” 夏至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小姐夸她呢,小姐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夸奖她 虽然压岁钱又用光了,可罗锦言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不过一千两而已,她如果为了区区一千两就要疑神疑鬼,那以后还怎么做事? 罗绍没想到李家兄弟来得这么快,显然没出正月就离开扬州了,二月中旬时,他们便到了京城。 得知他们到了,罗绍忙让远山到酒楼里订了酒席,又让明岚去请陈先生和焦师爷。 这边刚刚安排下去,李家兄弟便来拜见他了。 和李家兄弟一起的,还有一位陌生的少年,李青风替他引见,此人名叫廖云,是李青越的同窗,此次一同来树德书院求学。 罗绍坐在中厅的太师椅上,微笑颌首,请他们三人坐下。 三人按长幼坐下,罗绍却看向坐在李青风下首的李青越。 有李青风珠玉在侧,李青越有些不太起眼,十三岁的少年还没有完全长开,细高挑的身材略显单薄,但五官端正,眉目清朗,自有一股书卷气。 不知是否已经知道长辈们的心意,李青越有些拘束,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李青风与罗绍契阔。直到罗绍问起他的制艺,他才话多起来,引经据典,张驰有度,但还是有些许紧张,反倒是同来的廖云,言辞风趣,轻松洒脱,罗绍看着面前的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早就给李青越准备了见面礼,只是不知廖云会来,便吩咐明岚把他书房里的一套《四书注释》取来送给了廖云,给李青越的却是两方上好端砚。 外面有远山的声音传来:“老爷,大小姐在外面呢。” 罗绍笑道:“都是自家亲戚,没有那么多的避忌,让她进来。” 李青风则笑着对罗绍道:“临来的时候,我娘和嫂嫂还让我代她们向表妹道谢呢,对她选的宫花赞不绝口。” 罗绍哈哈大笑:“哪有长辈向小辈道谢的,你们别宠坏了她。” 李青越却是默不作声,微微垂下了头,廖云则一幅好奇的样子,目光望向门口。 罗绍有些不喜,李青越木讷了,这个廖云则太轻佻了。 有丫鬟挑了淡绿色福字不断纹的帘子,夏至陪着罗锦言走了进来。 罗锦言穿着月白里衣,粉红色妆花褙子,鹅黄绣芙蓉花的挑线裙子,勉强扎起的双螺髻上插了两朵红宝石芯子的绢花。 比起几个月前,她又长高了一些,细如凝脂的脸蛋白里透红,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两泓春水,黑白分明,不染一丝尘埃。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含而不露的妩媚。红菱般的小嘴如同春日的花瓣,含着甜甜的笑意。这样柔美娇俏的脸上,偏就生了一双入鬓的长眉,娇柔中带着隐隐的英气,让这张宛若工笔画般精致的容颜凭添了一份生动明朗。 这种明艳大气令人忽略了她的年龄,她略显素淡的衣饰反而显得恰到好处,别说是初次见面的李青越和廖云,就是和罗锦言甚是熟稔的李青风都不由地在想,若是惜惜穿件艳丽的衫子,那就该明艳得让人睁不开眼了吧。 李青越心里怦怦直跳,父亲早就流露过要向姑夫求娶小表妹之意,神态中不乏担心表妹嫁给别人会被欺侮之意。在他心里,这位自幼丧母又是哑巴的小表妹应是弱不禁风,可怜兮兮的,就像他送给表妹的那两只小白兔一样,可是眼前的小表妹,怎么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一一一一 虽然晚了十几分钟,可还是没有晚得太多,哈哈,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五十三章 第一枝 罗绍向女儿引见了李青越和廖云,罗锦言礼貌地向他们施礼,笑意盈盈,落落大方。 “四表哥” “廖公子” 小女孩娇娇软软的声音柔弱得像只小奶猫,李青越早就知道小表妹虽是哑的,但能勉强发出声音,他含糊地应了,眼睑垂下,看着地上的苏青砖。 廖云眼中却闪过一抹惊疑,不会吧,花朵似的小姑娘竟有口疾?他瞪大眼睛,看向罗锦言的目光更加好奇。 罗绍默默观察着李青越和廖云的神色,见李青越垂下眼睑不去看惜惜,他的心里升起一丝薄怒,我的女儿有什么不好的,不用你来可怜。 而廖云的好奇也令他不快,直勾勾看个不停,一点教养都没有。 他沉声对罗锦言道:“惜惜,你去看看陈先生的女眷来了没有。” 他根本没有邀请陈太太,这么说也只是找借口让罗锦言退下。 罗锦言笑着应是,向两位表哥和廖云颌首,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正厅,她就对夏至道:“韭菜合子” 夏至笑着就去了厨房,对灶上的婆子道:“大小姐想吃韭菜合子,对了,昨天的白粥是谁煮的,就照着那样煮上一砂锅。” 婆子连忙赔笑:“真是巧了,今儿个二表少爷特意让人给送来些扬州的小酱菜和高邮的咸鸭蛋,正好给大小姐用来下粥。” 夏至从厨房出来,心里有些难受,二表少爷才是真的对小姐好,可看老爷的样子,倒像是很看重四表少爷,听远山说,为了给四表少爷买见面礼,老爷逛了好几家铺子,才选了这两块端砚。 可老爷当初给二表少爷的见面礼只是一套寻常的文房四宝而已。 二表少爷不但对小姐好,长得也好看啊,四表少爷虽然长得不丑,可和二表少爷站在一起,一个是月亮,一个就是星星,那哪够看啊。 回到屋里,罗锦言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正在摆棋谱,夏至笑着把灶上婆子的话说给罗锦言听,罗锦言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对夏至道:“好啊” 小雪和小寒跑进来,手里各拿着几串迎春花的枝条:“小姐小姐,您快看啊,迎春花开了。” 夏至问道:“咱们家里没种迎春啊,这是哪摘的?” 小雪笑着说道:“是跟着表少爷一起来的那个小厮给的,说是刚才在胡同外面摘的,还说虽然不是名贵的花,可却是今春第一枝,给大小姐看个新鲜。” “哎哟”,夏至瞥一眼罗锦言,笑着道,“几个月没见,二表少爷身边的小厮都有长进了,还会咬文嚼字呢。” 小寒听了直摇头:“不是不是,这个小厮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小雪也附和:“对,没见过。” 没见过? 罗锦言心头一动,二表哥走南闯北,跟着他的大多都是用了很多年的人,这个新来的小厮或许不是他的人,而是四表哥李青越或那个廖云的人。 夏至显然也想到这层了,她脸色一沉,对小雪和小寒道:“你们出去问问清楚,如果那是两位表少爷的人,那就没有什么,如果是那位廖公子的人,你们就把这花枝子还回去,大小姐渐渐长大了,不能是个什么人就能给大小姐送东西。” 两个小丫头有点不情愿,可还是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两人空着手回来,看到小姐还在摆棋,就对夏至招招手,夏至走到廊下,问道:”怎么了?“ “我们问过了,那小厮叫扫尘,是和两位表少爷一起来的廖公子的人,我们把花枝子还给他,他死活不要,我们就放到他面前的花池子上了。”两个小丫头讪讪的,没精打采。 夏至正色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多长点脑子。” 小雪和小寒连说以后再也不敢了,夏至也不想难为她们,让她们去灶上看看小姐的晚膳做好没有。两个小丫头这才笑逐颜开地走了。 夏至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把这件事告诉小姐,小姐虽然年纪小,可是懂得比她多。 夏至进屋就把那送花枝子的小厮身份告诉了罗锦言,罗锦言微微颌首,什么也没说。 夏至见罗锦言好像并不在意,就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她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小雪和小寒端了晚膳进来,她只好服侍罗锦言用晚膳,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用过晚膳,李青风、李青越和廖云回了隔壁李家的宅子,刚刚坐下,就见李青风的小厮高兴进来,道:“二爷,姑老爷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刚从那边出来,怎么这就又有事了? 李青风看一眼李青越,李青越便心慌起来,姑夫该不会是和二哥说他的事吧。 李青风见弟弟一副惶惶然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去了。 李青越看着二哥的背影,心事忡忡地往自己房间走,廖云便快走几步跟上,笑着道:“你以前见过你这位表妹吗?听说她一直住在昌平乡下,我看着倒是不像乡下姑娘。” 李青越原是闷声不语,听他说到这里,猛地转过身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一直住在乡下,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 廖云和他从小就认识,两人虽然性格迥异,却一直相处融洽,平素里也是开惯玩笑的,见他追问,廖云也不瞒着,笑道:“也不算是打听,下午来的时候,我见胡同外的迎春花开了,就让扫尘折了几枝给她送过去,扫尘顺便多问了几句,她身边的小丫头就说她一直住在乡下,前不久才来到京城。” “你”李青越既好气又好笑,指着廖云的鼻子道,“我告诉你,那是我的亲表妹,我爹疼她超过我们几兄弟,你若是再做这种事,我就告诉二哥,到时他写信告诉你爹,我可帮不上你。”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五十四章 月嘀零 “青风,那位廖公子可是江南廖家的人?”罗绍坐在东次间的炕桌前,目光炯炯看着坐在下首的李青风。 今天的酒席之上,李青风虽然谈笑风生,但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罗绍的神色。 他感觉到罗绍对李青越的态度有些冷淡。 离开扬州之前,母亲把他叫到屋里告诉他,父亲有心和罗家亲上加亲,他们几兄弟中只有老四和惜惜年龄相近,而老四也是兄弟中唯一一个会读书的,罗家姑夫是两榜进士,父亲觉得也唯有老四能入罗绍的眼。 “姑夫猜得没错,廖云是廖家长房二老爷廖湘之子。” 罗绍先前听说廖云姓廖,又见他言谈举止颇是不俗,便猜他是廖家子弟,可后来听远山所说,廖云身边只带着两个小厮,不像是世家子弟应有的排场,这才有些疑问。 “廖家?那可是江南的仕林大家,这位廖公子既是出自廖家嫡房,廖家族颇负盛名,为何只让他带着两个小厮到京城求学?“ 李青风在心里暗道,姑夫心思敏锐,果然察觉到了。 他没有隐瞒,道:“廖家到了这一代,嫡长房人丁稀落,让二房压了一头。长房老太爷无奈,这才让廖云认祖归宗。廖云是廖家二老爷廖湘外室所出,直到八岁才上了祖谱。虽然老太爷把人叫回来了,但廖二太太却不是好相于的,偏偏她的嫡子读书平平,二十岁还是童生,廖云去年中了秀才之后,便搬出廖家与生母同住,怎么劝都不肯回去。他已是秀才,日后还要做举人做进士,长房老太爷担心这样下去,会毁了他的前程,这才让他来京城。那两个小厮是从小跟着他的,他来京城时只带了他们两人。” “原来如此。”罗绍心里不免有些遗憾,这个廖云虽然有些不懂规矩,但眼神明亮,朝气勃勃,十三四岁的少年偶有孟浪也并非大事。他对廖云的好感甚于李青越,却没想到竟是外室子,这样的出身,即使将来封阁拜相,也会遭人垢病,罗家虽然出身不高,但却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之家,他不能让女儿嫁个小门小户,更不能嫁给这种大户人家的外室子。 见罗绍问都没问李青越,李青风暗中叹了口气,姑夫是不满意四弟吧。 远山送了李青风出来,刚走出罗绍住的院子,就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月光下面,还穿着白天时的粉红色褙子,歪着脑袋正对他笑着。 “惜惜,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李青风笑着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手伸出去,却停在空中,顿了一下,重又放下。 罗锦言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她笑嘻嘻地道:“表哥别急” 她喘口气,顿了顿,继续道:“我还小不急的” 李青风又惊又喜,蹲下身去,扶住罗锦言的肩膀,高兴地道:“惜惜,你能说六个字,你刚才说了六个字,六个字啊!” 如果惜惜是个男孩子,他一定把她抱起来扔到半空,再稳稳接住。 罗锦言伸出白嫩的手指,竖在嘴边:“嘘保密” 她能说六个字,有时甚至能说七个字,但并非次次都行,她要等到确实没有障碍了,再告诉爹爹,她要给爹爹一个惊喜。 大喜之后,李青风才想起刚才惜惜对他说的话,他更加吃惊:“惜惜,你全都知道了?” 罗锦言颌首,从父亲得知李青越考中秀才那天,她就看出来了。 她想像正常女子那样,在合适的年龄嫁个合适的相公,结两姓之好,生儿育女,子孙满堂。 但是,现在还为时过早。 她只有九岁,至少还要过五六年才能出嫁,五六年的时间会发生很多事,赵极会攻破瓦剌,宁王会挥兵北上。 现在定下的夫君,也会在这五六年间日渐长大,一同成长的还有他的身高相貌、阅历见识。谁知道李青越会长成什么样呢?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把懵懂少年调|教成理想夫君。可如果任由发展,他长成自己讨厌的模样,那岂不更麻烦? 与其这样,还不如等到长大以后,再找个令父亲和自己全都满意的,那才是一劳永逸的事。 做为兄长,李青风带着李青越来京城之前,应是受了父母的嘱托,他是个热心肠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促成这件事。 她在这里等着李青风,就是想告诉李青风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让李青风为了这件事浪费精力,她更想让李青风帮她说服舅舅,不要急着把她和四表哥凑成一对。 看到李青风眼中的疑惑,她笑着示意让他伸出手掌。 李青风的手温润如暖玉,在月光下更加晶莹。 罗锦言用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灵巧地移动,纤柔却有力度。 她飞快地写着,李青风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浓,他的小表妹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扬州李家是我的外家,这是无法改变的血亲,如果亲上加亲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舅舅还是我的舅舅,你们还是我的哥哥。” “如果几年之后,舅舅和爹爹仍想亲上加亲,那时再提也不晚呢。” “舅舅和表哥只管放心,我不会受欺负的,如果真有人欺负我,你们帮我出头便是。” 虽然没有言语,但李青风耳畔却似回响着一个软糯的声音,这是小表妹和他说的话,看似天真幼稚,细思之下却句句皆无法反驳。 他终于明白父母为何一直想生个女儿了,轻灵娇俏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他含笑点头,对罗锦言道:“表哥知道了,你快回去睡吧,对了,表哥给你找了一位掌柜,他从广东赶过来,过几天就到了。他在李家多年,几年前我爹把他给了我,我一直让他在广东,他是北直隶人氏,如今上了年纪,不想再四处飘泊,年前我写信给他,他一口答应,不过这件事我还要请姑夫出面,然后由姑夫把他给你。”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五十五章 探道子 罗锦言没想到李青风给他找了一个这样有经验的人,她没做过生意,觉得能给她介绍一个做过二掌柜的就很开心了。 她高兴得咧开小嘴,毫无矜持地给了李青风一个大大的笑脸。 李青风的手终于又落到她的头上,爱怜地摸摸她头上的小抓髻。 接下来的日子,李青越和廖云就在杨树胡同住了下来,两人在树德书院每天早出晚归,和罗锦言很少遇到。 罗绍则常常带着焦渭出去走动,偶尔也会去寺庙里听佛法,但次数明显少了,不像以前几乎天天都去。 陈镇在京城住了下来,陈娘子却舍不得她的那些花草,执意回了昌平,好在昌平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陈镇每隔七八天就能回去看望她。 又过几日,李青风介绍的大掌柜从广东来到京城,此人名叫葛文笙,保定府人氏,早年随同乡去扬州学生意,从小伙计做到大掌柜,二十年前原来的东家回乡养老,李毅就把葛文笙请了过来,李家是盐商,铺子并不多,葛文笙先是跟着李毅走南闯北,后来李毅长子李青凡初出茅庐,也是葛文笙带着他。李青风自立门户,李毅心疼次子艰难,就把葛文笙给了他。 罗绍见到葛文笙时,着实吃了一惊,这样的一个人,李青风竟然给了惜惜。 李青风也是直到前一天,才知道清心茶铺和罗绍没有关系,不过他立刻就把这件事揽上身,说是他买下的茶铺,可又没有精力经营,想着小表妹也到了学习庶务的时候,就让惜惜用压岁钱买下了这间茶铺。 罗绍半信半疑,却没有多问。不过就是一千两银子的小茶铺,再说有李青风帮着,惜惜也不会被骗,顶多就是赔钱而已。 他对庶务一窍不通,在任上时全靠焦渭,自己的家业则全靠林总管。这些年不但有增无减,还给惜惜置办了田地铺子当做嫁妆。 听说女儿瞒着他开了茶铺,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把罗锦言叫过来,道:“听青风说你那茶铺连本钱还没收回来,爹爹给你一千两银子,你就当已经收回本钱了。” 罗锦言啼笑皆非,可又不想拂了爹爹的好意,笑着答应了。 现在葛文笙来到京城,罗绍立刻就请他给罗锦言做大掌柜。 罗锦言开办清心茶铺并非为了赚钱,只要不赔钱便行,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本钱没有收回,倒也赔得不多。 现在葛文笙做了大掌柜,但平素里并不在铺子里,铺子还是由鲁振平打理。 鲁振平和李文忠的那个幕僚黄清混得很熟,逢年过节,常有孝敬,有时还会相约在小酒馆里喝上几杯。 李文忠去年因为册妃一事,颇令同德皇帝满意,去年身为吏部尚书的毛文宣称病,赵极便让李文忠兼理吏部事宜,此事一出,朝中大哗。毛文宣是霍英的死对头,三年前刚把霍英整下去,谁想到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李文忠捡了便宜。毛文宣立刻反击,让御史纠着李文忠前年修治河道闹出人命的事不放,在今年初,上演了一出万民血书的大戏,把李文忠弄得土头灰脸,只好找个名目,把兼管吏部之权交了出来。 罗锦言听后呵呵冷笑,原来赵极早就会玩这手挑拔离间的把戏了。 古娆还没当上皇后,就让赵极当枪使了一回。 借着册妃一事,让李文忠成了众矢之的,再趁热打铁,让他兼管吏部。现在的李文忠根基不稳,他凭什么就能兼管吏部?不过就是赵极看到毛文宣斗败霍英,不想让他一人独大,想用李文忠给毛文宣添堵,硬生生要把内阁分成两派。 罗锦言记得,毛文宣是四年后死的,李文忠由工部调任吏部,做了华盖殿大学士,宁王兵临城下时,就是他陪着赵熙在金銮殿上号啕大哭的。 而霍英却一直没有起复,想来应是死在发配之地了。 李文忠和赵梓赵宥父子是一丘之貉,而霍英却在发配之前,还在甘肃安插人手,足能说明前世之时,真正令霍英至死也不能起复的,并非毛文宣这个死对头,而是瑞王父子。 罗锦言想到这里,更加盼望张广顺和莫家康的消息。 他们是二月初走的,现在三月里,算来也快到了。 她让鲁振平继续和黄清往来,并让李初一想办法打听关于毛文宣的事。 毛文宣四年后就死了,与其让李文忠陪着赵熙去哭,还不如让霍英回来,霍英老谋深算,门生众多,如果想找一个人和秦珏抗衡,那就只有他了。 李初一素来机灵,没过多久就搭上了毛文宣的庶弟。 这个庶弟名叫毛文久,是毛文宣父亲的老来子,因而很是得宠,他比毛文宣年轻二十多岁,今年还不到三十。毛文宣治家严格,毛文久并不安份,用他老婆娘家的名义,偷偷在京城放印子钱。 李初一向他借了两回印子钱,借得痛快,还得也痛快。毛文久暗中打听,见他果如其说,是清心茶铺掌柜的兄弟,便没起戒心,李初一还钱的时候,约他出去喝几杯,他爽快地答应了。 清心茶铺紧邻六部衙门,接待的客人也以六部的低等官员为主。毛文久放了几年印子钱,早就摸出门道。来找他借印子钱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靠月例过活的二世祖,第二种就是这种外地来京做官的,他们大多家世普通,逢年过节又要礼尚往来,上下疏通,难免捉襟见肘。 毛文久便提出让李初一帮他介绍客户,李初一满口答应,没过几天,就介绍了几名六七品的小官找他借印子钱,毛文久对李初一便亲厚起来,但凡是李初一介绍来的,毛文久都会抽一成红利给他。 转眼间就过了端午,张广顺的第一封书信终于送到京城。 信上说他们已在凉州府安顿下来,此处多有做蛮夷生意的,他们还没有决定做何营生,又详细介绍了平凉州的风土人情。 罗锦言想去问问李青风,可连续两天都没有见到他,他很忙,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应酬。 这一天,罗锦言又打发小雪去隔壁找李青风,小雪进门时,却遇到了廖云身边的扫尘。小雪想起上次就是因为这个扫尘,害得她被夏至埋怨,转身便走,想过一会儿再来看看。 可她刚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你是罗大小姐身边的吧,她现在府里吗?不知我现在过去拜访可好?“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晚了,不好意思啊,明天两点不见不散。 第五十六章 相见好 小雪刚刚九岁,爹娘都是罗家的佃户,她长得清秀伶俐,跟着上私塾的哥哥认识几个字,罗建昌给罗锦言挑丫鬟时,她家所在的那个小庄子里,只有她这一个认识字的小姑娘,她被罗建昌选中时,她爹娘脸上都有光彩。 她前年腊月就跟着小姐了,唯一一次出差错,就是让扫尘害的,小雪对扫尘连同扫尘的主人都没有好感。 她板起脸来,对廖云道:“廖公子如果想见我家小姐,就让人给我家老爷送拜帖吧,您可不是我家亲戚,还是拘礼些更好。“ 说完,她就给廖云行个福礼,没等廖云说什么,便昂首挺胸地走了。 廖云张口结舌,罗锦言的丫鬟怎么这样啊,这是怎么教出来的? “真是无礼。”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一旁的扫尘连忙提醒:“您给罗老爷送了拜帖就不算无礼了。“ 廖云目光如炬地瞪着扫尘:“我爹许给你多少好处?” 扫尘挠头,一副“我很天真”的表情看着廖云。 廖云无奈地摇摇头,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应该去拜访罗老爷了。 “听闻罗老爷十七岁便中了进士,我想我更应该经常拜访,请罗老爷指导我的课业。扫尘,你去备上十二色礼品,我们今天就去。” 扫尘没想到廖云说去就去,可偏偏廖云说的这番话就是传到二老爷那里也是振振有词,他只好郁闷地去准备礼品了。 从那天起,廖云隔三差五便去隔壁的罗家,罗绍虽然不屑他是外室子的身份,但却不得不承认,廖云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罗绍本就是温和的人,廖云又是虚心请教,一来二往,两人越发熟稔起来,谈起学问来便常常忘了时辰,廖云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留下吃饭。 起初廖云来拜访罗绍还送拜帖,渐渐的也就没有这些虚礼,罗绍把他当成子侄走动,甚至对他比对李青越还要亲厚。 虽然后来父亲来信,并没有提及和罗家的亲事,但是李青越想起父亲有意和罗家亲上加亲的事,他就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小表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太漂亮了些,而且,即使小表妹也会读书识字,可也不能与他谈诗吟对,他心目中的佳人是廖家三小姐廖雪那样的,秀丽文雅,出口成章。惜惜和廖雪相比,只是花瓶而已。 自从那次见过罗锦言之后,李青越便有意避开,有时廖云去罗家,喊他一起去,他也借口背书婉拒了。 他从小就认识廖云,对廖云最是熟悉,廖云虽是廖家的骨血,但却视才傲物,洒脱不羁,他们廖家是仕林大家,可也没有人十七岁便中进士的,他既然找罗姑夫请教学问,正好可以杀杀他的锐气。 这些日子,李青风都很忙,除了和京城这边的生意,他还去了通县和大兴。 他刚从大兴回来,便得知罗锦言让人找过他几次了。 他急忙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惜惜最爱干净,自己风尘仆仆一身的汗味,小丫头该皱鼻子了。 他匆匆忙忙洗漱一番,换了一身青莲色杭绸直裰,这才去了隔壁。 早有小丫头飞奔着告诉罗锦言,李青风到的时候,罗锦言已经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等着他。她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株紫薇,这是陈娘子给她移来的,打理得很好,很快便服土了,现在六月已是花满枝桠。 李青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株紫薇,他想起罗锦言初到京城时,在他家看到紫薇时那满脸的欢喜,不由莞尔。小丫头就是喜欢这种开得热热闹闹的花木。 一树繁花,一杯清茶,一脸璀璨的小姑娘,李青风心情大好,连日的疲倦也如轻风掠过,他笑着问道:“你这么急着找我,肯定不是专为请哥哥喝茶吧?” 罗锦言笑而不语,把张广顺的书信递给李青风。 李青风迟疑一下,看看罗锦言,见她笑咪咪的,满脸期待,他这才打开书信。 他看得仔细,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合上书信,他凝重地问罗锦言:“惜惜,你为何会让人去凉州府,还有,这件事姑夫知道吗?” 罗锦言笑着摇头:“只有哥哥知道” “平凉州离京城那么远,你为何想在那里做生意?”李青风不解,但惜惜能在京城开一间清心茶铺,在其他地方多开另一家也不足为奇,他只是奇怪,她为何会选出在凉州府那样的地方。 罗锦言见李青风并没有惊讶地跳起来,心情大好,在石桌上写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不能去关陇古道和丝绸之路,但可以让别人去看看回来说于我听。” 李青风苦笑:“哥哥去过那么多地方,可也没想过要去那里,你这小丫头竟有这么大的心思。好吧,咱们就一起来想想,在那里做些什么生意才好。” 罗锦言高兴极了,她就知道二表哥一定不会把她当成小怪物的,他也一定会帮她。 她让夏至拿来那本《大周景物志》,李青风笑道:“难怪你想行万里路,原来一直在看这本书。前不久我去过一家书局,那里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游记,改日我去给你买几本回来。” 罗锦言的眼睛亮了起来,书局里偶有游记,也是凤毛鳞角,想不到京城里还有这样的书局。 “我自己去”她笑得眉眼弯弯。 “好,我把地址告诉高兴,让高兴和你一起去。如果我有时间,那我就带你过去。“ 罗锦言笑着应是,拿起那本《大周景物志》,翻到关于凉州府的一页,又结合张广顺书信中描写的当地风物,和李青风一个用笔,一个用嘴,一直聊到晚膳时分。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中秋快乐啊,吃月饼了吗? 再祝大家阖家欢乐! 第五十七章 闲闲令 张广顺和莫家康在凉州府开了一家小小的笔墨铺子,以寻常的笔墨纸砚为主,偶尔也有些来自江南的名贵货色。从凉州府出来,便有巡检司,每其名曰是查捕盗贼,对来往客商极尽盘剥。笔墨之类的东西,不同于丝绸和陶瓷之物,巡检司往往并不重视,反倒省心。 赵梓和赵宥父子都是谨慎多疑之人,他们在凉州经营多年,不但会有牢不可破的关系网,同样还有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忽然有两个外乡人在此处开铺子,很快便会引起注意。所以决对不能让人发现这家铺子和京城有联系。 李青风原想给罗锦言找一家专做笔墨生意的铺子给她供货,又担心路途遥远恐生差错,索性让高兴的弟弟高明在扬州开了一家笔墨铺子,除了做当地生意,还给张广顺的铺子供货。 没想到李毅得知李青风在扬州开了铺子,老怀安慰,写信过来大加赞赏,李青风身为次子,没有留在家里和兄长分一杯羹,小小年纪便走南闯北,独挡一面,不但兄长李青凡心中有愧,就是李毅这个做父亲的也是心疼,现在听说他在扬州开铺子,便让李青凡亲自出面,请了一位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的大掌柜,没过多久,就把铺子开起来了,且,并非普通的笔墨铺子,而是以做上好文玩为主的撷宝阁。 撷宝阁刚一开张,就是宾客盈门,半个扬州的文人雅士都去了。 远在京城的李青风闻言哭笑不得,李家世代盐商,而他也是卖商叶出身,现在竟然做起这种生意。 又过几日,罗锦言听说父亲没有出去,便去找父亲下棋。刚走出自己的院子,迎面就看到廖云带了两个小厮施施然走过来。 廖云常来请罗绍指点功课的事,罗锦言也有耳闻,不过她却是第一次遇到。 她正想避开,廖云却已经大声说道:“咦,是罗大小姐吧,幸会幸会。” 罗锦言曲膝施礼,廖云笑着抱拳,以做还礼,道:“罗大小姐是要去令尊那里吗?真是凑巧,我刚得了柄好扇子,正想拿来与令尊品评,不如一起去吧?” 我是去下棋的,谁要看什么扇子。 罗锦言腹诽,嘴里却道:“不巧。” 她顿了顿,又道:“我要出门。” 廖云毫不在意,笑着道:“那还真是不巧,不知大小姐是去上香还是去买胭脂水粉,这两天广济寺有庙会,那里的白糖糕很好吃。” 罗锦言微微颌首,道:“多谢” 廖云哈哈一笑:“不谢不谢,你若是去广济寺,也给我带几块白糖糕吧。” 罗锦言转头看向夏至,夏至会意,高声对跟在一旁的小雪道:“去和常贵说一声,叫人到广济寺给廖公子买几块白糖糕。” 小雪笑着应是,得意洋洋地走了。 廖云隔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看着罗锦言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他笑着摇摇头,对扫尘和扫红道:“把那白糖糕赏给你们了。” 罗锦言原是找个借口而已,等到走出月亮门,她就真的想出去了。 “小姐,咱们去哪儿?我也好和老爷说一声。”夏至问道。 罗锦言想了想,道:“书局。” 夏至对小寒道:“你去叫上常贵嫂子,老爷屋里有客人不便打拢,你和远山说一声便是。” 小寒飞奔着走了。 片刻后,罗锦言已经坐在轿子里,好在她早就让夏至问过高兴了,知道那家有很多游记的书局在哪里。 她对京城并不熟,下了轿子便进了书局,倒是夏至悄悄告诉她:“小姐,原来这里就在梅花里附近,那天崔起带着咱们从这里经过,我不会记错。” 那天夏至一直在车帘缝里向外张望。 书局里冷冷清清,十几个竹制的大书架上摆满了书,一侧放着一座十二扇的湘妃竹屏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屏风前的藤椅上看书,另有两位伙计打扮的老者正在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罗锦言看看书架上的那些书,除了游记还有些杂记,词话本子也有不少。 罗锦言莞尔,难怪这里门可罗雀,原来都是些这类书。 这些虽然好看,但在世人眼中难登大雅之堂,学子们看这些难免会被说成玩物丧志。 可这些却是罗锦言喜欢的。 她挑了几本游记和杂文,又随便买了几本词话本子,正要让夏至去付帐,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有眼光,小小年纪也知这套《浮生偶寄》是好书。” 她转头看去,见刚才还坐在屏风前看书的老者,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浮生偶寄》共六卷,罗锦言全都买了。她刚刚翻了翻,见这本书是作者闲游各地的所见所闻。不同于寻常的山水游记,而是着重描写市井风貌、风俗人情,文字清新,无雕琢藻饰,却又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让人读起来欲罢不能。 她微笑道:“好书。” 老者得意地哈哈大笑,高声道:“小章子你听见了吗,这一局你输了。” 罗锦言好奇地看过去,老者却是对着那座湘竹屏风说的。 屏风后面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这书在这里摆了一个月,终于有人肯买,难得难得,恭喜恭喜。” 老者冷哼一声,道:“老朽的书,又岂是你这等黄毛小子能懂的。” 说罢,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位买书的也是个小姑娘,连忙笑着对罗锦言道:“小姑娘有眼光,有学问,比那黄毛小子强多了。” 原来这位就是《浮生偶寄》的作者沧海叟。 罗锦言微笑施礼:“沧海先生。” 老者怔了怔,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新奇,道:“你是哪家的小姑娘,既知书又识礼,不错不错。” 常贵媳妇见这老者疯疯癫癫,毫无长者模样,早就不耐烦了,听他问起罗锦言是哪家的,警觉之心大起,立刻上前一步,对罗锦言道:”小姐,老爷还等着您呢,咱们快走吧。” 罗锦言抱歉地对老者笑笑,主仆几人走出书局。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o( ̄︶ ̄)o 第五十八章 一捻红 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廖云竟然还在! 他不用去书院的吗? 罗锦言让小寒到隔壁李家去打听,小寒很快就回来了:“听说啊,这位廖公子十天里倒有三四天不去书院,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全都逛遍了,每次出去闲逛都带回很多东西,别说是李家的,就是咱们家的,都得过他赏的点心糖果。” 最后两句话酸溜溜的,家里的人都得过赏赐,只有大小姐院子里的人没有。 夏至瞪她一眼,正色道:“这就对了,咱们这里是大小姐的院子,又不是菜园子,你们到了京城,别的没学会,眼皮子倒浅得像街上买凉粉的似的,你们谁若是贪那几口吃的喝的,我和林总管说一声,把你们调到前院扫地去。” 到前院扫地?那就是粗使丫头了。她们可是大小姐身边的人,不论是在昌平还是在这里,不知有多少羡慕她们的人。 小寒吓得连忙求饶:“好姐姐,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把我送出去,我再也不敢了。” 夏至用眼刀子横了她一眼,道:“去灶上问问,若是老爷留了廖公子用饭,就让灶上按昨天写的菜单子给小姐做饭,如果没有留饭,就去问明岚写菜单,小姐去陪老爷用饭。” 对这些没留头的小丫头来说,这可是好差事,小寒连忙应是,欢天喜地的走了。 罗锦言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 下午,她坐在紫薇树下看书,小雪跑进来:“小姐,鲁二哥来了。” 鲁二哥就是鲁振平,他平时吃住都在铺子里,现在过来,一定是有事了。 罗锦言让请他进来,又让大雪换了茶。 鲁振平穿着酱色元宝暗纹府绸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履沉稳,目光中充满自信,谁也不会想到,也就是一年多以前,他还是个满面风尘的落魄汉子。 自从罗氏父女在杨树胡同正式住下来,鲁振平每隔十天便来一次,把他打探来的各种消息详细禀告罗锦言。 葛文笙虽然很少去铺子里,但鲁振平比起以前还是空闲多了,他有更多的精力去打探消息。 “大小姐,老六从毛文久口中得知,去年毛文宣并非是因册妃之事装病,而是他真的病了,并且病得很重。毛家没有声张,没请太医,而是让一直给毛家看病的一位大夫给看的,对外只说是偶感风寒,有人来探望也是由家人接待,因此,外人便更加认为,他是在故意装病。” 毛文宣是四年后暴毙而亡,操劳过度死在文华殿。赵极诏赠毛文宣为太师,谥号文忠,荫其子毛建为苑马司司丞。 罗锦言问道:“毛文久可说” 她呷了口茶,继续道:“是何病?” 鲁振平道:“老六说,在这件事上毛文久口风很严,他怕引起怀疑,便没有多问。但是给毛文宣看病的大夫已经查出来了,此人给毛家看病已有二十年,姓张,在城东有家医馆。毛家既然这样信任他,这人定有让他们放心之处,想来” 也就是说,想让这人露出口风同样很难。 罗锦言微笑,道:“他可有家眷?” 鲁振平道:“他的发妻十几年前死了,八年前续弦,娶的是毛文宣夫人的大丫鬟。有四个子女,长子长女都比续弦太太年纪大,最小的一对龙凤胎是现在的太太所出,已经六岁,张大夫很是宠爱。” 罗锦言问道:“毛夫人的丫鬟?” “对,”鲁振平说道,“这位张太太据说跟着张大夫学了医术,遇到女眷看病时,张大夫就会带同张太太一起出诊。” 他顿了顿,神色间有些犹豫,罗锦言道:“但说无妨。” 鲁振平迟疑一刻,见罗锦言目光澄明地看着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小的几个都是粗人,若是有何不对的地方,大小姐不要生气才好。” 罗锦言微笑,道:“绑票?” 鲁振平又惊又窘,惊的是罗锦言竟能猜中他的心思,窘的是让罗锦言知道他想的还是这种下三滥的事。 他低下头,一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手绞在了一起。 自从他来到京城,罗锦言已经很少看到他绞手指了。 她笑道:“太笨!” 太笨? 大小姐没有斥责他,只说太笨? 也就是说绑票那对龙凤胎的事,并非不能做,而是这个办法太笨了,所以大小姐不屑去做。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罗锦言,那双绞在一起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分开,恭顺地垂在身侧。 罗锦言看向侍在一旁的夏至,道:“你去看病。”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带上常贵媳妇” 夏至眼睛亮了起来,她想了想,问道:“常贵嫂子和我扮成姑嫂,去张家医馆看病,可是我们两人都没有病啊,如果装病的话,她一准儿就能发现吧。” 罗锦言笑道:“你不懂” 她又道:“叫常贵媳妇” 夏至连忙小跑着把常贵媳妇叫了来。 待到听说是做这事,常贵媳妇连忙摇头:“让我端茶倒水缝缝补补都行,做这样的事,我怕是要丢大小姐的脸。” 罗锦言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能看到她的心里,忽然道:“我爹知道。” 常贵媳妇脸上一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既然既然老爷知道,那那我就陪着夏至妹子走一趟?” 一旁的鲁振平已经看傻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五十九章 步虚声 次日,两顶青布小轿停在位于城东的张家医馆门前。 两个穿着碎花比甲的年轻女子走进医馆,其中一个做妇人打扮。 有小僮的过来接待,见长案前坐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与妇人同来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嚷嚷道:“怎么是男的,不是说这里有女大夫吗?” 小僮连忙陪笑道:“两位娘子莫急,咱们这里确实有女大夫,两位先坐,先坐。” 两个女子却不肯坐下,反而退到门口,一副随时要夺门而出的架式。 老者无奈,对那小僮道:“去请你师母出来问诊。” 然后,他又对两个女子道:“两位娘子不用急,贱内也通医理,由她来给二位问诊便是。” 两个女子生硬地点点头,神色似乎安定不少。 说话间,一个女子从后面走出来,花信之年,长得甚是俊俏。老者见了,立刻对那两个女子道:“贱内来了,两位请坐吧。” 说完,便起身离去。 原来这女子便是张太太。两个女子交换了一下目光,都有些惋惜,在来这前就已经知道是老夫少妻,可是没想到相差这么多。 张太太对她们的诧异见怪不怪,她坐到长案后面,笑着问她们:“两位是谁身子不适?” 年长的女子还没说话,那个小姑娘便抢着说道:“是我长姐身上不好。” 年长的那个嗔怪地看了一眼小姑,对张太太说:“我生完大姐儿之后,已经好几年了,小日子总是对不上,想给相公添个儿子,可可总是不行。” 张太太笑容可掬地给她号了脉,问道:“每次行经可腹痛?” 年长的女子立刻瞪大眼睛,一副如遇知音的样子,道:“痛,每次都痛。” 张太太便道:“你这是肾气不足,应是生产时损伤了肾气,需要慢慢调养。” 年长的女子急得站了起来,被小姑娘拉着又坐下,道:“你们都说慢慢调养,这可要调养到几时?我那婆婆年事已高,真若是有个什么,岂不是连孙子都看不到了?” 一旁的小姑娘忙道:“长娘,不会的,你婆婆身子硬朗着呢,咱们出门的时候,我看她还在做针线呢。” “你懂什么,二表姐的公公还不就是说没就没了,前一天还下地干活呢。”做姐姐的说道。 当妹妹的闻言道:“是啊,二表姐的公公就是说死就死了,对了,女大夫,你说这会是什么病啊?” 张太太查言观色,一看就知这两人就是乡下长大,嫁到京城来的。大户人家生病,不论男女老幼,都是把大夫请到家里问诊,能来医馆看病的,都是小门小户的市井中人。 听这姐妹二人叽叽喳喳的,她不以为忤,道:“那可能是风疾之症。” “风疾?只听说得了风疾口歪眼斜不能说话,这风疾还会死人吗?”当姐姐的问道。 “怎么不会?风疾发作严重,又没能即刻就医的,也是会死人的。”张太太说道。 “那风疾岂非不能治了?”当妹妹的问道。 “也并非不能,我家老爷我给你开几副汤药,你回去先慢慢调理,但要避开小日子那几天。把这几副药喝完,你再来我这儿,我再给你看看。” 当妹妹的还想再问,当姐姐的却已经一门心思扑在药方子上了。 杨树胡同里,罗锦言听着常贵媳妇和夏至一唱一和把在张家医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罗锦言微笑颌首,前世时毛文宣是死在一堆奏折中的。能让老年人猝死的病症有很多,而张太太张口说出的却是风疾。 老夫少妻,妻子年轻貌美,又是身为二品诰命的阁老夫人相赠,成亲不但能帮他与大户人家的女眷往来,还给他生下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有这样的娇妻,即使不惧内,也会千依百顺,毛文宣的病症一定是不足让外人道也,张大夫可以不对别人说,也会告诉自己的小娇妻。 且,现在毛文宣表面看来已经痊愈,如果毛文宣患的真是风疾,能将风疾治愈,对于医者而言,的确是得意之事。 但毛家是不想被人知道的,张大夫也只能把这份得意藏起来,不过当妻子问起时,他并没有瞒着。 张太太无疑也很自豪,但如锦衣夜行,她也不能说出去。 很多事情想得多了,也就变成习惯。 当常贵媳妇和夏至问起能令老年人猝死的病症时,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风疾。 毛文宣早在去年便患过风疾之症,只是发作较轻,治愈及时,他才能重又上朝参政。前世,毛文宣在四年后死在文华殿外那座内阁办公的屋子里,应该就是风疾复发。 这次复发比起第一次发病更加严重,身边无人,待到被发现时,他已回天乏术。 罗锦言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他患的是风疾。 一个月后,毛文宣患有风疾的消息便经由黄清传到李文忠耳中,在李文忠的授意下,很快便在六部之中蔓延开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知道便会发现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毛文宣的右手常常发抖,比如自从去年病后,他便再不饮酒,比如他自己坐着时,常会以手支头。 这些传闻先是在六部中的低等官员中流传,继而便由六部传到各院。 罗绍在书房中走来走去,就在刚才,他刚刚大发雷霆。 远山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摔成碎片的青花瓷碗收起来,退出去时还不忘同情地看一眼垂手而立的焦师爷。 罗绍还是第一次对焦渭发火。 他一向信任焦渭,可如果焦渭不是主动告诉他,他压根不知道,焦渭会通过他的一位同为幕僚的绍兴同乡,将毛文宣患有风疾之事,写信告知了远在三千里外的霍英。 “恩师被发配在外,早已不问朝堂之事,你还要自作主张,把这件事告诉他老人家,唉!”罗绍叹了口气。 焦渭面色平和,丝毫没有认错的样子,他道:“即使学生不说,也会有人把这件事捅给霍老大人,学生不会是第一个说的,但也不是没说的人。霍老大人看到学生的书信,便会知道,东翁您还记挂着他老人家。”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去年完本的一本书里,发现了一个bug,并且我在找那个bug时,还发现有一个配角的名字,前后不一样。可是那本书已经完本了,起|点后台已经不能修改,真是件让人郁闷的事。现在的金玉和这本,如果你们发现有bug的地方,请一定留言或者在微博私信告诉我,我会在完本之前修改,谢谢大家。 第六十章 太常引 罗绍怔住。 良久,他问道:“这一次恩师真能起复吗?” 他是在问焦渭,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焦渭却已信心满满:“霍大人即使远居一隅,却心系朝堂,前两次他老人家也同样被打到谷底,还不是同样起复了?更何况,这次的机会就如同上天专为霍大人而设,以他老人家的审时度势,绝不会让机会在眼前白白溜走。” 罗绍沉吟片刻,忽然拍案而起:“远山,请林振兴过来。” 林总管原本要去找罗绍问中秋节礼的事,刚走到罗绍的院子,就见明岚拿着茶盏碎片出来,他心里一凛,老爷是谦谦君子,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进去,就在门外候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见远山急匆匆地出来:“林总管,您来得正好,老爷正找您呢。” 林振兴连忙整整衣襟,走了进来。 罗绍见他来了,便道:“你准备五万两银票,亲自去一趟松江府,把恩师的家眷接回京城。” 林振兴嘴角微翕,老爷的葫芦里这是卖的什么药? 他不由看向伫立一旁的焦渭。 焦渭冲他点点头,让他稍安勿躁。 罗绍又对焦渭道:“一会儿你去振兴那里拿银票,在京城置办一所宅子,添置齐全,待到振兴从松江府回来,这宅子也已收拾妥当,恩师的家眷刚好住进去。” 霍家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发配,女眷虽未受到牵连,但京城的宅子已被查抄,霍老夫人只好带同女眷和孩子们回到松江府华亭县的霍家祖宅。 焦渭心头大震,他没想到罗绍能够如此雷厉风行,他连忙进言:“依学生来看,以霍老大人如今的情势,这宅子还是租用为好。” 罗绍在官场多年,虽然官职低微,但这些事还是懂得。 他立刻心领神会,对焦渭道:“那就找个便宜的地方租套宅子,但宅子里面的摆设布置都要力求精细,丫鬟婆子也不能少。” 焦渭和林振兴告辞离去,罗绍站在那幅咏梅图前,伫立良久。 外面传来丫鬟轻脆的声音:“老爷,大小姐来了。” 罗绍连忙拭去眼角的一滴清泪,神态自若地转过身来。 罗锦言已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大雪和大寒在身后跟着,两人手里都捧着红漆描金的托盘,一个托盘里放着用甜白瓷碟盛着的月饼,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一壶清茶。 罗绍笑道:“还没到中秋,怎么就有月饼了?” 罗锦言看着丫鬟们把月饼和茶摆在炕桌上,微笑道:“尝尝好吃吗?” 罗绍大奇:“这是惜惜做的?” 罗锦言是大小姐,她当然不会亲手去做,但这些月饼却真的是她在厨房里指挥丫鬟们做的。 罗绍掰了一角月饼,不由得吃惊道:“这是什么,蛋黄?” 罗锦言点头:“是蛋黄。” 罗绍笑着摇摇头,把那角月饼放到嘴里轻轻嚼着:“很好吃,不是豆沙,不是五仁,也不是江苏那种梅干菜的,这是用莲子做的莲蓉馅?” “白莲蓉。”罗锦言轻声道。 罗绍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在白莲蓉里加个蛋黄,吃起来怪怪的,不过倒是与众不同,亏你想得出来。” 罗锦言很认真地说道:“不是我想出来的。” 罗绍怔了怔,随即惊喜道:“惜惜,你说了说了七个字,七个字。” 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继续说道:“是浮生偶寄里的。” “浮生偶寄?这是什么?”罗绍问道。 “一本好书。”罗锦言回答。 沧海叟在讲述他在广东的见闻时特意提到莲蓉蛋黄月饼,还记载了大致做法,罗锦言觉得好玩,照猫画虎让丫鬟们做了出来。 真是人在书里乖。 罗绍感慨,虽然没有母亲的教导,但大家闺秀们会的那些,惜惜什么都不差。 月饼是甜里带咸,配着略带苦味的铁观音,罗绍心情大为舒畅。 看着女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更加明白浮生偷得半日闲的珍贵。 如果这次事成,恩师便起复有望,谁知道以后的事会如何呢? 罗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坐在他的对面,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他。 不久,便传来消息,有人递了折子,说毛文宣风疾未欲,不应操劳,更不能因身体有恙而误国事。 紧接着,这类折子越来越多,李文忠又授意将这些折子全都呈给毛文宣,毛文宣看后,当即记得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位阁老见状,默不作声,还是李文忠好心,让人去请太医。 毛文宣只在家中休养了三日,便得到风声,有御史把他参了,说他在西南选官一事上也有重责,并列举了几条罪状。 毛文宣气得头重脚轻,他已经明白了,这一切并非是李文忠那个庸才搞出来的,是霍英,死而不僵的霍英! 他让人扶了,踉踉跄跄去了文华殿,还没走到文华殿里的内阁书房,就看到李文忠昂首挺胸迎面走来。 “毛阁老,您怎么来了,哎呀,来人,快去请太医。” 毛文宣抬起瘦如枯爪的手指向李文忠,这个蠢货,他知不知道他是在给霍英做嫁衣裳,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嘴唇簌簌发抖,而抬起的右手抖得更厉害,最终无奈地垂了下去。 李文忠却更加得意,真是老天助我,自从和瑞王世子有了交情,他就越来越顺。 如果不是毛文宣把他压得透不过气来,他就更加顺畅了。 可是连老天都在帮他,毛文宣竟然患有了风疾,风疾啊!一个患有了风疾的人,即使病好了,也只能回家养老。 有人抬来软榻,太医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毛文宣看着这一切,头越来越重,终于瘫倒下来。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六十一章 天心阁 毛文宣又一次病倒,这一次是在太医陪同下护送回府的,这病情想瞒也瞒不住了。 虽然与性命无忧,但喝口茶也会顺着嘴角流出来,这副样子,连平素待人见客都不行,更不要说上朝参政处理政务了。 同德皇帝赵极亲自登门探望,并授正一品太师之衔,位列三公。 但这样的虚职,对于一位连朝堂都不能去的人来说,也只是安慰而已。 鲁振平来见罗锦言时,便将毛文宣封了太师之事告诉了罗锦言。 开了这么久的茶水铺子,他对当年毛文宣和霍英争斗之事也有耳闻,但霍英早就是昨日黄花,毛文宣现在的头号对头是李文忠。 “看皇上对毛文宣如此恩遇,想来只要毛文宣病情稍愈,皇上必会让他重回朝堂吧。”他说道。 罗锦言微笑:“那要问古淑妃了。” 问古淑妃?鲁振平愕然。 不是说后宫不能参政吗?再说,今上文治武功堪比秦皇汉武,他能听女人的?且,还是一个异族女子。 诚然,皇帝册封古淑妃时,李文忠大力支持,古淑妃对李文忠心存感激,可她还没有子嗣,自己的地位尚且不稳,还能偏帮李文忠? 罗锦言轻声笑声:“她会的。” 鲁振平没有再问。从两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直到现在,这位年纪幼小的大小姐做的每一件事都令他瞠目,不,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她坐在骡车里,那个叫崔起的恶仆连同他的帮手,就被抓住了;她只让人往后衙里送了些用过的茶叶,那位小公子就搬进延寿寺;她让他和老六在京城开了间茶水铺子,当朝首辅就倒下了。 现在她说古淑妃会帮着李文忠把毛文宣彻底踩到脚底下,他完全相信! 事实也如此,就在中秋前的几天,赵极赐了宛平的一座五十亩的小田庄,给毛文宣养病。 这无疑是给尚存一丝希望的毛家人一个沉重的打击,在京城也能养病,为何要去宛平? 可这小田庄是皇帝赐的,皇帝说是给你养病用的,那你现在就必须去那里养病。 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毛文宣有生之年是不能回京城了。 罗锦言不用去想,也知道这是古娆的主意。 这种送做庄子把人轰走的做法,本就是女人的手笔。 李贵妃虽然一心想让儿子赵熙当太子,但眼下内阁动荡,她还需静观其变,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出手。 但古娆却不同,她既是瑞王父子的人,在这个时候,她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帮着李文忠坐到首铺的位置上。 自从废后董氏之后,后位一直空悬,四皇子赵熙的生母李贵妃暂领后宫,但最得宠的却是去年才册封的古淑妃。 赵极不会被女人摆布,但这个时候,他要抬举古娆。 赵极是什么人,罗锦言很清楚。 毛文宣斗败霍英,赵极便抬举了李文忠;李贵妃母凭子贵,统领后宫,他便会让古娆与她势均力敌。 古娆要赐个庄子给毛文宣养老,赵极自会顺水推舟。 此时的罗锦言,正在梅花里附近的书局里。 一套六卷的《浮生偶寄》已经读完了,她来这里再买几本游记。 没有看到那天的老者沧海叟,只有两位伙计打扮的老者正在聊天, 不过和那天不同,是书局里还有一位客人。 那两个老伙计还记得罗锦言,仙女一样的小姑娘很容易让人一见难忘。 “姑娘来了,刚刚到了万卷坊刻印的新书,京城里咱们这是头一份,您来看看。”伙计殷勤地道。 “万卷坊?”罗锦言问道。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没有关注过书本的出处,来京城之前,她读的书都是父亲书房里的,其中不乏善本古籍,这万卷坊之名还是第一次听说。 看她一脸茫然,老伙计便猜到小姑娘没听说过,这也难怪,年纪这么小的姑娘,会看书已经很难得了,哪能像那些读书人一般关注书籍的出处呢。 老伙计耐心地解释:“除了官刻书,这万卷坊就是最有名的了,别的刻坊的书和他们不能比。万卷坊的雕版师傅都是文心阁出来的,眼下市面上文心阁本价比黄金啊。” 刻印书籍主要就看雕版的好坏,官刻书不但雕板精细,差错也少;而普通的坊刻书因为要营利,所以雕板速度快、种类也多,所以质量难免会差。 好的雕版师傅是刻书坊的关键人物,就像酒楼的大厨、医馆的大夫。那文心阁的书既然价比黄金,万卷坊又怎能从那里挖来雕版师傅? 除非他们是一家。 罗锦言的心情瞬间不好了。 文心阁是秦家的! 文心阁是秦家的藏书楼,据说藏书破万卷。而刻印书本的文心阁则是秦家的私家刻坊,只给秦家或秦家的亲朋刻印书籍,这些书只做收藏或馈赠之用。 爱书之人以能藏有文心阁本为荣,赵极六十大寿,秦珏便是献了一套十二卷的《文心阁集》。 罗锦言微笑颌首:“还有别的吗?” 显然,她对老伙计显摆的万卷坊不感兴趣。 万卷坊的书价高于其他书坊,价格甚至比官本还要贵,小姑娘心疼银子也没有错,老伙计司空见惯,指着左侧的一排书架道:“姑娘,那边都是新到的词话本子。” 小姑娘家的,想来会爱看这些吧。 罗锦言点点头,往那排书架走去。 还没走到近前,就见原本在书架前站着的那位唯二的顾客忽然转过头来。 “没想到吧,咱们在这里遇到了,你说巧不巧?” 刚进门时,罗锦言就看到这个人了,只是这人背对着她,穿的又是书生们常见的蓝布袍子,所以她也没有注意。 现在这人猛的回头,她才认出来,这人竟是廖云。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六十二章 玉芙蓉 “廖公子。”罗锦言神情淡淡,声音平缓如昔。 廖云有些失望,他原以为会吓她一跳。 八、九岁的女孩子,不是都应该一惊一乍的吗?就连廖雪也不例外,怎么罗家的这个小姑娘却不同? “我背着身子也能听出是你的声音。”他继续兴奋地说道。 罗锦言颌首:“哦。” 只有一个哦? 廖云微怔,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和所有人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罗锦言微笑:“不。” 不? 也就是说只对他这样冷淡? 廖云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惹得一旁的常贵媳妇和夏至全都翻个白眼,这位廖公子有病吧,被小姐这样奚落还能笑得出来?或者,他不知道这是奚落? 小姐平时待人可不是这样,二表少爷每次过来,小姐都会和他说上好多话。 人比人气死人,这位廖公子,您还是找个老鼠洞钻进去吧。 “四哥,在外面就听到你的笑声,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 一个宛若黄莺出谷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由得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在门口,少女十二三岁的模样,穿一件月白色绣宝相花的妆花褙子,湖蓝色挑线裙,梳着单螺髻,戴着一串白玉雕成的茉莉花。容貌秀丽,气质婉约,如同从水墨画里的出水芙蓉。 这样的女子,别说是在这冷冷清清的书局里,就是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出现,也会引来惊艳的目光。 但屋内众人,对她也只是匆匆一瞥。就连那两位迎来送往的老伙计,也没有多看一眼。这样满身书卷气的大家闺秀,是不会来逛他们这家书局的,就是想偷偷摸摸看看才子佳人的词话本子,也会打发丫鬟过来。也只有那位美得像仙女似的小姑娘,仗着年纪小,才会亲自过来挑书看。 常贵媳妇和夏至却纷纷看向廖云,这女子既是他的妹妹,也就是说廖家在京城是有宅第的,他怎么还要赖在李家? 廖云看到这少女,却并不热络,脸上的笑意收起,淡淡道:“宴会这么早就结束了?” 少女的目光却落到正缓步走到书架前的女童身上,嘴角的笑意凝住,继而又狐疑地看向廖云,轻声笑道:“怪没意思的,我提前告辞了,劳烦四哥一直等着我,今天去的人很多,你不去太可惜了。” 廖云嗯了一声,见少女又看向罗锦言,便笑着道:“这位是李青越的表妹罗小姐。” 罗锦言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身来。 廖云又给罗锦言引见:“这是我大伯家的妹妹。她前几天才来京城。” 罗锦言对那少女微微颌首:“廖小姐。” 少女眉头微蹙,原来是李家的表姑娘。 她也向罗锦言颌首,微微笑笑便又对廖云道:“四哥,咱们走吧。” 廖云连忙看向罗锦言,重又愉悦地道:“罗小姐,我先告辞了。” 罗锦言微微曲膝,行了半礼,算是道别。 廖云心中有些惆怅,他宁可她向他点点头,而不是这些礼数有加,她根本没把他当成朋友,而只是当他是她表哥的好友而已。 走出书局,却见不远处停了一顶轿子,两个粗壮汉子站在轿子旁边,廖云认出这是罗家的护院,一个姓方,一个姓腾。 原来罗锦言是专门来这家书局的,对啊,书局里的两个伙计像是认识她,显然她是这里的常客。 想到这里,廖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看得廖雪直皱眉头,她不悦道:“四哥,我爹让你陪我去梅花里,你以为他老人家只是为了让我去和京城闺秀们交往吗?他还不是为了你,想让你能多和秦家子弟们往来,可你倒好,穿成这样出来,把我送到梅花里,你就说要去买书,你买的书呢?” 廖云打个哈哈,笑道:“那家书局卖的都是些游记和词话小说,没有我想看的而已,对了,你为何这么早就出来了,我没有去接你,秦家人怎么就让你独自离开了?” 廖雪叹了口气,道:“那些闺秀们要么是随母亲来的,要么是随姐姐嫂嫂来的,唯有我是孤身一人,我初来京城,又谁都不认识,如果不是姓廖的,怕是都没人理我了。我是和秦家六太太辞行的,我看她的样子,像是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廖云怔了怔,接着笑了起来:“大伯父如果知道会是这样,估计就不会让我们来了。” 廖家长房人丁不旺,廖川和廖湘兄弟二人也只有三男一女。其中有功名的只有廖云这个外室子,廖川的长子廖霁和廖湘的嫡子廖霖都还是童生,而廖云年仅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大老爷廖川去年考中庶吉士,他的发妻前年去世,罗老太爷担心他独自在京城没人照顾,前不久让妾室王姨娘带着女儿廖雪来了京城。 秦家每年秋冬两季都会在梅花里举办宴会和诗会,女眷们参加宴会,而参加诗会的则是京城里名门望族的年轻子弟。 廖川虽然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可比竟年过四旬,自是不好意思去参加诗会,只好让侄儿廖云和女儿廖雪过来。 加之王姨娘身份不够,廖雪只能独自参加宴会,又是人生地不熟,因此很是尴尬。 可能是因为彼此都不是嫡出,廖家所有人中,廖云和这个堂妹是最亲近的。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问道:“你在梅花里见到秦珏了吗?” “秦珏?男女有别,爷们儿的诗会和女眷们隔了一座湖呢,我怎会见到他。”廖雪说道,口气中有些淡淡的遗憾。 稍顿,她笑着问道:“你若是去了,说不定能见到他呢。我可听说他是十一岁中的秀才,恐怕在场的人里,也只有你能和他比一比了。” 廖云脸上微红,道:“有什么可比的,他和我同龄,已经是举人了,真是要比,我连青越也不如,他可是案首。” “他怎么能和你比,案首又如何,他不过是商贾出身,你就是再不想承认,你也是姓廖的。” 廖雪的声音有些冷,廖云诧异地看向她。 一一一一 推荐同组妹子奔向原野新书《华宫燕》:在深宫,多少真相被隐藏在了重重假象之中。 原本只为查明真相而入宫的闻莹愫,不想却卷入了另一个漩涡。 当谜底揭开,随同谜底给她的,还有某人火热的心。 闻莹愫百感交集,这一只,她是想要但又没胆量要啊。 某人强势拥抱,想要就好,胆量我给你。 第六十三章 少年心 目送廖氏兄妹离去,夏至嘟哝道:“廖家小姐也在京城,那就是有长辈来了,廖公子借住在杨树胡同,也没见廖家长辈登门道谢,还名门望族呢,真没看出来。” 罗锦言看她一眼,淡淡道:“鸹噪。” 夏至面红耳赤,常贵媳妇忍俊不止。 罗锦言踮起脚尖看向更高一层的书架,两个老伙计见状,连忙过去,问道:“姑娘,您可是要那上面的书?” 罗锦言摇头,问道:“还有沧海叟的?” 两个老伙计怔怔,随即笑道:“真是不巧,沧海叟只写过那一部游记。” 罗锦言的一双眸子在他们二人脸上略过,两人只觉一震,小小女孩的眸光璀璨如宝石,华光闪烁。 他们正要开口,罗锦言却已问道:“两位可还有何推荐?”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道:“小店有当朝大儒张谨的《张论春秋》,姑娘可有兴趣?” 《张论春秋》,故名思意,就是张谨研究《春秋》的心得。 罗锦言颌首:“就他吧。” 就他吧? 他,是指的《张论春秋》还是张谨? 两位老者面面相觑,原来张谨也能被称为他啊。 不是他难道还是她或它吗? 《张论春秋》一部四卷,罗锦言轻抚书皮,却没有翻看的意思。 夏至不解,问道:“小姐,您不看看有没有印错什么的?” 罗锦言微笑:“爹爹会看。” 也就是说,这书不是买给自己看的,而是送给父亲的。书局就在这里开着,真有印错的,就来这里找,反正一时半刻也跑不了。 两位老伙计叹了口气,刚才这小姑娘说要买这部书,他们还以为小姑娘有大学问,原来是买给父亲的。 罗锦言似乎看出他们的想法,含笑道:“他写游记我还看。” 两人怔住,待到明白过来时,那位小姑娘和她的仆从们已经离开了。 “这小姑娘是什么人?这也太莫非有人指点?” “怎么会呢?不可能。” 两人嘀咕着。 “你们说什么不可能?”一个少年从门外进来,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大爷。”两人连忙行礼,态度恭敬谦和。 少年穿件青莲色直裰,直裰的下摆绣着细碎的竹叶,乌黑的头发用竹簪绾起,那竹簪光滑如碧玉,散发着低幽的光茫,一看便知已是古物。 少年转身走进书局一侧的湘竹屏风,两位老伙计便跟了过去,站在屏风外面道:“那日买《浮生偶寄》的小姑娘又来了。” “哦?来退书了?”少年语带调侃。 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有些尴尬的继续说下去:“这次她买了《张论春秋》。” “买了《张论春秋》?有趣,真有趣。” 少年边说话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袭淡青色粗布直裰,头上的竹簪也换成了铜簪。 “是谁家的小姑娘?你们可曾问过?”他问道。 “那小姑娘在这里时遇到熟人,那人引见时说她是李家的表姑娘罗小姐。”老者道。 “罗小姐?”少年怔怔,似乎想起什么,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大爷,您这就走了?”两个老者追了几步问道。 “这几不过来了,若是那小姑娘再来,你们就跟着看看她住在什么地方。”少年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大爷,您”两个老者欲言有止。 少年想了想,忽然淘气地笑了:“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我去宛平探望毛老头了,哈哈哈。” 说完,他便走出了书局,很快便消失得不见踪影。 两个老者大眼瞪小眼相互看着,毛老头是谁?大爷去宛平做什么? 这个大爷,什么时候才能安心读书啊? 可是安心读书有什么用,大爷从来没有安心读过书,可还是读得比别人都好。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一个精瘦的仆从过来,问两个老伙计:“可曾看到大爷?” 老伙计拿着抹布,自顾自地擦拭着书上的灰尘,头也不抬地道:“刚走。” “刚走?你们怎么不留下他?”仆从不满地说道。 老者抬起头来,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没本事。” 没本事? 可不是吗?谁有本事能留住大爷啊。如果真有本事,还用跑到这里找吗? “那他说去哪里了吗?”仆从还是不死心,他还要回去交差的,并非每个人都能像这老伙计一样,承认自己没本事的,他们只会怪别人没本事。 “大爷说他去宛平看望生病的毛老头?”两位老者有几分得意,都让大爷猜中了。 仆从一头雾水,继而脸色大变:“大爷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我们骗你做甚?”老者不悦。 仆从急得直抓头发:“疯了,这是疯了,不对,是傻了,读书读傻了。” 老者哈哈大笑:“你说谁读书读傻了?肯定不是大爷。” 当然不是大爷,大爷连书都不读,怎么会读傻了呢? 仆从已经没有耐心再和这两个老东西斗嘴,他急匆匆跑出去,因为跑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气得转身踢了门槛一脚,对老者道:“把这个砍了。” 老者冷哼:“这是大爷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划脚了,你说砍就砍,怎么不把你那不长眼的脚丫子砍了?” 仆从一时语凝,怒道:“你们太嚣张了,我去告诉” 话到嘴边又咽下,是啊,他去告诉谁呢?这两个老不死都是大爷的人,只有大爷才能管他们,大爷当然不会管,可谁又能管得了大爷呢,没人能管,所有人只能跟在大爷的屁|股后面跑。 他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大爷去宛平也好,去哪里都好,也轮不着他来生气,有的是人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想到这里,终于找回状态,四平八稳地走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六十四章 内家娇 杨树胡同,罗绍正看着一份礼单,久久无语。 远山试探着问道:“老爷,来送礼的嬷嬷还在外面候着。” 罗绍这才笑着摇摇头,对远山道:“小姐回来了吗?” “刚回来,这会儿回屋换衣裳,过一会儿就该来给您请安了。”远山答道。 罗绍把礼单放到几案上的托盘里,道:“既然来送礼的是位嬷嬷,就让小姐来接待吧。” 远山怔了一下,让小姐来接待?小姐只有九岁,家里没有主持中馈的女眷,可来的也只是位嬷嬷,那就直接把人打发回去便是,也不用一定要接待啊。 他拿了礼单,让小丫鬟带着那送礼的嬷嬷去见罗锦言。 罗锦言刚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见大雪拿了一份礼单进来:“大小姐,远山打发人过来,说是长房大太太让人来送节礼,老爷让您来接待。” 长房?梅花里? 罗锦言眉毛微扬,爹爹还真是孩子气啊。 崔起是从长房把她带走的,当时她和夏至都有疑心,可长房大太太还是让人把她们主仆的东西扔上了崔起的车。夏至回来后,把当时的情形全都告诉了罗绍,罗绍气得不成,来到京城以后,也没有去长房拜访。 罗锦言不紧不慢地洗了脸,换上家常穿的衣裳,让常贵媳妇照着礼单准备了回礼,她喝了一碗冰糖川贝炖雪梨,这才去了用来待客的堂屋。 夏至一眼认出,当年就是这位嬷嬷带着人把她们主仆扔上崔起的骡车的。 梅花里罗家长房派来送礼的嬷嬷也姓刘,她是红大太太刘氏的陪房丫头,年纪大了就做了管事嬷嬷。 刘嬷嬷不动声色的偷眼打量着坐在上首的罗锦言,见她穿件桃红小袄,小小年纪头发已经生得又浓又密,两侧的双螺髻上各插着一把镶红宝石的银梳,比起两年前又长开一些,也不似当年的苍白消瘦,双颊红扑扑的明媚健康,尤其是一双眼睛,流光溢彩,让人只要看过去便挪不开眼。 “我家太太们和两位小姐都很惦记惜小姐,让我过来一定要给您请个安,还千叮万嘱,让您有空就到梅花里坐坐,虽说是分宗了,可还都是自家亲戚,能聚在京城不容易。” 罗锦言微笑颌首:“有劳了。” 她看向夏至:“赏。” 夏至会意,赏了刘嬷嬷二两银子,刘嬷嬷暗暗吃惊,这位小姐竟然不是哑巴!当初住在梅花里时,她可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且,出手就是二两银子,是这小哑巴,不对,是这位小姐不懂事,还是三房真的这么有钱?平时逢年过节,她们这些当管事嬷嬷的,也才能拿到二两银子的封红。 刘嬷嬷回到梅花里,罗大太太便把她叫了过去,让她吃惊的是,大老爷罗红和二老爷罗练,两位小姐罗锦绣和罗锦屏都在。 两位小姐原本也常跟在大太太跟边,可大老爷和二老爷却从不管后宅之事,不过就是去给杨树胡同送年礼,他们也要亲自过问? “你可见到三房的绍老爷了?”罗大太太问道。 刘嬷嬷摇头,答应:“没有见到绍老爷,是惜小姐见的老奴。” 罗大太太还没有反应过来,罗锦屏已经高声喊了起来:“小哑巴?她连话都不会说,怎么见人?” 罗大太太责怪地瞪了女儿一眼,怪她在父亲和叔叔面前如此无礼,可也想起来了,那个小哑巴,小名好像就是叫惜惜。 她担心罗大老爷会斥责罗锦屏,连忙问道:“就是那年寄住在咱们家的那个?” 刘嬷嬷忙道:“回大太太的话,就是那位惜小姐。” “她不是哑的吗?”罗大太太问道。 “老奴来看,那位惜小姐倒也不哑,只是说话慢悠悠的,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作派。” 刘嬷嬷强忍着没有说出来,何止是大家闺秀的作派,那位惜小姐周身贵气,她在京城见过的闺秀也不少,可还真没有哪个能比得上的。 罗大老爷对这些不感兴趣,他问道:“三房在杨树胡同的宅子如何,你在那里还见过什么人吗?” 大户人家,越是细微之处越能看出端倪。 刘嬷嬷道:“是三进的宅子,还有跨院,宅子里里外外都是簇新的,像是整修粉刷不久,我从侧门进去,先在一间小厅里候着,后来有小丫鬟领着我去跨院里见惜小姐,一路上丫鬟婆子遇到十来个。” 罗大老爷不耐烦了,挥挥手让刘嬷嬷下去。他就不应该听妻子的主意,只派刘嬷嬷过去送礼。 这些婆子又能看出什么,无非是房子新不新,使唤的人多不多,那罗绍一人托整房,家底本就丰厚,又做了六年知县,哪能没有身家,一套京城的宅子又算什么,他想知道的,是一旦霍英起复,罗绍会不会受到重用。 罗大太太看出丈夫有些不悦,便带了罗锦屏和罗锦绣回了自己的院子。 “娘,刘嬷嬷是不是认错人了,那小哑巴怎么会说话的?”罗锦屏问个不停,她和罗锦绣全都亲眼见过,小哑巴不会说话的。 罗大太太无奈,只好又把刘嬷嬷叫来,见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不在,刘嬷嬷说起话来也随便了几分。 “说起来啊,不能怪三小姐奇怪,婆子我也吃惊不小,那位惜小姐不但会说话,气色也比以前好多了。身上那件玫瑰红的妆花小袄用的料子是今年刚从南边来的新花色,十五两银子一尺呢。” 罗锦屏的脸色立时变了,刘嬷嬷说的这种十五两银子一尺的玫瑰红妆花她是见过的,上次绸缎庄来送缝衣的布匹时,也有这一款,那颜色特别鲜亮,还带着珠光,可娘还是让她选了另一款,说来说去,还不是嫌贵? “娘,这才两年而已,难道她遇到神仙,把哑病治好了?我才不相信呢,要不咱们去杨树胡同亲眼看看?”罗锦屏说道,边说边推了推站在她旁边的堂姐罗锦绣。 罗锦绣会意,笑着对罗大太太道:“大伯母,绍从叔一家既然来了京城,按理也应该过来坐坐,说起来咱们这边才是长房。” 虽说是长房,可早就分宗了,现在也只是远房亲戚而已。 罗大太太心里却在想着大老爷罗红对她说的话。 毛文宣还没在首铺的位子上坐稳,就患了风疾,如今已经去宛平养病,有生之年也不能重返朝堂。那毛文宣是霍英的死对头,听说朝中已有起复霍英的呼声。罗大老爷这才想起罗绍,便让人到昌平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原来罗绍已经来了京城。 罗红在京城多年,个中艰难自是清楚。他这点家底,到了京城什么都不是。京城的大小商号,就算不是和勋贵有关系,也有官宦人家的背景,有些甚至还和内廷做生意,他花了多少冤枉银子,也只是和些小鱼小虾打交道,别说是公卿之家,就连酒醋局、司苑局的管事太监,他也搭不上。 但罗绍不一样,罗绍的恩师就是霍英。 如果霍英再次起复,即使罗绍还是外派,也能帮他一把。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第六十五章 寻香饵 没过两日,梅花里罗家长房的请帖便到了,这次来送请帖的是长房二老爷罗练的次子罗建业。 既然是侄儿亲自过来,罗绍只能亲自接待,见这罗建义生得聪明外露,一副油滑之相,远不及李青风的明朗、李青越的清雅。 罗绍甚是不喜,见是邀请他们父女到梅花里过中秋,便推说李家的两位内侄来了京城,婉拒了。 罗建业回到梅花里,但把罗绍的话原封不动转告了大伯和父亲。 罗红眉头微蹙,正欲说什么,罗练却是又惊又喜:“我怎么忘了,这李家和三房原本就是姻亲啊。” 李氏去世多年,又没有儿子,罗家人不记得了也是正常。 罗红见弟弟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很是不悦,道:“李家远在扬州,就是家业再大,和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你高兴什么。” 罗练当着儿子的面,被兄长抢白,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越发想要表现一番,道:“大哥,您这还没看出来吗?这大过节的,李家竟然打发两个儿子来京城,这里面难道就没点什么?” 罗红迟疑:“京城里倒是新近有位姓李的扬州人,不过做的是茶叶生意,而李家是盐商,想来和李家没有关系。李家既然在京城没有生意,那这兄弟二人就是专程来走亲戚的了?“ 有什么亲戚可走的?李家的姑太太只留了一个哑巴女儿在这世上,而那罗绍年纪尚轻,迟早是要续弦的,待到新太太生下嫡长子,这李家也就越来越疏远了。 这样的亲戚,还值得派了两个儿子千里迢迢过来探望? 商人无利不起早,扬州李家不是普通商人,他们是巨贾,银子堆成山的大盐商。 罗红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那年罗绍让女儿寄住在梅花里的时候,他就应该亲自把那小哑巴送回昌平,两家人即使不能亲密无间,逢年过节也能经常往来,哪像现在,反倒成了陌路之人。 李家远在扬州,尚还能听到风吹走动,巴巴地派了儿子过来,自己就在京城,竟然直到毛文宣去了宛平,这才如梦方醒! 不怪李家手眼通天,只怪长房这些年在京城毫无建树,直到这些消息传得街知巷闻,他才知道。 好在还没晚,罗绍还没有补上缺,一切都还来得及,总好过罗绍春风得意,自己再过去巴结吧。 想到这里,罗红对罗练道:”罗绍的那个哑巴闺女应该还没有说亲,你那内侄我看就不错,不如就让弟媳去保媒。听说那哑巴的病好像好了,不过即使没好,以罗绍的进士身份,也不算辱没了你那舅兄。“ 罗练一怔,没想到兄长把主意打到内侄身上,妻子早就想把女儿罗锦绣嫁给这个侄儿了,若是知道这样的安排,妻子定然不肯答应。 可是自己一家子都要依靠大哥,现在大哥想要促成这门亲事,也是想向罗绍重修于好,说起来也是为了罗家。 女儿只有十三岁,这门亲事不成,那就换一家,但是这个亏不能白吃。 他便有些为难,道:“锦绣和她表哥自幼青梅竹马” 他的话还没说完,罗红已经冷笑一声,道:“锦绣成亲,除了公中的银子,我再另给一千两。” 罗家长房并没有分家,罗红的祖父有四个儿子,到了罗红这一代,这些人家大多都是靠公中银子勉强渡日。 当年罗绍高中进士时,罗红也想让长房的子弟走科举之路,无奈银子花了不少,这些年连个秀才也没出,反倒是借着读书之名游手好闲的越来越多。 罗练是罗红的胞弟,比起堂兄弟们自是受益良多,因此,他对兄长也就越来越依赖。现在罗红肯拿出一千两银子帮他嫁女儿,他自是不想惹兄长不快,转身便回去劝说妻子了。 转眼到了中秋那天,一大早,罗练和妻子韩氏亲自登门,来接罗绍父女去梅花里过节。 罗绍虽然早就拒绝了,可是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套套近乎。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连大门进没进去,就被来开门的小厮打发了。 “老爷和小姐出去了,没在家。” 罗练不悦,骗谁呢?李家来人了,你这当长辈的还能不在? “不是说李家的表少爷来了吗?那怎么你家老爷和小姐还不在家?”罗练问道。 小厮也不高兴了,道:“我家老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和我们当下人的交待,我们也不用和你交待!”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罗练气得直瞪眼,后悔应该让下人说话,自己就不应该搭腔,这下好了,连罗绍的面还没见到,就在这些低三下四的家伙面前丢了脸。 罗练夫妇当然不会想到,这个时候罗绍带着罗锦言,和李青风、李青越、焦渭、陈震陈太太一起,去了香山。 刚至中秋,香山还没有红叶,但是那漫山遍野的青翠也同样令人心旷神怡。 陈太太虽是女眷,但为人爽朗,毫不避讳。 早有下人们在溪流边找到一处清静的地方,男人们或聊天或下棋,陈太太则和罗锦言坐在溪边垂钓。 陈太太生性好动,没过一会儿便没有耐心了,刚好李青风走过来,陈太太便把鱼竿给了李青风,自己跑去看丈夫下棋了。 李青风看看罗锦言身边空空如也的水桶,又看看正襟危坐,煞有介事的罗锦言,不由失笑,问道:“惜惜,你以前钓过鱼吗?” 罗锦言点头:“钓过” 她钓过鱼,不过却是在前世。 那是她唯一一次走出紫禁城,不过还是在京城里,不是香山,而是万寿山。 刚刚在行宫住下,她带着赵思去给赵极请安,还没走到赵极住的德辉殿,就看到卫喜领着两个生得极为俊俏,只有八、九岁的小童进了德辉殿。 她脸色登时大变,伸手捂住赵思的眼睛,让乳母带他去休息。 她却不想回去,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那些内侍和宫女们在后面远远跟着。 她仰头看天,恨不能立刻就有一道天火,把德辉殿烧成火球,连同里面的那个人一起烧死。 一一一一 不好意思,家里来了客人,更新晚了。 第六十六章 昆明池 罗锦言贵为皇后,万寿山虽然守卫重重,却无人敢拦着她。 她高扬着头,照着平日的步伐慢悠悠地走着。没人胆敢与她平视,因此也就不能看到她那双毫无焦距的眸子。 她是第一次来万寿山,对这里并不熟悉,走着走着便看到一片湖泽。 这是昆明湖。 她并不知道她来的这里是昆明湖一处很偏僻的地方。她看到岸边的青石旁放着鱼篓,一条鱼竿放在石上,前端垂在水里。 她想都没想,就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过去,坐在青石上,拿起鱼竿钓起鱼来。 与其说是钓鱼,不如说是呆坐。 她呆呆坐在那里,面对着平静无波的昆明湖,倒是不再想着引天火烧了德辉殿,她正在思量着如何把赵极骗到这湖边,神不知鬼不觉推进湖里,再扔上一块石头砸过去。 那样多好,她就解脱了,她也不用再担心赵思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 想到这里,她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搬起身下坐着的那块青石,狠狠地砸了出去。 石头太重,她用力过猛,身子便也随着那块石头栽了下去,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内侍和宫女们尖声惊叫,飞奔着过来,她从湖中冒出头,怒道:“退到十丈以外,不用你们管!” 内侍和宫女们迅速退后,有侍卫闻声而来,被内侍们拦住。 昆明湖边岸并不甚深,方才他们看得清楚,皇后娘娘站在湖里,那水刚过她的腰际。 而且,谁都能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应是会泅水的。 罗锦言依然站在湖里,她不让人过来,并非怕他们看到自己的失仪,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很舒服。 刚才的郁结似是渐渐散开,有什么大不了,她又不是刚刚知道。 这样的事情,在她之前就有。赵极宠爱她,却并不防碍他所谓的益寿延年。 那些被偷偷送进来的童男童女源源不断,有的死了,就像个小牲畜一样草草埋了。按那个该死的李道子的说法,赵极能令她这个天赐神女生下赵思,全是因为采补了这些童男童女的原因。 赵极子息单薄,阅女无数也只得三子,加之又有董后作乱,罗锦言进宫之前,年过五旬的赵极只余赵熙一个。 后来生下赵思,赵极对这位号称是李真人亲传弟子的李道子更是奉若天人,不仅赐万金,还封了国师。大周朝重佛轻道,就连龙虎山的张天师都未有此封号。 可惜之后几年,宫中的年轻后妃再无人怀孕,李道子便说上次生下赵思时用尽元气,还需要继续采补,赵极的寝宫之中,便隔三差五有小童走进来再被抬出去。 赵极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到如今刚满六旬,便是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雄霸天下的豪迈。 古时很多君王是服用丹药死的,罗锦言巴不得李道子也给赵极用些丹药,让他早点去见阎王。李道子也曾向他进献丹药,但赵极不用,他只迷信采补之法。 倒是这些丹药流出宫去,千金难求,让李道子又狠赚一笔。 秋日的昆明湖清澈见底,丝丝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衫漫布她的全身,罗锦言的大脑却变得越来越澄明。 她极目四望,却看到就在离她落水的地方大约四五丈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秦珏! 她知道秦珏比帝后早到一天,而朝贺的文武百官则是今天才会来。却没想到秦珏竟然就在帝后行宫附近。 秦珏身后还有一条小路,他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秦珏不会如此不懂规矩的,莫非是她已经走出很远了? 罗锦言也只是这样想了一下,便不再去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最狼狈的时候,被秦珏看到了。 “大胆,你敢窥视本宫?”她低声吼道。 秦珏的唇边挂着一丝冷笑,淡淡地说道:“微臣只是来拿回自己的鱼竿而已。” 原来那是他的鱼竿,湖水冰冷,可罗锦言却像是被火烤到一般。 她的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今天之事不许说出去,否则工部侍郎的那个缺儿,你就别想要了。” 想要那个缺儿的人有很多,赵极虽然病体支离,但并不糊涂。罗皇后是拿不到那个缺的,但是她若是不想让谁拿到,也是能做到的。 秦珏淡然地看着她,轻轻笑了,就像是看着一只小猫在虚张声势。 “皇后娘娘,微臣本就无意那个位子,只是想趁机看看,有什么人敢和微臣来抢而已。娘娘不用为微臣煞费苦心。” 罗锦言气得紧紧握住拳头,她冷冷地说道:“今天的事只要传出去半个字,本宫都会记在你的头上。” “娘娘不是应该先去把那些宫人的嘴封上吗?娘娘的杀伐之心怎么没有了?” 杀伐之心? 他是在暗讽她弑兄杀侄,还是在说她为了坐上皇后之位做过的那些事? 罗锦言强压怒火,道:“秦大人也会和本宫说起杀伐之心吗?本宫的杀伐之心和秦大人相比,自是如同没有。” 秦珏无声地笑了,转身便走,罗锦言双手撑住湖岸,便想上去,可能是她在湖里站了太久,手脚都已变得僵硬,这一撑之下,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跃上湖岸,反而又是噗通一声,整个人滑了下去,沉进湖里。 她再次浮出水面时,就看到秦珏蹲在湖边,正在看着她,像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你不怕本宫杀了你?”她恶狠狠地说道。 “原来娘娘想杀的人竟然不是李国师,而是微臣,看来娘娘对万岁一点情份也没有了。” 大胆,真是太大胆了,这样的话他也敢说! 罗锦言几乎昏厥,她又一次紧握住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没有感到疼痛。 寒冷中待得太久,人已变得麻木,这一点点的疼痛根本没有感觉。 就像她的心,初时还会疼,后来这疼痛越来越多越来越烈,她也就不觉得疼了。 秦珏说错了,她不仅是对赵极的情份没有了,而是从来就没有过情份。 李道子是什么人,那是罗家用一万两银子买通的人。 没有李道子,赵极又怎会知道河间的哑巴美人? 刚进宫时,她也曾想过杀掉李道子以绝后患,可那时她还没有那个能力。 后来她有了能力,但她却不想杀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这是存稿箱自动发布啊。 第六十七章 山亭燕 罗锦言忽然笑了,她看着秦珏,笑得恣意飞扬。 “秦大人想和本宫谈条件吗?” 秦珏的目光平淡地落在她那已经冻得苍白的脸上,却又飞快移开,没有片刻的停留。 “娘娘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去学董皇后贻笑大方。” “你凭什么警告本宫,你算什么东西!”罗锦言低声吼道。 秦珏的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却又忍住了。 他道:“微臣只是不想让娘娘添乱,瓦剌的新可汗励精图治,随时准备挥军南下,一血昔日弑父之辱。娘娘以为现在朝廷还有能力迎战吗?娘娘不要忘记前朝的冯太后。“ 前朝的冯太后,冯太后! 又何止是冯太后,还有当时的皇后、妃嫔和几位帝姬。 胡人马骑一路杀来,破了皇宫,将这些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全部掳走,把她们当做营女支一般蹂躏,先是达官显贵,到了后来就连那些低等士兵也能一亲太后香泽。 胡人尚嫌不够解恨,又使汉人画师做下太后共享图流传后世。 秦珏语声低沉,却如惊雷般在罗锦言耳边回响。 “娘娘以为朝廷现在还有能力迎战吗?” 没有,当然没有,国库空虚,廉颇老矣,名将不在,这同德盛世早已是个虚幻。 罗锦言的喉咙有些发干,她喑哑地问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秦珏的脸上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身体前倾,和她只是一拳之隔。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微臣知道娘娘要动手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又要杀人了,但她要杀的人却不是李道子。 当然也不是战战兢守在不远处的那些宫人,更不是眼前这个狂妄之徒。 她要杀的那个人,就是坐在龙椅之上,至尊无上的那个人。 她要解脱,就要杀掉赵极。 如果说她以前还能忍受,但今天赵思看到那一幕时,她就再也不想忍了。 只是这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秦珏为何会知道? 罗锦言打了一个寒战。 她在湖中这么久,早已冻得麻木,却还是第一次打了寒战。 看着秦珏渐渐远去的背影,她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大喊道:“来人,扶本宫上去。” 噗的一声,罗锦言手中的鱼竿松开落到溪流之中,一旁的李青风眼明手快,把鱼竿捞了起来,才没有随波飘走。 李青风忍不住笑了出来:“惜惜,你是在钓鱼还是在神游太虚啊,是不是饿了?” 罗锦言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道:“困了。” 困了?钓鱼钓到困了?真是小孩子。 “哥哥带来风筝了,我带你去放风筝吧。或者你想到树下打个盹儿?” 李青风总能令人如沐春风,两个选择总有一个会是她喜欢的。 罗锦言甜甜地笑:“放风筝。” 在昌平时,陈先生常常带着罗锦言去放风筝,还曾教她亲手制作风筝。 不过陈镇只是带着她做了一只风筝,便不再教了。师徒二人同时做的风筝,罗锦言的那只不但做得更漂亮,而且飞得也更稳更高。 陈镇生性洒脱,不但未觉无奈,反而引以为豪。陈太太让他做个风筝,他便请了罗锦言帮他做了一只拿给太太交差。 李青风带的这只风筝是只燕子,小巧玲珑,甚是精致。 李青风让高兴叫来李青越,三个人一起放风筝。 李青风亲手把风筝放到天上,这才把细线交到罗锦言手里,对她说:“这风筝是青越做给你的。” 罗锦言向旁边一言不发的李青越微微颌首:“多谢四表哥。” 李青越却有些魂不守舍,听到罗锦言和他说话,他这才回过神来,匆忙道:“不谢不谢。” 说完他一抬眼,就看到李青风在瞪着他,二哥面色微沉,似有不悦。 他连忙解释道:“昨晚我读书读得晚了,今天起得太早” 你心不在焉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解释?你真当惜惜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小孩子吗? 李青风淡淡道:“你去问问姑夫,是在山脚下的那间香山小馆用膳,还是去城里的状元楼吃蟹。” 李青越松了口气,如获大赦般应声离去。 罗锦言仰头看着那只已飞入云中的燕子,聚精会神,似乎刚才的一切她全都没有注意。 她真的没有注意? 李青风笑着摇摇头,这个小表妹是个小人精,也不知将来谁能有福气娶到她。 也只有四弟那个傻小子,才不知珠玉在侧,眼里心里只有廖家那个庶出小姐。 李青风在心底微微叹息,如果惜惜能嫁进李家,他还能护着她,可如果惜惜和四弟真的无缘,待到她出嫁了,他想再看到她也不容易,更谈不上护着她了。 他想知道长大后的惜惜是什么样的,很想知道。 过了一会儿,李青越回来告知,罗绍做东,要请大家到状元楼吃螃蟹。 罗锦言欢呼一声,把风筝线交给李青风,便去找父亲准备下山了。 她喜欢吃螃蟹,尤其是海螃蟹。 可她还没有走到父亲身边,就见方金牛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大小姐,我看到老七了,真的是老七!” 罗锦言微怔,老七失踪两年了。 这两年来,逢年过节的封红赏赐,父亲和她都没有少了老七那份。 老大张广顺没走时,一直帮老七存着这些银子。 张广顺去平凉后,就让鲁振平继续给他存着。 银子一两也没少,可老七却再也没有出现。 方金牛高兴得像孩子似的,声如洪钟,把远处的罗绍也给惊动了。 他正要叫方金牛过来问问,就见焦渭急匆匆过来:“东翁,凤阳先生也在香山,刚才学生看到他的幕僚杨汝了。” “凤阳先生?张谨张承谟?”罗绍愕然。 “对,就是当朝大儒张承谟。杨汝和我是同乡,先前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罗绍又惊又喜,哪里还顾得上方金牛的事,对焦渭道:“走,相请不如偶遇,咱们这就去拜访张大人。” 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打量着自己的衣着,问道:“我穿成这样可否失礼?” 那副样子就像要去见先生的小小蒙童。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感谢发稿箱君的自动发布~~~ 第六十八章 又重阳 而那边腾不破正在问方金牛:“四哥,你在哪儿看到老七的,为何没有带他过来见老爷和小姐?” 方金牛是去小解了,这里是山上,粗汉子们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无奈今天是跟着老爷小姐一起出来,担心被人撞到,方金牛便走出很远。 方金牛挠头:“我看到山坡下有几棵大树,就想走过去,还没走近,就闻到酒香了,那酒可真是香啊,我就寻着酒香望过去,看到有个人躺在树枝上,翘着二郎酒在喝酒。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小子是老七。” 腾不破脸色大变,扯着他的胳膊就走:“走,这就把那小子带回来见老爷和小姐。” 方金牛使劲把胳膊从腾不破手里挣脱开来,嘟哝道:“你听我把话说完啊,那小子警觉得很,我正要叫他,他就看见我了,冲着我叫了声四哥,手指头挡在嘴边嘘了一声,我以为他怕被人听到,就连忙噤声,向四周看了看,可是没有人啊,等我回过头来,树枝上已经空了,那小子不见了。” 腾不破指着方金牛的鼻子,气得直跺脚,一旁的夏至已是忍不住笑弯了腰。 方金牛挠头,一头雾水:“有什么可笑的?还有老五,你指着我干嘛?“ 罗锦言的目光已经看向渐渐走远的罗绍和焦渭,她的听力异于常人,他们二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她全都听到了。 张谨,字承谟,ah凤阳人,世人称他“凤阳先生”,也有人称他“飞庐先生”。 他是万隆年间的庶吉士,后累官至国子监祭酒。窦太后当政期间,他因力谏还政赵极而得罪当时垂帘听政的窦太后,发配gx南宁。 他到南宁后不但没有悲愁郁闷,反而买了一条带蓬的小船,取名“飞庐”,撑船划桨游遍gx山山水水,“飞庐先生”便由此而来。 他乘舟写下无数诗词歌赋,把本该悲惨凄凉的发配生涯,打造成怡然逍遥的神仙生活。 据说在他发配期间,很多学子慕名而至,他嫌麻烦,不肯收徒,学子们便纷纷凑钱,买了一艘大船跟在他的飞庐之后,每当他登岸游览,这些学子便跟在身边,以与他谈诗论画为荣。 后来当地官府实在看不下去,便让他到县学坐馆,众人以为他不会答应,没想到他欣然应允,以至于县学人满为患,甚至有举人跑去旁听,只为能成为他的弟子,一时传为笑谈。 因此有人弹赅他在发配之地结党营私,折子刚刚递上去,窦太后便被赵极软禁了。赵极看到折子,才想起曾经有过一个为他出头的张承谟。 赵极立刻下旨召张承谟回朝,官复原职,拜国子监祭酒。 张承谟婉言谢绝,离开gx就此不见踪影。 又五年,他的著作流传于世,并在太湖之畔开坛讲学。 赵极得知后勃然大怒,派了锦衣卫把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抓回京城。 没想到这一次张承谟竟然十分配合,锦衣卫到的时候,张承谟一家老小早已收拾停当,正襟危坐,旁边都是整理好的箱笼,锦衣卫一到,他便说:“你们怎么才来,快点走吧,再晚就错过今秋京城的红叶了。” 到了京城,他不去诏狱,急着要去见皇帝,锦衣卫无奈,只好如实上奏。赵极派人抓他过来是气他不识好歹,想让他吃吃苦头。闻听此言反倒生了好奇之心,召见了张承谟。 张承谟进宫时,让两个儿子抬着一只巨大的卷轴进来,打开卷轴,竟是一幅舆图。 这幅舆图详细记录着大周朝的山山水水,比宫中珍藏的舆图更加详细。 赵极又惊又喜,这才知道张承谟失踪五年,绘制了这幅舆图。 张承谟献了舆图便跑到香山看红叶,反倒是赵极对着舆图看了足足三天。 之后张承谟多次担任主考,并以翰林学士的身份编修、主修多部书籍。但他生性疏散,后来连国子监祭酒一职也辞了,专心修书。罗锦言进宫时,他已致仕返乡,游山玩水四处讲学。 但世人对他追崇未减,他每到一地,便引起轰动,以至于罗锦言在宫里也常能听到他的名字。 因此,看到罗绍那副两眼冒光的模样,罗锦言并不诧异。罗绍只有二十几岁,又是读书人,得知张承谟就在附近,他若是不想去看看真人,那才叫奇怪。 她倒是懒得去看。 未己,罗绍就垂头丧气回来了,显然是没能见到。 罗锦言不想惹得父亲不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跑过去催促父亲早点下山,带她去状元楼吃螃蟹。 反倒是腾不破和方金牛,又去找了一圈,哪里还有老七的影子,以至于方金牛自己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眼花了。 过了中秋,便是重阳,林总管在重阳节的前一天回到了京城。 霍英的家眷安顿在茴香胡同的一处宅子里。 罗绍带着罗锦言登门拜访。 灰堵堵的外墙,陈旧的大门上帖着的门神已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进了大门,里面是一处三进的庭院,院子里种着香樟树和西府海棠,庑廊下摆着应季的菊花和金桂,和外面的灰败陈旧完全不同,房子里外都被翻修得焕然一新,屋子里刷得雪洞似的,一水的黑漆家俱,挂着观音跌坐图,摆着玉石盆景,龙泉大瓶,富丽而不张扬。丫鬟婆子动作轻快,中规中矩,俨然一副大户人家的作派。 罗绍颌首,对焦渭的办事能力很是满意。 霍英的夫人姓郭,比罗锦言想像的要年轻,年约五旬,面团儿似的一个人,只是一路奔波,有些憔悴。 罗绍见到郭老夫人,撩衣便拜,郭老夫人连说使不得,忙让孙儿扶罗绍起来,罗绍不肯,执意给郭老夫人叩了三个响头。 郭老夫人的两个孙儿霍星和霍辰,一个十二岁,一个只有十岁,霍家出事时,他们两人年纪尚幼,因此不用随祖父和父亲一起发配。 罗绍这才向郭老夫人引见了站在外面的罗锦言,罗锦言给郭老夫人曲膝行礼。 郭老夫人看到她,眼睛就挪不开了,笑着道:“怎么就能生得这么漂亮。”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预订十月一号的保底月票啊,有保底月票的亲,记着留给《最春风》 第六十九章 柳梢黄 郭老太太褪下手上的镯子,给罗锦言做了见面礼:“这是我当年从娘家带来的,是老物件了,样子不时兴了,你别嫌弃。” 罗绍和罗锦言都知道当年霍家被抄家,东西都被抄没,这对镯子想来是郭老夫人随身之物了。 罗锦言连忙推辞,罗绍也道:“师母,这可使不得,她还是小孩子,当不起这样的物件。” 郭老夫人佯装不悦:“长辈赐,不可辞,这镯子我戴了几十年,看到惜惜我喜欢,这才摘了给她,你们若是再推辞,那就是嫌弃了。” 罗绍无奈,这才让罗锦言收下谢过。 郭老夫人和罗绍又寒暄几句,说的只是来京途中的见闻,于霍英起复之事却是只字未问。 罗绍暗暗思忖,这位郭老夫人城府甚深,且波澜不惊,绝非表面看来的柔弱妇人。 二人说话时,郭老夫人则让跟在她身边的一位嬷嬷带着罗锦言去隔壁屋里见自己的儿媳和孙女们。 霍英膝下三子一女,女儿早年嫁给了华亭同乡的一户人家,三个儿子则都摘了乌纱跟着霍英流放了。 儿媳薛氏、林氏和许氏,其中许氏还是双十年华,霍家出事时她的女儿刚刚满月。 三个孙女之中最小的霍宝儿就是许氏所出,刚刚三岁。另外两个孙女,一个是大太太薛氏的女儿霍亭儿,今年十岁,另一个是二|太太林氏的女儿霍玉儿,和罗锦言同龄,比她大了两个月。 霍亭儿和霍玉儿俱是相貌出众,举止典雅,罗锦言看到她们有些感慨,前世毛文宣死时,李文忠的地位已经稳固,朝堂之上再没有霍英什么事,霍家终生未能再回京城,也不知霍氏姐妹嫁了什么人。 这一世毛文宣提前隐退,若是霍英能够抓住机会顺利起复,霍家会比当年更加兴盛,这三姐妹的境遇也会改了吧。 常贵媳妇打开随身带的包袱,是些鞋袜、汗巾、荷包之类的小物,常贵媳妇笑道:“得知老夫人、太太和小姐们要回来,大小姐就日夜赶制了这些,只是不知道老夫人、太太和小姐们的尺寸,这鞋子都是估摸着做的,或许穿着不太合适。大小姐还给带来两位针线上的媳妇子,以后就留在府里,京城的花样子比不上江南,太太和小姐们还要指点指点她们。” 霍家的女眷全都讶然,想不到罗家竟然这样细心,不但送了些女子的随身之物,还送了两位针线婆子。 薛氏不由得重新打量罗锦言,听说罗绍发妻早亡,一直没有续弦,按理说家里并没有主持中馈的女眷。像这种送针线婆子的琐事,罗绍应该不会想到,难道是罗小姐自己的主意? 她看向罗锦言的目光便又亲和几分。 从那天起,罗锦言便常常让人给茴香胡同送东西,有时是京城里刚时兴的尺头料子,有时是两筐秋梨,还有时甚至是昌平刚送来的鸡蛋。 而她和罗绍却没有再来,只是每逢初一十五,便让常贵媳妇过来给郭老夫人请安。 这令郭老夫人很是满意。 此刻朝中对毛文宣的弹赅越来越烈,墙倒众人推,毛文宣即使明天便大病痊愈,也再无回天之力。 而与此相反,霍英的起复呼声也如暗涌袭来,这让霍家又一次处身风口浪尖。 这个时候,霍家越低调越好。 郭老夫人闭门谢客,也不让家中女眷出门,罗家父女的举动,既合礼数又不张扬,却又显得亲近,郭老夫人不由得对罗家高看几分。 十月时,吏部给了罗绍一个太平府fc县的缺儿,罗绍婉言谢绝。 这让帮他疏通关系的人很是奇怪,罗绍送了重礼过去,才把这件事翻过去。 而梅花里罗家长房那边又来过几次,转眼便进了腊月,长房大太太刘氏带着女儿罗锦屏、侄女罗锦绣亲自来到杨树胡同。 罗绍无奈,寒暄几句,见刘氏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只好让人请了罗锦言过来,男女有别,他不便招待,吩咐厨房,留了她们用膳。 罗锦言给刘氏见了礼,又和罗锦屏、罗锦绣相互见礼。刘氏在心中暗忖,刘嬷嬷果然没有夸张,这小哑巴不但会说话,长得似是比当年更加标致了,且,她还没见哪个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气派,如果不知道的,说她是哪位勋贵家的小姐也能让人相信。 罗锦屏却紧紧盯着罗锦言头上花解语的绉纱宫花、耳上的明月铛、绣鞋上指肚大小的珍珠。 这真是那个去乡下的小哑巴,不对,她现在会说话了,虽然说得很慢,但却真的会说了。 罗锦绣则走上前去,热情地拉住罗锦言的手,道:“几年没见,惜惜妹妹不但长高了,也更漂亮了,真要是在街上遇到,都不敢认了。” 罗锦屏皱起眉头,韩家表哥和堂姐青梅竹马,父亲一声令下,二叔和二婶就要把韩家表哥让给小哑巴,她听了都给气得不成,可堂姐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罗锦言微笑道:“多谢从姐夸奖。” 罗锦屏又问她平日里有何消遣,读些什么书,常去哪里玩。 罗锦言一一作答,不热络,但也不冷淡。你们问一句,我便回一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刘氏则环顾四周,见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其他的则是些年轻丫头,没见一个上岁数的管事嬷嬷。 她灵机一动,对罗锦言道:“惜惜啊,你们府里平时也没人主持中馈?那一定从昌平带来几个管事妈妈吧?” 罗锦言道:“没什么事,用不着。” 也就是说,果然没有管事妈妈。 刘氏笑着道:“这京城可不是昌平那种乡下地方,你爹是当官的,来来往往应酬也多,没人主持中馈可不行,总不能那些官家太太们来了,也没人接待吧。” 罗锦言在心里想笑,我爹是鳏夫,那些同僚即使登门拜访,也不会携妻前来,又怎有招待官家太太一说,这位大伯母也真会糊弄小孩。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感谢发稿箱君自动更新。 第七十章 扫地舞 罗锦言是个乖巧的孩子,她不想让大伯母刘氏再为他们父女劳心劳肺,便道:“分宗几十年,劳烦您费心了。” 刘氏怔了怔,小哑巴这是什么意思? 提醒她两房人早就分宗几十年了,已经是出五服的亲戚,彼此都是旁支? 嫡房的事,轮不到旁支费心? 这是谁教的? 舅舅和舅母?远隔千里,除非李家能掐会算,否则怎会知道自己今天会来的? 再说,她也是来了之后,才忽发奇想,想要派个管事嬷嬷来的。 可是她还没有把想法说出来,小哑巴就来了这么一句,硬生生把她的话给堵住了。 打死她也不相信,小哑巴能猜到她的心思,她更加不相信,这么一个小丫头,就能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巧合,都是巧合。 有人给小哑巴灌输过两房早就分宗的理念,所以小哑巴今天才会随口来了这么一句。 刘氏想到这里,心中略微安定下来,笑着对罗锦言道:“虽说是早就分宗,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罗字,京城里也只有咱们这两房人,你大伯父说了,以后咱们要多走动,你娘过世早,你又没有兄弟姐妹,以后隔三差五,大伯母便让哥哥们把你接过去住上几日,或者让你的二姐姐和三姐姐来你这里小住,你们姐妹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块去。” 罗锦言微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时,小雪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大小姐,二表少爷和四表少爷已经平安到扬州了,崔妈妈来送年礼,把两位表少爷的书信也一并带来了,对了,同来的还有高兴的弟弟叫高明的。” 罗锦言大喜,问道:“爹爹可见过了?” “见过了,这会子在您院子里,等着给您磕头呢。” 罗锦言对夏至道:“我有客,你去看看。” 夏至应是,对罗锦言和刘氏曲膝行礼,转身要走,罗锦言又叫住她,道:“让葛大掌柜招待高明。” 夏至答应着,退了出去。 刘氏却是心头大震,扬州李家来送年礼了?想不到真如小叔罗练想料,李家和罗绍父女这般亲厚。 那可是李家啊! 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 刘氏虽然没有去过扬州,可也听人说起过,扬州的那些盐商,说起来似是没有几家铺子没有几亩田地,可随便拎出哪个,都是银子堆成山的主儿。 这李家还是其中翘楚。 这样的人家,竟然不远千里过来送礼,真让大老爷说中了,罗绍要发达了。 李家算什么,不过是罗绍的前岳家而已,那李氏虽是正头太太,可去得太早,又没有留下子嗣。可她们长房就不同了,几十年前和罗绍是一个太爷,分宗也不过才三代而已。 当年罗绍落魄,从行唐调到那鸟不拉屎的陇西,还是他们长房收留了他的哑巴闺女。 想到这里,刘氏的腰板硬了起来,对罗锦言道:“惜惜啊,既然来了客人,那不能让人一直等着,大伯母陪着你过去看看,顺便也教教你。你终归是要嫁人,到了夫家若是连这些都不会,会让人笑话的。” 罗锦屏早就坐不住了,听说那来送礼的人都在罗锦言的院子里,她早就想去看看罗锦言的屋里是什么样了。 她这会儿也站起来,对罗锦绣道:“咱们也跟着去看看吧。” 罗锦绣笑着站起身来,看向罗锦言:“惜惜妹妹,不要慌,有大伯母在这里,一定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罗锦言微笑谢过,丫鬟们在前面引路,一起来到她住的跨院里。 葛文笙还没有到。 罗锦言见和崔妈妈一起的年轻人,二十五六的年纪,清瘦精悍,和高兴有几分相像,穿着酱色杭绸直裰,手上还带着两个马蹄金的戒指,典型的掌柜打扮,便猜到他就是高兴的弟弟高明,扬州撷宝轩的二掌柜。 崔妈妈和高明见到罗锦言,一起给她见了大礼,崔妈妈行礼时,罗锦言侧了身子,算是还礼。 刘氏见崔妈妈穿着体面,手上的一双玉镯子水头极好,再看高明,分明就是个生意人,心里不禁暗暗称奇。 让她不爽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机会,罗锦言向崔妈妈和高明引见了她,那两人只是向她行了半礼,便连个眼角子也没有给她,勿自向罗锦言说着他们老爷太太的嘱咐。 崔妈妈让跟着的小丫鬟呈上一个锦盒,道:“这是老爷和太太让奴婢给您带来的压岁钱。” 夏至笑盈盈的过去收了,罗锦言依着往年的规矩,让崔妈妈替舅舅和舅母受了她的大礼。 高明看一眼一旁的刘氏,从同来的小厮手里也接过一个锦盒,道:“表小姐,这是家里让我给您带过来的。” 罗锦言打开,见里面是一本帐册、一张飞票,还有一封信。 她碰都没碰帐册和飞票,只拿出那封信,又把锦盒递还给高明,道:“拿给葛大掌柜。” 高明垂手而立,点头应是。 罗锦言便对常贵媳妇道:“他们每人赏十两。” 她抿了口茶,又道:“跟着来的每人二两。” 崔妈妈笑着道:“方才姑老爷已经赏了咱们每人二十两了,跟着来的也每人赏了五两,表小姐的就免了吧。” 罗锦言微笑:“不要推辞。” 崔妈妈和高明这才重又谢过,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有小丫鬟跑进来,说是午膳已经备好了,罗锦言便邀了刘氏和罗锦屏、罗锦绣一起用了午膳,刘氏的神情有些讪讪,用饭的时候,再没有方才的精神头儿。 用完午膳,夏至提醒罗锦言:“陈先生等着呢,您该去上课了。” 哪有刚刚用完午膳就上课的道理,分明就是下逐客令。 刘氏再也没有待下去的理由,带着罗锦绣和罗锦屏回了梅花里。 她们前脚刚走,罗锦言已经迫不及待拆开了那封书信。 信是张广顺写来的。 一一一 今天的送上~~~ 感谢存稿箱君的自动发布~~~ 第七十一章 千百度 这是张广顺和莫家康的第二封信,和上一封信隔了半年。 信上说笔墨铺子已经顺利开张,因为对外说是扬州的铺子,很受读书人的青睐,算着这封信送到京城也已经快过年了,便把帐册连同五十两红利一并送到京城。 其次,常到铺子里来买笔墨的人里,有一个叫沈三白的秀才,其妹去年嫁给瑞王做了侍妾,如今正得宠。 这封信是九月初写的,从平凉送到扬州,再从扬州送到京城,用了三个多月。 罗锦言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虽然稳妥,但浪费太多时间,如果有重要的消息,传到京城就全都耽误了。 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她拿着信笺呆坐片刻,便趿了鞋子从炕上下来,打着火石把信烧了。 这才唤了大雪进来,把那部《浮生偶寄》拿过来。 这书她已经看了两遍,现在正看第三遍。 小雪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大小姐,廖公子有书信来了,老爷让给您拿过来。” 罗锦言眉头微动,问道:“老爷让拿的?” 小雪点头。 一旁的夏至立刻瞪起眼睛,道:“谁让你把信送来的,是远山还是明岚,你去问问清楚。” 小雪答应着转身跑了出去,稍顷便又回来,道:“大小姐,我问清楚了。明岚说是老爷让给您拿过来的。廖公子回到扬州,就给老爷写信报了平安,这封信是夹在给老爷的书信里的,老爷没有拆开,直接让给您送来。” 罗锦言莞尔,她的爹爹常有惊人之举,比如说要带她见识地下马市,比如若无其事地装成跛子,现在给廖云传递书信,倒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夏至拆开书信,罗锦言一目十行看完,廖云在信里说,他和李家兄弟一起回到扬州,一切平安勿庸挂念云云。 罗锦言看得啼笑皆非,让夏至找了匣子,把廖云的信放了进去,便又去思忖平凉的事,很快就把这件事扔在脑后。 转眼便过了小年,杨树胡同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罗锦言准备了整整一车东西,让常贵夫妇送到茴香胡同的霍家。 下午的时候,常贵夫妇回来,出人意外,霍家长孙霍星也一起来了。 上次在茴香胡同,罗锦言见过霍星,印像中个清瘦沉默的少年。 三个月没见,霍星比起初回京城时长高了一些,显得更瘦了,厚厚的冬衣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的冬衣是青布粗布做的,穿在他身上,就有种青衫磊落的狷介之感。 这让罗锦言想起那一年在昌平的柳树林子里,把她抱到树上的那个人。 不二非尘的香味似乎又一次萦绕在鼻端。 她和霍星见了礼,便借故出来,让罗绍和霍星在屋里说话。 郭老夫人既然派了长孙过来,便不会只是道谢这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事。 霍家也该有所行动了。 她叫来夏至:“找两身男装来。” 夏至眼睛露出一丝慌乱,但随即又警觉地四下看看,低声问道:“要不要叫上方四哥和滕五哥?” 她也只是女扮男装过一回,就是和小姐去天桥,不过那次的事很惊险,她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小姐很少出去,她甚至不去茶铺,但偶尔出门,也不会女扮男装。 现在小姐让她去找衣裳,难道又想去天桥? 天啊! 想起骡车里那个戴着张飞面具的家伙,夏至就打个冷颤。 她的细微动作尽落入罗锦言的眼中,视如不见。 夏至从小就跟着罗锦言,自家小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改变过主意,但凡是小姐决定的事,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达到目的。 夏至视死如归地走出去,半个时辰后,夏至捧了一身衣裳走了进来。 半个时辰后,两高两矮四个人已经站在天桥最热闹的地方。 两个高的是方金牛和腾不破,两个矮的当然就是罗锦言和夏至。 三个人六只眼齐齐看着罗锦言,他们想不明白,大小姐为何要来这里,而且不像是来玩的。 罗锦言不是来玩的,她来找人。 那人既然破坏了柳树林子的房子,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他也定是对赵宥或者王朝明警觉的人。 那个时候,赵宥还没有住进延寿寺,也没有和京城官员频繁见面。 而那个人,却已经注意到他了。 今天收到张广顺的来信,罗锦言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想找到这个人。 一个和她一样,对赵宥感兴趣的人。 自从上次在天桥遇到,已经隔了一年多了,他还会出现在天桥吗? 罗锦言不知道。 夏至打死也想不到,每次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姐,这一次却是来碰运气的。 那人长得什么样子呢? 罗锦言仔细回想。 他的个子很高,但并不胖,可也不瘦,年纪应该不大,少年人的身量长得再高,也没有成年男子的浑厚。 他有黑羽般飞扬的眉毛,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乎在哪里见过。单看这双眸子,却又不像是少年人,深幽如同千年古潭,让人莫名其妙的心慌。 还有就是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结分明,如同美玉雕成。他是练武的,手上有没有茧子呢?好像没有,也或者是有,而她没有看到。 罗锦言不禁有些泄气,这算什么线索? 在这人潮拥挤的天桥上,她要找一个身材修长、不胖不瘦、眼如深水、双手好看的人。 她面无表情地在人群中穿梭,这在其他三人看来,她这就是神情凝重。 即使是粗心如方金牛,也早就不敢把罗锦言当普通小孩看待了。 罗锦言现在的神情,传递给他们的,就是:小姐很郑重,事情很严重。 夏至寸步不离地护在罗锦言身边,方金牛和腾不破,则一前一后跟在她们身边。 罗锦言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子,那里有打把式卖艺的,有说相声的,有捏面人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 奇怪,怎么没有变戏法的? 一一一一 如果点娘没出bug,明天上架喽,上架当天万字更,和氏璧(10000点币)打赏加更,月票100加更 感谢发箱君的自动发布~~~ 第七十二章 颜如玉 是啊,为何没有变戏法的,这不正常。 罗锦言不死心,对腾不破道:“你去找变戏法的。” 腾不破应是,转身欲走,却又不放心地叮嘱方金牛:“四哥,你好生照顾小姐。” 方金牛黑脸胀得像猪肝,当年在天桥时,他和三哥就是想去看变戏法的,自做聪明把几个泼皮引到暗巷里,没想到却被人打了闷棍,扔到窑|子里。他们兄弟这辈子最丢人就是那次了。 他瓮声瓮气地对腾不破道:“你快去吧,罗嗦得像个娘们儿。” 半晌过后,腾不破回来了:“小姐,没有变戏法的,一个也没有。” 罗锦言颌首,淡淡问道:“有多久了?” “我打听了,从去年秋天,这里就没有变戏法的,偶尔有外地来的,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顺天府的人抓走,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在这里摆摊变戏法了。” “哦。”罗锦言轻声应道,并没有太多的好奇。 “是我来错了。”她道。 夏至吃惊,小姐也会出错? 是人都会出错,但她从没见过小姐出错。 罗锦言无声地叹息,道:“走吧。” 不走还能怎样,让天桥上的人一个个的把手伸出来给她看吗? 寒风像刀子似的吹在人的脸上,夏至给罗锦言戴上斗篷上的风帽。 小姐好像有些失望啊。 “小姐,要不咱们去苏杭街逛逛,看看有什么南边来的新鲜物件儿?”夏至笑着哄她。 罗锦言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夏至的,摇了摇头。 夏至恍然大悟,脸上顿时烧了起来,自己真是笨啊,小姐和她明明是男子打扮,苏杭街卖的都是女子喜欢的物件儿,哪有小小子去买这些玩意儿的。 她想了想,又道:“小姐,那去逛书局吧,上次您送老爷的那本书,老爷多高兴啊。” 罗锦言送给父亲的是张谨的《张论春秋》。 罗锦言点头,霍家来人了,看父亲的样子,说不定还要叫上焦师爷长谈一番,她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去买上几本书。 已是年根底下,街上到处都是办年货的人们,大大小小的店铺生意也都红火起来,唯有书局闹中取静,还是一如即往的冷冷清清。 看到罗锦言,两位老伙计怔了怔,随即认出她来。 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别说是穿了男子衣裳,就是打扮成街上的小乞丐,也能让人过目不忘。 书局里也只有罗锦言一个顾客,她挑了几本新出的词话本子和两本游记,正想给父亲挑几本书,却看到一本世面上极少见的《诸蕃志》。 这是前朝文人所写的一本书,记载了多个蕃国的风土人情,前世的时候,她曾在宫中的藏书阁见过这本书,但那时她对这类书籍不感兴趣,也就没有看过。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这本书。 书册很新,透着墨香,显然是最近印制的。 她翻过来看了看,便看到万卷坊三个字。 这是秦家的印坊啊。 罗锦言有心把这本书扔回去,可又舍不得,一名老伙计看到她拿着这本书,便笑着走过来,道:“姑娘,这书只印了几十本而已,您若是喜欢就快点买吧。” 好吧,万卷坊就万卷坊吧。 罗锦言又给父亲挑了两本诗集,连同这本《诸蕃志》一起付帐,看到夏至抱着一堆书,罗锦言心情大好,开开心心回家去了。 一个时辰后,还是这家书局里,一位老伙计从外面闪身进来,动作轻快,丝毫不见半分老态。 隔着湘妃竹屏风,老者说道:“大爷,那小姑娘住在杨树胡同,她是昌平罗进士家的小姐,其父曾任” “好了,只要知道她住在杨树胡同,是罗家的就行了。”屏风后传来少年慵懒的声音。 老者轻声退下,少年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对另外一名老伙计道:“黑伯,你去和李长顺说一声,让他给我准备一万两的银票,我明天就要用。” 被称做黑伯的老者吃了一惊,忙道:“大爷,就要过年了,您还要出去?” 上次大爷说他去宛平,已经弄得人仰马翻,这次拿了这么多银子,这是又要去哪儿? “我哪里也不去,我在京城过年。”少年笑容明朗,方才的慵懒荡然无存。 黑伯松了口气,让刚刚回来的那位老者看着铺子,他转身出去。 少年踱到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书册上一一划过,最后停在那本《诸蕃志》上。 他拿了那本《诸蕃志》,半躺在屏风前面的藤椅上翻看起来,刚刚看了几页,他就把这本书飞快地从头翻到尾,不由失笑。 她居然喜欢看这种书?《浮生偶寄》还不够,还要看《诸蕃志》,她看得懂吗? 而且,这本《诸蕃志》是没有注解的。 他坐着没动,扬手把那本书扔了出去,书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书架上,和原先的位置分毫不差。 半个时辰后,黑伯从外面进来,道:“李长顺那小子越发不像样了,我说您要一万两银票,他问都不问,就拿了银票给我。再这样下去,您的家底就让他给败光了。” 少年哦了一声,道:“他这样下去,不是应该是我把家庭败光了吗?” 他说到“我”字时,加重了口气。 黑伯怔了怔,道:“就算是大爷您把家底败光了,也是他这做帐房的失职。” 少年哈哈大笑,从黑伯手里接过一卷银票,揣进怀里,转身便离开了书局。 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霍星已经走了,果然如她所料,罗绍和焦渭关着门在屋里说话,远山和明岚都在廊下站着。 见了罗锦言,远山压低声音说道:“老爷和焦师爷在里面有两个时辰了,中间只让我进去续了一次茶水。” 两个时辰只续了一次茶。 两个人这是说得多么起劲,连喝茶都顾不上了。 不过当天晚上,罗锦言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深宫之中的李贵妃,给茴香胡同的郭老夫人送去了一尊白玉观音。 霍家二太太林氏的外家姓李,和李贵妃是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上架啊,请把你们的票票投过来吧。 不要走开,往后翻,还有一章。 (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 宫墙柳 李贵妃? 罗锦言失笑。 虽然古娆已是淑妃,但此时赵极的后宫之中,还是以李贵妃为尊。 前世罗锦言进宫时,古皇后已去世多年,主持后宫的还是李贵妃。 不过那个时候,李贵妃早已没有圣眷,赵熙是唯一的皇子,赵极却无立他为太子之意。赵熙的皇子妃杨氏成亲多年没有子嗣,逢年过节,赵熙便带着侍妾生的两个儿子进宫请安,惹得那些宗亲和勋贵们在背后耻笑。 那时罗氏女刚刚进宫,尚未册封,没有自己的居所,住在养心殿的东暖阁。这让宫中的嫔妃们大惊失色,这些年来,也只有当年的古皇后曾在养心殿侍寝,但也只是凤毛鳞角的区区几次。而这个哑巴娘子,却直接住了进去。 李贵妃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赵熙做太子,日后她能成为太后。可是赵熙却一直不能取悦父皇,而她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想要梅开二度老蚌生珠已是艰难,何况赵极自从古皇后死后,便再也没有翻过她的牌子。 罗氏女青春少艾,倾国倾城,又有李道子鼓吹她是天赐神女,赵极将她奉为珍宝,想来不用多久,她便能怀上皇嗣。到那个时候,她便是另一个董后,另一个古娆。 李贵妃心急如焚,派人到河间去查罗家的底细。罗家谋划此事已有十年,早有防备。李家的人到了河间便被盯上,很快便从“知情人”口中得到了“真实消息”。 李家的人如获至宝,想要立刻赶回京城,却没想到还没有离开河间,便和人起了冲突,仓皇间打死了一个罗家人。 此事从河间县衙一直闹到河间府,最后又闹到了刑部衙门。李贵妃在养心殿外跪了几个时辰,赵熙得知后,也跑过来陪着她一起跪。 李贵妃知道不妥,忙让赵熙起来,可已经晚了,赵极勃然大怒,对赵熙道:“原来你想认贵妃为母,那朕成全你。” 赵熙闻言竟然懵懂不知。 而被李家杀死了堂叔的罗氏女则换了内侍衣裳,夹着小包袱混在送水的队伍里,想偷偷逃出宫去。 倾城的美人浑身上下都是香的,引的蜜蜂和蝴蝶围着她打转,这才引起注意被当场捉住。 赵极看着被捉回来的小美人,又好气又好笑,问她为何要逃跑,她说她不想再受人欺负,她也不想见人就下跪,她要回家去。 偏偏这时内侍来报,李贵妃哭着要寻死。 赵极厌烦,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女人就会这些! 若是朕的后宫真让你不想活了,那你为何不像小美人这样逃出去啊。 他笑着问罗氏女:“那朕不让别人欺负你,以后你只给朕叩头,这样可好?” 从那以后,赵极免了罗氏女给众嫔妃见礼,却依然没有册封她。 直到赵思周岁时,赵极才立她为后,而那个时候,后宫之中原本围绕在李贵妃身边的那些人,早已倒戈转投了罗皇后。 想起上一世的李贵妃,罗锦言摇摇头。看来这一世她也没有聪明多少。 霍家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想套近乎也不要太着急啊。 不过李贵妃倒也并非太笨,最起码她还懂得拉拢权臣给自己找靠山。 前世霍英一直没有起复,也不知李贵妃拉拢了哪一个,但肯定不会是秦珏,如果她真有秦珏做靠山,赵熙也不会那样无能。 李贵妃此举虽然愚蠢,不过也透露了一个信息,看来霍英起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看到罗绍难掩兴奋,罗锦言决定给他提个醒,她问道:“四皇子几岁?” 罗绍想了想,道:“八、九岁吧。” 罗锦言像成年人一样叹了口气,道:“爹爹不喜的孩子真可怜。” 罗绍失笑,觉得小孩子说话真是有趣,他便问道:“惜惜怎知四皇子不得父亲喜爱?” 罗锦言歪着脑袋,道:“他都八九岁了。” 罗绍微怔,随即凛然,是啊,四皇子已经八、九岁了! 今上子嗣艰难,硕果仅存的只有四皇子,而今上又常常御驾亲征,东征西讨,按理说,他应早立太子稳定人心。 当年的太子未满周岁便已册立,而四皇子八、九岁了,也只是皇子而已。 童言无忌。 或许真如惜惜所说,今上不喜欢这个儿子。 母凭子贵,李贵妃虽然已居高位,但李家并非公卿之家,李贵妃想要趁着霍家尚在微时结交,无疑是想让四皇子多一份助力。 但如果李贵妃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霍家和她结交,无疑便是鸡肋。 但这个鸡肋,却能让霍家卷入宗室之争,这是得不偿失的事。 罗绍想到这里,起身便要亲自去霍家,刚刚站起来,才想起已经宵禁。 一低头,见女儿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在看着他,他问道:“惜惜,怎么了?” 罗锦言笑着道:“明天我想去给郭老夫人请安。” 罗绍思忖一刻,终于点了点头。 李贵妃能找到茴香胡同,足能证明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霍家。 而惜惜年幼,又是女眷,她独自出入霍家,不会引人注意,让她去给郭老夫人带话,比他亲自过去更加妥贴。 罗绍叫了远山研磨,便想修书一封,让罗锦言带过去。 罗锦言拉住父亲的衣袖,摇了摇头,道:“口讯。” 罗绍怔怔,脸上有点烧热,此事关乎皇室和龙嗣,书信一旦落入旁人之手,不论是霍家还是罗家,都会很被动。 他竟然这般不谨慎,还不如十岁的女儿。 惜惜既聪慧又有主见,越来越像死去的李氏了。 那天晚上,罗绍站在书房里那幅雪梅图前,唠叨许久。 那是妻子李氏所画,而妻子的闺名便叫雪梅。 一一一一一 亲们,不要走开,后面还有一章。 继续投票啊,双倍月票,还等什么,把你们的宠爱一骨脑的砸给最春风吧。 (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 不夜天 次日便是大年三十,一顶小轿停在茴香胡同霍家门口,两个丫鬟扶了个小姑娘走下轿子。 大过年的,小姑娘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湖蓝褙子,外面是件同样半新不旧的翠绿披风,两个丫鬟也是一副小门小户的打扮。 胡同口有两个人,一直目送着主仆三人走进霍家。 来拜年的?早了点儿。 走亲戚的?霍家在京城倒也还有几门亲戚,不过看她们的打扮,也不像是能和霍家做亲戚的。 不过也说不定,皇帝还有穷亲戚呢,更何况是霍家? 霍家自己现在也就是个破落户。 主仆三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霍家竟然无人相送,她们刚刚走出来,那扇掉了油漆的大门便咣当一声关上了。 小姑娘带着风帽,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模样,倒是两个婢女回头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嘴里似是嘟哝着什么,可能是在抱怨。 胡同口的两个人懒得再看了,还真是穷亲戚来套近乎的,说不定是来借钱的。 真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看看霍家住的是什么地方,哪还有银子借给你们。 过了春节,转眼便是元宵节了。 这是罗绍父女第一次在京城过元宵。 罗绍早就答应带罗锦言去逛灯会,丫鬟小厮们也能跟着一起去,留在府里看家的则每人赏一两银子吃酒。 大家都很高兴,丫鬟们早早地做完手头的事,换上新衣裳,只等天黑下来,就去看灯会。 常贵媳妇有些遗憾,若是两位表少爷也在就好了,只有父女二人,终归是冷清了。 可是没想到,梅花里的罗锦绣和罗锦屏,由罗建业带着一起来了,同来的还有长房小二房的表少爷韩靖。 他们是来陪罗绍父女去看灯会的。 罗绍心中不悦。 他也有很多年没在京城看过灯会了,所以他也是很想去的。 可现在一堆小辈一起去,只有他一个长辈,他若是去呢,那就是被人嫌弃的老头子;他若是不去呢,他又不甘心。 他只有二十七岁。 好在还有焦渭。 焦渭笑道:“东翁,我陪您同去,让大小姐和兄姐在一起逛,我们走在他们后面,既不打扰,也能照看着。” 罗绍这才老大不乐意地一起去了。 罗锦绣和罗锦屏打扮得都很漂亮,一个穿着桃红褙子大红斗篷,一个穿着杏黄褙子玫红斗篷,尤其是罗锦绣,她已经十三岁了,比十一岁的罗锦屏、十岁的罗锦言都要高出半头,隔着披风,也能看出曲线玲珑。 罗锦言虽然如朝露明珠,但还是小女孩,姐妹三人走在一起,罗锦言便看到表少爷韩靖的眼睛,总往罗锦绣身上瞟。 罗锦绣却似没有看到,温柔亲切地和罗锦言说话,笑语盈盈,让人如沐春风。 灯会设在灯市大街,每年的灯会都在这里。远远看去,灯市大街上彩灯高悬,数以千计的彩灯交相辉映,一座座灯楼,一株株灯树,流光溢彩,闪光星带,宛若仙境。 罗锦言是第一次来灯会,前世在宫里时也会在御花园挂满各式彩灯,但哪有如此壮观,灯火璀璨的灯楼,如同传说中的琼楼玉宇,罗锦言喜欢热闹,所以更喜欢这里。 罗绍的注意力被一个灯谜摊子吸引了,见那里围拢的都是读书人打扮的,他和焦渭便也凑了过去。 原来这里不是猜灯谜,而是对对子。 灯笼上挂着上联,把下联对出来,这灯笼就是你的。 罗绍年少时擅长对仗,李氏让他带着也喜欢上了,夫妻二人闲时常常对联为乐,李氏去世后,他也有很多年没有楹联对仗了。 此时玩心大起,张口便对出几个下联,正在绞尽脑汁的学子们见了,立刻围过来交口称赞,罗绍不由得沾沾自喜,多年没有对这个了,仍然宝刀未老。 他接连又对出几个下联,面前已经放了七八个灯笼,那摆摊的无奈,只好向他拱手抱拳:“大爷,您是高人,还请赏口饭吃。” 人家不做他生意了。 他如果再对下去,这摆摊的就亏死了。 罗绍哈哈大笑,挑了两个最好看的灯笼,其余的又让小贩挂了回去,那小贩连连道谢,罗绍和焦渭这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两人这才发现,不但那些小辈们不知去了哪里,就连下人们也不见了。 焦渭安慰他道:“大小姐有一堆人陪着,不会有事,您不用担心,慢慢找吧。” 罗绍倒是真没担心,方金牛和腾不破也来了,这两个人会一直跟着惜惜的。 罗绍打死也不会想到,此时的罗锦言就要出事了。 看到有很多猜灯谜的,罗锦言很想过去看看,罗锦绣和罗锦屏却不感兴趣。 罗锦屏道:“那有什么好玩的,你在乡下住得太久了,不要少见多怪,京城的小姐们,来灯会上可不是猜灯谜的。” 罗锦言有些好奇,她问道:“那来干嘛?” 罗锦屏瞥一眼她身上那件镶着白狐狸毛的斗篷和同样镶着白狐狸毛的小袄,有些不快,没好气地道:“当然是来看人的,你平时能看到这么多人吗?” 当然不能。 尤其是大家闺秀,哪有机会见到外男。 而灯会就不同了。 一年一度的灯会上,不但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还有年轻英俊的公子们。 甚至有些想对亲家的,选在灯会上相看。 所以每年的灯会,都会有佳话传出。 这些事情,自幼长在京城的罗锦屏当然知道,而罗锦言却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前世没人会告诉她,今生她还小,更没人告诉她。 听罗锦屏说是来看人的,她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看人啊,这么多人,形形色色,倒也是挺好玩的。 忽然,原本走在她们前面的韩靖停了下来,笑着对罗锦言道:”惜惜表妹想去猜灯谜吗?巧了,我也想去,他们去看人,咱们去猜灯谜吧。 罗锦言还没有说话,罗锦屏脸色已经变了,她喊道:“韩表哥,你怎能这样,你不陪着绣堂姐,反而要带个小孩子去猜什么灯谜!” 一一一一一 亲们,第三更,稍等片刻,后面还有。 (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 上元夜 韩靖神情讪讪,一旁的罗锦绣轻轻拽拽罗锦屏的衣袖,柔声道:“惜妹妹年纪小,表哥是为了遂她心愿,这才带她去猜灯谜的,表哥一片好心,你可别这样说他。” 罗锦屏看看韩靖,又看看罗锦绣,最后把目光落到罗锦言脸上,恨恨地道:“都是因为你,哼!” 说完,她抬步便走,罗锦绣见了,连忙叫了罗建业一起追上去,他们随身带的丫鬟和小厮,也跟着一起走了,刚才还是一大群人,这会儿只剩下韩靖和罗锦言。 夏至连忙虚扶了罗锦言,长房的这些人太讨厌了,明明是你们非要一起来灯会的,这会儿反倒嫌弃小姐了,还有这位韩公子,你平白无故挑起事端,究竟想干嘛? 韩靖看了看,罗家人已经看不到踪影,他笑着对罗锦言解释道:“惜妹妹你别在意,屏儿是让红大伯母宠坏了,她没有恶意,就是口无遮拦。” 罗锦言微微点头,道:“无妨。” 韩靖笑着向她伸出手来:“走吧,表哥带你去猜灯谜。” 罗锦言却似没有看到他的手,对他颌首:“好啊,走吧。” 她娇小的身子从韩靖的手边绕开,抬步向不远处的灯谜摊子走去。 韩靖有些尴尬地看看自己的手,摇摇头,把手收了回来,快走几步,和罗锦言并肩前行。 说是并肩,罗锦言才到他的肩膀,十三四岁的少年,纤瘦细长,白净清秀,倒也算是赏心悦目。 韩靖和罗锦言走在一起,与几个结伴同游的闺秀擦肩而过,香风阵阵,不时有少女回头看他。 他身边虽然有个罗锦言,可罗锦言还是孩子,在别人看来,他们只是兄妹而已。 看到有闺秀注意到他,韩靖有几分沾沾自喜。 他和表妹罗锦绣青梅竹马,他也知道两家长辈想要亲上加亲。罗锦绣相貌标致,温柔体贴,知书识礼,他很喜欢。 后来姑夫和姑母忽然要给他和罗家三房的女儿做媒,父母和他都很吃惊。 尤其是那姑娘不但是丧母长女,她还是哑巴! 五不娶占了两条。 不过后来还是同意了。 罗老爷是两榜进士,罗家三房单脉单传,他一人托整房,家业都是他的。 罗小姐的生母当年十里红妆,昌平人至今还在津津乐道,而她的外家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 就凭这些,这位罗小姐就是无盐夜叉,也要娶过来。 何况,罗家人也说了,罗小姐虽然是哑巴,但却是美人坯子,而且据说哑病渐好,也能说话了。 今天见到罗锦言,他还是吃了一惊。 这位罗小姐,何止是美人坯子,这也太漂亮了,可惜年龄太小,若是长到罗锦绣的年龄,那不知会有多美。 他今天原本只是想相看相看,没想到却是大出意料,听到罗锦屏对罗锦言出言不逊,他便有些好笑,你们长房一心想要促成这门亲事,还不是想和三房拉上关系,你不巴结也就罢了,还要踩上几脚,脑子真是让驴给踢了。 不过,他这么容易就能带着罗锦言单独去玩儿,不由有些得意。 对,就这样,陪她多逛一会儿,最好通宵达旦,元宵夜没有宵禁,那就等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再把她送回家去。 她虽然年纪还小,但孤男寡女共渡一夜,也是好说不好听。 到那个时候,根本不用罗家长房从中撮合,罗进士也会上赶着把这亲事订下来。 只是不知道惜惜的陪嫁是不是真像罗家说的那么多呢? 不过她长得这么漂亮,即使陪嫁不多,他也愿意。 谁不想娶个美|娇|娘,何况还是这样的绝色。 韩靖这样想着,已经和罗锦言挤进猜灯谜的小摊子。 这个摊子的生意特别好,围拢的人也特别多。 罗锦言踮起脚尖,吃力地去看灯笼上挂着的灯谜。 “踏花归来蝶绕膝,这是香附。” “春前秋后正寒时,这是天冬。” “湖光水影接秋色,这是胡黄连。” “寒冬腊月纸糊窗,这是防风。” “卷我屋上三重茅,这是飞扬草。” 罗锦言说话慢悠悠的,但却猜得飞快,几乎没有见她思索,便朗朗答来,把摆摊的和围观的人全都惊呆了。 有人拍着脑门笑道:“原来是药材啊。” 也有人说道:“这些谜语看来也不难,小姑娘都能猜出来。” 立时便有人撇嘴:“你觉得不难,为何一个也没有猜出来啊。” 韩靖却已经看傻了,眼瞅着灯笼一盏盏摘下来摆在他们面前,他这才回过神来。 我的天啊,这位罗家小姑娘竟然这么聪明,这些谜语他也在猜,可却没想到会是药材,他甚至以为这是字谜。 他不由得重又打量着罗锦言,这才发现旁边的那个丫鬟很是讨厌。一直护在惜惜旁边,把他和惜惜硬生生隔开。 惜惜还小,什么都不懂,可这丫头却已经十五六岁了,罗进士既然让她跟着惜惜,想来是个精明的。 不如想个法子把这丫头甩掉,否则他带着惜惜逛到半夜,这丫头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 罗锦言可没有罗绍的好风度,她没要赢来的灯笼,而是用这些灯笼换了一盏莲花灯。 这是这个摊子上最好看的。 她拿着莲花灯,三个人从摊子里挤出来,韩靖笑着对罗锦言道:“你渴了吧,那边有卖杏仁露的,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一碗。” 罗锦言笑着点头,韩靖转身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罗锦言和夏至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韩靖回来,夏至有些着急,这位表少爷也太不靠谱了,这大晚上的,就把小姐扔在这里,万一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只见几个大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罗锦言和夏至撞了过来,夏至连忙过来想要挡住罗锦言,可没等她站稳,一个大汉已经朝她撞了上去,夏至一声尖叫,纤瘦的身子便被撞得飞了出去。 一一一一 亲们,第四更送上,不要着急,还有一章,等我啊~~~ 记得打赏投票正版订阅啊,爱你们,么么哒~~~ (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鱼龙舞 罗锦言正想去扶夏至,说时迟那时快,韩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一把拉住罗锦言,道:“惜惜,这些人都是坏人,咱们快跑。” 说着,拽上罗锦言便跑。 罗锦言人小力微,被他拉扯着踉踉跄跄向前面跑去。 跑了不远,韩靖便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对罗锦言道:“还好,那些坏人没有追上来,你别害怕,表哥会保护你的。” 罗锦言嗯了一声,道:“我渴了。” 是啊,你买的杏仁露呢? 韩靖觉得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不知哪里去了,她却还想着吃吃喝喝。 他四下看了看,这里没有卖杏仁露的,只有一个卖鸡蛋饼的小摊子。 “表哥先给你买个鸡蛋饼吃吧,一会儿看到卖杏仁露的,再买给你。”韩靖说道,鸡蛋饼也很好吃,旁边围着很多小孩子。 罗锦言摇头:“我渴了。” 她重复了一遍,看来是真的渴了。 韩靖有些为难,这里不但没有卖杏仁露的,就连卖大碗茶的也没有。 “先忍忍吧,前面可能有卖茶水的,咱们到前面看看。”小孩子就是麻烦,可也不是全都这么麻烦,表妹罗锦绣小时候就已经很是乖巧懂事了。 罗锦言继续摇头:“不能忍。” 不能忍? 果然是个没有娘亲教养的,哪有小姑娘这么任性的,这就不能忍了,以后嫁过来岂不是要全家人围着她转啊。 “怎么就不能忍了,你看这里这么多人,有谁在喝茶喝水的“,韩靖说到这里,又想起自己的打算,还是哄哄她吧,免得她哭起来了,让人看到当他是拐小孩的。他连忙道,”惜惜啊,那咱们就不忍了,你走快些,表哥带你去找卖茶的。” 罗锦言继续摇头:“不喝茶,我喝杏仁露。” 韩靖一个头有两个大,我刚才为何要说去买杏仁露啊,说什么不好,偏要说杏仁露。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小丫头,可能还是头回听说杏仁露,小孩子觉得好奇,就认准了要喝这个,可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卖杏仁露的。 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哄她:“好好好,表哥带你去买杏仁露,那你走快点吧,像你这样慢吞吞的,走到天亮也买不到啊。” 罗锦言摇头:“我口渴,走不动了。” 韩靖也不知就这么一会儿,罗锦言摇了几次头了,好像不论他说什么,她都有理由摇头。 他无可奈何,只好说道:“那好,表哥去给你买杏仁露,你在这里不要乱跑,灯会上有拍花的,每年都会丢小孩,那些小孩被人抓走,把手脚割下来泡到酒里当药材。” 罗锦言听得瞪目结舌,她用小手捂住胸口,吓死我了,好害怕啊。 韩靖见把她吓得不轻,又是解气又是好笑,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小丫头还想和我叫板,你还太嫩了。 可是到哪里去买杏仁露啊,算了,看到卖大碗茶的,在里面加勺蜂蜜,回来哄她喝了,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东西。 他走出很远,回过头去,看到彩灯辉映间,罗锦言乖乖地站在那里,果然给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韩靖哈哈大笑。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哪有什么拍花的,不过就是大人拿来吓唬小孩的而已,京城的小孩早就不相信了,也就是这种乡下小妞才会信以为真。 他走出很远,才找到一个茶水摊子,花了两文钱,连同装茶水的大碗一起买下,他小心翼翼捧着茶水回到刚才的地方,这才大吃一惊,罗锦言不见了! 回家了?不可能,小丫头这会儿估计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又怎会独自回家。 生气躲起来了?更不可能,刚才已经把她哄得服服贴贴,当然不会生气。 又跑去猜灯谜了?也不可能,她被吓成那副样子,绝没有胆子走开。 难道真的遇到拍花的,把她偷走了? 虽然不相信真有拍花的,可韩靖想到这里还是心慌,罗家人看到是他把惜惜带走的,如果惜惜丢了,他想赖帐都不行。罗进士是有官身的,若是打起官司,韩家是要吃亏的。 韩靖越想越急,拉着路人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姑娘,长得很美很美的小姑娘?” 惹来一阵嘲笑。 此时的罗锦言,真的正在猜灯谜。 她看到方金牛和腾不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想来夏至没有什么事,否则他们就会留一个人送夏至回去了。 见韩靖走远了,罗锦言便上了不远处的灯楼。 方金牛和腾不破也跟着上了灯楼。 灯楼有三层高,悬挂着几百盏花灯,而灯楼里面的四面墙上,则挂满尺把长的红笺,红笺上写的都是灯谜。 灯谜挂得越高,难度也就越大。 罗锦言听罗绍说起过灯会里的这种灯楼,她早就跃跃欲试了。 灯楼里有很多像她这样的半大孩子,因此她独自走进去,并没有引人注意,即使被人看到,也以为她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只是没有走在一起而已。 灯楼里早就聚满了人,不时传来喝彩声,每一声喝彩,就意味着又有人猜中高难灯谜了。 四面雪白的墙壁上,除了挂满灯谜,还架着一座座梯子,不时有人登上高梯,自以为猜中了,揭下高高悬挂的红笺去解谜,过一会儿便又垂头丧气地把那红笺重新挂回去,显然是没有猜对。 罗锦言跃跃欲试,如果爹爹在这里就好了,她一个小姑娘,总不能爬上高高的梯子去猜灯谜吧。 她不无遗憾地又看一眼挂在高处的道道红笺,认命地去猜那些和她差不多高的灯谜了。 “喂,你想不想猜猜高处的灯谜?”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四周嘈杂,可这声音却听得很清楚,似是就在身后。 罗锦言转过头去,就看到一张孙猴子的大脸,正在龇牙咧嘴冲着她笑。 一一一一 第五更送上。 说到做到,今天更了一万字,亲们,快来奖励我吧。 下一更,明天下午两点钟,第二更,明天晚上七点,如果月票满100张,或者有和氏璧打赏,零点时会有第三更。 不见不散啊~~~ (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夜游乐 罗锦言的听觉异于常人,可却偏偏想不起从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了一丝慵懒,却又如胡琴般悠扬悦耳。 罗锦言的思绪没有因这声音而停顿,她的注意力都在那张面具上。 齐天大圣孙悟空。 罗锦言垂眸而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 “想啊” “孙悟空”却没说话,转身走了。 罗锦言的心却怦怦跳了起来,是他吗?一定是吧。 好啊,我找不到你,你居然送上门来。 可是他要做什么?前两次她并没有看到他的真实面目,如果要灭口也轮不到她。 难道是霍家的事? 他究竟是谁的人?肯定不会是赵宥的,也不会是宁王赵枥的人。 毛文宣?李文忠? 如果他今天出现,是因为罗家为霍家做的那些事,那他也有可能是李贵妃的人。 “小哥,你拿这么多,小心猜不出来会出丑啊。” “是啊,哪来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这里的灯谜很好猜吗?” 七嘴八舌的,罗锦言收回思绪,抬眼望过去。 却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站在梯子上的一个人,孙悟空! 他手里拿了一叠红笺,而且还在继续摘。 罗锦言愕然,这些写着灯谜的红笺真的是给她的?还是他借着她恶作剧。 她正想开口制止,那人已经从梯子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到她的面前。 满场皆惊! 罗锦言有种活见鬼的感觉。 猜灯谜而已,怎么就成了满场焦点了? 尤其是,当那人把厚厚一叠灯谜全都塞给她的时候。 那人虽然高大挺拔,但因为脸上戴着孙猴子的面具,就让人不由自主地认为他是个孩子。 小孩子任性,大孩子就摘了一堆灯谜哄她玩。 “猜吧。”他说道。 罗锦言嗯了一声,把那叠红笺一张张展开。 只见第一张上写着“四十年朝夕聚一起“。 这是字谜。 罗锦言稍一迟疑,提笔在红笺上写下一个“舞”字。 她用的是馆阁体。 “孙悟空”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了然。 闺秀们不想让自己写的字流传出去,所以才用千篇一律的馆阁体吧。 不过她竟然会写馆阁体,看这字体也有几分功力,她家长辈为何让她练习馆阁体呢,她又不是一心出仕的读书人。 他正思忖间,罗锦言已在第二张红笺的“有人不正,无人不圆“下,写了一个“偏”字。 接着,罗锦言又在第三张的“竹高草低秋波里”下面,写了“算”字。 她连猜三张,把这三张连同余下的全都交还给那个人,对他微笑颌首。 只猜了三个。 “孙悟空”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不猜了?” 罗锦言道:“累了,不猜了。” “孙悟空”看看手里的红笺,不用去核对,他也知道她全都猜对了。 遂拿起笔来,在余下的红笺中随意抽出三张,眼波看处便写上答案,四周围观的人已经聚了过来,看到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如同早已知道答案似的信手拈来,不由啧啧称奇。 “孙悟空”把写好的三张红笺和罗锦言的放到一起,道:“我也累了,不猜了。” 他写的也是馆阁体,和罗锦言的红笺在一起,就像同一个人写的。 馆阁体虽然乍看大同小异,但每个人都有不同,可他写的这三个字,运笔收笔,竟和罗锦言的一模一样。 罗锦言讶然,他只看到自己写了三个字,竟然就能模仿的唯妙唯肖。一个擅长模仿笔迹的人,又有一身好武功,这样的人,无论是谁得到,都会如获至宝,委以重任。 可是,他为何要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来呢? 擅长模仿笔迹,并不是能够当众显摆的事,这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 可他不但模仿了,还把他写的字拿到她的面前,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呢? 罗锦言思忖着,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唯独忘记她只是个小姑娘,或许只是开玩笑。 虽然他们只猜了六个灯谜,可还是引来无数赞叹之声。 “如此聪慧,这是谁家小姐?” “你们看这是馆阁体,应是出身官宦之家,却是不知京城里哪家的小姐这般才貌双全。” 罗锦言抚额,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有三张红笺是出自孙悟空之手。 可世人常会先入为主,他们看到一位朝露明珠般的小姑娘连猜三个难度很高的灯谜,又写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虽然明知戴面具的这位也猜了,但有罗锦言珠玉在前,便自动把他忽略了。 罗锦言不想出这种风头,她一边思索着这人的目的,一边向灯楼外走去。 可她还没有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喧哗。 “皇帝陛下登通天塔与民同乐了!” 喧哗声中夹杂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罗锦言有刹那的错愕。 通天塔是什么东西,赵极还会与民同乐?吃错药了? 且,圣驾亲临是一件兴师动众的事,即使不会净街也要出动大批人马设防,岂有像这样说来就来了? 她很快就知道通天塔是什么了。 原来通天塔并没在灯市大街上,而是在大相国寺内。 通天塔高有数十丈,站在上面居高临下,能够鸟瞰整个大周帝京。 罗锦言这才想起来,前世的时候,大相国寺曾经有过一座很高的塔楼,但她来京城的时候,这座高塔早已化作一片瓦砾,据说是因雷劈引发天火所致。 站在通天塔上,应是能看到灯会盛景的,但在灯会上,却看不到通天塔上的皇帝陛下。 看着周围兴奋的人群,罗锦言腹诽,连皇帝的真容也看不到,有何可兴奋的,再说,不过是一个老头子而已。 她兴趣索然,觉得猜灯谜也不好玩了。 “每年的上元节都会放烟火,我知道有一个看烟火的好地方。”孙悟空在她身后说道。 罗锦言瞬间清醒过来,赵极想登什么塔,这和她没有半丝关系。 她睃一眼那张笑得开心的孙猴子面具,大脑越发澄明起来。 以父亲的官职和自己的年纪,想要将此人收为己用是不现实的,还不如与他合作。 一一一一 亲们,继续投月票啊~~~ 这是第一更,下一更在晚上七点,不见不散啊~~~~ (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 花千树 罗锦言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灯楼外喧嚣的人群,却没有看到方金牛和腾不破,他们没有跟着她从灯楼里出来吗?还是因为人太多了,自己一时没有看到? 她正疑惑间,手却被人握住。 罗锦言低头,隔着衣袖,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拉住了她的小手:“走吧,去看烟花。” “好啊。”罗锦言没有拒绝,但她还是往人群里又看了一眼,方金牛和腾不破呢,为什么还是没有看到? 孙悟空牵着她的手,并没有像方才韩靖拉着她那样跑得气喘吁吁,似乎是为了牵就罗锦言,他走得并不快,更没像当年在柳树林子那样如燕子般平空掠去。他带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拐进一条小巷。 一驾骡车停在那里。 “天冷,坐车去吧。”一名仆从放了脚凳,孙悟空亲手撩开车帘。 罗锦言转头看向巷口,喧哗声丝竹声不绝于耳,月光也被彩灯染上了颜色,将青石砌成的小巷笼罩上一片暖意。 但却空空如也,和不远处的嚣闹宛如两个世界。 方金牛和腾不破没有跟上来! 寒意从脚底冒上来,罗锦言看向那张笑盈盈的假脸,从假脸后面透出来的目光深如古井,看不到一丝情绪。 罗锦言没有迟疑,抬腿上了骡车。 孙悟空紧随其后也了车,车轮走在青石板路上,连车辘声也被四周的喧闹所吞噬。 “你不怕我?”看着坐在身边面色恬静的小姑娘,他忍不住问道。 “怕。”她回答。 他笑了,他可没有感觉到她在害怕。 “既然怕,为何还要跟我来?”他问道。 他发现她的睫毛不但很长,还很浓密,眸光闪动间便如微微抖动的蝴蝶翅膀,垂眸时,又如含黛的山峦,投影在初雪般的眼睑下。 “就是因为害怕,才不敢不来。” 慢悠悠的声音,却有掩也掩不住的软糯,就像洒了雪花酪的白米糕,软绵绵,甜而不腻。 他怔怔一刻,随即哈哈大笑,她还真是诚实,说的都是大实话。 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她的面庞也如这上元节的月光般恬静平和,哪里像是害怕的样子。 是啊,她怎会真的害怕呢?那次把她一个人扔在高高的大树上,他回来时,还看到她坐在树桠上,摇头晃脑,穿着绣鞋的小脚丫荡来荡去,自怡其乐。 那时他以为她不但不会说话,连害怕也不会了。可后来她举起大迎枕朝他重重砸下来时,他就知道他想错了。 并非是她不会害怕,而是她的胆子太大了。 现在她口口声声说她害怕,他就觉得很好笑,特别好笑。 他的笑声清亮,没有江湖人的粗犷,反而带着几分儒雅。罗锦言静静地看着他,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 那人笑够了,这才发现罗锦言正在瞪着他,那眼神 他收起笑声,而这个时候,骡车也停了下来。 走出骡车,罗锦言的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湖,一片结冰的湖。 灯会就在湖的另一端,五彩缤纷的灯光映在冰面上,折射惊人的美丽,宛若误入凡间的星子,流光溢彩,璀璨夺目,而那火树银花的绚丽也因此变得缥缈,似梦似幻,分不清这里是人间天上。 “等等,还有更美的。”他的脸上还戴着那张可笑的孙猴子面具,脸庞微微扬起,看向彩灯映衬下的暗蓝夜空。 忽然,一蓬明亮的烟花盛放开来,映亮了整个夜空,耀眼金砂喷礴而出,将这片人间仙境的盛景绚染到极致的辉煌。 紧接着,一簇簇五颜六色的烟花也接踵而来,如同雨后春笋又如百花争艳。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华美婀娜,忽的又分裂成一朵朵零星的小花,宛若天女散花舞落漫天仙梅,将夜空装点得五光十色,继而汇成星光瀑布倾泻而下。 而在那晶莹如镜的冰面上,也倒映出同样的美景,两个夜空,两个不夜天,却是同样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是罗锦言看过的最美的烟花,这是坐在家中庭院里看不到的,也是站在御花园的梅山上无法想像的。 “没有骗你吧,这里看烟火是不是很美?”清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罗锦言蓦然回首,见他站在自己身后,正在看着她。不二非尘的味道幽幽淡淡,似有似无。 “很美。”罗锦言由衷地说道。 烟花已经渐渐散去,但那美丽的感觉却定格在心里,没有因为刹那芳华而消褪。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前面的冰面,淡淡道:“庄渊的长女一直跟随祖父住在榆林乡下,自幼和同村的一户人家订下亲事,可惜那家的儿子十五岁时泅水淹死,庄渊的女儿抱了牌位拜堂成亲,那时庄渊官小职微,倒也相安无事,前些年亲家得知庄渊在京城做了大官,亲家便动了心思,以庄氏当年没有陪嫁为由,让庄渊补上嫁妆。庄渊心疼女儿,补了五百两银子,没想到隔了刚刚两年,亲家又让庄渊给他家侄儿谋个一官半职,庄渊没有答应,这家人便收下聘金,扬言要将庄氏嫁给这个侄儿做平妻,延续自家香火。” 罗锦言暗暗吃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庄渊是庶吉士出身,家境贫寒,后累官至礼部尚书,文华阁大学士。其人刚愎清傲,目下无尘,传说他因为自己出身寒微,因此对公卿世家出身的官宦全都不屑一顾,有时还会踩上几脚。 她忍不住问道:“庄渊怎会答应?” 那人点头:“他不但不答应,还想让女儿大归。” 罗锦言颌首,这就对了,庄渊虽然孤寒,但终归是当父亲的,怎么眼睁睁把女儿推进火炕。 那人继续说道:“那家人也不是善类,看准了庄渊身居高位,不想将此事闹大,便狮子大开口,让庄渊拿出三千两来,就立下文书,让庄氏大归,从此两家再无瓜葛。” 罗锦言眉头微动,那家人以此索要钱财,虽然可恨,但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什么大事,何况也只要了三千两而已。 但她想到庄渊的性情,便问道:“庄渊不肯吗?” 那人轻笑,道:“他不是不肯,他是没钱。偏又是个爱面子的,不肯找人去借,现在正偷偷摸摸,想把远在山西的一座二百亩的小田庄卖掉兑钱。他除了京城的宅子,也只有那一处私产。” 罗锦言早就想到,像庄渊这种靠读书换来前程的寒门子弟,十有八、九不通庶务,不擅经营,却没想到他竟然穷成这样。难怪连三千两都拿不出来。 可一座二百亩的小田庄能值几个钱,按市价也就是七八百两,何况还是在山西。京城里的人想置办田地也是在附近的大兴、丰台,或者昌平、保定,远一些的也是在山东。 “怕是不好卖吧。”罗锦言道。 “是啊,不好卖。”那人看着她,深邃的目光中有星光闪动。 罗锦言轻声道:“哦,我知道了。” “知道了?”那人的声音带着玩味,他转身向骡车走去,“那就走吧。” 罗锦言淡淡一笑,身姿如松地跟了上去。 一一一一 亲们,双倍月票啊,还有最后几天,不要吝啬你们的票票和打赏,月票100加更,和氏璧打赏加更。 (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脂正浓 骡车重又回到那条暗巷,罗锦言下了车,对那人微微颌首,转身便走向不远处的喧华闹市。 那人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渐渐走远,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对赶车的仆从道:“去倚红轩。” 半个时辰后,他已经坐在倚红轩中最贵的一间雅房里。 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却在房顶开了一道天窗,镶着名贵的水晶玻璃。 而此时天窗敞开着,皎洁玉轮和满天星斗尽收眼底。 正对天窗的则是一只硕大的紫铜火炉,火炉上架着铁丝网,一名身着水红纱裙的女子正在烤肉。一条条牛肉和羊肉在她的翻动下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是京城里刚刚时兴起来的围炉烤肉,据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那位天姿国色的淑妃娘娘最喜欢在御花园里围炉烤肉。 坊间传说淑妃娘娘是番邦女子,这与众不同的烤肉想来也是源自番邦。 大周帝京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种享受方式,这种用大铜炉烤肉的吃法很快便被纷纷效仿。 因为宫外的人并没有亲眼见过,便凭着传闻自行发挥,各种各样的铜炉,各种各样的烤肉,但其中最负盛名的,就要数这倚红轩了。 倚红轩不但花了大价钱,在屋子里开了通风换气的天窗,还从番邦来的异人手中得到奇方,即使是在屋内烤肉,也没有呛人的油烟。 没有了油烟之扰,倚红轩的姑娘们便能使出全身解数。 此刻,紫铜烤炉两侧便坐着四五位妖娆动人的美丽女子,她们或轻抚琵琶,或掩唇轻笑,或者用镶金嵌玉的银刀把烤肉割成小块,喂向坐在波斯地力毯上的两个少年。 两个少年一个十六七岁,容貌俊美得宛如女子,一身暗红色杭绸直裰,黑发上缀着两颗指肚大小的南珠,他手里把玩着一柄金如意,斜睨着坐在一旁正在饮茶的少年,问道:“你把庄渊的事捅出去了?” 那少年顶多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湖蓝色水波纹直裰,满头青丝用白玉发簪束起,柔和的灯光下,是一张俊美无俦的容颜,精致的面庞如同上好的美玉雕琢而成。 他的目光漠然地在那几个女子脸上扫过,明明是淡淡的一瞥,却让人升起一股寒意,刚刚还莺声燕语的雅室内,眨眼间便落针可闻,只有烤炉上没有烤完的牛肉,还在滋滋作响。 香风散去,姑娘们全都识趣地退了出去,雅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穿红衣的少年佯怒道:“你小子不解风|情也就罢了,还要连累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把庄渊的事捅给谁了吗?有她们在难免会传扬出去。” 红衣少年哈哈大笑:“看她们谁敢,老子割了她的舌头。” 如果这里还有一个人,一定会诧异这样粗鲁狠戾的话是出自这样一位美貌雍容的少年之口。 穿湖蓝直裰的少年却见怪不怪,冷笑道:“等你割掉她的舌头时,这消息早就传出去了。” 红衣少年有些讪讪,连忙催促道:“好了好了,你最谨慎了,快点告诉我,你把这件事捅给谁了?” “无可奉告。”那少年说完,便仰面躺下,看向天窗外那一方夜空,眼前又浮现出那漫天烟花的奇美景致,他的唇角勾起,溢出一弯笑意。 看在红衣少年眼里,早已气得不成,他拿起手里的金如意,朝着躺在那里的人扔了过去,喊道:“秦玉章,你丫的又耍我!” 秦珏看都没有看他,随手接住那柄金如意,嫌弃地道:“这东西也就配赏给粉头,还给你!” 说着,随手掷出,正打在红衣少年的肩膀上。少年吃痛,像孩子似的滚过来,欺身上前,朝着秦珏便是一拳。 秦珏侧身避开,坐起身来,道:“沈砚,别闹了,说正经的,我明年不想下场。” 被称做沈砚的红衣少年这才停了手,发出一声怪叫,又道:“你不想下场?你让京城的围观群众情何以堪?” 他凑过来坐在秦珏身边,道:“你十四岁便中了举人,直到现在还被津津乐道,整个京城都在拭目以待,想看看你是不是应该改名叫秦仲永。你就不想中个进士给他们看看?” 秦珏眉梢轻挑,懒洋洋地道:“他们想让我中举人,我已经给他们考了举人回来,总不能事事都依着他们,等到霍英起复,我就走了。” “你走?你要去哪儿,我和你一起去,这个破京城,老子早就待腻了,你说去哪儿我都跟着,若是银子不够,我在聚宝银号还有十万两私房钱,足够咱们花上几年。” 沈砚说着,已经跃跃欲试。 秦珏不由失笑,道:“我想弄条船去东海。” 如同被泼了一头冷水,沈砚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秦珏的鼻子,道:“你你你,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你丫的想做海盗,,我怎么就没有想到,那肯定好玩极了。” 秦珏看他一眼,重又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窗外的夜空。 沈砚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他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张司泰任福建指挥使司,那最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到时送他几箱金子,让他睁只眼闭只眼便是。倒是福建总兵杨凯是个硬渣子,荤素不进,不过他若是真的不买帐,就在兵部那边想个法子,给他点颜色看看。” 秦珏见他说得起劲,闲闲问道:“宁王也在福建,你怎么把他给忘了?” “宁王?赵枥?那个窝囊废,有什么好顾忌的,到时咱们先到他的王府里放上一把火,把他吓个屁滚尿流再说。”沈砚说着,眼前浮现出赵枥那张苍白虚胖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 秦珏斜他一眼,一盆冷水泼了过去:“能让王朝明为他所用,这样的人会是窝囊废?你啊,从来不会用脑子。” 沈砚怔了怔,抓抓一丝不乱的头发,道:“王朝明?王朝明是谁?六部的?还是大理司监察院的?我怎么不记得这个人?” 秦珏懒得再理他,拿起一柄折扇遮住了脸。 沈砚呆怔片刻,伸手抢过秦珏脸上的扇子,却见秦珏已经睡熟了。 他气得把扇子远远扔出去,恨恨道:“你小子又糊弄我,你还没告诉我,把庄渊的事到底捅给谁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加更送上。 不会厚此薄彼的,金玉良颜的随便就到~~~ (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转玉盘 罗锦言重新回到灯楼前面,她还没有站定,就见韩靖欣喜若狂地跑了过来:“惜惜,你没让人拐走?哎呀,我就说嘛,这天子脚下怎么会有拍花拐小孩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表哥都快要给急死了。” 韩靖一股脑地说个不停,看来是真的着急了,不过,不是你说有拍花的吗? 罗锦言微笑:“我没事,劳烦韩表哥了。” 正在这时,方金牛和腾不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小姐,您没事吧?” 二人急急问道。 罗锦言正要说话,韩靖已是吓了一跳,他指着二人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我和你们说,今天是上元节,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全都出动了,你们别想为非作歹。” “我没事。”罗锦言道。 两人看都没看韩靖,对罗锦言抱抱拳,转身退至几丈以外,混迹在人群之中。 韩靖这才明白过来,他指着那两人消失的背影,问罗锦言:“你认识他们?” “认识的。”罗锦言回答。 韩靖松了口气,却又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打了个激凌。 那两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对惜惜甚是尊敬,但却没有仆从的唯唯诺诺,看这样子,倒像是她的保镖。 保镖啊! 难道这两个人一直暗中跟着? 难道惜惜身边不是只有一个讨厌的小丫头? 那自己让小厮当街雇了几个泼皮的事,他们会不会看到了? 不过,就算他们没有看到,他“奋不顾身”英雄救美的一幕也够可笑的。 他偷眼看向罗锦言,见她面色恬静,看不出喜怒。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不是应该把什么都放在脸上吗?她却看似对什么都是漠不关心,可仔细再看,又像是一切了然于胸。 以前听人说过,皇帝选秀的时候,会让人趁着秀女们没有防备的时候,忽然放只猫出来,但凡是吓得尖叫惊呼或簌簌发抖的女子都会被淘汰出去,只留下那些沉稳娴静,大方得体的。 所谓沉稳娴静大方得体,是不是就是惜惜这样? 他真是差点走眼了,惜惜真是个宝贝,给皇帝当妃子都行。 只是自己这脸丢得也太大了,想来他上窜下跳的时候,惜惜和她的保镖们正在心里笑话他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就来了怒气。 她一个小孩子,还敢笑话他? 不行,一定要给她改过来。 她是要做韩家媳妇的,就算你真是只金凤凰也得给我把翅膀收起来。 他挺直腰板,拉下脸正要教训几句,却听罗锦言幽幽地说道:“表哥买的杏仁露呢?” 杏仁露?怎么还是杏仁露? 刚才他倒是买了一碗茶水,可是急着找她,连茶带碗全都扔了,这会儿到哪里给她去买杏仁露啊。 “你想喝杏仁露,那明天到我家里,我让家里厨娘煮给你喝,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哦,原来不买啊。” 韩靖一时语塞,这话说的,倒像是他舍不得掏钱一样,不就是杏仁露吗?能值几个钱,就是请她到酒楼里大吃一通,他都不会皱下眉头。 对啊,酒楼! 今天是上元节,附近的酒楼都是通宵营业。 她有保镖又如何,他带着她在酒楼里共渡一夜,这两个保镖还能回去把罗绍叫来不成? 罗绍就算来了,也要顾及颜面,只会装聋作哑把女儿领回去。 到时他再让人到罗家提亲,给足罗绍面子。因为有了前面的事,姿态也能摆得高高的,聘金随便给一点也就行了。罗绍是进士又如何,有官身又如何,他现在也是有名无职,女儿与男子共渡一夜,韩家若是不想娶了,他罗绍到哪儿去给失贞的女儿找门这么好的亲事? “前面有座四海楼,那里肯定会有杏仁露,表哥带你去那里喝杏仁露。” 罗锦言摇头:“四海楼?名字不好听。” 她顿了顿,又道:“换一家。” 名字不好听就要换?真是小孩子。 不过还是依着她吧,免得她死活不肯去,自己还要另想法子。 “那就去望月楼吧,上元节到望月楼赏月,最是风雅,这名字总好听吧?”他问道,是啊,怎么刚才把望月楼忘了,每年的上元节,望月楼里总能传出几段风|流韵事。 “望月楼?好啊。”罗锦言满脸都是笑意,好像对这个提议满意极了。 韩靖忍不住得意起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么轻而易举就上钩,任凭你带多少保镖都没有用,他们总不能闯进包间里吧,还不是要老老实实当看门狗。 望月楼就在灯市大街上,灯火辉煌,丝竹声声,糊着高丽纸的临街窗子,被千万只彩灯照得透明,站在大街上就能看到里面水袖翩跹,轻歌曼舞。 也有窗子是敞开的,文人雅士依窗而坐,赏月饮酒,逍遥自得。 韩靖带着罗锦言便往里面走,刚刚登上台阶,就被店伙计拦了下来:“两位,今儿个来晚了,里面客满,您改日再来吧。” 改日?不是上元节中秋节,来你这望月楼干嘛? 韩靖不悦,道:“怎么就客满了,你们想借机抬价是吧。” 店伙计也不高兴起来,道:“您这话是怎么说,咱们这里是同一个菜单子、同一个酒单子,怎么就像您说的借机抬价了?” 韩靖正要再说话,就见一个俊俏后生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还有个丫鬟打扮的少女。 韩靖先是看着这少女有些眼熟,仔细一看,这不就是自己设计撞倒的那个小丫鬟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正在哭哭啼啼找小姐吗?找不到就会跑回家去告诉老爷? “小姐,您可算来了,抱月楼里只有河蟹,老爷特意让常贵到状元楼买来海螃蟹,这会儿已经出锅了。您晚来一会儿,螃蟹就凉了。”小丫头伶牙俐齿的,说话就像炒豆子。 罗锦言笑得甜甜的,道:“凉了也好吃。” 小丫头便朝着她身后喊道:“方四哥腾五哥,你们两个磨蹭个啥,有肉吃有酒喝还不快点!” 方金牛和腾不破笑着跑过来,几个人说说笑笑,没人注意韩靖已经傻在那里。 好在远山受了罗绍嘱咐,对韩靖抱拳行礼,道:“这位是韩家少爷吧,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我家老爷在望月楼摆了家宴,您也来喝几杯吧。”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下一更在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双倍月票,不要犹豫了,投给最春风吧。 (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 君不悟 韩靖觉得自己一定是撞邪了,否则怎会这样呢? 他来望月楼,分明是拐带小姑娘的,怎么就变成来和小姑娘的爹爹一起喝酒了? 那个叫远山的小厮盛情难却,他只好跟着进来,给罗绍请了安,没有留下用饭,讪讪地走了。 见他走了,夏至皱皱鼻子,对罗锦言道:“我没告诉老爷。” 罗锦言点点头,这些都是小事,没有必要惹父亲生气,再说她也没有吃亏。 但方金牛和腾不破的表现不尽人意,待到回去以后,要问问他们了。 次日便收到陈镇的来信,他和妻子会在二月二之前到达京城。 可能是家里有些冷清,罗绍很高兴,亲自拿了书信告诉女儿。 罗锦言便屏退了身边服侍的,罗绍奇道:“惜惜,你可是有话要对爹爹说?” 罗锦言点头,就把昨天在灯会上遇到“孙悟空”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曾经见过此人的事,也隐去了去看烟花的事。 不让父亲知道她曾经遇到过这个人,是不想让父亲因为过去很久的事情而担心;而瞒下她和那人一起看烟火的原因,则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那烟花太美,她舍不得把那美好的感觉与人分享吧。 说罢,她静静地看着罗绍。 罗绍沉吟,高声叫远山去把焦渭找来,他对罗锦言道:“以后你还是不要再去霍家了,那人能让你给我传话,别人也能找到你,昨晚只是侥幸,说起来还是太危险了,你让张广顺和莫家康去江苏学生意,这也去了快一年了,让他们回来吧,若是人手还不够,爹爹就去雇镖局子的人来保护你。” 张广顺和莫家康去平凉的事,除了罗锦言和李青风,也只有夏至和大掌柜葛文笙知道。对外只说让他们到江苏去学做生意,就连罗绍也不疑有他。 见女儿忽闪着大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罗绍很是愧疚。如果他没有让女儿经常出入霍家,那人又怎会盯上她这么一个小孩子。 这次的消息虽然很有用,但他细思之下不由得满头冷汗。 正在思忖时,焦渭进来了,罗绍便把这件事和焦渭说了一遍。 焦渭闻言眼睛亮了起来,对罗绍道:“庄阁老的确家境贫寒,他的嫡长女是原配所出,据说是嫁给同乡的一户人家了,此人所说的事,倒有几分属实。学生这就去打探一下,若是庄家女儿确是寡居之妇,那这件事十之八、九是真的。“ 罗绍面色肃然,道:“听闻庄阁老眼下无尘,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想来也不会声张,但如若他的嫡长女确是年少守寡,又是嫁于寒门小户,那以庄阁老今时地位,想让女儿大归也是有的。” 焦渭急急出去,找他的那些在京城做幕僚的同乡们打听去了。 罗绍却在屋里走来走去,若有所思。 罗锦言见状,便佯装好奇地问道:“爹爹,庄渊很厉害吗?” 如是平时,罗绍是不会和女儿讨论这些事情的,可这个消息是女儿带给他的,而他也很兴奋,很想和人好好说说,偏偏焦渭又出去了,听罗锦言问起,他便说道:“庄阁老是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他出身贫寒,苦读诗书才有了今日,因此那些寒门学子们便将他奉为楷模,而他为人刚正不阿,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今上却对他另眼相看,今上要立淑妃娘娘时,传说他是头一个反对的。” 罗锦言暗忖,庄渊此人虽然刚直,但却心胸狭隘,对于公卿世家出身的人甚是排斥。不过走了一个毛文宣,内阁之中也就有了空缺。除了霍英以外,小九卿们这时怕是都在削尖脑袋想往内阁挤了。 以庄渊的性情,自是不屑与李文忠等人为伍。内阁诸人全都盯着那个空缺,谁都想把自己人拉进来。 以霍英的资历和人脉,如果他没有发配,已经进入内阁了。毛文宣大势已去,起复霍英的呼声越来越高,但几位阁老却没有一点儿动静。 而赵极之所以迟迟未对霍英有所动作,想来也是在等内阁的反应。 这个时候,如果庄渊肯为霍英说话,这件事也就十拿九稳。 罗锦言略微松了口气,父亲既然知道庄渊的为人,那这件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她最担心父亲看不清内里的乾坤。 可是那个人,为何要帮霍英呢? 他想帮霍英,没有必要借助罗家,他既然连庄渊偷偷卖庄子的事都能知道,想来和庄家是很熟的,难道就不能直截了当请庄渊助霍英一臂之力吗? 再说,庄渊性情孤寒,即使罗家或霍家高价买下他的庄子,他说不定会让家里人随口一句多谢了事,只字不提起复之事。 除非庄渊想趁机去踩某人,断了某人入阁之路。 罗锦言回到自己的屋子,让夏至研墨,她提笔把鲁振平早就打听出来的小九卿名字一一列出。 庄渊最是不屑世家子弟,所以首先就要把这九人中的世家子弟勾画出来。 九人当中,出身富裕或书香门弟的有六人,但真正称得上世家名门的只有两人。 一位是大理寺卿徐敬疏,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曾做过阁老,有一门双阁老之称。 另一位便是太常寺卿秦牧,他是秦家这一代的家主,同时还是秦珏的二叔。 前世罗锦言进宫的时候,秦牧早已致仕多年,传闻他是能做到礼部尚书的,但为了给侄儿让路,这才再无建树,致仕前也只是个正三品。 礼部尚书? 庄渊就是礼部尚书啊! 毛文宣养病,吏部尚书便空了出来,李文忠早就对这个位子垂涎已久,李文忠如此,庄渊难道就不会觊觎吗? 但如果庄渊知道他要给秦牧挪地方的话,他一定会不甘心。 这样看来,秦牧比徐敬疏更令庄渊忌惮。 就是不知道秦牧在内阁之中依靠的是谁? 但不论是谁,霍英和秦牧放在一起,庄渊宁可抬举霍英。 罗锦言心头一惊,难道那人算准了庄渊会用霍英来踩秦牧? 更或者,这人把庄渊的事捅给她,并不是为了帮助霍英起复,而是想利用霍英起复这件事,断了秦牧的念想? 这人是和秦家有仇吧?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还有一更,不过可能会晚一点,零点时如果没有就不要等了,明天上午再看吧。 金玉良颜晚上还有一更。 大家别忘了给最春风投票票啊。 (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章 少年心 罗锦言从不怀疑父亲的行动力。 当年还在任上时,罗绍便是雷厉风行的人。他虽然有些书生意气,但他真要想去做一件事,从来不会畏手畏脚,否则霍英当年也不会看上他, 果然,没过多久,由林总管出面,以高出市价两倍的价格,买下了庄渊远在山西榆林的庄子。 庄渊这种刚正不阿的人,当然是不会贪墨的,但是有人出高价买他的庄子,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都是给银子,是却之不恭还是严辞拒绝,要看给银子的方式有何不同。 庄渊这样的清流,自是不能等闲视之。 三月初,庄渊上书,请求起复霍英。 赵极留中不发。 至中旬,请求起复霍英的折子络绎不绝,赵极依然不置可否。 四月,同德二十年湖北的科考漏题案再次被人提起,涉及考生约百计,官吏多达数十人。 庄渊再次上书,请求朝廷起复霍英督查此案。 至月末,赵极准奏,霍英以钦差之名赴湖北调查当年的科考大案。 由此,霍英正式起复。 无论霍英是官复原职还是重新任命,他从湖北回来,都是再镀金身。 这个时候,谁还会想湖北考案能不能查清,谁又还记得远在宛平的毛文宣? 霍家依然关门闭户,深居浅出,而来霍家攀关系的却是络绎不绝。 这些人家并没有避讳,马车骡车轿子,挤满冷清破旧的茴香胡同。 但郭老夫人谁也不见,霍家大门紧闭,任由来送拜贴的人把门敲得山响,霍家也没有开门。 罗锦言不禁对郭老夫人更增好感,前世霍英至死也没有起复,郭老夫人想来就老死在华亭乡下了。 这样沉稳睿智,冷静不让须眉的女子,最终流落山野,真是太可惜了。 这一世罗锦言虽然人小力微,但因为她的重生还是改变了一些事情,比如毛文宣提前退隐,比如霍英起复。所以很多人的命运也就发生了变化,就如郭老夫人,以霍英今后的仕途来看,郭老夫人必将在京城展露风华。 罗锦言忽然有些迷茫,这些人的命运因她的重生而改变,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她过的这些事,不但改变了朝局,也改变了人的命运,这算不算违悖天意? 院子里去年移来种下的石榴树终于开花了,罗锦言央求爹爹带她到广济寺吃斋。 罗绍自己也有很久没去寺院了。 今天他刚刚收到霍英从湖北给他寄来的信,霍英在信里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这个时候更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从去年到现在,罗绍的心态大起大落,如今曙光在前,难免有些急燥起来,现在收到恩师霍英的来信,就是罗锦言不说,他也想到寺庙里听听佛经了。 他犹记得初到京城时,他带着女儿走遍大小寺院,那时每到一处,惜惜都是一副没精打彩的样子,没想到隔了两三年,女儿竟然主动要去寺院里拜拜了,女儿长大了,心绪也不同了。 刚好廖云来访,听说罗绍父女要到广济寺吃斋,便自告奋勇同往。 罗绍对廖云一向青眼有加,不但欣赏应允,还让他去问问李青越是不是同去。 李青风有事去了福建,要到中秋节才能回来,杨树胡同李家的宅子,只住着廖云和李青越两个人。 听说要去广济寺,李青越眼睛就亮了起来,对廖云道:“听说姑夫以前常去听讲经,惜惜肯定不会喜欢,到时姑夫听得上瘾,就只能让我们两人陪着惜惜,惜惜渐渐长大了,和我们在一起难免有些不便。” 廖云看着他,眉头渐渐锁起。李青越什么时候这么爱说话了?两人住在一起,李青越和他三天也说不了这么多话。 听到最后一句,他忽然明白了,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要请一位和惜惜年纪差不多的女子与她同去,我猜得可对?” 李青越顿时面红耳赤,道:“廖雪来京城这么久了,你这当兄长的也没有带她四处逛逛,何不趁着这个机会,让她出来走走,再说,我姑夫无论如何也是两榜进士,让惜惜邀请你妹妹一起去进香,也不至于辱没了你们廖家吧。” 廖云明白了,李青越果然精进了,不但能言善辨,而且还尖酸刻薄。 他和廖雪,一个是外室子,一个是庶出女,廖家的声誉轮也轮不到他们兄妹去维护,何况罗绍博学多才,惜惜聪慧可人,都是令人一见难忘的人。 他对李青越道:“你还是省省心吧,伯父一心想把惜惜留在你们家,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从小一起长大,李青越对廖雪的心思他早就知道。 李青越的脸更红了,他反驳道:“你整天往隔壁跑,我还以为你想让惜惜到你们家呢。” 廖云深深地看着他,道:“不瞒你说,若是明年我能高中,真想向罗老爷提亲,可惜” “可惜什么?”李青越追问,他就知道廖云对惜惜没安好心,哪有那么多的学问要让罗绍指点啊,分明就是想趁机去套近乎。 廖云没有说话,转身便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对李青越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不论是我父亲还是廖雪自己,都是想要高嫁的。” 李家虽然有钱,但也只是商贾之家,别说是江南廖家这样的仕林大家,就是普通的书香门第,李家也是高攀。 李青越一时语凝,他从没想过能娶到廖雪,廖雪对他而言,就是天上的仙子,任何觊觎,都是对她的冒犯。 可是这话从廖云口中说出来,他还是难以接受。 难怪廖雪三天两头去参加各种名目的宴会了,原来是为了说一门好亲事。 他悬梁刺骨刻苦读书有什么用,他做了案首又有什么用? 就连书院里整天谈论的也是秦珏那样的世家公子,还没到大比之年,就有人押大小来买秦珏明年会不会下场。 廖雪想嫁的,也是秦家那样的清贵之家吧。 李青越再也不想说话,转身就进了自己住的厢房,晚饭也没吃。 廖云让人去叫了他几次,他都不肯出来,直到第二天,廖云说要去接廖雪,他这才从屋里走出来。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加更,看在十三少有的勤奋上,把月票砸过来吧。 下一更,明天中午两点钟,不见不散~~~ (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碧云深 `这是罗锦言和廖雪第二次见面,上次是在梅花里附近的那家书局。 上元节时,罗绍虽然不知道韩靖甩开夏至,带着罗锦言单独走开的事,但罗锦言确实是跟着长房几人看灯会才遇到那个戴面具的人,送女儿去望月楼的却只有韩家少爷一个人,这令罗绍不快,还曾给罗红写过一封信,表达自己的愤慨。 罗红则让罗建业亲自登门道歉,没敢再提和韩家的亲事。 之后红大太太刘氏又打发刘嬷嬷来请罗锦言过府,罗绍都给婉拒了。上次惜惜暂住在长房时,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惜惜扔给崔起,险些酿成大祸;这次惜惜跟着他们家人一起看灯会,又差点出事,罗绍对长房的人越发寒心,不想再让女儿和他们接触。 罗锦言对长房的人没有喜恶,在她看来,长房见识短浅,但只要没有像上次那样,意图插手杨树胡同这边的事,就随他们如何。 但罗绍却觉得女儿太孤单了。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小时候她喜欢和李青风在一起,现在渐渐长大,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而李青风是商人,一年里也没有几个月能在京城,见面的机会不多。李青越虽然是惜惜的女婿人选,但两人并不亲厚。如果没有灯会上的事,罗绍倒是想让惜惜和长房的两位姑娘交往,但有了那件事,罗绍想起长房,就觉心里有根刺,自是不想让女儿和那姐妹往来。 所以,当廖云向他说起他伯父家的妹妹也在京城时,罗绍爽快地邀请廖雪一起去广济寺。 又觉这事由他来邀请不太妥当,就让罗锦言写了帖子,请廖雪一起去广济寺上香。 廖家长房大老爷廖川是前年的庶吉士,此时正在翰林院观政。收到廖云带来的请帖,王姨娘不敢做主,拿去给廖川过目。 廖川是知道罗绍之名的,大周朝自立朝以来,十七岁便中进士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所以当他得知廖云常向罗绍请教制艺时,他没有反对,这也是两年来他默许廖云住在李家的原因。 见是罗绍的女儿邀请廖雪去广济寺,他没有多想便应允了,还让廖雪给罗锦言带了见面礼。 廖雪送给罗锦言的是两册万卷坊新印的《漱玉集》。 罗锦言回送的则是一柄苏州团扇,缀着翡翠杏花扇坠儿。 相比之下,自是廖雪的礼物更加端庄大气。 罗绍见廖雪容貌清秀,雅致端方,不由微微点头,廖家不愧是百年世家,女儿教养得很好。 李青越见到廖雪,耳根都红了,只敢低着头偷偷瞟上几眼。 比起上次见面,廖雪似乎清减了,穿了件蜜合色宝相花的妆花褙子,姜黄的挑线裙,梳着单螺髻,素素淡淡的衬着一张丽颜。她的身量并不高,因为纤瘦,则有了几分高挑,更显亭亭玉立。 罗锦言比她矮了半个头,穿件月白竹叶缠枝妆花褙子,翠绿色八幅湘裙,双螺髻两侧各插着一支莲子米大小的南珠发钗,耳朵上也戴着同样大小的耳珰,显然是整套的头面。 看在廖雪眼中,眼前为之一亮,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戴珍珠的,何况还是这种莲子米大小的南珠。很多艳丽无俦的女子会把珍珠戴成俗物,而气质稍逊的,更是压不住珍珠的璀丽,只见珍珠不见人。 可眼前的罗锦言,分明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珍珠戴在她的身上,却与她说不出的协调,低调奢华的珍珠与她梨花初雪的面庞交相辉映,如同数颗小珠烘托着一颗大珠,光彩照人,却又恬静柔和。 这就是堂兄看上的罗家小姐? 上一次在书局里匆匆一瞥,只记得是个花朵似的小姑娘,今天再看,似乎比那时更多了几分光彩,待到她及笄时,也不知会长成什么样。 只是堂兄和自己一样,都是得不到家中护佑的。婚姻对他们二人如同第二次生命,前程未来都维系在上面,罗锦言长得再漂亮,家世也太平庸了。 像她这样出身清白又小有妆奁的漂亮女子,嫡给二哥廖霖做高门大户的二儿媳倒也般配,可如果是嫁给大哥廖霁或三哥廖云就不行了。 前者是做宗妇,她这种丧母长女自是不配,而后者则更需要岳家的助力,罗绍虽是两榜进士,可在官场上什么都不是,廖云如果娶了罗锦言,只能自毁前程。 美人和前程哪个重要?当然是后者。 想到这里,廖雪对罗锦言的态度便多了几分客气。 一行人到了广济寺,罗绍果然要去听佛经,廖云和李青越便带着廖雪和罗锦言在寺中各处逛逛。 见李青越的眼珠子总是跟着廖雪转悠,廖云便提醒他道:“我妹妹自是由我照顾,你也多照顾照顾你的妹妹。” 李青越被廖云看破心事,脸胀得更红,索性快步往前走,廖云无奈,只好缓下脚步,跟在廖雪和罗锦言身边。 罗锦言是第二次来广济寺了,上一次是和罗绍一起来的,陪着罗绍听了足足两个时辰的佛经,她困极了,担心惹怒菩萨,她连哈欠也不敢打。听完佛经,又去吃斋菜,她吃了一肚子白菜豆腐便回家补觉了,至于寺里的风景她全都没有观赏。 廖云常来广济寺,对这里非常熟悉,他又很健谈,不时向廖雪和罗锦言讲解这块石碑的来历,那棵古木的传说,听得两个小姑娘很感兴趣。反倒是李青越,远远地站着,和他们三人一直保持距离。 罗锦言觉得这位四表哥不是一般的别扭,所以当廖雪问她李四爷是否不喜欢这里时,她只是笑却没有说话。 不远处有眼清泉,几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正用陶罐汲泉水,夏至便打发了小雪和小寒去汲了泉水,旁边有个小小的石亭,廖雪提议在石亭小坐,大家都很赞同。 用清泉水净了手,丫鬟们摆上带来的点心和酸梅汤,四人坐在石桌前聊天。 说是聊天,也只有廖云一人说话,李青越默不作声,廖雪话也不多,罗锦言却看着远处山上的一座塔楼出神。 “惜惜,你想去那里啊?那是钟楼,站在钟楼上,整个广济寺便能尽收眼底,可是塔楼建在山崖上,从这里走过去,要两三个时辰。” “这么远啊。”罗锦言遗憾,她倒是真想过去看看。 廖雪觉得奇怪,便问道:“离得这么远,每次敲钟时,寺内的僧人要走两三个时辰的山路才能过去,为何不把钟楼建在近处?” 廖云笑道:“僧人们自是不用走那么久的山路,前面有一道铁索桥,从铁索桥走过去,也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见廖雪和罗锦言都很好奇,廖云便带着她们到前面去看铁索桥,看到那桥晃悠悠悬在半空,两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丫鬟们有胆子小的,已是吓得惊呼出来。 一一一 昨天的一章略做改动,廖云的父亲改成了伯父。 亲们,这是今天的第一更,第二更在晚上七点,不见不散啊~~~ 别忘了投票票啊。 (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欲乘风 原来这就是沧海叟在《浮生偶寄》里提到过的铁索桥啊。 那桥横跨在山涧上,将两座山头连成一线,这时恰好有个灰衣僧人从桥上走过,那人走在上面,远远看去,就像是在半空中游走。 人悬半空,度彼决壑,顷刻不戒,陨无谷底。 大家全都悬着一颗心,看着那僧人在桥上漫步,只见云雾弥漫,僧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雾之中。 “姑娘,您没事吧?”耳边响起丫鬟的声音。 大家一起望过去,见说话的是廖雪的丫鬟苑青。大家不由看向廖雪,只见廖雪的脸色苍白如纸。 罗锦言见了,忙让夏至帮着苑青扶了廖雪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廖云走过去,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廖雪歉意地笑笑,道:“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而已。” 廖云皱着眉头,问苑青:“小姐可是着凉了?” 苑青便道:“姑娘自幼畏高,在绣楼上都不敢往下看,这桥这么高,姑娘想来是看着就不舒服了。” 小时候罗锦言说话困难,有时会因用力过度晕厥过去,罗绍便让药铺做了醒脑丹给她随身带着,现在罗锦言已有两年没有晕厥了,但随身的荷包里,还是会放着几颗醒脑丹。 她取了一颗醒脑丹,让廖雪含着,又让小雪用山泉水汲了帕子过来,廖雪谢过,用帕子拭拭额头,过了片刻,脸上便渐渐有了血色。 廖云见罗锦言小小年纪,反而照顾廖雪,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见廖雪已无大碍,便再次向罗锦言道谢。 廖雪既然没有什么事了,大家便往回走。 罗锦言走在后面,不小心踩到青苔,夏至连忙用帕子帮她擦拭,虽然及时,可翠绿的崭新绣鞋上还是留下一片痕迹。 罗锦言笑着说没事,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便凝住了,她继而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一直走在一旁的李青越,就在罗锦言停下擦鞋的时候,忽然走到廖雪身边,侧着头,小声地在和她说着什么。 罗锦言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却看到廖雪侧身间不经意露出的含笑侧影,还看到李青越垂在身侧的右手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衣裳。 原来四表哥喜欢廖雪啊。 罗锦言吐吐舌头,笑靥如花地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李青越见她跟上来,就像是被蜜蜂蛰了似的,转头走上岔路。 远山已经订了斋菜,明岚却气喘吁吁跑过来:“老爷说他要请大和尚指点迷津,让表少爷和小姐不用等他,陪着廖公子廖小姐先用膳吧。” 众人不由失笑,罗老爷果然不负众望,到了寺院便不理凡尘了。 广济寺的素膳在京城小有名气,但罗锦言却兴趣缺缺,琢磨着回去以后让厨房做几个她爱吃的小菜。 廖雪也没有什么胃口,李青越和廖云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寺院里逛了半日,早就饿了,两人吃得津津有味。 罗锦言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见廖雪一副恹恹的模样,便自告奋勇陪廖雪到寮房歇息。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专为香客准备的寮房大多空着,远山早就订了两间,因男女有别,两间寮房没在一起,隔着一座小树林。 进了寮房,丫鬟们端了铜盆进来,服侍着各自的小姐梳洗打扮。 “罗小姐,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好在平日里也没有机会登到高处,没想到今天却这般失态,打扰了罗小姐和李公子的雅兴。” 罗锦言笑着摇头,表示没有关系,脑袋靠到迎枕上,便昏昏欲睡,一副要午休的样子。 见她困了,廖雪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弱质千千,很少走这么多路,广济寺地势甚高,到处都是缓坡,比在平地里走路更累,先前倒也不觉什么,现在靠在炕上,便觉得很是废惫,廖雪很快便睡着了。 片刻后,早已睡熟的罗锦言睁开一只眼睛,见廖雪没了动静,这才睁开另一只眼睛。 她睃一眼坐在炕下正在打盹儿的夏至和苑青,蹑手蹑脚趿鞋下炕,溜了出去。 小雪和小寒正在庑廊下玩翻绳,看到罗锦言,两人咦了一声,正要开口,罗锦言向她们做个噤声的动作,两人连忙闭嘴,怔怔地看着罗锦言跑进了前面的树林。 一炷香后,罗锦言已经站在铁索桥前。 这是《浮生偶寄》里写过的铁索桥,既然亲眼见到,一定要到桥上走一走。 如果廖雪不是吓成那样,她今天就提议去钟楼看看了,可现在她只能偷偷摸摸一个人过来。 夏至肯定不会让她来的。 廖云和李青越也不会,说不定还会惊动父亲。 罗锦言没有迟疑,抬步走上了铁索桥。 桥面很长,罗锦言身材娇小,走在上面并没有她想像中的荡秋千的感觉,桥面只是微微晃动,初时还有些惊慌,但走了一段路,罗锦言也就放下心来。 只要保持步履平稳,走在上面是没有危险的。 而且,站在桥上向下望去,云雾缥缈,草木如烟,这是在平地上所不能领略到的壮美。 四下空灵,看不到人影,只有耳畔的风声和山鸟的啾鸣。 罗锦言走到桥的中央,极目四望,只觉心情说不出的舒畅祥和。 前世她的世界只是一座看似很大实则很小的紫禁城,她母仪天下的江山只是舆图上的条条点点。 她没有见过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也没有见过大漠黄沙如雪,更没见过那传说中的大海惊涛拍岸,长江渔歌唱晚。 她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她觉得她把别人的几辈子都活过了。 但现在她回来了,她的世界不再是紫禁城的那一方天地,此时此刻,她高高悬在半空,鸟瞰着这壮丽美景,就连那一点点的惴惴不安也荡然无存。 老天既然让我回来,那我改变了一些事情又当如何。 我没有天机可以泄露,我只是在一步步感受天机的变幻。 罗锦言扬起双臂,轻|薄宽大的衣袖被山风吹得飞扬起来,如同随时会乘风而去。 脚下的桥面忽然晃动起来,罗锦言转头看去,见廖云大步走来。 有丝丝缕缕的云雾在他耳旁掠过,少年的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惜惜,你不怕吗?”他问道。 罗锦言笑意甜甜:“不怕,很美。” 廖云大笑,指着远处道:“你看,那里就是刚才歇脚的寮房,你看那里,那是大雄宝殿。” 罗锦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处处望过去,站在这里看去,方才还觉雄伟的建筑显得分外渺小。 而此时,钟楼上的少年把千里眼扔到一旁,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你怎么舍得把千里眼放下了?”旁边的人问他。 “不看了,没劲,好好的一幅美景,全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弄乱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二更。 100票的加更在零点以后,可能会晚一点,习惯早睡的亲们,就明天早上再看吧 别忘了给最春风投票票啊。 (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 锦书寄 踏进钟楼,罗锦言便闻到淡淡的酒香。 有人喝酒,有人在佛门净地饮酒! 廖云吸吸鼻子,他也闻到了。 “这是什么酒?这么香?”他不由问道,是男人多多少少都能喝点酒,他也同样,可这酒他却是第一次闻到。 罗锦言的眸子却沉了下去。 这是玉壶白,贡酒。 除非御赐,否则即使贵为王公,也喝不到。 有人在广济寺的钟楼上喝酒,喝的是有市无价的玉壶白。 方才在铁索桥上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罗锦言一言不发。 玉壶白而已啊,赵极经常会把玉壶白赐给臣子。 她也如此,御酒而已,拿来赏赐那是常有的事。 罗锦言觉得自己变得杯弓蛇影了。 难道还会是赵极来了吗? 想来就是哪家的孩子,拿了家里的御酒跑到这里小酌。 罗锦言松了口气,却再也没有了观赏美景的兴趣。她和廖云离开钟楼,按原路返回。 之后,罗锦言才知道,她离开居士寮房后,夏至便醒来了,从小寒和小雪口中得知小姐是自己跑出去的,夏至没有声张,悄悄出去找她,寺庙里上香的多为女眷,罗锦言便让方金牛和腾不破留在寺外,夏至越发担心,走到小树林时遇到廖云,廖云见她孤身一人,便猜到几分,却没想到他竟能找到铁索桥。 回到杨树胡同,茴香胡同霍家来人了,已经等了整个下午。 罗绍一惊,如果只是送信,把信放下便是,不用一直等着,莫非是恩师有事? 罗绍快步走进大门。 廖云送廖雪回去了,李青越送罗氏父女回来,罗锦言向李青越行礼告辞,也进了家门。 她打发小雪去父亲那边看看,霍家派了什么人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雪才回来:“小姐,来的是霍家的大少爷,他带来一封书信,老爷看完书信很高兴,留了霍大少爷用饭。” 看来不是什么坏事,罗锦言略略松心。广济寺的素斋她不喜欢,也没吃几口,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提笔写了菜单子,让小寒送到灶上,正想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就见大雪跑进来:“小姐,远山来了,说老爷请您过去呢。” 罗锦言没有怠慢,换了件家常见客穿的海棠红素面妆花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双螺髻上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来人是霍星。 他穿着件雪青色杭绸直裰,比起上次见他似乎又长高了,十三岁的少年面色沉稳,不苟言笑,安静地站在那里。 见过礼,罗绍对罗锦言道:“你霍世兄明年准备下场,恩师写信给我,让我指导他的制艺,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从茴香胡同到这里,来来往往多有不便。从明天起,我便让他搬到我们家暂住。旁边还有个跨院空着,你让人收拾出来便可。” 罗锦言有些吃惊,不过也觉得合情合理。听说这些年在乡下,郭老夫人并没有疏于儿孙们的教导,霍星和霍辰二人都很用功,霍星今年十三岁了,也到了下场的时候。 寒暄几句,罗锦言便告辞出来,让常贵媳妇带着两个粗使丫鬟去给霍星收拾住处。这个跨院就在三进院子里,院子对面就是罗锦言的小院。焦渭、陈镇和林总管住在二进的厢房,家里人口简单,还有多间空置的屋子,罗绍让霍星住在单独的跨院,显然是想让他能安静读书。 罗锦言又让人吩咐帐房,给霍星一份月例银子。她的月例是每月十两,给霍星定了每月十五两,又告诉灶上,如果霍星有客人,就按她的标准便是。都安排完了,她又让针线婆子给霍星赶制当下穿的衣裳鞋袜,到了八月该做冬衣时,也给霍星一起做上。 次日罗绍得知罗锦言的安排,非常满意,只是把霍星接待客人的标准提了提,和自己一样。 罗锦言暗忖,爹爹对霍星很重视,完全是按家中嫡长子的待遇。 她很想问问父亲,如果霍星明年考上秀才,是不是还要继续住在这里,直到考上举人、进士呢? 不过待到明年霍星回浙江参加乡试时,霍家怕是已经搬出茴香胡同了,那时他也不必再避讳什么了。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罗锦言又收到了张广顺的来信。 自从今年春天,由舅舅李毅出面,请扬州知县帮忙,张广顺的书信到了扬州之后,高明便用只有官员才能用的六百里加急,将书信送往京城。 这样一来,比以前快了一个月的时间。 张广顺在信上说,由沈三白帮忙,他们搭上了瑞王府负责采办笔墨的太监主管,瑞王府日常笔墨纸砚,均由他们的笔墨铺子从扬州运来。 罗锦言抿着嘴笑了。 赵宥,你不要着急,我会一点点地接近你的。 这一世,我还有很多时间,你就慢慢等着吧。 随着张广顺的书信,还有舅舅和李青风的信。 李青越明年要回扬州参加乡试,李毅邀请罗锦言一同去扬州游玩小住。 李青风的信上则是说他会在八月上旬回到京城。 这两封信同样让罗锦言兴奋不已。 她不但想去扬州,她还想去金陵,去苏州杭州,去普陀山。 她拿着书信去给父亲看,罗绍看过沉吟不语。 明年惜惜十一岁了,李青越十六岁,两人该议亲了。 他不想让女儿去扬州,可看到女儿难掩的兴奋,他又不忍拒绝。女儿越来越大了,她能出门的机会很少,可他知道女儿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游记,一本《大周景物志》她几乎能通篇背过。 他想陪女儿一起去,可现在恩师已经起复,明年会如何,他也不知道,更不知能不能陪女儿离开京城。而且,如果他到了扬州,李家再提起和李青越的亲事,他必须要给出答复。 如果他没有去,那还有缓和的余地。 罗绍想了整整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眼下一片乌青。 一一一一一一 不好意思,早上起来才发现,昨晚太困了,迷迷糊糊把稿子上传到草稿箱里了,没有设置自动上传。 (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扬州忆 李青风在中秋节前来到京城,杨树胡同又是一番热闹。罗锦言就把舅舅的信拿给他看,李青风原本并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粗粗看过许久没有说话。 看着罗锦言天真无邪的面孔,他有些无奈,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嘶哑:“惜惜,你想去扬州吗?” “想。”罗锦言的声音甜甜软软,比起几个月前,她说话又灵便许多,但还是慢悠悠的,音调不高,这让她的声音听上去更加温柔。 “那惜惜想不想永远留在扬州?”他问道。 想吗?留在扬州?留在娘亲出生长大的地方? 那个春风十里的扬州? “哥哥也没在扬州啊”缓慢的音调,带着童音。 李青风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惜惜想留在扬州,哥哥就把京城和福建的生意交给别人打理,我回扬州陪着你。” “哦。”罗锦言看着李青风,目光清澈如清晨的荷叶,她轻轻地说道,“可若是四表哥做了官,像爹爹那样外放了呢?” 就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从万丈高崖上落下,因为落得太高太快,即使是细微的石子,还是将那处未知的地方贯穿通透。 是啊,她留在扬州就是要嫁做李家妇,由李家的表小姐变成李家的四奶奶。自己仗着是她的表哥和二伯,可以在家里维护着她,逼着弟弟善待她,不让弟弟纳妾冷落她。可是如果弟弟离开扬州了呢,自己难道还能跟着一起去吗?或者,以侍奉公婆为由把她留在扬州,那和让她守活寡有何区别? 他真的能守护她一辈子吗? 不能,当然不能,所谓的守护只是一句空话。 那他让她留在扬州有何意义,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父亲不知道弟弟的心思也就罢了,他却是知道的。 他还曾想过,惜惜长大后定是倾城的颜色,弟弟一定也会动心,那时就会断了对廖家姑娘的念想,一心一意善待惜惜。 可是惜惜凭什么要如此卑微的等着弟弟来喜欢。 从他第一眼见到惜惜时,最吸引他的并不是惜惜那惊人的美丽,而是她的从容和恣意,她就像一朵不受拘束的花,按照她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成长,却又长得雍容美丽。 这样的惜惜,是注定被众星捧月般的仰望,而并非孤单寂寞等待雨露垂怜。 “惜惜,你想让哥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他问道,他从未想过会说出这样的话。 罗锦言微微的笑,她已渐渐长大,笑容里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媚。 “哥哥什么都不做,就是帮我。” 什么都不做? 不用他向父亲解释吗?不用他告诉父亲,四弟喜欢的另有其人吗? “只是这样?”他反问道。 罗锦言点头:“只是这样。” 李青风深深地看向罗锦言,小小少女面庞如秋月般静谧,却又似洞察一切。 他不禁自惭形秽,惜惜什么都明白,她是不想令他为难吧。 “惜惜,你已经决定要去扬州了?”他又问道。 “决定了,总要去一趟的,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去吧。”少女的声音慢慢悠悠的,反而让人听得更加清晰。 李青风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到时哥哥陪你一起去。” “好啊。”罗锦言的语调中带着一缕欢畅。 李青风长长的抒了口气,惜惜是真心实意把他当成哥哥了。 九月时霍英回到京城。 湖北考案,问斩一人,流放五人,判监入狱者二十余人,除去功名者过百人。 霍英不负重望,以雷霆之势重拳出击,回归朝堂。 这是他的第三次起复,也是最高调最昂扬的一次。 十月,庄渊举贤有功,调任吏部,受华盖殿大学士。 同月,霍英升任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正式进入内阁。 而此时的罗绍,正在杨树胡同的小院里夜以继日指导霍星的功课。 而住在隔壁的李青越,却没有心思读书了。 明年他要下场了,不论他能不能中举,父亲都要给他议亲了,虽说和惜惜的亲事没有再提,可就如廖云所说,廖家是不会和李家结亲的。 就在昨天,他给住在西里胡同的廖雪偷偷送了一枚亲手雕刻的小荷初露象牙摆件。 还是那次去广济寺时,他听到廖雪在谈论寺院里陈列的一件玉石浮雕时,曾经说过:“如果是象牙雕刻则更佳。” 所以,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去学习象牙雕刻,师傅说他很有天份,他把他雕刻的第一件作品送给了廖雪。 廖雪会喜欢吗?她不会怪他孟浪吧?如果她把东西原封不动给他退回来怎么办? 真若是退回来,那他干脆到广济寺当和尚算了。 今天他借故身体不适没去书院,二哥去谈生意了,不会知道他没去书院的。 他在屋里踱来踱去,恨不能立刻去西里胡同问个究竟。 可是他不敢。 他怕这一去,他连多看廖雪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了。 外面传来女子的说话声,这些灶上的粗使婆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明知他要读书的,还在院子里喧哗。 “四表少爷今天病了吗?是什么病,有没有请大夫过来看看?”声音如银铃一般,干净俐落。 李青越皱眉,叫他四表少爷,那就是隔壁姑夫家的丫鬟了。 这声音有点熟悉,像是惜惜身边的夏至。 惜惜怎么过来了?二哥没在家,她来干嘛?还嫌他不够心烦吗? 可他也不能再在屋里躲着了,惜惜过来倒也无妨,万一她回去告诉姑夫,惹得姑夫来看望他,那他可能瞒不住了。二哥如果知道他借故不去书院,一定会训斥他的。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出自己住的东厢房,看到院子里的人,他的嘴巴立刻张大,好一会儿才合拢。 惜惜站在院子里,正在听着夏至向他的小厮询问。 而和惜惜并肩而立的那个亭亭玉立的人儿,竟然是廖雪!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下一更在晚上七点。 双倍月票最后几天了,亲亲们别忘了把月票投给最春风啊。 (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一丝风 “廖廖小姐?你怎么来了?”李青越怔怔地说道。 罗锦言把脸别到一边,她实在不忍去看。 相比李青越的不知所措,廖雪反而落落大方,她道:“三哥的冬衣不太合适,我给他改好,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冷,怕他冻着,我便给他送来了。得知三哥不在,只好劳烦罗小姐陪我一起过来。却不知道李四爷抱恙在家,早知如此,就该寻些药材来的。“ 就这么几句话,已经告诉李青越,她是来给廖云送冬衣的,廖云在这里是客居,她不好直接登门,便请李家的表小姐陪她一起来。 听上去合情合理。 李青越却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廖雪是来找他的! 今天不是休沐日,廖云要去书院的,廖雪心细如发怎么不知道。她是专程来见他的。昨天收到他送去的东西,今天就来了。 她来和他见面,可毕竟男女有别,她只好叫上惜惜。 惜惜只是小孩子,想来也不懂男女之事,廖雪真是太聪明了。 他暗暗握握拳头,和廖雪寒暄几句,道:“院子里太冷,廖小姐还是进屋吧。” 说着,便让自己的小厮去拿手炉,一边把廖雪往屋里请,一边回头对罗锦言道:“惜惜,你不是爱踢毽子吗?这里宽敞,也没有那么多花草,你和夏至在院子里踢毽子吧。” 夏至瞪大眼睛,欲言又止。 你怕廖小姐冻着,又是往屋里请,又是拿手炉的,你的亲表妹自幼体弱,你却让她在院子里踢毽子,你怎么不怕把自己妹妹冻病了? 她看着李青越的背影使劲跺跺脚,一回头,却见罗锦言从怀里拿了只毽子出来,已经踢上了。 小姐陪着廖小姐过来,怎么会随身带着毽子呢? 小姐虽然喜欢踢毽子,可也不会走到哪里都带着毽子。 难道小姐来之前,就准备在这里踢毽子了? “小姐”夏至忽然觉得,小姐也并不委屈了。 自己真笨,小姐怎么会让自己受委屈呢?除非小姐自己愿意,否则谁能给小姐气受? 可是四表少爷和廖家小姐又不是亲戚,单独在屋子里说话,好像不太好吧。 小姐可能还不懂这些,要不要提醒呢? 夏至道:“小姐,您看要不要叫常贵嫂子进去?” 罗锦言把毽子收在手里,慢悠悠地道:“廖小姐不会让自己名声受损的。” 说完,罗锦言又继续踢起了毽子。 夏至一头雾水,但没有再问,小姐说不会,那就肯定不会。 好在廖雪很快就从屋里出来了,她歉意地对罗锦言道:“妹妹等急了吧,三哥没在,我只好委托李四爷转交,耽搁的时间长了。” 其实等的时间也并不长。 罗锦言笑嘻嘻地摇摇头,把毽子递给廖雪:“廖姐姐玩吗?’ “让妹妹笑话了,我小时候除了练字便是读书,不会玩这些。”廖雪说道。 罗锦言微笑颌首,和廖雪离开了李家,廖雪从李家出来便向罗锦言告辞,罗锦言也没有婉留,让夏至把廖雪送到门口。 夏至回来便嘟哝:“说的好像只有她会写字会读书似的,明明是她太笨了,才不会踢毽子。” 罗锦言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无妨,自卑而已。” 自卑? 夏至不懂了,那位廖小姐分明是清高骄傲啊,小姐为何说她是自卑呢? 罗锦言便又对夏至道:“越是想令人称道的,可能越是唯一拥有的。” 夏至似是有些明白了,小姐之所以认为廖小姐是自卑,可能是因为廖小姐除了会读书写字便没有什么能让人称道的了。 听说廖家是江南的名门大家啊,廖小姐的爹爹是庶吉士,她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可是读书写字也没有什么可显摆的啊,谁不会啊。 李青越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直到廖雪走了很久,他还坐在那里发呆。 小厮玉墨过来提醒他:“四爷,您还是回屋歇着吧,一会儿让人看到,难免传到二爷耳中。” 他这才如梦方醒,是啊,他正在抱恙。 回到自己屋里,李青越躺在炕上,大睁着双眼,一颗心还在砰砰直跳。 廖雪没有拒绝他,没有拒绝! 她让他刻苦攻读,不但要考上举人,还要考上进士,只有做了进士,才能配得上廖家的门第。 她还说她非常喜欢那象牙雕的摆件,但雕刻这个太耗费精力,而且他就这样把东西送给她,会惹得她父亲不快,廖家最重礼仪廉耻,一旦她的家人认为他太过孟浪,那他们的事也就再无转机了。 是啊,他怎么就这样不管不顾呢,以后他不会再这么莽撞了,他会听她的,好好读书,给她挣套凤冠霞帔回来。 那天,连李青风和廖云都觉得奇怪,李青越忽然又像当年一样用功了,从书院回来便闭门不出,手不释卷,转眼到了十一月,李青风、廖云和他一起回扬州的路上,他仍在埋头苦读。 而此时此刻,罗锦言坐在清心茶铺里的内室,正在听鲁振平说起近日京城里的事。 “今年秋围的时候,建宁侯府的骆淇夺得骑射头筹,皇帝很高兴,赏了他东城兵马司副指挥史的差事,您可能不知道,当年送您回昌平的那位骆军爷,原来就是建宁侯府的三爷,不过他已经不再守城门,去年调到西山大营了。这个骆淇是他的侄儿。” 这个消息对罗锦言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她早就知道骆明是建宁侯幼子了,而这个骆淇之后会大出风头,将沉寂多年的建宁侯府发扬光大。 不过鲁振平打听的就是这些琐事,每隔十年他便会把收集到的消息一一告知罗锦言。 这当中包括某某大人养了外室被太太打上门,某某勋贵醉酒打架闹到顺天府,五花八门,罗锦言对这些事很有兴趣,这是她前世不曾接触到的。 “对了,”鲁振平又想起一事,对罗锦言道,“住在杨树胡同的那位廖爷,他的伯父明年在翰林院观政便满三年了,据黄清所说,他把关系托到了李阁老那里。” 一一一 刚才小区里停电了,正要抱着笔记本到外面蹭网,这就来电了,晚了一点,亲们别忘了投票票啊,零点后还有一更,等不及的明天早上再看。 (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迎新春 大周素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庄渊、霍英、韩前楚,以及致仕的毛文宣,都是庶吉士出身。 廖家长房大老爷廖川是前年的庶吉士。按理,明年散馆后,他使要重新任命了。 廖家是仕林大家,就是在京城也有四人,其中以上个月刚刚提拔的户部侍郎廖静官职最高。 廖静是时任兵部尚书的武英殿大学士韩前楚的人,任监察院御史多年,毛文宣致仕,霍英起复,庄渊调任吏部,做为某种交换条件,将廖静升至户部右侍郎。而廖静也就成了庄渊和李文忠博弈的受益者。 廖川明年散馆后就要面临去留问题,是留馆做个翰林,还是入六部,或者外放,都必须提前有所安排。 廖静刚进六部,尚未站稳脚跟,廖川没走他的关系也算是对的,但他却去托了李文忠,那这人若不是自身愚蠢那就是身边的幕僚愚蠢了。 罗锦言不置可否,廖川观政多年,却连眼前这点事也看不明白,他以后的仕途可想而知了。 罗锦言仔细回想,好像还真不记得前世有廖川这个人,倒是廖静推广田亩新法大见成效,在同德四十二年时与翰林院共同编修《万顷录》一书,得以流传后世。 鲁振平见罗锦言若有所思,便问道:“大小姐,还有一个消息。” 罗锦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鲁振平抿了口茶,道:“李贵妃请太常寺少卿秦牧做四皇子的师傅,今上应允了。” 罗锦言目光微动,心中暗忖,不久之前她还觉得李贵妃不够聪明,瞧瞧,这一世李贵妃可比前世聪明多了。 先是拉拢霍英,现在又让秦珏的叔父做赵熙的师傅,她找的这条大腿可真够粗的。 可她转念一想,也不对啊,这个时候秦珏不过是个举人而已,虽然薄有才名,可李贵妃知道他是哪根葱? 李贵妃请秦牧教导赵熙,不是因为秦珏,那是为了秦家?当然不会。 秦家虽是远胜廖家的名门望族,可越是这种世家,对朝政便越是持观望态度,他们是不会贸然插手皇嗣之事的。 后宫连着前朝,李贵妃如果真的没有丁点儿政治眼光,也不会在董皇后被废之后,她能统领后宫十几年,古娆有瑞王做后盾,又有李文忠暗中支持,至死也没能斗垮李贵妃。 所以李贵妃找个秦牧,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秦牧可答应了?”罗锦言问道。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兼职,即使皇帝应允了,秦牧若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辞,赵极也不会责怪于他。 鲁振平道:“应允了,待到过了元宵节,秦牧便会进宫教导四皇子。” 鲁振平走后,罗锦言沉思良久。 秦牧是出于何种目的,答应做皇子师傅的? 前世赵熙和秦牧是没有交集的。 因为她的重生,有些事情改变了,那么秦牧的这件事是不是也是因此造成的呢? 如果霍英没有起复,那么秦牧或许已经入内阁了。对于秦牧这个人,罗锦言所知甚少,前世他的光彩完全被秦珏掩去,偶尔有人提到他,也要加个前缀“秦珏的叔父”。 秦珏入仕时尚未及冠,在他入仕不久,秦牧便致仕了。罗锦言对他的了解,也只限于他差点就做了礼部尚书这件事。 能够与内阁只有一步之遥的人,他的背景不会简单。 秦家什么时候稀罕做皇子师傅了? 前世秦珏明明已经做为交换条件答应她教导赵思了,可当赵极提出时,秦珏还是拿张拿乔。怎么现在秦牧就一口应允了? 罗锦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接下来的两三天,她都在思忖着这件事。 霍星直到小年那天才回了茴香胡同,正月初五,他便由一位世仆陪同,只带两名小厮,动身离开京城,回祖籍松江府参加二月的县试。如果县试顺利,四月还要留在松江参加府试。 霍英虽已贵为阁老,却没有搬家,一家老少依然住在茴香胡同,为此还有趋炎附势之徒上表称赞霍英有古人之风,宁居陋巷两袖清风。 原本还以罗绍会因霍英的起复而青云直上,可霍英回来这么久了,罗绍却仍旧赋闲在家。这样一来,罗家长房大呼走眼,终于明白罗绍和霍英的关系并不怎么样,所以索性不在罗绍身上费力气,过年的时候也只是打发人送了四色礼品。 而罗绍却已经在计划着和女儿一起去扬州。虽然这次一去,就要和李毅坐下来谈女儿的亲事了,可他觉得与其让女儿自己过去,被舅舅舅母哄得不知所措,还不如由他来面对这些事情。 李青越今年也要下场,原本过了元宵节便要起程回京城,待到端午前后再回扬州,参加八月的乡试。可罗绍既然决定和女儿同去,就想赶在烟花三月到达扬州,这样一来,李青越回京城时,罗绍父女也已在去往扬州的路上。 李毅接到罗绍书信后,索性让李青越留在扬州,回到以前借读的廖家族学读书,待到罗绍父女到达扬州后,他也能陪着姑夫和表妹四处逛逛。 罗绍听说李青越不回京城了,不由苦笑。 反倒是罗锦言,待到定下出行的日子,她就高兴得整晚睡不着觉。 夏至和常贵媳妇偷笑,小姐终于像个小孩子了。 腊月里的时候,陈镇向罗绍请辞。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罗锦言十一岁了,应该另请女子为师,陈镇教导她已有不便。 罗绍和陈镇甚是投缘,送了五百两程仪,又让李初一护送陈镇夫妇回到获鹿。 转眼又是元宵节了。待到过了元宵节,父女二人便要起程南下了。 罗锦言很想再去看烟花,可罗绍想起去年发生的事便心有余悸,生平第一次没有答应女儿的请求。 元宵节那天,罗锦言撅着嘴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无精打彩。 越是无聊,便越是不想睡,外面时有鞭炮声传来,罗锦言睡意全无。 她穿了衣裳,正想打发小雪到灶上找点吃的,就见夏至欢天喜地跑进来:“小姐,有烟花有烟花。” 一一一一 亲们,更新送上,有票的继续投票啊,双倍月票,下一次要等好久啊。 昨天的章节有些改动,霍英的文华殿大学士改成谨身殿了。 下一更在中午两点钟,不见不散啊~~~ (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雪打灯 外面有烟花? 罗锦言没等丫鬟们服侍,便自己下炕,趿了鞋子跑出去,大雪拿着斗篷在后面追她。 走出她的小跨院,便看到满院的火树银花,灯影绰绰。 第三进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挂满彩灯,远山和明岚正在院子里放烟花。 看到罗锦言一脸兴奋地跑过来,罗绍立刻像献宝似的对女儿赔笑:“惜惜,看看喜不喜欢,街上有花灯有烟火,咱们家里也有,乖,等到明年爹爹一定带你去看个痛快。” 罗锦言心里不忍,笑着点头,兴高彩烈地看着小厮们放了烟花,这时天空飘起雪花,罗绍有些遗憾,还是没让女儿玩个尽兴。 罗锦言回到屋里,倒头便睡下了,夏至舍不得叫她起来,只好在炕上用热毛巾给她擦了脸和手,再掖了被角,这才铺了被子睡在炕下的小榻上。 雪越下越大,铜钱大小的雪花飘飘扬扬,如同漫天白梅,在五彩的灯光映照下,亮晶晶的,雪花伴着烟花共舞,把这方冰雪天地渲染得绮丽斑澜。 沈砚把探出窗外的大半个身子缩回来,发丝上挂着几朵雪花,雪花很快便化做冰水,挂在他的头发上,如同露珠般亮晶晶的。 “都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我怎么想不起来中秋节时有没有月亮了?喂,你还记得吗?“ 秦珏没有理他,却已扔了手中的乌木镶银箸,道:“没意思,换个地方玩吧。” 沈砚立刻支持,道:“我就说嘛,像去年一样,在倚红轩待一晚多好,你非要跑到这破地方来,这里有什么好的,还总是遇到熟人,烦都烦死了。” 正说话间,一个随从凑过来,道:“爷,外面有个叫丁泉的,听说您在这里,想来给您请安。” “丁泉?”沈砚皱皱眉,“老子知道他是哪根葱,是个阿猫阿狗就要给老子请安,那老子还不累死了。” 随从唯唯诺诺出去,秦珏便道:“你既然不想见人,那还大张旗鼓地做什么。” 沈砚嘻嘻笑道:“我大张旗鼓,不是为了让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啊。” 秦珏失笑,道:“行了,以后别这样了,你想在这里或者去别处都行,我有点儿事要先走。” “你要先走?你要甩了我,不带这样的,是你要来看烟火的,这么无聊我都来了,你却说走就走,你走吧,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这里拆了。” 秦珏已经站起身来,看着孩子气的沈砚,道:“明天你还要去宣府,看这雪下的,怕是要延后了,你还是赶紧去安排一下,免得等你到了,咱们连根马毛都没看见。” 沈砚闻言一拍脑门,骂道:“那都是老子的,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哪个龟孙子敢拦着老子赚钱。” 他这里骂着,一转身秦珏已经不见了,他气得跺跺脚,对身边的随从道:“秦玉章今天这是怎么了,撞邪了,明知老子明天要去宣府,他还要把我拉过来。” 是啊,把他拉过来也就罢了,可又把他扔在这里,这大雪纷飞的,他可要到哪里玩啊? 随从不敢说话,他就是想不明白,宣府那边的买卖明明是自家爷和秦家大爷一起做的,可跑腿的却是自家爷,可偏偏自家爷还像是得了宝似的,屁颠屁颠的,忙得不亦乐乎。 秦珏离开灯市大街,随手拦了顶轿子,回到位于九芝胡同的秦府大宅。 今天是元宵节,秦府门前的雪地上,都是散落的鞭炮碎屑,他从侧门进去,门子看到是他,揉揉眼睛,接着兴奋地喊道:“珏大爷,真的是您,您回来了,小的王秀儿,给您请安。” 他的话声刚落,正在门房偷着赌钱的几个小厮也闻声而来,七嘴八舌:“小的是四平,给您请安了。” “珏大爷,小的老子娘是大兴庄子里的,您那年去打过鸟儿。” “珏大爷,小的万六“ 秦珏摸出一把碎银子洒了出去:“拿去吃酒。” 小厮们欢呼着,吩吩嚷嚷的,很快传了进去。 秦珏刚刚走出游廊,就见几个小厮打着灯笼,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玉章,真是你回来了,若不是亲眼看到,我都不敢相信。” 这是他的从兄秦琪,是秦家二房的第三子。现在帮着秦烨打理庶务。 秦珏笑着和秦琪寒暄几句,却转身往明远堂的方向走去。 秦琪见了连忙拉住他,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去拜见烨从叔吗?“ 秦琪口中的烨从叔,是秦珏的父亲秦烨,如今管理着整个九芝胡同秦家庶务的就是秦烨。 而明远堂则是秦珏的祖父秦计生前住的地方,那时秦珏和秦牧的孪生子秦琅和秦瑛便跟着祖父一起住在明远堂。 秦牧进六部之后,便搬到帽沿胡同的宅子里,秦琅和秦瑛也跟着搬出去,后来秦牧做了家主,他们一家重又搬回九芝胡同,但秦琅和秦瑛并没能再回到明远堂。 自从秦老太爷去世之后,明远堂里住的只有秦珏。 秦老太爷生前就曾说过,要让秦珏在明远堂娶妻,把明远堂留给秦珏。 因此尽管后来秦牧做了家主,却也没能搬进明远堂。 这本应由秦家历代家主居住的明远堂,到了这一代,就变成了秦珏自己的地方。 见秦珏回来连父亲都不见,直接要回明远堂,秦琪有些着急,他冒雪迎出来,就是怕这个,没想到秦珏还真的干得出来。 秦珏笑道:“琪从兄,明天你若没事,我在明远堂设宴,你来喝一杯。” 提都没提去见秦烨的事。 秦琪还要再说什么,秦珏却已转过身去,大步向前走去。 早有明远堂的人闻讯提着灯笼拿着雨伞迎出去,秦珏很快便前呼后拥消失在一片灯影之中。 秦琪叹了口气,在雪地里伫立良久,也没想出该怎么向秦烨交待。 一一一一一 不好意思,上午出去了,回来现赶的稿子,晚了半个小时,亲们久等了。 下一更在晚上七点啊,不见不散。 继续碎碎念:最后两天双倍月票,大家别忘了投票啊。 (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江南好 同德二十五年的二月初一,罗锦言跟着父亲罗绍,动身前往扬州。 父女二人早就计划了行程,不但要去扬州拜访李家,还要去金陵、苏州、太仓、常州,以及浙江的一些地方。并且征得霍英的同意,待到霍星春闱之后,与他汇合,带着他一起游历。 罗绍原以为霍英不会答应,没想到霍英欣然应允,还拿了五百两银子的程仪给罗绍。 霍英起复后,霍家的产业虽然都已归还,但比起当年是大不如了,罗绍不肯收这五百两银子,霍英瞪他一眼,他只好让远山把银子收起来。 北直隶的产业由林总管看着,罗锦言的铺子和李氏留给她的陪嫁由葛文笙打理,昌平庄子则交给罗建昌,京城里的事情交给焦渭,杨树胡同则由常贵夫妇看家。 父女两人一身轻松地上路了。 虽然行程安排得比较迂回绕远,但他们还是先到了扬州。 到达扬州时,正是三月初,扬州最美的季节。 李青风和李青越兄弟早在码头上候着,能在扬州见面,就连李青越也有了几分兴奋。 众人正在岸边寒暄,就见一驾马车向这边驶来,李青风兄弟过去,掀开车帘,一位胖胖的中年人从车上下来。 这是李毅。 罗锦言最后一次见到李毅时,她只有三岁,那时李氏病故,李毅带着四个儿子到江西奔丧。转眼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罗绍没有什么变化,李毅简直不敢相信,站在罗绍身边的那位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就是当年瘦弱得像只小猫似的外甥女。 “这是惜惜啊,这么大了。”李毅不由暗暗叹息,惜惜脸上有妹妹的影子,但比妹妹生得更标致。 看到李家宽敞的马车,罗锦言瞪大眼睛,李青风呵呵地笑,道:“扬州不比京城,没有那么多规矩。” 朝廷有禁马令,寻常百姓不允许私自养马,也只有勋贵和武将家中才会养马,即使是二三品的大员,出入也是坐轿或骡车。 却没想到,李家只是商贾,却能坐着马车招摇过市。京城以外的地方果然是不同。 待到一路走去,装饰华贵的马车比比皆是,百姓们并不惊奇,显然司空见惯。 见罗锦言像是对马车很好奇,正愁和外甥女没有话说的李毅笑着道:“惜惜喜欢马?舅舅送你一匹胭脂红,挑个性子温顺的,你骑上去保管稳稳当当。” 胭脂红啊,说得罗锦言心里痒痒的,可是就算她收下舅舅的礼物,也不能带回京城啊。 她想起爹爹以前曾经说过,要带她到九边的马市见识一番,便问李毅:“扬州有马市?” 李毅哈哈大笑,罗锦言发现李青风爽朗的性格是遗传自舅舅。 “也不算是马市,但因扬州来往的客商很多,每隔三个月就有个赏马会,到时就连金陵和苏州杭州的都会过来买马。” 这下子连罗绍也来了兴趣。 “赏马会?在什么地方,官府不管吗?” 李毅觉得这个妹夫长得英俊也有学问,可就是有些迂腐了。 他笑着道:“能做私马生意的,哪个没有背景,再说,能买得起私马的,俱是非富则贵。官府即使知道,也是假装不知道。” 买到私马价格昂贵,而且养马需要专门的人和宽阔的场地,即使买得起私马,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养得起。 当然,即使这些马贩子手眼通天,也不会随便一个地方都能有赏马会,否则,这南边既有六朝古都的金陵城,又有人间天堂的苏州杭州,可这赏马会却独独设在扬州,除了是因为扬州商贾云集通汇天下,想来也是和扬州官吏们私底下达成某种协议有关。 舅母区氏四十出头,脸庞线条柔和,细眉细眼,樱桃小口,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容貌,让人看上去很是养眼。 区氏还是第一次见到罗锦言,虽然早就听李青风说过惜惜相貌出众,可现在看到了,还是暗暗吃惊,这位外甥女出落得也太好了。 她不由得为李青越难过起来。 这么漂亮的姑娘,就像朵需要让人呵护的花儿,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虽然会读书,可是别的方面比不上三位兄长,如果娶个寻常的小家碧玉倒也罢了,惜惜这般的容貌,他又如何能护得住。 晚上,区氏就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李毅。 李毅愣了下,道:“那咱们私底下多贴补四郎些银子,银子多了腰杆也就硬起来,他护不住没关系,可以请保镖,扬州的保镖不行,那就到京城去请,万不成还能保不定自家娘子的道理。” 区氏看着丈夫很是无奈,若是什么都能用银子摆平,那还谈什么仕农工商啊,你干嘛还让四郎去读书考功名啊。 次日,李毅便让李青越陪着罗氏父女在扬州城内四处闲逛,罗绍以李青越正在备考为由婉拒,让李家一个管事陪着去观赏风景。 区氏觉得不妥,又派了两位媳妇子一并跟着伺候罗锦言。 出行从简,罗锦言随身只带着夏至一人,见区氏派了两位媳妇过来,她欣赏应允。 这两位媳妇都是二十七八岁,很是健谈,对扬州城很是熟悉,哪里的风景有近路,哪里的馆子最具风味,她们如数家珍。 到了晚上,两个媳妇子回到李家大宅,还没坐稳,区氏就打发小丫鬟来喊她们过去。 区氏问起罗锦言的情况,两个媳妇子使如实回复:“表小姐话不多,但对我们很客气,说起话来慢悠悠的,一团和气,做事也大方,他们父女在酒楼里用膳,表小姐还让夏至姑娘给我们也开了一席,赏了酒菜给我们,还有那举手投足的气派,一看就是京城里来的,扬州城里读书人家的小姐,也没有像她这么气派的。” “气派?这话怎么说的,那才多大的人儿。”区氏笑道,却没有反驳她们。 两个媳妇见区氏很感兴趣,便索性添油加醋起来:“别看表小姐娇滴滴像朵花儿似的,可就是透着气派,而且识文断字的,咱们陪姑老爷和表小姐游瘦西湖,表小姐第一次到瘦西湖,可就能把瘦西湖周围那些碑文石刻如数家珍,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区氏更加错愕,把两个媳妇说的话告诉了李毅,没想到李毅大瞪着双眼,对区氏道:“你怎能让人偷偷打听惜惜,若是让姑老爷知道了,咱们可就说清了。” 一一一 不好意思,今天回晚了。更新送上。 在月票榜上被挤出来了,亲们不要放弃十三啊,继续投票支持~~~ (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满庭芳 又过了两日,廖云来了,还带来廖家长房二老爷廖湘的拜帖,廖云在京城承蒙罗绍指点功课,想当面道谢云云。 罗绍诧异廖云居然没回京城,李青越留在扬州是因为他们父女要来,廖云又是怎么回事?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廖云笑着解释:“祖父一向对廖氏族学颇为看重,只因我想见识京城的华美,又有青越这位案首做伴,这才让我到京城求学,如今八月便要下场,祖父认为这一来一去把时间浪费在路上了,便让我留在扬州,待到八月考完再做打算。“ 短短几句话,既说明当初去京城的目的,又解释了留在扬州的缘由,还顺便捧了李青越。 罗绍微笑颌首,又对廖云可惜起来了,这么一个招人喜欢的人,又长得一表人才,可惜是个外室子,不然倒能做为女婿人选培养一番。 这一趟出来,罗绍是来游玩的,除了李家以外,也只想拜访几位少时同窗,没打算与江南的这些世家名门交往,但这拜帖是廖云亲自送来的,他如果不见,就是让廖云难做,他深知廖云在廖家的尴尬地位,便想自己何必为难一个晚辈,因此欣然应允。 廖湘读书不如兄长廖川,只有秀才的功名,且早已放弃举业,专心打理家中庶务,因此和李家在生意上时有往来,这也是廖云和李青越自幼认识的原因。 他带着十二色礼品前来,专程向罗绍表达谢意,态度诚恳,言辞不俗,让罗绍颇有好感,待到廖湘走后,罗绍还向女儿赞叹世家子弟的从容风范。 罗锦言笑而不语,却吩咐远山给父亲准备出门见客的衣裳,罗绍不解,想问问女儿,可李青风叫了唱清曲的来,区氏便让崔妈妈来请了罗锦言去听曲儿。罗绍只能把这事先放下了。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收到廖家的请帖,他先是一愣,待把这帖子再看一遍,不由得站起身来。 请帖是廖家长房老太爷亲自下的,邀请他们父女来廖家做客。 他忙请李家管事带着明岚出去备了礼品,待到他让远山给他准备见客的衣裳时,才想起女儿的事,这小鬼头莫非一早就猜到廖家要请他过府? 如果只是廖湘邀请,罗绍也就找个名目推脱了,但下请帖的是廖老太爷,他如果推脱那就显得他不通人情世故了,因此,罗绍是一定要去廖家做客的。 罗锦言打扮妥当,跟着罗绍去了廖家。得知廖老太爷亲自相邀,李毅也很吃惊,他忙让自己的管事跟着,又让区氏挑了几个伶俐的丫鬟婆子跟着罗锦言。 廖家的宅子很大,不同于京城名门望族的古雅辉宏,而是典型的苏州园林风格,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庭院都掩映在花木之间,精致巧妙,曲径通幽,却又平淡天真、疏朗自然。 接待他们的是廖湘,寒暄过后,廖湘便陪着罗绍去见廖老太爷,而罗锦言则被引到隔壁的一座花厅里。 花厅里坐着三名三四十岁的女眷,在她们身边还有四位小姐,一位十五六岁,两位十三四岁,另一个和罗锦言年纪相若。 带她来的嬷嬷便笑着引见:“这位是咱们长房的二太太,这两位是二房的大夫人和三太太,这几位都是二房的小姐们。” 她又对三位太太引见罗锦言:“这就是罗进士的千金。” 罗锦言向廖家的三位女眷见礼,四位小姐也过来和罗锦言相互见礼。 廖二太太笑着道:“瞧瞧,这姑娘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水灵灵的,真是标致。” 另外两位也是一番夸奖,活了两世,罗锦言都是被人赞叹惯了的,她笑而不语,落落大方。 三位太太都送了见面礼,廖二太太送的是一对水头很好的翡翠镯子,二房的大夫人送的则是一对羊脂玉的噤步,三太太的则是枚酒盅大小的珠花。 这样的见面礼,委实是大方,绝不是平时打赏晚辈的东西,应是特意准备的。 四位小姐也都给罗锦言送了礼物,有市面上刚出的诗集,也有春日新制的团扇、香囊,年龄最小的廖霓送的则是一只半尺高的瓷娃娃。 罗锦言早有准备,给四位小姐的都是京城花解语的绢花,颜色款式各不相同,做工精致,惟妙惟肖。用巴掌大的锦盒装着,印着花解语的标记。 四位小姐只是觉得喜欢,三位太太却交换了目光,这不是在扬州采办的,分明就是从京城带来的,据说这位罗小姐生母早逝,看来她身边定是有很得力的嬷嬷帮她打理一切。 她们当然不会知道,别人在花解语买绢花是一朵朵的买,罗锦言则是一箱一箱的买买来送人。 她从京城出来时,随身就带了二三十朵花解语的绢花,又替罗绍买了几十本万卷坊印的新书,送书比送金银更体面,随便带着比文房四宝更轻便,半路上遇到抢劫的,人家也不会要。 廖家的四位小姐都很健谈,听说罗锦言是到江南来游山玩水的,便向她介绍江南的风土人情,她们都是深闺女子,虽然这些地方也没去过,但从小就听家人说起,自是比罗锦言知道得更多。尤其是最小的廖霓,拉着罗锦言道:“要不我去求了我娘,也跟着你一起去玩吧,我长这么大,就是去过一次瘦西湖。” 年纪最大的廖雯则不好意思地对罗锦言道:“罗家妹妹别见笑,我家小妹天真烂漫,说话不经脑子,你千万别当真。” 廖霓撅着嘴不服气地说:“你明年就要出嫁了,到那时就能到江西看风景了,现在倒说我说话不经脑子,你嫁到江西以后,若是不接我过去住上十天半月的,我就不理你了。” 一看就是小女孩的想法,以为嫁到江西就能看到江西的风景了,童言无忌,却又有说不出的娇纵,一看就是从小被父母和兄弟姐妹宠爱着的。这番话说得廖雯红了脸,拧她一把,道:“你和罗家妹妹差不多的年纪,你看看人家多懂事,哪像你总是像个小猴子。” 廖霓闻言就做个手搭凉篷的姿势,逗得大家全都笑个不停。 一旁的夏至却已经明白了,难怪自家小姐说廖雪自卑了,都是廖家小姐,廖雪的作派和这几位完全不同,她见过廖雪几次,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廖雪如这般开怀大笑的模样。 是啊,人家廖雪只会读书写字,哪能做这些无聊的事。 想来她就是不能像这几位这样吧,所以才要拿捏着,夏至还以为名门世家的女子都是廖雪那样的,却原来并非如此。 一一一一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亲亲们加油啊。 这是今天的第一更,二更在中午的两点钟,不见不散~~~ (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且自欢 用了午膳,小事休息,廖家的三位太太便都找了借口离开,让四位小姐陪着罗锦言。 没有长辈在场,大家说话也就更轻松了。 罗锦言了解到廖家早在十年前便分家了,但分家不分宗,几房人仍在一起居住。 长房子嗣单薄,加上廖云只有三男一女。而二房则人丁兴旺,三位太太生下九男五女;三房的子嗣尚幼,也有三个儿子。 廖雯排行第二,廖雪排行第三,还有一位廖家长女叫廖霜的,是二房二夫人所出,二老爷廖豫如今任荆州知府,廖霜随母亲在荆州长住,因此二夫人今天才没有过来。而那位前不久刚刚调任户部的廖静,则是廖家的旁支。 提到廖霜,廖霓就笑着说:“若是罗妹妹能在扬州多住些日子,就能见到长姐了,她下个月就从荆州回来了。” 廖霓和罗锦言同年,比罗锦言大了两个月,因此很得意地叫罗锦言妹妹。 见廖霜口无遮拦,廖雯连忙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心里却为小妹着急。哪能连并不在场的廖霜也要拿出来说啊,好在罗锦言是个稳重懂事的小姑娘,否则传扬出去,外人会说廖家六小姐喜欢背后说人事非了。 罗锦言心里却是微微一怔,廖雯十五六的年纪,明年成亲,她排行第二,那这位廖家大小姐就应是十七八岁,或者更大些,却一直跟着父亲在任上,还没有出嫁。不知道她回扬州是来成亲还是说亲的。 女子多是及笄前后出嫁,但偶尔也有因守孝耽误的,或许廖大小姐也是这种情况吧。 罗锦言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罗绍和罗锦言在扬州又住了三日,便动身前往金陵,并和李毅约好,五月末六月初便回扬州。 李毅又让李青越陪同,这次是李青越不肯,他对父亲说:“八月就要下场了,我哪有时间游玩,您不如让二哥跟着一起去,他和惜惜最是要好。” 这番话说得李毅有些不痛快,他回到屋里就想把李青风叫来问个究竟,区氏见他脸带怒气,便问他出了什么事,李毅便把李青越的话对区氏说了,区氏大惊失色,道:“四郎不会说话,你可不要当真。” 李毅把这番话对区氏说出来,气也消了一半,想了想,却又狐疑起来,道:“说来也怪,二郎整日在外面跑,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留在扬州了?我上次问他几时去京城,他说再过一阵子,莫非真是为了姑老爷和惜惜才留下的?” 区氏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听丈夫这么说,忙道:“二郎长年在外面,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惜惜虽然长得漂亮,可还是小孩子,就算二郎是为了姑老爷和惜惜留下,那也是报答这几年姑老爷在京城对他的照拂之情,四郎说他和惜惜要好,那更是兄妹情谊,二郎从小就对弟弟们照顾有加,就连我娘家的侄儿侄女,他也都很疼爱。” 这些话说得李毅连连点头,后悔自己对二郎的疑心,四个儿子之中,二郎是最艰难的,不想让兄长为难,早早地就自己出去做生意,如今二十多了,还没有成亲。 他忍不住和区氏商量:“趁着二郎还在扬州,不如给他把亲事订下来吧,他成亲了,弟弟们也好议亲。” 区氏心里却不如表面上的轻松,刚才李毅的这番话让她心情沉重起来,听到李毅说要给李青风议亲,她直觉这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二郎真的对惜惜有什么,也好趁着订亲让他断了心思,而且还能让四郎放下心来,不要对二郎心存芥蒂。 手心手背都是肉,惜惜毕竟只是外甥女,她可不想兄弟之间因为一个女子闹得不和。 此时的罗锦言已经和罗绍到了金陵,同是江南地方,金陵和扬州又是不同的风貌。 父女二人先是在金陵城里闲逛,接着便去爬山,紫金山、清凉山、栖霞山、牛首山、将军山。 天不亮便出发,有时太晚便借住在山下的农户家里,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山泉,看到美景心神舒畅时,父女二人便在山间石壁上涂鸦一番,甚至还恶作剧的写上诸如“清静闲人到此一游”之类,然后哈哈大笑。 每次从山上回来,父女都是风尘仆仆,却又神采奕奕。 紫金山南麓的梅花山被称作天下第一梅,可惜现在才是四月初,不是看花时。罗绍便和女儿去瞻仰了吴王墓,吴王墓葬的是三国的孙权,孙权素受仕子大夫推崇,常会有人前来凭吊,因此留有很多石刻诗词,又是另一番雅趣。 离开吴王墓,走不多远便看到一片花林,那花和梅花甚是相像,细看却又不同,此时开得正盛,微风吹过,落下一片花雨。 罗锦言大感兴趣,忙让远山去打听,过不多时远山回来说,这是樱花,是一位来自扶桑的僧人在栖霞寺挂单时,来这里种下的,直到三年前才绽放。 听到栖霞寺的名字,罗锦言便想起不二非尘,不二非尘便是栖霞寺独有的香料,千金难得,只为结缘。 她告诉罗绍,想去栖霞寺上香。 罗绍在到达金陵的第一天就想去栖霞寺了,可这次说好是带女儿出来玩的,他当然知道女儿最不喜欢和他去寺院了,所以强忍着一直没有去,在栖霞山时也只爬山没去逛寺院。现在听惜惜主动要去栖霞寺,他自是欣然应允。 次日,父女二人便去了栖霞山。 金陵素有“春牛首,秋栖霞”之说,春天要去牛首山,秋天时则一定要到栖霞山。 栖霞山最负盛名的便是层林尽染的漫山红叶。 现在不是深秋,还没有红叶,但山深林茂、泉清石峻,春日的栖霞山,钟灵隽秀别有一番风|情。 栖霞寺建在栖霞山下,罗绍像每次一样,带着女儿上了香,便想去听佛经,罗锦言不想让父亲心存遗憾,到了栖霞寺不让他听大和尚讲经,就像不让她去打听不二非尘一样难受吧。 她说她想在寺里四处逛逛,让罗绍自己去听经,罗绍便去添了二百两的香火钱,请了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僧陪着罗锦言四下看看。 一一一一 今天不但是长假的最后一天,也是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啊,十三仍然三更送上,大家别忘了投票票,下一更在晚上七点,等我啊~~~ (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菩萨蛮 做为二百两香火钱的回报,栖霞寺送了一颗香丸。看小说到网 不二非尘。 罗锦言看那香丸,只有莲子米大小,只够熏一件衣衫的。 她不由想起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眼前忽然一亮。 她为问那位老僧:“不二非尘一香难求,什么人才能常年累月都能用呢?” 她问的似是莽撞,但却天真无邪,并不显唐突。 老僧年事已高,是以常常接待来寺中上香的女眷,且女眷们来栖霞寺,除了关心菩萨灵不灵,最感兴趣的便是不二非尘了。 因此他不觉罗锦言问得有何不妥,笑着道:“阿弥陀佛,小姐所问的不二非尘乃是小寺的结缘之物,能用此香的自是与小寺有缘之人。” 说了等于没说。 不过罗锦言也明白了,二百两只给一颗莲子米,能一年到头每天使用的,给栖霞寺的岂非万金? 前世时她以皇后之尊,栖霞寺也只献了几盒子而已,像这莲子米大小的,每盒九颗。 那个和她一起看烟火的家伙,凭什么就能得到栖霞寺如此厚待? 她越发好奇,却没有再问,像这样精于世故的老和尚,问了也白问。 绕过舍利塔,便是三圣殿,三圣殿的是无量寿佛和观音、势至两位菩萨,佛像约有三四丈高,法像庄严,宏伟巍峨,罗锦言伫立良久,对那老僧道:“这佛像的雕刻技法和京城的不一样。” 老僧愕然,他接待的大户人家女眷众多,还是第一次有人注意这些的,他正待开口,身后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有眼光,京城的雕塑圆润流畅细腻生动,而这三圣殿里的佛像则硬朗简洁,虽不如京城的精美,却更显粗犷。” 声音传来,罗锦言怔了怔,背脊却挺得更直,没有回头去看。 却听那老僧恭敬地说道:“阿弥陀佛,秦施主见识非凡,贫僧受益了。” 老僧甚是圆滑,他是陪同女眷游览的,忽然有男子出现,他自是不能装聋做哑,倒像是男子在和他说话一般。 罗锦言的听力超出常人,她已经认出了这把子声音,秦施主,姓秦?百家姓里那么多姓氏,怎么偏偏就姓秦了? 她没有搭腔,也没有回头,站着一动不动。那人只是路过此处,听到有人说起雕像技法,这才进来说了一句,见是老和尚陪着女眷上香,便向那老僧道句“打扰”,转身退了出去。 听到那人走了,罗锦言这才转身去看,只看到一个湖水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面。 “那人是谁,像是懂得很多的样子。”罗锦言甜甜的问道,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老僧笑着说道:“那位是秦公子,他是寂了法师的贵客,见识和悟性自非常人能比。” 是啊,能成为这天下四大名刹这一的栖霞寺某位大师的座上宾,那当然不是凡夫俗子了,可他才多大? 他变成张飞时,比在柳树林子长高了一点,变成孙悟空时又长高了一点,现在有没有长高,罗锦言没有看到,所以他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吧,怎么就能在栖霞寺混吃混喝混香料了? “那他来寺里是要出家吗?”小姑娘很好奇。 老僧又笑了,道:“秦公子每年春天都会来小寺住上一阵子,和寂了法师谈论佛法。” 于是罗锦言很恶毒地想,原来他每年春天都会来你们这里化缘啊,比起在天桥变戏法,这倒是一个好营生。 以前遇到他三次,好像都不是在春天,一次腊月里,一次在中秋之前,还有一次是元宵节,原来他春天时是不在京城的。 罗锦言又由老僧陪着,在栖霞寺逛了一圈,累得双腿发酸,也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天色已晚,今天显然是不能回城了,父女二人便要了三间寮房,罗绍和远山、明岚住在一间,罗锦言和夏至住一间,方金牛和腾不破住在另一间。 晚上,在寺院里用了素膳,远山向僧人们借来棋盘,父女坐灯下手谈。 这也是父女俩多年来的聊天方式,别人是观棋不语真君子,这父女是拿起棋子就开始聊天,下棋是其次,聊天才是正事。 初时是为了让罗锦言锻练说话,后来就成了习惯。 “爹爹,您听说过寂了法师吗?”罗锦言问道。 “寂了法师?自是久闻大名,他是栖霞寺住持明德大师的师叔,曾到广济寺开坛讲经。” 好吧,说起讲经,罗绍便来了精神,接下来的话题便是他今天听经的心得和体会,罗锦言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有时候罗锦言会想,如果没有她,爹爹早在母亲去世之后就会出家吧,不过倒也不一定,家里没有佛堂,爹爹在家里也不念经,更没有让她抄经文到佛前供奉,说起虔诚,爹爹还比不上那些老太太。 想到这里,她忽然插嘴打断了罗绍的滔滔不绝:“我想要个小弟弟。” 以前在昌平时,罗锦言就对罗绍说过这样的话,罗绍已是两代单传,如果他没有子嗣,罗家三房在他这一代就要断了香火。 罗绍一愣,没想到女儿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他不由失笑,却又佯怒道:“胡闹,谁家女儿这样和父亲说话的,你若是不想下棋了,就回房睡吧。” 结果次日罗锦言又去捐了一百两银子,求菩萨保佑父亲能有子嗣承继香火。 但是直到离开栖霞寺,罗锦言也没有见到那个人。 回城的路上,见她若有所思,罗绍问她有什么事,罗锦言想了想,对父亲道:“爹爹,我想我遇到那年灯会上的人了,他就在栖霞寺里。” 说着,她便把在三圣殿的事告诉了罗绍,罗绍沉吟道:“不知此人是什么来路,好在这次他没有看到你。不过,他既是寂了法师的座上宾,那自是出尘的人物,又怎会插手朝堂之事?惜惜,你是不是听错了?” 只是声音而已,而且又过了这么久,纵然女儿耳力超群,可也难免会有听错的时候。 罗锦言想了想,摇摇头:“不会听错的。” 罗绍笑着点点她的鼻子:“怎么不会,那天你霍世兄和我说话,你不是错以为家里来了客人?” 罗锦言不服气:“那个不算的,霍世兄感冒了,声音和往常不一样。”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送上,明天开始恢复两更,月票100与和氏璧打赏加更。 不过今天月票186了,好像又快到加更的时候了。 下一更在明天中午两点钟。 (。) 第九十三章 踏歌词 回到客栈时,李家派来的管事早就在等着:“姑老爷,家里来人了,给您和表小姐带来几封书信。” 书信? 书信都是最近几日寄到扬州李家的,扬州到金陵只有两日路程,李青风派人将书信送了过来。 有焦渭的,有林总管的,还有鲁振平的,甚至还有霍星的。 罗绍首先拆开的就是霍星的,粗粗一看,便哈哈大笑,把那封信递给罗锦言:“看看,阿星果然不负重望。” 罗锦言拿起霍星的信看去,也不禁弯起嘴角,霍星已经顺利通过县试和府试,而且都是第六名。 随信还附有他府试时的文章,罗绍有些得意地对罗锦言道:“你看看这篇文章。” 罗锦言把文章看了一遍,秀眉微微蹙起,继而又展开,微笑道:“比起霍世兄平时所作甚是不如,然,甚好。” 罗绍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对女儿道:“有见识,有见识。” 罗锦言又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问道:“爹爹让写的?” 罗绍摇头:“非也。” 非也?可又这么得意,分明就是平时灌输的。 霍星的这篇文章不可谓不好,但是稳实有余,才情差之。就和霍星的人一样,老诚持重,安静得如同一泓深潭。 所以他只能位居第六。 “那如果遇到一位更重文笔才情的考官呢?”罗锦言问道。 罗绍笑道:“这只是县试府试,考官们更喜欢中规中矩的文章,待到乡试时,则要提前知悉考官的喜好。” 罗锦言第三遍去看霍星的文章,发出一声和年龄不相符的叹息,罗绍看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甚是有趣,便问道:“惜惜可是又看出什么了?” 罗锦言很是无奈:“我似乎看到一位不苟言笑的小霍大人。” 罗绍大笑:“等你见到阿星可不要这样告诉他,阿星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霍星在寄信的当天已经离开松江,算着日子,这几天就要到了。 罗锦言回到自己的屋里,拆开了鲁振平的信。信上说秦牧已经做了四皇子赵熙的师傅;廖川托到李文忠门下,李文忠偏偏正和韩前楚为了军卫所征用民伕导致河工致后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得知廖川是廖静的族兄,便放出消息,故意把廖川求他的事透露给韩前楚,这不但打了韩前楚的脸,还让在户部尚未站稳脚跟的廖静受了连累,刚好有个出去赈灾的差使,户部没有愿去,已是侍郎的廖静自请赈灾去了。 罗锦言差点笑出来,廖静是韩前楚的人,他能提升,本就是庄渊和李文忠斗法而用来平衡的产物。这廖川该不会是读书读傻了吧,都是姓廖的,即使旁支的廖静压在你头上,在外人看来你们也是一家人,你要跑官不和他商量也就罢了,偏偏去李文忠的大腿,李文忠是瑞王的人,他的腿哪是那么好抱的? 什么没脸的事李文忠都能做出来,支持皇帝册胡女为妃,陪着皇子在朝上大哭,和这些相比,把廖川的事拿到韩前楚面前显摆也不算什么了。 罗锦言把信烧了,叫过夏至,问道:“昨天在三圣殿你可看到那个和咱们说话的人了?” 夏至摇头:“忽然有男子过来,奴婢只顾看着小姐您了” 罗锦言没有说话,夏至心里一凛,小姐不高兴了。 小姐很少会对人发火,但是只要她不高兴,就会让所有人都能感到压抑。 夏至默默地给罗锦言添上茶,伫立在一旁。 罗锦言知道夏至不会骗她,她是在生自己的气,被那人认出她来又如何,为什么当时没有回头呢? 几天后,霍星从松江过来,和罗绍父女汇合。 罗绍对人只说霍星是他的学生,李家派来的仆从们都叫他阿星少爷,罗锦言则改口叫他阿星哥哥,至于他姓什么,也没人打听。 离开金陵,又去了苏州,之后无锡、常州、太仓、镇江,霍星为人沉默,有他和没他一样。罗锦言是女儿,自是不能贴身照顾罗绍,有时远山和明岚不在身边时,霍星便来服侍罗绍的起居。 在无锡的时候,罗绍带着他们到乡下看北方没有的水稻。罗锦言惊奇地发现,霍星居然会种田,他问老农收成的时候,也是轻车熟路,娓娓道来。 待到罗绍父女坐在田埂旁喝凉茶时,霍星走开了,罗锦言便问罗绍:“阿星哥哥会种田啊。” 罗绍面露戚色:“振兴去松江接他们时,据说一家十几口就是靠着十几亩水田度日,我见过他的赤脚,那应是长年下田劳作的。” 罗锦言有些后悔,在京城时她应该对霍星更厚道一些。 她一直觉得,霍星是霍家嫡长孙,在罗家只是暂住,只要礼数到了便是,却没有想过别的。 父女二人正说话间,霍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柳条篮子,里面放着满满一篮子野菜。 这些野菜都是罗锦言没有见过的,她笑着问霍星怎么吃,霍星只是淡淡地道:“那边要翻地种菜了,翻了地,这些野菜都浪费了。” 他指着一种大绿叶子的野菜道:“这个能加到泡饭里。” 又指着一种细长叶子的说:“加上蒜茸炒来吃。” 罗锦言很有兴趣,忙让夏至全都记下来,那天回到客栈里,晚饭就是吃的野菜,说不上好吃,但是以前没有吃过,就觉得很新鲜很有趣。 她想起在京城时有一次去霍家时,走的时候薛氏给了她一筐荠菜,说让她带回去尝鲜,她便问霍星:“那次大太太给的荠菜,也是你挖的吗?” 霍星摇头:“那是祖母种的,茴香胡同的宅子屋后有片空地,种不了别的菜,祖母就洒了荠菜种子,春天时绿缨缨长了一片。” 罗锦言大感兴趣,琢磨着回到京城也要种一片荠菜。 三人一路走一路玩,终于在端午节前回到扬州。 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赶回去,是接到了李毅的书信,赏马会就在五月初四,端午节前的那一天。 一一一 亲们,今天三更啊,下一更在晚上七点。 (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绿杨深 虽然买了马也不能带回京城,但罗绍和罗锦言都想到赏马会见识一番,在扬州参加赏马会,比到九边的地下马市正方便也更安全。 到了五月初四那天的早上,罗锦言换上男装,打扮成富家小公子的模样,和霍星跟在罗绍身后,由李毅和李青风陪着,一起去了位于城外三十里的湾头镇。 所谓湾头,是因为运河至此转弯,三面环水,形成半岛。又因为是码头,所以水上船来船往,岸上磨肩接踵,很是热闹。 罗绍和罗锦言都以为像赏马会这种官府不容的事物,会选在一处偏僻的所在,可没想到却是这样繁华热闹的地方。 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赏马会便在距离码头七八里的绿杨庄。 绿杨庄外早已停了车马和轿子,仔细一看竟没有一驾骡车,在扬州,当官的坐轿,经商的则是马车,坐骡车出门的,大多都是二三流的小商贾。 赏马会每三个月一次,但以春天的这次最为隆重,其他时候则只有为数不多的马匹,而那些马也是以拉车驾辕为主的下马,只有每年春天的这一次,才有适合骑射和打马球的上马和中马,甚至还能买到一两匹名驹。 每次的赏马会,都不是菜园子想来就来,能收到请帖的非富则贵,尤其是春季赏马会,更是一贴难求。即使是低调的扬州商人,也渐渐以能搞到春季赏马会请帖为荣。 用来赏马的赏马厅便别具一格。 占地约有两亩,四周围起罗帐,屋顶一侧有雨棚,但这时卷在一处,几株合抱粗细的绿杨枝叶繁茂,如同大伞遮去让人倍感凉爽。树冠下面却又扯着绿色轻纱,以免有落叶飘下赏马的心情。 大树下面摆着十几张紫檀圆案,错落有致。 罗锦言悄悄问跟在李毅身边的李青风:“绿杨庄的主人是什么人啊,这些马都是他贩来的吗?” 李青风压低声音说道:“绿杨庄只是提供地方而已,每年春天的赏马会上,都会投出下一年的承办人,价高者得。投中的人便要用一年的时间来准备,绿杨庄的主人是高家,去年花了十万两才投得今年的承办权,又花了十万两把原有的这座庄子修葺一新。不过,我爹算过一笔帐,以三成的抽佣来算,我这二十万的投资刚刚持平,不过这已经不是银子的事了。” 是啊,不是银子,还有面子、人脉。 生意人讲究的就是面子和人脉。 罗锦言瞠目结舌,如果不出来走这一趟,她还真不能完全理解天高皇帝远是怎么回事。 扬州离京城其实也不算远,那其他地方呢,比如福建和广东,那边是不是更不受朝廷控制? “如此高调的贩卖私马,那岂非要召来各地贼寇,扬州知府不怕闹出乱子乌纱不保,还有扬州卫,他们难道不想分一杯羹?“她问道。 李青风怔了怔,他没想到罗锦言能够联想到这些,而一旁的阿星闻言皱了皱眉,也望向李青风。 李青风赦然,道:“应是都拿了好处吧。” 罗锦言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问,便道:“那就好,我只是担心一会儿有贼人进来抢马。” 原来是害怕遇到贼人,李青风笑着安慰她道:“别怕,这赏马会已是第三年,初时倒也出过乱子,有人买了马在回去的路上船翻了,马匹都被抢走。不过后来就再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既然是行船,那就是外地人走水路回去,抢劫他们的应是水匪,这些水匪既然得手尝到甜头,为何以后没有再犯?那当然不会是他人改邪归正了,而是有人找他们麻烦,把他们摆平了。 水匪能摆平,陆上的当然也能摆平,不论是用钱,还是用力,终归是没人再敢造次了。 罗锦言倒吸一口冷气,这贩马的是什么人,怎么有这样的能量,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官匪勾结?这倒有可能,而且有资格承办赏马会的都是扬州本土商贾,而扬州城里最多也最有钱的就是盐商。 这些祖籍安徽或江西的大盐商,就像李家一样,在扬州经营几代。 盐商们手眼通天,都有官府中人撑腰,而且他们要运盐,就要和吃水上饭那些人打交道,根本就不用马贩子出手,扬州的盐商们就能把黑白两道摆平。 尽管如此,马贩子能想出这样借鸡生蛋的办法也堪称人才,就是不知道这件事与赵宥和赵栎有没有关系? 赵宥在甘肃,他能从鞑子手里搞到私马,而赵栎,如果没有变动,再过两年他就要反了。这个时候,正是他筹措军备需要大批银子的时候。 早在四年前,他就曾经想和瑞王合作,只是被她搅黄了,而瑞王赵梓身为藩王,能让儿子冒险来京城,却不会再让他来第二次。 太危险,尤其上次还发现赵栎牵扯其中。 但愿这件事和他们二人无关,否则 正在这时,有乐声传来,十几名身着彩衣的歌伎弹起琵琶,接着,乐声渐淡,一个穿着宝蓝团花克丝直裰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向四周团团抱拳,道:“佳宾都已到齐,都请落座吧,章公子等下就到。” 李青风低声对罗锦言道:“他是高家大爷高深。” 罗锦言轻笑:“倒像是你的人。” 李青风笑着摇摇头,这个小表妹真是天马行空。 他有一位随从名叫高兴,高兴的弟弟叫高明,和这个高深果真是像一家人。 有穿着粉色比甲绿色挑线裙子的婢女领了他们在一张紫檀圆案前,圆案上摆着象牙水牌,水牌上写着“李”字。 一切都是井井有条,高家没少用心思。 又有婢女捧上各色点心,点心精美,茶是明前龙井。 罗绍、李毅和李青风依长幼围着圆案坐了,霍星和罗锦言则站在罗绍身后。 高深做为这次的主家,少不了说上一通场面话,早有人不耐烦起来,道:“小高,我们可是过江来的,你快快去把章公子请出来,看看今年带来些什么好货色。” “是啊,快请章公子,快请。” 一一一一 这是第二更,月票满200的加更在零点以后,可能会晚一些,等不及的亲们明天早上看吧。 (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舞马词 千呼万唤声中,琵琶声又一次响起,这次弹奏的是《春江花月夜》,随着乐声,赏马场一侧的围帐忽然打开,原来那里是一道暗门。 十几个身着红色短袄红色胡裤做番女打扮的女子牵着走出来,马儿的脖子上系着铜铃,和女子脚踝上的金铃交相辉映。女子娇媚,马儿隽秀,和着意境空明又时而缠绵悱恻的柔媚,让人立刻联想起盛前之时在闺秀中盛行的马球。 如今在京城里,勋贵子弟依然流行这种马上蹴鞠,赵思就很喜欢。 这些女子显然都是来自秦淮河的歌妓,她们巧笑嫣然,毫无羞怯却又大方得体,只见胭脂,不见风|尘。 每个女子手中都拿着一枚象牙笏,牙笏上标有这匹马的品种、年龄和起价。 起价都在五百至八百两。 罗锦言没有常识,她只知道马市上把马分成上上、上、中和下,不知道这些马属于哪种,但看这阵式能猜出这应是适合女子骑的马。 女子们围着赏马场走了一圈,忽然翻身上马,动作洒脱大方,在座的声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好。 女子们骑着马缓缓地又走一圈,却在那扇暗门前停了下来,十几匹马,十几位丽人,分成两侧排开,远远看去煞是好看。 暗门又一次打开,一骑黑马从门外飞驰而至,来到距离宾客三四丈远时勒住缰绳,宾客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声笑语:“一年不见章公子别来无恙?” “难怪一直没见到章公子,这一定要让我们秦淮佳丽们排队相迎,这才肯出来。” 高深走过来,指挥骑马的佳丽们在章公子身后一字排开,,又是红云一片,光彩照人。 罗锦言的目光却直勾勾落在章公子身上。 他从马上飞身而下,竟是穿了一件闲暇时才会穿的月白道袍,道袍上绣了一丛兰草,简简单单,如同墨染。这样一袭袍子,硬是把满座的花园锦绣都比了下去,没人会认为他穿着道袍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突兀,只是觉得他就是应该这样穿。 他身姿挺拔,满头青丝用一柄象牙梳篦绾起,他立于马前,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映出一个淡淡的光晕。 但就在那光晕之下的,却是一张面目狰狞的脸。 罗锦言认识这张脸,这是过年时孩子们喜欢的面具之一,兰陵王。 罗锦言怔怔一刻,目光凝在那张面具上久久没有移开,虽然离了几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张面具后深不见底的目光。 而这个时候,那人也向她看了过来。 罗锦言立刻直觉自己需要回避,可是她能避到哪里,正在这时,站在她身边的霍星忽然一个箭步,挡在她的前面,把她挡在自己的身后。 以罗锦言的容貌,即使穿着男装也能被人认出是女儿身,只是今天来的人虽然非富则贵,其中也有几个像她这样穿男装的女子,一看便是跟着父兄或夫君来买马的闺阁女子,而罗锦言年纪幼小,自是不会被人指指点点。而且在场的人非富则贵,当然不能盯着人家女眷们细看。 那人的目光也只是往这边瞥了一眼,便移到别处。 罗锦言松了口气,对挡在前面的霍星轻声说道:“阿星哥哥,谢谢你。” 霍星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开,十四岁的少年,身材并不魁梧,却像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将娇小的罗锦言护在身后。 罗锦言的心脏怦怦直跳,耳边却已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次带了五十匹马,数量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诸位不必推辞谦让,看到喜欢的只管订下,出手晚了那就要再等一年,一年之后有没有中意的,谁又知道呢。” 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便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众人哈哈大笑,连连称是,已经有人高声喊出价格,高深则在一旁推波助澜,叫价声,欢笑声,夹杂着女子的吴侬软语,盖住了那悠扬婉转的琵琶声,躲在霍星身后的罗锦言却再也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李毅转过身来,对罗锦言道:“惜惜,这都是适合女儿家骑的马,你看中哪匹,舅舅送给你。” 罗绍连忙替罗锦言推辞,李毅就板脸佯怒:“怎么了,我这当舅舅的送匹马给外甥女,你也不答应?” 罗绍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看向罗锦言,他有些奇怪,惜惜一向大大方方的,今天怎么躲在阿星身后了,倒像是不敢见人一样。 罗锦言只好向舅舅解释:“京城不像扬州,我也没有机会骑马,舅舅不如送我几颗好珠子,我拿来镶首饰。” 李毅释然,连说:“好,舅舅回去就给你寻些上好的南珠东珠。” 心里却有些不悦,罗绍没有对惜惜透过风声吗?还是罗绍压根没想把惜惜嫁到扬州? 很快,十几匹马全都订出,最便宜的也有一千五百两,最贵的一匹则是以五千两的价格被一位来自余杭的客商买走。 忽然,琵琶声嘎然而止,再次响起时,已是一曲《海青拿天鹅》,无疑,这即将牵出来的都是适合狩猎用的马,比方才的又要高出一个档次。 罗锦言从霍星身后偷偷向外窥视,见那些穿胡服的女子都已退去,从侧门处走来的是十几个牵着骏马的威武大汉。 而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章公子呢?”她悄悄从霍星身后走出来,问坐在前面的李青风。 李青风笑道:“早就走了,要到最后投出明年主办人时才会回来。” 罗锦言松了口气,却又狐疑起来,一定是那个人没错的,可是栖霞寺里的那位秦公子又是哪位? 是真如父亲所说,她听错了?这分明是两个人? 可那人身上有不二非尘的香味,又在栖霞寺出现,也太巧合了。 狩猎用的马起价都在一千至二千两,远远高出前面的马。 没有了秦淮名女支的助阵,来宾们也就更加直接,这些马很快便被订出七成,余下几匹无人问津的迅速退了出去,这些马会被养在绿杨庄里,三个月后再次拍卖。 一一一一 亲们,这是月票200的加更,下一更在中午两点钟。 (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琵琶弦 虽然罗锦言执意不要,李毅还是花了二千两买了一匹胭脂红,又买了一匹马送给罗绍。 “就养在扬州庄子里,等以前朝廷管得松了,再送到京城。”他爽朗地笑道。 话已如此,自是不好再推辞,父女二人都向李毅谢过。 李毅看一眼站在一旁木头人似的霍星,眉头微动。自从罗绍带回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便问过李青风,李青风在京城时是见过霍星的,碍于霍星的身份,只说是罗绍的学生。 为此,李青风又叮嘱了李青越,李青越虽然青涩,可也知道有些事还是不说透为好,免得让父亲知道来了位阁老公子,一时不知如何对待。 而且虽在杨树胡同时彼此见过,但并不熟稔,罗绍从来没有把霍星向他们正式引见,当时廖云问起时,李青越就是含糊带过。 李毅便笑着对罗绍道:“你这个学生倒是有些意思,小小年纪甚是沉稳。” 这样热闹的场合,这个阿星还是木讷地站在那里,全无半分少年人应有的好奇和兴奋。这小子是傻的吗? 罗绍想的却和李毅想的不同,他想到阿星自幼受到的教育,还有所处的身份,或许眼前这一切在阿星看来是难以接受的,明知朝廷有禁马令,可现在却在正大光明地做私马买卖,少年人不懂变通,眼中只有黑白,难免会有些迷茫。 他便笑着对李毅道:“他整日被我拘着读书,性子文静了些。” 这时有十几名舞姬走进来,乐曲一改,舞姬们跳起了胡舞。 胡舞与中原的舞蹈甚是不同,这也是拜古娆所赐,自从皇帝册封胡女为妃的消息传到民间,且这位古淑妃以前便是专司歌舞的女官,传说舞姿曼妙绝伦,这才令皇帝倾心。这些虽然都是传闻,但民间却争相效仿,青|楼楚馆纷纷高价请来精擅胡舞的师傅,而这千里之外的秦淮河上,更是流行一时。 见有舞姬献舞,罗绍便借机对阿星和罗锦言道:“你们两个到外面走走,等到继续赏马时再进来。” 这种场盒,自是不适合小孩子,尤其是还有小姑娘。 李毅不以为忤,又和罗绍品评起歌舞来。 罗锦言对胡舞没有兴趣,她刚进宫里,宫里排练的都是胡舞,后来她的霓裳羽衣舞受到赵极的称赞,这才渐渐改了过来。 但霍星却目不斜视,这让罗锦言很好奇。 就连二表哥也看得津津有味,阿星居然不感兴趣。 这次赏马会不允许下人随从进入,因此丫鬟和小厮保镖们都在绿杨庄外候着。 罗锦言和霍星走出赏马会的大帐子,便远远看到几个穿着纱衣的歌妓正围着一匹马品头论足。 “这匹马就是章公子此次带来的名驹吧,果然英伟不凡。” “你懂什么啊,你又不会相马。” “我不会,难道你会吗?如果你不是被卖到扬州,你怕是连马都没见过呢。” “此蹄子,你再说,回去我告诉妈妈。” 江南女子语声软糯,这些女子又是受过调|教的,斗嘴也像撒娇。 霍星脸色微寒,对罗锦言道:“走,咱们到那边去。” 他是不想让她看到这些青|楼女子吧。 罗锦言的脚却像被什么钉住一样,站着没有动。 她认识这匹马,方才那位章公子就是骑着这匹马进场的。 原来这不是他的马,只是拿来卖的。 原来他只是个马贩子而已,自己真是高估他了。 他在粗布袍子里加上貂皮,他长年用着不二非尘,只是因为他贩马赚的银子太多了,栖霞寺也要香火钱的。 他要搅了赵宥的事,可能是和贩马有关,毕竟赵宥也是能弄来私马的。 他被六扇门的人追捕,当然更是和贩马有关了,难怪他要戴着面具,面具后的那张脸,怕是早就上了海捕公文。 可他为何要帮霍家呢,霍英起复对他有好处吗?莫非真像她曾经猜测的,针对的是秦牧? 他若是姓秦的,倒还真有可能和秦牧有家族恩怨,可他却是姓章的,这关姓秦的什么事。 可是,他真的是姓章吗? 罗锦言想得出神,在霍星看来有些目光呆呆,惜惜平时不会这样的。 “惜惜,你没事吧?”他问道。 “没事”,罗锦言如梦方醒,她说话依然慢悠悠的,如同有种魔力,让听者的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那马神骏,我看着喜欢。” 霍星微怔,惜惜喜欢这样的马?方才李毅送她胭脂红,也没听她说过喜欢。那匹胭脂红通体红色,神态温驯,那才是姑娘家应该喜欢的吧。 “你喜欢?那就把它留给你好了。” 一个声音传来,眼前一花,穿着月白道袍,戴着狰狞面具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剌剌挡在他们面前。 霍星吃了一惊,本地把罗锦言护在身后,对那人抱拳,道:“小妹玩笑,童言不忌,公子不要在意。” 那人轻声笑了,道:“原来是玩笑,好的好的。” 说完,便向霍星点点头,看都没看躲在霍星身后的罗锦言,转身便走了。 见他走了,霍星这才对罗锦言道:“别怕,他只是卖马而已,里面的歌舞也应该停了,我们进去吧。” 罗锦言笑着点头,跟着霍星重回赏马场。 舞姬们果然已经退去,此时的乐声换成了《阳春白雪》,而牵上来的马匹也俱是神态安祥,步态优美,显然,这是适合雅士们骑着踏青的马。 这些马的价格比又略低了些,起价在千两左右。 罗锦言问李青风:“是不是就数狩猎用的马最贵了?” 李青风道:“不,也不是,好的马不但能用来狩猎,还能上战场。” 是啊,还有战马。 那个家伙该不会胆大妄为地把战马也贩到扬州来卖吧。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马匹被牵上来买走,又有没卖出去的被牵出去,好在直到所有的马匹全都亮相完毕,也没有战马出来。 但那匹通体乌黑的名驹,也没有登场。 一一一一一 亲们,这是第二更,第三更在晚上七点。 (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半掩门 每年的春季赏马会,高潮都在最后竞投明年的主办权上面。 往年的赏马会都是四月举行,唯有今年推迟到五月初,原因没有出在高家,而是章公子的这批马快到扬州时出了点事情耽搁了。 当然这是小道消息,章公子从鞑子手里贩马过来,本来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上,他一个外地人,能将大批马匹平安运到已属不易,因此,这一次出事要怪也要怪高家办事不利。 原本还有人担心高家会连续两年拿到主办权,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于是今年的竞投比往年更加踊跃。 李毅也参加了,可惜最终还是被高家的表亲张家夺得。 成交价格是十二万两,比去年足足高了两成。 按规矩,张家要先付六万两订金,而章公子也要给张家留下与订金同等价值的马匹。 这些马匹暂不结算,待到来年春天时,张家将余下的六万送上,将余下的四万余两交给章公子,这四万余两则是这批马匹扣去抽佣后的金额。 在座的都是生意人,这笔帐怎么算,是不是公平,是不是安全,一目了然,如果心存疑虑,也不会争先恐后想要拿下赏马会的主办权了。 罗锦言暗暗算了一笔帐,不算这次卖马所得的银子,章公子仅是收回去年高家的尾数和相抵的马金,就有八万余两。而今年张家又付了六万两,加在一起便是十四万两,如果加上今天的马金,总数便有二十余万。 难怪要铤而走险,刀尖上舔血,这样的暴利,怎么不让人心动? 赏马会结束,高家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招待来宾,李毅很想把罗绍介绍给这些人,也让这些家伙知道,他有个两榜进士的妹夫。罗绍婉言谢绝了,他虽然是闲人一名,但还是有官身的,赏马会来了也就来了,但晚上的应酬还是不便前去。 李毅是七窍玲珑心的人,看到罗绍眼中的为难之色,便明白几分,当下也不强求,让自己的大管事陪同罗绍父女回去,他带着李青风和随后赶来的长子李青凡去参加宴会。 今天是高家的宴会,明天则是张家的。 区氏得知罗绍父女回来了,便催着李青越去给罗绍请安,李青越不情不愿地去了,和罗绍打了招呼便回房看书,罗绍不以为忤,用了晚膳便和阿星下起棋来。 罗锦言先去见了舅母区氏,便回到自己屋里。 李家的规矩,但凡李毅不在时,晚膳便是各用各的。 夏至帮罗锦言写了菜单子,罗锦言很喜欢扬州的菜肴,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用得很多,看得夏至暗暗担心,待她用了晚膳,夏至便劝她到花园里走走,免得积食。 有李家的小丫鬟进来,道:“表小姐,大奶奶来了。” 李青凡的妻子郝氏,双十年华,娘家是安徽著名的米商,她嫁进李家五年生了三个儿女,很得公婆和相公的宠爱,区氏对这个儿媳也很抬举,有些她懒得去的应酬,便让郝氏替她出席。 罗锦言给郝氏见过礼,让丫鬟上了茶水点心,郝氏便问她住的是否习惯,吃得是否可口,来时的衣裳带得够不够。 罗锦言一一做答,态度谦恭有礼。 郝氏长着容长脸,笑起来左颊上一个小小的梨涡,很是喜兴可人。她又问起今天赏马会上的见闻,艳羡道:“你大表哥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我早就求他带我去见识见识,他总是推说没空,好在二叔回来了,否则公公定要不高兴了。” 这话说得倒是,四兄弟中老三李青书是个没有主见的,读书不行,做生意亦没有天份,十七八岁了,遇事还不如管事们镇定;而老四李青越则一心读书,最不喜和商贾们来往,像赏马会这种场会,他定是不屑去的。 罗锦言不好发表意见,只是微笑着点头。 郝氏话锋一转,问道:“说起来我这二叔真是个有本事的,十几岁便自立门户独挡一面,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对了,惜惜妹妹,听说二叔和四叔的宅子就在姑夫家隔壁,那妹妹可听说过,二叔在京城可有中意的姑娘?” 罗锦言一脸懵懂:“怎样才算中意?” 这倒把郝氏给问住了,她要如何解释呢?惜惜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解释浅了她不明白,解释深了那当然更不行,传到公公耳中,定会以为这是她的主意。 她不自然地笑笑,对罗锦言道:“这次二叔回来,来提亲的不少,可二叔就没有一个看上的,婆婆这才想让我问问表姑娘,是不是二叔在京城有上心的人了?” 罗锦言恍然大悟:“哦,这样啊,我不知道。” 郝氏郁闷,这问了也白问,惜惜懵懵懂懂的,有没有听懂她的话还不一定呢。她瞥一眼一旁服侍的夏至,暗暗松了口气。这丫头看着就是个伶俐的,好在她搬出了婆婆,如果这丫头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姑老爷,也不会怪到她的头上。 她只好改问别的:“惜惜妹妹,你喜欢扬州吗?“ 罗锦言点头:“喜欢。” “既然喜欢,那不如就留在扬州吧,姑老爷是当官的,膝下又没有子嗣,肯定是要续弦的,与其你跟在新太太身边侍奉,还不如留在扬州,有舅舅舅母照顾你,还有表哥和嫂嫂陪着你,这该多好啊。” 罗锦言眼中露出一抹戚色,如果没有别的事,她愿意留在扬州,也免得爹爹担心她被后娘苛待了。 她像成年人一样叹了口气,道:“我喜欢扬州,也想陪着舅舅舅母多住些日子,可我是女儿家,终归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舅舅舅母疼我,又有表哥和嫂嫂们,以后若是被人欺负了,便让人带信回来,让你们给我出头。” 话外之意,她是要嫁人的,女子出嫁了哪能留在外家,就是娘家都不能。 郝氏心中一凛,这番话不知是惜惜自己的意思,还是姑夫事前教好的,但无论如何,这话里话外都已表明,她要出嫁,但并非留在扬州。 郝氏还要再说什么,罗锦言便用帕子掩了嘴打个哈欠,然后歉意地冲她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郝氏只好告辞,没回自己屋里,径直去见区氏,把与罗锦言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区氏。 一一一一 今天的更新送上,下一更在明天中午两点钟,不见不散~~~ (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意难平 李毅回来,区氏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李毅勃然大怒,道:“我说过多少次,不让你私下里去问,你倒好,还是去找惜惜套话,惜惜现在不懂,长大后也会明白。” 今天买马的时候,罗绍父女差点不肯收下,那时他已经有些不悦了,现在回到家里,区氏又向他说起,他这满肚子的火便发作起来。 区氏和他二十多年的夫妻,没人比她更清楚丈夫的脾气,所以她果断住嘴,次日却去了李青越的屋子。 你不让我去问你的外甥女,我去问自己儿子,这总行吧。 “四郎,你八月就要下场了,准备得如何了?”其实问了也白问,区氏虽然识字,但也只限于能看帐本和简单的书信而已。 李青越只是唔了一声。 区氏暗暗着急,四郎在京城住了两年,这性子一点也没有改,和惜惜在一起时怕是也这样,难怪小姑娘不喜欢他,偏偏罗家姑老爷也是个健谈的。 她陪笑问道:“虽说要下场了,可也不要总是闷头读书,你今年才多大啊,那廖家大老爷别看是庶吉士,娘听人说啊,他到了二十岁才考上秀才,三十多了才考上举人,所以啊,你也不用急,今年这一科考不上,那就等下一科,趁着你姑夫和表妹都在,你也和他们出去走走看看。” 听到区氏这么说,李青越心里很不高兴,廖家大老爷廖川不但是庶吉士,他还是廖雪的父亲。李家只是商贾,凭什么笑话人家? 这么一想,他便觉得区氏说的话非常刺耳,他不想听区氏再唠叨下去,便道:“有二哥陪着姑夫和表妹就行了,我去不去的也无所谓。” 区氏听了心头一震,上次听李毅说起时,她还有些不信,没想到这次亲耳听到。 她忙问道:“你二哥和惜惜很要好吗?” 李青越心头便闪过廖雪的影子,如果 “二哥只要是在京城,就会去姑夫家里,他和惜惜很合得来。” 区氏的心里火烧火燎,她强笑着又和李青越说了几句话,便借口到去看孙儿,转身离开。李青越把区氏送到门口,区氏正要走,却听李青越道:“娘,您留步。” “怎么了?”区氏问道,刚才在屋里不说,这会儿有什么要和她说的呢? 李青越看一眼跟在区氏身有的丫头,道:“你们先到一边去,我和太太有话说。” 丫鬟们应声便都远远退来,李青越这才说道:“娘,您劝劝我爹吧,你们的心思我知道,我也想全由你们做主,可惜惜喜欢的是二哥,我总不能拆散他们吧,等我考上举人,那时再议亲也不急。” 区氏面如土色,急忙看向四周,好在丫鬟们都在十丈以外,没有听到。她这才松了口气,急急地问道:“你别瞎说,惜惜还小,怎么和你二哥你一定是弄错了。” 李青越冷笑:“我又不是瞎子,怎会弄错,就算她是我表妹,可她和人私相授受,我也不能娶她。” 说完,也不等区氏说话,转身便回屋去了。 区氏站在那里,怔怔一刻,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自己屋里。 李青风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看到母亲屋里的丫鬟翠红正在他的院子外面。 他笑着问道:“翠红,是我娘打发你来的?” 翠红连忙施礼:“二爷您可回来了,太太让奴婢在这里候着您,您一回来就请您过去。” 李青风眉头微蹙,猜想可能又是给他说亲的事。 他很是无奈,可还是连衣裳都没换,便去给区氏请安。 看到区氏,李青风吓了一跳,忙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让人去叫大夫给您看看,您的脸色很不好。” 区氏哪里还顾上这样,让丫鬟们全都退下,又掩了屋门,这才问道:“二郎,你和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娘,您要让我说几遍,没有就是没有,您若再问,我就不说话了。”他哭笑不得。 区氏哪里还敢相信,又问道:“那惜惜呢?你和惜惜是不是” 她终于没把私相授受的话说出来。 李青风的脸色却已经变了,他声色俱厉地道:“娘,您这是听谁胡说八道,惜惜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 区氏嘤嘤地哭出了声:“你只是她的表哥,又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是光明磊落,可惜惜呢,她说不定看上你比四郎长得好” “娘,您不要再说!”李青风打断了区氏的话,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做。 区氏愣住,接着便又哭了起来:“你一向懂事,怎么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偏偏你爹又和四郎说过他和惜惜的事,这让四郎怎么办啊,你见多识广没关系,可四郎只会读书,他可是个死心眼。” 李青风气得青筋暴起,正想辩解,忽然想起惜惜对他说的:“哥哥什么都不做,便是帮我。” 是啊,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说什么都是洗白。 他索性不再说话,转身摔门出去。 区氏看着他的背影,哭得更伤心了,二郎从小就不听话,放着家里那么大的生意,非要出去单干,偏偏老爷和大郎还像对不起他似的,让她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得,现在可好,他是不要家里的祖业,却又回来和弟弟抢老婆。 李毅回到家时,便有人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太太从四爷屋里回来便脸色不好,后来二爷回来了,和太太吵了几句,二爷转身就走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就连高兴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毅原本是有事要和区氏商量,闻言也只好先放下,见到区氏便问道:“二郎素来懂事,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和他都说了什么?” “老爷,他,他和惜惜好上了,四郎脸皮薄,不想要这门亲事,难怪惜惜不愿意,原来是和二郎” 李毅勃然大怒,指着区氏的鼻子吼道:“你给我闭嘴!别说二郎和惜惜不会有什么,就是他们真有什么,那也是大喜事,罗家能看上二郎,那是他的造化,就是人家看不上!” 区氏吓了一跳,登时不哭了,问道:“老爷,您又不想让四郎娶惜惜了?” 李毅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气得把茶碗砰的放到桌上,道:“你可有注意过跟在姑老爷身边的那个阿星?” 区氏想了想,的确有这个人:“那个阿星?那有什么可注意的,学生不像学生,小厮不像小厮的。” “赏马会上,他看到秦淮河的舞姬都视而不见,有人看向惜惜,他立刻挺身而出挡在惜惜面前。不论别的,就这两条,不但四郎比不上,二郎也比不上。姑老爷那样的人,能随便什么人都能当他的学生吗?四郎是他的外甥,四郎怎么就没能做他的学生?” 区氏傻在了那里。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下一更在晚上七点,李家的事很快便解决了,别急啊~~ (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酸梅汤 夏至一边把刚刚晾凉的冰糖雪梨炖川贝摆在罗锦言面前的小几上,一边说道:“小姐,我刚才听灶上的婆子们说,二表少爷和舅太太吵了几句,昨天下午走的,到这会儿还没回来,这会子大表少爷和三表少爷全都出去找了,高兴急得什么似的,连他也不晓得呢。” “嗯,知道了。”罗锦言淡淡答道,拿起甜白瓷的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品,这是她自幼喝惯的,现在虽然说话不像过去那样吃力,但还是每天都喝。她喝得很认真,也很安静。 夏至从没见过比自家小姐吃饭更好看的人,小姐从小就是这样,吃饭的样子就像一幅画,而她只是吃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二表少爷很关心小姐的,小姐对他的事这样冷淡,好像有点不,小姐一定有她的理由。 服侍了罗锦言用完甜品,摆上几样小零嘴儿,沏了一壶老君梅,把刚买的词话本子放到罗锦言面前,这才转身出去,临走时还不忘从箱笼里拿了块新帕子。 李家和很多商贾人家一样,丫鬟下人们管得并不是很严,不到半个时辰,夏至便用新帕子从一个小丫头嘴里打听到她想要的消息。 “小姐,我打听出来了,昨儿个舅太太去过四表少爷屋里,回来以后就让翠红去二表少爷院子里等着,二表少爷回来后就直接来见舅太太,他们说话的时候,遣了身边服侍的,还把屋门也关了。也不知在里面说些什么,后来就见二表少爷怒气冲冲地摔门出去,舅太太哭得像泪人儿似的。晚上舅老爷回来,又和舅太太吵了一架。今天早上,您和凡大奶奶过去给舅太太请安,舅太太已经走了,说是约了几位太太打叶子牌,可听说舅太太眼睛肿着,用煮鸡蛋都消不下去,怎么会出去打牌呢,想来是怕您和凡大奶奶看到不好说。” 夏至像炒豆子一样,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好的,我知道了。”罗锦言喝一口老君眉,立刻嫌弃地皱了眉头,道,“我想喝酸梅汤。” 这么重要的消息,小姐还想着酸梅汤?夏至哭笑不得,只好耐心地哄她:“常贵嫂子出来时特别叮嘱过,让我不要总给您喝酸梅汤,太寒了,喝多了会伤肠胃。” “我没喝多。”罗锦言很认真地纠正道。 夏至抚额:“那您也只能喝一碗啊,只喝一碗。” 罗锦言点头:“只喝一碗,不是一小碗。” 夏至苦笑着去给她端酸梅汤,刚走到庑廊下,就见李家派来服侍罗锦言的小丫头跑过来:“夏至姐姐,姑老爷身边的远山来了,说是姑老爷让表小姐过去。” 夏至转身回屋,却见罗锦言已经站起身来,夏至帮她整了整衣裳,正要出门,罗锦言对夏至道:“端了酸梅汤带过去喝。” 好吧,只要是小姐认准的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时候,包括一碗酸梅汤,嗯,是一碗,不是一小碗。 今天父女二人少有的没有出去游玩,原因是罗绍心血来潮要画一幅骏马图送给李毅,已经画了两天,罗锦言估摸着明天就不用窝在屋里了。 果然,罗绍拿出一张请帖,笑着道:“廖老太爷真是客气,听说我回到扬州,便又要请我们父女过府,说是园子里的琼花开了,请我们赏花。” 罗锦言点点头,小声道:“原来是赏琼花啊。” 罗绍听到她的嘀咕,笑道:“怎么,你知道廖家要请我们过去做客?” 罗锦言嘻嘻地笑了,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她只是不知道廖家会找个什么借口而已,不过赏琼花是个好借口,京城里没有琼花,就是罗绍不感兴趣,她这个小姑娘也会想看看的。 看着女儿那如梨花初绽的小脸,罗绍哈哈大笑:“爹爹就猜到你会想去。” 罗锦言眨着大眼睛,问道:“阿星哥哥去吗?” 罗绍道:“廖家有人在朝中为官,阿星过去不太方便。” 罗锦言笑着点头,对罗绍道:“去了就要说话,阿星哥哥不爱说话。可是爹爹,廖家的人好多啊,全都是亲戚,是咱们家的几倍,不对,是几十倍,他们家的人可真累,整天忙着打招呼,累死了。” 真是孩子话,罗绍不由莞尔,小孩子以为打招呼就算累了,却不知道,这种上百年的大世家,只是那些家常里短,勾心斗角就能把人活活累死,很多胸怀大志的人最终耽搁在家族争斗上面,误了前程。 不过这也提醒他了,即使和李家做不成亲家,他也不能给惜惜找个像廖家这样的世家,这样的人家都有自己的规矩,惜惜从小是被娇养惯了的,嫁进这样的大世家,表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要谨小慎微,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整日看别人的脸色渡日。 看到罗绍若有所思,罗锦言心满意足地喝她的酸梅汤了。 到了晚上,李青凡和李青书全都回来了,听说已经找到李青风,他住在撷宝阁的铺子里,说是要对帐,过一阵子再回来。 这既不是年底关帐,又不是要卖铺子,对得什么帐啊,分明就是找个借口不想回家。 李毅气得不成,又和区氏吵了一架,想去找罗绍吐吐苦水,又觉区氏弄出这样的事,没脸去见罗绍,只好独自坐在紫藤架下发呆,望着那一簇簇的紫藤花,眼前便浮现出妹妹李雪梅的倩影。 李雪梅在娘家时,常常坐在紫藤架下看书,妹妹长得漂亮,又知书识礼,来求亲的人很多,可她却不想议亲,她说女子成亲以后就要侍奉公婆,照顾丈夫,养育孩子,她想趁着没有订亲,到京城里见识见识。 那时他也想到京城里走走。那年秋天,他带着十五岁的妹妹到了京城。 在路上时,他和妹妹开玩笑,听说京城里有在皇榜下捉女婿的,不如哥哥也到那里给你捉个女婿吧。 没想到一语成真,他真的给妹妹找了一个满意的女婿。 罗绍真是不错,李毅直到现在还得意自己的眼光。 这么好的人,难怪廖家会看上。 昨天他回到家里,原本是想和区氏商量的,张家宴请的时候,他遇到廖家二老爷廖湘,于是酒宴过后,廖湘又约他到花船上小酌,廖家想和罗家联姻,因此,廖湘来征求他的意见。 不论是哪家的女儿给罗绍做续弦,都要给李氏的牌位磕头的,李毅是舅爷,如果他想从中做梗,这亲事便不能成。 一一一一 亲,今天的更新送上,有点晚了,久等了。 明天中午两点钟,不见不散。 (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定风波 屋内一片寂静,青花牡丹大瓷缸里金鱼带起的微小水花声也清晰可闻。 廖家的二房廖豫的夫人崔氏坐在罗汉床上,无声地掉着眼泪。 廖豫在二房排行第二,但在族里排行第四,因此,则都称他豫四老爷。 一旁的闽大夫人黄氏柔声劝她:“几位老爷都见过那位罗进士,据说相貌英俊,学问又好“ 她的话音刚落,刚才还隐忍着的崔氏便呜咽起来:“相貌好学问好又有什么用,他都快三十了,比霜姐儿大了整整十岁。” “十岁也不算多啊,这有功名的,有几个不是二三十岁才能入仕的,若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也不会是两榜进士了。”黄氏笑着劝慰,眼中却有些许不屑。 崔氏看在眼里,心里冰凉,冷笑道:“这些事都是甘苦自知,我那霜儿是黄花闺女,这可是要去当填房啊,你怎么不给雯姐儿说门这么好的亲事?” 黄氏的长女廖雯许配的是江西房家,房家出过五位进士,和廖家是第三次联姻,廖雯嫁的是廖家的次子,年方十九岁。 黄氏被崔氏挖苦,心中不悦,可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她道:“这可不能比啊,雯姐儿嫁得再好,也是要看姑婆的脸色,可那罗进士却是一人托整房,霜姐儿嫁进去就是宗妇。上没有公婆,下没有妯娌,虽说是续弦,可前面太太只留下一个闺女,总是要嫁出去的,也不会碍眼几年。不说别的,就这进门就做宗妇,那就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 崔氏哼了一声,道:“话虽如此,霜姐儿可是廖家的嫡长女,远嫁不说,还是去给个有名无实的小官儿当填房,我就不信了,你们面子上就能好看了?” 黄氏在心里暗骂崔氏目光短浅,这几年跟着丈夫去任上,没有学到别的,倒和那些小官太太们学到鼠目寸光了。 她笑着道:“弟妹,此言差矣,如果不是罗进士眼瞅着就能青云直上,四老爷也不会让你带着霜姐儿回扬州吧,四老爷是官场上的,总比咱们这些后宅里的女人见多识广,他都认可的,弟妹你也就不要纠结着了。” 她不说这个还好,这话一说,崔氏立刻悲从心来,骂道:“明明是他们长房在京城捅了篓子,凭什么要让我们二房去给他们填窟窿,真是想要联姻,他们长房又不是没有女儿,打我家霜儿的主意做什么?“ 黄氏笑着道:“弟妹你也知道,四老爷在荆州任上已经六年了,这六年里都是停步不前,我家老爷虽然致仕了,可我家里和你家里的那几个都是读书种子,咱们二房十年之内总是要有人入仕的。长房那边捅了篓子,可咱们二房也要跟着受连累,莫非你在荆州还没待够吗?” 荆州?她当然待够了,整天和一群小户人家出身的小官太太们打交道,她都快要难受死了。 崔氏目光黯淡下去,再没有方才的凌厉,她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也不能连累霜姐儿,长房不是有个姨娘生的女儿吗?那麻烦可是她爹惹下的。” 黄氏咯咯娇笑:“你也说了那是姨娘生的,那罗进士会看得上?真若是那好容易就嫁个好人家,雪丫头去京城也快三年了,怎么亲事还没有着落?” 崔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抽咽着说道:“都怪我,总想着给霜姐儿找门好亲事,耽误了她的青春,要不又怎会轮到她啊。” 黄氏气得牙根疼,她强忍着才没有说什么,如果没有廖霜,就要轮到她的女儿们了。 而同一时刻,廖家大宅的另一端,长房老太爷正和廖湘、廖闽说话。 他问廖湘:“李毅没有说什么?” 廖湘笑道:“没有,他只说廖家女儿是名门闺秀,都是知书达礼之人。却也没说要去和罗绍说项的话。” 廖老太爷嗯了一声,道:“他这样也是本份,明天见到罗绍,就把话点给他,但这亲事不能由廖家来提,别忘了,罗绍现在可还什么都不是,这件事上廖家的姿态不能放低。” 廖湘和廖闽点头称是,廖老太爷又问廖湘:“关于霍星的事,你可问出一二?” “李毅只说罗绍有个学生叫阿星,那日在绿杨庄里,也有人见过罗绍带着两个少年,一个是女扮男装的,应是他的女儿,另一个十四五岁,衣著朴素,倒像是小厮。”廖湘说道。 廖闽笑道:“想来这个阿星就是霍英的长孙霍星了。廖云不是也说阿星在京城时就住在罗家吗?我那同科是松江的学政,他查得清清楚楚,霍星是二月初才回到松江的,府试过后便离开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在京城,当时华亭知县得知他回来,还曾登门拜访,被霍家的老仆给挡在外面,说是他家少爷正在温书,不必见客。” 廖老太爷抚着胡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良久,才道:“这罗绍不过就是个进士出身,没有家族可依附,原以为他只是和霍英有个师徒名份而已,却没想到能得霍英如此看重,唉!” 他又是一声叹息,廖湘和廖闽对视一眼,也都默然。 廖老太爷是想起大老爷廖川了。廖川是廖家近二十年来最出挑的,原以为他考上庶吉士,日后留在六部熬上十年八年的资历,不能入阁,也能位列小九卿,可没想到他却走了一步臭棋,不但连累了廖家目前官职最高的廖静,还同时得罪了两位阁老。 为今之计,廖家若是还想在官场上抬起头来,必须要搭上庄渊或霍英。 而庄渊却是出名的看不上世家子弟,廖家是入不得他的眼的。 但霍英却是不同,他和廖家同是江浙人氏,而他的学生罗绍又洽洽是李家的姑爷。 联姻,这是世家豪门最常用的手段,更何况是关系到廖家子弟今后十年能不能在仕途上有所建树的大事! 一一一一 不好意思,家里来了客人,更新晚了,晚上准时七点见。 (未完待续。) 第一零一章 於中好 次日风和日丽,五月的扬州已经褪去了春日的气息,开始展示明媚炫丽的容颜。 这片明媚之中,琼花是最与众不同的。 而廖家的琼花在整个扬州都小有名气。 廖家有三株百年以上的琼花,大如玉盘,风姿绰约,而赏花宴便设在园子里,男子和女眷以一座假山相隔,但都能看到那三株百年琼花。 湘二太太向罗锦言引见了前不久才从荆州回来的崔氏,和崔氏的嫡长女廖霜。 廖霜十八、九岁的年纪,江南女子中少有的高挑身材,容貌只算中等,并不甚美,但眉目娴静,目光温和,让人感觉很舒服。 崔氏给罗锦言的见面礼是一支镶着小米粒大小红宝石的凤头钗,罗锦言含笑谢过,让夏至收了。 一旁的湘二太太和黄氏却暗暗撇嘴,这支钗拿来打发有身份的丫头婆子倒还体面,可用来给千金小姐当见面礼,你也不嫌丢人? 廖霜送给罗锦言的是两盒上等莲子香粉,荆州产莲,这显然是从荆州带来的。 罗锦言恭身谢过,待到直起身来时,却踮着脚尖往廖霜身后张望。 夏至连忙拉拉她的衣袖,道:“小姐,您快坐下。” 罗锦言这才歉意地坐下,似是为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 廖家最小的廖霓自认和罗锦言很熟,便问道:“罗妹妹,你看什么呢?” 罗锦言轻声道:“我看到廖大小姐回来了,以为廖三小姐也来了,原来没有,是我冒失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语速很慢,在场的女眷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湘二太太闻言奇道:“你见过三丫头?” 罗锦言点头:“廖三小姐字写得好,书也读得好,可她不会踢毽子。” 真是孩子,把读书写字和踢毽子相提并论,不过倒是没想到长房那个庶女还去过罗家。 崔氏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她急急地问道:“你和雪丫头很熟吗?她去过你们家?还是你去过大老爷的府上?” 崔氏像连珠炮似的,罗锦言却还是不紧不慢,用她一贯的腔调说道:“和廖三小姐一起去过广济寺,她不敢走铁索桥。” 竟然这么熟,熟到一起去寺里上香? 崔氏又问:“你们一起去上香了?还有谁啊,令尊去了吗?” 罗家小姑娘还这么小,罗绍应该不会让她单纯跟着廖雪出去。 黄氏和湘二太太却已飞快地交换了眼神,见崔氏追着罗锦言问个不停,黄氏咳嗽一声,道:“弟妹,你这性子急的,把人家小姑娘都给吓着了。” 崔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见坐在一旁的弟媳正用团扇挡了脸,显然是在偷笑。 她就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明明是长房的事,却要牺牲她的女儿,怎么了,就连打听一下长房一个庶女的事情都不行吗? 你们不让问,我偏要问。 她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对罗锦言道:“我听说京城的广济寺香火鼎盛,栖霞寺的大和尚还曾在那里开坛讲经呢,可见那寺院应是很大的,只有你和三丫头一起去上香,搞不好会迷路吧。“ 黄氏已经懒得再听下去了,你就算想从小姑娘嘴里套话,也要让人家吃吃点心喝喝茶的,真是越发的小家子气。 罗锦言却一点儿也听不出崔氏在套她,她忽闪着大眼睛,很认真很认真地纠正着崔氏的话:“夫人说得不对,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爹爹和廖大爷。” 她话音刚落,湘二太太便哼了一声,道:“他什么时候也敢称大爷了。” 话一出口,又觉失言,笑着对罗锦言道;“云哥儿排行第三,是三爷。” 罗锦言点心:“哦,是三爷啊,我们不知道,见笑了。” 小小年纪真是好教养,湘二太太满意地笑了,注意力又转移到崔氏身上。 崔氏却像是发现宝物一样,一扫方才的愁眉苦脸,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也不顾黄氏给她使眼色,自顾拉着罗锦言问廖雪的事,可惜罗锦言年纪太小,说来说去就是说廖雪会读书会写字,还有就是长得漂亮。 不过对于崔氏而言,这就足够了。 待到送走罗绍父女,崔氏便迫不及待要见廖老太爷,毕竟隔着房头,廖老太爷并不是她正牌的公公,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 湘二太太和黄氏全都劝她,可她哪里肯依,冷笑道:“你们也听到了,三丫头和罗家早就认识,她可是你们长房的,闹出麻烦的是她的亲爹,凭什么你们把个庶女供起来,却让我家女儿去给人当填房,难道我们二房的嫡长女还比不上长房一个姨娘生的?” 湘二太太闻言心头一动,是啊,虽说都是廖家,可毕竟分家了,如果罗绍真能平步青云,帮到廖家,那这好处何必要让二房得了去? 真若是这门亲事成了,罗绍就成了二房的大女婿,还关他们长房什么事? 想到这里,湘二太太说道:“二老爷说不定喝多了,我要回去看看了。” 她看看崔氏,又歉意地对黄氏道:“四弟妹就是一时的气话,你多劝劝她,大家一个宅子里住着,哪用分得这么清的,全都是一家人。” 崔氏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黄氏连忙笑着打圆场,催着湘二太太:“二嫂说得有理,一笔写不出两个廖字,都是一家子,一家子。你快过去看看吧,二伯说不定真喝多了。” 廖湘管理庶务,常在外面谈生意,出了名的一喝就多,多了就撒酒风。 待到湘二太太走了,崔氏便拉着黄氏的胳膊道:“你都听到了,说得倒像是咱们二房沾了他们长房多大的便宜似的,麻烦是他们惹下的,填窟窿的却是咱们,我是非要去见大老太爷不可,我就要看看,他这当老祖宗的,一碗水能不能端平!“ 湘二太太三步并做两步地回到长房,廖湘果然喝多了。 湘二太太懒得管他,带上自己的嫡子廖霖,径自去见廖老太爷。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明天中午两点见~~~ (未完待续。) 第一零二章 一半子 李青越又在偷偷雕刻象牙,这次他雕的是鹊桥仙,不同于上次的练手之作,这次他用的材料是上品象牙,为了买这材料,他告诉母亲,他要买前朝古籍只要说是买书买文房四宝,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不会吝啬。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李青越连忙用东西把没雕完的鹊桥仙盖上,拿着一册书假装在读。 进来的是负责应门的小厮,李青越松了口气。 “四爷,廖家三爷来了。” 廖云?他不在家里温书,怎么过来了? “快请。” 待到小厮出去,李青越连忙把那没雕完的鹊桥仙暂时先放起来,这才让人上茶。 廖云大步流星地进来,一进门便对李青越道:“让他们先下去吧。” 显然,是有事不便让别人听到。 待到小厮们上了茶摆着点心退下之后,李青越问道:“有什么事?” 廖云道:“罗老爷去过我家,你可晓得?” 李青越隐约好像也听说了,他木然地点点头,道:“难道有何不妥?” 廖云叹了口气,道:“当时罗老爷父女尚未到扬州,有一天父亲忽然叫我过去,问我和罗老爷可相熟,你是知道的,我曾经写信回家,说常向罗老爷请教功课,他们这才没有坚持让我住以大伯父府上的。见父亲问我,我便又说了一遍,后来老太爷请罗老爷过府,以谢他在京城对我的照拂。当时我也没有在意,可前不久二房的婶婶和堂姐忽然回来了,我才知道老太爷有心和罗家结亲。” 李青越闻言怔住:“你没弄错吧,廖老太爷想把你堂姐嫁给我姑夫?那你堂姐岂不是变成我的” 廖云苦笑:“初时他们的确是这样想的,可昨天母亲把我叫过去,问的却是三妹的事。” 廖云平时不住在廖家,他不顾父亲反对,和生母住在位于花生巷的宅子里。 他口中的母亲并非是他的生母兰娘,而是嫡母湘二太太。 “你三妹?廖雪?你母亲问起廖雪的事?”李青越惊讶地问道,长房大太太过世了,湘二太太是廖雪的婶婶。 廖云无奈地道:“我也觉奇怪,就花了点银子偷偷打听到一点消息。” “什么消息?”李青越脑子里想的还是廖家要和罗家结亲的事,如果那样,罗绍和廖雪就是平辈,不对,是廖雪变成他的长辈了。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是这辈份的的确确是要这么论的。 “豫婶婶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好像还争吵过,想让廖雪嫁到罗家。我来找你,是想问问罗老爷去了哪里,我想试试他的口风。” 廖云还在说着话,李青越却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 廖雪要嫁给他的姑夫?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廖雪今年才及笄,你们家怎能让她去当填房?”他语无伦次地问道,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日在他的屋里,廖雪的嫣然巧笑。 廖云哼了一声,道:“大堂姐是嫡长女,她能嫁的,三妹自然更能嫁的。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定下来,我给罗老爷送了拜帖,才知道他和惜惜出门游玩了。这才来问问你,他们去了哪里,我去找。” 李青越目光呆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道:“扬州城里都玩遍了,这会儿应是出城了。” 说完,他叫来一名小厮,让小厮出去问问。 没过一会儿,小厮就回来,道:“姑老爷带着表小姐和阿星少爷去了兴化,可能要过两天才回来。” 兴化? 廖云和李青越对视一刻,两人都觉得这罗绍做事也太出人意表了,你什么时候出去不行,偏偏这个时候? 看到廖云脸上的怅然之色,李青越问道:”你想问我姑夫什么?问他想不想和你家联姻吗?廖家这样的书香世家,他能不想吗?怕是高兴极了的。“ 廖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见他走了,李青越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屋里没有人了,他不用再假装云淡风轻。 他用力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端砚掉到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外面的小厮连忙跑进来,李青越吼道:“滚,滚出去!” 小厮不明所已,吓得连忙缩了回去,李青越伏在书案上,哭了起来。 早有人飞奔着去告诉了区氏,区氏闻言吓了一跳,这些天二郎都没有在家,应该不会和惜惜勾三搭四了,四郎怎么还要发脾气。 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李青越的院子,见七八个小厮和粗使丫头站在庑廊下面,屋里隐隐约约有哭声传来。 区氏心里一急,也顾不上让外面的人退下去,便让翠红去敲门。 门在里面关着,翠红一边敲门一边苦苦相求:“四爷,太太来了,您开门吧。”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李青越满脸沮丧地站在那里。 “四郎,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娘。”区氏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娘,姑夫是不是要和廖家结亲,是不是啊?” 区氏皱皱眉,这件事她并不知道,但廖家前天又请了姑老爷过府,说不定真有这事。 “娘没听你爹说”事实上,自从李青风搬出去之后,李毅和她就没有说过话。 “那您去问问我爹,如果姑夫要续弦,我爹肯定知道。”李青越说着说着,声音忍不住提高起来,把区氏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四郎这是怎么了,姑老爷续不续弦,关他什么事? 她试探地问道:“四郎,你该不会也和你爹想的那样,担心姑老爷娶了新太太,会苛待惜惜?” “娘,这关惜惜什么事!”李青越不悦,他最受不了,就是爹娘总要把他和惜惜凑到一起,真是可笑,惜惜只是个小孩子,他又不是廖云,怎会那么没有眼光! 他不耐烦地继续说道:“您快去找人叫我爹回来,问问他可有此事?” 区氏更是一头雾水,就算是姑老爷续弦,也不用把老爷找回来吧。 她只好笑着道:“听说廖家三郎来过?你是听他说的吧,姑老爷真若是能娶到廖家姑娘,那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廖家是书香门第,姑娘们知书识礼,又和咱们同在扬州,以后做了亲戚,走动也方便。” 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真不好意思,又晚了。 下一更,晚上七点, (未完待续。) 第一零三章 遐芳怨 “娘,您说什么呢,廖家小姐冰清玉洁,气质高华,怎能嫁给姑夫呢?”李青越不悦道。 区氏愣住,好一会儿才道:“你姑夫怎么就不能和廖家结亲了,他是两榜进士” “两榜进士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老头子,凭什么就让廖雪给他当填房?”李青越说到这里,已经咬牙切齿,口气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阴冷。 区氏却给吓了一跳,她喃喃道:“廖雪?那不是廖家三小姐,那是个姨娘生的,怎么能许给你姑夫呢,这可使不得,姑太太九泉之下若是知道,惜惜要给个姨娘生的磕头叫娘,她一定不答应。” 她那已经去世多年的小姑啊,多么漂亮能干的人,她到现在还记得小姑的模样,惜惜长得多像她。 “娘,您怎么能这样说,廖三小姐虽是庶出,可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幼庭承训,琴棋书画无所不同,端庄高雅气质高华,您不能这样贬低她。” 区氏第一次知道她的幼子这般能言善辩,她一时语塞,四郎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连忙左右看去,好在身边只有自己贴身的两个婢女,她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这番话和娘说了也就罢了,千万不要让你爹听到,还有啊,如果廖家要议亲的真是廖三小姐,这亲事是万万不行的。” “当然不行,娘,要不您到廖家给我提亲吧,姑夫如果知道我去提亲,他肯定不好意思再娶廖家小姐了。”李青越激动地抓住了区氏的手,自他七岁以后,从没有这样做过。 区氏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强做镇定地说道:“四郎,你相中了廖家小姐,是哪房的,娘知道了,是二房的四小姐吧,若是你真的不想娶惜惜了,娘就去和你爹去说。” “不是四小姐,是三小姐廖雪,娘,我只当惜惜是妹妹,我怎能和自己的妹妹成亲呢?再说惜惜还那么小,可廖三小姐不” “混帐!你给我再说一遍!”一声暴喝,打断了李青越的话,母子二人齐齐望去,李毅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站在门口的翠红和翠玉面如土色,显然李毅没让她们出声。 李毅一步步走过来,白胖的面庞如同罩了一层寒霜,额角青筋暴起,眼睛就像要杀人一样。 区氏吓得后退两步,二十多年的夫妻,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李毅。 当盐商的没有吃素的,丈夫早年走货的时候,曾经亲手杀过抢盐的贼人。也就是后来年纪大了,脾气才慢慢好起来,但每当他发火,她都会立刻禁声。 “四郎,你给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李毅沉声说道。 李青越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吓得手足无措,小声道:“没,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你不是在说你把惜惜当妹妹,而她年纪太小,所以你才不想娶她?你说你看中的不是廖家四小姐,而是廖三小姐,你怎么不敢说了,你给我说啊!” “我送你到京城读书,你都去做什么了!” 李毅大吼,簌簌发抖的翠红和翠玉缓过神来,连忙带上屋门退了出去。 但仍然能听到老爷愤怒的吼声,太太的哀求,却听不到四爷的声音,不用说,四爷肯定是一言不发,像小时候每次犯错一样。可是以前老爷也没向四爷发过脾气啊,四爷会读书,老爷常常夸奖他。 罗绍和罗锦言、阿星直到三天后才回来,兴化风景秀美,名胜颇多,三人流连忘返,如果不是见到廖云,他们还想在兴化附近多玩些日子。 廖云要找到他们并不难,他们住的是兴化城里最大的客栈,又有李家的人跟随,想要打听很容易。他们从外面回来时,廖云已经等候多时。 廖云直言不讳,问罗绍可有和廖家结亲之意。 廖家的意思,罗绍当然知道,他的确曾经动心。 惜惜一直想要个小弟弟,而李毅也劝他娶个新太太,再过几年,惜惜就要嫁人了,到那时他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但他却不想和廖家这样的人家结亲。 这种百年世家,除了老祖宗留下的名声,也就只有人丁兴旺了。 罗家人口简单,他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忽然有了一大堆亲戚,他可吃不消。 惜惜也不会喜欢的。 听到廖云开诚不公地问他,罗绍有些尴尬,毕竟廖云是晚辈,廖家不会打发他来试探自己,想来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罗绍正色道:“令祖学富五车,我甚敬之,如能得令祖抬爱,实是不胜惶恐,但我乃无官无禄之人,生平只想游山玩水,四处逍遥,于续弦之事不敢思虑,惟恐令他人独守操劳。” 也就是说,他没有续弦之意。 廖云松了口气,便匆匆告辞。 送走廖云,罗绍也没了先前的兴致,决定回扬州,给廖家一个交待,再有就是惜惜和李青越的事,他也要和李毅谈谈了。 一行人回到扬州,罗绍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几天,李家上下都知道廖家想用庶女和他结亲的事了。 他吃了一惊,廖老太爷是个讲究的人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李家家规不严,丫鬟婆子们听到不该听的,却也不敢大肆张扬,这次也一样,就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而李毅见到罗绍,则面红耳赤,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好半天才道:“廖家做事太不讲究,你不要管他们,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天就带着惜惜走,廖家那边我和他们说。” 罗绍想起廖云的表现,便问李毅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毅这才说出廖家想用廖雪结亲的事。 罗绍皱眉,那个廖雪才多大,比惜惜大不了几岁,那么小的女孩子,怎么主持中馈,怎么照顾惜惜? 他道:“既是这样,劳烦舅兄帮我婉拒了吧,就说我现在没有官职,两袖清风,还想带着女儿多走上一些地方,少则一两年,多则四五年,暂时不会再回京城,自是不能耽误了廖家小姐的青春。” 李毅点头,对这个妹夫更加敬佩几分,他想了想,硬着头皮说道:“还有就是四郎那个不成器的,唉,可惜我们李家没有好儿郎,不能留下惜惜。” 一一一一 不好意思,又晚了,这几天事情有点多,久等了。 (未完待续。) 第一零四章 鸿雁来 当罗绍得知李青越对廖雪有情时,他更加不后悔这个决定。 如果是合适的女子,即使是庶女,也无所谓。他一向认为,女子在成亲之前的荣光是娘家给的,成亲之后则是夫君给的,就是庶女嫁给他,也是他的妻子,他也会给她凤冠霞帔和应得的荣光。 他不想和廖家结亲,是因为廖家人事复杂,他不想娶廖雪,则是因为廖雪年纪太小。 但如果李青越对廖雪有什么,他第一个反应便是立刻表明态度,免得落个和侄儿抢女人的名声。 因此,罗绍在得到李毅的答复之后,便带着罗锦言和阿星动身离开了扬州。 李毅在商场上长袖善舞,自然是个厉害角色。 他找到廖湘,满面寒霜,声色俱厉地质问廖湘,为何要用庶女和罗家结亲。 廖湘心中暗惊,具体是廖霜还是廖雪,老太爷还没有决定,已经给远在京城的廖川写信商量,但还没有收到廖川的回信。 怎么李家已经知道了? 他连忙说没有此事,李毅怒道:“妹夫是两榜进士,又是有官身的,原本能和廖老太爷和两位廖兄弟相喜还来不及,却得知你们竟想用庶女和他结亲,便以为是我这做舅兄的贪利忘义,对我甚是微辞,昨天带着女儿和学生不辞而别,我追出去相送,一直送到城外,他还是冷着脸。” 廖湘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罗绍竟然已经走了,尤其是听到罗绍带着女儿和学生不辞而别,他就坐不住了,恨不能立刻回去和老太爷商量。 他连忙赔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让李兄夹在中间难做了,小弟在得胜楼摆一桌,给李兄压惊顺气。” 李毅长叹一声:“我妹妹去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我和贱内一直想亲上加亲,让外甥女嫁到扬州,承欢膝下,也算是对妹妹有个交待,妹夫也有此意,只想再过两年,两家便议亲,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现在妹夫怪我多事,连带着这门亲事也不想再提了。唉,我那妹妹啊,为兄对不起你。” 廖湘傻了。 这已经不是一桌酒席的事了。 他正要硬着头皮相劝几句,李毅又道:“四郎一直都在京城跟随我那妹夫读书,和阿星更是相处甚佳,现在京城是没脸再去了,商贾子弟出仕本就艰难,现在就更难了,我哪里还有闲那逸致去喝酒啊,唉。” 别人不知阿星是谁,廖家却早就猜到了,现在李毅的话里话外,分明就是说因为廖家对罗家的轻侮,连累他们家不但亲事泡汤,还枉送了儿子的前程。 廖湘知道,李家的这个人情,廖家是还不上了,只能以后在生意场上让李家尝到甜头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的罗绍带着罗锦言、阿星,已经在去往普陀山的路上。 他们在普陀山住了七八日,便又踏上新旅程,待到把浙江玩得差不多时,罗绍提议去相隔不远的福建,阿星不置可否,罗锦言却拒绝。 现在是同德二十五年,再过两年宁王赵栎就要从福建起兵,平乱之后,赵极便会展开长达一年之久的清算,但凡和福建有瓜葛的,全都是清算对像,据说锦衣卫每天都要抓人,诏狱人满为患。 她可不想和父亲去淌这滩浑水。 她提议去湖广。 “湖南有座天门山,天门山上有座天门山寺”罗锦言一边翻着《大周景物志》一边摇头晃脑地说道,“五岳有衡山,南岳大庙就在衡山。” 不用再多费口舌,罗绍听说天门山寺和南岳大庙,已经双手赞成了。 罗锦言笑嘻嘻地补充一句:“到时您去听经,让阿星哥哥带着我四下逛逛。” 看到父亲满脸的喜欢,罗锦言在心里叹息,您在普陀山天天听经,您怎么就听不烦呢? 罗绍写信告诉李毅,他们将在一个月后到达长沙。 于是当他们刚刚到达长沙府,便在官驿里收到李毅的来信,这是一个很大的信封,除了李毅的信,还有李青风、张广顺、鲁振平和焦渭的信,甚至还有一封信是廖云写给罗绍的。 李毅的信中只有廖廖数语,说和廖家的事情已经摆平,廖家不但不会记恨,还心有歉疚,让罗绍不必挂怀。 李青风的来信则是告诉罗绍,他已经起程去福建,问他们是否会去福建,到时也好一聚。 焦渭则说了京城近况,宣府总兵汪程上书要开马市,被皇帝留中,直到十日后才驳回。据焦渭在他那些同为幕僚的同乡中打探到的消息,皇帝是赞成开马市的,但庄渊和霍英全都反对,后来就连主管兵部的韩前楚也反对,而以李文忠为首的三位阁老却都赞成将宣府的地下马市转成官市,由内监统一管理。 也就是从这件事上,内阁正式裂变为两派。 双方僵持多日,最终皇帝还是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暂时不开放马市。 鲁振平写信说的是同一件事,显然关心这件事的,已非内阁中的那几个人了。 鲁振平还说骁勇侯世子沈砚每隔几个月便会去一趟宣府,不久之前,他还送给皇帝一匹照夜玉狮子,皇帝大喜,赏了他一个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使的官职。 可没过多久,掌管五城兵马司的延安伯就到沈家告状,说沈砚十天里只去了一次,没想到骁勇侯给了延安伯一条白蜡棍,让他找到沈砚后,就用这个打得他肯去衙门为止。 好不好的,那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而且骁勇侯分明就是护犊心切,延安伯气得不成,当然不能去接那条白蜡棍,据说延安伯刚到家,骁勇侯就给他送了两车东西 看到这里,罗锦言噗哧笑出来,她是知道骁勇侯的,不过不是现在的这个老的,而是沈砚。 她进宫的时候,沈砚已经袭爵。 没想到,沈砚小时候竟然如此荒唐。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下一更晚上七点。 (未完待续。) 第一零五章 又一春 与鲁振平带来的消息相比,张广顺的书信却乏善可陈,远在平凉的瑞王府很平静,不过这当中倒也有一件大事。 赵极赐婚,将广安伯的孙女乔莲如许配给瑞王赵宥,乔莲如只有十二岁,显然还要再过两三年才能成亲。 看到乔莲如三个字,罗锦言怔了好一会儿。 张广顺是用心了,连同人家的闺名也打听出来了。 可是这三个字对于罗锦言来说是很陌生的。 前世,赵宥的正妃是平凉当地致仕回乡的原户部郎中之女钟氏,据说两人是青梅竹马。 罗锦言见过钟氏,相貌极美,人也能言善道,是个很会讨人喜欢的妇人。 赵宥的两名侧妃,一个是钟氏的表妹,一个则是大同总兵梁广孝的侄女。 这两名侧妃也曾经跟着钟氏来京城给罗锦言请安,罗锦言对她们的记忆比较模糊,只记得都是双十年华,比钟氏年轻十来岁的样子。 显然赵宥和钟氏很恩爱,成亲多年之后才纳的侧妃。 广安伯府早在英宗时便已没落了,除了世袭的爵位也没有什么了。到了赵极做皇帝时,这一代的广安伯娶了几房妻妾,却没能生下一子半女,不过他倒是高寿,赵极龙御殡天时,他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这个乔莲如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即使广安伯要过继子侄承爵,也是以后的事,他现在也才年过半百,这个年纪生儿育女的也不是没有,又何必过继别人的儿子来抢自己幼子的爵位呢? 如果他没有过继儿子,又哪来的孙女? 还有,赵宥的正妃为何不是钟氏了,是哪里有了变化? 罗锦言沉吟良久,既然想不出,只能静观其变了。 无论如何,身为藩王世子,他与哪家联姻,都不是信手拈来的事,这当中一定有什么是她没有洞悉的。 廖云的来信则是充满歉意,但却只字不提两家的亲事,只说罗绍父女在扬州时,他没能尽晚辈之责相陪,希日后能再有缘再聚云云。 罗绍不住点头,显然对廖云还是很满意的。 罗锦言则请父亲给李青风回信时加了几句,说她听鲁振平说起,京城的达官显贵对福建岩茶越发偏爱,让他多屯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同德二十七年之后,朝廷对福建管制甚严,以至于在之后的五年间,除了贡茶以外,各地茶商均不能到福建购茶,福建的茶卖不出来,很多世代以种茶为生的茶农只能眼睁睁看着茶叶在库里发霉,后来有人便偷造私船,收了茶叶偷偷运往东瀛,被福建各卫所发现,初时当做海盗,后来上报朝廷的捷报中,这些私船便成了倭寇。 那时在京城,哪家茶庄存有福建岩茶,即使是两三年的陈茶,只要贮存得当,都能卖到好价钱。 罗绍并不知道以后会有这样的事,他只是觉得女儿孩子气,茶叶当然要喝新鲜的,屯得多了卖不出去,那就要变成陈茶。 但见罗锦言瞪着一双大眼睛,一副你不写上我就不吃饭的劲头,他只好笑着摇头,李青风是生意人,自是会衡量,屯不屯茶当然不是自己在信里短短几句就能决定的,不过避免李青风真的言听计从,他还是好心注明,这是惜惜说的。言外之意,童言无忌,你不必太过当真。 他当然不知道,如果他没写这句话,李青风也只会付之一笑。 正因为他强调是惜惜说的,李青风立刻兑了五万两银票,在福建陆续收购了十几船茶叶运往京城。 逗留十几日后,罗绍带着罗锦言和阿星便离开了长沙府,他们自从离开浙江之后,便让李家的随从回了扬州,到了长沙之后,又让霍星身边的老仆和方金牛一起,将沿途买的一些东西送往京城。 因此,离开长沙时,三人身边也只有几个随从,几个箱笼。 起先李毅还知道他们的行踪,后来也就不知道了。倒是焦渭每隔一个月会收到罗绍的一封书信,但也只是说他们刚刚从哪里离开而已,知道他们会从广西去往云贵,至于先到哪里后到哪里,焦渭根本无法判断,因为就以前罗绍父女走过的路线,完全是迂回没有章法的,显然是脑子一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只有闲云野鹤才能有这样的时间和精力,当然,还要有足够的盘缠。 同德二十五的除夕,罗锦言是在广西渡过的。 她对广西有特别的兴趣,主要源于《浮生偶寄》那本书,沧海叟在书中对两广的风土人情记载颇多,尤其又以广西为最。 为了让她和霍星增长见闻,罗绍托了在广西都指挥使司任职的同科,带着他们在一位姓岑的土官家中过节。 除夕时吃压年饭,那是一种米饭,大年初一,罗锦言跟着岑家的女儿们一起,拿着香火,唱着歌,到河里挑水,在河边插香,再把提前准备的红包扔进河里,罗锦言还学着姑娘们的样子,捡了几块石头回去。 吃了初一的米粽,又去看舞牛,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那一天,则有在柚子上插灯的习俗。 那晚罗锦言看赛灯看到很晚,罗绍困得不成,自己回去睡觉了,留下两个小的一起看灯。 罗锦言看到阿星站得笔直,便笑着问道:“阿星哥哥,你也喜欢看灯啊?” 阿星默然无语。 罗锦言见惯他这个样子,便自说自话:“我也喜欢看灯,可惜没有烟火。如果天上有烟火,脚下又有一片结冰的湖,不远处又有一片灯影,那才是最美的。” 与此同时的京城里,沈砚又在发脾气,因为他很不幸很不幸的,在上元节的晚上,又被一个家伙诓了出来,而当烟花散去之后,那个家伙就把他甩了,害得他大发脾气,直到酒楼的掌柜把也在这里吃酒的大长公主的重孙女婿请过来,把他拉到自己家里赌钱,他这才觉得舒服一点。 大长公主是他的太姨奶奶,他的祖母昭福县主是大长公主的外甥女,同德皇帝的表妹。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下一更,明天中午两点。 (未完待续。) 第一零六章 归帝京 秦珏回到位于九芝胡同的秦府大宅。 这一次他仍然从侧门进去,但是现在这座侧门已经与明远堂打通,如果要到秦府其他地方,必须要从明远堂穿过去,因此,这道门也就只限于明远堂的人出入了。 自从秦珏考取举人功名之后,每年的除夕祭祖,就是秦家最尴尬的时候。 家主秦牧带着在京城的一众男丁在府中拜祭祖先,而做为长房长孙的秦珏则带着家乡的亲戚在通州的秦氏祠堂祭祖。 秦家原本不是这样规矩。 秦老太爷秦计在世时,每年秦家人会在大年二十九那天离开京城,回到通州,除夕祭祖后再赶回京城。 后来秦老太爷去世,秦家起先也是依照以前的规矩,可是后来,由秦牧亲自教养的侄儿,秦家长房长孙秦珏,在他位于帽沿胡同的宅子里丢了。 做为叔父的秦牧难辞其咎,之后秦珏虽然回来了,但年仅十一二岁的孩子却不肯再回帽沿胡同,他要么住在梅花里秦家老宅子,要么就住到通州,这样一来,族中之人对秦牧颇有微辞,再加上老太爷秦计临终时当着多人的面,将明远堂留给了秦珏,这样一来,秦牧这个家主的名头也变得尴尬起来。 直到秦珏考中举人,明远堂便和秦家彻底分开。而秦牧也带着家眷搬回离开经年的九芝胡同,住进了秦府的谷风园。 秦牧带着秦家男丁回通州祭祖,几位秦老太爷叔叔辈的老者让人用车推着,堵在通往祠堂的路上,不允许他们进去,一来二去,也就变成分开祭祖了。 秦珏走进明远堂,早有两个小厮在等着他。 “大爷,小厨房里给您准备了宵夜,这会儿端上来吗?” 秦珏嗯了一声,走到屏风后面,换了身家常穿的道袍。 明月抱来一堆拜帖:“大爷,这都是这几日送来的,您要不要看看?” 秦珏扫了一眼,眉头微蹙,道:“交给若谷吧。” 明月应是,退了下去。 清泉则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炕桌进来,摆好宵夜,待到婆子退下,清泉口角翕翕,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秦珏舀了一颗汤圆,轻轻咬了一口,蹙蹙眉,放到嘴里吃下,就把装着汤圆的甜白瓷碗推到一旁,没有再吃。 清泉见了,忙把一碟煎饺摆到秦珏面前,道:“灶上做甜品的婆子是新来的,不知您的口味,您尝尝煎饺吧,这是刘嬷嬷的手艺。” 能到明远堂灶上的,当然会事先把主子的口味问问清楚,做到心知肚明。这位新来的婆子又怎会不知道呢? “没事,让她以后不要再做汤圆了。”秦珏淡淡地说道。 清泉扬扬眉,您既然不想吃,为什么还要先舀一颗尝尝? 不过大爷只要到了上元节,不对,是每年的正月时,他就哪里都不对劲了。 因此,他更加踌躇着该不该把那件事告诉大爷。 秦珏却已经看到他那咕噜噜直转的眼珠子,问道:“什么事,说吧。” 清泉只边摸摸梳得一丝不乱的小抓髻,道:“黑伯来过,他说住在杨树胡同的那个小姑娘,还没有回来。” 秦珏怔了怔,就这? 一个是老糊涂,一个是没脑子,和他说这样做什么? 他索性连宵夜也不吃了,起身下炕,进了书房。 见他去书房了,清泉这才松了口气,明月刚从林若谷处回来,看到清泉踮着脚尖正往书房张望,他笑着拍一下清泉的肩膀,把清泉吓了一跳,不满地道:“你干嘛?人吓人吓死人的。” 明月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声道:“菀柳园里又闹起来了,四夫人哭着要回娘家,这会子大老爷和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太太都过去了。” 清泉给了明月一个大大的白眼,道:“就这事?你笑什么?” 明月还在笑,道:“四夫人把四老爷的脸给抓破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清泉还是没觉得有什么可笑的,他觉得自从明月管起对外的琐事之后,就变得越发猥|琐了。 清泉和明月同龄,两人都是九岁。 二月二龙抬头刚过,罗绍带着罗锦言、霍星离开广西,去往四川。 川路艰难,他们离开四川到达贵州时,已是端午节了。 待到准备离开贵州的时候,已是九月末。 原本计划从贵州去云南,可是却忽然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 掐指算来,他们已经和京城断了联系快一年了。 并非京城那边没有和他们联系,而是他们居无定所,后来索性让焦渭不要再寄信了,以免留在哪个驿站。 现在这封信,是方金牛专程从京城送来的。 方金牛哭丧着脸:“俺三个月前就到四川了,可是找不到你们,便一家家的官驿打听,这才知道你们来贵州了。” 罗绍凛然,有什么重要的事,焦渭会让方金牛千里迢迢从京城赶过来? 他连忙打开书信,信是霍英写的。 霍英让他见到书信火速回京,至于别的,信上没有说。 罗绍没有停留,当天便启程离开贵州。 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腊月初回到京城。 阔别两年,罗锦言从骡车上向外张望,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雄伟大气的建筑,亲切之感徒然而生。 这两年来,她终于看遍了千山万水,她几乎比整个大周朝的女子都要幸运,她不但亲眼看到江南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她还看到了很多很多秀美瑰丽的大好河山,她见过大海,见过长江,见过黄河,前世她曾经以为,如果有朝一日离开京城,她永远都不会回来,可是现在,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她从心底高兴,她回家了。 她的小脸上是难掩的兴奋,霍星看她一眼,问道:“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想再离开京城了?” 罗锦言摇头:“云南没有去过,我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很美很美,还有九边也没有去过,听说那里能看到很多蛮人,对了,我还没有见过沙漠呢。阿星哥哥,你不想去看看吗?” 阿星没有说话。 罗锦言嘻嘻地笑道:“好像你明年就要下场了。” 是啊,阿星明年要下场了,可是明年的浙江,乡试还能如期进行吗? 明年就是同德二十七年,宁王挥军北上。 一一一 不好意思,中午的时候衣橱的门掉下来,砸了我的脚。家里人带我到医院拍片子,没想到等了很久,这一章是用手机写的,如果有错字我回去用电脑再改。 (未完待续。) 第一零七章 折桂枝 杨树胡同里有很多书信,因为不知道行踪,所以书信全都寄到京城。 罗锦言稍做梳洗便忙着看信,罗绍则换了衣裳,带着阿星匆匆去了位于帽沿胡同的霍家。 当年霍家抄家,位于帽沿胡同的这座五进宅子,以及霍家在京城的其他两处宅子全被查抄。霍英起复后,仍然住在罗绍给他租的茴香胡同,直到原先的家产陆续归还,这才搬回以前的宅子。 房子虽然完好,但原有的东西却已经损失了七七八八。 罗绍去霍家是有正事要谈,罗锦言则定在次日去帽沿胡同给郭老夫人请安。 她歪在临窗的大炕上开始看信,差不多攒了两年的信。 李青风在信上告诉她,去年八月的乡试,李青越和廖云双双落榜。 罗锦言并不诧异,南卷难于北卷,四年前秦珏轻轻松松中了举人,但却是在京城。 罗锦言哼了一声,便让夏至把鲁振平的信全都捡出来。 虽然还没有见到鲁振平本人,但两年来,他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交给焦渭,开始时焦渭还能把信转寄过来,后来也就全都压下来了。 不过,鲁振平的信却从未中断,这让罗锦言很满意。 焦渭非常仔细,每封信都有编号,罗锦言很快便找到今年八月以后的几封信,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果然,和前世一样,同德二十六年的会试,秦珏没有参加,这让对他拭目以待的人们大失所望。 罗锦言看着那短短的几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但是还有一些事一些人,是不受她的影响的,比如赵极,比如秦珏,当然,还有赵宥。 出了正月,赵极便会御驾亲征,四月,宁王赵栎从福建起兵,十月,京城兵临城下,到时李文忠会抱着赵熙在殿上大哭。 想到这里,罗锦言怔住,前世这个时候,李文忠是首辅,霍英流放,毛文宣保持沉默,而庄渊在内阁之中是被孤立的。 现在毛文宣早早退出,庄渊做了首辅,霍英起复。 也不知没有首辅之尊的李文忠还会不会在殿上大哭呢。 不过如果他没有这种举动,赵极也就不会像前世那样厌恶他,御史们刚刚弹赅,赵极便将李文忠扔进了诏狱。 李文忠在诏狱里关了整整半年,为庆祝平乱,次年重开恩科,大赦天下,李文忠却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因偶感风寒死在诏狱。 现在想来,他可能是被赵宥灭口了。 应该是赵宥,而不会是古娆。 罗锦言忽然没了兴致,她让夏至把书信都收起来,自己懒懒地靠在迎枕上。 这时,常贵媳妇领着针线婆子,又有小丫头抬着箱笼进来:“小姐,这是给您做的冬衣,也不知合适吗?好在都留了富余,如果您穿着大了,让针线上的连夜给您改出来。” 当年离开京城时带的衣裳早就又瘦又小了,在路上时又添置了一些,但都是在成衣铺子里买的,哪里比得上针线婆子们的手艺。 罗锦言高高兴兴地试衣衫,常贵媳妇则让针线婆子们连夜给她把衣裳改好。 待到试完衣裳,罗绍还没有回来,这时小雪进来,道:“霍家来人了,说霍大人要留老爷用饭。” 常贵媳妇便笑道:“就猜到老爷和阿星少爷会留在霍府用饭,灶上做的都是小姐爱吃的。” 罗锦言嘻嘻地笑,索性让屋里服侍的和她一起用饭:“两年没见了,今天热闹热闹,大家一起吃。” 几个人开始还推辞,后来怕扰了她的兴致,便有半坐的,有站着的,大家开开心心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后,罗锦言便问起昌平庄子里的事,常贵媳妇笑着道:“知道老爷今天回来,我那当家的早早的就让人往庄子里送信了,侄少爷今天没到,明天一准儿就到了。“ 罗锦言想起那位有些唠叨却心地善良的从兄罗建章,不由莞尔。两年没见,他该不会更唠叨了吧? 罗绍直到宵禁后才回来,霍星竟然没有留在霍家,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罗绍有些微醺,霍星和远山一边一个扶着他。 罗锦言原本还想问问霍英急着找他是什么事,可看父亲满脸通红的模样,她只好让灶上煮了醒酒汤端过来。 罗绍喝了醒酒汤便呼呼大睡,罗锦言无奈,只好从父亲住的堂屋里出来,刚刚走出庑廊,就看到阿星站在东跨院门口,像是正在等着她。 “阿星哥哥,有什么事吗?”罗锦言问道。 “师傅补了吏部文选司郎中一职,年后便要上任。”霍星说完便转身,还没跨进月亮门,他又转过身来,对罗锦言道:“我是明年四月动身回浙江。” 没等罗锦言回答,他便大步走进门内。 罗锦言还没从罗绍被任命到文选司的消息中反应过来,听了霍星的话,也只是唔了一声,便心有所思地回了自己住的西跨院。 吏部文选司郎中,正五品。 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位子,父亲一个闲置四五年的七品官,忽然连升两级,就是那些尚在六部熬资历的庶吉士出身的,也没有这么快。 如果不是山雨欲来,罗锦言一定会很高兴,可是现在她却笑不出来了。 她早就知道霍英会给罗绍谋个好位子,她甚至做好跟着父亲外放的准备。按理说,罗绍即使升迁,也是外放做个知州,只要不是浙江、福建、山东这几个地方,即使受到战乱影响,也不会很严重。 可现在这个时候,父亲竟然留在京城,还是最肥的位子之一。 会不会升得太快? 果然如常贵媳妇所言,罗建昌次日晌午便来到京城。 他见过罗绍之后,便来找罗锦言,道:“惜惜,你可吓死哥哥了。” 罗锦言诧异地看着他,虽然知道罗建章胆子小,可是两年没见,我招你惹你了? “怎么回事?”她问道。 “当然就是你的那匹大黑马啊,我生怕被人到衙门里告发,一直提心吊胆,不过你不用担心,那马好着呢,养得肥肥胖胖,就是这寒冬腊月,我也没有缺了它的粮草。” 一一一一 我可以安心码字了,因为不能下床了。 你们的问候收到了,暖心~~~~(未完待续。) 第一零八章 喜相聚 “那马神骏,我看着喜欢。” “你喜欢?那就把它留给你好了。” 那年在扬州绿杨庄里,两人的对话浮现在耳边。 不会吧,他真的把那匹马给了她? 罗锦言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问罗建章:“那匹马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送马的人是什么样的?” 罗建章笑着道:“我记得清楚,那天是端午节,刚刚吃完粽子,就有人来送马了,送马的是两位老者,他们说这是罗家小姐在扬州买的马,让他们运回来的。” 老者?因为是老者,所以罗建章不疑有他,欣然接受? 罗锦言觉得头有点疼。 如果不是下午要去帽沿胡同给郭老夫人请安,她都想歪在炕上,把这件事好好想一想。 罗锦言给郭老夫人送的是路过常州时买的梳篦,给薛氏、林氏和许氏送的则是贵州的苗银头面,给霍亭儿、霍玉儿和霍宝儿的,则是四川的蜀笺。 梳篦雕的是流云百福,苗银头面和蜀笺,也是每个人各不相同,京城有苏州街也有上档次的文玩铺子,倒是也能买到常州梳篦和蜀笺,但那苗银头面,却是难得一见。 郭老夫人把罗锦言叫到面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长高了,更漂亮了。” 薛氏也笑着道:“可不是嘛,去了这么多地方,可这脸蛋还是雪一样的白,吹弹得破。” 霍亭儿和霍玉儿则邀请罗锦言去看她们刚刚画的九九消寒图,薛氏笑道:“你们两人都是刚刚学着画,这就拿来显摆了?” 霍亭儿就有点不好意思,霍玉儿却笑着道:“惜惜才不会笑话我们呢。” 郭老夫人笑道:“行啦,知道你们小姐妹好不容易凑到一起,要说悄悄话,快去吧,不用陪着我们。” 三人便向郭老夫人、薛氏、林氏、徐氏行了礼,带着各自的丫鬟婆子离开。 待到她们走出去,跟在徐氏身边的霍宝儿也张着小手,追了出去,逗得屋内的妇人们又是一阵娇笑。 罗锦言正走着,忽觉有人扯她衣裳,低头一看,见是霍宝儿。 她笑着蹲下,问道:“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看九九消寒图吗?” 霍宝儿只有六岁,长得白白胖胖,穿着红彤彤的棉袄棉裙,脸蛋也是红扑扑的,就像在无锡时买的大阿福,可爱极了。 “怎么姐姐们都认识你,只有我不认识呢?”霍宝儿眨着大眼睛问道。 那时她还很小,隔了两年已经忘记了。 罗锦言笑着拉起她的小手,道:“那在我们认识啦。” 霍宝儿就咧开小嘴,冲她开心的笑。 姐妹俩的九九消寒图果真画得并不好,笔力稚嫩,但胜在认真,霍亭儿挑了一张画得最好的送给罗锦言:“惜惜,你别嫌弃啊,我知道你一定画得比我们好,但也知道,你今年一定没有画。” 罗锦言哈哈大笑,高兴地收了,她昨天才回来的,当然没有画了。 霍玉儿就道:“惜惜,你回来得正好,再过几天你和我们一起去秦家的赏梅宴吧。” 霍亭儿也道:“对啊,惜惜和我们一起去吧,到时二婶婶会带着我们一起去。” 赏梅宴?秦家? “是在梅花里吗?”罗锦言问道。 “就是梅花里,说起来就离你上次说的那家书局不远,去年腊月里我们也去了,还到那家书局买了词话本子。”霍亭儿笑着道。 “哦,我不去了,刚回来,还有很多事。”罗锦言慢悠悠地说道。 霍玉儿当然不依,拉着罗锦言的手道:“好惜惜,你就去吧,他们家的梅花开得可美了,你一定会喜欢。” 罗锦言微笑着摇头:“真是不行,家里事情太多了,要不等到开春,我请你们到昌平去玩,我们庄子后面有山,春天时漫山遍里都是杜鹃花。” “真的?”姐妹两个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她们是大家闺秀,除了各府之间的宴会,也没有机会到外面走走,更别说是爬山了。 “当然是真的,到时我来请你们,若是郭老夫人和夫人们不同意,我再让爹爹来说。” 霍亭儿掩着嘴笑:“罗大人如今是文选郎了,为了这样的小事,哪能支使他啊,不过只要惜惜来请我们,祖母一定会答应。” 小小的霍宝儿急着踮起脚尖,拔着脖子喊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大家又是笑成一团。 林氏和徐氏都退下了,屋里只有郭老夫人和薛氏。 郭老夫人对薛氏道:“过了年,阿星就十六了,也该议亲了。咱们家子嗣单薄,让他们兄弟早点成亲生子,家里也热闹一些。” 薛氏会意地笑了,道:“这才不过两年,惜惜就大不相同了,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可惜”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郭老夫人冷冷地打断了:“可惜什么?难道你嫌弃她是丧母长女,缺了家教?” 薛氏给吓了一跳,没想到婆婆反应这么大,她连忙笑着道:“哪有啊,惜惜的言谈举止比那些教习嬷嬷教出来的更要高贵得体,她小小年纪就主持家中中馈,大小琐事,年节仪礼,没有一点差错,亭儿也比不上她。” “那你可惜什么?”郭老夫人面色稍霁。 薛氏叹了口气:“媳妇是可惜咱们的阿星啊,就像根木头一样。我两年没有见他,他除了长高了壮实了,脾气性格丝毫没改,罗大人能把惜惜教得讨人喜欢,怎么就没把他的性子改过来。他这个样子,就怕惜惜不中意。” 郭老夫人怔了怔,在她心里,孙子是一等一的好,没有哪家姑娘是配不上的。 现在听到薛氏这样说,她笑着责怪:“难道你想让他长成油嘴滑舌的性子?男人最重要的是学问是人品,惜惜端庄持重,不是那些眼皮子浅的,她和阿星也算青梅竹马,不会不中意的,倒是你,你是不是问过阿星什么?” 薛氏笑道:“娘,您可真是厉害,我瞒得这么深,这都让您看出来了。” 郭老夫人笑着摇摇头:“你啊,两年没见儿子,见到他哪有不问的?如果不是怕他脸皮子薄,我这做祖母的也问了。” “唉,问了也白问,所以我这心里才愈发没底,今天见到惜惜出落得这么好,我就更不知要说什么了。我对阿星说,想为他求娶惜惜,您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 “他什么都没说,脸都没红,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又念叨了几次,他这才说了句怎么都行。什么叫怎么都行?我难道还要征求他的意见吗?” 一一一 谢谢大家的问候,昨天很疼,后来吃了止痛药才睡着,不过今天好多了,晚上七点准备更新。 (未完待续。) 第一零九章 月又圆 从霍家回来,罗锦言就开始安排过年的事,今年她想好好热闹一番,可是只有父女两个,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无论如何,只要上元节那天,爹爹不要又不让她出门就好。 可是想不热闹都不行了。 待到罗绍的任命正式下发,来送年礼的人便一拔连着一拔, 吏部文选郎啊,虽然只是五品官,可却掌握着所有文官的选拔任命,因此今年来拜年的就特别多。 梅花里罗家长房则举家来了,好在如今罗绍已是五品官了,刘氏不敢再想着过来管后宅了,当然也不提给罗锦言说亲的事了。 说来也怪,自从那年上元节的灯会以后,韩靖就死活不肯和罗家结亲了,二太太问了几次,他都不肯说原因,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韩靖去年成亲,妻子是和韩家有生意往来的一户人家的女儿。 只是罗锦屏看罗锦言的眼神仍然像是要喷出火来,这让罗锦言觉得很有趣。 再去霍家的时候,霍亭儿和霍玉儿向罗锦言说起去秦家的事:“好在你没有去啊,我们后悔死了。” “后悔?怎么了?”罗锦言问道。 霍亭儿脸上一红,没有说话,霍玉儿嘟嘟嘴,道:“原来是想给秦家大爷议亲,秦家二夫人像挑白菜似的盯着我们看。” 霍亭儿瞪了妹妹一眼,对罗锦言歉意地笑笑:“你别听她说的,霍二夫人的确是盯着姑娘们看过,但可没有看我们。” 罗锦言莞尔,秦二夫人就是秦牧的妻子吧。 霍玉儿就道:“虽然没有盯着我们看,可是听说是给秦家大爷相看的,那也让人不舒服啊,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也是过去让人相看的呢,好在你没有去。” 罗锦言点头:“那倒也是,既然是要相看,就不要和赏梅宴混为一谈。” 霍玉儿终于找到知音了,对姐姐道:“你看惜惜也这么说。那天一去我就觉得奇怪,怎么有好多以前没有见过的小姐,一问才知道,那都是想和秦家结亲的。那位二夫人看过那些姑娘以后,就领着她们往湖的那边去了,隔着湖的是爷们的酒席,那分明就是想让秦家大爷自己挑挑。” 罗锦言吃了一惊,哪有这样的,她立刻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家的小姐?” 霍玉儿笑道:“说起来没有一个是和秦家门当户对的,有其中还有庶女呢。” “真是给秦家大爷相看的?”罗锦言问道,秦家大爷,那就是秦珏啊。 “就是那个十四岁就考上举人的秦家大爷”,这次说话的是霍亭儿,她道,“二婶看到这个情况,酒席刚过就借口家中有事,带着我们离开了,倒是那位秦二夫人,后来虽然回来了,可脸色很不好看,被她带去的姑娘们,有几个都像是哭过的,想来秦家大爷也不是好相与的。” 罗锦言笑笑,没有说话。 秦二夫人胆敢这样,当然是得到秦牧的认可,他们这样做,并非是真想让秦珏在这些姑娘中挑一个做秦家的大少奶奶。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从此断了那些人的心思。 那些和秦家门当户对,甚至高出秦家一头的,看中秦珏的才气,想把女儿嫁过来的人家。 他们不想让秦珏娶贵女。 生平第一次,罗锦言有些同情秦珏了。这孩子要多不讨人喜欢啊。 难怪他要离家出走。 难怪他终身未娶。 难怪他要让秦牧给他让路! 不过,明年之后,秦家人还敢吗?秦牧和秦二夫人,怕是睡觉时都担心秦珏会割下他们的脑袋吧。 过了小年,罗绍便带着罗锦言回昌平祭祖。 回到庄子,罗锦言稍事休息,便去看那匹大黑马。 说来也巧,罗建章竟然把那匹马养在柳树林子。 他在柳树林子里盖了马厩,又找了两个婆子四个粗使丫头伺候那匹马。 可想而知,那匹大黑马被他养成了黑胖子。 前世罗锦言是会骑马的,她让人上了马鞍,围着那匹马转了两圈,这才纵身上马,在柳树林子里慢慢悠悠踱了一圈儿,把那些婆子丫鬟全都吓得半死。 罗锦言只好嘱咐她们,每天都要牵着马在林子里多走几圈儿。 不过,她还是叮嘱罗建章,千万不要把这匹马的事告诉父亲,罗建章笑着对她眨眼:“我就猜到是你瞒着从叔偷偷买的。” 罗锦言嘿嘿地笑。 从昌平回来也就过年了,来拜年的比往年都要多,罗锦言也开始陆续收到请帖。 这里是京城,五品官不算什么,但是身为文选郎的五品官却是不同的,连带他的女儿也成了很多官家小姐想要结交的对象。 面对这些邀请,罗锦言大多婉拒了,她推辞的理由很简单,家中没有长辈女眷,她不方便出门做客。 转眼便到了上元节,在此之前,罗锦言已经给罗绍念叨了好几次,她想去猜灯谜,她想去看灯。 罗绍对当年的事还是心有余悸,他原是不想答应的,可又心疼女儿两年没回京城,便勉强答应了。 到了上元节的晚上,父女二人便出门了,随同的还有焦渭和一堆丫鬟婆子侍卫。 罗锦言看到这个阵仗,已经猜到她想再去那片结冰的湖边可能不太现实了。 不过能去看灯已经很好了,当然,还能看到烟花。 罗绍让远山提前在望月楼订了酒席,逛完灯会就到望月楼边吃边赏月。 轿子刚刚驶出杨树胡同,就看到迎面又来了几顶轿子,原来是霍星、霍辰,连同霍亭儿和霍玉儿都来了。 罗绍笑着对罗锦言道:“知道你不愿意和爹爹去逛灯会,我特意请他们一起去。” 罗锦言呵呵直笑,好吧,这下子她是别想脱身了,除非她领着一大群人去湖边。 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烟花,她第一次发现,她其实很小气,小气到想把那份美丽藏起来。 一一一一一 我的新浪微博“姚颖怡的十三蝴蝶”,想和我互动的,就关注我吧。 明天争取三更,争取啊~~~ (未完待续。) 第一一零章 卷珠帘 和罗锦言猜的差不多,直到上了望月楼,她还是没有机会离开灯市大街,去那片结冰的湖。 没有办法,她对霍亭儿和霍玉儿实话实说:“我听说前面有片湖,从那里看烟花是最美的。” 霍亭儿摇头,连一向活泼的霍玉儿也反对:“惜惜千万不要去,那湖里死过人的,去年夏天还有人投湖呢,这大晚上的,说不定会有水鬼找替身。” 罗锦言想说湖里结冰了,水鬼钻不出来,可又怕吓到她们,只好岔开话题。 长江里每年不知有多少人丧生,船行江上,也没见有水鬼出来。 坐在望月楼上,她有些无精打采。因为有霍家姐妹,所以两张饭桌之间立了屏风,她能听到屏风那边父亲爽朗的笑声,霍辰带着稚气的说话,还有霍星可以忽略不计的“嗯”。 这时,外面又喧闹起来,艳光照亮夜空,开始放烟花了。 糊着高丽纸的窗子打开了,有寒风吹进来,各自的丫鬟连忙过来,为自家小姐穿上斗篷戴上风帽,扶着她们走到窗前看烟花。 惊叹声,欢笑声,充斥着整个望月楼,烟花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大家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桌前吃酒。 因为有霍家的小姐,所以罗绍不想回去太晚,免得让郭老夫人怪罪,简单用了宵夜,一行人便出了望月楼,离开了灯市大街。 霍星和霍辰先把罗绍父女送回杨树胡同,两人恭身向罗绍告辞,看着罗绍走进大门。 走在后面的罗锦言向霍星和霍辰曲膝行礼,正要走进去的时候,霍星忽然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我觉得还是广西的灯更美。” 罗锦言再次微微曲膝,什么都没说,从霍星面前走了过去。 直到罗府的大门从里面关上,霍星依然站在石阶下面。 入夜,罗锦言歪在炕上还在看书,夏至抱着被褥进来,正要铺到炕下的小榻上,罗锦言笑道:“今天过节,不用值夜了,你回屋睡吧。” 夏至还是不太放心,给她掖了被子,把炕桌推到一边,放了一杯水,吹了大灯,只给她留了一盏羊皮小灯,这才抱了被褥出去。 罗锦言低头看着昏暗灯光下的承尘,没有一点睡意。 索性坐起身来,就着那盏小灯,看刚才的词话本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极其细微的声音,她合上书本,侧耳倾听,那声音是从北边窗子传来的。 她趿了鞋,蹑手蹑脚下炕,走到北边窗前。 她住的西跨院是一进的小院子,正房三间各带两间耳房,她住在东次间,东耳房做了净房;大雪和大寒家里都给她们订了亲事,年前回昌平祭祖时,就把她们留在了昌平庄子里,如今夏至和小寒小雪住在西次间里,西边耳房则做了罗锦言的库房。 后罩房里原是住着两个粗使婆子,都是京城人氏,上元节给她们放了假,明天一早才回来。 因此,今晚后罩房里没有人。 那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罗锦言屏住呼吸,正想把耳朵贴到窗子上仔细倾听,就见有一纸薄薄的纸条从窗缝里慢慢伸了进来。 罗锦言吃了一惊,她轻轻把纸条抽起,拿到炕桌前,只见纸条上只有几个字:一起看烟火,可否? 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和她的笔迹有七八成相像。 罗锦言的心怦怦直跳,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家里有护院,他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不是她心疼夏至操劳,那么夏至就会像平时一样在她屋里值夜,他难道不怕被人发现? 可是他以前也这样做过的。 当年在昌平庄子里,不是也有护院吗?他还是捆了夏至,又把她放在树上,还把柳树林子里的房梁给弄坏了。 那还是大白天。 罗锦言想了想,忽然用力推开窗户,窗外空空如也,月色像水银一样洒下来,把香樟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得很长。 她只穿件夹棉小袄,寒风刺骨,她冻得哆嗦了一下,正要关上窗户,就见一个人从房檐下倒挂着忽然探出头来。 黑布蒙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似以前那样深邃,带了几丝调皮。 罗锦言睁大眼睛瞪着他,就像活见鬼似的,却不见半丝害怕。 有淡淡的幽香随风飘过,那是不二非尘。 她听到他压低声音说道:“我在灯会看到你了。” 声音极低,但罗锦言能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的大黑马。”她小声说道。 “不用谢我,那是我给你的谢礼。”他道。 “谢礼?”罗锦言问道。 “嗯,在昌平时你没喊救命,我当然要谢你了。” 原来是要谢这个,可那时她还不能说话,如果能喊救命,她早就喊了。 “好的。”她轻轻说道。 说完,她便要关上窗户,那人伸手撑住窗扇,急急地说道:“今天的烟花不好看,所以我连夜从烟花李家买了几筐烟花,这会儿都在湖边,你如果不去,明天就被人捡走了。” “你买了烟花?”罗锦言忍不住扬高声音,话一出口,她下意识地连忙捂嘴。 雪白的小手如同羊脂玉精雕而成,没有抹成红艳艳的颜色,但指甲是天然的粉红色,皎洁的月光下,娇艳和让人心动。 他连忙把目光移开,看着雕花窗棂:“嗯,若是今晚不放,我的烟花就白买了。” 罗锦言忽然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她想放纵一次,就一次。 前世她从没有做过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今生她不想委屈自己。 “你等我。”说着,她重又关上窗子。 待到窗子再次打开,她已经穿戴整齐,冰蓝色的棉袄棉裙,墨绿色的斗篷。 深色的衣裳,衬着脂粉未施的小脸如初雪般晶莹剔透。 她以为会像小时候一样,被他抱着飞出去,可她想错了。 他蹲在墙下,拍拍肩膀:“踩上来。” 好糗啊,居然要翻墙出去! 不过,总比被他抱出去要好吧。 罗锦言咬咬牙,抬起穿着墨绿色黄鹂鸟的绣鞋,轻轻踩了上去。 一一一一一 下午还有一更,大约在四点半左右。 等着我啊,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未完待续。) 第一一一章 夜如年 罗锦言小心翼翼踩到他的肩头,手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这才发现,即使这样,她还是爬不上去。 忽然,脚踝被人抓住,她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她蹲在他的肩头,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的头发。她能感觉到两人的身体正在徐徐上升,终于,墙头离她只有半人多高,她站起身来,双手攀到墙头上,下面的人猛一用力,她便窜了上去。 生平第一次爬上墙头,她有些小小得意,原来站在墙头上是这样的。 担心被护院看到,她很快便蹲下身,那人两三下也攀了上来,然后纵身一跃,跳到后巷里。 上元节是不宵禁的,远处还有疏疏落落的鞭炮里,后巷里空无一人,空气中夹杂着鞭炮的硫磺味道。 他站在墙下,冲她摇摇头,然后便跑开了,她看到他跑出巷子,再回来时,手里竟然拿了一张条凳。 罗锦言错愕地看着他踩上长凳,背对着她站着,她坐在墙头上,先伸出右脚,又伸出左脚,两只脚踩着他的肩膀,缓缓下来,直到双脚踏到青石板路上,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有点太笨了吧。 回来的时候她一定要灵巧一些,不对,她还是让方金牛和莫家康教她几手拳脚吧,不用防身,别像笨鸭子一样就行了。 一驾骡车停在巷子外面,有仆从放了脚凳,两人上了骡车,看着越来越远的杨树胡同,罗锦言这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深更半夜的,她就这样从家里溜出来了? 那人看着她,噗哧笑了:“你不怕我把你拐走卖了?“ “六个换我一个,值。”她轻轻地说道。 他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抿嘴笑笑,道:“你每次出现时,他们刚好不在。” 就凭这个? 她继续说道:“还有现在,你不是已经承认了?” 他又怔了一下,自嘲地干笑两声:“原来你在诈我。” “嗯,是在诈你。”她细声细气地说道。 “你胆子真大,也很聪明。”他道。 “哦,我知道。”她说道。 他又笑了,问她:“你看到那匹马了?有没有骑过?” “骑过,养得太胖了。” “那要每天遛遛才行,要不我送个马倌给你吧?”他问。 “不用了,谢谢。” “那匹马其实不适合女子骑的,对你而言太高大了,今年我挑匹更漂亮的给你。” “谢谢,它很好,我喜欢,别的再好,可我不喜欢。” 他笑得很开心,道:“你喜欢就好,那你好好养它,别把它养废了。” “嗯,我会的。”罗锦言点头。 骡车停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眼前辖然开朗,那是一片结冰的湖。 几名随从正在湖边摆放烟花,见他们来了,便小跑着过来:“大爷,现在点吗?” “点吧。”他边说边拉着罗锦言的衣袖后退到几丈开外。 烟花被一个连一个的点燃,暗蓝的夜空被五颜六色的烟花映衬得姹紫嫣红,湖的那一端有欢呼声传来,那是灯市上流连未散的人们:“快看,又有烟花,好美的烟花。” 罗锦言微扬着头,看着眼前的盛景,和那年一样,这是世上最美的烟花。 一道道烟霞,一簇簇瑰丽,如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广袤的夜空中尽情泼洒着碎钻珠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烟花这才渐渐散去。 他轻声说道:“这是送你的谢礼。” “谢礼?”罗锦言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深邃,如同千年的寒潭深不见底,“你已经送过大黑马了。” “还是谢礼,这次是谢你在骡车里救过我。”他道。 原来是那次啊,可那次她并不是心甘情愿要救他的。 不过,她最终还是救了他。 “哦,好的。”她道。 他轻声笑了:“你一向都是这样的吗?也不客气客气。” “我救过你,你来谢我,有何要客气的。”她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发现她的每句话都是言简意骇,慢悠悠的,却让她的声音格外的软糯。 “你还是不能说很长的话吗?”他问道。 “有时可以,但多数不行。”他没有忌讳,她回答得也坦然。 他点点头,道:“明年我不能来这里看烟花了。” “我可能也出不来。”她道。 “开春以后我就离开京城,我买了一条船,会去东海。”他注视着不远处的冰湖,平静地一如往常。 “做海盗的话,只有一条船不够。”她说得很认真。 他侧过脸来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和我一个朋友一样,我说要去东海,你们就说我要去做海盗,我去找人不行吗?” 罗锦言没有笑,她不觉得她有什么可笑,马贩子改行当海盗,难道可笑吗? “到海上找人?”她问道。 “嗯,我去找我娘。那年我四岁,也是上元节的晚上,我娘带我来到这里,那夜的烟花也很美,我很开心,我娘怕我着凉,把我抱到车上,她让我要听祖父的话,要好好读书。” 罗锦言没有说话,默默地听他说下去。 他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或者,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而已,不论这人是谁,也不论这人想不想听,在没在听。 “后来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了,我躺在家里的炕上。” “我哭着要找娘,乳娘抱着我只是哭,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爹和我娘吵架,我娘带着我出去,把我留在骡车上,让车夫送我回来,她却不知所踪。” “祖父把我接到他的园子里,可我不死心,我要找我娘。可是没有人去找我娘,连我爹也没有去找,有一天我偷偷溜回原先住的地方,我想问问我爹,为什么不去找我娘。” “我听到有两个嬷嬷正在悄悄说话,她们说我娘一定是跑回东瀛了。“ “我找到我爹,问他这是不是真的。我爹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那天我一直都在哭,可是没人理我,几天后,家里就给我娘办起了丧事,还让我在棺材前磕头,可我知道,那棺材里放的只是我娘的一套衣裳和头面。我去找那两个嬷嬷,我想让她们给我做证,可我找遍家里的角角落落,也没有找到她们。” 一一一一 亲们,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啊,等我。 (未完待续。) 第一一二章 阑珊处 “我爹把我按在地上,一遍遍地对我说:你娘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我咬了他一口,爬起来跑进祖父的园子。” “一年以后,我爹就续弦了,娶的是他的表妹。我看着那个我本来叫做表姑的女人趴在地上,给我娘的灵位磕头,于是我走上去,朝她屁|股上踢了一脚。” “我娘活得好好的,不用她当死人一样磕头。我爹狠狠揍我一顿,从那以后,我就想长大以后要去把我娘找回来。我造了一艘大船,还找到有经验的船工,等到我把扬州的事办妥,就能出海了。” 大周有海禁,营造私船和贩卖私马一样,都是大罪。 尤其是私船出海,会被当成海盗或倭寇的。 不过,他敢贩马,当然也敢出海。 “你为何要告诉我?”罗锦言问道。 他轻声笑了:“因为你说话费劲啊。” 好吧,他刚才问过她,她也承认了。 他还是把她当成哑巴了,哑巴的嘴是最严的。 “要造大船,还要找船工,都是很费时间的事。”罗锦言说道。不但费时间,而且还很难找,海禁多年,上哪里找有经验的船工,所以他才会等了这么多年吧。 “是啊,用了三年,现在终于可以出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愉悦,这是他的心愿,能完成心愿都是快乐的事。 “还是再等几年吧。”罗锦言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要等?”他有些奇怪。 “这几年海边不太平,你还是别去了。”罗锦言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诫他,他爱听不听,她只当日行一善。 他若有所思,许久,这才问道:“宁王要动吗?” 这一次出乎罗锦言的意外,她以为他因为贩马的事才关注瑞王,却原来他对宁王也有所闻。 “你猜的?”她问道。 他笑笑,道:“宁王离海不远,我就想到他了。” 罗锦言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道:“你蒙着脸,是不好意思吗?” “是。”他爽快地说道。 “哦,我不会让你去给我家当侍卫的,你别担心。”罗锦言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安慰,也没有讥讽。 她打死也不会找个马贩子当侍卫。 “现在知道了。”他笑道。 罗锦言又想了想,重又打量着他,他的个子真的很高,好像比在扬州时又长高了一两寸。 “我听说东瀛人都很矮,你娘矮吗?”罗锦言问道。 “不矮,我娘比大多数女子都要高些,我记得她比二婶高了半头,所以她很少梳高髻,她不想看上去比我爹还要高。”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苍凉。 原来他的个头是随了他娘。 “哦,那你娘可能不是东瀛人,如果你以后去东瀛,就去找当地的汉人打听,或许能有她的消息。”罗锦言道。 “好的,谢谢你。” “不用谢,当年你们七个送我回家,他们六人我全都报答了,只有你没有。所以,我也要谢谢你。”说完,她曲膝行礼,胸口起伏不停,开始喘息起来。 他明白,这次她说话多了,有些累了。 他没有说话,隔着衣袖拉起她的手,重又上了骡车。 骡车里有张小几,小几上摆着茶水和糕点,这是刚才没有的,茶还是热的,显然是刚刚沏上。 他亲手倒了杯茶:“喝几口润润嗓子。” 罗锦言对他颌首谢过,把整杯茶全都喝下,呼吸渐渐顺畅。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可能是天气冷,她在外面站得太久。 看她没有事了,他笑着说道:“那我们走吧,明年如果我还在京城,再找你看烟花。” “好啊,下次你不要蒙脸了,其实我没有见过你,你不用不好意思。” “你怎么不早说,我一直以为你见过我。”他懊恼地扯下脸上的黑布。 车厢里没有点灯,有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罗锦言看到了他的脸,一张年轻的脸。 年轻英俊,似曾相识。 他笑着看着她,笑容如沐春风。 罗锦言却像是突然掉进一条冰河,她的身子如遭电击般颤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 他看出她的异样,笑容便凝结在脸上:“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伸手扶住她,这才发现她的身体如同深秋枝头的花朵般抖个不停。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对车把式喊道:“赶快找间医馆!” 车把式高声应着,骡车便向相反的方向掉头驶去。 他转过身来,脱下身上的大氅,像裹粽子似的把她包了起来。 隔着厚厚的衣裳,还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月光下,她那原本粉嘟嘟的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 “没事没事,就快到了。”他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又倒了一杯热茶,忽然想起她就是喝了这茶才这样的,便下意识地闻了闻,这茶该不会有问题吧。 “没事,我没事。”罗锦言终于能说出话来,一个字一个字,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寒冷得如同这上元节的夜色。 还能说话,他微微松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才发现竟是冰冰凉凉。 “早知如此,我就该带上手炉脚炉。”他自责,早就知道她身体不好,看她跟着父亲去了那么多地方,还以为她已经痊愈了。 “我不去医馆,我要回家。”她静静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 “是我带你出来的,当然要对你负责,你放心,不会耽误很长时间,那间医馆的大夫和我很熟。” 他说着,又把裹在她身上的大氅紧了紧,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和她面对面的坐着。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星子般的眸子却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 罗锦言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她不想看到他,不想! 虽然今生没有赵思,虽然他不会有机会抛弃她的儿子,但她依然不想看到他,不同于她盼着赵宥死无葬身之地,这一世,她不想和他有丝毫交集,她甚至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是章汉堂,你为什么不是!” 一一一 第三更,明天中午不见不散~~~ (未完待续。) 第一一三章 怨春闺 是啊,他为什么不是章汉堂,她宁可他是个小贼! 飘泊江湖,居无定所,贩马为生的小贼。 可他却是秦珏,十四岁高中举人,十九岁手刃宁王,刚刚及冠便崭露头角,而立之年便身居首辅的秦珏。 权倾朝野,惊才绝艳,却又狠戾冷酷的秦珏。 那个背信弃义的秦珏。 罗锦言瞪着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问他为何要违悖诺言?她不杀赵极,以保朝堂平稳,瓦剌不敢进犯,做为交换条件,他则会护在赵思身边,登上皇位 可她却什么也不能问,眼前的秦珏还是个要找娘亲的十几岁少年。 罗锦言忽然感觉浑身无力,她软绵绵地坐在那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坚持。 “我想生病了,你送我回家。”她淡淡地说道。 你想生病?秦珏啼笑皆非,可他不能笑。 这小丫头真有趣,娇滴滴的,就连使性子也是这么可爱。 骡车已经停下来了,医馆到了,有随从在外面小声禀报,秦珏嗯了一声,压低声音对罗锦言道:“这位大夫家中几代太医,家学渊源,让他给你看看好不好?只是诊脉,诊完脉就回去。” “我不看大夫。”罗锦言冷冰冰地说道。 秦珏无奈,凑前几分,嘴巴几乎贴到罗锦言的耳朵上:“你别生气了,我确实不叫章汉堂,我姓秦,名珏,字玉章。我没打算骗你,只是当初遇到你时,我恰好姓章。” 小丫头该不会是见过他吧,否则怎会知道他不是章汉堂呢?可是她什么时候见过的? 无论如何,还是先承认了。 “你不怕我告发你?”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讥诮。 贩私马,造私船,随便一条就能下大狱,就算秦家手眼通天把他捞出来,这名声也毁了。 “我怕啊,很怕很怕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全都找来送给你,对了,我朋友家刚生了一窝小狗,都是雪球似的,我弄一只送给你,要不给你找一只波斯猫,一只眼是黄的,一只眼是蓝的,或者你想养鸟,画眉、鹦鹉,你想要什么我都去找了来” 罗锦言啼笑皆非,十八岁的秦珏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她习惯他用皇位用江山社稷来要协她,可这又是找狗又是送猫的算是什么? 他当她这么好糊弄? “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要看医生,我要回家。” 秦珏看着她,见她嘴角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毫无小姑娘的害羞,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真的不用看大夫吗?那我还是和令尊说一声吧,免得你有病给耽误了。”他说道。 “你半夜三更带我出来,还敢见我爹,你不怕我爹把你乱棍打死,再一道折子参上去,告令尊令叔治家不严之罪?“ 秦珏好像这才恍然大悟似的,他有些为难地看着她,道:“也是啊,可你在闺房里好好的,怎么就跟我走了呢?万一我被打得口无遮拦,你说令尊会不会以为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罗锦言一巴掌抡了上去:“大胆狂徒,掌嘴!” 秦珏虽然闪避及时,可还是被扫了一下,他低声说道:“你还真打啊,别这样,我就是逗你玩的,有损你闺誉的事,我以后都不会再做了。” “那你还跑到我家里去?”罗锦言已经后悔死了,如果知道他是秦珏,她不会理他,更不会跟着他看什么烟花,她以后都不想看烟花了。 “我知道你回来了,可我没有机会见到你,今天在灯会上,你身边总有人,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话,只好出此下策,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笺,“这张灯谜你总认识吧,是你猜过的,我就拿到手里,想借着这个机会写几个字交给你,可我刚刚写完,你就走了。” 红笺的正面是灯谜,背面则写着几个字,和他塞进窗子里的是一样的:一起看烟花,可否? 罗锦言不说话,干脆把脸扭向一旁,她不想再看他。 秦珏却忽然伸出手,又摸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好一点了,估计是方才在外面站得太久,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你不看大夫也好,想回家也好,我全都依你。” “我要回家。”罗锦言说道。 这小丫头也真够倔犟,他笑着摇摇头,道:“好,我这就送你回去,可如果你回去以后还是不舒服,就要告诉身边服侍的嬷嬷丫鬟,千万不要耽误了。” 罗锦言索性捂住耳朵。 这真的是秦珏吗?比她爹都要唠叨! 当罗锦言重新躺到闺房的暖炕上时,已是四更天了。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没想到头挨到枕头,便睡着了,竟然连梦都没有做。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她很不好意思,谁家女子会睡到这个时候? “老爷呢?”她问道。 上元节是休沐最长,有十天假期,从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这十天里不用去衙门。 “老爷带着焦师爷去了霍府,说晚上可能也不回来用饭了,刘妈妈过来,说老爷说了,让我们不用急着叫您起来。” 刘妈妈是父亲屋里的粗使婆子,京城人氏。 罗锦言脸红,家有父亲,她这个当女儿的,不但没有晨昏定省,还要让父亲记挂着她。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们早点叫我起来,人会越睡越懒。”她嘟哝着,略做梳洗便让人把各处的管事们全都叫过来。 父女二人离开两家,家里的丫鬟婆子小厮只减没增,现在他们回来了,父亲又升官了,以后家里来来往往的人也要增多了,府里该添人了。 管事们把自己手下要添置的人手报上来,常贵媳妇很快便算好人数,罗锦言就让常贵和莫家康去找牙子婆买人。 人只要忙起来,有些事也就丢到脑后了,罗锦言整个下午都很忙,直到用了晚膳,罗绍才赶在宵禁之前回来,霍星和他在一起,说是还要继续跟着罗绍读书,直到四月时,再动身回浙江参加秋试。 一一一 下一更在晚上七点。 (未完待续。) 第一一四章 闻犬吠 第二天,常贵和莫家康便买回来二十个丫鬟,二十个小厮。 罗锦言见这些丫鬟大的十六七岁,小的七八岁,其中那两个年纪大的全都是花容月貌,体态玲珑。 她心里就有些诧异。 她对常贵媳妇道:“你先让他们都去洗洗脸,洗洗手,捯饬干净了再带来见我。” 其实知道是要见小姐的,常贵早就让这些人梳洗一番了。常贵媳妇多么伶俐的人,一听就知道大小姐是有话要和常贵说。 她立刻领着那些人退了下去。 罗锦言便目光冷冷地看着常贵,道:“那两个是怎么回事?” 常贵原是罗家一处小农庄上的二等管事,后来自家媳妇把大小姐服侍得好,他这才举家跟着老爷来到京城,又因为林总管还要管着老爷的产业,无暇分心,他便做了杨树胡同的管家。 他本就是个能干的人,在京城历练了几年,早已不是当年的乡下汉子。 见罗锦言看出了端倪,也就不想再瞒着,道:“小的见老爷院子里都是哥儿,若是小姐没有看到,怕是衣裳破了都没人缝补。小的这才挑了她们两个,都是正经人家出身,叫红儿的是山西人,军户出身,爹和哥哥全都在边关战死;叫小芳的那个也是昌平人氏,自幼被卖了一户人家,养父去年欠了赌债,五两银子就把她给卖了。” 罗锦言见他果然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但还是不高兴,沉声道:“既是战死,都有抚恤,又怎会卖女儿;另一个更是卖女儿还赌债,就这样的还叫正经人家?“ 夏至连忙把已经晾凉的枇杷水往她面前推了推,罗锦言喝了两口,这才接着说道:“我且问你,你当这样的是正经人家,那我们家又算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依然是慢悠悠的,但那语气里带出的清凉,让常贵吓了一跳。 大小姐生气了? 他不由得后悔,早知如此就应该先问问自家媳妇,这可倒好,他这是受累不讨好。 他连忙赔着笑说道:“大小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家都有哪家的难处,为人父母的,有时也是为了她们好。若是能来像咱们府上这样的人家当丫头,不但吃穿不愁,日后还能让主子给寻个好婆家,不是比留在家里等着饿死要强上百倍千倍。” 罗锦言哼了一声,道:“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常贵一揖到地:“小的不敢,小的打死也不敢。” 罗锦言这才对夏至道:“看看捯饬好了吗?把人都叫来吧。“ 常贵这才松了口气,暗暗寻思,以后再也不敢自做主张,为主子打算了,这位大小姐年纪虽小,可真不是好相与的。 罗锦言一一问了名字,把叫红儿的改名叫青萝,叫小芳的改名叫紫藤,把她们连同四个小厮分到了父亲院子里。 又给霍星住的东跨院分过去两名小厮。 自己屋里则留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和两个七八岁的丫头,其他的则让常贵领出去,让各处管事自己挑人。 常贵媳妇事后知道以后,也给吓了一跳,她找到夏至问道:“大小姐可是对我那当家的不满意了?” 夏至笑道:“嫂子不要多想,大小姐若是真对常管家不满意,一准儿就把他换了,还用再提点他吗?” 常贵媳妇这才拍拍胸口,笑道:“你瞧我这少见多怪的,和大小姐才分开两年,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夏至叹了口气,道:“嫂子还是让刚来的那几个机灵点吧,小姐确是不太高兴,可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小姐究竟是为何事不高兴。” 罗锦言确实不高兴。 自从见过秦珏之后,她心里就像有一团无名火,随时都像要烧起来。 夏至给刚来的四个丫头换了新衣裳,领着她们来给罗锦言磕头,罗锦言觉得现在立春了,就想给她们改几个好听的名字。 两个大的叫立春和春分,两个小的叫谷雨和雨水。 改了名字,她便问夏至:“好听吧?” 夏至抿抿嘴唇,笑着道:“真好听,小姐给改的名字最好听了。” 罗锦言这才露出笑靥。 可是她也只是笑了两三天,便又笑不出来了。 休沐结束,罗绍上衙的第一天,便直到宵禁之后才回来,据说还被巡城的给盘查了。 他一回来就让人来叫罗锦言过去,罗锦言也正要去给父亲请安,闻言连忙带着小雪和小寒去见罗绍。 她刚刚走进堂屋,就见刚来的丫鬟青萝正端着簸箕往外走,看到罗锦言,她连忙把簸箕遮住,可那股屎臭味还是扑面而来。 罗锦言皱下眉头,父亲屋里怎么会有这个? 屋里却传来罗绍愉快的声音:“是惜惜来了吗?快来快来,看看爹爹给你带回什么了。” 丫鬟撩了帘子,罗锦言走了进去,正要给罗绍见礼,便听到两声尖利的叫声:“汪,汪。” 罗锦言吓了一跳,这才看到远山怀里抱着个白乎乎的东西,正在一脸尴尬地看着她。 那两声狗叫就是在他怀里传来的。 “你站得那么远干什么?快点抱来给小姐看看。”罗绍笑着说道。 远山这才哭丧着脸走过来,把小狗抱给罗锦言看,罗锦言便看到他手上那两个带血的小牙印。 “这狗是”她有一刹那的发怔。 “这狗是武选司的许大人给他家女儿寻来的,好不容易才把小狗寻来,这才知道他家女儿属相里与狗犯冲,可这种狗儿又不是能看门护院的,都是内宅女眷养来玩的,今天中午我和他恰好遇到,他得知我也有个女儿,便要把这狗给了我,爹爹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因此下了衙便去他家抱狗,又请他到万兴楼小酌一番,这才回来晚了。” 罗绍越说越得意,眼底眉梢都是高兴。 惜惜想要个小弟弟,一定是太过孤单了,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早就应该给她养只狗儿猫儿的做伴了。 一一一一一 亲们,有点晚了,今天的更新送上,晚上金玉良颜也会更新,大约在零点左右。 (未完待续。) 第一一五章 可怜见 望着远山怀里那个白得像雪球似的小东西,罗锦言生平第一次感觉她爹有点傻。 回到自己屋里,她开始为父亲的仕途担心,等到过上几年,还是想个法子让父亲去翰林院之类的地方养老吧,免得他在吏部让人卖了还不知道。 可是父亲不是庶吉士出身,进不了翰林院 罗锦言为了这件事想了大半夜,反倒忘了小狗的事。 次日天还没亮,她就被一阵犬吠声吵醒,昨天她把小狗抱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她心中不快,也就没管那只狗,现在听到狗叫声,这才想起来还有一只狗。 她顿时头大如斗,没有梳洗便叫了夏至进来问那只狗的事。 “昨晚怕它冷着,就把它放在西耳房里,和新来的几个小丫头住在一起,它可真是乖巧,整晚一声也没叫,这看着天亮了,才叫了两声,喊大家起床。”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一只初来乍到的狗,还会喊大家起床? 分明就是夏至看出她不喜欢这只狗,想替这狗美言几句。 “那你们小心点儿,它咬人的,把远山咬了。”罗锦言板着脸。那只狗是父亲高高兴兴抱回来的,她还能把它怎么样?你们还怕我把它送到灶上煮了不成? “它那么乖,不会咬我们的,想来是远山不会抱,弄疼了它。”夏至笑道。 罗锦言想立刻结束这个话题,她也不想看到那只狗,她道:“你找个新来的小丫头照顾它吧,每月给她多开一两银子,对了,让这狗离我远一点儿。” “好吧”夏至默默为小狗点根蜡,你怎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啊。 尽管如此,那只小狗还是硬生生挤进了罗锦言的生活中。 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她不想看到它不想听到它,那都是不太可能的。 照顾小狗的是春分,听夏至说大小姐让小狗离着远一点,她就以为大小姐嫌弃小狗太脏了,所以每天都用香胰子给小狗洗个澡。 洗到第三天时,小狗就生病了。 早上起来就恹恹的,把肉骨头摆在面前,它也不肯吃,便便又稀又臭,罗锦言在自己屋里都闻到了。 她把春分叫进来,春分哇的一声就哭出来,跪在地上给罗锦言磕头:“大小姐,求求您,小可怜儿请个大夫吧。” 罗锦言怔住,问道:“什么小可怜儿?” 夏至气得朝春分拧了一把,赔笑道:“小姐别听她的,那小狗一直没有名字,她乱叫着玩的。” 罗锦言满头黑线。 罗家虽然没有积善人家的匾额给自己贴金,可在昌平时,但凡是修桥铺路,施粥赈粮之类的,只要知县找上来,罗家从没有吝啬过银子。 罗家连丫头小厮都没有亏待过,怎么养只狗就变成小可怜儿了? “去让人请大夫过来,不用心疼银子。” 罗锦言说完,看一眼夏至:“备轿,我去外面走走。” 她当然要出去,空气中弥漫着的味道,还有那个分的小丫头的说话声:“小可怜儿,你有救了,大小姐让给你请大夫呢,你千万别死啊,大夫就快要来了。” 轿子走出杨树胡同,夏至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咱们去清心茶铺坐会儿?” “不了,去梅花里的书局吧,两年没去,听霍家姐姐说,那书局还在。”罗锦言淡淡地说道。 夏至高兴地吩咐了轿夫,难得小姐有这个心情。 从小到大,小姐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自从上元节之后,小姐就一直不太高兴,现在老爷抱回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狗,小姐不但没有正眼看过,还像是很讨厌似的。 她记得以前在行唐时,总有两只野狗在衙门后门那里转悠,小姐就偷偷拿了吃的去喂它们。 老爷知道了,就让婆子们跟着小姐,生怕她被街上的野狗咬了。 可能就是还记得这件事,老爷才会给小姐抱只小狗回来吧,可小姐怎么就嫌弃狗了呢? 夏至想不明白,好在那间书局还在。 书局里的两个老伙计也在,看到她们主仆进去,两人怔了怔,然后就欢天喜地过来打招呼,那高兴劲儿倒让主仆二人都有些诧异。 可能是这里太冷清了,好不容易才有客人吧。 黑脸的老者对白脸的那个道:“这位姑娘是老主顾了,你去把刚到的词话本子拿过来。” 白脸老者立刻笑着走了,夏至奇道:“你们在别处还有书吗?” 黑脸老者就道:“就是我们的住处,早上出来的急,忘在家里了。” 夏至释然,罗锦言已经在书架前看书了。 她去的地方多了,对游记也就更加挑剔。她现在最想看的,是关于番邦和西北一带的游记,可是这样的游记很少很少。 她找了一遍,就不些失望起来,正想去看看隔壁书架上的词话本子,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只小狗你喜欢吗?” 这声音对于罗锦言而言,就像是夏天里恼人的蝉鸣,她的头立刻疼了起来。 “快死了。”她头也没抬,冷冷地说道。 说完,她看都没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拉着夏至离开了书局。 夏至的脸都白了,待到走到轿子前面,她才小声说道:“小姐,那人是章老七。” “嗯,这件事谁也不要说。”罗锦言说道。 既然书局不能逛了,罗锦言索性去逛苏州街。 其实她从江苏和浙江带回很多东西,家里并不缺这些,她只是想透透气,不想现在回去看到那只什么小可怜儿。 京城的苏州街,来来往往的都是女子,大到苏绣屏风,小到针头线脑,卖的都是女子们喜欢的东西。 “咦,这是惜惜吧。” 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罗锦言转过身来,就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在看着她,笑意盈盈,相貌似曾相识。 少女穿着桃花洒金小袄,翠绿色克丝八幅湘裙,外面是一件大红色斗篷,衬着一张俏脸如同芙蓉般娇艳。 电光火石间,罗锦言已经想起她是谁了。 她已经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一一一一 亲们,这是第一更,二更在晚上七点啊。 (未完待续。) 第一一六章 一点春 初春带着凉意的阳光下,罗金瓶笑靥如花地望着面前的罗锦言。 一晃五年过去了,小哑巴倒是长高了。 她打量着罗锦言身上的湖蓝海棠折枝妆花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墨绿色镶白狐狸毛的披风,梳着双螺髻,插着两柄镶红宝石的银发梳。 罗金瓶微微松了口气,背脊挺得笔直,小哑巴的这身衣裳虽然都是上好的料子,可比起自己身上的洒金小袄和缂丝裙子,可是差得多了,更别说自己头上新打的金步摇了。 “惜惜,你还认识我吗?”她甜甜地问道,她终于可以直呼其名了,再不用恶心巴喇地叫什么妹妹。 罗锦言微笑点头:“瓶姑娘,好巧。” 罗金瓶瞪大了眼睛,声音扬得很高,惹得路过的人纷纷看过来:“哎呀,惜惜,你的哑病好了?会说话了?” 夏至闻言气得变了脸色,这个罗金瓶是怎么回事,大街上就这样说小姐。 罗锦言却面色如常,她淡淡地说道:“嗯,好了。” 罗金瓶笑道:“听说你和罗大人搬到京城了,住在哪里?改日我去登门拜访。” 罗锦言嗯了一声,道:“住在杨树胡同。” 罗金瓶就对跟在身边的丫鬟道:“是杨树胡同,你们可要记下来。” 丫鬟们连忙说记下了,罗金瓶这才对罗锦言道:“惜惜,你改天也来我家玩吧,我家就住在顺天府衙门后面的四喜胡同,你到那里一打听官媒罗家,全都知道。” “官媒罗家?河间罗家?”罗锦言终于有了兴趣。 罗金瓶没想到罗锦言竟能说出河间罗家这几个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笑道:“对啊,就是天下第一媒的官媒罗家。” 夏至恼她方才说自家小姐的话,但笑着讥讽道:“哎哟,还真不知道昌平罗家啥时变成河间的了。” 罗金瓶看都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罗锦言,道:“惜惜,我还有点事,改日咱们再好好聚聚。” 罗锦言再次向她颌首,直到罗金瓶主仆走远,夏至才忿忿地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该不是认了什么干亲吧?” 昌平罗家和河间罗家没有一点儿关系。 昌平罗家祖辈就是昌平农户,后代子孙经营有道,开了铺子,置办田庄,后来出了罗绍这个进士,成为公认的耕读之家。 河间罗家却是世代官媒,子孙之中做不成官媒的,也会做私媒,开不起冰人馆的,也能摆个说媒摊子。 这两个罗家虽然都在北直隶,但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人。 罗金瓶的父亲是罗武,他是罗家的旁支,可也是昌平罗家人,和河间的那个罗家没有关系,他的女儿怎么就成了河间罗家的姑娘了? 夏至想不明白,罗锦言当然更想不明白。 她还在很小的时候,便把河间罗家和自己这个罗家的关系弄清楚了,可现在罗金瓶这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说话,还是悠闲地逛了苏州街,这才回了杨树胡同。 秦珏目送着罗锦言走出书局,他转身也走了。 就在书局不远,有间蜀风楼,这里的东家是四川人,经营的是京城里独一无二的川菜。 长在番邦的辣椒和麻椒,前朝时传过来,并没有受到关注,农户们也没有人种植,没想到却在蜀地受到青睐。但京城不比四川,这间蜀风楼是去年开的,直到现在依然门可罗雀,但秦珏喜欢。 沈砚明天又要去宣府,秦珏在这里给他践行,原本准备走了,白伯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对他耳语几句,秦珏便让沈砚等一会儿,他跟着白伯走了。 沈砚知道秦珏在附近有间书局,倒也没有在意。秦珏没有买单,他是不会走的。 他原以为还要多等一会儿,可没想到也就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珏就回来了。 “怎么了?你那书局着火了?”他懒洋洋地问道。 “小狗快死了。”秦珏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不可能,我娘把那狗当闺女一样养着,它做月子时还专门请了两个嬷嬷侍候,它生的小狗个个壮实,怎么被你抱走就要死了?” 秦珏眼睛一亮,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快把侍候你妹子的嬷嬷给我一个。” “我妹子?”沈砚瞪眼。 “你不是说你娘把它当闺女一样养着吗?”秦珏一脸的认真。 沈砚一下子跳了起来:“秦玉章,你等着,我从宣府回来再找你算帐!” “好了好了,你快去把那嬷嬷借我用用。”秦珏催促他。 沈砚直皱眉:“那是我娘的人,我弄不出来,不过嬷嬷身边的小丫头倒是能弄个出来。” 秦珏无奈,道:“丫头也行,不过要快。” 沈砚应声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秦珏笑道:“你和我说实话,你把小狗给谁了?我才不信你会在明远堂里养狗呢。”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记着把那丫头的卖身契一并给我,我买了。” 沈砚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道:“你要丫头我就是偷也给你偷出来,不过你去东海一定要带我一起去。” “东海暂时不去了,等我从扬州回来看看形势再说。”秦珏说道。 “怎么又不去了?那马呢?”沈砚问道,重又坐到桌子前。 秦珏低声对他说道:“我只是暂时不去东海而已,马匹的事还按原本计划,你这次去宣府是最后一单,今上即将征讨瓦剌,宣府重开马市之举势在必行,我们做完这一单见好就收。” 沈砚撅着嘴,有些不太高兴,好一会儿才道:“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全听你的,不过你若是偷偷摸摸去东海不带着我,我绝对不依你。” 秦珏道:“行了,到时再说,你快去找丫头吧。” 沈砚这才笑嘻嘻地走了。 秦珏想了想,叫来明月,道:“你去找身破衣裳过来,越破越好。” 一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下半个月开始了,大家不要忘了给最春风投票啊,月票100加更,现在好像还差五六十票。 (未完待续。) 第一一七章 薄命女 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时,大夫已经走了。这位大夫还是生平第一次给狗看病,好在有罗锦言那句“不用心疼银子”的话,否则这大夫也就不肯来了。 收了双倍诊金,灌了一碗汤药,到了晚上,小狗倒是不屙稀了,但还是没有精神。 春分求了灶上的婆子,给小狗蒸了易消化的肉糕,可小狗还是不吃。开始时还闻闻,后来连闻也不闻了,趴在暖炕上没精打采。 罗锦言在自己屋里也能听到小丫鬟的抽泣和常贵媳妇的训斥声。 丫鬟们是不能随便哭的,这不是给主子添堵吗? 罗锦言有心叫来问问,眼前又浮现出秦珏的可恨样子,她索性假装没有听到,专心致志给罗建章写信。 她向罗建章询问罗武一家的情况。罗建章的父亲罗经和罗武以前走得很近,否则罗金瓶也没有机会到庄子里陪她。 这几天就是二月二了,家里还要准备过节的礼品。写完信,罗锦言便叫了常贵媳妇,把给各家的节礼写了出来。 她有心把这些事全都做得仔仔细细,她迟早要出嫁的,以后不论父亲会不会续弦,逢年过节,也能按照她这里的定例去做,省力省心。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惆怅。上次廖家的亲事是不合适,并非她不想让父亲续弦,相反,她一直盼着父亲能娶位新太太,早日生下嫡子。 可现在父亲升官了,有来送礼的,有来攀关系的,可就是没有提亲的。 常贵采买的那两个俏丫头已经送进父亲屋了好几天了,可也就是跟着粗使婆子做些扫扫抹抹的事,父亲的起居还是远山和明岚打理。 罗锦言叹了口气,当年舅舅带着娘亲从扬州来到京城,在皇榜下“捉”到父亲的,这兄妹两人的眼光真是太好了,找到一位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李氏去世时,罗绍刚刚及冠,如今他已年过而立,这些年来,他甚至连教坊司这种地方都没有去过。 不行,父亲不能这样下去,他一定要有儿子。 可是她是做女儿的,也不能去给父亲说亲吧。 次日清晨,她拿了毽子到院子里玩,刚从屋里出来,就看到春分正在抹眼泪,她这才想起今天早上好像没有听到小狗的叫声。 那只狗该不会死了吧? 罗锦言根本没有正眼看过那只小狗,她现在想到小狗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便是秦珏的脸。 她顿时没了心情,对春分道:“如果死了,就埋了吧,老爷不会怪你。” “没还没死,我听人说人参能吊气,小姐” “人参?”以前宫里也有嫔妃养这种狗,可是也没听说谁会给狗吃人参的,可是这里不是宫里,这是父亲专门给她抱回来的狗。 她叫来夏至:“去拿支三十年的人参,泡水给它喝喝试试吧。” 春份喜出望外,夏至却直咧嘴,拎着春份的耳朵道:“去偷偷喂了便是,千万不要说出去,就是府里的人也不要说。” 春份一头雾水,大小姐心地善良,都舍得给狗吃人参,怎么就不能说了? 夏至狠狠瞪她一眼,知道和她说不清楚。老爷是当官的,若是把这种事传出去,外人可不管罗家有没有家底,只会说这人参是老爷贪墨来的,说不定还要给老爷戴个穷奢极欲的大帽子。 虽然夏至叮嘱了,可春份还是很高兴,她的立春一起跑到灶上去要了热水,往回走的时候,两人还在嘀咕,这个说人参有股味道,若是小狗不肯吃怎么办,那个就说加点肉汤进去。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有个男声从身后传来:“给狗吃人参?谁让你们这样做的?” 两人刚来几天,府里的人大多都不认识,这时回过头来,见是位年轻公子,两人面面相觑,傻乎乎地道:“是大小姐让我们喂的,小狗快死了。” 霍星眉头微蹙,道:“把狗抱到东跨院,我来看看。” 到了下午的时候,春份便高高兴兴地来见罗锦言:“大小姐,小狗活过来了,它不会死了。” 罗锦言松了口气,这只狗不管怎么说,都是父亲给她的,她当然不想让它死。 “用人参救过来的?”她问道。 “不是不是,是阿星少爷给治好的,阿星少爷说,小狗是洗澡着凉,又吃了太多肉和骨头的原因,阿星少爷说要等到它长大一些,才能喂肉和骨头,阿星少爷说现在只给小狗吃糊糊就行了,阿星少爷还说也不能每天都洗澡,阿星少爷” 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说得罗锦言莞尔,想不到霍星还懂这些,她对夏至道:“阿星哥哥喜欢吃红枣米糕,做一碟送过去,替我谢谢他。” 夏至答应着,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夏至刚走,常贵就领来见罗锦言。 “大小姐,有个丫头饿昏在胡同外面,有婆子心善,给她端了碗剩饭,她就求这里的东家收留她,她不要工钱,只要有口饭吃,有瓦遮头。“ 罗锦言皱眉,她前不久刚刚买了一批丫头,现在并不缺人手,况且这丫头来得也太蹊跷了,她便道:“给她一吊钱,让她走吧,府里不缺人了。” 常贵却有些为难,道:“这丫头也真是可怜,她原本是在通县一个骡马大夫家里当丫鬟,后来那家人回老家,就把她放了。她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哥哥好赌,见妹妹回来了,就琢磨着要把她卖了,她没办法,把这些年的积蓄全都拿给哥哥,她哥这才不再管她。家里是不能待了,她就来了京城讨生活,可到了京城就差点让人拐了,她慌不择路跑到咱们这里。” 罗锦言瞪着常贵:“她给骡马大夫家里当过丫鬟?” “是啊,小的就是听到这个才想求您留下她,府里有骡子,让她喂喂骡子什么的也行啊。” 罗锦言眉头扬起,这就像要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来得也太巧了吧。 一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第一更送上~~~ (未完待续。) 第一一八章 风雷动 罗锦言看着常贵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懒得说话,在夏至的手掌中飞快地写着字。 常贵满头雾水,大小姐小时候的确是要让夏至代言,可这次从外面回来,每句话都是亲口说出来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罗锦言已经写完,夏至便对常贵道:“小姐说了,既是这般可怜,那就除了一吊钱,再给两斤白米吧。可罗家也不是开善堂的,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少不得把街上的乞儿全都招惹来,小姐的意思,这吊钱和两斤米就以你的名义给出去吧,到时从例钱里扣出来就行了。” 常贵怔住,一吊钱和两斤米对他而言只是小钱,这也不算什么,他当然不会心疼。可是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张嘴,好一会儿才问道:“大小姐的意思是,这丫鬟咱们不留?” 夏至呵呵笑道:“常管家,既然连白米都赏了,难道还让她在咱们府里开小灶不成?” 是啊,府里有两个厨房,主子一个,下人一个,可即使是下人用的那个厨房,也没有让丫头自己拿米去煮饭的规矩啊。 他正要再说话,罗锦言已经站起身来,由夏至虚扶着走了。 罗锦言回到屋里,对夏至道:“你亲自去和莫家康说一声,让鲁振平明天过来见我。” 夏至应声出去,没过一会儿便笑盈盈地回来了:“小姐,二表少爷来了,这会子正在前院里,一堆人围着给他请安呢。” 罗锦言又惊又喜,她以为李青风要到二月底三月初才能到京城,没想到还没到二月二,他就来了。 “看看霍大爷有没有忙着,父亲不在,请他和焦师爷招待二表哥。”罗锦言笑着说道。 她今年十三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在她屋里接待李青风了。 这样一来,罗锦言也就把方才常贵的事丢到脑后了。 这几天诸事不快,现在二表哥来了,终于有件高兴的事了。 她亲自写了菜谱,让小雪吩咐下去,这才去见李青风。 霍星和李青风坐在黑漆太师椅上,焦渭坐在下首,三人正在寒暄。 罗锦言笑盈盈地走进来,李青风怔了一下。 自从扬州一别,又快两年了,眼前的少女肤光胜雪,明人,就连他记忆中略显单薄的身材也已见玲珑。 惜惜比在扬州时长高了足足半头。 “惜惜?长这么高了?”李青风笑着说道。 罗锦言恭恭敬敬地给李青风见礼,丫鬟搬了椅子,她坐下后便问道:“二哥没在扬州过年?” 李青风笑道:“还是这么聪明,果真什么都瞒不了你,福建那边的生意盘出去了,因为有些帐目没有弄清,就耽搁了回扬州的日子。又收到我爹的信,说姑夫回了京城,让我赶快过来看看,我便从福建直接来了京城。” 罗锦言闻言心中一动,二表哥把福建的生意盘出去了?他应是听到风声了吧? 找了个机会,罗锦言把李青风叫到一旁,悄悄问他:“二哥,福建那边怎样了?” 李青风左右看看,见丫鬟们都离得很远,便压低声音道:“我急着过来,并非是误了回扬州的时日,我是专程从福建赶过来的,腊月里便动身了。去年,福建都指挥使张司泰贪墨,十一月时,朝廷派了李正义接任,可李正义刚到福建,还没到衙门正式接印,就从马上摔下来,当场暴毙。眼下福建都指挥使司由同知张宪暂管。我有一个管事,和漳州卫的一位仓大使是姑表亲,据他所说,从去年开始,漳州卫以及其他几个卫所便频频调防。我就想起你上次让我屯茶的事,便觉得心里不踏实,索性把那边用来收茶的铺子盘出去了。” 这些事罗锦言早就想到了,赵栎四月就要起兵了,他如果没有让人提前换防那才奇怪。张司泰据说是个贪得无厌的,想来并非是他不肯跟着赵栎,而是他太贪了,赵栎不想用他,又怕被他挟制,这才把他轰出福建吧,她还记得这个人的下场,他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美其名曰畏罪自杀了。 至于那个摔死的李正义,充其量是个倒霉蛋而已。 就连李青风一介商贾都能感觉到的危险,赵极却仍然要在二月中旬御驾亲征,他是太有自信了呢,还是真把赵栎当成废物了? 罗锦言就笑着问李青风:“那你岂不赔了?” 李青风哈哈大笑,道:“外地人要在福建收茶,必须要由当地的牙人出面才行,我那间铺子,就是一间空壳而已,哪有什么赔不赔的。” 罗锦言心里清楚,李青风常年往来于福建和京城之间,他在福建那边当然不会如他说得这样简单,但他竟能把那边的事说放就放下,没有魄力是不行的。 罗锦言又问了扬州那边的事,知道舅舅一直因为上次的事而心有愧疚,她不由叹息。 她就不想再继续问了,李青风却以为她还是心有不快,便道:“我爹把青越揍了一通,又让大哥把他送到金陵书院念书,不让他去廖氏族学了。我娘起先还舍不得,可后来担心他会和廖三姑娘再有瓜葛,便也狠下心来不管了。” 从回来到现在,罗锦言并不知道廖家的情况,听李青风提到廖雪,她便问道:“廖三小姐回扬州了吗?” 李青风道:“廖家大老爷廖川去年散馆后,非但没六部,甚至没能留在京城,外放到郴州做了同知。廖三小姐的生母体弱多病,廖川抬了个丫鬟做姨娘,带着去了任上,把廖雪母女留在京城里看宅子。” 罗锦言没想到廖雪还在京城,难怪李家不让李青越回树德书院了,原来不仅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廖雪。 这时,罗绍下衙回来,看到李青风又是一番契阔,家里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罗锦言很高兴,多日来那些让她心烦的人和事,她是想都懒得再想了。 一一一一一 万分对不起,今天家里有点事,更新晚了,让大家久等了。 (未完待续。) 第一一九章 惜春令 昌平离京城也不过一天路程,罗锦言很快便收到罗建昌的信。 原来就在罗绍带着罗锦言搬到京城不久,罗武家里就出事了。 罗武的姨妹丁翠湖与住在隔壁的罗秀有私,被罗秀的妻子发现后在罗武家门口破口大骂。 这件事闹得石井胡同无人不知,丁翠湖的兄长回原籍河南准备参加乡试,没在昌平。罗武无奈,只让罗秀出了十两银子,就把丁翠湖许给他做妾了。 罗秀的原配不生养,一直想讨房小的,无奈舍不得银子,如今只花十两就把丁翠湖弄到手,自是高兴得不成。 罗武虽然心里有气,可总比让小姨子留在家里丢人现眼要好得多,也就咽下了这口气。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嫁给罗秀的前一天,丁翠湖悬梁自尽了。 罗秀的婆娘找到罗武家里,要讨回那十两银子的彩礼,罗秀这里出了人命,当然不肯答应。 两家人正在扯皮的时候,丁翠湖的兄长,也就是罗武的小舅子丁文禄从河南回来了,得知妹子死了,他自是不答应,一纸状子把罗秀和姐夫罗武全都告了。 丁文禄虽然落榜,可他也有秀才的功名,而且丁翠湖又是在姐夫家里上吊自尽的。罗秀很快洗脱出来,罗武下了大狱。 武大奶奶丁氏眼睁睁看着妹妹死了,弟弟又反目成仇,心力交粹,生了一场大病,不久便撒手人寰。 罗建章的姑母是个慈悲心肠的老太太,见丁氏死得可怜,加上罗武又在坐牢,亲戚们谁也不愿意管他家的事,老太太心善,看着罗金瓶小小年纪没人照顾,便把她介绍到龙虎台张员外家里,给张员外的孙女当丫鬟。 可是一个月后,张员外便找到罗建章的姑母,说罗金瓶自己辞了差使,到京城投奔亲戚去了。 罗建章的姑母不相信,还让人去打听,有人确实看到罗金瓶跟着一个妇人,上了一驾很漂亮的骡车,往京城的官道去了。 起先罗建章的姑母还惦记着这事,想让自己儿子到京城找找,后来大家都劝她,人各有志,你又不是没有管过她,人家不愿意当丫鬟,你还逼着不成? 一来二去,罗建章的姑母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算起来罗金瓶离开昌平也有三年了。 罗锦言看着信,不住摇头。 她想起那年在石井胡同外面看到的两男一女,那女子应该就是丁翠湖吧,也不知那两个男人当中,有没有罗秀。 丁翠湖宁可一死也不嫁给罗秀,还是有几分烈性的。 不过这件事她没有放在心上,因为眼前就有一件更大的事。 赵极于二月十九的那天,御驾亲征,亲率大军离开京城,征讨瓦剌。 对于他这次出兵,就连兵部尚书韩前楚都持反对意见,庄渊和霍英也同时反对,被庄霍二人压制许久的李文忠,这一次是大力赞同的。 但他虽然赞同,赵极并没有像前世那样让他辅佐四皇子赵熙监国,而是由庄渊辅佐,这让李文忠非常不快。 因此,李文忠在赵极离京的第三天便称病了。 罗锦言有些着急,李文忠称病不上朝,到时谁来陪着赵熙大哭呢? 她想到这里,不由莞尔,脚上痒痒的,她低头一看,一个白乎乎的小东西不知何时进来,正在舔她穿着绣鞋的脚。 她用脚尖碰碰它,那小东西就伸出小爪子拍她的脚尖,倒像是要和她打招呼似的。 “喂,你的病全好了?”罗锦言轻声说道。 小家伙就抬起小脑袋看着她,一双眼睛像黑宝石似的,亮晶晶的。 罗锦言噗哧笑出来:“你还有眼睫毛呢。” 就像是能听懂她的话一样,小狗咧开小嘴,露出半截粉红色的小舌头,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在对着她笑。 “呀,小姐,是奴婢不好,让它跑进来了,下次保证不会了。”春份急火火地跑了进来。 “没事,它挺好玩的,就让它在这里吧。”罗锦言笑道。 春份松了口气,又怕小姐嫌弃小狗太脏,连忙道:“它虽然不是每天洗澡,可奴婢天天都给它梳三遍毛,它身上没有虱子也没有跳蚤,可干净呢。“ 罗锦言点头,问道:“它有名字了吗?” 春份脸上一红,摇头道:“没有,小姐给它取一个吧。” 她原是叫它小可怜儿的,可后来夏至姐姐不许她再叫了。 罗锦言想了想,道:“它这么小又这么白,就叫汤圆吧。” 她喜欢吃汤圆,尤其爱吃宁波汤圆。 春份高兴极了,哈着腰对正在和小姐玩手指的小狗道:“你叫汤圆了,又甜又好吃的汤圆啊。” 汤圆伸出小舌头,就舔了舔罗锦言的手指,一旁的小雪连忙拿了帕子要给罗锦言擦手,罗锦言摇摇头:“没事,我再和它玩一会,然后再去净手。” 汤圆就像懂事一样,立刻靠着罗锦言的腿躺了下面,露出雪白的肚皮,罗锦言看着喜欢,轻轻给它挠痒痒。 几个丫鬟偷偷交换了目光,全都替这小狗松了口气。 所以说不论是做人还是做狗,都要懂得争取,像小汤圆一样,自己巴巴地跑来拍马屁,瞧瞧,地位一下子就水涨船高了。 “嗯,你们去找些缝衣衫余下的布头来,给汤圆做几件衣裳,还有鞋子帽子。” 没过几天,霍星再看到西跨院的那只小狗时,着实吃了一惊。 桃红色折枝纹裤褂,还穿着大红的绣花鞋,屁颠屁颠跟在罗锦言身后,只要罗锦言坐下,它立刻在她的裙子上蹭来蹭去,直到罗锦言把它抱起来为止。 “你怎么把狗弄成这副样子?”霍星问道。 罗锦言嘻嘻地笑:“多好看啊。” 霍星板着脸走开了,待到回到自己住的东跨院,他才笑了出来。 等到他从浙江回来时,也不知她会把这狗养成什么样。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罗锦言正在练字,就听到外面传来汤圆的大叫声。 菱花窗子敞开着,她伸头望出去,就见汤圆正在院子里追着一个什么东西,直到那东西跃到紫薇树上,她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猫。 汤圆站在树下,生气地汪汪大叫。 一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第一更。 (未完待续。) 第一二零章 悲哉行 罗锦言蹙起眉头,把夏至叫进来,问道:“哪来的猫?” 夏至笑道:“那猫儿是自己从墙头上爬进来的,汤圆看着好玩,满院子的追呢,昨儿个灶上婆子还说有老鼠,想找只猫来,您瞧,今天就跑来一只。” “把那猫捉住,抱来给我看看。”罗锦言咬牙切齿,如果这猫是一只蓝眼一只黄眼的波斯猫,她就扔到秦珏脸上去。 这只猫又瘦又小,但身手灵活,好在它没有多少力气,东躲西藏的,很快就被几个丫鬟外加一只狗堵截成功。 夏至喜滋滋把小猫抱来给罗锦言看,那就是街上常见的猫,瘦骨伶仃,身上有黑白黄三种颜色,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脸儿,一双大眼睛却是又圆又亮,带着惊恐,却又带着好奇。 看到这只猫,罗锦言噗哧笑了出来,她还真是杯弓蛇影了。 “挺可爱的,就养着吧,把汤圆看好,别让它把猫咬了。”罗锦言笑道。 夏至就打趣道:“这下子府里可就热闹了,整天看着猫儿狗儿的,这日子也过得快活起来了。” 可能是照顾得好,也可能是这只小猫和罗家很有缘份,待到脱了夹棉袄子,换上春衫时,小猫已经长得水灵灵的了。 罗锦言给它取名叫耳朵,丫鬟们也给耳朵缝了衣衫,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汤圆和耳朵整天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时跑到罗绍屋里,罗绍见了也很喜欢,还画了一副猫狗嬉鞠图。 整个春天,罗锦言都在家里逗猫逗狗,就连霍家也没有再去。直到霍亭儿写信给她,她才知道霍亭儿订了亲事,男方是保定府方家的嫡长子方化,亲事订在明年的三月。 罗锦言前世是知道这个方化的,他是同德四十一年的榜眼,后来留在翰林院,他高中榜眼时已经三十二岁,这样算来,他今年应是十八、九的年纪。 方家也是世代书香,但做官的很少,霍亭儿嫁过去是做宗妇的,倒也是门好亲事。只可惜嫁到保定,以后要见面就难了。 罗锦言有些惆怅,活了两世,她也没有什么朋友,这一世和她最亲近的就是霍亭儿和霍玉儿了。 而这个时候,霍星正在准备行装,霍家请人看了黄道吉日,他将于四月初八动身前往浙江。 可就在四月初八的早上,霍星在吃了罗锦言亲手做的早点之后,便腹痛不已,也不知去了几次茅厕,到了晌午时,便不能下床了。 罗锦言又悔又恨,派了自己的丫鬟去煎药,霍星到了次日终于止住腹泻,但走路都在打晃,让他这个时候上路显然是不行。 到了第三天,霍星刚刚吃了一碗蛋羹,便又开始腹痛,由此又折腾了两天。 罗绍很是过意不去,亲自到霍家道歉,没想到刚到霍家,就有霍英的亲信把他叫到书房,霍英一脸凝重地对他道:“也不知是不是天意,阿星今年还是暂时不要下场了。刚刚接到福建的战报,宁王反了。” 罗绍怔住,郭老夫人得知后干脆瞒着霍英,带着儿媳薛氏到广济寺上香,谢菩萨保佑霍星躲过一劫。 宁军以镇海卫为中心,在短短二十天内,先后攻下福宁卫、镇东卫、平海卫、永宁卫,继而又攻下两个千户所,五月初已攻至浙江。 算算日子,如果四月初霍星如期动身,这个时候刚刚到达浙江。 李青风更是大吃一惊,却也暗中庆幸。如果他还留在福建,这个时候想出也出不来了。 罗锦言则催得父亲给李毅写信,让他们先到外地避避风头,罗绍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宁军到了浙江也就能被挡住了,根本没有打到江苏的可能。 罗锦言叹口气,前世朝野上下也是这样认为,赵栎从镇海卫起兵时,也只有几千人,但一路北上,竟然招募了几万人马。 这和王朝明的那篇讨帝檄文是分不开的。 果然,宁军刚到浙江,王朝明所做的讨帝檄文便已传到京城,京城里的茶馆酒肆都在谈论。 他们谈论得最多的并非是宁军造反的事,而是赵极的几大罪状。 弑父、弑母、弑兄、弑妻、弑子。 “原来当年太子谋反的事全是假的,是今上污陷的。” “听说皇太孙和小郡主都还在襁褓中就被一起杀死了。” “那有什么,你们没听说还有弑父这个大罪吗?原来先帝驾崩时密不发丧的事是真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 “听我爹说过啊,可谁想到那都是真事呢?” 罗绍回到这里不免长吁短叹,对罗锦言道:“人心不古啊,如今反贼当道,百姓们却不顾江山社稷,反而整日谈论这些道听途说的事情。” 罗锦言笑而不语,道听途说吗?她可不这样认为。不论英宗和太子赵植是如何死的,窦太后、窦皇后可全都死在赵极之手,董皇后和二皇子赵真也是他下令处死的。 所以说,王朝明列出的五大罪里,至少有三条是千真万确,至于弑父和弑兄的事,罗锦言不置可否,她相信赵极,他一定是做得出来的。 可现在秦珏在哪里呢? 不知道前世的秦珏是不是也做过马贩子。 他每年春天都会去扬州,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扬州。 罗锦言有些寝食难安起来。 她插了花送到父亲屋里,回来时却看到霍星在东跨院的门前站着。 自从她害得霍星大病一场之后,她还没和霍星说过话呢。 远远地,她曲膝行礼,霍星却走近几步,和她隔了三四尺的距离,道:“以后你还是不要再下厨了。” 罗锦言微笑点头,霍星便转身进了院子。 罗锦言笑着摇摇头,小霍大人越发古怪了,若不是我在你的早点中加了佐料,你这会儿怕是已在赵栎身边做了人质。 当朝阁老的嫡长孙啊,赵栎一定会如获至宝的。 一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 今天两本书更新了一万多,有点困了,去睡觉,晚安。 (未完待续。) 第一二一章 东平引 四月的阳光如同少女含着薄怒的脸,明媚中透着青涩,却又让人浑身暖洋洋,说不出的舒服。 少年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仰面看着那碧蓝的天,洁白的云。他的嘴里衔着根青草,他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到脑后,让自己躺得更舒服。 宁王反了,真的让她说中了。 自己还是听到她的提醒,暗中派人盯着王朝明,才发现已调入六部的王朝明去年十月,便以母亲重病侍疾为由,请假回了安徽老家。 百事孝为先,这样的理由,自是一个好借口。 他便让人去安徽打听,这才知道王朝明只在安徽住了三天,便和妻儿一起,不知所踪,而那位病重的王老夫人,也只是妾室扶正的继母,平时与王朝明素无往来。 他暗叫不好,沈砚的马刚从宣府运出来,他便动身去了扬州。 往年他是先到金陵,在栖霞寺住些时日才去扬州,今年他直接到了扬州,三月里便把赏马会的事处理完毕。 听说这是最后一年的赏马会,大家都很吃惊。但这些人都是生意人,闻言知雅,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也猜到定是和朝廷有关,善后事宜倒是比他预期的要爽快,他留下两名帐房做交割,正准备去福建,便收到宁王起兵的消息。 于是他到了浙江。 可是她是怎么知道宁王会反的? 是听她父亲说的? 莫非王朝明当年真的拉拢了罗绍?不可能。如是那样,罗绍就不会出钱出力帮助霍英了。 难道是霍英与罗绍谈论朝廷政局时被她听到了?更不可能。霍英和罗绍这样的人,又怎么当着后宅女子说这种事。 那她是如何知道的? 这几年她跟着罗绍四处游历,莫非是另有奇遇,听说了这件事? 好像只有这一个可能。 秦珏又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赵栎手下真有几个能人,就像现在,宁军还没有攻入杭州城,便让人在城内四周招贴伐帝檄文,如今百姓们四下议论的都是同德皇帝的五大罪。 五大罪?哈哈,王朝明的文笔可真是精彩,他写的那些诗,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篇檄文。 可惜王朝明是跟着赵栎的,伐来伐去的,还是赵家人自己内讧而已,真没意思。 赵极的帝位虽然来路不正,可他也是英宗子嗣,赵栎的檄文再是精彩,他也是做侄儿的。 唉,真是无趣得紧。 若是让那小丫头知道他在浙江看热闹,她一定会笑话他吧。 她肯笑话他,也就是不生他的气了? 还是抓紧时间,把杭州的事处理完了,回京城去吧,同德皇帝攻打瓦喇,不但调拔了山西、陕西和甘肃的兵马,就连天津卫和昌平卫这样紧邻京城的卫所,也各抽调三千人,而山东和河南被抽调的兵力更多。 现在宁军已经打到浙江,浙江的几大卫所之中,除了金山卫以外,其他卫所从没打过仗,养尊处优,缺乏训练,金山卫虽然精锐,但他们擅长的是海战。 看来没有多久,浙江就要失守。 一旦浙江失守,江苏和山东更是无力抵抗,若是宁军一路北上,凭着昌平卫和天津卫那几千被挑剩下的老弱残兵,根本无力抵挡宁军的精兵强将。 难怪祖父曾说,一旦打仗南方是最先失守的,从南往北打通常会势如破竹。 如果宁军打到京城,那小丫头会不会害怕呢? 她一定不会吧,她胆子那么大。 自从上次在书局遇到她,又过了两三个月,她也该消气了吧。 现在不知韩前楚会如何调兵,但愿他不会从四川和贵州调兵才好。 陕西和山西的主要兵力都在赵极手中,他要对抗瓦剌人,又要派兵回来守护京城,一旦从四川和贵州调兵,瑞王父子若是趁机起兵,那便如入无人之境。 秦珏想到这里,就在浙江待不下去了,他想看看赵栎的兵力和手段,现在都已经领教,他也该回京城去了。 但愿兵部的那些人不是吃闲饭的。 他急匆匆回到京城,一进京城就呆住了。 京城里歌舞升平,花团锦簇,毫无他想像中的人心惶惶。 他回到明远堂,叫了清泉过来,问了问家里的事,就见清泉哭丧着脸,道:“二夫人给您说了一门亲事,二老爷很满意,大老爷也点头了,听说请了翰林院高侍讲的太太做媒人,您若是晚回来几日,就要纳采了。” 秦珏蹙眉道:“他们也就还有这个能管着我了,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吗?” 清泉摇头:“我去打听了几次,那边的消息瞒得紧紧的,我打听到是高侍讲的太太做媒,可愣是没有查出是哪家的小姐。” 秦珏冷笑:“还以为我会找上门去?你去把张长青和汪鱼叫来。” 张长青和汪鱼很快就到了,秦珏道:“从今天开始,我暂时不会离开京城,长青,你带几个人,把秦瑛绑了;汪先生,一会儿你留下。” 待到张长青走了,汪鱼便问道:“大爷,我看您还是先去见见大老爷。” 秦珏看着汪鱼的眼睛,问道:“我为何要见他?” “二老爷虽是家主,可大老爷才是您的父亲,现在来看,二夫人给您订的这门亲事应该不会很差,或许是门好亲事呢,依学生来看,您还是先问过大老爷,再绑三爷不迟。” 秦珏哈哈大笑,道:“我留下你不是说这件事的。你和我二叔的幕僚杨立本私交如何?” 汪鱼道:“点头之交,毕竟各为其主。” 秦珏点头,看似颇为满意,道:“你找个机会,让他劝劝我二叔,还是不要再给四皇子做师傅了,称病也好,自请也好,办法有的是,他一定能想到。” 汪鱼大吃一惊:“大爷,这杨立本怎会听从,他定当嘲讽一番。” “他若是没有嘲讽那还有些麻烦,你就照我说的去做。” 汪鱼无奈,叹息着走了出去。 秦珏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若是身边能有个帮他出谋化策的人就好了。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二二章 绮秦怨 秦家二老爷秦牧膝下有二子四女。长子秦琅和次子秦瑛是孪生子,他们比秦珏小几个月,三人在五岁时一起开蒙,又一起练武。后来秦老太爷去世,秦牧做了家主,从帽沿胡同搬回来,住进谷风园,就把秦珏和两个儿子接到谷风园,由他亲自督促学问。 秦珏十一岁考中秀才,十四岁考中举人,秦琅和秦瑛至今还只有秀才的功名,但毕竟只有十九岁,比起很多人,他们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很多事不是不能比,而是要看和谁比。 和大多数人相比,秦琅和秦瑛还是出色的;但若是和秦珏相比,这两兄弟就是不够看了。 秦牧虽然心中不快,却也没有太过在意。秦家虽是世代书香,但却不提倡大器早成。秦家子孙都是在十四岁之后才下场,秦烨和他是十五岁下场,秦琅和秦瑛则是十四岁下场。 这样一来,两个儿子也只是比秦珏下场晚了三年而已。 但这在二夫人吴氏看来,却非常膈应。 吴氏进门时,秦烨的发妻已经过世,秦牧只比秦烨小一岁,秦烨的发妻死时没留下一儿半女,因此整个秦家全都盯着吴氏的肚子。 可偏偏她连生了四个女儿! 那些年她最烦的便是逢年过节,秦家的亲戚太多,女眷们见到她,要么是说哪家小妾生了庶子,哪家老爷又养了外室。 因此她没少防着秦牧,好在秦牧一心功名,没有纳妾的心思。 后来秦牧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她稍稍扬眉吐气,可大哥秦烨却续弦了。 那时秦烨已经二十九岁,续弦的新太太叶氏却只有十四岁。 吴氏看着这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新嫂嫂,心里五味杂陈。 好在叶氏出身并不高,秦烨在文会上与其父偶遇,其父是浙江人,有举人的功名,嗜书成癖,和秦烨很是投缘,一来二去,便在离京之前,把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儿嫁给秦烨做填房。 秦老太爷见秦烨终于肯续弦,自是高兴,叶氏进门一个月,秦老太爷就让吴氏把府里对牌交给了叶氏。 从那以后,吴氏有什么事,还要向这个小姑娘去领对牌。 叶氏进门的第二年就生下长房长孙,吴氏虽然一下子生了两个儿子,但还是比叶氏的儿子小了几个月。 好在秦烨在庶吉士散馆之后没有继续仕途,最终也没能给叶氏挣套凤冠霞帔,她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 现在叶氏死了十几年,秦烨再也没有续弦,反倒是秦牧,在她生下两个嫡子之后,便抬了两个丫头做了姨娘。 不过她也懒得管了,两个儿子都很孝顺,那两个姨娘即使生下儿子,也越不过她的儿子。 但秦珏却处处压在她的两个儿子头上,她每次去参加宴请,那些夫人们也都是在问秦珏的亲事,话里话外都是要做媒的意思。 可她的两个儿子是和秦珏同岁,他们也该议亲了。 直到去年,她在赏梅宴上闹了那么一出,这来打听秦珏亲事的才渐渐没有了。 她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着霞嬷嬷在一旁给她说李家娶媳妇的事。 李家是李贵妃的娘家,自从秦牧做了四皇子的师傅,吴氏便和李家走得很近。 现在皇帝出征,让四皇子做了监国,明眼人都知道,四皇子离入主东宫的日子不远了。 一旦四皇子封了太子,秦牧一个詹事府詹事的位子是跑不了的。 但凡进过詹事府的,日后新帝登基,那便能入阁拜相。 因此这次李贵妃的弟弟成亲,吴氏便派了身边两个体己的嬷嬷过去帮忙,她自己也是隔三差五的过去。 正在这时,有小丫头慌慌忙忙跑了进来:“二夫人,不,不好了。” 小丫头话音未落,就被霞嬷嬷啐了一口:“没规矩的东西,这是怎么说话呢,慌慌忙忙的,一点眼色也没有。” 小丫头吓得面如土色,嗑嗑巴巴地说道:“奴婢也是听三爷屋里的胭脂姑娘说的。” “胭脂?胭脂说什么了?”吴氏睁开眼来,胭脂原是她屋里的,老实本分,她这才放到秦瑛身边的。 “胭脂姐姐说三爷从早上出去,到这会儿也没回来。”小丫头说道。 吴氏松了口气,冲着那小丫头挥挥手,示意出去,霞嬷嬷则狠狠瞪了那丫头一眼,做了个等会儿再收拾你的表情。 “夫人,您别担心,就是那帮丫头们大惊小怪,三爷这么大了,兴许是遇到哪家的公子,一起谈诗论画,耽误了回来的时辰。” 吴氏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转念又觉得不太对劲,小丫头大惊小怪,可胭脂却不是这样的人。 “你让人把胭脂叫来,我问问她。”她淡淡地说道。 霞嬷嬷刚走到庑廊,迎面正遇到胭脂,由吴氏屋里的一个二等丫鬟领着过来。 霞嬷嬷见胭脂脸上引有泪痕,心里硌登一声,三爷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待到胭脂去见过吴氏,谷风园里便骚动起来。 跟在秦瑛身边的两个小厮刚才回来了,据他们所说,三爷让他们在顺乐大街的笔墨铺子里等着,说他去看个朋友,一会儿就回来,可他们从巳时等到申时,也没见三爷回来。 他们初时以为三爷自己回家,忘了叫上他们,便回到九芝胡同,这才知道三爷一直没有回来。 两人不敢说把三爷跟丢了,便又去原来的地方找,把顺乐大街周围几条街的茶楼酒肆和书斋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秦瑛的影子。无奈,这才回来实话实说。 吴氏一听就急了,顾不上处罚这两个小厮,可又担心秦瑛是躲到哪里玩了,没敢惊动二老爷秦牧,而是让人叫来大儿子秦琅。 虽是孪生兄弟,可秦琅的相貌和秦瑛还是一眼就能区分开来,两人的性格也不一样。秦琅喜静,秦瑛却喜欢热闹。 秦琅平日很少出门,听吴氏问他可知秦瑛会去哪里时,他立刻摇头,一问三不知。 吴氏只好又派了十几个人出去找秦瑛,并且告诉门房,若是三爷回来,让他立刻来见自己。 可是直到次日早上,秦瑛还是不见踪影。 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二三章 玉簟凉 又有几个月没回来了,秦珏漫步在祖父留给他的这座园子里,自从祖父去世之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明远堂里唯一的一片水泽,是他七岁时,祖父让人挖的,又从外院引来湖水。那时他刚刚学会泅水,祖父不放心他到外院的大湖里去,便挖了这片小湖。 因此,这片湖既没有种荷也没有养鱼,直到现在还是光秃秃的。 湖边有几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是效仿苏州狮子林建的,没有狮子林的规模,但也很是有趣。 那时,他的身手已经很灵活了。他不喜欢睡午觉,所以每天中午,他都会趁着嬷嬷们打瞌睡时偷偷出来玩,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几座假山。 那天中午,他像往常一样爬到假山上,居高临下,他看到灶上的婆子抬着竹篾在阳光下晒干果;他还看到有小丫鬟躲在树下偷偷吃东西 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腿上一松,低头一看,是爬山前扎起的裤脚松了,柔软的缎裤垂了下来。 他忙弯腰重新扎裤腿,刹那间,他在太湖石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一个男人的发髻。 那发髻上插着根黄铜簪子,簪子的一端磨得一朵小梅花。 他觉得那簪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直起腰来,就有一个重物打到他的后背上,他惊呼一声就从假山上摔了下去。 他是在三天后才醒来的,他什么都不记得,大家都说他太淘气了,爬假山时摔下来了。 他的腿断了,直到过了重阳节才能下床。 祖父像是老了十岁,父亲来找祖父,说他太顽劣了,要把他接回楚茨园去教养,祖父很生气,父亲便一直跪着,他闻讯后偷偷溜过去看,看到父亲跪在祖父的院子里,那天下着雨,一场秋雨一场寒,父亲就那样跪着,头发和衣裳都被雨水淋湿了。 大户人家的下人们全都懂得分寸,这种狼狈不堪的事情,最好躲得远远的,父亲跪在寒雨中,连个打伞的人都没有。 他很想绕到前面看看父亲的表情,若谷一把拉住他,小声说道:“大爷,这个时候您不能过去。” 他不听,挣扎着还想过去,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子从穿堂里走出来。 她披着明蓝绣水仙花的素色披风,撑着一把湘妃伞。 她没带丫鬟,踩着青石地上的雨水,缓缓走到父亲身后,默默地把伞撑到父亲的头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挣开若谷的胳膊,跑了出去,他从那女子身边跑过时,故意溅起水花,溅到她的翠绿色裙子上。 他跑到父亲面前,冷声道:“除非你把我娘找回来,否则我不会回去,永远也不会回去!” 父亲看着他,眼中都是怒意,他以为父亲会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按住狠狠打一顿,可父亲却没有那样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道:“你祖父年纪大了,你不要让他再为你操心了。” 说完,他就走了,他走得很快,很快便走出院子,走进穿堂。 秦珏站在那里,他没想到父亲就这样走了,七岁的他有一刹那的迷惑。 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珏哥儿,你不要怪你父亲,他是个好人。” 他这才记起这个女人还没有走。 他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目光森然,女子吃了一惊,隔了几年,这孩子的目光更加冰冷,他看着她,就像打量着一件看不上的货物。 “表姑太太的消息真是灵通,只是不知道这四面透风的,是明远堂还是楚茨园,不论是哪里,都该整修了,免得年久失修,放了妖魔鬼怪进来。” 他还记得当时程茜如的表情,满脸尴尬,就像是被人冷不丁泼了狗尿一样。 可也就是一瞬间,她便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她微笑着看着他,缓缓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在这世上除了你的祖父,还有一个人也很关心你,疼爱你。”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进了祖父的屋子。 之后,若谷悄悄告诉他,程茜如是因为一批书目出了问题,到天心阁核对的时候,得知他前阵受了重伤,便匆匆过来探望。 她是从天心阁过来的,在这里遇到父亲只是巧合。 秦珏想着这些往事,沿着冰裂纹大理石小径缓缓走着,一抬头,原来已经走到祖父生前住的院子门口。 他正想进去看看,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看到明月气喘吁吁跑过来:“大爷,大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秦珏如同没有听到一样,转身叩响院门。 有老仆从里面打开大门,看到是他,高兴地说道:“大爷您来了,快点进来,老太爷种的那几株牡丹全都开了。” 他笑着走了进去,又有几位老仆小跑着过来,他们和黑伯白伯一样,都是以前侍候祖父的人,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明月傻怔怔地站在院外,挠挠头上的小抓髻,不知如何是好。 虽说他应该只听大爷一个人的吩咐,可大老爷是大爷的父亲啊。 适才开门的老仆看到了他,笑道:“小猴儿,怎么不跟着大爷一起进来?” 明月哭丧着脸,他还要熬多少年才能像这些老仆一样过得悠闲自在啊,唉,他今年才九岁。 秦珏从祖父的院子里回来时,又路过那几座假山。 他这才想起秦瑛还被他关在翠花胡同张小小的香闺里。 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秦瑛一直想往张小小身边凑,可张小小知道他是世家公子,根本不敢让他沾身,为此,秦瑛没少抱怨。 这下好了,让他在张小小床上好好享受,不要负了美人恩才好。 当年的事情他是直到半年以后才想起来的,同时他也记起来,秦瑛的长随万山就戴过一支那样的铜簪。 万山身材高大,那时已经十五六岁,这件事之后他便不知去向,据说是年纪大了,不方便在内宅做事,调到庄子里了。 再后来二叔在帽沿胡同开府,秦琅和奏瑛跟着父母离开九芝胡同,也离开了明远堂。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二四章 惜黄花 汪鱼一脸沮丧地走进来,秦珏看着他,笑意便掩也掩不住地流露出来。 “见过杨立本了?”他抿了口茶,淡淡地问道。 “见了,我请他在sx老五面馆吃刀削面,就把您让我说的话告诉他了,他冷笑着打量我,把面吃完便走了,唉!我真想抽他。”汪鱼白皙的额头冒起青筋,很难让人相信,他其实是个读书人。 几年前,秦珏挑了sx的一个小寨子,汪鱼便是那寨子里的狗头军师,他原本是个秀才,家乡闹了瘟疫,妻儿老小全都死了,他也不想在家乡待了,便去给一户财主做些收租要帐的差事,没想到第一次帮人收帐就被劫了,他没了银子,也不敢回去,土匪见他识文断字,就把他留下做了军师。 后来他和大当家张长青、二当家张长荣、三当家张长春一起跟了秦珏,张氏兄弟武功都很好,他们把马匹从宣府运到扬州,几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比起他们三人,汪鱼的用处不大,但他有一项祖传的本事。 他的祖父原是在京城里的古玩街上混饭吃的,做的一手好字画,当然都是西贝货,这不但要有高超的装裱做旧手艺,而他本人也擅长模仿各种笔迹,后来因为做这行惹了祸端,这才回乡务农,但这手家传绝活也传到汪鱼手上。 秦珏闲来无事,也和汪鱼学了些模仿笔迹的功夫,但和汪鱼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汪鱼刚走,张氏三兄弟便来见秦珏。 “大爷,翠花胡同那边怎么办,就让三爷在那儿快活?”张长青问道。 秦珏微笑,像是忽然想起来,道:“我记得李贵妃的娘家要办喜事了?娶的是真定莫家的姑娘吧,眼看就要兵荒马乱了,这个时候办喜事好像不太妥当吧。” 张氏三兄弟交换了一下目光,张长青试探地问道:“若是喜事出了差错,那就不是李家自己的事,四皇子怕是也要受牵连。” 秦珏嗯了一声,对张长青道:“想来我二叔二婶有何打算,也是不会告诉三弟的,你们也别让张小小套他的话了,只需让他把张小小收了外室便好。” 张氏兄弟怔了怔,他们原本以为秦珏是要从秦瑛嘴里问出订亲的事,可没想到却只是把秦瑛和张小小凑到一起。 可是这样做比严刑拷打还要阴损吧。 二老爷如今是四皇子的师傅,若是传出他的儿子养了暗娼做外室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只是让个小丫头去给秦瑛带了口信,秦瑛就支开随从,自己独自去了翠花胡同。 如果他是正人君子,又怎会跳进大爷做好的圈套? 三兄弟回到住处,张长春便笑道:“三爷真够倒霉,惹上了大爷。” 张长青还没有说话,老二张长荣便道:“大爷为何不让咱们去绑二爷?三爷自己就存着龌龊心思,赖不得别人。“ 张长春点点头:“二哥说的对,大爷虽然脾气有些古怪,但却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而这个时候,秦珏已经知道吴氏给他定的是哪家的姑娘了。 任翰林去年续弦,娶了位有钱的寡妇,他们给他相中的,便是这位续弦的任夫人带过来的女儿,名叫柳如意。 据说这位柳小姐因为给父亲守孝误了青春,今年已经十八岁,但知书达理,容貌俊秀,难得的是性格绵软,温柔贤惠。 明月和清泉打听不出的事,对于若谷也不算什么,他和秦珏一起回来,知道这件事后,马上便去打听消息了,也不过半日,就把吴氏认为瞒得滴水不漏的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 秦珏闻言哈哈大笑:“难怪全都说好,这门亲事真心不错。柳小姐的继父是读书人,和秦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她是跟着母亲改嫁的,出身上自是少了体面。年龄大了,比及笄之女更易生养,性格软弱,自是无力执掌秦家的中馈。” 可这门亲事看上去却是很不错的。 若谷轻轻叹了口气,若是老太爷还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样的女子做秦家宗妇的。 秦珏看着若谷发髻上青蓝色的绣花丝带,忽然问道:“我不是赏过你一根玉簪吗?为何从没有见你戴过?” 若谷一怔,他不明白大爷为何问他这个。他答道:“那根玉簪我留着傍身,我一个做下人的,哪敢插簪的。” 秦珏笑道:“那下次我赏你个别的玩艺儿吧。” 若谷笑着应声出去。 秦珏脸上的笑意却褪了下去。 当下人的哪能插簪,可是万山就插了,还插了两次,就像故意插给他看的一样。 秦瑛这个蠢货,让人卖了都不知道,你就在张小小床上多睡几晚吧。 谷风园里却已经鸡飞狗跳。 秦瑛已经失踪三天了,吴氏再也不能瞒了,可她却找不到机会告诉秦牧。 如今四皇子赵熙监国,秦牧身为皇子师傅,自是忙得团团转。 眼下闽军已经攻下zj正一路向js打过来,韩前楚调了hn和ah的兵马增援,这才将闽军暂时拦在松江,但却又发生了千户张凡临阵倒戈的事,一时之间奉命拦截闽军的大周军队人心惶惶,更有些低等军官私底下置疑起皇帝来了。 那五大罪太过尖刻。 这些天秦牧都在赵熙身边,亲眼看到几位阁老争得不可开交,身为兵部尚书的韩前楚竟然当场打了工部尚书李文忠一拳,原因是大周军队行进途中发生了塌桥事故,毁了几十车粮草。 这座桥是去年工部派人治理河道时刚刚修建的。 秦牧早就知道内阁几人不合,却没想到已经到了挥拳相向的地步,可偏偏庄渊看他很不顺眼,这些日子以来,几位阁老全都见识到赵熙的儒弱平庸,如果赵熙生在普通人家,或许还能做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但他何其不幸,竟然生在帝王之家。 可赵熙却是雄才伟略的同德皇帝唯一的子嗣。 庄渊每每把内阁对战事所做出的一些决定告知赵熙时,赵熙就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眼睛不时看向站在下首的秦牧,完全是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 庄渊退出养心殿,便对霍英道:“这个秦牧算是把四皇子给耽误了。” 其实耽不耽误,他和霍英都是心知肚明,以赵熙的天份,就是他庄渊和霍英二人亲自教导,也不会比现在强到哪里。 秦牧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家里的事,待到他知道秦瑛出事时,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未完待续。) 第一二五章 白牡丹 秦珏打开新糊了软烟罗的菱花窗子,初夏的阳光便无遮无拦地照了进来。 空气中有若有若无的花香,他这才看到窗外放着一盆白牡丹。 祖父喜欢牡丹,连带着九芝胡同里其他园子也种了很多牡丹,每年四五月里,处处可见牡丹盛开,争奇斗艳。 但他的含翠轩里虽然绿荫成碧,却没有一朵花,这倒也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因为树比花更好打理。 白牡丹旁边蹲着一个小丫鬟,拿着小木棍正在花盆里刨着什么。 明远堂不论是丫鬟婆子,还是侍卫小厮,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而能在含翠轩里当差的,更都是查过三代的人。 他身边没有丫鬟,二婶送来的几个做通房的丫鬟全部安置在针线房里,含翠轩里服侍起居的只有空山、新雨、明月和清泉四个小僮,另外还有两个粗使婆子。 这个小丫鬟是哪里来的?花房里的? 他轻轻咳嗽一声,小丫鬟抬起头来,看到是他,连忙曲膝行礼:“奴婢鲁钝,打扰大爷了,还请大爷恕罪。” 因为突然看到他,有些许的惊慌,但小丫鬟说话时却是气定神闲,看得出调|教得很好。 见她抬起头来,秦珏这才想起她是谁。 他道:“你是骁勇侯府送来的那个?你还在这里?” 丫鬟又施一礼,道:“婢子是带着卖身契来的,已经不是骁勇侯府的人了。” 是啊,这是他从沈砚那里要过来,送给那小丫头的。小丫头不要她,她也不能再回沈家了。 “这盆牡丹是花房送来的?”秦珏不想再提起那件令他很没面子的事了。 “这是水伯送来的,老太爷院子里的花上分出来的。”丫鬟伶俐地说道。 秦珏点点头,水伯是给祖父拾掇花草的。 难怪水伯要把这盆花送过来,这盆白牡丹甚是不俗,清丽淡雅,却又雍容华贵,显然并非凡品。 “这是什么品种?好养吗?”他问道。 “是昆山夜光,晚上在月光下最是好看,莹莹的雪光,是别的牡丹没有的。倒也并不难种,只要别在毒日头下晒着也就行了。”小丫鬟如数家珍。 “夜里能发光?这倒新奇。对了,你除了侍弄猫狗,还会莳花?”秦珏问道。 丫鬟恭敬地答道:“婢子在侯府时只会侍弄猫狗,是来到明远堂后,若谷哥见没有我能干的活儿,才让我照看院子里的草木的。” 秦珏点点头,没有再问,一颗心却已经飞了出去。 “空山,备车带上那盆什么昆山夜光。” 半个时辰后,一驾不起眼的骡车停在距离杨树胡同不远的地方,秦珏看着面前的那盆昆山夜光,琢磨着要怎样把这盆花送进去。 过了这么久,她应该不生气了吧? 好在她虽然生气,倒也没有把他的身份说出去。 其实说出去就说出去吧,好像也没什么,他敢贩私马,也就有办法摆平这些事。 可是她也太小气了,他只是没有告诉她真名而已,她那副样子,倒像是和他有深仇大恨一样。 空山忽然压低声音,隔着车帘说道:“大爷,霍星出来了。” 霍星?那个在绿杨庄里把她挡在身后的少年? 秦珏把车窗帘子撩开一角看了出去。 已是傍晚时分,霍星身穿藏蓝色粗布直裰,由三四个小厮簇拥着从杨树胡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步履悠闲,倒像是出来散步的。 只是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微微低着头,像是走路也在沉思一样。 秦珏便向他低头的方向望过去,这一看,他顿时就像吞了成千上百只苍蝇一样难受。 霍星脚下有一只狗,一只穿着衣裳的白毛小狗。 虽然长大了一些,可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只狗。 这狗刚抱来时,咬了明月一口,他担心这狗性子暴戾,连带着把那小丫头也给咬了,就把这狗抱到自己屋里,观察了一个晚上,见小狗只是虚张声势倒也不是真想咬人,这才放心地把狗送出去。 所以他当然认识这只狗了,霍星牵着的,就是他费了好大功夫才送到罗锦言手里的那只。 霍星不是出来散步的,他是给她遛狗的。 这只小狗牵在霍星手里,看上去非常滑稽,可小狗却很乖巧,走上几步,就会在霍星脚上蹭一蹭,一看就是和他很熟的样子。 秦珏不想再看下去了,对车外的空山道:“回去!” 罗锦言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出门了,自从传来宁王起兵的消息,她便彻底不出门了,只是让常贵备足了柴米油盐。 夏至见她整日里除了看书,就是摆棋谱,便笑着劝她:“小姐,朝廷的大军已经派过去了,闽军打不到京城来的,您别担心。天气这么好,要不我陪您到茶铺里坐坐?” “不用了,鲁振平前几天刚来过,那边没有什么事。”罗锦言又在照着棋谱摆着手里的棋子。 “那就请个女说书的到府里热闹热闹吧,把霍二小姐和霍三小姐也请过来一起听书?”京城里的小姐整天不是去这家的春宴就是去那家的茶会,可自家小姐却整月整月地不出门,若是小姐天生是这样的性子倒也罢了,小姐原本是个很爱热闹的,怎么自从上元节后,就变成这样了? 罗锦言摇摇头:“霍大小姐正在待嫁,不方便出来,如果只请别人又不请她,那反而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分明就是你不想。 夏至想说什么,可看到小姐连头都不抬,知道说了也白说。 她从屋里出去,在庑廊上转了一圈,重又回来,对罗锦言道:“过两日休沐,要不问问老爷,去广济寺上香吧?” 罗锦言这才抬起头来,明亮的眸子看着夏至:“你越来越鸹噪了。” 好在屋里没有小丫头,也没有别人听到,夏至红了脸,眼观鼻鼻观口地站在炕边。 罗锦言噗哧笑了出来,道:“这几年都在外面,好不容易才回来,我就是想在家里休息一阵子,没有别的事,你不用担心。” 夏至被她说中心思,鼻子微酸,忙道:“那我去看看霍大爷回来没有,汤圆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罗锦言闻言有些错愕:“阿星哥哥带着汤圆出去?你们有没有把汤圆的衣裳脱下来啊?” 夏至摇头:“霍大爷给汤圆治过病,汤圆看到霍大爷就粘粘糊糊的,今儿个春份带它在院子里遛,正好霍大爷出门散步,汤圆就跟在霍大爷脚边,死活不肯回来,霍大爷就说带它一起出去,怕是春份也忘了给汤圆脱衣裳了。” 罗锦言抚额,她实在想像不出,霍星那样严肃的人,和一只穿衣裳小狗站在一起,是什么画面。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二六章 青杏儿 今天晚上是小雪值夜,罗锦言早早就上炕睡了。小雪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罗锦言却睡不着,事实上这些日子她的睡眠一直不太好。 罗绍进入吏部正值多事之秋,好在经过这些年的起起落落,他已褪去生涩,几个月来倒也安稳太平。 罗锦言心里却并不安稳。她早就窥破出赵极对瑞王父子的宽厚是和银子有关,既然如此,赵极就不会插手赵宥的亲事。 前世时赵极的确没有插手,赵宥娶的是青梅竹马的钟氏,可今生却完全不同。赵极给赵宥赐婚,广安伯府虽然没落,但也是开国勋贵,身份上倒也说得过去,但所谓的广安伯孙女乔氏却是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远房亲戚。 还在长沙府时,她收到张广顺的书信时便觉得奇怪,广安伯没有子嗣,连庶子也没有,那时她就好奇这个孙女是哪里来的。 回京城后,才从鲁振平那里得知,这个乔莲如是乔家的远房亲戚,据说早就出了五服,父母双亡,家里穷得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广安伯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破落户,赵极却把她许配给赵宥。 嫁给赵宥就是世子夫人,未来的郡王妃,皇亲国戚! 罗锦言这样想着,就从心里笑出来。 大周朝上至宗室下至贵族,流行这样给人添堵的吗? 正在这时,她听到隐约传来窸窣的声音。 她睡觉时习惯留下一盏小灯,她心中一动,立刻坐起身来,借着那盏小灯,看向北边的窗子。 果然,有一张小小的纸条正从窗缝里探进来。 罗锦言的脑袋嗡的一声,果然,活了两世,只要是遇到那个家伙,她就别想过得安生。 她不动声色地下炕,推推睡得正香的小雪:“你回屋去睡吧,不知怎么了,今天晚上屋里有人,我总是睡不着。” 小雪一咕噜坐起来,揉揉眼睛,道:“是不是我打呼噜吵到小姐了?” 罗锦言摇摇头:“没有,就是两个人在屋里有点热,我又不想打扇,你回屋去吧。给我端盆热水进来,越热越好,放在一边儿,若是我热了,也好洗个脸。” 西跨院里虽然没有小厨房,但有个小炉子,平时总是烧着热水,夜里炉火封了,但余温还在,热水端进来时依然滚烫。 罗锦言让小雪退出去,这才蹑手蹑脚走到窗前。 她去看那张纸条,见纸条上什么都没写,只是画了一只小狗。 纸条有大半在窗户里面,还有一截留在窗外。 显然那塞纸条的人还在外面。 她猛的推开窗子,就在窗外那人被撞得退后几步时,手里的铜盆便泼了出去。 纵是秦珏躲闪得快,还是有热水浇到他的肩膀上。 夏天穿得单薄,烫得他生疼生疼的。 两人一个站在窗里,一个站在窗外,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忽然,后罩房里的灯亮了起来,显然是住在后面的粗使婆子听到动静了。 罗锦言正要关上窗子,就见眼前一花,秦珏跳了起来。 窗子被无声地关上,秦珏身上还滴着水。 “我受伤了,这下子你不生气了吧?”他看着罗锦言,脸上的表情可一点儿也不像受伤的,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意。 “你进来做什么,出去!”罗锦言低吼。 “这个时候出去,一定会让人发现,我本来不想进来的,是你弄出动静,没有办法才为之,你别生气,下次不会了。”秦珏说着,又看向一侧肩膀,眉头微蹙,那里很疼,肯定是烫伤了。 罗锦言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秦珏闪身挡在她前面,压低声音道:“你去哪儿?” “去叫人把你绑了,送回秦家,让秦家长辈定夺。”罗锦言冷冷地说道。 “别啊,我已经要订亲了,这个时候传出我和你独处一室,我的亲事就完了。”他说得很认真。 “你要订亲了?”罗锦言有些吃惊。前世的秦珏三十多岁还没有成亲,怎么这一世的变化这么大? “嗯,再过几日就要纳采了。你也不小了,应该也要议亲了,你看,如果让人知道我们深更半夜在一起,不但我的亲事不能成,你也嫁不出去了,所以你还是忍一忍,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了,我马上就走。” 罗锦言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个时候,她怀疑她认错了人! 这是秦珏? “你来做什么?”她问道。 “我是给你来送花的,我把花放在房顶了,你明天记着让人搬下来,我就是怕你看不到,想告诉你一声,哪想到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盆热水泼出来。”他边说边看罗锦言的脸色,见她的小脸板得紧紧的,他就觉得肩膀上更疼了。 “我不要,你拿走,以后也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 秦珏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笑着说道:“真让你给说对了,宁王真的反了。好在有你提醒我,否则我这个时候出海,还不知会如何呢。” 罗锦言也觉得很幸运,如果她没有提醒他,他说不定就要去东海,到那里他赶不及回到京城,谁来杀赵栎呢? 前世的时候,又是谁来提醒他的?或者前世他没有想要出海? 秦珏用眼睛的余光看向她,见她正看着北边的窗子,她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却缓和了,便继续说道:“我把船藏在浙江的一处隐蔽的所在,又在船上加了一排美人靠,还搭了凉棚,这样一来,坐在船舱外面吹海风,也不会被太阳晒到。我还准备带上两个大夫,最好是一对夫妻,这样到时能方便一些。厨子要带两个,一个擅长京菜鲁菜,另一个要擅长苏菜和杭帮菜。” 罗锦言忍不住看向他,这人罗罗嗦嗦地说这些做什么,你要买船当海盗那是你的事,你想带几个大夫几个厨子,关我什么事? 见罗锦言终于看过来,秦珏就笑着说道:“这样一来,这船就显得小了,所以我准备重新再造一艘更大的,或许还要三五年才能出海了。”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二七章 诉衷情 罗锦言没有理他,侧耳倾听后罩的动静,然后秀眉微微蹙起,不耐烦地说道:“婆子们进屋了,你可以走了。” “没有这么快吧,她们不是应该前后左右都看看的吗?”秦珏身材高大,坐在窄小的杌子上很不协调,就像是随时都能把杌子压塌似的。 “那是我家的粗使婆子,又不是侍卫。” 罗锦言说着便往窗前走,秦珏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她前面,后背抵在窗前摆着几只无锡大阿福的条案上,笑着说道:“我是前几天回到京城的,我在江苏和浙江时,给你寻了几件小玩艺,明天我让个丫鬟给你送过来,你看行吗?” “我都说了,你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了,我不要。”罗锦言断然道,他是不是有病?如果想把他贩马的事说出去,那她早就说了,他是聪明人,怎会想不到呢?再说了,你如果要给封口费,那就真金白银的拿出来,又是送狗又是送花的,当我小孩子吗? “你还没有看到是什么,或许你会喜欢呢?我好不容易才寻来的我不是存心骗你,那时我从家里跑出来,不想让人找到,便改了姓名,当初我与几位义兄相识于微时,如果那时我说出自己的身份,他们又怎会与我结拜?更不会对我言听计从。后来遇到你纯属意外,在那之前我想带他们去我家在昌平的一座小田庄安身,那田庄是有一年生日,祖父赏给我的,家里人都不知道。“ “我想让他们先住在那里,待到明年再想办法给他们弄个户籍,在路上遇到你,我觉得这样更好,就想趁机给义兄们谋个出身,可见令尊和你惹了麻烦,不想让他们也卷进来,便先离开打探一番,确定他们留在罗家庄子里都很安全,这才放心走的。我对令尊和你心存感激,怕你们卷进瑞王的事,就去那处林子里弄坏房梁。“ 他一口气说完,有点口干舌燥,看到旁边放着茶壶,便问道:“我能喝口茶吗?” 他这才看到只放着一只甜白瓷海棠花茶杯,和粉彩花鸟的茶壶并不配套,显然这是她惯用的茶杯,不是用来待客的。 他的耳根发烫,好在自己没有伸手去拿。 他重又回到小杌子上坐下,不再提喝茶的事,眼睛却使劲盯着罗锦言,就像被粘住似的。 “你看我干嘛?”罗锦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问道。 秦珏白皙俊美的面颊上有淡淡的微红,两只耳朵却已经红得像血了:“我就是想多看看你,你又不出门,我想远远地看你一眼都不能。” 四周的空气忽然间凝固下来,罗锦言怔住,她惊讶地差点张开嘴,秦珏他 活了两世,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前世她只有赵极,赵极是君,她是臣。 她知道父亲一定会给她选一个可靠的夫家,如果夫妻恩爱,那自是最好不过的,如果不能,她也会苦心经营,像天底下大多数人家一样,生儿育女,家庭和睦。 但是她从没有想过,会有人对她说想多看看她这样放肆的话,她只在词话本子里看到过。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却是秦珏! 罗锦言紧紧握住拳头:“秦玉章,你不要想歪了,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让你看到,趁着我还没有叫侍卫,你马上走人。”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接下来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异样,紧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喘息。 秦珏心里硌登一下,她这个样子,是生气了吧? 他说出这样的话,她不是应该羞红了脸吗? 难道是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不懂?那就是心里没有别人了? 陪她看戏法的漂亮表哥,和她站在铁索桥上的书生,还有那个死气白咧住在她家的霍星,她统统都没有放在心上。 “那我走了,你早点睡,别忘了让人把花取下来,那花不能在太阳下暴晒,我祖父常说,花鸟鱼虫都是一条性命。” 说完,秦珏就走了,还好心地从外面把窗子关严。 罗锦言僵直着身子,直到秦珏走了很久,她才能动弹。 花鸟鱼虫都是一条性命,所以他才送狗送花,算准了她即使不喜欢,也不会像对待别的东西那样扔了撕了。 那夜罗锦言一直在做梦,梦中都是赵思欢悦的笑脸。 早上醒来时,她的眼下一片乌青。 罗绍很早就要上衙,因此他从不让女儿和霍星来给他请安,一般都是下衙之后,两人才来陪他说说话。 罗锦言直到快晌午时,才想起房顶上还有一盆花。 她连忙走到院子里,向房顶望去,房顶上空空如也,哪里有花? 原来那家伙是在骗她,他又骗她了! 前世他就是这个样子,他说过他会保赵思周全,可赵思刚刚登基,他便把赵思扔下不管了,他就是这样薄情寡义! 她居然真的相信他会大半夜放盆花在她的房顶上,她怎么这样蠢! “夏至,备车,叫上常贵嫂子,咱们去广济寺拜拜。”罗锦言道。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小姐想去上香,夏至还是很高兴,丫鬟们闻言全都兴高采烈,她们跟着小姐,也已经两三个月没有出门了。 正要出门,刚巧遇到李青风,听说她们要去上香,便也跟着一起去。 常贵媳妇正担心小姐独自出门诸多不变,见李青风也去,当然高兴,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广济寺去了。 到了广济寺,上了香,又用了素膳,李青风便提议在寺外转转。 虽然不是初一十五,也没有庙会,但广济寺外却长年累月都有很多小摊子,有零嘴儿,也有各式各样的小玩艺。 女子们都喜欢来这里逛逛,罗锦言当然也不例外,几个丫头更是喜形于色,都是十来岁的年纪,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趟,全都想跟着小姐好好逛逛。 罗锦言买了两个用贝壳镶的耙镜,花一两银子给罗绍买了两只黄杨木雕,又让小雪去买白糖糕,还叮嘱要加红枣的。 李青风奇道:“你以前不喜欢吃红枣啊。” 罗锦言笑着说道:“阿星哥哥喜欢,这是给他带的。” 李青风笑了,又让小雪带几块加葡萄干的,道:“你忘了,姑夫也喜欢。” “他常喝酒,还是少吃粘粘的东西,会伤肠胃。”罗锦言嘟哝着。 小雪很快就把白糖糕买回来了,她对罗锦言道:“小姐,廖三小姐也来了,我看到她身边的苑青了。”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二八章 忆闷令 廖三小姐,廖雪? 罗锦言已经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因为李青越的事,所以无论是罗绍还是她身边的丫鬟,全都避讳着不在罗锦言面前提起廖雪,罗锦言还是前些日子从李青风那里知道廖雪住在京城的。 见小雪口无遮拦,夏至狠狠瞪她一眼,正要说句看错了之类的话,李青风已经抢先说道:“惜惜,该买的也都买了,早点回去吧。” 罗锦言笑着答应,回到停靠骡车的地方,上车离去。 罗锦言并不知道,他们刚刚离去,苑青便陪着廖雪和王姨娘找过去了,可是却没有看到他们的踪影。 “那丫头说了什么吗?”王姨娘问道。 苑青道:“小雪说是陪着她家小姐来的,别的没说。” “那位罗小姐是没有出阁的姑娘,怎会独自来上香的,肯定是有人陪她一起来的。”王姨娘喃喃道。 廖雪已经白了脸,对王姨娘道:“她是自己来还是跟着家里人一起来的,关咱们什么事?姨娘,你再这样,下次别想再跟我出来了。” 王姨娘狠狠剜了她一眼,道:“我若是不陪你出来,你还能让谁陪着你?你倒是想让二太太陪着你,想让三夫人四夫人陪着你,可人家连正眼也不看你。”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廖雪面红耳赤,拉着苑青便走,王姨娘身边的两个丫鬟见状,连忙赔着笑脸劝着王姨娘,母女二人这才冷着脸上了各自的轿子。 回到位于石牌坊的宅子里,廖雪一头扑到炕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苑青连忙打发屋里服侍的小丫头退下,小声劝她:“姑娘您别和姨娘生气,她也是为了您好。” “她为我好?父亲不要她了,她是怕自己后半辈子没有依靠,变着法子想把我卖出去,你看今天罗太太带来的那个什么杨大奶奶,她看我的眼神,打量我的时候就像是挑菜似的。” 苑青轻轻叹了口气,她是丫鬟,除了相劝,也没有什么能说的。 廖家大老爷廖川带着新姨娘去了任上,王姨娘便六神无主了,眼看着廖雪年纪大了,扬州那边和大老爷都没有给廖雪说亲,王姨娘就瞒着廖川,私下里找了媒人,想给廖雪在京城找个婆家,以前廖川也是这个意思,可廖川是想给廖雪找个和廖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奶奶的,两家联姻,多一份助力。 可王姨娘却和那位做媒的罗太太说做填房也行。 廖雪和她吵了几句,王姨娘就搬出罗绍的事来:“填房又怎样,那也是正经的官太太,如果不是你身份不够,让罗家嫌弃了,老太爷早就让你给罗绍当续弦了,我可听人说了,罗绍现在是正五品的文选郎。说来说去,都是我拖累了你,所以我才更要给你找个像罗郎中那么好的,你什么都别管,这位罗太太的婆家是官媒,认识的都是达官显贵。” 这两天王姨娘就说要来广济寺上香,怂恿着廖雪一起来了,可到了才知道,原来王姨娘早就约了罗太太和杨大奶奶,带着廖雪来广济寺相看的。 若是正常的相看倒也罢了,同时来的还有三四位姑娘,那位杨大奶奶挨个地看了一遍,又和罗太太说了几句,便提前走了,显然这几个人全都没有相中。 廖雪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她拉着王姨娘急着回去,可苑青却遇到了罗锦言的丫头。 待到得知罗锦言就是罗绍的女儿,王姨娘二话不说,拉了廖雪便跑过去,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以为罗绍会陪着女儿一起来的。 以前廖川在京城时,王姨娘打死也不敢插手廖雪的亲事,可现在廖川没带她们母女去任上,她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再也不想等了,这才瞒着廖川去给女儿张罗亲事。 前年廖云专门给廖雪写信过来,说李家因为李青越和她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并且告诉她,即使李家勉强答应这门亲事,日后她嫁过去也不会顺遂,让她无论如何不能对李青越有所表示,如果李青越一意孤行到京城找她,千万不能见面。 廖雪冰雪聪明,顿时明白罗绍之所以不同意这门亲事,并非是因为她是庶女的缘故,李青越既然把事情告诉了李氏夫妇,罗绍想来也听说了,他是做长辈的,遇到这种事自是避之不及。 廖雪气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把李青越骂得狗血喷头。 她已经很艰难了,他还要败坏她的名声。 这件事如果传到廖家长辈耳中,婶婶们只会暗地笑她不知羞耻,更不会管她的亲事,父亲已经不把她们母女放在眼里,她又失去家族的照应,难道以后真的只能依靠这个摆不上台面的姨娘吗? 像今天这样,带着她让人挑选,接着又把她往罗绍面前推的事,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 她越想越急,她不能坐以待毙,王姨娘会毁了她,她索性不哭了,让苑青研磨,提笔给父亲廖川写信。 罗锦言回到杨树胡同,就听说有秦家的一位丫鬟带同两位嬷嬷来了,拿的是九芝胡同秦家三房五小姐秦瑜的名帖。 罗锦言当然知道这位秦五小姐的名帖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秦瑜是秦珏的堂妹,嫁的是河南卜氏家族的卜寰,卜氏祖上是孔子门生,子孙中不乏名臣,前世罗锦言进宫时,卜寰已累官至国子监祭酒,大朝会的时候,秦瑜来给罗锦言请安,因她是秦珏的堂妹,罗锦言还曾叫她过来说了几句话,印像中是个大方得体的女子。 秦珏对自家人提携不多,但据说曾经想把礼部右侍郎的位子留给卜寰,卜寰婉拒,秦珏之后便不再管他,直到赵思登基时,卜寰还是正四品。 秦珏用秦瑜的名帖,想来是和这个堂妹比较亲厚,只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让秦瑜夫妇不想借他的势。 既是打的秦五小姐的旗号,罗锦言自是不能不见,让丫鬟把秦家来的人叫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丫鬟,长得眉眼弯弯很是喜兴,穿着月白袄,粉红焦布比甲,浅绿色挑线裙子,头上戴了两支赤金玉兰簪子,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婆子则穿着酱色比甲,手腕上戴着指宽的镯子,一看就是在府里有些身份的。 三人恭敬地给罗锦言行了大礼,那丫鬟便笑着说道:“奴婢叫扫红,这两位是商嬷嬷和应嬷嬷,我们府里刚好得了几件小玩艺,就让奴婢几个送过来,请罗大小姐把玩的。”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二九章 花间意 叫扫红的丫鬟送上礼单,夏至接过来,拿给罗锦言。 罗锦言看一眼那两个各捧着两只锦盒的婆子,这才拿起礼单看了看,神色漠然,漫不经心地把礼单放回红木描金托盘,对扫红道:“替我谢谢秦五小姐,她有心了。” 说完,让夏至给三人各赏了一个上等封红。 罗锦言让丫鬟们把礼盒接过来,却没把礼单给她们。没有礼单,也就不能和送礼的人一一核对,夏至只好让小丫鬟们先把礼盒放到一边。 而这时,罗锦言端起茶要送客了,那名叫扫红的丫鬟却笑着说道:“我家主人说了,罗大小姐不用再让姐姐们专程送一趟了,就让奴婢们把回礼带回去。” 夏至怔住。虽说秦五小姐送了东西,自家小姐是应该回礼的,可这样主动开口要的,她还是头回见到。 她来到京城几年了,早就知道九芝胡同秦家的名号,那是大周朝数得上的名门望族,就连像廖家也望尘莫及。今天来送礼的丫鬟和婆子不但衣履光鲜,言谈举止也从容大方,可是怎么就开口要回礼了呢? 夏至只好看向罗锦言。 罗锦言轻轻啜了口茶,淡淡道:“也好,这样省事。” 扫红和两位嬷嬷这才重又给罗锦言行礼,三人由小雪和小寒带着出去。 明远堂内,秦珏看着罗家给的回礼,好一会儿才道:“送一半到鹤鸣园,余下的送到灶上做晚膳吧。” 鹤鸣园里住的是三老爷一家,既然是打了三房五小姐的旗号,当然要把回礼分一半给人家。 清泉扁扁嘴,替大爷难受,想哭 罗家的回礼是一筐青菜,一筐萝卜。美其名曰是自家庄子里种的,给秦五小姐尝鲜儿。 现在是五月天,青菜萝卜满大街都是,又不是寒冬腊月,有什么可尝鲜的? 到了晚上用膳时,清泉眼睁睁看着秦珏夹了一筷子萝卜放到嘴里,眉头蹙起,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清泉就更加难受想哭了。 大爷是不吃萝卜的,不论是白萝卜青萝卜还是红萝卜,他一概不吃。 此时的罗锦言则对着炕桌上的几只锦盒出神。 在没有看到礼单之前,她已经想好措辞,礼物太过贵重,不敢接受云云,让秦家丫鬟怎么送来再怎么拿回去。 可是她看到礼单,便知道这些措辞太过苍白无力,她只好把礼物收下了。 这四只锦盒里装的是什么呢? 用带毛毛的奇怪木头雕成的不倒翁。 一只西洋万花筒。 铜钱编的孔雀开屏。 还有一套十个戴在手指头上的陶瓷小偶人,孙猴子、唐三藏、猪八戒 也就是说,秦家送来的都是玩具,儿童玩具。 虽然都是市面上不多见,比较新奇的东西,但却值不了几个银子。 罗锦言有一种活见鬼的感觉。 秦珏应该是个古板的人,一盆杂色的花都要被他垢病 她让夏至拿了两筐菜当做回礼。 这两筐菜千真万确是罗家庄子种的,没有夸张。 每隔十天,罗建章便会让人送来新鲜的瓜果蔬菜、禽蛋粮食,这两筐菜很新鲜,是今天上午刚刚送来的。 这时莫家康来见她,罗锦言让小丫头请他进来。 莫家康进屋,嘴角翕翕,左右看看,似是有所避忌。 罗锦言让丫头们退下,只留夏至在身边,问道:“什么事?” 莫家康这才说道:“大小姐,昨天晚上是我巡夜,我看到小姐您的房上有个东西在发光,深更半夜的,甚是瘆人,走近一看,原来是盆花,我恐那花有妖异,就把花拿到前院。” 上午时罗锦言起床很晚,又要主持府里中馈,刚过晌午便去了广济寺,回来以后又接待秦家丫鬟,直到这个时候,莫家康才能得空把这件事告诉她。 原来真有一盆花。 “那花呢?”罗锦言问道。 “我搬来了,就在廊下,我是粗人,看了一天也没看出蹊跷,可昨晚我千真万确看到它在发光。” 窗子敞开着,罗锦言向窗外看去,庑廊下多了一盆花,白色的牡丹花,她的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 “这是昆山夜光,我放到房顶透风的”,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又道,“这种花放在夜色中有莹莹白光,因此而得名昆山夜光,并非妖异之物。” 莫家康把这花收起来,当然并非全是因为这花发光,而是因为小姐的房顶上忽然出现一盆花。 他在罗家当了几年侍卫,早已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今天他已经问过府里的采办关于花草的事,采办还以为他有熟人想给府里供应花草,还卖他面子,叮嘱道:“花草不比别的东西,要给小姐过目的,你让你那熟人记着,除了茉莉,千万别送开白花的,小姐不喜欢。” 莫家康这才确定这花不是小姐的,事有蹊跷,得知小姐的客人走了,这才把花送过来。 可既然罗锦言说这花是她拿到房顶通风的,那就是她的,莫家康自是不再多问。 夏至心里直嘀咕,她怎么不知道小姐养了一盆白牡丹啊。 “小姐,这花还真是不俗,给您搬到屋里吧。”她小心地说道。 罗锦言看着廊下的那盆昆山夜光,怔怔出神。 白色的牡丹花养在老窑霁红盆里,碧绿的枝叶与名贵的花盆相得益彰,将枝头的几朵硕大的白牡丹花衬托得雍容明艳。前世,她死后附身多年的那盆白牡丹,怎么今生提前出现了? 难道她要死了,死后又要把一魂芳魂系在牡丹花上? 五月里微热的天气里,她打着冷颤。 前世的那盆花是赵思出宫游玩时带回来孝敬她的,只有由秦珏跟着,赵极才会准许赵思出宫,难怪前世的那盆花,其实也是秦珏送的? 罗锦言摇摇头,对夏至道:“就放在那里吧。你去忙吧,叫小寒来给我读几章金刚经。” 听了几章金刚经,罗锦言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次日一早,她就叫来夏至:“把这盆昆山夜光送去梅花里的那间书局,就说我不喜欢白色,让他们给我换盆魏紫。” 两个时辰后,夏至就回来了,果然带回一盆魏紫。 罗锦言展颜笑了,不过是巧合罢了,这一世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等待她的是花开锦绣姹紫嫣红,没有什么白牡丹,永远都没有。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三零章 画龙蛇 次日,罗锦言刚刚用过早膳,鲁振平便来了。 葛文笙虽然做了罗锦言的大掌柜,但主要打理李氏留给她的产业,还有罗绍给女儿零星置办的几座田庄和铺子,清心茶铺只是小生意,也赚不了几个钱,二掌柜鲁振平摆明是大小姐自己的人,葛文笙乐得省心,还像以前一样,把茶铺交给鲁振平管着,他只是定期看看帐目,指点一番。 鲁振平原本就是几兄弟中最精明的,经过几年历练,现在乍看上去,就是一个略带市侩的生意人,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比以前更加通透。 罗锦言身边的大丫鬟夏至亲自给他倒了茶,略显清淡的六安瓜片,夏天喝得正好。 罗锦言看着面前举止从容的男子,问道:“有事?” “有事。”鲁振平说着,打开放在膝上的长条盒子,将里面的画轴交到夏至手上,他继续说道,“这是广安伯府孙小姐的画像,大小姐看看可是面熟?” 广安伯府的孙小姐,就是那个即将成为赵宥妻子的乔莲如。 罗锦言不动声色地展开画轴,粗粗看了一眼,目光平淡无波,只有离她最近的夏至看到她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这画像从哪里得来的?”罗锦言已经合上画轴,让夏至重新放回木盒。 “您让我们多多留意广安伯府,六弟打听到广安伯夫人体弱多病,虽然主持中馈,但大小事宜全都交给她陪嫁的王嬷嬷。而这位嬷嬷有个视如命根的娘家兄弟王宝,平素里给伯府做些跑腿的营生,王宝好赌,常在四方街的赌坊里留连,他姐姐为此没少贴补他,无奈他输多赢少。六弟得知他手头吃紧,就借给他三十两银子翻本,那人很快输个精光,六弟便又借给他三十两” 说到这里,他看向罗锦言的脸色,罗锦言正襟危坐,面容端庄,看不了喜怒,却也没有流露出嫌弃之色,他这才继续说道:“就这样下去,王宝前后欠了六弟一百多两,六弟非但没有催他还钱,还时常请他喝酒,一来二去,六弟就和他混熟了,可是不久之前,王宝却连续几日没有再去四方街,六弟觉得有异,便又多等了几天,直到几天前,王宝才又在四方街出现,六弟问他可是出去躲债了,他便悄悄告诉六弟,他们家的孙小姐得了急病,广安伯夫人信不过别人,就派了他们姐弟陪着孙小姐去了广安伯夫人在三河的一处别院。“ 罗锦言眸光微闪,问道:“乔莲如病了?什么病?” “王宝说乔小姐得的是急病,他问过王嬷嬷,王嬷嬷只说是急病,但乔小姐是抬着去的三河,回来时却已经痊愈。”鲁振平说道。 罗锦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鲁振平继续说道:“六弟回来告诉我这些,我们兄弟都觉得此事蹊跷,瑞王世子和乔小姐定在今年的腊月初五大婚,现在还有半年,偏偏这个时候乔小姐却病了,而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六弟便问王宝可曾见过乔小姐,王宝说乔小姐刚来的时候就连府里的丫鬟婆子也看不起她,平素里就是躲在屋里绣花,他们这些在外院做事的自然看不到,后来也不知怎的,这位乔小姐就麻雀变凤凰,许配给了瑞王世子,广安伯夫人把她当心尖子一样,选了二三十人服侍她,每次出来都是前呼后拥的,他更是没有机会见到。倒是这次从三河回来的时候,反倒见了一面,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花容月貌,一脸福相,难怪能被贵妃娘娘看上。” “贵妃娘娘?李贵妃?”罗锦言吃了一惊,这个信息是她以前不知道的,她一直奇怪赵极为何会让赵宥娶个破落户,却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李贵妃的事。 “对,小的也是刚刚知道。据说广安伯夫人和秦家二夫人是手帕交,前几年李贵妃想为四皇子找个秦家人做师傅,可秦牧却婉拒了,广安伯夫人进宫时得知这件事,就打了包票,请秦牧的夫人从中周旋,这才请了秦牧做了四皇子的师傅。” “四皇子自从跟了秦牧,学问上大有长进,皇帝还曾经夸奖过他,李贵妃大喜,便与广安伯夫人更加亲厚。后来也不知怎的就接了这位乔小姐过来,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乔小姐就被赐婚给瑞王世子。” 罗锦言闻言点头,前世应该是去年的时候,古娆有了身孕,可今世古娆却一直没有传出怀孕的消息,这可能是和李文忠的境遇有关。 前世霍英没有起复,李文忠做到首辅,古娆有了朝堂的支持,地位更加稳固,她是有异禀之人,如果要怀孕,就要破了媚功,她是番邦女子,最担心的就是她冒着以后失宠的风险怀了龙胎,却还是被朝臣反对,依然不能立后。前世有李文忠给她撑着局面,今世李文忠可没有这个能力,想来这也是她迟迟没有怀孕的原因吧。 这反而能让她苟活几年,前世古娆冒险怀孕,最终孩子没有保住,她也香消玉殒,只在皇后的凤座上坐了半年而已。 古娆是瑞王父子送给赵极的,李贵妃初时如临大敌,现在见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这才蠢蠢而动吧。 前世时,赵熙虽然并不得宠,但李贵妃却一直管理后宫,行副后之权,古娆做皇后的那半年,一直病恹恹的,后宫之事还是由李贵妃执掌。罗锦言曾经怀疑是李贵妃在古娆身上做了手脚,古娆这才早早死了,所以她进宫之后便把矛头对准李贵妃,加之李贵妃的娘家又在扯后腿,赵熙又令赵极非常失望,她便一鼓作气把李贵妃打垮。 现在看来,古娆在宫中的情形还不如前世,只是不知道,前世时赵宥身边有没有出现过这个乔莲如? 那时她根本没有注意过赵宥的事,更没有重视过广安伯府。 如果她稍稍关注赵宥,又怎会有后来的事? “这幅画像你是如何得到的?”罗锦言继续问道。 “王宝又欠了赌债,老六答应借给他一百两,但要见见这位乔小姐。老六只是试探,却没想到王宝竟然偷出这幅画像,据说是当日广安伯夫人请了画师画的,前后画了十几幅,选了其中画得最好的一幅送进宫里,余下的便留在广安伯府,王宝通过乔小姐身边的丫鬟偷出这幅画。” “小的看到这幅画,便觉得有些眼熟,觉得她像一个人,便拿来请大小姐看一看。”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三一章 世间事 罗锦言颌首,端茶送客。 待到鲁振平走后,她让新来的小丫头立春把那盆魏紫搬到庑廊下。 她非常用心地给花松土,牡丹打理得很好,一看就是有精通莳花之人精心打理。世家与普通大户人家的区别,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最能显现出来。 鲁振平带来的那幅画像上的女子,与长大后的罗金瓶有五成相像。 对于画像而言,能有五成相像,那么真人可能会有七八成神似。 当年在昌平庄子时,她和罗金瓶都还是八、九岁的孩子,乡下地方没有太多讲究,鲁振平来见她时,罗金瓶并没有刻意避忌,难免会在院子里遇到,鲁振平本就是个极细心的人,想来就是因为当年的一瞥,他才会觉得这画像眼熟吧,况且长大后的罗金瓶与小时候变化并不大,只是容貌更加精致,少了稚气,多了几分妩媚。 现在的罗金瓶已经不是昌平镇上的小家碧玉,她既然投靠了官媒罗家,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没有一个人能像罗锦言这般了解罗家,洞悉罗家,就连很多罗家自己的人也想像不到。 罗家人为达目的不可用其极,不过是给广安伯提供一个女子而已,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单凭一幅画像,是无法认定那画像上的女子就是罗金瓶。 但是把王宝前前后后说过的事放到一起,这件事便有了诡异。 即使乔莲如不是罗金瓶,她也应该不是最初的乔小姐了。 乔莲如应是真有其人,否则广安伯府天大的胆子,也不会随便找个和自己家没有关系的女子送上去。这位乔莲如不但是广安伯的亲戚,应该还是位秀外慧中,拥有良好出身的女子,只是家道中落,才不得不依靠广安伯府。如果不是这样,李贵妃也不敢为赵宥保媒。 但是后来乔莲如病了,且病入膏荒,广安伯夫人又不想错过与宗室联姻的好机会,便通过到三河治病的机会,把原先的乔莲如换成了另外一个女子。 乔莲如是大家闺秀,除了贴身侍候的,很少有人见过她。 只要找一个和她有七八成相似,举止得体的女子李代桃僵,广安伯府还是瑞王世子的岳家。 瑞王父子控制着关陇古道,这对于势微的广安伯府而言,无疑就是财神爷。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广安伯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也真凑巧啊,竟能找到一个和乔莲如相像的女子。 活了两世,罗锦言早就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就如前世她和李贵妃斗法时,假扮小内侍要混出宫,却因为她又美又香,引来蝴蝶和蜜蜂在她头顶盘桓,这才被当场识破,因此还扯出一段美人胜花的佳话来。可事实上是她故意在桂花发油里加了蜂蜜。 对于河间罗家的人而言,这些只是小手段。 否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怎么就能顺利联姻了?当然是做媒的从中做了手脚。 现在罗家为广安伯府提供一位乔莲如,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乔莲如真是罗金瓶,而罗金瓶又做了赵宥的王妃 前世的时候,赵宥娶的是青梅竹马的钟氏,表面看来,钟家不能给赵宥带来助力,但实际上,钟家是当地的土著,又是官宦人家,由钟家出面做事,远比瑞王府更有用,更加不引人注目。 瑞王父子行事低调,和有钟家这个姻亲也是有关系的。 而乔莲如只是依附广安伯府的女子,她远嫁到甘肃,无依无靠,如果再没有广安伯府的帮衬,她很难在瑞王府立足。 广安伯府与宗室联姻,跟着乔莲如远嫁的嬷嬷丫鬟以及管事和小厮,不会少于五六十人。 这些人在乔莲如身边,会随时指导她的言行。 乔莲如还要依靠广安伯府,对这些人的话岂敢不听,对广安伯府的话又岂敢不听? 对于赵极而言,将乔莲如许配给赵宥,远比许配个县主乡君更令他放心; 对于李贵妃而言,未来的瑞王妃是她的人,也就意味着瑞王会成为四皇子赵熙的助力; 对于广安伯府而言,这桩亲事将他们与李贵妃和瑞王府紧紧相连,待到赵熙登基,赵宥袭爵,广安伯府便能脱颖而出,再也不是三流勋贵; 对于乔莲如而言,从此登上高枝,她是未来的瑞王妃,世子的母亲。 这样看来,真是皆大欢喜。 但有一个人会不高兴,而且是很不高兴。 那就是赵宥。 他未来的妻子,不但不会和他一条心,而且还会成为他的阻力。 但这个女子还将为他生儿育女,和他的血脉息息相连。 以赵宥的心机,当年赵极赐婚时,他便能窥出内中玄机。 想到这里,罗锦言心中一动,原本那个乔莲如之所以会忽发急病,难道是和赵宥有关? 如果这个人不是赵宥,罗锦言也不会怀疑,但这个人是赵宥,这件事还是对他很不利的,令他如鲠在喉,那么他会怎么做? 在大婚之前杀掉乔莲如,虽然不能一绝后患,但是两三年内还是有用的。 赵宥今年应有二十岁了吧,如果不是因为乔莲如年纪小,早在前两年就应该成亲了。 现在乔莲如死了,身为瑞王世子,子嗣为重,他最晚也会在明年成亲。 做为皇帝的赵极,也不好再继续插手他的亲事。 可是赵宥却棋差一招,他没有想到广安伯府会找来一个充数的。 罗锦言想到这些,不由莞尔。 前世的时候,或许赵极也曾给赵宥赐婚,赵宥也像今世这样,把那女子杀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前世时广安伯府没有找来相似的女子,今世却出现了罗金瓶。 这当中出了什么事,才会令这一切改变了? 如果罗金瓶不是被罗武教的想要嫁个有钱人,又没有见过罗锦言的排场,安安份份做个丫鬟,长大后由主子做主,许配给小厮或管事,可能也不会跟着下乡挑姑娘的罗家人来到京城。 但世间之事本就如此,在你未知未觉的时候,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改变。 一一一一 金玉良颜完本了,刚才一直在做修改,改着改着忘了时间,让大家久等,晚上七点会准时。 (未完待续。) 第一三二章 东风寒 秦珏步履轻快地走进明远堂,明月偷眼看着他,只觉得大爷走路全都带着风。 不就是人家把昆山夜光送回来,换了一盆魏紫吗?你就高兴成这个样子了? 秦珏的脚刚刚迈进来,就见门房的小厮凑上前说道:“大爷,方才北门那边来传话了,说是二房的琪大爷这会子正等着您呢。” 秦珏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还没到含翠轩,秦珏就看到从兄秦琪背着手站在那里,正在观赏路边养在青花大缸里的金鱼,但傻子也知道,秦琪正在等着他。 秦琪是秦家二房的第三子,这个秦家二房并非是秦牧那一房,秦牧是长房的小二房,秦琪的祖父和秦老太爷秦计是亲兄弟,秦家嫡系五房,其中长房、二房和四房都有官身。 秦家分家后,长房和二房住在九芝胡同东侧,三房四房和五房则住在与九芝胡同西侧。 秦琪直到二十五岁才考上秀才,之后便留在家里帮着秦烨打理庶务,他整日出入楚茨园,和秦烨的关系,比秦珏这个亲儿子还要熟稔。 看到他出现在明远堂里,秦珏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秦琪是奉了父亲秦烨之命来的。 前几日秦烨就打发人来叫秦珏去见他,秦珏没去,秦烨便打发秦琪过来了。 并非是秦烨认为秦琪在秦珏面前很有面子,而是秦琪是那种八面玲珑的性子,即使是他那个混世魔王的儿子,也对秦琪下不了黑手。 看到秦珏来了,秦琪满脸是笑,温声细语,滔滔不绝,直说到口干舌燥,发现秦珏眼中已有倦意,他只好讪讪地道:“要不我明日再来?” 秦珏微微笑道:“我正在等着琪从兄说完话,和你一起去楚茨园。” 秦琪就觉得背脊发冷,秦珏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难道他又有什么打算,自己察觉不出,后知后觉地背了黑锅? 秦珏又冲他笑了笑,道:“琪从兄稍等半刻,我换件衣裳就与你一同去见父亲。” 直到秦珏换了衣裳和他一起进了楚茨园,秦琪依然不敢相信,他不由得抬头看看天空,太阳难道是从西边出来的? 秦烨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一旁的炕桌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帐册,手边还放着一只算盘,显然在他们进来之前,他正在算帐。 两人恭身行礼,秦烨便对秦琪道:“我和玉章有些话说,你先退下吧。” 秦琪应声而去,走到门口,看到秦烨的小厮,连忙轻声叮嘱,让小厮备上顺气丸。 屋内只有父子二人,秦烨打量着面前的儿子,又有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秦瑛的事是你做的?”他开门见山。 秦珏皱眉:“秦瑛?他见到我避之不及,我能对他做什么?” 秦烨气结,他的儿子他知道,这件事和秦珏脱不了干系。 “你不满意那门亲事,可以和我说,你绑了秦瑛做什么?”他质问道。 秦珏道:“至于亲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既然父亲认定我会不满意,那请问又是哪家的庶女?” 秦烨怔了怔,才发现自己又被这小子带到坑里了,他只好说道:“休得胡言,你的妻子日后要主持中馈,又怎会是庶女,上次是你二婶一时疏忽而已。这次的亲事我已经应允,那是任翰林的千金,比你小一岁,知书达理,更擅女红,如果你祖父尚在,也会满意的。” 秦珏扬扬眉,除了柳如意是继室带来的拖油瓶以外,这门亲事的确挑不出毛病,难怪父亲要把祖父搬出来。 他笑道:“的确是哪里都好,最好的是任家只是读书人,柳家只是商户,任翰林虽然为官,可我若是入仕,他也帮不上我,当然,我如果像您一样只读书不入仕,那就更好了,有个柳家这样做生意的岳家是一本万利。” 秦烨一时语凝,他瞪着秦珏,好一会儿才道:“你何出此言,我何时不让你入仕了?秦家是书香门第,他日你若能留在翰林院著书立说,也是光显门楣。” 秦珏冷笑,道:“您当年为何不留在翰林院著书立说,为何要把家主让给二叔,自己回来打理庶务?莫非是觉得著书立说比不上做九卿?您不用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到我身上。和任家的亲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不能如愿,如果你们不怕弄得满城风雨,那就只管去做。” 说完,他给秦烨行了一礼,抬步便向外走。 秦烨沉默一刻,叫住他:“孽障,回来!” 秦珏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回过来冷冷地道:“以后秦家再有谁出了什么事,不用问我我这个做晚辈的。” 话外音,要问就去问秦牧那个当家主的。 直到秦珏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小厮才敢沏了新茶送了顺气丸进去。 大老爷这一次又让大爷气得不轻。 秦珏离开楚茨园,就看到四叔秦炻正往这边走来,他皱皱眉,四叔这个时候过来,显然是来找父亲的。 没想到秦炻远远看到他,竟然缩缩脖子,往旁边的小路上走去,那条小路上有灌木探出来,秦炻这样走上去,身上那件杭绸直裰怕是不能要了。 秦珏心中阴郁更深,这是怕他吗?他有这样可怕吗? 看到他这个侄儿,当叔叔的吓得慌不择路? 他索性当做没有看到,继续向前走去,路过谷风园时,见到门口桃红柳绿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二叔家的四堂姐秦玲,她的手里还各牵着一个男孩子,显然是带着两个儿子回娘家了,这会子是要回去了。 看到他过来,丫鬟们纷纷施礼,他向秦玲拱拱手,叫了一声“四姐”。 秦玲显然没想到会遇到他,笑得有些牵强,说了一句:“玉章回来了。” 之后便对跟在身边的嬷嬷道:“瞧我这记性,忘了还有事要和母亲说,你们等着,我进去一趟。” 说完,就冲着秦珏笑了笑,拉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园子,那副样子,就好像秦珏会吃了她和儿子一样。 秦珏转身离去,快步走进明远堂。 全都怕他,这些人全都怕他。 只有那个小丫头从来就没有怕过他,无论他把她扔到树上,还是藏在她的车里,或者半夜忽然出现在她的窗外,她都没有怕过他。 他是父亲口中的孽障,别人也对他避之不及,只有她没有,她不喜欢白牡丹,就会让他再换一盆,她就是对他板着脸,也没有怕过他嫌弃过他。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三三章 风波起 “大小姐,顺天府衙门后面的四喜胡同,老六已经探到消息,官媒罗家的确住过一位年轻小姐,但不久之前那位小姐搬走了,据说订了亲事,回河间老家了。” 罗锦言听到鲁振平带来的消息,微微颌首。 她对罗金瓶没有兴趣,但如果罗金瓶做了赵宥的王妃,她就很感兴趣了。 赵宥,要了赵思性命,又抢了赵思江山的人,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罗锦言叫来常贵媳妇:“和常贵说一声,给林丛捎个话,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这几日来京城。” 林丛是林总管的儿子,因为林总管是李氏的陪房,可他这些年一直给罗绍打理产业,将来罗锦言出嫁,林总管应该无法跟着她,所以早在几年前,就让自己的儿子林丛学习庶务,无论罗锦言嫁到哪里,林丛都是她的陪房。 几天后,林丛便从昌平过来了,林总管亲自把他领到罗锦言面前。 “我免了他的差事,以后就让他留在京城,听小姐差遣。”林总管说道。 罗锦言点头,等到罗绍下衙,林总管便带着林丛去给罗绍磕了头,这件事也就定下来了。 又过了两日,罗锦言把林丛叫去,对他道:“这几年你一直跟着林总管,在昌平镇上人面熟吗?” 罗家是昌平的乡绅,罗绍又有官身,和昌平的父母官都会有所往来,他来京城后,这些事都由林总管打理。 林丛点头:“这几年跟着我爹,倒也认识几个人。” “好,你回昌平去,打听一下罗武流放到哪里了,他家的宅子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银子。” 这件事并不难查,没过几天,林丛便回来交差,罗武发配到云南,他走以后,妻子丁氏便将宅子卖给了罗秀,只有四间屋子的小宅子,卖了八百两。 罗锦言眉头微蹙,丁翠湖之死和罗秀、罗武都有关系,罗武发配,罗秀却脱罪了,按理说丁氏即使没有到罗秀家里吵闹,也会老死不相往来,但她居然把宅子卖给了罗秀,八百两在京城虽然不算什么,但在昌平却能买一座两进十间的宅子。 想来丁氏是借着卖宅子和罗秀狠要了一笔钱。 丁氏既然死了,那这钱就落到罗金瓶手里了。 丁氏当年有病,很可能做主卖宅子的人,并非丁氏,而是罗金瓶。 罗锦言对林丛道:“你去趟云南,花些银子打点,把罗武盯紧了,一旦罗武大赦,立刻把他拿下。” 大赦? 林丛吓了一跳,他今年十八岁了,从没听说过朝廷有过大赦的时候,即使皇帝五十大寿时,也没有大赦天下。 小姐不但让他云南,还要盯住罗武,不对,是要等到大赦时,把罗武抓了。 林丛没想到小姐交给他的差事,竟然是这件事。 但遂即就明白了,这哪里是给他的差事,分明就是给父亲的,但小姐支使不了父亲,就找到他头上。 父亲想让他在小姐面前露脸,自是会尽最大努力来帮他。 将来小姐出嫁,虽说他肯定是要跟过去的,但是这也是有讲究的,当个随从,或者当个像父亲那样的大总管,全凭各人的本事。他是林总管的儿子,但并不代表他以后也是大总管。 听说小姐要见他,父亲亲自带他过来,也是想让他能给小姐留个好印像。 就像父亲,也是跟着先前的太太陪嫁来的,即使太太过世了,老爷依然器重父亲,还把自己的产业全都交给父亲打理。 这次的差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办砸。 林丛去找父亲,林振兴听说以后也给吓了一跳,他早就知道小姐人小鬼大,可这次也太胆大了一些。 罗武只是罗家的旁支,小姐抓他做什么? 他想了想,对林丛道:“我给你挑两个人,你带上他们这就动身去云南,花些银子也无妨,你在那边留下耳目,小姐只说大赦后才抓人,云南艰苦,还不知罗武能不能活到大赦那一天,你不用考虑以后的事,先让人把他盯紧。” 次日,罗锦言便打发夏至找林总管要银子,她在钱庄里存了几千两,都由林总管管着。 林总管知道这银子是给林丛的,也没犹豫,第二天便给罗锦言送去二千两。 罗锦言把这些银子全都给了林丛,林丛直说用不了这么多,罗锦言心里清楚,林总管给了二千两,那么这件事怕是没有这个数是不行的。 林丛很快便离开京城,动身去了云南。 罗锦言则思忖着要不要把罗秀也控制起来,罗金瓶和罗秀之间或许也有瓜葛,否则罗秀避之不及,是不会用高于市价两三倍的价钱买下罗武宅子的。 可是这让谁去办呢? 方金牛和莫家康对于昌平不熟,让他们把罗秀绑架带回来倒还行,可罗秀不是孤家寡人,他有父有兄还有妻子,愣不丁的就这样没了,那这事就会闹大。 罗建章?更不行。他虽然是昌平的地头蛇,可他会立刻跑去告诉父亲罗绍的。 罗锦言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说起来还是没有可用之人。 她有些闷闷不乐,转眼便到了六月中旬,传来闽军大败前去增援的军队,江苏已是囊中之物。 但也传出闽军治军严格,每到一地从不烧杀掳掠,到了江苏之后,更由王朝明出面,邀请江苏有名的大儒,开坛讲学,痛斥同德皇帝的各种罪行,以至于江浙一带诸多学子纷纷疾书,让同德皇帝知罪知耻,退位让贤。 罗锦言听到这个消息,连连冷笑。 这些人读书读傻了吗? 她跑去问李青风:“四表哥还在金陵书院吗?” 早在闽军攻下浙江时,李毅便带同妻儿回原籍安徽避祸,虽说江苏若是失守,安徽也跑不了,但李家在安徽终归不像在扬州那么引人注目。何况宁王打着废帝行正义的旗号,自是不能弄出屠城之类的事来。 李青风见罗锦言这个时候还能关心李青越,心里不由感伤,四弟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吗?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三四章 七月七 “金陵书院上个月便休馆了,四弟已经动身回安徽了。”李青风还想说句勿需挂念,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罗锦言点点头:“那就好。” 李青越也不过十七八岁,难免会有激扬之举,和同窗们一起写些不该写的东西。因为王朝明的缘故,宁王之乱牵扯进来很多文人,无论如何,李青越也是自家亲戚,她不想让他因此毁了前程。 这个时候,京城里终于感受到危机,人心惶惶起来。就连一年一度的七夕节也没有往年的热闹。 每年的七月初七,京城都有女儿会。每年的这个时候,但凡是年满十二岁还没有出嫁的女儿家,都会到女儿会上走一走。官宦人家的姑娘在七姐庙,平民百姓则在七姐庙不远的仙姑祠。 到了那一天,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女儿会上拜七姐、投针乞巧、斗巧果。求取功名的学子们则要拜魁星。因此每年的七夕节,便和上元节、中秋节一样热闹。 但今年的气氛远不如往年,直到七月初五,街上才陆续有卖七夕用的七孔针九尾针的。 罗锦言十三岁了,她去年才有资格参加女儿会,可那时她不在京城。 大户人家的小姐,大多十四五岁便要成亲,也只能参加两三次女儿会,因此格外珍惜。 前世时,罗锦言从没有参加过女儿会,今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又逢这个时候,难免有些意兴澜珊。 早在七夕前几天,她就收到两份请帖,都是邀请她到时一起参加女儿会的,一份是霍亭儿和霍玉儿的,还有一份是罗家长房罗锦屏的。 霍亭儿的亲事定在明年,今年是她最后一次参加女儿会,她肯定是很想去的。 罗锦言也早就准备和她们姐妹一起去七姐庙了。 可没想到罗锦屏居然也来邀请她。 自从父女二人回到京城之后,长房那边虽然时有来往,但罗锦屏也只是跟着红大太太来过一次,见到罗锦言时也是带搭不理,态度十分冷淡。 因此看到她的请帖,罗锦言便觉得怪怪的。 罗锦言给罗锦屏回信,说她一早已经答应了别的姐妹,不能陪她一起去了。 可没想到,到了七夕那天,罗锦屏竟由堂弟罗建立陪着,来到杨树胡同,要和罗锦言一起去女儿会。 到了这个时候,罗锦言也明白了。 这也不怪她后知后觉,只因她从没有参加过女儿会,因此才没有多想。 长房虽然也算大户人家,但没有官身,只是平民百姓,罗锦屏只能去仙姑祠,而不能像她和霍氏姐妹那样去七姐庙。 但如果和她一起去,情况就不同了。 罗锦言觉得吧,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被搞得这样复杂,真是没有意思。 李青风和霍英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霍家姐妹也已约好,这个时候她如果不去也不行,没有办法,她只好带着罗锦屏和罗建立一起去。 罗建立是罗锦绣的胞弟,今年十四岁,比罗锦屏只小一个月。罗锦绣今年三月出嫁的,嫁的是和罗家有生意往来的一户武将之家。 罗锦屏还和以前一样,看罗锦言时目光中都是挑衅,显然并非她自愿来的,应是刘氏逼着她过来的。 罗锦言假装没有看到,你既然来了,那我就带着你,现在是你求我帮忙,你还要这副模样,你自己犯傻还不知道,就你这样的,能在我身上沾到便宜那才叫奇怪。 她把李青风和霍英向她们二人引荐,四人相互行礼。 没想到罗锦言看到李青风,脸上立刻和言悦色起来,举止端庄斯文,就连对罗锦言说话也柔声细气了。 罗锦言瞠目。 活了两世,她认识的小姑娘也不多,霍家姐妹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像罗锦屏这样被人一眼看透的,她也就认识这一个。 所以她又觉得有趣起来。 接着她就感觉更有趣了。 到了七姐庙,罗锦言便看到三三两两的少女,正往前庙里走。七姐庙外也布置得花园锦簇,甚是漂亮。 “咦,我还以为会很冷清呢。”罗锦言说道。 罗锦屏撇嘴:“那是你没来过,往年更热闹。” 瞥眼间看到夏至抿着嘴似是在忍着笑,她这才想起来,往年她去的是仙姑祠,这七姐庙也是第一次来。 这时霍辰陪着霍亭儿和霍玉儿走过来,罗锦言把罗锦屏引见给她们,霍星和霍辰要去魁星楼,李青风虽然不用去拜魁星,但也不方便去七姐庙,也跟着他们兄弟一起去,几个人约好时辰,到时来这里接她们回去。 听说李青风也要去拜魁星,罗锦屏便问罗锦言:“李家表哥不和我们一起进庙吗?” 罗锦言笑道:“表哥是男子,哪能和我们一起去。”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罗建立就站在旁边,好像没说要去拜魁星啊。 她有些奇怪,只好看向霍亭儿,莫非男子也能去女儿会? 几个姑娘当中,霍亭儿年纪最长,见罗锦言看向她,她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好心地对罗锦屏道:“罗家妹妹也是第一次来女儿会吧,七姐庙里的女儿会,是不让七岁以上的男子进入的。” 听她这么说,罗锦言顿时明白,七姐庙的女儿会不让男子入内,仙姑祠的应该是可以的,难怪罗建立要和她们一起去。 罗锦屏也明白过来,登时面红耳赤,嘴里却道:“还有这样的规矩啊,立哥儿你长大了,就别去了,要么和李表哥一起去魁星楼,要么就在这附近逛逛吧,到时咱们一起回去。” 罗建立面露失望之色,有些不情愿地走了,并没有跟着李青风他们去魁星楼。 四个姑娘由各自的丫鬟们陪着,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乞巧用的物件,以及亲手做的面果,一起进了七姐庙。 一一一一一一一 看到留言了,最近起|点的系统非常智能,把省份的地名用英文缩写自动替换了,我试过在两个字中间加竖线加符号,结果全都不行,古言小说里出现英文很是古怪,不过也没有办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常,大家忍忍吧。 (未完待续。) 第一三五章 西笑吟 罗锦屏这才发现,七姐庙和仙姑祠的确不同。 衣甲鲜明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带刀的那是府军右卫,但都是远远站着,以免冲撞了闺秀们。 七姐庙里繁花似锦,树干和树枝上也系着红绸,参加女儿会的闺秀们三三两两的小声说话,这一切都和仙姑祠截然不同,仙姑祠里摆摊看姻缘的,卖香烛的,卖红绳的,比比皆是,不时传来女子被冲撞的骂声,和男人们的嬉笑声。 这时有几个闺秀看到霍亭儿和霍玉儿,纷纷过来打招呼,霍亭儿便把罗锦言和罗锦屏介绍给她们,这几个姑娘一个是庄渊的孙女庄芷桦,一个是翰林院任翰林的幼女任敏,还有一个是户部侍郎李勋的幼女李绪明。 其中以庄渊的官职虽高,任敏和李绪明说话时不时去看庄芷桦的脸色。 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罗锦言,不由怔了怔,倒是庄芷桦笑着说道:“早就听亭儿说过你,今天一看果真是漂亮,听说你随令尊去过很多地方,改天一定要和你好好聊聊。” 任敏和李绪明见庄芷桦对罗锦言这般看重,也对罗锦言热情起来,她们只是深闺女子,虽然并不知道罗绍是谁,但罗锦言是和霍亭儿一起来的,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前世时庄渊并没有做上首辅,他生性刚愎,得罪了很多人,庄芷桦嫁的是当时的新科进士常一凡,庄渊也算是慧眼识珠,罗锦言进宫时,常一凡已是大理寺少卿,前程一片大好。那时的庄芷桦在京城的太太圈子里很有名,据说因她无子,常一凡纳了一房妾室,没想到每每他留宿在妾室房里,次日庄芷桦便让大夫给那妾室把脉,然后便质问妾室为何还没有怀上,以至于那妾室见到常一凡就害怕,跪下求他不要留在自己屋里。 常有些诰命来和罗锦言说些京城里的新鲜事,也把庄芷桦的事告诉了她,她觉得有趣,还曾单独召见过庄芷桦,只是在她面前的庄芷桦拘束沉默,甚是无趣,远没有现在的爽朗大方。 罗锦言话不多,但有问有答,加上她说话慢悠悠,完美的化解了因为容貌给人带来的冲击感,几个女孩子很快便有说有笑。 正在这时,有小丫头过来对任敏说道:“小姐,大小姐往这边来了。” 任敏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冷冷地对那丫鬟道:“什么大小姐?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哪来的大小姐?” 见她神色不虞,霍家姐妹和罗锦言不明就里,只当没有看到,一旁的李绪明却道:“该不会是柳家小姐吧?” 被李绪明说破,任敏索性板起脸来,冷冷地道:“除了她还有谁,今年都十八了,还有脸来女儿会。” 大周朝除非是小门小户办不起嫁妆,否则很少有女子十八岁还未嫁的,庄芷桦和李绪明知道是怎么回事,霍家姐妹和罗锦言虽然不知道,可也装做没有听到,只有罗锦屏觉得好奇,问道:“咦,她怎么十八岁还没出嫁?是嫁不出去吗?” 罗锦言很为这位从姐捉急,你就不能不这样好奇啊? 想来任敏也是一肚子怨气,正想找人诉说,见罗锦屏问她,便道:“说是因为她爹过世守孝,不过也就是那么说说罢了,前些日子还不是想和秦家结亲啊,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秦家?我家住在梅花里,你说的秦家是他们家吗?”罗锦屏问道。 “就是有园子在梅花里的那个秦家。”任敏还要继续说,李绪明抻抻她的衣袖,她这才看到不知何时,一个女子已经站在她们两步之遥的地方,正在笑盈盈地看着她,显然是想和她打招呼。 任敏的嘴角抽了抽,反倒是李绪明冲着那个女子曲身行礼:“大表姐,你也来了。” 罗锦言这才知道,原来李家和任家是亲戚。 那女子应是听到方才任敏的话了,她的笑容有些僵硬,给李绪明还礼后,又对其他几个小姑娘笑了笑,这才对任敏道:“我和秦五小姐在前面的凉亭里,一会儿你也来吧。” 任敏嗯了一声,便不再理她,这女子只好冲着众人抱歉地笑笑,翩然离去。 庄芷桦看着她的背影不由皱眉,对任敏道:“这就是你那位继姐?我看着倒也斯文,不像商户女,长得也不错啊,对了,你方才不是说她和秦家的亲事没成吗?怎么她还和秦五小姐在一起?” 任敏冷笑:“秦家压根儿没请媒人上门,这门亲事也就黄了,我那继母空欢喜一场,这几天又在四处张罗着给她说亲呢。” 庄芷桦有些难以置信:“秦家这样的人家,怎么做事也这样不靠谱,儿女亲事说黄就黄了?” 任敏咯咯娇笑:“怪就怪她们眼光太高,以为自己是个天仙,听说以后是要做宗妇的,就托人去说和,还说她年纪虽然大了,但不比小姑娘还要养着,过个一两年就能给秦家开枝散叶,也不怕羞的,我爹听说以后气得脸色都变了。” 罗锦言这才听明白,原来那位柳小姐的说亲对象是秦珏! 她本就不擅长和同龄小姑娘打交道,刚才看到这副场景,已经想找个借口走开了,现在反而想留下了。 罗锦屏也听了门道,她好奇地问道:“那位柳姑娘该不会是要说给秦玉章吧?” 罗锦言不动声色地看看罗锦屏,原来她也知道秦珏啊,秦珏这是招来些什么烂名声。 “就是秦珏秦玉章,秦家的长房长孙,十四岁中举人的那个。”任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自从去年梅宴上那件事以后,哪还有人上赶着去给他提亲啊,偏就是我那继母不知死活,活该让秦家打脸。” 除了罗锦屏,其他人都知道去年赏梅宴上发生的事,秦家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堆出声低微的女子集体相看,让同去参加梅宴的闺秀们均感受辱。 罗锦屏更想问问,庄芷桦已经说道:“说起来也是秦家不妥,已经和你家说定的亲事,却没有来提亲。” 的确如此,这无疑是不把女方放在眼里,众人纷纷称是,任敏却撇撇嘴道:“说起来也不能怪秦家,我爹让人去打听了,说是秦家三爷出了事,秦家根本顾不上这一头了,我爹便让我那继母不要再等了,是我那继母不肯死心,又让人去问过了,秦家大老爷亲自到翰林院和我爹见了一面,我继母才算做罢。秦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就像今天,秦五小姐约了柳如意一起来女儿会,摆明是给她面子,免得当日的事情传扬出去,她不好说亲。” 任敏的口才极好,说起话来就像炒豆子一般,罗锦言不由头疼,可怜兮兮地对霍亭儿道:“我我想去官房。”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三六章 斗巧果 虽然任敏是主动说的,可这毕竟是家事,又涉及到未出阁的女子,霍亭儿和霍玉儿早就不想再听,正想着找个借口远远走开,听到罗锦言说想去官房,就像是要睡觉有人递枕头,姐妹俩不约而同道:“那咱们一起去吧。” 罗锦屏还想再问,被她的丫头拽拽衣袖,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四人齐齐向庄芷桦、任敏和李绪明道歉,这三人也都是心思灵巧的,初时见罗锦言要去官房时也没有多想,现在见霍氏姐妹也要去官房,便猜到她们是要避嫌,任敏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庄芷桦见了,立刻笑着打圆场:“你们先去官房吧,我们去拜七姐,你们一会儿到殿里找我们吧。“ 几个人这才分开,罗锦言几人向官房走去,罗锦屏有些意犹未尽,对罗锦言道:“那个柳姑娘的娘是任小姐的继母,可她又比任小姐年龄大,那她就是拖油瓶了?” 其实这件事刚才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偏偏只有她后知后觉,后知后觉也就罢了,她还要问出来。 罗锦言很佩服她的口无遮拦,便笑着道:“谁知道呢,咱们和任小姐也是初次见面。” 话外音:和人家不熟,你别多管闲事。 可罗锦屏却没有听出来,她转身去问霍亭儿:“霍姐姐,你和任小姐原本就认识吧,那位柳姑娘是不是她继母带来的拖油瓶啊?” 霍亭儿没想到罗锦屏还咬着刚才的话题不放,她虽然心中不悦,但罗锦屏是罗家的亲戚,她还是要给罗锦言面子的,但微笑着说道:“柳姑娘的母亲是任翰林的续弦夫人。” 罗锦屏得到满意的答复,便得意地说道:“我猜就是这么回事,难怪任小姐那样讨厌她了,对了,我见过秦珏,长得一表人才,所以说”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跟着她的丫头连忙拽她的袖子,她这才硬生生地止住话头,怒目而视地瞪着丫鬟。 唉,无论如何,这货也是自己带来的。 罗锦言只好笑着为她解围:“红大伯父住在梅花里,紧挨着罗家的老园子,出出进进的,偶尔遇到的。” 可惜,她是帮错人了,罗锦屏闻言很不领情,道:“虽说只隔了一堵墙,可四年里我也只遇到他两次而已。” 霍家姐妹偷笑,罗锦言抚额,四年里遇到两次,你记得这么清楚,若说你不是故意偶遇的,怕是没人会相信。 好在官房已经到了,罗锦屏这才止住话头,四个人去了官房,由各自的丫头服侍着用皂豆净了手,便往大殿走去。 大殿里,很多闺秀都在等着拜七姐,但蒲团只有几个,其他人便在后面等着。 庄芷桦、任敏和李绪明并没在这里,罗锦言却看到了柳如意,和柳如意在一起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罗锦言前世是见过她的,只是那时比现在更有风韵,这是秦五小姐秦瑜。 霍家姐妹参加过秦家的赏梅宴,自是认识秦瑜,正好秦瑜看过来,她们便远远地行礼,秦瑜也微笑还礼,柳如意见秦瑜遇到熟人,便也向这边看过来,一眼认出是刚才围观的,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想来任敏几个,就是看到柳如意在这里,才到别处去的。 罗锦言虽然收到过秦瑜的名帖,但那是秦珏打着堂妹的旗号,她和秦瑜算不上认识,今生彼此也没有见过面,所以她便没打算去和秦瑜打招呼,严格说来,但凡是和秦家有关系的人,她全都准备避开,包括眼前这个柳如意。 好在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霍家姐妹又是懂得轻重的,几人拜了七姐,又去看闺秀们比试穿针,罗锦言和霍家姐妹都没有下场比试的想法,罗锦屏虽然很想去试一试,见她们三人站着不动,也只好做罢。 对罗锦言道:“和你一起出来真没意思。” 罗锦言冲她笑笑,没有说话。 比试巧果的时候,霍家姐妹带的是用菱角粉做的花果,捏成苹果桃子的形状,并不新奇,但菱角粉做出的花果通透晶莹,倒也甚是可爱。和一颗颗紫葡萄摆在一起,分外漂亮。 罗锦言带的是米糕,米糕上面缀着用瓜果雕成的五毒 看到她带的巧果,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又不是端午节,怎么会有人用五毒做巧果,可端午节时也没人这样做,这五毒还是用瓜果雕出的,红红绿绿分外抢眼。 “这倒也稀奇,惜惜你这米糕有讲究吗?”霍玉儿好奇地问道。 “没有,就是觉得这样好玩。”罗锦言轻声说道。 她是第一次参加女儿会,也想不出要做什么,想起在gx过年时吃过的壮族米糕,又想在gz时见过的苗族饰物,便照着书里写过的做法,让灶上的厨娘做出来了。 “这是《浮生偶寄》里写过的那种米糕啊,不过加了五毒倒是别致。”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罗锦言不由抬头,就看到秦瑜也过来了,说话的人就是她。 “嗯,就是照着《浮生偶寄》的方子做的。”罗锦言笑着点头。 秦瑜刚才就已经注意到她了,罗锦言长得太漂亮,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浮生偶寄》并非出名的书,别的闺秀大多没有听说过,又有人拿出用面粉捏的四季花开,众人的吸引力便转移了,罗锦言正要把自己的花果供到七姐像前,却见秦瑜弯下身子,对着她那五毒米糕看得出神,她倒是不好意思拿开了,只好耐心地等着。 秦瑜察觉到她还站在一边,就想起这花果是要供奉到七姐像前的,连忙笑道:“姑娘的花果做得真别致,那个方子我也见过,可也没能照着做出来。” 罗锦言大大方方地道:“是我告诉我家厨娘,厨娘做出来的。” 秦瑜怔了怔,随即掩嘴笑了起来,指着一盘雕得玲珑可爱的莲藕道:“我的也是让家里厨娘做的,不过也是我亲口告诉她的。” 一一一一一 看到你们说起金玉良颜的结尾,会有番外的,因为要在月底前完本,所以只能正文完结,番外随后就出来了,小伙伴们不要着急。(未完待续。) 第一三七章 闲中好 “秦五妹妹,咱们到那边去看看吧。”柳如意走了过来,笑盈盈地对秦瑜说道,一双妙目却飞快地在罗锦言脸上睃了一眼。 “好啊”,秦瑜笑着答应,却对罗锦言道,“姑娘是和霍家两位小姐一起来的?请问是哪家的小姐?” 罗锦言在心里默默腹诽,她少做女红,更懒的下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像她一样懒,又看过《浮生偶寄》的,可偏偏是秦家姑娘,如果没有秦珏那个混帐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百无聊赖,可还是含笑回答:“家父姓罗名绍,在吏部文选司任职,家中没有别的姐妹,倒是和霍家两位姐姐自幼相熟。” 秦瑜眼中便掠过惊异之色,她笑着说道:“原来是吏部罗郎中的千金,家父姓秦名牣现任兖州府同知,我在家中行五。” 两人重又正式见礼,秦瑜却没向罗锦言引见一旁的柳如意,她歉意地对罗锦言道:“我约了姐妹一起,改日再和罗小姐一叙。” 罗锦言颌首,再次施礼,秦瑜走出几步,忽然转过身来,对罗锦言调皮地眨眨眼睛:“那萝卜真新鲜,怕是以后还要向罗小姐讨些尝尝。” 待到她们走远了,罗锦屏才跑过来:“惜惜,秦五小姐有没有邀请你到她家赏梅?” 罗锦言无奈地看着这位比她大一岁的从姐,好吧,看在你这么傻没心眼的份上,小时候你叫我小哑巴的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大夏天的,哪来的梅花。”她轻声说道。 罗锦屏怔了怔,又问:“她和那位柳姑娘在一起,该不会是秦家还想和柳家,不对,是任家结亲吧?” “别人家的事,我不知道。”罗锦言道。 “那你家的事你总知道吧,李家表哥是扬州人吧,他在京城做生意,家眷也带来了吗?” 这一次,罗锦言指指嗓子,道:“疼。” 夏至一听就急了,责怪地看一眼罗锦屏,从荷包里拿了一颗蜜炼川贝枇杷丸,磕掉蜡皮,给罗锦言含到嘴里。 罗锦言含着药丸,对罗锦屏做个“我现在不能说话”的手势。 罗锦屏瞪大眼睛,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不懂哑语,可也能猜到罗锦言比划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这当哑巴也变成借口了。 可她却无法反驳,更无法拆穿,小哑巴原本就是哑巴啊。 罗锦屏气呼呼地跟着罗锦言,去和霍家姐妹汇合。好在她的怨气在投针乞巧时便烟消云散了。 她投出的针影虽然不像梭子,可也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可是罗锦言的针影却实打实地像个棒锤。 罗锦言有些郁闷,早知如此她就不参与这种幼稚的事了。 罗锦屏还想到葡萄架下听音,霍亭儿见葡萄园里黑洞洞的,没有几个闺秀过去,担心那里没有侍卫,会出什么意外,就提议不要去了,霍玉儿也想去,见姐姐不去,她也就做罢,罗锦言也没有什么兴致,罗锦屏当然不敢一个人去,只好悻悻地跟着她们往庙门外面走,边走边嘟哝:“这七姐庙里真没意思,哪如仙姑祠里玩的东西多啊。” 夏至瞥她一眼,笑道:“那屏小姐明年还是去仙姑祠吧。” 罗锦屏翻个白眼,如果不是她娘逼着她来,她才不想来看小哑巴的脸色。再说她原以为七姐庙也和仙姑祠一样,能看到很多名门公子呢,没想到别说名门公子了,一个男的都没有。 她以前还嫌弃仙姑祠里有些登徒浪子,现在觉得还是那边更让她舒服。 霍、罗两家等在庙外的婆子远远看到她们过来,连忙跑过来,笑着说道:“几位公子早就来了,不想冲撞了进进出出的闺秀,这会子都在那边的茶楼饮茶,看到姑娘们出来了,婆子们已经让人去叫了。” 果然,待到她们走到停放轿子的地方时,李青风和霍星霍辰已经等在那里,却唯独不见罗建立。 罗建立只有十四岁,又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几人之中李青风年纪最大,他自是不能就这样不管,便问罗锦屏:“罗家表妹,你可知建立表弟在这附近可有常去的地方?” 李青风今天穿了件湖水蓝的杭绸直裰,他已经二十多岁,风姿气度自然不是十几岁的青葱少年能比的,既有江南人特有的秀丽雅致,又有丰富阅历带来的成熟稳重,罗锦屏只觉得心窝子一抽一抽的,想都没想便道:“他肯定是去仙姑祠了。” 仙姑祠? 罗建立是陪着堂姐来的,堂姐在七姐庙,他一个人去仙姑祠做什么? 这些人谁也不是傻子,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青风面色一沉,对霍星道:“霍公子,劳烦你和二公子一起,先送她们几个回去,我带人到仙姑祠找找罗家表弟。” 罗锦屏这才明白过来,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顺嘴说出来了,可一听李青风要去找罗建立,便又高兴起来,忙道:“我和李家表哥一起去找吧。” 李青风有些不悦,道:“今天是七夕,仙姑祠那里人很多,李家表妹还是先回府吧,若是不放心令弟,就在杨树胡同等我的消息。” 话已如此,罗锦屏若是再缠着一起去,反倒是她不懂事了,她只好嘟着嘴,跟着罗锦言回了杨树胡同。 坐在罗锦言的闺房里,罗锦屏打量着屋里的摆设,整块玉石雕成的盆景,尺高的西洋美人镜,雕着富贵牡丹的大漆妆盒,不由得又想起当年罗锦言穿的那身十五两银子一尺的桃红妆花,眸色更深。 她指着百宝阁上一只半尺高的不倒翁,问道:“那是什么木头,怎么这样粗糙,还有毛毛?” 罗锦言嘴里的药丸子已经没有了,她懒洋洋地歪在罗汉椅上,道:“听我爹说,那是用椰壳做的,这是长在hn琼岛的椰树果实。” 罗锦屏就问道:“这是在京城买的吗?还是你和你爹出去游玩时带回来的?” 罗锦言又想含药丸子了,她只好含糊地说道:“嗯,带回来的。” 这个当然不是她从外地带回的,这是秦珏送来的,谁知道他是从哪里寻到的。 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三八章 愁春来 又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隔壁李家的一个婆子来见罗锦言,李青风带着罗建立已经回来了。 既然回来,却直接去了李家,那肯定有些事情是想瞒过罗绍的。 恰好罗绍今天有应酬,这会儿还没有回来。 罗锦言不想管这些事,可也不想麻烦李青风,便对常贵媳妇道:“你陪着屏从姐去吧,我就不过去了。” 罗锦屏听说要去隔壁的李家,心思又活络起来,她巴不得罗锦言不跟着她呢,开开心心地跟着常贵媳妇走了。 直到很晚,常贵媳妇才回来,见她回来得这么晚,罗锦言就猜到她是送那姐弟回梅花里了。 “出了什么事?”她问道。如果没有出事,李青风就不会带着罗建立去了隔壁,如果没有出事,常贵媳妇也不会送他们回梅花里。 常贵媳妇叹了口气,道:“真是难为二表少爷了。立大爷在仙姑祠也不知怎的招惹了一位小娘子,偏又露了身份,人家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不但打了人,还让他的小厮回去拿钱,那小厮不敢回去,就在仙姑祠附近转悠,被二表少爷的人看到,这才找到立大爷。” 罗锦言摇摇头,罗建立今年才十四岁,又不是养在市井之中的,他到仙姑祠不过是过过眼瘾,哪有胆子真的去做什么,想来是让人盯上了,合演了一出仙人跳。 “二表哥怎么做的?”她淡淡地问道。 常贵媳妇脸上就露出与有荣焉之色,道:“二表少爷当即扔下二十两银子,说就是这么多钱,如果要钱那就立刻把人放了,如果嫌少,那就一刀把人杀了,既然出了这样的事,那也就别要脸面了,咱们一起到顺天府里打官司去。” 罗锦言哈哈大笑,李青风一副有钱公子的作派,跟在身边的亲随又都是重金请来的高手,对付几个市井泼皮,根本不用动手,吓吓就行了。 “那些人就是在京城里混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别说是把人给杀了,就是现在把五城兵马司的人叫过来,到时反咬一口,说他们绑票勒索,这罪名也跑不了。当即便见好就收,拿了银子放人。毕竟不是咱们自己家里的人,二表少爷能用银子搞定的,自是也不想闹得家宅不安,回来以后就没让立大爷过来,打发人悄悄把屏姑娘叫了过去,又让媳妇子送她们姐弟回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红大太太说了一遍。红大太太倒是个明白人,就是练二太太哭着喊着要去找那些泼皮算帐,被红大太太喝斥了,还赏了我二两银子,说大小姐也跟着受惊了,过两天再登门谢过。” 罗锦言笑道:“还是算了吧,她们不来我反而轻松。” 常贵媳妇和夏至全都掩了嘴笑,这时有小丫头跑进来,说是罗绍回来了,罗锦言连忙去给父亲请安。 罗绍喝了几杯,但没有醉意,反而精神很好,看到罗锦言和霍星来给他请安,他脸上的笑意更浓。 “今天晚上我是和令祖令尊一起小酌的。”他看向霍星。 霍星送霍亭儿霍玉儿回帽沿胡同时,知道罗绍在他家里,并没有吃惊,只是罗绍看他的眼神和以往不太一样,这让他心里有些异样。 这个时候,即使祖父留罗世叔用饭,谈论的也是南方的战势,应是忧心忡忡才对,可看罗世叔的样子,倒像是很高兴。 该不会是祖父说了什么吧? 霍星的心里砰砰直跳,忍不住向罗锦言看去。 虽然家里没有明说,但他从母亲偶尔问他的话里也知道一二,祖母和母亲都看中了惜惜。 可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他又没能考取功名,显然不是议亲的时候,但两家人彼此心照不宣还是有的。 霍星能看出来的事情,罗锦言当然也看出了,她对这桩亲事并不反感。 她和霍星相处了几年,也算是青梅竹马,而且她知道,以霍星的性格,将来一定会对她敬重有加,她不知道夫妻间琴瑟合鸣是什么样的,但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是她前生没有体会过的幸福。 因为南方正在打仗,今年的县试和乡试全都取消了,她记忆中,原是在今年八月的乡试改到了明年的三月,而会试的时间没有更改,还是在明年的八月,也就是说因为宁王做乱,同德二十八年的乡试和会试在同一年里进行。 勋贵子弟们十五六岁便成亲了,书香门第则不同,男丁们大多要等到有了功名才会议亲。 霍星已有秀才的功名,如果明年中了举人,无疑是锦上添花,他比她年长三岁,明年十七岁,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 想来过了明年的三月,不论霍星这一科考得如何,两家的亲事也要订下了。 订亲之后,便要正式下聘,她的嫁妆是从小就准备着的,这么多年早已准备得七七八八,自是不会耽搁太多时间,亲迎的日子应是订在后年九月她及笄之后吧。 不是十月也是十一月,腊月里到了年根底下,不适合成亲,而十一月也有些仓促,两家人在js和zj的亲戚喝完喜酒还要在过年之前回去,太过匆忙了,所以只要十月有好日子,亲迎就会定在这个月里。 罗锦言找了黄历,发现后年的十月并没有适合嫁娶的好日子,去掉十一月和腊月,离得最近的好日子是下一年的二月。 罗锦言松了口气,那她就可以过了上元节再成亲了。 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上元节,她为何盼着过了上元节再成亲? 成了亲也能逛灯会,也能看烟花,只要她说一声,霍星一定会买上很多烟花,让人放给她看的。 她意兴澜珊地把黄历扔到一边,霍家应该会请钦天监看吉日吧,当然不会像她这样翻翻黄历就定日子,说不定会在十月里又找出吉日来,那她一样要早早出嫁,别说上元节,就是春节也要在霍家了。 一一一一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争取晚上加更,不过时间未定,大家可以明天早上再看。(未完待续。) 第一三九章 晚云高 罗建立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炕上直哼哼。胞姐罗锦绣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这个弟弟太不争气了,罗锦屏也真是不懂事,竟让弟弟在三房那些人面前出丑。 罗锦绣的夫君董谓是世袭的百户,原是在山东平山卫任职。 成亲十天,董谓便离开京城,军屯里自是比不上京城,加之又有公婆在堂,罗锦绣没有跟着一起去,留在京城侍候公婆。 上个月平山卫抽调了两千人去江苏堵截闽军,董谓便在其中。 董家人是世袭军职,对于打仗这种事司空见惯,倒也不觉什么,但罗锦绣却连哭了几天,那时以为平山卫既不庶边,又不沿海,哪想到成亲刚刚半年,他就上了战场。 罗锦绣郁郁寡欢,临近七夕节,给娘亲韩氏带信,接她回了娘家。 她一向最疼弟弟罗建立,现在见他好端端出去,却被人打成这样,又是被三房的人送回来的,她在心里把罗锦屏狠狠骂了一通。 当初如果不是冒出个小哑巴,她早就嫁给表哥韩靖,安安乐乐做个少奶奶,岂会像现在这样整日提心吊胆独守空房? 她越想越难过,趁着是在娘家,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而在七姐庙门前,柳如意第二次见到秦珏。 上一次是在去年腊月,秦家的赏梅宴上,那次她是个任敏一起去的,亲眼看到一群闺秀进了花园后面的小楼,后来又被带出来,有几个还在偷偷抹眼泪。 她和任敏离开时,刚巧看到几个少年从那小楼里出来,其中一个面如寒霜,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就是秦珏。 要离开七姐庙时,她让丫鬟去找任敏,可任敏不肯和她一起回去,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妹,她是没有办法的。继父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室,娶的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性情和善,对她们虽然生份,但也客气,只有这个任敏,自幼被父兄娇宠,任性刁蛮,从没把她们母女放在眼里,百般讨好,她还是冷言冷语。 秦家大老爷秦烨和任翰林虽然不熟,但也认识,两家的亲事不了了之,在外人看来,终是对她闺誉有损,秦家五小姐秦瑜早早就送了帖子,邀她一同参加女儿会,这让她总算挽回了几分面子。 见任敏不肯和她一起回去,她也懒得强求,今天是秦家的五爷秦珈陪她们一起来的,秦珈是秦瑜的胞兄,今年只有十六岁。一会儿秦珈和秦瑜自是会先送她回去,再打道回府,任敏不和她一起回去,白白失去和秦家人交往的机会,也是活该。 秦珈和秦瑜有几分相似,眉宇间还带着稚气,见到她们出来,行礼之后,便笑嘻嘻地问秦瑜:“瑜姐儿,你投针时显出个什么来,我听人说,手拙的女子会映出棋锤。” 秦瑜正想反驳几句,却看到正往这边走过来的人,那是明远堂的小僮明月。 她怔了怔,低声问秦珈:“大哥怎么来了?” 秦珈笑道:“我在魁星楼遇到大哥,他知道我要来接你们,便一起过来了。” 秦珏肯定不知道柳如意也在这里,否则他就不会跟着秦珈一起来了。 想到这里,秦瑜的眸子闪了闪,对柳如意道:“这会子来接人的外男很多,柳姐姐,咱们先上轿吧。” 柳如意不认识明月,也没有听到兄妹二人压低声音的对话,不疑有他,和秦瑜上了各自的轿子,轿子抬起来时,鬼使神差的,她掀开轿帘一角向外看去,就看到在一棵挂满彩灯的古槐下,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穿件粗布袍子,站在树下,似是在等人,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明明是极朴素的打扮,可那种世家公子特有的清贵,却毫不保留的显露出来,让人不由得想偷看几眼。 她记得他的容貌,这是秦珏。 秦珏怎么也来了?据她所知,秦家长房只有两位没有出阁的姑娘,一个是秦瑜,另一个则是四房的秦珊,秦珊只有十岁,还没到能参加女儿会的年龄。秦瑜有秦家五爷秦珈陪同,那贵为秦家长房长孙的秦珏是来做什么的? 等人,他在等谁? 难怪秦瑜催着她快些上轿,想来是不想让她和秦珏撞上,难免尴尬。 轿子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清站在古槐下的身影,柳如意这才放下轿帘。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这门亲事为何就不了了之。虽然打听到当时秦家三爷出事了,秦家顾不上别的事,可后来听说秦家三爷只是和几个好友出城打猎去了,过了十来天就回来了,也没有什么事。 秦烨去找过任翰林,也不知两人谈些什么,没过几天,任翰林的两个儿子,一个进了国子监做监生,另一个进了秦家族学。 湖北考案也涉及到翰林院,于是从同德二十五年起,翰林院都没有举监的名额,任翰林没有办法,只好找了门路想给长子捐监,想不到秦家不费吹灰之力,就给弄了个贡生的名额。 贡监生要比捐监强上十倍百倍,任家皆大欢喜,只是秦柳两家的亲事也就彻底没有了。 七月七的晚上,秦珏去了七姐庙,他是冲着偶遇罗锦言才去的。 秦瑜和柳如意走了,他又等了一会儿,明月这才跑回来:“大爷,我问过了,罗家小姐是和霍家姑娘一起来的,天一擦黑她们就走了” 秦珏就像没有听到,在古槐下站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无论如何,我总要先问过她。” 明月很为大爷捉急,以前大爷还能和沈世子喝喝酒,可现在沈世子被禁足了,大爷连个玩伴都没有了,大晚上的跑这里来喂蚊子。 秦珏回到明远堂,清泉就告诉他:“出大事了,二夫人派了几个嬷嬷闹上门去,和张小小撕扯起来,也不知怎的,就招来了东城兵马司的人” 张小小已经做了秦瑛的外室,二夫人丁氏得知后气得半死,一时冲动,竟然用了这么笨的法子。 秦珏瞪目,这和他原本计划的完全不同,他没想到他那千伶百俐的二婶竟然也有这么蠢的时候。 一一一 这是月票满一百的加更。 正常更新在下午两点和晚上七点,加更以后就放在早上吧。 (未完待续。) 第一四零章 暗门子 此时的吴氏连肠子都悔青了。 听说尚未成亲的秦瑛包养了外室,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到听说那妇人竟是翠花胡同有名的暗门子张小小时,吴氏当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她生下这对孪生儿子时,已近三十,对两个儿子寄望很高,儿子们也很争气,不但出落得一表人才,也都是读书种子。尤其是次子秦瑛,聪明伶俐,最得她的宠爱。为了两个儿子不会耽误读书,她对他们身边的人精挑细选,就连两人身边的大丫鬟也是她调|教出来的,都是老实谨慎容貌平平的,为此,她还特意给秦珏送去四个千娇百媚的丫鬟给他做通房,可现在秦珏的四个丫鬟还在针线房里没日没夜地做针线,她的儿子却包了暗娼养在外面,这让她如何能够坦然处之。 吴氏醒来以后立刻叫了几个粗使婆子去了翠花胡同。张小小有了金主,已经不接客了,几个婆子假装是送布料的,冲进去把张小小打成猪头,没想到正遇到东城兵马司的人在这一带巡逻,为首的是高昌伯世子武书豪,那最是个爱惹事的,听说翠花胡同里打起来了,他立刻来了兴致,待见到被撕扯得只剩下一件肚兜的张小小,又听说打人的是秦家的,他便兴趣更浓,上次秦珏从他手上赢了一座田庄,他知道秦珏出老千,可却抓不住把柄,现在拿了他家的人,他一定要让秦珏把那座田庄吐出来。 武书豪当即让人锁了几个婆子,又让人去找秦珏,可秦珏没在府里,派去送信的人不知秦家的事,以为找不到秦珏,只要通知秦家管事的人也就行了,于是不到片刻,这消息就传到吴氏耳中。 她派去的人被东城兵马司抓了,让拿了老爷的官凭去领人。 吴氏这才想起来,自己真是被气晕了,怎么就做出这样鲁莽的事? 她不是应该私底下让人把张小小弄死吗?怎么就像寻常泼妇一样找上门去了?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 秦牧还没有回到家里,便听说这件事了,他当即气得发抖。 慈母多败儿! 前阵子秦瑛失踪,他便怀疑是秦珏做的,可十来天后,秦瑛自己回来了,说他出去打猎,忘了派人回来送信,他自是不信,可又问不出什么,只得把秦瑛禁足了整个月,没想到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最可恨就是吴氏,竟然把事情闹到五城兵马司,这让他情何以堪? 他不能有任何污点,决不能有。 他回到家里才知道,秦瑛已被吴氏送到庄子里了,他火冒三丈地来找吴氏,吴氏哭道:“瑛哥儿性子纯良,怎会做出那样的事,定是被人陷害了,妾身听说那些下贱坯子们有的是手段,这才一时气愤,做出鲁莽之事,老爷如果责怪,就怪到妾身头上,只要老爷能给瑛哥儿出头,妾身愿意到家庙里终老。” 秦牧一口老血冲到脑门,你把儿子惯成这样,现在还说什么去家庙终老,我若把你送到家庙,少不得被御史弹赅宠妾灭妻,你是算准了我不能这样做,才敢这样说吧。 想到御史,秦牧冒出一头冷汗,现在他贵为小九卿,又是四皇子的师傅,今上只有四皇子一个儿子,东宫之位必当属之,若他日四皇子荣登大宝,他便是帝师。 不论是否能论入阁,仅这帝师之名就不能言行有失。 今天的事即使现在还没有传开,不出三日,怕是整个京城就能传得沸沸扬扬,那群御史们本就闲得蛋疼,听说这件事,少不得要上折子弹赅他啊。 想到这里,秦牧反而冷静下来,他冷冷地看着吴氏,道:“你想怎么处置?“ 吴氏呜咽道:“人是东城兵马司抓的,我和广安伯夫人私交甚好,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杨怀和广安伯夫人是表亲,我去找她帮忙,把人弄出来吧。至于别的事,听从老爷安排。” 虽说只是粗使婆子,但那是秦家的仆妇,如果放任不管,最后倒霉的还是秦家。 吴氏硬着头皮,去找了广安伯夫人,好在不用拿秦牧的官凭过去,这比什么都强。 那几个仆妇次日就给放回来了,吴氏的心总算放下一半,但那个张小小还在翠花胡同,这总归是个祸害。 秦牧昨晚歇在姨娘屋里,吴氏等了一天,秦牧也没有过来。 她越发焦急,只好让丫鬟去请,秦牧这才进了她的屋里,对她道:“我让人打听了,那个小妇人伤得不轻,她娘逢人便哭诉,说是秦家仗势欺人,你明天便去把她抬进门安顿了吧。” 吴氏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什么?老爷,您是要让她给瑛哥儿做妾吗?那怎么能行?瑛哥儿还没有成亲就纳妾,这亲事还怎么议?再说秦家就是纳妾也是清白人家,哪能找个暗门子?” 秦牧冷哼:“事到如今,你才想起这些吗?你早做什么了?如果你没把这些事闹得人尽皆知,我们又怎会出此下策?现在唯有把人抬进来息事宁人,然后再做打算了。至于身份,你给她一个身份便是了。” 如同雷电击中,吴氏怔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动弹。 她是命妇,当然知道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她也知道只有把人抬进来,才是唯一的办法,可是她怎么能做到? 她的儿子是秦家长房嫡出,有秀才的功名,如果不是今年取消乡试,就能高中举人,在出这件事之前,她正在和老爷商量,看看是与自己娘家亲上加亲,还是求娶山东骆家的女儿。 可如果抬个暗娼出身的妾室进门,不但瑛哥儿的亲事会受影响,还会影响到他以后的仕途。 那是她十月怀胎的亲骨肉,她还盼着有朝一着秦珏自动弃权,让自己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出任宗子,可现在 霞嬷嬷只好开导她:“二老爷说的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您看要不把人安置到庄子里?待到风声过了,再处置了她?” 是啊,把人抬进来,那就一切都由着自己处置了。 吴氏叹了口气:“你亲自去办这件事,务必处置妥当。” 一一一一 (未完待续。) 第一四一章 青缯扇 “大爷,二夫人已经派人将张小小和她娘从翠花胡同抬出来了。”张氏三雄中的张长春说道。 秦珏摆弄着手中的两片白水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忽又抬起头来,问道:“抬到哪里去了?” 张长春见他终于抬头看向自己,这才松了口气,道:“在后门转了一圈,便又抬着走了,出城去了,我已经让人跟上,看那样子,走的是往香河的路。” 秦珏哈哈大笑,道:“我记得二婶在香河有座陪嫁的庄子,看来是把张小小送到那里去了。” 张长春问道:“大爷,要不要派人去保护张小小?” 秦珏轻笑,道:“派去保护张小小?那只能给她添乱,张小小的本事,可不是你能想像出来的。” 张长春无语,张小小是大爷从扬州带来的,在翠花胡同住下时,对外只说是出身扬州瘦马,别人不知道,他们三兄弟却早就猜到,这女子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可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用来对付三爷岂非大材小用?三爷那种绣花枕头,大爷一根手指头就能辗个稀巴烂,还用专程从扬州带个女子过来? 可大爷的事又岂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窥破的? 秦珏把打磨成形的红玛瑙一片片镶到白水晶上,小心翼翼。他天资聪颖,很多事情都是一学就会,但能让他花心思去做的,却很少很少。现在他就在做着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清泉看着默不作声的大爷,伤感地摸摸自己那好不容易才能梳起来的小抓髻,他的头发生得不如明月,疏疏落落的,他觉得自己是操心太多,这才不长头发的。 秦珏整夜没睡,次日一早,他把扫红叫了进来,扫红是骁勇伯府送来的那个丫头,也是含翠轩里唯一的丫鬟。 “你再去找五姑娘要张名帖,把这个送到杨树胡同。”说着他拿出一只黄杨木盒子,那只盒子上雕了无数朵千姿百态的牡丹花,极是别致。 又是送到杨树胡同? 扫红有些怵头,上次去时,还好没有人认出她来,否则被人认出她就是当日蓬头垢面走头无路的小丫头,那可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混过一次,没想到还有下一次。 “大爷,这次还要回礼吗?”她讪讪地问道,想起上次舔着脸要回来的青菜萝卜,她就哭笑不得。 回礼啊?她那么小气,如果不主动来要,她肯定是不给的。 “要吧,灶上也省得买菜了。”秦珏笑着说道。 他的笑容很灿烂,扫红眼睛都被晃了一下,大爷很少会笑得这样开心吧,至少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一个时辰后,罗锦言看着面前的黄杨木盒子,却笑不出了。 她没有打开盒子,对那来送东西的丫鬟道:“无功不受禄,秦五小姐的这份礼物我不能收。” 说到这里,她叫过夏至,道:“你跟着这位姑娘走一趟,代我去当面谢过秦五小姐。” 扫红怔住,上次也是她来送礼,罗小姐爽快地收下了,可为何这次还是她来,罗小姐非但不肯收,还让这个丫鬟跟她去见五小姐? 这东西并非是五小姐送的啊,真若去见了,那就露馅了。 “这是我家小姐一片心意,还请罗小姐收下吧,奴婢也好回去交差。”扫红笑道。 罗锦言声音木然:“我说不收就不会收的,夏至,带她下去吧。” 扫红还要相求,夏至已经含笑站在她面前:“这位姐姐,不用担心交不了差,我随你去见秦五小姐,当面向她解释一下,秦五小姐定然不会责怪姐姐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和五小姐说吧,不用劳烦姐姐跑一趟了。”这是大爷的事,怎能闹到五小姐那里呢。 夏至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可劳烦的,你来送东西是奉了你家小姐之命,我去谢过秦五小姐也是奉了我家小姐之命,姐姐总不能让我被小姐斥责吧。” 扫红愕然,在来秦家之前,她是侍候猫猫狗狗的,哪有这么多与人交道的经验,现在看着伶牙俐齿的夏至,她张张嘴又闭上,唉,还是和猫狗说话简单一些。 扫红还没回到明远堂,就让随行的嬷嬷去给秦珏报信,听说罗锦言非但没有收下东西,还派丫鬟去见秦瑜,秦珏的好心情全都没了,他觉得他有必要去杨树胡同走一趟了。 可是还像上次那样从窗户进去吗? 不行,当然不行。 以前他还没有存着别的心思,走走窗户倒也没有什么,可现在不同了,他既然想要走明路,那就不能做出惹她不快的事。 看来好久没翻书本了,应该读读书了。 “去和五小姐说一声,让她称病不要见客。” 可到了下午,秦珏便得到消息,秦瑜非但亲自见了那个叫夏至的丫鬟,而且还送了几盒子“亲手”做的凤梨酥,让夏至带给罗锦言尝尝。 秦珏皱眉,这都是哪对哪,还是抓紧时间看书吧。 几天后,罗绍下衙回来,带回一位忘年之交。 得知父亲和一位客人一起回来,罗锦言诧异,问来报信的立春:“和老爷一起的,是衙门里的同僚吗?” 立春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老爷屋里的紫藤姐姐说让小姐不用管了,老爷让明岚到蜀香园叫了酒席,还让霍大爷和焦师爷一起做陪。” 如今正值战事,罗绍常常会在下衙之后,和同僚小酌,谈谈当今形势,今天把客人带回家里,倒比在外面好些,也免得又喝多了。 罗锦言便让灶上给她做了晚膳,想等着客人走后,再去给父亲请安。 可没想到那位客人用了晚膳还没有走,父亲屋里的绿萝过来,找她拿在浙江时寻的那柄前朝哀帝的扇面。 罗锦言瞪大眼睛,父亲是喝多了吗? 哀帝的字画有市无价,他留下的字画已经不多,扇面更是难得,当日得到这柄扇子时,父亲说过给她当嫁妆的,现在却拿出去显摆? 罗锦言不悦归不悦,可还是让夏至找了那柄扇子出来,让绿萝给父亲拿过去。 (未完待续。) 第一四二章 竹马儿 次日,霍星回帽沿胡同,晚上没有回来用膳,罗绍便让人叫了罗锦言过来一同用饭。 罗锦言长大了,因有霍星住在府里,为了避嫌,已经很久没和父亲一起用饭了,今天只有父女二人同桌吃饭,两人都感到很亲切,仿佛回到多年前。 看着桌上的饭菜,罗绍叹息道:“这个时候还能吃上一碗安稳饭,再过几个月就不知如何了。” 罗锦言对战事并不关注,在她心里,宁王只能活到十一月,反正现在秦珏活蹦乱跳的,只要有他在,宁王又算什么? 她从没把宁王放在眼里,唯一令她绞尽脑汁的,唯有赵宥。 尽管这一世不会再有赵思,但她仍会有自己的孩子,在她的直觉里,只要有赵宥存在,她的孩子便会有危险。 也许今生今世,她和她的孩子都不会和赵宥有所交集,但这种危机感却是根深蒂固的存在着。 见女儿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罗绍叹了口气,道:“商女不知亡国恨。” 说完,顿觉不妥,连忙道:“收回收回,爹爹口误,口误,惜惜你不要生气,是爹爹说错了。” 罗锦言的脸色已经变了,她爹虽然不是道学先生,但也从未如此孟浪,她沉着脸道:“您以后还是少和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在一起喝酒吧,好在阿星哥哥没在,否则有样学样,以后如何入仕?” 罗绍愧疚得不成不成的,被女儿抢白几句,脸上虽然挂不住,但听到女儿说到霍星,便又觉好玩,惜惜担心霍星了,真是有趣,有趣啊。 他赔笑道:“爹爹只是一时感触引用不当而已,再说爹爹又怎会和不知所谓的人一起喝酒?你就放心吧,爹爹不会带坏阿星的。” 罗锦言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罗绍就更觉有趣了,女儿长大了,小脾气越来越大了。 他只好挑些女儿有兴趣的说:“待到朝廷平乱,爹爹没了心事,闲暇时也写本游记,你不是最爱看游记的吗?爹爹就把这几年我们的经历写下来,你看如何?” 罗锦言嗯了一声。 其实游记什么的,罗绍也是随口一说,想哄女儿开心,见女儿没精打采的,便又道:“你可能不知道吧,凤阳先生也写过游记。” “凤阳先生?张谨张承谟?”罗锦言睁着大大的杏眼,打量着父亲。 她知道张承谟写过游记,不过是她猜的,是她根据书局里两位老伙计说的话猜出来的。 “您是如何得知的?”她问道。 见宝贝女儿终于来了兴趣,罗绍精神大振,道:“可惜你是女儿家,否则爹爹一定给你引见一位少年英才,不过也没有过多避讳,我邀请他过两日再来坐客,到时爹爹给你引见。” 罗锦言忽然觉得背脊发凉,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爹该不会又让人骗了吧? “爹爹,您说的是什么人?您怎么认识的?他对您做了什么?” 罗绍越发高兴,女儿真是爹爹的小棉袄,对爹爹的事这样关心。 “爹爹说的这人你可能也听说过,就是十四岁高中举人的秦珏秦玉章。就是他告诉我,凤阳先生写过一本游记。” 他当然知道张承谟就是沧海叟了。 自从那次她在书局里遇到他,她便猜到这家书局和他有关系了。 既然和他有关系,那她当年偶遇的沧海叟当然和他也有关系。 她还记得有一次从外面回来,听到父亲正和焦渭谈论他,还说玉章两个字便是张承谟给他取的。 “您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他究竟对您做过什么?”罗锦言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问道。 从小到大,罗绍没少见过女儿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每当这时,他就觉得女儿特别可爱,现在女儿大了,心情更好了。 “玉章为人谦虚,斯文有礼,又怎会对为父做什么呢?为父考较过他的功课,他当年没有下场真是可惜,但想来以秦家对沉稳,应是不想让他木秀于林,这才晚上几年再下场吧。唉,先前我觉得阿星的功课已向上等,可见了秦玉章这才知道,什么是惊才绝艳。” 罗锦言冷哼:“爹爹十七岁便考中进士,自大周立朝以来也不过三人而已,他到现在也还是举人,根本比不上爹爹,爹爹不必谦虚。” “爹爹只是机缘巧合而已,当时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就下场了,哪像秦玉章这般厚积薄发,他不但制艺做得好,对经史子籍也可有涉猎,诗词歌赋更是无一不精,为父和廖家子弟也有所接触,但昨日见到这秦玉章,便有一山还有一山高之感。“ 罗锦言怔怔地看着父亲,被洗脑了,一定是被洗脑了。 她当然知道秦珏的学问好,满朝文武有怕他的,有骂他的,有暗中给他使绊子的,却没有一个人置疑过他的学问。 可那时的他已过而立之年,现在的秦珏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爹爹,我知道你没有儿子,可也不用把别人的儿子夸成这样。 “我觉得阿星哥哥的学问就很好,上次您不是也夸他制艺做得好吗?” “以阿星的年纪,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是难得,但平实有余,却乏文采斐然之感。” “可您上次明明说过,制艺文章要以稳重平实为上,现在您又说阿星哥哥的文章写得不好了,有您这样当师傅的吗?” 罗锦言很少一次说这么多的话,说到这里,脸色微白,端起桌上的茶盅,大口喝了起来。 罗绍愕然。 阿星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于这对小儿女的亲事,他和霍家都已心照不宣,先前他担心阿星太过木讷,女儿会不喜欢,可现在看来女儿分明是在维护阿星啊。 虽然这是一件高兴的事,可做爹的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爹爹承认,阿星的制艺做得也很好,和秦玉章各有千秋,这总行了吧?”他笑着说道。 罗锦言又喝了几口茶,脸色稍霁,对罗绍道:“女儿想回屋休息了。” 摆明还是不高兴。 罗绍眼巴巴看着女儿走了,嘟哝道:“爹爹还没告诉你,是怎么认识秦玉章的呢。女生外向,真是女生外向。” (未完待续。) 第一四三章 笑春风 对于罗绍是如何与秦珏相识的,罗锦言并不感兴趣,她只知道,她爹又被人骗了。 上一次是带汤圆回来,这一次则直接引狼入室。 但罗绍却很想和女儿说说他遇到秦珏的经历,无奈女儿不想听。 他也觉得今天是惹到女儿了,先是吟错一句诗,继而又说阿星比不上秦珏。 但他的意思是说阿星的功课不如秦珏,并不是说别的。阿星不但是他的学生,而且很可能还是他的女婿,可如果他能有一个儿子,他希望是秦玉章那样的。 不,是年少时他想成为秦珏那样的人。 出身清贵,年少多金,气度不凡,英俊倜傥,才高八斗,自信飞扬。 可惜,他年少时寒窗苦读,虽不愁金钱,可也没有轻松的时候,好不容易做了进士、娶了,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年,爱妻便去世了,女儿体弱,自己在仕途上也不顺畅。 如果惜惜是个儿子,以她的聪慧,他一定能把她培养成像秦珏这样的佳公子,可惜等到女儿生下外孙,他一定要和亲家好好谈谈,把外孙抱过来由他教养,霍家家风太过严谨,免得把他的外孙也教养成另一个阿星。 昨天的事情其实很凑巧,中午时,一位期满来京候职的官员李甲请他和考功司的肖郎中一起去了天香楼。 天香楼离六部不远,六部官员平素也常到那里用饭。 李甲在湖南连续三年考评为优,即使不能升职,也能留任原职,可偏偏去年时他错判了一桩夺产案,以致于一位寡妇投缳自尽,虽然此事已经平息,但那寡妇的家人曾经到知府门前喊冤告状,对于李甲而言,这件事多多少少会对仕途有些影响。 在此之前,罗绍已经和文选司的几人议过,此次对李甲只迁不升。 大周朝四品以下官员任免升降,不用上报御前,吏部便能掌控,每个月像李甲这样的事都有很多,罗绍虽然主持文选司时日不多,但也司空见惯,他自觉如此安排甚好。 李甲既然请他们在天香楼吃饭,那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小请而已,毕竟这是紧邻六部的地方。 李甲请他们吃饭,也是想表达自己的意图,是想留任还是想要调离而已。 罗绍和肖郎中很坦然地来到天香楼,却没想到一向如同六部官员大厨房的天香楼,今天却出了状况。 兵部的几个官员刚刚坐定,就有人冲进来找他们,原来是浙江战死的几员武将,因朝廷至今未把抚恤发下去,孤儿寡母无以为继,这几家便推选出两人上京理论,兵部之所以迟迟未发抚恤,是因为没从吏部拿来银子,有人找上来,他们便避而不见,这两人也急了,得知他们来这里吃饭,便直接找上门来。 罗绍三人刚刚上楼,就见一间雅室的门被砰的从里面推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抡着椅子追打三个身穿官服的人。 这五人你追我跑往楼梯这边来,在前面引路的店小二一下子被撞倒,罗绍和肖郎中刚刚走上台阶,见那几人往这边冲过来,他们本能倒退,却忘了后面就是楼梯,眼看就要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原本走在他们几人身后的一个人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他扶住,而一条腿则拦在同样往后摔倒的肖郎中腰上,硬生生将两人托住。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见状,不由分说便冲上来,那打架的五个人制住。 罗绍三人这才缓过神来,见救下他们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公子,三人连忙谢过,正在这时,跟在他身后的随从过来,道:“大爷,被打的人是兵部的,打人的是浙江阵亡将士的遗孤。”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对随从道:“想来并非个人恩怨,我们不好插手,你们送他们回兵部吧,不要在这里多做盘留,免得引来非议。” 随从恭身而下,少年这才向罗绍三人抱抱拳,道:“举手之劳,三位大人不必言谢,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想来不久便会有人来此过问,三位大人还是换个地方用膳吧。” 罗绍打量这少年,见他身姿挺拔,一袭淡青色棉布直裰看似朴实无华,可头上的打磨如玉的竹簪,腰间的羊脂玉佩,以及举手投足间的高贵,无不显露出世家子弟的低调华丽,更何况再配上一副俊美无俦的好相貌,这样的人物,又有这样的侠骨仁心,想不惹人注意都不行。 罗绍忙问道:“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在下等不胜感激不知公子贵姓,仙居何处,我等必当登门道谢。” 少年笑得云淡风轻,谦声道:“大人过誉,晚生只是偶遇而已,不敢称功,就此别过。” 说完,郑重地向三人行礼,便飘然而去。 看着少年的背影,李甲概叹:“京城之地,果然人杰地灵。” 肖郎中也不住点头,罗绍便问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真是个出色人物。” 肖郎中看看他,忽然想起他家有位待字闺中的女儿,便笑道:“罗兄真想打听,这有何难,若是别的地方遇到,可能不好打听,可这是天香楼,如果这位公子是京城哪位大人家中子弟,在这里肯定有人认识他。” 说着,肖郎中便吩咐随从去问,没过一会儿,随从就回来了:“大人,刚才那位公子是太常寺秦少卿的侄儿,秦家的大公子秦珏。” “啊?”罗绍和肖郎中异口同声,“他就是秦珏?十四岁的举人?” 随从道:“他是不是十四岁的举人小的不知道,但打听到他是秦家的长房长孙。” 待到三人重新去了另一家酒楼,按宾主坐下,便又说起方才的事,如果没有秦珏出手,罗绍和肖郎中就从楼梯上滚下去,受伤是小,这丑可就出得太大了。 两人都觉得应该登门道谢,更何况这是秦家子弟,就冲着他们家的天一阁,也要去谢谢人家。 一直没能插上话的李甲却道:“这位小秦公子只是晚辈,两位大人登门道谢未免有些不妥。” 亲们,今天的更新送上,有点晚了,明天准时啊 (未完待续。) 第一四四章 摸鱼儿 `罗绍和肖郎中这才醒悟,两人面面相觑。倒是那位原本心有惴惴的李甲,这时心里明镜似的。 这两位一个管着四品以下官员功过评定,另一个则管着这些官员的升迁降职,他们的几个字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官员的命运,他正不知如何与他们拉关系,现在终于有了契机。 真正的世家不受朝代变迁影响,他们数代传承,在朝堂根深蒂固,却能做到从善如流,不受皇帝猜忌,自是有一套他们自己的处世之道。 李甲虽然并非京官,但是这天底下做官的若是连秦家也不知道,那就是井底之蛙。秦家在前朝便是名门望族,祖上据说曾迎娶赵郡李氏后人为妻,前朝末年群雄逐鹿,秦家又出了一个秦政,立下不世之功,而秦政就是秦家在京城这一支的先祖,秦政早年住在西安,其妻便是大名鼎鼎的京兆韦氏后人。因此京城秦家,又有韦氏血脉。 李甲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自是知道能与秦家子弟交往意味着什么。 吃完饭,两位郎中回了吏部,李甲便立刻行动起来。他今天的运气实在是好,就像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他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同科在太常寺,他便想去太常寺找这人打听一下秦珏的事,没想到还没到太常寺,就遇到方才在天香楼,给秦珏回话的那个随从。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让自己的随从过去攀谈,秦家随从倒也是个健谈的,没过一会儿,就被套出话来,他家大爷在不远处的清心茶铺喝茶,原是让他给秦二老爷带个口信的,可二老爷进宫给四皇子授课了,他只好在这里等着二老爷回来。 李甲闻言便找到了清心茶铺,果见还有两个在天香楼见过的秦家随从守在门口,他松了口气,抬步进去,见秦珏坐在靠里的桌子,正和一个看着像是商贾掌柜模样的人在说话,他走上几步,对秦珏抱抱拳:“在下李甲,原任职湖南茶陵州,今日承蒙公子相救,又在此间偶遇,李某幸矣。” 秦珏看到他时有些错愕,继而似是才想起他是谁,起身还礼:“原来是李大人,幸会幸会,李大人不必客气,一起坐吧。” 说着,他对那位掌柜模样的人拱手道:“鲁二哥有劳了。” 被称做鲁二哥的人让小二给李甲看座,自己却拱拱手走开了,李甲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鲁二哥就是这家茶铺的掌柜。 闲谈几句,李甲便发现这位秦公子极是谦逊有礼,但却言之有物,得知他是来京城跑官的,秦珏微笑道:“此时南方有战事,看来李大人要往西边去了。” 竟是一语道破他想去西边。 李甲暗暗心惊,今天他和罗绍、肖郎中用饭时,他虽然表达了想换个地方的想法,可那两人滴水不漏,他心里也正七上八下,大周的重兵都在京城以西,除非鞑子打过来,否则宁王即使打进紫禁城,没有三五年也攻不下九边之地,现在来看,反而是西去最是安稳妥当。 而且,这位秦公子平易近人,不但对他的打扰毫不为忤,还赞这家茶铺清雅,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李甲看出秦珏和这里的掌柜分明是相熟的,想来是此间常客,又寒暄几句,他便提出向秦珏引见罗绍,秦珏初时面无表情,待听说这位文选郎就是十七岁考中进士的那位罗进士时,眼中便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 李甲察言观色,心里不由好笑,少年人就是少年人,装出一副老成世故的模样,现在就露馅了吧,世人都是好奇,就像罗、肖二位听说十四岁的举人好奇,而秦珏听说罗绍是少年进士也好奇,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不做白不做,正想不出如何巴结罗绍,没想到却得来全不费功夫。 申时,罗绍下衙,走出清吏司,就有李甲的随从过来,说秦珏正和李甲在清心茶铺,邀他一同饮茶。 听说竟是在清心茶铺,罗绍大喜,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可是清楚,清心茶铺是自家的啊。只是这件事无人知晓而已。 接下来就是李甲为罗绍引见了秦珏,罗绍和秦珏重新见过,寒暄之后,秦珏和罗绍便谈论起学问之事,两人竟有相识恨晚之意,李甲见了,便推说有事先行离去,几日之后,他便如愿补了陕西的差事。 罗绍和秦珏越谈越起劲,秦珏便提出想向罗绍请教功课,罗绍更是大喜,这少年学问极好,却又如此谦虚,他想起自己的学生霍星,便有意把霍星引见给秦珏,遂邀请秦珏到自己府中,秦珏原还推辞,见罗绍盛情相邀,只好免为其难,去了杨树胡同,在罗家,秦珏更是当场口述一篇制艺,请罗绍指正 无论罗锦言有多么为她爹头疼,秦珏还是在三日后再次登门,将他近日所做的几篇制艺文章拿给罗绍看:“晚辈少时得叔父指导功课,后来叔父做了四皇子师傅,自是不能再教授晚辈,家父忙于庶务,无暇顾及晚辈学业,又因晚辈早有功名,再入族学也不妥当,这几篇文章晚辈早就写好,还请世叔拨冗指正。” 罗绍先前也听说秦珏是跟着秦牧读书的,但没过多久便离家而去,后来秦珏高中举人的第三年,秦牧的两个儿子才中秀才,外间都道是秦牧忌惮侄儿之才,没有悉心教导,才令秦珏离去,自己苦读才中了举人。更说秦牧虽是家主,但宗子却并非自己儿子,而是侄儿秦珏,因此叔侄不和,各自为政。 现在看来这件事全是世人杜撰出来,秦珏之所以不再跟着秦牧读书,只是因为秦牧做了四皇子师傅,如果同时再教授自家侄儿,为免是对皇子不敬,哪有什么忌惮侄儿之说,更没有叔侄不和之事,看来这世事就怕以讹传讹,就连秦家这样门端正的世家也少不得被人借一事而垢病。 秦珏这样幼庭承训的谦谦君子,又怎会做出有违人道天伦之事,都是外人胡乱猜测而已。 其实秦珏离家出走在先,秦牧做四皇子师傅在后,但这两件事都已过去数年,谁还记得先后次序。 听到秦珏竟然不再称呼罗大人,而是改称世叔,罗绍更是心里喜欢,索性让秦珏不必拘礼,以后如果再做了制艺,尽管拿来便是。 罗绍应允秦珏的这番话,很快便被罗锦言知道了。她气得不成,她爹怎么就这么好骗,秦珏和张承谟是能一起打赌的忘年之交,他会没有人指导功课?非你不成? 这件事上,她是要找秦珏谈谈了。 (未完待续。) 第一四五章 落花意 次日,待到罗绍上衙,罗锦言便对夏至道:“备轿,我要出去一趟。” 没有继母的最大好处,就是父亲不在的时候,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征得任何人同意。即使父亲回来后知道了,也不会说她什么,何况她平素也基本上不出门。 可今天她还没到二门,就遇到了霍星。 “惜惜,你去哪儿?” “出去逛逛。” “你自己出去?”霍星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你还是等世叔回来,同他老人家一起出门吧。” 罗锦言不由皱眉,霍星是在管着她吗? 前世自从进宫之后,就没有人管她,后来她做了皇后,后宫之中以她为尊,即使是赵极也不管她的事;今生罗绍宠爱女儿,从不用俗规要求女儿,否则当年也不会不教《女诫》和《列女传》,反而请陈镇做西席了。 她立时便不悦起来,别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吵闹或解释,但罗锦言不高兴起来,索性不说话。 她指指自己的嘴,冲着霍星摇摇头,做个我听不懂也不会说的手势,与霍星擦身而过,扬长而去,夏至只好向霍星匆匆一礼,抱歉地笑笑。 霍星看着主仆二人的背影,无奈地笑了。惜惜遗传了罗世叔的洒脱,可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半个时辰后,罗锦言已经出现在梅花里附近的那家书局里。 夏至对两位老伙计道:“我家小姐有事要问你家大爷,劳烦两位老爷子给通传一声。” 夏至即使不说,两个老伙计也恨不能插上翅膀去给大爷报信了,当下便一个留在店里,另一个跑出去了。罗锦言冷眼旁观,见那出去的黑脸老者步履轻快,分明是身怀武功的人。 听说秦珏是由秦家老太爷秦计亲自教养的,她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位早已仙逝的秦老太爷不是正常人类,否则也不会调|教出秦珏这样的怪胎。 秦珏这几天就在明远堂里读书做文章,九芝胡同离梅花里虽然不远,可也有些距离,罗锦言等了近将一个时辰,才看到满面春风的秦珏从外面走进来。 看到罗锦言,他的眼睛中都是笑意,原本略显清冷的五官瞬时温暖起来,如同初春时洒在薄薄冰面上的第一缕阳光,明亮而又纯净。 罗锦言的脸色却与他截然相反,她面似寒霜,秦珏看着她那梨花般吹弹得破的脸蛋,紧绷的嘴角,觉得她就像用莹冰雕成的人儿,喘口气儿都担心把她吹化了,只好隔着她两步停下脚步,笑着说道:“你又生气了?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没做?他是什么都没少做! 罗锦言站在那座湘妃竹屏风前面,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前世每次和他打交道,她都被他气个半死;重生回来他还是能把她活活气死。 “你说什么都没做,那怎么就找上我爹了?你别说是偶然遇到的。”她沉声问道。 秦珏没想到罗锦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奔主题,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低声道:“我和你不是表亲,也不像别人那样长在令尊身边,和他们相比,我连被令尊挑三捡四的机会都没有。我甚至想过要把你从家里偷出来,到海上东飘西荡几年,生米煮成熟饭,可我不能那样做,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我除了自己往令尊眼前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罗锦言惊讶地看着他,秦珏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她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小时候被他扔在树上,后来不情不愿地“借”了骡车给他藏身,再后来机缘巧合和他看过两次烟火而已。 可除了今年上元节这次以外,其他几次和他见面时,都是几年以前,那时她还是个孩子,他也不大。 这辈子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放肆,我最不想有所瓜葛的人就是你,我更不想看到你,你不要再想别的。”罗锦言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喘息起来,她不想再在秦珏面前出丑了。 秦珏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揉出水来:“可是我想和你有瓜葛啊,我更想看到你,最好每天看到你,无时无刻都能看到你。自从今年上元节后,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去扬州时,也是这样想的,我也想过等到我从东海回来再说的,可是我又担心等我回来了,你怕是连孩子都有了,我不能找到我娘,却失去了你。” 他的声音温暖如三月春风,但听在罗锦言耳中却是每一句话都如晴空霹雳一般,活了两世,她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场面,她恨不能找个山洞把秦珏扔进去。 “我和你没见过几面,你凭什么就对我有非份之想?” 秦珏的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也说了是非份之想了,你总不能不让我去想吧,再说我不过就是做了我想的事,又有什么错呢?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没关系,我懂,我全都懂。你只需记得,我以后都不会再惹你生气,除了不让我到你家里去以外,但凡是你不喜欢的,我全都不做。” 这一刻,罗锦言明白了,她和他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她最最最不想让他做的事,就是不让他再去自己家,在她爹面前装乖卖好。 可他一句话就把她给堵死了。 三十几岁的秦珏人憎鬼厌,十八、九岁的秦珏同样如此。 “我爹是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你趁早死心。”罗锦言冷冷地说道。 “以前我想出海,这才没有下场,可现在我想明白了,如果能每天看到你,就只有入仕了,即使先不入仕,也要弄个庶吉士,所以我找入尊,只是请教功课而矣,没有别的图谋,你千万不要多想。” 就这个,还算没有图谋? 罗锦言死死抓住屏风外竹案上青绿色的丝绒台布,太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她已经后悔来找他了。 她早就应该想到,她和他是没有办法交流的,前世是这样,今生依然如此。 他从来就是任性枉为的,他决定的事,任何人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就像他当年毅然决然将赵思弃之不顾,也是如此。 (未完待续。) 第一四六章 醉红妆 想到赵思,罗锦言脸上便没有了血色。 她瞬间的变化落入秦珏眼里,他心中一沉,这和上元节那天是一样的,那天他把蒙面的黑布扯下来,她也是这样,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如纸。 书局内除了他们,还有白伯和夏至,他们两人站在三丈开外的地方,黑伯则和秦珏的随从守在书局外面,来的时候,罗锦言不想让自己的侍卫看到秦珏,以方金牛的火爆性子,不喊起来才怪,所以她带的是家中另外两名护院,这两人连同轿夫站在路边。 夏至也看到罗锦言脸色骤变,她立刻便要冲过去,白伯长臂一伸,挡住了她:“姑娘,莫慌。” 夏至本能地伸手去推,手碰之处却如同一条铁梁一般,夏至用力过猛,身体一个踉跄,摔了出去,白伯吓了一跳,又不便相扶,抢在夏至摔倒之前,将旁边的一张椅子踢了过去,夏至跌坐在椅子上。 她面红耳赤,还想过去,就看到罗锦言向她看过来。多年的主仆,早已有了别人无法体会的默契,在以前的很多年里,夏至就是罗锦言的嘴,她看到罗锦言看向她的目光,便知道小姐让她稍安勿躁。 她重又站回原处,只是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秦珏。 秦珏和罗锦言都是压低声音说话的,夏至和白伯与他们隔了两三丈,中间还有一张堆放了几摞书的大方案,因此听得并不清楚,但依然有几句飘进他们耳中。 夏至面红耳赤,章老七,不,秦珏,是在向小姐表白吗? 秦珏从屏风后面搬过一张藤椅,轻轻放在罗锦言身边,柔声道:“累了吧,你先坐下。” 罗锦言不累,她只是头晕脑胀,她没理秦珏,自顾自坐到藤椅上,秦珏却就势蹲在她的脚边,身体紧挨着她那翠绿色绣着黄色翠花的绣鞋。 他顺着绣鞋望上去,便看到娇黄色的湘裙,湘裙上绣了几条碧绿的柳枝,而她身上淡绿色焦布比甲上则错落有致地绣了两只展翅欲飞的黄鹂鸟。 真会打扮。 而且最难得的,是她的气质能随着衣著打扮而改变,时而艳如牡丹,时而又飘逸出尘。 秦珏身材高大,即使半蹲在地上,目光刚好落在罗锦言的肩头,她还像小时候那般削瘦,但身材却已是玲珑有致。 他连忙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但罗锦言却看到他那双烧得红彤彤的耳朵。 他耳朵怎么红了? 害羞? 秦珏会害羞? 那次她站在昆明池里,湖水冰冷刺骨,他刚站在岸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目光甚至比湖水还要冰冷。而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更如刀剑般锋利坚韧。 这样的人会害羞?打死她也不相信。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秦珏,感觉到她在看他,秦珏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恰好撞上,这一次秦珏没有再把眼睛移开,他放肆地看着她,目光纯净而又灼热,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年在贡院外面,你只有八、九岁,个子很小,穿了件水蓝色的衣裳,衣裳上却绣了朵一尺高的花儿,那花亭亭玉立,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我还从没见过有人会在衣裳上绣一朵那么大的花,那时我就想,这小姑娘不但胆子大,穿衣裳也有趣,后来我去了丰台,也没有寻到那种花,直到去年,我得了一本前朝的兰谱,才知道这是雪兰,是生长在滇地的。我让人寻了十几株,万里迢迢运过来,却全都养死了,否则就不会送株牡丹给你了。不过没有关系,我找到一位专门养兰的婆子,这种雪兰她也养过,因为南方都在打仗,她要绕道西安,可能要下个月才能到京城。” 听着他近乎唠叨的声音,罗锦言愕然。 绣着雪莲的衣裳,她有过吗? 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还记得那一年,她站在贡院外面,看到古柳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一霎那,她以为看到了秦珏。 待到她终于醒悟这不是秦珏时,顺着那男人的目光,她只看到蓝色的衣角消失在贡院厚重的大门里面。 “你看到我了?”她怔怔地问道。 “我还看到有两个婢女在哄着你,你扭着身子不肯答应,你撒娇的样子真有趣,那时我才相信你真的是个小孩子。”他含笑说道。 “你以前又不是没有见过我。”她嘟哝着,乱套近乎。 “当然见过啊,只是你的胆子很大,和我家的姐姐妹妹不一样,她们若是被人放到树上,早就吓得大哭起来,可你不但不害怕,还唱起歌来。” “唱歌?”罗锦言瞪大眼睛,真是瞎掰,那时她还不能说话。 “虽然你没有发出声音,但摇头晃脑的,两只脚还打着拍子,一看就是在唱歌。”他笑了起来,笑容明亮耀眼,如同书局外晴朗的阳光。 他真的是秦珏吗? 还是她认错人了? 或者这世上有两个秦珏? 长得一模一样,出身一模一样,但却性格迥异的两个人? 罗锦言迷茫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我早就不记得了。” “没事,我记得,我全都记得。我还记得你在天桥时,打赏我一整串铜钱,我数了数,整整四十个,都用红绳拴着,系着蝴蝶扣,我从没见到有人连铜钱都要系成那么好看的,所以就留下了,穷得叮当响时都没舍得花。” 他会穷得叮当响? 罗锦言忍不住弯弯嘴角,就是这微不可见的小动作,还是被秦珏捕捉到了。 他就泛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笑了,你终于对我笑了。” 罗锦言气得想翻白眼,这是什么人啊,给点阳光就能灿烂,她站起身来,对他说道:“我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不要再算计他了,有时间练练武功,好男儿要建功立业,不要总想着乱七八糟的,现在国难当头,若是宁王打进京城,到时换了朝堂,还不知如何呢。“ 别人读书时你在贩马,别人科举时你在造私船,现在宁王快要打进来了,你却想着儿女情长,就你这个样子,到时还有没有力气割下赵栎的脑袋啊。 (未完待续。) 第一四七章 猫儿眼 “你说了好多话,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白伯,上茶。” 秦珏说着,这才发现一旁的小几上早就放着一壶茶。 夏至要过来帮忙,被白伯重又拦住,好姑娘,求求你了,我家大爷好不容易有个献殷勤的好机会。 可能是吃过亏了,这次夏至没敢硬推,不过让她最终决定站着不动的,是因为她看到小姐端起茶盅大口地喝起来。 那不是茶,是酸梅汤。 秦珏倒到茶盅时就发现了,他越发觉得祖父英明神武,把白伯这样善解人意的人留给他。 “我还是让人搬个冰鉴放在这里吧,以后你再来时就有冰镇雪梨吃了。”他边说边给她又倒了一杯酸梅汤。 夏至看得直着急,小姐身子弱,不能由着她的性子用太多酸梅汤,好在这茶盅看着不大。 罗锦言却已经蹙起眉头,他就这样自信?认为她以后还会再来? 见她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喘个不停,秦珏松了口气,又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笑着说道:“这间书局是我的,平时也没有什么客人,你若是不方便出门,以后有了新书,就让黑伯白伯送到杨树胡同。” “你置了私产?”罗锦言问道。 据她所知,秦家并未分家,不过他这人,又有什么事做不出的,置办私产也不足为奇。 “当然不是,我可没有这么笨。这是祖父指名留给我的,又没有多少进项,家里也就没人计较。我家还没有分家,五房人同住在九芝胡同,除了这间书局,我名下还有两座庄子,一座在丰台,是七岁时祖父赏的;还有一座在昌平,是前阵子机缘巧合得来的。” 他那天见高昌伯世子武书豪大杀四方,一时手痒才把那座庄子赢过来,原本也没想真的收下,可看到地契上昌平两个字,就鬼使神差地不想还回去了。 说着,他看向罗锦言,见她慢条斯理地喝着酸梅汤,婉约静好如同一幅仕女图,便又继续说下去:“我家虽然房头很多,但各走各的门,平时也只是偶尔遇到。我们长房又有四小房,但我平时住在明远堂,单独走门,倒也清静。” “明远堂?”罗锦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秦珏见她终于把眼睛从酸梅汤上移开,便笑着说道:“你也觉得耳熟是吗?贡院里有座明远楼,早年家祖想要激励子孙刻苦读书,便取了这个名字。我四岁以后便住进明远堂,算是在那里长大,祖父做古后,便把明远堂留给了我,这几年我很少回来,明远堂还是当年的样子,光秃秃的,有些冷清。” 罗锦言见他越说越多,有些奇怪,他要表达什么?他家里的事关她什么事?她才不感兴趣。 前世的秦珏若也像他这样家长里短的,那些御史们会在他面前连话都不敢说? 她站起身来,对秦珏道:“我要回去了。“ 秦珏抿抿嘴角,似是有些不舍,嘴里却道:”是啊,早点回去,免得到了晌午就太热了。“ 夏至松了口气,小姐总算能完整无缺地离开了。 她虚扶着罗锦言走到门口,罗锦言转过身来,看着跟在身后的秦珏,道:“我刚才说的话你全都记下了?” 其实秦珏很想问问是哪句话,不过他还是坚定地点点头:“记下了。” 罗锦言嗯了一声,满意地转身离去。 从书局回来的路上,总体来说,罗锦言的心情还是很顺畅的,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酸梅汤很好喝吧。 看着她的轿子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秦珏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她听他说了好多话,没有发脾气,也没有闹别扭,就像上元节时一样,他说话,她认真地听着,偶尔会回应几个字,还有她笑了,虽然只是弯弯嘴角,但她是在笑。 对了,她让他记下的是什么事? 他本来就有过目不忘之能,现在更几乎能把她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都背诵下来,稍一想想记起了,她说“我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不要再算计他了,有时间练练武功,好男儿要建功立业,不要总想着乱七八糟的,现在国难当头,若是宁王打进京城,到时换了朝堂,还不知如何呢。“ 对,就是这番话,一定是这个。 她让他勤练武功,是因为她不喜欢读书人吗? 不会,她爹就是读书人,她不应反感的。 那她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现在好像不似以前那样嫌弃他了,以前她是不会费力地和他说上这么多话的。 但,他还是要读书的,不读书就没有理由去她家了。 只是那个霍星太讨厌了,整日在她爹和她面前晃悠,又和她占着青梅竹马的名份。 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只要霍罗两家一日没有下订,他一日就有机会。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要嫁给别人了,他就直接抢亲。 一想到她会嫁给别人,和别人生儿育女,他就打从心底里疼起来。 他回到明远堂,清泉告诉他:“五爷刚才来找过您,没说有什么事,只说若是您得闲时,叫个人去告诉他。” 秦珏心情正好,便道:“这就让他过来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珈便小跑着来了,一进门,便对秦珏道:“大哥,这次您可要救救我。” 秦珏上下打量着秦珈,见他身上那袭青松色杭绸直裰上染着几滴墨渍,脸上似是也不干净,像是也染了墨渍随手擦掉。 他忽然就想起在罗绍书房里见过的那幅犬猫戏鞠图,秦珈的样子像极了画上那只小花猫. 那是她的猫,是他捉来偷偷放到她家墙头上的。 他原是给她找了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可那猫看着他时,目光冷冷,像是很嫌弃的样子,他立刻决定换只猫,她就很嫌弃他了,再养一只同样嫌弃他的猫,那他还能有将来吗? 他不由得翘起嘴角,看向秦珈的目光也温柔起来。 秦珈立时冷汗直流,完了,大哥要收拾他了。 他吓得缩缩脖子,讨饶般的哀鸣:“大哥” 有人还记得他吗?秦珈就是开篇时趴在墙头上的那个熊孩子。 (未完待续。) 第一四八章 傻孩儿 “你唯唯诺诺的是怎么回事?”秦珏看着比自己小三岁的堂弟,若是平时他早就懒得理了,今天心情好,就连秦珈脏兮兮的样子也让他觉得可爱。 秦珈做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大堂兄有本事,一定能帮他。 “三堂兄养了一个外室,二伯母知道了,就把那女子接到庄子里,三堂兄去了几次,都没能见到。”秦珈边说边偷眼去看秦珏,两只脚站成八字,左脚的脚尖指向门外,随时准备夺门而出,如果大堂兄不高兴,他立刻就逃跑。 出乎他的意料,秦珏面色平静,目光和煦,即使是平时,也少见这样的神情。 秦珈心中略安,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三堂兄也是没有办法了,就找到我,让我向我娘说,那女子是我的人,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功名,家里肯定不会让我纳妾,所以他才替我认了。我娘是面团儿似的性格,一定会答应,到时把那女子接到鹤鸣园里,他再想办法把她弄出去。” 秦珏这才听出门道,他看着秦珈,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他不动声色,问道:“你答应了?” 秦珈的表情生不如死:“我答应了,可是我去见我娘时,才听刘嬷嬷说这几日天气热,我娘头晕气短的老毛病又发作了,我在我娘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敢开口,这才想请大哥帮我拿个主意。” 秦珏闻言低下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却没有说话。 秦珈眼巴巴地看着秦珏,只觉得脖子发酸,眼睛发干,大堂兄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张张嘴,正要试探地问一问,却见秦珏忽然抬起头来,高声叫着守在庑廊下的空山:“去把若谷叫来。” 秦珈松了口气,若谷是明远堂的管事,大堂兄叫他进来,就是要让他去办事了。 若谷很快便进来了,问道:“大爷,您有什么吩咐?” 秦珏指指站在一旁的秦珈:“把他的头按进池子里,没有一盏茶的功夫不许让他起来。” 秦珈闻言吓得两腿发软,求饶似的看向秦珏:“大哥,不要啊!” 若谷已经走到秦珈面前,沉声道:“五爷,您别让小的为难。” 秦珏冷冷地看着秦珈,目光如冰箭一般似要把秦珈透个窟窿:“你若还想留点脸面,就自己走出去,否则我让若谷拖你出去。” 秦珈面红耳赤,这有什么区别吗?即使他自己走出去了,下一刻还是会被若谷按进水池子里呛水,到时还不是全都知道了? “大哥”他继续哀求。 秦珏不耐烦的挥挥手,他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打发了秦珈,他还要重拾心情才行。 秦珈无奈地转身出去,走出含翠轩,他拨腿就要跑,可刚刚跑出两步,后背的衣裳就被人揪住,若谷的大手像铁钳一般,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法脱身。 “五爷,你还是听大爷的话,跟着小的去水池子吧。” 那片水池是当年秦老太爷专门为秦珏开挖的,给宝贝金孙泅水用的,可现在却要用来惩罚他的另一个孙儿。 秦珈刚刚走到水池边上,便吓得不敢往前了:“若谷,我要见大哥,我说实话,这次一定说实话。” 若谷一副既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五爷,您早点这样多好,平白惹了大爷生气。” 待到秦珈再次回到含翠轩时,耷拉着脑袋,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秦珏懒得理他,新雨研墨,他正在提笔写文章。 秦珈站在偌大的黑漆书案前面,小心翼翼地说道:“前不久我听说阳台山的花儿开得好,就去写生,刚好遇到几个熟人,大家一起做画,一起把酒言欢,甚是酣畅,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那天就特别高兴,又多喝了几杯,就就冲冲撞了来此赏花的女眷,那家是当地农户,不依不饶,要把我扭送到衙门里,偏巧那只带了小桌和小凳两个,没带侍卫,和我一起喝酒的人见状全都跑光了,我又醉得不省人事。刚好遇到三哥的随从王大宝,原来王大宝的舅舅家就是那一带的农户,那天刚好是他舅舅做寿,他告假去给舅舅家,见我出事,就请舅舅出面,把这件事平息下来了。” 秦珏这才放下手中的狼毫,他匪夷所思地瞪着秦珈,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比猪都笨。” 秦珈脸胀得通红:“大哥,我这会儿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巧,王大宝是家生子,自是懂规矩,回到京城,我便让小桌子赏他十两银子,他保证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可今天他来找我,说他家三爷的外室被二夫人藏起来了,想让我去认下来,给三哥解围,他说这件事三哥不知道,全是他的主意,可我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三哥的主意,说不定那天在阳台山的事,也和三哥有关,这才来找您,可我不敢说,我怕您知道我在阳台山的事,就不肯管我了。” 秦珏仔仔细细打量着秦珈,叹了口气,道:“你的鼻子和我长得很像,说明你不是捡来的,可你为何就这么笨?秦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笨的?” 秦珈摸摸鼻子,好在还有这个鼻子,否则大哥一定当他是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野孩子了。 “大哥,我怎么也不像是个热心肠的人吧,三哥为何处心积虑让我帮忙啊?” 秦珏继续瞪着他,恨不能把他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一团浆糊。 “你真以为这件事是秦瑛做的?”他冷冷地问道。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他做的,我怎么会凑巧遇到王大宝?” “用你的脑袋好好想一想,如果真是秦瑛做的,他为何不直接来找你,反而让个低三下四的奴才来说他那见不得光的私事?” 秦珏觉得自己说得很明白了,无奈秦珈还是一头雾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子,问道:“那是为什么?” 秦珏脑海中又浮现起七岁时,他在假山的缝隙中看到的那支铜簪子。 “有人想陷害秦瑛,顺便把你卷进来,三叔只有你一个儿子,出了这种事,自是不会放过秦瑛。至于你在阳台山做的那件蠢事,就要问问和你一起喝酒的那几个人,想来是给你用了五石散。” (未完待续。) 第一四九章 番抢子 同一时刻,罗锦言正在耳房里翻箱倒柜,两个小丫头张着手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自家小姐翻了一个箱笼又一个箱笼。 夏至闻讯跑过来,道:“小姐,您找什么呢,奴婢们帮您找找看吧。” 罗锦言停下手来,她很少做这些事,这才发现箱笼里被她翻得一片狼藉。 “你记不记得,我有一件衣裳,上面绣了一朵尺高的雪兰?”她问道。 “雪兰?雪兰是什么样的?”夏至一头雾水。 “雪兰是”前世她是见过雪兰的,但是不知如何描绘,只好道,“就是我八岁那年穿过的,对,是湖蓝色。” 秦珏好像是说那件衣裳是湖蓝色的。 夏至笑道:“那时您还住在昌平,老爷说庄子里的针线婆子土头土脑的,您的衣裳都是请了昌平镇上手艺最好的李三娘子给缝的,后来举家搬到京城时,老爷又说重新给您缝一批衣裳,所以那会儿的衣裳鞋袜大多留在庄子里,没有带过来。” 罗锦言有点发呆,好像是这么回事,八岁那年她和爹爹还是寄住在隔壁表哥的宅子里,过了重阳节就回昌平了,第二年出了正月才正式搬到京城,临来之前,常贵和常贵媳妇就先来打理,等她住进来时,箱笼里都是新缝的衣裳鞋袜,旧衣裳大多没有带过来,随身带的几件也赏人了。 她落寞地坐在箱笼旁有小杌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忽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传过来:“小姐小姐,您说的是这件衣裳吧?” 她转过头去,见小雪满头大汗跑进耳房,手里拿着个小包袱。 “有一年您赏给奴婢两件衣裳,可这料子贵重,奴婢穿不出去,就压到箱底了,刚才夏至姐姐问起来,奴婢才记起的。”小雪说道。 罗锦言打开包袱,把里面湖蓝色的褙子展开,褙子上果然绣了一朵尺高的雪兰花。 丫鬟们齐齐松了口气。 罗锦言又惊又喜,她走出耳房,站在东次间半人高的西洋美人镜前,拿着衣裳比量,衣裳又瘦又短,早就不能穿了。 而且,也不知李三娘子让谁给画的花样子,真是又土又傻,一点也不好看。 秦珏虽然没有前世的狠戾,却还像前世的可恶,他是故意挖苦她的吧,一定是的! 她嘟着嘴,让夏至找了条素净的挑线裙子赏了小雪,自己则坐在炕桌前画了一晚上的花样子,直到次日,才选出两幅自己觉得满意的,交给了针线婆子。 又过两天,她便收到几封书信,第一封便是秦五小姐的。秦瑜在信上说她前两天是她的生日,大伯父特准了让她去天一阁,她在天一阁待了整整一天,幸运地从前朝古籍中得到两个食谱,特意抄了给她。 天一阁是秦家的藏书楼,有天下第一书楼之称,秦家的私刻坊便也叫天一阁,只给秦家自己或亲朋故旧印书,天一阁刻印的书,一书难得,价比黄金。 而秦瑜信中提到的天一阁,应是指藏书楼,而非刻坊。 这就是大家族的通病,子孙之中也分三六九等,秦瑜堂堂长房嫡女,也只是生日那天才能到天一阁里看看书。 罗锦言让丫鬟把两个食谱送到灶上,让灶上试着做做看。 她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几封书信都是她意想不到的人。 一封是庄芷桦的。 在女儿会上,她也才和庄芷桦有一面之缘,想不到她竟然会给她写信。 庄芷桦在信上说,现在南方打仗,以至于京城里也冷清了,原本还想找个机会听讲讲在外游历的事,现在看来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随信送来一份请帖,请她有空时到庄府做客。 另一封信则是罗锦屏的,罗锦屏说因为堂弟罗建立的事,她被母亲禁足了,否则一定来找她玩儿。 罗锦言撇嘴,你看到青风表哥时那副花痴样子,还是别来我们家了。 如果秦瑜不是秦家的人,她还是很想结交的,可是现在她总觉得别扭。 她犹豫一刻,才提笔给秦瑜回信。 她用的依然是馆阁体。 那个秦玉章是有病的,所以还是用馆阁体保险一些。 她告诉秦瑜,她最近也没有读过新书,可能因为打仗的缘故,就连词话本子也没有新的。 给庄芷桦的信里则说可能要等到天气不太热时,她才能登门拜访,不过还是要谢谢相邀美意。 对罗锦屏却没有这么客气,直接劝她不要惹红大伯母生气,休心养性,多做女红。 于是十天之后,那个叫扫红的丫鬟就给她送来几本词话小说,墨香阵阵,一看就是新印不久。 “这是秦家万卷坊的新书,五小姐让奴婢给您送来赏阅。”扫红笑眯眯的,她是越来越机灵了。 扫红走后,罗锦言就告诉常贵媳妇:“以后再有秦五小姐的书信,连同送信的人一起轰出去。” 常贵媳妇一头雾水,小姐这是怎么了,虽然没有见过,可她觉得这位秦五小姐挺好的,又是送玩具,又是送点心,现在连书也送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丛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他已经顺利到达滇地,并且找到了罗武。 但是林丛刚刚找到罗武,便也有人去打听罗武的消息,他便又包了三百两银子,给罗武调换了一个屯子。 现在罗武被好生照看起来,虽然还要下田干活,但比别的流犯的待遇都要好了许多。最重要的是,罗武身体壮实,并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因为水土不服而病体支离。 罗锦言松了口气,还好,罗武还活着。 听说很多流犯在押送途中就被折磨死了,还有的刚到流放之地,就被杀威棍活活打死。罗武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活着就好,她要让罗武好好活着,活到罗金屏在瑞王府里有一席之地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她给罗建昌写了一封信,打听罗秀的事情。 没过两天,她就收到罗建昌的回信,让她吃惊的是,罗建昌在信上说,罗秀因为丁翠湖的事,被罗家宗亲们唾弃,一个月前,罗秀变卖了家中产业,独自离开了昌平,只把他那个不会生养的老婆丢在家里,他走得不知去向。 罗锦言倒吸一口冷气,这些日子她只顾着罗武,虽然也想过把罗秀看管起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罗金屏,你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未完待续。) 第一五零章 漫卷书 让丫鬟收请帖的时候,罗锦言才想起来,霍亭儿和霍玉儿自从七夕节后就没有找过她。以前隔三差五,郭老夫人和薛氏就会邀请她过府,有时是赏花,有时则只是尝尝厨娘新添的菜式。可现在很久没有这样的事了,她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两家离议亲不远了,霍家自是不能再常常请她过去,两家如今都是引人注目的,日后议亲了,难免会惹人非议。 可霍星为何还住在杨树胡同?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吗? 若是她像霍星这样住在霍家,少不得会被人说成是童养媳,可霍星住在这里,还会落个被罗绍慧眼识珠的名声。 罗锦言想到这里心里有点堵得慌,如果宁王没有起兵,霍星会如期回浙江参加乡试,说不定两家已经下聘,连亲迎的日子也定下了。 罗锦言不想再想这些事,眼睛瞥到秦瑜送来的几本新书的词话小说,便随手抽出一本看了起来。 刚看到第三页,她的秀眉便蹙了蹙。 这书送来时墨香犹在,显然是刚刚刻印的新书。 可是书上却不知被谁用笔在字旁点了一个墨点。 那是个“待”字。 她继续往后翻,第五页上又有一个墨点,这是“到”字。 待到? 待到什么? 这是无意中点上的,还是特别标注?更或者是别的什么? 如果这书是霍亭儿,或者是庄芷桦送来的,她都不会起疑,但这书是来自秦瑜,那她想不起疑都不行。 她索性一页页翻下去,这样的墨点越来越多。 “建” “功” “立” “业” “时” “娶” “你” “可” “好” 联系前面的两个字,这就是一句话: 待到建功立业时,娶你可好? 罗锦言只觉一股老血冲上来,她险些气昏过去。 她不知道是她太聪明,还是那个人太不要脸了。 这当然不会是秦瑜点上的,也当然不会是巧合。 这是恶作剧,是某个人的恶作剧。 她记起那天她曾经对他说过,好男儿当建功立业,可那时她是让他去杀了宁王赵枥啊,怎么就变成他和她讲条件了呢? 罗锦言索性把那几本词话小说全都拿过来,逐页翻找。 都有,每本全都有。 “中秋节一起看烟火吧。” “每年的上元节都在一起。” “你的乳名叫惜惜,真好听。” 罗锦言几乎要昏过去了,秦玉章他干什么? 他把要说的话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呈献在她面前了。 他果然还是他,和前世一样的狂妄大胆。 可前世他也没有不顾脸面吧,再说,他若是前世也这样不要脸,怎么连个老婆也没有,快四十了还是孤家寡人? 她还记得那次因为洒金宝珠的事,让她第一次知道秦珏没有夫人,便宣了几位京城命妇中数一数二的长舌妇进宫,说是陪她聊聊天,实际上是让她们把京城里云英未嫁的闺秀们全都说了一遍。 这几位长舌妇走后,她心里就有了底,趁着帮赵极看奏折时,把秦珏大大地赞扬一番。 赵极本就看秦珏哪里都好,听她这样说,自是龙颜大悦,于是她趁机说要给秦珏做媒,没想到赵极眼光却道:“可惜宗亲之中没有合适的郡主县主。” 却是并没有遗憾没有公主。 她暗暗撇嘴,即使有公主,赵极也不会让秦珏做驸马,皇帝还要用他,当然不能把他养起来做米虫。 但是给郡主县主做仪宾却不同了,不会因此而退出朝堂,该用还能用,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她遂笑道:“那臣妾就在京中贵女中寻位品貌兼备的,到时再请陛下为秦大人赐婚。” 这时卫喜进来,说国师李道子求见,赵极知道皇后一向不喜国师,便笑着顺水推舟:“难得梓童有这个兴趣,那秦爱卿的婚事就由梓童掌眼吧。” 没过几天,她就把两位闺秀的画像呈给赵极,一位是兵部侍郎何道红的嫡长女何药,此女自幼练武,一条长鞭出神入画,只因父亲冷落母亲,她便将一名小妾活活抽死,另一名也被抽得皮开肉绽,因此现在二十八岁了,还待字闺中。 另一位是刚刚进京的吏部给事中杨会之女,年方十二,长得瘦小枯干,样貌平平。 两幅画像摆到一起,赵极当然看上丰姿艳丽的何药了,画像上的何药手拿团扇,楚楚动人,远比另一幅上还没长成的杨氏吸引人。 赵极龙指一点,就定下了何药。 她心中暗喜,既是由赵极亲口提的,秦珏还能如何? 可没想到,赵极还没有说出是哪家闺秀,秦珏便出言婉拒了,还说什么他幼时曾遇道人,说他是红颜白发之命,否则不利子嗣。 赵极听得不由点头,难怪他看秦珏最顺眼,原来君臣二人是同样的命格。 他在此之前有过四位皇子,三皇子没有活过周岁,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因董后而死,四皇子虽然活下来了,却难堪大任。 而他年过半百册立的罗皇后,也为他生下一位皇子,不但长得好,也处处讨他喜欢。 他与罗皇后,岂非也是红颜白发? 在罗锦言听开,秦珏就是胡说八道,可对赵极而言,秦珏这是命中注定。 所以不但这门亲事泡汤了,在秦珏没有变成老年人之前,她都不能给他做媒了。 很快,这件事便传了出去,就连那些想把女儿往秦珏身边送的趋炎附势之徒,也断了念想。 他们把女儿送过去,那不是坏了秦珏子嗣吗?万一秦珏断后,那还不都是他们闹的? 想起这件事,罗锦言便咬牙切齿。 你还想要娶我,这个时候你怎么不提红颜白发,一树梨花压海棠了? 臭不要脸的。 罗锦言越想越气,可又想不出如何报复才好。 她总不能把这些词话本子拿到父亲面前,说秦珏肖想她吧。 父亲非当她中邪了不可。 罗锦言索性拉了锦被,蒙头大睡,八月初的天气,还有几分炎热,可她硬是这样睡了整个下午。 一觉醒来,她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可这时有丫鬟进来:“小姐,老爷下衙了,秦大爷和老爷一起回来的。” (未完待续。) 第一五一章 夜未眠 已是八月初,院子的两株石榴树上挂满红艳艳的石榴,沉甸甸的,似是要把树枝压弯。 秦珏站在石榴树前注视良久,这并非名贵品种,但打理得很好,挂果极多,看上去热热闹闹的,很喜庆。 见秦珏在看石榴树,罗绍笑着道:“这还是小女幼时种在昌平的,后来移到京城,听说去年便已挂果了。” 石榴象征多子多福。 那小丫头在父亲院子里种上石榴树,是想让父亲子孙兴旺吧。 罗绍的发妻去世多年,难道她想让父亲续弦? 不是说女儿和继母素来不和的吗? 她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和他也不一样。 下次有机会和她说话,一定要问问她,看她能讲出什么大道理,这小丫头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话老气横秋,可是偶尔也很淘气。 这样的女孩子让他不想错过。 得知罗绍回来,霍星从东跨院里出来,给罗绍见礼后,又和秦珏相互见礼。 看着霍星,秦珏忽然觉得,如果那小丫头真的和霍星成亲,除非他死了,否则他一定会在他们拜天地之前把人抢走。 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做了别人的娘子,为别人生儿育女,那比让他死了更要难受,与其那样,不如抢了她,若是她舍不得她爹,就连她爹一起抢了,反正父女二人都喜欢四处游历,那就坐着船走遍五湖四海,有一天不想走了,找个小岛占岛为王。 这不是想想而已,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是一定会这样做的。 不过事先还是要征得她的同意,即使她不同意,也要让她明白他的心思,若是她能有一点点喜欢自己,那就更好不过了。 真若是求亲不能,事情到了要抢亲的地步,也不会惹她不快,以后两个人还要在一起相处,生儿育女,如果她心里一直有根刺,那他岂非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这样想着,态度便更加谦逊,举止则更加矜贵。 待他走后,罗绍正想赞扬几句,一转身,见霍星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珏留下的一篇制艺,便道:“怎么,可有所悟?” 他是想问霍星看到这篇文章可有什么读书的体会? 同样的题目,他给秦珏和霍星各布置了一篇,可秦珏这篇,破题、接题、小讲、大讲、入题,全部高出霍星一截,刚才秦珏在场,他没有当面夸奖,但眼中流露出的赞赏,却是无法掩饰的。 霍星抬起头,对罗绍道:“恩师,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说来听听。”罗绍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霍星却又说不出来了,他本就不擅言辞,可他就是感觉有些怪怪的。 他承认这篇制艺做得比他的要好上数倍,他曾经看过历年乡试会试后,流传出来的制艺文章,如秦玉章这般的,实属上品。 他就不信,秦玉章自己会不知道吗?即使真是没有对比不知道,那秦家其他人呢? 秦家可不是那些出了两个举人就当自己是书香门第的,仅秦牧那一辈,秦家便有七名进士,一名庶吉士。外人只说秦家自大周立朝出过三十多名进士,也只限嫡系五房,如果把旁支也算上,又何止三十多名? 秦珏不是家中的无名小卒,他是宗子,他十四岁便高中举人,秦家会不知道他的文章做得好? 这样一个有真才又有身份的人,却巴巴地跑到一个素昧平生的五品官家里请教学问? 秦大公子,你也太谦虚了吧。 可是霍星不知道怎么说,他嘴角翕翕,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罗绍心中却是一动,难怪秦珏说他不便去家中族学,有他珠玉在侧,族学里其他学生岂非个个都抬不起头来? 看霍星就知道了,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三天后,秦珏又拿了罗绍布置的功课过来时,罗绍便问他:“你在跟着秦大人读书之前,也是在秦氏族学吗?” 秦珏摇摇头:“晚辈四岁时由祖父亲非开蒙,之后便住在祖父身边,晚辈没有入过族学,倒是我的堂弟们,都是自幼在族学读书。” 罗绍吃了一惊,原来秦家对秦珏是单独培养的。 虽说大家族里对长孙俱都看重,但小的时候也是和其他子弟一起入学,稍大后才另请明师指点,像秦家这样的,他还是头回见到,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好的是能得以因材施教,不好的则是会在长孙与其他孙儿之间留下一道洪沟。 他看着秦珏,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女儿,秦珏和惜惜都是自幼丧母,惜惜还能养在父亲身边,可秦珏却是自幼便与父亲分开了。 这样一看,真若是将来有了外孙,他把外孙接到自己身边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好吧。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和秦珏谈的这番话,让罗绍整夜没有睡好,直到快四更了,他也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总不能让惜惜和霍星住在杨树胡同吧,霍家肯定不会答应,那样岂不是变成招婿了? 在霍星没来之前,他还真的动过招婿的念头。 可是有志向的好男儿,谁愿做上门女婿。 算了,既然想给惜惜找个好夫婿,就只能断了这个心思,以后惜惜嫁进霍家,自己多去几次也行,好在是霍家,若是像秦家那样的大家族,他这做岳父的三天两头登门看外孙,岂不是要落人口舌? 怎会想到秦家了?以秦家的家世,怕是不愿意和罗家这样没有根基的人家联姻吧。 但他的女儿出色啊,论相貌,怕是整个京城,不对,整个大周朝也没有几个比得上的,论学识,在闺秀中也应算是佼佼,论女红惜惜好像没有做过女红吧,可那又有何关系,到时连针线婆子一起陪嫁过去。 次日早上,罗绍去衙门时,眼下一片乌青。 霍星送他到二门,回来后便让灶上给罗绍炖些安神的补品。 可正在这时,门房的人过来,秦家的人来给罗绍送补品了。 派来送礼的是一位六十开外的老仆,一看就是秦家有身份的下人,而送来的补品则让霍星愣了半天。 这秦玉章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怎么给恩师送了十斤燕窝? (未完待续。) 第一五二章 花深深 燕窝?为什么会送燕窝? 霍星心中微动,他让人叫了一个外院粗32使的小厮过来,这个小厮专管倒下人的夜香,是整个罗家地位最低的。 “你可知燕窝是何物?”霍星问道。 小厮不明白这位身娇肉贵的阿星少爷为何这样问他,他愣了愣,道:“小的是倒夜香的,从没见过燕窝长什么样,听人说那是给夫人小姐们滋补身子用的。” 霍星挥挥手,小厮缩着肩膀下去了。 霍星望着装在大红漆盒里的燕窝,这是价比黄金的上好血燕。 秦玉章一送就是十斤。 可惜,连倒夜香的小厮都知道的事情,你这样一位才高八斗的世家子弟会不知道。 如果师母在世,这件事倒也没有什么,可是师母去世多年。 难怪你纡尊绛贵,三天两头往杨树胡同跑,原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可是东西是送给恩师的,他没有权利退回去。 他站了许久,默默地走过穿堂,就看到那个份的丫鬟带着汤圆从西跨院里出来,汤圆看到他,飞奔地跑过来,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小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隔了这么久,小家伙还记得是他给它治好的病。 “你家小姐在吗?”他问道。有淡淡的玫瑰花香飘过来,也不知是丫鬟的,还是汤圆的。 惜惜当然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还能去哪儿? “在啊,小姐在给耳朵洗澡呢。”春份笑着说道,虽然立春和雨水她们都说阿星少爷太严肃,可她却觉得阿星少爷是个好人,他对汤圆就很好。 耳朵是惜惜养的那只小花猫。 “她亲自给小猫洗澡?”阿星问道,记忆中惜惜从不做家务,偶尔下厨,也是搬个椅子做在一旁,指挥着厨娘和丫头们动手。 “是啊,今天天气好,小姐就说要自己动手给耳朵洗澡。”春份边说边抱起汤圆。 霍星点点头,转身进了东跨院。春份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今天的阿星少爷有些奇怪,不过这不关她这做奴婢的事,她笑着对汤圆道:“走啊,我们出去屙便便。” 霍星回到自己屋里,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可是好一会儿,却还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秦珏在肖想惜惜! 惜惜是深闺女子,当年离开京城时只有十岁,腊月时才回来,秦珏是什么时候见过她的? 他仔仔细细把回京后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有惜惜出现的场合,秦珏不应该同时出现,可秦珏却还是见过惜惜了。 如果没有宁王做乱,霍家和罗家已经议亲了,恩师心疼惜惜,想来是要等到她及笄后才让他们成亲,那么最迟后年,惜惜就要嫁进霍家,成为霍家的长孙媳妇,未来的宗妇。 他第一次见到惜惜时,惜惜只有八、九岁,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她站在那里,就像传说中的小仙女。 后来祖父让他住到杨树胡同时,他心里就莫明的高兴起来。 他和惜惜一起长大,小时候惜惜常常做些无聊的事,比如上元节时坐了大半夜,就是为了看花灯,看完花灯又嘟着嘴觉得不好看。 她还喜欢看书,却只看杂书,游记啊,词话本子的,她还喜欢变着花样让灶上做菜,有一次他挖了很多野菜,那天她吃得很多。 他忽然发现,他和惜惜之间的事情很少很少,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相反,他还觉得这样很好,平平淡淡,但却很真实。 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惜惜会不会根本不知道他们会议亲呢? 罗家没有长辈女眷,恩师也不好对女儿说这样,惜惜莫非真的只是把他当成恩师的学生? 很可能是这样。 想到这里,霍星坐不住了,他起身去了西跨院。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院子里的紫薇花开得有点乱,紫色红色的花挤在一起,似是从未修剪过。 庑廊下放着一盆牡丹,用名贵的老窑花盆装着,花期已过,只有碧绿的叶子。 惜惜正在庑廊下给耳朵洗澡,她穿着粉红色的衫子,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她的脸上也是粉扑扑的,额头亮晶晶的,似有一层薄汗。 丫鬟们侍在旁边,有的拿着毛巾,有的捧着皂豆,有个丫鬟不知说了什么,其他几个全都笑了起来,惜惜也笑了。 听到惜惜在说:“去把那瓶茉莉花露拿过来。” 她用茉莉花露给小猫洗澡吗? 难怪汤圆身上有玫瑰花香,显然,她给耳朵用茉莉花露,给汤圆用玫瑰花露。 她怎么这样奢侈? 他忽然有些郁闷,这样的惜惜嫁进霍家,能不能适应霍家朴素的家风呢? 祖母和母亲现在都很喜欢她,但是以后呢? 恩师从不让她早上请安,所以她几乎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可霍家却是要晨昏定省的,她能受得了吗? “阿星少爷?”有小丫鬟看到他。 罗锦言抬起头来,见霍星站在门口,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她站起身,从丫鬟手里接过毛巾擦干了手,对霍星道:“阿星哥哥,你来了。” “听说你给耳朵洗澡,我来看看。”他讪讪然地说道。 他从不知道惜惜的院子里是这样的,有花有树,还有欢声笑语,看着乱糟糟的,但却热热闹闹,让人感觉很舒服。 是不是以后他们有了小家,也会是这样的? 她给猫儿狗儿洗着澡,他们的孩子们在书房里读书,哴哴的读书声,伴着她的莺声燕语,那一定很美吧。 他原本已经想转身走了,这时却改变了主意,第一次走进院子,向着庑廊下的罗锦言走了过来。 “惜惜,白云观的风景很好,旁边的小馆子做菜也好吃,不如等到恩师休沐时,我们一起去白云观吧。” 罗锦言扬扬眉毛,霍星怎么了? 他这人闷嘴葫芦似的,这两年四处游玩,他从没有什么提议,爹爹和她要去哪儿,他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跟着一起去,也从没有说过哪里的风景好,哪里的不好,他今天怎么这样古怪啊? (未完待续。) 第一五三章 这次第 “白云观?”罗锦言疑惑地看着霍星。 “是啊,白云观,我听说33那里的风景很好,旁边的小馆子菜做得也很好吃。”霍星的神情有些木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白云观。 “哦,原来你也没有去过啊。”罗锦言重又蹲下身继续给耳朵洗澡。 “我虽然没去过,可听说那里有位道人,他的经法讲得很好。”霍星说道,惜惜怎么又去给小猫洗澡了,她还没有洗完吗? “我爹只爱听佛经,他不喜欢去白云观。”她还是很小的时候,跟着罗绍去过白云观,但那也是去另一座寺庙时刚好路过,这才进去逛了逛。 霍星汗颜,他是冲口而出要去白云观,却忘记了恩师的喜好,恩师的确去寺庙多一些。 “那就换个地方,去广济寺吧。”他说道。 这一次罗锦言扬起了头,笑盈盈地看着他:“好啊,那就去广济寺,等到爹爹下衙了,我去和他说。” 霍星松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西跨院。 望着他的背影,罗锦言的笑意隐去了,阿星哥哥是有心事吗?否则为何忽然要提议出去玩呢? 晚上罗绍下衙,听说秦珏让人送来十斤燕窝,二话不说,就让绿萝送到罗锦言屋里。 “这是常来家里的那位秦大爷孝敬老爷的,老爷说这个他用不着,让给小姐送过来。” 绿萝和紫藤一个如花一个似玉,可是几个月了也没能爬上罗绍的床,两人也死心了,又担心哪天老爷续弦了,新夫人会把她们当成眼中钉,所以这些日子,两人都是得个机会便往罗锦言眼前凑,巴不得大小姐开恩,将来出嫁时把她们两个也带上。 因此,她们在罗锦言面前也更加恭敬,更加伶俐。 可罗锦言哪还有心思注意她们,让夏至给她们打了赏,便瞪着几只装着燕窝的木匣子。 她告诉门房,如果秦五小姐再让人送东西过来就轰出去,可是秦珏不是她的客人,他送的东西也不是给她的。 她让丫鬟们全都出去,把那装在五个红漆大匣里的燕窝全都倒出来,就连木匣里大红缎子的内衬也用剪刀割开。 没有,这次什么都没有,秦珏没有给她一张纸一个字。 这个混蛋,堂而皇之送燕窝过来,是要告诉所有人,他觊觎她吗? 难怪霍星今天怪怪的,原来是这些燕窝! 罗锦言头痛,很头痛。 自从重生以来,她虽然遇到很多事,但一路走来全都顺顺畅畅。 就连朝堂中事内阁变迁,也是按照她的预想发展的。 在上元节的晚上,秦珏扯下脸上的黑布之前,她以为这一世她能按自己预想的活得好好的。 可是遇上秦珏,前世的无力感重又出现,她拿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总能出乎她的想法,把她杀得片甲不留,无能为力。 就像现在,她想发火,却不知从何处发,更不知向谁去发。 这一世,她要像普通女子一样,嫁个年龄相仿的丈夫,没有算计,没有君臣,他们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对夫妻。 霍家治家严谨,罗绍又是霍星的恩师,以后即使她没有儿子,霍星也不会纳妾。她有丰厚的嫁妆,即使霍星一生两袖轻风,他们也能衣食无忧。 这样的人生是她盼了两世才换来的,她不想被人轻易破坏。 前世的秦珏正值盛年,老谋深算,她斗不过他理所当然。 而现在的秦珏未及弱冠,她不能连个小孩子都不能对付。 她是因为他前世的凶名,从一开始就怵他了,所以才会对他无计可施。 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一定有办法的,有办法让他在她的世界里消失。 一定有的。两天后便是休沐日,罗锦言没像往常那样睡到日上三竿,她早早起床去给父亲请安,走进父亲的院子,庑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霍星站在那里,正看着远山喂鸟。 “我爹还没想来吗?”罗锦言问道。 霍星点点头。 罗锦言又看向远山,问道:“我爹昨晚又熬夜了?” 远山瞥一眼霍星,压低声音对她道:“没,老爷就是想睡个懒觉。” 罗锦言嘿嘿直笑,父女两人一样的懒。 她对远山道:“那一会儿我爹起身,你让人给阿星哥哥和我说一声。” 远山笑着应是,罗锦言就对霍星道:“阿星哥哥,咱们先回去吧。” 霍星有些不悦,他对罗锦言道:“昨天说好去广济寺的,咱们还是在这里等着恩师吧。” “不用等啦,我爹若是想去,天还没亮就起床了,他老人家定是这阵子在衙门太累了。”罗锦言解释,不过爹爹应该不是不想去,他该不会老糊涂了想给阿星和她创造说话的机会吧。 这样一想,罗锦言顿时明白了。 又是那十斤燕窝惹的祸! 她爹如果脑子不够用,即使有她暗中相助,也不会有今时今日。 秦珏送来十斤燕窝,十几岁的霍星明白了,难道已过而立之年的爹爹会不明白吗? 他自是也想到霍星要去广济寺的意图了,所以他才来了这么一招。 虽然住在一座府里,但霍星是个墨守陈规的人,他和她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 可现在两人站在院子里等着,想不说话都不可能,她爹就是想帮帮自己的徒弟。 都是秦珏这个害人精,爹爹该不会是怀疑她和秦珏私相授受了吧。 罗锦言顿时不高兴了,她对霍星道:“阿星哥哥在这里等着吧,我先回屋了,我爹若是起来,就让人告诉我。” 说完,没等霍星说话,她转身就走了。 她觉得她的生活已经全都乱了,她不喜欢这样。 果然,她前脚刚走,罗绍就马上起床了。 他走出屋子,看到站在庑廊下的霍星,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木讷了,如果是秦珏,说不定已经把惜惜逗得笑出声来了。 罗绍知道自己有个漂亮女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以前廖云不也是常常偷偷看惜惜吗?那时的惜惜还是青涩小丫头呢。 可是秦珏又是怎么知道他有个天仙似的女儿的?(未完待续。) 第一五四章 秋色横 接下来的几天,秦珏没有再在罗家人面前出现,不但霍星吃惊,罗绍也觉得奇怪。 罗绍以为秦珏下一步就会请个德高望重之人上门提亲,他正在考虑是否用个“拖”字诀。 而霍星却认为秦珏还会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过来,努力给罗绍留下好印像。 只有罗锦言既不吃惊也不奇怪,如果是换做别人,她或许也会好奇一番,可这件事涉及的人是秦珏,那就没有什么了,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几天之后,事情又有了转机。 那日罗绍刚刚下衙,就有秦家的人来求见。 来人是个六旬左右的老仆,头发花白,但红光满面,举止谦恭有度,一看就是高门大房里有身份的下人。 老仆给罗绍行礼,让一旁的小厮呈上一只木匣。 “这是我家大爷的功课,他让老奴送过来,请罗大人批阅指正,并请罗大人把新的功课布置给他,他做好后再让老奴送过来。老奴管三平,以后就由老奴来给大爷送功课。” 罗绍大吃一惊,秦珏竟是让这老仆送功课过来。 “玉章为何自己不来?”罗绍问道。 管三平的神色中带了几分悲戚,道:“大爷说他要么金榜题名,要么建功立业,一日未能如愿,便一日不再登门拜访,大爷还” 罗绍眼中已有惊讶之色,忙问:“他还怎样了?” 管三平迟疑一刻,似是犹豫该不该说。 罗绍沉声道:“玉章虽与本官并未行师徒之礼,本官与他却早有师徒情份,他还做了什么,你但说无防。” 管三平怔了怔,好一会儿才道:“老奴服侍老太爷四十多年,老太爷仙去后,老奴又服侍大爷,从未见过大爷这副模样,大爷小时候曾从假山上摔下去,躺了几个月才能下床,因而他再也没有爬过那座假山。昨天夜里,大爷独自坐在假山上,整整坐了一夜,今天一早就吩咐老奴拿功课过来,老奴在杨树胡同附近等了一天,见您下衙,这才来拜见大人。” 这番话出口,罗绍半天没有再说话,让霍星把昨天他布置的题目抄了一份,又让远山打赏了管三平,他便独自回了书房。 罗锦言原是不会过问父亲屋里事的,但今天听说是秦家来人,她心里便隐隐感觉不妙。 她让小雪去叫了绿萝问话,没过一会儿,绿萝便过来了,把管三平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对罗锦言说了一遍。 罗锦言让小雪赏了绿萝一个封红,然后自己便直挺挺躺到炕上,她想睡觉。 只有霍星,直到管三平走后很久,他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秦珏大张旗鼓地让罗绍和自己全都知道他的念头,然后他就又来了这样一招。 这就是传说中的苦肉计吧。 可是只听过自残的、装病的,没听说还有把金榜题名建功立业当做苦肉计的。 他对金榜高中是十拿九稳的? 那他前年为何没有下场? 秦珏难道是想要等到金榜题名后再来提亲?今年的会试取消了,现在还在打仗,谁也不知道明年有没有会试,如果明年没有会试,他要继续等下去? 但如今烽烟已起,谁也不知明年会如何,他难道真的认为罗家会等着他,一直不给惜惜议亲? 秦珏是傻呢,还是聪明过头? 霍星实在是想不出秦珏为何会出此下策,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他和惜惜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翌日,霍星便回了帽沿胡同。 他刚刚走进帽沿胡同,便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从一户人家走出来,身材适中,面如冠玉,前呼后拥,应是这家的公子。 胡同口停着一驾骡车,想来就是这个少年的。 霍星向那驾骡车多看了几眼,不由皱起了眉,骡车前挂着的羊皮琉璃灯上,赫然写着“秦”字。 “这是秦家的马车?哪个秦家?”他问站在门口的小厮。 小厮笑道:“那位是秦二爷,就是九芝胡同的秦家。” “秦二爷?秦珏的弟弟?太常寺秦少卿的公子?他来这里做什么?”霍星问道。 小厮连忙陪笑道:“您很少回来,想来没有留意过,秦少卿有套宅子也在帽沿胡同,平时只有一家陪房住在这里,但秦家二爷倒是时常回来。小的问过那家的陪房,说这位是二爷,不是三爷。” 无论是霍英还是罗绍,都不想让霍星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年他跟着罗绍读书,但对于朝堂中事也有关注。 秦家二老爷秦牧,如今是太常寺少卿,四皇子赵熙的师傅,他膝下两子四女都是嫡出,四个女儿都已出嫁,两个儿子是孪生子,比秦珏小几个月,长子秦琅,次子秦瑛。 秦琅和秦琅长得一模一样,外人很难区分。但秦琅为人低调,而秦瑛却交友广阔,就连学问上也是秦瑛高于秦琅。 兄弟二人是同一年考中秀才,但在京城的士子圈子里,秦瑛却薄有才名,虽然兄弟二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秦珏的名声大,但秦瑛比起其他的世家子弟还是很出风头的。 原来刚才这个就是那个名声不显的秦琅。 霍星没有再去多想,京城里的少年们有几个圈子,勋贵子弟是一个圈子,世家子弟和文官们又是另一个圈子,而霍星一直住在杨树胡同,这两个圈子都没有接触,但听弟弟霍辰说起过,据说秦珏是唯一一个能在两个圈子里走动的人。 郭老夫人和薛氏见霍星突然回来,都是又惊又喜。 霍星是家中长孙,当年祖父、父亲和叔叔们被流放到三千里外,他便把自己当成家中的顶梁柱,照顾家中的女眷和弟弟,回到京城后,祖父不想让他沾上京城纨绔的作风,早早地把他送到罗家,他跟在罗绍身边,也只是逢年过节才回帽沿胡同,因此,今天他回来了,郭老夫人和薛氏高兴之余,便也猜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趁着霍英和三个儿子都没有下衙,郭老夫人把霍星叫到身边,问道:“阿星,可是罗家那边有事了?” 不好意思,这几天家里有点事,更新滞后了,今天晚上七点会准时啊(未完待续。) 第一五五章 十样花 “古人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33??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霍星站起身来,抑扬顿挫地对郭老夫人说道。 郭老夫人怔住,他今天回来是要给祖母讲解《大学》吗? 一旁的薛氏已是满头黑线。当年举家被逐出京城时,长子八岁,次子六岁。 霍星从小懂事,做为长子,他比弟弟和深闺中的妹妹们经历了更多的人情冷暖。 回到松江府华亭老家,村子里的族人们得知霍家获罪,生怕被连坐,恨不能立刻和他们断绝来往,好在太叔公出面,说霍英这些年在外做官,从未断过造福桑梓,那些乡亲们这才没有为难他们,但依然对他们一家避而远之。 霍星很小的时候,便是白天带着家中几个老仆下地种田,晚上挑灯夜读,他从没像别的孩子那样玩耍,到了后来,他的话越来越少,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就连自己这个当娘的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郭老夫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霍星一脸严肃,沉声道:“祖母,孙儿想先把亲事订下来。” 原来是想订亲了? 郭老夫人和薛氏对望一眼,又齐齐看向神情肃穆的霍星,两人都有些质疑刚才听到的,这种事不是应该有羞涩又期待吗?他怎么是这样一副表情? “你说想要订亲?”郭老夫人问道,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似是能看进霍星心里。 霍星被祖母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凛,但还是重复道:“对,孙儿想把亲事先订下来。” 郭老夫人松了口气,她笑着看向薛氏,道:“你是他的母亲,你怎么看?” 薛氏的眼底眉梢却看不到喜色,现在这个时候,显然不是议亲的好时机,儿子素来懂事,却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订亲,他不是孟浪的孩子,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们。 “依儿媳来看,南方正在打仗,听说江苏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山东再失守,怕是要兵临城下了,这个时候议亲,想来爹和相公都不会同意吧,就是罗大人怕也不想委屈了惜惜。”薛氏边说边看向郭老夫人,见郭老夫人微微颌首,她也暗暗松了口气。 “你说得在理,如今万岁西征,宁王又趁机做乱,老爷身居高位,正当是为国分忧之时,若是这个时候订亲,势必会引人非议。况且罗绍疼爱女儿,一定舍不得给惜惜草草操办亲事,议亲之事,我看还是再等等吧。”郭老夫人说完,端起茶盅呷了一口,目光炯炯看向霍星。 霍星默默低下头去,和他想的一样,这件事还没有告诉祖父,在祖母这里就被挡回去了,只是他没有想到,竟连母亲也反对。 可他要如何向她们解释呢? 难道要说惜惜被人觊觎了吗? 而且那人还特别难缠,能把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小心思说得冠冕堂皇。 “可是孙儿就这样住在罗家,难免瓜田李下,有所不便。”他说道。 薛氏掩嘴而笑,道:“傻孩子,若是你现在和惜惜议亲,那才是有所不便呢,只要两家开始议亲,你便要从杨树胡同搬回来。” 郭老夫人也笑了起来,这个孙儿是木讷了些,但为人纯正,这几年被罗绍教育得很好。 “那不如祖母和母亲接了惜惜过来恩师是男子,很多事情都不能父代母职。”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 薛氏愣住,继而便笑出声来,对郭老夫人道:“您快看看啊,这傻孩子是担心惜惜不懂呢。” 郭老夫人也是笑得不成,对霍星道:“订亲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惜惜可不是小门小户的市井女子,你难道还想要让做长辈的明明白白告诉她吗?再说,那可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这些事情她能看不出来吗?” 霍星面红耳赤,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帽沿胡同出来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两点一线地回到杨树胡同,而是在半路上下了轿子,走进福记茶楼,要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 这几年他随着罗绍父女东奔西走,对京城并不熟悉,这家茶楼还是罗绍带他来过的。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理理纷乱的思绪。 此时还没到下衙的时候,街上看不到当官的坐的轿子,但却有一驾马车停在福记茶楼门口。 看这马车的规格,应是勋贵之家的。 有随从放了脚凳,一个穿大红箭袖束马尾的少年跳下马车,他下车后并没有离开,还是站在车前,似是在等人。 紧接着,马车上又跳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绣团花箭袖,另一个则穿着宝蓝色净面箭袖,三个人差不多高矮,脚上都是黑色小牛皮的靴子,一看就是勋贵子弟出门玩耍回来了。 霍星对这些飞鹰走马的小子原是不感兴趣的,可这时他的眼睛却像是胶着在三人身上。 穿大红箭袖的那个浓眉如墨,气宇轩昂,古铜色的脸庞,衬着一身大红衣裳,就像是刚从太阳地里走出来的。 而穿黑色团花箭袖的那个却和他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容貌秀丽得像个女子; 霍星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到穿着宝蓝箭袖的那人身上,皮肤面皙如同上釉的精美瓷器,剑眉星目,即使一身武人的装扮,却依然昳丽俊美,身边的两个人一个阳刚一个阴柔,都是难得一见的出众,但却依然没有夺去他的光芒。 秦玉章,他不是关起门来刻苦读书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这样一副打扮? 他的目光跟随着三人,一直到他们进了茶楼,这才转而看向楼梯口。 掌柜的显然已经得了消息,毕恭毕敬迎了上去:“两位世子爷,秦大爷,您三位可是好久没来了。” 其中美貌如女子的那个少年冷哼一声,道:“你小子这是说的屁话吧,想挨嘴巴了是吧?” 都说让我建群,其实我是有群的,只是人太少,我羞于启齿,也没有管理过,现在郑重说一句:爱我,就加群。 企鹅群:八七六二零八七三(敲门砖:我作品中任一角色名,盗|版读者就不要进来了,一旦发现有盗|版读者进群会被t啊,粉丝值和读者名很容易查的)(未完待续。) 第一五六章 一碗茶 沈砚常年不去五城兵马司点卯,最后还闹到赵极那里,骁勇侯只好借口?33??加管束,把沈砚禁足了,实际上就是给他不去五城兵马司找了借口。 沈砚也知道这次闹到皇帝面前有些过份了,老老实实在家里呆了几个月,今天刚获自由,就叫上秦珏出城溜马,秦珏想起沈砚禁足之前,因为马匹的事和骆淇动了拳头,便把骆淇也叫上,去了他在通州的那座田庄。 掌柜不明就里,哪里知道沈砚是被禁足了,只说了句好久没见的话,就惹了沈砚大怒。 秦珏干咳一声,沈砚这才没好气地对掌柜道:“少拍马屁,快去沏壶大红袍来。” 掌柜的面露尴尬,道:“这大红袍虽是贡品,可小号前两年倒也能搞到几斤,可今年福建那边出了乱子,别说是大红袍,就是铁观音、永春佛手这些也都是去年和前年的陈货了。” 沈砚还要再说,秦珏沉声道:“行了,明远堂里还存着些大红袍,你到我那里喝去。” 沈砚这才嘟哝了几句,由掌柜的引路,跟着骆淇和秦珏走进了包间。 他们并没有看到霍星,霍星却把他们方才的话全都听到了,他叫过小二,问道:“方才那三位公子是哪家的,经常来吗?” 小二笑着说道:“大爷可能是初来京城吧,难怪不认识这三位。穿蓝衣裳的是天一阁秦家的大公子,就是那位十四岁考上举人的;和他在一起的两位也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穿红衣裳的是建宁侯世子姓骆名淇,去年的秋围他得了第一;那位穿黑衣裳的就是骁勇侯府的世子爷姓沈名砚,说起来名气比前两位都要大些。” 骆淇和沈砚? 霍星怔住,秦玉章怎么和他们两人混在一起? 老建宁侯是四年前过世的,由长子骆晖袭爵,骆晖的长子骆淇封了世子。建宁侯府虽然还有爵位,但并不显赫,老建宁侯一生碌碌无为,新任建宁侯骆晖也同样是个文不成武不就,谁也没有想到,去年秋围的时候,十八岁的骆淇却大放异彩,在同德皇帝面前大出风头,同德皇帝赏了他旗手卫镇抚一职。 说起来还是建宁侯府的份量不够,否则以同德皇帝对骆淇的夸奖,怎么也能封个佥事。 而沈砚却和骆淇是截然相反,骁勇侯府是开国勋贵之中唯一一个经久不衰的,沈砚的太姨奶奶是大长公主,他的祖母昭福县主是大长公主的外甥女,同德皇帝的表妹,而他的生母则是英宗皇帝的亲孙女宝常郡主。 宝常郡主是遗腹女,她的父亲隆亲王十五岁去世,封号也是死后追封的,宝常郡主自幼在宫中长大,同德皇帝虽然对同胞兄弟都不厚道,但这位刚刚束发便去世的隆亲王却没有招惹过他,不但将宝常郡主高调嫁进沈家,还让她得享亲王禄。 可惜宝常郡主年纪轻轻便死了,骁勇侯是个会做事的,不但没有续弦,还由昭福县主做主,纳了宝常郡主的表妹为妾,主持府里中馈。这让大长公主和昭福县主两位老太太都很满意,就连赵极也对骁勇侯盛赞有加。除非骁勇侯娶个和宝常郡主地位相当的贵女续弦,否则都是打了皇家的脸面,而他纳了与宝常郡主血脉相连的女子为妾,则是最适合不过的。 但这也养成了沈砚为所欲为的性子,到了后来,就连骁勇侯也管不了他。隔三差五惹事生非,苦主告到骁勇侯面前,骁勇侯直接就把人打发了;若是被御史告到皇帝面前,赵极便是一句“小孩子而已”,便一笑置之。 因此,久而久之,就连霍星这样不常出门走动的,也知道沈砚的大名,谁家的好孩子会和沈砚混在一起,可秦珏那样子,倒像和沈砚很熟似的。 霍星心里很不舒服,秦玉章天资聪颖,可也不能和这些人在一起啊,他不是说要金榜题名吗?可现在不但不读书,还要飞鹰走马的,这分明是在蒙骗恩师。 回到杨树胡同,却见昨天来的那个叫管三平的又来了。 罗绍布置的功课,霍星比秦珏早一天拿到,他的还没有做好,秦珏却已经做得漂漂亮亮地给罗绍送过来了。 罗绍粗粗一看,便来了兴趣,用过晚饭连茶都没喝,便回书房去了,不但将文章做了指正,还又布置了一篇功课,又将自己早年的一本书让管三平带给秦珏。 霍星记得这本书,书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做了很多笔记,但凡是读书人,谁都想拿来看一看,没想到恩师就这样轻轻松松送给了秦珏。 可秦珏那个家伙哪里是在读书,恩师的这本书送给他,他怕是看都不看就扔到一旁。 待到管三平走了,霍星也告辞回到自己的东跨院,他今天耽误了一天时间,他要把那篇制艺做完。 正在这时,有小厮进来,说是大小姐让丫鬟给他送来参茶。 “小姐说了,阿星少爷读书辛苦,让您早点休息,熬夜伤神。” 霍星看着那盅参茶,怔怔出神,惜惜是关心他的,可是这样不好吧,也不知她有没有给恩师送过去。 他忙叫了自己的小厮去问,没过一会儿,小厮回来:“爷,大小姐是先给罗老爷送过去,又让人给您送来的。” 霍星松了口气,难怪祖母喜欢惜惜,她越发懂事了。 可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又生出一丝遗憾,原来这并非是惜惜专门给他一个人送来的。 但他立刻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将来惜惜嫁进霍家,也是要先敬长辈的,到时有什么东西,不但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就是叔叔婶婶那里也都要顾及。 虽然罗绍免了他和罗锦言早上请安,但他每天早上都要送罗绍到二门。次日一早他送了罗绍回来,但看到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搬花。 他大致看了看,竟有上百盆之多。 “这是中秋用的花吗?”他随口问道。 “不是,这是大小姐买来做花露的。”婆子笑着回答。 花露? 她买了这么多花,就是为了做花露? (未完待续。) 第一五七章 绣庭芳 “汪~~~”一声狗叫声传来,一个雪白的小小身影跑了过来,在霍星腿上蹭来蹭去。 “阿星少爷恕罪,奴婢这就带汤圆出去了。”小丫头春份匆匆施礼,蹲下身子抱起汤圆。 霍星知道罗锦言爱干净,最见不得院子里有狗尿,所以春份每天要遛狗四次,现在这个时候,是每天的第一次。 “你家小姐会制花露吗?”他问道。 “会啊!”春份与有荣焉,如数家珍地说道,“大小姐说她制的花露是最好的,就算是御制的花露也比不上她做的;大小姐不但会制花露,她还会调香,她调的梦魂香可管用呢,上次小寒姐姐头疼,用了梦魂香不但睡得好,连头疼也没了;大小姐还会制墨呢,对了,我们屋里那个蝴蝶风筝也是大小姐亲手做的,夏至姐姐说,大小姐做的风筝比李家鸢坊的还要好呢。” 春份是个很伶俐的小丫头,说话就像炒豆子一样,而且声情并茂,可听在霍星耳中却是头疼得很。 惜惜感兴趣的就是这些东西吗? 好像也是啊,在无锡时,她拉着恩师去学制壶,为此掏了二百两学费,只学了三日,父女两人各自做出一把精巧的茶壶,惹得那些老师傅们啧啧称奇。恩师还说这比专门请个师傅还要便宜 霍星忽然发现,恩师对惜惜太过娇惯了 他不知道两人成亲以后,祖母和母亲如果发现惜惜不但不会做女红,而且还整日摆弄这些东西,她们会是什么反应? 霍家一向是朴素持家的。 一阵玫瑰花香传来,这是汤圆身上的。 他知道女人们用的花露,装在水晶瓶子里,要卖到十两银子一瓶。 惜惜买来一百多盆花,不知道能做几瓶花露,就这样给她的猫猫狗狗洗澡用了。 这样的媳妇他真的娶不起,也养不起。 他知道恩师一人托整房,家底十分厚实,更知道扬州李家是如何富有,惜惜会有丰厚的陪嫁,可是他不想靠妻子的陪嫁贴补。 罗锦言却已经在指挥着丫鬟们采摘花朵,撷取花汁制做花露了。 当年在宫里时,这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乐趣之一,在昌平时,陈太太擅种花草,也曾不顾身份向她学过制花露的技巧,但试了几次也没成功,回获鹿时还曾遗憾不已,罗锦言记得她的生辰在九月,她便想制几瓶花露给她当寿礼。 她带着丫鬟们在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并不知道因为她制花露的事带给霍星的烦恼,她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从小到大,她每次制花露调香料,罗绍便很赞成,还告诉她,李氏生前也喜欢摆弄这些东西,那时他只是乡下小子,还是李氏教给他如何品香的。 因此,她从没有想过,她的这些爱好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两天后,她被罗绍叫到书房,看到父亲一脸忧虑地看着她,她这才感到有些不对。 “爹,怎么了?”她问道。 罗绍叹了口气:“爹托人在苏州街上请了位刺绣师傅,过两到家里来指导你的女红,你给她安排一下住处。” “刺绣师傅?教我女红?”罗锦言有些吃惊,她爹吃错药了? “你终是要嫁人的,不会女红怎么行,即使有针线婆子,可你也要自己会缝上几针吧。”虽然罗绍也觉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他也不想让女红成为女儿的缺陷,他的女儿本就是十全十美的。 “我会女红,我就是懒得做,会伤眼睛的,好爹爹,您也不想让我年轻轻的就老眼昏花吧。”罗锦言有点赌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女红,爹爹从没请过专门的师傅教过你。”罗绍起疑。 “常贵媳妇教小丫头针线时,我看着就学会了。”她当然不能说是前世就会的,就是她说了,爹爹也不会相信的。 “常贵媳妇是乡下女子,她能会些什么,爹爹给你请的是江南来的刺绣师傅,每年的束修要三百两。” 三百两? “这么多银子,您要不给我请个女师傅教我武功吧,我想学武功。”自从上元节的晚上她跟着秦珏翻墙出去,她就想学武功了,但府里的侍卫都是男的,现在她想转移父亲的注意力,但想到要请个女师傅学武功。 换做别的父亲,肯定不会答应。 但如她所愿,罗绍竟然答应了。 “也好,爹爹总不能护你一辈子,以后你嫁了人,若是有人胆感欺负你,你只管揍上一通便是。”说完,他又想起女儿要嫁的是霍家,霍家诗礼传家,怎会欺负他的女儿呢,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但这件事也就这样定下了。 只是女师傅要请,刺绣师傅也要请。 罗锦言很郁闷,她把绿萝和紫藤叫过去问了半天,才知道霍星和父亲谈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罗绍刚去上衙,她便起了大早,让人请了霍星到父亲的院子里。 石榴树旁有石桌石凳,霍星进来时,便看到罗锦言面罩寒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罗锦言。 “阿星哥哥,现在我爹要请刺绣师傅教我女红,你满意了吗?”罗锦言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女子难道可以不学女红吗?”霍星的眉头皱成川字。 罗锦言使个眼色,一旁的夏至拿来绣花绷子。 罗锦言没有说话,一针一线绣了起来。 霍星伫立在石桌前,惊愕地看着罗锦言绣花。 她穿了件海棠红的净面家常小袄,月白的挑红裙子,梳着双螺髻,插了两朵做成牡丹花形状的珠花。 她半低着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面颊上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度,而她绣花的姿态更美,就像一幅静好的工笔画。 这样专注而美好的惜惜也是霍星从未见过的,在他的印像中,惜惜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她绣花,四周静谧无声,落针可闻,而她坐在那里始终未动,如同春日水边一株开花的树,静静开放,温婉怡人。 这一刻,霍星忽然明白了,其实她会不会女红都不重要,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惜惜,你别绣了,我和恩师去说,不给你请师傅了。”一个时辰后,他再也忍不住,终于大声说道。 罗锦言抬起头来,用黄铜剪刀剪断丝线,默默地看他一眼,声音平淡而又清冷:“晚了,我已经绣完了。” 手中的绣花绷子扔到他的面前,上面是一朵盛放的牡丹,傲然绽放,恣意盎然。 (未完待续。) 第一五八章 是清欢 霍星呆呆地站在石榴树旁,他甚至不敢去看罗锦言离去的背影。 火红的石榴已经压弯枝桠,石榴树下绿茵茵的,那不是草,而是荠菜。 荠菜在秋天也能生长,虽然比不上春天的,但也水灵灵的一片新绿。 霍星想起来了,春天时这里也有荠菜,因为数量太少,所以也没人采摘。 他刚刚搬进杨树胡同时,这两棵石榴树已经在这里了,但那时没有荠菜,好像是从今天春天时,树下才长出荠菜的。 他蹲下身去,看着那些嫩绿的荠菜。 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恩师的院子里为何会有两棵石榴树一样,他也没有想过这里为何会长出荠菜。 这里原本没有荠菜,却忽然长出来了,那就是有人种的。 他忽然发现,他虽然一直和她在一起,却忽略了很多事,更遗忘了很多事。 他忘记了那一年在无锡的水田边,他说起家里种着荠菜时,惜惜眼中的盈盈笑意; 他忘记的事,惜惜没有忘,她回到京城的第一个春天,就在石榴树下种了荠菜。 但他却错过了,就像惜惜错过了吃荠菜最好的时候,他错过了陪她一起种荠菜、看着荠菜发芽生长的美好时光。 有几次他看到惜惜屋里的丫鬟在树下浇水,还以为她是在照看石榴树。 他没有在意,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惜惜没有吃荠菜是她舍不得吧,还他却是硬生生地忘记了。 在他眼中,荠菜只是野菜,是一种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而惜惜,她是把荠菜当成花木在精心打理,就像对待她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一样。 他拿起石桌上的绣花绷子,那朵牡丹如同带着灵气,栩栩如生,他从不知道原来有人能把一朵花绣成这么美,他虽然不懂刺绣,可也能看出这绣功应是上品。 惜惜不但会做女红,而且比一般女子都要出色。 她是生气了吧,她是不是不想嫁给他了?虽然两家人都有这个意思,但以恩师对惜惜的疼爱,如果惜惜不愿意,恩师绝不会勉强她。 他要错过她了吗? 就像错过和她一起种荠菜一样? 罗绍下衙回来,带回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江苏全线失守,闽军已攻入山东!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刚刚用过晚膳,梅花里罗家长房便来报丧,长房二老爷罗经的女婿董谓阵亡! 董谓是罗锦绣的夫君,世袭百户,镇守山一东平山卫。六月时兵部从平山卫抽调两千人增援江一苏,董谓便在其中。 董谓和罗锦绣成亲十天便离开京城,两人也没有子嗣。 罗绍虽然对这个早已分宗的从侄女没有什么印像,但想到董谓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罗锦绣十几岁就要守寡,心里很是感伤。 次日一早,罗绍便和衙门里告假,带着罗锦言,以娘家人的身份去了董家。 罗红和罗经正在等着他,长房在京城经营多年,但也只是商户,董家虽然只有个世袭百户的军职,却也是当官的,这个时候,罗家急需罗绍出面镇场。 董谓膝下无子,这世袭的官职和朝廷的抚恤都要落到族中兄弟手中。 今天来到董家,罗经和妻子韩氏便火冒三丈,董家让董谓庶出兄长的儿子扶灵打幡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以孝子身份! 罗经瞬间明白了,董谓死了,董家只有一个庶长子,庶子无法支撑门庭,更不能袭职,董家不想让自家的官职落到隔房的侄儿手里,就想把庶子所出的孙儿过继到董谓名下,这样一来,这个孩子便能以嗣子的身份承袭军职。 这个孩子是要养在罗锦绣名下的。 罗经把罗绍拉到没人的地方,把这件事说了一遍,罗绍立刻皱起眉头。 他最烦这些事了,可看罗经的意思,竟是要让他来出面,反对过继庶子之事。 “董家想要过继庶出子,锦绣既然不高兴,那就和董家说清楚,放锦绣大归,眼不见心不烦。”罗绍劝解。 罗经眼中掠过不悦,这个从弟是读书读傻了吗? “绍从弟,你也是有女儿的人,你能眼睁睁看着女婿留下的东西就这样白白给个姨娘生的后代?”说到这里,他又觉不妥,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打个比方。” 罗绍气得不成,我才不会像你这样,让女儿嫁个短命鬼。我原本以为你是心疼女儿,担心有了嗣子以后,董家不让大归,现在看来,你不是舍不得女儿,你是舍不得女婿留下的袭职和家业。 “这样说来,经从兄是想让董家换个嗣子?”他明知故问。 罗经见罗绍终于开窍了,便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了锦绣,我和她娘总要走在她前面,难道还能指望着那姨娘生的东西孝敬她吗?那孩子今年都六岁了,又住在一个房头,怎会真心实意把她当娘?现在还有娘家撑腰,但以后呢?锦绣怕是连嫁妆也要被他们捣腾没了。” 既是这样,你把女儿接回娘家,给她找个婆家再嫁也就是了,何必让她留在董家替别人养儿子。 罗绍默不作声,听罗经继续说下去:“建昌的二儿子只有三个月,长得眉清目秀,都说像姑姑,锦绣也很疼这个侄儿,这种事虽说是要被祖宗埋怨的,可是为了女儿,又有什么不行的?我昨天问过大哥,他也同意把这个孩子过继给锦绣。” 罗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以为罗经是想在董家其他房头挑个老实本分的人家过继嗣子,却没想到罗经竟然要让罗家的孙儿承继董家香火。 如果没有分宗,他直接就把手里的茶盅砸到罗经脸上了。 可现在分宗了,长房就算把所有儿子全都改了别家的姓,也和他没有关系了。 何况,罗经也说罗红同意了。 罗红是一家之主,他说同意了,那这件事也就定下了。 “既然红从兄没有异议,那经从兄就去和董家说项吧。无论如何,对于锦绣侄女而言,娘家侄儿总比别人要贴心。”罗绍无奈地说道。 罗经立刻满脸堆笑,道:“我就知道绍从弟一定会赞成此事,那这件事还要劳烦绍从弟出面,董家虽然有个世袭的官身,可小小的武官怎比得上你这两榜进士、大权在握的文选郎?绍从弟,锦绣的后半辈子都靠你了,请受愚兄一拜!” 声明一下,我只有一个微博,就是新浪微博“姚颖怡的十三蝴蝶”,没有其他微博,腾讯那个与我同名的微博不是我啊不是我。 (未完待续。) 第一五九章 君子怒 罗绍只觉一口老血涌上来,他差点背过气去。 如果不是早就分宗了,他早就拍案而起,更不会坐在这里听罗经胡说八道。 “这怎么” 他正要拒绝,就见远山急匆匆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小姐心疼侄小姐,昏过去了。” 罗绍一听,大吃一惊,就连罗经也皱着眉头站起身来。 “惜惜到底怎么回事?”罗经问道。 罗绍却已经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了出去。 罗锦言已经被抬进董家暂时给女眷们用做小憩的厢房里,经二太太韩氏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知道罗经把罗绍叫出去是什么事,可谁想到惜惜偏就这个时候昏过去了? “叫大夫,不叫大夫有什么用?”她尖声对夏至说道,还官宦人家呢,这丫头一点眼力都没有,人昏了不请大夫,去叫罗绍做什么?这不是摆明要拖住罗绍,不让罗绍替他们出头吗? 夏至哼了一声,道:“经二太太这话是怎么说的,虽说是分宗了,可一笔也写不出两个罗字,我家小姐说起来也算是您的从侄女,眼下这么多来吊唁的人,难道您就愿意让外人说我家小姐有疾吗?我家小姐若不是被绣姑奶奶的哭声给吓着了,好端端的也晕不过去。” 韩氏勃然大怒,反了反了,不过是个丫头,竟然敢这样说她。她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打夏至,站在一旁的小雪上前一步,笑盈盈地扶住韩氏手臂,笑道:“经二太太,您别气着,这里是董家,不是梅花里。” 是啊,这里是董家,眼前的丫头也不是梅花里罗家的,她们是杨树胡同的。 韩氏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都是炕上那个哑巴害的,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哑巴,罗红和刘氏就不会让她把侄儿韩靖让出去。如果锦绣嫁给韩靖,安安心心做个商户家的少奶奶,又怎会嫁给武将之家,又怎会年纪轻轻就守寡? 她越想越气,比起得知董家要把庶出子承袭更让她难受。 这时,有小丫头在外面高声喊道:“罗大人来了。” 韩氏气得把小雪甩开,换了一副悲戚的神情坐在炕沿上,见罗绍和罗经一起进来,她用帕子擦擦眼角,上来给罗绍行礼。 罗绍面沉似水,看了一眼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女儿,对夏至道:“先派人去请崔医娘,再叫两个丫头,扶了小姐上车,咱们回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罗经见他居然要走,心里着急,忙道:“把那个什么崔医娘请到这里来吧,惜惜病着,就不要来回折腾了。” 罗绍脸色比锅底都黑,不悦地道:“惜惜来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到了这里就病了,难道我还要继续让她留在这里病得更重不成?经从兄,你心疼锦绣,我也心疼惜惜,从兄和从嫂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请节哀顺便,小弟先行告辞了。” 罗经怔住,他的脑袋里有些迷茫,罗绍显然是在发脾气,他是真的不想帮忙,还是找借口呢? 如果是找借口,那惜惜可是真的昏过去了。 即使是父女两个合演一出戏,可罗绍来到董家,便是在男宾这边,惜惜则一来就和罗锦屏一起陪着罗锦绣,若说父女二人是串通的,也要提前知道自己的计划才行啊。 难道这真是巧合? 这也太巧了。 但不论巧不巧,凭借梅花里罗家,只要董家同族里还有一个男丁,他们也没有任何本事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董家的。 如果有罗绍出面那就不同了。 当年祖父是糊涂了吗?分家也行啊,为何还要分宗? 分宗以后,他们连罗绍的名头都不能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罗绍的旁支亲戚,想要打着罗绍的旗号,只会惹人耻笑。 骡车里的罗锦言已经坐起身来,正在听着她爹唠叨。 “你找什么借口不行,非要说自己昏倒了,你不知道爹爹真给吓到了。” 罗绍看着一进骡车就没事人似的女儿,既是高兴又是责怪。 “你怎么知道爹爹遇到为难的事了?”数落完了,罗绍才想起来这件事,他都觉得自己够粗心的。 罗锦言嘻嘻直笑,还在得意她刚才的小把戏:“我猜的。” “猜的?”罗绍一头雾水,“那你猜出你经伯伯找为父是什么事了?” “他肯定是不想让绣从姐大归,想着从罗家抱个孩子过继了,又怕被董家拿大棒子打出来,就想借助爹爹的官威和您两榜进士的名头,有您出面,董家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朝您动手,到时真要闹到衙门,罗家花点银子,再让绣从姐上吊撞柱子什么的。”罗锦言笑着说道。 罗绍叹了口气:“经从兄是高估我的能力了,这种事即使是我亲自出面也没有用。何况,这本就是贪得无厌,我怎么助纣为虐?” 说到这里,罗绍呆住,怔怔地看着女儿:“为何你一个小姑娘都能看出的事,我却要到经从兄亲口说出来才明白?如果早知如此,我今天就不会告假,吊唁完毕就回衙门了。” 你回衙门了,人家还会到家里求你。 看着她爹都要怀疑人生了,罗锦言不想刺激他老人家,只好撒娇道:“我是猜的啊,我早就知道他们目光短浅,唯利是图,这些年对咱们家的态度就知道了,您高高在上,我可是亲身经历的。” 罗绍蓦然想起当年长房的那些人把女儿强行抱到崔起的车上,若不是女儿聪慧,找了七兄弟帮忙,他们父女哪还有今日? 罗锦言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那年的上元节灯会上,那个缠着她的韩靖。罗锦屏的大嘴巴虽然不招人喜欢,可也说了实话,韩罗两家原是想要订亲的,可红大老爷想要拉拢罗绍,就让韩氏把侄儿说给她。韩家又恐罗绍嫌弃他家的商户身份,韩靖想趁着灯会混乱时,和她弄出个男女同处一夜的事实,让罗绍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 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夜,如果没有半路杀出个秦珏,她也就把韩靖收拾了,就因为看了一场世上最美的烟火,她的心情好起来,才骗了韩靖去望月楼找父亲,只是吓了他一通以做小惩而已。 今天她一直让人留意父亲的举动,听说父亲被罗经单独叫出去,她就猜到没有好事,所以才伤心地昏死过去。 这时,她听到罗绍幽怨地问道:“惜惜,爹爹是不是看上去很笨,很容易被人摆布?” 完了,她爹是落下心病了。 “爹爹是君子,宽厚待人的君子” (未完待续。) 第一六零章 西平乐 傍晚时分,红大太太刘氏带着大儿媳王氏、女儿罗锦屏来了杨树胡同,却不见经二太太韩氏。 罗绍和红大太太寒暄几句便借故要给学生指导功课回了书房,红大太太带着媳妇和女儿留在罗锦言屋里。 罗锦言靠在枣红色漳绒大迎枕上,衬托得欺霜胜雪的俏脸白得耀眼,满头的青丝松松垮垮地挽了个纂儿,凭添了几丝慵懒,倒真的让红大太太无法判断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红大太太碍着身份没说什么,倒是罗锦屏凑在罗锦言耳边问道:“怎么没看见李家表哥?” 罗锦言面无表情:“二哥去天津了,要过几日才回来。” 罗锦屏的脸上掩不住的失望,趁着红大太太没注意,压低了声音对罗锦言道:“好妹妹,李家表哥回到京城时,你让人到梅花里接我来你家做客好不好?” 罗锦言活了两世,第一次有小姑娘在她面前表露心事,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见她虽没有点头,可也没有反对,罗锦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惜惜,我就当你答应了,你别忘了啊。” 直到常贵媳妇代替罗锦言送她们走出门时,罗锦屏走在最后,还不忘转过头来对罗锦言眨眼睛,罗锦言哭笑不得。 次日,罗经带着长子罗建章来了,罗绍还没有下衙,罗锦言便请焦渭接待他们,又让常贵派人到半路上拦了罗绍。 下衙的时辰已过,还没见罗绍回来,罗经父子则摆出一副见到罗绍不罢休的阵势。 明岚回来了,告诉焦渭:“老爷一下衙,就被吏部几位大人拉着一起去了肖大人府里,晚膳不回来了,如果到时太晚了,就宿在肖大人府上。” 罗绍气得不成,罗绍摆明是要躲着自己! 我还就是不走了,看你罗绍能躺到几时。 焦渭陪着父子二人用了晚膳,罗经还是不肯走。 正在这时,有小厮进来:“焦师爷,管三平给秦家大爷送功课来了。” 焦渭大喜,对罗经告罪:“秦家大公子打发人过来了,二老爷和大爷先小坐片刻,学生过去看看。” 罗经暗忖,罗绍现在还真是春风得意,连秦家也有往来,这过继的事,还非要找他不可。 罗绍不在,焦渭只需收下管三平送来的功课便罢了,可他今天存心找借口把罗经晾在一边,自是不肯早早回去,和管三平聊起家常。 管三平不是秦家普通的下人,他服侍秦老太爷四十多年,言谈有物,举止儒雅,焦渭是秀才出身,而秦家在仕林之中地位如同泰山北斗,对管三平也高看一眼,二人谈起秦老太爷于金石上的造诣,相谈甚欢,不知不觉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这时小厮进来,对焦渭道:“您去看看吧,经二老爷等急了,指桑骂槐的。” 罗经当然不敢说罗绍什么,但在他眼里,焦渭就是在罗家混吃混喝的,他当然不把焦渭放在眼里,见焦渭去接待秦家下人,反倒把他这个主家亲戚晾在一旁,正好有小厮送茶进来,他呷了一口,便说小厮慢怠,沏了凉茶端上来。 焦渭一听就沉下脸来,辞了管三平,匆匆离去。 管三平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问送他出去的小厮:“府里来了贵客?” 那小厮只有八、九岁,管三平每次来,都是由他送出去,彼此早就熟了。 小厮撇嘴:“是长房的二老爷,明知道我家老爷今天不回来了,可二老爷还是不肯走,难为了焦师爷。” 管三平回到明远堂,秦珏见到他便笑着问道:“怎么今天这么久,罗大人问你话了?” 管三平暗道,大爷你是多盼着罗大人找我问话啊。 “那倒没有,罗大人没在家,说是晚上也不回来了,但罗家来了客人” 秦珏听着不住冷笑,叫了张长春进来:“你去打听打听,梅花里罗家长房近来出了什么事?” 直到第二天晚上,张长春才来回话:“大爷,罗家长房二老爷的女婿董渭阵亡了,董渭原是平山卫的百户,今天早上罗家嫁到董家的姑奶奶撞了棺材,说是因为董家要把董渭庶兄的儿子过继承袭,罗家姑奶奶不肯答应,非要撞死在夫君灵前不可。” 秦珏一听就皱了眉,怒道:“那年他们搞出的那件事,我没有找他们算帐,他们还没完没了。” 张长春接着道:“我买通了董家下人,说是前几天杨树胡同的罗大人带着女儿去董家吊唁时,罗小姐见从姐哭得伤心,她心疼得当场昏死过去,罗大人为此还和罗二老爷闹得有些不快。” 他边说边偷眼去看秦珏,见秦珏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踌躇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你没到梅花里打听吗?”秦珏沉声质问。 “打听了,罗二老爷昨天去找罗大人,在杨树胡同一直等到宵禁也没见到罗大人,罗二老爷很生气,回家以后摔了粉彩茶盅,还和罗二太太韩氏吵了起来。” 秦珏冷笑:“继续查,看看罗家长房究竟有什么幺蛾子,非要拽上罗大人不可,还有,去和董家那边打个招呼,就说真要闹到打官司了,银子方面不用担心。” 他想了想,又让叫了若谷进来:“把韩家那个杂碎抓过来,这几天我要用他。” 若谷愣了愣:“韩家?哪个韩家?” 秦珏瞪他一眼,他忽然发现,若谷越来越笨了。 “就是那年的上元节,被你打闷棍的那个姓韩的。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忘了?” 若谷恍然大悟,那么一个小人物,都过去好几年了,大爷您怎么还记得? 那年的上元节,那个漂亮的小仙女似的小姑娘前脚刚走,大爷就让他在后面跟上,直到过了二更,先前跟小姑娘在一起的韩靖从望月楼里出来,他就带人把韩靖装进麻袋,扛到后巷里揍了个半死,告诉韩靖已经抓住了他雇的几个混混 那韩靖吓得半死,后来据说连成亲都是到老家沙河办的酒席,直到前年才敢回到京城。 这小子又怎么惹到大爷了,为何又要收拾他? (未完待续。) 第一六一章 一团麻 罗绍连续三天下衙后都没有回杨树胡同,可是到了第四天,董罗两家的纷争还是传到他的耳中。 罗锦绣在夫君的棺木前自尽未遂,受了重伤,娘家人自是不肯答应,在董家大闹一场。 中午时,罗绍遇到兵部的一位同科,那同科见到他便问:“你劝劝你那位堂兄吧,让他不要再闹了,董家为国捐躯,他这样的闹法,只会连累到罗兄你啊,待到御史弹赅了,即使查出你和他已经分宗,终归是有损你的清誉。” 罗绍这才知道,罗经向董家抬出了他的名头。 他火冒三丈,真是无缘无故惹上一身霉气,可他现在是绝不能和长房的人见面的,一旦见面,便再也说不清了。 他回到杨树胡同,告诉常贵,如果长房来人,直接挡了。 好在这时管三平来了,不但带来秦珏的功课,还带了些秋梨。 秋梨没有装在筐里,而是用编织精美的柳条篮子装着,黄澄澄的梨子衬在翠绿的绸布上,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罗绍心里的恶气也随着消减不少,他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秦珏了。 他让人把梨子给罗锦言和霍星各送了两篮,自己则早早睡下,懒得去想那些烦心事。 罗锦言见到绿萝送来的这篮秋梨,就感觉背脊发凉,这个家伙又要做什么? 她问过绿萝,秦家送来六篮秋梨,也就是说秦珏不可能在六只篮子里全都做手脚。 罗锦言松了口气,可还是屏退了身边服侍的人,把秋梨连同装梨子的柳条篮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秋梨个顶个的水灵,上面既没写字又没刻字,那层翠绿色的垫布下也是空空如也。 罗锦言忽然觉得好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杯弓蛇影了? 所以那个晚上,罗锦言一直在看书,耳朵却听着窗外的动静,到了二更时分,北面窗子的窗缝里便探进一张小小的纸条。 她叹了口气,看一眼正在打络子的夏至,趿鞋下炕,待到夏至看到她从窗子里那起一张纸条时,吓得掩住了嘴。 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韩靖在城外二十里的龙王庙,董家愿熄事宁人,放罗氏大归。 只有这几句话。 罗锦言看了良久,嘴角微微上翘,想睡觉,有人把枕头递过来,她不用白不用。 次日城门刚开,方金牛和腾不破便从那座破败的龙王庙里找到韩靖。 韩靖被装在麻袋里,感觉到有人搬动他的身体,便哭爹喊娘地叫起来:“我答应当百户了,我答应,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我听你们的话,去当百户,别逼我了,放我回去吧,我爹有钱,我给你们钱!” 方金牛和腾不破愣住,是哪个缺德的逼着这个废物当百户的? 两人一时没了主意,把装着韩靖的麻袋扔在骡车上,带回京城。 他们没敢把人弄回杨树胡同,按照罗锦言的吩咐,把骡车停在离韩家不远的地方,方金牛守着骡车,腾不破回去给罗锦言报信。 听说韩靖被人逼着当百户,罗锦言差点笑出声来。 没过片刻,腾不破便出了杨树胡同,和方金牛又赶了骡车回了龙王庙。 两人又对韩靖恐吓一番,当天下午,因为丢了儿子正火烧火燎的韩老爷便收到一份帖子,送帖子的是董家,他的宝贝儿子自己走进董家,说他答应当百户了 次日一早,罗经和韩氏刚刚起床,就听说韩家舅爷来了。 韩家虽然也是商户,但和酒醋局做着生意,路子和人面都比罗家更广,罗经昨晚刚刚说服韩氏回娘家,请韩老爷帮忙,没想到韩老爷今天就来了,心里不由暗自高兴。 虽然罗绍不肯出头,可若是让韩老爷帮帮忙,也未必就压不住董家,董家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也就在商户面前抖抖威风而已,说不定韩老爷找个太监帮忙,就能让他们让步,何况那个差点死在董家的可是罗家女儿,有这个借口,还怕他们不成? 可罗经和韩氏万万没有想到,韩老爷见了罗经,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不分青红皂白,抓着罗经就是拳打脚踢。 韩氏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要把自己哥哥拉开,韩老爷回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骂道:“贱人,韩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么糟蹋我儿子。” 韩老爷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罗建章和罗建立闻讯跑过来,见打人的是自己的亲娘舅,一时傻在那里。罗家人都认识这位是舅爷,也是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有腿快的就去请了罗红和刘氏。 罗红来了,让人把韩老爷拉开时,罗经早被打得鼻青脸肿,韩氏披头散发,哭天抢地。 红大太太罗氏冷冷地看一眼这位弟媳,明明是你哥打了你相公,你还有脸哭成这样? 待到问清原因,罗家这边的人全都怔住了。 “我儿子现在呆呆傻傻的,从董家回来便给吓病了,董家现在反咬一口,说这个贱人想把女婿的袭职给自己娘家侄子,你们罗家干的龌龊事,关我们韩家什么事?我告诉你们,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也别想跑!” 韩老爷正说着,有丫鬟进来:“大老爷、二老爷,董家来人了,只留了口信便走了。” “说的什么?”罗红和罗经异口同声。 “董家人说,昨天韩家表少爷在董家时,刚好有几位通家之好的军爷也在,全都看到听到了,让二老爷拿个主意,看看这事如何是好?” 韩老爷一听就更来气了,当着罗家人他不能再揍罗经了,便冲着韩氏骂道:“靖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韩家就与你恩断义绝。” 韩氏只觉两眼发黑,她今天被自己的亲哥打了,在罗家已经失了脸面,若是韩家再不管她了,她以后别想在罗家抬起头来了。 罗红狠狠瞪了罗经一眼:“我早就说这件事使不得,你就是不听,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无端连累了亲家,若是董家不肯善罢,闹到衙门里,罗家以后也别想在京城立足了!” 罗经被打得猪头似的,他红着眼睛,对罗红道:“那锦绣不是白寻死了?” 罗红恨不能也揍他一通,可现在韩老爷在这里,他必须做出表率,罗家长房还要靠他撑着,他要在京城做生意,还要和韩家打交道。 他不是罗经,一看韩老爷来势汹汹就知道这是做给董家看的。 韩靖在董家乱说一通,如果韩老爷不让韩靖装傻,不到罗家大闹一通,这件事他就脱不了干系。 罗红理清头绪,对罗经道:“我这就亲自去趟董家,和他们谈谈,待到过了七七,就把锦绣接回娘家。” “啊?那怎么行?锦绣不能白撞棺材” 罗经话没说完,脸上便重重挨了一记,这一次是罗红打的。 (未完待续。) 第一六二章 小相见 罗绍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是个豁达的人,听说董家同意罗锦绣大归,罗家也不再干涉董家过继之事,他便不再关注此事,至于中间发生的那些弯弯绕,文选郎罗大人没有去想,也没有心情去想。 宁王大军已经攻下山东大多地方,而此时大周朝的主力,都在西北,在同德皇帝看来,瓦刺大军远比小小的闽军更加强大凶悍。 内阁已经几次请求圣上调兵支援,但都被赵极驳回,兵部尚书韩前楚急得嘴上都是泡,整日在文华殿里骂娘,惹得其他几位阁老拿他也没有办法,李文忠前天刚刚说了句“用兵不利”,就被韩前楚当头一拳。 而做为监国的四皇子赵熙正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不停地问师傅秦牧:“吾失了浙江和江苏,如今吾又要失山东,父皇可否会怪罪?” 或者问他:“阁老们整日训斥吾,吾若不去上朝,他们会否上奏父皇?” 秦牧看着已经十二岁的赵熙,脑海中就浮现出自己的侄儿秦珏了。 秦珏十二岁时已经把他整治得有口说不出,已经会联和通州宗亲,霸住秦家祠堂了。 他可以置疑自己的判断,以前他认为无论四皇子是否可造之材,都是同德皇帝唯一的子嗣,东宫之位非他莫属。 可现在他踌躇了。 但他已经不能后退,就在他答应做赵熙师傅的那一天,他就和赵熙捆在一起,整个秦家也和赵熙捆在一起。 他恨铁不成钢地对赵熙道:“殿下虽是监国,但上有万岁,下有内阁,殿下当务之急是让内阁中选出一人,去和宁匪谈判,以此来拖延闽军,同时令韩前楚从西北调军,给天津和保定增防,即使谈判未果,闽军攻破山东,只要把天津和保定守住,京城也可安宁。” 他这一席话把赵熙听得瞪目结舌,好一会儿才道:“师傅大材,待到父皇凯旋,吾定当为师傅请功。” 秦牧在心里苦笑,真是个庸材,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常寺少卿,你却要想越过阁老们为我申功,你这不是害我吗? 李青风在中秋节前回到京城,带回三车胜芳螃蟹,还在胜芳请了位有经验的人一起送过来,螃蟹带到京城,都还是个个鲜活。 这些河蟹是罗锦言托他买的,中秋节时做节礼用的。 另外还有两只半人高的大竹篓,里面是煮熟的海螃蟹。 不论是罗家还是李家,只有罗锦言一个人爱吃海螃蟹,海蟹很难运输,但煮熟的海蟹却能存放很久。 螃蟹到了,罗锦言便按照早就拟好的礼单让人挨家送节礼。 她从七八岁时便主持府里中馈,这些事情对她而言驾轻就熟,她还能腾出空闲在院子里和小丫鬟们跳百索、踢毽子。 父亲早就答应给她请位教武功的女师傅了,可是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请到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想找个知根知底的女师傅并不容易。 可能是霍星找过罗绍,苏州街上的那位刺绣师傅的事倒是不了了之。 但从那天以后,虽然同在一个府里,罗锦言却再也没和霍星碰上。 说来也怪,不论是到罗绍屋里请安,还是在府里,她都没有遇到霍星。 霍星还住在这里,他应是在避着她吧。 秦家派了管三平来送节礼,整整一车东西,罗绍见了礼单,特意把罗锦言叫过去,问道:“给秦家的回礼单子呢?” 罗锦言不情不愿把礼单呈给父亲,看得罗绍直摇头,自己亲自写了礼单,让常贵媳妇去准备了。 罗锦言嘟着嘴从屋里出来,迎面正遇到管三平,管三平对罗锦言施了礼,什么也没说,便进去见罗绍。 “等等。”身后传来一个纤细的女声。 管三平心头大喜,刚才他来见罗老爷,远山说大小姐在里面,让他到茶房里等一会儿,他便算着时辰,估摸着罗小姐该出来了,便迎面走过来。 他当了四五十年的仆从,这种事情谁也不如他有经验。 他闻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子,又向罗锦言施了一礼,低声道:“罗小姐,可是叫老奴吗?” “就是叫你,你家在梅花里有间书局,我明天未初过去买书。” “小姐放心,老奴记下了。” 管三平回到明远堂,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含翠轩。 “大爷呢?”他问空山。 空山正在树下打盹,见到是他,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道:“沈世子来了,大爷和他一起出去了。” 管三平叹口气,好在罗小姐明天才去书局,如果是今天去,大爷给错过了,知道以后还不给急死了? 秦珏直到用了晚膳才回来,一回来就知道了这件事,他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 他已经好久没去罗家了,她还要兴师问罪? 上次的事他只是做了一点点事,主要还是她来实施的,也不算是多管闲事,她不应怪罪他吧? 那她找他有什么事吗? 该不会让他死心吧? 秦珏早早睡下了,这是他的习惯,他从来不会辗转反侧,他从小就相信,只有精神百倍,才能面对困难。 何况,她给他的困难,他求之不得。 他提前一个时辰去了梅花里,出门时又折回来,把书案上的那只黄杨木匣子揣进怀里。 未时,罗锦言带着夏至走进书局大门。 秦珏远远站在一排大书架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罗锦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你看我干嘛?” “我在想为什么会有这样出色的人?”他的眼睛里都是笑,口气却很严肃,明明是赤|裸|裸的恭维,却让人相信这一定是肺腑之言。 “过誊了,如果不是有你,我也没想这样做。” 是啊,这种阴损的主意真不是她想出来的,但却很对她的胃口。 秦珏眼中的笑意更浓:“你该不会是专程来谢我的吧,不用谢不用谢,我只是凑巧而已。” 罗锦言懒得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若是闽军攻入京城,那该如何是好?” (未完待续。) 第一六三章 转应曲 这是京城民众迫在眉睫但无人深想的问题。 大周朝有文治武功比肩秦皇汉武的同德皇帝。 同德盛世,歌舞升平,四海臣服,宁王作乱伊始,上至朝廷下至黎民,俱都没有放在眼里,直至连失浙江和江苏,这才发现原来闽军已如猛虎出笼,势不可挡。 这一切和前世是一样的,连同赵极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也是一样。 前世,李文忠为首辅,一时是报喜不报忧,直到兵临城下才知晚矣。罗锦言初时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现在她知道了,李文忠是瑞王的人,瑞王父子想借宁王之手攻入京城,断了赵极粮草增援,再与瓦剌军里应外和,将赵极余部一举歼灭。所以李文忠才会消息抵抗,宁王才能势如破竹。 可今世换了庄渊做首辅,韩前楚为兵部尚书,却依然挡不住宁王赵枥。 说来说去,原因还是出在赵极身上,南方兵力本就薄弱,他又把北直隶的精兵全都调去打瓦剌,这才给了宁王可乘之机。 罗锦言改变了事情的发展,毛文宣出局,霍英起复,庄渊做首辅,李文忠失势,古淑妃没有怀孕未能立后,但她仍然没有改变这场战争! 宁王像前世一样,在同年同月起事,也像前世一样,在八月初打进山东,接下来,他用两个月的时间,扫平山东,攻下天津卫和保定各卫所,打破了京城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一切还像前世这样,秦珏会在最后关头挺身而出,单枪匹马砍下宁王首级。 在前世,秦珏立下不世之功时,罗锦言只有三四岁,她是直到进宫以后才知道这一切的,那时已隔了十年。 这件事对她而言不但是传说,更是载入史册的赫赫战功。更因为秦珏以那之后做了文官,对于罗锦言来说,这件事就变得更加不可思议。 时至今日,她从昌平来到京城,从柳树林子到清心茶铺,她亲身经历着宁王从准备到起兵,更领教了王朝明的厉害。 在这些人不知不觉中,她和赵宥、赵栎、王朝明、毛文宣、庄渊、李文忠,全都交过手,没有胜败,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从来没有关心过这场战争,她甚至巴不得宁王和瑞王杀了赵极,夺了大周江山。 宁王打出的是匡扶皇家正统的旗号,所以他要表现得比赵极更仁慈。一旦他攻入京城,至少十年之内,不会对皇室宗亲下手,勋贵和三品以上大员,但凡是愿意投诚的,他必会委以重用。像罗绍这样的五品小官,基本上是不会受影响的。 所以罗锦言根本没有担心太多,她更是早在一两年就让李青风屯了十几万两的福建茶叶,趁机发财。 何况还有秦珏。 可是她的想法从上元节后便开始发生变化,她也开始关心这场战争。 而到了现在,她开始思索前世的那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年仅十九岁的少年真的以一己之力扭转乾韩,改变了那场战争的输赢? 好像又有些日子没有看到秦珏了,他还着她,目光灼灼,眼底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闽军在浙江和江苏均未屠城,赵栎更将宏学大儒待为上宾,他的温文宽和与今上的好大喜功形成鲜明对比,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赞他如沐春风,有圣帝之贤。”秦珏侃侃而谈,书局内雅雀无声。 罗锦言看着秦珏的眼睛,问道:“你也这样认为?” “哈哈哈,”秦珏大笑,笑得无拘无束,却又带着几丝嘲弄,“其一,今上是英宗皇帝记入玉牍的皇子,赵栎只是英宗的侄儿;其二,今上登基伊始,窦太后专权,鞑靼几次犯境,窦太后先后派了两位公主和亲,高丽非但不纳贡,更借功向大周索要赏赐,窦太后只能委屈求全,今上亲政后,历经二十载,破鞑靼,扫高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才换来同德盛世,赵栎这个时候却还提什么五大罪,说什么皇室正统,不过是借口而已,比起今上的文治武功,他这等跳梁小丑,难登大雅之堂。” 罗锦言瞪大了眼睛,是他,没错,这是秦珏,这是那个张狂傲慢的秦珏,难怪他之后会对赵极忠心耿耿,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要弃赵思而不顾? “如果闽军攻进来了,即使不屠城,可京城也会失守。”罗锦言轻声说道。 “对,如果在十月初,援军还不能到达,京城必失。”秦珏沉声说道。 罗锦言摇摇头,喃喃道:“等不及了,援军不会来了,有人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今上无法抽调兵力支援京城,待到今上终于能回来时,大势已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上的高丽纸照起来,斑斑驳驳,如同碎了一地的琉璃盏,亮晶晶的,散发着淡淡的七色光芒。 “这是张大哥告诉你的?”秦珏忽然问道。 他和鲁振平早就有了联系,但鲁振平并不知道张广顺和莫家康的下落,只是猜到他们也和他一样,在某个地方打听消息。 秦珏先前也没有猜到张广顺去了哪里,有段日子,他甚至以为他们去了福建。但之后福建失守,李青风提前回到京城,却不见张广顺和莫家康回来,他便知道他们没有去福建。 他一直没有想出来,他们二人究竟在哪里。 但这一刻,他刹那间明白了,罗锦言把张广顺和莫家康派到平凉州,也就是瑞王的封地! 罗锦言叹了口气,以秦珏的聪明,迟早能查出张广顺和莫家康的下落,但这个时候,他居然能这么迅速想到他们。 “不是,那边的消息早就断了,送不到我这里了。”她实话实说,江苏失守,李家避到安徽,张广顺的消息是通过扬州中转,已经断了几个月了。 “这是我猜的,信不信由你,不要再妄想赵极会在这个时候派军增援,如果可以,在闽军攻下江苏时,他已经把军队派来了,不用等到现在。” 罗锦言说完,就见秦珏笑弯了嘴角。 “你笑什么?你不相信吗?”她问道。 “我相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称今上为赵极,挺有趣的。” (未完待续。) 第一六四章 花相容 “我一介女流,无品无阶,如何称呼今上,关尔何干?莫非你要说我无尊无德?” 罗锦言话锋冷冷,目光却没有锋芒,在秦珏看来,此时站在秋日午后斑驳阳光中的小姑娘,几许任性,几许刁蛮,可却又无比可爱。『81中 文Ω『Δ 网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和你说个笑话。”秦珏拂拂衣袍,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藤椅上坐下,微笑着看着对面的罗锦言。 罗锦言却觉得他的笑容刺眼的很,前世她从没有见过秦珏这样的笑容,他偶尔会笑,也是冷笑,或者带着嘲讽的讥笑。 除了同样的嚣张飞扬,两世的秦珏简直判若两人。 不,就连嚣张飞扬也是不同的,前世的秦珏嚣张飞扬中带着寒风般刺骨的凛冽,而现在的秦珏却如春风田野中耳边吹过的春风,淘气而又恣意,但却生机勃勃,带着清新的气息,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这一刻,罗锦言脑海中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她摔摔头,她不想这样,秦珏还是秦珏,他只是还年轻,待到他从杀戮中走出来,一步步走进朝堂,直至权势滔天时,他依然是前世的那个秦珏。 秦珏眼睁睁看着罗锦言,眼中的暖意越来越浓,继而又渐渐散去,他的心里忽然疼痛不已,她自幼丧母,又口不能言,那年她只有七岁,却已经学会自保,而那一年他把庄渊女儿的事透露给她时,她也才九岁。他的堂妹们,这个年龄时除了哭就是笑,可她呢?他从未见过她的眼泪,更是鲜少看到她的笑容。 “惜惜”他轻声叫她的乳名,他一直想这样叫她。 罗锦言早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她淡淡地道:“这不是你能叫的。” “哦,那我就先不叫了。”他笑得神采奕奕,没有半丝尴尬。 难得他这么听话,罗锦言暗忖,这人应是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吧,脸皮可真厚。 罗锦言的嘴角轻轻弯了弯,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秦珏目不转睛地望着罗锦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如千年古井般深邃。 “你想要做的事,只要你没有拒绝,我都会陪着你。我想要的不多,不求你能对我有多好,但只要你每次看到我时,都能开心一点点,或许每次的开心都是一闪即逝,你不在乎,但那也无所谓,复月月,岁岁年年,我自愿做着我想做的事,就是看到你含笑的眉眼。” 他的声音如古琴般在她身边回荡,绕梁在她的耳膜之中,久久未去。 他在说什么? 这些话是对她说的? 前世他抛下她的儿子,今生却说只想看到她含笑的眉眼。 前世他曾经答应过她,她不杀赵极,他就会维护赵思,所以直到赵极要杀她时,她也没有任何恐惧,她知道赵思会过得很好,因为赵思身边还有他。 她信了他,而他却负了赵极,负了赵思,也负了她。 那年他三十八岁,现在他只有十九岁。 虽然这一世她不会再有赵思,但十九年后,他会不会再次负了她和她的儿女。 她不该信他的,前世不该信他,今世更不该信他。 但那如沐春风般的美好,却是她两世从未有过的,原来有人说话也能这么美妙,就像八岁时,有一次她在桃花树下睡着了,暖洋洋的,还有桃花的清香,醒来时看到落了一身的花瓣,她便又闭上眼睛,她不想醒,更不想离开,八岁的她眷恋着那一觉的美好,不想醒来。 直到夏至轻声唤她,罗锦言才如梦方醒,对面的藤椅上放着一只黄杨木匣子,秦珏已不如去向。 这只匣子她是见过的,扫红送过来,她没有收下。 罗锦言恍忽,莫非一切只是幻觉,秦珏没有来过,更是什么也没有对她说过? “夏至,秦珏呢?”她怔怔问道。 夏至的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小声说道:“秦大爷已经走了好一会儿,您一直在呆。” 夏至和白伯一直都在这屋子里,罗锦言赧然,他真的说了那番话,而且不只她一个人听到,他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她让夏至拿过那只黄杨木匣子,打开匣子,夏至就咦了一声。 匣子里面是一朵红白相间的牡丹,有拳头大小,用水晶和玛瑙镶嵌而成,美得耀眼。 “好漂亮啊。”夏至不由感慨。罗锦言从来不缺饰,夏至跟在她身边也见过很多好东西,但看到这朵牡丹,还是张大了嘴,这朵花好张扬啊,但真的好美好美。 罗锦言把那朵牡丹拿出来,赫然现这竟是一朵头花。 夏至也傻眼了:“头花,这是戴在头上的?” 罗锦言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十几岁时的秦珏,也曾经这么笨。 离开梅花里的路上,夏至还在嘀咕,但愿小姐永远别戴这朵花才好,否则是不是还要在小姐的髻上加个罩子,以免这么重的一朵花掉到地上摔碎了。 罗锦言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苏州街,让夏至到彩云记买了各色绣线,彩云记的绣线是京城里最全最好的。 夏至挽着装丝线的篮子回来,抱怨道:“彩云记真敢要价,绣线比以前贵了足足三倍。” 罗锦言笑而不语,彩云记的绣线都是江南来的,现在江南失守,那边的东西全都运不过来,不只是彩云记,整条苏州街的东西全都翻了几番了。 “也不知二表哥的茶叶卖得如何?”罗锦言在心里暗道。 回到杨树胡同,正遇到李青风从外面回来,罗锦言问起茶叶的事,李青风满脸喜色:“根本不用我来报价,那些铺子里自己就开出价来,不过我倒是不想这样就放出去,可又怕万一京城失守,到时逃不出去,茶叶岂不白白扔了?” 商人啊! 罗锦言笑着对李青风道:“二表哥只管屯着便是,待到明年再出手,保证比现在的价格还要再高两成。” 李青风有些迟疑:“屯到明年?” “是啊”,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如果卖不出去,我就全都买下了。” 李青风啼笑皆非:“你买这么多茶叶做什么?” “做什么啊做茶叶蛋吧。”罗锦言嘻嘻笑着跑开了。 李青风笑得直摇头,惜惜好像变得活泼了。 (未完待续。) 第一六五章 不想嫁 不久,罗锦言收到罗锦屏的信。8 『Δ1 中文 网罗锦屏在信中抱怨罗锦言为何一直没有邀请她到杨树胡同做客,还说罗锦绣自从撞棺材之后,就一直病殃殃的,她想到董家看望,可是红大太太不许她去,二婶韩氏分明没有生病,可也在床上躺着吭吭叽叽的,惹得红大太太很生气。 看了这封信,罗锦言一笑置之,她让人给罗锦屏送了几匣子她照着秦瑜给的方子让灶上做的点心,却只字未提邀请罗锦屏来杨树胡同做客的事。 她这样做,但凡是脑子清明的都能猜到她是在婉拒,罗锦屏虽然比较二,可是有红大太太这样精明的娘亲,也不会糊涂到哪里去吧。 这一次罗锦言真是识人不清,罗锦屏愣是没有看明白。 过了几日,罗锦屏又写了一封信,催促罗锦言快点接她来做客,她在家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罗锦言抚额,只好写信,说现在正在打仗,京城不太平,过一阵子再接她过来。 中秋节的时候,罗绍像往年一样,带着罗锦言去帽沿胡同,直到这时,罗锦言才再次见到霍星。 中秋前几天,霍星便回了帽沿胡同,罗绍带着罗锦言来的时候,霍星来给罗绍见礼,罗锦言这才现,不过十几日,霍星似乎变得更加沉默了。 郭老夫人和薛氏见到罗锦言,依然像从前一样喜欢她,霍亭儿却消瘦许多,她的亲事定在明年春天,可看现在的局势,能不能如期出嫁还说不准,霍家已经提出要改日子,保定那边还没有回复。 霍玉儿则拉着罗锦言的手,神秘兮兮地问她:“是不是等到闽军退兵了,你就能嫁到我们家了?” 罗锦言岔开话题,问道:“上次你说画几个宝相花的花样子给我的,你是忘了吧?” 霍玉儿却以为她是害羞,嘿嘿笑着,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让丫鬟摆了纸笔,给罗锦言画花样子。 从霍家出来时,霍星和霍辰把父女二人送出门来,罗锦言听到霍星对罗绍低声说道:“这阵子人心惶惶的,我想留在家里陪陪祖母” 罗绍闻言心中微动,但他素来爽快,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这些日子你就先搬回来,每隔一两天,派人把功课给我送过去便是。” 岂非是个秦珏一样了? 罗锦言眉头微蹙,回到杨树胡同,她回屋换了衣裳,便带着汤圆和耳朵去见父亲。 万字不断纹的帘子刚刚撩开,一狗一猫就窜了进来,随后才见罗锦言走进来,罗绍笑着摇头,心里却在默默叹息,若是以后嫁到霍家,惜惜的猫猫狗狗还能像现在这样跑闹嬉戏吗? 惜惜是很喜欢这对猫狗的,如果到时养在娘家,她会不会舍不得? “惜惜,刚回来怎么就跑来了,你今天去做客不累吗?”罗绍边说边亲手把装着话梅和杏子干的攒盒拿出来放到炕桌上,又让远山拿了棋盘过来。 从小到大,父女两人都是边下棋边聊天,霍星初来时,看到他们每次下棋便说个不停,很是不习惯,后来见得多了,这才明白,父女俩不是下棋,还是以下棋的方式闲话家常。 绿萝则手脚麻利的沏了茶,给罗锦言的却是冰糖炖雪梨。 “爹爹,您知道我会来找您下棋啊?”罗锦言用汤匙喝了一小口冰糖炖雪梨,扬起俏脸笑盈盈地问父亲。 罗绍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出门时让灶上炖的,原是怕你见客时说话说得嗓子疼,还想让丫鬟给你送过去,你自己倒是跑过来了。” 这时耳朵跳到炕上来,春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要把耳朵抱下来,罗绍却笑着道:“无妨无妨,就让它在炕上玩吧。” 春份松了口气,老爷真是谦谦君子,她爹只是个卖苦力的,可每天回到家里,不论有没有喝酒,对两个姐姐和她就是非打即骂,姐姐们八、九时就卖去做童养媳了,她的运气好,到了八、九岁时跟了小姐,这才知道,原来并非所有人家的爹爹都像她爹那样,不把女儿当人看。 她就思忖着以后要更用心侍候这对猫狗,让小姐把她在身边多留几年,要是以后能跟着小姐做陪嫁丫头,还能侍候汤圆和耳朵的孩子就好了,也不知道它们能生几只小猫小狗呢? 罗锦言并不知道春份正在想着生小狗小猫的事,她下了一子,对罗绍道:“爹爹,我想在您身边多留几年。” 罗绍的手指已经执起棋子,闻言轻轻放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他却从未向女儿说起终身大事,但现在听女儿这样说,他便想起霍星搬回帽沿胡同的事。 “今天你在霍家,可听到什么?”罗绍问道。 在一旁服侍的夏至和绿萝,闻言便全都退了出去,只有春份还傻站在那里,被夏至拽了下去。 “郭老夫人和大太太都是持重长者,自是不会对晚辈说什么。”罗锦言说道。 罗绍轻轻叹了口气,郭老夫人和薛氏是长者,不会对她说什么,那就是霍家的小姐们和她说的了。 “你和阿星从小一起长大,霍家确实有这个心思,爹爹没有和你说,也是因为两家尚未议亲,并没有要瞒着你。” “女儿知道的,但我想等到及笄后再议亲,我想在爹爹身边多留几年。” “及笄?若是及笄后才议亲,岂不是要等到十七八岁了才能成亲?” 罗绍愕然,又不是小门小户凑不上嫁妆,更非两家有丧事需要守孝,哪有把女儿留到十七八岁的道理,再说就是他能留,霍家那边也不行,霍星是长房长孙,他下面还有胞弟。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啊,女儿就是不想早早出嫁。”她说着,便嘟了嘴,摆出一副不想再说的模样。 罗绍皱眉,他忽然明白过来,问道:“惜惜,你是不是不想嫁到霍家?” “嗯,我不想。”罗锦言点头,终于不再嘟嘴了。 罗绍长舒口气,笑道:“还好还好,我的宝贝女儿只是不想嫁到霍家,并不是想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你可吓到爹爹了。” (未完待续。) 第一六六章 人月圆 “爹爹,我吃得很少,不会把您吃穷的。” 罗锦言嗔怪地撒着娇,脑袋晃来晃去,罗绍这才看到女儿头上戴的那朵绉纱堆花上,居然有个带着小瓢虫,小瓢虫做得惟妙惟肖,戴在小姑娘的头发上,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他就想起初次见到李毅时,旁边骡车的帘子微微抖动,有个鞋尖从帘子下面露出来,水蓝色的鞋尖上就绣了只小瓢虫。 那天在榜下捉婿的不是只有李毅一个人,而他则是新科进士中最年轻最英俊的,过来和他攀谈的人很多,但他却唯独记住了那纤巧的鞋尖和那只小瓢虫。 回到客栈时,他还在想,这姑娘竟然在鞋子上绣瓢虫,也真是有趣,她的胆子真大,就在皇榜前相看他了,也不知她看中了吗? 殿试之后,他就托人按照李毅留下的地址,到客栈去打听,得知那对扬州来的兄妹还住在那里,他高兴得不成,请了官媒去提亲,和他住在一起的同科取笑他,万一李家的姑娘是个无盐丑女呢?他的脸羞得红布似的,脑海里浮现的就是那只绣着瓢虫的小小鞋尖。 “现在京城里时兴戴瓢虫了吗?”女儿银铃般的笑声把罗绍从回忆中拉回来,他笑着问道。 “这是我自己加上的,好玩吧?”罗锦言边说边又晃晃脑袋,那只小瓢虫也随着微微晃动。 罗绍叹了口气:“你还没有出生时,爹爹曾对你娘说,不管生男生女,小名都叫瓢儿,你娘无论如何不肯答应,为此还拗着性子不肯吃饭。” 罗锦言张口结舌,好在她娘那时坚持下来了,若是一时心软,她就叫瓢儿了 “呵呵。”她摸摸头上的小瓢虫。 “爹爹,若是霍阁老问起来,您一定很为难吧?”罗锦言问道。 罗绍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若是没有变通之法,谁家还敢生女儿?这是爹爹的事,你不用管了。” 罗锦言嘻嘻地笑,罗绍则想起前几天肖郎中也问起惜惜的亲事,想来也是想要说媒。索性到庙里请位尼姑给女儿看看八字,也好找个借口。 他想到了解决办法,心情更好。这时李青风过来,罗绍便让人把酒宴摆到院子里,晚上一边喝酒一边赏月。 杨树胡同里热热闹闹的,谁也不知道就在离胡同不远的地方,停了一驾骡车。 若谷小声问道:“大爷,今天是人月两圆的日子,若是罗大人知道您连这样的日子也不回家,一定会对您改观的。” 秦珏一时语凝,指指若谷的鼻子,却又不知要如何骂他,随继狠狠放下撩了很久的车帘,对站在车外的若谷道:“回去。” 明远堂外,清泉急得走来走去,远远看到秦珏回来,飞奔着跑过来:“大爷,五爷来找过您,问您回不回来。” “嗯,我换件衣裳就过去。”秦珏淡淡说道。 秦家的中秋家宴像往常一样,设在厚德楼。 秦家嫡系五房虽然都住在九芝胡同,但已经分家,逢年过节也是各过各的。但三房的老太爷前年去世,秦炜和秦致都在任上,而长房这边则没有长辈,今年,三房的钟老夫人便提议两房人一起过节,因此今年的中秋节厚德楼里格外热闹。 秦珏到的时候,只有秦珈带着三房的秦珞和秦珩到楼下来接他,却不见长房的其他几个兄弟,秦珞和秦珩只有七八岁,刚才还扯着秦珈袖子闹玩,看到秦珏过来,两人全都恭恭敬敬地站好,倒是秦珈像以往那样拉着秦珏问道:“大哥你可来了,你若是还不来,我都不知道要到哪里找你了。” 说到这里,他四下看看,凑到秦珏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二伯母请了程家表姑过来,大伯父得知后不太高兴,这件事大伯父也是刚刚知道的,你千万别生他的气。” 秦珏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即嘴边带出一丝讥诮。 他对秦珈道:“你们先上去吧,我一会儿就去。” 秦珈忙问:“大哥,有什么让我帮忙的?” 秦珏笑道:“你顾好自己就行了,别再让人算计了。” 秦珈红了脸,摸着他那好命的鼻子嘿嘿地笑,带着秦珞和秦珩上楼去了。 秦珏收起脸上的笑容,对若谷耳语几句,若谷点头应是,转身走了。 秦珏这才登上了厚德楼。 男子在三楼,女眷们则在二楼。秦珏路过二楼时,见一个二十多岁的仆妇站在楼梯口,他记得这个仆妇,这是程茜如的大丫鬟拂柳,后来嫁给秦家外院的管事。 拂柳看到秦珏过来,冲着身边的两个小丫头使个眼色,两个小丫头便笑着拉着站在楼梯口的秦家丫鬟说话,拂柳则紧跟着秦珏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 “大爷,大爷,您等等,请容奴婢说两句话。”拂柳压低了声音说道。 秦珏头都没回,依然向上走去,拂柳只能跟在他身后,继续说道:“今天的事不怪我家小姐,是二夫人苦苦相求,我家小姐才不得不” 她的话还未说完,秦珏猛的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道:“一盏茶的功夫!”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拂柳呆立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快步飞奔着下楼去了。 大爷只给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说什么也要在这个时间内让小姐离开。 小姐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心太软了,二夫人抹着眼泪说什么大爷不回来过节,大老爷身边冷冷清清,小姐就真的来了,她劝都劝不住。刚才见长房的五爷说要下去接大爷,她这才知道上当了,二夫人分明是想借着小姐,让大老爷父子雪上加霜。 好在大爷的脾气好多了,没有当场掀桌子,而是给她们一盏茶的功夫,阿弥陀佛。 拂柳小跑着来到程茜如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一抬头就看到二夫人吴氏刀锋似的目光正往这边看过来。 拂柳吓得险些不敢再说下去。 她男人在秦家外院,虽然二夫人管不了外院的事,但如果让人使绊子还是能做到的。 “怎么了?”耳边响起程茜如温柔的声音。 拂柳咬咬牙,不让自己再去看二夫人的目光,压低声音对程茜如道:“大爷来了,让您在一盏茶的时间里离开这里。” (未完待续。) 第一六七章 厚德楼 程茜如的心沉了下去,刚才秦烨看到她时,目光深沉地转身走开,她便已经隐隐感到不妥,偏偏吴氏又和她说什么“大老爷本就是什么都放在心里的人,为了让你能来,让人来和我透过几次口风”,她是要有多笨,才会相信吴氏,巴巴地跑过来! 程茜如缓缓地抬起头来,却已是笑容满面,她起身走到三房钟老夫人面前,福了福,笑着道:“老夫人,外甥女来告个罪,刚才媳妇子过来,说是刻坊那里临时出了点事儿,非要让我过去才行,今儿个就不能陪您过节了。” 钟老夫人虽然九芝胡同辈份最高的,可也不过五十出头,她的三个儿子里,只有一个进士,一个同进士,另一个还是举人,以后要仰仗长房的事情还有很多,今天她看到程茜如在这里,心里就在嘀咕,现在见程茜如要走,她求之不得。长房有什么事,那是他们关上门自己的事,她今天带着儿子媳妇过来,若是看到长房闹腾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这孩子就是个受累的,大过节的还是没有闲暇的时候,快点去吧。改日到我那里,也和我这老婆子讲讲你那女子刻坊里的新鲜事儿。”钟老夫人笑着说道。 程茜如含笑应是,又去和二夫人吴氏告辞,吴氏早就听小丫鬟说秦珏到了楼下,她正等着秦珏上来,当着长房和三房两家人的面,当场拂袖离去,也让所有人都看看,秦家的宗子是个什么样子。 这种目无尊长的,也配当宗子?老太爷真是瞎了眼,临终时什么都不说,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明远堂留给了他。以至于二老爷做了宗主,宗子却是别人的儿子,简直成了京城的笑柄! 在看到拂柳跑进来的那一刻,吴氏便猜到事出有变,现在程茜如要提前告辞,钟老夫人已经答应了,她这个做表嫂的自是不能再留,她气得几乎扭烂了手里的帕子,可还是笑着让霞嬷嬷亲自送了程茜如出了厚德楼。 看着程茜如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霞嬷嬷这才叫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厮。 “去看看大爷在做什么?” 过了小半个时辰,小厮才回来,道:“大爷和几位爷正轮流给老爷们敬酒呢,三爷不胜酒力抢着做诗,被二老爷喝斥了。” 霞嬷嬷一听就慌了,顾不得再打听秦珏的事,快步走进厚德楼,却正遇到两个小厮扶着秦瑛出来,秦瑛边走边说着醉话,看到霞嬷嬷,还笑眯眯地打招呼。 霞嬷嬷急得不成,吩咐小厮们快点把秦瑛送回谷风园,她则小跑着去找吴氏。 听说秦瑛才开席半个时辰就喝多了,吴氏恨不能立刻就去骂他一通,可她是宗妇,自是不能说走就走,只好强颜作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瑛从厚德楼里出来,见除了自己的两个小厮身边再没有别人,便挣脱了小厮们的搀扶,大踏步向侧门走去,哪里还有半丝醉态。 厚德楼里,若谷悄悄走进来,凑到秦珏耳边低声道:“成了。” 秦珏面色如常,眼睛的余光瞥向坐在他下首的秦琅,秦琅还是平时的样子,闷声不响,全无存在感。 待到散了酒席,吴氏硬撑着送走了三房的钟老夫人和三位太太,这才请了三夫人代氏帮忙善后,让霞嬷嬷留下,自己则带着几个丫鬟急匆匆回了谷风园。 她正要开口问问秦瑛怎样了,就见胭脂慌慌张张跑过来:“二夫人,听说有个外院的粗使丫头来找过三爷,门上把她轰开了,奴婢听说后觉得不对劲,就让人去厚德楼看看,才知道三爷喝醉回来了,可奴婢没见过三爷啊。” 吴氏心里硌登一声,这才觉得不对劲,秦瑛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怎会当着长辈的面如此失礼,坏了,让这小没良心的给骗了。 她连忙让人到门上去问,很快便得到消息,秦瑛早就出府去了。 吴氏气得手指发抖,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去把外院的那个粗使丫头找出来。” 根本不用找,那丫头大家都认识,很快便带过来了。 这丫头叫傻大姐,她娘和她的脑袋都不灵光,当年母女俩快饿死时,被路过的秦老太爷救下,带回府里做粗活,傻大姐今年快二十了,可是言谈举止像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但她们母女是老太爷捡回来的,因此在府里倒也没有人去难为她们。 问起找三爷有什么事,傻大姐吮着手指头,含糊不清地对吴氏说:“有个小娘子病了,她想见三爷。” 吴氏脸色大变,指着傻大姐质问道:“是谁教你说的,你不说出来,以后都不给你饭吃!” 傻大姐一听吓得连手指头也忘记吮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俺要吃饭,俺要吃饭!” 吴氏让丫鬟掌了傻大姐的嘴,可傻大姐哭得却更大声了。 秦牧微醺着回到谷风园,他今天心情不好,便想到姨娘屋里坐坐,便告诉守门的婆子不要通传了,也免得吴氏又要不高兴,他独自往后面走去,却听到有嘶心裂肺的哭声传来,他皱起眉头,仔细一听,这哭声是从吴氏屋里传出的,大过节的,吴氏又要搞什么? 他大步向吴氏屋里走去,守在门外的两个小丫头见了正要通传,就听到里面传来吴氏的吼声:“打,给我往死里打!” “谁在里面?”秦牧沉声问道。 “是外院的傻丫头。”小丫鬟不敢瞒着。 吴氏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竟然把外院的丫头带到谷风园里责打,这不是往他脸上抹黑吗? 今天秦瑛喝酒失态,秦牧本就在心里暗怪吴氏把儿子养歪了,这些日子,因为四皇子的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所以他不想再看到吴氏,想到姨娘屋里散散心,却没想到吴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秦牧眉清目秀,举止斯文,可今天借着几分酒意,提腿便将雕花木门踹开,一眼就看到吴氏的两个丫鬟正在打人。 秦牧大怒,指着吴氏训斥道:“内外有别,你怎能把外院的人带来处置? 外院的事,是连他也不管的,那是秦家大老爷秦烨管着的。 娶妻娶贤,当年母亲要为他求娶金陵陆家的小姐,他不愿意,一心要娶同窗吴涵的妹妹,后来母亲虽然答应了,但一直不喜欢吴氏。后来陆家小姐也嫁到京城,儿子是前年的状元郎,整个京城都在称赞陆夫人教子有方。可这吴氏却整日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全无大家风范,如果不是她,秦珏又怎会在帽沿胡同出走,时至今日,还有人在背地里说他嫉妒侄儿。 (未完待续。) 第一六八章 绞帕子 “老爷,这个傻丫头是外院的,可也是她给那个小贱货递话的。瑛哥儿走了,又走了,呜呜呜,八成是到香河找那贱货去了。”吴氏越想越伤心,索性哭了起来。 她若不提还好,秦牧这才知道秦瑛去香河了,原来酒宴上他是故意醉酒失态! 这个不肖子,别的不行,和他娘一样,只会使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 他指着嚎啕大哭的傻丫头,对屋里的婆子丫鬟们道:“她来的时候,有谁看到了?” 丫鬟们吓得面如土色,其中胆子略大的小声道:“是到外院把她叫来的,怕是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秦牧狠狠瞪了吴氏一眼,对丫鬟们道:“给她拿些点心糖果,让她不要对人胡说八道。” 还好是个傻子。 丫鬟婆子拽了傻大姐下去,屋内只留下秦牧和吴氏。 吴氏抬起泪眼,催促道:“老爷,你快派人把瑛哥儿追回来吧,这兵荒马乱的。” 她的话音未落,脸上已是火辣辣地挨了秦牧一记耳光! “啊”吴氏大骇,捂住脸瞪着秦牧,“老爷,你要打我?” “贱人,我没有当着仆妇的面打你,不是给你面子,是给儿子女儿面子,他们以后还要出来见人,不能因为有你这样的生母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老爷,你这是在说什么呢!妾身嫁进秦家快三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 “你也知道你嫁进秦家快三十年,这么多年你是越发没有长进。我且问你,我让你给那女子一个出身,把她抬进门来,你是如何做的?”秦牧冷笑。 他口中的女子是指张小小。 吴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打,此时只觉半边脸都是又肿又胀,她嘶声喊道:“妾身做得没有错,妾身没把那贱货接进门来,是因为她不配!她不配给瑛哥儿做姨娘,所以我把她养在陪嫁的庄子里,让人好生服侍着,既堵了那些人的口舌,又能让瑛哥儿安心读书,妾身做的又有何错?” “到了今天你还敢嘴硬?你没错?那为何你一手教出的好儿子还是欺瞒长辈偷偷跑出去?你没错?出了这种事你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大张旗鼓到外院拿人,还弄到谷风园里打骂?你没错?那我问你,程家表妹今天为何会出现在厚德楼里?” 秦牧一改平日的谦谦作风,口气灼灼逼人,吴氏被问得张口结舌,但她很快便恢复常态,她有何可气短的?她没有错! “妾身所做的都是为了儿子,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瑛哥儿那么出色的孩子被个娼|妓毁了吗?您问妾身为何要让程表妹过来,对,妾身是存了私思,可妾身的私心无一不是为了您,为了儿子。您难道不知道吗?京城里谁不说秦家荒唐,明明您才是宗主,可宗子却是别人的儿子。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是已经有功名了吗?根本不用咱们出手,到时御史们也会弹赅他目无尊长,到” “闭嘴!”秦牧再也不想听她聒噪下去了,他冷冷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还是那个人吗?可当年的甜美哪里去了,眼前的蠢笨如猪的怨妇究竟是谁? “在帽沿胡同时,你故意刁难他,逼得他离家出走,又让通州宗亲们为他出头,开祠堂在列祖列宗面前为他鸣怨,引得人人都说我是嫉妒侄儿之才,明义亲自教导,实为捧杀。” “你大张旗鼓为他说亲,却叫来一堆小户女子相看,你以为从此就没有高门大户来联姻吗?这是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你以为世人都像你一样蠢吗?谁能看不出你是怕珏哥儿娶个贵女回来压制你?你还嫌我被人暗中嘲笑得不够吗?” “你今天把程家表妹叫过来,不过就是想看珏哥儿大闹一场,可程家表妹是为何来的?别人一问就知道是你请过来的,你安的是什么心?你真当别人都是瞎子是傻子吗?” 秦牧说到这里,一拂袖子,将桌上水色天青的茶具扫落地上,只能砰砰啪啪的一阵响声,站在庑廊下的仆妇们谁也不敢进来收拾,灯光下,那堆釉光洒落在铺着苏青砖的地面上,格外耀眼。 吴氏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成亲快三十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秦牧发这么大的火。 可是她真的没有错,全都是老太爷糊涂,让秦珏做了宗子,若是秦珏不是宗子了,通州的宗亲们又怎会再为他开祠堂,他娶谁都不会影响到她。 “老爷,妾身没有错,您不能全都推到妾身头上,您可别忘了,当初若不是妾身和广安伯夫人交好,您又怎能做上四皇子的师傅啊,以后四皇子做了太子,您就是詹事府詹事,谁还敢在背后对您指指点点?” 听她居然还敢提起四皇子的事,秦牧的眼里都要喷出火来:“我倒忘了,都是你这贱人从中搅和,否则我怎么淌上这滩浑水?詹事府詹事?你还真敢想。秦家没有休妻的先例,否则我定当送你大归。这样吧,你从明天开始就到庄子里养病,顺便看着那个张小小,若是瑛哥儿也在那里,你正好陪着他读书。” “什么?你要把我送到庄子里养病?我有什么病,我身体好着呢,我不去!”吴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才说了,如果不是秦家没有先例,他便要休妻了。 “你还嫌不够丢人?你以为程家表妹走了,这件就完了吗?你不要脸面,我和儿女们还要!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你送到庄子里去,你废话少说!” 秦牧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吴氏知道秦牧是动了真怒,她虽然不懂朝堂中事,便隐隐猜到定是四皇子给他气受了,连忙上前几步,从后面拉住秦牧的衣裳,道:“老爷,我这会儿更不能走啊,李贵妃娘家弟弟娶媳妇,我每隔一两天都要去一趟,帮着操持呢,不如我托了广安伯夫人,给贵妃娘娘带个话,请她老人家在四殿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秦牧越听越怒,转身一把将吴氏推开,低声吼道:“以后不许你再去李家,还有,我这就去和大哥说,请三弟媳代主中馈,你等着交对牌吧。” 说完,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未完待续。) 第一六九章 心如麻 次日天还没亮,便有秦家的四五驾骡车出城了,持的是秦牧的官凭。 九芝胡同内其他几个房头则是到了日上三竿才得知这个消息。 二夫人吴氏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可到了下午时,关于昨天程茜如去过厚德楼,以及吴氏处置外院丫头的事,便在私底下慢慢发酵,传遍了秦家各个房头。 三房的炜大太太闻听后直皱眉头,长房什么时候变成筛子了?这种消息居然也能传得这样快? 钟老夫人哼了一声,对儿媳们说道:“你们这些日子不要到长房去,管好那些丫鬟婆子们,少让她们嚼舌根子。若是山东也守不住了,这京城怕是不能呆了,到那时更要依托长房,万不可因为一个吴氏就让长房把我们三房当成眼中钉。” 儿媳们连连称是,从钟老夫人屋里出来,致二太太却压低声音问炜大太太:“大嫂,你我的娘家都在京城,若真是京城呆不下去了,老爷们又都离得远,咱们莫非真要请长房帮忙吗?” 炜大太太叹了口气:“牧二嫂子偏就在这个时候病了,这病怕是一时半刻好不了,这个时候我们什么都别掺和,真若到了非走不可时,长房也就不会袖手旁观。” 三房的秦炜和秦致都已出仕,一个远在云南,另一个则在江西,两个孙儿秦珞和秦珩都只有七八岁,三房除了女眷,就只有一个手不抬肩不能挑的秦炉支撑门庭。真若是要离京避免,如果没有长房帮忙,三房这老的老、小的小,怕是连天津卫都出不去。 杨树胡同内,罗锦言收到了罗锦屏的来信。 罗锦屏在信中又向她抱怨,说这阵子她哪里都不能去了,还问她如果闽军打过来,她们家是当官的,是不是要逃走,如果逃走,那要去哪里?是不是要和李家表哥一起去? 罗锦言啼笑皆非。 偏巧晚上罗绍下衙,罗锦言去给父亲请安时,罗绍叹了口气,道:“肖郎中想把妻儿悄悄送回陕西老家,这件事他也只告诉我,惜惜,不如你和肖家的女眷一起去陕西吧,待到京城安稳了,爹爹再接你回来。” 这是让她去避难啊! 闽军还在山东,可已经有些官员偷偷把家眷送出京城了。 “爹爹,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罗锦言想都没想,冲口而出。 “唉,爹爹知道你不想去西北,若是江南安好,爹爹就把你送去扬州了,可现在你舅舅一家避去安徽,与其去安徽,还不如送你到陕西,闽军没有几年是打不到那里的,你且委屈委屈。” 罗绍当然舍不得把女儿交给别人,可他今天才得知,原来很多官员都在悄悄安排家眷了。他惭愧不已,这就是人丁单薄根基浅的坏处了,如果他能有几个兄弟,即使他后知后觉,也早就有人提醒他了,到那时把女儿交给婶婶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现在却要委屈女儿跟着外人逃难,别说女儿不愿意,他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爹爹,京城不会失守,宁王打不进来的,您不用把我送走,我就在京城陪着爹爹。”罗锦言拉着父亲的袖子摇晃着,声音软软糯糯,听得罗绍险些落下泪来。 李氏泉下有知,若是知道他连女儿都不能保护,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傻孩子,朝堂中事你怎么知晓,爹爹今天特意去拜访了霍阁老,唉,今上至今不肯派兵回援,京城岌岌可危啊,就连霍阁老也想送家中女眷到庄子里暂避了,虽说庄子里也不安全,可总比在京城要好些。” 霍英身为阁老,自是不能在这个时候送家眷离京,但找个借口,把女眷们送到城外的庄子还是可行的。闽军即使攻入京城,也不可能到各个县里去寻找官眷,到庄子里反而比留在京城更安全。 “要不,爹爹也把你送到庄子里吧,闽军定会攻打昌平卫,昌平的庄子是不能去,那不如就去香河?爹爹前几年在香河给你置了座小庄子当嫁妆,你还没有去过,不如到那里住些日子?” “不去,哪里也不去,我就要留在京城陪着爹爹,我娘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赞成我的。”罗锦言说完就跑了出去。 罗绍却傻在那里,这丫头跑得这么快,是哭了吧? 他叹了口气,独自在书房的那幅雪梅图前伫立良久。 对了,霍亭儿的亲事原是定在明年春天,前不久霍家提议暂缓婚期,男方没有答应,反而请媒人来调和,想要在腊月前迎娶。霍家自是不能答应,这个时候操办喜事,少不得会被御史弹赅,但听霍阁老的意思,心里却是想让霍亭儿提前嫁过去的。 可惜女儿不想嫁到霍家。 如果这时给惜惜定下亲事,即使换了朝廷,自己身遭不测,也不用再担心什么了。自己不在了,还有李毅给她撑腰,自己到了地下,见了李氏也能放心。 可现在女儿的亲事八字还没有一撇,眼前倒是有个李青风,若是当初没有李青越的事,倒也不失一桩好亲事,可有过李青越之事,他就不能再考虑李青风了。 罗绍叹了口气,在书房里踱了几圈,正想去看看女儿,就见远山进来,道:“大人,管三平来了。” 罗绍脑海里忽然有什么闪了一下,他忙道:“你去告诉管三平,就说我有些学问上的事,要和玉章当面说,让他无论如何过来一趟。” 远山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再问,转身出去,罗绍却又叫住了他:“等等,还是别让他来家里了,去桂顺楼吧。” 桂顺楼离杨树胡同很近,罗家宴客也常在那里订酒席。 待到管三平离开,罗绍就又觉得自己太过鲁莽了,今天不过是听肖郎中说了几句,又到霍家问了问朝中形势,怎么就如此沉不住气了呢? 女儿都说不会离开京城了,她都不怕,自己这个当爹的难道就怕了吗? “远山,去把管三平叫回来,就说我今天不见秦玉章了。” 远山闻言连忙出去追,可胡同外哪里还有秦家骡车的影子,管三平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 (未完待续。) 第一七零章 留与守 楚茨园内,秦烨父子难得地平心静气。 “我和你二叔已经商议过了,由你送长房和三房的女眷去太原,你的几位堂弟从弟也一起跟随,你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便动身吧。”秦烨穿了件灰色道袍,绾着竹簪,他坐在那里,如同水墨画中走出的闲云野鹤,秀雅出尘,令人模糊了他的年龄。 秦珏坐在他的下首,闻言沉吟道:“只有我们,其他人呢?” “二房、四房、五房各有各的安排,只有三房这边和我们长房一起走。眼下四皇子监国,你二叔是四皇子的师傅,自是要共同进退留在京城。你四叔会与你们一起去太原。” 长房兄弟四人,其中三老爷秦牣外放兖州任同知,四老爷秦炻还在国子监读书,家里的事从没有让他插手。 “那您呢?”秦珏忽然问道。 秦烨怔了怔,他没想到这个时候,儿子居然还会问起他来。 “我留在京城打理家中庶务。”他温和地说道。 “那就让四叔送他们去太原,我留在京城。”秦珏说着便站起身来,显然是要走了。 秦烨一惊,道:“你留下来做什么?和你四叔一起去太原,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那您留下做什么?家里的人都走了,到时兵荒马乱,还有什么庶务需要打理?您还怕家里的仆妇偷东西不成?”秦珏站住,咄咄逼人的质问父亲。 秦烨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儿子比他还高了半头,不知何时,脸上的稚气褪去,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顽劣的孩子。 “不只是我,五房中各有一人留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秦珏瞬间明白了,五房中各有一个人留在京城,他们不是守护田地店铺,他们是要共同守护天心阁。 天心阁是秦家的藏书楼,内有秦家历代收藏的古籍珍本,从前朝到现在,每一代的秦家人都在对天心阁不断补充,历经朝代更替,天心阁伫立不倒。 秦家在京城的一脉为政公后人,政公在世时立下族规,天心阁归京城秦氏五房共同拥有,非各房齐集钥匙,不得打开天心阁。 各房钥匙均由长子掌持,秦牧虽是家主,钥匙却在秦烨手中。三房的秦炜外放云南,钥匙则交由钟老夫人拿着,钟老夫人要去太原,由其他几房持钥人正同见证,将钥匙交给小儿子秦炉。 秦珏叹了口气,对秦烨道:“您把钥匙交给我吧,我是一定会留在京城的,您护送家眷们去太原吧,也免得到时有什么事,四叔自乱阵脚。” “那怎么行?你必须去太原!” “我不去!” 父子二人正在争执,就听到一个作死的声音颤微微地响了起来:“大爷” 父子一起看过去,只见清泉哆里哆嗦地探头进来,他太倒霉了,明知道大老爷和大爷在吵架,他还要过来传话。 “大爷,管伯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他的话音未落,秦珏已经向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才转身对秦烨行礼,道:“就这样定了,我留在京城,您去太原。” 说完,便急匆匆走了。 秦烨怔在那里,这是哪对哪。 秦珏走出楚茨园,便看到管三平正在小径上站着翘首以盼。 “怎么了?”秦珏问道。 管三平满脸是笑,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罗大人要见您,约您到桂顺楼。” “真的?他还说什么了?”秦珏的眼睛放出光来。 “老奴去杨树胡同时没有见到罗大人,正在等着的时候,就见远山过来,说是罗大人吩咐,有些学问上的事要与您当面说,约您到桂顺楼去。”管三平笑眯眯地说道。 秦珏拔腿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对身后的管三平道:“你去楚茨园,他若是问,你便说我让你在这里盯着他整理行装。” 管三平知道,所谓的他,是指大老爷秦烨。 管三平是秦老太爷身边的红人,就是秦烨也要给他几分面子,让他来盯着秦烨,秦烨赶也赶不得,骂也骂不得。 秦珏则已经飞奔着回明远堂换衣裳了。 半个时辰后,他已经坐在桂顺楼的雅间里了。 此时正是客人多的时候,桂顺楼里坐无虚席,这间雅座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从几个书生手里要过来的。 可是左等右等,还是不同罗绍的踪影,秦珏想了想,对若谷道:“你去趟杨树胡同,把罗大人接过来。” 若谷从没在罗绍面前露过脸,闻言直摇头:“罗大人肯定不会和我来的,万一当我是骗子呢?” 秦珏觉得吧,若谷是越来越讨厌了,你带着秦家的骡车过去,拿着我的名帖,怎么就把你当骗子了? “那你去把汪鱼找来,让汪鱼去吧,他比你像好人。”秦珏冷冷地说道。 若谷无奈,他是最看不上汪鱼的,除了会模仿笔迹,也不知道那个老小子还能干点啥。 “这时回明远堂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还是我去吧。”若谷快步走了。 杨树胡同里,罗绍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桂顺楼,秦珏是不错,但秦家是大家族,比廖家更复杂,这样的家族虽能护了惜惜周全,但人事上也太复杂了。 要不要先去问问女儿呢? 正在这时,绿萝跑进来:“大人,有位叫秦若谷的拿着秦公子的名帖来了,说是秦公子在桂顺楼等着您呢,看您还没到,担心有什么事儿,让他过来看看,顺便接您过去。” 罗绍顿时不好意思了,秦玉章那孩子就是这么仁义厚道,明明是自己误了时间,反而让他派人过来。 “告诉他,我这就去,更衣!”罗绍说道。 在去桂顺楼的路上,远山和若谷聊了几句,待到下了骡车,若谷在前面引路,远山便上前一步,对罗绍道:“小的问清楚了,这个秦若谷不但是秦家世仆,而且还是明远堂的大管事。秦公子对您真是敬重,不但平时让管伯这样的人来跑腿,就连去酒楼也是派了大管事过来接您。” (未完待续。) 第一七一章 桂顺楼 主子有面子,仆从们也能挺直腰板。 罗绍向走在前面的若谷望去,见他二十四五岁,身姿笔挺,步履矫健,神态举止全无卑微瑟缩,不像是做下人的,说他是哪家的少爷也有人相信。 罗绍暗暗点头,不愧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先前的管三平还有现在这个秦若谷,放到外面都是出挑人物,这就是世家和寻常大户的区别,世家的底韵不是几个进士几张字画就能撑起来的,越是细微之处越能彰显。 桂顺楼前,早有两个八、九岁的书僮跑进去通报,秦珏闻讯迎到楼梯处。 已有两三个月没有见过秦珏,罗绍暗自打量,秦珏看似有些清减,但目光更加明亮,笑容更加谦和。 回到雅间,罗绍坐了上首,秦珏亲手给罗绍上了茶,这才坐到下首。 从一进门,罗绍就在默默打量着秦珏,世家公子的雍容清贵,满腹诗书的高华气度,文武双全的自信从容再加上一张清秀漂亮的脸蛋。 罗绍忽然发现自己几乎走宝了,如果不是外面有传说秦珏与叔父秦牧关系不佳,那这秦珏就是十全十美的佳婿。 他呷了口茶,让自己的心情松弛下来,和秦珏说了些学问上的事,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听说秦氏一族嫡系五房至今为止,全都住在九芝胡同,分家不分房?” 秦珏心中一凛,罗大人,您终于关注我家的事了? “先祖政公蒙太祖赐籍北直隶,从西安迁至京城,并在通州置办祭田,直至今日,秦家祭田和祠堂都在通州,初来京城时,便是居住在梅花里,后来天心阁从西安搬到京城,梅花里地方狭小,便举家搬到九华胡同,政公膝下五子,便是如今秦家嫡系五房的老祖宗,虽然也在外面置办了产业,但五房人的祖宅都在九芝胡同。”秦珏侃侃而谈,说得很详细。 罗绍颌首,又问道:“听闻令尊是丁卯年的庶吉士?” 这时站在门外的若谷进来,问道:“罗大人、大爷,掌柜的问能上菜了吗?” 秦珏含笑看向罗绍,罗绍点头,秦珏对若谷道:“上菜吧。” 说完,起身重又给罗绍满上茶,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祖父膝下四子,家父名烨字云宣,家中行一。是丁卯年的庶吉士,并在翰林院观政三年,三年期满后,祖父年事已高,二叔那时刚刚调到京城,三叔四叔年纪尚轻,家父至孝,不忍再让祖父操劳,索性接管了家中庶务,代祖父主持公中事宜,一心不能二用,便没有入仕。” 原来如此。 罗绍慨叹,他也是考过庶吉士的人,只是没有考上而已。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庶吉士素有储相之称。普天之下,让庶吉士回家管理庶务的,也就只有秦家了。 这要是怎样的胸襟才能做到啊! 这时,菜已上齐,菜倒也罢了,酒却是御赐的玉壶白,显然是秦珏从家里带来的。 罗绍想了想,问道:“从未听你提起令堂,可是已仙去?” 罗绍当然听说过秦珏自幼丧母的事,但他还是要问问清楚,当然,还有明远堂。 秦珏眼中闪过一丝悲戚,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看在罗绍眼里,不免有些后悔,他不该这样问吧。 “晚辈四岁时,家母嘱咐我要听祖父的话,我一直认为她去很远的地方了,直到办丧事时,我依然不肯相信如今晚辈按族规住在明远堂,家父独自住在楚茨园。” 秦珏说的是实话,他只是有一句话没有告诉罗绍,他从来不相信母亲死了,四岁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他的这番话听得罗绍心头酸楚,秦珏和惜惜一样都是年幼丧母。 李氏去时,惜惜比秦珏年纪还要小,她自幼聪慧,当年她是不是也像秦珏一样,不相信李氏已经死了? 唉,自己这个当爹的,那时只顾伤心,从来没有想过女儿可否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他心却又微微放下,秦烨既是独自住在楚茨园,那就是像自己一样,一直没有续弦。 秦牧虽是家主,但毕竟只是叔叔,他的妻子也只是婶婶而已,自是不用像对待自己婆婆那样晨昏定省。 如果惜惜真的嫁到秦家,头顶上没有婆婆管着,这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就是这一点,也比霍家要强。 惜惜嫁给霍星,上面有两个婆婆,没成亲什么都好,成亲以后谁敢说呢?惜惜从小到大被自己捧在手心里,又没有娘亲教她,以后做了人家媳妇,少不得会被挑三捡四。 罗绍便又问道:“你自幼住在明远堂,想来明远堂是历代宗子所居之处?” “不,明远堂是秦家宗主的寝园。只是到了祖父时,把明远堂留给了我,好在二叔豁达,没有在意。” 好在秦牧没有听到,否则就是一口老血。 罗绍连连点头,半晌无语,忽然他又想起什么,道:“江南的世家望族,也是几房人住在一起,娶妻嫁女都靠公中银子,有些房头甚至每月只有十几两的例银,要让女眷贴补嫁妆,不知你可听说过?” 秦珏的心砰砰直跳,他顿时知道自己的好运气来了。 他才不想纠结这运气为何来得这么快。 他只知道,运气一旦来了,就要不惜余力去抓住,否则就会稍纵即逝,抱憾终身。 他不能有半丝慌乱,更不能说错一句话、一个字,哪怕是态度上一丝一毫的不妥也能断他生死。 “我们秦家分家多年,因此每房都有每房的规矩,但有两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一是子弟成亲前是按功名支领月例,成亲后月例另算,女眷则每人每月都有脂粉银子,二是婚丧嫁娶公中另有补贴。” 说到这里,秦珏顿了顿,见罗绍眼中有赞许之色,便接着说道:“这是家里的规矩,但不包括宗子。府里每年给明远堂拨款二千两用于日常开销,另外,做为宗子,我另有一些祖父留下的私产,手头倒也宽裕,家中长辈是知道的。” 秦老太爷留给他的东西的确不少,但是加在一起也不如他在几家银号里存的银子多。 打死他也不会告诉罗绍,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她知道就行了。 不好意思,今天太晚了。 明天三更,第一更在上午啊。 (未完待续。) 第一七二章 父母心 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所谓的“祖父留下的私产”,罗绍心知肚明,十有八、九都是玉器古玩、字画珍本,这些东西随便一样就能当做传家宝。 秦家长房没有分家,除非是长辈赠予,否则谁也不能置办私产,即使是长辈赠予的,也无非是零星的田庄店铺,绝对不会像他罗家那样,良田几千顷店铺几十家。但秦珏占着宗子的名份,又有明远堂,与普通世家子弟又有不同。 但若是真的银子不够用,倒也没有关系,到时让秦珏拿几件古玩换了银子,也够吃用几年,秦珏若是脸皮子薄,不好意思,那就由他出面好了,总不能让女儿拿嫁妆贴补。 想到这里,罗绍彻底放下心来,秦珏看着罗绍眼中越来越多的欣慰,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纵是秦珏聪明绝顶,也猜不出罗绍正在想着帮他出面卖古董 出了桂顺楼,秦珏亲自送罗绍回了杨树胡同,下了骡车,秦珏正要向罗绍施礼告辞,就见月光下,罗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玉章,你可曾见过小女?” 短短一句话,却像春日里的旱雷震得秦珏耳根发麻,他早就向罗绍暗示过自己的心迹了,如果一口咬定没见过,那自是对罗锦言最好的,但别说是罗绍,就是他自己也不相信。 可他怎么说呢?说他就是章汉堂?还是说罗锦言七岁时就被他抱过了?或者说他带她翻墙看烟花? 他又不是傻子,这些事打死也不会说出来。 “我初时只是奇怪,您院中怎会种了两棵石榴,后来听您说是令嫒所植,心中不禁在想,这是何等孝顺聪慧的女子,会在父亲院中种上石榴树啊后来有次来拜访您时,恰好远远地看到令嫒,这才认出原来她就是当年站在贡院前的那位小仙女。” 淡淡的月光下,罗绍能清晰看到秦珏的脸上多了一抹潮红,原来是因为那两棵石榴树啊,这少年真是有心人,霍星整日在石榴树前走来走去,从没有问起过那两棵树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他的确告诉过秦珏,这是他女儿小时候种在昌平的,后来移到京城。 惜惜种两棵石榴是盼着他能娶妻生子,子孙满堂,他的女儿就如秦珏所说的,是孝顺聪慧的小仙女。 小仙女? 等等,贡院门前是什么事? “贡院?你以前见过她?我为何不知道?”罗绍问道。 秦珏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那年的乡试,我去晚了,来到贡院门前,贡院的大门都要关上了,这时我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穿着湖蓝的衫子,衫子上绣着一朵雪兰花说来也怪,就在我看到她的那一刹那,贡院的大门便重又打开,放了我进去。之后我一直在想,那天要么是我的幻觉,要么就是真的有仙女,否则怎么看到她,贡院就放我进去了呢?罗大人,您别笑我,那年我十四岁,第一次参加乡试,居然就考中了,所以难免会胡思乱想” 他收回目光,默默低下头去,从罗绍的角度,能看到他的耳朵也是红彤彤的。 “哈哈哈。”罗绍再也忍不住了,大笑着扬长而去。 他清楚记得,那一天他的确带着女儿去过贡院,而秦珏也是在那次的乡试中名动京师的。 至于惜惜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他当然不会记得。 但是有一个人去记住了。 不行,回去后一定问问,惜惜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件衣裳,免得被这小子糊弄了,秦玉章可是聪明得很。 次日,罗绍下衙后就叫来夏至:“小姐小时候可有过一件湖蓝的衣裳,绣着一朵什么雪兰花的?” 夏至的脑袋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章老七事发了。 不对,不可能,老爷的样子不像是在生气,反而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算了,还是实话实说。 “有啊,是昌平李娘子给缝的,上面绣了一支尺高的雪兰花。” “哈哈哈。”罗绍又是一阵大笑,挥挥手,让夏至下去。 夏至从小就在罗家,跟着罗绍父女从行唐来到昌平,又从昌平来到京城,还跟着他们走遍万水千山,罗老爷为人谦和,即使和下人说话也是和言悦色笑容可掬,可她还是头一次听到他笑得这样诡异的。 夏至惴惴不安地回到西跨院,已是九月末,天气转凉,院子里的紫薇花谢了,庑廊下的朱砂红霜和紫龙卧雪、点绛唇却开得正艳,这些菊花都是昌平庄子送来的,小姐从小到大,都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花。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刚才的事告诉小姐,老爷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件衣裳而已,若是别的衣裳也就罢了,问的却是那一件。 罗锦言正在给汤圆梳毛,耳朵却正满屋子追着一个线球儿。 夏至知道,昨天小姐因为离开京城的事,和老爷呕气呢,昨晚老爷出去喝酒,直到宵禁了才回来,今天老爷已经下衙了,按理说小姐这个时候应该去给老爷请安的,可看她还在给汤圆梳毛,想来还为了昨天的事再使性子。 “小姐,老爷回来了,您过去吧,或许老爷又改了主意呢?”夏至问道。 罗锦言没有抬头,用小篦子仔仔细细地给汤圆梳毛,汤圆舒服得直哼哼。 “我爹如果改了主意,就会买了好吃的好玩的,让人叫我过去了。”她淡淡地说道。 夏至在心里叹口气,小姐说得没错,老爷如果想要依遂小姐,的确会这样做,可她刚从老爷屋里回来,老爷提都没提叫小姐过去,这就说明,老爷还是想让小姐跟着肖郎中一家去陕西。 可小姐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一旦决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而且,事实证明,小姐从来不会错,小姐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夏至这样一想,就立刻决定一切拥护小姐,老爷刚才问衣裳的事,想来只是借口,让她劝劝小姐的借口。 小姐不会错,所以她不会劝的,她要和小姐一起留在京城,有小姐在,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是月票一百的加更,今天还有两更。 (未完待续。) 第一七三章 烟花起 秦珏回到九芝胡同,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到明远堂,而是去了楚茨园。 门口的小厮看到他,连忙飞奔着进去通传,秦珏走进去时,就看到管三平大马金刀地坐在廊下。 “我爹呢?”秦珏问道。 管三平向书房的方向努努嘴,道:“琪大爷来了,正和大老爷在说话,可大老爷说什么也不让收拾箱笼。” 秦珏移步走到书房外面,干咳了一声。 果然,不过片刻,秦琪便满脸堆笑地从里面走出来:“玉章回来了,烨大伯父正等着你呢。” 等什么等,秦琪一向都是用这种口吻说话。 秦珏不想为难这位常年累月受夹板气的从兄,对秦琪微微颌首,便闪身进了书房。 秦烨坐在书案前,一只手翻着帐本,另一只手则在劈里啪啦打着算盘,手势如飞,指走游龙。 秦珏望着父亲的手,神思游离,这只手从来没有摸过他的头,他从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怎么想的,为何一次次帮着别人打压他。 “您为何还不让人收拾箱笼?”清冷的声音响起,盖过了算珠交碰的声音。 秦烨的手只是稍有停滞,便又飞快地拨响了算盘。 “我说过,你去太原,我留下来。”秦烨说道,手上的算盘却丝毫未乱。 秦珏想起曾在罗绍面前说过的话,他说父亲是不想一心二用,这才没有入仕。 其实秦烨有多聪明,做儿子的当然知道。 他敢保证,就算父亲一边和他吵架一边打算盘,那些帐目也丝毫不会有任何错乱。 小时候,他问过祖父,他未何不能做到一心二用? 祖父笑着说道:“只有心思单纯之人才能一心二用,你一眨眼就是一个鬼主意,怎能一心二用呢?” 心思单纯?父亲? 秦珏嘴角弯了弯,除了祖父,整个北直隶甚至是南直隶,还有谁会说秦大老爷心思单纯? “我也说过,你去太原,我留下来。”秦珏重复着父亲的话。 秦烨依然没有抬头,道:“玉字辈的男丁一个也不能留下,秦家不能断根。” “那好,您想留下就留下吧,但我是不会去太原的。” 秦珏说完做势就走,却听身后的算盘声停了下来,屋内顿时静得出奇。 秦烨终于抬起眼睛,看向伫立在门口的儿子,许久,他才说道:“那你不要乱跑,到庄子上避些日子,待到时局稳定了再回京城。” “您怕我死了?”秦珏冷冷地问道。 “对,怕你死了,我到九泉之下无法向你祖父交待。”秦烨重又继续打起算盘来。 死了?原来他也会死。 秦珏静静地望着父亲头上沉静如水的竹簪,把来时的念头压了下来。 他原是想让父亲出面,请张谨去罗家提亲的。 可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急燥了。 她还没有答应。 且,就像父亲说的,宁王即将打过来了,若是他死了,而又和罗家定了亲事,罗锦言就要捧着他的牌位嫁进秦家。 她自幼丧母,又生过大病,若是未婚夫君再死了,她即使大归,也要落个克夫的名声。 他心里顿时郁闷起来,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离开了楚茨园。 夜凉如水,秦珏坐在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上,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他日盼夜盼,就是能得到罗绍的认可,可现在好事摆在面前,他却不敢伸手去拿。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梨花初雪般的面庞,她如果知道他想去做的那件事,她会怎么想? 如果他一去再也不回来,她会记得他吗? 明年的上元节,烟花升起时,她会想到他吗? “若谷!”他大声喊道。 若谷悄没声音地从假山后闪出来,仰头答应。 “若谷,你记着,以后每年的上元节都要在罗大小姐能看到的地方放烟花,如果你死了,就让你的儿子孙子继续放直到她也不在了。” 若谷嗯了一声,心里却不由起疑,大爷这是怎么了?他和罗大人谈得好好的,难道是大老爷不想提亲?不会,即使大老爷不同意,以大爷的手段,也能把这件事办得体体面面。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大爷,我每年都把烟花买回来,您陪着罗大小姐一起看烟花。”若谷说道。 秦珏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一定会陪着她看烟花的。” 说完,他一个纵身,从假山上跳了下来,无声无息落到若谷面前:“备车,我去杨树胡同,对了,你现在就到烟花李家买烟花,越多越好。” 若谷挠头,又不是过节,又不是办喜事,买烟花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烟花李家的大门被敲得震山价响,中秋节时卖剩的烟花都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傻小子买走了。 又是半个时辰后,罗锦言怔怔地看着一张纸条从窗缝里塞进来。 “打开窗子。” 罗锦言眉头蹙起,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他说过不会再来跳窗户了,怎么又来了,还想再让她用开水泼他吗? 这一次,她没要开水,而是抄起了鸡毛掸子。 可是就在窗户里面推开的那一刹那,她怔住了,手中一松,鸡毛掸子落在地上。 姹紫嫣红的烟火染亮了暗蓝的夜空,一簇簇明亮的彩花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她听到一扇扇的窗子被打开,有丫鬟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传来:“烟花啊,好美的烟花啊!” 从她的角度,虽然只能看到头顶的一方天空,但那彩霞般弥漫的美丽却霸道而又曼妙地展开着,将她完完整整地笼罩起来。 周围的声音响起又散去,她的耳边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这漫天的霞彩如火如荼,绚烂着她周边的每一处方寸。 这份美丽专门为她而绽放,有人常说烟花如昙花一现,但她却深深记住这一世她经历的每一场烟花。 于她,于今生,这刹那光辉便是永恒。 只是她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这世间万物或出现或消逝,都会留下影踪,就如这转瞬即逝的烟花,早已刻在她的记忆里。 (未完待续。) 第一七四章 空欢喜 三天后,罗绍下衙时,买了云片糕、马蹄糕,罗锦言从小到大,最喜欢这些南边来的口味,只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原先的几家专做苏式糕点的都已经停业关门,罗绍找了几条街,才买到这两样。 看着女儿吃下一块云片糕,罗绍就笑着说道:“爹爹想过了,确实不应让你跟着肖郎中一家去西安,非亲非故,实在是不妥,都是爹爹情急所致。” 罗锦言眨着大眼睛,呷了口加了蜂蜜的红茶,等着听她爹说出下文。 “这几日,阿星会陪着郭老夫人和霍家的女眷们住到大兴庄子里,郭老夫人一向喜欢你,你和霍家的几位小姐也素来亲厚,再加之阿星又与我有师徒情份,因此,我决定你跟着霍家去大兴,远比跟着肖郎中一家去西安更加稳妥。” 话音刚落,罗锦言便趿鞋、下炕、行礼、转身、向外走。 “惜惜!”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当爹的一看就知道他闺女是怎么了。 罗锦言如罗绍所愿的,停下脚步,指指自己的嘴,摇摇手,然后又做个睡觉的手势。 我的嗓子又不能说话了,我需要睡觉养病。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就连闹别扭也能把人逗乐。 当年罗锦言病殃殃的,很多人可怜罗绍不幸,罗绍却从没觉得苦,这个小女儿带给他的乐趣,完全抵消了仕途上遇到的不顺。 “好了好了,爹爹知道你是装的,西安可以不去,大兴也可以不去,但香河却一定要去,爹爹过几日休沐,亲自送你过去。青风和林总管、葛文笙也过去,常贵一家跟着你,你的狗啊猫啊也一起跟过去,这么多人陪着,这总行了吧?” “那您呢?”罗锦言问道。 “爹爹留在京城,看到风头不对,立刻到香河投奔你,行不行?” 罗绍说的是投奔,罗锦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你的嫁妆,是你的庄子,爹爹和这一大家子人连同你二表哥,都要到你的庄子里讨生活了。”罗绍说着,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罗锦言知道,如果她坚持己见仍要留在京城,父亲是不会放心的,还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法子呢,好在香河离京城不过百余里,比起昌平还要近些,来往便利。 “好啊,那就说定了,爹爹要去香河啊。”她笑着对父亲说道。 终于劝动女儿了,罗绍松了口气,香河的庄子不显山不露水,外人也不知道那是官宦人家的庄子,女儿住在那里很安全,何况还有李青风和林总管。 看着罗锦言的背影,罗绍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秦家是怎么回事,已经过去几天了,为何还没有上门提亲? 若是平时倒也不急,可现在等不及了,今天刚刚得到的战报,闽军已经攻破济南,总兵涂长龙战死沙场。 罗绍也知道这个时候议亲不合适,可他太不放心女儿了。 他很担心,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惜惜又没有许配人家,以后可怎么办? 李家虽然是她的外家,可那个时候她就是富商李家的表小姐,而不是罗进士家的大小姐。 这两个称谓,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只想趁着自己现在还有能力,给女儿说门好亲事,就算自己不能亲眼看到女儿出嫁,心里也踏实了。 转眼便到了十月,罗锦言的行装已经收拾好了,她虽然并不在意,但罗绍还是再三叮嘱,让她把金银细软全都带上。李氏的嫁妆、罗绍这些年给她积攒的做嫁妆的物件,连同她自己的首饰,真要收拾起来,不亚于一次搬家。 直到十月初十那天,罗锦言才由李青风带着,连同一大堆人,终于踏上了去往香河的路。 她没让罗绍送她,爹爹的休沐日只有一天,这个时候和衙门告假,难免会引起猜测。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大局初定,赵极便开始清算,那些和赵栎和王朝明有过书信往来,或暗中投诚的,全都被一一检举出来,在那之后整整一年,锦衣卫每天都在抓人。 罗绍送出杨树胡同,看着渐渐远去的十几驾骡车,他心里很是酸楚。 这阵子管三平来过一回,说是秦家的女眷去太原了,大爷则按大老爷的吩咐,暂时先到通州住上几日,过一阵便回京城。 罗绍这才放下心来,自己在这里安排女儿,秦家那么一大家子人,当然也有安排,这个时候自然不是议亲的好时机,可是不议亲,自己却又不踏实。 罗锦言到达香河时已是次日上午。 庄子里早就得了消息,屋子粉刷得雪洞似的,而且早已经干透了,想来父亲早就做了准备。 小寒指挥着丫头们把字画、花瓶一样样地从箱笼里取出来,按照在京城时的样子一一摆放; 常贵媳妇则给庄头挑来的十几个仆妇讲规矩,各自分工; 夏至去了灶上查看,春份则牵着汤圆四处找屙尿的地方。 罗锦言洗漱过后,便懒洋洋靠在大迎枕上,拿了本词话看起来。 “小姐,早饭您就没有吃好,让灶上给您包了水饺,您尝尝吧。” 跟着来香河的不是罗家的厨娘,而是李青风那边的,李家在京城也只有他一个主子,他来了香河,厨娘便一并带过来了。 李青风长年累月不在京城,即使在京城也很少在家用饭,因此这位厨娘大多时候就是给家里的下人仆妇们做饭,夏至还担心她的手艺不行,亲自到灶上看着,见她倒也精细,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罗锦言看到雪白精巧的水饺,食欲大增,问道:“二哥哥和林总管呢?” 夏至笑着说道:“您放心吧,全都送过去了,二表少爷和您的是莲藕猪肉的,林总管则是猪肉大葱的。” “咦,这里还有莲藕啊?”罗锦言问道。 “这附近有好几座庄子,这阵子常有京城里的女眷住过来,就有精明人家做起了食材生意,儿臂粗的白莲藕、刚捕上来的鲜草鱼,只要打个招呼,都能给送过来。”夏至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微闪,却是欲言又止。 罗锦言瞥她一眼,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夏至抿抿嘴角,在小姐面前果真什么都瞒不住。 “我听庄子里的人说,秦家在这里也有一座庄子,和咱们只隔着一片枣树林子。秦家的太太和公子都住在这里,我问是哪房的,仆妇们却又说不清楚。” (未完待续。) 第一七五章 秋景丽 无论是秦家哪个房头的人,都不会是秦珏。 如果是秦珏,那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打听她的消息,故意住过来。 想到秦珏,罗锦言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一晚漫天的烟花。 不是上元节,为什么他会放烟花? 他是要走了吧 罗锦言摔摔头,她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自从那夜的烟花之后,她便不再去想一切和秦珏有关的事了。 “和我们无关,不要去打听了。”罗锦言淡淡地对夏至说道。 夏至唔了一声,岔开话题,说起别的事来。 “刚才我问了这里的仆妇,香河这里的田地种的都是玉米和小麦,上个月刚收了玉米,若是您想去看看,这几日正在播种小麦。” 夏至记得以前在昌平时,陈先生常常带着罗锦言去看农人种田,昌平那边多是种菜,比起香河更多了几分田园乐趣,香河是平原,连个小山丘也没有,庄子里也没有暖房,老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小姐找些乐子,免得小姐闲暇下来担心老爷,闹着回京城去。 罗锦言吃了几个水饺,便又靠在迎枕上看书,直到把整本书看完了,就神情恹恹地不想动了,抱着耳朵歪在炕上,看着小丫头们打络子。 夏至暗地里叹了口气,小姐近来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罗锦言懒洋洋地炕上坐了两三天,李青风来找她:“你都快成懒姑娘了,我听庄头说,还有些枣林里还有些枣子没有打完,叫上几个庄子里的仆妇,我们去看打枣。” 罗锦言没看过打枣,终于有了兴趣,高高兴兴地趿了鞋,跟着李青风去看打枣。 枣子早就打过两回了,余下的很少。李青风找了几天,才找到这样一件看似好玩的事。 也不知道惜惜是怎么了,整天无精打采的,如果是在京城,还能让她穿了小厮衣裳,他带着她到天桥逛逛,可是到了这里,也实在是没有好玩的。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罗锦言穿了件家常穿檀红色素面小袄,秋香色的挑线裙子,长发用根桃木簪子简简单单挽个纂儿,首饰则只有一对红玛瑙的耳坠子。 枣树叶子已经落了不少,有的树枝已经光秃秃的,罗锦言站在这一片秋日的枯败中,随意朴素的衣裙,却恰到好处地和这片秋色辉映起来,李青风微笑,谁说美人一定要站在花丛里,真正的佳人就是站在枯枝残叶中,也是一片绝美的风景。 仆妇们在树下打枣,有小丫鬟拿着竹篮子跟在地上捡,汤圆也很好奇,不停地跑来跑去,有枣子落在它身上,它就大惊小怪地叫上几声,枣树林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罗锦言觉得好玩,和仆妇们要了竹竿亲自去打枣。 长长的竹竿拿在她手上,晃晃悠悠的,好在这个季节还留在树上的枣子都已经发干,风一吹也能落下几个,她虽然力气不够,可也打下了一片。 她高兴得哈哈大笑,李青风松了口气,这些天都没有看到惜惜这么欢喜了。 他们谁也没有看到,隔着两排枣树,一个少年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仆妇和丫鬟们收拾了竹竿,挽了几篮红枣,簇拥着那一男一女离开枣林,少年才对身后的小厮道:“去打听打听,这片枣林真正的主人是谁家。” 半个时辰后,吴氏陪嫁的田庄里,秦琅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声音。 吴氏已经在砸第三个茶碗了。 她哭着对秦瑛道:“家里的女眷和玉字辈的爷们都去太原了,可你爹却独独把我们娘仨留下了,他是安的什么心,你这就把你二哥找过来,我们一起去太原。” 秦瑛却道:“您若是想去太原,那就让二哥送您去,我是不会走的。” 吴氏气得要打他,可把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六个儿女当中,她最疼的就是秦瑛。 “你不去太原?难道你想留在这里等死吗?等到宁王打过来,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让我走也行,您让我把小小带上,小小不走,我哪里也不去。”秦瑛说道。 吴氏只觉眼前发黑,霞嬷嬷连忙给她揉着太阳穴,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指着秦瑛骂道:“如果不是那个贱人,咱们娘仨又怎会被你爹嫌弃,又怎会被扔到这里。” 秦瑛一肚子怨气,当日母亲说得好好的,要把张小小接进府里做姨娘,而且父亲也已经同意了。可母亲接了张小小,在九芝胡同后门转了一圈,就把人抬到了香河这座小田庄里。 母亲还告诉他,她把张小小当千金小姐一样养在这里,请了人教她规矩,只要他考上举人,母亲就给张小小弄个出身,正大光明地抬进府里。 那时他真的相信了,他以为只要他考上功名,母亲就把张小小还给他。 等到他好不容易找过来,才发现张小小那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竟被母亲身边的嬷嬷们弄得面黄肌瘦,什么学规矩,分明就是在折磨她,好在她聪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他送了信,否则他真的不知道母亲骗他一次,又骗他第二次。 “娘,我问过了,父亲之所以把您送过来,不是因为张小小的事,而是您私自处置外院的人,让父亲很是为难。所以您不要动辄就把脏水往小小身上泼,她已经从良,您别总是贱人长贱人短的。” 噗通。 这一次吴氏真的气昏过去了。 秦琅冷冷一笑,转身离开了庑廊。 为了一个扬州瘦马,就敢指责母亲! 娘,这就是你心肝宝贝的好儿子。 四皇子是监国,父亲身为他的师傅,在这个时候,自是不能大张旗鼓把妻儿送离京城,他这才打个幌子让母亲到庄子里,这样一来,他们兄弟就有了侍疾的借口,即使被御史们知道,也没有理由弹赅父亲。 这样浅显的道理,偏偏母亲却看不出来。 难怪父亲越来越看不上她了。 秦琅走出吴氏的小院,这时小厮跑了过来:“二爷,打听清楚了,枣林那边的庄子对外说是一位姓林的南方人买下的,可听说前几日真正的主子过来了,那姓林的只是管事。来的是一对表兄妹,表哥姓李,表妹姓罗,都是从京城来的。” 推荐一本新书《花杀曲》,作者是宝木f 一介孤女只复仇,二三帅哥偏要痴缠,誓要守心为己大道,无奈周围皆是中山郎。 (未完待续。) 第一七六章 琐寒窗 原来他们是表兄妹。 秦琅眼前又浮现出枣林里的那对男女。 男的俊美,女的绝色。 男子二十几岁,少女则只有十二三岁,笑得天真无邪,男子看她时,眼中都是宠溺。 据说枣林西边的田庄是前几年才被姓林的南方人买下来的,香河离京城很近,因此来这里买庄子的,大多都是京城的人。 李姓表哥和罗姓表妹,他们应该只是表哥表妹,而不是亲上加亲的未婚夫妻,如果两人是订过亲的,绝不应在光天化日下如此亲近。 这样出色的两个人,又是京城来的,一定能查出底细。 秦琅安静地走在田庄里,庄子里的仆妇们远远地向他施礼,叫他“三爷”。 三爷? 他和秦瑛虽是孪生子,但单看长相还是有区别的。可是无论是在九芝胡同还是这里,所有人都会把他错认成秦瑛。 但从不会有人把秦瑛错认成他。 他是毫无存在感的。 好在还有一件让他心理平衡的事,那就是在秦家,他和秦瑛、秦琮、秦珈、秦瑫一样,都是没有存在感的。 秦家上上下下,眼里只有秦珏。 小时候,祖父把秦珏接到明远堂,母亲请了三老太爷出面说项,祖父才同意让他和秦瑛也住进明远堂。 那时他们两人很开心,明远堂在秦家人眼中,是仅次于天心阁的地方。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祖父之所以同意他们住进来,并不是想要栽培他们,而是让他们给秦珏做伴,陪着秦珏一起玩耍。 五岁时,秦珏一脚踢在程茜如的屁|股上,大伯父秦烨把秦珏揍了一通,他偷偷溜到秦珏住的含翠轩,想看看秦珏有多么狼狈,可是含翠轩门口站着黑伯和白伯,他以为祖父在里面,所以没有靠近,只敢躲在含翠轩不远处的青花鱼缸后面。 那些鱼缸每个都有半人多高,他藏在后面,没有人能够看到他。 他躲在那里,眼睛却盯着含翠轩的门口,等到祖父从里面出来了,他再进去看秦珏。 “父亲,您不能这样任由他胡做非为。” 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声音不高,但他能听出这是大伯父秦烨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偷偷转过身去,这才分辨出那声音和他还隔着一排茂密的花树。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又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这是祖父。 “珏哥儿不会胡做非为的,要怪只能怪你,我说过,程茜如没有资格做他的继母,是你让她自取其辱,这怪不得珏哥儿。” “父亲,这也怪不得表妹” “怪不得她?是她自不量力。我不过就是让她在成亲之前来给叶氏磕头而已,她便自乱阵脚,弄出这样的事来,你却还说怪不得她?” 他听到这里吓得捂住了嘴,那天秦珏和他、秦瑛正在扎马步,霞嬷嬷过来了,给他们带来新做的栗子糕。 吃栗子糕时,霞嬷嬷嘱咐他们,明天千万不要到楚茨园里玩耍,那时他还很奇怪,楚茨园是大伯父的园子,他可没有胆子到那里玩耍,霞嬷嬷真是多虑了。 可他忘记了,他和秦瑛都没有胆子到楚茨园玩耍,但秦珏却敢,因为那里是他的家。 霞嬷嬷是故意提醒秦珏的吧。 所以次日秦珏就去了楚茨园,程家表姑当着秦家长辈的面,给大伯母叶氏的牌位磕头,立誓会将秦珏视如己出。 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个荒唐之极的举动,祖父竟然要求程茜如要在叶氏牌位前立下毒誓,而程茜如居然答应了。 只是没有想到,程茜如正给叶氏磕头的时候,秦珏闯进去,一脚踢到程茜如的身上,把这场闹居搅黄了。 当年只有五岁的他躲在鱼缸后面,听说他最尊敬的祖父和大伯父在花树后面争执,他很害怕,可他不敢走出去,他只能战战兢兢地继续听下去。 “父亲,表妹和我已有婚约,若是此时毁婚,您让她以后如何处之?” “如何处之?难道她还想嫁进秦家?笑话!她既然被珏哥儿打了,以后还如何在珏哥儿面前抬起头来?但她毕竟是你母亲的侄女,秦家不会亏待她,她若是嫁人,秦家给她出嫁妆;我记得她对刻版印书很有天份,那就以秦家的名义,给她开一间刻坊。” 想到这里,秦琅冷冷一笑。 他那位曾经做过翰林院掌院的祖父,就是用这样匪夷所思的办法,解除了大伯父和程茜如的婚约。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秦珏。 秦珏要学泅水,祖父就让人在明远堂里挖了池子;秦珏想学武功,祖父亲自到sc请来高人;秦珏不喜欢看书,祖父就让人念给他听。 他和秦瑛因为背不过书,被先生用戒尺打手板时,秦珏正在树上掏鸟窝。 秦瑛傻傻地去问祖父,为什么不让秦珏背书。 祖父哈哈大笑:“秦珏只要听一遍就能背过。” 他和秦瑛不相信,暗地里去和秦珏比背书,秦珏正在掷壶,他说他不想比赛背书,还说只有笨蛋才背书。 秦瑛不服气,自顾自地大声背起来,背着背着,秦珏就告诉他:“你背错了,真笨。” 秦瑛气极,拿出书来比对,才发现他真的背错了。 祖父知道这件事后,把秦琅和秦瑛叫到一起,告诉他们兄弟同心,其力断金。 真是可笑! 祖父的心早就长偏了,偏得不能再偏。 偏心的人当然不只是祖父,还有自己的母亲。 就像现在,他从京城赶过来侍疾,母亲见到他只是质问为何不让父亲送她和秦瑛去太原,她甚至没有问他,一路赶过来有没有吃过饭。 秦瑛还没有成亲,便私底下养了外室,母亲居然还要为他善后,而父亲竟然为了息事宁人,默许那个贱婢进门。 祖父眼里只有秦珏,母亲眼中只有秦瑛,而父亲眼中只有他的前程。 几天后,秦琅派去打探的人终于回来了。 隔壁庄子里的女子是吏部文选司郎中罗绍的独生女。 那个男子是她舅舅家的表哥李青风。 (未完待续。) 第一七七章 展画轴 “罗绍是霍阁老门生,霍阁老的嫡长孙霍星却又是拜在罗绍门下。” “罗绍是中了进士之后才拜在霍阁老门下的,但霍星却是跟在罗绍身边读书的,是真正的学生。” “大爷有一阵子也曾向罗绍请教学问。” “罗绍是昌平人,家境殷实,早年丧妻,岳家是扬州数得上的大盐商。” “罗绍的女儿曾是哑巴,但据说已经好了,不过尚未订亲。” “这位罗小姐深居浅出,又因家中没有长辈女眷,几乎从不出来应酬。” 秦琅靠在临窗的大炕上,听着仆从打探来的消息。 消息并不多,但每一条都很有用。 何况竟然还和秦珏有关系。 罗家只是乡绅而已,没有根基,罗绍虽是两榜进士,但这些摆在秦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霍英和罗绍有师徒情份,他让罗绍教导霍星,这有情可原,但秦珏是怎么回事? 若说他钦慕罗绍才学,登门求教,秦琅是打死也不会相信。 秦珏眼高于顶,桀骜不驯,他会把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放在眼里? 秦珏接近罗绍当然不会真的是为了请教学问,那他是为什么? 若是为利,罗绍任职吏部文选清吏司,官职虽小,但手握大权,秦珏想要从他手里弄几个官职,根本不用亲自出面,更不用费心思接近罗绍。 若是为色 也不可能,罗家小姐并非名门闺秀,又深居浅出,如果不是到了庄子上,他也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秦珏同样不会见过。 大家闺秀不是市井女子,怎是想认识就能认识的。 难道秦珏接近罗绍是为了霍星? 秦琅立刻打消了念头,秦珏如果想要结识霍星,他有的是办法,不必大费周折去接近罗绍。 难道他真的只是请教罗绍学问? 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这个,秦琅也想不出其他原因。 但无论如何,但凡是和秦珏沾边的事,就要小心谨慎。 母亲虽然不重视他这个儿子,但是也不会像对秦珏那样,一门心思找个小户女来压制,母亲会很慎重地给他联姻,为他找一个对父亲和秦瑛都有助力的岳家。 罗小姐出身不高,丧母长女,又曾有疾,这样的女子并非良配,别说母亲不会答应,就是他也不能求娶。如果他想胜过秦珏,就必须要借助岳家。要么迎娶和秦家不相上下的世家之女,要么就是娶权臣或勋贵家的女子,罗家小姐这两样都不符合。 但她太美了。 秦家的美人也有很多,但却没有一个能与她相比,她不但极美,而且美得灵秀,美得耀眼,如果不是去打听了,他还以为她是哪家的贵女,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只插根桃木簪子却难掩贵气。 真想不到,来一趟香河竟能遇到这样一位尤物。 在庄子里住了十几天,京城里终于来了消息。 要么不来,要么便是一起来。 明岚和鲁振平在路上遇到,两人结伴一起来了。 明岚是报喜不报忧:“老爷很好,闽军一时半刻也打不到京城,老爷让小姐在这里放心住着,他休沐时过来看您。” 罗锦言给他打赏,让小雪带他去吃饭歇息,她叫了鲁振平进来。 “京城有何消息?”罗锦言开口问道。 鲁振平环顾四周,见屋里只有夏至服侍着,这才说道:“闽军已经打到保定了。” 罗锦言早就猜到了,但夏至却忍不住“啊”了一声。 “别的呢?”罗锦言淡淡地问道。 自从六年前认识罗锦言,鲁振平早已对这位小姐的冷静沉着见怪不怪了。 “京城里一片混乱,五军都督府派人守在城门,为了避免有奸细进来,城门只准出不准进,我和明岚都回不去了。”鲁振平说道,“我出来之前已经关了铺子,又让老六去杨树胡同,他为人机灵,武功也好,特殊时刻,我自作主张,让他跟着罗大人了,还请大小姐恕罪。” 说着,鲁振平起身,向罗锦言行礼。 罗锦言点点头,道:“你没有做错,我不怪你。你坐吧。” 鲁振平这才重又坐下,迟疑一刻,对夏至道:“劳烦姑娘把我放在门房的匣子取来。” 夏至狐疑地看向罗锦言,见罗锦言点头,她这才去了门房。 真是奇怪,鲁二哥又不是方金牛,他这人素来细心,既然有东西带给小姐,为何留在门房了? 不过她还是小跑着到门房把那只匣子取了过来。 鲁振平谢过夏至,打开匣子,双手献上。 夏至把匣子接过来,见里面是一卷画轴,她把画轴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交给了罗锦言。 罗锦言拿着画轴却没有打开,而是看向鲁振平,一双明净的眸子似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鲁振平被她看得有些局促,讪讪地道:“老老七让人把这个送到茶铺里,让我转交给您,说是和九九消寒图差不多的,给您画着玩的。” “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罗锦言面色平静,倒也不像是生气的,鲁振平松了口气。 老七早就找过他了,但这件事除了他只有李初一知道,但老七从未向他们打听过关于小姐的事,类似送画轴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待到鲁振平下去歇息,罗锦言这才展开画轴。 除了和父亲在外游历的那两年,她每年冬天都会在屋里挂一幅九九消寒图,每天画一笔,冬天也就过去了。 但她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消寒图。 这不是梅花,也不是别的应景之物,或者说这不是九九消寒图,这只是一幅填充画。 画面上大多地方是空白的,只有几片房屋和一个池塘,还有七八株大树,其他地方还空着,显然是要在这里填上图案或花草。 如果全都填满,这应是一幅园林图。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罗锦言数了数,如果每天画一点,待到把整幅画全都画满时,也差不多要过年了。 她顿时来了兴趣,让小寒备了水粉画料,看着画轴仔细思量起来。 在这里加个亭子,那边添处假山 前面改了二十多章,主要是人名,有几处人名错了 和张广顺去平凉的是莫家康,留在京城的是腾不破 罗建昌的父亲叫罗经,梅花里长房二老爷叫罗练 罗绍身边的丫头叫青萝,不是绿萝 改的就是这些,正版读者重新下载就能看到,盗|版的不能改的 (未完待续。) 第一七八章 那杯茶 已是十月末,天气日渐冷了。庄子里没有地龙,虽然烧了火盆可屋里还是凉飕飕的。 夏至亲自到灶上给罗锦言炖了燕窝,带着小丫鬟回来,正看到小雪手里抱着几件衣裳,正和一个仆妇在说话,那仆妇看到夏至,匆匆行礼便走开了。 夏至忍不住向仆妇的背影看了几眼,转过身来,见小雪手里的衣裳都是罗锦言的,显然是洗过晒干刚收进来的。 “那个婆子和你说什么?”夏至问道。 夏至记得这个婆子就是庄子里的佃户,被庄头挑来做些清扫的杂活,贴补家用。 “没说什么,她说这些洗洗涮涮的活儿可以让她们去做,不用辛苦咱们了。我说小姐的衣裳都是咱们几个自己洗,没有什么辛苦的。”小雪笑着说道。 夏至点点头,从小到大,小姐的衣裳都是她们亲手去洗,从来没有假手旁人,就连新来的小丫头也没有资格去洗小姐的衣裳。 乡下的婆子不知规矩,应该只是想要和小姐的丫鬟们套套近乎而已。 夏至虽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可还是叮嘱小雪:“庄子里比不得府里,人多手杂的,你仔细一些,千万不要让人浑水摸鱼。” 小雪笑着道:“夏至姐,你就放心吧,小姐的衣裳都是我一个人洗烫,就晾在后罩间,外人就是想要浑水摸鱼也没有机会。” 小雪已经侍候罗锦言六年了,这次回到京城,夏至见她行事有度,不再是当年莽撞的小丫头,对她很满意,很多事情也就放心地交给她去做了。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都不敢在罗锦言面前提到京城,生怕她会担心罗绍。 罗锦言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要么看词话小说,要么就是在纸上描描画画,涂涂抹抹,有时还会对着画纸思量许久,直到她在其他纸上画得满意了,才重又画到那卷画轴上面。 反倒是李青风常常和林总管、葛文笙一起,到田园地头上散步,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做茶叶生意,对稼穑并不了解,但林总管给罗绍打理产业多年,罗家的产业又是以耕种为主,他是这方面的行家,李青风向他请教,不到一个月,对稼穑之事也懂了不少。 罗锦言听说后就打趣他:“北方的田地和江南不同,二哥是想在北方落地生根?” 李青风已经二十三岁,别人像他这么大,都有儿子了。 李青风哈哈大笑:“哥哥留在北方不好吗?以后你出嫁了,若是妹夫胆敢欺负你,哥哥立刻去给你撑腰。” 说到这里,他心里却沉了下去。 原先是有李青越的事,后来见姑丈对霍星视若子侄,惜惜也是阿星哥哥长、阿星哥哥短的叫着,他便以为惜惜会嫁到霍家。 可是这次他从天津回来,却发现好像不太对劲,接着就连霍星也搬回帽沿胡同了。 就像这次,惜惜来香河,霍家也没有任何表示,如果是以前,姑丈会让霍星送惜惜过来的。 “惜惜,霍家那边”话到嘴边,他却又不知该怎样去问。 罗锦言微微一笑,道:“二哥哥是问我会不会嫁到霍家吧?” 李青风无奈地笑了,他这个小妹妹既聪慧又大方。 他点头,道:“对。” 罗锦言笑着端起面前的明前龙井,道:“那不是我的茶,我也不是他的茶,何必为难。” 李青风怔住,他想不到罗锦言竟然这样回答。 霍家不是她的茶,那又何必为难呢? 是谁为难?娶了不合适的人,嫁了不合适的人,都是为难吧。 是啊,既然明知那不是自己的茶,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从小到大,惜惜永远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她也从来不让自己受委屈。 李青风松了口气,看着杯中的茶汤,忍不住笑了起来。 “惜惜想要什么茶?”他笑着问道。 罗锦言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夏至要给她添茶,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对李青风道:“我现在不渴,也就不要茶。” 她渴了才要茶。 不对,应该是她渴了以后才会去想她要什么茶。 李青风失笑,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惜惜想要的那杯茶。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闽军攻克保定府,一路向京城而来。 罗锦言天还没亮就醒了,她看一眼睡在小榻上的小寒,轻手轻脚地穿了衣裳,下炕的时候,还是把小寒惊醒了。 “小姐,您怎么起得这么早?”小寒问道。 在京城时,罗锦言几乎很少早起,在庄子里更是没有事做,有时连早饭都不吃,起床后简单梳洗了就躺在炕上看词话本子。 “睡不着,我去遛狗。”罗锦言边说边趿了鞋。 小寒本就是合衣睡着,她手脚麻利地起来,招呼着小丫头进来给罗锦言洗漱,又叫了春分把汤圆抱过来。 罗锦言穿件蜜合色镶白狐毛丝棉小袄,秋香色绣宝相花湘裙,葱绿色连帽斗篷,头发随意挽个纂儿,插了柄黄杨木雕花梳篦。 罗锦言照照镜子,对这身打扮很满意,这里是田庄,她可不想打扮得艳丽光鲜惹人注目,这样素素淡淡的挺好的。 夏至却是看着她直皱眉,暗地里问小寒:“小姐昨晚没睡好吗?” 小寒红了脸,她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夏至瞪她一眼,吩咐小寒道:“你去煮几个鸡蛋,等小姐回来给她敷眼睛。” 小姐眼下乌青,现在又起得这么早,分明就是整夜没睡的样子。 天还没有亮,夏至不放心,让人叫来了方金牛和腾不破,这才拿了灯笼,和春分一起,陪着罗锦言去遛狗。 她们刚刚出去,后罩间里就响起小雪的声音:“咦,怎么少了一件?我昨晚晾在这里的,你们谁看见了?” 小寒正要去灶上煮鸡蛋,听到后连忙跑过去,问道:“怎么了?什么少了一件?” 小雪哭丧着脸,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姐的肚兜不见了,我昨晚洗的,就晾在后罩的庑廊下滴水,这会子就没有了。” (未完待续。) 第一七九章 小事情 天还没有亮,透过光秃秃的枣树枝子,几颗稀落的星子若隐若现。夏至和春分各执着灯笼走在前面,方金牛和腾不破则跟在罗锦言身后一丈开外。 只有汤圆,不知疲倦地撒着欢儿,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吠,在这寂静的枣林中格外响亮。 罗锦言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闽军快要到了吧,秦珏呢? 这一世很多事情全都发生了变化,这件事会不会也要改变? 前世的秦珏单人匹马独闯闽军大营毫发未伤,今生的秦珏还会这样吗? 不,自从她认识了现在的秦珏,便开始怀疑前世的传说中是有夸张成份的。 至少,秦珏不会是独自一人去找赵栎,他不是冲动的人。 扬州的赏马会就能看出来,他为但胆大妄为,而且还是一个有条不紊极会算计的人。 想到这里,罗锦言忽然平静下来,就像是有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回去。”她说道。 几个人全都吃了一惊,今天的小姐很反常,天不亮就起床遛狗,出来了却又要回去。 罗锦言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几个人连忙跟上。 回到庄子里,还没有走上庑廊,就见灯火通明,常贵媳妇正和几个婆子说着什么,小雪苍白着脸,呆呆地站在一旁。 看到罗锦言回来,小雪就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样拽住夏至的衣袖,罗锦言浑似不见,径自进了里间。 没过一会儿,夏至就领着小雪进来,压低了声音对罗锦言道:“小姐,出事了。” “哦。”罗锦言伸开胳膊,让立春和雨水给她宽衣。 “昨晚给您洗的小衣,晾在后罩,丢了一件。”夏至说道。 小雪再也忍不住,黄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噗通跪在地上,道:“小姐,是奴婢该死,奴婢”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罗锦言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这才侧过头来,对夏至和跪在地上的小雪道:“这是小事,没什么。” 然后,她就对立春道:“铺床,我再睡会儿。” 夏至愣住,小事?出了这么大的事,小姐居然说是小事。 “小姐,这事可不小啊,这” “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你们如果担心,那就先拿人吧。我困了,不要打扰我。”罗锦言说着,已经掀了锦被,准备睡了。 她很少会起得这么早,当然要补回来。 还有什么比睡觉的事更大的,这些笨丫头。 夏至拉着小雪无奈地从屋里退出来,小姐让她们先拿人,拿人 夏至的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天拉着小雪说话的那个婆子。 她快速走到廊下,果然,那个婆子就在那里,和其他人一样,神情呆滞地听着常贵媳妇的吓唬。 夏至什么都没说,忽然走过去,一巴掌扇在那个婆子的脸上,所有人都给吓了一跳,婆子怔了一下,随即发出杀猪似的哭叫声。 夏至不想打扰到小姐,对常贵媳妇道:“先捂了嘴,其他人也一个都许离开庄子。” 罗锦言听到外面有哭叫声传来,干脆拉了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她是被饿醒的,醒来时已过晌午。 她洗漱完毕,饱饱地吃了一顿,夏至这才进来,道:“小姐,人已经拿住了,但东西送出去了。说是先前给了五两银子,今天送出去以后,又给了五两银子,银子已经都搜出来了。” 罗锦言正让小丫鬟铺开画轴,闻言抬起头来,道:“十两啊,这么多,让她吞了吧。” 吞了? 小丫鬟吓了一跳,夏至也呆住,小姐从来没有亲口下令处罚过家中仆妇,何况还是让那婆子把十两银子吞下去。 那是两个五两的银元宝,可怎么吞啊? 何况,东西已经送出去了,吞了银元宝,这婆子是活不了的,连唯一的活口也没有了。 但这是小姐吩咐的,就要去做。 她把两个五两的银元宝,换成十个一两的小银锭,就和常贵媳妇走进了关押那婆子的地方。 常贵媳妇厉声道:“王二家的,你不是说你不知道那人是谁吗?那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 说着,便让两个从京城带来的粗壮妇人按住王二家的,她亲手把小银锭一个个塞进王二家的嘴里面。 刚塞了三个,就塞不进去了,王二家的大声咳嗽,常贵媳妇手一松,沾着血丝的小银锭就从王二家的嘴里咳了出来。 “嫂子,嫂子,求求您了,我家男人死了几年了,如果不是没有活路了,我也不会做这种事,您就和大小姐说一声,饶我一死吧,不能没有娘啊。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他穿着黑斗篷,看不到脸啊。” 常贵媳妇更是气得不成,庄头竟然让个寡妇到庄子里来,私底下定是拿了好处,她给夏至使个眼色,夏至转身走了出去。 罗锦言正在画画,听夏至说到那王二家的是个寡妇时,这才说道:“你们啊,一点小事没完没了的,去把鲁振平叫来,我有事问问他。” 夏至终于松了口气,小姐是要找鲁振平商量对策了,可又一想,不对啊,如果要商量也是要找表少爷,要找林总管,找鲁振平做什么呢? 鲁振平很快就来了,罗锦言看他一眼,又在继续作画,鲁振平却隐隐地不安起来。 当日他带了这卷画轴来到庄子,便在犹豫着要不要交给小姐,因此才会放在门房。 现在看来,莫非小姐还是不高兴了,找他过来质问? 罗锦言并没有让小丫头给他搬杌子,他只好垂手站在一旁。 罗锦言画完最后一笔,这才抬头看向他,问道:“从我回到京城,你就没有再提过有关秦家的事了。” 鲁振平心里硌登一下,小姐果然秋后算帐了。 “小姐,我” 罗锦言摆摆手,道:“不用解释了,你只需和我说说秦牧的家事便好。” “秦牧?秦家二老爷?”鲁振平暗自放下心来,还好,小姐问的是秦牧,不是老七。 “秦牧有二子四女,两个儿子是孪生子,一名秦琅,一名秦瑛” (未完待续。) 第一八零章 要名份 “秦瑛在翠花胡同养了一名外室,名叫张小小,秦二夫人得知后,让人去把张小小打了一通,却惊动了五城兵马司,闹得好不热闹。后来张小小离开了翠花胡同,说是被秦家接走做姨娘了,如此,这件事才平息下来。”鲁振平说到,看似平白的语气里,却有着掩不住的嘲讽。 罗锦言轻声笑了,问道:“以秦二夫人昔日的做为,定是不会把张小小真的接进府里了。” 鲁振平一愣,秦二夫人昔日做为?那是什么?大小姐是如何猜到的? 他点头:“您说得真对,秦二夫人根本没把张小小接进九芝胡同,可您是如何知晓的?” “这个很明显。”罗锦言说道,显然,她不想细说,或者不是不想,只是她懒得解释。 这本来就是显而易见的。能做出娶小户女来压制侄儿的蠢事,这样的人难道还会大度到接暗娼进门吗?她当然不会,目光短浅又自作聪明而已。 “秦瑛想来正和秦二夫人呕气,别的顾不上吧。”罗锦言轻声说道,看着墨迹已干的画卷,对服侍笔墨的小寒道:“收起来吧。” 说完,她这才对夏至说道:“王二家的想要活命,就去找秦家二爷讨个说法。” “讨说法?”夏至怔住,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既然拿了她的小衣,难道不应讨说法吗?”罗锦言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夏至恍然大悟,难怪小姐说这是小事,原来就是这样简单。 可是小姐又是如何知晓那是秦家二爷做的呢? 这是秦家的人啊,真的就让王二家的闹上门去? 而且小姐又是如何得知在这里住的是秦二夫人和两位公子呢? 鲁振平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听说秦琅拿了王二家的小衣,他登时睁大了眼睛。 秦琅怎么会拿一个乡下婆子的小衣,就算是污陷也没人会相信吧? “大小姐,这件事太明显了,怕是”他喃喃问道。 罗锦言抿嘴笑了:“你是想说这太拙劣了是吗?” 鲁振平没有说话,这就是默认。 “没人相信,所以别的也就没人相信了。”她说完,便拿起词话本子,继续看了起来。 鲁振平和夏至对视一眼,两人施礼退了出去。 夏至站在庑廊下,静立一刻,这才恍然大悟。 对啊,手段拙劣没有关系,没人相信也没有关系,关键时那件肚兜是王二媳妇的! 有本事你说不是啊,你敢说吗? 不是她的,又是谁的? 没有身边人做证,谁会相信? “这位秦二公子真不要脸,想来就是想拿这个逼迫小姐与他私相授受,他以为小姐只是养在深闺没经过事情的小姑娘,由着他欺骗,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夏至忿忿骂道。 小雪一头雾水,她拉着夏至的手问道:“姐姐,真是秦家公子吗?他为何会这样做?” 夏至冷哼道:“小姐说是他,那就不会错。若是一般的大家闺秀,被他这样坏了名声,十有八、九要给他做妾了,那还不都是由着他了。” 小雪还是不明白,但是夏至说得对,小姐认定是他干的,就一定是他。 王二家的听说让她去做这件事,吓得不住磕头:“媳妇子是寡妇,若真是这样做了,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如果让你得逞了,我家小姐才是没脸见人了呢,换做是胆子小的,怕是只有自尽这条路了。 连主子都能出卖,如果不是你还有这个用处,不论是在哪家,都是死路一条。 “你把这件事办好了,让我当家的出面给你说情,等你死了,依然埋在你男人身边。”常贵媳妇冷冷地说道。 王二家的瞪大眼睛,如果她不去,那也是免不了一死的,只要东家说一声,她是绝不会埋进祖坟的,那她永远就是孤魂野鬼。 吴氏躺在临窗的大炕上,额头各贴着一块小膏药。其实秦牧把她们母子留在香河,道理是显而易见的。秦瑛不是傻的,他若是仔细去想也能想到,可他的心思都在和吴氏对立上面,根本没有关心别的;秦琅当然知道,但他不说,别人更不会告诉吴氏。 吴氏的四个女儿,秦環和秦玫随夫家离开京城避难,秦珍和秦玲还在京城,但城门已关,她们也无法来香河探望母亲,自是不能相劝。 吴氏越想越气,越想越是认为秦牧想趁机打压她们母子,说不定那两个姨娘已经怀了孩子,否则他又怎会连亲儿子都不管了? 什么事就怕钻牛角尖,霞嬷嬷劝了几句,反而让她斥责了,她靠在大炕上,除了骂人就是摔东西。 离开京城时,秦牧逼着她把对牌交给了三夫人,那个没用的女人,这会子怕是乐疯了吧,如果不是她被送到庄子里,又怎会轮到小三房主持中馈? 还有秦琅那个废物,她和秦瑛来这里时,秦琅可还在九芝胡同,他却连替母亲和弟弟求情都不会,真是个笨蛋,他和秦瑛是孪生子,秦瑛的机灵他为何没有一分? 吴氏哭一会儿,骂一会儿,正在这时,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进来,对霞嬷嬷耳语几句,霞嬷嬷脸色大变,不由得看向吴氏。 吴氏虽然生气,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早就看到她们窃窃私语,她冷笑道:“我虽然交了对牌,可还没死呢。” 霞嬷嬷叹了口气,屏退身边服侍的,低声说道:“外面来了个寡妇,说是二爷要了她的肚兜,她来讨个名份”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吴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寡妇?肚兜? 一定是听错了,对,听错了,她给气病了,耳朵怕是不好使了,否则怎会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听错了,错了。 霞嬷嬷的后背阵阵发冷,额头上却已冒出一层薄汗,难怪二夫人以为听错了,她也觉得是错了,怎么可能呢? 二爷若是看上哪个丫鬟,想要弄到手也不是难事,他又何必去找个寡妇? 难道是来到乡下地方饥不择食? (未完待续。) 第一八一章 血溅堂 饥不择食?那怎么可能? 虽然,论尊贵秦琅比不上秦珏,论受宠秦琅比不上秦瑛,论人缘秦琅比不上秦珈,可他也是秦家二公子,九芝胡同的秦家,拥有天香阁的秦家。 吴氏头昏之后,便让霞嬷嬷亲自去看看,什么乡下寡妇,一定是找错人了。 霞嬷嬷刚走,她便让人把秦琅找过来。 秦琅一进门,吴氏便把手里的粉彩花鸟茶盅砸了过去。 而田庄外面早就围满了人,霞嬷嬷见了,便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那个寡妇三十上下,中人之姿,就是常见的乡下妇人,但却有个硕大的屁|股。 霞嬷嬷叹了口气,二爷和三爷的口味一个比一个特别,三爷迷上张小小那种狐媚子倒也罢了,二爷居然喜欢这种大屁|股的。 闻讯赶来的庄头见霞嬷嬷亲自过来了,连忙满脸堆笑,道:“您别着急,八成就是给点银子的事,下次您和二爷说,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让我去找,保证干干净净,没有找后帐的。” 霞嬷嬷一口啐到庄头脸上,骂道:“挨千刀的,闭上你的臭嘴。” 正在哭诉的王二家的不认识霞嬷嬷,但看她耳朵上赤金丁香,手腕上指宽的金镯子,就猜到这一定是庄子里有脸面的管事妈妈。 她立刻来了精神,扯开大嗓门对围观的路过的人喊道:“四里八乡的乡亲们,你们都来给我评评理,那是我新缝的肚兜啊,就这么让他家二爷给要走了,我那肚兜上绣着牡丹花,用的是上好料子。” 庄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尖脸汉子,闻言就忍不住说道:“就你这副德行,还穿绣牡丹花的肚兜,碰瓷碰错地方了,也不问问这是谁家的庄子。” “呸!”王二家的一口痰吐到庄头脸上,那庄头倒退几步,就这么一会儿,他脸上被吐了两口了。 王二家的破口大骂:“老娘就愿意穿绣花的肚兜,你们管得着吗?有钱的公子哥可是硬逼着老娘把肚兜脱下来的,还给了十两银子呢,你们瞧瞧,就这样的银子,我们家里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两锭五两的大元宝,围观的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不是嘛,这是银元宝啊,还是五两一个的。 庄户人家,能拿出来的也是碎银子,像这样的大元宝,他们平时都见不到。 刚才还是嘻笑打趣的,这会子都是惊叹声。 霞嬷嬷感到不对劲了,这里虽是乡下,可是庄子门口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而且轰都轰不走,路过的人看这里围着人,便也凑过来看热闹,把个庄子外面堵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都是人。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二爷做的,也不能认帐。 霞嬷嬷打定主意,走过来就给了王二家的一巴掌,骂道:“哪来的小娼妇,想爷们儿想疯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来撒泼!” 王二家的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我那死鬼男人啊,你上来看看,你婆家被人轻浮了,还要让人骂娼|妇,老天爷啊睁睁眼,给我做主啊!” 这时,站在人群里的两名粗壮汉子义愤填膺,骂道:“这户人家是京城里当官的,当官的就能这样欺负人吗?明明是他家少爷欺负寡妇,他们还狗仗人势,死不认帐!” “对啊,这就是欺负人,还是欺负寡妇。”围观的人附和道。 “当官的又有什么用,听说宁王的军队不杀老百姓,专杀当官的。” “是啊,我也听说了,像他们这种在京城里当官的,到时候全都抄家灭族。” 霞嬷嬷脸色大变,连忙给庄头递个眼色,庄头对门子喊道:“关门!” 听到他们要关门,王二家的顿时急了,冲着人群里的那两个替她说话的粗壮汉子喊道:“大兄弟,你们给我做个证,我是被这家的二少爷活活逼死的,和我家亲戚们说,我死了也是忠贞烈妇!” 就在两扇黑漆大门即便关上的那一刹那,王二家的一头撞了上去,鲜血溅出,身子软绵绵倒在地上。 “逼死人了,他们家逼死了!” “这寡妇是隔壁庄子的,守寡好多年了,竟然被他们家给活活逼死了。” “报官,快点报官!” 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出去,王二家的婆家亲戚们得了消息,立刻赶了过来,人群里的两个粗壮汉子见大门彻底关上,便张罗着让王家亲戚们去堵了后门。 而正门这里,早有围观的人帮忙把死尸放在门板上,停在庄子门口,有哭的,有骂的,还有称赞王二家的贞烈的,更多是则是斥骂秦家二少爷衣冠禽兽,为富不仁。 那两个粗壮汉子却已经悄悄走了,这里是田庄,自是不如京城宅院严实,除了正门和后门,定然还有别的地方都出来。 他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买通了这附近的农户,知道有一条小路能直通庄后的麦地,从那里绕上圈,就能上官道了。 方金牛问腾不破:“这会儿要打仗了,也不知县太爷还会不会来拿人?” 腾不破笑道:“有二哥出马,他们肯定会来,你别忘了二哥这几年在京城,都是做些什么营生。” 方金牛摸着脑袋憨憨地笑了:“俺咋忘了,二哥整日和当官的打交道,论起这个,没人比得上他的。” 腾不破嘘了一声,道:“来了。” 小路上远远地来了几个人,穿的都是乡下人的打扮,但走近一点,就能看出来,这几人虽是行色匆匆,可没有一点粗汉子的模样。 方金牛和腾不破藏在大树后面,看着这几人越来越近。 方金牛小声问道:“听到秦老二和秦老三长得一个模样,这来的也不知是哪个。” 腾不破低声道:“你管是哪个,先打了再说。” 两人从怀里取出蒙面黑布,抄起刚才在麦地里顺手牵羊的锄头,怒吼着从树后跳了出来! “秦老二,你这畜牲,看爷们儿不揍死你!” (未完待续。) 第一八二章 期夜月 秦家的侍卫也打扮成乡下汉子,但是他们看到举着锄头过来的两个人,便以为遇到了真正的乡下汉子。 一定是那寡妇的家里人。 腾不破还不忘粗声大气地高喊:“三大爷五大舅,秦家的人在这里,快点来啊!” 方金牛咬着牙,骂道:“龟孙子们,你们这才几个人,俺们可有整村的人呢!” 被侍卫们护在中间的两个少年人,见状便道:“回去,快回去。” 说完,掉头便往原路上跑,侍卫们一边招架着方金牛和腾不破的锄头,一边往庄子里面跑。 方金牛和腾不破便作势去追,仓促间,一个少年头上的小帽掉下来,也顾不上去捡。 见他们又跑回去,方金牛和腾不破咧嘴笑了,腾不破眼尖,看到地上有个闪闪发光的物件儿,捡起一看,原来是女人戴的金钗。 两人交换了目光,一边骂着小白脸没好心眼,一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小姐说的对,先从这里跑出来的,不一定就是秦家二爷。 刚才被侍卫们护着的两个少年,原来是丫鬟假扮的,显然是秦二夫人心疼儿子,让丫鬟假扮少爷,跑出来探探风声。 两人躲在树上,果然,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张头探脑的出来,这次他们没有再动,直到一个十八、九岁同样穿着小厮衣裳的少年走出来,他们这才冲过来,没像上次那样虚张声势,而是见了少年劈头就打,小厮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脚一个踢出去,听到有人喊“快救二爷”,他们便知道没有打错,又是一通拳打脚踢。 这时,有侍卫闻声向这边跑来,两人一见,立刻拔腿就跑。 直到跑出去半里多地,看到没人追上来,两人才停下脚步,哈哈大笑。 “老五,你说怪不怪,怎么这秦家二爷没带着侍卫?”方金牛问道,的确,和第一拨人不同,这次只有几个小厮,还是小厮们喊了救命,侍卫们才从庄子里跑过来救场。 “十有八、九,这位秦二爷是偷偷溜出来的,没有惊动庄子里的人。”腾不破说道。 方金牛呸了一声,道:“他就这样把亲娘和亲兄弟扔在庄子里,替他背黑锅,他一个人跑出去?丫的这还是人吗?” 腾不破笑道:“如果他是人,就不会做出这种沟引寡妇的下做事了。” 这件事只有罗锦言贴身服侍的知道,鲁振平虽然猜出一二,但事关罗锦言,鲁振平并没有如实告诉他们,方金牛和腾不破在罗家六七年了,早已不再是当年的粗鲁汉子,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们都明白。 而王二家的那些亲戚们,早已发动了整村的人,堵在庄子外面。这是当官人家的庄子,若是以前,他们也不敢堂而皇之这样做,但现在不同,闽军就要打来了,什么当官的,到时候处境还比不上小老百姓,怕他们做什么? 所以这次事情闹得特别人,就连附近的村子也有人过来看热闹。 不知道是谁说出那位秦琅少爷有秀才的功名,于是更是哗然。 这些年鲁振平开着清心茶铺,主要是和六七品的小吏以及幕僚师爷们打交道,虽然明知知县大人不想派人抓人,可他自有一套办法。 待到县衙里人来了之后,庄子的大门这才不得不打开了。 接待他们的是秦瑛,虽然他说兄弟是冤枉的,但王二家的千真万确是死在他们门口,这件事是逃不过去的。 秦琅是被抬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打得半死,这倒是有了借口,县衙没有把人抓走。 王二家的亲戚们到衙门里递了状子,秦瑛拿了秦牧的名帖,打发人给知县打了招呼,状子便暂时压下了。 但死人还是停在庄子门口,任凭吴氏派人恐吓,人家就是不抬人,非但如此,王家人还开始搭灵棚,要在庄子门口办丧事。 秦瑛不想再这样闹下去,要给一百两银子,王家说一百两还不够发丧的,有好心人出来调停,最后秦家不得不拿了五百两银子出来,王家这才把死人抬走,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李青风得知这件事,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还是让人到镇上寻了个女说书的,给罗锦言压惊。 若是平时,要找女说书的很容易,可现在这个时候,却是大费周折。 罗锦言笑嘻嘻地全都应下,一点都没客气。 女说书的讲到第二天,就传来了消息,闽军打过来了! 罗锦言派了腾不破出去打探消息,腾不破直到三天后才回来:“西山大营的人全都调动了,但和宁王大军比起来只是杯水车薪,传言皇帝就要派兵支援了。” 前世,直到秦珏杀了赵栎,大局稳定之后,赵极才带领攻打瓦剌余下的两万大军回来。 如果等着他,怕是连紫禁城都被攻破了。 罗锦言哼了一声,这是伟大的同德皇帝一生之中最大的一次败笔,好在有个秦珏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弄得好像秦珏是上天派来帮赵极的一样。 “你有没有遇到熟人?”罗锦言问腾不破。 腾不破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我想打听罗大人的事,都无从下手。” 罗锦言立刻没了心情,鲁振平察言观色,让腾不破快去休息,养精蓄锐。 见腾不破出去了,鲁振平这才小心翼翼地对罗锦言道:“据我所知,老七是去了通州,秦家初来京城,便是落脚在那里,秦家的祭田和祠堂也在通州。要不我去通州看看吧。” 罗锦言猛的抬起头来,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鲁振平,好一会儿才道:“他估计早就安排妥当了,你现在过去只能添乱,我们还是等消息吧。” 鲁振平有些奇怪,难道小姐不是担心老七的安危吗?她要等什么消息? 夜半,罗锦言从床上坐起来,趿了鞋子,蹑手蹑脚走到庑廊下,看着暗蓝的夜空。 没有烟花,就连这漫天的星光也黯然失色。 (未完待续。) 第一八三章 观天象 清晨,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与其说是雪,不如说是冰粒子,纷纷扬扬地落到脸上,冰冰凉凉,落到地上却又不见踪影。 于是地面上湿湿滑滑,到了下午的时候,便铺上了一层薄冰。 方金牛一步一滑地跑进来,对站在院子中央正在指挥小丫鬟洒木屑的夏至道:“姑娘,快和大小姐说一声,秦老二跑了。” 鲁振平悄悄买通了隔壁庄子里的下人,这才知道中午时有仆妇去给秦琅送汤药的时候,才发现本应受伤不能下床的秦琅和他的两个跟班全都不见了踪影。 吴氏哭天抢地,大骂不肖子,一旦京城失守,秦牧就完了,秦琅却仍下母亲和弟弟自己逃命去了。 “小姐,要不要让人去把他找回来?”夏至问道。 罗锦言把手里的几张纸叠好放进一只木匣,闻言抬起头来,道:“不用找,让他去吧。” 不用找? 夏至瞪大眼睛,衙门里还没有说法呢,怎么就不用找了? “那这事就这样完了?”夏至问道。 罗锦言抿嘴笑笑,道:“前面的是因为他得罪了我,我已经做了该做的;后面的则是我还的人情,如何去做是别人的事,不是我的了。或许,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夏至似懂非懂,因为秦琅得罪了小姐,所以小姐毁他名声,再把他打个半死;可后面的是还人情又是怎么回事?还谁的人情?这件事到了那人手里,事情才刚刚开始,难道那人比小姐还要不好惹? 小姐已经很厉害了,还有谁比小姐还要厉害? 像王二家的那样的小人物,如果是在别的大户人家,也就是暗中弄死。 但小姐却让她感恩戴德地去送死了,她本就该死,这样就能死得堂堂正正,还能受后世香火。就连她的婆家们也没有怨言,他们不但得了五百两银子,而且家里还出了节妇,如果不是兵荒马乱,恐怕要惊动父母官上奏朝廷要个节妇的牌坊了。 至于秦家二爷,夏至一直想不明白,小姐为何就怀疑到他的身上。 且,小姐还要报官! 秦家二爷是章老七、不对,是秦珏的亲堂弟,小姐这样做,岂不是打了秦珏的脸? 那小姐以后和秦家 夏至不敢再想下去了。 没有人比她正清楚罗锦言和秦珏的事,每次罗锦言去书局,她全都在场,秦珏说的话,她也全都听到。 秦家二爷有秀才的功名,调|戏寡妇逼人至死的事,一旦闹到衙门,不论官司输赢,秦家二爷的名声就全完了,遇到较真的,怕是连功名也保不住。 不过秦家势大,这件事最终也会不了了之,但秦家二爷想要再风光人前,怕是很难了。 罗锦言已将装纸的匣子收起来,小寒铺了画卷,她又开始做画了。 同德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四,通州。 “大爷,鸽子。”张长青喊道。 一只鸽子落到他的手上,嘴里咕咕叫了几声。 张长青取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管,交到秦珏手中。 秦珏从竹管里拿出一张字条,展开看了看,点点头,进了屋中。 字条在火盆里一点点烧了起来。 十一月十八,大雪。 最后一个字也随着火苗化为了灰烬。 鸽子是从京城里飞来的,准确来说,是从京城的九芝胡同飞出来的。 恐怕没有人知道,除了钦天监的人,秦家也有人会观天像,不但会观天像,而且对水利河道也有研究。 但秦珏知道,他在很小时就已经知道了。 因为这个人就是秦烨,他的父亲。 四天后天降大雪,这是秦烨看出来的,但纸条上的字迹是若谷的。 秦珏把若谷留在了京城。 他想起他来通州前的那个晚上,秦烨把一封信拿给他看。 信的落款是王朝明! “二十多年前,我和王朝明在一家酒楼里相识,那时我刚刚中了进士,几个好友拉我一起喝酒庆祝,隔壁却传来一阵歌声,原来是几个落第的举子在撒酒疯。一个好友认出其中一个就是王朝明,彼时王朝明的诗作已是小有名气,却没想到还是落第了。我惜他之才,却又不知他住在哪里,便在客栈里开了房间,将他安顿住下。” “次日他酒醒后,得知是我送他来的,但带着礼品到九芝胡同登门道谢。我那时还年轻,也喜欢吟诗作对,与他甚是投机,他还在九芝胡同住了两日。” “三年后,他又来京城参加会试,那时我已经娶了你娘,他来九芝胡同拜访我时,正巧遇到你娘,也可能是太过突然,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打量片刻,直到你娘慌忙退下,这才做罢。这让你娘很是不快,但毕竟只是偶然遇到,我们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后来他考上庶吉士时,我已在回家打理庶务,他却忽然派人过来,说是想到天心阁一阅,希望我能答应。” “除非是通家之好,否则从不让等闲之人进天心阁,这在仕林之中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王朝明与我不过是数面之缘,竟然提此要求,我当时甚是不悦,便将此事回绝了。” “之后王朝明闹出万言书之事,离开京城,我渐渐地也就把这个人忘记了。可是就在几年前,他升任昌平知州时,却忽然给我写了一封信,那信上写的竟是你外家早年的一件不光彩的旧事,我看后大怒,便让人找了个由头,在他任满后压了他一下,他虽然调进六部,却也没有实权。” “去年十月,他请假回乡侍疾之前,我与他都没有过来往,却没想到,他在现在这个时候,给我写来这样一封信。” 秦珏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两遍,冷笑道:“您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秦烨皱眉,斥道:“我给你看这封信,是让你听话,老老实实去山西,就算是在通州,也不要惹事生非。” 秦珏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的父亲:“也就是说,一旦赵栎得了天下,您就投奔过去,像江南那些大儒们一样,为赵栎粉饰太平?而我带着玉字辈的兄弟们从太原回到西安老家,逃过一劫?这样一来,天心阁保住了,秦家保住了,你被王朝明拿捏的那个把柄也保住了?” “书生意气!”他怒道,把那封信重重摔在几案上。 (未完待续。) 第一八四章 将星现 秦烨怔住,他的儿子是在训斥他吗? 从秦珏四岁开始,父子之间的对话便不再父尊子恭,更多的是争吵和恼怒。81 中Δ┡文网 但说他“书生意气”,还是第一次。 他又能如何? 秦老太爷在世时曾经对他说过:“即使秦家只能活下一个人,那也要是珏哥儿。” “对,你二叔父是四皇子的师傅,一旦宁王打进京城,我们秦家便如砧板之肉。要想保住天心阁,保住秦家,只有委屈求全。我一不为官,二不著书,名声于我又有何干?而你是长房嫡孙,是宗子,秦家日后兴旺还要靠你。我在京城守着天心阁,你们回西安老家休养生息,这才是家族根本。”秦烨正色道。 秦珏哼了一声,浑似这番话根本没有听到,他继续问道:“您究竟有何把柄被王朝明抓在手里?是和我外家有关?莫非您就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入仕,也是因为这件事让出宗主之位?” 他连珠炮似的灼灼逼人,秦烨被他问的一时怔住,若论口才,他是比不上儿子的。 许久,他才缓缓道:“你外家出身绿林,之后虽然改邪归正做了商户,但论起出身,毕竟不光彩。” 秦珏的眉头皱成“川”,这让他珠玉般的俊颜凭添了几分成熟。 “绿林?您和我娘成亲的时候不知道吗?祖父没有让人查过她的身世?祖父眼里不容沙子,我清楚记得,祖父曾将祖母留下的几件传家宝全都给了我娘。祖父素重门第,如果我外家真是这样的出身,祖父绝不会这样做。” 程茜如是祖母的外甥女,其母出身太原名门6家,其父虽然出身寒门,可却是那一年的榜眼,即便如此,秦老太爷依然认为,程茜如不配做他的继母。 “我说是那就是,你难道还不信亲生父亲?”秦烨大怒,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秦珏反而笑了,他对秦烨道:“也就是说王朝明利用我母亲的事来要协您,让秦家倒戈,秦家投靠了赵栎,秦家的门生故旧也和赵栎脱不了干系,他这一招就和在江南时做的一样,对吧?” 秦烨没有说话,屋内落针可闻。 秦珏又道:“我不爱读书,偏偏您又不想让我走科举之路,可眼看着二叔父便要祸延全家,我本来还想拼死一搏,让秦家渡过此劫,现在不用犹豫了,您想忍辱负重,我不想;您想当砧板之肉,我更不想。”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秦烨怔了怔,高声叫住他:“等等,你要去做什么?” 秦珏转过头来,微笑道:“让二叔父陪着四皇子一起哭,我去把赵栎和王朝明的人头割下来,看看世人还会不会怪罪秦家人没有教好四皇子,再看看没有脑袋的赵栎和王朝明还敢不敢要协秦家。” 他顿了顿,又道:“秦家是您的,也是我的。赵栎若是只靠王朝明一介书生,也不会一路所向披靡;同德皇帝若是只靠一干子文臣斗嘴皮子,亦不会征高丽灭靼鞑,关键时刻,不是看谁握了别人的把柄,而是看谁手里有刀,杀人的刀。” 他说完便走了,次日便带着他的人去了通州。 而此时此刻,远在京城的秦烨望着阴沉沉的夜空,脑海中想到的就是秦珏说的那句话。 “关键时刻,不是看谁握了别人的把柄,而是看谁手里有刀,杀人的刀。” 这就是秦老太爷引以为豪的孙儿,秦家的子孙吗? 这是他的儿子吗? 他为何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 是先祖烈公显灵,让秦家的子孙中又有一个这般的血性男儿? 更或者是因为血脉,那以骁勇狠辣著称的血脉 但他不想,他真的不想看到 阴云渐渐散去,有星斗显现,秦烨定睛望去,心却沉了下去。 前两日黯淡下去的帝星重又璀璨,而在帝星旁边,一星涌现,耀眼夺目。 将星现! 秦烨后退几步,背靠着栏干才没让自己摔倒。 不要! 他不要! 那颗将星距离帝星是那么近,那么近。 巨大的恐惧遍布全身,十九年来,他日夜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读书多好,秦家拥有举世闻名的天心阁,秦家人都是读书人。 可偏偏秦珏不爱读书。 不爱读书也就罢了,那就做个凡夫俗子便好,秦家有的是田庄店铺,他跟着自己学习庶务也好。 可偏偏秦珏聪明绝顶。 别人寒窗苦读,不如他过目不忘;别人读书他在玩,别人用功时他在练武;别人正在盘算着能不能下场时,他早已考取了举人。 可现在帝星身边的,不是文曲星,而是将星。 不,不,他连科举都不想让儿子去考的,更不能让儿子有朝一日手握兵权。 一旦有那么一日,天下便离大乱之日不远矣。 任何人都可乱天下,赵栎可乱,王朝明可乱,但唯有秦氏子孙不能乱。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秦烨昏死过去。 躲在暗处的若谷飞奔过来,将秦烨背起来,跃下楚茨园的小二楼。 十一月十八日,大雪纷飞。 往年要到腊月里,才会有这么大的雪。 闽军都是南方人,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没见过倒也罢了,更可怕的是他们缺乏北方人对严寒的抵抗力,棉衣本就不足,大雪来势汹汹,闽军没有了初时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寒风中的瑟缩。 短短两日,闽军中就病倒了一大片,得到消息的赵栎心急如焚。 京城还没有攻下,又偏遇这么大的风雪,如果再拖下去,赵极杀回来,那就麻烦了。 现在不过是一场大雪,就让军队士气大减,而这个寒冬却还刚刚开始。好在浙江运来的棉衣和棉被已经到了,有了这批补给,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王爷,出事了出事了!”一名幕僚飞奔着进来,全无平日的儒雅,甚至还把帐篷门口的内侍推了个跟头。 “何事惊慌?”赵栎不悦。他年近四旬,保养得很好,白白胖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平易近人。现在即使不高兴,也是一团和气。 “棉衣,棉衣,刚从浙江运来的棉衣” (未完待续。) 第一八五章 雪中杀 一口大木箱抬进大帐,这只是五百口木箱中的其一。 箱子打开,拿开最上面的两件棉衣,箱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显现出来。 赵栎推开身边的内侍,疾步走到箱子前面。 没错,幕僚说的没错,这不是棉衣,这全是粗布单衣,甚至还有石头。 石头? 为什么会有石头? 对啊,装棉衣的箱子和装单衣的箱子,在份量上就有区别,这些石头是增加重量的。 好毒,好阴险! 是谁干的? “所有的箱子全都打开了吗?”赵栎大吼。 “已经打开一半了,全是这样。”一名官员说道。 “押运军备的将官呢?把人带上来!”赵栎嘶声道。 人已经被绑了,就在大帐外面候着。 宁王世子匆匆赶来,还没到大帐,就看到同样闻讯赶来的王朝明。 “世子,世子,您赶快下令封锁消息吧!”寒冬天气,王朝明却是满头大汗。 “封锁消息?什么消息?”赵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棉衣的消息,军备的消息!”王朝明压低声音,他已经让人去做了,但他能调动的人员有限。 赵仑恍然大悟,对身边的侍卫道:“传令下去,立刻把那些箱子封起来,不让任何士兵靠近,若有人谈论棉衣的事,杀无赦!” 士气,现在靠的就是士气! 如果士气没有了,闽军不战自败! 可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论是赵仑还是王朝明,都没有想到这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 没有棉衣了,不会再有棉衣了,这些士兵中,绝大多数都是福建人,也有一部分是从浙江和江苏征来的,北方冷酷的天气已经无法承受,再没有棉衣,他们如何打仗? “长官说了,棉衣就要从浙江运来了。” “骗人的,我听说筹备军备的人把钱都给贪了,没有棉衣了。” “不会的,怎么可能?” “是真的,听老乡说的,长官们全都知道,只是瞒着咱们而已。” 早在两天前,这个消息已经在士兵中蔓延,而现在只是得到证实而已。 没有棉衣了,他们这些福建来的士兵都要活活冻死,打仗?怎么打?手上都是冻疮,连长矛都拿不住了,还怎么打仗? 刚刚来到这里时,他们还曾嘲笑西山大营里的都是少爷兵,可现在那些少爷兵穿得暖住得暖,而他们呢?却要在这里挨冻! 现在得到证实了,之前的传言都是真的,根本没有棉衣,装棉衣的箱子里都是石头,是石头! “听说了吗?京城里从来没有在十一月就下这么大的雪,这是天谴!” 为什么会有天谴? 因为他们行的不是天道,他们是逆贼! 同德皇帝有五大罪啊,他是要被讨伐的,而闽军是来讨伐罪帝的,为何却要遭天谴? “因为宁王行的不是正道,他不是真命天子,他只是逆贼,所以上天才要降罪于他!” 这些都是传言,但传言却一次次被证实了。 先是天降大雪,继而棉衣变成石头。 没有什么比传言变成现实更令人恐惧的。 这些传言是什么时候有的,是在棉衣变成石头之后?还是早在天降大雪之时就已经有了? 没有人知道,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有人冻病,有人冻死,有人逃走了! 赵栎已经不再愤怒,他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站在大帐中,一如以前的高贵雍容。 还差一步,他就要攻进京城了,那张龙椅曾经与他是那般遥远,他只是英宗的侄儿,即使英宗没有皇子,还有赵梓还有赵义的儿子,轮也轮不到他。 可现在那张龙椅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已经能想像出自己坐在龙椅上的样子。 龙袍早已缝好,常服、礼服,一应俱全。 所以,他不能就此停下,不过是一场大雪而已,不过是没有棉衣而已,比起几十年来,他在福建的忍辱负重,这又算什么? “派人到附近的镇子上征集棉衣,不论是什么样的,能穿就行。” “传令三军,若有人散布谣言,杀之。” “若有人逃跑,杀之。” “若有人不战而退,杀之。” 夜幕降临,黑沉沉的天空,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光。 只有军营的灯光火光,依然明亮。 大雪依然在下,似乎没有停止,更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 雪已经下了几日,路封了,四周都是雪,白皑皑的积雪,所有的一切,丑的、美的都被白雪笼罩。 赵栎坐在大帐中,脸上已有倦意。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武器的撞击声,那声音竟然很近,近在咫尺。 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沉,但随即又有些可笑,怎么会呢?这么多的军队,又是这么大的雪,有人来攻营,不可能!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天兵天将,忽然就出现了!” 这是之后兵士们说的话。 那些人穿着白衣,静悄悄地藏身在白雪中,没有看到,谁也没有看到。 就像没有人看到那个同样一身白衣的少年是如何闯进大帐一样。 有奸细,这是赵栎立刻想到的。 确实有奸细,否则又怎会悄没声息地让这少年冲进王爷所在的大帐。 赵栎看着眼前凌空而降的少年:“你是谁?” “杀你的人。”少年手起刀落,一道血光飞溅后,一切已成定局。 火,大火,大火就那样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把周围照得通明。 火光之中,一个少年腾空而起,几个起落,手里的一个东西便挂在了大帐外的旗杆上。 人头,那是人头!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那是王爷,是王爷!” 宁王死了,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的宁王殿下就这样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 忽然死了,怎么会,他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这个少年和他的死士们是怎么出现的? 是大雪,他们穿着白衣利用大雪做掩护,就这样忽然而至。 而且,他们有内奸,有内奸啊! 没有杀戳,他们甚至直到王爷大帐外面时才引起惊动,但那时已经晚了。 他们不是兵将,他们是杀手,是杀手,所以千军万马才会抵挡不住他们。 一招取命,只取一命! (未完待续。) 第一八六章 如歌兮 银鞘照白衣,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衣如雪,血似火,茫茫天地一片混沌,白衣白雪,火光血光,交相辉映。 那一夜,如锦绣般的少年长刀飞舞,那一夜,一将功成万骨枯。 又是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那是世子赵仑! 大势已去,大势己去啊,王朝明仰天长叹。 噗噗几声,身边侍卫像沙袋一样被丢了出去,一名白衣少年站在他的面前。 王朝明看着他的脸,大吃一惊,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他和二十多年前的秦烨有五六成的相像。 为什么,来人不是应该是赵极派来的杀手刺客吗? 为何会是秦家人? 秦家,那个一门清贵的秦家,不,那更是出过忠勇烈公的秦家。 “我是秦珏,秦烨的儿子。”少年温文而雅,如果不是白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和手中的长刀,真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秦珏,好啊!想不到秦家竟能教出你这样的人才。秦珏啊,哈哈!怨冤相报无穷尽矣,我王咏一死又何妨,赵极你也不会赢!哈哈哈!” 鲜血从鼻孔、嘴角流出,王朝明倒地而亡。 张长春上前一步,掰开王朝明的嘴看了看,道:“想来他是在我们进来之前就服毒了。” 秦珏冷冷一笑,对张长春道:“他想要全尸,做梦,斩!” 一刀挥下,王朝明身首异处。 而此时的紫禁城内,赵熙正在号啕大哭,与前世不同,这一次守在他身边的不是李文忠,而是秦牧。 “秦师傅,他们说父皇的大军被大雪阻住了,父皇不能回来了!” “殿下莫急,西山大营的人还能抵挡一阵子,到时今上就回来了。” “父皇回来又如何,吾丢了大半山河,他一定会像杀二哥那样杀掉吾。” “不会的不会的,陛下只有殿下一子,自是不会那般对您的。” 豆大的汗珠落下,秦牧自己也觉得这番话苍白无力。 如果自己没有给四皇子做师傅,现在的境遇是不是会好得多? 印像中曾经有人对自己说过,不要做皇子师傅的,是谁说的? “立本,当初是你劝过本官吗?”回到帽沿胡同,秦牧问向自己的幕僚杨立本。 这些日子,他都是住在帽沿胡同的那座宅子,并非他不想回九芝胡同,而是这里离皇宫更近。 杨立本怔了怔,道:“是汪鱼说的,就是跟着大爷的穷酸。” 原来是秦珏! 秦珏不会好心来提醒他的,秦珏是算准了他不会听劝告,秦珏更算准了他会有今日的窘境。 秦珏又不是神仙,算不出来的。 是他被吴氏怂恿所致,鬼迷心窃! 这时,有小厮跑进来:“二老爷,大捷,大捷啊!” 五天后,香河。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越发冷了。屋内一灯如豆,罗锦言抱着手炉枯坐灯下。 腾不破去打探消息,还没有回来,这样的大雪,可能被拦在路上了。 茶已凉了,夏至换了热茶,小姐已经等了几天了,谁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消息。 但小姐似乎并不担心老爷,小姐好像知道老爷在京城不会有事。 那么小姐是在等待什么呢? 夜半时分,庄子的大门忽然被人在外面敲得震天价响:“开门,开门!” 兵荒马乱的,守门的根本不敢开门,隔着大门悄声问道:“谁啊?” “是我,腾五,快开门!” 腾不破终于回来了! 罗锦言依然坐在炕桌前,夏至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进来:“小姐,腾五哥回来了。” 罗锦言纹丝不动,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已经半夜,腾不破不方便到后宅,罗锦言来到前面时,李青风、林总管、葛文笙、鲁振平、方金牛都已经到齐了,就连常贵也在门口扒头探脑。 “老五,你快说啊,京城那边究竟怎样了,是不是闽军已经破城了?”方金牛急得火烧火燎。 是不是宁王已经攻下京城? 是不是大周朝要变天了? 腾不破整个人都快要冻僵了,李青风的小厮给他拿了手炉脚炉,又连喝了两碗热茶,他这才缓过劲来,道:“好消息,等小姐来了再说。” 说话间,棉布帘子撩起来,罗锦言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才还闹哄哄的屋子里登时安静下来,罗锦言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半丝涟漪。 “惜惜,过来。” 李青风冲她招招手,罗锦言走过来,在太师椅上坐下。 她的眼睛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到腾不破身上。 “如何了?”她轻声问道,声音如发展变羽毛般轻柔,所有人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声音安定下来。 是啊,急什么,打探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也不急于一时。 “小姐,这是老爷让我带给您的。” 说着,腾不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你进城了,父亲可还好?”罗锦言惊喜交加,能进城,说明大势已归。 “老爷很好,只是现在京城很乱,老爷说让小姐先在香河,过些日子再来接您。” 罗锦言含笑,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她笑着念了出来:“宁王卒,王师归,玉章功不可没!” 所有人都长抒了一口气,宁王卒,王师归! 只有方金牛傻呼呼地问鲁振平:“玉章是哪个?” 鲁振平笑道:“秦珏秦玉章。” 这五个字一出口,屋内又是一片寂静,是啊,这件事和秦珏有什么关系?罗大人为何要说秦珏功不可没? 李青风更是一头雾水,秦珏隔三差五去杨树胡同时,他恰好去了天津卫,待到他从天津卫回来,来往于杨树胡同的是管三平。 他看向罗锦言:“这是怎么回事?” 罗锦言笑而不语。 但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个叫秦珏的少年脱颖而出,单人匹马闯入闽军大营,天降大任,如有神助,行天道,夺首级!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谈论那个叫秦珏的少年。 方金牛跟着常贵到镇上买东西,回来后就对腾不破道:“我听人说那个秦什么一个晚上杀了几千人,砍坏上百把刀。你说那该多痛快!” 一旁的常贵立刻纠正:“不用刀砍,我听人说他是煞星转世,遇魔杀魔,遇佛杀佛,手指一扬,人头就是一片片地掉下来。真没看出来啊,秦大爷这么厉害!” (未完待续。) 第一八七章 夜半来 夏至听到常贵和方金牛回来说的话,怔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把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和她见过的章老七重叠起来。 秦珏,应该是书局里,蹲在小姐身边,目光轻柔的美少年啊。 怎么就变成别人口中的修罗煞星了呢? 只有罗锦言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早已不下雪了,但夜里更冷了。 罗锦言洗了脚,就盖了厚厚的锦被,靠在枕边看《大周景物志》。 夏至遣了小丫头下去,自己搬了被褥放到小榻上,她知道罗锦言的习惯,睡前总要看上几页书,所以她没有催促小姐早睡,坐在小榻上打着络子,陪着罗锦言看书。 这本《大周景物志》已经看过几遍,可罗锦言还是喜欢看。书里记载的地方,她已经去过一半了,但是还有很多地方都是没有去过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走一趟。 窗外忽然有细微的声响,不但罗锦言听到,夏至也听到了。 夏至立刻想起上次在杨树胡同,她亲眼看到有纸条从窗缝里塞进来。 她立刻看向罗锦言。 罗锦言点点头,夏至贴墙站在窗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子的缝隙。 果然,一张细长的纸条从窗缝里慢慢进来,夏至松了口气,抽出纸条拿给炕上的罗锦言。 纸条上用的是馆阁体,比起最初在灯谜红笺上看到的,现在的字几乎可以乱真,和罗锦言的一模一样。 罗锦言腹诽,好在因为她是闺阁女子,所以猜灯谜时用的是毫无个人风格的馆阁体,如果是用的她私下里的簪花小楷,被这家伙刻意模仿了,那才更气人。 世上怎会有这样精力充沛之人,要读书要练武,还要天南地北地去贩马,对了,还有变戏法当章老七那些副业,他怎么还能有精力去模仿别人笔迹。 最要命的是,他把每一件事全都做得很好。 罗锦言嗯了一声,夏至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她从窗缝里看清窗外站着的人,虽然是在她的意料之内,可还是头发根都立起来了。 她又关上窗子,看向罗锦言点了点头,猜都能猜到是哪个了,也就不用说名字了。 罗锦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夏至连忙过来,手脚麻利地帮罗锦言穿了粉红小袄和湖蓝色的挑线裙子,长发挽了纂儿,只插了柄梳篦。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罗锦言在次间里接待了秦珏,秦珏也没有跳窗子,夏至打开门,他走了进来。 夏至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秦珏穿着靛青团花箭袖,小牛皮箭靴,罩着狐皮大氅,乌发高高束起,和以往不同,这一次他分明就是武人的打扮。 比起几个月前在书局里见到,他消瘦了几分,眼睛却更加明亮,神采更加飞扬。 “你怎么来了?”罗锦言问道,这个时候,他应该很忙。 “我想你了。”秦珏说道,毫不做作,甚至没有找借口。 罗锦言面色平静,淡淡道:“哦,我先要恭喜你建了奇功。” 秦珏的嘴角高高翘了起来:“谢谢,这是你第一次恭喜我。” 罗锦言没有说话,把手边的一只小匣子向前推了推:“原是给你做贺礼的,可又太轻了,还是还你人情吧。” “人情?”秦珏不解。 “董家过继的那件事,我欠你一个人情。”罗锦言轻声说道。 “那件事啊,我只是听说你在董家昏过去了,不想让你再费精神昏来昏去的,才随手一做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也是欠你人情了。”罗锦言坚持,又把那只匣子推向秦珏面前。 秦珏的眼睛却早已落在那只匣子上,里面会是什么?不论是什么,也不会是订情信物,她就不是会送那种东西的人。 “好,那我收下,不过还是要谢你,谢谢你还记得那件事。”说着,他拿过那只匣子,当着罗锦言的面打开了。 匣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他把纸展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这是状纸,或者说是抄录下来的状子。 “那件小衣是你的?”他放下状纸,看着罗锦言,面色森冷。 “嗯,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又想到你若许也有用,就把这个抄下来送给你。”罗锦言的语气轻描淡写。 秦珏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他不问她为何会猜到那人是秦琅,他素来知道这小丫头思维敏锐超出常人。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见到秦琅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 事情闹成这样,那件小衣想来一定烧了,可秦琅肯定是摸过碰过了,这个败类! 他的脑海中又闪过假山缝隙里的黄铜簪子,那年秦琅几岁,和他同岁,也是七岁。 “你拿着,以后或许有用处。”罗锦言说道。 前世,秦牧是自动给秦珏让路的,前世的秦牧没给赵熙做师傅,也就没有教导不利的过失,更没有秦琅让人偷她肚兜的事,可他还是给秦珏让路了,也不知这当中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没有这个你也一定有自己的办法,但多了这个或许更容易呢。”罗锦言又道。 秦珏一笑,把那几张纸重又放回匣子,郑重地把匣子收好,对罗锦言道声“谢谢”,便又一眨不眨地盯着罗锦言看。 “你看什么?”罗锦言有些恼怒,活了两世,只有秦珏才会这样大胆地瞪着她看。 “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吗?你不好奇?”他问道,是啊,这些日子他面对的都是好奇的目光。 罗锦言牵牵嘴角,和前世一样的张扬,谦虚都是装出来的。 “你真的是一个人闯进大营,杀死赵栎的?”罗锦言问道,对于这个问题,在前世她就置疑,但那时,在赵极的默许下,秦珏夜闯敌营的人早已被神话了,她从没有听到过正确答案。 “当然不是,我先是让人劫了浙江运送来的棉衣,又买通了赵栎父子身边的人,继而派人在军中散布谣言,待到时机成熟时,这才里应外合,我带着五十死士,利用大雪做掩护潜进闽军大营,为了确保起见,我还派人在离赵栎父子最近的几个营帐里用了迷香。” “迷香?什么迷香?”罗锦言想到了她自己调配的梦魂香。 秦珏哈哈一笑:“鸡鸣五鼓断魂香。” “这是什么香?没听说过。”罗锦言对香料素有研究,能把几个营帐的亲兵全都迷晕,这种香料她很好奇。 “这个嘛你不知道就算了。”秦珏想挠头,若是知道她对这个有兴趣,他就不说了。 鸡鸣五鼓断魂香,是江湖上最不入流的东西,常被用来采|花。 看到你们问起皇室成员的事,详见第十章和第一二零章。这两个章节都有详细记载,尤其是第十章。 (未完待续。) 第一八八章 天明去 “你对赵极也是这样说的?”罗锦言问道。 赵极? 这是秦珏第二次在罗锦言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 大周朝至高无上,人人知道却无人胆敢叫出口的名字。 这个小丫头就这样轻轻松松说出来了,罗绍真是人才,把女儿教养得这般可爱。 “当然没有,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秦珏的眼中都是得意,就像是个找大人讨赏的孩子。 “你如何令他相信的?”罗锦言又问,赵极是什么人,他有阴谋有野心更有胆识,他同时也是个多疑之人。 “我实话实话,但把死士换成重金雇佣的江湖豪客。”秦珏笑着说道。 这就对了,前世,赵极对秦珏的信任便是从这时开始的,想要博取一个多疑却又自信之人的信任,那便是八分真两分假。 且,秦珏只是以读书著称的秦家子弟,一个惹祸不断的二世祖,他敢养死士?就是他有银子,秦家长辈也不会答应。何况秦家还没有分家,他能拿出的银子也有限。 “你能把棉衣换成石头,又能雇用江湖人,这都是要花大笔银子的事,赵极没有问你,银子是哪里来的?”罗锦言说了一长串的话,难得的是没有气喘,可秦珏还是手脚麻利地给她倒了茶。 看着她把茶水喝下去,他这才说道:“我说是贩马赚的,我贩马赚了五万两银子,全都用进去了,反正我也不能置办私产,又没有成亲,索性把这些银子用到正处。” 罗锦言终于瞪大眼睛了,这人她不知该说他什么了,从没见过有人能这么不要脸的,不对,他做得堂堂正正,又岂是不要脸? 在扬州时,她亲眼见识过他的赏马会,也给他粗粗算过一笔帐,他贩私马赚得又何止是区区五万两,五十万两也是有的。 可到了赵极面前,他不但承认他贩过私马,还说他把得来的银子全都花了,花得其所,花得感人肺腑,花得名留青史。 “秦公子大义。”罗锦言咬牙切齿。 “岂敢,陛下赏我万金,我已经收下,所以我也算不上大义了。”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罗锦言是听说过这件事的,当年秦珏立下奇功,赵极赏万金,又亲笔题了“忠勇”二字。 当年太祖皇帝为秦氏烈公题字“忠义”,赵极便给秦珏题了“忠勇”。 是啊,连贩私马这种大罪当斩之事,秦珏都能告诉赵极,难怪赵极对他越看越喜欢。 赵极自己不是正人君子,所以素来认为越是表面行事端方之人,越是有见不得光的一面。待看到秦珏这样坦荡从容的少年,他便有了爱惜之意,偏偏秦珏不但立下赫赫战功,还掩饰了他的用兵不力,他当然会对秦珏高看一眼,不对,是高看了很多眼。 二十几岁便入内阁,之后又做了顾命大臣,赵极一生多疑,却对秦珏深信不疑,甚至把唯一的继承人也托付给他。 “那更要恭喜你了,官运亨通,鹏程万里。”罗锦言的声音干巴巴的,一听就是不高兴了。 秦珏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他打量着罗锦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委屈:“上次我给你做的那朵牡丹花,你都不戴的你是不喜欢吗?” 罗锦言错愕,她发现自己的大脑有些跟不上他了,这人的想法一会儿一个,怎么就又说到那朵牡丹花了? “那朵花戴在头上太重了,会摔碎的。”她解释道,她确实没有戴过,一次也没有。 “原来是这样!”秦珏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来,神情坦然,没有一丝忸怩,“我第一次亲手做这些,没有经验,下次不会了。” “不要有下次了。”罗锦言静静地说道。 秦珏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径自说道:“我给你做根簪子吧,等到你笈笄时做贺礼。不好,这样不好,笈笄要用长辈赐的簪子才矜贵,我还是做件别的给你平时用” “我说了不要有下次了,你不用做什么。”罗锦言微微抬高了声音。 秦珏的话头骤然打住,这是罗锦言第一次打断他的话,她说话慢条斯理的,即使不高兴也不会这样。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一刻,深深地吸了口气,庄子里没有地龙,虽然放了火盆,可屋里的空气还是冰冰凉凉。 就像他连夜骑马赶过来,冻得同样冰冷一样。 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心情也冷下来。 他又吸了口气,看着烛光下的那张熟悉的面庞。 她柔美得如同一朵蝴蝶兰,但他却知道,这个小丫头有多么胆大,又有多么骄傲。 “罗锦言,嫁给我好吗?”他忽然说道。 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清晰,清晰得如同春日里忽然响起的一声春雷。 候在帘外的夏至惊讶地张大了嘴,厉害了,厉害了,居然有人这样向小娘子求亲! 而且还是这般坦然,让人觉得这不是登徒浪子,他就应该这样求亲,就应该这样! 罗锦言微怔,秦珏有什么心思,她当然知道,但她却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个家伙就这样堂而皇之说出来了。 如果她没有重生,她或许会想嫁给他的吧,毕竟他是这般耀眼夺目。 但她重生而来,她又怎能嫁给他呢? 她不能,她绝不能。 这一世虽然没有赵思,但前世是有的,赵思是她的儿子,千真万确,那是前世她二十二年生命里唯一的阳光,就那么没有了。 她摇摇头,对秦珏道:“我不会嫁你的。我爹也不会不和我商量就答应亲事。” 秦珏的心里一阵刺痛,虽然想到她会拒绝,可当“不会”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时,他还是痛得不能自已。 “没关系,你也同样拒绝了霍家吧,说明你并非只是不想嫁给我,而是你舍不得令尊,不想早早嫁人而已。”他笑着说道,似乎又怕罗锦言误会,补充道,“你还小,所以我也不急着成亲。” 没有强求,还给自己找了台阶。 罗锦言抿抿嘴角,她忽然想笑。 秦珏一直在看着她,就是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被他看在眼里,他笑道:“你没有否认,那就是我说对了,我就当你答应了,我现在就回京城,你别急,该有的礼数都不会少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 罗锦言眨眨眼睛,她答应了什么?她又急什么了? 礼数?什么礼数? 不对,他好像是 她起身便追,只有夏至站在帘子外面,天光微熹,哪里还有秦珏的影子。 194票了,再有六票就要加更了,大家看看票夹里还有没有月票啊,如果今天晚上零点前凑够200票,明天上午加更,如果明天凑够,后天上午加更。 (未完待续。) 第一八九章 望春回 “秦秦珏呢?”罗锦言脸色苍白。81 中Δ文网 提心吊胆隔帘站在堂屋里的夏至,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还在警惕提防有人进来,小姐和秦珏见面的事,即使是常贵媳妇和小丫头们,也是不能知道的。 她压低了声音:“我跟到院子里,他跃上墙头走了,应该没人看到。” 罗锦言还是快步走到院子里,庑廊下挂着灯笼,玉轮当空,月光像水银般洒下来,将四下照得明亮,哪里还有秦珏的影子。 前世的秦珏,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 莫名其妙求亲,被拒绝后,又莫名其妙地说上一堆话,接着便莫名其妙地跑开了? 前世他年近四旬没有娶妻,又被她逼得编出一套红颜白的鬼话,并非是因为她让他娶何药,而是他压根就不想成亲吧。 他为何人到中年也不成亲? 难道他也曾经被人拒绝,所以不娶了? 前世她和他年纪上差了十几岁,她是进宫后才认识他的,前世秦珏十几岁时,她还是河间罗家几岁大的小女孩,四岁以前她在乡下,四岁之后整整十年,除了族叔,她没有见过一个男子。 如果秦珏也曾经向人求亲而被拒绝,那个人肯定不是她。 他也像对她一样,为了那个女子不所用其极,接近她的父亲,也对她柔情似水,陪她看烟花,为她亲手做饰,夜行百里来见她 如果真有这个女子,那是谁? 秦珏匍匐在房顶,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站在月光下的罗锦言。 月光朝露般的容颜,纤柔却挺直的身姿,但她面上流转的光华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他从未见过这种神情的她,她宛若牡丹,即使是养在名贵的花盆里,也全无拘束做作,雍容自信。可偏就是这样恣意盛放的她,玉壶冰心的她,对他而言却如山间偶尔吹过的一丝暖风,虽然明知那风无拘无束,可他还是想要挽留,他想沉浸在这风里,与她一起任性,一起飞舞。 年少的他并非表面上的平静,她的冷淡拒绝,都会让他敏感脆弱,就像今天,他迅离开,他是不想让她看到,他有多么伤心失望。 初见时出年龄的沉着冷静,柳树林子里毫不畏惧地自娱自乐;骡车里她抱着迎枕压到他身上,从始至终没有半丝慌乱;贡院门前惊鸿一瞥的雪兰花;绚丽烟花后她静静地听他敞开心扉 太多太多,她的美好数之不尽,如同细雨一点一滴滋润进他的心田,无声无息之间,她已经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更不想挥去,他想留住她,花前月下琉璃半盏,更想与她信马持酒看尽长河落日。 他看着月光中傲然独立的她,目光模糊起来,眼中久违的潮湿让他吃了一惊。 不,不是这样的,他不能就这样远远看着她,独自垂泪。 即使一个是峰峦间游弋的云,另一个是山间吹拂的风,他也要让他们各自的生命里有着彼此的芬芳,相依相缠,一起去看最美丽的风景。 人世经年还是人世,但他们若是掉头离去,但再也不能相聚。 所以,他不会就此放弃,不会。 他悄无声息地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田庄里报晓的鸡鸣响起,秦珏已经在路上。 这是他的马,他精挑细选为自己留下的好马。 十几个侍卫在后面追赶,可还是被他远远抛开。 他要回京城,他要回家,回九芝胡同,他是脱缰的野马,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要回家。 他虽未入仕,但同德皇帝赐他腰牌,他能像勋贵武将一样,在京城骑马。 但他还是第一次用这块腰牌,他不想停下来,他想快点到家。 不到晌午,他已经风尘仆仆出现在楚茨园里。 秦烨看着头上已经结霜的儿子,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 “爹,我想请您出面,请张谨张大人去给我提亲?” “提亲?”秦烨吃了一惊,怎么这就要提亲?这个儿子说风就是雨。 “对,提亲,到杨树胡同吏部文选清吏司罗郎中家里提亲,替我求娶罗郎中的嫡长女。” 罗郎中?秦烨想起来了,前阵子秦珏常去请文选郎罗绍指点功课,初时他有些奇怪,后来听说罗绍当年是十七岁的两榜进士,他便释然了,秦珏也是年少中举,想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罗绍另眼相看的。 可是现在,秦珏却要求娶罗绍的女儿,难道这小子当时就是居心不良? 更或者,他和罗家小姐私相授受? “胡闹!”秦烨正色道,“婚姻大事是结两姓之好,岂是黄口小儿随便说说,还要请张谨出面。” 秦珏立刻明白父亲一定是起疑了,他自己无所谓,但不能让父亲对罗锦言有不好的想法。 他连忙道:“我虽然立了大功,今上对秦家恩荣倍至,但四皇子监国不利,二叔父难免会成众矢。前天我进宫时,今上问起我的亲事,竟有要为我指婚之意。父亲,以秦家的门第,今上很有可能为我指一位皇室宗亲之女,如若真是这样,那秦家岂非就是烈火烹油?” 秦烨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不只是他,这几日来九芝胡同贺喜的人也是这么说,秦珏年少得志,又是立下奇功,再加之一表人才,想要联姻的又何止是宗室。 即便皇室宗亲中没有适龄女子,勋贵之家总会有的。 如果他想让秦珏迎娶贵女,当家就不会答应柳如意的亲事,也不会任由二夫人吴氏找些出身低微的女子相看了。 秦珏不能再娶贵女,当年不行,现在他更不能。 见他沉吟不语,秦珏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不想做仪宾的,更不想娶勋贵家的女子,我窥得圣意后,便心急如焚,忽然想起罗郎中家里就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女儿。罗郎中一表人才,我见过他的内侄李公子,也是俊朗潇洒人物,所以他的女儿肯定不会是无盐丑妇,而且罗郎中是谦谦君子,又才高八斗,更难得是他与我又是忘年之交,我这才想请父亲答应,由张大人出面为我提亲,罗郎中最是钦佩推崇张大人。” 这是月票1oo的加更,今天三更,还有两更啊(未完待续。) 第一九零章 楚茨园 张谨,字承谟,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大儒。 他是凤阳人,世人称他凤阳先生,又因他曾驾着飞庐舟畅游山水,又称飞庐先生。 窦太后垂帘听政期间,时任国子监祭酒的张承谟上书朝廷,请窦太后还政于同德皇帝,为此他被流放南宁。 在南宁时他著书收徒,桃李芬芳,更留下不朽诗篇。 同德皇帝亲政之后,让他官复原职,张承谟婉言谢绝,飘然离去。 五年后,同德皇帝派了锦衣卫将他抓回京城,他献上大周舆图,震惊皇帝,也震惊了天下。 他多次担任主考,著书立说,为人却如闲云野鹤,如今虽然辞官了,但皇帝依然对他恩宠有加,时时与他畅谈天下之事,翰林院编修书籍,依然是由他主编的。 张承谟文采斐然,是当世宏儒,别说罗绍,就是世代书香的秦烨也对张承谟推崇倍至。 但秦烨比谁都清楚,若论与张承谟的交情,他是比不上秦珏的。 秦珏与张承谟结交时,是和秦家没有关系的。 秦珏十一岁考上秀才,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吴桥有个身怀密技的奇人,他便跑过去求人家收他为徒,可这是家传绝技,那人不肯教他。他便三天两头跑去捣乱,那人得知他是世家子弟,不好得罪,只好请了一位相熟的朋友出面相劝,这个朋友就是张承谟。 张承谟游历天下,和这个奇人有过几面之缘,那时他恰好也在吴桥,这人请他出面,却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劝走秦珏,还被秦珏说服了,他也想学几招 最后一老一少软硬兼施逼着这位奇人教了几招变魔术的戏法,这才高高兴兴一起回了京城。 从那时起,张承谟和秦珏就成了忘年之交,秦珏十二岁时,张承谟就不合规矩地给他取字“玉章”,但秦烨不想让儿子太过张扬,直到秦珏中了举人,才让他正式使用。 根本不用秦烨出面,如果秦珏请张承谟去罗家提亲,他不但不会拒绝,还会欣然前往。 秦珏之所以让秦烨去请,只是要让这件事更加庄重。 秦烨沉吟片刻,问道:“你是担心罗家不肯答应?” 秦珏面色凝重:“罗郎中为人低调,并非攀龙附凤之人,他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女,对女儿视如珍宝。如是以前他若许还会答应,可如今我名声正显,他怕是会瞻前顾后,嫌弃我太过张扬,不想和我们家结亲。但据我所知,他对凤阳先生极是佩服。如果请张承谟出面,他定然不会一口回绝。” 秦烨皱眉,可不是嘛,如今到处都在传言秦珏杀了很多人,真正的读书人家谁会让女儿嫁给一个凶名远播的人。 罗绍是两榜进士,请张承谟去提亲,远比找别人更妥贴。 待到秦珏走了,秦烨便叫来两名清客商议。 “大老爷,这件事不能耽搁,今上对大爷这般恩宠,很有可能会为他指婚。虽说迎娶贵女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正如大爷所说,他圣眷正隆,再娶位贵女,秦家便是烈火烹油,就是二老爷那里,也难免被人诟病。”一名叫应士纶的清客说道。 应士纶的话很是中肯,秦牧早就能让人垢病了,如果不是秦珏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早就成了阁老们的替罪羊。 四皇子监国不利,而庄渊是辅佐他的,如果四皇子有过,庄渊的罪过更大,庄渊老谋深算,怕是早就准备让身为四皇子师傅的秦牧替他分担罪责了。 如今皇帝对秦家恩宠,这个时候把秦牧的事情抬出来,难免会有拉秦珏下水之意,皇帝绝不会答应。 但过上一阵子就说不准了,不论秦珏是与宗室还是勋贵联姻,秦家都是众矢之的,到时即使庄渊和他的门生不出手,皇帝也会亲自出面,压下秦家气焰。 秦牧即使没有罪名,也要自请致仕。 秦烨还是不放心,又让另一名清客王宝晟去打听罗家的底细。 罗家的事情太好打听了,不到半日,王宝晟就回来了。 “罗家是昌平大户,世代务农,只出过罗绍一个进士。罗家分宗几十年,罗绍一人托整房。妻子是扬州盐商李家的女儿,李家虽是商户,但也算是清白人家。罗家小姐幼时喑哑,但据说已经好了,罗绍曾为她请了获鹿陈家子弟做西席,想来这位罗小姐也是读过诗书的。” 说着,王宝晟将一张纸呈给秦烨,纸上是罗绍生平,哪年中的秀才,哪年中的举人,曾在哪里做官,每年的政绩考评,纸上一目了然。 秦烨看着纸上霍英的名字,蹙蹙眉头:“他是霍英的门生?” “对,但霍阁老起复之后,罗绍便带着女儿四处游历去了,直到一年前,吏部的文书发下来了,他们父女这才回到京城,倒似是并不想做官,抹不开面子了才不得不为之。” 秦烨也是这样想的,他点点头,问王宝晟:“罗家小姐几岁?可曾和哪家议过亲事?” 王宝晟道:“罗绍是同德十三年成亲,罗小姐是同德十四年出生,今年芳龄十三。三年前罗绍带着女儿四出游历,去年腊月才回来,又因家里没有长辈女眷,想来因此才没有议亲。” 秦烨叹了口气:“难怪他想求娶罗家女儿,比起任翰林家的确是好。” 王宝晟暗道,何止是好啊,任翰林家的柳姑娘不但是拖油瓶,还是商户女,年龄老大也嫁不出去,和罗郎中的小姐相比,那就是破落户,说不定任翰林连嫁妆都舍不得。 罗家虽然根基太浅,又没有子嗣,但家境清白,人口简单,罗绍是两榜进士,他的嫡女嫁到秦家,既不会给秦珏助力,让他更加胡作非为,也不会像柳如意那般,有低娶之嫌。 秦烨越想越觉这是天作之合,心情大好,对小厮道:“去看看二老爷回来了吗?请他来一趟,我有事和他相谈。” 小厮刚走,秦烨又觉不妥,之所以急着给秦珏提亲,更主要是有秦牧的事,这件事还是不要和他商量了,也免得他难堪。 想到这里,他又让人把那小厮追了回来,自己则让人去给张谨递了拜帖。 第二天,秦烨便带了十二色礼物,亲自去张家登门拜访。 张谨的事,详见第六十八章。(未完待续。) 第一九一章 冰人至 这些日子,京城动荡,兵部尚书韩前楚亲自督战,于京城之外击退闽军,随皇帝归来征虏前将军马文涛 追敌两百余里,将闽军残兵败将围剿殆尽。继而兵部重新布署,补充各大卫所,大周军队从保定一路南下,收复失地。赵栎父子已死,闽军大势已去,残余军队苟且残喘,节节败退。 没有了破城之忧,女儿又不在京城,肖郎中的家眷也还在西安,于是罗绍这些日子下衙就和肖郎中出去吃酒。 但今天,他们没有再去离六部不远的天香楼,而是回了杨树胡同。 有人认出锦衣卫的人穿了便衣在天香楼出没。 天香楼是六部官员常去的地方,而现在大局初定,小道消息满天飞,据说京官之中很多人都和宁王暗中来往,尤其是王朝明,他曾任昌平知州,又曾在六部任职,故交亲朋众多,如今虽然还在打仗,但京城已定,到了要肃清奸佞的时候了。 谁知道下一个投进诏狱的会是哪位官员,这个时候还是相互之间少有来往,以免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宁王余党。 罗绍和肖郎中本就是同科,两人素有私交,相互信任,却也不敢再和别人来往。两人让各自的亲随买了酒菜,准备到杨树胡同小酌几杯。 刚刚坐下,已经回到京城的明岚便送上拜帖,罗绍接过一看,吓了一跳。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才两眼发直一脸迷茫。 肖郎中是来做客的,自是不便探头去看,可看到罗绍一头雾水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道:“罗大人?” 罗绍这才缓过神来,把那拜帖拿给肖郎中:“泰文兄,你看看。” 肖郎中接过拜帖,也怔了怔,兴奋地问道:“你和凤阳先生是认识?你怎么不早说?你也太谦虚了。” 罗绍苦笑:“我怎会认识凤阳先生?” 于是次日,张谨来杨树胡同拜访罗绍时,肖郎中厚着脸皮也来了。 凤阳先生啊,天底下的读书人有谁不想结识的,想当年,凤阳先生在南宁时,他曾从家乡赶过去,只求偶遇,可惜连偶遇的机会都没有。 罗绍的心情和肖郎中也差不多,那一年他听说凤阳先生在香山,便带着焦渭跑过去,可惜还是没有见到。 不过他还是想起了一件事,秦珏是认识凤阳先生的,谁都知道秦珏的表字就是凤阳先生给取的。 他认识秦珏,秦珏认识凤阳先生,可也不代表凤阳先生就要认识他啊。 所以他没有再想下去,见到凤阳先生,也就都知道了。 张承谟五十出头,花白胡须,身材高大魁梧,如果不是一身儒袍,倒像个习武之人。 待到张承谟说明来意,罗绍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肖郎中更是怔在那里。 天啊,凤阳先生是来做媒的。 做媒的 当听到是给秦家公子做媒,肖郎中便忍不住越俎代庖地问了一句:“秦家的?该不会是秦玉章吧?” 张承谟笑眯眯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除了秦玉章,还能有谁?” 除了那小子,还能有谁配得上让老夫做冰人。 肖郎中彻底惊呆了。 罗绍素来低调,无论霍星还是秦珏的事,他都没有向别人提起过,因此肖郎中虽然是和罗绍同时见过秦珏,但并不知道罗绍和秦珏在之后还有来往。 当张承谟说出秦玉章的名字,罗绍终于平静下来。 他猜出秦家会来提亲,但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时候,也没有想到秦家会请张承谟做媒人。 他和张承谟寒暄几句,张承谟便起身告辞,并没有留下用饭。 送走张承谟,肖郎中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提醒罗绍,他道:“你我都曾见过秦玉章,确实是人中龙凤,但我可听说他杀人不眨眼啊,为人冷血凶狠,虽说有凤阳先生保媒,可这门亲事你可要慎重起见。” 罗绍忽然觉得肖郎中不但鸹噪,而且很不仗义。当日在天香楼,如果不是秦珏出手,他早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现在反而像个市井妇人似的在背后说秦珏的是非,活该你家女儿个个长得像你老婆。 他虽然没有见过肖郎中的女儿们,但却见过肖郎中的太太,那妇人长得甚是平庸,肖郎中也曾抱怨过几个子女全都随了妻子的相貌。 “那些都是传言而已,如果没有秦玉章,你我现在怎还有闲情逸致坐在这里,怕是都被宁王俘去了。” 罗绍冷口冷脸,让肖郎中很是后悔,其实如果不是杀人不眨眼,那秦珏还真是万中无一的佳婿。 把肖郎中打发走了,罗绍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想了想,他让远山找来了焦渭,把这件事说了一遍。 焦渭连忙给他道喜,道:“东翁,这是天赐姻缘啊。” 罗绍却叹了口气:“如果以前,我自是满意,可现在玉章风头正盛,我若此时应下亲事,难免会惹人口舌,肖郎中便是一例。” 焦渭笑道:“东翁,学生先要问您,秦公子可是您心中的佳婿人选?” 罗绍点头:“那是自然,能配上惜惜的,非秦珏莫属。” 焦渭哈哈大笑:“既是如此,东翁还管别人如何去说,依学生愚见,如今不知有多少人家想和秦家联姻,以秦公子的人才,又立下汗马功劳,今上怕是要指婚了,秦家急着来提亲,想来也是有此顾忌。” 罗绍恍然大悟,是啊,现在朝堂未稳,今上还无暇顾及,过上一阵子,说不定就想起来了,说不定真给秦珏指婚,成就一段佳话,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过。 那些背后说三道四的,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管他们做甚? 他的惜惜,是秦玉章心目里的小仙女。 一想到当日秦珏对他说的那番话,罗绍的嘴角便高高地翘了起来,他的女儿,就该被人当成仙女。 那些觉得这门亲事不好的,谁让你们没有养出十全十美的女儿呢,就凭秦玉章把惜惜当成仙女这一点,他就打从心眼里高兴了。 (未完待续。) 第一九二章 闻雁来 闽军刚刚南去不久,京城内外常有趁乱打劫的盗匪,加之天气寒冷,不利远行,因此大多官宦人家暂时都还没有把女眷接回来。『8Δ1』中Δ文网罗绍去了一趟帽沿胡同,得知霍家的女眷也没有回来,便盘算着就让罗锦言在香河过年,待到出了正月,天气暖和,时局也稳定了,再把女儿接回京城。 只是他还有些犹豫,惜惜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离开他,如果他没有做官,就能到香河和女儿一起过年,可现在却只能等到正月初五之后才能父女团聚,想到这里,罗绍便又到书房那幅雪梅图前唠叨了一阵子。 对于和秦家的亲事,他是很满意的,但是又觉得这件事还是需要问问女儿。 可又一想,惜惜也没有见过秦珏,怕是问了也白问。若是平时,他就让两人相看相看了,可现在这个时候,既不能把惜惜从香河接回来,也不能让秦珏去香河。 秦珏是见过惜惜的,可惜惜即使是见过,也没有看仔细吧。 罗绍不禁想起当年,李氏在轿子里偷偷看他的情景,心里便又酸涩起来。 李氏如果还活着,家里有主持中馈的人,这些事情自是由李氏去打理,惜惜不想告诉爹爹的话,也会对母亲说的。 他越觉得委屈了女儿,索性让明岚去香河,把林总管叫回来。 明岚再来香河,告诉罗锦言,京城里不太平,老爷想让小姐在香河过年,又说老爷有事急着要找林总管,请林总管回京城。 罗锦言有些奇怪,父亲让她暂住香河,这是有情可原的,可急着让林总管回去是怎么回事? 林总管想了想,道:“这阵子兵荒马乱,老爷或许是不放心各处的产业,想让我去看一看。” 也只有这个原因了,罗锦言不想让父亲担心,催促着林总管当天便和明岚回了京城。 林总管到了京城才知道,罗绍要把当年从庄渊手里买下的山西那处庄子卖了,在京城附近再置办一处产业,给罗锦言当嫁妆。 庄渊的那处庄子是高出市价几倍买下的,本来就是赔钱的,而且山西那边多是山地,价格远不如京城附近的,与其把那边的庄子卖掉,还不如租出去。 罗绍对庶务素来不懂,听了林总管的分析,就皱起眉头,道:“那就再拿三万两出来,给惜惜在保定府或真定府置办几家铺子,要连成片整条街的。” 林总管这才觉得不对劲了,老爷这是急着给小姐办嫁妆啊。 “老爷,这个时候局势不稳,不如过一阵子再买也不迟。”小姐还没议亲,您急什么啊。 罗绍却问道:“小姐在香河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有没有请女说书来解解闷?” 林总管便想起秦家二爷的那件事,他并不知道那件事和罗锦言的关系,但是那寡妇是罗家庄子里的,去衙门报官也是鲁振平出面的。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要告诉罗绍了,王家是佃户,王二家的恰好在庄子里做事而已,让鲁振平出面也是出于东家的一片好心,说来说去,那件事和罗家是没有关系的,让老爷知道了,难免会担心小姐,还是算了吧。 他只是笑着说道:“前阵子有个佃户家的寡妇殉节,表少爷怕小姐受惊,请了女说书的到庄子里,说了几天书,小姐挺高兴的,听说小姐这阵子喜欢画画,方四和常贵去镇上时,小姐的丫头跟着一起去,给小姐采办了画具和词话本子。” 罗绍点头,惜惜没有姐妹,小时候不会说话,也没有别的玩伴,好在她总能自己找些有趣的事情来做。 想到这里,他灵机一动,正愁不知道女儿心思呢,不如就这样! 他觉得秦珏的样貌学识都是没有问题的,女儿再是挑剔也挑不出毛病,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秦家的家世,当年在扬州,惜惜好像嫌弃廖家人多。 秦家比廖家的人更多。 但秦珏是宗子,惜惜嫁过去是做宗妇的,这种情况又有不同,秦珏母亲早亡,父亲没有续弦,主持中馈的是秦二夫人,那只是婶婶而已,还没有听说过哪个世家让侄媳给婶婶晨昏的。 秦家最出名的,并非是他们家有多少进士,而是他们家的藏书天下第一。 惜惜喜欢看书,而秦家有藏书楼,还有自家的刻坊。 所以他立刻让远山去书局里买了一堆书回来,寻常书局买不到天心阁的书,但是能买到万卷坊的,万卷坊也是秦家的。 他对明岚道:“你把这些书交给小姐,隔上一天,让夏至问问小姐,喜不喜欢这些书。”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矫情,惜惜当然会喜欢,可是现在非常时期,他不能贸然出京,也不能当面去问女儿 可他还是觉得不妥,索性给罗锦言写了一封信,信上正在给她议亲,为父对这门亲事甚是满意云云。 罗绍刚把明岚打走,秦家便送了拜贴过来,这一次的拜贴是两份,一份是张谨,另一份是秦烨的。 罗绍大喜,秦家果然行事庄重,看来这桩亲事对他们并非可有可无,而是非常重视。 于是当明岚把信和书送到香河交给罗锦言时,罗绍已经和秦烨见过面了。 没等罗锦言的回信送到京城,秦家便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对大雁送到了杨树胡同。 这是古礼。 很少还有人会送活的大雁,都是以木雁代替,何况现在是寒冬腊月。 虽说纳采时送的大雁,也就是在女方家里转一圈,还是要让男方带回去,可罗绍已是又惊又喜。 因为罗家没有当家主母,所以秦家来的也不是女眷,来人是秦家长房的四老爷秦炻。 “这对大雁是玉章亲自寻来的,就是瘦了点儿。”秦炻说道。 罗绍觉得这个秦炻虽然不如秦烨持重,但倒也是性情中人,不以为忤。 罗锦言看了信,又看了那堆书,已经猜到秦珏提亲了,她急匆匆给罗绍写信,说她还小,不想现在订亲 明岚带着信回到京城,罗绍看完就哈哈大笑,惜惜果然如他所想,会是这么说。 他生怕有遗漏,把信又看了一遍,惜惜从头到尾没有提秦家半个字,也就是说,她不是看不上秦家。 “小姐可喜欢那些书?”罗绍问明岚。 明岚笑着说道:“夏至说了,小姐最喜欢看词话本子了,这些书她肯定喜欢。” 罗绍松了口气,小姑娘家的,害羞而已,好在自己没有耽误。 两家人已经行完纳采和问名了,秦珏这个好女婿,别人抢不走了。 不好意思,家里的电路坏了,耽误码字了,现在已经修好了,晚上的更新会准时。 (未完待续。) 第一九三章 病娇儿 罗锦言得到消息时,两家的庚帖已经换了。 好在快过年了,没有急着下小定,小定的日子定在来年二月。 罗锦言怔怔一刻,她爹就这样把她双手送出去了? 常贵媳妇笑容满面地对罗锦言道:“明岚小哥说了,老爷给您找了门顶好的亲事,秦家大爷十一岁考上秀才,十四岁考上举人,是老爷精挑细选的。我听了就去问我家当家的,当家的也这么说。” 其实,常贵还告诉自家婆娘,那位秦大爷洒豆成兵,伸伸手指头就能杀人,常贵媳妇吓得连忙捂了他的嘴。 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识,老爷亲自挑的女婿,怎会是个杀人如麻的,可见这都是外面的人胡乱传言。 罗锦言平静如水,一如往常。闻讯而来的李青风直皱眉头,姑夫这一次有些鲁莽了吧? 订亲这么大的事,怎么说订就订了? 姓秦的?九芝胡同秦家? 该不会是 他心里一沉,低声问罗锦言:“惜惜,这位秦公子和隔壁庄子的是一家吧?” 罗锦言点点头:“同一个房头,堂兄弟。” 李青风只觉两腿发软,连忙坐到玫瑰椅上。 男女有别,他虽然没有问过罗锦言,但那件事上鲁振平三兄弟全都出面了。 这三个人是惜惜的人。在罗家,只有姑夫和惜惜能差遣他们,现在姑夫不在香河,那他们做的事,只有可能是惜惜指使的。 李青风不是林总管,林总管在罗家虽然有面子,可还是下人,有些事,尤其是罗锦言的事,他是不能过问的。 但李青风不一样,他是罗锦言的亲表哥,从小看着她长大。 “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他沉声问道。 罗锦言抿了口茶,轻声道:“是。” 李青风端起茶盅,却又放下,别说是茶,现在就是王母娘娘的琼浆摆在面前,他也喝不下去了。 “秦家真若想查,一定能查出来,现在为了颜面,他们忍下来,等到你嫁过去,那就不好说了。”他说道。 “哦,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多谢哥哥提醒。”罗锦言淡淡地说道。 她是真的忘了,她现在脑子里想着的,就是她爹被秦珏给忽悠了,她真的忘记得罪秦家的事了。 李青风叹了口气,想当年是惜惜提醒他屯积福建茶叶的,这些日子他虽然还在香河,可也知道茶叶卖得极好,尤其是临近年关,福建陈茶的价格比往年的新茶还贵了几倍之多。 聪明如惜惜,又怎会忘记那件事,只是因为姑夫把亲事定得太急,她一时没有想到而已。 双方换了庚帖,这亲事就算定下了,如果这个时候秦珏死了,惜惜就要捧着他的牌位嫁到秦家去。 姑夫这是怎么想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李青风想了想,对罗锦言道:“我现在去找王家人,带着他们去趟县衙,把状子撤了。” 秦瑛虽然把案子压下来了,但状子还在县衙里,王家没有撤状子,这件事便悬在那里。 罗锦言摇头:“不用,我已经做了我要做的事,余下的交给别人了,二哥哥不用管了。” “不用管?对啊,你把这个把柄抓在手里,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再说,到时还有娘家替你出头。” 李青风心里其实是挺别扭的,小表妹被姑夫稀里糊涂地许配出去。 一个月前,他或许还不知道秦珏是谁,可现在整个京城,整个北直隶谁不知道秦珏的大名,杀人不眨眼的少年英雄! 明岚来报喜之前,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把那样一个人和自己玲珑剔透的小表妹联系起来,可现在木已成舟,出了正月就要小定了。 不管姑夫是如何选中这个女婿,他也觉得委屈了妹妹。 他的小表妹不是抱着猫就是抱着狗,怎么能让她嫁个武夫? 都怪四弟不好,否则姑夫也不会总担心惜惜没有依靠,早早地就要给她定下亲事。 “惜惜,听明岚说那位秦公子一表人才,要不哥哥去帮你相看相看?”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帮助表妹的,总不能再去劝姑夫收回承诺吧,这个时候耍赖,即使退了秦家的亲事,以后谁还会来给惜惜提亲啊。 “不用了,我见过他。”罗锦言说道,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寻常女孩子说起这事时的娇羞。 “你见过?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他冲撞过你?对你图谋不轨?”李青风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今天他的火气有点大。 “小时候见过他,长大后也见过,他经常向我爹请教功课,那时你恰好去了天津卫。”罗锦言说道。 李青风略微松了口气,惜惜说话不紧不慢,脸上也看不出生气着急,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惜惜对这门亲事并不反感。 “惜惜,你还有两年才及笄,姑夫也不会让你早早出嫁,你不用担心,如果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哪怕请我爹出面,也不会让姑夫把你嫁过去的。” 李毅是娘舅,罗锦言的亲事虽然不会由他做主,但他如果反对,真和罗绍闹腾起来,这门亲事还真的不能成。 罗锦言苦笑,就是舅舅来了,恐怕也让秦珏忽悠了。 想当初,舅舅还上赶着想要承办赏马会,可惜少投了一万两,这才被别人夺走承办权。 赏马会就是秦珏的主意,他能让整个扬州的巨贾抢着掏银子,想讨舅舅欢心那还不容易。 李青风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觉得姑夫做得太草率,他对贴身小厮道:“收拾东西,咱们这就回京城。” 他要去京城,亲眼看看那个什么秦珏。 他十二岁便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如果秦珏并非常贵和明岚说得那般出众,又确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就算是和姑夫撕破脸,他也不能就这样把小表妹嫁过去。 罗锦言住在后宅,待到她得到消息时,李青风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 二表哥是好心,可是他见了秦珏有什么用,没用! 罗锦言无奈地对夏至道:“铺床,我要生病。” 夏至的嘴角抽了抽,小姐又要生病了(未完待续。) 第一九四章 辩机锋 李青风是傍晚时分回到京城的,他来到杨树胡同,来不及回自己家里,先去见罗绍。 李青风不是毛头小子,平静之后,一路之上也想明白了,姑丈虽然不是精明算计的人,但也绝不糊涂,他对惜惜如珠如宝,自是不会利用女儿博取官位名声,所以他挑上秦家小子,一定有他的原因。 李青风觉得,在去相看秦珏之前,他要先和姑丈见上一面。 今天是休沐日,罗绍应该在家。 可没想到,罗绍竟然没在。 “今天一大早,秦家大爷就陪老爷去广济寺听禅了。”一名小厮说道。 “秦家大爷?秦珏?”李青风愕然,这也太快了吧,还没有小定,秦珏就登堂入室,以女婿自居了? “是啊,就是秦家那位公子。” 小厮满脸欢畅,正要继续说下去,就见又有小厮跑进来:“老爷回来了!” 李青风松了口气,还好,他还以为罗绍会在外面用了晚饭才回来。 李青风迎到二门,二门不远处种着几株修剪成球的冬青树,郁郁葱葱,青翠欲滴,罗绍从冬青树旁边的石子路上走过来。 罗绍穿着石蓝色杭绸直裰,浅灰色大氅,绾着羊脂玉发簪,面如冠玉,容光焕发,比起三个月前更加精神,看上去就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李青风心里怔了怔,姑丈的心情一定很好,看这样子,不像是女儿要订亲,倒像是他要迎来第二春了。 身影一闪,一个少年也从冬青树旁走来,和罗绍隔了两步跟在身后,李青风的目光不由得被这少年吸引。 少年穿着青松色直裰,墨绿色镶白狐风毛的大氅,乌黑的青丝上束着两颗指肚大的南珠。白皙光洁的面庞,羽翼般飞扬的眉,墨玉般的眼眸深邃有神,如雕刻般精致的五官,棱角分明而又俊美,厚薄适中的嘴唇含着一抹笑意,令他略带冷俊的容颜温暖起来,就像是冬日里照在冰峰上的阳光,灿烂明亮璀璨夺目。 罗绍也是美男子,但和这少年站在一起,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把他忽略了,这就是秦珏吗?惜惜未来的夫君? 罗绍看到李青风,脸上都是笑意,待到李青风向他见礼,他便忙不迭地给两人引荐。 “这是玉章,秦玉章,这是我的内侄青风。” 秦珏和李青风相互见礼,罗绍看着面前两个如玉般的年轻人,只觉赏心悦目。 如果惜惜和秦珏站在一起,那应该更养眼。 无论如何,说什么也要挑个外孙跟自己读书,秦珏和惜惜生的孩子,一定是最聪明最漂亮的。罗绍想到以后他走到哪里,身边都跟着个珠玉似的小娃娃,便笑得合不拢嘴。 事实上,自从和秦家换过庚贴,他的嘴便很少合上。 明岚从外面订来了酒席,自从惜惜去了香河,罗绍就没在家里吃过饭,偶尔回来,也是从馆子里叫酒菜,俨然一个标准的单身汉。 没等李青风开口,罗绍已经说起去广济寺的事,他笑着对李青风道:“你和惜惜,再加上阿星,没有一个喜欢和我听禅的,好在以后有玉章陪着我这个老人家。” 李青风在心里甚是不屑,这个秦玉章也太会钻营了,居然连听佛经也陪着,你能陪上一次两次,难道还一直陪着,我才不信你有这个耐心。 罗绍见李青风不以为然,便道:“起先我也没有想到,玉章对佛法竟然也有研究,难得难得啊。” 今天之所以去广济寺,是因为栖霞寺的寂了法师来广济寺开坛讲经了。 寂了法师是栖霞寺住持明德大师的师叔,德高望重,这次是受广济寺玉尚大师相邀,与另外几位大和尚一起,在广济寺为此次宁王之乱而枉死的英灵和百姓颂经九日。 九日期满,寂了法师在广济寺开坛讲经,也只有今日。 罗绍和秦珏到了广济寺,能和一堆慕名而来的人坐在下面听禅,罗绍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却没想到一到广济寺,就有知客引着他们直接进了后山,还没到讲经的时辰,后山的云房里却早已等着三四位大和尚。 这几位大和尚里不但有广济寺的玉尚大师,还有河南白马寺和真定隆兴寺的,连同寂了法师一起,正在等着他们。 罗绍受宠若惊后便是一头雾水,可当他坐定之后,这才知道,这几位大和尚等的人不是他,而是跟在他身边的秦珏。 这几位盛名远播的大和尚要和秦珏机锋辩禅。 罗绍常来寺院,自是知道佛家有辩经一说,但是他却从没有见识过。 辩佛法,证禅理,契入禅境,体验禅心。 见他怔在那里,秦珏才低声告诉他,往年他会去栖霞寺和那里的大师们探讨佛理,今年因为战乱所以没去。 后面的话秦珏没有说,但罗绍已经明白了,白马寺和隆兴寺的两位大师暂且不说,单说这位寂了法师,来京城做法事还是其次,说不定就是为了找秦珏才来的。 这决不是罗绍瞎猜,就看寂了法师的兴奋劲就知道了,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大有磨拳擦掌之意。 另外三位看着很平静,可那眼里的精光却完全暴露了他们的欣慰,就像是三个等着看热闹的人。 这不是对外的辩经,没有莲花座,几人都是席地而坐,罗绍坐在靠外的蒲团上,看着秦珏从一对一,渐渐变成一对四,口若悬河,唇枪舌剑,时而直截了当,机锋锐利;时而妙语连珠,充满机趣。 隆兴寺的大和尚率先败下阵来,对秦珏道:“尔是强辞谬理。” 秦珏微笑:“醍醐上味,纯一无杂,大师尚未堪破个中真谛而已。” 寂了法师哈哈大笑,对那大和尚道:“败了就是败了,然既达禅之心髓,胜败又有何妨?” 那和尚在心里对寂了法师不以为然,你说得好听,大老远从金陵赶过来又是为何? 这场辩经几乎误了寂了法师讲经的时辰,好在秦珏答应他们,明天再来,这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未完待续。) 第一九五章 大舅哥 用了晚膳,秦珏正要告辞,有小厮进来禀告,明岚从香河回来了。 明岚是去香河给罗锦言送信的,李青风先行走了,反倒比明岚还早了两个时辰回到京城。 听说明岚是从香河回来的,秦珏便厚着脸皮不想走了,背脊挺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门口,就好像那即将进来的,不是小厮随从,而是什么重要人物。 李青风暗地里瞥他一眼,眉头微动,这个秦珏应是很满意这门亲事吧,刚才分明已欠起身子要告辞了,现在重又正襟危坐,分明是想知道惜惜的事。 明岚给罗绍请了安便下去了,秦珏这才起身告辞,李青风亲自送他出去。 走出二门,李青风忽然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打量秦珏。 他是第一次见到秦珏,秦珏却是以前就见过他。 当年罗锦言女扮男装到天桥看他变戏法,陪在她身边的就是李青风; 扬州绿杨庄里,李青风一直陪在罗绍身边。 罗锦言没有兄弟,罗家又早已分宗,以后成亲了,李青风就是舅爷。只是这个舅爷老大不小了也不成亲,秦珏挺替他操心的。 “李兄,你可是有事要叮嘱我吗?”秦珏含笑问道。 李青风哼了一声,道:“还没有小定,你不用急着叫哥。” 只是李兄啊,又没叫你表哥! 秦珏腹诽,可脸上的笑意更盛,道:“你比我年长,我称呼一声李兄也是应该。” 李青风忽然发现,这小子的脸皮挺厚的,不过倒是并不讨厌,只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冷血。 “你既然已经立下大功,想来就要出仕了,以后可是要入行伍?”李青风问道。 秦珏立下的是战功,肯定是要做武将的。 李青风曾听人说过,野兽一旦咬过人,尝过血腥,便会越发凶狠。 人也一样。 即使秦珏不是传说中的杀人如麻,宁王赵栎是死在他手里,这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以后他做了武将,杀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男人真若是狠下心肠,又怎能对妻子温柔体贴?惜惜从小就被养得娇气,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想到这里,李青风沉下脸去,目光沉沉望向秦珏。 秦珏虽然觉得这个大舅子长得太漂亮了,可是却不敢有半分不敬,收起脸上的笑容,郑重地说道:“家父和罗大人都和我谈过,他们不想让我入行伍,听闻今上有开恩科之意,待到过了小定,我便要寒窗苦读,如果明年能有恩科,我便要下场一试。” 言外之意,这件事就不用你来操心了,我爹和我未来岳父都已经商量好了,明年我就去参加会试,给你妹子挣副凤冠霞帔。 李青风这一惊非同小可,秦珏竟然不会封功? 怎么可能? 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今上是一定要恩封的,这是别人几辈子想求也求不来的,他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放弃了? 即使明年真有恩科,但考中的能有多少人? 即使做了进士,也要像罗绍这来,一年年的熬资历,罗绍恰逢霍英起复,这才进了六部,这样的机会也是千载难逢的。 虽说文武有别,但以秦珏此次的大功,封个三四品的将军绰绰有余,可他居然要去考科举做进士? 就算是做了状元又如何,在翰林院里编了一辈子书的状元有的是。 李青风八面玲珑,可此时脸上还是难掩惊诧,他道:“你真的想以举业入仕?” 秦珏微笑:“秦家是诗礼之家,而我是家中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更要提携兄弟子侄,而且,再过一两年,我就是要成亲的人了,我不能让妻儿整日为我提心吊胆,以举业出仕虽然艰难,但更安稳,因此,家父和罗大人都很赞同。” 李青风点点头,对秦珏道:“我原本还想约你喝几杯,但你还要读书,我就不妨碍你了。” 秦珏松了口气,这位舅兄倒也爽快,轻轻松松就放过他了,只是他现在还不想走,方才明岚分明是有事要对罗绍说的,莫非是那个小丫头有什么事吗? 可他总不能赖着不走吧,和李青风告辞,秦珏依依不舍出了杨树胡同。 他上了骡车,没过一会儿,空山就跑了回去。 空山只有九岁,也跟着秦珏来过几次,杨树胡同的人大多都认识他,见他去而复返,便问他是什么事,空山一脸无奈:“大爷有事吩咐,劳烦让我进去找远山哥或者明岚哥吧。” 杨树胡同的人都知道秦珏是罗家的准女婿,自是不敢耽误,何况空山就是个小孩子,立刻有人领着他去了茶房,让他在这里等着。 带路的人走了,空山立刻像小泥鳅一样溜出茶房。 他去了厨房,明岚大老远从香河回来,一定还没有用饭。 罗家的厨房有两个,大灶是给下人做饭的,小灶是给主人做饭的。 明岚是罗绍的随从,以前也是吃惯小灶的,可这阵子罗绍不在家里用饭,小灶久不开火,他要吃饭也是要到大灶。 大灶在外院,这会儿正是用饭的时候,出出进进都是人。 空山凑过来并没有引起注意,反倒是他看到了两个粗使婆子,他见过这两个婆子,他跟着秦珏去罗绍书房时,远山还让这两个婆子带他去茶房吃点心。 那两个婆子前脚离开厨房,他后脚就进去,笑嘻嘻对灶上的一个胖丫头道:“京城里的宅子可真大,还有两个厨房啊,明岚哥回来了,那过了今天,我就能跟着他到小灶吃饭了吧?” 那胖丫头看他一眼,不认识,问道:“你是跟着明岚从香河来的?快去吃饭吧,就别想着吃小灶了,明岚明天一早还要去香河,你不知道吗?” 空山撅了嘴:“刚回来又要走啊,京城还没逛逛呢。” 胖丫头懒得和小孩子说道,没好气地道:“老爷屋里的刘妈妈刚叫了李嬷嬷去拿补品和药材,明岚一早要用的,你别在这里磨牙了,该干啥就干啥去。” 空山缩缩脖子,转身就跑了。 半个时辰后,秦珏已经拿着腰牌,骑马出了京城。 299票了,再有一票又要加更了,如果今晚凑够300票,明天上午加更。 (未完待续。) 第一九六章 我有疾 进了腊月,夜晚滴水成冰。罗锦言裹着厚厚的锦被睡得正香,自从收到父亲的“报喜”信,她就不言不语只是睡觉。 已经睡了大半日,现在依然睡得昏昏沉沉。 秦珏站在昆明湖边冲她冷笑,我知道你能杀赵极,无声无息,不让任何人怀疑到你的头上,但你不能杀,即使你和你儿子坐了朝堂,也不能震摄那些蛮夷,他们被赵极打得龟缩多年,但他们不会怕你们孤儿寡母。 好吧,我答应了,我老老实实做个贤良淑德的皇后,可你呢,可你呢? “我是来给你送花的。” “我就是想多看看你,你又不出门,我想远远地看你一眼都不能。” “我甚至想过把你从家里偷出来。” “最好每天看到你,无时无刻都能看到你。” 这些声音越来越多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密实的大网把她紧紧罩住,让她动弹不得。 罗锦言想喊,但是喊不出来,她急得满头是汗,忽然,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她似是躺在一叶小舟之上,摇摇晃晃,耳边又有一个声音响起:“醒醒,是我。” 这声音像条小虫,钻进她的耳朵里,痒痒的,她吓了一跳,猛的睁开眼睛。 不是在小舟上,是有人在推她。 认出面前的人是谁,她一咕噜坐起身来,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你?夏至呢?” “小姐,我在这儿。”夏至面如土色地站在一旁,颤生生地说道。 罗锦言松了口气,秦珏能站到炕边,她担心夏至是被他制住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捆了扔到冬青树后面。 现在看来,夏至见他来了,不敢声张,只好眼巴巴地一旁盯着他。 两家马上就要下小定,在所有人看来,秦珏已是罗家的准女婿,这个时候传出闲话,她嫁到秦家就抬不起头了。 上一次秦珏还是先递纸条,这一次直接就站到炕边了,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夏至已经飞快地给她披了外裳,可秦珏还是看到月白中衣外露出的一截雪白如玉的脖颈,他的耳根立刻火烧火燎的,但眼睛却没有移开。 “搭上帕子,我给你家小姐诊脉。”他看着罗锦言,话却是对夏至说的。 自家小姐有没有病,没人比夏至更清楚。 秦公子大老远地从京城赶过来,是给小姐看病的? 他会看病? 夏至站着不动,秦珏这才瞥她一眼,道:“不搭帕子,我就直接号脉了。” 罗锦言气得干脆把原本放在锦被外的手腕缩进去,紧紧握成了拳头。 夏至这才如梦方醒,这个秦玉章脸皮有多厚,别人不知道,她可一清二楚,如果不配合,说不定他真的会拽了小姐的手腕直接号脉,以后小姐还怎么见人? 她连忙低声劝罗锦言:“小姐啊,让秦大爷给您号脉吧,好不好?” 罗锦言狠狠瞪了秦珏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夏至放了引枕,隔着丝帕,请秦珏给罗锦言诊脉。 看到秦珏煞有介事地诊脉,罗锦言忍不住讥讽道:“你还会望闻问切?我怎么以前不知道?” 她说的以前,是指的前世,前世可没有听说过他会这些。 秦珏看着她,眼睛里都是笑意:“上元节时,你忽然就病了,又不肯去看大夫,后来我就寻思着,你弱不禁风的,若总是任性着不看大夫,那也是件麻烦事,我懂些医理,就能时刻看着你,你不想看大夫时,有我在你身边也放心些,因此闲暇时,我就学了些医术。” 罗锦言冷着脸,不去看他,夏至却已经鼻头发酸,秦公子为了小姐去学了医术小姐自幼身体不好,老爷也曾翻阅医书,如果他知道秦公子也这样做了,他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那我有什么病?”罗锦言干巴巴地问道。 秦珏脸上的笑意更深,小丫头是在装病呢,除了肝火旺些,什么病也没有。他是今年才听新雨读了两本医书,又逼着苏必青指点了几次,虽离悬壶济世还差得远,但寻常小病倒也难不倒他。 他转头对夏至道:“劳烦姑娘取笔墨来,我给小姐开个方子。” 夏至佩服得五体投地,秦公子没有吹牛,真的会开方子啊。 她亲手研磨,服侍着秦珏开了方子,秦公子写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真是有学问啊。 秦珏刚刚写完,夏至就听到罗锦言说道:“把方子拿来给我看看。” 夏至连忙把方子呈给罗锦言,方子上的墨迹未看,透着墨香。 这是罗锦言熟悉的字体,一手狂草,笔走龙蛇一般,这才是他最擅长的,前世秦珏的书法字画颇负盛名,她在赵极和赵思那里全都见过。 就是寻常去肝火的方子,她肝火旺?这是肯定的! 她是被他气得,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肝火不旺才怪! 罗锦言把方子交给夏至,道:“让常贵照着这个去抓药吧,你退下,我有话要和秦公子说。” 小姐还围着被子坐在炕上,这是不合规矩的,夏至迟疑一刻,还是拿着方子退了出去。 秦珏倒是还有自知之明,和罗锦言隔了丈余,坐在炕下的杌子上。 “我猜到你会不高兴,这件事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不过我们要出了正月才下小定,小定之后还有大定,把这些礼数全都走一遍,你还要准备嫁妆,待到我们成亲的时候,也是一两年以后的事了,也不算是突然了。”秦珏罗里罗嗦地说着。 罗锦言耐心地听他说完,这才说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病,媒妁之言,不是我能做主的。但我若是在这一两年里使些小手段,倒也不是办不到。” 比如你装病,更或者,你装死。 秦珏没有说话,微微颌首,示意罗锦言说下去。 “我们成亲一年之后,我以自身有疾为由,给你纳妾,你可答应?” 大户人家,哪有成亲一年就纳妾的?何况是秦家,即使秦家长辈答应,罗绍也不会答应。 秦珏笑了,笑得惊喜交加,笑得心花怒放。 这年头,还没成亲就主动给夫君纳妾的女子,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找不到。 这是月票满300的加更。 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未完待续。) 第一九七章 前世债 看到秦珏的那张笑脸,罗锦言恶心得像是吞了苍蝇。 不就是纳妾吗?你就美成这样? 前世的红颜白发呢?你在赵极面前信口雌黄的骨气呢? 她压下怒火,继续说道:“如果你嫌一两个不够,那就多收几个通房养在屋里,家中长辈也不会说什么,待到有了身孕,再抬了姨娘便是。” “嗯,这个办法好,不显山不露水,还是你想得周全。”秦珏诚恳地说道。 罗锦言微微笑了,道:“你不用担心庶出子女太多被人耻笑,到时只管把那些孩子记在我的名下便是。” 闻言,秦珏松了口气,娶妻娶贤,这样贤良的女子还难得了。 看他如释重负,罗锦言便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秦珏问道。 “成亲一年之后,我便以养病为由住到庄子里,若是你觉得不妥,可以由秦家长辈女眷主持中馈,我保证不争不抢。” “啊?你要住到庄子里啊?”秦珏似是很吃惊,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这可不行,你住在庄子里,而我却在京城,待到我去庄子找你时,你已经跑了,江南两广两湖你全都去过,若是要跑只会往更远的地方去,那我岂非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找你?不行,我不答应。” 罗锦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谁说我住到庄子里就会跑,我在那里做居士,这也不算丢你的脸吧?” 秦珏摇头:“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会在成亲之前瞎折腾,折腾得两家人不得不退了亲事?我是男子,退亲还能另娶,你就不好说了,还不知会有什么传言,你不担心吗?” “不担心啊,那样就不用嫁人了,我娘家又不是养不起我。”罗锦言似笑非笑地看着秦珏。 秦珏挠头,她说得没错,如果她闹着终生不嫁,她爹还真会养她一辈子。他问道:“可这个条件我不想答应,有没有别的?” “随便纳妾这样的好事你都不肯,那么另一个条件你肯定更不答应了,算了,我还是被你气病吧,我爹会心疼我的,他就不让我嫁人了。”说着,罗锦言直挺挺躺了下去,又病了。 反正她也不想嫁人,不嫁秦珏,谁也不想嫁。 但她一天不嫁人,她爹就不会心安,而且现在这件事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就是装病又能怎样?到头来只能折腾她爹。 秦珏又笑了:“你不是真的不想嫁人,就是想和讲条件,好好好,你把另一个条件说给我听听。” “那你答不答应?”罗锦言侧过身子,目光莹莹地看着他。 秦珏叹了口气:“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这一世就是来给你还债的?” 罗锦言心里怦怦跳了起来,她张张嘴,这才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就是欠了我的,你就是! 秦珏见她不语,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太重,惹了她不高兴了,连忙柔声细语:“我若是娶不到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娶妻了,以后在兄弟家里过继个孩子,也不会纳妾收通房的。我越过你直接去提亲,也是担心再拖下去,你就被别人抢走了,这一生一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疼着你宠着你,你若是想住到庄子里,我也会跟着一起住过去;你若是想四处走走,那我就陪你走遍五湖四海,三山五岳。我重新又造了一条更大的船,就是想和你一起出海,如果岳父感兴趣,也和我们一起去。我知道你在娘家自由自在惯了,你放心,就算我们成亲了,我也不会束缚你,只要你别说跑就跑,动不动就装病装死的,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罗锦言不是第一次听他表白了,可他还是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而她竟然没有觉得他罗嗦。 “那我如果要对付什么人,你也会帮着我?”罗锦言问道。 秦珏心里一动,刚才说的那些纳妾啊住到庄子里啊,统统是这小丫头放出的烟雾,二选一,她要先说出一个他肯定不想答应的条件,然后才会提出真正的条件。 这个小东西! 可他却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在心里苦笑,莫非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成亲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夫妻一体,你要对付的人,当然也是我要对付的,再说你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但凡是你要对付什么人,一定有你的理由,我若是不管不顾,任由你冲在前面,我还算什么男人?所以你只管放下心来,万事有我。” 秦珏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炕边,坐在炕沿上,微微弯下腰来,深深地望着罗锦言,眼中两点亮光,如同水中漩涡,似是要把她卷进去。 “若是你言而无信呢?”罗锦言问道,前世他虽然没有像现在这样做过承诺,但是他也亲口答应会护住赵思。 秦珏的嘴边浮上一丝笑意,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古琴般清扬:“罗锦言,我不会发毒誓的,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没有必要交给上天。但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我对你言而无信,那一定是发生了我无法掌控而又无能为力的事,否则,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会遵守对你的诺言。” 如同雷击,罗锦言呆呆地怔住。 难道前世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无法掌控而又无能为力,他这才扔下赵思而去? 那会是什么事?为何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 之所以说要让他帮她对付什么人,是她想明白了,既然她爹一心一意要把她嫁给秦珏,那她就嫁吧。 她相信他的能力,即使他杀了宁王,怕是也没有人像她这样相信他的能力。 虽然这一世没有赵思,但是前世害死赵思的那个人,他还在那里继续处心积虑。 我不知道凭我一人之力能不能对付他,但是有了你,我相信一定行的。 你欠我的,你要还! “那你记着今天说过的话,否则,我不会再原谅你。”罗锦言冷冷地说道。 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 (。) 第一九八章 白九娘 罗锦言不知道秦珏是何时走的,因为她闭上眼睛了。 她不想去看他,她不想。 不看他,就不会喜欢上他,不喜欢他,她就能硬起心肠对待他。 她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似是离她越来越近,他要做什么! 她正要睁眼斥责,耳边响起他压低的声音:“你不用睁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就要走了,今天我还有事,要赶回京城,过几日再来看你。罗大人说想要找个女师傅教你武技强身健体,我手下恰好有一位会武功的女子,名叫白九娘,下次我来的时候,带她一起来,莫五哥他们虽然武功不弱,但毕竟是男子,不能贴身保护你,让白九娘跟着你,我也放心一些,我决不会再让秦琅那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秦珏看到罗锦言的眉头动了动,知道她定是不高兴了,便又说道:“白九娘是来保护你的,不是来监视你的,你若是想学武技,也可跟她学上几招,她不会向我汇报你的事情,我把她给了你,以后她就是你的人。” 罗锦言脸色微霁,显然是同意了。秦珏松了口气,又道:“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请了一位擅长种兰的莳花婆子的事吗?她已经到了京城,还有你见过的扫红,原是骁勇侯夫人身边的人,最擅长侍弄猫狗,这两人暂时都在明远堂,你什么时候要用她们,就告诉我,我让她们跟着你便是。” 前世的秦珏是没有这么唠叨的,罗锦言腹诽着,眼皮越来越沉,大脑渐渐模糊起来。 秦珏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这是第一次,他能不受任何干扰地看着她,看着她娴静的脸庞,入鬓的蛾眉,长翘的睫毛,微微上挑的眼线。 真是可爱! 她认真地和他讲条件时更可爱,怎么就能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呢?以后娶了她,闲来无事和她四处走走,她想养什么就养什么,明远堂若是不够用,那就以岳父的名义买座庄子,专门给她养猫猫狗狗,对外就说是她的嫁妆好了。 到时把他养的十几匹马也放过去,再养上几头鹿。 秦珏想着,心情就更好了,听着罗锦言的呼吸越发平静,便蹑手蹑脚走出来,对站在门外的夏至点点头,掏了个荷包赏给夏至,夏至不敢收,秦珏做个噤声的手势,夏至这才把荷包收下。 罗锦言一夜好梦,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夏至把那个荷包拿给她看:“小姐,秦大爷赏了这个,太贵重了,我不敢收,您看看是不是找个机会还给他。” 荷包里是十几颗金豆子。 罗锦言笑道:“既是赏给你压惊的,你就收下吧,” 的确,昨天晚上的事,夏至一直提心吊胆。 罗锦言看到夏至的样子,笑得直摇头。 她起床梳洗了,对夏至道:“告诉灶上,我想吃羊蝎子火锅,再在东次间里烧上火盆,咱们烤花生烤蚕豆吃。” 夏至怔了怔,道:“您的肝火旺,就别吃羊蝎子火锅了,吃鸡汤锅子行吗?” 罗锦言把头摇得像拨郎鼓:“我就要吃羊蝎子火锅。” 夏至叹了口气,小姐的病是好了,这也好得太快了。 罗锦言是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的,有些事情既然无法改变,那就要适应。就像是你想躺着睡觉,可偏偏有人不让你睡,还把根长竹竿塞到你手里,你总不能硬是不要,自怨自艾吧,既然不能把这根竹竿扔掉,那就拿来做点事情,比如打人,比如捅马蜂窝 又过了几日,便是小年了,秦珏又来了。 这一次他是和李青风一起来的,还带着那个叫白九娘的女子。 罗锦言没有见到秦珏,是常贵媳妇领着白九娘来见她。 白九娘三十四五岁,中等身材,容貌平平,是那种放到人堆里就看不到的相貌,和罗锦言想像中的女侠完全不一样。 “你是哪里人,可有相公儿女?”虽然知道罗绍既然同意让白九娘跟着她,这个白九娘的底细一定是清清楚楚,没有问题的,可罗锦言还是要问一问。 “奴婢是北直隶河间府人氏,娘家是走镖的,到了我这一辈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守着家里的镖局子,一直未嫁,前几年由族里长辈做主,过继堂弟主持镖局,我闲来无事,托了江湖上的熟人投在秦爷手下。”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罗锦言已经听出来了,分明就是白家长辈欺她是女子,把她从镖局子里一脚踢开,她要么是一气之下,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这才投靠了秦珏。 但是白九娘居然是河间人,这倒是凑巧了。 北直隶的沧州和河间一带,自古民风尚武,只是因为前世她自己也是河间人,这才感到巧合。 待到秦珏走了,李青风才让人叫了罗锦言到前面的厅堂说话,他上下打量着罗锦言,笑道:“先前听明岚说你病了,我还以为你在装病,现在看你气色倒是不错。” 罗锦言撅着嘴,道:“我爹要到初五才能来香河,你也过来了,那他岂不是要孤零零一个人了?” 往年这个时候,李青风已经回了扬州,可今年情况不同,闽军退兵的时候,已是十一月末,李毅一家又在安徽,他只能留在京城过年。 知道小表妹不放心姑丈,李青风笑着安慰她:“我是想留在京城陪着姑丈,是他让我过来的,还说他在京城少不了要四处走动,到时只会忙得不可开交,反倒是你,从小到大也没有离开过他,怎舍得让你一个人在香河过年,这才催着我和玉章一起过来。” 这是罗锦言第一次独自过年,可她也知道,现在的情形的确不适合回京,也就不再纠结这件事。 转眼便过了小年,小年之后又下了一场雪,直到大年三十,这场雪才停下来。 明岚是在大年初一的上午赶到香河的,他带着整整两车东西,都是罗绍让带给罗锦言的,因为下雪,直到大年三十才从京城出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秦家的两位嬷嬷和那个叫扫红的丫鬟。 (。) 第一九九章 迎新春 明岚带来的东西中,有几样是李毅从安徽让人送来的。 兵荒马乱的,舅舅又在安徽避难,还是千里迢迢让人送了年礼,罗锦言心里暖洋洋的。 老天对她厚爱,前世她想都不敢想的亲情,这一世全都得到了。 因为二月便要回京城,罗绍把李毅送的大多数东西全都留在杨树胡同,只挑了些好玩好吃的给她送来。 明岚还带来两封信,一封是张广顺的,另一封则是林丛的。 这让罗锦言又惊又喜,因为打仗,书信来往困难,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收到这两人的书信了。 张广顺在信上说,瑞王世子与广安伯家的乔小姐原是要在今年成亲,打仗的缘故,婚期改在明年的四月,因是赐婚,所以赵宥会在二月初动身,亲自来京城迎娶乔莲如。 赵宥和乔莲如婚事延后的事情,罗锦言早就听鲁振平说起,也猜到赵宥可能会亲自来京城接亲,可现在真正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心里一动。 林丛则是告诉罗锦言,又有人来找过罗武,他买通了看管的人,用另一个犯人代替罗武引见给来人,来人问了几句,便说找错人了,这才走的。 罗锦言当即给张广顺和林丛分别回信。 赵宥大婚之后,让张广顺和莫家康不论用什么办法,也要和王妃身边的人搭上关系; 她又告诉林丛,继续留在云南,朝廷大赦之后,立刻带着罗武乔装打扮,回到昌平。 前世,宁王之乱平定之后,赵极除了开恩科以外,还在同德二十八年大赦天下。 罗武犯的只是小案子,在大赦之内。 这也是罗锦言派林丛去云南的原因。 在前世,赵宥的妻子并非乔莲如,而是钟氏。 或许前世也曾经出现过乔莲如这个人,只是没等成亲就死了,而今世因为有了罗金瓶,所以乔莲如直到现在还活着。 赵极是个多疑的人,他一定会在瑞王父子身边放眼线的,但是没有一个眼线能比得上世子妃,未来的瑞王妃。 古娆没有像前世那样怀孕做皇后,也就意味着在今后的十几年里,后宫之中只生了两位公主,一个生下便夭折了,另一个三岁时死于风寒,赵极曾经两度选秀,后宫中年轻嫔妃众多,但却再无人生下皇子。因此,赵极才认为自己身体不行了,他开始宠信李道子,继而用小童采补,直到罗皇后进宫之前,后宫之中依然是李贵妃一人独大,赵极只有赵熙一个儿子。 如果乔莲如生下赵宥的嫡长子,那么瑞王府就和李贵妃绑在一起。但在赵宥眼中,乔莲如不仅是李贵妃的人,更是赵极硬塞给他的人,罗锦言很想看看赵宥会怎么做。 前世,赵宥和钟家联姻,这才能在平凉暗地做大,所以这一世,她一定要让赵宥娶了乔莲如。 去年乔莲如重病,说不定就是赵宥派人做的手脚,上一世的乔莲如可能就是那时死的。 现在大婚在即,赵宥做了一次,还会再做第二次,乔莲如危险了。 见罗锦言写完信了,夏至这才提醒道:“小姐,秦家的人还在外面,等着给您磕头。” 罗锦言眉头微蹙,还没有小定,秦珏这家伙就见缝插针地在她面前出现,等到亲事正式定下,还不知道他会怎样做。 “让她们进来吧。”罗锦言有些无奈。 扫红和两个婆子都是曾经去过杨树胡同的,三人进来后,给罗锦言行了礼,扫红便道:“今天过年,我家大爷碍着身份,不能过来,就让奴婢们替他来给罗小姐拜年,罗小姐过年好,大吉大利。” 替秦珏拜完年,扫红和两个婆子则又跪下,道:“奴婢们自己给罗小姐拜年啦,罗小姐四季平安,富贵吉祥。” 说着,又各给罗锦言磕了头。 罗锦言含笑点头,夏至给三人各赏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 没想到,三人起身后并没有马上退下去,扫红笑着说道:“大爷吩咐奴婢,请问罗小姐的那副消寒图可画完了,若是画完了,就让奴婢带回去。” 没听说过送人消寒图还要收回去的,秦珏要干什么? 何况那副图是她用了心思才画的,她才不想还给他。 罗锦言不悦,对扫红道:“告诉你家大爷,就说那幅画我很喜欢,想要留下来赏玩,他如果想要,就自己画一幅好了。” 扫红重又给罗锦言行了福礼,笑盈盈地道:“大爷说若是您在画上题了字也就罢了,若是没有题字,他亲手给您装裱了,再让奴婢给您送回来。大爷还说,您一定不想把画还给他,但他只是拿画装裱,并非想要您的墨宝画作珍藏,让您不要多想。” 罗锦言刚刚呷了一口茶,闻言费了好大劲才把茶咽下去,秦珏也真是够了! 她若是不把那幅画让这丫头带回去,就是她自作多情,以为秦珏要把她的笔墨当成订情信物收藏起来。 人家只是给你装裱,是你想多了。 “夏至,把那幅画拿来,让她带回去。”罗锦言冷冷地说道,大过年的,她不想让那个家伙给自己添堵。 扫红重又谢过,这才告辞,带着两个婆子走了。 而此时的九芝胡同,却闹得不可开交。 前阵子京城和香河断了消息,秦牧并不知道秦琅惹上官非,而那件事又已经被当地县衙压下来了,知县只是小小的七品官,即使想把这件事告诉他,也没有路子。 按理说这件事传到京城,也还要过一阵子,秦牧暂时还不会知晓。 可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的手笔,吴氏前脚进了九芝胡同,这件事后脚就由太常寺的一位同僚,透露给了秦牧。 如果这件事是经由秦家人之口说出的倒也罢了,毕竟家丑没有外扬,但却是太常寺的人告诉秦牧的,这对秦牧的打击可想而知。 四皇子赵熙监国不利,他身为皇子之师难辞其咎,若非秦珏立下大功,今上又忙着收复失地,否则没等御史们弹赅,庄渊就已经把屎盆子扣到他头上了。 但等到宁王之乱被彻底平定,皇帝腾出手来清算朝臣时,他的好运气也到头了。 不好意思,昨天一整天都在县里办事,没有时间码字,到了很晚才回家,今天三更啊,这是第一更。 (。) 第二零零章 日西出 秦牧早已写好辞呈,只等着过年之后便称病,自请辞去皇子师傅一职,再趁机休养两三个月,远离众人视线,待到他病愈重回朝堂时,很多事都已尘埃落定。虽然隔上几个月,他在太常寺有可能被架空,但还能保住官职。只要官职还在,以秦家的背景,和他这些年积累的人脉,依然还能有大好前程。 可是他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秦琅的事。 自从秦瑛惹上张小小,秦牧便对他非常失望,他这才开始在暗中关注秦琅。 秦琅在京城时规规矩矩,从不显山露水,相对爱出风头的秦瑛,秦牧对秦琅更满意,若不是赵熙监国后他要谨小慎微,他可能已把秦琅带在身边了。 如今秦琅在香河出事,秦牧便怪罪到吴氏身上。 直到过了小年,秦牧才让人把吴氏接回京城。秦家其他女眷和玉字辈男丁都还在太原,要到出了正月才能回来。三夫人离京前,把对牌交给秦烨管着,按理说吴氏“养病”回来了,这对牌就要还给她。 吴氏回到九芝胡同,想要拿回对牌,秦牧无论如何,也不让秦烨把对牌交还给她。 于是在大年初一这天,秦烨、秦牧,连同秦家留在京城的几位,刚刚拜了祖先,就听说候在外面的吴氏闹了起来。 这几年,秦珏与秦牧分庭抗礼,以至于秦家在通州的几位比秦老太爷辈份还高的长辈,不允许秦牧带人踏进通州的秦家祠堂,因此,秦牧只好请人临摩了列祖列宗的画像,供奉在府内,逢年过节,身为宗主的秦牧便带同京城的男丁在九芝胡同的秦府内祭拜,而秦珏则带着秦家在通州的宗亲们,在祠堂里拜祭祖先,这件事在京城里早就传为笑谈,但当秦珏杀了宁王之后,反倒没人敢再说了。 各房只留下几个姨娘,九芝胡同里也只有吴氏一个真正的女主子。男人们去拜祖先,秦牧的两名姨娘服侍着吴氏候在外面。 没有片刻,一名姨娘就因为绣鞋上有朵正红的凤仙花,而被吴氏掴了一巴掌,让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拖了出去;另一个吓得发抖,端着茶盘的手抖个不停,茶杯发出磕碰的声音,吴氏斥她失仪,让她和先前那名姨娘一起在谷风园里的石子路上罚跪。 那条石子路凹凸不平,这样的寒冬腊月里罚跪,即使人没有冻僵,膝盖跪在凸出的石子地上,两条腿也要落下病根。 秦家诗礼传家,即使有这样惩罚妾室的,也是关上门暗地里进行。 吴氏虽然是让两名姨娘到谷风园里领惩,可却是在供奉祖先画像的院落外面发号施令的,即使没有正经主子在场,可还有几个其他房头的老姨娘和旁支女眷,像吴氏这样在大庭广众下惩罚妾室的,她们还是头一回遇到,一时又无法退避,场面好不尴尬。 秦烨被气得七窍生烟,但吴氏身为正室,管教姨娘本就是她的职责,秦烨虽是一家之主,也不能插手,以免落个宠妾灭妻的名声。 他阴沉着脸,从吴氏身边走过,和大哥秦烨一起去了天心阁。 每年的大年初一,秦氏子孙会在天心阁外的天心池边举行开阁仪式。 这一天里,秦家各房连同旁支之中,凡有功名者均可进阁观览群书。 一年之中也只有大年初一和二月初三,天心阁才会敞开大门,但也只限于秦家有功名的子孙才有观书的资格。 这一天对于整个秦家都很重要,因此热闹程度可见一斑。 而今年虽然秦家嫡系五房大多数男丁都在太原,但来的人依然不少,有些甚至是在外地赶回来的。 秦烨四下看去,仍然没有秦珏。 秦珏有多少年没来参加开阁仪式了?似乎从他十一岁考取功名后,一次也没有来过。 他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把罗家的亲事订下来,秦珏无论如何也会给个面子,参加开阁仪式的,担心秦珏在通州赶不回来,他还特意商量了几位持钥人,把开阁的时辰挪后了,可现在看来,那小子还是不肯买帐,就是不肯回来。 早知如此,他就拉下脸来去商量罗绍了,罗绍学识渊博,又是谦谦君子,一定是个很好说话的,秦珏不给自己这个做父亲的面子,也会给罗绍几分薄面。 好在这种场合里看不到身为宗子的秦珏出现,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了,若是秦珏忽然现身,那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所以当秦珏前呼后拥出现时,就有几个人不由自主往西边天际看了看。 秦烨松了口气,要订亲了,这小子终于懂事了。 不对,他一直很懂事,甚至比同龄人懂事都要早一些,如果真的不懂事,又怎会说动通州那些宗亲们,宁可得罪秦牧,也要为他出头。 而此时的秦牧却是心中一沉,秦珏竟然出现在这里! 是了,他这个做叔父的如今四面楚歌,骑虎难下,而秦珏却是如日中天,此时此刻,秦珏出现在这里,是要告诉所有人,他才是秦家名正言顺的宗子,而自己这个做宗主的叔父,是来路不正的。 怎会来路不正?明明是大哥心甘情愿让出来的,那时三房老太爷和五房老太爷都还在世,他们一致同意的。 只有秦珏,一直不肯相让,占着明远堂,还要怂恿秦氏宗亲不让他进祠堂,让他颜面无存。 大家族中,倒也常有这样的先例,宗主是叔父,宗子却是侄儿。但却没有一个做侄儿的,敢和宗主叔父分庭抗礼。 秦珏先有秦老太爷的遗命,后有秦氏宗亲的支持,除非他自己搬出来,否则没人能迫使他让出明远堂。 秦珏住在明远堂一日,一日便是秦家未来的宗主,现在的宗子。 即使秦烨让出宗主之位,秦珏依然还是秦家宗子。 秦珏一到,立刻就有几个旁支子弟凑上去,一副仰慕的嘴脸。 秦牧紧抿着嘴角,看着意气风发的侄儿,挤不出一丝笑容。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惹了官司坏了名声,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另一个则哭着喊着要把那个扬州瘦马收为妾室。 而秦珏,却已经不声不响砍下了宁王的头颅,成就了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不世奇功。 亲们,这是第二更,还有一更啊,晚上七点见。 (。) 第二零一章 书香远 即使天气晴朗,冬日的微风也带着凛冽。秦珏穿着暗红缂丝素色直裰,玄色狐裘,束了赤金发簪,腰间悬着羊脂玉佩,雍容华丽,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一览无余。 而今天在场的,除了秦烨、秦牧这两位两榜进士以外,其他人无论长幼,俱都是一身布衣。今天是大年初一,出了天心阁,少不得还要四处拜年,因此,大多数人都是在到了九芝胡同后,才匆忙到官房里换的衣裳,力求简朴古雅,有闲云野鹤之姿。 因此,锦衣轻裘的秦珏就更加惹人注目,站在一群布衣学子之中,犹如鹤立鸡群。 这画面太美,秦烨很是辣眼,思忖着还是要和各家说一下,不要故作姿态穿成这副寒酸样子,若是真有穷困潦倒的,几件衣裳钱,公中还是能拿出来的。 依照祖宗留下的规矩,天心阁前严禁香火,因此历年祭拜均不上香。 秦烨和秦牧带领众子弟祭拜之后,便由五位持钥人共同打开五道大门,从子弟依次走进。 秦珏是宗子,因此走在秦牧和秦烨身后,而秦瑛则与其他子弟跟在后面。 秦牧淡淡地对秦烨道:“大哥,玉章是越发出息了,你教子有方啊。” 谁都知道,秦珏并非是由秦烨教养的,小时候他跟着祖父秦老太爷,秦老太爷过世后,名义上他是跟着二叔父秦牧读书,实际上就是一匹野马,想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了他。 这看似褒扬的话,听在秦烨耳中就如同是在打脸,但秦烨依然含笑,对秦牧道:“少小无状耳,难堪缪赞。” 秦牧叹了口气,原本还想不咸不淡说上几句,可又想起那一跑了之的秦琅,他忽然想到,这件事不知秦珏知道了多少,当务之急,还是先让人到香河去撤了状子才行。 可偏偏这个时候各衙官都已交印,要到正月初六才上衙,而到了初十,便又是连续十天的休沐,从初六到初十,短短四五天里,能不能让香河知县撤掉状子还是两说的。 香河知县姓别,同进士出身,熬了多年才捞了个七品知县,可这个人却并非寒门小户出身。别姓是小姓,因此但凡是姓别的,多多少少都有渊源。 得知秦琅犯在别知县手里,秦牧让托人去查了他的出身。二品大员、广西布政使司别志先就是别知县没出五服的从兄弟,而顺天府丞别志迪则是别知县同一房头的亲堂弟,别志迪虽然只是正四品府丞,但守着顺天府,想不和京中权贵扯上关系都难,有别志迪和别志先两人,秦牧想要直接去香河县衙撤状子,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只能让原告王寡妇家里去撤状子了,这样一来,就要落个恃强凌弱的名头。 但不撤状子怎么行呢?即使别知县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暂时把状子压下来,但是只要那状子还在衙门里,这件事早晚会成为把柄。 想到这里,秦牧便心不在焉起来,秦烨和他说话,他也充耳不闻。 秦烨有些奇怪,虽说因为四皇子监国不利,可有秦珏的功劳在前,皇帝也不会从重发落秦牧,顶多就是不做皇子师傅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二弟这是怎么了,倒像是忧心忡忡。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秦烨转过身去,见秦珏正看着他,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秦珏是常常笑的,只是不对秦烨笑,看着他的笑脸,秦烨索性拉长脸,沉声道:“这里是天心阁,你来晚了也就罢了,怎还不知庄重?” 秦珏轻笑道:“我只是看二叔父庄重得过头了。” 好在他的这句话终于被秦牧听到了,秦牧很想瞪他一眼,但当着这么多人,他只能满怀深意地看了秦珏一眼,大踏步向前走去。 秦珏对能进入天心阁不感兴趣,而且天心阁的书是不能拿出去的,他更加没有兴趣。 看到那些已有功名的秦家子弟满怀恭敬又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那些古籍珍本,他不以为然。 若是那小丫头来了,说不定会喜欢吧。 可惜秦家虽然没有女子不得进阁的家训,但迄今为止,进入天心阁的女子也只有寥寥数人。 祖母一生未能踏足天心阁,三夫人则因将从娘家带来的一箱古籍献到天心阁,这才得到一个机会,在五小姐秦瑜及笄当天,让她到天心阁观书,谁都知道,三夫人是在抬举女儿身份,秦瑜是这一代秦家唯一一个进入天心阁的女子,就凭这个,秦瑜无论嫁到哪家,都能受到另眼相看。 于是整整一个时辰,秦珏都在思量着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罗锦言到天心阁里看看书。 所以这一个时辰里,他反而很安静地捧着一册书,一副认真攻读的样子。 这时,秦瑛凑了过来,站在秦珏身旁,悄声说道:“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你看” 秦珏这才把眼睛从书上移开,看向一旁的秦瑛,问道:“兄弟之间,但说无妨。” 见他和言悦色,秦瑛心中狂喜,张小小真是妙人,他一愁莫展时,她就给他出主意,不如让大堂兄秦珏帮忙,他如今立了大功,若是由他开口,无论是父亲还是大伯父,都会给上几分面子。 “大哥,您可能听说了,我在外头有一房妾室,如今她有了身孕,可是我娘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进门,我是想请大哥帮忙,那毕竟是秦家血脉。” 秦珏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忽然有些好笑,你以前从未求过我,现在却为了这样一件事苦苦相求,也不知道是张小小太有手段,还是这个堂弟真是个情种。 他皱眉,有些不悦道:“内外有别,既然是女眷之事,你应该去求二婶或三婶,你找我帮忙,我也无能为力啊。” “大哥,我知道内外有别,可是我娘死活不答应,即使勉强让小小进门,还不知会怎样磋磨她,她怀着身孕,受不住的。” 一想到今天吴氏让两名姨娘在石子路上罚跪,秦瑛心里就猛抽了几下,张小小弱不禁风,比那两个姨娘还要娇弱,如果也受这样的折磨,那怕是熬不到孩子出生了。 (。) 第二零二章 带上我 秦瑛第一次见到张小小时,张小小刚到翠花胡同。她在诗会上唱了一曲小调,歌声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情似水,而她的人也像是水做的,春情荡漾。 秦瑛不是没有见过扬州瘦马,但大多有点端着;可他也不喜欢纯粹的窑|姐儿,一股子风|尘味儿。 张小小就是界于两者之间,她是那种天生媚骨,举手投足都能勾魂摄魄的尤物。 诗会之后,他费了很多心思接近张小小,但张小小却只是抚琴唱曲,她娘要么说女儿来了月事,要么就说女儿不舒服,而他偷偷摸摸去翠花胡同,不敢硬来,生怕被家里知道,于是银子没少花,却连张小小的身子都没有碰过。 却没想到这女子只是摆身段想要勾住他,那天她派了小丫鬟来约他,他如约前往,她就哭着问他为何这些日子不来找她了,如同梨花带雨,他这才知道她早已芳心暗许,自从认识他,她再也没让别的恩客碰过身子,她娘数落她,她只好偷偷变卖首饰支撑家用。 可是她知道他是世家子弟,又是有功名的人,她担心总有一日,他会嫌弃她,弃如敝履,可她又硬不起心肠从此不再见他,就只能苦苦地想着他,念着他,为他弹曲,给他解闷。 可现在她撑不下去了,她想回扬州,从此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不见他了,也就不再想着他,扬州多盐商,商户没有官宦人家的规矩,说不定被哪个盐商看中,纳她做小妾,她和她娘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他来了,他看到她了,她说这是最后一面,让他从此不要再见她了,可他怎么舍得? 他明知这都是烟花女子的手段,可他心甘情愿。 这女子从未挽留他,相反她一直求他离开,可他什么都不想管了,和她厮混了十几天,直到她终于答应给他做外室,他这才回家。 可是没想到母亲会这样执拗,即使父亲同意了,她还是不肯答应。 现在张小小有了身孕,得知宁王之乱已平,便又想回扬州去了。几个月后,她生下孩子,就能在花舫上迎来送往,他当然舍不得,他不能再指望母亲了,只能求秦珏帮忙。 他虽然不喜欢秦珏,但秦珏是整个九芝胡同唯一一个胆敢和他父亲分庭抗礼的。 母亲也拿秦珏没有办法。 张小小听他说起秦珏以后,便让他来求求秦珏,这又不关楚茨园和明远堂的事,秦珏说不定会同意帮忙呢。 且,吴氏为了下秦珏面子,曾经相看小户女,当中甚至还有庶出的。 秦珏是不肯吃亏的人,谷平园里要有一位扬州瘦马出身的姨娘,说不定这正是秦珏乐见其成的事。 想到这些,秦瑛咬咬牙,厚着脸皮继续恳求秦珏:“五房的炯从叔有个姨娘就是扬州瘦马出身,不过就是姨娘而已,她整日在后宅里,外人也不会知道。” 秦珏冷冷地说道:“炯从叔那位姨娘是他在任上时,他的上司送给他的,无法推辞,他调任之后,不但没有带着那女子,也没让她回过京城,更别说抬进九芝胡同了。你若是要以此为例,不如也学炯从叔,拿笔钱给她便是。” 秦瑛嘴角翕翕,家里知道炯从叔这件事的并不多,他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却没想到秦珏还是让他无法反驳。 他正想再说几句,就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想起:“玉章、瑛哥儿,你们不观书,在窃窃私语什么?” 秦瑛吓了一跳,这是父亲的声音,自从二哥出事,他便很担心父亲会祸殃池鱼。 “爹,我正向大哥请教学问。”他转过身,讪讪地说道。 秦牧阴沉着脸,这个时候,他不想让秦瑛和秦珏接触,虽然还不知道秦珏是否知道秦琅的事,但是一旦被秦珏知道了,一定会搞出事来,很可能联合通州的那几个老家伙,逼他让出宗主的位置。 秦瑛虽然机灵,可毕竟年轻,说不定就会漏出口风。 “这里不是请教学问的地方,焕文和士海是从保定府专程赶来的,你随我去见一见。” 秦焕文和秦士海是秦家的两位旁支子弟,两人都有举人的功名,算是旁支中学问不错的。 秦瑛虽然还想再和秦珏套近乎,可却不敢在父亲面前露出蛛丝马迹,只好故做高兴地跟着秦牧向另一间屋里走去。 秦珏也跟着站起身来,走下楼梯出了天心阁。 看到父亲的亲随一围和四围候在天心阁外,他便对二人道:“若是父亲找我,就说我要去骁勇侯府和建宁侯府上拜年,先走一步。” 一围和四围不敢多问,连忙答应。 若谷几个早就等候多时,见秦珏从天心阁里出来,便悄声说道:“沈世子和骆世子已经来了,正在明远堂里等着您呢。” 秦珏直皱眉,他说是去骁勇侯府和建宁侯府,不过是找个借口而已,今天他的确会去这两家,但也不用这么急。 他是急着去给未来岳父拜年。 总不能带着那两个上窜下跳的家伙一起去吧。 可又不能把他们两个扔在明远堂里。 他不情不愿地先回到明远堂,沈砚看到他就扑了过来:“我们两个从宫里一出来就来找你了,你要订亲居然还瞒着我们!” 秦珏有点头疼。 前几日皇帝宣他进宫,果然问起他的亲事,他便如实说了,又趁机说起他想科举入仕的想法,皇帝有些吃惊,但随即龙颜大悦,还赏了两方好砚台。 依礼,皇室宗亲、勋贵以及文武百官,在大年初一都要进宫,但今年情况不同,朝堂之中有多少是宁王党羽尚未查清,因此今年也只是宗亲勋贵,以及二品以上大员以及命妇们进宫,像秦牧、罗绍这些不够品级的,反倒比往年轻松了。 沈砚和骆淇都是刚从宫里回来,显然,秦家和罗家订亲的消息已经传进他们耳中。 “还没有小定,又到了年根底下,所以我爹就没让声张,等到小定时,肯定要请你们吃酒。”秦珏笑着说道。 沈砚斜睨着眼睛打量着秦珏:“你打扮得这么齐整,该不是要到岳父家里拜年吧,带我一起去,你不能有了媳妇就忘了我。” 好像快到四百票了,30号24点前,凑够400票,继续加更啊。 (。) 第二零三章 小卫子 秦珏叹了口气,道:“我无官无品也就罢了,罗家是官宦人家,罗大人又是文选郎,你们就这样贸贸然地跟着我过去,若是被御史知道倒也罢了,可若是被锦衣卫盯上,你们顶多是被禁足,罗大人可如何是好?” 勋贵和官宦是两个圈子,平时也没有来往,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搞不好真会被锦衣卫盯上。沈砚和骆淇倒也好说,罗绍却难免会惹祸上身。 闻言,沈砚骂道:“锦衣卫那帮杂种,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正想找个机会教训他们一通。” 秦珏沉下脸来,道:“你想教训他们,可以找别的机会,也不用这个时候。” 骆淇看出秦珏不悦,立刻打圆场,朝着沈砚肩膀擂了一拳,道:“玉章要订亲了,这是喜事,咱们就别给他添乱了,今天过年,想来他也不会在罗家耽搁太久,咱们就在马车里等着他,他从罗家出来,就去我在城西的那座宅子里烤肉,我小叔父也从西山大营回来了,这只野猪就是他带来的,这么冷的天,居然还能猎到野猪,你们可别错过这个好机会。” 骆淇说得眉飞色舞,说完才发现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满脸怒气,一个面沉似水。 他说的口沫横飞的,白说了。 “大过年的,你们究竟要如何?”他无奈地说道。 秦珏冷着脸,道:“我去了罗大人府上,还要再去凤阳先生府里,两位侯爷和老夫人、夫人从宫里回来,也要歇息歇息,然后我再去给他们拜年。你们如果要跟着,大可一起。” 见秦珏让他们跟着,骆淇立刻笑着去拉沈砚:“好啦好啦,玉章让我们跟着,先去你家,再去我家,然后咱们就去烤肉。” 沈砚却使劲一甩衣袖,骆淇身手很好,可还是被他弄得后退两步,他皱皱眉头,正要说话,沈砚已经坐回太师椅上,扁着嘴,竟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唉,沈砚,你怎么了?”骆淇笑着打趣他。 沈砚伸出雪白如玉的手指,指向秦珏:“你问他啊,他订亲这么大的事,我却是从小卫子那里听来的。” 小卫子名叫卫喜,同德皇帝御驾亲征之前,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内侍,攻打瓦剌时,有刺客偷袭,小卫子为皇帝挡了一剑,归京之后,小卫子一跃成为皇帝面前的红人,虽然尚未升职,可已经能在皇帝面前走动了。 秦珏失笑,沈砚比他还大了一岁,可总是像个孩子。 “罗大人是文官,素来小心谨慎,因此在没有小定之前,这件事也就没有张扬出去,那日今上问起我的亲事,我担心他有赐婚的心思,这才告诉他的,小卫子应该就是那时听到的,这人倒还真是多事。” 能混到如今的地步,小卫子就不应该是个多事的人,他这样做,应该是另有目的。 他面色一沉,问沈砚:“小卫子和你说起时,你有没有听出他的口气里带着试探?” 沈砚眨眨眼睛,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现在想起来,倒像是想从我这里验证真假一样。” 秦珏笑道:“这就是了,八成是有人看上我了,想让我当女婿,求到古淑妃那里,今上这才问起,我既然那样说了,今上定然不会再问,只是古淑妃心中存疑,让小卫子来试探你罢了。” 沈砚和骆淇虽然贪玩,但是这个中情由一点就透。 即使是骁勇侯府,也不会贸然求到皇帝面前,如今后位空虚,李贵妃因四皇子监国不利,肯定会受冷落,因此只能求到最受宠的古淑妃面前。 古淑妃再向皇帝提起时,也不过就是闲话家常。 想到这里,沈砚猛的一拍脑门,懊悔不已:“玉章,我可能把你出卖了,小卫子问起来时,我当时肯定是带着怒气,那小子比猴都精,一定看出我是不知道的。” 秦珏冷哼一声,道:“改日我被今上猜忌了,都是你害的,你说要怎么补偿我?” 沈砚哭丧着脸,道:“那就让我祖母到宫里走一圈,把你的亲事说定下来,古淑妃巴不得能和大长公主,还有我祖母搭上关系,有我祖母出面,她应该不会再在今上面前说三说四。” 秦珏这才免为其难地答应了,沈砚立刻兴高采烈起来,拽着秦珏的衣袖不住地问他:“罗家小姐你相看过吗?长得漂不漂亮?” “对了,听说罗郎中只有一个女儿,那你岂不是娶了人家养老的女儿?” “什么时候催妆啊,我和你说,催妆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 刚才的一肚子委屈已经烟消云散,恨不能立刻到罗家去催妆。 秦珏哭笑不得,道:“她年纪还小,怎么也要再过一两年,催妆的时候,自是少不了你们两个。”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着,卫喜找沈砚打听自己的亲事,想来还真是和自己猜的一样,好在他抢先一步去罗家提亲了,否则真是有点麻烦。 三人说说笑笑出了明远堂,坐在马车上,沈砚这才想起一件事,他道:“对了,赵宥要来京城了,那也是个爱玩的,小时候我和他还打过架。” “瑞王世子赵宥?”秦珏眉头微蹙,他不由得想到罗锦言。当年赵宥要拉拢王朝明,王朝明还想让赵宥住到罗家在昌平的庄子里。 “还能有哪个赵宥,就是他啊”,沈砚笑着说道,“他四月大婚,这次是来京城接亲的,真是给足了广安伯府面子,你们听说了吗?广安伯的那个孙女就是个破落户出身,赵宥也真是能忍,换做是我,大不了闹上一场,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秦珏的思绪已经飘到罗锦言那里,那小丫头一直在防备赵宥吧,否则也不会把张广顺和莫家康派到平凉州去,且,一去几年,这分明就是要做长期准备的。 上次她让他答应的那件事,要对付的那个人,恐怕就是赵宥吧。 只是因为当年赵宥借助王朝明,派人弄断罗绍的腿,又险些将她绑票的事情吗? 小妖精们,你们真厉害,明天三更,第一更在上午九点左右。 (。) 第二零四章 说凤阳 大年初一,鞭炮声不觉于耳,杨树胡同却是冷冷清清。门房的人看到是秦珏来了,高兴地给他拜年,若谷拿着准备好的封红见人就赏,杨树胡同这才热闹起来,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息。 秦珏给罗绍拜了年,罗绍笑着赏了他一对金馃子,又拉着他去看自己新得的一幅字画,从书房出来,把一个装着糖果零嘴的大攒盒推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盯着他吃,俨然是把他当成小孩子了。 秦珏心里微酸,岳父是很寂寞吧? 平时还能和同僚同窗喝喝小酒,今天是大年初一,别人都是一家团聚,他便落单了。 “今天是天心阁开阁的日子,我爹不得空,我正愁没有长辈带着,有些唐突,所以有个不情之情,看您带我到凤阳先生那里拜年?” 他去凤阳先生家里哪里还用长辈带着,分明就是找个借口让罗绍高兴高兴。 罗绍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但随即便明白这是秦珏的一片好心,心里不由得惋惜起来,如果有个这样懂事的儿子该有多好,女儿再贴心,长大以后也不能陪着父亲出门找乐子。 “一会儿还有晚辈过来拜年”他有些犹豫。 秦珏笑着说道:“刚才听门房说了,梅花里那边已经来过了,昌平的亲戚怕是今天赶不过来,明天初二,怕是要到初三才能过来了。京城里的通家之好,大多像我们家那样,子弟家眷都还没有回到京城,所以您只管放心出门,想来也没有几个能赶回京城拜年的。” 罗绍失笑,这小子都给他算好了。 “好,那我就带你一起去凤阳先生那里。” 罗绍说着就吩咐远山去送拜帖,秦珏笑着阻止:“不用,我们去的是他的别院,每年这个时候,他为了避开那些来拜年的人,都会住到别院里,这会儿怕是正盼着我们过去呢。” 罗绍一怔,这位凤阳先生还真是与众不同。 出了杨树胡同,罗绍便看到四驾马车停在外面,他不由皱眉,虽说皇帝准了秦珏城内骑马,可也不能这么骄纵。 “玉章,这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秦珏笑道:“这是骁勇侯世子和建宁侯世子的马车,我们不用理他们,让他们跟着便是。” 说完,亲手撩了轿帘,服侍着罗绍上了罗家的骡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果然,那四驾马车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罗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对秦珏道:“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秦珏老老实实地说道:“他们是我的小友,听说我要订亲,便嚷着要给我壮胆子,陪我一起来给您拜年,可他们是勋贵子弟,出入不太方便,我推辞不过,只能由着他们远远跟着。” 罗绍啼笑皆非,觉得自己也年轻起来,道:“我做东,晚上你请他们到桂顺楼吃酒。” 他是长辈,自是不能和他们在一起,这就是要拿银子给秦珏花的意思。 秦珏笑着婉拒:“不用不用,晚上我们到骆淇的别院去喝酒,那边僻静,能放上整夜鞭炮。” 罗绍笑着直摇头:“趁着还没成亲,就好好玩玩。” 话外音,成亲以后你就老老实实的,少在外面通宵达旦。 秦珏连连称是,一副受教的样子,这让罗绍很满意。 当年李青越住在京城时,他见李青越除了书院就是书房,便劝李青越趁着年轻多出来走走,既长见闻又能增加人脉,李青越便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他劝过两次,也就懒得再说了。 罗绍有些感慨,如果当初真把惜惜许给李青越,还不知会如何。 罗绍原以为凤阳先生的别院定是依山伴水,说不定快要出城了,却没想到骡车拐进了芝麻胡同。 芝麻胡同连同附近的几条胡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贩夫走卒,别说是当官的,就是有些资产的商户也不会住到这里。 骁勇侯府和建宁侯府的马车显然早就来过这里,并没有跟上来,即使这样,罗家的骡车在芝麻胡同外面停下时,也很引人注目。 罗绍下了骡车,就看到几个穿着崭新棉袄的小孩子远远地看向这边,待到秦珏转过身来时,那几个小孩便跑了过来,嘴里含着:“七爷,您来啦。” 秦珏笑着让若谷拿了糖果给他们,其中一个小孩就扯着秦珏的衣裳道:“七爷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啊。” 小手脏兮兮的,摸到秦珏衣裳上就是几个黑手印,看得罗绍直皱眉,秦珏却不以为忤,道:“过年了,你们不是也穿新衣裳了。” 那小孩笑嘻嘻地直点头,抢着去给秦珏和罗绍引路,一边在前面跑一边喊着:“张老头,你家来客人了,七爷来看你了。” 罗绍只觉得耳朵疼。 张老头? 千万别告诉他,这个张老头就是凤阳先生张谨吧? 可是接下来,他就不只是耳朵疼,眼睛也跟着一起疼了。 因为是过年,所以几乎家家户户的大门全都敞开着,小孩子声音很大,就见一个老者从胡同左数第三家走了出来。 他穿着粗布短偈,大冷的天,衣袖挽得高高的,露出古铜色的手臂,如果不是那蓬花白胡子,和那张熟悉的面庞,罗绍肯定认为这是个乡下老汉。 “小章子,你怎么才来?”老者一眼看到和秦珏在一起的罗绍,怔了怔,笑着道,“你岳父也来了?好好好。” 一声岳父,秦珏脸皮再厚,也不由得偷眼看向罗绍,见罗绍除了有些惊异,倒也没有不快,这才笑着说道:“怕您孤苦伶仃,就请了罗世叔过来看看您。” 罗绍这才如梦方醒,给张谨见礼,张谨却一点也不见外,对罗绍道:“你来得正好,我刚得了几坛子桂花酒,都是十几年的。” 罗绍毕恭毕敬地应着,跟着张谨进了院子。 一进的小院,和寻常人家没有区别,院里贴着大大的福字,一只小黄狗欢快地跑过来,冲着秦珏直摇尾巴,一看就是相熟的。 亲们,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 第二零五章 庆春岁 院子不大,一目了然,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僮,正在靠墙的火炉旁烧火,看到有人来了,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躬身行礼。 罗绍这才注意到那个火炉,这火炉是用青砖砌的,并不像寻常人家用来烧水做饭用的。 他眼睛一亮,问道:“张先生,那是烧陶用的窑炉吧?” 张谨哈哈大笑,道:“真是识货之人,一眼就能看出我这是用来烧陶用的。” 说着,他又对跟在后面的秦珏道:“你不是说我这是四不像吗?你看,只有你才不认识。” 秦珏不以为然地扬扬眉,反倒是罗绍有些不好意思,道:“前两年在无锡时,我曾经向那里的师傅学过制壶,因此见过这种小炉窑。” 张谨奇道:“既然要学制壶,为何不去宜兴?” 罗绍讪讪道:“去过,宜兴没人肯教,这才在无锡学的。” 张谨嗤之以鼻,道:“那些人就是这样,总用什么家传技艺,不传外人来搪塞,不只是你,我老人家也领教过。不提他们,既然你学过制壶,来来来,看我这窑炉还需如何改进。” 说完,又煞有介事地对秦珏道:“你就不用过来了,就会挑三捡四。” 秦珏无奈地对罗绍笑笑,却还是跟了过去,瞅着张谨和小僮说话的功夫,压低声音对罗绍道:“他是老顽童,又是人来疯,您别在意。” 罗绍却正新奇得不成,他少年时就仰慕凤阳先生张谨,张谨在他眼中是阳春白雪,是当世奇人,即使前阵子张谨去他府上提亲,也是端方庄重的长者,他从未想到,私底下的张谨是这样的,他笑着对秦珏道:“我怎会在意?张先生真是妙人啊。” 秦珏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早就猜到,罗绍能养出罗锦言那么有趣的小女儿,就一定能和张谨谈得来。 果然,两人说起制壶的事,罗绍起先有些拘束,但他本就是随兴之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和张谨聊得头头是道。 张谨甚至忘了请他进屋/ 秦珏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叫了小僮去沏茶,他对张谨道:“我是来给您拜年的。” 张谨正把炉窑外一个七扭八歪的破壶拿给罗绍显摆,闻言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扔给秦珏:“这是压岁钱,你拿上两坛子桂花酒,一坛是给令尊的,另一坛是给你的,你拿了酒就走吧。我和沛然好好喝几盅。” 话里话外,就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而沛然则是罗绍的表字。 上一次张谨去杨树胡同时,还称罗绍为罗大人,现在已是直接称呼表字了,俨然一副知交的口吻。 罗绍和张谨聊得很是投机,闻言也笑着对秦珏道:“你是做晚辈的,少不得要四处拜年,张先生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和你那两个小友去玩吧。” 跟着他们的四辆马车,摆明是等着秦珏一起去玩的。 秦珏悄悄叮嘱远山和明岚几句,这才告辞,离开芝麻胡同。 沈砚和骆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他出来,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去了骁勇侯府和建宁侯府,给两家的长辈拜完年,估摸着秦烨也要从天心阁出来了,三人又回到九芝胡同,这次是秦珏在外面等着,沈砚和骆淇去给秦烨拜年,两人各得了一个大大的红包,高高兴兴地出来,却正碰上秦瑛。 看到他们,秦瑛连忙行礼,问道:“两位兄台,我大哥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秦珏从不对外提起家里的事,沈砚隐隐约约知道一些,而骆淇是最近两三年才和秦珏玩在一起的,并不知道这些事,听说这位是秦珏的堂弟,便笑着说道:“我们约了去城西烤肉,不如一起去吧?” 秦瑛求之不得,连忙答应。 秦珏坐在马车上,看到秦瑛和沈砚、骆淇一起出来,眉头动了动,也没有说什么。 四人到了骆家在城西的别院,见院子里早就架了烤架,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正在指挥着小厮搬柴火。 骆淇喊道:“小叔父。” 那男子转过身来,秦珏一眼认出,这是骆明。 当年骆明和他们兄弟七人,一起护送罗锦言回到昌平。 骆明早就不守城门了,从昌平回来不久就调到西山大营了。 他的模样基本没变,言谈举止也和当年没有区别,秦珏能认出他,他却早就不认识秦珏了。 其实秦珏除了长高了一些,容貌成熟了,也没有太多变化。但骆明自持身份,并没有把七兄弟放在眼里,更不会想到,当年那个满面风尘,穷困潦倒的力夫就是眼前锦衣轻裘的翩翩佳公子。 听说这个就是秦珏,骆明很感兴趣,可能是在军营里待了太久,他立刻就要拉着秦珏下场过几招。 沈砚在一旁起哄,秦瑛也两眼放光,小时候他和秦珏一起练武,但他受不了那份辛苦,学了半年就不练了。倒是听说秦珏一直在学习武技,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秦家又不是武将之家,练武只是强身健体而已,难道还要去考武状元吗?直到秦珏手刃宁王,他这才想起小时候学武功的事,此刻见骆明要比武,他也很想看看,秦珏的武功究竟如何。 骆淇察言观色,见秦珏坐得稳如泰山,压根就没有想比试的意思,便笑着打圆场,对骆明道:“小叔父,你好不容易才从西山大营回来,就别再想着练兵练武了,小秦刚得了一坛十几年的桂花酒,我还从家里拿了几坛玉壶白,咱们今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如果想过招,过完年才说。” 骆明这才坐下,小厮们把烤好的野猪肉端上来,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笑,不亦乐乎。 看着天色已近黄昏,秦珏看着架在火上的半片野猪肉,问骆淇:“是不是还有没烤的肉?” 骆淇笑着道:“这野猪太大了,只烤了半扇。” 秦珏悄声道:“把余下的半扇分我一半,这会儿就腌上,晚上我带走。” 骆淇连忙让小厮选了最好的部位,把佐料腌好。 秦瑛和骆明倒是挺谈得来,这阵子他整日听的都是吴氏的哭骂,好不容易能出来放纵一番,心情轻松下来,拉着骆明问起打仗的事,甚至忘了找秦珏说起张小小。 沈砚则抱着酒坛子,拉着骆淇赌大小,输了喝酒,赢了也喝酒。 秦珏见这几人估计要喝上整晚,懒得和他们打招呼,叫了若谷,装上野猪肉,出了骆家别院,回明远堂骑了马,连夜出城去了香河。 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啊。 (。) 第二零六章 夜半乐 这一世,罗锦言还是第一次没在父亲身边过年。她长大了,即使李青风是表哥,也不能同桌而食。 觉得无聊,她出了十两银子,除夕和今天,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让灶上各置办了酒席,李青风听说了,暗中给罗锦言屋里的人各打赏了五两和二两的封红,让她们陪着罗锦言好好玩玩,丫鬟婆子们全都高兴得不成,使出浑身解数来,春份几个小丫头,还跑调走板地唱起了梆子戏,笑得罗锦言肚子都疼了,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倒也很热闹。 秦珏来的时候,看到屋檐下挂着大红宫灯,院子里干枯的树枝上绑着五颜六色的假花,高丽纸的窗棂上贴着窗花,桔黄色的灯光中,影影绰绰地映着女子的身影,屋内不时传来女子的哄笑声,时而夹杂着一两声狗叫。 秦珏的心里暖洋洋的,成亲以后,他们的家里也会这样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偌大的明远堂里冷冷清清,死气沉沉。 他依依不舍地翻墙出了院子,让若谷敲开庄子大门,他去求见李青风。 李青风正和葛文笙在吃酒,听说是他来了,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以为是京城出了事,待到秦珏进了屋,他急忙问道:“是不是姑丈有什么事?” 见他满脸担忧,秦珏知道他是误会了,对李青风道:“没有,罗世叔很好,京城一切都好。” 李青风这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问道:“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香河?” 秦珏指指门外抬着野猪肉的两个随从,道:“刚得了些野猪肉,趁着还新鲜,就给送过来了。” 李青风怔了怔,立刻明白这野猪肉不是送给他的,是秦珏专程送来给惜惜尝鲜儿的。 他立刻觉得嘴里酸酸甜甜的,有人记挂着小表妹,他很高兴,可是又觉得很不情愿,自家的东西就要变成别人家的了。 有灶上的人来收野猪肉,秦珏就叮嘱道:“这是腌上的,最后今晚就烤来吃了,放到明天,就变成腌咸肉了。” 李青风听到了,心里雪亮,这小子大老远地跑过来,是想和惜惜一起烤肉的! 这怎么行呢? 两家正在议亲,他们两人不应该见面的。 好在刚才顾着喝酒,只吃了五成饱。 他笑着对秦珏道:“你若是不急着回京城,咱们就在敞厅里烤肉吃吧。” 秦珏笑着应允。 葛文笙年纪大了,推辞自己不胜酒力,没有陪着他们烤肉。 李青风叫了粗使婆子过来:“去问问大小姐屋里的酒席散了没有,就说我在前面烤肉,让她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说完,就让人摆了屏风,放了小炉火,把从京城带来的厨娘叫过来服侍罗锦言烤肉。 罗锦言屋里丫鬟婆子都在屋里陪她吃酒,并不知道秦珏来了,听说表哥请她过去烤肉,她就让丫鬟婆子们留在屋里吃酒,她带着夏至,兴致勃勃地来了前院。 走到半路上就听说是秦家大爷从京城赶过来,专程送来野猪肉。 罗锦言生平第一次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前世,若是有人告诉她,秦首辅会连夜赶了上百里路,就为了给人送猪肉,她一定以为这是编出来黑秦珏的。 可能是为了避讳,她走进敞厅时并没有看到秦珏,但当她隔着屏风坐下后,就听到秦珏的声音传来。 庄子里的敞厅并不宽敞,虽是隔着屏风,但并不隔音,就连衣裳的窸窣声,烤肉的滋滋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就在身边一样。 她听到秦珏和李青风聊天,从江南的山水说到福建的风土人情,后来又说起朝政时局,天南地北,海阔天空。 其实男人凑到一起说得最多的就是女人,可大舅子和妹婿在一起,又有妹妹在隔壁,两人也只能谈起风雅的话题,但在罗锦言听来却觉得有些羡慕,要是有人能和她一边烤肉一边谈论这些事情,那一定很有趣。 闺秀们凑在一起,说的最多的就是女红针织,遇到眼皮子浅的,还会说些家里的琐事,诸如父亲的小妾不听话什么的,更不能像秦珏和李青风这样高谈阔论。 她把时常来往的闺秀们筛了一遍,霍亭儿就要成亲了,又是嫁到保定,以后想见面都难了;庄芷桦是性情中人,但是幼庭承训,很少会谈论朝政;霍玉儿性格活泼,天真烂漫,总盼着让她做嫂嫂,待到她和秦家下了小定,霍玉儿怕是会数落她了;罗锦屏口无遮拦 想来想去,好像就只有秦五小姐秦瑜和她最投脾气。 前世时,秦瑜随夫君住在京城,想到这里,罗锦言就有了要和秦瑜继续交往的念头。 前一阵子,因为秦珏总打着秦瑜的名义给她送这送那,她不知哪次是真哪次是假,连带着对秦瑜也疏远了。 她这样想着,就听到外面传来秦珏的声音:“难得今晚月朗星稀,不如放孔明灯吧。” 李青风从来没有放过孔明灯,不由得也来了兴趣,问道:“不是要等到上元节才放孔明灯的?” 秦珏笑着说道:“想放就放啊,不是上元节也无妨。” 李青风便对着屏风大声说道:“惜惜,你放过孔明灯吗?不如也来一起放吧。” 罗锦言是放过孔明灯的,李氏去世后的第一个上元节,罗绍用布带子把裹得像粽子一样的罗锦言系在后背上,背着她爬到县里最高的一座小山上放了两盏孔明灯。 一盏是给李氏的,另一盏则是祈求女儿的哑病早日治愈。 罗锦言咬咬嘴唇,这个时候,爹爹一个人留在京城里,也不知在做什么。 “孔明灯要到外面放,最好找个空阔的地方。”罗锦言说道。 李青风就让小厮们去准备纸张笔墨,又让夏至去叫了白九娘,罗锦言穿了猩猩红斗篷,戴着风帽走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李青风和秦珏身后,出庄去放孔明灯。 看着身边目不斜视的秦珏,李青风仰头看看夜空,月色皎洁,他忽然觉得自己比这皓月还要明亮。 (。) 第二零七章 孔明灯 夜空中一弯新月,娇娇嫩嫩的,却又皎洁润泽,淡淡地洒在身上,若有若无,如同罩上一层轻纱。 因有女眷,李青风和秦珏让各自的随从把做孔明灯的物件儿交给粗使婆子,并没有跟着一起过来,只是让各自的侍卫们远远跟着。 香河没有山,但庄子的东南方向有一片高坡,原本种着玉米,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又正值打仗,管事问过林总管,收过玉米之后,这片坡地便没有再种东西,一眼望过去,空空荡荡,使适合放孔明灯。 李青风问那几个粗使婆子:“你们会做孔明灯吗?” 这几个婆子一直住在乡下,哪里会做孔明灯,见表少爷问起,只能摇头。 秦珏笑着说道:“我会,我来做吧。” “我也会做,我来教她们吧。”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是罗锦言的声音。 李青风哈哈大笑:“但凡是好玩的,惜惜都会做。” 说完,又觉得不妥,不能让秦家以为小表妹玩物丧志,难堪大用,要知道小表妹嫁到秦家是要做宗妇的。 他连忙补充道:“惜惜不但心灵手巧,琴棋书画也无所不通,别看年纪小,可自从搬到京城,就主持府里中馈了。”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番话更加不妥,倒像是王婆卖瓜似的,好在没有人在听,秦珏已经开始做灯了,而惜惜坐在一块铺了软垫的青石上,抱着红铜鎏金缠枝梅花手炉,正轻声细语地指挥着丫鬟婆子。 李青风莞尔,惜惜会做风筝,会做河灯,还会制香制墨,但却好像没有看到她动过手,她都是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去做,就是下厨也是这样,她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偶尔叮嘱几句,厨娘们做好了,她尝一尝,指出不足,让她们重新做来。 想到这里,他又蹙起眉头,他的母亲和嫂嫂虽然都是娇养着的,但逢年过节也会亲自下厨,更会偶尔给相公做件衣裳鞋袜。秦家是大周朝首屈一指的世家,想来规矩也多,到时该不会挑剔惜惜这些事吧? 但他转念又想,如果秦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就把惜惜接回来便是,又不是养不起她,若是姑丈续弦了,新太太嫌她碍眼,那就从娘家搬出来,到时宁王之乱也平息了,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掏钱,在江南找处风景优美的地方盖座大宅子,让惜惜住进去,那是她的家,也没有长辈管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凭着李家在江南的人脉,断不会让惜惜被人说三道四。以后遇到合心意的男子,就招上门来做女婿,给上几万两的聘礼,就不信男方家里不答应,一家不答应,总有答应的。 他立刻感觉神清气爽,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做了孔明灯,他便开始琢磨,是把自己前几年在扬州置的那处宅子给了惜惜,还是索性到苏州买块地皮,找匠人建处大园子。 想来想去,还是在苏州建处园子更好,也免得她和四弟李青越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过了年他扬州时,顺路到苏州买地,再过一两年惜惜就要嫁到秦家了,那时园子也建好了,惜惜在秦家过得不开心,随时就能离开京城去苏州散心,和离再嫁的也不是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珏趁着李青风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时候,停下手上的动作,盯着罗锦言看个不停。 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罗锦言别过脸去,给了秦珏一个漂亮的后脑勺。 秦珏的嘴角就高高地翘了起来,盘算着如果这个时候,他绕到她的另一侧,忽然跳出来吓她一跳,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肯定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吓得尖叫。 她一定会面无表情地瞪他一眼,然后继续指挥丫头婆子做灯吧。 可是,瞪他一眼也是件有趣的事吧,她的眼睛既不是水杏眼,也不是桃花眼,而是界于两者之间,水杏眼的眼尾没有这么长,而桃花眼眼神迷离,不如她的眼睛纯净清澈,黑白分明,眸子如同黑曜石一般乌黑璀璨,配上入鬓的蛾眉,微挑的眼角,长长的睫毛,不高却挺直的鼻梁,花瓣似的红唇,端庄中带着妩媚,娇嫩中又有着夺目的明艳。 他常听男人们坐在一起谈论女人,无论是章台走马的贵公子,还是江湖上的粗豪汉子,都认为女子要到十八、九岁才能显出颜色,但要论起迷人,还要属花信年华的女子,举手投足都能让人心动。刚刚及笄的小姑娘,虽然娇嫩,但就像是细白瓷的薄胎瓷器,摆在那里看着就好,清清淡淡的,多看几眼都担心会碎了。 她还没有及笄呢! 按理说要比细白瓷的薄胎瓷器更青涩,更不值得一看了。可是自己为什么觉得她比世上所有的女子都要美,都要好呢? 不对,是世上所有的女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 如果成亲以后,她能对他好一点,那该有多好? 没关系,她对他不好也没关系,他对她好就行了,把世上所有的好都给她,他才不想把她当成细薄胎瓷器高高地供起来,如果她想做一朵花,那他就宠着她,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如果她想做一只雁,那当然就更好了,他们可以一起寒来暑往,一起天南地北。 “玉章,玉章?你怎么不做了?惜惜那边已经做好一盏了。” 耳畔传来李青风的声音,秦珏这才回过神来。 他又看一眼罗锦言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你戴着风帽比不戴时更惹人注目,因为我总想把你的风帽扯下来。 有丫鬟们的欢呼声响起,一个大大的孔明灯被举了起来,真的做好了。 秦珏看看自己手里刚刚订好的竹条,没道理啊,怎么她能做得这么快呢? 他索性扔掉手里做了一半的孔明灯,对李青风道:“还是让罗小姐她们做吧,她做得比我好。” 李青风愕然地看着他,别说是未婚夫妻,就是寻常男子也不能自认比不上女子啊。 他干笑,又怕秦珏没面子,便道:“你还是再试试吧?说不定你比她做得好。” 秦珏很奇怪地看着李青风:“她做得这么好,我何必浪费时间,我又没打算开灯铺。” 话外音:我原本想做来给她玩,可她比我做得还要好,我何必再做啊,以后我想放孔明灯了,让她做就行了。 (。) 第二零八章 愿相随 孔明灯制做方法看着很简单,但是要让灯能够飞起来,还能在落下之前熄灭,就有讲究了。 丫鬟婆子们按照罗锦言指点的,做出第一个,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便很快做出来了。 夏至早就备了笔墨,罗锦言让她把笔墨分别送到李青风和秦珏面前,李青风笑着摇头,对秦珏道:“有玉章在这里,我哪敢献丑,玉章,还是你来题字吧。” 秦珏看了罗锦言一眼,笑着对李青风道:“孔明灯是祈福请愿的,不如我们各题各的?” 李青风哈哈大笑,连说有趣,率先提笔在灯笼上写了起来。 秦珏也不推辞,让婆子们抬过一只灯笼,提笔便在灯笼上提字,夏至扬着脖子看过去,见那既非以前见过的纸条上的馆阁体,也不是上次的草书,而是妍丽如同女子的簪花小楷。 夏至见过秦珏的字,上次秦公子开的药方子,她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这次的字又变了? 她悄悄在罗锦言耳边低语:“小姐,秦公子的字”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知道小姐一定明白了。 罗锦言当然明白了,因为她平时练的就是簪花体。 这个家伙,该不是从哪里得知她练簪花体,所以他故意这样写的吧。 真是吃饱了撑的,练字很轻松吗?大男人的,练什么簪花体啊。 秦珏一边写,一边笑嘻嘻地看向罗锦言,似乎是想知道她在灯笼上许的什么愿望。 罗锦言假装没有看到他的贼眉鼠眼,信手提笔,也在灯笼上写了起来。 冬天里,笔墨很快干透,婆子们点上火,看到一只只孔明灯冉冉升起,罗锦言终于咧开嘴笑了。 她的愿望是请上天保佑父亲能够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二表哥许的愿望一定是父母安康,财源广进吧。 也不知道秦珏许的是什么愿望,听说他像前世一样,没要恩封,而是想科举入仕。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步步高升这种事,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他应该不会俗不可耐地许这种愿望。 对了,他一定是许愿早日找到他娘吧。 他娘说不定早就不在人世了,否则即使他爹和他娘是怨偶,以秦家的家训,他爹也不会对他娘的离开不闻不问,甚至找都不找,就急急地办了丧事。 他那时只有四岁,小孩子都很执拗,不肯相信自己没有亲眼看到的事情,秦珏没有看到他娘死去,所以才相信他娘一直活着,只是离开了中原,所以他才找不到,所以他才私造大船,要到东瀛去找。 如果上元节那天,她没有劝他,他若许已经出海了,东海那么大,没有一两年根本不能回来,那时宁王之乱已平,朝廷对沿海管理更严,他要么不靠岸,靠岸就要被当做海盗处置。 就是因为她劝他了,所以他才没有走,所以他才会对她想入非非,所以他才会接近父亲,所以他才上门提亲。 如果那时她没有多嘴说上一句,他和她也就擦肩而过了。 或许他不会扯下脸上的黑布,他在她心里只是章汉堂,而不是秦玉章。 说来说去,都是多嘴惹的祸,以后和他相处,还是少说话吧,免得又被他打蛇随棍上。 罗锦言一边腹诽,一边仰头看向那越飘越远的孔明灯,终于,三只硕大的孔明灯变成暗蓝夜空中的三个小黑点,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我告诉你,我许的什么愿,好不好?”不知何时,秦珏站在她旁边了,罗锦言吃了一惊,她的听觉异于常人,可是却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对了,他一直都是这样,就像当年在柳树林子,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就是很浅很浅。 “我才不要听。”她冷冷地说道。 “我原本想许愿今年娶到你,可又一想,今年你还不能及笄,罗世叔一定不会答应,所以我就许愿明年和你成亲,我想这样一定会实现,你说对吧?” 真不要脸! 谁要听你说话啊,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他每次都要罗里罗嗦说上一大堆,也不知道前世他在朝堂上是什么样子,也是这样长篇大论,事无巨细吗?这么唠叨,以后那些御史言官怎能怕他?又怎会他一开口,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你能不能言简意赅?”她问道。 “当然能啊,可那样就只能和你说上一句话了,我想和你多说几句话。”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完,便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罗锦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家伙,越来越讨厌了。 三人回到庄子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罗锦言回到屋里时,丫鬟婆子们的酒席已经散了,屋里点了香,没有了酒味儿。 她吃了一碗酒酿圆子,又看了几页书,这才洗漱了,正要睡下,心里一动,对夏至道:“你让个婆子去问问,看看秦大爷是不是已经回京城去了?” 夏至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道:“表少爷和秦大爷回来以后,又继续烤肉吃酒,秦大爷多喝了几杯,这会儿在客房歇下了,表少爷也喝多了,也已经回房了。” 罗锦言气得不成,只有二表哥那么好的人,才会以为秦珏是真的喝醉了。 打死她也不相信。 他是故意的,这样就能继续赖在这里。 明天是初二,初二是到外家舅舅家的日子,秦珏的生母早就不在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外家在哪里,当然也就不用去外家过节了,大年初二他闲着没事,索性留在香河了。 他不是来还债的吗? 怎么像是来耍赖的? “小姐,我已经让灶上给表少爷煮醒酒汤了,您看要不要给秦大爷也煮一碗?” “煮吧”,罗锦言想了想,道,“多加点料,就说是我煮的,让人送去时看着他喝下去。” 醒酒汤里是什么?主要就是醋,谁让他装醉,酸死他!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夏至才讪讪然地回来:“小姐,秦大爷把醒酒汤喝了,然后他说胃口不舒服,可能要在庄子里多打扰一天。”(。) 第二零九章 偶相逢 秦珏的要求很快便过了明路,李青风同意了,而且得知秦珏不舒服,原因是喝了小表妹亲手煮的醒酒汤之后,他登时认为这碗醒酒汤另有玄机。 去年,霍星吃了小表妹亲手煮的早膳后便上吐下泻卧床不起,错过了去浙江的日子,也躲过了一场灾祸。 秦珏杀了宁王之后,声名如日中天,既令人忌惮,也让人嫉妒,以他的年龄,少年得志并非好事。 如果这个时候他死了,惜惜就要捧着他的牌位嫁过去。 惜惜一定不想让他出任何意外吧。 所以,惜惜给他的这碗醒酒汤,是让他不能回京城,对,一定是这样的。 自从罗锦言让李青风屯积的茶叶大赚特赚之后,李青风就越发信赖罗锦言了,而且他记得曾听人说过,很多身有残疾的人都是天生异禀的,惜惜小时候是哑的,可能就是因此才比常人聪慧。 因此,去看望秦珏时,他对秦珏道:“你且好好休养,我派个人陪着你的随从回京城报个平安,顺便把姑丈接来,你索性初五下午和姑丈一起回京城,这样我还更放心。” 罗绍是正月初四从京城动身来香河,吃完“破五”的饺子,再回京城去,正月初六他要上衙,要到初十才能休沐。 也就是说,李青风发话了,让秦珏在香河住到正月初五。 秦珏打死也想不到李青风是因为那碗醒酒汤才留下他的,他当然更想不到李青风是怕表妹给他守望门寡才会对他如此厚待。 他把接下来几天里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秦家子弟和家眷们都在太原,通家之好的情况也差不多,好像也没有什么事了,他把若谷叫过来,让他去九芝胡同报个平安,再去给沈砚和骆淇说一声,明天不去和他们出城遛马了。 他是连夜从京城来香河的,没有带着换洗衣裳,李青风便让人把他的几件没上身的衣裳送过来,秦珏和李青风差不多高矮,衣裳穿在身上倒也合适。 若谷是和鲁振平、腾不破一起回京城的。 鲁振平要回去准备初六开市,腾不破则是去接罗绍的。 而此时的罗绍,正在梅花里罗家长房。 今天是大年初二,一大早他就被罗红请到了梅花里,长房的几位女婿过来了,其中有两位有举人功名,罗红便请罗绍过去给他撑门面,总好过让罗练口若悬河惹人笑话。 因为上次董家的事,罗绍对长房颇有微词,那件事上罗红虽然没有出面,但他是长房家主,如果他不同意,罗练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罗锦屏得知罗绍来了,就打发乳母过来问罗锦言什么时候回京城。 那婆子来到前院,见庑廊下站着两个穿着茧绸袍子的少年,昂首挺胸,很是精神,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随从,和自家的小厮不一样。 她便笑着走过来,问道:“两位小哥可是杨树胡同绍大老爷府里的?” 这两个少年就是远山和明岚,两人微微点头,问道:“妈妈有事吗?” 婆子陪笑道:“我是四小姐屋里的,四小姐和您府上的大小姐自好,听说大小姐去了庄子,她想念得很,就打发我过来问问,大小姐什么时候才能从庄子里回来,姐妹两个也要好好聚一聚。” 小姐的行程虽然不是秘密,可涉及内眷,也不是能随便透露的。 远山便道:“我家大人心疼小姐,早就想把小姐接回来了,等到过了正月,请人看了黄道吉日,就会派人去接小姐了。” 这话说得就像没说似的,可是却挑不出毛病。 那婆子连忙称是,瞎扯了几句,又问:“听说府上的表少爷是扬州人氏,这兵荒马乱的,想来也是留在京城过年了吧?” 远山在心里腹诽,这位从小姐也真是有意思,你打听大小姐的行程这也说得过去,可你一个姑娘家,让人打听表少爷的事,这就不好了吧。 他道:“表少爷在京城有生意,平素里忙忙碌碌的,我们当下人的,对表少爷的事所知不多。” 那婆子立刻明白了,人家不想说。 否则只隔着一道墙,又是亲戚,怎会不知道呢? 她讪讪地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回去禀给罗锦屏。 罗锦屏在屋里直转圈儿,道:“他们这样说,那李家公子肯定没在京城和绍叔父一起过年,他不在京城该不会是到香河庄子里,和惜惜在一起吧?” 乳母是看着罗锦屏长大的,对罗锦屏视如己出,她想了想了,点点头道:“四小姐言之有理,绍老爷怎会放心惜小姐自己在香河呢?他们在京城除了咱们长房,也只有李家公子这一个亲戚了,既然没把惜小姐托付给长房,那定是请了李家公子陪着同去了。” 罗锦屏恍然大悟:“难怪我每次向惜惜打听李公子的事,她都是三缄其口,你说,他们两家该不会亲上加亲吧?” 秦家和罗家还没有下小定,因此两家结亲的消息没有传开,长房虽是亲戚,罗绍也没有告诉,不但罗锦屏不知道,就是罗红也不知道秦罗两家议亲的事。 乳母早就有过这个念头,只是不想让四小姐伤心,这才一直没有说出来。 李青风虽然比四小姐大了十岁,但据说是个美男子,而且扬州李家那可是有名的大盐商啊,罗家虽然不如李家有钱,可李青风是次子,四小姐如果能嫁过去,也不算失礼于人。 乳母便想待到过完年,找个机会和红大太太说起此事,可又担心李家和罗绍有亲上加亲的想法,因此也想找罗锦言身边服侍的人探探口风。 她想了想,对罗锦屏道:“四小姐,你先别急,不如过了初五,我去和大太太说一声,就说你想念惜小姐,让我到香河给惜小姐送点东西,大太太一直想让你和惜小姐多亲近,她一定会答应,到了香河,我再想办法多留一天,打听打听。” 她虽是下人,可也是女子,若是黄昏时分到达香河庄子,于情于礼,罗锦言也会让她留宿一晚,次日再动身回京城。 罗锦屏这才高兴起来,盘算着要给罗锦言送些什么东西。 罗绍在梅花里用了午膳,没有留下喝茶,便借口要去拜访长辈,离开了梅花里,径直去了芝麻胡同。 昨天张谨就和他约好,今天新壶出窑,让他务必过去。 到了芝麻胡同,便看到有轿子停在胡同外面,昨天的那几个小孩正在太阳地里玩撞拐,看到他从轿子里出来,便跑过来问道:“你又来找张老头了,七爷没和你一起来吗?” 昨天来的时候,罗绍就听到这些小孩叫秦珏“七爷”,当时他只在震惊“张老头”的称谓,并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又听小孩们提起来,便来了兴趣,问道:“他在家里行一,你们为何要叫他七爷?” 小孩挠头,道:“七爷就是七爷,变戏法的七爷啊。” 变戏法?这都是哪儿对哪儿。 罗绍笑着摇头,却忘了询问胡同外面的轿子了,见张谨家里的大门还像昨天那样敞开着,他便大门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边的小孩大声喊道:“张老头,昨天来的客人又来了。” 罗绍让远山拿了几个铜板给了小孩,小孩兴高采烈地跑开了。 他看着小孩跑开,这才笑着转过身来,登时笑容凝在脸上,他看到庑廊下站着一个女子,正好奇地向他望过来。 (。) 第二一零章 花相似 罗绍的头嗡嗡做响,身体僵硬得不能动弹,笑容却还挂在脸上没有褪去,就像木胎石像一般呆呆站在那里。 远山和明岚对视一眼,连忙在罗绍耳边轻唤:“大人,大人。” 到别人家里做客,无意中遇到女眷,那是要避开的啊,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家大人当然懂了,可怎么就像是头回进城的乡下小子,傻傻地完全不在状态。 “是沛然来了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绣着福字的棉门帘从里面撩开,张谨走了出来。 那女子见了,笑着道:“爹,我去准备茶点。” 说完,向着仍然呆立门口的罗绍福了福,由两个小丫头陪着,去了一旁的厨房。 直到那女子走了,罗绍这才如梦方醒,他回过神来,就看到张谨正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他顿时想到自己的失态,脸上一红,给张谨施礼,道:“不知府上有女眷,打扰了,真是抱歉。” 张谨见他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觉得很是有趣,又不是毛头小子,遇到女眷就遇到了,有什么可脸红的。 他哈哈大笑,道:“无妨,那是小女,担心我在这里饿肚子,送了酒菜点心过来,你今天有口福,尝尝我们家的私房菜。” “那是令嫒?”罗绍问道,脸上的潮红依然没有褪尽。 “正是小女,怎么了?我年轻时也是俊逸风|流,一表人才,不过三个女儿长得更像我那老妻而已。”张谨说道。 虽然张谨已经年近六旬,但罗绍还是能从他的相貌中想像出年轻时的样子,好在他的女儿们长得都像张老夫人,否则怕是不好找婆家吧。 罗绍这样想着,心里却如万马奔腾。 这位张家的姑奶奶,竟然和李氏有七八成的相像! 难道李氏投胎到张家了? 不会,不会的。 李氏去世十年了,张家的这位姑太太却是花信年华。 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李氏去世时还不到二十岁,他没有见过李氏花信之年的模样,但是刚才猛然看到张家姑奶奶时,他就觉得那是李氏站在他的面前。 他苦笑着摇摇头,李氏如果健在,已经年近三旬了,就是当年病殃殃的惜惜,也要嫁人了。 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吧,张家姑奶奶或许长得和李氏有几分相像,这阵子他独自一人留在京城,感到孤清时难免会思念李氏,所以才会误以为刚才站在庑廊下的女子便是李氏。 张谨能够受到同德皇帝的推崇,他的眼光和谋略自是普通读书人比不上的。 他很快便察觉出罗绍的心不在焉,又联想到方才罗绍失态的样子,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高声喊着那两个小僮:“澄心、藤白,去把那几把壶全都摆出来。” 小院虽然简陋,但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此时寒冬腊月,虽然没有风,却也冷气森森。 张谨和罗绍就坐在石凳上,欣赏着上午时刚刚出窑的几把陶壶。 罗绍拿起一把,道:“这把壶应为最佳。” 张谨直摇头,却拿了另一把肚子瘪瘪的说道:“你是当官当得迂腐了,那把壶虽然周正,可若要流芳后世,还要这一把。” 罗绍强忍着才没有嗤之以鼻,就您这手艺,还想要流芳后世? 不过如果留给子孙们,也应算是流芳后世了吧。 这时,澄心跑过来,道:“三姑奶奶把茶点准备好了,请您和罗大人到屋里坐着。” 张谨这才想起来要让罗绍进屋,拿着他认为足以流芳后世的茶壶,进了堂屋。 一进的院子,没有厢房,只有三间正房,澄心引着张谨和罗绍进了次间,临窗大炕上,摆着炕桌,炕桌上摆了四碟干果和四碟点心,都用梅花缠枝粉彩碟子装着,和梅花缠枝粉彩茶具是一套的,精致漂亮,和昨天用来待客的青花瓷器不是一个风格,显然是张家姑奶奶从府里带过来的。 从堂屋走进东次间,西次间的帘子也是撩起来的,并没有见到那个女子,这里地方狭小,想来她是避到厨房里了吧。 罗绍有些赧然,自己真是孟浪,竟然去关注人家的女眷,何况那位张家的三姑奶奶是做妇人打扮,应该早为人妻了。 张谨又在观赏着那把陶壶,对罗绍道:“明天你还来,和我一起制几把壶,咱们再烧一炉,待到皇帝寿辰时,我送把好壶给他。” 罗绍轻咳,张大人啊,您真是会省钱。 不过,据说今上很吃他这一套,说不定会把他的壶收进珍宝阁。 想到这里,罗绍就来了精神,正要应允,忽然想起明天是初三,昌平那边的人会来给他拜年,他只好遗憾地道:“明天有亲戚过来,怕是不能来了。” “那就初四。”张谨说道。 “初四我要动身去香河,小女还在那里。” “初五。”张谨又道。 “我是初五回京,但到京城时也要深更半夜了。” 张谨就有些烦了,初六上衙,罗绍要到初十以后才有时间,他可等不及了。 “我和庄渊说一声,给你请假,初六你别去上衙了。”他想当然地说道,他虽然挺讨厌庄渊的,但如果给庄渊递个名帖,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罗绍只觉得头皮发麻,张谨为了制壶,要找庄渊给他请假?庄渊原本就把他当成是霍英的人,只是为了平衡关系才默许他在吏部,张谨给他请假,庄渊肯定以为他在吏部活得不耐烦了,搬了张谨出来。 “不用不用,初六虽然上衙,可是眼看又要休沐了,想来衙门里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下衙后就来这里,和您一起制壶,您看如何?” 张谨想了想,不情愿地点点头,又道:“上元节前我都在这里,你随时都可过来。” 罗绍立时明白了,试探地问道:“您住到这里来,是为了避开过节时那些登门拜访的人吧。” 张谨道:“当然是这样,否则我为何隐居在此。” 罗绍心中一动,今天是初二,女婿和女儿回门的日子,张谨早就避到这里来了,可是张家那位三姑奶奶又是怎么回事? 即使她是回娘家,也应该和夫君一起啊,为何只是她自己来看望老父?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大年初二,您的几位娇客想来都在府里等着见您吧。” “他们知道我的习惯,不会在意,再说内子还在府里,也不是没人招待他们。”说到这里,张谨顿了顿,道,“我这个小女儿是大归的,所以每年初二,姐夫姐姐们回来时,她便避来我这里。” (。) 第二一一章 张氏女 竟然是大归的! 罗绍心头一动,随即又觉得惋惜,年纪轻轻就守寡,虽然娘家心疼她,接她大归,可每年姐姐们携夫回门的时候,她还是要避开。 “唉,令婿也是不幸。”罗绍叹道,总不能说三姑奶奶不幸吧,罗绍本能地避讳了。 没想到张谨却冷哼一声,道:“他有何不幸?那时他寄居在姨母家里,明明是和表妹私相授受,却依然求娶我的女儿,刚刚成亲他表妹就自尽不成卧病在床,他这时才想起对不起表妹,趁着小女回娘家住对月时,他去姨母家里陪了表妹两日两夜,小女得知后便要和离,他却不肯答应,任由小女在娘家住了一年,这才答应和离。” 罗绍立时想起似是曾经听说过这件事。 当年张谨被窦太后发配南宁时,曾得到当时身为广西布政司参议的孙繁进相助,后来广西土民暴动,布政使黄民瞒报不实,同德皇帝降罪下来,孙繁进受到牵连,贬到广东任同知,从六品。而此时的张谨献舆图有功,名扬天下。 张谨得知孙繁进的事,便让孙繁进在子弟中挑选一人来京城读书,孙繁进让自己的小儿子孙季昆来投奔张谨,张谨让他在国子监读书,后来这个孙季昆还做了张谨的女婿,但孙季昆会试落第之后,却没有留在国子监继续攻读,而是匆匆忙忙补了正九品的四川大邑主簿,离开了京城。 那时罗绍还很奇怪,张谨为何没让女婿考个进士,而是让他以举人身份做个小吏? 进士和同进士就像正妻和小妾,那连同进士都不如的举人,在仕途上可想而知。 但事关凤阳先生,罗绍也就没有多问,后来他被调往陇西,发生很多事,自顾不暇,也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现在想来,那个孙季昆之所以等了一年才答应和离,想来就是为了来年的会试,即使张谨不管他,只要他中了进士,也会有人给他面子,可却没想到却连进士也没有考中,更别说殿试和庶吉士了。而那个主簿的官职,也应是张谨给他安排的,从此断了他的科举之路,一辈子在县衙里,就是日后抱上大腿,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张谨见他若有所思,便猜到他定是听说过什么,便没有再说下去,又开始欣赏起那把丑兮兮的茶壶来。 张谨留了罗绍用了晚饭,张谨早年走遍天下,搜罗整理了各地美食,而张老夫人擅长厨艺,因而,张家的私房菜很有名,但真正吃过的人却寥寥无几。 自从女儿去了香河,罗绍就没有吃过家常小菜,要么在酒楼里吃酒,偶尔回家用饭也是从酒楼里订了酒席,小厨房的厨娘闲来无事,罗绍干脆给她放了年假,大年初一的饺子是让远山从外院的大厨房里端来的,白菜猪肉馅里放了大葱,他最讨厌吃大葱了,所以只是尝了一个就不吃了。 今天的这些小菜却道道都合他的胃口,更重要的是,没有一道菜里有大葱。 而且这些小菜都很新鲜,不像是从家里带来又热过的,倒似是现炒出来的。 既是私房菜,除了府里用了多年的厨娘以外,是不会传给外人的,丫鬟们到了岁数就要放出去,因此更不会传给她们。 那么今天的这些精致的小菜,就是全部出自三姑奶奶之手了。 他吃得很多。 张谨见他闷声不响,筷子却不停,便想起他去杨树胡同时,用的酒席似是在酒楼里叫来的,他便问道:“你是不是许久没有吃过家常饭菜了?” 罗绍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道:“小女去了香河庄子,我又整日不在家,灶上的人闲着也是闲着,我便给她们早早放了年假。” 张谨哈哈大笑,笑得罗绍很别扭,这有什么可笑的?肖郎中的家眷没在京城,他不如我手头宽裕,过得还不如我。难怪秦珏说你是老顽童、人来疯,一点也没有夸张。 张谨却像是心情大好,叫澄心的小僮进来,说三姑奶奶要回去了,在外面等着向他告辞,张谨嗯了一声,让澄心和藤白送了三姑奶奶出去。 罗绍有些尴尬,天黑得早,这时已是掌灯时分,如果不是因为他来做客,三姑奶奶也不用亲自下厨,更不会耽搁到现在才回去,他想来进门时看到的小轿,并没有看到有家里的侍卫跟着。 “张先生,我带了几个侍卫,若是不嫌弃,不如让他们在后面跟着,送令嫒回府。” 张谨摇摇头,颇为得意地道:“不用不用,小女跟着内子学过武技,寻常小贼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前阵子你们都送女眷出京,我府上的女眷一个也没走。” 罗绍瞪目:“尊夫人也擅武技?” 张谨哈哈大笑:“我那夫人家学渊源,年少时比武招亲,整整九天也没有人能胜过她,我恰好在附近游玩,听说了就想会会这位奇女子,于是到了第十天,岳父便收了擂台,让我请媒人来提亲了。” 他越说越得意,精神抖擞,就像年轻了几十岁。 外面关于凤阳先生的传说有很多,但都是在他出仕之后的,而他少年时的事情,却没人提起。 “您也会武技?”罗绍吃惊不小。 张谨脸上现出傲然之色,道:“我以嘴为刀,以笔为剑,还学武技做甚?” 嗬,你就说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是了。 “那您是如何娶到尊夫人的?”罗绍问道。 “当然是凭着真才实学,内子才慧眼识珠,不但下嫁于我,还跟着我走遍天涯海角,有一年我被土匪抓走,内子独闯山寨,将我救了出去,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罗绍知道张谨只有一位发妻,得志之后没有纳妾,也没有通房,如今几十岁了,说起自己的老妻依然如同少年人一般,因此他才不能容忍女婿做出那般不堪之事吧。 罗绍不由地对张谨又敬重了几分。 晚上他前脚回到杨树胡同时,若谷和鲁振平、腾不破后脚就到了,若谷还要去九芝胡同报平安,给他请了安便走了,鲁振平和腾不破把秦珏“因病”暂时住在香河的事情告诉他了。 罗绍这才知道,秦珏去了香河给女儿送猪肉了。 他怔怔一刻,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鲁振平和腾不破面面相觑。 送猪肉?还有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真是个傻小子。(。) 第二一二章 不开心 正月初三,罗锦言抱着耳朵坐在敞开的窗子前面,看着春份一遍遍地教给汤圆作揖拜拜,也不知是春份不会教,还是汤圆太笨,教了一个上午,汤圆还是没有学会,到了后来,索性委屈地哼哼,一副想要逃学的样子。 罗锦言原本是想等到明天爹爹来的时候,让汤圆给爹爹拜年,看来临时抱佛脚还是不行。 她隔着窗子叫了汤圆,汤圆立刻像是解脱了一样,兴高采烈地跑进屋子,跳到炕上趴在她腿上撒起娇来。 这时白九娘走了进来,轻声叫了声“小姐”,然后四下看了看,显然是有事要说。 罗锦言让屋里服侍的人退了下去,问道:“什么事啊?” 白九娘这才说道:“我刚才去见了秦大爷。” 这也无可厚非,她本来就是秦珏的人。 罗锦言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大爷让我转告大小姐,他说有个人要来京城了,看您是何打算?”白九娘压低声音说道。 罗锦言微怔,立刻想到秦珏说的那个人是赵宥。 上一次秦珏已经猜到张广顺和莫家康是在平凉,他能猜到她想对付赵宥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还说什么了?”罗锦言呷了口茶,淡淡地问道。 白九娘暗奇,罗小姐不过十三四岁,举手投足却冷静异常,大爷交待她时,她都忍不住好奇,可她把这番话转述给罗小姐,罗小姐却还是慢条斯理的,眸光平静一如平时。 “大爷说如果现在动手,虽能斩草却不能除根,而且还会燃起雷霆之火,望小姐慎之。” 雷霆之火,那就是帝王之怒了。 现在的赵宥在赵极眼中,只是一个乖巧听话的侄儿,他万里迢迢来京城成亲,却被人一刀杀了,纵然赵极一直提防着瑞王父子,这个时候也会心生怜惜。 更重要的是,王朝明所写的伐帝檄文深入民心,其中的五大罪更是连孩童都知道。 宁王之乱尚未完全平息,如果此时让赵宥死了,即使世人不会把这件事算在赵极头上,赵极自己也会杯弓蛇影,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弑父、弑母、弑兄、弑妻、弑子。 再加一个弑侄 接下来的几年,对于赵极而言正是肃清异己,稳定朝堂之时,他决不会让皇室宗亲再出事端。 瑞王赵梓不是只有赵宥一个儿子,杀死赵宥,赵梓会培养出第二个赵宥,到那个时候,瑞王府不但屹立不倒,还会因为失去赵宥而令赵极生出恻隐之心。 正如秦珏所言,此刻不是除掉赵宥的最佳时机。 罗锦言也没有想过现在干掉赵宥。 能借刀杀人、借力使力,为何要亲自动手? 秦珏真把她当成目光短浅坐井观天的小女孩了。 “我干嘛要除掉别人啊,留着看戏解闷不是更好?让他记得曾经答应我的事就行了,不要多管闲事。” 我没让你插手时,你别管我的事,免得添乱。 白九娘把罗锦言的这番话告诉秦珏时,秦珏打死也不会相信罗锦言真的什么都不做。 这小丫头在平凉埋了暗线,一埋就是几年,若说赵宥来了京城,她只做壁上观,他决不会相信。 罗锦言当然不会只是看着,她让鲁振平回京城,就是去安排这件事了。 她要保护乔莲如。 赵宥对外号称二月起程,但他很可能会向几年前那样,提前悄悄来到京城进入部署。 想要做赵极的乖侄儿,又不想受他摆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乔莲如病死。 是病死,而非暴毙。 上次没有死成,这一次赵宥会吸取教训。 因此罗锦言更要将乔莲如保护起来。 鲁振平的口风很紧,即使是面对秦珏,他也不会对罗锦言交待的事情透露半分。 秦珏并不知道乔莲如是假货,他也不知道罗锦言在云南也派了人。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想出罗锦言会如何去做,反而越发想快点成亲。 可是她也太小了,未来岳父肯定舍不得让她嫁过来。 不成亲就有太多嫌讳,总不能每次见她时都要跳窗户吧,那对她太不尊重了。 秦珏正在装病,所以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在到了下午,罗锦言闲着无聊,过来探病了。 “二表哥为了你专程到镇上请了大夫,你再装下去,好意思吗?”罗锦言没好气地说道。 秦珏靠在厚实的大迎枕上,看着罗锦言带着薄怒的脸蛋,嘴角便高高地翘了起来,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你没来之前,你猜我在想什么?” 罗锦言咬着嘴唇,扭头去看高几上摆的那盆水仙花,没有理他。 秦珏也没期望她会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早点和我成亲。” 罗锦言这才转过头来,道:“我爹才不会答应,我最早也要到后年的二月里才会让我嫁出去。” 秦珏笑意更浓:“你看过黄历?看来你比我还急。” 谁比你急了? 罗锦言腹诽,那是她担心嫁到霍家时,才去看的黄历,关他什么事? “惜惜,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就顺着我一回,不行吗?”秦珏收了笑容,期期艾艾地说道。 罗锦言觉得秦珏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一个大男人,坐在这里装病,还要让我顺着你? “明天我爹来了以后,你不许和我爹胡说八道,我想在我爹身边多留几年,我爹只有我一个亲人了。”她虽然嘴硬,可是也担心秦珏真会哄了她爹早早订下婚期,他能哄了她爹答应亲事,提前成亲又有何难? “知道了”,秦珏有些不情愿,嘟哝道,“顶多是我还像以前那样,抽空就去杨树胡同向令尊请教功课,说不定还能远远看你一眼。” “你真的知道了?”罗锦言又问。 “我答应你的事就不会反悔,这总行了吧”,秦珏说到这里,忽然用手捂着心口,“心口疼。” 罗锦言气得不成,瞪他一眼,牵着汤圆起身走了。 秦珏笑得不成,笑过之后想起自己答应她的事,心口真的疼了。 (。) 第二一三章 初四日 到了初四这天,天刚蒙蒙亮,若谷就到了庄子,头发上结着白霜,人也冻得像是冰棍子,他是连夜赶来的。 “大爷,二爷的行踪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对秦珏道。 “还在京城附近吗?”秦珏是派了张长春去查秦琅的行踪的,消息来得这样快,意味着秦琅并没有走远。 若谷轻声说道:“二爷在保定府,他用的是三爷的名讳,在二老爷的同窗招百年府上相借一千两银子,招百年有些嘀咕,便没有把银子立刻给他,而是以过年为由,一面将他留在府里,一面派人来京城找二老爷。招家的人在官驿里恰巧遇到张长春,听说张长春是九芝胡同秦家的人,还以为他是要到保定府找三爷的,但主动过来搭讪,这才知道事有蹊跷。张长春离京时,三爷还在府里,而且大过年的,二老爷怎会让三爷去保定呢?张长春猜到在招家的是二爷,便让人回来报信,自己则告诉招家的人,他就是奉二老爷之命来接三爷的,便和招家的人去了保定府。我怕您有话要吩咐,就让来送信的小子一起过来了,这会子在外面候着。” 秦珏哼了一声:“这样的借口怎能骗过秦琅?张长春到了招家时,秦琅应该已经跑了。有招家的教训,他应是不敢再用秦瑛的名义找熟人借钱了,以后更不好找他了。你去用早饭吧,明天和我一起回京,让那个小子休息一下就去保定,让张长春无论如何要把招家的人稳住,不用让二叔父知道我在找秦琅。” 若谷应声退下,秦珏想了想,让人把白九娘找来。 他对白九娘道:“我明天回京城,要到上元节才能过来,你务必把罗小姐保护好,若是她有什么闪失,你就回河间去吧。” 白九娘脸色大变,曲膝道:“大爷,如果当年不是您救了我,我早被我那过继的侄儿设计了,又岂会活到今日?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小姐周全,江湖儿女一诺千金,大爷敬请放心。” 秦珏点头,道:“若是有人对罗小姐不利,你不用问过我,只按罗小姐吩咐便是,即使是秦家的人,也同样如此。” 白九娘有些奇怪,大爷把她叫来,语气凝重地叮嘱她,难道是担心秦家的人会对付罗小姐? 她不敢多问,点头应是,秦珏不想让罗锦言误会他是找白九娘探听消息,没有再说什么,就挥挥手,让白九娘退了出去。 白九娘回到罗锦言住的小院里,见罗锦言正让丫鬟们拿东西,这都是这阵子丫鬟们给老爷缝的衣裳鞋袜。 罗绍的衣裳有针线婆子来做,但香河这边没有什么事,罗锦言就让丫鬟们给父亲缝了几身衣裳鞋袜,给李青风也做了两件。 罗锦言已经知道白九娘去见秦珏了,她不动声色,继续和丫鬟们说说笑笑。 等到丫鬟们捧了装衣裳的包袱送去前面,罗锦言坐在炕桌边喝茶,白九娘这才走过来,恭声道:“方才大爷叫我过去,叮嘱我好好保护您,遇到有人对您不利,即使是秦家人,也不用去问过他,让我按您的吩咐行事便是。” 罗锦言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会包饺子吗?” 白九娘愣了一下,不知罗锦言为何会这样问她,她木然地答道:“我会包饺子,我虽不擅女红,但灶上的事难不倒我,以前跑江湖时,找不到地方打尖儿,就是自己生火做饭。” 罗锦言抿嘴一笑:“那你一定也会做枣子千层糕和面刺猬了?” “会,都会”,说到这里,白九娘咦了一声,奇道,“大小姐长在京城,也知道我们河间的枣子千层糕?” 罗锦言笑着道:“我小时候吃过的,也想让爹爹尝尝,可是京城里没人做这个,她们都不会。” 白九娘笑道:“那我这就到灶上去做,就怕手艺不好,不合老爷和大小姐的口味。” “没事,不合口味可以重新再做。”罗锦言微笑。 前世她也是河间人,也只吃过一次枣子千层糕和面刺猬,有一年过年的时候,爹爹从外面带回一块枣子千层糕,看着她吃下去,脸上笑成一朵花,爹爹告诉她,明年过年时让娘给她做面刺猬。 但是没等到明年,她就被族叔带走,锦衣玉食,吃的都是京城里的点心,却再也没有吃过这些。 只是罗锦言没有想到,这枣子千层糕竟然有这么大。 尺余的秸杆托盘上也只能放下一只枣子千层糕,虽然没有千层,也有十几层,又是尺把高,千层糕顶上是六只驭着元宝的小刺猬,刺猬的眼睛是黑豆做的,身上剪出一根根刺来,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罗锦言笑着说道:“我以前吃过的只是切下来的一块,原来竟有这么大。” 丫鬟们也啧啧称奇,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糕点。 罗锦言赏了白九娘一根赤金凤头钗,白九娘谢过,接过凤头钗的那一刻,这才感到她终于成了大小姐身边的人。 罗锦言没用午膳,一直等着父亲,罗绍直到过了晌午,才赶到庄子里。 他一进庄子,就看到女儿不避嫌地在大门里面等着他,他只觉鼻子发酸,强忍着泪意斥责道:“傻孩子,天气这么冷,你怎么不到屋里等着,爹爹说了今天会来,就一定会来。” 他上下打量着女儿,见她虽然比在京城里瘦了一点,但脸蛋白里透红,皮肤吹弹得破,健健康康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李青风和秦珏过来给他见礼,见李青风任由秦珏和罗锦言都在这里等着他,便知道李青风事先一定是让这对小儿女相看了。 不知道惜惜看上秦珏了吗? 罗绍的目光从秦珏脸上扫过,不动声色地问道:“玉章的病可好些了?” 秦珏恭恭敬敬地说道:“晚辈只是多喝了几杯,并无大碍,李公子见天寒地冻,不放心让我回京,这才多留我两日,明天世叔回京时,我和您一起回去。” 不但轻轻松松地把这件事说开了,还借机抬举了李青风。 (。) 第二一四章 好女婿 当罗绍看到那只巨大无匹的枣子千层糕时,好半天才问道:“这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么大的锅?” 罗锦言眨眨眼睛,是啊,这是怎么蒸出来的? 她也好奇,让人把白九娘叫过来。 “灶上有大铁锅,只是没有这么高的笼屉,大爷听说以后,便亲自骑马到镇上买来的,笼屉送到灶上时,糕饼刚好上屉。”白九娘说道。 怎么都和那个家伙有关系啊? 罗锦言紧绷着脸,不说话了。 罗绍却看到女儿虽然脸似寒霜,但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宝贝女儿害羞了。 他在心里乐开了花儿,让丫鬟们在糕饼上切下几块,余下的抬到前面赏人。 罗绍天没亮就出京,还没用午饭,罗锦言也没有吃,让丫鬟把饭菜端上来。李青风猜到父女二人有很多话要说,便拉着秦珏去下棋,让父女俩好好吃顿团圆饭。 罗绍边吃边看着女儿,脸上眼里都是笑意,掩也掩不住。 几次要开口说话,罗锦言都给他一个“食不言,寝不语”的动作,他只好把一堆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小时候,罗锦言不会说话,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能看懂她的哑语。后来能勉强说上几个字,便尽量用嘴说话,哑语渐渐不用了,到了现在,她用哑语,就表示“本姑娘不想说话”。 如果是平时,罗绍肯定会想方设法哄女儿开心,可今天看到女儿脸上尚有余韵的潮红,他就觉得很有趣,不是担心女儿生气,他还想逗逗她。 离开京城三四个月而已,惜惜就长大了,会脸红了。 罗绍颇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酸酸甜甜的。 想到当年那个小病猫终于长大成人,他便很欣慰。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就要嫁到别人家里去了,他便又患得患失起来,好在女婿是自己选的,不说别的,就是今天秦珏专程去买笼屉这件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当年,他对李氏也不曾如此细心过,否则也不会粗心地以为李氏身子虚弱,只是水土不服,会慢慢好起来。 “惜惜,你也见过玉章了,爹爹给你挑的这门亲事还算满意吧?”说完,他便可怜巴巴地看着女儿。 罗锦言看着父亲眼眸中那两点希翼的小火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满意”这三个字。 她想嫁的是一个老实巴交、与世无争的读书人,孝敬父亲,疼她,也疼孩子,家境殷实,但人口简单。 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我想在家里多留几年。”她小声说道。 罗绍哈哈大笑,道:“这个自然。三书六礼、置办嫁妆都要时间,不说别的,就是打家具也要一年半载。我问过秦若谷,明远堂里有四五个院落,要用家具全部填满,那岂是几个月就能打出来的?” 不是吧,您都开始计划这些事了? 前世,罗锦言是被一顶小轿抬进宫的,不但没有嫁妆,赵极还赏了罗家金银,加之在那之前,她又是与世隔绝的,也不知道民间嫁女儿是什么风俗。 她原以为有李氏留给她的产业,再加上从小到大父亲给她积攒的东西,她的嫁妆也就七七八八了,顶多打打首饰,做做衣裳。 现在才知道,还要把男方家里的屋子全都填满。 “他家以前没有家具摆设吗?”罗锦言问道。 “这种世家门第,家具摆设都是早年留下的,说不定还是秦老夫人陪嫁的东西,早就不时兴了,你会喜欢才怪,爹爹只有你一个女儿,当然要给你置办得体体面面,嫁妆的事情你不用管,我想好了,把你舅母接到京城,让她来帮你操办。”罗绍笑容满面。 要把舅母区氏接到京城? 罗锦言头都疼了,您还真不怕麻烦人。 “舅舅和舅母一直在安徽避难,如今好不容易才能回扬州了,家里宅子空置这么久,各处都要整顿修缮,您把舅母接到京城,谁来照顾舅舅,主持中馈啊。” 说到这里,罗锦言连着咳了几声,夏至忙把常备的雪梨水端过来,她喝了几口,嗓子这才舒服一些。 罗绍见女儿着急上火的,自是不忍坚持了,忙道:“那就让建昌过来,他最擅长这种事,再说,京城离昌平也不远,若是庄子里有事,他随时都能回去。” 罗建昌虽然婆婆妈妈的,可毕竟是个男人,哪如区氏这种当家主妇想得周到,可是一时也没有别的人了。 罗锦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便问起京城的事,她的石榴树有没有冻死,她的牡丹花长得如何,刚才有些紧张的气氛立刻松驰下来,父女两人的笑声不时传来。 罗绍其实还想告诉她,昨天刚刚用过午膳,管三平就来了。 管三平带来的是秦家选的两个下小定的日子,一个在二月初六,一个在三月二十,这两个都是好日子。 他觉得既然已经议亲,就应赶早不赶晚,没有必要再拖着,所以他选了二月初六。 可是看女儿害羞得甚至要胡搅蛮缠了,他本想让李青风和她说,转念一想,自家女儿的亲事,当然要是当爹的来说了。 于是他笑吟吟地道:“小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二月初六,还有一个来月。” 罗锦言知道出了正月便要小定,可也没想到刚刚过了二月二,就要小定了,她皱眉:“怎么这样早啊?” “不早不早,若不是到了年根底下,我和秦大老爷早就给你们下小定了。你可能不知道,今上亲自过问了,玉章说了和罗家的亲事,今上这才没有再说下去,如今在京城里,就连小孩子也知道玉章的名头,我和肖郎中去给庄阁老拜年时,还听到有人说起玉章的亲事,说他八成要做仪宾的” 看着她爹那副捡到宝的模样,罗锦言哭笑不得,当年连女子的画像都送过去了,赵极亲自给秦珏指婚,秦珏也能推辞,更别说现在这个时候了。 (。) 第二一五章 十拍子 “做仪宾?宗室有适龄的皇女吗?”罗锦言问道,她想起前世赵极曾经遗憾没有合适的郡主县主下嫁给秦珏,那时秦珏三十几岁了,在他少年时,赵极为何没让宗室之女下嫁呢? “有啊,庆王家中有一位县主两位郡君,都是十五六岁,镇国将军赵楷家里据说也有两位县君,就是四月要大婚的瑞王世子也有一位胞妹。”罗绍如数家珍,显然,他老人家是打听过了。 罗锦言摇头:“赵皇帝若想重用秦珏,就不会让他在少年时就和宗室联姻。”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他羽翼未丰,容易倒戈,皇帝不会为了成就佳话而损失栋梁,所以他不会做仪宾的。” 当年,秦珏人到中年时,赵极是有意让他迎娶皇女的,那时以秦珏的官职、名望和人脉,是不会被外家左右的,但那时宗室中却没有适龄未嫁的女子了。 罗绍怔怔一刻,叹了口气,惜惜只是闺阁女子,却能一针见血地看待问题。 那日在庄渊府上,他们一群吏部官员在敞厅里等着给庄渊拜年,而庄渊进宫还没有回来,他们坐在一起便聊起了秦珏,也不是谁说起今上想让秦珏做仪宾的事,大家全都觉得很有可能,以至于秦珏来给他拜年时,他便问起此事,秦珏这才说出前不久已向今上说起和罗家的亲事,今上还给了赏赐,罗绍这才放下心来,更加沾沾自喜。 现在听女儿说起,顿时恍然大悟,刚刚发生宁王造反之事,今上恐怕对宗室更加猜疑,又怎会把秦珏这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送给别人当左膀右臂? 自己真是关心则乱。 他哈哈大笑,对罗锦言道:“无论如何,玉章已经向今上说了两家的亲事,别人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说到这里,他心头一动,秦家急匆匆地请了张谨来提亲,秦烨又亲自登门,莫非也是担心今上会指婚? 秦家这样的大世家,用不着让皇女装点门面,更不会把秦家置于烈火烹油的地步。 他对女儿更加得意起来,他没有看出个中情由也就罢了,秦烨也没有看出来啊。 他当然不知道,罗锦言是凭着对赵极的了解来分析此事的,身为臣子,又有几人真正了解皇帝的? 而秦烨则是被秦珏忽悠了 次日,罗绍就由秦珏陪着,一起回了京城。 秦珏回到明远堂,清泉就告诉他:“沈世子打发人来过几次了,让您一回来就告诉他,他有急事找您。” 秦珏心情正好,让人去把沈砚请来。 沈砚很快就来了,见到秦珏就问:“你去哪儿了,几天都不见人影?” 明远堂里滴水不漏,沈砚虽然是这里的常客,但是也没能问出秦珏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是出城了。 秦珏道:“通州宗亲有点事,我去了一趟,你找我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我不说请我祖母进宫,和古淑妃闲话家常吗?这消息还真打听出来了,你猜能让古淑妃为你说亲的,是哪家的小姐?” “是哪家的?”秦珏吃着福桔,闲闲地问道。 “你肯定猜不到,我祖母也吃惊不小。”沈砚故做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要小定了。”秦珏没好气地说道。 沈砚不敢再卖关子,笑着说道:“是李阁老的孙女李怡。” 他不但打听出是哪家的小姐,连人家的闺名也打听出来了。 “李阁老?李文忠?”秦珏想了想,道,“他八成看我杀了赵栎,肯定武功不错,想让我教他几招,再被韩前楚打的时候,还能抵挡几下。” 闻言,沈砚笑得直不起腰,他笑着指向秦珏:“你你你越发不像正常人了,你说出这样的话来,竟然自己都不笑的?” 是啊,秦珏是一本正经说的,而且还很严肃。 “是吗?”秦珏怔了怔,好像是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总是面无表情的俏脸,莫非这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毛病也能传染? 李文忠动不动就被韩前楚老拳相向的事,早就传遍朝堂,私底下大家都是当笑话来讲的。 笑了一会儿,沈砚又道:“古淑妃告诉我祖母,那位李家小姐年方十四,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还拿了李小姐的画像给我祖母看,我祖母说画像上是位美人,我才不相信,李文忠尖嘴猴腮的,怎么就能有个美人的孙女?所以这几天我就帮你打听了一下,那画像还真不是假的,李怡不但长得美,在京城还薄有贤名,比她祖父的名声可好多了。” 当年,李文忠支持皇帝立蛮女为妃,被仕林不齿,名声的确不太好。 秦珏不悦:“你想打听就打听吧,不要拉上我,我马上就要定亲了。” 沈砚早就习惯秦珏的冷口冷脸,他嘻嘻一笑,道:“我当时只是想证明那张画像夸大其词,这才去打听的,没想到还真是个美人。” 他笑嘻嘻地看着秦珏,又道:“我还打听到罗家小姐长得不是一般的漂亮,是绝代佳人的那一档,所以你不用患得患失。” “我什么时候患得患失了?”秦珏心里一动,目光咄咄地扫向沈砚,“罗家小姐的事,你是从哪里打听出来的?” 沈砚挠挠头,一脸委屈,一副好心却被当成驴肝肺的模样:“我原本没想打听罗家小姐,可是听说她以前是个哑巴,为你不值,这才多问了几句。” 秦珏的脸比冰块还要冷,沈砚立刻不敢再开玩笑,也不敢装模做样了,老老实实地说道:“是李宗明的妹妹李绪明说的,她在七夕节时见过罗小姐。” “李宗明是哪个?”秦珏想不起来这个人。 “是户部侍郎李勋的次子,你可能不认识他,我也只见过他两回,李文忠是文官,要知道他家的事,就不能在勋贵圈子里打听,我就想起李宗明这个人了,没想到他很热情,听说我要打听的是女眷,就把他妹妹带出来了。我见他这么懂事,自是不能只打听李怡的事了,就想帮你打听打听,这位李四小姐居然真的认识罗家小姐,我这才多问了几句。” 秦珏面似寒霜,道:“户部侍郎李勋和翰林院任翰林是亲戚,我家曾和任家议亲,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沈砚张大了嘴,脑袋摇成拨郎鼓:“李勋和任翰林是亲戚?我还真不知道,我说为何他们兄妹见到我会这样热情,我还以为是我的面子大,原来是因为想从我这里打听你的事。” 秦珏和沈砚是死党,京城里爱玩的公子哥全都知道。(。) 第二一六章 走偏锋 沈砚怔怔一刻,尴尬地想要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张,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秦珏又剥了一个福桔,对清泉道:“这福桔不错,给杨树胡同和香河各送一筐过去。” “你怎么不急呢?”看着秦珏好整以暇的样子,沈砚忍不住了。 秦珏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急什么?” “怎么不急啊,古淑妃想让皇上给你和李怡指婚,你回绝了也就罢了,偏偏我还自做聪明去找李宗明兄妹打听李怡的事,还还顺便打听了罗小姐的事,李勋和任翰林既是亲戚,说不定早就想为柳如意打抱不平,我可听说柳如意现在还没有说亲呢,想来没过多久你和罗家的亲事传出来,李氏兄妹就能明白我为何会来打听消息了,若是再知道李怡是古淑妃看中的人,还不知会编出多少闲话呢,说不定会说是罗家硬生生抢了李阁老的孙女婿。” 秦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道:“即使你没有打听,待到我们两家下了小定,李文忠也会知道这件事的,闲言碎语同样会传出来,与其那样,早传和晚传又有何不同?” 沈砚想了想,还是很生气,他先是在宫里被小卫子用话试探,接着不明所以,找到李氏兄妹打听消息。 秦珏看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便又道:“柳如意只是任翰林的继女,李宗明和李绪明不一定会为她着想,说不定还想趁机让她丢脸,如果有传言,那就让他们去传吧,受影响的不是罗家,也不是秦家,而是李阁老的孙女,李家兄妹如果想淌这摊浑水,那就由他们去吧。” 沈砚没想到秦珏说得轻描淡写,就问道:“那你方才会何那么生气?” 秦珏看他一眼,沈砚立刻觉得像是有个冰团子扔了过来,他强忍才没有打冷颤。 “罗小姐是要做我妻子的,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对她品头论足。” 沈砚明白了,这个“任何人”也包括他。 秦珏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他是能理解的,他今年九月也要成亲了,他也不想有人对他的妻子品头论足,可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自是感情深厚。可秦珏和罗家小姐顶多只是相看过,却已是如此维护,莫非秦珏很喜欢罗家小姐? “哎,我再问最后一句话,不是品头论足啊,我只是问问。”他满脸堆笑,主动给秦珏剥了一只福桔。 秦珏斜睨他一眼,接过福桔,掰了一瓣扔进嘴里,道:“问吧。” “罗家小姐是不是真的很漂亮,让你一见倾心了?”沈砚问道。 “嗯,很美,但一见倾心,那倒没有。”秦珏说道,他第一次见到罗锦言时,她只有七岁,他又不是禽兽,怎会对七岁小孩一见倾心,他那时只是觉得她很有趣,胆子很大,和寻常小姑娘不一样而已。真正喜欢上她,还是去年上元节,他带着她翻墙出来看烟花,她安静地听他说起母亲,尽管后来她不高兴了,可他从那天开始就总是想起她。 沈砚眨眨眼睛,还想再问,可是最终还是忍下了。 果然,没过几日,秦罗两家刚刚传出即将定亲的消息,李文忠想和秦家联姻的事也随着传了出来。 那天是正月初九,明天便能休沐了,罗绍正要下衙,远山便告诉他,方才霍阁老派人递了信,让他下衙后去趟帽沿胡同。 为了避嫌,霍英从来不让人到衙门里找罗绍,今天却直接找过来,那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罗绍匆忙让远山备轿,正要离开,就见肖郎中急匆匆地过来,一见到他就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道:“现在都在传你抢了李阁老的女婿,你知道这件事吗?” 罗绍愣住,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他是当事人,自是没人告诉他。 “怎么会呢,凤阳先生上门提亲时,肖兄你也在场的,我哪里抢了?”他生气地说道。 肖郎中道:“我的确是知道啊,可别人不知道啊,还说李阁老的孙女国色天香,贤名远播,可令嫒不但是丧母之女,还是天生聋哑之人,可却被你横空插了一脚,让秦李两家的亲事泡汤了。” “这是谁说的,我找他理论!”罗绍气得不成,说他也就罢了,这可事关惜惜的名声。 “都在说,六部里传遍了,你这个时候一定要稍安勿躁,千万不要义气用事。”肖郎中已经后悔了,早知罗绍一点就着,他就应该到杨树胡同再说,也免得罗绍在衙门里发脾气。 罗绍静了静,忽然明白霍英急着找他是什么事了。 去年,他得知女儿不想嫁到霍家之后,便委婉地告诉郭老夫人,白云观的道姑给罗锦言看过命格,说了几个与她不合的属相。 霍星正好在那几个属相之中。 霍家便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来。 无论是霍英还是郭老夫人,都是历经风雨见过世面的,自是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如今传出他在秦李两家亲事中截糊的事,霍家心里肯定不舒服。 而且,霍英对待李文忠,虽然不像庄渊、韩前楚那样激烈,但也是有矛盾的。在现在这个阶段,霍英是不想让自己的门生与李文忠有冲突的。 罗绍倒吸一口冷气,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坐了轿子去了帽沿胡同。 霍英果然很不高兴,开门见山便质问他是怎么回事。 罗绍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他根本不知道这是由何而来。 他便把曾给秦珏指导功课,秦家请了凤阳先生上门提亲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学生从未听说李阁老想和秦家结亲之事,再说,这种事不是都应是男方上门提亲的吗?难道李阁老反其道而为之,由女方到秦家去提亲了?而秦家没有答应,反而请了凤阳先生来我家提亲?” 是啊,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怎有截糊一说? 见霍英沉吟,罗绍又是眼前一亮,道:“如果李阁老没有到秦家提亲,那一定就是李家小姐对秦玉章心生爱慕,而秦玉章又是正人君子,没有答应她,反而听从父母之命,和我们家定亲。” 霍英这才抬起头来,瞪着罗绍:“李家向秦家提亲?李小姐不守闺训?沛然,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 虽是歪理,但却很有道理。 霍英这样一说,罗绍也有点奇怪,是啊,他什么时候不但思路宽阔,而且剑走偏锋了? 但他原本心中的怒气却彻底没了,世人也不是傻子,这件事既是谣言,那么谣言都是越传越离谱的,李文忠的孙女还没有说亲,自是要出面澄清,可这一澄清,李家没到秦家提亲的事虽然变成子虚乌有,可李小姐爱慕秦珏的事却成了板上钉钉。 秦珏是男子啊,别人顶多说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可李小姐却是闺誉受损了。 因此,现在应该着急上火的人不是他,而是李文忠啊。 (。) 第二一七章 官为媒 罗绍从帽沿胡同出来时,正好遇到风尘仆仆的霍星。 霍星刚刚从庄子里回来,他从骡车里走出来时,就看到罗绍正要上轿子。 “恩师,学生给您拜个晚年。” 霍星快步走过来,提了袍子便要跪下去,寒冬腊月,又是在大门外面,罗绍忙让远山去扶,可还是晚了一步,霍星就在青石板地上跪下磕了头。 罗绍没想到霍星会突然回来,身上也没有带封红,他素来洒脱,对远山道:“回去以后,你把我在博古斋选的那枚马上封侯的玉佩送过来。” 远山笑着应是,伸手搀了霍星起来,罗绍问霍星:“你怎么回来了?郭老夫人她们呢?” 霍星眼神中莫名的迟疑,嘴上却道:“有几本书忘记带了” 罗绍没有多问,让他快些进去拜见祖父,便转身上轿离开了帽沿胡同。 阿星不是个会说谎的孩子啊。 罗绍轻叹,真若是有书忘记带了,打发个小厮来取就是了,哪用不远百里亲自回来呢? 十有八、九是听说了秦罗两家的亲事。 郭老夫人虽然在庄子里,但以她的身份地位,初五之后,京城里官宦人家的女眷去给她请安的应该不少,秦罗两家定亲的事,想来已经都知道了。 罗绍想起霍星方才欲言有止的样子,有些遗憾。人生在世,果然不能事事如意。 霍星为人端方正直,但却过于古板内敛。 罗绍没回杨树胡同,而是直接去了芝麻胡同。 现在他是这里的常客,胡同里的小孩们全都认识他,远远看到他从轿子里下来,便飞奔着进去报信了,罗绍让远山把在路上买的小红鞭赏给他们,一群孩子兴高采烈地去放鞭了,没过一会儿,胡同口便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张谨问罗绍:“明天你去看宝贝女儿,怎么今天还有功夫来陪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张谨与罗绍的关系很奇怪,若说是师徒吧,可罗绍还常常指点张谨制壶;若说是朋友吧,罗绍对张谨却很恭敬。 罗绍想了想,便把外面对秦罗两家亲事的传言,以及李文忠的事说了一遍,又补充一句:“虽说这件事对小女没有太大影响,但对霍恩师和李阁老的关系上很是不利。” 张谨像看傻子一样地打量着他,道:“玉章那么通透的人,怎么就找了你这样一个岳父?你的脑袋是石头做的?” 若是别人这样说自己,罗绍肯定恼羞成怒,可这话是从张谨嘴里说出来,他觉得也没有什么。 “我听人说李阁老为人很是”他的教养,他的学识,都不会让他在背后指责当朝阁老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张谨哼了一声,道:“你以为霍英把你叫过去只是为了斥责你?” 罗绍茫然点头:“还能是何事?” 张谨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霍英是要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把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此时此刻,他应该正在和幕僚们商议一件事。” 罗绍忽然觉得自己的智商和见识差得太远了,他怔怔一刻,没有搭腔。 张谨知道他不想评述霍英的作为,便自顾自说下去:“你那霍恩师正在思忖,要不要做这个媒人。” “媒人?”罗绍大吃一惊,但他毕竟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很多事情他只是没有想到,但是有人指点了他还是想不明白。 秦家的媒人是凤阳先生张谨。 因为中间隔着霍星,所以罗绍没有想过请霍英做女方的媒人。 他想等过了上元节,便请肖郎中做媒人,再让肖郎中的太太做全福人。 张谨看他一头雾水,就有些得意起来,道:“如果这桩亲事没有莫名其妙地牵扯进李文忠,那么霍英可能不会想给罗家做媒人。但是现在多出了李文忠的事,不但是霍英,就是你的顶头上司庄渊,可能都会抢着来做媒。” 见罗绍还是不明白,张谨也懒得再理他,道:“有机会你还是去翰林院吧。” 罗绍有些脸红,可还是解释道:“当年我没有考上庶吉士那年的主考是您” 张谨哼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道:“二月初六下小定,下完小定就要给你女儿办嫁妆了,你府里连个女眷都没有,想好找谁来帮忙了吗?” 罗绍正为了这件事烦恼,别说是办嫁妆,就是小定、大定这些需要女眷出面的事,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看他为难的样子,张谨想了想,道:“我府里的中馈都是小女管着,内子整日闲着没事,就让她有空时到你府里帮帮忙吧。” 罗绍大吃一惊,连忙道:“这怎么使得,不敢不敢啊。” 张谨致历任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督察院右都御史,其妻徐老夫人是堂堂二品诰命。 张谨皱眉:“你怎么这样迂腐,有何不敢的,是怕男女大妨?我那老妻年近六旬了,她去你府上也是在内院,你难道还要往内院里跑吗?” 罗绍被他说得面红耳赤,道:“那倒不是这个缘故,只是小女成亲,怎敢有劳尊夫人?”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你啊,我还要为了小章子!” 张谨一点面子也不给他,说完就把他轰出来了。罗绍已经习惯这个老顽童的举动了,不以为忤,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隔着帘子深深一揖:“晚辈多谢先生抬爱!” 里面传来一声“哼”,罗绍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出了芝麻胡同。 次日一早,秦珏就来了。 罗绍今天要去香河,他虽然不能厚着脸皮跟着同去,但还是准备把罗绍送出城去。 罗绍让秦珏一起用了早膳,正准备出门,小厮跑来说:“老爷,梅花里大老爷府里的一位妈妈来了,说是奉了大太太和四小姐的吩咐,要去香河看望咱家小姐。” 罗绍想起来,大年初二他在长房时,曾经说起初十会去香河的事。 “把东西收下,赏那婆子一两银子,就说心意收到了,替小女谢谢大太太和四小姐。” 小厮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道:“那位妈妈说了,她还带了四小姐的体已话,不方便请老爷转告,她想跟着一起去,骡车远远跟着,不会让老爷感觉不便。” (。) 第二一八章 奇女子 姑娘们的体己话? 罗绍自是不能再问下去了。 小厮进来禀告时,秦珏也在旁边。 秦珏把罗绍送出城大约两三里,这才告辞,罗绍却叫住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玉章,京城里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秦珏笑笑:“您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传言越传越离谱的。” 他只是不让传言传得离谱而已,并没有说杜绝这种传言,更没向罗绍解释什么。 此时的罗绍才忽然明白过来。 他问道:“李家是否真的去提亲了?” 秦珏如实相告:“那倒没有,那天圣上忽然问起我的亲事,恰好有长辈女眷进宫,得知是有人托到淑妃娘娘那里,但圣上开了金口,淑妃娘娘也就做罢了。只是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传闻,但这件事既然因我而起,我自会处理妥当,您只管放心。” 罗绍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这件事令人膈应,但秦珏如此有担当,让他从里到外全都舒坦起来。 他忍不住伸手拍拍秦珏的肩膀,秦珏把他还高出半头,所以他的动作有些滑稽。 秦珏却怔在那里,竟然像是有些紧张,直到罗绍转身上车,这才上前一步,道:“我我再送您一程吧。” 从小到大,父亲秦烨从未碰触过他,罗绍亲切地拍他肩膀,他一时没有适应。但他一向洒脱,很快便恢复如常,看在罗绍眼里,还以为他是想跟着去香河,可又不好意思呢。 “不用送了,你忙你的吧,有什么事就打发下人跑一趟。” 话外音,若是还要送猪肉羊肉的,也不用你亲自过来了。 秦珏的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是火辣辣的,看得罗绍心情更好,笑眯眯地起程向香河去了。 秦珏其实并不急着处理这些传言,用李怡来抬高罗锦言,虽不厚道,可却能堵住很多人的嘴,看看以后还有谁敢拿罗锦言来说长道短。 可是有一个人却急了。 这个人就是沈砚。 那天他从明远堂出来,就是憋了一肚子火。 秦珏虽然没有怪罪他,但这件事却是因他所致。 罗家若是没和秦家议亲,还真不能入他的法眼,但是现在秦罗两家不但要定亲了,而且秦珏对罗小姐极是看重,他是秦珏的好兄弟,就不能眼睁睁看着秦珏被人垢病。 李氏兄妹口口声声说罗小姐天生聋哑,据说这种天聋地哑之人是会遗传的。 当时他还没有感觉什么,还为秦珏不值,有那么多口齿伶俐的,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 现在想来,这李氏兄妹太过恶毒,这分明就是说秦珏的妻子还比不上李家亲戚柳如意。 柳如意虽是出身商户的拖油瓶,但既非丧母长女,又非身有恶疾。 可恨自己当时还像傻子一样的问这问那,也不知那对兄妹回家后如何耻笑于他。 沈砚当时就想冲到李勋府上,把李氏兄妹揪出来臭揍一通,可是快到李家时,又想到这次的事情就是因为他太过冲动才引起的,他不能再这样了,秦珏以前就说过他,让他遇事要学会动脑子。 他想了想,便坐了马车回了骁勇侯府,但让两个人随时盯着李家兄妹的举动。 李家兄妹果然没有闲着,尤其是李绪明,没过两天就在家里办起了茶会,虽然大多女眷都还没有回京,但也陆陆续续来了四五位。 李宗明原本就是个爱玩的,更是没有一天安生的,今天却会同窗,明天又去推牌酒,忙得不亦乐乎。 于是到了正月初九这天,关于罗家插足秦李两家亲事,而罗小姐又是聋哑之人的传闻便铺天盖地了。 沈砚气急,在屋里见什么摔什么,有人飞奔着去告诉了他的祖母昭福县主。 昭福县主已经快六十岁了,听说沈砚在乱发脾气,不但不管,还对丫鬟婆子道:“快去把猫猫狗狗全都圈起来,免得被那个臭小子给伤着。” 丫鬟婆子正要出去,昭福县主又叫住她们:“再去把我前儿个刚送到他院子里的那两盆兰花搬回来,可别给砸着了。” 所以那天,沈砚发了一通脾气,次日整个骁勇侯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风平浪静。 他闹腾够了,坐下来想了想,就有了主意。 而这时,罗绍已经到了香河。 他在路上就想过了,京城里的事情还是不要瞒着女儿,出了正月,女儿就要回京了,与其那时听到风言风语,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她,让她心里有数。 听完他的一番话,罗锦言细声细气地说道:“无妨,只是霍阁老和庄阁老都会想做媒人吧,庄阁老素来不喜世家子弟,想来抹不开面子,所以只会假装不知道,我们家的媒人要请霍阁老了。” 说到这里,她连忙喝了几口冰糖雪梨,润润嗓子。 罗绍却已经怔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凤阳先生说的对,我果然更适合到翰林院去编书,闺阁女子都能想到的,我却弄不明白。” 罗锦言无语,她爹受到伤害了。 她笑嘻嘻地给父亲剥了一颗糖炒板栗,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爹爹是当局者,我是坐井观天的小青蛙。” 小时候,罗绍给她讲过坐井观天的故事。 罗绍哈哈大笑,轻点着她的小鼻子,道:“乱用成语,这怎能用坐井观天呢。” 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又剥了颗花生递给罗绍,一副溜须拍马的模样。 罗绍见了更觉有趣,打趣她道:“你放心吧,玉章是个有担当的,出城的时候,他向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处置妥当。” 罗锦言鼓着腮,嘟起嘴,不理父亲了。 罗绍打从心里笑出来,对女儿道:“凤阳先生主动提出,要让他的夫人帮你打点嫁妆,筹备婚事。徐夫人跟随凤阳先生发配广西,又随他走遍千山万水绘制舆图,比那戏文里的王宝钏还要受人尊敬,她还是位女中豪杰,一身的武功,曾救夫君于水火,到时你见到她老人家,一定要虚心请教,她能教导你几句,都是你的造化。” 罗绍说完,便看到罗锦言的眼睛亮晶晶的。 “徐夫人?浮生偶寄中那位既能仗剑走天涯,又能洗手做羮汤的奇女子?” 罗绍一头雾水,他知道浮生偶寄,那是女儿最喜欢的一本游记,看了很多遍,甚至还按照书里的菜谱烹制过点心。 可这和徐夫人有何关系? 他正要再问,就见罗锦言已经站起身来:“爹爹好生休息,我去。” (。) 第二一九章 李青风(今曦今朝和氏璧加更) 常贵媳妇带着小丫头进来,小丫头把刚炒好晾凉的南瓜子放在炕桌上,常贵媳妇便悄声对罗锦言道:“长房来的孙妈妈已经安排住下了,我派了雨水过去侍候。” 罗锦言的眼睛落在书上,头都不抬,淡淡地说:“她想打听什么,就让雨水如实告诉她,不用瞒着。” 常贵媳妇应声退下,第二天送走了孙妈妈,常贵媳妇就带着雨水来见罗锦言。 雨水年纪虽然小,但很伶俐,说起话来像炒豆子似的:“孙妈妈问奴婢是从京城里来的,还是庄子里的,奴婢说是京城来的,孙妈妈就给了两条苏杭街的帕子,还问我在这里住得可习惯,很是亲切。奴婢就按常贵嫂子吩咐的,她问什么就答什么,孙妈妈后来又给了我一盒子芝麻糖。” 常贵媳妇笑着问她:“她怎么问的,你是怎么答的,都和大小姐说说。” 雨水道:“孙妈妈问:绍大老爷出城时,有位挺漂亮的公子送出城来,那是谁啊?我说我又没看到,怎会知道呢?孙妈妈就问那是不是李家表少爷,我就说表少爷在庄子里,没回京城,你说的那位可能是秦公子。孙妈妈问秦公子是什么人,我说就是秦家大爷啊,秦家和罗家快要定亲了,秦公子送我家大人出城也很正常啊。对了,孙妈妈见我这么说,她好像挺高兴的,就是这时给的芝麻糖。” “再后来她就问起表少爷的事,说表少爷一直在京城做生意,为何不把妻儿接到京城来,我就说表少爷还没成亲呢。孙妈妈就问,那他定亲了吗?定的也是扬州的巨商吗?我就说肯定没有,表少爷可好了,真有定亲这么大的喜事,他一定会给我们打赏的。” 罗锦言无语。 孙妈妈能到香河的庄子里来,就不是罗锦屏一个人的心思了,红大太太刘氏肯定是知道的。 今天孙妈妈回了京城,告诉刘氏关于李青风尚未定亲的消息,过不多久,长房那边就要请父亲出面保媒了。 罗锦言虽然挺不想让罗锦屏给她做表嫂的,但这是表哥的私事,她无权插手。 但是问一问也是可以的吧。 待到见了李青风,罗锦言就笑咪咪地看着他,看得李青风直皱眉头,道:“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啊,嘻嘻。”罗锦言笑得像只偷油成功的小老鼠,在李青风看来,更是莫名其妙,小表妹虽然可爱,却也不是很爱开玩笑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把哥哥叫过来,就是傻笑的?算了,我还说等到上元节时,带你到县城看花灯呢,现在免了。”他佯怒道。 “县城会有花灯看吗?”罗锦言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青风原是想给她惊喜的,现在既然说出来了,也就不想瞒着她了,他道:“秦玉章让远山给我带了话,请我在上元节那天,务必带你到镇上去看花灯。十有八、九,他是找了县太爷,出银子办了灯会。” 还有三天就是上元节了,办灯会肯定不是这几天的事,秦珏在庄子里“养病”的那三天,偶尔也会出去,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安排的。 罗锦言心不在焉的,李青风连问了几遍“你找我什么事?”她这才回过神来。 “二哥哥,你怎么还不成亲?”她问道。 李青风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被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表妹这样问,他有些尴尬,想了想,道:“这一两年我会成亲的,三弟和四弟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原本去年我就该回扬州把亲事定下的,天不遂愿,只好拖到今年。” “回扬州啊?那二哥哥是想找位江南女子做我的嫂嫂吗?”罗锦言又问。 李青风点点头:“亲戚离得近一些彼此能经常走动,表兄弟表姐妹也能相互照应。而且,本乡本土的,和我娘、嫂嫂相处起来也更融洽。” 李青风是次子,他早就自立门户了,但他长年在外奔波,如果妻儿能得到家人的照顾是最好不过的。 他的想法很成熟也很实际,罗锦言点头称是,心里已经知道罗锦屏不会是二表哥心目中的人选了,便彻底放下心来。 “我爹把你当儿子似的,你最好把这些想法告诉他,免得他好心办错事。”罗锦言冲着李青风眨眨眼睛。 看着罗锦言欢快地跑开了,李青风默默地叹了口气,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沮丧涌上心头。 妹妹快要嫁人了,秦珏虽然讨厌,对惜惜还不错,在县城里办个灯会也就是几百两银子,银子不多,但能有这份心思也足够了,写信告诉父亲,父亲一定也很欢喜。 李青风果然找了机会告诉了罗绍,说他今年会回扬州和父母商议亲事,罗绍很高兴,觉得喜事一桩接着一桩。 到了上元节这天,罗绍得知秦珏专门在县城里办了灯会的事,就更高兴了。 秦珏是家中长子,上元节自是不方便离开京城,没想到却提前安排好了,真是懂事。 对了,他怎么知道惜惜喜欢看灯呢? 喜事果然一件连着一件。 到了下午的时候,就传来消息:闽军主力已全军覆没,福建、浙江两地驻扎的闽军不胜而败,王师告捷!同德皇帝大喜,大赦天下,并开恩科,招贤纳士。 罗绍在京城时就听到一些消息,说皇帝有开恩科之意,所以现在并没有太过吃惊,但也很是欢喜。 因为今年的恩科和以往有所不同,将乡试和会试放在了同一年。 本应在每年九月举行的乡试改在今年的五月,而次年举行的会试则改在今年的九月。 “惜惜,玉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他是要科举入仕的,今年定会下场。对了,你有空时制上几方好墨,那些考官们对字很看重,要写好字就要有好墨。” 罗锦言嘟着嘴,秦珏会不知道这个消息?她才不相信。前世时她就怀疑,赵极是专门为了他才开恩科的,否则为何会把乡试和会试放在同一年里呢。 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感谢今曦今朝的和氏璧。 庆祝本书第一位舵主和执事诞生,感谢枫雪之歌的五百高楼和勤劳可爱的小璇泥。 爱你们,么么哒(。) 第二一零章 又上元 自从去年十月离开京城,来香河也有三四个月了。常贵和腾不破、方金牛还能偶尔到县城里买买东西,其他人却只能留在庄子里面。虽说在京城时也不能随便出门,但庄子里怎比得上京城呢。 今天晚上不但大家都能到城里逛灯会,而且罗绍、罗锦言和李青风各自都给了赏钱,上至管事,下至丫鬟小厮、粗使婆子,全都高兴得不成,比过年时候还要兴奋,就连林总管也换了身新袍子。 曾几何时,大家以为京城守不住了,宁王要进城了,大周朝要变天了,别说是今年看不到灯会,就是明年后年,也别想再舒舒坦坦地逛灯会了。 可现在不但能继续过太平日子,还能像往年一样闹元宵、逛灯会,想不高兴都难。 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告诉大家这次的灯会是秦公子出钱办的,所有人就更是唏嘘。 说什么是皇帝神威才大败闽军啊,如果没有秦公子杀了宁王,这场仗怎能打得这样顺利啊。 秦公子来的时候,赏钱可没少给,他在客房里养病的那两天,派去服侍他的两个小厮,每人都得了五两银子的赏赐,五两银子啊! 所以到了快要出门时,罗锦言无论走到哪里,听到的都是对秦珏的赞美之声。 罗锦言却在嘀咕,秦珏会不会来香河呢?但他一定不会忽然出现在灯会上,那样太刻意了,不是他的风格,也会让父亲觉得突兀。 香河虽然紧邻京城,但越是这样的地方,反而就越不热闹。 最近五年以来,香河还是第一次办灯会,十里八乡的人得到消息,全都赶过来了,街上人山人海,县衙派人来维持秩序,罗家的骡车刚刚停下来,就有一位师爷打扮的人走了过来,问道:“请问这是吏部文选司罗大人和他的家眷吗?” 李青风上前一步,道:“正是,请问先生是” 师爷施礼,送上名帖,原来是香河知县别志俭。 师爷笑着道:“今天来逛灯会的人很多,我家大人心系治安,就不能亲自陪同罗大人了,但罗大人尽管放心,我家大人已经派了衙门里所有人来维护秩序,前面不远处有座富贵居,罗大人与家眷逛累了,可到那里小坐。晚生也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大人了。” 说完,师爷便告辞离去。 庄子里是没有人来给别知县报信的,罗绍也根本不认识这位别知县。 只有一个可能,这些都是秦珏安排的。 果然,虽然灯会上人山人海,但罗家的人所到之处,都有人让出路来,根本没有想像中的挤来挤去的情况。 京城里每年的元宵灯会上,都会有登徒浪子在灯会上故意碰撞小娘子,更别说那些指指点点的了。 罗绍放下心来,对李青风道:“玉章真是细心,就连这些也想到了。” 李青风看一眼正在摊子前猜灯谜的罗锦言,笑道:“姑丈好眼光,玉章文武双全,又侠肝义胆,日后定能护了惜惜周全。” 罗绍微笑点头,灯光下,他的女儿站在那里,就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美得眩目。这样的颜色,如果嫁给个谦和君子文弱书生,怕是护不住她啊。 但是秦珏就不同了,他连宁王的首级也敢砍下来,当然也能保护自己的妻子。 罗锦言自己选了一盏荷花灯,罗绍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李青风则给她买了一盏小鸭子的灯笼。 夏至忍不住噗哧笑出来,老爷和表少爷真是把小姐当成小孩子了。 逛完灯会,罗绍想起师爷说的富贵居,心中一动,就带了众人按照师爷指的方向去了富贵居。 早有富贵居的掌柜拔着脖子在门口等着,得知是罗郎中和家眷到了,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衙门里的师爷不会多言,但饭馆子的掌柜却是有问必答。 “酒席是十多天前就订下的,是一位叫秦若谷的小哥订的,今天县衙里的李师爷也来问过,所以咱们一早就等着了。” 掌柜说完了就出去了,于是所有人全都看着罗锦言笑。 罗锦言这一次是真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去,可那红彤彤的脖子却把此时的心情全都暴露出来,看得罗绍神清气爽。 富贵居的菜式已经准备了十来天,因此虽然比不上京城的馆子,但每道菜式都是力求精致,很多食材一看就是到京城采办来的,脆生生的小黄瓜、满黄的大螃蟹、软嫩的大虾球,都不是这个季节里会出现在这么一个小地方的。 这顿饭大家吃得都很开心,说说笑笑的,比起过年时也不逊色。 就有小丫头悄悄嘀咕:“如果有烟花就更好了。” 可不是嘛,早有不懂事的小丫头伸着脖子不时望向紧闭的菱花窗了,生怕有烟花的时候,坐在屋子里面看不到。 罗锦言扬扬眉头,不会有烟花的,至少现在不会有。 回到庄子时,已是二更时分,罗锦言却没有洗漱,只是换了件家常穿的衣裳,坐在炕桌前看那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浮生偶寄。 快到三更时,夏至急匆匆地跑进来:“小姐,秦秦大爷来了,老爷让个粗使婆子来报信,若是您还没有睡下,请您到院子里看烟花,说是秦大爷带了很多烟花来,这会子在庄子外面放烟花呢。” “在庄子外面放烟花?”罗锦言问道。 夏至笑着道:“想来是烟花窜得高,要在外面放,才能看得更清楚。” 罗锦言点点头,是啊,那年爹爹在院子里放烟花,就是看得不够过瘾。 夏至给她披上厚厚的斗篷,又给她拿了狐狸皮的手焐子,虚扶着她走出屋子。 刚出屋子,就看到有烟花映红了夜空。 丫鬟们得了消息,也全都跑了出来,小院子里欢声笑语。而今年的烟花也格外的高,格外的美艳,如同千万道霞光,将夜空映衬得五光十色。 罗锦言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她想起那次他在词话本子里藏的一句话:以后每年的上元节,我都陪你看烟花 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 (。) 第二一一章 男一挑 次日是正月十六,罗绍要回京城了。二月初六就要下小定了,他还要回京城请媒人和全福人。 秦珏陪着罗绍一起回去,临走时才看到罗锦言。 罗锦言把父亲一直送到庄子的大门口,目不斜视,全程没有看秦珏一眼,脸蛋却是红扑扑的,娇艳欲滴得像是一株蝴蝶兰。 在路上,罗绍问起秦家的全福人请的是哪一位,秦珏道:“全福人请的是太医院江院使的太太,我们家和江家是世交。” 罗绍点点头,江家世代御医,江三太太是京城里有名的全福人,很多官宦人家都喜欢请她。 秦珏想了想,又道:“我们家如今是二婶主持中馈,到时可能要请二婶和江三太太一起来下小定。” 罗绍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蹙,秦珏的二婶就是秦牧的夫人,自从和秦家议亲之后,他也听说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比如这位秦二夫人曾经做过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在秦家一年一度的赏梅宴上,秦二夫人邀请了一堆出身不高的女子相看,其中竟然还有小户人家的庶女。谁也不是傻子,秦二夫人存的是什么心思,大家都能看出来,这与秦家沉稳大气的风范完全不合。 罗绍听说这件事时,还暗中松了口气,好在成亲以后,惜惜跟着秦珏住在明远堂,和秦二夫人井水不犯河水,后来秦珏送了白九娘过来,罗绍甚至还曾经想过,真若是秦二夫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惜惜骂不过她了,就让白九娘出手,当家主母被下人打了,放在寻常人家都是丢人的事,何况是秦家呢?就算惜惜是对长辈不敬,可秦二夫人一个苛刻侄媳的名声却是跑不了的。 罗绍表情中微不可见的变化,也被秦珏看在眼里,他郑重地说道:“我们家虽然是二叔父做家主,二婶主持中馈,但我成亲的事都由家父全权做主,二叔父和二婶是不会插手的,到时也只是来走个过场,您不必太过挂怀。” 话外音:就算吴氏说些不中听的,您也当她放个屁。 罗绍面色稍霁,便和秦珏说起会试的事,把这件事暂时抛在脑后。 秦珏却没有真的放下这件事不管,他回到九芝胡同,便去见了秦烨,问起小定的事。 难得儿子肯主动来找他,秦烨道:“聘礼一百二十六抬,聘金一万两,合计四万余两,这些都是公中所出,也是按家里的先例来的,历代宗子娶妻,公中都是如此。” 秦珏皱皱眉:“只有四万两吗?” 秦烨明白了,这小子是嫌少,四万两的聘礼对于官宦人家而言算是很多了,就是和勋贵之家相比也是上等的。 电光火石间,秦烨已经知道秦珏为何会嫌少了。 虽然说是四万两,但其中只有一万两的聘金,其他三万两全都是东西。 除了用新金打的摆件首饰、新出的时兴尺头、新茶新酒,其他东西一概都是库房里的东西。 对于九芝胡同秦家这样的世家而言,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了,别说一百二十六抬,就是再装几十抬也只是动了库房一角而已。这些东西有的是几辈子以前传下来的,有的可能几十年也用不着。 秦烨掌管秦家庶务,虽然没有置办私产,但手头比其他几房都要宽裕。 且,他也只有秦珏一个儿子。 秦烨道:“那就从家里再拿一万两做聘金吧,不过这要和你二叔父、三叔父、四叔父都说清楚才行。” 宗子娶妻,公中给一万两银子;其他嫡子只有三千两,庶子更少,只有区区一千两。想要做得体面,就只能由各房自己拿出体己钱。 现在秦珏的聘金又多再多一万两,秦烨就要和大家把事情说清楚。 今天是正月十六,三老爷在任上,三夫人还在太原,四老爷和四太太一向不管什么事,真正要商量的就只有二老爷秦牧和二夫人吴氏。 秦烨让人把二老爷和四老爷夫妇全都请到了楚茨园。 他把聘礼的事情说了一遍,四老爷和四太太满脸都是笑,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秦牧皱皱眉,什么都没有说。 秦烨把他们请过来,也只是知会一声,告诉大家多出的一万两是我自己出的而已,见秦牧不说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旁的吴氏却已经很不高兴了。 秦珏和罗家的亲事,直到把小定的日子也定下了,她这才知道。 想来还是因为上次的事情,秦烨父子故意瞒着他们的。 可这罗家也不比她给秦珏找的那些强啊,罗绍虽然是个文选郎,可也不过就是个五品小官,在京城里什么都算不上。而且罗家不但是小门小户,还是绝户人家,那个罗小姐既是丧母长女,以前还是哑巴,就凭这两点,也比不上柳如意。 当然,更让她生气的,她的儿子现在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秦烨这个做大伯父的不但没有想办法,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给秦珏那个狼崽子定亲! 这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见没人再说什么,吴氏冷笑一声,道:“这聘礼讲求男一挑女一头,我们家出了五万两的聘礼,罗家就要拿出至少三万两的嫁妆。大伯,您也要替罗家想想啊,他家一个小门小户,到哪里去弄三万两的嫁妆?我看您不如把聘礼减一些,也让罗家轻松轻松,不管怎么说,以后都是要做亲家的。” 吴氏的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落针可闻。 秦牧恨不能捂了她的嘴。 一万两聘金,一百二十六抬东西,这是秦家近百年来的规矩,虽然当年叶氏是填房,聘礼减半,但秦烨娶发妻陆氏时,却是一点也没少。 这个规矩,整个秦家谁不知道?现在秦珏风头正劲,偏偏他要成亲时,有人跳出来说聘金给的太高? 吴氏,你要有多蠢,才会说出这么一番自做聪明的话? 秦牧的目光从屋内的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秦烨面沉似水,四老爷扭着脸,假装欣赏墙上的寒江图,四太太用帕子掩着嘴,一看就是笑得合不拢嘴了。 秦牧干咳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我刚刚才知道,原来二婶能改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 第二一二章 冷如冰 “玉章,你怎么在这里?”秦牧大吃一惊,目光却落到秦烨身上,暗示秦烨管管秦珏。 秦珏已从里面走了出来,似是没有听到秦牧的问话,冰冷的眸子像利箭一样看向吴氏:“二婶,您若真想改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那还是开祠堂说个明白吧” 秦牧立刻明白了,秦珏是要抓着吴氏方才的一番话不松口了。 吴氏只是女眷,她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秦珏口口声声要开祠堂,表面上是说吴氏自不量力,但实际上打的却是他的脸。 “玉章,长辈们议事,哪里轮得到你来开口?”秦牧沉声说道。 秦珏这才缓缓地把目光从吴氏脸上收回来,看向秦牧,道:“二婶要改老祖宗的规矩,想来这也是二叔父的意思了?难怪二叔父不让我开口了。” “你无稽之谈!规矩既是祖宗立下的,我等后辈怎能擅改?玉章,你休得无理取闹。”秦牧如同踩了蒺藜,针扎般的疼,可又甩不开摘不掉,只能强忍着。 吴氏这才缓过劲来,是啊,方才秦珏质问她时,她怎么就说不出话来了? 秦牧说的对,秦珏不过是个晚辈而已,这里哪有他说话的地方。 “是啊,还宗子呢,一点规矩也不懂,长辈们在这里说话,就这样闯进来,还敢对长辈呼三呼四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吴氏冷笑着说道。 秦珏没有理她,目光炯炯看向秦牧:“二叔父,您也听到了,二婶非但要改了老祖宗的规矩,还嫌我这个宗子没有规矩,家中教养不当,二叔父,您怎么看?” 秦牧恨不能立刻让人把吴氏拖下去,好在母亲程老夫人早就故去,否则不把吴氏送回娘家才怪。 当年自己为何会认为吴氏天真可爱,不似世家小姐那般矫揉造作?现在看看吧,吴氏不知死活地胡说八道,出身湖北宁家的四太太强忍着才没有笑得花枝乱颤。 宁氏虽然年轻,可也能看出吴氏的举止有多么可笑。 秦牧用眼睛的余光看向秦烨,却见秦烨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低眉垂目,一言不放。 秦牧沉声道:“玉章,你二婶有不当之处,也不用你这做侄儿的评议,你退下吧。” 秦珏方才还冷若冰霜的面庞顿时如雪后初晴,绽放出刺目的笑容。 他向在座的众人深深一揖,道:“侄儿就不打扰叔父和婶婶们同我爹商议亲事了,侄儿就在隔壁侍候。” 说完,便撩帘退了回去。 冰蓝色红梅傲雪的帘子下端,缀了四只玉石圆球缀脚,帘子撩动,那四只玉球便发出玲珑声响,很是悦耳,但听到屋内众人耳中,却是如坐针毡。 这叫什么事? 他们在这里谈话,秦珏隔着帘子监听,再有哪句话触到他的逆鳞,他便又是一顶改了祖宗规矩的大帽子压下来。 尤其是四老爷秦炻,他平时看到秦珏就恨不能绕开走,有一次还踩进种着月季的花丛里,毁了一件新做的袍子。今天他好端端的,就被叫到楚茨园里来了,秦珏定亲聘金想给多少就多少吧,关他什么事,又不是让他掏银子,大哥有钱,愿意多掏一万两,那也是人家的事,这一万两不给罗家,也到不了他秦炻手里。这下子可麻烦了,秦珏以为他和二哥二嫂是一伙的。 所以秦炻立刻说道:“依我看,就按大哥说的定了吧,大哥啊,下月初就要下小定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只管说话。” 四太太宁氏也笑盈盈地站起来,道:“大哥若是不嫌弃我年轻不懂事,小定那天我也跟着二嫂去吧,一来是长长见识,向二嫂学学持家之道;二来也是和新侄媳亲近亲近。” 秦烨微笑颌首,道:“那就有劳四弟和四弟妹了。” 秦炻和四太太连忙摆手:“都是一家人,大哥您太客气了。” 吴氏暗地里气得直咬牙,小四房这两个活宝,平时在家里动不动就吵得天翻地覆,这个时候夫唱妇随起来了。 “四弟妹千万别说跟着我去学什么,你也知道,我身子刚好,二月初六那天,怕是去不成了”,说到这里,吴氏起身对秦烨道,“还请大哥多耽待,好在家里女眷众多,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人,全福人又是请的江三太太,论起做全福人,她是最有经验的,这次的小定礼一定也能办得体体面面。” 秦家的女眷除了她和宁氏,其他人还在太原,宁氏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江三太太虽有经验,可也是全福人,又怎能给秦家做主,到时宁氏压不住场面,只会让罗家笑话。 吴氏摆明是要拿乔。 秦烨眉头微动,但还是和言悦色道:“这样的场合怎么没有二弟妹?二弟妹如果身子不适,到时我再从旁支几房请位女眷和四弟妹陪着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吴氏见秦烨服软,心里暗自耻笑,活该你们小长房没有女眷,这个时候知道为难了吧?刚才秦珏针对我时,你这个当爹的为何没有出声斥责? 罗家也是有官身的,宁氏虽是出身湖北宁家,可四老爷秦炻没有官身,若是让宁氏这么一个无品无级的过去,外人只会说秦家看不起罗家,才会如此慢怠。 吴氏算准了这个时候,秦烨只能请她出面了。 她索性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对身边的丫鬟道:“我又觉得气闷,你扶我到窗子前面坐会儿。” 秦牧看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眼疼。 他强忍怒意对丫鬟道:“夫人身子不适,还不快把夫人扶回谷风园躺着。” 丫鬟们唯唯诺诺,扶着吴氏走了出去。 四太太宁氏见了,捅捅身边的四老爷,四老爷如梦方醒,站起身来,对秦烨和秦牧道:“二嫂也病了许久了,我这就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大夫。” 说完,带着宁氏就匆忙走了。 屋内只留下秦牧和秦烨无声对坐,良久,秦牧才道:“大哥,我已经递了辞呈,想来过几日就能批下来了,到时我就要闭门不出,在家养病了,玉章的亲事,我” 秦牧是称病请辞,辞去皇子师傅一职,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借口,他也要装病。 秦烨叹口气,道:“无妨,无妨,到时我请江院使亲自来一趟,把这有病的事做实。” 秦牧面有愧色,道:“吴氏那边,我会劝劝她,小定的时候,还是让她过去更体面一些。” 秦烨没有说话。(。) 第二一三章 谷风园 吴氏回到谷风园,远远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端着炖盅往后罩去。 秦牧的两名妾室翠娘和兰娘住在后罩房。 吴氏顿时怒火中烧,使个眼色,身边的二等丫鬟冬月就快步上前,高声叫住了那个小丫头:“给谁炖的补品?” 其实这话就是多余的,冬月当然知道,这小丫头是兰娘身边的小蝉。 小蝉停下脚步,她早就看到二夫人了,所以才急匆匆去后罩房,可毕竟是端了炖品,想走快也不行,还是被二夫人逮个正着。 她只好压低声音哀求:“冬月姐姐,兰姨娘寒气入体,这会子已经不能下床了,昨儿个二老爷赏了些药材” 小蝉的话没说完,冬月已经走上前去,掀起炖盅的盖子闻了闻,冷笑道:“虎骨炖当归啊,兰姨娘也不怕补坏了身子,交给我吧,请大夫看看,大夫说能用,再给兰姨娘端过去。” 说着,劈手就要夺小蝉手里的托盘,小蝉躲闪着不肯给她,冬月不依,一把揪过小蝉的衣领,挥手就是一个嘴巴。 小蝉没有避开,手上一松,炖盅晃了几下,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汤水溅了一地。 冬月嘲笑了看她一眼,转身搀着吴氏回了正房。 小蝉蹲在地上,望着破碎的炖盅和已经捡不起来的汤水,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跑了过来:“小蝉,姨娘让你快点回去。” “姨娘知道了?”小蝉吓了一跳,她还想撒谎说是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汤药给洒了。 小丫头看看四下无人,小声说道:“傻子,你也不想想,姨娘为何偏要这个时候打发你去端汤药,你到灶上时,没发现这药早就炖好了,一直在小火上热着吗?” 小蝉大吃一惊,原来兰姨娘算着二夫人该回来了,这才让她来端汤药,故意要让二夫人撞上的。 那丫头伸出手指戳着她的额头,道:“若不是看你被冬月打了怪可怜的,我才懒得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在姨娘面前露出来。” 小蝉呆了一会,这才慌乱地点点头,失魂落魄地跟着那丫头回了后罩。 果然,当天晚上,二老爷就留宿在兰姨娘屋里,还让人他的私库里拿了一斛珍珠来,说是让兰姨娘磨成粉压惊用的。 秦牧是真的气坏了,大年初一那天,吴氏无缘无故让两个侍妾在石子路上罚跪,翠娘正带着月事,怕是落下了病根;兰娘则是伤了腿脚,从那天起就不能下床了,吴氏还嫌她没有晨昏,派了霞嬷嬷过来训斥了一番。 今天又闹出这么一出,先是在楚茨园里胡说八道,回来以后又让人打翻了兰娘的汤药。 自己当初为何会执意娶了她呢? 如果是陆家小姐,又怎会如此不堪! 他在兰娘屋里歇了一晚,软玉温香,心情略为平静,这才想起秦珏小定的事。 如今的秦珏不比往日,甚得今上看重,否则李文忠也不会想要和秦家联姻了。 而自己因为四皇子的事,正被庄渊咬着不放,庄渊辅助四皇子监国不利,正想着把他拖下水,好在前面还有秦珏顶着,否则庄渊早就让人弹赅他了。当年他有望入阁,就是折在庄渊手上。 因此,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再传出他与秦珏叔侄不和的消息。 可若是真的让四太太宁氏去罗家下小定,别人一定会认为是他不满意这桩亲事,这才不让吴氏出面。 罗绍是霍英的门生啊。 他想了想,就让人去前面给吴氏送信,他要过去早膳。 昨天晚上,吴氏就已经知道秦牧歇在兰娘屋里了,她火冒三丈,觉得秦牧是在打她的脸。 早上她还在生气,秦瑛过来给她请安,她也没有好脸色。 这时有小丫头来说,秦牧要过来用膳,秦瑛就说要回去读书,转身便要走,吴氏也懒得理他,放他去了。 吴氏以为秦牧是来找她理论的,却没想到秦牧和言悦色,提都没提昨天的事,吴氏心里略安。 秦牧便又道:“玉章小定的事,你还是去一下吧,四弟妹的身份怎能与你相比。” 吴氏的火气消了一半,这桩亲事虽然不是自己给选的,但是更要在成亲前压压罗家的气焰,那个罗小姐自幼失恃,年纪还小,趁着她还没有过门,就给她点颜色看,若是性子柔顺的,也就就此吓住了,若是性情刚烈的,少不了会做些失礼的事,罗家姑娘悍妇的名声也就坐实了。 可是她不想就这样答应了,她可不能就这样服软了。 “别说玉章尚未及冠,还是小孩子,就是他长大了,我是做婶娘的,怎能和他一般见识?二老爷你还不知道我吗?这些年来,我在秦家生儿育女,主掌中馈,没有辛劳也有苦劳,玉章成亲的事,我怎会袖手旁观呢?” 秦牧早就没有耐心听她拿张拿乔了,耐着性子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你带着四弟妹一起去,我这就去和大哥说一声。”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吴氏见了,立时就不高兴了,你来我这里屁股都没坐热就要走,你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身子还不太好,昨儿个又生气了,就怕到了二月初六还是不能好利索” 秦牧明白了,吴氏是想让秦珏来给她赔礼道歉! 她也真敢想。 他冷冷地道:“那你就好好养病,二月初六之前必须痊愈,我告诉你,如今不比往日,我若是在朝堂上站不住了,你这个三品诰命也一样保不住。” 说完,他便起身走了,留下吴氏怔怔发呆,这是哪儿对哪儿,她怎么不明白呢? 而明远堂里,天还没有亮,若谷就拿着秦珏的御赐腰牌出城了。 秦珏让他每到一个驿站就要换一匹马,务必用最快速度赶到太原。 他原本就不想让吴氏去罗家下小定,现在就让她好好养病吧。 而此时的罗绍,则去了帽沿胡同,恳请霍英做媒人。 霍英果然爽快地答应了,还让自己的大儿媳薛氏做了全福人。 (。) 第二二四章 喜事近 薛氏有些伤感,在她心里,早就把罗锦言当成儿媳了。?&bsp;&bsp;≠她不由得想起来,有一次霍星回来,说他想要早日把终身大事定下来。那时她还怪他不知轻重 秦罗两家的亲事传出之后,薛氏担心霍星会患得患有失,叮嘱小厮留意他,可霍星很平静,而且还说“秦玉章制艺极是了得,他做了恩师娇客,以后我也能和他经常切磋,互取所长。”言辞之间如江河宽广,云淡风轻。 薛氏私下里和霍大老爷说起此事,霍大老爷沉下脸来:“妇人之见!以今上对秦玉章的看重,他日必将付予大任。然其少年得志,根基尚浅。罗绍与父亲有师徒之义,秦玉章做了罗家的东床快婿,于霍家有百利而无一害。佳媳易得,良将难求,阿星年纪轻轻有如今胸怀,也算是未负厚望。” 薛氏嫁进霍家多年,这些年起起落落,虽然不如郭老夫人荣辱不惊,但其见识也非寻常妇人可比。 她知道霍大老爷说的都对,可暗地里还是遗憾。惜惜大气沉稳,如果再略加指点,一定能成为阿星的贤内助。可惜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朵花落到别人家里。 媒人和全福人都定下来了,罗绍心中略安,翌日,他备了四色礼品,去了梅花里罗家长房。 小定的时候,没有罗家女眷在场是不行的。罗家三房到了他这一代,只有他们父女二人;而长房和二房都是人丁兴旺。他虽然对长房诸多不满,但现在为了女儿的亲事,也只能请长房的红大太太刘氏过来帮忙。 他不由得有些伤感,若是李氏还在,怎会到了如此地步?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面庞,一张酷似李氏的面庞。 他皱皱眉,真是急糊涂了,张家姑奶奶是大归之人,遇到办喜事都要避开,而且她也不是罗家的亲戚啊。 红大太太刘氏得知了罗绍的来意,一口答应下来,眼底眉稍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在这之前,她一直希望女儿能和罗锦言亲近,那时只是觉得罗锦言是官家小姐,罗锦屏和她在一起,也能抬高身价,以后嫁了人,能被夫家另眼相看。 可她打死也没有想到,罗绍这么有本事,竟然能和秦家结亲,而且还是秦珏秦玉章。 刚刚听到消息时,就连罗红也不敢相信,又派人出去打听了,千真万确,秦家没有答应李阁老的亲事,却到杨树胡同罗家去提亲了,还请了大名鼎鼎的凤阳先生做媒人。 从那天起,她就在等着罗绍上门来请她。 罗家虽然家底不薄,可也只出过罗绍一个进士而已,而罗绍家里又没有能主持中馈的妇人,二房虽然也有几个女眷,但只是目不识丁的乡下妇人,难登大雅之堂,而她虽然只是一介民妇,却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京城里娶媳嫁女的规矩全都难不倒她。 因此,送走千恩万谢的罗绍,红大太太就和罗红商量,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声张,免得韩氏看着眼红,私底下做些什么,要知道因为董家的事,罗绍很不高兴。 红大太太想了想,又对罗红道:“等到惜惜小定之后,你看要不要把屏姐儿的亲事和绍大老爷说一说?” 罗红沉吟良久,道:“也好,趁着两房人关系走得近,先把屏姐儿和李家的亲事说定了。” 成亲是结两姓之好,但即使是女方想结亲,也要先请了中间人说项了,再让男方上门提亲。 红大太太叹口气:“屏姐儿比惜惜还大一岁呢,来提亲的也不少,若不是想给她嫁个好的,也不会拖到现在了。” 罗红道:“若不是看那李家是惜惜的外家,我还舍不得把女儿嫁过去呢,李家二爷比屏姐儿大了十来岁。” 红大太太笑道:“大一点有何妨,难得是屏姐儿看上了。” 罗红瞪她一眼,道:“这话千万不要乱讲,传出去可了不得。” 红大太太格格娇笑:“这不是咱们自己说嘛,我怎会对别人说起。” 罗锦屏得知红大太太要去杨树胡同,便也缠着一起去,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红大太太和罗锦屏做衣裳打饰,忙得不亦乐乎。 转眼便过了二月二,罗锦言是在二月初四的下午时分回到京城的。 她回京的日子是请人看过的吉日,因距离小定的日子只有一天了,好在有林总管和焦渭帮着张罗,罗绍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打点妥当。 看着布置一新的杨树胡同,罗锦言有些恍忽。 去年她离开时还是潇潇洒洒的,这才不过几个月,她再回来时就要定亲了。 而且和她定亲的那个人还是秦珏! 在去年上元节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世她会和秦珏连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呢? 她是个条理清楚的人,也很少会把喜怒哀乐放在脸上,可现在她独自站在院子里那棵紫薇树下着呆,任凭汤圆不耐烦地在她裙子上蹭来蹭去,她也没有察觉。 “惜惜,你休息休息,爹爹带你去拜见徐夫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罗绍自从回到京城便忙得团团转,但却是精神焕,神采飞扬。 “今天就去吗?会不会唐突了?”罗锦言问道。 “不会不会,爹爹早就给你递了帖子,只等你一回来就去。”罗绍笑道。 徐夫人便是凤阳先生张谨的夫人,张谨是秦家的媒人,但一早说定,小定之后,徐夫人会经常来杨树胡同,帮忙给罗锦言置办嫁妆,因此,罗锦言回到京城,于情于理都要登门道谢。 罗绍早就把礼品备好了,父女二人高高兴兴去了张家。 这还是罗绍第一次去张家,以前他要找张谨,都是去芝麻胡同。 但要拜访徐夫人,则是要到位于荷花池的张府。 月票九十三张了,如果今天晚上凑够1oo张,明天上午加更啊,如果明天晚上才能凑够,那就是后天上午加更,还有票票的,就投过来吧。 (。) 第二二五章 徐夫人 荷花池是京城里一个很出名的地方,占地仅有一亩见方,但荷花池之所以出名,并非是这里的荷花开得好,而是因为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洗笔池。 据说曾经有书生在荷花池边练字,被凤阳先生偶尔看到,悉心指点一番,因此,惹了大批书生慕名而来,当街挥毫写字,写完字,便在荷花池里洗笔。虽然再也没有听说过哪位书生有幸再得凤阳先生指点,但时至今日,每天仍会有一两个书生在荷花池边写字洗笔,甚至有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也以在荷花池洗笔为雅事。 罗锦言撩开车帘,果然看到有青衫萧索的身影在池边的石桌前写字。 罗锦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荷花池里的冰应该还没有融化吧,他要到哪里洗笔呢?” 白九娘笑道:“想来是凿个冰洞出来吧。” “看那书生瘦骨嶙峋,可别掉到冰窟窿里去。”夏至也跟着打趣。 罗锦言并非看不起读书人,她只是觉得这些在寒冬腊月里当街写字的人也太刻意了,难道一定要这样,才能让人知道你有多么用功有多么勤奋吗?无非是想惹人注目而已。 父亲不会这样做,秦珏肯定也不会。 张家是五进院子,不算大,也不算小。 张谨的长子时任安徽学政,长媳随夫去了任上,长女和次女嫁的都是清贵的读书人家,大女婿王宇是寒门出身,时任大理寺寺丞,二女婿闽涛出身顺义大族闽家,其母则是金陵陆家的女子,闽涛家学渊源,幼庭承训,是前年的状元郎,授翰林院修撰。 前世,罗锦言曾经私下里查过秦家的事,闽涛的母亲陆夫人和秦烨的发妻陆氏是隔着房头的丛姐妹。 金陵陆家在本朝出过两位帝师,十几个进士,和九芝胡同的秦家是世交,两家每代都有联姻,到了秦老太爷秦计做家主时,更是让长子秦烨迎娶了陆家嫡房的小姐,可惜陆氏体弱多病,进门一年便小产而死,否则也就没有现在的秦珏了。 秦烨直到多年之后娶了叶氏做续弦,年近三旬才生下秦家长房这一代的长孙秦珏。 虽然陆家女儿没有成为秦家宗妇,但之后陆家又有女儿嫁到秦家,秦家也有女儿嫁进陆家。 秦陆两家的关系错综繁杂,闽涛是陆家的外孙,因此也和秦家沾亲。 如今在府里帮着徐夫人主持中馈的是张家大归的三姑奶奶。 徐夫人在第五进的院子里接待罗绍父女,她应已年近六旬,但身姿挺拔,目光炯炯,白皙秀美的脸上丝毫不见老态,说起话来更是中气十足,干净俐落。 因是外男,罗绍谢过徐夫人,又寒暄几句,便借故去前面和张谨说话了。 徐夫人这才笑着对罗锦言招招手:“来,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有丫鬟搬了玫瑰椅放到徐夫人的下首,罗锦言微笑着走过来,徐夫人打量着她,对一旁的嬷嬷道:“我怎么瞅着这孩子长得有点像三丫头呢?” 嬷嬷笑着说道:“可不就是像啊,依奴婢看,罗小姐和咱家三姑奶奶有两三分的相像呢。” 罗锦言心中称奇,三姑奶奶?这是张家那位大归的姑奶奶? 徐夫人不住点头,问道:“可有小字?” 罗锦言轻声说道:“小女小字惜惜。” “惜惜?”徐夫人重复着,道,“这名字真好听,娇滴滴的,可又朗朗上口。” 说着,让丫鬟取了见面礼来,给罗锦言的是一串蜜蜡石手串,罗锦言重又施品谢过。 徐夫人又问了问她平日里读些什么书,罗锦言知道徐夫人不是普通女子,也就没有瞒她,道:“小女读过女诫和列女传也读过,但性子疏懒,平日里最喜读各种游记和杂记。” 徐夫人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道:“那可有读过浮生偶寄?” 罗锦言含笑点头:“沧海叟的浮生偶寄是小女最喜欢的,百读不厌,这本书不同于寻常游记,寻常游记多是写的名川大山,而沧海叟的这本书却是以市井小记为主,妙趣横生,别致不俗。” 浮生偶寄并不出名,知道的人很少,罗锦言张口就能说出沧海叟三个字,而且还能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不是空泛之言,她是真的读过。 徐夫人的兴致更高了,对身边的嬷嬷道:“你去把三姑奶奶请过来。” 过不多时,张三姑奶奶便来了。她也就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打扮得极其素净,穿一件深蓝色素面褙子,月白色挑红裙子,乌黑的秀发上插着白玉簪子,虽是脂粉未施,但一张俏脸却难掩丽色。 罗锦言看到她时,也是吃了一惊,两人的眉眼果是有几分相似。 张三姑奶奶是寡居之人,平日里甚少见客,但罗锦言只是未及笄的小姑娘,也就没有太多讲究了。 徐夫人笑着给两人引见,听说这是罗郎中的爱女,张三姑奶奶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傻乎乎的脸来,她忍不住牵牵嘴角。 徐夫人笑道:“你看看,这孩子和你小时候是不是有几分像呢?” 张三姑奶奶这才仔细端祥面前这个如朝华晨露般的小姑娘,果然和她有点相像,难怪罗郎中那天会失礼,想来也是这样认为吧。 张三姑奶奶送给罗锦言的见面礼是一面巴掌大的西洋小镜子,那小镜子平时不用时就是个雕工精美的小盒子,触动机括,镜子便弹出来,甚至是新鲜有趣。 罗锦言谢过张三姑奶奶,张三姑奶奶见她并没有把镜子交给丫鬟,而是一直拿在手里,显然是真的喜欢,就笑着对她道:“我那里还有几件西洋玩意儿,若是母亲舍得放了你,你就跟我去看看。” 徐夫人听她这么说,嗔怪道:“一会儿还要留惜惜在我屋里用饭,你要带她去你屋里,那就快去快回。” 小妖精们,你们太腻害了,我就是小睡了一会儿,月票就破百了,好吧,明天三更,第一更在上午,不见不散啊。 (。) 第二二六章惜分钗 宁王之乱前,朝廷并未全面海禁,虽然严禁私造船只,但在同德十一年、十五年和同德二十年,朝廷曾经三度派出商船,将茶叶、丝绸和瓷器运往番邦,带回香料、珊瑚、珠宝,在江南、福建和京城,也经常看到东瀛和西洋的客商。?&bsp;&bsp;? 但是同德二十八年之后,朝廷全面海禁,之后十几年来,再没有派过官船出海,西洋物件更是物以稀为贵。 张三姑奶奶住在跨院里,小小的院落打理得极是雅致,廊下种着一棵西府海棠,不远处还有一株碗口粗细的香樟树,靠墙的地方则立着一座秋千架。 两个没留头的小丫头欢快地跑过来行礼,都穿着粉衣绿裙,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鸡毛毽子,一看就知道,刚才她们两个正在踢毽子。 这和罗锦言想像中孀居院子完全不同,不是应该是青灯古佛,满地青苔吗? 待到进了屋子,罗锦言就更是觉得这位张三姑奶奶是个妙人了。 屋里的陈设虽然素净端庄,但随处可见精致玲珑的小玩意,小鸟机括的西洋钟,绘着西洋美人的玻璃炕屏,甚至还摆着个金碧眼的西洋娃娃。 炕桌上放着一本书,有趣的是还夹着一个带缨络的书签。 一个穿着妃色镶桃红联珠纹比甲的漂亮丫鬟和另一个穿着茜红色缠枝暗纹比甲的丫鬟,捧了茶和点心进来,一个头上插着金镶青玉石葫芦簪子,另一个则插了金镶芙蓉石的桃花簪子,两人都生得杏眼桃腮,花样容貌。 罗锦言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可是看到这两个丫鬟还是暗自吃惊。 别说是张三姑奶奶这样的孀居妇人,就是那些富贵双全的贵妇,也很少会把身边丫鬟养成这样的,何况还都是花容月貌。 张三姑奶奶见她的目光在两个丫鬟身上略做停留,便笑着说道:“我自己这样就算了,再不把身边的人好好打扮打扮,那也太亏了。” 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容爽朗大方,她本是个气质温婉的美人,这一笑之间,却是妩媚娇艳,满室生辉。 罗锦言决定回去以后,好好打听打听这位张三姑奶奶的事,听说她是和离的,这样一个性格活泼的美人,她的夫君怎么会舍得与她和离呢? “凤阳先生走遍天下绘制出古今第一舆图,三姑奶奶,您也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罗锦言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沧海叟曾在浮生偶寄中提到过市井小儿嬉戏的乐事,所以她猜测当时张谨夫妇应该是随身带着孩子的,而张三姑奶奶是张谨最小的女儿。 张三姑奶奶果然点头,道:“我是在飞庐船上出生的,当时我爹和我娘正坐船在广西游历,后来我渐渐长大,跟着他们去过很多地方,直到锦衣卫把我们带回京城。” 赵极亲政之后,便让张谨回京,张谨婉拒,带着妻儿就此失踪,多年后却在江南出现,四处讲学,名声鼎沸。赵极得知后大怒,认为张谨给脸不要脸,派了锦衣卫把张谨抓回京城,锦衣卫到了之后,却见张家众人早已收拾好箱笼,正在等着他们。回京之后,张谨便带着长子献上了舆图。 赵极将这舆图视若珍宝,罗锦言也只见过一次,那次她亲自到皇子们读书的东三所看望赵思,因为赵熙已经开府出宫,东三所里也只有赵思一人。 内侍说秦阁老向陛下借了赐了舆图给六皇子观赏,六皇子正在看舆图。 她当时好奇,也想看看舆图是什么样的,便没有让人通传,自己去了书房。透过镶着西洋玻璃的窗子,她看到巨大的舆图铺在地上,秦珏和赵思脱了鞋子蹲在上面,赵思小小的脸上都是兴奋。 想到这里,罗锦言回过神来,对张三姑奶奶道:“那您也去过沙漠吗?” 张三姑奶奶笑着说道:“若不是我出了水痘,家父还要带我们沿着丝绸之路一直走下去呢。” 罗锦言羡慕极了,如果不是收到霍英的书信,罗绍也打算带着女儿一路西行,去领略大漠孤烟的壮观。 她在张三姑奶奶屋里坐了很久,两人谈得很投机,张三姑奶奶爽朗地说道:“你若不嫌我是不祥之人,以后随时都可来找我玩,也不用递帖子。” 她说到这里,又道:“对了,我倒是忘了你要定亲了,定亲之后就不能经常出门了,好在我娘要帮着罗郎中给你置办嫁妆,我找到好书好玩的,就让她带给你吧。” 回到杨树胡同时已经宵禁,罗锦言回房换下见客的衣裳,就又去了父亲的书房。 罗绍正和焦渭在说话,得知罗锦言来了,焦渭便退了出去。 罗锦言笑嘻嘻地进屋,罗绍见她满脸是笑,便打趣道:“女大不中留啊,还没定亲就高兴成这样了。” 罗锦言立刻拉下脸来,正襟危坐,一副我立刻就要不会说话的表情。 罗绍笑着摇摇头,道:“不是因为要定亲了,那你怎么这般高兴?是在徐夫人那里得了赞扬吗?” “爹,徐夫人很好,和一般的老太太不一样,以后她来我们家时,我一定会向她多多请教的。”罗锦言自内心地说道。 罗绍颌,忽然想起张家的那位姑奶奶,也不知道惜惜有没有见到。 可是那是内宅之事,即使是自己女儿,他也不好去问。 罗锦言却已经在说了。 “爹,说来有趣,我长得和张家的三姑奶奶有几分相像呢,就连徐夫人也是这么说。” “那你见到张三姑奶奶了?”罗绍问道。 “嗯,见到了,她是位见多识广的女子,谈吐不俗,很好相处,更难得的是没有孀居女子的楚楚可怜。”罗锦言由衷地说道。 罗绍只是微笑颌,并没有说什么。 忽然,她心中一动,惊讶地看向罗绍:“爹,您怎么没有好奇?您是不是以前就知道我和她长得有几分相像?” 她爹一向对和她有关的事情都感兴趣,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好奇地多问几句,可今天却什么都没有问。 这是月票1oo的加更啊,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 第二二七章 费思量 罗绍微怔,道:“这有何可好奇的?难道爹爹还要打听别家女眷相貌不成?” 说着,他似是忽然想起来,对罗锦言道:“从香河回来时,玉章和我说过,小定那天是秦家的二夫人过来,这位秦二夫人主持秦家长房中馈,以前也曾经插手玉章亲事。??&bsp;&bsp;我们这边请的是你红大伯母,气势上难免会被她压了一头,若是到时她说出些不中听的话,你只管暂且听着,有江三太太和薛夫人在场,她也不会肆意。小定之后,我去和秦家大老爷理论便是。” 罗绍刚刚开口时,虽然理直气壮,但罗锦言还是在父亲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赧然,但后来说到秦二夫人时,牵动了他心中怒气,刚才那一点点的不自在也荡然无存了。 罗锦言噗的笑出来,对罗绍道:“您就放心吧,秦二夫人若是不顾身份说些不中听的话,丢的是她自己的脸,是秦家的脸,我才不会像她一样呢。” 罗绍松了口气,对罗锦言道:“秦家提亲之前,我就问清楚了,你们成亲以后住在明远堂,秦二夫人虽然主持中馈,可毕竟只是做婶子的,也不能把你如何,你若是烦她,只管在明远堂里不见她便是,她总不能跑到明远堂里来和你吵架吧。” 罗锦言不住点头:“我知道啦,您放心吧,我若是住得不开心,就回娘家搬您这个救兵。” 罗绍的脸上这才浮现出笑意,虽然女儿说的都是孩子话,可是他还是挺舒服。 罗锦言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她从未把秦牧放在眼里,是因为前世时这个秦牧早早就给秦珏让路了。 例来都是叔父提携侄儿,可早已是小九卿的秦牧却是主动让路,原因无非两个,一是秦牧在家族中被秦珏辗压,为了不让子孙失去家族的资源,他不得不做出让路的决定;二是他可能是在官场上出了过错,但由秦珏出面帮他摆平,但同时也被秦珏抓住把柄,他只能让路。 从这一世秦牧和他的妻儿的做作做为来看,秦牧给秦珏让路是迟早的事。先是秦牧竟然因为李贵妃托了广安伯夫人,广安伯夫人又托了秦二夫人的缘故,秦牧竟然做了四皇子师傅;再是秦二夫人在赏梅宴上做出相看小户女的蠢事;然后当然就是秦家二爷在香河的所做所为了。 以罗锦言前世的经验,要看一个官员能在官场上走出多远,不但要观察他的能力和背景,还要看他的家庭底蕴。秦牧出身秦家,但妻儿却做出这样的事来,可见他治家不严;而以他的为官经验,应该早就知道秦二夫人见识短浅,却还任由她做出公开相看小户女的事情,可见他定是本就存着想压侄儿一头的心思,而且治家不严;且,他能被秦二夫人劝说做了赵熙的师傅,则说明此人不但耳根软心志不坚,而且缺乏洞悉朝堂的敏锐。 终上而论,秦牧此人可以养老了。 因此,罗绍说了一大通,罗锦言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甚至还不怀好意地在想,若是秦二夫人闹得她烦了,她让白九娘把秦二夫人揍一通,秦家长辈一怒之下,把她送到庄子里面壁思过,秦珏会不会答应呢? 真若是那样就好了,她就能在庄子里自由自在了。 秦珏若是不答应,那就和离好了,像张三姑奶奶这样住在娘家,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也挺好的。 罗绍并不知道,他临时想来转移话题的一席话,让罗锦言连和离以后过的日子也计划好了。 而此时的吴氏懒洋洋地靠在炕上,丫鬟便进来告诉她,二老爷过来了。 秦牧一进门,看到吴氏穿着家常小袄,两边的太阳穴上各贴着一小方膏药,惟恐别人不知道她在生病一样,他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蠢货,究竟知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在二月初六之前痊愈,你为何还在这里装模做样?”他质问道。 吴氏冷笑,你问谁呢?既然要让我去罗家下小定,可明知我病了,不论是秦烨还是秦珏全都装成不知道,别说来问候了,甚至没有打人来看一看,你们父子这么能干,那就别来求着我啊。 “老爷,您不记得了?秦玉章可是对皇帝说了,他不要恩封,他要凭本事科举入仕。您也是考过科举的,就算是他能考上,快则三年五载,慢则十年二十年,没有你提携他,他就只能慢慢的熬资历,他不入仕也就罢了,一旦走上这条路,以后要求你的事情还多着,可你看看他现在像是能看清形势的吗?还不如乡下小子会奔前程。所以你也不用把他放在心上。再说,虽然四皇子监国不利,可是皇帝不是也没有怪罪你吗?你就不用担心了,过些日子瑞王世子进京,我和广安伯夫人说好了,到时请广安伯帮忙安排,你和瑞王世子见上一面,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秦牧已是摇晃几下,若不是及时扶住炕几,他已经被她气晕过去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广安伯府?谁让你去的?” 吴氏不悦:“不是你说今时不同往日,你这三品官也要坐不稳了吗?我当然要找广安伯夫人打听打听了。” 秦牧伸手指向她的鼻子:“你还想让我多加一条私通藩王的罪名不成?宁王做乱,今上只会对藩王严加提防,你竟然还要让我往他们身上贴,你是嫌秦家过得太安稳了吗?” 吴氏怔住,瞠目结舌,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心里却已经冒出怯意。 私通藩王! 她怎么没有想到呢,这真的是能灭族的大事。 一股寒意从背脊钻出来。 见她面色惨白,秦牧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是来告诉你,珈哥儿已经护送三弟妹和瑜姐儿到了,玉章亲自出城相迎了,听说玉章定亲,三房的老夫人便也带着家眷回来了,只是年纪大了,车马走得慢些,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到京。” 吴氏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亲们,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啊。 (。) 第二二八章 二月六 转眼便到了二月初六。 睡得迷迷糊糊的,罗锦言就被常贵媳妇从炕上更拉了起来。 真的是用拉的,因为丫鬟们叫了几次,罗锦言还是哼哼叽叽的没有起来,常贵媳妇咬咬牙,仗着自己服侍多年的情份,出手把罗锦言拉起来,让她靠着迎枕,给她围了帕子梳洗,罗锦言这才醒过盹来。 她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没有亮。 可是屋子里的人已经忙起来了,丫鬟们服侍她喝了小半碗粥,便开始给她梳妆打扮。 夏至捧了一只水晶碗起来,把里面粘粘糊糊的膏子涂到她的脸上。 那膏子冰冰凉凉的,带着玫瑰花和生鸡蛋的味道。 见她一脸嫌弃的样子,夏至笑着哄她:“小姐啊,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听说是淑妃娘娘惯用的。紫藤昨晚送来的,说是老爷花了十两银子让她从广馥春买来的。” 古娆惯用的方子会传到民间来?这些脂粉铺子也太会忽悠人了,好在天气冷,若是夏天,里面的鸡蛋清不臭了才怪。 罗锦言腹诽着,强忍着那股生鸡蛋的腥味,任由着夏至往她脸上涂抹。 红大太太和薛氏辰时就到了,罗锦屏、霍亭儿、霍玉儿和霍宝儿全都来了。 红大太太穿着丁香色十样锦緙丝褙子,梳着堕马髻,插了两支赤金镶翡翠的杏花簪子,虽然嘴角挂着笑意,可是额角青筋鼓起来,显然是有些紧张。 夏至带着两个小丫鬟给罗锦言换上大红色妆花褙子,这时罗绍屋里的青萝过来:“大小姐,霍阁老到了,老爷让奴婢来请您过去,给霍阁老磕个头。” 她的亲事,是霍英做的保山,霍英还是罗绍的长辈,她来给霍英磕头理所应当。 罗锦言还以为霍英在前院,青萝在前面带路,她这才知道原来霍英就在父亲的书房里。 罗锦言还是小时候见过霍英一次,那次她跟着罗绍到霍家拜年,给霍英磕了头就去后宅见郭老夫人了。眼前的霍英比起多年前苍老了几分,鬓边已有点点银星,罗锦言给他行了大礼,霍英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厮将一份见面礼赏给她,罗锦言重又施礼道谢后便退了出来。 这个时候,罗锦言已经明白了,霍英当面见她,更主要的是要表示对这桩亲事的重视。 罗锦言忽然就想起霍星来了,当初霍家想要和罗家联姻,是和罗绍为霍家做的那些事有关的,而现在两家亲事不成,当霍家得知她要嫁进秦家后,立刻改变了态度。 这个改变虽然冰冷而又现实,但处在霍英的位置,却又是绝对理智绝对正确的。 罗锦言叹了口气,也不知霍英和秦珏对上,孰强孰弱呢?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丫鬟们为她重又整理妆容,这时霍玉儿走到她身边,悄声说道:“没想到你还是没能做我的嫂子。” 罗锦言就想起当年种种,她轻轻握住霍玉儿的手:“那我们还是好姐妹吧?” 霍玉儿重重地点头,又想了想,看到霍亭儿正在叮嘱霍宝儿不要淘气,罗锦屏则在和丫鬟说话,这才凑到罗锦言耳边小声说道:“大姐不让我告诉你,我大哥听说你和秦家定亲,就从庄子里跑到京城,祖父很生气,让他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罗锦言吃了一惊,忙问:“那后来呢?霍阁老息怒了吗?” 霍玉儿叹了口气,道:“祖父虽然严厉,可也不会揪着大哥不放,过了二月二,大哥拜了文昌就已经动身去浙江了。” 今年开恩科,霍星要回浙江参加乡试,可也不用这么早就动身,显然是因为她定亲的事,霍家才早早地让他离开京城。 罗锦言没有说话,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有小丫头跑进来:“秦家下定的人到了!” 让罗家的人没有想到的是,秦家来下定的并非秦二夫人吴氏,而是长房的三夫人。 秦三夫人体态丰腴,面如满月,说话也是柔声细气,一看就是个好性子的人。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秦家长房四太太宁氏,和五小姐秦瑜。 秦三夫人捧着匣子跟着红大太太走进来,一眼就看到穿着大红褙子的罗锦言,因为要插钗,所以她没戴一件饰,乌黑的长梳成双螺髻,半垂着头,只能看到雪白的皮肤吹弹得破,待她起身行礼时,三夫人暗暗点头,这位罗小姐不但是美人坯子,而且目光清澈,举止大方,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竟然很是沉稳,看不出半丝怯意和羞赧,这种从容和镇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因此更显高贵。 秦三夫人就想起女儿秦瑜昨晚对她说的话:“那位罗小姐是个很聪慧很有见识的。” 她脸上的笑意便更加亲切,夸奖罗锦言的话也更加真诚。 秦三夫人和红大太太寒暄了一会儿,罗锦言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她,她抬头去看,目光正和秦瑜对上,秦瑜冲她眨眨眼睛,似是在说:“你看,你还是被我大哥算计了。” 罗锦言就对她甜甜一笑,笑得很是无辜,秦瑜反倒自责起来了,小堂嫂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对,一定是的,否则当日也不会让那个叫夏至的丫头给她送点心了。 这时吉时到了,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秦三夫人打开手里的匣子,红大太太从匣子里取出一支八宝如意金钗插在罗锦言的头上。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赞美声此起彼伏。 这时,秦家的全福人江三太太把文定礼捧了过来,文定礼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红宝石每颗都有莲子米大小,整套头面用了近百颗。 屋里又是一片赞美之声。 礼成后,两家的女眷和全福人到前面商议聘礼,可屋里还是很热闹。 罗锦屏不让夏至把文定收起来,仔仔细细又看一遍,边看边说:“我在金玉楼看过的,那红宝石才米粒那么大,一套头面就要六七百两银子,像这样莲子米大小的,没有两千两打不出来,秦家娶媳妇可真是大手笔啊,也不知聘礼会给多少。” 罗锦言看着她眼疼,索性闭目养神。 亲们,这是第三更,明天仍是三更啊,上午是第一更,不见不散。 (。) 第二二九章 大门外(122555555和氏璧加更) 而此时的秦家,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吴氏满腹狐疑地从炕上起来,穿上檀色盘领对襟妆花褙子、墨绿色镶襕边马面裙,戴了祖母绿的分心,霞嬷嬷细心地给她上了妆,她这才仪态雍容地走出谷风园。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她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也没见三夫人回来。 霞嬷嬷只好找了个小厮到明远堂去打听,小厮去了半个时辰,才哭丧着脸回来:“明远堂的门子说大爷一直没回来,我只好绕到角门去问,这才知道大爷早就把三夫人和五小姐接回来了,只是没回长房,直接去了三房,因为是从三房的侧门进的,咱们这边正门的人都没有看到。” 小厮说的明远堂角门就是长房的角门,那道门只通明远堂,若是从那里进长房,只能从明远堂穿过来,所以那个角门反而成了明远堂专用的了。从那里出来,隔得不远便是三房的侧门。秦珏接了三夫人和秦瑜回来,没有回长房的鹤鸣园,而是直接去了三房。 吴氏差点气得昏过去。 这肯定是提前安排好的,否则三房的钟老夫人还在路上,三夫人为何会去了三房? 霞嬷嬷连忙安慰她:“三夫人毕竟是长房的,她一个女眷,五小姐又是没出阁的姑娘,总不能不回自己家,直接住到别人家里吧,或许是钟老夫人有什么事,要让她过去帮忙处置,您稍安勿躁,若是用了晚膳还没有回来,您就到三房去看看。” 吴氏对霞嬷嬷素来信任,她想了想,对霞嬷嬷道:“你这会儿就带上点心到三房去看看。” 霞嬷嬷很快便带着两个年轻媳妇去了三房。 三房的人倒也老实,三夫人和五爷、五小姐这会子都在,只是舟车劳顿,已经歇下了。 霞嬷嬷便问道:“也不知老夫人那边有什么事,怎么我们三夫人没回鹤鸣园,直接就来了这边呢?” 三房的人摇摇头:“主子的事,我们哪里知道。” 霞嬷嬷只好再问:“珏大爷还在这边吗?” 三房的人就皱起眉头:“老姐姐,你可别害我,珏大爷什么身份,我哪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子。” 霞嬷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来见吴氏,把听到的话全都向吴氏说了一遍。 吴氏咬牙切齿:“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连三房也和明远堂穿一条裤子了。” 话虽如此,她却是知道,三房无论是在仕途还是在庶务上,都要依靠长房。当年她刚嫁进来时,婆婆程老夫人看不上她,别的婆婆看不上儿媳妇,要么会给儿媳妇立规矩搓磨,要么会往儿子屋里塞人,可她这位婆婆却反其道而行之,根本当她是透明的,起先她见婆婆免了她的晨昏,还以为这位婆婆大度,后来才知道,分明就是程老夫人不想看到她。她给程老夫人做的抹额,程老夫人转手就赏了人,却和别人夸奖已经死了的陆氏女红做得有多好。 偏偏她的肚子还不争气,连生了四个女儿,那些年她四处求神拜佛,用了无数生子秘方,程老夫人却依然连个眼角子都不给她。 那个时候,三房的钟老夫人整天都陪在程老夫人身边,从来没有帮她说过一句好话。 她怀秦玲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怀相是男的,只有钟老夫人说什么:“我看二太太这一胎又像是位千金。” 她气得半死,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去了娘娘庙,给送子娘娘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响头,额头全都冒血了。结果就是那次累着了,从娘娘庙回来,晚上就发作了。 因为早产,不但秦玲身子弱,她也连着两年没有再开怀,硬生生让续弦的叶氏抢了先,比她提前几个月生下秦珏,长房长孙的名头落到别人身上。 吴氏越想越气,她原以为秦牧做了家主十几年,钟老夫人早就服软了,明白现在长房是谁说了算,她的儿子孙子们要靠谁来提携了,可没想到,如今秦珏刚刚立功,连个官衔还没有,这老虔婆立刻倒戈,竟然把三房借出来给他了。 难道明天的小定礼、文定礼还要从三房抬出来吗? 还有三夫人,平时装得面团儿似的,整日二嫂长二嫂短,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都不闻不问,装得观音似的,却没想到竟然这般阴险,天大的胆子,也敢和她分庭抗礼。 难道忘了,程珈只知道画画,根本不是读书种子,以后无法支应门庭,还不是要依仗秦牧提点? 吴氏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没有等到用晚膳,就带着霞嬷嬷去了三房,她倒要看看,三夫人在她面前敢不敢说明天去罗家。 见她直奔正门,霞嬷嬷劝她:“您毕竟是女眷,这会儿钟老夫人也不在家,您不如走侧门吧。” 吴氏冷笑:“我是堂堂正正的家主夫人,凭什么要让我走侧门,你少啰嗦,我今天就要从正门进去。” 霞嬷嬷知道她的脾气,也就没有再劝。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吴氏已经由一堆丫鬟婆子簇拥着,前呼后拥站在三房的大门外。 丫鬟上前敲门,大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门子探出头来,四下里看看,见是一堆女眷,吓了一跳,忙问:“这是哪位太太?” 丫鬟傲然道:“这位是长房的二夫人。” 那门子应了一声,便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丫鬟怔怔,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好在大门很快便重新打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穿着茧绸袍子的瘦子,手上戴着马蹄金的戒指,一看就是个管事。 吴氏顿时火冒三丈,这也太没规矩了,明知道来的是女眷,却让个管事出来。 霞嬷嬷也沉下脸来,没等管事开口,就问道:“放肆!明知是二夫人到了,为何不让管事嬷嬷出来,你来算什么?” 那管事一脸苦相,道:“这位嬷嬷,我也不想出来啊,咱家老夫人去太原了,把府里的嬷嬷和丫鬟姐姐们全都带走了,这会子只有几个粗使打杂的婆子,总不能让她们出来服侍二夫人吧。” “谁要让你们服侍了?二夫人是来找长房三夫人的,你让三夫人身边的人出来就是了。” 管事的脸皱成一团:“嬷嬷,我虽然没出息,可从我爹爹那辈就在秦家了,这内外的规矩也是懂的,三夫人在后宅,我一个前院的,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后宅去。” “炉三老爷呢?他不是没去太原吗?”吴氏再也不想忍了,扬声问道。 炉三老爷是指三房的三老爷秦炉,三房的人都去了太原,他留在京城看家。 那管事见是吴氏说话,连忙恭恭敬敬打了千儿,笑着说道:“三老爷倒是在府里,他听说珏大爷明天就要下小定了,高兴得不成,连同珏大爷的几位朋友,还有四爷五爷,叫了唱曲的,这会子正在乐呵呢,小的可不敢去打扰爷们儿的雅兴。” 这是给122555555的和氏璧加更,谢谢o()o (。) 第二三零章 醒酒汤 吴氏就像吞了无数只苍蝇一样难受,说不出是恶心还是气愤,更多的是郁闷。 如果这个时候,她仍然看不出来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她在大宅门里的这二三十年也就白活了。 他们算准了她会过来兴师问罪吧,否则怎会安排得滴水不漏? 别说是明天到罗家下小定了,她现在就连文定礼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好,很好,那明天的小定礼,谁愿意就让谁去吧,回去!” 她强压怒气,秀丽白皙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冷笑,昂首向长房走去。 霞嬷嬷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二老爷早就说过了,让二夫人务必要去罗家下小定,可现在这件事弄成这样,二老爷那里一定要说一声,否则二老爷以后怕是不会再进二夫人屋里了。 霞嬷嬷想到这里,悄声对吴氏道:“您还是去趟楚茨园,和大老爷商量商量吧,毕竟做主的是大老爷。” 是啊,她真是给气糊涂了。这是亲事,哪能让秦珏说了算,去找秦烨啊! 那天秦烨当面请她去罗家下小定的,就算是她拿乔,秦烨也没有说什么。 她才不稀罕去给秦珏做脸面,可是她咽不下这口气。 吴氏没回谷风园,直接去了秦烨住的楚茨园。 守门的小厮很是面生,像是新来的,像是不认识她,挠挠头,道:“大老爷一早就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已是傍晚时分,秦烨竟然还没回来。 从三房回来,吴氏感觉已经无法再相信这些下贱坯子的话了。 “你问问他,大老爷去了哪里?”吴氏对霞嬷嬷道。 霞嬷嬷如实问了,那小厮就道:“明天是大爷的好日子,大老爷当然要四下走走,保山老爷府里,全福太太府里,不是都要去一趟的吗?” 听小厮的口气,倒像是在说,这么简单的事,你们怎么不明白呢? 霞嬷嬷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愠道:“你叫什么名字?进府多久了?” 小厮翻个白眼:“我姓管,我祖父也姓管。” 说完,就把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那个横劲儿,就好像他是守城门的一样。 霞嬷嬷却是不敢再说什么了,整个秦家只有一个姓管的,那就是服侍了秦老太爷一辈子的管三平。 别说是吴氏,就是秦烨和秦牧也要给管三平面子。 吴氏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这就是名门世家的风格了,当下人的比主子都要牛气! 就像三房的那个管事,口口声声在显摆他是家生子,随随便便一个守门的小厮,只说是姓管的,她这个当家主母就只能干瞪眼。 吴氏只觉得心口憋闷,倒像是真的要生病了。 她对霞嬷嬷道:“你让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大老爷一回来就去给我报信。” 她搭着冬月的手,回了谷风园。 秦烨却是直到二更天才回来! 还是二围和四围搀着回来的,秦牧也和他一起回来,也同样是被小厮搀着,据说人逢喜事多喝了几杯,若不是明天还要下小定,大老爷和二老爷就留在江御医府上不回来了。 江家和秦家是世交,这次的全福人就是请的江三太太。 还有一件事是吴氏不知道的,那就是秦牧是因病请辞,这也要劳烦江家。 江家是世代御医。 二更天,又是喝的醉醺醺,吴氏就是再泼辣也不能去单身的大伯子屋里。 何况,她并不泼辣,她还要维护名门贵妇三品诰命的身份。 秦牧宿在书房里,吴氏强忍着怒意,带着丫鬟,端了醒酒汤送过去,可还没进门,就见翠娘和兰娘也全都带着丫鬟,捧着醒酒汤送过来了。 吴氏火冒三丈,这两个狐媚子不是病得下不了床吗?怎么这会子全都病好了? “把醒酒汤放下就退下吧。”吴氏冷冷地说道。 翠娘和兰娘温驯地向她施礼,没敢对榻上的秦牧多看一眼,便听话的退了出去。 吴氏面色稍霁,好在这两个小娼妇还有眼力见儿,否则她就找个借口把她们全都卖了。 她让人把那两碗醒酒汤全都连碗扔掉,看着丫鬟把她带来的醒酒汤给秦牧灌下去,又等了好一会儿,秦牧还是呼呼大睡,她可不能再在这里侍候了,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腰酸腿疼。 她让霞嬷嬷守在这里,自己回屋睡了。 折腾了大半年,次日一早,吴氏是被丫鬟们叫醒的。 “二夫人,您快醒醒吧,二老爷过来了。” 吴氏这才头昏脑胀地起来,略做梳洗走出去,秦牧面如锅底地坐在堂屋里。 “老爷,你用过早膳了吗?”吴氏问道。 “早膳?你看看什么时辰了?”秦牧低吼。 也不过才是辰时啊,他这是干嘛? 吴氏立刻明白了,一定是他看到两个妾室正在廊下等着请安,心疼了。 她冷笑道:“昨晚你折腾了大半年,我一直服侍着你,早上多睡了一会而已。” 秦牧的一双眼睛如同利刃般射向她,狠狠地说道:“吴氏,你不想去罗家下定,就因为我说让你在二月初六前痊愈,你就弄出个服侍我的借口,你在哪里服侍的?你服侍了多久?” 吴氏知道他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可她昨天确实是中途回来了。 她只好说起昨天的事:“今天要下定,可我昨天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就连大老爷也不在,三房那边更是不像话,炉三老爷竟然叫了几个侄儿在府里听曲儿。” 秦牧挥挥手,他已经不想再听吴氏抱怨下去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让他连质问她的心情也没有了。 “三弟妹和四弟妹,天还没亮就到明远堂里等着了,原是要和你一起去罗家,可是你连人影都没有,大哥和我昨晚都喝多了,眼看着凤阳先生也到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三弟妹和四弟妹这才往罗家去了。” 吴氏瞪大了眼睛:“你说下定的人已经走了?” “这个时辰了,怕是已经插完钗了。” 吴氏怔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大老爷自己不能去江家感谢吗?为何还要拉上你,他是故意把你带走喝醉的吧。还有,三弟妹明明回来了,却要住到三房里,这全都是故意的。” 秦牧的手已经指向她的鼻子:“蠢货!大哥是出面,为了我的事,去请江御医帮忙的。三弟妹之所以先去了三房,是因为她是临时回来的,鹤鸣园里没有打扫收拾,她只好带着儿女暂时歇在三房,直到三更天才回到鹤鸣园。” 吴氏觉得自己的脑子晕沉沉的,这些事分明是她昨天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为何今天就全都变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你明知道是被人算计,可是却不知道人家是怎样算计的,而且所有人都比你无辜。 看她瞪着眼睛站在那里,秦牧更怒:“你若还要要点脸面,现在就躺到炕上继续装病!” 亲们,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 第二三一章 小梅香 这一次,吴氏是真的病了。 秦珏得知后付之一笑。 四皇子监国不利,秦牧受到牵连时,吴氏没有生病;秦瑛为了张小小离家出走时,她也没有生病;秦琅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下落不明,她还是没有生病。 现在,因为没能到罗家下小定,吴氏气病了。 既然两家已是亲戚,得知秦二夫人生病了,罗绍便让常贵媳妇带着礼物过去探望。 罗家没有主事的女眷,罗锦言又是待嫁之女,自是不能抛头露面,罗家做得无可挑剔。 可是刚给秦二夫人探过病,就传出秦牧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不得不辞了皇子师傅一职。 庄渊的意思是把请辞的折子留中不发,可韩前楚和霍英都不同意。 韩前楚觉得秦牧不过就是辞去皇子师傅而已,这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职位,四皇子被他教得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早就该换人了,他现在请辞,那是有自知之明。 霍英则认为这本来就是小事,而且秦家也请了御医看过,秦牧的确有疾,这样一件小事,无需多议。 李文忠因为孙女的事弄得土头灰脸,看到是秦牧请辞,他巴不得快让秦牧走人。 庄渊心里清楚,秦牧这么一走,想再清算他可就难了。 可现在他也是小心翼翼,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刚愎自用,所以这件事拖了七八天,还是批下来了。 秦牧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了,每天躺在床上装病,由秦瑛帮他接待各府前来探病的人。 转眼便到了二月中旬,徐夫人每隔几天便会来杨树胡同,帮着给罗锦言操办嫁妆。 秦罗两家都有意把正式下聘的日子定在会试之后,罗绍更是兴致勃勃地对罗锦言道:“上科状元闽涛时年二十五岁,骑马游街时人山人海争看闽郎。玉章比他还要年轻,还要英俊,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围着看呢。” 罗锦言不想让父亲空欢喜一场,前世秦珏连三甲都没进,只是传胪。 “爹,闽状元可曾立过战功?”她冷不丁问了一句。 罗绍怔怔一刻,随即就明白过来,闽涛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一个出身清贵的读书人,在他成为状元之前,他只是顺义闽家读书不错的子孙,凤阳先生的女婿而已。 但秦珏不同,他立下不世之功,早已名扬天下。 就凭他手刃宁王的功劳,已令满朝将帅脸上无光。 好在他没要恩封,科举出仕。但是别说是状元,他就是中了榜眼探花,也足能让他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秦珏还太年轻。 罗绍脸色隐隐发白,对罗锦言道:“我这就让人把玉章叫过来,好好叮嘱一番。” 罗锦言心想,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个家伙怎会不知道呢? 但罗绍想这样做,她也没有拦着,她爹就喜欢指点秦珏,这是他的爱好。 到了晚上,夏至笑咪咪进来,悄声对罗锦言道:“听明岚说,老爷整晚都在教导秦大爷为人处世的道理,秦大爷连连称是,老爷很高兴,还把前阵子刚刚淘换来的几支湖笔给了秦大爷。” 罗锦言莞尔之余又有些伤感,爹爹是太寂寞了吧,好不容易有个秦珏能随叫随到,他便掏心掏肺地对秦珏好。 以后她出嫁了,偌大的家里只有爹爹一个人了 罗锦言想到这里,眼圈儿红了,夏至看到,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是怎么了。 罗锦言就噗哧笑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夏至,道:“我给昌从兄带过话了,让他在庄子里挑几个丫头,听说他挑了二十多个,这两日你去趟昌平,把看着合适的带回来。” 家里并不缺人手,以前缺人手时,也是让常贵找牙子婆去买,怎么这次要兴师动众从昌平挑人呢? 夏至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她笑着说道:“好哩,小丫头们进了府,调|教一年半载,明年就能跟着您去秦家了。” 罗锦言笑嘻嘻地看着她,道:“你可要好好挑挑,等到把这批丫头调|教好了,你也能功成身退了。” 最后这句“功成身退”一出口,夏至脸色就变了。 “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带着我嫁过去吗?”她急急问道,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她已经十九岁了,的确已经不适合做陪嫁丫头了,别人会以为她是给姑爷做通房的。 她早就想到了,但是她还有别的想法,她以为小姐一定会同意,可现在小姐竟然没有把她算在陪嫁丫头里面,夏至这才慌了。 罗锦言没有伸手扶她,任由她这样跪着,笑着说道:“你可以留在杨树胡同啊,常贵一家子是要给我当陪房的,这是一早就定下的,到时杨树胡同这边就要靠你和明岚了。” “我和明岚?”夏至怔了怔。 罗锦言又笑了,道:“这阵子事情多,我是想等着哪天就和老爷去说,把你许给明岚,以后你就是杨树胡同的管事娘子了。” 夏至和远山、明岚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但罗锦言知道,夏至和明岚更亲近一些,虽然长大以后很少像小时候那样无话不谈,但若是想打听点什么,夏至都是去找明岚。 “不,不,小姐,我从小就跟着您,只要不是做小,您把我许给秦家什么人都行,只要把我留在您身边。”说着,夏至呜呜地哭了起来。 罗锦言怔住,好一会儿才自嘲地笑了出来:“我以为你和明岚算了,你别哭了,我带着你就是了,过个一两年,我给你找个顶好顶好的相公。” 夏至脸上还挂着泪水,嘴角却已经高高地翘了起来,拼命地点头:“不用顶好的,只要让我给您当管事娘子,是瘸子跛子都行。” 罗锦言哭笑不得,拿条帕子给她,道:“又哭又笑地成什么样子,跟着我就那么好?” 夏至红着脸,不住地点头。 这么哭闹了一番,罗锦言反而想起一件事来,她对夏至道:“你去清心茶铺,让鲁振平打听打听张家三姑奶奶的事,事关女眷,让方金牛和腾不破去不太方便,还是你去吧。” 明天上午还有加更,是给木偶的舞会和氏璧加更。 (。) 第二三二章 一叶间 罗锦言没想到鲁振平来得这么快,他是和夏至一起回来的。 罗锦言在前院的一间厢房里见他,这是府里管事婆子们领对牌议事的地方。 她是待嫁之身,即使鲁振平是她的人,也不方便像以前那样,在自己的院子里接见他。 小丫鬟奉了茶便退了出去,屋中只有罗锦言、鲁振平和夏至三人。 鲁振平道:“听夏至姑娘说明来意,事关女眷,想要打听并不容易,偏巧当年我初来京城开铺子时,曾和一位即将外放的小吏有过几面之交,那小吏和孙季昆是同窗,他卖了家中祭田才换来前程,不免对孙季昆将大好前程拱手断送的行为多有微辞,因此多说了几句。孙季昆曾经做过凤阳先生的娇客。” 罗锦言忽然觉得,她当年让鲁振平来京城开茶铺真是太正确了,鲁振平不但适应力强,而且心细如发,记性还好,隔了多年的事,一个离京小吏随口酸的几句话,他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示意鲁振平说下去:“凤阳先生流放期间,曾得孙家照顾,后来孙家境遇堪忧,凤阳先生感恩图报,让孙季昆到国子监读书,还让孙季昆做了东床快婿,就连京城的宅子也是张小姐陪嫁的。可没想到刚刚成亲,张小姐回娘家住对月,孙季昆就和表妹即使这样,凤阳先生也给孙季昆弄了个正九品的官职。” 这也就是那位离京小吏心里酸酸的原因吧。 他卖了祖上留下的祭田才换了个小小官职,而孙季昆却把摆在眼前的大好前程断送了。 罗锦言点点头,对鲁振平道:“只为这件事,你也不用急着过来。” 鲁振平眼中闪过一丝赧然,真没什么能瞒过小姐的,也不知秦玉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瑞王世子的仪仗已到紫房驿,防范很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也就是说,什么消息也打探不出。 罗锦言颌首,这就对了,这才是真正的赵宥。 当年李初一能够轻轻松松接近赵宥,是因为那次赵宥是私自离藩,带的人有限,而官衙和寺庙又是他无法掌控的地方。而这次,他是声势浩大进京大婚,自非昔日可比。 罗锦言对鲁振平温声道:“那就在广安伯府着手吧,这是你的强项。” 鲁振平应是,起身告辞。 罗锦言却叫住了他,道:“你手里的人若是不够,可以再找几个。” 鲁振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迟疑一刻,试探地问道:“大小姐,有武功的人好找,但是这些人在江湖上待久了,背景极是复杂,难堪大任,您不如请秦公子帮帮忙。” 罗锦言面无表情:“我知道了,你去吧。” 罗锦言知道秦珏养了不少人,他也亲口承认过。 但以他的年纪,不可能从十二三岁就有能力豢养死士,那些跟随他闯入闽军大营的死士,很可能是在他祖父时就有的,这也就能解释秦老太爷为何会越过秦烨和秦牧,而把明远堂留给他的原因了。 罗锦言沉默良久,她能从秦珏手里借出人手,秦珏聪明绝顶,一定会猜到她不会无缘无故去保护赵宥的未婚妻,她在赵宥身边埋藏祸根的事,也会被他发掘出来。 虽然成亲后两人会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可现在还不是,秦珏不弄个水落石出,是不会任由她胡做非为的。 难道她要告诉他,前世赵宥害死我儿子,我担心这一世他还会这样做。 秦珏如果真的相信了,他不趁机闹得天翻地覆才到奇怪。 想到这里,罗锦言的身体猛的振了一下。 她为何会这样想? 她为何会认为秦珏会闹得天翻地覆? 她不想继续想下去了,她要好好想想另一件事。 次日,徐夫人过来了,接着便有个瘦小的婆子带着五六个绣娘过来,徐夫人笑着对罗锦言道:“这是从苏杭街请来的,给你绣嫁妆的。” 待到那些人下去,徐夫人就道:“到时你在每件物件上绣几针就行了,都让她们来做。” 罗锦言噗哧笑出来,她连那几针也懒得绣。 徐夫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笑道:“人老了,忘性就大,这是我家三姑奶奶让我带给你的。” 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只拇指大的扁平红木盒子,这盒子没让丫鬟拿着,而是带在徐夫人自己身上,可见是张三姑奶奶叮嘱过的。 罗锦言当着徐夫人的面把盒子打开,里面居然是一片树叶! 树叶是金黄色,薄如蝉翼,经络分明,却完好无损。 徐夫人笑着说道:“她担心丫鬟们粗手粗脚弄碎了,就让我亲手给你拿过来。” 罗锦言把树叶轻轻捏起来,在阳光下照了照,又连忙放进匣子,生怕给碰碎了。 “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啊,这么薄,却一点也没有损坏,真是难得。”罗锦言由衷地说道。 “是她自己做的,整日就喜欢摆弄这些东西,等到荷花开了,你尝尝她做的荷花茶,倒也有些滋味。”徐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显然,三姑奶奶是她最宠爱的小女儿。 也不知当年的事情发生时,做母亲的是如何伤心了。 送走徐夫人,罗锦言就等着罗绍下衙。 她在香河时,罗绍习惯了下衙后不回家,现在也还是改不过来,倒是不去喝酒了,改成逛街买东西,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往回买,给罗锦言当嫁妆。 今天罗绍喜气洋洋捧回一只西洋钟,拿来给罗锦言看,罗锦言无奈,道:“爹,您不是早就买过一只西洋钟了?” 罗绍笑着说道:“这只体积小,可以摆在书房里。” 罗锦言谢过,让夏至把西洋钟收起来,她托着腮坐在炕桌前,笑眯眯地看着罗绍。 “爹脸上有脏东西?”罗绍下意识地摸摸脸。 “爹,我还是晚几年再成亲吧,家里只有您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听说前阵子我不在时,您连小灶的厨娘也打发回去了,整日在外面喝花酒,夜不归宿。” 罗绍眨眨眼,这是谁嚼舌根子,在他女儿面前把他说得像个不良中年似的,太过分了。 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是给木偶的舞会和氏璧加更 (。) 第二三三章 探芳新(木偶的舞会和氏璧加更) 罗锦言对张家三姑奶奶印像极好。 当她得知三姑奶奶和离的原因之后,就对三姑奶奶更是另眼相看。 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略微聪明的,就会换上大红的通袖袄,正襟危坐,喝上表妹一杯茶,高调而又贤淑地把表妹抬进来做姨娘。 这样做既能落个宽宏大度的好名声,还能狠狠地打了表妹的脸,让一个出身清白的良家嫡女一辈子做个卑微的妾室,还能把丈夫的心收回来,在正室的眼皮底下,还能宠妾灭妻吗? 如果是脑子里缺根弦的,则会打上门去大闹一通,把表妹揪头发扒衣裳揍上一通,表妹失贞名声尽毁,要么一死了之,要么远嫁,丈夫被弄得土头灰脸,从此与她离心离德,而她也落个妒妇的名声。 但张家三姑奶奶的做法却与其他人不同,也着实令人激赏。 她不要表妹来给她奉茶,她嫌碍眼,她眼里不容沙子。 她也不要那个新婚燕尔的夫君,这种瞻前顾后的男人有何可留恋的。 她要和离,她也这样做了,结果就是那男人离乡背井在穷乡僻壤一辈子做个九品小吏,而她在京城过得山明水秀。 至于那位红粉佳人的表妹,爱怎样就怎样,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她也懒得去想。 至于夜深人静时,那男人是否后悔,她更懒得去想,有那个功夫,她宁可看丫鬟们涂脂抹粉,笑若桃花。 如此出色的女子,即使她生得人淡如菊,也同样光彩照人,何况张三姑奶奶还是位美人,一位长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美人。 罗锦言觉得,遇到张三姑奶奶,如果她没有“见色起意”,那才叫没有天理。 所以她现在就是无限遐想地看着罗绍。 “无稽之谈!当时宁王做乱,人心惶惶,下衙之后,爹爹和同僚小坐,谈谈时政,这有何不对?而且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也不用那么多人伺候,这才让厨娘放假回乡的。”罗绍解释,说起来那些日子他过得倒也逍遥快活。 “那以后我不在家里,您是不是还是这样呢?”罗锦言问道,常贵媳妇已经问清楚了,那些日子罗绍没有在家吃过饭,就是宴客也是从酒楼里订酒席回来。 这是典型的有钱单身汉。 这也没有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而罗家是种田出身,家中没有忠诚的世仆,少有的几个家生子也不过就是些做粗活的,大多数人都是从田庄里找来或者在人牙子那里买来的。 罗家没有主持中馈的女眷,罗绍又不管这些事,待到罗锦言出嫁了,家里还不知乱成什么样。 罗绍见女儿咬着这些事不放,只好讪讪地道:“等你出嫁了,我就让建昌从庄子里找几个能干的婆子过来,以前在行唐时不也是这样啊,所以你不用担心。” “在行唐时我们家是住在衙门里,不过几间屋子十来个人而已,来往的也都是县衙里的人,人事简单。和现在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现在的罗绍虽然只是五品官,却是炙手可热的文选郎,逢年过节,和上司、同僚之间都要礼尚往来,就只是送礼和收礼这两样,就不是几个乡下婆子能够胜任的事。 罗绍蹙起眉头:“实在不行逢年过节就让振兴回来,这些事难不倒他。” 振兴是林总管,他管着罗绍的所有产业,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他,但是他那一摊子让谁来管? 罗锦言知道父亲是在搪塞她。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我想要个弟弟。” 又来了 小时候她这样说时,是娇憨可爱的;现在她这样说,那就是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了。 如果李氏还在,惜惜应该有好几个弟弟了吧 罗绍的心里有些发酸,不知为何,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 “族中没有特别聪明伶俐的可以过继啊。”罗绍为难的说道。 你还想过继?真有聪明伶俐的,人家爹娘舍得吗? “爹啊,我想让您去求娶凤阳先生家的三姑奶奶。”罗锦言直接了当地说道。 罗绍怔住,张着嘴好半天都没有合上,他的女儿让他去求亲? “徐夫人过几天还会来的,您若是不好意思,我就请官媒去说,就说是您请的。” 罗锦言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说道。 因为她说话的语速比较慢,所以就更加清晰,每句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女儿不但让他去求亲,就连请官媒的事也想好了。 她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而且,她居然说的是张家三姑奶奶 “为何会是张家三姑奶奶?”罗绍不由得问道。 罗锦言还是那副严肃的神情:“她和我长得有些相似啊,很像我们家的人。” “不行,绝对不行。”罗绍说道,从小到大,他很少会不答应女儿的请求,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少之又少。 “爹”罗锦言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罗绍刚刚硬起的心肠又软下来了。 李氏去世时,惜惜还很小,她应该不记得李氏的模样。 “我曾经在凤阳先生那里见过张家三姑奶奶。”罗绍实话实说。 罗锦言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让罗绍有些尴尬,声音微微发涩:“她和你娘有六七成的相像,乍看时,我还以为是一个人。你的眉眼随了你娘,看上去和张三姑奶奶有些神似也是正常。这些只是巧合,你不要多想,以她的年纪,不会是你娘投胎转世,你就把这件事忘了吧。” 投胎转世? 罗锦言悻悻,我什么时候以为张三姑奶奶是我娘转世而来了? 是您自己这样想过吧! “爹啊,您是怕我娘不高兴?还是怕张三姑奶奶以为您是想找个替身,不尊重她?” “都不是,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说这样做什么?回屋去。” “我娘不会不高兴的,她也希望将来我能有弟弟可以依仗,而且张三姑奶奶很聪明,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胡思乱想的,您对我娘有情有义,她说不定还会感动呢。” 说到这里,罗锦言咳嗽起来,接着便又开始喘息,小脸胀得通红。 虽然知道这是她说话太多引起的,没有什么大事,可罗绍还是急得不成,让丫鬟们赶快给罗锦言喂水。 偏偏罗锦言意犹未尽,一边喝着枇杷水一边瞪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罗绍。 这是第二更。 上一更是给木偶的舞会和氏璧加更,标题上没有写,这一更补上。 (。) 第二三四章 锁寒窗 看着女儿清澈如水的目光,罗绍的脸上火辣辣的。 十七岁时,他被李毅在皇榜下“捉”到,李毅问他家乡何处,可曾婚配? 当时很多人都看着他笑,脸上满是艳羡,能来榜下捉婿的,非富则贵。 新科进士并非个个出事高门,很多都是寒门学子,甚至有的还是竭尽全族之力供养出来的,他们出仕后不但要同样供养弟妹,可能还有全族的人情要还,很多官员进京十几年,甚至连套宅子也买不起。 因此,敢来榜下捉婿的人家,都是有能力接受这一切的,他们或者有人脉,或者有金钱,有些子息不旺的人家,还专找寒门出身的进士郎做女婿。 在所有看榜的书生里,罗绍是最年轻最英俊的,那天有好几个人和他说话,他都是复着同一句话:“晚生世籍昌平,尚未婚配。” 包括李毅,那些人对他而言都是模糊不清的,他只记住了轿帘下那只绣着小瓢虫的鞋尖儿。 而现在,已过而立之年的李毅忽然现他竟然记不起在芝麻胡同里看到的那张脸了,他想了想,还是记不起来,只记得她长得很像李氏,但还有几分不像,因为毕竟是两个人,不可能一模一样,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张三姑奶奶究竟是长得什么模样了。 但他却还记得那顿饭很好吃,是他这阵子吃得最可口的一顿。不对,他好像从来没有吃过那么令他满意的饭菜了。 怎么会呢?他虽然不是王孙国戚,可是山珍海味各色珍馐也吃过不少了,府里的厨子也是每道菜都按照他的口味做的,他又怎会只记得那几道菜的味道呢? 他怔怔一刻,这才看到他的宝贝女儿正在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瞪着他。 俨然一副你就要把我逼死了的表情。 他第一次现惜惜被自己宠坏了。 怎么变得这么任性了? 不对,惜惜好像从来就很任性,但也很懂事,所以她的任性不但不令人反感,反而更惹怜惜。 对啊,惜惜一向懂事,为何今天这样不懂事了?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陈先生没有教你读过吗?为父之事,也是你能插手的?回屋去把孝经和女诫各抄一遍,清明时到你母亲墓前烧了祭拜!” 这可能是罗绍对罗锦言说过的最重的话了。 罗锦言扁扁嘴,没让丫头服侍,自己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返回来,跪下给罗绍磕了个头,转身就跑了。 罗绍知道她是跑着回去的,因为他听到丫鬟的惊呼声。 罗绍只觉心里刀剜似的疼,他捧在手心里从小呵护着的女儿,就这么被他训斥了。 惜惜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是他。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真正应该抄孝经的人是他,而不是惜惜。 张家三姑奶奶的确很好,可就是若是她和李氏长得不相似,那该多好。 惜惜说得很对,他的确是觉得求娶一位和李氏相像的女子,非但是对李氏不敬,也是委屈了那个女子,一个主动决定和离的女子,她应是目下无尘的吧,若是她知道李氏和她长得如此之像,她一定会认为自己只是把她当成替身,她又怎会答应这门亲事? 根本不用去打听,睿智如凤阳先生和徐夫人,仅从惜惜的容貌中就能猜到几分了。 他若去求亲,说不定会被凤阳先生拿棍子轰出来。 别的读书人做不出这样的事,凤阳先生却一定会的。 那老头子,恐怕是唯一一位把离经叛道诠释得合情合理的读书人了。 说不定他被张老头揍了,世人还要说张老头正义凛然,铁血丹心。 罗绍想把肖郎中叫出来喝酒,可肖郎中很爱八卦,如同长舌妇人一般,还是不要找他了,免得被他看出端倪,传遍六部。 张老头是性情中人,但这件事本就和他有关,当然不能找他了。 于是他让人去请焦渭,可是远山回来说,焦师爷去参加同乡聚会,让人带话了,说是晚上不回来了。 罗绍更加郁闷,这偌大的京城,他竟然连个能一起喝酒的人都没有。 唉,也不知道惜惜怎么样了。 他让青萝过去看看,没过一会儿,青萝就回来了:“奴婢没打听出来,西跨院已经上门了,妈妈说那边的丫鬟姐姐们全都忙着,她也不好去打扰。” 丫鬟们都忙着? 那就是全都在哄着惜惜吧,罗绍松了口气。 想到女儿,他就想起一个人来。 “远山,你去趟九芝胡同,把玉章叫过来,再让灶上置办一桌酒席,我和玉章好好喝几杯。” 远山答应着,快步出去,心里却在嘀咕,您罚了女儿去抄经,还要找女婿告状不成?再说小姐也没说错什么啊,您给女儿办亲事,都要办了十色大礼请别家的女眷来帮忙,当官的混成您这样的,也没谁了。 今天秦珏刚从外面回来,就得知罗绍打人来请他了。 他把远山叫过来,问道:“世叔可是有什么事吗?” 远山见他脸上隐隐的有些担忧,便没有瞒着,实话实说,但把罗绍和女儿吵架的事给隐去了:“大人心情不太好,焦师爷又不在,想来他老人家是想和您说说话吧。” 秦珏松了口气,拿了两坛御赐的玉壶白,又拿上装着画轴的锦盒,跟着远山来了杨树胡同。 罗锦言嗑着南瓜子,正在看着一堆小丫头们练字,有的抄孝经,有的抄女诫,她院里的小丫头们大都认识几个字,一边抄一边念,有的字念错了,就引来一片哄笑声,屋子里热热闹闹的,一片欢声笑语,汤圆和耳朵上窜下跳的,耳朵更是沾了墨汁,踩出一串串小梅花。 夏至从外面进来,对罗锦言耳语几句:“老爷让远山把秦大爷叫过来了,又让灶上罢办了酒席,这会子已经喝上了。” 罗锦言脸上的笑容都没了,她爹老糊涂了,把秦珏叫过来干嘛?他难道不知道秦珏想方设法要往杨树胡同钻吗? 亲们,这是第三更,这两天姨妈来了,不太舒服,码完这一章就去睡了,也祝亲们好梦\(o)晚安 (。) 第二三五章 照沟渠 罗绍和秦珏一边喝酒一边说学问,后来就说到秦珏手刃宁王之事,罗绍问秦珏:“你出身书香,而非武将之家,你行事之前,没有想过别人会认为你是走捷径搏恩封吗?” 秦珏答:“君子坦荡荡,无事不可对人言。即使会有人误解,但心如秋月,又何惧垢病?” 罗绍心中微动,又问:“虽是如此,可你也被扣上凶名,你可曾有悔?” 秦珏又答:“已经做了,当然就不会后悔,且,我若不取,为他人所取,那才悔之晚矣。” 翁婿二人喝到三更天,秦珏这才告辞回去,他坐在车里想了一路,觉得罗绍今天怪怪的,虽然句句是在考问他,但罗绍自己却像是心怀忐忑。 该不会是衙门里有什么事吧? “若谷,你明天一早就去打听一下,看看吏部是不是传出什么风声。”隔着车帘,秦珏说道。 若谷应是,次日果然便去打听不提。 而次日罗绍则提前一个时辰从衙门里出来,没有回杨树胡同,也没像往常那样去逛街,而是带上他让明岚上午就备好的十二色礼品,径直去了荷花池。 罗绍没有提前送拜帖,又是穿着官服来的,一道道通传进去,今天值事的幕僚正要直接打发了,就有人悄悄告诉他:“这个罗沛然是秦珏的岳父,听说老夫人很喜欢他的女儿,亲自帮忙操持嫁妆。你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万一是有什么事给耽误了,那就不好了,何况他还是穿着官服来的。” 幕僚沉吟一刻,虽然不知道老夫人的事是否属实,但秦珏定亲,凤阳先生做保山,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没再阻拦,便让人把罗绍的拜帖送了进去。 罗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张谨身边最受重用的幕僚杨汝匆匆而来。 “罗大人,让您久等了,先生已经让人备了香茗,在书房里等着您呢。” 罗绍用眼睛的余光瞥一眼和他同样等在这里的几个人,立时觉得腰杆硬了起来,在吃惊和艳羡的目光中,身姿如松地走了进去。 张谨正在等着他,一见到他就问道:“你怎么忽然来了?” 这也不怪张谨多想,罗绍身在吏部,而庄渊是吏部尚书,此时朝堂正是多事之秋,庄渊若是有何举措,吏部中人很可能会得到消息。而罗绍没到下衙的时间便穿着官部匆匆而来,张谨立刻想到是衙门里出了大事。 可罗绍还是带着十二色礼品来的,若是衙门里的急事,他怎还有心思去备礼品啊? 罗绍心里有些发慌,看到张谨眼中的狐疑,他面色微讪,想起秦珏对他说的“心如秋月,又何惧垢病?” 想到这里,他没有坐下,而是深揖一礼,对张谨道:“张先生,我是为了私事而来。” 张谨错愕:“私事?该不会是玉章和令嫒的亲事出了问题?” 罗绍深吸一口气,道:“非也,我是为了我自己与我自己的事。” 早春二月,书房里的琉璃窗下,摆着一盆十八学士,这花在北方很难培育,但张家的这一株此时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艳丽中透着雅致,花香阵阵,沁人心脾,罗绍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繁乱的心情渐渐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对张谨说道:“我籍贯昌平,是鸿平三十一年六月生,同德十四年的进士,现任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官居五品。我父母早逝,家中无兄弟姐妹;发妻李氏,扬州李家嫡女,同德十八年去世,膝下只有一女,尚未及笄。我虽俸银无几,但世居乡里,薄有私产,衣食无忧。我想求娶先生府上女君为妻,请先生允许!” 屋内的空气顿时凝固起来,张谨一言不发,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瞪着罗绍。 罗绍被他瞪着,心情却安稳如石,他没有避开,而是倔强地迎上张谨的目光,得之艰难,则失之不易,秦珏说的对,世事只要做到问心不愧就行了,哪能顾及每个人的感受,再说,他是正大光明的来提亲,又不是偷香窃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谨还在看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脸上读出什么来似的,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半晌无语,屋内落针可闻。 罗绍也不知自己站了有多久,只觉得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发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板真是比不上年轻人了,站上一会儿就腰酸背痛。对了,张三姑奶奶还是花信年华,张谨该不会嫌他年纪大吧。 他正忐忑间,就听到张谨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带着几分严厉:“内子见过令嫒,曾言令嫒与小女有几分相似,罗绍,我且问你,令嫒是否与你亡妻甚像?” 罗绍的心噗通一声,沉了下去。 他就说嘛,张谨对圣意的揣测,怕是整个内阁也无人可比,他能推断出张三姑太太与李氏相像,好像也没有什么难度。 罗绍重又迎上张谨的目光,破釜沉舟般说道:“令嫒与亡妻确有几分相像,然” “好你个罗沛然!”没等他说下去,张谨已经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喝斥道,“我看你平素虽然迂腐,但也算是磊落之士,想不到你竟然心思如此龌龊,竟然让小女给你的亡妻做替身,行径委实可憎!你不如直接去寻一门阴亲!” “滚,给我滚!”话音未落,一个拳头大的三足鎏金香炉朝着罗绍扔过来,罗绍虽然躲开了,但香炉洒了他一身。 张谨还不解气,对身边服侍的小厮道:“让人拿扫帚把他轰出去!” 这小厮就是跟去芝麻胡同服侍的澄心,他见状忙道:“先生,使不得使不得啊,罗大人穿着官服呢。” 一个五品官,穿着官服被张家拿扫帚轰出去,这污辱朝廷命官的名声可不好听。 张谨略一思忖,道:“也是,不能用扫帚,来人,换齐眉棍!” 罗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张老头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至少不用扫帚把他轰出去。 等等,齐眉棍是什么?怎么有些耳熟? 齐眉棍啊!!! (。) 第二三六章 君不欺 “大爷,前阵子返乡侍疾的吏部左侍郎梁汾回来了,其父原是奄奄一息,现在据说好了。”若谷平缓的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嘲讽。 是啊,国难当头时回乡侍疾,如今朝堂动荡了,你又回来了,不是应该丁忧的吗?怎么这病说好就好了? “然后呢?”秦珏神色淡淡的。 “昨日已到京城,尚未去衙门销假,吏部人人自危,梁汾在京城的宅子门可罗雀,就连他的同僚和下属们也在观望,连接风洗尘的人都没有。”若谷说道。 秦珏哼了一声,沉吟一刻,冷冷地道:“赵宥的手越伸越长了,内阁的事也要插一脚进来。” 话一出口,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不,赵宥早就插手内阁了,只是那人不争气而已,所以他这一次才下了狠招。 “吏部只有这一件事?”他问若谷。 若谷道:“别的都是小事,也和罗大人没有关系,但梁汾毕竟做过罗大人的上司,也算是沾边了。” 秦珏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摆弄手上的一根珠钗。 好一会儿,他偶一瞥眼,见若谷还站在那里。 他这才把珠钗放下,转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若谷脸上有些为难,讪讪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罗大人的,不知该说不该说。” 秦珏又把目光落回到珠钗上,道:“说吧。” 若谷这才说道:“我没有打听出什么事,就派人在文选司盯着,想看看罗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却看到罗大人提前下衙,带上厚礼去了荷花池。” “荷花池?张如诲家里?”秦珏终于来了兴趣。 若谷点头,道:“就是凤阳先生家里,罗大人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了,他” 若谷又看看秦珏,而后耷拉下眼皮,看着自己脚上的胖脸鞋:“罗大人从张家出来时,官服凌乱,满是灰尘,官帽也坏了,很是狼狈。” “什么?”秦珏难得的提高了声音,霍的站了起来。 张老头那个老疯子,对他岳父做了什么? 但他随后又坐下了,对若谷道:“想办法到张家打探打探,看看是出了什么事。” “去张家?那罗家那边”若谷不解地问道,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去看望岳父吗? 秦珏上下打量着若谷,忽然说道:“你真是越来越笨了,伤仲永那个典故,莫非是要应验在你身上?” 话音刚落,若谷已经没了人影。 秦珏哼了一声,笑了出来。 只是他真的想去罗家,但却不是找罗绍,他想去找罗锦言。 鲁振平在京城几年,罗家在霍英起复的事情上推波助澜,以前他一直都以为这是罗绍的手笔,可是自从去年他和罗绍相熟以后,便彻底地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也和焦渭有过接触,焦渭是个合格的幕僚,但这种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事绝非他能做出来的。 罗绍身边再无旁人。 而鲁振平原本就是听命于罗锦言的。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只是没有人会相信而已,就连他也不敢相信。 当时罗锦言只有八、九岁吧。 鲁振平对他什么都没有说过,但是从他得到的消息,鲁振平和李初一曾和毛文宣的弟弟有过接触,而当年毛文宣身患风疾的消息来得太猛太快也太及时。 如果他没有猜错,有人捅出毛文宣的消息,而后因势力导,霍英的人再借机攻讦,这才造成毛文宣的惨败。 彼时霍英起复还差最后一环时,是他把庄渊女儿的事告诉了她。 那时他是想借她之口转告罗绍的。 现在看来,她不但把这件事告诉了罗绍,还将这件事的作用最大程度地发挥了。 毛文宣也好,霍英、庄渊也罢,他们打死也想不到,他们争来斗去时,有个小姑娘正在看着他们笑吧。 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罗绍吧。 七年前,罗绍被霍英抛出来,以陇西知县的身份引起赵宥和王朝明的注意,继而维护陕甘另一个重要位置。 赵宥和王朝明没有手软,先是让罗绍身受重伤,接着又险些毁掉罗锦言。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想让父亲再被人如草芥般欺负吧。 就像她和同样年幼的丫鬟落入恶仆手中,那时的她一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入险境,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才拼死一搏吧。 善良淳厚的父亲,口不能言的女儿,他们分明就是砧板之肉,任人宰割,她一定很想帮助父亲,可是她一个小姑娘,又能做些什么呢?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过来的?他把她扔在树枝上时,她在寒冷的雪天里,孤零零地被蒙面人扔在高高的树上,而她甚至连救命都不会喊,她没有害怕,并不是因为她不会害怕,而是她知道,无论她多么害怕都是没有用的,那时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是不是以为就要死了? 在车厢里,她看到躲在车座后面的自己时,她纵身扑过来,毫不畏惧,那也并非是她胆子大,她是拼死一搏,她小小的身躯扑过来时,是拼了性命的。因为她不会说话,不能像别人那样高喊救命,所以她只能拼上自己的性命。 她是被逼到极致了,每一次都是,赵宥、王朝明,都在威胁着罗绍的生死,就像藏身在车厢里的他一样,逼迫着她,让她不得不自保,不得不用她娇弱的身躯保护父亲。 那个时候是谁在帮她? 鲁振平和李初一?张广顺他们?还是李青风?甚至是她的丫鬟婆子们? 否则,她虽然聪明,但也只是个孩子,又如何得知朝堂里的风起云涌。 但无论当年给她出谋划策的人是谁,以后都不需要了。 她的事,他全都包了。 梁汾的事,即使他不告诉她,鲁振平也能知道,以她的聪明,一定能猜到这件事和赵宥有关。 所以,还是由他来告诉她吧。 秦珏想到这里,信步走到院子里,看着几竿碧绿青翠的竹子,沉吟良久。 微风吹起竹叶,沙沙作响,有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珏转过身去,就看到若谷快步走来。 “大爷,张家那边有了消息,似是并没有刻意瞒着,我的人很快就打听到了。” “出了什么事?”秦珏沉声说道。 若谷嘴角翕翕,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起。秦珏犀利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他只好重又低头看着脚上的胖脸鞋,这已是今天他第二次做这个动作了。 “罗大人求娶张家三少奶奶,被凤阳先生婉拒了。” 婉拒? 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地从张家出来,这会是婉拒? 一股怒气从胸口升起,那个臭老头子,欺人太甚! (。) 第二三七章 剑器行 次日,罗绍下衙后就回到杨树胡同,换下官服便匆匆出去,又去了荷花池的张家,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好,在张家用来让来客等待的门房里枯坐了两个时辰,也没有人让他进去,开始时还有小厮给他添茶,后来茶水喝完了,也没人理他,他只好讪讪离去。? 按照罗家的规矩,早上罗绍是不用罗锦言请安的,只有每天晚饭前,罗锦言会来给罗绍请安,父女二人说会儿话,前些年还会一起用晚饭,这一两年罗锦言年纪渐大,即使和父亲用膳也要分桌,因此除非逢年过节,父女两个都是各用各的,罗锦言去见父亲时也只是用些点心而已。 今天直到快晚饭时,也没见罗锦言过来,两个粗使婆子抬了摆了晚饭的炕桌进来,门外才传来青萝的声音:“大人,小姐屋里的夏至姑娘来了。” 杨树胡同里,只有罗绍屋里的人才称他“大人”,其他人都称呼“老爷”。 夏至进来,给罗绍请了安,道:“小姐还在抄孝经和女诫,让奴婢过来,替她给老爷请安。” 罗绍知道,他闺女还是使性子。 可是罚她抄孝经和女诫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收回来吧,就当是让惜惜练字吧。 罗绍颌,看到桌上有道清炖狮子头,想起惜惜遗传了李氏的口味,从小喜欢吃江南菜肴,便让青萝把这道菜用食盒装了,让夏至给罗锦言带回去。 待到夏至走了,罗绍就对远山道:“下次见到秦家大爷,你记着提醒我,问问他家有没有做淮扬菜的厨子。” 远山心道:您还担心小姐嫁过去会饿着不成,倒是您自己,再搞不定张家,小姐嫁过去也要惦记您,那才叫不安宁。 第三天早上,罗绍要去上衙,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管三平正在招呼着一架骡车往后门走,看到罗绍,管三平连忙过来施礼。 “罗大人,春暖花开了,大爷从丰台采办了几株花树,让小老儿给送过来了。” 罗绍点点头,道:“他倒是有心。” 管三平又道:“这花树是昨天下午送到京城的,还要及时栽上才行,只是这种花种树的都有讲究,大爷让小老儿来问问您,可否能让大爷过来看看,在您院子里选个吉位,再让人把树栽下去。” “他还懂这些?”罗绍释然,又问,“这花树是要种到我院子里的?” 他还以为是秦珏送来给惜惜的。 管三平道:“大爷常来您院子里,觉得就是差了这么几株花树,这才从丰台采办了,只是这种树的吉位差了分毫,便失之千里,大爷这才想亲自过来。大爷还说,他看着人把树种下就走,不会添乱。” 罗绍哈哈大笑,什么添乱啊,还不就是告诉他,他不会去私会惜惜? 这还是几天来,罗绍第一次露出笑容。 他心情大好,虽说要避讳,可已经下了小定,偶尔遇到说上几句话,又是在自己府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对管三平道:“无妨,让他过来就是。” 他又对远山道:“你去和他们说一声,秦家大爷过来的时候,像平时一样就行了。” 也就是说,不用特别叮嘱罗锦言屋里的人关门闭户严防死守。 他也是从年少时过来的,刚和李氏定亲时,得知李氏要从扬州出嫁,他恨不能跟着一起去,从京城一路送到天津卫,就为了能多看李氏一眼,结果临上船时,李氏走过来向他道谢,他却只会咧着嘴傻笑,直到成亲以后,李氏还拿这件事打趣他。 秦珏真想来栽树,为何要挑了自己上衙的时候?还不是想要多看一眼惜惜啊,看就看吧,秦珏也不是没有分寸的。 罗绍也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一边盘算着下衙后再去张家,一边去了衙门。 日上三竿时,秦珏便到了杨树胡同,煞有介事地选了栽树的地方,便眼巴巴地看着西跨院的方向。 罗绍的院子和西跨院只隔着一道月亮门,此时院门虚掩着,隐隐有女子的说笑声传来。 秦珏看一眼空山,空山便和站在一旁侍候的罗家小厮说起话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秦珏已经走到月亮门前。 他把虚掩的院门轻轻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就听到有叫好的声音传来。 像是有很多丫鬟都在院子里。 这个时候,怎么都在院子里? 他越好奇,看到院门旁并没有人,索性推门进来,他刚刚走进门,便吃了一惊。 院子里果然站着丫鬟婆子,白九娘手持长剑也站在那里,只是没有人往他这里看,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在院中挥剑起舞的女子身上。 那是罗锦言。 她身穿一袭红衣,双手各持一剑正在舞动,身姿曼妙,宛若水中游鱼,又如蝴蝶在花间轻舞。 她会舞剑?是白九娘教的?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猜测,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不是武技,这是舞,跳舞的舞。 这是剑舞,虽然没有乐声相配,但他也认出这是曾经盛于前朝的剑舞。 到了本朝,剑舞只有在宫廷之中才能一见,大家闺秀多是学琴,甚少有精于舞技的,又因剑舞既要柔美又要气派,寻常舞姬难以跑出精髓,因为这种宫廷风尚一直不能在民间兴起,即使是秦淮河上无所不能的舞姬们,也没人会跳剑舞。 而此时院中的女子,衣袂与剑穗交相舞动,手中青锋刚柔并济,舞姿豪放却不失柔美,剑光闪闪如日落大地,身姿曼妙如飞天凌波,不见杀气只见行云流水,江海凝光。 剑光之中,那女子玉貌锦衣,绛唇珠袖,宛若仙谪。 秦珏伫立在侧,痴痴地看着她,初春的万物,在这一刻都失了颜色,神怡目弦中,都是那舞动的倩影。 那不是会随风而去的影子,她是真实存在,驾龙而来,落入凡尘。 有小丫鬟的惊呼声传来,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门口,秦珏这才如梦方醒,罗锦言收了手中双剑,转头看向他,笑容浅浅,明眸中似有星辰大海。 (。) 第二三八章 不负卿 这一刻,年少的秦珏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给她怎样的繁华锦绣,才能不负上天让他遇到她一场。 “秦大爷。”丫鬟们纷纷施礼,态度恭敬而又疏离。 “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罗锦言问道,脸上红粉绯绯,额头还有一层薄汗,亮晶晶的,更显明艳动人。 “世叔让我看着把树种上,我恰好想起有件事要和你说,看到你这里的门虚掩着,就走了进来,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秦珏口中说着见谅,人却老实不客气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个总角的小丫头连忙去拿了绣垫过来,却又不知该不该拿过去。 夏至则和常贵媳妇飞快地交换了眼色,两人冲着秦珏福了福,便转身进了屋子,其他丫鬟见了,立刻明白过来,也默不作声地去做各自的活计,有人整理花木,有人去洗衣裳,但全都离得远远的。 只有先前的小丫头还拿着绣垫站在那里,罗锦言看看她,对秦珏道:“你起来,让我丫头把绣垫放上。” 秦珏挑挑眉,还是站了起来,那小丫头飞快地在两个石凳上各放了一方绣垫,也学着大丫鬟们的样子,福了福,转身走开了。 秦珏轻笑:“你屋里的人都很知情识趣。” 罗锦言瞪他一眼,没有理他,坐到其中一个石凳上,没好气地问道:“你给我爹喝了什么迷汤,让你到我家登堂入室?” “没有,我只登堂没入室,刚才在院子里种树,现在则在院子里陪你说话。”秦珏脸上都是笑意,看在罗锦言眼里,就是一肚子坏水。 这时,白九娘带着两个小丫头捧了香茶过来,春寒乍暖,罗锦言把茶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丝暖意。 秦珏看到了,立刻沉下脸去,责怪地看向白九娘:“去给小姐拿件披风来。” 他刚说完,就看到罗锦言正在瞪着他,他立刻醒起,他曾经说过,白九娘给了她,就是她的人了。 既然是她的人,他有何权利发号施令?现在还没有成亲呢。 他刚想解释,罗锦言已经开口了:“我小时候身子弱,所以这些年来我喜欢冻一冻。” 冻一冻? 秦珏随即便明白了,她是在增强自己的抵抗力吧。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她又瘦又小,脸色苍白,庄子里的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 可也不过几年,她不但能流利讲话,而且面色红润,个头也长高了。 她就是这样一点点地克服着自身的羸弱,让自己一日日强壮起来的吧。 这些年来,这看似娇滴滴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渡过的,从最初的不会说话,到后来慢慢说出几个字,最终能像现在这样笑语盈盈。 他的目光越发火热,烫得罗锦言脸上火辣辣的,反倒不觉得冷了。 “你找我什么事儿?”她问道,语气有些干涩。 “是有事”,秦珏回过神来,最近每次看到他,他都会魂不守舍,他自嘲地笑了笑,问道,“李文忠是赵宥的人吧?” 罗锦言没有想到他会问她这个问题,他怎么会来问她呢。 她答道:“是。” 秦珏笑了:“看来我没有猜错。” “你差点做了他的孙女婿。”罗锦言道。 秦珏笑意更浓:“即使没有你,我也会拒绝,所以你不用吃味。” 吃味?他说她在吃味? 罗锦言沉下脸去。 秦珏却是收放自如,看准她说话比一般的人慢半拍,便抢着说道:“吏部侍郎梁汾忽然回到京城,在此之前,他因家中长辈病重告假侍疾了,现在回京销假,你怎么看?” 梁汾啊。 罗锦言记得这个人,前世这个时候主持吏部的还是李文忠,宁王之乱后,李文忠便因为陪着赵熙的那场大哭直接被赵极轰到太仆寺,先是太仆寺少卿,三个月后又再次降职为员外郎,从堂堂二品大员变成从五品,这一年赵极重开马市,派了大太监孙善前往宣府,他做为太仆寺官员一同前往,没想到刚到宣府,便遇到瓦剌人突袭,李文忠哪里见过这个阵式,吓得藏到孙善背后。 最可笑的是那次突袭的瓦剌人只是散兵游勇,不过百余人,宣府总兵派人不到一个时辰就给剿灭了。 孙善恼羞成怒,也不知是使的什么阴招,李文忠就死于“乱军”之中了。 孙善还不解气,回京后在赵极面前告了李文忠一状,说李文忠与瓦剌人里应外合,要杀死他这位天使。对于李文忠通敌一说,赵极有所保留,但当时大敌当前,李文忠拿孙善做挡箭牌却是有目共睹。 但李文忠曾是阁老,门生故旧众多,真若是以通敌论处,影响很大,而且孙善的证词本来就是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因此,朝廷对外只说李文忠暴毙,暗中却将李家满门逐出京城,子孙之中出仕的和有功名的,也都被连累了。 李文忠做首辅时,时任吏部尚书,是梁汾的顶头上司,李文忠被赶到太仆寺后,梁汾进了内阁。 十几年后,罗皇后听人说起李文忠的典故时,得知他曾是梁汾的顶头上司,也感到很吃惊。 当时李文忠在赵熙监国期间犯下过失,梁汾不但没有受牵连,而且竟然青云直上。 只是那时她并没有细想,因为那个时候,梁汾刚刚致仕返乡,当时还未到五旬,传说秦珏一直看他不顺眼,后来秦珏做了首辅,梁汾更是处处被他压制,与其说他是主动致仕,不如说是被秦珏挤走的。 现在听秦珏说起梁汾曾经返乡侍疾,罗锦言便明白了,想来前世时梁汾也是这样做的,李文忠辅助赵熙监国时,他不在京城,当然也不会受到牵连。 而这一世,吏部尚书是庄渊,辅助赵熙监国的人也是庄渊,庄渊虽然没有功劳,但他从始至终都和兵部尚书韩前楚运筹帷幄,坚强反抗,至少他没有像李文忠那样在朝堂上号啕大哭动摇军心,这也是直到现在,赵极也没有动他的原因。 梁汾此时返回京城,应该也和前世一样,是准备入阁的。 庄渊不是前世的李文忠,他不一定会被赵极弃如敝履,所以梁汾按理说是没有机会的,那么他是 罗锦言忽然明白过来,她睁大眼睛看着秦珏:“好狠,赵宥这一招好狠。” 不但狠,而且无情。 梁汾是正三品,一个正三品的官员,赵宥说扔就扔了。 如果扔出一个梁汾,拉下一个首辅,当然是值的,只是赵宥想要扶植谁呢? 当然不会是李文忠,他扶了这么久,李文忠还是一团烂泥。 猛的,罗锦言脑海中火光乍起,她看向秦珏:“你认识赵宥?”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即使前世时赵宥和秦珏是一伙的,也不会是在这个时候,此时的秦珏尚未出仕,赵宥慧眼识珠,也不可能留出个首辅的位子给他的。 况且,前世秦珏绝对不会是赵宥的人。 罗锦言刚刚松了口气,便听到秦珏说道:“你的小脑袋在胡思乱想什么,怎么就想到了我身上,这件事我也想不通,所以才来告诉你,既然我们都想不出来,那就说点别的吧,比如张家的三姑奶奶。” 罗锦言秀眉蹙起:“张家三姑奶奶?” “嗯,你喜欢她这个人吗?”秦珏含笑问她。 罗锦言脑子转得飞快,罗绍被张家轰出来的事,远山和明岚都没有说,这件事太丢人了,他们两个选择了忽略。罗锦言想到的是,自己那个实心眼的爹一定是在秦珏面前露出口风了! 她无力腹诽罗绍,反问道:“喜欢啊,怎么了?” 秦珏笑着站起身来:“既然是你喜欢的人,那我就放心了,梁汾的事你知道就行了,不用费心思,若是你想做什么,就让人给我说一声,我来做。” 他的眼中星光璀璨,声音也变得温柔而低沉:“我舍不得让你在别的男人身上费心思,他们不配。”(。) 第二三九章 玉人歌 !dotpe tml pbl ∓“-//3//dtd xtml 10 trstol//e∓“ ∓“∓“ 第二四零章 剔银灯 !dotpe tml pbl ∓“-//3//dtd xtml 10 trstol//e∓“ ∓“∓“ 第二四一章 恶人磨 万籁俱寂,十几条矫健的身影如灵猫般躲过巡逻的护院,消失在青砖碧瓦之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整座大宅便处于一片死寂,就连那几个手拿齐眉棍的护院也歪在犄角旮旯沉沉睡去。 下弦月,月光淡淡的,如同憔悴的妇人,看不出颜色。 轻脆的马蹄声在京城的大街上响起,马上骑士一袭黑衣,年轻的脸庞在月光下更显白皙英俊。 有巡城的卫士在前方拦住,马上骑士亮出腰牌,巡城卫立刻闪出道路,放他过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那是哪个府里的?这么晚还在外面晃荡?” “不是府里的牌子,那是御赐腰牌。” 御赐腰牌? 大周朝拥有御赐腰牌的可并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完,而这般年轻又这般张扬的,巡城卫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秦珏,那个京城中最明亮的少年。 芝麻胡同里,被一碗水浇醒的张谨一边用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水珠子,一边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屋内亮如白昼,张谨一时难以适应,但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不是他睡觉的地方,至少今晚,他没有睡在这里。 这是他“大隐于市”的那处宅子,位于芝麻胡同的宅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迟疑一刻,他四下看去,就看到斜靠在湘妃榻上的秦珏。 “是你小子,你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了?”张谨撑起手肘,坐了起来,他身体硬朗,但毕竟上了年岁,也不知秦珏是怎么把他弄来的,此时身上酸酸软软。 秦珏回答,却拿起手边小几上的一只茶壶,他的手白皙修长,手指骨结分明,他拿着壶,眼中却流露出嫌弃的神情。 “这壶真丑,扔了吧。” 张谨已经认出来了,这是他制的壶,是他引以为豪的十把茶壶之一。 他立刻要开口阻止,可是已经晚了,茶壶被秦珏扔到青砖地上,摔成几掰。 “我的壶,我的壶啊。”张谨奔过去,捡起地上的碎片,心痛不已。 “这个更丑,放在七里街的地摊上连两文钱都不值,砸了吧。” 秦珏的声音如同从幽冥里传来,听在张谨耳中就和黑白无常无异。 “小章子,你说什么,七里街的地摊上怎能有这样的好东西?”张谨气极。 秦珏嗤的一声笑出来,七里街摆地摊的那些家伙眼光毒的很,就这种破玩艺他们根本不会要,所以那里当然没有,哈哈哈。” 他笑得很开心,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话音未落,那把茶壶已经脱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小兔崽子,你赔我的壶!” 张谨气得胡子翘了起来,挥拳向秦珏打去,秦珏却已经飞身窜了出去,他的手法极快,身子跃起时,把小桌上平铺的桌布四角提起,桌布上的几把茶壶便全都被他抱在怀里 张谨也已经看清他怀里抱的是什么 壶啊,这是他的壶,是他亲手烧出来的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放下,你把壶给我放下。”张谨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他有自知之明,这把老骨头再是壮实,也跑不过这个小兔崽子。 “我为何要放下,这些壶都是我岳父帮你烧出来的,有我岳父一半的功劳,这里十把壶,我只砸五把,免得让你沾我岳父便宜。” 说着,秦珏腾出一只手,拿起一把茶壶,高高扬起,摆出一副随时都能让这壶自由落地的姿势。 “好啊,原来是罗沛然让你替他出头,他想得美,你砸吧,把这里的壶全都砸了,你爹有钱,我找他去赔。”小兔崽子,还敢和我老人家叫板斗狠,小样儿! 他索性坐到湘妃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秦珏,一副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架式。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秦珏扬起的手还是松开了,茶壶落到地上,出轻脆的声音,张谨的眼角抽了抽,额头的青筋也冒起来了。 他怎么忘了,这小子从来就不是正人君子。 “你砸吧,你爹包赔。”张谨看都不看地上的碎片,目光飘忽地放着墙上的那幅前朝哀帝的花鸟画。 别看他这座小宅子又旧又破,可这里每件东西都是珍品,别人不识货,这小子的眼光可是识货的,把他绑到这里来,就是要让他肉痛的。 罗绍,看你老实巴脚的,还有这一招,自己受了委屈,让女婿来出头。 不对,罗绍是两榜进士,而且资质不错,他就是再蠢也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女婿吧。 是了,没错,是小章子自己的主意,想给未来岳父拍马屁。 张谨很快便把个中原委想清楚了,他傲然一笑,对秦珏道:“你最好是把我灭口,否则我把今日之事告诉罗沛然,他非但不会高兴,而且还会面上无光,说不定退亲呢?我是媒人。哈哈哈。” 话还没有说完,张谨就感觉到有两道犀利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他侧目,就看到秦珏正在鄙夷地看着他。 “那我就把你灭口吧,免得你说出去”,秦珏边说边向张谨走过来,面容肃杀,走到距离张谨二尺开外的地方,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墙上,冷冷地说道,“这花鸟不错,反正你也要被灭口了,这幅画我拿去,送给岳父,让他给女儿当嫁妆。” 说着,身子凌空而起,一只手托着手里的茶壶,一只手去摘墙上的那幅画。 说时迟那时快,哀帝的花鸟图已经被他取下来,他把画抖了抖,尘土飞扬,他被呛得打个喷嚏,他嫌弃地皱皱鼻子,对张谨道:“若不是你这老不休欺人太甚,我才懒得拿你这破画,脏死了。” 张谨已经快要被他气昏过去了,闻言大怒:“我欺人太甚?你为何不去问你那岳父,你问他都做过什么?” 秦珏冷笑:“做过什么?他亲自登门向你提亲,一次不成,就是两次三次,他是偷鸡摸狗了,还是私相授受了,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让我放过你这一屋子破烂,整天装出一副两袖轻风的穷酸样子,把一堆破烂儿藏在这里,你若是不能说得让我心悦诚服,你信不信,我一把火把你这里烧个精光,你不是让我爹赔钱吗?就找他去要吧。” 张谨只觉得喉咙干,赔钱?我这些东西是花钱能买到的吗? 这是月票满1oo的加更,今天还有两更啊,不见不散。 (。) 第二四二章 破字令 羊皮灯加了琉璃的灯盏,让晕黄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这灯盏还是三丫头找人做的,那丫头最喜欢这些精致奇巧的物件。? ? 那么通透如玉的一个孩子,先是被孙季昆那个混帐误了青春,如今又让罗绍当成亡妻替身,这不行,坚决不行! “你为何不去问你岳父?他的妻去世时,他才刚刚及冠,又是一人托整房的独子,他却一直没有续弦,他现在为何忽然要求娶小女的,你一心为他出头,就没有问问他是什么原因?”张谨冷静下来,虽然穿着亵衣,样子有些狼狈,但面色凛然间,还能看到几分一代宗师的风采。 秦珏轻声笑了,道:“我岳父续弦,他一没有求娶烟花女子,二没有求娶有夫之妇,三没有求娶罪女犯妇,堂堂正正,三媒六聘,既是如此,我做晚辈的为何要过问,为何要反对?” 张谨怔住,随即大怒:“歪理,都是歪理!” 秦珏哈哈大笑:“歪理又如何,你无法反驳。” 是啊,无法反驳。 如果反驳了,那就他的女儿是烟花女子、有夫之妇、罪女犯妇了。 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有变过,一直这么可恨。 “你不反对,我反对,他想拿我女儿做替身,我就是要揍他。你幼庭承训,难道连最起码的都不懂,这个时候,你还要帮他?”张谨吹胡子瞪眼。 秦珏哼了一声,道:“若是岳父早日续弦,三年抱俩,我成亲以后,内子不用牵挂岳父无人照顾,也不用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就可以把心思都放在婆家,这对我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岳父若能再添上几个内弟和小姨,以岳父的学问人品,定能将他们教养成材,到时一门锦绣,对我的儿女只有百利而无一弊,我若是不肯成全,岂非像某些白活了岁数的老不休一样糊涂了。” 老不休,当然是说他张谨张承谟。 名扬天下的大儒凤阳先生,被个尚未及冠的黄毛小子口口声声骂着老不休。 “胡说八道,罗绍资质平平,为人迂腐,学问更是马马虎虎,他有何本事能教养出一门锦绣?若非是他的女儿有副好皮囊,他能成了你的岳父?”张谨对秦珏的一番话嗤之以鼻。 秦珏闻言冷笑,挖苦道:“你的资质出众,洒脱不群,惊才绝艳,可你换个名字写的那本什么浮生偶寄,好像在我们秦家的书局里也只卖出一本。” 这小子就会揭短儿,你还有没有别的招数? 张谨挺起胸膛,傲然道:“天地之大,凡夫俗子居多,怀才而不遇,并非才之不幸,而是未遇者失之交臂,且,我那本书终归还是卖出一本,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然,但慧眼识珠者有之,老夫甚是欣慰。” 秦珏差点学着秦家那些嬷嬷们的样子,骂一声“呸”。 “好好好,你说慧眼识珠者有之,那你可知当年慧眼识珠,买了你一本书的人是谁吗?” “是谁?”隔了数年,张谨依然还记得那个明珠朝露般的小姑娘,他的心里立刻闪出一个不祥的念头,哎呀,该不会是 秦珏不想让他胡思乱想,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就是被你认为资质平平、为人迂腐、学问了了的那位的爱女,也就是我没有过门的妻子。” 说到这里,秦珏哈哈大笑起来:“对了,我差点忘了,当年罗小姐只有七八岁,七八岁,哈哈哈。” “不可能,那怎会是他的女儿,听内子说过,罗小姐长得和小女有几分相似,若是真的是她,我一定会看出来。”张谨甚是不服,不可能,这就是小章子编出来恶心他的,这小子一惯如此。 “你若不信,只管去问书局里的白伯黑伯,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有一次她又去书局里买沧海叟的游记,得知没有以后,她就买了你的张论春秋,她一早就知道你就是沧海叟了,想想你被小姑娘像看猴戏一样看你装模做样,我只要想想就能笑到肚子疼。我知道你为何不敢答应这门亲事了,你担心做了人家的便宜外公,被她一眼认出来,所以你才恼羞成怒,大打出手。” 这一番强词夺理,气得张谨脸色铁青,可他依然没有放弃,瞅准秦珏正在大放厥词时,快步上前,一把夺过被秦珏轻握住的那幅哀帝花鸟图。 秦珏笑声更加响亮,终于他笑够了,指着张谨道:“儿女的亲事,虽说是父母之命,但也要儿女满意才好,就像我吧,我得知罗小姐就是当年那个常来书局买书的小姑娘,便立刻答应下来,比如说你和徐夫人吧,若是你没有存了君子好逑之心,怎会去打擂台?徐夫人若是不肯答应,又怎会就输给你一个书生?” “小章子,你唠唠叨叨地究竟要说什么?”张谨质问。 “没什么,想当年我们一起学戏法,也算是有同门之谊,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会让人送你回去,至于你这处宅子,和宅子里的这堆破烂,我会派人好好看管,这些破东西,我是不稀罕的,所以保证不会据为己有,只会一把火烧掉。” 说完,他看着怀里的一堆茶壶,啧啧两声:“明远堂的那些粗使婆子们没事也爱凑在一起喝喝大叶茶,这几个破壶,我就替你赏给她们了,知道是出自凤阳先生之手,她们说不定会当成传家之宝,一代代传下去。” 说完,他干咳一声,便进来两个黑衣大汉,驾起张谨不由分说地出去。 张谨边走边骂:“小章子,你若是胆敢把我的壶给那帮粗妇喝大叶茶,我和你没完,没完!” 辰正,一顶小轿停在了荷花池张家侧门,轿子刚停,便有一个婆子走了过来,隔着轿帘说道:“大小姐,奴婢叫门好一会儿了,一直没人开门。” 这是跟车婆子,提前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叫门了。 罗锦言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走出轿子,她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对跟车婆子道:“你到后门去看看。” 后门是专给倒夜香、送米送柴的人进出的。 婆子应声去了,很快便折了回来:“小姐,张家的后门也没有打开。后巷里停满了骡车驴车,说是从卯时就在那里等着了,张家一直没有开门。” 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啊。(。) 第二四三章 闯空门 每一个大户人家都是一样,每天开得最早的就是后门。 天还没亮,后门就会被打开,专司夜香的婆子们把一个个马桶从后门里拿出来,倒夜香的会用最快的度把夜香收走。 接着,送水的、送柴的、送菜的会从后门里6续进来,府里负来采办的人也会从后门了去,整个上午,后门都是忙忙碌碌。 可现在已是辰正,张家的后门却还紧闭着。 出事了! 罗锦言立刻就恶意满满的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光天化日下跑到柳树林子里把房梁弄坏的家伙。 是他干的? 他把张家砍瓜切菜了? 不可能! 无论是前世狠戾冷酷的秦珏,还是今生洒脱明朗的秦珏,他可以攻于心计,也可以混帐胡闹,但却都不会冲动冒失。 也不过一念之间,罗锦言就放下心来。 她指着侧门,对白九娘道:“把门弄开。” 把门弄开? 也就是说,光天化日下溜门撬锁? 夏至正想多问一句,白九娘已经走到门前,夏至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丫鬟婆子挡在白九娘身后,这样一来,在旁人看来,就是几个女子堵在门口,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白九娘含笑看了夏至一眼,对她点点头,难怪大爷叮嘱过,罗小姐身边的夏至是个能干的,让她好好相处。 罗锦言已经坐回轿子里,她不关心白九娘用什么下三滥的方法把门撬开,反正也没有旁人看到;她也不关心正在撬门时张家的人会从里面把门打开,都是女子,他们敢说句擅闯官宅试试? 白九娘轻车驾熟,很快便将张家侧门打开了。 罗锦言重又下轿,白九娘走在前面,丫鬟们簇拥着罗锦言走在后面。 还没走到垂花门,就见几个个护院模样的人提着齐眉棍向这边跑来。 “什么人?”看到前面来了一堆女子,那几人高声喝道。 白九娘上前一步,反问道:“我们是吏部文选清吏司罗郎中家的,有事来见徐夫人,你们又是何人?” “罗郎中家的?”为的两个护院凝神看去,见白九娘三十上下,容长脸,穿着湖蓝色素面比甲,头上戴着碧玉簪子,举止大方,气度凛然,比起一般大户人家的管事嬷嬷,还要多了几分气派。 他们虽然还有些戒备,但口吻却缓和下来:“你们怎么进来的?” 见有外男,丫鬟们已经把罗锦言挡在身后,白九娘又上前一步,福了福,道:“见贵府的门洞开着,喊了几声,也没见有人,惟恐贵府有事,便大着胆子走进来了,我家小姐在此,还请几位通传一声。” 大门洞开着? 虽说这是侧门,可从这里走过去,就是垂花门了,比起正门来,侧门去往后宅更便捷。 护院冷汗都冒出来了,好在进来的是罗郎中家的女眷,若是心存不轨之人他们这些人就是死上十次八次都不够。 白九娘是老江湖了,此时也已经明白几分。 这张家必定是招了什么道儿了,护院们刚刚缓过劲来便四处查看,别说是侧门洞开了,你就是把他们张家席卷一空,他们也会认为是贼人干的。 这时,早有护院跑进门房,很快有人探出身来,高声道:“都还活着。” 罗家众人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没有看到,这肯定是说门房里的人还活着,没死 先前和白九娘说话的护院们松了口气,对白九娘道:“请罗小姐稍等片刻,咱们这就找个妈妈去通传一声。”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也来了一队女子,为的那位嬷嬷,罗锦言是见过的,这是徐嬷嬷,曾经跟着徐夫人来过杨树胡同。 徐嬷嬷也已看到白九娘,怔了怔,快步走了过来:“你不是杨树胡同罗小姐身边的?” 白九娘连忙上前施礼,道:“我家小姐来拜访徐夫人。” 徐嬷嬷眼尖,一眼看到被丫鬟们挡在身后的罗锦言,她对那几个护院道:“这是杨树胡同罗大人家的女眷,都是认识的,你们去忙吧。” 几个护院抱拳道:“有劳嬷嬷了。” 说完,提着齐眉棍又往下一处查看了。 徐嬷嬷走过来,对罗锦言福了福,道:“让罗小姐见笑了,我们府里有点事儿,老夫人这会儿怕是不便见客,罗小姐若是不急,可到宴息室里坐坐。” 她是下人,自是不能逐客,让人到宴息室里坐着,这一坐就没准儿了。 罗锦言微笑:“就是看到贵府像是有点事,我更是担心徐老夫人的安危,看不到老夫人,我是不能放心的。” 她顿了顿,又道:“还要四处看看吧,那就指位妈妈,带着我们进去吧。” 徐嬷嬷怔了怔,罗小姐给她的印像就是娇滴滴的小美人,风一吹都会化了,可这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却是绵里藏针,厉害得很。 “罗小姐,可能您也看出来了,府里是遇到凶险之事了,若是因此惊吓到您,老奴就是天大的罪过。” 罗锦言哦了一声,对白九娘道:“既是凶险之事,那咱们就别耽误功夫了,快点进去吧。” 白九娘点头,抬步便往里面走,徐嬷嬷一怔,这还有硬闯的? 她伸手就拦,白九娘却就势扶上她的手臂,五指如同鹰爪,紧紧扣住徐嬷嬷,徐嬷嬷是练家子出身,手上动了几下,却没能挣开白九娘的束缚,她吃了一惊,这个白九娘放到江湖上是一等一的好手,徐夫人年轻二十年也不过如此,想不到罗小姐身边竟有这样的人物。 就在她错愕之间,罗家的丫鬟们已经簇拥着罗锦言走向了垂花门。 “拦住她们!”徐嬷嬷嘶声对怔在那里的几个仆妇喊道。 几个仆妇正要上前,就听到罗小姐身边那个叫夏至的丫头低声吼道:“我家小姐在这里,你们谁敢动一下试试!” 这些仆妇里没有一个是徐嬷嬷这种身份的,被夏至一吼果真不敢上前,徐嬷嬷心里着急,可却无法挣开白九娘,只能眼睁睁看着罗锦言和丫鬟们走进了垂花门。 亲们,这是第三更。 (。) 第二四四章 蓼莪兮 垂花门内,徐老夫人和张三姑奶奶正在忙碌。二人皆是身穿劲装,指挥着灶上的婆子捧来汤药,给各处的丫鬟婆子喝下。 远远的,罗锦言就听到徐老夫人正在发火:“什么?老太爷说不用查了?竟然说不用查?咱们不查,难道还要报官让顺天府的人来查不成?” 几个仆妇低垂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忽然有个丫鬟惊呼道:“你们是” 徐老夫人此时已如箭在弦上,听到丫鬟的叫声,她刷地一声抽出身边丫鬟手里捧着的短刀,目光随着声音望过去,便看到徐徐走来的一群人。 “怎么是你们?”她把短刀重新入鞘,眼中的疑虑更浓。 罗锦言挣开丫鬟的搀扶,快步走到徐老夫人面前,打量一刻,才满脸喜色的盈盈拜倒:“方才看到侧门洞开,也没人应答,小女担忧老夫人和三姑奶奶,就大着胆子走了进来,路上遇到徐嬷嬷,才得知您在这里,现在看到您安然无恙,一颗心终于放到肚里。” 她很少能一次说这么多话,此时已见喘息。 闻声过来的张三姑奶奶见了,忙让自己的丫鬟捧来茶水:“是温的,你快喝几口。” 罗锦言感谢地冲她曲膝,站着喝了几口茶。 徐老夫人心里却在暗自思量,因为贼人侧门洞开,罗家的人闯了进来,这也说得过去,但府里出事,以徐嬷嬷的老成,绝对不会让外人进来,何况罗小姐也说了曾经遇到徐嬷嬷,但她还是进来了,更重要的就是她今天为何会突然到访? 正在这时,一个隐隐带着愤怒的声音响起:“老夫人,奴婢没用” 徐嬷嬷已经走到面前,跟在她身后的,是曾经在罗小姐身边见过的那个长相不俗的妇人。 徐老夫人挥挥手,对徐嬷嬷道:“你带人再到四处看看,我和罗小姐进屋说话。” 徐嬷嬷看看徐老夫人,又看看站在身后的白九娘,脸上如四季飘过,转身离去。 徐老夫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由丫鬟虚扶着进了她用来待客的小花厅。 徐老夫人在太师椅上坐下,罗锦言则坐在下首,她瞥一眼厅内,见除了她带来的人,就只有徐老夫人的两名贴身婢女白芷和白芨,张三姑奶奶并没有跟进来。 她对夏至说道:“你们到外面看看三姑奶奶有没有要帮忙的,这里不用留这么多人,让九娘留下便可。” 夏至答应着,带着几个丫鬟施礼退了出去。 有小丫头捧了茶和点心上来,徐老夫人微笑说道:“这么早就过来了,想来早饭也没吃过,尝尝我们府里的点心,看看可还适口?” 罗锦言含笑谢过,吃了一块白果酥皮点心,又用了一杯茶,见徐老夫人正在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略带矜持地笑笑,等着徐老夫人说话。 徐老夫人笑着颌首:“罗郎中真是位好父亲,看来没少为你费心啊。” 罗绍能将女教养得如此出色,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她见过不少名门闺秀,都是幼庭承训,有些还专门请了退役的老宫女教导仪态,可如罗锦言这般从容得体的却少之又少。这个小姐娘,一举一动都如一幅图,而且那份高贵雅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是和宗室贵女比起来,也丝毫不会逊色。 罗锦言的笑得凄婉:“小女自幼失恃,家父事必躬亲,淳淳善导,幼时有疾,家父为我遍寻名医,悉心照顾,我才能长大成人。” 一席话说得徐老夫人心中戚然,听张谨说罗家因为没有主妇,连给女儿置办嫁妆也甚是头疼时,她便什么都没说,一口答应下来。原以为罗家应是乱成一团,鸡飞狗跳的,她去杨树胡同时,却见各处井井有条,丫鬟仆妇各司其职,也曾甚是感慨。 “你也是个孝顺孩子,小小年纪就主持家里中馈,难为你了。”她由衷地说道。 罗锦言挺挺背脊,目光明亮地看着她,道:“可惜我身为女儿家,既不能帮着父亲顶门立户,撑起家业,又不能科举出仕,为父亲增光添彩。” 徐老夫人微怔,直觉罗锦言还有下文,她没有说话,也看着罗锦言。 前几日,张谨回到后宅屏退左右后便破口大骂,她问是怎么回事,张谨便说罗绍来提亲,被他拒绝了,她再问是怎么回事,张谨便说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见张谨很生气,她便没有再问,私底下叫来前院服侍的,才知道张谨把罗绍给轰出去了。 就是提亲被拒而已,罗绍该不会让自己深闺待嫁的女儿出面吧? 那也还不懂事了。 她静静一刻,等着罗锦言继续说下去。 罗锦言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把茶杯重又放下,看着小丫头重新添了茶,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可我虽是女儿家,却也懂反哺进孝,感念父亲养育之恩,又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辱被人打?于旁人,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笑话,于我这做女儿的,却是蚀骨之痛,痛彻心脾。” 徐老夫人大吃一惊,她猜到罗锦言忽然而至,可能是和罗绍提亲被拒有关,可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罗绍被辱被打的事。 真的被辱被打了?还是罗绍觉得没有面子,视如被辱被打了? 如果是真的,那是谁干的?自家那个老东西? “究竟是怎么回事?罗郎中被打了?”徐老夫人面色平静,但微微上扬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的吃惊。 罗锦言心中了然,张谨做了这样出格的事,他身边的人怕是没敢对徐夫人说实话。 没说实话才是最好。 “昨天家父回到家时,官服不整,额头还被砸出伤来,小女心中有疑,便找了家父的随从细问,才知道家父从贵府出去时便是这样了。” 徐老夫人呷了口茶,艰难地咽了下去。 不是说轰出去了?原来不仅是轰出去了,那个死老头子还动手了? 她不动声色,对罗锦言道:“想来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府里昨儿个出了点事,如今都还忙乱着,也不知罗郎中的伤势如何,今天可去上衙了?” 罗锦言叹息:“衙门中事家父一日也不敢怠慢,自是又去上衙了。老夫人这里既然有事,小女不敢多扰,可既然来了,小女便想去给张老先生磕个头,以进晚辈之礼。” 她既然这样说了,徐老夫人自是不能说不行。 徐老夫人想了想,对白芷道:“老太爷在书房,你去说一声,就说罗郎中的女公子要去给他磕头,看他可方便?” 白芷应声而去,片刻后便回来了,对徐老夫人道:“老太爷屋里有客人,不方便请罗小姐过去,老太爷说这些俗礼能免则免,不用磕头了。” 什么叫能免则免? 徐老夫人怔了怔,晚辈要去给长辈磕头,你就是再不想见,也不用说什么能免则免啊。 这根本就不是那老头子的作派。 徐老夫人和张谨几十年的夫妻,对他最是清楚不过,张谨虽然常有不羁之举,但也不会对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说什么“能免则免”。 罗锦言闻言,什么也没再说,起身向徐老夫人告辞离去。 待她走后,徐老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把白芷叫过来细细询问。 白芷这才说道:“老太爷屋里根本没有客人,奴婢进去时,见老太爷正在抓头发,听奴婢说起来意,他老人家也不抓头发了,起身就走了,说是要去七里街转转。见奴婢还在等着,他老人家便说不用磕头,能免则免,奴婢只好回来了,当着罗小姐的面,也不敢明说,只好说老太爷屋里有客人。” 徐老夫人皱起眉头,这老头子闹得哪一出,倒像是躲着罗小姐一样。 (。) 第二四五章 打个滚 回到杨树胡同,罗锦言把夏至和白九娘叫过来,问道:“张家的事情清楚了吗?” 夏至笑道:“您在小花厅里和徐老夫人说话,我按您的吩咐带着她们几个去给张三姑奶奶帮忙打下手,悄悄问了灶上送汤药来的婆子,原来那并非是什么特别的药,就是绿豆汤。 ? ” 罗锦言轻轻一笑,看向白九娘:“我们都是长在深闺里的,外面的事懂得不多,依你来看,张家是遇到什么事了?” 白九娘眉头深锁,道:“看那架式,张家上上下下分明是中了迷香,迷香虽然不致于要了性命,但身虚体弱之人一两天内也难以恢复。绿豆汤就有清热解毒的功效,解那种要命的毒是不行,对于体内残存的迷香却是恰好对症。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张家不是普通人家,别说是那些护院了,就是那位徐嬷嬷也是练家子,若要把这上上下下一两百口子全都迷晕了,可不是容易的事,做这件事的人必有所图,可是您也看到了,他们家的人只是四处察看,却没听说有人死了,有人丢了,也没见少了东西,黑白两道上的人,都不会做这种无用功。” 罗锦言颌,白九娘还是太过耿直了,难怪会被过继的侄儿逼得走投无路。 五六年前,秦珏也还只有十三四岁,就能和张谨坐在一起打赌了,而且张谨非但不以为忤,还以此为乐。 他们二人既是这般没大没小、没老没少的关系,秦珏半夜让人给张家用了迷香,吓吓那个老头子,又有何不可。 今天刚进后宅时,分明听到徐夫人正在火,火的原因就是张谨不让再查这件事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查? 一不用报官二不用惊动外人,只是家里自己查一查,有什么麻烦的? 当然不是。 张谨定是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而且他还要包庇那个设计他的人。 张谨把秦珏看得比自己的妻女还要重要? 不会! 罗锦言头疼,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总有头一个人让她头疼。 她索性睡觉。 转眼又到了下衙的时辰,依然没见罗绍回来。 罗锦言的眉头拧在一处,她爹还真是实心眼啊。 她让人在二门守着,直到一更时分,罗绍终于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今天完完整整的,官服也没脏,额头上的包也消肿了,就是样子有些疲惫,想来是在衙门里累着了。” 听着小丫头连珠炮似的禀告,罗锦言莞尔,在衙门里累着了?怎么可能,想来是在张家的门房里等得太久,腰酸腿疼了。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亲自给父亲送去参茶。 罗绍虽然脸有倦色,但精神很好,甚至拿着罗锦言带过去的孝经和女诫看了好一会儿,那上面的字迹五花八门,他当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丫鬟们代为抄写的,他笑着摇摇头,对罗锦言道:“玉章在我院子里栽了几棵树,我看着挺好,春暖花开了,你若是也想种几棵树,就让常贵到丰台采办。” 罗锦言摇头:“常贵的眼光,还不知采办些什么过来呢,过几日您休沐,您带我去丰台吧,我想自己挑选,不只是买树,我还想买花。” 女眷们出门的机会本就不多,又因为家里没有长辈女眷带着,即使是各府的春宴茶会各种喜丧,罗锦言也很少会出席,因此,一旦罗锦言提出想要出门,罗绍都会答应。 可今天他却有些迟疑,道:“要不,我请长房那边的大姑奶奶陪你一起去,你和四姑娘也做个伴儿?” 长房的大姑奶奶是指罗锦屏的大姐罗锦书,她嫁到了大兴的米家,米家去年分家,她这一房分到京城的几间铺子,刚出正月,她和夫君便从大兴搬来京城了,前不久还来过杨树胡同给罗绍请安。 罗锦言对罗锦书和罗锦屏是一种态度,不反感可也不喜欢。若是往常,父亲让她和她们一起出去,她不会反对,可这次不一样,虽然不知道父亲和张家的事最终会是如何结局,她也想趁着去丰台的机会,让父亲散散心,就算是做学问,也不能整日死读书吧,这求亲的事,当然也如此。 再说了,被张老头那般羞辱,即使父亲是个好脾气,多多少少也会感觉受到伤害吧,她就是想让父亲换个心情。 可现在,摆明是父亲不想去。 她也没有了兴致,索性道:“我只想买花,这时候的花儿大多是暖棚里的,家里没有暖棚,我怕回来不好养,过些日子再去吧。” 罗绍哈哈大笑:“倒是爹爹想错了,你快要出嫁了,哪有在娘家种树的道理?想要种什么树,也是让人告诉秦家,让玉章种到明远堂里,等你嫁过去时,满眼都是喜欢的树木花草,过得也舒心些。” 罗锦言抚额,她爹可真行,什么事都能和她出嫁连到一起去。 她讪讪然地回到自己屋里,心情却轻松很多。 无论这件事最终会如何,但父亲这一次是真的下定决心续弦了。 父亲对张三姑奶奶是早就起意了吧,肯定不会只凭女儿的一两句话就会这样,她的话也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好逑吗? 原来中年人和少年人“君子好逑”的表现也完全不一样啊。 中年人是端庄方正地上门提亲,少年人呢 罗锦言在炕上打了个滚儿,把脸埋进锦被里。 夏至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有些愕然,自家小姐小时候也没做过这样的动作,这是怎么了? 而此时的荷花池张家后宅里,张三姑奶奶由两个丫鬟陪着,过来给父母晨昏定省。 却见白芷和白芨连带几个小丫头,全都站在站在庑廊外面两三丈处。 看到张三姑奶奶过来,白芷迎上来,把张三姑奶奶拦住,低声道:“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在里面,奴婢们不方便进去服侍,三姑奶奶还是晚些时候于过来吧。” 言外之意,老太爹和老夫人有事情,不便打扰。 张三姑奶奶眉头微蹙,还没到晚饭的时候,父母双亲即使有话要说,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吧。 正在这时,只见福字不断纹的帘子忽然从里面撩了起来,徐老夫人从里面出来,紧抿着嘴角,眉梢眼角都是怒意。 张三姑奶奶吃了一惊,推开挡在前面的白芷,迎了上去,她刚刚走了几步,就见帘子又一次撩起,张谨老先生追了出来。 (。) 第二四六章 春云怨 张谨可能是没有想到张三姑奶奶会在这里,看到女儿时怔了怔,脚上放慢了步子,就这一怔之间,徐老夫人已经快步走过庑廊,往前面的穿堂去了,她虽然一把年纪,但步履轻盈,大步流星,一转眼就看不到了。 张谨一见,叹了口气,对张三姑奶奶道:”你跟着你娘练过脚力,快去把她追回来,她要去杨树胡同。“ ”杨树胡同?杨树胡同那不是罗家“ 张三姑奶奶话还没有问完,已被张谨催促起来:“别问那么多,先把你娘追回来,有话好好说,这火爆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 这么大岁数了,改不了。 张三姑奶奶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也清楚父母亲一定是吵架了,难怪丫鬟们全都避得远远的。 徐老夫人走出穿堂,脚步便慢了下来,慢腾腾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去想看看那个死老头子追上来没有,却看到张三姑奶奶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走过来了。 “娘,您有什么不开心的,只管和我爹闹去,这么晚了去杨树胡同做什么?有什么事打发个婆子过去说一声。” 徐老夫人帮着罗家置办嫁妆的事,张三姑奶奶是知道的,她还以为老两口吵架,徐老夫人不想在家里呕气,想去杨树胡同散散心呢。 “你爹呢?”徐老夫人沉着脸问道。 张三姑奶奶立时明白了,她噗哧一声笑出来:“您走得这么快,我爹追不上您,就打发我来了,您快点回去吧。” 看到女儿笑靥如花,徐老夫人的心里一酸,硬生生地落下泪来。 “姗姗,你回到娘家八年了” 张三姑奶奶微怔,这是怎么了?母亲不是娇弱的女子,即使当年父亲辗转各地风餐露宿,也没见母亲哭过,她还记得上次看到母亲落泪是她执意大归的时候,一晃八年过去了。 出了穿堂,旁边便是茶房,她扶着徐老夫人进了茶房,让丫鬟们守在门外。 她一边给徐老夫人擦拭眼泪,一边笑着撒娇道:“原来您和我爹是为这个吵架啊,是不是嫌我前几天买的那套瓷器太贵了,你们怕没有银子养活我啊,您可别忘了,当年给我的嫁妆说好了归我的,怎么了,你们想要拿回去吗?我可不依。” “去你的!”徐老夫人啐道,把几乎贴到她身上的张三姑奶奶推开,重又看着她,“罗绍来向家里提亲了,你爹不但没有答应,还把人给打了。” “啊?”张三姑奶奶大吃一惊,她脑海中便又浮现出那张傻呼呼地脸来。 “罗家小姐一大早就过来了,就是因为这件事?”张三姑奶奶问道。 徐老夫人点点头:“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罗小姐登门来问一问,也不为过。何况我把你爹身边的人叫过来连打带吓,那几个终于说了实话,罗绍第一次来提亲,你爹让人用齐眉棍把罗绍打出去的,之后罗绍再来,你爹均是不见,昨天罗绍又来提亲,你爹倒是见了,直接就把茶碗砸过去,罗绍头上顶着大包回去的。” 张三姑奶奶张大了嘴,好久才道:“我爹这是怎么了?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一方不同意也就罢了,怎么就要大打出手了?罗绍傻呼呼的,哪有自己上门提亲的?唉,倒也难为他的,那么傻的人,竟能把女儿调|教得千伶百俐。” 徐老夫人闻言一怔,问道:“你见过罗绍?还知道他傻呼呼的?有多傻?” 张三姑奶奶又笑了出来,道:“我是初二那天在芝麻胡同见过他一面,至于有多傻嘛,那我怎会知道,他是做官的,倒也不会是您想像中那么傻。” 徐老夫人伸出手指戳着女儿的额头,也笑了:“我是先让你爹给气着了,又让你给说糊涂了,那罗绍是十七岁的两榜进士,先不说傻不傻的,十七岁就考中进士的,大周朝又有几人?他没找媒人,自己上门提亲,被打了两次又来第三次第四次,听说今天又在门房里坐了两个时辰。” 张三姑奶奶皱起眉头:“他今天又来了?这人也真是个榆木脑袋,连个官媒也不会请的,我爹八成是嫌他太笨了。” “哼”,徐老夫人冷哼一声,“孙季昆不笨,整日温顺小意地哄着你爹,还请了你爹在广西时结识的好友专程来京城保媒,那可是机灵得很呢。二百两银子的聘金啊,就娶到了二品大员的千金。你爹当时可是高兴极了,就好像捡到大便宜的是人是他一样。” “娘,您别说了!”张三姑奶奶起身,一甩衣袖就走。 徐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真是让那个老东西给气糊涂了,怎么又提起那个中山狼来了。 她一把将张三姑奶奶拽了回来,道:“不说了不说了,再也不提那个小人了。” 张三姑奶奶嗔怪地看了徐老夫人一眼,重又坐下,一边清洗顶子一边和徐老夫人说话。 “我在娘家住得挺好,吃穿不愁,再说,我手里也有陪嫁的庄子和铺子,就是以后你们不养着我了,我也不会饿到。” 徐老夫人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是为人父母的谁不想看到儿女有个好姻缘?我见过罗绍,人品长相都是不错的,虽然家势单薄,但人口简单也没什么不好的,还落个耳根清静。以他的条件,想找个豆蔻年华的大家闺秀也很容易,可他的发妻去世十多年,他却一直没有再娶,就连个妾室也没有,就凭这份长情,也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 张三姑奶奶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问道:“既然这么好,我爹为何要打他?这里面还有什么事吗?” 徐老夫人又叹了口气,道:“你爹说得也没错,你若是个憨的,嫁过去稀里糊涂的倒也不错,可你偏就生了副水晶心肝你爹打人虽然不对,可是罗绍也着实可恨,你也见过罗家小姐,那小姑娘和你长得有两三分相似,这下你总明白了吧?” 张三姑奶奶略一思忖,已是恍然大悟:“我长得像罗绍发妻?难怪那日在芝麻胡同时,他看到我的时候神情古怪呢。” 徐老夫人苦笑:“世间事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那罗绍纵是千万般好,单就是这一点,也就全都抵了。但你爹打人终是不对,罗家和秦家是姻亲,以后难免还要和我们家打交道,我亲自登门去赔礼道歉,把这件事就此掀过,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罗绍也不要再来提亲了。” 张三姑奶奶低头不已,依然在清洗着杯子。 “唉,那几个杯子早就洗好了,别再洗了。”徐老夫人说道,心里却更加酸楚,女儿被人当成了替身,怕是更难受吧。 哗啦一声,把徐老夫人吓了一跳。 张三姑奶奶已经把手边的杯子全部拂到地上,哥窑梅子青的茶杯碎了一地。 “娘,您让门房的人盯紧了,如果罗绍明天再来,就把他请到小厅里,您问也好,我爹问也好,当面问他一个明白,我倒要听听,他要怎么说,他欺人太甚!”(。) 第二四七章 凤凰令 次日天还没亮,罗锦言就醒了,她难得起个大早,抱着耳朵,站在庑郎下看着白九娘练剑。 有小丫鬟进来,道:“小姐,老爷已经上衙了。” 罗锦言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看白九娘练娘。 白九娘练完一路剑法,从小丫头上手里接过帕子抹了抹汗,看到罗锦言正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正想说话,就听到罗锦言轻声问她:“你是河间府人氏,可听说过官媒罗家?” “听说过,虽说大周朝上至官媒,下至私媒,都说自己是罗家人,可只有我们河间府的才是正根儿。” 白九娘说到这里,“咦”了一声,继续说道:“做媒做到罗家这份上的,也不能再按三姑六婆看待了,终归是有官身的人家,莫非和咱们这个罗家沾亲?” 罗锦言摇摇头:“至少十代八代之内是没有关系的,同姓却并非同宗。“ 她就着夏至的手喝了口茶,又继续说道:”小定时也请了官媒,听说他们家是世袭的,我只是好奇,便多问一句。” 白九娘笑道:“官媒罗家的确是世袭的,这真不是他们吹牛,是真的。我是河间人,以前我家镖局子里的一个媳妇子嫁过来之前就是罗家长房大太太的陪房丫头,有一年过年,她男人出去走镖,我见她也怪冷清的,就叫了她一起吃年夜饭,她喝多几杯,话匣子一打开,说了好多罗家的稀罕事儿,有的事儿我在河间听说过,有的倒也是头次听说,大小姐若是对他们家好奇,改日您得闲了我说给您听。” 罗锦言却来了兴趣,她道:“不就是说有神仙说罗家出贵女吗?胡说而已。” “啊,出贵女?官媒只有九品,他家女儿也不能称为贵女吧。”一旁的夏至有些失笑。 其实,罗锦言听过的当然不是贵女,而是皇后,只是这皇后二字是不能提的。 “哎哟,大小姐也听说了啊,说起来这就是一个笑话,不知真假,不过是个乐子。” 白九娘看到小丫头们全都拔直了脖子,难得大小姐今天也有兴趣,她便继续说道:“前朝哀帝曾得一梦,有凤凰落于河间之地,梦醒后他便让人去寻,太祖皇帝此时已经起兵,得知后便也派人到河间寻找。” “可想而知,两拨人都没有找到凤凰,败兴而归。太祖皇帝派去的人叫杨伍,他走得慢些,路过一个说媒摊子时,听到那说媒的人正对一个妇人道:你家闺女叫什么名儿不好,偏就叫了这么一个名儿,这么富贵的名儿岂是谁都能叫的,想要有个好姻缘,就先把名儿改了。” “杨伍闻言后也没在意,快出城时,他坐下来喝了口茶,就又想起方才听到的那番话,顿时恍然大悟,谁说金凤就要是只鸟儿,说不定是个人。他连忙回到那个说媒摊子去找,一问才知先前来的那个妇人的女儿就是叫凤凰。他便央了说媒的带他去寻那妇人的女儿,那个说媒婆子就是罗家的老祖宗,她见这人一脸杀气,心下胆寒,带着杨伍就找到那家人。” “却原来那就是罗家老祖宗的本家,也是姓罗的,姑娘就叫罗凤凰,只可惜是个哑儿,长到十八岁还嫁不出去。罗家老祖宗一张巧嘴,愣是让那家人稀里糊涂的把那丫头交给杨伍带走了,可惜哀帝的人得到消息,刚出城就被堵了,两方交锋,罗凤凰便死在箭雨之中。” “杨伍幸得不死,逃回城里,找到罗家老祖宗的说媒摊子,给了金银,由罗家人护送他离开了河间,罗家老祖宗得知他的身份,就把他的来意套出来了,后来太祖得了天下,在各地屯兵,兵将戎马多年,很多人早已没有了父母亲人,更是连媳妇都没有,杨伍感念罗家老祖宗的救命之恩,就把这个好机缘给了罗家,罗家四处搜罗良家女子,牵线搭桥,嫁于这些老兵传宗接代,户部上了奏折,请旨嘉许,这便有了世袭官媒一说。” “罗凤凰的事不知真假,但罗家是靠给卫戍兵士说媒兴家的,在河间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听我们镖局那个媳妇子所说,这罗凤凰一事是千真万确的,罗家老祖宗后悔了许多年,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偷偷护送罗凤凰和杨伍出城,说不定罗凤凰这个祥瑞就能做皇后了呢。“ 白九娘说到这里,便笑了起来,丫鬟们也都掩着嘴笑,这种事也有人会相信,的确可笑。 罗锦言没有笑,她知道罗家人世世代代都在后悔,他们相信凤凰的传说。到了族叔那一代时,硬生生便这个传说变成了现实。 河间官媒罗家,有一座与世隔绝的小筑,就叫凤凰轩,前世,她在那里住了整整十年。 这个故事让小院子里热闹了一个早上,到了下衙的时候,罗绍照例没有回来。 罗绍去了荷花池,像往常一样在门房里枯等。 今天他的运气不错,刚刚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一个管事模样的请他进去。 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去张谨的书房,而是直接进了第四进院子的一间小厅。 小厅内摆着六张黑漆太师椅,一侧放着一座黑漆镙钿四季花草屏风。 张谨阴沉着脸坐在上的太师椅上,看到罗绍进来,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还是要求亲?” “请先生成全。”罗绍深深一揖。 他没有抬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地,思忖着这一次是茶杯还是茶壶,或者又是齐眉棍? 没想到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东西扔过来,他这才迟疑地抬眼去看,却见张谨正在虎视耽耽地瞪着他。 “先生” “罗沛然,我且问你,你娶个和亡妻一模一样的妻子,不害怕吗?” 罗绍一怔,这老头魔怔了吧,真是病得不轻,哪有这样说话的。 “有何可怕的,再说令嫒和我亡妻虽然相像,但毕竟是两个人,我从没有让令嫒取代亡妻之意。李氏是我的结之妻,她的地位无可替代;我求娶令嫒,是想求得相伴余生之人,她的地位也同样无可替代。” 屋内落针可闻,屏风后的徐老夫人瞥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张三姑奶奶,见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 第二四八章 解春风 “荒谬之极!”张谨怒斥,“你想续弦找一个能共渡一生之人,不用等到今时今日!还不是正月初二那天,你在我那里偶见小女,见她与你亡妻长得甚是相像,这才动了心思?” 是啊,你罗绍虽然不是芝兰玉树、国之栋梁,可也是两榜进士,想要再娶早就娶了,何必要像现在这个样子,一而再,再而三上门相求? 罗绍垂下眼眸,英俊的脸上一片赤红,嘴角翕翕,好一会儿才赧然道:“当日乍见令嫒,我的确是震惊了,那一刻,我以为亡妻李氏思念我们父女,投胎转世回来了。可过后一想,亡妻如果转世,应该还是几岁十几岁的小小女童,断不会是令嫒这个年纪,因此我也就没有再往亡妻身上想了,但无论如何,我之所以看到令嫒,还是因为她的容貌。如果她不是长得和亡妻有几分相似,在芝麻胡同时,我看到有女眷,会立刻回避,即使避不开,也决不会去凝神打量。”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轰我也好,打我也罢,我不以为忤,因为先生说得没错,若是令嫒不是与亡妻甚像,我自是不会注意。先生留我用饭时,我也就不会一吃难忘了。” “什么一吃难忘?我留你用饭,只是怜你孤家寡人,孤魂野鬼一般,你心思龌龊!"张谨忿然,太可恨了,居然还敢把他牵扯上。 屏风后面的张三姑奶奶嘴角弯起,险些笑出声来。父亲如此洗白自己,是怕被母亲责怪吧,这罗绍也真是个呆的,提什么吃饭? 罗绍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了,声音就像风里的草,执拗地挣扎:“我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可口的饭菜,每一道菜都都是我喜欢的。先生说直令嫒的容貌,其实我只记得她长得有点像我亡妻,仔细再想又觉模糊,但是那顿饭的味道,我这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 满室愕然。 窗边的花几上放着一盆茶梅,零星地开着五六朵花,也不知是缺水了,还是被某人的话给惊呆了,此时花枝低垂,一副要藏进土里的模样。 “你给我再说一遍?”张谨的暴喝打破了一室宁静,就像是水面上忽然扔进一块大石头,渐得水花四起。 屏风后的徐老夫人和张三姑奶奶,也对视了一眼,一个忍俊不已,另一个满脸无奈。 “我不敢有所隐瞒,我就是觉得令嫒烧的饭菜吃得很舒服,比世上任何山珍海味都让我觉得舒服,更何况令嫒有主见有担当,大气凛然不逊须眉,而且我女儿也喜欢她,我对您也崇敬有加,那时我就在想,如果错过令嫒,我可能再也等不到这么好的姻缘了,因此我会一直求下去,令嫒一日未嫁,我就求一日。” 又是一室寂静。 张谨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一侧的屏风,完了,完了,不论女儿怎么想,徐氏肯定同意了。 女儿的厨艺,是徐氏教出来的。 “你求娶小女,就是想让她给你当一辈子厨娘?你罗绍真会省钱。”张谨挖苦道。 屏风后的徐老夫人已是柳眉倒竖,这不是没理狡三分吗?这老东西越来越可恶了。 徐老夫人看向张三姑奶奶,却见女儿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茫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屏风外的张谨目光如箭般咄咄逼人,罗绍脸色更红,背脊却挺得更直,但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底气:“当然不会,令嫒想下厨时就下厨,若是不想,逢年过节让我吃顿可口的就行了。” 忽然,屋里响起一声轻笑,但很快便听不到了,倒像是有人笑了随即用帕子掩住一样。 那分明是女子声音,罗绍的目光从一旁服侍的两个小僮身上扫过,便落到那座屏风上,他心中一热,连忙把眼睛移开,有女子站在屏风后面,是她吗? 他的眼角微微发红,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在心中慢慢流淌。 轿帘下露出的那只小瓢虫,河边娇艳如霞的少女笑靥,这些是李氏留给他的年少记忆,因为这些,才能令他在之后的十几年颠沛流离中依然不忘初心。 心中存着美好,才能有决心有热情去追求美好。 已过而立之年的罗绍感谢李氏,不但是因为她给了他可爱的女儿,也给了他一段美好的人生,让他的心从未冷硬。 夜深人静时,罗绍披衣下床,站在书房里那幅雪梅图前,梅花绚烂如昔,梅树下珠玉般的女子早已与他阴阳两隔,但他却觉得她一直没有离去,她就在那里,看着他们父女,为他们欢喜,为他们忧伤。 她让他的人生没有阴翳,但也留给他永远抹不去的遗憾。 而在屏风后静静伫立的那个女子,她能否和他一起走下去,弥补彼此生命中的缺憾,携手朝云暮霭,让人生变得更加完整,她能吗? 次日是休沐日。 清晨,尖利而又稚嫩的犬吠声在院子里响起,罗绍轻轻扬眉,惜惜来了,怎么这样早? 他走出屋门,粗使婆子们还在打扫庭院,一株石榴下,汤圆正在五谷轮回,另一株石榴下,耳朵正在磨爪子。 而他的宝贝女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爹,听说书房的灯亮了一夜,我不放心,就来看看了。”罗锦言笑嘻嘻地说道,那笑容带着几分揶揄和淘气。 罗绍也不知自己的脸红了没有,只是觉得火辣辣的,这个丫头啊,也不知在他院子里放了多少耳目,他的灯亮了一夜,她一大早就能知道。 “你快要嫁人了,爹爹舍不得,和你娘说说话。”罗绍板起脸,转身进屋。 罗锦言快步跟上,在罗绍身后热心地说道:“爹,今天您不用去衙门,我陪您去广济寺吧。” “你陪我去广济寺做甚?要去也是让玉章陪我去,你一向最不喜和我去寺里听经的。”罗绍否决。 “那您带我去银楼吧,我好久没打首饰了。”罗锦言继续说道。 “爹爹是男子,银楼多是女眷,到时还要避讳,改日我请徐请徐夫人带你去。” 也不知经过昨天那次,徐夫人还会不会带着惜惜去银楼。 “那不如今天就去请吧,张三姑奶奶也是懂打扮的,让她一起去,爹爹您多给我点银子,我替您镶套珍珠头面送给她,她戴珍珠肯定好看。”罗锦言慢调斯理,因为她说话很慢,所以即使还带着童音,也令人感觉很认真。 罗绍大窘,转身回头,想要不让女儿继续说下去,可是他从未斥责过女儿,因此这话一出口,就变成了—— “胡闹,哪能这么心急的。” 罗锦言歪着脑袋,很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对,要心急的,还要请个媒人正式去提亲,今天就去请,没有现成的媒人,官媒也行。” 当“提亲”两个字从女儿嘴里说出来时,罗绍再也忍不住了,对站在几丈外的雨水和谷雨喊道:“扶小姐回去!” 说完,他便快步进了书房。 雨水和谷雨迟疑一刻,这才走了过来,罗锦言冲她们挥挥手,眉眼弯弯:“不用你们扶,我困了,去睡个回笼觉。” 为了今天能早起,她嘱咐夏至天没亮就把她叫醒了。 (。) 第二四九章 别映红 天下官吏,能够夫妻一起办差的,可能也只有官媒了。? 女子不能封官,但与主妇们打交道,却还是女子更方便。 因此,得知罗绍请来的官媒是一对夫妻时,张谨立刻做了甩手掌柜,对管事道:“这种琐碎之事不要找我,领他们去见夫人。” 说完,便对澄心道:“去把我那件粗布道袍找出来,咱们到七里街逛逛。” 澄心一边应着,一边腹诽,七里街地摊子上卖的不是假货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廉价东西,也不知您这几天是怎么了,整日往那里去,莫非手头吃紧? 那夜被秦珏请到芝麻胡同的只有张谨,因此澄心当然不会知道,他家那位德高望重震古铄金的凤阳先生是被刺激到了。 居然说某人的茶壶比不上七里街的物件,他家先生不服! 至于三丫头的亲事,就让徐氏做主好了,免得她再提起孙季昆的事。 他生平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将小女儿嫁给了孙季昆。 他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经后悔了无数次。 孙季昆是他第一后悔之事,而另一件让他后悔的事,就是他给秦珏和罗家姑娘做媒。 三岁看老,小章子从小就是个混帐的小坏蛋,而他偏偏就去给这小坏蛋保媒,而且还是那个小姑娘。 他刚刚被小章子气得半死,那小姑娘便大摇大摆地来到他家里,在徐夫人面前给他告了一状。 想到这里,他便又想起那些茶壶,还是到七里街看看吧。 徐老夫人听官媒婆子天花乱坠地说了一番,便让白芷塞给那婆子五两银子,让她转告罗郎中,她还要斟酌一二。 官媒婆子和自家男人欢欢喜喜地走了,这一趟可真顺,先前听罗郎中说无论是否能成,都给十两银子的辛苦钱,他们还以为会有难度,却没想到张家这样通情达理,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真不愧是当朝大儒之家,读书人就是斯文,比那些动不动就把媒人骂出去的市井泼皮强上百倍千倍。 官媒来到杨树胡同给罗绍回话时,罗绍正在和焦渭下棋。 听完官媒的转告,罗绍怔怔一刻,如在梦里。 焦渭双手抱拳,笑着说道:“恭喜东翁,贺喜东翁,东翁与张家的亲事有望啊。” 罗绍好一会儿才露出笑意,自言自语:“真让惜惜给说对了,就是要请官媒上门提亲。” 荷花池张家,徐老夫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张三姑奶奶:“姗姗,罗绍请了官媒来提亲了,我还以为他今天还会自己登门,却原来这人也有开窍的时候。” 张三姑奶奶一边翻看着丫鬟们新绣的几条帕子,一边轻声笑道:“我爹呢?这次没对官媒上演全武行?” 徐老夫人哼了一声,道:“听说换了件粗布袍子,出去遛弯去了,他打打罗绍也就算了,还想连官媒也打,闹到顺天府去?” 张三姑奶奶噗哧笑出来,道:“罗绍是秦玉章的岳父,我看我爹以后还怎么拉下脸来跟着秦玉章出去疯。” “可不是嘛,那年秦玉章在天桥变戏法,他这个为老不尊的,就提着面破锣在旁边吆喝咦?“说到这里,徐老夫人忽然打住话头,带着几分惊喜地看向张三姑奶奶,“这门亲事你答应了?” 若是罗绍做了张谨的女婿,那么秦玉章就是外孙女婿,张谨再是不羁,也不能去和外孙女婿跑出去胡闹吧。 张三姑奶奶明艳的容颜上浮起一抹红晕,她轻声说道:“去年我屋里的那盆红白相间的绯爪芙蓉被大姐要走了,今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盆红白相间的,宝贝似的照看着。可是您说我是因为失去了一盆,才找来这盆代替吗?当然不是,绯爪芙蓉有红花带白斑的,也有红白相间的,我就是喜欢红白相间,不喜欢带白斑的那种。“ “这和以前那盆花没有关系,只是我自己喜欢而已。” “罗绍那人傻乎乎的,可是说话办事让我觉得很舒服,而且他还长得一表人才。他的亡妻再好,也已经去世多年,余下的大半生,他还是要和我在一起,我与其悲风伤秋,患得患失地钻牛角尖,还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徐老夫人心里说不出是悲是喜,死老头子满腹学问,还不如自家女儿想得透彻。 “可是就要难为你做后母了,罗绍是个娇惯女儿的,这后母怕是不好做。”徐老夫人立刻就想到那个横冲直撞闯进来的小姑娘了。 张三姑奶奶放下手里的新帕子,坐到徐老夫人身边,笑着说道:“我今年二十五了,难道您还想给我找个没有成过亲的男子不成,我就是想嫁,也没人肯娶啊。” 男子十五束,二十及冠,若是过了二十岁还没有娶妻,就已算是很晚的了。 徐老夫人哭笑不得,轻轻戳着女儿的额头,嗔怪道:“你啊,就是喜欢胡说八道。” 张三姑奶奶笑道:“您也说惜惜长得像我,看来我和她也算有缘,我挺喜欢她的,那么聪明漂亮又有灵气的小姑娘,我还是头回见到。” 徐老夫人看着女儿,眼中涌出泪来,她握住女儿的手,道:“那是个真正聪明的小姑娘,你看她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可是从头到尾没有斥责半句,明明是她带人硬闯进来,可却能做得恰到好处,无法指责。你的性子就是太过刚烈,既是有这个缘份,那以后和她好好相处,有她帮衬着你,我也能放下心来。” 张三姑奶奶听得不由苦笑,她娘倒是急脾气,这么一会儿,就连她嫁进罗家以后的事也盘算起来了。 转眼便进了三月,京城里的勋贵和官宦家的女眷们也开始忙碌起来,大大小小的春宴、茶会络绎不绝,罗锦言像往常一样很少出门,罗家没有长辈女眷,没人带着,她不方便去赴宴。 而且,她很忙。 她忙着操持家务。 张家很快就答应了亲事,两家换了庚帖,一个是续弦,一个是再嫁,自是不能像秦珏和罗锦言的亲事这般繁琐张扬,但杂七杂八的事还是很多。 小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又因为瑞王世子是四月中旬大婚,到时百官都要道贺,为免冲突,罗张两家正式下聘的日子便定在了四月初二。 (。) 第二五零章 压箱银 位于杨树胡同的罗家喜气洋洋,张家刚刚答应亲事,罗绍便写信告知了李毅。? 罗绍的上一封书信上则是罗锦言和秦家定亲的消息,这封信寄到安徽时,李毅一家刚刚动身。李家老宅的人接到书信又将书信转寄到扬州,而罗绍寄信是用的是六百里加急,普通百姓却不能用。因此,李毅一家刚刚到达扬州,就同时收到了罗绍的两封书信。 李青风是在罗锦言小定的第二天才动身回扬州的,因此是和李毅前后脚到家,看到这两封书信他也有些惊诧,惜惜定亲他是知道的,可是姑夫怎么也忽然定亲了? 他风尘仆仆,正想睡个安稳觉,就被李毅叫过去仔细盘问。 问清秦家公子便是那个手刃宁王的秦珏,李毅呆怔一刻。 他挥挥手屏退左右,这才又问李青风:“你姑夫为何忽然就和秦家结亲了?都说那个秦珏是个狠角色,你对爹说实话,是不是他得知惜惜生得好,就硬逼着你姑夫嫁女儿的?” 秦家世代书香也好,一门锦绣也罢,那对于这些商贾而言都是传说。他们只知道秦家出了一个秦珏,亲手杀了反贼赵栎。 李青风被父亲说得哭笑不得,搀着父亲坐到太师椅上,这才说道:“秦珏是姑夫亲自挑选的,他是秦家宗子,十四岁便中了举人,早就名满京城,可为人甚是谦虚,经常向姑夫请教功课,姑夫很喜欢他,秦家也有此意,便请了凤阳先生做保山,来向姑夫提亲。您敬可放心,我与秦珏相熟,您若是见到他,一定也会满意,要样貌有样貌,要学识有学识,最难得的就是对惜惜也很用心。” 说到这里,李青风便把大年初一时,秦珏连夜往香河送猪肉的事说了。 李毅见多识广,也是吃惊地睁大眼睛:“读书人不是应该送些珍本古籍吗?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会捡着上好的金银珠宝送过去,这送猪肉的还是头回听说,或许也是有讲究的。” 李青风看到父亲一脸认真,心里更觉有趣,有什么讲究?还不就是一时兴起。 他便和李毅说起想给罗锦言在苏州置办宅子的想法,李毅拍掌称好,对李青风道:“既然咱们李家没有这个福气,可也不能让别人家欺负了惜惜,这宅子不但要置办,还要大张旗鼓置办,我出银子,你让人去办。” 李青风眉峰扬起,笑道:“爹,这宅子是我送给惜惜的,您就不要和我抢了,惜惜成亲时,您不如多给点压箱银子,或者瞒了秦家,在四大钱庄给她开个户头,嫁出去的女儿家最怕手头吃紧,您看我娘和我大姐过得多滋润,还不就是手上有银子。也免得惜惜要靠秦家那点月例银子过活,想打件饰都舍不得。” 李毅点头称是,他和廖家长房二老爷廖湘相熟,对廖家的事也知一二,各家每月不过二三十两的月例而已。 “你说得对,你姑夫虽然不算穷,可他们罗家就是靠面朝黄土背朝天过生活,他的俸禄就更不用说了,还不够官场打点的,如今他要娶填房,给惜惜置办完嫁妆,怕是也没有多少银子给她压箱了,那就有多少是多少,我另外让林振兴在四大钱庄开户头,给惜惜存一笔私房进去。” 压箱银子不会登到嫁妆册子上面,真若是惜惜和秦家一拍两散时,这些银子就瞎了,还不如以他的名义存到钱庄里,惜惜凭着印章便能随时支取。 李毅的母亲是安徽游家的姑娘,游家比李家还要早上十几年来到扬州,李毅的父亲最早就是跟着游家老太爷跑盐帮,游家老太爹见他胆大心细,便把女儿嫁给他。这位老太太嫁妆丰厚,她去世之后,嫁妆都由李毅打理,李氏和罗绍成亲之前,李毅就曾和李氏商量过,母亲的嫁妆都给妹妹,只是当时李氏执意只要一半,把另一半留给了李毅。 后来李氏跟着罗绍去了偏远的小地方,并且死在任上,李毅便一直后悔,当年就应该把这一半嫁妆拿出来,给罗绍去跑官,若是罗绍留在京城或者来了江南,妹妹又怎会年纪轻轻就去了。 现在李青风这么一说,他便又想起这笔嫁妆。 把母亲留下的一半嫁妆给了惜惜,她想拿出来给秦珏跑官也好,想给子女也好,甚至就像李青风说的,和离以后也能傍身。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立刻便派了心腹去办。能兑成银子的全都换成银子,田产店铺都有合适的人管着,就暂时先留着。 罗绍和罗锦言全都不知道还有这半份嫁妆的事,不久,他们便收到李毅的来信。 来信不是走的驿站,而是崔妈妈送来的。 崔妈妈笑着对罗绍道:“我家老爷说了,凤阳先生家的千金一定是贤良淑德的,我家姑太太九泉之下也能放心,只是老爷和太太刚刚回到扬州,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就不能亲自过来喝喜酒了,让老奴把贺礼送过来。” 贺礼是一千两礼金和一套金镶玉的头面。 崔妈妈又道:“我家老爷听二爷说起表小姐下聘的日子定在八月后,就说那个时候家里也安顿下来了,就想着带着太太亲自来京城,若是亲迎的日子隔得不远,那他们就一直住到表小姐成亲再回扬州,也免得姑老爷和新姑太太忙不过来,我家老爷和太太也好搭把手。” 罗绍立刻明白了,什么忙不过来搭把手,分明就是担心后娘进门,亲爹也变成后爹,在成亲的事情上把外甥女苛刻了。 到时两家隔着一堵墙,李毅非要让帐房的人一个箱笼一个箱笼地算银子不成。 李青风没在京城,罗绍算着李毅夫妇再过几个月就要来了,于是在忙着自己亲事、女儿嫁妆的同时,还让人把隔壁的房子粉刷一新,该添置的添置,该替换的替换,仔细的程度一点也不亚于自己的新房。 而这个时候,林丛终于回来了。 他雇了镖局子,带着罗武悄悄安置在一家偏僻的小客栈里,便给父亲送了信,傍晚时分,林总管便来到那间小客栈,父子二人将近两年没见面了,却没有太多契阔,林丛低声对父亲道:“爹,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又离开两年,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我想见见大小姐。” 林总管一到小客栈就现了,林丛竟然由镖局子送进京城的,这两年来,他并不清楚林丛在云南做些什么,但现在可以肯定,这小子不是空身一人回来的。 他沉声道:“我让人给大小姐带个信,先把方老四和腾老五借过来,他们俩比镖局子更可靠,把这边安置妥当,你再跟我去见大小姐。”(。) 第二五一章 千里眼 罗氏父女在贵州时被霍英招回京城,因此没能去云南,在罗锦言以前的认知中,云南是配流放之地,粉嫩清秀的林丛去了那里,估计已经变成残花败柳了。?? 可是没想到,眼前的林丛竟然出落得更加出挑了,古铜色的皮肤,眉清目朗,原本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沉稳。 虽然不知道罗锦言将林丛派去云南做些什么,但看到林丛自信却又内敛的神情,林总管也猜到林丛这趟差事定是办得不错。 但,好不好还要让大小姐说了算。 他静静地等着,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见林丛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交了差事?”他问道。 林丛笑着说道:“大小姐说了,把事情说明白了就行了,让我去把客栈里的事安排一下,就放上几天假,好好服侍服侍您。” 林总管却笑不出来,又问:“大小姐没说再给你差事?” 林丛摇头:“没说。” 林总管没有再问,他是李氏的乳兄,跟着李氏从扬州来到京城,又从京城去了江西,李氏去世之后,他便跟着罗绍和罗锦言,从江西到行唐,再从行唐去昌平,现在又来了京城。 这些年来,罗绍的产业全都交给他来打理,因此,以后罗锦言出嫁,他是不能跟着了,但是林丛却一定会跟去做陪房。 林丛回到客栈,给镖局子结了尾金,次日一早,就和方金牛、腾不破一起,把罗武用麻袋装了,假扮成送货的,出城去了昌平。 林丛不太明白,罗武是昌平人,可大小姐为何还要把他藏在昌平呢?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罗武不但回到昌平,还住进了石坊胡同。 这里是罗武以前的家,丁翠湖也是在这里投缳自尽的,后来罗武吃了官司,武大太太病死,罗金瓶把这所宅子卖给了罗秀。罗秀失踪后,罗锦言让李初一到昌平,使了个小把戏,让罗秀老婆以为丁翠湖来索命,急急忙忙把自己家的,连同这套宅子,低价卖给了李初一。 现在,罗锦言让林丛把罗武安置在这里,又找了两个人看管着,除了不让他出门以外,好吃好喝侍候着。 林丛把事情办妥,回到京城时,罗锦言陪着罗绍正在广济寺里。 因为有赵宥大婚的事,罗绍与张家下聘的日子只能定在四月初二,毕竟是离清明太近,他捐了五百两香火钱,请了广济寺的大和尚念了几日经文。 今天是颂经的最后一天,罗绍在衙门里告了假,带着女儿来到寺里。 刚下轿子,就见有秦家的小厮叫明月的跑过来,毕恭毕敬道:“罗大人,我家大爷应玉尚大师之约来寺里,听玉尚大师说,罗大人今天也会来,便让小的在这里候着,寮房已经准备好了。” 罗绍闻言,乐得直点头,转身对罗锦言道:“玉章这孩子真是懂事。” 罗锦言觉得牙都疼了。 她难得出门,出门就要遇到秦珏,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进了山门,就看到秦珏大步走过来。 罗锦言硬着头皮给秦珏见礼,秦珏目不斜视地陪着罗绍进殿,请一位花甲之年的老知客陪着罗锦言各处拜拜。 罗锦言上了香,请了一个小沙弥去看看,过了一会儿,小沙弥回来,说玉尚大师正在讲经,罗施主在聆听佛法,一时半刻出不来了。 罗锦言知道父亲的爱好,只是想不到快成亲的人了,还是喜欢听经。 夏至道:“小姐,不如先去寮房歇着吧,您今天起得早,这会儿也该休息一会了,休息好了,老爷也该回来了。” 罗锦言摇头,去寮房?她敢保证,她刚刚坐下,秦珏随后就到。 那厮挖好陷井了,她才不去跳。 她想起那座铁索桥,就对夏至道:“你还记得铁索桥吧,桥的另一头是钟楼,从那里能看将整座寺院尽收眼底,咱们去那里玩吧。” 难得小姐出来一趟,夏至当然想让小姐好好玩玩,何况今天不但老爷来了,秦大爷也在寺里,横竖不会有什么事,小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当然记得了,奴婢还记得廖三小姐看到那座铁索桥就给吓得几乎晕过去呢。”虽然过了好几年,可那么弱不禁风的娇小姐,夏至还记得。 罗锦言打了老知客,带着夏至和白九娘去了铁索桥。 她在四川和广西时,全都见过铁索桥,因此,再看到这座铁索桥时,已经没有小时候的新鲜好奇了。 但是整座寺庙,就属这里最吸引她了。 她笑盈盈地上了桥,夏至虽然有点害怕,可还是大着胆子走上去,白九娘紧张地四下看看,让夏至断后,她跟在罗锦言后面,如果有危险,她也能抱住罗锦言。 罗锦言独自一人时走过这座铁索桥,她不但没有慌张,还故意放大动作吓唬白九娘和夏至,把两个人弄得紧张兮兮的。 好不容易进了钟楼,夏至只觉小腿软,险些摔倒在地上,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白九娘笑着逗她:“姑娘,你这胆子可比咱们小姐小多了。” 夏至白着脸道:“我若是自己走上来,才不会害怕,我是看到小姐在桥上,心就揪了起来,才会这样的。” 罗锦言闻言笑着对她道:“好了好了,回去的时候我走得慢些,不让你们担心。” 夏至便道:“您走得慢了,我们担心的时间也更长了。” 罗锦言哈哈大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第一次听到你开怀大笑,真是难得。”随着声音,秦珏已经站在了楼梯中央。 主仆三人全都呆了一呆,这人是飞来的?还是早就在这里了? “你没有陪我爹听经吗?”罗锦言问道。 她是为了躲开他,才没有去寮房,可是他是怎么知道她会来这里呢?巧合?不可能。 她甚至没有告诉那位老知客。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玉尚哪敢在我面前讲经啊,当然是早早地把我请出来了,我没有地方去,只好来这里了。”他笑得眉眼弯弯。 罗锦言懒得理他。 他便笑着说道:“我带了千里眼,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千里眼?那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第二五二章 上钟楼 贩马、造私船,现在还把千里眼当成玩具,这个家伙整天都在做些什么? “我不想看。零九小說網”罗锦言口是心非,这一世她还没有玩过千里眼。 “你知道的,广济寺地势本就很高,这里又在山上,是广济寺最高处,站在楼上,不但能看到广济寺里的各处,还能把附近山水尽收眼底,对了,我刚才还看到一群猴子抢食吃。”秦珏说道。 罗锦言嗤之以鼻,你就瞎编吧,广济寺虽然依山而建,可也是京城,怎会有猴子? 真把我当成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哄骗了! 她掉头想走,可一转身,就看到夏至苍白的脸,这会儿上桥,夏至说不定就能晕过去。 秦珏见她不相信,便叹了口气,道:“我原是和沈砚一起过来的,便带了两支千里眼,可他听玉尚大师说起罗大人今天会来,担心会和你冲撞了,便提前走了。” 沈砚那个性子,若是猜到她会来,说不定会故意过来看看,又怎么会走? 但是,上面居然有两支千里眼。 “真的有两支?”她问道。 “当然是啊,你看你的,我不打扰你就是。” “那我看的时候,你闭上嘴不许说话。”罗锦言说道。 “我这人本来也不爱说话。”秦珏大言不惭地说道。 罗锦言给了他一个漂亮的白眼,抬步登上楼梯,夏至也要跟上去,却被白九娘拽住,低声说道:“有大爷在,小姐不会有事的。” 夏至迟疑一刻,看看距离罗锦言两三个台阶跟在后面的秦珏,终于没有跟上去。 站在钟楼上,视野顿时开阔,即使没有千里眼,也能极目远眺。 多年前,罗锦言来过这里,只是那时有廖云跟在一旁,她上来看了看,便匆匆走了。 钟楼一侧摆着一张小几,两只蒲团,旁边是红泥小炉,炉上烹着热茶。 一只蒲团上放着千里眼,一旁还有一只细长的红木雕花盒子,此时打开着,还有一支千里眼平放在里面。 秦珏盘膝坐下,果然不再说话,专心烹起茶来。 罗锦言拿了一支千里眼,站在栏杆前举目望去,有千里眼果然不同,整个寺院、寺院外热闹的小摊子、铁索桥下的山谷,全都尽收眼底。 她看到灰布僧衣的和尚簇拥着穿袈裟的老僧,也看到满头珠翠的老妇在大殿外长跪不起,穿着花衣裳的胖丫头拽着娘亲的胳膊要买糖人,可能是吵得烦了,一旁的妇人给了她一巴掌,小丫头抹着眼泪跟着娘亲走远了。 她喜欢这种感觉,不论美的丑的,还是富贵的贫穷的,人间百态,尽收眼底。 如果当年她没有死,赵思登基,她能顺利垂帘听政的话,也不过就是坐在帘后,听那些朝臣说着朝事,大多数的时候,他们还会欺上瞒下,只有瞒不住或者另有目的时,才会说给她听。 她没有活到那一天,她化作一缕孤魂,系在白牡丹上,看着那几个佞臣指挥赵思做这做那,看着内侍宫女们中饱私囊。 前世的她永远也想不到,她会走遍大半个大周,亲眼看到了天下,亲身体会了民生。 她更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她会和秦珏站在这里。 钟楼内安静如初,有山鸟扑动着翅膀在栏杆前徘徊。 罗锦言便用千里眼正对着它,便看到大大的鸟眼,也正在好奇地看着她。 罗锦言噗哧笑出来,这鸟更逗。 可能是听到有声响,那鸟这才拍着翅膀飞走了。 她又拿着千里眼四下去看,却没有看到有猴子,那个家伙果然是骗人的。 她刚刚这样想,就听到背后有人说道:“看到猴子了吗?” “哪有啊。”罗锦言嘀咕道。 “来,往这边看。”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扶住她手里的千里眼,她便想挣脱开,可是身子稍微一动,便靠在一个人身上,吓得她不敢再动,任由他把千里眼移到另外一个方向。 “就在那边,看到了吗?那些猴子是寺里养的,每天都有僧人去喂它们,它们倒也乖巧,就在林子里玩耍,从来不会跑出来惊扰香客。” 秦珏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离得那样近,她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不二非尘,更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烫着她的耳朵。 罗锦言的心砰砰直跳,她想立刻就离开这里,可是她却不能动,现在他的身体和她没有任何接触,可是只要她一动,两人就要碰上了,而她是被他的双臂环绕着的。 这人怎么这样会耍赖呢。 而正在这时,真的有几只猴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其中一只是母猴子,它的腹下挂着一只小猴,那小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刚出生不久。 “有小猴子,很小很小的。”罗锦言兴奋起来,她见过猴子,可还是第一次看到正在吃奶的小猴。 “嗯,刚才我还看到那小猴坐在母猴肩膀上。”秦珏的声音不如平时的清朗,浑浊低沉。 罗锦言的注意力都在猴子身上,直到小猴被母猴钻到一棵大树后面,她这才看不到了。 “我不看了。”她想放下千里眼时,才重又意识到千里眼也同时拿在秦珏手里。 “嗯。”背后的人轻声答应着,松开了双手。 罗锦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秦珏已经重又坐回蒲团上,茶已烹好,他分出一杯,向罗锦言推了推,道:“尝尝我烹的茶。” 罗锦言微微曲膝道谢,盘膝坐下,执杯呷了一口。 “如何?”秦珏问道。 罗锦言摇摇头:“普通了。” 秦珏呵呵干笑,道:“你该不会也擅烹茶吧?” 罗锦言没有回答,前世她的确擅长烹茶,但这一世,她爱喝酸梅汤,对烹茶提不起兴趣,也懒得自己动手。 秦珏早就习惯她不理他了,自顾自说道:“小时候,我和沈砚常常躲到这里喝酒吃肉,这里开阔,酒味肉味很快就散去了,不过后来还是被和尚们发现了。” “你和沈砚从小就认识?”罗锦言问道。 “就是我从帽沿胡同跑出来的那一年,我缺银子,看他锦袍华服,就把他给绑了,和他就这样认识了,后来就玩在一起了。” 秦珏毫不在意地说着,他不想对她有所隐瞒和保留,她最初认识他时,他就是和一群落魄汉子混在一起,在天桥再次见到时,他被捕快追得四处躲藏。 他那贵公子背后的另一面,她早就见过了。(。) 第二五三章 盈盈去 “那出仕以后,你还是与他玩在一起,就不太好了。 ”罗锦言说道。 皇帝是不喜欢看到勋贵和朝臣混在一起,更何况沈砚不但是勋贵,他还是皇亲。更何况这个皇帝生性多疑。 “我会注意的,但我和他的情谊不会改变。”秦珏笑容灿烂,信心满满。 罗锦言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前世做了辅之后的秦珏是如何与沈砚维持私交的。 秦珏是个很难被抓住把柄的人,而沈砚毛病很多,但罗皇后却没在他身上下过功夫。 罗皇后也绝不会相信,秦珏和沈砚会是好友的。 那时沈砚已经袭爵,骁勇侯府是大周朝一等勋贵,沈家历代都与宗室联姻,沈砚娶的是镇国将军赵宁的女儿赵清仪。赵极很喜欢沈砚,连带着对赵清仪也另眼相看,成亲之间,封了赵清仪秀慧县主。 但沈砚和赵清仪的关系却很不好,成亲刚刚一个月,便接二连三纳妾,赵清仪哪里管得住他,只能从自己的娘家找来女子,一个个送到沈砚身边,想以此和其他妾室抗衡。 罗皇后掌管后宫时,赵清仪先后把四个表妹纳进侯府做了姨娘,在命妇中成了笑话。 既是皇室宗亲,怎能这般?罗皇后听闻后,就把赵清仪叫过来问话,原以为赵清仪会求皇后垂怜,请皇帝管管沈砚,可没想到赵清仪却沾沾自喜地说,她的一个表妹新近得宠了 罗皇后终于明白什么是多管闲事了,从此以后,除了大朝会和逢年过节以外,她再也没有单独召见过赵清仪。后来沈砚在一群庶子中挑选了一个请封了世子,赵清仪带着那孩子进宫谢恩,罗皇后没见,打了一名妃子接待。 之后传出赵清仪为皇后不喜,沈砚得知后,便逼着赵宁把赵清仪接回娘家。自从宁王之乱后,皇室宗亲中也只有瑞王父子过得安稳,其他人都是夹着尾巴过日子,赵宁不敢得罪沈砚,砸锅卖铁给赵清仪又补了一份嫁妆 罗皇后想起这一家子就膈应,别人知道以后,便没有人再在她面前提起骁勇侯府和赵宁家里的事。 罗锦言收回思绪,呷了口茶,便感觉到有灸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缓缓抬起眼睑,正和秦珏的眸子对上:“你看我干嘛?” “我又有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秦珏轻声嘀咕,可他的声音传进罗锦言耳中,却像是在撒娇。 罗锦言瞪他一眼,道:“还有四个月就要下场了,你没有在家里温书吗?” “我不喜欢读书”,说着,秦珏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副随时要仰面躺下的样子,继续说道,“我正在粉刷房屋,修整园子,免得你过门时太仓促了。” 他在准备新房! 罗锦言下意识地不想和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便按着读书的事不松口,道:“你既然不喜欢读书,那先前都是骗我爹的了。” “没有”,他把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无赖,“我不喜欢读书,可我喜欢做文章啊,我只是请世叔指点文章制艺,可不是指点读书。” 三岁看老,现在的秦珏已经有了几分后来的影子,只是不如前世那般刚愎、狠戾。 “都是一样的,你不读书怎么做文章?”罗锦言说道。 “我虽然自己不读书,可是别人在我身边大声读书时我也很喜欢听的。”秦珏解释道。 罗锦言听说过不爱读书的孩子是如何逃学的,可却没有见过像秦珏这样的。 “你小时候也这样?”罗锦言的好奇心都被他勾起来了。 十四岁的少年举人啊,居然不爱读书。 “嗯,那时我喜欢射箭,读书费眼睛,眼睛不好了,箭也射不好。你也少读些书,游记、词话本子,让丫鬟们读给你听,针线也少做,那比读书还费眼睛。”秦珏一本正经地唠叨着。 罗锦言抿着嘴,强忍着笑意,道:“我不会做针线,我娘去世早,没有人教我。” 大户人家的丫鬟婆子们,如果没有老爷太太的吩咐,是不能随意教给小姐做针线的。 小时候,罗锦言跟着罗绍从一个地方再到另一个地方,到了该学女红的时候,父女两个正在游山玩水,所以她不会女红是应该的。 罗锦言想通个中因由,便恶意满满地看着秦珏。 “那正好,我看明远堂针线房的那些人,整日闲来无事,以后你要缝什么就全都交给她们,若是嫌她们的针线不好,就把人换掉。” “可是我连嫁妆也要让别人来绣,从苏杭街请的绣娘。”罗锦言老老实实地说道。 秦珏有些奇怪,她今天怎么这样老实? 不过,她肯和他说这些琐事,而不是像以往那样,他心里甜甜蜜蜜的。 “嫁妆难道还要自己亲手绣吗?谁会那样傻,如果真要自己绣,那街上的绣铺喜铺去赚谁的钱?”他笑着说道。 “哦,好吧”,罗锦言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他施礼,“我要回寺里了,多谢你的茶。” 秦珏笑了:“有什么好谢的,你又不喜欢喝。” 说完,他便起身,率先向楼梯走去。 “你也要走吗?”罗锦言蹙眉,这人真是的,千里眼也玩了,茶也喝了,他还要跟着她吗? “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这里不太方便。”说着,他戒备地向四周看了看。 罗锦言立刻疑惑起来,这里会有人偷听吗? 不可能,如果真的有人偷听,他会和她说上那么多话? 秦珏是个很警觉的人,他定是感觉到什么了。 可她为何没有感觉? 罗锦言满腹狐疑地上了铁索桥,秦珏不紧不慢地和她并排走着,白九娘和夏至隔了一丈开外跟在后面。 “你去四川时走过铁索桥吗?”秦珏问道。 “嗯,那桥建在瀑布旁边,桥下水流湍急,我刚刚上桥,就被我爹叫回来了,倒是在贵州时,我在桥上玩了一会儿,当时我爹没在。” “有的桥年久失修,的确很危险。”秦珏说着。 忽然他指向一个方向,高声道:“快看,那只小猴子。” 罗锦言也望过去,果然看到那只母猴子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捉虱子,小猴子骑坐在它的肩膀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小猴子真可爱。”罗锦言惊喜,身后的白九娘和夏至也看了过去。 “你若喜欢,我把它给你捉来,和猫狗养在一起。”秦珏看的出来,她是真心喜欢。 罗锦言摇摇头,道:“不用了,它和它娘在一起,干嘛要把它们分开呢,寺里过得清苦,你经常拿些果子喂给它们吧。” “好,我让人每隔些日子就送些瓜果过来。”秦珏说道。 转眼间,他们已经走过了铁索桥,站在离桥不远的古松前,罗锦言问道:“你究竟有什么话一定要到这里才能说?” 秦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压低声音说道:“你从这桥上走过来时,陪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别人。” 罗锦言愕然,就是这几句话? 神经病。 又快要满百了,今天晚上零点前月票3oo,明天就三更啊。(。) 第二五四章 日日锦 罗绍居然还没有回来。 罗锦言哭笑不得,打人去找他,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罗绍才施施然地来到寮房。 看到罗锦言,罗绍笑得见眉不见眼,道:“玉章这孩子真是懂事,请了玉尚大师亲自为我颂经,还给我排忧解惑,指点迷津。听说你幼时身体羸弱,便求了一个平安牌,是玉尚大师开光过的,来,你看看。“ 说着,便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个牌子,应是竹木材质,但因盘磨之故,看上去已如玉石般温润,分不出材质,一看便知是千金难得的东西。 罗锦言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想到这是秦珏送的,便道:“这平安牌年代久远,我年纪轻,怕是压不住,您还给他吧,我不要。” 罗绍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了。 秦珏是他自己挑选的,直到两家把亲事定下来,才告诉女儿的。 秦珏很出色,惜惜会欢喜,但有多欢喜,他是不知道的。 李氏不用说了,就是嫁的她相中的人;张氏虽未明说,但她是有主见的女子,这桩亲事定然也是她同意的。 因此,罗绍也希望女儿也能心悦秦珏,成亲以后,夫妻才能更加恩爱。 无论是秦珏去家里种树,还是今天要去听经时的借故离开,他都是一笑置之,由他去了。 可现在惜惜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两个小家伙吵架了? 罗绍想到这里,重又笑了起来,对罗锦言道:“这个平安牌你嫌太贵重,那爹爹就给他送回去,你想让他送点什么,就写在单子上,让他按你的心思一样样的送过来,这下总行了吧?” 罗锦言觉得吧,她爹还是快点成亲吧,生多几个儿子,就不会把秦珏当儿子一样护着了。 她让夏至把平安牌收起来,嘟着嘴道:“就要这个了,别的不要。” 罗绍哈哈大笑,他把女儿养到十四岁,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儿这么别扭,有趣,太有趣了。 罗锦言冲着罗绍皱皱鼻子,觉得她爹的笑容辣眼得很。 可从那天起,秦珏便每天都打那个叫扫红的丫鬟过来送东西,以前是隔几天一次,现在是天天都来。 有时是新出的胭脂,有时是刚刚剪下来的几朵茶花,有时是几匣子点心,有时甚至是天桥上的面人糖人。 这些东西并不贵重,但全都是用了心思的,扫红丫头每天往来于明远堂和杨树胡同,一顶青布小轿,并不起眼。这些东西刚开始都是先送到罗绍面前,再由罗绍转交给罗锦言。没过几天,罗绍便大手一挥,对门房婆子道:“既然是打丫鬟送来的,就别往我这里拿了,直接给小姐送过去。” 一来二去,扫红就和罗锦言的丫鬟们熟稔起来,尤其是春份,时不时地问起侍候猫狗的事,扫红仔细告诉她。 又过了几天,扫红走后,夏至便悄声对罗锦言道:“秦公子昨天去了洛阳,临走时列了单子,让扫红按照单子上的物件给您送东西。” 罗锦言蹙眉,还有三四个月就要下场了,他去洛阳做什么? 夏至见了,又低声道:“是骁勇侯世子的岳家在洛阳,是那家人出了点事。” 骁勇侯世子是沈砚,沈砚的岳家?那不就是镇国将军赵宁吗?赵宁是宗室,没有封藩的宗室怎能住到洛阳? 秦珏身边的丫鬟,不会轻而易举就露出口风,扫红既然说出这些事,就是秦珏吩咐过的,让扫红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罗锦言又想起秦珏以前说过,扫红原是骁勇侯府的,是老夫人身边侍候猫狗的丫头。 她道:“明天扫红再过来,让她来见我。” 次日,扫红来见罗锦言,磕头之后,罗锦言便问她:“听说你以前是骁勇侯府的?” 扫红恭声道:“回罗小姐的话,奴婢是侯府的家生子,老子娘去世得早,承蒙老夫人厚爱,五岁时就让我进府了。” 罗锦言嗯了一声,问道:“骁勇侯府世子爷应该已经定亲了吧?定的是哪家的姑娘?” 扫红道:“世子爷和冯家小姐是自幼定的亲事,冯家小姐是老夫人的表侄孙女,是在侯府长大的,三年前冯家老爷过世,冯小姐回洛阳守孝,这才离开侯府。” 冯家小姐?自幼长在侯府?童养媳? 扫红口中的老夫人指的是沈砚的祖母福润县主,既然是福润县主的表侄孙女,那就应是福润县主外家那边的亲戚,算是远亲,虽然和宗室沾边儿,但和真正的皇亲是不能比的。 且,别说是骁勇侯府这样的人家,就是普通的大户人家,也是很忌讳童养媳妇这个身份的。 除非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否则怎会养在婆家? 沈砚的妻子不但是宗妇,更是未来的骁勇侯夫人,一品的诰命大妆,这种身份的人,若是被冠上童养媳的名头,在命妇圈子里会被人看低一头的。 福润县主连着大长公主,这两个老太太精明得很,又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何况冯家老爷三年前才去世,怎么就让冯家小姐养在沈家了? 更重要的,为何这一世沈砚的妻子不是赵清仪了? 赵清仪哪里去了? 虽然沈砚娶谁不关她的事,但这和前世改变太大了,她不知道其间生过什么事,这些事会不会对她和父亲产生影响? 还有秦珏,他和沈砚是好朋友。 罗锦言看向扫红,正色道:“你家大爷应该也说过,让你听我的吩咐吧?” 扫红重重点头:“说过,大爷让奴婢像尊敬他一样尊敬小姐。” “那好,你把冯家小姐的事详细说说,还有,她的闺名叫什么?”罗锦言道。 扫红想了想,道:“冯家小姐闺名叫冯雅欣,她是洛阳冯家的姑娘。有一年冯家老爷托了老侯爷的福任了山东成山卫指挥佥事,冯夫人带了冯小姐来京城给老夫人磕头,老夫人看着喜欢,就让冯小姐留在身边给她老人家做伴儿,一留就是九年,这当中还给世子爷和冯小姐定了亲事,因为冯老爷过世,冯小姐要依制守孝三年,所以是定在今年成亲。” 真的没有赵清仪什么事。 “那你家大爷去洛阳是早就定好的,还是临时决定的?”罗锦言问道。 “应该不是早就定好的,奴婢出来的时候,正遇到五爷,五爷听说大爷不在,还在嘟哝,说大爷让他今天过来的。大爷诸事都有安排,一定是有急着出门,否则不会忘了五爷的事。” 罗锦言轻挑眉头,可他还是没有忘记列出一张送东西的单子给你啊。(。) 第二五五章 世子妃 扫红走后,罗锦言坐了许久,总觉得秦珏去洛阳的事没有这么简单,要发生什么事,可是这一切与前世是不同的,她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她开始懊恼,早知道秦珏和沈砚是好兄弟,前世她也会强忍着膈应,让人好好查查沈砚了。 正在这时,小丫头跑了进来:“小姐,鲁掌柜来了,在前面的小厅里。” 鲁掌柜就是鲁振平,他是每隔十天来一次,今天没到十日之期,他怎么忽然来了? 罗锦言隐隐感觉到什么,便立刻到了前面的小厅。 鲁振平没有像以往那样正襟危坐地等着罗锦言,见到罗锦言进去才起身见礼,而是正站在庑廊下,像是很着急。 罗锦言面色如常地走进来,小丫头奉了茶,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问道:“有事吗?” 鲁振平火烧火燎地赶过来,可是在见到罗锦言的这一刹那,心里的急躁便渐渐平复下来。 他深吸一口,这才平静地说道:“昨天半夜有人进了乔小姐的闺房,咱们的两个人手险些折了,如今都在茶铺里,受了重伤。” 罗锦言点点头,对夏至道:“她们是女子,在茶铺里养伤不太方便,你把手里的银子都拿上,把她们安置了,先把伤势养好。” 夏至应声出去,罗锦言重又看向鲁振平,问道:“乔莲如在哪儿?” 鲁振平心中骇然,他还没有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小姐不但已经猜到乔莲如还活着,而且还想到她没在广安伯府。 他道:“翠羽和朱翎是乔小姐的二等丫鬟,昨夜并非是她们当值,四更时分,她们隔壁的屋子忽然着火,她们二人感觉不对,便急匆匆赶往乔小姐的屋子,一进门就发现屋里多了几只火盆,火盆里被做了手脚,烟气腾腾,门窗都被封上,若非她们是练家子,也不能破门而入,当值的丫鬟离火盆最近,已经没气了,乔小姐还在挣扎,两人正要背着乔小姐出来,刚刚被她们踢开的门就被人从外面钉上了。” 说到这里,鲁振平叹了口气,道:“这个时候,她们自己也吸进不少烟气,身上的功夫已大不如前,从屋里冲出来时,全都受了伤,她们原是想把乔小姐送到广安伯夫人身边的,可是想到方才有人在外面钉门,担心广安伯夫人身边也不安全,两个小姑娘一时没了主意,就把乔小姐带出来了,咱们在外面接应的人把乔小姐安置到我在核桃胡同的那所小宅子里了。” 罗锦言抚额,这个翠羽朱翎也真是多此一举,把乔莲如弄出来了,可怎么再送回去? 万一乔家见替身丢了,担心皇帝责怪,假装乔莲如被烧死了怎么办? 她拿出怀表看了看,对鲁振平道:“往广安伯府送个信,就说乔小姐被咱们绑了,要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那也太少了,他们不会相信。”鲁振平苦笑,小姐终归是深闺中的女子,对外面的行情一点都不懂。 罗锦言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要的多了,他们一时凑不出,说不定就用那个死了的丫鬟冒充乔莲如了。” 鲁振平恍然大悟,只要一千两,又有两个丫鬟也不见了,乔家只会以为是眼皮子浅的丫头和人里应外和,绑了自家小姐。 罗锦言缓缓说道:“他们若是不给银子,就把乔莲如扒光了挂到灯市大街的大灯竿上。” 她对京城里也不熟悉,灯市大街却是去过几次,知道那里有个大灯竿。 是啊,如果乔莲如被挂在那里,那么所有人都知道瑞王世子妃被人劫走,还被 乔家打死也不敢。 罗锦言想了想,又道:“那两个丫头行事鲁莽,按理是不能再用了,难为她们如此忠勇,就再给她们一个机会吧。” 这两个小姑娘,是鲁振平托人花了银子从大牢里弄出来的。 她们二人自幼跟着走江湖卖艺的父亲,学了一身武功,后来父亲被人陷害致死,她们到山东手刃了仇人,自己也被抓进大牢。那时鲁振平要在乔莲如身边安置人手,从常到茶铺来的刑部小吏口中得知这对姐妹,便想办法找到被杀的那人家小,连吓带哄让他们撤了状子,因为没有苦主,知县又收了银子,这桩案子不了了之。 鲁振平把她们带到京城,通过乔家的王嬷嬷,将她们安置在乔莲如身边做了二等丫鬟,她们有户籍,恰好也是姓王,府里人只当她们是王嬷嬷的远房亲戚,没有起疑。 对于这对姐妹,罗锦言原本是想让她们跟着乔莲如去平凉的,现在来看还是不合适。 鲁振平和李初一很快就把事情办好了,翠羽和朱翎找到乔莲如,把鲁振平教给她们的一番说辞告诉了乔莲如,说她们听说平凉风沙很大,便不想去受苦,可是又在随嫁的名单上,便想找王嬷嬷想想办法,可到了夫人的院子,却听到夫人正在对伯爷哭泣,说是担心小姐到了平凉会露馅儿,还不如找个因由,让这门亲事做罢,伯爷却说,再过十天就要大婚了,哪里还能后悔。 她们二人听到之后很害怕,后来半夜起火,她们担心小姐有难,便想过来看看,却没想到竟然会有贼人,把她们主仆三人全都抓走了。 姐妹俩之所以说是被贼人抓走的,是怕乔莲如不相信她们两个能把人从广安伯府偷出来。 反正当时乔莲如昏死过去了,说什么也不知道。 姐妹俩正在服侍乔莲如,外面就有声音传来,人牙子来领人了,姐妹俩哭着被带走了。 乔莲如呆呆地坐在屋里,面如土色。 她比任何时候都想保住这条性命,离开广安伯府,早日嫁到平凉去。 只要和世子成亲,她便想方设法留住他的心,以后她也只能和他一条心了,广安伯府不但抓着她的把柄,还要害死她,越是如此,她越是要在瑞王府站稳脚跟,她不能死,她坚决不能死。 次日,乔家的一千两果然放到了指定地方,乔莲如也被悄悄送到了伯府后门口,看着她走进去,李初一这才离开。 罗锦言算算日子,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次害死了真正的乔莲如,也牺牲了赵宥在乔家的暗线,这一次又没把罗金瓶弄死,还有几天就要成亲,赵宥来不及了。 罗金瓶,我只能保护你到成亲之前,以后的日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第二五六章 燕归来 罗锦言只是猜到秦珏去洛阳的事不会简单,却也没有想到,直到赵宥和乔莲如大婚,秦珏也没有回来。 他还没有出仕,没有回来也就罢了,但沈砚身为皇亲,又是骁勇侯世子,却也同样没有回来。 赵宥大婚之后,按照祖宗规矩,还有很多繁复的仪式,乔莲如的封诰也下发了,过了端午节,又传出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三个月前回到京城的梁汾被锦衣卫带走了。 就在梁汾投进诏狱的第二天,瑞王世子赵宥带着世子妃乔氏离开京城。 秦珏仍旧没有回来。 这一次,就连凤阳先生张谨也沉不住气了,跑到杨树胡同,指着罗绍质问:“你去问问你闺女,小章子可有给她捎过信来?” 罗绍无奈,道:“我昨天才派人去问过秦家大老爷,他说请人推演过,说玉章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你居然去问秦烨了?秦烨那般凉薄之人,会管小章子?” 张谨发了一顿劳骚,气急败坏地走了。 罗张两家正式亲迎的日子是在五月十六,罗锦言嘿嘿直笑,秦珏看来是赶不及岳父大人的婚礼了。 秦珏没有捎信给她,但她并不担心,前世的秦珏直到三十几岁还活得好好的,他不会有事,就是不知道沈砚的岳家出了什么事。 凤阳先生却是几乎每天都来一趟杨树胡同,生怕秦珏捎来书信,罗绍不告诉他,可在外人看来,却是凤阳先生对罗绍这个准女婿极是看重,每天亲自过去督办亲事。 罗绍很快便发现了个中微妙,他走在六部前街,和他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而托了各种关系来找他要喜帖的人,每天都有几拨。今年开恩科,乡试改在五月里,是以此时来京城赶考的学子很多,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每天总有那么大几十人守在杨树胡同外面,这些人当然不是开找他的,清一色在等待凤阳先生,就好像得见凤阳先生一面,他们便能高中一样。 罗绍担心这些人会冲撞到女儿,无奈只好恳求张谨:“我每天下衙后亲自到荷花池见您,这总行了吧?” 张谨怒斥:“还没有正式成亲,你每天来我家里是安得什么心?” 好在这个时候,秦珏终于回来了。 他亲自给杨树胡同和荷花池都报了平安,就打发扫红来见罗锦言。 “罗小姐,我家大爷说有一件顶重要的事,一定要和您当面说,明天上午,请您务必到梅花里的书局一叙。” 秦珏会找她,罗锦言并不意外,他既然让扫红把他去洛阳的消息告诉她,就一定会有后文。 次日,罗绍前脚上衙,她就从后门出来,避开胡同外面那些等着与凤阳先生寻偶遇的读书人,坐着一顶不显眼的青布小轿,只带着夏至和白九娘,去了梅花里的书局。 黑伯和白伯早就等在外面,看到她从轿子里走出来,欢喜得不成。 罗锦言一脚踏进书局,就看到了秦珏。 比起一个月前,秦珏瘦了一圈,也多了几许风尘之色,但却显得目光更加明亮,神态更加洒脱。 “惜惜,我每天都在想你,恨不能立刻就飞回来。” 罗锦言没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她大窘,而身后的白九娘和夏至,则已经红着脸退到门外了。 她干咳一声,在铺了绣花锦垫的藤椅上坐下,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不是茶,是酸梅汤。 五月的天气已有了几分炎热,微凉的酸梅汤让她的精神也为之舒坦下来,她满意地舒了口气,这才问道:“冯家小姐出了什么事?你为何要告诉我?” 秦珏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那一番话没有回应而尴尬,他只是感到找个聪明绝顶的女子做妻子,真是一件太舒服的事了。 一点就透,太省心了。 “沈砚忽然收到冯家送来的消息,冯小姐得急病去世,请沈家送回文定,两家的亲事做罢,虽然冯家做得中规中矩,但沈码却不肯相信,因为就在几天前,他刚刚收到冯小姐的书信,他亲自去了洛阳,我不放心,也跟他一起去了。” “那你为何要让扫红告诉我的?”罗锦言问道。 秦珏赧然地笑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毕竟是要成亲的人了,当然要对你说一声了。” 罗锦言抚额,早知如此,她就不问了。 “后来呢?”她问道。 秦珏收起脸上的笑容,肃然道:“我和沈砚没有去见冯家人,而是找到冯小姐的坟,趁着夜黑风高,把坟给掘了。” 罗锦言刚刚喝了一口酸梅汤,闻言险些喷出来,她活了两世,比起普通女子都要冷静,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们两人去挖坟了。 她强忍着,听着秦珏说下去:“冯小姐刚刚去世十几天,即使是死后面容有变化,可沈砚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绝对不会认错,那棺木里的女子不是冯小姐。” 罗锦言倒吸一口凉气,忽然就想到了乔莲如。 那时她还担心过,如果把乔莲如送得迟了,乔家会把死去的丫头当成乔莲如下葬。 这件事过去也没有多久,就在冯雅欣身上实现了。 “这些日子,你们在找寻真正的乔莲如?找到了吗?”罗锦言沉声问道。 秦珏点头:“她只是闺阁女子,能去的地方并不多,想来不会离开河南,我们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在焦作找到了她,她在人牙子手里,如果晚上几天,也就被卖了。” 罗锦言的心沉了下去,问道:“你想让我安置她?” 秦珏感激地看着她,她什么都没有问,她没有问冯家为何会这样做,也没有问冯小姐为何会落入人牙子手里,她已经猜到当中的不堪了吧。 “我们可以给她弄个出身,但一时半刻,也只能给她弄个丫鬟的身份。她自幼在骁勇侯府长大,见过她的人很多。我倒是能把她安置在明远堂,但你还没有过门,让她在明远堂里终归不好;她今年已经十九岁,无论放在哪里都太碍眼了,府里这么大的丫鬟都已经到了要放出去的年龄,我想来想去,就只有让她跟着你了。”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洛阳那边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说她与人有私,被发现后,自尽而死。冯家为了脸面,才谎称她是病故的。” 罗锦言冷笑,这种手段也没有什么了,她问道:“沈砚有何打算?” “沈砚要带她回骁勇侯府,冯小姐不答应,而且以她现在的情形,也不能回沈家,我们就只能把冯小姐先安顿下来,以后再做别的打算。” 罗锦言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对秦珏道:“就说她是白九娘的娘家亲戚吧,可是你要管住沈砚,不许他来烦我。还有,我要知道,今后来给沈砚提亲的,都是哪家的姑娘。” 秦珏心头一动,恍然大悟:“你是说,冯小姐有今日之事,是被沈砚连累了?“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罗锦言向门口走去。 她才不相信赵宁那个窝囊废能逼得冯家祸害自己女儿呢,这背后一定还有一只手。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是秦珏能和沈砚一起去挖坟,她想不管闲事也不行了。 不论她想不想,她和秦珏也已经定亲了。 (。) 第二五七章 留女住 目送罗锦言的轿子离去,秦珏回到位于梅花里的秦家老宅。 早已过了花季,冬日里暗香浮动的秦家老宅少了几许鲜活。 若谷敲响屋门,屋内传来男子的声音:“谁啊?” 若谷沉声道:“世子爷,我家大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沈砚已经打开了屋门,从门后望去,还能看到微微抖动的幔帐。 秦珏面沉如水,转身向庑廊尽头走去,沈砚连忙追了上去。 “罗小姐是不是答应了?”看到秦珏终于停下脚步,沈砚急急地问道。 秦珏蓦然转身,一把揪住沈砚的衣领,低声吼道:“你在做什么?如果小雅有了身孕,会连累惜惜!” “你是说她答应了?”沈砚大喜,但随即就明白秦珏为何发怒了,他一边挣扎一边说道,“你误会了,我......的确是想,可小雅没答应,是真的。” 秦珏目光深邃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把他放开:“我答应罗小姐了,小雅在她那里,你不要去,更不要送这送那的。等到我们成亲以后,小雅做为陪嫁丫头住进明远堂,对外就说是在家里修行的居士,就算有人怀疑,可她是陪嫁来的,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嗯,你替我谢谢罗小姐。”沈砚垂下了头。 秦珏看着他,皱皱眉,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托起沈砚的下巴,逗他道:“这是怎么了,这么感动?” 话音刚落,他已经怔住,沈砚那张俊俏胜过女子的面庞上挂着两行清泪。 秦珏垂下手去,叹了口气,问道:“以后的事,你想过吗?不论这件事能不能查出来,小雅都不能嫁进骁勇侯府了,你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是为了小雅着想,也应该清楚。” 沈砚使劲吸吸鼻子,做出一幅轻松的样子:“我想好了,若是一定要成亲,就找个性子软的,然后我纳上一院子的小妾,把小雅藏在里面,小妾又不用出门应酬,我把小雅名正言顺藏在后院里,别的女人我碰都不碰,只和她一个人生儿育女。” 秦珏看着他,愣了半刻,无奈地摇摇头:“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让小雅给你做姨娘?你问过她吗?她答应吗?” 沈砚的脸垮了下来,摇摇头:“我哪敢告诉她啊,我若是说了,她肯定不会答应,可是总会有办法的,要不你让罗小姐劝劝她?” 秦珏转身便走,边走边说:“你不要拉我下水,罗小姐不会劝她,只会再也不理我了。” 看着秦珏远去的身影,沈砚抓抓头发,我怎么就拉你下水了? 转眼便到了五月十六,杨树胡同张灯结彩,热热闹闹。 霍英是罗锦言的保人,自是不能再给罗绍做主婚人,罗绍原是想去请自己的顶头上司庄渊,被张谨拦住,最后请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傅磊。 当然,傅磊能来做主婚人,给的是张谨的面子,不关罗绍什么事。 罗锦言得知是傅磊做主婚人,很高兴,越发觉得父亲能和凤阳先生结亲,真是一件好事。 历朝历代,能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却又受天下读书人推崇的凤毛鳞角,张谨便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人。他是公认的当世大儒,也是一代名臣,更是令皇帝另眼相看的人。 罗家没有世家大户的规矩,一切都按乡间习俗,张氏听说过没有反对,笑着应允,三天回门后,就和罗绍一起,带着罗锦言回了昌平。 天没亮就出发,到达昌平时已是傍晚时分,次日一早,罗绍带着张氏给列祖列宗敬香磕头,张氏又于次拜了李氏牌位。分宗以后,罗家三房只有罗绍和罗锦言父女二人,也没有族中长辈,但按娶李氏时的先例,请了罗家二房的两位老祖宗做了见证,给张氏上了祖谱。 张氏第一次来昌平的庄子,很是好奇,得知这里有暖房,便对罗锦言道:“下次再来咱们多住些日子。” 罗锦言问道:“太太也喜欢种花吗?” 张氏笑道:“喜欢,我在娘家时种了很多花。” 罗锦言眼睛亮了起来:“那改日让常贵去给您搬过来吧,东跨院还空着,若是您院子里摆不开,就安置在东跨院,侍弄花草的丫鬟婆子也能住过去。” 张氏摇头:“不用了,花花草草全凭自然,随心所欲,它们一直养在荷花池那边,已经习惯了,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 罗锦言心中微动,便想起师母陈娘子,陈娘子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的花花草草。 陈娘子和张氏,两人对花草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但全都是率真随性的女子,罗锦言都很喜欢。 见她歪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张氏觉得很有趣,也不过几个月没见,这小姑娘就如明珠拂尘一般,不但身材愈发玲珑,而且一颦一笑都美得心惊肉跳的。 “惜惜,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秦玉章若是娶了你,怕是做梦都能笑醒。”张氏爽朗地开着玩笑,被身边的丫头拽拽衣袖,自家太太随性惯了,哪能和女儿这样说话的。 罗锦言假装没有看到,她一本正经地对张氏道:“做梦还能笑醒吗?我没见过。” 张氏怔了怔,随即强忍着笑,对罗锦言道:“走啊,咱们去看看暖房里都有些什么花。” 到了晚上,张氏就把今天的事说给罗绍听,罗绍也笑了,对张氏道:“惜惜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就是一个人玩儿,一来二去,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家里没有女眷带着她,她便很少出门走动,以后你多带她出去逛逛,只管到帐上支银子便是。” 张氏轻轻叹了口气:“秦玉章已经及冠了,会试之后,秦家想来就要和咱们商量成亲的日子了。” 罗绍蹙眉:“我正想和你商量,难得她和你相处得好,我想让惜惜在家里多留几年,她还小,晚上几年再生儿育女才好,玉章那里我去和他说。” 张氏闻言用团扇掩了嘴笑得不成,笑得罗绍瞪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这才笑着说道:“有个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和我在一起,我是求之不得,就怕秦玉章不高兴。” 罗绍不悦:“你真是小看玉章了,那孩子极是懂事,一定会赞成。” (。) 第二五八章 绮霞聚 又过了几日,白九娘把冯雅欣接进了杨树胡同。 罗锦言对前世的沈砚一家子都很膈应,连带着对秦珏给她找的这个大麻烦冯雅欣也没有好感。 她原是连见都不想见,可是也知道不能太过冷淡,否则丫头婆子们就该狗眼看人低了。 她让白九娘把冯雅欣带到面前,只看了一眼,她就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红颜薄命。 人的命,果然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冯雅欣生了张容长脸,弯弯的柳眉,一双杏眼波光潋滟,再配上雪肤红唇,脂粉未施却难掩天生丽质,荆钗布裙穿在她身上,就像是新鲜的樱桃装在粗瓷碗里,掩不住的丽色艳光。 白九娘领着冯雅欣曲膝行礼,便笑盈盈地对罗锦言道:“这是我的远房亲戚,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听说我在小姐这里做事,便来投靠了。” 罗锦言颌首,对冯雅欣道:“叫什么名字?可曾读过书?会写字吗?” 冯雅欣半垂着头,轻声道:“奴婢在娘家的名字不足一提,还请小姐起个名吧,倒是读过几本书,会写几个字。” 声音如黄莺出谷,婉转悦耳。 罗锦言嗯了一声,想了想,道:“你就叫绮霞吧,我要为亡母抄经文佛前供奉,你既然会写字,以后别的事都不用管,就专心致志抄写经文吧。” 冯雅欣躬身应是,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罗锦言暗暗叹了口气,老骁勇侯夫人福润县主,在这个准孙媳身上没少费心思,冯雅欣的举手投足比起赵清仪更显雍容。 她让夏至把后罩房里的另外一间收拾出来,让绮霞和白九娘同住,并且叮嘱夏至,绮霞的月例和穿用,都从她的帐上走,按一等丫鬟的例银,又拨了两个没留头的小丫头侍候笔墨。 后罩房里原是住着两个粗使婆子,白九娘来了以后,那两个婆子便搬到别处,后罩房里只住着白九娘和两个丫头,空出的两间屋子堆放的都是罗锦言的嫁妆,现在绮霞搬进来,那些嫁妆又要挪地方了。 西跨院里又是搬东西又是收拾屋子,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张氏想不知道都不行。 如今她管着府里的中馈,罗锦言屋里添人的事她是知道的,听说是早就定下的,老爷也知道,她便没有过问。 这会儿听说正在往前面的几间空屋里搬东西,便打发青萝去看看,问问大小姐要不要帮忙。 青萝和紫藤都是罗绍屋里的,张氏刚嫁进来时,见她们二人长得如花似玉,还以为是罗绍的通房,一问才知道不但没有收房,而且拿的都是粗使丫头的月例,她便对罗绍更加敬重了几分,把这两个丫头收在了自己身边。 青萝和紫藤还以为新太太进门后会拿她们开刀,没想到这位太太对她们这样大度,两人做起事来也就更勤快了。 青萝很快就回来了,对张氏道:“大小姐说都安顿好了,她屋里的东西这会儿搬到前院去了,正好和新送来的家什放在一起。” 张氏点头,便问起新来的丫头:“听说是白九娘的亲戚,也会武技吗?” 她自幼学武,听说白九娘是个中高手,便高看了几分。 青萝摇摇头,道:“那倒是不知道,听说小姐要给先太太抄经供奉,这位绮霞姑娘字儿写得好,就让她专心抄经了。” 如今整个府里都知道,先太太是指的罗绍的原配李氏。 事关李氏,张氏自是不能再问,但得知这个绮霞十八、九岁年纪时,她还是皱起了眉头。 惜惜虽然聪明,但毕竟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很多事情怕是不懂。她屋里的丫头都是要陪嫁过去的,夏至是从小侍候的,为人精明,摆明是要做管事嬷嬷的,这倒也罢了,怎么这个时候又弄进一个十八、九岁的大丫头啊? 且,绮霞还是白九娘的亲戚,白九娘就是秦玉章送过来的人。 秦玉章的鬼心眼要多少就有多少,该不会是把自己看中的女子送过来,留着以后做通房吧。 惜惜知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啊。 张氏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提醒罗锦言。 那天风和日丽,她请了女说书的,叫了罗锦言过来,两人磕着瓜子,坐在紫藤架下听说书。 今天讲的书是如今坊间很火的一个话本子,说的是高门大户的太太,无意间救了一名孤女,当女儿一样养在身边,没想到这个孤女却是狼子野心,设下重重毒计,使得老爷休了原配。 张氏边听边拭眼角,罗锦言瞟她一眼,却看不到半滴眼泪。 她暗暗好笑,继母是要对她进行宅斗教育吗? 她让雨水给那女说书端了碗酸梅汤,趁着女说书喝水时,对张氏道:“这位太太也是想不开的,干脆给老爷纳上十房八房颜色好性情差的妾室,然后自己别院而居,让老爷掏银子供着她,让那群狐媚子自己斗去。” 张氏抚额,一群颜色好性情差的妾室,没有正室管着,老爷又是个拎不清的,到时中馈没有人管,不出两年家里也就乱套了。 这时,罗锦言又接着说道:“待到乱得一团糟时,老爷定然也烦了,到时再叫人牙子过来,把这群狐媚子连同那个孤女,全都发卖了。“ 这番话若是个妇人说的倒也没有什么,偏偏是罗锦言慢悠悠带着童音的腔调说出来的,那就让人有点忍俊不已了。 张氏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觉得这个主意真是爽。 女说书见太太小姐心情好,便也陪笑凑趣:“还是太太教得好,小姐年纪轻轻就是贤良淑德,以后主持起中馈来,定是样样拿手。” 罗锦言眨眨眼睛,这女说书的估计耳朵不好使,她都这样说了,还夸她贤良淑德。 张氏看看女说书,又看看罗锦言,直接笑到肚子疼。 到了晚上,她才想起来,今天原本是想借着书里的事,教导罗锦言长个心眼,别让秦玉章给哄弄了,怎么到头来她除了笑得脸都酸了,好像什么也没说啊。 她又想起罗锦言一本正经说话的小模样,于是又笑了起来。 罗绍进来,看到张氏在笑,不明所已,也跟着一起笑。 张氏斜睨他一眼,笑着说道:“瞧你傻乎乎的,怎么就生了那么个有趣的女儿呢?” (。) 第二五九章 话平安 夜半,秦珏猛的睁开眼睛,身体一隅斗志昂扬,似有千军万马兵临城下,叫嚣着要直捣黄龙。 梦中的罗锦言媚眼如丝,乌黑的长发洒在大红的鸳鸯枕上...... 秦珏坐起身来,从里到外就像着火一样,他索性下了床,值夜的清泉睡得很轻,听到动静就醒了,秦珏对他说道:“去提两桶凉水进来,服侍我冲个澡。” “凉水?那可不行,灶上有热水,我这就去提。”清泉忙道,若是让管爷爷知道他给大爷用凉水洗澡,饶不了他。 秦珏火烧火燎,没等清泉出去,就挥挥手道:“不用了,你睡吧,我出去走走,别让人跟着。” “哦。”清泉答应着,没敢跟上去,心里却在嘀咕,昨天扫红从杨树胡同回来,说罗小姐让大爷专心温书,就是这么一句话而已,大爷怎么就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觉了? 秦珏走出含翠轩,夜里巡逻的人就发现了,看到是秦珏,没敢惊动。 六月的天气,也只是到了晚上才有一丝清凉,秦珏拔腿跑了起来,一直跑到湖边。 这半年里,明远堂大修土木,池塘也由原先的一个小池塘,变成了湖泽,又在不远处挖了一个小的,种了荷花。两片水泽中间建了一道花堤,种了绿柳桃花。得知要在这里种桃花,采办花草的人还以为单子上写错了,桃花是飘零之物,是以大户人家很少有在院子里种桃花的。 秦珏来到湖边,这里是活水,月光洒下,波光粼粼。秦珏想都没想,噗通一声跳了下去,带起几声蛙鸣。 巡夜的护卫们面面相觑,大爷投湖了,他们要不要救呢? 好在秦珏很快便从湖里探出头来,湖水清凉,他身上的躁动终于平复下来,他仰头看向空中的半轮明月,第一次感觉月光也是旖旎的。 他索性在湖里游了两个来回,这才纵身上岸,带着一身水珠,湿淋淋地回了含翠轩。 护卫们松了口气,若是大爷整晚歇在湖里,他们就要在湖边喂上一晚上的蚊子。 但好日子没过两天,秦珏半夜又下湖泅水了,之后这便成了明远堂的常事,有时隔上两三天,有时是连续几天。 偶尔被起夜的粗使婆子看到了,便私底下说了出来:“大爷这阵子晚上都去泅水,啧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没过两天,护卫们便从湖边的太湖石后揪出一个丫头,按秦珏的吩咐,按在湖里灌了一肚子水...... 杨树胡同里终于传出好消息,霍星考了浙江乡试第八名的好成绩,中了举人。 霍星是罗绍的弟子,他能中举也同样是罗家的喜事。 但也同时收到了李青风的来信,李青越又一次落第,但廖云高中了江苏第二名。 李青越第二次落第,让罗绍和罗锦言都有些遗憾。李毅的心愿,就是家中也能出个进士,可现在看来,依旧是遥遥无期。 六月底,霍星回到京城,次日便来见罗绍,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有人早有打算,霍星前脚刚到,秦珏就来了。 在罗绍看来,他和秦珏虽然没有师徒名份,但却有师徒情份,且,秦珏又是准女婿,因此,他觉得留霍星用饭,让秦珏做陪没有什么。 但他很快就感觉到霍星眼中一闪而逝的那丝不自然,好在秦珏不知道当初霍罗两家曾有意定亲的事,谈笑风生,落落大方。 用了饭,三人坐下喝茶时,罗绍问霍星:“你和祖父和父亲商量了吗?八月下不下场?” 现在距离八月的秋闱只有一个多月,如果要下场,早就开始报名了。 霍星用眼睛的余光瞥一眼秦珏,这才说道:“今年的乡试和会试间隔太近,我的把握不大,还是等下一科吧。” 罗绍颌首,道:“此举甚好,下一科更加稳妥。” 霍星在心里微微叹息,祖父和父亲都是想让他再接再厉,参加今年的秋闱的。 但是他听说秦珏今年也会下场,便决定再等一科。 他不想和秦珏一起下场,一较高下,他知道在所有人的眼里,他的文章比不上秦珏,他不是输不起,他只是不想让她看到那赤|裸|裸的名次差别。 梁汾一案牵连甚多,因为他是吏部的,拔出萝卜带出泥,吏部很多人都被锦衣卫盘查,到了七月末,罗绍也被锦衣卫从衙门里带走了。 远山跑回来送了信,焦渭一听,立刻给张府和明远堂分别送信。 罗锦言陪着张氏坐在炕上,夏至从外面进来:“太太、小姐,亲家老太爷和秦大爷一起来了,这会儿正和焦师爷在前面厅里商量对策,说是事情急,亲家老太爷说,这会儿顾不上,让太太和小姐不用过去见礼了。” 罗锦言轻扬眉梢,这位外祖父,她至今还没有正式见过礼呢。 不过,倒是让徐老夫人带了见面礼给她,也不算失礼。 莫非是怕她认出来,他就是沧海叟? 这老头子,也真是搞笑。 好在罗绍的事情很快便解决了,刚刚用过晚饭,秦珏就和沈砚一起,把罗绍从锦衣卫接出来了。 张氏和罗锦言也顾不上避讳,一起迎了出去,罗绍看到妻女眼中隐隐的泪痕,笑着安慰她们:“没事没事,就是找我问了些事情,没有用刑,真的没有。” 罗锦言眼尖,一眼看到父亲的官服有几处露出毛边,一看就是拉拽时造成的,虽然没有用刑,但锦衣卫的人也没有客气。 看到一旁站着的秦珏,她走过去,低声问道:“锦衣卫怎么说?” 沈砚和秦珏并肩而立,看到罗锦言走过来,沈砚点点头,却没有避开。 秦珏扭头看向他,那眼神就像是钉子似的,随时要把他扎上透心凉。 沈砚被他盯得不自在,干笑一声,转身走了,秦珏这才回过头来,微笑着对罗锦言道:“现在没事了,你放心吧,沈砚在锦衣卫那边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梁汾的事,找不到世叔头上。” 秦珏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丫鬟的尖叫声传来:“太太,您醒醒!” *** 今天是平安夜啊,等会儿大家要去嗨皮了吧 (。) 第二六零章 喜不胜 张氏很快就醒过来了,她的脸色苍白,看不到血色,却还强颜作笑,对守在身边的罗绍和罗锦言道:“没事没事,我就是一时高兴,忽地就头晕起来。” 罗绍的眉头皱成“川”字,因为李氏的早逝,他对张氏的这番话根本就不会相信,当年李氏也是说她没有什么,那时他信以为真,恰遇大雨,他带着人挨个村子去查看,半个月后回到家里,李氏已经卧床不起。 他沉着脸对张氏道:“有没有事,让大夫诊了脉再说。” 已经打发人去请大夫了,秦珏和沈砚陪着张谨在书房里喝茶,罗绍在屋里走来走去,他从诏狱出来,回家连衣裳都没有换,一直守在张氏身边。 张氏被他晃得眼晕,求救地向罗锦言使个眼色,想让罗锦言劝罗绍坐下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罗锦言却起身站起来,对张氏道:“太太先躺着,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说完,便使个眼色,屋里的丫鬟们全都跟着退了出去。 张氏看着哭笑不得,正想开口和罗绍说话,谁知便是一阵恶心,趴在床沿上呕了起来。 罗绍顿时慌了,正要叫人,衣袖被张氏伸手拽住:“我可能是有了......” 罗锦言打发人把秦珏从书房里叫了出来,两人站在那几株新种的花树下面,罗锦言低声道:“你不是懂些望闻问切吗?大夫还没有来,我爹急得不成,要不你给太太先诊脉吧。” 秦珏无所谓,笑着说道:“那你和世叔说一声吧。” “嗯。”罗锦言提了裙子,转身便走。 “你等等”,秦珏在身后叫住她,上前一步,离她很近很近,压低声音说道,“我这些天总是梦到你,都没有心思温书了,你说怎么办呢?” 清爽温热的气息喷到罗锦言的脸上,她的双颊立刻滚烫起来,可还是紧绷着脸,没有表情地说道:“关我何干?你本来也不喜欢温书。” 说完,转身便快步走了。 她以为父亲听说秦珏会诊脉,会一口答应,可没想到罗绍张着嘴,半天才语无伦次地说道:“不用不用了,他是做女婿的,哪能诊这个,你也不用在这里了,去吧去吧。” 罗锦言一头雾水地从张氏屋里出来,重又回到书房外面的花树下,秦珏还在那里。 她只好道:“算了,我爹说不用了。” 说到这里,她心头忽地一动,父亲为何不让秦珏给张氏诊脉啊,肯定不是因为男女大防,难道是...... 她的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笑容绽放,站在月光下,如同盛开的昙花。 秦珏看得一呆,他很少能看到她笑得这样灿烂,惜惜是爱笑的吧,就是不爱对他笑。 他强自压住悸动不已的心情,笑着对罗锦言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罗锦言歪着脑袋,咧着小嘴,一直舍不得合上,正在这时,张氏的陪房柳嬷嬷领着个六旬开外的大夫走进张氏的屋子。 罗锦言只是拔着脖子看了看,却没有跟着进去,她眨眨大眼睛,悄悄对秦珏道:“咱们就躲在这里,看看大夫走后,我爹是高高兴兴的,还是面带忧色。” 这一刻的罗锦言,让秦珏想起去年上元节时,那个跟着他跳墙出来的小丫头。 他也玩心大起,和罗锦言躲到花树后来。 片刻后,罗绍亲自送了大夫出来,然后兴冲冲地吩咐在庑廊里的青萝和紫藤:“你们两个记得,从明天开始,不要再让太太舞刀弄剑了。” 然后他便大步流星地去了书房。 隐身在花树后面的秦珏和罗锦言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秦珏叫来明月,道:“去书房看看。” 过了一会儿,明月就跑回来:“罗大人说太太没事,让大家不要担心,大夫给太太诊过了,就是天热心躁所致,喝上两剂清心理气的药就好了。” 秦珏蹙眉:“既然是喜讯,世叔为何还要藏着掖着,还以为我这做晚辈的,能有封包拿。” 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听他这么说,便笑着解释:“太太嫁进来两个月就有喜,胎还没有稳,这时不能声张,要等到三四个月时,怀相筝了,才能说出来。” 秦珏这才恍然大悟,看着罗锦言,眼底眉稍都是笑意:“你懂得可真多,我第一次听说这些。” 罗锦言这一次没有摆个冷脸对他,她抿着嘴笑,笑得甜甜蜜蜜的。 秦珏长长地松了口气,道:“那天罗世叔还对我旁敲侧击,想把你多留几年。现在好了,他老人家又要当爹了,心情好了,我家上门商量成亲的日子,他应该不会反对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罗锦言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关我什么事?我想帮着太太带小弟弟,不行吗?” “惜惜,等我金榜题名,就凤冠霞帔娶你过门,好不好啊?” “不好。” “惜惜,我们都认识七年了。” “才没有,要到腊月才满七年,现在才是六年多一点。” 秦珏伸手,隔着衣袖拉住了罗锦言的手,声音温柔地一塌糊涂:“你看,你比我记得还清楚,说明我在你心里也不是一无是处,否则你不会记得这些。惜惜,我知道你嫌我初时骗了你,可那时我也有苦衷,再说我也没想到会放不下你啊。沈砚出了那样的事以后,我就一年也不想多等了,沈砚和小雅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前些年沈砚和我忙着贩马,他早在三年前就和小雅成亲了,后来小雅的父亲去世,我们都以为她只是回家守孝而已,三年的时间很快就能过去,可谁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惜惜,以后的事情我们谁也无法预料,但眼前的一切却是可以抓住的,我只想趁着现在花好月圆,把你护在我的身边,我不想以后想要后悔都来不及。” 这是罗绍的院子,秦珏和罗锦言站在花树后面,丫鬟们远远看到,可谁也不敢靠近,反而给了他们说话的空间。 听着秦珏在耳边的窃窃私语,罗锦言心中的记忆又一次被颠覆了。 前世的秦珏绝对不会这样唠叨! 可是,前世他为何一直没有娶妻呢? *** 亲亲们,圣诞快乐! (。) 第二六零章 喜不胜 张氏很快就醒过来了,她的脸色苍白,看不到血色,却还强颜作笑,对守在身边的罗绍和罗锦言道:“没事没事,我就是一时高兴,忽地就头晕起来。??&bsp;&bsp; ” 罗绍的眉头皱成“川”字,因为李氏的早逝,他对张氏的这番话根本就不会相信,当年李氏也是说她没有什么,那时他信以为真,恰遇大雨,他带着人挨个村子去查看,半个月后回到家里,李氏已经卧床不起。 他沉着脸对张氏道:“有没有事,让大夫诊了脉再说。” 已经打人去请大夫了,秦珏和沈砚陪着张谨在书房里喝茶,罗绍在屋里走来走去,他从诏狱出来,回家连衣裳都没有换,一直守在张氏身边。 张氏被他晃得眼晕,求救地向罗锦言使个眼色,想让罗锦言劝罗绍坐下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罗锦言却起身站起来,对张氏道:“太太先躺着,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说完,便使个眼色,屋里的丫鬟们全都跟着退了出去。 张氏看着哭笑不得,正想开口和罗绍说话,谁知便是一阵恶心,趴在床沿上呕了起来。 罗绍顿时慌了,正要叫人,衣袖被张氏伸手拽住:“我可能是有了” 罗锦言打人把秦珏从书房里叫了出来,两人站在那几株新种的花树下面,罗锦言低声道:“你不是懂些望闻问切吗?大夫还没有来,我爹急得不成,要不你给太太先诊脉吧。” 秦珏无所谓,笑着说道:“那你和世叔说一声吧。” “嗯。”罗锦言提了裙子,转身便走。 “你等等”,秦珏在身后叫住她,上前一步,离她很近很近,压低声音说道,“我这些天总是梦到你,都没有心思温书了,你说怎么办呢?” 清爽温热的气息喷到罗锦言的脸上,她的双颊立刻滚烫起来,可还是紧绷着脸,没有表情地说道:“关我何干?你本来也不喜欢温书。” 说完,转身便快步走了。 她以为父亲听说秦珏会诊脉,会一口答应,可没想到罗绍张着嘴,半天才语无伦次地说道:“不用不用了,他是做女婿的,哪能诊这个,你也不用在这里了,去吧去吧。” 罗锦言一头雾水地从张氏屋里出来,重又回到书房外面的花树下,秦珏还在那里。 她只好道:“算了,我爹说不用了。” 说到这里,她心头忽地一动,父亲为何不让秦珏给张氏诊脉啊,肯定不是因为男女大防,难道是 她的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笑容绽放,站在月光下,如同盛开的昙花。 秦珏看得一呆,他很少能看到她笑得这样灿烂,惜惜是爱笑的吧,就是不爱对他笑。 他强自压住悸动不已的心情,笑着对罗锦言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罗锦言歪着脑袋,咧着小嘴,一直舍不得合上,正在这时,张氏的陪房柳嬷嬷领着个六旬开外的大夫走进张氏的屋子。 罗锦言只是拔着脖子看了看,却没有跟着进去,她眨眨大眼睛,悄悄对秦珏道:“咱们就躲在这里,看看大夫走后,我爹是高高兴兴的,还是面带忧色。” 这一刻的罗锦言,让秦珏想起去年上元节时,那个跟着他跳墙出来的小丫头。 他也玩心大起,和罗锦言躲到花树后来。 片刻后,罗绍亲自送了大夫出来,然后兴冲冲地吩咐在庑廊里的青萝和紫藤:“你们两个记得,从明天开始,不要再让太太舞刀弄剑了。” 然后他便大步流星地去了书房。 隐身在花树后面的秦珏和罗锦言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秦珏叫来明月,道:“去书房看看。” 过了一会儿,明月就跑回来:“罗大人说太太没事,让大家不要担心,大夫给太太诊过了,就是天热心躁所致,喝上两剂清心理气的药就好了。” 秦珏蹙眉:“既然是喜讯,世叔为何还要藏着掖着,还以为我这做晚辈的,能有封包拿。” 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听他这么说,便笑着解释:“太太嫁进来两个月就有喜,胎还没有稳,这时不能声张,要等到三四个月时,怀相筝了,才能说出来。” 秦珏这才恍然大悟,看着罗锦言,眼底眉稍都是笑意:“你懂得可真多,我第一次听说这些。” 罗锦言这一次没有摆个冷脸对他,她抿着嘴笑,笑得甜甜蜜蜜的。 秦珏长长地松了口气,道:“那天罗世叔还对我旁敲侧击,想把你多留几年。现在好了,他老人家又要当爹了,心情好了,我家上门商量成亲的日子,他应该不会反对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罗锦言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关我什么事?我想帮着太太带小弟弟,不行吗?” “惜惜,等我金榜题名,就凤冠霞帔娶你过门,好不好啊?” “不好。” “惜惜,我们都认识七年了。” “才没有,要到腊月才满七年,现在才是六年多一点。” 秦珏伸手,隔着衣袖拉住了罗锦言的手,声音温柔地一塌糊涂:“你看,你比我记得还清楚,说明我在你心里也不是一无是处,否则你不会记得这些。惜惜,我知道你嫌我初时骗了你,可那时我也有苦衷,再说我也没想到会放不下你啊。沈砚出了那样的事以后,我就一年也不想多等了,沈砚和小雅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前些年沈砚和我忙着贩马,他早在三年前就和小雅成亲了,后来小雅的父亲去世,我们都以为她只是回家守孝而已,三年的时间很快就能过去,可谁想到却生了这样的事。惜惜,以后的事情我们谁也无法预料,但眼前的一切却是可以抓住的,我只想趁着现在花好月圆,把你护在我的身边,我不想以后想要后悔都来不及。” 这是罗绍的院子,秦珏和罗锦言站在花树后面,丫鬟们远远看到,可谁也不敢靠近,反而给了他们说话的空间。 听着秦珏在耳边的窃窃私语,罗锦言心中的记忆又一次被颠覆了。 前世的秦珏绝对不会这样唠叨! 可是,前世他为何一直没有娶妻呢? 亲亲们,圣诞快乐! (。) 第二六一章 相见好 秋老虎的天气,依然炎热,罗锦言身上是件月白色素绸小袄,茜红色十样锦焦布比甲,秦珏握着她的手,夏日料子单薄,隔着薄薄的衣袖,秦珏能感觉到入手的柔软细腻。 女子的手是这样的。 秦珏的心跳又快了几拍,想要握得更紧,更多。 偏偏这时,罗锦言把手从他的大手里抽了出来:“别说了,这是我爹和太太的院子,他们知道会笑我的。” 声音很轻,很轻,就像是还在月子里的小奶猫,却已经能用小爪子轻轻挠人了。 秦珏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来,手中似乎还留有她的体温。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想要和她更亲近一些? 好像是在广济寺钟楼上的那一次吧。 那次他很想抱住她,可是担心把她吓跑了,小猫胆子再大,被踩了尾巴还是会跳开的。 他不想让她跑开,她多有主意,多有胆色,只有他最清楚,如果他让她烦了,厌了,她有的是办法让他这辈子求之不得。 那天他强忍着,没有对她更近一步。 可也是从那天开始,他便总是梦到她,梦境中的她妖娆绽放,让他不能自已。 初见罗锦言时,她七岁,他十三,所以在之后很多年里,他想起她时,她都是那个娇娇小小玉石娃娃似的模样。 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还是在去年上元节后,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就生气了,他不知所措,连续几天都提不起精神,脑海里都是她生气的样子,后来他离开京城,在江南待了几个月,心里想着的却依然是她,那时他便明白了,他放不下她了。 眼前的罗锦言,当然不再是他记忆中七八岁时的模样,但和梦中柔媚似水的女子也是判若两人。 她娇嫩,但却端庄大气;她明艳,但却晶莹清澈。 她是一颗明珠,令他不敢亵渎。 而梦中的她,却是一朵花,娇媚无比,等他采撷的花。 秦珏的脸红了,他轻声对罗锦言道:“再过十天我就要下场了,要考九天,这期间我不能来看你了。” 罗锦言微微扬起头,今夜的秦珏有些奇怪,至于怎么奇怪,她又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秦珏看她的目光更加炙热了。 “嗯,你好好考吧,我爹指导过你的功课,你考好了,他也会高兴。” “会试之后,就要下聘了,到时会商议亲迎的日子,定在明年好不好?” 又来了。 罗锦言抿抿嘴角,道:“若是你考得好,会试之后还有殿试呢,然后你还要再考庶吉士,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知道,那些都是小事,对我而言,你的事才是大事。”秦珏看着她,目光温柔。 罗锦言忽然发觉自己似是站在悬崖边上,而他就在崖下,对她展开怀抱,跳下来吧,不要怕,我能接住你,前面还有很多你前世没有看到的风景。 她觉得透不过气来,脸颊滚烫:“我看过黄历,明年没有好日子。” 这件事以前就被他取笑过,也不怕再来一次。 秦珏没有笑,他的双眸亮如夜星:“明年你及笄后的确没有好日子了,但是在你及笄之前是有的,而且有很多。” 罗锦言微怔,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个不要脸的,他竟然想要让她没及笄就嫁过去! “不行,我爹不会答应,我也不答应。”她断然拒绝。 前世十四岁时,她已经进宫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的心里猛的一震! 大脑里已是一片混乱,秦珏又说了些什么,她全都没有听进去。 秦珏看到她眼中忽然而至的怅然,心头就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他让她不高兴了。 “好了,你别生气了,什么时候成亲都行,你别气坏身子,我等着你就是了,等你及笄,等你带大弟弟,等你弟弟娶妻生子,那个时候我们再成亲,好不好?” 他刚说了两句,罗锦言便缓过神来,听到后面,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笑容如花般在她脸上绽放,秦珏的心头也松驰下来。 “你胡说些什么?挺多是太太出门时,我帮着照看弟弟一会儿,怎能由我带大弟弟,那岂不是让他长于妇人之手了。” 秦珏呵呵地笑,上辈子真是欠了她的,否则怎会被她训斥着还这么舒服。 “我就是说什么时候成亲全都随你,我等着你便是,顶多是我和家中长辈说,把我从族谱里分出来,不防碍弟弟们就是了。” 秦家长房并没有分家,他是长子,他若是没有成亲,几位堂弟当然也不能成亲。 没有把长子从族谱里分出来的道理,他这么说,当然是装可怜了。 罗锦言冰雪聪明,怎能听不出来,她瞪他一眼,道:“这事要请两家长辈做决定,你和我都不能自己说了算,你还是好好温书,准备下场吧。” 秦珏今天把想说的全都说了,目的达到,见一次面不容易,他还想再粘乎一会儿,可又怕她烦了,便柔声问她:“初九那天你会来吗?” 下个月初九,就是会试下场的日子,考生们要在贡院里待九天,第十天才能出来。 他怕罗锦言不明白,又道:“我参加乡试时,你就去了。” 是啊,那天她穿了一件绣着雪兰花的衣裳,土里土气的。 罗锦言想起那件衣裳就眼疼,她小时候怎么就有那么一件衣裳呢? 偏偏秦珏记得还那么清楚。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用你管。”反正再也不会穿那件衣裳了。 秦珏笑弯了眼睛,可还是不想离开,但是时辰不早了,罗绍就在书房里,若是他还不回去,难免会惹了岳父不快。 “惜惜,你先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罗锦言不解:“太太还在屋里,我走了,你留在这里不合适。” “我知道等到看不到你了,我就走了,我就是想多看你几眼。” 秦珏的眼波柔和地洒过来,罗锦言面上更热,没再理他,提起裙子,快步回了西跨院。 夏至正在月亮门前等着她,见她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和秦公子躲在树影里说了好一会儿话,虽然她把所有人全都支走了,可若是时间长了,难免会被人看到。 她正要扶着罗锦言进屋,罗锦言却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扒着门缝向外望去。 秦珏还站在那里,正看着她的方向。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更新也晚了。(。) 第二六二章 墨色光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在罗绍身上得到印证。?&bsp;&bsp;?? 如今的吏部风雨飘摇,就连身为内阁辅的吏部尚书庄渊也是食不能寐,谁知道梁汾那条丧家之犬会咬到谁身上? 众所周知,无论是例行询问,还是严刑拷打,锦衣卫审问官员的地方都是在诏狱。 一般人都不知道诏狱在哪里,但去过诏狱的人都知道,那是在地下,暗无天日的地下。 自从梁汾被抓走之后,吏部三天两头都有人被锦衣卫的人带走,有的人过上一两天就给放回来,还有的人就是一去不复返了。 但凡是被叫到吏部问话的,即使回来以后也是恍恍不可终日。 但,只有罗绍除外。 罗绍被抓去的当天就回来了,他在吏部根基浅,梁汾的事他知道得不多,被放回来也在众人意料之中。 可是他在回来的第二天就去上衙了,而且神采奕奕,精神抖擞,走路都带着风。 和他一向交好的肖郎中见了直皱眉,悄悄问他:“你和我说实话,昨天你去得真是诏狱,你这样子倒像是刚吃了人参果。” 罗绍比吃了人参果还要舒坦。 张氏有了身孕。 若不是顾及惜惜还是没出阁的小姑娘,他昨天就把这个喜讯告诉女儿了。 惜惜想要个小弟弟,还瞒着他在栖霞寺和广济寺都捐了香火钱,求菩萨保佑他能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把好消息藏起来不说,这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但内心的得意和满足又让他不觉得难受。 下了衙,他就亲自到京城里最大的老字号荣福堂给张氏订了一千两银子的补品,回到家里便一头扎进库房,找出一方琉璃镇纸和前不久刚淘回来的两方好砚台,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想了想,让人把罗锦言叫到书房。 “爹爹一早就让你给玉章制上几锭好墨,你可制了?” 罗锦言早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听父亲问起来,眨眨大眼睛,一副我不是故意忘了的模样。 罗绍无可奈何地直摇头,催促她道:“这几天别总和汤圆耳朵一起玩了,抽出空来给玉章制墨,他就要下场了。” 罗锦言应付地应地,一瞥眼却看到那方琉璃镇纸。 镇纸是透明的,从外面看进去,里面有两尾小鱼浮在水面上,拿起来摇一摇,小鱼便欢快地游起来。 “爹爹,您有这么好的东西不给我?”她一边抱怨,一边作势要把镇纸拿走。 罗绍一见,连忙笑着哄她:“宝贝女儿,爹爹把镇纸赏给玉章,你们成亲以后,你再找他要过来就行了。” 罗锦言委屈地看着他,爹爹,你真是越吝啬了,一件东西给两个人。 罗绍没有办法,只好笑着说道:“这个镇纸有鱼跃龙门之意,送给玉章最合适,你别急,爹爹再寻一个送给你,给你们凑成一对,这总行了吧?” 什么凑成一对啊! 罗锦言嘟着嘴,从父亲书房里顺了块青田灯光冻,这才开心地走了,走到门口,又被罗绍叫住:“回去就给玉章制墨,别耽搁了。” 回到西跨院,罗锦言就歪在大迎枕上,把玩那块青田灯光冻。 夏至见了直蹙眉,制墨不是简单的事,小姐还不动弹,到时没有墨锭送给秦公子,老爷一定挺不高兴。 “小姐啊,我跟着您制过墨,要不您写个单子,我去照着采办配料?” 罗锦言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到炕桌前,把制墨要用的东西列出来,让夏至去准备,又叫了以前跟着她制过墨的小寒和小雪过来。 她是懒得自己动手的,好在这些年下来,她身边的丫鬟们个个被她培养得心灵手巧。 次日,制墨要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妥当,她便带着小雪和小寒和另外两个小丫头开始制墨。 这一世,她也只是八岁时曾经制墨送给父亲做寿礼,罗绍惊艳不已,真的以为女儿是根据古书上的方子,让陈先生指点而成的,却不知,前世她曾跟着名师专门学过制墨。 制墨讲究十万杵,虽然不一定真的要和料锤上十万次,但五六万次总要有的,何况她要制好墨,就要更加精细。 傍晚时分,她也有些乏了,站在北边窗下向外望去,却看到小荷初露的门帘挑起,一个女子从后罩房里走了出来。 高挑的身材,花朵般娇艳的容颜,这是绮霞。 绮霞也看到了罗锦言,她远远地曲膝行礼。 自从绮霞住到这里,罗锦言从来没有再见过她,她也深居浅出,平时只在屋里抄经,就连院子里的丫鬟们也很少看到她。 罗锦言离开窗子,换了衣裳去给父亲和张氏问安。 张氏正在害口,还没用晚膳,炕桌上摆了一堆话梅杏脯,见罗锦言来了,便让青萝装了一只大攒盒交给雨水,道:“这是今天刚从八宝斋买回来的,我尝着还行,你拿些回去吃。” 说完,又有点欲盖弥彰地道:“我有点积食,就让常贵去采办了些。” 脸上却红了起来。 罗锦言看着有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欢欢喜喜捧着一堆零嘴儿回去了。 她原本也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东西,夏至见太太又赏了一堆,便嘟哝着:“太太怎么也爱吃这些东西,也不怕把牙给吃坏了。” 罗锦言听到了,哈哈大笑起来,眼睛瞥到北边的窗子,就对夏至道:“每样装点儿,给绮霞送过去,就说是她的经书抄得好,我赏她的。” 夏至早就猜到绮霞是有些来历的,她从小跟在罗锦言身边,自是知道不该问的就不去问。 罗锦言把白九娘叫过来,问起绮霞的事。 “她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话虽是这样问,可罗锦言也清楚,从千金小姐变成丫鬟,又怎会习惯。 她从来不让绮霞来见她,也是想给绮霞保留一点尊严。 白九娘低声道:“绮霞住得还好,每天就是抄经,托我给她买了两尾金鱼,不抄经时就是看着那两尾鱼,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罗锦言不禁又想起赵清仪来。 绮霞不可能再堂堂正正嫁进骁勇侯府做夫人了,也不知这一世,带着世子进宫的那位,还是不是赵清仪。 想到这里,她便又膈应起来。 (。) 第二六三章 一家亲 罗锦言的墨锭做好,罗绍便让远山请了秦珏过府,美滋滋地把镇纸、砚台和墨锭赏给他。 秦珏千恩万谢,罗绍就得意洋洋地告诉他:“墨锭是惜惜亲手所制,我用过,不逊黄家的松烟墨。” 黄家是制墨世家,黄家的松烟墨更是一墨难求。 秦珏让明月捧了其他几样东西,自己却把装墨的匣子捧了一路。 他的风头太盛,因此此番下场,他是不想显山露水的,皇帝有意让他出仕,他定会榜上有名。 可是现在,他有些犹豫了。 他没有想到,惜惜会亲手为他制墨,世间的读书人多如牛毛,能得爱妻亲手制墨的又有几人? 他若是不考个会元,那都对不起她。 回到明远堂,他便琢磨着要给罗锦言送点什么,扫红每天都去罗家,可也就是送些小东西,那些东西加到一起,也比不上惜惜亲手制的墨锭。 他想了想,便找出一只匣子交给了扫红:“告诉罗大小姐,这虽是旧物,但请她务必收下。” 罗锦言收到匣子后,并没有马上扫开,直到晚上躺到床上,才从枕头底下把那只匣子拿出来。 紫檀木的乳燕投林匣子,古色古香,已有些年头。 一只翠绿的手镯静静地躺在里面。 罗锦言是识货之人,一眼看出这只手镯虽然水头极好,但也并非稀罕之物,她的妆匣里比这个好的就有不少。 平日里秦珏送她的东西极有讲究,除了小定时的头面以外,他也只送过她一件首饰,就是那朵他亲手做的牡丹花。 那朵花虽说戴不出去,可却极是考究,而且是秦珏亲手所做,意义又是不同。 他不会轻易找只镯子送给她的。 扫红说这是旧物。 莫非是他的祖母或母亲留下的东西? 罗锦言索性把脸埋起被子里,还没有成亲呢,他这是要干嘛? 她重又把镯子放回匣子里,真若是秦家长辈留下的东西,那就太贵重了,下次见到他时,一定要还给他。 罗绍屋里,张氏拿了只锦盒给他看,道:“我娘让人送来给惜惜的,我爹把惜惜所制的墨研后用了用,直夸好墨。” 罗绍与有荣焉,咧着嘴直笑。 张氏就笑着对他道:“以前我娘就和我说起过,秦玉章那样出挑的人物,也不知要找个什么样的姑娘,现在啊,看到我们惜惜,我才知道什么是天作之合。“ 罗绍哈哈大笑,对张氏道:“玉章是不错,更难得的是他能得到岳父的指点。” 张氏白他一眼,娇嗔地说道:“你啊,就是呆头鹅,我爹和秦玉章的交情,你看不出来?“ 罗绍怔怔:“岳父对他青眼有加,想来一是因为秦家,二来也是玉章的才学。” 张氏呵呵直笑,罗绍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张氏这才说道:“秦玉章在做你的女婿之前,我爹是把他当成同辈相待的。” 罗绍张大了嘴,秦珏能得到凤阳先生的另眼相看,初时他以为是因为秦珏是秦家子弟,认识张谨之后,知道张谨对出身看得不重,便想当然地以为张谨看中了秦珏的文采。 可是就算秦珏文章做得再好,凤阳先生也不应该把他当成平辈论交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罗绍扶了张氏靠在迎枕上,这才问道。 张氏又笑了起来,道:“秦玉章和我爹是同门师兄弟。” 罗绍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哪个同门?” 张氏莞尔:“吴桥刘家,就是变戏法的刘家,他们一起在刘家学了几个月的戏法。你可要保密啊,刘家戏法从不传给外姓人,因此刘家地是私下里传授他们的,他们两个又都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刘家担心他们有损自家名号,叮嘱过不让他们自认为刘家弟子的.” 罗绍彻底呆在那里。 他感觉他的认知已经颠覆了,变戏法的属于下九流,而他那当世第一大儒的岳父和他那名满京华的准女婿,不但曾在刘家学艺,而且还被人家嫌弃了。 次日,罗锦言把白九娘叫过来,对她说道:“这阵子我身边没有什么事,你回河间一趟,给我办点事吧。” 说着,她把一张纸交给白九娘:“记在心里。” 白九娘接过那张纸一看,见上面是几个人名,还有一个生辰八字。 她看了几遍,把上面的字全都记在心里,便对罗锦言点点头:“我都记下了。” 罗锦言拿起火石,将那张纸烧成灰烬,叮嘱了白九娘一番,便打发她出去了。 下午,罗绍刚刚下衙,林丛的书信便到了。 李毅一行在天津卫下船,林丛已经接上,换了车马,这两日便要进京了. 林丛是提前两日到天津卫的。 杨树胡同便忙碌起来,张氏打发人给荷花池送信。 罗绍得知张氏给荷花池送信了,便是满意。李毅虽然只是商贾,但他是李氏的兄长,代表的是惜惜的外家,张氏这样做,不只是给李毅面子,更是出于对李氏的尊敬。 两天后,李毅便由李青风陪着,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京城。 同时来的,还有李大舅母,扬州那边的生意交给了长子李青凡,家里的中馈则交给了凡大奶奶。 罗锦言又有几年没有见到舅舅和舅母了,见面后自是一番契阔。 张家则派了张家二|奶奶过来,张家二爷上个月调任北直隶的真定府任同知,一直跟着二爷在任上的二|奶奶便回到京城服侍公婆。 第二天,李毅和李大舅母又由张氏和罗锦言陪着,到荷花池拜见了张谨和徐老夫人,李家和张家的亲戚算是正式走动起来。 因为秦珏还有四天便要下场了,罗绍和李毅都没想惊动他,可是扫红来送东西时听说了,李毅来京城的第三天,便收到了秦烨的帖子。 李毅吃了一惊,晚上就对李大舅母说:“我还以为要到正式下聘才能见到秦家的人,没想到这位秦大老爷这般客气。“ 次日,秦珏陪着秦烨一起来了杨树胡同,秦珏举止从容,应对得体,让李毅很是满意。 看着儿子那副谦虚恭敬的样子,秦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上当了,这门亲事可能并非是不得已而为之吧,而是那小子处心积虑求来的! 这章是小小过渡。 吼吼吼,明天上午加更啊(。) 第二六四章 玉漏迟 回到楚茨园,秦烨无奈地坐到罗汉床上。??? ? 下车的时候,他想叫住秦珏问几句的,可是秦珏理都没理他,带着人直接回了明远堂。 这和在罗家时的那个彬彬有礼的翩翩少年判若两人。 这个才是他的儿子,才是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儿子。 “大老爷,程家表姑太太身边的拂柳妈妈来过,说是大爷就要下场了,表姑太太让问问,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她好去办。”秦烨身边的小厮二围说道。 秦烨叹了口气,程茜如终于知道过来问问了。 以前程茜如亲手缝了衣裳鞋袜送到明远堂,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送回来,秦珏中举后,程茜如可能是不知所措了,竟然要给秦珏出书,程茜如还没有找到秦珏的诗词文章,这件事就被秦珏知晓了,派了个嬷嬷把程茜如训斥了一番。 想到这些,秦烨不禁唏嘘,他对不起程茜如。 程茜如是他的母亲程老夫人的侄女。 程家世代书香,但人丁单薄,到了程老夫人这一代时,只有她一个女儿,程家老太爷只好过继了一个出五服的远房侄子,他就是程茜如的父亲,可惜他刚刚做了程家大老爷不过两年,就为了一个清倌人,被市井泼皮打死了,程老太爷一气之下,临终前把所有家当都给了早已出嫁的女儿。 程茜如是遗腹女,程老夫人怜惜孤儿寡母,但将她们母女接到秦家,程茜如很聪明,对于庶务一学就会,程老夫人很喜欢她,让她帮着打理自己的嫁妆。 那时他的妻6氏已经去世,他是长子,程茜如打理着程老夫人的嫁妆,有时难免要和他打交道。一来二去,他便现表妹对他有所不同了,他便借口要给天心阁修补古籍,不再过问母亲的嫁妆,从此疏远了程茜如。 后来,秦老太爷做主让他娶了叶氏,程茜如一直未嫁。 他给叶氏守孝一年,那时程老夫人已经去世,程茜如还住在秦家,那时他已经管着家里庶务,程茜如依旧管着程老夫人的嫁妆,两人便又有了接触。 这时程茜如已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在秦家的处境也很是艰难,后来无意中,他知道表妹是为了他才不肯说亲,便去求了秦老太爷,答应了这门亲事。 两人很快就下聘并交换婚书了,秦老太爷却又要让程茜如在叶氏的牌位前毒誓,他以为程茜如不会答应,可程茜如不但答应下来,还在催妆的前一天,当着秦家五房人的面,在叶氏牌位前誓。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到了这一步,程茜如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做了秦家长房大太太了,可谁也没有想到,秦珏忽然跑了过来,趁着程茜如磕头行礼的时候,一脚踹在程茜如身上。 程茜如在五房人面前失了脸面,秦老太爷便认定程茜如不配做秦珏的继母,请了顺天府的人,又叫了官媒,将这门亲事做罢。 虽然秦老太爷承诺要给程茜如一笔嫁妆,让她风光再嫁,可她毕竟是被秦家退亲的,而且还是出了那么大的丑。但凡是想来提亲的都要掂量掂量,一来二去,程茜如直到几年后,才和远在济宁的王家五老爷定亲,可没想到定亲的宴席之后,王五老爷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了,王家这时才听说程茜如曾在叶氏牌位前被秦家小公子踢屁|股的事,便一口咬定程茜如是丧门星,克死了王五老爷一个没有出阁的小姐,就变成了秦家人口中的表姑太太。 想到这里,秦烨又叹了口气,他知道程茜如对他依然没有死心,可是他却早就没了这个心思。 6氏成亲一年多便去世了,叶氏也只和他做了五年夫妻,程茜如也被他拖累了,父亲说得对,他只要保住秦珏就行了,别的不要再想了。 可那个臭小子,总是不让他省心。 看来罗家的亲事上,这小子摆了他一道。 算了,随他去吧。 三弟妹也说了,罗家小姐模样好,性子也好。 而且,罗绍是个谦谦君子,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亲事。 但愿秦珏肯听话,随便考个功名就行了,千万不要再出风头了,他出的风头已经太大太大了。 秦烨叫来二围:“你去和表姑太太说一声,就说大爷下场要带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不劳她费心了。” 明远堂里,秦珏正在温书。所谓温书,就是把主考官最近几年写过的文章全都看了一遍。 这是张老头让人给他送来的。 他对走捷径从不抵触。 有捷径不走,非要钻死胡同,就算做了正人君子,也是傻瓜。 他不认为自己拜读主考官近年的得意之作有何不对,他一没有去打听今年的题目,二来也不会作弊,他只是要对主考官的喜好有所了解而已。 他用了整个晚上,把这些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便叫了沈砚出城去了。 两个人直到初八晚上才回到京城。 一进含翠轩,就看到扫红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 扫红原是福润县主身边的人,沈砚和她玩笑惯了,看到扫红,便笑着对她说道:“你家大爷才两天没回来,你想他了吗?” 扫红的脸胀得通红,沈砚哈哈大笑。 秦珏横了沈砚一眼,叫了扫红进屋,问道:“罗小姐那里有什么事吗?” 扫红摇头,道:“奴婢这两天都没有见到罗小姐,听她屋里的姐姐们说,罗小姐陪着李家的舅太太出门逛了。不过,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事?”秦珏沉声问道。 “白九娘没在府里,听说是家里有事,告假几天。”扫红说道。 白九娘家里有事? 秦珏蹙起眉头,白九娘险些被侄儿赶尽杀绝,这才投在自己这里,她哪里还有家? 是那小丫头有事交她去办,她这才离开杨树胡同。 白九娘是他送去的人,小丫头心眼那么多,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是不会打白九娘去办事的。 究竟有什么事呢? 可惜明天就要下场了,要到第十天才能出贡院。 也不知明天早上,惜惜会不会去贡院门口。 秦珏想到这里,便轰了沈砚回家,自己倒头就睡,他们的人从河南冯家抓了几个人回来,他和沈砚审问了两天,还是一无所获,两人全都累坏了。 明天三更,第一更在上午。(。) 第二六五章 炒肝儿 八月初九,天还没有亮,杨树胡同的灯便依次亮了起来。 ? 张氏看着坐起身的罗绍,笑着说道:“你还是叫上惜惜一起去吧。” 罗绍无奈地摇摇头:“没有成亲,毕竟不太好,再说天还没亮,惜惜还睡着。” 说完,他转过身来,把手探进锦被,轻轻抚摸着张氏依然平坦的小腹,柔声道:“宝宝,爹爹去送你姐夫,你就要有个进士姐夫了。” 张氏忍俊不止,可又舍不得把他的手拿开,吃吃笑着:“当着惜惜你可别这样说,姑娘家脸皮薄。” 罗绍嘿嘿地憨笑:“那哪能呢,我也就是和你说说,玉章这孩子我是太满意了,你不知道他对惜惜有多上心。” “我怎么不知道啊“,张氏坐起身来,笑道,“明远堂的那个丫头可是每天都来送东西,惜惜先前不理不睬的,现在就算是在我屋里,听说那丫头送东西过来,也会出去看看。” “哦?还有这事?那就好,那就好。”罗绍笑弯了眼睛,先前他让惜惜给秦珏制墨,小丫头老大不情愿的样子,看来这女儿家的心事,还是要妇人才能看出来,他这个当爹的,还是粗心了。只要惜惜也满意这门亲事,他就放心了。 这时,有犬吠声传来,那声音又尖又细,却又高亢无比。 罗绍皱眉:“惜惜怎么这样早就过来了?” 张氏笑得不成,如果她没有嫁给罗绍,一定想不到会有人判断女儿来没来,是全凭狗叫的。 结果罗绍出去一看,汤圆正在树下刨坑,却不见罗锦言。 “惜惜哪去了?怎么只有你一个?”罗绍问道,话一出口才觉自己好笑。 放眼望去,只见一个丫鬟站在西跨院门口,正和一个婆子说着什么,那婆子垮着脸,老大不乐意地从丫鬟手里接过放着盖碗的托盘,转身走了。 那丫鬟便朝着汤圆跑过来,见罗绍站在汤圆旁边,慌忙曲膝行礼:“扰到老爷了,奴婢这就抱它走。” 罗绍皱皱眉,问道:“小姐起来了?怎么让人把早饭端走了?” 刚才那个婆子是小厨房的,罗绍屋里的早膳也是她送过来的。 那丫鬟是罗锦言身边的春份,听老爷问起,她忙道:“小姐说几年没有吃过炒肝儿了,这两天就想吃那一口,灶上备了食材,今天做过来了,小姐尝了尝,觉得味道不好,让灶上的人端回去了。” 炒肝儿是京城小吃,路边街摊都有卖的,但大户人家不会在街边买吃食,都是让灶上去做。 罗绍还记得,惜惜小时候刚来京城时,他和李青风常常带她去吃炒肝儿,这几年好像确实没有吃过。 灶上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厨娘,哪里会做这种街头巷尾的小食。 自家女儿就是想吃个炒肝儿而已,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山珍海味,但凡能寻来的他也不会亏待女儿的胃口。 罗绍对春份道:“让小姐收拾收拾,我带她出去吃炒肝儿。” 两文钱一大碗的炒肝儿而已,又不是吃不起。 春份答应着,抱着汤圆跑回西跨院。罗绍叫来个小丫头,道:“我带小姐去吃炒肝儿,你问问太太,要不要一起去?” 小丫头很快回来,道:“太太说她没有胃口,您回来时路过八宝斋,给她买匣子杨梅糕吧。” 张氏这阵子害口,就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吃食,罗绍想到这里,心里也是甜甜的。 他叫了远山和明岚便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就见罗锦言俏生生地过来了。 穿着件青绿色荷叶暗纹妆花褙子,鹅黄色十二幅湘裙,梳了双螺髻,插了一对南珠珠花。 他这个女儿被他娇宠惯了,张氏是继母,自是也没有给她立规矩,惜惜十天里有八天是睡到自然醒,今天为了吃个炒肝儿,一大早就起来了,真是小孩子。 “爹爹,到哪儿吃炒肝儿啊,是到北大寺门口吗?”罗锦言甜甜地问道。 “你忘了,玉章今天下场,咱们先到贡院门口送他,然后就到贡院后街的小胡同里去吃,那里的炒肝儿比北大寺的还要地道。” “好吧,还要先去贡院啊。”罗锦言懒洋洋地说道。 罗绍直摇头,玉章今天下场啊,她就一点儿也不关心,秦玉章还比不上一碗炒肝儿。 贡院门前已经聚满了人,有外地来的举人,也有京城里全家出动过来相送的。 远山一眼就看到了秦珏,他穿着深蓝色杭绸直裰,身边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着张娃娃脸,稍微有点胖,笑容可掬地和他说着什么。 “大人,秦大爷在那边,站在他身边的是秦家五爷秦珈,倒是没有看到秦大老爷。” 罗绍下了轿子,明岚早就飞奔着跑到秦珏面前:“秦大爷,我家大人来了。” 秦珏转身去看,便到一前一后两顶轿子,停在不远处,他的心怦怦直跳,张氏有孕不便出门,跟着罗绍一起来的,应该是惜惜吧。 他和秦珈连忙来到罗绍面前,抱拳行礼,向罗绍引见秦珈。 罗绍微笑颌,对秦珈道:“擅画山水的秦五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 秦珈脸色微红,连声道:“罗大人谬赞,谬赞。” 心里却对罗绍亲近起来,他无心科举,唯独钟情做画,为此常被垢病,罗绍是第一次见面,竟然知道他擅画山水,而且没有半分轻视。 罗绍看看秦珏身后,果然不见秦烨,心中不禁责怪起来,会试这么重要的事,做父亲的居然没有出现! 他对秦珏的口气更加亲切,叮嘱他万不可急躁,时文不用太过收敛。 秦珏却不时偷眼瞥向身后的轿子,夏至欠着身子,正和轿子里的人说着什么。 他的心跳得更快,她来了,她就在里面! 这时,有人高声道:“罗世叔?您也来了!” 罗绍一怔,扭头去看,却见大步流星走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竹青色的杭绸直裰,眉清目秀,笑容亲切。 “廖云?”罗绍大喜,自从那年离开扬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廖云。 廖云过来给罗绍见礼,罗绍又向他引见了秦珏和秦珈,听到秦珏的名字,廖云的笑容一凝,神色也端凝起来。 秦珏也认出廖云了,扬州廖家子弟,陪着惜惜走铁索桥的那个。 正要再寒暄几句,贡院的大门打开了,秦珏匆匆又看了一眼罗绍身近的轿子,轿帘低垂微微抖动,显然是刚刚被放下。 他这才和廖云一起,向罗绍辞别,转身大步走向贡院。 这是月票四百的加更,今天三更,还有两更啊。 (。) 第二六六章 遇故人 会试要考三场,考生们进场时带着干粮,睡觉如厕都在考场里面,有些身体羸弱的,没等三场考完就虚脱了。?? 罗绍目送秦珏和廖云先后进去,不禁想起自己当年来京城科考的情景,岁月荏苒,光阴如梭,一眨眼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次是送女婿进场,不知在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再送儿子进场。 他感慨着,正要离开,就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罗大人,等一等。” 罗绍转身,见是个消瘦的老者,五十上下,穿着银灰色五蝠纹团花直裰,腰间缀着小印,颇有几分儒雅之色。 罗绍并不认识这个人,问道:“请问先生可认识在下?” 老者神态中多了几分谦恭,道:“在下姓廖,单字一个川字,原是郴州同知,任期已满,昨日刚刚回京述职,恰逢侄儿下场,便来这里送他,没想到却遇到了罗大人。“ 廖川? 廖家的宗子,廖老太爷的嫡长子,也是那个拎不清,被李文忠拿来恶心韩前楚,害了同宗廖静的那个廖川。 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他, 廖川昨天才回京,按例今天要到吏部报备,罗绍刚好今天告假,却在这里遇到他了。 罗绍拱手道:“我那年在扬州,承蒙令尊相邀,曾经到府上做客,不知令尊一向可好?” 廖川是知道父亲曾和罗绍有过渊源的,更知道父亲还曾经想要联姻,原本是要把二房的嫡长孙女廖霜许给罗绍,也不知怎么的,后来又变成了自己的庶女廖雪,因而令罗绍很是不快。 当时他听说之后,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罗绍虽是霍英门生,可那时就是个闲人,把个花朵似的庶女给他做填房,他还挑三捡四,既是这种性格,日后在官场上也不会有所作为,白白浪费了霍英那么好的资源。 可是也不过三年,罗绍就进了六部做了炙手可热的文选郎,还得了凤阳先生的青眼,做了凤阳先生的女婿,又和九芝胡同的秦家做了姻亲,把那个据说曾经是哑巴的女儿许配给了秦珏。 二弟廖湘给他的信里说,廖老太爹听说罗绍做了文选郎时就把二房里的人骂了一通,说他们是搅屎棒子,白白让廖家失去一份助力。 廖静外放后,廖家在京里彻底没人了,他在郴州也不知道京城里的事,倒是听说秦家的长房长孙秦珏立了大功,还是李毅夫妇上京,派人到廖家辞行,询问可要给京城的亲戚带东西时,廖老太爷才知道罗家和张家,秦家和罗家的两桩亲事,据说当时差点昏过去。 张家虽然不是豪门大宗,但凤阳先生是当世第一大儒,当年廖川考上庶吉士时,曾经往荷花池递过几次帖子,都不曾得见。 秦家就更不用说了,那个秦珏是秦家宗子,如今盛名满京华,前程不可估量,如果当年罗绍娶了他的女儿,秦珏就是他的外孙女婿,秦家门生故旧遍布,廖家还怕京城没有人吗? 廖川还想再和罗绍寒暄几句,就见一个丫鬟走过来,对罗绍道:“老爷,时辰不早了。” 罗绍遂向廖川告辞,廖川忙道:“不知罗大人明日可有空,下官想去府上拜访?“ 罗绍哈哈一笑:”廖大人这几日免不得要到吏部,咱们还有机会再续。本官今天和衙门告了假,还有些私事要办,就先失陪了?“ 只字不提让廖川到府上拜会之事。 听话听音,廖川又怎会听不出,暗道罗绍可能是在避嫌,陪着笑向罗绍告辞。 罗绍上了轿子,听远山在外面说道:“老爷,廖大老爷已经走了。” 罗绍这才掀开轿帘看了看,果然只看到廖川佝侈的背影,廖川也不过四十几岁,看上去老态毕露,想来这几年在郴州过得并不舒心。 好端端的一个庶吉士,偏就把自己的前程弄成这样,罗绍摇摇头,正要放下轿帘,却看到西头的古槐下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烨! 秦烨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睛看向贡院的大门。 罗绍不置可否,这个秦烨也真是有意思,明明来送儿子下场了,却还要偷偷摸摸,站得那么远,倒像是怕被儿子看到似的。 秦烨和廖川同为世家子弟,又同是庶吉士出身,一个如闲云野鹤,一个却营营役役,罗绍叹了口气,好在和自己联姻的是秦家,而不是廖家。 到了贡院后街的小胡同里,罗绍找到一家带雅间的。 所谓雅间,就是用布帘子隔出两张桌子,不用和外面的人混坐。 到了里面,夏至服侍罗锦言摘下帷帽,罗锦言便对父亲道:“那个廖川是个拎不清的,您千万别和他论交情。” 罗绍笑道:“爹爹不是第一天在吏部了,这个清楚。” 罗锦言不记得前世廖川如何了,想来是在仕途上并无建树。 这里门面虽小,可是早点的样式很多,除了炒肝儿,还有焦圈儿、火烧、甜豆浆、茶叶蛋,素菜合子。 罗锦言几乎每样都吃了一点,吃得很是香甜,罗绍见了很高兴,结帐时又买了几个素菜合子,给张氏带回去。 别看都是寻常的东西,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反而很难吃到。 罗锦言悄声问父亲:“爹,您该到寺里拜拜了,给太太和弟弟点个平安香。” 听她说到弟弟,罗绍吃了一惊,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就连荷花池那边也没有说,只是他们夫妻二人知道。 罗锦言眨眨大眼睛,冲着父亲呵呵地笑。 还想瞒着我?哼! 又过了几天,白九娘从河间回来了。 听说她回来了,罗锦言的心跳便快了几分。 去年局势还不是太过紧张时,她曾让李初一去过河间,可李初一无功而返,后来宁王一路北上,她也就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白九娘恰好就是河间人,罗锦言观察了她几个月,见她果然没有对秦珏泄漏她的事,这才派了白九娘出去办事。 可是白九娘带给她的消息,比李初一也强不了多少。 “小姐,我托人看了罗家公中名册,那几个人名全都没有。” 亲们,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啊。 (。) 第二六七章 寻不得 白九娘和李初一不同,她是河间人,她也认识官媒罗家的族人,她知道如何打听消息。 可是却依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一刻,罗锦言的眼中都是失望。 白九娘怔了怔,她来到罗锦言身边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大多数时候,这位小姐是不形于色的。 她稍做迟疑,又继续说道:“倒是那个生辰八字,却有些线索。” 那是她前世的生辰八字,族叔曾经找过不同的人批过,都说是世间少有的富贵之命。 只是富贵而已,却没人说她短命,她真的是贵不可言,也是真的短命,只活了二十二岁,其中的十年被关在凤凰轩,后来的八年被关在紫禁城,真正自由的日子则是四岁之前,可惜那时她还没有记事。 “说下去。”罗锦言声音低沉,神情肃穆,让见多识广的白九娘心中一紧,这样的罗小姐有些令人胆颤。 “我把这个八字拿给河间府最有名的李半仙去看,李半仙立刻撅起山羊胡子,问我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八字,我说是自家侄儿想和西乡里的一户人家结个娃娃亲,看那家闺女面黄肌瘦,担心养不大,平白耽误了我侄儿。” “李半仙看看纸上的八字,又看看我,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确定那是西乡的闺女?姓什么叫什么,她家老子和娘又叫什么?” “我索性就胡诌了一个姓王的人家,李半仙便摇摇头,说什么这门亲事不能结,你那侄儿当不起,没成亲就要被这女子克死。” “我当他胡道八道,转身便走,刚走到门口,他又把我叫住,再次问我,你说的女子真是西乡姓王的?” “我觉得事有蹊跷,半深人静时,我去了李半仙家里把他制住,他这才说了实话,说这八字他见过,但却是个男的,就是罗秋海家的三小子,今年四岁,这命格放在女子身上,是贵不可言,但放在男子身上,却是个福薄命短的。” “次日我便去了罗秋海家里,也见到他家的三小子,瘦骨嶙峋的一个孩子,可得倒是标致,可惜病殃殃的,真是个短命相。” 男的? 罗锦言怔怔一刻,又问道:“你确定他是男孩?” 白九娘点头:“虽然长得很好看,可千真万确是个男孩,那孩子不但身子弱,脑瓜也不好使,四岁的孩子不会屙尿,穿着开裆裤呢,一眼就能看出男女。” 说到这里,她这才意识到面对的是位没及笄的闺阁小姐,立刻变了脸色,跪倒在地:“小姐,我是个粗人,说话没有把门的,您就当没有听到。” 罗锦言失笑,挥挥手:“没事,你也累了几日,回去歇着吧。” 白九娘这才松了口气,从罗锦言屋里出来,忍不住又自责起来,大爷叮嘱过,让她切莫在罗小姐面前露出匪气,好在罗小姐落落大方,不似寻常小姑娘那样。 罗锦言郁闷极了,前世的父母竟然都不存在,父母没有,当然也没有她了。 没想到这一世的罗家竟然还有一个拥有这个八字的孩子,可惜却是个男的,看来罗家的皇后梦是不会实现了。 郁闷过后,罗锦言又觉得轻松。 这一世没有天赐的罗氏女了,当然也就不会再有罗皇后,即使赵极再生个儿子也叫赵思,也和她彻底没有关系了。 但秦珏还是欠她的,就是欠了她的。 还有赵宥! 转眼便到了会试出场的日子,罗绍不想再次遇到廖川,就让焦渭去接的秦珏。 秦珏从贡院出来,回到明远堂梳洗一番,便来了杨树胡同,把他写的时文给罗绍背诵了一遍。 罗绍听后,心里便打起鼓来。 这篇时文做得有些太好了些,一早就说过,让他不要再去争尖儿,可是他却做了这样一篇文章,比他平日里做的那些还要好。 罗绍犹豫一刻,便带着秦珏去荷花池。 走在路上,罗绍这才想起来自己只是秦珏的未来岳父。 他有些讪讪然,问道:“你可有把时文背给令尊,令尊怎么说?” 秦珏摇头:“家里没人过问我的功课。” 罗绍一下子就想起当初秦珏请他指点文章时曾经说过的,自幼他被秦老太爷单独培养,不许旁人插手,后来少年得志,以至于偌大个秦家,竟然没人敢指导他的功课。 他摇摇头,也不知道秦老太爷这样做,是好还是不好。 没想到张谨见到罗绍和秦珏来了,竟然一点儿也不操心会试的事情。 罗绍让秦珏背诵时文,他皱起眉头,嫌弃地瞪了罗绍一眼:“有什么可背的,小章子闭着眼也比别人强,你当岳父的信不过他吗?” 罗绍一口浊气涌上来,猛喝了几口茶,才让自己不和这老头子一般见识。 见过挑拨离间的,可没见过这样挑拨离间的。 秦珏见了,连忙亲手给罗绍倒了茶,又和小僮要了一碟果子,端到罗绍面前,又叫张谨道:“您还是听我背一遍吧,看看立题破题有没有毛病。世叔和我从杨树胡同过来,就是要背给您听的,您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这算怎么回事?”张谨闻言眉头动了动,满脸不高兴,瓮声瓮气地道:“背一遍给我听听吧。” 罗绍松了口气,不禁想起张氏告诉他的事情,方才秦珏说的那番话委实不客气,如果是他这个做女婿的说出来,这老头说不定又要动用齐眉棍,可秦珏说出来效果却不一样,虽然还是不乐意,但却不再拒绝了。 可当秦珏背完一遍,张谨却把头摇成拨郎鼓。 “不好不好,你只要能考个两榜进士就行了,拔什么头筹?想要出类拔萃?你还没有底蕴。” 罗绍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岳父是大周朝少有的能在文人和名臣两个角色中自由转换,相辅相成的,他既然这样说,那和自己想的是对上了。 “玉章,我是让你不要太收敛,那是担心你考不中,可是你这篇文章一出,以后可如何是好。”罗绍叹了口气。 秦珏没想到他们翁婿这次竟然一个鼻孔出气了,他看看罗绍,又看看张谨,这才说道:“我倒是没想别的,只想给惜惜考个会元回来。至于以后的前程,不是还有殿试吗?殿试时皇帝应该不会点我进三甲的。” 当了会元却不入三甲? 年轻人啊,什么都敢做! 罗绍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第二六七章 寻不得 白九娘和李初一不同,她是河间人,她也认识官媒罗家的族人,她知道如何打听消息。 可是却依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一刻,罗锦言的眼中都是失望。 白九娘怔了怔,她来到罗锦言身边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大多数时候,这位小姐是不形于色的。 她稍做迟疑,又继续说道:“倒是那个生辰八字,却有些线索。” 那是她前世的生辰八字,族叔曾经找过不同的人批过,都说是世间少有的富贵之命。 只是富贵而已,却没人说她短命,她真的是贵不可言,也是真的短命,只活了二十二岁,其中的十年被关在凤凰轩,后来的八年被关在紫禁城,真正自由的日子则是四岁之前,可惜那时她还没有记事。 “说下去。”罗锦言声音低沉,神情肃穆,让见多识广的白九娘心中一紧,这样的罗小姐有些令人胆颤。 “我把这个八字拿给河间府最有名的李半仙去看,李半仙立刻撅起山羊胡子,问我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八字,我说是自家侄儿想和西乡里的一户人家结个娃娃亲,看那家闺女面黄肌瘦,担心养不大,平白耽误了我侄儿。” “李半仙看看纸上的八字,又看看我,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确定那是西乡的闺女?姓什么叫什么,她家老子和娘又叫什么?” “我索性就胡诌了一个姓王的人家,李半仙便摇摇头,说什么这门亲事不能结,你那侄儿当不起,没成亲就要被这女子克死。” “我当他胡道八道,转身便走,刚走到门口,他又把我叫住,再次问我,你说的女子真是西乡姓王的?” “我觉得事有蹊跷,半深人静时,我去了李半仙家里把他制住,他这才说了实话,说这八字他见过,但却是个男的,就是罗秋海家的三小子,今年四岁,这命格放在女子身上,是贵不可言,但放在男子身上,却是个福薄命短的。” “次日我便去了罗秋海家里,也见到他家的三小子,瘦骨嶙峋的一个孩子,可得倒是标致,可惜病殃殃的,真是个短命相。” 男的? 罗锦言怔怔一刻,又问道:“你确定他是男孩?” 白九娘点头:“虽然长得很好看,可千真万确是个男孩,那孩子不但身子弱,脑瓜也不好使,四岁的孩子不会屙尿,穿着开裆裤呢,一眼就能看出男女。” 说到这里,她这才意识到面对的是位没及笄的闺阁小姐,立刻变了脸色,跪倒在地:“小姐,我是个粗人,说话没有把门的,您就当没有听到。” 罗锦言失笑,挥挥手:“没事,你也累了几日,回去歇着吧。” 白九娘这才松了口气,从罗锦言屋里出来,忍不住又自责起来,大爷叮嘱过,让她切莫在罗小姐面前露出匪气,好在罗小姐落落大方,不似寻常小姑娘那样。 罗锦言郁闷极了,前世的父母竟然都不存在,父母没有,当然也没有她了。 没想到这一世的罗家竟然还有一个拥有这个八字的孩子,可惜却是个男的,看来罗家的皇后梦是不会实现了。 郁闷过后,罗锦言又觉得轻松。 这一世没有天赐的罗氏女了,当然也就不会再有罗皇后,即使赵极再生个儿子也叫赵思,也和她彻底没有关系了。 但秦珏还是欠她的,就是欠了她的。 还有赵宥! 转眼便到了会试出场的日子,罗绍不想再次遇到廖川,就让焦渭去接的秦珏。 秦珏从贡院出来,回到明远堂梳洗一番,便来了杨树胡同,把他写的时文给罗绍背诵了一遍。 罗绍听后,心里便打起鼓来。 这篇时文做得有些太好了些,一早就说过,让他不要再去争尖儿,可是他却做了这样一篇文章,比他平日里做的那些还要好。 罗绍犹豫一刻,便带着秦珏去荷花池。 走在路上,罗绍这才想起来自己只是秦珏的未来岳父。 他有些讪讪然,问道:“你可有把时文背给令尊,令尊怎么说?” 秦珏摇头:“家里没人过问我的功课。” 罗绍一下子就想起当初秦珏请他指点文章时曾经说过的,自幼他被秦老太爷单独培养,不许旁人插手,后来少年得志,以至于偌大个秦家,竟然没人敢指导他的功课。 他摇摇头,也不知道秦老太爷这样做,是好还是不好。 没想到张谨见到罗绍和秦珏来了,竟然一点儿也不操心会试的事情。 罗绍让秦珏背诵时文,他皱起眉头,嫌弃地瞪了罗绍一眼:“有什么可背的,小章子闭着眼也比别人强,你当岳父的信不过他吗?” 罗绍一口浊气涌上来,猛喝了几口茶,才让自己不和这老头子一般见识。 见过挑拨离间的,可没见过这样挑拨离间的。 秦珏见了,连忙亲手给罗绍倒了茶,又和小僮要了一碟果子,端到罗绍面前,又叫张谨道:“您还是听我背一遍吧,看看立题破题有没有毛病。世叔和我从杨树胡同过来,就是要背给您听的,您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这算怎么回事?”张谨闻言眉头动了动,满脸不高兴,瓮声瓮气地道:“背一遍给我听听吧。” 罗绍松了口气,不禁想起张氏告诉他的事情,方才秦珏说的那番话委实不客气,如果是他这个做女婿的说出来,这老头说不定又要动用齐眉棍,可秦珏说出来效果却不一样,虽然还是不乐意,但却不再拒绝了。 可当秦珏背完一遍,张谨却把头摇成拨郎鼓。 “不好不好,你只要能考个两榜进士就行了,拔什么头筹?想要出类拔萃?你还没有底蕴。” 罗绍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岳父是大周朝少有的能在文人和名臣两个角色中自由转换,相辅相成的,他既然这样说,那和自己想的是对上了。 “玉章,我是让你不要太收敛,那是担心你考不中,可是你这篇文章一出,以后可如何是好。”罗绍叹了口气。 秦珏没想到他们翁婿这次竟然一个鼻孔出气了,他看看罗绍,又看看张谨,这才说道:“我倒是没想别的,只想给惜惜考个会元回来。至于以后的前程,不是还有殿试吗?殿试时皇帝应该不会点我进三甲的。” 当了会元却不入三甲? 年轻人啊,什么都敢做! 罗绍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第二六八章 五抬壶 离开荷花池的时候,罗绍被张谨拽去芝麻胡同制壶。 自从被秦珏挖苦得生无可恋之后,张谨十天里有八天在七里街闲逛。七里街卖的虽然都是低价货和瑕疵品,但这种沙里淘金的感觉却很对张谨的胃口。逛了几个月,他终于有了把握,以他现在的心得和灵感,一定能制出强过七里街的好壶。 “岳父大人,我府里还有事,改日再陪您去吧。”罗绍恳求,他今天好不容易休沐一天,他还想陪陪张氏,张氏这几天呕吐得厉害。 “你府里后宅没有掌家主母?还是前院没有管事?需要你堂堂男子回家管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长此以往,你如何修身,如何立业,真是岂有此理。”张谨满脸嫌弃。 罗绍被他指责得无言以对,虽然他想不明白制壶与修身立业有什么关系,可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张谨去了芝麻胡同。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张谨的目的。 “等你女儿出嫁时,给我留出五抬来,全都装上我亲手制的茶壶。” 不是把我的壶说的一文不值吗?这是女子的陪嫁,你秦珏敢砸一个试试? 如果你运气好,这些壶还能在你们秦家一代代传下去,让你的子孙世世代代把我的壶当成传家宝。 罗绍的头都疼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秦家人看到整整五抬的茶壶时会怎样想。 “岳父,树大有枯枝,这些壶送到秦家,难免会有不懂装懂之人,枉自品评,我手里还有几块上好的寿山石,给您刻成印章,专做制壶之用,若是您允许,我再将您以往的诗作也刻到壶上,让秦家子孙世代膜拜,您看如何?“ 就算那些茶壶做得再差,有张谨的印章在上面,总好过光秃秃一把破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从七里街批发回来的。 张谨想了想,虽然对罗绍那点小心思心知肚明,可是只要一想到秦珏的子孙们从呀呀学语时,就由乳娘指着手边茶壶上的诗句告诉他们,罗绍的私心也就不算什么了。 “好,就这样!”张谨两眼冒光,忽然觉得有罗绍这个女婿也不错,至少他能插手罗锦言的嫁妆了,没有什么比五抬茶壶更能恶心秦珏的了。 他越想越得意,命令罗绍以后下衙就来芝麻胡同。 罗绍暗地抹汗,都说老小孩,岳父还真要当成小孩这样哄着。惜惜的嫁妆里忽然出来五抬茶壶,虽然哄了岳父盖了印章,秦家人说不出什么了,但李毅那关是过不去的,还是要再加出五抬嫁妆来。 秦珏回到明远堂,扫红便告诉他,白九娘回来了。 秦珏点点头,决定明天去拜访李毅,遂让人往杨树胡同的李家递了帖子。 刚把事情安排妥当,清泉便跑着进来:“大爷,谷风园那边出事了。” 出事? 秦珏微微蹙眉,自从二叔父秦牧辞去皇子师傅一职后,便在家里休养了一个多月,直到四月时才回到太常寺。如今因为梁汾的事,矛头指向了吏部,秦牧的事情总算没人再提,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除非有朝一日四皇子赵熙登基,否则秦牧想要再上一个台阶,比登天都难了。 二夫人吴氏早就“病”好了,秦瑛乡试考得不错,中了举人,吴氏这才扬眉吐气,三太太顺势把府中对牌交还给她,她面无表情地接过来,一副“算你还识相”的样子,传到秦珏耳中,付之一笑。 秦珏已经及冠,顶多再有一两年就要成亲了,到时长房长媳进门,你这个做婶婶的,是把对牌交出去呢还是不交呢? 交出去没面子,不交出去那就更加坐实了叔侄不和。 三太太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吴氏却抢着接了过来。 听说谷风园出事,秦珏有些不太明白,按理说秦瑛中举,吴氏又重掌中馈,正是事事遂心之时,还闹腾什么? “怎么回事?”秦珏问道。 “听说是二老爷屋里的兰姨娘昨天小产了,情形和三爷外面那位是一样的,三爷听说后就和二夫人吵起来了,说是二夫人害得外面那位小产,二老爷又不在家,四太太过去相劝,见劝不了,已经派人去请大老爷了。” 秦珏扬扬眉,张小小那种人,根本不会让自己怀孕,既然怀孕是装的,当然小产也是装的,既然情形是一样的,莫非这位兰姨娘也是装的? 怎么可能? 张小小有本事骗过秦瑛,可是兰姨娘难道能骗过二叔父?有没有怀孕是不是小产,请大夫一看就知道了。 他摇摇头,对清泉道:“只要别把房子点了,谷风园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秦珏曾能管三平说起,当年二叔父为了吴氏,几次三番和祖母闹得不快,还曾一度被祖母赶出家门,祖母最终还是舍不得儿子,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据管三平所说,二叔父告诉祖母,他看不上世家小姐们惺惺作态的样子,他要娶的是吴氏这样天真单纯不喑世事的小姑娘。 后来还是三房的老太太劝慰祖母,说二叔父并非宗子,他的妻子也不是宗妇,吴家虽是小门小户,可她也有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哥哥,也算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了。 祖母这才答应娶吴氏进门,祖母在世时,一直压制着吴氏,却没想到后来吴氏还是做了宗妇。 秦珏实在是无法把天真单纯四个字用在吴氏身上,可能是二叔父年少时眼神不太好吧。 他的惜惜从小就是个小大人,主意又多又正,如果她能天真单纯一点点,自己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清泉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大爷刚才还是一脸不耐烦,怎么这会儿又笑了,还笑得甜甜蜜蜜的,考试考傻了? 虽然秦珏不想知道,可是到了傍晚时分,秦瑛却来找他了。 “大哥,我知道你手头一向宽裕,你借我点银子吧,小小要回江南了,我也不想留在京城,我要随她一起走。” 秦珏吃惊不小,但随即就明白了,秦瑛想借银子有的是办法,来找他不过就是想借他的手,把事情闹大。(。) 第二六九章 难为听 自从秦瑛中了举人,吴氏终于扬眉吐气,就连委托兄长去找寻秦琅空手而归,也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更令她高兴的是张小小那个小贱人竟然小产了。在此之前,秦瑛缠着她要把张小小接进来,她告诉秦瑛,只要他中了举人,就能让张小小进门,可是秦瑛还没有下场,张小小就小产了,消息是从香河送来的,秦瑛当时被她关在房里温书,并没有听到这个消息,直到秦瑛考完乡试,准备去香河看望张小小时,她才不慌不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秦瑛,那时距离张小小小产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也可能是没有亲眼看到,也可能是张小小觉得理亏没敢造次,秦瑛对这件事的反应并不激烈,后来中了举人,庆祝的宴请的多了起来,秦瑛也就不再提把张小小抬进门的事了。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昨天吴氏只是让兰姨娘跪了一个时辰,兰姨娘便昏死过去,到了半夜,就传出兰姨娘小产的事。 秦牧有位多年未见的同科调进六部,家眷还没有接来京城,昨天新居入伙,请了秦牧几位年少时相熟的朋友过府饮宴,喝多了几杯,晚上没有回来,今天直接去了衙门,并不知道兰姨娘小产之事。 吴氏暗地里松了口气,她事先根本不知道兰姨娘有孕的事,看那样子,兰姨娘自己也不知晓,否则罚跪的时候也就拿来做借口了。 她便让霞嬷嬷去吓吓兰姨娘,毕竟孩子是从兰姨娘身上落下的,祸害秦家子嗣的事当然也要落到兰姨娘头上。 可没想到,霞嬷嬷前脚刚走,兰姨娘就上吊了,虽然被救下,但脖子上的红印子没有一两天是消不下去的。 吴氏正琢磨着怎么向秦牧交待,秦瑛就跑过来大吵大闹了。 “兰姨娘的孩子是您给弄掉的,小小的也是,兰姨娘的孩子没了,您派了霞嬷嬷过去恐吓她,我听说了,小小的孩子没有的第二天,您也派了霞嬷嬷过去,也是这样说的,好在小小临死也要见我一面,没有做出像兰姨娘这样的傻事,那是您的孙子啊,您不心疼吗?” 秦瑛声嘶俱裂,吴氏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兰姨娘是妾室,什么时候开始,妾室屋里的事能迅速传到爷们儿耳中了? 且,就连她让霞嬷嬷去恐吓的事,秦瑛也知晓了。 最重要的,她根本没有派过霞嬷嬷去吓张小小,张小小只是外室,她还不用大费周章。 可秦瑛却口口声声说霞嬷嬷去过,这是怎么回事? 吴氏扬手就给了秦瑛一记耳光,继而号啕大哭起来,自己的亲生儿子啊,就这样帮着外人冤枉她。 娘儿俩吵架也不是第一次,也不知是哪个腿快的,把四太太宁氏叫了过来,宁氏比秦瑛大不了几岁,哪里见过这个阵式,立刻让人去请大老爷秦烨。 秦瑛见到秦烨顿时老实了,秦烨板着脸,当着一堆下人什么都没说,带了秦瑛回到楚茨园,待到问清楚是这么回事,也就不想再管,只是训斥秦瑛,不能对母亲不敬。 秦瑛从楚茨园出来便来到明远堂,找秦珏借银子。 秦珏听了立刻明白了,分明就是想趁着父亲训斥他的机会,把自己拖进来,让外人都以为,是他们父子给他撑腰。 二叔父家的老老少少,怎么都喜欢耍这种小聪明,这有意思吗? 他想起罗锦言小小年纪便在六部附近开茶铺搜罗朝中情报,为罗绍起复搭桥铺路。 一样米养百样人,罗绍既非出身名门,也非朝中重臣,却能教养出罗锦言这样识大体有见识的女儿;二叔父家学渊源,位列小九卿,却弄得后院鸡飞狗跳。 他越发厌烦起来,对清泉道:“去把张长荣叫来。” 秦瑛知道张长荣,那是秦珏身边的长随之一,该不会让张长荣去给他到钱庄里拿银子吧,这大晚上的,钱庄都打烊了。 张长荣是张氏三雄中最不起眼的,五短身材,蓄着八字须,远不如两个兄弟高大威猛。 “大爷,三爷。”张长荣恭敬行礼。 秦珏嗯了一声,指指一旁的秦瑛,对张长荣道:“拿牛皮绳把他绑了,扔到池子里泡一个时辰,再去和二夫人说一声,就说他不敬高堂,被我这个做长兄的严处了。” 秦珏话还没有说完,秦瑛掉头便要跑,还没有跑到门口,便被人从身后抓住,他一看,抓他的人竟然是那个瘦得豆芽菜似的小书僮清泉,可偏偏他却被清泉抓得动弹不得。 清泉一拉一拽,就把秦瑛扔给了张长荣,张长荣手脚麻利地捆了秦瑛,拖着他去了水池边。 谷风园里,秦牧正黑着脸瞪着吴氏:“兰娘的事真是你做的?” 太医来过了,兰姨娘是真的小产,原本就是身体虚弱,又险些吊死,此时虽然救下来,但是气若游丝。 至于张小小的事,秦牧百分百相信是吴氏做的,但那无关紧要,不过是个暗门子出身的女子,秦瑛又没有成亲,有这么一个孩子将来也会麻烦,没了就没了。 但兰姨娘是不同的,这是他堂堂正正纳的妾室,兰姨娘怀的是他的儿子,老来得子本就不易,却被吴氏就这样给弄没了。 “老爷,瑛哥儿小孩子不懂事,难道你也相信?我根本就不知道兰姨娘怀孕,她自己也没有说啊,再说,你不是以前也不知道?分明就是那贱人明知自己有孕,故意设了这个圈套。” “够了!”秦牧怒吼着打断了她的话,指着她的鼻子说道,“若不是为了几个儿女,我早就休了你!如今你居然胆敢祸害我的子嗣,明天我就让你哥哥把你接回娘家。” 把她接回娘家?这和休了她有什么区别? “你要休了我?好啊,那我就到衙门里告你,你宠妾灭妻!看看到时候丢人现眼的是吴家,还是秦家!”吴氏尖叫。 正在这时,白芷大着胆子进来:“二老爷,二夫人,出大事了,大爷把三爷捆了扔进了水池里。” (。) 二七零章 番卜算 秦瑛会泅水,可被牛皮绳捆得动弹不得,虽然不至于淹死,但是已过中秋,池水寒意袭人,秦瑛被谷风园的人接回来时,冻得面白唇青,吴氏吓得半死,忘记了正和秦牧吵架,哭着让秦牧去找秦珏算帐。 秦牧气得嘴唇发抖,秦珏太过份了,竟然把秦瑛扔进水池里面。 可是如果指责秦珏,他却没有理由。 秦珏是长兄,他是有权利惩罚弟弟的,更何况秦瑛受罚的原因是不敬高堂。 不敬高堂这四个字,放在哪里都是大事,如果传扬出去,秦瑛身败名裂,功名也能取消。 但是秦瑛和吴氏争吵在先,惊动了四太太,也惊动了秦家大老爷秦烨,就是把族中几位老祖宗请过来,也没有人会说秦珏做得不对。 如果吴氏没有祸害孙儿,祸害庶子,又怎会有今天的这一切,说来说去,都是这个女人的事! “母亲在世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你可还记得?”秦牧质问道。 吴氏愣了一下,止住了哭声。 秦牧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母亲说过,女嫁错郎毁一代,男娶错妻毁三代。我直到今日才明白其中道理,可惜太晚了。以后怀安有了孩子,不论男女都不许你插手。” 怀安是秦瑛的表字。 秦牧拂袖离去,吴氏便问一旁的霞嬷嬷:“二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孙儿为何不让我来插手,不去学堂的时候,我不管那让谁来管?” 说完这话,她这才发现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低着头,恨不能钻到土里去,什么都没有听到。 霞嬷嬷大惊失色,低声说道:“我的好夫人啊,快别说了,这是以后的事,大夫就要来了,您还是快点想想该怎么说吧,若是传出去是因为那个原因被大爷处罚的,三爷就麻烦了。” 吴氏这才回过神来,是啊,秦瑛还躺在罗汉椅上,大夫来了看到这个样子,还要有番说辞才好。 最可恨就是秦珏,竟然使出这等手段对付自己的堂弟,还有没有人伦之道了? 骂这些时,吴氏早就忘了这些年她在秦珏身上做过的那些事了。 秦牧很生气,从谷风园出来,便去了楚茨园。 秦烨正向秦琪交待一些事,得知他来了,秦琪连忙告退。 秦牧阴沉着脸走进来,看到秦烨面前堆放的厚厚一摞帐本,道:“大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倒还有心情算帐?玉章快要捅破天了。” 秦瑛是被抬进谷风园的,这件事秦烨已经知道了。 他淡淡地道:“怀安虽然有错,但玉章出手也重了些,我会训斥他的。” 训斥?你的儿子险些把我的儿子淹死,就是一句训斥? 秦牧冷笑:“大哥,您对孩子未免太过溺爱了,这才让他今日险些酿成大错,好在怀安身体硬朗,否则有个三长两短,大哥,您要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 秦烨嘴角翕翕,终归没有说出话来。 见秦烨不语,秦牧森然道:“大哥,怀安是秦家人,玉章闹得再大,也是咱们秦家的事,我这个当叔父的,断不会与他计较,但是他日他若是出仕,也是这样为人处世,大哥,到那个时候,有些事情可就不是能捂住盖住的吧,就算他有斩杀宁王的大功,您认为今上仍会容得下他?到那个时候,整个秦家都要为他陪葬!” 说到后面,秦牧声色俱厉。 秦烨向后仰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双眼,对满脸怒气的秦牧说道:“下个月就要下聘了,到时我和罗沛然商量一下,把婚期定下来,成亲了就是大人了,玉章行事也能收敛些。” 秦牧在心中鄙夷,大哥是越发没用了,竟然连这种通过成亲制约儿子的办法也能想出来,真是管理庶务太久了,整日和商贾们打交道,说话办事宛如妇人,连主见也没有。 “我可听说那位罗家小姐以前口不能言,如今虽然病好,想来仍旧口拙,大哥想让她帮着劝说玉章,怕是会贻笑大方。”秦牧说道。 秦烨额头的青筋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不悦道:“二弟,罗家小姐是闰阁女子,她的事情外人不足道也。” 话外音,你一个做叔伯公公的,有什么脸说三道四。 秦牧也觉失言,干笑两声,岔开话题,对秦烨道:“给玉章早点成亲也好,省得他整日在外花天酒地,惹些祸端。” 送走秦牧,秦烨独自在书房里枯坐良久。 他看着书案上的浅绿玉树根笔洗,那是父亲秦老太爷给他的。 父亲大人啊,您可知道您给秦家埋下了多么大的祸端啊! 他叹了口气,从书架上拿过一本黄历,翻看了一会儿,又取出秦珏和罗锦言的生辰八字,用笔在纸上测算。 次日一早,他把抄在纸上的几个日子交给长随大围:“拿上我的名帖,连同这张纸送去钦天监,交给黎监正,就说我不便到他衙门里去,请他帮忙掌掌眼。” 到了傍晚时分,钦天监的日子便测算出来了,看着纸笺上的三个最适合秦珏和罗锦言的日子,秦烨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无论如何,让秦珏早日娶妻生子,延续血脉,也算是完成了父亲的一个心愿。 秦珏并不知道这些事,一大早,他便来到杨树胡同拜访李毅。 他还只是在李毅刚到京城时,跟着秦烨来过一次,之后就下场了,也就没有时间再过来。 李毅很高兴,让李青风作陪,留他用饭。 用过午膳,三人坐在宴息室里饮茶,李青风道:“都是陈茶,玉章不要嫌弃。” 秦珏笑道:“如今福建的陈茶也是有银子也买不到啊,想不到青风兄还屯了这等好货。” 李青风讪讪地笑:“哪里,多亏惜惜当年提醒,我才屯了一批,如今看来还是屯得少了,应该再多屯上几船。” 李毅早就听李青风说过屯茶的事,当时他也曾暗道儿子胆大,竟然因为十来岁小姑娘的一句话,便屯了几万两的茶叶,好在没有赔,几万两赚了十几二十万两。 秦珏却是第一次听说,便问道:“罗小姐提醒的?” 李青风与有荣焉,乐得在妹婿面前夸夸妹妹,可又怕秦家书香门第,不屑商贾之事,便道:“当年我来往福建和京城之间,惜惜便说要多屯些福建茶叶,那时她只有十一二岁,没想到一句小儿之言,却一语成谶。” 他说得轻描淡写,秦珏心中却如万马奔腾。 他的惜惜,对所有对她好的人,全都在意,全都要帮衬。 就连冯雅欣这样和她没有任何瓜葛的人,她也照顾得妥妥当当。 既聪明又善良,他怎么就能找到这么好的人? 吼吼吼,月票满额了,明天三更啊。(。) 第二七一章 鹧鸪词 秦珏准备告辞的时候,高兴进来,满脸欢愉地道:“老爷、二爷、秦大爷,廖三公子来了。” 廖三公子就是廖云,廖家子嗣单薄,他虽是外室子,但也上了祖谱。 秦珏便硬生生把要告辞的话咽了回去,看来不论是罗家还是李家,都对廖云另眼相看,既是这样,那他更要亲近亲近。 廖云是今年春天中的举人,时隔三个月,便到京城参加会试,除非是京城子弟,想要下场历练一番,否则很少有像他这样的。 这也是廖老太爷思忖几日才决定的。 廖家今非昔比,自从廖静和廖川先后离京外放,廖家在京城里已经没有人了,也等不起了。 廖云是廖家这一代读书最好的,乡试考了江苏第二名的好成绩,廖家人万般不愿意,可也不得不承认,廖家的将来很可能要和这个外室子息息相关。 因此,廖老太爷才决定让廖云赴京赶考。 为了慎重,廖家请人看了出行的黄道吉日,因是临时决定,又要等良日出行,一来二去,廖云的行程便更加匆忙,他是在八月初七来到京城,只比大伯父廖川早了一天。 初九便要下场,他也就没有时间再到各家拜访。他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昨天出了考场,便立刻给杨树胡同的罗家和李家分别递了拜帖。 廖川有意同来,但听说李家和罗家只是一墙之隔,廖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是两家一起拜访,免不得会落人口实,让人知道他去商贾之家,那也太失颜面了。 因此,当廖云看到秦珏和李青风一起出来相迎,他有些诧异。 秦珏竟在李家,而且像主人一样来待客。 他忽然想笑,论门第,几个廖家也比不上一个秦家,论子弟,秦家这一代除了秦珏,还有新科举人秦瑛,二房、四房和五房也出了几个人才,就连长房的秦珈也颇有才名,而廖家却只有他考中举人。 临出门时,大伯父还叮嘱他不要常去李家,以免被同科看到,会招人耻笑,还让他想办法通过罗绍,结识凤阳先生,哪怕只是到凤阳先生府上坐一坐,对他的名声也有助益。 可大伯父打死也想不到,秦家的宗子,这一科呼声最高的秦珏,就在李家,谦和有礼地帮着李家人待客。 可见,一个宗族要想不受朝代更替的影响,一代一代繁荣昌盛,就不能像廖家这样自鸣清高,闭关自守。 想通了这些,廖云的态度更加谦虚,笑容也更加真诚。 他的表现让秦珏心中一凛,好在这个廖云中途离开京城回到扬州,如果他一直都在京城求学,说不定岳父会将惜惜许配给他呢。 秦珏是去年才出现在罗绍面前的,他这样一想,背脊生凉,如果自己再晚一步,惜惜就要嫁给别人了。 一想到惜惜做别人的妻子,他就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了。 廖云比霍星更能讨人喜欢。 秦珏从小就贪玩,秦老太爷对他的教育是随兴而为,他换着花样去玩。那年他为了出海,搞到两支朝廷严禁的千里眼,便拉着沈砚到广济寺地势最高的钟楼上远眺,沈砚还带来御赐的玉壶白,两人玩得很尽兴。 可也就是那天,他生平第一次羡慕别人。 一个小姑娘徐徐进入他的视线,她走在铁索桥上,衣袂飘飘,就像是仙女入画而来,他看着她,不敢吭声,怕惊动了正在饮酒的沈砚,这样的美景,他舍不得让人分享。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少年走过来,陪在她的身边,男的玉树临风,女的飘逸出尘,虽然一高一矮站在一起,宛如大人带着小孩,可却说不出的优美。 那一刻,秦珏羡慕桥上的少年,羡慕他能够陪伴着那个小小女孩,那一刻,他希望女孩胆子大一些,走得稳一些,这样那少年就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 虽然后来他把千里眼扔开,不再去看,可是离开广济寺后,他便让人打听了那少年的来历。 廖家长房三公子,和李家四郎是同窗好友,时常出入杨树胡同。 秦珏对杨树胡同的那个小姑娘真的不感兴趣,他只是对廖云对小姑娘大献殷勤很不爽。 虽然事隔多年,秦珏和廖云谈笑风声,他也能感觉到廖云并非等闲之辈,可也没有要与廖云相交的念头。 他不知道的是,廖云对他也同样有些别扭。 这就是秦珏,传说中惊才绝艳,名满京华的秦珏,手刃宁王,侠骨丹心,立下不世奇功的秦珏,雍荣华贵,含着玉匙出生的秦珏,被罗绍看中,把女儿相许的秦珏。 身份是天生的,这是不能更改的;但名望却是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除了没有秦珏铁血峥嵘的战功,廖云不觉得自己输给秦珏多少。 或许,他输掉的只是一份运气。 若是当年廖罗两家没有议亲,若是他早一点考上举人,或许,记忆中那道最亮丽的身影也能投影在他的身畔。 所以,回到廖川在京中的宅子后,向廖川讲起今日拜访杨树胡同的事,廖云故意隐去了与秦珏的相识。 若是大伯父得知今天他遇到了秦珏,还有过一番气氛不错的洽谈,大伯父一定会让他找机会与秦珏深交。 当年秦家办梅宴,大伯父费了很多功夫搞来请帖,让廖雪出席,就是存了与秦家相交的心思。 廖云不排斥与秦珏相交,但却不想是这种不平等的态度。 大伯父虽然是庶吉士出身,但是为人处事上太过势利了。 你太势利,别人也不是傻子,一来二去,你便成了孤家寡人。 廖云想起临走时,秦珏对他说:“我下个月下聘,到时你一定要赏脸来喝喜酒。” 这杯喜酒他要喝,一定要喝。 如果这一次他和秦珏都能中进士,那他们便是同科了。 既然知道有些事情已成定局,那就让自己心里的那颗浅浅的种子,不要发芽了。 那一年,她还很小,他的身份她的年龄,都让他不敢想得太多,何况那个时候,还有一个李青越。 现在他成了家族中的顶梁柱,她也长大了,一切却都已经晚了,太晚了。 原来,一段相逢,不是越早越好,而是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那才是最幸福的事。 宝宝们,你们太强悍了,明天三更,会不会在元旦之前还能再凑够一次加更呢?冥想中(。) 第二七二章 鹊踏枝 不久,锦衣卫终于找到了庄渊头上,庄渊在家里被带走,这件事震惊了朝野上下。 五天后,庄渊被放了回来,头发全白了,都以为他会称病在家运筹帷幄,庄渊却在第二天,便参加了廷议。 转眼间便到了放榜的日子,一大早,罗绍就让远山和明岚一起去看榜,生怕其中一个眼神不好看漏了。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欢天喜地跑了回来:“大喜啊大喜啊,秦大爷高中会元!” 虽然不想让秦珏出风头,可是听到他中了会元,罗绍还是喜出望外。 这时,秦家也来人报信了,来的人兵分两路,给罗家和李家同时报喜。 罗绍和李毅全都欢喜,各赏了秦家报信的人十两银子。 李毅早就准备了鞭炮,让人到胡同里放鞭炮,却被罗绍拦了下来。 罗锦言坐在屋里,小丫头一会一趟地跑进来。 “大小姐,秦公子考中了第一名,是会元呢。” “大小姐,秦家的人来报喜了。” “大小姐,李家舅老爷要放鞭炮洒铜钱,被咱家老爷阻止了。” 罗锦言的脸色立刻黑了,起身下炕,去找罗绍。 当年李青越府试考了第一,你还放鞭炮庆贺呢。 她从西边的夹道绕到前院,看到罗绍和李毅站在那里,李青风也在一旁,周围没有小厮,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就像是知道她要过来,全都回避了一样。 罗绍看到罗锦言从夹道里出来,就笑着对那几个粗使婆子道:“大小姐来了,快去放鞭炮,再去把那两筐铜钱全都洒了,让四邻八舍也跟着高兴高兴。” 罗锦言顿时明白了,原来不是不放鞭炮,是故意要把她引出来,当着她的面热闹。 她的脸腾的就红了,只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笑。 秦珏又不是傻子,会元也不会是发挥失常所致,所以这个会元是秦珏用尽解数考回来的。 他明知道他要低调一些才好,可还是争了个会元回来。 罗锦言低垂着头,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玉章说了,他要给你考个会元回来,所以这么高兴的事,爹爹当然要让你看到。” “以玉章之才,考个状元也并非难事,但他已有前功,势必不能再进三甲了,他不想委屈你,便先考个会元。” 鞭炮声越来越大,罗绍的声音渐渐被盖住 下午的时候,便传来消息,殿试定在十天之后。 罗锦言有些诧异,殿试的时间隔得这么近,是赵极急着要选人吗? 即使赵极要借着宁王之乱的事给朝廷增加新血,但新科进士也不能立刻委以大用的,前三甲在翰林院,庶吉士也要在翰林院观政三年,其他进士们则外放从七品做起,运气好的几年,运气差的到死也不能进京,赵极想要的新血,至少要是小九卿的身份才能入他的眼,可从进士到小九卿,平步青云也要有十年资历。 她仔细回想前世时秦珏的事情,秦珏不到三十岁便做了吏部堂官,华盖殿大学士,内阁五年一更,他稳稳坐了十多年,他比其他阁老都要年轻,如果没有辞官而去,还会在首辅的位子上继续坐上十年二十年。 他是同德二十八年的殿试第四名,之后考上庶吉士,在翰林院观政三年,三年后进都察院任监察御史,正七品。半年后河南水灾,秦珏参奏官员三十七人一举成名,又半年,未经文选司,赵极亲自下旨,将秦珏破格提升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从七品到四品,他只用了一年时间。 同德三十四年时,吏部有了空缺,秦珏升任正三品吏部侍郎,从此位列小九卿,那时他只有二十六岁。 罗锦言一直想不明白,赵极为何会看秦珏那么顺眼,秦珏出仕后的升迁之路,简直令人咂舌。 而此时的楚茨园内,秦牧脸色铁青地看着秦烨:“大哥,您请江太医过来吧,就说玉章有病,殿试不要参加了。” 秦烨沉默不语。 秦牧见他像个没嘴的葫芦,便冷笑道:“大哥是舍不得?您是舍不得状元及第的头衔,还是舍不得大周江山?” 秦烨蓦地动容,瞪着秦牧:“二弟,这种话万不可再说!” 秦牧的脸色更加难看:“大哥您别忘了当年您观政三年后为何没有出仕,您若是再不管管玉章,他今天考个会元回来,十天后就能再搏个状元,我看您是想让他封阁拜相吧。“ 秦烨摇摇头,神色重又平静下来:“今上若想重用他,定不会让他位列三甲,到时有了新科状元,谁还会再说起他这个会元,再说,他今年刚刚及冠,要封阁拜相还早着,等他在翰林院或外放任上沉淀几年,身上的棱角自会磨平,朝廷人才辈出,今上渐渐也就忘记他了。” “原来大哥早就想清楚了,看来我是枉做小人,但是大哥,你我是一母同胞,我还是劝您小心起见,若是现在不让玉章参加殿试,也就一了百了,他想做富贵公子,过几年我就把宗主之位让给他,若是他想出仕,那我就给他谋个外放的差事,他想去江南就去江南,想去湖广就去湖广,到时他也成亲了,为秦家开枝散叶,您再在孙子中挑选一个出类拔萃的精心培养,保不准又能培养出一个状元来。”秦牧说道。 秦烨叹了口气,秦牧所说的,当然是他最希望的,但是他做不到。 “他想去殿试,我拦不住。”秦烨道。 “大哥”,秦牧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眼中寒光闪现,“到时让人在半路上阻他一阻,错过时辰便是,因病退出殿试没有什么,可若是殿试迟到,那就是欺君了,玉章是聪明人,这一点他不会不知。” “在路上阻他?那怎么行,不行!”秦烨攸地站了起来。 “大哥放心,不会让人看出破绽,从九芝胡同到皇宫只有两条路,只要阻上半个时辰,殿试他是去不成了。”秦牧胸有成竹。 不能让秦珏参加殿试,绝对不能! 只要参加殿试,即使秦珏不能位列三甲,也同样能考上进士,有皇帝的恩宠在前,他就会如脱缰野马,再也不能管束了。 小伙伴们,这是月票满500的加更,今天还有两更啊。(。) 第二七三章 楚云深 “大爷,二老爷今天去了楚茨园,在大老爷书房里待了两个时辰,中间没让人进去奉茶。” 两个时辰没有让人奉茶,那就是有很隐密的事情要谈,就连近身服侍的人也要避开。 秦珏蹙起眉头,对若谷道:“让人盯住杨立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报上来。” 杨立本是秦牧最器重的幕僚。 秦珏没有去看榜,还是管三平回来告诉他的,他原是下午就去罗家的,可沈砚和骆淇来了,逼着他请客,他只好在蜀香楼摆了两桌,一说他要请客,不到一个时辰就来了一堆人,结果两桌不够,又开了两桌,后来他让方显胜陪着这些人去了倚红楼,他这才脱身,回到明远堂时也已经二更了。 黑伯姓方,方显胜是他的侄子,前几年在通州庄子里,去年冬天秦珏在庄子小住时,觉得他足够沉稳,便把他调到明远堂,还把修葺园子的肥缺也交给了他。 但是秦珏并不想把方显胜留在明远堂管理庶务,所以最近总是带着他出去走动。 程老夫人去世多年,明远堂没有女眷,近二十年没有前后之分。但罗锦言嫁过来之后就要泾渭分明了。 她一定会带着自己的人,丫鬟婆子在后院,管事和帐房则要安置在前院,到时两边的人也要磨合,秦家能进明远堂的,都是三代以上的家生子,难免目高于顶。 因此,秦珏不想让更多的人留在明远堂,待到罗锦言的人真正融入之后,他再陆续把人调进来。 因有先来后到,罗锦言的人在先,他的人在后,不用罗锦言一个个地拔钉子,他又退让一步,让所有人知道,这后宅之内,都是罗锦言说了算。 成亲之前,女子的荣光是娘家给的,成亲之后,就是夫君给了。 秦家的关系太过复杂,如果他这个做夫君的不能抬举她,她就是再能干,别人也不会高看她,不仅是各房的亲戚,就连那些世仆,也只会当她是个给几分面子的摆设而已。 他就是要把她高高捧起来,有他扶持,她不会摔下来,只会站得越来越稳,到那时,他主外,她主内,相互支持,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就像张家和罗家一样,夫妻恩爱,儿女孝顺,亲戚和美。 秦珏把事情安排下去,便又问道:“廖云考得如何?” “第三名。”若谷说道。 秦珏点点头,考得不错,如果按照先前随便考考的想法,他说不定就要输给廖云了。 罗绍这边也听说了廖云的成绩,很是高兴,让人送了徽笔端砚过去。 没想到次日廖云亲自来谢礼,还带来一桌酒席。 看到正在罗家的秦珏,廖云连忙上前道贺,又对罗绍道:“当年您不厌其烦地指导过我的功课,您虽然没有收我为徒,但这谢师宴却是一定要有的。” 罗绍哈哈大笑,一旁的李毅却是五味杂陈。 关于李青越在京城的事,李毅曾经盘问过李青越贴身的随从,听他们说,罗绍当年实际上是指导李青越功课的,只是李青越往往不屑请教,罗绍布置的功课也是诸多拖延,一来二去,罗绍也就懒得管他了,反倒是廖云厚着脸皮来请教罗绍,为此还被李青越耻笑,说他放着廖川不去请教,反而整日赖着罗绍。 府试时,李青越是第一,廖云和他差了一截,可是乡试时,廖云考了江苏第二,李青越却名落孙山,如今廖云会试第三,即使殿试不入三甲,一个新科进士的头衔也是跑不了,而李青越至今也还只是个秀才。 罗李两家关系再好,李毅也不好意思托罗绍,让李青越进国子监读书了。 大周朝有南北卷之分,南卷难于北卷,加之今年的乡试和会试同在一年,这样一来,来参加会试的南方举子大多都是往年落第之人,廖云是今年的江苏第二,如今又是会试第三,无论他在殿试上表现如何,他的名字也已足能名扬江南了,廖家这次终于看到了新的希望。 前面大排宴席,罗锦言的西跨院里也是喜气洋洋,张氏早就叮嘱过丫鬟婆子们,秦公子高中也是罗家的喜事,一个个的都要精神起来。 张氏的乳母柳嬷嬷笑着道:“太太这一胎可要是位哥儿才好。” 是啊,老爷对大小姐这么宠爱,连带着对准女婿也视如己出,太太当然也要抬举着大小姐,可若是太太再给老爷生位小姐,怕是就要被姐姐比下去了,大小姐长得好,嫁得也好,做妹妹的再好,也难免会让人拿来和姐姐比较,偏偏亲家老太爷又和秦大爷像哥们儿似的,到那时,二小姐连能给她长脸的外家也不能依靠,苦的就是二小姐了。 乳娘的心思张氏又怎能不明白,她笑着说道:“真若是个姐儿,那也是我的福气,大小姐眼瞅着就要出嫁了,我若是多生几个,怕是没有时间管理家务了,有个姐儿帮着照看弟弟妹妹,那才叫省心,至于别的,你看大小姐对老爷的事有多上心还不明白吗?只要老爷不嫌弃二小姐,大小姐自是会善待妹妹。” 当初罗锦言为了罗绍直闯荷花池的事,柳嬷嬷是历历在目的。 虽然知道张氏说得有理,可柳嬷嬷还是嘟哝着:“我还是要去拜拜,求菩萨保佑,让您一举得男,二小姐千好万好,也不如大少爷好。” 张氏见她一副比自己还急的样子,笑得不成,当年柳嬷嬷跟着她大归时,整日泪水涟涟,现在她有了身孕,柳嬷嬷比她还要紧张。 罗锦言这两天听到的都是丫鬟婆子们的欢喜话,心情很好。 已是九月,天气有了寒意,北边的窗子很久没有打开了。 今天太阳好,小丫鬟们趁着中午暖和,便把窗子敞开通风,罗锦言的目光不经意地望过去,就看到一个女子正蹲在树下像是在埋什么东西, 一旁的小雪也看到了,皱皱眉,正想出去训斥,可看了看罗锦言,又忍住了。 那是绮霞,在府里的等级比她还高,且,自家小姐对绮霞很是不同。 小雪脸上的那点表情都看在罗锦言眼里,她轻声道:“你去问问,她埋的是什么?” 没过一会儿,小雪就回来了:“绮霞埋的是金鱼,奴婢说府里不能乱埋死物,她要过来给您赔罪,奴婢说要先来问过您才行。” 绮霞一直住在后罩房,从来没有来过前面。 罗锦言想起白九娘说过,绮霞养了两条金鱼,不抄经的时候,就是看着那两条鱼。 她暗暗叹了口气,对小雪道:“那鱼就埋在树下吧,不用让她赔罪,你让她过来,我和她聊几句。” 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 (。) 第二七四章 天仙局 绮霞穿着丁香色掐豆青芽边比甲,湖绿色的挑线裙子,梳着双螺髻,这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略小一些。 她给罗锦言曲膝行礼,罗锦言指指一旁的杌子,温声道:“听说常写字的人背脊会疼,你整日抄经,想来也会如此,坐下说话吧。” 绮霞谢过,这才落坐。 罗锦言瞥了一眼,绮霞坐下时,是稳稳当当坐在杌子上。 而其他婢女当着主子的面,只会欠着身子坐着。 绮霞的举止,别说是张氏,就是常贵媳妇和夏至,也能一眼看出端倪,果然还是让她抄经更好。 罗锦言对屋里的几个丫头道:“都下去吧,这里有绮霞服侍就行了。” 丫鬟们鱼贯而出,绮霞站起身来,重又给罗锦言施礼:“罗小姐大量,绮霞不懂规矩,以后再也不会了。” 罗锦言含笑点头,示意她坐下,温声道:“你和沈世子是自幼定亲?” 绮霞早就想到总有一天,罗锦言会问起这些,现在真的问她了,她反倒觉得坦然。 “是。” “福润县主一定很喜欢你,否则不会把你留在身边。” 罗锦言的声音轻柔缓慢,如同一根羽毛,慢悠悠地随风飘起。听在绮霞耳中,是久违的安静详和。 她已经抄了几个月的经文,但却依然不能平静,这位年纪很小的小姐,却似有一种力量,让她感到了安宁。或许今天把心里的那些怨尤说出来,就会好受了吧。 “那一年家父补了山东的差使,家母带我去向骁勇侯太夫人,也就是福润县主磕头。太夫人留饭,吃过饭,府里的丫鬟带我去官房,走在半路上,我遇到了世子,他忽然从树上跳下来,吓了我一跳。” 绮霞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唇边漾起浅浅的笑意。 “从侯府回来后,家母便带我去了官驿,原是想过两天就回洛阳的,可是次日侯府的嬷嬷就来了,太夫人请家母带我过府。” “再到王府时,不仅是太夫人,大长公主也在,她们和我娘在屋里说话,我被丫鬟们带着在廊下踢毽子,我又见到了世子。” “世子忽然就从柱子后面窜出来,我又被吓了一跳,他就凑到我的耳边,对我说了几句话,我这才知道原来大人们在屋里商量他和我的亲事。” “从此以后,我就留在侯府,后来才知道,是太夫人拗不过世子,便将我养在身边。” 罗锦言恍然大悟,沈砚有花花侯爷之称,想来小时候也是如此,他在沈家说一不二,看上一个小姑娘,福润县主给孙儿要过来便是了,且,小姑娘自幼养在身边,总能养成她们想要的样子。 “那年你和沈世子几岁?”罗锦言好奇。 “世子九岁,我七岁。”绮霞的脸上浮上红晕。 罗锦言眉梢轻扬,心头一动,还是觉得有些想不通,她问道:“第一次见面时,沈世子可是轻薄你了?” 绮霞顿时面红耳赤,这位罗大小姐还没有及笄呢,怎么就能把这样的话说出口啊。 罗锦言不觉得有什么,她一脸无辜地看着绮霞,一副我是误打误撞而已的模样。 绮霞看着这位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小姑娘,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那时他还小,不懂事,跟去了官房” 这下子,罗锦言彻底明白了。 沈砚轻薄了人家小姑娘,尔后又吵着要这小姑娘陪着他,福润县主和大长公主商量后,就决定把这个小姑娘养在身边。 大长公主和福润县主,同为宗室贵女,又都是嫁给有权有势的门第,这两位老太太的眼里,怕是没有什么女子不能信手拈来吧,何况冯家只是依靠骁勇侯的小小武官。 罗锦言懒得去想这两位富贵凌人的老太太是如何算计一个小姑娘的,她继续问道:“那在洛阳又是怎么回事?” 绮霞脸上的娇羞渐渐隐去,沉默良久,才道:“其实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娘病了,茶饭不进,那晚我在我娘身边守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柴房了,我被绑着,嘴里也被堵住,我想呼救都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进来了几个婆子,我认得那些人都是大伯母身边的人,她们拿出我嘴里的东西,要往我嘴里灌药,可就在这个时候,柴房外响起叫喊声,有个小丫头跑进来说是走水了。” “那几个婆子就有些慌了,我又使劲摇晃脑袋,那碗汤药便洒了一地。婆子们见了,便按住我的头,想要掐死我,在她们来之前,我一直在挣扎,早就精疲力竭,她们掐了几下,我便没有知觉了。”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就看到我的两个贴身丫鬟,她们是我从侯府带过来的,从小服侍我,她们告诉我,她们放火趁乱把我救出来的。我们藏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这样躲了两日,见没有人追来,我担心我娘,就让她们去打听打听,可是她们却再也没有回来。” “世子和秦大爷在棺木里看到的那具尸体,便是她们中的一个。我在破庙里躲了三天,食物没有了,我又饿又急,便想出去看看,可我一出去,就就被人盯上了,先是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罗锦言懂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刚刚踏进红尘就落入贼手,一个美貌的单身女子,又是出现在偏僻的地方,被人盯上也不足为奇。 夏至那么机灵,也是自幼被拐卖的。 “令堂如今可有消息?”罗锦言问道。 绮霞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微笑:“我失踪不久,我大伯母便吞了金子,大伯父去世多年,两个堂兄和我哥哥全都在九边,家母病重,家里的事便落在嫂嫂们的身上,好在照顾得还好,家母已经痊愈了。” 不用说,家里以前服侍的人也全都不见了。 罗锦言看着绮霞,有些许失神,她问道:“你想过这一切是为什么吗?” 绮霞垂下了头:“听说洛阳城里都在传,是我与人私相授受,被人撞破奸情,才寻短见的,我想不出是怎么回事,我七岁就离开洛阳,在家守孝的这三年,除了给家母请安,我甚至没有下过绣楼,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 “哥哥们在九边,也是有了世子的照顾才能顺顺当当,家里上上下下都很感激,对我也很好,我在京城时,逢年过节大伯母都会让人给我送东西,她对我很好的,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害我。” 绮霞说到这里,眼里已经都是泪珠。 罗锦言脑海中又浮现出赵清仪那张同样楚楚可怜的脸。 前世,镇国将军听说沈砚要让赵清仪大归,宁可砸锅卖铁,也要给赵清仪再补一份嫁妆。 可见骁勇侯府这棵大树,就是宗室们也想抱着不松手。 山西和陕西都是老骁勇侯的人,山海关和天津卫也有沈家的势力,沈砚袭爵后,虽然没有带兵打仗,但是却握着五城兵马司。 绮霞的事,分明就是一个局,以赵清仪父女的能力,还不足以做出这么一个局,也不知前世沈砚如何会阴差阳错娶了赵清仪的。 冯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秦珏和沈砚只是盯着冯家根本就没有用啊。 原来秦珏年少的时候,也不是那么聪明。 明天继续三更啊,亲们,等着我。(。) 第二七五章 小坛子 自从过年之后,明远堂便在大修土木,修了八、九个月,如今已见规模,天气越来越冷,工程进展就会慢下来,方显胜急得嘴唇上生泡,催着工匠们天不亮就开始干活儿。 虽说大爷要准备殿试,但是明远堂很大,远择距离含翠轩较远的地方赶工,也不会影响。 天空刚刚现出鱼肚白,方显胜便裹着夹棉袍子去了工地。 今天赶工的是揽翠亭。据说这是当年程老夫人最喜欢的地方,夏天里数这里最荫凉,程老夫人常会邀了女眷在这里打叶子牌;春秋两季,更以揽翠亭为中心,借助四周的石桌开茶会,不远处还有一个戏台,每隔些日子就会请了戏班子过来唱上几出。 程老夫人过世后,明远堂里没有女眷,戏台空置多年。秦珏幼时顽皮,在揽翠亭的柱子上刻了些只有他自己才能认识的东西,有一次他和秦琅、秦瑛在揽翠亭里对着柱子比赛撒尿,看看谁尿得更准,被秦老太爷当场捉住之后,就连秦老太爷也不来这里缅怀老妻了。 到了现在,揽翠亭四周反而成了明远堂里最冷清的地方。 方显胜还没走近,远远的就看到一堆工匠围在一起,七嘴八舌正在说什么。 “怎么回事,没个规矩,嚷嚷什么?”方显胜身边的两个小厮已经跑过去斥责。 工匠们这才转过身来,看到是方显胜,连忙施礼,其中一个工头小心翼翼地捧了只小坛子过来,说道:“方管事,揽翠亭下面要建地龙,刚才挖地的时候挖出这个,咱们没敢打开,正商量着要交给您呢。” 他们只是在外面雇来的,在主人家里挖出东西,是要交给原主的。 方显胜看到这只小坛子心里咯登一声。 坛子不大,也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倒像是灶上婆子们腌咸菜用的那种。 方显胜是家生子,他的祖母给老太爷的生母高太夫人梳过头,伯父黑伯六岁就给老太爷当小厮,他的老子、娘,兄弟姐妹也都在秦家,他出娘胎就在学习如何做个忠仆。 看到这个坛子,他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如果是主子埋的,那反而不是大事,就怕是当下人的埋在这里的,看这坛子就不像是主子用的。 下人在园子里埋东西,只有两个原因:第一种可能是偷的金银珠宝,担心查出来被发现,便先埋起来;第二种那就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说不定是厌胜之物。 想到这里,方显胜不敢怠慢,对工头道:“你们做得好,今天在场的,每人多加两吊工钱!” 工头和工匠们一起道谢,方显胜不想多做停留,把那坛子擦了擦,用袍子裹了,匆匆往含翠轩走去。 还有几天就是殿试的日子,秦珏早上起得迟了。 方显胜不敢打扰,在含翠轩外面等着。 他虽然今年才从通州过来,但是拿的都是好差事,又常跟着大爷出去应酬,守门的小厮自是给他几分面子,把他让到院子里,和清泉说了一声,请他在茶房里等着。 方显胜正要往茶房里走,就见又有一个人进了大门,正是若谷。 方显胜一怔,若谷的身份可比他高多了,平时也住在含翠轩,可看这样子,倒像是从外面刚回来。 天还这么早,莫非是办了整夜的差使? 他连忙过来给若谷行礼:“若谷哥,早啊。” 若谷看到他在这里,皱皱眉,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方显胜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坛子的事告诉若谷,如果说吧,怕这坛子涉及隐密,惹了大爷不快;如果不说吧,又怕若谷以为他来巴结大爷,以后会提防他。 他正在思量,若谷却没等他回答,便从他身边走过,往大爷住的屋子去了。 秦珏是被空山叫起来的:“大爷,若谷哥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 若谷进来时,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几滴晨露。 秦珏由空山和清泉服侍着梳洗,一边听着若谷说话。 “昨天晚上,杨立本的侄儿杨伍去了西里街的茶铺,他进去不久,黄麻子也进去了,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杨伍就走出来了,他走后不久,黄麻子也出来了,黄麻子满脸喜气,从茶铺出来,就去了翠花胡同,去找了那个叫小桃红的暗门子,这会子还没有出来。” “黄麻子是谁?”秦珏问道。 “是西里街那一代的泼皮头儿,手底下有二三十人。平日里靠着欺负老实本分的小买卖人收几个保护费,但不敢招惹那些老字号或是大些的店铺,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秦珏点点头:“翠花胡同的暗门子都不便宜,他能待上整晚要不少银子吧?” “对,小桃红虽然只是三等货色,可一晚上没有二三两银子也是不行的,黄麻子平素里怕是也只有在翠花胡同外面张望的份儿。” “让人盯着黄麻子,杨立本和杨伍那里也不要松懈。”秦珏吩咐道。 若谷应声而去,清泉这才轻声对秦珏道:“大爷,显胜哥一早就来了,这会儿在茶房里候着呢。” “让他进来吧。”秦珏道。 方显胜进了屋,向左右看了看,见只有叫空山的小厮在一旁候着,这才把裹在夹棉袍子里的坛子拿出来,对秦珏道:“大爷,工匠们清早在揽翠亭挖出这个,我没敢让他们打开,就给您先送过来了。” 秦珏眉头蹙起,揽翠亭那地方,他长大以后都不想再去,谁会在那里埋东西。 “打开看看吧。”他对方显胜说道。 方显胜这才拍开坛口的黄泥,取下盖子,看到坛子里的东西,他“咦”了一声。 秦珏看了过去,只见坛子里是一枚玉牌。 秦珏的瞳孔猛的一缩,对方显胜道:“对外就说挖出一坛子银元宝,虽然数目不多,可毕竟是吉利的事,给今天的工匠每人赏二两银子。” 这么一只小坛子,就算装满银元宝,也顶多有三四十两,足够寻常人家过上好几年,可对于大户人家,也就真不算什么了。 方显胜这才退了出去,心里却是明白,今天这件事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咽在肚子里了。 屋内,秦珏拿起那枚玉牌,目光落在玉牌上雕工精细的两行篆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是月票满600的加更,今天还有两更。 (。) 第二七六章 行路难 殿试的前一天,秦烨和秦牧、秦炻,连同二房、三房、四房、五房的几位老爷,把秦珏叫到厚德楼。 今年是恩科,又和乡试在同一年里,因此秦家只有四人参加会试,其中嫡房只有秦珏一人,其他三人都是旁支。 除了秦珏高中会元以外,旁支的秦狄也是榜上有名。 旁支子弟也只有在考上举人后才能受到嫡房的重视,因此,除了秦珏,秦狄也来了。 用过饭后,按祖宗规矩,赏了秦珏和秦狄每人各一套文房四宝和一块马上封侯的玉佩。 秦牧做为宗主,对秦珏和秦狄叮嘱一番。 秦珏是秦牧的侄儿,秦狄却和秦牧是平辈,今年已经三十八岁,秦珏要叫他一声从叔父。 虽说和双十年华的侄儿一起应考有些尴尬,可能够参加殿试,秦狄已是鱼跃龙门,他深深知道,只要和九芝胡同这边搞好关系,好处还在后边。 虽然九芝胡同这一代只有一个三品,四个四品,但秦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和各院,如今他又和秦珏做了同科,跟着秦珏捡捡瓜漏也受用不尽。 秦牧做过皇子师傅,教导自家人也是淳淳善诱,细致入微,就连明天穿什么衣服,坐什么出行也都在内。 “既是要和诸多考生一同面圣,就不能穿得花团锦簇,但也不能失了秦家脸面,出行更不要坐车,小厮随从一大堆” 离开厚德楼,秦狄快走几步,对秦珏道:“玉章,明天早上我来明远堂,咱们一起去吧。” 秦珏笑着说道:“或许不行,我的几个小友要拉我去喝酒,说是给我壮胆,也不知要喝到什么时辰,狄叔父还是先走一步,万一我酒醉误了时辰,岂不把您也连累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能传到后面人的耳朵里,没过一盏茶的功夫,秦烨便知道了,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让人把楚茨园里守门的管德福叫了进来。 管德福是管三平的孙子,年纪还小,很是机灵。 “德福,你去和你祖父说一声,请他这两天务必跟在大爷身边。” 次日便是殿试的正日子,殿试要求考生们巳初便到,由礼部官员带进。卯中时,九芝胡同各个房头都让人送来了及第粥,扫红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封红,给来送粥的丫鬟婆子依次打赏。 喝了及第粥,辰中时分,一乘青布小轿从明远堂里抬出来,除了四个抬轿的,就只有若谷一个随从。 很快,楚茨园里的秦烨和上衙路上的秦牧都得到了消息。 秦牧刚刚走出银顶枣红软轿,正要进衙门,就见一个随从飞奔着跑来:“二老爷,大爷已经出门了,坐的是绿呢轿子,只带了秦若谷一人。” 大周有制,三品以上官员乘坐银顶枣红轿子,三品以下官员和举人、秀才则坐绿呢轿子。 秦牧点头,冷笑道:“这一次他倒是听话。” 楚茨园内,秦烨正在用早膳,四围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大爷的轿子已经出了明远堂,只有若谷跟着。” “确实是若谷?”秦烨放下粥碗。 “千真万确,大爷只带了若谷一个人。”四围肯定的说。 秦烨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看才喝了几口的粥碗,却又没有了胃口。 秦家的轿子出了九芝胡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拐上了永福前街,从永福前街到丁字路口向东,便是长安大街,再走两盏茶的功夫,便到紫禁城了。 可轿子还没到丁字路口,前面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轿子也停了下来。 轿子里的人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若谷道:“我到前面看看。” 若谷小跑着过去,只见一驾驴车停在路的中间,几只大桶显然是从驴车上掉下来的,东倒西歪,黄澄澄的花生油从桶里汩汩流出,流到青石铺成的街道上,亮晶晶的一大片。整条街都弥漫着花生油的香味。 赶车的是个老苍头,此时抓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不放,喊道:“谁让你在马路中间走路的,我是为了躲你才把油弄洒的,你不赔不行!” 被抓的那人也不示弱,不停地咒骂,和他一起的几个人则推搡着老苍头,一时之间,乱成一团。也不知大清早哪里来的这么多人,有人甚至拿着大碗凑到油桶前,去舀还没有洒掉的花生油,被眼尖的看到,破口大骂:“杀千刀的,这是趁火打劫啊,大家一起揍他!” 若谷挤进人群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就这阵势,没有半个时辰是散不开的。 他从人群里出来,便回到轿子前,道:“前面打架呢,改道吧。” 轿子里的人嗯了一声,轿子重又抬起,往丁字路口的另一个方向而去。 从这条路也能到长安大街,但是要从永福后街穿过去,比较绕远,所以一般很少会这样走。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轿夫们不敢耽搁,健步如飞,很快便到了永福后街,可是没走一会儿,便又停了下来。 若谷再次小跑着过去,这次竟然是几个肥胖粗野的女人,正拽着一位小娘子撕打。 这一带住的人家非富则贵,有拉油车经过倒也罢了,哪家大户人家都要买油,可是像这样有女眷抛头露面当街打架的,还是头一回看到。因此,这边看热闹的比刚才的还要多,竟是把原本就并不宽敞的永福后街堵得水泄不通。 若谷无耐,只好回去对轿夫们说:“还是回刚才的路上看看吧,或许这会儿已经散了呢。” 轿夫们二话不说,重又抬了轿子往回跑,若谷跟在轿子旁边也同样跑得气喘吁吁,他们谁也没有注意,有个小厮打扮的人从一棵大树后闪身出来,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轿子重又回到刚才打架的地方,却发现那伙人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非但如此,因为青石板的马路上洒了油,就像是镜子面一样光滑,有人踩上去稍不留神就要摔倒,摔的人多了,这架打得也就更加混乱了。 “时辰就快到了,怎么办啊,这种地方,就只有插翅飞过去了。”若谷急得直跺脚。 “丫的,老子要看看,是哪些狗娘养的敢挡老子的路!” 随着骂声,轿帘被忽的掀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轿子里走了出来,边走边对若谷和轿夫们喊道:“还站着干嘛,给我往死里打!” 亲们,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啊 (。) 第二七七章 暮花天 地上很滑,人走在上面极易滑倒,如果再抬上轿子,那就是摔成一堆。 遮遮掩掩跟在后面的人看到轿子又一次停下来,从轿子里走出来的人身穿七成新的深蓝直裰,看背影和秦珏有几分相似,但也只是几分而已,这不是同一个人。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到那个人一边骂着粗话,一边拎起人群里的人,看都不看就是一拳。 跟在身后的秦若谷也同样见人就打,而那四个轿夫则卸了轿杆,像舞棍子似的朝人群打了过去。 有人被打得满脸是血,发出杀猪似的喊声,有人滑倒摔在地上刚想爬起来,却又有其他人在他身上踩过去。 永福前街和后街,这附近住的非富则贵,早有附近人家看到动静,飞奔着去叫五城兵马司的人。 沈砚正打得兴起,就听到一个洪钟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世子爷,咱们来了!” 沈砚嗯了一声,吼道:“怎么才来?” 是啊,他早就让人守着了,怎么这帮家伙这个时候才来。 沈砚出生不久就授了正四品卫指挥司佥事一职,骁勇侯只有他这一根独苗,大长公主和福润县主又把他宠得无法无天,同德皇帝只有沈砚母亲这一个活下来的亲侄女,偏偏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就是欲盖弥彰,皇帝也要对沈砚宠爱有加。 沈砚拿着四品的俸禄做了六品的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掌管五城兵马司的延安伯找到骁勇侯告状,骁勇侯给了延安伯一条白蜡棍,让他找到沈砚,用这个把沈砚打到肯去衙门为止。 延安伯当然不能打别人家的孩子,气得半死,索性找了得过沈家恩惠的承恩伯窦青做了西城副指挥使,帮着沈砚打理政务。 窦家出过一位太后一位皇后,可也是大周朝历代混得最惨的后族。 同德皇帝五大罪中的弑母、弑妻,指的就是窦家的两位老姑奶奶。 皇帝亲政后,自是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表面上对窦家还不错,逢年过节都有赏赐,但所有人都知道,窦家已经彻底失势,二十四衙门的那帮奴才狗眼看人低,没少给窦家脸色。 后来还是窦家求到大长公主面前,大长公主让骁勇侯给窦家子弟找了个差事,窦家才算微微抬起头来。 今天过来救场的就是承恩伯窦青,他早就来了,因为不知道要守住哪一段,只好带着一队人在茶楼里坐着,直到有人说这边打起来了,他这才带人过来,没想到却看到沈砚在打人。 赶驴车的老苍头被沈砚打得满脸开花,和他拉扯的那个汉子则被若谷踩在脚底下。 窦青头都大了,昨天接到消息时,他以为过来吓唬一下,抓几个泼皮就行了,却没想到泼皮们能跑得都跑了,打人的是沈砚。 “不许抓人,给我打,打死算我的!”沈砚喊道。 一直跟在后面的那人再也看不下去了,飞奔着跑了。 秦牧知道消息时,秦珏已经神情自若地坐在保和殿里做卷子了。 昨天沈砚、骆淇来明远堂找他,次日就要殿试,这两人再贪玩也知道不能拉着他出去喝酒,三人在明远堂喝了一通,二更时分,两位世子爷才前呼后拥地出了明远堂在后街的那道角门,上了各自的马车,离开九芝胡同。 骆淇次日还要进宫当职,所以他哪里也没去,乖乖回家睡觉了。 骁勇侯府的马车却在倚红楼外面停了整整一夜,有巡城的见了,咂舌道:“他不是刚死了未婚妻吗?这就跑来喝花酒找姑娘,连面子都不做了。” 另一个笑道:“他没死未婚妻时,也没少来这地方啊。” 天刚蒙蒙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便扶着一位呵欠频频的公子哥儿上了马车,可惜清晨的倚红楼是最安静的时候,甚至没人看到那位公子的正脸。 沈砚在打架时,秦珏已在保和殿外点名了。 秦牧的法子很馊,也毫无新意,但却极易见效。 只要在路上堵上半个时辰,或者更短的时间,他都别想走进保和殿了。 直到日暮时分,殿试才结束,走出保和殿后,背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去,原来是廖云。 “秦公子,我们江苏籍的同科在太白楼聚会,你也一起来吧。“ 秦珏微笑:“都说了是你们江苏籍的同科聚会了,我又不是,还是改日我们再聚吧。” 廖云不以为然,笑着说道:“也是,不论今日大家考得如何,能有资格参加殿试,都是光宗耀祖之事,我等远在他乡,不能与家人团聚,秦公子就是京城人氏,想来家里已经摆了接风酒,那我们改天再聚。” “好啊,改天再聚。”秦珏抱抱拳,看着廖云和几个举子一起走远。 他们都是满脸笑容,欢天喜地,廖云说得对,今天参加殿试的这些人,无论考得如何,都已是新科进士或同进士了,这实在是值得庆贺的事。 出了宫,管三平就快步迎了上来,在秦珏耳边耳语几句。 秦珏苦笑,可能没有人会想到,如果他略一疏忽,就不能出现在保和殿里,而令他不能来的,却恰恰是他的亲人。 廖云说的对,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寒门小户,能出一个进士都是光宗耀祖的事,可唯独他是个例外。 他想不明白,他一直都想不明白,都说他聪明,可却唯有这件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即使二叔父不想让侄儿压在他的头上,可二叔父不是二婶吴氏,他是堂堂三品大员,他当然知道一个进士对一个家族的影响。可他却表现得像嫉妒心重的无知妇人一样,从当年在帽沿胡同到现在,二叔父无时无刻都想要压制他。 父亲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听之任之。 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秦珏不想回九芝胡同,他甚至后悔,应该跟着廖云他们去庆祝,最起码还能看到一张张踌躇满志的脸。 他带着管三平去了梅花里的书局。 躺在湘妃竹的躺椅上,他看着满屋子的书,对管三平说道:“你说我爹和我二叔父为什么不想让我出仕?” 管三平摇摇头,当年老太爷不允许大老爷和二老爷插手大爷的事,说他们都不会教导大爷,只有把大爷养在明远堂他的眼皮底下才放心。 做为世仆,管三平知道秦家很多事,有的事甚至连几位老爷也不知道,但唯独这件事,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大爷,今晚真的不回去了吗?”管三平的心里有些酸楚。 “不回去了,他们又不盼着我回去。”秦珏喃喃说道。 “要不去杨树胡同吧,向罗大人说说今天殿试的事儿,再说就要下聘了,也该和罗大人商量商量。” 下聘的事早就商量好了,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但是殿试的事却是可以说说的。 今天是2016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元旦了,明天继续三更,不过因为明天私事比较多,三更的时间不稳定,大家可以等到晚上一起看。(。) 第二七八章 探花郎(新年快乐!) 管三平做事稳妥,提前让人去给杨树胡同送了帖子,秦珏到的时候,不但罗绍在等着他,李毅和李青风也在。 “考得如何?听说今日的策论题目是安国全军之道,你是如何答的,还记得多少,快快背一遍。” 秦珏还没有落座,罗绍已经急急说道,惹来李毅责备的目光,罗绍却毫不在意,盯着秦珏,一副你不背出来就别想吃饭的架式。 秦珏的心里却是暖洋洋的,终于有人关心他考得好不好了,别人家里也是这样的吧。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何况这还是亲笔写的文章,他把今天做的策论从头到尾背诵一遍,他背得很慢,很认真,力求每个字每句话都能让罗绍听得清清楚楚。 待到他背完了,李毅急切地看向罗绍:“如何?玉章考得如何?” 罗绍的眼角微酸,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玉章,你可知你的这些观点,是见仁见智的?有人会大加赞赏,有人说不定会借此治你一个罪名?虽然殿试不用尊崇中庸之道,可见解如此张扬,你不怕会适得其反?”罗绍问道。 秦珏微笑:“今上是取才,而非取贤。若要取贤,朝中有大把,又何必急着开恩科?” 罗绍一怔,取才和取贤,这有区别吗? 一旁的李毅早已等得不耐烦,他问罗绍:“你只肖说玉章考得好不好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之乎者也?” 罗绍赦然,方才他一句之乎者也都没说。 “好,考得很好。”他安慰舅兄。 “哈哈哈,考得好就行,快快入席,酒宴都备好了,玉章考试那么辛苦,你这做岳父的还要问这问那。”李毅边说边大步向厅内走去,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那天晚上,秦珏喝了很多酒,歇在了隔壁的李家。 罗锦言正要睡下,夏至进来,道:“老爷和舅老爷谁也没有喝多,二表少爷也没事,单单是秦大爷喝多了,管老爷子扶着秦大爷走的。” 罗锦言抚额,这何止是不够聪明,这简直就是二愣子! 还没有成亲,就被岳父、舅老爷和舅爷给喝趴下了,这脸是丢到姥姥家了。 罗锦言直摇头,这么一个又傻又笨的愣头青,前世她怎么就那样怵他呢? “小姐,要不要煮了醒酒汤送过去?”夏至好心提醒,虽说秦大爷就这样喝多了,也是挺丢人的,可是终归是被老爷和舅老爷,还有表少爷给灌多的,论情论理,小姐都应该表示个关心什么的。 “不用了,太太和舅母会让人去煮醒酒汤的,我要睡觉了。” 说完,她拉了被子捂住脸,替某人脸红。 三天后,殿试的结果出来,罗绍一大早就让远山在九芝胡同候着,快到中午时,喜报终于来了。 “大人,大人,大喜,大喜!” 远山一进门就嚷嚷道,这才看清屋里除了自家大人,还有张谨和李毅。 他大口喘着粗气,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焦渭见了,连忙把自己面前的茶端给他,远山哈腰表示感谢,连喝几口,这才缓了口气。 “秦大爷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屋内静寂一刻,好一会儿,罗绍才明白过来,双手抱拳,对张谨道:“今上圣明啊!” 无论是罗绍还是张谨,都认为皇帝不会让秦珏入三甲,可没有想到,秦珏还是中了探花。 说完这句今上圣明,罗绍忽然脸色大变,他怔怔地问张谨:“今上为何要点玉章入三甲?该不会是想让他在翰林院待到致仕吧?” 皇帝如果想要重用秦珏,就不会让他锋芒太显,以他的年纪,如果树敌太多,是不利于他以后的发展的。 因此,张谨和罗绍才会一致认为,秦珏此番必不入三甲。 张谨面色如水,这个皇帝越发难以揣磨了。 他沉思良久,忽然问道:“小章子这次的策论写得如何?你可曾抄录下来?” 罗绍面上一红,他没有准女婿过目不忘的功夫,而且他不但没有让人抄录,甚至于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大致意思和其中几句。 他只好把能记住的内容向张谨说了一遍,毫无悬念地迎来岳父嫌弃的目光。 好在他把大致意思说得很清楚,岳父举一反三,应是很快便能琢磨出个中的危险信号。 张谨沉吟不语,过了半晌,这才说道:“就是这篇文章,让今上舍不得他了,就连三年的观政也不想等了。” 如果三甲不入,还可以考庶吉士,庶吉士要在翰林院观政三年,期满散馆后才能重新任命。 历来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庶吉士还要再等三年,探花郎却是随时取用。 罗绍恍然大悟,他想起秦珏的那篇令他生汗的策论,苦笑道:“换做是我,就是有这些想法也不敢写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换来张谨一声冷哼,如果不是当着李毅的面,肯定还会奚落几句。 就连对科举一窍不通的李毅也听出门道,他哈哈大笑:“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玉章第一次下场,不但中了进士,还点了探花,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有多少人考了几次才能考上进士呢。” 张谨闻言立刻瞪了眼珠子,罗绍这才想起,他这位岳父大人也曾经落第,屈指算来,好像就是他去比武招亲的那一年。 上京赶考的路上娶了美娇娘,然后会试落第。 他强忍着笑,错开话题,让人去给太太和小姐报喜,又让人到门口放鞭炮,杨树胡同立刻热闹起来。 听到好消息的罗锦言却愣在了那里。 前世,秦珏是甲申科的传胪,也就是殿试第四名,二榜的第一名。 她认为秦珏能考上第四,是赵极开了后门,还曾经试探过赵极,赵极大笑,说什么若不是想落个耳根清净,他想给秦珏点个状元之类的话,让罗锦言认定秦珏不是靠真材实学考的功名。 可是这一世,为什么变了呢? 为何不是传胪,而变成探花了呢? 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一切改变了? 亲们,这是2017年的第一更,也是月票满700的加更。 感谢大家在上一年的厚爱,新年伊始,请继续支持最春风,今天还有两更,但时间不定,晚上十一点前一起看吧。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二七九章 长安花 大周朝的紫禁城,文官走东掖门,武官走西掖门,而位于中间的午门正门,只能是皇帝才能出入,皇后大婚时从正门进宫,也只有一次而已。 除此之外,便是殿试考中三鼎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进宫谢恩后,从午门的正门出宫,骑马从京城的长安大街走过。手捧圣诏,旗鼓开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张氏特意给府里的下人们放假一天,隔壁的李大舅母听说了,也放了一天假,让他们出去看准姑爷游街。 大丫鬟们不方便抛头露面,但婆子们连同没留头的小丫头都出去了,常贵媳妇虽然年轻,可也拽着常贵一起到街上看热闹。 到了晚上,春份、雨水这几个小丫头围着罗锦言七嘴八舌:“状元郎比咱家老爷还要老,和舅老爷差不多那么老,生得倒是不丑,可是四十多岁了,一点也不俊。” “榜眼长着国字脸,也有三十多岁了,长得不好看。” “就属秦大爷生得最俊了,好多臭不要脸的,还往他身上扔荷包扔手绢呢。” 罗锦言瞠目,民间的女子这么大胆啊! 常贵媳妇听到后斥责几个小丫头们:“当着小姐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臭不要脸的,这是你们能说出来的吗?” 小丫头们吐吐舌头,耷拉着脑袋溜出去。 见小丫头们都出去了,常贵媳妇立刻换了一张笑脸,对罗锦言道:“都是些市井女子而已,大小姐您别和她们一般见识,我和我当家的跟了一路,秦大爷连个眼角子都没给她们。” 罗锦言抚额,你比小丫头们还要八卦,还跟了一路,我的天! 不过,常贵媳妇和小丫头们虽然有些夸张,但是长安街上看秦郎却是千真万确的。 状元和榜眼都是三四十岁的饱学之士,虽然也生得五官端正,可是哪里比得上刚刚及冠的少年郎,且,在此之间,坊间早就把秦珏传说成洒豆成兵、杀人如麻的人物,今天一见,却是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自是惊艳无比,风头盖过了状元和榜眼。 偏偏这次的榜眼刘霖就是六年前的北直隶解元,那次秦珏是第四名经魁,但因为当时秦珏年方十四岁,而解元刘霖已年过三旬,于是风头都被十四岁的小举人抢走了,刘霖输在年龄上。 六年后,刘霖高中榜眼,秦珏是探花,何止是刘霖,就连状元郎钟寒潭的风头也抢走了,这一次,刘霖输在容貌上。 十日后便是琼林宴,秦珏授翰林院编修,并参与编撰鸿平圣论。 关于鸿平圣论,罗锦言是知道的。这是宁王之乱后,赵极为了消除“五大罪”在朝野上下的影响而让翰林院编写的。 鸿平是英宗皇帝的年号,鸿平圣论实则就是歌颂英宗皇帝在位其间的德行和言论的书。 主编撰是常济文,他是凤阳先生张谨的学生,因此,这部书张谨也有参于。 钟寒潭、刘霖和秦珏做为新科三甲,也有幸参于编写,这对于初入翰林院的三人而言是个好机会。 转眼便是十月初二,秦罗两家下聘的日子到了。 不同于小定的时候,罗家现在有了主持中馈的女眷,自是不用再去请红大太太了,但收到请帖后,红大太太还是带着长女罗锦书、次女罗锦屏,连带着儿子女婿,一大早就来了杨树胡同。 练二太太韩氏也紧随其后到了。 看着同住梅花里的妯娌二人竟是一前一后到的,张氏心中有数,显然红大太太和练二太太的关系很不好了。 早在一个多月前,红大太太就找过张氏,想趁着李毅夫妇在京城时,让张氏给做媒,把罗锦屏许配给李青风。 张氏虽然年轻,可在娘家时一直帮着徐老夫人管理中馈,应付这些事游刃有余。 再说,李大舅母曾经说起李青风的亲事,想在扬州本地找一个本乡本土的。 明白了红大太太的心思,张氏顿时满脸为难,有些羞赧地对红大太太道:“嫂子,不怕您笑话,我才过门不久,李家舅母也是刚到京城,我毕竟只是继室,怕是” 红大太太自是明白她是不想插手这件事,若是李家的姑太太倒也罢了,张氏是继室,想来在杨树胡同还没有站稳脚。 红大太太便没有再提,可是拗不过罗锦屏,她三十多岁才老蚌生珠有了这个小女儿,自是宠爱有加,自从去年罗锦屏看上李青风,但凡是来提亲的,罗锦屏都不肯答应,罗红和红大太太无奈,只好依着她。 可李青风自从过年后就回扬州了,也不知在家有没有定亲,这其间也就没有提这件事,没想到现在不但李青风回来了,李毅夫妇也到了京城,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今天是秦家下聘的日子,红大太太便决定趁着这个机会和李大舅母攀上交情。 张氏既然帮不上忙,她就自己来。 西跨院里,罗锦书和罗锦屏陪着罗锦言聊天,没过一会儿,霍亭儿不久前已经嫁去保定,今天来的是霍玉儿和霍宝儿。 霍家姐妹刚到,庄芷桦和李绪明也到了。 且,她们二人是无帖自来的。 这让罗锦言有些吃惊。 庄芷桦见到罗锦言就埋怨:“你定亲为什么不给我送帖子,我若不是听任二小姐说起,都不知道呢。” 罗锦言笑着解释:“庄姐姐的好日子定在腊月里,哪敢惊动啊。” 庄芷桦哈哈一笑,道:“你啊,少找借口,自从你和秦公子定亲,就鲜少看到你,是在准备嫁妆吧?” 罗锦言笑道:“可不就是。” 霍玉儿和霍宝儿也是相熟的,几个人说说笑笑。罗锦言却发现一向最爱说话的李绪明反而话少了很多,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她假装没看到,像以往一样,静静地做个好听众。 忽然,罗锦屏用手指捅捅她,悄声道:“惜惜,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别人也听到了,气氛顿时凝滞。 这其实是不太礼貌的。 庄芷桦和霍玉儿微愕后立刻继续谈笑风生,年幼的霍宝儿却不高兴地说道:“这位姐姐,你有悄悄话要和惜惜姐姐说吗?” 罗锦屏脸上一僵,不知说什么才好。 罗锦言见了,笑着对罗锦书道:“大姐姐,您帮我招待几位小姐,我和四姐姐去说说悄悄话。” 罗锦书脸上有些不太自然,无奈地看一眼罗锦屏,便笑着对罗锦言道:“你们快点回来。” 这是第二更,还有一更啊,等着我。(。) 第二八零章 口多言 杨树胡同里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西跨院里则安安静静。 罗锦言领着罗锦屏来到西次间,坐到临窗的大炕上,她抿着嘴,看着满脸通红的罗锦屏。 小丫头奉了茶,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罗锦屏就道:“惜惜,你这里的丫鬟们真有规矩,我家的丫鬟们常常听墙角,被我看到好几回。” 罗锦言微笑:“悄悄话就是这个啊。” 罗锦屏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这个,我是想问问你,李家表哥喜欢吃什么点心,喝什么茶,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鞋袜,你和他是亲表兄妹,一定知道的。” 罗锦言眨眨眼:“我全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怎么可能,你和他从小就认识。”罗锦屏有些不高兴,少女的脸上藏不住太多心思,她那副样子就像是要吵架一样。 罗锦言一脸无辜:“我又不是他身边服侍的,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啊。” 罗锦屏怔住,还是不死心,又问:“那他屋里有几个贴身服侍的,你总该知道吧?” 罗锦言想了想:“二表哥身边的小厮经常换,只有高兴干得时间最长,不过高兴不算小厮了,他如今是管事。” “惜惜!你都说些什么啊,谁要问小厮啊,我是问他屋里有几个通房,几个丫头?”罗锦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通房?丫头?我不知道。”罗锦言眨眨大眼睛,罗锦屏的脑袋里进水了吗?你打听这些有意思吗?难不成还要把人家的通房叫过来赏只金镯子? 罗锦屏像看傻瓜一样地看着罗锦言,如果爹娘没有再三叮嘱让她不要得罪罗锦言,她早就用手指头戳那个漂亮脑袋了。 “你表哥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质问道。 罗锦言继续摇头:“我知道二表哥是卖茶叶的,对了,四姐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罗锦屏无奈地靠到大迎枕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罗锦言:“惜惜,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秦公子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喜欢什么衣裳,屋里有几个服侍的女子吗?” 罗锦言微怔,这次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怔住了。 罗锦屏说的这些,她从来没有想过。 但是这些重要吗?当然不重要,如果让她自己选,她才不想嫁给秦珏呢。 “他爱怎样就怎样吧,不关我的事。”罗锦言想了想才说道。 罗锦屏的脸上是满满的嫌弃,这个小哑巴的命怎么这样好呢?不但哑病好了,而且爹爹还是当官的,又和探花郎定了亲,她可听说了,秦家公子生得俊着呢。 想到这里,她就萌生了去看看秦珏的念头。 她原本还想从罗锦言这里问问关于李青风的事,可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她也没了耐心。 罗锦屏对罗锦言道:“好吧,那我去看看绍大婶婶,听我娘说,她像是有了身子,你这边还有客人,就不用陪我去了。” 罗锦言扬扬眉,谁知道你要去干嘛? 罗锦屏带着自己的乳娘和丫鬟出了西跨院,罗锦言正想回到东次间去,却见帘子一挑,庄芷桦走了进来。 “我看到罗四小姐出去,这才进来的。”庄芷桦笑靥如花。 “庄姐姐。”罗锦言欠起身子,叫了小丫头奉了茶。 庄芷桦笑在炕桌前,笑盈盈地打量着罗锦言:“锦言妹妹,你可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罗锦言只要一想起前世庄芷桦的所作所为就想发笑,因此,她对庄芷桦是心存好感的。 听到庄芷桦忽然这样说,她隐隐感到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赧然道:“庄姐姐才是美人呢。” 庄芷桦哈哈一笑,道:“你虽然年纪小,可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和寻常的小姑娘不一样,你虽然不言不语的,可却是个真正聪明的。” 罗锦言但笑不语,听着庄芷桦继续说下去。 “不像李家妹妹,明明有副热心肠,却是输在一张嘴上。”庄芷桦说道。 罗锦言想起刚才李绪明躲闪的目光,立刻明白了,身为首辅孙女的庄芷桦无帖自来,是为了李绪明。 她在脑海里仔细回想,却想不出来是为什么。 除了去年七夕节见过李绪明以外,她们还是第二次见面。 她这时才猛地想起,今年的七夕节上,她好像也没有见到李绪明。 “庄姐姐说的是和您一起来的李家姐姐吗?”她问道。 庄芷桦叹了口气:“就是她啊,你可能不知道吧,这半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出门,我先前还以为她是被家中长辈拘着做女红,不想出来,昨天她来找我,我这才知道,她是不敢出门。” 不敢出门? 看庄芷桦的口气,倒像是这件事和她有关?这是怎么回事? 罗锦言不解。 见她一脸茫然,并不像是装的,庄芷桦在心中讶异,试探地问道:“你不知道原因?” 罗锦言摇头:“我还是去年见过李二小姐,又怎会知道这些事呢?” 庄芷桦看着罗锦言的眼睛,像是想要看个真假,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那你听说过李怡和秦公子的事吗?” 这件事倒是有所耳闻。 罗锦言点点头:“那是我们两家下小定之前的事了吧。” 言外之意,那是还没有正式定亲,秦珏和李怡有点什么事,全都和我无关。 “就是那个时候,秦公子让人帮忙打听你的事,打听到李家妹妹这里,她便夸你长得漂亮,谁知道这些话传来传去,竟成了罗家抢了李家的女婿了,恰好有人上门提亲,可提亲的第二天就让媒人登门道歉,说这亲事不提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听人说李家妹妹口多言。从那以后,又有几家也同样如此,李家妹妹在家里抬不起头来,她哪里还敢出门啊。”庄芷桦为人爽利,这番话却说得可怜兮兮,一看就是想给两人调和。 罗锦言瞪大眼睛,秦珏还用找人打听她的事吗? 虽然不知道李绪明是如何向庄芷桦抱怨的,可却能肯定是说谎了。 且,早不来晚不来,今天她和秦珏下聘,就上门来给她添堵了。 她沉下脸,对庄芷桦道:“庄姐姐不说,我还不知道此事是和李二小姐有关系,想不到李二小姐还把这件事告诉庄姐姐了,倒还真是爱说话啊。” 爱说话,也可解释为口多言,就是爱嚼舌根子。 女子爱口舌,这是七出之一。 亲们,这是第三更。 明天继续三更。 (。) 第二八一章 调中腔 闻言,庄芷桦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还以为罗锦言是个温婉的性子,少言寡语,却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不说话则已,说起话来却是强悍得紧。 可偏偏又是慢悠悠,细声细气,让人想发火都怕烧到她。 庄芷桦勉强挤出笑意,对罗锦言道:“锦言妹妹年纪小,怕是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吧,李二妹妹还没有定亲,多口舌这三个字怕是不妥当吧。” 她的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罗锦言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看着庄芷桦:“庄姐姐,你可知我为何没有给你下帖子,真是因为担心你快要成亲没有空吗?” 庄芷桦没想到罗锦言非但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反而没头没脑地这样问。 “那是为何?”她说道。 罗锦言轻声说道:“秦罗两家的亲事,秦家的保山是凤阳先生,也就是我的外公,当然那个时候,我爹尚未和张家议亲;而我家这边的保山则是霍阁老。”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因为凤阳先生是做保山在先,和罗绍成翁婿在后,一时还传为美谈,都说是凤阳先生在给秦罗两家做媒时,才慧眼识珠,相中罗绍这个女婿的。 庄芷桦点头,不动声色地听着罗锦言继续说下去。 “秦家请保山在先,我家则是直到小定之前才请的保山,庄姐姐,这也算是合乎情理吧?”罗锦言说到这里,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等着庄芷桦的回答。 庄芷松心中的疑惑更深,罗锦言为何会说这些,提亲的是男方,当然是男方才找媒人,女方则是在下小定之前才请媒人,这也是理所当然,几乎每家都是如此。 “自是合乎情理。”她说道。 罗锦言微微一笑,又问:“霍阁老会给我家做媒人,庄姐姐可曾想到,或者觉得可会突兀?” 庄芷桦眉头微动,心中隐隐想到些什么,她轻声说道:“令尊是霍阁老的门生,霍阁老做保山,自是锦上添花,但凡知晓这件事的人,自是不觉突兀。” 庄芷桦口中的“这件事”,是指罗绍是霍英门生的事,这不是秘密,京官里不知道的应该没有。 罗锦言颌首,又道:“至于李怡小姐的事,庄姐姐是明白人,自是也能猜到这件事绝无可能,家父官居五品,尚是由秦家主动提亲,李阁老堂堂二品大员,又怎会去向秦家提亲?” 关于李文忠要和秦家联姻的事,虽然传得很热闹,但除非是猜到古淑妃插手的,都能猜到此事不能当真。 且,李家虽然找过古淑妃,但秦珏一早在皇帝面前表明态度,古淑妃也只能咽到肚子里,这样没有面子的事,当然不会广而告之。 庄芷桦也不相信,但她和李怡也是相熟的,李怡因为此事,弄得土头灰脸,还病了一场,在听完李绪明的哭诉后,庄芷桦便自然而然地把李怡的这笔帐也记在了罗锦言头上。 “李怡妹妹自是被无辜牵连的,锦言妹妹说得很对。”庄芷桦说道,心头却如鼓擂,她已经大致猜到罗锦言要说什么了。 果然,罗锦言面沉似水,道:“家父不但是霍阁老的门生,他还是庄阁老的下属,我家也给贵府送过请帖,听说庄阁老今天也会来喝上一杯,庄姐姐来看,庄阁老来喝这杯水酒是给的家父面子吗?” 庄芷桦的拳头暗暗握起,声音已不如先前那般透亮,她有些含糊地说道:“想来是给霍阁老的面子更多一些吧。” 罗锦言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依姐姐来看,如果没有先前关于李怡的传言,李阁老会不会也来喝杯喜酒呢?” 庄芷桦的手心里都是汗,她强忍着才没有让自己声音颤抖:“会来。” “姐姐你看,这件事一下子就牵扯到三位阁老,其中还有庄阁老这位首辅。姐姐幼庭承训,自是听说过后宅也能连着朝堂,否则京中的命妇们为何也要相互走动呢。” 这一次,庄芷桦没有再说话,她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她的祖父是当朝首辅,她想要不被追捧都不可能,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文官家的女儿,她也薄有贤名,李怡也比不上她。 可是现在,她觉得她做了一次傻子。 罗锦言依然慢条斯理地说下去:“可姐姐看看,今天到的女眷之中,除了霍家这样的通家之好以外,有没有三品以上命妇?没有吧,就连霍老夫人也没有来,那是因为以我家的声望,还不够请来她们,这也是我没给庄姐姐下请帖的原因,若是没有别的事,庄姐姐即使知道我今天下聘,也不会过来吧。” 当然不会! 罗绍只是五品郎中,又怎能请来当朝首辅家的女眷。 庄渊过来,给的是凤阳先生和霍英的面子,和女眷无关。 但是庄芷桦却来了。 李绪明不过就是找她哭诉一番,她就上赶着过来了,而且李绪明所谓的被人冤枉,却是涉及到三位阁老! 再过两个月,她就要出嫁了,这个时候被卷进这件事,若是被夫家知道了,以后她还如何立足? 到那时,李绪明这个爱口舌的词,就要用到她头上了。 她是首辅的孙女又如何,沾上这几个字,就算别人口中不说,私底下也会耻笑庄家没把女儿教好,祖父的一世清名,也要被连累,她还有四五个妹妹和堂妹呢。 庄芷桦满脸通红,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紧紧抿着。 罗锦言向庄芷桦身边挪了挪,轻轻握住庄芷松紧握成拳的手,用她那还带着稚气的声音柔声说道:“李二小姐的事情我真的并不知道,但是庄姐姐今天能来,又能给我提个醒,我很感激。” 庄芷桦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语塞,良久,才喃喃道:“锦言妹妹,这” 罗锦言轻声笑道:“我小字惜惜。” 女子的小字只有家人或极亲近的人才会知晓。 没等到开席,庄芷桦就走了,罗锦言不方便送到二门,请了罗锦书帮忙送客。 庄芷桦早已恢复如常,握着罗锦言的手笑着说道:“我可把丑话说到前面,如果你亲迎的时候,再忘了给我送帖子,我可再不会自己巴巴地过来,我啊,就再也不搭理你了。” 说得就像是她今天过来,全是因为她和罗锦言是手帕交一样。 庄芷桦走的时候,竟然看都没看李绪明一眼,李绪明咬咬牙,带了丫鬟也向罗锦言匆匆告辞,追着庄芷桦去了。 罗锦言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庄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李绪明可怜巴巴地问道。 “怎么了?”庄芷桦转头看她,笑容冷冷,“李绪明,你这一套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教唆你?我是不是需要向李大夫人请教一番,问问我们庄家是怎么得罪你家了,要让你如此算计?我祖父的确是去过诏狱了,但是今上依旧对我祖父信任有加,我们庄家就是要被人踩,也轮不到你们家!” 不过意思,这两天过节,更新的时间比较乱,大家多体谅。 这是月票800的加更,今天还有两更。(。) 第二八二章 看花乐 庄芷桦和李绪明前后脚走后不久,罗锦屏便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罗锦言见她高兴起来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忽然就不想和她一般见识了。 小时候寄住在梅花里时,罗锦屏没少欺负她,不过也只是逞口舌之力,她也没吃什么亏。 前世她活到二十二岁,虽然还是柳叶似的青翠年纪,可也比现在的罗锦屏要大。 “惜惜,我看到秦公子了,其实我家住在梅花里,我以前见过他的,不过那时他还小呢,现在长大了,比小时候更俊了,穿了官服,俊朗得不成不成的。”罗锦屏的眼睛里冒出光来,让罗锦言怀疑这和大街上那些扔荷包扔手帕的没什么两样。 “那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二表哥了?”罗锦言揶揄地问道。 “怎么会呢,秦公子看上去清清冷冷,高不可攀,李家表哥才不会这样呢,咦,惜惜,你嫁给秦公子害不害怕,听说他杀人如麻,你不怕他半夜做梦,把你给杀了?”罗锦屏没心没肺地问道。 罗锦言忽然觉得和庄芷桦她们费了脑子,再和罗锦屏说说话是一种享受。 “害怕啊,所以我不想早早成亲,对了,四姐姐,我和秦家刚定亲时,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罗锦言问道。 罗锦屏想了想,道:“你说的是你是哑巴,可是却仗着貌美,把阁老大人的孙女婿给抢了的事吧。” 罗锦言倒吸一口凉气,呵呵,原来这传言如此精彩。 哑巴,是有疾,这是犯七出。 貌美,便是以色侍君,暗示她一个大家闺秀却是姨娘小妾的做派。 “怎么你们没有告诉过我?”罗锦言问道。 “这有什么啊,第一你的哑病已经好了,第二你就是漂亮啊,抢了阁老家的女婿证明你有本事,这又不是坏事。”罗锦屏不解。 罗锦言无言以对,罗锦屏出身商贾之家,自幼接受的教育不像官宦人家那样严谨,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对于读书门第为主的官宦之家,这是极具杀伤力的。 既是如此,那么李绪明的事,想来还真有可能是和秦珏有关了。 李绪明应该知道是谁出手了,可是她有这么害怕秦家吗? 吓得要把庄芷桦拉下水? 莫非是沈砚? 像这种损招好像真的不像是秦珏使的,倒真像是沈砚那个混不吝! 李绪明的父亲是户部侍郎李勋,位列小九卿,但是遇到沈砚这个混世魔王,怕是也没有办法,若是捅到皇帝面前,皇帝顶多是像去年那样,让沈砚禁足几个月,而李绪明的名声却是全毁了。 想到沈砚,罗锦言忍不住看向北边窗子,第一次觉得沈砚不是那么膈应了。 罗锦言万万没有想到,李大舅母竟然对红大太太的暗示很感兴趣,次日一早,就拉着刚刚起床的李毅说起此事。 “昨天我见过罗四小姐,虽然容貌比不上惜惜,可是活泼生动,挺讨人喜欢的。二郎今年二十五了,在扬州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说不定是他在京城住久了,喜欢北地胭脂呢。” 李毅闻言皱起眉来,道:“二郎以前常在京城,红大太太是罗家亲戚,想来早就见过,你为何不想想,她昨天和你说起来,难道会是临时起意?” 李大舅母不解:“是临时起意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也没有关系吧,儿女亲事,当然是找个好机会再说啊,昨天是惜惜下聘的好日子,我和她又都是罗家亲戚,这个时候提起不是挺好的?” 李毅摇摇头:“你啊,遇事不要想得太简单。她既是想要和我们家攀亲,为何不先向姑老爷或张家太太说起,让他们做中间人,这件事不是更体面?为何要自己来和你说?” 李大舅母一怔,可不就是啊,先前她也觉得有些惊讶,可又一想自家儿子生得一表人才,又会赚钱,罗家长房不过是个小商户,主动提亲也是正常,却忘记了罗家长房虽是小门小户,可和罗绍也是亲戚啊。 “老爷的意思,是姑老爷和张家太太不想管这事,红大太太没有办法,自放低身架,来和我说的?”李大舅母讪讪地说道。 “自是这样。”李毅不悦。 李大舅母是真的喜欢罗锦屏活泼甜美的样子,李家的次媳不用掌家主事,这个罗四小姐看上去不是心眼特别多的,也免得以后和大儿媳争这争那的。 可若是罗绍和张氏觉得不好,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毕竟他们都在京城,打交道的次数比自己要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梅花里的两位太太不是一起来的,酒席上虽然坐在一起,可是全程也没有说一句话。都是三四十岁的老妯娌了,就算是妯娌不合,也不用摆在外人面前,想来她们的关系是非一日之寒。” 李毅点点头:“若是当娘的和妯娌连表面上的脸面也要撕破” 李大舅母勃然变色:“若是我的媳妇们这个样子,我可不答应!” 她有四个儿子,若是儿媳们在外人面前也像仇人似的,她的后半辈子也别想耳根清净了。 看一家的主妇,就能想像出女儿的教养。 李家又不是书香门第,也不是当官的,不用儿媳来装点门面,娶媳妇要么是像大儿媳那样妆奁丰厚的,要么就找个柔顺乖巧的。 但李大舅母还是有些遗憾,便叫了李青风过来,和他说起罗四小姐。 “是惜惜的从姐姐,你一定见过吧?” 李青风想了想,道:“去年的七夕会时见过。“ 他想起罗锦屏的那个弟弟,因为当众看姑娘被一群闲帮仙人跳,还是他掏银子救出来的。 “你对她印像如何?”李大舅母没想到儿子竟然连什么时候见过的还记得清楚,心里一跳,莫非儿子也有此意? 李青风立刻明白母亲是想问什么了,他无奈地摇头:“娘,她是惜惜的从姐,若是当亲戚走动自是没有问题,但如果是别的,您还是省省心吧,即使有了家室,我也要长年累月四处奔波,妻子无论美丑,要先是个懂得分寸的才行。” 第一次见面,他就救了一次人,还是因为那样难于启齿的原因,他可不想以后这样的事成了家常便饭,那他岂不是烦死了。 看到留言了,李绪明不是李文忠的家人,李绪明最初出现是在一三四至一三七章,沈砚和李绪明的恩怨是在二一五、二一六和二一八章 (。) 第二八三章 不甘心 很快,红大太太邀请李大舅母过府小聚时,就听到李大舅母半似无意地说起要找个江南女子做二儿媳的事。 “二郎虽然有自己的生意,可老爷和大郎都希望他能回扬州去,好在他也属意本乡本土的大家闺秀,到时有了孙子,今天在我面前承欢,明天又去找外婆要零嘴吃,想想就觉得热闹。” 红大太太的心沉了下去,你是觉得热闹了,我那宝贝女儿怎么办,自从去年七夕节,她就对李二郎念念不忘了。 可罗锦屏却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听说李大舅母来了,她便跑了过来,李大舅母笑着说上次没带见面礼,今天补上,撸了手上金镶玉的镯子送给她。 虽然品相不错,可并不名贵,就是寻常长辈赏赐晚辈的东西。 红大太太在心里冷笑,既然知道这次要补见面礼,却没有准备,临时拿只镯子凑数,分明就是没打算成就这门亲事。 偏偏罗锦屏却浑然不觉,回到自己屋里,拿着那镯子左看右看,乳母看着心酸,小声劝慰:“四小姐,婚姻大事是媒妁之命,父母之言,依妈妈看,李家太太不想结亲,你还是别执拗于此了。” 罗锦屏不悦,嚷道:“乳娘净胡说,李家太太特意过来,还送了这个给我呢。” “四小姐,你也知道李家太太是特意来梅花里的,既然咱家太太和她提过这件事,她今天过来为何要现摘只镯子给你?” 罗锦屏还是不明白,这镯子是从李家舅母手腕上摘下来的,贴身戴的东西,不是应该更珍贵吗? 她想去问二堂姐罗锦绣,可是现在两家人关系很紧张,母亲不让她到隔壁二婶家里去,她只好去问大姐罗锦书,罗锦书闻言,指着罗锦屏的鼻子骂道:“你好端端的千金小姐,便要这般作贱自己?你不懂事也就罢了,娘也不管着你。” 罗锦书去找了父亲,罗红虽然让红大太太管束罗锦屏,心里却从此对李家忌恨上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两家下聘之后,秦家便送来三个日子,据说是钦天监给的。 罗绍拿起三个日子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三个日子,除了一个是在惜惜及笄当月以外,其他两个竟然都是在她及笄之前,最近的一个是明年的三月! 秦家这要干什么?急着娶媳妇? 他的宝贝女儿明年才及笄,秦家竟然连及笄都不想等了,急急忙忙要让他的女儿去给他们家开枝散叶。 惜惜还是孩子! 他满脸不高兴地回到内宅,张氏已经显怀,有喜的消息也已透露出去,徐老夫人特意送来两位老嬷嬷,张家的两位太太、两位姑奶奶,从怀孕到生产都是她们服侍的。 张氏已经不再孕吐,精神上比起前阵子要好些,但是秦家下聘时,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即使有李大舅母和嬷嬷们,她还是累得不成,休息了一天还是没有什么精神。 见罗绍沉着脸进来,她懒洋洋地坐起身来,罗绍见了,连忙快步过来,责怪地道:“你好生躺着,不必起来。” 张氏含笑,就势抓住他的大手,柔声说道:“嬷嬷们说了,我的怀相很好,不用整日躺着,免得长太胖,孩子反倒不易生下来。” 她比刚嫁进来时胖了一圈儿。 罗绍轻抚她那日渐圆润的脸蛋,笑着说道:“还有这一说,我还真不知道。”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李氏来,李氏直到生产时,也没有胖起来,清瘦得让他心疼。 李氏娇气,平时让花枝子扎破手指都要掉眼泪,可就是这样娇滴滴的人,生不下惜惜时,她竟然让稳婆给她用剪刀。 虽然最终惜惜还是自己出来了,可也耗尽了李氏的气力,从那以后就是病病殃殃的,最后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姗姗,秦家送来三个日子,最早的是明年三月,最晚的是九月里,惜惜及笄的当月。我这就把这日子让人送回去,这三个日子哪个都不行,岳父是秦家的媒人,你看要不要向岳父说一声?” 张氏一惊,原来罗绍这么不高兴竟然是因为这件事。 她笑着用手做势给罗绍顺气,淘气地道:“人家聘礼都送过来了,怎么,岳父大人不想认帐,想赖了聘礼不成?“ 罗绍被她说得一愣,随即便笑了,宠溺地轻轻拍拍她的肚子,道:“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这样顽皮,我是那种要赖下聘礼的人吗?再说,秦家聘礼里的稍微像样的东西,还是要让惜惜给他们家带过去的,我可没有觊觎那些东西。” 张氏呵呵直笑,笑得罗绍想板着脸都不行,神色便跟着缓和下来。 “你笑什么?”他说道。 “当然是笑你啊,平日里整天夸奖你的好女婿,就像是天下掉下来的宝贝一样,现在人家不过是要娶你的女儿,你就好像遇到强盗似的,可见你对秦玉章也不是真的欣赏,叶公好龙而已“,说到这里,张氏的一只玉手按着自己的肚子,喃喃道,“我的小乖乖,你若是个儿子可要小心了,免得遇到小气岳父,收了聘礼又不肯把女儿嫁给你,啧啧,命苦啊。” 罗绍被她说得土头灰脸,可偏又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就连黑下脸下吓吓她,似乎也是欺负孕妇。 他想了想,才问张氏:“再过几个月就要落草了,你怕不怕?” 张氏怔了一下,不太明白罗绍为何会忽然问起这个,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嬷嬷们说我这个年纪正是生育最好的时候,我从小练武,身板比一般女子都要结实,一定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的,不过午夜梦回时,我也有些害怕,你说若是我们的孩子生下来长得都是咱们的缺点,是个丑八怪可怎么办?” 罗绍微笑:“胡说,咱们的孩子怎会是丑八怪,你看看惜惜就知道了,这一胎不论是男是女,肯定不会丑的。”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渐渐隐去:“若是惜惜明年就嫁过去,说不定后年也要生儿育女了,听说女人都是遗传的,李氏生她时好生吃了一番苦头,从此毁了身子,惜惜比她那时还要年轻,因此,我这才想把她在家里多留上几年。” “可是秦玉章是家中长子,他已经二十了,据我所知,秦二老爷家的两位公子和他是同年,若是他一直没有成亲,弟弟们也要跟着耽误了。” 张氏知道罗绍说得也有道理,而且事关李氏,她不能多说什么,可是秦珏是家中长子这也是事实啊,真若是因为罗家才耽误了堂弟们的亲事,那么惜惜还没有过门,就得罪了秦家一众亲戚,以后如何在秦家立足? 罗绍愕然,当初只是觉得秦珏没有祖母没有娘,惜惜嫁过去能过得自在,却忘了秦珏是长子这件事了! 早知道就给惜惜找个家中幼子了! 这是第三更,明天依然三更啊。(。) 第二八四章 不留情(晴空墨色和氏璧加更) 又过几日,好消息再次传来,廖云考上了庶吉士,同时考上庶吉士的还有庄芷桦的未婚夫君常一凡。 加之常一凡和庄家的亲事定在腊月里,他可谓双喜临门,一时传为佳话。 罗锦言对常一凡印像很深,前世庄渊没有做上首辅,又因刚愎,得罪了很多人,并没有给这个孙女婿多少帮助,常一凡庶吉士散馆前,庄渊便致仕了。但常一凡却仕途顺遂,同德三十八年时已累官至大理寺少卿,位列小九卿,同德四十二年入内阁,封武英殿大学士。 他和秦珏是同科,二人关系一直不错。秦珏辞官后,宗人府和内阁一起推举在京的庆郡王赵滔辅佐年仅七岁的赵思,赵滔是赵极的堂叔父,大长公主去世后,他便是宗室中辈份最高的人。他远离朝堂几十年,素有花花王爷之称,年逾八旬,仍然夜夜有女相伴。推他出来,不过就是掩天下之口。 没过多久,常一凡便因九边军粮案被杨善宇和耿文颐扳倒,发配三千里。 听宫里的太监们私下议论,据说常一凡一家在发配的路上,有九边将士的家眷沿途跪拜,送水送饭,为此还抓了不少人。 这一世庄芷桦依然嫁给常一凡,不知道常一凡会不会还像前世那样悲惨收场。 罗锦言叫来鲁振平,问起他关于户部侍郎李勋的事。 前世她记得李勋这个人,是因为她刚进宫时,住在勤政殿的暖阁里,听服侍她的姑姑说起,李勋死在赴任辽东苑马寺卿的路上,因其和李贵妃是同姓,他的家眷求到李贵妃的弟弟那里,想为其子李宗明求个前程,李贵妃的弟弟私底下收了银子,却没有把事情办成,他的妻子和女儿便递牌子求见李贵妃,李贵妃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当时四皇子赵熙虽不得宠,但却是唯一尚在人间的儿子,李宗明那时已是三十岁的人了,却屡试不第,又不肯顶着举人的功名做名小吏,这才趁着父亲因公而死,求到未来的国舅爷头上。 赵思出生时,李勋一家早已淡出了京城的权贵圈子,若不是因为曾经牵扯到李贵妃,罗锦言都想不起来了。 鲁振平听到罗锦言问起李勋,有些奇怪,道:“李勋为人随和,又舍得花银子打点,这些年来仕途很稳。” 仕途很稳的人,会沦落到其后十几年都在正三品上停步不前,会沦落到年过半百外放辽东? “他的儿女们呢?”罗锦言问道。 鲁振平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罗锦言看在眼里,冷哼道:“还要瞒我多久?” 鲁振平连忙起身,深施一礼:“大小姐,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所以我才没有再向大小姐说起,以免给您添堵。” 关于李怡和秦珏的事,罗锦言早先就听说过,可她并不知道还有别的传言。这些传言罗绍知道,秦珏知道,就连梅花里的罗家长房也知道,可却没有人告诉她。 “说来听听吧。”罗锦言淡淡地说道,可鲁振平却感觉到一种威压。 “当时还没有下小定,便传出秦罗两家定亲的消息,还牵扯上了李阁老家里,再后来就说您说您是哑的,我们起先还以为这是李阁老家里放出的消息,后来才知道是户部侍郎李勋的一对儿女对人说的。之所以知道祸根在他们身上,还是因为孔家,这个孔家是衍圣公府同宗,对妇德妇工妇容最为看重,因为和李勋有点交情,便到李家提亲,求娶李二小姐,可是不过三天,就又派了媒人登门,把这门亲事做罢了。“ “沾了二表少爷的光,常有人托我来买福建茶叶,孔家的管事也在我这里买茶,从中拿些实惠,据他所说,是骁勇侯的一位幕僚给他家公子透的音儿,说那李二小姐素爱搬弄是非,虽然不是嫡系,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孔字,再说中间又有个骁勇侯府,孔家虽然不是武官,也不想得罪他们,这桩亲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两三家,也是听说这个原因后宁可得罪李侍郎,也不再提亲了。” “李侍郎的长子李宗明据说被人打得两三个月不能下床,传说是李阁老家的大公子让人干的,不知真假。” 李阁老家的大公子是李庭,他是李怡的亲哥哥。 罗锦言颌首,如果沈砚想要一直玩下去,李绪明别想嫁个好人家了,难怪她要拉着庄芷桦来说项,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服软,反而让庄芷桦来向她施压。 庄渊是罗绍的顶头上司,而她也不过就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去年才正式在京城亮相,在李绪明她们看来,和乡下姑娘没什么两样。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小姑娘,说不定被庄芷桦一番说教,真的就害怕了。 之后李家办个茶会什么的,当着京城的命妇和闺秀的面,她罗锦言向李绪明公开示好,那就相当于认错了,做实了她就是个以色事人的传言,李绪明虽然被沈砚整得不轻,可也报仇雪恨了。 罗锦言冷笑,前世李家混成那样,说不定也和这对儿女有关系,如果李绪明没有拉着庄芷桦来给她施压,她知道沈砚做的这些事,可能还会让李绪明得过且过。 现在看来,李绪明还是别在京城蹦达了,免得看着心烦,说不定对父亲李勋还有好处,免得女儿得罪人,他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罗锦言对鲁振平道:“李二小姐待字闺中不免可惜,你放出风去,就说李家择婿只看人品,不看功名门第,至于如何做,你清楚,走得越远越好。” 鲁振平一怔,和他打交道的都是六部和各院的小吏,还有一些幕僚和管事,李勋是三品大员,只要放出风去,自会有大把的人想办法去提亲,至于沈砚那里,只要和秦珏说一声,也就得过且过了,这些对他而言并不难,只是远嫁 “李家能舍得女儿远嫁吗?”他问道。 罗锦言轻笑:“她在京城还能好端端地嫁出去吗?” 或许也能,但绝对不会再是像孔家那样的了,李勋堂堂三品大员,丢不起这个脸。 既然如此,还不如远嫁。 次年,李绪明下嫁工部杂造局大使,正九品。李勋给女婿弄了个外放的机会,去了两广做了县丞,之后除了省亲,李绪明便没有在京城出现。 家里来了客人,更新晚了,今天还有两更。 这是给晴空墨色和氏璧加更。 2016年的债还完了,明天开始还2017年的。。。 (。) 第二八五章 秋色新 鲁振平从罗家出来时,正好遇到秦珏身边的明月,这才知道秦珏被罗绍叫过来了。 秦珏如今已在翰林院,今天是休沐日,看来也不得闲,还要到岳父大人面前点卯,鲁振平想着当年那个说走就走的七弟,竟然也有这么一天,被罗老爷随叫随到,甘之若饴,他哈哈大笑着离去。 秦珏一进门,就看到罗绍的脸上黑云密布。 罗绍是谦谦君子,又是好好先生,自从两家定亲之后,秦珏每次看到他,他都是笑眯眯的,秦珏还是第一次看到罗绍这个脸色。 “世叔,我来了。”他垂手而立,神情温驯。 罗绍原是想先骂他一通的,可是看到深秋阳光下英俊挺拔的少年,收起往日的光茫,温润如玉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便不由自主地没有了怒气。 “钦天监给的三个日子你可看过了?”罗绍示意秦珏坐下,这才问道。 秦珏看着他从暴雨将至,转为阴有多云,再听他问起钦天监给的日子,心里便有数了。 “看过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次的日子是父亲秦牧自己做主的,他知道的时候,钦天监已经批下来了,不过,他觉得这三个日子都很好,尤其是明年三月的那个,所以他没有反对。 “身为长子,你有你的责任,但是惜惜年幼,这三个日子对她而言都太早了,今天我叫你过来,就是和你说这件事,你和令尊商量一下,把日子换换吧。”罗绍说道。 昨天张氏劝他很久,他原本是想着先给秦珏来个下马威,然后再做别的要求,可是显然,他的下马威太过温柔了,不知对秦珏能否产生震摄力。 秦珏心头一凛,麻烦了,这三个日子惹得岳父不高兴了。 惜惜说的对,岳父大人不会让她早嫁, 但是明年也不算早了,大多数女子都是及笄前后出嫁。 从九芝胡同到杨树胡同,也不过大半个时辰,惜惜想回娘家并不麻烦,岳父想到九芝胡同做客也随时能去,岳父不会想不到这些,那他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世叔,钦天监之所以选出这三个日子,是因为明年过了九月,就没有更好的日子了,我的堂弟已经定亲,只等着我这边迎了惜惜进门,他便也要成亲了。成亲以后,我会给惜惜多派些人手,明远堂有单独的门,她出门也不用得到长辈允许,即使不是休沐日,她也能自己回来看望世叔和太太,若是休沐日,我就陪着她一起回来。”秦珏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罗绍皱起了眉头,便知道自己的试探果然对了,罗绍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那是为什么呢? 秦珏有些不解。 罗绍自己也有些难以启齿。 “你家长房的后宅中馈还是秦二夫人主持吗?”罗绍问道。 秦珏点头:“还是二婶婶,但她身体不好,一年里倒有几个月都是病着,且,明远堂这边有单独的帐房和库房,我自己也有些私房,惜惜过门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罗绍面色稍霁,这让秦珏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症结并非是在舍不得女儿出嫁上面,而是舍不得女儿到秦家受苦啊。 他正想继续表表决心,没想到罗绍话锋一转,问道:“你屋里现在有几个服侍的,有没有通房或者开脸的大丫头?” 秦珏庆幸自己坐得笔直呈蒙童聆听状,而没有端茶去喝,否则一定会把茶水喷出来。 岳父大人,您究竟是怎么了? “我没有通房,屋里也没有开脸的丫头。明远堂里虽然有丫鬟,但我住在含翠轩,身边服侍的都是小厮,只有一个丫鬟,就是每天来给惜惜请安的扫红,她原是昭福县主身边的人,因为擅长侍弄猫狗,我才讨了来,惜惜喜欢猫猫狗狗的,以后身边少不了这样的人。除她以外,含翠轩里只有两个粗使婆子是女的。” 这让罗绍吃了一惊,他虽然是昨天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但是直觉秦珏身边应该会有服侍的女子,却没想到竟然没有,而且看秦珏的语气,不像是在敷衍。 若是敷衍,秦珏只要说已经都打发了便是,没有必要说得这样仔细。 罗绍的好奇心就被勾起来了,他道:“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及冠,你已经二十岁,又是长子,家里没有给你安排吗?” 若是平时,罗绍是没有这么八卦的,可是今天他要想方设法往这上面去引导,而且,他也挺想知道的。 秦珏的耳根有些发烫,岳父大人该不会担心惜惜嫁过来,会面对一群通房吧。 “二婶送过几个,都被安置在针线房了,我既要读书又要习武,没有那些心思,但长辈赐,不可辞,也只能这样安排,惜惜进门后,明远堂的丫头婆子都由她来管着,她不想看到她们,送到庄子便是。” 罗绍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这一笑就没有收住,嘴角高高扬起,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惜惜贤良淑德,怎会连几个针线丫头也容不下?休得再提送到庄子的事,毕竟是长辈赐的,早早嫁了便是。” 他的女儿可不是妒妇! 秦珏的心终于放下一半,可看岳父的样子,还像是有很多话要和他说似的,因此他不敢疏忽。 果然,罗绍又说道:“秦少卿是宗主,你却是宗子,那依秦家的规矩,这宗子之位是依长幼续齿吗?” 罗绍问这话时心里也猜到几分,秦牧的宗主是秦烨让出来的,按理,秦牧做宗主后,他的儿子才是宗子,但有秦老太爷遗命在先,宗子依旧是秦珏,这样一来,除非秦珏犯了过失,不能继承宗主之位,否则即使秦珏的儿子比堂兄弟的儿子年纪要小,却依旧能做宗子,宗主之位就在他这个房头一直传下去。 这也是大多数世家的规矩,但罗绍还是要问,他要让秦珏亲口说出来。 果然,秦珏说道:“不按长幼,我的子嗣年龄再小,以后继承明远堂的也是他,而非堂兄弟。” 亲们,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啊(。) 第二八六章 好日子 罗绍温文而雅,白净俊美,虽然做过多年鳏夫,却并不邋遢,娶了性格活泼的张氏后,他也显得年轻起来,看上去就像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此时,他一改刚才的乌云密布,目光和霭地看着秦珏,嘴角的笑容如三月春风,温暖而又慈祥。 秦珏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走在路上,前面是个坑,而后面则是万劫不覆的万丈悬崖,怎么办?是跳坑呢还是跳崖呢跳崖呢? 跳到坑里,总还能想办法爬上来,实在不行,他还能求路过的人把他拉上来,天无绝人之路,桃花依旧笑春风。 但若是转身跳崖,那就是再没有转机了,从此以后,无论是小荷尖角还是国色天香,他都看不到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年轻的秦珏在他二十岁时,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选择。 “世叔,今年一开春,我就开始修缮明远堂了,预计到过年的时候,便能全部完工,您不知道,自从祖母过世后,明远堂便没有女眷,内外不分,我管不来中馈之事,想着人多事多,便减了人手,这样一来倒真是少了些烦心事,可一到晚上偌大个明远堂就是死气沉沉冷冷清清。“ ”我听说这样不利家宅,家里就要热热闹闹才能越来越兴旺,府里倒是有几个以前跟过祖母的老嬷嬷,我也想过请她们过来帮忙打理着,可又一想,若是真把她们请过来,现在是能井井有条,可是惜惜过门以后,明远堂里处处都是她们的人,惜惜岂不是还要受制于她们?“ “这么一想,我宁可就这样先乱着,听李二公子说过,惜惜不到十岁便管着杨树胡同的中馈,以后她进了门,自是能把明远堂管理得像祖母在世时富贵兴旺。” “说起来不怕您笑话,我甚至不知道明远堂里每年的花销有没有差错,帐目交给我,我也只是随手翻翻而已。” 他说到这里,偷眼看向罗绍,罗绍身有同感的点头。 罗绍不但从来不管中馈,就连庶务也全都交给林总管。 “按理说,你是应该早日成亲,明远堂里有了女眷,也免了你的后顾之忧,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可惜,惜惜年纪太小,如果明年就成亲,这”罗绍说到这里,便打住话头,满怀期盼地看着秦珏,好女婿,你一向懂事。 秦珏似乎看到他离那个坑越来越近了,他深吸一口,空气冰冰冷冷的,吸到肚子里很难受。 “没关系,惜惜虽然嫁过来,可也不用急着生儿育女开枝散叶,过上一年半载再”秦珏的脸从耳根红到双颊,他闭上嘴,心领神会地回望着罗绍。 罗绍的笑容更加慈祥,秦珏忽然想起在南边时,听过的红毛国大灰狼变成外婆的故事。 “一年半载?那时惜惜也不过十五六岁,你可能不知道,当年她娘便是这个岁数有的她,年纪轻轻就去了。”罗绍的笑容收起,悲怆之感油然而生。 “那就都由惜惜决定,她若是不想生儿育女,我便由着她,她若是想了,也由着她,您看这样行吗?“秦珏的脸红得要滴出血了。 罗绍皱眉,这叫什么话,惜惜还是孩子,哪懂这些?可是他也发现,和女婿说这些事也挺尴尬的,佯怒道:“这种事惜惜怎会懂?怎能由着她?” 秦珏的头晕晕的,他必须要跳坑了。 “那就两年吧,两年之内我们不会生儿育女,若是家中长辈说项,我会全都揽在身上,绝不会让人对惜惜说三道四。” 好了,终于跳进去了,秦珏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凉气在肚子里,还是吐出来舒服些。 罗绍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对秦珏道:“这就对了,男儿志在四方,你刚到翰林院,当以仕途为重,不要急于子嗣之事,你还年轻,惜惜也小,惜惜喜欢花花草草养猫弄狗,到时你修书做学问,她逗猫养花,互不干扰,岂不乐哉?” 秦珏的眼前浮现出几位高僧的光辉形像。 “世叔言之有理,小侄受教,然您看这三个日子”秦珏热切地望着罗绍,我连这个都答应了,您还要刁难我吗? 这三个日子,罗绍昨天已经和张氏斟酌过了,三月的那个肯定不行,九月虽好,但九月是凤阳先生的寿辰,两个日子只相差两日,如果他挑了这个日子嫁女儿,对岳丈未免不敬。 那就只有五月二十了,虽然天气有些热了,但也还能够接受,又已过了端午,前后没有大的节气。 罗绍和张氏是五月十六成亲,两人都觉得五月的日子很亲切,一致相中了这个日子。 “就五月二十吧,你回去和令尊说一声。”罗绍心情大好,留了秦珏用饭。 秦珏在杨树胡同用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膳,走进明远堂,夜风吹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的精神为之一震,他有什么好沮丧的,明年此时,惜惜已经过门了。 他顿时高兴起来,没回含翠轩,又出了明远堂,去楚茨园见父亲。 秦烨没想到儿子这么晚会来见他,他也很少看到儿子满面春风的模样。 “有什么事?”他淡淡地问道。 “罗大人挑了五月二十的日子。”秦珏说道。 “五月二十?好,倒也不急,还有半年。”秦烨希望罗家能选三月的日子,但既然选了五月,晚上两个月也还好。 “我成亲公中能出多少银子?”秦珏问道。 “公中是嫡子一千两,宗子三千两,我再拿出二千两,凑五千两。”秦烨边说,边在算盘上拨弄着。 “那我自己再出五千两吧,过完年,我派两个管事过来,和琪从兄一起筹备。” 秦珏说完就走了,秦烨直皱眉,这小子从过完年就在修园子,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现在成亲还要自己贴银子,他应该是很喜欢那位罗小姐吧,一丝一毫也不想委屈了她。 京城的大户人家,办个喜事有上五千两便能体体面面了。 这是第三更。 明天继续三更。(。) 第二八七章 王谢燕 次日,李毅夫妇便听说了,和秦家的亲事定在明年的五月二十。 已是十月末,李毅夫妇一直留在京城就是在等着亲迎的日子,他们如果现在动身,能在年前回到扬州,但是出了正月便又要回来,做舅舅和舅母的,总不能在成亲前才到吧,总要提前两三个月帮着准备准备。 夫妇二人商量后,决定暂时不回扬州了,就在京城过年,又给李青凡写了信,让他们明年三月动身,在五月前赶到京城喝喜酒。 罗绍和张氏则给荷花池那边送了信,第二天,徐老夫人就过来了,和张氏一起,又把嫁妆单子看了一遍,哪些已经准备妥当,哪些要加紧了,还有哪些要添,哪些要减。李大舅母也过来帮忙,杨树胡同里热热闹闹。 罗锦言直挺挺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承尘。 她爹真的答应在她及笄前就把她嫁出去! 她爹一定是被秦珏忽悠了,爹是老实人。 她郁闷得不成,思忖着要和秦珏见一面,骂他一通。 转眼便进了腊月,就要过年了,这也是杨树胡同这些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春节。 往年过年也只有父女两人,去年还是分头过年的,今年不但有了张氏,舅舅和舅母、二表哥都在京城,更重要的是,罗锦言做了甩手掌柜,送礼收礼、各项采买,都不用她张罗了,她乐得清闲,常一凡和庄芷桦成亲,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跟着徐老夫人和张氏去喝喜酒。 张氏已有六个月的身孕,罗锦言一刻不离地陪着她。罗绍虽然只是五品官,但徐老夫人是二品诰命,且,论身份名望,都要高于同为二品诰命的庄渊夫人,如果没有罗绍的这层关系,无论是常一凡娶亲,还是庄渊嫁孙女,都是很难能够请到她。 常一凡是北直隶新乐人氏,祖上两代都是开油坊的,家境殷实,其父进士出身,曾任顺天府同知,与庄渊长子庄彦辰是同科,如今常一凡考上庶吉士,又娶了当朝首辅的孙女,一时在新乐传为佳话。 因为张氏在娘家时是大归的姑奶奶,平素里是不会在这种热闹场合出现的,罗锦言也是去年才回京城,京城里认识她们的并不多。 张氏和罗锦言长得有几分相似,初次见面的还以为她们是亲生母女,还有巴结的,跑到徐老夫人面前,夸她一家子美人,女儿和外孙女都是才貌双全,也不想想,张氏那么年轻,怎会有罗锦言这么大的女儿呢? 开席后,罗锦言和霍玉儿,以及庄芷桦的几位堂妹和表妹坐在一起,常家的两位姑奶奶做陪。 听说罗锦言是文选司罗郎中的千金,常家的一位姑奶奶笑着问道:“可是与秦家的探花郎定亲的罗小姐吗?” 罗锦言落落大方地点头称是,常姑奶奶就道:“这可真是巧了,秦探花和咱家的新郎倌是同科,一起去庄家催妆呢,今天也来喝喜酒了。” 罗锦言猜到秦珏今天可能也来了,却没有想到秦珏还跟着去催妆了。 原来这个时候,他和常一凡的关系已经非同寻常了。 霍玉儿凑到罗锦言耳边低声道:“多亏你早就定亲了,你可能不知道吧,皇帝明年三月选秀,七品以上、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员家里的千金,但凡是没有定亲没有残疾的,都要参加呢,你这么漂亮,一定会被选上,皇帝虽然英明,可都五十多岁了。” 罗锦言大吃一惊,选秀? 她记得很清楚,像这样大规模的选秀,在同德年间也只有两次,一次是在赵极亲政的第二年,一次是在他董皇后死后的第二年,中间相差多年,这两次选秀,都有其政治上的原因,第一次选秀时,趁机放出宫中大批宫人和女官,将窦太后和窦皇后的人全部肃清;第二次选秀也是同样的目的。 雀屏中选的佳丽,除了补充后宫,还有很多做了女官,李贵妃便是第一次选秀时进宫的。 罗锦言只觉背脊发凉,如果她没有稀里糊涂和秦珏定亲,她确实是在备选之列。 不,这一世她宁可当尼姑,也不想再进后宫。 喝完喜酒回到杨树胡同,她便让腾不破去清心茶铺找鲁振平。 第二天,鲁振平便来见她:“听说是古淑妃的提议,这次初选的画像也是先由古淑妃遴选。“ 罗锦言叹了口气,前世这个时候,古娆已经死了。 这一世由于她的插手,改变了毛文宣、霍英、庄渊和李文忠的命运,李文忠没有做上首辅,失去内阁的支持,古娆身为胡女,绝无可能做上皇后,因此,她也没有冒着生命危险破除媚功怀上龙种。 她没有做上皇后,也没有死。 罗锦言沉吟许久,一位宠妃忽然怂恿皇帝选秀,这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吗? 寻找助力对付李贵妃?不可能,李贵妃已经失势。 不对,不对,李贵妃虽然失势,但是至今为止,赵极还是只有赵熙一位皇子,如果赵极龙御殡天,这大周皇位毫无争议会落到赵熙头上。 无论赵熙如何不争气,无论赵极如何不喜欢他,那把椅子还是要由他来坐。 一个不祥的念头在罗锦言脑海中冒了出来。 古娆虽然得宠,但她是胡女,别说是登上后位,就是公开露面都不行,除非她能做皇后,否则她生下的皇子也会低了其他皇子一头。 罗锦言还记得,前世时,后宫大小事宜都是李贵妃把持,除了不得宠以外,李贵妃在宫中等同副后。 古娆册封为后,后宫事务按理要交由她来掌管,但她一直病着,赵极便仍然让李贵妃管着,古娆做了半年皇后,就病了半年,有她和没她一样,直到罗皇后册封之前,李贵妃一直是后宫第一人。 一位宠妃,若是连后宫之权都拿不到,又如何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呢? 想来古娆能够怂恿赵极的,也就只有选秀这种是男人都喜欢的事了。 赵极并非好|色皇帝,但他却缺子嗣。 这些年来,后宫的嫔妃们再没人给他诞下一男半女,伟大的同德皇帝当然不认为问题出在他身上,他只是觉得那些女人都不行。 且,古娆是瑞王父子送进来的,赵极生性多疑,说不定还要妨着她。 一个宠妃如果只有暖床一个作用了,赵宥只能再送其他人进宫。 这一次,他改变了方式。 选秀,不露声色,也能掩了天下人之口。 说服皇帝选秀,这也可能是古娆的最后一个作用了。 这是月票100加更,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第二八八章 渐离别 自从定亲之后,罗锦言还是第一次觉得这桩亲事还是挺不错的。 如果她是赵宥,她一定会把这个女子藏到某个六七品的外放官员家里,这些官员的家眷都在老家,有些甚至是在乡下。忽然把女儿接到任上,不会引起怀疑。 如果她是赵宥,她会暗示古娆,不能让这个女子成为众矢之的,否则会引起注意,当年的古娆也是在宫里做了几年女官后,才走到赵极面前的。 因此,选秀会正常进行,只是确保这个女子能选中就行了。 古娆依然得宠,有她安排,这个女子要爬上龙床并不难。 罗锦言暗自庆幸,如果她没有定亲,十有八、九会被选进宫里,以她的容貌,能给那个女子挡上一阵子明枪暗箭吧。 扫红也不知道罗小姐为何对她忽然这么好了,她来送点心,罗锦言赏了她两匹妆花缎子,这是今年苏州最新的花色,京城里还没有卖的。 ”罗小姐,这么好的料子奴婢穿不出去“扫红红着脸说道。 “那就收进箱子里,留着当嫁妆好了。”罗锦言满面春风,显然很高兴。 回到明远堂,扫红就把这两匹缎子拿给秦珏去看:“大爷,罗小姐今天可高兴了,还赏了奴婢两匹这么好的料子。” “哦?她先前都不高兴?”秦珏来了精神。 “也不是,就是每次都是懒洋洋的,今天看起来特别高兴,和奴婢说话时也是喜笑颜开的。”扫红回忆着说道。 秦珏心情大好,赏了扫红五两银子,待到扫红欢天喜地出去,秦珏这才想起来,他是不是也应该准备些赏人的东西了。 把方显胜叫进来,把这件事交待给他。 到了过年的时候,秦珏来杨树胡同时,恰好张氏的侄子和外甥、外甥女都在,每个孩子都得了一个荷包,荷包里各装了几尾形态各异的小金鱼。 有小表妹拿给罗锦言看:“表姐,你看,这是表姐夫给的。” 罗锦言脸上一红,一字一句地纠正:“不是表姐夫,是秦哥哥。” 小表妹只有四岁,吐字不清,跑到庑廊下对几个表哥大声说道:“惜惜表姐说了,不是表姐夫,是情(秦)哥哥给的。” 于是,这就成了笑话,害得整个春节,罗锦言躲在屋里都不想见人了。 过了年,转眼便是上元节了,这也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上元节。 她没有像往年那样闹着要去看灯,她是待嫁女了,灯会这样的地方,自是不适合她。 张氏的身子已经笨重了,她也不想去灯会,免得人太多磕到碰到。 李毅夫妇是第一次在京城过年,罗绍要尽地主之谊,陪着他们去了灯会,罗锦言和两位嬷嬷一起陪着张氏打叶子牌。 连打几把,罗锦言都是输钱的那个,张氏看她心不在焉,就笑着打趣道:“大小姐是想给娘家多留点银子,故意输钱吧。” 罗锦言脸上微热,指着张氏面前的一堆铜钱说道:“才不是呢,这是我给小弟弟的压岁钱。” 嬷嬷们全都凑趣地笑了起来,张氏听着心里喜欢,她的产期是在三月,如能一举得男,罗锦言出嫁时,就有了小弟弟了。 罗绍回来时,给罗锦言带了一盏美人灯,李青风则给她买了一盏四季画屏灯。 罗锦言一头雾水,问道:“怎么今年不是兔子灯和鸭子灯了?” 罗绍呵呵地笑:“你长大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出嫁了,哪能还像小孩子一样?” 罗锦言不好意思地拿了两盏灯要回西跨院,罗绍却把她叫住:“先别回去,玉章带着人在胡同外面,说要放烟花,难得他有这份心思,你看了烟花再去睡。” 从去年上元节开始,秦珏放烟花已经过了明路,不用再翻墙跳窗户,他能正大光明在她家外面放烟花了。 结果,看烟花时,罗锦言发现罗绍和张氏都在看着她笑,她心头一酸,对罗绍道:“明年的上元节,我回来陪你们一起过吧。” “孩子话,那怎么行?”罗绍佯怒,眼角却有了泪光,“你嫁了人,就是秦家人了,逢年过节都要在秦家,你在秦家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罗锦言强忍着才没让自己落下泪来,她看着漫天的烟花,第一次感觉到分别的伤感。 她就要出嫁了,离开相依为命的父亲,离开这个家,离开她种在父亲院里的两棵石榴树。 在杨树胡同外面放烟花的秦珏并不知道,今年的烟花,不但没有带给罗锦言欢乐,还让这对父女很伤心。 在那之后的每个上元节,罗锦言都让人给娘家送上几十盏花灯,热热闹闹挂在院子里。 过了上元节,就是二月二,关于皇帝选秀的事成了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罗锦屏被父亲管束了几个月,趁着送春扇的机会,还是跟着家里嬷嬷来了杨树胡同。 她比罗锦言年长一岁,去年已经及笄了,现在罗锦言就要出嫁,她却还没有定下亲事,她来的时候,罗锦言正由绣娘和丫鬟们陪着查看嫁妆。 罗锦屏好奇,也跟着过来,看着那摆了满炕的五颜六色的幔帐、门帘、枕头,她直咂舌:“惜惜,你的嫁妆都绣好了?” 罗锦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旁边的绣娘就陪笑说道:“屋里挂的用的都绣出来了,再做上百十来个荷包就差不多了。” 荷包是打赏晚辈和下人时,装东西用的。 “认亲的鞋子呢?”罗锦屏好奇地问。 夏至笑着接话:“鞋子是在苏杭街的石记买的,他家的鞋子样子好,绣工也精细,亲家老夫人选了七八家,才挑中了他们家的。” 待到绣娘和丫鬟们把东西拿下去,罗锦屏一头扎在罗锦言身旁的大迎枕上:“惜惜,我好羡慕你啊。” “羡慕什么?”罗锦言吓了一跳,这位姐姐,你该不会还对我表哥不死心吧。 看看四周,罗锦屏自做主张地对屋里服侍的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我和你家小姐说几句体己话。” 罗锦言无语问苍天,你又要和我说什么? 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 (。) 第二八九章 世子妃 “我爹想把我嫁给通州余家的余海林,他家是世袭百户,余海林是幼子,袭职轮不到他,他不用像二姐夫那样年轻轻就战死,他家在通州有千亩良田,在京城还有铺子。” 罗锦屏口中的二姐夫是罗锦绣的夫君董谓,他在宁王大军攻打山东时战死,当时成亲还不到一年。 罗家长房是商户,从前朝到现在的大周,对商户的各种制约已经废除,商户子弟能科举出仕,亦能与官宦或勋贵通婚。但是文官或书香门第依然不愿与商户人家结亲,武官之家反而没有这么多的讲究,但也没有哪个商户女子嫁给勋贵做正妻。 李毅希望李青越能够出仕,也是想让李家光大门楣,就像新科进士常一凡便是如此,祖上是开油坊的,自从常一凡的父亲考中进士,常家虽然依旧行商贾之事,但族中子弟争相向学,外人提起常家,无不说他们是耕读之家。 罗家长房的红大老爷,原本想让小女儿嫁进江南的大盐商李家,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了,就又想和武官之家攀亲。 罗锦言问道:“那也挺好啊,你还长吁短叹做什么?” 她想问一句“你该不会还想着我二表哥吧?”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我娘说余家狼多肉少,兄弟太多,那点家业根本不够分的,他家就是看中我的嫁妆了。我爹和我娘吵了几次,我娘气得不成,就来骂我,说我若是肯和你走得近些,说不定现在就能以绍从叔亲侄女的名义去选秀了。” 最后一句话,罗锦言差点噎住,大声咳嗽,罗锦屏给她狠拍了几下后背,她才缓过气来,咳出一块龙眼干。 还有比红大太太更敢想的吗? 虽然以嫡亲侄女的名义也能参加选秀,但是罗家早已分宗几十年了,梅花里的罗家和罗绍已经出了五服,平时当成亲戚走动还行,和嫡亲侄女四个字根本不沾边。 而且,进宫有什么好的?但凡是稍有背景的人家,想方设法避开选秀的比比皆是,若不是担心坏了自家女儿名声,大周朝会涌现出一大堆身残志坚的病娇或丑女。 “你也想进宫吗?皇帝和红大伯父差不多的年纪呢?”罗锦言问道。 罗锦屏扁扁嘴,欲哭无泪:“既然不能嫁给李家表哥,我宁可像李贵妃和古淑妃那样,也不想嫁到余家和一堆妯娌争这争那。” 好在这一次,罗锦言嘴时没有龙眼干了,否则她又要噎住。 你不愿意和余家的妯娌去争,进了宫就能天下我有? 宫里的争斗又岂是余家这样的小门小户能比的? 李贵妃和古淑妃? 那两位连自己都保不住,做梦都想找人撑腰,你还拿她们相比? 她正要开口,就听到罗锦屏以一副慷慨就义的口吻说道:“李贵妃和古淑妃都老了,就要失宠了,否则皇帝为何要选秀了?” 她们是不如你年轻,可她们一个能执掌后宫多年,让自己的儿子平安长大;另一个盛宠几年,前世还做了皇后。 她们哪个不比你有手段,后宫之中能和她们斗上几个回合的,在罗皇后出现之前,也没有谁了。 否则赵极又怎会只有赵熙一个皇子? “四姐姐,你知道宫里怎么杀人吗?”罗锦言凑到罗锦屏耳边说道。 罗锦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眼中一片迷茫:“怎么杀啊?” 罗锦言起身从书案上拿出一张纸,然后回到炕上,把那张纸在罗锦屏的脸上比了比,用她能够表现出来的最阴森的口气说道:“趁你睡觉时,把纸盖到你的脸上,端起床边的水碗,噗的一口水喷上去,这纸就糊到你脸上了,然后再贴一层,起先还要让小内侍按住你的手脚,可这纸糊到第五层时,小内侍就不用再按着你了。” 说到这里,她真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 罗锦屏吓得啊的一声,还不忘问一句:“为什么不用按着我了?” 罗锦言把那口水咽到肚子里,罗锦屏这才放下心来,可是她的心还没有完全放下,就听到罗锦言幽幽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因为糊到第五层纸时,你已经断气了。” “啊!” 罗锦屏吓得又是一声尖叫。 外面的丫鬟吓了一跳,连忙撩帘进来,罗锦屏却挥挥手,不耐烦地道:“出去,都出去。” 见丫鬟们出去了,她又问罗锦言:“你吓人的,宫里哪能随便杀人?” “不能杀人,可你能自尽吧,见你死了,把你往湖里一扔就行了,谁让你不想服侍皇上,自己投湖自尽呢,活该!” “太医能查出来的。”罗锦屏不服气。 “你是皇帝的女人,太医还能怎么查,不过就是叫几个医婆随便看看,你一个没权利没背景的,说死就死了,这些医婆还敢得罪宫里的主子吗?”罗锦言冷冷地说道。 罗锦屏顿时像个泄气的皮囊,没骨头似的歪在迎枕上:“惜惜,你说如果我能做你的二表嫂,那该有多好啊。” “惜惜,你怎么不说话?” “惜惜,你别装哑巴好不好?” “惜惜” 好不容易把心情极之沮丧的罗锦屏打发走了,罗锦言心情大好地给汤圆和耳朵洗澡,夏至匆匆跑进来:“小姐,扬州的书信到了。” 罗锦言一怔,便看到信封上有个高字,便知道这是张广顺的信,张广顺的书信是从平凉转到扬州,再从扬州送往京城。 这个高字,就是高兴的弟弟,张广顺所有书信,都是由他来转寄的。 张广顺在信里说,他们做着瑞王府的笔墨供应,最近和世子妃的一个陪房混得很熟,这个陪房是广安伯府的人,夫妻二人一起跟着世子妃来到平凉,他的妻子是世子妃身边的一个嬷嬷。 世子妃乔氏对陪房们并不信任,因此这人颇多抱怨,他在王府里只是个三等管事,还不如留在京城呢。 瑞王世子妃乔氏进府后的第三个月便查出有孕,但很快便小产了。 她认为是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们服侍得不妥,把近身服侍的几个人全都处罚,并且调去管些琐事,其中就有这人的妻子。 罗锦言看看信上的日期,这是三个月前写的。 罗金瓶,不,乔莲如怀的这个孩子,应该不是她自己弄下去的,她急于在王府立足,不会对自己的肚子下手。 当然更不会是广安伯府的嬷嬷们,那只是乔莲如借机清理眼中钉的借口。 这倒像是赵宥的手笔。 人既然娶了,几年之内是不能让她死掉,但是很显然,赵宥不想让乔莲如生下他的嫡长子。 罗锦言长长地松了口气,乔莲如离京之前,她使的那招离间计,看来是见效了。 乔莲如已经迫不及待要把广安伯府的清理掉了,但想摆脱广安伯府获得赵宥的信任,还是心急了。 赵宥,一个精心布置几十年,隐忍内敛的人,前世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又怎会因为几个奴婢,就会相信一个联姻女子? 慢慢来吧,世子妃。 这是第三更,今天的三章都可看做过渡,明天喜事就来了。 明天继续三更。(。) 第二九零章 闲中好 “大爷,您快醒醒,谷风园里出事了!”清泉隔着纱幔叫道。 秦珏觉得自己刚刚泅水回来,也就睡了一两个时辰,他很不高兴地坐起来,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他问道:“又怎么了?” 清泉见他没有发火,这才大着胆子说道:“二老爷屋里的翠姨娘投缳了,丫鬟们听到动静时,人已经断气了。” “上次投缳的也是她?”秦珏问道。 “上次是兰姨娘,这次是翠姨娘,兰姨娘救下来了,翠姨娘是在夜里,发现时已经晚了。” 秦珏哦了一声,叫了小厮进来服侍他洗漱穿衣,二叔父屋里的都喜欢上吊。 “楚茨园去人了吗?”他问道。 虽然死的只是个姨娘,可终归是死了人。 “琪大爷已经过去了,二老爷已经动身去衙门了。”说完,清泉为难地看向秦珏。 二老爷死了姨娘,还能准时去衙门,自家大爷也要去衙门,这会儿刚刚起床。 “看我做甚?你家大爷在翰林院编书,有我没我都行,午膳前到了就行了。” 他们三位新科三甲,美其名曰是参于编书,实则就是打杂的,待到把书编好,上面印上他们三位的大名,就算有了资历。 练了一趟拳,擦了身子,用了一顿丰富的早膳,秦珏这才换上官服,坐了轿子出了明远堂。 难怪要说非翰林不能入阁,翰林院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不养出一身好皮肉,日后如何才能入阁拜相日理万机? 比起其他衙门,翰林院可谓风景优美,古雅端方。 堂西为读讲厅,东为编检厅。左廊内是状元厅,右廊内是昌黎祠和土谷祠。 院内古树参天,绿荫匝地,东边有一井亭,西边有一凉亭。 此时正是巳中,正是其他衙门最忙的时候,可是凉亭里却坐了七八个手拿书卷身穿官服的大闲人。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秦珏,有人向他招手,秦珏受宠若惊,翰林院里的人可能是读书太多了,上至五六十岁的老翰林,下至刚来的庶吉士,除了常一凡和廖云以外,看到他都像是老鼠见了猫,恨不能躲得远远的。 这就是传言的力量了。 传言他杀人如麻,如果是在兵部或刑部衙门,他的境遇当然也就不同了,可这里是翰林院,他是秦家子弟又如何,他是二十岁的探花郎又如何,他杀人! 且,这也是事实。 秦珏也没打算在翰林院待上十年八载,你们想害怕那就怕吧,他现在的心情好得很。 再过两个多月,他就要成亲了。 所以,看到有人向他招手,他假装没有看到,径自向后面的藏书库走去,藏书库分为东西两厅,他们三位新科三甲就是在这里整理文献,收集资料。 向他招手的人见他没有反应,便大声喊了起来:“秦编修,秦编修!” 这一下他不能假装没听到了,只好拐上青石小径,向凉厅里的那群闲人走过去。 说是闲人,其实就是翰林院里暂时没什么差事的人。 走进凉厅,秦珏这才发现,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好像有点不一样,至少没人借口尿遁溜掉。 他向叫他的那位拱拱手:“杨翰林,您有事?” 杨翰林满脸都是笑:“秦编修,听说你五月里就要小登科,恭喜恭喜啊,别忘了到时说一声,我等上门讨杯水酒。” 其他人也随声附和。 贺喜之声不觉于耳。 秦珏奇怪,这些人的岁数哪一个都能做他的爹了,也不是做事不劳的小伙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直接问了出来:“你们几位今天为何对在下这么热络?” 若是别人,这种话当然不能说,但对于秦珏来说,没有什么话是他不能说出来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全都看向杨翰林,杨翰林也让秦珏说得有点发懵,他讪讪地向一个方向指了指,压低了声音说道:“皇上来过,找过你呢。” 他指的那个方向朝南,里面设有宝座,是给皇帝来时准备的。 秦珏暗忖,若真是皇帝来了,你们还能在这里聊天儿?而且门外也没有金吾卫。 “今上真的来过?”他也压低了声音。 杨翰林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小声道:“真的来过,但他老人家身着便服,可掌院大人却将他迎进那里,除了今上还能是谁?” 说着,他又向设有宝座的后堂指了指。 秦珏皱眉,今天虽然不是百官议政的日子,可此时还是上午,正是早朝时间,皇帝竟然来了翰林院! 还是微服! “杨大人,愿听其详。”他又一次拱手。 杨翰林连说不敢,向前一步,凑到秦珏耳边说道:“今上来的时候只带着一个人,那位是生面孔,但一看就是内监。今上和掌院大人进去后,没过一会儿,掌院大人就让人来找你,听说你还没来,就要去家里找你,这时,那位内监出来,笑着说不用找了,没什么急事,就是来看看你的书编得如何了。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今上便离开了,倒像是专门为了找你一样。” 秦珏谢过,又向凉亭里的人拱手,便去藏书库歇着去了。 他最怕翻书了,所以在藏书库里的工作大多都是由状元和榜眼去做,他每天都会让天香楼送来可口饭菜,让他们吃饱喝足,专心工作。 这两位并不知道皇帝来过的事,两人正在下棋,秦珏故意弄出脚步声,两人把棋盘盖上,看到是他来了,也不说话,继续下棋。 秦珏倒了杯茶,坐在一旁看他们下棋。 这里的生活又清静又惬意,可惜到头了。 下午时分,吏部的文书便到了。 翰林院编修秦珏,燃薪达旦,破卷通经,嘉其勤勉,调任监察院为监察御史。 好吧,原来这小子还是正七品,只不过是换个地方,从翰林院调到监察院。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今上圣明,总算把这个杀人如麻的家伙调走了。 秦珏怔了半晌,很显然,这件事是突然决定的,否则岳父大人会告诉他的。 他向掌院和状元榜眼两位交待了几句,应诺明天会来交接,这才出了翰林院,去吏部文选司,接罗绍下衙。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交接的,这几个月来,他也没干什么正经事。 走出翰林院的大门,他挥挥衣袖,这样的清闲日子,以后都没有了。 这是月票200的加更。 去年的债和今年的全部还完了,明天可以两更了,哈哈哈。 (。) 第二九一章 早还家 罗绍比秦珏更加意外,中午时分,庄渊让人把他叫过去,只是简单几句,大致意思就是都察院缺人手,要把秦珏调过去做御史。 罗绍身为文选司郎中,四品以下官员的升免调任都要先经过他这里,庄渊就是叫他回去写文书。 罗绍的心跳加快了几分,秦珏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些。 “不是翰林,进不了内阁;不是御史,做不成堂官。” 堂官便是六部尚书。 内阁的几位阁老,本身便都是六部尚书。 也就是说,若想进内阁,就算不是翰林出身,也要有都察院御史的资历。 殿试至今,也不过五个月而已,秦珏不但有了翰林院的资历,又要做御史了。 只要在都察院待上一年半载,多上几个折子,博出名声,便升迁有望了,这可比在翰林院熬资历要快得多。 罗绍从庄渊那里回来时,走路都带着风,一改文选司谨慎拖沓的态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拟了文书,派人给庄渊送过去。 庄渊看着那份文书,摇摇头,叹了口气。 今天皇帝早早就下朝,他刚刚得到消息,说皇帝去了翰林院,宫里的内侍便到了,带来皇帝的口谕,让吏部把秦珏调到都察院。 七品官的调任,虽然不用廷议,但像这样由皇帝亲自过问的,还是第一次。 若是早年,庄渊一定会问个究竟,可现在他不能问,先有监国不利,又有梁汾一案,他虽然依旧傲立朝堂,但却收敛许多。不过就是个御史而已,没有必要惹了皇帝反感。 他批后立刻让人将文书送了出去,官职低就是有这个好处,真想核批两三个时辰就搞定了。 罗绍走出衙门,便看到秦珏的长随秦若谷正在等着他。 “罗大人,我家大爷来接您下衙了。” 罗绍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坐上自己的官轿,带着秦珏一起回了杨树胡同。 这个女婿真心不错,遇到这么大的事,没有第一时间回家和父亲、叔父商量,却先来见他这个岳父。 罗锦言正陪着张氏在院子里遛跶,张氏还有十天便要临盆了,嬷嬷叮嘱她每天都要动一动,生孩子时会容易一些。 小丫头跑进来,道:“太太、大小姐,老爷回来了,是和秦大爷一起来的。” 张氏瞟了罗锦言一眼,笑眯眯地问道:“他们人呢?” “远山哥说了,老爷和秦大爷去书房议事,老爷吩咐去请李家舅爷和二表少爷过来,让太太备桌酒席,晚上要多喝几杯。” 张氏就笑着对罗锦言道:“那一定是有高兴的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老爷也不过来说一声。” 罗锦言便让小丫头去找远山问问,没过一会儿,小丫头又跑了回来:“远山哥说了,秦大爷从翰林院调往都察院做御史了。” 张氏一怔,随便大喜过望,拉着罗锦言道:“这可真是大喜事。” 转身对一旁的常贵媳妇道:“你替大小姐到隔壁请李家舅爷、舅太太和二表少爷过来用晚膳。” 又对自己的乳娘柳嬷嬷说道:“你亲自跑一趟荷花池,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太爷和太夫人。” 常贵媳妇和柳嬷嬷全都高高兴兴地去了,张氏这才想起来罗锦言还是小姑娘,官场上的事怕是不明白,因此又仔仔细细把秦珏调进都察院的好处解释一番。 罗锦言又怎会不明白,她只是震惊秦珏的动作也太快了。 这样的速度绝不会是吏部的手笔,只能是皇帝授意的。 赵极不会一直牵挂着他这个人,他定是做了什么事,重又引起赵极的注意。 这和前世又不一样,前世秦珏是庶吉士出身,在翰林院观政三年,三年后才进都察院的。 这比前世早了不止是两年,秦珏在翰林院只待了五个月。 张氏见她心不在焉的,还以为小姑娘对朝堂之事没有兴趣,便笑着对她说道:“走,陪我去灶上,我亲自下厨炒几个小菜。” 罗锦言吓了一跳,连忙劝她,张氏不以为然,道:“你们都当我是瓷器不成?我就是炒菜而已,没事。” 罗锦言见劝了没用,只好跟着,吩咐灶上的婆子们先去配菜,到时张氏只要站在灶边炒一炒都行了。 该炒菜时,张氏却开始轰她:“舅太太就要来了,你替我去招待一下,别站在这里,小心溅上油污。” 他们家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罗锦言有点不好意思,秦珏调任,还要劳烦继母挺着大肚子亲自下厨,她赧然道:“要不,我来炒菜吧,我也会。” 张氏一惊,差点把油倒到裙子上,连忙说道:“不用不用,舅太太怕是快到了,你快去吧,这么多服侍的,你不用管我。” 罗锦言无奈,还是留下夏至代她照顾张氏,自己才匆匆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趁着罗绍还在前院,张氏对柳嬷嬷道:“今天大小姐要帮我炒菜呢,吓了我一跳,可这心里却是暖洋洋的,我觉得,我现在是真的成了这家里的人了。” 柳嬷嬷笑着说道:“我的好太太,您的福气还多着呢,等到小少爷出生了,老爷和大小姐还不知要多高兴呢。” 张氏轻抚着高高耸起的肚子,温柔地笑了。 楚茨园里,秦烨和秦牧相对无言。 秦牧的消息是听幕僚说的,幕僚则是在天香楼买烧鸡时听杨翰林说的。 秦烨听说后,打发四围在明远堂外等着,直到一更时分,秦珏也没有回来。 “玉章越发过份,听说他是提前下衙,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回家来商量,他还要去哪里?”秦牧忿忿说道。 秦烨默然不语,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那个姨娘的事,可处置妥了?” 秦牧一怔,没想到大哥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件事,他嗯了一声:“妾室不懂事,吴氏罚重了些,她想不开就寻了短见,她娘家来过人了,人已经抬出城埋了。” 见秦牧说得云淡风轻,秦烨没有再说话。 这个翠娘是一户举人家的庶女,服侍秦牧也有五六年了。 秦烨淡淡地说道:“玉章五月成亲,怀安明年成亲,家里的喜事一桩连着一桩,这等糟心事还是不要再出现了。” 他为人谦和,这番话对他而言已经很重了。 秦牧怔了怔,反倒不好再斥责秦珏了。 翠娘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可是他还能怎么办?只能让她死。 好在还有个吴氏。 吴氏苛刻责打妾室,族里很多人都亲眼看到过。 两章连发,向后翻,还有一章。 (。) 第二九二章 俏争春 秦珏整夜都没有回来,他又喝多了,跟着李青风住到了他们家里。 好在这一次罗绍也喝多了。 罗锦言听说后,干脆把被子拉过头顶,耳不听心不烦,睡觉! 次日,秦珏在李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这才知道罗绍已经上衙了,临走时还让人过来叮嘱,不要叫醒他,去翰林院办交接不是急事,晚点去也没关系。 秦珏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还没有去见惜惜。 李青风已经出去了,他到堂屋向李毅告辞,转身便来到隔壁。 还没到垂花门,就看到一个小丫头牵着汤圆出来,他眼睛一亮,对那小丫头说道:“你对你家小姐说一声,就说我在这里帮她照看汤圆。” 小丫头就是春分,她噗哧一笑:“秦大爷想找我家小姐说话儿,也不用照看汤圆,奴婢这就去帮您递话儿。” 说着,抱了汤圆一溜烟儿地跑了。 秦珏失笑,罗锦言的丫头怎么个个古灵精怪的? 他还记得当年的夏至不过就是十一二岁,也是伶牙俐齿的。 惜惜调|教的丫头也这么养眼。 没一会儿,春分就跑了回来:“秦大爷,小姐让您到夹道外面的那间小厅里去。” 这里是管事婆子们对帐说事的地方,罗锦言如见鲁振平和林丛也是在这里。 秦珏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丫鬟,罗锦言坐在炕桌前,正在等着他。 自从下聘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单独见面,就要成亲了,按理他们不能见面了。 “惜惜,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可我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秦珏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打量着罗锦言。 “你看我干嘛?”罗锦言不满。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热乎乎的,她未施脂粉,但此时,一抹嫣红浮上雪白的面颊,如同染上朝霞的细白瓷,晶莹之中透着妩媚。 “我昨天让扫红送来的团扇,你喜欢吗?“他的声音如同羽毛,轻轻地在她耳边划过。 “嗯,那应该是二月初送的,这都月底了。” “我不知道姑娘家要送之个,还是前几天听五妹妹说的,明年就不会送晚了。” 秦珏说着,坐到炕桌的另一边,和罗锦言只隔了一张黑漆炕桌。 他忽然发现,罗家的这张炕桌也太大了,若是小一点就好了。 “你找我有事吗?”看到他终于不再盯着自己,反而去看炕桌,罗锦言松了口气,可那股热意却还在脸上,没有褪去。 “我不在翰林院了,调到都察院了,我和你说一声。”他笑着说道,笑容如这春日的阳光,和煦灿烂。 “你是怎么让赵极想起你的?”这才是罗锦言好奇的地方。 “哈哈,你猜到了?”秦珏的笑声里掺了几丝得意,不是得意他的所做所为,而是得意自己找到一个这么聪慧的媳妇,从昨天到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帝对他念念不忘,就连罗绍也是这样认为,只有惜惜,一语道破真相。 “前年就有人提议重开马市,庄渊和霍英他们都不同意,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但当时皇帝是将奏折留中的,显然他也有此意,只是时机不对而已。” “殿试的策论题目是安国全军之道,我便在文章中阐述了重开马市的重要性,那时我就知道,今上定会将我的这篇文章给几位阁老传看。” “这几位都是善于揣摩帝心之人,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可刚出正月,韩前楚去郊外打猎,恰好和我遇上,晚上一起喝了几杯,他是个急性子,廷议时就说起了重开马市的事,皇帝当然就想起我了。” 罗锦言唔了一声,难怪她听张氏说,父亲被秦珏的那篇策论惊讶得不成,难怪这一世秦珏做了探花,而不是前世的传胪。 她早就猜到定是那篇文章让赵极满意,才舍不得让他做传胪的。 前世他写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你这样做前有没有和令尊商量过,他不认为你这样是急功近利?”罗锦言有些懊恼,仕途不是这样走的,一脚踩空就会落到谷底。 秦珏见她忽然就不高兴了,吃了一惊,看看丫鬟们都站在门外,他便站起身来绕过炕桌,坐在了罗锦言身边。 罗锦言一惊,本能地把身子往一旁挪了挪,伸手就要推他,却被他就势抓住了手。 她使劲挣扎,可她手被他紧紧握住,她拽了几下都没能挣脱。 “你胡闹,快点坐回去!”她气得脸色发白,心里却怦怦直跳,他怎么胆子这么大,他要做什么? 秦珏却已经松开了手,重又站起身来,坐回原处,像刚才一样,隔着炕桌看着她。 “我刚才就是想要哄哄你,没想别的。”他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他刚才是怎么了? 有这样哄人的吗? “你下次如果再这样,就别想成亲了。”罗锦言的脸又红了,指尖微微发抖。 长到快及笄了,她还是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男子抓住手。 “下次肯定不会了,再说下次我们见面,应该就是洞房花烛时了。”秦珏笑嘻嘻地说道,眼波流转间,如有星光闪过。 罗锦言哼了一声,高傲地扬起头,却看向窗前的那盆杜鹃花。 “你还没说为什么会这样做?”她说道。 “你真让我说吗?”秦珏笑着问她。 “当然是让你说了。”罗锦言继续不去看他。 “那我真说了啊,你不许生气。”秦珏的笑容更盛。 “我才懒得和你生气。”罗锦言冷冷地说道。 “惜惜” “干嘛?” “你看着我好不好,你不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罗锦言直皱眉,这人的口气怎么像撒娇? 她扭过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秦珏,他都能不要脸的撒娇了,前世怎么连个媳妇也没有? 秦珏被她这么瞪着,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垂下眼眸,但很快又抬眼回应着罗锦言:“我们就要成亲了,我不想你和我成亲以后,逢年过节连参加大朝会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要用最快速度,最短的时间给你挣个夫人的封诰回来,惜惜,你别生我的气,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大周朝取消了前朝淑人的封诰,三品以上官员的母亲和正妻均封夫人。 而逢年过节,宫里的大朝会,则只有三品以上在京命妇才能进宫。 原来如此,罗锦言怔怔发呆。这一世秦珏的仕途有了改变,竟然是因为她。 正在这时,有丫鬟跑了进来:“大小姐,太太发作了!” 罗锦言吓了一跳,张氏产期还有十多天,怎么提前就发作了? 该不会是昨天炒了一桌菜累到了吧。 “快去叫稳婆,再给荷花池送信,还要让人到衙门里把我爹叫回来!” 万分对不起,今天家里的事情比较多,上传时间太晚了,见谅。 (。) 第二九三章 得宁馨 稳婆是早就找好的,原定过两日进府候着,张氏提前发作,两人没敢耽搁,坐着罗家的骡车赶了过来。 张氏身边有徐老夫人送来的两位老嬷嬷,照顾得妥妥贴贴,张氏已经进了提前准备的血房,稳婆一到,柳嬷嬷就笑着把李大舅母和罗锦言从血房里请了出来:“舅太太、大小姐,这里有奴婢们照顾就行了,您二位别着急,在外面坐坐,有啥事儿奴婢们再来请您二位示下。” 罗锦言则问道:“要不要请位千金科的大夫过来?” 话音刚落,就有小丫头跑了过来:“舅太太、大小姐,江三太太来了。” 秦罗两家定亲时,江三太太是秦家的全福人,江家世代御医,江三太太是淮安范家的姑娘,范家祖传千金科,江三太太是带着医术嫁过来的,这件事京城并没人知晓,罗锦言却是知道的,前世她怀着赵思时,江三太太来给她看过。 听说江三太太来了,她又惊又喜,心里却猜到是秦珏让人把她请来的。 秦家和江家是通家之好,江三太太擅长千金科的事,秦珏应该是知道的,也唯有秦家的人才能把江三太太请过来。 江三太太是和徐老夫人、张家二太太一起到的,看到江三太太,徐老夫人也怔了怔,随即便松了口气。 张氏的怀相很好,加之她自幼练武,身体比一般女子都要硬朗,原就不像是难产的,但眼下有个能跟进血房的女大夫,那就更加放心了。 而罗绍的表现,则让所有人开始怀疑,张氏说不定真会难产。 罗绍进门时就是带着大夫的,那是京城里有名的千金科大夫,那老爷子一进门,便严阵以待,随时要冲进去挽救生命的样子。 罗绍则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血房前走来走去,走得徐老夫人眼晕,劝他道:“沛然,你到书房里去吧,这里有我们娘儿几个,又有大夫,不会有事的。” 罗绍眼前浮现的却是李氏临终前骨瘦如柴的模样,他把罗锦言叫到一边,悄声道:“你进去告诉里面的人,就说是我说的,如果太太生不出来,就别生了,让她们保大人。” 这话只能让罗锦言进去说,别人谁也不能说,说了也没人相信。 可这叫什么话啊! 女人生孩子,那是说不生就能不生的吗? 罗锦言想让徐老夫人斥责父亲几句,可也知道父亲是关心则乱,她冲着雨水招招手,雨水快步过来,罗锦言道:“看看秦大爷还在前边吧,让他想法子把我爹叫走。” 雨水飞奔着出去了,没过一会儿,就有个前院的粗使婆子把罗绍叫走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有他在这里就是添乱。 张二太太则笑着对徐老夫人道:“三姑爷是真疼三姑奶奶,还没见过有爷们儿这样紧张的呢,这是关心则乱。” 徐老夫人呵呵地笑,旁边的李大舅母心头一动,该不会是因为李氏吧,李氏生惜惜时不容易,身体也从此就垮下来。 初来京城时,李毅夫妇看到张氏时吓了一跳,李毅则整夜都没有睡着,快天亮时,拉了李大舅母说话:“沛然是个长情的人,雪梅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张氏是上午开始发作的,直到一更时分,孩子才哇哇落地。 罗绍被秦珏和李毅按了大半日,听一个小厮跑进来说:“老爷,听送热水的婆子说,太太可能生了。” 罗绍一听,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厮,慌慌忙忙就往后院去了,李毅和秦珏不方便跟过去,只好在前面等着,正在这个时候,张家出去寻找张谨的人终于把人找到了,张谨过来时,正看到罗绍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嫌弃地摇摇头,对秦珏道:“小章子,千万不要学你岳父。” 当着李毅,秦珏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着张谨有些发毛。 罗绍心急火燎往后宅去,走在半路上就遇到来报喜的婆子:“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太太给您添了位小少爷,七斤二两,白白胖胖。” “太太可好?”罗绍急忙问道。 婆子笑得像朵菊|花,忙不迭地道:“好,好着呢,顺生顺产,母子平安,太太这会歇着了。” 罗绍松了口气,对那婆子道:“你报喜报得好,到帐上领十两银子,老爷赏的。” 那婆子又惊又喜,好在她跑得快,否则这十两银子就让别人抢了去。 张氏的身体确实很好,孩子虽然早产了十来天,但壮壮实实,和足月的没什么两样,张氏恢复也很好,直到过了两三天,看到张氏确实没有大碍,罗绍心里的大石这才落下。 婴儿生下来时红彤彤的,看不出长得像谁,罗锦言问父亲:“我刚生下来时也这样吗?” 罗绍笑着说道:“说起来你们姐弟还真有相像,都是皱巴巴的像个胖猴子。” 有这样说自己儿女的吗? 罗锦言整日和乳娘抢着抱小弟弟,乳娘和柳嬷嬷吓得不成,生怕小少爷尿在大小姐身上,惹了大小姐嫌弃。 柳嬷嬷是从张家来的,亲眼见识过罗锦言带人闯府的,徐嬷嬷那么厉害的人,也在大小姐手里吃瘪。 张氏则喜欢看到罗锦言和儿子亲近,对罗绍道:“惜惜连哑病也能好了,注定是个有福的,不如让她给宝宝取个乳名儿吧,也让弟弟沾沾姐姐的福气。” 罗绍见妻子对女儿这般看重,心里很是高兴,一口答应下来。 结果就是罗锦言整夜没睡,给弟弟取了个乳名叫天赐。 洗三礼的时候,罗锦言抽空见到秦珏,问他:“听嬷嬷们说,太太能这么顺利生下天赐,多亏了江三太太,这还要谢谢你呢,你怎么想到要请位女大夫过来的?” 天赐出生的第二天,罗绍便备了厚礼送到江家,感谢江三太太。 千金科的大夫常见,但女大夫却很少。 有个女大夫在血房里,这是最保险的作法。 秦珏笑着说道:“我见罗世叔这样担心,便想起江三太太的娘家擅长千金科,这才请她过来。” 他当然不会说,罗绍亲口对他说起,李氏曾经难产的事,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或许他和惜惜成亲时就能圆房了。 所以,还是不要提了,免得惜惜有了心理阴影,这辈子也不肯圆房,那可怎么办? (。) 第二九四章 喜事近 天赐出生后的第十天,李青凡带着妻儿和弟弟进京了,高兴刚把人接回来,李毅便关上房门大发雷霆。 李家的船路过山东在码头停靠时,李青书和李青越上岸,他们都是二十上下的少年郎,在船上闷得久了,每到一处都要上岸走走,因此,李青凡并不在意,有时他还会和他们一起去。 可今天两人回来时,却带回一对下人打扮的夫妇,两人见了李青凡就磕头,满嘴的扬州口音。 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廖家的,陪同廖三小姐和王姨娘进京,船到这里时坏了,已经在此地耽搁三天,她们都是女眷,担心船家存着坏心,可又不敢声张,刚才他们在市集上遇到李家两位公子,得知李家大奶奶也在船上,这才过来,请求他们能顺路带她们进京。 李青越和廖雪的事,李青凡是知道的,得知是廖雪,心里便对李青越怪罪起来,怀疑这是李青越有意招惹来的。他便对妻子凡大奶奶道:“你打发个妈妈过去看看,都是乡里乡亲的,怎能看着廖家女眷困在这里,如果那船一时半刻不能修好,我们出些银钱,帮着她们再雇条船。” 那对夫妇闻言千恩万谢,两位姨娘和三小姐早就想要另雇船只,可这些行船的长年在水上讨生活,官眷见的多了,可像她们这样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经的官眷,十有八、九是姨娘,因此不但狮子大开口,就连说话的口气也轻佻几分,她们哪里还敢再雇船。 李家的船不是雇来的,是他们家自己的,若是能跟着他们一起进京,那才最是妥贴。 前年廖雪给父亲写了很多信,廖川终于把她和王姨娘接到任上,去年廖川任满,在京城待了两三个月,终于补了太平府通判一职,由从六品升了正六品。早在去年春天,由廖老太爷做主,廖川与桐城贺家的庶女成亲。贺家也是书香门第,虽然已有几十年没有出过进士,却精通庶务,有算盘秀才之称。贺小姐虽然是庶出,却是贺家唯一的女儿,做起生意来比哥哥们还要在行,嫁妆丰厚,虽然已经二十四岁,可若不是有个庶出的身份,也不会给四十几岁的廖川做填房。 贺氏嫁过来就是廖家宗妇,很快便给廖雪说了一门亲事,是贺氏兄长一位同窗的儿子,和廖雪同龄,家境殷实,长得一表人才,廖家很满意。廖雪私底下让人去打听,得知这人从十二岁就在铺子里学生意,除了算帐,竟没有一点学识,连功名也没有。 廖雪气得半死,当晚便寻了短见,好在被立刻发现。 但贺氏一进门便险些逼死庶女的名声却传出来了,贺氏是个厉害人,哪里能受这个委屈,趁着二月里要跟着廖川去太平府任上,便怂恿廖川把廖雪和两个姨娘送到京城,美其名曰让廖云给妹妹在京城找个好婆家。 廖云在京城住的就是廖家祖上留下的宅子,廖雪和两个姨娘住过去名正言顺。 这些事情,李青凡虽然不知道,但常在扬州的太太圈子里走动的凡大奶奶却是知道的。 见李青凡让她去办这件事,当着廖家的仆从她不好说什么,便让自己的婆子跟着去了,私底下她便把廖家的事情告诉了李青凡,李青凡膈应得不成,可李家和廖家在生意上素有来往,他既然把话说出去了,再甩手不理也说不过去,便让人帮着雇了一条船,李家大船在前,廖雪的船在后,就这样一路到了天津卫。 没想到廖川竟然没有把事情安排好,廖云并没有派人去接,无奈之下,李家人只能帮着雇了车,到了京城又把她们送到了廖家。 李青凡知道这样不太妥当,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而且这一路上,他亲自看管李青越,没让李青越和廖家女眷有过接触。 可李毅一听还是急了,大发雷霆。以前李青越就和廖三小姐不清不楚,如今这个廖三又弄出这样的事,若是李青越再和她有些什么,这名声也就别要了。 他把三个儿子全都骂了一通,又叮嘱李大舅母,在京城期间要把李青越看管好了,免得惜惜大喜的日子,闹出什么不好的事。 李家的事并没有传到罗家来,杨树胡同里多了这么多人,再加上张氏的姐姐和嫂子也是隔三差五的过来,顿时热闹起来。 罗锦言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天赐。比起刚出生时,天赐的眉眼长开了,随了张氏,看上去和罗锦言也很相像,倒像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张氏身边的嬷嬷们见了,都说大爷和大小姐有缘份。 到了满月礼时,罗锦言从李氏给她留的东西里选了几件上好的,送给了天赐。 她还是第一次拿李氏的东西赏人。 罗绍一眼就认出那几样东西,虽然什么都没有说,私底下却让张氏把那些东西替天赐收好。 张氏出了月子,已是四月里,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罗锦言成亲的好日子,所有人都夸张氏有福气,成亲不到一年便开枝散叶生下嫡长子,长女要成亲时,她又刚好出月子。 而这些日子,秦珏并没有在京城,他甚至没来喝天赐的满月酒,秦家几房都送来贺礼,因为主持中馈的秦二夫人吴氏病了,是三夫人和四太太过来的。 秦珏刚到都察院,便以御史的身份和太仆寺、苑马寺的人一起去了宣府。 在两广时,听说有些人外出做工,一去经家,父母便在老家给他娶个妻子,因为新郎不在,便让新娘和大公鸡拜堂成亲。 罗锦言很恶意地在想,如果五月二十那天,秦珏赶不回来,她是不是要和大公鸡一起拜堂。 于是她问常贵媳妇,北直隶有没有和大公鸡拜堂的风俗,常贵媳妇一听脸都白了,忙道:“小姐要成亲了,可别说这些,千万别说了。” 罗锦言虽然不明所以,可也猜到定是不好的事,便不再问了。 次日她便收到秦珏六百里加急从宣府寄来的信,信里告诉她,他一切顺遂,宣府的事很顺利,五月初就能赶回来,不会耽误成亲云云。 说得好像她等不及似的。 (。) 第二九五章 苏幕遮 五月初一,秦珏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把信重新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带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是他在宣府写的最后一封信了,他来宣府两个月,这是给罗锦言写的第十封信。 他只写了十封信,不是他不想写,而是他要确保这十封信都能原封不动送到她的手里。 取缔宣府的地下马市,由朝廷在此地开设官市,这不知要断了多少人的财路,而与此同时,又要喂饱新的一批人。 皇帝要开马市,只派内监、太仆寺、苑马寺的人过来就行了,却又加上他这个御史,无疑就是要借此机会扳倒一批人,一批原本靠着地下马市大发横财的官员。 可想而知,这两个月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给罗锦言的每一封信,都要伴随着十多封其他书信一起寄出,再由张长荣一路跟随,送出山西境内才可确保不会被人中途截下。 前几年,他和沈砚靠着和地下马市抢马赚得杯满钵溢,而每次,沈砚都会先到宣府,其实那都是遮人耳目的,沈砚从宣府拿的只有十几匹马而已,这些马大多送到京城,包括献给同德皇帝的那匹照夜狮子聪,而大多数马匹,则是绕开宣府拿到的。 整个九边都在盯着宣府的马市,都想分一杯羹,因此马价已被炒得极高,他和沈砚是以三万两银子起家的,初时是买不起,后来则是不想淌那滩浑水。因此,他们从来没有碰过战马。 前年的时候,宣府总兵汪程眼见自己嘴边的肥肉只能看却没得吃,便仗着自己跟着皇帝打过仗,上书要重开马市,既然我吃不着,那就摆到明面上来。虽然上书无果,但也给所有人都提了醒,比如秦珏和沈砚,两个人立刻收手,可是宣府这边也就消停了一年,见朝廷迟迟没有动作,原先观望的那些人便又蠢蠢欲动,毕竟马市的利润太大了,即使是战马,也是可以拿来交易的。 而那些从关外贩马的商人,为了能够顺利出入宣府,送出的保护费甚至超过他们贩马所得。 这些商人都和瓦剌、鞑靼人有关系,长此以往,宣府必乱,九边息息相关,一镇乱,其他地方也不能消停。 秦珏把信装进信封,封上火漆,叫来张长荣,让他把信送出去。 他抖抖衣袍,站起身来,推开窗子,窗外是宣抚的天空,五月初的天气,宣抚却不见半丝热意,早晚还有几分寒凉。 “秦大人,您的箱笼都装上车了。”有小厮进来说道。 秦珏点点头,对小厮道:“我新买的两个随从在哪里?” “还在张爷屋里。”小厮道。 “把他们叫过来。”秦珏的声音有些急切。 片刻后,两个青衣小帽的随从便进了秦珏的屋子,到了启程的时辰,这两人才跟着他一前一后的出来。 秦御史是世家公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到了宣府就嫌这嫌那,每天用的水都让人到城外的斗方泉去打来,这让很多人大跌眼镜,就这小子,还能手刃宁王? 不过狠名倒不是假的,只因从京里带来的两个随从稍微不合心意,便让人扔出城去自生自灭。 也就是在宣府,若是在京城,怕是把这两个人给活活打死了。 那两个小厮被打发了,他又让人去买了两个小厮,竟然都是眉睛目秀唇红齿白的,不像小厮,倒像是小相公。 他对这两个小厮很是喜爱,夜夜宿在一起不说,就是现在回京,也全不顾忌地把这两人带进了他的马车。 听说他回京就要成亲了,娶的是凤阳先生的外孙女,凤阳先生肯定是读书读得糊涂了,才把外孙女许配给这么一个二世祖。 好在朝廷派来的是这么一个嘴上无毛的家伙,现在好生生把他送走,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马车之上,秦珏闭目养神。 “大爷,您说他们真会在路上动手吗?可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很看不起您似的,应该不会煞费苦心吧。”小厮之一的空山说道。 “大爷说他们会动手就肯定会的,大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小厮之二的松照反驳。 秦珏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两人相互看看,伸伸舌头不再言语。 秦珏想的却是罗锦言,那小丫头正在做什么,他给她的信里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以她的聪明,一定猜到他面临的凶险吧。 想到这里,秦珏就下意识地将右手缩进衣袖,像是要藏起来那手上的美好。 他摸过她的手了,就是用的这只手。 回到明远堂时,他甚至还能感觉到那入手的柔软和清凉,她的小手有些凉,可那股微微的凉意却比温暖更让人挥之不忘。 下次再摸到她手的时候,应该就是洞房花烛了吧,那些人想让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御史吃亏,想得倒美,他还要毫发未伤地回去做新郎倌呢。 成亲,是他和她的开始,他不会出任何差错。 两天后,张长荣和他们汇合,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凑到秦珏的马车旁,低声说道:“人已经出了山西,咱们的人接应上了,您放心吧。” 一路无事,可就要到娘子关时,终于出事了。 罗锦言把秦珏的信装进乳燕投林紫檀木匣子里,这是秦珏的第十封信。他说他就要启程回来了。 罗锦言发现秦珏不在京城时还是挺顺眼的,比如他的这些信,字迹是千篇一律的馆阁体,而不是他最擅长的草书,看起来清楚分明,一目了然。内容更是简单明了,没有暧|味不明,也没有咬文嚼字,虽然感觉不太对劲,可是却让她看着很舒服。 因为有前世的经历,所以她不担心秦珏会有性命之忧,但她是能猜到他此行的麻烦事一定很多。 马市,直到多年之后,依然是个令赵极头疼的事。 她把装信的紫檀木匣子放进抽屉里,正想起身去看看天赐,就见夏至走了进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姐,三位表少爷都出去了,四表少爷昨天说去给您挑件成亲礼物,一夜未归。” 好像又快要加更了,如果今天满300票,明天三更。(。) 第二九六章 夜不归 李家兄弟四人,只有李青凡娶妻生子,凡大奶奶早就给罗锦言准备了添箱,按理,李青风、李青书和李青越没有成亲,跟着李毅夫妇送礼也就行了,可李青风却花了几万两银子,在苏州给罗锦言置了一套大宅子。 李青风十多岁就出去闯荡,虽然还没成亲,可也和自立门户没有区别。李青书和李青越虽然知道不能和他去比,可小表妹成亲,他们二人如果没有表示,即使姑夫和表妹不说什么,就是父亲那关也过不了。 李青书虽然读书和学生意都不行,但跟在大哥身边,手里也攒了上万两的私房,唯有李青越是个吃白饭靠月例过日子的,李青书怕他拿不出银子,自己选了一对碧玉马和一套玻璃炕屏,还帮李青越买了一只半尺高的红珊瑚给惜惜做贺礼。 李青越起先还千恩万谢,说等到过年得了压岁钱就把买珊瑚的银子还给三哥。 可才隔了一天,他就说这个尺寸的红珊瑚只能做烛台用,他还是应该像三哥那样,再加件东西,好事成双。 还有十天就是罗锦言成亲的日子,李毅夫妇、李青凡夫妇都去罗家帮忙,李青风自己还有生意,看管李青越的事就落到李青书身上。 李青书是四兄弟里存在感最低的一个,也是最好说话的。李青越说要自己亲自去给表妹挑礼物,李青书犹豫一下就答应了,让自己的两个亲信跟着李青越一起去。 可是有一点他忘了。 李青越曾经在京城读了几年书,虽然平时不爱冶游,但对京城的大街小巷远比两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要熟悉。 李青书的两个亲信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李青越跟丢了,他们在京城两眼一抹黑,想找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只能回来报信。 李青书一听就吓坏了,他担心被父亲和大哥责怪,连忙又派了家里在京城买的小厮去找,偏偏昨天晚上,李毅带着李青凡和李青风出去应酬,喝得有点多,回来便睡了,直到第二天,李毅酒醒发现只有李青书来给他请安,却不见李青越,这才知道出事了。 罗锦言知道这件事时,李家三兄弟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 罗锦言有些奇怪,李青越老大不小了,难道还担心他被人牙子拐走? 她隐隐猜到一件事,便问夏至:“你想办法到舅太太身边的丫鬟那里打听打听,是不是廖三小姐来京城了?” 李家的规矩并不严,李大舅母来京城,身边带了七八个丫鬟婆子,总有一两个嘴巴不紧的。 夏至果然打听出来,李青凡一行在半路上遇到廖家女眷,带着她们一起进京的。为此,李毅还发过脾气。 夏至的脸都白了:“小姐,四表少爷该不会去做傻事吧,廖公子如今是庶吉士,廖三小姐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真若是” 真若是李青越和廖雪有了什么事,即使廖云不是庶吉士,廖家也不会答应。 罗锦言叹了口气,李青越的事真不是她能管的,她也管不了。 她对夏至道:“这件事千万别声张,我这就去见舅舅。” 如果是在扬州,李毅怎么都好说,可现在是在京城,而且她就要成亲了,李青越找谁都行,可他若是找上廖雪,李毅还有何脸面对罗绍父女? 廖雪差点就和罗绍议亲,而李家还想让李青越娶罗锦言。 现在罗锦言要成亲了,李青越却和廖雪搅在一起,这算什么事? 罗锦言担心舅舅会把李青越打死。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还没到垂花门,去李家门口张望的春分就跑回来,说是四表少爷找回来了。 待到罗锦言到时,李家大门紧闭,夏至敲了好一会儿,才有粗使婆子出来开门,见是罗锦言,倒也没说什么,就请了罗锦言进去。 李家的宅子是李青风买来在京城临时落脚用的,只是一进的小宅子,以前住的人少倒也宽敞,如今人多了就显得局促,罗锦言绕过影壁便听到有斥责声从厢房里传来。 按长幼尊卑来看,那应是李青书和李青越的房间。 早有小丫头进去通传,罗锦言站在院子里正想仔细听听,就见李大舅母区氏身边的翠红就迎了出来。 翠红原是区氏的大丫鬟,后来许给李家的一个二掌柜,她便做了区氏屋里的管事媳妇。 “表小姐,还好您来了,您快去劝劝太太吧,太太一直在哭。” 罗锦言快步走进堂屋,只见李大舅母倚在临窗大炕上,已经哭成泪人,凡大奶奶垂手站在炕下,正在抹眼泪。 见罗锦言来了,凡大奶奶就像见了救星,忙让丫头搬了杌子,请罗锦言坐下。 罗锦言轻声问道:“舅母、大表嫂,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凡大奶奶看看婆婆,见区氏没有反对,便压低声音告诉罗锦言:“四叔昨晚没回来,是在石牌坊廖家的宅子里找到他的,廖三小姐病了,他去看望,天色已晚,廖家又没有主事的人,担心廖三小姐有事,就没有回来。” 凡大奶奶这番话说得婉转,可说穿了就是李青越在廖家住了一夜。 “廖云呢?他没有住在石牌坊的宅子里?”罗锦言问道。 凡大奶奶讪讪地道:“廖大老爷的两位姨娘也住在那里,廖三公子怕不方便,就在翰林院附近租了个宅子搬过去了,石牌坊只有廖三小姐和两位姨娘住着。” 这两个姨娘都是廖川的,其中一个还不到二十,廖云如果也住在那里,瓜田李下,自是不太方便。 罗锦言觉得简直没有比这更狗血的了。 “四表哥留在那里,不是还有两位姨娘吗?” 此话一出口,罗锦言立刻醒悟,这两个姨娘当中有一个应该就是廖雪的生母,虽说姨娘不是正经主子,可廖雪也只是庶小姐,眼下当家主母没有在,姨娘想把李青越轰出去也不是做不到吧,如果没有存着别的心思,又怎会眼睁睁让李青越留了整整一夜? 她冷冷一笑:“原来廖家还会玩仙人跳啊。” 正在呜呜哭泣的李大舅母立刻止住了哭声:“什么仙人跳?” 罗锦言反问:“廖三小姐怎么又来京城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吧?” 廖雪比她年长几岁,如今她都要及笄了,廖雪应该也有十七八了。 凡大奶奶撇嘴:“她继母好心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她不但挑三捡四,而且还闹着上吊,廖家可还有好几个没成亲的小娘子呢,这既打了继母的脸,也影响了其他姐妹的名声,扬州是待不下去了,继母恨死她了,又怎会带她去任上,就把她连同两位姨娘,全都发配到京城了。” 明天三更某两小只要成亲了吼吼吼,就在明天(。) 第二九七章 不为妾 原来是这样! 罗锦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反倒是李大舅母区氏眼睛一亮,喜道:“是啊,两个姨娘既然都在,又怎会任由四郎和廖三共处一室?分明就是仙人跳,呸!廖家想把屎盆子扣过来,咱们就扔回去,廖家是读书人,咱们李家是经商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怕丢脸就打官司去!” 可你忘了,你那宝贝四郎是有功名的,而廖雪却是大家闺秀良家女。 罗锦言说话比较慢,正想点给舅母听,凡大奶奶已经抢先说道:“娘,四叔有功名在身,真若是撕破脸面闹起来,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大舅母顿时语塞,她活了四十几岁都是顺风顺水,夫君能干,儿子孝顺,她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怔了怔,便道:“那廖三在娘家就寻死觅活的,哪里是正妻大妇的作派,她和她那个当小星的亲娘既然想赖上咱们,那就做妾好了,姨娘生的,不做姨娘还想做正头娘子不成?“ 罗锦言心里好笑,你真是看走眼了,别说是当妾,你只要让廖雪嫁给李青越,廖雪就非要以死明志不可,人家才不会答应,非要李青越苦苦相求,才能勉为其难的应允下来,又怎会给他做妾呢? 这一次凡大奶奶没有说话,脸色却是微微发白。 罗锦言瞥她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李家上至外祖父,下至大表哥,就没有纳妾的规矩,这倒不是因为李家男人都是君子,而是因为外祖父当年来扬州闯天下时,承蒙岳家相助,没有外祖母的娘家,也就没有现在的李家。李大舅母区氏和凡大奶奶,虽然没有像当年的外祖母一样帮衬夫家,但也都是嫁妆丰厚,而且娘家和李家也都有生意往来,加之她们都很能生养,因此,李家男人在外应酬难免喝喝花酒,但家里却连通房也没有。 这是李家不成文的家规,可如果李青越纳妾,这个家规也就被打破了,凡大奶奶是长子长媳,以后的当家主母,听到婆婆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罗锦言叹了口气,舅母也真是急糊涂了,到时候舅舅买个花魁回来,你不拼命才怪。 她连忙忿开话题,对翠红道:“劳烦你找个人,去把我舅舅和大表哥、二表哥都请过来。” 翠红正等着她说这句话,老爷揍四爷,大爷二爷和三爷就只能在一旁跪着,太太不劝还好,劝了只会火气更大,可表小姐不一样,老爷总不能不给表小姐面子吧。 她忙道:“表小姐真是客气,奴婢做的就是这差事,您先陪太太说说话,奴婢这就去请老爷和大爷二爷。” 李大舅母见了,一把抓住罗锦言的手:“惜惜,你舅舅最疼你娘,也最疼你,你劝劝他,事情已经出了,要不咱们多掏点银子?” 罗锦言只好笑着对李大舅母道:“一会儿舅舅他们过来,他正在气头上,您可千万别再哭了。” 李大舅母连忙起身,让丫鬟扶着去净房洗脸,李毅的脾气她最是清楚不过,否则为何明知他在里面揍李青越,她只是躲在屋里哭呢,李毅最烦女人哭天抹地,说不定一气之下就把火全都发在李青越身上。 李毅和两个儿子进来时,李大舅母已经洗了脸出来,脸上施了脂粉,虽然眼睛肿着,可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惜惜,你怎么来了?可有惊动你继母?”李毅急急地问道。 李大舅母这才恍然,怎么忘了这个,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若是被张氏知道了,那不是把死去的小姑李氏的脸都丢尽了。 罗锦言笑着摇头:“我也是来了才知道的,舅舅别着急,太太不是多事的人,咱们这边不说,她不会打听的。” 李毅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大舅母见李毅过来,知道李青越暂时没事,心里略安,就给身边的丫鬟使个眼色,丫鬟悄悄退了出去,显然是去厢房看望李青越了。 李大舅母见李毅不说话,猜到他是在外甥女面前难以启齿,便道:“那廖三小姐分明就是和姨娘设下圈套,四郎是老实人,哪见过这个,这样的女子,万万不能嫁进门的,老爷若是不好开口,我去和他家理论,进李家可以,只能做姨娘。” 婆婆和公公说话,当媳妇的自是不能插嘴,凡大奶奶只好看向李青凡,想让他拿个主意,不能任由婆婆这样说下去,说不定公公真会同意。 李青凡看到妻子递来的眼色,正要开口,李青风却对罗锦言道:“惜惜,你也认识廖三小姐,你说这件事如何是好?” 凡大奶奶吃了一惊,二叔这是怎么了,虽然都知道公公对表小姐视若己出,可是也不能就这样征求表小姐的主意。 可李毅却点了点头,对罗锦言道:“惜惜,你想到什么就说吧,在舅舅家里不要见外。” 罗锦言微微一笑:“若是让廖三小姐来做妾,廖家会答应吗?以廖家的家世,怕是宁可让廖三小姐自尽,也不会让她给李家做妾吧。” 李大舅母如遭雷击,她真是急糊涂了,廖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那是百家世家,廖雪虽然是庶出,可也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廖家怎会让她做妾呢? 可是不做妾,难道做妻吗?不行,绝不行,不论她有没有份,廖家用仙人跳坑害四郎,这种女子坚决不能做四郎的妻子。 李大舅母犹不死心,声音扬高了几分,道:“那就做良妾,做良妾。” 罗锦言温声道:“良妾也是妾,即使廖家答应,那四表哥以后还如何定亲?有廖家千金做妾,如果以后的四表嫂性子软弱,到时妻弱妾强,那就是乱家的根本,可若四表嫂也是厉害的,闹得家宅不宁是小事,说不定还会祸害子嗣。” 她说话慢悠悠的,但却清楚得让屋内每个人都能听到,她说得有点多,脸色微微发白,夏至忙将半温的茶水递到她的嘴边,罗锦言接过来喝了几口,长长地透了口气。 屋内落针可闻,盛怒和哭泣抱怨都没有了,李家人终于看清楚眼前面对的一切。 “难道让她做正妻?”良久,李大舅母终于问道。 做妾这是万万不行的,可让她做李家四奶奶,这口气又怎能咽得下去? 罗锦言噗哧笑了出来:“既是仙人跳,这个锅咱们不背。” 如果李青越不是表哥,她还真想让他和廖雪凑成一对,一个为了掩盖自己私相授受就污陷亲哥哥和小表妹,另一个想给自己找门像样的亲事,就使出这种下作法子,两个自私自利的人,正好混到一起。 可是廖雪能在娘家闹得天怨人怒,嫁到李家也一样不会是省油的灯。 李家不是只有李青越,还有疼自己的舅舅和舅母,还有把自己当成亲妹妹的大表哥和二表哥。 所以,她不会让廖雪如愿以偿,这个闲事她管定了。 亲们,这是月票满300的加更,今天还有两更。(。) 第二九八章 怜薄命 石牌坊那边的宅子虽然没有廖家的世仆,可也有一两个用了几年的老人儿,那天的事情,廖云很快便听说了。 他火冒三丈,将面前的杯盏全都扫落在地。 小厮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谁也不敢吭声。 他向翰林院告了假,便去了石牌坊。 这件事和两个姨娘脱不了干系,尤其是廖雪的生母王姨娘。可她们是廖大老爷廖川的人,廖云虽然苦尽甘来,在廖家很受重视,可于情于理,他也不能训斥大伯父的姨娘。 但廖雪却是他的堂妹。 廖雪歪在罗汉床上,柳眉似蹙非蹙,凤眼含雾,似有万般心事欲诉还休,看到廖云进来,廖雪连忙起身,可刚刚站起来,就如风中柳枝,摇摇晃晃,一旁的宛青忙扶住她,廖雪顿时泪如雨下,她又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衣裙,站在那里,宛如一朵弱不禁风的小花,楚楚可怜。 廖云的满腔怒火顿时消了一半。 廖家长房只有廖云和廖雪是庶出,他们虽然是堂兄妹,但同命相怜,廖云对这个妹妹很是疼爱。 “三哥哥,你是来骂我的吧,骂就骂吧,我也是没脸见你了,除了你也没人疼我关心我,若是父亲和母亲知道了,怕是骂我都不屑,把我送进家庵青灯古佛了,三哥哥,在这世上只有你才懂得我的苦,可我却出了这样的事,我负了哥哥。”说到这里,廖雪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廖云吓了一跳,对宛青道:“快去请大夫!” 宛青满脸是泪:“三爷,大夫早就看过了,说小姐这是心病,小姐这样水滴般清透的人,被大太太那样嫌弃,若不是还有三爷疼着她,她早就支持不下去了。” 廖云心里酸楚,坐在一旁,直到廖雪悠悠醒转,这才柔声问道:“李青越的事究竟如何,你和三哥说句实话,几年前我便劝过你,若是李青越纠缠于你,不要搭理他,唉,你啊,就是不肯听。李老爷和李家太太对你早有微辞,你嫁进去不会好过。可是现在这件事只要两位姨娘不说,我再把石牌坊的人全都换了,也就没人知道了,李家理亏,是万万不会张扬的。” 廖云和李青越是同窗好友,以他对李青越的了解,李青越或许会和廖雪独处一室,但却不敢做出非份之事,李家并非是良配,以前又有过罗绍的事,因此这件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是最好的。 廖雪目光空洞的看着屋顶,良久,才说:“三哥哥,你说我们的命为何就这么苦呢?虽然你不说,可妹妹知道,你一早就喜欢罗锦言了,那时她还是哑巴,你就喜欢她,可到头来却连到罗家提亲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她嫁做秦家妇,是你比不上秦玉章吗?不是,就是因为这出身,我也是啊,三哥哥,你还记得那年我去梅花里参加赏梅宴吗?那么多的名门闺秀都有家中女眷带领着,可我却是孤身一人,有人问我是哪家的姑娘,我说是廖家长房的,人家马上就和我攀谈,可就有人拽拽那人的衣袖拉她去一边了,整个梅宴,没有人再理我。论容貌,论学识,我哪点比她们差,就是因为我是姨娘生的吗?” 廖云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待到廖雪说完,他才说道:“三妹妹,你不要这样想,我们不去和别人去比,别人就没有轻视我们的机会,你想这么多,别人是不知道的,你只能自己伤心而已。” “可是三哥,我也不想啊,可你知道吗?母亲美其名曰给我说了一门好亲事,其实就是想把我早点打发出去,那男人除了会做生意看帐本,就没有读过几天书,让我嫁给这样的人,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廖雪泪光点点,微微娇喘,如同病中西子。 廖云叹了口气,他想起李青越来,那倒是个读过书有功名的,可是以廖雪的眼光,真的能看上他吗?不过就是权宜之计而已。 正在这时,他的小厮在门外高声道:“三爷,李家大爷送来帖子,请您明天一聚。” 李家大爷就是李青凡,李家的长子。 廖云又看一眼依然垂泪的廖雪,道:“无论你是怎么想的,但你是我妹妹,如果你真想嫁进李家,我一定会想办法成交你。” 廖雪忽然抬起头来,那双凤目虽然还是湿漉漉的,但顾盼神飞,哪里还有半分哀怨。 “三哥哥,我就是想要争一口气,让父亲和母亲不要把我当成脚底泥。” 李青越虽然不济,但李家有的是钱供养他,到时她再逼得紧些,让他把精力都用在读书上,就不信他不能金榜题名。廖云以前读书还不如他,现在已经是庶吉士。 李家也只有这一个读书人,只要李青越考上进士,李家定会不吝银子为他上下打点,有罗家和秦家的关系,再有她帮他,李青越也不会比父亲廖川差。 李青越虽然不是长子,但只要他出仕,就算婆婆不喜欢她,在李家也是她说了算,那些商贾出身的妯娌怎能和她相比? 廖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摇摇头,走出了石牌坊。 次日,李青凡在桂顺楼摆了酒,宴请廖云。 而此时的杨树胡同里,罗绍正在焦急地走来走去。 这时焦渭气喘吁吁跑着进来:“大人,消息确实,秦大爷真的受伤了,他是被抬进太医院的,学生向与他同去的太仆寺的人打听了,要过娘子关时出的事,秦大爷中箭,与他同车的两个随从下落不明。” 罗绍只觉一股血气上涌,险些站不住。 还有不到十天就是大喜的日子,这让惜惜怎么办? “别让小姐知道”他无力地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福字不断纹的帘子挑起,罗锦言走了进来。 “惜惜”罗绍已经顾上不去盘问是谁告诉女儿的,他急忙硬挤出笑容,“应该只是小伤,否则咱们早就知道了,再说玉章身怀武功,体骼硬朗,这点小伤没事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如万马奔腾,抱着灵位拜堂?不要,他的女儿才不要那样。 罗锦言轻声笑了:“嗯,我不担心,我让白九娘去秦家了,若是他从太医院回来,秦家那边就会有消息。” (。) 第二九九章 狠与绝(3500大章) 直到三更时分,白九娘才回来,路上遇到巡城的,好在她身手敏捷躲了过去。 罗家灯火通明,显然都还没有睡下。 白九娘满头是汗,她还没来及到后罩去换下被汗水湿透的衣裳,就看到罗锦言坐在庑廊下美人靠上,两个小丫头摇着团扇正在赶蚊子。 “小姐,我见到大爷了。”白九娘压低声音说道。 罗锦言点点头,一旁的雨水端了一碗在井里镇过的绿豆汤给她,罗锦言笑着道:“先喝了再说吧。” 白九娘感激地谢过,把绿豆汤一口气喝了,整个人顿时清爽起来。 她一抬头,就看到罗锦言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担心的。 可若是没有担心,这大半夜的却又在院子里等着。 不过,罗大小姐的心思,她就从来没有看透过。 “小姐,秦大爷让我转告您,他的伤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可这会子不能声张,让您不要听信外面的传言。” 说着,白九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笑着说道:“这是大爷让给您带来的。” 夏至接过来,双手交给罗锦言,罗锦言捏了捏,像是衣裳。 什么衣裳这么小? 该不会是 这人越发不要脸了,她就不该让白九娘去找他。 她没有打开,拿了布包便进了堂屋,走到屋里,才对跟进来的夏至道:“让白九娘去给老爷和太太都报个平安。” 直到放下帐子,把她和值夜的丫头隔开,确保没人会看到,她这才红着脸把布包打开。 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两件小衣裳,一件很小,一件更小,一模一样的两只小老虎,虎头虎尾俱在,甚至还镶着颤巍巍的虎须,绣工古朴,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刺绣手法,乍一看土味十足,仔细一看针脚细密绣工精致,越看越是可爱趣致,让人爱不释手。 不过,这两件小衣裳都是四条腿的。 只看大小就知道了,一件是汤圆的,一件是耳朵的。 罗锦言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秦珏那个家伙给气糊涂了,他很少做正常的事,以至于她也不按正常人的标准去衡量他,否则怎么会以为这布包里装的是 相对前世,今生发生了很多变化,前世的这个时候,秦珏还在翰林院观政,因此当她得知他被抬进太医院时,若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她觉得她会担心是很合理的,秦珏如果死了残了,那她就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可是当她看到白九娘接过那碗绿豆汤时,她就知道秦珏没有什么事。 若是真像传说出的严重,白九娘还有心思喝绿豆汤? 同样的夜晚,廖云也同样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李青凡的话依然回荡在耳边:“青越虽然年轻,可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若不是廖家的丫鬟给他送信,他又怎知令妹的事?这丫鬟不会自己过来,石牌坊只有三个主子,如果不是受令妹差谴,那就是别人了。这件事上青越有错,可廖家也要给个说法,李廖两家虽说算不上通家之好,但也有同乡之谊,否则我们李家也不会护送廖家女眷进京,可没想到却被如此算计,廖进士,我只是粗人,我不懂书本上怎么说,可我们民间却把这个叫恩将仇报。” “只要廖家把幕后算计之人处置发落了,我们李家定然不会让令妹闰誉受损,立刻便会请了媒人到府上提亲,待到我二弟和三弟相继成亲之后,便和贵府正式定亲,李家虽然比不上廖家家学渊源世代书香,可这些年在扬州,但凡官府里有造桥铺路放米施粥的事,我们李家一件都没有错过,就是在整个南直隶,也有点小小的名声,因此,断不会做出食言之事。” “家父昨日已经给扬州的廖老太爷和在广东的廖大老爷全都写了信,将我等途经山东受到贵府家眷求助,以及近日之事一一道来,不敢有任何疏漏差错。” “廖三爷,你我也是多年的交情,我今日所言,如果你信不过,那我们两家可以立下文书,由李家和廖家各找一德高望重之人做保,签字画押,若是廖家处置了背后败坏青越和令妹名誉之人,我们李家却未履行前约,我们李家甘愿受责。” 李青凡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合情合理,甚至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是仔细一想,廖家却是吃了大亏。 李家一口咬定是被石牌坊的人设计了,石牌坊只有三个主子,一位是小姐,两位是姨娘,廖雪既然也是受害者,那么李家让廖家处置的就是两位姨娘,或者是她们中的一个。 花姨娘当然不会认帐,那就只有廖雪的亲娘王姨娘。 王姨娘如果也不承认,那么这件事就是廖雪做的了。她是没出阁的姑娘,廖家和王姨娘都不会让她去承担这些,廖家如果不肯答应,李家定会咬着此事不松口,就算没人相信,廖家百年世家的名声也要受损。 这是第一,廖雪若想嫁进李家,第一个要牺牲掉的就是她的亲娘。 再则,即使李家和廖家定亲,那李青越是家中幺儿,他的二哥李青风和三哥李青书都还没有成亲,他要等到两位哥哥成亲后才能定亲,这是到哪里都不能挑出毛病的。 可廖雪已经十八、九岁了,这一年就是两三年,那时如果李家有何变故,她就真成了老姑娘。 这是第二,廖雪在牺牲亲娘之后,还要再做老姑娘。 李家说得好听,要立下文书,双方各请德高望重之人做保,签字画押,做什么保?签什么字?廖家姨娘仙人跳,致使廖家小姐失贞,李家如果不娶,甘愿受罚? 那廖家的名声还要不要?有这文书在这里,廖雪这婚前失贞的名头就再也洗不清了,她在李家还有何面目做人? 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李家这头却是昂得高高的,就是因为他们一口咬定廖家仙人跳了,没有证据?要什么证据,只要他们四处去说,廖家这脸就丢得没边了。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当然,廖云是不能做主的,所以李家给廖老太爷和廖川分别写信,用罗绍的官凭六百里加急寄出去了。 李青凡为何还要再和廖云这个不能做主的人再说一遍? 怕他们听不明白? 当然不是,这是要让他做和事佬、和稀泥。 廖云竟然没有找到能反驳的理由。 李家一介商贾,竟然把这么一番说辞讲得官冕堂皇,有理有据,难道是罗绍授意? 廖云很快便否认了,这不可能,他认识罗绍,罗绍为人忠厚,绝对想不出这么绝的法子。 莫非是秦珏? 也不对,秦珏昨天才回来,而且听说身受重伤,怎可能还给李家出谋划策,再说出了这样的事,李家脸皮再厚,怕是也不好意思去找外甥女婿拿主意。 廖云百思不得其解,次日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石牌坊。 他试探地把李家一口咬定是被设计的话说出来时,廖雪立刻就哭了:“三哥哥,你要给我做主啊,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我没有做过。” 廖云的心沉了下去。 你没做过,那李青越怎么知道你生病? 你说你没有做过,那就是你娘做的了? 这件事无论最终如何,既然李家已经通知了廖老太爷和廖川,王姨娘也是不会再留了,廖家不会让一个姨娘毁了名声。 廖雪自幼在廖家长大,这里的利害关系,她难道不明白吗? 她不是应该求他帮帮王姨娘,保住一条性命吗? 可她却是让他给自己做主。 廖云不想再管这件事了,他的亲娘只是廖湘的外室,这些年来为了他忍辱负重,在扬州时,他一直不肯住进廖家大宅,而是不顾耻笑和生母住在一起,无论她的出身和地位有多么卑贱,她也是生他的人。 他好像第一天才认识廖雪,这个自己视如同胞的堂妹。 他听说廖雪对他说:“三哥哥,你把李青越叫出来,我要亲口问问他,他们家怎能做得这么狠这么绝,我要让他说个清楚。” 廖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石牌坊,他回到住处,就给廖老太爷写了一封信。 他回到翰林院,便看到一堆人围在凉亭里正在聊天,每人手里都拿着大红请帖。 “廖进士,快来快来,你的请帖在这里,你好运气,秦家来送帖子的人说了,要请你做傧相去催妆,是真的吗?听说凤阳先生的外孙女是位绝代佳人,到时你可要打扮漂亮点,说不定被谁家相中做了京城的女婿呢。”说话的是杨翰林,整个翰林院里最八卦的就是他了。 廖云哈哈大笑,道:“还是上次常进士成亲时,玉章兄说起的,我还以为他是随口一说,听说他去山西了,也不知还能如期赶回来吗?“ 他明知故问。 “你是忙晕了吧,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秦探花铁骨铮铮,忠心耿耿,被宵小算计,差点就为国捐躯了,好在吉人天相,太医院抢救及时,如今转危为安,看来催妆那天是不能亲自去了,不过让人扶着拜堂应该还行。” 杨翰林说得口沫横飞,一旁的李翰林见状,插嘴道:“不是说半路上遇到土匪才受伤的吗?” 杨翰林不屑:“大周皇帝英明神武,国富民安,山西又辖九边重地,就算有土匪也早就剿光了,都说是那边的那些人担心秦探花回来参他们,这才想要杀人灭口。” 廖云但笑不语,几天后,他穿着官服,打扮得精精神神,一大早便来到了明远堂。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明远堂,只见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他被领路的小厮带着来到一个院子,早有几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等着,他只认识其中的常一凡,还有一个曾经在宫里见过,是金吾卫的人,而另一个秀美如女子的,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沈砚,另外几人都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京城里的勋贵子弟。 这时,一个娃娃脸有点胖的少年走了过来,笑着说道:“我大哥已经打扮好了,大家准备出发吧。” 廖云一愣,秦珏的伤好了? 那个娃娃脸就是秦家长房的五公子秦珈,他也一起去催妆,跟他一起的还有太常寺少卿秦牧的二公子,秦家三爷秦瑛。 那天廖云收到秦家的请帖,便亲自带了补品和药品过来探望,但恰好宫里有人过来,他便留下东西走了,次日,便有明远堂的小厮登门道谢,只说秦珏正在养伤,不便见客,不能亲自谢过云云。 他正在思忖着秦珏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就见秦珏由两个小厮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精神还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玉章兄,你没事吧?”廖云和常一凡全都上前。 秦珏笑道:“大喜的日子,总不能让岳家人笑话吧,当然没事了,走吧。” 3500字的大章,可惜还是刚刚写到去催妆,哈哈,明天肯定婚了。(。) 第三零零章 催妆曲 一大早,红大太太带着儿媳和女儿们来到杨树胡同,练二太太韩氏则和她们错开,晚到了一刻钟,这对妯娌在一座宅子里住着,却是前后脚到的,这让李大舅母暗地里直撇嘴,还嫌别人看不出你们不和啊,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多亏没和她们做了亲家,否则以后还有的烦了。 罗家二房的亲戚则是昨天就到了,红大太太带着罗锦书和罗锦屏到西跨院里找罗锦言时,罗建昌的媳妇劳氏正和罗锦言说话。 看到劳氏,红大太太就气不打一处来,那罗建昌这些年给罗绍打理庄子,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可惜惜出嫁,罗绍放着长房的几个侄儿看也不看,却让罗建昌的弟弟罗建非背惜惜上轿,那罗建非才十六岁,整天跟着哥哥进进出出,就是个乡下小子。 若论亲疏,长房和二房一样,都是和三房在几十年前分宗的,论起来全都出了五服,谁也不比谁近上一分; 若论体面,长房的几位少爷自幼长在京城,全都遗传了罗家人的好相貌,举手投足都是京城公子哥的做派,二房的乡巴佬怎么比得上? 也不知罗绍是怎么想的,还有那个张氏,罗绍不懂,你可是名门大户出身的,你还不懂吗? 罗锦言正和劳氏闲话家常:“您怎么不把孩子们都带来啊?” “皮猴儿似的,都来了一个看不见再闯了祸,就没让他们来。”劳氏二十六七岁,微黑的皮肤,神情有些木讷,穿着簇新的鹦哥绿妆花褙子,放在膝上的一双手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 罗锦言笑道:“若是他们在家里有人照顾,你就多住几天,喝了回门酒再回去。” 然后又问起孩子们有没有起蒙,田庄里种了些什么菜。 红大太太听得很来气,惜惜被罗绍养得跟个玉人儿似的,什么时候听她和人拉过家常啊,可见对劳氏是很看重的。 私底下她让罗锦屏去套罗锦言的话,没想到罗锦言却笑嘻嘻地对罗锦屏道:“我小时候,每年都去看昌大嫂子养的小鸡,毛茸茸的,很可爱。” 红大太太听了差点吐血,至于为什么会让罗建非那个乡下小子背惜惜上轿,她更是气得不成,因为罗锦言告诉罗锦屏:“我在庄子里养的大牲口就是建非哥哥照料着,养得好。” 罗锦言嫁的是秦家宗子探花郎秦珏,来的客人非富则贵,这么出头露脸的机会就白白给了那个照看牲口的罗建非。 罗锦言可没想这么复杂,李家和张家都是外家,罗家才是本家,可罗家的亲戚里连个有功名的都没有,那就一视同仁吧,她当然要找个看着最顺眼的背自己上花轿,秦珏送她的大黑白,先前被罗建昌养成大胖子,交给罗建非以后,打理得骠肥体壮,上个月清明时,罗锦言回去扫墓,还骑着马在柳树林子里跑了一圈。 待到张氏抱着天赐过来,先前还在前面的女眷们便都跟着来了,大家围着张氏和罗锦言说话,逗着天赐。 这时,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有小丫头跑进来:“太太、大小姐,新姑爷来催妆了。” 柳嬷嬷拿了个封红给她,小丫头欢天喜地跑出去,这个刚出去,便又有小丫头跑进来:“太太,老爷请您过去,新姑爷要谢亲了。” 女方送嫁妆,新姑爷是要谢亲的,也就是给岳父、岳母磕头,这次磕头,迎亲是就不用再磕。 张氏忙把天赐交给乳娘,整整身上的大红遍地金通袖袄,由丫鬟们簇拥着去了前院,女眷们也都想看看新姑爷长得什么样,全都跟着一起去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空了下来,就连没出阁的罗锦屏和霍玉儿也偷偷溜过去了。 杨树胡同里外都是看热闹的,罗家的大门四开,秦家大红金漆的催妆盒子就放在院子里,摆放着整猪整羊。 虽说朝廷要重开马市,但禁马令还在,罗家的新姑爷和八位娶亲老爷却都是高头大马过来的,其中有几位还是身穿超一品的御赐蟒服,杨树胡同外面看热闹的人纷纷指指点点,那个就是探花郎秦珏,漂亮得不像话的那个就是骁勇侯世子沈砚 凤阳先生是秦家的媒人,同时他还是女方的外家,因此,这看热闹的档次也就格外的多,十有八、九都是读书人。 廖云听到有人在说:“那两个文官打扮的是谁啊?” “这都不知道,个高的就是庄首辅的孙女婿常一凡,白净脸的是廖云,扬州廖家子弟,他们两人和秦珏是同科,秦珏是探花,他们也不差,齐齐考上了庶吉士。” 廖云微微一笑,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名字也和扬州廖家连在一起了,而不再像以前,还要挂上个外室子的名头。 他笑着摇摇头,挺起胸膛,跟在沈砚和常一凡身后,走了进去。 罗绍笑盈盈地站在正房的台阶上,看着这一群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向他行礼,他终于明白过来,他的女儿就要被领头的那个娶走了。 秦珏恭恭敬敬给罗绍和张氏行了大礼,用了午膳,罗家便开始发妆了。 头一抬是羊脂玉的福禄寿三星翁,接下来的都是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名贵药材、整套的扬州红漆妆盒、八仙过海樟木箱笼一百二十抬的嫁妆依次抬出去,看热闹的虽然啧啧称赞,可到底都是有钱也能买到的东西,就算买不到,也能想办法寻来,除了说罗家舍得花钱给女儿陪嫁以外,到也没有别的,毕竟挤在这里看热闹的大多都是读书人,读书人若是只盯着黄白之物,难免被人笑话。 可是当其中五抬嫁妆抬出去时,那气氛就不一样了。 这五抬全都是壶,看上去不怎么样的壶,刚才前面已经抬过去很多瓷器了,整套几百头的甜白瓷、粉彩、珐琅彩,还有霁红瓷、梅子青的各种花瓶器皿,就是各种材质的茶壶茶具也有七八套。 那这五抬壶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好东西也就罢了,可这些和前面抬过去的瓷器根本没法比。 罗家要干嘛?担心女儿在秦家受委屈没有东西可砸,就买了五抬便宜壶给她,让她摔着玩? 有人觉得好奇,就凑上去伸长脖子去看,好在罗家装嫁妆时算准了会有看热闹的,那些壶都是侧着摆放,带着印章的那面冲外。 于是惊呼声立刻响起,好吧,比前面那些抬过去时叫得都要响。 “如诲制壶” 张谨,字如诲,号飞庐,人称凤阳先生。 (。) 第三零一章 换巢凤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零二章 嫁女儿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零三章 小登科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零四章 贺新郎(12255555和氏璧加更)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零五章 莺声绕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零六章 花烛夜(12255555和氏璧加更)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零七章 洞仙歌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零八章 双朝贺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零九章 满庭花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零章 俏冤家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一章 醉红妆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二章 回门宴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三章 探虚实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四章 私房菜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五章 阖欢扇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六章 小竹院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七章 针织房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八章 檐前缺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一九章 亲情远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零章 通州行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一章 四时好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二章 嫁妆奁(3K大章)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三章 晒书节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四章 群芳谱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五章 青奴儿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六章 伤情怨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七章 古调笑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ltre=ke=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第三二八章 六月六 到了六月初六的这一天,秦珏穿着湖蓝色杭绸直裰,绾了羊脂玉的发簪,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带着罗锦言去了天心阁。 罗锦言下了青油车,早有二房里有身份的嬷嬷候在那里,见她来了,忙让小丫鬟撑了油纸伞遮阳。 秦珏侧头,低声说道:“把竹喧给你,若是觉得不好玩,就让竹喧到前面告诉我。” 罗锦言笑着点头,跟着二房的嬷嬷向后面女眷们的地方去了。 瑞大奶奶带着两个小姑,秦瑗和秦瑚正在接待来的女眷,看到罗锦言进来,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得不成,并且亲自向罗锦言引见在场的女眷。 今天来的除了秦家的亲戚,还有其他府里的女眷,这也是罗锦言嫁过来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她嫁进秦家还不到一个月,还是新媳妇。穿着大红通袖袄,梳着牡丹髻,戴了套赤金红宝石的头面。 她尚未及笄,娇嫩的容颜,却是这样庄重贵气的打扮,如果气场弱的,会像偷穿母亲衣裳的小姑娘,或者也像只层层包裹的人偶娃娃。 可偏偏这位新过门的秦家大奶奶,却被这一身的华贵衬托得艳光四射,雍容大气,像一朵姹紫嫣红的牡丹,光彩照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她的身上。她落落大方地和几位长辈女眷一一见礼,便走去三太太和四太太的桌子。 她刚刚离开,礼部侍郎阎大人的夫人就笑着对自己的婆婆阎家太夫人道:“我说怎么吴夫人又病了呢,原来秦家大奶奶这么出挑。” 太夫人呵呵直笑,并没有制止儿媳的多嘴多舌,反倒对身边的一位老太太说道:“先前吴夫人私底下给秦家大爷说了一门亲事,就是任翰林的那位继女柳小姐。” 那位老太太是镇江黄家的老安人,宁王之乱时搬到京城,听了阎太夫人的话撇撇嘴,笑着说道:“看来吴夫人才是胸怀锦绣的,用柳小姐来给新侄媳添姿增彩,这人和人是不能比啊,咱们这些做伯母婶子的,可没有这样的胸襟。” 旁边的几位女眷闻言全都笑了起来,黄老安人话里话外就是在讥讽吴氏想要压制侄儿,到头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罗锦言嫁妆丰厚,绝世容颜,罗家虽不显赫,可罗绍也是两榜进士,又有凤阳先生这样清贵的外家,若是没有以前吴氏做的那些事也就罢了,可吴氏先是给秦珏相看小户女,接着又和任翰林家的拖油瓶议亲,这两件事都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罗锦言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了。 想来以后但凡婚丧嫁娶,女眷聚会时,都会有人把吴氏做过的蠢事搬出来谈论一番。 黄老安人的孙女曾和秦家二爷秦琅议亲,两家快要换庚帖时,吴氏忽然变卦了,由李贵妃的弟媳出面,求娶山东杨家的姑娘,把黄老安人气得半死,若不是后来宁王即将攻入京城,黄家女眷出城避难,她早就找吴氏理论了,好在这门亲事没有谈成,后来又传出秦二公子出门游学,暂不议亲的事,可黄老安人的这口恶气一直没有咽下。 罗锦言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在背后说些什么,可也猜到一些,她没往心里去,宴会之后,又由秦瑗和秦瑜陪着,到外面看晒书。 那些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古籍珍本,装在樟门盒子里,泛黄的书页,记载着时光的记忆。 “听说了吗?为了赶在六月六晒书,程家表姑太太修补古籍,累得都吐血了。“ 秦瑗的堂妹秦瑚小声说道。 她只有七岁,今天一直跟在堂姐秦瑗身边。 秦瑗闻言,斥道:“别听丫鬟婆子乱说。” 说着,她向罗锦言瞟了一眼,示意秦瑚不要再说。 可惜秦瑚太小,没能领会堂姐的意思,还以为是怕罗锦言嫌她多嘴,便拉着罗锦言的衣袖说道:“嫂嫂,是乳娘说的,她还叮嘱我翻书时要仔细,不要把书弄坏了。乳娘不会瞎说。” 秦瑗恨铁不成钢,可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只好在心里盼着罗锦言刚嫁进来,还不知道程家表姑太太的事。 可罗锦言却已经看向她了:“程家表姑太太?可是程老夫人娘家侄女,闺名叫茜如的那位表姑姑?” 秦瑗是个温吞的性子,被罗锦言这样一问,她就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 她虽然年纪小,可也知道秦珏和程茜如的过节,更知道在秦珏面前千万不能提起程茜如,罗锦言刚嫁进来,她本能地觉得最好也不要向罗锦言提及程茜如。 “以前只听说程家表姑太太开着刻坊,没想到她还懂得修补古籍,真是难得。”罗锦言笑着说道。 修补古籍虽然不是简单的事,但是经通此道的大有人在,据说秦珏的那位清客汪鱼便是此中高手。 但是能给天心阁修补古籍的人却是凤毛鳞角。 除了此人的技术了得,最重要的是能令秦家绝对信任。 天心阁由五房人共同拥有,每房持有一把钥匙,五把钥匙同时使用,才能打开天心阁。 每年的大年初一和文昌日,秦家有功名的子孙才能登上天心阁博览群书,但也只限于男子。 这一代的秦家女子中,只有秦瑜进过天心阁,这还是三太太捐献了一箱珍本为女儿换来的机会,因此,这令秦瑜闺誉大增。 但是程茜如却能给天心阁修补书籍。 罗锦言看出秦瑗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便趁着去官房时问秦瑜:“表姑太太一直在给天心阁修书吗?” 秦瑜摇了摇头:“我也是这两天刚刚知道的,天心阁里有两位专事修书的人,都是咱们家的旁支,他们在天心阁几十年了,按理说不会换人的,听说表姑太太累得吐血,我还觉得奇怪呢,可您也知道我娘的脾气,嘱咐我不要多说,我这才没有多问。” 罗锦言便想起前天在楚茨园外看到的那一角裙裾,这位表姑太太还真是不甘寂寞。 “今天表姑太太没有过来吧?”罗锦言又问。 “她没过来,但是您来之前,她身边的拂柳来过,说是表姑太太还病着,就不过来了。”秦瑜笑着说道。 第三二九章 愁风月 程茜如为天心阁修补古籍而累病的事,秦家知道的人不少,但是明远堂的人大多都是新来的,为数不多的老人儿都是秦珏的心腹,把明远堂经营得铁桶一般,这种消息反而没有传进来。 但是秦珏还是知道了。 坐在回明远堂的青油车上,他的嘴角紧抿,一句话也不说,全身上下透出一股凌厉的冷意。 这一刻,罗锦言有些恍惚,似乎那个站在昆明湖边看着她的男人就在面前。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的手在上车时便被秦珏握在手里,一直没有松开,秦珏忽然感觉手中的柔荑微微一动,他转过头来,就看到罗锦言眼中的茫然。 “惜惜,你怎么了?”他松开她的手,却伸出手臂把她揽在怀里。 罗锦言摇摇头,没有说话。 秦珏已经意识到是自己的原因,惜惜心细如发,一定是看出他的不快了。 “长房之中掌管天心阁的是我爹,其他四房也是都听他的。我娘从未进过天心阁,可现在程茜如却能为天心阁修补古籍,如果他不点头,程茜如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这件事涉及到秦烨,罗锦言是做儿媳的,自是不能说什么。 好在秦珏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话题,问起她在宴会上的事。 罗锦言还以为这件事会暂时放下,可是青油车没走明远堂的角门,而是停在了长房的侧门,秦珏对罗锦言道:“你先回去,我去找他。” 秦珏口中的他是秦烨。 罗锦言暗暗叹息,连爹都不叫了。 罗锦言终于明白秦瑗为何当时要向秦瑚使眼色了,沾上程茜如的事,秦珏果然一点就着。 可是她也不想拦着秦珏,父子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她这个刚进门十多天的儿媳妇掺和。 她温顺地答应着,什么都没有问。 尽管如此,她在是有点不高兴,因为秦珏下车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神情冷然一如前世。 这一世,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秦珏。 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的双肩。 回到含翠轩,夏至就告诉她,绮霞来找过她。 罗锦言眼睛一亮,对夏至道:“让人把她叫过来吧。”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绮霞就来了。 罗锦言已经换下了赴宴穿的衣裳,只穿一件家常的海棠红绡纱小袄,月白色素面裙子,长发松松垮垮挽在脑后,插了朵小小的珠花。 绮霞进来时,见她正用银勺在水晶碗里搅着粉|末,黑乎乎的,也不知是什么。 看到绮霞,罗锦言便把水晶碗交给小雪,道:“照着我这样搅上五百次。” 小雪捧着水晶碗应声而去,其他丫鬟也跟着她鱼贯出去,屋里只留下罗锦言和绮霞二人。 “知道那是什么吗?”罗锦言问道。 绮霞摇摇头。 “那是在调制香料。”罗锦言淡淡地说道。 绮霞不明白罗锦言为何会问她这个,但是很显然,罗锦言是想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的。 “您用的香料都是自己调制的吗?”她问道。 罗锦言微微一笑,轻声道:“以前得到栖霞寺的不二非尘,便尝试着自己调制,可是我制了很久,耽误了很多时间,把调制出的香料和不二非尘放在一起,别人还是一闻就知道差距。我心灰意懒,好长时间都没有兴趣调香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手边的雪梨水喝了两口,继续说道:“所以有些事情,没有必要真去尝试,越是看着美好的,其实内中甘楚只有自知,经历得苦楚多了,就连心中最初的美好也失去了。” 绮霞怔住,初时她还在奇怪这位秦大奶奶为何会说起制香,可是越往后听,她心里便越是难受。 而最后那句话就如一声重锤,结结实实敲在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心中最初的美好,真的会失去吗?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动弹。 “你找我有什么事?”罗锦言问道。 “我”准备良久的那番话就在嘴边,可绮霞却说不出来了。 在来此之前,她明明是想拒绝罗锦言的好意,为沈砚从一而终的。 她从还没有懂事起,就知道她是沈砚的人,这一生一世都是他的人,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长大以后她要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管理后宅。 她知道她配不上他,如果不是他小时候唐突了她,她是不可能住进侯府的。因此她很听话,很努力地认字读书,学习女红针钱,学习看帐管家,她努力要做昭福县主心目中的孙媳妇。 每天都会有丫鬟过来,把今天吃饭时,哪个菜是沈砚多吃几口的,哪个菜是他动都不动的,她把这些记下来,背得滚瓜烂熟。 沈砚和她一起长大,初到侯府时,她想家想娘亲,不敢让嬷嬷看到,偷偷躲到湖边去哭,他就陪着她,做鬼脸给她看,直到把她逗笑为止。 沈砚十五岁时,由昭福县主安排,和屋里的大丫鬟初通人事,她知道后心里酸酸的,悄悄抹眼泪,被身边的嬷嬷看出来告诉了昭福县主,县主说她小家子气,罚她去抄女诫,沈砚知道后,和他祖母吵了一架,后来直到她离开侯府,昭福县主再也没有罚过她。 在侯府时,他一直都护着她,她回娘家守孝时,他亲自送她回家,告诉她三年后等她孝满就成亲,他还说这辈子她都是他的,别想嫁给别人。 她知道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所以她准备告诉罗锦言,沈砚娶了别人,那她就不嫁人了,只要偶尔看他一眼,知道他的消息就行了,她是他的人,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可现在她说不出了。 沈砚就是她心里最初的美好吧,这份美好藏在她的记忆里,真的会变吗? “我见见他可以吗?”她怯生生地问道。 罗锦言看着她,嘴角翘起,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你先回去吧,有事的话我再叫你。”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绮霞心里越发忐忑了。 秦大奶奶的说话方式,和昭福县主有些像,慢条斯理的,柔声细气,但却总是让人不知所措。 昭福县主就总是嫌她不会说话,如果她像秦大奶奶这样,县主会更满意吧。 唉,这和她都没有关系了,命中注定,她是做不成他的妻子的。 第三三零章 澡兰香 夜色如水,秦珏湿淋淋地进了屋子,罗锦言靠在床头正在看书,吃了一惊,若不是开着窗子,她还以为外面下雨了。 她让丫头去准备热水,又让人去叫竹喧和莲舟进来服侍。 秦珏从进屋就没说话,听她让叫竹喧他们,没好气地道:“这么晚了,你让男子进内室?” 罗锦言满头黑线。 男子?竹喧和莲舟只有七岁好吧? 好吧,男女七岁不同席,做下人的也不要进屋了。 “那叫丫鬟?”你发脾气你最大。 “哼!”秦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时,丫鬟们抬了热水进来,不小心看了秦珏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去。 罗锦言有些奇怪,忍不住去看秦珏,他还穿着白天那件湖蓝色的杭绸直裰,只是衣裳全都湿透了,夏天衣衫单薄,又是极轻柔的料子,此时便如皮肤般紧紧包裹在身上,身体曲线一览无余。 而且他的身材修长挺拔,线条完美坚实,肌肉分明,隔着一层衣裳,年轻的胴|体生机勃勃。 这家伙...... 她的丫鬟都是从小跟着她,以后还要堂堂正正嫁人的。 “好了,都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们服侍了。”罗锦言淡淡地说道。 她话音刚落,秦珏已经走到屏风后面,罗锦言跟着过去,靠在屏风上,问道:“怎么了?” 秦珏扭头看着她,略显细长的眼睛里,似是含着委屈,这让罗锦言想起前世在鹿苑里见过的一头小鹿。 秦珏这是怎么了?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挨到他的身子,冰冰凉凉。 她大吃一惊,这是六月天,他身上却冷成这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事,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在她心里秦珏是坚硬无比的,但是她忘了,眼前的人是活生生存在的,不是她记忆中的,他会笑也会生病。 她走出屏风,高声叫来雨水:“去煮姜汤。” 再回到屏风后面,见秦珏已经站在浴桶里。 他还穿着衣裳呢。 他是怎么了? 她连忙快步走过来,站在浴桶外面,伸手便给他解衣裳,嘴里嘟哝着:“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没人服侍就不会自己脱衣裳吗?” 秦珏站着不动,任由她手忙脚乱地给他脱着衣裳。 她的个子比他矮了一头,显然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一双嫩白的小手在他胸前腰前笨拙地蠕动,好半天才把他的外裳扒下来。 中衣比外裳更加难脱,被水浸的像是吸在身上,偏偏秦珏根本不配合,原本站得笔直,中衣刚刚解开,他就像没骨头一样,整个人靠到罗锦言身上。 他身材高大,压得罗锦言向后倒去,浴桶旁边的小凳被撞倒,澡豆洒了一地。他却伸手八爪鱼似地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惜惜......” 罗锦言面红耳赤,对于某人,是真的不能存着好心,就像现在,她怕他受凉,好心给他脱衣裳,他就登鼻子上脸了。 “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罗锦言问道。 “我的脾气不太好,怕惹你不高兴,就到湖里泡了一会儿。”他在她身边轻声说道,温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根,痒痒的。 他的脾气不好,是想发火?担心让她不高兴,就自己跳到湖里了。 “那现在好些了吗?”罗锦言又问。 “看到你就好多了。”秦珏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身上湿漉漉的,就这样紧抱着她,她也被他弄湿了。 他松开怀抱,笑嘻嘻地看着罗锦言。 罗锦言错愕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提起裙子朝浴桶踹了一脚,转身便跑了出去,身后传来秦珏爽朗而又得意的笑声。 小半个时辰后,秦珏清清爽爽地坐在罗汉椅上喝着姜汤,罗锦言换了一身衣裳,用帕子帮他绞头发。 秦珏放下汤碗,满足地叹了口气:“娶了媳妇真好。” 罗锦言气得不成,狠狠拽了一把,几根青丝被拽了下来。 秦珏看到,揶揄地笑道:“你不用偷偷揪头发,咱们就是结发夫妻。” 这都是哪跟哪啊。 不过她还是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温热的体温,没有发烧。 她松了口气,又想起他身上的伤口,好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没有说。 可她迷迷糊糊地刚刚睡着,身上猛的一沉,秦珏翻身压到她的身上,紧接着,吻像雨点似的落在她的脸上。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可他就像一块磐石,凭她的力气,哪里推得动。 他的吻如同暴风骤雨,来势汹汹,比起刚成亲的时候更加娴熟,但却同样火热。 她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睡意早已褪去。 她想提醒他,想推开他,可是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像飘浮在浪涛中的小小扁舟,被席卷得迷失了方向。 但她却并没有恐慌,反而想要投入到这浪涛之中,任他带领她飘向更远更辽阔的天地。 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喘息着从她身上离开,平躺在她身边,大口地喘着粗气。 罗锦言却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弹,可手和脚依然软绵绵没有力气。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秦珏才恢复平静,凑过来和她挤在一起,噗哧笑了出来:“妖精,我刚才差点就忍不住了。” 罗锦言气得不成,哼了一声:“谁是妖精了,我连动都没动,明明是你兴风作浪。” “好好好,下次不敢了......惜惜,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耳语。 “什么事啊?你要先说出来才行。”他的鬼主意那么多,她才不想上当。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一声不吭地走掉,好不好?” 他是怕她会像他娘那样,走得无影无踪吧。 罗锦言不由得想起二表哥在苏州给她置办的那处宅子。 她早就做好准备,如果和秦珏过不下去了,她就拍拍屁|股走人。 第三三一章 懒画眉 “惜惜,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想着怎样逃跑?” 月光透过纱幔,斑斑驳驳地洒进来,帐内四角挂着的琉璃银香笼比白天还要光亮。 她还真是这样想的,但是不能告诉他,这个磨人的家伙,若是知道舅舅和表哥给她准备了两份大礼,并没有录在嫁妆册子上,而是悄悄给了她,万一秦家对她不好,可又不肯和离,又不能要回嫁妆,她就一脚把人踹了,带着舅舅给她存在四大钱庄的银子,悄悄跑到苏州,那里有二表哥给她置办的宅子。 但是她才不会告诉秦珏。 见她不说话,秦珏像是受了委屈,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夸张地呜咽:“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刚成亲就想甩了我。” 罗锦言只好往大床里面靠去,试图躲开这个装疯卖傻的家伙,可是她靠他也靠,一直挤着她,直到把她挤得贴到墙上,继续哀怨地说道:“惜惜,你还没有答应我......” 罗锦言抚额,什么毛病啊,和你爹吵架就去跳湖,从湖里出来还要让我服侍你,服侍完了你还要继续缠着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爷,你让妾身睡觉好不好?” “好啊,那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不会独自离开。”罗锦言不擅长言而无信,所以她说得模棱两可。 可像块膏药一样粘在她身上的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模棱两可。 所以他不肯善罢:“也不能带着别人离开,比如丫鬟婆子侍卫随从。” “......好,我答应。”罗锦言的声音细如蚊蚋。 “也不能带着儿女一起跑。”秦珏又说。 这是得寸进尺吧。 “儿女是我的,我当然要带走。”罗锦言生气了,这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没有我,你哪来的儿女,不许带走。” “就要带走。” “你说实话了,你就是要离开我。” ...... 也不知最后是怎么睡着的,次日早晨,罗锦言一觉醒来,就见秦珏用胳膊肘支着头,正在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女人早起都不是很好看,罗锦言不想让他看。 索性背过身去,把脸冲着墙。 “惜惜,我想起来了,昨晚你还没有答应我。” 罗锦言“啊”的叫了一声,屋外立刻就响起夏至的声音:“大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罗锦言无可奈何。 “喊也没有用,你要答应我。”秦珏边说边把脸向她的胸前贴去,做势要...... “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罗锦言连忙把双手挡在胸前。 “答应什么?”这个时候的秦珏执拗得像个孩子,罗锦言心里某处忽然柔软起来。 “我答应你,我不会一声不响就走掉,一定会和你闹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这样行了吗?” 秦珏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他笑了起来,在她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惜惜,你真可爱。” 罗锦言揉着自己的半边面颊,幽怨地看着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回衙门啊,晚上缠着她,早上还要缠着她,她要睡觉! “惜惜,我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娘,我娘走了,他也没有半丝愧疚,反倒为了程茜如怜惜不已,我娘还在的时候,程茜如找了各种借口到楚茨园见我爹,今天是请教学问,明天又是生意上的事情,那时我还小,可也记得程茜如每次来的时候,对我都很亲热,摸我的头,摸我的脸,后来她再来时,我娘就抱着我躲得远远的。” 罗锦言不知道该怎么劝解,那时他顶多三四岁吧,即使再聪明也搞不清大人们之间的事,后来叶氏走后,楚茨园里的人都换了,他能知道的,也只有那残存不多的记忆了吧。 “对了,你听人说婆婆是从东瀛来的,她和你讲过东瀛的事吗?“罗锦言问道。 “没有,那时我还小,怎会听她讲这些?事实上我只记得她临走前的那一晚和我说的话了,可惜后来我睡着了。” 小孩子才应该爱听故事吧,是你那时太淘气,根本静不下来,你娘才没有和你说上几句话。 “你小时候很淘气很淘气吧?”罗锦言忍不住问道。 “胡说,我从小就很稳重懂事。”秦珏大言不惭地说道。 罗锦言哈哈大笑,她明明知道当秦珏诉说血泪家史的时候,她是不能笑的,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看到笑成一团的罗锦言,秦珏愣住了,惜惜居然笑成这样! 他情不自禁也笑了,昨天在楚茨园里和父亲针锋相对的情景,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其实也不过如此。 “惜惜,我......”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门外响起清泉的声音:“大爷,衙门里来人了。” 来人了,终于来人了。 罗锦言连忙推他:“快起来,别让人等得太久。” 秦珏却是不情不愿,又在她身上蹭了好一会儿,这才坐起身来。 秦珏走后,罗锦言也起床了,洗漱完毕,坐在西洋美人镜前,让绯红给她梳头。 绯红是新来的,她的祖母曾经在程老夫人身边服侍,她跟着祖母学了一手的梳头功夫,罗锦言便把她和另外六个丫头留在含翠轩里服侍。 绯红用梳篦刚把她的头发梳通,秦珏便大步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罗锦言问道。 “来的是都察院的书吏,就是告诉我,明天参加早朝,不过两三句话而已,把他打发走我就回来了。”秦珏说着便在她身边的绣杌上坐下,看着她梳妆打扮。 罗锦言笑着撵他:“早膳摆好了,你饿了就先用吧。” “我要给你画眉。”他赖着不肯走,把旁边的丫鬟们全都当成了空气。 “我的眉毛不用画。”罗锦言恨不能把他的嘴给缝起来。 “那我给你抹胭脂吧。”他边说边摆弄起妆台上的珐琅彩掐丝胭脂盒子,纤长的手指放在上面,很是养眼。 “我也不抹胭脂。”别人家的夫君也是这样吗?为什么她这个这么缠人。 “可是......以后我只有休沐日才能陪着你了,你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好不好?” 第三三二章 市井乐 看着面前宛如春日阳光般的明亮少年,罗锦言终是败下阵来。 “明天参加朝会,你不用准备准备吗?难不成要学人家去撞柱子?”罗锦言打趣他道。 撞柱子是开玩笑,但是也不是没有,窦太后垂帘听政时,就曾有过言官在金銮殿上当场撞柱子的事。 秦珏哈哈大笑,笑后又揶揄地看着罗锦言:“你会嫌弃我的额头上多出一道疤吗?” 罗锦言翻着眼皮:“没准儿。” 秦珏便笑着催促绯红快点给大奶奶梳妆,又对罗锦言道:“你究竟想好让我给你做什么了吗?” 罗锦言便真的想了想,道:“我听人说饭市口的羊肉很好吃,不如你带我去吃羊肉?” 秦珏瞪瞪眼睛,问道:“谁告诉你的?” “三朝回门那天,我听胡同口看热闹的说要去饭市口吃羊肉。”罗锦言很认真地说道。 秦珏叹了口气:“惜惜,你夫君我也说过很多话,你有没有记住哪句?” 三朝回门时,胡同口确实有看热闹的,因为那天凤阳先生张谨去了杨树胡同。 可是谁会留意看热闹的人说过什么呢?他的小娇妻却记住了。 饭市口的羊肉是请的老回回烹制,口味的确很好,可是只能现做现吃,买回来重新热过,口味会差了许多。 饭市口的羊肉虽然出名,可那里却是地摊子,罗锦言这样的大户女眷,是不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的。 秦珏看着罗锦言有些为难,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把她带过去,她这种容貌,女扮男装反而会更显眼,再说,她一看就是女的,就像当年,她打扮成小厮模样在天桥出现,他一眼就认出她来。 再说,到时她往饭市口那么一站,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粘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呢。 “好,我们坐车过去,先去花鸟市,中午去饭市口吃羊肉,接着到街上逛逛,到了下衙的时间,就去杨树胡同。”他现在是仗着受伤才不用去衙门,但是明天上朝,不管那件事如何,他这病假是不能再休了,以后十天一休沐,想要像现在这样陪着娘子是很难了。 罗锦言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让常贵去杨树胡同报信,秦珏则让清泉把两坛御赐的玉壶白带上。 草草用过早膳,秦珏便带着罗锦言去了花鸟市。 京城里的花鸟市就在七里街附近,从卯中到巳末,晌午便收市了。 罗锦言还是八岁时来过一次,买过一只鹩哥,后来小丫鬟打开笼子时,不小心让鹩哥飞走了。 今天他们来的时候,正是花鸟市最热闹时,罗锦言戴了帷帽,跟着秦珏一家家的逛,出来的时候,已经买了五只画眉、五只相思、五只芙蓉和五只黄鹂,还有两只罗锦言念念不忘的鹩哥,又给天赐买了只鹦鹉。 秦珏可以想像,他以后每个清晨都会被这些鸟吵醒。 “惜惜,这些鸟都要养在含翠轩吗?” 罗锦言笑着道:“当然啊,这多热闹啊。” 她从住进含翠轩的第一天,就觉得太单调太安静了,她喜欢热闹。 她想了想,对跟在外面的白九娘道:“你回去跟方显胜说一声,让他来问问,如果买上一两百只鸟能不能便宜些?” 一两百只? 秦珏做个深呼吸,试探地问道:“买这么多?养在哪儿?” 罗锦言笑着说道:“养在明远堂啊,你不觉得明远堂里太冷清了吗?” 秦珏了然,他的小娘子喜欢热闹。 “等到朝廷取消了限马令,我们在府里盖个马厩,把通州的马弄几匹养在府里?“秦珏问道。 “好啊,把我的大老黑也接过来。”罗锦言兴致勃勃。 她的大老黑就是秦珏送的那匹大黑马,一直养在昌平庄子里。 秦珏心里美滋滋的,惜惜喜欢热热闹闹的,那一定也喜欢小孩子,以后我们生上一堆孩子,在明远堂里跑来跑去,不愁不热闹。 从花鸟市出来,赶在晌午前到了饭市口,骡车停在路边,秦珏亲自去买了老回回的烤羊肉和羊肉汤,端进车里时还是热腾腾的,两人坐在骡车上吃得满头大汗,秦珏担心罗锦言的嗓子,又让人去买了雪梨水和甘蔗水。 吃饱喝足,又从苏杭街逛到蕃户街,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艺,给罗绍买了两块刻有梵文的石璧,给张氏买了几匹苏州刚时兴的新尺头,秦珏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够丰厚,又打发人去买了两筐樱桃,这才带着罗锦言去了杨树胡同。 说起来,这还是三朝后,新姑爷第一次登门。 常贵一早就来报信了,秦家的车还没到杨树胡同,就见远山和明岚已经等在那里。 “大姑爷,大姑奶奶,大人听说您们过来,提前从衙门回来了,对了,廖三爷也来了。” 廖三爷?廖云?他怎么来了? 罗锦言奇怪看看秦珏,三朝回门时,常一凡就跑过来了,还自称是娘家人。 廖云和秦珏是同科,后来还同在翰林院,她和秦珏成亲时,廖云是娶亲老爷。 按理说,他和秦珏关系不浅,可也没到这么亲密的地步。 罗锦言隐隐感觉,廖云是因为前阵子李青越和廖雪的事,不想牵连进去,想借机向秦珏和罗家示好。 她对廖云的做法并不反感,虽然有点钻营,但是这也无可厚非。 罗绍已经在二门等着,看到秦珏和罗锦言,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打量着女儿,觉得还是瘦了。 罗锦言到后面去见张氏和天赐,把那只鹦鹉拿给天赐看,刚刚三个月的天赐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伸出胖胖的小手就去抓,把乳娘吓得不成,天赐却笑嘻嘻的,那样子和罗锦言很相像。 张氏却屏退了身边服侍的,又让乳娘把天赐抱到隔壁,悄声对罗锦言道:“你若是今天不来,明天我就让柳嬷嬷去明远堂了。” “太太,是不是有什么事?”罗锦言暗暗吃惊。 张氏叹了口气,道:“再过半年,老爷的任期就满了,他勤勉兢业,考评不会差,即使不能官升一级,也能继续留任,霍阁老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我父亲却......” 第三三二章 玉笏间 这些日子,罗绍一下衙就被岳父张谨叫去,初时张氏还以为他们在芝麻胡同制壶,也就没有在意,直到昨天,罗绍回来时,恰好天赐还没睡,看到罗绍便咧着小嘴笑,把罗绍看得喜欢得不成,也不管天赐能不能听懂,对天赐说:“以后爹爹进了国子监,没有那么多应酬,再过两三年,亲自给你开蒙。” 当时只有天赐的乳娘在场,那乳娘是张家给找的,自是不敢瞒着张氏,今天一早就把这番话告诉了张氏。 张氏吓了一跳,忙让柳嬷嬷去找了张谨身边的一个小厮打听,才知道这些日子罗绍并没有去跟着张谨制壶,而是被张谨硬拉着去翰林院修书。 秦珏在翰林院时参于修撰的那本鸿平圣论,总编撰常济文是张谨的学生,因而这本书张谨也有参于。 去年的新科三甲也有幸参于这部书的编修,但他们在翰林院资历太浅,只能做些收集资料的杂事。 而罗绍却是跟在常济文身边,给常济文整理卷宗。 常济文曾任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其父去世后,他在家丁忧期间著书立说,文声显赫,如今虽然只是小九卿,但却已是第三次出任主编撰。 翰林院里一大堆闲人,再加上常济文自己的学生和下属,想要给他整理卷宗的比比皆是,但是这个好处却给了罗绍。 明眼人都知道,常济文是给老师张谨面子,罗绍虽然只是两榜进士出身,但他是张谨的女婿。 张氏越听越心惊,原本是想直接问罗绍,可又一想这么长时间了,罗绍对她只字不提,便猜到问也问不出什么,这才想要和罗锦言商量。 罗锦言怔住。 “我爹虽然是两榜进士,可他不是庶吉士出身,再说他已是正五品,国子监除了祭酒以外,就没有高过五品的官职了。” 这番话一出口,罗锦言心中一动。 如果罗绍参于编撰鸿平圣论,那就和普通的两榜进士不可相提并论。 秦珏只是给鸿平圣论找找资料,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出身翰林院的清贵之身,更别说是跟在常济文身边了。 霍英是想让父亲罗绍成为左膀右臂,这才千方百计把他调进吏部,而张谨却分明是想把他从吏部摘出来。 摘出来? 以两世的经验来看,罗锦言从来不敢低估张谨对于朝堂的把握能力,否则,他也不能成就今日之名。 吏部要有大动荡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 梁汾一案就是引子,赵宥抛出身为吏部侍郎的梁汾,就是想把庄渊拉下马,可是赵极却没动庄渊。 但是以后的事呢? 和这件事相比,罗绍是不是庶吉士出身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出身都是给底下人看的,罗锦言最清楚不过了,当皇帝的谁会真心去管你是不是庶吉士出身,有没有做过翰林,这些不过是为了平衡朝堂而已,且,从来没有例法规定,不过是人们自己默认而已。 赵极想要提拔秦珏,但他太年轻了,难掩众人之口,于是就先给他一个翰林院的出身,再让他进了都察院。 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因为朝中正三品以上的高官大多都有类似的经历而已。 同样,如果张谨想把罗绍弄到国子监,即使没有这种资历又有什么?罗绍年富力强,又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还曾参于编撰鸿平圣论,又已有十多年的为官履历。 所谓规矩,不过就是上位者定给下面人看的罢了。 罗锦言笑着问张氏:“太太担心我爹的官会越做越小?” 张氏哈哈大笑:“家里过日子也不是全靠他的俸禄,我怎会担心那个,只是怕我父亲,唉,你懂得。” 罗锦言当然懂得,有那么一个不招调的老爹,当闺女的不担心才怪。 张氏是怕张谨把罗绍带到水坑里去吧。 从杨树胡同回来,罗锦言一路无语,秦珏有些奇怪,便问她是怎么回事? 罗锦言看着他的眼睛,硬生生地问道:“吏部出了什么事?” 秦珏想了想,才道:“我一个小小御史怎会知道。” 一听就像假话。 罗锦言懒得问他,次日秦珏前脚去上朝,她后脚就让常贵去找鲁振平。 却没想到鲁振平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梁汾一案。 罗锦言无奈,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放下。 秦珏下了早朝却没有回来,罗锦言并不担心,只是微微叹息。 秦珏是赵极另眼相看的人,宣府马市一案,秦珏布置得可谓精密,物证人证俱全,他还大动干戈身负重伤,把被人暗杀的事弄成铁板钉钉,可即使如此,还是困难重重,直到现在才能把奏折递上去。 前世她在后宫之中,以为自己已是洞悉朝堂,现在才知道,她能看到的只是摆到赵极面前的那点儿事,还有更多的事,被彻底淹没。 难怪前世,她至死都没有看出赵宥的狼子野心,竟然一直认为赵宥就是一块没用的木头而已。 赵极想来也是如此吧,否则又怎会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江山让赵宥得去? 快到晌午的时候,明月过来见她:“大奶奶,大爷让小的来给大奶奶报声平安,让大奶奶不要牵挂。” 罗锦言虽然知道秦珏不会有事,可现在还是长长地松了口气,问道:“大爷下朝后去哪儿了?” “万岁廷议,大爷去了御书房。” 罗锦言大吃一惊。 廷议或者有时会有几十人或上百人,但是设在御书房的廷议,却只限于内阁大学士和朝中要员。 赵熙十五岁时才有资格参加廷议,回来后便被赵极训斥一番。 秦珏今天是第一次上折子,就被叫到御书房参加廷议了。 罗锦言闭目养神,有个这么能干的夫君,她是不是应该高兴呢?可她为何笑不出来呢? 如果这不是赵家天下,她或许会高兴吧。 秦珏终将还会站到赵极面前,成为他的肱骨之臣。 他终究不会像罗绍那样,做个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小吏。 第三三三章 满画堂 待到秦珏从宫里回来,罗锦言正在庑廊下看着丫鬟喂鸟。 秦珏看到身穿翠绿绡纱衫子的妻子坐在美人靠上,美得如同一幅画,他的笑意便止也止不住地溢出来。 他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明月的声音:“大爷,二老爷那边的人一直在外面等着,说是您回来了就快点去谷风园。” 秦珏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他头都没有回,对明月道:“告诉来人,我今天没空。” 罗锦言轻笑,秦牧如今是半闲状态,去年她送给秦珏的那份大礼,足够让秦牧致仕回家的,也不知怎么回事,秦珏一直没有动用。 有了王二家的在县衙的状子,即使秦琅跑了,也一样能逼得秦牧致仕。 不过这对于处身后宅的她倒是好事。 秦牧没有致仕,吴氏就还会昂首挺胸,而她就能做个悠闲的大少奶奶,养养狗逗逗鸟。 这时,秦珏已经笑着向她走了过来,她起身行礼,秦珏伸手欲把她扶起来,却就势将她拦腰抱起,他坐在美人靠上,把她抱坐在自己膝上。 看得出他今天心情很好,罗锦言蹙起眉头,他是第一次在屋子外面和她亲热,她不习惯,好在身边服侍的是夏至和小寒,否则她肯定和他没完。 她只好对小寒道:“去给大爷端碗冰镇酸梅汤来。” 小寒红着脸快步走了,秦珏直喝了三碗酸梅汤,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对依然被他箍在膝上的罗锦言道:“一会儿你让常贵去给杨树胡同送个信,就说圣上升我做都察院经历,可能明天就要下谕给吏部了。” 都察院经历,正六品。 罗锦言噗哧笑出来,用箭往身上戳了两下,才升了一级。 不过她也知道这对于一个去年秋天才出仕的毛头小子来说,算是平步青云了。 “你笑什么?”秦珏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我说了要给你挣个诰命回来,就一定会的,你先别急。” 又让他看穿了,她还真没把六品经历放在眼里,可是他许给她的诰命,她也不在乎,但是看着他一步步苦心经营,却没提什么光大门楣,反而是要给她挣个诰命,她心中竟有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她的脸蛋渐渐红了,如同三月里的杏花,娇艳欲滴。 “诰命什么的,急不来的,你只要别再弄伤自己就行了。” 秦珏一呆,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罗锦言已经从他的腿上挣脱开来,高声叫着丫鬟们:“快去,让常贵去给杨树胡同和荷花池报喜,大爷升了经历!清泉,清泉,你去楚茨园告诉大老爷。” 秦珏呆愣着,看着含翠轩里欢天喜地,有丫鬟从他身边经过,正要道喜,那边就传来小丫头的欢呼声:“快去啊,夏至姐姐到园子里洒赏钱了!” 那小丫头连拍马屁都忘了,忙不迭地往外跑,走了几步又返回来,冲他福了福:“恭喜大爷,大爷步步高升。” 这么高兴? 秦珏这才反应过来,他只是由七品升到六品,比起当日高中会元和探花来不足一提,可是家里却完全不一样。 那时他不想回来,明远堂里虽是他的地盘,但是冷冷清清,死气沉沉,上院里就更不用提了,父亲和二叔父都要训斥他。 可现在却不同了,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他刚走出含翠轩,就见竹喧飞快地跑过来:“大爷,方管事不方便进后宅,让小的问问您,前院也按后院那样赏赐行不行?” “赏赐什么?后院怎么赏的?” 竹喧满脸兴奋:“大奶奶说了,大爷升官了,我们服侍的脸上也有光彩,一等的赏十两,二等赏五两,三等赏三两,没等级和粗使的每人也有一两银子呢。” 难怪他升官,丫鬟小厮们都像过年似的。 秦珏忍不住笑了,对竹喧道:“告诉方显胜,以后前院再有这样的事,都听大奶奶的吩咐,不用再来问我了。” 清泉去给楚茨园报喜,秦烨赏了他十两银子,他兴冲冲出来,就看到四围进去,对秦烨道:“亲家老爷来了,这会儿进二门了。” 秦烨一怔:“罗郎中怎么忽然来了?“ 四围笑着说道:“是大奶奶派人给杨树胡同报喜,罗郎中惦记着大爷,就亲自过来了。” 秦烨明白了,罗绍是来看望女婿的,按理,是要先到他这里的。 他连忙起身,亲自把罗绍迎了进来,契阔了几句,罗绍就发现秦烨对于秦珏升官一事,竟然所知甚少,他有些奇怪,秦家有多少人家就有多少在朝中为官的,他还以为这件事是秦家人在筹划的,没想到竟然连秦烨都不知道。 秦烨看出罗绍脸上的错愕,他有些尴尬,正想解释,门外想起四围的声音:“大老爷,大爷和大奶奶听说亲家老爷来了,让管总管来请亲家老爷了。” 管总管就是管三平,罗锦言嫁过来后,秦珏和罗锦言商量后,便让管三平做了明远堂的总管。 秦烨苦笑,他当初怎么就让这小子给骗了呢?罗绍来了,这小子居然让管三平亲自来接人,管三平在秦家是什么身份?就连他这个大老爷也要给几分面子,可见那小子对这门亲事有多满意,对罗绍有多尊重了。 送走罗绍,秦牧就面色铁青地过来了。 而明远堂里,秦珏和罗锦言也没想到罗绍会亲自过来,两人都很高兴,罗绍还是第一次来明远堂,看到园子里随处可见的鸟笼子,和一个个精神抖擞的下人,他的心情大好,常贵见罗绍盯着鸟笼子看,连忙解释:“那天大爷去逛花鸟市,第二天就让方显胜买回来二百多只鸟,鸟语花香的,叫得可好听了。” 罗绍哈哈大笑,这哪是秦珏让买回来的,分明就是惜惜的手笔。 罗绍留在明远堂用了晚膳,和女婿喝到二更时分,才让若谷送了罗绍回去。 送走罗绍,秦珏带着几分酒意回了内室,洗漱后一上床就抱住了罗锦言:“惜惜,你对我真好。” 从他十一岁考中秀才,一直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家里人为他庆祝。 第三三四章 醉中天 夜色寂静,就连白天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儿,也已偃旗息鼓,进入梦乡。 “我哪里对你好了?”罗锦言问道。 “你为我高兴,为我欢喜,为我做了这么多事。”酒意微醺,秦珏口不择言,想一句说一句,胸口有太多太多的喜悦不知如何释放。 “哪有啊,不就是打赏了下人吗?还是花你的银子。”大半夜的,被个醉鬼紧紧抱住,一个劲儿的感激她,活了两世,罗锦言也没遇到过这种事。 “银子够不够花?公中给的银子不用省,只管都用上,我手里还有不少私房。” 秦珏手里的私房银子肯定不少,罗锦言比谁都清楚,所以说男人真的不能喝酒,也不过多喝几杯,就要交实底了。 “不用不用,我还有压箱银子,不够用时可以拿这个顶上。”罗锦言乐开了花,年少时的秦珏怎么就这样好玩呢,她忽然就想逗逗他。 “那是你的嫁妆,你留着自己买花戴,不要贴补家用,我这就让人给你送一万两银子过来。”秦珏说完就坐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光着脚就往外走。 罗锦言吓了一跳,也顾不上笑了,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拉住了他。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她问道。 她的力气和秦珏比起来就像是小猫一样,秦珏稍一用力,便把衣袖从她手里挣脱出来,继续向外走。 罗锦言后悔死了,这玩笑开大了。 正在这时,秦珏一个踉跄,向前倒去。 罗锦言想都没想,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就在她抱住他的这一刹那,她忽然明白了,秦珏是装的,她上当了! 果然,下一刻,秦珏已经转过身来,也同样抱住了她,两人赤足站在地上,紧紧相拥。 “骗子,放开我,我没穿鞋子。”她纤细的手臂原是环在他的腰上,这会儿已经开始捶他的后心了。 秦珏哈哈大笑,抱着她回到床上。 “傻丫头,你以为我是去哪儿?”他笑弯了眼睛。 活了两世,罗锦言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傻丫头”,可见她刚才的举动真是太傻了。 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以为你去前院拿银子。” 深更半夜,秦大奶奶逼得秦大爷穿着中衣光着脚出去拿银子,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闻言,秦珏笑得更响,他的惜惜啊,这是她最像十五岁小姑娘的一次了吧。 “惜惜,你真好。”他小鸡啄米似的在她的樱唇上吻了一下。 罗锦言心里一动,自从上次他差点儿忍不住以后,接下来这些日子再也没有动过她,晚上睡觉也是老老实实的,今天该不会又要...... 罗锦言还没有继续想下去,秦珏的手已像灵蛇一样探进了她的衣襟。 夏天穿得单薄,月白色的中衣薄如蝉翼,秦珏的手放在她的纤腰上,低沉的声音如同呢喃:“让我看看。” “不让。” “我就看一眼。” “不给看。” “你不让看,那我就摸了。” “你敢!” 最终,秦珏还是不敢,他怕管不住自己。 “再过三个月你就要及笄了,想好了请谁插簪吗?”秦珏转移话题,但手还在她的衣裳里,没有乱动,也没有出来。 罗锦言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按理说,成亲后是由婆婆插簪的,但是叶氏早就去世了,按规矩婆婆不在了,会由婶婶插簪,但她一想到二夫人吴氏,就打消了念头。 “没有啊。”她飞快地把秦家的女眷都想了一遍,反而忘了让秦珏把手拿出来了。 “二婶肯定不行,你同意我也不答应,小定时是三婶给你插钗,如果及笄礼还是请她插簪,感觉不是很好,四婶太年累了,三房郑老夫人是孀居。” 秦珏唠唠叨叨的,放在罗锦言宽松中衣里的那只手紧贴着光滑的丝绸布料,悄悄地又向下面移了两指,却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 “那二房的左夫人呢?她的身份也够了吧?”罗锦言很想看看吴氏得知左夫人给她插簪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左夫人?她和陆氏是表姐妹,让她给你插簪,倒像是我要抬举陆家似的,不行,坚决不行。” 秦珏说着,手贴着衣裳又下移了一些。 罗锦言恍然大悟,陆氏是秦烨发妻,叶氏只是继室,她请陆氏的表妹插簪,不但别人会多想,秦珏心里也不痛快。 她又想其他几房的夫人,正要开口,秦珏道:“请徐老夫人给你插簪吧,她是二品诰命,又德高望重。” 徐老夫人? “可以这样吗?徐老夫人是我外婆啊。”罗锦言诧异,她不知道京城里的规矩,成亲的女子办及笄,能不能让娘家人插簪。 “我说可以就可以,改日我去求了岳父岳母,请他们出面请徐老夫人为你插簪。” “好吧,那到时赞者就请秦家的女眷。” 罗锦言说到这里,忽然回过神来,因为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你干什么呢?我说了不让你乱摸。” 她边说边把他的手使劲拉出来,太不要脸了。 秦珏表现得非常听话,乖乖地任由她把他的手拽出来,然后转过身去,给了罗锦言一个后背。 罗锦言不解气,伸腿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到床沿上,听到他的闷笑声,罗锦言翻翻白眼,转过身去,拉拉被他弄得松散的衣裳,闭眼假寐。 秦珏久久没有入睡,他的手上还留有她的芳香,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她的柔软和细腻。 原来女人的身子是这样的,隔着衣裳和没隔着衣裳完全不一样。 惜惜没有发火,虽然当时他故意说起及笄礼的事转移她的注意力,可是被她发现后,也并没有特别抗拒。 惜惜开始接受他了吧?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去,淡淡的月光下,看到的是罗锦言乌黑的长发。 他掬起一缕放在唇边轻吻,她的秀发轻轻柔柔,带着玫瑰花的暗香,她洗头发时加了玫瑰香露了吧,真好闻。 “惜惜,别生气了,让我抱着你睡好不好?我保证不乱摸了......” 第三三五章 孝为大 次日,秦珏一大早就去了都察院,罗锦言没有问他廷议的事。 现在的秦珏虽然年轻,但是做事处心积虑,他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且,赵极把他派去宣府,就是想借着马市之事,把宣府官场重新洗牌,就是宣府没有事,也要找出事来,更何况宣府有马市,就不会没事。 宣府是九边重镇,赵极整治宣府,就是要敲山镇虎。平闽乱、胜瓦剌,两年之中战争连绵,国库空虚,军饷发不下去,九边那边为了军饷若是到京城疏通关系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从别的地方捞银子。 没有哪位君王愿意看到封疆大吏们银子堆成山,尤其还是九边的武将们。 有了银子不但能发军饷,还能养私兵,铸兵器,更能收买天子近臣。 宁王在福建的穷乡僻壤,都能募出一支军队直捣黄龙,更别说本就手握重兵的这些人了。 即便如此,秦珏满身是血被抬进太医院,赵极还是晾了他一个多月。 赵极就是要让朝堂上下都看到,他根本没把宣府的事放在心上,只是那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满腔热血,一而再递折子,阁老们没有办法,才把这件事摆到他面前。 天子大怒,立刻让人彻查此事。 而那个正义直言的小御史忠勇可嘉,小小的升了一级。 罗锦言想通了这些,她也就懒得去打听廷议的事。 但是有些事,她不打听并不代表别人认为她不知道。 秦珏前脚刚走,丫鬟进来告诉她:“大奶奶,大老爷请您去楚茨园。” 秦烨是读书人,因为罗锦言没有婆婆,她嫁进来一个多月,秦烨从来没有单独让人叫她过去。 今天要见她,那就是有重要的事了。 罗锦言心中一动,猜想着这事十有八、九是和昨天的廷议有关。 她梳妆打扮,只带了白九娘和两个三等丫鬟立春和谷雨。 和她猜得一样,楚茨园里果然不仅是只有秦烨一人,秦牧和秦炻也在,就连被逼着读书的秦瑛也来了,二夫人吴氏和三太太四太太也坐在一旁。 秦家长房几乎全体出动。 罗锦言端庄大方地给几位长辈行礼,又受了秦瑛的礼,刚刚坐下,便听秦烨问道:“玉章去衙门了?” 罗锦言微笑称是,目光流转,看了秦牧一眼。 今天不是休沐日,秦珏去衙门了,你堂堂三品大员却在家里和一群妇孺在一起,赵极还真是有钱养闲人。 秦牧微怔,他似乎在罗氏的眼睛中看到了蔑视,可是再看,又什么都没有。 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子,又不是高门大户出身,能有多少见识,又怎敢蔑视他这个长辈,应该是看错了。 “玉章昨天下朝回来后,有没有向你说起廷议之事?” 这一次说话的是秦牧,声音浑厚,但却带着一丝骇人的阴沉,坐在下首的三太太和四太太全都错愕地望一眼吴氏,不是说玉章升官的事吗?二老爷这是要做什么? 吴氏牵起嘴角,瞟了一眼罗锦言,笑而不语。 罗锦言神色如常,似乎迟钝到没有察觉出秦牧逼人的戾气。 “廷议?那就是朝堂之事了,侄媳只是后宅女子,大爷是朝廷命官,自是懂得不会在后宅女子面前谈论朝堂中事,侄媳自是不知。” 秦牧微怔,继而大怒,他不由得扫向坐在下首的二夫人、三太太和四太太。 二夫人吴氏握紧拳头,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三太太则低下头,捻动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四太太用团扇半掩着脸,但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他又看向秦烨,秦烨如老僧入定,竟似是没有听到儿媳妇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是啊,大逆不道! 罗氏的这几句话看似是把她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可是每句话每个字都是在嘲笑他这个做叔父的。 身为朝廷命官,却当着后宅女子的面,问起朝堂之事。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女子! “罗氏,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不知道在长辈面前要慈爱恭敬吗?” 罗锦言在心里冷笑,赵极,这就是你的官? 难怪赵熙会那么没用,文不成武不就,跑到勤政殿前叫李贵妃娘亲,先前还以为是李贵妃教子无方,现在看来,都是秦牧言传身教。 连伪君子都不会当,前世说的好听,什么给侄儿让路,你连秦珏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秦珏用得着你让,还不是嫌你碍眼把你一脚踢出局。 就你这两下子,秦烨能把家主之位拱手相让,肯定是被你抓住了把柄。 好在我一直看不起你。 还是让他快点退下来吧,免得把秦珏的脸都丢尽了。 罗锦言想到这里,笑眯眯地看向秦烨:“父亲,媳妇嫁进来之后,可有过不从父令之举?“ 你是秦珏的亲爹,我做妻子的替秦珏受过,你这做父亲的却做壁上观,我怎能不把你拉进来? 秦烨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他的嘴角紧抿,好一会儿才道:“儿媳自进门后,并无不孝之举。” 罗锦言松了口气:“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 刚才秦牧就是用了一句“慈爱恭敬”来压她,所以她才当着长房所有长辈去问自己的公爹秦烨,她可有不“从父之令”之举。 秦烨和秦牧都是面沉似水,二夫人吴氏则是一脸不屑,罗氏知道这是在哪里吗?坐在秦家还敢一口一句曾子曰? 三太太依然半垂着头,四太太却已笑不出来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罗锦言,天啊,胆子真大。 罗锦言继续慢调斯理地说下去:“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她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吴氏正在奇怪她为什么不说了,秦牧的目光箭一般射向罗锦言:“罗氏,这就是你的闺训?” 罗锦言微微一笑:“侄媳愚钝,实是不解二叔父为何会问侄媳可有慈爱恭敬,只好按自己所知来解析,不知侄媳所说可合二叔父的意吗?“ 这是孝经里的一篇,做儿子的一味遵从父亲的命令,就可称得上是孝顺了吗?子曰: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 为父亲的有敢于直言力争的儿子,就能使父亲不会陷身于不义之中。因此在遇到不义之事时,如系父亲所为,做儿子的不可以不劝争力阻。 秦牧读了那么多的书,却在几岁小儿也会背的孝经里摔了跟头,什么不好说,却用了慈爱恭敬这四个字,硬生生地从指责罗锦言变成了暗示秦烨德行有失。 别说是他,就是秦瑛也不会如此失言,他是被方才罗锦言的话给气到了,才会口不择言,说出了慈爱恭敬这四个字。 刚刚嫁进来的秦大奶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贤良淑德地背诵了一段孝经,于是秦二老爷就成了笑话,还把秦大老爷也弄得土头灰脸。 这次的事便在悻悻中结束。 秦珏下衙之后就听说罗锦言被叫过去“三堂会审”了,立刻问她,罗锦言笑嘻嘻:“读书人的事,当然是要用读书人的法子了,你不爱读书,我就不说了。” 话锋一转,她问道:“二叔父也挺闲的,在香河里我送你的那份大礼你还存着吗?” 秦珏立刻明白她要说什么了,他脸上的笑意都没了,冷声道:“那件事关系到你,我不会利用和自家娘子有关的事大作文章。” 罗锦言怔住,原来如此。 但是秦牧这两下子真不够她看的,她很想把他踹开。 就是不知道秦烨有什么把柄抓在他的手里。 这次廷议事关整个九边,应该还没有传出去。想知道具体内容的人太多,秦牧虽然是闲散人员,但是他在官场多年,找他来打听的人不在少数,他一个做叔公公的,当然不能直接找侄媳妇来打听,这才选在楚茨园,又叫来了几位婶婶,却没想到被罗锦言反将一军。 长辈和媳妇之间的相处,本来就是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有了这一次,秦牧想要在罗锦言面前摆出长辈的威严已经很难了,这也不怪罗锦言看不起他。 第三三六章 近庖厨 楚茨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秦珏很快就知道了详细情况。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罗锦言用孝经令秦牧哑口无言,更没想到把秦烨也拉下水了。 他心情大好,随即又心疼起罗锦言来了,一头扎进小厨房里,把灶上的婆子和粗使丫头们吓得目瞪口呆。 君子远庖厨。 小厨房就在含翠轩里,早有人飞奔着去给罗锦言报信,罗锦言直皱眉,趿了鞋走出去,想去灶上看看,刚刚走下庑廊,就见有小丫头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大奶奶,小厨房里走水了!” 罗锦言大吃一惊:“大爷呢?” “还在里面。”小丫头哭着说道。 罗锦言的头嗡的一声,提起裙子就向小厨房跑去,还没到小厨房门口,就见到处都是烟,提着水桶的婆子见她来了,忙道:“大奶奶别急,就是灶台烧起来了,已经用水浇灭了。” 罗锦言松了口气,又问:“大爷没事吧?” 婆子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道:“大爷没事,还在里面......” 罗锦言叹了口气,摇摇头,叮嘱那婆子把里面好生收拾,立春快走几步,在她身边低声道:“奴婢打听了,是大爷不小心......火势不大,两桶水浇上去就给扑灭了。” 罗锦言对匆匆赶过来的夏至道:“你和常贵媳妇说一声,在外面找个地方,把小厨房搬出去吧。” 踩着地上的水渍,她走进灶间,正撞上迎面走来的秦珏,他小心翼翼地端了只紫砂鲤鱼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你在里面做什么呢?”罗锦言忙让丫鬟接过那只紫砂鲤鱼盆,自己则用绞纱帕子给他擦脸。 “没事,就是把灶台烧了,好在还有两只小炉子。” 秦珏一低头,正看到罗锦言翠绿的绣鞋踩在水洼里,他揽住她的纤腰把她抱了出来,罗锦言脸上一红,并没有反抗,任由他把她放在干爽的青石地上,和他一起回了内室。 “你煮了什么?”罗锦言倚在屏风上,看着正在洗脸的秦珏。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秦珏笑着抬起脸,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亮晶晶的,如同沾上雨水的星子。 “煮给我吃的?”罗锦言笑嘻嘻地问道。 秦珏笑而不语,却把那满是水珠的脸庞伸到罗锦言面前,罗锦言无奈,拿了帕子给他把脸上的水珠擦干。 小丫头摆了炕桌,还没到晚膳时间,小厨房里又是一片狼籍,今天的晚膳肯定会推迟了。 那只紫砂鲤鱼盆摆在炕桌上,还有七八碟点心。 小丫头笑着说道:“小厨房的李妈妈这会子去大厨房里开小灶了,大爷和大奶奶先用些点心垫垫,晚膳一会儿就好。” 小丫头退下去,立春打开那只鲤鱼盆,诧异地看看罗锦言,随即低下头去,给秦珏和罗锦言各盛了一碗。 罗锦言看着摆在面前的甜白瓷碗和碗里黄乎乎的那碗东西,呵呵地笑了。 “惜惜,你尝尝,虽然看着不好看,但味道很好。”秦珏满脸期待地看着罗锦言,神情真诚坦然。 为了煮这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秦珏几乎烧了一间厨房。 他是知道她受了委屈,心疼她了吧。 罗锦言心头一热,拿起汤匙吃了一口。 “这是......萝卜?”罗锦言有些不敢相信,这真是秦珏煮的?不过看那卖相,应该是吧。 “味道好不好?”秦珏问道。 “嗯,好喝。”罗锦言没有说谎,这锅东西虽然看着难以下咽,但味道很鲜。 罗锦言喝了小半碗,这才发现秦珏一口未沾。 “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萝卜,太难吃了。” “那你还煮给我吃?” “萝卜顺气啊。” ...... 晚上躺在床上,罗锦言问秦珏:“那道萝卜汤是谁教你的?” 无论是秦家哪个人,也不会让秦珏近庖厨的。 “高妈妈还活着时,她说我娘最喜欢喝这样煮出来的萝卜汤,高妈妈煮汤时,我就躲在灶间的窗子外偷看。” 高妈妈以前是明远堂灶上的主厨嬷嬷,已经去世多年。 罗锦言没有言语,好一会儿才道:“改天你告诉我,我再告诉灶上的人,让她们去煮。” 见秦珏并没有说起衙门里的事,罗锦言便告诉他,绮霞想见见沈砚。 秦珏沉思不语,次日下衙却亲自去找了沈砚。 第二天,秦珏去了衙门,清泉过来告诉罗锦言:“沈世子来了。” 罗锦言想了想,把白九娘叫了过来:“听说有间铺子的花笺制的好,让绮霞去给我买些回来,你跟她一起去。沈世子和那家铺子相熟,他会带着你们。“ 白九娘是江湖女子,可也在后宅两三年了,闻言吓了一跳,别说是深居潜出的绮霞,就是整日抱着狗满院子跑的春分,大奶奶也不会让她跟着沈世子出去的。 大户人家的丫鬟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金贵,哪能跟着外男出出进进的。 大奶奶这是? “大奶奶......” 罗锦言转身进了内室。 白九娘深吸了口气,心里隐隐想到了什么,她没有多问,转身走出含翠轩。 罗锦言站在窗前,看着白九娘离去,又过了一会儿,夏至进来,悄声道:“白九娘带着绮霞已经坐上骡车了,就跟在沈世子的马车后面。” 让绮霞和沈砚见面,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在府外远比在府内更安全。 罗锦言坐在廊下,轻摇着罗扇,看着扫红喂鸟,忽然问道:“死去的冯小姐,你在骁勇侯府里见过吗?” 扫红吓了一跳,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她到小竹院里给白九娘送东西时,恍惚看到的那个身影。 她立刻说道:“奴婢在骁勇侯府时,是在嬷嬷身边服侍的,嬷嬷侍候猫狗,奴婢身份低下,也只是见过冯小姐几回。” 罗锦言嗯了一声,这丫头倒是机灵,好在没有自做聪明,否则是不能留了。 做奴婢的要么机灵,要么憨厚,自做聪明是最要不得的。 ****** 不好意思,马上过年了,家里事情太多,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第三三七章 枇杷糕 “把夏至叫来。”罗锦言吩咐。 罗锦言嫁进秦家后,夏至和绮霞做了一等丫鬟,小雪、小寒和扫红做了二等,春分、立春、雨水和谷雨四个是三等,刚从通州招进府的绯红因为梳的一手好头,也定了三等,和绯红一起进府的这批人里,还有一个叫嫣红的和一个叫霜红的跟在夏至身边,暂时没有等级,明眼人都知道,夏至到了要放出去的岁数,这两个是跟着她学规矩,等到春分她们四个补上二等丫鬟的缺儿,这两个是要做三等的。 大奶奶刚刚进门,身边没有陪嫁嬷嬷,只有个常贵媳妇,也不过三十上下,一时之间,不论是明远堂里的老人儿,还是这次刚进府的,眼睛都盯在常贵媳妇和罗锦言陪嫁的丫鬟身上。 夏至是罗锦言身边的最体己的大丫鬟,管着含翠轩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如果不是有要紧事,罗锦言很少会叫她过来,何况夏至才从她屋里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夏至很快就过来了,罗锦言笑着问她:“给小厨房找好地方了吗?” 那天小厨房走水,给罗锦言敲响警钟,这次是扑救及时,如果真的烧起来呢? 因此,她才决定要把小厨房从含翠轩里搬出去。 但夏至也只是给传话,真正去办这件事的是常贵媳妇,罗锦言没有去问常贵媳妇,却问起夏至。 夏至从小就在罗锦言身边,可能是因为幼时患过口疾,罗锦言从小到大都很少说话,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废话。 想到这里,夏至心里微动,说道:“明远堂里空出的院子挺多的,可要是找个不但离得近,而且又安静的,还真是不多,等到常贵嫂子和灶上妈妈定下地方,奴婢就多派些人手帮着搬搬抬抬。” “嗯。”罗锦言笑着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秦家和罗家不同,人多口杂,你多留意吧。” “可若是小厨房的事......”想起那天小厨房走水的事,夏至背脊发凉。 “我刚刚嫁进来,这个时候没有一两件事情传出去,难道还要等着几年以后?那岂不是要做上几年瞎子?早传早好,就趁着这次搬家,过一遍筛子。” 夏至恍然大悟,笑盈盈地退了出去。 罗锦言指指面前的枇杷糕,问道:“这是谁做的?” 立春笑着说道:“这不是府里做的,是大爷昨儿个从外面带来的,说是给您当零嘴儿的。” 枇杷有润肺止咳功效,对她的病症。 看着枇杷糕,罗锦言就想起那碗萝卜汤来,秦珏偷学这道汤时,应该还是五六岁的小孩子,那时他是想学会了这道汤,就能煮给叶氏喝吧。看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他应该还是第一次煮。 罗锦言的嘴角溢出一抹笑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正在这时,有小丫头进来道:“大奶奶,白九娘和她侄女回来了。” 明远堂里见过绮霞的人很少,又因她从不在罗锦言身边服侍,很多人都认为她之所以拿着一等丫鬟的月钱,就是全凭白九娘的面子,因此大家说起住在小竹院里抄经的那位姑娘,便直接说是白九娘的侄女,反到没人叫起她的名字了。 绮霞跟在白九娘身边,一直低着头,见到罗锦言时才抬起头来,神情呆滞,如同木偶一般向罗锦言施礼。 白九娘把一叠花笺交到立春手上,笑着说道:“大奶奶看看这花笺好不好,那家铺子里花笺挺多的,如果这种不好,就让他们每样送一种给您挑挑。” 罗锦言点点头,对立春道:“把昨天亲家太太送来的菱角山药糕和窝丝糖,拿来让她们带回去。” 白九娘连忙谢过,拉着木头一样的绮霞退出去,绮霞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好在白九娘身手好,一把扶住她。 看着绮霞失魂落魄的样子,罗锦言叹了口气。 想起前世时的骁勇侯府,她隐隐猜到沈砚对绮霞说过什么。 沈砚和绮霞青梅竹马,如果有那样的想法,他是不会瞒着绮霞的。 他认为绮霞会答应,这对冯家对绮霞都是好事,她当然会答应。 罗锦言没有去问绮霞的想法,绮霞养在深闺里,虽然年纪不小,但其实只是朵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如果这朵花能被一直呵护着倒也不错,偏偏冯家遇到那样的事,她险些烂在污泥之中。 现在摆在绮霞面前有两条路,这两条路都能让她活下去,就看她自己想怎么选了。 罗锦言靠在罗汉床上,把整碟子枇杷糕全都吃了。 果然,没过两天,九芝胡同里都在传明远堂走水的事。 而且传得绘声绘色,刚进门的大奶奶想喝汤,大爷便亲自下厨做羹汤,这才走了水。 秦家大爷那副目中无人的性子,这种事起先也没有人相信,但是联系到秦大奶奶罗氏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也就只能叹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 可是像这样的事都能传出来,说明罗氏连主持中馈都不会,把个明远堂管得像个筛子似的。 很快,罗氏目无尊长,对秦烨和秦牧出言不逊的事也传出来了,正好坐实了这位刚嫁进来不久的大奶奶是个以色事人、不守妇德的女子。 秦瑜听说以后气得不成,正好秦瑗来找她学盘扣样子,她便要拉着秦瑗一起来明远堂看望罗锦言。 没想到秦瑗却道:“我娘叫了针线房的人过来,我还要赶回去,珏从嫂那里只能改天再去了。” 秦瑜瞪大了眼睛,她只道秦瑗温婉胆小,却没想到这样凉薄。 赏书宴时,秦瑗求了大堂嫂过去,二房这才找回脸面,现在外面一传大堂嫂的闲话,秦瑗就立刻划清界限,是担心影响她的闺誉吧。 联想到秦瑗这两年和她走得近,想来也是因为她曾进过天心阁吧。 秦瑜深深地看了秦瑗一眼,秦瑗脸上一僵,低下头去。 “左夫人那边既然还忙着,瑗妹妹就先回去吧,我也要去看看大堂嫂了。” 说完,秦瑜便端起了茶。 *** 昨天发了口令红包,一分钟不到就被抢光了,让我怀疑是软件抢的,所以从今天开始,红包发在群里,每天都有啊,直到大年初一。 第三三八章 葡萄艳 秦瑜还没到含翠轩,就看到有三三两两的丫鬟候在门外,她看着眼熟,仔细一看,二夫人吴氏和四太太宁氏身边的人居然都在,还有两个是瑞大奶奶的人。 “五小姐,长房这边就差咱家太太没有来。”丫鬟小声提醒她。 秦瑜想了想,对那丫鬟道:“今天来的不巧,大堂嫂这里有客人,咱们还是回去吧。” 秦珏早就把离含翠轩不远的烟翠阁给了罗锦言,让她招待女眷之用。 但是今天她显然并不在烟翠阁,而是在她住的含翠轩里。 含翠轩里似乎还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以至于来的女眷都会意味深长地扭头看看。 走水是大事,长辈们自是都要过来叮嘱一番。 罗锦言接待了几拨人,就连程家表姑太太也让身边的婆子过来问候。 直到秦珏下衙回来,夏至才把最后一拨人送出去。 罗锦言哎呀一声,对秦珏道:“你回来就好了,我终于能消停一会儿了。” 秦珏在家,没人登门。 他比门神还有用。 秦珏笑着去更衣,夏至从外面进来,对罗锦言道:“五小姐来过,但是没有进门便回去了。” “除了小三房以外,还有哪家没有来过,你列个名单给我。”罗锦言低声说道。 但还是被秦珏听到几句,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拧着眉毛问罗锦言:“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罗锦言摇头:“不是。” 秦珏的脸色阴沉下来,抬手抚上罗锦言的鬓发:“我还是给你惹麻烦了。” 他说的是他烧了灶台的事。 罗锦言微笑地躲开他的手:“谁说的,这是好事,前阵子明远堂新来了几十口子,总要看看清楚吧。” 秦珏却笑不出来,如墨的双眸阴寒刺骨,他沉默良久,才道:“如果缺人手,你就支使方显胜,后宅里的这些事,他比若谷更擅长。” 罗锦言把长几上的酸梅汤给秦珏端过来,秦珏几口就喝了,目光又落到罗锦言的脸上。 “惜惜,你为何不问我在衙门里的事?” 罗锦言抿嘴轻笑,低头剥着葡萄,却没有回答。 秦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低下头,就是罗锦言的手,把她正在剥的一颗葡萄吃到嘴里,嚼了嚼,连皮带核吐到甜白瓷碟里。 “你剥得葡萄是带皮的,我来剥给你吃。”说着,他摘下一颗葡萄剥了起来。 罗锦言哭笑不得,我还没有剥完好不好,再说那也不是剥给你吃的。 秦珏剥起葡萄来特别快,眨眼间就是一颗,罗锦言先是诧异,随即记起他会变戏法,听说变戏法的手都很快。 葡萄送到唇边,罗锦言只好张嘴衔住,樱红的朱唇含着青绿的葡萄,艳丽夺目。 秦珏看得心里痒痒的,连忙说起衙门里的事。 “宣府的案子交给了韩前楚和霍英去办,都察院配合。” 罗锦言蹙起眉头:“霍英是礼部堂官啊,赵极绕开了庄渊,却把这个案子交给了霍英?” 韩前楚主管兵部,由他来查倒也正常,但是没想到赵极把这件事也同时交给了霍英。 宣府那边原本就有韩前楚的人,现在赵极让他去查,他肯定坐不住了。 霍英是礼部尚书,让他来查宣府的事,他自是会小心谨慎。 韩前楚的人如果闹起来,霍英只会先抑后扬。 宣府的事是要闹得越大越合赵极心意,借着这个案子削弱韩前楚在山西的实力,又给庄渊迎头一棒,再把霍英逼到风口浪尖,让他不得不和庄渊、韩前楚划清界限。 秦珏又把一颗葡萄塞进罗锦言的嘴里,笑着说道:“三朝回门时,常一凡说是你的娘家人,你和常大奶奶真的是手帕交吗?” 常大奶奶就是庄芷桦。 罗锦言想了想,成亲之前她和庄芷桦的确是手帕交,她嫁进秦家以后,庄芷桦再也没有和她有过往来,反倒是常一凡和秦珏走得近了。 前世,常一凡一直站在秦珏身边,秦珏走后,常一凡遭人陷害,苦不堪言,但从未失了气节。 “常大奶奶和我很谈得来,私交很好。”她说道。 秦珏笑道:“能与惜惜谈得来的,那定是常一凡的良配。” “和我有什么关系?”罗锦言不解。 “惜惜眼光高啊,除了我五妹妹,也就是这位常大奶奶能入了你的眼。” “也不知庄阁老接下来会如何。”罗锦言叹了口气。 前世秦珏就是由吏部入阁的,这一世他虽然刚刚出仕,可却遇到牵扯三位阁老的大案子,并不亚于前世的水灾大案,如果宣府的那些人被秦珏参倒,一个正四品佥都御史是跑不了的。到那时,只要吏部有了空缺,他调任侍郎,离入阁之日不远矣。 这一世,他似乎比前世更顺畅。 “庄阁老?他正在隔岸观火,我的折子是由他递上去的,最终督办的人却不是他,你说呢?”秦珏笑道。 罗锦言嘴角微微上扬,想了想,还是把凤阳先生想让父亲去国子监的事说了出来。 秦珏笑着问她:“惜惜也认为这是好事,只是惜惜觉得国子监里没有岳父大人适合的位置。” “嗯,为何不是翰林院。”罗锦言老老实实地承认,父亲的为人,并不适合留在吏部,国子监和翰林院都是很好的去处。 “吏部如今是事非之地,庄渊是保不住了,霍英想要兼管吏部,自是要把岳父调走,有他插手,国子监的把握更大些。” 秦珏又喂了罗锦言吃了几颗葡萄,门外有丫鬟的说话声,罗锦言连忙侧过脸去,不让秦珏再喂了。 秦珏看看自己手里的葡萄,只好塞进自己嘴里。 “是夏至在外面吗?让她进来。”罗锦言道。 夏至应身而入,满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是不是有消息了?”罗锦言问道。 夏至瞥向秦珏,有些犹豫。 罗锦言道:“没事,让大爷也听听。” “嗯,含翠轩里门上的范婆子喜欢摸两把小牌,这两天手面很大,把打牌欠下的银子都还上了。” 第三三九章 请处置 秦珏如墨的眼眸跳了一下,如同有两团火焰蕴在其中,随时要燃烧起来。 “把若谷叫来。”冰冷的声音宛若寒冰。 “大爷不用叫上若谷。”罗锦言出声阻拦,这是后宅之事,她不想让秦珏参与。且,她留着范婆子还有用处。 没等秦珏再开口,罗锦言便对夏至道:“其他各处也要查,把查到的人全都盯住。” 夏至应声而去。 秦珏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些年里他嫌麻烦,把明远堂里的人压缩到最小,又把二婶送来的人扔到针织房,以为这样就能铁桶一只。 他知道门上的范婆子,不是新来的,以前是明远堂的老人,成亲以后,小厮们不便都留在内宅,这才把门上的小厮换成了现在的范婆子。 看出他的怒意,罗锦言眨眨眼睛,这人是感觉自己被愚弄了吧。 看在他刚才剥葡萄的份上,她决定日行一善。 “夏至说她是最近才手头宽裕,把赌债还上的,说不定就是到了含翠轩以后才开始的。” 没想到秦珏冷哼一声:“那是因为她以前没有这个机会。还是把她交给若谷吧。” 嗯,交给若谷也就没有活人了。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个范婆子查出来,要个死人干什么,死人没有用。 “后宅有后宅的法子,再说还有二婶呢,有她在,我什么都不怕。”罗锦言笑嘻嘻地说道。 二婶?吴氏? 秦珏一时反应不过来,吴氏什么时候变成给惜惜撑腰的人了? 没过两天,就又查出两个,这两个全是刚进府的家生子,老子娘在庄子里就受了吩咐,得知明远堂里要人,就把女儿送过去。她们是被选上的,没被选上的那些人里,想来更多。 这批人都是通州族里选上来的,全部都是家生子。 几天后,罗锦言让几个粗壮婆子,押了这三个人去了谷风园。 她提前让人给吴氏报了信,只说是过来请安,现在九芝胡同都在说她任性娇纵、不懂中馈,吴氏那天已经上门夹枪带棒地“劝说”过了,最近几天罗锦言连明远堂都没有出来,老老实实,吴氏正寻思这事,罗锦言便过来了,吴氏很是意外,她先前没把罗锦言放在眼里,可是秦牧叮嘱她,罗氏不是好相于的,让她不要被抓住把柄。 她换了件紫红色妆花褙子,直到罗锦言来了,她这才由霞嬷嬷搀扶着走了出来。 罗锦言给她行了礼,吴氏便道:“大奶奶那边的事可处置完了?” 她指的是走水的事。 罗锦言嘴角含笑,恭顺地道:“屋子重新粉刷过了,把灶间搬出去了。” “嗯,大爷刚刚出仕,正是要把精力放在仕途上的时候,你要让他节制一些。”吴氏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罗锦言的神情。 她的这番话说得很难听,明着是说让秦珏节制,实际是说罗锦言狐媚不知羞耻,若是一般的新媳妇怕是连上吊的心思都有了,可罗锦言的脸都没红一下。 真是个狐媚子。 吴氏咬牙切齿,还好她给秦瑛说的那门亲事,只是普通姿色。 她已经把罗氏的嫁妆透露给亲家了,就看他们能不能凑出来,有罗氏在那里比着,她的媳妇如果嫁妆少了,她的脸上也没有光彩。 “二婶的教诲侄媳记住了。”罗锦言恭声说道。 “嗯。”吴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再说几句更恶心的,就见罗锦言站起身来,恭敬地向她施了大礼。 “侄媳前几年才从乡下来到京城,对于京城的规矩所知甚少,嫁进来以后,更是什么都不懂,多亏有二婶掌家,遇到不懂的,侄媳还能问问二婶。” 吴氏的嘴角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果然是没见过世面,几句流言蜚语就给震摄住了。 “唉,你婆婆去得早,这些年我把玉章当成自己亲生的,如今看到他成亲,我不知有多高兴。”说着,她用帕子擦擦眼角。 这话说得,就像秦珏是她含辛茹苦一手养大似的。 罗锦言面露感激之色,又给吴氏行了一礼。 吴氏得意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霞嬷嬷,又道:“正英和怀安都还没有成亲,你现在学学规矩,也免得新弟媳进门,你这个做大嫂的做不了表率。” 正英是秦琅的表字,怀安是秦瑛的表字,秦琅没有定亲,秦瑛的亲事定在明年,吴氏的话里话外,就是讥讽罗锦言出身不高,以后会让秦瑛的媳妇比下去。 罗锦言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连连点头,对身边的立春道:“你去把人叫进来。” 吴氏一怔,又看向霞嬷嬷,怎么没告诉她,罗锦言还带了人过来? 霞嬷嬷也是一头雾水,如果罗氏还带了其他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很快,便有常贵媳妇带着几个粗壮婆子押着三个人进来,其中一个是范婆子,另外两个都是十四五岁的小丫头。 “大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吴氏厉声道。 “二婶,这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到外面败坏秦家的名声,已经查证属实了,我原是想把她们卖出去,可又怕不合规矩,只能把她们带过来,请二婶处置。” “让我处置?这又不是......”吴氏气得半死,罗氏是说这三个都是她的人吧,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可是...... 她又看了霞嬷嬷一眼,霞嬷嬷微不可见的摇摇头,吴氏松了口气,这确实不是她的人。 “明远堂的人应该都是家生子吧,咱们秦家可没有把家生子随便卖出去的规矩”,吴氏不阴不阳地说道,“再说,大奶奶在处置之前也要先问问清楚,她们都乱传了什么话,传给什么人了。” 常贵媳妇上前一步:“奴婢回二夫人的话,她们自己都招认了,只是传给什么人嘛,却是死活不肯说,我家奶奶这才想要把她们卖掉,可是奶奶出阁之前,亲家太太叮嘱过,奶奶毕竟年轻,遇到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就要问过二夫人,二夫人主持着府里的中馈,又是看着大爷长大的,明远堂里的人自然也要送到二夫人这里,由二夫人来处置。大太太去得早,好在还有二夫人给我家奶奶撑腰,我家奶奶才不会被几个下贱坯子欺负了。” 吴氏是宗妇,又管着长房中馈,这几个人当然要交给她来处置。 第三四零章 一地毛 霞嬷嬷目露焦急之色,皮笑肉不笑地对常贵媳妇道:“你刚来可能不知道,二夫人虽然管着长房中馈,可这明远堂里的事,却是从老太爷在时,就是分开的。” 常贵媳妇闻言脸上一僵,随即笑道:“二夫人不仅是管着府里中馈,她老人家更是秦家的宗妇,嬷嬷这样说,可让我家奶奶如何是好?知道的是二夫人器重我家奶奶,把明远堂的事情放手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二老爷和我家大爷有罅隙,不把大爷大奶奶当成族里的人。” 常贵媳妇话音刚落,罗锦言便斥道:“没规矩,爷们儿的事是你能胡乱说的吗?二婶的嬷嬷既然这样说了,那咱们就把这几个人驱出明远堂,好歹都是家生子,不是明远堂的人,可还是秦家人。” 她这样一说,范婆子带头哀嚎起来,吴氏的手段她又不是不知道,就连二老爷屋里的翠娘也给活活弄死了,她只是个做下人的,和翠娘比不了。 另外两个小丫头也吓坏了,不停地求饶,有一个还哭道:“走水的事不是奴婢传出去的,奴婢的老子娘虽然伺候过左夫人的,可奴婢什么都没说过。” 左夫人三个字一出口,吴氏的眼睛都亮了。 二房也往明远堂里送人了。 你现在没说,是你还没有机会,若是像范婆子这样,进了含翠轩,以后有的是消息送出去。 罗锦言说完,便起身又向吴氏行了一礼:“侄媳就把她们交给二婶了,卖了也好,打死也好,全由二婶处置。” 霞嬷嬷急得不成,在那个丫头喊出左夫人三个字后,她就知道麻烦了。 谁知道那真是左夫人的人,还是胡说的。 她忙向吴氏使眼色,可吴氏眼中已经有了兴奋。 眼前的事情明摆着,罗氏把烫手的山芋抛过来,如果不管,就坐实了那句二老爷和大爷有罅隙,如果管了,得罪人的就是吴氏。 可吴氏是宗妇,大奶奶管不了的事情,自然是要送到她这里,更何况还扯上了左夫人。 罗锦言见吴氏没有说话,心中暗笑,用帕子捂了嘴咳嗽起来,立春见了,立刻说道:“大奶奶的老毛病又犯了,得赶快回去喝药。” 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颗药丸子给罗锦言含在嘴里。 早就听说罗氏以前是哑巴,看来还真是个病秧子,吴氏只觉心情大好,上次秦珏拒绝柳如意的亲事,这个罗氏还比不上柳如意,谁知道将来生出的孩子会不会也是哑巴,再说就这个痨病鬼的样子,能不能生出孩子还不一定。 “还站着干嘛,还不把你家奶奶送回去,来人,去请太医。”吴氏吩咐着。 常贵媳妇忙道:“我家奶奶这是老毛病,每天都要犯上一两次,奴婢们常备着汤药,热热就行了,太医看过几次了,唉。” 也就是说,这病是治不好的,去不了病根。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吴氏高兴的,秦珏的媳妇,有这么大一个把柄露在她面前。 有疾啊。 罗家把个有病的女子嫁过来,因此没有子嗣或者生出哑巴,就是通州的那几个老东西怕是也不会再给秦珏撑腰了,没有能顶门立户的嫡子,他这个宗子只能拱手相让。 罗锦言刚刚回到明远堂,吴氏就打发人送了药材过来,罗锦言送了两把团扇做了谢礼。 很快,整个九芝胡同都传遍了,明远堂里查出三个吃里扒外的奴才,大奶奶不知道如何处置,全都交给了吴夫人。 这三个人的老子娘和婆家全都来了京城,跪在长房门口,求吴夫人高抬贵手,饶了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三家要么是在庄子上,要么是在通州,怎么来得这么快?分明就是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自家人会被吴氏发落,这才跑来求情。 他们都是秦家的家生子,敲碎骨头连着筋,有的甚至牵连着几个房头,但凡是侍候过的,说不准就要被牵扯进来。 连个过来帮着说好话的都没有。 九芝胡同五个房头,连带着旁支,全都在看着吴氏,都想知道往明远堂里塞人的是谁,吴氏要如何处置。 谷风园门庭若市,有来打听消息的,有来看热闹的。 很快就从谷风园里传出风声,其中有个小丫头的娘伺候过左夫人,其实就在那三家人来求情时,这消息就有了,可不知怎的,最后却是从谷风园里传出来的。 秦大奶奶气病了,闭门不出,只放出话来,明远堂的大门敞开着,谁看上哪个下人,只管领了去。 秦牧很快便知道了这件事,硬逼着吴氏把这三个人让老子娘领回去,吴氏不肯,被秦牧训斥了一顿,吴氏这才不情不愿把人交出去。 可是已经晚了,那三个人在吴氏手里待了两天,这两天里怕是该说的全都说了。 吴氏是个什么人,九芝胡同的人都知道。 可是这样一闹,明远堂里是能清静些日子了,那些想打听消息的,谁也不敢动弹,说不准就会像这次一样,闹得天翻地覆,打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 这阵子都察院很忙,隔三差五就要跟着锦衣卫的人去抄家,秦珏不用去抄家,但是要核察搜到的文书,有时要忙到后半夜才回来。 听说了府里发生的事,他怔了好一会儿,这一手祸水东引,比他还要赖皮。 看着罗锦言笑靥如花,他还是心里不痛快,他的妻子刚刚嫁进来,就让人那样编排,他却连给她出气的机会都没有,还是靠她自己解决的。 “惜惜,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交给我。”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秦琅,当他知道时,罗锦言不但已经处理妥当,还送了一份大礼给他。 这一次仍是这样,他知道的时候,罗锦言已经挖出坑来,而且有人跳坑了。 罗锦言什么都没说,这个后宅是她的,她初来乍到,当然是要先肃清了,否则她住着也不放心。 **** 今天是除夕,提前给大家拜年,祝亲们新春快乐,万事如意。 明天是大年初一,十三请假一天,但群里会有大包砸下来,别忘了进群抢包。 一八七六二零八七三,只限正版读者。 加更什么的,全都放在正月初八以后,大家不要催,十三不会赖账 第三四一章 红螺寺 得知督办宣府案子的是霍英和韩前楚之后,罗锦言便给庄芷桦写了一封信,信中只是说了些她嫁到秦家后的情况,邀请庄芷桦有空时经常走动。 罗锦言成亲时是夏天,天气越来越热,女眷们的聚会也相应少了,秦家和庄家、常家平日里甚少往来,上次的晒书宴没给庄常两家下帖子。 自从殿试之后,常一凡便和秦珏总得很近,常一凡也常来明远堂蹭酒喝,反倒是庄芷桦和罗锦言断了来往。 罗锦言是个不把琐事放在心上的人,那天秦珏问起她和庄芷桦的关系时,她这才想起好久没有庄芷桦的消息了。 因为前世的认知,她对常一凡和庄芷桦是很有好感的,但庄渊是罗绍的顶头上司,她和庄芷桦是不可能像其他闺中蜜友那样交往的。 庄渊是寒门出身,素来对世家子弟嗤之以鼻,与庄家联姻的也都是普通的读书人家或只有一两代的官宦。平时倒也不觉什么,现在庄渊正是腹背受敌,庄家就显得势单力孤了,京城里稍有底蕴的人家都在静观其变。 罗锦言选在这个时候,主动向庄芷桦示好。一来是因为前世时常一凡的做为;二来则是她深知庄芷桦的性情,此时正是拉近两人关系的最佳时机。 果然,她的这封信送去之后,庄芷桦便让人送来回信,信上说五月里太婆婆和婆婆都到了京城,但中馈还是由她主持,她忙得脚不沾地。 庄芷桦口中的太婆婆和婆婆,分别是常一凡的祖母和母亲,她们原是住在新乐,想不到已经来了京城。 罗锦言和秦珏说起这件事,秦珏笑道:“难怪常一凡下衙就往我们家来,原来躲清静来了。” 笑归笑,次日下衙,秦珏便带着罗锦言去了常家,拜访常老安人和常太太。 男人们凑在一起喝酒不算什么,女眷们的往来才算是真正走动。 秦罗两家这就算是真正走动起来了。 常老安人双鬓斑白,一双手粗糙黝黑,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做惯粗活的; 常太太三十多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目光犀利,说起话来干净俐落,看到罗锦言时怔了怔,一双眼睛在她的小腹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罗锦言心头一动,偷瞥庄芷桦,庄芷桦的肚子和她一样扁平。 陪着两位长辈说了会话,庄芷桦便提议让罗锦言去看看家里那几盆兰花,两人这才从正屋出来,到庄芷桦住的厢房说话。 “你成亲也快两个月了吧,身上有动静了吗?”庄芷桦问道。 罗锦言一怔,随即笑道:“哪有那么快的,我这才刚刚嫁过去。” 她和秦珏还没有圆房呢。 “你别不着急,等过了头三个月,就该有人催你了,秦家是大族,你是要做宗妇的。”庄芷桦边说边把一碟子用冰镇过的西瓜推到罗锦言面前,自己却一口不吃。 见罗锦言瞪着眼睛看她,庄芷桦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正在喝药,不能吃生冷之物。” 罗锦言想起前世时,庄芷桦一直没有生养,常一凡纳了一房妾室,只要常一凡在妾室屋里过夜,次日早上,庄芷桦便带了大夫冲进那妾室的屋子诊脉,诊过脉后,喝斥那妾室为何还没能怀上,以至于常一凡再进妾室的屋子,那妾室便吓得连呼饶命。 想到这里,罗锦言就看着庄芷桦呵呵直笑,把庄芷桦笑得发毛,伸手上来捏她的鼻子,罗锦言便躲,被庄芷桦按到炕上,两人闹成一团,看得丫鬟们全都掩着嘴偷笑。 笑闹过后,庄芷桦靠在迎枕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惜惜,我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自从太婆婆和婆婆来到京城,便整日在我耳边念叨,不是说谁谁家的媳妇成亲三个月就有了身孕,就是说谁谁家的女儿三年抱俩,唉,相公被念叨烦了,便整日往外跑,可我却躲不开。” 罗锦言愕然,她忽然明白父亲把她嫁给秦珏的另一层深意了,虽然秦家的亲戚多得直到现在她也认不全,但她上面没有太婆婆和婆婆,除了不用晨昏定省,也落个耳根清净。 她脑子一转,对庄芷桦道:“那我们选个日子,出去玩玩吧,你也好透透气。” 庄芷桦一脸为难:“婆婆怕是不会答应。” “我们去红螺寺,她一准儿会答应,我听说红螺寺求子很灵验,我母亲刚进门时也是去过红螺寺。”罗锦言说道。 “真的?罗太太去过?”庄芷桦眼睛亮了起来,张氏去年五月嫁给罗绍,今年三月便一举得男,京城里不知多少女子羡慕。庄家对鬼神之说素来不信,自从庄渊被锦衣卫带走后,以前围在庄芷桦身边的那些闺秀全都消失了,庄芷桦不想给娘家添堵,婆婆催她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对人说起,自然也没人对她说起红螺寺的事。 罗锦言点点头:“真的去过,我让人去问问她,如果她有空,请她带着我们去,免得到时我们不知道规矩。” 庄芷桦立刻兴奋起来,转念一想,张氏还要带孩子,红螺寺在城外,当天回不来,张氏怕是不方便。 罗锦言哈哈一笑:“你不用操心,我母亲会有办法的。” 张氏也是个爱玩的。 从常家出来,秦珏和罗锦言便绕路去了杨树胡同。 罗锦言把去红螺寺的事告诉了张氏,张氏一口答应下来,道:“我正想去红螺寺还愿,正好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去。” 说到这里,她揶揄地打量着罗锦言,问道:“让姑爷沾身了?” 罗锦言羞得红了脸,哪有当娘的这样问的? “您说什么呢,我就是陪着常大奶奶一起去,顺便出去走走。” 张氏伸出葱白的手指,点着她的鼻子,笑着道:“你可还没有及笄呢,你们悠着点儿。” 分明还是不相信。 罗锦言索性不理她,跑到一旁玩天赐去了。 常家听说张氏去还愿,带着庄芷桦和罗锦言一起去红螺寺,常老安人和常太太都很高兴,常太太也想跟着一起去,被常一凡拦下来了,说张氏还有孩子要带,去的人太多,免不了操劳,让庄芷桦多带几个丫鬟婆子就行了。 常太太想到自己和张氏素昧平生,自己又比张氏年长许多,真要跟着一起去也是不太方便,终于打消了念头,给杨树胡同送了几匹布料,几匣点心,连同桂圆枸杞等物,以做感谢。 秦珏得知罗锦言要去红螺寺,还要在寺里住一晚,他就整夜抱着罗锦言,弄得两人汗淋淋的。 这是成亲后第一次分开,罗锦言也就由着他了。 于是到了那天,庄芷桦就像出笼的小鸟,跟着张氏母女一起去了红螺寺。 而罗锦言,则带上了绮霞。 第三四二章 山寺远 红螺寺位于京城东北方向的怀柔,距京城约有百余里,女眷们的车马行驶缓慢,到达红螺寺时已近傍晚。 昨天若谷就来打点过了,红螺寺的住持方丈亲自相迎,见来的都是年轻女眷,便指了位七旬开外的老僧相陪。 一行人梳洗过后,用了素膳,已是一更时分,便约定明天一早先在山下拜拜,求个平安,然后就去山上的观音庙。 临来的时候,秦珏让管三平跟着一起过来,用了晚膳,管三平已经让人汲了泉水,罗锦言烹了茶,请张氏和庄芷桦过来吃茶聊天。 张氏和庄芷桦平时都要主持中馈,难得有这样的闲暇,索性让丫鬟把窗子敞开,竹涛阵阵,山风徐徐,说不出的闲情逸致。 乳娘抱着天赐坐在一旁,天赐吃得饱饱的也不睡觉,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庄芷桦看着喜欢,摘了自己腕上的一串南珠给了天赐,张氏推辞,庄芷桦不依,张氏只好让乳娘替天赐把珠串收下,要把自己的一只羊脂玉镯子送给庄芷桦,庄芷桦不肯收,羞赧地道:“太太真要赏东西,回去后就给我几件天赐穿过的旧衣裳吧。” 张氏哈哈地笑,回去后果然让人送去了几件天赐的小衣裳。 次日一早,众人便去山下的寺庙里拜了,清晨的红螺寺,青砖素瓦,翠竹掩映,钟灵隽秀中更显宝相庄严。 观音庙在山上,沿途有三百三十三座观音像,更有一千多级石阶,张氏把带来还愿的红绸一一系上,和庄芷桦一起,看到观音像就拜,把个准备坐肩舆上山的罗锦言郁闷得不成,总不能张氏走着上山,她却让人抬上去吧。 她抗议,抗议无效,张氏笑着说道:“你若是不想上山,就到别处玩吧,我还想给你和天赐再添几个弟弟,是一定要诚心诚意地走上去的。” 庄芷桦更不用说了,她就是专程来求子的。 于是,张氏和庄芷桦一路走一路拜,罗锦言慢吞吞跟在后面,白九娘笑着对她道:“大奶奶,让我背着您吧。” 罗锦言摇头,她不是没有力气,她只是懒得走路。 她转过头去,看到绮霞低着头默默走着,没有其他丫鬟的兴奋。 罗锦言冲着绮霞招招手,绮霞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罗锦言是在叫她。 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罗锦言叹了口气,绮霞和沈砚见面至今也有七八天了,却还是没有缓过劲来。 “大奶奶,您有何吩咐?”绮霞嗫嚅道。 罗锦言淡淡地看她一眼,继续向山上攀爬,绮霞不明所已,只好快步跟上。 日上三竿,热气渐渐涌上来,众人都已香汗淋漓。 罗锦言指了指正在前面的观音像前的一群妇人,她们张氏和庄芷桦一样,都在虔诚祷告,罗锦言对绮霞道:“来红螺寺求子的妇人不分贵贱贫富,有命妇也有村妇,但是你可见过有几个是做姨娘的?即使有做姨娘的,也大多是由大妇带着,你可知是为什么?” 绮霞一怔,心里隐隐想到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忍住,木然地摇摇头。 罗锦言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因为即使菩萨显灵,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儿,也只能唤大妇做母亲,而那位生母却只能是姨娘,这儿子即使封阁拜相,要孝敬的也只有嫡母,而非生他的姨娘。稍有失礼,便会被弹赅嫡庶不分,身败名裂。” “真若那样,这做生母的,岂非是拖累了儿子?”绮霞脸色苍白如纸。 罗锦言呵呵地笑:“若是讲体面的人家还好,能给姨娘终老,但她也不要妄想着与儿子共聚天伦;若是那些不讲体面的,大妇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这姨娘打发掉,免得日后让儿子落人口实。” 罗锦言说完,就叫过立春,喝了几口酸梅汤,看也没看绮霞,追着张氏和庄芷桦去了。 绮霞愣愣地站在石阶上,七魂去了六魄,直到白九娘笑着伸手拉她,她这才明白过来。 “姑娘,走不动了?我扶你走吧?”白九娘热心地说道。 绮霞摇摇头,怔怔一刻,才问白九娘:“喜欢一个人,不是要什么都不计较也要和他在一起吗?” 她一向中规中矩,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把白九娘吓了一跳,白九娘四下看看,见别的丫鬟都已经走到前面了,这才低声斥道:“姑娘这种话万万不要再说了,戏文里话本子上的东西哪能当真的?从古至今,有多少清清白白的姑娘就是被这话给害了终身的,大奶奶对你这么好,你可千万不能糊涂。” “我......”绮霞赧然地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看得白九娘心头一酸,自从绮霞进了罗家,便是跟着她,但她从来没有打听过绮霞的真正身份,看她的言谈举止和这副水葱似的好容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而且肯定不是做丫鬟的,十有八、九是千金小姐。 白九娘是江湖女子,被侄儿逼得没有容身之处,这才投靠了秦珏,她不明白,绮霞这样的人,为何也落到她这样的地步。 她不知要如何劝说,只好讪讪地对绮霞道:“姑娘不要胡思乱想了,免得伤了精神,若是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不如就听大奶奶的,大奶奶年纪虽然小,可是却是难得的通透。” 绮霞细如蚊蚋地答应着,跟着白九娘沿着石阶向山上攀登。 一行人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登上山顶,到了观音庙,张氏和庄芷桦一路磕了几百个头,早已精疲力尽,反到是罗锦言还是生机勃勃,带着丫鬟们去看紫藤花。 庄芷桦把她拽回来,小声问道:“我想起来了,这一路上你一次都没有拜过。” 罗锦言嘻嘻地笑,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众人才从山上下来,这个时辰了,自是不能返回京城了,便派了个小厮骑快马回去报信,她们则在寺里再多住一夜。 张氏带着乳娘和天赐住在一起,罗锦言和庄芷桦住一个房间,睡到半夜,外面传来人声,罗锦言睡得极轻,立刻醒了,庄芷桦睡得也不沉,这时也睁开眼睛。 罗锦言让立春到外面去问问,立春很快回来,满脸喜色:“咱家大爷和常大爷从京城赶过来了。” 罗锦言和庄芷桦大吃一惊,两人相互看着,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 第三四三章 红烛暖 这么晚了,他们怎么来了? 罗锦言忙问:“谁在那边服侍?” 立春笑道:“管总管亲自服侍着。” 罗锦言和庄芷桦连忙让各自的丫鬟把从京城带来的糕点送过去,丫鬟们很快回来,道:“两位爷说了,太晚了,就先歇下了,明早再来给太太(罗太太)请安。” 庄芷桦哦了一声,忍不住隔着窗子向外看了看,眉宇间有淡淡的遗憾。 罗锦言抿嘴偷笑,常一凡和庄芷桦的感情一定很好吧,前世常一凡出事后,庄芷桦抢在抄家之前,变卖了所有嫁妆和首饰,分发给阵亡将士的遗孤,这虽是杯水车薪,却让常一凡在军中声名鹊起,常一凡被发配后,当地军屯的人对他都很敬重,他因此少吃了很多苦头。 “庄姐姐,你去看看常大人吧,我让人把我家大爷叫出来。” 庄芷桦羞红了脸,赧然道:“相公没有那么多的事,有人服侍着就行了。” “常大人大老远地来看你,你怎么能不过去看看他呢,快去吧,我不用你陪着,去吧去吧。”罗锦言边说边把庄芷桦往外推。 庄芷桦给了她两拳,道:“你也要让我换件衣裳,梳梳头吧。” 罗锦言笑嘻嘻地拿过随身带的耙镜,递到庄芷桦面前:“打扮漂亮点儿,人家连夜从京城来看你呢。” 庄芷桦啐她一口:“秦玉章也一起来了,你不去看看他?” 罗锦言摇头:“有几个像你们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若是常大人知道你拜了三百多次菩萨,还不知要怎么心疼你呢。” 庄芷桦红着脸,心里却是喜滋滋的。 太婆婆和婆婆来到京城后,她和相公的关系就大不如前,那天她带着身边的大丫鬟素兰去给婆婆请安,婆婆盯着素兰看了半晌,当天就把她叫过去,让她把素兰给了相公做通房,还说素兰看上去比她好生养,又是她的陪嫁丫鬟,把素兰生的孩子养在她的膝下,也无可厚非。 她气得半死,回到屋里,正好看到素兰在服侍常一凡洗脸,她和常一凡吵了一架,晚上常一凡就出去找廖云喝酒,喝多了就住在了廖云府上。 次日婆婆知道了这件事,把她训斥了一顿,又说起了素兰的事,她一气之下,就把素兰许给了自己的陪房,做了她身边的管事媳妇。 婆婆见了,索性把从新乐带来的一个丫鬟给了常一凡。好在那丫鬟是个老实的,这些日子都是规规矩矩的,但是常一凡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要么说翰林院里事情多,要么就去找廖云和秦珏,有时还要住在他们府上,就连秦珏和罗锦言三朝回门,他也要跑过去凑热闹,总而言之,就是尽可能地不在家里。 两位婆婆住过来之后,家里的下人明显不够用了,她要找牙婆买人,太婆婆和婆婆都不答应,话里话外都说她娇气,她只好咬牙忍住,每天从早忙到晚,偶尔常一凡留在家里过夜,她却累得不想动弹,两人上次行房还是十几天前。 如果没有罗锦言的提议,她也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透透气,就是这次,如果没有常一凡拦着,婆婆也会跟着一起来,哪有今天这样的悠闲自在。 想到这里,她明白了常一凡的一片心意,他也是知道她的苦闷吧,所以才开口阻止了婆婆,现在他又连夜过来,就像罗锦言说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庄芷桦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猜疑都烟消云散了,她恨不能马上见到常一凡。 她斜睨了罗锦言一眼,见那小丫头歪着脑袋哈欠连天正在看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微合着,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面颊上映出一道月牙儿状的影子。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罗锦言的鼻子,罗锦言啊的一声,看了她一眼,嘟哝着:“你怎么还没去找常姐夫啊?” 正在这时,已经做了管事媳妇的素兰从屋外进来,悄声对庄芷桦道:“秦大人用了宵夜,跟着小厮出去了,这会子屋里只有大爷一个人。” 庄芷桦的脸蛋红彤彤的,她指指困得东倒西歪的罗锦言,对素兰道:“你快去把常大奶奶扶到床上去睡。” 看着罗锦言重又睡下,庄芷桦又拿起耙镜照了照,带着素兰走出了客房。 一出门,就看到刚才在屋里值夜的立春守在门外,她笑着说道:“你家奶奶睡下了,你进去时轻一点。” 立春曲膝应是,直到庄芷桦和素兰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她也没有撩帘进屋。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清泉般的声音响起:“屋里还有人吗?” 立春恭顺地道:“只有大奶奶了。” ...... 罗锦言睡意正浓,一条手臂从身后抱住了她,随后,她便落入了一个清爽而又温暖的怀抱。 “想我了吗?”秦珏轻吻着她的耳朵,暖热的气息如同一团火,烫在她的耳根处,罗锦言微微僵硬的身体瞬时软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罗锦言问他。 “常一凡不放心庄氏,自己又不好意思,硬拉着我一起来了。” 秦珏说着,又低头继续吻她,却被罗锦言推开。 罗锦言挣扎着坐起身来,整整被秦珏弄得皱巴巴的衣裳:“这是寺院,你别这样,对菩萨不敬。” 秦珏也跟着坐起来,无奈地抓抓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脸的委屈:“我什么都没做啊,真的没有,菩萨菩萨您耳聪目明,别听这小丫头胡说。” 罗锦言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问道:“这是女香客歇息的寮房,你进来干嘛?” 秦珏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柔声说道:“不是你让小厮把我叫出来的吗?” “我是让你腾地方而已。” “小妖精,分明是你想我了,故意让他们......” 秦珏话没说完,已经被罗锦言掩了嘴,秦珏就势咬住了罗锦言的手...... 而另一间寮房里,常一凡看着烛光下的庄芷桦,不过短短两日,庄芷桦就像是又回复到新婚时的模样,双颊如霞,明媚照人。 他心头一动,覆身吻了下去......良久,庄芷桦推开他:“这里不行,等我们回了京城,再......” 常一凡哈哈大笑,把怀里的娇妻抱得更紧。 听他笑着这样恣意洒脱,庄芷桦眼中的爱意更深。 “你怎么忽然来了红螺寺?” “秦玉章说他岳父不放心岳母和小舅子,就拉着我连夜赶过来了,他可真孝顺。” 这话一出口,夫妻二人都觉得有哪里不对,不由得面面相觑。 第三四四章 菩萨蛮 清晨下起了小雨,下了小半个时辰,雨就停了。&bsp;&bsp;张氏听说秦珏和常一凡昨晚来了,连忙早早起来,换了衣裳。 半个时辰后,庄芷桦来了,常一凡则隔着竹帘向张氏问安,张氏见只是他们夫妇二人,有点奇怪,低声问庄芷桦:“我家大姑爷和大姑奶奶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庄芷桦直到天亮时才回到寮房,只看到罗锦言的两个丫鬟,她脸上一红,讪讪地道:“听丫鬟们说,惜惜和秦大人一早就去登山了,可能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张氏眯起了眼睛,立刻明白了,敢情这两对小夫妻昨晚就各自团聚了,她咯咯娇笑,笑得庄芷桦脸更红了,转身去逗天赐了。 雨后的山林,空气中还飘洒着淡淡的水气,犹若薄雾,山风徐徐吹过,有竹叶的清香沁入心脾,清亮的水珠在叶间滚动,落到脸上,凉丝丝的,宛如一道小溪流淌在心间 石阶被雨水冲洗过,并不如看上去好走,罗锦言的绣鞋刚刚踩上去,就滑了一下,秦珏及时扶住她的纤腰。 “都是你啊,半夜跑到我屋里,害得我一大早不睡觉,还要和你躲到山上来。” 秦珏嘿嘿直笑,快天亮时,估摸着庄芷桦要回来了,罗锦言轰他走,他不肯,听到在外面把风的立春大声说道:“素兰姐姐,你回来了。” 素兰是庄芷桦的大丫鬟,她走在前面,应是过来看看有没有别人在这里,庄芷桦一定就在后面。 如果秦珏这个时候走出去,定会撞个正着,于是秦珏索性抱着罗锦言从窗子里跳出去。 “惜惜,这么多座石菩萨,你昨天拜过吗?“秦珏柔声问道。 “庄姐姐来求子,我又不是,我没拜。”罗锦言说着,挣脱了秦珏的手臂,沿着石阶继续攀登。 “那我们拜拜吧,就拜一尊菩萨。”路边就有一尊菩萨像,秦珏拉着罗锦言的手向路边走去。 “我是来玩的,又不是来求子的。”罗锦言甩了两下,她的手还是被秦珏牵着。 “可是见了菩萨不拜,这就是不敬,来吧,我们一起拜。”不由分说,秦珏拉着罗锦言走到菩萨像前,并率先跪了下去。 罗锦言被他拉着,只好跟着一起跪下,秦珏这才松开她的手,双手合什,默默祷告。 罗锦言重生而来,对神灵自是深信不疑,她虽然还没有求子的想法,但被秦珏硬拉着跪下了,只好也双手合什,祷告了一番。 两人磕了头,起身后又沿着石阶走了一阵,秦珏才问她:“你在菩萨面前求了什么?” “不告诉你。”罗锦言皱皱鼻子。 “那我告诉你吧。”清晨的阳光一览无余地洒下来,阳光下的少年如同石间的清泉,俊逸清新。 “我不要听。”罗锦言捂住耳朵。 “好惜惜,你就听听吧,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只是说给你一个人听。” 秦珏伸出手臂,把罗锦言圈在怀里,任由她依然捂着耳朵,大声说道:“我求菩萨保佑我们一生一世相亲相爱,儿女承欢,子孙绕膝。” 他的声音如同上品的胡琴,即使捂着耳朵,这声音还是一字不差地落入罗锦言的耳中。 她轻轻抬起眼睑,正撞上秦珏亮如星子的眸子,她的双手下意识地从耳朵上落下来,却正落到秦珏拥着她的手臂上。 隔着薄薄的衣袖,秦珏依然能感觉到这双小手的冰凉,他没有说法,把她的柔荑放在他的大手里,他的掌心干爽温暖,带着一层薄茧,扎在罗锦言的手上,有些痒。 夏日的清晨,清晨的山林,悠远的石阶上,两人就这样伫立着,四周一片静谧。 直到日上三竿,秦珏和罗锦言才姗姗回来。 庄芷桦以为他们是不想她和常一凡尴尬,才躲出去的,很是不好意思。张氏却满是深意地打量着罗锦言,一副你们去偷|情的模样。 今天不是休沐日,昨晚从京城出来之前,秦珏就吩咐若谷去告假了,庄芷桦听说他们两人都是告假过来的,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庄渊为官严谨,从不让子孙为了琐事向衙门告假,庄芷桦从小在这样的教诲中长大,现在得知常一凡为了她而告假,她又是喜悦又是抱怨,最后还是喜悦盖过了抱怨,她轻轻扶住常一凡的手臂,低声道:“以后万不可这样了。” 看着娇艳的妻子,常一凡却一点也没有后悔,无论能不能有孕,他都觉得这一次红螺寺之行很是值得。 回到京城时,又到了傍晚时分,秦珏和常一凡先送了张氏和天赐回到杨树胡同,向罗绍请了安,这才相互告辞,各自带着妻子回家。 回到明远堂,梳洗过后,夫妻两人平躺在填漆床上,秦珏忽然问道:“你说常一凡和庄氏此时正在做什么?” 这个家伙,竟然八卦到打听别人夫妇家里的事。 “不知道。”罗锦言不理他。 “我猜他们现在一定正在做我一直想和你做的事。”秦珏依然平躺着,就着淡黄的灯光看着帐子里悬挂的琉璃银薰球。 罗锦言要过了好一会儿,才理清他这句绕嘴的话。 不愧是混过天桥的,能把一句话说得这样绕嘴。 还用这么绕嘴的话来表白他的想法。 可是,你想得美! “你答应过我爹的。”罗锦言心里酸酸甜甜,但却没有羞涩,反而凶巴巴的,大煞风景。 秦珏哀怨地叹了口气,起身坐了起来,看着侧躺着,只给他一个后背的罗锦言,讪讪地道:“这天气也真热,我去泅水,你要不要跟着一起来。” 泅水? 大晚上的去泅水? 罗锦言忽然想起上一次,秦珏和秦烨吵架,也是大半夜的跳到湖里。 这一次,她也只说了一句话,两人之间没有上升到吵架的地步,他为何还要去泅水? “好啊,我和你一起去。” 说着,罗锦言就要开口叫丫鬟,秦珏连忙拦住:“别叫丫鬟了,只有我们两个。” 说完,他就像逃跑似的,从床上跳下来,率先跑了出去。 罗锦言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不明所已地摇摇头,找了件深色褙子,拿了团扇,又带上防蚊虫的香囊,这才慢悠悠到湖边去找秦珏。 第三四五章 湿罗衣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这一片湖面上,水花涌动,粼粼波光,宛若一湖闪闪烁烁的碎玉被笼在轻纱之中。 罗锦言身上墨绿色的绡纱衫裙,在暗夜里和黑衣无异,她轻摇团扇,俏生生地站在湖边,看着不远处那个搅得满池水花的家伙。 月光下,秦珏就像一尾鱼在湖中游来游去,忽然,他一头钻进水里,好一会儿没有再上来,湖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罗锦言轻轻蹙眉,他这口气也憋得久了些。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他浮出水面,这才有些急了。 “大爷,大爷?秦玉章?”罗锦言连叫了几声,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湖边的草丛里传来蟋蟀的鸣声,原本细微的声响此时格外刺耳。 罗锦言这才着急了,正想大声叫人,可刚刚喊出一个“来”字,就见她脚尖正对着的地方冒出一个脑袋。 秦珏从水里钻出头来,像鱼一样鼓着腮,接着,一口水向罗锦言喷了过来,罗锦言跳着躲开,却还是有大半喷到她的身上。 深色的衫裙上,挂着一滴滴水珠,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茫,宛若颗颗珍珠。 “讨厌!”罗锦言咬牙切齿。 秦珏的头脸都是湿漉漉的,这让他的眸子也像是沾上了水,带着氤氲的气息。 “惜惜,下来吧,我教你泅水。”他说着,在水里张开手臂,就像是要接住罗锦言似的。 看着水中的秦珏,罗锦言有一刹那的恍惚,似乎回到了前世。 同样是一个在湖里,一个在岸上,所不同的是身份的转变。 “如果我掉到湖里,你会不会救我上来?”罗锦言大声问道。 “我不会让你掉到湖里,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秦珏想都没想,冲口而出。 “那你还说要教我泅水?”罗锦言抬杠。 “你学会泅水了,不但能自保,将来我们坐船出海,你在船上烦闷了,就能带个一堆儿女畅游一番,多么快意。” 在海里泅水吗?带上一堆儿女? 不知为何,罗锦言眼前浮现出一只大水鸭带着一群小鸭子的情景。 “你是不是想起在庄子时看到的大水鸭?”秦珏笑着问她。 罗锦言皱鼻,瞪眼,用脚尖顶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向湖里的秦珏踢去。 也不知踢到没有,秦珏怪叫一声重又扎起水里,湖面上扬起一串气泡。 这一次罗锦言没有上当,转身便走,走出不到十步,就有一双湿哒哒的手从后面抱住她。 “惜惜,下次不能带你来泅水了,我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是不行。” “不行?什么不?”罗锦言的话还没有说完,秦珏的整个身体已经紧紧贴住了她。 她立刻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俏脸涨得通红,一口咬到他的肩膀上。 秦珏没动,依然紧紧抱着她,她也没动,细白的贝齿咬着他肩头的皮肉,没有松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罗锦言听到秦珏幽幽地叹了口气,她这才松口。 “惜惜,你说总是这样,我会不会生病?”秦珏欲求不满地如同怨妇。 “你动不动就跳到湖里,不生病才怪。”罗锦言不理他了,甩开他快步往含翠轩走去。 刚进明远堂时,她曾听扫红说起过,针织房里有个丫鬟半夜三更在湖边寻偶遇,被侍卫们当场抓住。 明远堂的侍卫巡逻都是若谷安排的,罗锦言虽然不清楚具体排班,可也能猜到,这湖边定是设防的,否则秦珏和她在这里这么久,又怎会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想到刚才不知有多少人藏在暗中观赏秦珏抽风,她就浑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罗锦言辗转反侧,睡得很不踏实。 一会儿是她依例给了秦珏两个漂亮丫鬟,一会儿又是一对男女在书房里翻云覆雨。 她猛的睁开眼睛,枕边的秦珏睡得正香,闹腾了大半夜,他倒是酣睡如猪。 她索性从帐子一角的香囊里拿出一颗许久未用的梦魂香,这才重又睡下。 这一觉睡到快晌午了,她醒来时秦珏早就去衙门了,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多的精力,晚上泅水,还能起得这么早。 立春告诉她:“沈世子来了,方管事陪着在前院用膳了。” 沈砚是明远堂的常客,他也不把自己当成外人,即使秦珏不在,他也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罗锦言蹙起眉头,她却是知道,沈砚选在秦珏不在的时候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绮霞。 他为什么要避开秦珏? 难道为了绮霞的事,秦珏斥责过他? 她想就这样不理他了,可想了想,还是叫来清泉。 “你到前院看看沈世子有何吩咐。” 清泉应声而去,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大奶奶,沈世子让小的问问您,上次的花笺可还好用,如果好用,他这会儿正得空,能带着您的丫鬟再去买些过来。” 白九娘早就和卖花笺的铺子谈好了,有了新款式会送过来让她挑选。 沈砚是又想和绮霞见面了。 也不知从红螺寺回来后,绮霞想得如何了。 罗锦言正在思量着要不要让绮霞去见沈砚,夏至从外面进来:“大奶奶,鲁二哥来了,奴婢让人把他请到烟翠阁了。” 烟翠阁是罗锦言会客用的地方。 和在罗家时一样,鲁振平每隔十天便来一次。 罗锦言便把沈砚的事抛到脑后,带着丫鬟们去了烟翠阁。 鲁振平穿了件藏青色团花杭绸直缀,手上戴着马蹄金的扳指,站在那里,十足的掌柜派头。 前年他成了亲,妻子娘家是开杂货铺的,进门一年就给他生了个胖儿子,如今又已怀孕,他的妻子虽是市井出身的小户女子,但却爽朗豁达,很讨人喜欢,隔三差五会做上几双鞋袜给罗锦言送过来。 “大奶奶,李阁老的孙女要进宫了。”鲁振平一来便给了罗锦言一个没想到的消息。 李阁老的孙女就是李怡,当年古娆欲给秦珏做媒的女子,因为李绪明的闲话而被影响了闺誉,之后便没有再听到她的消息了。 “李阁老官居二品,李怡怎会参加选秀?再说她应该已经超过十六岁了吧?”罗锦言问道。 “听说是李小姐素有贤名,又生得美若天仙,或许会直接册封。” 罗锦言失笑,还真是没有李文彬做不出来的事,竟然把孙女送进宫去。 “这次被选中的闺秀,还有哪位比较出挑的?”罗锦言问道。 “平江知县裴文之女裴萦卿美艳绝伦,顺天府推官苑钦之女苑悠然诗词歌赋无所不精,有才女之称。此次选出一十六人,以这两人最为出类拔萃。” 罗锦言点头,忽然又问:“骁勇侯世子的亲事有何进展?” 鲁振平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但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粗鲁汉子,很快便恢复如常,道:“骁勇侯世子的亲事虽然还没有下定,但听他们府里的清客们议论,世子爷属意婉秀县君。” 婉秀县君是赵清仪成亲之前的封号。 第三四五章 湿罗衣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这一片湖面上,水花涌动,粼粼波光,宛若一湖闪闪烁烁的碎玉被笼在轻纱之中。 罗锦言身上墨绿色的绡纱衫裙,在暗夜里和黑衣无异,她轻摇团扇,俏生生地站在湖边,看着不远处那个搅得满池水花的家伙。 月光下,秦珏就像一尾鱼在湖中游来游去,忽然,他一头钻进水里,好一会儿没有再上来,湖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罗锦言轻轻蹙眉,他这口气也憋得久了些。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他浮出水面,这才有些急了。 “大爷,大爷?秦玉章?”罗锦言连叫了几声,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湖边的草丛里传来蟋蟀的鸣声,原本细微的声响此时格外刺耳。 罗锦言这才着急了,正想大声叫人,可刚刚喊出一个“来”字,就见她脚尖正对着的地方冒出一个脑袋。 秦珏从水里钻出头来,像鱼一样鼓着腮,接着,一口水向罗锦言喷了过来,罗锦言跳着躲开,却还是有大半喷到她的身上。 深色的衫裙上,挂着一滴滴水珠,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茫,宛若颗颗珍珠。 “讨厌!”罗锦言咬牙切齿。 秦珏的头脸都是湿漉漉的,这让他的眸子也像是沾上了水,带着氤氲的气息。 “惜惜,下来吧,我教你泅水。”他说着,在水里张开手臂,就像是要接住罗锦言似的。 看着水中的秦珏,罗锦言有一刹那的恍惚,似乎回到了前世。 同样是一个在湖里,一个在岸上,所不同的是身份的转变。 “如果我掉到湖里,你会不会救我上来?”罗锦言大声问道。 “我不会让你掉到湖里,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秦珏想都没想,冲口而出。 “那你还说要教我泅水?”罗锦言抬杠。 “你学会泅水了,不但能自保,将来我们坐船出海,你在船上烦闷了,就能带个一堆儿女畅游一番,多么快意。” 在海里泅水吗?带上一堆儿女? 不知为何,罗锦言眼前浮现出一只大水鸭带着一群小鸭子的情景。 “你是不是想起在庄子时看到的大水鸭?”秦珏笑着问她。 罗锦言皱鼻,瞪眼,用脚尖顶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向湖里的秦珏踢去。 也不知踢到没有,秦珏怪叫一声重又扎起水里,湖面上扬起一串气泡。 这一次罗锦言没有上当,转身便走,走出不到十步,就有一双湿哒哒的手从后面抱住她。 “惜惜,下次不能带你来泅水了,我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是不行。” “不行?什么不?”罗锦言的话还没有说完,秦珏的整个身体已经紧紧贴住了她。 她立刻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俏脸涨得通红,一口咬到他的肩膀上。 秦珏没动,依然紧紧抱着她,她也没动,细白的贝齿咬着他肩头的皮肉,没有松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罗锦言听到秦珏幽幽地叹了口气,她这才松口。 “惜惜,你说总是这样,我会不会生病?”秦珏欲求不满地如同怨妇。 “你动不动就跳到湖里,不生病才怪。”罗锦言不理他了,甩开他快步往含翠轩走去。 刚进明远堂时,她曾听扫红说起过,针织房里有个丫鬟半夜三更在湖边寻偶遇,被侍卫们当场抓住。 明远堂的侍卫巡逻都是若谷安排的,罗锦言虽然不清楚具体排班,可也能猜到,这湖边定是设防的,否则秦珏和她在这里这么久,又怎会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想到刚才不知有多少人藏在暗中观赏秦珏抽风,她就浑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罗锦言辗转反侧,睡得很不踏实。 一会儿是她依例给了秦珏两个漂亮丫鬟,一会儿又是一对男女在书房里翻云覆雨。 她猛的睁开眼睛,枕边的秦珏睡得正香,闹腾了大半夜,他倒是酣睡如猪。 她索性从帐子一角的香囊里拿出一颗许久未用的梦魂香,这才重又睡下。 这一觉睡到快晌午了,她醒来时秦珏早就去衙门了,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多的精力,晚上泅水,还能起得这么早。 立春告诉她:“沈世子来了,方管事陪着在前院用膳了。” 沈砚是明远堂的常客,他也不把自己当成外人,即使秦珏不在,他也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罗锦言蹙起眉头,她却是知道,沈砚选在秦珏不在的时候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绮霞。 他为什么要避开秦珏? 难道为了绮霞的事,秦珏斥责过他? 她想就这样不理他了,可想了想,还是叫来清泉。 “你到前院看看沈世子有何吩咐。” 清泉应声而去,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大奶奶,沈世子让小的问问您,上次的花笺可还好用,如果好用,他这会儿正得空,能带着您的丫鬟再去买些过来。” 白九娘早就和卖花笺的铺子谈好了,有了新款式会送过来让她挑选。 沈砚是又想和绮霞见面了。 也不知从红螺寺回来后,绮霞想得如何了。 罗锦言正在思量着要不要让绮霞去见沈砚,夏至从外面进来:“大奶奶,鲁二哥来了,奴婢让人把他请到烟翠阁了。” 烟翠阁是罗锦言会客用的地方。 和在罗家时一样,鲁振平每隔十天便来一次。 罗锦言便把沈砚的事抛到脑后,带着丫鬟们去了烟翠阁。 鲁振平穿了件藏青色团花杭绸直缀,手上戴着马蹄金的扳指,站在那里,十足的掌柜派头。 前年他成了亲,妻子娘家是开杂货铺的,进门一年就给他生了个胖儿子,如今又已怀孕,他的妻子虽是市井出身的小户女子,但却爽朗豁达,很讨人喜欢,隔三差五会做上几双鞋袜给罗锦言送过来。 “大奶奶,李阁老的孙女要进宫了。”鲁振平一来便给了罗锦言一个没想到的消息。 李阁老的孙女就是李怡,当年古娆欲给秦珏做媒的女子,因为李绪明的闲话而被影响了闺誉,之后便没有再听到她的消息了。 “李阁老官居二品,李怡怎会参加选秀?再说她应该已经超过十六岁了吧?”罗锦言问道。 “听说是李小姐素有贤名,又生得美若天仙,或许会直接册封。” 罗锦言失笑,还真是没有李文彬做不出来的事,竟然把孙女送进宫去。 “这次被选中的闺秀,还有哪位比较出挑的?”罗锦言问道。 “平江知县裴文之女裴萦卿美艳绝伦,顺天府推官苑钦之女苑悠然诗词歌赋无所不精,有才女之称。此次选出一十六人,以这两人最为出类拔萃。” 罗锦言点头,忽然又问:“骁勇侯世子的亲事有何进展?” 鲁振平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但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粗鲁汉子,很快便恢复如常,道:“骁勇侯世子的亲事虽然还没有下定,但听他们府里的清客们议论,世子爷属意婉秀县君。” 婉秀县君是赵清仪成亲之前的封号。 第三四六章 绿头鸭 能够依附勋贵之家做幕僚的,自然都是极会察言观色之人,决不会在两家亲事尚未谈拢之前便放出消息,若是这门亲事最终没成,男子倒也罢了,女子的闺誉却会受损。 沈家的幕僚能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此事,必定是受了家主的吩咐。 且,这番话说得极妙,只说是沈世子属意于婉秀县君,却只字不提昭福县主和骁勇侯这两位长辈。 在听者看来,这分明就是沈世子自己看上了婉秀县君,说不定还会猜测两人私相授受,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若是这门没成,则是沈家长辈看不上婉秀县君。 沈砚生得比女子还要漂亮,又是出名的纨绔,说他与某个贵女私相授受,怕是无人不信。 尚未正式议亲,婉秀县君就被沈家拿捏得死死的。很显然,沈家长辈看不上她,否则不会无端坏她名声;且,真若是沈砚在家里闹得狠了,昭福县主和骁勇侯无奈答应,婉秀县君嫁进沈家也不敢造次。 骁勇侯府早就不用凭借媳妇来给自己贴金了,更何况是赵宁这样的破落户。 大周宗室是从太祖皇帝的父亲显祖赵池那一代算起的,显祖所生的三个儿子以及其后代子孙都属宗室子弟。 其中当以太祖皇帝这一脉最为尊贵。 赵清仪的父亲赵宁是太祖幼子安仁郡王的子孙。安仁郡王生母只是选侍,生产时去世,死后追封为才人。因此安仁郡王自幼失恃,太宗的六位皇子中,有五人封为亲王,只有他封为郡王。 到了同德皇帝这一代,太祖子孙中,仅存的三位亲王都削为郡王,安仁郡王这一脉原本便势单力孤,虽然在英宗和窦太后当政时都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可还是担心被赵极盯上,自请削爵,由安仁郡王降为镇国将军。 赵宁为人怯懦,文不成武不就,但宗室子弟的纨绔习性却一样没差,全都学个十足。从没有得过差使,原有的封地早已按制收回,他们一家住在京城宗室营的一座三进院子里,靠着每年的三千两俸银和两三座小田庄勉强渡日,这对普通人家也算宽裕,但对于宗室而言,就是捉襟见肘了。他们有着宗室的排场,可是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因此,赵清仪虽是贵女,但在骁勇侯府眼里,还比不上一手养大的冯雅欣。 骁勇侯府看上的是赵宥的妹妹嘉莹县主。 前世时沈砚娶的是赵清仪,但是很显然,死而复生的冯雅欣肯定藏身他的后宅,是他的侍妾之一;这一世罗锦言给了冯雅欣另一条出路,如果冯雅欣没有答应沈砚为妾,那么沈砚还会娶赵清仪吗? 如果不娶赵清仪,那么嘉莹县主嫁进骁勇侯府,赵宥就如虎添翼了。 瑞王父子为了和骁勇侯府联姻,不惜毁掉冯雅欣,单凭这一点,罗锦言也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 但凡是和赵宥有关的事,她都想搅得乱七八糟。 赵宥就是死上十次八次,都不能消除她的心头之恨,所以她从没想过行刺,她要的是整个瑞王一脉的连根拔起,如果顺便要了赵极的性命,她更是心满意足。 鲁振平走后,罗锦言想了好久。 如果绮霞答应为妾,那么沈砚还会娶赵清仪,骁勇侯府和瑞王不会联姻,这当然是她乐见其成的。 但如果绮霞不答应,沈砚说不定真会听由长辈迎娶嘉莹县主,嘉莹县主不但聪明伶俐,还是位难得的美人。一旦赵宥和骁勇侯府联手,罗锦言要对付赵宥就要难上加难了。 重活一世,她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除了自己的亲人,很少能有让她在乎的人,且,还要为了这个人而影响到自己。 活了两世,她都不是救苦救难心地善良的人。 她在烟翠阁里枯坐良久,直到清泉跑进来:“大奶奶,沈世子问您这边安排好了没有?” 罗锦言冷笑,沈砚对绮霞倒也执着。 算了,由着他们去吧,若是绮霞执意做妾,那么沈砚会像前世一样迎娶赵清仪,就没有嘉莹县主什么事了;若是绮霞听了她的话,想为自己重新而活,即使骁勇侯府和瑞王联姻,她再想其他办法便是。 绮霞已经被赵宥毁了,而她罗锦言还没有黑心到要帮着赵宥算计一个势单力孤的弱女子。 “告诉沈世子,我的丫鬟正准备出门,让他到角门那里等着吧。” 下午时,绮霞还没有回来,方显胜却打发了粗使婆子送来几只绿头野鸭子。 听说送来了野鸭子,丫鬟们初时还以为是送到小厨房的,问了送野鸭子的粗使婆子,才知道这是秦珏吩咐方显胜找来的,是给大奶奶养在湖里玩的。 明远堂里原本养着一对鸳鸯,现在又多了几只野鸭子,罗锦言已经黑了脸。 这个家伙,是故意的。 她在湖边,看着那几只绿头鸭扑楞着翅膀跳进湖里,倒也觉得秦珏没有那么可恨了。 她问送鸭子来的几个婆子,有没有会养鸭子的,从中挑了一个留在明远堂里照顾水禽。 她抱着耳朵,坐在湖边看着湖里的绿头鸭游来游去,听说树上传来的鸟啼,其间夹杂着汤圆大惊小怪的吠叫,心情大好,让丫鬟去叫了秦瑜过来,姑嫂二人在湖边说说笑笑,直到傍晚时分,秦瑜这才告辞。 早已过了下衙的时辰,秦珏还没有回来,且,绮霞也没有回来。 这阵子秦珏审核查抄的文书,常常会深更半夜才回来,每次都会打发明月或空山回来说一声的,但今天却没有。 绮霞身边有白九娘,罗锦言并不担心,沈砚虽然荒唐,却也不会对绮霞做些什么,可是却也没有把绮霞送回来。 罗锦言隐隐感觉是出事了。 她让清泉到前院叫了腾不破和方金牛,让他们去都察院衙门找秦珏。 腾不破和方金牛正要出去,空山回来了。 “大奶奶,大爷让小的回来的,这会子大爷正和沈世子在一起,刚好碰到给您办差的白九娘,到时会带着白九娘一起回来,让您莫要担心。” “大爷现在哪里?”罗锦言沉声问道。 空山摸摸头上的小抓髻,万般不愿地说道:“出出城了。” 第三四七章 绕青梅 晌午刚过,秦大奶奶身上的最贴己的大丫鬟夏至,亲自到小竹院,告诉白九娘和绮霞,沈世子带着她们去给大奶奶买花笺。 白九娘谢了夏至,送她出了小竹院,返回来时,见绮霞站在天井里,弯着腰,聚精会神地看着脚下的青石地。 白九娘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黑压压的蚂蚁排着队,蜿蜒前行。 “蚂蚁搬家,明天怕是要下雨了。”白九娘笑着说道。 “不能进屋避雨,它们搬到哪里去呢?还不是都要淋雨?” 绮霞依然弯着腰,看着地上这些不知疲倦的小东西。 白九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绮霞举手投足都是漂亮大方,就连弯腰的动做也是恰到好处,除了大奶奶,白九娘还没见过哪个女子仪态举止这样令人赏心悦目,就连常大奶奶庄氏和自家的五小姐也要逊色几分。 她是江湖女子,但是面对绮霞却硬朗不起来,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她对绮霞说话时也比平时温婉:“姑娘,蚂蚁营营役役只是为了过得平顺温饱,虽然搬到哪里都要淋雨,但是地势稍高处,总能比别处淋得少些,若是运气好,找到石头瓦缝,说不定就能避开一场风雨。唉,不去探探找找,怎知道前面有没有更好的去处呢。” 白九娘似是对绮霞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当年她被过继来的侄儿逼得无处安身,族里的长辈却因她是女子而不相助,那时她想过一死了之,但最终她还是从河间走出来,投靠到秦家,说起来,她和这些小蚂蚁是一样的。 绮霞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白九娘,白九娘身姿如松,目光炯炯,眉宇间有着女子中罕见的英气。 绮霞嘴角微挑,唇边漾起一抹温婉笑容:“有劳九娘陪我去给大奶奶买花笺吧。” 白九娘点头应是,上下打量着她,略带迟疑地道:“姑娘去梳妆打扮吧,我在院子里等着。” 绮霞摇摇头,嘴边的笑容越发明朗:“不用了,这样便好。” 白九娘疑惑地看着她,绮霞穿着明远堂一等大丫鬟的衣裳,虽然料子不错,可一看就知道是奴婢的打扮,倒是双平髻上的两支银簪子做工精细,是京城里刚刚兴起的花样子。大奶奶对身边的人很好,对身边的人尤其大方,出嫁之前,更是给陪嫁丫鬟们都打了新头面,常贵媳妇和白九娘也是人人有份。 绮霞虽然打扮得齐整,但是比起上次跟着沈世子出门时却是大大不如。 那次绮霞对着菱花镜足足打扮了大半个时辰,头发梳起又散开,好像总是梳不成她满意的样子。 像上次一样,秦家的骡车跟在骁勇侯府的马车后面,出了九芝胡同,一直向书铺街驶去。 绮霞坐在车上,忽然把车窗帘子掀起一角,看着路边鳞次栉比的建筑,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喃喃地说道:“原来京城里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我以前都没有留意。” 其实上一次,她们也是走的这条路。 心情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不同。 她转过身来,问白九娘:“还在罗府时,我听丫鬟们说起,大奶奶去过很多地方,九娘也跟着一起去了吗?” 白九娘笑着说道:“姑娘不知,那时我还没有来呢,跟着大奶奶出去的是夏至姑娘,我娘家是走镖的,我倒是也去过一些地方,但是大奶奶去过的那些名寺古刹,名山大川,我大多没有去过,就是去了也是牛嚼牡丹,看不出风雅。别说是我这样的粗人,整个大周朝的女子中,怕是也只有亲家太太能有大奶奶这样的经历见识了。” 绮霞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她垂下眼睑:“小时候,娘亲带着我从家乡来到京城,我记得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娘亲说京城是天下间最富贵的地方,我每天都盼着能早点到,因为到了京城,我就能穿新衣裳了,衣裳是早就缝好的,去见贵人时才能穿,但是到了京城以后,才发现装着新衣裳的箱笼不见了,娘亲说可能是被人偷走了” “后来,我爹去世了,我从京城回家守孝,也是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可是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出路途遥远,因为有他陪着我,他说过了孝期就成亲,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细如蚊蚋。 原来都是一样的,小时候娘亲口中的贵人便是骁勇侯府的老夫人,无论她是如何盼如何想,终究还是没能穿上新衣裳走进骁勇侯府。 而长大以后,沈砚承诺给她的那身大红嫁衣,她依然没有福气穿上。 就像小时候的那身新衣裳一样,终究都是与她无缘。 她的嫁衣早已制好,请了尚衣局的人精心缝制,在她回洛阳守孝之前,她把嫁衣留在了侯府,那时她深信不疑,沈砚会带着嫁衣去洛阳娶她。 骡车缓缓停下来,白九娘虚扶着绮霞,走进了花笺铺子的后堂。 那个锦袍玉带,妍丽无匹的少年站在屋子中央,正在欣喜地看着她。 沈砚挥挥手,一个荷包扔过来,白九娘不动声色地接住,她曲膝谢过,默默地退了出去。 木门悄无声息地关上,绮霞下意识地转身,看着那道徐徐关上的木门,再扭头时,身子已经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小雅,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沈砚话音未落,红唇已经落在绮霞的脸上。 绮霞伸手把他推开一点,问道:“世子爷,您的亲事可定下来了?” 沈砚没想到绮霞会推开他,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你提这个干嘛,真是煞风景。” 见他皱眉,绮霞缓缓抬起手,轻轻抚在他眉间蹙起的小丘上,这熟悉而又温柔的动作,让沈砚心中那一点点烦燥也荡然无存。 “祖母和父亲虽然看不上赵宁,但是他们拿我没办法,你放心吧,不出一个月,他们肯定会答应。赵清仪的性子就像小绵羊似的,我看她一眼,她就吓得不知所措。” 第三四八章 阮郎迷 这家笔墨店在京城很有名,卖的东西素以华美著称。 华美却不实用。 粉彩花鸟的狼毫笔,握感沉重,不合实用;工笔仕女的花笺,满纸是画,能写字的地方只有两寸见方;素丝绷成的簿子,绣着梅兰竹菊,精致绝伦,却不知要拿来做什么。 总之,这里的物件被真正做学问的人嗤之以鼻,却令名门闺秀们爱不释手。 但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家铺子如今的主人是沈砚。 三个月前,沈砚赌钱时,从永平伯世子乔骏手里把这间铺子赢了过来。 乔骏在这间铺子上花了不少功夫,沈砚接手后,留下了原先的掌柜,生意并没有受到影响。 沈砚对这种生意不感兴趣,若非能借着买花笺把绮霞接出来,他早就不知道把这间铺子输给谁了。 今天是他第二次来这里。 从小到大,沈砚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他对此视若无睹,因此,刚刚从外面走进来时,他并没有留意到那些惊艳的目光。 “蓝儿,那就是骁勇侯世子?”说话的女子十八、九岁,容长脸,柳眉凤目,身材微丰,穿了件湖蓝色葡萄缠枝纹妆花褙子,堕马髻上簪着点翠大花。 闻言,站在她身边的少女点点头,但是一双妙目却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通往后堂的拐弯处。 少女十六七岁年纪,雪肤明眸,眉目如画,此时双颊如火,令她精致的容颜更加美丽动人。 “他就是沈砚,和小时候一点都没变。”少女嘴角含笑,眸光温柔,宛若三月春水明丽妩媚。 和小时候相比,他当然变了,只是变得更加令人心动。 七年前,她随父兄进京,在宫里第一次见到沈砚。她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传说中的潘安也不过如此吧。 “你是嘉莹?”他问她。 “你娘和我算是姐妹,你应该叫我姨母。”她正色道。 “哈哈哈”,沈砚笑得捂住肚子,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这么好笑的事,等他笑够了,忽然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我娘是文景皇帝的子孙,你不过是旁支,下次再让我听到你用我娘往脸上贴金,我就打烂你的嘴!” 那是她至今为止受过的最大的侮辱,当着一群等候晋见的宗妇贵女,她被沈砚奚落辱骂,她看到很多贵女用帕子掩着嘴偷笑,她看到她们眼中的不屑,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能哭,进宫之前哥哥就叮嘱过她,在宫里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都要微笑对待,她姓赵,她也是太祖子孙,她的血统高贵。 她高高昂起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 出宫的时候,她又看到了沈砚,他正在逗弄小宫女。于是她甩开身边的嬷嬷,飞快地跑到沈砚面前,扬起精致的下巴,骄傲地说道:“沈砚,你记好了,我是嘉莹县主赵蓝娉。” 往事如烟,但那日宫中的情景,却如斧凿刀刻一般,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中。 赵蓝娉终于收回目光,和表姐虞纨悄然离去。 后堂之中,沈砚脸色铁青,狠狠瞪着面前的绮霞。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绮霞簌簌发抖,一股难以言状的疼痛从胸口传来,传到四肢百骸,她痛得几乎无法站立。 “......我......我们算了吧......”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似有千钧之重,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一旦说出来了,也就不再迟疑。 “世子爷,您其实也是不喜欢婉秀县君的,是吗?您不要为了我而勉强自己。我不值得,我是无福之人,我配不上您了,可却不想委身做妾,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与您在一起的途径,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过不了。” “你不想给我做妾?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赵清仪性情懦弱,只要有我在,她绝对不敢苛待于你,你在骁勇侯府就像以前一样,会有自己的院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更不会有人欺负你!” 沈砚恨不能打醒她,上次见面时,他把这个办法告诉她时,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可是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天,她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的小雅从小温柔听话,怎会变成这样了? 对了,她跟在罗氏身边,罗氏是正室,秦玉章没有妾室,小雅单纯,耳薰目睹,她一定是认为做姨娘太低贱。 沈砚松了口气,他继续说道:“小雅,你放心,无论赵清仪有没有亲生儿子,我都会把我们的儿子记在她的名下,以后袭爵的也会是他,绝不会是赵清仪的儿子。” 绮霞怔怔地听着,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隔了好一会儿,她摇摇头:“不,不要,我不要那样,那是我亲生的儿子,为什么要记在别人名下?我不要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叫别人母亲,我不想偷偷摸摸地看他,即使他做了侯爷,他也是妾生的,别人背地里会笑话他,他的兄弟们也会不齿于他,朝臣们更会以此为由弹赅骁勇侯府嫡庶不分!” 沈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是铁了心不跟着他了,这才说出这样一番胡话? 他的生活里怎能没有小雅?不行,决不行! 他一把揪住绮霞的胳膊,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绮霞拼命摇头:“没有,我没疯,我没有。” 见她摇头,沈砚怒气更盛,他松开绮霞的手臂,却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不想让她再摇头了,他不能失去她,他从小就喜欢她,他猎到的第一只锦鸡是送给她的,她绣的第一只荷包是给他的,他们从小到大都是一对。 “世子爷......”绮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拼命抓住他的手,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她不想死,蚂蚁尚且要寻找瓦檐石缝赖以偷生,何况是她这个死过一次的人呢? 她使出所有的力气使劲挣扎,指甲扎进皮肉,一阵疼痛从手上传来,沈砚蓦地松开了双手。 而绮霞却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上。 沈砚如梦方醒,洁白如玉的手上有鲜血涌出来,这是绮霞用指甲抓的。 他几乎掐死她,而她把他抓得鲜血淋漓。 他和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砚弯腰抱起绮霞,大步走出后堂。 他大声呼喝,很快便有随从牵马过来,他什么都没有说,抱着绮霞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街上行人纷纷躲闪,有人摔倒在地,有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刚才还是花团锦簇的书铺街,转眼间便乱做一团,鬼哭狼嚎。 守在外面的白九娘眼睁睁看到沈砚带着绮霞策马离去,她飞奔着追了出去,但是两人一马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无踪。 |第三四九章 美人恩 秦珏刚刚走出都察院衙门,就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急匆匆地跑过来,他认出这是明远堂里赶车的。 “大爷,小的何顺儿,今儿个跟着大奶奶身边的白九娘一起出来......” 何顺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珏沉声打断:“白九娘在哪儿?” “白九娘在清心茶铺。” 清心茶铺做的就是六部三院低等官员的生意,这是罗锦言的陪嫁,但秦珏很少会来,都察院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他的。 白九娘一向沉稳,否则秦珏也不会让她跟着罗锦言。现在她急着找自己,秦珏隐隐感觉到是绮霞出事了。 白九娘心急如焚,大奶奶把绮霞交给她,她却眼睁睁看着绮霞被沈世子带走,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以那样的方式。 秦珏很快就到了,白九娘把今天她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至于沈砚和绮霞在屋里发生的事,她却是不知。 但秦珏却已经猜到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了想,让空山去给罗锦言报个平安,自己则带了白九娘出城去了。 几年前,沈砚将一匹照夜狮子聪献给赵极,赵极龙颜大悦,他是马上皇帝,明知这匹马来路不明,可还是赏给沈砚一座五十亩的小田庄。 这座田庄就在城外四十里,沈砚常常和一群五陵少年在这里胡闹。 秦珏当然也是这时的常客,而且,他还知道这里的秘密。 这座庄子有两百年历史,历经几位皇亲国戚,御赐皇庄不能买卖,皇庄易主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上一代主人被抄家后私产充公,再被皇帝赏赐给下一代主人。 沈砚得到这座庄子不久,就发现了一间布局图里没有的地牢,地牢里刑具齐全,但都有了年头,也不知是哪位皇亲国戚的手笔。 得知沈砚毫不顾忌地抱着绮霞纵马离去,秦珏便想到了这座地牢。 绮霞是弱质纤纤的大家闺秀,沈砚如果不是盛怒,决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让她以这样尴尬的方式抛头露面。即使她是一个丫鬟,也是件丢脸的事。 沈砚这样不管不顾,再做出更加偏激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这只是沈砚和自己女人的私事,秦珏才懒得去管,但是绮霞是罗锦言的人了,若是罗锦言知道了这件事......秦珏直觉自己这辈子也不能圆房了。 所以,他必须要管。 虽然罗锦言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出来,罗锦言对沈砚没有好感,可她还是收留了绮霞,那就完全是给他面子了,最难消受美人恩,自家娘子也一样。 而此时的罗锦言,在得知秦珏带着白九娘出城之后,她就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觉得有秦珏插手,这件事就不会太过糟糕。 秦珏一夜未归,天还没有亮,罗锦言便醒了,她让方显胜到衙门里去给秦珏告假。 连番请假当然不好,可罗锦言没觉得如何,赵极的破差使,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 没想到方显胜很快就回来了,秦珏去上衙了。 这倒让罗锦言有些吃惊了,秦珏这么快就把事情摆平了?白九娘和绮霞为何没有回来? 昨天秦珏送她几只绿头鸭子,她还想找他算帐呢,可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回来过,罗锦言有些不耐烦了。 她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是巳中。 她索性去了六部附近的清心茶铺。 这就是嫁人的好处,出嫁之后,只要长辈和夫君同意,她就能随时出门。 鲁振平正在茶铺里,听说罗锦言到了,连忙让人把茶铺最里面的一个雅间收拾出来,罗锦言戴着帷帽走进茶铺。 京城的人对午膳并不重视,除了礼佛之人过午不食,大多数人都是更重晚膳。清心茶铺做的是六部三院的生意,点心自是不可缺,因此那些官职不高手头拮据的低等官员,就是在这里用些点心全当午膳。 此时已是下衙的时候,茶铺里坐无虚席,见到有女子进来,茶铺里静了一下,几十道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罗锦言戴了帷帽,但那精致的打扮,婀娜的身姿,还是太过引人注意。待她被鲁振平引着进了雅间,外面的人便兴致勃勃地猜测起来。 秦珏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这个时候来这里,分明是找相公来了。” “胡说,那是小娘子不假,可却不是找自己相公的,我这眼睛毒着呢,这小娘子还没有嫁人。” “你能看出来?” “凭我这阅女无数的本事,一看那腰身,那走路的姿势就知道,这还是位姑娘家。” “姑娘家?没有长辈带着,怎会来这里?你一定是看错了。” “不可能,姑娘和小媳妇我能分不清?” 秦珏面沉似水,步履从容向雅间走去,若谷快步追上,低声问道:“大爷?” “收拾了!”秦珏冷声道。 太可恨了,这些家伙不教训教训,他们永远不知道公然谈论别人老婆有多么龌龊。 帘子一挑,秦珏满脸寒霜地走了进去。 但当他看到罗锦言,眼底的笑意便止也止不住地流露出来。 “惜惜,你怎么来了?” “在家无聊,就来了。” “想我了?” “才没有。” “那几只绿头鸭子喜欢吗?” “做成烤鸭了。” 鲁振平刚走到门口,这几句话全都落进他的耳朵,他的嘴角抽了抽,老七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贫了? 雅间里布置的简洁清幽,茶是碧螺春,甜白瓷的小碟里装了七八样点心,秦珏看了看,这几样点心都不是清心茶铺里能有的货色。 见他的目光落在点心上,罗锦言道:“从府里带来的。” 秦珏愕然,原以为她是逛街时顺便来看看他,却原来是特意送点心来了。 幸福来得太快了,他决定义无反顾地做个重色轻友的人。 *** 十三还在火车上,这章是在火车上写的,晚上就到石家庄了,19点争取正常更新,如果19:30还没有更新,那一定是晚了......晚了...... 第三五零章 心不甘 秦珏猜得没错,待他吃到七成饱时,罗锦言便放下手中的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说:老实交待,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秦珏的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难怪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根本就过不去......他也不想过去。 “昨天沈砚把小雅......绮霞带到城外的庄子里,我听说以后,下衙后就赶过去了。衙门里的事情多,我不能耽搁,天还没亮就又回来了。” 这话说得像没说一样。 罗锦言没有说话,安静而又专注地看着秦珏,就像是秦珏的脸上有花一样。 “唉!”秦珏叹了口气,起身坐到罗锦言身边,丫鬟们见了,全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秦珏笑道:“你把她们调|教得真好。” 就好像随时都想图谋不轨的人是罗锦言一样,气得罗锦言狠狠瞪他一眼。 秦珏伸手把罗锦言抱到腿上,顺势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柔声道:“惜惜,那几只鸭子喜不喜欢?” “煮了。” “胡说,刚才你明明是说烤了的。” “沈砚把绮霞怎样了?”罗锦言岔开话题,言归正传。 秦珏无奈,只好实话实说:“沈砚在城外的庄子是御赐皇庄,以前我们总到那里玩儿,让他们两个人在那里住几天,静一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罗锦言沉默一刻,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秦珏眼明手快,连忙抢先拿过茶杯喂到罗锦言嘴边,罗锦言没有推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问道:“沈砚把绮霞禁锢起来了?他凭什么?就凭绮霞给他做了十几年的童养媳,还是凭绮霞为了他弄得九死一生?” 秦珏眉角微扬,果然,惜惜是能猜出来的,而且肯定不高兴了。 “我昨天到了以后,沈砚喝多了正在撒酒疯,我把他打晕了,放出了绮霞。沈砚的脾气我最清楚不过,他不是真的想要伤害绮霞,否则也不会把绮霞关起来再发疯。我已经连夜让白九娘带着绮霞去了通州庄子,沈砚一天不能冷静下来,我便一天不让他们见面。” 原来昨晚他做了这么多事。 罗锦言抬头看着他,这人也不知是什么变的,一夜没睡还是神采奕奕。 她从他的腿上跳下来,整整衣裙,道:“今晚莫要再在衙门里看文书了,早点回家歇息。” 她是心疼他了吧。 秦珏就像吃了蜜糖一样,从里甜到外,他站起身来,重又把她拉进怀里:“惜惜,我会永远保护你,不会让你受苦。” 罗锦言瞬间明白,他是因为沈砚和绮霞的事,有感而发。 罗锦言很想问问他,如果我对付赵宥失败了,你是要我还是要前程。 话到嘴边,她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沈砚醒过来时,已是晌午,宿醉之后,他的头很疼,好不容易坐起身来,才发现脖子也疼。 他坐在炕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的事,他是练家子,这时再摸摸脖子,立刻知道是被人打晕了,可他却想不起来是谁打的他。 他也懒得去想了,立刻去找地牢的钥匙。 可是找了好半天,也不知把钥匙扔到哪里了。 他昨天是自己来的,并没有带着心腹随从,庄子里倒是有十几个漂亮丫鬟,经过昨天他的一通闹腾,这会子早就如惊弓之鸟,吓得不敢靠近,生怕又有什么东西砸过来。 沈砚找不到钥匙,一抬头却见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远远站着,他立刻火冒三丈:“死在那里做什么?是不是你们把钥匙偷走了?” 这些丫鬟个个如花似玉,只是现在全都面如土色,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说道:“奴婢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您的东西,昨晚秦家大爷来过,还带着一位厉害的姐姐,您不如问问秦家大爷。” 秦家大爷?秦珏? 沈砚仔细回想,好像有了点印像。 他转身就去了地牢,地牢的锁头是特制的,想要砸开很费功夫,必须要用钥匙才能打开。 他站在地牢门口大声喊着小雅,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他背靠着地牢的大门坐在地上,耳畔依然回荡着小雅说过的话。 秦珏把小雅带走了,他的小雅要离开他了。 他只要这样一想,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起身就往外跑,刚刚到了地面上,就见一个丫鬟正在伸头探脑往这里看,他火冒三丈,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丫鬟,迎面就是一拳,对闻声赶来的管事道:“叫牙子婆过来,把这里的丫鬟全都领走。” 那管事一听就吓坏了,哪敢多问,连连应是。 沈砚看都没有看他,骑马出了庄子。 秦珏下衙,就看到沈砚站在都察院外,有个御史吓得立刻缩了回去,就在今天,他刚上了折子,弹赅骁勇侯世子闹市纵马。 秦珏知道沈砚来找他做什么,他假装没有看到,从沈砚身边走过,坐上了自己的官轿。 可是他刚走出不远,轿子就停了下来,秦珏拨开轿帘看了看,却见两个穿着七品官服的男人,鼻青脸肿,被人搀扶着,正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连乌纱帽都不知哪里去了。 秦珏笑了笑,放下轿帘,打道回府。 听说秦珏带了沈砚回来,罗锦言便自己用了晚膳,直到二更时分,秦珏才回到含翠轩里,对罗锦言道:“沈砚要在这里住上几日,我让他住在松涛轩了。” “他要住多久?”罗锦言问道。 “先让他住着吧,我让人给骁勇侯府送信了。”秦珏说道。 罗锦言烦得够呛,今天她刚刚收到张广顺的来信,这封信是一个多月前寄出的。 “嘉莹县主一个多月前离开平凉,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京城。她虽然只是县主,但是没有圣旨也不能回京,她偷偷摸摸回来,是为了沈砚吧?” 秦珏一怔,他虽然并不知道详细情由,但却早就知道罗锦言在平凉安排了人,罗锦言得到这个消息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瑞王父子这一次竟然沉不住气了。 第三五一章 虞氏女 前世,罗锦言是见过嘉莹县主的,而且很熟悉。 嘉莹县主赵蓝娉,生母虞氏是瑞王正妃。虞家在前朝出过两位宰相,曾是名噪一时的大族。高宗年间,虞家有救驾之功,高宗金口御言结下两姓之好,无奈虞家接连三代都没有嫡女,民间却有了虞皇后之说。直到英宗年间,虞家终于有了嫡长女,而此时太子赵植已有太子妃,朝野上下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虞皇后终究会花落谁家。可万万没有想到,英宗竟将年方十三岁的虞氏许配给已过三旬的瑞王赵梓做了正妃。 赵梓素有克妻之名,在此之前,已经死了三任王妃,而立之年依然无子,那时他的封地是在江苏,三位死去的王妃也都是江南世家之女,赵梓因此很被江南的名门望族嫌弃,生怕下一任王妃轮到自家女儿。 赵梓迎娶虞氏女,便成了江南仕林中的一则笑谈,传说中的虞皇后嫁给了克妻男,就看是谁的命更硬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令人大跌眼镜了。 虞氏嫁给赵梓的前二十年里,没有给赵梓生下一男半女,而赵梓由亲王削爵为郡王,从江南锦绣之地流落到西北平凉。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虞氏到了平凉之后,以三十多岁的高龄,先后生下一男一女,再加上侧妃们的子女,赵梓的十个儿女竟然都是在平凉出生的。 但在前世,瑞王的十个子女之中,令罗皇后记忆深刻的只有嘉莹县主赵蓝娉,就连再世为人后,被她恨的刻骨铭心的赵宥,在当时也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印像。 那时赵宥就像一根木头,毫无任何出彩之处,而赵蓝娉则与胞兄恰好相反,是一朵美仑美奂的解语花。 罗皇后认识她时,赵蓝娉已经年近三旬,但保养得如同妙龄少女,一手叶子牌打得很好,说话妙趣横生,罗皇后十九岁寿诞时,寿礼中有一幅观音像,就是赵蓝娉亲手所绣,像上的观音与罗皇后一模一样。 前世赵蓝娉嫁的是武昌伯莫怀雨,有一次喝酒,莫怀雨和沈砚全都喝醉了,两人扭打在一起,还把过来劝架的高昌伯武书豪打伤了,武书豪还是世子时就和沈砚常在一起玩乐,外人都说他是拉偏架的。这件事在京城引起哄动,很快就被御史弹赅了,赵极素来袒护沈砚,把三个人叫过来,不轻不重地训斥一番。 但是从这以后,就有闲言碎语传出来,那天莫怀雨和沈砚打架的原因,是和嘉莹县主赵蓝娉有关系。 后来赵极身体日渐衰弱,送进宫和抬出宫的童男童女越来越多,罗皇后也就再也没有心思理会宫外的闲事。 罗锦言收到张广顺的信,便一直在努力回忆前世赵蓝娉的事情,莫怀雨和沈砚打架的事,还是她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 那个时候,沈砚和赵蓝娉都已人到中年,两人该不会是那个时候混到一起了吧? 她没有再加隐瞒,把张广顺的信拿给了秦珏。 张广顺是粗人,信反而写得简单明了,秦珏看到信上的日期,对罗锦言道:“这信并非用官驿寄出?” 罗锦言点点头,她心里涌起一个念头,秦珏整日里甜言蜜语的,正好可以趁机试探一下。 她实话实说:“张广顺和莫家康在平凉开了一间笔墨铺子,每个月都要从扬州进货,扬州给他们供货的铺子是二表哥的,张广顺的书信便是在进货时送到扬州,再从扬州走官驿寄给我。” 秦珏抚额,原来不只是开了一间铺子,还在扬州也开了一间。 罗锦言见他不说话,哼了一声,问道:“你后悔娶我了?” 秦珏的嘴角抽了抽,如果你不是这般胆大妄为,当年我也不会注意到你啊,我又怎会后悔娶你,我只是后悔当年在城外遇到你时,为什么误以为那个叫崔起的恶奴是夏至抓住的。 “这样传递信件虽然滴水不漏,可是也太慢了,如果是信鸽,就能快上许多。”他说到这里,神情微顿,忽然发现他上当了。 上次他带着罗锦言去通州祭祖,罗锦言就曾经问过刺伤宁王时,他是如何与京城传递消息的,那时他还傻乎乎带她去看了自己的鸽子。 呵呵。 “惜惜,从平凉到京城路途遥远,鸽子在路上难免会有闪失,如果信件落到别人手中,那么先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秦珏说道。 罗锦言的一双妙目上下打量着秦珏,冷冷地道:“我在书上看到过,细作们都是用暗语,想来你也是会的。” 秦珏继续抚额。 “惜惜,我知道当年赵宥险些害了岳父和你,你既然恨他,我派人杀了他,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你看可好?” 罗锦言摇头:“不好。” 赵宥死上十次都不够。 “成亲以前你曾经让我发誓,那我现在也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秦珏问道。 罗锦言嗯了一声,问道:“什么事?” “我们是夫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要对付赵宥,那么最好和我商量一下,就像今天一样,我虽然不如你有本事,可是也能帮你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给你养养鸽子什么的,你看这样好不好?” 罗锦言被他逗得笑了出来,笑靥如花,看得秦珏呆了呆。 两人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秦珏正欲让若谷去查查嘉莹县主的下落,罗锦言叫住了他:“让若谷从虞世芝家里查起,从四品朝议大夫虞世芝。” 秦珏再次抚额,瑞王妃是虞氏女,虞世芝是赵宥和赵蓝娉的舅舅,虞家到了这一代,只有个世袭的散官头衔了。 他的小娇妻,竟然连赵宥舅舅的官衔也知道。 只是...... “惜惜,虞家是从二品通授大夫,加授正奉大夫,不是从四品的朝议大夫。” 罗锦言怔住,前世时虞世芝是从四品的文散官。 现在比那时早了十几年,难道是后来降职了? 文散官只有个头衔而已,没有实职,按理说是不会降职的,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虞世芝的从二品变成了从四品? 正在这时,夏至进来:“大爷,大奶奶,白九娘让人带信来了。” 第三五二章 奴去也 自幼一起长大,罗锦言轻易看出夏至脸上的异色。 她不动声色,淡淡道:“让送信的人进来见我吧。” 秦珏原本是要出去召见若谷的,因为听说白九娘让人送信来了,这才留在内室。 此刻已是三更,白九娘这个时候让人送信过来,一定是出事了。 虽然知道罗锦言口中的“进来见我”,不是指的进内室,而是进含翠轩,可秦珏还是心中一凛。 深更半夜有人送信过来,罗锦言要在内宅召见,难道是...... 雨水和谷雨手脚麻利地服侍罗锦言在中衣外面加了青色衫裙,长发简简单单地挽了纂儿,插了支碧绿的翡翠钗,虽是信手拈来的妆扮,但却如绿柳拂风,清丽中带着慵懒,秦珏不由得忘了正事,盯着罗锦言眼睛舍不得移开。 他的惜惜,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令他心动。 他忍不住想起白天时那两个私底下议论惜惜的官员,哼,打得太轻了。 罗锦言独自在自己的书房里召见来人。 夏至把人带进来,便默默地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绮霞,白九娘呢?”罗锦言坐在玫瑰椅上,用银匙拨动着水晶碗里的雪梨丁儿,玉指纤纤,在烛光下更是润泽如玉。 来人正是绮霞。 她穿着棕色素面比甲,梳着妇人的发髻,脸上不知抹了什么,如同黄蜡,两鬓还沾着面粉,乍看上去像是头发花白的老妇。 “九娘扮作赶车的,明远堂外那个男子便是九娘。” 见罗锦言打量自己,绮霞很是不好意思:“九娘是让我也扮成男子的,可是这么晚了......“ 罗锦言瞬间明白,绮霞是担心以男子的身份过来,万一罗锦言要见她,深更半夜的,会对罗锦言的名誉有损。 罗锦言不由得对绮霞又多了几分好感。 “你知道沈世子在明远堂?”罗锦言问道。 绮霞默默点头:“他的脾气上来,只有秦大爷能管得住他。” “那你为何还要回来?”罗锦言又问。 绮霞蜡黄的脸上漾起一抹苦笑,她忽然跪下,恭恭敬敬给罗锦言磕了三个响头,罗锦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目光浅浅地看着她。 “大奶奶,绮霞有件事一直瞒着您,上次绮霞见世子爷时,曾经托他将我自幼随身戴着的玉坠子送去洛阳,交给母亲,我想让母亲知道我还活着,请她放心。” 说到这里,绮霞摊开右手,她从进门时,右手便紧握成拳,这时罗锦言才看到,洁白如玉的手掌里,平躺着一枚雕成莲蓬的玉坠子。 “昨天世子爷把我带到庄子里,才把这坠子交还给我,我娘......我娘说她不记得这坠子,她说她的女儿早就死了,还说两家已经互退了文定之物,这门亲事早就做罢......“ 当娘的怎会忘记女儿自幼戴在身上的物件儿,冯太太想来已经知道女儿被害的真正原因,但她无能为力,现在得知女儿还活着,只能盼着女儿远离这滩浑水,否则也不会说出“这门亲事早就做罢”的话来。 同样的一番话,在沈砚听来可能不是这样理解吧。 罗锦言叹了口气,道:“令堂慧慈。然沈世子怕是理解错了。” 绮霞笑容苦涩,老态的妆扮下更显萧瑟。 “大奶奶所言宛若目睹,世子爷确实曲解了家母,不过这也不怪他。绮霞把这件事告诉大奶奶,是想让大奶奶知道,绮霞没有牵挂了。冯家并非奸恶之徒,他们亏欠了家母,定会奉养家母终老,家母得知我还活着,也定能放下心来,于绮霞,已了无牵挂。” 罗锦言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了无牵挂,就像她前世,投缳之前,她牵挂着赵思;重生之前,她牵挂着赵宥;重活一世,她的牵挂更多,有父亲,有天赐,还有舅舅一家人、张氏,甚至还有和她拴在一条绳上的秦珏。 “沈世子呢?”罗锦言凉凉地问道。 两行清泪从绮霞眼中滚落,将她脸上的颜料冲去,留下两道长长的白印子。 “小时候,他看上了一只鸟儿,老夫人花了一千两银子给他买下来,他宝贝得不成,后来他跟着侯爷伴驾秋围,一去就是整个月,我担心他屋里的人对鸟儿照顾不周,就把那鸟拿到自己屋里,亲自照顾着。一个月后他回来了,得了一只小银狐,我就提着鸟笼子去找他,他看到那鸟儿,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鸟还活着呢。接着就把那只小银狐抱过来给我看,再也没看那鸟儿一眼。” “世子爷和我曾经有过最美最好的日子,这足能令我回味一生,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他,就像从未想过会给他做妾一样。我离开他,他还能过得很好;但我若留下来,不但会令他的正妻怨对,还会让他背负上嫡庶不分的骂名。” “大奶奶,我愿意去扬州。” 罗锦言终于放下手里的银匙,高声对门外的夏至道:“去端两碗酸梅汤来。” 酸梅汤是竹喧端来的,夏至不许她喝,秦珏心疼自家媳妇,让竹喧去端了给她。 没想到绮霞看着面前的酸梅汤,对罗锦言道:“大奶奶,夜里不要喝这种寒凉之物,对身子不好。” 罗锦言:...... 回到内室时,天已经快亮了,罗锦言觉得有点冷,任由秦珏抱着,胡乱地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时秦珏已经去衙门了,她打发常贵去了杨树胡同,按照先前商议好的,三天后便是她回娘家住对月的日子,她成亲已经两个月,按理早就该回去住对月了。 按照京城的规矩,外孙满月后要回外家住些日子,叫做走满月。张氏做完月子便给罗锦言张罗成亲的事宜,直到六月里,张氏才带着天赐回娘家小住。 因此,罗锦言也就把住对月的日子推迟了。 常贵回来时眉开眼笑:“亲家太太说了,西跨院还是大奶奶在家时的样子,天赐还小,不能来接您回去,已经请了二表舅爷来接您。” 第三五三章 沈世子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被秦珏拘着,在松涛轩里练字,到了第三天,骆淇从宫里出来,来明远堂找秦珏,得知秦珏要去岳父家里,他便叫了沈砚和另外几个玩得来的,到高昌伯世子武书豪新得的宅子里喝酒赌钱去了,十几个人在那里赌得不亦乐乎,武书豪还嫌不过瘾,吵着要来叫秦珏,赢得最多的是骆淇,他自告奋勇出来,却趁机跑回家里睡觉了,次日天还没亮便换了官服进宫当值,其他几个还在武书豪的宅子里昏天黑地,直到老高昌伯拿着大朴刀找上门来,这帮家伙才做鸟兽散。 沈砚输了七八家铺子,他甚至搞不清是输给谁了,三天后,牙行到侯府换文书,骁勇侯才知道这件事。 沈砚玩了几天,胸口的闷气终于消了,他来明远堂找秦珏,秦珏去了杨树胡同,他便也跑到杨树胡同。 罗锦言回娘家住对月,秦珏每天下衙都到杨树胡同去,凤阳先生张谨得知秦珏来了,他也每天过来,以至于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杨树胡同外,又成了京城学子们聚集的地方。 罗绍担心妻女被这些冒冒失失的书生冲撞了,为此烦不胜烦。偏偏张谨还是个不甘寂寞的,看到有书生在胡同外面当街临摩他的字,他还要走过去指点一二,于是聚集在外面的人更多。 罗绍被自己的岳父弄得头疼不已,好在他也是做岳父的,他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他的岳父之所以每天都来,全是因为他的女婿每天过来。 可他又着实喜欢这个女婿,舍不得把他轰走,好在有秦珏在场,张谨看罗绍也顺眼了几分。 沈砚到的时候,恰好有几个书生拿了文章要求见凤阳先生,门房的人不让他们进来,他们便堵在门口。杨树胡同里住的不只是罗家一家,还有其他人家,这些书生整日在胡同口转悠,已经很让人烦,如今又堵在门口,邻居家的轿子要从这里经过,只能绕到后门。 沈砚看得直皱眉,从马车里下来,开口就骂那些书生挡了他的路,书生们起先见他生得漂亮,还以为是个风雅人物,没想到一张口就是粗话,他的随从们见这些书生胆敢“欺负”自家世子爷,立刻撸了袖子就要动武,好在有书生认出这是骁勇侯府的马车,认出这位就是那个混帐出名的沈砚,没过一会儿,刚才还闹哄哄的杨树胡同,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只鞋子。 因为上次锦衣卫的事,罗绍对沈砚的印像极好,刚才又听说沈砚不但赶走了外面的书生,还没给他惹一点麻烦,罗绍就更高兴了,留了沈砚用饭,还把他在四川时得的一条马鞭送给沈砚。 沈砚好不容易得了空,笑嘻嘻地问秦珏:“小雅是不是跟着来了这里?” 秦珏冷冷地道:“你还想把小雅关到地牢里啊?” 沈砚挠挠头:“我那天也是气糊涂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想好了,把小雅留在明远堂也不是事儿,城外的那座田庄就挺好,离京城也近,就让小雅先住到那里去。” 刚带冯雅欣回京城时,他就想过买处宅子,把她安顿下来,秦珏告诉他,小雅是良家女子,大家闺秀,把她当外室一样养在外面,终归不好,他这才让小雅跟在罗锦言身边。 他后悔死了,如果把小雅养在外面,小雅就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是保住了小雅的名声,可小雅却要离开他。 他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秦珏冷笑,道:“以前翠花胡同的张小小,被我堂弟养在外面,直到如今我二婶也不让她进门,因为在她们看来,做外室的女子,连做贱妾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愣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罗绍满脸是笑地走了进来,对秦珏说道:“明天是林侍郎的寿辰,你跟我一起去吧?” 秦珏笑着答应,岳父要带他出去见人,他求之不得。 沈砚见了,也要跟着一起去,罗绍有些为难,秦珏虽然出名,但他是自己的女婿,他带着秦珏一起去,名正言顺。可沈砚的身份摆在那里,勋贵和朝臣向来是两个不同的圈子,沈砚不但是勋贵,还是皇亲,他跟着去了,林家招待起来也是件麻烦事。 可罗绍一向是个好好先生,沈砚既然开口了,他也不忍心拒绝,正要一口答应下来,就听秦珏沉声道:“你有几天没回家了?改天大长公主和昭福县主看到我,会以为是我把你带出去玩的,你明天老老实实在侯府里待着。” 沈砚比秦珏还大了一两岁,此时被秦珏训斥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说道:“你放心,你是探花郎,我祖母最放心我跟着你了。那我明天就不去了,反正那些文官们凑在一起,就会谈论诗词歌赋,我最烦那些。” 罗绍松了口气,第二天高高兴兴带着女婿去赴宴了。 罗锦言则正忙着给绮霞打理行装,早在李毅夫妇来京城时,便曾提起想给去世多年的叔父过继儿女的事,既是承继香火,也就不用必须是儿子,女子也能招赘,生了孩子一样可以承继李家香火。 李老太爷当年带着弟弟,从安徽来到扬州讨生活,在岳父的支持下,不但自立门户,还把生意越做越大。 二老太爷那时只有十几岁,见哥哥为了赚钱风里来雨里去,既要和官府周旋,又要和那些水匪们拼个你死我活,他不想做个吃白饭的,见到有人出海回来赚了大钱,便也想出去闯一闯。 那时朝廷尚未海禁,江浙和福建有很多人靠此发财,可是二老太爷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直到有渔民救起他的随从,才知道他们那条船已经遇难了。 李老太爷临终之前还在念念不忘,要找回相依为命的弟弟,还从自己名下的产业中分出一部分,留给了二老太爷。 可是大海茫茫,朝廷又已经海禁,再加上宁王之乱后,朝廷对沿海地区钳制更严,李毅彻底死心,断了寻找二老太爷的念头,来到京城时,和身为李家姑爷的罗绍商量,他想从自己的孙子中过继一个,承继二老太爷的香火,可又觉得这样不太好,难免落人口舌,以为他觊觎二老太爷的财产。 罗绍也觉不妥,两人商量后,决定从善堂里抱个孩子过来,不论男女,只要孩子性情纯良便好。 后来出了李青越的事,李毅气得不成,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罗锦言把绮霞的事告诉了李青风,只说是落难的大家闺秀,其他一概没说,李青风一口答应:“只要是惜惜看中的人,那一定错不了,我这就给我爹写信。” 李青风的信是用了罗绍的官凭,六百里加急,没过几日便到了扬州。 第三五四章 东床婿 所谓住对月,并非真的是在娘家住上一个月。 罗绍带着秦珏去赴林侍郎寿宴,原本也就是想过足做岳父的瘾,可是效果却好得出乎他的想像。 秦珏高大挺拔的身材,英俊清秀的容貌,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派,他跟在罗绍身后,刚一亮相就引来无数目光。 在场的大多都是六部官员,其中不乏有见过秦珏的,就是没有见过的,看到他跟在罗绍身边,众所周知,罗绍的儿子刚过百日,能陪他一起来的,不是自家子侄就是女婿。 秦珏在京城的名声并不好,除了他年纪轻轻考中探花以外,余下的全是负面评价。 他虽然刺杀宁王名留青史,但在文官眼中,他就是杀人如麻的煞星。 翰林院里混吃等死几个月,便摇身一变做了御史,胆大妄为,初出茅庐的第一次上朝,便能进御书房参加廷议,且,据说他弹赅了京官五人,山西官员二十八人,如今三司尚未会审,他已官升一级。 这在同样科举出仕,一步步熬出来的文官眼中,无疑就是个异类。文官推崇的是中庸之道,而秦珏的所作所为则是锋芒匕露之举,有人嫉妒,有人羡慕,更多的人则在观望,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什么时候摔个大跟头。 因此,见过他的人很多,但是真正与他接触过的人却是凤毛鳞角。 尤其是今天秦珏是以晚辈身份出现的。 罗绍却对自己的女婿很有信心,秦珏的举止淡定而又从容,言谈谦恭中透着淡淡的疏离,他不但学识渊博,且世家子弟的见识气度足能弥补他年龄上的不足,就连在场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也对他另眼相看。 罗绍与有荣焉,肖郎中和他素来交好,可也只是在办喜事时见过秦珏,此时悄悄对罗绍道:“你这个女婿才貌双全,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秦家子弟众多,他还有没有未定亲的兄弟,隔着房头或者旁支的也行啊?” 罗绍在心里直骂,就你家女儿长得那个模样...... 不过他心里是美滋滋的,这个女婿真是太满意了,百年之后,他见到李氏也可心安了。 从那天起,但凡是秦珏有空闲,就会陪着他四处去,有一次还带着秦珏去见常济文。 没想到常济文看到秦珏就头疼,没过一会儿,就让人取来一幅自己的新画,对秦珏道:“你拿去看着玩吧。” 罗绍莫名其妙,回到杨树胡同,秦珏才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小时候顽皮,常大人每次来拜访我祖父时,便要送点东西给我,已经成了习惯。” 他说得婉转,罗绍一听就明白了,定是常济文被他捉弄过,这才见到他就头疼。 罗绍想到常济文的那张冰块脸,就哈哈大笑起来,想都没想就把他的心愿说了出来:“以后你和惜惜有了孩子,若是嫌他顽皮,就送过来,我给你们带着。” 话一出口,罗绍有点后悔,秦珏上边还有一个秦烨,那才是货真价实的祖父,而他只是外祖父,哪有外祖父和祖父抢孙子的事? 他讪讪直笑,秦珏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自从祖父去世之后,他从没有与长辈像这样谈笑风生,情真意切。 “好啊,到时隔三差五就把他送过来,跟着舅舅一起玩儿。” 如果他和罗锦言两年后圆房,三年后生下嫡子,那么和天赐也只相差两三岁而已,是能玩到一起的。 晚上回到房里,罗绍把这番话告诉了张氏,张氏嗔怪道:“你逼着秦玉章两年后才圆房,这会子倒是打起人家儿子的主意了,有你这样做岳父的吗?” 罗绍这才记起还有这么一回事,他想到这些日子,秦珏不论多晚都回明远堂,若是偷偷和惜惜圆房了,哪能说走就走呢? 他问张氏:“你问问惜惜,玉章可还守诺?” 张氏是觉得这一对早就圆房了,她刚才这样说,也只是想哄着罗绍顺水推舟,让那两个小家伙不要再藏着掖着,听罗绍这样说,她便道:“大姑奶奶那是水晶心肝,你让我去试探,她非把我当成八婆不可,我才不去呢。” 罗绍比张氏大了七八岁,自是处处相让,见她不肯,只好转身对天赐道:“你娘不听爹爹的话,你可要做个听话的好宝宝。” 逗得张氏哭笑不得,次日只好来问罗锦言:“秦玉章对你如何?” 罗锦言一听就知道张氏是来替罗绍问的,装做不知道,道:“他在长辈面前很维护我,后宅的事情全都任我安排,我听您的,没有给他安排通房,他也没说什么。” 张氏七窍玲珑心,这番话一听就明白了。 秦家这样的人家遵的是古礼,正妻刚刚进门,即使是小日子来了,也不会急着安排通房。 但是如果没有圆房,安排通房也就说得过去了。 罗锦言既然着重提到通房的事,也就是说她和秦珏没有圆房。 张氏松了口气,她还想请个千金科大夫给罗锦言调理身子,以免像李氏那样过早生育,现在听说两人确定没有圆房,她也就放下心来。 张氏把这番话告诉了罗绍,罗绍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原想留女儿住上半个月的,刚刚住了八、九天,就催着秦珏接了罗锦言回去。 “从九芝胡同到杨树胡同,大半个时辰就到了,你现在嫁为人妇,就要恪尽妻职,玉章在衙门里事情多应酬多,你住在娘家不走,时间长了夫妻之间就要生分了。“ 罗锦言莫名其妙,你这么偏心秦珏,当初怎么不收他当干儿子,非要让他做什么女婿啊。 李毅的回信还没有到,罗锦言就和张氏商量了,让绮霞暂时住在杨树胡同,李青风知道后,便把家里的东厢房腾出来,给绮霞做了闺房,他自己则搬到铺子里住。 罗绍和张氏商量后,觉得绮霞以后就是李家的姑娘,住在李家宅子里也是应该,便帮着绮霞搬了过去,又挑了四个丫鬟服侍着。 第三五五章 醉花荫 回到明远堂,罗锦言沐浴更衣,换了件家常小袄,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吃着在井里镇过的葡萄,只觉得周身清爽,屋里摆了几盆兰花,幽幽淡淡的兰香若有若无,他们是用了午膳才回来的,她喝了几杯青梅酒,当时不觉什么,现在回到自己家里,酒意涌上来,她舒服得想睡觉。 罗锦言的眼睑渐渐合上,手里的珠绣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越摇越慢,终于不动了。 还在剥葡萄的立春见了,用帕子擦了手,正想把装着葡萄的琉璃盆子端开,一只骨结分明的大手忽然把琉璃盆子拿了过去,立春吓了一跳,一抬头却见秦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显然蹑手蹑脚进来的。 能贴身服侍的,哪个都是机灵通透有眼力的,立春立刻稳下神来,匆忙却不失恭敬地向秦珏行了礼,便带着另外两个小丫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秦珏看看歪在丁香色大迎枕上睡得像只小猫的罗锦言,嘴角翘起,勾出一抹微笑,卷起衣袖,把放在琉璃盆子里的葡萄剥了几颗出来, 罗锦言睡得有点渴,樱唇微微张开,正要嘟哝着要水喝,便有一个温软的东西贴住了她的唇,接着便有凉丝丝的湿润度入她的嘴里,酸酸甜甜,滋润着她嘴里的干渴,就像是走在早春的街道上,忽然有细雨飘落,温润如酥,令她回味无穷。 这种感觉美妙极了,当贴在唇上的柔软离开时,她意犹未尽地舔舔朱唇。 鲜红如丹的丁香小舌在贝齿中探出来,只在唇边轻轻一舔便缩了回去,而刚刚离开的那抹柔软也紧随着再次贴了上来,那甘露般美妙的滋味再次袭来,罗锦言贪婪地吸|吮着,却发现这次好像不太一样,无论她怎么吮,汁液还是不够多,她有些着急,想要得更多。 而这时,她感觉身上猛的一凉,却并不感到冷,七月初的天气虽然不再燥热,但还没有秋寒,这种微凉的感觉令她更觉舒适,虽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还是舍不得醒来,直到胸口的柔软被人握住,她这才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秦珏放大的脸,他和她离得这么近,他正在吻着她,他的眼睑低垂,吻得专注却并不急切,一点一点挑逗着她,反而是她迫不急待地正在......那被她使劲吮着的是他的舌...... 这忽然而来的认知让罗锦言羞愤不已,一股热气涌上来,她伸手便想把秦珏推开。 她刚刚醒来就被秦珏发现了,见她挣扎,他索性放开手中的柔软,双手抱住了她。 坚实的手臂,熟悉的怀抱,罗锦言慌乱的情绪渐渐平绪下来,只是再也不肯像刚才那样回应他了,这让秦珏很是不甘,以前都是他主动,好不容易让她热情了一回,他可不想就这样算了。 他腾出一只手,捏起一颗葡萄,终于放开了罗锦言的唇,却把那颗葡萄衔到嘴里,喂到罗锦言的唇边。 罗锦言的脸红得如同三月的杏花,梦中湿润酸甜的甘露,原来就是这样被他喂到嘴里的。 “......我不吃,你吃吧。”两世为人,她从未被男子这样戏弄,她有些不知所措。 秦珏唇边的笑意正深,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魅惑,罗锦言只觉周身上下火烧火燎,正要再说什么,可是已经晚了,就在她刚刚说完最后一个字,秦珏已经飞快地把那颗葡萄度进她的嘴里。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吻她,而是揶揄道:“这葡萄太大了,我只喜欢吃小的。” 吃小的? 可能是被惊醒的缘故,罗锦言的大脑有些迟钝,意识抽离到连她自己也找不到了。 因此,直到秦珏隔着薄薄的肚兜含住她胸前那颗小葡萄时,她才明白过来。 什么时候,她被他脱得只剩下肚兜和亵裤了? 是了,她觉得身上有点凉,还凉得很舒服...... 她不过是喝了几杯青梅酒而已,好在身边的人是秦珏,若是被贼人劫走或是遇到登徒子,她....... 青梅酒喝起来酸甜适口,是秦珏带来的,她喝着很喜欢,还想着在家里多备上一些。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胸口袭来,带着一丝微痛,罗锦言繁乱的意识终于慢慢聚拢,她挣扎着想要推他,可大半个身子被他压着,动弹不得...... 她下意识地乱踢,也不知是踢到哪里了,装着葡萄的琉璃碗掉到炕上,葡萄洒了出来。 秦珏却抱着她滚了过去,压在葡萄上,她的鼻端都是葡萄那带着香味的酸甜,浓烈醉人,雪白的肌肤泛起一层胭色,如同葡萄美酒洒在羊脂玉杯上,风|情妍丽,荡人魂魄。 满室的葡萄香掩去了幽淡的兰香,绮靡的气息冲去了初秋的沉静。 一室旖旎,满目荒唐。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抱着她躲到屏风后面,叫了丫鬟收拾时,罗锦言紧紧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小声抱怨:“她们一定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秦珏吻上她的耳朵。 “误会......”想到那扔在炕上凌乱的衣裳,还有被她蹬翻的炕桌,洒了满床的葡萄...... 她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你身上都是葡萄味儿,真甜。”秦珏双手箍着她的纤腰,沿着她的耳根一寸寸地吻下去。 罗锦言不想和他再胡闹下去了,丫鬟们就在屏风外面,他们两人却像偷|情一样躲在这里。 “你别闹了,让她们抬了热水进来,我要洗一洗。” “不行,现在要水,她们一定以为我们圆房了,那我太冤枉了。” “那现在怎么办,都是你了,弄了我一身的葡萄。” 两人在屏风后面嘀嘀咕咕,直到外面响起夏至的声音:“大爷,大奶奶,奴婢备了热水......” 接下来直到用了晚膳,罗锦言都没理秦珏。 秦珏也觉得自己闹得有点过头了,晚上回了内室,他在背后抱住罗锦言,低声道:“这些日子我都是一个人睡,你不知我有多想你,好惜惜,别生气了,下次......” 第三五六章 春闺怨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常来明远堂,来了便不肯走,一定要见见绮霞,秦珏斥责他,他今天走了,明天又来。 转眼便是七月七,罗锦言已经嫁人了,自是不能去参加女儿会,不免有些遗憾。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觉如何,等到彻底没有机会了,反而又会想了。 就像这七月七的女儿会,往年罗锦言并不热衷,如果不是霍玉儿和罗锦屏,她才懒得去,可现在真的不能去了,她又觉得女儿会挺有趣的。 秦家嫡房还有七八位年满十二岁却没有出阁的小姐,秦瑜和秦瑗都是明年出嫁,两人也是最后一年参加女儿会,提前几天便在制作巧果。 自从上次明远堂走水的事后,秦瑗明显感觉秦瑜对她大不如前了,尤其是吴氏处置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曾经服侍过左夫人,这件事影响很坏,父亲秦烑为此和左夫人吵了一架,左夫人指天发誓说自己没有做过,秦烑这才做罢。 如今府里都在传左夫人是与吴夫人交恶,这才被吴夫人趁机扣了屎盆子,虽然对左夫人是件好事,但是名声还是受到影响,最近收到的请帖明显减少了。 秦瑗许配的是金陵陆家嫡出的十五公子,长房大老爷秦烨的发妻便出自金陵陆家,而且和十五公子是一个房头。 虽然秦珏是继室所出,但是陆家也是他的外家,而且看陆家的意思,是想要和秦珏有所亲近的。 秦珏成亲,陆家也来人了,只是没有想到,秦烨居然没给陆氏脸面,认亲的时候没有陆家什么事,这让陆家很是恼火。 如果秦珏只是秦家的普通子弟也就罢了,他不但是宗子,而且又是秦家子弟中最出挑的,陆家不想放弃这样一个外孙。 可偏偏这个时候,却传出左夫人在明远堂里安插人手的事,陆家听到消息后,十五公子便闹了起来,说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他吵着要退亲,陆家便很巧妙的把这件事传到秦家二房。 亲事是早就定下的,十五公子想退亲是不行的,但是趁机给秦家二房提个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陆家虽然比不上秦家,但也是金陵首屈一指的世家,左夫人虽是陆家表小姐,可是传出这样的丑事,陆家自是要借着十五公子的事来压制秦家二房。 因此,这个女儿节是秦瑗最烦闷的一次。 她不想出去,可是不去,就更会被人说三道四,说不定还会传出她已被陆家退亲的闲话。 她想和秦瑜一起去,秦瑜不但是长房嫡女,她更是玉字辈姐妹里闺誉最好的,更重要的是,珏大奶奶罗氏虽然刚刚嫁过来,但和秦瑜关系很好,据说罗氏待字闺中时就和秦瑜有往来,如果她能借此机会和明远堂走动起来,不但能堵了芸芸众口,挽回母亲的名声,还能让陆家对她这个没过门的媳妇另眼相看。 可是秦瑜对她冷淡多了,远没有以往的热络。 眼看就到了七月七,秦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有小丫鬟跑进来:“二小姐,虞家送帖子来了。” 能送到秦瑗面前的帖子,只能是女眷之间相互往来的帖子。 “虞家?”秦瑗柳眉微蹙,虞家倒也勉强算得上世家,但是子弟凋零,已经十几年无人出仕,也没有出类拔萃的人材,若非有个女儿做了郡王妃,怕是无人还记得他们了。 做为秦家的嫡房小姐,秦瑗平素里经常收到这类帖子,大多是些小世家或者初到京城的官家小姐,这些人最喜欢开诗会卖弄才学。 虞家的帖子果然也是诗会,只是这诗会的地方选在七姐庙附近的虞家别院。 若是往常,秦瑗是不屑于用自己的身份给这些人做脸面的,可是今天,她却想去了。 诗会是在七月七的白天,她在虞家参加诗会,到了晚上,自是会和诗会上的闺秀们一起去七姐庙,那些人里不会有秦家的通家之好,也就没人知道她的事了。 人往往都会这样,心情郁闷时反而会选择和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 秦瑗忽然来了精神,不但给虞家回了信,还悉心准备起来。 到了七月七的正日子,秦瑜虽然心里有根刺,可还是派了丫鬟到二房告诉秦瑗,晚上和三房四房的几位姐妹一起去七姐庙。 丫鬟很快就回来了,告诉她秦瑗不在,去参加虞家小姐的诗会了。 秦瑜皱眉,秦家姑娘们什么时候流行做诗了? 她并没有深想,等到罗锦言让人送来几个稀奇古怪的巧果之后,她便把这件事抛到九宵云外了。 罗锦言送来的巧果当然不是她亲手做的,而是她画出来,让灶上照着做的。 秦瑜看着这些巧果,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是七只形态各异的大肚子蛤蟆,虽说是惟妙惟肖,倒也不足为奇,奇就奇在只要捏捏蛤蟆的肚子,就能挤出一颗小小的枣子,看上去就像是屙出来的一样。 罗锦言让秦瑜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七只会屙枣子的大蛤蟆带到女儿会上。 三太太得知罗锦言送来巧果,也过来观看,她并不知道还能屙出枣子,直夸珏大奶奶心灵手巧,笑得秦瑜肚子疼。 七月七女儿会,是闺阁女子们最自由的日子,大家闺秀去七姐庙,小家碧玉则去仙姑祠,各得其所。 虞家别院就在七姐庙附近,秦瑗到的时候,早有虞家的两位衣著体面的嬷嬷在门口相迎。 “是秦家二房的二小姐吧,我家小姐和来做客的几位小姐可把您盼来了。”嬷嬷们满脸堆笑。 秦瑗微微颌首,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翩然而入。 虞家子息薄弱,到了这一代也只有两房人了,给秦瑗送请帖的,就是虞家长房大姑奶奶虞纨。 说来也怪,虞家自从高宗御赐结亲之后,便再也生不出女儿了,否则虞皇后之说也不会成为笑谈。 虞纨是虞家这一百多年中第二位嫡女,第一位就是她的姑姑瑞郡王妃。 虞纨的夫君谭庆世袭千户,现驻守山西宁化,虞纨在山西水土不服,一直身体不好,谭家早无长辈,谭庆就把虞纨送回京城娘家调养身子。 虞纨没有出嫁之前,就和秦瑗有过几面之缘,倒也不算陌生。 第三五七章 别院内 “大奶奶,嫣红去给五小姐送巧果时,听说二房的二小姐去了虞家。”夏至从外面急匆匆进来,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服侍的,压低声音对罗锦言说道。 罗锦言一怔,怎么这样巧? 不对,世事虽有巧合,但机率极小,大多的巧事都是人力而为。 明远堂这样的地方,如果各房没有想办法往里面塞人,罗锦言觉得那才是出了大事。 她借着走水的事,趁机把明远堂的人筛了一遍,也不过就是一步小棋。秦家一大家子,总会有那么百八十个看秦珏和她不顺眼的,她又不能抠了他们的眼珠子,他们画圈圈打小人都行,只要别挡了秦珏和她的路,看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可若是想使些手段,她决不会留情。 既然嫁给秦珏,早晚要和他生儿育女。秦珏和她都有自保的能力,但儿女们却不行。 她不为自己,不为秦珏,也要为儿女们扫平道路。 但是一个家族的兴旺只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不但要有审时度势的能力,还要各房守望相助,荣辱与共,这样才能不受朝代更替的影响,成就千秋之家。 无论是秦珏,还是她和孩子,都要有亲族。 但是这些日子她在娘家,还真是忽略了二房的事,万万没想到有人把手伸过来了。 罗锦言沉思良久,道:“让白九娘过来。” 而此时的虞家别院内,则是花团锦簇,笑语盈盈。 秦瑗原以为今天来的都是些和虞纨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虞纨的闺秀,却没想到竟然还有几位身份不俗的。 李二小姐李悦,是当朝阁老、工部尚书李文忠的嫡次孙女,她的胞姐李怡,做的一手好制艺,前不久刚被选进尚仪局,任司籍司女官,正七品典籍。 杨五小姐杨柳,是四川布政使司参政杨善宗之女,杨家世籍北直隶,先后出过几位进士。杨善宗庶吉士出身,虽然外放,却已是从三品的大员,谁又能说他不会做到封疆大吏呢? 秦瑗暗暗吃惊,没想到虞纨只是千户之妻,娘家又早已萧落,竟然能请到李悦和杨柳,莫非这里面还有些不为人知的事? 除了李悦和杨柳,其他的闺秀虽然出身比不上这两人,但也俱都不俗,秦瑗松了口气,她来这里只是散心的,路上还想着若是场面实在不堪,她只当是看杂耍。 虞家请了唱曲的,竟然是最近才在京城时兴起来的苏州评弹,虽然听不懂那伶人唱的是什么,但曲调委婉,唱功甜润,令在场的闺秀无人敛神倾听,一曲终了,竟是不觉。 虞纨察言观色,见秦瑗听得认真,待到曲终,便笑着问她:“听说令堂就是金陵人氏,这苏州腔我们听不懂,秦二小姐想来能听懂几分吧?” 秦瑗心头一震,左夫人出身金陵左家,这并不是秘密,可虞纨此时提起,就让秦瑗觉得别扭了。 明远堂走水的事,也不知虞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提起的。 秦瑗笑着称是,并没有再这个话题上说下去,而是和虞纨一起,去看闺秀们斗诗了。 有几个年纪小的闺秀把她们刚做的诗拿给秦瑗品评,秦瑗便转交给虞纨,只说自己不擅诗文,虞纨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秦家诗书传家,秦家的女子怎会不擅诗文?不愿意点评而已。 秦瑗感觉似是有人在看她,她望过去,就见李悦正转过身去。 秦瑗想起来,先前虞纨给她们相互引见时,李悦的表情就有些僵硬,她一时有些糊涂,她和李悦是第一次见面,也不记得和李家有过过节啊。 好在身边的大丫鬟青茁是个机灵的,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秦瑗这才想起来,当初秦珏和罗家议亲时,京城里盛传李家曾想把大小姐李怡嫁给秦珏。 李怡就是李悦的胞姐。 想来李悦便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如此。 大周朝除选秀以外,严禁官员送女子进宫,即使是选秀,也只限于正五品以下官员之女,这无非是为了防止后宫结党涉政。 但是女官则不同,大周朝的女官即使不是高门大户的,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有些在进宫之前便早有盛名,她们或熟知典籍,或精通音律,或擅长女红。 太宗和高宗时,女官只能赐婚或由家人配婚,做皇帝的不会自己收用。但到了惠宗时便全都改了过来。 惠宗尚是太子时,便与一名女官交好,碍于规矩只能私下往来。他继位之后,便不顾宗人府和朝臣反对,硬是让这个已过花信之年的女官做了自己的嫔妃。 之后的神宗皇帝更是离经叛道,先后封了八名女官,就连英宗皇帝的生母招太后也是女官出身。 到了英宗这一代,垂帘听政十几年的窦太后曾经也是女官,如今最受同德皇帝赵极宠爱的古淑妃,初入宫时便是女官。 如今后位空悬,古淑妃是胡女,又没有子嗣,她显然是无缘后位的,而李贵妃在宫中形同副后,又有赵熙,可皇帝却迟迟没有立她为后的打算,李文忠把李怡送进宫里,做的什么打算,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 秦瑗微微皱眉,当今圣上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李阁老真会这样狠心,把如花似玉的亲孙女送给皇上?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李怡坐上后位的机会,要远远强于刚刚进宫的佳丽们。 李怡因为秦珏而坏了名声,若是有朝一日她做了皇后,那定是对秦家不利。 秦瑗对朝堂之事所知甚少,又觉得这件事离她很遥远,也只是这么一想,便抛到脑后了。 虞家别院已有些年头,园中遍植奇花异卉,风景甚好,虞家早已没落,这座园子能保留至今,委实不易。 秦瑗和杨善宗的女儿杨柳很是谈得来,杨柳自幼在京城长大,今年只有十二岁,还是第一次参加女儿会,因此格外兴奋,还把自己准备的巧果拿给秦瑗去看。 正在这时,有虞家的丫鬟过来,恭恭敬敬地对秦瑗行礼,道:”秦二小姐,我们府里有位老嬷嬷,先前跟着大姑奶奶去了山西,这会子也一起回了京城,她最拿手的就是养兰,只是人老了有些脾气,把花看得娇贵,等闲不让搬出来,大姑奶奶没办法,只好请您和杨五小姐走一趟,到花房里看看。” 看个花儿也这样麻烦? 秦瑗心里起疑,有心不去,可一旁的杨柳已经跃跃欲试,她只好问道:“你家大姑奶奶呢?” “大姑奶奶在花房里等着呢。”丫鬟笑着说道。 秦瑗还在犹豫,杨柳已在催促:“秦二姐姐,咱们去看看吧,我家的兰花总也养不好。” 秦瑗无耐,只好对青茁道:“把人都带上,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不算等在外面的跟车婆子,她身边带着四个丫鬟两个媳妇子,加上杨柳带的人,十几个人热热闹闹去了花房。 花房就在花园的西南角,离得并不远,刚刚转过一个凉亭,就见有两个十七八岁的丫鬟飞快地跑了过去,秦瑗吓了一跳,从没见过哪家的女子跑得这么快。 带着她们来的丫鬟也是吃了一惊,随即喝道:“你们是哪房的,跑这么快干嘛?” 其中一个丫鬟停下脚步,神情冷峻地打量着秦瑗和杨柳,道:“两位小姐还是避一避吧,外面来了锦衣卫的人,免得冲撞了。” 第三五八章 逃之劫 锦衣卫? 杨柳年幼,许是从没有见过这个阵式,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便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喊:“回府,回府!” 她这样一喊,跟在身边的丫鬟婆子也像没头苍蝇似的一起跑。 秦瑗微微皱眉,这杨家也算是耕读世家了,怎么连半丝底蕴也无,杨柳年纪小倒也罢了,跟在她身边的两个婆婆竟然也是惊慌失措。 她正欲开口,园子里已经惊呼四起,有喊声,有哭声,显然是虞家的人拦不住,锦衣卫的人冲进来了,冲撞了那些正在吟诗的闺秀们。 先前停下说话的丫鬟早已跑远,秦瑗看她们跑去的方向,应该就是花房。 带着她们来的那个丫鬟似是已被吓坏了,站在那里簌簌发抖。 自从宁王之乱后,锦衣卫时常抓人,上至庄渊那样的当朝首辅,下至八九品的小吏,初时京城百姓还将此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待到亲眼目睹几次满门抄斩之后,对锦衣卫已是闻之变色。 这个时候,要走是不行了,指望虞家人更不行。 青茁沉声问道:“二小姐,要不我们先躲一躲,免得被冲撞到了。” 秦瑗环顾四周,透过排排花树,影影绰绰能看到衣甲鲜明的军卫。 “与其从什么腌臜地方被揪出来,丢了秦家脸面,还不如大大方方的,给我戴上帷帽。“ 青茁一听,吓了一跳,忙道:”使不得,那边已经有人被押出去了,您若是被他们带到诏狱,这名声就全完了。“ 秦瑗怔了怔,还在犹豫,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秦二小姐,虞大姑奶奶让奴婢带您从暗门出府。” 说话的正是方才去报信的两个丫鬟之一,十七八岁,中等身材,容貌平平,目光冷静,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她虽自称奴婢,但神色间看不出一丝恭敬,秦瑗心中一凛,这样的丫鬟不是虞家这种人家能有的,就是秦家,怕是也不多。 莫非在花房里等着她和杨柳的,并不是只有虞纨? 可这个时候,已经不容她多想,她带着自己的人,跟着这个丫鬟便往不远处的一条夹道跑去。 夹道尽头放着几件老旧破烂的家具,也不知扔在这里有多久了,风吹雨打,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漆色,一看就是府里堆放杂物的地方。 那丫鬟走过去,毫不费力地就把堆在一起的几只破木箱和一张矮柜搬开,露出隐在后面的一道小门。 又从衣袖里取出钥匙,銧当一声,门上的大锁被打开,丫鬟把门推出一道缝,对秦瑗道:“秦二小姐快走吧,奴婢不远送了。” 说完,看都没看秦瑗一眼,转身便向原路跑去。 这个丫鬟的举止很是可疑,但此时此刻,秦瑗已经来不及多想,远处有男人的呼喝声传来,青茁抢先出门,那道门又低又矮,就是女子也要弯腰才能过去。 青茁出了门,四下看了看,又转身向她们招招手:“二小姐,这里是在七姐庙后面,咱们出来就能躲进七姐庙。” 是啊,今天是女儿会,虽然还没到晚上,但是往年也有闺秀是白天便来的,这个时候,七姐庙里应该已有闺秀进进出出了。 七姐庙不是仙姑祠,锦衣卫能闯进六部去抓人,也不能贸然到这里来。 秦瑗大喜,带着丫鬟婆子从暗门里钻了出去。 这道暗门设得隐蔽,环目四望,周围都是树木,不远处果然能看到七姐庙的后墙。 青茁和另一个丫鬟搀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往七姐庙跑去,可是刚刚跑出十几步远,便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暗门是打开的,快追!” 秦瑗大吃一惊,也是她们没有经验,竟然忘了关门,可是关上门又如何,里面没有接应的人,那些破家具不能放回原处,这道暗门终究还是会被发现,再说,那个丫鬟知道这道门,保不准别人也会知道,被锦衣卫这么一吓,说不定就会说出来。 “二小姐,您先躲起来,奴婢们引开他们。” 青茁说着,便把她推到一棵合抱粗细的大树后来,带着其余几人,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救命。 秦瑗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躲在大树后面,看到有五六个男人从暗门里钻出来,恰好看到青茁几人跑过去,他们立刻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扑了过去。 秦瑗用帕子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喊出来。 这几个人都是她身边服侍的,虽说都是下人,可就这样被抓去,也不知道会如何。 眼泪顺着雪白的面颊淌下来,她听到有尖利的哭喊声传来,那是青茁的声音。 她蜷缩在树后,抖成一团,青茁她们把锦衣卫的人引开了,可她却寸步难行,秦家的车马停在别院正门,从这里绕过去,还是会被锦衣卫的人抓住。 如果她留在虞家园子里,顶多是会被锦衣卫盘问,她的父亲是三品大员,她是堂堂秦家小姐,锦衣卫想来也不敢贸然抓人。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她是从暗卫里偷跑出来的,锦衣卫既然抓住人,就不会像是在园子里遇到那样处置了。 也不知那丫鬟是何来历,她竟然蠢到轻易相信了,还连累了几个身边人。 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无助,铺天盖地向她袭来,金陵陆家如果知道了,那肯定是要退亲的了,秦家不是没有过被退亲的女子,旁支的十二姑太太就是曾被退亲的,但那是因为生病,外人只说十二姑太太命不好,却没人说别的,几年之后,十二姑太太还是嫁了位举人做了续弦。 秦瑗又悔又恨,忽然有人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秦瑗吓了一跳,如惊弓之鸟,紧紧闭上眼睛,连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您是二房的二小姐吧,我是长房的,陪着五小姐来七姐庙的。” 五小姐?秦瑜?秦瑜也在这里,长房来人了? 秦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睁开因为恐惧而紧闭的双眼,便看到一个女子正在微笑地看着她,这女子三十多岁,看上去有几分面善。 她正想再问问,那女子已经伸手扯过她,将她负在肩头,笑道:“二小姐得罪了,我这就把您送到七姐庙里。” 秦瑗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被这女子背着飞奔而去。 第三五九章 鲁娘子 “大奶奶,鲁娘子来了,送来几坛子自己腌的瓜菜。”小雪笑吟吟地进来说道。 鲁娘子就是鲁振平的媳妇,她为人爽利,很得罗锦言喜欢,隔三差五便会来坐坐。 一旁的夏至笑道:“六七月里能腌酱菜可不容易呢,鲁嫂子真是好本事。” 罗锦言眨着大大的眼睛,很是好奇:“快把她叫进来吧。” 小雪答应着,很快便带进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妇人,梳着整齐的圆髻,穿着鹦哥绿的素面褙子,中人之姿,但眉眼弯弯,很是喜兴。 鲁娘子给罗锦言行了礼,罗锦言让小丫鬟搬了锦杌过来,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日子没有见到鲁娘子了,和她说说家常。” 丫鬟们应声退下,屋里只留下夏至服侍着。 鲁娘子这才悄声说道:“大奶奶猜得没错,锦衣卫走了之后,虞家果然有人出来,翠羽一路跟着,那人去了清虚观。” “虞家出来的是什么人?”罗锦言问道。 “听翠羽说,是两个小厮,但看身形应是女扮男装,看那身手应是练家子。”鲁娘子道。 “清虚观那边可留了人手?”罗锦言问道,清虚观在城外十里,香火不盛,在京城里数不上,那人倒是会选,居然藏在那里。 “朱翎已经隐进观内,观外也有接应,清虚观离京城很近,有了消息很快便能传过来。”鲁娘子的娘家是卖豆腐乳的,她七岁便在铺子里,虽是市井女子,但遇事果断,全无娇柔之气。 罗锦言点点头,让夏至送走了鲁娘子。 秦珏派人查过虞家,如果不是虞家太厉害,那就是赵蓝娉根本没有住过去。 罗锦言一直觉得,瑞王父子没有那么冒失,他们和骁勇侯府刚刚议亲,没有必要把赵蓝娉送到京城。 所以这次来京的,应该不只是赵蓝娉一个人。 赵蓝娉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跟着一起来的,真正来京城的是另一个人。 明知赵蓝娉没在虞家,罗锦言还是让人放出消息,说是虞纨的夫君谭庆到了京城。 谭庆世袭千户,镇守山西,宣府马市案涉及的都是山西官员,身为武将的谭庆在这个时候秘密来京,无非是来暗中打点的。 因此,锦衣卫到虞家别院抓的是谭庆,并非是无诏入京的赵蓝娉。 对于宗室里的那点事,罗锦言很清楚。赵蓝娉虽然无诏进京,但她只是女子,不过就是小惩大戒而已,不但对大局无关痛痒,就连她和沈砚的亲事也是没有影响。 如果她把来京的原因,说成是想要私下里相看沈砚,那么对于赵极而言,只会付之一笑,说不定一时兴起,还会赐婚。 罗锦言思量之后,这才把谭庆拉出来。 山西一案,谭庆也有波及,这些日子,虞纨没有闲着,今天去参加茶会,明天又在家里开诗会,凭借着虞家尚存的一点人脉,硬生生挤进京城的贵妇圈子。 只是罗锦言没有想到,今天秦瑗也去了虞家。 谭庆当然不在虞家,但这招打草惊蛇,终归还是暴露了那人的行踪。 鲁娘子刚走,秦珏就回来了,今天是七月七,他提前回来,是想晚上带着罗锦言出去逛逛。虽然不能参加女儿会,但每年的这一天,街上都很热闹,到处都是卖姑娘家喜欢的东西的。 可就在回来的路上,他得到一个消息。 回到含翠轩,罗锦言帮他脱下官服,换了身家居道袍。 她正在熟练地给他系着衣带,秦珏忽道:”上次你答应我的事情又忘了。“ 罗锦言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已经记起曾经答应过的事了,她不是故意忘了,而是习惯,她习惯于自己拿主意。 见她没有说话,秦珏叹了口气,轻轻抱住她圆润的香肩:“惜惜,我还要等多久,你才能把我当成你的夫君?” 丝带在她的手里变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罗锦言的手指缠在上面,轻轻一拽,蝴蝶结散开,她重又系好,再解开,再系好。 秦珏覆下头来,在她耳边轻笑:“若是不想系上,那就别系了,我脱给你看。” 罗锦言的脸颊登时红了,她飞快地把他的衣带系好,闪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秦珏笑着追上,见罗锦言坐到妆台前,他也搬了锦杌坐在一旁:“晚上我们出去逛逛吧。” 罗锦言抬头望着面前西洋美人镜里的自己,脸上红晕未褪,比平时更要娇艳几分。 她转过身来,正撞到秦珏明亮深邃的眸子,那双略显细长的眼睛,似是看到她的心底。 “赵宥来到京城,住在城外十里的清虚观。”她轻声说道。 秦珏眼中的眸光跳跃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问她的消息是否可靠,也没问她是如何知道的,只是笑道:“那我们来猜一下,他下一步是要保还是要杀。” 罗锦言微笑:“山西的事情你查了这么久,可有查到他?既然他做得这么干净,那他没有必要杀人了。“ 秦珏颌首:“可山西离他太近,圣上势必会怀疑到他,但是山西还有庄渊和韩前楚的人,比起他们两人,赵宥羽翼未丰,手伸得也不够长,只好亲自过来了,我和你想得一样,他是要保。” “若是嘉莹县主嫁给沈砚,那情况就不同了,待到山西的事情了结,无论瑞王有没有损失,都会千方百计和骁勇侯府联姻。”这也是罗锦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但是却是摆在面前的。 瑞王早就是惊弓之鸟,否则也不会到了平凉才敢生下嫡子嫡女,当年在江苏的经历,令瑞王更加谨慎,赵宥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从前世就能看出,赵宥走的每一步棋都是稳健俐落,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但是他们父子离得太远,宁王之乱后,六部官员做了大的调整,被流放或调任的那些人里,有宁王的人,当然也有瑞王的,瑞王父子多年来的心血被损失大半。 否则,他们也不会急着与骁勇侯府联姻。 这一次,赵极利用秦珏这个初生牛犊,又要把山西官场大换血,赵宥铤而走险来到京城,自是要保住几个人。 嘉莹县主赵蓝娉,是跟着赵宥一起来的。 第三六零章 执子手 “惜惜,你长大了,不是被恶仆挟持的七岁小童,你不是只有一个人,你还有我。”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惜惜,你能依靠我的。” 如山间清泉在她耳畔流淌,舒舒缓缓,流到她的心里。 罗锦言抬起眼睑,红菱般的唇瓣微微挑起:“好啊,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余下的是我做不来的,就看大爷的了。” 这个小东西,真是太会说话了。 明知她在夸大其辞,但秦珏心里还是像抹了蜜一样,从里甜到外。 她这语气,倒像是老夫老妻似的。 秦珏伸手把罗锦言拉到怀里,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吻了吻,柔声道:“娘子下令,为夫不敢不从。” 罗锦言噗哧笑出来,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重又正襟危坐,道:“在虞家盯梢的叫翠羽,她看到锦衣卫走后约摸一个时辰,有人从虞家出来,往清虚观去了。这是两个女子,都是身怀武技,如果没有猜错,她们应是赵蓝娉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在清虚观里盯梢的叫朱翎,她和翠羽是姐妹,大爷的人如果见到她们,只需暗地里放她们自行离去便可。” 翠羽和朱翎当初是她为乔莲如准备的,但是上次广安伯府走水,她们二人已经露过相,不能再做明面上的事。 秦珏没有细问,道:“白九娘为何会去了七姐庙?” 下衙的路上,他接到消息,锦衣卫去了虞家别院抓人,而白九娘曾在七姐庙附近出现。 白九娘是他派去保护罗锦言的,完全听命于罗锦言,今天是女儿会,罗锦言已为人妇是不会来七姐庙的,白九娘出现在这里,再加上先前罗锦言对他提起过虞家,他便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罗锦言垂眸:“二房的二小姐在虞家别院,白九娘现在还没有回来,那定是已经把她带到七姐庙了。” 这件事她原是不想告诉秦珏的,但是秦珏既然问起来,她也没有必要帮二房瞒着。 秦珏果然大怒,一掌拍到她的妆台上,妆台裂了一道缝。 罗锦言指着那条缝隙扁了嘴,欲哭无泪,这是她的嫁妆! 你要发脾气就拍你家东西啊,拍我嫁妆干嘛? 秦珏一怔,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以前他发脾气想砸就砸想摔就摔,现在只是拍了一下,就惹麻烦了。 “乖了,明天我让人来看看能不能修,如果不能修,就找人打个一模一样的,别哭别哭,下次我......我出去砸石头。” 这样一闹腾,秦珏的怒气反倒是消了。 因为二房的事,他在自家媳妇面前发的哪门子脾气。 “原以为左夫人是个会教导女儿的,没想到也这么糊涂。谭庆是虞家女婿,如今卷进山西案子里,这个案子又是由我弹赅的,这个时候她不知道避嫌,反而去了虞家,若是她和虞家女眷有些私下往来,我就撇不清关系了,到时就被他们反咬一口。多亏我家有贤妻,帮我躲过一劫。“ 说到这里,秦珏又伸手去抱罗锦言,结果抱了个空,罗锦言笑着躲开,道:“你快去安排吧,不是说晚上带我出去逛逛吗?” 秦珏当然知道,她所说的安排不是指逛街的事,而是清虚观里的那个人。 他笑着点头,却又伸手扯过罗锦言,这一次罗锦言没能躲开,被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他轻吻着她的秀发,轻声道:“今天上街不用戴帷帽,你也不用打扮太漂亮,就穿那件杏子黄的褙子就行了。” 成亲前只是觉得他罗嗦,现在发现,他不但罗嗦,而且还很婆妈。 秦珏哈哈大笑,叫了清泉,去了松涛轩。 若谷已经等在那里。 “大爷,派到河间的人回来了。” 秦珏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若谷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交到秦珏面前。 秦珏随手展开,看了看纸上的几个字,水墨般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什么人的生辰八字?” 若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经查,去年白九娘到河间后见的人是李半仙。白九娘走后,李半仙就不见了,我派去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李半仙身边的一个小童,据那小童说,李半仙是连夜逃跑的,他临走时写下这个生辰八字,并且告诉那小童,如果三个月后他还没有回来,那就是死了,若有外乡人来找他,让这小童拿了这个生辰八字,说不定能换上几个银子,就当是这几年的工钱。李半仙走后,这小童很害怕,便混迹在乞丐之中,时常在李半仙家附近转悠,咱们的人去找了几回,小童都是躲着没见,直到后来被咱们的人发现,见他鬼鬼祟祟,把他抓过来才知道这生辰八字的事。“ 秦珏看着纸上的生辰八字,自言自语:“这还是个孩子,五岁的孩子。” 若谷垂手而立,半晌才道:“要不我去问问白九娘,想当初我和她还有几分交情。” 他的话音刚落,便迎上秦珏冷冽的眼神,他连忙闭嘴。 秦珏冷声道:“告诉你的人,这件事不要再查了。” “不查了?这件事很蹊跷啊。”若谷很不情愿,大爷不让询问白九娘,他的人费了多大的劲才找到李半仙这条线啊,说不查就不查了,那前面做的岂不是白做了? “若是此事与大奶奶有关,她定会告诉我,若是无关,那有什么可查的。”秦珏不耐烦地挥挥手,若谷只好退出去。 秦珏又看了一眼纸上的生辰八字,拿起火石,把那张纸点燃。 他想了想,让人叫来了张长荣。 秦珏回到含翠轩时,正好看到白九娘从堂屋里出来,白九娘向他曲膝施礼,秦珏点点头,什么都没有问。 罗锦言已经打扮妥当,身上穿的果然是那件新缝的杏子黄的妆花褙子,戴了珍珠头面,衬得一张俏脸分外晶莹。 “五妹妹和二房的二妹妹,连同三房四房的几位妹妹都回来了,她们今天去得早,回来得也早,就是二房的几个丫鬟婆子走散了,这会子找回来了,这几个做事没有分寸,怕是不能留在二妹妹身边了。五妹妹的巧果拔了头筹,明天摆酒庆祝,到时我要过去吃酒。” 也就是说,秦瑗毫发未损地回来了。 秦珏含笑握住罗锦言的手,低声道:“今天的事多亏有你,我会给烑叔父露个口风。“ 第三六一章 怨啼鹃 秦家二房。 秦烑面沉似水,看着正在抹眼泪的左夫人,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平时都在做什么?你忙着和陆家左家打交道,去东家串完去西家,你就不会教教女儿吗?她年纪小不懂事,你难道也不懂吗?” 左夫人嫁进秦家二十多年,一直留在京城侍候公婆照顾儿女,夫妻二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过三五年。 因此,秦烑对左夫人很是愧疚,这些年在任上,身边唯一的通房,还是左夫人给他送去的。明知这是妻子派到身边盯梢的,他也一笑置之。偶尔与妻子团聚,柔情蜜意,如同新婚。 他调到京城后,虽然感觉妻子少了他印像中的沉静温柔,但想起这些年来妻子独自养育儿女的苦楚,便也就不再计较。 可没想到秦珏刚刚成亲,长房里便查出左夫人塞人的事,弄得风言风语,秦烑虽然在外多年,但也深知像秦家这样的人家最忌兄弟相悖,离心离德。因此,他回来便质问了左夫人,左夫人指天发誓,他觉得妻子毕竟是世家小姐出身,想来真如妻子所言,是吴氏陷害于她,便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有再提。 今天秦瑗是被长房的人送回来的,看到左夫人面如土色从女儿屋里出来,秦烑心里一动,再三盘问,左夫人猜到这次的事定然会被长房抓住把柄,知道瞒不住了,当务之急就是要和秦烑商量办法,这才把秦瑗去虞家参加诗会,遇到锦衣卫,又被长房的人救下的事说了一遍。 左夫人被秦烑一番质问,面红耳赤,更是一肚子的委屈。 “如果不是长房污陷我的事,被金陵陆家借机拿捏,二丫头也不会去参加诗会散心,再说那虞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了,怎想到虞家会惹上锦衣卫?再说了,老爷难道不觉得太巧了吗?怎么二丫头刚刚出事,长房的人就到了?” 秦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记忆中乖巧懂事的妻子吗?现在出了事,她还要推脱,甚至还要挑拨二房和长房的关系。 这些年里,她每次给他写信都是报平安,族中和睦,妯娌亲厚,这让他在任上很安心,全无后顾之忧,一门心思扑在仕途上,只盼着能早日给妻子挣个诰命回来。 这当中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让他的妻子从娇滴滴的大家闺秀,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沉下脸来,冷声道:“你既然知道虞家是书香门第,那定是对虞家的事很清楚了?那我问你,虞家的女子都是嫁到哪家了?” 左夫人一怔,虞家是瑞王世子的岳家,这是人尽皆知的,其他女子嫁到哪里,她又怎会知道? “虞家只是散官,又没有人出仕,他们家的事我也只是略知一二。” 秦烑叹了口气:“只是略知一二,你就准许瑗姐儿和他家女眷来往?你整日说长房吴夫人是小门小户出身,你这样做和她有何区别?” 左夫人嫁入秦家二十多年,素来以出身名门为荣,现在丈夫居然拿她和吴氏相提并论,她只觉怒火中烧,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只听秦烑继续说道:“虞家的女婿姓谭,世袭千户,如今驻守山西宁化,是在山西,你明白了吗?” “山西?这有何不妥......”话一出口,左夫人登时想起来了,秦珏就是在山西受伤,听说他上了一道折子,参了山西数十官员,案子未结,便官升一级。 “你是说虞家想利用瑗姐儿和咱们攀关系?那不可能,毕竟隔着房头,再说了,玉章只是都察院里一个小经历而已,这折子虽是他上的,可是也轮不到他来审案,总不能再把折子撤回来吧,虞家虽不出仕,可也是在官场上混过的,怎会不懂这个道理?老爷是多虑了。”话虽如此,想到锦衣卫忽然而至,左夫人还是后怕,原来锦衣卫是冲着虞家女婿去的。 秦烑只觉脑门里像是被什么拽着,簌簌阵痛,他用手指揉着眉心,对左夫人道:“不是虞家不懂这个道理,是你看不明白。” “我不明白?有什么不明白的,难怪长房的人会在那里,想来就是听说瑗姐儿去了虞家,他们这才跟着去的。”一想到女儿的狼狈都被长房的下人看在眼里,左夫人就气得发抖,声音也更加尖利。 秦烑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瑗姐儿回来后,你有没有问过她,与她同在诗会的还有哪家的小姐?如果我没有猜错,定然会有朝中重臣家里的女眷,虞家并非是想通过瑗姐儿去求玉章,而是要利用二房把这滩水搅浑,玉章弹赅了谭庆,但家中女眷私下里却和谭庆妻儿有所往来,你也做了多年官眷,这个道理不明白吗?” 当然明白,只是没有想得这么深而已。 左夫人怔在那里,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秦珏出了事,事关她的女儿,秦烨和秦牧一怒之下,不把这团火烧到二房才怪,秦烑虽然已经官居三品,但他初来京城,还要依靠族中各房帮衬,到那时,他就别想置身事外,如果秦烑被秦珏牵连了,不但女儿和陆家的亲事完了,就是儿子的仕途也没有了。 “那怎么办?长房现在已经知道了。”想到吴氏那张脸,左夫人就恨不能扑上去撕碎了。 这么一个大把柄被吴氏抓住,还不知要怎样煽风点火。 秦烑沉吟片刻,道:“锦衣卫进了虞家,瑗姐儿是怎么得救的,还有送她回来的,是长房哪个屋里的?这些事你有没有问个清楚?” 左夫人面红耳赤,女儿回来一说,她心里想的都是被吴氏抓住把柄的事,现在一想,如果送秦瑗回来的是吴氏的人,这会子怕是早有人过来“探望”了,又怎会这样消停。 “瑗姐儿说是虞家丫鬟带她从暗门逃出来,没想到刚从暗门出来,锦衣卫的人就发现了,青茁她们几个跑出去引开锦衣卫的人,瑗姐儿躲在树后,被长房的人救了,带着她去了七姐庙,长房和三房四房的几个小姐都在那里,至于那是长房哪个屋里的,我倒是没有问。” 秦烑无奈,对左夫人道:“你快去问问,如果是明远堂的人......” 左夫人脸色大变,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果去救秦瑗的人真是明远堂的,那她以后......是真的没脸了。 第三六二章 堵口舌 无论左夫人多么不愿意,事实摆在那里。 把秦瑗送回来的是明远堂里一位有身份的妈妈。 当天一同参加诗会的还有李阁老的孙女李悦、杨善宗的女儿杨柳。 左夫人备了厚礼,连夜去了长房。 她先去的是长房的小三房。 三太太听说左夫人过来,一头的雾水,还是身边的连嬷嬷提醒她:“五爷回来时,不是说二房的瑗小姐也去七姐庙了吗?依奴婢看啊,左夫人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来的。” 三太太心里咯登一下,往年从七姐庙回来,秦瑜都会兴高采烈地把女儿会上的见闻说给她听,有时一说就是一两个时辰,秦珈跟着插科打诨,兄妹两个把她逗得前仰后合。 可今年秦瑜在女儿会上拔了头筹,回来以后却没说什么,秦珈也只是含糊其辞,只说是二房三房四房的妹妹们都去了,别的便没有再说。 三太太还以为他们玩累了,也就没有多问,现在左夫人过来,该不会是在女儿会上出了差错吧? 她想把儿女们叫过来问个清楚,可是却又不能让左夫人一直等着。 只好让人去叫五爷和五小姐,她换了见客衣裳去了堂屋。 左夫人穿着宝蓝遍地金的通袖袄,搽了胭脂却还是掩不住一脸的苍白,看上去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三太太吓了一跳,自从明远堂走水的事之后,她也有十来天没有见过左夫人了,猜到左夫人的日子可能会不好过,可没想到竟然憔悴成这样。 “烑二嫂子,有什么事您让个丫鬟过来说一声就行了,这大晚上的,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左夫人笑道:“今天是七月七,我屋里的丫头媳妇们都在拜七姐乞巧,我就想起来当年刚嫁进来时,咱们几个躲到天心阁后面,端着水碗拜七姐,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了,你的瑜姐儿,我的瑗姐儿也都到了要出阁的年纪。” 三太太松了口气,看来左夫人不是兴师问罪的,她的儿女她知道,秦瑜还好,秦珈却是个不着调的。 她这样想着,秦珈和秦瑜便过来了。 两人给左夫人见了礼,左夫人便一改往日的倨傲,把秦瑜拉到身边,把手腕上的一对镯子摘下来,给秦瑜戴上。 三太太一看吃了一惊,这镯子碧绿通透,是难得的玻璃翠。她从未见过左夫人戴这对镯子,分明就是特意戴来送给秦瑜的。 她连忙道:“烑二嫂子,瑜姐儿一个小孩子,哪里能戴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万万使不得。“ 秦瑜也忙要摘了镯子,左夫人却一把握住她的手,道:“长辈赐,不可辞,瑜姐儿明年就要出嫁了,就当是我这做伯母的给她添妆了。” 话虽如此,到了要添妆的时候,还是要另外再送一份的,这对镯子自是和添妆没有关系。 这时,跟她一起来的高嬷嬷从衣袖里取出一只锦盒,满脸堆笑道:“这是我家夫人送给珈五爷的,珈五爷快接过去吧,奴婢小心翼翼地揣了一路了,生怕给磕着碰着的。” 秦珈怔了怔,看看三太太,这才双手接过锦盒。 锦盒里是枚上好的冻石,没有半丝瑕疵。 左夫人笑着说道:“整个九芝胡同就属珈哥儿最擅做画,想来金石印章也是极好的,这个小玩意,你就拿去玩吧。” 秦珈终于明白什么是受宠若惊了,他不爱读书只爱画画,如果他不是长房嫡出,怕是早被当成洪水猛兽了。 除了同样不爱读书的大哥秦珏,没有谁是真心看重他。 为何今天他成了香饽饽了? 三太太也想不明白,左夫人这是闹得哪一出,她只好让秦珈和秦瑜谢过左夫人。 看着时机成熟了,左夫人这才问起今天女儿会的事:“今天送瑗姐儿回来的那位妈妈,听说是明远堂的,以前没有见过,该不会是珏大奶奶的陪房吧?” 三太太心中一凛,左夫人今天的示好,确实是有原因的。 她疑惑地看向秦瑜,见女儿神情自若,这才放下心来。 秦瑜笑着说道:“烑二伯母说的是九娘吧,她是我大堂嫂身边的人,每年的七月七,都会有些市井之徒出来闹事,大堂嫂就让她跟我一起去了。瑗妹妹的丫鬟跟我们走散了,多亏是她帮着把人找回来。” 秦瑜每说一句,左夫人的心里便凉上一分。 她强自镇定,道:“你瑗妹妹性子软,把身边服侍的人都给惯坏了,出门也不省心,好在有你们这些做姐妹的帮忙,虽说是丫鬟,可若是在外面出了事,说出去也不好听,丢的都是秦家的脸面。” 她故意加重了“秦家”二字,你们都是秦家小姐,秦瑗的名声受损,你们这些做姐妹的也是面上无光。 秦瑜又怎会听不出来?她虽然并不知道今天具体出了什么事,但也猜到秦瑗定是出了差错,否则也不会忽然跟着白九娘来了七姐庙,左夫人也不会连夜过来堵住她的嘴。 她亲热地拉住左夫人的手,娇嗔道:“二伯母太客气了,我可没有帮上什么忙,您若是想谢,就去谢谢我大堂嫂吧,如果不是她让九娘跟着,只是我们几个,还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瑗妹妹的那些丫鬟呢。” 二房的丫鬟婆子,是白九娘从锦衣卫手里“找”回来的。 左夫人的眼角抽了抽,以前只是知道秦瑜倒也大方得体,今天才发现小小年纪竟然是个厉害角色,三太太面团似的人,怎么就能教出这样的女儿。再看自己,要强了一辈子,偏偏秦瑗胆小懦弱,这会子吓得已经发起烧来。 “那么我还真要去趟明远堂,和珏大奶奶说一声,虽说都是丫鬟婆子给添的麻烦,可也多亏了珏大奶奶身边的妈妈。” 左夫人难得笑得这样和气,只是那不经意摸摸耳环的小动作,让秦瑜感觉她笑得很勉强。 左夫人从三太太这里出来,便径直去了明远堂。 可惜她来晚了,秦珏带着罗锦言逛街去了。 **** 下午输到第三瓶液体时,seve的状态很不好,我以为他就要去了,一直守着他,直到八点多钟看他睡下,这才静下心来码字,更新晚了,见谅。 第三六三章 香车行 七月七的时候,街上随处可见不戴帷帽的女子。晚上免了宵禁,到了掌灯时分,街市两侧都挂起了红灯笼,店家在门口支上摊子,卖的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成亲以后,秦珏不是第一次带着罗锦言逛街了,但还是第一次在晚上出来。 两人都很兴奋,逛了大半条街也没有感觉到累。他们是少年夫妻,男的俊美女的绝色,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虽然前呼后拥带了十几名粗壮婆子,可还是被眼尖的看了去。 秦珏初时还担心会惹得罗锦言不快,可见罗锦言神色从容,不但没有寻常闺秀的惊慌和羞赧,双眸明亮如星,如同养在屋里的牡丹搬到户外,阳光雨露中恣意绽放。 秦珏的心里忽然有点疼,当年在扬州的赏马会上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无忧无虑洒脱自在,就如出笼的小鸟。 自从两人定亲以后,她就被拘在后宅,难得有出来游玩的机会。 偏偏他又领了朝廷的差事,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新婚燕尔,也只是陪她去过一次通州,就连去红螺寺,也是他临时赶过去的,并没有陪她玩得尽兴。 他这样想着,就见明月跑了过来:“大爷,张长荣打发人回来了。” 秦珏眼睛一亮,见罗锦言正由丫鬟们陪着,在一个卖雀羽的小摊子前,你一言我一语的正在挑得起劲。 他这才点点头,明月转身离去,很快便带了个五短身材的年青人过来。 那人对秦珏低语了几句,便转身离去,秦珏便走到罗锦言身边,笑着问道:“若是喜欢就全都买了,不用挑来挑去的。” 摆摊的是个老头,闻言大喜,看了看罗锦言头上的珍珠发箍,又看看秦珏身上的细布道袍,他就是不懂也听人说过,这种棉布卖得比绸缎还要贵。 他立刻满脸堆笑,如同一颗风干的枣子:“小老儿这里的雀羽都是三山五岳淘来的,有的是北直隶都难得一见的,太太眼光好,一眼就看出小老儿这儿的东西好,这位爷真是疼太太,舍不得太太挑物件儿费眼睛,小老儿年年七月七都在这里摆摊子,还没见过比您二位更般配的呢。” 虽然明知这老头说的都是恭维话,不可当真,可听在秦珏耳中,却是声声入耳。他微笑点头,立刻有人过来扔下一锭银子,把整个摊子的羽毛全都买下来了。 罗锦言直皱眉头:“我要这么多羽毛做什么?” “你不喜欢吗?”秦珏有点委屈。 “......喜欢。”罗锦言抚额。 夏至几个强忍着笑,让人抬了整整三大筐鸟毛送回明远堂。 秦珏牵着罗锦言的手,又逛了大半个时辰,零零碎碎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这才打道回府。 刚刚坐进车里,罗锦言的身子便被带起来,靠在了秦珏怀里。 她挣扎着想重新坐好,一个如古琴般清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虚观的事情为夫替你办了,想好怎样报答我了吗?” 他的唇触在她的耳垂上,弄得她痒痒麻麻,她抿着嘴笑,头上的绉纱堆花碰到秦珏脸上,秦珏用手指从她的发髻里勾出一缕青丝,柔声道:“今年你不说出怎样报答我,我就把你的头发弄乱,府里的嬷嬷们个个都是眼明心亮的,一定知道我们在车里做了些什么。” 还有没有比他更无赖的? 罗锦言气急,抄起车里的金菊吐艳锦缎迎枕,朝着秦珏砸过去。 秦珏笑着躲开,迎枕噗的一声砸在车窗上,外面跟车的夏至听到动静,隔着车帘问道:“大爷,大奶奶,有什么事吗?” 罗锦言说声“没事”,拿起那只迎枕又朝秦珏砸过去,这一次秦珏没有避开,长臂一伸,把罗锦言拦腰抱住,手指轻挑,又是一缕长发从她的发髻里垂落下来。 再让他这样闹下去,一会儿真是不能下车了,罗锦言索性嘟了嘴,任由他抱着,却把脸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秦珏这才把那只迎枕从她手里拿过来,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你不用报答我,还是我来报答你吧,唉,我真是命苦,出了力还要倒贴,以身相许。” 罗锦言给他一个漂亮的白眼,没有接他的话茬,反问道:“清虚观的事说来听听吧,行吗?大爷。” 秦珏叹了口气,用手指轻点她娇俏的鼻子,不无遗憾地道:“我让人假扮匪人闯进了清虚观,五城兵马司的人得到消息,听说是剿匪,又是在城外,就推到五军都督府,从西山大营调了五百人去清虚观剿匪,恰好把大理寺少卿简博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戴进堵在观内,有两个书生往后山跑了,被土匪抓住,这会儿送到通州咱家的庄子里了。” 罗锦言听得双眼冒光,她问道:“那两个书生是谁的幕僚?” 秦珏叹了口气,但凡是与朝堂有关的事,惜惜是一点就透。就像是现在,她问都不问简博和戴进的事,却关注那两个书生,而且一语道破那是做幕僚的。 罗锦言在秦珏的眼睛中看到了欣赏和宠溺,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秦珏没想瞒她,笑着说道:“一个是李文忠的人,另一个你一定猜不到。” 罗锦言蹙眉,沉吟一刻,问道:“庆郡王的人?” 秦珏哈哈大笑:“惜惜,你怎么就这样聪明呢,我真没想到,瑞王会看上庆郡王。” 老庆王赵义是英宗的弟弟,赵极的叔父,当年他和定国公诸葛持一起支持窦太后垂帘听政,赵极亲政后,庆王自请削爵,由亲王削为郡王,花天酒地,是有名的好|色王爷。 罗锦言冷冷一笑,赵思登基后,庆郡王掌管宗人府,几年后赵思驾崩,宗人府提议由赵宥继承大统。 因此,罗锦言早就知道这位声色犬马的好|色王爷,还有另外一面。 下车时,罗锦言胡乱地把被秦珏拽出来的发丝拢好,好在是晚上,看不太清楚。 回到明远堂,罗锦言才知道左夫人曾经来过。 她才懒得理后宅的这些琐碎事情,但是这次二房卷进这件事,险些影响到秦珏,这让她很不高兴。 罗锦言并没想要对付虞家,却没想到虞家上窜下跳这样碍眼。 她想了想,对夏至道:“难为虞家这么费心,我还真不能辜负他们。” 第三六四章 红毛炮 山西案子里涉及的主要官员,都要经过三司会审才会定罪。戴进和简博所处的位置虽然举足轻重,但赵宥来了京城,也不会亲自召见这些三四品的官员,何况李文忠和庆郡王这两个老谋深算的,也只是派了自己的幕僚过来。 不用细问秦珏,罗锦言也猜到清虚观之举,最终没有赵宥什么事。 对于这件事,秦珏有些遗憾,但却在罗锦言意料之中。 想用清虚观就把赵宥扯出来,那么前世赵极岂不是败得太冤枉了。 能在赵极眼皮底下运筹帷幄,最终坐上龙椅的人,就不是区区奸佞二字可以定论的。 距离清虚观二十里的一间普通的客栈里,嘉莹县主正由丫鬟服侍着在手上抹药膏。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是清凉的药膏抹在上面,还是掩不住钻心的疼痛。 瑞王一家虽远在西北,但赵蓝娉贵为金枝玉叶,还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她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梳着发髻,做寻常道士打扮的赵宥正襟危坐在客栈里破旧的太师椅上,他的神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二十三岁,遗传了赵家男人略显粗豪的国字脸,但他皮肤白皙,眉目秀丽,让他周身多了几分儒雅之气,如果不是一贯的神情呆板,不失为一个美男子。 看到胞妹哭得伤心,赵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淡淡地道:“是你要跟着一起来的,今天的事算得什么,你哭成这样要给谁看?” 赵蓝娉怔了怔,是啊,她哭给谁看? 父王和母妃远在平凉,她一心一意想和沈砚见上一面,可现在她就是哭得昏死过去,沈砚也不会知道。 她止住哭声,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干眼泪,问道:“大哥,下午时锦衣卫去了虞家,傍晚时分就有土匪把官兵引到清虚观,你说这是不是有人一手安排的?” 赵宥冷冷地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和虞家来往,你偏不听,虞家如果是省油的灯,父王这么多年为何没有提携他们?” 赵蓝娉闻言心头一动,惊骇地问道:“大哥,你是不准备把谭姐夫洗出来吗?” 她知道哥哥冒险进京,是想留下几个山西官员,因此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对表姐虞纨实话实说,只告诉虞纨,她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的,尽管如此,虞纨在她面前没少哭诉,就连上下打点的事也没有瞒她,无非是想让她能给瑞王写信,让瑞王在关键时刻保住谭庆。 她没有给过虞纨承诺,但也一直认为,哥哥会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帮谭庆一把。 谭庆只是千户,哥哥想要保住他并非难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哥哥非但不想帮忙,反而想和虞家划清界限。 虞家是他们的外家,是母妃的娘家。 “这是父王的决定。” 赵宥神情淡漠,丫鬟奉茶上来,他端起呷了一口,雨前龙井,这在京城里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但是到了平凉,也只是大户人家才能拿出来招待贵客。 “蓝娉,我们家以前的封地是在江南,物华天宝,钟灵隽秀之地,可惜我们兄妹都没有到过那里。” 赵蓝娉没有说话。 母妃虞氏是父王的第四任王妃,在此之前的三位郡王妃都没有活过二十岁。 她虽然年纪还小,可也没有单纯到以为那三个女人真的都是病死的。 赵蓝娉不知道母妃用了什么方法,最终让父王留下了她的性命,母妃从此便很少再与虞家来往,逢年过节,也只是让人给虞家送些平凉土产而已。 而虞家也越来越落魄,子弟凋零,娶的都是小户之女,虞纨好不容易嫁给谭庆,却也是个没有宗族依靠的,反而是母妃,随父王到了平凉之后,不但生下他们兄妹,还让父王对她越来越看重。 哥哥现在对她提前江南的事,是在提醒她,他们家当年在江南时过得多么艰难吧。 “大哥,官兵在清虚观抓了很多人,会不会供出你来?”她问道。 赵宥哼了一声,道:“戴进和简博都有把柄在我手上,他们是聪明人,是要牺牲自己还是牵连家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戴进三代单传,正妻和两个姨娘却没能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就在半年前,他的外室终于有了身孕,现在那女子已经被妥善安置。 简博出身寒门,其母为了供其读书,将他的两个妹妹卖入娼门,这件事朝中无人知晓。 至于庆郡王和李文忠的两个幕僚,更是不足为患,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发生了这件事,他是不能在京城耽搁了,骁勇侯那里还没有接触。 明远堂内,罗锦言已经在书房里待了一天,二房的一位嬷嬷带着礼物登门道谢,她让常贵媳妇接待的。 左夫人还真是脸皮薄,昨天从三太太那里出来,还是亲自过来的,可能是回去想了一夜,还是拉不下脸来,派了体己的嬷嬷过来。 罗锦言撇撇嘴,又回了书房。 秦珏下衙,听说她还在书房,便进去找她,却见罗锦言的面前摆着一张图,有的地方墨迹未干,有的地方却已干透,显然她是边想边画的。 见秦珏进来,罗锦言并没有遮挡,大大方方地让他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 “惜惜,这像是火炮?”秦珏沉吟着说道,因为要出海,他曾经想过在船上安置火炮,对此有过研究。 罗锦言点点头:“这不是前朝元蒙人的那种火炮,这是红毛人的东西。” “红毛人的火炮?你怎么会画图纸的?惜惜,这是怎么回事?”秦珏大吃一惊,他的妻子懂得红毛人的火炮? 罗锦言嘿嘿直笑,把她早就想好的一套托辞说了出来:“小时候我跟着爹爹去广东时,曾经在一个旧书摊子上见过一张图,摊主说那是红毛人的火炮,其实就是逗小孩玩的,我的这张图就是根据小时候见过的图纸画出来的,大多数的地方是我自己乱画的。” 秦珏松了口气,却又有些遗憾:“也就是说根据这张图是造不出火炮的?” 罗锦言点头,事实上直到十多年后,才有一个红毛国的传教士向赵极献了火***可惜赵极没有放在心上,她曾经看过几眼,有点印像。 “你要把这张图送给谁?”秦珏笑着问道,这个小坏蛋,绝不会无缘无故画张图的。 第三六五章 李青雅 罗锦言笑得眉眼弯弯:“虞家。” 秦珏怔了怔,随即明白了,虞家为了保住谭庆,正在四处活动,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但瑞王却迟迟没有援手。虽然不知红毛火炮威力如何,但是只要是带兵打仗的人,谁不好奇谁不想要。 他哈哈大笑,对罗锦言道:“我把汪鱼给你用,他最擅长这个。” 汪鱼祖上靠做假字画为生,因此惹了麻烦,在京城混不下去,他才跟着张氏三雄落草为寇。 虞家早已远离朝堂,锦衣卫上门抓人的事,如同湖水里落入一粒石子,并未引起很大波澜,就连街头巷尾也没有闲言碎语传出来。 加之那天有几位大家闺秀被锦衣卫冲撞了,这毕竟不是风光的事,不用虞家出面,也有人想把事情瞒下来。 罗锦言回了杨树胡同。 扬州那边终于来了消息,李毅不但有书信,还派了崔妈妈带着七八个丫鬟婆子,连同十几名护院,护送李家小姐回扬州。 罗锦言猜到舅舅会同意,却也没想到舅舅把事情做得这样排场。 崔妈妈见到绮霞,便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绮霞连说使不得,崔妈妈笑着说道:“老爷接到二爷的信高兴得不成,派了三爷回了安徽本家,本家那边已经捎了书信过来,老祖宗们得知二老太爷有了后人,高兴得不成,给小姐拟了闺名,只等小姐给二老太爷行了礼,拜过祖先,就记入祖谱。“ 说着,崔妈妈从怀里小小翼翼取出一只锦囊,捧到李青风面前。 绮霞记在二老太爷名下,李青风便是她的兄长,妹妹的闺名自是要由他先过目。 李青风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红纸,笑着说道:“族里的老祖宗们给妹妹取名青雅。” 也有个雅字。 绮霞双目含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以为只是把她收为养女而已,却没想到李家如此郑重,不但专程派了体面的妈妈来接她,而且还请了族里的老祖宗给她改名。 她曲膝给李青风行了大礼,李青风笑道:“哥哥就先不给见面礼了,回到扬州和大哥三弟一起给。” 绮霞羞赧地垂下头,悄悄抹去脸上的泪花。 罗绍很高兴,在府里摆了家宴,到了晚上,李青越也过来了。 自从李青越分出去单过以后,罗锦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李青越是从书院里过来的,他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衣料在灯光下闪闪上光,细看原来是掺了金丝,这是今年刚时兴的料子,夏至压低声音告诉罗锦言:“四表少爷身上的料子,要五十两银子一匹呢。” 罗锦言蹙蹙眉,五十两银子一匹的衣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李青越只是个秀才,整日穿得富丽堂皇出入书院,即使不怕惹人非议,也会与同窗好友们格格不入吧。 她的脑海里闪过秦珏那件貂皮里子的粗布袍子。 成亲以后,她好像从未管过他的衣裳鞋袜,针织房里做好了送过来,他喜欢的会多穿几次,不喜欢的原封不动地放在箱笼里。 娘家也有针线婆子,张氏没有嫁进来之前,父亲的衣裳都是针线婆子做的,张氏进门之后,她就把府里的事全都交出去,至于父亲的衣裳是由谁经手的,她还真不知道。 于是她悄悄去问张氏:“我爹的衣裳鞋袜还是让针线上的人缝的吗?” 张氏见她冷不丁问这个,怔了怔,随即笑道:“姑奶奶不要告诉我,大姑爷的衣裳鞋袜你从未过问吧?” 罗锦言的双颊有点发烧,前世不必说了,这一世她自幼失恃,虽然读了很多书,行了很多路,却并不知道寻常夫妻是怎样相处的,而且她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两世为人什么都懂,也没有在这方面花过心思。 “府里有针织上的人,所以我就没有管。”她呵呵直笑。 张氏叹了口气,她一直认为惜惜聪明伶俐,人情事故样样都懂,所以惜惜出嫁之前,她也就没有事事叮嘱,好在惜惜今天来问了,否则长此以往,传到秦家长辈耳中,还不知要说些什么。 “老爷贴身的衣裳都是我亲手做的,其他衣裳大多是我屋里的人做的,忙不过来时交给针线婆子,布料式样也都是我这里定好的,婆子们只是照样去做。” 罗锦言听得直冒冷汗,还要亲手去做? 张氏请人择了吉日,李青风带着绮霞五天后动身回扬州。 杨树胡同便忙碌起来,虽然绮霞的行装早就准备好了,但是李家这样重视,张氏和罗锦言商量后,决定再给绮霞添些东西。 绮霞不便出门,张氏便带着罗锦言上街,打首饰来不及了,好在有些现成的头面也不错,又给扬州和安徽本家准备了礼物。 就这样忙了几日,眼看就要到了启程的日子,却还是出了差错。 沈砚忽然找上门来。 他到明远堂找了几次,有时索性住在松涛轩,却都没能见到绮霞,他便让人留意明远堂的动静。 这几天看到罗锦言频频回娘家,他恍然大悟,难怪秦珏放心让他住在松涛轩,原来早就知道他即使偷偷溜进后宅,也是见不到绮霞的,绮霞就没在明远堂,她一直都在杨树胡同。 沈砚到了杨树胡同便感觉不对劲,与罗家一墙之隔的李家一反以前的大门紧闭,门口停着几驾骡车,还有江南口音的下人出出进进。 看看时辰,罗绍应该还没有下衙,沈砚便直接去了李家。 李家和罗家紧邻,沈砚跟着秦珏来过几次罗家,因此李家的下人也认识他,知道他是表姑爷的朋友,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李青风正好在家,听说骁勇侯世子来了,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吃惊。 虽然没有声张,但是罗锦言知会了主持中馈的秦二夫人,秦二夫人虽然老大不乐意,但是面子还是要做的,让霞嬷嬷给亲家表小姐送来程仪。 这几日罗锦言都在杨树胡同,秦珏下衙后也会过来,陪着岳父岳母用了晚膳,再带着罗锦言回明远堂。 听说沈砚来了,李青风还以为沈砚是来找秦珏,偶尔得知他和妹妹要回扬州,和秦家一样,是出于礼貌过来问候的,因此,李青风没有疑心,高高兴兴地让人把沈砚请到堂屋。 第三六六章 寻不得 秦罗两家定亲的消息,不是秦珏告诉沈砚的,而是沈砚在宫里听小卫子说的。 他还为此找到李绪明去打听罗锦言的情况,更因此被李氏兄妹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他觉得对不起秦珏,搅黄了李绪明和孔家的亲事。 可也是因为这件事,他把罗家的底细全都查清了。 罗氏的外家是扬州盐商李家,李家是安徽人,到了李青凡的儿子这一辈,李家在扬州已是第四代。 李老太爷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李毅,娶妻区氏,女儿李氏许配给昌平罗家。 李毅只有四个儿子,并没有女儿,因此对外甥女罗锦言视如己出。 也就是说,李家只有罗锦言这个表小姐,并没有什么李大小姐。 冯雅欣不知被罗锦言藏到哪里去了,罗锦言却忽然多出一位表姐妹,这也太巧合了。 沈砚虽然冲动任性,但他并不笨,而且比很多人都要聪明。 李青风是江苏人,却有着北方人的爽朗,他对这位爱玩爱闹的骁勇侯世子印像很好。 两人一番契阔,沈砚便问道:“我刚才在门口听说李兄和令妹这两日便要回扬州了,不知何时再回来?” 李青风不疑有他,但是罗锦言曾经告诉过他,绮霞是官宦之女,因被族人陷害才流落在外,为此李青风还给善堂捐了不少银子,给绮霞弄了个被善堂养大的孤儿身份。零九小說網 虽是孤儿,也比卖身为奴的出身要好得多,安徽本家的那几位老祖宗,宁可接受孤儿,也不会愿意让个奴婢承继香火。 因此,李青风笑着对沈砚道:“我在京城还有生意,自是不能离开太久,两三个月便要回来了。” 却决口不提妹妹的事。 沈砚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以前我只知道李兄兄弟四人,却不知李家还有位女公子。” 李青风道:“我家大姑娘是我二叔父的女儿,一直住在安徽,还是第一次来就城,沈世子不知道也是对的。” 沈砚很想见见这位李大姑娘,可是男女大防,他一时也没有借口。 他索性坐在李家不走,用了点心又喝茶,李青风陪他闲聊,被高兴叫出去三次,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再回来,沈砚还在这里坐着,显然是准备在李家用晚膳。 李青风心中疑惑,第四次从堂屋里出来,叫了个小丫头,低声道:“你到隔壁去看看表小姐在不在,如果她在,就说沈世子在我这里。零九小說網” 罗绍下衙后去帮常济文修书,不回家用晚膳了,秦珏刚刚到,岳父不在,他也不方便留下用膳,正在西跨院里等着罗锦言。 李家丫头来的时候,没有看到罗锦言,却看到表姑爷在石桌前喝茶。 听说是李家丫头找罗锦言,秦珏便多问了两句,小丫头就说:“沈世子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我家二爷让奴婢来和表小姐说一声。” 秦珏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跟着小丫头来到隔壁的李家。 李青风看到秦珏来了,总算松了口气,借口府里有事出了堂屋,屋里只留下秦珏和沈砚。 秦珏二话不说,上去拽了沈砚就往外走。 沈砚不依,一只手抠着黄梨花木的长几,死活不肯走,他是练家子,那长几哪里禁得住,被带得晃了几下,摆在长几上的玉石盆景和西洋珐琅钟、花开富贵的老窑双耳瓶全都掉到地上。 两人都愣住了。 听到动静的李家下人跑进来,这气氛很是尴尬。 秦珏指指沈砚的鼻子,一副“你害我”的表情。 沈砚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好悻悻道:“打碎什么东西,我明天就让人加倍送过来。” 秦珏懒得理他,转身走了出去,沈砚无奈,只好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迎面遇到闻声而来的李青风,秦珏把李青风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显然是替沈砚赔礼道歉,李青风哈哈大笑,连说无妨,又要留两人用饭,沈砚一听,两眼冒光,秦珏瞪他一眼,对李青风道:“大奶奶还在等着,改天咱们再好好聚聚。” 李青风早就看出这两人定是有事,也没有挽留,让高兴送了二人出去。 回到罗家,罗锦言已经收拾好了,秦珏和她辞了张氏出来,罗锦言一眼看到站在骡车前的沈砚。 她看看沈砚,又看看秦珏,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明远堂,罗锦言有些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松涛轩,刚好方显胜过来,秦珏便和方显胜去了隔壁。 如果是以前,罗锦言会避到别的屋子里,可是今天她没有避开,见秦珏出去了,便开门见山地问沈砚:“你到我舅舅家里去了?” 沈砚在李家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反而摔了人家屋里的摆设,正别扭着,见罗锦言问他,便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把小雅藏起来了,我只好四处找。” 罗锦言冷哼:“你找她回去做什么?我的丫鬟都要堂堂正正嫁出去,没有给人做姨娘的。” 沈砚没想到罗锦言说得这样直接了当,显然,秦珏什么事都没有瞒着她,就连他要纳小雅做姨娘的事情也知道了。 “小雅是我的人,我和她的事你管不着。”沈砚挺来气的,罗氏长得漂亮又如何,他最讨厌女人管三管四的。 罗锦言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是你的人,那么卖身契呢?你把卖身契拿出来,我就把你的人还给你。” “你她是我的女人,哪来的卖身契。”沈砚气极,不是说罗氏是哑巴吗?这伶牙俐齿指鹿为马的功夫,和秦玉章如出一辙。 “你的女人?婚书呢?即使没有婚书,两家人定亲,总要三书六聘吧,若是连这个也没有,文定总有吧?” 冯雅欣“死后”,沈冯两家已经把文定退了回来,这桩亲事早就作罢。 沈砚被罗锦言用话挤兑得哑口无言,气得他都想打人了,可这里是秦珏的家,面前的人是秦珏的老婆,他只好低吼:“我和小雅从小就在一起,你把她叫过来,我这就和她立契。” 娶妻是写婚书,纳妾才是立契。 第三六七章 苏必青 “立契?”罗锦言冷笑,她上下打量着沈砚,道,“那请沈世子听清楚,我外家虽然只是商户,但也是清白人家,嫡出之女没有与人为妾的,沈世子口口声声要立契,当我外家是什么人?” 罗氏的外家,那和秦珏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砚当然不能接着这个话茬说下去。 但他的眼睛也亮了,罗氏既然提起她的外家,那就证明他先前的猜测没有错,什么李大小姐离京,其实就是罗氏要把小雅从他手里抢走。 “小雅是冯家的女儿,就是现在她也是我的人,和你们李家没有半丝关系。”沈砚的声音越来越高,秦珏怎么就找了这么一个泼辣的女人?早知罗氏是这样的性情,当年他一定会拦着秦珏的。 可惜秦珏的书房里没有镜子,否则罗锦言一定会拿面镜子给沈砚照照,让他知道他现在的表情。 满脸的愤怒、不屑、轻蔑,而那双秀丽的桃花眼里更是凶狠。 罗锦言牵牵嘴角,一朵笑靥在唇边绽放,红艳的双唇,明丽的笑容,如同枝头盛开的石榴花,美不胜收。 “上了宗谱,她是李家二老太爷唯一的嫡女,是我的表姐。既然沈世子心悦我表姐,那就请了保山,三媒六礼到扬州提亲。” “李家虽然是商户,可我大周朝早无前朝旧制,商户能科举出仕,亦能与官宦通婚。表姐秀外慧中,知书识礼,嫁妆丰厚,上门提亲的人肯定不少,舅舅家的门槛怕是要让媒人踩断了,沈世子若是真有心,还请早做打算。” 罗锦言瞥一眼沈砚,见他如同当头冷水,整个人怔在那里,哪里还有方才的狠戾愤怒。 她喝了口茶,决定还是看在秦珏的面子上,日行一善。 “我舅舅家里没有纳妾的规矩,世子爷若是要娶正室,那就去提亲,若是为了纳姨娘,可请趁早断了心思。虽说我们小门小户惹不起您,若是传出皇亲勋贵在扬州逼良为妾的事,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江南人素来看重读书人,历来是朝廷的取仕重地,读书人扎堆的地方,更看重诗礼传家,管你是一等勋贵还是皇室宗亲,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介武夫,如果再传出逼良为妾的事,说不定就能闹成万人血书的大事。 沈砚不在乎江南的那些仕林之家搞什么幺蛾子,他现在还背着闹市纵马的弹赅,但是罗锦言的话却如当头棒喝,把他的所有不满情绪全都打乱,他怔在那里,久久没有言语。 小雅是李家小姐,有家族,有亲人,即使被以前的熟人遇到,也只能感慨人有相似。 她不再是已经死了的冯雅欣,也不再是罗锦言的陪嫁丫鬟,她是堂堂正正的李家姑娘。 是啊,他能娶她了,只要父亲和祖母答应,请人到扬州提亲,他就是名正言顺把小雅娶回来。 他想到这里,就怎么也待不下去了,也没向秦珏告辞,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罗锦言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冯家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世袭武将之家,高嫁低娶,冯家女儿嫁进骁勇侯府,也算是说得过去。 李家却只是商户,虽然本朝没有官商不能通婚的律例,但放眼整个大周,也没有一位超品大妆是出身商户的,律例虽然不在,但在人们心里,商户还是低人一等,否则舅舅座拥万贯家财,为何还要让李青越读书出仕呢? 她叹了口气,只要沈砚不会到扬州胡来,别的事她也管不了,就看这两人的缘份了。 回到含翠轩,躺在床上,罗锦言被秦珏抱在怀里,她把对沈砚说的话告诉秦珏,秦珏把脸埋在她的秀发里,低沉地叹了口气:“沈砚的亲事是他自己不能做主的。” 如果冯雅欣当年不是因为年纪小,昭福县主能够留在身边,这门亲事也不会定下来。 罗锦言尝试着把秦珏推开一点,道:“我若不是不想让沈砚娶了赵蓝娉,我才懒得管。” 秦珏吃吃低笑,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不管才好,我千辛万苦娶到的娘子,哪能去管别人的事。” 有一种甜甜的感觉在心底溢出,就像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栖霞山,又累又渴的时候,看到有一股小小的山泉在石间涌出,那种不经意间的惊喜和满足,似是在此刻重又期然而至。 她没有说话,换了个姿势,枕在秦珏的手臂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起床时又是日上三竿,雨水告诉她:“听竹喧说,一大早苏秀才就来了,给大爷施了针。” 苏秀才是苏必青,秦珏的清客之一。 罗锦言倒是听说过,苏必青家里世代行医,秦珏懂的那点医术还是苏必青教的。 “大爷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要施针了?”罗锦言问道。 雨水也不知道,罗锦言只好让清泉去上院把苏必青请过来。 隔着满池娇的苏绣屏风,影影绰绰间,罗锦言看到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她让清泉给苏必青上了茶,开门见山问起秦珏的事:“苏先生,听闻你通晓医理,妾身有些不懂得,想请苏先生指点一二。” 苏必青没见过罗锦言,对这位刚过门的秦大奶奶的印像,也只限于她有五抬凤阳壶。 他是秦珏的人,素来内外有别,他对罗锦言把他找来问话,是有些不满的。 听到罗锦言问起医理之事,他便想起早上给秦珏施针的事,心下释然,罗氏年纪虽小,倒也不是轻重不分之人,她请他过来,是因为秦珏的身体,也算是为人|妻者的本份。 他的态度便柔和了几分,微笑道:“大奶奶找学生过来,若是因为大爷身体之事,敬请放心,大爷身体无碍。” “那给大爷施针是怎么回事?”罗锦言不解。 “大爷的手臂酸麻,也只是疲累所致,学生为他施了针,不会防碍他在衙门里办公。” 手臂疲累? 罗锦言怔了怔,脸顿时红了。 *** 第三六八章 离亭怨 秦珏能下手,把箭把自己捅得浑身是血,他什么时候这样娇气,手臂被压得酸痛就要施针了? 她的脑袋是石头做的? 如果她没有把苏必青找来询问,秦珏会不会很失望? 他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找苏必青吧,这个家伙! 罗锦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用过午膳,罗锦言又去了杨树胡同,她刚从车上下来,便看到有五驾马车停在胡同外面。 朝廷的禁马令还没有取消,能在京城里使用马车的,只能是勋贵或武将。 她笑了笑,便走进家门。 张氏的乳娘柳嬷嬷急匆匆赶来相迎,身后还跟着崔妈妈。 崔妈妈是李家舅母身边的体己人,这次是来接绮霞的,她的官话讲得不好,平日里多在自家宅子里,很少来罗家。 罗锦言让夏至把带来的点心交给柳嬷嬷,她看向崔妈妈,问道:“崔妈妈有事吗?” 崔妈妈正在等机会说话,见罗锦言问她,连忙走过来,在罗锦言两三步外站下,道:“表姑奶奶,昨儿个骁勇侯府的世子爷失手打碎了几样物件,二爷就说这都是小玩意,碎了就碎了,当即就让丫鬟们收拾了。可骁勇侯府的世子爷做事体面,今天就让人送来整整五车东西,说是赔补昨天摔碎的物件儿,可昨天摔碎的只有三样,世子爷赔得可太多了。明天就要启程了,二爷去铺子了,没在府里,奴婢问了大小姐,大小姐就说只留下赔补的三样,其他的都退回去,奴婢也是这样和侯府的人说了,可他们不肯走,这会子在外面有一个时辰了,胡同里的人免不了指指点点,奴婢便想过来,问张太太拿个主意,刚好听说表姑奶奶回来了,这才厚着脸皮来问问您。” 崔妈妈比谁都清楚,在李家,就是太太和大奶奶也要请表姑奶奶拿主意,她初来京城,对各方的关系还理不清,可如果按照表姑奶奶说的去做,二爷肯定不会怪罪到她的头上。 罗锦言问道:“礼单呢?” 既然要看礼单,也就是说不会把这件事推出去了,崔妈妈喜出望外,忙把礼单呈上。 罗锦言仔细看了看,难怪崔妈妈这个老人精要来找她要主意,这哪里是赔礼啊。 礼单上除了有昨天摔碎的西洋珐琅钟、老窑双耳瓶、玉石盆景,还有各色上等绸缎三十匹、绡纱二十匹、青狐、灰鼠等各种皮子二十张、玉器、瓷器、象牙摆件又有三十件,团扇十把、字画书籍文房四宝也有不少,另有赤金头面和珍珠头面各一套。 罗锦言把礼单看了一遍,对崔妈妈道:“既然送来了,那就一并收下,这么多东西,不要白不要。”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当中有冯雅欣留在骁勇侯府的东西,也有沈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 绮霞那个傻丫头,居然还不要,这点东西算什么,我还嫌太少了。 她又叫住崔妈妈,道:“除了先前打碎的三样东西,其他的都记在雅表姐屋里。” 崔妈妈一愣,正想再问,罗锦言又道:“你只管记帐就行了,舅母那里我去说。” 崔妈妈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带着人回去了。 晚上见到李青风,罗锦言把骁勇侯府送东西的事说了,李青风冰雪聪明的人,想到昨天沈砚的反常,又想到李青雅的身世,立刻便猜个七七八八,冷笑道:“就这点东西,我们李家还看不上,不过既然送来了,不要白不要,让雅妹妹留着赏人也行。” 明天李青风兄妹就要离京了,因此今晚算是践行,张氏整治了两桌酒菜,男一桌女一桌。 李青雅和罗锦言按长幼坐在张氏的下首,她虽然礼数有加,落落大方,但吃得很少,话也很少。 用过晚膳,罗锦言便说要帮李青雅收拾东西,拉着她回到隔壁。 她让夏至把给李青雅准备的礼物拿出来,是五把传说中的凤阳壶。 “这是凤阳先生的壶?”李青雅吃了一惊,她知道这是罗锦言的嫁妆。 罗锦言笑道:“你到扬州以后,少不得要和那边的闺秀来往,到时你用这壶待客,她们不敢怠慢于你。” 李家是商户,李青雅又是养女的身份,难免会有些眼皮子浅的低看她。 罗锦言又拿出一只锦盒,锦盒内是一对赤金镶红玛瑙的小鱼,小鱼做的惟妙惟肖,精致可爱,鱼尾还能左右摆动。 李青雅看着这对金鱼,眼睛里渐渐有了湿意,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罗锦言:“你还记得?” 罗锦言笑着点头,连同那只装鱼的锦盒一起放到她的手里,笑着道:“留着做个念想吧,金鱼不是只在鱼缸里才能养活。” 当年李青雅还是绮霞的时候,住在罗家西跨院的后罩房,她在屋里养了两尾小金鱼,每天除了抄经就是看那两条鱼,一看就是大半日,直到有一天,这两条鱼全都死了。 她以为罗锦言性子清冷,什么都不在意,却没想到,罗锦言不但看到了,还记在心上。 “他送来的那些东西,我不想要。”李青雅垂下了头。 罗锦言轻笑:“你有了新的身份,是不是以为他会正大光明来提亲?如果他能,就不会送来这些。这些东西里有的是你以前用过的,留着傍身也好,用来赏人也好,终归是没有必要退回去。” 李青雅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帕子,嘴角紧抿,再也没有说话。直到夜半更深,她躺在床上,才把脸深深地埋起来,任凭泪水染湿锦被,无声无息地哭了。 次日,秦珏向衙门告了假,陪着罗锦言把李青风兄妹送到城外二十里。 若谷催马过来,在秦珏耳边低语,秦珏没有理会,面色如常地向李青风道别,直到李家的车马再也看不到时,他才转身去看。 不远处也有一队人马,为首的少年鲜衣怒马,贵气逼人。 秦珏没有理他,牵着罗锦言的手上车,秦家的车马从沈砚身边走过,直到走出很远,沈砚才如梦方醒,催马追了上去,高声喊道:“秦玉章,你等等我!” *** 每天都在陪着狗狗输液,忘了时日,直到晚上打开手机,才想起来今天是元宵节,好在还不算迟。 祝亲们元宵节快乐! 第三六九章 图谋略 “你说什么?瑞王世子来了京城?” 虞大老爷难以至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虞纨,这怎么可能?无论如何,瑞王世子也是他的外甥。 虞纨冷笑:“女儿正奇怪呢,嘉莹为何会一个人来了京城,却原来是世子爷带着她一起来的,若不是尤正消息灵通,谁能想到咱家这位表少爷会眼睁睁看着外家出事而袖手旁观呢。” 尤正是谭庆的亲信,谭庆在山西不敢动弹,虞纨便带着尤正回京城四处活动。 虞大老爷默然无语,思忖良久后问道:“你和嘉莹见面时,她可向你说起什么?” 虞纨哼了一声,道:“她只是说郡王爷要和骁勇侯府议亲,她想过来见见骁勇侯世子沈砚。我起先也觉得蹊跷,便套了她的话,才知道她小时候就见过骁勇侯世子,而现在两家的亲事有些麻烦,她沉不住气,这才偷偷来到京城。” 虞大老爷之前已经听虞纨说起过这件事,他对小儿女的这些情情爱爱不感兴趣,继续问道:“尤正还打听出什么消息?” 虞纨心里有气,为了给嘉莹县主留下好印像,谭庆的事真的扛不住时,也能请瑞王爷从中周旋一二,她把库房里的那套百宝头面送给了嘉莹。 为了谭庆的事,她的嫁妆已经用了七七八八,只有这套百宝头面一直没有舍得动用。 她越想越气,听父亲问起尤正,便道:“尤正说世子爷是私自进京,不敢张扬,就住在城外的清虚观,这还是他让人跟踪嘉莹的丫鬟红玉才查到的。前几天西山大营的人到清虚观剿匪,说不定就是冲着他去的。“ 虞大老爷连连摇头:”不可能,瑞王爷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谨小慎微,断不会露出这么大把柄,把西山大营的人招惹过来。尤正此人你了解多少,他和瑞王府的人可有来往?“ 虞纨想了想,道:“他是秀才出身,对相公忠心耿耿,为人精明强干,相公常常夸奖他,和太原、西安那边的往来,也都是由他出面,所以这次相公才会派他来京城打点。” 虞大老爷道:“当初和谭家的亲事,我就是看重谭庆眼光独到,有勇有谋,是可造之材,这才把你许给他,他在山西,离瑞王府近一些,说不定能得了瑞王青眼,帮衬到你弟弟,这样我们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却没想到朝廷这次盯上了山西,连他一个千户也要牵扯进来。” 虞纨便道:“要不女儿把尤正叫过来,您亲自见见他?” 尤正是清客,虞大老爷碍于身份,一直没有见过他,可现在事情摆在这里,如果瑞王世子真的来过京城,那就是根本没把他这个舅舅放在眼里,虞家就必须另做打算。 尤正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清秀,透着书卷气,跟在谭庆身边多年,也没有沾染上兵痞的作派。虞大老爷微微颌首,谭庆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尤正虽是谭庆的清客,可毕竟男女有别,虞纨退到屏风后面。 她听到父亲问起尤正在京城打点的事,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清虚观了。 “听说清虚观里抓了不少人,你可听到消息?”虞大老爷问道。 尤正恭恭敬敬地道:“学生得到的消息,是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两位大人,有把柄被匪人握住,这两人是到清虚观与匪人说项的,山西的案子要三司会审,据说是有人暗中要协,这两人无奈之下只好亲自过去,却没想到还是被人算计了,被西山大营的人当场抓住,匪人却全都跑了。” “瑞王世子来京城的事又是因何而起?”听到尤正提及山西案子,虞大老爷的心便沉了下去。 “学生也只是听说了,昔年有人从红毛人手里得到一张火***原是想要献给今上,无奈却没有门路,一来二去,这图纸反倒被人抢走,这件事一直隐而不宣,直到清虚观的事情发了,除了大理寺和都察院的这两个人,那天还有人也到了清虚观,这人的尸首在后山找到,嘴里有一块没有来得及咽下的图纸,想来是有人要抢火***他情急之下塞进嘴里。” 虞大老爷大吃一惊,连忙问道:“这人嘴里的图在谁手里?西山大营还是五城兵马司?” 尤正微微一笑,脸上已有得意之色:“事已如此,学生也不相瞒,这图就在学生手中,可惜只是一部分,又沾上了血水和口水,模糊不清。” 虞大老爷长舒了一口气,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瑞王世子赵宥是因为山西的事来到京城的,有人带了火**过去见他,而那些所谓的匪人只是另一伙要抢图的人,瑞王世子要么是提早离去,要么根本没有露面,西山大营的人抓了来此议事的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两个官员,献图的人却趁机跑了,可惜还是被人追上,只好跳下山崖。 尤正既然查到瑞王世子赵宥就在清虚观,十有八、九就是他把五城兵马司和西山大营的人引来的,而他趁着混乱去追献图的人,在山崖下找到那人的尸体。 虞大老爷哈哈大笑,对尤正道:“尤先生不愧是姑爷的心腹之人,竟能查到这条线索,瑞王爷在九边手眼通天,别人能利用这张图请瑞王世子出面,我们定然也能办到。” 尤正脸现犹疑之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纸来,那张虽然叠得整整齐齐,但是一看就是揣后压平的。 虞大老爷看到这张纸,不由得屏息敛神。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又已模糊不清,但也能看出大致轮阔。 “其余部分都被人抢走了,就算还能找到,咱们手里的这块也已经毁了,看不清楚。”尤正遗憾地说道,他既然能拿到这块图纸,自然也想到这张火**的用途。 他在军中多年,并非虞大老爷这种散官可以相比,这张火**如果是真的,那么用来相救谭庆就是大材小用了。 这张图能换来十个百个谭庆的性命。 虞大老爷哈哈大笑,他甚至放下架子拍了拍尤正的肩膀:“这种事我见得多了,这件事情既然尚未谈妥,又怎会带着全部图纸过去?那人把这块图纸塞进嘴里,十有八、九,其他图纸并未被人抢去,还在那人手里,去查他的来历和家人,定能找到。” 第三七零章 那时衣 过了七月七,明远堂里开始做秋冬的衣裳,丫鬟们一个个地被叫去量尺寸,每个人都很高兴。 罗锦言想了想,让人叫来了针织房的管事婆子蔡妈妈。 蔡妈妈的娘是程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她的男人是万卷坊的管事,正因为她的身份比别人高些,秦珏才会把二夫人吴氏送来做通房的四个大丫鬟送到针织房。可惜后来还是出了事,秦珏虽然没有处置蔡妈妈,可也没有给她好脸色。 待到罗锦言进门,听扫红说起针织房的事事非非,索性把蔡妈妈晾了起来。 针织房里虽然新添了十几个人,但是自从罗锦言嫁过来,无论是她,还是她的陪嫁丫头,没有给过针织房一件活计。 蔡妈妈早就坐不住了,大奶奶的衣裳或许是不让她们来缝,但是就连丫鬟们也没人过来,就连扫红也不来了。在大宅门里当差,并非是越闲越好,含翠轩里的人不来针织房,蔡妈妈想打听大奶奶的喜好都没有办法。 这几天明远堂里做秋冬衣裳,蔡妈妈早就让人给含翠轩送信了,可直到今天,不但夏至这样的大丫鬟没有过来量尺寸,就连新去的绯红她们也没有来。 蔡妈妈正寻思着是不是自己亲自过去,有小丫鬟跑进来:“蔡妈妈,大奶奶屋里的立春姑娘往这边来了。” 蔡妈妈吓了一跳,随即便又惊又喜,立春虽然只是三等丫鬟,却是给大奶奶近身服侍的。 蔡妈妈想到这里不由苦笑,什么时候开始,她连个三等丫鬟都要巴结了。 立春只有十二三岁,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大大的杏眼,笑起来时有一对小酒窝,让人看着就觉得欢喜。 立春规规矩矩地给蔡妈妈行了礼,笑着说道:“蔡妈妈,大奶奶让我过来问问,大爷每年的秋冬衣裳是不是都是针织房里做的?里衣多少件?单袍夹袍棉袍多少件?大氅披风和鞋袜又各是多少?原先您这里是如何分工,现在又是如何分工的?“ 蔡妈妈的脸色变了,既然问得这么详细,为何不让她过去当面说,反而要让个小丫鬟在中间转告? 大奶奶不是不把她放在眼里,而是连话都懒得和她说。 蔡妈妈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她强挤出笑容,对立春道:“姑娘,大爷的衣裳大多都是针织房里做的,琐碎得很,不如这样吧,婆子跟着你回去见过大奶奶,把具体的数量一一报上去,也免得姑娘辛苦不是?” 立春笑道:“蔡妈妈是想见见大奶奶,和大奶奶说说话吧,真是不巧,大奶奶怕是没空,您还是告诉我吧。” 蔡妈妈的脸上如四季飘过,四十多岁的人了,让个小丫头说破心思,也真是丢人。 她按照立春问的,一项项说清楚了,立春便用笔写下来,又让蔡妈妈按了手印,这才出了针织房。 蔡妈妈急得坐立不安。 当年二夫人分两次送进来四个大丫鬟,梨白、杏红、桔香和冬青。连同针织房里原来的人,总共十五个年轻丫鬟。 那几年大爷很少回来,梨白几个初时有些不甘心,后来也就认命了。可是三年前,大爷从外面回来,便在明远堂里长住下来,这些丫鬟们的心思又活起来,私底下都在议论大爷如何如何。 大爷夜里下湖泅水的事,蔡妈妈也听说了,可是霞嬷嬷早就找过她,让她想办法把梨白几个送到大爷身边,她没有答应,可也没有拒绝。那天她看到梨白打扮得妖妖娆娆,也猜到个七七八八。次日她从家里回来,便得知梨白在湖边被侍卫们抓住,扔到湖里灌了水,正半死不活地躺在炕上。 现在大奶奶之所以冷落她,想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蔡妈妈越想越担忧,当天晚上便拿出五两银子备了几样礼品,去了常贵媳妇家里。 含翠轩里,罗锦言拿着小雪带回来的明细看了一遍。以前给秦珏做里衣的是梨白和杏红,亵裤什么的都是她们在做,难怪要半夜三更到湖边找他。 可能是担心再出事,这次进人,蔡妈妈要的都是媳妇子和小丫鬟,十六岁以上的丫鬟一个都没有。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罗锦言都在裁衣裳。 前世有专门的针线师傅教导她,但她主要学的是刺绣和打络子,倒也学过裁做衣裳,只是从来也没有实践过。 在宫里能绣出几件精致的物件便已足够了,没有必要自己动手缝衣裳。 她照着秦珏的里衣裁了一条亵裤,夏至锁了边,她便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开始做衣裳。 她少做针线,刚缝几针就困了,耳朵跳到炕上,偎在她怀里,她便把衣裳放下,抱着耳朵睡着了。 再醒过来,又有了别的事,忙过之事拿起针线,便又开始打瞌睡。 罗锦言有自知之明,照着她这样做下去,一个月也做不出一条亵裤。 她索性扔到一边了。 不过那条只缝了几针的亵裤还是被秦珏看到了,从此后秦珏就有了念想,心里像抹了蜜一样甜。 好在罗锦言做事有始有终,直到半年以后,终于把这条亵裤做好了,不过这是后话。 几天后,派出去的人有了消息,虞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寻到了落崖死去的那人身份,原来是庆郡王府里的人。 这人的身份就像那张图纸一样令虞大老爷兴奋不已。 庆郡王声色犬马,糊涂之极,竟然不知道自己门下有这样的人材,得到宝贝不给自己的东翁,反而要给别人。 虞大老爷让人进一步打听,原来曾经有人看到,那人和庆郡王的一个宠姬私下来往,为此庆郡王很生气,抽了那人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后来查出是子虚乌有,庆郡王也只是赏了那人三十两银子去养伤,想来就是这缘故,才令那人有了异心。 只是那人孤身一人,没有家室,余下的图纸也不知藏在哪里。 这件事便又陷入了僵局。 好在老天也要相助,没过多久,虞大老爷的人便打听说,那人是翠花胡同的常客,和翠花胡同一个叫爽妹的私娼来往甚密,他这两年在庆郡王府里捞的银子都进了爽妹的腰包。 虞家的人找到爽妹,那女子也是个泼辣货,任凭虞家软硬兼施,一口咬定五百两银子不松口,虞大老爷无奈,如数把银子给她。爽妹这才把那人留在她那里的一只箱笼交出来。 第三七一章 息边烽 自此,虞大老爷对那幅图的来历已再无怀疑。 因为那人留在爽妹那里的箱笼里,也只有两份残图,加上先前在那人嘴里找到的,这幅图还差最后一块。 人往往会这样,越是有残缺有遗憾,就越是感觉可信。若真的把一整张图摆在面前,反而会认为来得太容易,其中肯定有诈。 对于这种世间罕有的东西而言,能找到三块就已足够。 值得做为宝贝献出去。 前世赵极得到红毛火炮的制造图时,已是垂暮之年,沉迷采补的他只想多活几年,这张制造图献上来后,他便让人收入尚宝监。 秦珏知道后,就怂恿赵思去尚宝监借这张图来看看。 赵思身边的大太监中有罗皇后的人,罗皇后对这张图没有兴趣,但听说秦珏想看,便让人在半路上拦下赵思身边的内侍,把图纸送到她的宫里。 她是在那个时候看过这张图的,女人天生对兵器没有天赋,罗皇后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就让内侍把图纸送去给了赵思。 现在虞大老爷得到的这张残图,就是罗锦言根据前世记忆又加上凭空想像画出来的,经过汪鱼加工做旧,看上去和罗锦言前世看到的那张图大同小异。 想起前世时,秦珏对这张图的兴趣,罗锦言便问他:“如果有一天,真有一张红毛炮的制造图,你想得到吗?” 那天秦珏看到她画的图,眼睛里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罗锦言就知道他和前世一样,也是极有兴趣。 果然,秦珏把她拉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不无遗憾地说道:“我早就想问你了,小时候你看到那张图的地方,是在广东哪里?” 罗锦言摇头:“我都说了那是骗小孩玩的,傻子才会当真。你若是想要,说不定过个十来年真就让你碰上了。” 秦珏叹了口气:“谁知道十来年后我碰上的那张图,是不是就是你画的假图啊。” 罗锦言愕然,随即哈哈大笑,前世时的那张图,说不定也是假的呢。 “你看过我的图,还做过改动,也许真能做出来呢。”罗锦言笑道。 秦珏不但帮她改过图纸,还自己又画了一张,把原图送出去后,他就把自己画的那张图烧掉了。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没有必要多留一个证据。 “你原先画的那张图是做不出来的,我改过之后便是真正的火炮制造图了,但是论威力,只比前朝元蒙人的火炮强了一点点,前几年我私下造船时,曾经听人说起红毛火炮,据说早在几年前,他们的火炮就能调节准星,一炮射出,五里之内血肉横飞,元蒙人的火炮只能射出二里开放,无法与之相比。” 秦珏说得头头是道,罗锦言扭头错愕地看着他:“你没事研究这些做什么?” 秦珏笑道:“那倒没有,早年我在福建时遇到过一个人,他擅长此道,我看过他改良过元蒙人火炮制造图,你的那张假图,就是根据他的图修改的,只是还有不同而已。” 罗锦言皱起眉头,很不高兴,她道:“大周朝花了大把银子造出的火炮,也比不上元蒙人的厉害,我画的那张图是造不出火炮的,被你改过之后,岂不是帮了赵宥?即使比不上真正的红毛大炮,也是如虎添翼了。” 秦珏笑着捏捏她的鼻子,道:“你夫君没有那么笨,你可知那个福建人能造出超过元蒙人的火炮,为何却迟迟没有公开?” 是啊,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罗锦言都没有听说过民间有这样一位异人。 “为什么?”她问道。 秦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正色道:“火炮的材质极难打造,要铸造这样一门火炮,不但要有精通此道的铸造师傅,还要至少二十万两银子,若是用寻常铜铁替代,两发炮弹之后,火炮便要从中间炸开,不但连人带炮化为灰烬,两军交战时还会造成自损。” 也就是说,这张图纸上并没有关于火炮材质的要求,赵宥想要造炮,就是跳进大坑,看他有没有本事完好不损地从坑里爬上来了。 在正式使用之前,赵宥会想办法试炮,一试之下便能发现火炮的不足,但也看到火炮的威力。 对于一个有野心有实力的王者而言,他不会将火炮就此弃之不用,而是会更看重这种火炮的威力,不惜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以求造出更加完美的火炮。 罗锦言终于明白前世自己为何被秦珏气得半死了,论起狠辣,她真是比不上他。 “余下的那块图纸呢?”罗锦言问道。 秦珏笑道:“已经送往广东肇庆,那边有很多红毛传教士,就看赵宥能不能找到了。” 难怪他会问她小时候是在广东的什么地方见到那张图纸的,应是怀疑到传教士头上了。 罗锦言摇头:“我小时候没有去过广东肇庆,不信你去问我爹,我真没去过。” 秦珏能猜到赵宥对火炮的热衷,那是因为他也有兴趣。 所以罗锦言才不想让他抱有幻想,花上大力气去广东找那张子虚乌有的图纸。 秦珏轻轻握住她的柔荑,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柔声说道:“你放心,我当初打听火炮的事,也是为了出海之用,现在我出仕了,几年之内也不能去寻我娘了,火炮什么的,还是让给赵宥去玩吧。你放心,我还想和你过安稳日子,多生个几个孩子。” 听他提到生孩子,罗锦言忽然就没了兴致,刚才和煦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她没好气地道:“生孩子干嘛?我才不生。” 秦珏后悔死了,难得今天两人相处得这么好,他提什么生孩子?惜惜还没有及笄,她还是个孩子,她对他本来就是若即若离的,现在他说要生孩子,她该不会以为他是急着开枝散叶,才急着把她娶过来吧? 想到这里,秦珏有点发慌,他从身后拥住罗锦言的双肩,轻吻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好了,不想生就不生,你什么时候想生了,那就告诉我,我陪你生,你想生多少都行。” 什么叫他陪她生? 罗锦言来气,拽过他的手,啊呜一口咬下去。 第三七二章 父子仇 转眼便过了七月半,要开始准备过中秋节了。 方显胜送过来四十坛酒,这是通州庄子里酿的,都是刚从地里起出来的。 方显胜满脸堆笑:“大爷说了,二十坛桂花酒是做节礼的,二十坛青梅酒留在家里喝。” 青梅酒? 上次罗锦言在娘家喝的青梅酒,就是秦珏带过去的,她喜欢酸酸甜甜的味道,便多喝了几杯,结果那天差点被秦珏吃干抹净。 好在隔了屏风,否则方显胜一定会看到大奶奶双颊如火,灿若朝霞。 次日是休沐日,一大早,罗锦言便拉着秦珏去楚茨园。前世她虽是皇后,可无论娘家还是婆家,都没有什么亲戚。这一世她不想再过前世的日子,娘家是真正的娘家,给她亲情,给她倚仗;婆家也要是真正的婆家,她不想让自己和秦珏在这样一个大家族里成为孤家寡人。 自从晒书节父子吵架,秦珏跳到湖里之后,这父子两个基本上没有说过什么话。 昨天晚上,罗锦言好不容易才劝说秦珏来见秦烨,为此她答应了秦珏好几个不要脸的要求,包括帮他擦背。 “惜惜,我今天好不容易不用去衙门,你让我多睡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 “谁家的娘子这么霸道,一点都不心疼相公。” “你家的。” 秦珏叹了口气,虽然心里老大不愿意,可还是云淡风轻地带着罗锦言去了楚茨园。 秦烨一向早起,他习惯早晨看上几页书,因此还没有用早膳。 四围进来告诉他,大爷和大奶奶过来请安了,秦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看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家常道袍,觉得应该换一件,毕竟儿媳妇也一起来了,总不能穿得太随意。 他换了一件新做的竹青暗纹杭绸直裰,照照镜子,又觉得这件衣裳簇新簇新的,倒显得太过郑重了。 他正想再换一件,丫鬟进来说大爷和大奶奶已经进了堂屋。 秦烨无奈,只好就穿着新衣裳走了出来,他果然看到秦珏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两人给秦烨请了安,小丫鬟端来早膳,秦烨便道:“你们这么早就过来,还没用早膳吧,一起用吧。” 怎么一起用? 公公和儿媳妇在一张桌上用吗? 还是把儿媳妇轰到一旁,公公和儿子用膳,儿媳妇在边上看着? 如果有婆婆,偶尔也能一家人同桌用饭,但是没有婆婆,情况就不一样了。 眼看秦珏的眉头拧得快要长出皱纹了,罗锦言忙道:“大爷天没亮就起来练拳,我们是用过早膳才过来的。” 秦烨闻言点点头,淡淡道:“既然用过早膳了,你们就回去吧。” 罗锦言仔细回忆,自从她嫁进来,双朝之后,她和秦珏还从未在楚茨园里用过膳,每次过来,秦烨都是用最快速度简洁明快地把他们两人打发出去。 不过这也不错,公爹又不是自己的亲爹,相见如冰也不是坏事,真有一日要撕破脸了,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从楚茨园出来,秦珏一路黑脸,半路上遇到二房的秦琪,他帮着秦烨打点庶务,每天都要早早来楚茨园报道。 看到秦珏夫妻是从楚茨园的方向过来,秦琪脸上的笑容就掩不住地溢出来。 “玉章,今天不用去衙门啊,我刚得了一副暖玉的棋子,咱们兄弟也有年头没在一起下棋了,不如今天手谈几局如何?” 秦珏微笑,面不改色地道:“岳父昨天带话过来,让我们今天过去,琪从兄若是不急,改日我再向你讨教。” 罗锦言腹诽,她爹什么时候捎话过来了,秦珏明明是说今天哪里都不去的。把她当成什么了,万用借口?想什么时候拿来做借口都行? 既然是要陪媳妇回娘家,秦琪当然不好再说什么,寒暄几句,便去了楚茨园。 见秦琪走远,罗锦言嘟哝道:“琪大爷是想把你叫到楚茨园里下棋,你去了又如何。” “哼!”秦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牵着罗锦言的手,回了明远堂。 这父子两个怎么就像仇人一样?难怪有人说无仇不成父子。 她忽然又想起这句话的上一句是“无怨不做夫妻”。 上一世,她和秦珏不就是怨家吗? 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就像他们两人先前说的,他前世欠了她的,这一世来还债。 一抹笑意浮上嘴角,罗锦言拽着秦珏就走,秦珏还在别扭着,被她突如其来这么一拽,有些措不及防,脚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她。 “我们去哪儿?” “既然说了回娘家,就不要在府里待着了,我们去荷花池挑几盆茶花。” 张氏在娘家里养了很多茶花,其中不乏名品,她嫁到罗家时并没有带过来,这些花还留在荷花池,她早就答应让罗锦言过去挑上几盆了。 听说是去张家,秦珏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有些日子没见到张老头了,常济文想在年底把书修好,就求了张谨过去帮忙,张谨想给女婿罗绍另寻前程,自是欣然前往,这翁婿二人这些日子一下衙便去了翰林院。 罗锦言备了礼品,就和秦珏去了荷花池的张家。 她算是张家的外甥女,秦珏是做女婿的,徐老夫人听说他们来了,打发管事去找不知去哪儿的张谨,自己则带着儿媳、孙女,和罗锦言在花厅里闲话家常。 罗锦言笑着说要去挑几盆茶花,徐老夫人道:“你若是喜欢,全都搬走都行。你母亲把茶花养在娘家,每次回来,不是说这盆开得不好,就是嫌那盆叶子不绿,你搬走了,让她到你家里去看她的花,省得麻烦我。” 罗锦言很喜欢这位爽朗大方的外祖母,笑嘻嘻地凑过来,对徐老夫人道:“我那里有几张好皮子,给您做顶兔儿卧吧,冬天里正好戴。” 徐老夫人便指着罗锦言对徐嬷嬷道:“你看看这才多大的人儿,就这么懂事。” 徐嬷嬷上次被白九娘收拾过,对这位表姑奶奶不敢怠慢,满脸是笑地凑趣道:“表姑奶奶人孝顺,难怪老夫人整日惦记着。” 用过膳后,徐嬷嬷要陪着罗锦言去挑茶花,罗锦言却把秦珏叫上了,拉着他一起去了花房。 第三七三章 并山茶 此时不是花期,茶花的叶子绿油油的,还没有结苞。 世家子弟大多推崇兰花和茶花,稍有所成的,养植技巧很少外传。 秦珏从小就是个异类,他对花草不感兴趣,并非是他曲高和寡,而是他嫌麻烦,所以在他成亲之前,他住的含翠轩里一朵花也没有。 但这不妨碍他托人从南方找来擅长养兰的尤婆子,也不妨碍他在明远堂里为罗锦言修建了一条桃花堤。 因此现在罗锦言把他拖到花房里挑选茶花,他还是兴致勃勃,来花房总比去楚茨园要好吧。 莳花婆子不敢怠慢,声情并茂地告诉他们:“这盆是六角大红,每朵花有一百多瓣,三姑太太在娘家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前阵子搬走一盆,现在这两盆都是从那盆里面分出来的。” “三姑太太还养出一盆十八学士,开得出奇的好,如今在老太爷的书房里,如今花房里还有两盆,奴婢精心照顾着,若是表姑奶奶喜欢,搬回去后养在琉璃窗子下面,过两个月就能打花苞了。” 罗锦言瞥一眼身旁的秦珏,笑着问婆子:“有没有洒金宝珠?小时候我有一盆,后来留在昌平庄子里了。” “有,有”,婆子满脸堆笑,亲手搬过来一盆,道,“这盆就是洒金宝珠,北边的人养得不多,可开出花来却是真的漂亮。” 罗锦言微笑点头,对那婆子道:“十八学士不好养,就别给我了,你就给我挑几盆六角大红、玉茗、壮元红,再把洒金宝珠捡着养得好的给我两盆。” 说完,她扭头问秦珏:“就挑这些,你看行吗?” 秦珏哪里分得清什么是六角大红什么是状元红,闻言笑道:“你喜欢就行了。” 罗锦言又问:“洒金宝珠也行吗?” 此时未到花期,所有的茶花在秦珏眼里都是一样的,见罗锦言着重问起洒金宝珠,便道:“这名字取得好,当然行了。” 罗锦言郁闷,反而懒得再问他了,前世他把她的洒金宝珠说成妖物,一文不值,原来他对茶花一窍不通,显然前世针对的妖物不是那盆花,而是她这个花主人。 她要把这两盆洒金宝珠养在含翠轩里,等到开出花来,一定要问问他,这花开得好不好看,如果他还说不好看也就罢了,他若是敢说好看,看她怎么收拾他。 怎么收拾他呢? 让他一个月睡书房,还是让他永远睡书房? 她只是这样想了想,就觉得自己好笑,两世为人加在一起也有三十多岁了,怎么还像小姑娘一样幼稚? 这样一想,她也就恢复如常,这些茶花搬进明远堂后,便送到花房里,被她抛到脑后,懒得再过问了。 没过多久,山西的案子便有了定论,和罗锦言猜测得一样,这个案子牵连甚多,霍英这个老狐狸不想恋战,很快便三司会审。 八月初,喧嚣一时的宣府马市案尘埃落定,涉及到的三十多名大小官员中有两人秋后问斩,还有二十几人流放三千里或两千里不等,虞家的女婿谭庆并未问罪,只被降为百户。 罗锦言挺高兴,那张火炮制造图看来是起了作用,否则以谭虞两家的实力,谭庆只有帮人顶罪的份儿,怎会降职了事? 因为这个案子,庄渊和韩前楚都受到波及,好在这两人也够狠,关键时刻丢卒保帅,赵极在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据说私底下把二人叫到南书房里训斥了一番,各罚了半年俸禄。 在清虚观里抓住的大理寺少卿简博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戴进,在诏狱中双双自尽,清虚观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听说这两人死了,秦珏好半天没有说话。 戴进死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便有了空缺。 对这个位置,罗锦言没有兴趣,秦珏资历太浅,三五年以后做番谋划倒也值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二房的二老爷秦烑打发人过来,让秦珏下衙后到他那里去一趟。 罗锦言也只是双朝贺红时见过秦烑,对他的印像不深。前世时秦烑累官至安徽布政使,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和秦珏的关系并不亲近,虽然是同宗,却没人把他和秦珏归为一派。秦烑写过一本治水的书,很受推崇,但他却从未进过六部。 这一世秦烑早早地便调回京城,掌管通政司,这和前世是不同的。 前世罗锦言进宫时,秦烑年事已高,没过几年便病死任个,加之他又是外放官吏,罗锦言对他了解甚少,也就不知道他和现在哪位阁老比较亲近。 四品到三品是个坎儿,很多人到死都没能跨过去。秦烑如今已是三品大员,除了秦家的关系网以外,若是没有朝中大员的暗中提携,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罗锦言的重生,这一世的内阁发生了变化,秦烑的仕途也与前世不同,只是如今还看不出这对他是好还是不好。 七月七时,秦瑗在虞家险些出事,事后左夫人重谢了长房的小三房,却只打发一位嬷嬷过来向罗锦言道谢,为此秦珏很不高兴,不冷不热地给秦烑递了话。 用过晚膳,罗锦言坐在炕上,看丫鬟们用雀羽扎毽子,上次秦珏把摊子上的鸟雀毛一股脑都买下来了,罗锦言挑了些好看的留下来,告诉丫鬟们做成各式各样的小东西,余下的给丫头们扎毽子了,她也知道有些奢侈,可是这东西太多又不好存放,还不如做成毽子呢。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有小丫头进来,说道:“大奶奶,大爷回来了,直接去了松涛轩。” 松涛轩? 罗锦言叫来清泉,道:“你到松涛轩去问问,大爷可要用宵夜。” 没过一会儿,清泉便回来了,告诉罗锦言,苏必青和另一名清客许宸也在松涛轩。 秦珏身边有三名清客,苏必青跟了他有三四年了,许宸则是最近才来的,他是焦渭的同乡,也是浙江绍兴人,前不久是经焦渭介绍进府的。另外一个就是汪鱼,秦珏从不和他商量正事,但凡让汪鱼去办的,大多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第三七四章 胭正香 现在秦珏官小职微,身边还没有幕僚,就连这三位清客的作用,也没有太多体现。零九小說網 焦渭跟随罗绍多年,他能向秦珏推荐许宸,显然也是罗绍默许的。 罗锦言对自己的父亲很了解,罗绍并非能吏,也做不成权臣,但他为官勤勉,办事稳妥,是公认的好好先生,在吏部颇有人缘。 焦渭既然引见了许宸,那么许宸此人定然也是罗绍看上的人。 因此罗锦言也就猜到了,无论许宸能力如何,此人肯定稳健持重,否则罗绍决不会让焦渭把他推荐给自己的女婿。 不过这也证明罗绍对许宸的能力并没有信心,否则就不会由焦渭来推荐,而不是他把许宸引荐给秦珏了。 听说秦珏只叫了苏必青和许宸,罗锦言也就懒得再问了,肯定是衙门里的事,那有什么可打听的?前世没有她,秦珏也能成为当朝首铺,权倾朝野。 估计秦珏要到很晚才能回来,罗锦言吩咐下去,让小厨房做了鸡汤馄饨送到松涛轩,自己则让丫鬟们都退下,只留了夏至在屋里。 她把秦烨给她的那只匣子取出来,把叶氏留下的头面首饰一样样地取出来细看。 那天秦珏一副不想让她多看的样子,她也就让夏至把这些首饰收进库里了,之后也就忘了,今天想起来了,便拿出来再看看。 没想到这一看不要紧,她吃了一惊。 她在一支步摇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云纹。 上次她似乎也看到了这个云纹,只是当时没有细看,也就没有在意。 现在她一件件细看,便发现其中有十几件赤金首饰上都有这个云纹。 那天她看到这个云纹时虽然感觉眼熟,却也没有多想,可现在却是越看越熟悉。 这个图案她一定见到过。 她问夏至:“你记得京城里哪家银楼有这个标志的?” 夏至摇头:“但凡是京城里出名的银楼,奴婢跟着您都去过,肯定没见过这个,再说这或许不是银楼的标志呢。” 罗锦言却还是觉得眼熟,她索性把这个云纹照样画下来,让夏至交给鲁振平去打听。 把首饰收起来,她也困了,已是二更时分,秦珏还没有回来。 夏至叫了立春和雨水进来,服侍罗锦言梳洗。自从成亲以后,屋里从不留人,丫鬟们都是在外间值夜。 今天值夜的是立春,她和雨水从里间出来,雨水回后罩房去了,立春则带着两个没留头的小丫头,又抬了一桶热水进来,放到屏风后面。 两个小丫头退出去,立春却没有立刻跟着出去。 罗锦言倚在床头看话本子,看到立春还在屋里,便道:“我这里不用服侍了,你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立春应声出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下,罗锦言冷眼看着,问道:“可是有事?” 立春闻言连忙转过身来,小姑娘只有十二三岁,还是小孩心性,她犹豫一个晚上,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罗锦言,现在听到罗锦言问她,她立刻就想都不想地说了出来。 “今儿个奴婢去给五小姐送毽子,回来时想去摘几朵月季花,没想到却看到看到兰姨娘屋里的小蝉,和一个男的在假山后面抱着,奴婢吓了一跳,手上不小心被月季花枝子上刺扎到了,奴婢就叫了一声,小蝉把个布包塞给那男的,就慌忙跑了,奴婢不知道有没有被他们看到。” 罗锦言皱眉,问道:“你怎么会认识兰姨娘屋里的人?” 秦牧有两个姨娘,翠姨娘已经死了,兰姨娘自从小产后身体就不好,一向深居浅出,罗锦言也只见过她一次,印像中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儿,跟在吴氏身边小心翼翼的服侍。 立春道:“奴婢先前也不认识,前阵子五小姐屋里的百卉姐姐出阁,奴婢跟着夏至姐姐过去随份子,恰好遇到兰姨娘屋里的人也来随礼,夏至姐姐和百卉姐姐在屋里说话,奴婢在庑廊下面逗鸟儿,那个叫小蝉的过来和奴婢说话,奴婢这才认识她的,不过也就见过那一回。” 罗锦言点点头,问道:“那个男的长得什么样子?” 立春想了想,回忆道:“他穿着酱色的茧绸袍子,个子挺高的,头发也挺黑的,奴婢当时吓坏了,忘了看他的脸了。” “嗯,我知道了,这事非同小可,不要和别人说了。”罗锦言道。 立春一下子就兴奋起来,道:“奴婢晓得,所以奴婢连夏至姐姐都没说,也没告诉春分和雨水。” 罗锦言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兰姨娘是秦牧的人,她身边的丫鬟自是有吴氏管着,不过既然有这样的事,足能证明吴氏把谷风园管成了筛子。 秦珏直到三更时分才回来,见罗锦言已经睡了,他没让人服侍,自己在屏风后面洗漱了,轻手轻脚掀了帐子,看到泾渭分明的两床被子,他有点心塞。 立秋以后,天气渐渐凉了,床上的被子也就从一床变成两床了。 有好几次,他故意把自己的被子踢到床下,拉了罗锦言的被子盖到自己身上,结果大半夜的他被冻醒,就看到罗锦言不知何时又把被子抢回去,裹得茧似的,让他连个被角也摸不到。 他郁闷地钻进自己的被子,前阵子好不容易有点进展,立秋以后就前功尽弃了。 秋天过去是冬天,冬天过去是来年春天,若是还有倒春寒,那这个春天就会很漫长,估计熬到夏天盖一床薄被时,自己也已经未老先衰了。 次日早上,他醒来时罗锦言还在睡着,脸蛋白里透红,他看着心动,凑过去亲了亲。 罗锦言还没睡醒,觉得脸上有点痒,下意识地用手抓了抓,那样子就像只贪睡的小花猫,看得秦珏心里痒得不成,索性撩了罗锦言的被子钻了进去。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那具娇躯如山峦般起伏,和前阵子相比,曲线更加玲珑,他只觉一阵火热迅速向身下涌去。 今天他还要去衙门。 第三七五章 脂正浓(山东花菇和氏璧加更) 京城的初秋已有了寒意,可秦珏却觉得周身火热,且是越往下越热,鼻端有少女甜蜜的馨香,像陷入一个旖旎的梦境。 罗锦言背对着他,如丝的秀发有一半压在肩下,秦珏深吸一口气,伸手抚过去,宽松的中衣被从领口处拉开,露出初雪般莹白圆润的肩头,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滑过,触及之处细腻如脂,他能感觉到那具娇躯由于他的抚摸微微颤抖,如同轻柔的羽毛抚弄着他的心。 秦珏知道她醒了。 她并没有抗拒。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愉快,身体也随之更加兴奋,放任着那柱坚挺直直地挺住她的后腰。而他的手则沿着她的肩头继续探索,握住了她的柔软。 就在秦珏拉下她的衣裳时,罗锦言便醒来了。她不是懵懂不知的少女,她当然知道身后那处抵得她生疼的是什么,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燥热,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是像上次一样笨拙地把她压在一堆葡萄上,还是像上上次那样,逃跑似的跑出去跳进湖里? 罗锦言的心里越发柔软起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在她身体里奔腾流淌,她羞赦得不知如何是好,难道这就是前世燕喜嬷嬷说的她不能这样由着他,她想逃开,可是身子却软得像滩水,使不出半丝力气。 秦珏的吻带着男人特有的热情烙在她的肩头,他看着她的肌肤由雪白变得胭红,如同一朵花在慢慢地绽放。 他的小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妩媚撩人,就像他无数次在梦中看到的那样。 他的身体越发渴望,大脑一片浑沌,他不停地吻着她,吮着她,双手从她的胸前急促地向下移动,顺着她的腰线一直向下,他过目不忘,那些看过的图画一幕幕地脑海中闪过,而此刻佳人在怀,胭香脂浓,那些看图时不太明白的,此时忽然就全都会了,原来是这样 秦珏口干舌燥,身体因为渴望而胀得发疼,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甜蜜又痛苦,他的手僵硬地不听使唤,隔着薄薄的绸裤,笨拙地盖在那处幽谷上,却是愣愣得发起呆来。 直到罗锦言发出低低的娇吟,他这才醒觉过来,他坐起来,把她抱在怀里,声音略带嘶哑:“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回答,罗锦言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溃不成军地缩在秦珏的臂弯里,虽然换了姿势,他的手从她身上拿开了,可那处炙热依然抵着她,那股盘桓在体内的暖流再也克制不住,如同清泉般涌了出来。 她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如果已经发觉了,那她一定被他笑死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双腿并拢,一动不动,生怕稍一动弹就被他看出端倪。 好在这时的秦珏头晕脑胀,他也不敢动了:“惜惜,我如果现在要了你,你别怀孕行吗?” 罗锦言连要死的心都有了。 “我不知道。”她只好含糊不清地嘟哝。秦珏感觉自己忍耐的青筋都冒起来了,可是他真的不能冒险,惜惜自幼体弱,如果小小年纪就怀上孩子,怕是真要随了岳母岳母李氏没有活过二十岁。 想到这里,秦珏便把怀里的罗锦言抱得更紧。 秋日的晨曦中,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也不知过了多久,罗锦言才感觉到身边的人终于松弛下来,秦珏却依然没有松开她,隔着帐子,高声让丫鬟送水进来。 罗锦言在心底叹息,现在怕是连她的丫鬟们也深信不疑,认定他们两个已经圆房了吧。 若是哪天父亲让张氏向她的丫鬟问起,也不知这些丫头帮不帮她说谎呢? 她又觉得自己好笑,这都是想些什么啊。 丫鬟们都很有眼色,把水倒进浴桶,便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秦珏这才长舒一口气,笑着对怀里的罗锦言说道:“我帮你洗吧。” 这个家伙真会得寸进尺! 罗锦言伸手推他,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出来,可秦珏的手就像是箍在她的身上,无论她如何挣脱,还是牢牢地粘着她。 “那我们一起洗?”他又笑着问她。 “呸!”罗锦言啐他,可是刚一出声,她就发现她的声音就像只含怨带嗔的小猫,有气无力的。 秦珏哈哈大笑,覆身下来,含住她那柔软的粉唇,狠狠地亲着她。 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说道:“我差点忘了亲你这里了,现在补上。” 罗锦言再也不想理他了,使劲推他一把,这一次秦珏没有抗拒,像是没骨头似的被她推倒在床上,罗锦言趁机跳下床去,身后传来秦珏的闷笑声。 结果等到两人梳洗完毕,早已日上三竿。 雨水红着脸进来:“苏先生让人来问过两次了,问大爷今天还去不去衙门,如果不去了,他让人去告假。” 秦珏侧过脸来睨着罗锦言:“娘子,你说我还去衙门吗?” 罗锦言那好不容易才褪下去的潮红重又浮上来,她咬咬嘴唇,没好气地道:“你去不去关我什么事,我不管。” 秦珏就又笑起来,对雨水道:“告诉苏必青,去给我到衙门告假吧。” 雨水如获大赦,应声而退,大爷和大奶奶打情骂俏的,真是羞死人了。 罗锦言瞪着秦珏:“昨天你和苏必青、许宸商议了一个晚上,今天却连衙门也不去,有你这样的吗?“ 秦珏不回答,像座山似的压下来,把她挤靠在罗汉床的一侧:“惜惜,抱抱我。” “不抱。” “那让我抱抱你?” “不行。” “那就亲亲?” “也不行。” 一个上午,两人就粘在内室里胡言乱语,连他们自己也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到了后来,两人都是脸色微红,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书上说的卿卿我我。 罗锦言用脚踢着秦珏:“你下午去不去衙门?” 秦珏想了想,道:“烑叔父昨天问我想不想外放,我回绝了。” 这是给山东花菇的和氏璧加更。谢谢亲爱的。 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第三七六章 秋蕊香 “外放?”罗锦言蹙眉。 前世秦烑病死在任上,他虽然一直没能回到京城,但他是二品大员,封疆大吏,内阁新旧更替,朝堂党派纷争,他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如果这一世秦珏能够外放,以秦家的人力财力,再加上他的能力,定然也能将他推到前世时秦烑的位置。 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秦珏不能入阁拜相,也就不会卷入宫闱之争,以后每隔三年进京一次,和赵极保持距离,做不成权臣,却也乐得自在。 且,他和她也不会和赵宥短兵相接,如果赵宥像前世那样害到她的头上,那么冷不丁斜次里一刀,才是最致命的。 这一世,她只想快快乐乐、按自己心意过日子,她和秦珏既然做了夫妻,只要没到两看相厌的地步,她也不会真的躲到苏州那处宅子里包戏子养小白脸。和前世不同,这一世她有娘家有亲人,还有银子有嫁妆,她去过很多地方,想走的时候收拾细软说走就走,所以她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想顾忌,更不想看任何人的脸色。 京城里的事情太复杂,如果秦珏像前世一样留在京城,随着他的官越做越大,少不得要和内阁那些大佬打交道。 虽说前世秦珏挺可恨的,可是她也不想让他在李文忠韩前楚之流面前弯腰,尤其是赵熙那个废物,这一世没有罗皇后,赵极能不能在五六十岁再有儿子还不一定,如果没有,那么赵熙就是太子,以后就是皇帝,让秦珏向他卑恭屈膝,山呼万岁,罗锦言想想就毛骨悚然。 若是秦珏外放,初时倒也还好,她能跟着他一起去任上,也省得整日去看吴氏和左夫人小肚子鸡肠。 但是朝廷早有定律,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必须留在京城。 秦珏并非池中物,即使外放,他也能青云直上,到那个时候,她就要回到京城,逢年过节还要进宫参加大朝会。 给李贵妃请安,给古娆请安,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要给李怡请安。 前世她进宫时古娆早就死了,她尚未册封时也没给李贵妃请过安。 还有那个李怡,差点就嫁给秦珏了 罗锦言想想就牙疼。 她捂着腮帮子看着秦珏:“你为什么没答应?” 秦烑的儿子也在外放,还是七品知县。众所周知,有些资源只能用一次,秦烑没把这些资源留给自己的儿子,还是要给秦珏,应该是为了上次秦瑗的事。 秦珏叹了口气,道:“我不知要怎么和你说,你一定是希望我能外放,跟着我到外面走走吧,惜惜,对不起。” 罗锦言一怔,秦珏在外放的事上,竟然想到了她,而且还要向她道歉。 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吧 罗锦言没有说话,春水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娇俏得如同山间的小鹿。 秦珏的心跳便漏了半拍,他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妃色的罗袖垂下,露出一截玉腕,冰肌玉骨,活色生香。 秦珏低头在她的手上吻了吻,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心辕意马,脸上微红,故意不去看她的脸,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轻咳一声,正声道:“现在有个同知的机会,我若是外放便能官升一级,待到三年考评良好,便能升个正四品的知府,比在京城要顺遂得多。我知道烑叔父是一番好意,我爹也觉得这样不错,可我不想外放,我想留在都察院,并非只是图个清贵的好名声,我不想做个地方官,像烑叔父那样,人到中年才能调回京城。宣府马市案已经把我推到峰口浪尖,如果这个时候我选择外放,虽然就此沉淀下来也不失为善举,但是于我就是前功尽弃了。惜惜,如果我只是想要做官,当年就不会去刺杀宁王了。我既然选择出仕,便就是想要入阁拜相,六部堂官中虽然也有外放过的,但是哪一个不是年过半百才能入阁的?我可不想也到了那个时候,才能带着你回来,如果孩子们连官话都不会说,那可怎么办?“ 说到后面,却又不正经了,把罗锦言逗得噗哧笑出来,娇嗔道:”孩子们有我带着,怎能不会说官话呢,你就危言耸听吧。没见过像你这样,拿这个当理由的。” 秦珏笑了,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道:“今天反正也告假了,用了午膳,我们去江家吧。” “江家?”罗锦言微怔,江家世家御医,和秦家是通家之好。 可是他的伤早就好了,去江家做什么? 秦珏的脸上更红了,就连耳朵也是红彤彤的:“请江三太太给你看看” 江三太太的娘家是千金科圣手,张氏生天赐时,也多亏了江三太太。 罗锦言的脸上顿时也红了,她又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姑娘,如果没有早上的事,她可能还不会多想,可是现在她当然明白秦珏是想让江三太太给她看什么。 “我不用看,我还没及笄呢。”话外音,我还小,你别忘了答应我爹的话。 秦珏握着她的手,顺势一拉,把她带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在她耳边吹着气,两人的脸全都红得像朝霞。 “你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及笄了,到时就是大姑娘了,你小时候身子弱,所以我才想请江三太太给你看看,再给你开上几剂调养身子的药,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咱们两人究竟是谁整日胡思乱想啊。 罗锦言不想理他,索性闭上眼睛。 用过午膳,秦珏真的带着她去了江家。 他们成亲时,江三太太是全福人,罗锦言和她相处起来很亲厚,她没想到他们两人会忽然一起过来,很是意外。 她初时还以为是罗锦言急着怀孕才来找她看病,待到把了脉,又低声问了小日子的情况,江三太太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人还没有圆房。 江三太太给罗锦言开了药方,秦珏学过医理,拿了方子看了看,就是些调养气血的,他便放下心来。 待到两人要告辞时,秦珏却说还有件事要请教江三太太,害得罗锦言等了他好一会儿,他这才施施然地出来,神情古怪 罗锦言一路上都在想,他到底是问了江三太太什么问题呢? 这是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等着我 第三七七章 金坠子 既然秦珏已经婉拒了秦烑的好意,罗锦言也就没有再在这件事上纠结,如果秦珏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大事小情都要让她操心,那她还不如早早甩了他,到苏州养小白脸呢,至少前世没有哪个小白脸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快到中秋节了,这是她嫁到秦家后第一个大节日。听扫红说,每年的中秋节,秦家嫡出五房会齐聚厚德楼,吃酒赏月。 罗锦言是长房长媳,虽然上面还有吴氏主持中馈,可她也不能做甩手掌柜,她正准备打发常贵媳妇到谷风园走一趟,立春就一阵风地跑了过来。 “大奶奶,出事了,出事了!” 夏至皱起眉头,板着脸训斥道:“你怎么说话的?” 立春满头是汗,被夏至训了,这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大奶奶,是奴婢一时心急,您别生气,可是真的出事了,不是大奶奶出事,是小蝉出事了。” 小蝉,就是兰姨娘身边的丫鬟,前两日立春看到和男人私会的也是她。 难怪立春这样慌张,小蝉死了。 早上有两个粗使丫头去井里打水时,发现不对劲,打捞上来时,人已经死了。 小蝉是三等丫鬟,即使她是个没等级的粗使丫头,一晚上没有回去,也会有人找,可是直到早上才被人发现。 这件事若是和兰姨娘没有关系那才叫奇怪。 罗锦言懒得管这种事,总不能连叔公公的小老婆屋里的事,也要让她来操心吧,再说有吴氏在,也轮不到她啊。 可是立春却坐立不安,那天只有她看到小蝉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小蝉担心她会说出去,这才投井自尽了呢? 她和小蝉只见过一次,可小蝉看上去很老实,并不是常贵媳妇说的那种妖妖娆娆的坏女人,那天的事是不是她看错了,小蝉和那男的并不是抱着? 她坐在槐树底下,仔细回想着那天的情景,这时春分牵着汤圆走过来,汤圆看到坐在树下的立春,便欢喜地往她身上扑。 立春和春分住在一个屋里,汤圆有时也会睡在她们屋里,所以对她很亲昵。 立春下意识地抱住汤圆,触手处硬硬的,有点硌手。 立春定睛一看,原来汤圆的脖子上戴了只金光闪闪的小狗,只有莲子米大小,但是很精致。 “这是什么?”她问道。 春分笑道:“是五爷赏给汤圆的,耳朵也有一只,是个小猫咪,你掂掂,还是实心的呢,我想给汤圆收起来,大奶奶说没关系,反正汤圆也就是在园子里跑着玩儿,就是掉了也跑不出明远堂。” 五爷是秦珈,那次他说了句小时候就见过大堂嫂,被秦珏嫌弃了。他只好厚着脸皮往松涛轩跑,那天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一猫一狗正在松涛轩里上窜下跳,他看着有趣,当场挥毫做画,秦珏见了很喜欢,把那幅画拿去哄罗锦言了,对秦珈也有了好脸色。 秦珈虽然读书不行,但秦五公子的书画却是鼎鼎大名。 罗锦言看到这幅画爱不释手,非常大方地送了一把“凤阳壶”做为回礼。 秦珈拿着那把壶,欣喜若狂,为此还在太白楼摆了几桌,办了个赏壶宴。 如今都知道凤阳先生的壶是有市无价,他所有的壶都给外孙女罗锦言做了嫁妆,偏偏罗锦言嫁进了秦家,秦家还没到穷得卖壶的地步,不知道多少人想花大价钱买把“凤阳壶”而郁郁不得。 秦珈是秦珏同一房头的堂兄弟,是罗氏的小叔子,他手里的这把壶定然是真品。 他办赏壶宴没花银子,都是一群书生凑出来的。 秦珈担心再被秦珏扔到湖里灌水,所以强忍着没把这把壶高价卖出去。 不过这也让秦珈很有面子,他索性马屁拍到底,没过几天,就打了一猫一狗两个金坠子送过来。 罗锦言不稀罕这些小玩意,但这是送给汤圆和耳朵的,这马屁就是拍得刚刚好了。 于是她一高兴,就又送给秦珈一把“凤阳壶”,还说想换钱花时,只管去换。 秦家长房没有分家,秦家子弟又不能厚着脸皮去赚润笔银子,只能靠着月例过日子,这两个小坠子,说不定花光了秦珈的零用钱。 当嫂嫂的自是不能沾小叔子的便宜。 听春分这么一说,立春便随手掂了掂,还真是实心的,五爷还真会讨大爷欢心,知道巴结大奶奶的狗最有用。 可这么一掂,立春脸上的笑容就凝住了,她兴奋地站了起来:“我想起来了,那人也有一个。” 没等春分问她,立春便飞也似的往含翠轩里跑去。 雨水和谷雨正在给罗锦言染指甲,立春风风火火跑进来,见屋里除了雨水和谷雨,还有两个没留头的小丫头,她踌躇着,不知道该出去还是留在这里。 罗锦言瞥了她一眼,对雨水和谷雨道:“你们先下去吧,让立春来染。” 立春就又咧开小嘴,对雨水和谷雨抱歉地笑着,那两人就冲她皱皱鼻子做个鬼脸,鱼贯退了出去。 屋里只有罗锦言和立春,立春蹲在罗锦言面前,一边小心翼翼地给罗锦言抹着凤仙花汁,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奶奶,奴婢想起来了,那天和小蝉在一起的男人,腰上挂了只荷包,荷包上垂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因为他穿的是酱色的茧绸袍子,那物件就显得特别耀眼,可惜奴婢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但那是一串的,有好几个物件串在一起,每一个的大小都和汤圆脖子上的小狗差不多。” 一串金坠子,每个都有莲子米大小! 秦家嫡房的少爷们很少会穿茧绸袍子,反倒是有头有脸的大管事们会这样穿,但当管事的大多谨慎,即使手头有金子,可谁会挂着串金光闪闪的物件在园子里走动呢? 且,立春看到小蝉的地方是后宅,内外有别,除非是主子叫他过去,否则管事们是不会到后宅的。 常贵是罗锦言的陪房,也都是在上院里,而能在长房后宅里私会丫鬟,又不避罗锦言也想不出会是什么身份。 这是第三更。 明天继续三更。 第三七八章 井梧寒 此时的谷风园里,已经乱成一团。 小蝉是卖了死契的丫头,没有老子娘,死了也就是死了。 秦家诗礼传家,可也就是多给个薄皮棺材,拉到乱坟岗上埋了。 可吴氏却不想就这样算了。 小蝉是兰姨娘屋里的人,尸体是早上才发现的,一个大活人没有了,兰姨娘怎么不说? 秦家的规矩,姨娘屋里只能有两个三等丫鬟,两个粗使丫鬟。翠姨娘是自尽的,她的丫鬟当然不能留下,吴氏便趁机把兰姨娘屋里的两个十五岁的三等丫鬟也一并打发到庄子里,把自己身边一个家生子冬菲给了兰姨娘,又把原先的粗使丫鬟小蝉提了三等。 冬菲是吴氏的人,小蝉却是从小跟着兰姨娘的,两人虽然都是三等丫鬟,但是孰远孰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小蝉死了,兰姨娘身边连个体己的人也没有了。 吴氏冷笑,对霞嬷嬷道:“你带上人,亲自去看看小蝉的身子,看看有没有伤,是不是被人先打死又扔到井里的。” 翠姨娘就死得不明不白,整个九芝胡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说翠姨娘是受不了吴氏的打骂才寻了短见。吴氏气得半死,若说兰姨娘是个病西施,那翠姨娘就是个破落户,她这种人会为了一点小事去死,吴氏才不相信。零九小說網 她当时也想弄个明白,可是秦珏就要成亲,府里要办喜事,秦牧不想在这个时候闹出这件事,让他颜面无存,便多花了几两银子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吴氏咬牙切齿,兰姨娘的孩子小产算在她的头上,翠姨娘死了也要算在她的头上,这次兰姨娘屋里的丫鬟自尽,她一定要好好查一查,最后能给兰姨娘定个打死丫鬟的罪名,虽说秦家没有发卖姨娘的先例,但是却能轰出府去。 霞嬷嬷带了两个胆子大的婆子出去,她们前脚刚走,秦牧就从衙门里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他让人去问,才知道谷风园里死了一个丫鬟,还是投井自尽的。 秦牧知道那口井,大半个长房都在那里打水,想来井里死人的事,如今长房里里外外都知道了。 他立刻火冒三丈。 哪个园子里没有丫鬟,可偏偏就是谷风园的丫鬟死了,他身为族长,又是朝廷命官,这让他有何面目? 吴氏是怎么管家的? 刚进门的罗氏还是个没有及笄的小姑娘,就能借着吴氏之手,把九芝胡同上上下下狠狠敲了一遍,将明远堂管理得如铁桶一般。零九小說網 吴氏身为宗妇,不但被晚辈支使得团团转,既当枪使又做挡箭牌,还把后宅管得乱七八糟. 自从宁王之乱后,秦牧便一直谨小慎微。可是只有这样是不够的,秦珏以小小御史的身份,参倒山西二十多名官员,甚至还有两名京官。这些人哪个没有根基,即使是在京城也牵连甚广,秦珏官小职微,又因这件事站在风口浪尖,就算有人想要报负他,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但秦牧就不同了。 秦牧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他为官多年,深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外放出京。 可他不能走,他若是离开京城,秦家就要落入秦珏手里了。 这些年有他压着,秦珏还能闹得鸡飞狗跳,万一他不在京城了,大哥秦烨耳根又软,就再也没有人能压住秦珏了。 都察院现在有个左都御史的空缺,保定知府杨善程是四川布政使杨善宗的堂弟,对这个位置势在必得,可都察院那边也有自己的人想要提拔,秦牧知道李文忠和霍英都想让四川布政使杨善宗买个人情,把杨善程调进都察院,可杨善宗油盐不进,愣是没管杨善程的事。 秦牧和杨善宗早年有些交情,他深知杨善宗对堂弟杨善程极是看重,此时不想借助李文忠和霍英之力,也是想给杨善程弄个清白之名,不想早早站队,一旦杨善程以后入阁,他的仕途是能禁得起考察的。 可若是绕开两位阁老,暗地里从中周旋,秦牧认为是有能力帮着杨善程进入都察院的,如果用杨善程来换取自己一个外放的三品大员的位子,杨善宗乐于接受。 但是秦牧却不能离开京城,想到这里,他就异常烦燥。 明明是一份更好的前程摆在那里,他伸伸手就能拿到,但他却不能。 如果吴氏能像母亲程老夫人那样,把家里中馈管理得井井有条,把儿女教导得博学能干,那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把家里的这些事只管交给妻子和儿子,到外面混得风生水起,过个几年再回京城就行了,哪像现在这样,衙门里和家里事事都不如意。 秦牧越想越气,当初若不是吴氏整日往李贵妃娘家跑,他又怎会在太子未立的情况下,就给四皇子做了师傅呢? 如果没给四皇子做师傅,他又怎会落到今天的田地? 如果吴氏不是整日想着对付秦珏,又怎会疏忽了自己的儿子,秦琅不用说了,秦瑛的名声也远不及秦珏。 想来想去,都是吴氏的原因。 秦牧冷着脸走进屋里,吴氏正在和身边的丫鬟冬月说着中秋节礼的事。 听到小丫鬟喊着:“二老爷回来了!” 冬月连忙恭身施礼,吴氏却坐着没动,秦牧气极,就算是老夫老妻了,当着丫鬟的面,你也要做做样子啊,果然是个没家教的。 “那个死了的丫头是怎么回事?”秦牧冷声质问。 吴氏没想到他一进门就问这件事,他的心里果然都是兰姨娘那个狐媚子,她不气反笑,道:“老爷还是去问问兰姨娘吧,那可是她的人,谁知道怎么就好端端投井了呢。” 兰姨娘的人? 秦牧吃了一惊,正要再问,吴氏却瞥见霞嬷嬷正探头向屋里张望。 吴氏心里大喜,看霞嬷嬷这样子,一定是在死了的小蝉身上发现端倪了。 正好,能当着二老爷的面说说清楚,让他知道他放在心尖子上的人,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一月份月票满600的加更。 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第三七九章 兰姨娘 “躲躲藏藏作甚?进来说话!”吴氏高声叫道。 霞嬷嬷心里暗叫糟糕,她也是慌了,竟然还在二老爷在时往屋里探头,现在二夫人让她进去说话,那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她硬着头皮进了屋,给秦牧和吴氏见了礼。 吴氏斜睨一眼秦牧,对霞嬷嬷道:“你去验了小蝉的身子,可看到什么了?” 霞嬷嬷低眉敛目,恭声道:“奴婢去看过了,小蝉没有外伤,衣裳也齐整,想来就是不慎跌到井里淹死的。” 吴氏一愣,她早已认定小蝉是被兰姨娘打死后扔进井里的,就算不是被打死的,也是被逼自尽的,霞嬷嬷是自己的人,却口口声声说什么跌到井里淹死的。 失足落水和投井自尽,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吴氏脸色一沉,对霞嬷嬷道:“胡说八道,你又不是仵作,能看出什么来?去顺天府报案,让仵作来验尸!” 霞嬷嬷一惊,连忙冲着吴氏眨眼睛,嘴里说道:“二夫人,那小蝉不过是个卖了死契的丫头,死了就死了,奴婢这就让人把她拉走埋了。” 吴氏就是想趁着秦牧在场,把这件事闹大,现在看到霞嬷嬷使眼色,她心里打个突,霞嬷嬷做事沉稳,难道是有什么事? 自从霞嬷嬷进到屋里,秦牧一直在冷眼旁观。 此时看到霞嬷嬷和吴氏眉来眼去,他心头火起。不过就是死了个丫头,吴氏就和身边的婆子合伙在他面前演戏,她要做什么?别的事上也没见她这样积极! “挤眉弄眼做什么?你这老货,究竟有什么事如实说来!”秦牧怒喝。 霞嬷嬷吓了一跳,心里却稍稍安定下来,二老爷既然这样问,那这件事就和二老爷无关了。 可若不是二老爷,难道是三爷? 霞嬷嬷忽然觉得,这还不如是二老爷呢。 二夫人现在只有三爷这一个依靠了,三爷可不能出事。 她忙道:“老奴哪敢有隐瞒,就是在那死了的丫头是睁着眼的,像是有怨气,老奴担心吓到二夫人,这才没敢细说。” 秦牧懒得再问,他狠狠瞪一眼吴氏,道:“毕竟是死了人,你赶快把这件事大事化小,还要报到顺天府?亏你想得出来!” 说完,他拂袖离去。 见他走了,吴氏这才问霞嬷嬷:“究竟是怎么回事?” 霞嬷嬷看一眼屋里服侍的几个丫鬟,冬月会意,领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霞嬷嬷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夫人,了不得了,那个小蝉有了身子。” “什么?”吴氏吓了一跳,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那丫头才多大?我记得她也不过十二三岁。” 霞嬷嬷点点头:“您没有记错,她今年才十二,那肚子用白布勒着,已经显怀了,想来就是怕被人发现,这才一死了之。” 吴氏倒吸一口凉气,小蝉是谷风园的人,又是姨娘身边的,平时大多时候都是在后罩房里,管事和小厮哪有机会? 唯一能在谷风园里胡来的,就只有...... 看刚才秦牧的样子,这事八成和他没有关系,难道是秦瑛? 吴氏一个激凌,这件事万万不能让秦牧知道,否则他能把秦瑛打死。 若是寻常的丫鬟,被爷们睡了,顶多就是开脸收进房里,可这个小蝉年纪太小,又是秦牧姨娘屋里的,这若是传出去,秦牧和秦瑛的名声就完了。 “快快,把那贱婢扔到乱葬岗去,别脏了府里的地方。不行,要埋了,免得让人看出来。” 吴氏气得双手发抖,秦瑛这个不省心的,眼看就要成亲了,好不容易他不闹得要把张小小接进府了,却又和个丫头不清不楚。 谷风园里又不是没有别的丫头,他怎么就看上那个狐媚子屋里的人了?还是个年纪这么小的。 吴氏想了想,觉得这样还是不安全,想着秦瑛这阵子被她拘在府里,说不定就是这个时候和那贱婢勾搭上的,她又觉不安。 她想把秦瑛叫过来问个清楚,可又怕被秦牧听到风声,她想了想,对霞嬷嬷道:”你去告诉三爷,就说园子里死了丫头,他是快要办喜事的人,免得冲撞了,让他明天就去帽沿胡同住着。“ 帽沿胡同也不安全,最好是把秦瑛送到香河庄子里,可是忽然让他回香河,秦牧一定会起疑,当务之急,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好让他去帽沿胡同了。 到了晚上,出去办事的人回来,小蝉已经埋了,吴氏这才放下心来。 她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想着这个时候兰姨娘那个贱人不知怎么偷着笑呢。 小蝉是兰姨娘的人,兰姨娘不会不知道,难怪小蝉不见了,兰姨娘没有去找,却原来是故事要给她好看。 “二老爷呢?”吴氏问道。 冬月小心翼翼地道:“二老爷去了后边。” 所谓的后边,就是兰姨娘屋里。 那个狐媚子死了丫鬟,二老爷就巴巴地过去安抚了。 吴氏正要骂上几句,冬月脸色很不自然地说道:“二夫人,兰姨娘屋里的小丫头刚刚来过,说冬菲病了,兰姨娘怕过了病气,想让她老子娘把人接出府养些日子,想问问您的意思。” 冬菲是吴氏放在兰姨娘屋里的。 现在兰姨娘要把冬菲除去! 吴氏气得发抖。 如果是平时,兰姨娘打死也不敢这样做,现在无非是仗着小蝉死了,而她为了维护秦瑛,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吴氏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个姨娘拿捏住了。 “好,就按她的意思,让冬菲出府养病吧,可她屋里也不能没有人,冬月,你过去帮帮忙,照应些日子。” 冬月一惊,二夫人居然让她到兰姨娘屋里去。 吴氏又道:“让冬雪和冬秀跟你一起去,到时就把她们两个留在兰姨娘屋里侍候。” 冬月点心应是,从屋里出来,正想去找冬雪和冬秀,迎面却正遇到秦瑛。 秦瑛看到冬月,呵呵一笑,道:“夫人让我到帽沿胡同住些日子,不如你跟着一起去吧,我这就去和我娘说一声。” 冬月脸上一红,低声说道:“三爷还是别说了,二夫人让奴婢到兰姨娘屋里帮忙,这些日子都要留在那里,您就让胭脂姐姐服侍吧。” 提起胭脂,秦瑛就皱眉。 他娘把他拘在府里,又不让张小小进门,还把他屋里稍微有点姿色的丫头都打发了,却把个容貌平平的胭脂开了脸,他看着就烦。 现在他想向母亲要冬月,母亲却让冬月去侍候兰姨娘,他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去找吴氏了。 吴氏没想到这个时候,秦瑛却为了丫头来找她吵闹,她今天本就担惊受怕,偏偏秦瑛还不懂事,她气得直挺挺地昏死过去,谷风园里顿时乱成一团。 *** 这是第二更,两更连发,向后翻,还有一更。 第三八零章 云深处 秦牧正在兰姨娘屋里,软玉温香,让他忘却了白天时的不快。忽然听说前面二夫人屋里又出事了,他就又心烦起来,待听说二夫人昏死过去了,他甚至连去都没去,抱着兰姨娘去睡觉了。 秦瑛没想到吴氏会这样生气,他吓了一跳,待到大夫走后,他便守在吴氏身边,端汤喂药。 吴氏没有什么病,只是一时气得,她缓过劲来,听说秦牧竟然一直留在兰姨娘屋里,知道她昏过去也没有过来看看她,她就哭骂起来。 秦瑛劝她,她便说秦瑛不争气。 秦瑛被她哭得头昏脑胀,索性回到自己屋里睡觉去了。 次日,秦瑛要去帽沿胡同,听说父亲一早出去了,便去向吴氏道别。 刚刚出了他的屋子,就看到秦珏和罗锦言走了过来。 今天是休沐日,秦珏没去衙门,他穿着月白色云锦素面交领直裰,绾着羊脂玉的簪子,长身玉立,神清气朗;走在他身边的罗锦言则是早早地穿上荷叶绿绣栀子花的披风,步履缓缓,露出孔雀蓝的裙子,已是秋日,她却穿了条绡纱裙子,那裙子重重叠叠有很多幅,远远看去像是笼着轻烟。 她巧笑嫣然,和秦珏说了句什么,秦珏侧过脸来,嘴角挑起,宠溺地对她笑着。 秦瑛怔住,他和秦珏做了二十年的兄弟,还是第一次看到秦珏这样的笑容。 罗氏眉目如画,美得如同朝华明露,她和秦珏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 秦瑛还是在双朝认亲时见过罗氏一次,因为先前京城中便有传闻,说罗氏是绝代佳人,他们这些做兄弟的都很好奇,但他们都是当小叔子的,自是不能盯着大嫂去看,略略看了几眼,也只是觉得倒也名符其实。 罗氏的确是漂亮,而且透着贵气,这种贵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并非是绫罗绸缎、珍珠宝石所能烘托出来的。 而此时的她,走在秦珏身边,悠然自得,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舒服。 秦珏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她吧,否则怎会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秦瑛还是第一次羡慕秦珏。 秦珏聪明,少年得志,如今又娶了自己喜欢的女子,而这个女子又是如此的出色。 他想起每次提起张小小时,母亲的歇斯底里,还有哥哥在香河时招惹的那个寡妇,而他也快要成亲了,他的亲事是母亲给他定下的,那个女子也是母亲相中的。 他曾经去相看过,倒也是个美人,只是美得平平淡淡,他甚至没有记住她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看到秦珏和罗锦言走进堂屋,这才也跟着进去。 昨晚谷风园里又是请大夫又是买药,长房里都知道吴氏病了。 秦珏和罗锦言是来探病的。 他们刚刚坐下,三太太便带着秦珈和秦瑜过来了,四太太也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来了。 既然吴氏生病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秦瑛就要侍疾,这个时候是不能再去帽沿胡同了。 吴氏又急又气,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越是想让秦瑛躲出去,就越是不行。 都怪秦琅,如果他能争气一点,没有惹上麻烦逃跑,这个时候就能让他侍疾,让秦瑛避开了。 罗锦言和秦珏从谷风园回来,两人都有些啼笑皆非。 罗锦言笑道:“我看二夫人不像是生病的,倒像是生气的。” 秦珏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不是罗锦言硬拉着他过去探病,他才懒得去。 他道:“这几天二叔父和杨善宗的长子来往密切,想来是为了杨善程进都察院的事。” 他现在都察院,自是对这件事比较在意。 听到杨善宗的名字,罗锦言便蹙起了眉头。 前世秦珏辞官后,朝政被杨善宗和耿文颐把持,这两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赵思架空了。 “听说上次虞纨也请了杨善宗的女儿参加诗会,当时李文忠的孙女李悦也在。” 罗锦言说到李悦时,斜睨了秦珏一眼。 秦珏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道:“杨善宗人在四川,他的手还伸不到内阁里来。二叔父想走他的路子,或许是想要外放。” “外放?”罗锦言的眼睛亮了,便把李文忠孙女的事抛到脑后了,问道,“他能舍得京城里的事?他不怕二夫人给他捅篓子?” 秦珏哈哈大笑,见丫鬟们没有往这边看,就捏了捏罗锦言的鼻子,笑道:“二叔父现在肯定很为难,是外放呢,还是留在京城呢?不过他倒是可以让二婶去庄子里继续养病,这样倒也省心。” 若是以前秦珏还没有成亲,秦牧当然可以这样做,可现在不行,现在有个罗锦言,若是吴氏被送到庄子上,这主持中馈的权利,就要落到罗锦言手里。 罗锦言不屑:“我才不稀罕,最好让二婶留在府里,我还落个轻闲。” 秦珏又是一阵笑,被罗锦言瞪了一眼,他这才止住笑声。 在去谷风园给吴氏探病之前,常顺媳妇已经打听出小蝉的事了。 小蝉居然有了身孕。 难怪吴氏会病了,看来还真是气病了。 罗锦言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秦珏了,后宅里的事,没有必要让男人知道。 秦珏没回明远堂,叫了许宸和苏必青去了松涛轩。 罗锦言一进门,就听说鲁振平来了。 鲁振平今天过来,是为了上次罗锦言让他打听那个云纹的事。 “老六拿着这个图案去银楼打听,才知道原来这图案有些来头。早年有位姓云的师傅,在江南一带很有名,这个图案就是他专用的,后来听说他被贵人看中了,净了身,进了银作局。” “什么?”罗锦言大吃一惊。 银作局是二十四衙门之一,专为后宫和宗室打靠金银器和首饰,所谓的内造宫制,就是出自银作局。 如果这个图案真是这位云师傅的,那就是说这些首饰是内造的? 不对,银作局的首饰又怎敢打个私人标识? 罗锦言松了口气,对鲁振平问道:“也就是说,但凡是市面上流出的带着这个云纹的首饰,都是云师傅没进宫时打制的了?” 鲁振平摇摇头:“听说云师傅净身时只有十几岁,既然这么年轻,想来他出名也没有多久,那么能在宫外流传的首饰也没有几件吧,据说除了在江南待过的老师傅,也没有什么人还记得他了。” 这是第三更。 第三八一章 御带花 难怪她会看着眼熟,原来这人是银作局的! 鲁振平走后,罗锦言微噏双目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如果她确实见过,那肯定是上一世。 可是上一世她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呢? 她是同德三十八年进宫的,据此还有九年。 云师傅是二十多年前成名,当时只有十几岁,成名不久便净身入宫。 历来银作局的首饰都有内造标志,而并非是这种个人风格的印记,一旦发现就是死罪。 她初时看到叶氏的首饰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虽然式样过时,但每一件都是精工细做,那时她的脑海里也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些东西的精细程度不亚于内造宫制。 宫制的首饰虽然精致,但式样却没有外面的花俏,常常是外面的样子已经不时兴了,宫里才开始流行起来,并非是银作局的人不知道,而是他们不敢把新样子拿出来,谁知道会犯了哪位娘娘的忌讳呢。 所以就更别说在首饰上刻上个人标志了,可她前世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的呢? 已经隔了很多年,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罗锦言想的头都疼了,还是没有想起来。 秦珏从松涛轩回来时,就看到罗锦言怏怏地坐在炕上,没精打彩。 “这是怎么了?嫌我休沐没有带你出去玩儿?”秦珏笑着捏捏她的鼻子。 罗锦言抓住他的手指,问道:“你给我说说婆婆的事吧,什么事都行,把你记着的,都和我说说。” 秦珏怔了怔,在他看来,能让罗锦言感兴趣的事情不多。 “秋高气爽的,我们到园子里走走,边走边和你说,好吗?”秦珏笑着对她说。 罗锦言脑子里只有那个云纹,没有心情出去看景赏花,但是秦珏的声音如同一阵悦耳的琴声,让她舍不得拒绝。 “好啊,我们去看看野鸭子。”她点头。 今天是个好天气,没有了夏日的燥热,天气蓝得透明,空气中夹杂着桂花的甜香,那是秦老太爷院子外的几棵金桂,每到这个季节,整个明远堂都弥漫着醉人的香气。 秦珏牵着罗锦言的手,分花拂柳走到湖边,丫鬟们远远跟着,生怕靠近一些就会打扰了两人的雅兴。 那几只野鸭子正在湖边嬉戏,偶尔有一只扑打着翅膀跳起湖里,带起一圈圈的漪涟。 湖边有个小小的石亭,四柱上爬绕着长青藤,两只画眉鸟在檐下叫得正欢。 秦珏在美人靠上坐了,拍拍自己的大腿,道:“坐过来。” 这个家伙,无时无刻都要沾便宜。 罗锦言瞪他一眼,在他身边的美人靠上坐下,可是身子还没有落定,就被他伸臂抱了起来,稳稳地落到他的膝上。 “天凉了,你坐在那里会着凉。”他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就像是被野鸭子搅动的湖水。 罗锦言伸手扯他的耳朵,秦珏笑着把她抱得更紧。 “我娘像你这么大时,已经生下我了,她的个子很高,梳了高髻,比我爹还要高一点。” “她长得很美,皮肤很白,手指又细又长,说话的声音慢调斯理,和你有点像,但是她和我爹吵架的时候,就又很严厉,这和你不一样,你根本就不吵架。” 罗锦言直皱眉,她怎么就不吵架了,她只是说话有点慢,吵架会吃亏,所以她才懒得吵架。 她使劲扯扯秦珏的耳朵,示意他不要说她。 秦珏笑笑,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那时我还小,大多的时候又是在祖父身边,所以对我娘的记忆并不多,有些事还是听乳娘说的,到了后来,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乳娘告诉我的了。” “上次我煮给你喝的萝卜汤,是乳娘告诉的,她说那是我娘喜欢的。” “我娘喜欢羊脂玉,我记得她身上总喜欢挂些羊脂玉的小饰物,小时候我常常会拽着玩儿。” “三岁时,我爹要给我开蒙,他教我认字,我不肯学,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娘就抱着我来了明远堂,我不知道她对祖父说了什么,祖父很生气,他把我爹和三位叔父全都叫过来,告诉他们,以后谁也不能打我” 罗锦言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天啊,扯耳朵算不算? 秦珏却把她的手又放到他的耳朵上,她的小手软绵绵的,比耳朵的爪子还要软。 “我爹说我外家出身绿林,为此王朝明还曾经威胁我爹,王朝明和我爹曾是同科,他见过我娘,据说是查到我外家的事。” “什么?”罗锦言吃了一惊,她忽然明白了,难怪秦珏出手那么狠,把宁王和王朝明都杀了,连活口都没有留。 罗锦言先前一直不明白,秦珏当时如果要把宁王或王朝明活捉出来,也并非不能,而且有了人质,更利于他全身而退,从闽军大营中杀将出来。在赵极面前功劳更大,可他却齐齐斩杀。 原来并非是他年少冲动,而是他要杀人灭口。 叶氏早已不知所踪,叶家也没有了,秦珏要保住的是秦家,是天心阁。 王朝明在江南时,便利用他在仕林中的名气,收拢了一群文人,其中不乏仕林大家,文宗泰斗,正是由于这些人的支持,才让赵极的五大罪传遍天下。 有了在江南的经验,宁王要攻克京城,王朝明便想到了秦家。 如果宁王登基为帝,那他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打天下靠的是武将,坐天下却要靠这些文人。 王朝明便想到了秦家,而他恰好握着秦家的把柄。 “你可能想不到,那时我爹和另外四房掌管天心阁钥匙的人,已经准备与天心阁共同赴死了。” 秦珏的语声里透着悲凉,他似乎又回到那个晚上。 罗锦言摇摇头,难怪秦珏不会相信,能让秦家人决定以死护阁的,决不会是秦烨告诉秦珏的那件事。 王朝明用来威胁秦烨的,一定是另一件事。 那件事能令秦家灭门毁阁,万劫不复! 秦烨是庶吉士出身,他是秦家长房长子,可他却早早致仕,还让出了族长之位 第三八二章 一丈青 罗锦言深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她抬头,额头撞到秦珏的下巴,两个同时哎哟一声。() | (八) 不过是撞到而已,他们都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哪有这样夸张,无非是觉得气氛压抑,想让彼此轻松一下。 电光火石间,两人都有些错愕,尤其是秦珏,罗锦言竟然为他着想了,她在想着他了。 他微张着嘴,心里欢喜得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罗锦言拽拽他的耳朵,这才现那双耳朵红得要滴出血了。 “水边有点儿冷,回去吧。”罗锦言轻声说道。 “好啊。”秦珏霍的站起身来,罗锦言又是哎哟一声,他这才现,他还抱着她。 自从上次以后,两人便分床睡了。罗锦言睡在床上,秦珏则像刚成亲时那样睡在罗汉床上。 他身高体长,在罗汉床上只能蜷着腿。 有些事情若是没有尝试过,倒也没什么,可一旦有过,那就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了。 所以两人都知道,还是暂时分床睡觉要好一些。 窗外传来秋虫的呢喃,若有若无,罗锦言看着染上月光的幔帐,上面绣了花鸟鱼虫,暗夜里看不清楚,只有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影子。 她翻了个身,枕头里新装了花瓣,本是安眠用的,可这时却像是能提神,她闻着反而睡不着了。 她索性坐起身来,从帐子一角的香囊里取出一颗梦魂香,捏开蜡皮,把香丸在鼻间轻嗅,一阵倦意涌上来 面前的幔帐无声无息地拉开,用龙凤呈祥的金钩挑起,她下了床,缓缓地向帐外走去。 夜已更深,忽然一声尖利的女声划破夜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凄利。 她大吃一惊,却没有害怕,加快了脚步,可衣袖却被人牢牢拽住,她猛一回去,是两个内侍,他们大约十四五岁,脸庞如女子般娇嫩。 “娘娘,您千万别过去,没什么好看的,您回去歇着吧。” 娘娘? 这是前世?她又回到前世了? 罗锦言吓了一跳,她不要回到前世,前世有什么好的?赵思死了,再没有能让她牵挂的了。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两个小内侍不敢用力,被她推得后退几步。 罗锦言哼了一声,转身向宫外跑去。 这里是紫禁城,她不想留在这里,她要赶快走,让人看到她就跑不出去了。 她要回家,她的家在明远堂。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双腿就像是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跑不快,她急得满头是汗,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一定是有人在追她。 她拼了全力往前跑,忽然脚下一滑,她的身子便摔了出去。 摔倒了,却觉不出痛,她躺在地上,身下是整块的汉白玉铺就,有鲜红的液体在身下流淌,那是血。 但这血不是她的,她顺着血流过来的方向看过去,那里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是宫人的服侍,头已花白,看年纪和打扮,应该是宫里的嬷嬷。 罗锦言吓了一跳,这是哪个宫里的? 罗锦言瞪大了眼睛,这一次看清楚了,嬷嬷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手掌摊上,有一支金钗一半在手里,一半在地上,她的咽喉上有个洞,大股的鲜血正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是用金钗刺喉而死? 罗锦言伸出手,将那枚金钗拿起来,这下看清楚了,金钗的一端尖如利锥,这不是普通的金钗,这是一丈青。 一丈青的另一端,是两朵小小的海棠花,如果插在髻间,看上去没有显眼。 可是在其中一朵海棠花后面,却雕着一团云纹 “娘娘,快点扔了,这东西不吉利,您快扔了。”有人在推她,还有人在抢她手里的东西。 她的手上一松,那支一丈青被人拿走,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堆内侍和宫女围着她,她听到有人告诉她:“娘娘别急着,皇上有神灵护体,没有事的,那贱人见伤不了皇上,这才畏罪自尽的。李仙人正给皇上做法呢,您喝了这碗药定定神。” 皇上? 那嬷嬷要杀的是赵极? 宫里侍卫重重,一个嬷嬷是怎么近到赵极身边的? 罗锦言有千言万语要问,可是嘴里都是药,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挣扎,她没有病,她也没有吓到,她不要喝药,这里是宫里,哪能什么药都能喝的,万一下毒可怎么办? 她伸出乱抓,忽听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好了,把蜜饯吃了就不觉得苦了。” 这声音好熟悉。 罗锦言猛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光亮,她不由自主地用手背把眼睛遮上。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就看到了秦珏。 他正覆身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只红漆攒盒。 罗锦言看着他,怔怔呆。 秦珏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柔声道:“不热了,退烧了,乖,饿了吧,想吃什么?让灶上去做。” 退烧了? 她真的病了? 不对,她不是在宫里吗?怎么秦珏也在,他是来找赵思的吗? 秦珏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罗锦言,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迷茫还有点呆,樱唇微张,傻里傻气。 他的惜惜,终于接地气了,傻得可爱,像个真正的小姑娘了。 秦珏低下头,她的鼻尖上亲了亲,笑着说道:“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我了?” 他在亲她! 秦珏怎敢亲她? 难道是她回来了? “这是哪里?我和你是什么关系?”罗锦言问道,她的头晕沉沉的,可她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 秦珏哭笑不得,小东西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那天在湖边吹了凉风,她夜里就起了高烧,昏睡了两天两夜。 “这是九芝胡同的明远堂,是我们的家,我和你是夫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啊”罗锦言长长地舒了口气,真的不是在宫里,她回来了。 “我没事,我就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梦我要喝梗米粥,有八宝酱菜吗?我要吃腌小黄瓜。” 她想起来了,同德四十三年,赵极在宫中遇刺,之后此事出乎意料地不了了之。 她也是病了一场,了几天高烧,如果不是这个梦,她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她见过的那个云纹,就是在刺客的一丈青上! 第三八三章 病中娇 接下来整整一天,罗锦言名义上是调养身子,实则是在屏神静气回忆同德四十三年发生的那件事。零九小說網 历朝历代,行刺皇帝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真若是谋朝篡位之人,谁也不会去行刺皇帝,否则名不正言不顺,即使手握重兵,也要弄个清君侧或勤王的名头,行刺二字用在帝王身上,就是有勇无谋的做法。 除非那人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仇恨。 仇恨? 与赵极有仇的人太多了,他的五大罪中涉及的宗室、内监、朝臣,以及因为这些事还被牵连的人。 不计其数。 传说当年太子赵植一案后,菜市口的血流了整整三个月。 这些年来,赵极攻高丽、破瓦剌、打鞑靼,赫赫战功后是一将功成万古枯,又有多少人因赵极而死? 这些人中但凡有后人的,岂不是都和赵极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样一想,想拼了性命刺杀赵极的人选就太多了。 罗锦言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她决定去想别的事。 次日上午,张氏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罗锦言生病时,秦珏没敢往杨树胡同送信,昨天见罗锦言确实没事了,这才让常贵回去说了一声。 张氏把罗锦言上上下下看了一个遍,这才放下心来,道:“瘦了。零九小說網” 罗锦言摸摸自己的脸,笑嘻嘻地道:“那我这阵子就不回娘家了,免得让我爹看到。” 张氏带了一车东西过来,怕是也瞒不住罗绍了。罗锦言留了张氏用饭,张氏打发了屋里服侍的,低声对罗锦言道:“老爷去国子监的事八成是能定下来了。” 罗锦言在张氏眼中看到了欣喜,便笑着猜测道:“该不会是要官升一级吧?” 张氏点点头,道:“老爷的学问好,到国子监也适得其所。” 罗锦言忽然佩服起父亲来了,上次张氏说起这件事时,还是一脸的忧心,可也不过两个月,张氏便是与有荣焉了。 也不知父亲是如何说服张氏的。 张氏又说起庄芷桦来,罗锦言这才知道,庄芷桦从红螺寺回来,当月的小日子就没有来。 虽然时日太短还看不出什么,可常家的两位老太太昨天已经迫不及待地给张氏送了厚礼,还说罗锦言是新妇,常家不方便登门相谢,就一并都送到张氏那里。 张氏笑道:“我给你带来的东西中,有六斤当归和六斤枸杞就是常家送的。” 罗锦言愕然,这常家送礼也太有意思了。 张氏又道:“他们家还送了十斤豆油十斤香油,我没给你带过来。” 是怕让秦家笑话吧。 罗锦言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常家在新乐是开油坊的。 张氏却没有在罗锦言的笑声中看到鄙夷。这位姑奶奶眼界有多高,她这个做继母的早就知道,可偏偏却对常家高看一眼,以前庄芷桦没有嫁到常家时,罗锦言与庄芷桦的关系也只是泛泛,如今庄家大不如前,庄芷桦也从首辅家的小姐变成常家媳妇,不知有多少人暗自撇嘴,可罗锦言却在这个时候和庄芷桦走动起来,还不遗余力把她拉过为庄芷桦在常家做面子。 据说庄渊很穷,早年女儿大归,亲家索要三千两银子,庄渊都拿不出来。 可见庄芷桦的嫁妆也不会多,常家出身乡绅,对财帛看得很重,如今庄渊在朝中的日子并不好过,自然也顾不上提携常一凡了,想来常家两位老太太对庄芷桦的苛刻,不仅仅是因为子嗣的事。 罗锦言一定是早就看明白了,所以才拉着她这个继母一起给庄芷桦帮忙。 张氏一时也看不出常一凡和庄芷桦有何过人之处,不过她自幼跟在徐老夫人身边,有一句话却是懂的。 莫欺少年穷。 她想到这里,就笑着问罗锦言:“你下个月就要及笄了,想好请谁插笄了吗?” 罗锦言微笑:“大爷和我商量过,想请外祖母徐老夫人给我插笄,原本想请常大奶奶做赞者,只是现在有喜讯传出来,不知她还能不能出席。” 张氏之所以这样问,也是猜到罗锦言会请庄芷桦做赞者,闻言,她笑道:“只要秦家长辈没有异议,你外祖母一准儿应允,常家那边由我去说,常大奶奶也还没有请大夫正式看过,常老太太和常大太太都是明理之人,应该不会拦着。” 罗锦言是秦家大奶奶,未来的秦家宗妇,外公是闻名天下的凤阳先生,父亲和夫君都是两榜进士,给她做赞者本就是一件光彩的事,常家两位老太太不明白也就罢了,若是连常一凡也不答应,那他将来的仕途也不会太好。 这时三太太和四太太过来了,她们并不知道张氏也在,两人俱都有些不好意思,她们是听说罗锦言病了才来的,却没想到亲家太太也在这里。 罗锦言上边没有婆婆,张氏是来看女儿的,理应是由主持中馈的婶婶招待。 可二夫人吴氏不但没有动静,也没有让人去告诉她们。 这件事就尴尬了,如果三太太和四太太招待张氏,那就是绕开吴氏这位当家宗妇了,可如果不招待,岂不是不给罗家面子? 罗锦言微笑,对三太太和四太太道:“两位婶婶,我母亲好不容易才能来一次,我想留她在园子里听听书,打打叶子牌,可我身子不好,想请两位婶婶帮忙陪陪。” 三太太和四太太齐齐松了口气,这罗氏也太懂事了,不但给她们解了围,还把事情做得体面。 四太太宁氏最喜欢热闹,罗锦言便让常贵媳妇去帮着操持,三太太四太太则又让人请了其他房头的几位太太过来做陪,罗锦言则安心养病,明远堂那么大,由着她们闹腾去。 除了三太太以外,今天来的都是和张氏、宁氏年纪相若的年轻媳妇,她们以前没有机会来明远堂,今天既然来了,又没有秦珏在场,自是一番热闹。 罗锦言坐在屋里,听小丫头说起外面的事:“请了女说书的过来,还叫了新晋才红起来的评弹,来不及整治酒席,就从四水居要了酒席,吃了酒,太太们有的听书,有的打叶子牌,年纪小的爷们儿和姐儿,在园子里放风筝。几位太太陪着亲家太太,高兴着呢。” 还与此同时,谷风园里的吴氏也听说了,她气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有哪个当媳妇的敢绕开宗妇,在府里大排宴席? 程老夫人在世时,她这个当儿媳妇的连想都没敢想过。 可罗氏却敢。 罗氏要干什么?这是给她继母做面子,还是要告诉所有人,她才是秦家的宗妇? 第三八四章 满园花 从那天起,明远堂里便宴请不断。当然这些事都是由三太太和四太太操持的。 四太太宁氏出身名门,偏偏四老爷却是兄弟中最不出挑的,这些年来宁氏没少埋怨。可四老爷至今为止还要靠月例生活,三十来岁的人了,没有往家里拿过一文银子,宁氏想硬气都不行。她上面虽然没有婆婆,可掌家的是二夫人吴氏,宁氏没少看吴氏的脸色。 罗锦言进门后,宁氏也想过要和她亲近,但毕竟隔着辈份,加之又出了明远堂走水的事,她也只能按兵不动。 可没想到只是一次简单的探病,竟让她与明远堂走动起来。 宁氏心里清楚,秦家长房以后就是秦珏和罗锦言的,四老爷不是能顶门立户的人,她虽然出身名门,可嫁出去的女儿总不能一直依靠娘家,他们一家子以后还要靠秦珏两口子生活,现在和罗锦言搞好关系,总不是坏事。 听说罗锦言想让家里的女眷常来明远堂坐坐,她便不遗余力地帮忙操持。 三太太不喜热闹,但五小姐秦瑜明年就要出嫁,现在也是学习管家的时候了,加之秦瑜本就是明远堂的常客,四太太便和三太太说,叫了秦瑜过来帮忙。 三太太自是高兴,能让女儿在家中女眷面前多露面,对她嫁到婆家以后也有好处,她不但让秦瑜跟着四太太一起操持,还把体己的嬷嬷给她们使唤。 这些事情罗锦言是不管的,她只是让常贵媳妇和夏至去办,又有四太太和秦瑜,她只管掏银子。 不论是唱堂会还是打牌吃酒,她都很少露面,但会让丫鬟们送些彩头,有时是新制的绢花,有时是几把团扇。 来明远堂的女眷,大多都是她的长辈,初时见她连面都不露,有人就脸上不快,四太太看到,便冷哼一声,道:“论排场论礼数,这九芝胡同里也没几个比得上我们大奶奶的,吃着人家喝着人家,还要人家小意奉承,我这个亲婶子可都看不下去了。” 茶是好茶,酒是好酒,珏大奶奶除了懒得出来应酬,人家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一来二去,便再也没人鸡蛋里挑骨头,反倒都说这才是稳重大气。又有人私下里说,这罗氏端的是聪明,她年纪小,由她办宴会难免压不住,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请了自家婶子出面,不但别人感激,她还落个好名声。罗家看来没在女儿身上下功夫,小小年纪就有了清贵作派。 渐渐的,被邀请来的不单单是秦家的女亲戚,有些通家之好的女眷也不请自来。 罗锦言喜欢热闹,可不代表她要去凑热闹。她让管三平把秦老太爷屋里的诋抄全都搬进了含翠轩。 秦家的诋抄分三处,谷风园里的是现在最新的,罗锦言对这些没有兴趣,她若想看,秦珏能从都察院里另拿一份给她。 松涛轩里的是近十年的,原本罗锦言一直在看,但是自从发现了云纹之后,她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了。 她现在看的是秦老太爷屋里的那些,那些诋抄中,大多数是赵极亲政之前的,距今已有二十多年。 秦珏不爱看书,当然也不爱看诋抄,但是罗锦言想看,他并没有反对,私下里叮嘱管三平,大奶奶若是想到老太爷院子里去,也不要拦着。 好在罗锦言对故居什么的没有兴趣,管三平让人搬来几十口装着诋抄的樟木箱子,这也够她看一阵子了。 今天秦珏回来得早,园子里的饮宴还没有散,处处衣香鬓影,莺歌燕语。 秦珏笑着摇摇头,他的小妻子一定又躲在书房里看诋抄了,那么枯燥无味的东西,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能看得下去。 一旁的管三平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见秦珏看向他,他不无感慨地道:“我老头子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明远堂里这个样子。” 秦珏莫名其妙,问道:“哪个样子?” 管三平道:“似乎又像是程老夫人在时的样子了,大爷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老夫人也是这样,天天宾客迎门,不是开花会茶会,就是听戏听曲,那个时候,整个京城谁不知道程老夫人的名声,颜太后和窦太后都是隔三差五就会请老夫人进宫,说说宫外的新鲜事,京城里的太太小姐,哪个不以能成为明远堂的坐上宾为荣?只是后来老夫人过世了,明远堂里没有了女眷,这才逐渐冷清起来。” 秦珏默然,祖父把明远堂交给他后,其中十几年,他把明远堂经营得满目荒凉。 管三平却勿自说个不停:“等到再过两年,大奶奶给您多添几个少爷和小姐,这明远堂里就更热闹了,我这把老骨头一定要多活几年,看看那时的好光景。” 秦珏哑然失笑,对管三平道:“明天让苏必青给你把个平安脉,帮你调养身子,一定要让你多活几年。” 罗锦言果然还在看诋抄,秦珏把一只锦盒递给她,笑着道:“看看喜欢吗?” 罗锦言迟疑一下,打开了锦盒,见里面是只镶着翡翠的金蝴蝶。 她笑着谢过,摘下发髻上的一朵珠花,把这只金蝴蝶插了上去。 刚才还是恬恬淡淡的妆扮,便因此变得富丽生动起来。 秦珏含笑看着她,低头在她的鬓角亲了亲,问道:“手里的银子够用吗?” 罗锦言笑道:“都是女眷,瓜果点心图个新颖别致,倒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秦珏道:“库房里还有些祖母留下的好东西,不如你都拿出来宴客用吧。” 罗锦言当然知道那些好东西,整套三十六件古法琉璃的水果盘子、老窑一百零八头的碗碟、玻璃翠的筷子托整整五十件。 罗锦言笑道:“现在还用不上,我从娘家带来的甜白瓷和珐琅彩就足够用了。” 秦珏伸手摸摸她的秀发,柔声道:“那就等我给你挣来诰命大妆时,再拿出来用。” 罗锦言笑而不语,她不稀罕赵极给的任何封诰,但如果这是秦珏给她挣来的,那就又是不同。 她继续看诋抄,这是赵极登基之前的,也是前世她不了解的一个时期,那时的太子是赵植,元后所出,英宗皇帝最器重的儿子。 第三八五章 认亲戚 转眼便过了中秋,被秦瑛气病的吴氏终于大病痊愈。 并非是她的病治好了,而是她不能再病下去了。 她病了,秦瑛就要侍疾,而小蝉的事又和秦瑛有关,也不知兰姨娘在秦牧跟前吹了多少枕边风,秦牧忽然过问起秦瑛屋里的事,还把胭脂轰出府去。 胭脂早就由吴氏做主开了脸,她是家生子,被兄嫂领回去,哪还有脸见人,当天夜里便寻了短见。 秦瑛虽然不喜欢胭脂,可毕竟服侍过他,他连续两天不吃不喝,还把书本撕得粉碎。 秦牧听说后,又把他揍了一顿。 明年秦瑛就要成亲了,真被打坏了可如何是好。 吴氏在床上躺不住了,直说自己病好了,不用再让秦瑛侍疾,把他送去了帽沿胡同。 谷风园的这些事瞒不过同住长房的四太太宁氏。宁氏出身名门,年轻漂亮,又活泼健谈,这阵子她帮着罗锦言在明远堂操办宴请,出尽风头,而她既不像吴氏那样自以为是,又不像三太太装聋作哑,而是很有分寸、恰到好处地,把谷风园的姨娘屋里死了丫鬟,吴氏被秦瑛气病,秦瑛被秦牧打了,继而被送到帽沿胡同的事,一点点漏了出去。 又过两日,吴氏跑到三房钟老安人面前哭诉,说她有病在身,没等管束侄媳妇,以至于珏大奶奶罗氏在明远堂日日笙歌,败坏了秦家的名声。 她哭着哭着,就发现屋子里落针可闻,霞嬷嬷推推她,她用帕子抹抹眼睛,这才看到不知何时,钟老安人已经靠在炕枕上睡着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钟老安人竟然睡着了。 这怎么可能? 钟老安人虽然从年轻时就是和稀泥的,但她是目前九芝胡同里辈份最高的,她只要说上一句话,罗氏不守妇道的名声就坐定了,顶着这个头声,以后哪还有脸和她争夺中馈之权。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她才不会睁只眼闭只眼由着罗锦言胡来。 现在时机已到,秦瑛也送走了,她没有后顾之忧,这才站起来要把罗氏踩到脚底下。 她来找钟老安人,是要找个借口,免得再让人说她苛刻侄子和侄媳。 可现在钟老安人竟然是这样。 打死她也不相信,钟老安人真的睡着了。 看看旁边的两个嬷嬷也是宛如老僧入定,像是也睡着了。吴氏咬咬牙,走上一步,便要把钟老安人推醒。 可她的手还没有落到钟老安人身上,一旁服侍的嬷嬷立刻就睁开眼睛,向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吵到老安人。 吴氏只能轻手轻脚从钟老安人屋里出来,走出那整日轻烟弥漫的屋子,有阳光铺天盖地的洒下来,吴氏却觉两手冰凉。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打道回府。 钟老安人是三房的,三房还要仰仗长房,钟老安人不过就是个摆设。 没有钟老安人,她也一样能行。 她问霞嬷嬷:“明远堂里今天可有宴请?” 霞嬷嬷在心里叹息,自从您被三爷气病了,明远堂几乎每天都有宴请,听说那些女眷们甚至还自带酒菜点心。 霞嬷嬷点头:“听说明远堂的菊花开了,有些夫人小姐把自家的菊花搬过去,叫什么斗菊。” “斗菊?”吴氏冷哼,罗氏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做了秦家大奶奶就能为所欲为,只听说过斗鸡斗蛐蛐,没听说还有斗菊。 “走,咱们到明远堂里看看,看看罗氏搞什么妖蛾子。” 自从明远堂里有了女主子,大门就不像以前那么难进了。 吴氏带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来了明远堂。 正是不冷不热的天气,几个小孩子正由嬷嬷领着,在放风筝,见到吴氏过来,这几个孩子显然并不认识她,也没有过来叫人。 吴氏大怒,这是哪个房头的,连点儿礼貌都没有。 霞嬷嬷也觉得这些孩子眼生得很,便对带孩子的嬷嬷斥责道:“你是哪个房头的,怎么见到吴夫人也不知道让少爷小姐们过来见礼?” 那嬷嬷闻言,微微施礼,态度恭谦,说出的话却没有半丝惧怕:“真不好意思,请恕眼拙,婆子是秦家大奶奶外家的,不认识吴夫人。” 秦家大奶奶外家的? 吴氏冷笑,罗锦言的外家,她是领教过的,催妆那天,她看了看罗锦言的嫁妆册子,罗锦言外家的表哥便是一通冷嘲热讽,不过是一介商贾而已。 “原来是从扬州过来的,难怪不懂规矩,这是我家吴夫人,大奶奶的婶子。”霞嬷嬷傲然道。 嬷嬷微笑,对吴氏颌首,却没有施礼,道:“原来是亲家婶太太,奴婢不是扬州来的,奴婢的东家是荷花池张家,这几位是我们张家的孙少爷和孙小姐,奴婢是服侍徐老夫人的,今天天气好,我家三太太带着少爷小姐过来坐客,老夫人就打发奴婢来帮衬,免得少爷小姐淘气。“ 荷花池张家? 凤阳先生? 吴氏听觉得头晕脑胀,难怪这个嬷嬷这样不知礼数,徐老夫人身边的人,怎会把她放在眼里? 她不认识张家的人,可给她引路的婆子不会不认识,吴氏扭头去看,见那婆子正用帕子捂着嘴在偷笑。 反了,都反了。 偏偏这时,那几个放风筝的孩子跑过来了,嬷嬷便告诉他们叫人,这几个孩子果然乖巧,恭恭敬敬过来给吴氏施礼。 听说吴氏来了,宁氏亲自过来相迎,这些孩子都是第一次见面,若是宁氏不在场也就罢了,宁氏既然来了,吴氏总要做做面子,偏偏她是来兴师为罪的,并没有做打赏小辈的准备。 待到来到斗菊的揽翠亭时,她的身上只留下一对猫眼石的耳坠子和一支金镶玉髓的分心,别的东西全都打赏了。 谁也没见过这么朴素的吴夫人,大家都有些诧异,吴氏早已气得七荤八素,听到有人叫她,她一回头,就看到钟老安人的两个儿媳妇也在这里。 难怪钟老安人要装睡觉了。 “珏大奶奶呢,这么多长辈在这里,她怎么没有出来服侍?”吴氏尖声问道。 第三八六章 菊花天 正在招待宾客的常贵媳妇闻言笑着上前施礼:“二夫人,真是不巧,大奶奶刚才还在这里看斗菊,这会子回了含翠轩,先前奴婢们不知道二夫人过来,还请二夫人恕罪,奴婢们这就给您再开一桌。零九小說網“ 也就是说罗锦言不在,而且常贵媳妇压根也没说去叫她过来。 吴氏气得冷笑,对常贵媳妇道:“这里有这么多的长辈,珏大奶奶却没有亲自过来服侍,让你们这些东西在这里碍眼,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把她叫过来!” 常贵媳妇的脚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动也没动一下,她恭敬地说道:“舅太太正在那边赏菊呢,要不要把大太太请出来,二夫人还是先和舅太太商量商量。” 舅太太当然是指的罗锦言的舅母。 扬州的李大舅母不在,但是张家的三太太今天来了。 这时二房的瑞大奶奶甩着帕子走过来,笑盈盈地说道:“牧二婶子,您怎么还在这里跟个下人理论啊,张家的舅太太来了,您可是亲婶子,侄媳妇陪您过去吧,也免得让张家舅太太挑了礼数。” 罗锦言的娘家来人了,做为亲婶子,当然要过去打招呼。 若是这个时候还要喊着让罗锦言出来服侍她,她这张老脸也就别要了。 常贵媳妇敢这样嚣张,就是仗着是罗锦言的陪房,估计还盼着她出手教训呢,如果在娘家人在场的情况下,她在明远堂里教训了罗锦言的陪房,她这个欺凌侄媳的名声就落下了。 而她是三品诰命,张家和罗家说不定还会上折子告她。 吴氏强自忍住,才没让自己气得发抖,强颜作笑,由瑞大奶奶和另外几个太太陪着,去和张家三太太寒暄。 几个年轻媳妇看着她的背影笑得花枝乱颤,其中一位是黄家的姑奶奶,她曾和秦瑛议亲,两家要下定时,吴氏又改口,转而求娶山东杨家的女儿,这件事被传扬出去,黄氏差点寻死,后来嫁给去年的新科进士卢芹,算是挽回了脸面,但黄家和吴氏的怨结却也解不开了。 黄氏冷哼,对其他几位道:“前阵子我和婆婆去坐席,正好遇到常大太太和常大奶奶,常大太太听说我来明远堂,便和我婆婆把秦大奶奶赞扬了一番,连外人都能看出秦大奶奶为人好,偏就自家婶子这么挑剔,也不知吴夫人眼里是能看得上谁的。” 另一位是阎家的六太太,她撇嘴笑道:“当然会挑剔了,吴夫人费了那么大的劲,想给秦探花找位能让她拿捏的媳妇,却没想到秦家大老爷自己做主,给儿子娶了位美若天仙还嫁妆丰厚的,吴夫人没给气死就不错了,哪能对秦大奶奶有好脸色,也难怪秦大奶奶对咱们热情招待,自己却很少露面,想来就是怕被婶子找麻烦。要我说啊,只可怜了柳如意柳大小姐。” 吴氏当年在赏梅宴上相看小户女的事,和柳如意的事,但凡是秦家的婚丧嫁娶、各种饮宴,都会被京城里的夫人太太们拿出来说上一番。 几位通家之好的年轻太太们说得不过瘾,又去含翠轩里看望被婶子“欺负”得不敢露面的罗锦言,又是一番好言安慰,临走时汤圆跑出来,阎六太太眼睛亮了:“大奶奶这狗长得可真俊,和昭福县主的那只有得一比了。” 一旁的春分笑着说:“大奶奶的这狗是兵部杨郎中家里的。” 阎六太太很是遗憾,她道:“上次跟我婆婆进宫时,正好遇到昭祖县主,怀里就是抱着这么一只小白狗,淑妃娘娘喜欢得不成,抱了好一会儿呢。大奶奶,你的这只狗是公是母,生了小狗能不能帮我婆婆讨一只?” 罗锦言愕然,忙说是公的,阎六太太这才遗憾地走了。 见阎六太太走了,春分便道:”大奶奶,汤圆不是公的,它尿尿不抬腿的。” 罗锦言奇道:“你养它这么久,不知道它是公是母?” 春分脸都红了,不住地摇头:“奴婢只知道汤圆尿尿真的不抬腿的。” 晚上秦珏回来,罗锦言就说起汤圆的性别,秦珏道:“沈砚说了,这是母的。” 说着,他把汤圆抱过来,仰面朝天指给罗锦言看,这一看就傻了:“这是公的?汤圆什么时候变成公的了?我是让沈砚抱只母的给你。“ 罗锦言失笑,她亲手给汤圆洗过澡,当然知道公母了,不过汤圆尿尿时的确不抬后腿,像母狗一样。 她笑着逗秦珏:“不可能,汤圆便溺时从不抬腿,难道它有病?” 秦珏闻言怔了怔,垂头丧气地躺到罗汉床上,好一会儿才道:“憋得久了,没病也变成有病了。” 那天晚上,汤圆在秦珏的鞋子上趴了一夜。 之后吴氏又来明远堂找了几次麻烦,都没能把罗锦言怎么样,她只好去找秦烨,让秦烨出面管管儿媳妇,又是一番罗锦言不守妇道的话。 秦烨是当公公的,自是不能说什么,而且他又不是看不出来,明远堂里请客也好,听戏也罢,最终受益的都是秦珏和以后的儿孙们,罗氏现在做的这些,和当年的程老夫人没有两样。 自从程老夫人过世,秦家长房没有能真正主持中馈的女眷,很多当年的通家之好都不在走动,这对秦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以前他还担心罗家小门小户,罗氏又自幼失恃,不懂这方面的事,没想到罗氏言谈举止都是大家风范,以后有了儿女,他也不用担心孙儿们的教养了。 秦珏那小子脾气再是不好,他和罗氏的孩子,也不会像小二房的那样。 秦烨正在思量着,秦珏忽然过来找他。 秦珏难得会来楚茨园,而父子单独见面,往往都会不欢而散。 “您懂占星,应该对卜卦也有所涉猎吧?”秦珏问道。 秦烨迟疑一刻,不知他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他道:“略懂一二。” 秦珏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交到秦烨面前。 “您给看看这个八字。” 白纸黑字,秦烨看着却皱起了眉头,他沉默良久,问道:“这是男是女?” 第三八七章 秋夜长 黄梨花木的官帽椅上铺着半新不旧的墨绿锦缎椅搭,秦烨一袭居家道袍仪态优雅地坐在上面,他绾着木簪,乌黑的头发上已有点点银星。 屋内静寂,落针可闻,双耳掐丝紫铜香炉里轻烟徐徐。 “男有何解?女又何解?”秦珏反问。 秦烨这才抬起那张眉目清矍的脸庞,神情中没有了平素的淡然,反而多了几许急切. 秦珏看着这张和自己酷似的脸,他微微眯起眼睛。 难怪白云观的牛鼻子看到他写的那几个字时眼睛都移不开,好一会儿才连连摇头,连说“可惜。” 可惜什么? 他不过是稍做改动,把从河间带回来的八字推迟了一个时辰而已,那个牛鼻子便是一副遗憾的样子。 秦烨目光闪动,接着却又凝神看他,似是要在儿子脸上看出什么。 许久,秦烨微微笑了,将手里的纸折好,起身走到香炉前,把这张纸放了进去。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对秦珏道:“此命格世间少有,你是从哪里得来,若是此人是男的也就罢了,若是女子” 秦珏心中一凛,问道:“女子如何?” 秦烨目不转睛地看着秦珏,似是要看到他的心里,良久,他叹了口气,问道:“此人也不过五岁,是谁家子女?” 秦珏摇摇头,实话实说:“河间府有个李半仙,去年忽然不见了,他的小僮孤苦无依,便拿了这个生辰八字想要换口饭吃,据说这是李半仙临走时留给他的,我听来有趣,就问问您。零九小說網” 秦烨早就习惯秦珏在他面前自称“我”,若是有一天秦珏改口为“孩儿”、“儿子”,他才觉得奇怪。 但是秦珏的这番话让秦烨的心微微下沉,他的眉峰微动,问道:“你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亦就是说这件事很多人都已知晓?”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秦珏猜测那个小僮并未将此事告知别人,否则若谷的人也不会再遇到他。 他道:“我得知此事也是机缘巧合,想来也没有别人知晓。“ 秦烨松了口气,这才道:“为父既能推算出来,别人也能。这个人若是男子也就罢了,若是女子被人知道有这个人存在,终归不是好事,若是遇到心存歹意之人,定会大加利用,然,生辰八字既能流出,想来也不是高门大户出身,怕是逃不过命数,终是要被宵小惦记。” 生辰八字是极私隐的,一般人家有孩子出生,都会在推迟几个时辰或一两天才会将喜事公布,如果议亲,到了要生辰八字时,那就是铁板订订了。高门大户更不会随便拿了孩子的生辰八字去找摆摊的算命先生,真若是想为孩子占卜吉凶,也会请德高望重的方外之人。 因此,只是听说这个生辰八字是从李半仙的僮儿手中得到,秦烨便推测出此人并非高门大户出身。 但若真是女子,无论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还是寒门小户的小家碧玉,有这样的命格,都不是好事。 不过既然是在河间的,也就不会是秦家子嗣,秦烨长长地松了口气。 见秦珏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秦烨只好又道:“真若是不相干之人也就罢了,若是出在秦家,此事必要压下去,虞家就是前车之鉴。” 以秦珏的聪明,不会不明白其中奥妙。 秦烨之所以仍然提到秦家,是担心这个儿子潜心仕途,想利用此人功成名就,所以他才说到了虞家。 虞皇后之说历经几代,早已成了笑柄。 秦珏从楚茨园出来,仰头看着夜空,秋天的夜空月朗星稀,没有了恒河沙数般的漫天星斗,这样的夜空反而令人心情舒畅。 惜惜为何会派白九娘去找李半仙? 听那小僮的意思,这个生辰八字就是白九娘带去的。 这个孩子有五岁了,究竟是男是女,惜惜为何会有他的生辰八字,如果想让人推演命数,在京城即可,为何要大费周折去了河间? 秦珏很想亲口去问罗锦言,可是他忍住了。 罗锦言如果知道他让人去查她的事,说不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是如果不问,他又心里难安。 那夜,秦珏没有急着回含翠轩,他去了祖父秦老太爷的院子。 这里是除了含翠轩以外,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几乎是在这里长大。 祖父很宠他,他想要天上的星星,祖父也会给他摘来。 但是祖父却从来不告诉他,关于母亲的事。 祖父很器重母亲,母亲十四岁就在长房主持中馈,母亲在祖父面前说上一句话,顶上父亲说十句。 但在母亲走后,祖父却没有向他提起过母亲,他问得紧了,祖父就让若谷背着他出去玩儿。 有一次他在若谷的后背上又哭又喊,祖父还是冲着他们挥挥手,让若谷把他背着跑出很远,那次他又踢又打,若谷直挺挺跪在他面前,任由他打骂,直到他闹腾累了,躺在太湖石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才知道祖父病倒了,若谷也病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追问过母亲的事。 那天罗锦言问他关于母亲的事,有一件事他没有说,那就是父亲和母亲之间彼此非常冷淡和疏离,比如说关于程茜如,以她的身份不可能给父亲委身做妾的,父亲更不可能休妻另娶,可父亲却好像从没有向母亲解释过,否则母亲不会在程茜如来的时候,抱着他躲起来。 小时候他不明白,后来长大了也就想通了,只有母亲还在秦家,程茜如削尖脑袋也别想嫁给父亲,就是做妾也不行。 虽然程茜如的父亲被程老太爷逐出门墙,但她仍然是程老夫人的侄女,父亲又怎能纳她为妾呢? 母亲十四岁就主持长房中馈,这些事情不可能不知道,她更不可能为了一个连妾室都做不了的女子抛夫弃子。 她为什么会走? 如果父亲对母亲好一点,母亲对父亲多些信任,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就像岳父那样,虽然岳母李氏去世多年,但是岳父对她依然一往情深,连带着也没有让惜惜感觉孤清,这也是他喜欢去杨树胡同的原因,因为那里有浓浓的亲情。 想到这里,他失笑,他和惜惜还是新婚,如果现在就这样彼此隐瞒,以后会不会也像父母那样? 惜惜也会离开他的吧 第三八八章 香如故 “大奶奶,大爷去了楚茨园,回来以后使又去了老太爷的院子。” 罗锦言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听着,她手里正在缝的是给秦珏做的那条亵裤,已经做了有一阵子,连半个裤腿也没缝完。 听说秦珏去了老太爷的院子,罗锦言顿时没有兴致,把手里的亵裤扔到一边。 夏至只好给她收起来,落目之处,针脚精致,她不由得感慨。 她从小和罗锦言一起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大奶奶正儿八经学过女红,可是大奶奶的针线比她们都要好,如果不是大奶奶懒得做这些,怕是要把府里的针织房都给比下去了。 只是可惜,这么好的女红,至今为止连一件成品也没有。 好在大爷好像已经不长个子了,否则等到大奶奶好不容易把裤子做好了,大爷也不能穿了。 “夏至,二表哥走了多长时间了,有一个月了吧?” 夏至想了想,道:“不多不少正好一个月,想来这会子也到扬州了,再过几天您就能收到平安信了。” 罗锦言点点头,想起扬州的琼花来了,道:“如果让二表哥从扬州移几株琼花,也不知到了京城能不能成活?” “树挪死,人挪活,千里迢迢的,怕是不好养活,不如在京城附近找找,或许也有种琼花的呢。”夏至说道。 罗锦言摇头:“那怎么能一样呢,扬州的琼花才是最好的。” “怎么?想到扬州看琼花了?”门帘一挑,秦珏没让小丫鬟通报就进来了。 罗锦言笑道:“我是想请二表哥从扬州移几棵琼花树,种在明远堂。” 秦珏想了想,道:“还是不要麻烦二表哥了,我找几个精通花木的去扬州,一定有办法把琼花树完好无损地送到京城。” 从扬州到京城,走水路要一个月,旱路也要二十天,树和花不同,在路上很容易失却水分,要想千里迢迢把树移到京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罗锦言也只是忽发奇想,仔细一想又觉得太麻烦了,便道:“算了,就是能在京城种活,也比不上扬州的,还是有机会去扬州看琼花吧。” 秦珏看着她,眼睛里有一闪即逝的遗憾,他的小妻子,是想出去玩了吧,可惜他公事缠身,不能陪着她走遍五湖四海。 “惜惜,给我几年的时间,等到过了这几年,我一定带你出京去好好玩玩。” 罗锦言轻扬眉稍,几年?前世时秦珏人近不惑才致仕,他现在才刚刚及冠,她岂不是还要再等二十年? 那时她也三十多年了,说不定已经做了祖母。 想到这里,她的脸顿时红了,她要和他生儿育女吗? 秦珏一怔,惜惜怎么脸红了? 但是俏脸含春,真是可爱。 他笑着拽拽她的衣袖,道:“帮我更衣吧。” 自从上次两人差点失控以后,他还是第一次让她帮着更衣。 纤细的手指灵活地解着盘扣,早已不似刚成亲时的笨拙,秦珏垂眸,看着在他胸前的那双玉手,原来有人的手能够这么美,玉指纤纤,一双手就像两朵花,绽开摇曳间,带起无限的柔情。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覆下头去,深深地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吻,在淡淡的馨香沁入他的鼻端,他凑在她的耳朵轻声道:“今晚我不睡罗汉床了,有些事想和你说,罗汉床离得太远,听不清楚。” 你想到床上睡就明说吧,这借口找的 梳洗完毕,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秦珏吸吸鼻子,帐子里悬挂的薰香球换了香料,这是不二非尘,和他衣裳上是同样的味道。 他想起那天喝过的水果茶,清清甜甜漫过心间,这些日子惜惜都是独自睡在帐子里,睡在不二非尘的味道里,她是渐渐习惯他了吧,闻不到他的味道,她便不能好眠,所以才把薰香球里换了香料。 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惜惜,你可听说过河间府有个叫李半仙的算命先生?” 罗锦言微怔,随即伸手拿起一只绣枕,劈头盖脸朝着秦珏砸了下来。 秦珏大吃一惊,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出罗锦言二话不说上来就打。 不过也没有什么可吃惊的,当年在骡车里,她看到他时,不是也拿了迎枕扑上来吗? 不同的是那次她想要闷死他,这次她只是打他。 这还是有区别的。 他没有躲闪,任由她把绣枕砸到他的脸上身上,好在绣枕并不重,打在身上也不怎么疼。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得知你派白九娘出城,担心是秦琅的事,这才派人去打听,你们本事大,我的人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打听出白九娘去过河间。我真的以为是秦琅的事,那时我们还没有成亲,我又不方便去问你,只好出此下策。”他虽然知道解释就是掩饰,可还是想尽量为自己争取。 罗锦言心里有气,不过他宁可白费几个月的时间,也没有从白九娘这里探口风,倒也算是守诺。 不过他暗中打听她的事,的确让她很不悦。 她不说话,嘴角抿得紧紧的,从秦珏开始说话到现在,她一言不发。 秦珏心里一沉,有一次岳父多喝了几杯,曾经说过惜惜不高兴了就不说话,甚至会装哑巴。 “惜惜,你说句话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罗锦言一声不吭,用后背对着他。 夜色中,罗帐内暗香涌动,秦珏叹了口气。 “我们成亲了,以后还要生儿育女,白头到老,所以我才不想在这件事上瞒着你,无论是何种原因,我的确是暗中查你了,可我现在开口问你,把事情挑明,也算得上是将功补过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直接来问你,再也不会私下里去查,更不会对你猜疑。” “惜惜,你相信我。” “我们是夫妻,夫妻的意义不仅仅是一张婚书,我们还应该相互信任,相互扶持。你让明远堂多年不走动的亲戚朋友重归于好,就是在帮助我,扶持我,而我也想帮你,不仅仅是给你一瓦遮头,还想为你遮风挡雨。” “我希望你遇到困难时能够想到我,而不是只想着凭借一己之力;我希望你不高兴时能告诉我,是哭是闹是咬人都好,你能让我知道,而不是躲起来暗自神伤,甚至于一走了之。” “惜惜,让我们彼此信任可好?” 姚颖怡说碎碎念,明天三更,三更 第三八九章 朱颜怒 帐子里有两个人,感觉不似平日里的清冷,即使是微寒的秋夜,也是暖洋洋的。 罗锦言一言不发,秦珏不死心,他继续苦口婆心,终于,罗锦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秦珏假装没有听到,柔声说道:”你还记得清虚观的事吧,你把事情查出来,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全都交给我,最终逼得赵宥不能插手山西的事,铩羽而归,眼睁睁损失了几个大员;还有红毛火炮制造图,也是你的计谋,我帮你散落出去,借机让赵宥得到。” “还有秦瑗的事,多亏有你,否则我就被落井下石,先前所做的一切都要成为笑谈。” “惜惜,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我不想因为一点点的误解,就让我们越来越生分,滴水汇川、碎石成山,我听人说夫妻之间的生分往往就是因为这些小事,小事多了,也就成了大事。” “少年夫妻老来伴,等我们老了,把所有的一切交给我们的子孙,我和你信马由缰,看尽长河落日。到那时,回头再看少年事,想起今夜有人装哑巴呕气,岂不也是一桩乐事?” “胡说,我怎么就成了乐事了?”罗锦言转过身来,一把扯住他的耳朵。 秦珏连呼“女侠饶命,小生不敢”,罗锦言脸上一红,小手在他的耳朵上用力扯了两下这才松开。 秦珏带着几分惆怅,道:“早知会让你不快,在杨树胡同时,我就宁可被岳父打断腿,也要爬墙跳窗去找你问个明白了。” 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罗锦言用去扯他的耳朵,这一次秦珏早有防备,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你若是不想理我,那就听我来说,你若是不生气了,我就让人去拿酸梅汤给你喝。” 已经秋凉了,夏至严禁罗锦言喝酸梅汤,可是又不想委屈她,灶上每天都备着,但是不许她放开了喝,尤其是晚上,绝对不让喝。 秦珏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你还和我呕气,就没有酸梅汤喝了。 罗锦言啼笑皆非,前世的秦珏处事肯定不会用这种哄小孩的方法吧。 她一定是嫁给了假秦珏。 就这么一闹,她的气倒是真的消了。 “你说吧。”她说,没有要酸梅汤,就意味着她还在生气,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她很生气,否则他就记不住,更不会去改。 秦珏果然有点蔫,他把若谷的人没有找到李半仙,却遇到李半仙的僮儿,得到那个生辰八字的事说了一遍。 罗锦言心头大震。 白九娘找到的孩子是男的,更没有找到她前世的父母,她虽然既诧异又遗憾,可也就此心安了,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 她并不知道在白九娘走后,李半仙就不见了,而且还和这个生辰八字有关系。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男的,李半仙没有必要一走了之。 可如果不是男的,白九娘亲眼所见,她相信白九娘不会骗她。 秦珏见她沉吟不语,顿了顿,道:“我一时好奇,就请了精通占算之人去看了这个八字。” 罗锦言还沉浸在李半仙失踪的事上,听到秦珏这么说,她才惊觉过来,无论是谁在听说李半仙的事后,也会找人占算这个八字的,李半仙能算出来的,别人也能。 秦珏已经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白九娘根据李半仙所说,找到了那个孩子,是个男孩,而且天生不足。” 所谓天生不足,就是天生痴傻。 秦珏皱眉,道:“白九娘可看仔细了?” 四五岁的小孩子,想要女扮男装并不难,而且很难区分。 罗锦言点点头:“那孩子不知便溺,穿着开裆裤,白九娘看得仔细。” 秦珏叹了口气,道:“当今圣上膝下只有四皇子,但四皇子十几岁了依然未立东宫,圣上显然对他并不看重。” 罗锦言忽的坐了起来,厉声道:“所以你想找到这个孩子献进宫去,生下令赵极满意的儿子,有朝一日荣登大宝,到那时你就是首功之臣?” 秦珏一愣,还没有开口,罗锦言便冷笑道:“你别忘了,古往今来,但凡是托孤之臣,大多凋零。你想飞蛾扑火,我不奉陪,我们趁早和离!” 认识罗锦言九年,秦珏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个口气说话,而且又急又快,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甚至不敢相信这番话出自他的妻子之口。 原来他那慢条斯理的惜惜,发起怒来说话是这样的。 可是他的震惊也只是刹那间,因为下一刻,原本坐起来的罗锦言已经晃了两下倒在了绣枕上。 秦珏吓了一跳,眼前又浮现出当年的上元节,当他扯上蒙在脸上的黑布后,罗锦言说了几句话就几乎昏厥过去,而这一次她说了很多话 他大喊着来人,一边覆身去看,淡淡的月光下,罗锦言紧闭双目,气息微弱。 值夜的丫鬟应声进来,秦珏急道:“大奶奶平时随身带的丸药呢,快点拿来!” 罗锦言有时说话多了,就会含上一颗丸药,后来他知道那是理气的。 丫鬟急忙找出来,秦珏把药塞进罗锦言嘴里,过了好一会儿,罗锦言大声咳嗽起来,秦珏松了口气,把已经准备好的药茶喂给她喝。 罗锦言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我要喝酸梅汤。” 好吧,能要酸梅汤,也就是没事了。 待到小丫头把酸梅汤端过来,秦珏喂给罗锦言喝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遂也要了一碗。 闻声赶过来的夏至好心地叮嘱秦珏:“大爷,您别让大奶奶说话太多,也别惹大奶奶生气。” 秦珏叹了口气,和罗锦言重又躺下睡了。 他仔细回想今天晚上和罗锦言说过的每一句话,最终落在当今皇帝的子嗣上。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找这个孩子,就是不想有人打她的主意,有朝一日让她进宫伴驾?” “嗯。”罗锦言没有否认。 “她进宫了,也不一定就能生下皇子,后宫中也不是只有她一人,以她的年纪,即使她能生下皇子,按长幼也轮不到她的儿子,若论贤能,她的儿子年纪最小,怕是也轮不到。” 第三九零章 敲竹杠 秦珏觉得吧,他是倒霉透了。 今天真的不是适合聊天的好日子。 好不容易惜惜忍拽他的耳朵和他打情骂俏了,好气氛不到片刻就被他搞没了,他就不该提到皇帝。 惜惜似乎对姓赵的全都没有好感,她甚至对当今圣上直呼其名。 对于这个原因,秦珏有他的解释,早年罗绍父女被赵宥和王朝明加害,险些做了牺牲品,王朝明是赵栎的人,赵宥和赵栎都是皇室宗亲,因此罗锦言才会对皇室厌恶。 可是既然想和惜惜坦言相处,不让两人重蹈父母的旧路,秦珏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说下去。 “这个孩子只有五岁,能够生儿育女也是十多年以后的事了,谁知道这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或许皇四子能得了圣宠呢。” 罗锦言冷哼:“就算赵极只有赵熙一个,皇位也不是他的。” 前世赵思死后,赵熙从桂林回来奔丧,途中暴毙。 赵熙只有三十几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这样说死就死了,傻子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赵宥杀赵思用了几年功夫,杀赵熙却不费吹灰之力。 “好好好,不论是谁的,那都不关我们的事,再说白九娘也看到了,那孩子是男的,注定和皇嗣没有关系了,我们就别为这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开心了,好不好?” 秦珏柔声安慰,他可不想再让罗锦言为了这件事生气了。 罗锦言转过身来,道:“那这次我不瞒着你了,我会让白九娘再去河间。” 秦珏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罗锦言还让白九娘继续去河间。 “李半仙或许已经不在河间了,若谷的人没有找到他,白九娘要找他应该也很难,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罗锦言道:“那就更蹊跷了,既然那人是男的,李半仙为何要跑,如果他死了,那是谁想灭口?” 这个问题秦珏当然也想到了,但是他想和稀泥。 “说不定他是被白九娘吓到的,白九娘的身手我知道,行事作派我也知道,李半仙想来给吓得半死,不敢留在河间了。” 这倒也有可能。 罗锦言想了想,问道:“你为何不问我是从哪里得到那个生辰八字,又为何会到河间去找的?” 秦珏早就想问了,可他还没来及去问,就惹恼了罗锦言。 见他不说话,罗锦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我就是那个女子,所以你明白了吧?” 秦珏怔住。 良久他才笑了,道:“好在岳父成亲早,或是他和岳母晚了十年生下你,我岂不是要找李半仙去要老婆了?”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臂,把罗锦言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在她边轻吟:“你记住,你是罗锦言,你是惜惜,你有岳父有我,还有天赐和我们以后的儿女,你的生辰和那个孩子完全不同,你是你,她是她,成亲前你有岳父护着,成亲后有我护着,将来还有儿孙们护着,我们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四周的空气似乎已经凝滞,在秦珏的呢喃声中,罗锦言渐渐安静下来,思绪越来越模糊,终于睡着了。 次日早晨,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像八爪鱼似地抱着秦珏。 她抬起眼睑,看到秦珏正在笑嘻嘻地看着她。 原来他早就醒了。 罗锦言脸上一红,连忙把手脚从秦珏身上挪开,问道:“你怎么没去衙门?” 秦珏道:“我在都察院有一阵子了,不用每天早早过去,只要露个面就行了。” 话外音:我已经混到可以偷懒耍滑的时候了。 罗锦言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我爹每天都去衙门的。” “每个月都会有正四品以下官员进京考评调迁,岳父是在清吏司,每天都会很忙,我是在都察院,哪有那么多忧国忧民的事。” “那你今天想做什么?”罗锦言问道。 “上午在家陪着你,用过午膳,你送我去衙门,然后在清心茶铺等着我,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带你去银楼挑首饰。” 也就是说他知道昨天招惹她了,今天要陪吃陪玩陪花钱。 罗锦言很满意,道:“上次我看上一对玻璃翠的镯子,没舍得买。” 秦珏抚额,这若是让岳父听到,还不把他骂死? “买买买,看看有没有配套的头面,一并买了。” 晚上,罗锦言戴着那对玻璃翠的镯子去了杨树胡同,张氏看到了,笑道:“大姑爷的眼光真好,这对镯子怕是没人比姑奶奶戴着更好看。” 罗锦言抿着嘴笑:“敲竹杠敲来的。” 张氏不明所以,笑着道:“大姑爷小的时候常来我娘家,那时候可真看不出日后是个懂得柔情蜜意的,都说女大十八变,原来男人长大了也能变。” 罗锦言的脸蛋顿时灿若朝霞,看着外间正和罗绍聊天的那个侧影,轻声对张氏道:“是啊,男人长大了也能变,谁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变得六亲不认了呢。” 张氏皱眉,惜惜怎会有这种想法,是她说错话了吗? 她忙岔开话题,压低声音对罗锦言道:“好在李家二爷没在京城,否则怕是又要生上一肚子的气。” 李家二爷是李青风。 罗锦言一怔,问道:“怎么了?” 张氏叹了口气:“昨天四表少爷回来了,隔壁的两个婆子今天一早就过来找柳嬷嬷,想来是想让咱们家做个见证。四表少爷拿走了不少东西,包括前阵子沈世子还回来的那三样物件,也让他拿走了。隔壁的人都是在京城里雇的,没有李家有身份的,谁也不敢拦他,这才往咱们这里递了话,等到二爷回来也好给他们一个说法。” 罗锦言柳眉蹙起:“这才两三个月,舅舅给他的五千两银子花完了?” 她想起上次看到李青越时,他那身金光闪闪的衣裳。 张氏显然是不想掺和李家的事,但李家的人把话递过来了,她也只能告诉罗锦言。 她道:“大姑奶奶等两天,我让柳嬷嬷去打听打听。” 也就是说,她并不知道。 罗锦言当然知道自己失言了,李家的事怎能让张氏插手?她道:“不用了,我让常贵去打听,他和李家的人更熟悉。” 第三九一章 扇坠儿 回到明远堂,罗锦言便叫了常贵媳妇,吩咐她明天一早就让常贵去打听李青越的事,如果不好打听,就请鲁振平帮忙。 她示下之后才回到内室,听到屏风后面的水声,她脸上微红,吩咐小丫头端两个火盆进来,她隔着屏风道:“要不要把竹喧他们叫进来服侍?” 秦珏道:“这么晚了别叫他们了,我自己能洗。” 小丫头把火盆端进来,这个季节还用不着烧火盆,没过一会儿,屋子里就暖和得要冒汗了。 罗锦言摇着双面绣牡丹的团扇,坐在罗汉椅上,隔着屏风和秦珏说话:“你和我爹聊了一个晚上,他有没有和你说起去国子监的事?” 秦珏道:“那倒没有,岳父在和我说给你办及笄礼的事,还塞给我三千两银子的银票,让我给你好好操办。” 罗锦言扬扬眉,她爹出手也太大方了,办个及笄礼哪能用这么多银子,这都够很多大户人家嫁上三四个女儿了。 她随即就明白了,秦珏答应父亲两年圆房,现在她马上要及笄了,父亲一定是怕秦珏心里不痛快,让他拿这钱到外头寻乐子,免得弄个通房什么的碍她的眼。 “你把银票收下了?”罗锦言冷哼,他敢收下,她就敢要过来,她娘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秦珏笑道:“我哪敢收啊,不但没拿银票,还把刚得的那枚扇坠儿孝敬岳父了。” 罗锦言知道那枚扇坠儿,竹子的,还是她亲手打的络子,已有些年头,打磨得如玉石般莹润,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罗绍一向喜欢这些精巧的把件。 罗锦言满意地点点头,对屏风后的秦珏道:“我的陪嫁里有几个扇坠儿,你挑一个吧。” 秦珏哈哈大笑:“好啊,我去挑一个。” 他倒是不客气。 罗锦言便叫了夏至去开库房,秦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没过一会儿,夏至便用红木托盘捧了扇坠出来。 竟有二十多个。 罗锦言也没想到有这么多,拿起一枚鸡血石的,对秦珏道:“除了这个,其他的随便挑。” 秦珏笑着问她:“你手里那个有什么讲究吗?” 罗锦言便拿给他看:“这是我九岁时亲手雕的。” 那块昌化鸡血石并非上等好料,而且还有沙丁,罗锦言将其雕成一尾小金鱼,那些沙丁恰到好处,并不显突兀,且红斑遍布,艳丽夺目。虽然不值钱,但不失精巧。 秦珏越看越喜欢,道:“你若是还想雕,库房里还有几块石料,都是祖父给的,你拿来看看雕成什么。” 罗锦言摇头:“还是别浪费东西了,我在娘家还留着好几块没有雕完的,其实我从小到大,也只完成了这条小金鱼。” 秦珏相信,他想起罗锦言给他做的那条亵裤。 他挑了一枚象牙莲藕的老扇坠,仔细一看是前朝内造,虽然古旧,但别有一番意境。 罗锦言把这枚扇坠儿放好,道:“明天我给你打根络子。” 她这阵子很喜欢打络子,已经打了好几根。 看得出她的心情很好,秦珏便趁机把布巾塞给她,道:“你来帮我绞头发吧。” 罗锦言没有拒绝,一边给他绞头发,一边说道:“我爹的寿辰也快到了,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秦珏道:“改日你到库里看看,有什么是他老人家会喜欢的,可惜我的书画比不上五弟。” 罗锦言眼睛亮了:“你和五叔的书画各有千秋而已,你就亲手画幅画,我在挑几样精巧的东西,他肯定喜欢。” 秦珏大奇:“你是什么时候见过我的画?在松涛轩里吗?” 他的画没在松涛轩悬挂,而是随便丢到一边了。 罗锦言笑而不语,前世秦珏的书画很有名,但术业有专攻,他在这方面的名声的确比不上秦珈。 秦珈的画和他的人截然不同,严谨细秀,境界宁静幽雅,前世有南陆北秦之说,南陆指的是金陵陆家的陆少亭,而北秦就是秦珈。 但是罗锦言却更喜欢秦珏的画,他的画风深放洒脱,笔丰墨健,浑厚沉郁,虽然没有秦珈的灵秀,却自有一份淳朴厚重之风。 前世罗锦言对秦珏深恶痛绝,但对他的画却很喜欢。 秦珏想了想,道:“那我明天就画,多画几幅你来选选。” 罗锦言笑着点头,连她自己也感觉到今天的气氛很好。 如果秦珏一直这样,倒也并不像前世那么讨厌了。 次日常贵把李青越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李青越住在柳树里,那里离梅花里很近,是李毅让李青风帮他置办的宅子。 下人都是新买的,没有什么规矩,常贵没费力气,就从那些下人口里打听到了。 这处宅子的上任主人临走时留下了全套的家什,李青风是男子,想得难免欠周到,见院内花木葱茏,屋内家什齐全,也就没有多想,便把宅子交给了李青越。 李青越刚住进来时,每天除了去书院,就是在房里读书,倒也没有什么事。 半个月前的一天,他忽然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到城外接人,接回来一个年轻小姐,这位小姐身边只带着一个丫头,衣著打扮都很寒酸,这两个婆子初时还以为是乡下的穷亲戚进城打秋风的。 可是自从这位小姐住进来,李青越就像活菩萨似的把她捧了起来,今天买幅古画,明天买件玉器,后天又买回整套的瓷器,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李青越才回杨树胡同去拿了些摆设。 罗锦言愕然,李青越想布置宅子,这也不是大事,李青风知道以后说不定还会贴些银子给他,可问题是,那位小姐是谁? 廖家处置了王姨娘后,花姨娘也离开京城,送到广东廖川身边了,但廖雪却像是一滴露水无声无息了。 这也没什么奇怪,大户人家可以大张旗鼓发卖姨娘,却不会这样处置女儿。 廖雪要么是自尽,要么就是送到家庵青灯古佛。 但是现在住进柳树里的那位,不是廖雪还能是谁? 如果真是廖雪,李青越一个拐带良家的罪名是跑不了的,按大周律例,先要杖责五十,再去掉功名,还要处以罚金补偿女家。 就是李青越那个小身板,不用杖责五十,三十廷杖他就一命呜呼了。 他不会这么傻吧? 词话本子里的傻缺书生最终都能抱得美人归,李青越不会是真的相信了吧? 罗锦言对身边的丫鬟说道:“我头疼,服侍我睡觉。” 第三九二章 调笑令 秦珏下了衙,先回含翠轩更衣,顺便看望罗锦言。一进院子,便看到两个小丫鬟在庑廊下学着打络子,压低声音小声笑着,看到秦珏回来,两人连忙起身施礼。 秦珏看看她们手里的络子,不由莞尔,这阵儿罗锦言迷上打络子,她身边的丫鬟们也跟着一起打。 他笑着问道:“大奶奶在里面吗?” 小丫鬟压低声音,指指里面,道:“大奶奶还睡着。” 秦珏蹙眉,该不会是又不舒服了吧。 没等丫鬟打帘,他便快步走进去。罗锦言仰面睡着,脸蛋红扑扑的,秦珏便想起岳父家里的石榴树,鲜红的果子挂在枝头,有的还咧开嘴,就像是惜惜在淘气地笑。 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他怎么就会把惜惜的脸想像成红石榴了。 罗锦言被他的笑声吵醒,她揉揉眼睛,立刻坐起身来,问道:“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秦珏点点头:“我回来换衣裳,约了常一凡和廖云,晚上去蜀香楼。” “廖云?”罗锦言迟疑一刻,终究没有再问。 秦珏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有小火苗跳了跳,他干咳一声,道:“廖云和常一凡仕途看好,得了个去福建的机会,跟着工部侍郎沈迩到那边视察船务。” 廖云和常一凡现在是庶吉士,朝廷对庶吉士一向重视,除了准许他们参加朝会观政,偶尔也会有跟随大员出京巡视的机。 但话虽如此,并不是每个庶吉士都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廖云和常一凡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这些日子没少暗中使力。 罗锦言是知道前世时常一凡的,他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秦珏身边,而对廖云,她却并不知道。 这一世因为她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庄渊上位、霍英入阁、李文忠没有下到诏狱,因此也改变了廖川的命运,廖川仕途不利,才令廖家迫不得已把所有资源用到外室子廖云身上。 廖云背后是廖家,廖家虽然境况大不如前,但百家世家死而不僵,何况还有位耳聪目明的廖老太爷。 现在廖云对秦家和罗家都很亲近,但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说不定就会站到对立的位置上。 因此,她对廖云一直持着保留态度,并未像对常一凡夫妇那样善意地接近。 但这看在秦珏眼里,就有些吃味了。 当年在铁索桥上宛若入画的少年男女那男的不是他不是他 罗锦言叫了竹喧和莲舟进来给秦珏更衣,秦珏脱下官服,换了件青竹色暗绣竹叶纹的直裰,绾了羊脂玉的簪子,白皙的皮肤也像是上了釉的瓷器,让他分明的五官也显得柔和起来,少了平时的冷峻,多了几分温润。 罗锦言看着他的衣裳抿着嘴笑,她记得上次去楚茨园时,秦烨也穿着一件青竹色绣竹叶的直裰,父子两人的喜好都是一样的,偏偏不能和睦相处。 见她看着自己笑,秦珏微眯起略显狭长的眼睛,玩味地看着她:“你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罗锦言眨眨眼睛,忽然伸出手去,拽拽他的耳朵:“看你长得好看。” 屋里的小厮和丫鬟全都低下头去,秦珏怔住,直到罗锦言笑着走了出去,他这才明白过来。 他被调|戏了。 被个小姑娘调|戏了。 罗锦言去了书房,她给李青风写了一封信,让常贵拿了秦珏的官帖,六百里加急送去扬州。 李青风的回信比她预期的更快,也是用的六百里加急,应该是求了官府的熟人帮忙,显然,舅舅和表哥们对于这件事心急如焚。 信里说,李青雅已经由大表哥李青凡陪着去了安徽本家,择吉日上了宗谱便会返回扬州。 收到她的来信后,李青风便托人到廖家打听,王姨娘在京城时就“吞金”死了,廖雪则被送到家庵。但中间不知出了什么事,廖雪的嫡母廖大太太忽然派了自己的乳娘从广东回到扬州,说是给大太太拿些用惯的东西。 过了两天,就传出廖三小姐在家庵病故的消息,因为只是没上祖谱的庶女,加之又死在家庵,廖家匆匆忙忙就把人给抬到乱葬岗埋了。 但是李青风打听来的消息,廖家的下人都不相信廖雪是病死的,有人看到廖大太太的乳娘就去了家庵,当天夜里廖雪就死了。 一天后,有人在码头看到曾经在廖家做过事的茁青,扶着一个戴着幂离的女子上了镖局的船。 茁青是廖雪的丫鬟,廖雪在京城出事后,茁青便被逐出家门。 李毅和李青风都认为,廖家死去的女子应该不是廖雪,而是廖大太太的乳娘安排替死的人。 李家肯出银子,要打探这些消息并不难,而且李家和廖家一直都有生意往来,说不定在廖家早有暗线。 罗锦言深深地舒了口气,廖雪倒真是有两下子,她定是不知用何种方法握住了廖川或廖大太太的把柄,让他们瞒着家中长辈,私底下放了她一条活路。 这倒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王姨娘在廖川身边服侍多年,拿住他的把柄临死前交给女儿,也并无不可。 但是廖雪即使被放出来,廖川或廖大太太也不会就此放过她,一定会派人跟踪,廖雪倒也机灵,雇了镖局把她送到京城。 京城是天子脚下,到了京城廖大太太的人反而不能把她怎么样,何况对于廖大太太而言是鞭长莫及,对于廖雪来说,还有一个李青越。 李青风在信里说,他择日就返京城,让罗锦言千万不要插手这件事,罗绍已经再娶,而她也是嫁出去的人了,李青风不想因为李家的事,令罗锦言在罗家和秦家难以自处。 这毕竟是一件丢人的事,罗绍的续弦张氏出身名门,李青风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姑母和惜惜被张家笑话。 而和李青风的信一起的,还有舅舅李毅的信,罗锦言看完这封信,不由失笑。 舅舅在信里说,让林总管出面,拿着这封信,带人把李青越乱棍打死,老子要打死儿子,就是送到衙门里也不是大罪。 林总管是李氏的陪房,他也是李家人。 罗锦言又想睡觉了。 她睡醒后,秦珏回来了,李青越的事情他有所耳闻,听说罗锦言是看完扬州来信后就睡觉了,便问她:“四表哥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罗锦言摇头,这种事怎能让秦珏插手?就算她同意,舅舅和二表哥也不会答应。 她笑着道:“我想好怎么办了,不过真要让你帮忙,你给我找上几个像土匪一样的人。” 这难不倒秦珏,张家三雄本来就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第三九三章 别惹我 罗锦言没有猜错,廖雪确实握着廖川的把柄,这个把柄也确实是生母王姨娘交给她的。 当年宁王赵栎起事时,由王朝明出面收拢了一大批文人学子,其中又以江南文士居多。 这些人初时是冲着王朝明“小六安”的名声,后来则是因为“五大罪”而气愤填膺。这当中有真正的文心侠胆,要做那“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的忠烈之士;也有本就对当今朝廷不满想趁此一搏的;更有如廖家这样静观其变两边都不得罪的。 廖川以前就曾和王朝明有过几面之缘,之后王朝明先前给他写过三封信,他只回了两封信,第三封信尚未回信,闽军就攻克了苏州,他吓坏了,连忙把和王朝明所有的信件全部烧毁。 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张信纸在火盆的最下方,只烧了边缘,小丫鬟去倒纸灰时被王姨娘看到,她目不识丁,却知道老爷既然要烧毁,那一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便悄悄收了起来。 而那张纸上,不但有王朝明的落款,信中还提到廖川的表字。 廖雪被廖家派来的老管事带着离开京城时,她留了心眼,没有把这封信带在身上,而是藏在了石井胡同。 石井胡同是廖家长辈多年前置办的,算是廖家在京城的祖宅,廖家不会轻易变卖,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安全。 廖雪知道,到了这一步,如果她当面把这封信拿出来,或者把这封信藏在身上,都会立刻被廖家人灭口。 她不想就这样在家庵里青灯古佛一辈子。 从小到大,她都不想被人看扁。她学习琴棋书画,甚至像爷们儿那样学习制艺,她还做的一手好女红。廖家的嫡出小姐,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她就是要比她们强,她就是要让廖家的长辈们知道。 后来廖云被记在廖二太太名下,从见不得光的外室子摇身一变,成了嫡子,虽然廖家从上至下,没人真的把他当成嫡子,但是他确确实实是在廖家祖谱上,他的母亲是出身江南名门的廖二太太。 廖雪知道,像廖云这样的事,在大户人家并不少见,很多庶女得了家中长辈的欢喜,嫁入世家大族做正妻,娘家为了面子上好看,会在出嫁之前,将庶女记在嫡母名下,以嫡女身份出嫁。 廖家只有廖雪一个庶女,如果她能以廖家嫡女的身份出嫁,那么她都能嫁进与廖家门当户对,甚至比廖家门第更高的人家。 她想起那一年,她去梅花里参加赏梅会。就在一湖之隔的暖阁里,廖家玉字辈的公子们也在那里,同时还有京城里数得上的世家公子。 听说秦珏也在那里。 而那时,在她眼里,秦珏是高不可攀可望不可及的。 她还记得,那天从赏梅会出来,她和廖云去了梅花里的一家书局,在那里她第一次遇到罗锦言。 小吏家的哑巴女儿,还有个商户的外家。 那时廖雪的脑海里还浮现着刚才赏梅会上的情景,那些京城里顶尖的名门闰秀,而她即使和她们同在宴会上,也走不进她们的圈子。 所以当她看到罗锦言的时候,她是不屑的,甚至有些扬眉吐气,整整一天她都在别人不屑的目光中,而现在终于有个在她看来,还比不上她的人出现了。 那时的罗锦言还是小孩子,她很快就知道这就是李家属意的四少奶奶。 再遇到罗锦言,她故意让这个小孩子知道李青越和她关系匪浅。 那天她和李青越在屋里说话,让罗锦言在屋外等着,她从屋里出来时,看到那张冻得红彤彤的小脸,觉得很舒服。 即使是嫡女,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像罗锦言这样小门小户的嫡女,也就配给廖家庶女守门子。 她从小就知道李青越喜欢她,但李家是商户,虽然大周朝对商户不像前朝那样鄙视,但商户依然低人一等。 但是她没有想到,到了京城后,李青越没有了家里的管束,竟然给她送东西。她想在京城建立好名声,一旦有京城大户人家来提亲,廖家就不得不把她记上祖谱,她在京城时间虽然不长,但也有了几分才名,她不想让李青越毁了她的前程。 可是李青越是县试案首,南卷难于北卷,能做案首的又有几个?李家家财万贯,有的是银子给李青越打点,若是她不能如愿嫁进京城的世家大族,嫁进李家也不是不行。 关于罗家小表妹罗锦言,她问过李青越,李青越告诉她,他只把罗锦言当成妹妹,且,他不可能娶个哑巴,那只是李大老爷心疼早逝的妹妹而想出的糊涂主意。 她当然也不会把罗锦言放在眼里。 长得再漂亮,也只是个出身不高身有残疾的丧母长女。 再说,又有哪个高门大户会看重女子的颜色呢,娶妻娶贤。 可惜后来阴差阳错,罗绍婉拒了廖家的亲事,廖老太爷很生气,因为原本是要把廖家的嫡长女廖霜说给罗绍的,廖二太太不想让二房占了便宜,便怂恿廖老太爷把她许给罗绍,由嫡女变成庶女,罗家当然不肯答应。 再后来,罗绍居然重获重用,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文选郎,又娶了凤阳先生的女儿做了续弦,还把哑巴女儿嫁给了秦珏。 而她,只能跟着王姨娘让人像挑菜似的相看。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父亲把她接到任上,没想到新进门的廖大太太把她当成眼中钉,居然要把娘家亲戚说给她,那是商户啊。 如果一定嫁给商户,她也要嫁给李家那样的,李家是巨贾,而那家人怎能和李家相比,再说李青越还是有功名在身的。 但她年纪大了,不能再蹉跎了,她必须要给自己寻条出路。 她算准了廖家不会容留一个上吊自尽过的女儿,果然,她自尽被“救活”后,就被送到了京城。 她让王姨娘从中巧做周旋,李青越果然来看她了。 可惜十拿九稳的事,最终还是没有成功,还白白枉送了王姨娘的性命。 此时的廖雪,坐在柳树里她的闺房里,看着李青越刚给她买回来的珍珠头面,嘴角漾出一丝笑意。 廖大老爷和他那位八面玲珑的廖大太太,现在应该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吧。 但她不急,只要那封书信在石井胡同廖家旧宅里藏上一日,他们就不敢动她。 宁王一案,江南有多少世家大族被牵连进去了,至今为止,锦衣卫依然在江南查找宁王和王朝明的余党。廖家得以幸免一难,可若是把这封信拿出来,那就是兔死狐悲了。 廖家想要放长线钓大鱼,从她手里找到那封书信,反倒是成全了她。 廖三小姐已经死了,真若是廖家满门抄斩,也和她没有关系了。 父亲、嫡母,你们最好不要惹我。 姚颖怡说今天三更,这是第二更,是二月份月票满100的加更,晚上还有一更,等着我 第三九四章 美人恩 下午,李青越早早地从书院出来,手头的现银不多了,他要去钱庄里兑些银子出来。 他看着脚上那双联福升的鞋子,他记得上次见到秦珏时,秦珏也穿着一双,所以他不想穿,但这是廖雪让人买回来的,廖雪说京城的名门公子都喜欢穿联福升的鞋子,联福升的老师傅是尚衣监出来的,因此联福升的鞋子虽然价值不菲,却是要提前十多日预订才行。 廖雪不但有品味,还熟悉那些世家名门的作派,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对他真的很好。 廖雪虽然已经不是廖家的女儿了,但他觉得这不是问题。 那个来历不明的李青雅,不是也做了李家小姐了吗? 听说她是孤女,被罗锦言救下做了两年丫鬟,现在年纪大了,原是要放出去嫁人的,惜惜心疼她无依无靠,就让她摇身一变,做了千金小姐。 好在那女子在秦家待了一阵子,举手投足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听说还知书达理,写的一手好字。 但终归还是比不上廖雪的,廖雪虽然没有了娘家的依靠,可她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李青雅不过就是个孤女。 孤女能成为李家小姐,继承二老太爷的香火,廖雪又有什么不能的。 二哥最疼他了,而且二哥有的是办法,等到二哥回来,请他出面找个人家收廖雪为义女,好在有了李青雅的先例,到时也给善堂捐些银子,就说廖雪是善堂里养大的孤女好了。 只是二哥能找到的人家,想来也是商户,真是委屈了廖雪。 若是能让姑丈出面,给廖雪找个书香门第的人家,那就最好了。 可是廖雪和姑丈曾经议过亲事,姑丈怕是不会帮忙,再说中间还隔着惜惜。 只是太委屈廖雪了,而且父亲母亲对廖雪早有成见,很可能不会让他娶廖雪做正室。 昨天晚上,他轻轻握着廖雪的手,廖雪羞红了脸,不敢抬头看他,他只好把她的手松开,他不能亵渎她。 廖雪善解人意地抬起头,眼中波光粼粼,她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却令她更加楚楚动人。 她的声音不如平时清亮,带着一丝只有他才能听出的呜咽:“四郎,你别怪我,我也想给你,可是我这个身子终是要给你留着的,我知道我是薄命之人,配不上你,但我却总是存着妄想,妄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服侍你,哪怕是像我生母那样做个姨娘,我也愿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来世让我做牛做马,我也心满意足,也不枉你与我相知一场。” 想到这里,李青越心头一阵酸涩,她只有他了,他不能负她。 他刚刚走出书院,身后有人拍他肩膀,他转过身来,原来是同窗刘兰石。 刘兰石是真定人氏,他的姐姐嫁给了李贵妃的弟弟做了姨娘,他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书院里的人都看不起他。 看到是他,李青越皱起眉头,嫌弃地道:“刘兄有事?” 刘兰石嘻嘻一笑,道:“我前几日才听说,你们家是扬州的大盐商,我听我姐夫说过,扬州的盐商家里银子堆成山,就是皇家也没有他们有钱。” 姐夫?也不怕李贵妃一口唾沫吐到你脸上,你姐姐不过是给人家当姨娘的,你有什么脸面叫人家姐夫。 李青越懒得理他,在书院外面说这个,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出身商户吗? 真是目光短浅的小人。 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转身就走,刘兰石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笑着说道:“我在荣宝斋看上一幅画,听说是前朝梅大家的真迹,你也知道我不懂这个,可我姐夫的生辰要到了,他可是最欣赏梅大家的,你帮我去看看吧,如果是真迹,我也好买下来。” 梅大家的真迹? 廖雪也喜欢梅大家,还曾经说过,如果有朝一日能临摩一幅梅大家的画,她一定绣下来。 这两个月花钱如流水,父亲给他的五千两银子只剩下一千两了,他是买不起梅大家的画的,且,这还是刘兰石要送给李贵妃弟弟的。 他想了想,对刘兰石道:“也好,不过我有个条件。” 刘兰石大喜,整个书院里没有几个人搭理他,好在有高人指点,他这才找到李青越,没想到李青越真的答应了。 “好啊,你只管说,只要你能帮我去看看那画的真假,我请你到倚红楼好好玩玩,那里的姑娘是京城里最漂亮的。” 李青越不屑地一笑,对刘兰石道:“倚红楼就算了,我对那种地方没有兴趣。只要这幅画是真迹,你在送给李老爷之前,让我临摩几日,我保证原物奉还。” 真是书呆子,临摩一幅古画有什么意思,又不能换成银子,哪如去倚红楼痛快? 刘兰石觉得沾了便宜,满口答应下来。 李青越对于金石书画素有研究,到了荣宝斋,看到那幅梅大家的腊梅图,他的眼睛便被吸引住了。 廖雪肯定喜欢这幅画,而且也适合做成绣品。 他仔细检查了这幅画的印章,再三鉴定后,确定这的确是梅大家的真迹。 刘兰石欣喜若狂,当即便花了五千两银子,把这幅画买了下来。 五千两银子啊,李青越暗中咂舌。 如果他还在扬州,向父亲要五千两买书画,父亲肯定会给他,五千两银子,对于李家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但是现在,他捉襟见肘,也只能看着这幅画被刘兰石这种下三滥的纨绔子弟买走。 刘兰石虽然狗屁不通,但却有几分市井中人的豪气,他当即把装画的匣子塞到李青越的怀里,道:“你不是要临摩吗?只管拿去,三日后还给我就行了,再过五日就是我姐夫的寿辰,你千万别误了我的正事。” 李青越大喜过望,连银庄都没去,揣了这幅画回到柳树里。 廖雪听说他竟然借到梅大家的真迹,感激地不知说什么才好,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了下来。 “四郎,你对我真好。”姚颖怡说这是第三更,明天继续三更. 第三九五章 五两银 第三九五章 五两银 清晨,阳光明媚,李青越看着屋外瓦蓝的天空,心情愉悦。 这几日,他和廖雪每天都在一起,他在书案前临摩画作,她为他红袖添香;她照着古画描绣花样子,他为她研墨舔笔。 一炉清香、一壶香茗,耳边是她的莺声燕语,鼻端馨香阵阵。廖雪坚持要等到成亲以后才能和他亲昵,但是胭脂在侧,他依然心辕意满,明明两天便能临摩完的腊梅图,直到昨天晚上才完工。 父亲母亲若是坚持让廖雪做姨娘,那他就带着廖雪长居京城。无论父母给他求娶哪家小姐,成亲后都让那女子留在扬州。等到父母百年之后,那女子膝下无子,就是万般不愿也要答应让他和廖雪的孩子记在名下,到那时他再想个办法,以七出之条把那女子休回娘家,让廖雪堂堂正正管理中馈,虽然妾室很难扶正,但是廖雪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她心志高洁,不是那些俗不可耐的无知妇人。 想到这里,李青越难掩脸上的笑意,到了书院,把梅大家的那幅腊梅图交还给刘兰石,但再没有心思听夫子讲书,早早地回了柳树里,和廖雪一起赏玩名画,吟诗作对。 李青越觉得,他从小到大过得最好最舒服的日子就是现在了,如果二哥回来,能把父亲留给他做官后上下打点用的那笔银子交给他,生活就更加美好了。 京城地,不易居。五千两银子看似很多,但是打上几套头面,买上几件玉器古玩,也就所余无多了。 次日,金宝楼送来一套金镶玉的头面,这是前几天他陪着廖雪去打的,订金二百两是早就给过的,金宝楼来交货的同时,也要收回尾数。 尾数是六百两。 李青越深吸一口气,二哥也真是的,把李青雅送回去就行了,在扬州磨蹭什么,怎么还不回来? 他只有一千两了,付了金宝楼的尾数,就只余下四百两。 他有些迟疑,耳边响起廖雪难掩惊喜的声音:“四郎,这些真的都是给我的吗?你对我真好。” 他的唇边荡起笑意,道:“你喜欢就好。” 说着,他拿起一枝金镶玉的杏花簪子,给廖雪插在发髻间,廖雪红了脸颊,娇羞得如同微雨中含娇的睡莲。 金宝楼来送货的见惯场面,满脸堆笑地道:“公子和太太真是天生的一对,这套头面没人比太太戴着更好看的了。” 李青越哈哈大笑,廖雪明明还是姑娘的打扮,想必连这送货的也看出他们好喜渐近了。 廖雪更加娇羞,李青越心情更好,大方地把六百两银子付给了金宝楼。 到了下午,管事婆子过来,说是杂货铺和药材铺子的人来结帐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自是不必拿着银子去买东西,月中和月底时,这些铺子便会上门结帐。 柳树里的下人都是最近才买的,好在有几个是在大户人家做过事的,也懂些规矩,交到李青越面前的,都是和铺子里核对完的帐目。 杂货铺子的钱倒是不多,只有二十两。 但是药材铺子却是三百六十两。 李青越皱起眉头,仔细看了看帐单,都是些燕窝雪蛤珍珠粉之类的,还有人参、鹿茸、当归。 廖雪在扬州廖家的家庵里,受了很多苦楚,身体娇弱,这些药材都是给她买来滋补身子的。 李青越松了口气,好在药材铺子还算懂规矩,没有乱记一通。 他立刻让婆子去结帐。 可当银子拿出来时,他心里一顿,把这三百八十两付出去,他就只有二十两银子了。 他问那婆子:“还有什么地方要结帐的吗?” 婆子想了想,道:“扬州小厨那边可能也该结帐了。” 京城里一时寻不到会做扬州菜的厨娘,廖雪吃不惯京菜。 柳树里和梅花里一带,早年就是南方人居住的地方,就连地名也是和京城其他地方不同,不是“胡同”,而是“里”和“巷”。 虽然如今这一带早就搬进了很多新的人家,有南方人,也有北方人,但是依然是以南方人居多。 扬州小厨就在街口,门面不大,但做的一手地道的扬州菜肴。 李青越对吃并不讲究,廖雪来了以后,他舍不得让廖雪吃不好,便让扬州小厨包了他们的一日三餐,家里的厨娘只负责给下人们做饭和给廖雪炖补品。 听说扬州小厨的帐还没有结清,李青越大怒,对那管事婆子道:“养你们是吃闲饭的,那边的帐怎么还没有结?” 那婆子被骂得很是委屈,想要结帐还不容易,你只要掏银子,还愁人家不来找你收钱吗? 不到半个时辰,婆子就把扬州小厨的人叫来了,一个月的饭食,倒是也没吃多少,只有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银子,还不够李青越买支湖笔的,可是今天,他有点傻了。 把这十五两银子掏出去,他身上只有五两了。 五两银子! 十岁以后李青越就没有这么穷过。 五两银子还怎么生活? 不过好像也没关系,既然给这些铺子把帐目都给结清了,也就意味着可以继续赊帐了,等到他们下个月再来结帐时,二哥已经回到京城了。 李青越大方地把扬州小厨的帐目都给结了,转过身去,看到廖雪赞赏地看着他:“四郎,你做得对,就是应该早早地把帐目结了,免得让这些贩夫走卒排着队登门结帐,让人看到有损斯文。” 李青越的背脊挺了起来,他就知道,只有廖雪最懂他。 可是只有五两银子也太寒酸了,要到哪里弄点银子呢,他是案首,身上只有五两银子,说出去都丢人。 看来明天要回趟杨树胡同了,二哥走的时候,一定给那边的管事留了银子,用来支付下人们的月例,还有宅子里日常的嚼用。 那边的管事虽然不是扬州来的老人儿,可他也认识,还曾经赏过银子。再说他又不多借,只借一百两,这对二哥来说也不是大事,二哥给惜惜在苏州买宅子,一花就是几万两。 次日一大早,李青越就让小厮去了杨树胡同,可是不到一个时辰,小厮就回来了。 “四爷,杨树胡同那边上锁了,小的觉得奇怪,去隔壁姑老爷家里去问,听他家的门房说,王管事家里有事,回乡下去了,二爷又不在家,王管事担心底下的人不好管束,就给了他们月例,让那些人投亲的投亲,访友的访友,下个月初十再回来。” 什么? 王管事自己也是下人,他不但敢给自己放假,还敢把底下人也全都放假了,这还有没有规矩? 姚颖怡说 这是二月份月票满200的加更,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第三九六章 假画儿 “开门,开门!让李青越给老子出来!” 大门被砸得震天价响,门子吓得不敢开门,只好眯起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簇拥着一位穿金戴银的贵公子,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这门子初来乍到,哪见过这个阵势,他忙不迭地往屋里跑:“不好了不好了,四爷,不好了!” 李青越正和廖雪弈棋,听到外面的动静,廖雪轻蹙烟眉,道:“四郎,你还是买几个从读书人家出来的吧,把这些人留在府里,有失体面。” 李青越也觉得丢人,以前他去廖家的时候,廖家的下人们走路都没有声音,不论男女,说话都是斯文有礼。 屋里只有茁青在服侍,李青越不好支使廖雪的丫鬟,便自己走了出去,那门子面如土色站在廊下,从这里也能听到外面越来越大的砸门声和叫喊声。 李青越怒不可遏,他是有功名的秀才,自认除了家里人以外,也算是往来无白丁了,是什么人这样无礼? 他对门子道:”君子坦荡荡,你这般畏缩作甚?还不快大门敞开,若是熟人也就罢了,若是来闹事的闲帮,这里是天子脚下,也不怕他们胡来!“ 四爷是读书人,果然不一样,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那门子挺挺胸脯,终于有了底气。 可他刚刚把门栓拿下来,大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了,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除了他在门缝里看到的彪型大汉和富贵公子,还有十来个闲帮模样的,穿得怪模怪样,这深秋的天气,有几个竟然还露出了胸毛。 门子吓了一跳,也没等李青越吩咐,麻溜地躲了起来。 李青越也有点发懵,待到看清楚来人是刘兰石时,他便沉下脸来,斥责道:“刘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兰石穿着紫红色团花缂丝直裰,头上绾着年年有余的金簪子,脚上是绣金线的胖脸鞋,只是脸上的神情却和这身富贵打扮不相符,满脸怒气,眼珠子里全是红丝,像是要吃人一样。 再看他身边的那几个人,一个黑塔似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还有一个脸上有道触目惊心的大刀疤,唯一一个看着顺眼的,肩膀上却扛了柄大板斧。 李青越不由得后退几步,大喊着来人,几个小厮瑟缩着不情不愿地走过来,站在他的身后。 李青越这才感觉腰板硬了些,正想训斥几句,就听刘兰石冷笑道:“你丫的也是读书人?枉我信了你,把我那花一万两银子买回来的古画借给你临摩,你小子恩将仇报,拿张假画还给我,害得我在姐夫的寿宴上出丑。我姐夫是什么人,妥妥的皇亲国戚啊,你小子有种,连皇亲都敢骗,你今天不把真画交出来,我就让锦衣卫来抓你!” 李青越大吃一惊,那幅画拿回来以后,除了他和廖雪,谁也没有动过,他还担心会出差错,没让小厮跑腿,自己亲自去书院还给刘兰石的,为何不过两三天,真画就变成假画了呢? 再说,那幅画是他和刘兰石一起从荣宝斋买回来的,五千两银子,怎么就变成花了一万两银子买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顿时明白了,刘兰石是在讹他! 他勃然大怒,冷笑道:“刘兄这话从何说来,你那幅画明明是花的五千两买回来的,怎么就变成一万两了?再说这幅画我还给你的就是真的,不能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兰石冷哼:“你也敢和我讲王法,来人,给他看看,他还给我的这幅烂画究竟是真是假?” 话音一落,两个闲帮推搡着一个老头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李青越一看,这老子他是见过的,就是荣宝斋的二掌柜,这幅画就是从这老头子手上买走的。 那老头子进了院子,便打了个千儿,把怀里的匣子打开,拿出里面的画。 他展开画卷,对李青越道:“公子,咱们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您这样耐弄,我们东家说了,荣宝斋是老字号,声誉不能有损,这才让老朽过来和您当面说说。” 李青越气不打一处来,那天他去鉴画时,这个老头子满脸恭维,现在说得客气,可却是一脸蛮横。 他冷冷地道:“那你就说说吧,我还过去的画怎么就是假的了。” 老头子指着画上的几个印章道:“公子,您不是拿咱们荣宝斋找乐子吗?这上面怎么多了个春斋老人的印章,别人不懂您还不懂吗?就算是后人多爱往古画上盖印章,您也做个让人信服的啊,这春斋老人虽是金石大家,可他比梅大家早了一百年,难不成他是从坟墓里钻出来为梅大家赏评的?” 他的话音刚落,刘兰石和他带来的人便轰堂大笑,那老头子便转圈儿行了礼,跟着那两个闲帮退了出去。 李青越大吃一惊,不可能,这幅画他临摩了三天,如果有春斋老人的印章,他怎会看不到? 假的,他们弄了一幅假画来敲诈! “刘兰石,枉我把你当成君子,你竟然做出这等下作之事!”他指着刘兰石的鼻子骂道。 刘兰石一口浓痰啐了过来,李青越连忙躲闪,这口痰没有吐到脸上,但还是落到他的袍子上。 他恶心地差点吐出来,从小到大,他都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践踏。 “来人,报官,把这些坏人轰出去!”他高声喊道。 几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就见站在刘兰石身后那个扛着大板斧的家伙走上前来,朝着院子里枝叶茂盛的香樟树就是一斧,碗口粗的大树拦腰砍断,几个小厮吓得抖成一团,哪里还敢造次。 李青越连忙躲开,才没被砸到树下,他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指着刘兰石嘶声道:“你究竟要怎么样?” 刘兰石上次一步,一脚踢到他的肚子上,李青越哎哟一声,痛苦地弯下腰去。 刘兰石又朝他啐了一口,骂道:“奶|奶的熊样儿,早知如此,你还有胆子给老子换画?呸,我告诉你,你要么把真画交出来,要么就老老实实赔一万两银子,否则老子就把你扒光了卖到小倌堂子里,这白白嫩嫩的,倒也能卖上几两银子。” 说完,他哈哈大笑,跟着他来的闲帮和那几名大汉也笑了起来。 第三九七章 败家仔 小倌堂子? 扬州虽是烟花荟萃之地,但是没来京城之前,李青越是不知道小倌堂子为何物的。 到了京城,他才知道原来江南的风|流才子虽然难免孟浪,却比不上京城的这些纨绔荒唐。 何止是荒唐,简直是不要脸。 他没去过传说中的小倌堂子,这种地方,只要听一听就要去洗耳朵了。 现在刘兰石竟然说要把他卖到那种地方,真是真是有辱斯文! 李青越气得发抖,或者说是又气又怕,长到这么大,他还没有受过这样的污辱。 可是姓刘的人多势众,而且又有人证和物证,他势单力孤,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不能打人,那幅画在你手里两天了,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换成假的,你们这是欺负人,就是皇亲国戚也要讲道理。” 虽然肚子很疼,可李青越还是努力站直了身子,但是他这次真的是秀才遇到兵了,话音刚落,一直没有说话的络腮胡子的大汉忽然扑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子就咬了下去。 咬人? 对啊,咬人,是你说“君子动口不动手”的。 李青越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好像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了出来,流血了,他流血了。 一阵天昏地暗,李青越晕死过去。 他晕死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醒来了。 他是被踹醒的。 “起来,起来,少装死,快去拿银子,没有银子就把老子的真画拿出来,那可是梅大家的真迹啊,有钱也买不到,老子花了一万两买回来的,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就让你小子给老子调包了。” 原来不是做梦,原来这一切还在继续。 李青越踉踉跄跄爬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摸脖子,脖子完好,没有血,原来只是自己的臆想。 李青越松了口气,大脑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知道今天是说不清了,而且这群家伙会一直闹下去。 廖雪还在屋里,若是被这些地痞闲帮冲撞了,那可怎么办? 廖雪对他这么好,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投奔他,他不能对不起廖雪。 想到这里,李青越有了勇气,他挺起胸膛,对刘兰石道:“要画没有,要命有一条,你若是要那就拿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些人便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刘兰石笑得直不起腰,他道:“你小子的脑袋是让屎塞满了吧,这种话也是你说的?老子要你那条贱命有什么用?是能当娘们儿睡呢,还是能当银子花呢?你丫的少废话,没有画就拿银子,快点掏钱,不然老子先割了你的老二,再把你送到小倌堂子里卖屁|股!” 这一次不但是要卖到小倌堂子里,还要割了老二。想想也是,当小倌儿的用不着那物件儿,挂在那里也碍事,还不如割了。 如此粗鄙,这种话居然是在刘兰石的口中说出来,枉他还是在书院里读书的,真是有辱斯文。 两个大汉箭步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抓着李青越就往屋里拖:“少磨蹭,去拿银子!” 还好,他们就是要银子,只要别再逼着他要画,银子好说。 可是银子 李青越想起身上的五两银子,两条腿就发起软来。 “我我现在没有银子,可我家里有,我二哥也有,你们等上些日子,我二哥从扬州回来,就能拿银子给你们了,别说是区区一万两,就是更多的,我爹和我哥哥们也能拿给你们。” 刘兰石闻言直撇嘴:”操,就该让我家老爷子过来听听,省得他整天说我是败家仔。“ 抓着李青越的大汉也是一声冷笑,骂道:“若是我儿子长大像你一样,我现在就一刀宰了他,免得他长大以后连老子的棺材本也给败进去。” 李青越面红耳赤,可是却依然挺直脖子,道:“你们不是要钱吗?那就等着好了,我们李家不会少了你们的银子。” 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嘻嘻一笑,道:“李公子,你当爷爷们是三岁小儿啊,还等过些日子,爷爷们这会儿放了你,你立马就逃之夭夭了,还找你们李家?你们李家远在扬州,远水解不了近渴,爷爷们还不如把你的老二先割下来,腌好了给你爷娘老子寄回去,让他们看着给银子呢。” 说到这里,刀疤大汉转过身去,高声对刘兰石道:“刘公子,你说这样行不行?” 刘兰石哈哈大笑,尖声道:“好汉子,还是你这法子好,这小子就交给你们哥几个,他赔上的银子咱们对半分,若是卖到小倌堂子,让你们先玩!” 四名大汉闻言不约而同地呸了一声,满脸鄙夷,但抓在李青越的手劲却又大了几分。 “拿钱去吧,快点!” 若说刚才还想蒙混过关,现在被这几个大汉一吓,李青越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想叫自己的小厮,却发现他的小厮、管事,连同刚才的门子,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真是人离乡贱! 他们李家虽然是商户,可是在扬州不论是知府大人,还是漕帮的大当家,哪个不给他们李家面子? 就连家里的护院也都是身经百战,当年跟着他爹和哥哥们跑过码头的,有一次家里进了贼,护院们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打死扔到乱葬岗了。 可是现在,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真的没有银子了,不信你们可以搜身,我只有五两银子。” 他再也不想苦苦撑着了,他好害怕。 “五两?你丫骗谁?”刀疤大汉吼道,上下打量着李青越,道,“就你这身行头,少说也值几十两,你居然说你只有五两银子,你丫找死吧!” “真的,大侠,是真的,我二哥回了扬州,我身上的银子都花光了,真的只有五两了。” 那大汉不信任地看着他,然后对另外几个人道:“既然他说没银子,那咱们就辛苦些,好好在他家里搜搜吧,看到值钱的就搬,如果还是凑不够一万两,这套宅子也不错,搜出房契来也是咱们的。” 刘兰石眼睛都亮了,没等大汉们答应,他第一个叫好,他带来的那些闲帮早就跃跃欲试,他们眼尖,刚进院子就看到有漂亮丫鬟拨头探脑。 有女人! 第三九八章 白莲花 早在大周立朝元年,柳树里就存在了。柳树里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当然是得名于路边的那几十株柳树。 垂柳依依,微风拂过,荡起了千条万条的绿丝绦。 古巷、绿柳、天高云淡,在这闲雅的景致里,柳树里的李秀才家里却是乱成一锅粥。 李贵妃弟弟的便宜小舅子刘兰石此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得意地哼着看着他一手闹出来的这片大动静。 李青越平时仗着是案首,从不把他放在眼里,有那么两次,他是真心诚意想要好好读书,找李青越请教功课,李青越满脸鄙夷,扭头就走了,气得他把书本都给撕了。 如果不是李青越伤了他的自尊心,他说不定已经考上状元了。 想到这里,他啐了一口,尖着嗓子对屋里正忙活的那些人喊道:“给我拿,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尖叫,女人的尖叫。 女人? 是啊,他怎么忘了,李青越可不是普通的穷酸秀才,他是扬州李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少爷。 就算不能继承家业,也是穿金戴银,吃喝不愁。 这样的人,身边怎能没有服侍的女子,就算不是通房,也应该会有俏丫鬟。 他猜错了。零九小說網 李青越在京城单独开府,李毅把从扬州带来的世仆王喜夫妇给了他,并且叮嘱王喜夫妇,要让李青越好好读书,别让女色耽误了。因此王喜夫妇采买下人时,一个丫鬟也没买,只是买了两个会做针线的婆子。没有丫鬟也没关系,李青越心里只有廖雪,这件事他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王喜夫妇是家里派来监视他的,他看着不顺眼。 李青雅要回扬州,他便趁机让王喜夫妇送李青雅,还说要等到李青雅认祖归宗后再让他们回来。 看上去是哥哥疼妹妹,其实就是想把王喜夫妇打发回去,这一去一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说不定到时扬州那边有点事,他们就留在那边了呢。 因此,刘兰石听到的女人尖叫,当然不会是李家丫鬟发出来的。 他饶有兴趣地寻声而去,走进了东厢房。 只见两个小娘子倚墙而立,其中一个像是丫鬟模样的,抱着小姐的肩头,想用自己的身体把小姐遮住。 可是就凭她那单薄的小身板,怎能遮住一个大活人。 那小姐的模样就完完全全落入屋里男人们的眼中。 弱如细柳体姿娇,面若梨花待朝露。零九小說網 真是个美人儿。 此时,美人儿簌簌发抖,眼中莹莹珠泪,如泣如诉,更惹怜爱。 “哎哟哟,爷还不知道李青越有这个本事,藏个大美人在这里,还是位没出阁的姑娘,这小子真有艳福,来人啊,把这位小姐扶出去。” 刘兰石话音刚落,廖雪身边的茁青已经破口大骂:“你敢碰我家小姐试试,我家小姐是良家女子,官家小姐。” 旁边早就跃跃欲试的闲帮们闻言怔了怔,他们是在京城混的,为虎作猖、欺男霸女的事情干得不少,可是也知道,官家小姐碰不得。 别说是刘兰石这个上不了台面的皇亲,就是真正的住在宗室营的那些,也不敢拉着官家小姐找乐子。 这时,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既然你是官家小姐,怎会住在这里?你和李青越是什么关系?” 没等众人回头去看,那个黑塔似的大汉走了进来。 廖雪见自己抬出官家小姐的身份,这伙人果然忌惮,慌乱的心情便平静下来。 她轻轻推开护在身边的茁青,姿态优雅地向前走了几步,对那大汉曲膝行礼,柔声道:“妾身廖氏,扬州人氏,与李家是世交,妾身父亲、叔父都是朝廷命官,只因家中宅子整修,妾身身体有恙,闻不得油漆味道,便由家中长辈做主,在李家借住。”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温淳地看着黑塔大汉。 刘兰石却已经撇嘴:”你只说姓廖,并未说出你父的官职名讳。这是京城,一个招牌掉下来,能砸死三个当官的,你这是想蒙谁?“ “扬州廖氏是百年大族,朝中有多位廖姓官员,知交故旧更是遍布,刘公子怕是对江南大族所知甚少。”黑塔大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刘兰石的话。 刘兰石咂舌,他家在真定是开当铺的,靠着私底下放印子钱赚了万贯家财,可虽然有几个钱可也就是乡下人,如果不是他姐姐长得漂亮,嫁进京城做了姨娘,他还在乡下当土包子,到如今就连京城的达官显贵也认不清楚,更别说扬州的名门望族。 廖雪心头一动,看这样子,这黑塔大汉并非是刘公子的手下,刚才隔着帘子,院子里的事情她看得一清二楚,莫非这黑塔大汉是刘公子请来的帮手?到时一起分银子? 她立刻感激得热泪盈眶,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这番梨花带雨,看得刘兰石和那群闲帮心头更痒,玩的女人多了,还没玩过官家小姐,瞧这个廖氏,典型的江南佳丽啊,比起倚红楼的那些小娘们也不差。 廖雪心中雪亮,只要那封信还没有找到,父亲和嫡母就不敢让她出事,她越是报出家门,便就越安全。 这里是京城,不是乡下,总会有人顾忌官家小姐的身份的。 “公子明查,妾身只是因故借住与此,李家公子的事与妾身无关,还求你们大慈大悲,放妾身主仆两条性命,妾身的父兄知道了,定会重谢。” 那大汉果然被说动了,他犹豫了一下,对刘兰石抱抱拳,道:“刘公子,依某来看,不如就找些细软拿走,不要动这位小姐了,毕竟只是来做客的,再说这等瘦骨嶙峋的,摸着也硌手啊。“ 这番话不但把事情决定了,还给了刘兰石和那群闲帮找了台阶,这些人哈哈大笑。 刘兰石笑道:“好,就放过这个瘦骨仙,等到把事情办完,咱们去找小翠仙乐呵乐呵,那大那屁|股” 廖雪又羞又怒,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污辱,可是她的心也放到了肚子里。 看着这些人在她的屋子里见什么拿什么,她忍不住透过半掩的窗子看向屋外,只见李青越正被一个刀疤大汉从堂屋里拽出来,往这边走过来,她灵机一动,朝着书案上的一个卷轴扑了过去。 “求求你们,把这幅画给我留下吧,这画不值钱,就是一个念想,求求你们!” 第三九九章 屏风后 女子凄婉的声音让正在屋里翻找的闲帮们停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被那女子紧紧抱在怀里的画卷。零九小說網 画? 刘兰石也吃了一惊,他不是傻子,李青越借去的那幅画是他做过记号的,还回来的当然是真货。可是那天他被熟人拽到赌坊里,赌得昏天黑地,次日早上才抱着那幅画回到家里。 他心里有数,就是那天赌到最欢畅时,他也没有让装画的匣子离开他的身边,因此他看都没看,到了姐夫寿宴时,就带着画去赴宴了。 李贵妃的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县丞,因为女儿做了四妃之首,这才富贵起来。李贵妃的弟弟最爱附庸风雅,得知他送了梅大家的真迹,立刻拿到寿宴上显摆,刘兰石的身份没有资格坐到大厅里,他只能和李家田庄里来贺寿的管事们坐在一起,可就这样,他也欢天喜地,等着寿宴之后姐夫过来夸奖他,若是能给他弄个一官半职,那就太好了。 可是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被人叫了出去,他一声姐夫还没有叫出来,就被劈头盖脸打了几个耳光,他这才知道,他带来的画是假的,而且假得那般可笑。 他拿着那幅画去了荣宝斋,荣宝斋手上有关于那幅画的详细记录,有哪处折损,有几个印章,而且荣宝斋也是有后台的,那后台不但他惹不起,就是他姐夫也惹不起。 荣宝斋卖出来的画是真的,李青越还回来的画也是真的,那问题就是出在赌坊里。 他带了一群闲帮去了赌坊,可他心里清楚,能在京城里开赌坊的,哪个都是有背景的,且,这背景查都查不出来。但是你一旦招惹他们,你能有多么倒霉,也同样是你想都想不出来的。 所以他到赌坊时客客气气,满脸堆笑,还备了二十四色的礼品。 果然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赌坊的管事接了他塞的银票后,就领着他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放着屏风,屏风外站着四个大汉,其中一个还扛着大板斧。 刘兰石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吓得差点尿了。 屏风后面有人和他说话:“既然是在咱们这里丢了东西,那咱们当然要帮你找了,打开门做生意的,不帮客人办事那可不行。” 刘兰石早就吓坏了,听到那人这样说,连忙千恩万谢。 那人等他谢完了,又道:“可是咱们这里没有看到你的画,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都是粗人,就是看到了,兴许也给拿到茅厕用了。” 刘兰石差点哭出来,分明就是你们趁我赌钱时替换的,还硬说是拿到茅厕了。 “那幅画是小人砸锅卖铁才买的,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屏风后的人就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倒好像咱们这里是贼店,客人丢了东西不给找一样。” 晕,一副老奶奶的口气。 刘兰石后悔死了,他就不该过来,若是这些人杀人灭口,外面那些闲帮根本救不了他。 他又是一通哭爹喊娘,屏风后的那人终于没了耐心,问道:“咱们这里是没有你的画,你想一想,还能到哪里去找回来呢,就算没有画,找回你的银子也行啊。” 真是个好心人。 刘兰石抹抹眼泪,眼睛就亮了起来,对啊,李青越的爹是扬州的大盐商,盐商啊,银子堆成山的盐商。 “有,小人知道一个人,一定是他把我的画给换了,一定是他,我这就找他把那五千两银子要回来。” 屏风后的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道:“傻小子,你明明是花了一万两买的画,怎么就变成五千两了?” 刘兰石恍然大悟:“对啊,瞧我这记性,是一万两,一万两。” 那人又道:“既然你的画是在咱们这里丢的,那咱们也要帮你把画拿回来,你们四个,跟着他一起去,也免得他把画找到了,还回来再找咱们要双份。”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刘兰石知道今天是难脱身了。 那人笑道:“这有什么敢不敢的,你都敢上门找画,还有什么不敢的,你们四个,和他一起去吧。” 柳树里李家宅子里,刘兰石想到这里,哈哈一笑,他爹说得没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因为他大着胆子到赌坊里走了一圈,就搬来了四个保镖,就看这四位的阵势,比他找的那群闲帮可厉害多了。 那女子当宝贝一样的,当然不会是那幅真画。 但是那黑塔大汉也说了,这女子是名门之女,说不定这里还真有好东西,如果也是古画,送去给姐夫,即使比不上梅大家的,也能挽回些脸面。 他立刻冲过去,从廖雪怀里抢过了那幅画轴,廖雪弱质纤纤,哪里抢得过他,画被抢去,她也被带得趴倒在地上,秀发蓬乱,分外狼狈。 被刀疤大汉押着走进来的李青越一眼看到廖雪的惨状,他挣扎着要冲过去,可惜双臂被人反扭着,他动弹不得,只能大声道:“你们放过她,不关她的事,有什么事冲我来好了。” 没人理他。 刘兰石展开画轴,果然,这就是梅大家的那幅腊梅图。 他刚要兴奋地大喊,立刻就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 梅大家的那幅画古旧发黄,一看就是古画,而这幅画的萱纸还是新的,画上还有墨香,更重要的是,还没有装裱。 这是李青越临摩的那幅画。 他啐了一口,恨恨地把那幅画扔到地上,廖雪见了,连忙把画捡起来,掸掸上面的土,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李青越心头大震,廖雪对他用情竟是如此之深,而自己还因她不肯以身相许而在心里有过小小的怨怼 正在这时,扛着板斧的大汉和那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走了进来,对黑塔大汉道:“搜到的东西已经估出价来,顶多有二千两,离一万之数还差得远了。” 李青越不服,道:“你们信口开河,我那些东西少说也值四五千两。” 刘兰石笑道:“你说谁信口开河?老子看是你信口开河,说是二千两就是二千两,快,把房契交出来!” 第四零零章 九回肠 李青越大惊,这房子是二哥帮忙买的,房契在哪儿?好像还在二哥手上,他又没想卖房,也就没拿房契,早知如此,就把房契拿在手上,现在这个时,把房契给了这些人,也能趁早脱身。 家里有的是银子,也不在乎这么一座小宅子,说起来这套宅子,还不如他在扬州时的院子大呢。 自从来到京城,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怀念扬州。 在扬州时,他是阔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可现在他被区区一万两银子,逼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连累了廖雪。 杨树胡同那边虽然上了锁,但王管事天大的胆子,也不会把房契带回乡下,房契一定还在那里。 李青越松了口气,好在这有这套宅子。 他连忙对刘兰石道:“你们且容我几日,我把房契拿回来就交给你们,你们放心,我说到做到。” 就连刘兰石也没有想到,这个李青越会这么痛快就答应把房契拿给他,这人是读书读傻了吧,他眼睛的余光从廖雪身上扫过,见廖雪双目垂泪,梨花带雨,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李青越是担心他们会冲撞了这个瘦骨仙啊。 真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多情人啊。 哈,真要让自己老爷也来京城看看,别总是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就骂他,要论犯浑,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什么几日?几日后你早就带着小美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爷爷们怎么找你,这样吧,给你一夜的时间,明天一早我们就过来,如果你能拿来房契怎么都好说,拿不来,哼哼,就去报官,你是有功名的,秀才偷古画,这可是要削去功名的。” 削去功名? 李青越这才发现,自己一急之下忘了这件事。 他只想着应付这些地痞闲帮,却忘了真若是闹到衙门里,人证物证俱在,他不仅是要赔银子,还要挨板子,更重要的是功名肯定也没了。 而且这个污点会一直跟着他,就算是给人做师爷都没有资格。 当然他还能在自家商号里,像三哥那样打打杂 不,绝对为行,那样一来,他就更配不上廖雪了。 “好,我答应你们,你们要拿的东西也拿了,先容我一个晚上,明天早晨你们过来。”他挺起胸膛。 刘兰石得意地哈哈大笑,闲帮们附和着又吓唬了一番,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四位大汉飞快地交换了目光,嘴角都有不易察觉的微笑。 刘兰石昂首阔步带着一群人离开了柳树里,李青越望着满目狼籍,正想叫人来收拾,这才发现,那些下人,包括他的小厮们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自从发生了上次他留宿廖家的事,李毅就把他从扬州带来的几个小厮打死的打死,发卖的发卖,他现在用的小厮都是在京城现买的,这些养不熟的东西,果然没有半点忠心,见他有难了,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李青越气极败坏,这时一双玉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廖雪柔声道:“四郎,别和那些粗人生气,他们不值得,你人品清贵,千万不要为了那些俗物气坏了身子。” 李青越心头一暖,把廖雪抱进怀里,轻抚着她略显凌乱的秀发,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廖雪只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流了下来,她一阵厌恶。 还有比这人更蠢的吗?就连姓刘的那种闲帮都能算计他,连累得她差点受辱。 她从李青越的怀里挣脱出来,轻声问道:“四郎,现在怎么办呢?妾身宁可自己死了,也不看到那些下贱东西欺负你。” 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李青越这才想起正事,他看看天色,还是下午时分,他对廖雪道:“你和茁青在家里关好门户,我去杨树胡同把房契拿来,顺便再找人借些银两,待到明天他们来收了房契,如果不许我们住在这里,我们也好去住客栈,我二哥快要回来了,等到他回来就有钱了。” 廖雪含泪点头,纤纤玉手为李青越整理袍服,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去。 茁青关上大门,廖雪便催她道:“快去看看,把咱们的东西收拾好。” 就在刘兰石带人在院子里和李青越争吵时,她和茁青就在门缝里都看到了,好在她够机警,把这阵子积攒的金银细软全都藏到床下的角落里,当时那些闲帮在屋子里乱翻,多亏她灵机一动,把那幅画抱到怀里,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放下廖雪不提,单说李青越。 他从柳树里出来便直奔杨树胡同。 李家宅子外面果然还是铁将军把门,他咬咬牙,把袍子一角塞到腰上,借着一棵老杨树就想往墙上爬,可他是个文弱书生,从小到大也没干过这种事,再加上李家的墙头是加高的,没两下他就掉下来,袖子还被树枝挂了个大口子。 他索性去敲了隔壁罗家的大门,门房的人见到是他,满脸是笑,这让李青越松了口气,对那门房道:“把府里的护院都叫出来,给我翻墙进去拿点东西。” 那门房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到李青越重复了一遍,他吓得面如土色,忙道:“四表少爷,咱们的护院只听老爷和太太的吩咐,小的可不敢去给您叫啊,何况还是这样的事。” 这不就是入户盗窃吗? “这是我的家,我还让人进不得吗?”李青越大怒。 那门房在罗家干了几年,但凡是这种官员家里的门房,若是不能多些眼色多些心机,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他心里清楚,给自己例银的是罗家,可不是这位表少爷,再说常贵前几天来过,特意叮嘱过他。 常贵是大姑奶奶的陪房,是罗家以前的管家,他可惹不起,惹了常贵就是惹了大姑奶奶,惹了大姑奶奶就是惹了老爷,他可没有这么傻。 他苦着脸,对李青越道:“四表少爷,那宅子是李家的,您是李家少爷,可咱们府里的人是罗家的,要不您等到林大总管回来时,让他老人家出面说一声?” 对啊,林大总管是姑母李氏的陪房,他就是李家出来的人,怎么忘了找他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李青越问道。 那门房笑得像朵大菊花:“他老人家去保定府对帐了,下个月就能回来了。” 噗! 李青越还要再说什么,有人在后面叫那门房,那门房连声客气的话都没说,便麻利地把大门关上,李青越恨恨地砸了几下门,见里面没有半丝动静,只好跺脚离去。 第四零一章 乞儿叹(3300字大章) 李青越去了位于翰林院附近的那座小宅子,这里是廖云的家,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罗家不肯帮他,廖云总要帮忙,就算他不肯来,也能叫几个人来,帮他把房契拿出来。 可是那处宅子早已换了主人,据说廖云早就不在这里住了。 李青越这才想起来,以前是因为有两位姨娘住在石井胡同,瓜田李下不方便,廖云这才搬出来,在外面另租宅院,现在两位姨娘都不在那里了,廖云当然要搬回去了。 他去了石井胡同。 他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没有办法,他就连最后的五两银子也被那伙人搜走了,不能雇轿子,只能靠着两条腿走过去。 秋天的天气,他走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袍子还是破的,束发的玉簪也被抢走了,发髻凌乱,狼狈不堪。 自从廖雪出事后,廖家就把石井胡同的人全都换了,现在的门房不认识李青越,见这人一副落魄样子,便没有好气,听他问起廖云,便道:“你既是我家三爷的同窗,怎会不知他奉圣命去了福建办差呢?” “他他不是在翰林院吗?有何资格奉旨办差?”李青越问道。 那门房冷笑,明白这就是个来套近乎的,越发看不起他,道:“我家三爷受朝廷器重,和常进士一起去办差了,朝堂上的事,你不懂就别打听了。” 说着,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李青越又羞又气,常进士就是常一凡吧,惜惜成亲时他是见过的,后来三朝回门时,常一凡也来了,他是庶吉士,当朝首辅庄渊的孙女婿,父亲口口声声让他学习的人,据说常家世代开油坊的,现在却因是公认的耕读之家。 他忽然发现,原来就在不知不觉中,廖云,这个他不太看得起的外世子,已经站到了他要仰望的高度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石井胡同,完了,拿不到房契了,拿不到了,原以为把房契给了那些人做抵押,求他们让他和廖雪住在宅子里,等到二哥回来再拿银子把房契换回来,若是那些人不答应,有了房契在手,他们也不会难为他,他就和廖雪在客栈里二哥回来。 可是现在没有房契,他和廖雪只能立刻离开躲起来。 可是住客栈也要用银子的,还要吃喝嚼用。 他没有办法,只好强打精神去了书院,他手头宽裕,又是案首,在书院里一向不太看得起人,因此也没有什么知交好友。 他这一辈子受到的委屈加在一起也不如今天一天,他又累又饿,几次差点昏倒,在同窗们好奇的目光中,他羞愧得恨不能钻到洞里去。 可是这些学子们是来读书的,谁也不可能随身带着很多银子,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借到二十两。 在回柳树里的路上,他找了一家小客栈问了问,上好的房间是一两银子一天,他和廖雪两个房间,二十两银子够用十天,可是还要吃喝呢? 好在他把扬州小厨的帐目结清了,他还能继续在那里赊帐。 想到这里,他重拾了勇气,快步回到柳树里。 廖雪见他回来了,又惊又喜,当听说他没能拿到房契,而且只借到二十两银子时,廖雪脸色大变。 “这可如何是好啊,那些人还会来的。”廖雪哭道。 李青越愧疚地看着廖雪,忽然眼前一亮,这些日子他给廖雪置办了几套头面,就是昨天才送来的那套金镶玉的头面,也值八百两银子。那些闲帮们说抄走的东西只值二千两,可能是不包含这些的,说不定他们听说廖雪是官家小姐,没敢仔细去翻她的东西呢。 他心里更加愧疚,那些是他送给廖雪的,现在却要借用。 想起廖雪抱着那幅画时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更觉得自己对不起廖雪。 等到二哥回来,他一定再去给廖雪置办几套头面,实在不行就和母亲去要,母亲手里的好东西多着呢。 他对廖雪道:“那些头面首饰没有让他们抢走吧,你放心,等到二哥回来,我再带你去买更好的,咱们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廖雪心头一寒,这个窝囊废,好在自己早有防备。 她哭得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说道:“四郎那些人凶神恶煞,进屋就找首饰,连我头上的簪子也抢走了四郎妾身对不起你,没能保住好在还有那幅画,妾身什么都不要,下半辈子流离失所,只要有那幅画,妾身死也瞑目了。” 李青越虽然很遗憾,但听到廖雪这样说,心里立刻被柔情塞得满满的,他把廖雪抱到怀里,轻吻着她如玉的脸庞:“阿雪,你放心,等到过了这个难关,我一定用心读书,早日给你挣套凤冠霞帔。” 廖雪轻轻推开他,脸上都是眼泪,但唇边挂着笑意:“你真傻,凤冠霞帔岂是说能挣就能挣来的?罗家小姐嫁的是探花郎,现在也还没有呢。” 李青越想都没想,道:“惜惜岂能跟你相比,她只是花瓶而已,娶妻娶贤,又有谁能像我这样,遇到阿雪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再说秦珏不过是靠着祖荫而已。” 廖雪在心里不屑,真是井底之蛙,秦珏靠着祖荫,可也没听说他让罗锦言变卖首饰。 早知李青越这般上不了台面,当年她就不该理会他,让他娶了罗锦言该有多好。 她柔声细气地安慰李青越,给他打气。 李青越把身上好不容易才借到的二十两银交给茁青,对廖雪道:“这些银子你拿着,他们不敢搜你的身,放在你身上最安全。” 话虽如此,李青越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快天亮时,他忽然听到外面像是有动静,难道那些闲帮来得这么早? 他担心住在厢房的廖雪,连忙到院子里去看。 却见廖雪背对着他,正站在大门前,在她身边的,是背着包袱的茁青,主仆二人正在小心翼翼在搬门闩,可能是怕发出声音,两人搬得很慢。 李青越一愣,这么早她们打开大门做什么,而且为何还背着包袱? 他正要问几句,就见大门已经缓缓打开了,主仆二人左右张望,正要出去,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青越。 茁青吓了一跳,啊的一声,拉着廖雪就往外跑,李青越不明所以,一边喊着外面危险,一边拔脚追来。 两人见他追上来,跑得更快,茁青不知绊到什么,摔了一跤,身上的包袱掉到地上,哗拉一声,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紧跟其后的李青越正想去看看廖雪有没有吓到,就看到了包袱里的那些东西。 黄的是金,白的是玉,还有珍珠和红宝石,这些不是他买给廖雪的头面首饰吗? 她不是说都被那些闲帮抢走了吗? “你”他看看地上的东西,指着廖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真的,不是,廖雪对他一往情深,怎会在危机时刻卷了细软弃他不顾呢,不是真的,不是! 廖雪脸上变色,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茁青也在地上爬起来,飞快地把细软收好,重又负在肩上。 清晨的柳树里,有大户人家的下人出门买菜,也有上朝的官员从这里经过。 廖雪和茁青两个大姑娘,站在路边很是抢眼,已经有人向这边望过来。 廖雪不想再耽搁下去,她冷冷地对李青越道:“你若是再纠缠,我便说你要强抢民女,你最好识相点,赶快回去,否则我这就喊救命!” 李青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血,软绵绵地坐在门洞里,目光呆滞。 没过多久,刘兰石带着昨天的那群人又来了,李青越如同活死人一般一言不发,直到他被人从门里扔了出去,他这才清醒过来。 衣裳已经破了,白皙的手上都是口子,全身像散了架一样,他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 房子被人占了,银子没有了,都没了,那个对自己生死不渝的女人原来都是假的。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像行尸走肉似地在街上走着,行人看到他纷纷避开,有人还夸张地捂住鼻子。 终于他走不动了,在一处墙外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碧蓝如洗,他想起那一年,他和二哥、惜惜一起在香山放风筝,那天的天空也是这样蓝。 有人从他面前走过,扔下一个铜板。 接着又有人走过,也扔下铜板。 他苦笑,原来他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乞丐了。 他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好了,这下好了,没有人能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他不会丢父亲的脸,不会丢哥哥们的脸了。 面前的铜板越来越多,原来京城里的乞丐生意这么好,哈哈,李家在扬州每年都会拿出银子做善事,可能打死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李家的子孙会有这么一天。 这时,有个小乞丐走了过来,推了他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那个小乞丐。 小乞丐笑道:“原来是个傻子,快滚,这是小爷的地盘,你再不滚,小爷就打死你。” 说完又推他一把,他被推得倒在一边,那小乞丐把地上的铜钱聚成一堆,装在破帽子里,飞快地跑了。 李青越哈哈大笑,笑得歇斯底里,原来他连乞丐也做不成,做不成! “四表少爷,真是四表少爷!”一个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青越木然地看过去,他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你是谁?”他问道。 “您不记得我了?我是林丛,我爹是林总管林振兴。” 林丛?他想起来了,林总管因为管着罗家的产业,不能脱身,只能留在林家,惜惜出嫁时,就让他的儿子林丛做了惜惜的陪房。 第四零二章 黄泉路 廖雪带着茁青快步走出柳树里,出来得太急,没有戴幂篱,她要赶快雇顶轿子。 可是天色太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到有拉活的轿子,好不容易才有驾破破烂烂的驴车过来。 主仆二人顾不上挑三捡四,连忙钻进简陋的车篷。 好在昨天的那伙闲帮还没有来,否则被他们撞上,想走都走不了。 “小姐,我们是不是去石”茁青问道。 她想问是不是去石井胡同,廖雪摇摇头,这个时候她人单力孤,千万不能露出马脚,若是让父亲的人发现她去了石井胡同,便能猜到那封信藏在那里,再说以她现在的身份,说不定连石井胡同的大门也进不去。 廖家三小姐已经死了,她又是哪位? “车把式,找间僻静干净的客栈吧。”她笑着说道,声音悦耳,没有半丝的慌乱。 车马式见是两位美貌女子,早就精神百倍,听她吩咐了,立刻说声:“好嘞!”甩起鞭子,向着柳树里相反的方向驶去。 别看这辆驴车破旧,走得一点也不慢,很快就在一间客栈前停了下来。 茁青探出身子,四下看了看,转身对廖雪道:“小姐,这里没在大路上,四周果然僻净。” 廖雪点点头,让茁青给了车钱,一主一仆下车出来。 她们刚刚下车,就见从客栈里走出两个女子,十七八岁年轻,身材高挑,穿着粗布衣裙,头发用手帕包起来,干净俐落,一看就是客栈里的粗使丫鬟。 两个女子笑盈盈地走过来,一个扶着廖雪,一个扶着茁青,热情地道:“两位姑娘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快点进去喝碗热茶。” 这两人热情得也太过份了。 廖雪一向自持身份,虽说都是女子,她也不想被人碰触身子。 她嫌弃地想要挣脱,却发现扶在她手臂的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抓着她,而那女子的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胸前。 再看茁青,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这两个女子是什么人? 抢劫?黑店? 这里真是抢劫的好地方,放眼望去,除了带她们来的那辆小驴车,就再也看不到有过路的,是啊,小驴车,明明把她们送过来了,为何还没有走? 他们是一伙的! 好在还有客栈,客栈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大门敞开,隐隐地还能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她张嘴就喊,却觉胸口一阵刺痛,那柄匕首透过衣裳扎着她的皮肉,只要那女子的手再向前推进一点点,就要刺进去了吧。 她无声地张开嘴,又无声闭上。 她听到那女子压低声音说道:“廖三小姐,我家奶奶说了,她身边一直缺个像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可惜你命太贱,谁沾上你谁倒霉,所以我家奶奶懒得动你,免得被你坑了,只要你把身上的金银细软交出来,咱们就放你一条活路,凭你的姿色,在这京城里不愁没有出路,或者你走进这间客栈,就有大把的人抢着给你付房租。” 廖雪大吃一惊,这时抓住茁青的那个女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大声说道:“哎哟哟,姑娘可算来了,咱们在这里等了好几日,姑娘辛苦了,东西给你带来了。” 这是什么对什么啊? 她忽然发现,这两个看上去比她还年轻的女子,竟然比昨天那些闲帮还要可怕。 “谁是你家奶奶?”她惊恐地问道。 那女子呵呵地笑,一只手抓着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道:“你想知道我家奶奶是谁?你不配。”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女子已经俐落地扯下茁青背着的包袱,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把那个信封塞进廖雪手里,笑道:“廖三小姐,您要的东西给您拿来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没吃亏。” 说完,两人咯咯娇笑,跳上了那辆小驴车,车把式转身对着廖雪做个鬼脸,一甩鞭子,小驴车的的的地走了。 茁青吓得簌簌发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廖雪道:“小姐,这是女贼,咱们报官,或者到客栈里面求人去追她们。” “报官?”廖雪冷笑,美丽的脸庞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以什么身份去报官?再说报官抓谁?” 是啊,那两个女贼已经跑了。 正在这时,有两个男人从客栈里走出来,茁青眼睛一亮,对着那两个人大声喊道:“救命,大爷救命!” 那两人看了她们一眼,不慌不忙走了过来,齐齐向廖雪行了礼,道:“咱们跟着三小姐这么久,难怪一直找不到东西,却原来三小姐留了一手,把东西交给别人了保管了,好在咱们得到消息,在这里等着看了个满眼,否则还真找不到呢。” 东西?什么东西? 廖雪一怔,她立刻明白了,这两个人不是路见不平来帮忙的,这是父亲派来的人,他们从扬州一直跟到京城! “大胆,你们敢动动三小姐试试!”茁青伸出双臂挡在廖雪身前。 男人冰冷滑腻的目光越发茁青,看向她身后的廖雪,廖雪打了个哆嗦。 这样的目光她是见过的,就在昨天,那些闲帮们就是这样看着她,不,那些闲帮的眼神也没有这两人的冰冷。 男人的目光渐渐下移,落到她的手上,廖雪低头望去,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 她忽然手脚冰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男人将茁青一脚踢开,站在她的面前。 “三小姐,这信是您花钱买来的,小的们一定会如实告诉大老爷,您可真有孝心,大老爷会很高兴,说不定会给您立个衣冠墓。” 廖雪笑了,她听到茁青哭喊着:“小姐,我们还不如跟着李公子” 茁青的声音嘎然而止,应该是被堵住嘴巴了吧。 真是个蠢货。 如果李青越没有闹出丢画的事,她还能暂且留在他的身边,等到拿了那封信,和父亲谈好交换条件,她再做打算,有李家在那里,父亲总要留些余地。 可是现在不行了,李青越遇到的事情都是用钱就能摆平的,李家有钱,只要李青风回来,李青越还能过上以前的日子。 但她却没有机会了,李青风不是李青越,他一定会把这些事算在她的头上,她是没有娘家依仗的,李青风悄悄弄死她,也没有人会察觉。 所以她必须要走,趁着现在手里还有这么多金银细软,她必须把李青越踢开,走得远远的,靠着这些东西也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她终究还是跑不掉了。 如果她留在扬州,虽然青灯古佛,但应该也能安然渡过余生吧 现在,她没有余生了,她不知道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她猜那里面的东西即使不是被她藏在石井胡同里的那封信,也一定是足以令廖家把她碎尸万断的东西。 只差一步,她就能让父亲不敢动她,让整个廖家看她的眼色,只差这一步。 哈哈,真的有趣,她要死了,竟然不知道是谁在害她。 那个什么奶奶,究竟是谁? “三小姐,您走好,王姨娘还等着您呢,恭喜您,终于母女团圆了。” 第四零三章 难释卷 明远堂里,罗锦言正拿着一柄团扇仔细端详。这是秦珏下衙时给她带回来的,一只猫儿蜷在两朵金菊下打瞌睡,缀着二十几颗米粒大的珍珠,珠光流彩,精致绝伦。 已是深秋,他却送了团扇,罗锦言哭笑不得,但扇面上的金菊却很是应景,她决定及笄礼时就拿上这柄团扇。 她越来越喜欢,忽然决定自己绣柄扇子给秦珏瞧瞧,他一定以为她绣不出来,到时拿出来,让他高价买了去。 她噗哧笑出来,觉得自己越发幼稚了。 前世这个年纪时,可从来没有过这种胡闹的想法。 夏至走进来,屏退屋里服侍的,低声对她说道:“四表少爷跟着林丛回了林家在铁锅胡同的那处宅院,林丛去书院为四表少爷告假,顺便还上了他借的二十两银子,还告诉肯借银子的那几位爷,四表少爷出城去接二表少爷了,等到他们兄弟回来,再到馆子里摆一桌,答谢几位相帮之恩。” 罗锦言满意地点点头,铁锅胡同和芝麻胡同一样,住的都是平头百姓,林家在那里有个一进小院,是前些日子罗锦言赏给林丛的。 她带来的四家陪房,有两家是庄子里的,在京城的只有林丛和常贵一家。林丛是单身,父母都在罗家,罗锦言给他们两家各置办了一套宅子,宅子不大,但都离九芝胡同不远。 夏至想了想,又道:“翠羽和朱翎的差事办完了,廖家的人连夜就把廖三姑娘送上路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真的听到了,她还是没了兴致。 都说做子女的,要么是来还债的,要么是来讨债的。但是弄到女害父,父杀女这个地步的,倒也不多。 见罗锦言把爱不释手的团扇放到桌子上,一副又要睡觉的样子,夏至连忙逗她开心:“林丛说新进有个皮影班子到了昌平,会用官话唱戏,大爷前阵子给您买的那套皮影,您不是正嫌没人会演吗?不如让林丛把这个班子请过来,就用咱们的皮影来演。” 罗锦言果然来了精神,就让小丫头把那套皮影搬出来,一套皮影是一出戏,可秦珏送给她时,也不知道是哪出戏,罗锦言只好夏至把这套皮影让人给林丛送去,拿给皮影班子看看可会唱,不会的话便排练好了,再来演给她看。 丫鬟们都来了精神,看戏看得多了,皮影戏却很少看到,何况还是能用官话唱戏的。 大家陪着罗锦言说说笑笑,便到了晚膳时分,秦珏从松涛轩回来,陪罗锦言用晚膳,罗锦言告诉他皮影戏的事,秦珏挺高兴,爽快地道:“好啊,你让人去安排吧,请戏班子的银子我来出。” 用他送她的皮影来唱戏,到时大家都夸这皮影好,小姑娘一定会很欢喜吧。 用了晚膳,秦珏便去了含翠轩里的内书房。 大多时候,秦珏在内书房时,罗锦言便不会去她的书房。因为她在书房里要么弹琴,要么就是逗狗逗猫,动静太大,秦珏往往会过来看,结果两人各自的事都做不成。 再说,看书在哪里都能看,也不一定要去书房。 厨房里煮了桂花红豆沙,罗锦言让小丫头给秦珏送一碗,小丫头回来后,罗锦言问她:“谁在书房里服侍呢?” 小丫头道:“大爷在屋里看书呢,清泉哥在廊下站着,屋里没有服侍的,大爷让奴婢把碗放在一进门的小案上,没让奴婢端到跟前。” 罗锦言蹙眉,小丫头不懂,或许秦珏没在看书,否则怎会防着身边服侍的人呢? 次日,秦珏用过晚膳又去了内书房,罗锦言没再打发小丫头,叫了立春去给秦珏送秋梨,立春回来告诉她:“清泉说大爷在屋里看书,不能打扰,让奴婢把装着秋梨的碟子交给他了。” 罗锦言没说话,立春出了屋门就被小雪揪着头发训斥了一通:“大奶奶让你去的,你倒好,清泉两三句话就把你给打发了,你还比不上没留头的小丫头。” 立春也是去年才留头,她是大奶奶的陪嫁丫鬟,一向喜欢在小丫头面前扮大姐,被小雪骂了,她又羞又后悔,早知道说什么也要进到看看大爷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咬咬牙,又去了内书房。 清泉正在门口吃梨呢! 立春火冒三丈,姐姐我被大丫鬟骂了,你却在这里吃梨,吃的还是我刚才送来的梨。 她冲过去,劈手抢过清泉手里的水果碟子,骂道:“好你个偷嘴吃的,我去告诉大奶奶。” 清泉又是作揖又是嘘声,道:“姐姐别急,大爷在屋里看书,不能吵着。” “哼!”立春扭着脸不看他,声音倒是压低了,”大爷看书,你在这里偷东西吃,我还是要告诉大奶奶。“ 清泉快要哭出来了,他摸着他那好不容易梳起来的小抓髻,苦着脸道:“这梨是姐姐送来的没错,可也确实是大爷赏的,我刚说是大奶奶让人送来的,大爷就说赏给我吃了,我若是说谎,就让我肚子疼。” 立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见他不像是在说谎,便把水果碟子还给他,问道:“大奶奶也赏给我几个秋梨,你若是爱吃,我给你拿来。” 清泉平素里最喜欢吃零嘴儿,他眉开眼笑地姐姐长姐姐短地谢了又谢了,立春瞬间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道:“那一会儿我拿给你,不过你要告诉我,大爷在屋里干什么呢?” “看书啊,大爷在看书。”清泉想也没想。 还真是看书啊,唉,早知如此,就不用浪费几个梨了。 不过立春还是又去见了罗锦言:“大奶奶,大爷真的在看书,屋里没有服侍的,清泉站在门外。” 秦珏不爱看书,从小到大,他想读书时,都是让身边的小厮念给他听,所以在他身边服侍的,不但会读书识字,也个个口齿伶俐。 秦珏回来后,罗锦言问他:“我爹是不是又要和你谈学问了?” 秦珏一头雾水:“张老头,不对,外公他老人家最近迷上了内画鼻烟壶,岳父忙着陪他玩,哪有功夫和我谈学问?” 罗锦言笑道:“我就是听说你在看书。” 秦珏哈哈大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及笄礼的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罗锦言点点头。 到了第三天,秦珏又去了内书房,罗锦言好奇得不成,她让夏至取来及笄礼发请帖的名单,亲自到书房拿给秦珏过目,问问他都察院的同僚里有没有需要请来观礼的女眷。 清泉果然又在门口站着,见到罗锦言来了,正要见礼,罗锦言没理他,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秦珏听到有人进来,闻声抬起头来,正在训斥,看到是罗锦言,他微微怔了怔,随限便咧开嘴笑了,冲她招招手:“来,我新得了几本好书,你来一起看一看。” 第四零四章 袖添香 传说中猫有九条命,却往往死于好奇心。 有几次,耳朵就因为好奇想看看青花大缸里的金鱼,险些淹死。 现在,耳朵不在,因为好奇,而落入魔爪的是罗锦言。 看到罗锦言走过来,秦珏合上书,这本书很大,比寻常书册大了足足两号。 在秦珏的左手边,还摆着三本同样大小的书。 看到书皮上写着春秋,罗锦言的眉头挑了挑,让秦珏手不释卷的是春秋啊。 好像哪里不对。 “咦,这个版本的春秋我还没有见过“,罗锦言笑着说道,“天心阁的藏书?你怎么搞出来的?” 即使是秦家子弟,也不能把天心阁的藏书带出来。 秦珏微笑:“不让他们知道,偷偷拿出来的。” 罗锦言莞尔,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秦大公子到天心阁里偷春秋。 好像更不对劲了。 她疑惑地走过去,秦珏拍拍膝盖:“坐上来。” 这家伙,又想得寸进尺。 罗锦言面颊微红,摇摇头,秦珏长臂一伸把她抱了过来,坐到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面前还有一本书 罗锦言猛的想起她陪嫁的香樟木箱子里,也有一本书,是成亲前张氏给她的。 她立刻明白为何会感觉不对劲了,红着脸,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秦珏牢牢抱住,他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坏蛋,这么害羞,是不是猜到是什么了?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边说边把那本春秋翻开,罗锦言吃惊地张开了小嘴。 天心阁里竟然还藏着这种书! 比起张氏给她的那本列女传,这本春秋可谓是高明多了。 每张图都是一张工笔画,绮丽细腻,细节之处还另有图解,画上男女各有不同,但男的俊美女的妩媚,各有千秋。每幅画还配有和这个姿势有关系的一则故事,文笔美腻,香艳婉丽,天心阁的藏书,果然不是街头巷尾的小黄书春|宫图可能比拟的。 难怪秦珏肯看书了。 罗锦言的心砰砰直跳,她发现自己掉进坑里了。 他算准了她会送上门来。 “我不要看这个。”她赦言道。 秦珏轻声笑了,在她耳边道:“那就换一本。” 说着,他从放在一旁的书里拿起一本,打开一看,和这本大同小异,只是姿态不同,故事不同,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罗锦言闭上眼睛,她不能由得他这样,还反了他了,这里是书房。 “我不看,哪本都不看。” 秦珏笑道:“我倒是忘了,我家惜惜喜欢看词话,听说书,那你不看就不看吧,我读给你听。” 天啊,这还让不让人活啊。 秦珏的声音很好听,如古琴般悠扬悦耳,此时读起这个更是抑扬顿挫,那样羞人的话语,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罗锦言恨不得捂上耳朵。 可是她顾不上捂耳朵了,秦珏的双手开始在她身上游移,如同灵巧的鱼钻进她的衣襟。 他已经没有了前几次的生涩,熟练地握住她胸前的丰盈。 “告诉我,你的肉是不是都长在这里了?”这句话也是书里的? 不对,是他自己说出来的,秦珏以前可没有这样不要脸。 罗锦言咬着嘴唇,抓着他的手想要扔出去,却被他反手握住,接着,他的吻便如排山滔海般涌了过来。 等到他的唇舌终于和她分开,罗锦言感觉自己的嘴唇一定充血了,又胀又麻。 而他却没有忘记继续看书。 “惜惜,你看这张画,也是在书房里,这书案和我们这张很像。” 什么意思? 你想得倒美! “不行,不能在书房。”罗锦言道。 秦珏哈哈大笑,在她脸上轻啄一下,问她:“第一次当然不能在书房,不过我们可以先演练一下,免得又像上次那样。” 上次哪样啊? 一想到上次自己那么没出息,罗锦言脸上就火辣辣的。 她佯装起身:“我不要看了。” “不是看,是学,我祖父说天下间任何事只要是不会的,都要学。”秦珏一本正经。 什么人啊,这时候搬出秦老太爷。 “你若是不会,你就自己看,不要拉上我,我什么都会,不用学。”气死他。 “我没要拉上你啊,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只能欲拒还迎,谁让你是我的娘子呢”,秦珏说着,已经灵巧地解开了她的衣裳,“还有啊,我都不会的事情,你是怎么学会的,我不信。” 罗锦言想从他的腿上跳起来,可是身子软绵绵的,全没有了力气。 “你答应过我爹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罗锦言自己对这句话都烦了,可她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秦珏的呼吸越来越浑浊,他吻着罗锦言的耳垂,没有回答她的话,隔着肚兜揉捏着,四周静得出奇,只有两人时高时低的喘息声。 守在门外的清泉叹了口气,大奶奶真好,大晚上的陪着大爷读书,难怪大爷的学问越来越好。 直到罗锦言被摆放在大书案上,赤|裸的玉背紧贴着桌面,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背后袭来,罗锦言这才清明起来。 她一脚踢向秦珏,就像踢在石头上,她的脚好疼。 “我不要在书房里”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怎能这样啊,他们是夫妻,她是他的正妻,又不是通房丫头,不分地方就能胡来。 前世,她被赵极临幸时只有十四岁,她惊恐地坐在龙床上,看着李道子带着他的十几个徒弟,在龙床周围洒符水,念经作法,用木剑在她的头顶身畔斩杀妖魔,待到确认她身边已经干净了,这才把一大碗符水给她灌下,在屋里贴上十几道符纸。之后赵极才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拜了神灵,太监们拉起屏风,李道子和他的徒儿们手持木剑在屏风外护法。 临幸之后,赵极便起驾回宫,伤了元气,要立刻找童男童女采补回来。 而她则被几个燕喜嬷嬷按住,详细检查后,再按指定的姿势睡觉。 直到她怀上赵思,每次都是这个阵仗。 第四零五章 及笄礼 罗锦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如果真要找理由,那可能是她感觉屈辱吧。 她分不清这种屈辱是秦珏带给她的,还是想起了前世的事。 她很少掉眼泪,秦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找不到帕子,就用自己的衣袖擦拭,宽大的衣袖抹到她的脸上,罗锦言索性抓过来哭了个肝肠寸断。 秦珏感觉心里亮堂堂的,像是点起一大堆蜡烛,火苗子熊熊燃烧,烧得他快要挂了。 原本多么好的气氛,他等了两三天才等到她自动上钩,这可好,全没了。 他确实没想那个,这几本书是他好不容易才从天心阁弄出来的,想着给她惊喜,没想到却弄砸了。 “惜惜,我们不在书房,再说你还小,我不急,真的不急,我就是担心到时候我们俩都不会,这才想和你照着书上练习练习,真的只是练习,你相信我。” 练习? 去你的! 罗锦言一把推开他,从书案上坐下来,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一件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她索性踮起脚尖,一口咬在秦珏的肩膀上。 这一口咬上去,秦珏的心就放下了,小姑娘是觉得被他戏弄了吧,就这样让她咬着,消消气。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秦珏把那几本书搬进了卧房。 到了罗锦言及笄的日子,秦家的女眷,连同秦家在京城的通家之好,能来的都来了,就连久未露面的左夫人也带着秦瑗过来了。 这已经远远超过了送出请帖的数量。 这些人一半是冲着秦家未来宗妇的面子来的,还有一半则是冲着徐老夫人。 凤阳先生虽然致仕多年,但以他的名声和身份,徐老夫人并不冷清,就是宗室勋贵家的老夫人们,她也能说得上话。 听说她亲自给外孙女插簪,自有一堆京中妇人想在她面前露露面。 吴氏虽然不高兴,可也只能对着霞嬷嬷酸上几句:“已为人妇还要让娘家人插笄,分明是不把婆家放在眼里,哪有这样的,族里的长辈们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吗?” 这话在外面当然不能说,且,她还要强颜做笑,假惺惺地和徐老夫人契阔一番。 可是那场面也太让她牙疼了,左夫人一直陪在徐老夫人身边,还让秦瑗把徐老夫人当自家长辈那样服侍着。 吴氏感觉周围的人似是都向她看过来,这些人哪个不是门清,谁不知道徐老夫人和金陵陆家的姑太太是亲家,陆家姑太太是左夫人的亲表姐,这样论起来,左夫人和徐老夫人是平辈,反倒成了吴氏的长辈。 当然,没人会注意辈份,老一辈人都知道,当年秦牧差点就娶了陆家姑太太,为了迎娶吴氏,还把程老夫人气病了。 偏偏陆家姑太太后来也嫁到京城,还把儿子培养成状元;而吴氏虽然做了秦家宗妇,却弄了个苛刻侄儿的名声。 看着左夫人笑得像朵喇叭花似的,吴氏气得肝疼。 可还有多嘴的妇人凑到徐老夫人面前巴结:“您老真是有福气啊,儿子女婿都是进士,还有一个女婿是状元,外孙女婿还是探花郎。” 就像是怕别人不知道陆氏的儿子是状元似的。 吴氏咬牙切齿,她的儿子一个惹下见不得人的事,另一个整天为了丫鬟外室和她呕气,现在也还是个秀才。 罗锦言插笄用的簪子据说是程老夫人的旧物,吴氏却一眼认出,这支赤金镶百宝的簪子,以前她是见过的,叶氏双朝认亲时,程老夫人赏给叶氏的几件头面中,就有这支簪子。 那时程老夫人还说,这支簪子是她婆婆赏给她的,她再赏给叶氏。 吴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什么程老夫人的旧物,这支簪子分明就是秦家的传家之物。 但是她没有戴过,以后秦瑛的媳妇也没有机会戴上。 及笄仪式一过,吴氏没有留在明远堂用膳,便推说自己那边还有事,前呼后拥地走了,不过是晚辈的及笄礼,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秦珏被罗氏那狐媚子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秦烨怎么也这样糊涂,照这样下去,以后秦家但凡是有年轻媳妇的及笄礼,都要按照这样办吗?那要多少银子,公中可没有这项花销。 罗锦言也没有留她,这边有三太太和四太太张罗,吴氏在这里只能添乱。 三太太年纪摆在那里,虽然话不多,但自有一番端庄大气;四太太年轻活泼,能说会道,两人一静一动,各方面都能照应到,不论是及笄礼还是之后的宴会,都是隆重热烈,又不失稳重。 罗锦言拉着专程来给她做赞者的庄芷桦,笑嘻嘻地问她:“听太太说,你的小日子没来?” 庄芷桦的脸红得像是吃醉了一般,她哭笑不得:“我婆婆是高兴坏了,忍不住就说出来了,太太和你莫要笑话。” 常家虽然已经有两代人出仕,但是毕竟根基不够,少了底蕴。常老安人和常大太太出身不高,又长年住在乡下,得知儿媳妇的小日子没有来,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一同去红螺寺的张氏。 好在张氏是个有分寸的人,也只对罗锦言说了,否则若是庄芷桦没有怀上,就要让人笑话了。 罗锦言哈哈大笑,摇着庄芷桦的胳膊:“那你快说,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怀上了?” 庄芷桦不是忸怩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找上门找罗锦言兴师为罪了。 她羞赦地点点头,道:“日子还浅,要再过两个月再请大夫诊脉才能确定。” 这基本上就是怀上了。 罗锦言高兴得不成,前世时庄芷桦一直没有孩子。 她问道:“常进士知道了吗?” 庄芷桦摇摇头:“他去了福建,我怕让他空欢喜一场,还是等两个月再告诉他吧。” 罗锦言就问她有没有反应,害不害口,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庄芷桦笑着打量她,看得罗锦言怪怪的,问道:“你看我干嘛?” 庄芷桦见丫鬟们都站得远,便压低声音问道:“你也及笄了,什么时候圆房啊?” 罗锦言大吃一惊,好一会儿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庄芷桦笑得神秘:“我太婆婆说的,她说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媳妇和姑娘是不一样的。” 罗锦言大窘,这老太太岂不是像宫里的燕喜嬷嬷一样厉害了? 以常家这两位老太太的大嘴巴,自家儿媳的小日子也要找人说,她和秦珏没圆房的事,想来早就告诉常一凡了,难怪秦珏五迷三道的,整天想着这件事,男人们凑到一起,还能说些什么?说不定他被常一凡打趣了呢。 罗锦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秦珏了。 第四零六章 龙凤胎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就像是案头的那盆雪兰,自从罗锦言住进明远堂,那盆花就在那里。 没有开花,只是一盆叶子,虽然翠绿可爱,但对于喜欢热闹的罗锦言来说,就觉得寡淡无趣了。 她甚至懒得去问这是什么花。 直到前几天秦瑜来找她时,她正在书房,秦瑜看到那盆花,满脸的惊羡,她这才知道,这就是雪兰,也就是小时候绣在她衣裳上的那种花。 雪兰在北方不易养植,而她屋里的这盆生机勃勃,秦瑜说明年肯定就能开花了。 及笄礼过后,送走了宾客,罗锦言坐在书案前,一直盯着这盆雪兰在看。 秦珏说过从南方给她寻来很多雪兰,到京城后便死了,后来他又寻了一些,还请来一位擅长养兰的尤婆子。 花房里的兰花,和书案上的这盆雪兰,应该就是第二次从南方运来的那一批。 那时正值宁王之乱,尤婆子只能带着这些兰花避去陕西,待到战事停了,才从陕西来到京城。 罗锦言轻轻抚摸着雪兰那并不丰满的叶片,这盆花是经历过战火,万里迢迢来到她身边的,它一直都在这里,她却连正眼都没有给过它。 那个千方百计把这盆花寻来送给她的人呢? 她对他也不太好。 这时,小丫头进来,满脸是笑:“大奶奶,白九娘回来了。” 白九娘被她派去河间。 罗锦言大喜:“快让她进来。” 天色已晚,秦珏在前院招待几个陪妻子一起来观礼的都察院同僚,还没有回来。 白九娘进来,给罗锦言行了礼,笑着道:“祝贺大奶奶及笄。” 她没有卖身契,不必自称奴婢,但她对罗锦言很尊重,因此在罗锦言面前也没有自称“我”。 白九娘又道:“大奶奶可能听说过保定有驴肉火烧,其实河间府的驴肉火烧比起保定的也不差,正好天气冷了,驴肉火烧到了京城也是好好的,这会儿已经送去灶上了,大奶奶明天尝尝。” 罗锦言当然知道河间的驴肉火烧,前世进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她吩咐小丫头:“告诉灶上,明天用驴肉火烧做早膳。” 丫头们退出去,罗锦言才问白九娘:“这次可有收获?” 白九娘道:“我是骑快马回来的,大爷派去帮我的人还在路上,他们带着一个人,所以走得慢些。” “什么人?”罗锦言问道。 “稳婆,给那孩子接生的稳婆。”白九娘回答。 罗锦言的眼睛亮了,白九娘不嫌麻烦带个稳婆回来,莫非是接生时有什么事? “细细说来。”她呷了口茶。 “我找到了五年前到罗秋海家里接生的稳婆,可是那稳婆听说我问的是这件事,便三缄其口,推说过了太久,早就忘了。我就给她用了些手段,她支撑不住,这才说了实话。“ “罗秋海的孩子的确是她接生的,但是那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罗秋海的老婆听说孩子死了,指着稳婆就骂,没骂两句便昏死过去,罗秋海出门收帐还没回来,两个女儿一早就送到亲戚家了,家里只有个老妈子。” “稳婆担心惹上麻烦,怕罗家把孩子死了的事,赖在她头上,便趁着那老妈子守着罗秋海老婆哭叫时,悄悄溜了出去。” “她觉得倒霉透了,接生孩子时,那老妈子也没在屋里,不能给她做证,现在只能托人给罗家族长送点礼,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这时她听到有儿啼传来,以她的经验,立刻听出这是新生儿的啼哭,这声音不像是从哪家院子里传来的,倒像是就在附近。” “谁家会把孩子生在外面?莫非是乞丐?想到罗秋海家的那个死婴,她心里一动,就寻声去找。” “就在不远的一处废墙下面,一个女人躺在那里,可不就是刚刚生下孩子啊。女人已经咬断了孩子的脐带,血淋淋的,很是吓人。稳婆见惯这些,马上过去帮忙,罗秋海家死的是男婴,若是这个也是男的,那真是天助我也。” “可惜她手里的是个女婴,她正惋惜,却见那女人又发作起来,她立刻明白了,肚子里还有一个。” “两个孩子是前后脚落地,是同年同月同日同一时辰。” 罗锦言听到这里,已经怔住。她一直纳闷为何那孩子是个男的,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是双胞胎。 “后来生的是男婴?稳婆用这个孩子换了罗秋海的死婴?”她问道。 白九娘点头:“那女人生完第二个孩子便支撑不住了,稳婆就把那个男婴抱走,这里离罗秋海家很近,她回去时,罗秋海的老婆还没有醒过来。” “她不敢把死婴送回那女人身边,就包起来,连同她带来接生用的物件儿裹到一起,罗秋海的老婆醒过来后,看到已经包裹好的儿子,已经惊喜交加,又听她说是小儿出生时闭气,被她抢救过来,更是感激啼零,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做为酬谢。” “换孩子的事情那个老妈子是知道的,稳婆分给老妈子十两银子,后来罗秋海回来,夸奖老妈子照顾得好,又赏给老妈子十两银子,老妈子得了好处,更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去。但这老妈子心里也害怕,没过多久就辞工走了,她是逃难来的,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稳婆就以为从此以后,再没人知道此事,便也安下心来。” 罗锦言又问:“那个女人和女婴呢?” 白九娘道:“那稳婆再次从罗秋海家出来时,心里发虚,没敢再走那条路,可她做了亏心事,还是良心上过不去,天亮后,她就打发自己儿子到那里去看看,但是什么没有,那个女人和那个女婴全都不见了。” 罗锦言让白九娘回去休息,自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果真还有一个孩子,果真还有。 前世,四岁之前的事情她记得并不清楚,她是双胞胎吗?她肯定是没有弟弟的,但是如果她的弟弟是一出生就死了或者丢了呢? 刚出生的孩子,原本就不好养活,如果她的弟弟一出生就死了,父母应该也不会告诉她吧,毕竟她也只是个孩子。 第四零七章 大涅槃 白九娘做事严谨,不但查出了这件事,还把稳婆带回了京城。 罗锦言心情不好,回到卧房就睡了。 秦珏回来时,罗锦言已经睡了,她睡得并不踏实,眉头紧蹙,偶尔还会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 秦珏一愣,今天是她及笄的日子,她应该很高兴,怎么会这样? 睡到半夜,罗锦言又哭了起来,秦珏索性不睡了,握住她的手,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惜惜,醒一醒,惜惜。” 哭声渐渐停了,罗锦言睁开眼睛,黑暗中有人握着她的手,她迟疑一刻,怔怔问道:“你叫我什么?我是谁?这是哪里?” 秦珏知道,她是梦魇还没有完全醒来。 他温柔地对她说道:“你是惜惜,罗锦言,这是明远堂,是我们的家。” 好一会儿,罗锦言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睡下,这一次她睡得很安静,呼声均匀,一觉睡到天亮。 她醒来时,秦珏已经走了,枕边放着一只细长的锦盒,罗锦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珠簪。 簪子用几十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和珍珠镶嵌成两朵并蒂牡丹,精巧玲珑,很是可爱。 这是秦珏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吧,昨天他回来时,她已经睡下了。 看到这支珠簪,罗锦言就想起那年秦珏送她的那朵大花,那次也是镶的牡丹花,只是又大又重,又是一摔就碎的,她一次也没有戴过。 这次也是牡丹,只是从一朵变成两朵,而且小巧精致,是能经常戴的。 这该不会也是他亲手做的吧? 罗锦言的心就跳快了几分,这个家伙,也不早点把这支簪拿出来,非要等到她睡着了他才回来。 她把簪子重新放回锦盒,这才发现,锦盒里还有一张纸,折成细细一卷藏在盒子一侧,难怪她刚才没有看到。 她展开纸,便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家伙,竟是用的和她大同小异的簪花小楷,乍一看,还以为是她自己写的,模仿别人的笔迹很好玩吗? 但是很快,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她的目光停留在纸上,直到全都看完了,依然舍不得移开。 “不生生不可说,生生亦不可说,生不生亦不可说,不生不生亦不可说,生亦不可说,不生亦不可说。” 这段绕口的话出自涅槃经。 罗锦言小时候跟着父亲听经时,曾经听到过,但是她心思没在那里,也就没有细听。 她反复读了几遍,似懂非懂。 可这是秦珏写给她的,总不有跑回家请教父亲吧。 罗锦言苦笑,早知如此,当年跟着父亲遍寻名寺古刹时,她就应该花点心思,而不是为了逃避去听讲经,而在寺院里和父亲捉迷藏。 秦珏派去协助白九娘的人回了京城,他们虽然带个人,倒也不慢,只比白九娘晚了大半日。 罗锦言不想见那个稳婆,吩咐白九娘把那个婆子安置在府外,好生看管起来。 下午时秦珏早早就回来了,罗锦言正在窗前发呆,秦珏进了屋,敲了敲炕桌,她这才惊觉。 秦珏笑了笑,没让人服侍,自己回卧房脱下官服,换了一身家常穿的细布道袍,这才回到东次间里,坐到罗锦言身边。 丫鬟们换了茶,秦珏示意她们都退下去。 离得近了,他这才发现,罗锦言插了他送的并蒂牡丹珠簪。 “戴上了,喜欢吗?”他笑容浅浅,但喜悦却是止也止不住地在眼底溢出来。 罗锦言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他微微低下头,从炕桌上拿了一片秋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从罗锦言的角度,看到的是他的侧影,耳朵红彤彤的。 她说的是喜欢那支珠簪,他怎么就害羞了? 罗锦言就想起那晚在书房里的事,他给她读那些小黄书时,怎么就没有害羞呢? 罗锦言忍住笑,问他:“我昨晚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在梦里,她又回到皇宫。 她记得秦珏曾经把她叫醒。 秦珏微笑:“也不算是吵醒的,我回来时你已经在梦魇了。你梦到什么了?很害怕吗?” 昨天他就知道,白九娘回来了。 罗锦言曾经说过,在梦里她就是那个孩子。 罗锦言想了想,道:“我梦到我引了天火,烧毁宫殿,烧死了那个皇帝。很多人追我,我拼命跑,可是无论怎么跑,还是跑不出来。后来你把我叫醒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虽然就在眼前,却又像是离得很远。 前世在万寿山,她和赵思看到卫喜带着小童走进德辉殿时,她便想过要引来天火把德辉殿烧掉,连同里面的那个人,一起烧成灰。 秦珏脸上的笑意更浓,但并没有取笑的意味,他问道:“你会引天火?” 罗锦言“嗯”了一声,道:“古籍中有记载,可借助雷电引来天火。” 秦珏在桌上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冰冰冷冷。 他又拿起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里暖着,问道:“我放在盒子里的那张纸,你可看了?” 罗锦言有些沮丧:“看不懂。” 秦珏微怔,惊异地看着她,随即哈哈大笑,罗锦言羞恼,谁要像你一样,喜欢与和尚们辩经啊,我不懂也不是这么可笑吧。 “世间万物万事,很多都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你看不懂无妨,慢慢品味,也就懂了。” 说得像没说一样。 罗锦言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秦珏笑着摇头,道:“人生苦短,不应执象而求,有些事想得多了,就是自寻烦恼,等看淡了、放下了,自会天心月圆。所以这几句佛经你不懂也无妨,不必多思多虑,你是罗锦言,是我的妻,你不用去引天火,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嫌弃你懒而休了你。” 这人,前面还是正正经经的,说到后面就又不正经起来。 罗锦言在炕桌下轻轻踹了他一下,秦珏索性放开她的手,抓住了她的脚。 罗锦言被他弄得脚心好痒,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轻脆悦耳,哪里还有昨夜的梦魇。 “我已经及笄了。”罗锦言忽然说道。 秦珏正在挠她脚心,闻言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知道。” “我爹让太太问过我一次,不会再问第二次了。” 秦珏: 第四零八章 迎春慢 秦珏忽然觉得,他前世时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所以今生才能娶到罗锦言。 谁家娘子会主动提出这个的? 肯定没有。 只有他最有福气。 他飞快地算算日子,然后叹了口气,把罗锦言有脚轻轻放下,起身下炕:“我想起来了,五弟找过我,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 他趿了鞋子就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对早已杏眼圆瞪的罗锦言道:“晚膳我在外面吃,不用等我了。” 说完,他就走了,像逃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罗锦言才缓过神来。 是她有病,还是他有病? 他不会是没有听懂吧? 不会,他比正常人类都要聪明,怎会听不懂? 可他这是做什么? 罗锦言的脸上火烧火燎的,她活了两辈子,最丢人就是这次了。 “来人!”她喊道。 守在门外的谷雨和立春飞快地进来,罗锦言冷着脸吩咐:“把大爷的被褥连同他日常用的东西全都搬到内书房,不,搬到松涛轩。” 她去过松涛轩,松涛轩里临窗大炕,耳房里还有张小小的木板床。 谷雨和立春年纪都小,很少会动脑子,大奶奶吩咐了,她俩想都没想,叫了两个小丫头,七手八脚就把东西全都装进箱笼,叫了清泉和明月,把箱笼送去了松涛轩。 夏至闻讯跑过来时,送东西的人已经走了。 她见罗锦言面如寒霜地坐在炕上,就知道这是呕气了。 她叹了口气,出门就把谷雨和立春一手一个拎进耳房,训斥道:“你们两个不长脑子啊,大奶奶让你们搬东西,你们就不知道劝一劝?” 两个小姑娘一脸委屈:“大奶奶说的,我们不敢不听。” 夏至急得不成,也顾不上再训她们。大奶奶刚刚嫁进来还不到半年,就这样把大爷轰出去,传出去不但会落人口舌,还会传出悍妇之名。 可现在大奶奶正在气头上。 她叫来小雪和小寒两个大丫鬟,吩咐道:“你们两个注意着点,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嚼舌头。” 秦珏并没有让人去找秦珈,他刚在松涛轩坐定,明月和清泉就把东西送过来了。 倒也不多,他大部分东西都还在含翠轩里,送来的只是一套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秦珏在来松涛轩的路上,就在寻思着罗锦言要怎么收拾他,所以看到这些东西他倒是没有吃惊,只是有点心疼自己。 他很自觉,接连几天都没去含翠轩,下衙后在外面待到很晚,用了晚膳才回松涛轩睡觉。 有时他会去杨树胡同,陪岳父下棋聊天,谈谈学问。有时也会和罗绍一起去找凤阳先生,在芝麻胡同里画鼻烟壶。 就这样过了几天,罗绍终于忍不住了,问他:“你下衙后为何不回家陪着惜惜,是不是吵架了?” 秦珏连忙否认:“没有,是惜惜怕您寂寞,特意让我来的。” 罗绍越发不放了。 到了休沐日,他便来了九芝胡同,和秦烨打个招呼,就跟着来接他的管三平去了明远堂。 他在路上问管三平:“他们夫妻还好吧?” 管三平已近七旬,早就修炼成老狐狸了,明远堂的事什么也瞒不过他,秦珏被轰出来住进松涛轩的事,他当然一清二楚。 “大爷和大奶奶都是知书识礼之人,没事没事呵呵呵。” 罗绍的脸都黑了,这老儿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他们两人现在不好,但是知书识礼,这才没有闹起来。 难怪秦珏一下衙就来杨树胡同,有几次还到吏部接他,引得清吏司的人都羡慕他有个孝顺女婿。 这哪是孝顺啊,这是来告状了。 他知道在管三平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便让远山去找常贵过来,管三平笑呵呵地看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待到罗绍到了含翠轩时,已经从常贵嘴里知道秦珏被轰到松涛轩的事了。 他只觉得脑袋晕沉沉的,这就是从小没娘的结果。 如果李氏还在,一定会教给惜惜很多事,惜惜又怎会做出把夫君轰到书房的傻事。 若是有哪个想攀高枝的丫头爬了秦珏的床,弄个庶长子出来,惜惜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罗锦言早就知道秦珏这些日子每天都去杨树胡同,因此听说父亲来了,她毫不吃惊。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来相迎。 罗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见她面色红润,目光清亮,这才放下心来。 他刚进门,得到消息的秦珏便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过含翠轩了。 见他来了,罗锦言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罗绍见了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当下就在含翠轩里,把他们两个一起训斥了一通,说了一番夫妻和睦、相互体谅的大道理,做丈夫的要包容妻子,做妻子的要体帖夫君。 秦烨设宴招待罗绍,四老爷秦炻做陪,又叫了秦珏和秦珈。 罗锦言一个人在含翠轩里用了午膳,正想打发人到楚茨园看看,就见夏至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大奶奶,老爷吩咐常贵,让把大爷的东西从松涛轩里搬过来,这会子已经送来了。” 罗锦言扬扬眉,这对翁婿配合得真好。 过了这么多天,而且秦珏每天下衙就去杨树胡同,就是以前他也没有这样过,十天里有八天不回来用晚膳。罗锦言的气早就消了,可是那天她实在太丢人了,再说她把秦珏轰出去,秦珏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软磨硬靠,他不来赔不是,她干嘛要理他? 罗锦言假装看不见听不见,整个下午都在书房里弹琴。 眼不见为净。 常贵媳妇进来告诉她,罗绍已经走了,让她有委屈不用忍着,是秦珏和秦珈一起送他回去的。 罗锦言鼻子发酸,还是爹爹心疼她。 秦珏那个混蛋。 晚膳也是在书房里用的,小丫头说大爷早就回来了,她就更不想出去了。 直到夏至来问她用不用宵夜,她这才闲闲地问道:“大爷呢?” 夏至道:“大爷在门外。” 没等罗锦言惊讶,秦珏已经撩帘进来,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头发还是半湿的,一看就是刚刚沐浴过。 他看都没看罗锦言,对夏至道:“让院子里的人都去睡吧,今晚不用侍候了。” 夏至低声应诺,笑着退了出去。 秦珏转过身来,就看到罗锦言正瞪着他。 “你要做什么?”她低声喝道。 秦珏轻声叹息:“夜已更深,娘子还不肯回去,做夫君的只能来接了。” 说完,他大步走过来,将罗锦言打横抱了起来。 第四零九章 折红梅 含翠轩是一进的院子,以往这个时候,院子里灯火通明,书房和卧房外面都会有丫鬟们守着,随时等着吩咐。 可今天却不同,从罗锦言的小书房一路走来,不但看不到一个人影,就连各屋的灯火也都熄了,只有庑廊下的大红宫灯和卧房里的灯还亮着,显然,就如秦珏吩咐夏至的那样,今夜不用服侍,全都歇下了。 整个含翠轩里如同只有他们两个人。 罗锦言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她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地任由秦珏抱着她,全程无阻地走进内室。 走到填漆床前,秦珏才把她放下,罗锦言坐在床边,惊讶地看着屋子。 这是她的屋子,自从成亲以后她就住在这里,除了在娘家的闺房,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却一阵恍惚。 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点了一对龙凤花烛,和他们洞房时的一模一样,屋里一切都被笼罩在烛光中,如同披上一层红纱。 罗锦言怔怔一刻,才看向秦珏,问道:“龙凤烛也能点两次的吗?” 秦珏笑道:“点一次是一世的缘份,点两次就是两世的缘份,我不管我们前世有没有缘份,但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要做有缘人,夫妻缘。” 罗锦言感觉到眼睛里有了湿意,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那个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艳。 秦珏还是第一次看到罗锦言这样的笑容,他的惜惜是个小大人,笑容甜美却总带着几分矜持,可是今夜,她笑得笑得就像个得了糖吃的傻丫头。 不过,他更喜欢。 他轻轻捧起她的笑脸,低头吻了下去。 没有了以往的狂风暴雨,如同春天的小雨,轻轻柔柔,就像走在青翠的山间,他牵着她的手,去探索前面的风景。 “惜惜,对不起。”他在她耳边呢喃。 罗锦言被他亲得迷迷糊糊,一时想不起他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想要坐直身子,却发现刚才还是僵硬得像木头的身体,此时已经酥软得坐不住,要靠他的手臂托住才能没有倒下。 “你及笄的时候,我还没有准备好,就像那天在书房里说过的,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一生一世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不能让你受一点点委屈,我不懂养花,但是我知道一个道理,花要用心爱护,才能开得更美更好。” 罗锦言这才想起来,他说的是那天的事,其实他孤苦伶仃在松涛轩里住了这么多天,下了衙没有出去玩,而是陪着她的父亲,她就是有再多的气,这会儿也全消了。 她伸手拽拽他的耳朵,就发现他的耳朵又变得红彤彤的了。 罗锦言便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可是听在秦珏耳中,却像是带着魔力,让他心神俱荡起来。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只锦盒,锦盒里一粗一细两支桃木簪子,粗的是男款,细的是女款。 簪子雕工精致,花纹细腻,罗锦言把两支簪子拿到灯下细看,只见两支簪子上都是花草缠枝的图案,但是仔细一看,粗的那支上是锦言两个字,笔画弯弯曲曲,含在花草里,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细的那支也一样,只是换成了玉章。 夫妻结发,簪子就是绾在头发上。 罗锦言的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溢得满满的,她转过身来,抱住秦珏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无声地哭了。 这一世,她做了妻子,而不是后宫之中的一个会生皇子的摆设。 她不再是君王俯视时看到的那个臣子,她是站在夫君身边,与他看朝霞落日的妻。 她能咬他,能拽他耳朵,还能把他轰到书房里,他们是滚滚红尘里一对普通夫妻。 他们相约白头,他们会生儿育女,他们的儿女不会斗得死去活来,兵戎相见。 秦珏感觉胸口热乎乎地一片潮湿,她哭了? 他捧起她的小脸,就看到她满脸泪痕,嘴边却还挂着傻丫头的笑容。 “又哭又笑的,真是个傻丫头。”他轻啄着她的额头。 “你嫌弃了?”她斜睨着他。 “没有没有,你再傻点才好,让我为所欲为。”他哈哈大笑,再一次抱起了她,把她放在床上。 罗锦言挣扎着坐了起来,脸颊红得如同三月里枝头的杏花:“我要洗洗” 他都这么郑重了,她可不想给他留个邋遢的印像,搞不好会记一辈子。 秦珏没有拒绝,笑着把她抱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放着红木浴盆,氤氲的水汽间飘浮着一层玫瑰花瓣。罗锦言这才看到,不知何时,这里还多了两只大桶,加了盖子,有隐隐的热气从缝隙里透出来。 她的脸火烧火燎的,秦珏还真是一直在准备,就连热水都备下了,这是怕她害羞,不想让丫鬟们进来服侍吧。 “你出去,我要洗洗。”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和你一起洗吧。”秦珏厚着脸皮说道。 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分明就是洗过了。 罗锦言才不上当,她推着他从屏风后出来,道:“我很快就好。“ 好像怕他等得着急一样,秦珏失笑,他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可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次的时间过得很慢,他看了几次西洋钟,也不过两刻钟,却像过了一辈子。 他看看填漆床上玫瑰红的枕头,和那床他在夏天时就看上的七斤重的蚕丝被,还有床头那只镶牙雕的匣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罗锦言才姗姗走出来。 青丝散开着垂在腰际,梨花般的脸庞带着一抹潮红,大眼睛湿漉漉的,雾气腾腾,水红的褙子随意披着,领口松松垮垮半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和紫色的肚兜。 她缓缓地向他走来,秦珏只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已凝结,他屏住呼吸,惊喜地看着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小惜惜,已经长大了,而且,令他如此惊喜,就如梦中所见。 他伸开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身上的衣裳如同花瓣,层层剥落,雪白的娇躯如同玉琵琶,在他的弹奏下颤栗轻吟 第四一零章 春帐暖 轻柔的芙蓉帐在烛光中微微摇曳,漾进层层涟漪。如缎的青丝洒落在玫瑰色的鸳鸯枕上,欺霜胜雪的肌肤在一双大手的抚摸下渐渐染上红霞,红唇微启,眸光潋滟,她的身体尚不丰满,但纤腰如柳,随着他手上的力道款款摆动,带起别样的风情。 秦珏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中的渴望就像一头猛兽,奔腾狂燥,这种感觉比起前面几次还要强烈,还要真实,他幻想过无数次和惜惜的鱼水之欢,但是终归只是幻想,此时罗锦言躺在他的身下,身无寸缕,他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活色生香。 他忍不住,也不想忍了。 他吻上她那花瓣似的嘴唇,柔软的亲吻如沐春风,温暖的舌尖探寻着她的芳香,罗锦言有些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她的呼吸轻缓下来,而同时却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如同一片绿叶飘浮在水中,跟着水浪起浮飘荡。 她的纤腰被他从背后托起,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由于紧张而微微颤抖,修长的玉腿被他分开,略微抗拒后,触到他的身体,她松了口气,像是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双玉腿便如丝萝般缠住了他。 秦珏的身子猛的一颤,他没想到她会这样磨人,她的腿缠在他的腰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下面胀得生疼,毫无章法地顶了过去。 接连顶了几下,罗锦言咬紧牙关,等着 可是,没有了 罗锦言睁开眼睛,就看到秦珏胀红着脸看着她,某处依然雄姿英发,他却按兵不动了。 罗锦言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说点什么,还是做点什么?或者帐内读春秋? 她索性又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对他可能会好一点吧。 好在他没让她等得太久,她感觉到有清清凉凉的东西抹在她的那里,她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睛,只见原先放在床头的那只镶牙雕的匣子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瓶瓶罐罐,他正从其中一只瓶子里倒出透明的膏子,给她涂抹。 她立刻想到了一样东西,挣扎着抗拒:“这是什么,我不要用这个。” 见她脸都白了,秦珏便猜到她是误会,他探身过来,轻轻吻着她,柔声安慰:“傻丫头,这不是春|药,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可以缓解疼痛。别怕,别怕,乖。” 原来如此。 罗锦言羞赧地用头发把脸遮住,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吧,他给了她足够的尊重。 没有前世道士的驱魔捉妖,他怕她害羞,甚至没留服侍的丫头;没有前世被灌下的符水,他心疼她的身子,连这种药膏都提前备下。 罗锦言伸出纤细却圆润的手臂,环住秦珏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没事,我不怕疼,我要给你,现在就给。” 火热的吻印在她的唇上、胸前,她的身体又一次被点燃,当她的身体再次被他托起时,他终于长驱直入,裂帛般的疼痛袭来,她颤抖着娇吟出声,少年生猛而又青涩,如同脱疆的野马在她的身体里驰骋,她终于忍不住,攀着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直到他把她抱进红木浴盆里,她这才发现,她在他的肩膀上咬出一个血红的印迹。 那印迹像一朵绽放的花,也像她落在白帕上的点点红梅。 她笑了出来,笑得艳若彩霞,秦珏看得一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妻子漂亮,可此时的她,却比平时更要美丽动人,就像一朵鲜花终于盛放。 “还疼吗?”他问她。 罗锦言摇摇头:“还好,就是身子有点酸。” “回到床上我再给你上点药吧。”他说。 “不用,我不让你上药。”她娇羞地不去看他。 秦珏笑着扳过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轻啄一口,追问道:“为何不让我给上药,嗯?” 最后一个字音调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轻佻。 罗锦言使劲捏着他的耳朵,秦珏连忙求饶:“好了,我改了,我改了。” 可当罗锦言刚刚把手松开,他的手却又抚上了她柔软的肌肤。 屋子里已经烧了地龙,温暖如春,没过一会儿,屏风后面便又响起了阵阵娇吟,等到秦珏抱着罗锦言从已经渐冷的浴盆里出来时,早已洒了一地的水。 绿树带风翻翠浪,红花冒雨透芳心。 两人回到温暖的被窝里,罗锦言这才想起,被褥上都是两人的东西。 “还没有换被子。”她嘟哝着。 真是个小麻烦,这个时候她还想着要换被子。 秦珏索性吻住她,可是很快他就发现,她没有回应他,是不高兴了? 他把双唇从她嘴上移开,这才看到,她已经睡着了。 他有些后悔,刚才沐浴时,他不应该又要了一次。 她还这么小,又是第一次,他这样对待她,她会不会伤了身子? 千算万算,怎么就忘了让灶上给她炖补品了? 也不知夏至那丫头知不知道这些,对啊,夏至怎么会知道呢,早知如此,就应该让常贵媳妇去办这些事了,她肯定比夏至那种小姑娘懂得多些。 他想现在出去吩咐人炖补品,可是身子刚一动弹,罗锦言就像八爪鱼似地缠过来,手脚并用地抱住他。 秦珏生平第一次发现,他的身子软了 一种香甜谁识得,鸳鸯衾里挽春风。 罗锦言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她惊喜地发现,秦珏还在她的枕边。 她记得昨天是休沐日。 “你不去衙门吗?”她问道。 秦珏看上去神清气爽,虽然还在床上,却没有半丝懈怠,他笑着说道:“我让人去告假了,没有什么事,比陪着娘子更重要。” 这个家伙! 罗锦言想推他起来去衙门,可转念一想,不去就不去吧,给赵极当差有什么可去的,所以下一刻她便缩进秦珏的怀里,任由他上下其手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晚霞透过锦帐洒进来,秦珏的脸上也像是染上一层霞光,罗锦言这才感觉到饿了,真是奇怪,她怎么刚刚才觉得饿呢? 晚膳很丰盛,秦珏吃得很多,也很快,便依然姿态优雅,全然没有狼吞虎咽的样子。 罗锦言噗哧笑了出来,秦珏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比平时还要精神,真是奇怪,同样是累了一天一夜,她全身酸软得像要散架一样,他却是神采奕奕,生机勃勃。 ”如果当年让我看到章汉堂吃饭,我一定能猜出他是假扮的。“ 秦珏哼了一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像是要告诉她:你看,我也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罗锦言又笑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着他就想笑,就好像他身上的每一处都能让她笑一样。 “明天你去衙门吗?”她问。 “我还是去吧,让你好好休息两天。”他说道。 他去不去衙门,关她什么事? 罗锦言稍一细想,就又笑了起来,这个混蛋。 一旁服侍的立春和谷雨相互看了一眼,大奶奶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些日子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一顿饭笑得多。 而且,大奶奶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的,可今天不但笑声多,就是话也特别多。 第四一一章 杨善宗(moshuyan和氏璧加更) 接下来的两天,秦珏果然说话算数,每晚乖乖睡到罗汉床上。只是两天一过,他就迫不及待地跳到大床上 “惜惜,你身子好些了吗?” 其实这两天罗锦言脸蛋红扑扑,气色比起刚成亲时还要好,可是秦珏还是不放心,这两天动都没敢动她,让她好好休养。 罗锦言眨眨眼睛,假装没听懂,岔开话题:”我听方显胜说,揽翠亭下面有地龙,只是一直没有烧着,等到下雪的时候,把揽翠亭用帐子围起来,在里面烤肉吃如何?“ 秦珏的心思就没在这里,可是罗锦言的法子确实不错,他想了想,道:”这帐子也要有讲究,如果太厚实,不但看不到外面的雪景,还不能透气,到时弄得一身油烟,那就不好了。“ 罗锦言来了兴趣,正想问问秦珏,行军打战用的帐篷是什么料子的,嘴巴还没有张开,秦珏的唇便印了上来,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和那天的小心翼翼不同,今天的秦珏就像是饿狼似的,把罗锦言吃干抹净。 事后罗锦言连腿都抬不起来,任由秦珏给她擦洗。 好一会儿,她才嘟哝:“明天三婶还让我和她一起去银楼给五妹妹打首饰,我累成这样,还怎么去啊。” 秦珏一怔,道:“三婶让你帮着给五妹妹操办嫁妆了?” 罗锦言点点头,调皮地道:“我的眼光好啊。” 秦珏笑了,捏捏她的鼻子,道:“你是长嫂,明年有的你忙了,五妹妹要出嫁,秦瑛的亲事和二房秦瑗的亲事也都是明年,这三个都是早就定下的,说不定到时其他房头还会有。”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这才相拥着睡了。 快天亮时,秦珏忍不住,又要了一次,这一次罗锦言是彻底没了力气,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叫苦不迭,秦珏差点就不想去上衙了。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罗锦言的小日子就来了,她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有些遗憾。 用了午膳,张氏便急匆匆地过来了。 罗锦言吃了一惊,张氏是当家主母,天赐又小,她如果有事,也是让人把罗锦言叫回去,怎么亲自过来了? 她刚刚迎出含翠轩,就看到张氏已经走过来了。 张氏穿着水蓝色绣粉梅花折枝纹妆花褙子,梳着堕马髻,戴了套点翠镶碧玺的头面,披着猩猩红的斗篷。见她衣饰华贵,妆容整齐,罗锦言松了口气,至少娘家没有什么事。 她把张氏让到东次间里,娘俩在临窗大炕上坐下,正要开口相问,张氏便拉着她的手,急急地问道:“秦玉章和你说了衙门里的事吗?” 罗锦言摇摇头,家里少了婆婆管着,两人没有节制,这几天在一起,除了做那事,好像也没说过什么别的,更不提衙门里的事了。 想到这里,她的脸就红了,好在张氏并没有多想,道:“今天是吏部史侍郎家的小孙子的洗三礼,我是从史家过来的。” 这个时辰,洗三礼应是刚刚结束,张氏没回杨树胡同,却直接来了明远堂,那就一定是在史家时听到什么了。 罗锦言静静地听着张氏说下去:“我听说你家二老爷这阵子正帮着保定知府杨善程谋划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位子?” 罗锦言已经嫁了,你家二老爷当然就是指的秦家二老爷秦牧了。 罗锦言闻言蹙蹙眉,她当然知道杨善程是谁了。 他是杨善宗的堂弟。 赵思在位时,杨善宗是当朝首辅,他和耿文颐各执一派,把赵思架空了。 赵极在世时,杨善程便官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后来杨善宗进了内阁,他为了避嫌,这才自请外放出京,可也不过三年,就又回了京城,任顺天府府尹,正三品,但是京畿之刑名钱谷,职位显赫,赵极在位时,这个位子多由六部堂官或侍郎兼任,可到了赵思时,就被杨善宗给了自己的堂弟。 好在他在这个位子上只有半年,便暴死了,据说是下衙的路上遇到惊马,他从轿子里掉出来,被活活踩死。 那时罗皇后的魂魄还在白牡丹上,也就是听内侍们私底下闲聊才知道的,并没有太在意,可现在想来,杨善程十有八、九是被人杀死的。 她嫁进秦家也有几个月了,还没听说秦家和杨家有这么深的交情,秦牧竟然要帮杨善程谋划,有那个功夫,他怎么不给他自己找个退路? 不对,不对,他这就是给自己找退路。 秦牧是秦家族长,他代表的是秦家,也就是说,秦家现在正在帮着杨善宗的弟弟做谋划。 罗锦言重又看向张氏:“太太急着赶过来,就只有这件事?” 张氏笑道:“如果只是你们家那位二老爷,我才懒得过问,可若是和我家大姑爷有关系,那就当然要好好议议了。” 罗锦言便道:“上一任的左佥都御史是和山西马市案有牵扯,这才腾出位子,可我家大爷虽然也在都察院,但和那位子还有十万八千里。” 张氏莞尔,也不知这丫头是不是装糊涂。她道:“我可是听说前两年秦二夫人曾经想为秦家三爷求娶杨家的女儿,杨家不知何故拒绝了,杨家小姐许配到保定,和霍家大姑奶奶霍亭儿做了妯娌。杨善程当时就是保定知府,这门亲事就是他一手促成。” 罗锦言明白了,这样一来,杨家和霍家也有了关系,大户人家就是这样,七拐八弯的都是亲戚。 秦牧在官场多年,又怎会不知道各家之间的关系,即使杨善宗离得远,杨家也能走霍英的关系,以霍英的谋略,将杨善程放进都察院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他说不定会卖这个人情。 但杨善宗是封疆大吏,又怎会让杨家为了这件事欠了霍英的人情?今天让霍英给杨家在京城安排一个四品官,做为交换条件,霍英让他做的只会更多。 即使两家人真要做条件交换,也没有必要用在这种事上。 杨善宗的手还伸不进吏部和都察院,但是如果秦牧要给他帮这个忙呢? 秦牧为何要这样做? 罗锦言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想外放! 以秦家的能力,如果外放安排个五六品的小官易如反掌,可是像秦牧这样的三品大员,就要有封疆大吏们的支持了。 他想得倒美,这个时候了还想外放,你如果和杨善宗站在一起,以后岂不是更要和秦珏对立了? 前世秦珏走后,常一凡就是败在杨善宗之手,落得流放三千里的悲惨结局。 罗锦言感激地对张氏道:”太太,谢谢你。“ 第四一二章 祸水引 据罗锦言所知,吏部这位史郎中是寒门出身,知命之年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上,是一点点爬上来的,这样的人家奉行的是谨言慎行,他们家的女眷即使听说了杨善程的事,也不会在洗三礼上说出来。 而以罗家和秦家的关系,即使是有史家以外的女眷谈起,也不会对张氏说。 罗锦言想到张氏特意提醒她的那件事,吴氏曾为秦瑛求娶过山东杨家的女儿。 罗锦言恍然,但凡是有秦家请客,只要有她出席,总会有人提起两件事,一是吴氏给秦珏相看小户女;二是柳如意。 当年还有一件事,就是吴氏是先求娶黄家小姐,两家要下定时,她转而求娶杨家小姐的,因此黄家小姐差点寻了短见。 虽然这三家虽终都没做成亲家,但这件事偶尔还会被人提起,张氏听到的消息,想来就是伴随着当年提亲的事被人说起的。 送走张氏,罗锦言不住冷笑,秦牧啊秦牧,我没白看不起你。 你堂堂三品大员,做起事来不但自私,且没有思量,杨善程的事才刚刚谋划,就能传到后宅之中,你就不是能做大事的人。 杨善宗虽然是封疆大吏,但他在京城还差得远呢,前世时四川都司和行都司的人斗得水深火热,其中一个的小舅子被打死,继而两边把官司打到御前,赵极索性各打五十大板,把两个指挥史一个调到贵州,一个调到湖广,赵极又觉得不能让杨善宗在四川一人独大,这才把他调到京城。 如果没有武官们的争斗让杨善宗殃及池鱼,杨家想要进京并不容易,否则杨善程也不会在正四品的位子上坐了十年。 即使杨善宗后来入阁,也是排在最后,在秦珏面前唯唯诺诺,秦珏又是个自信心爆棚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否则辞官之前扳不倒他,也能杀了他。 也就是说,杨家真正的兴盛是在赵极死后。 现在赵极还活得好好的,就是离四川都司的事还有十几年,杨家的前景并不乐观,秦牧却在这个时候就要站到杨家身边,并非是他能看出二十年以后的事,而是他在京城里混不下去了,急着找条大腿去抱。 秦家之所以能够兴盛不衰,并非是秦家眼光独到,每次都能站对位置,而是他们审时度势,能够在关键时刻坚持立场。 太祖起势时,烈公有从龙之功。 窦太后把持朝政,满朝文武几乎忘记还有个赵极,秦老太爷却辞官致仕。 宁王叛乱兵临城下,破城在即,秦珏又立下汗马功劳。 再看秦牧此时的所做所为,却是急不可待地要去给杨家鞍前马后。 前世时她不知道杨家后来怎么样了,但是赵宥登基后,以他的为人,是不会再让杨善宗和耿文颐把持朝政的,十有八、九还会把赵思之死算到他们头上。 杨家和耿家,想来会比常家还要惨,因为常一凡只是流放而已,没有弑君之罪。 屈指算来,杨家兴旺也不过就是七八年而已。 秦牧这是走的一步什么烂棋啊。 罗锦言恶心得不成,整个下午都在思量着要怎样逼着秦牧致仕。 前世他也是致仕了,今生也不过就是提前几年而已。 秦琅的事是个很好的把柄,可那件事因为和她有关系,秦珏不肯用。 罗锦言想到这里,心中便又暖洋洋的。 秦珏回来时,见她坐在临窗大炕上,托着腮,若有所思,秦珏把一只风车拿到她面前,那只风车很漂亮,五颜六色,罗锦言看着喜欢,让丫鬟插到窗前。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秦珏笑着问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罗锦言想了想,忽然问道:“长房没有分家,那么老太爷和老夫人留下的私产,现在是在父亲手里,还是在二叔父那里?” 秦珏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他道:“祖父的私产,除了通州的那座庄子和梅花里的书局是给我的,其他的都由父亲打理,父亲虽然让出宗主之位,但他还是长子,依然管着长房产业和五房合伙入股的生意。” “祖母是程家独女,当年程老太爷原本过继了一个儿子,但他死得不光彩,程老太爷一气之下把他从祖谱上除名了,家产全都给了祖母。祖母还在的时候,就让程茜如打理祖母陪嫁的田庄和商号,祖母去世后,父亲对程茜如便没有收回来,这些年来依然让她管着,二婶闹过几次,可是这件事她做不了主,闹了也白闹,再说这些年来,程茜如的帐目没有出过差错。” “至于祖父和祖母的私库,一直都在明远堂,祖父临终时当着各房长辈的面亲口说过,明远堂是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当然也都在我这里,二叔父和二婶不甘心,也和这个有关系。” 这些事情自从罗锦言嫁进秦家,便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现在她只是再确认一下。 她笑着对秦珏道:“明天你早点回来,咱们一起去见父亲,请他把祖母的产业收回来,交给我们来管。” 秦珏一怔,他虽然讨厌程茜如,但是却从未想过这件事,自从他一脚踢飞了父亲和程茜如的亲事,就好像整个秦家都欠了程茜如,除了吴氏,谁也没有提过收回祖母产业的事。 一来这是长房的事,其他四房和这些产业没有关系,二来父亲秦烨是大哥,他管着府里的中馈,程茜如每年都把帐目做得妥妥当当,没有任何把柄,三叔父外放,三太太从不管这些事,四叔父自己还是个伸手要钱的,四婶又年轻,在这个家里,他们没有发言权,二叔父碍着面子,也不便多说,只有吴氏闹过几次,但也不了了之。 就是因为这件事没人提了,大家都假装没有这件事,所以秦珏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罗锦言忽然要把程茜如手里的产业要过来,他先是怔了怔,随即便道:“二婶肯定不答应,既然能从程茜如手里要过来,那她也能要。” 罗锦言微笑:“程茜如把持这份产业这么多年,你以为是说要就能要过来的吗?我不但要,还要请二叔父来淌这滩浑水。” 秦珏深深地望着罗锦言,良久,他问道:“他虽想外放,但他不会把京城里的事放手不管,临走之前,一定会让秦瑛帮着父亲打理庶务的,秦瑛不足为惧,我有法子。”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她只说了几句,秦珏就猜到是和秦牧想外放有关系了。 罗锦言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道:“我猜二叔父一定握住父亲的把柄了,否则父亲当年也不会把族长之位让给他,所以他更不能和杨家站在一起,杨家的野心不限于此,否则他们为何不走霍英的路子,而要让二叔父帮忙呢,还不是要把和霍英的关系用到刀刃上?” 她无法向秦珏解释她对杨家的预知,只能在杨家和霍英的关系这方面去说了。 第四一三章 一笑吟 秦珏笑着去捏罗锦言的鼻子,罗锦言娇嗔地去躲,可还是被秦珏捉住,轻轻捏捏她,宠溺之情染在眼角眉梢。 “你怎么就这样聪明呢。”他笑道。 罗锦言抿着嘴笑,道:“不过都是些后宅的手段而已,如果能帮到你是最好,如果不能,咱们还能多出几个零用钱。” 秦珏哭笑不得,打趣她道:“祖母的嫁妆每年也只有一万多两,你能从里面赚多少零用钱,够不够给你打上两套头面的?” 罗锦言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到时还要交给你的人,葛文笙年纪大了,管不过来。” 这个小东西,大事明白小事糊涂,秦珏笑得不成,索性拉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查杨家的事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二叔父拿秦家去给杨家做人情,只是我没有想到要借用程茜如,这下正好,看他这出戏怎么唱下去,想要外放,没有这么容易。” 原来他已经去查杨家了,罗锦言松了口气。 次日,秦珏下衙回来,便带着罗锦言去了楚茨园。 却没想到程茜如也在。 明远堂的宴会,从没有给程茜如送过帖子,但是程茜如曾经打发人给罗锦言送过东西,罗锦言不动声色地收下,给了相同价值的回礼。 也就是说,这还是罗锦言和程茜如第一次正式见面。 程茜如应该已近四旬,但看上去顶多三十上下,一袭藕色暗纹妆花褙子,身材高挑,容长脸,柳眉凤目,这些年虽是行商贾事,但眉宇间却有着浓浓的书卷气。 难怪秦烨对她狠不下心来,罗锦言几乎不用去打听,就能猜到程茜如这模样,就是秦烨喜欢的那种类型。 不是美艳妩媚,但是娟秀娴静,不是弱不禁风,却又雅致天成。 而且这女人的脸皮还特别厚。 罗锦言失笑。 程茜如打死也没想到,秦珏和罗锦言会突然而至,她不想和秦珏遇到,可是这个时候,她又躲不开。 她只好对秦烨道:“烨表哥,那片地的事就按您说的定下吧,印坊里事情多,我就先回去了。” 秦烨没有留她,客气地端茶送客。 罗锦言却上前一步,对程茜如道:“表姑太太还是晚走一步吧,明远堂里的宴会,您可是请都请不到的贵客,好不容易在公公这里遇到您,您可要多留一会儿。” 程茜如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瞪大眼睛,罗氏真会睁着眼说瞎话,她办宴会什么时候请过自己啊,这话说的,当儿媳的请不来的客人,却在公公这里遇到了,这话里有话的,又是什么意思? 程茜如早就听说这位新进门的大奶奶不简单,可毕竟有个哑巴的传言,她却是没有想到,罗氏这么会说话。 程茜如隐隐地感觉到,秦珏来找秦烨,可能是和她有关系。 可是这个时候,她如果还是执意要走,倒是显得她心怀鬼胎了。 她只好笑着与罗锦言寒暄,还以为罗锦言会拉着她到院子里看看花,让秦烨父子单独说话。 可没想到,罗锦言不但没有出去,反而聚精会神地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弄得程茜如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而这时,她听到秦珏对秦烨道:“以前我还小,祖母的嫁妆只能让表姑太太管着,现在我成亲了,也是时候把这些琐事接手过来了,正好表姑太太也在这里,就说个大家都方便的时间,我派了帐房过去,和表姑太太把帐目拢一拢,正式交接过来。” 这话说的,谁同意让他接管了? 秦烨微微蹙眉,程茜如却已是面色苍白。 她之所以还能住在秦家,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她还管着程老夫人的嫁妆。 一旦没有了这个依仗,她还怎么在秦家住下去? 没等秦烨开口,她便道:“大爷若是担心帐目有问题,可以让人来查,说起来自从老夫人把这个差使交给我,也有几十年了,是该好好查帐了。” 抬出了程老夫人。 罗锦言暗暗好笑,这么沉不住气,也就是公公护着你,再加上吴氏又是个拎不清的,否则你还能在秦家活到现在? 果然,秦珏看都没看程茜如一眼,继续对秦烨道:“论名份,表姑太太只是外人,没有责任为咱们家辛苦,再说了,祖母是堂堂二品诰命,德容兼备,生前身后都令人敬重,她老人家的嫁妆自是要由子孙打理,而非名不正言不顺的娘家人。” 名不正言不顺! 程茜如气得手握成拳,长长的指甲刺进肉里,秦珏是在嘲笑她的父亲是被程家除名的吗? 她忍不住插嘴道:“这是姑母生前吩咐的,我不敢有违。” 秦珏还没有说话,罗锦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却只是笑,并没有开口。 程茜如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罗氏笑的就是她的失态吧。 父子说话,当儿媳妇的也只是在一边听着,哪里轮得着她说话? 她的好风度好教养岂非都成了笑话。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这些慌乱,就是因为秦珏要拿走她的依仗吗? 不,不仅仅是因为秦珏,更重要的是秦烨的态度。 秦烨始终只字不说,只是静静地听着秦珏说话,就连她两次插口,秦烨的眼中也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时候,她是应该立刻告辞的,可是她不想走,她想留在这里,她要看到秦烨的态度。 秦烨依然没有说话。 秦珏继续说道:“祖母在世时,明远堂里有位高嬷嬷,管着后宅里的大小琐事,她的差使想来也是祖母吩咐的吧。” 别说是明远堂,就是整个长房里,哪处的管事婆子不是程老夫人吩咐下去的差使?现在还不是全都是死的死,换的换? 程老夫人生前吩咐程茜如管着她的嫁妆,也和吩咐这些婆子管着她的家,是同一个道理。 程茜如想不明白,为何秦珏忽然要来和她争那份产业? 没错,那份产业是她管着,可是每年也向公中交银子了,否则吴氏闹腾时,秦烨就不会给驳回去了。 秦珏想起什么了,非要逼着她把这些交出来? 第四一四章 语不休 谷风园里,秦牧难得回来得早,他特意避开吴氏,沿着庑廊往后面走,兰姨娘住在后面。 可是事与愿违,远远的,他就看到吴氏从堂屋里出来,他心中生厌,目光冷冽地从吴氏脸上扫过。 他下衙回来没回正屋,穿着官服就往后面去,若是往常,吴氏又会小娼妇小蹄子的把兰姨娘一顿臭骂,可今天却一反常态,她一把拽住秦牧的衣袖,急急地道:“秦珏带着罗氏去了楚茨园,程家表姑太太是一个时辰之前进去的,这会子刚好堵上。你回来的正好,咱们一起过去。” 这个女人是猪吗? 她整天在想些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居然还想去看热闹。 秦牧用力把衣袖从吴氏手里抽出来,冷冷地道:“大庭广众下,你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吴氏气得想啐他,你堂堂朝廷命官回到家里不见正妻,却往姨娘屋里钻,你这又成何体统? 可她现在顾不上和他争吵,她撇撇嘴,道:“你以为秦珏和他媳妇,是和程氏无意中遇上的?实话告诉你,明远堂的小丫头早就在楚茨园附近张望了,分明是看到程氏进去了,秦珏他们才来的。”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这点事? 秦牧看着吴氏的脸,年纪大了,表情很难消褪,可能是撇嘴太多了,吴氏闭上嘴时,也是嘴角下撇,再加上她那随着年龄而越来越突出的颧骨,这让她看上去就是一副刻薄模样。 秦牧心头厌恶,不想再听她聒噪,抬腿便往前走,吴氏见了,气得咬牙切齿,在他身后说道:“你还不知道吧,通州的十二太爷这会子已经到了明远堂,明远堂的常贵亲自接了一个老头子过来,客客气气的,听说是罗氏从娘家带来的大掌柜,管着她的所有陪嫁。” 秦牧心中一动,罗氏的大掌柜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感兴趣,罗氏的陪嫁再多,也和他们小二房没有关系,受益的是秦珏和他的子孙们。 但是十二太爷却不一样。 十二太爷是和秦老太爷是同一个祖父,他比秦老太爷年轻十岁。十八岁考中秀才,一次上山路遇大雨不甚滑下山崖,他用手抓住枯藤坚持了两天两夜,后来人被救下,一只手却因伤重残疾了,这也就断了他的科举之路,从此后专心打理庶务。 没过两年,他便有了个左手算盘的名头,他做得一手好帐,算盘更是打得出神入画。秦老太爷请了他来打理九芝胡同的帐目,在秦烨致仕之前,秦家公中的帐目就是由他掌管。 秦老太爷去世后,秦烨和秦牧全都在家丁忧,十二太爷便以年事以高为由,交了帐本和钥匙,回了通州。 他是看着秦珏长大的,秦珏能得到通州本家的支持,和十二太爷有很大关系。 秦牧的眉头锁起,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对吴氏道:“你的人可看清楚了,真的是十二太爷?他老人家到了京城,为何没有人告诉我们?” 吴氏心里冷笑,兴灾乐祸道:“霞嬷嬷亲眼看到,怎么会错?再说,人是秦若谷接来的,管三平亲自陪着,黑伯白伯那两个老东西也从书局里过来,屁颠颠跟在后面,除了他还能有谁?” 本家的长辈来到京城,却直接进了明远堂,当然这也不算什么。 但是十二太爷不是一般的人,他是给秦家管了几十年大帐的人。 且,罗氏也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大掌柜叫过来了。 左手算盘加上一个大掌柜,如果还猜不到是要做什么,那么秦珏夫妻趁着程茜如去楚茨园,他们也过去了,这些人和这件事放在一起,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秦牧的眼眸低沉下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吴氏就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你那心肝宝贝的小妖精能打听到这些事吗?就是打听出来,她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秦牧嗯了一声,对吴氏道:“既然程家表姑太太过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说完,他便进了吴氏的屋子,很快便换下官服,看也没看吴氏,大步向楚茨园走去,吴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后面跟上。 楚茨园里,程茜如泪盈于睫,她知道秦珏对她没有善意,但是也没像今天这样,她搬出程老夫人,秦珏就拿高嬷嬷来侮辱她。 高嬷嬷是什么东西,是个签过卖身契的下人而已,以前是程老夫人的丫鬟,后来嫁给了秦家的家生子,便留在府里做了管事嬷嬷。 就是这么一个低三下四的人,秦珏却借用高嬷嬷的名头来侮辱自己。 她是姓程的,是程家小姐。 程茜如捏着帕子的手簌簌发抖,她的身体也跟着一起发抖,她颤抖着嘴唇却又强做平静,一双凤目里却已蕴满泪水。 秦烨的目光向她望过来,便很快便移开,转向了大冷天也拿把团扇的罗锦言。 程茜如心里一沉,这个时候,秦烨是想和她撇清关系吗? 且,他难道还想征求儿媳妇的意见? 这是楚茨园,哪有罗氏说话的份儿? 秦烨面色温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对罗锦言说道:“玉章媳妇,听说罗大人喜欢听禅?” 屋子里的其他三人都是一怔,这个时候,他提这个做什么? 罗锦言微笑:“是啊,家父喜欢听禅。” 秦烨微微颌首,对秦珏道:“你有时间倒可跟着罗大人一起去听听禅,修身养性。” 程茜如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秦珏说了这么多,秦烨充耳不闻,却让他有空就陪着岳父去听禅,还让他修身养性,也就是说,秦烨根本不同意秦珏的要求,他认为秦珏太过贪婪。 秦珏的眉峰动了动,双目剑一般看向秦烨,从小到大,程茜如不是第一次看到秦珏这个神情了,这是要发脾气的前兆。 虽然成亲了,可还是个小孩子,几句话就能点起火来。 她低声抽泣,身边的丫鬟连忙用帕子为她擦拭眼泪。 没想到,丫鬟的帕子刚刚放下,耳边就响起罗锦言慢悠悠的声音:“表姑太太,你怎么哭了?大爷和我公公商量家里的事,你若是不想听,可以不听,大爷虽然年轻,可也是老太爷亲自教养出来的,难道还能欺负你不成?你哭成这样,让我公公的这碗水如何端平?” 第四一五章 转应词 罗锦言说话的时候,一直是笑盈盈的,把程茜如的泪水衬托得分外突兀,甚至还有些滑稽。 屋子里的爷们儿好端端的在谈正事,她却在哭天抹泪,你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这家里的人是谁欺负你了? 这种话,若是出自长辈之口,那就是训斥,脸上虽然不好看,可若是认个错,这件事也是能掀过去的;但是从晚辈嘴里笑容可掬地讲出来,那就是丢人现眼了。 且,罗锦言还封住了她的后路。 你让秦家供养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秦珏曾经欺负你,秦家欠了你的人情吗? 现在我说了,秦珏是由秦老太爷教养出来的,读圣贤书长大,他不可能会欺负你,所以秦家不欠你的。 你在这里默默哭泣,不就是哭给秦烨看吗?我那个公公虽然优柔寡断了一辈子,但他当着儿媳妇的面也不敢过来给你擦眼泪,所以你哭死也白哭。 且,我把话说出来了,他只会置身事外,而不会再偏袒你。 屋内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程茜如的脸上犹如四季飘过,她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罗锦言道:“让大奶奶笑话了,只是刚才听大爷提起老夫人的事,心中一时酸楚,这才失礼了,和大爷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罗锦言轻摇团扇,笑而不语,一双妙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程茜如。 这些年来,除了程老夫人,只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叶氏才这样打量过她,一股凉意从程茜如脚底冒出来。 当年陆氏刚刚嫁进来,还没在秦家站稳脚跟,在程老夫人面前努力摆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哪敢招惹她,更别说用这种眼光来打量她。 但是叶氏却敢,叶氏不过十四五岁,在她面前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而已。 她记得那一次她来楚茨园,正好看到秦珏在院子里玩,她过去摸摸秦珏的头,正想和秦珏说几句话,叶氏就走过来了,一把抱起秦珏,然后就是用这种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充满不屑,就像是一位公主在俯视她的子民。 直到她曲膝行礼,叫了一声“烨大嫂嫂”,叶氏才冷笑一声,抱着秦珏转身离去,不但没有给她回礼,甚至没有让她起身,她就当着一堆丫鬟婆子的面,像个傻子似的讪讪地直起腰来。 而眼前这个罗锦言,比起当年的叶氏更让她难堪,叶氏对她是充满防备的,而罗锦言却笑得和蔼可亲,看她的目光却很挑剔。 罗锦言对她没有防备,更没有敌意,而是像个好脾气的当家主母正在打量家里的仆妇,好像在说,你看你这么不懂规矩,丢了我的脸。 程茜如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她不能在一个晚辈面前服输,绝对不能。 她委屈地看向秦烨,却看到秦烨正在看着秦珏,竟是连个眼角子也没往这边看。 是啊,这边是儿媳妇和她,儿媳妇已经说了那样的话,他当然不能再有所表示了。 她听到秦珏继续对秦烨说道:“如果您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定了? 怎么就定了? 程茜如的眼角直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秦烨,这么多年了,她为他牺牲了青春,为他苦苦守候,他不能就这样放任秦珏欺负她! 正在这时,四围小跑着进来:“大老爷、大爷、大奶奶、表姑太太,二老爷和二夫人过来了。” 秦烨的眉头微蹙,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程茜如飞快地看一眼身边的罗锦言,见她轻摇团扇,嘴角似笑非笑。 程茜如在心里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你以为只有你盯着我手里的产业吗?吴氏已经盯了二十多年了。 吴氏虽然成事不足,但却败事有余,她拿不到的,也不会让你拿到。 这时,秦牧和吴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珏和罗锦言起身施礼,程茜如也要施礼,却被吴氏出手扶住,吴氏亲近地说道:“表姑太太也在啊,府里琐事多,瑛哥儿又快成亲了,我忙得不可开交,有阵子没来大哥这里了。” 有阵子没来了,一来还能遇到程茜如,也就是说程茜如是经常来了,所以只要来这里,就能遇到她。 吴氏的这番话分明就是说是秦珏听的。 程茜如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她是大归之妇,就是亲妹妹也不可能整日出入哥哥的院子,何况她和秦烨是既没血缘又无宗谱可考的表兄妹。 吴氏见她全无反击之力,心中一阵痛快,正要再说几句,一旁的霞嬷嬷轻轻碰了碰她,她一抬头,便看到秦牧抛过一个严厉的眼神。 今天是来说正事的,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声。 按理,这个时候,她应该带着程茜如和罗锦言避出去,让男人们在屋里说话。 可她却坐了下来。 程茜如的眼睛亮了起来,秦牧和吴氏显然是得到消息才来的,看吴氏这样子,是要和秦珏夫妻理论一番了。 程茜如的心情大好,她打定主意做壁上观,并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吴氏和罗锦言说什么,她都不能再失态了。 秦牧在秦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在秦珏脸上扫过,干咳一声,道:“玉章,你让秦若谷把十二太爷从通州接过来,为何没有知会家中长辈?” 这几句话如同一颗石头掉到湖水里,秦烨和程茜如都是吃了一惊。 但秦珏和罗锦言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十二太爷是什么身份,除了罗锦言,这屋子里都是一清二楚,而且都曾经领教过。 秦珏刚才对秦烨说了那么多话,却是只字未提他把十二太爷请来了。 秦烨不由也看向秦珏:“玉章,你真的把十二太爷接来了?他老人家现在哪里?” 秦珏答得云淡风轻:“十二太爷在乡下住得烦闷,我便接他来京城小住,他老人家下午才到,我还没来得及向父亲和叔父们禀告,十二太爷现在明远堂里,却不知二叔父是如何得知的?” 话虽如此,秦珏在心里却佩服起罗锦言来了。祖母嫁妆丰厚,但每年的收益也不过一二万两银子,遇到年景不好时,也只有几千两。这放在任何人家都是大数目,但是在秦珏看来,这还不够成为牵制秦牧的筹码。 罗锦言说起时,他也只是想试一试,就像罗锦言所说,如果不成,他们也能把这份产业从程茜如手里拿过来。 他和罗锦言来楚茨园,早就料到吴氏会过来掺上一脚,罗锦言说秦牧如果在家,一定也会过来,他起先还不太相信,可现在秦牧不但亲自来了,还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开口就问起十二太爷。 男人,果然不能只把眼光放在后宅之内,整天和妇人争长短。 岳父罗绍虽然只是区区五品,但洒脱豁达,真诚宽厚,而二叔父身居高位,与岳父相比却显得格局小了。 第四一六章 狼崽子 十二太爷不是普通的长辈,他曾经给九芝胡同管过三十年大账,是秦老太爷最信任的人。 正因为他在秦家地位特殊,这些年来他才住在乡下,细算起来,自从秦老太爷仙逝,他还是第一次来到京城。 被秦珏冷嘲热讽是如何知道的,秦牧脸上有点不好看,当叔父的派人盯着侄子的动静,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都不是什么体面事。 他咳嗽一声,道:“十二太爷是长辈,怎能住到你那里?再说,他老人家难得来京城,别说是我们长房,就是其他几个房头也会好好孝敬,哪有你一个晚辈指手划脚的道理。” 秦珏面沉似水,罗锦言早就发现了,只要是当着长房的几个长辈,他从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以至于四叔父秦炻看到他时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说道:“祖母去世后,祖父便让十二太爷搬进了明远堂,我成亲时,把他老人家的旧居也重新修葺了。我想,在九芝胡同里,十二太爷最想住的地方就是那里了。父亲和二叔父,以及其他四房的长辈,想要拜访十二太爷,只管按晚辈之礼,递帖子过去,十二太爷想见谁,没有人会拦着。“ 秦牧只觉一股恶气涌上来,他用力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才没有把茶杯往秦珏脸上扔过去。 这个狼崽子,成亲以后变本加厉。 说得好听,十二太爷住在明远堂,谁想见他只管递帖子,可明远堂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这帖子是递进去了,能不能送到十二太爷手里还不一定。 再说,十二太爷是他请过来的,就是来给他撑腰的。 秦牧额头青筋清晰可见,他目光沉沉地看了坐在对面的秦烨一眼。 但是这一次,他发现有些不对,秦烨面色如常,嘴角紧抿,并没有对他的暗示做出回应。 秦牧诧异,大哥这是什么态度,秦珏如此放肆,大哥难道不管吗? 父子两个要一起对付他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诧异便被愤怒所代替,果然,果然啊。 这些日子罗氏在明远堂里三天两头办宴会,不但把秦家的嫡枝和旁枝女眷全都笼络了,还把很多多年没有走动的亲朋故旧也请过来,有些当家主母抽不开身,也会派了自家儿媳或女儿过来。 难怪大哥要给秦珏求娶罗氏,秦珏任性狂妄,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九芝胡同里没有不怵他的,可是现在,原先那些看到秦珏就像看到活阎王的女眷们,全都成了明远堂的常客,反倒是吴氏,因为过去闹了几回,把这些女眷都给得罪了。明远堂是长房的,这些人来明远堂坐客,就是来长房坐客,她上窜下跳地闹腾,分明就是不给这些人面子。 现在看来,大哥是早有预谋。他不动声色,给他的儿子找了个嫁妆丰厚又长袖擅舞的媳妇,而秦瑛的亲事却被吴氏弄得一波三折,现在好不容易定下来,可这样看来,也不一定就能比罗氏更好。 难怪大哥这样淡定,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秦牧真是误会秦烨了。秦烨给儿子向罗家提亲,哪有这么复杂,只是因为罗家背景简单,罗绍是读书人出身,难得秦珏又与他投缘,且,罗绍一表人才,想来其女样貌也不错。 如果秦牧早些进来,就能知道秦烨为何会这样了。十二太爷来京城,摆明是因为程老夫人嫁妆的事,刚才罗锦言已经说了要让秦烨一碗水端平,秦烨可不想再让儿媳妇指桑骂槐,所以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便索性置身事外一言不发。 见秦烨没有对秦珏出言训斥,秦牧怒不可遏,可是这里是楚茨园,他面对的是秦珏,他只能沉声道:“玉章,你把十二太爷接过来,到底是何居心?” 秦珏似笑非笑地看了秦牧一眼,目光深不见底,秦牧心里一沉,这小子该不会已经知道他想外放了吧,想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彻底架空。 程茜如的事只是个开始。 秦牧倒抽一口冷气,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吴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秦琅下落不明,秦瑛还未成亲,新媳妇禀性如何还不知道,家里连个能够主持中馈的女眷都没有,如果他离京外放,吴氏母子拿什么去和秦珏夫妻去争? 他强压怒火,不动声色地看着秦珏。 秦珏道:“方才二叔父和二婶没有在,还不知道父亲与我正在商量,把祖母留下的产业,由以前程家表姑太太打理,改为由明远堂打理。既然还没有分家,那这也是长房公中的事情,即使二叔父没有问起,我也会到谷风园,告诉二叔父的。这些产业由表姑太太打理已久,虽然每年也对帐,但是这么多年下来,难免会有疏漏,十二太爷来京城,就是来主持查帐的。” 查帐? 程茜如瞪大了眼睛,像十二太爷这样的老帐房,就是没有事,他也能弄出事来。 秦牧冷笑:“我还是族长,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十二太爷德高望重,他老人家既然来了,这件事就要从长计议。” 秦珏道:“好,那就请表姑太太也住进明远堂吧,我派人去走一趟,让各处的掌柜和管事把帐册送过来。” 屋里又一次静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秦珏竟然主动提出让程茜如住进明远堂。 但是这哪里是住进去,分明就是软禁。 但凡是要查帐,各家往往也会这样做,把相关人等凑到一次,让专人去各家铺子里实地对帐。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人偷偷报信,在主家来查帐之前就做好应对准备。 秦家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只是发生在程茜如身上,就有些让人震惊了。 程茜如大惊失色,刚才她看到秦牧和秦珏叔侄二人针锋相对,还在幸灾乐祸,却没想到,秦珏话锋一转,竟然要先把她软禁起来。 早知如此,在秦牧和吴氏到来之前,她说什么也要离开,当着秦烨,秦珏总不能对她动粗,把她强行留下吧。 可是现在,她想走都不行了。 她若是执意要走,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别说是秦珏,就是吴氏也不会答应。 第四一七章 掉下巴 “不行,我是妇道人家,怎能住进明远堂呢?大爷若是信不过,可以派位嬷嬷跟我回去。”程茜如说道。 吴氏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前些年她闹过几次,想把程老夫人的陪嫁从程茜如手里要过来,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让人说她贪心,婆婆一死就欺负婆婆的娘家人,还想侵吞婆婆的嫁妆。 她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所以得知秦珏接了十二太爷,又把罗锦言的大掌柜叫过来,再把程茜如堵在楚茨园,吴氏便立刻想到了程老夫人的嫁妆。 她恨不得把整个九芝胡同的人全都叫过来,让他们看看,真正想要侵吞婆婆嫁妆的人是谁? 不过秦珏那么狠,他小小年纪就能把程茜如从宗妇的位子上一脚踢开,现在他长大了,又有十二太爷这个靠山,她吴氏抢不到手的东西,他肯定能从程茜如手里抢过来。 抢了又如何? 秦家没有分家,那份产业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况且,他的上面还有长辈。儿子既然抢了,老子自是不好霸在手里,秦烨只要没有提议把程老夫人的嫁妆由他管着,那就是小二房的。 秦珏再能干,也是给别人做嫁衣裳。 这份产业在程茜如手里这么多年,如果当中没有猫腻那才叫奇怪。若不是有利可图,谁会抢着管这些事,还不是为了银子。 难怪秦珏要把程茜如留在明远堂了。 秦老太爷和程老夫人的私库都在明远堂,那些能做为传家宝的东西全都落在秦珏手里,罗锦言又带来大笔嫁妆,秦珏应该不缺银子,可他还要出手来抢,那就不单单是为了银子,还是想猛踩程茜如几脚吧。 吴氏自认猜得没错,见程茜如搬出妇道人家的身份,不想住进明远堂,她便笑着接过话茬儿,道:“表姑太太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明远堂是程老夫人住过的地方,再说了,现在又不是没有女眷,表姑太太住进去,大奶奶自会打理妥当,你不用担心瓜田李下,何况你原本也是住在秦家的,明远堂又不是外面,没人会说什么的,说不定还会赞扬表姑太太仁孝呢。” 程茜如就知道吴氏一定会在这件事上再添把柴,她心思缜密,立刻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现在这个时候,她越是说要回去,便越是显得她心虚。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对吴氏道:“唉,多亏吴夫人提醒,我差点忘了,玉章已经成亲,是大人了,明远堂里大奶奶安排,又离我的院子不远,我过去住上几天也好,就是要给大奶奶添麻烦了。” 说着,她向罗锦言看过去,罗锦言对她微微颌首,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她的感谢。 程茜如又是心中一塞,她又看向秦烨,秦烨侧着脸正向四围小声吩咐着什么,似乎并没有关注她和吴氏的这番过招。 秦牧也看向秦烨,好个大哥,竟然眼睁睁看着秦珏把程茜如软禁起来,不过这倒也是好事,让秦家人看看,秦珏为了拿到老夫人的嫁妆,竟然能软禁程茜如。 程茜如是程老夫人的侄女,差一点就做了他的继母。 他道:“既然这样,那珏侄媳妇,你现在就陪着表姑太太先回去吧。” 他是要把罗锦言和程茜如支开,如果程茜如够聪明,做出点什么事,罗锦言便脱不了干系,罗锦言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程茜如却是个有心机的,没有秦珏在场,罗锦言哪里是程茜如的对手。 罗锦言似乎毫无察觉,她站起身来,给秦烨和秦牧行了礼,陪着程茜如走出了楚茨园。 吴氏很想跟着一起过去,被霞嬷嬷硬生生拉住:“二夫人,您不是头晕吗?还是再坐一会儿吧。” 说着,还拿出鼻烟儿给她嗅,吴氏正想推开,却看到秦牧递过来的严厉眼神,她这才作罢。 罗锦言刚走出楚茨园,便看到程茜如身边最体己的拂柳在外面候着。 拂柳并没有跟着一起来,见程茜如去了楚茨园便没有回来,便让人过来打听,这才知道秦珏夫妻和秦牧夫妻先后都进了楚茨园,她大吃一惊,隐隐地感觉事情不妙,这才亲自过来,她刚到,就看到程茜如走出来,身边还跟着罗锦言。 程茜如看到拂柳,乱成一团的心绪便平静下来,她笑着对罗锦言道:“大奶奶,我身边的媳妇子过来了,我这几天怕是不能回去了,刻坊的事也不能管,要和她吩咐一下。” 刻坊是她的,不是程老夫人的,她要安排刻坊的事,理所应当。 所以她说得理直气壮。 罗锦言连个正眼都没给她,只是瞥她一眼,对身边的常贵媳妇说道:“你去告诉拂柳,就说表姑太太要在明远堂住几天,让她跟过去服侍。” 程茜如吃了一惊,她没想到罗锦言会做得这么绝,不但不给她和拂柳说话的机会,还要把指拂柳一起关起来。 拂柳若在外面,什么事都好说,可是拂柳若是也住进明远堂,那外面的事可怎么办? 程茜如笑着拒绝:“不用不用,我身边有两个丫头跟着,不用再让拂柳也来了,她有家有孩子,再说刻坊的事也要让她去看着。” 说着,她便快步向拂柳走去,可刚走两步,手臂就被人拽住,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她耳边想起:“表姑太太,这种小事不用劳烦您亲自过去,大奶奶正等着呢,您还是快点去明远堂吧。” 她转头一看,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却并非是罗锦言带进楚茨园的,想来也是在外面候着的。 不过是个仆妇,竟然敢对她动手动脚,她使劲相要挣脱,可是那女子的手就像铁钳一样,捏得她的胳膊几乎断掉。 正在这时,她听到有女子的呼喝声传来,声音不大,便却很熟悉,这是拂柳。 她望过去,就见不知从哪里出来两个粗壮婆子,一边一个架起拂柳的胳膊,跟在常贵媳妇身后,向明远堂的方向快步而去。 罗锦言胆子真大,这里距离楚茨园不过十丈开外,她居然如此放肆。 “表姑太太,您不是有话要对拂柳说吗?就到明远堂里说吧。您最好配合些,免得动起粗来” 白九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罗锦言冷冷地打断:“啰嗦什么?摘掉她的下巴。” 摘掉下巴?程茜如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明白过来,白九娘的一只手已经飞快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程茜如惊恐地发现,她的嘴大张着,无论如何也合不上了,她想说话,却只能啊啊喊叫,跟在身边的两个丫头吓得面如土色,小声劝她:“太太您忍一忍,咱们就过去吧。” 不忍还能怎样,她连话都不能说了,总不能像疯子似的大喊大叫吧,罗锦言这个悍妇,还不知会对她再做出什么事来。 两辆小油车赶过来,罗锦言昂首上了第一驾,她则被白九娘亲自扶着,一起上了第二辆。 第四一八章 小罗扇 回到明远堂,罗锦言倒也没有继续为难程茜如,白九娘的手在程茜如的下腭处动了两下,程茜如的嘴巴终于能闭上了。 她尴尬地用帕子抹了抹因为张嘴而溢出的口水,脸上很快便恢复了往日温文而雅的样子。 “大奶奶,不是说好了因为查帐才让我来明远堂住几天的吗?可你怎么就对我用起私刑来了,莫非也和大爷一样,对我有成见吗?”她欲哭无泪,楚楚可怜。 罗锦言轻轻摇着团扇,这大冷的天儿。 团扇是秦珏新送给她的,她很喜欢,从及笄那日一直摇到现在。 程茜如看着她手里的团扇,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罗锦言这才慢条斯理说道:“对啊,我就是对你有成见啊。程老夫人可怜你们孤儿寡母,这才把你们接进府里,不想让你们被秦家人看不起,就让你帮忙管理她老人家的嫁妆。” 她说到了“可怜”,就像是两根针狠狠扎在程茜如的心头。她在程家是千金小姐,程家的产业本就是她们母女的,程老夫人收留她们是应该的,罗氏竟然说是程老夫人可怜她们! 这些年她为程老夫人为秦家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罗氏知道什么,初来乍到,就敢出言讥讽。 程茜如冷冷一笑,却不说话,听着罗锦言说下去。 罗锦言喝了两口雪梨川贝枇杷水,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产业虽然由你管着,可这是程老夫人留给子孙的,和你没关系,现在让你交出来,你还不愿意,我能对你没有成见吗?” 罗锦言说话的速度本来就慢,又是刚刚润了嗓子,声音水灵灵的,很是无辜无害,程茜如心里对她的戒备也就少了几分,自己真是高估她了,不过就是个小姑娘,仗着有秦珏给她撑腰,身边又有个会摘下巴的仆妇,就敢在秦家为所欲为了,她是不知道秦家的水有多深。 “大奶奶,我没说不愿意啊,我这不是住进来了吗?可是刻坊不是程老夫人的产业吧,我吩咐拂柳去安排刻坊的事,没有错吧?大奶奶非但不答应,却对我用粗鄙手段,大奶奶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应该也是读过书的,你这样做就不怕被秦家的人嫌弃,丢了令尊的体面?“ 程茜如一边说一边注意着罗锦言的神情,见她大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心里一阵高兴。 罗锦言耐心地听她说完,然后对站在身后的白九娘道:“掌嘴。”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程茜如没有想到,就连白九娘也怔了怔,但她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程茜如面前,朝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蛋就是重重的两记耳光。 拂柳不知道被常贵媳妇带去了哪里,跟在程茜如身边的只有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两人吓得惊慌失措,腿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没有上前维护自家主子。 程茜如被打得愣在那里,从小到大,这是第二次被人打,而且还是打在脸上。 而第一次,则是在众目睽睽下,秦珏一脚踢在她的屁|股上。 白九娘不是普通的妇人,她是练家子,这两记耳光打下来,程茜如的两边面颊便高高肿起,血腥味充满了整个口腔,她一阵恶心,哇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和一颗牙齿。 程茜如的大脑这才清明过来,罗锦言竟敢打她! 这个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冷笑道:“大奶奶,你虽然刚刚嫁进来,可是大爷与我的恩怨想来也听说了。现在都知道我是被你带来的,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是脱不了干系的,到时候就是大爷也护不了你的。” 是啊,她被打成这个样子,怕是几天也好不了,既然她来了明远堂,吴氏肯定会来看热闹,就让她们看看好了,她是程老夫人的娘家人,罗锦言身为晚辈竟然敢出手打她,已经犯了七出之条。 罗锦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眸子在程茜如脸上扫过,程茜如不由得打个寒颤,她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是哪里出错了。 罗锦言叹了口气,对她道:“你也真够蠢的,你以为我把你带回明远堂,你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程茜如大吃一惊,难道罗锦言的胆子真的这么大,想要杀了她? “你说什么?”可能是脸颊高高肿起的缘故,程茜如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罗锦言懒得向她解释,她淡淡地道:“是啊,你若是死在明远堂里,大爷和我就脱不了干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你想死吗?是真死,死得透透的,到下面再侍候程老夫人。” 程茜如面如土色,是啊,秦珏是朝廷命官,若是她死在明远堂,被人捅到御史那里,秦珏就算曾立下汗马功劳,这谋害长辈的罪责也逃不了,哪怕网开一面不会治罪,他的前程也完了。 秦家为了秦珏的前程,一定会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可是秦珏从此也就有把柄握在秦牧手里了。 程茜如忽然明白了,难怪秦牧会催着罗锦言陪她来明远堂,还没让吴氏跟来。 秦牧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罗锦言带她来明远堂的,没有他们小二房什么事。 以后她死在明远堂,不论是怎么死的,都是秦珏和罗锦言下的手,和别人没有关系。 她当然不想死,至于程老夫人,她早就服侍够了,她才不想到阴间还在那个老太婆面前装模做样。 可是别人既然想让她死,就不会去管她想不想死了。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小姑娘,大户人家的这些事,她见到听到的太多了。 “你,你不能杀了我,我若是死在你这里,对你没有好处。”她口齿不清地对罗锦言道。 罗锦言笑了:“看来你还不笨,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我保你能活着走出明远堂,可若是你再聒噪,你信不信我就将计就计,任凭你死在我这里?“ 她又喝了口水,继续道:“我既然能猜出别人的后招,当然有的是办法让人知道,表姑太太担心查账败露,打伤了我,然后逃之夭夭。”姚颖怡说这是月票满100的加更,今天三更,这是第一更 第四一九章 小坤班 程茜如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了,她已经成了一颗棋子。 程老夫人的私产,那只是一个借口。秦珏和罗锦言是要利用这个借口,把她变成一颗棋子。 可是她能反抗吗? 不能,如果在楚茨园里,她没有想引起秦烨的注意潸然泪下,那么罗锦言就没有借口让秦烨不能出言维护她,在秦珏提出让她住进明远堂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一个人为她出头,秦牧和吴氏甚至还想将计就计,利用她来要协秦珏。 她不知道是怎样回到住处的,罗锦言并没有亏待她,让她住进了小竹院。 当然,白九娘也住在这里,自从绮霞走后,这里就只有白九娘和她的两个丫鬟住着,那两个丫鬟都在跟着白九娘学武功,因此院子里不但有沙包,还有一圈梅花桩。 这些年来,程茜如因为生意的原因,也会抛头露面,看到院子里的布置,她就暗暗吃惊,吴氏身为宗妇,主持着长房中馈,打死也想不到吧,罗锦言身边有个白九娘这样的人,而且还像男子一样,把院子布置成了练武场。 她强作镇定,笑着问白九娘:“妈妈可知道我身边的那个叫拂柳的媳妇在哪里,我让她服侍惯了,平日里离不开她,若是妈妈知道,能不能让她也住进来?” 白九娘微微蹙眉,这个表姑太太也算是死而不僵了,一张漂亮脸蛋肿得猪头似的,居然还能转脑筋。 白九娘素来知道自己的缺点,论起算计,她连府里的丫头们也比不上,更不如这位在秦家混吃混和二三十年的表姑太太。 所以她索性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看了程茜如一眼,转身走了。 程茜如僵在那里,脸上火辣辣地疼,跟她一起来的丫头小声提醒她:“太太,奴婢刚才看了,屋里烧了地龙,被褥帐子都是新的,就连香胰子和胭脂水粉也是一应俱全,外面太冷,咱们进屋吧,奴婢去问人要两个煮鸡蛋,给您消消肿。” 程茜如看着这个意的丫鬟,默默地叹了口气。春意和春桃虽然懂事,可是太老实了,自己身边若是能有个像白九娘或者常贵媳妇这样的厉害人,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罗锦言羞辱欺负啊。 屋子里温暖如春,春桃服侍着程茜如在炕上坐了,春意则出去要鸡蛋。 含翠轩内,罗锦言正看着春分把针织房刚送来的小衣裳,一件件地给汤圆和耳朵试穿。 针织房里的管事婆子坐了一阵子冷板凳,直到天气渐冷,看到汤圆穿着衣裳在园子里乱跑,这才找到这么个好机会,在罗锦言面前卖好。 小衣裳用的都是小块布头,但针脚细密,做工精致,还绣了小猫小狗的花样,罗锦言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这婆子倒是懂得钻营,倒也可以使唤着。 夏至从外面进来,使个眼色,屋里服侍的便全都退了出去,春分也抱着汤圆出去了,耳朵却还趴在罗锦言怀里腻歪着。 夏至道:“大奶奶,那个意的丫头刚才来求奴婢了,打听她弟弟的事,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告诉她了,已经把她弟弟从姑母家里接出来,送去山东那边的庄子里了,在庄子里能好好学门手艺,虽然辛苦,但姑夫姑母不会再虐待打骂他,春意托奴婢谢谢您,还给您磕了头,奴婢替您受下了。” 罗锦言嗯了一声,对夏至道:“倒是个聪明人,可惜留不得了,事成以后,让人给她弟弟捎二十两银子过去。” 夏至应声而去。 这个意的从小在程茜如身边长大,卖起主子来义无反顾,虽说是为了弟弟,但是这种人终归是不能留下用的。 如果没有春意,秦珏和罗锦言也不会恰好把程茜如堵在楚茨园。 程茜如从这天起就住进了明远堂。 她恍恍如惊弓之鸟,一茶一饭,都要两个丫头用银簪子试过才敢入口,夜里更要丫头们轮流守在门口,稍有动静她就吓得坐起来,有一次甚至还藏到衣柜里面。 她担心秦牧会派人来杀她,也担心秦珏和罗锦言会杀她。 在来明远堂之前,她还计划着要想办法和外面联系,避免十二太爷在帐目上查出问题,可现在她真的在明远堂住下来了,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她终于知道,原来死亡离她是这样近,而她的生命却如同秋叶一般脆弱,似乎别人只要动动手指,她就能支离破碎。 就这样没过两天,程茜如便憔悴下去,皮肤干枯,眼下乌青,皱纹也显现出来,看上去老了几岁。 春意看着伤心,忍不住劝她:“太太,您不能这样下去,不如您写一封信,奴婢想办法给烨大老爷送过去,烨大老爷若是知道大奶奶这样对您,一定会派人把您接出去的。” 是啊,她为秦烨苦守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因为秦烨,她死后许配给王家的短命鬼,如果不是因为那天秦烨没有出言维护,她又怎会被秦牧和秦珏合起来算计? 秦烨欠她的,他不能就这样不管她了。 这时,远远的有丝竹声传来,她问春意:“今天请了戏班子?” 春意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大奶奶请了小坤班子,听说那些戏子们都是女的,整个戏班一个男人都没有,倒也稀奇,三房的钟老安人也过来听戏了,还把几个没出阁的小姐也带来了。” 看戏虽然只是寻乐子,但出来唱戏的都是男子,规矩大的人家,有很多是不让没出阁的小姐们听戏的。 难得罗锦言请了个都是女伶的小坤班,别说是请各房小姐们过来听戏,就是在明远堂里养上几个月,也没人能说三道四。 程茜如心里泛酸,这个罗氏还真是会花钱。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动,问春意:“女眷们都过来了,园子里又请了戏班子,就不怕扰到十二太爷?” 春意垮下脸来,小声说道:“奴婢问了看门的婆子,她说十二太爷由二房的琪大爷陪着,去铺子里查帐了。” 程茜如噗通一下跌坐在玫瑰椅上,十二太爷果然去一家家查帐了,而她根本没有来得及通知那几个心腹。 这时,春桃撩帘进来,笑嘻嘻地道:“刚才夏至姑娘打发人过来了,说是园子里要唱上几天戏,还说各屋的人只要把手头的事情做完了,也能过去听听,只要别凑近了扰到太太和小姐们就行。这会儿外面把门的婆子都已经去看戏了。” 小丫鬟就是小丫鬟,刚刚安定几天就忘了害怕,听这口气,就是也想过去看看。 小坤班,别说是她们,就是程茜如也觉得新鲜。 听说把门的婆子已经去看戏了,春意大喜,对程茜如道:“您快点写信吧,估计各屋的人都出去看戏了,趁着把门婆子没在,奴婢想办法把信送出去。” 是啊,今天明远堂里乱得很,正好可以做很多事。 第四二零章 蛇出洞 罗锦言正陪着钟老安人看戏。 明远堂的戏台子是露天的,戏台后面还建着敞厅,天气冷的时候,就坐到敞厅里看戏,敞厅的墙上贴了壁落,四周是镶着玻璃的窗子,烧着地龙,又放了十几个火盆,女眷们吃着零嘴儿,有人看戏,也有人低声说笑。 钟老安人耳朵已经不好使了,罗锦言早就让小坤班子的人把戏文写了出来,台上的人在唱戏,钟老安人身边的嬷嬷就把戏文念给她听,老人家眉开眼笑,对罗锦言道:“这几年我听戏听得最舒服的就是这一次,你这孩子真是细心,若是程老夫人健在,看到你还不知有多喜欢,非把你当成心头肉不可。” 她的儿媳炜大太太就凑趣说道:“现在不是也一样啊,您整天都和我们夸玉章媳妇好,听得我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依我看啊,您早就把珏大奶奶当成心头肉了。” 这一席话把众人都说得笑了起来。 三房素来依仗着长房,程老夫人在世时,钟老安人就在她面前混得风生水起,如今秦珏已经出仕,罗锦言嫁进来不到半年,就令人刮目相看,而吴氏却是越发不堪,钟老安人是快成精的人了,怎会看不出情势? 她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是儿子孙子外放的外放,没出仕的没出仕,三房要依靠长房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个时候,她不来给罗锦言捧场,难道还要去看吴氏的脸色吗? 罗锦言又陪着钟老夫人说笑了一会儿,便让夏至虚扶着去了官房。 夏至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春意趁着人多,给了一个丫头一只银镯子,让她往楚茨园里送封信,那个丫头是明远堂上院的,叫彩玲,今年才九岁。” 九岁的粗使丫头能把信送到秦烨面前?秦家大老爷是想见就能见的?程茜如看来是慌了,否则也不会让丫鬟做这种蠢事。 罗锦言懒得管她的事,对夏至问道:“拂柳那边如何了?” 夏至笑道:“认识拂柳的可真多,她往这边走了一趟,这会子来听戏的人可能都知道她住在哪儿了。” 拂柳是程茜如的心腹,拂柳住的地方,当然就是程茜如的院子。 罗锦言笑道:“你们把人数点清楚,不要有漏掉的。” 夏至点头应是。 回到敞厅时,台上有个老旦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班主娘子带着两个台柱子在给钟老安人见礼,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段窈窕,扮相甜美,老安人看着喜欢,每人各赏了两个一两重的银馃子。 罗锦言见了,便让夏至给每人各打赏了两个八钱的银馃子,其他女眷见钟老安人和罗锦言打赏,便也纷纷赏了封红,班主娘子连着带着两个小孩又是磕头又是行礼,吉利话连珠炮儿地说。 这时,罗锦言看到白九娘带着几个人从后面出来,对她点了点头。 罗锦言知道,白九娘是趁机到后台查戏班子了,看来戏班子并没有查出什么。 钟老安人年事已高,这时已有了倦意,罗锦言便请了四太太宁氏,陪着钟老安人和炜大太太去了给女眷们准备的客房休息。 她自己则坐下,认认真真地看起戏来。 可也就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丫鬟急匆匆进来,在夏至耳边低语几句,便又闪身出了敞厅。 这个丫鬟是白九娘身边的,叫静荷。 台上正在唱的是娇娘传,讲的是大家闺秀陈娇娘,嫁于寒门书生为妻,后来书生上京赶考,娇娘在家里侍候公婆,水灾泛滥,田园尽毁,公婆也在逃难中相继去世,几经辗转,娇娘来到京城,在宰相家里做了绣娘,给宰相小姐绣嫁妆。却没想到,宰相小姐要嫁的人,就是她的夫君。 这是小坤班新排的新戏,女眷们都没有看过,有几位已经在抹眼泪。 罗锦言也看得出神,只盼着娇娘把绣花针萃了毒留在喜被里,洞房花烛时毒死那对狗男女,可戏台上的娇娘却在自怨自怜,说什么他虽有了新人,我却愿为他等待巴拉巴拉的。 罗锦言看着辣眼,实在不想看了,盘算着如何才能让戏班子把戏文大改特改,夏至便凑过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大奶奶,人已经制住了。” 罗锦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看着戏台上的陈娇娘也顺眼了,她问夏至:“人在哪里?” “还在拂柳屋里,方四哥和莫五哥已经把人绑了,是个男的,个子矮,扮成粗壮婆子,若不是他装成送银霜炭去了拂柳那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罗锦言嗯了一声,继续看戏。 秦珏刚从衙门出来,就见常贵等在外面,常贵是罗锦言的陪房,他既然来了,那就是出了大事。 “大爷,大奶奶让您快点回去。”常贵说道。 秦珏回到明远堂时,女眷们都已经陆续回去了,明远堂已经恢复了平静。 罗锦言穿着银红色的夹棉小袄,抱着耳朵坐在临窗的大炕上。 看到秦珏回来,她放下耳朵,在炕上站起身来,冲着秦珏伸出双臂,秦珏笑着抱住她,她在炕上,秦珏在炕下,刚好抱住她的纤腰,她笑着拉秦珏的耳朵,把他的官帽给弄得歪到一边。 秦珏索性把她从炕上抱下来,一路抱到内室,雨水提了她的绣鞋,就要跟过去。 夏至一把拽住她,低声训斥:“大奶奶又不是只有这一双绣鞋,你不用急着送过去。” 言外之意,你就别跟进去碍眼了。 内室里,罗锦言只穿罗袜踩在秦珏的脚上,正在给他解着官服。 “那人假扮成女子,跟着戏班子一起进来的,戏班子已经扣下了,那人还在拂柳屋里,身上没有搜出凶器,已经抠过他的嘴,免得嘴里藏毒自尽。” 她还要再说下去,秦珏已经皱起眉头,问道:“你是说,这人是男的?” 罗锦言点头:“小坤班的班主娘子说,原本雇着两个粗使婆子打理些杂七杂八的事,前几天有个婆子摔断了腿,就介绍了她的远房亲戚过来替工,那班主娘子见他少言寡语,很懂规矩,这才带着他一起过来,并不知道他是男的。” 秦珏抱起罗锦言,把她放在床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便匆匆出门。 今天的事情太危险了,居然混了男人进来,万一方金牛和莫家康不是对手,冲撞到惜惜可怎么办? 姚颖怡说这是第三更,明天继续三更能 第四二一章 瑞飞好(丝纱罗和氏璧加更) 被秦珏亲了一下就打发掉的罗锦言,嘟着嘴,靠在填漆床上,用力摇着团扇,直到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冷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她怎么这样幼稚了? 前世的她可没有这样的毛病。 罗锦言呆怔良久,是不是因为秦珏太过宠她了,她才变得患得患失呢?若是将来有一天,秦珏弃她而去,她岂不是会沮丧之极?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对。前世的事是前世的,这一世秦珏和她两情相悦才是事实。 想到两情相悦,她的脸就红了,一头扎到床上。 夏至进来时,就看到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夏至莞尔,大奶奶四五岁时都没有这毛病,可这两年,单只是她看到过的,就有好几回了,也不知是怎么了,大奶奶是越活越小了。 “大奶奶,彩玲去楚茨园送信,被谷风园的冬月把信给抢去了。” 罗锦言脸如朝霞地把头抬起来,问道:“冬月是谁?” “原本是二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前阵子给了兰姨娘,对了,三爷曾经想要她,可二夫人没答应。”夏至说道。 罗锦言皱眉,吴氏不是最疼秦瑛吗?张小小出身风|尘,不让进门也情有可原,冬月就是个丫鬟,她给侄儿送了四个通房丫头,却舍不得给儿子,这心可真够偏的。 “二夫人为何不答应?”罗锦言问道。 夏至笑着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可能是嫌冬月长得好吧,先前二夫人给三爷的胭脂,就是姿色平平。” 罗锦言知道这个胭脂,前阵子死了,为此秦瑛还大闹了一场。 罗锦言摇摇头,秦牧和吴氏连自己屋里的那点事也弄得一团糟,还能做什么? 原本她还想让吴氏管理中馈,给她做挡箭牌,可现在看来,如果再把他们留下,只能防碍秦珏,到时不只是拖后脚,更是绊脚石。 好吧,这次我就让你们把地方腾出来。 罗锦言道:“把那个彩玲先安排到老太爷的院子里,请水伯帮着照看几天,待到这件事过去,再让那孩子出来。” 夏至应声而去。 秦珏直到晚膳时分也没有回来,罗锦言食不知味地吃了小半碗梗米粥,就不想再吃了。 到了二更时分,秦珏才回来,罗锦言在被窝里看词话,秦珏带着凉风进来,把冻得冰凉的脸贴在她的脸蛋上,还把手伸进被子,罗锦言咯咯笑着躲开,他委屈地道:“你给我暖暖吧,我都冷成这样了。” 罗锦言伸手去揪他的耳朵,他这才把手缩回来,自己把外袍脱了,撩了被子钻了进来。零九小說網 罗锦言问他:“让小厨房把晚饭送过来吧?” 秦珏正在吻着她的脖颈,闻言便问道:“你的小日子过去了吗?” 罗锦言脸上一红,啐道:“昨天就过去了,你今天才想起来问啊?” 秦珏的耳朵又红了,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吻得她透不过气来。 罗锦言晚膳吃得少,两个人都饿了,小厨房里包的羊肉饺子,全都吃了不少,吃得两人热乎乎的,到了四更天时,秦珏依然在努力耕耘。 他们刚刚圆房不久,罗锦言就来了小日子,秦珏刚经人事,恨不能每天缠着罗锦言,正在兴头上,就素了好几天,如果不是天气冷,他早就跳到湖里洗冷水澡了。 好不容易可以发泄了,哪里肯轻易放过罗锦言,直到她在他的身下凄凄哀哀地求饶,秦珏这才释放出来。 次日早上,罗锦言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秦珏正在起身穿衣服,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这才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问他。 “那个人审了吗?关在哪里?”昨天秦珏直到二更天才回来,肯定是审过了。 秦珏也不由失笑,他是怎么了?明明是要把那个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罗锦言的,可是见到她之后,他就没有别的心思了,把这些事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拍拍罗锦言的脑袋,道:“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那人叫武平,他的弟弟叫武安,这两人去年在登州犯下案子,因为这兄弟和二叔父的幕僚杨立本是远亲,就拖了杨立本求到二叔父这里,二叔父和登州知州是同科,有些交情,只让这兄弟二人给苦主赔了三千两银子,案子就此了结。这两人也是知恩图报的,三个月前来了京城,杨立本把他们安排在香河那座庄子里,一直没有安排差使,这次的事是他们第一次出手。” 罗锦言点点头,又问:“我们只抓住武平了,武安在哪儿?既然是亲兄弟,又是第一次办事,那应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才是。” 秦珏赞赏地摸摸她那凌乱的发丝,笑着夸她:“我家惜惜就是聪明,立刻就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罗锦言冲他皱皱鼻子,道:“你别卖关子,快点说嘛,快到时辰上衙了。” 她的声音又娇又软,秦珏恨不能就不去上衙了,好不容易才压住想抱着她好好亲亲的冲动,道:“昨晚我很晚才回来,就是让人去抓武安了,武平带些女相,能扮成女子,武安却不能,他扮成拉脚的,一直在九芝胡同外面守着,武平事成,会给他信号,他会掩护武平离开,若是没成,他就到城外的龙王庙里等着。” “他们是计划着趁着园子里唱戏最热闹的时候把程茜如办了,这样才容易趁乱撤离,若是等到女眷们和戏班子离开,就插翅难飞,到时外面接应的人速速离开,以免全都被抓住。” “张长春带人去了龙王庙,把武安制住,我们还真是高估他们了,这两人武功平平,并非豢养的死士,张长春他们只是稍用手段,他们就全都招了。“ “按原定计划,是要把程茜如堵住嘴活活打死,再做出投缳的假像。” 投缳而死和活活打死,只要稍做检查就能知晓,分明就是要把脏水往秦珏和罗锦言头上泼。 程茜如在明远堂里被活活打死,却又假装投缳自尽。 正值明远堂里宴客唱戏,只要有丫鬟大呼小叫地喊起来,程茜如的死就想瞒也瞒不住了,必须要把顺天府的仵作请过来,到时死因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即使秦珏没有在场,可明远堂都是他的人,再说这种人也不用他亲手去做,他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第四二二章 连环套 罗锦言目送着秦珏去上衙,再重新躺下,她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秦牧握着秦烨的把柄,而秦烨的这个把柄则是和叶氏有关。王朝明能利用这个把柄威胁秦家,他日秦牧就能用这个把柄来威胁秦珏。 很多事情她虽然还不知道,但心里隐隐地已经猜到一些,而现在秦牧居然要和杨善宗站在一起,杨善宗是什么人?前世挟天子以令诸侯,胆敢在赵思面前为所欲为的人。 如果秦牧不是秦珏的叔父,她有的是办法除掉他。 可是他是秦珏的亲叔父,以她对秦珏的了解,他虽然与秦牧不和,但如果让他知道,她让人把秦牧除掉了,他现在可能不会怨她,可以后谁知道呢? 因此,她才说服了秦珏,利用程老夫人的嫁妆,来引秦牧就范,断了他外放的心思,甚至让他就此致仕。 前世他也是致仕了,只不过比现在晚了几年而已。 秦珏和她要争程老夫人的嫁妆,别人只会认为,他们要对付的是程茜如。 当年程茜如曾经做过什么,罗锦言无证可考,但如果她只是勾引秦烨,气走了叶氏,罗锦言还真的没把她放在眼里。零九小說網 谁家还没有几个想爬床的丫头啊? 可别人不会这样想,有人会看热闹,想看看他们和程茜如怎么去撕,撕了程茜如只是小事,接管程老夫人的嫁妆也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们就要接手整个秦家了。 秦珏带着罗锦言到楚茨园里走了一圈,这个坑也就挖好了,接下来就看有没有人跳下来。 如果秦牧真的跳下来了,这份叔侄情份也就彻底的没有了。秦珏会做什么,就是秦烨和整个秦家也没人会拦着他。 就是被御史捅到御前也不怕。 秦牧义无反顾地跳了。 罗锦言想起昨天晚上秦珏发狠般地渲泻,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心里肯定不好受。 现在他和她成亲了,他身边有个她,他还能把苦恼和愤慨向她表诉,那以前呢?难怪他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小小年纪,宁可和张广顺兄弟们混在一起,风餐露宿,也不肯回到帽沿胡同。 罗锦言觉得自己比他幸运多了,她和他一样,都是自幼失恃,可是父亲把她视如珍宝,她从未因为没有娘亲而可怜。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却过得幸福快乐。 而秦珏虽然有父亲,有一大家子亲戚,可他却孤苦伶仃,父亲冷漠,婶婶恨不能把他踩到脚底下,现在叔父甚至设下这么狠毒的奸计对付他。 程茜如的这个坑的确是秦珏和她挖的,但如果秦牧没有陷害侄儿的心思,又怎会上当? 罗锦言替秦珏难受,亲自到厨房指挥着给秦珏煲了他喜欢的竹笋鸡汤。 而此时的小竹院里,程茜如却如坐针毡。 白九娘根本不和她说话,白九娘的两个丫鬟静荷和新荷也随了白九娘,小小年纪都像哑巴一样,这让小竹院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昨天春意托了个叫彩玲的小丫头给秦烨送信,也不知这封信有没有送到,程茜如放心不下,只好又打发春意去问问那个彩玲。 小竹院里有守门的婆子,她们主仆三人是临时住进来的,就连换洗衣裳也是罗锦言让人送来的,都是全新的。主仆三人除了随身的首饰,就只有春意带了几个平时用来打赏的封红。 她们住进来六七天了,封红早就用完了,春意和春桃身上的首饰也都用出去了,就还剩下程茜如随身的几件头面了。 春意很快就从门口回来,她脸色苍白,压低声音说道:“守门的婆子不许奴婢出去,她说昨天明远堂里进了贼人,也不知怎么的,把拂柳嫂子给打伤了。” “什么?”程茜如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春意。 一旁的春桃也吓了一跳,紧紧抱住了春意的胳膊。 春意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声音还是有些发抖:“拂柳嫂子和那贼人正好撞上,那贼人便下了狠手,好在有个小丫头进屋来,吓得尖叫,那贼人便从窗子里逃跑了。拂柳嫂子虽被及时救下,可是受了重伤,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程茜如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颤抖着声音问道:“不是在外面撞上,那贼人是进了拂柳的屋子?” 春意好像也是才想明白,她恍然大悟,道:“那贼人不是偷东西时撞到拂柳嫂子的,他是要杀”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春桃后知后觉,这时也明白过来,她吓得立刻哭了起来:“太太、春意姐,怎么会有贼人要杀拂柳嫂子呢,她得罪人了吗?” 春意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对她道:“你小声点儿,让人听到就麻烦了,眼下咱们太太遇到难处,寄人篱下,那些人都是狗眼看人低,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算到咱们太太头上,拂柳嫂子的事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可千万不要乱说。” 拂柳只是个下人,就算她得罪了人,也不会大费周章来明远堂杀她。 可若是那人真正想杀的是程茜如呢? 拂柳是程茜如身边最体已的,既然她们主仆都进了明远堂,那一定是住在一起的,程茜如还要让拂柳服侍,那人去杀程茜如,却恰好被拂柳撞上,这才要杀人灭口。 程茜如的两只脚就像踩到棉花上,她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春意和哭成一团的春桃,连忙把她扶起来。 这时,白九娘身边的新荷没有敲门便直接推门进来,板着脸对程茜如道:“二房的琪大爷派了小厮过来,让奴婢转告表姑太太,顺城街的五间商号,八年前的六月有一笔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帐目对不上,还有大兴的三间商号,掌柜的已经承认是有两本帐,琪大爷说在让您好好想一想,这都是怎么回事,明天十二太爷从大兴回来,还要请您当面说清楚。” 第四二三章 忆秦娥 程茜如如坠冰窟,秦烨怎能这样对待她? 他欠她的,他欠了她一生,现在竟然对她撒手不管。当年秦珏那个狼崽子在众目睽睽下踢她,她生不如死,秦老太爷不但没有教训秦珏,反而让她放弃这桩亲事。 为了能嫁给秦烨,秦老太爷让她在催妆的前一天,当着秦家几位长辈的面,在叶氏的牌位前起誓,这样屈辱的事情她也照做了,可是为了那个狼崽子,秦老太爷不顾死去的程老夫人,仗势欺压她一个孤女,而秦烨竟然什么都没说,一个小刻坊,一份三千两银子的嫁妆,就把她给打发了。 秦珏也不过就是被秦烨揍了一顿。 而她却成了九芝胡同的笑柄,她这一生都被毁了。 秦烨与陆氏是少年夫妻,两情相悦。有一次刚刚下过雪,她看到秦烨扶着陆氏出来看梅花,陆氏已经有了身孕,秦烨当着丫鬟婆子的面,把她抱了起来。 皑皑白雪中,秦烨抱着陆氏,陆氏仰头看着树上的梅花,而秦烨却看着陆氏。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他的目光,他的目光里都是宠溺和爱慕,就像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这片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一样。 那么俊逸出众才华横溢的男人,却能有柔情似水的一面,那一刻,她真的希望在他怀里的人是自己,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放不下他了。 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她想尽一切办法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可惜他的眼里只有陆氏,他只是当她是个黄毛丫头。 她甚至想过长大后给他做妾,哪怕让她在陆氏面前晨昏定省她也愿意。 可是很快,这一切就成了泡影。因为陆氏怀孕了,程老夫人想把自己屋里的丫鬟给他做通房,秦烨拒绝了,他告诉程老夫人,他不要通房,如果陆氏无出,那他会依古训,四十无子才纳妾。 陆氏只有十七岁,已经有了身孕。 她很伤心,偷偷哭了很久。 不久,程老夫人病了几日,陆氏为了讨婆婆欢心,挺着大肚子要去寺里为程老夫人祈福,程老夫人不放心,她就自告奋勇要陪着表嫂一起去。 她是程老夫人的侄女,陆氏对她另眼看待,时常送些首饰衣料给她。 好不容易程老夫人终于答应了,要出门时,她在垂花门前等着陆氏,却看到秦烨扶着陆氏出来,不过就是去趟寺里,两人就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她很想哭,可还要强颜作笑,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 一路上,陆氏都在说肚里的孩子,她这才知道,秦烨还给孩子亲手做了很多玩具,他每天都做,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存了一箱子。 她听着就哭了起来,陆氏还以为触动了她的伤心事,令她想起了去世的父亲,便一直哄着她。 到了寺里,她提议去后山看新开的桃花,后山的石阶很陡,陆氏有些不想去,可看她心情不好,便陪着她一起去了。 陆氏出事和她没有关系,那时她正和拂柳在摘桃花,她听到一声惊叫,回过头去,就看到陆氏从石阶上滚了下去,丫鬟婆子们哭喊着去拉她,可是石阶太陡,陆氏被救起来时,已经昏死过去。 陆氏有几处骨头都断了,孩子当然也没有保住,她还记得陆氏的血怎么也止不住,秦烨不顾阻拦闯进去,她站在屋外也能听到他的哭声,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也能哭得那样伤心。 陆氏死后,秦烨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如果不是家中长子,他连出家的念头都有了。 他为陆氏守孝三年,三年后,他仍然不肯续弦。那时她已经在帮程老夫人管理嫁妆了,她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就常常去请教秦烨,秦烨对她很温和,他不厌其烦地教她看帐本,教她如何应付那些难缠的掌柜。 既然他不想续弦,她也不想强求,她以为他们就这样下去了,他想着死去的那个人,而她守着他,看着他,他身边除了她这个小表妹,甚至连个丫鬟都没有。 她常常陪他聊天,给他说些幼稚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多起来,再后来,他重拾书本,去参加科举。 他在贡院里的那几天,她每天都为他焚香祷告,他不但考中进士,还考上了庶吉士,那时很多来提亲的,可他都没有答应,为此还令秦老太爷很生气。 她暗地里高兴,她的男人不但有才华,还这样深情,而那个人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到头来他身边也只有她。 她虽然自幼失怙,但她是程老夫人的侄女,从她十三岁时,程老夫人便给她张罗亲事,她全都不肯答应。 那时,她真的以为这就是他们的一生一世。 可是忽然有一天,秦家的人都在说大老爷要定亲了,她连忙让人去打听。 那个叶氏只有十四岁,只是个路过京城的行商之女。 她简直不敢相信,为陆氏苦守十年的秦烨,居然会娶这样一个女子。 而她也等了他十年,她从十三岁等到二十三岁,成了老姑娘,他却娶了尚未及笄的叶氏。 如果说陆氏贤良淑德,那叶氏就是傲慢无礼,叶氏住进楚茨园后,她第一次上门找秦烨,叶氏就对她不客气,为此据说还被秦烨训斥了,两人吵了一架。 她听说后这才觉得舒服多了,叶氏嫁进来不久便怀孕了,她也想向叶氏示好,几次三番去看望叶氏,还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做了小衣裳,可叶氏却连个眼角子也不给她。 叶氏十五岁便生下秦珏,一举得男,秦老太爷把这个儿媳捧上了天,压得吴氏抬不起头来。 叶氏善妒,给她说了几门亲事,想把远远嫁出去,这几门亲事竟然没有一个是在京城的。 那时她真想一走了之,直到那个晚上,得之叶氏又和秦烨吵架,秦烨独自在厚德楼上喝闷酒。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和胆子,她换了丫鬟的衣裳,悄悄去了厚德楼。 秦烨已经烂醉如泥,二围在他身边服侍,正不知如何是好,见到她时吓了一跳,暗示她快点离开,免得被人看到。 她咬咬牙,正想走,衣袖却被秦烨拽住,秦烨对她说:“对不起,阿侬,我对不起你,父亲年事已高,我不能再令他失望了,你别生气,别生气” 阿侬是陆氏的闺名。 姚颖怡说这是第三更,明天继续三更,吼吼 第四二四章 新水命(囡囡竹和氏璧加更) 程茜如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留在这里,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对她说:他醉得人事不知,只要她留下来,他无法拒绝 她不但没有抬脚离去,反而转过身来,把秦烨拥进怀里:“大郎,我不生气,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大郎” 她的声音如同魔咒,秦烨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静。零九小說網 她没有动,还是这样抱着他。 一旁的二围再也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道:“表小姐,您快走吧,大爷喝醉了,今天的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会说出去。” 她忽然想笑,二围以为她会害怕吗?他真是小看她了。 她若害怕,就不会连夜来到厚德楼。 她若害怕,刚才就会离开,而不会等到现在。 她能知道秦烨在厚德楼喝闷酒,叶氏主持中馈,肯定也会知道。 她不走,她就是要留在这里,她要看着叶氏找过来。 秦烨心里想念着的不是你,与他共处一室的也不是你,你做了他的正妻又如何,给他生下嫡长子又如何,你不过就是个粗坯子,黄毛丫头而已。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不是要把我远嫁吗?现在看你怎么办? 她的唇边漾起一抹微笑,她一直不明白,秦老太爷为何如此看重叶氏,叶氏双朝认亲时,甚至没有向陆氏的牌位磕头。 女眷们窃窃私语,她看到秦烨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 秦烨就是在那个时候就开始讨厌叶氏了吧。 她没有去看二围,脚向生了根,一动不动。 二围急了,他撸了袖子,可也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她,却不敢出手推她。 正在这时,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脚步纷乱,应该是叶氏带着丫鬟们找来了。 脚步声嘎然而止,她没有回头,眼睛的余光看到二围直挺挺跪了下去。 屋内落针可闻,却没有人说话。 当脚步声再次响起时,她知道叶氏走了。 她想不明白,一个商户女子怎会这样自鸣清高,看到丈夫和表妹共处一室,竟然不哭不闹,转身离去。 叶氏是不屑吵闹吗? 还没到天亮,秦烨就醒过来了,他看到她后,惊得酒醒了一半。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哭着离去。 秦烨却让二围找了两个嬷嬷陪着她,是怕她自尽吧。 她私下里让拂柳去打听,这才知道秦烨一大早就去明远堂见秦老太爷,把昨晚的事告诉了秦老太爷,说要纳她为妾。秦老太爷让黑伯和白伯动手,狠狠抽了秦烨十鞭子。 秦老太爷不顾身份,亲自到楚茨园替秦烨向叶氏赔不是。 在那之后好几天,她都没有见过秦烨,她就像个被人遗弃的小狗,默默舔拭伤口。 一天夜里,她正睡着,便被人装进麻袋里抬了出去,她立刻明白了,秦老太爷或者叶氏要对她下手了。 她以为她一定要死了,却没想到这个时候秦烨带着人冲了进来,她被从麻袋里放出来时,她看到秦烨面色苍白,摇摇晃晃,显然身上的鞭伤还没有痊愈。 她看到了管三平。 原来是处置她的是秦老太爷。 程老夫人才去世几年,尸骨未寒,秦老太爷就为了儿媳妇要杀了她。 她哭着抱住秦烨的腿,哀求秦烨:“烨表哥,我求求你不要管我了,老夫人去世时我就想跟着一起去了,我活着时不能报答她老人家的恩情,就让我死了以后服侍她吧,还有大表嫂和我那早逝的侄儿,大表嫂对我那么好,你就放我去吧,我到阴间和她们做伴儿。” 秦烨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她:“傻丫头,你还年轻,不要说这些傻话。我早就对不起你了,如今更加对不起你,我不会让你死。” 她不知道秦烨是怎样说服秦老太爷的,她没有死,而是被送去了庄子。 不久她就病了,她不敢吃药,担心叶氏会趁着这时毒死她。 也是她命不该绝,三个月后,九芝胡同来人报丧,秦家长房大太太叶氏去世了。 她想回去给叶氏哭丧,秦家的人不答应,她便在庄子里为叶氏摆了祭台,每天在叶氏灵前祭拜,哭了七七四十九天。 庄子里都是秦家的老人,这件事很快传到秦老太爷耳中。 不久,秦老太爷就让人把她接回了九芝胡同,她继续管理程老夫人的嫁妆。 不久她就知道,二围已经派到秦家在广东的商号了,就连楚茨园里的人也全都换了。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秦家是要瞒下那天在厚德楼里发生的事,果然,就连吴氏对她也没有什么不对,都以为她是因为忽发急病,担心过了病气给别人,才住进庄子。 秦家人对叶氏的死三缄其口,而楚茨园的人又全都换了,她打听不到。 她甚至没有见过秦珏,听说叶氏死后,秦珏就正式住进了明远堂,由秦老太爷亲自教养。 她管着程老夫人的嫁妆,就免不了和秦烨打交道,她没有再提当日的事,只是一天比一天忧郁,一天比一天消瘦。 终于有一天,三房的钟老安人把她叫过去,她喜出望外,她终于盼到了,秦家向她提亲了。 她和秦烨的亲事进展很快,秦老太爷让她在叶氏牌位前发誓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还给叶氏哭丧四十九天呢,发誓也没什么,只是丢脸而已。 可是没想到,好久没见的秦珏却突然出现,她更加没有想到,秦老太爷因为秦珏的反对,就轻率地把这门亲事做罢。 秦珏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哪个小孩子想要后娘,还不是哄哄吓吓也就行了,可秦老太爷偏偏就要听他的。 后来她的亲事一波三折,好不容易才和王家定亲,可那个短命鬼却坑苦了她,她从秦家的表小姐,变成了大归的表姑太太。 程老夫人的嫁妆一直由她管着,秦烨心中对她有愧,从来也没有让人深究过帐目,而她也没有败了程老夫人的产业,每年都有银子交给秦家,她劳苦功高。 她为秦烨为秦家搭上了自己的青春,在秦烨欠她的,秦家欠她的,是一辈子也赔不起的。 可现在叶氏留下的儿子却要对付她,秦牧竟然要用她的性命来威胁侄子,在他们眼里,她是什么? 秦烨呢,她给他写了信,他却依然袖手旁观。 程茜如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吓得春意连忙要去捂她的嘴,她一把推开春意,摘下头上的赤金累丝红宝石簪子,道:“你从小跟着我,应该知道主死仆亡的道理,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没有你每月一两银子的月例,你弟弟在你姑母家的日子就更难熬了,我死了只是我自己,你死了则是你和弟弟两条命,而你们家也就从此绝后了。“ 春意脸上一白,噗通跪在地上:“太太,您让婢子怎么做,婢子全都听。” 第四二五章 秋月夜 “大奶奶,春意送来这个。” 夏至从衣袖里拿出一样物件,罗锦言瞥了一眼,嘴角牵起一抹笑容:“答应她。” 夏至应声而去。 是夜,明远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吴氏在睡梦中被惊醒,以前秦牧只是初一十五才到她屋里,就是不去姨娘屋里,也是住在内书房。可这些日子,他一反常态,夜夜留在她屋里,虽然没有要水,可也让她扬眉吐气。 她是被秦牧惊醒的,这才听到隐隐的似有动静。 秦牧穿着中衣坐在炕上,正叫了值夜的丫鬟出去看看。 吴氏打个哈欠,不高兴地道:“声音离得这么远,不细听都听不到,管他呢。明早再说吧。” 秦牧瞪她一眼,没有理她。 吴氏倒下再睡,可还没有睡着,值夜的丫鬟便急匆匆进来:“二老爷、二夫人,声音是明远堂传来的,像是出事了,有侍卫从明远堂里出来,进了内院。” 丫鬟口中的内院是指长房后宅,府里有规矩,没有秦牧的吩咐,长房的侍卫们是不能进入后宅的。 明远堂的侍卫当然更不能闯进来。 闻言,吴氏睡意全无,她像打了鸡血一样坐了起来,披衣就要下炕。 秦牧一把拉住她,怒道:“你要做什么?” 吴氏呵呵笑了:“秦珏的人闯进后宅,你怕了?我可不怕,长房还是我在主持中馈。” 说着,她大声叫了白芷,道:“拿我的命妇朝服过来。” 秦牧的瞳孔微微收缩,是啊,吴氏没有说错,秦珏让人闯进后宅,他已经先输了一局。 “拿我的牌子,到上院调侍卫进来!”秦牧高声喊道。 这么大的动静,长房各个园子都被惊动了,与长房一墙之隔的三房,胡同另一侧的二房,也都听到了动静。 二十多个明远堂的侍卫手拿明晃晃的刀剑,高声喊着:“明远堂里进了刺客,大爷担心几位老爷和夫人太太的安危,特命咱们过来保护。” 保护?有这样保护的吗? 三老爷放外,没在京城,小三房的人却是最早出来的,秦珈带着七八个随从从园子里出来,领头的侍卫正是张长春,他冲着秦珈抱抱拳,正要开口说话,秦珈却笑着说道:”张头儿,我这里还有几个人,也学过一招半式,若是人手不够,就让他们留下帮你。“ 竟是问都不问是怎么回事。 张长春正色道:“咱们哪敢惊扰五爷的人,五爷快回去歇了,请三太太莫要惊慌,大爷说了,待到抓住刺客,再登门向三太太请罪。” 秦珈哈哈一笑:“大堂兄太客气了,我娘才不是小肚子鸡肠的人,你们且忙着,我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说着,带了他的人回园子了。 秦牧站在谷风园的院子里,听小厮们说秦珈照个面就回去了,他面色铁青,暗暗骂了声窝囊废。 鹤鸣园里,宁氏让丫鬟们从门缝里张望,听说秦珈已经回了园子,她便推着四老爷秦炻出去,秦炻死活不肯往外走,宁氏冷笑:“外面的是你侄儿的人,你连他们都不敢见,你是做过亏心事吗?” 秦炻是真的怵头秦珏,深更半夜,谁知道秦珏是抽的哪门子疯,他可不想去淌浑水。 “我躲着他还来不及,又没得罪过他,我做什么亏心事,别胡说。” 宁氏白他一眼,整整衣裳,对守在门口的婆子道:“把园门打开,四老爷不出去,我去!” 秦炻要去拉她,宁氏一把打开他的手,道:“我还有儿女,儿女们指望不上你这个老子,总不能连顶门立户的大哥也指望不上吧,你想和玉章划清界线,我可不想。” 说着,她便向门口走去。 秦炻怔了怔,咬咬牙,大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宁氏,道:“你是妇道人家,外面都是侍卫,你在园子里等着,我出去!” 宁氏大喜,对丫鬟道:“快去给四老爷把披风拿来。” 小丫鬟飞奔着进屋,秦炻却已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他要趁着自己还没有后悔,快点出去,唉,秦珏的侍卫是什么人,宁氏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那都是老太爷帮他养的死士,从小收养的孤儿,杀人不眨眼的。 张长春看到秦炻出来,态度和对秦珈完全不同,他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小可惊扰到四老爷了,还请四老爷恕罪。” 秦炻心中狂跳不已,他最怕和秦珏对上了,这个侍卫他从没见过,肯定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杀宁王时,这个侍卫不知道有没有参与。 他这样想着,便撞上张长春疑问的目光,连忙收回思绪,挺挺胸脯,大手一挥,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出来看看,你们忙着,我回去睡了,告诉玉章,有需要四叔父的地方,只管开口,自家叔侄,他勿需客气。” 直到鹤鸣园的大门再次关上,他这才拍拍胸口,正想说声吓死了,胳膊就被宁氏抱住了:“四老爷,你真威风。” 谷风园内,吴氏命妇大妆地坐在堂屋里,看着秦牧身边不知何时多出的四名侍卫,她心头一动,这四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怎么不知道?大门没有打开过,他们肯定不是从外面来的。 她问秦牧:“你一向都让侍卫们在外院,他们四个是怎么回事?” 秦牧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这时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对秦牧道:“二老爷,四老爷也出来了,和明远堂的侍卫很客气地说了几句话,便又回去了。” 秦牧气得把手边的茶杯砸到地上,恨恨地道:“这个窝囊废!三郎不在家,没有当家的人,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四郎难道也是小孩子不成?他一个做长辈的,却向侄儿低头,他算是什么东西!” 吴氏心里却暗暗庆幸,多亏秦瑛没在府里,否则真闹起来,秦珏又拿秦瑛开刀,她可忘不了,那次大冷的天,秦珏让人把秦瑛绑了按到湖里灌了一肚子水。 又有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二老爷,不好了,咱们的侍卫被拦在二门进不来。“ 姚颖怡说第二更,还有一更 第四二六章 月夜奔 “二门?” 秦牧的脸色变了。 这个时候,就连吴氏也反应过来,明远堂的侍卫不是都在里面吗?拦在二门的又是谁? “二门也有明远堂的人?他们是要上天吗?这是闯进来多少人啊!”吴氏尖声喊道。 小厮打个激凌,小声道:“二门那里有二三十人,是张长春带着,这会儿和咱们的人已经交上手了。” 吴氏吓了一跳,她原本以为秦珏就是虚张声势,没想到他还真敢动手。 她看看身上的品阶大妆,忽然不确定起来,她穿成这样,怕是也震不住秦珏的人吧。 “老爷,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秦珏不是在查程茜如吗?程茜如被他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也该解气了,也用不着动刀动枪吧?” 秦牧拉长着脸,狠狠瞪她一眼:“你懂什么。” 吴氏猛然想起秦珏之所以这样闹腾,好像是说明远堂里来了刺客。 刺客? 她怔怔一刻,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秦牧:“那刺客是你派去的?” 难怪他要在身边藏了四名暗卫! 吴氏大惊,对秦牧嚷道:“帽沿胡同你派人去了吗?瑛哥儿还在那里,秦珏不会放过他。” 秦牧看都没有看她,脸上都是厌恶之色,如果不是你当初做了那么多不上台面的事,秦珏被他养在身边,早就被他教养的俯首听话,又怎会依然桀骜不驯?现在走到这一步,你不知应对,反而只想着这些小事。 他对身边的侍卫道:“你们四个护着我去楚茨园,我就不信了,他还敢弑父弑叔不成?” 说完,他整整衣袍,大步走出堂屋。 吴氏这才反应过来,她对白芷道:“你快去把冬月叫来,再把我屋里那个乳燕投林的匣子取过来,咱们也去楚茨园。” 这个时候,楚茨园才是最安全的,别看秦烨管不了秦珏,可那也是秦珏的亲生父亲。 秦牧刚刚走上庑廊,闻讯赶过来的兰姨娘便追了上来,戚戚艾艾叫了一声二老爷,秦牧回过头去,看到是她,道:“你出来做什么?” 兰姨娘上前一步,把一只手炉递给秦牧:“二老爷,夜里冷,您拿上这个吧。” 哪有大男人抱个手炉的?若是往常,秦牧虽然会觉得她的举动有些可笑,可也不会斥责她,反而会认为她温柔可爱。 可是现在,他哪里还有这个闲情逸致,他没有去接那只手炉,厉声斥道:“一个个的都是些没用的,快回去!” 兰姨娘不敢再动,眼睁睁目送秦牧走出园子。 忽然,她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若不是身边的丫头扶住她,她也就摔倒了,可那只手炉却掉到地上,紫铜的材质,虽然没有摔碎,但也滚出很远,银霜炭洒了一地。 吴氏由几个丫鬟簇拥着在她身边走过,她吓了一跳,连忙躲到一旁。 若是往常,吴氏肯定会骂她几句,可今天却看都没有看她,忽匆匆地往外走去。 身边的小丫头低声说道:“冬月姐姐跟着一起去了。” 冬月是吴氏放在她身边的人。 看着秦牧和吴氏一前一后出了谷风园,兰姨娘嘴角溢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笑容。 她转身往后面自己的屋子走去,对丫鬟道:“咱们回去睡觉,睡个好觉。” 声音欢快,哪里还有刚才的小心翼翼。 而此时的小竹院里,程茜如和春意已经不在了。 春意用那支红宝石簪子,买通了罗锦言身边的三等丫鬟立春。那个立春只有十二三岁,出名的没心没肺,如果她不是罗锦言的陪嫁丫头,在秦家连后宅也进不来,顶多是当个粗使丫头。 可也多亏这个立春是个没有心计的,如果换做是夏至,给她红宝石簪子,她也不敢拿着。 可立春不但收下了,而且还送给春意两件明远堂里粗使丫鬟的衣裳。 “明远堂里前几天进了贼人,大奶奶担心有人和贼人里应外和,要把前阵子刚来的一批丫鬟送回庄子里,晚上出府,明早出城,你们机灵点儿。” 程茜如哼了一声,这个罗氏倒是够厉害,三个月前,她借着走水,把明远堂的人筛了一遍,那些人自是信得过了,现在又出了事,她便把新来的人全都送出去,又怕传扬出去,只能在夜里悄悄送走。 春桃全不知情,晚上还要值夜,程茜如推说想让春意给她捶腿,这才让春桃去对面屋子睡了。 春意看着春桃蹦蹦跳跳地走了,她跪在程茜如面前:“太太,大奶奶这么狠,明天她发现咱们走了,一定不会放过春桃的,咱们不如把她也带上吧。” 程茜如忧伤地叹了口气,对春意道:“春桃还小,从没有经过什么事,不是我不想带着她,只是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就看她的造化了。” 春意心头一阵寒凉,你不想带上春桃,是因为春桃的老子娘都是府里的吧,不像我只有一个弟弟,孤苦伶仃,容易被你拿捏。 立春拿了金簪子,办起事情果然周到,主仆二人顺利地坐上了出府的骡车,负责这件事的是常贵媳妇,她拿着名单点名,点到阿绿和小沉时,程茜如和春意便应了一声。 天色已晚,常贵媳妇打个哈欠,也只是照着早已定好的单子点名,今天要被悄悄送出府的丫鬟们,都是上个月才由庄子里送来的,全都是粗使丫头,常贵媳妇一个也不认识,自是也懒得再核对相貌。 程茜如和春意低着头,在常贵媳妇面前走过。 忽然常贵媳妇喊了一声:“那个高个子的,你站住。” 程茜如吓了一跳,她的个子在女子中不算矮的,难道是被发现了? 好在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常贵嫂子,我这包袱里只有几件衣裳,不信你们打开看看。” 原来是看那个丫头带的包袱太大,怕她丢了府里的东西。 程茜如松了口气,混在众人当中,从明远堂的角门出去,便看到后巷里停了三辆骡车。 她和春意夹在五六个粗使丫头里面,上了其中一辆骡车。 这几个丫鬟刚刚上车,其中一个就说道:“唉,还以为再过两个月就能留下呢,没想到这就给轰回去了。” 另一个就笑着打趣她:“留下有什么好的,规矩这么大,还不如回去种地呢,就你这模样,还想巴结上大爷,做通房不成?” 另外几个便轰堂大笑起来,先前那个脸上挂不住,就和她们对骂起来。 这几个丫鬟也不知是在哪里打杂的,身上一股酸臭的味道,隔着棉衣也能闻到。 程茜如紧抿着嘴角,强忍着才没有呕吐出来。 姚颖怡说第三更来了!明天依然三更 第四二七章 姐妹花(无聊无趣无所谓和氏璧加更) 几个丫鬟谈吐粗俗,粗声大气,程茜如在秦家住了三十多年,从没和这个层次的下人如此亲密接触,她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零九小說網 整个车厢里,只有她和春意不说话,其他几人渐渐注意到她们了。 好在是晚上,简陋的骡车上只有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窗子,有淡淡的月光透进来,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只能看到大致轮廓,看不清长相,否则程茜如这么大的岁如,却穿着丫鬟服饰,肯定会让人起疑。 可她和春意太过安静,又一直低垂着头,其中一个丫鬟便问道:“喂,你们两个是在哪儿干活的?” 程茜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喂”是在叫她。 她对明远堂的事全然不知,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听春意笑着说道:“我们两人是花房里的。” “花房?那可是好差使,啧啧啧,可惜了,听说大奶奶办宴会时都从花房里搬花,你们的赏钱肯定拿了不少,不像我们这些烧火间的,别说大爷和大奶奶了,就连个大丫鬟也没见过。“那丫鬟羡慕地说道。 另一个丫鬟就打趣道:“谁说没见过啊,刚才被轰出门时不是见到常贵媳妇了?那可是管事嬷嬷。” 众人就又笑了起来,春意也笑着解释:“我们刚来,天又冷了,只能筛土晒肥,搬花的活儿轮不上。” 程茜如微微松了口气,好在带着春意出来,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花房里的粗使丫头们除了搬花还能干什么。 正在这时,骡车猛的停下,靠外坐着的丫鬟撩起车帘,就有女人的吵闹声传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胖子喊道:“吵什么吵,一个个上不得台面的,难怪要把你们打发回去。” 有尖利的女人骂道:“这能怪老娘吗?是这贱|货找茬儿,打发回去就打发回去,谁稀罕啊。” 那管事见她骂得难听,便道:“你们两个坐到这辆车上。” 他看向程茜如所在的这辆骡车,指着正撩着车帘看热闹的两个人,道:“你们和她们换换。” 这两个人下了车,很快,就有两个丫鬟骂骂咧咧地坐上来,骡车继续前行。 这两个丫鬟听声音都很年轻,顶多十七八岁,见她们是在前面的车上吵架才被换到这里的,车内的人都很好奇,有人就问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丫鬟便骂道:“那车上有个贱货,愣说她被从府里轰出来是因为老娘,这和老娘有什么关系,老娘差点连命都没了。” 这些人都是被从府里轰出来的,她这番话一出口,车里静了一下,这才有人问道:“你快说说,你怎么就差点连命都没了,我听人说是咱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才送回去的。” 那丫鬟闻言冷笑道:“你们才是初来乍到,老娘可在明远堂里一年了,好不容易才从上院调到后宅,就出了这件事,老娘才冤呢。” 程茜如心中一凛,她忍不住抬头去看那丫鬟,车厢里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到身材苗条,身上的衣裳在夜色中闪着淡淡的光亮,另一个也是,她们穿的是丝绸,并非粗使丫鬟的服饰。 她收回目光,却发现春意也正看过来,两人对视一下,离得很近,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诧异。 立春说过,这次之所以要送出一批丫鬟,是因为拂柳的事,光天化日有贼人进来,险些杀了拂柳,怀疑是里应外合,这才把人打发出去。 难道这两个丫鬟是和这件事有关系? 她向春意递个眼色,春意问道:“咦,我怎么听说是前两天进了贼人,这才把咱们都送出府的,莫非贼人偷的是你们院子?” 那两个丫头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在前面的车里吵架的,闻言立刻就像炸毛的鸡一样发起火来:“是我们院子又怎么了?那是老娘倒霉,贼人又不是我们引来的,不就是送出府吗?老娘还不愿意留在这里。” 说着就又骂了起来,一着急,连官话也不说了,一大堆的土话冒出来。 春意连忙赔笑劝道:“姐姐们消消气,遇到这种事谁也不愿意,好在大爷大奶奶也没处置谁,不管怎么说,人能平安回家,那比什么都强。” 两个丫头的气渐渐消了,道:“你们可比前面那辆车里的小蹄子们强多了,对了,我们两个是滹川庄子里的,姐姐们都是哪里的?”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春意则笑着说:“我们是天津那边的庄子里的。” 说的越远越安全。 这些人里果真没有天津来的,也就没人多问,也没有拉亲戚的。 那两个丫头和她们熟络起来,春意便又问:“姐姐说说,那贼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咱们以后也不在府里了,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来京城,就当是个乐子,说给咱们长长见识吧。” 都是些年轻姑娘,春意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来了兴趣,都让这两个丫头好好说说。 两人也不拘束,便拉起了话匣子:“说起来啊,刚开始我们姐俩还以为交了好运,原本还天天收鸟粪的,忽然就说让我们去服侍表姑太太,我们姐俩儿,还给常贵媳妇磕了头呢,可没想到侍候的根本不是表姑太太,而是表姑太太身边的嬷嬷。” 春意笑着插嘴:“表姑太太身边的嬷嬷?那也是好差使啊,我听人说这些有身份的嬷嬷、大丫鬟,身边都有两个三等丫鬟服侍着,姐姐们也是三等吗?这好处一定没少拿。” 两个丫鬟点点头:“我们刚升了三等,唉,这些日子跟着拂柳嬷嬷,拿的好处是不少,可是唉!” “大奶奶很看重拂柳嬷嬷,她在那里住了七八天,大奶奶身边的夏至姑娘就来了五次,每次都和嬷嬷说上好一阵子话,就连我们姐俩儿也跟着沾光,夏至姑娘带来的好吃的好喝的都能分一份。后来连十二太爷也叫了嬷嬷去问话,虽然没赏东西,可见拂柳嬷嬷高兴的不成,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让她家二小子给十二太爷的小孙子做书僮,这么好的差事,她不高兴才怪呢。” “啊?”程茜如惊诧出声,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拂柳的二小子今年九岁,前阵子还求她在铺子里给那孩子找个差事。 能给秦家公子做书僮,这比在铺子里打杂可要好上十倍百倍。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可那两个丫鬟还是听到了,其中一个道:“你不相信吗?是真的,不但十二太爷找过她,就连大爷的亲爹,秦大老爷也叫她去松涛轩问话呢。唉,可能就是她混得太好了,这才引来贼人,那贼人在屋里掐她脖子时,正好我进屋,看个满眼,连带着我姐也跟着倒霉,一起被轰出来了。” 第四二八章 巡城马(女王节快乐!) 秦烨? 秦烨是在松涛轩里见拂柳的,松涛轩是什么地方?那是明远堂里的外书房,比起秦牧的外书房更出名。 ? 也就是说,秦烨不但去了明远堂,而且还见了拂柳。 初冬的夜晚寒气逼人,而程茜如更是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她的心如同坠入冰涧之中。 秦烨去了明远堂! 他有多少年没有进过明远堂了?似乎在秦老太爷过世后,他就没有再去过。 可现在他却去了。 他当然不会是自己厚着脸皮去的,秦珏若是不想让他进,他就是拿出父亲的威仪也还是进不去。 除非是秦珏把他请过去的。 程茜如想起她给秦烨写的那封求救信。 秦烨能到明远堂见拂柳,当然也能见她,即使不能把她带走,但是也能听她解释。 可他却连解释也不肯听,他宁可相信拂柳的话,也不肯问她只言片语。 秦烨,你好狠! 这两个丫鬟满口乡音,粗言秽语,说的不像是假的,她们身份不高,罗锦言随便找她们两人去侍候拂柳,也是合情合理。 拂柳那个贱人,果然把她出卖了。 当日她住进明远堂时,就担心会有这样的情况,几次三番想让拂柳来侍候她,都被回绝了,她住在明远堂里,除了刚来的那天,罗锦言从未见过她,她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果然如此,原来他们是从拂柳身上下手的。 她给程老夫人管理产业二三十年,总会有些事情,水清则无鱼,没有甜头的事情谁会争来争去? 别说是她一介女流,就是秦烨这个堂堂两榜进士,管理秦家庶务多年,他难道就没有中饱私囊,用秦家的银子赚自己的钱吗?给罗家下聘时,一万两体己银子,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出来,他没有俸禄,哪来的银子? 这么多年,为何没有人去查他? 还有秦珏,成亲之前大修土木,她私下里留意过明远堂里运送的奇石名木,加上工匠的酬劳,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 当年秦珏当众羞辱她,让她成了九芝胡同的笑柄,秦烨也不过就是揍他一顿,四五岁的小孩子,又不能打死,揍一顿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现在秦珏又在欺负她,还把她软禁起来,秦烨不但不管她,反而帮着秦珏对付她。 她苦苦守候他三十年,在他心里她比不上死去的6氏,也比不上他的儿子秦珏,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不,或者他没有把她和秦珏相比,而是认为她比不上秦珏的生母叶氏吧。 那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黄毛丫头,秦烨根本不喜欢她,也不过就是因为她给他生下了唯一的儿子。 黑暗中,程茜如握紧了拳头。 骡车在靠近城门的一条胡同口停了下来,他们要在这里住一宿,天亮时城门就开了,那时就把她们送出城,先送到秦家在大兴的庄子里,再让各自的家人把她们领回去。 这处宅子是罗锦言的陪嫁,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两进的院子空空荡荡,之所以让她们在这里落脚,只是因为离城门很近,明天方便出城。 进了院子,胖胖的中年管事清点人数,数了三遍,确定少了两个人。 他吃了一惊,这些人都是年轻女子,虽然算不上是家生子,可老子娘也都是各个庄子里的农户,如果哪家闺女被他弄丢了,他就无法交待了。 他亲自又到骡车里去找,骡车里是空的,车把式正在饮骡子。 他急出一身冷汗,正不知所措时,忽然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丢了就丢了,今晚的事就当没有生,大奶奶不会怪你。” 管事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只见两条苗条的身影已经飞快地掠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然,他回到院子里,再点了一遍人数,现又少了两个人。 程茜如跌跌撞撞地跑出很远,看看身后没有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她保养得再好,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在黑暗的车厢里看不清楚,但是进屋以后点上灯,一眼就能看出来,府里的丫鬟到了岁数就要放出去,哪有她这个岁数还当丫鬟的,好在春意是个机灵的,主仆二人趁人不备偷偷溜走了。 按照她原定的计划,她们先到二条胡同的宅子里避上一阵子,然后再给秦烨送信,让秦烨给她想办法,秦烨对不起她,他不会不管她的。 可现在这条路是走不通了,秦烨竟然要帮着秦珏对付她,她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好在二条胡同的宅子是她悄悄置办的,就连拂柳也不知道。 当日她并非是有意瞒着,只是恰好有笔银子无法下帐,她在中间倒了几次,最后买了这套宅子,并非是繁华地方,价格也不贵,她就是看中这里的清静,想着有空时就过来住些日子,没想到第一次来却是现在这个情况。 已经宵禁,秦家有官身,巡城兵士拦住了,只要亮出官凭就可通行,但是程茜如和春意只是两个女子,又是步行,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格外乍眼,还没到二条胡同,就被巡城的拦住,大晚上拦住女子,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仆妇,这些巡城的便以为是哪家的逃奴,不等她们辩解,就给绑了。 若是往常,就算是秦家的奴才也能给几分面子,可是今天,程茜如打死也不能说自己是秦家的。 她只好一口咬定住在二条胡同,并非是逃奴。 按照顺天府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在宵禁时被抓到,如果是官家仆从,只要次日由东家拿了官凭,交上几两罚银,就能把人领回来,若是东家够面子,连罚银也不用交。 但若是平头百姓,查实是良民,而非贼人的,罚银十两,交不上罚银的,在顺天府领二十大板。 程茜如主仆二人身上早就没有银子了,若是二十大板打下来,她们不给打死才怪。 两人苦苦哀求,可还是没有用,好在终于网开一面,让她们当中的一个人回家报信拿银子。 按理,这种跑腿的事应该是春意的,可程茜如留了心眼,担心这个时候,春意会扔下她自己跑了,就提出由她去拿银子。 于是,春意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家太太,把她扔给一群脸带淫笑的兵士,自己走了。 第四二九章 夜漫漫 这里离二条胡同已经不远,程茜如气喘吁吁一路跑过来,这些年她在秦家娇养着,加在一起走的路,估计也没有今天晚上走得多。 她的记性很好,虽然是第一次来二条胡同,但是她清楚记得详细地址,很快便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叩响了大门。 门内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这么晚了,是谁啊?” “是东家。”她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这才说道。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一个老苍头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程茜如,不敢确定,又拿了灯笼照了照,这才大吃一惊,道:“姑太太,您怎么这个样子了?” 程茜如连忙闪身进来,道:“出了点事,你快点烧些水,我要泡泡脚,累死了。” 老苍头是程家老仆,这两年都在这里给程茜如看宅子。 洗脚的时候,程茜如才发现,她的两只白嫩如玉的脚上,都已经磨出了水泡。 宅子里只住着老苍头一个人,连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程茜如这才想起被押进顺天府的春意。 那丫头倒是个伶俐的。 泡了脚,程茜如又喝了几杯热茶,身上终于暖和过来,她舒服地靠在临窗的大炕上,对老苍头道:“上次我交给你的那只匣子呢?” 老苍头没有说话,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就抱了一只匣子走进来。 程茜如打开匣子,看着里面的东西,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从耳朵上摘下耳坠子,这对耳坠子看上去普普通通,足银打造的方方正正,用米粒大的珍珠串起来。 她把两只耳坠子平放在手心里,中间四四方方的小银块,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小小的印章。 她无声地笑了,罗锦言把她关了七八天,却并不知道她随身还带着这个。 她把印章交给老苍头,道:“明天你拿上这个去宝福银号,给我取三千两,其中要有二百两现银。” 老苍头接过印章,应声而去。 他刚刚走出程茜如住的屋子,后脖梗子就被人用手刀劈了一记,没等他倒下去,有人就把他拦腰扶住,轻手轻脚拖到屋后。 程茜如再次把匣子打开,满意地看了看,秦烨,你不管我了,好在我还有这些。 心中又涌起一阵不甘,她紧咬着嘴唇,把匣子抱在胸前,秦烨你欠我太多了! 忽然,耳后传来风声,紧接着,她的眼前一黑,便没有了知觉。 九芝胡同秦家长房。 秦牧和吴氏一前一后来到楚茨园,可他们打死也没有想到,深更半夜的,秦烨竟然没在家! 守门的是管三平的孙子管兴,这小子仗着祖父的面子,让吴氏吃过几次闭门羹,吴氏看到他就火冒三丈,听他说大老爷不在,吴氏一百个不相信,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她今天是穿了三品夫人的命妇服来的。 她对秦牧身边的侍卫们道:“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把这小东西拿下!” 四名侍卫纹丝不动,吴氏气极,正要再骂,白芷悄声对她说道:“二夫人,还是让二老爷做主吧。” 也就是说,这四名侍卫只听秦牧的,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吴氏瞥一眼白芷手里的那个乳燕投林的盒子,轻蔑地笑了。 好,我就看看一会儿我把这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你秦烨还有什么脸让手下的人耀武扬威。 这时,一个谷风园的小厮飞奔着过来,道:“二老爷,不好了,咱们的侍卫进不来,伤了两个,只能退回上院了。” 也就是说,秦牧的人被秦珏的人打退了。 秦牧气得一个巴掌抽到那小厮的脸上,骂道:“混帐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去告诉他们,如果今天他们为能攻进来,以后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那小厮硬生生捱了巴掌,捂着脸却没有走。 秦牧见了更烦,骂道:“还不快去!” 小厮吓得噗通跪到地上:“二老爷,张长春把二门封了,小的这会子已经出不去了。” 封了? 秦牧咬牙切齿,秦珏是真要反了,他是想要了自己亲叔父的命吗? 他敢! 他对管兴道:“别说是你,就是你祖父在这里也不敢拦我,快把门打开!” 管兴似是很怕,二话不说就把大门打开了,秦牧想硬进不是不行,但是当然不如这样气派。 秦牧大步走进楚茨园,外面这么大的动静,楚茨园里的人都已经起来了,院子里亮如白昼。 秦牧和吴氏在堂屋里坐了,有小僮上了茶,端了点心,四围跑进来,赔笑问道:“二老爷二夫人,大老爷被十二太爷请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您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秦牧打断:“无妨,我在这里等着大哥。” 这个时候,哪里也不如这里安全。 此时,谷风园里的后罩房里,屋门被轻轻打开,兰姨娘看着从墙外跳进来的女子,一点也不害怕,那女子把扛在肩上的麻袋往她面前一扔,低声说了句:“有劳了。”便如狸猫一般,跃上墙头走了。 兰姨娘叫了自己的丫头,两人使劲把那只大麻袋搬进堂屋,兰姨娘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对面屋子上的那把大锁。 锁头已经生了绿锈,钥匙插进去,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大锁打开。 望着这曾经很熟悉的屋子,兰姨娘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仰头看向房梁,幽幽地说道:“翠姐姐,得罪了,今天借你的地方用用,也算是给你报仇了。” 她转过身来,却看到小丫头瑟缩着不敢走过来,她怒道:“你怕什么,翠姨娘又不是你害的,难道你想像小蝉那样,死了也白死吗?” 小丫头苍白着脸,咬咬牙,和兰姨娘一起,抬了麻袋走进了翠姨娘的房间。 程茜如醒过来时,便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她的头还有些疼,晕沉沉的,好一会儿才认出这里不是二条胡同的宅子,而眼前的美妇人是见过的,这是秦牧的姨娘,常常跟在吴氏身边服侍。 “这是哪儿?你怎么在这里?”她恐惧地坐了起来,她想起昏迷前的事,立刻想到,她是被秦牧的人抓住了。 秦珏只是想要查她的帐,而秦牧却是要杀了她。 这不是猜测,秦牧已经派人杀过她一次了,只是那次误伤了拂柳。 兰姨娘满脸的惊惧,她吓得缩成一团:“表姑太太,妾身不知道啊,妾身听到这间屋子里有动静,还以为是翠姐姐的魂魄回来,吓得半死,却原来是表姑太太。” 你吓得半死,还敢进来啊,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 第四三零章 张小小(钟瓶蓝和氏璧加更) 程茜如怔了怔,才想起翠姨娘是谁,那也是秦牧的姨娘,长得细眉细眼很秀气,去年的时候,听说她被吴氏训斥一顿,心中郁结上吊自尽了。 难道这是她的屋子? 程茜如的眼睛不由自主看向空空的房梁,顿时毛骨悚然。 秦牧想要杀她,也要让她死在明远堂里啊,把她弄到这里做什么? 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程茜如的全身,她簌簌发抖,伸手抓住兰姨娘的衣袖,如同抓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兰姨娘,我从没有得罪过你,也没有得罪过翠姨娘,你们不能这样害我,你放我出去,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兰姨娘抿嘴一笑,嘲讽地看着她,道:“表姑太太真是糊涂了,我区区一个姨娘,顶多能放你走出这间屋子,可外面的大门你同样不能出去,所以你还是省省力气,好好等着吧。” 说完,她又冲着程茜如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吴氏去楚茨园时带走了冬月,另一个冬菲被送到庄子里养病了,小蝉死了,兰姨娘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 不对,是整个后罩房也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程茜如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兰姨娘步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嫁进秦家四年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她的孩子没有了,她被吴氏折磨得落下病根,这些她都能忍受,她既然是做姨娘的,这是她应该承受的,她没有怨言。 但是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呢?外人以为是吴氏让霞嬷嬷给她灌了汤药,秦瑛为此还和吴氏吵了一架,认为张小小也是被吴氏弄到小产的。 其实她的孩子和翠姨娘一样,都是秦牧生生打死的。 她们也曾经想尽办法争宠,想为自己在秦家争得一席之地。 可是自从秦牧在朝堂失意之后,他的脾气越来越阴沉,时常拿她和翠姨娘的身子撒气。 白天里温文而雅的谦谦君子,到了晚上便像换了一个人。她们不敢喊,不敢哭出声,翠姨娘死的那天晚上,秦牧满脸怒容地回来,她心里害怕,便说要给他做宵夜,去了小厨房。 翠姨娘就是那夜死的,衣裳还是她帮着穿上的,死后被挂在房梁上,整个九芝胡同都说,是吴氏善妒,翠姨娘想不开了,自己上吊自尽了。 她不想死在这里,她存了些体己,想着找机会出去,父母虽然不在了,但是她在山东还有个寡居的姐姐,家境殷实。 她想悄悄给姐姐写信,请姐姐想办法给她赎身。 按府里的规矩,姨娘和丫鬟们不能随便与外面私通书信,就是家人也不行,需要经由老爷或正室同意才行。 这样的书信,当然不能被人发现。 小蝉,那个忠心的孩子,有一天兴高采烈地回来,说她遇到了小时候同村的一位大哥王大宝,王大宝现在是三爷身边的人,平时都在帽沿胡同,她想请他帮忙。 王大宝一直跟着秦瑛,后来秦瑛养了外室,吴氏动怒,把王大宝连同另外几个随从全都轰到帽沿胡同,但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给秦瑛办事,因为即使来了也是在前院,因此小蝉直到最近,才遇到他。 兰姨娘觉得不妥,毕竟是秦瑛身边的人,万一传到秦牧耳中,她就别想活了。 可是这个机会对她太诱|惑了,她就试着写了两封无关痛痒的书信,让小蝉托王大宝带了出去,信里并没有提到她在秦家的处境,只是问候姐姐和外甥,不久就接到姐姐的回信,还说等到外甥大了,有机会到京城看望她。 渐渐的,她便放下心来,无论是秦牧,还是吴氏,都没有发现端倪。 可她还是很慎重,直到一个月后,才敢再写一封信,告诉姐姐自己在秦家的处境,请姐姐赎她出去。 这封信送出后便如石沉大海,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发现小蝉有了身孕。这个可怜的孩子,因为要求王大宝办事,被那个畜生沾了身子。 冬菲是吴氏的人,她和小蝉住在一间屋子,兰姨娘不敢确定冬菲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便悄悄把她小产时用的补药连同秦牧的补药,一起给冬菲用了,冬菲小小年纪虚不胜补,次日便病倒了。 小蝉当天晚上就没有回来,第二天便发现了她的尸体。她则趁机以怕过病气为由,把冬菲送去了庄子。 无论是秦牧还是吴氏,都认为小蝉肚子里的孩子是秦瑛的,秦牧认定是她管教不严,私底下把她打得死去活来。 她紧咬着牙关,没有供出王大宝。说不定最后的那封信还在王大宝手里,她不敢。 她对不起小蝉,她只能把祸水引到秦瑛身上,这样才能保全她,若是秦牧知道她托王大宝联系姐姐赎身,才令小蝉出事的,她一个私通的罪名就跑不了,别说是赎身,姐姐怕是连她的尸首也看不到了。 那个时候,她以为她要死了,去和翠姨娘、小蝉做伴,可是命不该绝,在炕上躺了几日,她又活过来了。 胭脂死了,秦瑛和吴氏大吵一架,吴氏怕他不肯在帽沿胡同好好待着,才答应把在香河的张小小接进京城,到帽沿胡同陪着他。 张小小进京,没去帽沿胡同,先到九芝胡同给吴氏请安。 吴氏不肯见她,可张小小在大门口不肯走,引得九芝胡同进进出出的人驻足观看,吴氏无奈,只好让人把她领进谷风园。 张小小隔着帘子给吴氏叩头,吴氏懒得见她,让兰姨娘替她接待,还赏了张小小一枝镏金簪子。 兰姨娘送张小小出去时,张小小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王大宝和你私下往来的事,我全都知道,你想要赎身,这个容易。” 兰姨娘吓得半死,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我滥命一条,你告诉夫人我也不怕。” 张小小轻蔑地笑了,道:“小蝉只有十二岁吧,死得太惨了,你不怕到了阴间她找你索命吗?” 兰姨娘打个冷颤,她对不起小蝉,小蝉是因她才死的。 张小小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轻笑道:“你只要做一点小事,不但能给你赎身,还能替小蝉报仇。” 她答应了,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她只是贱命一条,但与其在秦家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还不如拼上一把,赢了她就能从此自由,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第四三一章 明月逐 楚茨园内,吴氏已经坐不住了,她看着冬月手里的乳燕投林匣子,恨不能立刻就把匣子里的东西大白于众。 她的颧骨稍高,本就带了几分刻薄,此时眼底眉梢都是得意,看上去就更加怪异。 秦牧嫌弃地瞪她一眼,如果当年他答应了陆家的亲事,迎娶小陆氏进门,程老夫人定会像对待大陆氏那样疼爱小陆氏,哪里还有叶氏什么事?更不会有秦珏。 叶氏比吴氏进门还晚了七八年,秦家长孙却变成秦珏,如果吴氏的肚子争点气,宗子之位怎会落到秦珏头上?又怎会有今天的麻烦? 他越看吴氏越不顺眼,只觉得他这些年所有的不如意,都是吴氏害的。 可吴氏是嫡妻,生有两男四女,是御封的夫人,铁定是不能休的。 若是今天的事情能顺利渡过,等他把京城的事情安置妥当,外放四川后,请杨善宗的夫人做媒纳个知书达理擅于持家的贵妾,他才四十多岁,正值盛年,说不定还能再生个儿子,记在吴氏名下当嫡子养育,秦琅已经不指望了,秦瑛也是个不省心的,幼子绝不能交给吴氏,一定要带在生母身边,好好教养。 吴氏却不知道秦牧在想些什么,她只盼着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秦珏把九芝胡同的长辈全都请来,到那时她就拿出匣子里的东西,看他们父子还有什么脸面在秦家立足。 这时又有一个小厮跑进来,跌跌撞撞,进门时还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正好撞到鼻子,他捂着鼻子带着哭腔跪趴在地上:“二老爷,了不得了,大爷带着人杀过来了,全都拿着刀,明晃晃的刀。” 刀! 秦珏拿着刀! 传说中秦珏一刀砍下宁王首绩,又砍了宁王世子和王朝明,将他们三人的头颅高高悬挂到旗杆之上。堂堂皇家血脉,连个全尸都没有。 冬月吓得全身发抖,手里的匣子险些掉到地上。 大爷要大开杀戒了,二夫人让她把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大爷一怒之下,会不会也把她的头砍下来呢? 她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吴氏心里也在忐忑,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秦珏的恶名,可是那毕竟是传说啊,再说,宁王是反贼,杀了无罪有功,但是这里是秦家,放眼望去都是秦珏的亲戚,他还真敢大逆不道,不顾人伦吗? 这样一想,吴氏揪起来的心便放松一下,却见冬月跪在她面前,她大怒:“你这是做什么?” 冬月哆哆嗦嗦地哭道:“二夫人,奴婢害怕,奴婢真的害怕。” 吴氏朝着白芷使个眼色,白芷一把拽起冬月,扬手就给她一个嘴巴,骂道:“二夫人给你个机会,你别丢人现眼。” 虽说这是吴氏授意她的,可毕竟是当着秦牧,又是在楚茨园里,秦牧的脸色黑如锅底,这就是吴氏的人,和她主子一样粗鄙胡闹。 他正要开口训斥,只听外面响起四围恭敬的声音:“十二太爷、大老爷、大爷,您们可回来了,二老爷和二夫人等了许久了。” 秦牧冷笑,果然不出意料,秦珏真把十二太爷请过来了。 十二太爷虽然辈份高,可还在他父亲那一代时,就回了通州本家,九芝胡同没有他们这房的份儿,更轮不到他来做主。 他起身相迎,吴氏也整整衣裳,恭顺地站到一旁。 除了十二太爷、秦烨和秦珏,还有陪着十二太爷从通州过来的秦煴和秦炯,二房的秦烑,秦琪,三房的秦炉,四房的秦灿,五房的秦牱。 十二太爷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残了的右手笼在衣袖里,而露在外面的左手里,则拿着三只岫玉球。 这也是十二太爷多年的习惯,他的右手不能用了,无论写字还是打算盘,都是靠左手。左手毕竟不如右手灵巧,因此十二太爷长年累月都用这三只岫玉球锻炼左手的力度和灵活。 自从十二太爷来到京城,秦牧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老人家。 他往明远堂里递了几次帖子,十二太爷都没有回帖。 他猜到秦珏会去请十二太爷,却没想到秦珏不仅请来十二太爷,还把九芝胡同秦家五房里,每房都请来了一个人。这些人即使不是各房的长子,也是留在京城里的各房男丁中辈份声望最高的。 秦珏是什么时候和这些人联系的,他为何不知道? 对了,不是秦珏,是罗氏,那个说话慢调斯理的小姑娘,根本不用出动秦珏,这些人家的女眷都是罗氏的坐上客。 他竟然忽略了,如今的秦珏不再是当年的孤家寡人,需要跑到通州本家才能找到支持;罗氏嫁过来不到半年,就在女眷里树立了威望,而吴氏把人都给得罪光了。 原本宽敞的堂屋很快便坐得满满的,这是在秦家,又是晚上,大家穿的都是常服,没有一个穿官服的。 吴氏那一身诰命大妆就显得滑稽可笑,且,只有她一个女眷,就连辈份最高的钟老安人也没有来。 秦牧恶狠狠地瞪她一眼,他从未见过有人把镶金嵌玉的品级大妆穿成这样可笑。 就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左夫人,也没有跟着秦烑过来,现在这个时候,你还不快点回去。 可是吴氏却对他的告诫视如不见,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人越多越好。 众人相互见礼后,秦牧便语重心长地问秦珏:“玉章,我正要找你,半夜三更,你怎么放任你的侍卫闯进后宅?后宅里都是女眷,你三叔父不在京城,你五妹妹又待字闺中,若是被冲撞了,你又如何向你三叔父交待,向卜家交待?卜家可是以圣人后裔自居的,身后是衍圣公孔家,传扬出去,你让秦家和卜家如何在仕林立足,圣人颜面何存?“ 秦珏眉稍微扬,这大帽子,不但把孔子门生的卜家拉进来,连同衍圣公府孔家也拽上了,惜惜如果听到,一定会笑到肚子疼吧,那个小丫头,在他面前越发活泼了,还喜欢歪解诗词,歪解得一本正经,头头是道。 想到罗锦言,秦珏的嘴角便溢出笑意,看在秦牧眼里,怒气更盛,秦珏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吧。 书评区里来了一堆不知什么人,好像是因为他们中某人在创世发的水帖被删了,就黑到这里来了,这是点娘的书,创世那边我根本没有管理的权利,估计是系统自动删除的,不过在点娘这边滥发水帖黑帖广告帖影响读者心情的,我会一概删帖禁言.另,点娘这边的系统现在也会自动删除水帖,不过系统具体是怎样区分的,我不知道 第四三二章 清波引 秦牧是家主,是族长,即使十二太爷坐在这里,秦牧的话也是有份量的。 秦珏微微蹙起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秦牧:“二叔父,明远堂里进了刺客,刺客虽然抓住了,可他还有同党,我正是担心这些刺客惊扰到女眷,这才把明远堂里所有的侍卫全都调到这边来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向一旁的吴氏:“明远堂里没有侍卫,我担心不安全,让人去接大奶奶了,劳烦二夫人给她安排个地方,天亮后明远堂安顿妥当,再送她回去。” 罗锦言也要来? 吴氏难掩兴奋,她正遗憾缺了一个人,现在好了,秦珏主动要把媳妇接过来,那就让儿媳妇亲眼目睹公公的丑事吧。 “不用不用,这里都是长辈,她也不用避讳,就让她也在这里听听,长长见识。” 噗,秦牧差点把手边的杯子扔到吴氏脸上。 秦珏是什么人,他能随便就做出决定吗?他既然要让罗氏抛头露面,那就一定有他的主意,有些事情男人不好开口,需要女眷出面。 真是蠢货,你不断言拒绝,还主动要让罗氏留在这里,还让她长长见识,她的见识比你多得多! 可秦牧是叔伯公公,既然吴氏答应了,他就不能拒绝了,当着人家的公公和夫君,你一个叔伯公公用什么立场管侄媳妇的事? 秦珏的目光深邃如井,箭一般射向秦牧:“二叔父,我这样的解释您还满意吗?” 秦牧一怔,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武平和武安上次在明远堂没有找到程茜如,两人为了安全起见,暂时躲了起来,昨天让人给他送来消息,今天晚上会再次动手,因此夜里听到动静,他就猜到是武平和武安动手了。 秦珏说抓到活口,显然已经知道是他派去的人了,就是不知程茜如那个贱人是不是死了。 只要程茜如死了,他就能扳回局面。 “十二太爷可有受惊?”秦牧急忙问道。 十二太爷温声笑道:“无妨,无妨。” 秦牧深深地看向秦珏,正要开口,秦珏已经抢先一步说道:“十二太爷没有受到惊扰,只是暂住明远堂的程家表姑太太出事了。” 秦牧大喜,竟然忘了怀疑,只要程茜如死了,秦珏就是抓到武氏兄弟,嫌疑也是洗不清了。 毕竟人是死在明远堂。 久违的喜讯终于来了,秦牧眼中精光四射,他勃然大怒:“玉章,那天是你说要查帐,让程家表姑太太避嫌,住进明远堂,现在你却让她出事了,这件事你要如何向你去世的祖母交待,向秦家这些长辈交待?我知道你素来对程家表姑太太有成见,可是她毕竟是你的长辈,你是读圣贤书长大,身为朝廷命官,却如此草菅人命,程家虽然没有嫡系子孙,但是程氏家族乃陕西大族,其他房头的人还在,这件事告到大理寺去,家里的叔伯们还要给你善后。表姑太太的尸身呢,她是女子,又是节妇,先装殓了再说。” 这番话说的慵慨激昂,掷地有声,秦珏不禁想要抚掌。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但是屋里众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叔父是说表姑太太过世了吗?您是如何得知的?烦请您快把她老人家的尸身抬出来,按您说的先装殓吧。” 随着声音,罗锦言缓缓走了进来,她向屋里的长辈一一行礼,神态恭顺,落落大方。 但是众人的思绪却全都关注在她刚才说的那番话上,秦烨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反倒是秦牧沉声说道:“妇道人家,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快退下!” 罗锦言微微扬起头,她的个子并不高,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看向秦牧的目光却如居高临下一般:“妾身只是听二叔父说起表姑太太的丧讯,觉得太过突兀,这才多问一句,二叔父,表姑太太的尸身何在?” 秦牧陡然一惊,他转头瞪着秦珏:“表姑太太明明死在明远堂,你们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罗锦言在心里又把他鄙视了一番,这才几句话,你就心虚了?活该你不能入阁拜相,你看看秦珏,不论什么时候,不论面对多少置疑,他都能用气势震摄场面,不怒自威。 秦珏呵呵一笑,道:“二叔父,我就不知道表姑太太死在明远堂,您又是如何得知的?” 秦牧的手握成了拳头,他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冲口而出,说了不该说的话。 秦珏是故意的。 他重又换上一副长者的表情,道:“听你说起表姑太太出事了,我便以为是被刺客撞上,唉,关心则乱,她没事就好。” 秦珏扬扬眉角,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道:“表姑太太确实出事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如何,因为她被人掳走了。事关表姑太太名节,我本不想说的,这才佯称是刺客,但二叔父如此关心,我只能实话实说,表姑太太在明远堂里被贼人掳走,生死未卜。” 程茜如丢了? 众人愕然。 在秦家寄居的一位女眷被人掳走了,还是节妇。 就是普通妇人出了这种事,也是失贞失德之事,何况是孀居之妇。 众人都看向十二太爷,十二太爷叹了口气,道:“她还有几笔帐目没有弄清楚,她这样一走,怕是要变成死帐了,唉!” 左手铁算盘十二太爷,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当然不是真的是对帐目无能为力,而是告诉众人,程茜如是因为帐目亏空,卷款私逃。 一个是被贼人掳去,一个是卷款私逃,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前者是秦家因为程茜如而失了颜面,后者是秦家因为程茜如而成了受害人。 秦家寻找程茜如是为了追回银子,而并非出于责任。 老奸巨滑。 秦烑清清嗓子,对秦牧道:“牧从兄,我看还是报官吧,程家表姑太太虽是程老夫人的侄女,可并没有上族谱,说起来和程家没有关系,既是卷款私逃,总是要报官的。” 秦牧在心里把十二太爷骂了一通,这个老狐狸,硬生生就把秦珏从这件事上摘了出去。 这件事不能报官,武平和武安这两个笨蛋,十有八、九是刺杀不成,才把程茜如绑走的。 他正要开口拒绝,就听到吴氏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我看,表姑太太说不定不是被贼人掳走的,是情郎把她救出去了。” 情郎? 这两个字从吴氏口中说出来,秦牧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胡说八道,还不闭嘴!”他怒道。 吴氏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对还在发抖的冬月道:“还愣着干嘛,还不把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屋里的爷们看看?” 第四三三章 笑忘书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站在吴氏身边的那个丫鬟身上。 她穿着粉袄绿裙,腰上束着二等丫鬟专用的浅绿丝带,苍白的脸颊上渗出汗珠,哆里哆嗦地打开了手里的乳燕投林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封信。 看到这封信,秦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这丝疑惑便被愤怒代替。 吴氏这个贱人,竟然瞒着他藏了一封信。 秦牧感觉到了背叛。 这个时候,吴氏不和他一条心,不但没有和他商量,反而把他瞒得死死的。 他的双手蜷进衣袖里,紧紧握住拳头。 吴氏的神情却和他恰恰相反,眼底眉梢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冬月,把这封信请十二太爷过目。” 冬月微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送到秦珏面前,她倒也不是太过害怕。 十二太爷的眼中闪过倦色,但还是示意自己的儿子秦炯接过信,送到他的面前。 十二太爷从信封里拿出两张薄薄的信纸,他仔细看了一遍,就递给了身边的秦烨。 从十二太爷拿起那封信的一刹那,吴氏就死死盯着十二太爷的神情,可这老东西修炼得快要成精了,把这封信从头看到尾,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而秦烨更是一惯的淡漠神情,就好像这封信和他没有关系一样。 他把信看完,仔细折好,重新装回信封,这才对十二太爷道:“您看......” 十二太爷捋着胡子,点点头,道:“看这笔迹与帐簿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应是出自程家表姑太太之手。” 程茜如虽然不用亲自记帐,但是她既然管着程老夫人的所有私产,帐簿上肯定会有她的签名和一些备注。 吴氏长长地松了口气,扬眉吐气。 她笑着说道:“既然十二太爷确认无误,那么这封信肯定是真的了?” 十二太爷微微颌首,温声道:“看笔迹应该就是程家表姑太太写给静之的。” 静之是秦烨的表字。 秦牧一怔,真没想到吴氏手中竟然会有程茜如写给大哥的信! 他连忙示意身边的小厮把那封信拿了过来,越看心里越高兴,他合上书信,目光犀利地看向秦珏:“玉章,无论表姑太太的帐目有无纰漏,在事情没有查证之前,她都是你的长辈,可你却将她禁锢起来,还殴打于她,逼得她生无可恋,不顾男女大防,写信向大哥求救,刚才我还奇怪,为何贼人没有偷盗金银细软、珍本古画,却单单掳走了表姑太太,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城府如此之深,编出这等假话,做出表姑太太被掳的假像,让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真正杀了她的人就是你,当着十二太爷和各房长辈,你快把表姑太太交出来!” 他正义凛然,横眉冷对,秦珏被他训斥得怔了怔,紧接着便上次几步,走到秦牧面前。 秦牧坐在太师椅上,想退不能退,只能瞪大眼睛怒视着站在他面前的秦珏。 “你要做什么?还想连我也杀吗?”这一刻,秦牧看到秦珏眼中的冰冷,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势,令秦牧透不过气来,他的心里也凉了半截,秦珏是真的敢杀他!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即使是坐在一旁的秦烨和秦烑、秦炉等人,也感觉到了来自秦珏的威压。 屋内的气氛骤然压抑,却又诡异得没有人出声制止。 秦珏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秦牧,一言不发。 忽然,一个软糯的女声响了起来,像是冬日尽头第一缕春风,让人的心都跟着柔软起来。 “二叔父只凭一封信就说大爷杀了表姑太太,这可太武断了,怎么也要让大爷亲眼看看这信里写的是什么吧。” 罗锦言缓缓走了过来,丝毫没有因为在长辈面前插嘴而羞赧,当她走到秦珏身边时,吴氏才反应过来,她尖声道:“罗氏,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吴氏便后悔了,她就应该让秦珏和罗锦言看到这封信的,如果罗锦言没有自己走过去,这封信哪里轮到她来看啊。 罗锦言转过身来,目光在吴氏脸上瞥过,却疏离得像是不认识她,又像是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罗锦言伸手拿过那封信,打开来看了一眼,冷笑道:“想不到二夫人手里还有这个?这种祸家的物件不是应该烧掉?难道二夫人另有所图,想用这封信把秦家搞得四分五裂?”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是轻言细语的柔软声音,却透着难以描述的威严。 她没有咄咄逼人,但是这比咄咄逼人更加令人侧目。 吴氏被她气得噎住,秦烨怎么给秦珏娶了这么一个老婆! 她拿着鲛帕的手指着罗锦言,骂道:“做出丑事的是你的公公,杀人的是你们两个,你说谁另有所图?你给我说清楚!” 罗锦言冷冷地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我说二夫人另有所图,二夫人现在听清楚了吗?” 说完,她微微一笑,把那封信撕成了几片! 罗锦言把信给撕了,这么重要的信,竟然让她连同信封一起给撕了! 屋里在坐的都是秦家有身份的老爷们,哪个都是见多识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是眼前的变故来得太突然,谁能想到秦家玉字辈刚进门没多久的年轻媳妇,就敢在他们面前做出这样大胆的事呢。 秦牧率先吼道:“玉章媳妇,你要毁灭证据吗?” 说着,他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双眼冒火,如同一头蜇伏的猛兽,随时要把罗锦言撕碎。 秦珏上前一步,把罗锦言拉到身后,声音如冰:“这种乱家的信,不撕了难道还要拿到祠堂里供起来吗?” 在场的人,除了十二太爷,就只有秦烨和秦牧看过这封信,别人都没有看到,但是谁也不是傻子,从他们的话里就猜出来了,这定然是程茜如写给秦烨的求救信。 大家的目光不由得看向散落在地上的纸片,好在撕得并不碎。 见秦牧和秦珏箭在弦上,秦牧的小厮连忙趴到地上去捡纸片,只要把这些纸片粘起来,就又是一封信了。 忽然,有人咦了一声,秦烑指着小厮刚刚拿到手里的一片纸说道:“把这些纸片拿过来。” 小厮不明所已,看向秦牧,见秦牧正和秦珏怒目相对,根本没空理他,他便硬着头皮把捡起来的纸片送到秦烑面前。 秦烑接过纸片,一张张翻找。坐在他对面的秦炉也探头过来,忽然诧异地说道:“怎么背后还有字?” 这字是写在信封里面的,罗锦言把信撕了,装信的信封就变成碎片,写在里面的字便显露出来。 吴氏大吃一惊,这封信她前前后后看了十来遍,怎么就没有发现还有什么字啊。 众人正在好奇的时候,秦烑已经把这些字拼了起来,字不多,但和整封信上的笔迹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秦牧欲杀我,我命休矣!” 第四三四章 望珍之 屋内鸦雀无声。 谁能想到信封里另有乾坤,可如果不是写在那么隐蔽的地方,恐怕早就被人发现了。 如果罗锦言没有撒泼赌气地把这封信给撕了,这十几个字恐怕永远也不能显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如果明远堂里没有出事,秦珏就不会把所有侍卫全部调来这边,也就不会为了安全起见,接了罗锦言过来,罗锦言没有来,秦珏七尺男儿,万万做不出动手撕信的事,像撕信这种举动,分明就是小女子能做出的事。 男人会直接把信烧掉,而不会使小性子撕信。 九芝胡同的女眷里私底下不是都在说罗锦言举止端庄,仪态大方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秦珏的安排,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是这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这封信是吴氏带来的,装在乳燕投林的匣子里,由她的二等丫鬟打开,呈到十二太爷面前。 吴氏脸上的那止也止不住的得意笑容,这些秦家最具权威的老爷们,就是碍于男女大妨没有亲眼看到,也能从吴氏的说话中感受出来。 吴氏对这封信是信心百倍,得意洋洋的。 也就是说,这封信是吴氏拿出来的,和秦珏夫妻没有任何关系,秦牧看了这封信便斥责秦珏,认定是秦珏杀死了程茜如,秦珏大怒,罗锦言也不高兴,两三下就把信给撕了,于是程茜如暗藏在信中的求救这才被人看到。 画风变得太快,屋子里的男人们一时就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相对而言,女人的反应要快得多,也更加激烈。 吴氏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几张拼在一起的纸,转身瞪着罗锦言,杏目圆睁:“是你,你把我的信给换了!” 罗锦言还躲在秦珏身后,闻言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争辩:“我是在二叔父面前拿的信,如果是换了,也是二叔父给换的。” 说完,又飞快地把脑袋缩回去,吓死了,吓死了。 秦牧还在错愕中,听到吴氏和罗锦言的争论,他这才缓过神来,吴氏这个蠢货,她害得他被人算计了!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他顾不上去骂吴氏,大脑飞快转动,心也平静下来。 只是几个字而已,这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否则从十二太爷到秦烑秦炉,为何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冷冷一笑,对众人道:“这种无稽之谈,想来是表姑太太为了脱罪,诽谤于我而已,不过是妇人行径,难登大雅之堂。” 十二太爷闻言微笑道:“是啊,少辰做了族长多年,行事沉稳,提携族人,从未有过差迟,程氏污陷而已,这封信里也是满纸胡言,不足为据,既然大奶奶把信给撕了,那就不要再粘了。” 也就是说,无论是信上写的,还是信封里藏的,都是毫无根据的污陷,这封信既然毁了,那就当做没有吧。 吴氏一听就急了,怎能就这样算了? “不行!明明是表姑太太被玉章苛待,她请大老爷想办法给她开脱,她担心这封信会落入别人手里,才在信封里污陷二老爷的,这样的信,怎能就这样毁去了,一定要查个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 这吴氏的脑子是让驴给踢了吧? 你要查什么,查你家二老爷是不是真的要害程茜如?若只是区区程茜如,死了也就死了,可是刚才二老爷言之凿凿说是秦珏害死了程茜如,现在程茜如却说二老爷要杀她灭口,而且这封信还是你带来的,这个时候,你应该哭诉自家夫君被人污陷,大骂程茜如才对啊。 秦牧连掐死吴氏的心都有了,当日死的为何是翠姨娘,而不是这个蠢货! 他干咳一声,目光瞥向秦烨。秦烨正襟危坐,宛如老僧入定,好像周围的吵闹都和他没有关系一样。 秦牧在心中冷笑,你儿子媳妇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居然还能坐得住? “大哥,这件事你说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样把秦烨摘出去,一定要把他拉下水。 秦烨缓缓抬起头,清秀的俊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秦家男人都有一副好相貌,秦烨则是其中最为风仪出众的,他没有出仕,比起其他人,更多了一份闲适优雅。 他的目光清淡得如同若有若无的微风,静谧之中是宛若长夜的孤冷。 “既然二弟妹要详查,那就趁着大家都在,好好查查吧。” 秦烨虽然不是族长,但他是长房长子,他说的话举足轻重。 秦牧不由得冷笑,好啊,你终于不想忍了,你为了你自己的清白,终于不想再管儿子了吗? “大哥,玉章年纪轻轻就是探花,出仕一年就已经位列都察院,正六品的官职,论前程,整个大周朝也没有几个比得上他的,程家表姑太太虽是有错在先,可人毕竟是在他那里出事的,若是被人传扬出去,对玉章没有好处,好在都是家里人,不如就给他一个机会,听十二太爷的,这件事就掀过去吧。” 秦牧的这番话冠冕堂皇,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又能想到,就在刚才,他还声色俱厉地把脏水往秦珏头上泼。 泼脏水的是他,扮好人的也是他。 罗锦言腹诽,这就是赵极的三品大员,要气度没气度,要计谋没计谋,就连当小人都当得一塌糊涂。 不过看他对秦烨这一番看似商量实则逼迫的话,又把秦珏搬出来威胁秦烨,罗锦言心里对秦烨的怨怼略微缓和一些。 秦烨对秦珏是在乎的吧,否则秦牧就不会搬出秦珏了。 秦烨肯定是有把柄被秦牧抓住了,这个把柄一旦大白天下,首当其冲的就是秦珏,因此秦牧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威胁秦烨。 罗锦言呵呵冷笑出声,立刻她就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吴氏正在气头上,听到罗锦言的笑声,她恨不得过来扇上一巴掌,可是她不敢,罗锦言在秦珏身边。 她只好问道:“大奶奶,你笑什么?是觉得二老爷说得不对吗?” 这傻娘们! 几乎所有人在心里都这样骂了一句。 罗锦言看都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秦牧,目光中是赤|裸|裸的嘲讽:“秦家没有分宗,长房没有分家,大爷若是有什么事,还要辛苦二叔父为他周旋,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家,何况咱们还是真真正正的一家子。”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是秦烨和秦牧心里却是硌登一声。 罗锦言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警告秦牧,你抓住秦烨的把柄,又何尝不是你自己的把柄?秦家就是分宗了,你和秦烨秦珏也是一衣带水,想要和秦烨分宗,还要等到下一代或者下两代。除非你有本事把秦烨父子从祖谱上去掉,否则满门抄斩也有你一份。 她毫不胆怯地迎向秦牧逼人的目光,威严中带着严厉,似乎是一个家长正在训斥不懂事的子孙。 秦珏在背后轻轻拥住她的纤腰,温柔而又体贴,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足能让所有人心惊胆寒。 “既然要查,那就从谷风园查起,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不知何时,秦若谷已经站在门口,他高声应诺,转身离去。 秦牧大怒,正要制止,迎面又对上罗锦言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罗锦言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极低:“二叔父,吃亏是福,还望珍之。” 第四三五章 势如虎 去他的吃亏是福,你和秦珏为何不吃亏,为何要让我吃亏? 秦牧气得想要大发雷霆,可是看到以十二太爷和秦烑那置身事外的神情,他便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冲动。 在坐的人中,以他和秦烑官职最高,但秦烑掌管通政司,虽是清水衙门,却是前途不可限量,他刚至不惑,只要他没有贪墨或者站错队,就是轮也能轮到他进内阁。 而他秦牧却是提前站错队,早就坐上了冷板凳,如果秦家不是亲朋故旧遍布朝野,如果秦珏没有杀了宁王,早在宁王之乱平复之后,他就被不知道贬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如果秦老太爷还在世,现在就会倾全家之力,把秦烑送进内阁,再用最快速度把秦珏送到三四品的台阶上。 可现在秦老太爷早已不在,掌管秦家的是秦牧,他不但不会去帮秦烑,还有想压制秦烑之意,早年他和秦珏的争斗,加之吴氏的推波助澜,早就让他落了个苛刻侄儿的名声,很多秦家的门生故旧,不耻于他的作为,反而改为亲近秦烑。 秦珏出仕后,虽然在山西一案中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也在那个时候成亲,娶的是凤阳先生张谨的外祖女,这让他的凶悍之名缓和了不少,罗锦言嫁过来后,重新和秦家的故旧走动起来,她没有给自己博取贤名,她只是让这些人家成了明远堂的座上宾。 秦珏和明远堂的这些事,早已令秦家其他四房人的态度,从以前对长房的观望,改成对秦珏的寄予。 秦烑四十来岁,可他的儿子如今还是个远离京城的小小知县,没有庶吉士的身份,即使有秦家的支持,他也要至少十年或十五年的时间才能进六部做个郎中,这已经算是平步青云了。 但由五品再到三品,这又要有一二十年的时间,很多人就是老死在四五品的位子上,而等到那个时候,秦烑的人脉早已发生了变化,秦烑即使还活着,也已经致仕。 但秦珏不同,他刚刚及冠,已经在六品的位子上,前有刺杀宁王的不世之功,后有探花郎的名头,又有翰林院和都察院的资历,刚刚出仕就参倒山西二十多名大小官员,这样的资历,这样的年纪,整个大周朝无人能及。 若是能有家族的帮衬,长辈的指点,秦珏在三十五岁之前定能进入内阁。 那个时候他年富力强,而秦家玉字辈的兄弟们也大多到了出仕的年纪。因此,真正对秦家子孙有帮助的不是连亲侄子都要打压的秦牧,也不是还在奋斗路上的秦烑,更不是秦家那些现在依然外放的人身上,而是被秦老太爷精心培养的秦珏。 这些事情,早在秦烑为了女儿秦瑗的事,而主动向秦珏示好,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外放机会,但被秦珏婉拒之后,他就看出秦珏的高低,他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修补先前因左夫人而与秦珏恶化的关系。 因此,当十二太爷住进明远堂,秦牧想要说各房找秦珏麻烦时,他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十二太爷来京城后的这些日子,其他四个房头都送了拜帖和礼物,但却没有人打扰,更没有做出对秦珏不利的事情。 今天晚上的事到了这一步,秦珏已经压倒了秦牧,秦烑和其他各房的几个人,即使不会表明态度,也不会为秦牧说话。 秦牧放眼看去,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秦珏的做法,他怒不可遏。 秦珏眸光一沉,心中不悦,这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事,你们这些人不表明立场,难道还想等着哪方胜了,你们再跟着一起推墙吗? 想得美。 他看向秦烑,话却是冲着秦炉去的:“既然要细查,又要从谷风园查起,无论如何也要有长辈在场,炉叔父,这件事不如就请您过去监督吧。” 秦烑在心里骂道,这小子哪里是让秦炉过去,分明就是要我开口。 果然,秦炉吓了一跳,让他到谷风园里监督搜查,说得好听是监督,其实还不就是让他带着人过去?无论有没有搜出东西,秦牧也要恨死他了。 他求救地望向秦烑:“烑从兄,您看“ 秦烑忽然后悔起来,秦珏小的时候把各房的墙头全都爬遍了,鸟窝也掏遍了,有一次还在他们二房放了一把火,烧了半间屋子。 那个时候,他怎么就让人客客气气地把这熊孩子送回秦老太爷身边了呢?他怎么就没在熊孩子的屁|股上狠狠打上几巴掌? 现在想打也不能打了。 他如果让秦炉去谷风园,就是得罪了秦牧;如果不让秦炉去,那就是得罪了秦珏。 秦珏这个熊孩子,就是逼着他表明态度。 你怎么不去逼你爹? 你爹坐在那里都快要睡着了。 但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秦烑早已在心里有了决定,他拿捏着不表态,也是文官们一向的做法。 秦珏的人已经堵住了长房的各个门口,现在如果他再要推三推四,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秦烑感觉到秦牧射过来的目光,他别过脸去,没有去看,而是对自己的亲侄儿秦琪道:“你陪着你炉叔父一起去看看吧。” 秦琪是二房的人,秦烑让他跟着秦炉一起去,不但是默许了秦珏的做法,也是告诉所有人,秦家二房站在了秦珏这一方。 秦炉是三房的,他虽然做不了三房的主,但他既然先要征求秦烑的意见,也就意味着,三房要看二房的,他们随大流。 秦炉和秦琪起身要走,秦珏却还不肯善罢甘休,他又看向四房的秦灿和五房的秦牱:“二位叔父呢?“ 秦灿和秦牱有泪往心里流,他们在家里好端端的,被这熊孩子以十二太爷的名义叫过来,现在还要让他们表态。 这几年来,四房没出几个读书种子,而五房论官职比不上长房和二房,论人丁比不上三房,论有钱又比不上四房,他们这两房以后要依靠族中的地方更多。 二房和三房都和秦珏站在一起了,他们如果装傻,那就是真傻了。 秦灿和秦牱互望一眼,两人齐刷刷地说道:“这大晚上的,炉从兄身体不好,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说完,两人像是被人追着似的,飞快地走了。 吴氏这才回过神来,这些混蛋要干嘛,怎么全都帮着秦珏了,还要去搜她的院子,她的屋子。 秦牧坐着没动,吴氏却已经坐不住了,她边走边骂,带着一众丫鬟,风风火火地回了谷风园。 还没到谷风园,就看到有女子的哭声传来,接着,就看到两个粗壮婆子,抬着一个人出来,那人披头散发,看不到脸面,但是抬人的是婆子而非护卫,想来一定是个女子了。 吴氏吓了一跳,是哪个丫鬟婆子被吓晕过去了? 她连忙让白芷上前询问,白芷刚刚自报家门,其中一个婆子便讥诮地说道:“请姑娘帮着告诉吴夫人,程家表姑太太终于找到了。” 程茜如找到了,是在谷风园里找到的。 吴氏愕然,但她立刻就明白过来,抢过丫鬟手里的灯笼,扑到那被婆子们抬着的人面前,拨开那人遮在脸上的长发,用灯笼照过去,虽然形容惟悴,但那熟悉的五官,绝对是程茜如没有错。 “你这个贱人,和秦珏那小畜生合起来陷害我!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我打死你,打死你!” 程茜如早在若谷带人执刀拿剑冲进去时,就已经吓得晕死过去,此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两个婆子见了便退到一旁,任凭吴氏像疯了一样在程茜如身上连撕带咬。 就在吴氏刚刚打到程茜如身上时,程茜如就醒过来了,可她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吴氏就像发泄似的打过来,她顿时又昏过去。 第四三五章 势如虎 去他的吃亏是福,你和秦珏为何不吃亏,为何要让我吃亏? 秦牧气得想要大发雷霆,可是看到以十二太爷和秦烑那置身事外的神情,他便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冲动。 在坐的人中,以他和秦烑官职最高,但秦烑掌管通政司,虽是清水衙门,却是前途不可限量,他刚至不惑,只要他没有贪墨或者站错队,就是轮也能轮到他进内阁。 而他秦牧却是提前站错队,早就坐上了冷板凳,如果秦家不是亲朋故旧遍布朝野,如果秦珏没有杀了宁王,早在宁王之乱平复之后,他就被不知道贬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如果秦老太爷还在世,现在就会倾全家之力,把秦烑送进内阁,再用最快速度把秦珏送到三四品的台阶上。 可现在秦老太爷早已不在,掌管秦家的是秦牧,他不但不会去帮秦烑,还有想压制秦烑之意,早年他和秦珏的争斗,加之吴氏的推波助澜,早就让他落了个苛刻侄儿的名声,很多秦家的门生故旧,不耻于他的作为,反而改为亲近秦烑。 秦珏出仕后,虽然在山西一案中成了众矢之的,但他却也在那个时候成亲,娶的是凤阳先生张谨的外祖女,这让他的凶悍之名缓和了不少,罗锦言嫁过来后,重新和秦家的故旧走动起来,她没有给自己博取贤名,她只是让这些人家成了明远堂的座上宾。 秦珏和明远堂的这些事,早已令秦家其他四房人的态度,从以前对长房的观望,改成对秦珏的寄予。 秦烑四十来岁,可他的儿子如今还是个远离京城的小小知县,没有庶吉士的身份,即使有秦家的支持,他也要至少十年或十五年的时间才能进六部做个郎中,这已经算是平步青云了。 但由五品再到三品,这又要有一二十年的时间,很多人就是老死在四五品的位子上,而等到那个时候,秦烑的人脉早已发生了变化,秦烑即使还活着,也已经致仕。 但秦珏不同,他刚刚及冠,已经在六品的位子上,前有刺杀宁王的不世之功,后有探花郎的名头,又有翰林院和都察院的资历,刚刚出仕就参倒山西二十多名大小官员,这样的资历,这样的年纪,整个大周朝无人能及。 若是能有家族的帮衬,长辈的指点,秦珏在三十五岁之前定能进入内阁。 那个时候他年富力强,而秦家玉字辈的兄弟们也大多到了出仕的年纪。因此,真正对秦家子孙有帮助的不是连亲侄子都要打压的秦牧,也不是还在奋斗路上的秦烑,更不是秦家那些现在依然外放的人身上,而是被秦老太爷精心培养的秦珏。 这些事情,早在秦烑为了女儿秦瑗的事,而主动向秦珏示好,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外放机会,但被秦珏婉拒之后,他就看出秦珏的高低,他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修补先前因左夫人而与秦珏恶化的关系。 因此,当十二太爷住进明远堂,秦牧想要说各房找秦珏麻烦时,他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十二太爷来京城后的这些日子,其他四个房头都送了拜帖和礼物,但却没有人打扰,更没有做出对秦珏不利的事情。 今天晚上的事到了这一步,秦珏已经压倒了秦牧,秦烑和其他各房的几个人,即使不会表明态度,也不会为秦牧说话。 秦牧放眼看去,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秦珏的做法,他怒不可遏。 秦珏眸光一沉,心中不悦,这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事,你们这些人不表明立场,难道还想等着哪方胜了,你们再跟着一起推墙吗? 想得美。 他看向秦烑,话却是冲着秦炉去的:“既然要细查,又要从谷风园查起,无论如何也要有长辈在场,炉叔父,这件事不如就请您过去监督吧。” 秦烑在心里骂道,这小子哪里是让秦炉过去,分明就是要我开口。 果然,秦炉吓了一跳,让他到谷风园里监督搜查,说得好听是监督,其实还不就是让他带着人过去?无论有没有搜出东西,秦牧也要恨死他了。 他求救地望向秦烑:“烑从兄,您看“ 秦烑忽然后悔起来,秦珏小的时候把各房的墙头全都爬遍了,鸟窝也掏遍了,有一次还在他们二房放了一把火,烧了半间屋子。 那个时候,他怎么就让人客客气气地把这熊孩子送回秦老太爷身边了呢?他怎么就没在熊孩子的屁|股上狠狠打上几巴掌? 现在想打也不能打了。 他如果让秦炉去谷风园,就是得罪了秦牧;如果不让秦炉去,那就是得罪了秦珏。 秦珏这个熊孩子,就是逼着他表明态度。 你怎么不去逼你爹? 你爹坐在那里都快要睡着了。 但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秦烑早已在心里有了决定,他拿捏着不表态,也是文官们一向的做法。 秦珏的人已经堵住了长房的各个门口,现在如果他再要推三推四,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秦烑感觉到秦牧射过来的目光,他别过脸去,没有去看,而是对自己的亲侄儿秦琪道:“你陪着你炉叔父一起去看看吧。” 秦琪是二房的人,秦烑让他跟着秦炉一起去,不但是默许了秦珏的做法,也是告诉所有人,秦家二房站在了秦珏这一方。 秦炉是三房的,他虽然做不了三房的主,但他既然先要征求秦烑的意见,也就意味着,三房要看二房的,他们随大流。 秦炉和秦琪起身要走,秦珏却还不肯善罢甘休,他又看向四房的秦灿和五房的秦牱:“二位叔父呢?“ 秦灿和秦牱有泪往心里流,他们在家里好端端的,被这熊孩子以十二太爷的名义叫过来,现在还要让他们表态。 这几年来,四房没出几个读书种子,而五房论官职比不上长房和二房,论人丁比不上三房,论有钱又比不上四房,他们这两房以后要依靠族中的地方更多。 二房和三房都和秦珏站在一起了,他们如果装傻,那就是真傻了。 秦灿和秦牱互望一眼,两人齐刷刷地说道:“这大晚上的,炉从兄身体不好,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说完,两人像是被人追着似的,飞快地走了。 吴氏这才回过神来,这些混蛋要干嘛,怎么全都帮着秦珏了,还要去搜她的院子,她的屋子。 秦牧坐着没动,吴氏却已经坐不住了,她边走边骂,带着一众丫鬟,风风火火地回了谷风园。 还没到谷风园,就看到有女子的哭声传来,接着,就看到两个粗壮婆子,抬着一个人出来,那人披头散发,看不到脸面,但是抬人的是婆子而非护卫,想来一定是个女子了。 吴氏吓了一跳,是哪个丫鬟婆子被吓晕过去了? 她连忙让白芷上前询问,白芷刚刚自报家门,其中一个婆子便讥诮地说道:“请姑娘帮着告诉吴夫人,程家表姑太太终于找到了。” 程茜如找到了,是在谷风园里找到的。 吴氏愕然,但她立刻就明白过来,抢过丫鬟手里的灯笼,扑到那被婆子们抬着的人面前,拨开那人遮在脸上的长发,用灯笼照过去,虽然形容惟悴,但那熟悉的五官,绝对是程茜如没有错。 “你这个贱人,和秦珏那小畜生合起来陷害我!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我打死你,打死你!” 程茜如早在若谷带人执刀拿剑冲进去时,就已经吓得晕死过去,此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两个婆子见了便退到一旁,任凭吴氏像疯了一样在程茜如身上连撕带咬。 就在吴氏刚刚打到程茜如身上时,程茜如就醒过来了,可她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吴氏就像发泄似的打过来,她顿时又昏过去。 第四三六章 夜惊魂 霞嬷嬷在府外有家有儿女,她和其他的丫鬟婆子不同,每隔五天才会有一天的值夜,平时都会在宵禁之前出府回家,次日再过来。 因此,今天她没在吴氏身边,跟着吴氏出来的,除了白芷是一等大丫鬟以外,还有四个三等丫鬟和两个婆子,冬月是二等丫鬟,但早就给了兰姨娘,不能算做是吴氏的人。 且,这会儿冬月还沉浸在恐惧当中,她并不知道这封信是什么内容,也没有看到藏在信封里的字,但看着众人的神情,也能猜到定然是对二老爷和二夫人不利的事。 这封信是她从彩玲手里抢过来的,也是她交给二夫人的,今天更是由她捧着装信的匣子来到楚茨园,众目睽睽下,把这封信交到十二太爷面前的。 现在二夫人还顾不上,可是她忙过这阵子,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冬月想方设法帮着霞嬷嬷去留意明远堂的事,就是希望能从兰姨娘身边调回来,就算不能去服侍秦瑛,也能像以前那样跟在吴氏身边。 吴氏把她给了兰姨娘,一来是让她盯着兰姨娘屋里的动静,二来也是想用她争夺秦牧对兰姨娘的宠爱,这也是正室太太们常用的手段,初时冬月也觉得是个机会,二老爷虽然不如三爷年轻俊美,可如果被他看上,得到的可比在三爷那里多得多,三爷连胭脂都护不住,更别说她了。 但是很快,她就对秦牧望而却步了,兰姨娘沐浴时,那满身的青紫触目惊心,她打死也想不到,面如冠玉温文而雅的二老爷对女人竟然这么狠。 这封信是她的机会,她很想抓住这个机会,可是现在看来,不但她活不了,就是她那沾了她的光,好不容易得了像样差事的老子娘也不能活了。 秦家这样的人家,为了面子,是不会明着发卖下人的,但是私底下的事,比卖出去来得更狠。 吴氏泼妇似的撕打早就一动不动的程茜如,白芷和另外几个丫鬟全都过来劝她,生怕吴氏把程茜如打坏了,坐死了二老爷加害程茜如的罪名。 可冬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飞快转动。 这时吴氏被白芷几个又拽又搀地扶到一旁,总算停下手来,吴氏喘着粗气,声嘶力竭地大骂:“程茜如,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这贱人这样害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是谁拉着陆氏去看桃花的,是谁把叶氏活活气死的,你还好意思勾引人家相公,你个坑爹坑娘的小娼妇,你害了陆氏,又害了叶氏,又害到我头上,你算什么东西,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姓程,啊呸!” 程茜如在谷风园里被找到,早有人飞奔着到楚茨园报信,秦牧一听就急了,立刻带人过来要亲眼看个究竟。 既然已经这样了,当然不能让他一个人过来,到时秦炉几个哪里镇得住他? 秦珏立刻陪着秦烑往这边来,秦烨想了想,也跟着一起来了。 吴氏的这一通粗俗如市井妇人的骂辞,一字不落地落入秦烨父子的耳中。 秦珏的脸色冷若冰霜,他深深地看着秦烨,一言不发,和秦烑一起向前走去。 秦烨呆呆地站在那里,怎么是程茜如硬拉着陆氏去看桃花?陆氏小产后,她一次次地对他说着对不起,却没有抱怨过别人半句。 他知道当时程茜如也在场,可是程茜如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也被吓到了,回来后吓得大病一场。 没有人怪她,也没有人怀疑过她,而他的阿侬,更是至死也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忽然,一声女人的尖叫声传来,秦烨这才缓过神来。 四周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一个穿着粉袄绿裙的丫鬟半跪在一个躺着的人前面,尖叫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死了,死了,表姑太太死了!” 吴氏由白芷几个虚扶着站在不远处,她还在骂个不听,冬月自告奋勇说要过去查看,自家主子打了人,这人又是要交给族中长辈的,当丫鬟的过来看看理所应当。 四周有一刹那的死静。 吴氏明白过来,她发疯似的吼道:“胡说什么,她刚才还活得好好的。” 冬月吓得已经瘫在地上,十几岁的小姑娘,看到死人都会害怕,何况她刚才还摸过程茜如的脸。 看着闻讯大步走过来的几位老爷,冬月像是像傻了,嘴里不住地哭诉:“是奴婢不对,奴婢若是早点把二夫人拉开,二夫人就不会把表姑太太打死了,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白芷气得不成,使劲把冬月拉开,骂道:“你个小蹄子,你是吓傻了吗?胡说什么,表姑太太自己死了,和二夫人有什么关系?” 程茜如是被人用门板抬出来的,她平躺在门板上,头发散落,苍白如纸的脸上有一道道血痕,一看就是指甲抓出来的,衣裳也被撕开,露出白花花的胸口,那上面也遍布血痕。 秦烑只看了一眼,连忙把眼睛移开,对远远站着的两个婆子道:“快拿件衣裳给表姑太太盖上。” 吴氏却冲了过来,吼道:“贱人,装什么死,还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吗?你给我起来!” 眼看她就要抓在程茜如的头发上,秦牧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了她,挥手就是一记耳光,骂道:“贱人,你瞒着我干了多少事?竟然把表姑太太藏到谷风园,还硬生生打死了她!我要休妻,休妻!” 秦珏暗自欢喜,多亏惜惜留在楚茨园没有过来,否则看到秦牧这番丑态,她非要恶心得吃不下饭不可。 以他的安排,程茜如活不到明天上午,可是却没想到半路杀出吴氏这个程咬金来,程茜如竟然糊里糊涂死在了吴氏手里。 听到秦牧喊出休妻二字,吴氏如同火上浇油,号啕大哭起来:“我疯了才会把这个贱人藏到自己家里,分明是你干的,你要休妻,我就和你拼了!” 就连秦烑和早就从谷风园里出来的秦炉、秦灿、秦牱也看不下去了,秦炉上前一步,凑到秦烑耳边说道:“程氏是在后罩房里找到的,那间屋子据说原本是一个姨娘住着,去年这个姨娘死了,屋子便一直锁着,钥匙就放在门框上面,因为里面死过人,平日里也没人开门进去,没想到这次打开了门,却看到炕上躺了一个人。” 也就是说,秦牧竟然让程茜如住到自己姨娘的屋子里了。 秦珏施施然地走过来,对秦烑道:“二叔父和二夫人这样吵闹,只能让下人们看了笑话,您看” 秦烑点点头,对几个隔房兄弟道:“你们几个去把牧从兄拉开。” 他又对秦珏道:“找几个婆子把吴夫人也送到楚茨园吧,她身边的那几个丫鬟婆子,还请大侄媳妇费心盘问盘问。” 程茜如为何会在秦牧这里暂时还不知道,但是程茜如是被吴氏活活打死的,可是很多人都看到了。 不能把吴氏送到衙门里,但总要先看管起来。 第四三七章 费思量 楚茨园内,罗锦言困得东倒西歪,最后靠在夏至的肩膀上睡着了。 夏至无奈地看着自家主子,大爷在外面水深火热,你怎么也不担心呢,唉。 如果换个人,罗锦言说不定会担心,但是现在这个人是秦珏,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只盼着早些把这些讨厌的事情解决掉,把揽翠亭围起来,在里面烤肉吃。 她毫不掩饰她对秦珏的放心,所以她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夏至把她叫醒,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大奶奶,表姑太太没了,二房的烑老爷吩咐过来,让您帮着把吴夫人身边的人盘问盘问。” 罗锦言愕然,程茜如死了? 她实在是太困了,也不过就是小睡了一会儿而已,程茜如怎么就死了?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程茜如竟是被吴氏打死的。 她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翠羽和朱翎这两个丫头下手太狠了,否则以吴氏的那两下子,怎能就把个大活人给活活打死了。 只是这样一来,倒是让程茜如死得痛快了。 她压根没把程茜如放在眼里,专业爬床三十年都没成功,年老珠黄,只能靠着时不时展现存在感,而让秦家人记住她与秦烨父子的恩怨,以此换来她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烨如果对她稍有心动,早就把她娶进门了,也不会续娶叶氏,可惜她看不清楚,还要纠缠下去;真以为秦珏一脚就能把这桩亲事踢没了?笑话!就算秦老太爷不答应,秦烨也能想方设法把她养在外面。 男人没把你当外室养着,那是对你的尊重,可若是眼睁睁看着你顶着寡妇的名头在他面前晃荡而无动于衷,那就不是尊重,而是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你。 秦烨之所以还会维护她,也不过就是心里对她有些愧疚而已。 但也只是“有些”而已,否则不会因为儿媳妇的几句冷嘲热讽就立刻闭上嘴巴了。 罗锦言为程茜如悲哀,你要有多强的自信心才认定我公公喜欢你啊。 愧疚和喜欢一样吗? 秦烨管着族中庶务,以他的能力怎会不知道你从中间弄了银子。那些银子对于秦家而言只是九牛一毛,所以他便睁只眼闭只眼让你蒙混过去,因为他对你有愧疚,所以才想用这种方式来补偿,说不定还会从自己的私帐上拨了银子补上秦家的亏空。 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如果秦烨真的喜欢你,他就会把他的银子给你花,就算没有成亲,也会在私下里给你置房置地置头面了。 秦烨压根就没有把你当成他的女人。 程茜如对于罗锦言而言,就是用来对付秦牧而已,程茜如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但是秦珏不想留下程茜如,罗锦言也没有拦着。 叶氏是生是死都还不清楚,她也不想多生是非,如果她的估计没有错,和叶氏有关的事,哪怕是令叶氏不喜欢的程茜如,还是全都长埋地下为好。 可是罗锦言和秦珏一样,都是万万没想到,中途会杀出吴氏这个程咬金来。 罗锦言很为秦牧幸运,你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娶到吴氏这个好老婆的。 罗锦言懒得亲自出面,让白九娘和常贵媳妇去盘问白芷几个。 常贵媳妇对付丫鬟婆子有的是法子,而白九娘虽然办法不多,但她下手绝对够狠。 也不过半个时辰,白九娘和常贵媳妇就回来了。 “白芷被拧断了手腕,也是一口咬定不知道表姑太太的事,倒是那个叫冬月的,可能被死人吓得不轻,一时迷迷糊糊自说自话。” “哦?”罗锦言来了兴趣,吓坏什么的最有趣了,装起来也最简单。 “她说二夫人派她去盯着表姑太太的行踪,那封信就是她拿回来的。没想到这丫头胆子这么小,看这样子像是有些疯傻了。” 疯傻? 罗锦言笑笑,疯傻了就能让老子娘领回去,虽说没了二等丫鬟的例银,可这条小命就保住了。 小丫头而已,由她去吧。 罗锦言让常贵媳妇把冬月的这番话去回了秦烑,她继续靠在夏至肩头睡觉去了。 再次醒来时,她感觉到靠着的地方很舒服,她记起自己是靠在夏至肩膀上睡觉的,怎会这么舒服?她揉揉眼睛,醒过盹来,她依然坐着,不过是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她抬起头来,就看到秦珏正在看着她。 她连忙坐起身来,这里是楚茨园,十二太爷在暖阁里,她则在暖阁旁边的耳房里,各房头的老爷们都会回到暖阁里来。 她还不习惯在这种地方和秦珏亲热。 “天亮了吗?”她问道,耳房里垂着厚重的窗帘,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秦珏把她重又抱进怀里,道:“天快亮了,十二太爷上了年纪,这会儿已经歇下了,我爹让大家也都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等到天亮了再说。这里都换成你身边的人了,不用担心别人说三道四。” 耳房里不知何时搬进来一张罗汉床,秦珏合衣半靠在罗汉床上,罗锦言缩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不二非尘,听着他强壮有力的心跳,罗锦言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罗锦言给十二太爷和秦烨请了安,便回了明远堂,秦珏则和秦烑他们继续留在了楚茨园。 罗锦言很想叮嘱秦珏,如果秦牧脑子继续被驴踢,要拿秦烨的把柄说事,那就避过众人耳目,直接杀了他,不留后患。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下了。 秦牧若是依旧食古不化,看不清形势,她有的是办法封了他的口,没有必要给秦珏加上弑叔的恶名。 前世秦珏没有杀死秦牧,也一样入阁拜相,前世的他没有家族支持,依旧青云直上,而现在他和秦家走得越来越近,更不用担心秦牧了。 因此,她只是告诉秦珏,秦牧如果提出分宗,万万不可答应。 按理,秦牧这一支还属于长房,若要分宗,也要等到秦瑛或秦瑛的儿子那一代才行,但是现在他出了这样的事,而他又是族长,如果他执意分宗,通州本家和九芝胡同各房说不定也会答应。 所以罗锦言才提醒秦珏,不能让秦牧分宗。 不分宗,你和秦烨父子还是一家人,满门抄斩有你一份。 后半生,你要做的是如何保守家族秘辛,而不是利用这个秘辛来压制你的兄长和侄儿。 第四三八章 醒酒汤 整整一天,罗锦言都在哈欠连天中渡过。昨晚她是后半夜才睡的,这会儿还很困,可是这次她听了夏至的劝告,一定要睁着眼睛等待秦珏。 刚到晌午,明远堂里就来了三拨人,夏至都想法子给她挡下了。 在草草用过晚膳之后,罗锦言还是坐在临窗的大炕上靠着引枕睡着了。 她醒来时,是靠在秦珏的怀里,两人还在临窗的大炕上。 秦珏亲亲她的额头,笑着说道:“二叔父那边的事还没有了结,这几天我要去衙门点卯,还要回来处理家事,没时间陪你,你回杨树胡同住些日子,我抽空就去看你。” 罗锦言立刻明白了,即使秦牧和吴氏的事情没有声张,可是九芝胡同里该知道的也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更会想方设法打听。没有人敢找秦珏打听,但是却会来找她。 她点点头,玉臂环在秦珏的脖子上,笑盈盈地道:“那你想好说辞向我爹解释了吗?” 平白无故把人家闺女送回娘家,做女婿的总要有番交待。 罗锦言当然有的是理由,可她就想难为秦珏。 秦珏果然皱起眉头,做出个很为难的样子,道:“就说你想娘家了,要回来住些日子?” “我爹一定会认为是你对我不好,我才会想家的。”罗锦言不依。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我对你很好啦?有多好,说给我听听。” 秦珏笑着把手探进了她的衣襟 两人在床上厮闹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门外响起竹喧的声音,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罗锦言到楚茨园禀了秦烨,便由方金牛和腾不破护送着回了杨树胡同。 罗绍已经去衙门了,张氏见她一大早就忽然回来,果然吓了一跳,忙问道:“和秦玉章打架了?你怎么不让人给家里送个信,让老爷去教训他?” 罗锦言苦笑,抱住张氏的胳膊,道:“他哪敢和我打架啊,我就是想爹想太太想天赐,这才回来的。” 张氏还不放心,正要再问问她,柳嬷嬷把罗锦言带回的礼单递过来,张氏粗粗一看,这哪里是女儿偶尔回来时带的东西,分明比节礼还要丰厚,她不由莞尔,这应该是秦珏为让岳家安心才备下的礼品,既然这样,那就证明这小两口没有什么事。 罗绍下衙回来,张氏和他说了一声,罗绍也就没有多问,反正闺女回来了,比什么都好,天塌下来有当爹的顶着。 罗锦言舒舒服服地在娘家住了两天,李青风回到了京城。 他原本是不分昼夜赶路,半路上在李家进京次次投宿的客栈里,意外地收到罗锦言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知道李青越的事情已经解决,让他不用着急,他这才放下心来,按照罗锦言在信中叮嘱的,不紧不慢地到了京城。 李青风没想到罗锦言正好回来住娘家,他又惊又喜。 晚上秦珏闻讯过来,陪着岳父和舅兄好好喝了几杯,然后就又喝多了,死乞白洌地留下不走了。 这里是岳家,他脸皮再厚,也没好意思钻进罗锦言的闺房,但还是借着喝醒酒汤,把罗锦言叫了过来。 “惜惜,我喝多了。”他躺在炕上直哼哼,哪有喝醉酒的人会承认自己喝多了,分明就是装的。 罗锦言二话不说,给他灌了一大碗醒酒汤,秦珏苦着脸继续哼哼。 罗锦言无奈,只好脱了鞋子,陪着他在炕上躺了一会儿,他这才心满意足。 罗锦言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你不回去,晚上不用和十二太爷他们谈事吗?”罗锦言问道。 秦家的男人们白天上衙的上衙、上学的上学,正经事只能在晚上说了。 秦珏笑道:“你这几天没在,不知道有多热闹。” 罗锦言早就猜到一定会很热闹,否则秦珏不会把她送回娘家来避风头。 “二叔父把程茜如的事情全都推到二夫人身上,还把吴家舅老爷叫过来,要么报官,要么休妻。吴家舅老爷听说二夫人在众目睽睽下打死了程老夫人的侄女,当时就吓得昏死过去。好在吴家舅太太有主见,把吴家的一位老太爷请了过来,二夫人有两男四女,不论是打死人还是被休,对儿女们全都不好。最终吴家答应把二夫人送到我们家在通州的家庵里修行。” “可二夫人死活不肯承认是她把程茜如弄进谷风园的,现在听说要把她送进家庵,她更是不肯消停,和二叔父上演全武行,却没想到二叔父竟然当着秦家和吴家人的面,把二夫人打得满脸是血,秦瑛和四位堂姐在一旁磕头,他还不肯罢手,还是几位叔父过去给拉开的。” “我身为侄儿,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闹腾,就和几位长辈一起,把二叔父请到隔壁,把武平和武安带了过来。这些日子,我一直派人假装是他们两个,暗中给二叔父递消息,二叔父便真的以为他们逃出去了,以为我说抓住一个刺客是吓他的,这才把所有人全都往二夫人身上推,可真的看到这两个人时,他立刻怔住了,这件事才算有个了结。” 罗锦言撇嘴,你是故意的,要拖到秦牧把吴氏送去家庵,又把吴氏打了一顿,你这才把人证放出来。 这样一来,秦牧出的丑就更多了,坐实了伪君子的名头,秦家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买他的帐,他连二三十年的发妻都能坑,更别说别人了。 “十二太爷当场便建议让二叔父暂且把族长的事宜交给我爹和烑从叔,让他先把自己家里后宅的事情处理清楚,二叔父这才知道兰姨娘的娘家请了位有功名的举人亲戚登门,要赎兰姨娘回去。那人是托了秦家故旧来找我爹说的,还说兰姨娘没出生时就定过娃娃亲,是有婆家的女子,只是先前断了消息,现在通过她姐姐找了过来,才知道兰姨娘被人买去做妾了。” 兰姨娘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姐妹两个在亲戚家里长大,后来姐姐远嫁山东给个老头做了填房,有人想买个良家女子送给秦牧,她家亲戚就把她卖了出去,换了几十两银子。 她家里哪来的举人亲戚,而且还能托到秦烨这里?分明就是秦珏安排的。 虽说定过娃娃亲不一定会有婚书,但若是婆家一口咬定有这回事,再有兰姨娘的举人亲戚做证,秦牧一个拐带良家妇人的罪名是脱不了的,还不如息事宁人,让娘家人把兰姨娘赎回去,不过这件事是可大可小的,就看有没有人煽风点火了。 正室闹出人命要送到家庵,姨娘又出了这种事,秦牧就是不承认他买凶杀人的事,这个族长也别想做了,且,武平和武安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第四三九章 开善堂 “你猜对了,二叔父果然暗示想要分宗,原因是家门不幸,家中妇人令族中蒙羞,他无颜留在族里。十二太爷和几位长辈当场反对,秦家还是在前朝时分过宗,烈公这一支随太祖进京后,在通州买了祭田,二百年来都没有分宗,现在他要分宗,那么整个九芝胡同都要跟着一起分,长房和二房倒也好说,三房、四房、五房绝对不会答应,因此二叔父想要补偿这三房。” 秦牧若想分宗,是不会一蹴而就的,先要把九芝胡同的五房分宗,然后他才能再从长房这一宗里再单独分出去。 听说是件繁琐的事,但是如果五房分宗成功,他再和自己的三位兄弟商量继续分宗,就不是难事了,至少比秦家五房分宗要容易。 三房人丁众多,但大多外放,留在京城的除了秦炉以外全是妇孺;四房这两代都没有读书种子,五房虽然有人出仕,但连三房也比不了。 这三房人肯定不愿意分宗,秦牧所说的补偿无非是让他们看到好处。 比如给三房弄个六部或都察院的缺儿,再给四房和五房许下承诺,或直接补偿银子。 这三房人能看到眼前的利益,或许也有可能会同意,但是前提就是长房的人要拧成一股绳,全都同意分宗才行。 有秦珏在,长房不可能同意。 那天晚上,罗锦言在客房里待到三更天才回去,这里是娘家,两人倒也没做什么,只是搂在一起说话而已真的只是说话。 次日得了空闲,罗锦言就把李青越和廖雪的事告诉了李青风。 她瞒去了一些事,只是说李青越误交损友,被人换了名画,又囊中羞涩,被人讨债上门,廖雪趁机拿了金银细软逃走,却被廖家的人抓去,李青越被人从柳树里轰出来,现在住在铁锅胡同林丛家里。 李青风走南闯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他一听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这样凑巧,但是惜惜不提,他也就不细究,只是问道:“他欠了那人多少银子?” 罗锦言道:“那人开价一万两,从家里拿了些东西约有两三千两,现在虽然占了宅子,但是没有房契,相当于还欠着七八千两。” 七八千两对于李家而言不算什么,若是能花钱给李青越买个教训还是很便宜的。 李青风当即叫来高兴,道:“你带上几个人找那个姓刘的,把这件事办妥。” 罗锦言在一旁笑而不语。 不过一个多时辰,高兴就回来了,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 “二爷,您真是让小的去还钱的吗?那姓刘的听说小的几个是扬州李家的,立刻说了一通好话,还说他先前被人捉弄,误把真画当成假画,还说拿了府里一点东西,前几天已经原封不动送回柳树里了,柳树里换了新锁,这是新锁的钥匙。”说着,高兴从怀里掏了一把钥匙。 李青风诧异地看着罗锦言,好一会儿,才问道:“玉章平时有何喜好?是金石古籍还是古玩玉器?“ 罗锦言呵呵直笑,这件事是她安排的,她只是向秦珏要了几个人,但是既然李青风要把这件事算到秦珏头上,她不想为秦珏推辞。 以前舅舅家虽然对秦珏高看一眼,但也说不上亲厚,现在秦珏能得到表哥们的欢心,她高兴还来不及,哪有说破的道理。 她想了想,道:“他不喜欢读书,倒是酷爱舞刀弄剑不过我也没见他带过防身兵器,二表哥不妨给他留意留意。” 扬州的大盐商们,早年都是贩卖私盐的盐帮,后来搭上官府,接了盐引,这才摇身一变成了受官府保护的盐商,因此这些人都是黑白两道通吃,和武林中人常有来往,给秦珏寻件合适的兵器,虽然不是易事,但是对于李家而言,也不是不能做到的。 李青风便把这件事记下了。 罗锦言问他:“四表哥还住在林丛家里,我给了林丛一百两,让他拿去替四表哥还了书院里欠下的二十两,其他的就是日常花销嚼用,您看什么时候把他接回来?” 李青风哼了一声,道:“接什么?林丛住在铁锅胡同是吧,我知道那地方,就让他在那里多住些日子,也知道市井人家都是怎么生活的,说起来这比起祖父和爹爹早年吃的苦,还要少得多。” 李老太爷和李毅,早年出门做生意,就是把脑袋系在脑袋上,九死一生才赚下这偌大的家业。 既然李青风已有打算,罗锦言也就不多问了,把翠羽和朱翎从廖雪手里抢回来的金银细软交给了李青风:“这东西您不如还给四表哥,也让他留个念想。” 李青风生平第一次瞪她一眼,这个小表妹以前多乖巧啊,让秦玉章给带坏了。 他板起脸来:“那种坑家的女子,留什么念想,我这就让人拿去银楼换了。” 他说完了,一回头就看到罗锦言正冲着他嘻嘻地笑,他的脸色便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硬装出来的不悦全都没有了,想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小表妹已经长大了,而且已经嫁为人妇,再也不是当年的小不点了。 他笑着问道:“你还要在娘家住多久?” 罗锦言道:“大爷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什么时候就回去。” 说得像是很没骨气一样,李青风笑着直摇头,他昨天晚上就私底下问过秦珏了,秦珏如实相告,说是族里有些事,避免女眷们去给惜惜添麻烦,这才送她回娘家避一避。 那个秦玉章,看来倒也挺知道疼老婆的。 罗锦言又问起李青雅的事,因为得知李青越出了事,李青风就急匆匆赶过来,他来的时候,李青雅还在安徽本家,本家那边的几位老太太很喜欢她,甚至还想把她留在本家招婿,李毅好不容易才说服她们,让李青雅去扬州。 罗锦言莞尔,李青雅自幼长在昭福县主身边,说起会讨老太太欢心,怕是没有几个姑娘能比得上她,李家本家的老太太们喜欢她,一点也不稀奇。 李青风沉默一会儿,说道:“我们在本家时得到消息,说是骁勇侯世子爷到了扬州,说不定青雅回去时,两人会遇到。” 罗锦言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沈砚的消息了,却原来他一声不响去了扬州。 罗锦言想了想,对李青风道:“二表哥不如写封信问问吧,免得他闹起来,对表姐闺誉不好。” 李青风的信还没有寄出去,扬州的书信却抢先一步到了。 令罗锦言大跌眼镜的是,沈砚并没有和李家人见面,而是以李家大小姐的名义,在扬州办了一家善堂,直到李家收到衙门里的师爷亲自送来的房屋地契,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便写信过来,问问这件事该怎么办? 罗锦言失笑,告诉李青风:“就让舅舅收下便是了,交给表姐打理,这是善堂不是商号,买房买地也只是先前的投资,以后还要有大把的银子花进去,既然是行善的事,也就别拘泥最初的银子是谁花的了。” 李青风想想也是,把罗锦言的意见写信告诉了李毅。 罗锦言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家善堂,就是沈砚想要留给李青雅的最后念想了。 到李家提亲什么的,终归是不可能的事。 第四四零章 好爹爹 嫁出去的女儿,很难有机会回娘家住些日子,杨树胡同这几天就像过节一样热闹。 先是罗绍请了女说书的过来,接着李青风叫了唱评弹的来给唱了两天,如果不是宅子不够宽敞搭不了戏台,就连戏班子也请过来了。 罗锦言还惦记着那个会唱京腔的皮影班子,上次把秦珏送给她那套皮影拿过去,班子便去排练了,会唱是会唱,只是要练成京腔的还要有些日子。 罗锦言让人去催了,皮影班子说再过十天就能上台了,罗锦言高兴极了,那套皮影是秦珏专程请人给她做的,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用这套皮影演戏更有趣了。 杨树胡同没有地方演皮影戏,罗锦言盘算着再过几天就回明远堂,为此,她还请了徐老夫人和张氏,以及张家的太太们。 结果到了晚上,张氏兴致勃勃地向罗绍说起到时要带着天赐去看皮影戏时,罗绍郁闷了良久。 女生外向啊,才在娘家住了几天,听说要看皮影戏,她就巴巴地盼着回去了,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在京城里买处更大的宅子,专门辟出间厅堂给女儿看戏用。 次日,罗绍真的把林总管找来,让他去寻处别院。 可是到了晚上,罗绍从外面回来时,却是急匆匆的,换了官服,就让青萝把罗锦言叫了过来。 “惜惜,玉章先前说族里有事才让你回家小住,你可知是何事?”他问道。 罗锦言听他这样问,就知道是秦家事发了。 她不紧不慢地道:“二叔父的后宅出了点事,我虽是晚辈,可毕竟是长房长媳,少不了要应酬各房的女眷,玉章不想让我搅进去,就让我回娘家了。” 罗绍叹了口气,道:“秦二老爷这一次怕是不好办了,据说今天朝上,有人弹赅他持家不严,有违纲常,他若是个寒门出身的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世家子弟,又是秦家族长,就怕玉章也会受他拖累。” 罗锦言轻轻扬眉,持家不严什么的,都是小事,选官的时候,两个或三个人选皆不相上下,这时持家不严或许能影响到这个人的升迁。但是现在这个时候,除了让秦牧丢人现眼以外,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官职,但是秦牧身为族长,有这种事传出来,对秦家其他人多多少少会有影响。 可是现在秦牧已是惊弓之鸟,秦珏在这个时候让人弹赅他持家不严,或许只是想要吓吓他吧。 她笑着逗罗绍开心:“您是不是后悔把我嫁进秦家了?要不就和离吧,您又不是养不起我。” 罗绍怔了怔,不气反笑,他对远山道:“你去趟九芝胡同,告诉秦大老爷,就说我约他见一面,问他可有闲暇。” 罗锦言扁扁嘴:“真要和离啊?” 罗绍乍听到这个消息,心急火燎地赶回来,可是让女儿逗了逗,他也就想开了,秦珏若是被秦牧连累得在朝堂上混不下去了,那就致仕好了,秦家养不起儿子,他还能养得起女婿。 罗锦言没想到秦烨居然在第二天便亲自登门了。 罗绍二话不说,就劈头盖脸地恶心了秦烨一通,什么罗家虽然不如秦家人丁不旺,可却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什么早知秦家的后宅遭人垢病,就不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什么自家儿子也被连累,别人听说是秦家姻亲,怕是都不敢把女儿嫁过来。 秦烨瞠目结舌,你家儿子还没满周岁好不好,怎么就被我们秦家连累得娶不到老婆了? 可是秦家确实理亏,否则他也不会亲自登门向罗绍解释了。 他只好把准备好的说辞解释一番,这件事虽然闹上朝堂,但以秦家之力会很快压下,不会对影响到姻亲。 罗绍却打蛇随棍上:“我们罗家人丁单薄,我担心女儿嫁过去被人欺负,原本不想让女儿嫁到像秦家这样的豪门世家。年若不是看在玉章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即使是我岳父凤阳先生做保山,我也不会答应。可是秦二老爷是玉章的嫡亲叔父,这件事总会对他有影响,他去年才刚刚出仕,根基不稳,山西一案又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秦二老爷被弹赅,难免会有多事之人把火引到玉章身上,玉章是你的儿子,可也是我的半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婿被你们秦家给毁了。” 秦烨被罗绍说得土头灰脸,怏怏地回了九芝胡同,没想到还没走进楚茨园,就看到横次里冲出一个妇人,几个丫鬟婆子没有拦住,这妇人跪在他面前就哭了起来:“大伯父,求求您给侄女做主吧,我婆家听说我娘的事,要休了我!” 秦烨这才认出来,这是长房的四姑奶奶秦玲,是秦牧和吴氏的四女儿。 秦玲随了吴氏的性情,这几年在婆家过得并不顺遂,但婆家看在她出身秦家长房,膝下又有儿子,这才一再容忍,这次出了这样的事,倒也不一定是真的要休妻,但是想要借机杀杀她的气焰倒是真的。 秦家的女儿,哪是说休就休的,何况又有儿女,想来就是像罗家那样,想让秦家给个说法罢了。 秦烨忽然觉得很烦,我去罗家那是为了我自己的儿子,这事明明是你秦牧闹出来的,你还想杀了程茜如嫁祸我儿子,我凭什么帮你管这些烂事? 他一改平时谦谦君子的样子,难得地板起脸来,对金玲道:“你应该去求求你父亲,问问他究竟要怎样做,不只是你,怕是秦家长房所有的姻亲都要坐不住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便回了楚茨园,留下跪在地上愣愣发呆的秦玲。 秦玲的乳母见秦烨看都没有多看一眼,便知道秦烨是动了真怒,她连忙打发丫鬟去找楚茨园的人去打听。 没过一会儿,丫鬟就回来了:“打听到了,大老爷刚从杨树胡同的罗家回来。” 罗家,那是秦珏的岳家,秦烨的亲事。 结合刚才秦烨说的话,乳母对秦玲道:“太太,您也别哭了,大老爷还在气头上,他八成刚被自己的亲家数落了一通,他说得对,这会子怕是秦家长房所有的姻亲都要坐不住了,您不如去问问大姑奶奶、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看看她们是什么情况。“ 秦玲的眼睛立刻亮了,是啊,她一个人不行,不是还有三个姐姐吗? 第四四一章 破字令 秦玲没有犹豫,她现在也不能犹豫了。 即使婆家不休她,她以后也别想再抬起头来了。 之前吴氏打死程茜如,要被送进家庵,她已经慌了,原本还想编个借口搪塞过去,可是万万没想到,父亲又被弹赅了,这件事想瞒也瞒不住了。 她满头黑线,不到一天功夫,就联络到三位姐姐,虽然不像她婆家反应激烈,但是在婆家的地位也都受到影响。 姐妹四人再加上秦瑛,一起去找秦牧。 秦牧请了病假,武平和武安在秦家好吃好喝地养着,程茜如虽然早就秘密发丧了,但是武平兄弟一口咬定,是他派他们去杀程茜如的,这件事目前只有十二太爷、秦烨父子和秦烑知道,其他人不知为何,竟然认为是他贪恋程茜如,见程茜如因帐目的事无法脱身,他便派人把她救出来藏在自己院子里。 这与他要杀死程茜如嫁祸侄儿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不用猜也知道,秦炉他们几个亲自把程茜如从谷风园里找出来,想让他们认为这是假的,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兰姨娘是别人送给秦牧的,相比有几分倔强的翠姨娘,他更喜欢温柔体贴的兰姨娘。但他并不知道兰姨娘的家事,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而已,除了出身还算清白,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兰姨娘的娘家会在这个时候要来赎人,赎人倒也罢了,居然还口口声声说兰姨娘是指腹为婚的待嫁妇。 这让他大为恼火,他想把兰姨娘叫过来狠狠揍一顿,无奈因为出了程茜如的事,为了封锁消息,包括兰姨娘在内,谷风园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全都被关押起来了,由张长春看管着,他想把人叫出来都不行。 他根本就不知道当初买下兰姨娘用了多少银子,她的亲戚带来一百两,十二太爷和秦烨、秦烑都劝他见好就收,让兰姨娘跟着家里人回去,免得闹了起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到时吃亏的只能是他。 不过就是个低三下四的女人而已,秦牧虽然脸上无光,但是与吴氏打死程茜如相比,这也就不算什么了。 可没想到兰姨娘前两天刚被娘家人领走,今天一大早,她那个举人亲戚带了两个市井泼妇来找他,口口声声说兰姨娘被他毁了清白,婆家说了,报官也行,私了也行,报官就直接到顺天府打官司,如果私了,就要一千两银子。 若是平时,他肯定会让人把这几个敲诈勒索的家伙狠狠修理一通,可是现在他刚刚被人弹赅了,如果再闹出强娶良家妇的事情,怕是要惹怒皇帝,对他好好清算一番了。 杨立本几人纷纷劝他息事宁人,他只好拿了一千两银子,把那几个人打发了。 秦牧只觉得他活了四十多年,最倒霉莫过于最近这十来天了。 如果刚开始他还没有想清楚,现在出了这么多的事,他早就明白了。 什么要拿回程老夫人的嫁妆,什么要对付程茜如,秦珏做的这些事,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对付他。 就连兰姨娘的事,恐怕也没有这么凑巧,说不定也和秦珏有关系。 好在能用银子摆平的事,就不算是大事。 秦牧把几个幕僚全部叫到谷风园里,正想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四个早就嫁出去的女儿便来了。 这一番闹腾,他头大如斗,可是祸不单行,还没到晚上,秦瑛的岳家请了保山过来,想要退亲! 他气极败坏,在二门处截住了秦珏,怒气冲天地问道:“我告诉你,你想要祸害秦家你还太嫩了。” 秦珏面无表情,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深不见底:“我身为秦家宗子,祸害秦家干什么?我要对付的只是你,和别人无关。” 这是秦珏第一次直言不讳地告诉秦牧,他要对付自己的叔父。 秦牧没想到他竟然敢说出口,高声喊道:“好啊,来人,去把各房的人全都请过来,让他们都来听听,这个不顾血亲,忘恩负义的东西在说什么!” 秦珏冷冷一笑,他身边的几个人刷地一声抽出了佩刀,寒光凛凛,吓得秦牧后退了几步。 他只是文官,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好不容易站定身躯,对着秦珏怒目而视:“秦玉章,你好大的胆子!你想杀人不成?” 秦珏瞥他一眼,淡淡地道:“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你了,反正有武平和武安在手,我要好好地玩,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折腾你,急什么?” 秦牧打死也没有想到,秦珏能嚣张到这个程度。秦老太爷究竟是怎么教导他的,到底在私底下给了他多少钱,让他有钱养死士,有钱收买这么多人,连他的姨娘也给收买了,说不定就连女儿的婆家和儿子的岳家,也是被秦珏收买了。 “你你你,你这个小畜生,让人在朝堂上弹赅我,也是你指使的?”他指着秦珏的鼻子质问。 秦珏好奇地打量着他,眼中都是嘲笑,他道:“你才想明白吗?那我告诉你,这才只是开头而已。” 好啊,他总算是说实话了,只是开头,接下来他还有更多的手段,就像他所说的,有武平和武安在手,他有什么不敢做的,他会慢慢玩。 一股怨气冲上脑门,如果不是忌惮那些明晃晃的刀剑,秦牧都想冲上去把秦珏揍个半死了。 他强压下怒火,冷笑道:“玉章,你还年轻,有些事情或许你爹还没有告诉你。你可知道当年他为何在庶吉士散馆后就致仕了,又为何会心甘情愿将族长之位拱手相让?” 这些都是秘密,自从秦老太爷仙去之后,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秦烨和他了。 他就不信,秦珏会不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我对这个没兴趣。我只知道二叔父这辈子也别想分宗,无论我爹为何致仕,为何不做族长,今生今世,你和他都是亲兄弟,你说的那些事,无论是好的坏的,你都别想逃开。”秦珏说到这里,破天荒地对他笑了笑,像是有些不忍心。 不忍心?这世上还有他不忍心的? 秦牧气得转身就走,约末走出十几步,他又站住,双目赤红地瞪着秦珏。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他嘶声吼道。 第四四二章 猫儿戏 秦珏嘲讽地笑了笑,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牧的心口上。秦牧的瞳孔陡然收缩,四周压抑地让他透不过气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鲁莽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气质如山的男人。 是他疏忽了,还是秦珏早已洞悉了那件事? 秦烨会说出来吗?不会!秦烨是秦家长子,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他到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可如果秦珏不知道,他为何要提到分宗的事? 分了宗,秦家就彻底变成他们父子的了,他不是应该高兴吗?他要对付自己的叔父,还不就是为了把他从族长的位子上挤下去? 可他却说不让分宗,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珏缓缓走来,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秦牧看着面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青涩已经褪去,精美如雕刻般的五官硬朗明丽,明明是秦家人的相貌,却多了秦家人没有的冷酷狠戾,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这种气质与世家公子特有的疏离清傲混淆了,才让人没有留意到。 而事实上,他骨子里透出的冷与狠,是读书人所没有的,却与那个家族如出一辙。 这不是秦家人的特质,而是来自他身体里的另一半血缘。 秦牧本能地想要握紧拳头,但他的手软绵绵的,脚下也是软的,他竭尽全力才让自己在秦珏面前勉强站住,没有当场摔倒。 他怎么忘了?那个家族有多么狠毒,别说是杀掉嫡亲叔父,就是杀死亲生父亲又有什么不敢的? 所以秦珏说要慢慢玩,那当然也是真的,这不是秦珏在吓他,只是秦珏更狠,要慢慢地玩死他。 秦珏还在看着他,叔侄二人相视而立,但是在任何人看来,这幅场景都没有舔犊情深之感。 秦牧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眼前的人是他的侄儿,亲侄儿,他应该摆出长辈的威严。 但是事与愿违,他的脑海里都是刀光剑影,那些记录在史书和野史中的一场场杀戮,而近在咫尺的少年身上似乎还带着血腥之气,那是宁王的血,率领几万大军锐不可挡兵临城下的宁王赵栎的血。 秦牧再也支撑不住,瘦削的身体晃了几晃,却被秦珏轻轻扶住,他听到那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凭你的胆识和智谋怎能斗得过我?你如果不想死得太难看,就做个归家翁,到时你还是秦家的二老爷,我的好叔父。” 那个声音渐渐远去,而随着秦珏的手陡然松开,秦牧再也没有可依靠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零九小說網 这一次他是真的病了,好在他的身体一向硬朗,两天后就能坐起身来。 秦瑛在他身边侍疾,见他醒了,便急急地说道:“我娘在家庵里病了,偏偏您又病着,我要侍疾脱不开身,姐姐们担心婆家怪罪,谁也不肯去,我已经让霞嬷嬷过去了。” 秦牧久久地凝视着秦瑛,忽然自嘲地笑了。 这就是他的儿女们吗?亲娘病了,女儿们明哲保身连去都不去,儿子也不过是打发了老仆过去看看。 秦瑛见父亲不说话,以为他同意了自己的安排,便又道:“您病的时候,大哥出面,把我岳家那边的保山劝回去了,大哥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让那保山高高兴兴地走了。” 秦牧叹了口气,蠢货,和他娘一样是个蠢货。 他再也不想忍了,拿起炕桌上的杯子朝着秦瑛砸了过去:“滚,全都给我滚!” 秦珏是在告诉他,他能让他死,也能让他生。 秦珏,这个狼崽子! 秦牧咬牙切齿,可是十二太爷和秦烑又派人来请他了。 他想了想,还是去了,他若是不去,这些人说不定会把他抬过去。 秦烑是通政司的,惯常做些左右安抚细致入微的事,他对秦牧道:“牧从兄,烨从兄不在,其他的从兄弟也不在,当着十二太爷的面,你说句话,那武家兄弟要如何处置?” 秦牧的嘴角抽了抽,好啊,墙倒众人推,秦珏打的一手好牌。 他冷笑道:“武家兄弟不是在秦珏手里吗?要如何处置去问他好了?” 秦烑面露难色,踌躇的摸着胡子,道:“玉章说他是晚辈,这种事还是要你说了算,唉,就连烨从兄也是一言不发。” 秦烨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你倒是一言不发了。 秦牧索性也一言不发,听着秦烑继续说下去:“至于分宗的事,牧从兄也不要多想了,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都是一家人。我们四房人商量过了,断不会因为妇人之事就与你生分,牧从兄万万不可为了此事而劳神,以大事为重。” 以大事为重? 这是秦珏的大事吧? 秦牧抬起眼眸,看一眼笑容慈祥的十二太爷,又看看忧国忧民的秦烑,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秦家一门锦绣,全都听任那个黄口小儿摆布,太可笑了,他堂堂秦家二爷,庶吉士出身,三品朝廷命官,被那个小东西害得人不人鬼不鬼,连带着多年的清誉也荡然无存。 不过也没有什么可笑的,是他错了,是他看错了。 他原以为秦珏心心念念的是他族长的地位,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秦珏要把他一脚踢出朝堂,让他辞官! 他没有挡着秦珏啊,事实上他早已挡不住了,可是秦珏为何还要把他踢走? 是因为那个秘密?杀了他不是更稳妥? 他想不明白,可是他知道秦珏不会告诉他。 他原本很快就能外放四川,跟着杨善宗重新开始,干出一番事业,可不过就是一个他连正眼都懒得去看的程茜如,就把他硬生生拉下马,而这一次的跌倒,他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他笑够了,讥诮地看向秦烑:“秦珏说要我做什么?” 秦烑疑惑地看着他:“玉章?玉章什么都没说啊,他是晚辈,怎能插手叔父的事情?” 秦牧只觉嗓子里涌起一股腥味,紧接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的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几日后,秦牧上折请辞。 准。 第四四三章 玉抱肚 以秦牧现在的情况,自是不便再做族长。零九小說網但是族长一职一直都在长房,秦珏以自己年轻为由,请父亲担任族长,秦烨万般无奈,还是接过了祖谱。 紧接着,通州本家便来了人,一来是快过年了,要接十二太爷回去;二来是请秦烨父子回本家开祠堂告知列祖列宗。 这件事如同惊雷让整个九芝胡同都震惊了,在谷风园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帽沿胡同去的秦牧,则是气得几乎吐血。 他做了多少年族长,就有多少年没有回本家祭祖了,更别说进祠堂上香了。 沾他的光,九芝胡同里除了秦珏夫妻以外,别人也同样只能在长房辟出的那间小家祠里给祖宗祭拜。 当然,这一切都是拜秦珏所赐,不让他们回去祭祖的是他,现在让人来请他们的也是他。 得知秦珏没有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接任族长,罗绍很高兴,把秦珏叫到杨树胡同好好夸奖一番,把他存了多年的一方砚台赏给了秦珏,他岳父凤阳先生眼馋这方砚台很久了,他都没舍得。 罗锦言也很满意,秦珏太年轻了,此时做族长难免会招人垢病,还不如让秦烨在前面给他挡着,经此一事,秦家上下都知道在九芝胡同真正主事的是谁,至于秦烨,恐怕正在偷着笑吧。 如果罗锦言猜得没错,以后秦烨会把管帐以外的事,全都交给秦珏,他自己依然像以前一样,管理帐务和琐事,以及天心阁。零九小說網 家族责任越重,秦珏才能收敛个性,隐去锋芒。他背负的是整个家族,而不是他提着脑袋就能向前冲。 罗锦言上面没有婆婆,她万般不情愿,可还是在腊月之前接了对牌。 看着这一盒子年代久远磨得发亮的对牌,罗锦言郁闷得一头扎进秦珏怀里。 秦珏想了想,当天下午就把对牌送到三太太那里:“府里上至管事嬷嬷,下至粗使丫头,就算不是家生子的,也是庄子里送来的,大奶奶刚刚嫁进来,年纪又小,一时半刻也管不来,长房这边的中馈还是三婶先管着吧。” 三太太无语,这个家早晚是你们夫妻的,除了你们,对牌对谁而言都是烫手山芋。 但是她素来好说话,让人收了对牌,对秦珏道:“也好,我帮大奶奶先管着,只是一些大事和人手分工,还要让大奶奶拿主意。” 这对于罗锦言来说,已经足够了,只要不让她早早起来,她也没什么意见。 前些日子因为府里有事,年礼的事也全都耽搁下来,好在还没到腊八节,又有前面的定例,罗锦言就和三太太商量,想把这件事交给秦瑜。秦瑜明年就要出嫁了,现在早就应该学习管家了,三太太大喜,没想到罗锦言刚刚主持中馈,就把这件事交给了秦瑜,虽然秦瑜和罗锦言的关系不错,但是关系好是一回事,抬不抬举你则是另一回事。 三太太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胎里不足,不满周岁就夭折了,一年后又生了秦珈,三老爷和她难免对小儿子娇惯了些,现在秦珈十七八岁了,却还是沉醉书画,对科举没有兴趣,她觉得这样也挺好,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他,就让他快快乐乐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她便一心一意地培养女儿秦瑜,秦瑜许配的是诗书传家的卜家,女婿卜寰是长子,秦瑜嫁过去是要做宗妇的。以秦珈的性子,将来恐怕是妹妹帮他多过他帮妹妹,这对兄妹难免势单力孤,更多的还要靠秦珏这个大堂兄,待到三老爷和她百年之后,秦珈和秦瑜能与堂兄弟们守望相助,他们也就放心了。 三太太心情大好,回去后就给三老爷写了信,把这件事告诉了三老爷。 这阵子长房闹哄哄的,三老爷不放心,写了几封信六百里加急送过来。 两天后,秦牧带着秦瑛搬回了帽沿胡同,闭门谢客,美其名曰要亲自指点秦瑛的功课,其实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清楚。 秦烨和秦珏,连同秦家五个房头的男丁回了通州本家。 罗锦言则在明远堂里,对着几百盆红彤彤的茶花发呆。 “为什么都是红色,还都是一个品种?应季的腊梅呢?水仙呢?还有南边来的金桔,怎么都没有?” 她原本想到丰台去挑些暖棚里的花木,可秦珏说天气太冷,不让她出门,还说这件事交给他,他保证买回来的都是她喜欢的花。 方显胜快要哭出来了,大爷说大奶奶最喜欢茶花了,让他挑着开得最鲜艳的买,不鲜艳的一盆也不要。 “大爷说您最喜欢茶花,小的就先捡着您喜欢的买回来,腊梅水仙过几天就送过来了。”方显胜擦一把冷汗,好在他够机灵,反应够快。 谁最喜欢茶花了?那次她带着他到荷花池张家挑茶花,是为了拿洒金宝珠恶心他的,后来发现他是个彻彻底底的花盲,什么花在他眼里都一样,她也就懒的再气他了。 算了,大红花就大红花吧。 罗锦言让人给三太太和四太太的院子里各送了一些,给楚茨园里也送了几盆,余下的除了布置各处院子,全都让她做了花露。 很少有人用茶花做花露。 花露做好后,她给各家各送了两瓶,年后要出嫁的秦瑜和秦瑗则多给了两瓶做嫁妆用。 扬州那边像往年一样,来京城送年礼,也和往年一样,舅舅给了她一千两的压岁钱。 崔妈妈还给她带来了李青雅送的东西,整整一包袱的小孩衣裳和鞋袜,罗锦言愣了半天,后来就咯咯地笑了出来。 秦珏从通州回来,她把这些东西拿给秦珏看,秦珏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一件小衣裳问她:“这个就连汤圆也穿不下吧?” 罗锦言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了,她还没见过有谁用狗来和自己孩子对比的。 她正错愕着,秦珏便把她按到了床上,解开她的衣裳,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柔软平坦的小腹。 她羞红了脸,想要推开他,他却拿起小褂子小裤子在她的小腹上比量。 “这怎么行,根本躺不开嘛,你看看,你的肚子比这衣裳还要小了几寸。”他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罗锦言羞得不成,可还是耐心地告诉他:“刚出生的小宝宝不穿衣裳,要包裹起来,这些衣裳都是再大一点才能穿的。” 秦珏皱眉:“不会吧,我看天赐的个子要比这衣裳大得多,我的儿子怎么会还不如舅舅个子大?” 罗锦言忍俊不已,捏着他的耳朵问他:“除了天赐,你还见过刚出生的小孩子吗?” 其实秦珏见到天赐时,也是在天赐满月以后。 秦珏想了想,他好像真没有见过。 “惜惜,过两年我们也生一个好不好,你让我好好看看,刚出生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他把脸贴到罗锦言的肚子上,越来越粗糙的下巴让罗锦言觉得有点痒,可她舍不得推开他,任由他在她光滑的肌肤上蹭来蹭去。 他慢慢下移,如同干渴的人终于寻觅到属于他的桃花源,罗锦言忍不住娇吟出声,两条修长的玉腿缓缓抬了起来 夜,才刚刚开始。 第四四四章 迎新春 常一凡和廖云是在小年时回京复命的,两人交了差事,第二天就来找秦珏。 秦珏直到三更天才回到含翠轩,常一凡和廖云都喝多了,两人连家也没回,就住在明远堂的客房里。 罗锦言让人煮了醒酒汤,又吩咐清泉给常一凡和廖云也各送了一碗,她则亲自动手给秦珏灌下去。 秦珏被她灌得叫苦不迭,原本还想借着酒醉做点什么,现在也只能求饶。 罗锦言扑过去咬他,两人在床上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看得出他今天很高兴,罗锦言趴在他的胸前问他:“他们从福建带回好消息了吗?” 常一凡和廖云还是庶吉士,能够有幸随钦差出巡,也只是增长见识而已,但因为这次主要是巡视船务,罗锦言知道秦珏对造船颇有心得,便以为是关于这方面的事。 听到罗锦言问他,秦珏怔了怔,他之所以高兴,不只是因为故友重逢,还有 “庄氏有了身孕,常家两代单传,常一凡喜上眉梢,自是好消息。” 罗锦言皱眉,这件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不是事无巨细都要打听的人,秦珏不说,她也就不再问了,和秦珏说起大年初二回娘家的事。 “到了那天太太也要回娘家,我们也回去,时间上不知要怎么安排才好?” 这是张氏嫁进罗家的第二个春节,她还是年轻太太,总不能因为女儿女婿回门,就不回娘家了吧。 秦珏想了想,道:“不如就和岳父商量,我们也跟着一起去荷花池好了。” 罗锦言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给足了张氏面子,就是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答应。 她是无所谓的,有爹爹和天赐的地方,就是她的娘家。 秦珏见她不再问今天晚上的事,便放下心来,别说是大年初二去张家,就是罗锦言让他陪着回昌平庄子,他也满口答应。 他之所以高兴,当然不是常一凡的事,常一凡要当爹了,虽然是件高兴的事,但是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也就没有惊喜了。 真正令他心情大好的,是廖云定亲的事。 他是真心为廖云高兴的,没有别的原因,真的没有。 廖云的亲事由廖老太爷做主,与太仓郝家联姻。郝家也是江南望族,郝家二房的郝镜先后做过两任学政,这一代中也出了两位进士。 廖云虽然是庶吉士,前途一片光明,但他外室子的出身是硬伤,亲事上属于高不成低不就。郝家与廖家联姻,也是看中他庶吉士的身份,且,廖家长房这一代虽然有三个男丁,却只有廖云这一个读书种子,即便如此,那位郝家小姐也并非是前面几房的,而是郝家六房的一个女儿,六房已有两三代没有人考取过功名了,这位郝十七娘的父亲四十多岁还靠月例过日子。 对于这门亲事,廖云还是很满意的,他听说那位郝十七娘性情活泼,做得一手好糕点。 他喜欢活泼的小姑娘,最好不是个胆小如鼠的,动不动就晕过去。 常一凡的妻子庄氏和罗锦言是手帕交,他希望他的妻子也能和罗锦言成为好友。 转眼便到了大年初一,秦珏官职低,还没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他带着罗锦言去给秦烨拜年,两人惊奇地发现,在秦烨身边放着的空椅子由一张变成了两张。 不用说,多出的那张椅子是给陆氏的。 自从罗锦言嫁进来,还是第一次给陆氏磕头。 当然,第一次给公婆拜年的新媳妇得到的压岁红包也有三份。 她很高兴,小人得志地向黑着脸的秦珏显摆,又伸手向秦珏要压岁钱,秦珏这才脸色稍霁,领着她去给其他长辈拜年。 罗锦言腹诽,不过是给陆氏磕头,你就不高兴了,这也真够拧巴的。 等到公公百年之后,陆氏和叶氏的牌位也跟着供到祠堂里时,还有的让你别扭的。 秦老太爷真是把你惯得够可以的了。 罗锦言懒得给他讲道理,反正讲了也白讲,根深蒂固的东西是很难纠正过来的,还不如哄哄他,免得他下次再给陆氏行礼时发脾气。 罗锦言还是新媳妇,收了不少的压岁钱,秦珏就笑着问她想怎么花,罗锦言就数了一百两出来,说要花钱请人变戏法给她看。 秦珏觉得有趣,收了那一百两银子,给她变了几手小戏法,罗锦言哈哈大笑,解下一块岁寒三友的玉佩打赏他,秦珏谢了赏,很认真的把玉佩系在腰上。 这时也到了天心阁开阁的时辰,秦珏果然没再黑脸,和秦烨一起主持了开阁仪式,然后象征性地进去走了一圈儿,便找个借口出来了。 他对天心阁没有兴趣,看到那么多书,和那些刻意穿上布衣的族人们,他就头疼、眼疼,浑身哪里都疼。 他刚刚走出天心阁,沈砚和骆淇就跑过来了,他这才发现时辰不早了,大朝会已经散了,罗绍也该回来了。 秦珏要去杨树胡同给罗绍拜年,沈砚和骆淇则和往年一样,死赖着他,也要和他一起去。 他皱皱眉,想到李青风也在杨树胡同,便对沈砚道:“你去也行,给我规矩点儿。” 没想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沈砚就不说话了,眼睛里还有隐隐的泪光。 秦珏也不理他,骆淇并不知道李青雅的事,挠挠头,一头雾水。 好一会儿,沈砚才像个怨妇似的对秦珏道:“你娶了媳妇就不管我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骆淇笑得直不起腰来,沈砚就给了骆淇一拳,骆淇追着沈砚打,打闹够了,沈砚忽然很严肃地对秦珏道:“等到过完年,我做东,请你和弟妹吃饭。” 秦珏听他提到罗锦言,声音就冷了下来,没好气地道:“你弟妹主持中馈,没空出去。” 骆淇在一旁又开始笑,秦珏狠狠瞪他一眼,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沈砚这才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道:“我是有事想请弟妹帮忙,你放心,不是和小她表姐有关的事,你知道我娘去得早,我又没有姐姐妹妹,总要有个信得过的女眷帮着掌掌眼。” 第四四五章 初二日 晚上,秦珏回到明远堂,就把沈砚要做东,请她一起去吃饭的事,告诉了罗锦言。 罗锦言皱眉,谁要和他们一起吃饭啊,她既不是老太太又不是小孩,沈砚也不是家里亲戚,男女不同席,到时秦珏和沈砚坐在一起吃吃喝喝,她还要隔张帘子,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要多无聊就有多无聊。 秦珏见她兴趣缺缺,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次日,秦珏陪着罗锦言回了杨树胡同,又从杨树胡同去了荷花池。 秦珏是新姑爷,少不得要多打赏几个封红,多喝上几杯酒,他从十来岁就是荷花池张家的常客,与张谨平辈论交,张谨的儿女们虽然没有把他当成长辈,见到他却也是客客气气。 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张家的外孙女婿,除了那几个小表弟小表妹,个个都比他辈份高,他只好夹紧尾巴,谦虚地跟在罗绍身边,以至于张谨看着他直皱眉。 找了个机会,张谨把秦珏叫过来,问道:“你是不是有些日子没去梅花里的书局了?” 秦珏点头,这一两个月的确没去过,就连惜惜看的游记和词话本子也是白伯送过来的。 张谨一副“你堕落了”的神情看着秦珏,秦珏鄙夷地哼了一声,张谨这才找回了一点从前的感觉,问道:“你既然去都不去,那就把书局暂时交给我吧,反正有那两个老东西,你也不用担心我私吞那几个卖书的钱。” 张谨口中的两个老东西,是指白伯和黑伯。 秦珏立刻冷下脸来,道:“你想拿我的书局做什么坏事?惜惜经常去那里的,你别惹她不高兴。” 张谨只觉头顶有一大群像羊又像骆驼的大畜牲飞过去,你家惜惜,好像是我的便宜外孙女,我老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她的长辈。 可只要想起当年罗锦言慧眼识珠的那件事,他就恨不得踹秦珏两脚。 “整个京城属你那里杂七杂八的书最多,我去看书不行吗?还要征得你媳妇的同意?” 如果那间书局里不是杂书最多,当年罗锦言也不会找到那里去买书。 秦珏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张谨,张谨的脸皮那么厚,如果不是担心在书局里遇到罗锦言,想来也不会来告诉他,早就 自己跑过去了。之所以先知会他,只是不想遇到沧海叟生平唯一的伯乐而已。 张谨用化名写的书,在书局里只卖出一本,还是位七八岁的小姑娘买的,这也不算什么,那小姑娘竟然猜出沧海叟就是张谨,这才是件糗事。 瞬间,他从一颗未被发掘的沧海老遗珠,瞬间变成沽名钓誉之辈,就好像离了张谨的名头就混不下去似的,这让他老人家很忧伤,以至于罗锦言给他做了两年的外孙女,见过他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而且每次都是一大家子在一起。 秦珏和张谨同为不被师门承认的师兄弟,对这老头子的心思一清二楚,想恶心他几句,可是想到以后有了儿女,惜惜难免会经常带着孩子来荷花池,这老头子如果存心报复,带坏他的儿女,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秦珏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了,书局原本就是入不敷出,且,就给老头子玩些日子吧,有黑伯和白伯看着,他还能上房掀瓦不成? 从张谨的内书房里出来,秦珏就去找罗绍,却看到罗绍的长随明岚正和一个丫鬟说话,那丫鬟是罗锦言身边的谷雨。 夏至年纪大了,小寒和小雪也都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因此,罗锦言平时出门,带在身边的都是谷雨、立春这几个十二三岁的三等丫鬟。 谷雨她们和明岚早就认识,这次碰到了说上几句话也没什么,秦珏没有放在心上。 可到了晚上,罗锦言一边数着她这两天得的压岁钱,一边唉声叹气。 秦珏看她一副小财迷的样子,觉得好玩,就逗她:“你得了这么多金馃子银馃子,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罗锦言叹了口气,道:“前两年我就想过,把夏至许配给明岚,可她不答应,一定要跟着我,可我看来看去,还是明岚最好。” 秦珏这才想起白天时看到明岚和谷雨说话,想来是明岚托谷雨给夏至带话,夏至肯定告诉罗锦言了。 他笑着道:“明岚最好?我看还是若谷好,你问问夏至的意思,说不定她不想嫁给明岚,反而觉得若谷不错呢。” 夏至曾经说过,只要是能跟在罗锦言身边,随便在秦家给她找个人许配了就行。 话虽如此,罗锦言当然不会随便给夏至许配人家,否则也不会把夏至留到现在。 过了年,夏至就有二十一岁了,早就到了要放出去的年龄,如果还让她这样留在自己身边,难免别人会说三道四,以为她是要给秦珏做通房的,对夏至的名声反而不好。 以前秦珏就曾经提过,想让夏至许配给若谷,那时罗锦言没有答应,她是担心有朝一日,她和秦珏反目,夏至夹在中间会很为难。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她和秦珏刚刚成亲,和现在自是不能比。 因此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答应,拿着两个花开富贵的金馃子发呆。 秦珏佯做委屈地叹了口气,道:“唉,当男人有什么好的?想要求娶哪家闺女,还要赔着笑脸去提亲,万一人家不答应,说不定就要灰头土脸地被轰出来。不像有闺女的还能挑挑拣拣,一家有女百家求。” 噗的一声,罗锦言被他逗笑了,但很快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许配丫鬟,当然要好好选选了,你说若谷好,我觉得林丛也不错,林总管是我娘的乳兄,再说了,我早就给林丛置办了宅子,粉刷一下就能成亲。” 秦珏一听,立刻道:“不就是宅子吗?我明天就让人给若谷在九芝胡同附近置办一处宅子。” 九芝胡同附近的宅子,随便一套就比林丛在铁锅胡同的要贵得多。 罗锦言撅起嘴来,有你这样的吗?你想干嘛? 第四四六章 海棠春 秦珏连忙凑过来亲亲她,笑着说道:“要不这样吧,我不给若谷置办宅子了,我给夏至买处宅子当嫁妆,你看如何?” 其实罗锦言本来就想给夏至买处宅子做嫁妆的,不过秦珏这样说,她还是挺高兴。 若谷自幼就在秦珏身边,就像夏至对于她是一样的,人品和能力自是不用说,而且若谷长得一表人才,年龄和夏至也般配。 “那林丛呢?他也不小了,他娘早就求过我,请我给他说门亲事的。”小雪和小寒过了年也有十七了,她们和夏至不同,在昌平都有老子娘,不是签的死契,到了岁数要放出去的,她们的亲事还要由家里做主。 秦珏笑道:“秦家有这么多丫鬟,你还怕找不到合适的?若是长房没有,就到其他房头去看看。” 罗锦言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数她的压岁钱,岔开了话题。 待到忙过了这几日,罗锦言就把夏至叫过来,和她说起若谷的事,夏至红了脸,低着头看着翠绿的鞋尖,说道:“奴婢自幼就被拐子卖给人牙子了,也不知父母家人在哪里,多亏有老爷和大奶奶,否则奴婢还不知被卖到什么腌臜地方了。奴婢能有今天全靠老爷和大奶奶,现在奴婢既然跟着大奶奶来到秦家,奴婢的事就都由大奶奶做主,奴婢听您的,只要您还让我在身边伺候您,嫁给谁都行。” 罗锦言看着夏至那比杏花还要红润娇羞的脸庞,抿着嘴笑了起来,她让夏至去开她的私库,又让小丫鬟把针织房的蔡妈妈叫过来。 夏至不明所已,开了罗锦言的私库,罗锦言就指挥着小丫鬟挑着鲜艳喜兴的料子,搬出了十几匹。 蔡妈妈来了,罗锦言就指着那些料子说道:“你来看看这些尺头能做些什么,不够的只管添置,到时把帐单拿来给我就是了。夏至还要忙着我屋里的事,她的嫁妆就交给你们针织房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要给夏至绣嫁妆。 蔡妈妈暗暗吃惊,这夏至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说还要再添置,就是大奶奶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了。 她连忙向夏至道喜,几个小丫鬟更是叽叽喳喳笑个不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含翠轩里的人都知道夏至要出嫁了,夏至羞得躲进自己屋里,到了晚上也没出来。 秦珏回来后,得知夏至应允了,也很高兴,在屋里转了个圈,问罗锦言:“那接下来做什么?” 罗锦言怔了怔,她只是惦记着给夏至置办嫁妆,别的事情还没有想过。 她和秦珏都是第一次给身边的人操办亲事,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罗锦言才问道:“是不是要请媒人来提亲?” 秦珏也不知道:“都是一家人,也要那么麻烦吗?” 罗锦言板了脸,正色道:“又没成亲,怎么就是一家人了?三书六礼,一样也不能少。” 秦珏立刻让人把若谷叫过来,让他请媒提亲。 自从前两天秦珏说要给他求娶夏至,若谷就睡不着觉了,生怕大奶奶不答应。 他和方显胜不同,他是秦老太爷收养的孤儿,在通州庄子里接受训练,原本是要成为一名死士的,后来秦老太爷看他长得好,人也机灵,就让他跟在秦珏身边,做了随从。 他担心大奶奶嫌弃他的出身,不愿意把夏至许配给他。 夏至妹子,多伶俐多能干的人啊,谁娶到她都是福气大奶奶嫁过来时,他还担心夏至年纪大了,不会跟过来 秦珏让他请媒人来提亲,若谷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嘴的白牙。 秦珏不屑地瞪他一眼,把他轰了出去。 不就是娶媳妇吗?至于这么高兴吗? 真没出息。 趁着惜惜今天心情好,他还是快回去,哄着她让自己为所欲为吧。 可是他回来得还是晚了,罗锦言靠在床头的大迎枕上,合衣睡了。 她已经卸了钗环,一张毫无瑕疵的素颜在烛光下分外皎洁,花瓣似的红唇动了动,竟然吐了个泡泡。 秦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示意丫鬟们全都退下,自己则轻轻手轻脚地上了床,熟练地给她宽衣解带。 罗锦言被他弄醒了,她睁开睡眼惺松的大眼睛,打了个哈欠,道:“你回来了?告诉若谷了?” 秦珏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上不停,用最快速度,把罗锦言脱得像只剥壳的鸡蛋。 罗锦言却是困得不成,躺到枕头上,拉过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给了他一个漂亮的后脑勺,继续睡她的大头觉。 秦珏无语。 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鼻端都是她的体香,那带着清甜的暖香搅得他毫无睡意,他探手过去,带着薄茧的大手滑过她流畅的腰线,旖旎而下,寻觅着春日梨花那醉人的花芯。 忽然的侵入,让罗锦言的身体猛的收缩,便很快她就安静下来,她抗议地扭动着身子,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她魅惑得令他不能自已。自从及笄以后,也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她就如脱胎换骨一般,身体越发绵软,曲线更加玲珑,如同一朵含苞未放的小花骨朵,在他的滋润下徐徐绽放。 秦珏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握住她胸前的丰盈,沉浸幽谷中的手也缓缓上移,圈住了她的纤腰。 她的腰看起来那么纤细,却又柔韧得不可思议,随着他的进进出出而款款摆动,摇曳出最诱人的风姿。 秦珏的身体叫嚣着一次次冲到尽头,罗锦言嘤嘤娇吟,如泣如诉,而秦珏就如一头年轻的豹子在她身上尽情驰骋,罗锦言感觉自己化做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上下起伏,忽然,脑海中有一簇光亮冉冉升起,紧接着,这簇光亮绽放开来,如同长大以后,他陪她过的每一个上元节,烟花绽放,灿若朝霞。 她沉浸在刹那光华带来的沉醉之中,混混沌沌。 两人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甚至没有从她身体里抽离,紧紧相联,拥着她睡了。 晨曦中,罗锦言被熟悉的横冲直撞弄醒,想要翻身可是不行,秦珏像昨晚那样紧紧圈着她的纤腰,她只能迎合着他,任他索取。 再停下来时,罗锦言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任由秦珏要水进来,又任由他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干净,她睡得昏天黑地,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时秦珏不在身边,她从枕头下面拿出怀表,才知道自己睡了快一天了。 夏至带着两个丫鬟进来服侍,告诉她沈砚来了,而且就在内书房里。 第四四七章 快活年 罗锦言对沈砚没有多少好感,但他是秦珏的好兄弟,她也不会排斥他。 她让夏至去治办酒席,夏至笑着说道:“沈世子去打猎了,带来了野兔、山鸡,还有一对活的锦鸡,让扫红圈起来,说是给大奶奶养着玩的,其他野味已经送到厨房了。” 罗锦言这才记起前几日秦珏说过,沈砚要做东请他们夫妻吃饭的事,她没有答应,沈砚就自己跑过来了。 她对沈砚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因为前世时他后宅里的事才不想理他的,这一世沈砚又没有那些事情,她能接受秦珏,对沈砚更谈不上反感了。 她慢吞吞地穿戴整齐,吃了几块点心,去了自己的书房。 她的书房与秦珏的只是一墙之隔,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若谷快步过来,显然是要去见秦珏的,看到了他,若谷的脸顿时像红布似的,结结巴巴地道:“大奶奶,我请请了媒人,明明天过来。” 跟在罗锦言身边的小寒和小雪用帕子掩着嘴笑,罗锦言也笑得眉眼弯弯。 “没事没事,不急的,你们的事怎么也要出了正月才办,也不差这两天。” 哪有正月里上门提亲的,这还没到上元节呢,这也太急了。 若谷更窘了,平时机敏干练的人,这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罗锦言不想再逗他了,笑着说道:“不是要找大爷吗?快去吧,他在书房里呢。” 若谷这才飞快地走了。 罗锦言忍俊不已,等到若谷和夏至的亲事定下来,他也就不能再到含翠轩里来了。 她让立春去和在庑廊下候着的竹喧说了一声,就进了自己的书房。 竹喧进来回了,说大奶奶去书房了,恰好秦珏找了若谷说话,沈砚就趁机对秦珏道:“我有点事想请弟妹帮忙。” 罗锦言既然让人告诉他,她在书房里,那就是知道沈砚来的事了,他嗯了一声,对沈砚道:“如果还是小雅的事,你最好闭口,你弟妹对外家的人看得很重,你别惹得她不高兴了。” 沈砚的眉头拧起来,不高兴地道:“我是那种提不起放不下的人吗?” 秦珏冲他挥挥手,继续和若谷说话,沈砚便像泥鳅似的溜了出去。 罗锦言的屋门敞开着,垂着喜庆的福字帘,两个小丫头在门口逗着汤圆玩儿。 汤圆看到沈砚,便跳起来扑他,它个子小,两腿站立也才到沈砚膝盖上,沈砚抱起汤圆,笑着说道:“改天我带你去看你娘好不好?你娘又给你生了几个小妹妹。” 门口的丫鬟们逗得直笑,罗锦言闻声从屋里出来,抱着手炉,耳朵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身边的丫鬟纷纷给沈砚见礼,她笑着问沈砚:“汤圆有表妹吗?我想给它找个伴儿。” 沈砚难得的见到罗锦言没有给他脸色看,他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让秦珏的老婆看他不顺眼。 他想了想,道:“大长公主家里的那只就是从我家抱的,好像生过小狗,改天我去问问,有合适的就给汤圆寻个媳妇。”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把汤圆举到头顶看了看,满脸迷惘:“我记得汤圆是母的啊,怎么长大以后变成小公狗了?” 他大大咧咧地公的母的地说,小丫鬟们全都红了脸,掩着嘴笑,罗锦言莞尔,其实刚出生的小狗都差不多,不太懂的人常常会分不清楚,哪有什么变不变的。 罗锦言问他:“世子爷,你有事找我?” 沈砚正不知要怎么说,没想到罗锦言会直接问他,他放下汤圆,四下里看了看,丫鬟们识趣地退后了十几步站着。 “我要定亲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先前我想让小雅进门,就选了赵清仪,祖母和我爹都不答应,定亲的事就拖了几个月,过年时我进宫,皇上也问起我的亲事来了。” 不同于书香门第,皇亲和勋贵子弟多在十五六岁就成亲了,过了年沈砚就二十三了,别人像他这个年纪,早就儿女成群。 如果当年李青雅没有回洛阳为父亲守孝,他们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成亲。 “那现在呢,你还想娶赵清仪?”罗锦言问道。 瑞王父子想把赵蓝娉嫁进骁勇侯府,自是用了些手段,赵清仪、婉会县君和另一个嘉明县主就是陪衬,但是除非骁勇侯像上次一样,自己给沈砚说门亲事,否则就绕不开宗人府。 沈砚叹了口气:“祖母给我和小雅定亲时,我只有八、九岁,还没有人过问我的亲事,可现在我才知道,宗室中待字闺中的皇女竟然有这么多。” 罗锦言想笑,昭福县主快要成精的人了,怎能看不出个中情由?如果当年骁勇侯没有迎娶尊贵如公主的德容郡主,又怎会落得如今只有一棵独苗的地步?她这才在沈砚小的时候,就把冯雅欣养在身边,如今到了这一步,她又怎会让沈砚去娶个身子还没长好的赵清仪,和那个一出生就克死兄弟的婉会呢?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挑挑,看看娶哪个更好?”罗锦言问道,看来还是有些被昭福县主说服了,何况赵蓝娉本就是个美人儿。 沈砚点点头,道:“小雅说你是个真正通透明白的女子,再说秦玉章这么重视你,我当然也要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弟妹一样,我没有姐妹,如果你愿意,我能找个机会,让你见见她们,看看哪个是真正合适的。” 罗锦言啼笑皆非,你是要让我给你相看啊。 这四位宗室女子,她全都见过,不用再相看了。她认识她们时,她们已年近中年,少女时期藏在骨子里的那些好的坏的,全都显露出来了。 她想了想,对沈砚道:“不用亲眼相看,你把她们的事说给我听听吧。” 沈砚也知道让她帮着相看,给她太添麻烦了,便把自己对赵家这四位贵女了解的事情一一说了。 “这里面属嘉莹长得漂亮,瑞王妃又是儿女双全之人,她小时候进宫时,我祖母见过她,对她印像很好,瑞王在平凉经营多年,我爹不想和他联姻,加之我又属意婉秀,我祖母便把这件事先搁置下来。” 第四四八章 且珍惜 “婉秀性子懦弱,那年她才三岁,我把毛毛虫放到她的头发里,让她不许哭不许喊,她就真的一动不动,在太阳地里站了半个时辰,还是宫里的姑姑看到她脸色不对,才把她抱走的。可是她长的那模样我真的不喜欢,当初若不是想让也不会执意要娶她,还有就是她爹,那就是宗室营里有名的闲帮,我祖母说起她家的事,就打心眼里不喜欢。” 婉秀是赵清仪的封号。 罗锦言撇嘴,前世你也是违拗昭福县主的心意,执意娶了赵清仪吧。 “婉会就不用说了,我祖母看到她的名字时,手都发抖了,把宗人府的人骂了一顿,我对她没有什么印像,她从小就不招人待见,很少进宫。” 婉会是龙凤胎,刚刚落地,孪生兄弟就死了,她便落了个克死兄弟的罪名,到了十五岁,为了提亲时好听一些,她父亲镇国将军赵楷才给她请封了县君。 婉会和赵清仪一样,如果没有人暗中操作,她们两个的名字是不会在沈砚娶妻的人选上的。 难怪昭福县主会气得发抖。 “嘉明和婉秀、婉会不同,她是太祖正统,她的祖父老庆亲王是英宗皇帝的叔父,若不是当年老庆王支持窦皇后垂帘听政,他们家比起瑞王府还要风光。可也是因为这件事,她的十几个姐姐全都嫁得不好,每次进宫时,那些女官们慢怠她,甚至把她排在婉秀后面,她也不急不恼的。” 罗锦言记得嘉明县主,她和嘉莹县主赵蓝娉一样,细算起来还比沈砚高了一个辈份,不过皇家是最不计较这些的,何况也早就出了五服。 庆郡王赵滔是庆亲王赵义的长子,窦太后死后,他自请削为郡王。他是京城里出名的花花王爷,妻妾成群不说,还广纳各色美女,嫡亲的子女一个没有,反倒是庶出的有三十多个,这个嘉明县主的生母据说是赵极赐的,是皇帝赏玩过的女子。 开始时还有御史弹劾他奢靡,可赵极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很喜欢他这样,一来二去,大家也就心领神会,没有人再在朝堂上提起庆郡王,他就这样被赵极像猪一样养了几十年,直到赵思登基,他由宗人府和内阁推举做了监国。 他早就被赵极磨去了雄心,又远离朝堂多年,他这个监国就是摆设,朝政全都交给杨善宗和耿文颐,他每天由太监抬着上殿,据说散朝的时候常常要让人把他叫醒。 罗锦言静静地听着,沈砚说完,见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铺着锦垫的美人靠上,紫铜雕花的手炉里散发出淡淡的白雾,她安详静谧得如同一尊白玉观音。 这就是小雅佩服的人,也是秦珏喜欢的人。能让他们对她另眼相待,罗氏一定不仅仅是长得漂亮这么简单。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吗?他和秦珏都是很小就在外面混的,秦珏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可却唯独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来的这个女子,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在杨树胡同,他第一次见到罗氏,只不过是多看了两眼,秦珏就差点对他动了拳头,有这样做兄弟的吗? 不过,罗氏真的仗义,二话不说就收留了小雅,她只是个闺阁女子,这件事很可能会影响到她的闺誉,可她却一口答应,还把小雅保护得很好。 前一阵子,他还曾经怨怼过罗氏,觉得是她教唆小雅离开他,可是后来她的一番话让他很难受,小雅已经是堂堂正正的李家女儿了,可他还是不能娶她。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怨怼罗氏?罗氏护了小雅两年,又给了小雅一条正大光明的人生之路,而他去了一趟扬州,也只是花了点银子给小雅开了一间善堂而已。 他能给小雅的,也只有这么多,别的他给不起,给不起。 小雅是祖母看中的人,祖母像亲孙女一样的疼她。可是当他告诉祖母,小雅还活着的时候,祖母却提也没提为小雅出头,把小雅接回侯府的事。 现在他要定亲,他本能的不想听祖母的话了,再说,祖母虽然看上了嘉莹县主赵蓝娉,可也没有一定非她不可。 他干咳了一声,罗锦言的目光终于看了过来,她抿嘴笑了:“昭福县主属意嘉莹县主,那你觉得她合意吗?” 前世,沈砚和赵蓝娉是有些什么的,而且还是在赵蓝娉嫁人生子之后。 沈砚皱起眉头,想都不想就说道:“瑞王这些年虽然远在平凉,但也算是修心养性,是个聪明人,我爹不想和瑞王府联姻,说来说去也是因为宁王的事,不想因此被皇上惦记,我只见过嘉莹一次,长得倒是漂亮,就是话太多了。” 罗锦言点点头,骁勇侯久在京城,早已不是武将,而是政客了,若说冯雅欣的事,他没有察觉出什么,罗锦言是不相信的。 沈家之所以对冯家的事不闻不问,想来也是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引起赵极对沈家的忌惮吧。 被瑞王处心积虑想要拉拢的人,以赵极那多疑的性格,怕是会想方设法挖个大坑,让沈家自己跳进去了。 到时正好用这件事,把京卫、山海卫、以及其他几个与骁勇侯有关的大卫所全部清洗一遍。 前世的时候,罗锦言并不知道秦珏和沈砚是这么好的兄弟,甚至没有听人提起过。 如果他们的交情是在后来才疏远的,那么多多少少也会听到一些风声,这两人都是举足重轻的人物,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关注。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的友情止于年少之时! 前世的这个时候,秦珏还在翰林院里混日子,而沈砚应该也和现在差不多,只是个章台走马的二世祖。 他们有很多玩伴,这些玩伴并不稳定,但都和他们一样,不是勋贵子弟就是世家子弟,他们今天在一起喝酒行乐,明天可能就因为赌大小动了拳头。 多年以后,他们入阁的入阁、袭爵的袭爵,如同两条笔直的路,再无交集,少年时的交情也就渐渐被人遗忘,没有人再提了。 除了勋贵不能结交权臣以外,一定还有什么事,让他们两人渐行渐远。 而且应该就是这个时候。 第四四九章 都不要 前世时没有她,小雅应是进骁勇侯府做姨娘了,看秦珏最初对这件事的态度,并没有反对,前世他应该也是如此,也就是说不会是因为小雅的事。 难道是现在这件事?但前世沈砚娶的是赵清仪,表面上看并没有和瑞王有牵连啊。 小雅为何会有此一劫,秦珏是知道的,他之所以没有告诉沈砚,想来是不想让沈砚闹起来,这和骁勇侯的装糊涂是异曲同工。 以秦珏的聪明,前世除非他没有关注小雅的事,否则他一定会查出来,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前世沈砚娶了赵清仪,纳了小雅,却还是和赵蓝娉勾搭到一起,硬生生给赵蓝娉的丈夫戴了绿帽子,这就说明他非但没有因为小雅的事而防备瑞王,反而和他们站到了一起。 沈家紧握京卫、山海卫、密云卫,山东、河南和张家口的各大卫所也都是沈家的人。沈砚袭爵后,沈家虽然大不如前,但距离京城最近的几大卫所依然由沈家的人掌控。以赵极的多疑,能将京畿防守交给一个家族长达几十年,可见对沈家的信任。 而事实上,无论是老骁勇侯还是沈砚,对赵极都是忠心耿耿。宁王之乱后,京畿防卫增强,从山海关到保定府,都如铁桶一般。 可当赵思死后,赵熙奉旨回京奔丧途中坠马而死,大行皇帝和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先后死得那么蹊跷,包括杨善宗在内的内阁,以及在京的几位贵勋都提出异议,要求彻查,但是做为勋贵之首又是皇亲国戚的沈砚却没有表态,他掌管京城防卫,如果他坚持,赵宥想进京城都难,更谈不上所谓的顺应天意,继承大统。 罗锦言打死也不相信,沈砚会为了徐娘半老的赵蓝娉而对赵宥听之任之,他那样做,只有一个原因,他对这个朝廷已经没有了期望,无论如何,赵宥也是皇家血脉,他是弑君也好,篡位也罢,都是赵家自己的事,骁勇侯府随波逐流,至少还能保住富贵。 想到这里,罗锦言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有些无奈地看着沈砚,目光中满是悲凉。 沈砚心头一震,可是转瞬之间,罗锦言已经恢复如常。 “你一直都在查冯大太太为何会祸害亲侄女,可你想过没有,冯家做了骁勇侯府的姻亲,得益最多的就是冯家的男丁,冯大太太身为宗妇,如果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沈砚没想到罗锦言会旧事重提,他怔了怔,忿忿地道:”那是个毒妇,平时就常为些琐事与小雅的娘口角,待到小雅的父亲去世,她便害了小雅,让小雅娘生不如死。” 罗锦言默然一刻,这都是冯大太太做出的假象吧,她得罪不起背后的那个人,为了她的丈夫、儿子,以及冯家所有在军中的男丁,她不但搭上侄女的性命,搭上了自己名声,最后她也自尽了。 罗锦言笑了笑,道:“害了小雅,就是害了骁勇侯的儿媳妇,你认为冯大太太一个内宅妇人,她敢吗?” 沈砚无语,这一点他和秦珏也想到了,所以才会把冯家的下人们抓过来审问,可是除了冯大太太和小雅娘妯娌间有过磨擦以外,什么都没有审出来。而且就是那些口角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并没有深仇大恨。 罗锦言知道说到他心里去了,便道:“如果小雅没有出事,会有人到骁勇侯府提亲吗?” 沈砚猛地一惊,那双水气氤氲的桃花眼瞪得溜圆,他的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你是说这一切全是因为我?” 罗锦言没有说话,纤纤玉手轻轻摩搓着手炉上的花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宛若一幅精工细笔的仕女图。 前世的小雅最终做了他的姨娘,成为后院女人中的一个。后花园里姹紫嫣红,看得久了,这一切的初衷便渐渐忘却,乱花渐欲迷人眼,那枝青梅最终真真正正地被遗忘在一片残红之中,若是看得开,就平心静气,为他相伴白头;若是看不开,最终落得斯人憔悴、郁郁而终。 同样的消息,听到的时间不同,对于同一个人所产生的反应也是不同的。 若是小雅已经成为他的姨娘,听到这个消息,他虽然气愤,可也不过如此,小雅还在他的身边,只不过换了一个身份,这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 但是此时,佳人远走他乡,此生空留遗憾,而始作俑者还想要和他联姻,沈砚不恨死那人才怪! 沈砚的瞳孔渐渐缩小,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脸庞上满是恨意,他握紧拳头,猛的砸到暗红漆的柱子上。 罗锦言轻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这样冲动?令尊若是像你一样,沈家早就没有了今日荣光,英宗时受到重用的勋贵还有几家?被赵极委以重任的又有几家?” 沈砚被她质问地愣在那里,嘴角翕翕却没有说出话来。 罗锦言顿了顿,干咳了一声,立刻有丫鬟捧了温热的雪梨水过来,她喝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连是谁在暗中使绊子都不知道,就先自乱阵脚,拿我家的柱子撒气,难怪骁勇侯和我家大爷都把你当成孩子一样照顾着。” 罗氏竟然这样挖苦他! 若是往常有人敢这样说,沈砚早就一个大耳括子扇过去了,可是今天他也只是瞪瞪眼睛,就像倒干的水囊一样,没精打彩地坐在对面的美人靠上。 好一会儿,才赌气地说道:“谁说的,我比秦玉章还大一岁。” 说完,又觉不妥,羊脂白玉般的脸庞上浮上一层潮红,讪讪地道:“你们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人吗?” 你为了能娶赵清仪,在家里又吵又闹的,骁勇侯就是想告诉你,也改了主意,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换个口味,真的看上赵清仪了呢?再告诉你那件事,还有什么意义? 再说你这么任性,说不定会把这件事捅到赵极面前,赵极不想方设法削了沈家的兵权才怪。 罗锦言微笑:“我表姐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害她的人已经自尽,她的母亲有人奉养,你会另娶名门淑女,而她也有她的人生。” 小雅不用你去报仇,你就是给她报了仇,你们也回不去了。 沈砚又是一呆,然后忽然跳了起来,对罗锦言道:“这四个我全都不要,弟妹你先歇着,我去问问玉章。” 罗锦言扬扬眉,你不是应该回家找你爹商量的吗? 沈砚已经飞快地钻进秦珏的书房,雕花木门在他身后砰的关上。 第四五零章 乌鸡汤 罗锦言捧着手炉慢吞吞地回到屋里,雨水笑盈盈地端了个甜白瓷的大汤碗进来,那是海碗,碗口比人的脸还要大上一圈。 “大奶奶,这是大爷早上吩咐小厨房给您炖的,炖了一天呢,您快喝了吧。” 是碗乌鸡汤。 罗锦言看着那能给耳朵当洗澡盆的大碗:“怎么不用小碗盛了,这么一大碗,我哪喝得下。” “大爷说这是给您补身的,还说让您全都喝了。”雨水委屈。 罗锦言哭笑不得,让小丫头去拿了小碗过来,她只喝了一小碗,指着那也就少了一小点的大汤碗道:“剩下的赏给你们了,大爷若是问起,就说我怕积食,不能多喝。” 把喋喋不休,非要在明远堂住些日子的沈砚塞进马车里,秦珏回了含翠轩,罗锦言拿着那件总也做不完的亵裤,正在打瞌睡。 秦珏抬头看了看百宝阁上的西洋钟,眼底现出几丝忧色。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过罗锦言的手腕给她号脉,这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 第二天,他去了三房见钟老安人,回来后就去商量罗锦言。 “祖母身边以前有两位擅长侍候女眷的嬷嬷,她们是亲生姐妹,陆氏小产后,祖母对她们多有责怪,两位老嬷嬷便自请出府。后来我娘嫁进来,祖父派人把她们找回来,直到我两岁时,她们才离开九芝胡同。十年前,三房的四姑太太身子不好,钟老安人托了长房去找她们,才知道这两位老嬷嬷都已不在人世,她们的两个养女尽得真传,可惜当时有热孝在身,不能进府。” “我娘不在,太太又年轻,三太太要打理中馈,你身边除了小丫头就是年轻媳妇,我已经派人去接那两位嬷嬷的养女了,如果你看着能用就留在身边,如果不行,就打发出去,我再给你找人。” 罗锦言愕然,秦珏这是想起什么了,竟然给她找了两个这样的人。罗锦言知道很多大户人家都养着这种嬷嬷,和宫里的燕喜嬷嬷差不多,只是还精通侍候孕妇和产后调养。 秦珏是担心她生不出孩子?还是担心她像生母李氏那样?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她没有害羞,也没有拒绝秦珏的好意,她抱着秦珏的胳膊,撒娇地问他:“上元节你有十天的休沐,我们也办赏梅宴吧?” 自从那年吴氏在赏梅宴上相看小户女后,秦家的赏梅宴就无人问津了,谁知道吴夫人是不是又要给哪个侄儿相看媳妇啊,到时候和那些庶女或小门小户的女儿,被人像挑菜一样的挑来捡去,这名声也就完了。 因此,秦家已有两年没有操办赏梅宴了。 秦珏无所谓,自从上次请小坤班进府唱戏,混进刺客之后,明远堂里也有两个多月没有热闹了,秦牧致仕,又卸去秦氏族长一职,京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对秦家的人诸多猜测,正好可以趁着赏梅宴,把罗锦言推出来,让各家女眷们都知道,如今秦家的宗妇已经不是吴氏了。 他兴趣大增,对罗锦言道:“好啊,我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帮着你。” 罗锦言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帮的,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赏梅宴,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这些事都要辛苦四婶婶。” 秦珏点点头,罗锦言又道:“女眷这边有四婶婶,男宾的事不如请四叔父和五弟一起帮忙。” 长房四老爷秦炻是程老夫人四十多岁时生的,自幼体弱,连带着读书也不如三位兄长,更比不上比他小十多岁的侄儿秦珏,少年时没少被秦老太爷嫌弃,现在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个秀才,若是在寻常人家也是令人艳羡的,可是他生在秦家,那就不一样了。 他从小被骂到大,索性自暴自弃了,平时除了偶尔读读书,就是在混日子,远远看到秦珏,他也要绕开走。 秦珏想起这个四叔父就头疼,不过上次他的人冲进长房后宅,四叔父毅然站在他这边,倒也有几分见识。 所以罗锦言提出让秦炻和秦珈帮忙,他也就没说什么。这是秦牧卸任后秦家的第一场宴会,他肯定要出席的,就算秦炻和秦珈办不了大事,有他在不会出什么差错。 罗锦言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知道他今天高兴,就拉着他说起赏梅宴的事,两人直到二更天才睡下。 若谷请了媒人过来提亲,罗锦言爽快地答应下来,小定和大定的日子都定在二月。 针织房的蔡妈妈被晾了几个月,如今得了这个差使,再也没有了早前的模样,隔三差五就拿了花样子来给夏至过目,还私底下打听含翠轩里其他几个丫鬟的年纪、有没有定亲。 常贵媳妇就笑着告诉罗锦言:“他家二小子今年十九了,在前院当差,想来她是想给自家儿子提亲。” 罗锦言不置可否,自从她把夏至许配给若谷的消息传出去,盯着她屋里丫鬟的大有人在。 她上面没有婆婆,她现在的地位等同秦家宗妇,娶了她的丫鬟,先不说嫁妆多少,就是以后的前程也比别人要强。 小雪和小寒是有老子娘的,她们的老子娘没有开口,亲事也不用她来做主,其他的年纪都小,她也不急。 不过她突然发现,这是件挺有趣的事,难怪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 她就和秦珏商量:“以后我们也生几个女儿吧,到时候很多来提亲的,我们东挑西选,多有意思。” 秦珏无语,到时一大堆人跑来向他请教学问,他非要烦死不可。 他可没有罗绍那么好的脾气。 罗锦言兴致勃勃地和四太太商量办赏梅宴的事,又开开心心地给夏至办嫁妆,一眨眼便到了正月十四。 破天荒的,宫里派了传旨太监过来,宣秦珏进宫面圣。 罗锦言吃了一惊,秦珏只是六品,连逢年过节参加大朝会的资格也没有,春节、上元节也不用进宫,赵极是想起什么来了,这个时候要见他? 她使个眼色,常贵媳妇塞给那太监一个荷包,太监捏了捏,知道里面是十几颗金豆子,脸色更加和蔼可亲,笑着对罗锦言道:“秦大奶奶不用担心,皇上他老人家好些日子没见到小秦大人了,叫他过去聊聊天儿。” 秦大人太多了,秦珏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因此外人为了区分,都叫他小秦大人。 第四五一章 李初一 罗锦言没精打采地回了含翠轩,鲁娘子求见。 鲁娘子带了自己做的汤圆,和江南的汤圆不一样,用糯米粉裹着,生的装在食盒里既没有压坏也没有粘住。 罗锦言留了鲁娘子说话,问起家里的老人和孩子,鲁振平父母双亡,幼时曾得舅舅和舅母照顾,他在京城安顿下来之后,每年都让人给舅舅一家带银子,去年舅舅去世,舅母无依无靠,他便和妻子商量了,把舅母接到京城奉养。 鲁娘子爽利泼辣,能说会道,把市井里的一些趣事说给罗锦言听,罗锦言活了两世,也没有沾染多少烟火气,因此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每次鲁娘子登门都会捡着有趣的讲给她听。 因为秦珏忽然被赵极召进宫去,罗锦言有些郁闷,此时和鲁娘子聊了会儿,她的心情大好,让立春把糖果点心每样包一些,给鲁娘子带回去给老人孩子尝尝。 鲁娘子笑着谢过,话锋一转,道:“妾身今天过来,还有一件事想求求大奶奶。” 鲁振平私底下跟着葛文笙做了几笔小生意,这几年也赚了不少,再加上罗家父女逢年过节给的赏赐,他们家不缺银子,孩子还小,也不用给孩子谋个前程,罗锦言眉头微动,想不出鲁娘子有什么事能求她的。 “你说。”她道。 鲁娘子刚和鲁振平成亲时,鲁振平就告诉她,罗家的这位姑奶奶不是一般的人,与她打交道,切莫在她面前自做聪明耍小手段,不论你是笨的还是聪明的,只需坦诚相对。 鲁娘子出身市井,原就没有大户女眷们的那些小心思,但她自小跟着父兄在家里的小铺子里,很会察言观色,为人机敏爽朗,不但罗锦言对她另眼相看,就连秦珏也夸奖过,说他这个二嫂是个懂事的。 鲁娘子脸上的笑意更浓,让她那并不漂亮的脸蛋也光彩起来,她笑着说道:“妾身厚着脸皮,想替我家六叔求大奶奶给指桩亲事,大奶奶看中的人,一定是极好的,我那六叔无父无母,小时候靠吃百家饭长大,虽然没有家世,可人品忠厚,长得精神,人也机灵,这几年跟着葛大掌柜认了几个字,和我家当家的一样,能写会算,我家的婆子都是请他帮忙写家书。” 鲁娘子口中的六叔,是七兄弟中的老六李初一,这些年他一直跟着鲁振平,人很机灵,当年把大红袍的茶叶送到赵宥面前的就是他,拿到乔莲如画像的也是他。 罗锦言想了想,问道:“他有二十多了吧?” 鲁娘子笑道:“过了年就二十四了。这些年他赚的银子都在我们当家的那里存着,妾身进门后,就由妾身给他管着,去年当家的做主,请了林总管帮忙,给他在昌平置了二百亩田地,他一直在我们家里住着,我们两口子商量了,等到他的亲事定下来,就添些银子,给他在我家附近置处宅子,两家人离得近,也有照应。” 罗锦言满意地点点头,让小丫鬟送了鲁娘子离开。 这几兄弟是投靠在罗家的,不同于罗家的下人,方金牛和腾不破都是去年成亲的,娶的是昌平佃户的女儿,世代务农,知根知底。 罗锦言就想起小寒和小雪,她们也是昌平佃户家的姑娘。罗家在昌平是大户,她们又是在罗家大姑奶奶身边服侍的,提亲的肯定不少,她们是大丫鬟,养得娇贵,人情事故,管家管帐,有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比不上,很多人家都愿意娶这样的媳妇。 趁着秦珏还没回来,罗锦言就把小寒和小雪叫过来,问起家里有没有提亲的。 两人全都红了脸,这些日子,大家都在说,大奶奶嫁了夏至就要轮到她们了。 小寒先说:“奴婢是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奴婢的老子娘想让奴婢嫁到本乡本土,以后也好照应弟弟们,已经给提了二姨家的表哥,只是奴婢还没有出府,这事也没有定下来。” 罗锦言点点头,又问小寒:“你呢?” 那年被王寡妇偷了小衣,若是别的小丫头估计连死的心都有了,可小寒哭了两次,趁着把王寡妇抓来时,跑过去狠扇了几个嘴巴,也就缓过劲来,没多久就又生龙活虎。罗锦言很喜欢她这种性子。 她踌躇了一下,有些害羞地说道:“奴婢的三个哥哥和嫂子都跟着爹娘在乡下种田,奴婢的老子娘说,奴婢这些年在京城里养得细皮嫩肉的,吃不得乡下的苦,家里也不用奴婢贴补。” 罗锦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寒打趣她:“你就干脆说请大奶奶给你指门亲事就行了,绕了这一大通圈子。” 小雪伸手拧了小寒一把,小寒夸张地喊:“大奶奶,小寒欺负我,您罚她去洗马桶吧。” 她们两个来到罗家时,只有八、九岁,她们年纪小,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就整日陪着罗锦言踢毽子、跳百索,真真正正是罗锦言的玩伴。 罗锦言对小雪道:“让常贵托人给你老子娘带个信儿,让他们出了正月到京城来一趟。” 大奶奶这是要给她说亲了,小雪红着脸应声退下,走到外面还掐着小寒的脖子说话,不许她说出去。 常贵媳妇就笑着对罗锦言道:“这是傻人有傻福,小寒从小就懂事,以后却少不得要给娘家当牛做马,小雪没有小寒心思多,可打小就是个有福的,小时候偷偷跟着哥哥去私塾,她的老子娘知道了不但没管,还给那教书先生送去两只老母鸡,后来去给您挑丫鬟,整个庄子里只有她一个认识字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挑中她。” 出了正月,小雪的爹娘来京城,果然和小雪说得一样,想让大奶奶做主给小雪说门亲事,罗锦言叫了鲁娘子过来,两家人很快就把李初一和小雪的亲事定下来了,这都是后话。 此时,罗锦言问完小寒和小雪的事,就又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发起呆来,秦珏还没有回来。 她让人取出叶氏留给她的那一匣子东西,拿起其中一枝簪子细细的看。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枝一丈青。 她发现她很不愿意秦珏进宫。 第四五二章 窥圣意 ?}7?(p???q??l?2???se?”5?&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