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不寻常》 第一章 寻家事 东方天际红霞初露,湖边村各家各户升起袅袅炊烟。 炊烟散去不久,村里勤快的男人便陆续下地干活,女人则三三两两聚到湖边浣洗衣裳,聊些家长里短,儿女琐事。 渐渐的,话题又引到了村东头竹林那家。 “昨儿个棺材还停在屋里呢,林家那彪悍婆娘便敢上门退亲,也不怕寻家俩口子从棺材里跳出来掐死她!” 平日里从不在背后议人是非的春花嫂破天荒开了口。 李三婶子搓着手里的衣裳,闻言忍不住眉间惆怅,幽幽叹息一声:“她向来是个黑心肝的,不提也罢。可寻家媳妇着实心狠哪,她这一去,留下姐弟俩,这日子可怎般过。” 张氏忆及自身坎坷的婚事,心有戚戚:“寻家闺女这克父克母的灾星名声传了开来,还带着幼弟,想找桩好婚事怕是难。” “啥带着幼弟,啥婚事?要我说,有慧娘那两个没心肝的兄弟在,全是妄想!”大嗓门的姚氏往衣裳上抹一把皂角泡泡,不客气道,“看着吧,等伯山俩口子头七一过,姐弟俩准给卖了!” 张氏惊疑:“寻常今年好歹有十四了,就任由她舅拿捏?” “栓子家的,你是刚来不知道!”姚氏搓衣的力道重了几分,“寻常那丫头性子绵软的,熟了的柿都没她好捏!” “姚姐这话说的真是客气。”一旁陈氏怪里怪气接腔,“以前那丫头有厉害的爹、精明的娘护着,如今爹妈死了,又长了个狐媚样,啧啧——” 一旁妇人们听得皱眉,却又因她话里有话忍着没打断,纷纷竖起了耳朵。 吊足众人胃口,陈氏得意,语气里的恶毒也忘了遮掩:“村里小瘪三不少,指不定还没卖出去便给人糟蹋了!” 春花嫂搓衣的动作顿住,手里浸湿的衣裳往盆里重重一搁,和着泡沫的脏水飞溅了离她最近的陈氏一身。 不待陈氏发作,她幽幽道一句:“举头三尺有国师,某些人小心不积口德遭雷劈。”吓得陈氏一哆嗦,差点把手里拎着的衣裳丢进了湖里。 等心里头惧意散去,瞄到头顶万里无云一片蓝,耳边响起妇人们刻意压低的偷笑声,陈氏气得脸都绿了。 奈何春花嫂家男人是村里出了名的凶悍不好惹,陈氏向来欺软怕硬惯了,便是借她一千个胆,也是不敢和春花嫂动手的。 一时没地儿撒气,陈氏自个在那骂骂咧咧,可劲搓盆里的衣裳,没人理会。 …… 村东头背靠山脚,竹林绵延,深入尽头,毗邻山泉飞瀑处,是一片花的海洋。 每隔几簇花丛便搁着个四四方方的蜂箱,入眼有大概三五十个蜂箱,蜜蜂翅膀震动的嗡嗡声把清脆的鸟鸣都盖了过去。 一栋门上挂着白布,与这唯美景致格格不入的破旧竹屋独立于花海中央。 屋内并排三间房,一待客小厅,一小炤间、浴间、茅厕,屋前竹篱笆圈出一个偌大院子。 院子里,几只鸡饿得蔫蔫没精神趴在地上,一角的柴火堆还是昨日那般高度。 这,便是妇人们嘴里谈论的寻伯山家。 说起寻家,村里人谁不叹一声命? 寻伯山早年丧父,八岁时母亲生弟弟难产伤了身子,还在月子里便撒手人寰。 寻家原就不富裕,寻伯山为养活体弱多病的幼弟寻伯桥,变卖了田地祖产,还因此欠了同村大财主刘有财一屁股债。 虽说刘有财待人和善,少有催债,可寻伯山性子耿直敦厚,欠了债没法心安,至此没日没夜给刘家做长工还债。 十五岁那年,他机缘巧合学了一手养蜂的本事,有了技艺傍身,又得刘有财劝了番,心里踏实了,才敢租下村东头那一片地养蜂,欠下的债慢慢还。 便是这般境况,他还勒紧裤腰带送了七岁的寻伯桥上镇上念私塾。 到十八岁,他婚事不好再拖,同村打小一起长大的李慧娘不顾兄弟反对,硬是求了爹娘,只要了五两银子的聘礼,嫁到寻家来。 慧娘一手好绣活,帮衬家里不少,寻伯山除了养蜂,还编得一手好竹器,夫妻二人同心,日子过得愈发像样。 到这,村里人都暗暗猜测,寻家该走上坡路了吧? 可命这东西,偏爱捉弄人。 寻家闺女寻常四岁那年,年仅十四的寻伯桥顶着文曲星下凡之名,继考中秀才之后,信心满满参加乡试,不料却落了榜。 学问差他甚多的同窗都榜上有名,他竟连榜尾都未摸着,事有蹊跷。 他多方打听之下,才知考卷被人顶替了。顶替之人便是那中了第一名的解元,同考的城守之子黄子骥。 原本这类事时有发生,民不与官斗,不过等三年再考一次的事儿,心思通透的,运用得好,还能得城守青睐,前途一片光明。 可寻伯桥打小便是个心气高的,心思再是通透,也落了个意难平,哪还能再静心苦读赶考? 当时摄政王晟明渊征战天下已近八年,一统周边十国,大陆最边缘的南部灵月、极北雪狼二国不战而降为附属国,唯东部昭陵、西部夏国仍在负隅顽抗。 天下一统已到关键时刻,眼看便要永失上战场浴血的时机。 男儿志气一起,又恰逢朝廷征兵,寻伯桥同村里猎户练过几年,心里憋着一股劲,愣是瞒着家里投了军,至此十年未归。 村里人当面不好说,背地里却都认定寻伯桥必是死在了战场上。 也就寻伯山夫妻俩还在心里揣着一线希望,日日把寻伯山住的那屋收拾得妥妥的,等着他回来。 可怜儿郎还未等回,夫妻俩先一步去了,留下孤女带着幼弟,步了父辈后尘。 这,可不就是命? 而此刻,这好似祖上没积阴德,倒了八辈子霉的寻家浴间,正热气腾腾,不时响着哗哗的水声。 第二章 新身份寻常 温热的液体淌过身体,病体虚弱无力之感减缓了些。 寻常一手握木勺舀水,举高,从头顶浇下,另一手拿了个丝瓜络在身上搓。 洗得差不多的时候,拿起搭在木桶沿上的干毛巾绞干过膝的长发,拧干水往脸上一抹。 屋外突然响起几声急促的鸡叫,又戛然而止,蜜蜂的嗡嗡声却失了规律,凌乱起来。 耳朵动了动,细长卷翘的睫毛颤了两颤,唰地睁开。 霎时,一双翦水秋瞳波荡开来,清隽明澈,好似天上皎洁的明月光辉。 粉色芙蓉肚兜,雪白贴身里衬,鹅黄窄袖交领上襦,百褶浅绿碎花下裙。 寻常循着原主的记忆穿了粗布衣裳,趿上木屐,拉开浴间的门,微晃着无力的身子往屋外走。 醒来时看到院子里蔫蔫趴着的三只母鸡、两只半大鸡仔皆没了踪影,那处飞扬的尘土还未消散。 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正大步迈出篱笆院门,手里提着个扎得严实的麻袋走得飞快,袋子里还有东西在动。 她忍不住微勾唇,乐呵了下。 够极品呀,这亲妹子和妹夫才下葬了不到一日吧,竟然上门偷鸡来了。 先有前来退亲林家人恶心的嘴脸,后有亲舅舅大白天登门偷鸡。 原主挂了其实也挺好,不然就她那比纸还薄的脸皮,若是受不住一根绳子吊死在树上,吓死了村里的老弱妇孺,可不得死了都不安宁? 两手抱胸,身子往屋门上一倚,寻常懒懒地喊: “大舅啊,你是要带我家鸡去喂食吗?我娘说喂饱了要记得再拎回来,我和弟以后可都指望着这些鸡下蛋养活呢。” “哎,你再走快点呗,怎么不用跑的呀!” 一个惊吓,李富贵身子一抖,僵着脑袋转过头,一脸嬉笑道:“常丫头,看你说的啥话,你娘都去了,咋跟你说话呀!” “咋不能说?她昨晚才托梦给我哩。喏,她如今在你头顶飘着呢,你看不到吗?” 寻常朝李富贵头顶的方向一努嘴,大声喊:“娘诶,大舅不信你闺女说的呢,你下来跟他说说呗!” 把个李富贵吓得身子筛糠似的直抖。 他惊疑地抬头往天上看,恍惚中好似真有一个白衣女鬼,青面獠牙,吐着血红的大长舌,十指如钩,尖利的指甲向他抓来……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李富贵吓得倒跌在地,再顾不上麻袋里的鸡,手撑着地狼狈爬起,飞也似地狂奔着逃离。 “嗤!”寻常看着李富贵跑远,打了个响指收回魂力,又瞥了眼麻袋边那一滩可疑的水渍,扯了扯嘴角,上前拖起麻袋转身往屋里走。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秉承着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个的心思,寻常把一麻袋的鸡拖到了小炤间里头。 割脖子取血,煮水烫一遍,拔毛剖腹掏内脏,完了全往煮开的锅里一扔,盖上锅盖,生火,熬鸡汤。 第一次做,还挺有模有样的。 她洗澡前去寻伯山夫妻屋里头看了下,寻安小团子四仰八叉躺在铺着厚褥子的床上睡得喷香,这会儿也不知醒了没。 心里惦记着,手上便掐诀使了个小火球术,让一团火在锅底烧起来,起身离了炤间。 她死后魂魄不小心入了空间裂缝被重创,入驻这具身体之时只剩一抹残魂,魂力极弱,不过小法术还是能使的。 入了小厅,左侧并排三间屋,靠厅那间是寻伯山俩口子的,中间属于亲叔寻伯桥,最左边是她的。 跨过门槛边,她往寻伯山夫妻屋里走,边抬眼朝床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之下,被吓了一大跳。 好家伙,寻安正撅着个光屁股,脸朝下憋得通红,半个身子挂在床沿,两条白胖似藕节的小短腿朝天踢蹬着,眼看便要往下摔! 几步蹿上去接住寻安,寻常刚舒口气,不想一个脚下无力带着寻安往床上扑去,险些压在了小家伙身上。 等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站好,把脸朝下趴在被子里的寻安翻转过来,一下便对上一双湿漉漉布满委屈控诉的眼。 寻安肉肉的唇蠕动了下,嘟起,发音不准却清晰地吐着字:“阿姐,饿!饿!” 寻常被电了下,眨眨眼,一把抱起寻安,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啃了口:“饿啦?走,阿姐煮了香喷喷的鸡汤,咱喝汤去!” 姑娘心忒宽,自个都要站不稳了,手里还敢托一娃子,也不怕把人摔了。 “衣衣,衣衣!”小家伙一只胖手搭在寻常脖子上,另一只半捏个小拳头,指向被子上的小衣服。 呵,寻常讪笑,赶忙又把寻安放回床上,拿了小衣服,按着记忆里的步骤极不熟练地给他穿好。 “鞋!”穿好衣服,寻安小手往床脚处一指。 “……”刚把手伸到小娃儿腋下,准备抱人的寻常。 等把鞋子穿好,姑娘学乖了,也不急着抱娃子,声音极轻,两眼熠熠地看着寻安,近乎谦逊地问:“还有呢?” 小娃子也不客气,脑袋一歪,抬手往头上一指:“束!束!” “树?”顶着满脑袋问号,寻常疑惑地翻记忆,然后眨眨眼,看向寻安头上那几撮毛,囧了。 她是真没想到,这么几撮,也要“束”! 折腾了好久,勉强用根没有弹性的红绳弄出个歪歪扭扭随时可能散架的冲天辫,寻常不禁苦着脸甩了好几下酸疼的胳膊。 心里哀嚎,怎么就没有束发的法术呢! 这娃子才两岁,估摸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得给他束发。不行,必须搞个束发的小法术出来,这活儿忒累人了! 第三章 极品舅两家 这边寻常好不容易搞定小家伙,姐弟俩坐在炤间的木墩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美味的鸡汤,那边鸡没偷着还吓出一身冷汗的李富贵两手空空回了家。 才进屋门,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李富贵便被自家婆娘拧着耳朵破口大骂。 “你个没用的东西,抓几只鸡抓不着还被人看了笑话,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嫁给你!让你分家分不成,才挣几个子儿,大半给了那两个老不死的贴补没出息的小儿子!” 顿了下,黄氏声音拔高,隔着门朝外嚷起来: “考了快二十年了还是个穷酸秀才,个整日里离不得婆娘的贱玩意儿,还真当自个是官老爷给人甩脸摆架子!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个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东西……” 越骂越没完没了,若不是兄弟俩共个祖宗,估摸着黄氏得把对方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遍。 而她的大骂也如愿被隔壁屋听了个一清二楚。 李荣华气得小山羊胡一抖一抖,脸涨得通红,却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无知粗鄙的村妇,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老爷别气,气多伤身,咱犯不着与她一般见识。”杨氏抬手轻拍李荣华胸脯,温柔软绵地道。 明明是劝慰的语气,愣是能让人听出妩媚销魂的滋味来,特别是那一声“老爷”,直接喊到李荣华心坎里去了。 这不,他满腔的愤怒都在这美好的声音中化为乌有。 没再理会黄氏的骂声,他一手抓住杨氏的手,另一只手便朝她腰际摸去,渐渐往上,平日里清高孤傲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直勾勾盯着杨氏鼓鼓的胸脯看。 “娘子说的对,这事不值当生气,大好的时辰,也不该这般虚度,不如,咱进屋去?” 回应他的,是杨氏的一脸娇羞,捶着他直喊讨厌。 李荣华当下揽着娇妻,大笑着朝俩人住的里间走,大白天的,就做那档子事去了。 这个时候的李荣华,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样? 隔壁屋里,不知自己的怒骂反而促成俩人好事的黄氏,还在那扯着大嗓门停不下来。 李富贵向来是个惧内的,回来的路上便做好了被自家婆娘教训的准备,可到底没想到,才进门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被训上了。 起初他有些发懵,然而听着听着,倒听出了几分意味。 了解自家婆娘的他一下想通了关键,却不敢打断黄氏骂人。 又过了近一刻钟,黄氏终于骂累了,一伸手,李富贵便把手里捧着的茶碗递了过去。 等黄氏喝完一碗水,脸色平和下来,他才敢压低声音小心地问:“媳妇,莫不是我上寻家的事被老二家知道了?” “你说呢?”黄氏出够了气,朝李富贵一瞪眼,也把声音压了下来,“你个没脑子的,去偷鸡也不晓得顾着点周围,你被杨氏那妖精尾随了知不知道!” “啥?”李富贵声音提高了几分,“个臭娘们,敢跟踪老子!不成,老子得好好教训教训她,堵住她的嘴!”边说边撸袖子,气冲冲便要往隔壁屋去。 “你个蠢货!回来!”黄氏气得又拧向李富贵的耳朵,“说了多少回了,做事要用脑子!脑子!” “诶诶,媳妇,轻点,轻点……”李富满身气势顿消,苦哈着脸连声告饶。 黄氏闻声松了手。 这也是李富贵每次被欺负却不恼的原因,黄氏懂分寸。 当然,这懂分寸,是李富贵自个认为的,外头多少人暗里嘲笑他呢,他还不自知。 “你凭啥教训她,有那两个老不死的在,你能训上她?”黄氏恨铁不成钢,“自个想想,别说你拿她没辙,这事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么?你这一上门,没事都得被你搅出事来!” “咋没事?万一那妖精把这事往外一说,我还要不要脸了,还怎么在村里头混?”李富贵急了,“我去把她教训服了,怕了,她哪还敢往外说!” “说你蠢你还真蠢!”黄氏气得抬脚又往李富贵身上招呼了几下,“你和李荣华是亲兄弟,你名声不好,他定然受到牵连,他是要考功名的,那妖精敢往外说么?” 李富贵一听,还真是这个理。 黄氏见李富贵信服的样,心里头得意,继续道:“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隔着窗远远便瞧见杨氏那妖精鬼鬼祟祟的往屋里走,一进去还把门拴上了。 “我便想啊,这妖精铁定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结果上前一听,没想她竟然偷偷跟着你去了寻家! “她跟着你是要做啥?自然是等你把鸡‘拿’回来,见者有份,想分一杯羹!嘿,哪想遇着鬼了,吓了她个半死!个死妖精,活该!” 李富贵脸一绿,他也吓了个半死呀! 原还想在自家婆娘跟前找点安慰,这下根本没脸提了。 可黄氏哪会放过他? “当家的,跟我说说,咋回事啊?我听那妖精说你也看到鬼了,是你那大妹子,真的假的……” 俩口子就见鬼这事,开始说个没完没了。 黄氏不时提高嗓门喊,自以为把隔壁屋的妯娌杨氏吓得不轻,脑子里反复想象对方花容失色涕泪横流的惨样,心里舒坦至极。 她若是晓得杨氏早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和自家男人快活去了,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不得活活气死? 第四章 姑娘上辈子 极品舅两家的互动寻常是不清楚的。 因残魂无法外放,且魂力虚弱五感没有以往灵敏,她并未发现杨氏也掺了一脚。 不过不妨事。一个见鬼,两对夫妻便被唬作一团,至少头七之前是谁也不敢再上寻家门了。 而鸡汤连着喝了三日后,没汤可喝的这日一早,寻安小娃子还在呼呼大睡呢,寻常便起身进灶间寻吃的去了。 可等她把里外翻了遍,才发觉米缸早见底了,仅剩的存粮也不过几颗红薯,一瓮白菜干,一小碟子萝卜干,有盐不多,还是粗盐,没油。 数数,这些天她光顾着整理原主的记忆,适应新身份,把照顾寻安的一堆事弄明白…… 噢,竟没留意她和小家伙都快吃不上饭了。 这穷人的日子还真新奇不了多久,她才来几日呀,就得为柴米油盐发愁了。 上辈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姑娘捏起颗红薯在手里颠了颠,不禁长叹一声,以前的生活,确实是离她远去了。 可真奶奶的憋屈呀。 没想到她没有病死,没有忧郁死,却在身体睡着魂游天外之时,被表妹拔了氧气罩害死! 明明才发生的事,哪想一转眼,竟成了上辈子。 把背往灶台一靠,姑娘一手伸着食指懒懒地拂了拂下巴,一手便无意识搓起了红薯皮上的泥,思绪翻涌。 上辈子的姑娘,有一个让她得意了一辈子的名字,叫云上邪。 上邪,意为天,不是寄予的什么厚望,而是云爷爷在上邪爸妈的车祸现场,亲手从云妈妈肚子里取出她的那一刻,对他宝贝孙女许下的单纯祝愿—— 和天一样长寿。 云上邪出生不久,拥有古术士传承,子嗣繁衍艰难,日渐没落的上古修仙家族云家便仅剩她与云爷爷二人相依为命,云家至此化为财阀云氏隐入了现代化的都市中。 天意弄人,同为云家术士传承的继承人,被云爷爷寄予厚望的云爸爸连修炼的门槛都摸不着,而上邪这个爷爷一心当娇娇女养的孙女,却是个罕见的修炼天才。 十五岁,上邪炼成混沌魂体,跨越了万年来云家无人触碰到的仙凡分水岭,从术士晋阶仙士。 可激动还未冷却,云爷爷便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毫无预兆的,他的宝贝孙女病倒了。 病到体内细胞日渐衰败,病到五脏六腑全部崩坏,只能躺在床上靠打点滴,带氧气罩度日。 到后来,甚至身体的每一寸都不再受上邪控制。想笑,脸部肌肉动不了,想闭眼,眼皮不听她使唤。 云爷爷翻遍云家典籍,才知是魂力太强,身体强度没跟上的缘故。 所谓术士,是以魂力为媒介,能沟通天地灵力施展法术的强大存在,几日前大舅李富贵上门偷鸡见到鬼,便是寻常使了个致幻小法术的缘故。 云家的术士传承中,有两种修炼功法,一为锻体,一为炼魂。 二者合一,历经凡人、术士、仙士三个阶段,练到仙士极致,可长生不死,坐地成仙。 锻体功法玄奥,云家自飞升的老祖之后,历代皆无人能看懂,因此出了不少修炼走火入魔的患事。 且多年无人触及能呼风唤雨,御雷踏云的仙士门槛,只能施展些术士的小法术,久而久之,那功法便被束之高阁。 一千年前,更是和云家圣物天罗盘一同被一位姓卫的下人盗走,至此失传。 缺了锻体功法,尚有炼魂功法,并不影响修炼魂力、施展法术。 渐渐的,锻体功法便被云家人遗忘。 哪想这缺了功法的弊端,竟会在成为仙士后显露出来。 为了救孙女,云爷爷踏上了外出寻找丢失功法之路。 不想上邪二十岁那年,云爷爷竟莫名失踪,好似人间蒸发了般,无处可寻。 而爷爷失踪后的六年,上邪从二十岁活到二十六岁,也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年。 虽丢了身体的控制权,但强大的魂力却能随她心念而外放。 寻找爷爷之际,名为云上邪的小魂在天地间飘飘荡荡,有时无聊了,便欣赏欣赏正室小三的泼妇大战,或是大喇喇看限制级的寂寞富婆与小白脸实事…… 可多年找不到爷爷,天地间仅她一魂,实则度日如年呐。 上邪很寂寞,也时常想这般活着许和死了也没啥差别,可到底她从未想过去死。 所以死的那日,感应到来自身体的牵引之力突然消失,魂体慌乱飘回身体旁,上邪看到表妹手握拔掉的氧气罩导管,一脸狰狞站在床前咆哮之时,是恨不得扑上去掐死她的。 就为了“青梅竹马长大的男人竟然还爱着成了植物人的云上邪而不肯爱她”这么个理由! 为了这么个理由,她竟干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情窦未开的姑娘自得知自个被杀害的原因后,便有种深深的被猪拱了的感觉,对此一直愤愤不平。 还好,如今我云上邪又活了! 有一个新身份,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寻常。 姑娘勾唇,得意地笑。 说不得,她还得感谢表妹,助她得此际遇。 身死,魂体于空间裂缝中被可怕的风暴侵蚀,魂力削弱,入驻新身体。 虽然起初因病有些虚弱,可如今也恢复了,还年轻了十多岁,能走能跳,想笑便笑。 只要不继续修炼,不使用魂力消耗大的法术,她定能如普通人般有个正常的人生。 且身边还有个可爱的小包子陪伴,便是无法长生,只活个短短几十年,也没遗憾了。 只是,可能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爷爷呀…… 思绪到这便被掐断了,姑娘甩头抛开不好的情绪,暗暗告诫自个: 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也没法回去,能这般活着,爷爷知道了,也只会替我高兴,好好珍惜才是。 嗯……得想法子弄些吃的才成,这身体刚病好,胃口大着呢,寻安小家伙也挺能吃,这么些存粮可不够看。 才从上辈子的回忆回到这辈子的现实,姑娘便开始为吃的打算了。 最要紧的,得有肉。 她可是肉食动物来着,不吃肉总感觉人生没了乐趣呐,而且寻安宝宝小小的个,不补怎么长身体? 脑子这么转了圈,再看手里的红薯,姑娘不由嫌弃地皱眉,随手又把它扔回了灶间角落的竹筐里。 转身离开之际,蓦地瞥到一旁空了的水缸,一方水潭的记忆片段在眼前闪过,姑娘双眼一亮,一抬步,踩着木屐嗒嗒便出了屋。 第五章 捞鱼,御蜂 走到院子里头,嫌弃垂到脚踝处的裙摆麻烦,寻常弯腰撩起裙子便往腰间缠着打了个结,大喇喇把白色的里裤露在外头,就这副模样出了篱笆院子。 姑娘心里想啊,反正没人看见,怕什么。 湖边村所在的大晟皇朝民风开放,虽越不过男尊女卑去,可男女大防也严不到哪儿,女子可随意出门,也没有不得见外男的规矩。 露个里裤而已,既没露胳膊也没露腿,平民老百姓的,也没忒多的规矩,便是被人看到,顶多得个不雅的名声。 而名声这东西,想来从被林家退婚起,她便没份了。 若是原主,可能因此生活得水深火热。 可她不是原主呀,也没想被这里的女人同化,十五岁及笄了嫁人?开玩笑吧?简直想都不敢想! 其实只要没人把她抬着浸猪笼,便是被传成荡妇她也没意见。 至于小寻安会不会因此受影响?呵呵,逆境中成长的孩子更有出息呢,有她看着,还能让小家伙长歪不成? 这,便是心宽的姑娘。 耳边蜜蜂的嗡嗡声规律地响,寻常脚下步伐一顿,朝最近的蜂箱走过去,待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甜香味,眸子不由一亮。 是蜂蜜的味儿!待会若是弄到鱼,便能做上一道美味的蜜汁烤鱼…… 嘴里唾液急切分泌出来,寻常步伐轻快,甚至有些雀跃地从花丛间穿行而过,朝屋后不远的山泉飞瀑行去。 山泉从崖上飞流直下,正下方是个近四米深的水潭。 潭里有许多尾指大小,快若闪电般游动的小银鱼,多藏在潭壁的缝隙里,只每日一早太阳初升之时才出来活动。 因着这独特的习性,便是村里穷得没饭吃的人也不愿浪费力气去捞它们。 想想啊,不管你怎么忙活,总也捞不着一条,谁吃饱了没事还去折腾? 而且村里头有个渔产丰富的淡水湖,虽说被几户渔民缴纳租银包下了,可光是打鱼时跟在后头捡也能得不少便宜,又有多少人看得上这连塞牙缝都讨人嫌的? 这么一来,日子一日日过去,也不知多少代人了,村里竟是从没有哪家吃到过潭里的鱼! 而关于小银鱼的诸多传言也开始在湖边村传了开来。 有说潭里鱼有仙人庇佑的,有说潭里鱼会咬人的,有说鱼苦涩不好吃的,有说鱼有毒的…… 其中说鱼不好吃和有毒,竟还有人出来嚷嚷着作证。 总之一句话,这鱼不是咱们吃不着,而是不能吃,妥妥的死鸭子嘴硬。 当然了,听了这些传言还稍有些脑子的外村人都得怀疑,毕竟是山泉水养出来的鱼,味道能差到哪儿去?还有毒?出来作证?你吃了咋没被毒死? 纯属鬼扯。 不过这许多年来,潭里的小银鱼倒是因着这些传言一直快活地游来游去,繁衍生息,没人去打它们的主意。 当然了,遇上她这么个会法术的仙士,鱼儿们注定是要倒霉的。 没多久,我们的寻常姑娘便蹲到了潭边,看着她用法术弄晕了后不断往潭面上浮,密密麻麻聚到一起,无鳞还泛着银光的透明小鱼们,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这些鱼竟然连骨头都没有,光看着便能想象吃起来的满足感,全是肉哇! 又回了趟灶间拿上寻家平日里打水用的小木桶,把鱼洗干净装够满满一盆,寻常便揣着把剩下的继续养肥的小心思,打个响指解除了法术。 而后提着沉甸甸的木桶,哼着跑得没边儿的调调往回走。 到了先前停留的蜂箱前,用法术把蜜蜂赶出去一会,打开蜂箱,从里边掰了块蜂蜡下来,又臭美地编了个花冠戴在头上,才往篱笆院子行去。 不想一只脚刚跨过篱笆院门,便听到寻安小娃子凄惨的哭声远远传来。 寻常慌了下,紧走几步不算,还掐诀使起了御风术,脚贴着地面,提着木桶嗖一下便蹿进了屋里。 进去一看,小家伙正抱着他的小衣裳,光屁股坐在厅里的地上,哭成了个花猫脸,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寻常赶忙把手里提着的木桶一放,两步上前,抱起小家伙便急声问:“宝儿这是咋了,不哭不哭啊,告诉阿姐,是不是摔啦,摔哪了,哪疼啊?” 一边问一边就撩起寻安身上的小肚兜细细查看起来。 宝儿是寻安的小名。小家伙才被寻常抱起来呢,哭声便止住了,之后,他就那样睁着眼愣愣盯着寻常看。 起初寻常以为小家伙看上了她编的花冠,心里正为自个的审美观被认同而美滋滋呢,把花冠摘下来便往寻安小娃子脖子上套。 别说,配上那喜庆的红肚兜,还挺有小仙童范儿的。 不想她正欣赏着呢,小仙童突然哇一声,扯着嗓子哭得更厉害了。 越哭越没完,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直打嗝,小拳头却不忘紧紧揪着寻常的衣裳不放。 寻常没发觉寻安身上哪里不妥,一时又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一叠声哄着小哭包,见没啥效果,想了想,抱着寻安出了屋。 “宝儿不哭咯,阿姐让蜜蜂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不等寻安回答,寻常往屋门前一站,运起魂力,抬手掐诀。 原本法术是要用魂力沟通天地灵力才能施展的。 但自从法诀——一种能记录下施展法术时在天地间形成的记忆回路的储存法门现世,省下了施法时消耗的近八成魂力后,便没有修士再使用那种繁琐的方法施展法术了。 而寻常如今掐的诀,是一种仙士才会的高阶法术——御兽诀。 御兽诀有一个特点,愈是高智商的动物,控制它们需消耗的魂力愈大,而对于蜜蜂,尤其工蜂这类,实花不了多少魂力。 御兽诀一出,就见原本无序在花丛间飞舞采蜜的蜜蜂们,突然便如军队里的士兵般,列队整齐地向寻常这边飞过来。 随着寻常心念变化,它们时而好似飞瀑坠下,时而如烟花一冲升天,骤然绽放,时而摆出飞鸟阵队,时而化作猛虎扑食,而后还幻出母鸡张开翅膀带着小鸡仔与老鹰对阵的画面…… 起初寻安还把头搁在寻常肩膀上抽噎着,对于背后蜜蜂的到来并不理会,被寻常好一阵哄着转过脑袋,才渐渐止住哭声,睁大了一双眼好奇地看起来。 等看到蜜蜂似飞鸟飞过之时,他突然抬起小胖手,直直指着惊呼:“鸟!鸟!鸟!” 而后看到老鹰抓小鸡,已经手舞足蹈咯咯笑了起来,哪还有一开始的哭包样? 寻常松了口气,停下了御蜂,趁着小家伙一脸不开心吵着还要看,诱哄着问他:“宝儿先告诉阿姐刚刚哭啥,阿姐就继续让蜜蜂跳舞好不好?” 寻安一听,嘴一扁,嗫嚅了会,才口齿不清咬字:“阿爹阿娘不见了、阿姐也不见了……” 说着,眼看红了眼,又要哭上了,寻常心一揪,赶忙又御起了蜂给寻安表演跳舞。 见小家伙注意力被转移,姑娘却没得到安慰,她突然觉着有些心酸,有些沉重。 小家伙多半不是摔了,而是醒来看不到她才哭得这般厉害。 这些日子小家伙粘她粘得紧她不是没觉察,可到底有些忽视了。 瞧,小娃子心敏感着,也懂事着呢,爹娘不见了,他没吵着要,一半大约是不会表达,另一半估摸着,还害怕她也不见了吧。 不是年纪小不晓事哇。 养这样的小孩儿,姑娘她得更注意些了。 首要一点,以后去哪儿,都得把他带上才成,嗯……睡着也不能落下了! 第六章 天上掉下一两债 等寻安宝宝终于把蜜蜂跳舞看厌了,寻常才抱着他穿好小衣裳,上了趟茅房,而后去浴间洗漱。 弄好了,寻安还紧紧揪着她的衣襟不放。 寻常只得抱着小家伙到厅里把装鱼的木桶提上,等进了炤间好一通哄,极不容易才把小家伙哄得乖乖坐在了小木墩上,又塞点蜂蜡给他舔着垫肚子,便弄她的蜜汁小银鱼去了。 把刚安乐死不久的小银鱼留下几十条做汤,剩下的全倒入木盆里头,再把蜂蜡里的蜂蜜弄出来,和着盐加入腌渍。 涮一遍锅,架火烧开煮水,从瓮里掏了些白菜干,和萝卜干一起洗净后,连着鱼往煮开的水里下。 没多少食材,将就着先,饱腹要紧。 一边熬汤,姑娘不由一边分心寻思起姐弟俩今后的吃饭问题。 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 这湖边村正正在深山脚下,以前的寻常也曾随父亲上去过几次,她是不懂山里有多少好东西,可姑娘她却从记忆里看到了不少宝贝。 山鸡、鹌鹑、野兔,八角、茴香、辣椒,番茄,木耳,草菇…… 哦,还有不远处的竹林里头成片儿的笋! 想到竹子,不防脑海里突然蹦出一段记忆。 拨着柴的手顿住,寻常眼一瞪,脸都绿了几分。 这段记忆,是关于寻伯山砍竹子的。 之前她虽然整理了原主的记忆,可难免有忽略。 而随着这一个触动,起了连锁效应,一连串的记忆被扯着蹦跶了出来。 之前的寻家不是还欠着村里头富商刘有财不少的债么? 为了还债,用她如今旁观者的观感来评价,寻家夫妻可谓是豁出去了。 寻伯山整日里除了养蜂,便在屋前院子里编竹椅鱼篓之类的竹器拿去卖,在以前,寻家屋前的篱笆院子是从没空着超过一个时辰的。 是前不久刚卖了一批竹器,寻伯山还没来得及去砍竹子,便听人说在山上发现野蜂的踪迹匆忙上山出了事才空出的院子。 而李慧娘,闺中之时一颗心便全在寻伯山身上,瞒着家里接了镇上成衣铺子的活,绣些衣裳花样换钱,攒了嫁妆偷偷带到了寻家。 而自嫁过来后,更是没了顾忌。 她心疼寻伯山整日里累死累活,自个也跟着没日没夜拿着针线,这还不算,竟然打着调教女儿绣工的旗号,拖着女儿也跟着没日没夜在那绣啊绣。 古人往往是壮年不忘防老,凡事思量子孙。 养儿防老,盖房置业防老,攒钱防老。 死后儿子孙子为你传宗接代,房子家业留给儿子孙子,银钱留给儿子孙子。 多可爱的人,多未雨绸缪,多么有爱的思想! 可这夫妻俩倒好,一心扑在攒银子还债上,既不种地也没耕田,家里除了那么几只鸡,几十箱的蜜蜂,一片儿的花丛和个破竹屋,啥都没留下。 竟是丝毫不为自个将来和一双儿女打算! 还债苦,还债累,可不照样吃饭睡觉生孩子?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姑娘想起自己不过做个鱼汤,却连根菜叶子都寻不着,真心有种暴走的冲动。 可都这样了,这俩居然还给她留了十两银子的债背着! 扯了这么多,这才是寻常脸绿了的真正缘由。 在这猪肉十五文一斤的年代,若把文看成元,一两银子约是一千文,便是一千元,十两便是一万元。 一万块钱没啥,可她把寻家里里外外搜了遍,也就找着五十文,这才是重点呀! 姑娘她得挣够九千九百五十文钱,而后自个兜里还没揣热乎,便巴巴给人家刘有财送去! 我了个去! 寻常坐在木墩上,一手摸着寻安的脑袋,一手支在膝盖上拄着下巴,两弯可爱的眉毛皱到一起,深深郁卒中。 然而甭管脑子转了多少圈,也不过是须臾的功夫。 姑娘是个乐天派,没一会便把这注定无法改变让人愉快不起来的事儿抛诸脑后,眉毛舒展开来,又把注意力放回了煮着的汤上。 而这个时候,已经有浓浓的鲜香味从盖得紧的锅里头飘了出来。 寻常眼一亮,果然这鱼是极品的美味,也没放啥进去,光香味便如此诱人! 又煮了会,等锅里头的香味混淆,汤呈现出奶白色后,把腌了鱼剩下的最后一丁点盐全倒了进去,搅拌开来。 而后拿了个小碗盛了些,给被香味馋得眼巴巴瞅了好些时候的寻安小娃子喂上了。 小家伙饱了后,寻常把剩下的汤连着菜肉一起,几下进了肚,发觉才半分饱,不由想到饭后上山猎些野物的打算,嘴一撅,不吃饱咋成? 于是,腌得差不多的鱼也烤起来了。 烤制不比熬汤,原本该撤了柴火用炭火慢慢烤,可姑娘馋着呢,哪有耐心呀? 没有避着寻安,寻常法术走起。 便见盆里的鱼一条条全裹上了水雾,悬空飞到灶火上方翻转起来。 这还不算,发觉寻安小家伙正两眼亮晶晶地看过来,本就嫌火小的姑娘,一挥手便甩去一阵风。 呼一声,火势化作一个卡通版的恶魔面孔,猛然大涨,把寻安宝宝吓了跳。 然而,小男娃毕竟是小男娃,没一会便激动起来,一边拿两条小短腿往地上蹦啊跳啊,一边哇哇惊呼着,对这些微逗趣些微吓人的恶魔火焰简直不要太喜爱。 寻常得意,法术使得愈发起劲,普通一个烧烤愣是被她整得比魔法还绚烂精彩。 本就爱玩,骨子里还有些小幼稚的姑娘,与个两岁的小娃子呆一起,愈发显得幼稚起来。 第七章 李三婶子 不多时,蜜汁烤鱼新鲜出炉。 鉴于寻安肚子圆滚滚,寻常只给他捡了两条尝鲜。 余下装了满满一木盆的烤鱼,在寻安宝宝委屈的小眼神下,寻常自个美滋滋吃了近三分一,剩下的拿个锅盖一盖,留着回来再吃。 换了身寻伯山以前的旧衣裳,撕去过长的袖子和裤脚,无视狗啃般难以直视的撕口,再套上一双粗布鞋,长发卷起往脑后打个结。 从屋里角落翻出寻伯山上山背的背篓,垫上厚实的布,把寻安小娃子往里头一搁,寻常背上背篓便锁了门出了院子。 寻家边上的山崖陡峭,平日里寻伯山上山,往往向村西头走上一段,打绕过两三户人家那条村里人常走的小道上山。 寻常这会也正循着这条道走。 院子里,李三婶子端了盆猪食喂猪,远远看着寻常向这边走,不由停下手里的动作,喊她:“常丫头,你穿成这模样别不是要上山?” “是呀,婶子。”寻常走近,甜甜叫人。 李三婶子是村里顶不错的妇人,孝顺公婆,持家有道。 寻家夫妇刚死那会寻常昏迷,李三婶子还放下家里一堆的活儿同张氏照看了姐弟俩一宿,作为邻里,人情着实不浅。 寻常打心里敬她。 “家里头快揭不开锅了,我寻思着到山里头采些野果,回头上镇上送花样一起拿了去卖,兴许到了山上用阿爹的法子做几个陷阱,运气好还能逮着些山鸡兔子什么的。” 李三婶子闻言皱眉,往寻常背篓里的小娃子看过去:“山里路不好走,虫蛇也不少,你自个上山原就不妥,竟还带个小娃儿,这算啥事?在这等着!” 不等寻常答话,她把猪食往地上一搁,三两步进了屋。 寻常如今虽无法外放魂力,可十多米距离内的东西皆逃不过她的五感。 远远的,她便听到屋里头的动静。 小女孩的声音不满还带着哭腔:“娘,你说了每日早饭都给我煮鸡蛋的!” “香儿乖啊,娘待会给你烙香香的玉米饼子,这些鸡蛋给你寻常姐姐,她家里没吃的啦,寻安弟弟正饿肚子呢!”李三婶子轻声哄道。 小姑娘闻言不依了,委委屈屈哭起来。 这个时候,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响起: “香儿呀,你想想上次你娘在路上摔了,晚回来做饭,奶奶和你都饿着了,还是寻家伯伯路过给咱俩送了吃的,寻安弟弟还把他的肉糊糊给你吃了不是?” 听到这,寻常心里不觉美滋滋。 要换了别人,关注点必然是李三婶子送鸡蛋的好意,而姑娘她,全到“寻安弟弟还把他的肉糊糊给你吃了”上去了。 寻常这会心里想的是,寻家夫妻活在当下,倒也有活在当下的好,至少比起村里别家人来,孩子算常吃肉的。 而教育也还成,姐弟都没养歪,寻安宝宝小小年纪就懂得分享了,是个好娃子。 这么想着,她把手往后伸,笑眯着眼骄傲地摸了摸寻安的小脑袋瓜。 “……那好吧,那娘要说话算数,做玉米饼子。” 屋里头小姑娘不哭了,答应下来,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舍,却没了之前的委屈。 寻常心里点头,这也是个不错的娃。 “好好,娘一定说话算数。” “那,要多放些油。” “好好,香儿这么乖,娘定放多多的油。” …… 谈话结束没多久,李三婶子便提个篮子,从屋里头走了出来。 寻常眼力过人,远远的便瞅见篮里搁着的十几个鸡蛋,几根玉米棒子和一整条鱼干,一小袋米。 “常丫头,这些东西你拿回家去,算婶子家的一点心意。” 李三婶子把篮子递过来,声音恳切道:“听婶子的话,先别上山了,危险着呢。 “你眼看是嫁人的年纪了,到镇上卖东西抛头露面的,若是有人家相中,知道了不得影响婚事? “你有一手好绣活,不是还识字会写?回头我让你李三叔帮着到镇上问问,有啥用不着抛头露面还适合你做的好活计,不愁养不了家!” 寻常脸上认真听着,心里头的小人却渐渐蹲到了角落便秘。 她之所以想上山,是想着山里头隐蔽,她用法术猎些野物,有肉吃,还来钱快,一举两得。 且累死村里众多闺中少女的上山,对于她这个懂轻身术的仙士,也没啥难度。 但拿针线绣花什么的,别说原主本就是被逼迫的,绣工虽好,实则有形无神,便是她,真心对每日里拿着小小的针眯眼在那戳啊戳无感之极好不好。 姑娘她还是要眼睛的! 至于写字?呵呵,姑娘她上辈子除了体弱,还有个不甚好的病,叫强迫症。 身体不受控制那些年,她除了魂游天外,多数时候便是拿魂力在学各种东西,可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可这精,是她不时飘着参加那些劳什子比赛时得出的结论。 而姑娘她自己,因着强迫症,总能在其中找出各种不好来,总想做到更好,更好,更好。 别人总是不满意的后果,除了不断完善,便是烦了甩手不干。 可姑娘她烦得不行,却因着强迫症,总说服不了自个停下来。 直到发觉沉心凝神做这些事竟让魂力缓慢增长,身体弱得愈发快,威胁到了生命,她才不得不强迫自个停下来。 以致后来,除了因云家擅音攻之术而从小学习,不能放弃,也不愿放弃的音律,棋书画三样,姑娘她除了烦,还避之唯恐不及呀。 如今竟要她模仿原主那虽看得过眼却处处能找出弊端的字,还是当成工作来做? 开啥子玩笑? 当然,李三婶子确是真心为了她好。 这么一想,寻常心里有了主意。 便见她肃着脸道:“婶子,你家也不富裕,我哪敢要你的东西?若是阿爹知道了,不得气得从地下爬起来打我一顿!” 无视李三婶子瞪过来不认同的眼神,寻常继续道:“咱虽是邻里,平日里相帮没什么,可也没有我姐弟俩吃你家的道理,我寻常又不是废人!” 说到后边,她下巴一抬,一脸的傲然,把李三婶子看傻了眼。 敢情她的好意,还伤了常丫头的自尊心? 李三婶子心底不由思忖,常丫头之前的性子,除了让人觉着好似软柿子,可不就是个自尊心强的孩子? 这下,她可不知咋办了。 要她不管姐弟俩,她良心过不去,可若是帮了,一个不好小姑娘觉着被看不起了,学她娘咋整? 不知如今名叫寻常的壳子里早换了芯子的李三婶子,三言两语便被寻常忽悠得拎着篮子愣在了那不知所措。 第八章 上山 好在姑娘懂得见好就收。 “婶子,您就放宽心吧,我惜命着呢!”寻常不动声色换回温和的脸,“您想想,村里上山的人还少了?便是遇着啥事,我吼它一嗓子,准有人帮忙。” 这倒也是。 被歪带的李三婶子心里不觉便冒出这么一句,可到底心有不甘,还想劝。 寻常察言观色,赶在李三婶子之前开口:“婶子,您就甭操心了,我上一趟山,若是没啥收获,回来都听您的还不成。” 这下,李三婶子也不好多说了。 可没多久,她瞥着坐在背篓里的寻安小娃子,不由气势一振。 “你要上山,婶子拦不住,可安子也是能去的?别说带着拖累,要不小心出个啥事,你如何跟你故去的爹妈交代? “要去成,安子放婶子家,婶子帮你看着,看一个是看,两个也是看,累不着!” 这回到寻常傻眼了,这个,她还真找不着好由头反驳。 可小家伙不跟着她没安全感,委屈了咋整? 因着没用法术有些重,寻常早把背篓放到了地上,当下便看了过去。 这一看,姑娘愣了。 她光顾着说服李三婶子,不想小家伙竟不知啥时候跑进了院子,这会子正站在李三婶子闺女香儿跟前。 而俩娃子的对话—— “香,香,香。” “安子弟弟!” “香,香,香。” “安子弟弟。” …… 寻常:“……” 这是故人相逢,还是看对眼的节奏? “你瞅,安子和香儿玩得好着哩,你就放心去啊,婶子也不拦你了。”话落,李三婶子提了篮子转身回屋,还真不搭理寻常了。 寻常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跟着走进院子。 到了寻安跟前,她朝这会儿不躲了,正睁着大眼睛瞅她的小香儿扯了个大大的笑脸,而后蹲下身去,一脸期待地问寻安宝宝: “宝儿呀,你想跟阿姐上山去抓小兔子,还是留在这跟香儿姐姐玩呀?” “抓小兔子”四个字被咬得极重,姑娘小心思多着呢,想增些小娃子倒向她这边的几率。 可惜姑娘不够嫩,便是有小兔子这么个诱人的添头,也注定被个小女娃儿给比下去。 瞧寻安小家伙,霸气着呐,一把抱住香儿便冲寻常嚷嚷:“香,香,香。” 心里酸泡儿直冒,姑娘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媳妇还没娶上呢,小豆芽一枚的,她这个阿姐便得靠边站了,要真长大娶了还得了? 亏她还操心小家伙没安全感,想着以后去哪都把他带上,敢情白担心了! 揣着与婆婆被媳妇抢了儿子差不离的微妙心思,不纯洁的寻常姑娘憋屈地上了山。 起初还遇着不少村里人,随着深入,周遭渐渐只剩浓密的绿。 人影一概见不着,全然不是她忽悠从未上过山的李三婶子那般,吼一嗓子便能喊来人的境况。 可寻常会害怕? 当然不。 她举目一扫四周,眸子唰一下便亮了。 这,绝对是座宝山无疑! 光从原主记忆里看并不全面,此时身临其境,寻常才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腐木上成片的木耳,树荫下一簇簇的蘑菇,拥挤挨着的田七,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浓郁藿香味,隔不远便有一丛的白芷…… 眼花缭乱哇,更别提周围翅膀扑棱扑棱,腿着地一蹦一蹦的…… 按捺下心底澎湃的激动,寻常装模作样找了几处隐蔽的地方,按寻伯山的法子挖了些陷阱,便撸袖子开工。 从背篓底下翻出三个麻袋,抖开其中两个,放到地上把口支起来。 御兽诀走起。 便见周围窸窸窣窣一阵响后不久,几只山鸡张开翅膀扭着屁股现身了,而后是一蹦一跳的杂毛野兔。 才一出来,它们便各自争先恐后冲向其中一个麻袋,找死找得简直不要太快! 等两个大麻袋都装不进去了,寻常乐呵呵一抬手,虚空一个巴掌拍下。 确定把袋子里的鸡和兔子弄晕了后,扎好袋口,打个响指解除了法术。 外边剩下的鸡和兔子清醒过来,迷糊了一会,看到寻常,不由一个激灵,没命似地向四面八方狂奔逃窜去了。 寻常冲着它们跑远的影子咧嘴一笑,明晃晃的白牙闪着寒光:“放心放心,你们也有机会进麻袋的……” 可惜挪移术和隐形术都太耗魂力,不然还能多装几袋偷渡回去呐。 不满嘟嘴的同时,寻常抖开最后一个空麻袋,轻身术走起。 嗖嗖嗖,身形急闪,采木耳,采蘑菇,采辣椒,采八角,采番茄…… 各样都采了些,空着的背篓也被利用起来装挖好的苗。 毕竟采再多也只能吃上一时,自个种些才能源源不绝不是? 至于卖嘛,药材炮制麻烦,未炮制的价格低廉不说,就说这些木耳蘑菇,卖上天也贵不过肉去,且这漫山遍野的,必然是没人晓得能吃,光说服顾客买便是个力气活。 付出与收入差远了去了,傻子才干! 当然了,姑娘她如今解决了吃饭问题,还债挣钱也该着手提上日程了。 摘野果卖的法子是行不通的,能挣几个钱呀?自个尝尝鲜倒是成。 这么一连串排除下来,这山里头也就“抓”野味这项“力气活”还成。 山鸡啊兔子啊、蛇啊和鸟啊什么的,镇上的酒楼稀罕着,偶尔还能“运气好”捕上一两头重量级的野猪,一来二去的,不愁挣不着银子。 等把带来的麻袋背篓都装满,寻常看看天色,临近正午了。 正开心地清点着收获,姑娘突然顿住,懊恼地捶捶脑袋。 木耳什么的倒没啥,可两麻袋的山鸡野兔,都是又肥又大,鸡九只,兔子十二只。 她一个十四岁大,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上一趟山便有如此收获,要被人当成见着鬼什么的,弄得村里人心惶惶就不好了。 好歹乡里乡亲的,心思蔫坏的是不少,可心肠好的还是占了多数的。 别的不说,丧事那会她还躺床上起不来,可都是村里人帮的忙,她可不能恩将仇报。 略一思索,寻常皱着一张脸,肉疼地放走了八只野兔和四只山鸡。 剩下的五只山鸡连同四只野兔往一口麻袋里扔,空出来的麻袋用来装背篓里的苗。 至于背篓,她按着记忆摘了些熟了尝着味道不错的野果,装了个半满才罢手。 之后姑娘便寻了个隐蔽的山洞,从怀里掏出临走时想起揣上的一包蜜汁小银鱼,美滋滋嚼了起来。 颇不是滋味地想着寻安小娃子的见色轻姐,寻常决定吃饱睡上一觉再下山去,让山鸡和野兔的存在更合理化些。 唉,这便是法术不兴的憋屈。 姑娘她明明是身怀巨款的大富翁,却只能装成没钱的穷人吃糠咽菜,我了个去! 第九章 朝堂议事 大晟皇城,朝曦城以北,皇宫勤政殿内。 晟明渊闭眼斜倚在霸气内敛的墨黑龙椅上,悠悠开口:“本王还是要名声的。” 大殿中多数官员,并高台上晟明渊一旁的小皇帝,莫不是听得云里雾里。 显然双方不在一个点上,听不懂呐。 “摄政王的意思,安王既打着讨伐摄政王的旗号,那摄政王自当避嫌。 “安王一打来便迎上去镇压,天下百姓该作何想?岂不是证实安王对了,摄政王恼羞成怒?陛下该问问各位大臣的意见才是。” 站在晟明渊身后的修罗卫大统领光晔脸上挂着春风般的笑容,接晟明渊之言向文武百官并皇帝解释。 盛夏清早的风清爽怡人,然而此时的勤政殿内,文武百官只觉水深火热,丝毫感受不到。 唉,他们才十七岁的小皇帝,又不自量力和他的皇叔杠上了。 这,是堂上众多官员的共同心声。 而起因嘛,是皇帝的又一位皇叔,镇守西南边境的安王率兵叛乱。 他叛乱的名头,是清君侧。 清啥?自是逼死亲哥哥,扶持幼帝登基,借机把持朝政多年,狼子野心天下皆知的摄政王晟明渊。 若是在夏国,或是昭陵,这会子朝堂之上,怕是文武百官早唾沫横飞声讨罪魁祸首了。 可都不是。 这是在大晟。 大晟的朝堂,当官的可不晓民情,不谙权谋,无才无德,草包个彻底,却需牢记一点—— 掌握自个生杀大权的不是皇帝,而是摄政王晟明渊! 声讨?瞅瞅那把与金纹龙椅并列的墨黑龙椅,哪个有胆子! 这天下怕也就小皇帝晟景峘和他祖母太皇太后姜氏总也看不清形势,每日里蹦跶得欢实。 应该说,这祖孙俩是不愿看清形势,不甘心呐。 此时,小皇帝的心情如同大殿的气氛般微妙。 他是揣着晟明渊他斗不过,并不意味着别人能骑到他头上去的小心思,还想着使唤晟明渊一次,又能平叛,一举两得。 可哪想晟明渊这都能找个由头给他驳了。 名声?你还有这东西吗? 心里扭曲得不行,可往下方一瞥,瞄到他刚争取过来那几位,晟景峘一下便笑得温和起来,眼里的阴郁都散了几分:“既然摄政王要避嫌,众位爱卿觉得该谁率兵去平叛的好?” 说着话,他以眼神示意那几位。 哪想他眼睛都抽搐了,竟没一人理会。 没等他从发懵的情绪中醒过来,下方须发皆白,垂首而立的卫国公君烈突然出列。 “启禀陛下,老臣荐寻将军为带兵人选。” 突然便明白又被他的摄政皇叔摆了一道的晟景峘,依旧一手背后一手撑膝,端坐龙椅之上,却差点绷不住脸上的假笑。 心急之下,他竟扯了个把文武百官当傻子的由头: “卫国公,据探子来报,安王多年招兵买马,麾下养了近百万大军,率军平叛少说也需同等之数,掌兵百万,必是一品大将军之衔。 “寻将军到底经验不足,仓促提拔为大将军,如何服众?” 他说话的时候,努力克制着没看晟明渊。 而一旁以手支头的晟明渊,面无表情之下,眼皮微掀,眼角正斜睨着他藏在背后半露不露,捏得青筋暴突的拳头。 “陛下,老臣年迈体弱,不胜当年,自晟元开年战事结束便修养至今,这八年来,军中一直是寻将军代为练兵,老臣从未听闻将士们有过异议。” 君烈声如洪钟,说出的话更是啪啪直打晟景峘的脸。 “至于经验不足……”君烈语气一顿,“寻将军随老臣和摄政王征战之时,陛下尚未登基,许是对战事不明。 “别的臣也不多提了,但有一事,别说陛下,便是这满朝大臣,也是不晓得的,倒是可以拿来说道说道。” 小皇帝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这是连文武百官都不如了…… “陛下可知,当年寻将军不过一小小火头兵,是一夕之间被臣破格提拔为副将,而后屡立战功,才被……升为将军。” “被”字之后短暂的停顿,被谁?下边不少官员偷瞄到晟景峘又恢复阴郁的脸色,眼观鼻,鼻观心。 君烈扫一眼支起耳朵的文武百官,语气傲然:“因的,便是当年我军攻打夏国,以少胜多的祁水城一役。” 此言一出,满朝惊哗。 当年攻打夏国之时,朝中出了奸细,大晟不付吹灰之力拿下夏国东部隘口祈水城,哪想没多久便被敌军八十万大军围城。 大晟十万将士被困,消息被截,求救无门,眼看便要遭遇断水绝粮,全军覆没之境。 走投无路,当时领兵的左连给麾下将士下达命令后,便只身跳入贯通城内与敌军大营的所在——祁水中。 夏国祁水以水中泛滥成灾的跗骨虫闻名天下。 跗骨虫细如丝线,一寸来长,不吃血肉,却啃噬骨头,便是一只也能把人活活痛死,遑论成千上万。 可受尽跗骨虫噬咬之苦的左连竟奇迹地活了下来。 他成功潜入敌军腹地,深夜斩杀了当时夏国领兵的七王子夏仪,放火烧营,趁敌军恐慌大乱,不顾身上伤势,大开城门,率兵进击敌军。 大晟侥幸惨胜,而左连本人,也在这场战役中身亡。 祈水城一役至此天下闻名,战死的左连将军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深受万民景仰。 可如今卫国公君烈,曾经左连的恩师兼养父君老将军突然提及此事,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内幕? 何止群臣心思百转千回,便是高台之上的晟景峘闻言也千回百转。 他心底突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难道,他又被算计了? 不怪小皇帝疑神疑鬼,多年来他与晟明渊相斗,早炼出直觉来了。 当然了,小皇帝心底如何惶恐,下方的君烈别说不晓得,便是晓得了,他一个摄政王阵营的,还能顾及小皇帝不成? 就见君烈一抬手,示意众臣安静下来,继续道: “如今天下人皆以为祈水城一役,领兵作战的是左将军,却不知当时左将军突发心疾,以故去多时。 “为免军中乱上加乱,其麾下成立德成副将不得已找来当时与左将军长相相似,还是火头兵的寻将军冒充左将军。” 君烈双目如炬,朝高台和四周一拱手: “陛下,众位大臣,跳入祁水的,是如今的寻将军,杀死夏仪的,是如今的寻将军,带领十万大晟将士打败夏国八十万大军的,也是如今的寻将军啊! “若有人不信,成副将可为证,寻将军周身跗骨虫留下的伤疤可为证,便是左将军未被跗骨虫啃噬的尸骨,亦可为证!”声声置地,铿锵有力。 竟连亲手养大的孩子尸体都能挖出来作证了,谁敢质疑?谁能质疑! 一时间,整个大殿陷入长久的静默中。 第十章 脑子里塞了粪的皇帝 而君烈便在此时,老膝一曲,跪地高呼:“陛下,此等为大晟鞠躬尽瘁之人,何以不能提拔为大将军,何以不能服众?有此臣子,是大晟之幸,是陛下之幸啊!” 不等晟景峘把黑成锅底的脸色漂白再喘口气,丞相百里绥远继君烈之后跟着跪地高呼:“臣附议,陛下!” 这一呼可了不得,竟带出了连锁效应。 满朝文武陆陆续续跪了一地。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台下跪了一地的大臣,便是晟明渊想就“冒充”一事问罪,也只敢在心底想想。 他两只阴郁的眼珠子又不受控制转到晟明渊身上,渐渐泛红,目眦欲裂,心底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 晟明渊,晟明渊,晟明渊! 可那人还闭着眼。 看着多无害呀。 可事实上,这就是个比阎罗还可怕的东西! 原来那么早便布好了局! 那么早便算好让姓寻的接替姓君的,继续把兵权揽手里! 那么早便预备摆朕一道! 可心底再如何狂怒,脸上,小皇帝还是得忍着。 要平静,要像个君王,要有不输于晟明渊的气势。 脸上假笑高高挂,憋屈的小皇帝又一次被他家皇叔牵着鼻子走,心不甘情不愿地封了此刻还在城郊军营练兵的姓寻的为一品大将军,领兵百万,向大晟西南进发,平乱。 于是乎,晟明渊满意了,领着他家修罗卫统领光晔施施然走出了大殿,下边水深火热的臣子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随着皇帝身后太监启德贵一声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朝臣们便陆陆续续离开了大殿,各回各家。 陈国公是后走的一批,他作为皇帝的外公,自是比其他官员关心自个外孙。 可正在气头上的晟景峘哪看得到他?一拂袖,领着启德贵踩着重重的步子转身走了。 陈国公不由长叹一声,到底年轻,不晓事呀。 想想往日小皇帝每每对他欲言又止,总想把他这个中立者拉入己方阵营,他的叹息便更重了。 别说于私他那贵为太后的女儿对晟明渊……他夹在女儿和外孙间不好做。 便是于公,晟明渊其人,还有站他背后的仙人国师…… 陈家几百条性命,陈氏家族的衰荣全系于他一念之间,他能如何? 瞅瞅这满朝文武,又有哪个是傻的,除了他这个不得已的中立派,哪个不是摄政王派?何来皇帝派的影子? 也就他那傻外孙,总被他皇叔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总以为自个保皇党人数不少…… 唉,晟明渊的心思,他多少能揣摩些。 当年他母妃的死,太皇太后定然脱不了干系,而他那外孙不亲母后亲祖母,定然受了牵连。 不然以晟明渊的性子,又怎可能有如此耐心,日日把他外孙当猴儿耍? 唉,孽债呀,都是孽债呀。 这么一个叹息的功夫,大殿内官员全走光了,陈国公回神,重重一垂首,又哀叹了声,揣着沉重的心走出大殿。 这边陈国公乘着软轿回了家,那边晟景峘领着启德贵怒气冲冲走入寝宫外殿,逮着东西便往地上砸。 一阵哐当哗啦之后,满室狼藉,他也累得气喘吁吁,才解气地收了手。 而后,一旁候着的启德贵招了太监宫女进来收拾,便随着晟景峘进了内殿。 “小贵子,朕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辅一入内,晟明渊便急急问启德贵,把适才的恼怒抛诸脑后。 “都办妥了,陛下。”启德贵躬身颔首,恭谨回答道。 “办妥了?没人发现吧?”虽对启德贵信任,可晟景峘仍是忍不住想确认一番。 实在是这事对他太重要了,一个万一被人知晓,都不用晟明渊如何,天下人就得反了他这个皇帝。 “陛下放心,一切都在秘密进行,未曾有人发觉。” “好好好!”晟景峘不觉击掌,转了几个圈道好。 而后,他倏地抬头,目光炯炯看向启德贵:“传旨下去,朕明日卯时八刻上护国寺祈福。” 启德贵跪下叩首:“谨遵陛下旨意。” …… 摄政王府,书房内。 小林子正给自家看兵书的爷上茶,不想一声大笑蓦地从窗边传来,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摔了,当下一恼,抬头便向着坐在窗边软塌上的光晔狠狠瞪去。 一边瞪,小林子心里一边暗骂,这不知本分,以为爷宠他便没大没小的粗人! 奈何他瞪得眼都酸了,那人还在那捧着话本傻乐呵。 真够气人的,难怪整个王府除了王爷,就没个能奈何他的。 端着盘托踏出书房门的时候,小林子恨恨想。 小林子走后,书房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光晔还在那不时大笑,而高架着腿的晟明渊,依旧翻着他的兵书,丝毫不受影响。 窗外一阵翅膀扑棱破空的声音传来,光晔扭头看过去,是修罗卫专用的传讯小灰鸟。 “小灰小灰,啥事呀?”光晔以指头点着小灰鸟的头逗弄,脱口便是最新的取讯暗语。 “小皇帝预备借护国寺上香祈福改道长春城,于城守府与昭陵皇帝见面。”小灰鸟清脆的声音吐出清晰的人语,内容惊人。 光晔抬手在鸟儿头部拍了三下,便见小灰鸟一扭身,张开翅膀往天上飞去。 光晔转头看他家爷:“爷,还让他蹦跶不?” 这小皇帝是越来越拎不清了,身为大晟国君,竟连勾结附属国都整得出来,对象还是野心勃勃,不好相与的凌天啸,也不知他脑子里究竟塞了多少粪。 晟明渊把手里捧着的兵书往桌案上一搁,眸色略深了些: “清雅这次回来还没南下过吧?” 光晔略想了下,确实。 晟明渊起身向外走,光晔跟了上去。 便听他家爷接着道: “他也许久未去看他祖母和大伯父了,恰好这些天无事,咱们随他一起,领略领略南方的风土人情也不错。” 这是要跟去抓奸?还是看戏? 光晔眼一亮,甭管是干啥,准有热闹瞧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晟明渊脚步不停,向着府外走。 “也有些日子没去丞相家了,走吧,看看清雅去。”晟明渊边走边道。 而后,他突然想到什么,问光晔:“师父还在灵月吗?” “正在回来的路上。” “嗯?”晟明渊蹙眉,“他不是看上了灵月的蛊术,在学炼蛊?” “听闻国师前几日心悸了下,想回来闭关参悟。” 心悸? 晟明渊一惊。 光晔或许不知,可他却晓得,到了师父这般境界,令天下人敬畏渴望的长生实则不足为奇,反而心悸此等情绪…… 何事,亦或何人……竟引得师父心悸? 第十一章 极品舅的极品妻 不提晟明渊领着光晔,心绪复杂去了百里丞相府上,此刻远在湖边村的寻常,正站在外祖李铁根家院子里头,把手里提着的肥兔子和山鸡各一只递了过去。 被寻常一通好说歹说,终于肯接受外孙女孝敬的大李氏,手才伸到一半呢,鸡和兔子便被半途插进来另一只手给截了。 “哎呀,常丫头,舅母就说这村里头数你最孝顺了!”黄氏颠了颠了手里的鸡和兔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这鸡和兔子肥的。” “我一早听村里人说你昨儿个上山摘野果带了猎物回来,还以为他们诓我来着,哪想竟是真的,瞧这,常丫头定是得了大妹子和妹婿的庇佑,好运来了呀。” 好运?寻常一手牵着寻安,看向黄氏,等着她下边的话。 “只是这一大家子的,就这么两只,怕是……不够分吧?”黄氏一脸的为难,“听说你昨儿收获不错……” 言外之意,咋忒小气不多给几只,最好干脆全拿来? 瞥一眼站黄氏身旁,正端着大舅架子,一脸就该这个理的李富贵,寻常心里又乐呵了。 咋有种熊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感觉? 当然也就想想,姑娘她可没那么大个极品儿子。 这么一个念头后,寻常认真打量了李富贵夫妻俩几番。 男的一脸老实憨相,女的虽没啥看头,却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可怎么就越看越像神经病呢? 这几日前才上她家偷鸡,被吓个半死的,如今见着她竟跟个没事人样,还能理直气壮向她要东西。 可不就是俩神经病! 是觉得寻家夫妇的头七过了,没鬼了,还是她这个孤女婚事得由舅做主,就定然是个被拿捏在手里的软柿子? 说来,大晟皇朝也实行那套劳什子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的妇德。 律法上,女子婚嫁由父亲管,没了父亲兄弟管,没兄弟父族长辈管,父族没了长辈才由母管。 母亡,母族兄弟管,没兄弟,母族长辈管。 总而言之,除非当世举目无亲,否则永远轮不到自个管。 她如今的身份是孤女,幼弟两岁,亲叔不知去向,父族早八百年没了长辈。 这就意味着,她以后嫁给谁,按大晟律法,决定权在她的两个舅手中。 寻安宝宝倒是能自个做主,可需得是二十成人之后,如今这年纪同她这个姐没两样,便是那两个舅把他们姐弟一起卖了,也是不犯法的。 那会子姑娘是没听到湖边妇人姚氏说的,否则准得给她点个赞。 “大舅母似乎误会什么了。”寻常似笑非笑,“这鸡和兔子是寻常孝敬外祖父外祖母的,可没算你们的份。” 开口解释鸡和兔子还送了李三婶子、刘有财和村长家什么的可不是她的风格,姑娘她喜欢说话直接,不给脸。 何况擅长“听说”的黄氏还能不知?这是想从她姐弟俩嘴里抢食呐,还是白食。 可见有的人是不需要给脸的,因为给脸她就能不要脸。 这话一出,黄氏脸上的表情那叫个精彩。 想破口大骂吧,怕连手里提着的两只都给骂没了,可硬憋着,她哪受得了? 便见黄氏破天荒忍着没骂,阴阳怪气道:“常丫头啊,好歹是亲舅亲舅母的,你爹妈在的时候可都是敬着咱的。 “以后你舅还得为你找人家操心婚事,你有啥不该紧着点你舅?这般做人可不妥。” 还真想拿婚事拿捏呀。 寻常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事实上她真的在黄氏瞪大的眼里,给了她个大白眼。 不等黄氏气急开骂,她笑着道:“大舅母不说,寻常都忘了,寻常没了爹妈,以后婚事该由舅舅们做主才是。” 一句话适时缓了黄氏的脾气,黄氏霎时舒坦了,她与李富贵不愧是夫妻俩,那遂了意的得意表情竟是一模一样。 李富贵还一脸我有理地接口道:“本就是,这可是大晟律法规定的。” 哪想寻常接下来的话,让夫妻俩脸色骤变。 “大舅说的是。不过说到大晟律法……” 寻常顿了下,没牵着寻安宝宝的手弹了弹指甲上不存在的灰,又装模作样抬起用嘴一吹,那一副痞子美人的样哟。 “若是没记错的话,似乎舅舅们要管寻常的婚事,那出嫁前这段日子,寻常该是由舅舅们养才是。” 看着俩人瞬间变了的脸,寻常笑眯了眼,继续道:“可没听说哪家的亲舅,跟没了爹妈的外甥女要东西的理。” 一听这话,一向奉行“自个永远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的黄氏,心里的火腾腾腾便往上涨,哪还按捺得住? 她张口便大骂: “好个没良心的娘们,我家养三个娃,还得管俩老东西,都穷成啥样了,竟还想赖上来要饭,咋不直接去抢! “年纪小小就心眼歪的东西,跟你那死了的娘一个样,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 “要死要活硬要嫁个穷鬼,把亲哥亲嫂的好心当了驴肝肺,做妾咋了,能到徐家做妾是她走了运! “瞅瞅,瞅瞅如今咋样,自个抹了脖子,自个作自个受的贱蹄子,我呸……” 寻常越听越目瞪口呆,咋骂着她,一转眼就扯到她才死不久的娘身上去了? 这没道德底线的泼妇骂娘功力,呦呵,简直神了都。 寻常看着仍在继续骂她娘,没完没了的黄氏,表情很快从目瞪口呆过渡到两眼诡异。 这神经病还真病得不轻。 话说姑娘咋不愤怒,咋不骂回去咧? 呵,不都说了这夫妻俩是神经病么,你和你娘被神经病逮着骂了通,还气着了,再骂回去? 便是不嫌丢份,也得忧心着点,小心被神经病同化了还不自知! 不等黄氏骂完,一旁揣着让黄氏做恶人,而后她见者分羹的小心思看了很久戏的杨氏便坐不住了,向寻常急急表态: “常丫头呀,你说啥舅舅们啊,跟你要东西的是你大舅家,可别把你二舅家也带上了。 “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你二舅是要考功名的,他如今已是秀才,若是考上了举人老爷,你做侄女的也风光不是? “咱家每年要花银子买书买笔墨,还得送礼打点,家里还有俩孩子、老父亲老母亲,光靠他教书的束脩,日子过得够紧巴了。 “你既是有能力养活自个和安子,还让二叔养着,村里人知道了不得戳你脊梁骨?不若你自个养家,甭管我们这些亲戚,也莫为难二舅家了啊。” 第十二章 原是包子 杨氏睁着眼说了一番瞎话,话里话外无不透着“我是为你好”的意思,听着倒挺识时务,还比黄氏高明。 可她扯这么些,不还是不肯松口,想管寻常的婚事,从中得利? 不过,寻常还真就吃这一套。 在姑娘心里,你为着什么目的而说,如何矫情如何虚伪地说都与我无关,你别打我主意就成。 至于还没发生的算计么…… 能逼着精明的杨氏说出这么一番退让的话已是难得,寻常晓得得见好就收。 不然若是逼得太紧双方撕破了脸,姑娘她以后还怎么玩儿这些极品们? 没错,姑娘就是这么自信,玩儿他们! “二舅母宽心。” 寻常说着,抱起一旁呆久了不乐意了,圈着她的腿闹腾起来的寻安,哄了下。 她在跟杨氏说话,脸却是朝着黄氏和李富贵,笑得意味深长。 “寻常原就是说笑的,好歹是亲舅亲舅母的,阿爹阿娘在世的时候可都敬着你们呢,若是知道自个闺女真这么没大没小,可不得从底下跳起来,把丫头我掐死了了事?” 同理,他们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欺负他们亲闺女,不也得从底下跳起来? 黄氏这会子早停了骂声,才琢磨透杨氏那小妖精突然开口撇清自家的用意,正酝酿着新一轮的大骂呢,哪想寻常冷不丁说了来了这么一句。 这话分明是重复她之前所说,可到了寻常嘴里,瞧,才绕着舌头转了圈,哪想轻易就变了个味? 黄氏不觉想起自家男人见鬼的事来,脊背一凉。 李富贵更甚,原本撸着袖子杵一旁对杨氏虎视眈眈呢,这下可好,浑身一哆嗦,二话不说,抖着腿便躲屋里去了。 这回寻常可没用法术,俩东西纯粹是做贼心虚自个吓的! 对李富贵的胆儿怂,黄氏那个气。 可到底吃透了自家男人的性子,本也没对他有多大期待,只在心里头攒着,回头官气房门再收拾他。 终是没了大骂的底气,黄氏拿眼狠瞪了眼杨氏和寻常,可手里头拎着的鸡和兔子却抓得更紧了些,脚下步子一转便想回自个屋里。 杨氏眼尖手快,从后头一把扯住黄氏的胳膊。 别看杨氏个子娇小,力气却着实比黄氏大得多。 黄氏一时挣不开,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干啥,干啥,死妖精,你拉着我想干啥?” 对于“死妖精”这称呼,杨氏再耳熟不过,她也懒得跟粗鄙的黄氏一般计较。 就见她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我说大嫂,你当我们这些人都眼瞎的不是?拿了东西便想独吞?别忘了,这可是常丫头孝敬她外祖的。”便是要分,也别想少了她们家的份! “就是就是,大伯母咋能这样!”跟在杨氏身后乖巧了很久的小女娃,这时收到自家娘的眼神暗示,出来助威了。 就见她顶着杨氏寄予了厚望、黄氏喷着火的目光跑到一旁始终默不吭声,缩角落里没了存在感的大李氏跟前,摇着对方的胳膊撒起娇来。 “祖母祖母,我想吃鸡和兔子,弟弟回来也要吃。” 大李氏被孙女这么一缠,人马上便活了,她慈爱地摸摸小女娃的头,笑着一叠声答应:“好好,都吃,都吃。” “啥?都吃!那我家娃呢?娘啊,你可不能偏心哪,我家可是三个男娃,可不是那赔钱货,都老李家的根,您亲孙子!”黄氏大嗓门一扯,不依了。 大李氏发话了,顶头有个李铁根压着,黄氏到底不敢明着驳逆对方,明白这便宜是没法独吞了,可该她家得的那份岂能少? 不过瞧她这三句离不开骂的话,多招人恨!小女娃子小小年纪,可看向黄氏那眼神毒的,啧,比她娘还甚。 大李氏被黄氏这冲着她的一嗓子吼得身子抖了下,呐呐开口:“都有份……” 黄氏满意了,小女娃子的淬了毒的眼神能把她怎么着?她可不放心上。 得了大李氏准话,她一甩杨氏扯着她胳膊的手,拿眼睨对方:“我说弟妹呀,既是想吃,这鸡和兔子就给你弄了,娘得做饭,我猪还没喂呢。” 杨氏脸一绿。 她还在娘家之时就一心想着当老爷夫人,又有俩宠爱她的爹妈,十指不沾阳春水,比镇上的官家小姐都差不离。 自嫁过来后,李荣华也当她宝贝似的捧手心里头,黄氏针线活不行,大李氏眼睛不好,她就得了这个轻松的活计, 田里活儿有李铁根,家里头洗衣做饭也有大李氏,平日里哪用干啥? 至于与她作对惯了的黄氏,自个都是不干活的,也就喂头猪,哪有胆子就这事扯她? 可哪想黄氏今儿逮着了机会,又心头不甘,竟要她帮着干活,还一上来就是杀鸡和兔子这般血腥的活计! 她若是不依,黄氏抓着了把柄,这鸡和兔子,她家男人和娃的份倒是少不了,私下估摸着也能给她留些,可明面上她该得的那份,却是别想有了。 原黄氏三个儿子,得的就比她家多…… 这么一想,杨氏再是不情愿,也只得憋屈地应下。 不过很快,她瞄到沉默杵在一旁的大李氏,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 反正她是没干过这些活的,到时干不来,娘要帮忙,她也不好阻拦不是? 这么一算计,杨氏脸色一下就好了,却惹得一旁正幸灾乐祸欣赏她便秘样的黄氏一通狐疑,又暗里揣摩她心思去了。 看了这么会戏,寻常突然有种想找个榔头把自己敲晕的冲动。 她拿眼瞅一旁又陷入隐形人模式的大李氏。 原主记忆里全是李铁根夫妇疼她待她好的画面,姑娘她想着自己既然接管了原主的身体,多少该为她尽点孝心,才弄了送鸡和兔子这么出。 可这会子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敢情这大李氏就是只任搓圆捏扁的白胖包子! 便是再多东西送来,估摸也入不了对方的口,全得给这些啃老的极品吞了! 让你没事送啥兔子山鸡,留着自家吃,还能多吃上几顿,总好过给了这些没心肝的东西打水漂! 寻常整个人都不好了,再在这儿多呆会,她怕把自己怄死。 借着寻安小娃子的闹腾,姑娘跟大李氏寒暄几句后,果断遁走。 这个时候李铁根还在地里头,李荣华正牵着自家小儿子李贤的手,走在从村里学堂回家的路上,对着儿子谆谆教导,还不知家里为着一只鸡和兔子,经历了一番攻心宅斗。 倒是黄氏那三个上了学堂的儿子——李文才、李文谦和李文德,半大小子跑死老子,打打闹闹轻易便超了李荣华和李贤,与刚从李家出来,还没走远的寻常姐弟撞上了。 第十三章 极品连着串 话说黄氏三个儿子咋都取了带“文”字的名儿? 这,就要说到黄氏那不停作祟的,对妯娌杨氏的嫉妒心和攀比心。 黄氏虽每每话里话外骂李荣华是个没出息的穷酸秀才,可女人哪,哪个不想自己嫁得好? 黄氏自也不例外。 闺中之时,她还曾在好姐妹陈氏跟前发过话,说以后要嫁个读书考功名的秀才来着。 哪想到头来嫁了个好吃懒做忒没用的李富贵,再一对比妯娌杨氏…… 她心里能舒坦才有鬼! 于是乎,自个没能嫁给秀才的黄氏,便把念想寄托到了三个儿子身上。 揣着“你不过嫁个秀才,以后我不定是三个秀才的娘”这么个心思,她给三个孩子取名不找李荣华,却都花钱找了先生,个个带“文”,书生气那个足哇。 这还不算,她一狠心,勒紧了裤腰带,与李富贵吃公中啃爹娘,愣是拿省下来的银钱把三个娃都送了学堂。 也就是因着这,想着到底是为了自家孙儿,老实但不傻的李铁根才一直任由大儿子夫妻这般啃他而默不吭声。 且家丑不外扬,他还不时敲打老二家媳妇,务必对黄氏总在外头及家里嚷嚷自个如何上顾老下顾小自欺欺人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说,这世上哪来这么多极品? 嘿,都是包子们给惯出来的! 这会子,李富贵家的三小子远远的便闹哄哄朝寻常姐弟走来。 当老大的李文才眼尖认出了寻常,登时抬手一指,大声喊:“你们瞧,那不是寻家那克父克母的灾星么!” 老二李文谦闻言看过去,不由怒声道:“还真是那灾星!真倒霉,咱几个居然在这遇见她,回去可得好好洗洗,要沾上她身上的霉运,倒霉了可就惨了!” 还懵懂不咋晓事的老三李文德感受到自家哥哥们身上散发的不喜,眼珠子一转,蹲下身捡起一把小石子就朝寻常嗖嗖砸过去。 一边砸小子还一边骂:“死灾星,咋不去死,心忒坏,还敢跑出来害人!” 寻常对这几个小男娃有些记忆。 寻伯山夫妇没死的时候,他们还上寻家吃过饭来着,不说乖巧,好歹嘴挺甜。 却没想到这才多久没见,竟成了这番模样! 又许是,姑娘她再次被原主的记忆误导了,这几个孩子,原就是这样! 因着没防备,寻常反应迟了些,已经来不及施展法术,好险背转身护住了寻安小娃子,可背上石子砸来的力道着实不浅,夏季的衣衫又薄,痛感当即袭遍全身。 这要是她反应再慢些,石子砸到寻安娃子的脑袋…… 寻常转身,眼神冰冷地看向砸了人不算,还冲她扮起了鬼脸的李文德,以及一旁正冲弟弟竖着大拇指的李文谦,还有冷眼旁观,眼里透着幸灾乐祸的李文才。 这,可不就是对“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最好的诠释! 许是寻常的眼神太过吓人,三人到底年纪小,怕了,相互使了个眼色,撒腿便跑,一边跑还不忘回头抓紧功夫多骂会。 这个时候,寻安小娃子似才反应过来自个和阿姐被人欺负了,哇一声,狠狠大哭起来。 寻常抬起的手指倏地垂下,忙哄小家伙去了。 等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好,那三臭小子早跑没了影。 姑娘看着空空如也的泥路,心里突然一个激灵。 云家戒律,除非危及性命,否则云家人不得对老弱妇孺动用法术,凡犯戒,必遭五雷轰顶之刑。 若不是寻安小娃子,她差点就犯了戒。 寻常眼发亮,捧着寻安娃子的脸可劲儿吧唧了口。 虽说五雷轰顶之刑对仙士而言纯属挠痒痒,对术士也不过伤筋动骨一段时日,对凡人阶段的修士,顶多重创垂危,也是能救得回来的。 可她如今魂体才开始与这具身体相融,距全然融合还需一段时日,实则身体机能比凡人还不如,若是被雷一轰,妥妥再死一次的节奏! 熊孩子确实气人,可为着这么个原因死了,实在不值得。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动不得,总有动得的一日! 别以为姑娘能看你们年纪小不追究,姑娘向来喜欢睚眦必报。 寻常摸摸还疼着的后背,估摸淤青了,当即运转魂力在体内走了遭,等后背疼痛褪去,一咧嘴,白牙寒芒霍霍,抱着小寻安回家去了。 李荣华牵着自家儿子走来,瞥见了寻常走远的背影,远远的,还听到姐弟俩这么段对话—— “宝儿待会想吃鸡还是兔子呀?” “都、吃!” “哟,你这贪心的小家伙,那要不要再来点小银鱼?” “要!” “嗯……那就来个兔肉炒木耳,鸡肉炖蘑菇,干煸小银鱼,再来锅番茄笋片汤……” 李荣华愣在那,虽然木耳、蘑菇什么的他听不懂,可兔肉、鸡肉和鱼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来着。 这寻家养家的都不在了,甚至还欠着刘有财的债,怎么可能吃上这般伙食? 面上狐疑不解,李荣华心里却有些痒痒。 话说他可是好长一段日子没吃过这些肉了,若是寻家真有,他可不介意放下自个的身段上门去吃些。 这么一想,他急忙催促儿子走快些,往家里赶,想着同孩他娘说道说道先再拿主意。 当然了,他回去就把心里念着的吃上了,一时又重拾起了身段,没再想上寻家混吃的。 至于听自家婆娘说起寻常来家里后发生的事,还反复念叨寻常和从前的不一样,他可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女人一向头发长见识短,便是厉害了,顶多也就口头上厉害,能有啥出息? 寻常回到家,用魂力和忙碌的蜜蜂们打了下招呼后,便洗衣做饭去了。 对于这些小蜜蜂们,姑娘不是一般的上心,甚至比李铁根和大李氏这俩亲外祖还要来得亲近些。 用姑娘的话来说,这可都是帮她看家监视的好护卫,还能酿蜂蜜,给她挣银子,劳苦功高着呢,她可忽视不得。 第十四章 长弓,陈氏 做饭用的盐还是昨儿从山上回来向李三婶子家借的,这让寻常深觉挣银子的事得紧迫起来,早些提上日程了。 姐弟俩美滋滋用了餐丰盛的午饭。 饭后小寻安喷香睡觉去了,而寻常,到一旁竹林里弄了些竹子,又到屋后砍了棵木头回来,捣鼓起了弓箭。 如今她急需银钱,挣的银子还得攒起来先紧着还欠刘有财的债,老仗着法术打猎,收获毕竟不能多。 可若是借助弓箭,情况就不同了。 便是猎物多惹了别人疑心,她也能把事儿推到自己精通射箭上。 这也算原主少出门留给她的便利了,她有些会的东西,村里人不晓得也不足为奇。 而且弓箭是男儿玩的,少有女子触碰,她还能扯成是自己喜欢,连寻伯山夫妻都瞒着。 说起来,箭术算是姑娘她上辈子为数不多喜爱还精通,拿得出手的绝活之一。 而自从一次心血来潮自己动手做了把竹木长弓,这把弓就成了她的最爱。 如今,她也准备做上这么一把。 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做起来很是顺手。 法术走起,粗竹筒劈成想要的弓形,打磨好,木头也如法炮制。 为了隐去法术的痕迹,竹木间的层压她用了这儿一种粘性极强的天然树脂,当然,以防万一还是使了法术压层塑形。 一时找不着好弓弦,寻常把寻伯山常用来绑竹器的粗绳从屋里角落翻出来,拆开编了根韧性不错的弓弦,往硬木打磨成的弓稍上一套,绷紧。 一把简易长弓就制成了。 拉了拉,试试手,弓身弹力好,受力也好,不错不错。 寻常满意,略想了想,一个伪装术扔过去,新做好的弓眨眼化为陈旧之物,只要这世间灵力不枯竭,这模样便能永久保持下去。 而后削了几十只竹箭杆,配上野鸡毛制成的箭羽,箭也有了。 花了一个时辰把生疏的箭术练回来,这时候寻安小娃子也睡饱醒了过来。 把箭装进新做的箭筒里头,往身上一挎,背起长弓,寻常正式踏上了打猎征程。 虽说对小寻安更喜欢李三婶子闺女小香儿挺醋,可吃到了有人帮忙带小孩能安心干活的甜头,寻常还是觉得挺不错的。 再一次把小安子放李三婶子家后,寻常背起弓箭上了山。 …… 酉时中,太阳藏到了山后头,正是村里人陆续从外头回家的时候。 陈氏刚从镇上回来,还未走近,便发觉村里似乎安静过了。 她狐疑地在各家门前探头往里瞅,却发现多半人家屋里都没人。 这人都上哪去了? 陈氏正不解,突然远远地听到身后一阵快跑的脚步声,扭头一看,还是她认识的。 那人家里穷得紧,她到过一回,连个喝水的碗都是缺的,印象别提多深。 她扯了笑脸,正要问呢,不想对方竟跟没瞧见她似的,她才哎了声,就匆匆打身边过去了,连开口的功夫都没给。 陈氏呆了呆,眼一瞪,一口唾沫呸在地上。 “我呸!上赶着投胎呢,你个穷鬼!” 陈氏那个气,当下也不喊那人了,却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提了粗布袄裙,跟着那人后头也小跑起来。 她倒要跟去瞅瞅这人是要上哪,她猜多半就是村里头出了啥事的地方,也不知是啥,竟闹出这忒大动静。 到底是个妇人,又从未大幅动作过,没跑多久陈氏就把人跟丢了,还累了个半死。 眼见周围没人,两条腿又好似灌了铅,她再顾不得许多,就近找了棵树靠着瘫坐在了地上,喘着粗气的功夫,把那人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遍。 正骂骂咧咧,又见着一个熟人从眼前快走而过的身影,陈氏眼一亮,爬起来就冲着那人喊:“阿玲!” 阿玲听得陈氏的声,脊背僵了僵,转过身来,是个十七八一朵花的姑娘,她勉强对陈氏挤了笑容招呼:“小陈伯母。” 陈氏可不管对方乐不乐意,她笑眯了眼走过去,问:“阿玲啊,这天眼看便黑了,你这脚下带风的,是要上哪呀?” 阿玲闻言,暗里松了口气,不是找她麻烦就好。 也不怪她这么想陈氏,实在是陈氏为人有些遭。 咋个遭法? 就平日里不积口德,在村里得了个长舌嘴毒的名声不自知,心眼忒小,芝麻绿豆大点的事能说上个十几年,还老眼红别人家的,见不得人好,这么个遭。 “去瞧寻家丫头打的猎物啊!”阿玲道,“听说有头一百斤的小野猪,还有条胳膊那么粗的蛇呢!” “啥?”陈氏声音高八度,一脸你唬谁呢。 不过阿玲可没打算和她掰,她亲爹在山上亲眼见着寻家丫头打的,还能有假? 不信?等见着了,你爱信不信!这会子别耽搁我的功夫! “小陈伯母,就在你家隔壁李三婶子家院子里头,你想知道啥,等回去便知道了,我先过去了啊,慢了可瞧不上热闹了!” 话落,阿玲打头便走。 陈氏心里觉得可笑至极,寻常那狐媚样,要说勾男人的本事绝乎她信,可打猎,还打了头野猪和条蛇,糊弄鬼呢! 哼,那狐媚子要不是上了山把衣裳一脱,拿的裤裆里那玩意勾的哪家男人神魂颠倒,把自个猎物白送了她,老娘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不成,她得趁着人多赶紧的过去,揭了那狐媚子下作的嘴脸,看她以后哪来胆子出来祸害人! 要是被判个的罪名,抓牢里把牢底坐穿便更好了! 这般想着,陈氏顿时精神抖擞往自个家的方向赶,脚下那个快,竟然赶超了走前边的阿玲,惹得对方一阵惊异—— 刚不是还一副累得要死不活的样么,咋这么会就恢复过来了? 话说陈氏虽一身毛病,可个山野村妇,到底也歹毒不到哪去,为何独对寻常如此之心恶? 这其中,除了女人不分年龄,天生对长得比自己美的人那微妙心思,还多因她家儿子李东和闺女李小荷之故。 第十五章 牵扯 作为母亲,从小当心肝养大的儿子突然有一日跑来跟她说:“阿娘,我要娶寻家姑娘为妻。”而后整日里魂不守舍。 陈氏在儿子跟前丝毫存在感都没了,那是个什么心情? 若单是这个事倒也没什么,至多令陈氏对寻常不喜更甚,还不到她心心念念寻常不好过的地步。 哪想接下来她被儿子李东缠得不行,兜里揣了二十两银子便上寻家提亲去了。 提亲也没什么不对,可偏偏她去错了时辰—— 前脚寻常刚和林家小儿子订了亲,她后脚到的寻家。 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她也是上了寻家门才得知,可想呐,她被赤裸裸打脸了。 原本这事寻家夫妇厚道,没往外说,陈氏去的时候也是怕出个啥没谈成偷摸着的,村里也没个人晓得,她好歹心气平了些。 哪想回去向家里人发了通牢骚,她亲儿子还没咋呢,闺女李小荷竟先要死要活嚎哭起来。 这是为的啥? 原来李小荷老早便瞧上了林家小儿子,两人暗通款曲多年,竟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早为自己绣上了嫁衣,专等着情郎上门提亲呢! 到了这个地步,依陈氏的性子,能想自个孩子的不是?自然不! 按她内心深处的想法,寻常那狐媚子都这般祸害她一双儿女了,她若还不对她生出点坏心思,岂不是枉为了人母! 而她这坏心思,可不单是在口头和心上念着,还真切落实了行动—— 寻常爹妈刚死便在灵堂被退亲这事,就是她掺了一脚的成果。 与寻常定亲的林家小儿子生母林氏,虽说性子出了名的彪悍,可到底也是个信命的。 信命之人,最是信鬼神之说,且大晟还有个天下皆知,不理国事战事、朝代更迭,却偏爱神出鬼没管闲事的仙人国师在。 她便是突然不敬鬼神了,也得悠着点别惹恼了国师,兜头一道雷劈下来,缘何无故干得出爹妈才死,棺材还停屋里头就上门找人闺女退亲的缺德事? 而事实是,当时林氏光顾着对寻家悲惨的遭遇唏嘘嗟叹了,压根没想到退亲这茬事。 这还是陈氏到林氏跟前添油加醋,借了旁的事例一番论述娶了寻常这克父克母的灾星回家如何后患无穷,如何家宅不宁,如何惊扰祖宗…… 把向来把儿子丈夫当成命,还脾气急一点就着的林母说得没了顾忌,才急冲冲拿了寻常的庚帖上的寻家,不顾乡亲们的白眼,连聘金都没要回就退了亲事。 可见陈氏心里是得多恨寻常,才干得出这等害人之事来! 而如今,这飞奔着往家的方向赶,心地愈发朝一条道走到黑的陈氏,去了半条命后,终是赶到了李三婶子家门前。 第十六章 不给脸 等她扶着膝盖找回了呼吸,再往前一瞅,好家伙,她家邻居李三那院子里外全是人头! 她还眼尖寻到了自家男人李福和闺女李小荷的身影。 “常丫头,你是要把这些猎物都卖去镇上的长安酒楼?”说话的是帮着寻常把猎物弄下山的张大壮,也是村长家新媳妇张氏的父亲。 “嗯,先头是这么想的,只是如今天色晚了,我一个姑娘家去镇上不方便,等明日又怕这些受了伤的猎物活不长影响了价钱。” 张大壮闻言,心思一动,看着寻常有些欲言又止。 没等他寻思怎么开口好,察觉了他心思的寻常便道:“不如我把这些猎物都卖了大伯,价钱就在死物和活物之间,大伯再连夜拉了卖给镇上酒楼?” 这样寻常不亏,还省了跑镇上一趟,张大壮也有得赚。 张大壮大喜,刚要点头答应,不想一旁眼馋了许久寻常的猎物,却又怕寻常赖上自家,要自家养活没敢吭声的黄氏急了。 “常丫头,这事让你大舅去就成了,干啥子劳烦旁的人。”她心里想的却是,好个没良心的小娘们,有好事竟想着外人去了。 站黄氏一旁的李富贵和李荣华一家四口,并李铁根夫妇,虽嘴上不说,却个个认同了黄氏之言。 确是如此,自家有亲人,却要劳烦外人,是个啥意思? 张大壮闻言,脸色一黯,到了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自家婆娘身子不好,常年需药和补品将养,家里其实境况不好,眼看该上学堂的二郎,因缺了二两银子的束脩,硬是被耽搁了一年。 他家大丫虽嫁进了村长家,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顶上又还有个把银钱看得好似性命的婆婆,他哪好要女婿私下给的银子? 儿子懂事,没个怨言,可他这个做爹的,心里不好受啊。 若是帮寻家丫头这一趟,加上这些年攒的,他再到镇上帮人做两月的短工,这束脩钱就够了。 可黄氏的话并没有啥不对,村里人又有哪个不是有好事先紧着自家和亲戚,便是他也如此。 常丫头之前的话,怕是一时没想到外祖家,感激他帮了忙的冲动之言,他哪还敢肖想? 他脑子里转了圈的功夫,寻常却是面色一正,向着黄氏道:“大舅母,您这话可不对。” “村里哪个不晓得您家三个娃子都送了学堂,家里宽裕着呢,可张大伯家不同。 “他家如今就一个儿子,还因着伯母身子不好要花钱,原是该上学堂的年纪,已经拖了一年了。 “村长家儿子多,亲家多,不好单帮张大伯这一家,咱乡里乡亲的,既有互利的好事,不该帮帮人家? “便是不提这个,那会儿阿爹阿娘去了,我夜里高烧不退,村长家宽和,张嫂子可是帮着照看了我和安子半宿,我烧退了才回的家。 “张嫂子帮了我大忙,便是说救了寻常的性命也不为过,我还不该帮她亲爹?” 一番话,说得黄氏哑口无言,说得李荣华几个默然不语,说得李铁根夫妇面红耳赤。 寻常病倒的时候,她的亲舅舅母们在哪儿?她的亲外祖外祖母又在哪儿? 李富贵夫妻在想着如何把寻常姐弟俩的价值压榨个彻底,李荣华夫妻在苦思寻伯山夫妻是否留有值钱的物什。 而李铁根夫妻,光伤心伤神去了,哪想得到寻常姐弟? 自家外甥,自家外孙,还要旁的人照看,他们如今又有何资格,有何脸面在这不满寻常的决定? 周围人听了寻常之言,心里俱都不耻李富贵几个,有想和张大壮争这活计的,也歇了心思。 张氏的婆婆更是看了眼一旁感动得抹眼泪的三媳妇张氏,她心里对寻常是十分赞赏的,一番话既帮了张家,又不得罪自家。 以致她如今再看三儿这帮了寻常的媳妇,便越看越順眼,越瞧越入眼。 甚至回去后她还破天荒拿出银子帮了张氏的弟弟张大郎,至此婆媳俩和和睦睦,融洽相处了一辈子,竟是没红过脸。 当然,如今的寻常,是不晓得自己的话还间接提高了张氏在婆家的地位的。 她看向张大壮,笑:“张大伯,您还没说答不答应呢?” 张大壮听得寻常的话,差点老泪纵横,哽咽着便连连点头应声:“答应答应,常丫头,大伯答应!” 寻常这么一番煞费苦心,为他连外祖一大家都给得罪了,他哪敢不答应! 得了张大壮准话,寻常便借了李三婶子家的秤砣,称了猎物斤两,然后和他谈好价钱。 “张大伯,银子等您把猎物卖出去了,再按之前说好的给我就成。 “不用想着多给我,我的弓术您也瞧见了,还愁挣不上银子?兴许之后咱俩还能经常合伙呢!” “哎!”张大壮点头。 寻常要不说,他还真起了到时把钱多给些寻常的心思的,而经寻常这么一说,他心里不由就想,确实是这个理。 当下也就不和寻常矫情客气了。 毕竟他是真需要这笔钱,而且看常丫头打得一手好猎,之后定会有源源不断的猎物,只有这般分明,以后常丫头才敢再找他干不是? 想到这,他不由看了眼贪婪的李富贵几个,心里暗叹。 这些个没亲眼见着常丫头厉害的,便是看着这么多的猎物,怕也是想不到以后。 可见老天爷是有眼的,没安好心的人,注定没这福气。 说着话,寻常拿了麻袋,和张大壮一起,就要把猎物再装回去。 这时候春花嫂突然一脸好奇,向寻常问出了周围人共同的心声: “常丫头,你啥时候学的箭啊,村里人都还不晓得,你竟连猎物都打得了,还净是些难猎到的宝贝!” 一直蠢蠢欲动想揭发寻常却找不到好时机的陈氏听到这,耳朵不由高高竖起。 “我打小看村里猎户练习弓术便喜欢得紧,不过这是男子玩的。” 寻常敛目,微垂首,看着好像是羞涩的模样。 “女儿家学这个,我怕阿爹阿娘不许,一直都是自个偷摸着练的。若不是如今家里境况不好,也不会……” 第十七章 自打嘴巴的陈氏 声音渐小,可不妨碍周围听见的人脑补,一时感叹声一声接一声,淳朴的乡亲们,无不为寻家这个好姑娘怜惜。 一旁村里几个小娃子聚到一起,好奇地瞅着这一幕,李富贵家的三小子却是在看到寻常打的猎物后,一下躲得老远,再不敢上前。 这三是想起了那会辱骂寻常,走的时候寻常看他们的可怕眼神,又联想到这些猎物,怕了,尤其最小的李文德。 倒是寻安小娃子很兴奋,在几个小萝卜头之间跑来跑去,还老晃到寻常打的猎物跟前,好奇地蹲下身瞅几眼,拿指头去戳。 寻常便也不急着把猎物装袋了,小孩儿玩会的功夫,耽搁不了多久。 张大壮见状,也提着麻袋耐心等着。 这些猎物多半还能喘气,就是那条被拔了毒牙的蛇都是活的,不过全被捆绑得死紧动弹不得,寻常放心得很。 “蛇蛇!猪!鸟!”寻安娃子小指头指一个念一个,然后抬头看寻常,得到阿姐点头肯定后,又开心的跑到小香儿身边去了。 就见他把小香儿拉到猎物堆旁,指着那些猎物念着“蛇”、“鸟”、“猪”,又指着寻常喊“阿姐”,而后小脑袋一昂,看着小香儿两眼亮晶晶。 寻常被自家小娃子小小年纪就无师自通,拿自家厉害阿姐出来炫耀的泡妞技能弄得有些想笑。 身后人群被拨开,一个声音大声惊呼: “天,好多猎物!山鸡、兔子、野鸽……样样都有十几只了……嚇!好大的蛇……竟还有头野猪! “这,这全是寻家丫头一人猎的?” 这是又一个刚赶来看热闹的村民。 他打量了下寻常,声音里的怀疑意味浓得很。 毕竟寻常才十四的年纪,小胳膊小腿的,能不能把弓拉开还是个问题。 “我亲眼见着的能有假!”这些猎物还是送了人剩下的! 张大壮脸色很不好,这话来个村民他就得说上一句,寻常能打猎,还打得一手好猎,村里竟是没一个信的,全都睁眼瞎! 此时张大壮早忘了他在山头瞧见寻常打猎使的精准箭法,以及那拉开的满弓时惊得嘴都合不拢的夸张情状。 张大壮的为人村里人还是清楚的,老实巴交本分人一个,之前他一开口,基本就没人怀疑了,这次自然也一样。 到这,形势基本向着寻常一面倒了。 可陈氏能受得了? 她终是憋不住站了出来,阴阳怪气地嚷声: “你亲眼见的?鬼晓得你是不是被哪个狐媚子勾去了魂说的胡话,还拿自个猎物送了她充面子,欺骗咱们?”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霎时安静了。 寻常还没怎么呢,李三婶子先气得浑身发抖:“你说啥?说啥?有胆子给我再说一遍!” 一向温和的李三婶子突然发作,陈氏被唬了跳,反应过来,嚷得更大声了:“咋了?我说咋了?我还说错了? “就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把弓拉开?还打猎?鬼才信!不是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哪来这许多的猎物!” “你还说,还说!你个见不得人好的恶毒婆娘,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李三婶子红了眼,眼看就要冲上前和陈氏撕打。 寻常眼疾手快,忙扯住了李三婶子:“三婶三婶,冷静,冷静啊,咱不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春花嫂这时冷笑着插嘴了:“陈氏,你无知,可别把村里人都当成傻子。力气这东西,可不是定要看胳膊粗不粗的。开口闭口见不得人,我看见不得人的,是你的腌臜心思!” 不等陈氏反驳,从懵逼的世界回了神的张大壮,站到了陈氏跟前,本就有些吓人的两只大眼死死盯着她:“你刚是在说我被常丫头勾去了魂?骗了乡亲们?” 刚被李三婶子吓着了,又被春花嫂骂,如今突然上前的张大壮还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陈氏心里不由发怂。 可没一会,她就恼羞成怒了。 同时心底也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两手一叉腰,气势更甚,扬起头跟着瞪眼,嘴巴一张一合开喷:“咋?自个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我拆穿了,还想打人不成?” 喷了张大壮一脸的唾沫星子。 张大壮后退了步,拿了袖子往脸上一抹,嘲讽地把陈氏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照你这么说,你家男人李福可是跟我一起亲眼见了常丫头打猎的,那你家男人,也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了?” 张大壮这意思可不是想表达寻常也勾了陈氏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是不停打量陈氏的,周围聪明的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就你这模样,难怪看不住自家男人。 陈氏脑袋一懵,啥,她男人也亲眼见着了? 这事早来看热闹的人都知道,陈氏是很后才赶到,错过了自家男人早先帮寻常作证的事,不然她哪还能闹这么出。 她闺女李小荷倒是清楚,可早在陈氏才开口的时候,她明白拉不住正气势正旺的陈氏,怕自个娘丢脸连累她,便趁没人注意偷偷躲回了家里。 倒是陈氏的男人李福涨红了一张脸,走到陈氏身旁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求证的眼神下呐呐道:“婆娘,咱家晚饭还没做呢,有啥事先回家说啊。” 这下,陈氏哪还能不明白,张大壮说的都是真的! 她僵着脑袋扭头朝周遭扫了眼,才发觉周围人不知啥时候开始,瞅她的眼神竟像见了什么腌臜玩意似的。 春花嫂几个的神色尤为冰冷,而那些平日里与她不对付的,眼里的幸灾乐祸更是不带掩饰。 她这是犯了众怒了! 陈氏心里一咯噔。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张大壮的为人在村里是有口皆碑的。 而她自己,也是信自家男人的。 也就是说,她猜错了?寻常那狐媚子真的会打猎? 这个时候,陈氏突然想起自个之前在心里放的狠话——老娘把头拧下来当球踢,还有张大壮对她嘲讽的打量,当下脸青一阵白一阵,渐渐涨成了猪肝色,最后,整张脸都绿了! 她想打寻常的脸,没想反而闹了个大笑话,啪啪打了自己的脸! 第十八章 刘家少年郎 没脸再呆下去,陈氏扯了自家男人的胳膊飞奔进了家里,哐当一声,把门关了,挡去众人的视线。 从头到尾都有人帮忙,寻常甚至没为自己辩驳过一句,陈氏就灰溜溜躲回了家里。 早在她为张大壮说了那番话后,李铁根便领着一大家子回去了。 而对于这个在她遇着事总是帮不上忙的外祖家,寻常除了遵孝道送了几样野味,也没再多理会。 她算是明白了,原主的思想她只能旁观,学不来,也没法继承,这外祖一家,与她压根就不是一路人,再如何勉强,也是走不到一块去的。 把没卖的上百只鹌鹑蛋当礼分了送给村里人,对春花嫂几个一番感谢,又告别了准备赶牛车上镇上的张大壮,送了窝野鸡蛋给爱吃蛋的小香儿后,寻常便辞了李三婶子。 她心里阵阵发暖,抱紧不知何时跑过来圈着她腿的寻安娃子,提了剩了一窝的野鸡蛋回了家。 晚饭就吃全蛋宴,搭配香菇木耳,辣椒番茄,还有昨儿李三婶子给的葱花,煎蛋煮蛋炒蛋蒸蛋…… 光想想,姑娘便口水哗啦啦地流。 等人都走光了,又目送寻常远去,不远处大槐树下,看了许久热闹,心满意足的小书童冲身旁十六七岁,书生模样的少年道:“少爷,咱回家吧。” “嗯。” “哎,少爷,您往哪走啊,咱家走这边!” 书童跺着脚拉回自家少爷,转身打头走,边走边跟他家少爷说话。 “少爷,您觉不觉得这欠了咱家债的寻家女儿,长得真好看?” “嗯。” “您也觉着是吧?这寻家姑娘长得好看不算,竟还能使弓打猎,自个养家,真能耐!” “嗯。” “也不知哪家男儿能娶了她,那可真是好福气呀!” “嗯。” “少爷,您今儿好奇怪,怎么我说什么都‘嗯’?答得这般敷衍?您不会根本没听我说话吧?” “嗯。” “还真是!”小书童瞪大眼,突然扯了个坏笑,冲着自家少爷的耳朵就是一声吼,“回神了,少爷!” …… 夜色渐黑。 李福家儿子李东因一月前寻了个在镇上吉祥客栈当伙计的好活儿,已有好些日子未回来过。 陈氏遣了自家男人先睡,自个却上了闺女李小荷的闺房,母女俩咬起了耳朵。 虽说陈氏闹了那么出,李小荷嫌她丢脸,可她的婚事还得仰仗自家娘帮忙,是以适才陈氏回来的时候,她是冲着对方好一通安慰的。 陈氏哪晓得自家闺女的真正心思,她只觉得还是自家闺女贴心,更是下了决心定要全了闺女的念想。 “阿娘,寻常这狐媚子抢了我的轩郎,害我至今未能嫁去林家,如今却还过得这般好,村里人都向着她,我咽不下这口气!”李小荷窝在陈氏怀里,恨声道。 她嘴里的轩郎就是林家的小儿子林轩,寻常之前的未婚夫。 “妞放心,阿娘一定为你做主,便是求那剽悍的林家婆娘,阿娘也定让林轩娶了你去。”陈氏抬手拍拍自家闺女的背许诺哄她。 “至于寻家那狐媚子——”陈氏声音顿了顿,“阿娘也不想让她好过,可这一时,又找不着啥好法子……” 黑暗中,李小荷眼珠子转了转,凑到陈氏耳边道:“阿娘,我有个好法子,不过得您去办。” “啥好法子?”陈氏晓得自家闺女一向聪慧得紧,急忙问声。 “您忘啦,那狐媚子的婚事,如今可得由她两个舅做主,而她那大舅一家,最是贪。” 陈氏眼亮了,就听李小荷接着道:“咱只需给她选个‘好人家’,再把事儿给她大舅母黄氏这么一说……” 母女俩就如何害寻常一事,你一句我一句咬了半宿的耳朵,寻常却是不晓得自己被人心心念念惦记了。 姑娘回了家就和寻安娃子洗洗吃吃睡睡,一觉喷香睡到天大亮,还是被一大早上门的张大壮在院子里头喊醒的。 张大壮上门是为了给寻常送昨儿晚卖猎物的所得——四两银钱。 听他说,总共卖了四两五钱,光是这一百斤的野猪就卖了二两五钱,她占了二两三钱。 寻常托人办事,原就是信得过才做下的决定。 如今张大壮再把卖猎物的经过这么一番详细地跟她说了,寻常不由对他又多了层好感。 这么连着打了十来天的猎,托了张大壮去卖,村里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有些眼热不安好心的想打寻常猎物的主意,却因着陈氏的前车之鉴,到底没敢出手。 而寻常也攒了近十五两的银钱。 她这打一天猎能赚个一两银子,在这样的古代,也算得上是有钱人了。 姑娘手头有钱很高兴,可若不用拿十两出来还债的话,姑娘会更高兴。 寻安娃子在李三婶子家同小香儿作伴,这会子寻常刚辞了刘有财的夫人,独自一人走在刘家假山流水的雅致院落里,却没欣赏的心思。 她肉疼地托着来时鼓鼓,如今干瘪成两片的荷包在手里,死死盯着,好似要在那满是花的布片上再瞅出朵花来。 是以姑娘没看前方,有些走神地朝前走,出拱门拐弯的时候,撞了人。 待稳住身形,寻常抬头,就见着一个剑眉朗目,丰姿卓越的翩翩少年郎。 “冲撞了姑娘,钊无礼。”少年郎脸微红,向后退了步,躬身朝寻常作揖一礼。 “公子说哪里话,是寻常没看路,冲撞了公子,该寻常赔礼才是。”寻常也跟着退后,还被对方带着,也文绉绉起来。 嘴上说着客气话,寻常心里却想着对方的身份。 钊?是刘有财的独子刘钊吧! 翻翻记忆…… 竟还是个三岁能诗五岁能文的神童! 嗯……如今是个秀才,据闻学问很高,书画一绝,比原主的亲叔寻伯桥有过之无不及。 听说他过不久就要参加举人乡试了,前途光明,还是十里八乡一众未嫁姑娘心目中的第一夫婿人选。 心里八卦着刘钊,寻常看向他的眼神也愈来愈亮。 别想岔了,姑娘这可不是春心荡漾,纯粹是心里想知道古时候的书生是否真如传闻中的死板、迂腐,起了好奇。 第十九章 心思转了圈,不过眨眼功夫。 寻常才学着对方文绉绉了下,又见对方作揖,一时想不着该还什么礼,也跟着作了个揖,却有些不伦不类,惹人发笑。 才直了身的刘钊见状忍俊不禁,弯了眉眼,也冲淡了两颊的红晕。 “寻姑娘,在下刘钊。”少年冲着寻常笑,美好似冬日暖阳,姿态从容,已不见适才撞了人的羞涩模样。 寻常被电了下,暗暗咂舌。 这第一次见姑娘就自我介绍上了,还笑成了朵花儿,分明如此豪放,连所谓男女之防都没放眼里,哪个说的古时候的书生迂腐? 瞧人这容貌,这气度,便是放现代,也是个迷倒万千少女的男神级人物呀。 不怪乎被众多待嫁女儿当成香饽饽。 这么想的寻常,却到底还是不了解刘钊的为人哪,人可不是对哪家姑娘都这般的。 “公子之名可是被十里八乡的姑娘们传遍了呢,便是光看这气度,寻常岂能不知?” 寻常也笑,还一时兴致拿言语打趣起了刘钊,却不小心把自己的痞性给抖露了出来。 要换个守礼迂腐的书生,这时候定然招架不住,说不得还得鄙夷寻常姑娘一番。 可刘钊竟只是笑容一收,愕然了下。 他渐渐红了耳根,也跟着正了脸色。 却,看寻常的眼神竟赤裸裸灼热起来,直把情窦未开的姑娘看了个心惊肉跳。 “呵呵,那啥,那啥,我说笑呢,说笑呢,看公子也没被撞伤,我家安子还等着我回去,我就先走了啊!” 人生头一遭,一向胆儿肥的姑娘竟被个少年的眼神吓着了,随口憋出个借口就落荒而逃。 刘钊定定看着寻常近乎是跑着离开的背影,蓦地朗声而笑,眼里坚定了某样东西,一拂袖,大步回了自己院子。 洗漱沐浴,焚香更衣,拾掇得妥妥的了,刘钊步伐从容却极快地向着双亲住的院子而去…… “钊儿,不是约了人上先生家么,怎的回得这般快?”刘母听见婆子来报,欢喜地从内室迎了出来。 “先生家来了贵客,不便接待我们,约了改日。”刘钊温声回话,抬手遣退了婆子,上前扶着母亲到上首做好。 刘母一瞧儿子的架势,又见他换了一身衣,身上还带着焚香的味道,不觉正了神色:“钊儿这是有何事与为娘相商?” 刘母话才落,刘钊竟一拂下摆,双膝一屈跪了下去,朝刘母磕头道:“阿娘,儿子想成家了。” 刘母原本被儿子的举动吓住了,闻言不由一呆,良久消化了刘钊所言,才扶了他起身,转呆为喜:“钊儿,你这是……可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钊儿如此突然提出一向抗拒她多提的婚事,莫非是适才出门遇见了哪家女子?一见倾心?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刚与她辞别归去的…… “想来适才阿娘也是见过的,是寻家的女儿,寻常。” “寻常”二字从嘴里说出,想着那女子打趣他的笑,刘钊晕红了两颊,一双熠熠的眸子也愈发明亮。 “真是寻家女儿?”刘母的声音带着惊喜,竟被她猜着了! 虽说适才收下银钱之时与寻常只聊了几句,可这几句下来,却足以看出这姑娘的性情秉性都十分不错。 至于灾星之言,她不是村里那些无知妇人,又怎会放心上? 而孤女并村女的身份,将来儿子考上功名,为媳妇挣个诰命,还愁身份抬不上去? 与其娶个高门大户的娇小姐回来供着闹心,她更喜欢这性情好还能干的村里姑娘,听说还识字能写…… “是。”刘钊声音很轻,却有着十分的肯定,“还劳烦阿娘与儿子一同上李家一趟,提亲。” “好好好,寻家姑娘好,得赶紧的定下来,可不能给别人家抢了先。”刘母很激动,儿子竟跟她一个眼光! 她豁然起身,就要唤门外的婆子,才一张口,却又突然顿住。 拍手往额上一拍,她向着刘钊懊恼道:“瞧我这记性,竟也跟着你瞎着急,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的也得等你阿爹回来才去得呀。” 刘钊愣住,继而郝然低下了头,他确是过于急切了。 却听他阿娘接着道: “且那李家的境况,钊儿你也该知晓,咱们不想个万全之策便冒然上门,李家两兄弟不得狮子大开口,再弄些幺蛾子出来?严重了,不定便搅黄了这门亲!” 刘钊闻言一个激灵,枉他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竟差点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忙向刘母作揖:“还是阿娘想得周到,儿子听阿娘的。” …… 寻常从刘家出来,平复了心绪,循着来时的路正走着,不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把她喊住:“常丫!” 这称呼…… 寻常还未见人,眉头先皱了起来。 听着身后渐近的急奔,她转头看过去。 却不想才一看到她转过来的脸,那急跑的男子突然就慢了脚步,顿住愣在那,呆滞了一张脸。 而他眼里的痴迷,竟是毫不掩饰,寻常皱着眉头翻起记忆,这一翻可好,姑娘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 李东! 是那日口无遮拦想心思毒的陈氏儿子! 光这一点就够令人膈应了,偏这人竟还是原主记忆里一逮着无人的时候就变着法子骚扰她的人模狗样东西! 寻常想起这些时日村里不时能遇着打她主意的小瘪三,再与记忆中这人对原主不留痕迹的百般骚扰一对比…… 若不是自己如今成了当事人,姑娘她真想朝这李东高高竖起大拇指——您绝对是瘪三中的瘪三,瘪三的祖宗,没有之一! 不过,似乎哪儿有些不对劲…… 恶心地瞥了眼李东嘴角的透明液体,寻常突然有些明悟—— 虽然之前这人也时常垂涎地窥视原主,但似乎从没有出现过看人看到呆滞流口水的恶心样。 寻常心一跳,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毕竟残魂与这具身体相融也有一段时日了,她的容貌,十有八九正向着前世的模样转变。 想着自己从来到这里就很少再照镜子,照的还是不甚清晰的铜镜,寻常愈发有了想回家好好照上一番的冲动。 要知道姑娘还是云上邪时候的那张脸,可是比如今这张已经被陈氏称为狐媚子的脸还要再美上三分呢! 想到原来的模样,寻常心里臭美得紧,对这个李东也没那么厌恶了。 可怎么的,姑娘也没可能心宽得任由个烂蛤蟆对她流口水而无动于衷。 因此回了神的李东才激动地朝寻常的方向迈出一个步子,就突然脚下一滑,狠狠朝前摔了个大狗趴,还把一颗牙给磕没了。 然而等他鬼叫着抬头找寻常的身影之时,哪还见得着半个人影? 第二十章 去了趟李三婶子家抱回寻安小娃子,临走前李三婶子邀她明日一起坐牛车去镇上赶集。 寻常原就想着还了刘有财家的债后到镇上一趟,家里需购置的不少,欣然应了。 回了家,寻常先凑到李慧娘屋里的铜镜前,仔细打量了番自己的脸。 待肯定自己的容貌变化后,姑娘满意地哼着小曲儿,到蜂箱里掰了块蜂蜡,和寻安娃子一人一半,甜滋滋啃着就进炤间做饭去了。 村里到镇上的路程不短,去一趟不容易。 趁着做饭的间隙,寻常翻出原主宝贝藏起来的笔墨纸张,寻思着需要买的东西,一一罗列纸上。 盐啊醋啊这些调料是必需品。 虽顿顿有肉,可吃多了也腻,姑娘她快十多天没吃上一顿米饭面食了,得扛一袋大米和白面回来。 这个世界已经有草纸,她虽有法术,却也得备些放茅厕里装样子,且寻安娃子再大些,拉撒就得自己处理了,还是需要厕纸。 如今是夏天,小娃子一件肚兜就能搞定,可冬日里穿的衣裳多是大了不合身的,一件能穿上好几年,可定然舒服不到哪去,得给他扯布做身合适的。 …… 这么一一罗列下来,转眼写满了整张纸,寻常搁了毛笔,把墨吹干,算了算大概需要的银钱,也就几百文。 无债一身轻,吃了饭哄了小娃子午睡,寻常突来兴致,指挥着几十箱的蜜蜂出发去了她回来的时候路过的一片荷塘那采蜜。 如今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姑娘是看着院子外成片的花儿想起了前世喝过的荷花蜜,馋了。 由此,姑娘突然想起什么,懊恼一拍脑袋,她又被原主的记忆给坑了! 以往寻伯山都是冬日里取蜜,送往附近的老客户——喝得起蜂蜜的有钱人家里,她一时跟着记忆走,竟忘了取蜂蜜其实什么时候都行! 若是用法术提高蜜蜂们的效率,甚至还能天天取蜜…… 镇上的有钱人家买不了那么多,可以到邻镇去,到别的都城去,花钱雇几个跑腿送货的,不愁卖不完。 这么一来,她哪还用得着上山打猎挣钱?想吃肉,买些鸡苗鸭苗自个养,馋了杀一只,还能捡蛋,不,养多些,还能拿去卖…… 越想,寻常越觉得可行,一双眼也越来越亮。 这么会功夫,她派出去的蜜蜂也陆续飞回来了,绕着她嗡嗡飞来飞去。 寻常忙回了厅里找来寻伯山装蜂蜜的瓦罐,丢了个清洁术后,拿出来放到屋前廊下。 操控着蜜蜂们酿好蜜,一个个排队飞到瓦罐里把蜜吐出来,没多久就把一个两斤装的大瓦罐装满了。 说来寻伯山之前取蜂蜜都是拿瓦罐装的,分大罐小罐,大的一罐能装上五斤,小的装两斤。 正常时候,一箱能出大约六七个大罐的蜜,有一次一箱蜜蜂多了,还装了十大罐。 一大罐能卖上一百文,一小罐卖四十文,四五十个蜂箱,收成有多有少,一年大约能挣个三四十两银子。 想来若不是要还债,以前的寻家怎么也该是个小康家庭呐。 暗叹一声后,寻常魂力走起,给帮了忙的蜜蜂们洗涤了下肉身,延长寿命,捕捉到它们欢乐的情绪后,她打个响指撤了法术,放了蜜蜂们自由。 蜜蜂们控着酿的蜜很粘稠,好似蛋糕上的奶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寻常小跑着回了炤间找了个勺子,挖了一大勺泛着荷花香气的浓稠蜂蜜送到嘴里。 微甜不腻,香软可口,还有些消暑的清凉,好东西! 寻常两眼亮晶晶,转眼抱着瓦罐跑到寻安娃子床头,挖了一勺递到寻安鼻间,坏心地晃来晃去。 没多久,寻安就被香味馋醒了,被寻常喂了一口,小娃子立马爱上了这荷花蜜的口感和味道,姐弟俩你一勺我一勺,美滋滋吃起来,三两下把一罐蜂蜜解决了。 甚至寻常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捧着瓦罐舔了遍。 舔着瓦罐,寻常同时在心下决定—— 以后分出一半的蜜蜂来酿这种蜂蜜,添些其他花香口味的,卖是不能卖的,过于惹眼,但自家吃和送人却不嫌多。 这么一来,哪怕天天取蜜,这量,估摸着在镇上也能卖完了。 想了想,姑娘觉得还是让人来家里取方便些,价钱便宜个一两文,还省了麻烦给人送去。反正那些大户人家不是有丫鬟小厮什么的吗? 不过前期得拉些固定客源,却还是免不得上门走一趟的。 虽说这么一来赚的钱少了些,但姑娘她只是养自己和弟弟,够用了。 毕竟她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生,活着可不是为了日日在那拿着账本打算盘的。 午后寻常没有如往日般紧着时辰上山打猎。 她拿了用法术保鲜了好些日子,从山上采的番茄辣椒等苗,扛了锄头,领着寻安娃子去了屋后山崖与一片林子之间的空地,感受了把亲手种菜,汗流浃背的酣畅淋漓。 一边种菜,寻常一边叨叨地教寻安植物的生长发育,开花结果繁殖的生命历程。 寻安娃子能听懂? 对此,姑娘的反应是看着自顾自玩着小石子的娃,摸摸鼻头,尴尬地给他使了个记忆术,把内容强制性刻入小娃子记忆里,不让自己的苦心讲学泡汤。 迎着夕阳,寻常循着寻伯山编竹器的法子,脑海里想着前世家里那把摇椅的模样,磕磕绊绊,勉强于饭前编出一张卖相还行的摇椅。 饭后洗漱好,把摇椅搬到院子里,姑娘便抱着寻安娃子躺上头,身上搭个小毯子,使个法术使摇椅自个在那前后摇摆,惬意地看着头顶满天繁星,感受静好时光。 第二十一章 坐牛车 卯时初,寻常把还睡着的寻安小娃子拿小毯子一裹放到背篓里,揣上一包昨晚用法术保鲜准备好,还热乎着的蜜汁小银鱼,背起背篓就往李三婶子家走去。 天还很昏暗,到的时候李三婶子正牵了小香儿等在院门口,两人会和后,寻常拿出小银鱼,寻安娃子跟着被香味馋醒,四人便吃着美味的小银鱼,去往村口坐牛车的聚集点。 村里有牛的人家不多,却也不少,可心疼自家牛的人家,除了偶尔自家拉拉,下地犁田,平日里多半是不愿拉了牛来载人挣钱的,好比张氏的父亲张大壮。 毕竟牛车走这老远一趟,少说得拉上八个人,还得算上每人一次性能多带便多带,到镇上卖的,返程买的重物,这么一趟下来,拉车的牛累得实在呛。 且祥云镇镇集每月逢二五八为圩日,一月下来,牛拉个八九次的车,命得短几年。 不过即便如此,赶集日用牛拉车载人的村里还是有不少。 毕竟一人十文,往返二十文,带了重物的还得往上加钱,这么往返一趟,少说也能挣个两百文,收入可观,极少人抵得住诱惑。 寻常和李三婶子到的时候,那儿停靠的牛车便有四五辆之多,见了人来便热情迎上来拉客。 李三婶子想都没想便拉着寻常往常坐的胖子叔那辆车走了过去。 寻常循着记忆,晓得这胖子叔为人不错,是家里穷得实在没法才出来赶牛车的,每每走一段就得歇上两歇。 用人家的话来说,咱家牛累了,咱坐得骨头也酥了,反正耽搁不了多少工夫,咱就歇歇呗,唠嗑唠嗑。 还别说,因着这,不少人都更愿意坐他的车呢。 两人都各自给了胖子叔二十文车钱。 说来这坐牛车给多少钱,怎么给,也是有个统一说法的。 瞧着约莫五十斤以上的人或物,给十文,三十到五十斤的,给五文,实在是过于重的,一般不把价加到赶车的满意,是没人肯拉的。 小香儿和寻安都是不到三十斤的娃子,坐车不用给钱。 不得不说,这胖子叔对他家的牛,是真真的好。 别的牛车拉人算的人头便是大人的头,而他的车,拉的大人算人头,五十斤以上的物也给算了人头。 简单的说,便是一趟牛车八个人,别的车不算物品,还载八个人,而这胖子叔的,你若带了样超了五十斤的东西,你就算两个人,他的车便只能再坐六个人。 甚至当小娃子满了三个,他也算成一个人头。少收一个人的车钱,他还直乐呵。 而这一次给二十文和只给十文,也是有两个意思的。 给十文,便表示你只坐单程,不坐往返,那回程的时候,赶车的不会等你,他会去拉客,凑齐了人数就会走,没凑齐到了约定的时辰了,也会走。 而给二十文,那你便是坐往返的,回程的时候,若你还没来,约定时辰内,赶车的为了信誉和长久计,便是有人出双倍的价,也是坐不了车的,他会等到你来。 可若约定的时辰过了,你还没来,有人要坐车,他会答应,没人坐车,除非全车的人同意等你,否则他也得离开。 牛车一般人齐了便走,最迟等到卯时二刻。 寻常两人来得不早不晚,算上她和李三婶子,坐胖子叔车的才凑了五个人头,还差三个。 不过倒也没等多久,便有一男两女三个人也朝胖子叔的牛车走来。 人一凑齐,胖子叔便吆喝一声,挥着鞭子,驾着牛车向镇上赶。 牛车才走了没多久,寻常就感受到了那好似能把骨头颠散架的剧烈颠簸,以及一不抓紧就好似要被甩下去的心惊肉跳。 使了个粘附术紧紧贴着车板的同时,姑娘不忘给自己受罪的屁股弄一团看不见的软垫垫着。 她倒是很想浮在车板上飘着去镇上来着,可身体不跟着牛车颠簸,那么惹眼的事却是实在干不得的。 果然,对古人的东西抱不得太多期待! 车上旁的人也没比寻常好多少,倒是小香儿坐李三婶子怀里没怎么受罪,还颠得睡了过去。 寻安娃子更好,因着坐的背篓被寻常垫了很多层,便是头靠着的筐沿也似软枕般,里头又被丢了个清凉术,一点不热,他小小个坐在那,那叫个舒服。 小家伙还有闲情逸致,兴致勃勃在那欣赏沿途的风景呢。 姑娘心塞塞,有那么一霎,她真想变成寻安娃子,和他换个身份,她坐那里头去。 当然,姑娘也只能心塞地想想。 约莫走了近两个时辰,打几户人家门前经过,穿出人烟稀少的林地,又走了好长一段只见了那么个可歇脚避雨破庙的曲折弯路,前方才出现祥云镇那老旧的石头界碑。 隐约可见里头人声喧哗,吆喝声砍价声,极是热闹。 第二十二章 几人在石头界碑往里不远处下了牛车。 寻常有法术护着倒还好,其他几人才下车都是两股打颤的。 摸摸怀里揣的全部身家四两五钱,寻常不由暗忖,自己带这些是为了备不时之需,可如今看来,这全部身家估摸着还不够。 今儿她还想寻个书铺找找这个世界的史书地志什么的,没工夫顾着卖蜂蜜之事。 毕竟原主是个村姑,见识有限,她总不能来了这个世界,却连这儿的构成都弄不清楚。 可往后一段日子,她要拉客源,需得常来镇上,寻安娃子也不能老放李三婶子家,牛车颠簸不说,几人坐一起还挤得很,手脚都没处伸展,着实难受,那买样能代步的牲口自家用便很需要了。 一匹好马少说得十两以上,太贵,买头毛驴倒是能成,可毛驴的价格,估摸也得在五两之上。 因此就是要买,也得等攒够钱,下次再来。 “常丫头,你香儿奶奶惦记着嫁了的闺女,婶子得去小姑那一趟,可留你和安子一起,婶子着实不放心。 “要不你跟婶子一起先去趟小姑那?说来小姑未嫁那会,可是最爱往你家跑,找你玩呢。” 李三婶子牵了小香儿的手,寻常背着寻安娃子,两人并肩朝镇上走。 随着李三婶子的话,寻常脑海里浮现出一少女明媚的笑颜,那人时常坐原主屋里,与原主说话的间隙,会出神地瞅寻伯桥那扇紧闭的屋门…… “桃子姐真傻,明知叔回不来了,还这般苦自己。”原本在情窦未开的姑娘看来一头雾水的场景,突兀跳出了原主的这么一句。 差点应了李三婶子的寻常恍然,心下讪讪,赶忙道: “还是不了,桃子姐如今嫁了人,不方便,婶子自个放心去吧,我如今不是一人,还带着安子呢,会小心着些的。” 见寻常语气坚定,李三婶子便没再劝。 若是换了从前,便是寻常不愿,她也得把她硬拉了一起走。 可这么些时日,她也算看明白了,这常丫头如今可不单是力气比男人大,便是心性机智,也因着爹妈的死,好似那破了壳的蛹,蜕变了呀。 两人当下分别,李三婶子去往小姑子家,寻常循着记忆,往书铺的方向走。 进了书铺,寻常想着寻安娃子坐牛车这一路都没睡,她要看书正好顾不上他,便往他身上丢了个沉睡术,问过店家,找到一本半薄的线装纸质的小册子,翻开来。 字是认得的,可连到一起读,却大多是它们认得姑娘,姑娘认不得它们。 词汇多半陌生,地名和国家名,还有不少带着地方风俗的特色词,她大多也只能硬生生往脑子里塞,强制性记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寻常从没有一刻好似这个时候这么清楚地认识到,她穿越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异世界。 大晟,是她如今所在的国家,也是这整个天下唯一的主人。被周边四个附属国——以东昭陵,以西夏国,南部女尊灵月,极北雪狼称为天朝。 大晟皇朝的历史,可追溯到一千年前,还极具神话色彩。 一千年前,这个世界还由一个卫姓的霸主——秦王朝统治,且它这个统治,已经传奇地延续了两千年之久,一度打破了朝代更迭的必然。 天下人牢记卫姓是被上天选中的至尊姓氏,哪怕苛税繁重,奴隶制当道,哪怕皇室荒淫无度,不顾百姓死活,也无人敢反。 只因卫氏皆非凡者,是传闻中的仙人后裔,造反者往往还未生成便被镇压了,而这时候,被抓捕参与造反的民众,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施以各种惨无人道的酷刑,杀鸡儆猴。 然恶人自有天收,便是再强大的存在,还是逃不过盛极必衰的诅咒。 一千年前,大晟的开国皇帝晟太祖晟慈得遇仙人下凡游历,与之交好。 仙人从其口中得知秦王朝无道,待得查实,一夜之间,招来滚滚天雷,抬手便灭了卫姓全族,结束了秦皇朝长达两千年的专治王权。 之后,整个天下陷入混乱局势,仙人却不再理会。 于是天下群雄四起,其中又以与仙人交好的晟慈最是得民心,征战天下所向披靡,以极短的时间割据一方,建立大晟朝,封仙人为大晟国师。 自此,天下几十国并存的局面形成。 起初因仙人在大晟,各国都十分忌惮,然而在之后的岁月中,天下人渐渐发现,仙人虽为大晟国师,却从不参与大晟政务,便是大晟与他国打个你死我活,也从不出手相帮。 于是一种关于“仙人是天外之人,不管人间事,卫氏有违天道,以仙人之力霍乱民间,才遭致灭亡”的传言便流传开来。 各国才放开了手脚,发展各自的国力,不时搞搞战争,搞搞阴谋。 渐渐的,千年过去了,几十国发展成了十几国。 而这十几国并存的局面,在大晟第十七位皇帝,先帝晟德帝晟明暄在位之时被打破。 别误会,这可不是晟明暄厉害,而是他有一个厉害的弟弟,晟明渊。 提到晟明渊,可就没有正经的史书记载了,姑娘翻的是时下最热卖的《摄政王二三事》这一野史系列。 皇家的许多密辛,正史没胆子记载,却多收录于民间野史之中。 说来这也是如今的当权者放任,任由民间百姓明目张胆八卦皇室,野史到了烂大街的地步,竟也没施行禁令。 野史载,如今天下实际上的主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晟明渊,却有个令天下女子禁不住母性泛滥的坎坷幼年。 小晟明渊因其外祖容家通敌叛国,其母容妃畏罪自杀这些莫须有的冤屈,被其父晟熹帝晟祁禛视为不详的存在,厌之弃之,在吃人的皇宫里,遭遇可想而知。 这样一个娃子,该是如何优秀,才能在八岁的时候得了大晟开国以来,无视了历代皇帝的仙人国师青睐,收为徒弟? 而被仙人收为徒弟之后,可想而知,原本这么一个皇室小透明,地位很快来了个翻天覆地。 这一翻,好家伙,可不得了了,他十四岁夺了皇权,架空了他老爹,十五岁带兵出征打天下,仅仅花了十年便吞并了诸边十国。 最后不知为何,把不战而降的灵月、雪狼二国并负隅顽抗,最后战败的夏国和昭陵归为四大附属国,从此天下一统。 这个时候,他那趁着他在外征战把皇位传给大儿子晟明暄的老爹也早死了,天下人就都猜,这人怎么着也该反了他哥,自个登上皇帝宝座了吧? 可哪想,他不知用的啥法子把他哥逼死后,却自己不做皇帝,封了他哥唯一的子嗣,自己的侄儿,才十岁的晟景峘为帝,还自封为与皇帝平起平坐的摄政王。 这是把天下人当瞎子的谋逆? 呵呵,会这般想的,也只有那些无知又因自身利益受晟明渊迫害,或是因晟明渊引发的战乱家破人亡的不愤民众。 天下人稍有脑子的,哪个不明白这是明目张胆的玩弄!晟明渊是在玩弄他那自以为是的老爹,自以为是的老哥,更有如今自以为是的皇帝呢! 别怀疑,野史就是这么大胆描写的,只是被姑娘解读成了白话文。 看到这的时候,姑娘心里着实痒痒的不行了——为写这本书的人,也为这书里的写的晟明渊。 是以临走的时候,姑娘精心挑选了十本薄薄的《摄政王二三事》,在店家了然又些微震惊的目光下,一咬牙,一狠心,花了三两银子,买了! 把装着书的布包往寻安娃子窝着的背篓里利索一塞,成功让店家看得心塞后,姑娘顶着正午毒辣的太阳,疾步找了就近一家看着挺干净的茶楼歇脚。 第二十三章 他,会不会是爷爷 向店小二要了一壶茶,一叠糕点并两笼肉包子,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寻常才把背篓里的寻安抱出来,放到椅子上。 叫醒小娃子后,姐弟俩边填肚子,边同整个茶楼的客人一样,竖着耳朵看不远处台上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话说那虞侯夫人花氏心肠究竟歹毒到什么个地步呢?” 说书的老先生啜了口碗里的茶,又捋了捋胸前的长胡子,眯缝了下小眼睛,悄悄打量了下周遭竖起耳朵的客人,似乎是觉着满意了,才又缓缓开口: “才娶回家柔柔弱弱的小娘子,与小侯爷夫妻恩爱,眼看怀了身孕,小俩口愈发黏糊。 “哪想那花氏与小娘子的亲娘闺中之时有些女儿家的过节,她却是见不得儿子把媳妇当个宝呀! “妾室给儿子一波一波往家里抬没个消停不算,见仍离间不了小夫妻俩,竟一碗红花下去,把自个亲孙儿给打掉了!” “嚇!”不少人发出倒吸气声。 这,可真正是够毒的! “那后来呢,后来那恶毒婆娘咋样了?”这是被勾得心痒痒的听客。 “是啊,掌柜的,那被打了胎的媳妇呢?”这是个不觉随着剧情走,为那媳妇揪着一颗心的。 “咳!” 说书的老先生,也是这家茶楼的掌柜清咳一声,接着道: “后来,那媳妇痛失孩儿,日夜以泪洗面,小侯爷与花氏闹翻,愈发整日不离妻子,哪想这使得花氏大恼,一碗掺了毒药的参汤下去,竟把那媳妇也毒死了!” 他话才落,立马有个气愤的声音大嚷着接腔:“这是草菅人命,还有没有王法了!” 说书的掌柜老先生一听,竟也吹胡子瞪眼,跟着义愤填膺拿着醒木往桌上一拍:“别说,还真就没了王法!” “外边,她是侯夫人,那个时候她的亲姑姑还是当朝太后,官衔不够的拿不了她,官衔高的不愿趟这浑水。 “家里,虞侯爷是个无能惧内的,奈何她不得!而小侯爷,纵是再恨,那是亲娘,他又能把自个亲娘如何? “这事,竟是就这么被圆过去了!可怜小娘子娘家权势不够,双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竟还无处伸冤,一夜白头哪!” 这话一出,整个茶楼霎时喧哗起来,拍桌子声此起彼伏。 “凭啥!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有权有势便能逍遥法外,还要朝廷干嘛!”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毒妇害了人竟没事人似的,天理何在!” “老天爷难不成是瞎了眼!这等恶人,竟没收了她!” 掌柜老先生拿了醒木重重一拍,止了这闹哄哄的场面,道一句:“恶人自有报应,咱不急!且听我细细道来。” 这时候,老先生已没了适才的义愤填膺,反而极是畅快,又眉飞色舞捋起了自个的长胡子:“这般恶毒的妇人,虽老天无眼,没收了她,却有咱大晟的仙人国师收她!” 众人闻言,俱都精神一震。 就有人在下边议论—— “敢情这也是在说咱仙人国师的事啊,我还以为这茶楼的掌柜先生今儿突然改了喜好,捡了旁的说呢。” “就是说国师的事才有味儿,百听不厌,换成旁的,我还不乐意听了!” “可不是么,我也最是爱听咱仙人国师的事。 “咱国师虽说不管国事战事,可国事战事自有宫里的管。反而当官的不当回事的民间事,咱老百姓的事,国师管得勤,真正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几句议论后,众人又把心思放在了说书的掌柜身上。 “仙人不愧是仙人,法眼通天,那花氏的所作所为被咱们的仙人国师得知,你们猜,国师是如何惩罚她的?”老先生一脸神秘,吊起了众人的胃口。 “一道雷劈了她!” “让侯爷把她休了,当下堂妇!” “罚她去阴曹地府,给那小娘子和她腹中的娃子磕头!” 就有心急又懒得猜的忍不住接口:“大掌柜的,到底如何惩罚?你快说呀!” 被人催了,掌柜老先生便啜了口茶,又摇头晃脑说将开来。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 “花氏正躺在自个院子的贵妃榻上被丫鬟婆子小心伺候着吃点心,悠闲小憩来着。 “不想突然晴天一声霹雳巨响,风云骤变,国师大人洪钟般的仙音化作雷霆,响彻天际,当时整个京城的人可都听了个清楚哪。 “就听国师的仙音道:‘毒妇花氏,不配为人,今罚尔堕入畜生道,他日大彻大悟,方可再回人间!’” 到这,说书先生拔高了音。 “待得异象退去,吓得四处逃窜的丫鬟婆子回来一瞧,嚇,可吓死个人,哪还有虞侯夫人?那贵妃榻上,就一两腮高鼓,‘呱呱’叫唤,碧眼青皮的烂蛤蟆呀!” 又是一声醒木拍响,掌柜老先生仍有些意犹未尽,整个茶楼的听客却听得心满意足,拍手喝起了彩。 简直大快人心! 然而把整个说书听了下来的寻常没在叫好的人群之中。 听了说书的姑娘,这时候没了食欲,有些想哭。 这,多像她那爱管闲事的爷爷爱干的事。 而专逮欺压媳妇的恶婆婆,逮出轨的男人,逮着就罚他们变身绿绿的烂蛤蟆,又是爷爷尤为爱干的。 只因她那在她出生前就因体质不好无法修炼,寿终正寝过世了的奶奶,在嫁给爷爷前,嫁了个婚内出轨的渣男,顶上还有个恶婆婆,一直被欺负得很惨。 之前在书铺看到的那个被仙人国师灭族的秦王朝,皇族姓卫,当时她没多想,可如今细细想来,卫这个姓氏,爷爷曾提到过…… 这会子的姑娘,突然有种想立刻见一见那位仙人国师的冲动。 他,会不会是爷爷? 第二十四章 那位 然而姑娘一身沸腾的冲动,全在下一刻被隔壁桌书生的对话浇熄了。 “话说咱仙人国师活到如今,得有一千多岁了吧?” “要不怎么说他是仙人呢!” 一千多岁…… 爷爷失踪的时候,才一百零三岁。 云家虽是修仙家族,可除了那位飞升的老祖,寿命最长的,也至多活个两百岁,那还是在有锻体功法的情况下。 便是爷爷比她早来到这个世界,又如何能活个一千多岁? 那仙人国师,根本不可能是爷爷。 心情大起大落,别提多难受,寻常有些呆不下去了。 不想这时候,吃饱了的寻安娃子竟小脑袋一点一点,瞌睡起来,却又似乎觉得不安全,睡不安稳。 寻常一颗心顿时软乎了。 瞅瞅外边的天色,差不多午时六刻,牛车酉时二刻回,还有两个半时辰,管够了。 便把娃儿抱过来放膝上,把他的头枕臂弯里,弄了个舒服的姿势,轻晃着哄他午睡。 才哄了小娃子一会,寻常又对隔壁桌的谈话起了兴趣,竖了耳朵。 只因几人只言片语说起的“那位”实在经不起推敲得很。 “于兄,你刚从京城回来,说说最近皇都都有哪些新鲜事呗。” “嗨,说来说去也就官家小姐公子哥儿那些个风花雪月的破事,能有什么新鲜?” “怎么没有?不是还有‘那位’吗?” “你说‘那位’?”那于兄似乎惊了下,手掌搁在桌上,小心地抬起指了指天,压低了声音。 “就是那位。”另一人也压低了声接口,“我等读书人考功名,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入朝堂之上,得以施展抱负,而朝堂,可是那位说了算的。” “说的也是。”那于兄颔首,“不过我等想知道那位的事,终究是分量不够。倒是有些当不得真的流言可听听,当是消遣。” “那赶紧的,拿来说说。” “说来那位是仙人弟子,府上一府的幕僚皆是男子,便是下人,也没个丫鬟婆子,不近女色天下皆知,你也该是晓得的。” 于兄凑近了那人耳边道。 “确是。听闻因着这,朝堂不少官员跟着效仿,连传宗接代的大事都放一边。 “成婚的冷落了家里的美娇娘,没成婚,家里又信奉仙人的,不少甚至年近四十还打着光棍,竟愣是没人催!” “你说的,都没错。 “可哪想,京城最近却传出了那位的流言。说是有人见着京城百香楼的花魁娘子肖玉儿作个男人装扮,打那位府上出来呢!” “嘶!真的假的?” “要不怎么说是流言?便是没人晓得真假! “有人就说,是那位终究耐不住寂寞,瞒着仙人国师偷腥。 “也有人说,那位偶然得见肖玉儿真颜,一见倾心,又不能破戒,便时时接了美人到府上过过眼瘾……” 两人正一个说得投入,一个听得投入的时候,不想一旁另一桌一个作侠士打扮的粗犷男子突然大声道: “哼,还用得着猜么?狼子野心天下皆知,纵容修罗卫那群走狗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的乱臣贼子! “定是起了色心,又看不上人青楼女子的出身,不愿给名分,什么仙人弟子,我看那仙人是瞎了眼!” 这话一出,整个茶楼霎时寂然,几乎所有食客都把一双想杀人的招子赤裸裸射在那人身上。 正听得起劲的寻常差点掉了下巴。 这是哪来的二逼兄台,好大个胆! 且不说你骂的是何人,竟丝毫不怕哪儿一阵风把这事吹进当官的耳朵里,被抓了砍头丢了小命。 就说你要骂人吧,骂仙人的弟子也就算了,却明明晓得整个茶楼多是仙人的脑残粉,竟还把仙人附带上,还敢吼出这么大一嗓子,真不是一般的彪悍! 这是嫌群众们的情绪不够激愤,太好消受? 这么想的姑娘,却是听得入了神没注意。 其实这位仁兄才进来茶楼坐下不久,根本没听见之前的说书,又哪晓得这茶楼里的食客竟多数是仙人国师的脑残粉? 否则便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得忍着怒气,哪来胆子乱叫? 不过,这人说的修罗卫…… 寻常心下寻思,书上明明写的是骁勇善战,以一敌百,令敌人闻风丧胆,堪比修罗的不败神兵,在那人手底下军纪严明得很,真的会被纵容作恶,欺压百姓? 她可不信一个能打下这么偌大个江山,还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民众怨声载道的人,会连手下的兵都管不好。 可这人的神态,又不似作假…… 姑娘不知不觉开始对与这个传奇人物有关的事心痒痒起来,想搞清楚些。 而这会儿,后知后觉气氛不对的男人,才想收回刚出口的话,却是已经迟了,周围一片骂声很快将他淹没,不少人甚至已经围将过来。 寻安娃子被吵醒了,吓得往寻常怀里猛缩,寻常见着这混乱的场面,当下也没了心思再想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摄政王之事。 小娃子才是她的宝呐。 二话不说,姑娘抱上寻安,背起背篓就避开人流滑溜钻了出去。 招来见势不好,连自家老掌柜也一起添乱,不得不苦着脸缩着脖子躲角落的小二哥,寻常付了钱,大步走出茶楼。 一出茶楼站上街头,又哄了小娃子一会,见他终于定了神,开始拿了眼四处好奇地瞟,寻常才放心地把他背回背篓里,轻吐一口气,踏上了采买的征程。 这时候的姑娘,才想起来该一来就先采买的,便是先把猪肉买了也好啊,才新鲜呀。 可如今已经这个时辰了,懊恼也无用,抓紧了买买买,赶着牛车开走之前买够了才是真理。 集市午后也是开着的,寻常先去了那一趟,毕竟里边的东西一向比商铺的便宜些,她如今可是穷人。 且在这古代,也少有那黑心商人以次充好,姑娘放心着呢。 第二十五章 先割了五斤猪肉,又买了些大棒骨准备用来熬汤,并一些猪血,猪大肠,而后把东西全往一个大布包里扔。 没有把背篓里的寻安娃子换出来装这些,寻常已经想好在寻安娃子再大些前,这背篓就当他专用的了。 又买了些萝卜玉米青菜种子,便离了集市,逛起了沿街的商铺。 先到米铺买了一袋大米,再到白面铺子称上几斤白面,盐铺买他几斤细盐。 又倒了些酱和醋,并一斤白酒,称上两斤白糖,不忘买些草纸,想想差不多能教寻安娃子习字了,又买了些宣纸笔墨。 最后扯了些给小娃子穿的上好的棉麻料,到这,便去了将近三百文,东西买得差不多,也将近酉时了,忙往牛车停靠点那赶去。 于是祥云镇街头就出现了这么个景象—— 一背着背篓,背篓里坐着小娃子,细胳膊细腿的姑娘,肩上扛两个比她身子还粗的粮袋,扶着粮袋的手还提了两个大布包,布包竟是晃都不晃一下。 而这姑娘,还健步如飞,脸不红气不喘,好似她背着的和提着的全是轻飘飘的棉花,看得不少人怔愣,不少人惊叹,不少人胃疼肝疼浑身疼。 路上遇着个卖糖葫芦的,一文钱两串,贪嘴的姑娘眼一亮,竟以卖家都替她悬着心的姿势腾出只手来拿了四串,胳膊后弯递给同样两眼亮晶晶的寻安娃子一串。 姑娘自个一串,还两串留着给李三婶子和小香儿。 这时候,姑娘腾出的一只手就举着糖葫芦咬起了,而因为高兴,她背着的寻安娃子还从背篓里站了起来,蹦跳了两下。 可姑娘竟还脚步不停,带着风朝前赶,简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有想帮她的热心路人,才上前两步,就见眼前的姑娘一下走出老远,那架势,哪像需要人帮忙的? “呵,这姑娘可不单是力气大,心还挺宽。”刚进小镇的青布马车里,光晔饶有兴致地从卷起的帘子后头向外望,盯着寻常的背影看了许久。 “许久没来,这一来倒是见着了这么个趣事。”笑容温和的美男子,声音也如其人,温润如玉,又带有男音特有的低沉韵味。 “哟,真没想洁身自好的百里公子也有盯着姑娘看的时候。京城那些小姐们,尤其德亲王家的柔慧郡主,若是晓得了,可不得芳心碎一地。” 光晔夸张捂心口,向坐他对门的美男子揶揄。 “大统领莫不是以为百里许久未在军中,鬼畜军师声威不再,奈何你不得了?”百里清雅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正自打趣得起劲的光晔当下面色一僵。 想起当年征战之时这人一肚子的阴谋诡计,他身子微微一抖,忙连连摆手:“别,别,我说笑呢,咱英明的军师大人,您可千万别当真!” 也就那些被这人有“大晟第一美男子”名号的脸迷了眼的姑娘家,才会觉得这人如表面这般无害,是个好夫婿人选,光晔脸上怕怕,暗里却可劲腹诽。 百里清雅笑,却没再理他,扭头看向了车里默然的那位。 光晔跟着他的视线,才发现他家爷早放下了手里的书,竟也和他们一起盯着外头看…… 第二十六章 李东心思 寻常背着寻安,又扛又拎,走到牛车那的时候,李三婶子也才牵着小香儿到不久。 把东西搁牛车上放好,付了附带物品的钱,这一趟大伙儿都是坐的往返,等了没多久,人就齐了,胖子叔牛车赶起,回了湖边村。 戌时刚过,天黑不久,尚有些微光,牛车颠簸了一路后,在众人的期盼中到了。 寻常背上寻安下了车,小心抱了小香儿,又扶了李三婶子下来,之后几人陆续拿了东西向家的方向赶。 寻常买的东西是几人中最多的,惹了不少陆续坐了牛车赶回来的人眼热,不过倒也没人打她的歪心思。 一是这湖边村的村民还是淳朴的多,二则,有这心思的,也不敢打寻常身上,有那李富贵一家和陈氏没讨着半点好处的先例在呢。 寻常与李三婶子说着话,不久李三婶子便到了,分别时,寻常把一直没拿出来的两根糖葫芦并茶楼多要的几个肉包子递给了她。 “婶子,这是我回来的路上嘴馋买的,我和安子都吃过了,特意留给你和小香儿的,几个包子中午吃剩的,给大奶奶也尝尝。” “你这丫头,就会乱花钱!”李三婶子嗔怪道,却是没拒绝,接了过去,又从自个篮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寻常。 “你桃子姐家种了些果树,有不少桂圆,这是她家里自己晒的桂圆干,给了我不少,你拿回去炖汤,姐弟俩当零嘴也成,补着呢!” 两人都买了些肉,却都默契地没给对方,也晓得对方是断不会收的。就是寻常给的肉包子,也用了“吃剩的”呢。 “呀,这桂圆还是很小的时候吃过一回呢。”寻常有些惊喜,也不客气,应声接了。 这可不是装的,姑娘是真喜,虽然上辈子没少吃,可这辈子还真没吃过,原主也是打小吃过一回而已,对这桂圆干,她喜欢着呢。 李三婶子见她真喜欢,当下也高兴起来,两人又拉了几句家常,寻常便告辞往家走。 她才走几步呢,不想就感觉不远处有四道黏糊糊的视线落一直落在她身上。 一道是尴尬不好意思的,一道赤裸裸的嫉恨,一道像看着苍蝇似的厌恶,还有一道,竟泛着恶心的淫光。 她扭头看过去,是陈氏一家。 李东见寻常看过去,张口就要喊,寻常没给他机会,也没给几人多余的表情,当下当没看见,步伐加快,紧走几步打那家走过。 有这么个人家杵在这么个进进出出的必经路,姑娘虽面上没情绪,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她可是从李三婶子和村里其他人口中听了不少这家母子三人的“好”事。 陈氏如何,她已经见识过了,而那李小荷,她每次从这家门前过,可是没少听对方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只不过姑娘没少一块肉,懒得和对方计较。 李福那人虽没怎么她,可他能娶了陈氏这么个儿子,养出李东和李小荷这么两个东西,就怪不得她迁怒。 至于那叫李东的,看着她的目光更是像她没穿衣裳似的,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当她是瞎子吗! 寻常心里有种预感,她与这陈家,估摸着事还没完。 而她这种预感,隔了几个时辰后,竟真就应验了! 说来寻家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偏得很。 背靠山脚,一旁是竹林,另一面是片树林。 寻家的竹屋与离得最近的陈氏和李三婶子家并另一户,就隔着那片竹林。 需得从花海的小径穿过,再拐个弯走上不短的距离才到。 寻家所处,完全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以前有寻伯山俩口子在没啥,可如今,只有寻常姐弟俩,那可就悬了。 寻常自己知道没什么好怕,可在外人看来,这寻家的屋子实在没什么防御,哪怕寻常真能打猎了,也终究是个弱女子,姐弟俩一个弱一个小,好欺负得很。 不然寻常那大舅李富贵何至于大白天的明目张胆上门偷鸡,不怕被人唾沫淹死?那是根本没人晓得! 若不是如今的寻常一改之前懦弱好拿捏的形象,这头七早过了,寻伯山夫妇也早下了葬的时候,一次没成的李富贵,不得再来多几次! 好在那几十箱的蜜蜂,蛰都能把人给蛰死,不懂行的人是断不敢惹的,不然这放屋外头,早被人连窝一块端了。 这不,陈氏的儿子李东,自戌时那会见了寻常,脑海里就全是小姑娘窈窕的身影。 当夜他躺在自个床上,被脑子里寻常那撩人的眉眼身段弄得浑身燥热,辗转难眠,家里又不是镇上,没花楼给他找姑娘,一时难受,手便摸索着解了裤头,伸了进去。 脑子里想着寻常,手里动作不停,却是久久得不到解放,艰难捱到下半夜,眼看天将亮了,他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就想到了这寻家的偏僻无人,心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他今早假期便过了,眼看要回镇上,再见着寻常还不知道要等上几多时日,这要他如何忍受? 不若趁着如今天还未亮摸将过去,把生米做了熟饭…… 反正娘们都一样,出了事,定然不敢大声嚷嚷,还得藏着掖着怕人知晓。 到时人都是他的了,又被他的雄风煞住,食髓知味,还不得日日盼着他来,他想咋样就咋样? 便是一时哭啼,哄她几句,他再许诺不日提亲,不得对他千依百顺? 愈想,李东愈是心痒难耐。 不过他到底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不然也不能在镇上把跑堂的做得顺风顺水。 当下便按捺下了心底的兴奋,仔细把行动的前前后后都细细过了番,以免到时突生意外。 这还是寻常头次打猎被围观那时,李东因在镇上错过了,虽听家里陈氏母女说了,可想到寻常的细胳膊细腿,到底是没法将这事放心上。 是以如今他想打寻常主意,却是想好了所有可能的后患和突发状况,偏就没考虑寻常自身的武力,是不是他这五短身材能受得住的! 第二十七章 当场被抓 不知李东心思,寻常这边却是哄了寻安娃子睡着后,循着原主的记忆,熬了一夜,给寻安娃子做起了衣裳。 也没有点灯,她把魂力聚到双眼,眼睛泛起幽幽蓝光,蓝光还成实质射出两束,照亮了整个屋子。 怕寻安突然醒来吓着,她还给小娃子施了个沉睡术,才拿了剪子布匹出来。 先试着弄了件巴掌大的衣裳,做成了觉着不错,才开始给小娃子量体裁衣。 不想眼看天亮,她正把活儿干得起劲呢,就突然听到院子外传来特意放轻,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细细感知了下,凭着强悍的记忆,寻常想起是李东那厮。 眼底一冷,姑娘把手里的剪子“咔嚓”张合了下,一勾唇,露出明晃晃的白牙,寒光熠熠。 呵,送上门来的给姑娘玩的,姑娘可不会拒绝。 眼珠子骨碌碌转一圈,寻常调皮小心思生了出来。 也不收回眼睛放出的光,拿起在衣裳上划线的炭笔把脸描黑,头顶团一起的头发拆下来弄散,飞速剪了块长条状的红布卷着含嘴里,手一招,掰开个番茄,把汁往嘴上涂。 明明一个致幻法术就能搞定的事,寻常偏玩心大起,想瞧瞧亲身上阵装鬼吓人的效果。 又看了眼一身白色的里衣,满意一点头,就走到了门后,静待李东摸进来。 天还未亮,可因着昨儿赶集回来晚了,家里积了不少活没干,李三婶子这日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忙了开来。 而备考乡试的刘钊寅时初便起了身,手里拿了本《国策》诵读。 待翻了不下十遍后,眼前浮现寻常精致的眉眼,一时静不下心,脚步不停出了家门,不知不觉,也走到了李三婶子家门前。 “哟,这不是刘家的钊哥儿吗?听说你正在备考,这莫不是早起背书背烦了,出来散心?” 这时搬了张小板凳坐院子里头掰着玉米的李三婶子,眼尖瞥到院子外手头拿了本书的刘钊,不由抬头瞅瞅还未全亮的天,关切地问声。 “真被三婶说中了。钊这些日都有些心烦,这一大早见着四下无人,便出来走走,不想婶子也起得这般早。”刘钊笑答道。 其实他正一心向着寻常家的方向走呢,不妨突然被李三婶子喊住,整个人也清醒过来,心里虽有些恼,有些羞,面上却是镇定不显,装得一手好相。 “嗨,昨儿个和常丫头赶集,一堆的活没做呢,一直惦记着睡不好,干脆早些起来把活干完,心才安呐。”李三婶子边掰着玉米粒,边与刘钊闲聊。 听到李三婶子说起寻常,刘钊眼亮了一亮。 “你也别读书读过了头,多出来走走倒是好的。不过怎不见你那小书童栗子陪你?”李三婶子又问。 “他还小,正长身体,我只是早起背背书,也毋需人陪着,便让他多睡会。”刘钊耐心答话。 “婶子我半辈子见着的少爷和读书人也不少了,也就你钊哥儿最得婶子眼,性子好,心地也好!”李三婶子好话一串串地夸刘钊,丁点不吝啬。 “钊惭愧,只是随心而为。” “你是读书人,自是爱谦虚,婶子可是有啥说啥,说的都是大实话。” 两人正说着话,不想自竹林那头,突然传来一声男子杀猪似的惊叫声。 李三婶子腾地站了起来,刘钊也猛地扭头看过去。 俩人俱是大惊失色,寻常家只有姐弟两个,哪来的男人声? 对视一眼,李三婶子扔了手头的玉米棒子,刘钊把书一卷塞进怀里,抬腿一同向寻常家奔去。 寻家这边惨叫的男人声是谁? 自是偷摸过去的李东无疑。 话说李东自以为手脚利索,拿刀子悄悄开了寻家竹屋的门栓,揣着一颗刺激兴奋的心,本就敏感,哪想才摸进门,就见着一身白衣裳。 他心里一毛,视线慢慢往上,正正对上披散的凌乱长发,又顺着长发往上,看到了半隐在发后的黑炭脸。 而那黑炭脸上,还有一张血红的大嘴,一双发着幽幽蓝光,与传说中的鬼火无异的眼。 他脑袋一懵,盯着那张脸眨了下眼,却没想,突然那黑炭脸上血口一张,直直对着他吐出一条猩红的长舌头。 登时,这心脏承受能力不咋地的男人,骤停了心跳,脑袋一歪,竟吓晕了过去。 预想中的尖叫声没有,寻常有些郁闷,恼了,一个响指把李东弄醒,于是就有了李三婶子和刘钊两人听到的尖叫声。 就近的陈氏一家三口并另一户,因着睡得死,却是没听见。 然他们没听见,却被村里德高望重的郭老听见了。 郭老因着浅眠也早早起了身,想着家里小孙子想要个小哨子,便提了柴刀往竹林这边来预备弄根竹子回去,也自然听到了那声尖叫。 他看到李三婶子和刘钊快跑而过,便也就想到了住在竹林那面的寻家寻常姐弟俩一弱一小,心里一个咯噔,也不喊两人,就握紧了手头的柴刀,也大步跟在后头。 三人到的时候,李东已经连滚带爬,撞了几次门摔了好几跤,弄了个鼻青脸肿,蓬头垢面,正尖声喊着“有鬼”“有鬼”,手脚并用拼命往寻家院子外爬。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刘钊快李三婶子几步,他看到李东,一个大步上前,就揪着对方的头发把人拎了起来,那劲道猛的,把心焦火急的李三婶子吓了跳。 这便要归功于晟明渊了。 因着有这么个文能治国安邦,武能带兵打天下的无冕之王,大晟文风武风一样昌盛,以致世家大族、商贾富户培养子嗣莫不是朝文武全才这个标准靠拢。 刘钊被刘有财寄予厚望,家里也有这个条件,便也被遵着这个标准,培养成了文武兼备的大才子,可不是什么文弱书生。 这会子没等看清是谁,刘钊百年不顾对方的挣扎痛呼,就那般揪着他的头发,扯着人一路拖着进了寻家院子。 后边李三婶子原有些不赞同,可转念又想到寻常还不知遇着了啥事,愣是憋着没吭一声,越过两人,打头进了寻家竹屋。 郭老更好,他觉着刘钊这还是轻的,要他来,直接上柴刀!咳咳,当然了,是刀背。 见李三婶子进了屋转头把门一关,差点跟进去的刘钊和郭老反应过来。 姑娘家独自一人带着幼弟,他们两个男人确实不便入内,便都停下了步子,站在院子里头。 却没想,李三婶子才进去一会,里头就有笑声传出来,两人正怔愣,门就打开了。 第二十八章 送官 待看清李三婶子身旁寻常虽眼睛不发光了,可那一身白披头散发一张鬼脸的样,郭老仍是唬了跳。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几分赞赏几分囧然道:“常丫头,你这是扮鬼把这人吓着了?” “是啊,郭爷爷。” 寻常有些讪讪,她一时玩性大起,却没想招来了人,这下姑娘本就不多的形象,直接成糊糊了。 听了适才李三婶子和寻常的笑声,又见寻常一副没事人的样,刘钊这才一脚把李东踩趴在地,揪了他的后颈,打量他的脸。 “李东!”待看清李东面庞,刘钊声色俱厉。 实在是整个村子的人,没几个不谙李东好色性子的。 见着这人,连上门当偷儿的宵小这一猜想也被跳过去,这人上寻家,所为何,便是用脚趾头想也清楚了。 郭老眼一瞪,好哇,你这东西,差点就毁了一个好好的闺女! 火气上来,郭老上前便是不客气的一脚狠狠朝李东胸口揣下去,真正是丁点不顾自己德高望重的形象。 方才寻常并没道出摸进门的是谁,这会子得知是李东那厮,李三婶子那个后怕。 若不是常丫头机智晓得扮鬼吓人,可不得被这李东给…… 当即,这平日里没脾气的妇人,适才还想劝刘钊的妇人,拿眼四下一寻,见了个偌大的扫把在角落,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操起来就怒气冲冲回头: “郭叔,钊哥儿,你俩闪开了!”李三婶子一边喊,一边见俩人闪了,便上前几步,下狠手往李东身上招呼: “李东,你个腌臜东西,管不住下半身的烂玩意儿,杀千刀的,死色鬼投胎,看我不打得你哭爹喊娘!” 才晓得自己见着的鬼是寻常扮的,李东却是没等心头火起,就被李三婶子手头竹枝横生的竹扫把一下比一下猛的劲道狠狠招呼在了身上。 想躲闪逃跑,一旁却还有一个拎着柴刀的郭老,还有他刚领教过的高手刘钊虎视眈眈,且又被李三婶子骂得心头发虚,慌得很。 一时竟怎么都逃不掉,连声讨饶也没人理,没多久,还真哭爹喊娘上了。 “常丫头,咱们这几个都能给你作证,你说句话,这厮干出这等事,送是不送官?” 打得累了的李三婶子,喘着气一把扔了扫把,示意刘钊上前拿了狼狈趴地上哀嚎的李东看住后,扭头问正杵在一旁傻眼看她的寻常。 “婶子也把话说这了,送官,你的闺誉会受些影响,可若不送,让这等无耻之徒逍遥法外,他没吃着教训,不定还有下次。 “两害相权取其轻,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村里的小瘪三可不止这一个,把这烂东西送了官,也好警醒那些个存了歪心思的,不然你和安子姐弟俩,婶子实在不放心!” 之前还怕寻常卖东西影响亲事的李三婶子,这时候竟能对寻常说出这么一番“管它的闺誉,必须送官”的话来,可见是真怕了。 寻常愣愣地看李三婶子。 她原本是想凭着自己的本事好好玩玩李东这厮的,却没想会引来不清楚状况的三婶,还对她如此维护。 这,多像在护犊子的亲娘。 上辈子一出生就没了妈的姑娘,突然感觉眼睛有些酸涩。 “常丫头,三儿媳妇说的是,还是告官妥当,有郭爷爷在,郭爷爷保证,以后你说婆家,男方若是忌讳,郭爷爷一定登门给你说理去!”郭老这时也插话了。 刘钊嘴上没说,却定定地看着寻常,眸光热切,心里也接了句:管旁的人忌不忌讳,钊绝对不忌讳,嫁钊就好! 没等趴地上听着几人对话,正发懵的李东反应,寻常当下就一点头:“好,听郭老和三婶的,咱报官!” 这时候,天也才蒙蒙亮,各家各户才陆陆续续睡醒起身,寻安娃子还在那什么都不知道,呼呼大睡。 如今正是正夏时节,坐了牛车去镇上,走上近两个时辰,辰时到那,县城府衙早开了门。 得了寻常的准话,李三婶子便朝李东狠狠瞪一眼,朝刘钊和郭老喊:“钊哥儿,赶紧的,扭了这厮,郭叔,咱一起上县城府衙,告官去!” 李三婶子这话一出,色迷心窍的李东终是清醒了,吓得涕泪横流,才被刘钊提起来便双膝一软,又跪了回去: “三婶三婶,看在东子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份上,求您了,千万别把我送官,那样我一辈子可就完了!” “呸!你生了这腌臜心思的时候,咋不想想你这么做会玩完?咋不想想常丫头这辈子会玩完!” 李三不求还好,一求,李三婶子气得抬脚又给他身上补了下,还恨声催促起刘钊:“甭理他,不走便像方才那般,拖着他走!” 想想觉得不妥,李三婶子便又从院子里柴火堆那翻出根捆柴火的粗麻绳递给刘钊:“先捆了,再拖!” “不,不,你们不能绑我,不能把我送官!” 李东这下是真怕死了,他瞅到一旁的寻常,竟不顾后边被刘钊揪着,不知哪来的大力把头重重往下一磕。 “常丫,常丫!东子哥给你磕头,我求你了!你心肠好,看在我被你扮鬼吓着了,你也没出啥事的份上,就别告官了,饶了东子哥这一回好不好? “东子哥是真喜欢你,一时没把持住才生了这心思的,东子哥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常丫,常丫,你饶了我,饶了我!” 大晟的风气,男子的约束没女子多,可相应的,律法对男子的管束,比女子多得多。 而大晟的律法中,对这等欲欺侮良家女的流氓行径判得尤为严苛。 一旦有证人,严查甚至逼供之下得以证实,至少得判个十年以上。 在这个犯人没有人权,监牢环境极差的年代,十年下来,会不会疾病缠身且不说,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 李东色胆包天,到头来却也是个怕事的。 可做都做了,这可不是现代,还有个犯罪未遂。 寻常先头是觉得麻烦,打算自己整治,没想过送官办,可这会子既然遂了李三婶子的意做下决定,上辈子本就对犯罪未遂嗤之以鼻的她,又不是原主,怎么可能“心肠好”? 她看向求饶的李东的眼神,就差没大喇喇写上“你是白痴吗”这几个大字了。 而在李东求饶的功夫里,刘钊早把他捆了个结实。 想了想,怕等下经过被陈氏见着撒泼阻了事,且烦了他的鬼叫,还顺手扯了块衣角布把他的嘴给堵了,问寻常找了个大麻袋,怕不妥,还直接把堵着嘴的人敲晕了才装上。 一连串的动作简直不要太利落,看得寻常两眼直发亮,这刘大公子可不止是不死板,不迂腐,不文弱,还不白,挺黑呐。 刘钊见寻常看过来的眼神,竟也不恼,还咧嘴一笑。 恍惚间,寻常似见着了一只狐狸。 于是,不久后,寻常打理了下自己,把还熟睡的寻安背上,李三婶子打头,郭老随后,刘钊扛个大麻袋,一群人在陈氏狐疑的眼神下,大喇喇打她跟前走过,找上了张大壮家。 张大壮得知此事,也朝那麻袋里还晕着的李东去了一脚,而后拉上自家牛,套上车板,载了几人,往镇上去。 至于李东,坐车?呵,这厮只配吊在车板后头,当挂饰。 第二十九章 上门 待得陈氏得知自家儿子的事,李东已经供认不讳,被下到了牢里,还判?32??十一年的刑,她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而李东这事,也在湖边村及周边各处掀起了轩然大波。 毕竟这个年头,女儿家受了辱的,多半不是忍气吞声嫁了对方,便是默默咽到肚子里,更甚一根白绫做了吊死鬼,送官的实是少之又少。 可偏偏这寻家孤女,竟是不畏流言,不怕有损闺誉,愣是把李东那登徒子送了官。 一时听闻的人,莫不是唏嘘嗟叹。 却是没想到,这些背后的八卦中,少有坏寻常闺誉的话,多数人,竟都站寻常这边。 不喜寻常的,要么沉默,要么说寻常是破罐子破摔,不要名声了。 喜欢寻常的,大多为她说话,逢人便说李东那厮就该送官,最好把牢底坐穿。 不认识寻常的,女儿家对她既敬且佩,男人明理的也多半赞许此等做法,更有不少附近村子的好人家,竟因着这上了李家的门,向姑娘提亲! 而村里小瘪三们,心里打个突,生出了惧意,爷不敢再明晃晃打寻常这个孤女的主意了,太剽悍,不好惹呀! 事情的影响,不但不似李三婶子所担心的那般,反而还向着几人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刘钊原本看着一众上门提亲的,心急得不行,偏刘有财至今未归,眼看都要来个先斩后奏了。 到底刘母镇定,晓得李富贵家的贪,那些个人家多半不甚富裕,拦了儿子,来了个静观其变。 结果可想而知,李家不但没一个相中的,还对着来人这挑那捡的,三句不离对方穷,挨个把人得罪了翻,全都是兴冲冲来,气冲冲走。 刘母和刘钊放了心,同时也有些愁,这门亲,想顺顺利利结成,估计难。 这么些人,自个在那一阵折腾,愣是没一个想过寻常乐不乐意,是个什么心思的。 那姑娘会是个什么心思? 能什么心思,当然是心里呵呵了。 反正姑娘她的婚事,往上数八辈子,都得由云家的长辈做主,怎么也轮不到这些人指手划脚。 任他们在那蹦跶的欢实,姑娘只把他们当蚂蚱无视就行了。 寻常是不当回事的呵呵,可李三婶子却是好一通气,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明明有个愿意常丫头带着安子一起嫁过去的清清白白好人家,南方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往上数三代还是书香世家,竟也被拒了! 那俩舅竟这般作践常丫头的婚事! 真没想到会被姚氏说中,这是真想把常丫头卖个好价钱哪! 由此,李三婶子也多想到了一些—— 估摸着若不是怕常丫头到时生出事来坏了他们看中的婚事,这会子,还不怎晓事的安子,都怕是已经被估好价了! 这么想下来,李三婶子心焦不已,可偏偏她没有立场管寻常的婚事,愣是只能干着急。 还是寻拿她娘在那种境况成功嫁了她爹的事好一番劝慰,李三婶子才宽了心。 这时候的李三婶子却是忘了,当年李慧娘的婚事,可是她爹李铁根作的主,与如今寻常的处境如何能一概而论? 这些日子,陈氏为着李东的事,一遇着寻常就要上前撕打,每每总出意外后,改了策略,日日守在寻常家门口叫骂,还不怕蛰想毁了寻家几十箱的蜜蜂。 寻常可不会看在她儿子才出了事因此对她客气,法术一出,驱使一群蜜蜂手下蛰了陈氏一身包,疼得哭爹喊娘,到得后头不得不花钱寻大夫,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氏受了教训,自此怕了不敢再上门。 可李福这一家子与寻常,自此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不说陈氏母女淬了毒的视线,便是好脾气的李福,每每看着寻常打他屋前经过,那眼神,也跟看仇人无异。 毕竟再如何遭,也是自个亲儿子,还是老李家的独苗,寻常不依不饶把李东送了官,毁的可不单是李东,还是他李家的根呐! 对于李福看待她眼神的转变,寻常无动于衷。 在姑娘看来,李福若是真疼爱自己的儿子,就不会任由他长成这般模样。 李东会坐牢,她只能算是推手,追根究底,还是打小爹妈没教好的缘故。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实则不值当可怜。 不过,寻常心里也暗暗留了心,以后却是要小心着陈氏这一家子了。 寻安娃子不能再放李三婶子家,得自己看着,不然陈氏那婆娘若是发起疯来,趁着李三婶子不注意,对小娃子下手,出个啥事,她找谁哭去? 说来寻常外祖李铁根夫妇,听闻风声的时候倒是上了门探望。 可寻常只要一想到两人那话里话外责怪她不顾声誉,忍忍就过去了,不该把李东送官闹得人尽皆知的意思,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若没李三婶子这个本土人士作对比,寻常还会以为这是古人普遍的心思,可这对比如此鲜明,还是有个亲疏关系的,她心里真不是一般的怄。 姑娘这一怄,连原本因打得多,见两人上门表示关切,要给他们带回去的五六只野味,也直接给减到了与往常无二的两只,连一餐饭都没留两人用。 难得风头过了,这些日子打猎,寻常又攒起了将近六两银子。 觉着寻家的竹屋不安全,起了把竹屋重盖的心思后,挣钱的心思也愈发强烈。 正寻思该把卖蜂蜜之事提上日程了,不想这日寻常正在屋后拄着锄头使唤寻安小萝卜头,生意就自个上门了。 寻安正晃着他的小短腿在那撒玉米萝卜的种子,被抢了活的寻常在那当指挥,正乐得清闲,突然听到李三婶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并一个陌生女子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院子,没一会,寻常就远远听到李三婶子喊她的声音:“常丫头,赶紧的出来啦,有客人想要蜂蜜呢!” 寻伯山养蜂,多年经营攒下不少客源,有些人往往会提前预定,寻常来了这儿这么久,这却是头一次遇到上门的客人。 第三十章 谈妥 “诶,三婶,你们稍等下,我和安子在屋后呢,这就出来。”寻常当下?33??一亮,不顾正玩得乐乎的寻安娃子抗议,抱起娃子边往出走,边高声喊。 “不急,寻姑娘带着孩子走慢些不妨事。”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 听声音,想来是个温和雅致的姑娘。 这会正是午时,太阳毒得很,寻常抱着寻安出来,便见着一梳着丫鬟髻,浅绿华裳,粉颈桃腮芙蓉面的女子,打了把遮阳伞与李三婶子并肩立在院子里。 对方看到她愣了下,随即晕开个柔美之极的笑,一手举着伞,一手拎着个帕子,远远向着她行了个大户人家见面问候的福礼。 举手投足大家风范,纵是面对寻常两腿泥,鬓发凌乱的邋遢村姑形象也不失礼仪,且对着她更甚自己的姿容,脸上的笑也一丝不见勉强。 果然雅致非常。 寻常放下寻安,随对方让了一礼,抽空一瞥眼,就见小径那头停了辆做工上等,车身雕花,珠帘为幕,轻纱作帐的马车。 马车四角还垂着华丽的流苏,有个车夫坐在那往这边看过来。 马也是上等的马,如今的她买不起的那种,远远的,还有好闻的淡淡熏香从那马车里钻入鼻尖。 寻常唤了李三婶子两人并车夫进屋,给几人倒了凉白开,家里倒是有茶叶,可等烧开水煮了再上,黄花菜都凉了。 “方才奴家不敢进来姑娘的院子,还是这位婶子说姑娘家的蜜蜂不蜇人,又见她打头往里走,才敢跟着来呢。” 小口喝了水后,那姑娘便对寻常说了这么句。 这话一出,一下让她平易近人起来,可见大户人家的丫鬟非同一般之处。 寻常原就不似对方斯文,这么些日子许多事下来,愈发不忌讳了,到如今,真真是一点不再顾及形象。 咕咚咕咚几杯水下了肚,那一副渴死鬼的样,却是恰好把车夫才升起的,对她大热天干活身上不出一丝汗的疑惑压了下去而不自知。 “也不是不蜇人,只是无故从不蜇过往的人。可一旦有人想动蜂箱,照样被蛰个满头包。寻家养的蜂是认人的,阿爹去了,如今能动蜂箱的,也只有寻常和幼弟而已。” 屋里几人围着桌坐在那,说话时,寻常一脸的笑眯眯。“姑娘打哪来呢,寻常该如何称呼?” 光是丫鬟出门的排场就这般奢华,足见主人家富有。这头个自个上门的生意,便是个不差钱的大主顾,姑娘心里能不乐? 李三婶子这时候领着寻安坐厅里一角,替寻常看着小娃子去了。 原本是因着被问路,且又是寻常的事,她心下关切,怕寻常年纪小没大人在,见着上门的客人露了怯,才放了手头的活,想着跟来瞧瞧有啥她能帮上忙。 哪怕帮不上,给常丫头壮壮胆也是好的。 这会却见着寻常应付自如,她便帮着看着小娃儿,让寻常能专心与人谈生意。 李三婶子心下感叹,到底是没了爹妈的孩子,这才多少时日,竟从一个任人拿捏的性子,长成了这么一番厉害姿态,活生生换了个人似的。 旁的人眼红常丫头能干,却是从未想过常丫头心里的苦啊。 不知寻常换了内里想多了的婶子,实在可爱得紧呐。 寻常是不晓得李三婶子如何为她怜惜,不然可不得弄个一脸的囧囧有神? “奴家绿湖,是镇上百里家主母院子里的大丫鬟,这是府里的车夫阿生。 “因府里来了客人,喜爱食蜂蜜,去年留下的已然吃完了,主母便差奴家前来,问问姑娘家里这时候可能取蜜?银钱不成问题。” 镇上百里家,寻常晓得,是她故去老爹寻伯山的老主顾了,还是占了大头的那种。 不过以前与寻伯山交涉的,她也见过,是个中年男子。 如今突然换了人出面买蜂蜜,还是名丫鬟而非小厮,想来是早晓得寻伯山已然故去,买蜂蜜一事需得与她这个女儿家交涉,换名丫鬟来更合适些。 而这个丫鬟,还不是个可有可无的,是百里家祖母身边的大丫鬟,左膀右臂。 后头还加了句“银钱不成问题”,足见百里家对这件事的重视,也是间接告诉她那客人的“贵”。 这是希望她便是有为难之处,也多思虑一番,别轻易拒绝。 不过,寻常又有哪门子为难。 对方便是不明说这事的郑重也不妨事,毕竟姑娘原就想做四时的蜂蜜生意,有生意自个上门,怎么可能推拒? “自是能的。”当下,寻常便笑着应了下来,“却是不知府上要多少?” “主母说了,若是蜜多,按往常五斤的大罐,来二十罐。便是少,有十罐也成。” 因着寻常想把卖蜂蜜的事提上日程,这些日子没少督促蜜蜂们加班。 是以如今这几十个蜂箱中,除了一半蜜蜂在酿自家吃的几种奶油花蜜,其他的蜂箱都储存了满满的蜜,甚至她屋里那些空的瓦罐,也不知不觉装满了不少。 二十罐一百斤,她立马就能给搬出来。当下她便扬了眉,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知若是有更多的,府上这次可要?” 见绿湖愣住,她解释道:“绿湖姑娘,实不相瞒,便是今日你不来,明日寻常也得前往府上一趟。 “寻常如今一人带着幼弟,为着生计,便改进了下阿爹之前养蜂的法子。 “这些日子在那摸索着好生折腾了番,没想竟侥幸成了,如今屋里头已然积了不少,蜂箱里的蜜却仍是一日较一日多。 “这般下去,若是不出意外,日后便是日日取蜜,也不在话下。 “这不,方才寻常便寻思着明日上镇上,往阿爹以前的老主顾那走走,好为这些积攒的蜂蜜寻些买家,顺带拉些新的主顾,毕竟往后蜂蜜多了,也得有买家。 “因百里家往年买得多,是以寻常有此一问,绿湖姑娘以为如何?” 绿湖恍然,脸上生了些喜意:“自是好的。姑娘如今攒了多少蜂蜜,便都一起卖予我吧。 “奴家也不瞒姑娘,府上的客人往常不时来府小住些时日,喝惯了你们家的蜂蜜,每每回去还得把剩下的捎上,便是再多,也是不嫌的。” “共有七十个大罐,二十个小罐。”这量却是有些多了,而且对方只是个丫鬟,万一买得多了主家不乐意……寻常虽想对方买多些,却也不由提醒她。 “成。”绿湖欣然点头。 第三十一章 又一笔生意 这下,寻常不由眉开眼笑,见牙不见眼了:“既是老主顾,那还按原来?33??价算。” “姑娘一家,都是厚道人。”绿湖一听,也眉眼带笑,由衷赞道。 这时候,寻常抬头看了下天色: “只是如今已是午时,太阳又这般毒,便是搬蜂蜜罐子估摸也得小半会,急不来,二位怕也饿了,若是不紧赶着回去,便留下来用个便饭吧。” 来的时候夫人确实说了在外边用饭,公费支出,太阳下山前赶回去就成。只是寻常家并不宽裕,绿湖到底觉得蹭饭有些不妥。 不想她刚要拒绝,车夫阿生的肚子突然咕咕咕叫唤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用了些小点,阿生推拒了没用,这会怕是饿得慌了。 寻常便在这个时候笑着道:“这位小哥也饿了呢,府上照顾了寻家的生意,寻常不过聊表谢意,一顿便饭而已,绿湖姑娘可别推迟。” 寻常这话一出,打破了绿湖;脸上才升起的尴尬。 从湖边村再到镇上便是紧赶着,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绿湖看了眼阿生,脸微红,眼底漫过心疼。 “那就叨扰姑娘了,客随主便,姑娘家里平日里吃什么还吃什么,奴家和阿生也是贫苦人家出身,吃着粗粮长大的,什么都吃得,姑娘无需为了奴家二人费心思。” 说这话的时候,绿湖看向寻常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 “绿湖姑娘说的哪里话,寻常便是想给二位弄些好的,这时候也弄不来,不过都是些山里野味,姑娘不嫌弃就成。” 说着话,寻常便往炤间走,还招呼李三婶子: “三婶,您家里要等叔回来,午饭吃得晚,不若我多做些待会您端回去,也省了自个煮。我昨儿打的野味留下的还很多呢。” 不等李三婶子开口,她又添了句: “这会子您就先留下来,帮我看着安子。”顺带招呼这二位。后边的话寻常没说出来,以眼神示意。 有客人在,也不知对方介不介意,寻常不好请李三婶子一家过来用饭,是以说了这么一番话。 李三婶子家如今和寻常家,便好似亲戚般,时常互相走动,甚至比寻常家与外祖李铁根一家,李三婶子家与李三胞弟一家的关系还要来得亲近些。 是以这会子明了寻常的意思,李三婶子也不推迟,脆声答应下来,还帮寻常把想帮忙做饭的绿湖给拦住了。 李三婶子一边留意着寻安娃子,不让他磕了碰了,一边与绿湖唠嗑。 阿生却趁着这个功夫问了寻常,不顾李三婶子并绿湖劝说太阳毒,制止了也想帮忙的两人,愣是来回几趟把厅里那上百个装了蜂蜜的瓦罐搬上了马车。 那股子勤快劲,得了李三婶子好一通夸。 绿湖便也光顾着听李三婶子说,不时拿眼瞅上汗流浃背的阿生几眼,晕红了脸,把寻常正做着饭的事给忘了。 没多久,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陆续被寻常与帮忙的李三婶子端上了桌。 统共八道菜。 一道蘑菇炖野山鸡,一道酸酸甜甜的番茄炒野鸡蛋,一道田七野鸽子汤,一道平菇鲜笋野香菜拌的凉菜,一道麻辣田鸡,一道拔丝山药,一道木耳烧兔子,一道开锅的萝卜丸子。 饭是早上起来就预备做的竹筒饭,加了这次村里几家人分着要了,自家也留下一部分的野猪肉中的大腿肉,并前些日子上山挖到的土豆、野香芹。 竹筒未开便上了桌,阵阵香味毫无预兆地袭向几人的嗅觉。 李三婶子惦记着家里头婆婆一人并小香儿,不好自己在这吃。 寻常也善解人意地把给她另外留好的那份菜并三大筒近十人份的饭,一包山莓满满当当叠好,放在两个大篮子里,盖了防尘的布递给她,李三婶子便告辞离开了。 这时候,寻安娃子颠颠跑过来圈了寻常的腿,两眼巴巴抬头望她,待如愿被阿姐抱起来坐上了他专属的高脚椅子后,便两眼精亮地瞅一桌子的菜。 不过小娃子被寻常教得好,挺守礼的,再是想吃,也没上手去抓,只又拿眼巴巴地望寻常。 寻常最是受不得自家小娃子巴望的小眼神,忒萌。 忙开了竹筒,给绿湖和阿生盛饭,怕两人放不开,招呼一声后,率先举了其中一双公筷给寻安娃子碗里夹菜,伺候小娃子吃起来。 原对农家的饭菜不带多少期待的绿湖阿生,这会看着寻常做的一桌子菜咂舌的同时,不禁胃口大开,食指大动。 而在动了筷子后,第一次吃上番茄蘑菇等新奇之物的两人,更是想客气些也一时停不下手了。 以致到得后来,一桌的菜盘子愣是全见了底,两人全吃撑了,便是寻安娃子被寻常看得紧,也吃得多了些,肚子滚圆凸起来。 都是大补的食材,野味还多燥热,好在寻常做菜前观察了下,发现绿湖两人都是不错的体魄,不然遇着体虚的,大补过了可不好。 饭后,寻常很适时地把一盘洗好的山莓并煮好的一壶绿茶端了出来,给几个吃撑了的消消食。 “寻姑娘做的这些菜,许多食材奴家竟是见都未曾见过,便是晓得的那些,被这么一弄,也成了少见的美味,姑娘的厨艺,实在高超。 “听适才婶子说,这些野味还全是姑娘自个开弓猎的,若是换了奴家,怕是连拉弓的劲都使不出呢。” 绿湖捧着茶杯,对寻常的能干由衷赞叹。 作为百里家的丫鬟,主人家富甲一方,还有个官至丞相的兄弟,她的见识原就非比常人,这么个村里小地方的姑娘,从见面至今,竟一度使她惊奇,简直难以置信。 “两位吃得开心,便是寻常的荣幸。”寻常给寻安按摩吃得滚圆的肚皮,闻言笑得客气。 “姑娘不是说主母正愁府里饭食少了新意,总绝得慢待了那位么。”这时,少有开口的阿生突然向着绿湖说了这么一句。 绿湖闻言,先是愣了下,随即看着阿生大喜,侧头激动地对着寻常道:“寻家姑娘,你这些做菜的食材,家里可还有?” 若是这些东西能入那位的眼,夫人一高兴,说不得大赏,她若趁机再把自己与阿生的事一提,夫人十有八九便应了…… 没有错过两人的对话,寻常晓得这又是一门生意,心底一乐,脸上也跟着笑得好似一朵花儿: “家里剩的不多,可山里头却有不少。府上若是要,寻常待会便上山一趟弄些,只是价钱,大约是要比一般时令果蔬高些的。” 第三十二章 百里家 “那敢情好。”绿湖大喜,“价钱高些无妨,只是奴家二人一会便得回?33??,姑娘看是明日百里家差人来取,还是姑娘让人送来?” “今夜尚能取一些蜜,寻常预备明日上镇上一趟寻些买家,介时把这些食材一起捎上,亲自送去贵府便是。” “甚好,那便有劳姑娘了。”顿了顿,绿湖又道,“回去奴家禀了夫人,会遣个小丫鬟在角门处候着,介时姑娘随丫鬟进府便是。” 寻常应声点头。大户人家的规矩她虽不甚了解,却也多少知道些,大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没多久,双方算清了蜂蜜的七两八钱,绿湖还为预定的的食材付了一两银子的定金,又说了些场面话,便与阿生一道告辞踏上了回程。 送了马车远去,寻常回屋哄了寻安娃子午睡,自己也跟着闭了小会的眼。 待时辰差不多,将还睡着的小娃儿背上,施个隔离术并清凉术,感觉顶着热辣辣的日头仍如沐春风,便收拾了家伙上山去。 上了山,寻常便去了常去的那一片林子,路上遇着不少村里人也同她一般采摘,还看了出陈氏与几名妇人同时相中一块地,因争抢打起来的闹剧。 说来之前每每下山收获了些什么,寻常从没藏着掖着过,还给村里要好的几户人家也送了些木耳番茄之物。 是以没多久,熟透的番茄能食用,蘑菇有些没毒的也能吃的事便在村里传了开来。 虽因此多了不少抢货的,可也帮村里许多贫苦人家改善了伙食。 无视了陈氏这等老鼠屎,寻常对村里人观感还是不错的,并不吝啬帮一把。 忙到太阳下山,寻常把带来的几个麻袋都装满了。 中途陈氏发现一只穿山甲的洞穴,撸了袖管便要去抓。 却被对穿山甲挺有好感,又对陈氏恶感十足的寻常偷偷使个障眼法藏起洞穴坏了事。 陈氏以为自己见了鬼,之后一直神神叨叨的,再不敢靠近那处,惹了不少妇人笑话。 顶着陈氏眼红嫉妒又恶毒的视线,以及其余妇人惊叹的目光,寻常轻轻松松又猎了两只忒肥的山鸡,装样子连拖带扛带拽,愣是一个人把整个下午的收获全弄下了山。 是夜,打包好满满十大罐蜂蜜,又整理好几袋食材,待寻安娃子睡着后,寻常又开了“眼灯”,拿出几本《摄政王二三事》看得入了迷,子时初方才睡去。 辰时正,寻常背着寻安,坐着张大壮的牛车,抵达镇上百里家府邸所在的那条街。 百里家是杏林世家,家大业大,一座祖传老宅占了近半个小镇那么大,翻新的红墙绿瓦,描金漆的朱红大门,门前石狮子威严端庄,处处彰显大户人家气派。 来的路上,寻常与张大壮闲嗑,从对方嘴里听说了不少百里家的事。 百里家如今的当家老爷百里秦淮已有六十高龄,胞弟百里绥远现官至一品丞相,就百里秦淮本身,昔年也曾凭一手精湛的歧黄术稳坐宫廷首席御医一席,风光无限。 听闻是后来年纪大了渐渐力不从心,老母亲又心心念念想回南方老家,百里秦淮才辞官,回了这么个小地方养老。 便是如今,仍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患者向花甲之龄的百里老爷求医,偏百里秦淮医者仁心,往往来者不拒,甚至不少付不起医药费的穷苦人家,百里家还给赊药。 是以百里府门庭若市,寻常先前以为是因自己身份不便走百里府大门,却是想错了的,百里家虽贵,可因着有这么个当家老爷,其实并不歧视穷人。 来的路上寻常便与张大壮说了自己买驴子的打算,返程不愁没代步工具,便是出了意外驴子没买着,也能在镇上顾辆牛车回去。 第三十三章 是以张大壮见她没啥用得着旁人帮的,便赶了牛车掉转头,又回村了。30 问了路人百里家角门所在,寻常背着寻安娃子,又扛又拎,徒步走了过去。 到了角门,果见着个比她还小个三两岁的小丫鬟站那张望,见着她夹在几个麻袋间的脸,呆了一霎,眼一亮,迎了上来。 “姑娘可是来送食材的寻家娘子?” 小丫鬟睁着双水灵的大眼,年纪小小,声音还带了些稚嫩,却对着她行了个稳稳的福礼,举手投足竟带了丝稳重。 寻常怔忪了下,随即向她道:“正是寻常。”角门处尚有两名壮实的小哥,寻常打量着二人下盘稳,皆是练家子无疑。 “奴家绿翡,得绿湖姐姐交代,在此候着姑娘。” 绿翡说着话,示意一旁站着的两位小哥上前帮寻常把麻袋卸下来,道:“府里厨娘对这些食材不甚了解,还需请教姑娘,姑娘若是不赶时间,便随我入府一趟如何?” “自是应当,还请绿翡姑娘头前带路。” 许是从绿湖处得知了她的境况,绿翡对她高束着却未盘起发,又背着个小娃子的模样并未露出诧异,便是见着背篓里的寻安,也只是瞥了眼,就不再多看。 若不是瞥到对方双眼晶亮,寻常差点以为自家萌娃的杀伤力被免疫了呢。【零↑九△小↓說△網】这小丫鬟,小大人的气场倒是十足。 一路捡着人少的道走,绿翡虽一派小大人模样,却也并不沉默寡言。 二人走在前头闲聊,寻常还一边拿眼角瞄百里府古色古香的庭院楼阁,掩映于花红柳绿间的亭台水榭。 却不知跟在后头搬麻袋的小哥此刻正暗暗被她细胳膊细腿间蕴含的大力折服。 走了近一刻钟,寻常跟着绿翡进了百里家有一个近三百平的厨房院落,不由暗暗咋舌。 光是一个百里家的厨房便有如此规模,那皇帝家的厨房得奢华到何等程度? 到得后来,寻常才晓得,原来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皇帝住的皇宫才是“最”的,有个地方,可是比皇宫更加高端大气上档次来着。 见寻常与百里家掌大厨的厨娘柳大娘相互见了礼,绿翡便道: “姑娘背着孩子诸多不便,若是信得过奴家,不若把孩子给奴家看着,必不出姑娘一抬眼便能瞧见的这院子里头如何?” 本没这个打算的寻常,看着绿翡一脸的期待,心里乐了下,就说她家宝儿是个人见人爱的吧? 把寻安娃子放下,寻常蹲下身指着外头问他:“宝儿同这位姐姐一起到这外头院子里玩,阿姐就在这不走远,给宝儿挣钱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深谙小娃儿性子的姑娘,拿糖葫芦诱惑之,一诱一个准。 就见小娃子撅着屁股,硬是一手拖着自个常坐的竹篓一起,一手拉着绿翡的裙摆往外走。 走到一半了,还半转个身子,抬起肉呼呼的小手,朝寻常晃了两晃。 见寻常朝他笑了下,也咧嘴咯咯咯一笑,才又满意地颠颠儿一手拖着,其实是由绿翡在那提的篓子,一手扯着被他逗笑了的绿翡迈着小短腿继续出了院子。 待得寻安被绿翡抱着出去,寻常百年一边用灵敏的五感注意院子里的动静,一边与柳大娘示范起了如何处理番茄等食材。 第三十四章 “这次与大公子一同来的那两位也不知是谁,虽没咱大公子好看,可那气度,却也一点不输大公子呢。” “可不是,尤其身量高些的那位,气势好慑人!上次打我面前过,我愣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比咱那位当丞相的二老爷还吓人呢。” “打京城来的,还是咱大公子的好友,身份定然尊贵不凡,气势慑人也没什么不对。” “是没什么不对,可我还是觉得大公子最好,尤其他对着我笑之时,好温柔。” “嗤,大公子对你笑?他对咱谁没笑过呀……” 寻常正做着番茄炒鸡蛋等几道有代表性的菜,与厨艺不下于她的厨娘互相交流着做菜的心得,耳朵里却钻入了一旁正处理食材烧火打下手的丫头们闲嗑之言。 当下,姑娘就对这个丫鬟们口中的大公子打了个“花花公子”的标签。 “爷,小皇帝方才抵达了城主府,咱们的探子传来消息,凌天啸这两日便会到,只带了他的皇后一人,乔装而来。【零↑九△小↓說△網】” 院子外,光晔跟在正背着手散心的晟明渊身后,把才得到的消息上报。 同时,他暗暗在心下腹诽晟景峘的弱鸡,他们乘马车都到了这么些时日了,他个骑马的,一路急赶,竟这时候才到。 “灵月圣女九姬,一人,便抵了千军万马,他倒是好福气。”晟明渊的关注点却与光晔全然不同。 “可不是,能得如此女子死心塌地,也不知凌天啸上辈子做了哪门子好事,感天动地。” 光晔说着话,侧头看向自家爷。 说来那位灵月大公主不也对自家爷那啥么,只是可惜了,自家爷似乎在这方面不开窍。 正这么想着,光晔突然停了步子,目光偏过晟明渊,射向一旁院子里,顿住,而后倒回视线,放在晟明渊脸上,表情有些微妙而古怪。 他突然的异样被晟明渊捕捉到,侧头,也望向了一旁院子里的情景。 须臾,他自己的脸色,也微妙起来。 就见那院子大槐树下的石桌旁,一小丫鬟坐在那捏着糕点轻声哄着坐她旁边的一小娃子吃,而那小娃子却不理她,反而抓了本薄薄的书在那对着喷口水。 从三人的方向,正好瞧见那书的封皮上“摄政王二三事”六个大喇喇的字,一旁的桌上,还散乱地摆着几本一般封皮的。 第三十五章 初见不喜 谁家的娃,这也太彪悍了吧! 光晔悄悄在心底对寻安竖起大拇指,这娃儿,有出息啊,比他还胆儿肥。 同时,他也为王府里整出这本书的那位偷偷捏了把汗,爷不会动个小娃儿,可不意味着他不能迁怒那家伙。 还有这婢女,瞧着挺沉稳,本不该不知轻重才是,莫不是年纪小,字还未认全,不然怎由着个小娃儿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 光晔却不知,还真被他给猜中了。 百里府上的丫鬟待遇不比大户人家的小姐差,绿湖、绿翡等家生子尤为被看重,打小绿翡便与其他丫鬟一起被教养嬷嬷教导琴棋书画。 无奈她虽性子沉稳,于此道却无天赋,于认字一项更是短板,见着笔比划多些的便头疼。 这“摄政王二三事”六个字,她除了“王二三”认得,其他三个却是一个不识。 倒是初时寻安娃子从背篓里往外抓书,她去与寻常说了。 可这说了与没说也没两样。 虽说十本《摄政王二三事》花了一两,但对寻常来说,其实也不过是消遣打发时间的东西,与现代的杂志性质差不离。 她如今没空,寻安娃子既想玩,她这个渐渐弟控的姐,又怎会阻止? 至于大逆不道? 那是什么东西?作为半仙的姑娘,表示真心不懂。 这个时候,寻常也把事做得差不多了,整整衣裳,与还需忙活的柳大娘告别后,懒懒散散地跨出门槛来,往院子里走。 眼一扫,从院子外衣着不俗,气质非凡的两名男人身上淡淡瞥过,转到寻安娃子所在的树下之时,眼一亮,疾步过去。 虽是粗布衣裳,却遮不住少女通身如初融春雪沁人心脾的韵华。 尤其那双眼,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没有贫家女的畏缩,亦无官家女的自以为是,磊落还不输男儿,眼角扫过来,竟是淡淡一瞥,把他家气势逼人的爷给无视了。 从懒懒地踏出门,如将军阅兵般巡视的眼,到这吝啬给表情的一瞥,全都被院门外站着的光晔收入眼底。 如此女子,光晔长这般大,还是头一遭见。他心下一跳,不由猛地侧头瞧自家爷的反应。 却,仍旧是往日的沉静,波澜不惊。 失望的光晔,一时忽略了他家爷那从寻常出现至今,就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的目光。 倒是才走到树荫下的寻常感觉到了,侧头看过去,狠狠瞪了晟明渊一眼。 虽是午时,可百里府上绿荫深深,日头落不到人身上。 收回目光的寻常上前将玩得不亦乐乎的寻安抱起来,向绿翡笑道:“宝儿调皮,绿翡姑娘劳累了。” “姑娘客气,宝儿与奴家的弟弟差不多年纪,奴家喜欢还来不及呢。”绿翡道。 两人说着话,寻常得知没有她什么事了,婉言谢绝了留下来用中饭,把寻安娃子放回背篓里背起来。 收拾散乱的书之时,拿了两根手指捻起被寻常喷得湿透了的那一本,发现是她看过的,不由一把合上,两根指头夹在手里,没有与其他的一同包起来。 同时姑娘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小娃子没坐在背篓里朝她后颈喷的习惯。 绿翡坚决要送她,两人便一起往出走。 寻常走在后头,趁绿翡不注意,手往后一伸,一脸嫌弃地又把书扔回了石桌上。 却不想才一抬头,竟发现自己被那个眼神放肆看她的男人抓包了。 好似做坏事的小孩被大人发现,姑娘一个紧张,扔书的手一缩,背到了身后藏起来。 待反应过来后,不由恼羞成怒,又朝晟明渊狠狠瞪了眼。 斑驳的树荫下,男人高大的身躯挺拔似苍穹,通身的威严霸气。 因颧骨高,五官尤为立体,浓眉粗密而黑,好似出鞘的利剑。 眼睛很大,瞪眼的时候必然吓人。 鼻若悬胆,却鼻翼略宽,唇瓣殷红而饱满,却厚了些。 肤质倒是极好,泛着微微的古铜光泽。 不是个俊朗的男人,可却是那种看一眼便令人记忆深刻的长相,尤其那如鹰隼般犀利,侵略性十足的眸光。 寻常瞪他的时候,他眸间的光尤为亮,像在盯着一只被发现,注定逃不掉的猎物。 因初时坐着的位置背对大门,绿翡并未发现有人站在院门外。 可这会儿往外走,却不免注意到。 才发现晟明渊与光晔的绿翡,顿时大惊,忙上前与两人见礼:“奴婢见过二位公子。” “无须多礼,你是夫人院里的绿翡姑娘吧?” 光晔这时挂起了如在朝堂上时温和的笑,顿时令绿翡心底升起一种“不愧是大公子的至交,连性子也与大公子无二,温柔宽和”的想法。 “公子好记性,正是奴婢。”绿翡起身答话,却不敢抬头。 后头寻常正担心被揭穿,这时却看着绿翡略向前倾斜的后脑勺,眉头一皱。 绿翡的反应,令当村姑当得自由自在的姑娘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如今正生活在一个等级森严的古代,不再是那个至少表面标榜人人平等的现代。 不过,这也使她愈发不爽,瞧晟明渊同光晔两人,便哪哪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仗着自己不是百里家的,不是奴婢,连见礼都给省了,站在绿翡后头当起了透明人。 反正姑娘是个无知村姑,不懂礼数怎么了。 并未出现揭穿、刁难或问询,光晔与绿翡说了几句后,便放了两人离开。 寻常打两人身边经过时,步伐加快了些,带出了风,却也因此闻到了晟明渊身上浓烈无法忽视的男人气息。 而她身上的女儿香,也随着风,被送入那略宽的鼻翼,深了那人眼里的光。 直至走出老远,感受不到身后的目光了,寻常与绿翡才同时狠狠松口气,不由相视一眼,笑了开来。 半道绿翡把除去那一两定金,寻常送来的食材剩余的二两结清,还给了寻常十两银子的赏钱。 能派个院子里的小丫鬟来迎她,给这么大脸面,足见这百里家的当家夫人确实看重她,确切地说,是看重她寻家的蜂蜜。那给赏银,也不足为奇了。 寻常有原主的记忆,晓得寻伯山每每给这百里府上送蜂蜜,也是得个十两银子的赏钱,不好推迟,便也欣然受了,被绿翡送到来时的角门处,便告辞出了百里府。 而这个时候,跟在晟明渊后头往百里府的客院走,正皱眉思索的光晔猛地恍然道:“原来是那日我们见到的大力姑娘!我就说怎么总觉得熟悉来着。” 光晔语气有些惊奇:“记得她便是这么背着个小娃儿的,当时只见了个被挡住连头都看不着的背影,却没想,这姑娘竟是这般模样。” “不过,距上次见面似乎才过了几日,竟又遇到了,果然这个小镇丁点大啊。”由此想到祥云镇相对京都的偏僻,光晔又感叹了句。 随着光晔的话,前方晟明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瘦弱却坚韧异常的背影。 清晰到当时她束起的发垂下的长度,裙摆翻起的弧度,竟都似在眼前…… 第三十六章 “粗心” 拎着进府时请角门处看门的大伯帮忙看着的十罐蜂蜜,寻常先去往集市旁不远处卖驴子的驴贩子那。 相了头耐力好,壮实,沟通后智商最高的毛驴,一阵讨价还价后,花了寻常七两银子。 寻安小娃子很兴奋,硬是要从背篓里出来,坐到驴子上去。寻常便把寻安从背篓里抱出来。 不等驴贩子与寻常说骑毛驴的技巧,她把麻袋里的蜂蜜罐子分了一半放背篓里,展开放长给寻安垫背篓的布,系在麻袋与背篓两端后,便抬手往毛驴脑袋上一拍。 在驴贩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被寻常新取名为“小毛驴”的毛驴抖了两下耳朵,前膝一曲,跪下身趴了下去,乖顺地任由寻常把连着麻袋背篓的布往它背上铺。 等寻常把剩下的布在驴背上铺好,施法术偷偷弄个软垫子,抱起寻安放在上面,自己跟着跨身坐上去做好,又拍拍它的头后,小毛驴才一丝不晃地缓缓站起身。 直到寻常姐弟骑着驴走出老远,驴贩子才收回目光,喃喃道:“没想到遇着个懂驯兽的,还这般厉害,可她到底是啥时候驯服那头驴的?我咋一直没注意到?” 使了个隔离术,挡住火辣辣的日头,搂着小娃子舒舒服服坐在一点不颠簸的驴身上,寻常惬意地循着记忆,骑驴找买家。 半道又买了四串糖葫芦,一包枣泥糕,并几个肉馅的大饼,停靠在一摊卖豆浆的摊子前,姐弟俩就着甜滋滋的豆浆吃起了午饭。 十大罐的蜂蜜一起卖了镇上南边一个老母亲嗓子不好的大员外家,有二十家的老主顾谈妥了上寻家取蜜的日子,还拉了近十五家的新客源。 办完事,已是申时二刻,寻安娃子午时未睡,这会儿犯困了。 午饭粗粗吃的,姑娘这时候也饿了,正好走到长安酒楼门口,便把驴子给了伙计牵到后头,进了里头,选了二楼角落清净一角,叫了几个菜并一壶茶。 估摸着零嘴吃多了,寻安娃子吃了一点就不吃了,没多久便窝在寻常怀里睡了过去。 寻常吃得差不多了,想着不急着赶路,便也喝着茶小憩起来,心思一动,又掏出本《摄政王二三事》看得入了神。 “大堂兄,你外出游历多年,许久未回家中,怕是还不知道华安寺这些年香火鼎盛,流星湖愈发美不胜收了,不若明日我们同去登山,瞧瞧去?” 隔壁一桌,百里家的小公子百里清风一脸期待地问坐他一旁的百里清雅。 “是个不错的主意。”百里清雅笑开来,还待说些什么,却一不小心瞥见了对面捧着《摄政王二三事》的寻常,眼神滞了下。 与光晔不同,他看到寻安,一眼便认出了寻常,且那本书的名字实在太打眼了些,这一时不由就多看了寻常几眼。 不想他这无意的几眼,却给寻常招来了麻烦。 领着丫鬟才从楼梯上来的方姝眼一扫,看到百里清雅的所在后,提步便要过去,却正好捕捉到了百里清雅的视线所及。 顿时,她射向寻常的眸光,犹如刀子似的锋利。 不过这眼神只有一霎,很快便被她收敛,寻常虽然发现了,却被这样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没有多想。 “清雅哥哥,清风哥哥,姝儿远远便听到你们说明日要去登华安山,可是真的?” 方姝脸上绽开如花的笑靥,不顾身后丫鬟的惊呼,小跑到百里清雅那一桌,睁着双纯真的眼睛问。 一派天真可爱,无所顾忌的少女模样。 “姝儿表妹,快坐这!”百里清风一见娇俏可人的方姝,眼一亮,忙站起来拍拍身侧的空位。 “谢谢清风哥哥。”方姝坐下来,她的丫鬟忙过去站她身旁伺候。 百里清风这才回答她的问题:“自是真的,妹妹要同我们一起么?” “好啊好啊,我也想去看流星湖,许久未去了呢!”方姝猛点头。 “那正好,再把玲珑拉上,人多热闹。”百里清风笑道,突然又看着方姝问,“你俩不是一起买珠花么,怎么你一人过来?玲珑呢?” “玲珑还在那挑,我寻思着是自家铺子,出不了什么事,又觉得腿酸得实在厉害,便先过来了。”方姝说着话,羞赧低头。 百里清风恍然,心生愧疚:“是表哥考虑不周,姝儿妹妹身体本就弱,方才便不该放妹妹陪玲珑那疯丫头的。” “这关哥哥哪门子事?明明是姝儿自己贪看珠花,想与玲珑一起。”方姝朝百里清风瞪眼,嗔怪道,“还有,你怎么又喊玲珑疯丫头!” “啊!”百里清风捂嘴,偷眼看了下周围,没见着熟悉的身影,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忙恳求地看向百里清雅与方姝,并站方姝身后的小丫头道:“你们可千万帮我保密,别让玲珑知道啊!” 方姝噗嗤一声笑出来。 忍着心里的急切与百里清风说了几句,方姝终是忍不住向百里清雅问声,主动掐断了与百里清风之间的话题: “清雅哥哥,你不是经常外出游历么,可有哪儿的景致比流星湖漂亮的?” 被问的百里清雅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道,“还真不少,不过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语气是客气的,可表达的意思却是“我不想说”,不傻的人都听得出来。 翻完书的寻常,喊小二打包三只烧鹅的功夫,听了一耳朵,却没听到什么感兴趣的,便没再留意。 又坐了一会,等小二把烧鹅送来,结了账,寻常便抱着寻安起身往楼梯走去。 这个时候,正因为百里清雅的话而尴尬了下来的一桌那,方姝眼里暗芒一闪,善解人意岔开话,担忧道:“玲珑这么久还未过来,不会是遇着什么麻烦事了吧?” 她这一说,百里清风也担忧起来,便拉了百里清雅匆匆起身,喊小二结了账,几人走在寻常后头,也跟着下了楼梯。 方姝脸上担忧,打头疾走几步,从足以容三人并排走的楼梯间打寻常身侧踩步而过,没拿帕子的手似行走间无意摆动到了寻常身前。 绿色一闪而逝,无声落到了寻常身前抱着的寻安身上,跟着打寻常身侧而过的百里清雅和百里清风均没有发觉,四周也无人注意。 可等三人走远,寻常却低头把寻安身上多出来那枚坠着流苏,碧绿通透的玉佩好好打量了番,而后嘴角勾起,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似乎,这姑娘上楼的时候,这玉佩还系在腰间来着。 居然这么突然把玉佩摘下来握手里,又这么巧掉在小娃子身上。 可真够“粗心”的。 第三十七章 一面倒 “粗心”的小姐想干什么寻常懒得猜,反正不管是什么,她都有不下于一千种的法子使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 出了酒楼门,寻常坐上驴子,还好心放慢了速度,等某别有用心之人杀回来。 才走了没多久,果然便有个声音从后头喊住她。 “前头骑驴的那位姑娘,请等等。” 这一条长街骑驴的,只有她一个。 寻常听出来这是那位“清风哥哥”的声音,拍拍驴头,示意小毛驴停下来。 她却没有因此转身,反而嘴里叼着中午自己那份未吃糖葫芦,咔擦咔嚓咬起来,眼睛仍盯着前方,甚至有些放空,寻思起了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忘了买的。 身后紧走的百里清风并他一旁的方姝及那名小丫头,还有走后头步伐缓慢的百里清雅,因寻常的反应同时步伐顿了下。 方姝眼里蕴怒,踩着步子便踏踏踏走到寻常前方,一转身,冲着她大声质问:“连头都不敢转过来,说,你是不是做贼心虚!” 吃着糖葫芦的姑娘眉一挑,把糖葫芦咽下去,又咬下一个,才一脸“懒得理你”的神情含糊道:“我又不认识你们,你们喊我我就要转过头去,凭什么?” “还有啊,我见都没见过你,你平白无故跑来指着我喊‘做贼心虚’,莫不是脑子不好使?” “你!”方姝气得浑身发抖。 跟上来的百里清风听得眉头一皱,可这事确实是方姝不对,他忙一扯方姝的袖子:“姝儿妹妹,还没弄清楚呢。” 说着话,他又转头看向寻常,呆了一呆,眼里闪过惊艳,一启口,磕磕巴巴起来:“这位,这位姑娘,我家表妹也是一时丢了心爱的玉佩心急,还请勿见怪。” 连想问寻常有没有捡到方姝的玉佩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清风哥哥!”方姝震惊地看着不帮她帮外人的百里清风,原本做戏的成分里,多了八分真怒。 她一甩百里清风扯着她的袖子,平复了情绪,眼神犀利地盯着寻常,声音蓦然拔高对着百里清风道: “刚才出来的时候,我就只与她离得近,又没听到玉佩落地的声音,不是她拿的是谁拿的!” 百里清雅瞥了眼一脸你就是贼,坦坦荡荡的方姝,又把视线移到还在那悠哉吃着糖葫芦的陌生姑娘身上,蓦地笑出了声,公子如玉,颜色倾城。 方姝的声音很大,周围人都听见了,顿时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来,除了几个光顾着看百里清雅的,其余人多对着几人指指点点。 “这不是百里家的大公子二公子,还有表小姐么?”有认得几人的与旁人咬起了耳朵。 “百里家家风好,这表小姐也是在百里家长大的,应是不会冤枉人,难不成这漂亮的小姑娘真偷了她的玉佩?” “我看不像,多半是误会。这小姑娘我认识,是湖边村养蜂的寻伯山闺女,性子烈着呢。你们也该听说了上次有个登徒子被送官的事吧,就是这闺女干的!” “原来是她呀!”便有人恍然,随即冲着方姝喊,“这般性子的姑娘,怕是干不出这种事,方小姐,你定是冤枉人家了。” “是啊,寻伯山我认识,老实巴交一汉子,养的闺女又能差到哪去?这位小姐,你还是好好想想玉佩丢哪了吧,别真冤枉了人家。” “就是就是……” 一时近半的人都附和起来,这倒是令寻常有些意外。 当下,她一脸感激地对周围人道: “多谢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帮寻常说话。 “不瞒各位,寻常长这么大,连玉佩长啥样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那东西值不值钱,更遑论冒着被送官的风险去偷?寻常是真心觉得冤枉!” 寻常这话一出,附和的声音愈发大了。 看着围在周围冲她指指点点的人,处于弱势的方姝心下一慌,她的丫鬟更是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不过须臾,方姝想到被她扔到寻常那的玉佩,又硬气起来:“哼,是不是真偷了,搜一个便清楚了。 “你要是敢让我的丫鬟搜身,我便信你没拿,还亲自向你道歉,这个镯子,也送给你当赔礼。” 说着话,方姝撸下左手腕上的一个羊脂玉手镯,放在掌心。 “表妹!”听了周围人对寻常的评价,又在第一面便对寻常心生好感的百里清风,这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呵斥出声。 往日里他怎么会觉得方姝偶尔的刁蛮是可爱的表现?甚至玲珑每每与她争吵,他都站她这边,气得玲珑直跳脚。 玲珑总说方姝虚伪,他不信,只因每次与玲珑争吵后,方姝总会在他面前替玲珑说话,还在他喊玲珑疯丫头的时候责怪他…… 可看姝儿如今的模样,难道,以前那些都是装的吗? 头一次,百里清风心里生出了怀疑,又立马被他否认。 若真是装的,姝儿又怎么这时候突然不装了?定是那玉佩是她最喜欢的,她过于在乎,又误会了人家姑娘,太生气的缘故。 想到这,他缓和了声音,抬手摸向方姝的头:“姝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就一块玉佩么,哥哥改日让人给你弄一块一模一样的,乖,快别闹了。” 却不想,方姝一闪身,躲开了他的手,气愤地看他:“清风哥哥,我是你亲表妹,她不过是个外人,你却宁可信她不信我,还一直帮着她!” 才说完,方姝看着百里清风霎时变了的脸色,心里吓了跳。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撞了邪似的,脾气一直忍不住,还口不择言。这下完了,她多年经营,在清风哥哥眼里的好妹妹形象…… “你真是在百里家长大的?”却这时,寻常说话了,边说还边又啃起了糖葫芦,只是那只拿糖葫芦的手指总在那捻着奇怪的手势。 “当然是了,你什么意思?”方姝被寻常突然的问话问得莫名其妙。 “我只是有些好奇,毕竟百里家家风不错,而你,为了块玉佩,大庭广众之下竟想让丫鬟对一个姑娘家搜身。” 说到这,寻常语气一顿,看着她厉声道:“你安的什么心?可真是好教养!” 方姝一惊,忙拿眼看百里清雅。却,对方脸上仍挂着笑,眼神却放在寻常身上,并没有看她。 她袖子里的拳头狠狠一握。 第三十八章 少女玲珑 不想头一侧,又看到了百里清风眼里看过来那不再是宠爱,而是失望和责怪的神色,霎时,她脸色白了。 周围原本有不少人被方姝说的话动摇了,觉得她说得也有理,又拿出了个一看就值钱的镯子来,寻常若是真没做,就该依了她。 可寻常的话一出,众人纷纷色变,看向方姝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他们也是有闺女的,女儿家的闺誉最是重要,以己度人,寻家姑娘说得没错,这方家小姐,安的什么心! 便在方姝受众人瞩目的这一刻,她想着丢在寻常怀里的玉佩,想着一会众人就会知道寻常的表里不一,她才是受害者,下巴一抬: “哼,我不过吓吓你,你便说了这么些冠冕堂皇的,说到底,你还不是不敢给人搜身,我的玉佩,定然是藏在你身上!” 不想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有东西突然从她袖子里跌落在地上,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玉碎之音,再是清晰不过。 她闻声低头,就看见本被她扔在寻常那,用来陷害寻常的那块玉,此刻碎成了两半,正落在她身前。 脑袋一懵,方姝蓦地瞪大眼,失声叫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明明手很准,把玉扔到了她抱着的小屁孩身上的!” 一喊出声,她吓得立马拿手捂住嘴。 僵着身子惊恐抬头,果然,想象中众人怀疑看向寻常的场景没出现。 她得到的,是更多的指指点点,还有那似要把她淹没的鄙夷嘲笑,甚至有胆大不畏百里家权势的,已经不顾她的身份对着她骂出了声。 她吓得猛地抱头蹲到地上,不敢再看百里清雅和百里清风的脸色。 不想下一刻,愈发打击她的事发生了,她听到了她那死对头百里玲珑的声音。 “啧啧,好热闹呀。”少女的声音如黄莺悦耳,却透着豪放,而此刻,这声音还多了股幸灾乐祸。 寻常咽下嘴里的糖葫芦,随手扔了签子。 听声识人,她对这般性子的姑娘微微侧目。 “我说天真善良的表小姐!就说这常在河边走的人,哪有不湿鞋的,这回遇到厉害的,踢了铁板,吃苦头了吧。” 百里玲珑领着丫鬟绿敏走到方姝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玲珑,你,你说什么呢?” 虽然暴露了,可若是再牵扯出从前的事…… 方姝站起来,心里前所未有的惊恐。 “我说了什么?”百里玲珑一脸不解,“我没说什么呀。” “就是要说什么,也给我回府再说!”下一刻,她脸色蓦地铁青。 “可真好,在家里尽做些龌龊事不算,如今竟跑大街上丢人现眼来了,方姝,你将百里家置于何地! “你不嫌丢人,我嫌你丢人!来人,带表小姐回府!” 在方姝和她丫鬟惊恐的眼中,两名高大的护卫从百里玲珑身后走出,其中一名向方姝不客气道:“请吧,表小姐。” 见方姝没反应,他作势朝她伸出了手,方姝那胆小的丫鬟,这下可真吓到了。 她清楚自己此刻若还不护着方姝,回去之后等待她的多半就是被发卖。 是以明明怕得要死,小丫鬟却不知从哪生出了勇气来,上前拦住那护卫:“你想干什么,我家小姐自己会走!” 见护卫被呵斥住不再上前,她忙扶住方姝:“小姐,咱回去吧。” 怕方姝使性子,她忙在方姝耳边低声又说了句:“小姐,还有二姨娘呢!老爷最听二姨娘的话了,您不会有事的!” 方姝一听丫鬟的话,眼骤亮,她压下心慌,却仍是不敢抬眼看周围人,跟在百里玲珑的护卫身后往百里家的方向走,没了出来时坐轿子的待遇。 有胆子做,却没胆子面对。 百里玲珑看着方姝走远的背影,轻嗤一声。 酉时已过,方姝一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便相继离开。 这时候,消化了好一会儿的百里清风才艰难地朝百里玲珑开口:“玲珑,你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小叔以为我每日里吃饱了没事总找她麻烦?找她吵架?” 百里玲珑鄙视地看着百里清风,继而嘲讽他: “说来,你之前可不就是这么以为的么。怎么,今儿发现你心里的好表妹是这样人,承受不住了?” 百里清风一噎。 可他没话反驳,百里玲珑说的没错,他是真的有眼无珠! “大伯就不会像你这般没脑子,被个心机女耍得团团转尤不自知。”嫌弃地扭头,百里玲珑看向百里清雅,一脸崇拜。 却见百里清雅此刻正看着拍了下驴头,坐着驴往前走的寻常。 她反应过来,忙上前两步,拦住寻常,脸上笑开来:“你先别走,咱们认识下,我叫百里玲珑,你叫寻常是不是?” 方才她老早到了,把整个经过都看了遍,对寻常可不是一般的喜欢。 这性子…… 寻常嘴角抽动了下,明明前一刻还是个威严的大家闺秀,如今又豪爽得跟个汉子似的。 不过她不反感,还有些欣赏。 小毛驴停下来,姑娘抱着寻安下去,看着百里玲珑微笑:“是,百里小姐,我上午才去你家送了食材呢。” 这时候,百里清雅也跟着百里玲珑走到了寻常跟前。 与百里玲珑说着话,寻常的眼角却也没落下百里清雅。 方才听到人群的议论时,她就把百里清雅与在厨房听到的那个“花花公子”对上了号。 这下见着他一张祸水脸,寻常愈发觉得自己打的标签贴切极了。 说来那二公子百里清风与百里清雅年岁实则相差了一个辈分,却因是百里秦淮与侧室二夫人所生的老来子,与百里清雅同辈,才喊上百里清雅一声堂兄。 而这百里玲珑,却是百里秦淮嫡长子所出的独女,低了百里清风与百里清雅一个辈分,是以喊二人叔、伯。 至于方姝,是百里秦淮侧室二夫人娘家哥哥的女儿,自小被二夫人接来百里府,虽与百里清风是表兄妹,与百里玲珑等人却是无血缘的。 “啊,你家不是养蜂的吗?”听了寻常的话,百里玲珑奇怪了,“我听祖母说,大伯独爱喝你家的蜂蜜,正想问问你家是怎么养蜂的来着?” “是养蜂,不过寻常还常上山打猎,顺便采些山里产的食材,贵府中饭应该便是这些食材做的。” 寻常拐着弯儿打听起了百里府上众人对这些菜的反应。 “啊,原来那些新颖的菜是从你那买来的!” 第三十九章 各回各家 百里玲珑恍然,有些兴奋道: “我长这么大,吃过不少好吃的,这还是第一次吃上那些东西,可是差点把舌头吞了! “便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伯,中饭之时也比平常多吃了好些呢!” 百里清雅适时插话,对寻常露出了笑容:“姑娘那些食材确实美味独特。” 如果光晔在这,看到百里清雅这一点不虚伪的笑,可不得惊呼出声? “府上喜欢便好。”寻常心下大喜。 走时绿翡与她说好了,若是那几个贵客喜欢吃,会让绿湖再次登门,谈长期供应食材的生意。 这么一来,她只是上山打猎时顺带采些而已,却能多个长期进项。 没忽略百里玲珑先前的话,寻常看着她道:“百里小姐若是想知道寻家怎么养蜂,改日可以来湖边村一趟,亲眼瞧瞧。” “好啊,我可不会客气!”百里玲珑回答,还真像她说的不客气道,“远来是客,到时你得管饭!” “自是应当。”寻常听得一笑。 两人说着话,却这时,寻安小娃子在寻常怀里睡眼惺忪醒来,原向着寻常的脑袋扭转过来,张着嘴打了个哈欠,恰好被百里玲珑看到。 霎时,少女两眼发光:“哇,好可爱!这就是你弟弟么?他叫什么呀?” “大名寻安,小名宝儿,来,宝儿,和这位姐姐打声招呼。”寻常把寻安歪着的脑袋扳正,面对向百里玲珑。 “姐,姐。”平日里不怎么配合的小娃子,这会儿倒是给寻常面子。 寻常顿时笑得眼眯起来。 “宝儿真乖,姐姐请你吃芙蓉酥!”百里玲珑从绿敏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递给寻安。 寻常替寻安接过道谢,百里玲珑又逗弄了下小寻安,不多时,寻常抬眼瞅瞅天色,向着百里清雅三人歉声道: “酉时已过,湖边村离镇上有点远,寻常还有些东西要买,便先告辞了。” “啊,都已经这个时辰了!”百里玲珑惊呼,“我也该回家了,不然母亲要担心了。” “寻常,以后我就这么喊你了!你也喊我的名字玲珑吧。”百里玲珑对着寻常道,“喊百里小姐听着好生分。” “玲珑。”寻常笑着依言喊了百里玲珑一声,虽相处只有短短的功夫,可对百里家这位孙小姐的性子,寻常是真喜欢。 百里玲珑眼一亮,才少女了不久,女汉子脾气又上来了,抬手一拍寻常肩膀,大声答应。 又约好寻常若是再上百里家,就让丫鬟去通知她一声后,百里玲珑三人便与寻常互相告辞,走时百里玲珑还不忘转头朝掉转驴头目送他们的寻常挥手。 百里清风尤自想着方姝之事,显得心不在焉。倒是百里清雅,他看着寻常,又绽开一抹勾魂的笑,有一霎,姑娘还真被这笑迷了眼。 不过当回过神,姑娘又恼羞成怒了,隔着老远给了百里清雅已经转过身去的背影一个狠瞪。 果然物以类聚,她在百里家见到的那两个听说是这百里清雅至交的男子,也是这般讨厌! 却不想,姑娘的瞪眼还没收回来,百里清雅突然一个回眸,正正捕捉到了。 这下,姑娘没脸了,当着百里清雅的面,她二话不说又把驴头调转了回去,一拍驴脑袋,驱使小毛驴向前嗒嗒地跑。 原地,百里清雅目送寻常远去,蓦地朗声大笑。 把一旁跟着停下来的百里玲珑两人狠狠吓了跳。 走出老远,寻安娃子还在那吃芙蓉酥吃得欢,寻常平复了心绪,紧着时间,寻了卖牲畜那处,跟鸡鸭贩子买了些鸡苗鸭苗。 之后想到小香儿,还有面前的小娃子,又买了一些果脯香瓜子等零嘴,便赶着驴回村了。 被使了个轻身术的驴子,健步如飞时,丝毫不比快马的脚程差。 寻常抱着寻安侧坐在驴背上,与坐在软椅上无二。 有人的时候慢些,无人时便快跑,哼着小曲儿感受凉风扑面,听着寻安的咯咯欢笑声,半个时辰不到,便抵达村口老旧的木牌坊下。 进了村,自是少不得引起轰动围观,好声好气问询的,寻常一一回答,语气尖酸的,姑娘理都懒得理。 先去了趟张大壮家,送了只烧鹅,又去了趟李三婶子那,也送了只烧鹅,并一些给小香儿的零嘴。 回去之时带了些李三婶子给的蒜苗和晒干的蒜头腊肉。 快到竹林尽头的时候,又想到郭老家有个与小香儿差不多年纪的孙子,便又调转驴头,往郭老家跑了趟,也送了些零嘴。 回到家,顶着昏暗的天色在屋后隔老远的地方搭个棚子,把鸡苗鸭苗安顿好,晚饭姐弟俩一起吃了顿香喷喷的腊肉饭。 翌日一早,寻常从屋后砍了好些木头,捣鼓起了驴拉的车厢,准备弄辆与马车差不多的驴车。 说来她家的驴无需拉太重的物品,也不快跑,车轮子再弄个减震装置,便是她不使法术,坐着也该颠簸不到哪去。 到时拉拉李三婶子母女俩,也不会把人吓到,挺好的。 这两日分别有两户人家派人过来取蜂蜜,寻常便把捣鼓车子的活计搬到了屋后。 她没有如留绿湖般留这些人吃饭。 一是自己忙着捣鼓车子,没太多时间招呼人家。 二嘛,若是日后天天有人来,她总不能天天请人吃饭,拿还不得把家底给吃光呀! 到底不是专业的,即便有法术可使,寻常光是做这个驴车厢便花了半日,而做车轮装减震,更是花了整整一日功夫。 不过成品倒是比之从车马行花大价钱买的马车还要好。 当然了,这车好,是好在不起眼的小地方,从外表,寻常是按着印象中见过的马车弄的,却是瞧不出有多起眼。 原本有钱了,寻常倒是能买匹马或是骡子的,不过想到也就这辈子还能使些小法术,寻常干脆便决定出行都给驴施法,将驴直接当马用了,还能省下几两银子。 如今需得自己挣钱了,姑娘可是深觉钱这东西,来之不易。 第四十章 刺杀,走水 是夜,夜黑风高。 长春城城主府,书房密室内。 “陛下,既是交易,便该有诚意,那人的性命,怕不是这么五座城抵得上的吧。” 九姬温顺地坐于一旁,凌天啸阴柔的脸半隐在明灭闪烁的灯火之下,说话时,眼里的阴冷肆无忌惮射向晟景峘。 好似毒蛇般的目光,令晟景峘没来由心里发怂。 可害怕无法阻止他对明明触手可及,却因晟明渊的存在而到不了他手里的帝王权势,以及杀死压在他头顶的晟明渊的决心。 他狠狠一咬牙:“翻倍,不能再多了!” “我要与昭陵边境相连的那十座。”谈判至此掌控谁手,一目了然。 “好!成交!” 转念,他心思一动,暗里因割让城池而憋屈的扭曲蓦地消散—— 等晟明渊一死,整个天下就都是朕的了,如今割城十座又如何,到时朕出动大军,还愁拿不回来? “陛下好气魄,既然达成共识,来,为了我们的合作,干一杯。”凌天啸目的达到,举起面前的酒杯向晟景峘伸过去,阴柔的面孔笑开来,渗人得很。 角落里,书架顶端,此刻两名黑衣人正互相捂着对方的嘴,漏在黒巾外的眼彼此瞪视。 没多久,从彼此的眼神中达成共识的两人便同时放开了手。 黑衣人之一,曲峥嵘一边暗暗警惕对方,一边暗暗压住眼底的杀意,死死盯着凌天啸。 这个男女不忌的色鬼凌天啸,竟然敢打他天神般的大哥的主意,竟还每日里在床头挂大哥的画像,一边看着一边淫乐,如此亵渎…… 愈想,曲峥嵘心底的杀意愈盛。 瞅准凌天啸与晟景峘碰杯后,仰头喝酒的刹那,在另一面黑衣人铁青了脸却无法阻止的刹那,手里暗器朝着凌天啸后颈疾射而出。 眼看暗器距离凌天啸后颈只剩微毫,电光火石间,一直乖顺端坐一旁,看似无害的凌天啸皇后九姬凌厉的眼神扫过来。 她长袖一摆,白练从袖中射出,堪堪打飞了那连续疾射而来的暗器,挡住了曲峥嵘的偷袭。 “如意坊的人?”坐于桌前的凌天啸与晟景峘同时起身,与晟景峘的惊慌不同,凌天啸有九姬相护,镇定站在那,拿眼瞅了下暗器的模样,挑眉向着躲在暗处的两人道。 面上镇定,凌天啸心底却暗暗皱眉。 这次他的行踪明明很隐秘,却仍是被人察觉,竟还买通如意坊的杀手来杀他。 他若是死在这里,能得好处的人多了去,会是谁? 不管是谁,如意坊势力庞大,即便今日这两名杀手死了,也会有更强的接收对方的任务,不完成,誓不罢休。 接下来他若不尽快花大价钱买下自己在如意坊的悬赏令,怕是得日日被追杀了。 而此刻,被连累的另一名黑衣人暗暗骂了声娘,却在九姬凌厉的攻势下,不得不跟着动起手来。 见黑衣人的目标似乎不是自己,晟景峘悄悄挪到墙边,开了密室的门,拼命逃了出去,连连大喊:“快来人,有刺客,快来人!” 屋里没人理会晟景峘,依旧打得水深火热。 凌天啸越看越心惊。 虽同样看不出路子,两名黑衣人彼此却配合无间,与九姬打起来,明显游刃有余! 这么一来,他就危险了! 可他不过才想到这一点,就突然听见九姬一声焦急的大喊:“天啸!” 与此同时,九姬的白练带着强烈的劲风向他扫来,他顺着这股大力仓促躲避之时,左肩突然一疼。 他眸光电扫而过,就见其中一名黑衣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软剑。 而此刻,那剑尖正插在他左肩膀处! 差一点,他今夜就交代在这了,凌天啸额角滴下一滴冷汗! 原本冲着心脏的位置而去的剑被白练的劲风扫偏了,曲峥嵘火大,一手精妙的剑法使得越来越快,攻势凌厉,招招致命。 却这时,九姬见凌天啸受伤,眼神一狠,打斗的间隙,趁两人不注意掏出一个瓶子拔了瓶塞,夹在白练里朝两人扔了过去。 灵月圣女九姬,一手炼蛊术闻名天下。 曲峥嵘与另一名黑衣人来之前都做了不少准备,几乎说得上是全副武装,身上还涂抹了不少防蛊虫近身的药物。 而此刻虽在打斗,两人也不忘暗暗防备九姬。 然而待得两人发现从瓷瓶里铺天盖地蜂拥袭过来的蛊虫时,却还是着了道。 尤其砍成两半后,那些血红恶心的虫子不但没死,还从一个变成两个,又继续朝两人攻击,火攻之法无效,竟还丝毫不畏两人身上的药物! 还是大意了,果然灵月圣女九姬,小觑不得! 蛊虫噬体,沿着血管在身体游移,目的明确地朝着心脏的位置而去。 霎时,犹如万蚁噬心的疼痛袭来,两人心惊:这是噬心蛊! 若是十二个时辰内无法祛除蛊虫,必死无疑! 离得近的曲峥嵘差点被蛊虫吞没,情况最是严重。 不能再呆下去。 两名黑衣人同时对视一眼,默契地朝九姬虚晃一招,闪身便出了密室,只与匆匆赶来的城主府守卫照了一面,便在一阵喊打喊杀声中飞跃屋顶,疾步逃离。 半道上路过城主府库房的屋顶,曲峥嵘眼睁睁看着那名被他连累的黑衣人揭了瓦,眼神恼恨地拿个火折子点着了一张油纸,朝里面扔了进去,心里跟着升腾起一丝解恨之感。 怕火燃到一半熄了,他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火折子扔了进去,不过,却是眼尖瞥见了墙上的燃油灯,火折子扔去的时候不忘打翻灯,火势瞬间大涨。 反正这城主府库房的东西,没几件是干净的。 忍着万蚁噬心之痛,继续若无其事奔逃,好似赛跑般,还跑得不相上下,隔着黑衣的两人,不由互相朝对方竖起大拇指。 伴着城主府因库房失火而兵荒马乱,两人逃到了城主府院墙边,纵身越了出去。 因点火花了些功夫,一出城主府,身后九姬已经赶来,两人不觉又默契地对视一眼,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逃命去了。 九姬追赶的脚步顿住,朝身后几名城主府身手不错的守卫抬手示意: “穷寇莫追!” 说话之时,她眼神阴霾。 中了她的蛊还能跑得如此快,还不怕死点火,还有那身手…… 这两人,绝不是如意坊杀手这么简单! 被打了一掌的腹部蓦地吐出一口血来,九姬想到受伤的凌天啸,没有多余的心思再想两名杀手之事,急急回转身。 百里府客院,光晔狼狈地撞开书房的门,扯了黒巾,冲他家爷弱弱地喊:“爷,快给小的救命……”说完话,身体一软,就栽在地上晕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春心动 晟明渊看了地上的光晔一眼,放下手头正批阅的奏折,步伐不急不缓走上前,打量了下光晔的脸色。 “九姬的蛊。” 唇瓣开合,吐出这么一句,他伸出右手食指,往左手腕处划了下。 肌肤骤然裂开一道口子,鲜红的液体从中流出来。 他手指一捏光晔下颚,把血喂他吞咽下去。 没多久,光晔从地上醒来,感觉身体已无碍,站起来就讨好地冲晟明渊笑:“谢谢爷。” 然而此刻他心里正嘀咕着:爷真狠心,看我躺地上也不知道把我放床上去。 “蹲墙角去了?”晟明渊继续批阅奏折。 “嘿嘿,我这不是好奇么。”光晔脊背一僵,连忙解释。 “哦,你这好奇心倒是挺不错,差点把命给丢了。” “这不是有爷在么。”光晔嬉皮笑脸。 突然想到那名刺杀凌天啸的黑衣人,光晔兴奋地开始对着晟明渊竹筒倒豆子,“爷,可不止我一个在那呢,还有一名如意坊的杀手……” 卯时,从长春城去往护国寺的路上,来时受了不少罪的晟景峘正与他的心腹太监启德贵坐在马车里吃茶点,说起自己与凌天啸的交易。 “陛下,凌天啸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启德贵苦口婆心劝道。 “朕如何不知?”晟景峘脸上表情又扭曲了,“待得杀死晟明渊得到大权,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晟景峘恨声:“可如今,朕能倚仗的,也只有他了,纵是知道他不安好心,朕也没有法子。” “小贵子,除了祖母,只有你,是全心全意待朕之人。”转眼,晟景峘脸色一变,趴到启德贵膝盖上,仰头,看着启德贵的目光满是信任,犹如孩童对母亲那般。 启德贵身体微微僵了下,心下一声叹息,抬手轻拍晟景峘肩膀:“陛下累了便睡吧,有小贵子在,无须怕。” 晟景峘依言闭目,没多久便发出轻微的鼾声。 启德贵举目望向窗外,目光复杂地看着天际微光。 你便是倾尽毕生之力,又如何斗得过那样的人? 这光,注定只属于他啊…… 辰时,寻常带着寻安与李三婶子并小香儿一起,乘着新鲜出炉的驴车到达镇上,在街上一个岔道口分开。 寻常得知了百里家的态度,也不等绿湖上门,这时候便赶着驴车又去了趟百里家,请报信的门童找了绿翡,背着食材,被绿翡惊喜地迎了进去。 结了银钱后,她又被绿翡领着去了百里玲珑院子里。 到的时候,百里玲珑正站在院门处候着,远远见着寻常与寻安便开心地喊: “寻常,宝儿!” “玲珑!”寻常背着寻安上前,也向着百里玲珑笑。 双方打了招呼,百里玲珑要抱寻安,见寻安不排斥,寻常便把小娃子递给了她,百里玲珑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是小心翼翼,寻常放了心。 托百里玲珑的福,姑娘参观了下古代大户人家小姐的香闺,金丝楠木床,鲛绡流纱帐,蝶恋花的锦绣屏风…… 四个字形容,雅致非凡。 此刻,三人围坐在百里玲珑闺房窗边的矮榻处煮茶,丫鬟绿敏候在一旁伺候。 一边欣赏窗外院落的景致,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两人见识都不凡,竟是越聊越投机。 “我才想着你们不知什么时候才上百里家,却这么快就来了,我听到丫鬟来禀之时,可是高兴坏了。”百里玲珑把寻安娃子抱坐在膝上,兴致勃勃给小娃子喂糕点。 “方才便瞧出来了。”寻常正翻着百里玲珑给的小话本,心情很不错。 没想到到了这个古代,她还能交上这么对她胃口的朋友。 “有这么明显?”百里玲珑瞪大眼。 “就是这么明显。”寻常点头。 “好吧。” 这会儿寻安吃够了,百里玲珑不再喂他,按寻常所说给小娃子按摩肚皮消食,趁着这个功夫,便又问寻常:“你说你待会便要离开,去寻买家?” “是啊,我家蜜蜂又分出了几箱,越来越多了,如今蜜产得也越来越多。” “嗯……蜂蜜我家如今有了,可我认识不少人家是没有的,反正我闲得很,不如我同你一起去,正好可以帮你!”百里玲珑心血来潮,期待地看着寻常道。 “这怕是不妥,我做生意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你却是百里家的小姐,怎能同我一起浑?就你祖母那关,你就过不了。” 寻常对这个提议虽有些心动,可为了百里玲珑着想,却是没法答应的。 大晟虽民风开放,也鼓励经商,可女儿家出门做买卖,那是家里人无能的表现,哪个愿意? 便是如同寻常这般境况,旁的人虽晓得她的困难没法说道,心底却也是不赞同的。 女儿家的,便该在家乖乖待嫁,嫁人后在家相夫教子,出门逛逛街喝喝茶的没啥,可这般抛头露面做买卖,终究不妥。 “对哦,祖母肯定不依。”百里玲珑神采飞扬的脸黯淡下去,“若是偷偷的,被知道后,怕是连与你相交,也会被阻止,还会连累你做生意。” “好了,不就是不能一起去吗,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寻常笑着安慰她,“你把你认识的人家跟我说说,不也照样能帮我?” “对啊!”百里玲珑一拍手,恍然大悟。 于是,一整个早上,两人就在那一个说一个听,寻常不时提些问题,百里玲珑一一回答,不知不觉,竟把整个镇上近百户富贵人家的境况都了解了番。 又约好几日后上寻常家,百里玲珑便依依不舍地送了寻常出府。 待寻常上了驴车远去,百里玲珑才一转头,不想竟瞧见她家大伯站在不远处树下,正在那远眺寻常离去的背影。 风吹过,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洒下来,树下男子一袭白衣,颜如美玉,俊雅似天人。 那一双如星子璀璨的眼眸里,有涟漪莹莹荡漾。 百里玲珑心思一动,上前几步细细打量百里清雅,对方却久未发现她的近身。 她也因此得出了个结论。 她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伯,春心动了呢。 第四十二章 托百里玲珑的福,寻常离开百里府,正午未过,便谈妥了与昨日一般多的买家。 心情很好,姑娘抱着小娃子又去了那家掌柜爱说书的茶楼。 今日似乎掌柜的不在,没人说书。 不过,茶楼却仍旧人声嚷嚷,热闹得很。 点了几盘饭菜,寻常一边喂寻安,一边支耳朵。 原来周围人都在谈论一件事。 “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城主府走水了!” “听说了!大伙都在说这事呢!听人说库房被烧了个精光!” “库房?公库还是私库?” “瞧大伙的脸色,自然是私库了!” “不是公库就好。” 有人幸灾乐祸了:“嘿,那这回黄城守可不得哭死。” “哼,哭死活该!他那私库里的东西,不定有几件见得光的!” “可不是嘛,这姓黄的那么贪,缺德事也没少做,这啊,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你说得对,咱们以后做人做事可都得有良心才成,不然就得步这姓黄的后尘,咱家里,可没多少财可败!”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咱仙人国师的手笔?” “嗯,还真有可能,这姓黄的,多半是干坏事被咱国师逮了个正着……” “爷,还是咱国师厉害!” 光晔陪着自家爷坐在二楼角落里,听着周围人把整个事扯得越来越离谱,想不佩服都不行。 明明是他干的事,国师大人什么都没做,功劳就被人加身上了。 晟明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并没有把光晔的声音听进去,他的眼,正落在不远处的寻常身上,心里默数着对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 这时候的寻常已经同小娃子一起解决了中饭。 对于城主府走水之事,寻常其实也很是幸灾乐祸。 怎么说,原主的叔寻伯桥现在也成了她叔,那黄城守可是为了儿子害了她叔呢。 不过,姑娘的注意力没在这件事上停留多久,她很快又看着寻安身上的新衣裳洋洋得意起来。 寻安娃子今天穿的正式她上次做的新衣,小模样别提多俊。 看着看着,寻常久违的购物欲被勾了起来。 她猛地招来小二,结了账背上小娃子快步出茶楼赶了驴车,往上次扯布的那家铺子去。 于是,自始至终没有存在感的晟明渊,在光晔不解的目光中,黑着脸对他说了句“结账”后,便起身跟在寻常后头出了茶楼。 “哟,这位姑娘上次来店里买过布吧?”寻常背着寻安才一走进布店,人称许娘子的女店家就眼尖迎了出来。 “许娘子记性真好。”寻常笑道。 “哪是我记性好,是姑娘长得俏!见过的人都忘不了哪!”许娘子笑眯眯夸寻常。 哪个女子不喜人夸自己的长相?就凭这么一张能说的嘴,这许娘子店里的生意也必然好做。 “姑娘是要定做还是买布?” “买布,同上回那般,要颜色鲜艳些,料子柔软的。” “也是给弟弟做的吧?”许娘子往店里逡巡了遍,走到一处抱了几匹过来给寻常挑。 “这是都是舒适柔软的料子,这几匹颜色暗些的是旧的,价格便宜几文,其他颜色亮的都是新进的货,贵些。” 寻常看了看,见那些新进的都挺不错,便挑了其中较衬寻安的肤色的几匹:“这些都要了,每匹剪三分之一。” “诶!”许娘子眉开眼笑。 这也是她见寻常一来就殷勤迎上去的原因,上回寻常也是这般,看中了便买,爽快。 不似那些同是乡下来的妇人般,挑挑拣拣爱不释手,最后买的却就那么一点,还把她不少布都弄脏弄皱,愣是没法卖了。 便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老爱嫌弃这嫌弃那不算,挑剔完了,空手走的也不在少数。 “姑娘上回买的布也是给弟弟做的,自己不做上几件么?”难得遇到这么位好说话的顾客,若是能多卖出几匹更好。 许娘子一说,寻常心思一动。 她如今穿的都是原主的衣裳,审美观与她多少还是有些出入的。不过要她自己给自己做,她却没法如做寻安的那般上心。 想了想,她对许娘子道:“我再挑几样,麻烦许娘子店里帮忙做可成?” “自是成的!”许娘子大喜。 虽对寻常不自己做有些疑惑,可那是客人自己的事,她可不会多管,能多卖几匹布,才是她关心的。 “不过,姑娘得把身量尺码报予我。” 寻常闻言,报了一串尺码给许娘子记下,便给自己挑了匹素淡梅花纹的,并一匹浅色墨竹纹的,各做一身。 想着给寻安娃子做几双小鞋,便又选起了做鞋的面料。 正要拿起看中的一块虎纹的面料,寻常的手却突然顿住。 她听到了铺子外两名女子说话的声音。 而她们谈话的内容里,还有她的名字。 “小姐,里面那个女的就是寻常,我昨日在街上远远瞧见的就是她,不会错!” “你说她就是寻家那个灾星?” “对!” “哼,果然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 寻常不是聋子,都被人大声指名道姓骂了,没道理装听不见。 她抬眼看过去,就见着一个小姐打扮的少女领着一名丫鬟,正往许娘子店里走来。 “哟,是徐家小姐啊!您可是许久没来了,是要裁衣还是别的?” 许娘子这时候也瞧见了少女,嘴上说着客气话迎了上去,却到底没对寻常那般热情。 不过,徐英却是不晓得的。 她一进来,也不理迎上去的许娘子,就径直走到背着寻安的寻常那,围着她走了圈,然后停在她跟前,打量起来。 她打量寻常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鄙视,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就差没在脸上写上你不如我了。 寻常心里纳闷,她与这姑娘,似乎根本不认识吧。 没想走了一个方姝,又来一个姓徐的。 难不成她也得了某种特殊体质,专吸引麻烦上门? 第四十三章 虽心里吐槽,寻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无视了徐英,她伸手便要拿起方才看中的虎纹面料。 却不想她手还没碰到那料子,打斜里便伸出一只手来,快速把料子抢了去。 “这料子虽不怎么样,买回去当抹布却还成,本小姐要了。” 徐英拎着帕子往许娘子身上一扔,鼻孔朝天,“给本小姐包起来。” 哟呵,在这等着呢。 寻常心里乐了,这上赶着找虐的,姑娘可不会跟她客气。 当下,寻常递给正一脸为难想说什么的许娘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不在意地继续挑选起来。 只是这回,她走到了放置锦缎之处。 “啧啧,这有些人啊,就是爱打肿脸冲胖子,明明是个穷光蛋买不起,却不死心偏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脸皮可真是厚。” 寻常步子一顿。 这女人的嘲讽似乎有些一语双关。 只是她还没理出个头绪,徐英嘴里的讽刺却是不停,“我说许娘子,这做生意啊,还是该挑客人的。 “你这荤素不忌的,光是平白被那些乡下来没教养的人弄脏扯坏的布怕就不少吧,都不怕赔本么?” 徐英这话把从穿着上一眼便能瞧出是乡下来的寻常给带着骂了进去。 “徐小姐说笑了,许娘做的不过小本生意,可不比您家玲珑阁,若还总想着挑客人,可不得喝西北风去?”许娘子打哈哈。 惹来徐英不满的哼嗤。 且再得意一会,待会别哭得太惨。 寻常心下暗道这么一句,脸上却似为难地对许娘子道,“这些我瞧着都挺不错,可至多买个半丈来长,不如许娘子帮我掌掌眼,看哪样更衬我肤色些?” 许娘子本没想过寻常会买锦缎,听了这话倒是愣了下,而后便有些疑惑。 毕竟从寻常两次来扯布的情形,她晓得这小女子是个主意正的,缘何说出这么番话? 不过她的疑惑,很快便成了恍然。 “真是磕碜!”见寻常没有因她的话而羞怒,徐英心下不满,又嗤笑道,“买不起就别买,一个村姑还想穿锦缎?简直笑死人了!” “许娘子,你这的锦缎,本小姐全要了!”徐英这话一出,不单许娘子,她身旁的丫鬟也惊到了。 第四十四章 被惦记了 丫鬟偷偷拉了下徐英的袖子提醒她:“小姐,这么多锦缎若是买下来,您这个月的月钱……” 最要紧的是,徐英花钱大手大脚惯了,若是到时想用银子拿不出,定会动用她们这些丫鬟的月俸。 “闭嘴!”徐英突然抬手,狠狠甩了丫鬟一耳光,“让你管钱是给你面子,我当小姐的什么时候需得轮到你一个丫鬟管了,不知所谓的东西!” “求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奴婢知错了!”丫鬟连被打的脸都不敢捂着,一脸惊恐地屈膝往地上跪去。 那膝盖碰地的声音大的,寻常都替她疼。 “哼,这次本小姐就饶了你,下不为例。” 徐英在跟丫鬟说话,眼睛却向着寻常,下巴微昂,仿佛她训丫鬟也是一件体面事。 可不是么,她有丫鬟,寻常没有,这不就是体面? “再说了,月钱不过是形式,爹最疼我了,本小姐想用银子,要多少没有?”徐英的语气带着炫耀,眼睛斜睨向寻常。 这是拼起爹来了呀! 寻常脸上不动声色,继续无视她,步伐一转,她走到了卖刺绣锦帕之处,似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 “这些帕子也不错,而且比起那些锦缎面料,这些小帕子我倒是能多买上几块。” 仍旧被无视的徐英这下是真的怒了,一个乡下来的村姑,凭什么无视她! “哼,许娘子,本小姐想起来,我那丫鬟们的帕子都用旧了,既然来了你店里,我这当主子的,一点表示都没有也不好。 “这样吧,你这里的锦帕都给本小姐包起来,本小姐带回去给她们慢慢挑。” 最后几个字被徐英放慢了咬着牙说出来,她的眼睛也同时挑衅地看向寻常。 到这,许娘子若是再不晓得这徐英被寻常牵着鼻子走,耍得团团转,她也不是个生意人了。 不过,有冤大头想买她家的货,她可不会好心提醒。 她心中对寻常佩服,与对方默契地对视一眼后,笑着对徐英道: “徐小姐买东西还能念着丫鬟,可见是个好主子,听说小姐不久前定了亲,以小姐的姿容才情,又为人和善,日后必然能同林轩公子小日子和和美美,羡煞旁人。” 这许娘子,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可真不是盖的,明明方才这徐英还因为一句话打了自己的丫鬟一巴掌来着。而且徐英这长相…… 虽称不上歪瓜裂枣,可也好看不到哪去。 不过,寻常眼角瞥到徐英一脸受用的表情,却不得不对许娘子暗暗竖起大拇指。 而也是听了许娘子这话,寻常才恍然徐英这般针对她的原因。 这个林轩,怕就是原主之前的定亲对象,林家的小儿子。 难怪了,若她没记错,似乎林家家境不错,最初会看上原主,是那小儿子林轩自己的主意。 这么一来,看这徐英表现出来的性子,会针对她,还真挺正常的。 小娃子敏感,很是不喜徐英,已经开始闹腾了,到底也没真正的仇怨,寻常便也见好就收。 与许娘子结了银钱,提了自己买的布,她背着小娃子就在徐英夹着讽刺的语调和恼怒的眼神下出了店门上了驴车。 走出一段了,她还远远听到徐英发飙的声音:“你说怎么,就这么点东西加一起竟然要七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徐小姐,锦缎的价格本就高,何况这里可是有二十匹之多。这些锦帕也有上百条,七十两,还是许娘看您是熟客的份上去了零头的。 “您可以问问您常来往的官家小姐们,哪个不晓得这个价位是童叟无欺的,许娘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骗到您头上啊。” 言外之意,你今儿若是说了买又反悔,可就成了官家小姐们之间谈论的笑柄了。 那些官家小姐本就对她商户女的身份有些瞧不起,若是还出了这等事,怕是全都得在暗里笑话她。 徐英瞧一眼店外不少已经被她的声音吸引看过来的路人,一咬牙,恨声让丫鬟付了银子,心里把罪魁祸首寻常骂了一通,气冲冲就出了许娘子的铺子。 这时候,寻常的驴车已经走出挺远,她是追不上了,只能站原地死死盯着寻常的驴车影子,想用眼神盯出个窟窿来。 正咬牙切齿,她眼角突然瞥见自家大哥徐承涛也同她一般,正领着家里一群护院站在街边,瞧着寻常的驴车出神。 不过那眼神,与她的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色眯眯的,一如他看他那一群小妾。 徐英心思一动,脸上表情霎时一变,甜甜笑着就上前喊徐承涛:“大哥,你在看什么呢?” “自然是美人了!”徐承涛手里拿着扇子敲着手臂,眼都没眨一下,继续盯着寻常的驴车影子,嘴里却下意识接口。 “你是在看那寻家的小妞?喜欢就花点钱抬回家里呗,用得着这么巴巴地看嘛?” 徐英一脸不以为意,似是随意说了这么一句,却正正好说到了徐承涛心坎里。 他一转头,盯着自家小妹,两眼发亮:“寻家的?小英认得?赶紧跟哥说说。” “就是那寻伯山家的啊,克父克母那个,哥最喜欢的。”徐英冲徐承涛挤眉弄眼。 “是她啊!” 徐承涛恍然一拍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克得好啊,我院子里有不少克夫克子的,还真就没有克父克母的,又长得这般花容月貌,貌似天仙,这回可不正好凑个齐整!”越说,徐承涛越兴奋,还猥琐地吸溜了下口水。 徐英眼底划过一抹厌恶,脸上却一脸替徐承涛高兴的神情: “那小妹可得提前恭喜大哥,又得了个娇滴滴的美人。” “哈哈哈,说得好!不愧是我徐承涛的亲妹子!走,咱回家,你不是喜欢我书房那盆牡丹么,哥今儿心情好,就送你了!” “真的?大哥对小英最好了!” “那是,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 珍珑阁徐东家的嫡子打上了寻常主意的一幕,得了不少有心人注意,还上了心。 比如阴阴笑着,激动得满脸通红,提了步子就急急往回赶的陈氏。 比如从寻常进了布店到出来,一直站在不远处树下,没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过的晟明渊。 第四十五章 救人 到这,若是光晔还发觉不了自家爷的异常,他也就枉跟了对方十几年了。 他家一直生活在寒冬的爷,这是终于迎来了春天啊。 按捺下心底的激动,光晔小心试探:“爷,这大力姑娘还真有意思,把人耍得团团转尤不自知,不过,她这似乎是遇到麻烦了。” 一直盯着寻常的驴车远去没收回眼神的晟明渊,听到光晔的话转过身来,黑眸睨了对方一眼,率先朝前走,眼里却噙着一抹笑意,炯然发亮。 “你觉得这是麻烦?”走了好一会,光晔才听到他沉稳的声音传来,忙竖起耳朵。 “我反而觉得,她应该会喜欢这送上门给她消遣的……麻烦。” 光晔怔在原地愕然许久,等他回过神来晟明渊已经走出老远,忙又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他心里对寻常愈发好奇了。尤其是对方与他家爷…… 寻常赶着小毛驴,赶往与李三婶子约好会和的地点。 想到她连法术都没用,徐英就段位低得自个跳坑里去了,她心情不由大好。 这时候午时刚过,寻常原以为还要等一会,不想到的时候李三婶子与小香儿已经在那了。 双方交换着买的吃食,一边吃着一边闲聊,未时末不到便各自回了家。【零↑九△小↓說△網】 李三婶子暗自感叹,不坐牛车可不单是省了路费,还省了时间哪。 寻常回去后,觉得时间还早,想起上次在山上发现的野葡萄,这几日该熟了,摘些回来酿葡萄酒挺不错的,便又出了门。 去的时候还顺带捎了罐荷花蜜给李三婶子,嘱咐她自家吃,李三婶子虽有些惊奇,却也没多问。 寻常乐得不解释,背着寻安,手里提个大麻袋,一边教他哼小曲,乐呵地听着小娃子发音不准却学得有模有样,一边步伐轻快地上了山。 今儿她心情好,便不折腾那些鸡呀兔子的了,只拎了个大麻袋,专摘葡萄去。 之前发现的那一片野葡萄长势喜人,生的隐蔽,覆盖了一大片。 没多久,在寻安娃子这么一小劳力热心的帮助下,寻常摘了满满一大袋,沉甸甸的,唤了摘葡萄摘得欢走的有些远的寻安就要回去。 “狗!狗!”小娃子却不理她,反而蠕动着嘴指着不远处的草丛喷口水。 见寻常没反应过来,又颠颠地跑回来,扯着她的衣裳一角,带着她又往那边走。 寻常这时候已经凭着五感发现了那边的动静,眉头皱了起来,抱起寻安,脚下步伐加快,小跑了过去。【零↑九△小↓說△網】 “嗷呜——”一声低低的狼嚎声从面前那只毛发颜色蓝白相间,油光滑亮,令人惊艳的狼嘴里发出。 它是一头残狼,一只后腿残了,它在向她求救。 因为修炼的缘故,有些智商的动物会怕她,而高智商的见到她却会自然而然亲近她,对她放下戒心。 显然,这头长得奇怪的狼智商很高。 嚎完后,它就向前跑起来,跑出一段,又回头看她,见她跟了上去,才又继续飞奔。 寻常跟着它至少翻越了五座山头,这头狼才停了下来,疲惫地趴在一个身穿黑衣,捂着心口蜷缩在地上,浑身汗湿的男人身边,低声呜呜,哀嚎起来,又期盼地看寻常一眼。 若是换了旁的人,能不能跟着一头飞奔的狼到这都是问题。 只能说,这人命不该绝,正好遇到了她。 寻常看着地上的男人,没有犹豫,把背着的寻安放下来,嘱咐那头狼帮忙看着小娃子,就走到那男人跟前蹲了下去。 不想她才往下蹲,男人紧闭的眼就蓦地睁开,痛苦中夹着戒备看了过来。 “是你的狼想让我救你。”寻常可不管他戒不戒备,这会儿这男人痛成这副样子,对她根本没有丝毫威慑力。说完这么一句算是解释的话,她就做了件让男人惊愕的事—— 手一伸一扯,把男人的衣裳给扒了。 原本疼得脸煞白的男人,霎时涨红了一张脸,捂着胸口的手紧紧挡在胸前,嘴里吐出虚弱的音节:“你,你想做什么……” 活脱脱一副良家妇男被恶女调戏的样。 寻常黑线,不客气地把他挡着胸的手扯开,一只手的指尖抵在眼睛旁,透视眼开,往他胸口望去。 “这是……红色的虫子?”寻常倒吸一口气,“虫子居然钻进了心脏里!” 皱着眉想了想,她突然恍然一拍脑袋:“哎呀,是蛊虫,瞧我这记性!” 上辈子她飘着到苗疆一地游历了的时候见识过,方才一时没想起来,居然还大惊小怪了,姑娘觉得有些丢脸。 不过,是不是蛊虫,其实对她也没多大所谓,她要把那小虫子弄出来实在轻而易举得很。 在男人因为震撼而瞪大的眼中,寻常手按在他胸口上,运起魂力,隔空把那虫子弄死后,把它沿着血管导到男人的指尖,划破。 下一刻,一条好似血线的虫子顺着血滴落到草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没多久,那块地的草全都焦黑冒起了烟。 好毒的虫子! 想到若是自己被这种东西钻进体内…… 寻常恶寒地打了个颤栗。 还好不是她。 寻常把手放在他心口到把虫子弄出来,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功夫,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感觉身体恢复了舒畅,那可怕的疼痛感也消失无踪。 好厉害的功夫! 不晓得寻常用的是什么,男人下意识就把她的手段归结到了功夫上。 “在下曲峥嵘,多些姑娘救命之恩。”男人,也就是刺杀小皇帝的曲峥嵘,朝寻常拱手行了个江湖礼,一脸感激道。 他先前瞧寻常一副打扮像是乡下的农家女子,这会晓得对方身怀功夫,必然不是普通人,心里那点顾虑便也没了。 “看你方才脸红的,我还以为你要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愿以身相许呢!” 寻常口无遮拦,出口又调戏起人来,等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忘了这是古代了,猛地一闭嘴,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呵呵,口误,口误,你就当没听到啊。”寻常忙打起了哈哈。 “姑娘这是真性情,难能可贵。曲某一介江湖人,其实什么话都听得。” 曲峥嵘确实有些被吓到了,不过他好歹见惯了大风大浪,除了脸微红,倒是没多大变化。 第四十六章 寻常一听,眼亮了,知音哪,可以当狐朋狗友那种! 这下,她一个没忍住,抬手便往人肩膀上使劲一拍,激动地笑起来:“曲兄真是上道!不枉我大老远跟着你家狼兄赶来救你,来,这是我刚摘的野葡萄,甜着呢,请你吃!” 是不是他不这么说,她便能把这一大袋的葡萄一直放边上,让他看得到吃不着? 从寻常手里接过一捧葡萄,不知怎么,曲峥嵘脑海里突然就闪过这么个念头。 “这头狼叫毛毛,其实是母的。”脑海里的念头也只是电闪而过,曲峥嵘抓住了寻常话里的关键字“狼兄”,解释道。 “母的?”寻常愣了下,继而声音拔高,“我当然晓得是母的,只是觉得喊狼兄霸气些,毛毛,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又难听又弱么?一个大男人,居然取出这么个名字!” 说到后面,姑娘鄙视了眼曲峥嵘。 曲峥嵘摸摸后脑勺,呵呵笑起来。他怎么看不出寻常话里的欲盖弥彰,死要面子。 不过,这姑娘的性子真有趣。 昏过去之前,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取蛊虫的手段没有遮掩,是因为寻常算好对方不会怀疑。但他身上其他伤势,比如内伤什么的,寻常却没有顺手给他治,若是真治了,她可就跟那国师般成传奇人物了。 这下见着这人晕了过去,寻常没法,为了自己不那么传神,只能认命被赖上。 这时候天已近黑,同毛毛说了声待夜深后循着她留下的气息去她家,寻常便剽悍地把人夹在腋下,背起寻安,另一手拎起大麻袋,轻身术、御风术走起,飞奔着回了湖边村那座山。 一路避着人下了山,到了李三婶子家门口避无可避的时候,便狠心往曲峥嵘身上使了个隐身术。 好不容易借口累了脱离了李三婶子对她下山迟了的关心问询。 待回到竹屋把门一关,隐身术的功效立马褪去,寻常把曲峥嵘同一袋野葡萄一起往地上一扔,再把寻安放下,白了脸一屁股坐到地上,额角流起了细密的汗。 果然使用隐身术还是有些勉强了。 “阿姐,累。”一只肉呼呼的小手突然伸到她额头上,一划一划给她擦起了汗。 寻常愣住,看着寻安认真的小脸,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虽因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小包子,可这么久以来,这小娃子到底人小不晓事,一直是寻常一头热对他好。 寻常也习惯了没啥感觉,可突然得到了小包子的回应,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她一把抱住寻安小娃儿,感动得抽起了鼻子。 “宝儿,阿姐以后定会给你盖个大大的房子,再娶个白白胖胖,又漂亮又贤惠的好媳妇!”感动得稀里糊涂,寻常信誓旦旦起来。 “香香!要!”小娃子竟真的惦记小香儿! 寻常被噎了下。下一刻,她顺着寻安的话便脱口而出:“好,等宝儿长大了,阿姐给你求娶小香儿!你俩一辈子相亲相爱!” “阿姐!要!”寻安又扯了下寻常的袖子。 “好,阿姐也一起。”寻常的声音温柔起来,心下吼吼,果然没白疼小娃子,没想着媳妇就把她这个阿姐忘了! 被寻安这么一打岔,寻常体内的魂力自动运转,没多久脸色便恢复了。 把曲峥嵘安顿到寻伯桥屋里,寻常便做晚饭去了。 是夜,赶回家的陈氏兴奋地同闺女李小荷一起窝被窝里说起午时在街上见着徐承涛惦记寻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