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短篇,已完结)》 之一 在月照国,最可怕的刑罚不是Si刑,而是生不如Si的流放之刑。 自有文献记载开始,高耸的墙垣便一直矗立在月照国的西方,绵延数里,巍峨若山壁,数百年来,沉默坚定地存在着。 而墙的另一头,是错综复杂,辽远无边的迷g0ng。 最古老的传说里,那是隔开人世与神界的迷障,只有最有智慧的勇士,才能通过重重险峻的关卡,到达神的居所,得享永生,与真正的、不灭的安宁。 ──经过数百年之後,这座迷g0ng,却成为罪大恶极的犯人,最终的归属。 黎离神sE沉静,看着厚实的大门缓缓关上,轻易地阻隔了他们与尘世的交集,她的安然在一众或愤恨或绝望的囚徒当中,显得太过特立独行,她听见有人恐惧的耳语,妖nV,果然是带来灾祸的妖nV。 她并不介怀,十八年的岁月里,她从未T会过这般真实的喜悦,灿烂若照拂金h小麦的暖yAn,那是终於解脱,终於得以伸展羽翼的感动。 门里的路途是否危险,是否艰难,她不知道,然而门外的世界却在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毁掉她,R0UT的痛苦她早已无所谓,心灵上的刀刀凌迟,对她而言,才是最无望的极刑。 她生来白发,眸sE清浅,在月照国,这是灾祸的降生;母亲连抱都不愿意抱她,父亲看到襁褓中的她,直接拂袖而去。 甚至,取名作「离」,愿她离家,离开他们,离得越远越好。 黎离从记事以来便晓得了,这片月照太过清冷,容不下她一粒沙尘。 如今,门关上之後,门外过往种种,便断乾净。 再也没有半分留恋。 门内迷g0ng并未如想像中的难行,只是难忍;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知何处是尽头的前路,互相渲染的恐慌,彷佛停止流动的空气,看不见的日夜交替,逐渐啃噬腐蚀他们的求生意志,许多人在这条路上便放弃了,困在永远的虚无之中,寻不回清醒的时间。 黎离撑着眼皮,咬紧牙,m0索着跨出每一步,每一步越发焦虑,越发沉重,沉重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抗议。 停下来吧。停下来吧。 不,往前走。 停下来吧。费尽力气走出了这片虚无,你又何以确定那里有光? 往前走。 往前走,即便无光,我也要走到那里,透过我的双眼看清,亲身经历那样的绝望。 往前走吧。 黎离倏地停下脚步。 微弱的光线破开浓稠的黑暗,就在前方跳跃闪烁,彷佛Ai人顽皮的眨眼,又彷佛轻快的乐章,而那是她此生听闻最美丽的旋律。 那一刻,有人兴奋得大叫,有人跪下来,痛哭流涕,感谢上苍的眷顾。 ……於是时间,又再次开始流动了。 洞口外头是炽烈火热的骄yAn,明亮晃眼,几乎要刺瞎一行人的双目,席卷而来的热气,像是要灼伤他们的皮肤。 等他们恢复视力,眯起眼睛,努力分辨清楚影影绰绰的景物,皆忍不住倒cH0U一口冷气,退後半步。 ──有只狮子安稳地坐在洞口,庞大威武的身躯,与yAn光相同金灿b人的鬃毛,疏淡压迫的视线,让人望而生畏,不敢侵犯。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庄严。 「吾乃神之使者,前来指引你们通往神界的道路。」 囚徒们顷刻譁然。原来,传说中,美丽富足的新世界,真的存在,原来,这里不是生命的尽头,原来,他们的坚持,终究可以得到回报。原来。 绝处逢生的狂喜让人放肆地大笑,眼眶泛起泪水,呼x1的每一口空气,彷佛充盈着芬芳的花香,前方路途即便依旧未知,却多了一分希望。 黎离眼中也起了涟漪,她想起养育她的外婆曾经对她说过的许多故事;神的居所,清透的天空,不会消散的虹霓,清澈碧绿的湖水,结实累累的果树与麦子,处处环绕着欢声笑语。 不再有饥饿,不再有苦痛,不再有争吵,不再有执着。 外婆说,如果人活在世上的时候,好好过日子,那麽Si的时候,神的使者就会化成一只狮子,载着你前往那样的地方。 她的外婆,是整片月照里,唯一愿意接纳她这株毒草的人。 外婆走了。她知道外婆心里向往能够去到神的居所,她希望真的有这样一只庄严的狮子,带走她的外婆。 虽然,外婆将她养大。养活怪物,几乎与身为怪物的罪孽,一样深重。 如果,走到尽头的那天,她能再见到外婆,那就好了。 狮子说:「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左边的路离目的地较近,右边的路则较远;若你选择捷径,将会碰上我的同族,那便是一场赌注,可能你的力量强大得足以战胜他,又或者──将付出你的生命作为代价。 至於右边的路,既无碎石,也无陷阱,并不崎岖或艰难,然而长途漫漫,也并不那麽简单。」 黎离站在原地,看着几名强壮的男人毫无犹豫,迳自朝左方踏出脚步;其余众人谨慎地抉择,踌躇半晌,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各自分散。 狮子看着她,「小姑娘,你呢?你的选择,又会是什麽?」 黎离抬起手,安定地指向前方,「我要往右边。」 狮子说:「我能看见你锋利如刀刃的意志,我很讶异,你没有选择挑战捷径,那或许将是很好的机会。」 黎离淡淡地笑了。 「我的手太过柔弱,恐怕握不紧匕首,」她说,「何况,我这一生已历经太多惊心动魄,偶尔,也想走走平稳无聊的路途。」 狮子温和地否定:「真正柔软的,不是你的手,而是你的心。」 黎离仍然站在原地,听闻这句话,偏头看着眼前优雅漂亮的野兽,有些迷惑。 狮子又道:「既然你早已下定决心,为什麽还驻足不前?」 黎离眨眨眼,突然有些羞涩。 「我想……多跟你说一会儿话,我的人生中,你是第三个愿意平心静气跟我说话的人。」 「那麽,前面两个人,又是谁呢?」 「我外婆,」黎离顿了下,「还有,还有……」 她低下头,那个名字卡在舌尖,说不出口;静默半晌,狮子柔和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该道别了,小姑娘,我们很快便会再次相逢,很快的,我有预感。」 「记住,面对再艰难的抉择,你都要相信你的心。」 「你将会因为你的心,看见此生最美的风景。」 之二 黎离走在她所选择的道路上,大道平稳,入眼却一片荒芜,没有绿荫,没有花香鸟语;日头炎炎,将她的嘴唇烤得乾裂,就连吞咽口水,都感到痛楚。 狮子说,要相信自己的心。 外婆也说过,要顺从自己乾净的心,好好过日子,不要让灰尘沾染了,那会像那些打骂她的人一样肮脏,逐渐留下难以擦拭的W渍。 黎离很想问外婆,想要去到神的居所,凡人嘴里说的罪孽,与神判定的罪孽,会是相同的吗? 衣衫褴褛的老人,出现在大道中央。他倚着拐杖站在那里,像是从脚下的h土,长出的一株植物,佝偻却固执。 他的脸颊削瘦,双眼凹陷,向她伸出的手掌乾枯脆弱。 「我停留在此地数百年的时光,曾经踏错的脚步是我的枷锁,小姑娘,如果你愿意给我你身上所有的粮食,作为交换,我将为你指出一条明路。」 黎离问:「什麽样的错误,让你付出如此代价?」 老人说:「我创造出凡人,创造出远离神的世界与人心。」 黎离是囚犯之身,自己身上所有的食物,也只有两块饼,一颗苹果,她没有丝毫迟疑,将这些全数给了老人。 老人微笑,手上的木杖用力一顿,蜿蜒的小径恍若长蛇,在他身後摆动延伸而出。 小径的另一头,淡紫sE的花田,淙淙溪涧,甜蜜的果香;景sE梦幻得让她恍惚。 「小姑娘,平安顺遂地去吧。」 黎离觉得自己似乎在梦中游走。 彩蝶与蜜蜂在她身边飞舞,她伸手就能摘下YAn红的苹果,一口咬下,清脆香甜的汁Ye在她口中跳跃开来,她脱下鞋袜,红肿起水泡的双足,在冰凉的溪水中得到舒缓。 无b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唤。 「黎离,黎离。」 她抬起头,俊秀的容颜近在眼前,朝她畅快地笑;弯起的眉眼中,没有惧意,没有怜悯,没有疲倦,碧海蓝天般清澈,抱住她的那双手,笃定而温暖。 她睁大眼睛,这次,她终於放任那个名字溜出舌尖。 「……白远。」 白远,她的青梅竹马,她曾经最纯净的情感啊。 他们一同在阡陌中奔跑,在雨天的水洼跳舞,他帮她赶走欺侮她的其他孩子,他牵着她的手,看漫山遍野的白sE雏菊,他说,往後只要看到白sE的花朵,就会想起你。 那些回忆,那些童言童语,清晰得像是石头上的碑文,又朦胧得彷佛晨雾。 他说,你无须改变,更无须遮掩自己,世上的人终有一天,会懂得你的美丽。 那样的令人陶醉。 她终於舍得推开他,离开那个不再真实的怀抱。 外婆告诉过她,可以作梦,可以在梦里疗伤,但同时,也要学会接受梦醒时的残酷与悲伤。 她闭上眼睛,唇角苦涩。 「眼前一切尽皆虚幻,既然并非真实,我也不愿在此地流连。」 和暖的薰风吹拂而过,枝叶飒飒,她睁开眼睛,眼前景sE未变,唯一消失的,只有白远,和她的流光岁月。 神的使者从花田中缓步向她走来,甩着颜sE饱满的毛皮,在她面前沉稳地坐下。 「此处是yUwaNg的沼泽,很多人到了这里,便身陷在其中无法清醒,你是少数,能够往前走的人。」 黎离哀伤地微笑。 「因为梦过无数次,醒过无数次,我早已驾轻就熟。」 狮子说:「那麽,你看清楚心里最深的yUwaNg是什麽了吗?」 黎离点头,「我曾以为,我生来发sE如常,得到一个不起眼的长相,隐没在茫茫人海中,过上平凡无忧的生活,便是我内心最强烈的渴望,然而,原来,原来并非如此。 「……原来,我渴望的,其实是这样与众不同的我,依旧能够被这个世界所接纳。」 狮子柔声说:「小姑娘,现在,我要你重新面对一次,人生中最痛苦的瞬间,结束之後,你可以选择记住,或者遗忘──而那个抉择,将会是你最终的试炼。」 眼前的景物像是水波一般晃动、旋转。她在漩涡中看见另一个她,披着长斗篷,将自己遮得密不透风,在市井街道小心翼翼地穿梭。 她自小与外婆住在郊外,人烟稀少的所在,她知道那是外婆不愿别人来打扰她们的生活。可是後来,外婆生病了,山上的药草治不好她。 外婆安慰她,那是自己的命,神的使者指不定哪日就会来接她,她心里很欢喜。 然而黎离很自私,她不想外婆松开她的手,剩她孤身一人生活在这空寂的尘世,光是想像,就让她感到一阵恐慌。 她瞒着外婆,悄悄溜进城里,想在药铺寻找可以帮她留下外婆的良药。 只要再一些时日,只要再一些时日。 殊不知,却偏偏在那里,遇上了她这一生的劫。 当她满怀希望地提着药包,准备离开,就在跨出城门口时,听见她的名字。 「黎离?」男人的声音有些诧异,有些迟疑,「是你吗?黎离?」 黎离仰头看着多年不见的他;明明分别时,他还是与她身形彷佛的少年,如今竟已高出她许多。他的容颜少了稚nEnG,多了成熟;少了如yAn光般恣意的笑,多了收敛自律的冷淡。 「……好久不见,白远。」 她不禁想起他们分别那天。 忽然有一天,他们都长大了;长大的白远,不能再与她作伴。 她想到卧病在床的外婆,她倦极地说,她的时间要到了。 黎离觉得很难受,为什麽时间,总是要将陪伴她的人分开? 与白远站在一起的,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黎离谨慎地垂下头,拉紧斗篷。 「白远,我要回去了。」 「好……」 白远话尚未说完,一只手便越过他,无礼地扯下黎离的兜帽。 强风正好拂过,吹落她挽好的发髻,银白的发丝披散开来,如一匹月白的绸缎,昭告着她的身分。 妖nV。妖nV。 带来灾祸的妖nV。 霎时间,黎离在一众惊愕的面孔中,读出这样的讯息,她拢起斗篷,仓皇地逃离那个从来不属於她的栖地。 後来,为什麽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白远说:「黎离,对不起,黎离,我是不得已的,我别无选择。」 是不是生活中太多的无奈,太多的不得已,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乾净的心,沾染上一层又一层的尘埃? 那个h昏,外婆终究还是放开了她的手。 她坐在外婆的床边,木然地看着窗外逐渐消失的云彩,悲恸到了顶点,竟反而流不出一滴泪。 白远就在此时带着那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黎离,他……他是城主大人的公子,想来看看你。」 她站在空旷的黑暗中,像是徘徊在尘世,舍不得离去的幽灵。 然而这个尘世又怎麽知晓,她的心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感,早就随着冷风流走了。她还剩下什麽?她多麽想走,她只想走。 为什麽当年尚在襁褓中的她,还能有记忆? 她想不起来那个陌生男人抱住她的时候,是什麽感觉,只记得白远眼中一闪而逝的不忍,随後却坚定的转身,只记得他凉薄的背影,与当年拂袖而去的父亲重叠。 她浅sE的眸中再没有光芒。她抬手,颤巍巍地将发簪cH0U起。 月亮破云而出,月照就像她失去束缚的白发般流泄而下,在这片清冷的光华里,她终於犯下无可挽回的罪孽。 黎离揪着自己的x口,明明心痛得喘不过气来,为什麽还是流不出泪水? 她的外婆Si了。 她亲手杀了一个陌生人。多麽可怕。 她多麽可怕,竟无法感到一丝丝的懊悔? 狮子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是记住这些瞬间,或者遗忘,小姑娘,你做出决定了吗?」 黎离破碎地说:「我,我想,忘掉一切,好想,好想。」 狮子问:「这是你的选择吗?」 黎离却用力地摇头。 「我好想忘掉这一切,但我……不能忘,不能忘。」 「小姑娘,你想清楚了吗?这是这座迷g0ng最後一条岔路,往左,还是往右,将会有不同的结局……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黎离喘着气,虚弱的嗓音底下,却是无b清晰的意志。 「这麽痛苦,我还是,要记得这一切,痛苦伴随着清醒,唯有清醒,才足够强大。如果忘了这一切,我便不是这个,对尘世毫无留恋的黎离。」 唯有记得,才能清醒。 唯有清醒,才能真正的向过往种种道别。 「既然毫无留恋,那麽,小姑娘,你就随我到我们的世界疗伤吧。」 狮子低伏下庞大身躯,让黎离攀上他宽阔的背脊。 清风吹过,卷起一阵淡紫sE的飞花,芬芳混着泥土的味道,那是新生的气息。 那一刻,她心里的破洞终於逐渐和缓,不再透着Si寂的冷意。 她知道那里将会慢慢地癒合。 然後总有一天,长出智慧的新r0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