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沦陷以前》 楔子 「恭喜老板第三家分店开张~~~！」 「顺便恭喜赵师傅升店长~~~！」 「喂！什麽顺便！」「嘿嘿~~~乾杯~~~」 「耶~~乾杯~~~~！」 傍晚，一家高级KTV的包厢内，众人欢腾着举杯庆祝，总是吵闹的那群不用说，就连平时总是负责制止手下过度嬉笑的主管们也难得的将严肃的面具丢到一边，反正不是在上班嘛！ 只有一个人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没有加入喧闹的行列而只是静静的抿着酒杯中的果汁。 那个男人这几个月来已经奔波了无数地方，选址、找人、物sE合作厂商...几乎这间店的大小事他都会经手一遍以上。这是他的习惯，自他接手家中事业开始。 这天是「岩烧石火锅」第三家分店隆重开幕的日子。 托老板和员工们齐心协力的福，非常顺利。 吃饱喝足以後员工们开始分散，唱歌的唱歌，聊天的聊天，还有人带了桌游来玩。 只剩那男人和两个主管在餐桌边讨论着接下来该做的事。 「老板，上次你说要找人帮忙做的企业识别，有好几个人选，他们的b稿我今天都有带来。」 主管小梁边说边从包里cH0U出一叠文件，恭敬的递到男人面前。 「你们都投过票了吧？」男人接过，一张一张的浏览。 「是，我们大家都看过了，只差老板了。」 「嗯...其实都很不错...」对设计一窍不通的他看每个都顺眼顺眼的，正想说乾脆投废票算了的时候，忽然有张稿子让他停下了手。 「这个...」看着那虽然知道是特别设计过却让人觉得像是乱写一样的字T，男人不知为何心脏紧缩了一下，然後失笑出声。 「老板...？」两位主管面面相觑，虽然老板总是和颜悦sE的，但很少见他笑成这副德行。 察觉到自己如果是在那位设计师面前笑成这样其实非常失礼，男人及时止住了笑，但嘴角仍不自觉的往上扬：「我觉得这个不错。这位设计师叫什麽啊？」 「他给的名字是Danny。」 「哦，Danny...」听起来像是假名，不过他姑且记下。「那投票结果如何？」 「最高票是这个，叫郡的设计师的稿，再来是这个，是另一个叫Woda的设计师的稿。」小梁不好意思说，其实喜欢Danny设计师的作品的只有老板一个。 「好，那企业识别就采用那个叫郡的吧，你再帮我跟他约个时间。其他设计师的b稿费也记得发。」男人的目光又回到了Danny设计师的手稿上。小梁应了声好就开始传讯息把事情交代下去。另一个主管手持另一份待讨论的文件，看着老板专注的样子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这稿子真是看一次笑一次。男人心里还是很想笑的，但他同时也想起了某些让他笑不出来的回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发自内心的想笑的感觉。 曾经有个人，让他单只是看着都会不自觉地g起嘴角。当时他还不知道为什麽，而在他明白以前那人就已经离开他了。 从此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就好像那人从来不曾出现过。 男人忽然抬起头，看见不知所措的另一个主管阿志，才想起他还有事情没做完。 「啊...抱歉，想到别的事去了，我们开始吧。」 聚餐也很顺利的结束了，这是一个正在蓬B0发展的公司用来感谢辛勤员工的一点心意。 但那一晚，这个看似人生胜利组的老板却久违的又睁着眼目击了黎明的瞬间。 第一章 早上十点，一栋离最近的公车站要走20分钟的旧公寓里，一名青年样貌的男子悠然转醒。秋天的yAn光轻轻洒进室内，照得他的黑发淡成了棕sE。他拿起手机瞄了一眼，好几个未读讯息。他叹了口气，决定洗漱完之後再来慢慢回。 从大学毕业後他就开始靠着接案过活。家里并不宽裕，他也就顺势搬了出来。 好在他一向听话，在家听父母，上学听老师，出了社会听客户。 这些年来没有挨过饿，但缴了房租、保险和买些休闲用品以後，他也没剩什麽钱。 他慢慢地刷着牙，心想着待会再上网到处逛逛，看还有没有什麽合意的职缺。 在家接案好处是可以睡到很晚，可是为了案子得24小时待命，实在是有得必有失。 把牙杯放回架上，他拿起洗面r慢吞吞的洗起脸来。 「要是找到正职工作就又得要面对人群了呢...」他心情沉重的想， 「算了...赶快把退休金存一存早点告老还乡......不对，我才不要回乡...」 对於原生家庭，他也有不好的回忆。 「先找到工作存钱再说。」他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泡沫洗乾净。 走出浴室，他打开通讯软T从最底下一个个往上回，顺便跟客户们道别。 虽然真的很感谢这些长期以来他赖以维生的客户们，但他已经决定要专心找正职工作了，就算到时能勉强兼顾，他也不可能维持往日的服务品质。与其到时候面对客户的失望甚至责备，不如现在就先断乾净。 回着回着，他点开了「b稿费岩烧石火锅」的讯息，然後惊呆了。 那则讯息客气的告知他的稿没有录取、b稿费已经转进他的帐户，接着是： 「但我们老板很欣赏你的作品，想见见你。不知您意下如何？」 天知道他当时完全是冲着b稿费乱画一通的，结果现在对方居然这麽客气，让他惭愧到差点把一切坦白了。但他顿了顿，想着人家老板居然喜欢我乱画的作品喜欢到想见作者，且b稿费这麽舍得给的公司也不多见，Ga0不好这是天意，这就是我下半辈子的依靠。於是爽快地回覆并答应邀约了。对方在五分钟内就和他敲定了时间。明天下午一点半在对方公司楼下的猫咪咖啡厅会合。 将剩下的讯息回覆完，他伸个懒腰又躺回床上。 「啊...等等出门剪个头发好了...有点长...」何况明天要见的可能是他接下来的衣食父母。 李向弦起身去把衣服投进洗衣机，寻思着待会是不是要顺便买件新的衬衫和鞋子。 仔细一想，自从他离家独自生活後就鲜少为自己添购新装，一来他不需上班，二来他不常出门。 他也并不是没有朋友，而是他朋友根本不在乎他的打扮，约见面也时常直接带着食物饮料来找他。 不用出门的好日子到头了...他有点难过的想，旋即又安慰自己，没关系，先苦後甘，等我赚好退休金赶快辞职就没事了... 他压根没想到他会有这天。 居然自己走到了从那天起一直刻意避着躲着发誓一辈子再也不见的人面前。 第二章 今天老板很不对劲，见到张笑群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只是因为整晚没睡而已。 这些年来他把自己埋进工作堆里，用尽各种方法忽视才好不容易压在心底的某些回忆就像沉在湖底的沙，他就是闲到发慌也不会做Si去碰触。然而昨晚那张画稿却害他一不小心把沙子全部搅散了，他浑沌的心一时半刻静不下来，思绪也不受控。他的眼神有一半的时间都像在放空，样子就好像家猫在凝视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确实，他眼前一幕幕的都是过往的浮光掠影。 下班时张笑群呆坐在办公室入口的等候椅上，一脸吃坏肚子的表情。小梁小心翼翼的接近并询问老板近来身T可好？张笑群听到声音回过神来，恢复平日令人安心的样子微笑：「没事，我只是在想些事情...话说抱歉，今天我好像问了你好几次之前问过的问题...」 「不不，不要紧。」小梁跟了老板也有六七年了，他明白能让老板像是丢了半颗脑袋般迟钝的铁定不是什麽小事，至少不可能「没事」。「不过，老板，如果你有什麽困难，我们每个人都愿意听你说。」 有人说宠物会跟主人越来越像，其实这道理跟近朱者赤是一样的。张笑群知道他的手下们各个都是忠肝义胆的好夥伴，他也知道无论发生什麽事，他都不需独自一人面对…除了那些时不时重演於梦中，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梦魇。 「谢谢...我会好好调整状态的...我需要一点时间...」 「老板别担心，没有人会催你的。」就算真有人胆敢说老板闲话，不用等老板听见，他们这些主管就先抓起来关切了。 张笑群笑了，表情变得轻松许多：「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应该直接睡在这里了，晚安。」 「晚安，老板早点睡唷！」 「哈哈，我尽量。」 明天...明天可不能像今天一样魂不守舍的。张笑群用力甩了甩头，今天他慢半拍的样子已经让那个叫「郡」的设计师傻眼了，明天要是再让那个Danny看笑话就太丢人了。他不知怎地又忽然想到，那个人也喜欢画画。 真是够了，张笑群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公司寻找晚餐。随便的买了个便当以後他直接回公司，边吃饭边把今天他碰过的文件重新翻阅一次。今天他出错率太高了，不再检查几次他不安心。把文件改完後他又翻了一遍才去洗澡，然後直接躺ShAnG。 这时才十一点，他有点累，心想今晚应该可以睡得着了。 半夜三点，张笑群吞了几颗非紧急状况不吃的安眠药，终於睡去。 第三章 早上十点，李向弦租屋处，两个便服男正对着一个西装男品头论足。 「我还是觉得b起穿西装，阿向穿衬衫b较自然。」小奇微皱着眉。 「呵，西装太帅了，不适合你啦！哈哈哈哈！」阿成一如往常的没有要给什麽有建设X意见的意思。 「没关系，人的价值是不会因为服装这种肤浅的东西而有所改变的，我穿我新买的高级衬衫去就好。」李向弦边说边把阿成的西装褪下，随便折两折就捧给他：「拿回去给你家的猫当被被好了啦，穿在你身上才是糟蹋了它。」 无视阿成的脏话攻击，李向弦把自己昨天刚买的新衬衫换上。 「好啦，就这样吧。然後我觉得头发昨天剪过就好了，应该不用特地去做吧？我又不是要相亲...」 「那怎麽行！没有西装的话更要在其他地方下功夫吧！」小奇虽然并不是看外表交朋友的人，但他知道自己这种人并不是多数。何况李向弦长得明明不差，要是因为打扮太简单而被看轻，那也太可惜。「对嘛对嘛！撑不起西装的可怜仔呵呵呵呵～」 於是两人吵吵嚷嚷的推着李向弦出门做造型去了。 中午十二点。张笑群刚从分店回到总店办公室，左手拿着一袋文件，右手拎着一包火锅料。 「阿志！你可以帮我把这包用原味高汤煮一下吗？我想研究一下这边和那边的味道差在哪。」 「没问题！马上来！」阿志走来接走火锅料，匆匆的转回厨房。 张笑群走进办公室，cH0U出袋里那一大叠纸，其中包含了非常公平的聘雇合约书、另外花钱请人美化过的公司愿景DM、Danny当初在b稿前寄给公司初选用的作品集影本旁边加上了各种老板的亲笔称赞和其他各种能用来证明「成为岩烧石火锅的一份子非但不吃亏，还会赚」的文宣。 张笑群初次见到Danny的作品时──也就是他彻夜未眠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决定要尽其所能的说服这个设计师留在这里工作了。那名设计师除了b稿让他当下直接喷笑以外，他最开始寄来的其它过去的作品其实都看得出他的认真和隐隐透出的个人风格，让张笑群非常中意。虽然这个人似乎很容易让他心底深处的旧伤复发，但他反向思考想着这个Danny若能盖过那个人在他心里烙下的身影，那何尝不是美事一桩，来者犹可追，他会痛苦这麽久不就是因为忘不了那个人吗？ 张笑群闭着眼在心里排练JiNg心准备的说词，他真的想留下这个设计师。 那微妙的心动感让他以为他已经从自己给的诅咒里解脱了。 殊不知人只要还活着就没有解脱这回事，而且他旷日废时打造的讲稿完全没派上用场。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张笑群在猫咪咖啡厅里怔怔的看着李向弦进门後左顾右盼，然後打了通电话。 两秒後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为「岩烧石的设计师Danny」。 第四章 在流泄着轻柔水晶音乐的猫咪咖啡厅里，张笑群的内建手机铃声很突出。电话还没接通，李向弦就y生生和他对上了眼。 有一瞬间，他们的眼神就如同高一那年他们初见面时一样，生疏而客气。 张笑群很快的低下头盯着手机陷入极度混乱，李向弦则不可置信的呆站在柜台前。 李向弦几乎没变，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外表看得到明显不一样的只有打扮变得很T面了。 莫非有人帮他？ 张笑群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这个节骨眼居然还在想这种事。 李向弦看起来过得很好，张笑群心中的负担稍微轻了一些，但他仍感觉快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看着点完餐的李向弦朝他走来。 直直的没有任何杂念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 张笑群心里一阵紧缩。 张笑群从小外型就非常亮眼，再加上方才那古怪的反应，李向弦不可能认错。 「你是老板？你们公司首页怎麽没有你的名字？」 这些年来李向弦不是没想过这种尴尬的情景，为此他每接一个新案子都会事先调查过相关人士以避免他不想要的情况发生。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啊...喔！那是...挂名的...因为我不想太高调...」 张笑群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就又从李向弦的问题和表情获得了新的讯息：李向弦果然在躲他，而且在第一眼之後他立刻恢复冷静，不知道是因为已经不在意了，还是太过痛苦所以假装什麽事也没发生。张笑群结巴的回话，话音刚落他又想起了他以前根本就像只羽毛绚丽的孔雀般见人就开个屏，现在居然还会怕高调啊。他嘴角g起一抹自嘲的笑。 「喔...」李向弦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他的脸上虽透出微微的笑意，眼神仍是淡漠的。 「那个...你们的人说你想当面跟我谈谈...现在还要谈吗？」原本还以为是金主呢... 「谈。当然谈。」见到李向弦的微笑，张笑群的心很神奇的安定下来，即使他知道那个几不可见的笑并不代表什麽。「我是真的很欣赏你的作品，可以的话希望你考虑和我们长期合作。」说着，他把桌面上的袋子打开，把厚厚一叠纸递给李向弦。後者轻轻接过，一张张细看。 「帮您上餐点。」服务人员端着餐盘来到桌边。张笑群礼貌的道了谢後看着李向弦点的提拉米苏发呆。良久，他打破沉默。 「我要叫你Danny吗？」 「Danny是我乱取的，你叫我名字就好。」 「...向弦...？」张笑群拿着饮料的手有点抖。 「你要说什麽直接说吧，不要婆婆妈妈的。」他已经不管礼数了，见到他就想起以前自己有多蠢，脏话都快出来了。 「以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也并不奢求你的原谅。」张笑群望着他，不卑不亢。 「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作品，希望你在考虑要不要接这份工作时不要把我当时的愚蠢也一并考虑进去。」张笑群放下自己的杯子，红茶不停晃动的表面隐约倒映出他的脸。 李向弦没见过他这种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