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 第一章 音乐会 这一觉睡得... 好沉,好懵... 范宁从听众席悠悠醒来,头朝一侧歪垂,近乎与肩平行。 ——一个坐姿睡着后的典型不良姿势。 环境异常安静,心跳比平时略快,自己能听到它的声音。 脖子犹如水泥灌封,每抬正分毫都疼得要命。 花了不少时间,范宁才艰难抬头,缓缓睁眼。 视野昏暗模糊。 勉强能借着远处几道微弱的绿色光源,看到前方正对自己的舞台。 还有舞台前列的一排鲜花盆栽、再往里的几把椅子和谱架,以及中间的一架三角钢琴。 物件的黑色轮廓笼罩着一层黯淡的幽绿色。 范宁终于回过神来。 不是吧?演出结束了也没人喊醒我? 音乐厅就这么散场关灯了? 这里的工作人员都不清场检查的吗? …… 范宁是一位刚毕业的理工社畜,兼古典音乐深度发烧友。 从小喜欢弹钢琴,听唱片或音乐会,以及研究各种作曲家和音乐理论。 这种属性,只要外形不差,情商在线,在校园时期就很容易收获一批同好和粉丝迷妹,并体验到相对丰富的感情生活。 各种类似“大神”的称号加身,以及在社团或文艺活动中的高光时刻,让他曾经觉得自己不算是普通人。 直到开始被社会毒打。 城乡结合部化工企业,实验室搬砖,尴尬的薪水,职场破事,房东撕逼。 几月不到,要素齐全,一切已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 好在有这份精神慰藉。 ——比如今晚,996工作的间隔,2个小时去市中心的车程,一场巴赫的室内乐作品音乐会。 范宁上一秒的记忆,是在听着演奏进行时断了片。 昏暗的音乐厅内,他视觉逐渐适应,身体疲软也稍微缓解。 “我之前绝逼没有困意,听音乐会能睡着?不存在的。” 疑惑归疑惑,他撑着站了起来,准备掏手机看看现在几点了。 唉,明天还得继续搬砖啊…… 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衣服的手感似乎不太熟悉,不过还是摸到了手机。 无信号,电量1%,时间23:30,离音乐会十点的散场时间已过很久。 一堆的钉钉工作消息,显示出老板在996的单休日仍不忘疯狂gank员工。 但最上面一条是—— 短信? [向这个世界的听众,重现你记忆中的音乐。] [尽可能快,尽可能多。] [如果想活下去的话。] [0/100] 时间是21:30,号码是一串乱码。 什,什么情况?什么意思? 这个收到时间,正是音乐会的下半场,或许还是自己断片的时候。 范宁疑惑地环视了一下音乐厅四周,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虽然看不清远处的墙壁,但这个音乐厅比印象中实在小了太多,容纳听众的座位不会超过一百席。 黯淡的绿色光源也不是安全通道标志,而是从墙壁高处几盏看不太清的灯里发出的。 范宁划下手机的控制面板,打开闪光灯。 最自然地,他先照向了舞台。 这一照,他吓得整个心脏就像被重锤给狠狠地抡了一下! 两个白色人影在闪光灯下跳了出来! 不,准确来说,只是舞台平面上的两个人形轮廓,被难以名状的浅色烟熏状痕迹勾勒出扭曲的头部、躯干和四肢,再呈放射状弥散。 就像被什么未知的事物溶解、或燃尽、或蒸发了一样。 手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视野重归昏暗。 范宁背部瞬间蒙上冷汗。 “这是...之前台上的乐手?” 他觉得自己似乎本能地喊出了一声,再噔噔噔退后了几步。 但实际上嗓子发哑,原地未动。 直到快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才鼓起勇气迈开腿。 他不敢转身,更不敢跑,而是一步步倒退,退下舞台,退到墙根,退到了类似走廊的连接口,扭身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在黑暗的尽头,一顿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一个类似门闸的东西,随后一把推开。 强光照进了他的眼里。 并不是外界的阳光,而是从门外几个人手中的电筒。 “警察,站住,冷静!” 刺眼的不适应中,范宁的视野所见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他先看到了三排扣的黑色制服,又看到了卡其色流苏肩章和袖饰,最后看到了他们头上的红白格宽檐帽,和帽子之下凝重的神色。 “......”范宁愣住了,不仅是因为他们的装束和长相,还有所说的话。 这种语言他从未听过,又在现在以奇怪的速度迅速熟悉。 这句话像一把巨大的汤匙,狠狠地在他的脑海里搅动了一把,让什么东西破碎了,带出一大堆混乱的记忆碎片: 这里是新历912年的乌夫兰塞尔,提欧莱恩帝国第二大工业城市。 卡洛恩·范·宁,圣莱尼亚大学四年级学生,音乐学专业。 父亲曾是这座城市小有名气的民间美术家,透纳美术馆馆长,于3年前失联,至今音讯全无;母亲则早在多年前病故。 这个年代不再有封建式的森严等级,但社会阶层仍然尊卑有别,上层资源属于贵族、学阀、大工厂主,以及...神秘传闻中地位超然的非凡群体——“有知者”。 本以自己的中产出身,是很难够上这所帝国贵族公学门槛的。 但父亲的艺术家身份,在这个世界似乎有极大加成。 当然,他一失踪,自己在学校的地位就迅速由路人级变成了下水道级别。 要不是入学时一次性交完了四年的高昂学费,现在被赶出来了都有可能。 美术馆的运营自然也难以为继。 起初自己变卖了一些父亲的画作,用以债务结算,设备维护和发放人员工资等。 再后来不得不遣散人员,闭馆停业,节衣缩食,独自一人住在一栋小公寓内。 穿越了,自己穿越了? 范宁脑袋一阵又一阵的抽痛,纷乱繁杂的记忆碎片相互拥堵推搡,逐渐变成耳畔心烦意乱的嘶吼和呓语。自己由站变蹲,由蹲变躺,视线中警察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 再次睁眼,范宁看到的是天花板。 还有... 这个东西怎么还在眼前? 短信的最后一行:[0/100] 微弱的淡金色,让范宁怀疑自己花了眼。 似乎当自己有此念头时,它才会明显一点,注意力转移则褪色至近乎透明。 “醒来了?卡洛恩·范·宁先生?精神尚可的话,请先起来吧。” 很近的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 这是霍夫曼语,提欧莱恩帝国官方语言,人口比例最大的霍夫曼人所用语。 范宁起身,撑坐于硬板床床沿。 一个小房间,四面灰色墙壁,两张红木桌子。 碳化灯苍白的光线,打在桌面仅有的笔纸和一个竖纹玻璃杯上。 杯子里的水反着冷光。 对面坐着两名警察,服装笔挺,身材魁梧,面容严肃。 其中一位拧开了钢笔帽:“自我介绍一下,纽曼·埃伦斯,乌夫兰塞尔警安署高级警督,负责内莱尼亚街区治安工作。” “我睡了一整晚?还有,这是要问讯我?” 刚穿越的范宁内心略有慌乱。 他既不清楚舞台上的人形轮廓是恶作剧,还是活人的非正常死亡,也不确定自己是无辜的当事人还是...始作俑者? 冷静...至少从原主尚算完整的记忆来看,这事情不是他自己干的,也不需隐瞒什么,先如实作答吧。 范宁定了定神:“好的,埃伦斯警官。” 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件物品,摆在桌上:“先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范宁看了看自己那崭新的触屏手机,又再次核对了下原主对这个世界的记忆。 然后额头和背心开始冒汗。 ...在这个类似维多利亚时期的蒸汽工业世界,我不是很好跟你解释你知道吗? ...我说这是帝国时下最新款的手电筒你信吗? 不是,哪有刚穿越就穿帮的啊? 第二章 事件的起源 “呃,这其实是一件移动照明设备,正如各位所知,近几年帝国发明的手电筒重量过沉,发光不稳,持续太短。我出于好奇,买下了一位自称是发明家的人所推销的新专利样品,但不久就成为了一块废铁,我应该是被骗子给骗了……” 在两名警官令人不安的眼神中,范宁尽量保持住了自己语气的一本正经。 至于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幸亏自己在听音乐会前,背包放到了寄存柜,只有手机随身,不然一个故事不够编。 “这年头的确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发明。”对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们暂需留下它,排查与案件的相关性,没有问题吧?“ “您请便,警官,这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范宁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心中却十分郁闷,唯一随身穿越的物品竟然开场就被带走了。 好在没电没信号,就算他们能想什么办法开机,也看不懂语言,自己更是打死不会承认。 关键信息已读,似乎并无它用,勉强算无伤大雅吧。 “说一遍昨晚的事情。” “我需要说什么?” “和昨晚有关的,你知道的,经历的,从你认为需要的起始处说起。” “好的,警官。” 范宁勉强整理起思绪,语速缓慢: “我的专业老师,安东·科纳尔,音乐学教授,也是作曲家,在他艺术生涯的后一段时间里,痴迷于研究格列高利时期之前的古代音乐。” “大约几个月前,安东老师在古玩拍卖中得到了一叠音列残卷,简单说就是写有音符序列的纸张,随后开始了废寝忘食的研究,我作为他最亲密的学生,也经常去他家参与到一些小型聚会讨论中。” “昨晚是周五,班级例行公开课,地点在学校教学小厅,探讨一些室内乐创作手法。安东老师指导,我弹钢琴,另有几个小提琴手,做了一些演示。听众大约二三十人,都是学生。” “安东老师如往常一样,在上课期间夹带研究私货,反响平平,甚至有人提前退场。” “倒是临近结尾,有两个同学对古代音乐素材表现出兴趣,上台和我做了一些交流。我们轮流演奏,又轮流到台下试听效果,给予演奏者反馈。” 范宁说到这时,脑海中又浮现起闪光灯下的两具人形轮廓。 “其他人逐渐散场,安东老师好像也有点急匆匆,没和我多说什么就离场了。” “从我坐在台下第一排试听期间开始,记忆发生了断片。再后来就是从黑暗中醒来,看到的场景,想必警官已经知悉,最后我害怕,从室内乐厅跑了出来。” 范宁基本按照记忆,如实回答,除了穿越的事情。 “说说上次在教授家参加讨论聚会的情况。”埃伦斯警督继续开口。 “这周四,下午,除我和老师外,还有两人,嗯,名字叫……”范宁头部又是一阵抽痛,“弗尔坎·哈维,诺拉·卡尔,这两人。” 埃伦斯警督语气平静,继续说道: “弗尔坎·哈维,男,圣莱尼亚大学三年级学生,钢琴专业。昨日清晨被发现死于学校琴房,尸体以扭曲的姿势折叠在小三角钢琴的内部,直接死亡原因为窒息,死者是怎么进去的不清楚,现场侦测未发现他人活动痕迹。” “诺拉·卡尔,女,圣莱尼亚大学三年级学生,文学专业。昨日晚上被发现死于独居公寓,尸体的眼睛、鼻子和嘴被密集的针线缝住,直接死亡原因为窒息。现场侦测情况表明,行为是死者自行完成,亦未发现他人活动痕迹。” 范宁听得冷汗直冒。 作为一名高危的化工行业社畜,他觉得自己是听过、也见过一些“大场面”的。 可是这些死法,还有昨天自己看到的场景... 他内心突然变得焦虑和惶恐:“那,那我的老师呢?” “很不幸,在昨晚你昏迷后不久,我们就收到了安东·科纳尔教授在家中开枪自杀身亡的消息。” 范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大股大股的血液流到脸颊里面,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涌起,分不清是来自于自己还是原主。 恐惧、震惊、还有极度的悲伤和无法接受。 在原主的记忆中,母亲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安东·科纳尔教授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是仅次于父亲的存在。 良师、益友、长辈... 尤其父亲失踪之后,自身处境一落千丈。 安东教授是为数不多待自己一如既往的人。 甚至在自己潜意识打算中,离开这里后第一时间,本会去找他寻求帮助。 “卡洛恩,向你的遭遇表示遗憾。” 两名警官虽是出言安慰,但眼神中更多的情绪是:怜悯。 研究不明古物,或尝试禁忌仪式,或遭遇隐秘邪士...不出事则已,出了事,要么变成怪物,要么最终发疯,基本不会有幸存者。 只是时间问题。 警方继续询问了一些细节后起身: “此类神秘事件,我们已请求特巡厅介入...暂且默认你是受害者,但调查尚未结束,请不要脱离你原本的生活轨迹超过24小时,否则当逃犯处理。” 范宁大脑飞速运转,但脸色不是很好。 略微调取原主记忆,他就明白警察为什么是那种眼神了。 这个年代虽然科技与工业蓬勃发展,但诡异和神秘从未离人远去。 自己可能药丸。 现在自己可以走了,是尝试寻求保护,还是先顺势离开? 这群警察对自己的关注度并不高,态度更趋于例行公事。 但帝国的神秘机构“特巡厅”...背后似乎是掌握着某种非凡力量的“有知者”。 刚刚有手机那一出后,范宁很怕穿越的事情在特巡厅介入后被发现,然后给抓到什么地方当小白鼠研究。 可是人已经死得只剩自己一个了,二选一的话,是活命重要,还是掩盖穿越秘密重要? 不是二选一的问题,自己都要。 他决定马上离开,尝试解读一下那条神秘短信的内容。 但,必须得先装出正常的反应。 “警官先生,你们,会保护我安全的对不对?”于是范宁急切开口。 “我们的职责是负责这座城市的治安,保护居民免于受到暴力袭击,制裁各类违法犯罪者,但是...这不包括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事件,卡洛恩,我们实在很难阻止你在某天练琴时把自己塞到钢琴里面去...” 此般对话无用但必要。 “在笔录本这里签字,然后你可在门口置物架上带走落下的个人物品。” 范宁接过钢笔,用霍夫曼语刷刷写上“卡洛恩·范·宁”,没有丝毫滞涩。 随即带上房门。 …… 碳化灯的冷峻白光依然照射,走廊上的挂钟指向清晨七点半。 范宁很自然地戴上自己的帽子和手套,持着嵌有钙铁榴石的红木手杖,穿过走廊,走到警局大厅一侧,随后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镜子。 中等个子,身形有点瘦弱和稚嫩,黑色旧礼服和长裤,棉质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是亚麻质地,浅色领结有些皱。 之前学院公开课上演奏的行头。 黑色丝质礼帽之下,是年轻英俊的面孔,但脸色不太好,有黑眼圈,嘴唇没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大厅。 天微微亮,冷风迎面吹来,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提欧莱恩帝国本就在北大陆,乌夫兰赛尔又是处在帝国北方的工业城市,深秋的天气已经格外寒冷。 雾霭沉沉,不见阳光,绵密细雨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不断落下。 街道的对面,几个套着褪色泛黄马甲,叼着香烟,戴着高檐帽,把手缩进袖子里的家伙,正围着小酒馆前的一台投币式赌博机捶胸顿足。 右手边的圆形广场,骑士雕塑后的钢铁支架上悬着巨幅广告牌,金发女郎穿着白色束腰裙,在雨中优雅地笑,时下流行的一款水蓝色灯笼袖让她的手臂尽显纤细。 范宁踏进街道,汇入喧闹的熙熙攘攘,与穿着礼服持着手杖的绅士擦肩而过,又同牵着小狗脸上抹粉的淑女并肩而行。香水味、煤烟味、垃圾臭味,夹杂着从不知名小巷飘出的断断续续的木榴油味,在鼻端萦绕。 搬运工人扛着来自南码头区的河鲜,卸往各个分散的目的地,身材小巧的报童和卖花女从工人的身影中穿出,与范宁期待地四目相对,转眼又一头扎进人海。 广场上的垃圾清运车不耐烦地鸣笛催促,又被远空中巨大飞艇的蒸汽轰鸣声所覆盖。 范宁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耳边的喧嚣声逐渐扭曲成意义不明的音节,像乘上过山车般,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又迅速驶离。 他试图忍住不去分辨,但思维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受控制去思考揣摩每一个音节的含义,呢喃的低语逐渐变成狂躁的嘶吼,眼前事物开始出现旋涡状幻觉。 范宁蹲下抱头,紧紧闭眼。 结束吧,结束吧,这肯定是一场噩梦,只剩我自己了,等我疯了,或者彻底死亡,就会从地球上醒来了…… 这样的念头忽强忽弱了一阵子,他用力甩头,强行站了起来,支撑着自己的手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低语和幻觉稍稍减弱后,范宁强忍着不适感,朝学校的方向疾步走去。 从内莱尼亚街区的绿孔雀街212号警安分局,到1号圣莱尼亚大学,只用了十分钟,他就看到了树木掩映下的学校红墙。 “卡洛恩!” 离学校南大门还有十几米远时,范宁听到了少女的呼喊声,在冷风中不是很清晰。 他循声望去,脚步未停。 眼前的女孩子手拎着包,身披一件宽大的淡紫色宫廷风长袍,显然不是很合身,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茶色蛋糕裙。俏脸此刻没有半分血色,双眼发红,紧抿着唇,过肩的湿发末梢微微卷起,凝着雨渍。 希兰·科纳尔,安东·科纳尔教授的女儿,今年16岁,目前就读于圣莱尼亚大学下管的女子文法学院,以接受必要的初等文化教育。 由于原主和安东教授的关系,两人十分熟悉。 在原主的印象里,希兰会拉小提琴,学习刻苦勤奋,喜欢历史书、歌剧和冷饮,父女感情甚好,虽然足足小自己5岁,但看待事物成熟而富有主见,同她沟通相处时,自己总是给予对待同龄人的尊重态度。 “希兰,你怎么样?”范宁的声音低沉。 “我感觉耳边有些声音。”希兰柔柔地开口,但是眉头蹙得很紧。 看着少女精致但苍白的容颜,范宁眼神中流露出浓浓地担忧之色。 虽然上一次讨论音列残卷素材的聚会,希兰并不在场,可此前的场合她难免接触过那个古物。 “卡洛恩,你不用担心我。”女孩白皙的手腕探进挎包,“我有爸爸的东西要给你。” “先放进去。” 范宁赶紧伸手阻止,然后把她的挎包接到了自己手上。 他回想起那个神秘短信的内容,眼前[0/100]的奇怪字幕再次亮起。 想要活命,就尽可能在听众前,重现自己记忆里的音乐? “这里人多眼杂,走,跟我去学院琴房。” 第三章 共鸣与钥匙 范宁皱着眉头,忍耐着耳畔的虚幻低语,疾步走在校园内。 希兰紧紧地跟在后面。 几分钟步程后,两人在音乐学院的洁白典雅拱门前,撞见了一位从里走出的,穿着笔挺整洁黑礼服,抱着一本乐谱的男子。 “你好啊,希兰表妹。哦,这不是范宁馆长么?” 范宁从他的微笑里看出了一丝不对路... 父亲失踪三年了,特纳美术馆也早已倒闭,你现在这样叫我,人言否? “你好,塞西尔组长,等会的年级组会我需要请假,安东·科纳尔教授去世了,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范宁本来懒得理会这些言语,但是他今天本来就需要找塞西尔请假。 作为一所代表性的贵族公学,圣莱尼亚大学十分重视绅士品格的培养,要求学生严守纪律,重视礼仪,注意言行举止,同时给予学生较大的自我管理权限:高低年级之间,或“佼佼者”与“普通者”之间... 拉姆·塞西尔是四年级作曲专业的佼佼者,管理者,年级组长。 原主则显然是“被管理者”。 这个世界的艺术体系“重灵感、轻理论”,音乐学专业的地位本就尴尬,绝大多数学生来自堪堪够入门槛的中产阶级,不具备贵族家庭那种优渥的,烧钱式的演奏或创作实践条件。 既没有精湛的乐器演奏技巧,又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作品。 听到范宁请假,塞西尔收起笑容:“事情我知道,希兰是我表妹,安东教授的事情我比你感到更遗憾。但组会涉及到本届毕业音乐会的作品选拔大赛,我不能批准你请假,请准时参加。” ……? 范宁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人都要死了谁有心情准备毕业音乐会啊… 塞西尔看范宁一时没有说话,换了语重心长的语气:“你们虽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毕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安东教授的葬礼不需要你多费心。” 他又看向希兰,“表妹,有任何困难,这边都会给你帮助,葬礼过后那边就先别一个人住了,正好姑妈有很长时间没见你了…对了,你不是喜欢小提琴么?我正在为毕业音乐会写一首交响曲,之后排练带上你吧,调节一下心情总是好的…” “葬礼的事情,校方会专门派人承担治丧工作,谢谢你。”希兰的回应很礼貌。 此时范宁突然心中一动。 这个世界的音乐,发展到了浪漫主义成熟阶段,是类似前世19世纪肖邦、李斯特和柴可夫斯基等作曲家在世的年代。 可前世那些音乐大师的不朽之作,这个世界都是没有的! 如果自己等会在作品选拔大赛中,“借鉴”那么一两首,对这些学生降维打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是正好印证了那条神秘短信中提示自己的做法? 于是范宁的嘴角终于扬起弧度:“组长,作品选拔大赛的事情我明白了,等会我会准时参加组会,谢谢提醒。” “卡洛恩·范·宁,感谢你的配合。”塞西尔对表妹的示好遭遇冷场,看到范宁服软,脸色稍微放松。 哪知道范宁下一句话瞬间让他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不过...安东老师的事情,真的和你没半毛钱关系,组长,你们家但凡在葬礼的时候能来一两个人,我就替希兰谢谢你了。” 安东老师的家族早已衰败,在学校也只是一位边缘化的教授,只有原主这个同样喜欢研究冷门古代音乐的学生与他来往较为密切。 眼前这位远房亲戚的动机,范宁很清楚。 “好,好,好...”塞西尔眼睛眯起,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现在是我毕业音乐会创作的关键阶段,懒得理会你。范宁,如果你之后不想后悔的话,我劝你一个人好自为之。” “无不无聊。”范宁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 “卡洛恩,我不怕他,不过你没必要正面和他起冲突。”希兰赶了上去,轻声说道。 圣莱尼亚大学的年级组长身份含金量很高,是家庭背景和个人实力的双重证明,通常正职从大四学生中产生,副职从大三学生中产生,对本年级和低年级都具有较大的管理权限。 “没事,希兰,我按照流程向他请假,是出于遵守学校的行为规范,也是尊重学校的组长制度。” 自己现在的处境的确很不明朗,不应无谓树敌,但有些人脑子里念头过于不纯,对小姑娘都图谋不轨,该怼就怼。 两人随即走进音乐学院。 范宁摘下礼帽,给希兰递了一张门口的清洁纸,自己也俯身擦掉皮鞋上的灰尘和污泥。 扶着洁白如玉的旋梯扶手,一步步登上二楼,各类乐器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 找了一间五六平米的小琴房,两人在钢琴前落座,范宁放好礼帽,靠稳手杖,把挎包还给了旁边的女孩子。 希兰的一只手捂着头,脸色特别不好,但仍旧轻声道谢,并从包中拿出乳白色的信封,以及又厚又大的牛皮活页本。 “安东老师的信,还有研究笔记?” 范宁看向希兰手中的乳白色信封,上面写有“卡洛恩·范·宁亲启”的小字。 这牛皮本他也熟悉,在安东老师的钢琴谱架、办公室或是家中书桌上,它总是出现,用以记录谱曲手稿、研究心得和重要的誊抄资料。 他接过后,暂时把它们放在了钢琴凳旁边。 然后打开钢琴盖:“希兰,我先弹一首曲子给你听。” “卡洛恩,我感觉,自己不舒服…”坐在一旁少女的表情有些痛苦,她用手背枕着光洁的额头,俯身靠到了钢琴高音区一侧。 范宁出言安慰:“等一会,马上就会好的。” 实际上,他心里也没底。 自己同样忍着虚幻耳语的不适,把手放在了琴键上。 他弹起了前世一首简短,动听,又脍炙人口的回旋曲——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 带着半音的优美主题从指尖奏出,淳朴又亲切,双手交替的分解和弦似水波流淌在琴房中。 演奏大约过半时,范宁惊奇地发现,自己似乎与希兰建立了某种灵感层面的联系。 就像一根奇特的无形丝线! 不对,不止一束,还有透过四周墙壁的十多束,似乎来自其他听见琴声的人,只不过更微弱。 这种丝线的性质,似乎不是“传输”或“收集”,而是某种“分享”或“共鸣”! 他觉得自己某种“灵魂”或“精神”层次的范畴,好像变得更强大,更稳定了一点,那些虚幻的耳语也变得微不可闻了。 演奏完毕后,眼前那淡金色字幕[0/100]终于出现了变化! 周围有很多若有若无的字符飘了进去。 先是+2,然后是一连串的+0.1,+0.1,+0.1… 最后字幕变为了[3/100]! 胸口处开始发热。 “胸口?...”范宁伸手按压了一下自己,体会到了被硬物硌到的感觉,于是他掏出了一直挂在里面的东西。 银项链上挂着的是发黑小钥匙,一面刻有类似长矛状的粗糙浮雕。 自家特纳美术馆的钥匙? 范宁又翻了个边,另一面有一个竖状的小凸起,长得倒是比较像阿拉伯数字1。 每次父亲出远门的时候,钥匙都会由自己代为保管,待他归来时收回。 不过从最后一次分别开始,范宁就再也没能取下过它。 三年了,由于和肌肤的感觉过于熟悉,以至于自己时常忘记了它的存在。 “对了,希兰,你感觉怎么样?”他回过神来。 坐在钢琴旁边的少女,托着香腮看着自己,但是神色看上去仍然十分难受。 范宁想了想,把自己的项链摘下,掏出手帕擦拭。 然后伸手虚环上少女的脖颈,从后面把项链合上,再把前面的钥匙投进少女胸口。 “有点热热的。”希兰低下了头,“嗯…我好像真的好了一点。” 这就奇怪了,这钥匙不应该是十多年前美术馆开张时,父亲随便在哪配的吗? 范宁感觉事情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但至少有了一个探索方向,不再那么焦虑了。 至少那条短信提醒是真的。 自己亲自演奏,自然算是“重现”的一种形式。 +2来自于身边音效清晰,认真聆听的希兰? 而那些+0.1,是隔墙听得不甚清楚,或注意力断断续续的其他人? 如果自己的这个推论正确的话... 下午的作品选拔大赛初赛,那礼堂里至少有几百位听众。 [3/100]的进度很可能就直接拉满了! “谢谢你,还有,你新写的曲子好好听。”希兰以为范宁一直盯的是自己。 小姑娘脸颊有点发红,主动把项链摘下来还给了范宁。 范宁对她笑笑,然后拿起安东老师留给自己的信封,拆开了上面猩红的封口蜡。 第四章 作品选拔大赛 范宁低头望着信封里巴掌大的对折信笺纸。 它展开后也不过小小一张,字迹用浅紫色的苯胺墨水写成。 老师的遗信内容应该不多。 他先看的是最底下落款时间。 新历912年11月8日。 昨天是22日,今天是23日,写于两周之前。 ...... 致亲爱的学生卡洛恩·范·宁: 近日我一直想动笔写这封信,今天总算下定决心了。 因为我的状态实在很不好,坦白说,我随时会死,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而已,所以几件小事必须先交代一下。 那部我们正在写的交响曲,你给了我很多建议和启发,十分感谢,它绝对具有颠覆性的因素。我死之后,你自行续写,若能完成,可作为你的《第一交响曲》参与作品选拔大赛,然后在毕业音乐会上首演,不必排到第五号,不必声明和我有关。 若你能取得首演的成功,或可窥见到一些我之前不曾得到的启示。 相比那些贵族,你接触钢琴太晚,在我看来虽有天赋,但基本功实在堪忧。请你到东区凯兹顿街道43号拜访维亚德林爵士,我已联系好,但他最近会外出一段时间,12月份再去比较稳妥。 这一点请你务必重视!否则不管你以后想当作曲家、指挥家、钢琴家,还是只是想在学校里做个音乐学者,这都会成为你艺术生涯的阻碍。 我的手稿和所有相关资料,都在我笔记本里,我会托希兰·科纳尔转交给你。 愿你此生与音乐和阳光相伴。 你真诚的老师:安东·科纳尔 ...... “愿你此生与音乐和阳光相伴...”范宁看到这里,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和原主的记忆不分彼此。 他又反复读了几次。 其实就是鼓励他在毕业前写完《第一交响曲》,并说首演后可能会得到什么启示,然后顺便给介绍了个钢琴老师。 “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做的,老师...”范宁反复读信,心中默念。 这好像又和参加学校毕业音乐会的作品选拔大赛,以及穿越短信的内容联系在了一起? 看来自己下午组会是非去不可了。 范宁把信笺纸塞回信封,放入口袋,转手打开又厚又大的笔记本。 在第一页浅灰色的雕版书写纸上,写着几个大字当作简易封面: 《D大调第__交响曲》,中间有留空。 后面超过三分之二的页码,都是总谱手稿,范宁现在没看,直接跳过。 再往后是... 日记?安东老师的日记? 日期断断续续,但都在近期几个月: 8月11日。今天在普鲁登斯拍卖行买了个挺有意思的古物,这些卷轴上面记载的和弦序列一部分美得惊人,另一部分又神秘莫测。嘿,根本没人加价,我只用了5磅就得到了它,那些愚蠢的贵族和资本家,他们眼里的艺术品只有雕塑和名画。斯宾·塞西尔这小子,他是在哪得到的推荐消息? 8月12日。好事成双,学校的老图书馆偶尔还是有惊喜的,我今天发现了一本叫《音流、织体与梦境》的书,892年出版的,离现在也不是很远,就是没想到,这个年头竟然还有如此精通诺阿语的人,翻译了一整天才翻译了一页多,但我根本不想停下来。 8月20日。好累,明天不想给他们上课。 8月28日。这鬼天气怎么还这么热?我想,我的翻译工作应该泡在泳池里进行。伟大的太阳神不坠之火,您可以暂时休息休息吗? 8月29日。今天排练冻死我了,乌夫兰赛尔的天气真的智障啊!我回去要好好洗个热水澡。 9月1日。我的《e小调第四交响曲》首演了,自己指挥,人气比前一号更低,我的作曲水平可能真的越来越差劲了。唉,我不在乎那些乐评家的挖苦,但是好多听众的中途离场让我想哭,我对不住辛辛苦苦排练的乐手。卡洛恩·范·宁这个家伙坐在第一排,怎么后来也听得哭得稀里哗啦呢?是不是因为看我人气低迷,替我伤心? 9月12日。如果我有架飞艇就好了。 9月15日。翻译工作和音列研究工作都取得突破性进展。《音流、织体与梦境》一书中记录了很多在梦境中探求音乐灵感的方法,我对下一首正在创作的交响曲有充足的信心。 9月18日。所以说,掌握了控梦法后,就成为一名有知者了? 9月19日。神圣雅努斯王国音乐学院的齐默尔曼教授来信,说他得知了我《e小调第四交响曲》的首演消息,也购买了我出版的乐谱。信中他提了很多专业性的意见,虽然最后表达了肯定的结论,但我实在是羞愧难当。那些意见那么中肯,又那么显而易见,我早应该自己发现!如果能够提前修改,哪怕是部分,会不会首演结果都不一样?我要好好地写一封回信感谢他。 9月20日。齐默尔曼这个傻逼!他的音乐思想简直腐朽得像普肖尔河面飘着的那些陈年粪渣!我不认为自己的《e小调第四交响曲》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尽管你们无法理解,但我的时代终将到来。 9月25日。希兰·科纳尔生日,我们和五六个学生一起在家开了派对,卡洛恩·范·宁这小子今天钢琴弹得不错,但一被夸就错音,基本功真的令人捉急啊。 9月28日。我又做了那个关于门扉的梦,各种各样的颜色,深红色、苍白色、黑金色,各种各样的场景,木屋的门、游乐场的门、宠物笼的门,醒来时我觉得睡房门后有人在低语。 10月12日。我进入清梦的成功率越来越高了,这种知晓自己正在做梦的感觉真是奇妙!我对梦境的控制力也越来越强,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一些人物和情节,这种体验就跟造物主一样令人迷恋。 10月13日。老实说,我经常性地觉得音列残卷中的那些神秘和弦有点恐怖,它们老伴随着一些可怕事物出现我的梦境里。 10月14日。我试着用神秘和弦素材写了一首短小的前奏曲,它的色彩和音响效果是那样迷人。 10月16日。或许不该如此频繁地进入清梦,它们的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体验和音乐灵感,但我最近老被梦魇压床,心脏也觉得负荷很大。 10月17日。那首前奏曲谱子被我烧了,它根本不应该存在。 10月19日。最近几天排练伟大的音乐大师吉尔列斯的《第八交响曲》。 10月20日。这个圆号首席是傻逼吧? 10月30日。我没有机会了,我已经老了。我的身体早已分批投入到死亡之中,有时是头发脱落,有时是牙齿松动,有时是易感疲惫。我看到了七年前35岁的肖像,和现在40多岁完全不一样。如果是25岁,我必成有知者。现在?我早已经死过很多次了。*注1 11月7日。我不是已经停止验梦知梦了吗?为什么还█████看不清楚 11月9日。哈哈哈哈,原来这就是成为有知者后的感觉,世界的表象之下原来有这般的光影和色彩! 11月10日。客厅墙上那幅画好像在眨眼。 11月14日。今天难得彻底的清醒。 11月15日。它们怎么出来了? 字迹到这里已经很凌乱了。 11月19日。我因为一点小事朝希兰发了火,我真不应该。 11月██日。有知者的存在肯定是假的,如果它是真的,那未必梦是假的?这逻辑应该很清晰明了。 日记最后一页。 ██月██日:我后悔了,我不应该██??,也不应该窥探███??? 不要去记录自己的梦境! 更不要去试图验梦控梦! 它们会自己出来!!!! …… 两人匆匆分开,一个赶赴组会,一个配合校方葬礼筹备工作。 范宁走在校园,脑海中的画面却久久停在日记最后一页。 他现在只觉得这事情实在是神秘惊悚,甚至还有一些荒唐。 目前已知的事情源头在于安东·科纳尔教授获得的音列残卷和神秘书籍《音流、织体与梦境》。 教授遵循研究发现的某种方法,体验到了神奇的清梦,并开始探究这与成为“有知者”间的联系。 “难道说,我刚刚重现前世的音乐,带给自己精神变强的感觉,以及那个神秘的字幕进度,有可能最终指向的是这条非凡之路?” 曲折的鹅卵石路面前方,是礼堂外面的开放式走廊,带有金色叶纹的大厅联门半开半合。 “没想到报名队伍已经这么长了。” 范宁往舞台上望去。 今天是作品选拔大赛的初试报名,长条桌前排了两队,大家纷纷上前领走信封考题,并由工作人员登记。 但此刻排队情况,两级分化过于明显,一列队伍排起了长龙,另一列才十来个人。 这是因为参赛种类分两种,对应不同颜色的信封考题—— 白色信封:代表小型独奏或室内乐小型作品,初试内容为“限时作曲”,报名的人,散会后就可以回去,明天同一时间准时过来提交作品。 黑色信封:代表需要交响乐团参与的大型作品,初试内容为“即兴演奏”,等会马上就要当着众人的面,接受教授评委们的审视。 在每年圣莱尼亚大学的毕业音乐会上,每个人都特别渴望自己作品被采纳,或争取到上台演奏的机会。 这关系到毕业留校任职的成功率,对以后的艺术生涯也有极大加成。 在一所帝国公学,拥有终身的体面职业与收入保障,或在家族成为受到尊敬的一员、或完成阶层的巩固与跃迁,或踏上成为知名艺术家的第一步... 不过,大型交响作品的创作门槛极高,和小型作品的难度不在一个级别,除了个别大三大四作曲系、指挥系的优等生,大家是有心追求也无力参与。 不说别的,初试的即兴演奏就已经很劝退了。 当场给一个音乐素材要求扩展,大多数人连八个小节都憋不出来,上了台就是被“公开处刑”。 这才造成了两边排队人数的严重不对等。 范宁走向了人少的队伍,并看着离自己六七米开外的那叠黑色信封。 “卡洛恩你...你是不是站错地方了。”有几位音乐学专业的同学,从对面的长队中疑惑地探出身子。 身边围观范宁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并且议论纷纷。 “我没看错吧?卡洛恩·范·宁,他...他是作曲系还是指挥系啊?” “音乐学专业的吧。” “有没有搞错,音乐学专业的凑什么热闹?写一首小品差不多得了。” “等着一会即兴演奏下不了台吧。” “哈哈,他以为他是天选之子吗?大型交响作品能上演的,每年只有一个名额,一场音乐会就那么长时间。” “可能是向安东·科纳尔教授学习了一些进阶作曲技法吧?” “科纳尔教授?他年轻时候的作品还行,你看看后来的作品有人听吗?” “我听说科纳尔教授昨晚自杀了。” 刚拒绝自己请假的塞西尔组长,也从队伍前面转过身来。 “范宁馆长,你这是要写什么大作呢?”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眼神中有一丝不可察觉的轻蔑。 ----- *注1:改编自蒙田《随想集》 第五章 考题(上)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一位个子高瘦,身穿黑色燕尾服,戴白手套的男子从队伍前面走出一步。 虽然声音冷而低沉,但一下就打断了大家对范宁的议论。 这是音乐学院年级一组的组长默里奇,钢琴专业。 音乐学院在管理上把学生分为三个大组: 第一组是钢琴、声乐、弦乐等人数占比较多的大众专业。 第二组是管乐与打击乐,每门人少但类别多:长笛、单簧管、双簧管、大管、圆号、大号、小号、长号、定音鼓、三角铁......数都数不清楚。 前两个组都是演奏类专业,第三组则包括音乐学、作曲、指挥、艺术管理等。 和范宁打过照面的拉姆·塞西尔,是年级三组的组长,作曲系的佼佼者。 而一组组长默里奇,则是学院公认的钢琴天才,在作曲领域也颇有建树,大二时就在新年音乐会上首演了自己创作的《第一钢琴协奏曲》,虽然只是稚嫩的学生风格,但能做到这点的人十年难得一遇。 “不就报了个大型作品的名,你们至于失态成这样,每年来碰运气的人少了吗?” 默里奇冷冷地环视众人。 “教授们马上就要来了,注意好你们的绅士和淑女礼节。” 钢琴天才的组长威信很有用,人群暂时安静。 “卡洛恩·范·宁,你也想写大型管弦乐作品吗?”范宁背后突然传来一道醇厚温和的声音。 “院长好!” “古尔德教授好!” “院长您提前过来了。” 包括范宁,众人纷纷行礼。 眼前个子不高的老人,正是圣莱尼亚音乐学院院长贝伦·古尔德,他头发黑亮、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时常微笑。 “是的,院长,我想在毕业时,写一首交响曲。”范宁答道。 “哈?我没听错吧?”塞西尔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话,“你也要写交响曲?” “这么年轻就想写交响曲?他知道那有多难么?四个乐章起步,至少四十多分钟的时长,需要熟悉所有乐器的机能和特色,他以为他有吉尔列斯大师的天赋?” “就算有这个天赋,跟着科纳尔教授都会学废吧?” 饶是院长在场,背后窃窃私语声也是再次传来。 古尔德抬手制止议论,随即对范宁说:“交响曲可没那么简单,不过我很期待,待会的即兴演奏先看看你的表现。” “谢谢。”范宁躬身。 “马上,我就能再次印证那条神秘短信了。”他在心里暗道。 “而且你们最终会明白,安东·科纳尔教授是一名伟大的作曲大师。” 登记排队很快到了范宁,他拿起叠放信封中最上面的一张,外面灰黑色的手感细腻又厚实,写有编号为6的浅色字体,拆卸口由白蜡封住。 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信息,随后走下舞台,寻找座位。 “卡洛恩,这里这里!” 在灯未全亮,不甚明亮的礼堂光线下,后排一个头顶卷毛,穿着棉质衬衣和崭新深色马甲的男生探出了半个身子。 范宁挤出一丝笑容,弧度不大但显真诚:“加尔文,来挺早啊。” “还好我排队排得早。”加尔文扬了扬手中的白色信封,“你也太敢玩了,我写一首钢琴小品都不抱什么被选上的希望,你写交响曲…我的天,光想想如果是自己上台即兴演奏那场面,我手就开始打哆嗦了…” 这是范宁一二年级时的室友,相同专业,平日两人关系不错。 圣莱尼亚大学长期以来实行的是强制寄宿制,住宿条件简朴,倡导培养勤勉朴素的绅士品格。这项制度十年前得到优化,仅限前两年寄宿,与之一并改革的还有畅通女性的入学通道。 待范宁在身旁落座后,加尔文又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说了安东·科纳尔教授的事情。” “知道的人已经不少,我想讣告明天清晨就会发出。”范宁的声音很平静。 “我深表遗憾和难过。”加尔文显然清楚范宁和安东教授的关系,“就算不是音乐学专业的人,绝大多数也学习过他的《西大陆音乐通史》《演奏风格嬗变导论》《作曲技法嬗变导论》等课程,在常人看来安东教授古板又学究,但我十分钦佩他的博学与绅士风度。我也想去葬礼上送他最后一程。” “谢谢,加尔文。”范宁将礼帽置于膝上,放稳手杖,“我问你啊,你还有没有听说,有几个同学出事了?” “当然知道!有两个人吧?另一个不清楚,但弗尔坎·哈维是我们院钢琴系的呀,太恐怖了。你说,看见什么东西能把自己逼得违背生理结构地钻到钢琴里去?还是说存在什么不可名状的外力?” 提到这件事情,加尔文显然被吓得不轻。 “是两个人吗?”范宁又问道。 “是两个吧,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这么大的事情,如果还有别人,我们就算不知道细节,也不可能完全没有风声。” 范宁暗自奇怪:“那我刚穿越时,舞台上看到的两个人形轮廓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并非是死掉的人,或者说,至少不是和我课后交流的那两位同学?” 有这种可能性的话,他的心理负担至少会轻一点。 “准确说是三个,唉,还有安东老师呀...”看范宁一直沉默没开口,加尔文又补充道。 “对了卡洛恩,好像还有传言,说他们的死亡有某种关联,你不是经常和安东老师讨论音乐么,最近要小心啊。” 随即他一脸担忧地望着范宁。 范宁长叹口气,想聊点别的:“你这根手杖看起来价值不菲啊。诶...这一个多月你在忙什么?” “我找到了一份兼职。”加尔文是没心没肺,有什么答什么。 “哦?哪里啊?待遇如何?” “你难以想象的棒,每周四天,工作轻松,每天时间不过3-4个小时,我现在可以领到约3.5磅的周薪,若之后业绩良好,甚至可能超过4磅5磅。” “作为学生兼职,足以保证我的日常生活品质,甚至能维持体面的社交开支。嘿,但具体内容保密,我和雇主签有协议。”说到这他又一脸神秘。 听到这种描述,范宁一脸古怪。 大哥...你不会是在想通之后,从事了某类“我不想奋斗了”的职业吧?? 正在这时,礼堂四周墙壁上的煤气灯尽数打开,天花板上的三组枝形吊灯一并亮起——后者用上了最新的电灯技术,上百个复杂的水晶阵列交相辉映,让原本昏暗的大厅呈现出金碧辉煌的效果。 范宁的视线焦点,落在了舞台光线的最中央,那台九尺的黑色波埃修斯钢琴上。 真是,令人挪不开眼的庞然大物啊,暴力又优雅自若,深邃又咄咄逼人… 美极了。 就像蓝星上的施坦威钢琴一样。 无论前世今生,它们都是范宁最为迷恋的实体产物,没有之一。 指尖划过装有考题的黑色信封,他已经开始遐想,待会即兴演奏是什么测试题目,自己又会弹出什么了。 第六章 考题(下) 几位穿着精致黑礼服的年长绅士们缓步走进礼堂。 全体学生起身致礼,直到老师们在第一排主席位落座。 古尔德院长走向前沿一侧的发言台。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醇厚的声音响起,碳精电极麦克风的拾音效果不甚理想,但分贝够大。 “我想,在每年6月的毕业季,最令我感到振奋,又备受期待的就是毕业音乐会了。” “圣莱尼亚大学的历史不算最悠久,迄今不过140余年。但音乐学院走出过好几位世界级的艺术大师,以及一大批有影响力的音乐家。” “让我想想,本格主义时期的三位代表性人物,除了吉尔列斯大师,另外两位都是从这里走出。迈耶尔大师在学院791年的毕业音乐会上首演了《第一交响曲》,卡拉塔尼大师在814年的毕业音乐会上首演了《第五号钢琴奏鸣曲》。再往后,尼曼大师898年首演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成为了他艺术生涯中第一个浪漫主义的高峰...” “在圣莱尼亚大学的毕业音乐会上留下作品,我相信会是诸位一生的荣耀!…” “…那么,角逐大型作品选拔的同学,上台开始即兴演奏吧,接受各位教授们最公正的评价!” ...... 古尔德院长的讲话很快结束,但目的已达到,既让众人心驰神往,又拭目以待。 的确,不说全部,但这里很多音乐大师的成名,都是从毕业音乐会上首演的一鸣惊人开始。 帝国授予功勋卓越的艺术家以爵位,艺术家同科学家一样,是被极度尊重的群体之一。不管历史悠久的贵族,还是新兴的企业主,都渴望被大师的某首作品提献其名,视其为家族的荣耀。 人生不过五六十年逝世,惟艺术永恒,大师长眠于地下,但世界各地每天都在纪念他们,上演着他们的音乐,在精神世界中寻得启示和安慰。 这届作品选拔大赛的最后情况是,182人将参与到小型独奏或室内乐作品的征集比赛,22人将角逐大型作品。 “黑色信封1号,罗伯塔·毛姆,四年级作曲系。”工作人员声音响起。 瘦瘦高高的黑礼服男子上台,行礼后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谱纸,愣着看了一会。 “向我们弹奏展示你眼前的素材,毛姆,然后就可以开始了。” 古尔德院长坐回主评委席,温和提醒道。 毛姆终于缓过了神,点点头,向评委们表达谢意,然后走向九尺的黑色波埃修斯钢琴,摘下手套。 他有些紧张地伸出左手,在中低音区奏出只有4个小节的一条旋律,C大调,全为白键,听感明朗平静,落落大方,带有2个装饰音。 “鲜明的卡休尼契风格主题,还有,钢琴的音色真美。”范宁在心中默默评价。 卡休尼契,新历621-685年人,生于西大陆神圣雅努斯王国,属于中古音乐新历430-约700年晚期的代表性音乐大师。 这个时期类似于范宁前世的巴洛克时期,音乐或如同教堂般庄严神圣,或如同宫廷般华丽优雅,带有纷繁华丽的装饰音,多成复调音乐。 主调音乐与复调音乐的概念相对,前者可大致将音乐构成视为旋律+伴奏,而后者是两条或以上独立的旋律声部交织错落发展,造成和谐的运动之美。 在小型作品中,两者有相对清晰的界限,但大型作品通常是两种手段的综合运用。 “这第一题就很难啊。”有人小声说话。 “主调音乐多少更好即兴一些,这个怎么即兴?”年级三组的塞西尔组长思索道。 “如果我拿到这道题,我会强行给它配个伴奏,然后用主调音乐方法即兴,但那样风格可能会不太对。”钢琴系的默里奇组长也沉默了... 旋律经毛姆的左手往前发展,在第5小节,他的右手加入了一条新的创作旋律,在维持原主题明朗大方的歌唱性基础上,带来一丝节奏的动力感,形成对比。 甚至中途出现了两次离调模进,变化音带来了乐曲色彩的差异。 范宁有些震惊,即兴复调音乐?这个世界上的音乐生比自己想的要厉害得多。 他们为什么拥有如此高的灵感和天赋? 毛姆演绎风格较为纯正,符合中古晚期音乐的特征,有一些错音和节奏对位的失误。 音乐演奏到24小节停止,毛姆掏出手帕擦完汗,致礼退台,看得出他很紧张。 时间的确不长,40多秒,而且没有结束在完整的乐句或乐段上16或32小节,但已经很难得了。 台下很多观众,包括几位教授,眼里都流露着赞许。 打分的平均统计结果很快公布,16.5分,第一轮测试满分20。 “这些教授蛮喜欢压分,这个分数应该挺高了,具体还要看后面的对比。”范宁心中暗道。 可能是第1号毛姆的表现很亮眼,接下来几位的表现发挥平平,15.0分、15.4分、15.6分。 “第5位,爱德华·默里奇,四年级钢琴系。下一位6号卡洛恩·范·宁准备。” 这位组长落座钢琴凳后,不疾不徐拆着信封。 然后微微一笑,右手在高音区敲出6个明亮又温暖的音符。 “三个三个一组,应该是三拍子一类的节奏吧?”范宁虽然看不到谱面,但也心中暗自思索,“素材是一组方正的回旋性音型,如果想要发展地动听,取决于即兴者接下来的和声走向...唔,旋律也需要做一些调整,不然过于死板。” 展示完素材后,这个钢琴天才双手离开键盘,调整了一下钢琴凳的距离,试了试踏板的回馈力度,然后左手在低音区带起了有力的三拍子伴奏。 右手随即加入,均匀的六个音被做了长短不一的修正,并形成跨越小节的切分节奏,发展成了一条洋溢着热情与优雅的圆舞曲旋律。 “让我想起了昨晚我们参加的那场美妙舞会。” “旋律太好听了,我没想到一个简单的D大调主和弦可以转变得如此迷人。”听众席上,两位淑女由衷惊叹。 包括那些身负作曲任务的听众,虽已拆开题目,但也不急一时,因为看天才表演的机会实在难得。 他们一边参照台上表演者的音乐灵感,一边整理自己的创作思路。 情绪稍作缓和,乐曲进行到中间的插部,转至平行小调,情绪多了一丝阴郁,后面明显又再有几次转调,形成意味悠长的对比。 “天呐,他的转调竟然如此自然又迷人,还是即兴的,我连写都要想半天。先是转平行调了吧?后面是什么?他好像变了几次调性。”后面有音乐系的女同学小声问范宁。 “b小调后,从降b小调到a小调再到A大调,下行半音化和声即兴,为主题再现做属功能准备,这很浪漫主义,完全不同于市井音乐那些妖艳贱货。”范宁未回头,随口作出评价。 “你的耳朵是怎么长的?这么厉害。” “以前的卡洛恩就能听出,地球上的范宁也能听出,现在我是卡洛恩·范·宁,更强了好不好。”范宁双手抱胸,暗自思忖。 考题的主旋律在默里奇手下重现,音乐回归优雅华丽,最后情绪逐渐高涨,在华丽明亮的大和弦强奏中结束。 教授们和听众手上响起热烈的掌声,表示对这次即兴演奏的充分肯定。 分数给出:17.9分! 很高,但也名至实归,超过2分钟的即兴,默里奇形成了结构规整的二部曲式,论完整性超出之前几人太多,旋律的发展手法,中间的转调技巧,无一不令人惊叹。 “第6位,卡洛恩·范·宁,音乐学系!” 人群变得诡异的寂静,没有一丝过渡,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听觉出了问题。 所有人都转头,目光看向坐于后排的范宁。 包括...第一排的教授们。 第七章 “即兴演奏” 范宁站起身,横着挪出座位,与刚下舞台的默里奇擦肩而过。 在他行礼并走向钢琴的那段时间里,只觉得四周的目光就像粘稠的糖浆般裹在身上,随着自己脚步的移动而一路拖拽。 不解的,好奇的,审视的,等着看笑话的,“觉得这是个狠人”的… 他拆开信封,看向便笺纸上的乐谱,标准4/4拍,散乱的6个音。 随即在钢琴上敲出,以作展示。 低音区的升C、升G,再到高八度升C、E,再更高八度的升G、A。 注:音名的记法里,1-do、2-re、3-mi、4-fa、5-sol、6-、7-xi对应C、D、E、F、G、A、B “横跨了很宽的音域,基本确定是升c小调,但多了个六级音A。”默里奇思索道。 “即兴成什么样的风格还是蛮有自由空间的,但很难出彩。”另外有人评价。 范宁看着眼前钢琴的黑白键,它们散发着温润又细腻的色彩,中央C键之上,用古霍夫曼语雕刻而成的“波埃修斯”商标充满了灵动的美感,在头顶水晶吊灯的集中照射下,余光里的观众黑压压地挤成一片,眼前视野又过于明亮,甚至发晕,耳畔的低语声,似乎又隐隐约约出现了。 “他怎么还不开始演奏呢?”塞西尔旁边的女伴问道。 “上了台才知道被吓傻是什么感觉吧。”塞西尔笑着连连摇头,“音乐学专业的,不知道凑什么热闹,老老实实地写几篇研究论文不就得了。” “我是他我一定会后悔的,这场面太可怕了。” “即兴演奏就是这样没有安全感。”塞西尔的语气带着优越,“对你们演奏系而言,就像一首根本没练过的曲子突然被抓上去表演,只有我们作曲专业人士能控住场面。” 包括古尔德院长在内,几位手握钢笔的音乐教授,也凝视着钢琴前的范宁。 任何的音乐细节,都逃不出他们灵敏的耳朵分毫。 深吸一口气,范宁终于提起左手,在钢琴的低音区敲击出一个升G的八度双音,低沉而富有金属感的声音顿时在礼堂内响起: “咚——!!!” “不愧我们音乐学院最大的礼堂,吸音回声效果真棒啊,所以呢?...”已斩获高分的默里奇用手枕着后颈,悠闲地望向四周墙壁上的坑坑洼洼。 “就这?...” “这就是他所谓的即兴灵感?”塞西尔和好几位作曲系学生都在抬手挠头,“你这一个八度音怕是停了有四五秒了吧?” 将这个八度双音保持了足足两个小节后,范宁重新提起左手,在低音区带起快速的升c小调分解和弦,组成一片又一片的六连音。 古尔德院长双眼眯起,目不转睛地盯着范宁。 从第五个小节开始,右手加入,奏出一条急速飞驰的旋律,颗粒般的音符火花四射,飞溅而出。 正是前世伟大的波兰浪漫主义音乐大师,弗里德里克·肖邦的传世之作: 《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 肖邦生前一共创作了4首幻想即兴曲,这一首作于1834年,肖邦24岁。作者自己认为该曲的主旋律和法国作曲家莫舍列斯的另一首作品主题有些相似,为了免遭非议,它成为了唯一没出版的那首,只到死后才被后人发现。 事实上,它比莫舍列斯那首有着更为丰富的内容和更为精心的结构。在范宁前世,它是肖邦流传最广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既富于诗意的幻想,又蕴含严谨的逻辑,足以引发听众强烈的情感共鸣。 舞台之上,钢琴之前,身穿黑礼服的少年右手持续高速的跑动,和左手变幻的六连音组成了复杂的交错节奏,既像充满火热激情,一泻千里的瀑布,又似溢满无数斑斓的光影和色块的幻觉世界! 范宁的表情其实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钢琴键盘上自己跑动的双手。 他前世并非科班出身,原主卡洛恩也只是音乐学专业,经常被安东老师奚落基本功,两者记忆融合之后,仍然比不上那些钢琴专业的演奏者。 但他太清楚该如何用5成的手指技巧,发挥出90%的效果了。 这首曲子是范宁前世小时候就弹过的业余十级考级曲目,从单纯“弹下来”的技术难点来说,对专业人士不算难。 但以范宁研究过无数唱片和现场的挑剔耳朵来看,身边那些专业人士弹得出彩的没有几个,他们手指机能良好,一气呵成,少有错音,但忽略了太多的谱面细节。 开头右手的弱起、抖动踏板踩法、分句之间的呼吸、需要突出的重音线条、13小节开始的强弱对比段、三个半音阶的首音需连续变强以带来紧凑感...范宁觉得,这是他发挥最好的一次。 “这,这...”这些有着良好绅士修养的教授们,竟然情不自禁出了声。 更夸张的是,包括院长在内,足足有三位评委手撑桌面,身体离席,微微颤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不可能,如此浪漫迷人,诗意盎然,又带着神秘灵感的音乐,是他即兴出来的?不可能,我写都写不出来,哪怕给我一个月,不,一年!”钢琴系的默里奇坐在侧听众席的前排,双手撑膝,身体长长地向前面探了出去。 “深奥而富有幻想的乐思是一方面,还有...速度!!”坐在古尔德右手边的副院长许茨内心思索,“即兴者边构思边表达,必须不断地给自己的大脑留下空间,哪怕是那么零点几秒,所以选择的速度大多不快。“ “而现在,创作出一条这么绚烂的快速音流,还有大量重属、副属高叠和弦的应用,炉火纯青的离调...足以说明卡洛恩·范·宁的音乐技法烂熟于心,趋于本能,灵感达到了巅峰!”他盯着手中钢笔的笔尖久久出神... “这是一次大师级别的即兴!我没有理由扣分。不,哪怕这是一次书面的作曲,我也找不到理由扣分,我必须给出20。”有一位副教授才听到约40秒,就毫不犹豫地划下了钢笔。 “有一些不成熟的踏板处理,还有碰错的脏音,说明基本功不稳,但关键的那些情绪点他把握得恰到好处,这是天赋使然。”古尔德院长眼神闪动,“不对啊!这又不是演奏考试的评价标准,这是他自己的灵感。” “我怎么下意识地把这当作了大师经典作品的钢琴演奏考试...”院长摇摇头,写下了他觉得应该赋予的分数。 在舞台上黑礼服少年的手中,一串晶莹剔透的华彩音流从高音区疾驰而下,扫过几乎整个键盘,最后变成低音区的几声重击,高速的跑动停止,范宁的左手轻轻地抚摸键盘,带出一串舒缓的降D大调琶音,随后,一条优美如歌的新旋律被右手奏出。 三对二的节奏之下,左手的和声荡漾着粼粼波光,右手明亮温暖的大调旋律带着优雅的装饰音,宛如花中蝴蝶,嬉戏贯穿。 “转到了同名调?竟然还有对比段!”观众们惊呆了。 有几位已经给出分数的教授,再次愣住,并用钢笔划掉了之前已经给出的分数。 塞西尔刚刚还在悠然点评,现在却死死地盯着范宁,眼神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 他是三组的组长,作曲系的佼佼者,本来对这次毕业音乐会的大型作品首演机会势在必得,前面却杀出了一个钢琴系的默里奇,被他视为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至于范宁?他本来根本没放在心上! 谁知道... 塞西尔抽到的号码,比范宁还要靠后几位,他越是等待,心中就越是充满烦躁、焦虑、难以置信等复杂的情绪,托住下巴的那只手,拳头越握越紧。 ...... “卡洛恩·范·宁,他今天带来太多的惊喜了!”古尔德院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非常激动,他转过头问左手边,“布朗尼教授,你知道范宁的钢琴老师是谁吗?专业课老师呢?” 被问的是圣莱尼亚音乐学院的第一副院长,洛林·布朗尼教授,塞西尔的作曲老师,他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没有即刻回答院长,也迟迟没有拿起手中的钢笔。 “他应该没有专门授课的钢琴老师。”回答的是古尔德右手边的许茨副院长,“我只在学院规定的钢琴课程上见过他,他和自己的专业老师安东·科纳尔教授走得很近。” “昨日自杀身亡的科纳尔教授?...”院长皱起眉头。 ...... 中段舒缓的行板告一段落,范宁指尖下的音乐重新回到首段那光怪陆离、一泻千里的幻想世界。 “基本是重现首段,但听起来毫不腻味,我甚至想多听几遍,这段快板太美妙了。” “这说明他在第一段即兴的时候,早已精心布局!” 这基本是大多数听众的反应,至此舞台上的小声议论已经没有了,大家都被音乐的魔力牢牢吸引,静静聆听,就像在享受一份精美可口但份量不多的美食。 尾声,范宁右手出现一个清冷的固定音型,色彩急速变化。 在此基础上,左手声部响起一个抒情慢速曲调,听众仔细一听,发现竟然来自于中段的歌唱性主题。 “太妙了!中段材料再现,右手换到左手,又放慢了一倍速度,不仅将抒情性和歌唱性再一次向听众展示,而且使全曲的素材得到了统一、逻辑结构更加凝练,令人回味无穷!” “升华,我能想到的一个词就是升华,这是绝对的点睛之笔!” 用两组安静的琶音作为结束,礼堂中弥漫着阳光般温暖的声响,好似幻梦结束,回归现实。 他再次感觉到了自己与听众建立的奇特联系,这一次足足有好几百束!而且“共鸣”的感觉更强! +1,+1,+0.5,+0.5,+0.3,+0.3… 大量数字从四面八方汇入淡金色字幕,如水滴汇成溪流。 [3/100]的字幕上涨,速度极快,顷刻间到了[100/100],右边冒出了一个钥匙状的小符号,一闪一闪。 数字仍在继续上涨,只是速度越来越缓,最后停在了[135/100]。 范宁觉得,有什么东西升上去了,又有什么东西沉下来了。 不知道是“精神”还是“灵感”或“灵魂”的什么东西,强度直接冲到了瓶颈,甚至可能打破后仍有余。 只是缺少某种合适的激活手段,让它产生这个本质的变化。 “所以什么是激活手段呢?钥匙…钥匙?” 范宁稍有片刻疑惑,但随即身心全然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舒服和放松之中,胸口的钥匙再度发热,穿越以后各种各样的负面感受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 随后,他双手缓缓从键盘上提起,松开踏板,结束礼堂中的钢琴回响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礼堂的鸦雀无声,足足持续了半分钟以上。 “啪...啪...啪...”古尔德院长和许茨副院长直接从座位上起立,缓慢又有力的拍手声,终于打破了礼堂的宁静。 第八章 最终得分 教授们的掌声终于让听众们回过神来,听众席上随即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尤其是位于后方一侧的音乐学专业众人。 他们的手掌拍得通红,嗓子都喊哑了。 几个女生完全不顾及优雅的淑女形象,站起身来,双手当做“喇叭”,大声地朝舞台喊着。 “卡洛恩!” “卡洛恩·范·宁!!!” “太棒了!~~~~~” “好样的!!” 加尔文这个家伙最夸张,直接脚踩座位扶手,爬了上去,一屁股坐在靠背上方,用力挥舞着他刚买的黑色丝质礼帽,嗓子都嚎破了音。 音乐学专业平时真的很憋屈。 不少人持有偏见地认为,音乐学拉低了音乐类专业的入学门槛。 很多优秀的演奏专业学生,他们家族从小就为之提供良好的艺术教育,保障顶级的乐器购买,打下了扎实的底子。 至于那些作曲或指挥的天才?他们家里就有一个小型乐队,甚至一整支交响乐团,以便于他在任何时候实践自己的创作,获得即时的反馈。 这些都是要“烧钱”的! 而音乐学专业的学生,其他人对他们的印象,就是一群从事所谓“关于音乐本身的理论研究”的家伙,游离于学院主流性的演出、比赛活动之外,只有在答辩场合,可以念一念自己那不知所云的论文。 每年的毕业音乐会他们的存在感极低。 偏偏还和作曲系、指挥系一起放在年级第三组,大学四年都被“佼佼者”管教着。 而这一次,范宁的台上的表现,让他们彻底扬眉吐气! 还有更现实的一点:若范宁的交响曲最后真能被选上,作者对自己作品首演的乐手选择,具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他们发自内心地为范宁,也为自己感到激动。 掌声仍旧未停。 在舞台前沿鞠躬完毕的范宁抬起头,余光扫到了坐在侧面第一排,脸色好似吃了老鼠屎一般的拉姆·塞西尔组长。 他想起清晨自己处境危险、要事在身,却请假被拒的事情,心中暗道: “塞西尔组长,我被迫营业,你求锤得锤,这下舒服了吧? “卡洛恩·范·宁,感谢你为我们带来的这场听觉盛宴。”古尔德院长开口,“我想问的是,它真的是你刚刚创作的吗?” 范宁笑了笑,刚刚想开口。 “我想打断一下,对不起院长,我憋了好几分钟,实在太激动了。”许茨副院长站了起来:“范宁,不管这首作品是来自你的现场灵感,还是来自之前的构思,只要你将它整理好,投稿到小型作品选拔中,我一定会让它出现在毕业音乐会。” “因为它是一首当之无愧的浪漫主义音乐杰作。” “好了我说完了。”许茨教授随即坐下。 古尔德院长闻言一笑:“尽管按照惯例,每名学生最多上演一首作品,但似乎也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同时采纳多首。”随即他问向其他评委,“你们觉得呢?” 第一副院长,塞西尔的作曲老师洛林·布朗尼教授声音苍老,语气淡然:“这取决于各个评委的综合意见,还有之后几轮的实际表现。” “各位尊敬的教授们,正如我选择了黑色信封一样,我在毕业音乐会上希望带给大家的,是一首交响曲。”范宁终于逮着了开口的机会。 “范宁,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请你至少要为今天的钢琴曲取个名字。”院长说道,“我们可不愿意只听到它这一次,它应该被经常地演奏和欣赏,对吧各位?” 几乎所有评委表示同意,甚至连听众席上的人都在跟着点头。 “它来自今天即兴演奏测试中的一些幻想与灵感,就叫《幻想即兴曲》吧。”范宁说道。 “《幻想即兴曲》...好名字,对了,我们忘了公布分数。”古尔德笑道,“卡洛恩·范·宁,你的最终平均得分是——” “18.8分!” “太高了,比钢琴系的默里奇还高出了近整整一分!” “应该没人能够超越了。” 听众席上再次爆发出惊叹。 很显然,绝大多数评委都给出了满分或近乎满分的评价,除了这位反应冷淡的第一副院长洛林·布朗尼教授。 但他又不能违心地将评分压至及格线以下,所以造就了这最后的平均结果。 在初试的20分比重里,范宁已经占据了一定的优势。 根据学院惯例,每年毕业音乐会将比6月的毕业典礼早几周,约在5月下旬进行。下午是室内乐场,晚上则是更重磅的交响乐场,两场同样都是上半场演奏学生作品,下半场演奏大师作品。 受限于音乐会时长,小型作品入选名额5首左右,提名约为15首;而大型作品入选名额只有1首,提名3首。 范宁戴好手套,走下舞台。 “那个卡洛恩同学,你有《幻想即兴曲》的谱子吗,我想练。”一位声音带着一丝羞怯,穿着蓝色长裙的女生凑近问道。 “我也要。” “我也想要。” “我回去就马上练。” “还等什么,下次在家族聚会上装逼就用它了。” “我要拿它去追我喜欢的学妹。”身边男生女生们叽叽喳喳,其中不乏一些平日看不起音乐学的,演奏专业的学生。 这充分说明好的音乐才是打动人的关键。 “大家别急,我回家整理一下后,会分享给大家。”范宁礼貌地应答着。 “卡洛恩,你会把《幻想即兴曲》编入你的正式作品编号然后出版吗?” “范宁同学,你会把它题献给谁?” 这一侧听众席走廊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咳咳...”范宁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各位,我们之后再交流,后面还有需要测试的同学。” “对的对的,真是抱歉。”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接下来的测试,可能是由于范宁之前的表现造成了过大的震撼和心理压力,大家都表现平平,甚至连超过1号毛姆的分数都没出现几个。 作曲系的塞西尔组长编号是17,比较靠后,他在上台之后抽了一组由8个音符组成的低音音列,即兴了一段包括主题和三段固定低音变奏的变奏曲,拿到了17.7的分数——比钢琴系的默里奇组长还低了0.2。 如果他的编号能抽在范宁之前,或保持良好的心态,不出现演奏过程中的失误,他本应可以拿到第二名。 从台上下来的塞西尔,坐于听众席,胸口起伏很久,才平静下来。 他眼前闪过文森特·范·宁那个家伙总是一副高人模样的便秘脸,以及东梅克伦区的那家特纳美术馆,有超过十年的时间,它都总在展览人气、艺评口碑、活动质量上压着自家梅克伦自由博物馆一头。 好在三年前,这个讨厌的家伙,竟然在参加第39届丰收艺术节的时候失踪了!多半是在异国他乡遭遇了什么意外交通事故、治安事故,或期间染上了什么烈性传染病暴毙而亡! 塞西尔的家族有多位议员分布在莱尼亚区、东梅克伦区及南码头区地方议会,梅克伦自由博物馆是其家族文化产业之一。在范宁父亲失踪之后,该博物馆通过排挤展览艺术家、截流观众、恶意评论及投诉、干扰藏品拍卖等方式,成功加速了特纳美术馆的倒闭。 他回忆至此,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复试不出意外是室内乐写作,需在城市音乐厅的新作陈列馆里接受整个乌夫兰赛尔音乐界的评价。” 虽然他自视甚高,但清楚自己初试排名第3,落后1分多的事实已经确定,负面情绪无用,接下来需要用心准备的,是后面的测试。 “《第一交响曲》的首演机会,我势在必得。作品…?人脉?…影响力?…复试时我倒真想看看你拿什么和我比?” 第九章 音列残卷 范宁已提前离场。 他担心等下又被众人围观,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匆匆离开。 怀表的时间指向下午一点。 “搞得真够晚的...” 演奏带来的放松感,让走在路上的自己,终于有分散的精力感受一下这座校园。 他觉得最直接的体验是,鼻子没那么遭罪。 这些因工业化而迅速膨胀的城市,建设速度远远落后于人口的增长,过度的人口拥挤,又缺少必要的卫生设施,中产阶级的生活环境都已是极为局促,产业工人则完全没有“生活”可言。 富人们也做不到将那些潮湿拥挤的住房完全划到孤立的区域,污物污水在城市的沟渠里腐烂,臭气和工厂的滚滚浓烟交织,终会凝在霾中,吸进肺里。 而在圣莱尼亚大学校园...曲折的小河和池塘、喷泉、廊柱、雕塑、花架随处可见,它们结合各个地块的天然高差,构成了园林式的精心布局。身边由金鱼草、秋海棠和樱桃树组合而成的景观小品散发着带有青草味的甜香,更高处是遮天蔽日的橡树、香樟和重枝桦,建筑的红墙从其间可见,透露着古典的优雅和泰然自若。 雨已经停了,在洁白的石砖上,葱郁的草地上,三三两两年轻男女散步聊天,不时传出几声喁喁低笑,这一幕让范宁有些恍惚。 四五个月前,自己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好吧,我现在又是了。 但从踏出警安局大门伊始,那种真实又不真实的感觉仍然存在。 他总觉得视野所见是开阔又局促的矛盾体,校园风景、植物的色彩、俊男美女的容颜,皆赏心悦目如气泡,肌肤与衣物的摩擦带来的是挥之不去的置身事外感。 可能是穿越带来的持续副作用吧。 “钥匙?…”范宁再次看向了眼前[135/100]右侧一闪一闪的符号。 特纳美术馆?… 那里已经停业封馆三年了,难道会有什么特殊之处? 就现在,去看看吧。 踏出校门,沿着绿孔雀街朝外走了几分钟后,范宁才觉饥肠辘辘。 他在口袋里摸索,寻到了三四枚先令,这在提欧莱恩帝国的金银铜货币体系中属于中间一层,每枚金磅可换20先令,每枚先令可换12便士。 任意一个小巷口都是流动商贩和货摊的密集区,叫卖声此起彼伏,咖啡、柠檬水、姜汁啤酒或豌豆汤被不断地盛出,递到行色匆匆的工人们手中。 一位公司职员模样的年轻男人走着路,双手扒开大个儿的酱色熏肉肠,红白相间的肉带着热气颤乎乎地烂开,油汁滴落间被大口送入嘴里。工时间休息的几名纺织女工站在一旁,望向摆有盐渍鳗鱼和熏鲱鱼的货摊,捏着瘪瘪的钱袋踌躇不决。 范宁拿着一枚先令,用4个便士的价格购买了咖啡和水果馅饼,然后又用10便士乘上了从莱尼亚区去往东梅克伦区的出租马车——它们的价格比公共厢式马车贵上四五倍,但胜在环境舒适私密。 “哒哒哒...哒哒哒...” 马车离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校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绿孔雀街尽头。 范宁打开安东老师的笔记本,翻过手稿,翻过日记,视线又不禁停在了日记末尾。 “不要去记录自己的梦境?更不要去试图验梦控梦?它们会自己出来??” 老师的本意不管是找寻灵感助力创作也好,还是想成为“有知者”也好。 结果就是,他受到了“音列残卷”及“神秘和弦”的困扰,亦或他这种记录梦境、体验清梦的方法本身就有问题,精神状况急转直下,甚至遇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 想着想着,范宁突然神色一变,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外套内兜。 他摸出了自己的另一个巴掌大笔记本: “10月14日,我又梦见自己走在一个类似展览馆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地面整洁。两侧的墙壁有均匀的挖空,玻璃隔板内陈列着不合逻辑的,稀奇古怪的物什,纯白大理石制成的香蕉保鲜盒、用弹簧支架撑起的巨人牙齿、带有鲜红翅膀的硬壳昆虫、金色的石膏体模型,以及布满齿轮和管道枢纽的测绘仪器,走廊的尽头墙上有一些东西,我总是在快要接近尽头时被别的思绪占据,随即飘入进其他的梦境...” “10月15日,我梦见自己奔跑在雨夜中,追逐我的美术馆钥匙,它被路边的野猫给叼走了,我在奔跑中陷入了画于路面之上的街头涂鸦,掉进了汪洋大海,我感到了溺亡的绝望,但有灵感提醒我诵念什么字符可漂浮于水上...” “11月16日,我梦见从即将坍塌的城堡窗口跃出,跌入带着氤氲雾气的花草丛生的池塘,果实自其间生长,澄澈如蓝宝石,我摘下一颗啃吮,味道浓烈而甜蜜,我在植物的根茎上看到了一些不曾掌握的语言,但我读懂了,池塘的底下还有另一处所在,我钻入其下,看到了卧室的天花板...” “11月20日,我又梦见自己走在一个类似走廊的地方...” 范宁读着原主曾经记录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他一手是梦境笔记本,一手则是安东·科纳尔教授在日记最后对于“不要记录梦境!!”的相关警告。 原主这是在作大死啊...范宁的脸色十分难看。 而且这个经常出现的,在走廊行走的梦境...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范宁翻过日记,再往后,看到了用雕版书写纸印成的五线谱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音符。 这就是老师的音列残卷手抄稿。 至于之前研究过的原件,听希兰说已被特巡厅当做违禁物品查封。 这手抄稿全部是均匀分布的和弦,一共有11张,带有和原卷一样的编号。 旋律、和弦大致可以视作两个相对的概念。 不同长短,不同音高的音符有机组合,在一段时间上前后进行,就形成了旋律。 而如果多个音符,同时发音...2个音符同时发音叫和音,3个或以上同时发音叫和弦。 眼前的音列残卷,全部是5到7个音一组,同时发声的大和弦,需要双手齐按才能演奏。 它们没标明节奏,如果强行要听听效果的话,一组一组往下弹就行,速度自定。 此刻范宁手边自然没有钢琴,但不妨碍自己在心里想出它们的大致色彩。 范宁审视的速度很快,每页盯着思考一会,跳跃着读一些片段,就翻到了下一页。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就把11张音列残卷完整过了一遍。 “这就有意思了…”马车上的范宁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有原主记忆在前,他本以为是多神秘多难以理解的古物,结果现在自己全部认识。 因为,这是前世古典音乐作品的和声骨架提示。 11张11首,全部都是。 第十章 美术馆初探 范宁此刻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想破脑袋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是很好听的音乐素材。 包括安东教授,也包括自己穿越前的原主。 就像流行歌曲,只有自己听过很多遍的曲子,才能做到哪怕不听旋律,只要前奏响起几个和弦,就能立马反应过来是它。 他们之前的研究方法,的确只是把它们视作音乐素材,部分地截取、拆解、拼接组合,以助力自己的创作。 但如教授日记中所言,这些音列其中又夹杂着另一部分“神秘和弦”,色彩效果可能就有些诡异了。 他还记得老师之前的忠告: “这种神秘和弦绝不能随便演奏,要想大概试试它的听感,也要大量混合着其他的素材,或不踩延音踏板,防止声响在一起共鸣。” 比如,范宁读出其中一组:C,升F,B,高八度的E,高八度的A,更高八度的D… 这和弦中的音,多成纯四度、增四度等方式高叠,完全不同于常规和弦的三度构造方式。 范宁大概能想象一下其音响效果:色彩清冷、空泛,带着一丝诡异。 即使是没听过这些古典音乐作品安东教授,也能发现它们的突兀之处,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因此苦苦研究。 而对于范宁,这就更加干扰不到他了。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壁,陷入思考。 “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肖邦《黑键练习曲》?…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 范宁脑海里反复揣摩这11首作品名,以及听觉的记忆,但始终没找到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哒哒哒...哒哒哒...”马车声音持续响起。 再次睁眼时,范宁看着密密麻麻的音符,终于抓住了一丝什么! 这11张音列残卷,都是以最简单的调记载的,即钢琴上全为白键的C大调或a小调。 但是背后隐藏的11首作品,调性肯定是各有不同的! 相当于它们被记载成音列残卷时,统一移到了最简单的调上! 类似于唱KTV时,原歌曲被升key,或降key了,全部变成了同一个key。 为什么? 故意抹去它们之间调性的差异? 调性… 范宁目光闪动,从内兜掏出小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他重新写了一遍。 第一张:贝多芬《第十七号钢琴奏鸣曲“暴风雨”》,d小调。 第二张:贝多芬《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黎明》,C大调。 第三张:巴赫《哥德堡变奏曲》,G大调。 第四张:舒伯特《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降B大调。 第五张:莫扎特《单簧管协奏曲》,A大调 第六张:李斯特《b小调奏鸣曲》,b小调 第七张:肖斯塔科维奇《第九交响曲》,降E大调 第八张:肖邦《黑键练习曲》,降G大调 第九张: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e小调 第十张: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f小调 第十一张:肖邦《降A大调波兰舞曲》,降A大调 “我懂了。” 世界上一共只有12种音名,就是钢琴的七个白键和五个黑键。 11部作品所对应的调性,占据了11种。 唯一缺的是—— 升C!就是升半音的Do! 缺了,升C? 所以呢? “东梅克伦区伦万大道到了,先生。”马车夫的声音打断了范宁的思绪。 “哧啦,哧啦,哧啦…”范宁把这张纸撕得粉碎,揉成一团后下车。 伦万大道115号,这栋小型简易联排公寓是他目前的住处——房子离美术馆不远,曾用作给4-5名美术馆员工提供住宿。 空气潮湿阴冷,楼梯扶手上的锻铁花纹油腻灰黑,范宁一步步登上台阶,穿过那些张贴其上的泛黄海报,打开家门。 它有着起居室、简易厨房和地下储藏室,楼上是两个可做卧室的小房间,有独立的盥洗室,虽然空间不大,但现今一人生活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很多中产都需要租房的年代,它是完完全全属于范宁的——目前的市场估价约在500-600磅中间。 范宁打开了二楼的储钱罐,往自己的裤袋里补充了几枚先令,然后换上陈旧但行动更为灵活的茶色风衣。 最后他又想了想,再揣上了一根牛油蜡烛和一小盒黄磷火柴。 做完准备工作后,出发步行前往特纳美术馆。 他走过这一带的联排公寓,穿过一片破屋巷,来到与伦万大道平行的列特其街道。 这一带是东梅克伦区最繁华的地段,马车、汽车络绎不绝,人群穿梭如织。 再往东走一段距离,经过过一家明亮整洁的咖啡馆,在动物雕塑处向里转弯。 一段下坡的窄巷,三百多米远开外,他看到了院落的大门和里面的三层大型建筑。 巷子越深,光线越暗,院子的铁栅栏早已经锈迹斑驳,铁门未锁,无力地虚掩着。 范宁伸手拉出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嘎吱声,随即跨了进去。 在这个弥散着工业废气、酸雨和灰尘的城市,一切事物都在以加倍的速度被侵蚀。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砖,一丛丛不知名的枯黄野草从空隙长出,又呈萧索的倒伏状,院子角落里还堆砌者几堆杂乱的旧物。 眼前的美术馆已经没有他记忆里的颜色了,在夜色中,建筑墙体呈现出浓厚的灰黑,一楼那些折叠在狭长拱卷里的椭形窗户,全部都被死死地锁住。 他走上台阶,把布满灰尘和油腻的停业告示架移开,胸口向上方凑近,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那把沉重的黄铜大锁。 腐朽的霉味夹杂着灰尘铺满而来。 空荡荡的导览大厅只有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接待桌。 范宁循着记忆,在桌子后方摸出了一个空的提灯,倒出灰尘,换入自己兜里的牛油蜡烛,用黄磷火柴点亮。 随后他关掉了大门并锁好。 这里的空气中充满腐朽的霉味和灰尘味,呼吸却没有任何局促,整个建筑内的通风口应该还是在正常运转的。 就是听觉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视野陷入了极度的昏暗。 除了自己手上提灯的微光,给予了几米的可见距离。 范宁觉得这片空间变得越来越陌生和不真实。 他突然有些瘆得慌,本能地想转身开门,让外面不多的光线洒进来。 但理性犹豫了一下,谨慎起见,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里早已没有供水和照明,这么大的区域,还有楼上,就算门口有点光源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开着门主要还是不安全。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昏暗中的范宁开始搜索原主两三年前的回忆。 过了一会,他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各种复杂的不适气味中,似乎还夹杂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死老鼠?年久失修的盥洗室下水道?还是... 还是别吓自己。 范宁定了定心神,提灯迈开步子,准备先去一楼的流动展厅看看。 第十一章 走廊的尽头 美术馆的俯视图大概是个L形,长边更长一些,短边更短一些,内部走廊分布遵从了科学的设计,以给观众提供流畅的观展动线。 自己现在所在的导览大厅,位于L的直角上。 一楼是数个流动展厅,以前用来为自由艺术家们提供服务,除此之外还有个活动大厅。 二楼是数个常设展厅,用来展览文森特·范·宁自己的画作。 三楼实际上是阁楼,面积不到一二楼的一半,用作员工办公和储藏物资。 现在自己准备先去的一楼流动展厅,就是L形的长端那侧。 他穿过接待台,跨过了拉着警戒线的金属台柱——它们之前用于分隔观众,以做路线指引。 边走,边用提灯照射墙壁与橱窗。 墙壁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些没清除干净的涂鸦,或蜿蜒流水状的污迹进入到提灯的光圈内。 那种霉味中夹杂着的腐臭味道越来越浓了。 要不要继续走这个方向?范宁心里真的有些发毛。 “时间过太久了,这美术馆和我记忆里面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他开始有点埋怨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过来,叫上希兰作伴会不会好一点? 嗯,这地方两三年门窗锁得死死的,不会有什么东西。 定了定神,走过走廊的拐角,来到视野更为开阔的一处,范宁傻眼了。 在提灯微弱的光芒下,视野所及堆满了横七竖八的画架、画框、桌子板凳,还有拆下来的门和窗户,以及塞在空隙间的石膏体:人像、几何体、水果模型、五官模型... 各种杂物堆得和自己人差不多高。 虽然能见度不到三四米,但远处估计也是如此。 如果还想往前走,这得翻山越岭... 这给了范宁一个很好的撤退理由,他当即返回。 这层楼都是给自由艺术家用的流动展厅,现在肯定什么都没了,还是去二楼吧。 一通折腾,最后又回到了导览大厅。 那股令人不适的恶臭味的确好像少了点,但霉味也少了,不排除是自己嗅觉逐渐适应的缘故。 范宁改道往导览大厅的右手边走去。 “远处这片大的黑暗空间应该是之前的活动大厅兼拍卖场,没什么好看的。” 他选择登上折角的楼梯,扶手已经大片大片的脱落,漏出台阶一侧卷曲的钢筋。 “质量堪忧...才几年啊...” 爬到二楼后,他心中安定不少。 因为二楼是自己曾经居住的地方,而且那股奇怪的臭味几乎消失了。 左边L形的长端是父亲作品的常设展厅,另一边则是办公室、会客室、洽谈室、起居室、厨房、卧室等。 他轻车熟路地往楼梯左手边走去。 举着提灯,缓缓地走过昏暗的画廊,一连穿过了几个展厅,马上就快要抵达L形的顶端了。 走廊就像一个隧道,光芒舔舐着前方深邃的空间,又把黑暗留给了背后。 “我见过这里!”范宁突然心中所感。 不是因为以前常来,而是,梦中! 这不就是自己近几日经常做的,那个关于走廊的梦吗? 除了两侧,不是挖空的玻璃橱窗和陈列物,而是油画。 二楼的作品虽然也变卖了不少,但更多的仍然挂在墙上,一幅一幅向前延伸。 “我每次都会在接近走廊的尽头时思绪涣散,然后去往别的梦境。” 尽头到底有什么? 范宁望着最深处的那一团漆黑,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他心中忍不住列举接下来的一些可能情况,熟悉的、陌生的、危险的、惊喜的、惊悚的、或者什么不可名状的场景。 但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又被什么东西给钳制住了。 一步,两步... 范宁把手中的提灯尽可能往前伸,终于照亮了尽头的墙壁。 好吧,还是画? 眼前的墙壁上挂了七幅油画,尺寸不一,高低不同,呈错落有致的排列方式。 布局有点类似于范宁前世在一些文艺范的咖啡馆里见过的,墙壁上的装饰风格。 注意力最先被吸引的,很自然是最大的那幅。 范宁将提灯凑近。 乡村、原野、树丛、山峦,色彩热情地旋转,空气中似流动着暖风。 《关于田野的气流与暖意》,90x140厘米,布面油彩,文森特·范·宁作于新历894年5月。 此幅作品是文森特在浪漫主义基础之上进一步探索的代表作,被美术界称为“暗示流”风格:通过对构图、色彩和笔触的综合运用,让观众“脑补”出超越平面局限性的其他要素。 此种风格后来甚至对音乐界产生了影响,生于880年的青年作曲家维吉尔,公然表示自己前几年创作的管弦乐组曲《动态的三折画》受到了“暗示流”的启示。 但总体来说它们还是主流浪漫主义艺术风格之外的新生事物。 范宁一边回忆,一边移动提灯。 第二幅,画框范围只容纳了半边女性人脸,单眼盯着观众。《担心》,30x40厘米,布面水彩。 第三幅,暗绿色的月亮透过云层,照出深色河床的轮廓,河水闪耀粼粼光波。70×90厘米,布面油彩... 等等,这不是前世俄国美术家库因芝的那幅,《第聂伯河上的月夜》吗? 范宁用提灯照亮右下角,没有署名,也没有写着作品名的小贴片。 虽然尺寸和细节有一定的改变,但这幅画本来的特征太明显了。 父亲文森特画的? 他也是穿越者? 还是巧合? 范宁感觉经历的一切事物都处在重重的谜团中。 这些画原主卡洛恩都见过,但他肯定认不出这幅有这样的来历。 “暗示流...”范宁又看向最大的那幅《关于田野的气流与暖意》。 父亲在暗示我什么? 等等...! 《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月夜,月夜,月亮,月光?很容易的联想... 《月光奏鸣曲》? 贝多芬《升c小调钢琴奏鸣曲“月光”》? 升C!?十一张音列残卷中唯一缺失的调性? 穿越短信,音列残卷,前世作品,美术馆钥匙… 果然有联系。 范宁持着提灯的手臂酸胀不已,他换了只手,再甩了两下。 盯着《第聂伯河上的月夜》,眉头紧紧皱起。 突然,他把提灯放在地上,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没有任何犹豫地... 把这幅画摘了下来! 第十二章 日落月升 悬挂《第聂伯河上的月夜》的墙壁之后,是贴着带有蓝黑色典雅碎花图案的布质墙纸,范宁伸手,轻轻地抚过每一处... 他突然摸到了一处不平整的所在。 将指甲扣入其中,数次摇晃,一块石砖变得松动。 范宁一用力,整块墙砖直接被抽了出来,“哐当”一声被他扔在地上,让走廊响起了空洞的重重回声。 他顾不得这么多,伸手进去,在各个面摸索。 活动墙砖的下面一块砖,被挖空形成了一大片的凹槽。 可是... 除了感受到来自指尖的粗糙感,范宁什么也没摸到。 空的? 为什么会是空的? 如果说父亲的确在通过什么手段,给出了音列残卷与画的提示,以让自己寻到这里,为什么会没有东西呢。 音列残卷... 范宁脑海中重新浮现出,在安东老师家中聚会上见过的,那些泛黄又粗糙的莎草纸原件。 它们的尺寸,以及十一张叠放起来,大概的厚度... “难道说画作背后的暗格,本来放的就是音列残卷,然后又被谁拿走了...”范宁脸色古怪。 这不合逻辑啊,我只有拿到残卷,推理出信息,才会摘下这幅画。 哪有把钥匙锁钥匙柜里的... 不对,严格来说,自己不是靠残卷的信息摘下这幅画的。 是因为那个梦... 范宁站在走廊黑暗的尽头,大脑飞速运转。 “假定,我没有得到残卷,或没有推理出缺失升C的信息。” “有那个梦的存在,我在搜索美术馆时,还是会来到这个走廊的尽头。” “然后我会怎么做呢?...” “我当然会看看这几幅画的内容,然后,它们其中最特殊的,还是那幅在前世见过的画,我照样会摘下它!” 在这个逻辑下,暗格中放音列残卷,就不是“钥匙锁钥匙柜”的性质。 残卷不是钥匙,自我潜意识给予的梦才是钥匙,残卷是自己希望取到的物品! 理清这层关系后,范宁做出假设: 所以,暗格中放的就是音列残卷? 它已经被人拿走了?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到了安东老师手中,自己还是获知了其上的信息?虽然对于目前站在这里的自己而言,结果未变,但是... 有人拿走了它,就表明有人,或某股势力注意到了自己! 范宁的思绪飘进画廊虚无的黑暗,飘下楼梯,飘向一楼的导览大厅,飘向那扇已被自己重新锁紧的门,飘向外面的院落、小巷和东梅克伦区的繁华街道。 他觉得原本稍稍安全的处境,现在又变得危险了! “先去这层楼另一侧,自己家以前的生活区看看。”范宁把《第聂伯河上的月夜》靠在墙脚,重新拾起提灯。 从几个常设展厅原路返回,去往“L”的短边方向,推开了眼前虚掩的木门,这就是父亲曾经的办公室。 开门声在寂静的环境下异常地响。 这是一间超过五十平米的大房间,地面铺着产自南方的班尔顿精陶,一面木质置物格架将房间分割成了两部分,外部用作会客室,三条颜色发暗的长条皮质沙发成U字形摆放,坐垫丝绸散落在地, 范宁走到窗户旁,尝试打开无果,只弄得一手的锈渣。 “防盗措施做得有点过分了,不过也对,父亲还留有不少画作呢。” 他径直走进内部空间的办公区,手中的提灯缓缓地扫过办公桌。 桌上散乱地堆着两叠纸张文件,灯光映照其上,最上方是910年年初发行的《乌夫兰塞尔评论报》,头条消息是关于政府立法推动奶制品行业普及霍氏灭菌消毒法的报道。 桌面一角的方格纹木盒之上,倒扣着黑色的电话听筒,一根黑线往下伸出,断在地面上。 除此之外还剩一个中等大小的玻璃温室箱,里面展示着类似蕨类植物的东西,当然已呈残缺枯死状——这好像是近十年在乌夫兰塞尔城市居民中流行起来的奇怪爱好之一。 抽屉大多空空,办公椅后背也是一面嵌于墙中的置物格,都是一些杂物。 搜索无果,范宁回到外部的会客室。 “两面墙上也有画。”他脱下鞋子,踩在陈旧的皮质沙发上,举起提灯仔细观看。 内容上,风景、人物、静物都有。 《鲜花与石膏静物》,70x90厘米,布面油彩,落款文森特·范·宁,896年。 《山顶的暮色与墙》,70x90厘米,布面油彩,落款文森特·范·宁,906年。 《晒衣服的浣洗女工》,70x90厘米,布面油彩,落款文森特·范·宁,900年。 《银镜之河》,70x90厘米,布面油彩,落款文森特·范·宁,905年。 ...... 范宁逐一审视其内容,但并未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这一头没思路,再从另一头想想。”范宁决定转变思路。 如果说音列残卷中真隐藏了密码,那么它的呈现形态是什么? “缺失升C,是一个点状的形态密码,可以帮助我展开联想,锁定某些特殊事物与升C的关系。” “而另外一种形态是...” “顺序中的位置!”范宁眼前一亮,“数一数画的数量!” 一幅,两幅,三幅...画的数量总共是十二幅! 一个八度内,音名也是十二个! 在钢琴上从左到右,一个半音一个半音往上爬,分别是白键C、黑键升C、白键D、黑键降E、白键E、白键F、黑键降G、白键G、黑键降A、白键A、黑键降B、白键B,最后又回到白键C。 黑键升C的位置是...第二个! 范宁又回到了第二幅画《山顶的暮色与墙》跟前,将提灯凑近,仔细地查看。 这是一幅风景,山顶的地上长满枯草,落日的余晖打在一段白色的残墙上,造成奇异的光线效果,远处是更遥远的青色群山。 “正常的一幅原创作品,不会又是玩什么画后藏有暗格的戏码吧?”范宁有点疑惑。 他踩上了沙发靠背,将《山顶的暮色与墙》搬了下来,然后踮起脚尖伸手仔细抚摸。 裱有金色花纹墙纸的墙壁上,除了画框的咬合轨道和卡扣外,什么也没有。 “《山顶的暮色与墙》的内容,概括来说就是日落的风景。” “二号位置,现在是日落...” “而本来的二号位置是升C,《月光奏鸣曲》,月光?” 日落...月升...? 范宁灵机一闪,想起来了走廊尽头的那幅画,《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两者的尺寸规格也是一样的! 他跳下沙发,穿上鞋子,拿着提灯,疾步走去常设展厅,全然不顾黑暗曲折中的磕磕碰碰——要不是担心提灯里面的牛油蜡烛会倒,他可能得跑起来。 把画搬到办公室花了不少时间,因为腾不出手提灯,只能走一截移动一次照明。 最后,他气喘嘘嘘地把《第聂伯河上的月夜》挂在了原《山顶的暮色与墙》的位置。 “怎么还...”范宁的嘀咕还没结束,突然被一阵持续的,沉闷的轰隆声打断! 第十三章 “梦男”事件 这持续的轰隆声,似乎来自房间内部的办公区。 范宁快步回到办公桌旁。 灯光所照之处,只见办公椅后方的那一面置物格,以一侧为固定圆心,另一侧正在缓慢地朝里旋转! 昏暗之下,范宁凑近也看不清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机关,更搞不懂是怎么布置出来的。 轰鸣声大概持续了小半分钟,直到置物格的旋转扫出了一个小小的扇形区域。 在扇形区域弧边的那个方向,范宁发现了一面藏于暗处的,更小的置物格架。 格子不多,大概四五行,四五列,二十多格,其中大部分也是空的。 但范宁很明显地看到了一个置物格上的大文件夹。 以及稍微搜索后,发现的一个小黄铜箱。 范宁把它们抱到办公桌上,随即先看向文件夹。 厚度超过十厘米,是类似黑色塑料的材质,手感上已经和前世常见的那种文件夹很为接近。 很轻易地打开,范宁取出第一叠文件,它们用回形针扣着。 纸张已经陈旧泛黄,右上角陌生的年轻男人戴着筒形礼帽,系着领带,面露微笑,其余位置皆是表格中的文字。 档案? 名字是个不熟悉的名字,但随即他看到了记载有出生年份的这一行:新历864年, 年代久远,名字不对,相貌陌生,但出生年份符合,加上这里是父亲的办公室... 很容易在接下来的浏览中,先假设这就是文森特·范·宁。 父亲以前的工作档案? 纸张下半部分是一个大的表格,里面写有多行文字。 工作经历? “881年:……!!!”范宁读到第一段工作经历就傻眼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重新读了一遍。 881年10月:入职特别事件巡视调查厅,分配至帝都圣塔兰堡,郁金香教区巡查四处见习期。 特别事件巡视调查厅? 父亲曾经是特巡厅的成员? 在原主的记忆中,自打记事起,父亲就是一位民间美术家。 由于钥匙的异样,范宁今天一直在猜测父亲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但他实在没猜中这个答案。 他继续往下读。 882年4月:特别事件巡视调查厅,帝都圣塔兰堡,郁金香教区巡查四处正式队员 884年6月:帝都圣塔兰堡,郁金香教区巡查四处副处长 885年12月:帝都圣塔兰堡,郁金香教区巡查四处处长 889年4月:B-105号失常区调查小组副组长 工作经历到这里结束。 “失常区是什么东西?”范宁疑惑。 他突然回想起,对原主记忆中这个世界情况的一点疑惑。 世界地图的模样,是由海洋和其中近似“反C字形”的陆地组成。 上方是北大陆的提欧莱恩帝国;右方是西大陆的神圣雅努斯王国和利底亚王国;下方是南大陆的费顿联合公国。 这倒没什么。 但当时范宁疑惑的,一是这个世界有点小,面积感觉不到地球的三分之一。 二是这个世界不应该也是球形吗?从自己这几天的观察来看,日升月落,四季交替,并无不同,为什么通用的世界地图不是矩形或球面的展开图?而是由不规则的封闭曲线围成的? 现在来看,和这个“失常区”有关系。 从字面意思理解,这个世界上的一些区域,现在处于一种失常,失控的状态?对人们来说,这些地方是不可前往的,所以在世界地图上不体现出来? 而且从编号来看,失常区的存在,不止一处。 “父亲新历889年进入了某失常区进行调查,这听起来神秘危险,但结果是,他没死,而且后来活得好好的,不然也不会有我。”范宁暗自思忖。 自己生于新历890年,正好是下一年。 虽然太小的记忆是没有的,但自己至少有三四岁之后的模糊记忆,父亲一直是乌夫兰塞尔的民间美术家。 “为什么父亲照片的面容我如此陌生呢……”范宁重新看向档案中年轻男人的笑脸。 “按道理就算是父亲少年时代的照片,我作为最熟悉的人,也应该能依稀辨认出一些特征才是…” “是因为太过久远,那时摄像技术刚出现?还是这里光线太暗?” 最容易解释名字和相貌都不符的理由就是…… “父亲从失常区出来后,由于某些顾虑,易容并换了身份在新的城市生活?那照片里是真容呢,还是平日里和我相处是真容呢?……” 范宁感到一股深深的担忧,如果是这样,音列残卷之前又被人拿走了,那说明背后的势力已经查到了这里。 特巡厅成员、失常区领队...面对这些事物,父亲很可能也是“有知者”。 而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他把档案放到一边,看向接下来的资料。 “这是一些处理神秘事件的工作卷宗。”范宁快速地翻阅。 “好家伙,简直是前世的各种都市传说、灵异事件合集啊,什么医院闹鬼、邪物袭击、离奇失踪、献祭事件...只不过是现实版的。” 这些事件里,有一起给范宁留下了更深的印象: 新历887年的帝都圣塔兰堡“梦男”事件,迄今已经25年了。 某天,圣塔兰堡郁金香教区的一位心理医生,收到来自一位女子的求助。 该女子称近一个多月来,睡觉做梦总是梦到一张陌生男子面无表情的脸。 最开始她只是醒后有点惊惶,并未影响正常生活,但后来梦见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张脸先是面无表情,后来有了情绪,时而狞笑,时而哭泣,时而歇斯底里... 甚至到了近几天,不光是一张脸了,梦境中出现了长有这张脸的整个人,并伴随着各种各样惊悚的剧情。 该女子精神濒临崩溃,不得已求助于心理医生。 医生引导她用简笔画画出了梦见的那张脸。 范宁看到卷宗之上画质低劣的印刷像:中年年纪,头顶发量很少,拥有较粗的眉毛和眼眶,塌鼻子,嘴唇的弧线很长并向上扬起。 “有点瘆人,主要是黑白画质和昏暗光线的缘故吧...” 医生虽然也觉得有点点惊悚,但认为是她生活压力过大所导致,随即对其做了一些安慰和纾解,就让她离开了。 这事原本应告一段落,但接下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久后陆续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求助,他们求助的内容一模一样! 而且在指认之下,梦里男子的脸与第一个女子画出的也一模一样! 心理医生这下也慌了,他当即报警,警安署在确定这是一起神秘事件后,马上报告了特巡厅。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调查,在此期间,各大城区有越来越多的小组收到了此类汇报。 甚至连其他城市,比如乌夫兰塞尔也收到了大量居民对于遭遇“梦男”事件的求助。 范宁扫了一眼清单明细,发现了好多自己熟悉的地名。 这个卷宗在特巡厅的分级中,好像只是中等偏下的严重程度。 理由是,该事件虽涉及人数巨大,扩散地域广阔,但未造成居民的死亡、畸变、失踪等恶性后果,只是给很多人留下了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认知混乱和记忆损害。 换句话说就是闹得大但没出人命。 想想也是,比起那些惊悚的死亡案件,这的确算不了什么,若不是涉及人数大,可能在神秘事件里根本排不上号。 特巡厅查了一阵,也没查出什么实际性的内容,因为除了受害者的描述,根本没有什么另一端的线索可供调查,一些受害者之前的生活轨迹也未见明显异常。 最后官方定性为“一件群体记忆错乱事件,源头可能是恶作剧”。 很多民众对结果表示不满,认为官方掩盖事实,而且质问“现在仍然持续有很多民众梦见了这张脸,什么样的恶作剧能造成这么大的可怕影响,你们就没有任何其他的解释吗?” 官方说,这很好解释,现在这事件客观上已经形成了群体记忆,而梦境本来就是对现实记忆的一些投射。 当局负责人甚至在新闻发布会上拿自己举了例子:“我本来好好的,就因为接手了这项工作,每天看着资料上印的那张脸,现在搞得我也天天做梦梦见了...你们关注成这个样子,精神能正常吗?” ...... 卷宗上对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记载大概就如此了。 范宁的关注点在于,构成这个事件的要素,一个是奇怪的梦境,一个是失常的记忆。 好像和自己穿越后的经历的一些要素相似。 好吧,逻辑上很牵强... 范宁摇摇头,将所有资料放回文件夹,随即看向另外的黄铜金属盒。 这里面就是自己此行找寻的东西? 第十四章 铜盒中的符号 在提灯的照射下,范宁手中的黄铜金属盒泛着古朴的暗金色光芒,表面平整,没有看到任何的拼接口或缝隙。 唯独其中一面,有个带指针的环形刻度圈,中间是不规则的缝隙,旁边是一个黑色小按钮。 看到缝隙,结合眼前淡金色字幕[135/100]旁的钥匙符号,范宁很自然地就取下了脖子上的美术馆钥匙,插入其中,刚刚准备拧动—— 眼前的淡金色字幕的数字135更亮地闪了一下。 “这是什么?”范宁手中动作停住。 盒子这一面突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提示小字! 排版有点混乱: 「需经过每个刻度...」 「停留当前刻度一天后可重置...」 「确认后,用力按...」 「顺序不对将自行爆毁...」 范宁有些无语。 卡洛恩·范·宁他爹在留物品的时候,就不能多点容错度的吗,就对自己儿子这么自信? 还整出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提示语。 他观察起指针旋钮之外的环形刻度圈。 “这不就是个时钟嘛,12个刻度...12...我瞬间就有思路了...比之前费的时间少得多。” 之前自己已经归纳出了音列残卷背后的信息形式,一个是“升C”的缺失引发的联想指向,还有一个,就是“顺序”,12个调性的顺序。 11张音列残卷本来是带有编号的,而破译之后的曲目调性排列是乱的。 范宁开始回忆: “第一张是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d小调;第二张是贝多芬《黎明奏鸣曲》,C大调;第三张是巴赫《哥德堡变奏曲》,G大调;第四张是舒伯特《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降B大调......” 他们的乱序是: D、C、G、降B、A、B、降E、降G、E、F、降A 而正常的音高顺序往上走,本应是: C、没有升C、D、降E、E、F、降G、G、降A、A、降B、B 所以,如果把这十一张音列残卷的乱序,按照实际的音高往上顺序,重新叠放一下的话... 顺序应该是3、没有2、1、8、11、10、12、4、7、5、6、9! 按照这种顺序转动旋钮?然后按下确认按钮,打开箱子? 范宁读出目前旋钮指针的位置。 指针已经指向的,是2点钟方向! “这证实了我的猜想,缺失的顺序2就是升C,我不用再额外再管这个方位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钥匙,缓慢地把指针往顺时针方向拨一格。 “汀汀汀汀汀汀......”细碎又密集的脆响不断发出。 指针拨到3点钟方向。 再逆时针方向拨两格。 “汀汀汀汀汀汀......” 指针拨到1点钟方向。 顺时针拨七格。 “汀汀汀汀汀汀......” 指针拨到8点钟方向。 11点钟、10点钟...... 范宁小心地操作着,越接近完成,他心脏跳得越快,手心也冒出了湿滑的冷汗。 最后,他把手指放到了按钮上,脸色变幻了几次。 按下! 他的手指抖得有点发软,一时间没按下去。 好像是有点紧,难怪提示要用力。 “就不能多给几次容错机会吗,这别人哪打的开啊,这么小心干什么。”范宁突然又怂了,把手指拿开嘀咕道。 “意思应该是那么个意思,顺序应该是这么个顺序。” “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符合了您老人家的‘格式要求’啊。” “要是毁了箱子,您的宝物不就失传了吗??? “算了,你都不怕我搞错,我怕什么怕!!” 几番思索后,范宁终于把心一横,用手指大力地把按钮戳了进去! “咔!”干涩沉闷的声音。 范宁发现黄铜箱子表面突然起了黑色的纹路。 它们爬行蔓延,用粗糙和嶙峋逐步占领了光洁,随即大片大片地剥落,最后塌成了一方矩形的灰烬。 “呼~”范宁轻轻地吹走它们。 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张蜷曲的类似莎草纸的事物,深褐色,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显得年代十分古老。 他将提灯凑得更近,伸出手指推开抚平,触感挺厚挺粗糙。 上面有一个简单的图案,但由于它画在数道长度不等的弧线围成的环形内,范宁更觉得这是一个标记,或是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是金黄色的四条折线。 单从一根来看,折线忽高忽低,起伏杂乱,没有规则。 但四条这样类似又不同的折线平行并置,形成了一种奇妙又神秘的参差错落感。 “就像,音乐写作里的四部和声?” 而且,它们并非是画于其上,相反,是陷于其下。 一组什么符号或印记的...凹槽? 范宁显然没有任何解读的思路。 他现在唯一的感受就是,藏得太谨慎了! 想拿到它,需要拥有美术馆钥匙,拥有大量且熟悉的蓝星上古典音乐记忆,能解读出音列残卷的含义,能发现那些画作的特殊之处,能拿到铜盒,能收到神秘短信指引,能用进度超过100/100的字幕激活提示小字,并且,一次成功打开。 说句实话,范宁觉得,在设置这其中的条件时,只要满足一两个,就足以确保最后拿到这张莎草纸的人是自己。 如此大费周章,只能说明放置莎草纸的那个人,宁愿耽误自己更长的时间,哪怕自己一年半载拿不到,也绝对绝对不能让这张莎草纸落入他人手中,哪怕有一丝风险! 范宁把它卷了起来,想到这点时手都有点发抖。 小心翼翼地收到风衣的内兜里,拍了几下。 提灯的光芒已经十分微弱,大号的牛油蜡烛都快燃尽了。 他掏出怀表,时间指向晚上七点四十分。 没想到自己在美术馆里面已经待了近六个小时。 总结一下自己的收获:走廊尽头的梦的解读、音列残卷的破译、父亲的工作档案、“梦男”事件卷宗、带符号的莎草纸...至此探索应该已经告一段落,自己差不多可以走了。 不过这个美术馆钥匙本身…自己还是没搞清楚。 然后,范宁看着这片开启的扇形暗格皱起了眉头。 这玩意怎么复原啊? 这样放着也不太好吧...我过来都可能被人盯上了。 他先是试着推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后又试着把那幅《第聂伯河上的月夜》从二号位取下,没有动静,挂回《山顶的暮色与墙》也没有动静。 最后范宁想了一下,做出一个决定。 他把提灯里的牛油蜡烛取了出来,找了一块空的精陶地面,点燃了那叠文件。 昏暗的房间被火焰照亮了不少,伴随着轻微的“滋啦”声,房间墙壁上各类物件的阴影不断地跳跃着。 文件较多,烧完花了一定时间,范宁不敢提前离场,万一不小心把其他的物件引燃了,这乌龙可就闹大了。 他看着档案和卷宗在火焰的舔砥下逐渐蜷曲发黑,完全化为薄薄的片状灰尘。 重新装回提灯时,牛油蜡烛燃得仅剩最后的一厘米多高。 范宁出了门,一步步走下去往一楼的台阶。 那种微弱的腐臭味道又出现了空气里,他忍不住往流动展厅方向的黑暗处多望了几眼。 在大门的铜锁前,他刚刚准备把脖子上的钥匙插到锁里,突然又犹豫了一下。 为谨慎起见,他回到二楼,随便抱了一幅油画下来。 “嗯,我是来美术馆寻拍卖品的,所以带了点东西出去。” 在他拧动铜锁里的钥匙时,蜡烛燃尽,地面提灯的光芒彻底消失。 “嘎吱嘎吱...” 沉重又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大门外除了远处的零星灯火,亮度和里面并无区别。 他一只手提着画,用脚把熄灭的提灯往里面踹进去了点,锁好大门,抱着画径直走出院落。 小巷灯火摇曳,归家之人不少。 正是产业工人下工时间,去时反而比来时更热闹。 范宁的眼睛始终看向前方,不曾回头,也对两边的事物充耳不闻,直至踏上列特其街道。 但是,不知道是源于之前的理性分析,还是源于自己的感性直觉。 他觉得此刻... 自己好像被跟踪了! 第十五章 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列特其街道两侧商店伸出的招牌亮着温暖的光。 范宁脸色如常,不急不慢地朝西边走去,时不时驻足于某家商店,观看橱窗内的商品。 他心中却在极速地思索。 “跟踪自己的是什么人?” 从现在已知的信息来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两方:学校连环死亡案件背后的神秘势力,或者特巡厅。 “如果是来自神秘势力,他的目的是什么?顾虑底线在哪里?如果是特巡厅呢?” 之前的那股势力应该不会堂而皇之的搞事情。 自己回了家不一定安全,但在公共场所,只要时间不太晚,应该是安全的。 如果是特巡厅? 按理说,自己本来是不怕他们的。 或者说不是很怕吧,虽然自己穿越的秘密,有一定风险被他们掌握非凡力量的“有知者”发现…可另一方面,自己怎么说是作为受害者,莫名的心头阴影未散,他们的介入对自己而言也不算坏事。 但哪知去了趟美术馆得知一些信息后,现在的情况有点微妙了。 范宁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工作档案。 还有自己风衣内兜里的那张不知作何用处的符号莎草纸。 虽然还不太清楚特巡局的行事规则、立场和风格,但至少他们查处神秘事件,缴获违禁物品吧? 兜里这东西算不算? 他们作为帝国当局的官方机构,不知道查人讲不讲证据或法律? “自己只是个学生,卷入这种事情真的太没有反抗能力了。” 范宁突然有点渴望成为“有知者”了。 “暂时还是别回家。”他没有选择拐入那条连接列特其街道和伦万大道的巷子,而是继续向前。 “如果我上个出租马车,绕行一下会不会有用?” “或者坐到学校?” “不行...” 想到出租马车的密闭空间,范宁觉得更危险。 至于校区?如果那里非常安全,前面几个人是怎么死的? 范宁的脚步有些放缓,但还是快走到了十字路口。 怎么办怎么办... 他站在路口佯装等车,但还是束手无策。 那种被人窥视,如芒在背的感觉一直都在。 “先生,晚上需要住店吗?”一位穿着短小夹克的年轻男子在为自己的小酒馆拉客。 “不用,谢谢。”范宁笑着拒绝,然后望向了饰有锻锡镂空花纹的道路标识牌。 直行的东西方向是列特其街道,转向的南北方向是凯兹顿街道。 “凯兹顿街道?...” 范宁眉头微微皱起。 “是了,安东老师给我的信,就是要我拜访东梅克伦区凯兹顿街道43号的维亚德林爵士。” 因为信里面说的是维亚德林爵士正在外出,要他12月份再去比较稳妥,他就没有一直把这事放在思考的首位。 “我现在过去有用吗?” 范宁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虽然自己非常信任安东老师推荐的人,但今天才11月24号,这个人现在不一定回来了。 而且自己找他是去学钢琴的。 如真爆发了什么冲突,钢琴能用来砸人吗? 但自己现在真的别无选择了,这算是安东老师唯一给自己留的一个“锦囊”? 诸多念头匆匆闪过,在做出决定后,范宁不再犹豫,右转! 这里的人流量少了不少。 顺着凯兹顿街道向南走了一截,来到下一个大十字路口。 如果在这左转的话,就是伦万大道,不远自己就能走到住处。 但范宁选择继续往前走! 40号,41号,42号… 凯兹顿街道43号! 在街道的拐角处,范宁看到了门口的两株石榴树盆栽,小片透明的落地玻璃窗,以淡紫色和红色为主的桌椅和装潢,零零散散的几位顾客已接近用餐的尾声… 有没有搞错,这是个小饭店? 范宁的眼神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倒是抬了头后,在较高的二楼看到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牌匾,上面的字体、颜色、排版风格可以逼疯设计师的那种: [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好吧,作为安东老师推荐的地址,这个名字听起来应该比饭店靠谱,至少和自己的心里预期更接近一些。 可是范宁围着这个街角左晃右晃,也没找到从哪里可以上到这个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背后那种窥伺的不安感觉越来越强烈,范宁甚至感觉暗处的那个人马上就要扑上来了。 他看着饭店的入口,一咬牙,踏上了门口铺陈的豪华地毯。 温暖的空气浸润着全身,深秋的寒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与之齐来的还有无比诱人的食物香味,类似特制香料烹制下的肉香、蔬果的清香和糕点的甜香混合。 他不可避免地涌起了奇饿难耐的食欲,感觉整个胃已经被掏空,饿得眼冒金星、腿脚发软,可以吃下一头牛的那种。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刚刚打烊。”一位穿着浅色束腰裙的年轻女服务员说道。 “哦…”范宁边回应,边尽可能地往里观察,只见收银服务台上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低头看着厚厚的书,里面另有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人留下了收拾盘子的背影,再者就只有这个女服务员了。 “那个,不是,你们是那个啄木鸟什么吗?”范宁噎了口口水,有些心虚地开口。 收银台的小伙子抬头,并戴上了放在手边的黑框眼镜,看向范宁:“我们的事务咨询所同时打烊,先生请明天来吧。” “那个,我找维亚德林爵士,我是卡洛恩·范·宁,就是安东·科纳尔教授的学生。”范宁奇怪自己的表达能力怎么突然就不丝滑了。 是因为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饿傻了? “安东的那个学生?”某个高处飘来一道大嗓门的声音。 就在这一刻,范宁突然就觉得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感退去了。 就离门口不远,一个自己之前不曾留意的地方,被拉开了布料颜色与环境相似的帘子,露出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个穿着灰色短款上衣和白色帆布裤子的中年模样男子走了下来。 “会长。“旁边两人打着招呼。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皮肤偏黑,身材魁梧,几乎秃顶,四肢似缆绳般稳固,眼神锐利如刀。 范宁甚至觉得这不像他预想的钢琴师的气质。 当然,他还是礼貌地打招呼:“您好,您就是维亚德林爵士吗?” 秃顶男子审视般地看着范宁,让他心里有些发慌。 良久,这位秃顶男子开口道:“吃了吗?” “???啊?”范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吃饭了没?”男子的嗓门声更大了。 第十六章 涉及“隐知” 晚上十点,饭店二楼,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接待大堂铺有红地毯,放着老旧沙发和茶几。 走廊后的某间洽谈室。 十多平米的房间,好几盏煤气灯齐开,把裱有深绿色斜花纹墙纸的四面墙壁照得发亮,物件几乎没有阴影存在。 范宁坐在铺有浅紫色天鹅绒的柔软靠椅上,深色红木桌的对面是维亚德林爵士。 他看向面前两人各一份的餐盘。 一大块煎得冒热气,淋着黑椒酱的尼普若西部牧场厚切牛排;点缀着覆盆子、草莓和黑葡萄碎块的冷土豆泥;挤着奶油丝,洒有菌类粉末的炸鲻鱼肉丸;以及一小杯荡漾着琥珀色泽的皮奥多酒庄红葡萄酒。 “临时随便做的。”维亚德林切下一小块汁水淋漓的牛排,塞入嘴里,在大口咀嚼中继续说道,“没吃饭就先吃饭。” 他的声音就算压低,也震得耳膜作响。 “哦?哦。”范宁应了一声,饥饿盖过了惊讶,随即开动餐具。 牛排香嫩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水果土豆泥清凉软糯、酸甜咸鲜;肉丸外酥里嫩,里外皆是喷香无比,带着奇妙的复合口感;最后饮掉酸涩和轻盈口感混合,又带着馥郁果香和喉间冲击力的皮奥多红酒。 范宁只用了十分钟就把它们扫得一干二净,然后瘫坐在靠椅上,看着餐盘被来人清走。 是不是穿越之后,前几顿吃得太随便太对付了? 他头一次体会到如此浓烈的食欲和满足感。 甚至感觉《第一交响曲》的续写灵感都出来了。 自己是不是应该先说点东西很好吃的客套话… “如果不是听闻安东的死讯,我提前临时赶回来,你就见不到我了。”对面的维亚德林擦着嘴开口。 “……”范宁还没酝酿出的客套话提前夭折,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一顿要多少钱?”最后换成了这句。 “如果是楼下的那个小伙子烹制的话,不贵,1磅出头几个先令。” 黑店啊… 范宁吓得闭上了嘴。 “安东让你来完成他最后的那首交响曲,可能是个最好的选择。”维亚德林突然聊起了这个话题。 “是…是吗?为什么?” “外出时收到了他的信,得知他准备让自己一还没毕业的学生续写并发表时,觉得这未免过于儿戏,直到连夜赶回乌夫兰塞尔后,碰巧听了你的即兴演奏。” 范宁有些惊讶:“您上午也在现场?” “所以你是想先聊聊你老师,还是先聊‘有知者’?” “啊?”范宁有些错愕,他坐直了身体,“您不是一位钢琴老师吗?” 他心中平行冒出的话其实是:“您不是一位厨师吗?” “你不应该最先想知道的是那两者么?”维亚德林厚重地声音打在心底。 范宁点点头:“的确是的,先说安东老师吧。” “希兰曾经有一个姐姐。” “诶?” 这范宁真不清楚。 他自然是进了圣莱尼亚大学才认识安东老师的,四年不到,的确没听老师或希兰提起过。 而且听这种说法,安东老师的大女儿已经去世蛮长一段时间了。 “希兰的姐姐以前是我们这里的文职人员,如果还在世的话,比你年纪还要大两三岁。” “那她是‘有知者’吗?”范宁问道。 维亚德林摇头。 “我是以她钢琴启蒙老师的身份看着她长大的,她大约是十六七岁时,在学校卷入了一起神秘事件,她同时遭遇的另几位同学接连在几天后死亡。” “幸运的是,她的钢琴老师是我,在第二天课堂上,我就察觉到了异样,把她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 “神秘事件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一个供奉邪神的隐秘组织,我们和特巡厅那帮家伙合作,捣毁了所查获的所有据点,查处了所有能查到的涉案邪士,尽可能地消除了事件造成的影响。” “出于持续保护的目的,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后不久她就加入了我们的文职人员队伍,协助我们处理危险性相对较小的辅助性日常事务,她父亲信任于我,自然是乐见于此,当然具体的事务内容,她也签了保密协议。” “那后来呢?”范宁忍不住问道。 “后来?过了几年,她还是‘迷失’了…”维亚德林的声调比钢琴的低音区还要沉,“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事是她父亲最惨痛的记忆,他甚至不愿意以任何方式提及。” 无法理解的方式… 就像警官之前说的那两个同学的死状一样? 范宁感到有些寒意,他忍不住追问起来更多疑惑的问题: “你们是一个‘有知者’组织吗?” “我们熟知的正神教会是不是‘有知者’组织?” “你们和特巡厅是什么关系?” “什么叫‘迷失’?” ….. “所以接下来聊第二个话题,关于‘有知者’。”维亚德林正色道。 范宁身体坐得笔直。 维亚德林起身,打开靠着墙壁的深漆栎木板柜子,拿出了一个造型奇异的组合烛台,足足有七层之多,每层的小蜡烛数量不一,呈现出神秘的参差错落感。 划亮黄磷火柴,待一根根蜡烛被全部点燃后,关闭所有煤气灯的开关。 房间变得昏暗而神秘。 “我们的灵渴望被‘烛’照亮。“光影摇曳中,维亚德林低沉自语。 将烛台放至于桌上,将小型玻璃熏香蒸发器卡在一根最大的蜡烛上的金属环上,滴入小棕瓶内的红色混合精油。 “秘氛之‘池’驱散违和之感。“ 房间内飘散着奇特的甜香味,范宁不甚明了。 将粗盐混上某种紫色的染料,洒于桌面外圈,构成封闭的曲线。 “‘钥’是我们拆解灵感时的庇护所。” 最后,维亚德林拿出一张圆盘状的黑紫色紫胶虫树脂唱片,放入角落里那台黑得发亮的柜式留声机内,按下开关。 喇叭内的音乐声响起。 “语言之外的艺术象征稳固心神的祷文。” “卡拉塔尼大师晚年的大型教会音乐《a小调安魂曲》?”这是范宁唯一能认出的事物,虽然这一切他都没看懂。 房间内烛影摇曳,香熏弥散,在弦乐沉重节奏和钟声的陪衬下,木管配器组和圆号吹出灰暗怅惘的前奏段,随后合唱团唱出灰暗、恐惧、令人为之战栗的圣咏主题。 他忽然觉得感官变得敏锐,嘴里有些干渴,但自己的意识又被什么“薄膜”或“结构体”裹起了薄薄的一层,获得了奇怪的被保护感。 “维亚德林爵士,我…我想问问,讨论这个话题,为什么要这样?”范宁终于发问。 “因为,我们接下来要聊的内容,大多会涉及‘隐知’。”维亚德林的回答,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 “所以,这一切是对我们神智的保护。” 第十七章 见证之主 “有知者的核心,或他们区别于普通人的因素,是‘隐知’和‘灵感’。” 烛台的光影在维亚德林脸庞上跳跃着。 “隐知…灵感…”范宁咀嚼着这两个词语,只觉得它们都不算生僻词,但放在一起,又谈不上很好理解。 “隐知,是与外显的知识、理性的知识、经验的知识相对的概念。”维亚德林做出解释。 “即:隐秘的知识、直觉非理性的知识、超验的知识。” “可以举一些例子吗?”范宁问道。 “例子?”维亚德林音调有些拖长,“比如,那些神秘、至高又危险的存在,关于祂们的起源与奥秘的知识。” “您是说,神?三大正神教会信仰的神灵?神圣骄阳教会的不坠之火?灵隐戒律会的渡鸦?芳卉圣殿的芳卉诗人?”范宁回忆起了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应有之常识。 “神…看来你们普通人的确更习惯于这个称呼。” “那叫什么?” “对于我们有知者而言,一般都将祂们称之为——”维亚德林的瞳孔骤然聚焦: “见证之主。” “见证之主?...”范宁心中不解,“所以祂们是创造世界的存在吗?一共有三位?” “不不不...” “祂们虽然无比强大,但不是全知全能,亦不能用人格化的方式来理解,每位见证之主都有自己执掌的相位,三大正神教会虽然颂扬自己的见证之主,但绝不会鼓吹是祂们创造了世界,也不会否认还存在其他见证之主。” “实际上就我目前有限的认知,见证之主的数量可能已经超过了二十位…” “这么多?”范宁惊呼起来。 他原本猜想,在三大正神教会之外,可能存在几位“邪神”。 但这个数字实在是大大地超过了他的预期。 “难道邪神的数量比那三位正神多了那么多?” “非要用正神和邪神来区分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人类需要趋利避害。”维亚德林说道,“以人类的逻辑来看,见证之主中的确有少部分相对温和,另一部分则极度危险,但造成这种区别的原因,我觉得只是因为‘随机’这两个字。” “就像...我往地面上的蚂蚁群里丢糖还是烟蒂,只是取决我的心情?”范宁尝试着如此理解。 “把蚂蚁群换成微生物可能更为贴切,你根本没注意到它,也无意给予它赏赐或是惩罚。”维亚德林纠正道。 “所以正神教会对世人的告诫多少值得重视:只有向正主祈求,才可能获得安全的启示或慰藉。而若诵念了另外那些神秘存在的名,或看了、听了什么不该看、不该听的事物,结果绝非洞见真知,而是大概率沾染疯狂。” “好吧,那有一点就不太理解了,教会传播信仰的意义何在?”范宁陷入思索,“既然见证之主根本不具备人格化,那祂还需要人们的祀奉吗?祂在乎吗?” “需要被崇拜、渴望被尊敬,这不是一种‘人格化’的特征吗?” “这个问题牵涉到学派和教会的区别。”维亚德林说道。 “在学派看来,见证之主的存在代表了祂所执掌的规则,只要遵照这个规则来构造秘仪,就能洞见隐知与灵感,区别只是不同见证之主规则不一,有些可能符合常识,有些可能违背常识。” “因此,学派对见证之主的态度是研习、遵守、沟通、反馈。他们不仅研习三大正神教会见证之主的规则,也会去钻研其他见证之主的奥秘。” “就像一位律师,他钻研各类的法律政策,目的只为实现自己的诉求。”范宁如此评价道。 “这一次你理解得更中肯。”维亚德林笑得“嗡嗡作响”。 “而教会对见证之主的态度,至少官方口径上,是祀奉、信仰、祈祷、尊崇。他们这样做,同样收获了想要的启示,他们构造的秘仪,同样被实证有效。” “在学派来看,这是因为他们家那几位见证之主恰好随机得‘比较人格化’、‘比较温和’,恰好可以用这些方式和祂共鸣。” “教会虽然只追随他们的见证之主,但由于对其研究得非常精深,洞见的启示也并不弱于学派。” “可能我们学派的这种看法,削减了‘信仰’的神圣性,但我并不否认信仰的积极作用。毕竟正神教会引导人们积极行善,明辨是非,也给予了他们告解和宽慰。” “所以‘信仰’是那三位正神的规则,但并不一定是其他见证之主的规则。”范宁明白了,“您刚刚是说,您这个啄木鸟事务咨询所是一个学派对吗?” “那只是一个对外人的名号,我们的组织名,叫‘指引学派’。” 看到范宁继续想追问,维亚德林抬手将其打断:“涉及各有知者组织的背景,及彼此关系的问题,现在你没有必要深究。” “这个庇护神智的秘仪,时间有限。” “现在我们聊的是有知者本身,刚刚算是对‘隐知’的举例解释,现在我们来说说另一个因素:‘灵感’。” “关于此类问题的文献浩如烟海,但在见证之主的起源,和有知者灵感的本质问题上,它们指向了相同的逻辑内核——” “诺阿人的‘辉光’折射论。” 听到这时范宁心中一动。 诺阿人?诺阿语?安东老师所获的《音流、织体与梦境》好像就是用这种语言写成的。 “新历前的第3史,以存在超过千年的图伦加利亚王朝的覆灭为终结,这是一段仍有许多未解之谜的时期。再此更早的诺阿王朝,存在时间更短了,一百多年,更是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新历很多有知者所撰写的著作,源头大都是第3史这两个王朝时期的古籍,他们只是借助自我的灵感进行转译和解读,让那些高阶隐知变得稍微平易近人。” 维亚德林说着,拿出了一本破旧不堪的书籍,有贝壳状纹路的硬质封面已经毁损了大半,散落卷曲的黄色书页被皮夹所固定着。 “《以西结折射密续》,用诺阿语写成,图伦加利亚王朝早期的占星学家兼宫廷乐师‘以西结’所著,作者声称书中内容是自己对原著古查尼孜语的转译,并经过一定的缩减以适用于某神秘歌剧的唱词。” “当然,此类古籍在特巡厅那帮家伙口中称为禁书。” 范宁心中暗自思索:“所以特巡厅算教会还是学派?听这个语气,指引学派和特巡厅的关系好像又有合作又不完全对路,不知他们和帝国当局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卡洛恩,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维亚德林双手按着书封问道。 “啊?”范宁有些错愕,他觉得这个问题是不是太大了,“您是在和我讨论哲学问题吗?” “你的感觉或印象,系统的或零散的,平和的或偏激的。” “好吧...”范宁开始组织语言,他第一反应下所浮现出的事物,包括典雅洁净的大学校园,拥挤破败的平民住房,美丽的自然原野风光,污水横流的城市一隅,俊男美女的青春活力,年长之人的衰颓躯体...还有复杂的世俗人性,以及同样是人构建出的宏伟崇高的艺术殿堂。 “可能很矛盾吧,或者说,充满很多缺憾...”于是他尝试开口,“工业蓬勃发展,繁荣触手可及,但愉悦是表象,苦痛是本质。生命过于短暂,艺术才是永恒。” “利益相关:音乐专业。后面那句是我夹带的私货...”范宁心中暗自又补充了一句。 维亚德林对此不置可否,他抬起手,添加了一次熏香,随后说道: “下面我念出《以西结折射密续》一书中能解读出的部分诺阿语。” ...... “聚点”位于世界的最高处,世界最初的一批概念与形式从其间源源不断地抛洒而出。祂的原相既非人格,亦非规则,无法名状,不可理解。 “聚点”抛洒出的概念与形式,部分降临到相对低处,化作“辉光”。 “辉光”是完整的神性,也是最初的灵感,但仍然位格过高,无法名状,不可理解。只有“辉光”偶尔折射出的不完全的投影,我们才可用言语描述。 来自“辉光”的完整神性,就这样塌缩成了各种各样局限的投影,我们永远观察不到完整神性的原貌,只能在隐秘的启示中,见证神性部分的相位。 神性的第一种相位为“烛”,第二种相位为“钥”,第三种相位为“烬”,第四种相位为“荒”,第五种相位为“茧”,第六种相位为“池”,第七种相位为“衍”。 这就有了执掌相位的见证之主。 来自“辉光”的最初灵感,分解成了带有各相位属性的耀质,耀质的核心凝聚成“辉塔”,外延弥散成“移涌”。 这就是有知者探索的“移涌”——世界的意志。 “移涌”不断地向下漂流,最底端的淤泥色彩失真,凝结如壳。 这就是无知者生存的居所——世界的表象。 它们共同构成真实的世界,作为表象和意志而存在的世界。 ...... 烛影仍旧摇曳着,维亚德林合上了书本。 他的这段讲述,字数不过三四百,但带给范宁的深思无穷无尽。 “卡洛恩,你现在理解了‘隐知’和‘灵感’意味着什么吗?” “你刚说世界充满缺憾,正是因为它的表象沉积着污秽不堪的淤泥。我们仗着魂灵中带有一丝最初的神圣火花,才能成为有知者,在移涌中艰难地求索,只为看到世界更为真实的色彩。” 第十八章 移涌一窥 范宁坐得笔直,他听完维亚德林爵士对诺阿人“辉光折射论”的解读,双手叠放桌面,沉默了近十分钟。 然后他尝试着总结:“聚点自上而下,我们自下而上。所以有知者的能力,用最一般地概括,就是透过众史迷雾,获取隐知,壮大灵感,以进入移涌,窥见世界表象之后的意志?” “同时,也就可以调动出某些神秘的力量?” “这次你理解得相当准确。” “怎样才能成为有知者?”范宁发问。 “你想去看看那些不一样的色彩?”维亚德林反问。 “其实,那些向下漂流而沉积的世界表象,并不就是束缚你的牢笼,相反,在某种程度上它保护了你。” “世界的表象框定了你所感到的、所认知的范围,某些超验的可怖事物,会在不自觉中被你的潜意识排斥在外,而如果你主动地向外层窥探的话...” “它们可能会自己出来?...”范宁突然说出了安东·科纳尔教授日记末尾的内容。 “没错。有知者的两大要素是‘隐知’和‘灵感’。而两大危险,则是‘畸变’和‘迷失’。”维亚德林说道。 “最开始窥见世界的意志时,你可能会产生优越感,认为自己洞见了世界的真相。但随着探索越来越深入,你会逐渐发现这个世界本质是不可知的,你会感受到混乱、扭曲和内心的无力,你会觉得无知者才是最幸福的。” “移涌在哪?”范宁只是继续追问前一问题,“或者说,我该怎么去到移涌?” “它在天上?”范宁又抬了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烛影。 “不知道。”维亚德林说。 “我们不知道移涌在哪里。” “??啊?”范宁愣住了,“你们不已经是有知者吗,不知道移涌在哪?” “我们只能梦见它,或准确地说,我们只能从梦境‘借道’过去。”维亚德林笑了,“去窥探世界的意志,研习那些象征神性的相位,捕捉那些象征灵感的耀质。” “人类的认知就是如此的局限,哪怕是聚点多次降格和坍缩后的形象,我们也无法得见。我们唯一能亲眼看见的就只有世界的表象——那些移涌不断向下漂流淤积的沉渣。” “哪怕有知者中那些无比强大的存在——‘邃晓者’,也只能在梦中得见移涌。” “所以,成为有知者的途径是‘控梦法’?目的是从梦中进入移涌?”范宁询问确认。 他再次想到了安东老师。 看来老师的确是在探索“控梦法”的过程中,窥视了什么不该窥视的存在,最后“迷失”了。 这个疑惑或许能这么解释,但另一个问题还是没有完全确认:音列残卷中的“神秘和弦”。 安东老师作为一位伟大的作曲家,应该具备了较高的灵感,他的“迷失”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神秘和弦”干扰了他的心智,当然,那本《音流、织体与梦境》有没有坑也不知道。 神秘和弦出自音列残卷。 而音列残卷的前因后果,自己应该已经闭环完结了才对。密码已经破译了,美术馆最后的“莎草纸符号”自己也取走了, 所以“神秘和弦”是用来干什么的? 仅仅是多加了一层防破译手段? 这事情还没完? 这个问题除非自己以后弄回查封的残卷原件和那本书,才有机会弄清楚。 不过他觉得,在特巡厅手里弄回它们的难度,可能超过了解密本身。 “范宁,你觉得你由什么组成?”维亚德林没有直接回答范宁对于控梦法的疑问,而是抛出了新的问题。 “额...”作为一个前世化学狗,范宁职业性地准备开口背诵元素周期表,但马上反应过来,于是试探着作了一个中西皆通的回答: “肉体和灵魂?” “准确来说,是肉、魂、灵三部分。”维亚德林纠正道,“看来我有必要再传输你一些低阶的隐知。” “肉,血肉之躯,你在世界表象的依托。它还可以稍作延伸至第一层以太层,后者反应你的感官和身体状况。” “魂,精神和意识。魂的显意识构成第二层情绪体,反映你理性或感性的思考。魂的潜意识构成第三层星灵体,反映更高的超验性情感和思绪。星灵体对应星界层,即世界表象和意志交汇的混合地带,这是普通梦境能达到的地方,我们若想去世界的意志——移涌层,必须先借道经过这里。极少天赋异禀的普通人,在清梦中熟练控制梦境时,可以升至星界最高点,那里与移涌层只隔一层薄膜。” “灵,源自辉光折射出的那一丝神圣的火花,有知者所说‘灵感’就是灵的强度。对于普通人来说,灵处于被屏蔽状态,和魂杂糅在一起,所以他们称之为灵魂。” 维亚德林盯着范宁:“你不是在问,怎样才能成为有知者吗?” “在清梦中,抵达星界的边缘,用灵的独立力量撕开那层薄膜,你就进入了第四层移涌层,成为了有知者。” “卡洛恩,我现在调用自己的力量,带你体验对移涌的一窥,你会感受到和世界表象不一样的色彩,也可能会体验到惊悚奇诡的危险,然后,你便可考虑之后要不要走上这条混乱疯狂的道路。” 范宁好奇问道:“普通人也可以被清醒地带入有知者的梦境或移涌吗?” “可以,这其实就是联梦,只是代价很高,时间很短,哪怕是有知者中的强者——‘邃晓者’也不会随意持续太久。”维亚德林解释道。 他取出了第二个小型的精油蒸发器,套在烛台的另一根蜡烛上,里面装有无色的液体。 “刚刚的秘氛是用洋槐、大茴香纯露,与经‘池’相秘仪淬炼的苹果花精油调制而成,目的是保护神智,现在加上额外助你入眠的墨角兰、风信子和薰衣草混合纯露。” 他又取出了一个带滴管的纯黑色小瓶,随着滴管盖的开启,紫色的荧光喷薄而出,在周围半径十厘米的球形空间内弥散。 “最后滴入少许‘钥’相的耀质灵液,它们是从移涌中提取出的灵感精华,让你不至于在进入移涌地瞬间就耗尽了普通人的全部灵感。” 维亚德林说着,动作飞快地往蒸发器滴入了四五滴,再迅速合上盖子。 看得出这耀质灵液极为昂贵,范宁觉得它们似乎非气非液,倒像是一种绵密又闪耀的“光”,沾染了纯露液体后,整个小瓶就像变成了一盏紫色的灯。 甜香混合着清幽,紫影笼罩着烛焰,在留声机安魂曲的吟唱声中,范宁觉得自己的心境坠入了静谧的某处所在,眼皮越来越沉重。 “卡洛恩,注意感受,你最后能窥见移涌的时间大约只有一秒,也会视你的灵感强弱而左右。”这是范宁在现实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做了一个梦,房间物件摇晃,砖石洒落,摇摇欲坠。 他将头探出窗子外,环视四周的砖墙,发现自己处在某个塔楼高处。 范宁想到了此景与自己曾记载的某个梦境的相似之处,于是他成功地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梦。 塔楼塌毁在即,在清梦中,范宁控制自己跃出了窗户,飞进了带着氤氲雾气,长满花草的天空,但他觉得似乎处在水中,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应该马上就会坠落惊醒。 “你不用呼吸,所以不会窒息,往上潜。”脑海里传来维亚德林沉闷的几个音节。 范宁的窒息感突然消失了,于是他竭力控制自己继续往上飞。 天空越来越暗,从深蓝到黑蓝,空中生长的植物已扭曲为无法解读的字符和景象,这里已经接近星界层的边缘。 他觉得自己的什么东西已经被点燃了,一旦燃尽,就会跌落至其他不自知的梦境。 而自己燃烧的速度就像一小撮干草那样快。 浑身浸在凉水中的感觉依然存在,他觉得前面的空间被撕开了一道紫色的口子,内部似有无数不相干的风景,堆砌如万花筒。 “保持清明,让自己的灵探视过去。”维亚德林的声音再次响起。 范宁努力往前方窥探,但他不是有知者,魂和灵并未彻底分离。 他努力把头向移涌层伸出,躯体仍然卡在星界层的曲折隧道里。 在这个隧道里他丧失了听觉与视觉,无数场景和概念直接挤兑进了脑海里,皆是他之前对世界表象的种种印象与评价组成的碎片。 最后他的灵终于往移涌层探出了一丝。 他发现自己从瀑布下探了出来,身后的湍急水流,不断地朝下方的虚空坠去。 黑夜的虚空中,悬浮着稀疏的,大小不一的荒原,各色代表不同相位的耀质在空间里游弋着。 远处漂浮着一座巨大、朦胧又绵延的乌青色环山,环山的更远里边,是一座澄澈金黄、高耸入天的辉塔。 他也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被窥视感,那些比他强大太多的不知名事物在暗处蛰伏、生长、蠕动,耳旁响起的呓语声似乎要攀爬上了自己的后背。 整个过程他坚持了约三秒左右。 在意识即将溃散之前,他远远地望向了辉塔穹顶之上,似乎在天空最深处的虚无里缓缓转动的那个存在。 在这刻,他觉得五官的感觉界限模糊失真了,只觉得祂与自己隔着成千上万重光与暗的帷幕,无法描述,无法得见。时间的概念不在了,他的附近站着儿时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年迈的自己,将死的自己,前世的自己,皆因崇高而战栗。自我的概念消失了,他觉得这些观察者是自己,也是父亲,还是老师,还是无数相识或不相识的人,甚至只是一棵树。 在这刻,他非常肯定,倘若那万千重帷幕皆不存在,自己就会因直面真实而被湮灭成虚无,无论身处何地。 但是,他还是感受到了,辉塔穹顶上的那个存在对自己强烈的呼唤。 这并非他独有之感受,只因为每个人的灵中,都含有最初从聚点抛洒而出的神圣火花。 这是刻在灵深处的向往,也是刻骨铭心、落叶归根般的眷念。 在第三秒的末尾,他的意识终于彻底溃散了。 煤气灯全开的房间亮堂无比,熄灭的烛台冒着青烟,秘氛的甜香味还有最后一丝残留。 “在移涌里你窥见了什么?”维亚德林一边清理着红木桌上的粗盐,一边问道,“是不是明白了,每个有知者,都将面临一场疯狂混乱,充满各种不可知危险的求索之旅?” 范宁的自我感一时没有找回,他的意识中不断跳跃着各种各样的面孔和声音,年轻的、衰老的、华贵的、粗俗的、愉悦的、苦痛的、圣洁的、污秽的...... 过了很久,瞳孔才逐渐有了焦点。 他开口了,无数个涣散的声音终于重合在一起, 声音低沉又清晰,就似与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的对话: “世界充满缺憾,但终将有人亲见辉光。” 第十九章 “控梦法”与“路标” “卡洛恩,没想到,你半只脚已经跨入了有知者的行列。” 维亚德林的手中把玩着小型精油蒸发器。 “啊?”范宁做出惊讶的表情。 不过他实际上没感到意外。 淡金色的[135/100]仍在眼前可见,他已做出猜测,之前演奏《幻想即兴曲》给自己带来的某种事物溢出瓶颈的感觉,正是维亚德林所说的“灵感”。 即自己灵的强度,只是暂时无法兑现成实质的力量。 而激活的手段,正是晋升有知者。 “你是不是和安东一起研究过控梦法?”维亚德林问道,“在那个高塔阁楼的梦境里,你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察觉到特殊指征,成功验梦,而且在清梦中你的控制能力表现得非常好。” “控梦法到底是什么?”范宁终于有机会详细询问,“现在来看,的确是的,我和他都研究了控梦法,只是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名词。”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词时,已经是在看安东老师给我的遗物了。我能从字面上大致理解它是什么,但并不完全了解背后的含义和作用。” “最开始安东老师建议我记录梦境,是说这样可以提高我做清梦的几率,获得很多现实中体会不到的音乐灵感。” “不过他的确也说过,若把控制梦境练习到极致,可能会得到什么更神奇的启示。” “梦境本来是不自知的,且容易遗忘。”维亚德林说道,“如刚刚所言,梦境抵达的地点是星界层,就是世界的表象和意志交汇的模糊地带,灵感较低的普通人往往只能靠着潜意识在星界里漫游。” “所以绝大多数情况,只有待你睁开眼睛,才知道刚刚自己是做了个梦,而且记忆只有这一刻还算完整,马上就会迅速遗忘,很多人起床洗漱后就忘得差不多了,只有极少数印象深刻的梦,可以把其中主要的事物或情绪记住很久。” 维亚德林顿了顿,转身拿起瓷杯咕嘟了几大口。这杯子差不多和他脸一样大,里边泡着水果味的冷茶。 “但这种情况是有机会改变的,那就是依靠控梦法!” “由于这是绝大多数有知者起步的方式,所以单纯的控梦法信息,勉强算是一种低阶隐知,在世界各地,它有无数细节不同的版本,但主体的步骤大同小异:记梦、验梦、知梦、控梦。” “每天养成习惯,在梦醒后第一时间,趁着遗忘刚刚开始,尽可能地回忆梦境,细节越多越好,将内容记录下来。” “一段时间后,当你拥有了足够多对梦境内容的回忆素材,第二步就可以尝试验梦了。” “归纳它们的共同点,找到与现实联系较大之处,当你在现实中碰到这些类似场景时,多对自己发问,问自己是否正在做梦。” “此外还有一些常见的场景,比如错乱的时钟、不知所云的文字载体、可以掰至手背的指头、伸臂能穿过的物件...频繁地在现实中尝试和发问,逐渐形成条件反射般的习惯。” “当然,不要选择危险的事物来验梦,用‘跳楼之后能飞’绝对不可取,疼痛刺激大多数情况也无用——梦中一样有各种感觉。” “当你在现实中形成了这个习惯,某次梦境里照样条件反射地对自我发问,然后恍然大悟时,你就成功知梦了,能做到这一步的普通人大约为百分之十,按有知者的说法,普通人将灵感锻炼至平均线三倍时,就能进入这种清梦。” “到了这里就只剩最后一步控梦了,你可能会因为知梦后过于兴奋,重新坠入普通梦境或惊醒,也可能只能坚持短短地几个呼吸,你对自己、环境、和梦中人物的控制并不是随心所欲的,有时飞行控制不了方向和速度,有时试图赋予自己的‘超能力’无法生效,这取决于后续灵感是否能继续提升。” “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只能止步于此,一般而言,只有灵感达到普通人平均线十倍,灵才能与魂分离,撕开星界边缘,进入移涌层,成为有知者。” “据我评估你刚刚在梦境中的表现,灵感强度应该接近了这个倍数。” “尤其最后,你在我的帮助下,对移涌的窥视足足坚持了三秒,我原先估计的是一秒。” “看来你在安东那里学到了真正的音乐技法,导致艺术灵感远超常人。 范宁心中暗道:“难道卡洛恩的天赋或底子这么好?...不对啊,有没有可能是我穿越后记忆里大量的古典音乐造成的?或者是这两者的融合加成...” 他开口提问:“那安东老师是在进入移涌层,晋升有知者的过程中出的事吗?” “不一定,有很多种可能性需查证。”维亚德林摇头。 他又举起脸大的瓷杯,咕嘟了一大口果味冷茶:“你要知道,过频地体验清梦,本就是有危险的,星界并不完全安全,很多梦魇和恶念,甚至移涌层的不可名状之物都会来到这个地带,极易给普通人带来精神伤害。” “年纪的因素也是一种可能,人过了35岁,锻炼灵感的成效远远不如年轻时,再想晋升有知者,机会将大大减少。但安东其实是特殊的,他作为造诣深厚的艺术家,灵感远超常人,年龄问题是一种可能性,但不大。”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获知控梦法信息的同时,还涉及了其他的什么隐知。隐知不是随便可以接收的,没有相应等级的保护秘仪,高阶一点的隐知,知道就等于自杀。” “也有可能是在撕开移涌,晋级有知者时,没有合适的路标,导致落到了移涌中危险的未知区域。” “还有可能是碰到了什么别的干扰,原因太多了...” 范宁思考得眉头深深皱起:“比如神秘和弦?...或者那本《音流、织体与梦境》中的其他隐知?...” 他突然又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请问,您刚刚说的‘合适的路标’是什么意思?” 维亚德林起身,在靠墙的深漆栎木板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纯黑的小盒,“砰”的一声搁在了桌上。 小盒的材质看上去是某种木头,但听桌子这震动声,似乎非常沉。 “有知者每次进入移涌探索,都需要撕开清梦的星界边缘,所以我们在移涌中的落点是随机的。” “这会造成极大的风险,移涌近乎无限之大,其中并不都是丰富的耀质和诱人的馈赠,如果是落到一无所获的荒原,浪费一些自己的灵感,那也就算了。” “怕就怕看到一些不可名状的事物,或去到了未知的禁忌之地,或引起了某些危险见证之主的无意一瞥——卡洛恩,你要知道,祂们或许无意伤害你,但只要看了你一眼,或者你看了祂一眼,就极易沾染上疯狂。” 维亚德林边说边开启了木盒,取出了四张刻有神秘符号的图纸,将其一字排开。 每张图纸的色泽都是暗沉的黄褐色,外部是数道长度各不相等的弧线围成的环形,里面是不同的符号。 这些图案都并非画于其上,而是刻于其里的凹糟。 “所以,我们需要借助‘移涌路标’,让我们每次在移涌中的探索路径变得相对可控,尽可能规避风险,这里是四个指向不同地点的路标…” 范宁突然心跳加速,维亚德林的这句话,后面他都没听清楚。 这些图纸和他在美术馆的铜盒内最终取到的“莎草纸符号”是类似的!! 父亲留给他的,是一张“移涌路标”!! 第二十章 范宁的选择:烛 “卡洛恩,这是我这边目前所有的‘移涌路标’存货,其他各城区小队手里可能还有,但也不会太多了。” “所以,你现在有四个选择。” 范宁好奇地看着这些图纸上的符号,问道:“它们分别是什么意思?” 维亚德林解释道:“符号的环形外圈,虽然看起来都差不多,但你仔细观察,其实是用不同长短的弧线,以不同的方式叠置出来的,它们反映的是移涌某处的空间坐标…” “就像二维码一样...”范宁自己觉得这么理解更形象。 “而内部的主体图案,是见证者的指代符,它们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是具体指代,就是直接刻上对应见证之主的符号!” “在神秘学中,认为移涌核心辉塔的穹顶之上,辉光之下,就是见证之主的住所,所以在移涌中探索,比在世界表象更有可能受到祂们的关注。见证者的指代符,起到了一个密契的作用,同构造秘仪的原理类似。” “第二种是模糊指代,不刻具体的见证之主符号,而是刻上某一‘相位’的符号!” 范宁疑惑道:“那这两种方式有什么区别呢?刻上相位的符号,也能起到和见证之主缔结密契的作用吗?” “当然可以,见证之主本来就是执掌相位的,有的还执掌多种相位。这两种方式各有优势,刻上具体的见证之主,可以与祂执掌的几种相位更精确的共鸣;而刻上某一相位的符号,虽然单一,但该相位涉及到的不同见证之主,我们都能起到不同程度的密契效果。” “只要路标反映的坐标,和指向的见证者是对应的,就可以了。要谨慎使用来历不明的路标,以免遇到危险。” “好吧,有点绕,我勉强明白了,还需要靠时间消化。”范宁苦笑。 “研究隐知与秘仪,足以燃尽有知者十世灵感。”维亚德林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现在请你做出选择。” 第一张路标中间是凹陷的圆,周边成火焰般的放射状。 “这是见证之主‘不坠之火’的符号,也就是发源于西大陆神圣雅努斯王国:神圣骄阳教会的正神。祂执掌的神性相位为‘烛’,这个相位与精神、激情、艺术、火焰有关,是灵感和启明的法则,天然与辉光、移涌有更紧密的联系。” 第二张的符号是一座带有裂缝的塔。 “这是见证之主‘铸塔人’的符号,祂不属于三大正神教会,但指引学派对祂研究较多。祂执掌的神性相位为‘钥’,这个相位与物质、理性、科学、闪电有关,是塑造和拆解的法则。” 第三张的符号是六边分形雪花。 “这是一张模糊指代的路标,符号代表的神性相位为‘荒’,这个相位与隐逸、记忆、慎思、冰霜有关,是死亡与缄默的法则。发源于西大陆利底亚王国,三大正神教会之一的灵隐戒律会信仰‘渡鸦’,祂执掌的相位有‘荒’。” 第四张的符号是从液体中伸出的掌心朝上的手。 “这也是一张模糊指代的路标,符号代表的神性相位为‘池’,这个相位与进食、苦痛、生育、鲜血有关,是感官与诱惑的法则。发源于南大陆费顿联合公国,三大正神教会之一的芳卉圣殿信仰‘芳卉诗人’,祂执掌的相位有‘池’。” 范宁没有多想,向第一张“不坠之火”的移涌路标伸出了手,因为“烛”的相位与灵感和艺术相联系。 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手又收了回去。 “路标是一次性的吗?” “是,也不是。”维亚德林回答道,“知道这些路标的制作来源,你就明白了。” “刚刚说了,路标指向的是移涌中某块区域,且正常的情况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价值,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区域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已经有人去过了那附近?”范宁尝试猜测。 “没错。”维亚德林点头。 “但想从移涌中回到醒时世界,需要折返自己来时的落点,有超过八成的‘迷失’,都是在灵感枯竭前没有找到回去的路。” 范宁听得一阵冷汗。 这移涌根本就不是什么福地,每次的探索都可能是一场死亡之旅,世界意志的基调果然是神秘和危险。 “所以前方若有新的区域,却没有把握继续,可以用特殊材质或方法把坐标和相位制成路标,带回醒时世界,之后这里就能变成新的起始落点,从而再寻找机会。” “移涌中的东西竟然还可以带回现实?”范宁惊奇道。 虽然他接受了这些关于世界本质的隐知,但在他的惯性认知中,一直觉得移涌算是梦境延伸的特殊地带,和现实世界有别。 “没错,之前说过,世界的表象和意志共同组成真实的世界。但将移涌物质带回醒时世界的能力,需要晋升四阶,也就是中位阶有知者后才能具备,你以后会了解到的。” 维亚德林指向桌上的路标,“所以,这些都是我们的成员记录并带回来的可靠路标,再次使用时,它们需要用对应相位的耀质灵液激活,和移涌形成共鸣。” “耀质灵液?” “刚刚带你窥视移涌时,用过‘钥’相的耀质灵液,紫色的,忘记了?” “想起来了。” “回到你刚的问题,路标用完之后自然失效了,不过使用者在清梦中还是能回忆出星界入口的特征气息重新进入,虽然存在遗忘或混淆,但一般同时记住四五种路标的特征是没有问题的。 “要谨慎使用来历不明的路标,和陌生人交易得来的路标也不一定靠谱,除非有一定的公证仪式,这个你以后根据经验灵活把握。” 范宁点点头:“所以我以后还可以不断使用别的路标,只要自己灵感充足,对吧?不存在‘第一次’选择的问题。” 维亚德林又咕嘟了两口甜茶:“不,你以后的确还可以使用别的,但有知者的第一次很重要。” “以不同的相位进入移涌,看到的世界意志色彩不同,你第一次选择的相位,会决定你的灵对移涌的初步感知。” 范宁问道:“意思是说,我以后就不能获取其它相位的隐知和灵感了吗?” “不,在维持正常理智的前提下,有知者着重于研习两三种相位的隐知和灵感是没有问题的,不要超过三种。但以后你对移涌的任何感知,都会以第一次为参照,你知道的,有个词叫先入为主,我们一般把这次感知叫做‘初识之光’。” “而且更关键的是,被‘初识之光’照耀的灵,辉光会赐予他‘一份馈赠’——这和当时选择的见证之主或相位有关,也有一些随机性。” “一份...馈赠...?” “没错,就是你掌控的第一种神秘力量...” “比如说会有哪些?”范宁对此十分好奇,“飞天遁地?隔空伤人?一拳打爆屋墙?突破寿命极限?” 他脑海里浮现出以前看过的各种玄幻里的场景。 维亚德林无奈摇头:“你是不是看多了市井上的那些有魔法元素的传奇?” “有知者只是长于隐知和灵感,能力很少能直接伤害人,身体也照样脆弱如纸糊。但利用一些神秘诡异的手段足以让普通人崩溃,或者便于自己在实战中一枪崩掉对手的脑袋。” “卡洛恩,不要小看这一次馈赠。你要知道,对绝大多数有知者来说,这种直接能力的获取,一生可能就这一次,下次想获取,据说得是穿过某道门扉,进入移涌核心的辉塔,晋升‘邃晓者’的时候。” “邃晓者是几阶的有知者?”范宁听到了好几次这个词。 “有知者一至三阶为低位阶,四至六阶为中位阶,七至九阶为高位阶。邃晓者是突破九阶后,再之上的境界,这一级别的强者数量极少,实力非常恐怖。” 范宁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的眼神闪动着,考虑一会儿后开口: “我的选择是:烛!” 第二十一章 假装的失败 维亚德林点头,收起其余路标,在身后柜子里找出了另一支黑色小瓶。 这次他不是拿滴管吸几滴,而是直接往“不坠之火”路标的凹槽内缓慢倾倒。 “这是‘烛’相位的耀质灵液,激活一次路标大约需要10毫升。” 炽热泛白的金黄色开始在符号中流动,它们似液非液,似气非气,和之前的紫色液体一样,近似于“光”。 整个房间无比亮堂,就像开了电灯一样。 “额...”看着灵液的倾倒,范宁突然觉得有个问题也很重要。 “这,这大概值多少钱啊?” “你问的是哪个?”维亚德林手中动作未停,“耀质灵液是从移涌中提取的灵感精华,大约区间是1毫升价值10-15磅,根据不同相位的时下供求有波动。” “这只是明面,你要知道很多时候,黑市的价格是看不懂的。” 原来自己住的那房子卖出去也就一小瓶... “至于路标...由于陌生人交易的不信任性,导致价值很难估计,在确定真实的前提下,越靠近移涌核心——辉塔,价值越高,当然探索风险也越大,这个‘烛’的路标,估价400多磅吧。” 耀质灵液蒸腾起光雾,不坠之火的符号虚影浮现在桌面上空,外圈的坐标弧线急速地旋转着。 “闭上眼睛,想象你的灵穿过眼前这道虚影,如同身躯穿过门扉。”维亚德林沉声开口,“我继续用助眠秘氛辅助你。” 说完,他拿过另一单根的蜡烛架,将精油蒸发器装好。 在宁静的香味中,范宁依言照做,意识如同被牵引般飘去,不用多时便进入了冥想般的睡眠状态。 在梦中,乌夫兰塞尔的阴沉细雨消失不见。 校园的阳光慵懒地洒在草坪上,微风拂过,树荫成片,斑点摇晃,远处的年轻男女三两成群。 梦中不自知的情绪,就像前世学生时代,某个逃课晒太阳的周五下午。 晚上网吧有局,接着就是周末,不远还有暑假,日子无限漫长。 “哪里还有这样的时光?这是一场梦。“ 范宁验梦知梦已经相当熟练,他控制身体微微离地。 路标燃起的那道虚影化作潜意识的指示,范宁快速地跳跃,一步飞起十米。 身形穿梭于树木与建筑之间,周围的景物变成越来越模糊的流线。 阳光和微风的虚无中,前方是类似某座图书馆的高大建筑,中间层装有一大整块的反光玻璃,发着蓝光。 他觉得“烛”的灵感正在燃烧,但仍然十分充沛,自己的精神也无比清醒。 他甚至感受到了玻璃之后世界的意志正在牵引自己。 这里是星界的边缘地带。 只要控制自己飞上去,撞碎它,就能撕开薄膜,进入移涌层,晋升有知者。 但是他选择了让自己下坠,并赋予自己失重的感觉,同时将关注点放在梦境的其他事物上,没过多久,他就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 房间中的范宁睁开眼睛。 “抱歉,维亚德林爵士,刚才差一点撕开那道屏障。”范宁摆出无奈的表情,“我可能还需要多尝试几次。” “没有关系,我已经传输给了你必要的隐知,你自己的灵感强度也应该够了,在我的预期里,晋升本就需要多尝试几次。” 维亚德林说完站起身来:“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之后,可在清梦中多练习几次寻找星界边缘地带,但注意不要破开它,没有路标会很危险。” “安东葬礼结束后,你可过来继续尝试,待你晋升成功,我会正式邀请你加入指引学派——如果你愿意的话,这里也能提供一份报酬尚可的工作。” “好的,维亚德林爵士,真的十分感谢您。” 其实,还有很多有知者组织的存在,他既不清楚指引学派在其中实力如何,也不清楚这些组织互相之间是什么关系。 但他信任安东老师的引荐。 而且,维亚德林口中的“报酬尚可”具体是多少,也很让人期待... 哪有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不关心这点的? “不用客气,你要谢就谢安东,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你晋升有知者的引路人和奠基人,我只是受故人所托,临门帮踢一脚。”维亚德林淡然说道。 范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真诚地鞠躬道谢。 尽管维亚德林轻描淡写,但他十分清楚今天晚上的这些帮助是何等的无价。 “你用的这些耗材,到时候用你自己的薪水和挣的零花钱慢慢还,别想得太美了,我请你的只有那顿饭。” “呃...”范宁心中终于发虚了。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赚到一套房钱啊。 不对,什么房钱,那栋倒闭的美术馆似乎都还有很多欠款没有结清。 “我送你下去。”维亚德林大手一挥。 时间已经很晚,两人先后走出洽谈室,接待大厅柜台的黑筒电话旁有一位打着呼噜的金发小伙子,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先叫了一声会长,再跑过来和范宁打招呼。 “嗨,我是维莫德,你是新来的文职人员吗?看起来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 “晚上好,你可以叫我卡洛恩,我在圣莱尼亚音乐学院,还没毕业。”范宁笑得很友好。 “卡洛恩应该马上就是我们指引学派的会员了,你们可以提前聊聊,以后会一起共事。”维亚德林说道。 “这么年轻的有知者...”维莫德瞪大眼睛,“卡洛恩,今天是我值班,平时我是这里的财务兼后勤,以后有报销或物资领取的事情来找我就是了,办公室在西边走廊的最里面第二间。” “额...现在还不是。”范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头发,没想到维亚德林说话如此笃定。 “好了你们以后再交流。”维亚德林说道,“不早了,回去吧。” 范宁再次对这个同龄人维莫德笑笑,两人互相挥了挥手。 下楼梯的时候,维亚德林问道:“你来的时候被跟踪了你知道吗?” “我一直有种第六感。”范宁说道,“您也察觉到了?我现在回去有问题吗?” “你的灵感不错,不过特巡厅的那帮家伙...他们就算再强势,也得稍微给我们点面子。”维亚德林冷哼一声,“只要不举行违法犯罪的秘仪,不传播禁忌物品和隐知,他们也只能依规办事,你回去便是...” “卡洛恩,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千万不要在未经防护的情况下接触其他的隐知,不要,不要探听,不要思考,也不要在没有可靠路标的情况下贸然进入移涌,我可不想安东的悲剧再次上演。” “等你晋升有知者后,很多其他的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 “好的,谢谢您。”范宁在门口礼貌道别。 在范宁出门后,不知从房间何处角落,飘出了一道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 “所以你觉得他如何?” 维亚德林没有转头,看着外面街道的飘雪,回答道:“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以即兴演奏的方式创作出了浪漫主义大师水准的作品,在移涌的初次窥探中坚持了三倍的时间预期,我觉得这样的人万中无一。” 角落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后开口: “离第40届丰收艺术节还有一段时间,继续观察他毕业后在艺术界的表现吧。” …… 范宁走在飘有小雪的街道上,冻得肩膀有点缩着。 他把手伸进茶色的风衣内兜,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张从美术馆取出的移涌路标。 今天自己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假装了这次晋升的失败。 因为第一次进入移涌的新晋有知者,辉光会给予灵“一份馈赠”。 “馈赠”虽有随机性,但和路标指向的见证之主及相位有关。 第一次的“初识之光”,也会奠定以后自己对世界意志的感知基调。 机会只此一次。 自己的这个路标,被如此谨慎地藏匿,必然要选择它作为晋级有知者的指向。 即使他有天大的渴望马上获得非凡力量,此刻也得忍住了。 他之前在选择那四份路标时,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告诉维亚德林实情。 因为安东老师是自己绝对信任的存在,再加上又知道了“维亚德林是希兰已故姐姐的钢琴启蒙老师”这层关系。 但是后来他考虑到一个情况,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就是自己发现了父亲曾经是特巡厅的人! 谁知道这个移涌路标的来源究竟是什么?谁知道这些人和事之间,到底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只能等自己把事情的真相调查地再稍微清晰一点,再去坦诚相告了。 四道金黄色的折线,这到底是什么见证符呢? 按照之前的直观经验,金黄色应该是“烛”的相位色调范围。 定向指代?但这必然不是那位“不坠之火”正神。 模糊指代?也不太像,按照常理,“烛”的相位符号应该是个蜡烛吧? “这到底指向的是哪位见证之主?” 范宁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打开家门。 第二十二章 “艺术顾问”委托 新历912年11月25日,周一,音乐学教授,作曲家、指挥家安东·科纳尔的葬礼日。 凌晨五点,夜色很浓,灯火稀疏,离人们起床上工还有一段时间。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出租马车在无人的大街上疾行。 范宁身着肃穆的正装,靠在车厢座位上,冷得缩成一团,但没有丝毫困意。 一整晚都睡得不沉,脑海里浮现出太多太多的事情,既有前世的画面,又有穿越的场景,既有安东老师的身影,又想着在维亚德林处获得的各种各样的隐知。 已经是自己穿越的第三天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感觉是卡洛恩的记忆涌进了地球范宁的记忆里。 虽然他可以随时随地调阅原主的记忆,但这种主次之别的感觉是泾渭分明的。 而现在... “虽然我已经初步窥见了世界表象之后的真实意志,有知者的道路,已经清晰地呈现在了我脚下…” “但是我却连自己的记忆都快分不清了,究竟是异世界卡洛恩的意识涌入了我范宁的脑海...” “还是,我本就是那个卡洛恩,只是做了一场梦,梦见的就是那个所谓的地球,仅仅是感知上长达二十多年。” 范宁的眼神很茫然,过了一会闭眼用力摇头。 “地球上的人们叫我范宁,这里的人们叫我卡洛恩·范·宁,我还是那个范宁。” “地球上的范宁是一个热爱音乐的普通人,这里的卡洛恩·范·宁,也是一个热爱音乐的普通人。” “地球上的父亲,下岗后是一位民间美术工作者,靠出门接活为生,这里的父亲,是一名民间美术家,曾经还拥有一座美术馆。” “而且,我变成了一个音乐专业的学生,有一位伟大的作曲家老师,虽然他已经去世,但这段重新回到毕业季的人生,给了我一个实现梦想,弥补遗憾的机会。” “不管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我还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变。” “我会让《第一交响曲》在自己手中的指挥棒下响起。” “我会查出老师身亡的真相。” 在马车车厢里再次睁眼时,他的目光恢复了清醒和坚定。 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得想办法弄到耀质灵液,用特纳美术馆获得的路标晋升有知者。 这样自己才有能力对付之后可能到来的未知危险。 ...... 约凌晨五点三十分,范宁抵达了圣莱尼亚大学骄阳教堂。 安东·科纳尔教授是神圣骄阳教会的虔诚信徒,这是当今世界三大正神教会中历史最古老的一个,发源于西大陆的神圣雅努斯王国,被允许在提欧莱恩境内传播教义。 范宁仰望着黑暗之中又高又尖的庞然大物,尖拱中间是隆起的球顶,雪花从它的视野前穿过,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向前望去,大门虚掩,绘有“不坠之火”见证之主标识的彩窗透着灯火通明。 踏上带有积雪的台阶,推开大门,朝值班者出示了自己音乐学院学生证明。 门口处的后几排长桌,趴着通宵忙碌,伏案小憩的学校工作人员。 远远望去,骄阳圣礼台之上鲜花簇拥,侧有一台黑色三角钢琴。 礼台之下,只有第一排坐着两个单薄的身影。 范宁记得之前有撞见过其他学者的葬礼:记忆里那天下着大雨,人群前两个小时就开始排队,台阶之下打满了黑色的伞,从教堂门口通往学校西门的这段路上,马车和汽车停起了长龙——逝者不光在学界德高望重,社会地位也举足轻重。 对比之下,此刻教堂内外空空荡荡。 虽然现在离正式开始尚有一个半小时,但显然,安东·科纳尔作为圣莱尼亚大学一名正式的教授,他的死造成的影响却很有限。 穿着黑色礼服的范宁,手持一束鲜花,缓步向前,向簇拥的花团深深鞠了一躬,再俯身把花束放在灵柩前的石碑上。 “卡洛恩,谢谢你来得这么早。”身后传来女孩子稚嫩柔和的声音。 “不用客气,希兰,你好些了没?休息得怎么样?”范宁转身。 眼前的两位女孩子身披纯黑色的丧礼长袍,留着差不多的齐肩卷发。 “我还好,学校为治丧事宜提供了该有的支持,以一位教授的标准。”希兰拉着旁边的女孩一起站了起来,“卡洛恩,这位是我的挚友,琼,尼西米勋爵的女儿,这两夜,她在陪我守灵,你们应该有过几面之缘,但之前未正式跟你介绍。” 范宁看向这位个子比希兰还矮一头,长着一副漂亮娃娃脸的女生。 “你好,琼·尼西米小姐。”范宁欠身,轻轻握了一下她伸出的小手,随即告知了自己的姓名与就读专业。 “你好呀,卡洛恩,我比希兰高一届,已经从圣莱尼亚初级文法学院毕业,是今年考入大一文学系的新生。”琼的嗓音软软糯糯,带着愉快又活泼的气息,“希兰说你是一位青年作曲家,还有,我以前经常陪爸爸妈妈去特纳美术馆看展,他们喜欢油画。” “我似乎没发表过什么像样的作品...”回忆了一下原主的“创作经历”,范宁有点心虚地回答道。 “卡洛恩,琼有一件事情想让你帮忙。”希兰说道。 “什么事情?” “准确说是一个小委托。”琼用手指勾着自己乌黑的发丝,笑意盈盈,“我父亲热衷于美术藏品方面的艺术投资,这周四晚上,普鲁登斯拍卖行有一场拍卖活动,我想临时委托你做父亲的艺术顾问,可以吗?” “普鲁登斯拍卖行?这个名字我怎么这么熟悉啊......”范宁心中思索,几秒后便想到了安东老师的日记,“对了!音列残卷是安东老师从普鲁登斯拍卖行购得的!他还提到了一名消息推荐者,拥有和塞西尔组长相同的姓氏,但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回去得重新看看。” 他心中豁然开朗。 自己之前觉得,对音列残卷的解谜已经完成了,毕竟自己已经拿到了背后的物品。 但没有考虑到的是,音列残卷本身的来源也是一个重要的线索调查方向。 希兰见范宁一时没有开口,追问道:“卡洛恩,我周四晚也会过去散散心,你愿意去吗?若到时候你能提供有价值的意见,琼会向你支付一小笔酬劳。” “能同两位美丽的女士参加美术藏品拍卖是我的荣幸。”范宁微微一笑,“我艺术修养尚浅,若碰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可给尼西米勋爵建言一二,酬劳不必。” “占用别人的私人时间应该给予报酬,我向父亲推荐时说明了你与特纳美术馆的关系,他认可你的价值。”琼白皙的脸颊现起浅浅的酒窝,“卡洛恩,希兰,那我们约好,这周四下午五点半在圣莱尼亚大学正门碰头。” 希兰终于也勉强轻松地笑了一笑,“那我们到时候不见不散。” 三人又聊了一会,突然范宁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对了,琼,你在文史学院对吧?你认识诺拉·卡尔同学吗?” “当然啦,诺拉是我们专业的美女学姐哦,我认识。”琼笑得很玩味。 你们是不知道这人已经死了吗?连加尔文都听说别的院死了一个人,警方保密工作做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范宁内心有点无语。 随即他内心释然,可能因为是住宿在外,时间上又刚好跨的是一个周末。 “你什么时候认识人家的呀?”琼嘻嘻一笑。 “卡洛恩,你看上人家啦?琼应该可以帮帮你。”看范宁一直没说话,希兰也开口了。 第二十三章 作死小能手 范宁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俩人。 自己明明就问了个名字,这都是什么思维发散方式啊。 “你们想多了,这位同学都已经不幸去世了,你们可能还没得到消息。” “什么!?”琼漆黑的眼眸睁得大大的,希兰双手捂嘴,两人一并惊呼。 “琼,可以的话帮我留意留意,打探一下诺拉·卡尔的生前活动轨迹。”范宁不顾两女的惊讶表情,“我怀疑她的死和安东老师有关系。” “卡洛恩,你有发现了什么吗?”希兰忍不住问道。 “有一些未经证实的猜想,等葬礼结束,我会开始着手调查。”范宁说道。 “没问题,我很擅长调查和探秘的啦…”琼缓过神后,拍了拍自己胸脯,“卡洛恩,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可是懂得很多神秘的知识哦,此类事件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凑近范宁的跟前,清清甜甜的香味飘进鼻息:“你知道吗,有时我觉得,我其实适合当一名侦探…” 最后重新挽回希兰的手臂,脚尖微微踮起:“希兰,我带上你一起呀,一定把害死安东伯伯的那个人帮你揪出来。” 范宁有些诧异地看着琼。 神秘的知识?你总不可能是有知者吧…莫非这个妹子是个作死小能手? 希兰有些无奈地开口:“卡洛恩,琼一直就是这样,你习惯了就好了。她平日的兴趣除了吃,就是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搜刮旧书古物,在家里捣鼓草药、矿物、占卜和召唤阵,以及怂恿我一起去一些都市传说中的地点探险…” “学妹,你这样,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范宁看琼的眼神越来越疑惑,尽管她小小的个子,光洁的脸蛋,愉快的嗓音很是可爱。 最后他还是严肃说道,“琼,个人建议你不要接触这些奇怪的东西,还有希兰,你们只管打听消息,不用亲自去调查什么,这事情很危险,有什么线索叫我一起。” 希兰说道:“卡洛恩,你放心,自从我有一次被她拽着去某破旧工厂探险吓得半死之后,打死我都不会有下次了。” 琼则是看似乖巧地朝着范宁点头:“嗯,卡洛恩,你放心。” “同样是说‘你放心’,怎么你给人的感觉就像这句话有歧义一样…”范宁心中开始暗自后悔,在她面前提这茬事。 最后对话结束在礼堂来人之后。 “有人进来了,好像是古尔德院长一行。”范宁提醒道。 “还有赫胥黎副校长。”希兰轻声说道。 一二十位装容严肃、神情庄重的吊唁者向范宁他们走来,以年纪较长的古尔德院长和身材高大的赫胥黎副校长为首。 “他的眼神给我一种很不简单的感觉,就像有电光闪烁一样。不过,他似乎未在言行中把自己置于比古尔德院长地位更高的位置,哪怕行政职务上的确要高。” 范宁心中暗自思忖。 己方三人朝老师们行礼。 赫胥黎副校长嗓音有些沙哑,但言语间的节奏有一种奇特的动力感:“圣莱尼亚大学损失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学者和艺术家,事件始末校方会着手调查,此行先代表全校转达对安东·科纳尔教授的哀思。” 他带领众人向鲜花簇中的灵柩三鞠躬,献上花束,随即落座。 在回座的时候,古尔德院长看了看范宁,又对希兰说道:“未来不出意外,圣莱尼亚大学也是你四年学习的地方,音乐学院更是你永远的家,有任何困难,可以向我们寻求帮助。” 老人的脸上有不少皱纹,但眼神清澈而真挚。 虽然女子文法学院是圣莱尼亚大学下管,但不是每个人想考入圣莱尼亚大学都有额外优势。 作为帝国的公学,每年的招生名额,大半仍然是采用推荐制,小部分的考学名额算是这个年代革新的产物。 在安东教授已经去世的情况下,院长依旧传达了明确的照顾意愿,一旁的范宁都能感觉到老人传达的善意。 不过他清楚,以希兰的文化成绩,走考学渠道也没有一点问题。 “谢谢您。”希兰说道。 ...... 虽然没有出现排长队的情况,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还是越来越多起来,工作人员也变得忙碌。 “希兰,琼,你们先坐着休息一会。” “麻烦你了卡洛恩。” 范宁始终肃立在灵柩侧前方,每当有人上台献花,他就轻身道谢。 期间有一位穿着黑礼服,戴着墨镜,领子高高竖起的人进场,范宁从魁梧的身材认出了这是维亚德林。 不过范宁看出他不想说话,两人只是互相点头示意,维亚德林随后便在后排落了座。 又过了一会,范宁又看到了迎面走来,同样穿着黑色礼服的三位年级组长:一组的爱德华·默里奇,二组的卢·亚岱尔和三组的拉姆·塞西尔。 安东老师的家族早已衰落,希兰已故的母亲是塞西尔家族的旁系人员。 拉姆·塞西尔前来,更多程度上还是因为年级组长的身份,整个塞西尔家族,除此之外没见有人参加葬礼。 “以安东老师的性格,本就和大多数人没什么交集,这次学校能来这么多老师,已经不错了。”范宁心中默默道。 钢琴系的默里奇鲜上献花,鞠了三躬。 “谢谢,默里奇组长。”范宁的声音很诚恳。 默里奇表情冷淡,没有说话,但双手做出祈祷的合十状回应了范宁,随后退下。 卢·亚岱尔献上献花鞠躬,他是乌夫兰塞尔铁路大亨贾纳·亚岱尔的儿子,本身是打击乐专业,在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长期担任定音鼓手。 “谢谢,亚岱尔组长。” 卢·亚岱尔个子很壮实,比范宁高一头,他对范宁笑了一下。 第三位上前的是拉姆·塞西尔。 “谢谢,塞西尔组长。”范宁的表情仍旧诚恳。 塞西尔缓步走到希兰跟前:“表妹,我真心实意地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希兰下意识地问道。 “你现在处境不安全。”塞西尔看着她,“现在学校里接二连三的事情你也知道,你自己显然又是与这些事件关系较近的人,这点不用我解释吧。” 这话全然客观,希兰稚嫩的俏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惧意。 “你不会真的敢一个人住在那栋出过事的房子吧?来我这边吧,塞西尔家族可以为你提供保护。” 虽然塞西尔语气听起来认真,但明显看向希兰的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热切。 “希兰,今天葬礼就结束了,也不用守灵了,你晚上跟着我。”琼鼓着小脸哼了一声,“这家伙肯定是骗人的,就是想图谋不轨。” “不,他没骗人,说得挺对。”范宁开口了。 几人齐刷刷看向他。 “事件原委虽未调查清楚,但那件音列残卷古物是很明显的危险因素,希兰在家或多或少有间接的接触,她现在的处境的确不安全,不适合一个人独处。” 神秘和弦接触最深的人,主要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个学生。 但仅次于此的就是希兰了,她平时经常在旁边听各种演奏。 塞西尔嘴角微微上扬:“对吧,连范宁都知道,所以…” “所以希兰,你最近这段时间跟我待着。”范宁表情十分平静。 第二十四章 葬礼 “好的,卡洛恩,我跟你一起。”希兰答应得非常快,显然她对范宁十分信任。 “额,你们…”琼转头看向范宁,又转头看向希兰,脸颊旁青丝飘扬,“卡洛恩,你说的是认真的吗?我觉得我那边多少更安全一点。” “哈?哈哈哈…”塞西尔难以置信地看着范宁,“范宁,最近写了首曲子就飘了?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地做你的音乐学研究,争取顺顺利利地毕业,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塞西尔又看向希兰:“表妹,我最后认真地跟你说一次,你有危险,然后,这小子没用,他对抗不了暗处的神秘力量,结果只有一个,你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范宁像是没听到塞西尔说话似的,继续对希兰交代道:“最近白天也是一样,不要在过于偏僻的环境独处,我接送你上学放学。” “好。”希兰乖巧地应道。 塞西尔突然笑了。 “范宁,这一次,还有上一次,你都觉得你这种说话方式能气到我。坦白说,我的确受到了一些你的影响,但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子:“你可能觉得,你特别清楚我内心所求,不就是成年人那点什么想法,对不对?但其实,你对我的了解十分有限,对我真正追求的东西你也不会明白。” “多说无益,此事我以后不再过问,愿教授安息。” 他俯身献上鲜花,行礼无可挑剔。 范宁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今天这家伙不仅莫名其妙,而且不按套路出牌啊? 说句实话,范宁之前对塞西尔的心态,一直有种“穿越者装逼吊打小反派”的感觉。 但现在这样,范宁的警惕程度反而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不过他的语气很平静,眼神也十分真诚:“塞西尔组长,再次感谢你今天过来。” 塞西尔淡淡一笑,随即整理表情,向灵柩鞠躬,然后落座于偏后的位置上。 他余光扫过台上几人身影后,掏出口袋的钢笔,在便笺纸上写了一段话,然后递给旁边的正装中年男子。 “转交至学校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尤莉乌丝,以及,传话给她,说我不再干涉他们选择最初的第一种方案。” “塞西尔阁下?您——”中年男子的声音有些惊讶。 “快去吧。”塞西尔温和地抬手打断,“我所欲求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事事圆满。” 随后,他双手大拇指相抵,头靠后仰,闭上双眼。 “此时正值我创作的关键时期,只要我取得交响曲首演的成功,就必定可以突破那层屏障,成为家族史上最年轻的有知者。” “范宁,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你可同我顶撞,但还有些事情,千万别挡了我的路。” …… 圣礼台边缘,琼气鼓鼓地开口:“卡洛恩,你说,塞西尔这个家伙明显就是存心捣乱、又居心不良,你还谢谢他干什么?” “一码归一码,我对事不对人。”范宁平静解释道,“任何来到安东老师葬礼现场的人,我都会真诚地感激他。” “希兰的问题...琼,我有把握保护好她,如果你们俩一块的话,可能都有危险,谢谢你的好意。打听消息的事情还要拜托你,最近时期比较特殊,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有些事情,谨慎为之。” 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神情沉稳的范宁,希兰的心中安定了不少。 琼那乌黑的眼珠子盯着范宁看了好久,终于也认真点了点头。 随后她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发丝转圈,眼眸闪烁流转。 ...... 安东·科纳尔教授的葬礼于清晨七点正式开始。 钟声响起,众人肃立,来自神圣骄阳教会的神父登上礼台念悼词,缅怀安东·科纳尔教授过去的一生,并总结了他在音乐学和作曲领域的主要成就。 悼词内容很长很详细——这是这个世界的人们对待死亡的态度之一,大多人的寿命少则四五十年,多则五六十年,不幸的人们更短,每个人的生命独一无二,在最后的告别阶段,只要是稍稍在乎死者的人,都愿意多花时间倾听与他有关的一切。 这个世界甚至存在一种叫“记叙人”的职业,专门帮目不识丁的穷人、甚至流浪汉整理一生的经历,撰写葬礼悼词。 是时候了,范宁整理装容,登上圣礼台,坐在了一侧的九尺黑色波埃修斯钢琴前,脱下白色手套放在琴身上。 在最后的时刻,我该为老师弹点什么呢? 在神父的悼词中,他垂下头,闭上眼,踩下踏板,双手抚上了琴键。 感受着指肚上传来的冰凉又细腻的触感,范宁双手轻轻地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沉重,庄严,悲戚的送葬行进步伐声,与神父的悼词一起在教堂内响起。 他弹的是肖邦《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作品编号Op.35的第三乐章。 在前世,熟悉全称的人可能不太多,但第三乐章有着很高的知名度,它是一首葬礼进行曲。 在范宁前世情绪消沉,或思念逝去的亲人时,他经常一个人默默地、反复地弹奏它。 甚至他想过,在多年后自己去世前,要立下遗嘱,在自己葬礼上播放或托人演奏此曲。 弹奏中的自己,真的感到很难过。 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如果老师还在该多好? 在奇异、哀恸、灰暗的送葬步伐之后,乐曲的中段是类似夜曲的温馨旋律,似对死者生平的温馨回忆,犹如疾驰匆匆的脚步中眷念的回眸。 带着脆弱的美好和惆怅的温暖。 范宁回想起了安东老师的一生: 想起了他古代音乐研究上的成就; 想起了他在推动《和声学》和《对位法》独立成科上所做的努力; 想起了他一生创作的十二首钢琴奏鸣曲、十部弦乐四重奏、三首钢琴协奏曲、一部小提琴协奏曲、四部交响曲、一部大型教会弥撒、三十多首艺术歌曲和其他的大量室内乐作品和声乐作品。 范宁还想起了,他所了解的部分,安东老师年轻时坎坷的故事,和中年时仅有小女儿在身边的孤独; 想起了他矮小的身材、老土的衣着、虔诚的信仰; 想起了他木讷又敏感、自卑又自信、困顿又洒脱的奇异性格; 想起了他创作生涯中前期的成功,后期的遇冷与不被理解; 想起了自己在他后两部交响曲中所听到的,犹如天体运转般崇高的宏伟声响。 最后想起了他在遗信末尾,祝愿自己“此生与音乐和阳光相伴”。 范宁双眼紧闭,手指弹奏未停,两行清泪终于从眼隙里流出。 温馨的回忆式中段结束,庄严悲痛的送葬步伐重现。 台下有吊唁者开始小声的抽泣,并且越来越多。 “希兰应该哭了,琼会照顾到她的。”范宁心想。 类似于上次即兴演奏的奇妙感觉再次出现,与全体听众建立起丝线般奇特联系,灵感汇聚上身,共鸣发散开来,他觉得自己的灵变得更加强大和独立,但在自己晋升有知者之前,这种提升被瓶颈所约束着。 乐声渐弱,同神父的悼词一并恰好结束,和弦最后的余音久久不散。 礼堂寂静无声,范宁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脸。 大量的灵感丝线共鸣振荡,眼前四面八方飘来数字,继续汇入淡金色字幕里,最后停留在了[390/100]。 无法想象这样的积累,在晋升有知者后能变成什么强度,但范宁现在的心情很是沉重。 缓缓站起身来,他看到了抱着希兰的琼,看到了肃立的约三十位老师,绝大部分音乐学专业的同学,不多的其他系的学生,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们,一共估计一两百位。 他带着真诚的感激,深深地向台下鞠躬。 葬礼的车队缓缓从圣莱尼亚大学西门驶出。 在一段不长的路后,灵柩被移送到了橡树小街深处的柳芬纳斯花园,这里是神圣骄阳教会的一处小型公墓。 一行人肃立在崭新的墓碑前。 雪停了,范宁望着眼前安东·科纳尔教授的黑白照片,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头发稀疏,宽眼距,大鼻子,皱纹很深,在镜头前笑得有些严肃和拘谨。 负责雕刻的两位石匠手里拿着工具,用眼神询问着希兰关于墓志铭的内容。 希兰望向了范宁。 范宁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他的时代终将到来。” 第二十五章 音乐沙龙邀请函 葬礼返程,三人沉默地跟在前方赫胥黎副校长、古尔德院长之后。 琼在三人中间,一侧牵着希兰的手,另一侧同范宁并肩而行。 期间赫胥黎转头,眼神锐利但语气温和:“卡洛恩·范·宁对吗?你在两天前的即兴演奏测试上创作了一首《幻想即兴曲》?” 范宁点头。 赫胥黎又问:“刚刚演奏的那首葬礼进行曲也是你创作的?” 范宁又点头。 一张缠有金色丝绒的精致硬质卡片递到了范宁手里。 “12月7日,下周六晚上的音乐沙龙邀请函,欢迎你过来,可以带上你的同伴们。”赫胥黎随即将头转回,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范宁没来得及思考,对于递到手中的物品只有本能地道谢。 身旁的琼好奇地看着范宁。 “麦克亚当侯爵夫人的音乐沙龙?哇…这是在整个乌夫兰塞尔乃至帝国都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大家族啊。”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卡洛恩,你真厉害,不愧是青年作曲家呀!你到时候会去的吧?” “哦?…”范宁凑近看向手中卡片的内容,希兰也隔空望了过来。 他对提欧莱恩帝国的沙龙文化也有过了解,这和前世近代欧洲有些相似。 通常是由家族里富有实力的女主人在私人府邸组织发起,围绕文学、艺术、神学、哲学、社会热点等话题,邀请与会者畅所欲言。 沙龙文化的兴起打破了帝国各阶层对话的局限,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商人、学者,亦或中产、贫民,只要能在沙龙的话题上输出有价值的内容,便会受到众人尊敬。 组织这样的高端社交场合首先要有强大人脉,还要有大量的财力来支撑一场近乎奢靡的宴会。 聊天必然是在美酒美食,吃饱喝足之后,然后边聊边继续吃些精致昂贵的点心。 对于组织者来说,沙龙的意义是反映家族的综合实力和雅致情趣。 而对于参与者来说,一个人经常受邀出入的沙龙档次,能直接反映出他的社会地位,和自己在某个领域的专业性与权威性。 范宁看着下方介绍人一栏,还有一组用古霍夫曼语组成的烫金图案。 这些贵族们在书面写作时钟爱古霍夫曼语,以体现家族的古老底蕴和精致修养。 他勉强辨认出:凯·赫胥黎,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 书面地看到这个名字,范宁回忆起了这位赫胥黎副校长还是一位雕塑家,他的小型作品蛮早以前在自家美术馆也有过展出和拍卖。 “博洛尼亚学派,指引学派…都是学派…”范宁暗中思索,“这也是一个有知者组织?” “既然是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那就说明还有其他的学校分会…所以这些帝国贵族公学,背后有一股统一的学派势力?” “指引学派又是哪方的势力呢?…” 范宁心中思考着,手里把玩着邀请函,不停地正反换边。 看见范宁一直没开口,琼戳了戳他的肩膀:“方便的话带我们过去好不好呀?希兰也想散散心的对不对?” 范宁这才看向两人:“只要我确定过去了,就带上你们,可以吧。” 赫胥黎副校长必然是一名有知者... 今天才周一,还有接近两周的充足时间收集调查其他信息,做出决定是否前往。 但最重要的,是自己必须尽快晋升有知者,这样才有把握应对各种事情。 琼伸出小手,手指如葱根般洁白无暇:“卡洛恩,作为回报,我免费给你提供三次解梦服务,非常专业的那种,怎么样?如果你有什么困惑的话,嗯,这类困惑大部分人都有的。” 最后她歪着头向范宁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妹子你到底是个王者还是青铜啊...”范宁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众人回到学校西门后分开。 范宁和希兰、琼三人在食堂共进了午餐。 “卡洛恩,你要照顾好希兰哟。” 在重申与范宁周四晚上在校园正门碰头的约定后,琼与两人道别,走向西北方向的文史学院赶课。 “卡洛恩,那个你刚刚的意思,是说你要来我家住,还是…还是要我跟着你…” 其实范宁以前是安东教授家蹭住的常客,只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了。 范宁笑了笑:“和以前一样,去你家蹭住呗。” 现在自己住的公寓条件也太一般了。 “如果哪天我的特纳美术馆能重新开张,一定让你体验一下那几间豪华客房。” “喔。”希兰挪着步子,跟上了范宁的脚步。 校园的主干道上已有不少积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银装素裹里。 “现在最尴尬的一个问题,是我没法自己弄到耀质灵液,来激活那个‘四折线’移涌路标,不然我分分钟已经是有知者了。”范宁心中继续思索。 10毫升的“烛”相位耀质灵液,市场价是100-150磅的话,黑市再贵一些,自己想出这个血都承担不起。 退一步说,拉下脸暂时找希兰借点钱吧...成为有知者后马上想办法还。 可关键是在哪去买啊? 那种隐藏在暗处的有知者组织的交易聚会?自己不知道不说,知道了也不敢去。 再去一趟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维亚德林爵士肯定会提供给自己——当然记账记在自己名下。 但自己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你给的这个不行”,然后掏出另一份别的奇怪路标,也不能说“您方便出去一下吗”。 虽然下次他不一定守着自己,但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 眼下范宁能想到的办法,只有看能不能找一个相对靠谱的人,获得一个相对靠谱的“黑市”的信息,再去凑点钱。 好吧,相对靠谱的“黑市”,听起来仍旧非常不靠谱。 这个问题真尴尬啊… 教授们的住房修建在圣莱尼亚大学北边的一块区域,离音乐学院较近,眼前这排小栋别墅的第6号就是安东老师和希兰的住处,虽然算不上豪宅,但拥有自己的独立院落,走出北门不远,就是连接莱尼亚内外街区的较繁华的雪松广场,生活出行十分方便。 “卡洛恩,眉头别皱着啦。”希兰突然拉了拉范宁的胳膊。 “哦,好的。”范宁回过神来,“你请假请到了哪天?” “就今天,加上之前周末,三天正好处理完…我明年就要参加升学考试了,现在课业压力很大。”希兰打开了院子大门的锁。 “你的成绩不会有问题,希兰。”范宁劝慰道,“而且院长今天比较明确地表了态,走推荐入学渠道问题也不大,还会更轻松,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院子前坪是一片草地,冰雪覆盖着树下的秋千与小假山。 屋门口有一株与房顶齐高的大板栗树,压着二楼的一侧窗户。 希兰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指着院落另一侧:“卡洛恩,这还是你几年前大一时亲手种下的,记得吗?” “当时我提着水,爸爸和你一人一个铲子在挖坑,不停地抱怨你的下铲老是把他给带偏了。” 范宁望着那一排盖着白雪的小香叶树,共有十颗,并不整齐,若对齐去看,明显是歪歪扭扭的。 “希兰,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也一样。” 范宁又抬头看向这栋精致的小屋:“现在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安东老师已经不在了的家,上次来是三四天前,一切还都是好好的。” 希兰怔怔地继续说着:“我最后一次见爸爸,是上周一去上学,后面几天都在住校,然后就是知道消息赶了回来,在现场配合了一下警察,处理了一下遗物,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的这个家门。” 她语气有些哽咽:“这几天我白天在琼家里休息,晚上她陪我一起守灵,总之就是,不敢再回家面对这个情况,好像我不回来,对家里的记忆就会停在上一个幸福的周末似的....” 范宁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少女,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年前父亲失踪后,一个人有多难,自己有着深深切切的感受。 换到如今希兰这么小的年纪,这种处境...心理成熟一点的人,可能在外人看起来,会处理地更冷静,但内心的悲痛一点都不会少。 他摘下礼帽,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 然后上前一步,将手轻放在少女柔顺的头发上: “希兰,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 第二十六章 梦境中的钥匙 太阳光罕见地全部透了出来,染亮了云层金色的弧线轮廓,照出了两人和树木的影子,也让院内的积雪白得发亮。 在希兰柔顺的褐色发丝上短暂滑过后,范宁迅速把手放下。 “你看,出太阳了。” 希兰吸了吸自己冻得通红的小鼻子,说道:“卡洛恩,谢谢你,其实我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知道吗,我在葬礼上听你弹那首曲子的时候,虽然一直在哭,但后面我就好多啦,它给了我一个奇特的出口。” 范宁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登上台阶。 希兰从自己的织物小挎包里掏出钥匙,转动门锁时,又回头看向他:“卡洛恩,我觉得你最近似乎有些变化诶。” “哦?”范宁望着她。 难道自己穿越后被发现了什么? “不太好说。”希兰边开门边歪着头思索,“好像在以前的沉稳之余,更多了点把握,还是自信什么的?” “哦。” 希兰终于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傻了呀。” 房门打开,范宁轻车熟路地换上自己常穿的白色拖鞋,把黑礼服外套脱下来挂在客厅的置衣架上。 会客厅四周的墙壁贴满了葡萄藤样的压印浮雕壁纸,沙发上铺着黑色天鹅绒毯,中间有两组彩色橡木茶几。房间里边稍高的圆形台阶上,放着一台黑色七尺三角钢琴,琴后面是落地大窗,可以看到外面花园的小温室房。 比范宁的住处自然是好得太多,但在教授这个阶层里,安东老师绝对算不上追求生活品质的人,除了修缮和园艺请了雇工,日常生活起居都是他和希兰自己打理。 范宁继续轻车熟路地点燃了壁炉,待房子稍微暖和一点后,两人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两层楼的小别墅,花掉了六七个小时。 随后在厨房里,希兰往烤架上丢了几块牛脊骨和肋条肉,洒上盐和胡椒粉,又煮了一大盘利底亚通心粉,淋上融化的芝士和奶油。范宁搅着一盆牛奶、面粉和香油的混合物,打进两个生蛋黄,倒入小半瓶瓦福朗黑啤酒,发泡打匀后裹在一条斩头去尾、剔骨拍粉的鱼上,下油锅煎至两面金黄,做成了一盘简易的炸鱼薯条。 最后端上桌的是合力出炉的芜青胡萝卜炖火腿浓汤,两人面对面坐着,吃了一顿家常但认真的晚餐。 范宁洗漱完后,换上了自己常备在老师家里的睡衣,在暖意融融的客厅里弹起了钢琴——克缇西比奥牌的新历900年纪念款,安东教授非常喜欢其高音区清脆明亮的音色。 希兰从浴室走出,披着齐膝的紫罗兰色纯棉长睡袍,赤足踩掉拖鞋,整个人爬到了离钢琴最近一侧的沙发绒毯上。 她倚在沙发,叠着双腿,托着香腮,专心听着范宁弹琴。 范宁用了一个多小时,依次演奏完了安东·科纳尔第十、十一、十二号钢琴奏鸣曲的全部乐章。 这时希兰才柔柔地开口:“卡洛恩,想不到爸爸的后三首晚期作品,你也全部练完了。” “是的,我一直想录制一套安东老师钢琴奏鸣曲全集的唱片,但是自己的水平有限。”范宁甩着自己略感疲惫的手臂手腕。 “我觉得你弹得很好听,卡洛恩。” “谢谢。”范宁朝她笑笑,“不过录制出版唱片,可不能有这么多的瑕疵,大量技术难点也需逐一克服…那些市井音乐短则两三年,长则二三十年,人们总是一拥而上,又一哄而散…这不一样,严肃音乐一旦发行,需要永久性地对听众和艺术史负责,可能还要再练很多年,我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希兰看向客厅通往书房的门,又望了望二楼父亲睡房的方向,幽幽地说道:“卡洛恩,我老是忍不住去想,爸爸其实还在,那只是一场梦,他还在家里,等下就会穿着他那套破睡衣,从书房走出来,对你刚才的演奏评头论足,或者从二楼楼梯下来,表示今天反正不早了,你还是别走了…我老是忍不住这么去想...” 范宁坐在钢琴前,盯着自己在琴键上虚放的手指。 沉默了一会后,抬头看向沙发上的小姑娘:“希兰,我想啊,安东老师的确还活着。” 他看着希兰的眼眸,认真解释道:“留下了伟大作品的艺术家们,都会以另一种方式永生,作品就是他的生命与意志,人们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只要演奏起他的音乐,他都会感觉的到,甚至会和人们的灵共鸣。” 希兰仍然有些蹙眉,但很乖巧地点头。 “时间不早了,睡觉吧。”范宁收回虚按在琴键上的手。 “我还想听一首。”希兰打了个呵欠,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小嘴。 “好。”范宁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把手放回键盘,弹起了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略有起伏的清冷伴奏响起,如歌的旋律带着一丝忧郁。 似夜凉如水的初夏河面上,一支孤寂的小船被缓缓摇向远方。 希兰听着它怔怔出神。 “是你最近写的吗,它叫什么名字?” “是吧,我叫它《船歌》。” “我喜欢它。” 两人上至二楼,互道晚安后,范宁为希兰带上房门,并再次强调,晚上若遇到异常情况或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一定要出声叫醒自己。 在仅隔着一层衣帽间的隔壁客房躺下后,他摘下了自己的项链。 这把美术馆钥匙虽然作用奇特,但自己依旧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眼前的淡金色字幕,刚刚弹完《船歌》,已从[390/100]提升到了[395/100]。 他将钥匙扔在枕边,关灯闭眼。 ...... 范宁做了一个起初不自知的梦。 他和一个男生并排走在雾气萦绕的大街上,应该是在学校附近绿孔雀街的骑士广场一带。 那个男生体型比较壮实,缺失衣着和相貌的信息,但范宁知道他是跟自己在葬礼上打过照面的卢·亚岱尔——音乐学院年级二组的组长,铁路大亨的儿子,学校交响乐团的定音鼓手。 两人在朦朦胧胧的街道上,聊着一些逻辑错乱的话语。 范宁交流了自己用杜松子酒在中提琴里种植蘑菇的心得,还有飞艇跳伞员的观赏演出信息,以及对时下女生所穿束腰裙款式的评价。 期间卢·亚岱尔对他报以激烈的反驳,坚持自己只是一把定音鼓槌,并表示会在路易斯国王的厨房里抓住一条喷火龙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聊着聊着,范宁的意识里突然具现出那把美术馆钥匙的外形。 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胸口,摸到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一直戴着的那根项链。 于是他成功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梦。 他突然心有所感,开出了一个奇怪的玩笑:“亚岱尔组长,你说之后我们在现实中见面的时候,会不会聊起这个梦境?还是说,这只是我自己的清梦,并不是实际上的共有记忆?” 梦境里卢的面孔上半部分变得清晰,眼神清醒了起来。 他惊讶地看着范宁,再望着四周烟雾缭绕的街道,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半个身子跌进了地面里。 范宁伸出右手,作势欲拉,近乎无形的金色丝线缠绕了出去,让卢重新站定。 “不好!”施以援手后,范宁立马感受到自己的灵剧烈地燃烧起来,马上就要灵感枯竭,失去意识,跌出清梦。 就在这时,梦境里胸口挂着的钥匙开始发热,绚烂光点从四面八方朝自身汇聚。 其中还有一股更汹涌的洪流,竟然是来自街边一处下水道井盖,范宁感受到了井盖下面就是星界的边缘,移涌的入口。 此刻的范宁,觉得自己可怜的浅浅一小方灵感,就像开了水闸一般迅速消耗。 但另一边,因为钥匙的异变,四面八方的灵感又在以更快的速度补充进去。 导致自己维持着卢的清醒,还神奇般地毫无压力。 “钥匙?钥匙怎么了?”范宁在梦境中差点惊呼出声。 第二十七章 梦醒之后 街道的梦境里,被众多灵感丝线包绕的卢,神智不再涣散,身形也变得稳定。 范宁顾不上卢的表情,梦境中钥匙突发的异象,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只觉得自己负担着卢的消耗,却仍旧游刃有余。 于是自己又尝试着向四周投射出更多无形的灵感丝线。 这一下,他觉得意识变得有些跳跃,忽然就注意到了身边另一人。 明明这个人是一直都在自己和卢的身边,但之前完全没有注意,所以像凭空多出来的一样。 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她穿着雍容华贵的红色束腰裙,面部缺乏一些细节,但能看出绝美的五官轮廓和出众的身形气质。 “卡洛恩·范·宁先生?”这位少女捂嘴惊呼。 “罗伊小姐?怎么是你?”定音鼓手卢也惊奇地开口。 “你是谁?谁是罗伊?不是...你们怎么认识?” 范宁此刻心中十分的茫然。 我TM到底在干啥? 少女双手叠按着自己起伏不止的胸脯,等冷静下来后,主动对范宁礼貌地自我介绍: “我叫罗伊·麦克亚当,比您和卢小一届,大提琴专业,第一组的年级副组长,上周六坐在台下听过您演奏的《幻想即兴曲》。刚刚白天,赫胥黎叔叔邀请了您参加我们的音乐沙龙,当然,卢之前就是我们音乐沙龙的常客了。” 梦境中,范宁听到了面容模糊的少女全名和自我介绍后,这才逐渐反应过来。 她就是音乐沙龙的组织者——麦克亚当侯爵夫人的女儿。 自己其实早就听说过她。 或应该说,全校没有人会不知道罗伊小姐的名字。 出身名门,地位尊贵,家境雄厚,容貌惊艳,才华横溢,生活自律,具备传统认知里大贵族小姐的一切品格、举止、习惯和修养。 追求者可谓数不胜数。 以前的自己整天沉迷于音乐学研究,在学校不大有存在感。 理论上,大家都在一个学院,自己应该和罗伊是有过见面的场合,但实际上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楚。 街道茫茫的白雾中,范宁略微茫然地回了一句“你好,罗伊小姐”。 然后他本来想问其他事情,罗伊却继续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和尊重: “范宁先生,想不到您是一位有知者,罗伊向您问好。” 红裙少女用一只手捂住领口处的雪白肌肤,向范宁款款行礼。 “不,罗伊小姐。”卢严肃地开口,“能如此长时间地维持三人联梦,而且是和两个无知者,范宁先生的实力绝不止如此。” 卢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范宁先生至少是高位阶有知者,甚至可能已突破至‘邃晓者’境界”。 说完他也向范宁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伊惊呼道:“邃晓者?” 整个乌夫兰赛尔各方势力,高位阶有知者都是个位数的存在,邃晓者?在帝都或许能有几位常驻? 所以这位范宁同学的背景和天赋?... 不,他不需要什么背景,邃晓者本身就是一个势力的背景! 就算他“只是”高位阶有知者,以这样的年纪,也已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两人此刻完全无法想象范宁的真实来路和出身。 “范宁先生是某有知者学派大佬?教会核心培养人?古老隐秘组织的传承者?帝国特巡厅的神秘高层?亦或是,超然于这些势力之上,就连家族长平时也讳莫如深的那个“讨论组”?” “特巡厅虽严厉查处接触禁忌之人,但针对的是占比99%以上的高中低位阶有知者…如果范宁先生真是邃晓者级别的强者,就算来自非官方组织,那也是特巡厅需要平等正视的存在…规则往往都是为不够强的人设计,遇到上层人士时自动失效…” 见多识广的这两人,在记忆里搜寻着他们所知道的一二见闻。 范宁脑海里的茫然更多了。 不是,什么跟什么... 你们怎么还一人给我跳了一级... 不过范宁很快就掩盖住了这种情绪,维持住了自己沉稳而自信的表情。 他故意用了一种饶有兴趣的语气笑道:“看来两位对有知者的了解不少啊。” 看着眼前高深莫测的范宁,红裙少女罗伊赶紧说道:“范宁先生见笑了,虽然罗伊刚刚入门控梦法,灵感强度远不及晋级有知者的要求,但麦克亚当家族在帝国有一定的地位,我们家族有少数几位有知者的存在。卢的家族情况应该和我差不多。” 卢点了点头:“看来,罗伊小姐也是在聆听了那首《幻想即兴曲》后,偶然梦到了范宁先生,这才有机会对联梦邀请做出回应。” 罗伊说道:“对的,而且我跟你一样出席了安东·科纳尔教授的葬礼,又有幸聆听了范宁先生在葬礼上感人肺腑的演奏。” 范宁暗自分析两人对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首先很容易推断出的是,有知者的数量极为稀少。 像罗伊这种传承悠久的侯爵家族,或是卢这种新兴的大财阀势力,有知者也一只手数得过来。 然后,他又想起维亚德林之前告诉过自己,有知者的确是可以把人拉入清梦甚至移涌的。 现在自己又知道了更多的信息细节——联梦的前置条件应该是:现实中本就在附近,或彼此正好梦见。并且,被拉的人愿意接纳对方灵感的帮助。 要正好彼此梦见,肯定有一定的随机性,不过可以通过现实生活中强烈的暗示增加概率。若对方略懂控梦法,具备验梦知梦的基础灵感,事情还会更容易一点。 比如这一次,两人都对自己的两次演奏产生了强烈的印象。 而自己,因为和卢在葬礼献花时照过面,所以他较容易地出现在了自己梦境里。 罗伊之前算是不认识的,范宁只知其名不知其人。 但自己在台上时,往下可能扫过她的脸,留有一定的潜意识,所以梦境里她的出现稍微不容易一点。 最后,联梦的时间短,代价高,即使是“邃晓者”也不愿轻易如此。 自己负担着两个人,本应灵感迅速枯竭,大家纷纷坠入其他不自知的梦境。 但是自己的这把美术馆钥匙,让他们两人误判了自己的实力。 岂止误判,完全带偏了。 想通这其中关节后,范宁总算初步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范宁先生。”罗伊再次礼貌地开口,“您是不是准备用这种方式通知罗伊,您确认参加我们下周六的音乐沙龙?” “额...这个问题,我还没决定啊。”范宁心中飞快运转,“但如果我说还没确认,我就得有个别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我要把他们拉进自己的清梦,不然这聊天就不太好聊下去了。” 自己之前也不清楚会这样? 自己觉得好玩,随便拉一拉? 不行啊...那我刚刚立的人设岂不是崩了。 他微笑点头:“是,还请两位在今后各种场合提及我时,都是以同学的身份。” “本就如此,不是吗?”罗伊表示理解,随即露出礼仪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这是罗伊以及麦克亚当家族的荣幸,我会派车提前一个小时在学校大门接您。” “明白您的意思。”卢也赶忙说道。 罗伊和卢都是聪明人,既然范宁选择了目前这个音乐学院学生的公众身份,不管他是出于游历还是其他什么目的,都是自己不可窥探的。 至少范宁先生是一位让人尊敬的作曲家,与他相识的过程也令人愉快,交好只有益处。 卢这时又上前一步:“范宁先生,我无意浪费您缔造的宝贵联梦时间,但还是想提一件请求。” “亚岱尔组长,有什么事吗?” 范宁并不觉得自己的灵感有枯竭的迹象,他慢悠悠地问道。 “不不不您叫我卢就可以了。”小伙子连连摇头,“我想委托您写一首作品。” “哦?”范宁有点诧异,“为什么?写什么样的作品?” “任何,只要您在出版时,把题献的位置留我父亲的名就行。您知道的,这和后续任何版权问题都没关系,仅仅只是我们家族的一种荣誉,就和收藏一幅名画一样。” “若您愿意接受委托,室内乐作品我们愿意支付400磅的酬劳,大型管弦乐作品可以支付您1200磅,您不是正好在构思毕业音乐会的交响曲吗?” 最后卢又赶紧补充道:“不是交易,更不是雇您作业,仅仅是表达对艺术家的尊重。” “一部室内乐一公寓?一部交响曲买套小别墅?...这个世界的艺术家真吃香啊,不对,应该说是资本家壕无人性...”范宁陷入思考。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尖:“嗯...说起来,我最近正在构思一部弦乐四重奏。” “您的美妙灵感真是无穷无尽。”卢的语气流露出一丝欣喜。 “范宁先生,弦乐四重奏的题献,我们愿意出500磅。”罗伊脆生生地嗓音传来。 卢错愕地看向红裙少女:“罗伊小姐,你之前又不开口...先来后到啊,你去预定范宁先生之后的作品嘛。” 罗伊说道:“卢,我想着,我是下周六音乐沙龙的小女主人...” 卢试图继续加价:“范宁先生,要不我出600磅吧。” 罗伊没好气地说道:“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在和你这财大气粗的家伙搞竞拍。卢,你不也要来参加沙龙吗?带上你兼修的中提琴,我们可以共同演奏一部新的作品,题献什么的就先让给我家嘛,你是在担心范宁先生之后没有作品吗?” “好吧...也是个好主意。”卢作出了被说动的表情。 他内心则是先考虑到双方家族有不少领域的合作,再考虑到应该在范宁面前体现自己礼让淑女的良好绅士风度,决定把这次首演的主要受益人让于罗伊。 “不过演奏的话,我们至少要排练一周左右,以确保在高端场合达成最好的效果,不知道范宁先生最近时间...”卢继续说道。 范宁微笑道:“我可以在明天结束前完成它。” “罗伊,其实你也可以出600磅的。”范宁在心里暗暗补充,但不好意思开口。 “太好了!您真是一位杰出的青年作曲家。”罗伊的语气很兴奋,“那我们在周三的学院公共课结束后,先尝试碰头排练吧,地点看哪间小室内乐厅有空,我拉大提琴,卢拉中提琴,嗯?第一第二小提琴的话...” “两位小提琴手我有合适的人选。”范宁又说道。 “那自然遵从您的推荐。”卢回应道,“罗伊小姐,下一次题献机会必须得让给我。对了范宁先生,如果您那首《幻想即兴曲》愿意出版的话,我可以支付150磅,嗯...200磅的酬劳作为题献的报答!”” “这家伙也太执着了吧...”范宁内心腹诽道。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以后再说吧,各位,今天先向你们道声晚安。” “晚安,范宁先生。”两人再次以标准的礼仪向范宁致敬。 梦境中,范宁尝试着将环绕在两人身上的灵感丝线收回,他们的眼神迅速涣散,沉入街道之下,跌入了其他不自知的梦境。 他又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取消念头里对美术馆钥匙的具象,随即整条项链都凭空消失。 自己的控梦能力越来越收放自如了。 躺在床上的范宁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我这是穿回地球了!??” 明明窗外还是黑夜,睡房里却亮堂堂的一片,就像前世房间里开着大功率日光灯一样。 吓得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晋升:有知者 范宁坐在床上,看着亮堂堂的睡房,一时间愣住了。 直到他察觉到房间的亮度其实在逐渐变暗,才开始到处转头观察。 他很容易地就看向了枕头边,那里有一大摊光质的液体,色泽介于淡金和白炽之间。 液体在凹凸不平的被单上蜿蜒流淌,还有更多地顺着床沿滴落在地,让地面上也聚集了一片近乎刺眼的白,甚至隐约有类似燃烧的焰影。 那是自己睡前,顺手摘下钥匙后放置的地方! “这是...耀质灵液?‘烛’之相位的耀质灵液?这得有多少?超过100毫升了吧?”范宁惊呆了。 粘稠的液体像光一样流动,大量的耀质蒸腾到空气里,形成闪耀的光团,最后变成普通的灵感逸散到世界表象的各处。 在这样的房间中,范宁觉得自己的灵无比舒适。 他把手伸进了枕边的白炽里,捞出了那条项链,灵液的温度接近人的体温,除了有稍微的水波感,没有任何异样。 钥匙没有任何沾染,仍旧是原来的样子。 “它把那个梦里聚集的灵感析了出来?”范宁不是很确定,因为他刚刚主要的心思放在了与俩人对话上。 “不对,还想这些做什么!快来不及了!”看着房间的光线逐渐变暗,范宁如梦初醒。 他飞一般地下床,在床头柜的外裤兜里手忙脚乱地找出“四折线”移涌路标,一只手捧着路标,在稍低于床沿处接着,另一只手从枕边把所剩不多的耀质灵液划拨了下来。 符号凹槽被填满后,范宁重新躺好,把路标置于小腹之上。 辉煌的白炽光幕亮起,“四折线”的符号虚影浮现在上方,外圈的坐标弧线开始急速地旋转。 范宁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灵穿过它们。 他对睡眠的控制能力已经很强,很快意识就归于宁静。 …… “嗯?我在自己家公寓里醒来啦?” 范宁从床上坐起,不甚明亮的煤气灯光下,视野所见是青黑的木质地板,墙角的横木桌和书堆,以及老式的立式钢琴。 但当他看向钢琴前挂的画时,发现自己找不到音乐家吉尔列斯、卡休尼契的两幅肖像。 而是一些画着乱七八糟的色彩和线条的画,彷佛前世的那些抽象艺术作品。 于是他成功地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 范宁轻飘飘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飞出窗外又折回来,四处观察几个呼吸后,目光对准了钢琴前那幅最大的抽象画。 他想象着手里有一根不存在的软棍,整个人一个撑杆跳加后空翻—— 以一个现实世界中自己根本做不到的姿势,直接跌进了画里!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已彻底地独立开来,在一个折叠了诸多风景的,如万花筒般的通道里急速地坠下。 “舞台” 范宁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教堂的礼台” 脚下是浅褐色的木质台面,四周墙壁上开有彩绘玻璃窗,被植物纹样的厚重垂帘半遮,里边深处有向上延伸的台阶虚影。 范宁顺着台阶往上方望去,看到了高处的金色氤氲雾气里,由三排手键盘和一排脚键盘组成的管风琴演奏台,以及无数根排布在贮气风箱后方的哨管和簧管。 管风琴闪耀着黄金般的色泽,整体看起来像一台与教堂建筑墙体共生的巨大机械装置。 他又转身看向礼台下方,数排长条红木椅、排满蜡烛架的廊台、饰有弧形石膏线的廊柱、透出微光的穹顶天窗。 “这是已经到移涌层了吗?”范宁有些疑惑,“怎么是个教堂?” 在昨天一窥的记忆里,移涌是无数悬在虚空的荒原,再远处是环山和核心处高耸入天的辉塔。 虽然维亚德林说过,移涌中的情况千奇百怪,逻辑跳跃断裂,而且在不断地发生变化。 但眼前是个室内场景,让人不免怀疑。 范宁试着在意识中具现钥匙的形象,成功地让其挂于自己胸口,但并未有耀质汇聚其上。 他之前在清梦里都有耀质汇聚的现象。 “难道这里不是移涌?我还是在星界层的边缘徘徊?” “可是我灵感消耗的速度比在清梦要快很多。” 范宁不敢耽误时间,他轻飘飘地从礼台上跳了下去,穿过一排排长条的红木椅,走向远处的教堂大门。 门的材质是整块的大理石,巨大螺旋状的凹槽凿刻其上,由里向外一共绕了很多圈。 “嗯?中间有一块浮雕。” 他看向了螺旋中央的起点处,正是那四段起伏交汇的折线符号。 范宁习惯性地做了一个验梦的动作:伸手尝试能否穿过物体。 掌心贴在大理石浮雕,和真实的物体一样,触感冰凉而通透。 他觉得有灵感被摄入了进去。 仔细分辨灵感的来源,准确地来说...有一、二、三、四...四个部分。 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和《第二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异变突起,自己眼前的淡金色光幕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变成近乎白炽的颜色! 的数字,如开闸放水般降低。 、、… 在数字回到的那一刻,整个字幕的光芒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而范宁手上的浮雕起点处,开始溢出金色的流光,像“充能”一般,沿着螺旋状的凹槽从里向外填充,约接近第一小圈的一半时停止。 所以这个教堂就是那条神秘短信和字幕,最终指引自己到达的地方? 对于记忆中音乐的重现进度,以后就转移到这里了? 如果自己未来把整个螺旋纹路全部填满,会发生什么? 不等范宁细想,他突然觉得手上的冰冷触感消失了,而整个大理石门如同水波纹一样荡漾起来,逐渐模糊。范宁心中一动,跨步向前。 这回,他没有感到任何阻碍,径直穿了过去,来到了教堂门外! 此处空间似乎没有重力,他漂浮了起来。 在更深沉的睡眠中,他的意识比清梦朦胧得多,勉强可以维持半清醒的状态。 这是...这是!! 夜色之中,眼前陡峭的环山覆盖着奇异的植物,巨大的瀑布如闪电般从山巅劈下,将山体一分为二,然后裂分成无数的支流,在地势稍缓的山脚处蜿蜒如小溪。 更远处是澄澈的辉塔,下沿被环山遮挡,上端高耸入天。 范宁的位置是环山山脚的河流之中,虽然漂浮,但下身仍旧浸没在冰凉的河水里。 但他无暇顾及。 因为此刻,他正凝视着辉塔穹顶之上的那个存在。 千万重光与暗的帷幕背后,辉光折射出的某道不完全的侧影,映照着他的灵。 范宁觉得自己难以呼吸。 这种窒息感与崇高感,就像要压倒人的陡峭的悬崖、密布在天空中进射出迅雷疾电的黑云、带着毁灭威力的火山,势要扫空一切的狂风、惊涛骇浪中的汪洋大海以及从巨大河流投下来的悬瀑之景...*注1 这道“初识之光”似声又非声,似景又非景,甚至不似以语言为载体的信息。 它超越了五官所能感知的范畴。 如果非要形容—— 这道“初识之光”是类似于教堂管风琴般的音响齐鸣,是一个渺小之人在巨大天体的运转间被碰撞和碾压,是眼花缭乱的光,是极端狂喜、迷离、眩晕的情绪,是顿悟般的流泪与超脱! 在这样的状态下,范宁脑海中似乎被植入了某段隐知或密传: 「“烛”是希望, 是启明, 是辉光最真实的侧影, 是世界最神圣的火焰。 “无终赋格”指引攀升艺术之顶, 祂栖居于居屋花园的圣临中, 那上方正是你的灵所诞之处, 祂劈裂己身,洞开的创口璀璨如星辰, 祂播洒燃料,喷涌的血流辉煌如炽火。 灵感与洞察的王座因此被高举,高举,高举! 祂将你的名号与祂的服侍者分开, 那颂念你们中一位的灵乃是迸烧的烛火,环聚的烛火, 聚风的煤,炽燃的煤,涌出光芒的煤, 皆为可怖者,所爱者,受宠者,沉思者,至高所选者,接受密传者, 在狂喜中述说,唱诵,抬眼,喧闹高歌, 向那与至高居屋之下的苍穹致敬,并被祂垂听, 于每一日,灵感奔腾, 满心欢喜,昼夜不停, 正如此言所说: 圣哉,圣哉,圣哉,见证之主。」 ...... 这种感觉,唯有范宁两世在现场聆听某些交响曲片段时有所体验—— “颅内**。” 无数“烛”的隐知或密传涌入范宁的脑海。 “这道四折线符号所指向的见证之主,祂的名叫做‘无终赋格’?” 范宁的灵感急剧增长,以夸张的速度壮大。 同时,灵被辉光的这道侧影赋予了某份馈赠。 他久久凝视着千万重帷幕后的那个存在。 直至数十个呼吸之后,移涌中事物的一切色彩在自己眼中都化为白炽。 他仰面倒下,灵的形体穿透身后教堂的大门,坠入地表。 睡房依旧黑暗,内外寂静无声,范宁睁开眼睛。 用手摸开床头的煤气灯,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路标在使用后凭空地消失了。 墙上的时针指向凌晨1点40分。 他走到窗户跟前,将其轻轻推开。 冬夜寂寥无声。 他看着玻璃外高大的板栗树枝上的积雪,以及间隙中院内的风景。 “一切跟往常一样,一切又跟往常不一样了。” 淡金色的流光从范宁的眼眸中一闪而过,随即回归正常。 ————— *注1:改编自康德《判断力批判》中对于“崇高感”的论述。 第二十九章 “烛”的馈赠 范宁久久站立于睡房的窗前。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穿越之初,看这个世界总有一种莫名的促狭感了。” “因为,这只是世界的表象,它只是移涌无限向下漂流后,最底端淤积的沉渣而已。” 他觉得这一刻,自己的灵感比任何时候都要丰富,思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对周边事物的感知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 直觉来看,前几次重现前世音乐的累积效应,终于随着此次瓶颈的突破而释放出来。 实际上,范宁的灵感强度已直接到了三阶有知者,甚至是接近三阶后期的阶段,离中位阶只有一步之遥了! 美术馆钥匙的这一机制,对灵的提升实在有点逆天。 院内板栗树伸于窗前的树枝,有一根由于被积雪压得过重,弯折程度已快超出极限;院子墙角某道较深的裂缝里有冬眠的蛇或昆虫;温室花园部分的植物已在初冬凋零,东北角栽培的应是适应这个季节的作物;对面一户别墅的二楼,有人深夜还在书桌前飞速运转大脑... 还有,隔壁的小姑娘是侧向自己这边入睡的,她的呼吸总体均匀,但偶尔有几处起伏,睡眠状态不算太安稳。 “咔嚓!” 窗口板栗树的一根树枝不堪积雪重压,终于断裂坠落。 “不是感官的变化...”范宁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又抚摸了一下窗台,再回头扫视房内的各处物件。 “我的视力没有增强,听觉没有更敏锐,手指的触觉也没有更细腻,鼻子从空气中嗅到的味道也和之前一样...” 按照维亚德林传授的隐知,感官应该是“池”之相位所属范畴。 而自己的这种变化... “是对生灵的以太体、情绪体、星灵体,还有周边环境灵感变化的感知,以及对一些超验的、隐秘的、神秘学范畴的波动有了更敏锐的直觉...” 他又感受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以太体层,包裹着一层波纹状的光质,温暖又有韧性。 “这个倒像是暂时的状态,可能在24小时之内就会消失...” 范宁细细地感受着这层光质,它们像是从移涌层带回的某种“烛”的“共鸣”或“回响”。 一种刚体验过超验事物后,暂时“上头”的感觉。 这种“回响”如灰尘般沉降,从自己最外层的星灵体,到情绪体,最后是到了离**最近的以太体,又似快要被风给拂走。 “那馈赠呢?” 辉光折射出的‘烛’之相位,带给自己的一份馈赠是... 范宁从窗台前的抽屉里拿出一盒安全红磷火柴。 “咔嚓!”一缕刺鼻的含硫烟气飘出。 划燃的火柴持续发出亮光。 无形的灵感丝线从范宁的意识中探出,其中一束感知着所持火柴燃烧区域的高温。 另外一束灵感,则探向了旁边半米多高的华丽镀金烛台。 未燃的半截牛油蜡烛顶端,烛芯附近那一小块不到一立方厘米的空间,被这束灵感作出划定和确认。 然后范宁控制着自己的灵,将这两块区域模拟出某种“互相连接”的感觉。 将这种意识维持了半秒左右后,再想象轻轻地将它们互相一拉—— 手里的火柴熄灭,青烟飘散。 一边的蜡烛倏地一下燃起。 “火焰的...控制和传输?”范宁体会着这种奇妙的操纵感。 “不,没那么简单...” 范宁的眼眸凝视着玻璃窗前板栗树树枝上的大块积雪,灵感探知着冰雪的冷意。 接着他的瞳孔又聚焦在近处的玻璃窗本身——在壁炉燃烧后整个建筑夹层的保暖作用下,它的温度多少要高出外界。 探知温度、划定区域、相互连接... 彼此轻轻拉扯—— 积雪迅速消融成冷水滴落,树枝倏地回弹。 “卡滋卡滋卡滋...” 面前的玻璃窗疾速结出一层绵密结实的薄冰! “准确地说,是温度的...交换。” 范宁接下来反复做了一些尝试和练习,看看这份馈赠的能力究竟有哪些特点。 能确定的是,自己并没有能力凭空点燃或者冻结物体。 而是将两个地方的温度在极短时间内互相交换。这种改变比直接用火去点要剧烈得多。 因为时间太短,升温太快,近乎爆燃。 还有,可操控的范围目前以自己为球心,约在十米范围内,可绕过障碍物感知。 不是很确定的是—— 似乎不能直接作用于活物的表皮或内部。 似乎两处的温差越大,能实现交换的区域越小,但和材质无关。 “如果我把同等质量的一杯水和一块烫铁的温度进行交换,水的比热容更大,岂不是整体的热能增加了?这并不守恒。”范宁试图用理工男的思维分析。 “神秘的世界果然不一样,在这里灵感真可以用来发电。” 他感觉这项能力,可能在很多场景,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用法。 不过有一点范宁还没搞清楚:温度的交换主体,到底是空间区域,还是物体本身。 比如他尝试过,能不能只锁定火柴火焰的一半空间区域,和熄灭的蜡烛烛芯交换。 但自己好像做不到如此的精细,最后的结果还是火柴熄灭,蜡烛燃起。 以上所有的局限,不知道随着灵感的提升,能不能逐渐改善。 “不知道我以后的晋升能不能带来更多的变化,如果不受限制地发挥想象,交换温度,效果恐怖得没有上限。” 对了,灵感的提升... 之前维亚德林说自己的灵感强度大约在普通人的十倍,现在自己的灵已被辉光侧影照射,不知道提升到了多少倍。 自己感觉是至少翻了一番。 他又想起了自己面对那扇教堂的大理石门。 当时伸手触碰门上代表见证之主“无终赋格”的浮雕,然后螺纹凹槽被流光充能,只有一点点后停止了,今后还需要持续地再现记忆中的音乐。 “可那处地方...路标已经没了,我还能回去吗?” 范宁眉头皱了皱。 维亚德林之前说,有知者可以回忆起自己到过的移涌地点的气息,从而再次从清梦中找到入口。 虽然存在混淆和遗忘,但同时记忆几处还是可以的。 可是自己现在好像并不记得有什么关于移涌坐标的信息或气息...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见证之主“无终赋格”的指向符。 那四根折线的各种细节,倒是牢牢地被自己的灵记住了。 “按照之前维亚德林爵士所说细节,有知者每进入一次移涌后,约4时内睡眠无梦,可以过两天后再去清梦中试试能不能找到教堂的入口。” “还有那把美术馆钥匙,曾经觉得是父亲之前随便在哪配的普通物件,穿越之后,感受到了它在演奏音乐时伴随着灵感共鸣的异样,今天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这样想着,他重新拿起美术馆钥匙,正准备仔细研究一下—— 突然范宁动作停住,眼眸中的淡金色流光再次一闪而逝。 成为有知者后,他对神秘学范畴的超验事物,有十分敏锐的直觉感知。 在床前约站了两三秒后,他快步走出客房,径直来到希兰的闺房门口。 先是敲了几下门,但并未等希兰醒来回应自己,就拧动了门把手。 希兰并未把门反锁,范宁轻轻地就推开了。 房间内淡淡的幽香萦绕在范宁鼻尖。 “啊...”漆黑一片中,少女的嗓音有些惊惶。 “希兰,是我。”范宁轻声说道。 几秒后煤气灯被希兰拉开。 这个范宁从未见过的房间,铺着金黄色的蕨类植物纹饰毯,墙上挂着很多玩偶和木质版画,各式小家具包裹着艳丽的织物装饰,桌上是整齐的书堆和棕色小提琴盒,旁边是谱架。梳妆台上放着发簪、梳子、银框镜、蜡烛架、水仙花瓶和一堆小玩偶,另一边是女孩子换衣服用的四折木质刺绣屏风和一面落地镜。 希兰倚着靠枕坐了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丝绸质地的宽松薄睡衣,胸口的雪白肌肤之下,裹着粉色的天鹅绒睡毯。 “卡洛恩?”看着站在门口,披着灰色睡衣的范宁,少女眼眸中的惊惶倒是消失了。 但下意识地把自己睡衣领口的蕾丝边往上拉了拉。 范宁轻声问道:“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有,有什么事吗?”希兰白皙的脸颊上飞快地染上了几片晕红,“可以,你先进来吧。” 范宁边走近,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感觉家里有点不对劲。” 第三十章 藏于镜中之物 “啊?你发现什么东西了吗?别吓我。” 希兰靠在床头,脑海中闪过近日发生在自己身边或听闻的一系列事情,紧了紧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 范宁环视了房间一圈,慢慢走到她的床旁边。 “你是说我的睡房有问题吗?”希兰又问。 她下意识地做出想挪开一点的动作,但后来反而是抱着睡毯,往范宁站的位置挪了挪。 “感觉不对劲的范围在整个家里,具体还不确定。” 范宁这时意识到她穿的这件丝绸睡衣实在过于单薄,又退后几步,然后背了过去。 “抱歉…你需要添一件衣服吗?” “谢谢。”希兰怯怯地开口后,从床上站起来,褪下了裹在身上的睡毯。 她伸手弯腰探向屏风前的小座椅,拿起了那件在客厅时穿的紫罗兰色棉袍,将它披在丝绸睡衣之上。 范宁仔细地感知着希兰闺房的每一处死角,在确认似乎没有异样后,他暂时松了口气。 自己在晋升有知者后,对周边生灵的以太体、情绪体,还有生灵活动过的空间环境,似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知? 他尝试闭了一下眼睛,比眨眼的时间稍长,试图把周围的景象印在眼前的黑暗里。 这让他觉得,似乎有一束淡金色的光束从头顶上穿进了自己的星灵体,又从胯下穿出,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接下来是第二道淡金色光束,无始无终,从左侧腋下穿进星灵体,右侧腋下穿出。 第三道从前方胸口肩胛骨穿进星灵体,从背后穿出,依旧无始无终。 光束交汇于胸口,在那里他似乎想象出了一颗明亮的球体,在“烛”的灵感催动下,球体呈现珍珠般的色泽,闪耀着清冷的火焰,缓慢地扩张,就像一个灵感的“场”一样,包裹住周边的事物。 现在的范宁,眼前视野蒙上了一层暗金色,类似带着前世的3d电影眼镜,但不同的事物,又显现出了之前不曾见过的各类光影。 他发现每种事物都有各类相位属性,只是寻常事物尤其是死物件的强度很低。 而当他试着看向赤足站在床上的希兰时—— 少女的以太体以淡绿色光晕为主,质地较为均匀,范宁觉得这种生命力可能是“茧”相,心脏和主干动脉的区域则从墨绿过渡到桃红色的“池”相;她再外层的情绪体整体呈乳白色,有一些深蓝和亮红的光影跳跃;她最外层的星灵体总体颜色更淡,只有头部是少量金黄色的“烛”相,通过浅黄色过渡到银白色的“荒”相… 不过自己现在还不懂得怎么解读这些颜色。 “卡洛恩,怎么了?”希兰看范宁一直盯着自己,感到有些拘束,小手把自己的衣角折来折去。 “没事,我们出去看看,安全起见,你跟我一起。”范宁收回思绪,提出建议。 “真的要出去吗?”希兰撇了撇小嘴,“我觉得如果有不对劲,我们一起反锁在房间里比较安全。” “嗤啦”一声,范宁划燃了一根火柴,走向希兰的梳妆台。 “卡洛恩,煤气灯已经打开了啦。”希兰说道。 范宁仍然点燃了烛台上的牛油蜡烛。 随即他“呼”地一下吹灭了火柴梗:“若真有什么神秘的事物,隔着门是没有用的。” “走吧,出去看看,我会保护你的。” “好吧。”希兰看向范宁,感受到他眼神中的认真和笃定,终于安心了一点。 两人先是下到负一楼的地下储藏室,然后又在一楼的会客厅、书房、餐厅、厨房、 每到一处,范宁都打开了房间的煤气灯照明。 范宁越来越觉得疑惑,他刚开始的灵感,的确察觉到家中存在异常——在睡房内刚晋升有知者时,他在附近感受到了异常的银白色,还有一种青色的陌生相位。 “这种异常的相位波动强度不低,不是‘烛’,应该也不是‘钥’或者‘池’,也不是那种象征生命力的“茧”,似乎有‘荒’,还有一种我不了解的...”范宁回忆着这些初步了解一些的相位。在地毯式地搜寻中,他的这种直觉处在“时有时无”的状态。 范宁查找地很仔细,包括壁炉里、钢琴里、窗帘后、厨柜里、衣帽间,他都打开后进行查看。 “相位的异常‘时有时无’,这形容不准确,灵感带给我的感觉应该是‘不连续’...不对,这形容还是不准确...” 范宁停在了一楼的衣帽镜前,仔细地感知着什么。 “卡洛恩,我有点害怕,要不我们现在回卧室吧?”希兰拉了拉范宁的衣袖央求道。 “不怕,我们现在就回二楼,去老师以前的主卧,最后看一下。”范宁报以安慰。 “很跳跃!对,这种相位的异常感,非常的跳跃!”在上楼时,范宁心中终于找到了准确的形容词。 他最开始在客房准备睡觉时,觉得异常感就在自己身边,但是当他进一步体会时,感觉却消失了。 所以他谨慎起见,马上就去了希兰那里。 后来他觉得异常感好像是在楼下,但现在也没察觉出什么。 两人来到二楼安东老师的主卧,拉开煤气灯。 这里已被清理得非常整洁,换了新的床被,部分生前的衣物锁在了地下室的储物柜,看起来只像是一间更大的客房。 在范宁眼中蒙着暗金色背景的视野里,光晕一闪而逝,在他脑海中的残留记忆里,似从青色过渡到灰绿、黛灰再到银白的边缘。 范宁循着方位走去,看着两张安乐椅,胡桃木小方桌,纸牌、小铜镜和飞艇模型。 “难道是我错误领会了这种在灵感探视下看到的象征?或者是由于我刚刚晋升,某些状态不太稳定?”范宁开始怀疑自己了。 “希兰,回去吧。”看到小姑娘疲惫、紧张又懵逼的眼神,范宁叹了口气。 唉,这大半夜的… 她前三夜守灵估计就没怎么睡,今天又折腾这一出。 两人一起回到萦绕着淡淡幽香的睡房,一跨进去,希兰就赶紧把门反锁上了。 范宁一屁股坐在睡房的织物靠椅上,把腿搁向前方小凳子,向后稍稍躺下:“希兰,你把灯关了,先睡觉吧。” 希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打了一个好长的呵欠,和着睡袍钻进了毯子里。 煤气灯关闭,窗外呼呼挂着寒风,梳妆台上的牛油蜡烛火苗却似静止。 范宁双手枕着后脑勺,闭目养神。 过了大概十分钟,希兰小声开口:“卡洛恩,你那样不太舒服的话,可以稍微躺一下的。” 再过三四秒,又补充道:“我是说床的边边上。” “我没事,你睡吧。”范宁说道。 “噢。” 再过了一会,少女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均匀又微不可闻。 昏暗的光线下,淡淡的幽香中,范宁的全身也逐渐放松,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他脑海中流动的意识快要变成失去逻辑的碎片化词语时—— 离自己不远的木质刺绣屏风旁边,那面落地镜中,除了正常映射的事物外,突然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 范宁眼睛倏然睁开,当他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楚情况时,心脏差点停摆。 镜子内部的右下边探出了一只手影! “我艹!”穿越后的第一次中文就这样被范宁脱口而出。 他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从座椅上弹跳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有知者的初战 离范宁的惊呼不到半个呼吸,一团淡青色的阴影就已在镜面上成型。 看不甚清的影子如探出水面一般钻了出来,直接持着长柄匕首刺向范宁! 幸亏在成型期间,范宁就已惊得弹跳起来,他举起自己坐的织物靠椅,直接朝刺过来的匕首招呼了过去! “啊!!”刚睡着的希兰惊恐地尖叫。 “咔嚓——” 木屑纷飞。 镜中人影的匕首刺穿了座椅,并向前探出几厘米,在范宁鼻子跟前闪着寒光。 巨大的冲击力让座椅从头顶上脱手。 他脚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开几步。 又一声“咔嚓”。 青色人影迅速拔出卡在木头中的匕首。 手腕稍微拉后一蓄力,然后向三四米远处的范宁猛地掷出。 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锋锐的流光。 如此短的距离,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躲避。 但在人影蓄力前,范宁的灵就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彷佛预判了飞行轨迹似的,他腰部连同肩膀拼了命朝一侧一拧—— 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摔去,同时大喊:“希兰,两个镜子都打碎掉,快!” 自己根本没时间去深入思考,这异变是如何起的作用,但这个指令他在最短时间内能想到的。 匕首贴着他的脖子飞过,扎进了墙上挂的一只毛绒玩偶! 伸手摸了摸颈动脉的位置,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毛细血还没开始涌出,肌肤微微刺疼。 范宁心中砰砰狂跳! 这不是再偏几厘米的问题! 可能只要再深一两毫米,自己就得捂着咕噜噜冒血的脖子等死了! 好在另一边的小姑娘,虽然惊惶,但听到范宁的声音后,马上去执行了这个指令。 而且选择了效率最高的方法—— 她飞快地爬到梳妆台一侧的床沿,拿起烛火边的银框小镜,然后看向另一边的大落地镜—— 直接扔了过去! 叮叮哐哐的一阵破裂声响起,两镜皆碎。 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咔哒”沉闷金属声。 青色人影的光晕更淡了,整体看起来更清晰了一点,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把左轮手枪。 范宁听到的正是左轮压倒击锤或弹仓旋转的声音。 持枪的手已经抬起,而且指向的是希兰。 “混蛋!”看到此幕,范宁的脑子里充满着惊怒和惶恐。 从事发到现在一共不到四五秒,这个人影对自己两人没有表示出有任何交流的余地,连续三次都是往死里的杀招! 范宁从地上一跃而起,没有任何犹豫地扑向站在床上的少女,并在落下的空中稍微转了一下姿势,自己挡在了前面。 “砰——!砰——!”青色人影瞄准希兰的位置似乎稍微朝下,他扣动了两下扳机。 范宁觉得那两枚子弹应该是射向了自己尾骨偏上方十厘米左右处,在自己扑倒希兰还未落地的那一刻。 但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中弹后的感觉。 虽然范宁没有这种经历,但理所应当该痛得死去活来。 这件睡衣总不可能是防弹的吧? 倒是自身以太体上的白色胶质光幕,似乎颤动了两下。 “是刚刚从移涌中出来后,那个暂时性的共鸣?余波?回响什么的?”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两人重重地跌在床上,范宁在上,希兰在下,几乎面贴着面。 眼前的少女扁着小嘴,眉头紧皱,脸颊崩得很紧,盯着范宁的眼眸里有泪珠在打转。 她的神色混合着惊恐和委屈,还有茫然、担心、愤怒等各种各样的情绪。 但范宁哪有时间开口说什么,顷刻间爬起转身,并把希兰完全挡在了身后。 这时青色的光晕几乎已经消失,范宁终于得以看清这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身材和自己差不多瘦弱,穿着灰色劲装,戴着白色面罩。 看到明明自己两枪瞄中了,但眼前的人没有中弹,持枪的灰衣男子终于短暂地楞了一下。 但他显然不会给范宁喘息的时间,马上又对着范宁扣动了左轮扳机。 而且这次他瞄准的是范宁的头! “砰!——砰!——砰!——”连续三下,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子弹在接近范宁皮肤两三厘米左右时,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力,速度锐减,最后击打在了范宁的眉头、脸颊和鼻子上——感觉特别疼。 尤其最后鼻子那下,范宁感到已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孔流出。 以太体的光幕剧烈地摇晃。 在第三枚子弹击中范宁鼻子掉落时,无数淡金色的光点从自己身上爆裂开来。 这层光幕终于碎裂了! “有知者?这项委托怎么可能有个有知者?”灰衣男子原先没有任何情绪的脸色,终于变了。 左轮手枪内,除开防误击发的弹位,五枚子弹都已射出。 他手上动作不敢怠慢,熟练地甩出转轮弹夹,从肋旁的弹袋中取出子弹开始装填,同时脚步稍稍退后。 “咔哒,咔哒…” 范宁自然不会给他装填的时间,他随手抄起旁边的凳子,直接冲过去准备朝他身上招呼。 灰衣男子的装弹动作非常熟练,又由于拉开了距离,他马上就把弹匣压入了黄铜框架。 正要重新瞄向范宁时—— 范宁灵感的一束无形丝线探知到了一根燃烧的蜡烛,然后另外一束划定了左轮手枪的整个外壳和握把。 他想象着彼此连接,将两者互相轻轻一拉—— 蜡烛熄灭。 灰衣男子突然觉得手中的枪烫如烙铁,木制握把更是直接变为焦黑。 没有任何心理防备,手枪直接脱落坠地——实际上,就算他想握,也不可能握住,遑论做到瞄准。 但是他还是本能地想去抢夺地上的手枪。 迎接他的是范宁手中的凳子。 “砰”得一声闷响,凳子结结实实地怼到了这个人的头上,震得范宁的虎口都快裂开了。 虽然范宁身体素质不是较强的那一类,但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成年男性的力气,在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下,这一下直接给灰衣男子砸到眼冒金星,太阳穴突突直跳。 范宁扔掉板凳,弯腰伸手。 在快要接近地面时,手枪被灰衣男子忍着剧痛一脚踢飞。 他来不及去捡,只能顺手再抄起家伙。 哪知灰衣男子不想和他这样纠缠,再次快速退后几步。 希兰一直以为范宁早已中弹,也没有细想那片碎裂爆开的光点,小姑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色和恨意,跳下床疾步走向手枪。 灰衣男子一个招手,那柄没入墙上毛绒玩具的匕首竟然直接旋转着飞回了自己的手里。 “希兰,小心!”范宁惊呼起来。 他的灵感再次探向地上灼热的左轮和灰衣男子手中匕首。 划定、连接、拉扯—— 匕首忽然变得炙热。 但可能是因为交换的手枪温度已经降了不少,或是灰衣男子这次发了狠——他忍住手掌的剧痛,手臂颤抖着,扬起了匕首。 突然—— “卡嗞卡嗞卡嗞…” 灰衣男子脸上呼吸凝结成的水汽,和面罩一起,凝成了一层绵密的坚冰! 与此同时,睡房天花板之上,屋顶外的坚冰融化出了一小块窟窿,露出了青灰色的砖瓦。 范宁又一次施展出了温度交换! 灰衣男子的视线受阻,掷出的匕首路径有了不少的偏移,有惊无险地从希兰身边掠过! 又回旋似地向范宁折返!只不过路径更偏了。 再次“砰”的一声闷响,这下范宁用上了吃奶的力气。 凳子在这个家伙头上砸得木屑都飞了出来。 灰衣男子终于委顿了下来,几个踉跄最后跌坐在了墙角。 “卡洛恩,你被枪打到哪里了?”听小姑娘这声音是几乎快哭出来了。 范宁手臂也酸胀无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中弹,你快别哭了。” 而且觉得脑海意识一片涣散和空虚,太阳穴突突直跳,灵感所剩已不多。 不知道是这项能力本身消耗就很大,还是自己交换的温差太大,抑或距离太远。 在他的示意下,希兰乖乖地把拾起的左轮递了过去。 随即范宁持枪指向了墙壁处的灰衣男子。 他忍耐着心中的杀意,声音十分冰冷:“你的来历?目的?” 第三十二章 日期的巧合 “你的来历?目的?” 听闻这句话,委顿于墙边的灰衣男子,想伸手撑地稍微坐直一点。 “别动,手举起来。”范宁冷声喝道。 看着指向自己的黑洞洞枪口,灰衣男子缓缓举起了手。 “希兰,把那支匕首先从窗户扔下去。”范宁换了柔和的声音。 “噢。”少女的声音有点发颤。 “小心一点,从后面绕,对,转身,自己不要处在匕首和这家伙相连的直线上。”范宁依旧持枪盯着灰衣男子,用余光提醒道。 目前来看,这个有知者似乎可以在镜子中隐匿和穿梭,可远程操控利刃,并有纯熟的枪械使用技巧。 这些能力诡异又难以防备,自己必须谨慎地排除一切风险。 “再把那面镜子砸得更碎一点。” 希兰都依言照做。 “卡嗞卡嗞——”灰衣男子面罩的冰层,部分已被呼出的水蒸气融化滴落,范宁再次和屋顶上的冰交换温度,通过加厚继续限制他的视线。 即使他灵感接近枯竭,后脑勺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男子面罩下的表情心如死灰,这个少年模样的有知者,灵感似乎比他还强,而且做事滴水不漏,把他的能力施展条件全部破坏地干干净净,没留一点机会! “你为什么既可以瞬间控制火焰,又可以控制冰霜?你的阶数比我还高?”男子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不过,他显然理解不了范宁的神秘能力实际上是“温度的交换”。 “是我在问你问题。”范宁持着左轮再次重申道,“来历?目的?” “我们这种所谓的触禁者能有什么来历?”男子的语气里有些轻蔑和自嘲,“在阴影里活动的有知者,靠着在各类地下聚会中接受委托,交换资源和隐知,在‘畸变’和‘迷失’的风险里苟延残喘。” “相比于幸福的无知者,我们就是一群看到了世界意志残酷本质的虫豸而已。” 触禁者…范宁又听到了一个新的叫法。 他非常自然地将这个词和特巡厅联系在了一起。 特巡厅打压、管控非官方组织的有知者? 因为他们的超自然能力容易引起社会动荡?或者暗处的隐秘组织过于猖狂,对帝国存在威胁?或有某些秘仪的执行条件或效果非常的邪恶? 那教会、学派里的有知者,特巡厅管不管? 范宁面不改色地压下心头的疑问,继续问道:“所以你是接受了某种委托,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就是杀掉我们?” 灰衣男子说道:“你不也是接受了委托吗?目的相反而已。” 范宁盯着这个人:“我问你,为什么你在朝她开枪时,瞄准的是非致命处?而后来对我开枪,目标是我的头?” “可别回答我你是枪法不准,随便一瞄。” “委托的内容是带走她?”范宁的语气陡然变冷。 灰衣男子哼了一声:“你的观察还挺仔细。” “委托人是谁?如何接受委托?” “我如实相告,你就会放了我?”灰衣男子沉默了一阵后,试探性地开口。 “看你信息的价值。”范宁另只手抹掉了自己鼻端流出的血。 “那得看你相不相信。”灰衣男子回答道。 “我没有在跟你讨价还价!!”范宁猛地一扬枪口,声音凌厉得像要吃人。 他完全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怒火和杀意。 “好吧。”灰衣男子的冷汗流了一波接一波,“聚会的发起者是个女人,名字叫做‘西尔维娅’,当然,这是假的。” 他又赶紧补充道:“我意思不是我在骗你,是说这个女人的自称肯定是假的,我们也不清楚她的背景。” “怎么参加聚会?”范宁又问道。 “她应该有几层中间人,在聚会前会将时间地点以不定的形式散播至不定的渠道,知道了,愿意来,是有知者,就可以去,没有什么其他的门槛。参与者流动性很大,聚会时间一般也不长,少则半个小时,多则一个小时。” “聚会时间和地点是不定的,得知信息需要层层转介绍,那些中间人也会先暗地考察一遍潜在参与者,我将自己之前获得信息的那个渠道告诉你,无妨也无用。” 随即灰衣男子坦然报出了一个位于乌夫兰赛尔城郊乡镇的小酒馆地址。 这么神神秘秘啊… 聚会又开放?又隐秘? 自己还以为,能从这得到一些,直接与自己经历的事件相关联的信息。 没想到线索越扯越长… 范宁的眉头深深皱起。 继续问这个告知聚会信息的中间人是谁? 没有意义,连发起者“西尔维娅”这名字都没意义,唯一有点价值的可能只有性别了。 如果下次范宁再发现,这个神秘世界里连男女的区别也不靠谱,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下次聚会的时间地点?”至少这个问题最有直接价值。 “周四晚上八点,普肖尔区芬莱大街225号,仓库区负二楼西南角。”由于聚会的开放性和流动性,也是为了配合,灰衣男子倒是回答得很干脆。 “如果你完成了任务,如何交付?”范宁试图看能不能继续挖掘出什么。 “让我带到某个偏僻地点自行等待。” 偏僻地点…多半是他们随机指划。 有没有必要追问地址,以供后续调查呢? 自己不可能单独或带上希兰去冒险。报告给指引学派?这件事情自己肯定是会说的。 但这个人的委托交付地点…且不说没有明确的利益点,指引学派不会贸然采取行动,就算去蹲守,对方实力和目的全然未知…自己还没正式加入,就带着大家一起团灭? 交付地点对己方也没什么意义。 “好的。”范宁点点头,随即扣动了左轮扳机。 “砰——” 枪响声中混合着希兰的再一次惊呼。 子弹穿透头颅,鲜血溅于墙后,男子头往侧一歪,身形往下一滑,至此了无声息。 “卡洛恩?你真的开枪了?你真的杀了他?”希兰毕竟年纪太小,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就没想过会让他活。” 范宁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整个人却闭上眼睛,蹲了下去,食道一阵又一阵的抽搐。 “他的价值结束了,再活一秒都是夜长梦多,保护你安全,是我今晚来这里的目的。”范宁把脸埋在膝盖里说道。 离穿越过去72个小时多,自己已经亲手带走了一个人的性命,还是一名有知者。 范宁的确无意去顾及灰衣男子死前的情绪,或头颅中弹的感受。 凝冰的面罩之后,表情是惊恐?后悔?解脱? 还是恨范宁在他配合的前提下依旧开枪?抑或他清楚自己本就将死,说那些只是为了争取万中无一的希望? 这些反正自己也没看到。 但鲜血之花和灰白脑浆绽开于墙的场景像死循环一般不断地在自己脑海里回放。 “卡洛恩?你没事吧,你受伤了没?”希兰跑过去,把范宁扶了起来。 范宁缓缓摇了摇头。 他闭着眼睛站了约半分钟,再睁开,冷眼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灰衣男子。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决定来这里; 如果晚上自己没有晋升有知者; 如果在移涌中获得的馈赠正好在今天的交战中派不上用场; 如果没有那个来自“共鸣还是波动还是回响”的光质护罩; 如果自己在各种细节上出现了一丝延误或误判… 一句话都不说的对手过于可怕。 对于杀伐果断的人,只有比他更杀伐果断。 “所以就算再来一次…” “我还是会扣动扳机。” “我不可能放过他。” 范宁开始回忆从他口里得知的信息。 “为什么要带走希兰?” 无从得知,这灰衣人也只知道要怎么做,不知道为什么。 “周四晚上八点?普肖尔区芬莱大街225号的仓库区?” 自己怎么有点熟悉呢? 芬莱大街226号不就是普鲁登斯拍卖行的地址?周四晚上不是拍卖会的时间吗? 拍卖的开始时间是晚七点,八点肯定不会结束。 时间错开一个小时?地址隔着一个编号? 音列残卷是安东老师经一个叫斯宾·塞西尔的人引荐,在普鲁登斯拍卖场获得的。 而有相同姓氏的拉姆·塞西尔组长,在白天葬礼上警告了希兰。 和自己再一次冲突后,又表示自己以后不再过问。 这几个节点终归是慢慢联系起来了… 范宁不会被立场蒙蔽,他开始站在塞西尔的角度思考。 这位希兰的表哥,表现并不完全无脑。 他对自己是有敌意,对希兰也有图谋不轨的动机,可警告和保护之意不能说是假的,只能说是借势胁迫小姑娘屈从。 嗯...这种行为自然也令人不齿。 但他明显又有其他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而且似乎做了某种取舍。 翻译翻译,什么叫做不再“过问”? 暗处的势力不止一股。 今天的事情和塞西尔有关,但可能不是他那方所为,而是“放任”了另一方所为。 范宁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提出了这样一种猜测。 “卡洛恩,现在…现在我们怎么办?”希兰有些手足无措地问道。 范宁看着这一片狼藉的房间,满地毯的玻璃和木屑碎渣、四处倒地的家具、墙壁上的大片血迹、灰衣男子的尸体… 还有,断断续续响了六次的枪击声…这附近可是学校教授们的密集住宅区。 “还能怎么办?” 难道自己还能和小姑娘一起,清理现场、毁尸灭迹,再把周围听到枪声的人嘴都堵住不成? 有这个必要吗,这个人是闯入者。 “报警!” 第三十三章 分开问询 内莱尼亚街区。 绿孔雀街212号,警安分局。 凌晨三点。 碳化灯的光线一如既往的苍白,小房间,硬板床,灰色墙,红木桌,四处都被照得明亮且冷。 对面的两位警察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卡其色肩章和袖饰,头顶红白格宽檐帽。 “你们好,埃伦斯警官,还有这位警察先生。” 范宁拿起桌面上的竖纹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水。 这特么和自己刚穿越过来时有什么区别… 连杯子的款式都没换… “卡洛恩·范·宁先生,没想到又见面的这么快。” “发生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想的。”范宁的表情很无奈。 “我确认一下,是你在学校值班亭报的警,你们在家两人,闯进去的人是你开枪射杀的,对吗?”埃伦斯警官手持钢笔,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是的。“范宁点头。 “你先简短讲述一遍事情经过。” “我们先是分房而睡,我察觉有异样搜索无果后,谨慎起见留在了希兰房间,然后这个人闯入,用致命方式攻击我们,我们予以躲避和反击,混乱中他的左轮手枪被我们抢夺,随即我开枪射杀了他。” 范宁描述地非常简要,而且字面意思完全没有违背事实。 “你平时住在哪里?”埃伦斯警官盯着范宁。 “东梅克伦区,伦万大道115号的公寓。”范宁答道。 “那为什么你今晚选择了住希兰家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因为之前那些事件...您应该知道情况,就和第一次见面时我的叙述一样,我作为老师最亲密的学生,本就经常在他家留宿,平日和希兰关系也较为熟稔,今晚是她守完灵后回家住的第一晚,我的留宿出于保护的目的,毕竟我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遇到突发情况多少有些反抗之力。” “你说你起初察觉到了异样,你是怎么察觉的?” “我说不上来,但家中有人潜入多少有些直觉,虽然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 “他是怎么进入房间的?” “我也说不上来。” “怎么会说不上来?门?窗?提前伺伏?总有一处吧。” “我们搜索一圈后,回房重新入睡,在迷迷糊糊时,突然就被袭击了,他怎么进来我的确说不清楚。” 两位警官对视一眼。 “他是怎么袭击你的?” “起初是刀,我侥幸躲过后,再是手枪。” “他朝你开枪了吗?” “开了。” “几枪?” “五枪。”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埃伦斯警官追问道。 “因为我是在他装填第二轮弹匣后,把左轮抢夺下来的。”范宁说道,“他打光了弹匣的子弹,其中除了他预留的防误击位,应该是五枚。” “那后来你朝他开了几枪?” “一枪。” “你会用枪吗?你们自己是否有持枪?” “非常不熟练,没有持枪,几年前我父亲有过枪,接触过几次。” “他开了五枪,你们都没中弹,你开了一枪,就直接打爆了他的头?” “他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我在抢夺之后,开动扳机的瞄准距离非常近,再加上一点运气成分。” “希兰期间做了什么?” “我不太记得,太混乱了,起初应该受到了一些惊吓,不过我们在地上四处摸刀子或手枪时,她应该参与过。虽然她年纪小但毕竟也清楚,如果不把武器抢到自己手中,就有生命危险。” …… 离范宁附近不远的另一间谈话室。 希兰披着仓促换上的女式褐色风衣,过肩的秀发有点乱,脸色发白得厉害。 她双手十指相扣,放在小腹附近,大拇指不停地互相挤压。 对面也坐着两名警察。 “冷静,我要冷静…”“按照卡洛恩说的,我是完全的受害者,没作出任何有争议的行为。” 范宁最后的话一直在她心里重复: “警察可能会盘问很多细节,但重点不是我的射杀行为是否违法!灰衣人闯入我们家里,是毫无疑问的侵入行为!他们的目的就是看是否存在神秘因素!” “你就如实回答想得起来的,如实告知想不起来的,只需要忽略掉那几个因素……不要有心理负担觉得自己在隐瞒什么!你吓得要死,能开口跟他们说话就不错了!” “我出来的时间会比你晚一些,你出来后按照我交代的做就行,然后在大厅接待室休息等我,不要离开警安分局…对了,我们先去楼下捡一下那把刀,放回现场。” 桌子下面,小姑娘风衣下的光洁小腿紧紧并拢,酒红色的小皮靴尖频频点地。 她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心跳频率慢慢降了下来 “希兰·科纳尔,对吧?”对面的警官开口。“你和卡洛恩·范·宁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爸爸的学生。” “为什么是正好今天,你让他跟你住在一起?” “我爸爸葬礼刚结束,家里我害怕。” “卡洛恩为什么能察觉到异样来你房间?” “我不知道。” “那个人是怎么进房间的?”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两个人是怎么搏斗的? “具体的我不知道。那个人朝我开过枪,然后我被卡洛恩扑倒了,再然后他们就扭打了起来。” “那你后来在干什么?” “我后来和卡洛恩一起试图在乱中抢夺武器,因为我知道不拿到就会死。” “最后卡洛恩开枪射杀那个人时,那个人处在什么状态?” “我不知道,太乱了。我只听到枪声然后就结束了。” 在希兰的各种不知道中,对面手中的钢笔飞快地书写记录。 这边的对话结束地非常快,警察也清楚这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可怜小姑娘。 最后警察告诉希兰,对范宁的调查还需要时间,短则天亮,长则几天,可以先送她回去。 希兰表示自己不敢回家,无处可去,要留在这里等。 然后她被安置到了值班室的一张可以躺的柔软沙发上,警察还贴心地提供了一张薄毯子。 范宁这边,最初谈话结束后,埃伦斯警官给了他一会小憩的时间,在硬板床上。 随着警方在现场侦测、处理、调查、盘问的进度向前推进,陆续有人找范宁进一步核实情况,所以他的睡眠被打断过几次。 总体来说,效率已经大大地超过了这个时代警安力量的平均水平。 毕竟这栋房子三天前才死过人,而且与之关联的还有另外好几条人命。 清晨七点半左右时,他们为范宁提供了一次茶水和面包。 多少休息了一会,范宁连续几次使用馈赠能力后枯竭的灵感恢复了不少。 希兰也以就近用餐的说辞出过一次门——实际上她是自由的,嘴里就随口一说,值班警察顺口“哦”了一声。 这一带她非常熟悉,用了五分钟的时间步行到有公用电话的报刊亭,按照范宁交代的内容拨打了东梅克伦区凯兹顿街道43号的电话,然后回到警安分局继续等待。 直到离报警已经过去了七个多小时,上午十点。 范宁的房门再次被推开时,他看到了两个新面孔,以及在门短暂开闭间,外面走廊簇拥等待的一众警察。 其中一人同样是警服穿着,肩章的警衔图样虽然范宁不懂,但明显更为繁复,级别更高,甚至范宁猜测他比这个街区警安分局的局长等级还要高。 但这个警官只是坐于次位。 落座于自己正对面的男子,相比于旁边这位表情苦大仇深,一副领导模样的警官,他显得年轻得多。 “迈耶斯·本杰明。”男子的声音有很重的鼻音,直接报出姓名。 范宁打量着本杰明,灰色风衣,白手套,银灰软毡帽,额头宽阔,眼神冷峻,手上握着一只深红色烟斗。 来了,终于见到了特巡厅的人。 他早有预料。 “范宁先生,三个问题,结束你就可以离开。”本杰明简短开口。 “本杰明先生请说。”范宁与他对视。 “一,你是有知者吗?” 我去...这么直接的吗? 问答是,还是不是?还是回答“不懂你在说什么”? 表情管理应该是为难,还是茫然,还是坦然? 此刻的范宁,显然有点猝不及防。 第三十四章 与特巡厅的初次交锋 “你是不是有知者?” 对于本杰明这个直截了当的提问,显然作答者没有理由思考太久。 “不是。”范宁的回答没有耽误超过三秒。 这意思就是说,不是,但知道这一存在。 他虽然答得快,但是现在的心里完全是悬着的。 自己毕竟撒了谎。 “那然后,第二个问题。”本杰明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斗,“你和指引学派是什么关系?” 好险... 范宁的心悬得快落得快。 听到第二个问题的内容后,他才确认,自己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正确的。 这谎必须得撒。 希兰听了自己的话,打了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的值班电话,然后那边应该和特巡厅有了一些交涉。 虽然不知道具体交涉内容是什么… 但自己答“是”,绝对会和指引学派说的情况相矛盾。 答“不懂你在说什么?”,更有问题,你都认识指引学派的人了,不知道有知者是什么? 范宁之所以处理得这么谨慎,源于他的一个假设前提: 特巡厅作为帝国官方机构,在提欧莱恩境内的合法有知者组织里面最强势,甚至处于监管者的地位。 由于自己还不清楚有知者组织之间的关系,这个假设不一定对,但绝对是最保险的,错了也无妨。 不管怎么说,自己开枪打死了一个人,还有父亲那层不甚明了的关系,和音列残卷的被盗与流转…… 自己的晋升和能力获取,也是源于音列残卷背后指向的密码…… 如果自己对于特巡厅的问询,答得有奇怪的出入,很可能对自己和指引学派都有大麻烦! 有知者不调用神秘力量,应该不是直接这么能看出来的吧?至少不是同样差不多的有知者能直接看出来的吧? 各种念头飞快从范宁心中闪过,他开始作答第二个问题: “我是通过维亚德林爵士知晓了有知者和指引学派的存在,而引荐人正是我已故的老师安东·科纳尔教授,他引荐的原来目的,是要我去那里学习钢琴。” “不过我现在的想法有一些改变,您知道的,我是圣莱尼亚大学的大四学生,以前家里出过一些变故,条件窘迫,面临择业,现在留校任职竞争压力又极大,而在了解指引学派文职人员的薪酬、待遇和工作内容后,我认为这也是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 本杰明的灵感丝线,无形地笼在了范宁的以太体和情绪体上。 在作答时,范宁的形体轮廓与心脏、血脉,呈现健康正常的绿色“茧”之相位,并过渡到墨绿再到红色的“池”之相位,驳杂色彩较少,没有常规畸变的征兆。 “池”的红色偏桃红而非殷红,更外层的情绪体少有摇曳,只要不是反侦察大师,应该没有撒谎。 他的脑部呈现出大面积的白炽,似乎还有一些淡金色,显示出强度颇高的“烛”之相位灵感,另有一些紫色的“钥”之相位的剪影,中间的过渡带是暗色的。 “淡金?”本杰明有点疑惑,不过这确实都是“烛”的相位。 可能因为是音乐专业学生,并在近期经常构思作曲的缘故? “在窥探我?同样是以‘烛’之相位晋升的有知者?” 范宁同样地感受到了对方灵感的触探,如果自己予以排斥,他对于自身以太体的观察就会大大削弱。 不过他没有这么做。 “好,祝你在毕业后找到一份诚心体面的工作。”本杰明继续颔首。 “谢谢。” “第三个问题,请你解释一下现场焦黑的手枪握把,和砸得过碎的镜子。”本杰明银灰色软毡帽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范宁心中一窒。 这么细节的吗…… 还是被怀疑了?“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范宁对他茫然地笑了一下。 “表示理解。”本杰明深吸一口烟斗后,将其搁在了红木桌上,再长长地吐气。 范宁继续用茫然的表情看着他。 “危机关头,黑灯瞎火,凭本能反抗,的确很难注意细节。你不用亲自解释,我看一下就行。” 本杰明说着,从旁边的办公柜里拿出三根蜡烛,用火柴依次点燃,倾倒蜡液固定,在桌面摆放至三角形。 “他要用某种手段测试我?”范宁内心有点发虚。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发现出什么。 但是自己好像也没有拒绝配合的理由。 “将你的左手放到这个区域内。”本杰明开口。 范宁只得依言照做。 随后,本杰明将一片雪花状的晶体扔在了靠范宁最近的烛焰上,白雾蒸腾而起。 “请你闭上眼睛。” 黑暗中,范宁闻到了一股清凉冷冽的气息,他觉得自己的心境变得沉寂,性格变得缄默,丧失了与他人交流的**,但脑海里对最近过往事物的记忆变得异常清晰。 尤其是近一日的回忆,它们飞速划过又细节不漏一处,不光画面,似乎还有感官,无比生动清晰。 葬礼开始前,在老师灵柩上献花的人们面相的完整顺序; 自己演奏结束鞠躬时,台下入座与空座的分布情况; 送葬队伍里,琼用手指戳自己肩膀的准确位置; 中午三人就餐闲聊时,坐在隔壁四位陌生同学的各自衣着; 院内草地上自己的手抚过希兰发丝的轨迹; 大扫除时发现的灰尘死角的呛味; 晚餐餐盘里食物残渣的堆叠方式; 演奏老师的钢琴奏鸣曲时碰错音的听感; 沙发上的希兰所穿睡袍领口边纹路的完整形态…… 停! 时间轴进行到两人互道晚安,范宁回房入睡时…… 范宁突然意识到了,他脑海里的记忆,正在像留声机中的旋转黑胶唱片,被外力拖拽着读出铭刻其上的信息! 那是一种混合着白炽色和暗银色的拉扯感…… “烛”与“荒”的相位? 范宁立即试图找回自身灵感的主动权,他觉得自己的灵是白炽至淡金的火花,并带有少量的紫色剪影,虽然主体只有约一种相位,但和外力拖拽的两种相位相比,甚至略高一筹! 他觉得这串记忆的梭子,在自己的干涉下,应该可快可慢,可进可停,可清晰可模糊。 甚至自己可以奋力催动一波,强行切断这种“被读取”的状态! 不过他没有采用这种对抗的方式,而是将接下来的记忆信息做了模糊化的处理…… 记忆的唱片继续旋转: 自己梦见了卢与罗伊,但只进行了逻辑错乱的对话; 半夜异常惊醒,搜索一圈后去往希兰房间; 在小座椅上昏昏欲睡,被男子刺过来的刀惊醒; 在枪声中扑倒希兰,然后抄着板凳招呼上了男子的脑袋; 记忆不清的混乱扭打,玻璃碎裂一地; 自己抢过手枪,当即射杀男子…… 一切按照范宁处理过的走向进行到底,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睛。 第三十五章 “成功过关” 范宁重新睁眼看向房间。 蜡烛熄灭,本杰明持着烟斗,软毡帽之下徐徐飘出烟圈。 “卡洛恩·范·宁,你可以出去了,祝你好运。” 可以了...这就成功过关了? 特巡厅没“看出”什么问题? 本杰明刚刚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记忆细节? 而且没有注意到操控的痕迹? 想到那天,他们既然跟踪了自己,至少是掌握,或怀疑起了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异常之处”。 而自己却对此不甚明了。 这种信息差让范宁非常难受,心中一直有点隐隐不安。 这就没事了? 自己要不要先表现得懵一点? 范宁收回思绪,“啊?”了一声,然后四周张望着站了起来,再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道: “本杰明先生,我之前遭遇的那些事情,刚刚不知道怎么,又浮现起来了好多细节……” 随即范宁又噎了口口水:“我现在心里特别焦虑和不安,近期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您可不可以帮帮我?” “你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暂无问题。”本杰明淡淡地说道,“后续若担心有风险,你可自行求助维亚德林爵士。” “谢谢,您给出了这种结论,我心里压力小了不少。”范宁欣喜地鞠躬道谢。 待范宁带上房门后,本杰明问向旁边年纪较长的警官:“赫尔曼先生,是否已经确认,文森特·范·宁就是当年调查b-105号失常区的‘分形师’?” “已有七八成的可能性,先生。” 这位乌夫兰赛尔警安署的首要负责人,态度很是恭敬。 “这几年,乌夫兰塞尔范围内的排查工作,是我主要牵头调度的,起初几百人的怀疑对象,近日已筛查得所剩无几了,文森特是剩余对象中排序靠前的。现在之所以还未向特巡厅呈报正式行文的结论,是严谨起见,我们还需一段时间,再进一步确定特纳美术馆有无异常情况。” “这很有趣。“本杰明软毡帽下的表情似笑非笑,“我们的人对特纳美术馆调查过三次,除了头一次的音列残卷,未见其他值得注意之处,对美术馆的定性,一直停留在是一座普通的,因经营不善倒闭的公共艺术场所……” “那音列残卷的研究结果真无异常?”赫尔曼问道。 “我们安排了研习不同隐知的队员,做了三轮交叉审核,研究后都确定,残卷不含特殊材质,不涉及隐知,也不是什么礼器。咨询音乐专家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信息,最后我们下了结论:一件寻常且安全的古物。” “但考虑到文森特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为了追查当年‘分形师’从b-105失常区带出的那个秘密,我们不愿放弃任何有希望的信息源。既然内部研究无果,我们按照管理规定,将它的管控等级降至最低,托管于普鲁登斯拍卖行,保持6个月对其去向的监视,看是否有识货的学者买走后能研究出什么,当然,我们也不抱太大希望。” “我们当时收到了您说的这个结论通报。”赫尔曼点头,“这也是我们对文森特的调查迟迟没有盖棺定论的因素之一。” “但你知道,后来出事了,在圣莱尼亚大学,接二连三,我们重新把它当做违禁品查封了。” 本杰明的声音很低沉。 “尤其是,死了一个教授!虽然他近年比较边缘化,但至少是一位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作曲家,圣莱尼亚大学是博洛尼亚学派的地盘,那帮老家伙虽不敢明面表示抗议,但暗地里已经几次向我们表达了不满了!这件事让我们受到了上司的严厉批评,他对特巡厅队员所表现出的调查、研究和决断能力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所以,您刚刚有看出卡洛恩·范·宁存在什么问题吗?”赫尔曼问道。本杰明微微摇头。 “他没问题,或者,他的位阶与我不相上下甚至更高,这不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烟斗:“我在三阶有知者已稳固了六年时间,仍旧没有把握去攀升四阶的中位阶,卡洛恩只是一个在校学生,就算他近几年用非法探索隐知的方式获得了晋升,他的灵也不可能已升格到和我近似,哪怕是那些神棍或学究,未经特巡厅的批准就纳入了他,也没法帮助做到这种晋升速度。” “若盲目攀升,他早应该已经‘畸变’或者‘迷失’。” “原来如此。”赫尔曼点头。 “只是,现场的那两处异常,真的是巧合?”本杰明的手指甲敲着红桌,“那家伙喜欢用握把烧焦了的左轮?混乱的扭打正好把玻璃弄得那么碎?我倒是愿意假设,还是暗处的势力又注意到了什么...” 赫尔曼尝试给出建议:“虽然卡洛恩接触禁忌的可能性很低,但这不妨碍我们先将他暂时控制起来。” “这对我们的最终目的没有帮助。”本杰明摆了摆手,“我们在乎的是‘分形师’,或文森特,当年从失常区带出的那个秘密,然而,特巡厅目前对音列残卷和美术馆的研究仍旧毫无进展……” “卡洛恩会留着他老师的音列残卷手抄稿,哪怕他现在一无所知,也会慢慢开始探索身边的一切...” “他可能是我们未来的钥匙。” 本杰明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对面范宁刚刚坐过的空位。 “所以,你们要做的,是保持好对他的监视。”他软毡帽下的眉头深深皱起,“没想到的是,他老师还和指引学派有私交,现在牵扯出的东西越来越乱了,赫尔曼先生,考验你们工作技巧的时候到了。” “我们会注意好其中的分寸,本杰明先生,您的指示我会迅速向各分局传达。”这位警安署的首要负责人当即表态。 …… 这两天乌夫兰塞尔的天气罕见地好。 人来人往,范宁和希兰并肩走在绿孔雀街道上。 路边积雪反射着强光,进入呼吸道的空气仍旧冷冽,但身上被阳光照射的地方暖意融融。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范宁转头问道。 “有。”希兰很认真很用力地点头。 “那你说。” “你要我打的电话,是不是一个叫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的地方?” “...是。”范宁犹豫了片刻后答道。 希兰的眼眸突然黯淡了下来,俏脸浮现出一丝复杂又怅惘的神色。 “你见到了我姐姐的钢琴老师,对吗?” “对的。” 希兰低着头说道:“我姐姐已经去世五年多了,那时我还挺小,只是知道她遭遇的事情大概是什么性质,起初觉得很幸运她能获救,后来才发现结局仍旧是绝望。但不管怎么样,我和爸爸还是对维亚德林爵士抱有深深的感激。” 范宁安慰她道:“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我不会再让它发生第三次了。” 两人有点沉默地走到绿孔雀街90号附近,这里顺着左前方走至1号是圣莱尼亚大学正门,而直行进入一段一百多米的窄街,便是大学下设的初级文法学校校门。 范宁这时才开口:“希兰,你今天得跟老师解释一下迟到半天的问题了。” 希兰却停在了岔路。 “卡洛恩,我还有问题。”她的语气恢复如初。 第三十六章 再次登门 “还有问题?”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小姑娘,范宁不禁莞尔:“希兰,你说。” “你是不是已经成为了有知者...就是,像我姐姐钢琴老师那样的人?” “是。”范宁如实相告。 随即他又笑了笑:“我送你去学校。” “我要跟你一块儿。”希兰昂了昂光洁的小下巴。 “最近是说好了一块儿啊。”范宁回应道,“下了晚课后,我来门口接你。你需要给老师解释最近不住校,他们对优秀的学生一向宽容。” “不,我是说,我也要去姐姐的老师那里,我也想跟你一样成为有知者。”希兰哼了一声,向前一步,“卡洛恩,你是不是在故意装傻啊。” “希兰,我个人不建议。”范宁退后一步,“因为那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一定觉得,拥有了调用无形力量的能力,你就能对抗危险,但实际上那是个神秘危险又混乱的领域,有时到死,你连危险到底是什么都理解不了,有知者拥有不幸结局的比例,比普通人群要高得多。” 希兰的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卡洛恩,你这样算不对,普通人群里面大多没有遭遇神秘事件,基数太大,所以遭遇不幸结局的概率是低的,可是我们已经遭遇了,已经是基数少的那部分了。” 小姑娘你说得好有道理... 范宁一时语塞。 希兰继续认真道:“虽说好奇害死猫,但我觉得,如果已不幸接触到神秘,捂住眼睛不如主动求知,不管那个领域有多么混乱和不可知,至少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又上前了一步:“昨晚我被吓到了是真的,但真的也很想帮到你,虽然我很多情况没看懂,但我知道,好几次,我们都很险。” 感受着温润的吐气如兰,这次范宁没有往后退了,他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的确,希兰虽然年纪尚小,也柔柔弱弱,但每次有自己的思考和主见,既然她认真地提出了内心的诉求,自己至少也得认真地对待和作出回答。 “希兰,实话告诉你,我主要的顾虑,是现在自己都没弄懂关于有知者的很多事情,所以,我没法评估带你走上这条路的利与弊。但我答应你,待我弄清一些事情后,近期会和你认真谈一次,如何?” “那我等着哦。”希兰终于微笑眨了眨眼,转身走向校门,“晚上见。” 看着小姑娘背影的酒红色小皮靴在地面点出轻盈的脚步,范宁摇头苦笑。 现在的形势仍旧不明朗! 特巡厅的监视无孔不入,神秘事件的背后势力迷雾未清,就连自己之前未曾重视的塞西尔,现在都开始值得警惕了。 自己需要争分夺秒。 他马上乘上了去往东梅克伦区凯兹顿街道的公共马车。 怀表的时间指向11点,他在43号转角处再次看到了熟悉的石榴树盆栽、落地玻璃窗,以及二楼悬挂的能逼疯设计师的事务所招牌。 虽没到饭点,但这里仍然飘着诱人难耐的香味。 他径直掀开那个和环境颜色相同的幕布,走上二楼台阶。 今天在接待台值班的是一位看着报纸,十分面善的老太太。 范宁彬彬有礼地朝她说明了来意。 老太太笑得很和蔼可亲:“哦,你就是那个即将晋升的天才小伙子。会长已经走啦,他让你自行去上次的洽谈室做尝试,如果成功了,到走廊最里面那间房,去找那个喜欢弹吉他的家伙。” “竟然走了,会长这也太匆忙了啊...赶回来送了安东老师最后一程,这还才两三天。”范宁心中暗道。 他道了声谢,往里走几步后,又听到了老太太的补充:“物料的损耗你自己记着,然后去财务登记。” 范宁无奈一笑。 不过,也好,这样他少了很多麻烦在维亚德林这边做掩饰。 走廊尽头传来悠扬、苍凉又阴郁的古典吉他声。 他先去了没人的洽谈室,稍作寻找便在柜子里发现了那四张移涌路标,还有四个盒子里的黑色小瓶。 他把刻有“不坠之火”见证之主的路标直接揣在了兜里。 这个必然要拿走的,不然和自己晋升为有知者,并取得“烛”之馈赠的事实对不上号了。 要不要先再拿一瓶灵液走呢? 他挨个打开瞄了一眼,最少的就是那瓶发着白炽至金黄色光芒的“烛”,但也还有10毫升,也就是保守估计100磅往上! 再加上这个路标约400磅的价值,就算指引学派有内部优惠... 罗伊将要给自己的500磅弦乐四重奏题献的报酬,也能去个七七八八了! 可是,自己关键是需要这个瓶子...这个瓶子他不清楚材质,也不清楚在哪可以弄到。昨晚美术馆钥匙似乎可以将耀质灵液从移涌析出到现实中。 如果没有瓶子,他就没法保存。 拿走吧!范宁一阵肉疼地将灵液小瓶连着盒子一起,也揣进了另一侧兜里。 在洽谈室装模做样地划水了二十来分钟后,他才推门而出。 走廊有一股咖啡味儿,对面房间里传来打牌的吵闹声,另外又有两间虚掩的房间,里面的人把打字机敲得啪啪响。 有人上班摸鱼,有人上班血干? 范宁轻笑摇头,他终于有了一丝熟悉感。 来到走廊深处,听着忧郁的古典吉他声,范宁敲响了门。 “请进。”一个年纪不算大,却带着忧愁和沧桑的男子声音传来。 范宁推开门,只见办公桌前靠椅上的这个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嘴唇紧抿,眼神忧郁,蓝瞳孔,宽额头,挺鼻梁,飘逸的金发,唏嘘的络腮胡,穿着白棉衬衫和黑色无袖马甲,衬衫上方的两颗扣子散着,露出红宝石项链,手上抱着一把古典吉他。 好家伙,这气质,如此狂放不羁又飘逸出尘,若在前世当个主唱或吉他手,绝对是一线乐队级别的…… “《缇雅城的姑娘》?”范宁心里吐槽归吐槽,但还是笑着打招呼。 “你听过?”吉他手弹到一个半终止处,才缓缓散开余音,避免了音乐突兀消失。 “南大陆上个世纪的古典吉他大师托恩的一首小品,我喜欢它的轮奏,还有结尾那种彼此相忘于南国一隅的意境。”范宁说道。 “你的形容很绝妙。”金色长发男子眼神中流露出讶异,“在提欧莱恩的北方,听过它的人不算多。” “您不是乌夫兰塞尔的人?您之前在提欧莱恩的南部城市吗?” “不,我只是一名流浪者,生在托恩大师的故乡,那个很遥远的南国。” 这位古典吉他手说话的语气又轻又缓,像是唱着一首忧郁的歌。 范宁缓缓点头。 南大陆的费顿联合公国么,真的很遥远,自己可是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国家。 真是很有吟游诗人的气质啊。 男子起身挂好吉他:“我叫杜邦,会长不在时,我会勉强负责一下这边的日常事务。” 他将一叠材料从边角移到范宁前面:“会长说你早已经半只脚踏进有知者的行列,所以申请材料早就全备好了,既然你来了,那就签名,盖手印,这里,这里和这里。” 还真是直接啊,都没有再确定一下... 范宁坐在对面开始。 “杜邦先生...”范宁边读边准备开口问问题。 “直呼其名就行。” “好的,杜邦,我看了合同和保密承诺书都没什么问题,但为什么这张申请材料需要向特巡厅报告啊?”范宁疑惑问道。 杜邦眼神飘远: “有知者势力在其他国家都以教会为主导,但在工业最发达,国力最强盛的提欧莱恩是个例外,这里的话语权属于帝国当局。” “在帝国近百年的工业化征程中,特巡厅成为了新兴统治阶层——工业贵族的利益代言人,也是当局最强势的有知者组织。这里的教会可没有其他国家的教会那么好过,就连代表传统贵族势力的博洛尼亚学派也要向特巡厅妥协,何况我们指引学派?” “特巡厅严查隐知载体的传播,把在地下活动的有知者视为‘触禁者’,实施分级管控,对于我们这几大官方组织,也严格地分配着每年的进出编制,我们将你纳入其中,需要向特巡厅申请备案,这可能需要三五天的时间。” “原来如此。”范宁初步弄懂了其间关系。 自己刚被本杰明审视过关,现在马上提交申请,会不会给人一种感觉...? 嗯,大家都是官方组织,流程上合法合规,应该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吧? 但范宁清楚如此一来特巡厅会更为关注自己。 希望父亲身份那件事情他们没有查出。 “平日多加谨言慎行,正式身份的有知者可能在某些方面有一定特权,但不能做严重违法的事情,更要严格遵守特巡厅制定的隐知载体相关传播禁忌,他们的风格是让你平日感觉不到其存在的那种,但一旦真正出手,事情进展往往极为迅速,且没有挽回的余地。” 杜邦严肃地进行交代:“卡洛恩,特巡厅背后的实力,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恐怖……说起来,他们近几年日益强硬的手段,已让很多官方有知者都感到了不安……” “我会小心。” 刚刚晋升有知者的范宁,这一下多少被搞得有点沉郁,不过当他看向了其他的文件时,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嗯...合同的内容还是相当诱人的。” 第三十七章 入会,指引学派 范宁把那张向特巡厅备案准入的报告压到了最下面。 然后心情愉快地翻阅着合同条款。 指引学派正式会员的起步周薪,和文职人员一样,都是8磅。 看起来好像和圣莱尼亚大学助教的起步周薪接近... 但是正式会员,也就是有知者,每月值守的最低时间仅需7天,按照杜邦的说法,由于他几乎以此为家,分担了大家的轮值时间,其余会员还没完全严格执行这一标准。 时薪处于完胜级别。 文职人员一个月有10天假期,其余20天需要日夜坐班:后勤保障、访客接待、人事财务、信息整理和分析,等杂七杂八偏行政事务的活儿——其实这工作性价比也非常高了。 而有知者会员除值守外,只需要在出现可疑神秘事件服从指挥调度,以及负责完成来客的委托任务:指引学派外面那层壳子——啄木鸟事务咨询所,也是能接到一些活的,那些金主出的钱可不少。 跑外场嘛...时间自由安排... 唯一的软性规定是,在没有特殊任务的前提下,不能让委托的积压时间过长。 而且!6个月实习期后,转正周薪直接12磅!每年还有一次固定提薪和考评提薪的机会。 这等自己毕业那会,就能稳妥地达到帝国中产阶级的中上水平。 范宁颇觉美意,一时间忘了自己即将烧钱如流水,而且已经债台高筑。 不过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抬头问向杜邦:“神秘事件的处理,不是归特巡厅管吗?” “在提欧莱恩,他们有权力过问所有的事情...”杜邦不紧不慢的声音似读着诗篇,“但实际上达成的默契是,事件发生在传统贵族圈或公学内,优先由博洛尼亚学派自主处理;发生在信徒特别是平民信徒上,由神圣骄阳教会处理;特巡厅负责除此之外的其他,当然他们会更优先帮那些新兴工业贵族解决麻烦。” “理解了,各自对代表的利益阶层负责。”范宁点头。 由于有知者的核心之一是“隐知”,这导致各学校的背后学派势力,也是这个世界主导力量的重要一环——学校和教师,与“知识”这一要素天然有紧密的联系。 新兴工业贵族、传统贵族和学阀、教会教众... 这是一个各大官方有知者组织互相达成默契的局面,当然,局中最强势的是特巡厅。 按照这条信息做出简单的推论,卢的家族可能和特巡厅关系更近,罗伊的家族可能和博洛尼亚学派关系更近。 “那我们呢?指引学派优先负责什么地方的神秘事件?”范宁又问道。 “除传统公学之外的所有其他:帝国近年来大力资助并兴建的城市大学、初等公立学校,还有存在已久的工人技能夜校、贫民免费学校、女性家庭学校,等一切非贵族的学校。”杜邦回答道。 “主要受众是平民和中产?”范宁对此倒是倍感亲切,前世作为一个大吃货国的现代人,他从来不觉得那些西方贵族血统有多么高贵,或是那些企业主、工厂主有多伟光正。 杜邦微微颔首:“作为一名窥见到了世界本质的有知者,要想活在阳光之下,必须取得官方身份。若是加入博洛尼亚学派,你得出生于历史悠久的贵族或学阀世家,比如父亲是上议院议员,比如长辈们世世代代在公学任教授。若是加入特巡厅,你的父亲得是在工业化潮流下崛起的大企业主、大工厂主、大金融家,在下议院占据一席之地……” “而指引学派不看出身和血统,实际上,我们有很多的会员和文职人员,都是从这些平民学校有天赋的老师或学生里吸收的。” 范宁若有所思地点头。 然后飞快地在各文件上签了字,按了手印:“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样就可以了,欢迎新会员,你的实习期和薪资会从今天开始计算。 杜邦唯一的笑容闪过后继续回归忧郁。 “但是,必须提醒你的是,你现在还不是一名官方有知者,尽量避免在无知者面前使用神秘能力,耐心等特巡厅的备案回执下来,这帮家伙的办事效率在当局属于最高,短则三天,长则一周。” “对了,我们有几位会员啊?” “我们这里是指引学派驻乌夫兰塞尔分会,文职人员有十二个,有知者算你有五个,会长不在,现在只有四个了,另外俩人近日在南码头区执行任务,你之后会认识的。”“除此外,六大城区都有我们的联络小队,各自另由一名有知者带队,外加四五名文职人员处理事务。” “感觉挺少的。”范宁说道,“加起来都不多。” “能成为有知者的人,数量本就稀少,我估计整个乌夫兰塞尔的常驻有知者不过一百多——而且八成以上都是低位阶,这是把官方和暗地里的全部估进去的结果。” “当然,这也和特巡厅严格的管控手段有关。” 杜邦说完起身:“走吧,我带你去隔壁财务,正好你也可以把耗材的帐登记掉。” 在走廊里面的第二间房,范宁再次见到了那个金发小伙子维莫德。 “卡洛恩,你真的这么快就晋升了有知者,以后多关照啊!“小伙子很是羡慕和热情。 “一张‘不坠之火’移涌路标,10毫升多一点的‘烛’相耀质灵液,有内部优惠吗?”范宁却是目的性极强。 这张可靠路标的市场价约是400磅,灵液则是100-150磅。 维莫德讪讪一笑,向杜邦递去了个询问的眼神。 杜邦的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卡洛恩,我们内部会员一般予以6-7折的折扣,这次给你一共记300磅吧。” 范宁先是愉快地点了点头,但后来马上想到,以试用期的薪资水平,300磅自己得挣大半年,终于开始肉痛。 其实在提欧莱恩帝国的大城市,一个计划结婚生子的男性,300磅的年收入就可尝试追求中产的生活方式,达到400磅就会更加宽裕,500磅则是非常优渥的中产生活了。 奈何在有知者的世界,这点钱简直是毛毛雨,一秒就没。 杜邦像是看穿了范宁心中所想:“卡洛恩,当你慢慢走向正轨,开始接受委托,或是开始在圈子内交易后,你就会发现,有知者的财产常态性地像过山车一样起落。” 他接过维莫德填完后递过来的一张单子,挥了挥手:“走吧,我带你去领点好东西。” 范宁来了兴趣:“什么?” “枪,还有子弹。” “要多少钱?” 杜邦颇觉无奈地看了范宁一眼:“不要钱,这是公用支出。” 从某个房门进去,范宁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上楼的木质通道,楼梯间亮着略显昏暗的煤气灯。 “我们一共有四层楼,三层是体能训练场和格斗场,四层是武器库和靶场,当然,一楼那家啄木鸟饭店也是会长的副业,在某些委托生意一般的淡季,它的营业额甚至起到了压舱石的作用。”杜邦边领路边介绍。 “这么赚钱的吗。”范宁问道,随即他回忆了一下价格,顿觉恍然。 “当然,除了堂食的生意,饭店还有高端点心定制和外送服务,受到不少贵族或企业主青睐。” 范宁比出了厉害的手势。 有知者组织也有像这样接地气的嘛。 会长路子这么野,连外卖服务都发明出来了。 “走吧,直接去四楼。”杜邦说道。 在爬梯子路过三楼时,范宁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看到了长条的机械桨轮跑步机,各类力量训练器械,以及悬在沙坑之上大大小小的黑色沙袋。 看来虽然事务所招牌不起眼,但内部空间不少,这会没人,场地显得很大很空旷。 上到四楼后,杜邦打开了铸铁和耐热混凝土制成的旋启式防爆门。 黑暗之中,范宁闻到了空气里金属、油漆和润滑油的混合味道。 第三十八章 人体描边大师 随着煤气灯的拉开,范宁在不大的武器库内,看到了钢铁陈列架上的刀具、枪械和子弹盒。 它们有的色泽暗沉,有的则闪着金属光泽的危险气息,气味部分类似于美术馆里父亲个人画室的颜料和松节油,但比它们更轻一点。 “会用枪吗?”杜邦问道。 “会,但很不熟练,以前父亲有一把。”范宁回答的内容和在警安局被审讯时差不多。 “那我替你挑。” 杜邦将一支支左轮拿到支架上安装的煤气灯附近,仔细检查。 随后范宁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把,触感轻便又厚实,坚硬又冰冷。 以范宁不太懂枪的眼光去看,它的观感也显得很粗糙,枪柄握把有温润的象牙光泽,但裸露在外的钢铁击锤、制动装置和黄铜弹膛又充满着暴力的机械美感。 杜邦解释道:“这些左轮虽然都是蒸汽铣床下的量产货,但每把都有细微区别。我给你挑的这把,枪管膛线和子弹轮对得最正,机械结构的间隙总体也少一点,能最大程度避免射击时的漏气。” “我们这些喜欢弹琴的人,可不希望自己的手指被那些漏出的高压气体和金属颗粒给废掉,除此之外,手感之类的因素都太玄乎,使用寿命也不重要,准度多半还是要靠自己。” “谢谢。”范宁笑得很真诚,杜邦这句话无疑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每周的子弹免费配额有一盒,二十枚,还有更多需要的话,一枚四个便士,自己领取完去下面登记。” 好吧,什么都是自己领取自己登记... 佛系自助管理风格? “那我先拿两盒吧。”范宁摸了摸自己鼻尖。 铜盒内黄澄澄的左轮子弹包着油纸,呈整齐的四乘五排列。 “如果你之前不太熟练,建议你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习,穿过这间房你就能看到各种距离的靶场,尽情射击就行,每天会有人来清理。” “好的。” 范宁回想今天凌晨唯一的一次战斗,对这个建议完全接受。 有知者的身体仍然脆弱得像纸片人。 在那些性命攸关的时刻,关键的目的,就是要找到某个能用子弹把对方送走的机会。 能不能找到机会,取决于那些千奇百怪的神秘能力, 而能不能抓住机会,则看身体素质和枪法了。 以上至少是他目前的理解。 “杜邦,有个情况我想问问你的意见。”范宁斟酌着开口。 “嗯?是圣莱尼亚大学的神秘事件有什么新情况吗?”显然之前的事情,维亚德林和杜邦都清楚。 当下范宁把希兰遇袭的始末说了一遍,包括他从灰衣男子口里得知的内容,和自己被特巡厅问询的经过。 这件事情太多地方自己拿捏不准,甚至是有点迷茫。 除了穿越的事情、父亲的事情、还有自己实际是靠一位名为“无终赋格”的见证之主路标晋升的事情...这三件事情现在自己还需谨慎查证。 其余的事情,自己不应该对指引学派有所保留,也没必要有所保留。 听完范宁的讲述,杜邦稍作思考:“你得到的信息有价值,但个人的建议,是不推荐你去那个‘西尔维娅’的聚会打探情况,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在圣莱尼亚大学,博洛尼亚学派会在前面顶住压力,其次是特巡厅。当然,由于安东一家和我们指引学派的关系,得知你被卷入其中后,我们也已展开暗中调查。” “南码头区最近也发生了系列神秘事件,我们另外两名成员去那边调查,就是怀疑这些事件背后可能存在联系。” “最近会长不在,谨慎为好,等会员们周末回来,大家碰个头,交换一下各自的信息,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范宁微微颔首,杜邦建议的做法,的确更稳重,也让自己的心里踏实了一点。 “卡洛恩,你真的是最近才晋升的有知者?”杜邦问道 “准确的说我是昨晚才晋升的,怎么呢?” 杜邦双手抱胸,倚着武器架,缓缓道:“我是在想特巡厅的那个本杰明,你是怎么做到在接受配合,又不被注意的情况下逃过他对你的星灵体搜索的?” “你别看他打扮得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他的年龄比我小了十几岁,现在应该只有二十七八岁。”“没想到杜邦已经四十多岁了,看起来完全不像,不过光从这沧桑的打扮来看,和本杰明五五开一点问题没有...”范宁心中暗道。 “本杰明的天赋极好,做事情又极端沉稳谨慎,深得特巡厅赏识。他应该早可以迈进四阶的中位阶,只是因为没有十足的避免‘迷失’或‘畸变’的把握,才迟迟没有尝试晋升。” 杜邦思索着继续道:“难道你刚刚晋升,就已达到三阶甚至有余?” “或许是的,我在接受初识之光时,的确感觉自己的灵从上一个瓶颈直接到了下一个瓶颈。”范宁回应道。 这个结果他不必隐瞒,原因保密则已。 “你的灵感天赋,的确有成为艺术家,甚至艺术大师的潜质,但是——” 杜邦语调一转:“千万不要轻视本杰明,这个家伙没准已经盯上你了,他虽然一直没有晋升,但就我们的情报,在乌夫兰赛尔被他所击杀的中位阶有知者至少有三个。而且他距离晋升不会太久了,之后的实力可能更加强横。” 范宁心中一凛,然后问道:“具体怎么判断自己或他人的阶位,又怎么进一步晋升呢?” “难以准确判断,也难以发现稳定的规律。“ 杜邦对范宁的两个问题都作了偏否定的概括。 “我研究得越深,越觉得神秘领域体系十分混乱。有知者灵感究竟是常人的几倍,没有很准确的测量方法,也不是确定阶位的唯一因素。这种看似细分的定义,其实是为了对应隐知、相位、秘仪等其他神秘学元素的级别,便于我们研究。” “至于晋升,大致路径很容易理解:接近辉塔,而后攀升。总体来说低位阶对应外围悬浮的那些‘荒原区’,中位阶对应登上‘环山区’,高位阶则对应越过环山,下到离辉塔最近的‘盆地区’,当真正穿过第一道门扉,进入辉塔时,就成为了‘遂晓者‘。” “但移涌中的情况实则千奇百怪,不断变化,不合逻辑,隐知文献中记载的规律总是存在数不胜数的例外,对有的人来说晋升的方法就像科学规律般有迹可循,有的人则连在移涌中看到的东西都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晋升后会拥有更强大的正面力量,有的人不擅战斗但侧面神秘能力防不胜防,还有的人晋升后反而更加迅速地走向死亡……” “我的建议是,保持研习心态,时刻壮大灵感,但不要过分追求晋升。你应该清楚,想从移涌中回到醒时世界,需要折返自己来时的落点,而在移涌中保持清醒,比在清梦中要难得多,越往深处前进意识越模糊,尝试跨区晋升是最可能酿成‘迷失‘惨剧的。” “感谢解答。”范宁牢牢记住这些信息,在敬畏心大大提高的同时,也不免带上疑惑。 自己通过再现音乐来壮大灵感的方法,在晋升时是可控的吗? 不过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当自己填充完教堂大理石门的螺旋第一环时,可能就是下次晋升中位阶的时候了。 “你们音乐学院的四年级学生,现在课程还多吗?”杜邦问道。 “比之前少了很多,但还是有,比如明天是一整天。”范宁回答。 “嗯...钻研艺术的有知者很有优势,这关系到灵感。音乐、枪法、身体素质的锻炼、古语言的学习、隐知的研究,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杜邦把一小片白铜钥匙抛给了范宁:“会长把209的办公室分给了你,我已安排人清理了一遍。” 范宁伸手接住。 “我继续去练琴了,你自己的各项事情,自己安排好,下次过来时,我有一些基础神秘学知识需要尽快教你。”杜邦说完下楼。 过了几秒,楼梯间又传来这位古典吉他手隐隐约约的声音:“对了卡洛恩,我们饭店下还有个地下室,你不要自行前往,那里很危险。” 这句话勾起了范宁的好奇心,但持续的时间很短暂,他可不想去作大死。 “嗯,所以最近的事情,除了调查事件和保护希兰外,还会有:写曲子、练钢琴、练射击、锻炼身体、学习古语言和神秘学知识,以及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委托或任务...还有,搞钱。” 看来有知者也需要996啊... 射击场内。 范宁站在10米远的靶场,用手指拨开左轮固定栓,慢吞吞地甩出弹匣,把黄铜子弹一枚枚地压进弹仓。 他不紧不慢地摁压枪身,合上弹匣,后拨击锤到位,随后抬起手臂。 眯眼瞄着前方的10环靶子,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响到令人耳鸣。 浓烈的火药味有点呛人。 尝试着射击了三次后,范宁掂了掂枪的重量,皱眉看着它粗糙不平的表面。 看来自己凌晨的时候,一米出头的距离爆头,还是靠了点运气? 一枪命中1环,两枪脱靶。 他有点无奈地苦笑。 “人体描边大师还有救吗?” 第三十九章 琼的调查结果 范宁站在靶场,退掉左轮弹匣中剩余的三颗子弹,暂时装入肋旁的水牛皮革弹袋。 他决定每天练枪时,先从弹匣装填和瞄准练起,少部分时间用于射击。 等各个状态下装填和瞄准动作都熟练后,再逐渐加大射击练习的比例。 “除掉一周二十发的配额,额外一枚子弹四个便士,相当于街边摊一顿饭钱,还是加量的那种,悠着点。” 摁开固定栓,甩出弹匣,装填子弹,压入枪膛,后拨击锤…… 做出抬臂动作,稳住手臂,收回,甩出弹匣,倾倒子弹,再装填…… 他刻意压低了局部单组动作的速度,而是追求整体的速度均匀,动作流畅。 在从容的,来得及思考的反复练习中,让手指熟悉各个部件的相对位置,仔细体会它们的触感,体会双手的配合。 他的态度就像认真慢练乐曲的钢琴手一般。 在常人看来枯燥无比的动作,范宁站在枪靶前,第一轮就反复练了半个小时。 坐下来休息一会,甩了甩酸胀的手臂,继续练习慢速装填弹匣。 在站着装填较为熟练后,范宁再尝试走动着装填、坐着装填、躺在地上装填,还有看向远方,用自己的余光装填。 不过都刻意压低了速度,反复体会手中的感觉。 类似于练习一首高难度快速钢琴曲的前期阶段,他并不急于提速。 空旷的四楼靶场内,机械的撞击和摩擦声不断响起。 一个小时后,范宁对这把左轮的手感已经熟悉了很多。 最后也尝试着做了十来次射击练习,凭接有知者的强大灵感,逐渐调整状态,10米靶的环数已经到了3-6环这个区间。 他下回到二楼,打开209的办公室,顿觉眼前一亮。 不愧是有知者的办公场所啊…… 这里的条件他甚至觉得比杜邦的房间还要略胜一筹。 20个平方左右的面积,墙上裸露着煤气供暖与照明的局部管道,配有独立盥洗室,全套的办公桌椅柜,可以横躺的布质沙发,以及嵌有墨绿色压印皮革的茶几茶具。 最让他感到满意的,是办公室还有一台棕色的“克缇西比奥”牌立式钢琴,和希兰家里同一个牌子,只不过她家是昂贵得多的七尺三角钢琴。 但这一款,在立式钢琴里面也算高配,市场价格约为40-50磅,比自己家卧室那台老破小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范宁试着弹了几首小曲,对它的手感颇为喜爱。 然后他在琴凳盖子下找到了一叠崭新的五线谱印刷纸,坐到办公桌前。 桌子的面料是一整块的琴背纹胡桃瘿木,带着镂空的锡格纹饰,下面有几个线条精致美观的小抽屉。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边回忆,边在上面默写肖邦《幻想即兴曲》的钢琴谱。 其间,前台值班的老太太敲门询问了他的订餐需求,在楼下的伙食和隔壁盒饭店之间,范宁选择了后者——大多数同事在大多数时候的选择。 再然后,负责财务和后勤的小伙子维莫德又来敲门了一次。 给他送来了一个崭新的男士手提双层公文包,牛皮材质,闪闪发亮。 还有4金磅的崭新纸钞——小伙子解释是因为范宁赶上了月底加入指引学派,11月会发半个月的薪水。 文印室里,笨拙的蒸汽动力轮转式印刷机嘎嘎作响,缓缓吐出印有《幻想即兴曲》的雕版书写纸。 范宁收好各类所需小物品,走回不远的伦万大道公寓。 他更替了一套用于换洗的整洁礼服——至于家居衣物,安东老师那间自己的常住客房里存货不少。 随后将左轮枪袋藏于腰间,戴好丝质黑礼帽,提着牛皮公文包,持着红木手杖出门。 “有点像那种需要经常出入议会的绅士了。” 站在一家服装店外的落地镜门口,范宁如此调侃。 抵达圣莱尼亚大学门口的时间接近下午五点。 文史学院由四栋复折式风格的建筑联排组成,银色和灰色的主色调,刻有浮雕的隅石和飞檐连结出线角和细部,本格主义气息十分浓郁。 范宁从四周爬满藤蔓植物的正门走进,循着昨天中餐时三人的聊天记忆,对照各处指示牌,寻找琼今天上专业课的教室门牌号。 “这边的女生比例感觉比音乐学院还大啊……” 正值下课时间,学生们成群结队地鱼贯而出,这些建筑的过道和楼梯要比范宁前世的大学窄不少,范宁一人逆行,几次差点挤掉了自己的礼帽。 正在他缓步挤过某层楼的转角,持续感叹在这个没有手机的世界,要找人实在太难时—— “砰”的一声,一道快步小跑的灵巧身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自己胸口,带起一阵凌乱又清甜的香风。 “呀——”少女软软的呼喊声响起。 周围路过的学生顿时有不少放慢脚步,侧目围观。 黑色的男士丝质礼帽和白色的女式小软帽双双跌落在地,范宁手忙脚乱地蹲下捡起,再把残余着温热的小软帽递还给对方。 对面女生穿着一件非正式的水绿色羊绒风衣,里面是一字领的罩衫和浅色百褶长裙。 “琼,你跑这么快干什么。”看清了对方精致小巧的脸蛋后,范宁哭笑不得地开口。 琼伸手揉着自己光洁的额头,嗓音还是那么愉快又活泼:“我准备找你有事来着,今天我下课晚了五分钟,怕你在学院那边已经下课走了。” 范宁疑惑道:“我今天哪有课,之前明明说的是明天上课。” 琼吐了吐舌头:“哦那我记错了。” 范宁憋出内伤:“……晚上吃什么。” “走吧,先去你们音乐学院,你之前让我进行的调查有进展,我要去和你确认个事情。” 琼领步走在前面未停,回望范宁的眼眸间带着一丝得意,示意自己快点跟上。 “这么快?确认什么?”看着琼手里提的挎包似乎装得满满当当,范宁突然感觉自己有点看不透她了。 “之前你问的我们院死亡的诺拉·卡尔学姐,经我的调查,她和你们院的死者弗尔坎·哈维认识。” “这就奇怪了,他们还是熟人啊。”范宁说道。 饶是他现在已经是三阶有知者,想起这俩人一个自己缝住眼睛和口鼻,一个钻到钢琴里的死亡,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这两个人认识,是因为他们是情侣关系。”琼说道。 “哈?” “地下恋情的那种。” “这你都能调查的到。” “当然。”琼的小巧嘴角微微扬起弧度,笑意盈盈地说道,“不信你去发展一段地下恋情试试,我分分钟帮你查出来。” “别,我害怕。”范宁尴尬地咳嗽两声,“所以然后呢?” “然后,因为你跟我说了你那晚的遭遇,我也就重点查他们近日的生活轨迹,看有没有和你类似的场景,结果真有。” “什么?” “我们学院最近和几个院校之间有个合唱比赛,在事发前一天晚上,合唱团借用过你们院的4号室内乐小厅进行了一次排练,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当然,它就在我上周五上课的1号厅楼下。” 圣莱尼亚音乐学院的演出场地资源还是挺丰富的,光这种百人观众规格的小室内乐厅就有6个。 1、2、3号厅是音乐学院教学场地,平时不对外开放。 4、5、6号厅则是活动场地,全校师生可自由进出,当然若有长时间的排练或演出活动,也需要提前预约。 “诺拉学姐是一位语言学及声乐爱好者,在文史学院合唱团担任女高音领唱,她的男友,也就是音乐学院的弗尔坎学长则受邀过来,在当晚的排练上担任艺术指导兼钢琴伴奏。”琼继续说道。 范宁对了下自己记忆中的时间。 上周四下午,在安东老师家中最后一次研讨音列残卷。 上周四晚上,4号厅是文史学院合唱团排练。 上周五白天,这两人先后死亡。 上周五晚上,1号厅学院公开课,原主和安东老师见了最后一面,课后滞留探讨古代音乐素材,自己从前世的室内乐音乐会穿越,看到舞台2具人形轮廓,后不久安东老师在家开枪自杀。 “很重要的信息。”范宁微微颔首。 警方之前当然也调查过死者的活动轨迹,但结合自己的口供后,他们关注点可能主要在上周四下午的那场“聚会”上。 从而,得出音列残卷是导致系列事件的直接原因,后该物品被特巡厅查封。 那这两个类似的室内乐厅场景呢? “所以上周四晚上,4号厅排练发生的事情也很重要。“范宁说道。 “没错,真棒。”琼愉快地表扬范宁,“你现在带我过去,好不好呀?” 第四十章 回溯秘仪 “就是这里吗?”琼清甜的嗓音带着回声。 “没错。” 室内乐小厅内光线昏暗,门外偶有下课路过的学生脚步声。 范宁走上舞台,这边的布局和1号厅类似,一百来个听众席,上有一台四尺半的波埃修斯牌小三角钢琴,一些谱架和座椅被堆到了舞台的一侧。 四周高处有几盏煤气灯常亮,隔着彩绿色的玻璃透着微光,除此之外其他的灯,范宁也不清楚控制台在哪。 “你知道清洁工具储藏间在哪吗?”琼问道。 “问这个干嘛?”范宁语气有点疑惑。 不过他还是伸出手,“一般是在那个走廊通向的后台房间,我带你去看看。” 过了几分钟后,在琼的指挥下,范宁端着盆水搁到了听众席最前排的中间,他的肩上还披了条抹布。 “辛苦你啦。”琼示意范宁把抹布递给自己。 她弯腰,伸手,捧起一点水,洒到舞台的前沿地面,舞台上下的高度差约超过半米。 然后跨上舞台,蹲下用抹布开始仔细擦拭。 “你是来做保洁的吗?” “虽然音乐厅已经是很洁净之处,但等下作为祭坛还是需要再打扫一下。”蹲在舞台上的琼回头朝自己一笑。 “祭坛?你真的会什么秘仪吗?”范宁饶有兴趣地看向琼。 “神秘学里一个不算难的回溯启示秘仪,想学吗?我演示给你看哦。”琼的笑声温柔又得意。 到底是青铜还是王者啊,不会作死吧... 如果是之前,以自己谨慎的性子可能会劝告阻止,但他现在已经是有知者,有什么小打小闹的危险,自己应该能察觉并给予帮助。 “我来帮你擦吧。”他提出了作为一位绅士的建议,拿回抹布蹲下。 “把门先锁好。”琼说道。 “有人想进来怎么办?” “就是怕有人进来干扰仪式。” “好吧,那我暂时锁一下。” 随后,琼开始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出各种东西。 她将一个稍大的组合烛台放在自己的远端:“这象征我祈求的对象。” 将一个小的单个烛台放在自己跟前:“这象征我自己。” “祈求的对象?不会是什么奇怪的见证之主吧?”范宁内心还是有点担忧。 他觉得自己的神秘学知识太匮乏了,不知道该不该放任琼去祈求。 但她都活到这么大了,应该没事吧? “你祈求的这位神叫什么啊?”范宁换了好奇的语气问道。 “这位见证之主的神名叫‘冬风’。”琼说道。 “你知道见证之主这个词?”范宁惊讶了。 “部分神秘学书籍里对神灵的称呼嘛,因为祂们会见证我们仪式的落成,看来你也知道呀?”琼划燃火柴,先点燃对面组合烛台的4根蜡烛,再点燃象征自己的1根。 “我听安东老师说过。”范宁看着琼手中的动作,“对了,为什么象征见证之主的烛台有4根蜡烛?自己却是1根?” “这是不固定的,这次用4根,是因为4在神秘学灵数中,有‘计划、勘测、度量、归类、记录’等含义,对应见证之主‘冬风’在记忆和逝去之时方面的掌控。” “不过象征自己的蜡烛一般都是1根。1在神秘学灵数中是‘开端与首创、单一与孤立’之意,代表自己意识或意志的面向,1根蜡烛即是象征着‘真我’或‘我是’。” 你应该不至于是青铜,至少是黄金段位了...范宁听得目瞪狗呆。 “好啦,我要专心布置秘仪了,可能来不及说话哟,有不懂的地方之后再问我啦,一顿好吃的,教学半小时。”琼嘻嘻一笑。 范宁稍侧于琼的目光中站立,做稍长的眨眼,试图把周围的景象印于脑海,随即想象三道无始无终的光束交汇于胸口,化作珍珠般色泽的球状星体。 他眼眸中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在“烛”的灵感催动下,球体缓慢扩张,形成一个灵感的“场”,包裹住周边的事物,随即视野蒙上了一层暗金色,不同的事物显现出异质的各类光影。 在这种状态下,他开始观察琼的动作。 她在祭坛中放置了粗盐碟、清水碗、一大一小两张羊皮纸和羽毛笔、以及一枚用深色物料包裹的便士铜币。 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在大羊皮纸上画出了三条总体平滑,但末端卷曲的不规则弧线,作为见证之主“冬风”的见证符,铺于祭坛基底,另一张小羊皮纸则写上了自己名字。 “蓝宝石、绿玻陨石和粗盐的混合矿物。” 琼再从小瓶取出蓝绿相间的水晶颗粒,堆在三个点,最后洒上粗盐,围成一个封闭的三角形。 “嗯?” 在曲线合并的瞬间,范宁的灵知的确发现了祭坛内有极其微弱的异质色彩:粗盐碟是淡紫色的“钥”相,清水碗是暗银色的“荒”相,而那枚用深色物料包裹的硬币,则呈现一种灰白条纹的特殊光影,他不确定这是什么相位。 那盆水则被琼放在祭坛外侧,然后取出一面镜子沉于水底。 “赤杨、月桂叶、鹿舌草的干粉混合物。” 琼又取出一支用铜勺、铁丝和阻燃柄铆合而成的燃烧匙,将香粉移于烛火上方,燃尽成灰。 周围弥漫着草木香和类似范宁前世的中药混合的味道。 “这是乳香精油。”琼将滴管中的液体甩入远端烛台第一根蜡烛。 “嘶——” 雾气蒸腾,带着树脂气息的奇特香味飘出,让人的心神安逸又慵懒。 “我们拜清‘冬风’,午夜失落之神,凄美凋零之神。” 琼甜美的嗓音蹦出几组特殊的音节,节奏重心靠后,似呢喃和果决的交替,并带有较多的塞擦音和边音。 “这是什么语言?”范宁根本听不懂,但心里十分惊讶:“这不是古霍夫曼语,也不像利底亚王国那边的兰格语,或神圣雅努斯王国的雅努斯语。” 他还想了想曾经听过的,一些边境或偏远山区的尼勒鲁人或通古斯人的语言,都不像。 这是第3史的图伦加利亚语?...安东老师痴迷于研究古代音乐,对很多古代语言都有研究,范宁偶尔听说过这门语言的大致听感特征。 按照学界对“死语言”的定义,世界上最后一位以图伦加利亚语作为母语的人类,死亡于新历300多年,也就是说这门语言已经死亡600年了。 虽然现在的历史和语言学家们,对其文字释义的研究成果尚算丰富,但大量的读音已经失传,除了极少研究古籍的学者有所涉猎。 这小姑娘,不简单啊... “寒霜之主,慎思之主,迷雾之主。祂永世不言,世人所铭记之一切过往,亦将褪至纯白,索然无味,唯缄默之启示悬置于心。” “嘶——”第二滴精油被蒸发。 “凝视祂者将如沉船倾覆入海,铭记祂者将谕旨葬至严冬降临,今日拜请祂者次日不应服侍,祀奉于明日者永不祀奉为祂。” 琼飞速地念着用图伦加利亚语写成的祷文,并在四根蜡烛中都滴入乳香精油。 祭坛雾气蒸腾。 随后她拿起银钥匙,在燃烧匙内的草木灰烬上摩擦几次后取出。 再持着钥匙入锁处,朝身外侧伸出,围绕舞台的钢琴前半区域,和听众席前排,绕行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圈。 范宁的“灵知”隐约觉得,琼手中的钥匙所划轨迹区间,似乎受到了什么存在的关注。 “秘史千头万绪,不为人知,我仅祈求窥见所指之处,关于诺拉·卡尔的闪烁过往,以束缚和遮蔽为基石,灵感枯竭亦不觉沉重。” 回到祭坛,念完最后一句图伦加利亚语祷文后,她将那张写有自己姓名的羊皮纸,在象征自己的烛火上引燃,丢在粗盐碟中。 在纸张即将燃烧殆尽时,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封闭的粗盐三角形上抹出了一个缺口,对准了水盆的方向。 琼闭上眼睛,轻声呢喃道:“圣哉,圣哉,圣哉,见证之主。” 声音温柔得像轻轻安抚枕边之人进入梦乡。 莫名的一阵清冷之风刮过音乐厅。 在范宁的“观察”下,祭坛中三种本来微弱的、静态的相位光影,突然被扬升了起来,以暗银色的“荒”相为主,紫色的“钥”相被另一种相位切割成条纹作为点缀,彼此交错着流向那盆水。 这位妹子真有点东西啊...范宁这下真的惊叹了。 从他“看到”的场景来推测,这位神名“冬风”的见证之主,执掌的相位应该是“荒”,和灵隐戒律会的正神“渡鸦”一样。 他看了看琼,除了眼色似乎有点疲惫外,没有什么其他异样,放心了不少。 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抖动一般,水盆里的水平面开始震动! 琼走到水盆跟前,看向在水的震荡之下,那面沉底的镜子。 第四十一章 镜面与水波的启示 昏暗的灯光下,沉于水盆中的镜面,对事物的反射本就不甚清楚。 在水面的振荡中,各类景象的碎片不断排列组合,跳跃翻腾。 琼蹲在水盆边躬着腰,一只手攥着裙摆,一只手捂着自己罩衫的一字领口,脸蛋凑到水面附近仔细观察。 “看不出什么东西,这也太乱了吧。”站在旁边的范宁好奇地看着,“但这些景物反射的确确实实不是周围的景象……这可有点奇怪。” “咦?~~~~~~??”琼的嗓音清脆又懵逼,拖了好长好长。 “不可能啊,怎么回事呀?” “调查有误,这两位学长学姐没来过这里?” “还是被什么因素干扰了?” 琼自言自语了一顿,然后站起来看向范宁,语气好像有点疲惫,又有点尴尬,还有点委屈:“卡洛恩,我可能是哪里搞失误了,你要不要等我再试一次。” “你先等一等。”范宁蹲在了水盆旁边。 他想象着自己那三道光束交汇后扩张形成的球形灵感“场”,以更浓郁更粘稠的力度包裹住眼前的水和镜面。 三阶有知者的灵感全力催动,在飞速燃烧之下,范宁眼眸中的淡金流光变成了白炽色。 他觉得水面那些跳跃的景象碎片之上,有什么附着的斑点或图层淡化了、溶解了、剥落了。 波光粼粼的水面震荡中,镜子里的黑礼服男子弹着钢琴…… 镜头切换,钢琴旁边的多层台架上,站着唱歌的男男女女,他们穿着黑礼服或白礼裙,手上展开着乐谱…… 镜头切换,台下坐着一些听排练的人,大约只有二三十位,基本坐在前三排…… 镜头切换,排练结束,男女散开,部分走下舞台,亦有部分听众走上舞台,大家互相聊天…… 镜头切换,黑礼服男生和白礼服女生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彼此谈笑,期间还打过呵欠,撑过懒腰…… 镜头切换,陆陆续续有过三四人坐在钢琴前自娱自乐弹奏,由于着装比较同质化,不太确定是否包含之前排练的演奏者,另有几人在琴旁围观聊天,也有一些人离开了舞台…… 镜头切换,场景迅速变黑暗,似乎是音乐厅灯光熄灭。 随后出现了一张人脸。 莫名的一阵更清冷的风刮过。 “我去。”蹲在旁边的范宁,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来发现是自己的脸。 回头看向祭坛的蜡烛,已经全部熄灭。 范宁陷入了沉思。 琼马上开始收拾祭坛,清理物品,神色十分认真。 过了几分钟后,她问范宁:“你后来那么认真,是看到了什么吗?” 范宁简要地把几个场景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我一直都看不清楚,奇怪了。”琼侧着头,手指勾着发丝转圈,“卡洛恩,我之前这招一直挺灵的,真的。” 范宁搭上抹布,端起水盆:“你可能最近没睡好,琼。” “有可能吧,最近吃了太多零食,在很晚的时候。”琼扁了扁小嘴。 将所有物件归位后,两人走出音乐学院,天色已黑。 “你今天为什么去找我了呀?”琼仰起头看向范宁。 “你不是想去下周六麦克亚当侯爵夫人的音乐沙龙吗?所以我就准备去约你,排练一首曲子在沙龙上演出,希兰我也会叫上。” “好呀好呀,哪首曲子?你想让我给你吹长笛吗?”琼特别愉快地答应道。 “不是长笛。”范宁摇头,“我在写一首弦乐四重奏,你上次说你还兼修了小提琴,我想让你担任第二小提琴,希兰担任第一小提琴。” “哇,你写了一首完整的,多乐章的严肃室内乐作品?卡洛恩,你真的太有意思了,不愧是青年作曲家呀!”琼漆黑的眼眸放着光,“那中提琴和大提琴手呢?” “到时候你就认识了。”范宁说道,“明天下午下课后,你来和我们碰头,我先把谱子分给大家。” “好呀,去哪里呢。” “看看音乐学院的小室内乐厅哪个能用吧。” 琼用葱白般的手指抵着下巴,想了一下:“对啦,我们院明天应该预约了整天的4号厅,但正常情况不会排练到晚上,就去这里吧?” 范宁点点头:“如此最好,你的图伦加利亚语是跟谁学的?” “诶?你能听出来呀,我跟希兰学的呀,她和安东伯伯都懂这门语言。” 对了,安东老师对古语言有研究,希兰也是历史书的爱好者……范宁想起了这一点。 看来自己之后学习古语言,不必舍近求远啊,就是不知道希兰的水平处于什么位置。 带自己入门应该绰绰有余吧? 琼问道:“刚刚仪式看到的那几个场景,你有什么想法吗?” 范宁皱起眉头思考:“场景的某些性质,非得说相似,的确还是能找出相似的地方...” “首先环境都是在这样的室内乐厅,都是先聚集再陆续散场,而且当事人除了上过台,也在台下聆听过演奏...” “但是这些相似之处,都太一般化了...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细节,这都是一些在排练、演奏、教学活动中很容易出现的场景…” 琼点点头:“你有没有觉得,这次事件,在这些当事人里面,你自己反而是最特殊的一个。” 范宁说道:“当然了,我还活着。” 因为自己穿越过来了呗,不然现在还穿着实验服,在城乡结合部搬砖。 “不,还有,你是在当场遇到出事的,而他们都是回去后出事的,包括安东教授。” 范宁微微颔首:“好吧,这也算是一个特殊点。但我觉得需要再去自己当时经历的现场回溯一下,找找这两者有没有什么共同点,不然我光凭回忆不够直观。” 琼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范宁摇头:“去不了,1号室内乐厅是公共教学场地,我拿不到钥匙,我们也不能在教学时间去做这个仪式,对了,它有什么时限吗?” 琼解释道:“当然时间越近越清晰,一周之内的完整度和清晰度会较平缓地下滑,再往后急剧模糊,到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光影或形状。” “现在是四五天的样子。”范宁数了数,“我想想办法吧,看有没有在1号厅布置仪式的机会,今天先这样,谢谢你啦。” “不客气哟作曲家,期待你明天的大作。”琼愉快地向范宁道别。 …… 晚上,安东教授的小别墅,一楼会客厅。 “卡洛恩,我要听尼曼的《前奏曲集》。”希兰抱着一本厚书,靠在沙发上翻阅。 “今天没时间。”范宁坐在钢琴前,不过没有对着键盘。 他在一块悬于右手边的移动折叠式写字板上奋笔疾书。 时不时根据记忆的内容,转身在钢琴上做一些片段的尝试与确认。 两把小提琴的两行高音谱号、一行中提琴的中音谱号、一行大提琴的低音谱号,在四行一组的弦乐四重奏乐谱印刷纸上,一个个音符跃现于范宁笔尖。 晚上接回希兰后,范宁同她说了排练的事情,她欣然地把最近的晚课全给请假了。 在管理制度颇为严格的初等文法学校,也只有她这种学霸级的人,才能做得这么顺利。 “我回房间了,晚安。”看了一个多小时书后,希兰起身上楼。 “和昨晚一样,有异常叫我,我今晚在客厅。”范宁停下了手中的笔。 “我察觉不了怎么办。” “放心睡觉,我可以。” 虽然和昨天相比,两人的空间位置离得更远。 但范宁有充足的信心察觉风吹草动,他现在的灵感直觉异常敏锐,如果相位有异常波动,自己就算在睡梦中也绝对会惊醒。 揉了揉自己的脸和额头,范宁继续写作弦乐四重奏,直至半夜很晚。 完成了前两个乐章后,他直接在沙发上躺了几小时。 翌日,全天有课。 护送完希兰后,范宁去往圣莱尼亚音乐学院。 尽管昨天写作到深夜,他仍然觉得精神状态十分的好。 穿着正装提着公文包,提早二十分钟来到阶梯大教室。 今天是大四全院的公共课程,上午为《音乐美学发展史》、下午为《音乐教学法导论》。 “今天人挺多啊,大家都来挺早啊...” 明亮的光线,柔和的香薰,光洁的木制地板,宽敞的长条黑漆桌。 部分人已落座,部分人抱成几团站着聊天。 “今天气氛有点不寻常啊,不是,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 往里走了几步后,范宁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第四十二章 场面一度混乱 阶梯教室内,男男女女的目光都落在走进的范宁身上。 有一部分是好奇、惊讶,或想上去与自己搭话。 而另一部分以男生为多的目光,好像更复杂了,有敬佩、羡慕、嫉妒,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敌意? “他就是卡洛恩·范·宁?” “他也没什么很特殊的地方啊?怎么会...” “罗伊小姐找错人了吧?” 这些声音范宁听得不是很清楚。 他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到走路的双腿都开始发软。 我怎么了?? 还有那边怎么围着这么多人.. 阶梯教室偏中间排的略高处,众人让开了位置,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年纪应该约和自己相仿,乌黑色的长发高高盘起,身穿修身的浅色褶边裙和白色罩衫,外套是纱质的鲜红色宫廷披风,领口周围的柔嫩肌肤覆着蕾丝边饰。 “嗒...嗒...”高跟鞋上的钻石光泽映衬着白皙的足背,上方几缕银色流苏遮挡脚踝,随着她一步步地走下台阶微微摆动。 随着范宁抬头的目光注视,她清澈的蓝色眼眸浮现出了友善且亲近的笑意,端庄的外表终于被一丝丝少女的俏皮所调和,但言行间仍不失贵族小姐的优雅。 “范宁先生,罗伊向您问好。”她走到范宁跟前,盈盈行礼。 教室里,几大堆围观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罗伊眼眸中的笑意,行礼的曼妙身姿,就像一汪澄澈又冷冽的深水,淹得倾慕者几乎喘不过气来。 “真的是找他的?” “就因为他上周六创作了那首《幻想即兴曲》?”有人难以置信地摊手。 “不可能,以罗伊小姐的才貌和地位,外面追求她的知名艺术家也在排队呢。”有人予以激烈反驳。 “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肯定是要找他说什么正常的事情。”有人理性分析。 “我也想和罗伊小姐聊点什么正常的事情。”有人陷入幻想。 “我头一次见她跑到其他年级的教室找人。”有人语气很酸。 “我从没见过罗伊小姐这么礼貌地主动向男生问好。”有人语气更酸。 “你的意思是罗伊小姐不懂礼貌?”有人擅长挑刺。 “不是,不是,我那句的重点是‘主动’。”前一人忙不迭解释。 …… 看着少女高挑的个子,精致的容颜,甜美的笑容,哪怕是前世在学校感情生活相对丰富的范宁,也承认自己感觉到了惊艳,他很难不失神了那么略微几秒。 “您好。”随即范宁尝试确认,“是上次的那位罗伊吧?” 不是范宁脸盲,主要是以前他真没太注意过罗伊,梦境中的女孩子面容也模糊不清,加之周围的窃窃私语他又听不清楚。 不过根据眼前女生的气质,以及上次的约定内容,他大概有六七成把握,所以开口尝试确认。 哪知道他这句话让周围窃窃私语的男生一下炸开锅了。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语气和罗伊小姐说话的。” “好家伙,他认不出来罗伊小姐?” “我每句话深思熟虑,最后还是一无所有,这他凭什么不凉透?” 罗伊伸出白皙如凝脂的双手,将一枚镀金的硬质宽大信封递给了范宁,上面封着火漆,盖着拥有复杂图形的纹章,缠着一圈鲜红的丝绒装饰物。 “范宁先生,这是给您的。” “谢谢。” 范宁伸手接过后,觉得周围的人,突然有了一种隐隐约约要冲上来跟自己干架的趋势。 “信?罗伊小姐给一个男生送了信?” “我特么,我特么绝对看错了,肯定是我昨晚喝的酒还没醒。”有人崩溃捂脸。 范宁觉得环绕于众人的灵感共鸣强度,已经可以抗衡自己一个三阶有知者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位罗伊·麦克亚当小姐在学校的魅力和知名度究竟有多大。 “罗伊小姐,您不用这么着急啊。”范宁的语气有点哭笑不得。 这,大家上次已经约好了下课碰头啊…… 今天整得这一出,你是不是要负全责啊…… “是我听错了?他要罗伊小姐别着急?”有人已经冲上去一个箭步,又被身边人给拉了回去。 “技巧!这可能是一种技巧!”有个男生此刻恍然大悟,“难怪卡洛恩·范·宁可以得到罗伊小姐的垂青,我懂了,我等下要拜他为师。” “这里面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有个男生变成了卡带复读机。 看到这一幕的范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自己脑袋。 是什么?是你们所有人都喜欢的东西可以了吧!... 所以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罗伊撇了撇嘴,俏脸浮现出一丝愠色,只是这样使她的气质反而更动人心魄。 但随着她稍朝两侧的扫视,周边人一下安静了不少。 看来只有魔法可以打败魔法...范宁心中继续腹诽。 “范宁先生。”罗伊的嗓音仍旧优雅又甜美,“因为之前的委托并非交易的性质,为了表示罗伊的诚意,必须提前支付您报酬。信封内还有以我自己的名义向您做出的邀请,虽然赫胥黎叔叔也已经邀请了您...” 她眨了眨眼:“但一位青年才俊、一位作曲家、一位有知者,同时收到很多人的沙龙邀请是应该的...” 说到有知者那个单词时,她压低了声调,眨了眨眼。 “我要去自己年级那边上课了。”最后她向范宁道别,“今天事情有点多,晚上可能会晚二十分钟,这也是需要来跟您提前报备的原因。” “我就不送你了。”范宁持续性揉着自己的脑袋。 罗伊再次行礼,倩影在教室门口消失。 “那个,卡洛恩同学,上次你说好的曲谱...”一位白裙女生看到两人对话已经结束,上前轻轻地开口。 她的声音有一丝羞怯,好像是周六自己从台上下来后,和自己说话的第一个女生。 范宁刚刚挤出笑容准备回复,几个不同方向的男生女生上前一步,把自己围了起来。 “范宁同学,我当时是第三位,你说好了整理出来分享给我的。” “卡洛恩,我也要一份《幻想即兴曲》可以吗。” “啊——你干什么?”一位小个子女生的惊呼。 这几位上前索要曲谱的同学,被后面更多围上来的男生挤走了。 他们的声音可吵闹得多: “卡洛恩,你肯定是用了什么欺骗的手段,不然罗伊小姐怎么可能会跟你约会?” “卡洛恩,放弃吧,你的平民身份配不上他。” “卡洛恩,快告诉我你的信里面只是工作公文,不是罗伊小姐给你的情书。” “范宁,罗伊小姐都来找你了,你凭什么不送她出门?你还是个绅士吗?” “范宁,你敢不敢跟我去外面决斗?” 在上课前的十分钟,教室里面乱成了一大锅粥。 “大哥,现在已经912年了...”听到有人连决斗这个词都喊出来了,范宁觉得这事情越来越离大谱了。 要不是信封里实打实装着500磅纸钞,他简直想把它扔人堆里去。 “这场面我真没见过啊......” 第四十三章 第二轮测试的消息 正当范宁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那帮男生的吵闹声差点掀翻教室时—— “砰!” 前排角落传来一声沉闷的捶打桌面的声音。 “吵死了,你们有完没完?” 一道清冷的男子声音传入众人耳朵。 说话之人穿着笔挺黑礼服,高高瘦瘦,面容冷峻,正是年级一组的组长,钢琴系的默里奇。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上仍拿着钢笔,指尖还带着墨水的痕迹。 “这就是你们作为一名帝国公学学生的绅士风度?”默里奇的灰色眼眸带着寒光,缓缓地扫视着众人,在其中闹得最凶的几个人身上停留得更长。 范宁心中终于暗松口气,这位组长此番应该能替自己解围了。 “就是啊,你们无不无聊?” “你又不要谱子,挤在前面捣什么乱?” “就是,你喜欢罗伊小姐你自己上啊,你上他干什么。”有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生,由于过于生气,表述已经出现了混乱。 妹子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范宁听到这句话差点吓得一个哆嗦。 但总之,最开始找范宁搭话的几个学生也开口表达了不满,后面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范宁引起了众怒,然后这些人又引起了更多人们的众怒…… 最后他们终于散到了各个方向落座。 只是那四面八方的眼神……如果能杀人,范宁觉得自己早已经没了。 “见鬼,二组三组的卢和塞西尔这两个家伙,一个请假,一个没选这门课。”默里奇嘟囔一声后坐下,继续把自己埋在厚厚的书籍和纸张里进行创作。 长舒一口气,范宁低头拉开了自己的公文包:“不好意思各位,那首《幻想即兴曲》我可能没有印刷够,这里只有十份。” “我最先的。” “我之前是第二个。” “我也是最前面那几个。” 每份曲谱九面五页,范宁都已用铁丝装订机整理好。 “谢谢,卡洛恩。” “谢谢。” 范宁一份份地递到了众人伸出的手中。 “额,实在不好意思,好像实际是九份,最后那个是我的手稿。”范宁看着眼前可怜兮兮伸着手的黄裙女生。 “可不可以给我嘛。”她的眼中放着光。 “不行哦。”范宁礼貌地拒绝。 昨天写完《幻想即兴曲》又写弦乐四重奏,手都快写断了好不好! 感觉众人盯着自己手稿的眼神更为热切,他忙不迭把手稿塞回公文包。 “各位,你们课后借旁边的同学复印一下吧,楼下就是普肖尔出版社在我们学校的印刷服务点。” 范宁扔下最后一句话后,开始寻找落座的座位。 他在后排角落里看见一个穿着马甲的家伙趴在桌上,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睡得正香。 “加尔文,大清早的你就在这补觉呢。” 范宁认出了之前的室友的卷毛发型,打完招呼后坐在旁边。 加尔文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了没有光泽的脸和重重的黑眼圈。 “天啊,大哥,你要注意身体啊。”范宁惊讶说道。 您这周薪3.5磅的兼职,劳动强度也太大了吧?…… 范宁催动灵感,想象着三道光束汇聚的球体从胸口扩张开来。 他“看到”加尔文的以太体还算正常,但情绪体和星灵体的边界似乎有点模糊,此外“烛”的相位不是金黄而接近土黄,剪影还有类似于“池”相的桃红色。 这算是有哪里异常吗? “你最近在干什么呢?晚上不睡觉的吗?” 加尔文打了一个长达十秒的呵欠:“主要是作曲太折腾人了,卡洛恩,你们这些人能写出那么好听的作品,还整天精神这么好,真的是怪物啊。” 难道是无知者作曲作到灵感枯竭后的缘故?……范宁自己也不能确定。 范宁又问道:“那天你们的作曲测试,不是第二天就交了吗?怎么还在作曲啊你?” “因为我后来的第一轮成绩很好啊!182个人里面,我排第10呢!”提到这件事,加尔文终于稍稍有了精神。 “所以我开始迎接小型作品选拔的第二轮测试了,这回我们要写一首奏鸣曲,不过只用一个乐章。” “看来留校任职的机会对你确实起到了激励作用。”范宁笑道。 但他心里却还是有一点诧异,加尔文这家伙以前的作曲水平真的很一般,他如果争取到的是在毕业音乐会上吹圆号的机会,还符合范宁心中的预期一点。 “嘿,别说,今年走大运的还不只我一个,有两个平时作曲连八个小节都憋不出来的家伙,竟然排名比我还要靠前,真是见了鬼了。”加尔文撇了撇嘴。 范宁这下看不懂了:“看来每个人都有灵感爆发的时候?” 加尔文打了个呵欠:“不说这个……听小道消息,你们大型作品选拔的第二轮测试是室内乐写作,下次组会应该就会正式公布了。” “那和去年一样嘛。” 自己的弦乐四重奏,本身也是为马上到来的此轮测试准备的。 “不过听说,今年在测试形式上还是有了些许变化。” “哦?” “你应该记得吧,前几年第二轮的参赛作品,都是在学校即将到来的新年音乐会上演奏。” “是,每年这时都是年底嘛,然后接受全校师生们的投票。”范宁回忆了一下。 “但今年我听说,会把你们第二轮的参赛作品,放到乌夫兰赛尔城市音乐厅进行专场演奏!然后在新作陈列馆里接受整个艺术界的票选!” 嗯?这的确是个很大的挑战啊...范宁心中思索。 他此刻才得到这个消息,晚于塞西尔组长。 在城市音乐厅的话,面临的审视可不光来自乌夫兰赛尔的音乐界,而是全国,甚至国外。 比起以前在学校的范围,扩大的程度是指数级别的。 那些当代的成熟艺术家们,那些主流文化评论媒体,面对稚嫩的学生作品,有人会报以鼓励,但更多的可是毫不留情的挑刺和批评。 而且还有一点:在学校,同学们一人拥有一票的权利,运作的因素虽存在,但不大。 而城市音乐厅的新作陈列馆有它自成一套的票选机制。 听众的爵位高低、消费记录、在艺术界的影响力...这都是影响听众投票权重的因素。 以帝国乐迷们的眼光,天才的音乐作品很难被埋没,但这并不妨碍该体系拥有复杂的运作逻辑。 自己的确迫切需要,利用社会影响力较大的演奏者和欣赏者,帮自己的参赛作品打开局面。 “卡洛恩,你加油。”加尔文又打了个哈欠,“上次的那首《幻想即兴曲》,让你在我们音乐学系人气爆棚了,其他系也有了少量看好你的同学,我们一定会帮你去投票的。” 说完他把脸埋进胳膊里,继续呼呼大睡。 范宁的手在座位下拆开精致的信封。 一张以罗伊小姐名义发出的沙龙邀请函,上面不仅写有基本信息,还附上了罗伊小姐的家庭地址、私人电话、各类事务的管家联系名单,以及,接送范宁的汽车出发时间地点。 这张邀请函足以在圣莱尼亚大学引发某些群体性事件。 当然范宁的主要注意力没有放在它身上。 接下来是崭新的50金磅面额纸钞,整整10张,足以买下自己现住的公寓。 乌夫兰塞尔官方并不发行纸币,主流的几家大银行各自发行自己的纸钞,它们的版面上除了印有路易斯国王的头像,还有精心设计的银行标识和不同的面值。 从逻辑上说,如果银行倒闭,发行的钞票就变成了废纸,但在这个工业蓬勃发展,繁荣触手可及的时代,人们对帝国经济有着充足的信心。 它们是帝国银行目前发行的最大面额。 范宁嗅着油墨的特殊清香,感受着细腻厚实的手感,只觉得它们令人极度舒适。 ------ Ps一下主角“初识之光”能力的问题,这不是我随机编的,它和音乐及主角传承有关系,只是现在才露出局限的冰山一角,主角后来才慢慢接近其本质。嗯,大家也可以开开脑洞,猜猜它哪里和音乐有关系。提示:主要是作曲和指挥领域 好了,我又多水了一百字逃 第四十四章 排练小组碰头 在授课老师进来后,大阶梯教室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范宁看着讲台上奋笔疾书的另一位代课教授,听了大约二十来分钟,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门《音乐美学发展史》,本来是安东老师的选修课。 虽然他们两者授课水平并无高低之分... 但自己获得一笔巨款后的舒适心情,逐渐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很不是滋味地苦笑,然后从公文包拿出今天发行的几家周报进行。 自己订阅的,都是艺术领域主流报纸,但今日的头条都被来自帝都的重大新闻所占领: “帝都圣塔兰堡的第一条地铁已于今日正式投入运营。” 当局认为它能从根本上“疏解帝都不堪重负的拥堵交通”,但不少专家学者对其可能出现的塌方、火灾、窒息等风险隐患表示严重担忧。 媒体重提起三年前的“凯鲁比尼号”重大铁路事故,表示当局应优先着手降低帝国铁路运输业居高不下的事故率,而不是试图“另辟蹊径”修什么地铁。 除了地铁的头条,帝国三家主流文化媒体,都或详或简地报道了安东·科纳尔教授的葬礼,并从作曲家身份的角度评价了他的整个艺术生涯: 《提欧莱恩文化周报》称他为“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作曲家”,只用了较小版面客观报道了科纳尔教授的葬礼情况。 《乌夫兰赛尔艺术评论》称他为“当代作曲家”,但尖锐地指出,从他的中后期作品来看,他沉湎于古代音乐的研究是昏聩的选择,“断送了自己在前期艺术生涯中获得的荣誉”。 《霍夫曼留声机》称他为“当代著名作曲家”,认为他的中后期作品“素材是古旧的,内核是革新的”。该报尤其指出,科纳尔第三、第四交响曲突破了这个时代的和声、配器和曲式结构的局限,是一支“投向未来的长矛”,但其真正艺术价值“有待后世定论”。 “《霍夫曼留声机》勉强算是做出了最负责任的评价。”范宁神色平静地折好报纸,“不过这些媒体的乐评人,知识水平都还需要继续提高。” “安东老师的第三、第四交响曲就算放到前世,也绝对是浪漫主义音乐的巅峰,艺术史上的封神之作。” 范宁趴在桌上,继续书写弦乐四重奏后一半的两个乐章。 上午飞快过去,中午让加尔文帮自己带了午餐,这一写就直接写到下午五点。 他在楼下的普肖尔出版社印刷服务点,复印了5份。 四个乐章,正反40面20页,这一下足足复印了100张。 虽然这个印刷坊对在校学生是1.5个便士/张的优惠价,范宁一下也花掉了超过12先令。 “这以后可是常态啊,我觉得还是多去蹭指引学派的印刷机比较好。” 饶是范宁刚收到500磅的巨款,对这个开销也有点心疼。 半个小时的往返,范宁接回放学的希兰,两人前往4号小型室内乐厅。 还在楼梯间时,两人就听到了来自那个方向隐约的争吵声。 “好像其中有琼的声音?”范宁提着希兰的棕色小提琴盒,快步登上台阶。 两人看到穿着茶色长裙,搭着小绿披肩,一手提挎包,一手提白色小提琴盒的琼,正在和对面一行人争辩。 “你们还讲不讲道理的啦?……” 琼的语气颇为生气,但是那依旧活泼又软软的嗓音,让她在争吵中也显得特别可爱。 但范宁觉得比较可怜的一幕是,对面六个人好像比她都高…… “琼,怎么回事?”希兰皱眉问道。 “卡洛恩,你们院的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呀。”琼转头过来,神色带着委屈。 听了几分钟,范宁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按照昨天从她那得知的,今天4号厅被文史学院预定了全天,只不过排练实际上刚已结束,一大票人都离场了。 所以文史院的人就把钥匙转交给了琼,让她用晚上场。 哪知这群人也要排练一首管乐合奏作品,他们认为既然文史学院预约的排练已经结束,场地应该优先给自己音院的人使用。 的确也是接近年底,学校各类演出都多,平时还算丰富的场地资源,这时也很紧俏。 双方就吵了起来。 范宁思索一番,觉得这事情,琼还是更占理,但非要上纲上线,扯也扯不清楚。 他也不是那种特别喜欢和别人争论的人。 看了一眼琼和希兰,正准备说“要不我们就去个大点的琴房吧”,对面有位穿浅色马甲,系灰色领带,持着一把圆号的男生却上前开口: “原来搞了半天,是卡洛恩你准备带队在这玩票啊?”他的语气颇为揶揄,“想在这些大一学妹面前显摆,你去找个琴房不就得了?” 一组二组的演奏专业,大多仍是看不起音乐学专业的人,这圆号手显然是大多数之一。 范宁之前的《幻想即兴曲》,虽然吸引了一些人气,但带给另外一部分人的则是嫉妒和不屑:侥幸写了首小曲,有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几人也哄笑起来: “对啊,卡洛恩,琴房空间还不得更私密一些?” “哈哈哈,你用这室内乐厅就是浪费。” “两位学妹,要不你们加入我们排练吧,带你体会什么叫专业的演奏,他们音乐学那帮家伙就是忽悠人的。” 哎...无知者啊...有时真的很难沟通。 范宁终于难得地发了一次脾气。 圆号手看到范宁眼眸中的淡金色流光,眼前景物突然似水波扭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晕眩感和灼热感在脑部血管里流淌。 星灵体受到的冲击让他脚步一个踉跄,周围也看着范宁眼睛的几人,虽没被范宁直视,但同样受到了较轻程度的影响。 几人露出了惊惧又茫然的神色。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但浑厚的男子声音。 范宁眼眸里的流光一闪即逝,几人的异样感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像产生了短暂幻觉一样。 “组,组长,这群人要占我们组排练的位置。” “对啊,我们二组正在加班加点排练一首新年音乐会的曲目。” 看清楚对面来人是卢·亚岱尔后,几人仿佛看到了救星。 “组长您也要去哪排练吗?您这次不是担任定音鼓手了?” 另一持着双簧管的黄裙女生,发现一袭黑色正装的卢,手里提的是琴盒,于是用讨好般的轻柔口气打着招呼。 “蠢货!没看到我们是一起的吗?”卢的愤怒终于按耐不住了。 第四十五章 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 室内乐厅门口五人,被卢的那声“蠢货”给骂得身形一凛。 卢的外形壮实高大,在之前梦境里对范宁也颇为客气,但这并不代表这位组长是个粗线条,也不代表他脾气很好。 相反,他生于帝国铁路大亨家族,养尊处优、见多识广,心思极为细腻。 也清楚在什么场合需要自我情绪管理,而什么场合需要用情绪管理他人。 他现在的脸色极为难看,帝国现在新兴的几方大企业主家族,明争暗斗十分激烈,这次好不容易,搭上了一位至少是高位阶有知者的关系..... 就算短期内不会有涉及神秘领域的合作,光凭范宁以后的音乐才能,就足以值得家族交好。 艺术家+有知者的组合,没有人会怀疑他未来的灵感有多强大! 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就闹出这种毫无含义的乌龙事件!而且这几个造成冲突的人全是自己二组的! 他的余光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范宁。 “倒是没什么愤怒的表情,但也谈不上脸色愉悦...有知者性格各异,很难看出什么...他怎么提了个小提琴盒?似乎是帮旁边那个小姑娘提的...这两位女生我都有点眼熟,对了,好像是当时坐在葬礼第一排的两位,应该是安东教授的女儿和她的朋友?范宁先生指定了这两位来担任他作品的小提琴手,关系非同寻常...” 卢的诸多思绪闪过,也在思考如何处理这初次和范宁见面的尴尬情况。 “组长,你们里面请,真的抱歉,我们事先不知道是您要排练作品。” 为首的圆号手如梦初醒,诚惶诚恐。 “不是我的作品,是范宁先生的。”卢冷冷地说道。 范宁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亚岱尔组长,我们能有机会使用教学场地的室内乐厅吗?” 1、2、3号小型室内乐厅是教学场地,4、5、6是开放场地。 看到范宁向自己问询,卢明显松了一口气: “当然可以,范宁先生,您想去哪间?还有,您真的叫我卢就行了。” “1号。”范宁点了点头:“4号就让给他们吧。” “看来您对音响效果的要求有属于自己的见解,稍等片刻,我去趟楼下值班室。” 那几人嘴巴张得老大,他们没想到组长会对范宁如此客气,而且亲自参加范宁新作品的排练。 新作排练就是个金字塔,塔顶的知名作曲家,演奏者们求着争取排练机会,特别是他们新作的首演。 而普普通通的作曲者,则是反过来求着人家排练自己的作品,为了听到真实的写作效果,也是为了推广自己。 说好话求别人排练,别人还不一定愿意——严肃音乐的大师之作浩如烟海,凭什么花费那么多时间,练习你写出来的那些音符?艺术大师的作品经常会被演奏,你灌的那些水,以后基本就无人问津了。 范宁的形象在二组这几人心中,一下变得神秘高大了起来。 卢请范宁稍等后,走向另一侧的楼梯间。 同那几人侧身而过时,眼神狠狠地扫在他们脸上。 几人当即会意,忙不迭向范宁和琼道谢,然后进入4号厅,也不好意思拉上门。 “卡洛恩,这个卢是你的年级组长?他怎么对你这么客气呀?”琼看到这一幕也十分惊奇。 “他是二组组长,我在三组。”范宁随意解释道,“我们平日关系不错。” 希兰说道:“我见过他,他好像是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定音鼓手。” “是的,他还兼修中提琴。”范宁说道,“等下我会介绍大家互相认识的。” ...... 1号室内乐小厅,大门虚掩,灯火通明。 舞台的三角钢琴被工作人员略移到侧面,而中央则是四把椅子和谱架。 希兰、琼、卢三人拿出提琴,在琴弓上擦拭着松香,范宁则在微调乐手椅子的相对位置。 “抱歉,各位,今天因事稍晚。”门口传来优雅又饱含歉意的甜美女声,“大家竟然申请到了1号厅,我挺喜欢这里。” 罗伊款步走入,她身穿修身的紫红色毛呢质地连衣裙,下方是精心裁剪的拖尾形裙摆,一根丝绸束腰带让她高挑的身材更显气质。 两位装容得体的女性随侍,持着大提琴盒走到舞台中央,打开并搁好琴身,随即向众人行礼后离开,带上了音乐厅的门。 卢向紫裙少女问好:“罗伊小姐,您的装束永远引领着提欧莱恩帝国的时尚潮流。” 范宁对罗伊报以微笑。 这位是……下个课的功夫,又换了套衣服啊? 随后引导4人互相介绍认识,然后向大家分发乐谱。 “目前只写出了总谱,所以大家得在四行中找到自己那行,翻谱的频率可能会高一点,请见谅。” “《d小调弦乐四重奏》...题献保罗·麦克亚当侯爵。”罗伊轻念出声,“副标题为——《死神与少女》?” “很有感觉的名字,神秘且迷人,又带着某种危险性。”卢称赞道。 “对弦乐很友好的调性,我喜欢。”琼嘻嘻一笑。 希兰一会看谱,一会看范宁。 “没错,我也会用它参加作品选拔大赛的第二轮测试。”范宁笑着回应大家。 这首曲子由前世的浪漫主义作曲大师舒伯特所写,作为他的第十四号弦乐四重奏,作品编号为D.810。 范宁本想略微更名,但发现不同世界的人们都有“死神”的民俗词汇,含义也基本相同,于是保持了原汁原味。 这是舒伯特的一部极富戏剧性的室内乐杰作,具有独特的神秘气氛和哲学性,首尾乐章贯穿着对生命的渴望,中间核心的第二乐章似凄凉而痛苦的哭泣,结局矛盾的冲突解决,又以死神的胜利而告终。 凭记忆写出一部不是钢琴独奏的作品,对范宁是个非常大的挑战,他虽然听感十分熟悉,但并不会演奏其他乐器。 得益于两世音乐素养,和有知者的灵感强度,他对于潜意识的回忆和提取远超常人。 时长超半小时的作品,采用听感回忆加和声推理的方式,清晰地呈现四个声部的运动关系,音符的准确率应该超过99%,剩余的1%主要为一些复杂段落次要声部的出入。 他前世看过一些有音乐元素的穿越,里面的主角动不动就回忆并写出了一部交响曲,那庞大的曲式,二三十个独立运动的声部,一二十种配器都完美重现。 轮到自己穿越,他发现目前以自己三阶有知者的灵感,回忆一部弦乐四重奏就已尽全力。 可能是自己的音乐素养和灵感还不够高,这一点或需在非凡领域进一步晋升才能有所改善。 “范宁先生,您要不要先给我们一些提示讲解。”卢说道。 “嗯...我想想。”卢的话提醒了范宁。 “室内乐常规默认不用指挥,不过现在各位初次视奏,我单纯来引导一下节拍,速度的话,大约比谱面慢两三成,我们先试着往下走,大家暂时忽略谱上的表情术语,不要有太多个性化的处理,翻谱时休止一个小节,有错音不要回头,继续跟上。” 范宁简洁又全面地向四人提出要求。 然后走到钢琴前面,按下中央C键左侧的sol音。 四把提琴的空弦声在音乐厅响起,大家开始校对音准。 范宁登上指挥台,拿起插槽里陈旧的公共指挥棒。 他朗声开口:“诸位,准备得如何?” “我没问题。”第一小提琴希兰持着弓,眼眸注视着台上少年的手,声音柔弱却自信。 “卡洛恩,我我我我有点紧张。”第二小提琴琼的声音又软又抖。 “没问题。”中提琴卢也认真看着范宁的手势。 “可以开始。”大提琴罗伊的笑容很甜,声音也很自信。 范宁微微一笑,给出鼓励的眼神。 随后抬臂提棒,扬起预备拍的手势后,用力挥下! 第四十六章 一丝旖念 随着范宁指挥棒下落,舞台上四人同时拉动弓弦。 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响起! 极富动力感的节奏,以撕扯般的形式拉开乐曲帷幕,强有力的弦乐齐奏,呈示出第一乐章序奏的三连音动机。 范宁手中的指挥棒刻意压低了速度。 四人的视奏向前推进,虽然有些磕绊,但乐曲效果已经听得出来了。 这主要得益于,高音声部的第一小提琴希兰,和低音声部的大提琴罗伊。 这两人的演奏水平非常过硬,撑起了旋律和低音的音响框架。 而中间声部的琼和卢,由于是兼修小提琴和中提琴,视奏起来略有掉队,不过两人经验也算丰富,每次都会不着痕迹地迅速跟上。 以范宁的眼光去看,这两人第一次拿到乐谱,就能拉出这种效果,哪怕是兼修,表现也已经超过前世很多音乐专业的学生。 他看着四人弓弦飞舞,耳朵持续捕捉着各种音乐细节。 “希兰的小提琴,罗伊的大提琴,这两人技术无可挑剔,比我现在的钢琴水平要高得多。” “嗯...琼的小提琴拉双音时,音准有点瑕疵,以后听听她主修的长笛...” “卢的中提琴运弓有点乱,但是节奏是最准的一个,不愧是交响乐团的打击乐首席。” 约四十分钟后,四个乐章完整走了一遍。 范宁再次体会到了那种灵体共鸣的感觉。 这验证了他的另一个猜想,“重现”音乐的定义:既包括自己演奏,又包括谱写出来后由他人演奏。 他示意大家停下:“感觉如何,各位?” 卢毫不犹豫地说道:“范宁先生,您真的是一位天才作曲家。我太喜欢第一乐章了,您的主题段所采用的对位技巧简直炉火纯青,我没法拆出来究竟是哪条旋律好听。死神步步紧逼的戏剧性形象,完全是四把提琴的复调旋律巧妙组合所构成的,作曲系的那帮家伙,绝不可能构造出像您这种风格的主题。” 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您在末乐章赋予的少女抗争失败的结局,我也觉得很酷,我这个人不喜欢大圆满,那一点都不现实。” 罗伊试探性地开口:“范宁先生,我想向您求证一下。” “嗯?” “您这首《死神与少女》,核心乐章的位置安排很不同寻常,我猜是第二乐章对吧?” 范宁有些讶异地说道:“罗伊小姐听出了什么?” “阴郁怅惘的主题乐思、凄婉动人的五段变奏、处于最美好年华的少女、馥郁芬芳一饮而尽的美酒、苍白寂寥的沉郁幻象、覆盖着漆黑坟墓的灰雪…范宁先生,你让我整个人完全被代入进去了。” 罗伊精致无瑕的容颜,此刻看着指挥台上的范宁怔怔出神,显然忘记了平时的礼节。 范宁从她绝美的蓝色眼眸里,看到了很复杂的情绪。 有亲手演绎完这段乐曲后的喜爱、有惹人怜爱的忧郁伤感、有被自己弄得情绪失控的微微嗔怪... 还有对自己这位谱曲者的好奇心和探知欲,甚至是难以察觉的...一丝倾慕? 两人眼神交织了几秒。 “罗伊小姐真的很好看啊...” “任凭谁,被罗伊小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很难不会心动吧?” “她是对我有好感吗?” 诸般旖念从范宁心中闪过,却马上换成了对异世界的过客感,和对神秘侧的茫然情绪。 站于指挥台上的范宁转眼,避开了罗伊的目光。 “……艺术有时的确让人感性,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见过的漂亮女孩子还少么。” “……多想想音乐本身吧,在异世界重现这部哲思浓郁的作品后,我有了一些奇怪的感受,‘人的生命最终凋亡,唯艺术生命可以向死而生?’,似乎并不只是感悟的层面,而是,灵?” 室内乐厅处于片刻的安静状态。 “罗伊小姐对音乐的感知力的确过人。”随后范宁低笑着开口,认可了紫裙少女的解读。 他望向还未发言的另外两人:“希兰,琼,你们呢?不一定要说作曲,也可谈谈演奏本身的问题。” “卡洛恩,我感觉很好。”希兰稚嫩的声音柔柔传来,“这首曲子对我来说技术上不算很难,下一遍开始,我就可以处理音乐表情术语了。还有,我和罗伊姐姐一样,最喜欢第二乐章。” 琼那软软糯糯的嗓音有点不好意思:“那个那个,我有点拖大家后腿啦,不过等我回去狂练几天就好啦,卡洛恩你放心,我一定把它拉好,我好喜欢它好喜欢它的~” 最后对指挥台上的少年愉快地笑了一下。 范宁微微颔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后“啪”地合上,朝音乐厅外走去。 “大家辛苦了,先休息一下,我给大家订了一些好吃的。” “哇!”一听到有吃的,琼的漆黑眼眸亮晶晶地闪动着。 过了一会后,范宁提着袋子进来。 “一些点心,大家来听众席吃吧。”范宁落座前排,取出里面的五份小餐盒。 每个餐盒上,印有一只丑萌丑萌的啄木鸟卡通图案。 “来了来了。”琼急急忙忙地放稳小提琴,迈着小碎步跑下来。 “范宁先生,罗伊发现,您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平易近人得多,心态年轻得多。”罗伊掩嘴轻笑,款步走下舞台。 范宁看着这位恢复了端庄和优雅的大金主,语气有些无奈:“罗伊小姐,我们年纪应该相仿吧,怎么,你之前是觉得和我有什么代沟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之前主要是因为您……哎呀,真香,真漂亮!” 罗伊边解释边拆餐盒,突然发出了由衷的惊叹声。 “哈哈,我似乎也有点饿了?”卢爽朗浑厚的笑声传来。 红丝绒蛋糕切块、草莓千层可丽饼切块、柠香杏仁蛋糕切块、白巧克力冻芝士蛋挞、糖渍水果冰沙迷你杯、可可岩石饼干、椰丝甜梨布丁、樱桃碎红酒泡芙…… 每份餐盒都放着不同的八种超小份糕点,色香味及其诱人。 同时,拆包装的这两人,也都注意到了餐盒上的图案。 “啄木鸟?这是来自指引学派的人给范宁先生送来的糕点?看来,范宁先生即使不是指引学派的人,也和他们关系密切,嗯,这是个重要的信息,唔……太好吃了。”罗伊早已恢复正常的思考。 她将食物递入口中小幅咀嚼,时不时用舌头舔舐沾在唇上的奶油,但这个诱人的动作已被纤纤玉手优雅掩住。 “范宁先生至少和指引学派交好,这一点可回去向父亲汇报……我们家族和指引学派应该没什么交集,不过只要不交恶就是好事,合作可以慢慢开展。”卢的心里也在思考。 他一口一块糕点大口咀嚼,露出了非常满意的神情。 看到这一幕,范宁心中暗笑。 “这两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大公子,平时什么样的好东西没吃过啊,我怀疑会长的糕点在制作时怕是用了什么秘仪吧。” 要不是早上收到了罗伊的巨款,他肯定舍不得中途打电话订购这玩意。 5份糕点,自己足足花了7磅!还是七折优惠,这已经超过一个普通产业工人的月薪了! 就离谱,这还是他选择的最便宜的套餐组合…… 他悄悄地催动灵感,汇聚无形的光球,“看向”自己手中的餐盒。 浓郁的桃红色彩在食物表面流转。 “这么强烈的‘池’之相位波动,这玩意人吃了不会出事吧?” 范宁的脸色有点古怪,小心翼翼地试着咬开那块樱桃碎红酒泡芙。 当浓郁的果香、酒香和奶香在嘴里爆开时,他觉得没必要想这么多。 “希兰,我的吃完了,太少了。”琼哭唧唧地看向旁边一头柔顺褐发的少女。 “我们一人一半。”希兰咬了一口红丝绒蛋糕切块,然后把另外半边递给了琼。 “琼,我这还剩几块,你拿去呗。”范宁把自己的餐盒递给了小姑娘。 罗伊这时开口:“范宁先生,您这个是哪里买的呀?” “你还想吃啊。”范宁笑着俯身,在手提袋底部摸出了一张小卡片,递给罗伊:“上面有菜单和电话,价格偏贵哦。” “钱不是问题,我想批量采购用于下周六音乐沙龙,只有这种品质的糕点,方能体现出麦克亚当家族的诚意、细节和实力。” 罗伊看着卡片上的信息……凯兹顿街道43号,果然是指引学派在乌夫兰塞尔的分会地址。 “报我的名字,可打七折优惠。”范宁重新回到舞台。 “还有这种好事,这不会是您家开的吧?那我可要经常光顾啦。”罗伊狡黠地眨眨眼。 你在试探我底细么…范宁回头,笑着看向这位金主大小姐:“纯属友情推荐。” 随即他朗声说道:“诸位,继续排练吧。” “等等我马上吃完。”琼的嘴里含混不清。 …… 排练持续到十点。 “辛苦各位啦,你们的演奏效果都很棒,回去后大家都再好好练练,周末我们再约时间。” 范宁诚挚地道谢并赞扬众人。 “主要得益于您的创作,我已经迷上了这部作品。”罗伊笑意嫣然。 卢说道:“我家有个企业的工厂长,他手写记谱记得很漂亮,我会要他把各声部的分谱誊写并印刷出来,送到各位的地址,方便大家自己练习。” “谢谢。”范宁说道,“卢,罗伊,我要和两位小提琴手留一会,借助钢琴优化一下她们的声部,为了出版时的完美效果。” “您是一位忠于艺术的敬业作曲家,罗伊祝您晚安。” “晚安,范宁先生。” 待这两人离开后,范宁看向希兰和琼。 “卡洛恩,我们要怎么调整呀?”琼活泼地朝范宁浅笑。 “不是这个意思。” 范宁神秘一笑:“琼,看你挎包里的随身物件装挺满的,麻烦你再执行一次回溯秘仪可以吗?” 第四十七章 再现:穿越现场 “什么?什么秘仪?” 安静下来的小室内乐厅,希兰疑惑的声音回荡其间。 “没问题呀卡洛恩。”琼温柔又愉快地答应了,“我们还是要先去清洁工具储藏间,打扫一下这里。” 在琼布置祭坛的时候,范宁向希兰做了简要解释: “这是我见安东老师最后一面时的地点,琼有一个仪式,或许可以帮我们看到一些过去的景象。” “也是我穿越的现场。”他心中补了一句。 希兰小声地问范宁:“这和你成为的有知者,有关系吗?” 范宁点头:“有,都是神秘主义者所研究之物。” “别忘了你答应要和我认真谈一次。” “我记得呢。” 祭坛很快布置好,琼诵念起了希兰教她的,用图伦加利亚语所写成的祷文,向见证之主“冬风”祈求。 最后,粗盐围成的三角形,被琼的手指抹去一个断点,对准了沉于水中之镜。 “我好像还是看不清楚呢...”琼蹲在旁边,小脸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这两次都不灵了呀...” 范宁走过去:“还是我来试试吧。” 他催动自己的灵感,想象着胸口交汇而出的灵体之球缓慢扩张,覆盖了盆中的水面。 跳跃的波光粼粼下,一些干扰性的色彩和图样被“剥落”下来。 零散的、局部的、跳跃的启示出现在水中的镜面上。 他看到了听众席上的同学们,坐得稀稀拉拉,不超过三十位。 镜头切换,身穿黑礼服的自己坐于钢琴前,身后有一位白裙女同学拉着小提琴,安东老师穿着老土的正装,皮带扣的位置有点不太正,站在一旁不停讲解。 “安东老师...”范宁在穿越后,第一次“又”看到了老师的音容笑貌。 他情绪稍有波动,但仍然控制着自己灵感的“观察”。 镜头切换,下课,同学们三三两两从座位上起身,安东老师提着公文包匆匆离场。坐在钢琴前的自己,和老师挥手道别。 镜头切换,穿着高领黑礼服的一男一女,跨上舞台与自己交流。 镜头切换,自己坐在听众席前排,听着女生演奏钢琴,闭着眼睛,用头点着节拍。男生在舞台一旁负手而立,期间这两人有过一些眼神交流,范宁还注意到男生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上缠着带子,绑着的似乎是红色小饮水杯。 镜头切换,场景光线在极短时间内变黑,似乎是音乐厅灯灭了。 黑了? 秘仪的效力这就没了...?范宁的心跳加快,眉头皱起。 之前在4号厅对另外两位死者进行回溯仪式时,也是场景变黑后就结束了,最后自己还被自己脸的倒影吓了一跳。 可是,现在的场景,正好是接近自己穿越的时刻啊... 范宁有点不甘心,他还仍旧一直盯着水面的波纹。 然而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为什么水面和镜面一直是漆黑一片?” “自然不是反射的现在附近正常事物,秘仪还没结束?” “我是从黑暗中醒来的...” 范宁的灵感持续燃烧,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下的镜子。 “这种全力的催动,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 范宁逐渐开始有些头晕眼花,期间琼似乎想出声,被他抬手阻止。 足足过了接近一分钟—— 黑暗中突然有一道微光闪动,然后是两团更为白炽的光芒,在极短的时间内爆闪了一下! 黑暗继续,几秒后,自己脸的倒影现于镜中。 莫名的冷风吹熄祭坛的烛火。 “结束了。” 范宁深吸一口气,身形有些不稳地站起来:“谢谢你了,琼。” 清扫完祭坛后,琼走到范宁跟前,光洁的小脸仰头看着他。 “不客气呀卡洛恩~奇怪了,怎么每次能看到景象的是你呢?你这次看到了什么呀?” 范宁思考一会后开口:“上台交流的那两个人有问题。” “什么意思?” 范宁说道:“你记不记得昨天我们在4号厅回溯时,曾有四五个人散场后上台和死者进行了交流,由于他们着装相对同质化,我没法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他在舞台上来回踱步:“但两次互相比对后,我发现周五晚上和我交流的一男一女,前一天也在那群人里面!” 琼睁大眼睛:“你是说,周四我们院排练的4号厅,和周五你经历的1号厅,有两个相同的人去了?” “没错,他们穿着领子更高的正装。” “他们可能是始作俑者?”琼问道,“卡洛恩,要不要循着这个特征,再去调查一下曾到过场的同学们?没准我们能给警方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把他们揪出来呢!” 范宁心中略作了一下考虑。 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在这起事件上,给予琼完全的信任,跟希兰一样。 于是他把刚看到的景象进行了全程描述,又把自己在那晚实际所见的人形轮廓进行了复述,除掉穿越的事情。 琼边听范宁的讲述,边用手指绕着发梢划圈。 “所以,这两个人不是逃了,而是在现场直接死了?而且你怀疑跟你有关?” “是。”范宁点头。 起初他有点郁闷,因为漆黑一片,自己还是没能看到,穿越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后来看到黑暗中的白光,和爆闪时... 他突然意识到,舞台上的人形轮廓,不一定是学校里的同学。 所以这两人上台的动机也不一定是交流音乐。 所以这两人也不一定是“受害者”。 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学校里的传闻,大家都只听说死了两个同学——因为这两人在世界上消失,既不是发生在同学们身边,也不是那种骇人的自杀,警方很容易控制消息。 这两人先是对两位同学用了什么手段,导致第二天他们疯掉自杀。 而在第二天对自己故技重施时... 黑暗中的白光...爆闪...自己醒来后完好无损...舞台出现两个人形轮廓... 种种迹象表明,这两人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 至于安东老师离场后的开枪自杀,倒是跟这两人无关,至少不是那晚的直接关系——从老师的日记来看,他的精神状态很早就不对了。 “不知为何,两次景象最后都处在黑暗之中,似乎是灯熄掉了,但以上的过程猜想,是我认为可能性最大的。” 范宁向希兰和琼分析完毕。 他心中却在思索...这两人被自己无意中“反杀”了?因为穿越?或因为美术馆钥匙?或两者皆有? 琼的俏脸上有点疲惫之色,她拍了拍自己小嘴:“所以我们的调查往前推进了一步,也更明确了哦。” “没错。”范宁微微颔首,“下一步的问题就两个,这两人是谁,原本的目的是要做什么。” 琼打着呵欠说道:“从我的经验来看,这样的问题,往往只要能弄清其中之一,另一个也会很容易被带出来哦。” “琼,谢谢你帮了大忙,今天很晚了,看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先回家吧。” “不客气哟卡洛恩,我吃了太多你的糕点,吃困啦。” 琼伸出双手,很可爱地撑了撑自己的眼角。 希兰最后说道:“琼,明晚的拍卖会,下午下课在校门口见你。” 音乐学院楼下亮着一排微弱的煤气灯,琼的家族私人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范宁掀开帘子,象征性地轻轻搭上琼白皙纤细的手臂,将她扶上马车。 他持着手杖目送马车远去,看着希兰和琼互相挥手道别,想着今天的线索会不会跟那晚希兰的遇袭有联系。 两人行走在夜晚的校园,一些排练时的杂念又零碎地从脑海里闪过,范宁微微叹了口气。 若自己没有找到一丁点与前世的联系,说不定哪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切,把穿越事件当成彻底的不可知事件抛到脑后。 可自己发现了音列残卷曲目和美术馆的画作……那些与前世莫名的联系,让自己始终有种不安定的过客之感,不知明日将会如何,不知结局走向何方。 希望希兰身边的风险,也早点解除吧,自己这样整天住在小姑娘家里同样不太好。 接下来调查的方向,若选择激进一点,或许能通过参加灰衣人口中的“西尔维娅”聚会得到什么信息;若保守,则先等待指引学派的小分队调查南码头区神秘事件归来。 再看看情况吧... “卡洛恩,你心情不好?” “不是,我也有些困了。” 两人回家,洗漱之后,范宁继续像前几次一样,互道晚安前对希兰做出叮嘱。 今天应该可以恢复对移涌的探索了。 他准备研究一下美术馆钥匙,以及,见证之主“无终赋格”路标所指向的那个教堂。 第四十八章 一把刷子 在准备探索移涌前,范宁回忆起了之前与卢、罗伊三人联梦醒来后的情况。 他拿出了在指引学派获得的小黑瓶,将美术馆钥匙扔在了里面。 由于项链连着钥匙留在外面,导致瓶盖没法盖紧,里面还剩的一些耀质灵液,很快就会不可避免地蒸腾为灵感,逸散在世界表象中。 但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这也没办法了。 在睡眠梦境中,范宁验梦知梦,并颂念起关于“无终赋格”的隐知祷文。 他发现“四折线”的见证之主符号浮现在星界某边缘处,然后果断将其撕开。 灵感的燃烧速度加快,意识从清梦的状态变为半清醒半模糊。 他的灵飘落在一个空荡荡的浅褐色木质舞台上。 植物纹样的厚重垂帘、饰有弧形石膏线的廊柱、开有彩绘玻璃窗的墙壁、透出微光的穹顶天窗。 里边深处的台阶之上,是笼罩在金色氤氲雾气中的管风琴,舞台下方是数排长条红木椅和排满蜡烛架的廊台。 “又是这个教堂。” 范宁摊开手掌,在意识中具象出美术馆钥匙的形态。 梦境中,黑色的不起眼小钥匙成功浮现在自己的手掌。 “还是没有耀质聚集的现象。” 在范宁的感知里面,这个教堂内的灵感算挺充沛,但的确看不到悬浮的各色耀质光点。 上次的效果仅有一次? 或这里实际不是移涌,外面才是? 他轻飘飘地跳下舞台,穿过一排排长条红木椅,再次看向门口一整块大理石材质的门,以及螺旋凹槽和中间的“四折线”浮雕。 伸手放在冰冷的浮雕上,范宁仔细体会着自己前世作品的灵感被摄入其中的感觉。 金色流光原已填充至螺旋凹槽第一环的接近一半处,现在重新继续“充能”。 这一次停下来后,仍旧不到螺旋状凹槽的第一内环,但已经很接近了。 范宁记得,上一次连一半都不到。 多了一首《死神与少女》的小范围再现。 “真期待如果我用金色流光把它们全部填满,会发生什么。” “先出门看看。”他迈动步子。 “砰——!” 范宁灵体的“额头处”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石门上,没有疼痛感,但撞得他精神一阵恍惚。 怎么出不去了? 梦境中的范宁仍旧习惯性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对,之前自己将浮雕“充能”后,整个大门变成了水波状的虚幻模样,触感也消失了。 这次并未发生如此现象。 “这次淡金色流光的进度条,不应该比上次更靠前了吗?”范宁内心疑惑。 难道说自己需要把第一环螺旋用流光填满,才能再次出去? 好吧,这样的话,自己就没法通过教堂去到移涌外界,那想研究美术馆钥匙的话,就只能... 范宁走回木质舞台,闭上眼睛,放松思绪,遏制灵感的燃烧,想象整个灵体轻飘飘地下坠。 再次睁眼时,他飘回了星界,即普通的梦境。 一间泛着紫红光线的工厂,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脚下堆着废铁皮桶和油腻腻的扳手,不远处的蒸汽锅炉嗡嗡鸣响,四周的漆黑机械被巨大的铆钉拼接,链条带着密集的齿轮、履带和钢铁杠杆运转。 范宁的手掌上重新具象出美术馆钥匙。 四面八方的光点朝自己手中汇聚,其中更猛烈的一股紫色流光则来源于蒸汽锅炉之内。 那里正是星界的边缘,如果自己钻进锅炉,就能降临至移涌某处未知之地。 按照之前的规律,此时现实中的美术馆钥匙应该已在析出耀质灵液了,而且按上次的量,自己那一小瓶可能还装不满。 不过范宁看着这些绚丽多彩的光点,也有一些疑问。 梦境充满随机性,这次的光点主要呈紫色,应是“钥”相,但明显和上次一样,也有少量其它相位的颜色夹杂。 所以析出的耀质灵液应该也不是绝对纯净的某一相位吧...? 他慢悠悠地在清梦中待了数百个呼吸时间,估计现实中析出的灵液早已溢出后,控制自己醒来。 睁开双眼,客房中紫色暗影跳动。 “没有溢出。”范宁起身拿起小瓶,抽出项链,看着瓶口喷薄而出的紫色光芒,甚至还有一些隐约的闪电跳动。 “也就小半瓶?” 自己对不同相位的耀质,析出效率不一样? 但是,这接近20毫升的“钥”相耀质灵液,恐怕在黑市上价格也超过三四百磅了! 如此昂贵的价格,从移涌中提取它肯定很难,而且作用肯定不只于激活移涌路标。 能想象到的至少还有:在布置秘仪、炼制特殊物品或药剂等方面有其作用。 甚至于更奢侈一点,让它们直接蒸腾在自己周围,灵感的强度都有隐隐约约的壮大。 或许还能迅速补充某些场合的灵感消耗? “所以...这把美术馆钥匙,就算不明白它为什么在穿越现场帮自己‘反杀’了那两人,但它指明了自己的进阶之路,而且,它是一把刷子?” 如果让别的有知者了解到,自己有这样一把钥匙的存在...? 这个秘密对自己的重要性更大了。 但暂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保管方法,当成项链,贴于肌肤,随身悬挂,算是相对最安全的——自己家美术馆的钥匙天天挂着,这很正常。 ...... 翌日早上,将希兰送到学校后,范宁乘车前往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几名文职人员和自己打招呼,范宁一一友善回应。 杜邦和其他队员都还没来,自己径直上到四楼。 在靶场继续练习左轮装填,并射击完了剩余的二三十发子弹。 作为一名三阶有知者,范宁的枪法进步很快,后一轮弹匣,固定10米靶已稳定在9环以上。 随后回到自己的209办公室,打开钢琴盖,弹起当代浪漫主义作曲家乌奇洛的《二十四首钢琴练习曲集》,走廊里流动着快速华丽的音符。 一曲结尾,范宁在钢琴低音区畅快淋漓地敲出和弦的重击声,随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留着长发,穿着马甲,敞着衬衣的流浪吉他手杜邦将门推开。 “卡洛恩,今天有空的话,先教你基础的神秘学。” “当然,有劳了。”范宁站起身来,“正在等你过来。” 杜邦随意地落座于办公桌主座椅:“你的初识之光为‘烛’相,对吧?你的灵觉是否可以熟练运用了?” “灵觉?”范宁有点不太确定。 第四十九章 神秘学教程:“灵觉”与“秘史” 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范宁,似乎对“灵觉”一词不太确定,杜邦解释道: “每位新晋升的有知者,除了被初识之光赋予一份馈赠外,还会拥有对应相位的神秘学基础优势。‘烛’之相位的有知者,基础优势在于,拥有比其他有知者强太多的灵觉。” “是看到其他生物以太体、情绪体和星灵体的能力吗?”范宁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只是最基础的表现。”杜邦点头。 “灵觉是有知者与神秘领域沟通的重要桥梁,目的在于把「超验的启示」转化为人「五感的信号」。” “不少神秘主义书籍,相关知识用的词是‘灵视’,这个说法是狭隘的,或者说‘灵视’只是‘灵觉’最常见的方式,除了视觉,还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梦境等等各种形式。” “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运用灵觉,包括无知者...嗯,他们在市井中好像自称是灵媒人。” “他们的实现方式非常繁琐,难度很高,需要搭建祭坛、清洁圣化、禁食禁欲、冥想调和、祈求见证,还需借助一些媒介,如水波、贝壳、镜面、云朵、瀑布、圣餐、水晶球等。” “而研习‘烛’之相位的有知者,无需如此繁琐的步骤,他们可以轻易地激发自己的‘灵觉场’,来感知附近事物的超验元素,并比其他人更准。除非是位阶过高、干扰过大的神秘事物,才需用那些步骤或媒介,进一步强化自己的感知。” 听到这里时,范宁最近好几个疑问都消散了! 原来,自己闭眼记忆景象,想象三道光束交汇,最后从胸口扩张的那个无形球体,是“灵觉场”。 通过“灵觉场”,自己视野被镀上了暗金色,然后才可以看到别人以太体、情绪体和星灵体的各色光晕。 琼的回溯秘仪,本质上是用繁琐的步骤激活了灵觉,并借助了水波和镜面的媒介。 她说以前其他的事情能看清,这次看不清,可能是存在某种干扰。 自己最后催动灵感看清,是因为自己研习了“烛”之相位,灵觉又被秘仪,还有水波和镜面的媒介进一步强化,排除了某种干扰。 杜邦起身,从办公桌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本青蓝色的书籍。 书籍保存尚好,两部分呈连背装帧,采用了上世纪较为流行的刺绣封面,显得有些繁复和纤细。 “《贝列辛茨基事迹考察》,用古霍夫曼语写成,书中记载了上世纪60年代的艺术评论家、探险家、神秘主义者贝列辛茨基夫人在西大陆、南大陆的游历见闻,作者不详,亦有人怀疑这就是其本人用第三人称写成的自传游记。” “该书分为上下两册,你可在上册看到关于激发灵觉的理论,而下册则是对各类灵觉表征色彩的解读。” 这正是自己需要研习的,现在自己对各类灵觉色彩的含义简直两眼一抹黑。 “还有...”范宁又道出心中的一个疑问,“我那天和灰衣人交战时中枪,感觉子弹被以太体上的什么光幕给缓冲了...” “一种回响。”杜邦又抽出了书名为《回响分类学》的册子,“有知者在移涌中体会到的相位违和感,以及超验的情绪或体验,醒来后会残留在灵性中挥之不去,带给自己一些奇特的无形之力...它们会从星灵体逐渐沉降,到情绪体,到以太体,最后回归我们在世界表象的肉身依托后彻底消散。” “有些部分特殊的秘仪,需要执行者残留特定灵性回响,才能顺利完成...” “不过,等你晋升中位阶,具备将移涌物质带回醒时世界的能力后,可以利用一些特殊材料和方法,将回响制作成‘咒印’,获得相对长的保存时间,以随时调用。” 范宁对杜邦的耐心讲解表示感谢。 杜邦将书塞回书柜:“不用客气,它们就在你的办公室,研习神秘主义文献是有知者的一项重要工作,你需要在此之上投入更多的时间。” 范宁点头,今晚的拍卖之约结束后,离下周六的音乐沙龙还有近十天,自己除了组织排练,的确需要把更多时间用于研习这些文献。 “不过,我在研究神秘主义时,应该会接触到很多隐知吧,怎么避免风险呢,是每次都需要构造什么秘仪?” 范宁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这正是今天神秘学课程所要讨论的内容。”杜邦严肃说道。 “有知者的两大因素就是隐知和灵感,当时会长应该对它们作了初步解释,并且警告了你暂时不要贸然接触隐知,对吧?” “没错。”范宁微微颔首,“后来我唯一接触的,只有晋升时初识之光灌输的隐知。” “隐知有风险,但又是有知者的另一半因素,我们的宿命就是深入其间,日夜求索。所以你需要了解隐知的范围,以及理解为什么会有危险,还有如何在接触中规避危险。” 范宁摆好纸张,握住钢笔,正襟危坐,认真得像个高中学生。 “之前会长是如何向你解释隐知的?”杜邦发问。 范宁略作回忆:“隐秘的知识、非理性的知识、超验的知识,他举了例子,比如关于见证之主的起源与奥秘的知识,就是一种隐知。” “没错。”杜邦从笔筒抽出了一支铅笔。 他飞快地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又在其之下画了四个小椭圆。 分别写下了五个单词后,将白纸旋转,对着范宁。 “这是隐知的1+4分类框架。” 范宁看见杜邦的食指先抵在了大圆圈上,它对应的单词为—— 「秘史」 “秘史,是隐知的核心,也是源泉。” 杜邦严肃地作出解释。 “历史是已逝之时在世人记忆中的投影,居于世界表象的无知者,记载了他们所能铭记之事物。而那些掩盖在重重迷雾之后的事件真相,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就是秘史。” “有知者研习秘史,就是通过解读这些禁忌的、隐晦的、模糊的、模棱两可的、甚至互为悖论的历史信息碎片,揭示了世界表象之外的本质和构成,了解了见证之主的起源、演化与纷争,知晓了祂们的神名、尊名,祂们所代表的规则,执掌的相位,理解了祂们的意志是如何影响着世界的进程。” 随后杜邦的手指在纸张上移动,依次停留在后四个椭圆形的单词上:“以「秘史」为源泉,我们才有了后面四种次生的隐知大类——” “「移涌」:关于移涌存在的知识,关于探索的记录,地点、坐标、辉塔、门扉和神秘物质的信息。” “「相位」:关于七种相位的知识,它们如何从辉光折射而出,它们如何区分、表征,它们代表了怎样的准则,如何研习与实践它们。” “「秘仪」:关于沟通见证之主的方法论,关于秘仪背后的原理,如何构造祭坛、祭品、秘氛、礼器、音乐、祷文,如何调和相位,扬升能量。” “「有知者」:关于我们本身,如何练习控梦法,如何在移涌中求索,如何在辉塔中攀升,如何拆解隐秘灵感,如何调用无形力量。” 自此,一个以秘史为核心的“1+4”隐知体系框架,清晰地呈现在了范宁的心中。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接受隐知会有风险。” 杜邦又从后面的书柜找出了一本大书,封面旧而华丽,主要用银质打造,叶脉与花纹的雕刻十分精致。 “《论代价与起源》,发行于第3史早期的寓言集,作者自称其身份为语言学家、民俗学家。他表示自己用图伦加利亚语‘勉强翻译’了几篇原文为‘古查尼孜语’的寓言故事,对隐知传递的危险性作出警告式的注解,并在后半部分推测出了几种规避风险的方式...” 说到这,杜邦把文献缓缓摊开;“这本书主体是图伦加利亚语,作者所称原文的‘古查尼孜语’,只是附了零散的插图式的手抄稿,没有人看得懂。我先把图伦加利亚语用霍夫曼语读你听听,你以后要研究神秘主义,图伦加利亚语是必须要掌握的基础性语言...” 坐在对桌的范宁,此刻眼神却陡然聚焦,心脏突然砰砰狂跳! 那些零散的“古查尼孜语”手抄图例,虽然对他来说是倒着的,但是!—— 他伸出手,缓缓地把文献朝自己这侧旋转。 这是一种以奇怪方式呈现的...中文! 为什么要说奇怪,一是因为这些字形和笔画都被诡异地改变过,以一种比范宁前世“火星文”还离谱的方式。 二是因为,字的局部顺序也是打乱的。 有一种“所周众知,中文排的列序顺不影阅响读”的感觉! 这两种因素合在一起,导致范宁一个地道的大吃货国人,起来都特别地吃力! “怎么了?”杜邦看到范宁把书转了过去,心生疑惑。 ------ 有几位筒子说要建群,我也不确定现在有多少人,看到这里有意愿的留个言我康康?????? 第五十章 神秘学教程:隐知传递律 “哦,没什么。”范宁陡然惊醒。 他笑着说道:“我就是觉得它看上去太奇怪了,不过我连图伦加利亚语和诺阿语都不懂,这个古查尼孜语对我来说就是天书。嗯,仅仅是直觉上的奇怪。” 范宁压制住了自己在这个世界见到中文后的沸腾心情。 杜邦说道:“那你的直觉挺准,若你以后对各种古语言有了初步研究认识,就会发现这个古查尼孜语还真是最奇怪的一个。” “北大陆的诺阿语系是屈折语,它一部分分化成了图伦加利亚语,保留了这种典型的屈折特征,另一部分则分化成古霍夫曼语,后者在演化过程中逐渐受到了沿海尼勒鲁人、通古斯人,以及西大陆雅努斯人的影响,到了现今你我说的霍夫曼语时,已存在部分兰格语的多式综合语语法特征。至于南大陆的几种语系则主要是黏着语...” 这些不会都是有知者需要研习的吧...范宁一头雾水。 “但古查尼孜语,它的语法特征似乎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来源和年代成谜,被有些人称为‘神秘的孤立语’。在第3史早期,有极个别学者,比如这位,自称破译出了少数字符,不过我看他这语焉不详的图伦加利亚语译文,估计是在一通乱翻。到了新历,更是几乎没人能看懂古查尼孜语一个字符了。” 范宁听到这心中又有些好笑。 就算是正常的中文,你们都不一定能破译出多少词来。 这种局部字序颠倒的中文,再加上“火星文”式的字形魔改,你们能看懂就有鬼了。 我自己都快看吐了... “所以...”杜邦无奈摇头,“这本《论代价与起源》,对我们有实际意义的,其实只有译文下面作者所作的一小部分注解...” “作者总结了一些隐知传递中的风险规律,可为我们所参考:比如有秘仪保护比没有更安全,‘读或写’比‘听或说’的方式更安全,模糊的表述比清晰的表述更安全,等等...” 在杜邦描述这些规律的时候,范宁余光却在瞄书本摊开那页上的小插图。 他慢慢地把上面的中文默念了出来—— 「隐知传递律: 隐知的流动总是遵循这样的方向:从高阶到低阶、从多数到少数、从表象到意志,逆向而行总是将乘受不同形式的代价。」 这句原文,虽然自己不能完全理解,但明显比杜邦所说更全面、更简洁、更提纲挈领! 范宁边听杜邦讲述,边若无其事地随便翻动文献。 这本书的确只有零散的几幅手抄插图,其余都是“一通乱翻”的图伦加利亚语译文。 其中有价值的信息只有这一句,其余的中文,还真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黑暗童话”片段。 想要继续获得其他的信息,还是得继续听讲。 杜邦继续他的讲述。 “然后作者认为,接受隐知有精神污染风险的原因在于:语言!” “人类的思维依托于语言才能存在,哪怕是简单的思维,至少也需要‘动作的语言’,而只要稍稍复杂的思维,就得以‘文字的语言’为载体,比如隐知,必然依赖语言。” “而语言,是见证之主的造物。各语言的诞生与演化史本身就是秘史,也是见证之主的意志体现。人类在使用语言中生存发展,也在使用语言中被见证之主永恒地凝视。” 听到这里时,范宁对此的疑惑也打开了。 但是他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这个猜想让自己有点激动,他特别专心地继续听讲,看看自己的猜想是否能够被印证! “最后作者系统性总结了规避风险的原理,将其归纳为——隐知传递三形式。” “第一类传递形式:直接式。借助语言的载体,直接听说读写,此为高风险传递。” “第二类传递形式:隐喻式。借助语言的载体,但采用隐喻或象征的手法处理关键信息,此为中风险传递。那些神秘主义书籍或教会文献,之所以钟爱古语言,而且语焉不详,一会讲述故事,一会颂念祷文,正是因为他们采用了第二类传递方式。” “第三类传递形式:创作式。借助非语言载体,比如音乐、绘画、雕塑、舞蹈等艺术形式来承载隐知。作者认为,此类方式为低风险传递,甚至理论上可以做到无风险传递。” 果然如此!!! 范宁终于从理论上明白了,为什么音乐和美术能带给自己如此难以言说的极致体验。 但接下来杜邦最后一句话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但这类形式,比如音乐,是否真能承载隐知,他人又是否真能有效理解,答案存疑,它对于创作者和欣赏者的门槛要求太高。可能在很长时间内,音乐美术等艺术形式,在神秘学中的作用还是以一种秘氛——作为秘仪的构成部分而存在。” “但该作者认为,借助非语言形式的艺术创作来洞见真理,可能是未来的有知者摆脱混乱与阴影,攀升至辉塔穹顶,实现彻底精神自由的唯一途径。” 范宁在听课中眼神数次变幻。 有知者何其稀少,而99%的有知者,终其一生在移涌中探索,也没法进入辉塔的门扉,成为邃晓者。 或许自己只有进入辉塔,攀升到穹顶之上,才能真正知晓世界表象之后的本质吧。 “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我要去练琴了。”杜邦的起身打断了范宁思绪。 “谢谢。” 杜邦推开办公室的门后,又回过头来: “卡洛恩,你必须明白,有知者永远无法追求绝对地规避掉隐知风险,哪怕终日刻意充耳不闻,世界的混乱意志也会无孔不入地污染你,因为你已经窥见了它。” “保持求索之心,不必因噎废食。但书面的文献研讨分享、文学与艺术的隐喻、必要时刻的秘仪庇护,总是好过口头表达神秘主义。所以你要尽快掌握古语言,这些书籍作者在书写时,多多少少经过了隐喻的处理。你办公室的书籍主要涉及的都是低阶隐知,以你的灵感起来风险相对较低。” 于是范宁提问:“所以接触隐知带来的风险,具体到底是什么?” “各种形式。” 杜邦的声音有些阴森恐怖: “它们会成为你不能割舍的共生体,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性格和价值观,篡改你的记忆和认知,催动你的欲望和阴暗面生长,让你的人格偏离最初的模样。它们会让你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闻到不该闻到的味道,让你产生各种不该有的想法,最终导致你的‘畸变’或‘迷失’。” “听到我这句话,你的第一感受是忌惮和反感,对吧?” “但实际上有些改变发生时,你内心是接纳的,你并不自知,觉得自己本应如此,甚至认为这就是自己‘心路历程’的蜕变轨迹。” 尽管维亚德林已经告诉了自己这个世界的基调,自己也已做出选择,但听到这些话,尤其是后段,范宁心中仍然感到阵阵凉意。 “这就是追求无形之力的代价?”范宁语气有些凝重。 而杜邦带上房门前的最后一句回答颇有深意: “指引学派的初代领袖‘圭多达莱佐’曾有一句名言——” “有代价的不是力量,而是知识。” 第五十一章 赴约 杜邦离开后,范宁拉开抽屉,取出比砖头还厚的《古霍夫曼语释义手册》,放于手边。 他读古霍夫曼语的感觉,类似于前世普通的中学生读文言文,并且是更生涩的课外文献。 借助翻译工具书,范宁磕磕绊绊地研读着《贝列辛茨基事迹考察》,他的主要精力集中于下册,学习如何表征和解读那些灵觉色彩。 他还利用书柜中的《回响分类学》《雅努斯灵感启示录》《七光宝训集译本》等用古霍夫曼语写成的基础性神秘主义文献,针对自己近来的一些困惑查找信息。 “神秘主义真是浩如烟海,以后系统,不知需要耗费多少心血。”范宁感叹。 至于其他更深入的文献,则需要学习图伦加利亚语了,范宁准备求助于希兰。 学习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下午五点半,范宁赴约集合,出发前往普鲁登斯拍卖行。 ...... 街道灯火初亮,两辆私人马车一前一后行进。 后一辆宽敞舒适,内饰奢华的马车内,竖着两条可以躺睡的柔软红沙发,中间以木桌相隔,范宁与琼的父亲尼西米勋爵对坐聊天。 他看上去约摸四十岁出头,穿着深红色的华贵丝绒外套,头戴貂皮软帽,胡须剃得很干净,身材有点发福,表情始终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闲聊中范宁得知,琼的家族在新历7世纪下半叶征伐尼勒鲁王国中立功,被帝国授予世袭子爵爵位,最兴盛时管理一郡之地。按照尼西米勋爵的说法来推测,其家族实权应该已大不如前,但仍在乌夫兰赛尔地方上议院占有一席之位,并拥有自己的小产业和土地。 “琼出身在如此殷实又和睦的家庭,难怪养成了这样乐天派的性格。” 她和希兰在马车角落挤成一团,一会听着范宁和自己父亲聊天,一会又和希兰亲密地说着悄悄话。 之后,尼西米勋爵向范宁抛出了一些艺术领域的话题,包括音乐、公共文化管理和美术品投资相关,范宁一一接住,有理有据又不失谦逊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只见这两人从“严肃音乐评论界的不正之风”聊到“帝国公共艺术空间发展体制弊端”,又从贵族近年的投资品味“趋于感伤与逃避风格”聊到“当代新兴收藏家的投资需求动机”…… “这小伙子不仅艺术修养丰富,绅士礼节也无可挑剔,而且很多观点都具有启发性……”尼西米勋爵越发觉得,委托范宁作为今晚的艺术顾问,是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一行人抵达普肖尔区芬莱大街226号。 普鲁登斯拍卖行占地面积不小,但不过两层楼,外表并不如范宁想得那般浮夸华丽,建筑为青石所砌,爬满藤蔓,乍一看倒像是某处贵族私家庄园。 门口侍者显然认识尼西米勋爵,进门后一路都有人接引。 这就是安东老师买到音列残卷的场所?不过今天的拍卖主角是油画而非古玩... 范宁一路打量环境:褐漆木制墙壁、明亮的煤气灯、简洁干净的装潢、稀疏而恰到好处的装饰画与海报——他觉得这里与音乐厅挺类似。 “所以你觉得,曾经的本格主义风格画作,现在重新受到传统贵族投资的青睐,原因并不在于心理上逃避工业城市的污染与堕落?——这可是现今艺术评论界的主流观点。”尼西米勋爵还在对身边的范宁发问。 “我爸爸今天跟卡洛恩说的话,比上一周和我说的都多。”两人的身后,琼拉着希兰的手撇嘴说道。 “卡洛恩今天跟尼西米叔叔说的话,比上一个月和我说的都多。”希兰笑着揶揄回应自己的挚友。 “拜托...我今天的身份是艺术顾问好不好...”范宁听到背后两人吐槽,暗自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我是准备好了收钱才和你爸爸聊天的。” 他继续回答着尼西米勋爵的问题:“以前矫饰主义盛行的时候,他们主张复兴古典和人文;当乡村风俗画重新在市井流行,他们追求苍白纤细的宫廷风;现在大批农民涌入工业城市劳作,在雾霾中变得病态瘦弱,于是他们又开始歌颂田园了。” “如果我出身于皇家美院,也会去试图在审美上把自己和工业绅士区分开来。”范宁并不避讳琼的父亲出身正是传统意义上的绅士。 “可工业绅士是现在当局崛起的掌权阶层。”尼西米勋爵提出质疑,“他们的后代在学院派研习艺术的人数比例可不比传统绅士少。” “不是人身的区分,是概念的区分。”范宁立刻强调这一点,“关键在于掌握‘高雅艺术与渊博鉴赏’的定义权,您难道没有发现,不管他们之间的审美分歧有多大,但都宣称自己是‘皇室审美品味’。” “艺术品位是一种文化资本。” 尼西米勋爵笑道:“卡洛恩,你真有意思,这个观点是你研究出来的?” “是我的父亲文森特。” “所以有什么方向性的建议吗?你更倾向于建议我收藏本格主义风格,还是最近流行的浪漫主义田园风?” 范宁想了想:“我不太看好当代画家画本格主义;浪漫主义作品要具体分析,我到时候会提醒您;最后,建议您多留意新的‘暗示流’风格作品,有合适的价格,可果断拿下。” “哦?”尼西米勋爵惊异道,“你如此看好‘暗示流’风格?” “当然。”范宁的语气很自信。 他十分清楚,这个世界近年出现的“暗示流”风格,十分接近于前世的印象主义萌芽!有些作品,与印象主义初期的莫奈、毕沙罗、雷诺阿等人的画风颇为接近。 在前世,这类作品起初无人问津,被传统学院派所排挤,之后的市场价格却涨到人类自己都看不懂了! 而现在的“暗示流”风格,就是处在被帝国几所皇家背景的美院所排挤的时期。 只在一些小画廊、拍卖行或私人美术馆有展示的机会。 如果范宁能够还清债务,手头有点闲钱时,他一定会投资抄底几幅! 尼西米勋爵戏谑说道:“这十多年,‘暗示流’作品的市场价值确实有些微弱涨幅,不过绅士们普遍觉得,投资它们还不如在银行做做理财……”但见范宁如此自信,加之前期聊天颇为投机,又打了个哈哈:“不过我相信你的眼光,待会挑几幅。” 范宁轻轻一笑:“投资者和收藏家的区别就体现在,一个只为寻找钞票,而另一个是为寻找属于自己时代的绘画天才,并亲自见证美术史。” 他又眨着眼补充了一句:“当然,后者往往最后会收获更多的钞票。” 在会场里,几人被安排到了二楼的豪华包间落座,这里的光线稍暗,并有可供自己调节的隔断,便于充分保护尊贵客人的隐私。 琼接过父亲的随侍管家递上的热毛巾,擦完手后开始扫荡桌上的糕点与特色小食,并不停地要卡洛恩和希兰两人别客气。 尼西米勋爵摇晃着酒杯内的琥珀液体,时不时闭眼啜饮。 竞拍于晚七点正式开始,往后一段时间,尼西米勋爵在范宁的授意下,尝试了5次参拍,其中有2幅浪漫主义风格的当代画家作品,用80磅和180磅的成交价入手。 尼西米勋爵惊讶地发现,范宁不仅眼光犀利,分析准确,而且出价建议十分快准狠,放弃也放弃地很果断。 既免去了同竞争者无谓的“你升我抬”,又最大程度节省了自己的资金。 “卡洛恩,你是怎么做到的?” “内容和技法上的分析是一方面,艺术市场的很多变量也需考虑,比如相关美术评论家的声誉,同类作品的均价,美术家的市场广度……还有其本身的流动空间,我们得估计出美术家的意愿售出品占市场上同类创作供给量的比例……这需要一些行业经验。” 范宁将一颗炸鱼肉丸嚼得轻轻作响。 “这个小伙子应该把他家的特纳美术馆重新开起来,然后做一名美术评论家或收藏家。见鬼,他去投身音乐事业简直是暴殄天物。”尼西米勋爵一边赞叹不已,一边暗自可惜。 “爸爸,我去外面转一小会儿哦。”琼站起身来,用软糯的嗓音向自己的父亲撒娇。 “琼,你去哪呀?”希兰问道。 “我透透气就回来,你陪着我爸爸还有卡洛恩呀。” “去吧,小宝贝,拍卖场到处都有不少新鲜玩意儿,小心别碰坏了东西。”尼西米勋爵宠溺又随意地挥手,应该是习惯了自己女儿这样。 “好哒~” “琼这么坐不住,也不知道她的长笛和小提琴是怎么练的。”范宁看着琼的背影离去,心中暗笑。 自己仍然悠闲地靠在沙发上,一口一个炸鱼肉丸。 嚼着嚼着,他突然嘴里停住了。 “不对啊,这不是……?” 他掏出怀表打开,时间指向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不可能吧???” 范宁“啪”地一下合上怀表,满脸难以置信。 “琼,你?……” 被自己击杀的灰衣男子所说的地下有知者聚会,正是隔壁栋仓库的晚上八点! 第五十二章 地下聚会 琼出去的时间,和这个有知者地下聚会的开始时间如此接近,这让范宁实在难以相信是巧合。 他强忍着心中的重重疑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 然后凑到希兰耳边:“我也出去一小会。” 看着小姑娘疑惑的表情,范宁交代道:“你呆在尼西米勋爵这别动。” 最后看向琼的父亲:“稍微失陪一会,您接下来若遇到价格合适的‘暗示流’作品,可放心大胆的入手。” “好的,我正有尝试之意。” 这位尼西米勋爵正边听台上讲解,边专心看着画册上的艺评,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范宁离开卖场,穿过走廊,踏出普鲁登斯拍卖行的大门。 夜色暗沉,雾气浓重。 隔壁的226号仓库区是一片占地面积比拍卖行大出好几倍的低矮厂房。 临街大门尚算整洁,有工作人员看守,但显然不是所有方位都如此。 比如范宁绕行至此的,已大片废弃的西南方向区域。 这里的外延拥挤着一片低矮房屋,破窗散出的光芒有气无力,自己鼻尖闻到的全是垃圾味的阴冷气息。 里面是更破烂的棚子,它们倚着未被拆全的房屋墙体一角,用几块破布和木头架子支撑着。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着铁皮桶的篝火而坐,有人手上扯着麻絮,有人编着渔网,抬头看向范宁的眼神涣散又麻木。 范宁穿行至深处,侧身钻入了仓库区千疮百孔的铁丝网,向地下延伸的金属台阶走去,身后的贫民区渐渐模糊在浓厚的夜色里,变成灰黑的巨大一团。 在那晚遇袭之后,范宁一度想马上弄清幕后的情况。 杜邦后来给出的建议,又让他的计划一度在“激进参加聚会”和“保守静观其变”间摇摆。 但今晚琼的奇怪离场,很轻易地打破了这个摇摆的平衡。 负二层仓库的下水道恶臭挥之不去,范宁的脚步每一次从肮脏地面抬起,皮鞋底都带来粘稠的撕扯感。 黑暗过道之中,灵觉感知着周围环境,虽然视野仍旧黯淡无光,但至少不必用手摸索着避免撞墙或掉坑,保证了自己从容地行走。 “欢迎。”一道清冷声音突然响起。 似乎来自自己的头顶! 黑暗中范宁脚步停住,但没有仰头或四处张望,而是将手伸向腰间。 好像是个收音机? 范宁突然意识到刚刚那个单词背后的淡淡噪声。 “前方有为你准备的物件,若需保护隐私,请自行取用。” 收音机的底噪声在这句话结束后两秒消失。 范宁的心理状态仍旧紧张,但比起刚刚那么大的反应平静了不少。 虽然搞得神神秘秘,但至少不是什么一言不发就动手的敌意之物。 他朝前方的黑暗中伸出手,触到了类似于金属板的平面,四处摸索一番后,发现一块又一块,类似前世超市里的寄存柜。 在四周油腻肮脏的环境中,它们的手感难得的冰凉清爽。 范宁没摸到有什么可以打开这些“寄存柜”的按钮或把手。 “一个用来甄别有知者的测验?” 他将无形的灵感丝线探入其中一块金属板的背面,发现某处似乎粘着一颗胶囊般的球体,直径不过三四毫米。 “衍”之相位的波动?...范宁白天所学派上了用场。 随着自己灵感注入,胶囊的表面融化,里面一小滴液体蒸腾,发着斑驳条纹状的奇异灰色光芒。 不知什么机械结构被激活,“铿”地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斗篷,以及一副露出眼睛和鼻子的金属面具。 “聚会地点在你的右手边走到底。”收音机中的声音继续传来。 戴着黑色面具的范宁朝此方向走去,尺寸异常肥大的斗篷在地上拖出一米远的下摆。 下水道的难闻味道逐渐减轻,范宁径直撞开了尽头遮得严严实实的帘子,看到了久违的亮光。 “嘿呀,没想到最后,我们还能踩着点多迎来一位朋友。” 女人的嗓音慵懒又富有磁性,就似在人耳边呢喃软语。 范宁面具孔隙间的双眼用力地眨了几下,以适应亮光。 这是一间不大的明亮房间,陈旧的墙壁有不少脱落,绘着五颜六色的涂鸦和单词,但相比之前下水道般的黑暗环境,范宁还是有一种进了“传送门”的错觉。 六人围坐于椭形圆桌,转头看向自己。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尔维娅,你是谁呢?我的朋友。”女人坐于正对门帘首位,性感的嗓音继续传出。 这个西尔维娅是现场唯一没披斗篷之人,她穿着一件向日葵色的茶歇长裙,宽松但难掩浑圆的胸部曲线,脸上戴着面无表情的金色面具。 与此同时,范宁的眼神扫到了其中一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虽然披着黑色斗篷,但是小个子的辨识度实在太高。 “门捷列夫。”范宁以霍夫曼语的发音编出一个近似词,向西尔维娅报出名号,他没有试图彻底改变嗓音,那样非常不自然,但是他试图用类似英语的语调,去发音部分霍夫曼语单词,听起来像一个操着奇怪方言的外邦人。 隐藏身材和面貌已经相对安全了,追求绝对的隐私并不现实。 嗯,作为一个化学狗,临时性借用一下前世首创了元素周期表的大佬名字,不算过分吧? 随后,范宁故意挑了琼对面的一张空位,坦然坐了下去。 对面戴着银色面具的琼,稍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对自己的嗓音有些困惑。 在原本应该紧张的气氛下,范宁还是有些暗自好笑。 自己后从拍卖场离开,身高又太过普通,同时披着黑色斗篷时,只有自己能猜出她的份。 “琼,谁叫你的小个子这么有辨识度,不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范宁心中浮现出各种猜测。 “门捷列夫?……嘿,‘体验官’,你的委托泡汤了,看来上次那位‘灰鹰’骗了你的预付款跑路了,难得见你提前付出点信任,看走眼了吧?”接过话茬的另一年轻女性声音,坐在西尔维娅的左手边。 “凡是要往好的方面想,没准那家伙是死了。”被称为“体验官”男子语气带着嘲讽,“我可是刚听说当局那帮家伙又枪决了一批犯了事儿的触禁者……看来有些事情还是亲自跑一趟靠谱。” “不过好在我们又多了门捷列夫这位新朋友。”这位女性继续说道,“那么我第三个向新人自我介绍吧,你可以叫我——调香师。” 西尔维娅笑道:“我们先来给新朋友分享一个秘密,‘调香师’是普鲁登斯拍卖行的实际负责人,也是学识渊博的交易公证人,我总是感谢她为我组织聚会提供场地。” “西尔维娅女士不必客气。” 调香师的语气平淡,显然此条信息并不是她的什么秘密或避讳。 “普鲁登斯拍卖行...实际负责人...果然有猫腻啊…”范宁心中暗道。 不过很明显,不管是西尔维娅这样的人名,还是调香师这样的代号,都只是隐秘世界的面具。 剩下四人依次又说出自己的“名字”。 “经纪人。”“体验官。”两道寻常成年男人的声音。 “翻译家。”苍老的男声。 “紫豆糕。”最后一位的女声稚嫩和甜美。 琼...为什么唯独你起的名字脑洞这么奇怪。范宁心中腹诽。 “好了,今日是四位男士和三位女士,聚会正式开始。”西尔维娅慵懒开口,但语速并不慢。 “我们的聚会永远比帝国老爷们务实简洁又高效,那么大家可以依次发言了——需求什么,委托什么,又能付出什么……不过老规矩,为了体现对新朋友的友善,我们先问问门捷列夫有什么需要吧。” ——这是她的惯用技俩,目的是先让新人交出底细。 但她的方式很有技巧,询问新人有什么需求,而不是质问新人准备拿出什么,这避免了咄咄逼人,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之心。 说完,西尔维娅的金色面具朝向了范宁。 第五十三章 互相试探 聚会房间灯光明亮,鸦雀无声。 范宁几乎能确定,神秘事件的背后势力,就存在于圆桌上这几人中。 甚至不止一位。 现在他们都看着范宁,等待其先开口提出需求。 这六个人中,西尔维娅是发起者,调香师是提供场地者兼公证人,经纪人和体验官都是彼此认识超过一年的老人,翻译家和紫豆糕算是认识了几个月的“半新人”。 很多人去去留留,有一两次后就失联的,也有五六次后失联的,可能是不想再来,也有可能是死了。纯新人第一次的参加,总是更受到大家的关注。 范宁一瞬间便明白了西尔维娅的用意。 这个女人手段的确十分高明——对新人“关心关爱“的姿态,很难引起人的排斥心理。 而在第一位发言的情况下,不管说自己需要什么,有什么困惑,或能拿出什么用于交换,都更容易暴露出自己的底细和实力。 除非自己把话题引到神秘主义之外,但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办法,只会显示出自己的心虚和弱小。 西尔维娅继续做出“善意”的提醒:“需要什么物品?什么情报?或是寻求帮助、提供帮助,门捷列夫,不用客气,我们的聚会始终是真诚而直率的。” “特巡厅。”范宁微笑着开口。 他这个单词刚蹦出来,有人身形一凛,有人躬身欲起,经纪人甚至直接伸手探向了自己腰间! 这不包括西尔维娅,范宁虽然看不清其金色面具下的表情,但她茶歇裙下的婀娜身姿没有有任何戒备的小动作。 这个女人比想象中更沉稳,也更危险...自己没诈出任何东西。 范宁目光在各人身上快速掠过后收回。 “...我需要关于特巡厅的一些情报。”他稍作停顿后继续微笑说道。 “门捷列夫,我打赌刚有好几个人被你吓了一跳。”这是经纪人的声音,他刚刚手指已经碰到了腰间的左轮。 “可不是,我差点以为他在自报家门。”体验官的语气轻松,但范宁听出来的明显是如释重负感。 “这个门捷列夫语气自信,神态放松,和普遍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新人不一样。”西尔维娅对范宁的观察始终未停。 她原本以为门捷列夫会提出需求一些秘仪、咒印或灵剂的材料或配方,再要么就是询问关于移涌的情报、相位的知识或有知者的进阶方法。 没想到他开口就是一个让大家倍感忌讳的名词,正当大家反应有点应激时,又发现他是在打听情报。 这表示他不仅不是来自特巡厅,还隐约和特巡厅有对抗之意。 要知道绝大多数触禁者,都是每天盘算着自己那点资源,做一些更有实质性利益的交易。 哪怕部分人在社会上有另一重光鲜的职业,但面对特巡厅也只是避之不及。要拿自己的宝贵资源去换特巡厅的情报?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可不是谁都“配得上”去主动对抗特巡厅的! 他消除了大家的敌意,又没有暴露自己的底细,反而在别人心中变得有点神秘莫测了。 “门捷列夫先生的需求还挺高端。”西尔维娅笑道:“所以在座各位,有谁感兴趣想陪他聊聊的?” 经纪人这时开口说道:“特巡厅的信息,有知者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门捷列夫先生感兴趣的应该也不是寻常信息吧?不知道您准备付出什么呢?” “耀质灵液。”范宁微笑回答。 代号为“紫豆糕”的琼坐直了身子。 “哦,灵液啊。不知道门捷列夫先生准备了几毫升?纯度又如何?”经纪人没有掩饰他语气里的失望。 最不可或缺,但也是最常见的资源而已,不是什么神奇物品或强大礼器... 翻译家的苍老声调略有讥讽:“我看谁给门捷列夫介绍个黑市商人收了算了吧?呵呵...没什么其他意思,单纯觉得来这里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20毫升,百分纯。”范宁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黑色小瓶,他轻轻打开盖子,紫光喷薄而出。 他用瓶盖的滴管吸了一段,随意地挤在了桌面上。 这些光团质地粘稠,在桌面上蒸腾出浓郁的紫色光影。 和他们平时常见的“钥”相灵液不同,这其中竟然隐约有闪电在迸射! “20毫升嘛...什么?百分纯?”翻译家那苍老的声音带着惊讶。 这个声音...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范宁疑惑的念头一闪而过。 “‘钥’相的百分纯灵液我还是第一次见!”翻译家面具之下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那些跳跃的闪电。 “这一下至少挤了七八滴出来,也没看他有什么珍惜或心疼之意。”经纪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耀质灵液的纯度分类,是范宁今天在《七光宝训集译本》里刚掌握的基础隐知。 纯度对灵液的价值有决定性作用,相位的驳杂会对效力产生严重的干扰。 比如,从移涌提取50%的“烛”之灵感,50%的“钥”之灵感,这是根本无法凝聚成液体的! 想凝聚成相对稳定的灵液,至少需要某一相位纯度占比在90%以上。 绝大多数灵液的纯度都在90-95%之间,对应市场价1毫升10-15磅,当然,黑市价格可能翻倍。 而再往上,还有两种品质,百分纯,千分纯! 百分纯,既杂质相位小于百分之一,主相位纯度在99%以上。这个级别的纯度在观感上不仅显得粘稠,还会有一些异象!比如“烛”会有火焰虚影,“钥”会有闪电迸出。 千分纯,主相位纯度在99.9%以上,如此高的纯度,其实已经不叫耀质灵液了,而是固态的耀质精华! 想炼制中高阶灵剂,执行中高阶秘仪等等...它们必不可少。 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美术馆钥匙的神奇之处。 众人眼中的“门捷列夫”,不疾不徐地合上盖子,也没有生怕被抢走的担心,就那样把小瓶放在自己桌前。 范宁双手环抱于胸,微笑着对经纪人说道:“这次我只带了20毫升出头,也不是很多,看你的信息能不能打动我,如果是我特别感兴趣的方面,我不介意下次再多带一点补给你。” 这一下,众人对“门捷列夫”实力的猜测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耀质灵液之所以珍贵,原因一点就在于,把移涌物质带回醒时世界的能力,是中位阶有知者才具备的。 而占比最多的低阶有知者,他们只能同别人交换购买,没法自己提取。 而提取百分纯的灵液...对灵的要求肯定不是四阶有知者能做到的。 “门捷列夫,这20毫升灵液是你自己提取的?”坐于首位的西尔维娅发问。 “聚会上的交易,还讲究物品来路的吗?”范宁扭头朝向她。 “当然不,冒昧提问而已。”西尔维娅并不生气,她的笑声令人骨头酥软,“我喜欢你这样强大的有知者,希望等下你积极参加我们的委托。” 我故意出了风头,甚至有些顶撞她权威,她既不打压我,也不忌惮我?...范宁面具下的眼神闪烁。 经纪人此时的声音有些热切:“门捷列夫先生,我了解特巡厅在乌夫兰赛尔好几位骨干成员和首领的资料、不如我先列个表格式提纲,交与调香师公证价值?” 这20毫升灵液,如果是普通纯度,也就价值300磅以上。 但百分纯..理论上价值是五倍,但实际上,它多数情况是和其他神秘物品交换。如果一个人有特别紧急的需求,又拿不出交换之物,很可能只能花更多的钞票去购买! “不,不是这些,也不用这么麻烦。”范宁轻笑摇头,“我感兴趣的方面只有一个,特巡厅和‘失常区’有关的情报。” 他轻轻地把桌上的小黑瓶又往外推远了点。 “谁能提供于我,哪怕稍有简略,我都会将这一瓶作为报酬。” 第五十四章 暗中观察 “失常区?” “失常区是什么?” “和特巡厅有什么关系?” 范宁缩小了需求范围后,眼下好几人都表示茫然,尤其是经纪人,从他肩膀挺直又垮下的变化来看,明显非常泄气。 “西尔维娅看我的眼神有变化...”范宁的灵觉感受到了来自圆桌首位的波动。 “失常区里面到底有什么?这些地下有知者都未听过此词,只有这个来历最神秘的女人知道?” “如果西尔维娅表示可以告诉我信息,但需接受她的委托作为交换,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打探失常区的信息,是自己之后的重要目的,但原非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自己提这一方面的需求,主要是为了诈一把人,确定他们的立场处境,以及隐藏自己的实力底细。 “我知道一些,正好我需要耀质灵液。”对面的“紫豆糕”招了招手。 琼,你这是认真的吗...范宁的思考被打断。 他果断将小盒推向了对面的“紫豆糕”。 “可。可是我...我只能写出一些简要信息点,而且也得花点时间...您看或者...” “紫豆糕”边说,边将纤细小手伸去圆桌里边,扯过几张便笺纸,准备开始书写。 “没有关系。”范宁的笑声显得很不以为意,“它已经是你的了,我等着你写给我,之后你若能收集整理出更详细的情报,我不介意再来一瓶。” “啊?~~~?”“紫豆糕”活泼又愉快的嗓音,此时高兴得有点发颤。 “谢谢您,门捷列夫先生,您是个好人,我马上给你。” 琼,你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给我发好人卡的...范宁面具下的表情哭笑不得。 西尔维娅妩媚的笑声也带上了惊讶:“每次聚会能真正达成的交易都不多,想不到今天第一笔如此之快,门捷列夫先生真是爽快又慷慨啊。” 对她而言,每一个人说的每句话,她都会在心中审视一遍真实度,并揣测对方的实际动机,毕竟能在这种场合谈笑风生的人,那可不是什么都能按照字面意思相信的,尤其是实力、立场和身份。 眼下范宁真的用一份如此昂贵的代价,就为换取几张便笺纸,西尔维娅才真正确认了他来这里的动机是打探情报,确认了他的立场与特巡厅相左,而且相信他的实力“配得上”同特巡厅对抗。 “情报这种东西,价值大小取决于需要它的人是谁。”范宁笑着靠回座椅。 西尔维娅的金色面具微微点头:“那么,继续吧,没发言的各位。” “我这有一件礼器。”经纪人说道。 礼器?曾在某些高位格的古代秘仪中,用以增强仪式感的物品,仍带有千奇百怪的神秘特性残留?...范宁回忆着今天白天学习的又一知识。 经纪人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被铸成动物肝脏形状的古老铜制工艺品。 “将它放在贴身的内兜时,你永远也不会喝醉,伤口愈合速度也会比平时快一两倍。此外,把它置于‘茧’或‘池’之相位的秘仪祭坛里,效果有一些加成。” “对某些人而言,勉强有它的用处,所以,诅咒是什么?”翻译家的苍老声音传来。 “贴身保管者,时不时有想解剖自己的冲动...但不算很难克制,你们看,我这不好好的。”经纪人说完,环视了一圈与会者,感觉大家都很安静。 “是我我也选择出手它。”西尔维娅轻笑一声。 “可是这类物件我们总还能持续发现新的特性...”看到冷场,经纪人语气有些讪讪。 “还是说说你的办事进度吧,招募情况如何?”西尔维娅问道。 经纪人回答道:“有超过十个人了。” 什么意思?招募什么?……范宁竖起了耳朵。 “效率太低,你这样子,截止我的时间节点是完不成的。”西尔维娅的语气有些不满。 “主要是我们需要的招募对象,家庭经济状况一般不差,他们并不一定会被吸引。” “提高待遇,发力推荐,加快进度。” “……好的。”经纪人态度很好。 两人语焉不详的简短对话激起了范宁的好奇心。 招募?推荐?待遇?对象经济不差,不一定会被吸引?已经超过十人还进度不够? 范宁的脑海突然闪过了一个细节,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之前的室友加尔文! 第一次自己参加即兴演奏测试时,和他闲聊时,他说自己找到了一份待遇不错的兼职。 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范宁当时还怀疑他从事了某类“不想奋斗了”的职业。 第二次在公共课上聊天时,他眼圈特重,哈欠连天,但作曲成绩很好?还说今年有好几个人成绩爆冷? 范宁当初通通都没往心里细想,今天联系到这两人对话的一些关键词,他突然觉得这几件事情有些反常! “下一个吧。”西尔维娅又恢复了柔媚的语气。 体验官咳嗽了一声:“我想先问问,是否有人有意愿和我合作探索一处路标。” “得了吧。”经纪人说道,“你在这卖移涌路标都没人敢要,谁敢去来历不明的坐标啊,还和别人一起。” “这个路标附近,可能有一处移涌秘境。我一个人没法应对各类千奇百怪的情况,也没把握在灵感枯竭前安全折返。” 这又是什么?……范宁总是听到自己不甚明了的信息。 移涌路标自己清楚,移涌秘境又是什么? “移涌秘境?”一旁置身事外的调香师难得开口。 “移涌秘境?”经纪人的声调有惊讶也有渴望的情绪。 但他随即笑道:“这不是我这种层次敢觊觎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翻译家的苍老声音也揶揄道:“体验官,如果哪天我真快没救了,死之前你记得带我见识一下。” 随即无人说话。 “看来你也不幸冷场了。”靠坐着的西尔维娅换了个姿势,“那么,说说你的办事进度吧。” 体验官回答道:“比预期进度提前很多,西尔维娅女士。” “我们开诚布公,明码标价,他们态度积极,竞相争取。我想,这对他们的家庭经济状况会有根本性的改善。” 范宁听得一头雾水,觉得听起来像是在办什么好事,又有哪不对劲。 见鬼,难道这些阴影下的有知者,是在地下聚会中讨论慈善问题吗? 西尔维娅微微颔首:“下一位吧。” 轮到了翻译家,他朝首位递过去一个小笔记本,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女士,目前的翻译进度,大概...接近...四五成左右。” “四五成是几成?” “大概...四成出头。” 西尔维娅点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拿出三枚类似果冻包装的小塑料盒,甩到了翻译家的手中。 翻译家的苍老声调突然有点局促:“能不能先给我六盒,嗯...和之前一样五盒也行,下次参会时,我会把落下的进度一并补齐。” 范宁在一旁默默观察。 这是什么东西?果冻?黑褐色的果冻?怎么感觉像龟苓膏... 他被委托翻译某文献,然后换取这个东西? 见一时没被应答,翻译家的动作似乎有些焦躁不安。 他扭动着身子,不停换着坐姿,解释也不甚流畅:“您这文献...实在是太特殊了,它的主体诗篇...只占了十分之一篇幅不到,其余全是一些互相引用的前言、评语、索引、注释、补充什么的...语种驳杂、行文晦涩、交叉错乱,就像一大团毛线...我现在正好是卡在了某个节点,只要一捋顺——” “你若为他人办事支付报酬,是看结果,还是看过程?” 西尔维娅打断了翻译家的解释,她的语气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虽然嗓音慵懒性感,但不知怎么,范宁听出了一阵寒意。 “可是我说了进度下次就能补回来!”翻译家身子一绷,陡然拔高声调吼了一声,震得范宁耳膜作响,接着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嗫嚅着说道:“您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解释......” 这个翻译家的状态不对劲啊... 还有,这个人的声音,自己为什么感觉这么熟悉啊?绝对是身边认识的一个人。 是谁呢?...范宁眉头深深皱起。 “最后一位发言。”西尔维娅的语调恢复正常,没有搭理翻译家。 说完,戴着金色面具的她,看向了坐在范宁对面的琼。 第五十五章 偶遇 “我...我的需求还是之前几次一样,就是耀质灵液。” 代号为“紫豆糕”的宽大斗篷下,传出琼软软的嗓音。 她的白皙小手捧着范宁给的盒子,颇为珍惜地摩挲着,银色面具又朝范宁看了一眼:“当然,并不一定需要门捷列夫先生那种百分纯品质的,我...我也没带那么多钱。” 经纪人问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相位的都行,对吧?” “嗯。”琼点头。 “‘池’之相位的,略超过15毫升,检查一下吧。”经纪人递过去一个黑色小瓶,比范宁的瓶子还要小一号。 琼道了一声谢,极为短暂地打开了一下瓶盖,看到了喷薄而出的血色光芒。 “20磅每毫升,超过的小部分算赠送,虽不如门捷列夫先生那般慷慨,但也算是熟人生意。”经纪人笑了笑。 琼递过去6张50金磅面额纸钞。 范宁腹诽不已...不愧是地下交易,10-15磅每毫升的区间,开口20磅,这么黑还敢说自己是熟人生意。 琼又开口问道:“我还想出一个稳固心神的秘氛配方,调香师,您是一位灵剂学专家,能帮我鉴定一下吗?” 她拿出了一个极小的,类似香水瓶的玻璃材质物件:“这是我调配的样品。” “可以。” 调香师接过琼的“香水瓶”,观察、轻嗅并短暂闭眼,然后带上了一个造型奇异的灰色胶状牙套,开口说道: “保守定为七阶秘氛,可以配合相关秘仪,在有知者晋升高位阶,进入移涌‘盆地区’时,仍然有一些作用。” 调香师带着牙套的声音略有点奇怪,除了含糊之外,似乎还夹杂着重重回声。 “紫豆糕,如果这是你研究并调配出的,那你在灵剂学领域颇有天赋。”她把香水瓶还给了琼。 “...是我从一本古代神秘圣咏唱词中推测出的。”从嗓音来看,琼似乎被夸得有些害羞。 “秘氛配方价值2000磅,如果要交易,需要收取百分之十费用,我会用到一些耗材确认配方的真实性。”说完,调香师摘下了牙套。 范宁心惊于这个配方竟然价值如此之高,2000磅或许可以让乌夫兰赛尔的某个平民之家就此躺平,不愁吃喝大半辈子了。 对晋升中位阶甚至高位阶都有用处的秘氛? 琼不仅是有知者,而且在灵剂学领域有如此天赋? 体验官说道:“紫豆糕,如果可以便宜一点,我愿意收,今天正好带了不少现金。” “可以便宜一点,但我只要耀质灵液,80毫升就行。”琼说道。 “那算了,我哪有那么多。”体验官靠回座椅。 刚刚情绪有点失态的翻译家又开口了:“紫豆糕,我需要这个秘氛配方,我可以用别的东西和你交换。” “我只要耀质灵液哦,你可以只给我50毫升,下次补我都行,其它的东西我不需要。”琼一再坚持。 翻译家的语调有些急切:“几种咒印的制法、强力的礼器、实用的秘仪、晋升中位阶的隐知、移涌材料...我不用你便宜,甚至交换物的折算价格超过2000磅都可以...但是,我短时间弄不到这么多耀质灵液...” “不可以哦。”琼摆摆头,“我可以给你留一段时间。” 这个翻译家是要急着晋升高位阶吗?……范宁心中有些不解。 按照杜邦的说法,晋升是一件相当危险且需谨慎的事情,他怎么显得如此急切? 范宁皱了皱眉,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了很多念头。 他开口说道:“紫豆糕,你先把那个小瓶的秘氛样品送给翻译家先生吧。” “呃?”琼显然不是很明白,门捷列夫先生这突然开口是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看向范宁,虽然隔着银色面具,但范宁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她光洁脸蛋上的疑惑表情。 琼...这种地下聚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范宁暗自叹了口气。 算了,等出去再跟她好好谈谈吧。 “一个提议而已。”于是范宁轻笑着开口,“我不是支付了你一瓶超过20毫升的百分纯灵液吗?你也可认为,其中大部分是你情报的价值,而另外一小部分是秘氛样品的价值。” “没有问题的,门捷列夫先生,我只是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琼很爽快地把自己的“香水瓶”推给了翻译家。 “我实在是有些惊讶,不过感谢您的慷慨,我愿意支付一些现金。”翻译家对范宁说道。 范宁摆了摆手:“我只是提议人,是紫豆糕小姐慷慨,当然,我们都需要感谢组织聚会的西尔维娅女士。” 这笔交易终是没有达成。 西尔维娅对范宁所说的话并无反应,而是出言提醒:“紫豆糕,你已经参加三次聚会了,不试一下参与委托吗?” “我,我不需要,我只是想换点耀质灵液。” 琼,你哪需要这么多耀质灵液啊?...范宁仰头,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我的委托价值远比你想得要高,也能折算成更多的耀质灵液。” “我我我我不行。”琼连连摇头,“我会继续积极参加交易的。” 西尔维娅笑得挺温和:“你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她转眼看向范宁:“那么,门捷列夫先生呢?” 范宁不紧不慢道:“我的此行目的,从一开始就告知了众位。” 西尔维娅有些玩味地呵呵一笑:“好,那么,一次务实高效的聚会又结束了,请大家抽签,间隔离场。” 随后又环视众人:“下次聚会不出意外可能是新年之后了,大家可留意南码头区河岸街的某些小酒馆信息,我等着各位带来的进展和惊喜。” 她特意看了范宁一眼:“希望下次与你相见时,能有新的合作领域,门捷列夫先生。” “前提是彼此还存在需求,不是吗?”范宁笑得很轻松。 “这正是我们聚会的宗旨,祝你对特巡厅的调查顺利进行。” “谢谢。”范宁不置可否。 大家在调香师提供的瓶子内依次抽取纸团。 琼非常好运地抽到了一号。 临走前,她把对折几次后的纸张递给范宁,然后行了一礼:“门捷列夫先生,我也希望新年后能再见到你。” “……你确定需要等到新年之后?”范宁心中暗笑。 他没有打开纸张,随意揣进兜内。 琼离去的脚步轻松愉快,看得出是因为那瓶百分纯“钥”相灵液。 范宁在倒数第二个离场,在黑暗中登上通往地面的台阶。 他选择了废弃仓库的其他出口,将斗篷和面具扔到了铁丝网旁的垃圾堆,踏入另一堆贫民帐篷区。 理论上说,他的灵觉能洞察潜在的跟踪者,除非是位阶差距过大或对方专长于隐匿。 但多一分警惕总没错。 绕行至普鲁登斯拍卖行大门,怀表时间仅仅八点四十五分,其中还是步行和等待离场耗费了时间。 西尔维娅的聚会效率还真是高到离谱。 在门口,范宁拿出包厢的精致塑料卡签,正准备向工作人员核对进场—— 他撞见了一位从里走出的,穿着未染原色鱼尾裙,牵着两条柯基犬,妆容精致,气质出众的女生。 尤莉乌丝,音乐学院三年级小提琴专业,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小提琴首席。 两人原地稍停,四目相对。 “范宁同学,最近的兴趣不在音乐会了?”尤莉乌丝的嘴角浮现起弧度。 “艺术品拍卖是我老本行。”范宁看着她的眼睛,淡然一笑。 “雅兴不错。” “彼此彼此。” 第五十六章 拼凑出的猜测 两人说完这几句话后,便再无交流。 范宁面朝拍卖行大门,脸色平静,没有转身。尤莉乌丝保持着优雅笑容,同他擦肩而过,走下拍卖行的台阶,登上私人马车。 自己对这位女同学其实很熟悉。 原因无它,尤莉乌丝作为学校交响乐团的小提琴声部乐手,参与过安东·科纳尔教授《第三交响曲》《第四交响曲》的首演排练。 尤其是《第四交响曲》时,她已被提拔为小提琴首席。 但这并不代表两人关系很好。 范宁认为,安东老师后两首交响曲的首演失利,至少有一半的因素,是乐团的失败演奏所造成的。 老师的后两首交响曲,大量运用了他独创的雾状音带技法,往往很多片段,在暗流涌动的弦乐背景下,铜管吹出排山倒海的肃杀动机,其他声部不断叠加繁复的织体,通过一轮又一轮的重复和变奏,最后建立起铺天盖地,压制一切,崇高窒息的音乐高潮。 想完美达成这样的效果,对于交响乐团各乐器组,有着很多不同于常规的配合要求。 但安东老师在排练时是个老好人。 他每次会尝试提出自己的要求,但受到质疑后,就很快妥协。 他总觉得乐手愿意演奏他的作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排练效果总是大打折扣,作为发言权仅次于指挥的小提琴首席,尤莉乌丝可谓是“功不可没”。 就这样,安东老师还对乐手们抱有感激之心。 嗯,那家在安东老师死后对其评价颇为刻薄的《乌夫兰赛尔艺术评论》似乎还是他们家的文化产业媒体。 过去诸般场景在范宁脑海闪过后,他刚准备迈步进门,突然又皱了皱眉,退了出来。 普鲁登斯拍卖行对街的小巷飘着香味,几位衣着灰头土脸的劳工,攥着几枚硬币,借着昏暗的路灯,凑近打量着小店门旁兜售的食物。 范宁扫了眼食物橱窗前贴的油腻价码牌,开口说道:“蔬菜蛋黄酱三明治。” 一个身形瘦弱的女性店员应了一声,撕下一条油纸,用手夹起三明治。 “3个便士,先生。” “再加2根黑椒熏肉肠,都帮我塞到三明治里面去。” “太多了,估计放不进去先生。”店员觉得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用点力嘛。” “...好吧,一共11个便士。” “不用找了。”范宁将一枚先令轻放在玻璃上,接过鼓鼓囊囊的三明治,酱液溢满面包片,蔬菜洒落一地。 店员忍不住朝范宁离去的身影多看了几眼。 “炖土豆,我要那块大的,多放点盐。”工人们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 范宁回到拍卖会场尼西米勋爵的二楼包间,琼和希兰两人正挤在一块,吸着一大杯草莓酸奶沙冰。 这么快就吃上了... “卡洛恩,你回来了,我十分钟前按照你的建议拍下了一幅‘暗示流’作品。”尼西米勋爵笑呵呵地递过来画册。 “克劳维德《雾中的议会大厦》?”范宁接过画册,笑道:“5年前我在画展上和这幅作品有过一面之缘,不算糟糕的选择,不过265磅的价格在今年的时间点偏贵,若纯粹从增值幅度考虑,您可以再试试暂时更冷门的那几位画家。” “看来我的胆子可以更大点。”尼西米勋爵撇了撇嘴。 他递过来一张50磅的纸钞:“这是今天占用你私人时间的报酬。” 短短两个多小时,接近中产的一个月薪水,还是收入较高的中产,这足以体现出雇主的诚意。 “谢谢。”范宁没有推辞,接过后问道,“您是否认识一位叫斯宾·塞西尔的先生?” 这是安东老师在日记中提到的,引荐自己拍下音列残卷的人。 “当然,普鲁登斯拍卖行的常客,有过数面之缘,热衷于投资文化产业,这几年忙着捣鼓新成立的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主要经营范围是挖掘演员和歌手,以及接取近几年新生的有声电影配乐订单...” 尼西米勋爵问道:“需要我帮你引荐吗?他们手里有不少有声电影公司客户资源,如果你想写点电影配乐,或许可以寻找一些合作机会...” 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挖掘演员和歌手?...电影配乐制作?... “经纪人”?? 范宁鬼使神差地把这两条线索联系在了一起。 “对了,他的侄子和你同在音乐学院,你们应该认识。”尼西米勋爵又补充道 “原来是拉姆·塞西尔这个家伙的叔叔,我呸。”琼听到两人的对话,轻啐了一口。 “哦?你们有什么过节吗?”尼西米勋爵有些好奇。 “圣莱尼亚大学毕业音乐会上的竞争对手而已,琼是我的支持者。”范宁笑了笑。 他喝了口水,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柔软的沙发里,心中开始一点点拼接这次聚会所获信息。 聚会之前没想到的是,背后的隐秘势力似乎还不只一方。 西尔维娅当然有某种主要的目的,但她不会亲自动手去实现,而是通过与另几方达成利益合作,来拆散自己的动机链条。 “经纪人”的某种招募让范宁怀疑上了室友加尔文的奇怪兼职; “体验官”在聚会上显示出了同希兰遇袭事件之间存在的联系,并在组织某种类似“慈善性质”的,能“根本性改善经济状况”的活动; “翻译家”则在钻研某篇文献? 看到对面两位小姑娘嬉戏打闹,范宁觉得自己唯一搞不懂的就是琼了。 乱入的? 她似乎从来不敢参与这些委托,目的单纯而执着:换取尽可能多的耀质灵液。 时间推移到了九点半,拍卖结束。 主办方撤下拍卖用道具,幕布短暂合拢,再次拉开时,台上是双钢琴、混声合唱团和盛装出席的四位演唱员。 “今晚的附加节目是多米尼克的轻歌剧唱段精选,各位小先生小女士们可有兴趣?”尼西米勋爵摇晃着酒杯内的琥珀色液体。 “爸爸,得了吧。”琼的小鼻子一皱,嘻嘻笑道,“下次我们家买了城市音乐厅某场重磅演出的尊客票再邀请卡洛恩,他这么厉害的青年作曲家,怎么可能会浪费时间听草台班子。” “额...不至于不至于。”范宁连连摆手,“主要明天周五大家都还有课,的确不宜弄得太晚。” 虽说轻歌剧在当下有较强的市井音乐性质,但那也是歌剧家们用纯正的浪漫主义作曲技法写成的大型作品,一次完整的演出照样需要管弦乐队、合唱团、歌唱员兼演员在指挥的统筹下丝滑配合。 只是它们在剧本编排和旋律写作上更加讨喜,曲式结构更加鲜明,欣赏门槛相对低一点。 换了清闲无事状态下,范宁也不介意红酒沙发配知己,消磨消磨时光,顺带评点一二。 “哈哈哈...”尼西米勋爵笑声很爽朗,“严肃音乐我只能接受一小部分,还是更喜欢轻歌剧这些市井小调,琼,下次音乐厅有正歌剧的演出,记得帮我留意留意。” 一旁的管家上前,俯身轻声道:“勋爵大人,那我先安排马车,分别送尼西米小姐和二位客人回家,返程再来接我们。 男女二重唱配合着钢琴声响起,尼西米勋爵挥了挥手,随即开始摇头晃脑,跟着低音线哼唱了起来。 …… “哒哒哒,哒哒哒...” 夜色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逐渐从芬莱大街的尽头隐去。 马车驶出普肖尔区,穿过外莱尼亚区,在连接内外街区的雪松广场停下。 琼与范宁、希兰两人道别,嘱咐车夫送他们到家门口,然后自己换上另外一辆驶向不同方向的马车,转眼消失在角落。 “卡洛恩,你和琼今天怎么都神神秘秘的?是有点什么事吗?” 希兰坐在对面,疑惑开口。 “是有点什么事。”范宁答道。 小姑娘的褐色眼眸瞪得大大的。 “先生,麻烦掉头,跟上尼西米小姐回家的车吧。”范宁撑开了车厢前方的玻璃窗。 “啊?”这位尼西米勋爵家的私人车夫显然有点错愕。 他控制下的车速逐渐变缓,但始终没有掉头。 自己受小女主人之托,送客人回家,然后客人要求自己跟踪自家小女主人?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范宁先生,您是想?...” “快掉头吧。”范宁叹了口气,“你们家小姐可能会遇到点麻烦。” 第五十七章 出手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五十七章出手归家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琼靠坐在车厢柔软的沙发上,用天鹅绒质地的巨大靠枕把自己垫得高高的。 双手扶栏,小脚离地,一荡一荡,呵欠连天。 过了一会,她掀开帘子,看了看由街上由低矮房屋勾勒出的奇特轮廓,呼吸间吐出白雾,又迅速被冷风吹散。 乌夫兰赛尔初冬到来前的气温又降了。 “嗯,应该快到家了呀...”琼将帘子拉上,拿出“门捷列夫”先生给自己的百分纯耀质灵液小瓶,嘴角露出笑意,再揣了回去。 又从沙发下的置物格里取出范宁的《死神与少女》弦乐四重奏谱子,盯着标题下的题献内容,和范宁的签名看了一会。 然后把谱子摊在大腿上,细细地读着第二小提琴的声部。 真的好好听,自己千万不要掉队呀。 她愉快地边读边哼,左手手指在右手手臂上轻点,模拟着小提琴指板上的指法。 “怎么感觉今天回家的时间比平时长了点。” 突然琼皱了皱眉头。 自己的家也在内莱尼亚区,只是与圣莱尼亚大学相对的另外一侧。 从几人分开的雪松广场算起,应该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了才对。 她放好乐谱,再次拉开帘子又合上。 星星点点的煤气灯在夜色里有气无力地发着光,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把脖子缩在大衣里走路。 低矮的房屋群就像一个个歪斜的马蜂窝并置在一起,每一个蜂巢小房间灯火闪耀,挤着一家七八口甚至上十口人,在自己的视野中迅速后退。 好像没什么问题。 “还有多久呀戈登叔叔?”琼脆生生地开口。 无人应答。 顿了几秒,琼以自己平日不常用的高音量再次喊道:“戈登叔叔?” “哒哒哒...哒哒哒...” 回答她的只有千篇一律的马蹄声。 “咯吱——”琼跳下沙发,一把推开车厢前方的玻璃窗支架。 外面的马背之上空无一人! 这车还能驾得稳又快? 琼全身的寒意骤然而起,“砰”地一声关上玻璃窗,坐回沙发。 空气四周弥漫着阴冷感,似乎有人正在暗处窥视着自己。 这车厢里面有问题! 她精致无暇的脸蛋上浮现出惧色,咬了咬嘴唇,催动自己的灵感,后脑勺带动着身体,往沙发后面的车厢壁一靠。 淡紫色的荧光闪动,车厢壁如水波纹状荡漾,琼的娇小身躯变得模糊,径直穿过墙壁跌了下去!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跌落马车在地上翻滚的准备,哪知一屁股重新坐到了沙发上。 还是这个急速行进的车厢,只是自己的位置从左边沙发变成了右边沙发。 “紫豆糕小姐,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彬彬有礼的苍老声音响起。 琼的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位穿老式礼服,头发灰白,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 尽管对面声调似乎并无恶意,但大晚上这种诡异的环境氛围让琼忍不住想逃离,她再次催动灵感,试图穿出身后墙壁,逃离这里。 紫色的光幕下,琼的身体再次从水波纹状的车厢壁探出。 可她发现自己还是落到了沙发上,这个男子仍在对面,只是双方的左右位置再次互换了。 “幻象而已,你先别紧张。”男子再次开口。 “翻...翻译家先生,您找我,有,有什么事情吗?”琼捏紧小拳头,充满警惕地盯着对方。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你的帮助。” “您是说我那个稳固心神的秘氛配方?” “是的。” “我…我之前是说了帮您留着,等下次聚会,您先支付我一部分耀质灵液,不用全部,就可以先给您了。”琼的神态稍稍放松了点。 老式礼服男子则是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聚会上的紫豆糕是如此稚嫩的一位小姑娘,也没想到在这种关头,她还在傻乎乎地和自己约定下次的交易内容。 她是怎么成为有知者的? 尽管自己自诩平日不是什么烂好人,但要不是那个困扰自己多日的不知名事物已经越来越具象了,他此刻真不愿意对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用强。 自己也不是支付不起代价,而是时间不够了。 西尔维娅那个精明又冷血的可恶女人,因为自己一次翻译工作的滞后,就减少了“黑骸之油”的供应量。 而自己对这种原料的需求却越来越大,每次能压制的周期越来越短了。 如果当初没有去研习那位见证之主的隐知,去布置那个该死的“茧”相续生秘仪… 但,谁不想多活几年呢。 自己已经六十多岁?自己才六十多岁! 凭什么人一辈子如此短暂,凭什么!这个垃圾世界!! “翻译家”的内心又有一瞬间失控到嘶吼,随后压制下来,缓缓掏出左轮手枪,当着琼的面,不急不绪地压入黄铜子弹。 “紫豆糕小姐,我不想动手,不过你逃不出幻象的。”他随意地将手枪瞄向空中,“我说现在它正抵着你的头,你信吗?” 琼捂住了自己张大的嘴。 这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位“翻译家”先生不是来和自己谈交易的。 这话刚说完,“翻译家”突然抽搐了几下,脚踝扭转着在地面蹭来蹭去,然后整个人像提线木偶般,硬生生地往一侧横挪了几小段,随后又恢复正常。 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加上之前威胁的话语,琼害怕得缩成一团,满眼都是委屈,她边把手伸进口袋摸索,边说道:“配方我给你好了。” “我会按照它的价值折算给予你报酬的,紫豆糕小姐。”这位“翻译家”似乎没觉察到自己刚才的异常举动,只是有短暂地愣神。 “不过,我来不及自己上手炼制了,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一天就好。” “不行不行不行!”听到这话琼吓得快哭出来了,“我明天还要上学啊啊,还有我晚上不能夜不归宿的…” “闭嘴!”翻译家突然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吼,自己眼前密密麻麻似被针孔戳穿的场景和蠕动的重影,让他心中的恐惧变成了狂躁,“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和你废话这么多,赶紧站起来!” 豆大的泪水开始从琼的眼珠子里扑簌簌往下掉,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刚开始是一两声抽泣,后来越抽越快。 “冷静一点,翻译家先生,你吓到人家了。” 范宁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车厢内出现。 冰冷的枪管抵住了“翻译家”的侧脑勺。 第五十八章 畸变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五十八章畸变琼抹了抹眼泪,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翻译家旁边,举着左轮手枪的范宁。 她试图回忆了一下前几秒的场景,却想不起来范宁究竟是怎么坐过去的。 “你是...范宁?你是刚刚的门捷列夫,门捷列夫是你?想不到啊,你竟然是一位有知者...能看出外面的幻象进来,你也是研习的‘烛’?难怪,难怪...”刚刚情绪爆发的翻译家,现在情况似乎又稳定下来,说话声调趋于平缓。 此时的琼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门捷列夫先生就是范宁。 “难怪我听着他的声音这么困惑,难怪他三言两语就如此慷慨地送了我一瓶百分纯耀质灵液...” 但轮到范宁疑惑了。 “翻译家为什么认识我?” “什么难怪不难怪?” “早知道我刚刚走出聚会时,不该扔掉面罩,可是,为什么呢?” 疑惑归疑惑,但范宁的内心本就有的杀意,现在更浓了。 他尽量保持了语气的平静:“翻译家先生,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很令人唾弃吗?紫豆糕把秘氛样品都送给你了,而且答应下次交易时,你暂用一半的耀质灵液就能换到配方,我真没想到你会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范宁表面上还在讲道理的层面同对方交流。 但他内心实际清楚,今天这事情恐怕很难善终了。 这位“翻译家”的阴暗面已展示出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作为地下聚会的参与者,范宁和琼的面貌已经完全暴露,而且,这个人竟然能把自己的姓名和面孔对上号。 恐怕自己的身份他一清二楚。 “翻译家”又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我一直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聚会上慷他人之慨,原来你们认识,呵呵呵...不过范宁,你用枪指着我也没用,难不成你要同我打赌,看是你的子弹先干掉我,还是我的子弹先干掉紫豆糕小姐?” 范宁向哭得梨花带雨的琼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目光落回“翻译家”身上,戏谑道:“所以你这是想跟我谈判?” “你在耽误我时间。”翻译家的声调陡然一冷,“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拿她的生命和仅仅耽误一天时间来对赌,但很遗憾我的耐心已经快用光了。” 反正自己失败的结局也是一死,那种方式可能更为痛苦。 “范宁,我数到十吧,如果你不在我眼前消失,我就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别以为你持着枪就可以威胁到我,你大可试试我们能不能同时扣动扳机。” “一...二...”老式礼服男子的身形越绷越紧。 闻言范宁却轻松一笑。 他摇了摇头:“你就这么肯定,你现在正在用枪指着紫豆糕小姐?” “翻译家”黑色面具后的表情一变。 疾速飞驰的车厢场景中间出现漩涡,各种景象的线条扭曲旋转,不停地揉进漩涡中心。 漩涡再次反方向舒展还原时,各种细节出现了变化,还原到了事物本来的样子。 夜晚的小巷里,马车并未行进,一直停靠路边,车夫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车厢内,范宁用枪指着“翻译家”,而“翻译家”手上用以瞄准琼的...是一截不知道从哪来的木头。 场景不免有些滑稽。 而他真正装满弹药的手枪,正好端端地搁在沙发前的桌面上。 这位同样研习“烛”之相位的“翻译家”,“初识之光”是布置幻象。 很强的能力,对手一旦中招,可以毫无难度地将其射杀,在非战斗场合用来实现一些其他目的也相当实用。 可惜他遇到的范宁已是三阶有知者,而且灵感已无限接近中位阶。 他的幻象不仅对范宁没用,范宁还把此人自己给绕进去了。 “所以,你为什么认识我呢,翻译家先生。”范宁不慌不忙地把桌上的另一把左轮也拾起。 啪嗒一声,“翻译家”手上的木头掉地。 “介意告诉我你是谁吗?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你帮帮我吧。”翻译家苍老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 范宁诧异地盯着他。 “要不你打死我?”他又换成了一种迷醉而享受的语气,整个人再度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式地往一侧抽到了几次,“嘿嘿嘿,你脸上有好多洞洞啊...” “站住,你别过来啊。”看到这种诡异的情况,一种毛骨悚然的体感从范宁的尾骨爬到背心。 灵觉之下,他看到对方原本金黄的以太体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幽绿色光点。 范宁紧张地瞄着左轮,整个人拉开了一点距离,另一只手在身后摸索,准备解开正门帘子的闩锁。 “抱歉是我看错了,是你...你有好多脸啊,”翻译家站起身来。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他的口鼻中开始溢出绿色的黏液,顺着面具边缘滴落。 “啊!!!”另一边的琼突然尖叫,“卡洛恩,他脖子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这话却是提醒了“翻译家”自己,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却摸到了一张类似长有五官的脸蛋状凸起,随后有些茫然地微微侧身,想扭头看清楚情况。 “我艹。”这场景让范宁实在有些把持不住了,对准“翻译家”的头就是一枪。 “砰!——” 火药味飘出,子弹透过面具,血花从鼻尖爆开。 整张脸好像比正常情况要脆,这一枪轻易地洞开了手腕粗的创口。 “翻译家”的身体表面出现了几道粗的隆起,就像蛇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扑哧一声,几颗比正常尺寸小上一号的惨白头颅从创口钻出,将“翻译家”原来的脑袋顶得几乎快裂成两半。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范宁大惊失色,又接连开出数枪,直到打光弹匣。 “翻译家”纸糊般的脑袋和脖子,几乎快被这些子弹掀碎掉了,但他的上半部分身体像加了发泡剂一样,各种有违于正常器官形态的零件,带着绿色的黏液源源不断地从里向外“被掏出”。 “哇!!!!” 尖锐的嚎叫声震破耳膜,那仍然系着铮亮皮带,穿着西裤的完好下半身,突然就朝范宁一跃而起,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第五十九章 身份 范宁没来得及解开帘子,只得朝一侧闪避。 跌跌撞撞的动作,和它的速度完全不成正比,只看到这畸变中的怪物在自己视野里越来越大! 下一刻,身体已失去重心的范宁,被琼拽住了一只胳膊。 紫色的光芒亮起,车厢壁再次出现了水波纹路,两人穿墙坠出马车外,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 几乎在落地的一瞬间,范宁的灵觉就往巷子十米深处探去,那儿有一家烤饼店,店主听到枪声时已忙不迭地关好卷闸门,室内的大锅炉仍烧得通红,店主坐在燃烧的铁皮桶前取暖,对着今天的营业账单出神。 在数次枪击声后,他好像又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嚎叫,不过这在他看来都不算罕见,街头混混、醉鬼、流浪汉和失业工人的戾气总是需要一个出口,生活变故也时常不期而至,很难说自己未来不会成为下一个他们。 范宁的灵感探知到这里的高温,又再次迅速划定车厢内特定区域,模拟出和前者相互连接的感觉,轻轻拉扯。 连续两次温度交换,让锅炉和铁皮桶尽皆熄灭,店主茫然地瞪着眼前飘散的青烟。 如此大的范围和温差,一下子抽走了范宁六七成的灵感,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那些易燃的绒毯与织物就让整个车厢化作一片火海。 “哇!!”这下是重重尖锐的嚎叫声叠加,带着凄厉和狂躁,让人头皮发麻。 砰得一声,一个大坑凸现在车厢壁上,木屑和火星飞溅。 这堆畸变体显然不知道,以它的力气从正门一下就可以冲开帘子,而是硬生生地冲撞着范宁和琼两人穿墙消失的地方。 “你的‘初识之光’是什么?刚刚的穿墙?”范宁一骨碌爬起来开口问道。 他手上不敢怠慢,边问边摁开左轮的固定栓,熟练地甩出弹匣,将肋旁牛皮袋中的子弹一颗颗压入枪膛。 “初识之光?”琼的漆黑眼眸茫然地看着范宁。 范宁的声音急促又无奈:“你晋升有知者后获得的能力是什么。” “伤口,我可以控制伤口,各种意义上的伤口,愈合、撕裂或转移,但必须是已有的。”琼恍然大悟,飞速应答,“穿墙是我昨晚做梦带出来的状态。” “砰!!!”又是一声巨响。 这马车本来就是木头材质为主,配上少量的钢铁,虽然做工精细,材质上等,但主要目的是奢华享受,这才挨了两下就快不行了。 缝隙中已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团蠕动的身影。 这东西果然不是一会就能烧死的。 琼心惊胆颤地望向马车的熊熊大火:“卡洛恩,这车厢破口有点大,我勉强可以复原一次,或许能多扛一下,我们快跑吧?” “不行,它速度太快了,我们提前十秒也跑不了多远,估计几个呼吸就会追上来。” 自己为了希兰的安全起见,让那辆马车在大街边等待,并嘱咐她不要下车,等自己回去。 离这条小巷现在的位置,至少五百米开外。 况且就算再近,自己也不敢把它往希兰的地方引。 “你站远一点,等它出来,在我子弹命中的位置撕裂它的伤口,把全部灵感耗尽,然后,你就跑,不用管后续。” “砰!砰!砰!”范宁话还没落地,连续三下撞击声响起,这车厢彻底散架了。 看到冲出来的畸变体模样,琼的脸色煞白,不住干呕。 我去,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范宁心中一阵恶寒,眼前“翻译家”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撑开,两条正常的人腿和腰部顶着一堆坑坑洼洼的红黑色肉团,密密麻麻的头颅和口器堆叠嵌套,绿色的黏液从其间滴落,落地不停发出嘶嘶响声。 一股焦糊的恶臭味直冲脑门。 这个畸变体毕竟仍是血肉之躯,被火烧了一会后,状态似乎已不怎么好,跌出来后身形踉跄了几下,动作也慢了几分。 范宁毫不犹豫地连续射击,打得几颗头颅血肉飞溅。 畸变体受到刺激,口器中发出层层叠叠的咆哮声,皮鞋点地,朝范宁冲了过去,转眼间就拉近了四五米的距离。 还没来得及换弹的范宁脸色大变,使出吃奶的劲扭头就跑。 琼站在另一边更远处虚抬手臂,畸变体周围的几处空气扭动了一下,随着它自己的移动划出紫色的弧线。 然后琼隔空挥手,五指齐张,往畸变体跑动的反方向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 扭曲肉团上的几处枪伤瞬间撕裂,整个身体像漏水的破袋子一样,奇形怪状的器官和麻花状的肉芽抛洒一地。 畸变体身形一滞,穿着笔挺西裤和名牌皮鞋,系着铮亮皮带的下半身跪倒在地。 惯性之下,上面那一堆重量不成比例的肉团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面,黏液爆浆,四分五裂。 那些散落一地肉块似乎仍然具有生命力,碎开的小头颅里面又“掏出”来了更小的头颅和肉芽,无限分裂增长。 黏液混合着血液,在昏暗的煤气灯下,上面浮着一张张咖啡拉花似的扭曲人脸,随着地势从高到地流入沟渠。 “砰砰砰砰砰砰!!” 有了这缓和之机,范宁再次装填完弹匣,把地上仍在蠕动生长的肉块打得稀巴烂。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琼迈着小碎步一路跑到范宁跟前。 “你没受伤吧?要不要我拉你起来呀?”琼向范宁伸出嫩生生的小手。 “不用,你让我缓一会。” “现在怎么办呀?” “从普通人的反应出发,只能先报警了。”范宁眼神闪烁。 又是警方问讯,然后自己和特巡厅的调查员斗智斗勇? 合着自己是绕不开这剧情了是吧? “今天聚会缺席的人是谁?”范宁问道。 “你说‘灰鹰’?”琼说道,“他上次聚会接受了来自‘体验官’的委托,相当于是西尔维娅的二级受托人。” “他的目标是希兰。” “啊?那他现在?...” “被我干掉了。” 琼吃惊地捂住了嘴。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范宁会出现在今天的聚会上了。 “你是哪个组织?”范宁继续问道。 “啊?”琼疑惑地歪着头,“我没有啊?” “你没有?” “我没有啊...怎么呢?”琼继续疑惑地重复道。 “你不知道擅自触碰禁忌领域的人,会被特巡厅处理的?” “知道,可是我没有做什么邪恶的事情呀?” “...你胆子是真的大。” “哪有,我很胆小的...” 范宁无奈摇头,在附近的垃圾堆里找了根熏得漆黑的木棍,看向这摊生长在跪姿西裤双腿上的烂肉堆。 自己原先想的是击杀此人后揭开他的面罩,可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况...还有什么面罩?哪里是头哪里是脖子哪里是肩膀都分不清楚了。 他用木棍拨开腰部以下部分覆着的肉芽,然后戴上自己的白手套,蹲下去摸索裤袋。 一边是纸钞,加起来的面额约接近一百磅,边缘已被高温熏黑。 另一边则是一个皮质的黑色小册子,挺厚,大小和前世手机相仿,手感有点像蜡。 不知是材质原因,还是位置正好避开了长时间高温,几乎没有什么毁损。 “这就是‘翻译家’在聚会上提过的,正在翻译的那个文献?” 随便翻了开头几页,满纸都是范宁暂时看不懂的语言,但这对接下来自己的调查非常重要。 里面还有夹带的东西,范宁将其取出。 十来张精致硬质名片,烫金图案中的古霍夫曼语赫然写着: 洛林·布朗尼,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 “音乐学院的作曲系教授洛林·布朗尼??” 正是那位在初试即兴演奏测试上给范宁压分的教授,塞西尔组长的专业老师。 看到这张名片,范宁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诧,到恍然大悟,最后再是忧心忡忡地拧紧了眉头。 这下麻烦大了!!! 第六十章 改变计划 之前范宁由于身份暴露,杀心涌起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很多后果,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翻译家”会是自己音乐学院的洛林·布朗尼教授! “怎么了卡洛恩?他到底是谁呀?”琼看到范宁的脸色,赶忙问道。 “你自己看吧。”范宁递过去一张名片。 琼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吃惊地捂上了嘴:“你们音乐学院的副院长?” “是第一副院长。”范宁纠正道。 “你知道法比安·布朗尼教授吗?”琼问道。 “很耳熟,让我想想...好像是一位院长的名字。”范宁稍作回忆便想起。 “嗯,法比安·布朗尼教授是我们文史学院院长,同眼前这位洛林·布朗尼教授是亲兄弟。” “这位院长平时你感觉怎么样呢...” “他平时不苟言笑,我还有点蛮怕他的,虽然,也没什么私下接触的场合。” “这样的吗?...”范宁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文史学院院长和音乐学院第一副院长,还正好是琼和自己所在的两个学院的负责人! “我们还是先报警对吧?”琼再次确认。 “不报警。” “刚不是才说报警的吗?” “我说的是从普通人的反应出发...” “那我们怎么办?” “回去睡觉。”范宁平静地道。 “??啊?”琼的漆黑眼眸睁得浑圆。 深夜小巷,不知道响了多少声的手枪,烧成灰烬的马车,畸变体一地的烂肉... 直接当无事发生回去? 她显然不能理解范宁的打算。 “琼,我怎么着都行,但你真的不知道你现在处境有多危险吗?”范宁问道。 看着少女的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我们明天一早面临的事件调查方,不是特巡厅,也不是别的什么组织,是博洛尼亚学派!” “我原先一直以为,‘翻译家’只是一名非官方有知者,那么我们几个参加今晚拍卖会的人,哪怕就是正常报警,以倒霉受害人的姿态对对口供,等他们按流程请求特巡厅介入都没有问题。” “只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问三不知,别的事情能查出什么不好说,但他们十有八九不会查出你是一名有知者,倒不是说特巡厅没这个能力...而是他们犯不着去死磕你这个大一新入学的小姑娘...只是一起街头偶遇的,由触禁者引起的畸变体袭击事件罢了,他们的工作职责而已。” “可是现在死的人是圣莱尼亚音乐学院的第一副院长!” “博洛尼亚学派莫名其妙损失了一名在编有知者!而且背后的来龙去脉,或许还不是很光彩的事情!特巡厅按流程一转交,博洛尼亚学派一查,嘿,巧了,三个当事人都和圣莱尼亚大学有关,你猜猜他们会用什么样的力度去查我们?你猜猜多少和地下聚会有关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会被带出来? “你觉得你被查出是一名非官方有知者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件事情现在指引学派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如果定性仅仅只是“碰巧被畸变触禁者袭击”,由于主要当事人是自己这个准会员,的确可以绕过特巡厅,让指引学派来调查——其实如果事情真这么单纯,自己怎么操作都无所谓,就算躺平让特巡厅带走,也会被放出来。 但死者的身份...出人命的才是主要当事人! 按照特巡厅的管理规则,这件事情的调查权限大概率属于博洛尼亚学派。 琼作为学生,一切信息对校方来说等于透明,进入他们的视野是必然的,只是“引起的注意力有多大”的问题。 看着琼连连认真点头,却还是似懂非懂的表情,范宁最后说道:“反正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今天的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就对了。” “那你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 “可是我担心你耶。” 范宁顿了几秒,不是很放心地问道:“你先说说,‘与你无关’是什么意思?” 琼软软糯糯地开口:“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范宁强调道:“记住,‘与你无关’的意思,首先是布朗尼教授变成怪物的来龙去脉和你没有关系,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上你。其次是,怪物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你也记不太清楚,左轮手枪是我的。最后是,今天晚上出事后为什么不报警直接离开,也和你没关系,是我单方面做出的决定,不让你们去报警。” “喔...” 明天开始音乐学院肯定会逐渐炸锅,他默认博洛尼亚学派会以最大的力度去彻查这个事情。 以范宁的谨慎性子,琼被查出问题的风险是1%他能接受,只要超过10%他就不能接受了! 为防止风险,他决定不按套路出牌。 他准备拿自己吸引博洛尼亚学派的注意力,表现得要多离谱有多离谱,就从不报警原地直接溜走开始。 看不明白吗?看不明白就对了。 嗯,而且知道了“翻译家”身份后,自己如此操作,还有另一个目的…… “卡洛恩。” “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琼伸出手指绕了绕自己的发梢,飞快地低下头去,就像做错事了的小孩子。 “没什么需要自责的。”范宁说道,“不过,你现在是不是应该跟我好好聊聊你自己了?” “是的。”琼抬起小脸看向范宁,“可是我我我不知道该从哪和你聊。” “要不你问我好不好呀?你问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 深夜的小巷中,两人并肩缓行,远处是停靠于外街的另一辆马车。 “你要那么多耀质灵液干什么?”于是范宁提问。 “我到处搜集灵液是为了救一个伙伴。” “伙伴?” “嗯,它叫紫豆糕。” “原来你给自己起的代号是这个意思?”范宁哑然失笑,“你用的单词是‘它’,所以这是个什么样的伙伴呢?你的宠物?一个非凡生物?” 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非凡生物的概念,类似于人类中的有知者。 动物也会做梦,理论上它们在星界漫游时,也存在撕开边缘进入移涌的可能性。 一些隐秘文献语焉不详地提到,在第3史之前,人类地位卑微,大陆被非凡的远古生物主宰,不少现今流行的市井,都喜欢以此传说为蓝本创造一些奇幻元素融进剧情。 但从现今的情况来看,动物的灵感远不及人类,非凡生物的存在极为稀有,其中很多还是有知者的人为结果——抱着实验的目的,让动物服食某些灵剂,或参与到某些秘仪,来改变它们的星灵体性质。 “不,紫豆糕不是非凡动物,其实我也很难理解它是个什么状态,如果非要用这种类似的命名,它应该叫:移涌生物。”琼说道。 “移涌生物?”范宁有些惊奇。 “也就是说,它并不是存在于醒时世界的事物?这的确让人难以理解...” 第六十一章 琼的过往经历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十一章琼的过往经历范宁此时突然回想起安东老师日记中的一句,“它们怎么出来了?” 移涌生物,这应该是某类可怖又难以言叙的事物吧? 范宁只要一作联想,就是想到眼前洛林·布朗尼教授的惨状。 “一个移涌生物,同你做伙伴?”他的语气很是怀疑。 范宁灵觉全开,扫视琼的身体,未见她的以太体、情绪体和星灵体有什么异质的色彩。 但这不排除潜在的畸变和迷失风险,自己在聚会时同样审视过“翻译家”,除了有一些情绪躁动的光影解读外,未见异常。 琼浅笑直视着范宁迎面而来的目光,逐渐恢复了平日活泼又愉快的嗓音:“我知道移涌那个地方混乱又危险,因为我经历过,正是紫豆糕救了我,它和那些蛰伏于暗处的不可知事物不一样啦。” “那你是怎么遇到它的呢?”范宁问道。 “我家祖宅在乌夫兰塞尔东南城郊的瓦茨奈小镇庄园,每年回乡度假时,我喜欢在祖宅的阁楼上练习长笛,因为发现自己在那总能获得无穷无尽的灵感去解决技巧或情感上的问题。两三年前当我灵感达到一定程度时,发现了梦境中一处不同寻常的入口,然后我抵达了移涌,接收了关于‘钥’之相位的隐知,成为了有知者。” “再然后的过程,我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因为没有路标,落到了一处很可怕的所在,所幸紫豆糕帮我找到了回醒时世界的路。” 听到这里,范宁总算明白,为什么琼连一些有知者的常识性信息都不清楚了。 按照白天所读《七光宝训集译本》中所述,“钥”之相位或可对应于“物质、理性、洞察、科学、创造、拆解、闪电”等抽象概念,研习“钥”相的有知者,能更好的解读和接受隐知,在构造秘仪,发明创造,拆解封闭物方面存在天赋,少部分人还可能获得控制伤口或闪电的奇特能力。 最适合晋升有知者的年纪其实是在20-35岁,在这个年龄段人格趋于稳定,性格走向成熟,对隐知污染的抵抗力相对更强,而身体机能又未衰退,灵在世界表象的依托仍然具有充沛的生命力。 琼晋升的时候真的有够小的,天才级别水准,性格又太天真烂漫,万幸没有出现什么不好的结果。 这也算是自己选择帮她去抗风险的私心吧,自己迟早需要组建自己的非凡势力...以及,一支交响乐团。 “所以紫豆糕后来遭遇了什么?听你的语气像是意外,但它还是活着的?” “这个我,我同样记不清楚了...”琼答道。 范宁不解地瞪大眼睛:“为什么这也能不记得呢?时间地点缘由,不都是你亲身经历的吗?不然,你怎么知道搜集耀质灵液可以救它?” 琼解释道:“就我曾经和它的沟通来看,它似乎分不太清‘活着’和‘死亡’的概念,或者根本不能以这对概念去描述它们的状态,在它们的世界里,只有被‘铭记’或被‘遗忘’。” 范宁陷入思考,不知为何,他联想到了隐知框架中的一个名词:“秘史”! 琼继续道:“它一定是后来再次帮我化解了什么危机,然后受到了伤害,我开始渐渐‘遗忘’它和有关它的事情了,这个过程漫长且难受,因为我不愿意忘记它。” “有没有试过一些对抗遗忘的方法,比如记日记什么的?” “试过,无用。那种感觉并不是简单的你忘了某句话,重读笔记就能回忆起,而是你第二天去前一天自己写的东西时,认为自己记得不对,你就去修改,第三天你又觉得之前修改的内容还是错误的,一次一次,一天一天,你的记忆越来越混乱,最后自我意识干脆选择屏蔽了它们。” “真是奇怪的体验。” “后来这两年里,我尽可能搜集神秘学资料,在城市角落到处寻找古籍古物,拉着希兰翻译各种文献,想知道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把紫豆糕救回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只是你大脑中的一段错误记忆呢?”范宁提出一种猜测,“有知者接受隐知,本身就会伴随各类风险,认知崩坏、性格偏移、记忆篡改,都有可能发生。” 琼摇摇头:“我曾经也这样想过,可我后来找到了一个跟见证之主‘冬风’有关的秘仪,每次的运转能恢复我极少量的记忆碎片,也因此收到了它微弱的回应,我就确定了这是真的。” “这个秘仪的运转需要大量的耀质灵液?”范宁问道。 “嗯,所以很难,目前我的收集进度和执行频率,勉强可以抵消掉遗忘速度,而且开始极慢极慢地恢复记忆了。我现在能准确记得它的名字,记得它喜欢听我吹长笛,记得它最先是从我祖宅阁楼里一副抽象画里钻出来的,我还记得它在星界和移涌中的模样是一团紫色大光球,表面仅仅长着一对长弧线绿色眼睛……还有,我记起它数次对我的警告,它跟我说:小心调和学派。” “调和学派?”范宁疑惑道。 提欧莱恩官方认可的学派里面似乎没有这个名字,或许日后可以留意寻找一下相关文献。 难道尼西米家族在历史上还同某些有知者隐秘组织有过纠葛? 范宁转头看着在寒夜中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偏好作死”,屡次涉险了。 他的语气温和:“那么,这也勉强算是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耀质灵液的事情我以后尽量帮你,没准哪天你能成功救回紫豆糕呢。” “不用不用不用。”琼的神色有些难为情,“卡洛恩,你之前给的那一瓶,我都暂时没法等价回偿你了,你看给钱可以吗?” “你怎么就确定不能回偿呢?”范宁笑道,“说说失常区的事情吧。” “我写了小纸条给你呀。”琼的脸蛋有点发红,好在范宁没有注意,“只不过我觉得,自己所掌握的信息量,远不及你的灵液价值。嗯,那时以为你是路人‘门捷列夫’先生,想着你也没细细计较,那么你开心就好……” 范宁听到这里哭笑不得。 这妹子之前把自己当作冤大头,在薅羊毛呢。 “我出来后一直没时间看你的纸条,直接说吧。” 琼点了点头。 “失常区是一个令帝国当局讳莫如深的话题,它们的坐标自然是保密的。但是,顺着官方民用地图,去往那些不规则闭合曲线的边界,就能看到那片最大的失常区。此外还有一些未在民用地图范围内标记的无人区域,很可能也存在小块独立的失常区。” “失常区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了,据说它们有些存在明显可见的诡异边界,另一些则不明显,我没亲眼见过。在陆地或近海的边界,各国会劝导警官好奇者不要进入,但由于面积太大,大多数边界无法设防。” “所以进去了会怎样呢?出不来了?”范宁问道。 “不,其实从已知统计情况看,只要进入者不在里面睡觉,也就是在困意极限来临之前撤离,全身而退的几率挺高……但他们出来后对里面的认知很混乱,笔记也被自己反复涂改,没法带出特别有意义的信息。还有,在这些失常区里,现有的通讯手段和记录手段会失灵。”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范宁眉头深深皱起。 琼说道:“没人知道,据说特巡厅一直在暗中调查失常区的情况,他们内部对失常区有一个分级,我不清楚具体评价标准。但是...我从一些文献古籍的描述中,推出了一个,有点可怕的结论...” “可怕的结论?”范宁神情一凛,“什么?” 琼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眼神陷入凝滞。 “失常区在不断扩散。” 第六十二章 调查组到来 翌日,范宁如常走进音乐学院的大阶梯教室上公共必修课。 “卡洛恩,我想让你帮我批改一下这道四部和声写作题。” “同学,你好,请问塔拉卡尼的《F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我的这个曲式分析是对的吗?” 有两三位在门口等候的同学想请教问题。 “稍等,我找个座放包,你们来我这吧。” 对于真心请教音乐问题的人,范宁两世都很耐心,他一一给予解答。 最近几次上课,范宁明显能感到其他系学生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其中又以二组更为明显,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排练前,卢对自己的态度被传开了。 今天大家的到场时间总体早了半个小时,作品选拔大赛组委会的老师分别宣布了小型作品和大型作品征集的初试情况,并对复试事项做了安排。 22名角逐大型交响作品的选手,有10名自觉排名靠后,提名无望,已经放弃。 毕竟复试的室内乐写作,已是一项非常磨人的工作,水平不够,自己写得痛苦,别人听得更痛苦。 前三名不出意外地是:音乐学系卡洛恩·范·宁、钢琴系爱德华·默里奇、作曲系拉姆·塞西尔。 按照要求,这剩余的12名选手,需在下个月的第一周结束,也就是12月7日前,自行将创作的室内乐作品报送至乌夫兰塞尔城市音乐厅。 校方与音乐厅合作,在新作陈列馆开辟了新历913年毕业音乐会专栏,票选机制完全参考音乐厅的运作方式,每位在音乐厅有过消费的乐迷,都可选择专栏中12部作品中的最多3部进行投票,这个数量正是毕业音乐会大型作品提名的数量。 可以少投,不可多投,不可重复。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每位乐迷有相同的投票权重。 乐迷作出的选择,在计票时是1-10票不等,取决于爵位高低、消费记录、在艺术界的影响力等因素。 一位出身音乐世家、听遍名团名作、耳朵灵敏挑剔的发烧友,他对某部作品的认可和赞许,含金量相当于十位入门听众,这很合理。 此次复试评比的时间线很长,持续到新年的1月份结束,而且1月份还会安排一次专场音乐会,以便乐迷们从容又充分地考量选择。 乌夫兰塞尔的几家主流音乐媒体,对圣莱尼亚大学此次创新举措颇为关注,纷纷做了预告性的报道并表态会持续关注。 范宁在了解完复试相关信息后,边埋头开始写作,先是花了几十分钟校勘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手稿中的几个次要声部的音符,然后开始书写自己穿越后弹过的柴可夫斯基《船歌》与贝多芬《献给爱丽丝》两首曲谱。 其中后者曲名修改为了《a小调回旋曲》,不然,有些人可能会追着自己问“爱丽丝是谁”。 虽然原因尚不清楚,但既然发现神秘短信、美术馆钥匙、“移涌教堂”大门上的纹路,甚至是自己晋升路标的指向见证之主“无终赋格”似乎都在鼓励自己再现音乐,他考虑先将《幻想即兴曲》与两首小曲与一起,作为自己作品编号Op.1中的No.1,No.2,No.3出版,助力推进重现音乐的进度。而《死神与少女》则编号为Op.2,总体符合自己再现的时间顺序。 注:霍夫曼语自然是架空的语言,不过为了体验感能和古典音乐对上味,“Op.”和“No.”就不另行魔改为别的奇怪字母了。 大约在十点的时候,远处的塞西尔组长被人叫了出去,然后一直没有回来。 范宁知道事情可能快来了。 在昨天回家的马车上,三人已交换了所有必要的信息,接下来就是自己乱打牌的时候。 此刻他仍然不急不绪地写作等待着。 果然,再过了约一个小时,他听到塞西尔在门口的冷喝声: “范宁,你出来一下!” 在台上讲课的老师愣住了,教室内原本窸窸窣窣的轻微杂音也顷刻间退去。 尽管很多人已经知道两人不对路,但眼前这种场面估计所有人都没太反应过来,这可是正在上课的时候,轻声的交头接耳已经是绅士和淑女们的礼仪底线了。 “塞西尔组长,你没事吧?”范宁握着钢笔,疑惑抬头,看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塞西尔,“你不进来上课在这里叫喊什么?” 面对师生错愕又疑问的表情,塞西尔环视教室众人冷冷开口: “抱歉在课堂上打断各位,洛林·布朗尼教授出事了!” 作为音乐学院的第二负责人,这个消息不可谓不震惊,教室里的沉寂持续了几秒,随即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出事的意思是,意外去世了?” “布朗尼院长去世了?” “为什么塞西尔要让范宁出来?” 他们在议论的时候不免带上了很多猜测。 “范宁的老师去世一周后,塞西尔的老师也去世了?这...什么情况?”很多人甚至抓住这一细节展开了联想。 听到这条理应引起众人惊疑的消息,范宁脸上的表情也瞬间达到了平均水平:“真是太可怕了,你这是需要我帮忙吗?” “你别装了。”塞西尔冷视着范宁,“出来吧,昨晚洛林老师最后接触的人中就有你,你认为你躲得掉吗?” 范宁心中感叹事情的进展真快。 一般最早一批产业工人是凌晨六点上工,五点就会陆续出门。 假使昨晚街上的场面是这个点被发现的,短短五个小时不到,警方和特巡厅已经核实了那堆烂肉的身份,交接给了博洛尼亚学派,后者则在交叉轨迹调查上已取得进展。 范宁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组长,难道说我昨晚遇到的那只怪物是洛林·布朗尼教授?” 此言一出,教室里几乎炸开了锅。 “怪物?” “难道说布朗尼教授接触了禁忌,变成了那种邪物吗?” 亦有一些家族背景较为深厚的学生,对有知者势力有过了解,他们推测布朗尼教授的事情是出于有知者的“畸变”。 不过,范宁遭遇畸变体,今天竟然毫发无伤地出现在这里? 看着教室内的情况,塞西尔脸色阴沉得可怕。 刚刚得到消息时,他自然听说了现场大概是个什么场景。 第一副院长身亡的消息必然要通报全院,但这个细节绝不是值得到处宣扬的! 可范宁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与死者的接触,又轻描淡写地把这个细节给点出来了! “跟我出来吧。”塞西尔强压着声调,“我没权力问讯你,是调查组马上就要来了。” “那就等他们先来啊。”范宁的声音平静又疑惑,“你别急啊,先进来上课嘛。” “你...”塞西尔此时终于怒极反笑,“范宁,你好好配合,或许还能从轻处理,你现在这种态度,这事情只会对你越来越不利。” 之前猜测事情原委的众人,听到这里,看向范宁的眼神掺杂着一丝敬畏,但更多的,是异样的揣测。 难道说,这位近日刚显露音乐才华的同学,真是一位神秘领域的有知者,但出于私人恩怨或恶意竞争的动机,对塞西尔的老师,音乐学院的第一副院长下了毒手? 范宁终于站起身来,手中仍自握着钢笔,遥望着塞西尔开口: “组长,我之前不知道那个怪物是怎么来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布朗尼教授找上了我,又因疑似窥探邪神而畸变,差点弄死了我和我的同伴。” “我都还没考虑清楚,要不要就此事向校方投诉,你现在跟我说,你要‘从轻处理’我?你在代表谁呢?” “组长,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第六十三章 博洛尼亚学派的问话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十三章博洛尼亚学派的问话范宁的质问让塞西尔一窒,就在此时,走廊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七八位衣着正式的学校工作人员走进大阶梯教室。 为首的这三人,应该就是博洛尼亚学派驻校分会派出的调查组了。 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的有知者数量,估计在十多名,行政领导或教授不一定是有知者,但有知者都是行政领导或教授。 范宁以师生关系的态度行礼,然后很平静地打量着他们。 在即兴演奏测试上担任主评委的古尔德院长、向自己发出过音乐沙龙邀请的赫胥黎副校长、还有一位戴着金框眼镜,头发灰白,神情淡漠的中老年绅士。 后者的相貌与洛林·布朗尼教授有几分神似,应该就是文史学院的法比安·布朗尼教授。 “果然能当上音乐学院院长的,也是有知者。”范宁心中暗道。 有知者的实力很难一下看透,但以范宁现在的感知来看,气场最为平常的反倒就是这位古尔德院长。 不管怎样,眼前足足三名有知者的存在,给范宁带来了一定的灵性压力。 至于后方另外几位,应该是他们学派的文职人员。 “卡洛恩·范·宁,昨夜在内莱尼亚街区发生的恶性神秘事件,请你配合校方进行调查,这是经特巡厅审批后的警安局授权文书。”一位年轻女性向范宁展示工作证件和授权证明。 这博洛尼亚学派,搞得还挺正规啊... “作为学生这是我的义务。”范宁回答道,“不过我要投诉你们疏于管理,放任一名有被邪物污染风险的老师在校执教,险造成本校三名学生死亡,各位师生今天都在场,还请你们还程序受理。” 法比安教授此时深深地看了范宁一眼。 这个女性文职人员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范宁会如此应答,她向教授们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得到古尔德的眼神答复后说道:“没有问题,这两件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投诉受理结果和事件调查结果,之后会一并在校内通报,现在还请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塞西尔抱起胳膊,双眼微眯。 “烦请带路。”范宁轻轻点头,在众人的眼神下,快而不乱地整理自己的桌面,然后提着公文包走下台阶。 学校的行政总楼一侧是校史馆,两栋建筑隔街而立,在上方约四层楼高处,有一块连接彼此的区域。 范宁此前经常从下面路过,但没想到这里就是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的活动场所。 从砌着古朴红砖的行政总楼正门进入,穿过几道走廊与楼梯,大概是来到了校史馆另一半始终不曾开放的区域。 范宁被带入一个装潢精良,灯光明亮的小房间,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这没有窗子,空气有些闷,但环境大大好于警安局的问讯室,有点小型办公室的感觉,甚至配有独立卫生间。 古尔德、赫胥黎、法比安三位有知者,并排坐在范宁对面的一字型长沙发上。 最先是赫胥黎副校长开口,眼神锐利,语气温和:“卡洛恩,我先向你核实一下昨晚的大概情况。” “教授们请问。”范宁坦然看着对方。 赫胥黎开始了对范宁的问询。 “你们参加了普鲁登斯的拍卖会,九点半散场,返程时除了车夫有三人,音乐学院的你,文史学院的琼·尼西米,下管女子文法学院的希兰·科纳尔。三人分开后遇到洛林·布朗尼教授的是你和琼两人,对吧?” “是。” “是怎么碰上的?” “他直接出现在了我们的马车里。” “为什么他会找上你们?你近来和他有什么别的联系?” “赫胥黎副校长,这个问题正是我要投诉的地方,您不该反过来问我。”范宁平静说道,“我们几个人唯一的联系,就是都和圣莱尼亚大学有关,仅此而已。” “畸变体最后是你干掉的?” “我觉得哪怕我不开那几枪,它那模样也活不到现在。”范宁撇撇嘴。 “我核对完了。”赫胥黎靠回沙发,“法比安院长,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问题吗?” 法比安·布朗尼这时低沉开口:“范宁,我问的问题可能会比较细节,作答前可以给你一点思考时间,你想清楚再回答,但得为每个说出来的字负责。” 范宁的眼神短暂地变冷了一下。 他一直对校方有不满,在安东教授葬礼上,赫胥黎口口声声表示着手调查,然而校方至今既无回音也没有主动同范宁联系。如果说之前范宁还觉得是事件复杂,需要时间,那现在校方对于洛林教授死亡的反应之迅速,态度之重视,则对比得太过于打脸了。 合着教授和教授之间还分三六九等是吧? 眼前法比安院长的态度则更让人反感,整场事件都是洛林·布朗尼一人所为,自作自受,己方的生命安全遭到了严重的威胁,是彻头彻尾的被袭击方。 不过负面情绪很难对范宁造成实质上的影响,他两世都是一个矛盾性格体,情绪上敏感,言行上沉稳,时刻注意分清“想要”和“需要”的区别。 随后他笑着回应:“没问题,教授。” 琼作为身份完全透明的在校生,是完全暴露在他们视野的,只是“引不引起注意力的问题”,之前考虑这一点风险,范宁的计划是直接在博洛尼亚学派面前摆烂,把矛盾和疑点全往自己身上引。 反正自己的指引学派入会审批马上就要下来了,若要从神秘领域角度衡量自己在圣莱尼亚大学的地位,和这几位博洛尼亚学派驻校分会成员是完全平等的。 在教室时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不过现在他觉得,摆烂可以循序渐进,能对话就会有信息上的收获,这正是自己当前最需要的东西。 乱打牌不等于无脑打牌,范宁仍然保持了心中的戒备和谨慎。 因为一方面他不知道博洛尼亚学派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比自己而言少在哪里,多在哪里。 另一方面则是法比安与洛林教授的兄弟关系,这使得范宁在揣测对方的提问动机时,多了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干扰。 “很好,我们按时间顺序来。”法比安面无表情地点头,“请你先解释一下,晚上接近九点时,你重新进入拍卖会场,那么此前是去做什么了?” 第六十四章 逐渐摆烂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十四章逐渐摆烂范宁此刻微感讶异,短短几个小时,他们已查得这么细节了? “我真的有点好奇了。”范宁笑道,“你们是从头到尾在跟踪监视我的私人生活吗?” “监视倒不至于,只是举证确凿,来源可信。”法比安摘下金框眼镜擦拭了一下,“我们对拍卖行晚间时段的客流和周边情况进行了排查,是学校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尤莉乌丝碰巧撞见了你。” “我那会临时出门买吃的,就在马路对面。”范宁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这么拙劣的理由真亏你想得出来。”回应范宁的是一声冷笑。 就在这时,先前向范宁出示证件的女性文职人员敲门进入,向赫胥黎副校长展示手中的笔录本并低声汇报。 “调查证词可信吗,如此小事那个店员就记得这么清楚?”赫胥黎听完后开口问道。 “她语气挺确定的。“文职人员回答,“因为卡洛恩·范·宁购买三明治时加了两根塞不下的黑椒肠,又没有找零,令她印象深刻,我们又找到了当时在排队的几个工人,相互印证得上。” 实际上,范宁撞见尤莉乌丝在前,折返购买三明治在后,只是因为小食摊众人是自然记忆,而非刻意记录时间,在他们的印象中都是接近九点。 小小的处理技巧而已。 赫胥黎闻言微微颔首,示意法比安可以到下一个问题了。 “事发地在琼·尼西米住处附近,你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据我所知,从普鲁登斯拍卖行出发,不管是回你自己的住处还是希兰·科纳尔的住处,都会在此之前分开,不存在有这种绕路的情况。” “我还不能护送一下学妹回家了?”范宁诧异地笑道,“教授,但凡你心态稍微年轻一点,也不至于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那你事发后为什么不报警?就在刚才我们从琼口中得知,你不仅不上报,而且让她也别上报,这点你是处于什么动机?” “教授,大家都是有知者,没必要明知故问吧?如果报警能解决问题,要特巡厅和你们博洛尼亚学派做什么?我没那闲心在警安局过夜,坦白说,那条件还不如你们现在这里。” “你延误了宝贵的时间。” “可我保住了自己和学妹的睡眠。”范宁摊手。 “卡洛恩,注意一下你的态度。”饶是之前欣赏范宁音乐才能的赫胥黎副校长,此刻语气也带上了怒意,“这个玩笑开得一点也不好笑。” “态度?”范宁闻言摇头轻笑道:“教授们,你们对我的义务要求太高了,好像我成了耽误你们黄金调查时间的罪魁祸首似的……安东老师去世后,我可以被塞西尔拖去,给悠闲坐于评委席的诸位弹琴听,现在轮到塞西尔的老师去世,我连回去睡个觉都不行了?有意思,你们的双重标准玩得真有意思……” 赫胥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没关系,范宁,这不是重点。”法比安冷冷开口,“重点是:有知者。你承认了自己擅自窥探禁忌的事实,对吧?” 范宁保持着笑意,对此不置可否。 “那本文献你放在哪里了?”法比安问道。 “诶?”这个问题终于引起了范宁的兴趣,他脸上则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这个问法他瞬间解读出了两个关键点,一是对方可能了解一些洛林·布朗尼参加地下有知者聚会的事情。 如果说这点基于两人关系还可以理解的话,另外一点就有些让人费解了:法比安为什么毫不避讳地当着另外两人面问出了文献的事情? 官方在编有知者参加地下有知者聚会,原则上并不违规,有时出于交易需要,权利自由,风险自偿,有时则是探查案件或收集情报。 但洛林·布朗尼突破了这个范围,他接受了西尔维娅的委托,范宁不认为这个神秘女人策划的是什么见得光的事情——安东老师的自杀、多名学生发疯、希兰遇袭,这些发生在圣莱尼亚大学地盘上的事件,可能都同这个地下聚会有关系。 未必这事情,博洛尼亚学派驻校分会的人都知道并默许? 我坑我自己? 此刻范宁脸上的疑惑表情,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当然,他还是开口问道:“什么文献?” 法比安冷视着范宁:“装傻对你没有好处,你若不承认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在这慢慢聊。” “终于流露出要扣押人的意思了...”范宁心中暗道。 看来在此次事件里,博洛尼亚学派更关心的,不是还原自家会员身亡的事实经过,而是...这本文献的下落? 范宁说道:“实话告诉各位吧,在畸变体倒下后,我的确仔仔细细地搜过身,动机是想在遇袭后得知更多信息,但和我预料的差不多,这种稀巴烂的破坏力度又加上一把火,该没的都没了,我想拿走现金弥补一下精神损失,都发现毁得不能用了。” 看着法比安惊疑不定的表情,他又缓缓摇头道:“教授,你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同我交流,真没必要,大家少一点套路,解决问题的效率会高得多。” “交出文献吧,这样的话在毕业之前,圣莱尼亚大学或出于名誉问题,会考虑暂缓将你的问题移交至特巡厅,你还有时间自行尝试解决这一麻烦。”法比安说道。 “给你单独考虑的时间。”赫胥黎说道。 三人陆陆续续从沙发上站起。 范宁举着杯子正往嘴里送水,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 连名誉问题这四个字你们都说出来了? 这事情若按事实公布出去,你们有名誉可言? 退一步说就算自己不具备官方的身份,按照特巡厅的分级管控,也只是属于禁止使用秘仪或无形之力的最轻一级,而不是深陷囹圄,自己并未做任何违反规定的事情。 在临走前,一直没有说话的古尔德院长开口了:“卡洛恩,安东·科纳尔教授的事情校方一直都在调查,也得到了一些初步的线索,我理解你的不满,不过我们要尊重事情的客观进度。那本文献是关系到近期事件调查的重要一环,若这几天找到了它,或能确认不在你这,我们会让你离开的。” “谢谢院长。” 范宁听过古尔德的钢琴独奏音乐会,他是一位演绎卡休尼契的键盘音乐的大师,独特的演奏风格令人深深着迷。 和他的接触则都在最近几次,范宁唯一对这个老人抱有一些好感。 房门带上,归于安静。 至少几个预期目的都达到了,首先,从他们的言语中推测,琼应该只被简单问询,希兰则根本没有以目击者的身份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其次,自己开始接触到了圣莱尼亚大学的幕后高层:博洛尼亚学派,虽然初次画风不太愉快,但这对于后期彻查安东老师的事情利大于弊。 范宁舒展了一下四肢,从公文包里掏出乐谱和钢笔,继续写作。 他刚刚没有提及自己在指引学派的准会员身份,恰恰还有第三个目的:想被校方的有知者们软禁一晚。 这样,或许可以验证自己某个猜想的方向是否正确。 第六十五章 来电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十五章来电下午五点十五分。 内莱尼亚街区绿孔雀街90号,女子文法学院大门附近人流如织。 披着枣红色宫廷风长袍,拎着小挎包的希兰放学出校,不过今天接她的不是范宁。 “快快快,晚餐带你去一家新开的牛排餐厅,他们家点单附赠的水果布丁和咖啡鲜奶露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琼穿着白色宽松茶歇裙,拿着小软帽,另一只手急匆匆地去拽希兰的胳膊。 “琼,慢点,你连续踩了我三次了。”希兰的语气有些无奈。 两人饱餐一顿后,乘上了去往东梅克伦区的私人马车。 凯兹顿街道43号,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你好呀,先生,我们是圣莱尼亚大学的琼·尼西米和希兰·科纳尔。”愉快地嗓音响起。 前台值班的年轻小伙子低着头,鼻尖已经快贴到了书页,听到声音后连忙戴上了那副高度黑框眼镜,看到两位美丽的小姑娘出现在这里,第一反应有些羞涩地站起来问好。 “晚上好两位女士,你们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吗?” “啊…不是呢…我护送希兰过来…”琼摆了摆头。 “哦不好意思。”小伙子突然间回想起来,“是范宁先生的朋友对吧?” 他蹲在了柜台后面开始一顿摸索:“稍等一下两位女士,我得找一找209的备用钥匙。” “不用了哦,卡洛恩把钥匙给我了。”希兰说道。 “好的,我给您带路。”小伙子忍不住多看了希兰几眼。 范宁先生把自己的钥匙直接就给她了,看来关系的确非同寻常啊。 “希兰,我需要先赶回去了哦。”琼挥手告别后下楼。 正值饭点,走廊上混合着咖啡和饭菜的香味,不少文职人员进出走动,希兰有些拘束地跟在小伙子后面,然后从小挎包掏出钥匙,打开209的房门。 小伙子打开煤气灯和供暖设施:“这里是范宁先生的办公室,您不用客气,他已交代我告诉您所有东西都可随意使用,我让楼下的工作人员给您端些甜点和饮料上来,范宁先生说您喜欢喝冰镇的鲜牛奶对吗?” “谢谢你。”希兰感受到了对方过度的尊敬和殷勤,礼貌地应答着。 然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范宁宽敞明亮的房间,这里的环境似乎比她爸爸以前的办公场所规格更高。 “先生,请问,卡洛恩是不是说,有一本书…” “在这里在这里。”小伙子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造型精致的小抽屉,“昨晚范宁先生的车夫送到后,值班的同事立马就放到这里来了。” “好的。”希兰抱起叠在布质沙发上的丝绒睡毯,裹住自己的身体。 然后坐到范宁的座椅上,打开这本皮质小书册开始研究。 “靠墙的这个柜子底下一排,有一次性的棉拖、牙刷、毛巾的备用生活物品,我今晚也整夜都在,您有事随时来前台找我或按铃都行。”小伙子态度极好,带上房门。 夜色在晚上七点多时已完全深黑。 一辆马车停在圣莱尼亚大学北边的教职工生活区,琼拉开帘子跳下,进入6号别墅的院落,打开安东教授家的房门。 她上到二楼,来到希兰的闺房,拉开煤气灯。 将梳妆台做了简单的打扫,确保了环境的宁静圣洁后,琼取出各类物件,点燃蜡烛,开始布置秘仪。 “……我垂听您,赞颂您,洞开门阀之神,圣伤遍体之母,致敬您伟大的印记和可怖的冠冕,言辞从畏惧者中喷涌,那些徽记张开如唇舌,昼夜不住地说,圣哉,圣哉,圣哉……愿封闭之物畏惧您的触碰,愿您见证创口生诞之时……” 琼诵念完图伦加利亚语的祷文,用烛火引燃画有“带伤口的脚掌”图案的羊皮纸,丢于粗盐碟燃烧,并取下机械挂钟的发条,插入灰烬之中。 随后,她手持发条尖端,贴着希兰闺房墙壁走过,包括靠床的部分,她也脱下鞋子,踩在床上以划出整体闭合的曲线。 房间内出现了一堵难以察觉的球形灵感障壁,脆弱程度堪比肥皂泡,稍稍打破平衡则会破裂。 最后,她将发条插回机械时钟,清理祭坛,吹灭蜡烛。 做完这一切的琼,神态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她捏了捏口袋里一块奇特的石子,身上荡漾着紫色荧光,伸手轻轻地将一堵墙壁按出波纹,穿入其中消失。 深夜时分。 一位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缓步走在学校别墅区的主干道上。 当他快接近6号栋时,整个人的颜色和阴影迅速淡去,变得空泛透明,只剩身形的主要轮廓线条仍然可见,就像一副动态的,完成度不高但造型准确的速写画。 他灵活地翻过院墙,跃上房顶,伸手抚上二楼的玻璃窗。 窗面和背后的木质结构突然似心脏般轻微搏动了起来,在几个呼吸后悄然打开。 似“速写画”的夹克男子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似乎在感应里面是否存在什么,然后握上希兰闺房的门把手,故技重施后轻轻拧动推入。 他走到床前,看向包裹着少女身姿的天鹅绒绒毯。 缓缓抬手,将其扯开。 毛绒玩具们簇拥着身材纤细的芭比娃娃,静静躺在床上。 男子头皮一紧,猛然回头,但的确没感知到周围环境有任何异样,随即长舒了口气。 黑暗中,他惊疑不定地多看了看床上几眼,盖回绒毯后略做整理,原路迅速撤退。 他没注意到的是,闺房中的机械钟表已在半分钟前停止了走动。 …… 翌日早晨。 行政总楼副校长办公室。 “赫胥黎先生,调查组的初步汇报材料已按您要求拟好,请您审核签发。” 衣着笔挺的文职人员敲门进入,走到宽大的橡木书桌前,递上文件。 “谢谢。”赫胥黎从堆成山的文件中抬头,伸手接过签呈,揭起后面附带的正文,仔细且迅速地扫过后,在主送人姓名一栏多停留了几秒。 主送栏中姓名为施特尼凯的先生,有两重皆受尊崇的身份,在公众的视野里他是圣莱尼亚大学校长,对会员们而言则是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会长。 这一两年施特尼凯先生在乌夫兰塞尔的时间屈指可数,赫胥黎这个副校长主持了绝大部分学校的日常工作,虽然自己可以保持精力的充沛,但在雕塑艺术的圈子里已沉寂多日,几乎没拿出新的作品。 用力地甩了两下钢笔,赫胥黎在签呈单上签完字后,突然没由来地感想:虽然博洛尼亚学派会员和文职皆出身于帝国老牌贵族世家,知根知底,忠实可靠,但这种高度行政化和封闭化的内部组织流程,真叫人难以评价其中得失。 “叮铃铃,叮铃铃——” 副校长接起纯黑色的电话听筒,听到了那侧甜美又礼貌的少女嗓音。 “赫胥黎叔叔,是我…” 简单寒暄几句后,赫胥黎沉默着听了对方约一分钟的简短讲述,然后向站立一旁,等待拿走签呈单的文职人员开口道: “等等,先别发出去。” 第六十六章 罗伊的拜访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十六章罗伊的拜访小房间内,长时间的写作让范宁眼睛有些酸痛。 “咚咚咚。”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他双手捧脸,指尖按摩着眼眶,平静回应道:“门没锁,请进。” “范宁先生,早上好。”少女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 范宁移开遮挡眼睛的手,看到了穿着一身白色长裙罗伊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罗伊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呢?”范宁回应以笑意。 少女落座对面沙发,双腿叠放,落落大方地开口:“罗伊来找您聊聊天呀,不可以吗?” “不不,不是问这个。”范宁嘴角弧度更加扬起,“我是说,来的为什么是你,而不是赫胥黎先生或者另外那两位先生。” 少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和赫胥黎叔叔通了电话后,我个人提出了建议,也得到了代表授权。因为罗伊觉得,自己同您的私人关系相对更亲密一些,范宁先生有这么觉得过吗?” “这么说也没问题吧。“范宁执起桌面上的纯银雕花执壶,“昨天面对那三个中老年绅士简直就是精神污染,影响作曲灵感的那种…要这么去比较的话,我还是更喜欢和罗伊小姐聊天的感觉。” 他倒出了半杯咖啡,然后微微起身,把饰有瓦楞纹的精致小杯递给罗伊。 “小心烫到。” 罗伊接过,轻声道谢,然后问道:“这里的条件不算怠慢吧?” “利于静心创作,尤其是和警安局比的话,算的上是豪华环境,怎么,罗伊小姐准备陪我在这里待着?”范宁的表情有一丝戏谑。 “您好像经常去警安局的样子。”少女玩笑似地回应道。 她抿了一口咖啡:“罗伊今天过来,第一是准备接您离开,不是帮助,是礼节性迎接的意思,因为您本来就可以自行出门。” “哦?”范宁转了一下手中的钢笔。 “范宁先生,您昨天怎么不告知一下教授们,关于您和指引学派的情况呢?” 罗伊其实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范宁就选择这么待了一个晚上。 “范宁先生的地位至少和博洛尼亚学派会员等同,即和圣莱尼亚大学权力核心的那十多名派驻有知者在一个层级,而非师生关系……”她心中思考着。 “让我数数啊,在此之前我跟他们有解释过什么。”范宁做出回忆状,“嗯...为什么洛林教授会找上我,为什么我中途离场,为什么我和琼一直在一起,为什么我不报警...都没用啊。罗伊小姐,我连喝口水都是别有用心,实在是没有兴趣和他们聊更深入的话题...” 他最后笑着连连摇头:“更让人迷惑的是,法比安院长最后表示,可以延迟将我移交至特巡厅的时间,只要配合交出文献……这就如同用一把假枪去抢劫一箱假钞般离谱……” 罗伊低下头,轻轻用手拉平衣裙的皱折,让它覆住膝盖:“我认为博洛尼亚学派最近的做法的确有一些问题。” 范宁瞥了一眼她深蓝色的眼眸,等着她继续。 “系列事件发生后,只顾着自行调查,忽略通报和人文关怀;对待安东教授和洛林教授去世,态度不够公平;与当事人的接触过于生硬强势,又忽略了学校自身管理的缺陷...总的来说,对外人太严格,对自己太宽容。”罗伊一条条给予评价。 “她真的很会解读并安抚对方的情绪啊...面临我的指责也不反驳和争辩,总结出的核心意思和我内心的印象一模一样,我心中浮现的词语正是他们‘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范宁心中暗自闪过这番评价,不过他很清楚对方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和目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罗伊小姐,如果我是你,是作为校方利益相关的你,我不会这般自我批评,这样有违于自己所站的立场。” 罗伊眼眸中的笑意和惊讶一并出现,她似乎很诧异于范宁这种坦诚和通透。 范宁低头,开始收拾自己散落桌面各处的手稿:“几个客观事实:一是有知者组织本就超然于无知者群体;二是音乐学院第一副院长身亡的影响远高于一位边缘化的教授;三是最快查明事件和找到需要的东西才符合博洛尼亚学派的利益,结果的重要性大于方式。 “所以阶层或立场生来不同的人,与其强行调和矛盾,不如找找个别领域有没有利益共同点,实在太割裂的话,口头相互理解一下就得了。” 他提着公文包站起身:“这件事情目前不会影响我们私交,罗伊小姐,曲子记得多练。” “哎,等等。”罗伊也站起身来。 听到最后一句,她明显有些放松和高兴,但眼神又夹杂着一丝嗔怪,脸颊微微鼓着,似乎不满范宁说走就走。 很像那晚排练时的样子。 “范宁先生,罗伊还有第二个来意没说,我带来了一些博洛尼亚学派关于安东教授事件的调查进展,嗯,暂时性的不完全的进展。” “调查进展?”范宁原地停住,没有掩饰自己的关切。 罗伊的嗓音仍旧甜美:“第一个进展是:安东教授直接死亡原因自然是枪伤,而导致心智失常的原因在于,他的灵短期内因某种过激的外力手段迅速壮大,甚至远远超过了有知者的门槛,然后在晋升的瞬间,他的‘初识之光’被某种神秘手段给夺走了。这种手段我们目前只推导出效果,但不知原理和出处,也不知对方为了什么。” ……初识之光,被夺走了?? 范宁听得眉头深深皱起。 罗伊看到范宁的表情,很善解人意地轻轻叹气,以表遗憾。 她继续说道:“另一个进展是:事件背后的有知者势力名为‘愉悦倾听会’,他们是曾和早期的博洛尼亚学派有过一些纠葛的隐秘组织,崇拜名为‘红池’的见证之主,另外几名同学的身亡或许也和‘愉悦倾听会’有关。” 范宁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分钟。 在此期间,罗伊的眼神带着温柔又似安慰般的笑意,始终抚在范宁身上。 但她可能想不到,自己提供的这一轮关键性信息,把范宁脑海中拼图缺失的一角给填上了! 准确地来说,是这里的三分之一,填充进了另外的三分之二,虽然拼接不够严丝合缝,但轮廓已经完整: 特巡厅事发后关注的点是,安东教授的身亡和研究神秘古物有关,因此他们查封了音列残卷。 范宁此前发现的线索是,音列残卷是藏匿于美术馆画后之物,遗失后流落至普鲁登斯拍卖行,由组长拉姆·塞西尔的叔叔斯宾·塞西尔,引荐安东教授所拍得,这可能牵涉到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室友加尔文的奇怪兼职、以及代号为“经纪人”的聚会参与者。 罗伊提供的信息则是,夺取“初识之光”的神秘手段,以及隐秘有知者组织“愉悦倾听会”。 他们都站在各自的角度扫清了一些迷雾,但彼此间的信息很多是断裂的。 比如,博洛尼亚学派就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音列残卷,哪怕安东教授研究过挺长一段时间,这也说明安东教授在学校的存在感真的很低。 “罗伊小姐,你想要什么?”范宁结束沉默,开口问道。 “不知范宁先生意思是?”罗伊等待了这么久,语气仍旧温柔优雅,不见丝毫不耐烦。 “你带来了很多神秘侧的关键消息,它们即使不是机密的性质,至少也是你们的内部信息。” 范宁淡然说道:“所以,其实你可以先谈条件的,罗伊小姐。” “范宁先生真的很好呀。”少女肤光胜雪的脸蛋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罗伊的确是受赫胥黎叔叔的委托,想来跟您谈谈合作。” 第六十七章 初步共识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十七章初步共识“合作?”范宁惊奇道,“我和博洛尼亚学派昨天还在斗智斗勇,怎么今天就快进到合作了?” “因为你昨天没有找罗伊。”白裙少女笑道。 范宁在她的眼里读到了轻松和笃定。 自己表情和语气的细微变化,她已经看出来了。 她预支自己的那些信息,很有诚意,这也助力了她判断的自信。 “罗伊小姐的情商我真的是叹为观止……”范宁忍不住在心中反复琢磨,“这到底算是善解人意,还是心机深重呢。我到底应该觉得她可爱,还是可怕呢……” “昨天档期排满,没留意学院第一时间发生的消息,范宁先生也没有托人联系我,不然的话,罗伊早来拜访您了,只是没想到范宁先生真就在这待了一晚上,您的性子和涵养很是让人钦佩。” 她心中在猜测范宁需要维持音院学生的公众身份。 不管他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至少安东教授的身亡需要依托这里进行调查。 “所以,提供给我的信息是合作的诚意金?”范宁说道,“那,谈谈具体内容吧。” 罗伊看着范宁的眼睛:“洛林·布朗尼教授与触禁者存在一些不清不楚的利害关系,以您的本领,应该已有所了解吧。” “罗伊小姐说得这么坦诚?” 此刻范宁眼中的惊奇不是装出来的:“这件事情并不光彩,定性得难听一点就是‘背叛者’,恐怕不适合在我这个外人面前说吧?” 哪怕昨天范宁和博洛尼亚学派调查组磨了那么久的嘴皮子,双方对这个细节都是讳莫如深,屡次快要深入时,又游走到其他话题。 相比之下这位学妹的沟通方式,真是令人无法预判啊... “范宁先生果然已对该情况有所掌握。”听闻此言,罗伊狡黠一笑。 “你刚刚是在试探我呢?”范宁挑了挑眉。 “当然不是,但罗伊既然这么说了,就意味着哪怕范宁先生还不清楚,我也是准备告知您的,因为我知道,以您的能力,查出这一点只是时间问题。” “没毛病。”范宁在小房间内来回踱了几步:“所以你需要我撤销在众人面前的投诉,配合校方作出温和的事件通报,在之后的调查过程中,不再以个人名义或借指引学派之口对校方的结论作出推翻或质疑。对吗?罗伊小姐。” “和您沟通起来总是这么轻松。”罗伊眨了眨眼睛,“对洛林·布朗尼教授的个人是非,应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去评价,但对于‘音乐学院第一副院长’的是非,我们总是需要做一些变通的。” “你们博洛尼亚学派真是一个富有集体荣誉感的组织。”范宁夸赞道。 “您别嘲笑罗伊呀。” 少女读出范宁语气中的戏谑后,既没有装作不知,也没有维持笑容,而是故意点出,撇嘴示弱。 随后她指出更多的利益共同点:“我们的公众身份都是圣莱尼亚大学学生,对吧?范宁先生。从艺术职业生涯的角度出发,学校一直在为我们每一个人未来的影响力提供背书,‘集体荣誉感’其实不是内部欣赏,而是对外展示的。” 范宁慢悠悠说道:“这所公学吧,拿我个人印象来说,无论是招考的制度设计,还是所建立的内部管理制度,抑或是对我们言行举止的培养要点,强调的都是‘因为差异,所以不同’……不过,我今天发现,在你们需要‘集体’时,还是可以转而强调‘集体’的……” “但您想在毕业音乐会上实现一些东西,关于安东教授,关于您自己。”少女的手指轻轻拢过秀发,“罗伊不怀疑您的实力,您既可以选择顺应游戏规则,也可以选择颠覆游戏规则,不过,如果是后者的实现方式,我猜可能不符合您最初的期望和观感,那一夜的关键词应是少年得意、校园时光和青春年华。” “我承认你把我的负面情绪安抚好了,那几位教授真应该向你多学习。”范宁这时终于笑了。 “放心,罗伊小姐,就算站在指引学派的角度,也不愿因为这种层级的小误会,就和博洛尼亚学派产生矛盾,大家都是帝国的官方组织。” “那我们算达成共识啦。”罗伊可爱又俏皮地竖了竖小拳头,“进一步的合作形式是:校方将持续调查您关心的安东教授身亡事件,并同您分享进展,必要的时候邀您一起行动;而范宁先生这边,若发现文献的线索请告知我们,此外若您察觉到还有同学可能受到伤害,请您多出手支援。” 她动人心魄的蓝色眼眸,深深地看了范宁一眼:“那本文献作记载的内容,是历史上博洛尼亚学派最早一批神秘学研究成果,我们非常看重,对它的解读也直接关系到安东教授事件的真相。好在它不是一个唯一性的物品,若范宁先生得到了,可自行研习复制再将原件予以交还,我们愿意同您分享知识作为答谢。” 与罗伊眼神交织了几秒后,范宁心中暗自思忖:“她真通过什么蛛丝马迹猜到了文献在我手上?还是说,只是纯粹的假设与商量?” 这几次同罗伊接触下来,她的音乐才华、外在条件、种种特质,以及相处过程中的各种舒心体验,让范宁好感持续增长。但另一方面,范宁对这位同龄异性越来越不敢轻视了,甚至对她无比敏锐的共情能力有了一丝戒备和警惕。 “我接受这种合作。”范宁简洁明了地回应道。 “一会儿罗伊邀请您共进午餐,怎么样?”少女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 “我不想在学校走路时老被人邀请决斗。”范宁说道。 “那天教室的情况,罗伊真不是故意的。”她用小手抵着下巴,眼珠子转来转去作思考状,然后压低嗓音故作神秘状:“要不...选个私密一点的地方?” “还是下次吧。”范宁咳嗽了两声,“最近忙。” “范宁先生,您拒绝人的方式好俗套。”罗伊皱了一下小鼻子。 合着你每次拒绝别人时都不落俗套是吧……范宁心中腹诽。 当然他还是认真表示道:“最近的确腾不出时间,作品选拔的事情和调查研究工作占据了太多精力,我也不想在共进午餐的时候,同坐在对面的罗伊小姐敷衍聊天,并则迅速把一桌食物扫完,然后匆匆离开,对吧,这不是很绅士。” 少女深以为然地点头:“您说得对,那样罗伊的确会不开心的。” “下次排练的时候见,记得练琴。”范宁微微一笑。 “范宁先生,我送您出门。” 离开行政楼后,范宁花了8个便士,在学校便利小店购买了夹肉派、内阁布丁和烤蔬菜组合小食各一份,就着柠檬水,在行路时简单地解决了中餐。 在校园略微绕了绕路,散步消化胃里的食物,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才步行至教职工别墅区。 他用新配的钥匙打开了安东教授家的院落与房门,径直上到二楼,推开希兰闺房。 房内依旧是特有的淡淡幽香,琼穿着一件浅色纯棉白罩衫,坐在希兰床上,倚着靠枕看书。午后光线洒入稍暗的室内,让她腿部和脚踝的曲线浸润着象牙般的色泽。 范宁径直走入,盯着墙上的机械钟表站立良久。 上面的时间指向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辛苦你了,琼。” “没关系呀。”少女合上书本,愉快说道,“我们现在开始吧!” 她迅速地按照回溯秘仪流程,在梳妆台上布置小型祭坛。 能量扬升而起,祷文诵念结束,琼拿起粉红色的喷水壶,在梳妆镜上喷洒出一层细密的水雾。 “我的灵觉太弱了,你能看清吗?”在莫名的清冷之风中,琼脆生生地问道。 “怎么…还是反射的墙上钟表?”范宁催动灵觉场,疑惑地看着镜子。 “秘仪并未得到见证之主的回应?仍旧是正常的镜面反射?不对啊,房间内其他的事物在镜子上一点没有,这钟表在细节上好像也和墙上那个不完全一致...” “应该说仍有启示,只是过于象征了,这才不到24小时,就变得这么抽象,是因为干扰更大的缘故?” 水雾聚液为滴,成股流下,镜中景像回归正常的凌乱。 第六十八章 令人崩溃的文献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十八章令人崩溃的文献啄木鸟咨询事务所,二楼209办公室。 煤气供暖管道的效果十分明显,希兰坐在范宁的办公桌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连衣裙,赤足踩着棉拖,枣红色披风则搭在了座椅后背上。 琴背纹胡桃瘿木质地的办公桌面上,叠了一摞快有一米高的书堆,歪歪扭扭,随时会倒,另外地方也散落着书本和稿纸。 希兰放下钢笔,拿起桌上竖长竖长的柯林杯,喝了一小口冰牛奶,然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蛋。 敲门声响起,随后穿着正装提着公文包的少年推门进来。 “天呐,里面好热,指引学派这供暖管道也太生猛了。”范宁飞快地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外套。 希兰站起身:“你回来啦卡洛恩,那个...我昨晚盖了你的毯子,还睡了你的沙发。” “哦,没事啊。”范宁不在乎地摆手,拿起桌面的牛奶,直接咕咚过半,“这些我还没用过,嗯,好渴。” “可是这个我喝过了...”穿着连衣裙的小姑娘,一只手惊讶捂嘴,脸颊的殷红一直蔓延到锁骨处。 范宁的动作瞬间愣住:“我不是故意的...” “满满一杯,以为是新的,抱歉...我要他们重新送一杯。” 场面短暂尴尬了几秒后,范宁咳嗽一声问道:“文献的情况怎么样?我感觉你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昨晚似乎没睡好,是不是这边不太舒服?” “这边挺舒服的,比爸爸办公室要好,昨晚睡眠时间也是正常的,只是文献的翻译有点让人疲惫。” “不用这么急,希兰,慢慢逐步推进就是。我们待会下楼去街上转转,不远的列特其街道是东梅克伦区最繁华的商业地带。” “知道文献可能会和爸爸去世的原因有联系后,我自己也想尽快把它翻译出来。但是这本书的情况可以说是相当奇怪,不对,简直是闻所未闻。” 范宁不由得有些好奇:“闻所未闻?” 希兰抬手展示出用回形针固定的近十页纸:“你看,昨晚我到这里后,只花了近两个小时,就把这本书的主体部分全部翻译出来了——行文风格稍稍有些学究的图伦加利亚语,对我而言不是很难。” 范宁看着上面的娟秀字体:“所以,这么简单?有哪里奇怪呢?” “再看看这个,你就知道了。” 希兰从桌面最底下抽出了一张被压着的纸。 范宁走到希兰旁边,撑着桌面,看向这张比前世A2尺寸还要更大一些的雕版印刷纸。 他一眼望去,只觉得自己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纸上被希兰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框,框内有的写了字,有的空着,散乱分布,它们彼此间用线条箭头互相连接、互相穿插、相互指引,有实线、虚线、波浪线、双条线、打叉的线、打问号的线、标有文字注释的线,有的是一对一,有时是一对多、多对多,有的是单向有时是双向,线条和线条组成了一座巨大的凌乱的迷宫。 粗略这么去估计,已经写上去的,至少有两百来个文字框,和接近千条连接线!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正文两个小时就翻译出来了吗?” 范宁看得浑身流汗,他看了看这张纸,又看了看另外那一叠秀气如小诗的文字。 这两者不说是否类似,至少毫不相干啊…… 希兰解释道:“这篇无名文献的主体部分,是一首叙事性质的长诗,用图伦加利亚语写成,篇幅的话,大约只占了整本的百分之五出头...” “然后其余部分,包括了评语、索引、注解和补充说明四大类型,这些附录性的内容行文晦涩,相互引用,有的层层嵌套,有的交叉错乱……” “比如——” 希兰说着,伸出纤纤玉指,指向她写出的那首长诗的某行读道:“……我们沐于悦人之巡礼,愉悦转瞬即逝,苦痛更胜以往,如手掌贴于蜡面,如卵壳浸于咸水,如养料覆于群山。鲜红之池,伟大之母于隐秘中将我们逐一拾起,聚成燃料映照辉光,见证未至的生诞之日……” “把主体部分翻译成这样的字面信息并不十分困难,但如此这般充满象征隐喻,不明所以。比如我读到这一段话时,原文中做有四处标记,指示可参考第1405行评语,第225、226号索引,以及第140页的补充说明。我循着提示往后寻找,1405行评语内容指向了第410号索引,第225,226号索引要求我读懂原文中另外七处暗示,而140页的补充说明和第410号索引又同第75组的祷文注解互为补充……” “恼火的是,这些信息碎片的语言还不一样!以历史上传播地域分类的话,它们涵盖了在当今提欧莱恩境内的古霍夫曼语、图伦加利亚语、诺阿语,偏远西南方向边民曾用的古兰格语、通古斯语、尼勒曼语,西大陆历史上的贝迦语、杰米尼亚语、混合利底亚语、古雅努斯语,南大陆被发现之前土著们的绳结语和井语,还有独立于这些体系之外,来源成谜的古查尼孜语……” 希兰两手抓了抓秀发,颇为崩溃地叹了口气:“卡洛恩,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张纸给画成这样了吧。” 范宁已经听得眼冒金星了,他也跟着叹气:“希兰,一晚上加一上午的时间,你能梳理成这个样子,我觉得你的战斗力已经到天花板了……” 他这时回想起了地下聚会上的“翻译家”,也就是已经畸变身亡的洛林·布朗尼教授对这本无名文献作出的评价:一个巨大的经常卡住的毛线团。 还挺形象的。 “收获还是有的。”希兰说道,“虽然主体长诗的细节语焉不详,象征隐喻不清,但好在它整体是偏叙事性的,把它的骨架按照字面意思提取出来的话,我还是读到了一些信息。” 刚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的范宁,又弹了起来。 “什么?”他来了精神。 希兰讲述道:“正文的叙事框架,说的是一位图伦加利亚王朝晚期的歌剧家兼灵修者‘班舒瓦’,为寻觅某处古代遗迹而游历西大陆的见闻游记。按照字面意思的说法,在旅途中,他为了打开‘某扇有代价的门’,做了一个最终让自己发疯的尝试。” “什么尝试?” “字面翻译成霍夫曼语的话,可以将它命名为——” 希兰转动眼眸,略作思考:“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 第六十九章 “幻人”之说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十九章“幻人”之说“幻人秘术?”范宁的眉头深深皱起。 这么听起来,倒是像一个类似秘仪的东西。 可是...不太像啊? 按照罗伊带给自己的调查信息,安东老师是被某种过激的手段提升了灵感,然后在晋升有知者时候,被夺走了“初识之光”导致精神失常。 “它的最终目的是用做什么的呢?用来摄取人的灵和魂吗?在描述中,有没有涉及到什么奇怪的关键词,比如见证之主、相位、礼器什么的?”范宁试图确认。 “不是很清楚;不是;暂时没在正文中发现。” 希兰摇头,连续否认了范宁提出的三个问题。 “按照这位歌剧家兼灵修者‘班舒瓦’的说法,‘幻人秘术’是他在旅途中一个‘梦境深层的隐秘角落’习得的。它的原理,是通过调用自己强大的专注力以及栩栩如生的想象力,持续地虚构根本不存在的事实,把某种本应该只存在于脑海幻想中的事物,给活生生物化出来!” 这听起来感觉有点莫名邪典啊... 但范宁心中反复与此前的信息比对,的确没觉得和博洛尼亚学派口中的文献内容有什么联系。 “那后来呢,他尝试成功了?”范宁继续追问道。 “嗯,算是吧。”希兰轻轻点头。 “长诗中记载,歌剧家‘班舒瓦’计划赋予一个不存在的事物以姓名、气味、声音、外形、品格、特性,甚至是过往经历。按照那种习得的方法,他进行了想象实践,但起初一无所获,感觉不过像是为自己的剧本设定某个角色而已。” “不过他坚持按照这种方法,继续体验一系列特殊的冥想、灵修和密契经验,大约在半年多后的某个黄昏时刻,他第一次听到了脑海里‘那个存在’的声音!” 这是想象得太投入产生幻觉了吧...范宁听到这里时,脸色非常古怪。 希兰再次翻过一页翻译手稿,继续讲述道: “意外的惊喜让‘班舒瓦’感到精神振奋,他试图与脑海中的声音对话,起初只是微弱的回应,难以进行有效的信息交流,但后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富有逻辑。那个声音反映出的性格,与自己想象的特质吻合,更重要的是,它的确是独立的人格!” “到了这时,‘班舒瓦’才确定,自己真的成功把原本不存于现实世界的‘幻人’初步具象了出来。他与脑海中的‘幻人’经常性地交流,还为它演奏音乐,‘幻人’表示可以听到,并给出自己的反馈。” “可后来,‘班舒瓦’察觉到这个‘幻人’逐渐有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变化...” 希兰翻过一页页自己的手稿。 “它开始以扭曲的黑影、怪诞的轮廓或朦胧的雾形直接出现在视野里,它的动作从最初无意识地蠕动,逐渐有了个性,它会漂浮、走路、攀爬、左顾右盼、俯身大笑、放声哭泣,更令人惊悚的是,起初它的脸庞还符合自己的设定,后来则逐渐脱离想象,变得清晰而丑陋。” “最后具象出的存在开始逐步物化,它可以推倒物品,打开门窗,踢走石子,它会在自己身上留下淤痕,它甚至有次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了‘班舒瓦’的社交场合。” “歌剧家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好在‘幻人’虽然有逐渐脱离控制的迹象,但它的行为能力和性格动机,大体仍在歌剧家最初想象的设定框架内,并未到完全随心所欲的程度。他一边借助这个原理制衡,一边暗自寻求外力协助...” “诗歌中记载‘班舒瓦’在西大陆遇到了一位自称‘启迪者’的还俗僧侣,在他的纾解下,‘班舒瓦’放弃了打开‘某扇有代价的门’的计划。他用了超过一年的时间冥想,硬生生将物化出的‘幻人’倒退回具象阶段,一步步坍缩为浓雾、黑影、轮廓,再变回气味和声音,最后彻底消失在脑海里。” “听起来是一段有惊无险的作死经历。”范宁坐回沙发点评道,“那再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发疯了...”希兰清脆的嗓音此刻也带上了恐惧。 “他的性格和认知发生了偏移,竟然逐渐后悔了。他觉得不该亲手抹杀自己创造出的‘一个人格生命’,他的审美逐渐扭曲,认为身边俊男美女皆为污秽不堪的幻象,惟有‘幻人’是真实的艳丽之物……” “诗句原话记载,‘带着敬畏与悔恨,他剖开滚烫的血管,溺自身于盆中鲜血,寻求对真实生诞之物的最后一瞥……’,长诗最后的叙事视角转换,基调也偏向沉重,还俗僧侣‘启迪者’警告了追求知识与感官的危险性,指出‘某些门扉是悖论的陷阱’,不应强求‘在非特定的时间段开启’。” 希兰讲述完后,将那十来页翻译稿压好,来到范宁身旁坐下,往他靠了靠:“卡洛恩,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很正常,这我听着都瘆得慌。”范宁苦笑道,“但是,这就是有知者日夜接触之物,如果你之后真要走进这个神秘领域,这种氛围将终日伴随着你。” 希兰咬了咬嘴唇:“嗯...是之前一个人翻译时害怕,你来之后好了很多。” 范宁几根手指似弹钢琴般在扶手上敲击,眼里流露出思索之色。 “班舒瓦”发疯的特征,以及诗歌中还俗僧侣的警告,其实较为符合杜邦之前所阐述的,研习“隐知”的风险与代价。 “隐知”是调用无形之力的规则,也是永远笼罩在有知者世界的阴影,虽说通过恰当的传输形式,以及相应秘仪的保护,可以减少其对精神的直接伤害…… 但研习者终究是将“隐知”接收了,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它们对认知、性格和价值观的改变,潜移默化,难以逆转。 范宁至今也没听说有什么办法,可以从根本上规避风险。 他作出决定:“希兰,从现在开始你停止对于附录部分的梳理,先教我学习图伦加利亚语和另外几种历史研究中的常见语言。等之后时机成熟,或有采取一些保护性措施的时候,再来一起进行翻译和梳理,嗯...琼也可以作为帮手加入,她也是能直接上手的。” “语言...语言...”范宁反复念着这个单词,突然灵机一动。 “对了,你刚才说附录部分使用的语言中有古查尼孜语?” “嗯啊。” “在哪里,我看看。” 第七十章 另一本文献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章另一本文献“卡洛恩,你能够看懂古查尼孜语?”希兰的表情有些惊讶。 “我父亲这门语言有一些了解。”范宁的回答不算完全说谎,“他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古代壁画...” 希兰睁大了眼睛:“据我所知现今学界根本没人可以解读古查尼孜语,就连第3史的古代学者们对它的解读,也被怀疑是胡乱臆测,没有任何权威性。” “嗯,还请为我保密,这门语言在有知者领域,怎么说呢,有些敏感。日后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一些,因为我也需要跟着你学习很多古语言。” “好的。”希兰没有多表什么态,但范宁对此完全放心。 这是范宁在文献的某处附录小角落,读到的字序颠倒、字形魔改的“古查尼孜语”索引主题词。 索引对其评价:可作为提升感官燃料品质的优化思路。 并指出,构造过程在“血源神教”的经典《原初秘辛》中有详细记载,于是此段落“不再赘述”,但明确指出,秘仪献祭物是有知者被辉光初次照耀时的“初识之光”。 并强调需要一种特殊的礼器“污迹之瓶”,以及,对于献祭物“灵感溢出”的要求。 “不知‘愉悦倾听会’和索引里古查尼孜语提到的‘血源神教’是什么关系?” 范宁眼里冷光闪烁。 至此几乎百分之百可以确定,“愉悦倾听会”对安东老师使用的,就是这个“摄灵秘仪”。 而短时间内提升过量灵感的过激手段,莫非是…… 音列残卷中的神秘和弦? 还有,那两位比安东老师早一些自杀的同学,以及穿越前的自己…… 是否也是经历了这个秘仪? 污迹之瓶... 范宁突然回忆起了,在自己穿越现场执行第二次回溯秘仪时,他看到的景象。 自己坐在听众席前排,听着女生演奏钢琴,男生在舞台一旁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手上缠着带子,似乎绑了一个红色的小饮水杯? 最后是陷入突兀的黑暗中。 光线被吸收?因为这个秘仪摄入“初识之光”?好像字面逻辑上说得通。 在场的自己被某种手段强行提升过灵感。 至于后面那两个人,为什么又被爆闪的白光变成了人形轮廓,原因就不清楚了。 “卡洛恩,他们把你带走后,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学校到底有没有去调查爸爸的事情?”希兰问道。 范宁把双方拉扯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罗伊拜访自己时,带来的相关信息。 “有一个细节我始终想不太清楚。”范宁不停翻转着手中的皮质小册子,“文史学院的法比安·布朗尼院长,为什么完全不回避众人,就直接问我是不是拿走了这本文献。” “洛林教授私通策划学校连环死亡事件的邪恶隐秘组织,作为他亲兄弟的法比安教授,无论是选择掩饰包庇,还是选择检举揭发,这动机都是好理解的,要么包藏私心,要么坚持正义,对吧?” “可偏偏为什么提得这么轻描淡写,为什么大家就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难道博洛尼亚学派真的早就知道,并默许这位随时可能发疯或祸害自家学生的洛林教授,常年担任音乐学院第一副院长?” “还是我怀疑过度了?” 希兰这时开口道:“卡洛恩,你看,《原初秘辛》算是你手上这本无名文献的“参考文献”,对吧。” “你的意思是...”范宁双目一亮。 希兰看着他的眼睛会心一笑:“或许你们说的文献,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记载了歌剧家“班舒瓦”因尝试制造“幻人”而最终发疯的无名文献。 记载了“摄灵秘仪”的“血源神教”经典《原初秘辛》。 引用和被引用的关系,包含和被包含的关系,整体和局部的关系。 终归是不一样。 范宁深深点头:“所以我和调查组谈话时,大家都没有意识到,双方对‘文献’具体指代的东西可能是有歧义的...双方又是试探又是使诈,殊不知事实基础一开始就是错位的。” 这样的话,就能解释法比安的问法,和另外两人毫无波动的反应了。 自己通过葬礼上塞西尔组长的只言片语,以及地下聚会的暗中观察,得出了“隐秘势力不止一股”的推论,但在博洛尼亚学派的眼里,始作俑者就只是“愉悦倾听会”。 “不,还有一种可能。”希兰说道。 “嗯?” “歧义也许不是无意造成的,而是有意为之。”小姑娘眼里流露出认真思考的神色。 这句话再一次提醒了范宁。 “有意为之……如果是法比安有意为之……” 他用了一个叙述性诡计? “那本文献你放在哪里了?”他这样问范宁。 在范宁的视角里,博洛尼亚学派早已清楚一切,对无名文献、地下聚会、多股隐秘势力、洛林教授的参与、以及幕后之人西尔维娅,有较为全面的了解。 法比安教授代表官方口吻,表态他们正在追查从地下聚会流出的,记载‘幻人秘术’的无名文献下落。 而在调查组另外两人的视角里,法比安同样是代表官方口吻,只不过他勒令范宁交出的,是博洛尼亚学派一直在调查的“愉悦倾听会”手中的《原初秘辛》。 在双方看来,法比安都是因公办事,光明正大地朝自己施压,以期达成目的。 而实际上他是借官方之势,意欲达成其他的目的! 范宁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果是这一种可能性的话,那私通地下聚会或西尔维娅的人,就不只是洛林·布朗尼教授了。” …… 次日周天,12月1日。 外莱尼亚街区,乌夫兰塞尔城市音乐厅。 昨夜又下过一场雨,太阳光从厚重云层中勉强透出,有气无力地照在音乐厅前坪宽阔的青石广场上,地面凝成的坚冰已被雇工们敲碎铲走,在观赏绿植周围堆成一座座灰黑的小山。 城市音乐厅每日开馆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下午的人气通常不温不火,只有在晚间时分,才能直观感受到市民们对文化生活的热情。 不过从这个12月的第一天开始,冬日音乐季的气氛逐渐浓郁,一批包括新年音乐会在内的重磅演出在今天开票,各处宣传位的海报和导赏手册上新, 很多细节也发生了变化,比如广场的几处大型喷泉——它们的运转依托地下管道群的精巧设计,需要近二十台大小各异的蒸汽机来提供动力,往日音乐厅只会在夜幕降临后开启,而今天午时它们就随着开馆同时启用了。 广场中央本格主义音乐大师吉尔列斯、迈耶尔、塔拉卡尼的铜雕前,照着灯光的水花在假山上四处飞溅。另一侧是一个上浮的乐台,内有数名管乐手雕塑,细细的水流从长笛、单簧管、双簧管、圆号、长号等乐器口中喷出,划出优美的弧线后注入水池,平添了几分音乐趣味。 装潢典雅、宽敞明亮的新作陈列馆被划出了一片最好的区域,墙壁上的12道玻璃橱窗虚位以待,每个橱窗角落还配上了作曲者的照片和简介小卡片。 此时已有不少用完午餐的市民内在此转悠,他们的身份即包括乐迷,也包括出版商、文化媒体人、手稿投资客、寻找委托意向的贵族,或是对严肃音乐创作前沿保持关注的学者。 拉姆·塞西尔穿着笔挺的黑礼服,早早在第一时间赶来提交了复试作品《降B大调第一钢琴三重奏》,随即匆匆跨出陈列馆大门,没有理会围观的众人。 他穿过音乐厅大堂,看着冬日音乐季开票后的火爆排队现场,眼神中却有一丝忧色。 自己的老师洛林教授不在了,虽然室内乐创作已完成,可最终的交响曲,现在才完成一个乐章,其余停留在钢琴缩编谱或四部和声阶段。 校方的初步通报让第一副院长的名誉得以延续,作为当事人的范宁一行亦未受到任何追责。事件定性为邪物意外袭击导致的畸变,虽然依旧性质恶劣,但矛头朝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基调是温和的。 可塞西尔自然知道洛林教授的真实身份和秘密。 他对范宁的实力和背景有了一些猜测,也明白校方和他可能达成了什么共识。 大堂外是平坦且长的大理石台阶,塞西尔缓步走下,眉头始终紧缩。 直到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法比安院长?”塞西尔吃惊回头,赶忙行礼。 他和洛林老师的这位兄弟打过照面,但平日里接触不多。 “孩子,我们聊聊吧。”法比安院长的声音如塞西尔的心情一般沉郁。 第三十九章 琼的调查结果 范宁站在靶场,退掉左轮弹匣中剩余的三颗子弹,暂时装入肋旁的水牛皮革弹袋。 他决定每天练枪时,先从弹匣装填和瞄准练起,少部分时间用于射击。 等各个状态下装填和瞄准动作都熟练后,再逐渐加大射击练习的比例。 “除掉一周二十发的配额,额外一枚子弹四个便士,相当于街边摊一顿饭钱,还是加量的那种,悠着点。” 摁开固定栓,甩出弹匣,装填子弹,压入枪膛,后拨击锤…… 做出抬臂动作,稳住手臂,收回,甩出弹匣,倾倒子弹,再装填…… 他刻意压低了局部单组动作的速度,而是追求整体的速度均匀,动作流畅。 在从容的,来得及思考的反复练习中,让手指熟悉各个部件的相对位置,仔细体会它们的触感,体会双手的配合。 他的态度就像认真慢练乐曲的钢琴手一般。 在常人看来枯燥无比的动作,范宁站在枪靶前,第一轮就反复练了半个小时。 坐下来休息一会,甩了甩酸胀的手臂,继续练习慢速装填弹匣。 在站着装填较为熟练后,范宁再尝试走动着装填、坐着装填、躺在地上装填,还有看向远方,用自己的余光装填。 不过都刻意压低了速度,反复体会手中的感觉。 类似于练习一首高难度快速钢琴曲的前期阶段,他并不急于提速。 空旷的四楼靶场内,机械的撞击和摩擦声不断响起。 一个小时后,范宁对这把左轮的手感已经熟悉了很多。 最后也尝试着做了十来次射击练习,凭接有知者的强大灵感,逐渐调整状态,10米靶的环数已经到了3-6环这个区间。 他下回到二楼,打开209的办公室,顿觉眼前一亮。 不愧是有知者的办公场所啊…… 这里的条件他甚至觉得比杜邦的房间还要略胜一筹。 20个平方左右的面积,墙上裸露着煤气供暖与照明的局部管道,配有独立盥洗室,全套的办公桌椅柜,可以横躺的布质沙发,以及嵌有墨绿色压印皮革的茶几茶具。 最让他感到满意的,是办公室还有一台棕色的“克缇西比奥”牌立式钢琴,和希兰家里同一个牌子,只不过她家是昂贵得多的七尺三角钢琴。 但这一款,在立式钢琴里面也算高配,市场价格约为40-50磅,比自己家卧室那台老破小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范宁试着弹了几首小曲,对它的手感颇为喜爱。 然后他在琴凳盖子下找到了一叠崭新的五线谱印刷纸,坐到办公桌前。 桌子的面料是一整块的琴背纹胡桃瘿木,带着镂空的锡格纹饰,下面有几个线条精致美观的小抽屉。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边回忆,边在上面默写肖邦《幻想即兴曲》的钢琴谱。 其间,前台值班的老太太敲门询问了他的订餐需求,在楼下的伙食和隔壁盒饭店之间,范宁选择了后者——大多数同事在大多数时候的选择。 再然后,负责财务和后勤的小伙子维莫德又来敲门了一次。 给他送来了一个崭新的男士手提双层公文包,牛皮材质,闪闪发亮。 还有4金磅的崭新纸钞——小伙子解释是因为范宁赶上了月底加入指引学派,11月会发半个月的薪水。 文印室里,笨拙的蒸汽动力轮转式印刷机嘎嘎作响,缓缓吐出印有《幻想即兴曲》的雕版书写纸。 范宁收好各类所需小物品,走回不远的伦万大道公寓。 他更替了一套用于换洗的整洁礼服——至于家居衣物,安东老师那间自己的常住客房里存货不少。 随后将左轮枪袋藏于腰间,戴好丝质黑礼帽,提着牛皮公文包,持着红木手杖出门。 “有点像那种需要经常出入议会的绅士了。” 站在一家服装店外的落地镜门口,范宁如此调侃。 抵达圣莱尼亚大学门口的时间接近下午五点。 文史学院由四栋复折式风格的建筑联排组成,银色和灰色的主色调,刻有浮雕的隅石和飞檐连结出线角和细部,本格主义气息十分浓郁。 范宁从四周爬满藤蔓植物的正门走进,循着昨天中餐时三人的聊天记忆,对照各处指示牌,寻找琼今天上专业课的教室门牌号。 “这边的女生比例感觉比音乐学院还大啊……” 正值下课时间,学生们成群结队地鱼贯而出,这些建筑的过道和楼梯要比范宁前世的大学窄不少,范宁一人逆行,几次差点挤掉了自己的礼帽。正在他缓步挤过某层楼的转角,持续感叹在这个没有手机的世界,要找人实在太难时—— “砰”的一声,一道快步小跑的灵巧身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自己胸口,带起一阵凌乱又清甜的香风。 “呀——”少女软软的呼喊声响起。 周围路过的学生顿时有不少放慢脚步,侧目围观。 黑色的男士丝质礼帽和白色的女式小软帽双双跌落在地,范宁手忙脚乱地蹲下捡起,再把残余着温热的小软帽递还给对方。 对面女生穿着一件非正式的水绿色羊绒风衣,里面是一字领的罩衫和浅色百褶长裙。 “琼,你跑这么快干什么。”看清了对方精致小巧的脸蛋后,范宁哭笑不得地开口。 琼伸手揉着自己光洁的额头,嗓音还是那么愉快又活泼:“我准备找你有事来着,今天我下课晚了五分钟,怕你在学院那边已经下课走了。” 范宁疑惑道:“我今天哪有课,之前明明说的是明天上课。” 琼吐了吐舌头:“哦那我记错了。” 范宁憋出内伤:“……晚上吃什么。” “走吧,先去你们音乐学院,你之前让我进行的调查有进展,我要去和你确认个事情。” 琼领步走在前面未停,回望范宁的眼眸间带着一丝得意,示意自己快点跟上。 “这么快?确认什么?”看着琼手里提的挎包似乎装得满满当当,范宁突然感觉自己有点看不透她了。 “之前你问的我们院死亡的诺拉·卡尔学姐,经我的调查,她和你们院的死者弗尔坎·哈维认识。” “这就奇怪了,他们还是熟人啊。”范宁说道。 饶是他现在已经是三阶有知者,想起这俩人一个自己缝住眼睛和口鼻,一个钻到钢琴里的死亡,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这两个人认识,是因为他们是情侣关系。”琼说道。 “哈?” “地下恋情的那种。” “这你都能调查的到。” “当然。”琼的小巧嘴角微微扬起弧度,笑意盈盈地说道,“不信你去发展一段地下恋情试试,我分分钟帮你查出来。” “别,我害怕。”范宁尴尬地咳嗽两声,“所以然后呢?” “然后,因为你跟我说了你那晚的遭遇,我也就重点查他们近日的生活轨迹,看有没有和你类似的场景,结果真有。” “什么?” “我们学院最近和几个院校之间有个合唱比赛,在事发前一天晚上,合唱团借用过你们院的4号室内乐小厅进行了一次排练,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当然,它就在我上周五上课的1号厅楼下。” 圣莱尼亚音乐学院的演出场地资源还是挺丰富的,光这种百人观众规格的小室内乐厅就有6个。 1、2、3号厅是音乐学院教学场地,平时不对外开放。 4、5、6号厅则是活动场地,全校师生可自由进出,当然若有长时间的排练或演出活动,也需要提前预约。 “诺拉学姐是一位语言学及声乐爱好者,在文史学院合唱团担任女高音领唱,她的男友,也就是音乐学院的弗尔坎学长则受邀过来,在当晚的排练上担任艺术指导兼钢琴伴奏。”琼继续说道。 范宁对了下自己记忆中的时间。 上周四下午,在安东老师家中最后一次研讨音列残卷。 上周四晚上,4号厅是文史学院合唱团排练。 上周五白天,这两人先后死亡。 上周五晚上,1号厅学院公开课,原主和安东老师见了最后一面,课后滞留探讨古代音乐素材,自己从前世的室内乐音乐会穿越,看到舞台2具人形轮廓,后不久安东老师在家开枪自杀。 “很重要的信息。”范宁微微颔首。 警方之前当然也调查过死者的活动轨迹,但结合自己的口供后,他们关注点可能主要在上周四下午的那场“聚会”上。 从而,得出音列残卷是导致系列事件的直接原因,后该物品被特巡厅查封。 那这两个类似的室内乐厅场景呢? “所以上周四晚上,4号厅排练发生的事情也很重要。“范宁说道。 “没错,真棒。”琼愉快地表扬范宁,“你现在带我过去,好不好呀?” 第七十一章 “梦男”再现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一章“梦男”再现当天下午五点左右。 “《d小调弦乐四重奏》,副标题‘死神与少女’,四个乐章,40面谱纸,请您确定,一旦封窗,在票选结束前就不能修改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性职员作出确认提醒。 范宁看向墙壁上属于自己位置的矩形玻璃橱窗,它们上下宽约一米,高度上处于平均身高观看起来最舒服的位置,长度则接近五米。橱窗左上角展示了自己的简介和照片。 简介很短:姓名、年纪、专业、年级、参赛作品、指导老师。 范宁看到了黑白照片里,自己身穿燕尾服,侧身坐在波埃修斯九尺大三角钢琴前,一只手臂僵硬地搭在琴上,朝镜头腼腆而笑的样子。 这应该是大二,在圣莱尼亚大学合唱团竞选常任艺术指导时,学校出于精心宣传的目的,重金请了摄像公司在校内布置了临时影棚给选手们拍照。 自己那时系统性接受音乐专业训练才一年多,哪能在这种激烈的竞争中过关?但安东老师全力给自己争取了个拍照的机会。 因为这个年头摄像技术刚刚起步,安东老师觉得范宁能在年轻时,留有一张和货真价实的三角钢琴的合照,是很难得的。他自己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就是摄影公司影棚内的钢琴道具。 范宁的眼神有些飘忽,思绪掠到了照片边框之外,记忆中的安东老师,正站在没被拍进去的琴身另一端看着自己。 “范宁先生?”这位女性职员轻声重复提醒,“您确定吗?一旦封窗,在票选结束前就不能修改了。” “确定。”范宁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后点了点头。 新作陈列馆的发布一律只接受单面书写的手稿,在得到范宁的肯定答复后,工作人员将40页五线谱从左到右一张张贴进橱窗,分乐章列了四行,橱窗利用率不足两成。 它足以容纳一部大型交响乐的篇幅,对于室内乐作品是戳戳有余。 身边有几位游荡至此的乐迷,饶有兴趣地围观。 职员关上橱窗,用钥匙锁好,并贴上带有城市音乐厅标志的封条。 “您是第一次来新作陈列馆展示作品,耽误一分钟时间就主要机制向您再作说明。” “这一次贵校作品选拔大赛的12首作品,作为独立区域接受票选,有投票权的乐迷为城市音乐厅正式会员,12选3,可以少选,不能多选,不能重复,不能撤销,在1月的最后一天24点截止。” “会员计票权重的话,完全按城市音乐厅的规则运作,在大厅的导赏手册首页有详细介绍。” 范宁点点头。 成为城市音乐厅正式会员,获得投票权,只需要年度消费达到10磅,2张中端座位的中端水准的交响乐门票即可达成。 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平民愿意负担这个开支的少之又少,所幸乌夫兰塞尔的公共文化资源相当丰富,有精神需求的人们可以在遍布城市各区的小场馆或小教堂内得到满足。 但对于中产阶级来说,城市音乐厅消费门槛并不高,想体验更高水准艺术表演,或想践行上流社会社交方式的人们,乐意将更多的购票预算列入家庭年度开支列表。 不过10磅的消费级别,只是1票的权重,想往上,那付出的代价和条件可就越来越高了。 “除票选机制外,还有两个偏拍卖性质的机制,一个是题献竞价,一个是手稿竞价。” 女性职员继续她的讲解。 “它们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即可,我们会协助有意愿的女士先生们贴上竞价条,价高者可以继续覆盖。” “竞价的高低不影响您最后的票选结果,但从联系上来讲,高的竞价可能会加大宣传效应,给予更多会员投票的信心。毕竟在艺术界,人们的审美取舍除了自己的耳朵外,总是会受到乐评人、出版商、收藏者以及权威媒体的影响。” “对了,您在手稿中已注明题献保罗·麦克亚当侯爵,所以它不再接受乐迷的题献竞价,只接受手稿竞价。” “最后要提醒您的是,由于您选择了委托我们进行展示,那么现阶段属于‘预出版’的性质,出版商们可能会寻求潜在的合作,建议您保留首版的机会,暂时不要在私底下传播印刷稿,否则会降低他们对您价值的判断。” 范宁全部会意,轻声道谢后离开陈列馆。 夜幕正在降临。 “差不多到时候了。”范宁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根据杜邦的通知,他走向街头约定的碰头点,准备和另外两名指引学派会员汇合,前往南码头区进一步调查神秘事件。 街道仍然人流如织,不过大家都把头和四肢缩进冬装大衣里,神色及步履匆匆。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周日的晚上就应该赶紧躲回家里,坐在壁炉旁放着唱片,喝点小酒。 “嘟嘟——” 汽车的鸣笛声,让原地不停跺脚哈气的范宁转过身来。 一台漆黑铮亮的肯特牌箱型汽车停在街边,笃笃喷着热浪,堆砌了过多缸数的发动机舱就像一个巨大又滑稽的隆起鼻子。 留着一头飘逸长发的杜邦从箱子的副驾驶位置伸出手臂。 “好家伙,这算是指引学派的公车吗。”范宁心中暗觉这个造型有趣。 其实此车应该是时下最新款的奢侈品了,虽然以自己的眼光看起来比古董还古董,但比起直接在敞篷马车上安装发动机的设计,这好歹能遮风挡雨。 “我们的灵剂师辛迪娅和我轮换了值守,所以你今天见不到她。”汽车开动后杜邦转过头开口,“向你先介绍这位会员,门罗,今年刚满三十。” 落座后排的范宁摆手谢绝了司机递过的口香糖,然后向自己邻座的男士问好。 “卡洛恩,对吧?听说你还是一位在校大学生。”叫门罗的男士报以和善微笑。 他戴着一副月牙形夹鼻金丝眼镜,穿有很符合中产阶级刻板印象的棕色西装,脸庞长得斯文白净,留有精心修正的胡须。 杜邦这时说道:“不知你是否知晓‘门罗律师事务所’的大名,这可是近几年乌夫兰塞尔名气渐起的一块金字招牌。门罗律师拥有超过十位的助手和秘书,听说最近出于业务扩张的需求,他已经在物色合伙人了。” “幸会,不过之前的确不知,或许是学校环境相对封闭。”范宁老实回答道。 一位公众身份为知名律师的年轻有知者?不知他研习的领域是否和理性、逻辑或思辨有关。 杜邦继续他的介绍,“门罗律师还是马术师、社会活动家兼神秘主义者,并专精于各类军用武器——客户们显然很难知道后两点……说起来我们的武器库能拥有自动手枪、转轮霰弹枪、狙击步枪、手榴弹等好货,都归功于门罗先生。” 范宁听得目瞪口呆,看着律师先生的精致领带和彬彬有礼的坐姿,一时没接上来话。 “卡洛恩这样的学生不关注实属正常。”门罗律师则是露出表示理解的绅士微笑:“我们胜诉率高的领域主要包括离婚财产分割、家族产业继承或知识产权类纠纷,尤其前者近年来占到了过半的业务量……等你以后成了家,此类领域我可为你提供服务。” “谢...谢谢你啊。”范宁冒着冷汗点头。 您所里的离婚案胜诉率,应该是用霰弹枪和手榴弹提升上来的吧? “此行目的地是南码头区,前几日一些就读于工人技能夜校和贫民免费学校的居民求助引起我们注意,一名奇怪的男子总是出现在他们的梦境里。而且从昨天起,我们又收到了新的更麻烦的情况……” 杜邦拿起座椅扶手边的文件夹,打开一页朝范宁作出展示。 范宁看着那幅细节出入较多,但整体熟悉无比的黑白印刷头像,眼睛睁得巨大。 “25年前的‘梦男’事件,竟然,再次重现了?” 第七十二章 南码头区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二章南码头区夜色中,箱式汽车穿过莱尼亚区一路向南,已经驶过横跨普肖尔河的码头大桥。 这里虽然划归南码头区,但离南边布满码头和船坞的城市边界一带还有不少距离。 稀疏的煤气灯难以照清人影,虽然车辆行驶速度不快,但总是被安全意识薄弱的行人们逼得急刹。 范宁尤其不适应这种减震效果几乎不存在的汽车底盘,烂路的出现始终猝不及防,让车内众人飞起又跌下,他觉得肚子里没消化的东西全快要吐出来了。 相对繁华热闹的主干道上,沿街商店侧伸出来的橙褐色标识牌在范宁视野里倒退了一阵,然后车子就靠边停下了。 “这里不太好开进去。”司机熄掉发动机。 范宁看着昏暗视野里大片大片的烂泥浆路,再回过头看向整洁明亮的大街,突然就产生了一种魔幻感。 乌夫兰塞尔城市规划的最大特点果然是没有规划,学校、铁路、工厂、仓库、商业区、贫民窟等区块,能以想到的任意排列组合方式堆砌在一起。 可能也就富人区的边界能稍微清晰一点。 侧街这一带大杂院式的工人住宅被拆得七零八落,仍在作业的煤炭运输车和蒸汽压路机发出尖锐地嘎吱声,飘散着胶水和汽油的混合刺鼻味。 “我们三人走路进去就是。”杜邦说道。 几位衣着整洁的绅士眼睛不眨地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避开遍地混合着冰水、泥浆、油污和苔藓的不明坨状物,它们踩上去就会爆裂或者划开,并鼓出臭烘烘地粘稠气泡,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铬绿的诡异色泽。 前几年帝国陆续颁布了《雇工住宅法》和《公共卫生管理法》,规定了城市人口的最大密度和街区布局,并对此类区域的公厕、供排水和下水道系统做了规划,旨在改善污秽不堪的人居环境,遏制肺结核、霍乱等流行性疾病的传播。 然而大部分片区的工作进展都停留在了眼前的场景。 “交流一下各自的能力信息。”走在前面的杜邦没有回头,“我研习的相位为‘池’,晋升中位阶已有5年,灵感强度约为五阶,我的‘初识之光’可以选择性抽取他人的部分感官强度,转移到自己身上。” 杜邦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范宁觉得自己眼前的视野突然重度模糊了一下,而且双脚失去了“踩地”的安稳触感。 异变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就恢复正常。 “有知者的能力真是不可预料,如果是潜在的对手,这些信息当属于核心的秘密。”范宁暗自心惊,“而且杜邦的这类削弱感官的能力似乎挺克制我,毕竟运用灵觉是将‘超验的启示转化为常规的五感’。” 他之前学习的《七光宝训集译本》一书中,系统性总结了有知者以七种相位晋升后,分别可能获得的一般性正面能力。 其中‘池’之相位可能会让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获得强化。在部分正面案例中,晋升者或是身体机能有提高,或身材相貌变美,或是变为美食家和烹饪家,还有少部分人生育能力得到增强,或者获得与鲜血相关的能力。 从艺术角度来说,这一相位其实对演奏或舞蹈机能也有很大提升。 范宁清楚,指引学派会员间的交流是必要的,而且杜邦和门罗彼此应该已经知晓,此轮分享其实还是侧重于告知自己。 他在第二个开口:“我研习的相位为‘烛’,嗯…刚刚晋升没几天,灵感强度应该达到了三阶后期,我的‘初识之光’是,能近乎瞬间地交换两处的温度。” “罕见的天赋,罕见的馈赠,似乎有意想不到的发挥和成长空间。”门罗律师的语气有些惊讶,“我研习的相位为‘烬’,灵感强度三阶,至于初识之光…” 他飞快地拔出一柄灰色手枪,顷刻间已瞄准范宁的眉心,直接扣动了扳机! “咻——”消音管发出的声音稍有刺耳。 那枚子弹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范宁的头颅,仿佛他并不存在似的。 后脑勺几米远处的路灯杆,火花迸射,硝烟漫起。 范宁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知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是门罗并不存在真正的恶意,自己的灵觉毫无预警,甚至连惊吓反射都没来得及出现。 “经我之手使用的热武器,可以让自己或同伴免于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同伴的定义权由我的灵决定。”门罗律师开口解释。 杜邦立马补充道:“我认为门罗在晋升中位阶后,还可以试试手雷。” 范宁回想起,研习“烬”之相位可能会让有知者的力量或速度有一定增强,赋予冷兵器或热武器的使用天赋,有成为格斗大师或神枪手的潜质。他们还善于找到敌人的生理或心理弱点,挑拨矛盾,引起纷争,部分案例中的有知者似乎获得了控制风暴的能力。 不过这位律师如此奇怪的神秘能力…范宁还是又一次长了见识。 如果自己和敌人近距离缠斗时,远处站了一个这样的帮手… 他直接抄起霰弹枪一顿突突突? 仔细一想,这样的帮手在自己这边真好。 “如果发生有知者间的战斗,你将自保放在第一,不要用力过猛。”最后杜邦叮嘱了范宁。 短暂分享完信息的三人走过这一片烂泥浆带,到了拆除工作还未推进的区域,前方再次出现了稀稀拉拉的灯火。 “嘿,小心!” 在几个瘦胳膊瘦腿的孩童笑声中,范宁差点被撞倒,他们持着熏得漆黑的断木料互相追逐打闹,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走这条巷子,等下可以抄近道更快去工厂区。”门罗律师伸手指路。 “这也能叫巷子?” 范宁看着眼前一排排彼此背向而建的低矮房屋,两排房共用一垛后墙,门前是狭窄的通道。 一位刚刚下工的住户,在没有踏出门的情况下,就从对面一排的邻居手里接过了用盐水煮熟的土豆。 这些住房没有卫生设施,约每十户合用一个公厕和两个水龙头,狭窄的通道地面有两道深沟,各家渗出污水污物就积在里面,甚至有些已经开始腐烂的动物尸体都无人清理,一起混合成发黑发臭的固液混合物。 “冬天来的体验相对不错,今年5月份我来过一次附近,差点没被汗臭味和粪臭味给熏死。”杜邦如此表示。 “提供住房不是当局的义务,也没有几个雇工主认为自己有责任给工人提供住房。嗯…对这项工作感兴趣的只有私营建筑商,他们会科学地分析出工人出价与地租、捐税、利率、维修费之间的关系,然后给出‘最优方案’。” 律师先生说到这撇了撇嘴:“这种紧靠工厂而建的双排房屋群算是他们的标志性作品了。” 几人前后成列步行,范宁相对瘦窄的肩膀离两侧的墙壁稍有距离,不过他仍需要时不时侧身,避让那些蹲在门口用粗布沾水就着牙粉清洁口腔的居民。 不少衣衫破旧的工人们用或敬畏、或麻木、或警惕、或好奇的神色打量着三位绅士,不过,类似贫民窟内经常可见的贪婪凶狠的目光在这里很少出现。 相比那些流浪汉和小贼,或在济贫院做着短工,朝不保夕的游民,工人们至少拥有自己的家庭,住处,以及一份相对稳定的活计。 况且行于最后的门罗,手中始终握着那把灰色的军用自动手枪。 杜邦边走边说道:“我今天挑的调查家庭,是既有人在近期梦到过奇怪男子,又有家庭成员在这几天离奇惨死的。这样效率更高,也可能找到两者之间的某些联系。” “离奇惨死?”范宁眉头皱起。 “丽安卡,21岁的制造厂女工,牙龈出血接近三个月,由于近一周变得严重,决定寻医,获得治疗后未有好转。昨天第三次去诊所,医生捣了捣她的口腔,结果整个下巴直接崩溃脱落了,不久后死于持续性吐血。” 杜邦用忧郁的声线缓缓讲述完后,伸手敲了敲眼前一户的木门。 然后叹了口气:“就是这家,让我们先了解一下详细情况吧。” 第七十三章 发光的尸体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三章发光的尸体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小女孩瘦得跟芦柴棒一样,调皮地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吊在了门把手上。 当她发现自己开门放进来的是三个穿着得体的陌生男子时,又一溜烟躲到了门后,用乌溜溜的眼珠子偷偷打量着范宁一行。 这房子只有一扇前窗,三面密闭,空气无法对流,范宁闻到了一股煮熟的食物淀粉味,它们和烟味,肉香味,以及类似脏衣服在合成洗涤剂中浸泡过久的湿臭味牢牢混合在一起,令人十分不适。 房间内外一样寒冷,一盏油灯和几根蜡烛给予了昏暗的光芒,让人至少能看清各物件的所在。 两名衣着对范宁来说十分熟悉的警察,正坐在门口两张小矮凳上,张着腿弓着腰,百无聊赖地吞云吐雾,看到几人后赶忙起身,换上一副严肃又尊敬的语气:“杜邦先生,门罗先生,晚上好,我们一直在等您…这位先生是?” 杜邦依旧拿出自己的证件,上面带有“波格莱里奇”潦草签名印花的特巡厅钢戳。 这意味着此人在调查治安事件时拥有凌驾于警安署之上的优先权,也意味着帝国当局同意将社会治安警力部分程度地借与官方有知者组织调度。 随后他淡淡地点头问好并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新会员,卡洛恩·范·宁先生。” 范宁正好被烟味呛得捂嘴咳嗽了几下,两个警察忙不迭把刚点燃的香烟扔在地上,狠狠踩灭:“卡洛恩·范·宁先生,以后请您多指教工作。” 正式的“会员”这个字眼,让他们的姿态放得很低。 这间屋子不到范宁办公室三分之二的面积,却挤了八九口人,用烂木帘子勉强分成了三个区域。此刻又来了五个外人,大家大眼瞪小眼,几乎无从下脚。 “卧室”里劳工的妻子坐在铺有报纸和灰棉花的床沿,瞳孔有些失焦,也没有避嫌之意,怀里的小婴儿正在拼命吮吸其干瘪的胸脯,床的内侧,人形的隆起已被毯子蒙住。 放置排泄木桶的“洗手间”旁边是置衣架和破烂的楼梯,上面还有一个六七平米的储物小阁楼,年纪稍大的少年坐在上方地面,双脚搭着台阶,正在编织渔网。 “滋滋滋…” “厨房”里刚下工的男主人正做着“面包加油沥”,他把一块肥熏肉在有倾斜角度的铁板上炙烤,并用黑面包承接滴下的滚烫肥油,然后再一片片装到铁盆里——这算是一种充作干酪的替代方法,不仅让主食带上了肉香味,而且提供了一些人体必需的脂肪。 “波列斯,先别忙活了。”警察出声招呼。 劳工波列斯肩上搭着黑毛巾,端着盛有黑面包的铁盆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脸上有被油漆熏出的暗色,表情偏向木然,眼神深处透着疲惫和悲戚,却开口问道:“各位先生吃了吗,我还可以再做一份蔬菜或豌豆汤。” “是要你给长官说说情况。”警察赶紧提醒道。 之前开门的小女孩识趣地小跑过去,踮脚接过父亲手中的铁盆,给阁楼上干活的哥哥分发“面包加油沥”。 杜邦再次展开手中的文件夹:“你们中是哪几个人梦到过这张脸?” “我和妻子,还有死去了的大女儿丽安卡,我们三个。”波列斯面无表情地答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最初可能有一阵子了,应该蛮久了…因为断断续续,没有引起注意,近来变频繁才引起注意,嗯…半个月前变频繁…” 波列斯的言语有些反复和琐碎:“应该是二十天前,嗯…这个数字更准确,我们厂每月10号结算上月的工资,变频繁的时间离11月的10号不久…说起来这个月才1号,工资还没结算,所以丽安卡暂时没法下葬,‘记叙人’已经请了…她生前的月薪比我高得多,不过都用来给弟弟妹妹们治病了…嗯,工资还没结算,不过不会等10天,现在借钱借了一些了…” “那就说这段时间,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物或信息?”杜邦耐心地听他念叨完,然后平静地继续追问道,“意思是,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可能的外界刺激,会导致做这个梦的?” 波利斯说道:“其实很早之前就听说了,我和邻居还有工友聊天的时候,他们谈起过这个奇怪的梦,又做了描述,后来我就梦见了,再后来我又告诉了我的妻子…” 三人相视一眼。 “我们之前调查的人,大多也是听别人说起后,自己梦见的。”门罗律师说道。 范宁回忆起自己在美术馆看到的特巡厅卷宗,当局组织的那场新闻发布会他还记忆犹新:发言人抱怨自己本来无事发生,自从接受这个案件后,天天对着卷宗上的那张脸,然后自己也经常梦见了。 他化用了新闻发言人的说法开口道:“所以…这事情现在已经客观形成了群体记忆,通过问询经历的方法来判断是否有神秘因素,可能很难,毕竟梦境本来就是对现实记忆的投射。” 范宁后来仔细地想过这件事情,他认为如果回到前世,自己以普通人的能力,利用一些心理学催眠的知识,和几个人配合进行一些精心策划,没准都能在小范围实现这样的效果。 他现在更好奇的,不是“为什么会如此”,而是“为什么要如此”。 “嗯…除非能找到传播分享的源头,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查得到,因为每个人都变成了自身经历的分享者。“杜邦表示同意这个观点。 他走向劳工妻子所在的“卧室”中的另一张床:“所以,现在的重点是调查离奇死亡事件,顺便问询一下梦境的情况。” 范宁两步跟上,闻到了更特殊的一股腐朽的味道。 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奄奄一息地仰面躺在床上,身上铺有几块形状不完整的碎毯子,上面又加了一些杂乱的旧衣服,凑出了相对厚的一层覆盖物。 他们散着灰白头发,表情有些痛苦,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拼命呼吸着空气。 “抱歉先生,丽安卡是在那张床,这边是我的父母。”劳工波利斯示意另一张床上的妻子把位置让开,又念叨着解释,“其实食物不愁…嗯,近几年我们工人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大家有家可归,不会饿死…不过父母年纪快60了,食物也治不好伤病…这个冬天天气有点冷,不知道抗不抗得过去…” 怀抱婴儿哺乳的女人沉默着缓缓起身,让床里面一大一小两个覆住的隆起物进入范宁的视野。 “这又是…?”范宁指向小的那个隆起,疑惑问道。 “今天早上死的。”波列斯语气如一潭死水般平静,“年纪倒数第二的小儿子,最近拉肚子,拉得比较厉害…这段时间刚刚开始会说些句子…嗯,之前只会说单词和词组…他最近吃不下什么东西,清晨起来喂了一点豌豆汤后,准备出门上工,发现身体凉了。” 范宁陷入良久的沉默。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自己想着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下这个男人,但是感觉自己都不信,终究是没有开口。 他往床里面探了探身子,从侧面拉开了覆盖女工丽安卡毯子的一角。 皮包骨的手臂露了出来,让范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尸体在黯淡的光线下,发着幽绿色的荧光! 上架感言 儿童节快乐。 六一上架这件事,就挺秃然的。 4.25开书,5.1号试水推吃了五轮,现在网页在六频,app暂时没下文,码出这行字时,收藏是9900,可能正好是0点后万收。 五月份更新字数16w+,累计20w。 嗯,作为一个手残党,显然根本敲不出这个日均量,完全是因为四月份写了很多存稿。 到五月下旬时,存稿就干了,于是晚上变成了现码。 所以比较尴尬的是,免费期日更5k从未断过,上架后日更4k的全勤要求,反而可能哪天会寄...危 平时很少在各地方聊创作的问题,因为觉得作为作者,写好自己的文就够了,今天机会难得,突然想聊聊这本书。 其实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本书的第一个未发表的1.5w字开头,是一本都市文。 嗯,大家没有看错,现代都市,行文轻松,有很多可爱的妹子一起开车车的那种。 和什么西幻,什么蒸汽朋克,什么克苏鲁,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最开始的想法,或者说动机,就只是想写一本古典音乐题材的职业文。 按照这个想法,我准备往都市或轻题材去投稿,再加一些重生、系统、文娱、恋爱、商战或者都市异能之类的元素。 作为音乐彻底贯穿主线的职业文,绝大部分都是这种选择。 特例的话,我写书前只知道新手村期间的《奥术神座》和上古时期看的《琴帝》,后来书友提及后我又知道了《寂静王冠》。 不是白金就是大神,新人还是老老实实写都市文娱,顺带开开车吧,于是有了最初的还没投出去的1.5w字废稿。 后来是什么原因改变了想法呢。 一是我觉得,古典音乐故事的最好画风,一定要在类似18-19世纪的欧洲背景下来讲述。 二是如果要构建力量体系的话,和艺术关系最密切,最有展开价值的,除了人文因素外,应该是宗教学或神秘主义。 要不发奇幻吧? 当我某天脑海里浮现出这个想法,并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深以为然时,我知道自己可能药丸。 从想法阶段就开始扑了。 虽然我是萌新,可我也知道都市不仅总流量盘更大,而且就统计比例来说,都市文娱读者对文抄元素有更高的容忍度。嗯,其实这本书的相关设定只是一个表象或者大伏笔,不过在前期,的确是作为文抄元素而出现的,这里就不剧透了。 而我如此选择的话,意味着作为一本音乐职业文,市场受众最精准的都市文娱读者,可能根本没机会看到它。 而喜欢西幻、史诗、剑与魔法或触手黏液怪的读者,从奇幻推荐位点进去,看到主角弹完钢琴又当指挥家,emmm什么鬼?…又被劝退了一部分。 但我就是固执了一波。 既然写古典音乐,就一定要放在那个人文气息浓郁、大师层出不穷、音乐理论蓬勃发展、绅士淑女坐而论乐的黄金时代去写!没有任何其他的背景,在我心中能够超越! 而如果放弃了神秘主义这个范畴,那么在后期,对艺术进行某些深入讨论时,就只能空洞地去罗列“泪目”“燃”“好崇高”“音乐好神圣”“艺术好伟大”“神性的光辉”“大师永垂不朽”等等关键词了,没意思! 扑就扑吧,没人就没人吧,理工男就是这么头铁! 只有这样的一段旅程,才能承载起我心中那个古典音乐的梦想啊。 于是之前的大纲全部扔了,重写。 在这样一个转变下,我才开始恶补蒸汽朋克世界观、恶补维多利亚时代的生活和时代背景,才开始去搜集神秘主义的资料,才开始学习借鉴诡秘、密教、克苏鲁、诺斯替等世界观和行文手法,重新写了10W字的大纲,而之前都市大纲只有1W字。 是这么一个顺序,后面的这些世界观元素,我之前是从未接触,从零学起的。 反倒是音乐,我并没有再去额外恶补什么知识,很多东西,对我而言早已经根深蒂固了。 也是感谢第二编辑组的迦南大大,愿意收这么一本融合怪,当时讨论书名和简介问题时,大大直呼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所以我到底写了个什么鬼? 虽然当时最后的想法很头铁,但发书提签后,心态还是很复杂的。 两种心态来回交织:一会觉得放飞自我吧,闷头冲着完本写就行,反正我又不靠这个恰饭,读者什么的都是浮云!一会又在想,会不会特别烂特别奇怪啊,会不会没人看啊,数据拉胯了怎么办啊!有没有人来救救这只可怜的胆小橙! 也算是新人作者的传统艺能? 不过我也试着深度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内心: 梦想中的世界和故事,这点毋庸置疑,可能写作期间,更新会时不时受到状态的影响,但完本的欲望,是自己内心深处的驱动力。 不过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我知道不能片面去强调主观能动性。一个作者需要外界的激励,需要支持他的读者,需要数据和成绩,来证明他写的东西多多少少是有价值的,只有直视自己的欲求,尊重人性的规律,路才能舒舒服服地走下去。 所以求追订求票票啊!!!土拨鼠.gif 回到正题。 第一卷的预计字数是30W,目前节奏总体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进度已接近2/3,最后可能字数会超0-10%的样子。对于剧情的一些讨论,会在第一卷完结后,放到总结去说。 更新方面,明天起我会继续按照一天两章去写,但我不会为了恰全勤而放松写作要求,就算是更多的补贴标准,也不如我心中的完美主义重要。 意思是今天水群水多了!再加上梳理VIP卷剧情,落笔有点谨慎,暂时就一更!理直气壮… 这本书的大纲一共有九卷,主线皆为“艺术家”和“有知者”的一体两面,每一卷的结局和基调都已定好,请追订的书友,相信我对于把控剧情的决心,我深知前期1k字的失误,可能后期10w字都弥补不了。 在最后的最后,心情还是有点忐忑的,嗯。 祝各位有知者同仁,一路攀升,亲见辉光。 第七十四章 又一次偶遇(求首订!)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四章又一次偶遇看着尸体手臂上瘆人的妖异绿色光芒,范宁想继续下拉毯子,查看一下这位可怜女工的脸和其他部分。 不过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倒不是害怕看见尸体下巴崩解脱落的场景,这场景无论再怎么夸张,也赶不上洛林·布朗尼教授的畸变模样。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中年男人再受到二次心理伤害。 范宁盯着手臂,突然又抓住了一个什么细节。 他没有回头地问道:“波列斯,你刚刚说,丽安卡的薪水比你要高很多?” 这一带的产业工人都是受雇于金朗尼亚机械制造厂,从事各类产品生产线上的重复劳动。波列斯应该已年过35,由于精力体力的问题,可能会受到一些降薪处理——毕竟在帝国,像这样大城市的劳动力实在太多了,每年都有大量农村精壮青少年涌入乌夫兰塞尔。 但这个时代男女是同工不同酬的,再怎么样,他的薪水不可能低于自己的大女儿。 劳工波列斯答道:“这是后来的事情,她被调去了另外一个生产线岗位工作。” “另外的生产线?所以是做些什么呢?”范宁问道。 “具体的情况按企业的要求是保密的,不过雇主坦率地说明了新岗位可能对身心有较大的劳损,他们征询了工人的意愿,而且开出了高得吓人的薪水标准。” “对身心有较大的劳损…”范宁重复着劳工的描述,“那为什么不建议她拒绝呢?” 波利斯继续低沉唠叨着,声音微不可闻:“我以前年轻时,一个月能收入4磅…现在体力不行了,只能领到3磅的薪水了…一大家人需要维持生计,小孩和老人还要治病…而他们开出的薪水是按照中产的方法算的,周薪就有5磅,我当时都差点怀疑丽安卡听错了…” “她很懂事,懂得承担,懂得分担压力…不过当初觉得,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少活十年,比起马上获得高好几倍的收入,多出十年一天又一天的重复劳动时间并不会让人生更快活…要不是工厂用人对年龄有一定限制,我自己都想报名…但如果我早知道事情这么严重,进展会这么快,肯定还是不会让她去的…” 他的语气里除了钝钝的悲戚感外,还有一丝茫然和后悔。 范宁的眉头深深皱起。 …… “第五家了。” 走出又一户房门后,杜邦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到了晚上七点。 三人来回在这些双排工人住房区域穿梭,走访完了前期列入计划的调查名单。 根据家庭成员的自述,引发梦境的原因几乎一致,都是因为日常聊天中,邻居或工友们生动地分享了经历,包括对奇怪男子的面容描述。 而近几日死亡的情况也有一些共同点。 皆是从约三个月前出现的一些常见身体不适情况,逐渐恶化而来。 几位家属都表示,死者生前被征询过个人意见,调去了一条新生产线岗位,且厂方强调出过风险与回报,按照他们的描述,大家都觉得雇主的态度总体是“开诚布公”的,但又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迅速又恶性的进展。 五个人中三位女工人是从牙龈出血和肿痛,发展到下颚的溃烂和脱落,最后感染或大出血而死。一名男工是贫血性的晕厥,另一名男工从关节疼到全身性的骨折,后来死于急性的多功能脏器衰竭。 尸体在黑暗处会发出荧光,强度和颜色有区别。 倒是这离奇死亡事件本身,好像和“梦男”事件两者间没什么联系。 杜邦抬头,望向窄巷前方,远空的夜色里是烟囱群,它们排出的滚滚黑烟被厂区的灯光散射出橘红色的光芒。 “去工厂看看吧,我联系好了他们的老板。”杜邦挥了挥手,“但是…这家企业的产品繁多,如果做了这么严格的保密,我们很难在今晚就锁定那条存在蹊跷的生产线。” “无非之后再多花点时间排查。”门罗律师的声线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只要不是拖得太久,他们就算觉察到风吹草动,也没法马上转移走一条已投产的生产线。” 金朗尼亚机械制造厂是南码头区一家制造中高端生活机械用品的综合企业。 近几年,它们实现了大量新兴实用专利的产业化和市场化,通过一系列降本增效的手段,让很多原本只在富人家庭中流行的物件变得平易近人,进入了中产视野。 三名绅士和两名警察穿过这一带大杂院式的工人住宅,大街的转角处有连续十多栋商户被出租,用作金朗尼亚机械制造厂的行政办公用地。 玻璃落地窗内大片大片的温暖灯光把街边照得通亮,工厂主斯坦利和一年轻女子对坐在台阶旁的遮阳伞下聊天,桌上的餐盘里放着从接待吧台端出的精致小食和鸡尾酒。 “晚上好,尊敬的杜邦先生、门罗先生。”看着杜邦一行走进,斯坦利站立躬身。 这位工业绅士穿着较为正式的加厚西装,铮亮的古戈瓦限量款皮带将滚圆的小腹绷得紧紧的。 杜邦淡淡地报以回应,继续按照工作流程出示证件。 这位古典吉他手,在有知者队友面前尚且表现出了一丝忧郁和平易近人的特质,对待外人则几乎是淡漠又刻板。 斯坦利却是笑得胡须抖动:“长官们不必这么严肃,需不需要先喝点什么休息一下?” “尤莉乌丝?”范宁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这位披着紫红色呢子大衣,脚踏高筒皮靴的美貌女子身上。 正是上次在普鲁登斯拍卖行门口偶遇的,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 怎么回事,自己最近老在校外的其他场合撞到这个家伙? “亲爱的女儿,你认识这位长官?” 斯坦利本想组织语言,和杜邦继续寒暄点什么,看到这两人对视的目光有点异样,马上笑着开口问向尤莉乌丝。 “是我的同学。”尤莉乌丝回应父亲,并在几秒后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没想到能在美好周日的晚上遇见您,范宁先生,还有几位长官,欢迎来我们家族产业指导工作。”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七十五章 钟表厂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五章钟表厂看着这位前日还在拍卖行门口针锋相对的女同学,今天朝自己一行人款款行礼,范宁心中却暗自思索。 “没想到这个与神秘事件有关的金朗尼亚机械厂,是尤莉乌丝的家族产业,这也太巧了吧?嗯,这个信息我之前的确没有注意过…” 范宁此前对她的关注点,除了交响乐团排练的一系列不愉快外,主要是《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这是尤莉乌丝的家族所控制的主流乐评媒体,在乌夫兰塞尔,它与《提欧莱恩文化周报》《霍夫曼留声机》共同影响着音乐界的艺术动态和审美潮流。 这家媒体在上次安东老师去世后,用尖锐的措辞批判了安东教授的艺术生涯价值。 可不止这一次,之前就一直存在阴阳怪气。 比如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安东老师《第四交响曲》首演后的第二天,该媒体评价该曲子“铜管,铜管,还是无聊的铜管”,弦乐的写法“全是靠抖”,以及慢板第三乐章听起来“就像盯着一头牛看了二十分钟”。 要知道尤莉乌丝她自己也是参与首演的乐手,还是小提琴首席的身份! 一场交响曲首演的成败,作品和乐团至少因素是各占五成的。 即使她没有维护安东教授艺术人格的义务,即使双方在艺术观念上相左,但她放任媒体这样评价首演,无疑同时也损害了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名誉。 “极端的推卸责任,以及把交响乐团的排练之风搞得乌烟瘴气。”这是事后范宁私底下和安东老师说的,只可惜当时的自己除了坐在台下全程聆听外,不具有任何可以实质性帮到老师的力量。 还真是,每每回忆到此,思绪就连绵不断啊… 范宁从思绪中抽返,对这位穿着紫红色呢子大衣的女同学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美好的周日,晚上的打扰,还请见谅。” 听到范宁也对同学关系的身份作出了默认,工厂主斯坦利语气带上了惊讶:“客气了,范宁先生真是年轻有为。” 这位见多识广的工厂主,其实早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小细节:范宁穿的并非是后面那两人的警服,而是和杜邦、门罗同样的绅士打扮,且同他们并排站在前面。 只是没想到范宁的公众身份是一位圣莱尼亚大学在校生。 如果范宁真的是指引学派的会员,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大学生?…明明是和圣莱尼亚大学高层的那十多个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斯坦利看向自己的女儿:“亲爱的尤莉乌丝,你能和这样的学长同窗真是好运。” 尤莉乌丝认同又拘谨地点头。 “是啊,是啊。”范宁感叹似的回应,“只可惜有一些劳工不是那么地好运。” “世上总有意外,人会离世,厂会破产…说起来,我们的公司在贯彻执行帝国各项劳工保障的法律上,水平一向领先乌夫兰塞尔产业界,包括对35岁后的劳工以降薪方式代替裁员,优先响应女工3天的产假福利政策…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用经营压力承担了劳工的人身风险…” 看着范宁凝视着自己的眼神,斯坦利说着说着逐渐感受到了一丝精神压迫,神色一凛:“当然,我们按您的指示配合调查。” 门罗律师这时微微一笑:“巧了,有这样一层缘分,不如接下来的工作,让卡洛恩来对接吧?” “不错的建议,卡洛恩,今晚就你来主导,想必交流会更高效。”杜邦表示同意。 “遵循各位长官的安排。”斯坦利再次微笑,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尤莉乌丝离毕业也只有一年半了,她是个优秀的孩子,已经逐渐在替家族的产业管理分忧…”他转过头,“亲爱的女儿,不如先让你来给范宁先生做引导吧。” 这是工业时代财阀子弟的标准成长路线:引荐至名校公学,学习绅士淑女的行事准则,让价值观与上流社会同频共振,以背景人脉为基础拓展更多的人脉,并在毕业前开始陆续承担家族产业的管理工作… “范宁先生,这边离厂区大门约有8分钟步程,我们边走边聊。”尤莉乌丝作了一个优雅的引导手势,“我们金朗尼亚机械厂涉足的领域都是中高端生活用品,在中产及以上家庭的市场上反响良好,之后我可将经销商门店分布情况告诉诸位,有需要的时候…” “说下产品生产线分布情况。”范宁打断她的话。 “好的,范宁先生。”尤莉乌丝笑得很甜美,“目前投产的有22个生产车间,1-10号是我们最初起家的经典产品金朗尼亚牌电灯泡;11-12号车间是湿衣服压干机,乌夫兰塞尔潮湿天气必备好物;13号车间是真空吸尘器;14号车间是抽水马桶;15号车间是金朗尼亚系列钟表生产线;16号车间是今年新研发的带有保健和复苏功能的电力振动皮带…” 尤莉乌丝语速逐渐加快,但维持了内容的清晰,直到熟练地报完所有生产线的产品。 这些信息真实无误,因为书面材料清晰可查,无需隐瞒什么。 杜邦和门罗相视一眼,两人皆读到了对方的一些感受。 有点麻烦,地方太大,东西太多,进展可能只能缓慢推进了。 “范宁先生,您看,我们是带先生们按顺序从今晚查起?还是…”尤莉乌丝用礼貌的征询语气问向自己的同学。 她做好了范宁提出两种不同要求的准备。 或常规性地按照序号顺序调查,或侵略性地质问她,要求她带范宁直接前往近期离奇死亡劳工的车间。 无论哪种,由于信息差的关系,她都能掌握一定的应对主动权。 如果范宁实在不按套路出牌的话,随机指定,概率上也能接受。 “去15号车间。”范宁盯着她的眼睛。 “…好的,范宁先生有计划自然更好。”尤莉乌丝依旧保持着笑容。 但是范宁的灵觉读出了她极难以察觉的一丝慌乱。 这位女同学实在没料到范宁直接就点到了这里! 心理素质不强的人,有事相瞒会回避眼神,尤莉乌丝显然不会落此下乘,但范宁在提及15号车间时,看到了她的情绪体光影有朝更外层星灵体收缩辐散的波动。 在《贝列辛茨基事迹考察》下册中,将这种灵觉所见解释为“人将显意识中欲欺瞒之事实,试图隐蔽到潜意识中。” “有劳。”范宁一如既往地朝她微笑。 不得不说,尤莉乌丝的心理素质极强,范宁看着杜邦和门罗望向自己的疑惑眼神,就知道他们也没察觉出这位女同学的异样。 自己完全是因为先入为主,知道了她有问题,针对其做了验证性的观察。 “15号车间,钟表生产线…”范宁心中反复念着。 昨日中午,自己和琼在希兰的卧室里执行了一次回溯秘仪。 难道那个不知所云的挂钟启示图像,是这个意思?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七十六章 放射性物质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六章放射性物质15号车间的工作环境让范宁觉得出人意料地好。 油腻不厚,通风优良,照明充足,没有过量噪音、烟尘、体味或油漆味。 前世在化工厂搬砖的范宁,对这类车间本有着厌恶的刻板印象,此时竟然都找不到什么印证。 就是修得又高又宽又大,充满机械的繁复和暴力感。 一眼扫过几条不同的生产区间线,穿着浅灰色成套工服的工人们多以坐姿劳动,甚至免除了某些带来繁重体力消耗的工作。 除了因厂房过大,显得空旷且高之外,倒有点像摆着成列桌椅的教室或会议室。 督工看到一行人进来,敦促工人们挺直了身子,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银亮钢棒料、铅黄铜棒料,镍白铜棒料、玻璃和橡胶…原材料被齿轮传送带运输进场,依次接受表面状态和尺寸精度的检查,在蒸汽车床上进行加工。 “那是什么?”范宁指向厂房高处的几处房间。 它们需要从厂房角落的钢板楼梯爬上去,再沿着墙壁边缘的悬空钢板小路走上一截才能到达。 “几位车间技术组长的办公室兼休息室。”尤莉乌丝回答道,“最里面那两间更大的是车间的总工程师埃洛夫先生的地方,他负责着一些生产参数的调控,并坐镇总控制台。” 范宁点了点头,带着众人用类似z字形的轨迹,依次穿过了铣齿机线、摆轮机线、夹板机线等生产工序区。 他在表盘绘制区停了下来,看向眼前一位脸色暗黄,身材瘦弱,唯独眼睛有点灵气的女孩。 女孩戴着单片眼镜,拿着类似前世毛笔的一种涂抹工具,先是蘸取银黑色的颜料,用嘴轻轻含拢画笔的尖端,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起齿轮条带送到眼前的表盘,在上面涂抹表针,刻画字样。 工厂主斯坦利见范宁驻足观看,便出声主动介绍:“我们正在赶制最新推出的金朗尼亚新历913年纪念款手表,从今年7月份起已开始提前预售,它们最大的卖点,是不需要任何照明就能在夜晚读出发光的指针和刻度…” 范宁听着斯坦利讲述,双眼眯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的动作。 其实他还没来这里之前,心中就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猜想! 在劳工居住区调查时,杜邦所描述的工人死前的症状,以及发光的尸体…让他这个理工男第一时间想到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神秘因素,而是—— 放射性物质! 他后来在步行时,回忆过前世蓝星上的时间线。 两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放射性元素钋与镭,它们的发现和提纯时间正是在1900年前后——维多利亚时代末期,和这个世界的时代背景类似。 不过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多少有点跑偏,在蒸汽工业的发展道路上用力过猛。 范宁这几天去过几次校图书馆,也转悠过前世用来混饭吃的化学学科藏书区。 他发现前世近代化学的成就,在这里基本都点亮了,但只要是通往现代方向的理论,这里是一概不萌芽,不沾边,比如现代意义上的物理化学和电化学,比如结构化学、色谱学,还有,核化学。 这毕竟还是一个神秘主义流行的旧工业世界。 范宁催动灵觉,想象三道光束交汇于胸口,让清冷的珍珠色球体缓慢扩张,包裹出视野里的一切。 他“看到”颜料盒、表盘、毛笔尖,还有女孩的唇,都呈现出一种黑白条纹状的光影色彩,这种光影外沿分裂弥散,内部又在涌出补充,不断地翻腾和迭代着。 琼在布置回溯秘仪时,祭坛里面放置物品之一,是一枚用深色物料包裹的便士铜币,便和这种光影类似。 “衍”之相位? 难道说,放射性物质裂变产生的射线,在这个神秘世界作为一种“衍”相波动而存在? 相位的异质光影并不是非凡物品所独有,寻常物件也微弱可见,而活物、星辰,以及少量矿物相对更强。 范宁灵觉看到的这些色彩,并不比寻常的死物件浓郁多少。 可范宁偏偏就是感受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那是来自灵性深处的强烈预警! 杜邦和门罗两人似乎没有感到异样,这让范宁拿捏不准,自己的危险感究竟是因为研习了“烛”,还是因为自己知晓放射性物质的存在。 虽然范宁现在无法得知这是什么放射性物质,但他判断,三人离几米距离待一小会,风险可以接受,当然,不宜久留。因为女工采用口唇接触这样极端的方式,也过了三个月左右时间才死亡,其风险应介于iii类-iv类放射源之间——毕竟以这个世界现在的工艺手段,应该也提炼不出高纯度的放射性元素盐。 瘦弱的劳工女孩被上司、警察和几位绅士看着,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露出了不自信的、防备性的笑容,同时作势欲站起来。 “姑娘,晚上好。”范宁给了个温和的眼神,并示意她继续坐着,“请问,你来到这个工作岗位多久了?” “前几天满一个月了,先生。”女孩笑得有些拘束。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女孩想了想答道:“手脚关节有些痛,每年天冷都会这样。” “这边工作时长怎么样,你觉得累吗?”范宁继续问道。 站在一旁的尤莉乌丝这时解释道:“公司实行帝国标准的12小时工作制,分两班在6点和18点轮换。不过这个车间特殊,此前只排了8点到20点的一轮班,因为新款上市不久,产能尚未拉满…” “我问的是她。”范宁出口打断。 尤莉乌丝讪讪一笑。 “姑娘,你继续,如实相告,没有关系。”范宁温言笑道。 “和这位上司说的一样,先生。”劳工女孩多看了范宁几眼,“不过最近生产任务增加了,我们每天加班到十二点…” 她又低下头轻声补充道:“累是自然更累一些,不过,公司也支付了多出的劳动时长对应的额外薪水。” 尤莉乌丝看着范宁,坦然微笑。 倒是不像有所隐瞒…范宁的灵觉始终笼罩在这两人身上。 “看一下生产记录台账。”范宁开口道。 “…啊?”尤莉乌丝有些错愕,大概是没想到范宁会揪这些细节。 她作为高层管理人员,本身不会过于注意这些,其次也搞不懂范宁在想什么。 “给范宁先生过目便是。”工厂主斯坦利这时开口,“生产线组长会有详细记录,叫他们把台账拿来。” 一分钟后,范宁开始翻阅手中的台账。 钟表车间从今年7月份陆续开始生产调试,8月中旬进入稳定的“朝八晚八”生产节奏,从11月下半月开始,生产时间又变成了早上8点到晚上24点。 和劳工女孩以及尤莉乌丝说的相符合。 “没有什么问题吧?范宁先生。”尤莉乌丝问道。 “前天的停产时间,为什么提前了接近两个小时?”范宁合上台账问道。 工厂主斯坦利皱着眉头转动了一下眼眸,就连站在旁边的杜邦和门罗也是表情一怔,似乎都觉得问题过于刁钻古怪,搞不懂范宁到底出于什么用意。 尤莉乌丝似乎想开口解释,又被范宁打断:“让他来说。” 众人目光望向了那位穿着整洁灰色工服,戴着白手套,表情有些茫然的生产线组长。 “先生,那天我们的确让大家提前下班了。”组长咽了口口水答道,“是总工程师埃洛夫先生的临时安排,没有他的坐镇协调,我们无法保证生产线整体的精密运转。” 范宁笑了一声:“杜邦,门罗,我们去拜访埃洛夫先生吧。” 两人立马从他的这句话里听出了言外之音。 如果说,范宁通过聚会上的信息、停摆钟表的指向时间、以及今天的调查结果,只有五成把握可以怀疑的话… 那么再加上钟表的启示在此刻得到印证,他已经几乎百分百确定—— 这位钟表车间的总工程师埃罗夫先生,就是地下聚会中的“体验官”! “咔哒,咔哒…” 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范宁轻轻一笑,然后拨下左轮的击锤!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七十七章 车间内的激战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七章车间内的激战生产车间,钢铁支架高处,最里面房间。 庞大的生产线总控台表面布满着齿轮、管道、按钮、拉杆和指示灯,不起眼的一角有浅浅一方银白色的池子,里面是近乎无色透明的油状液体。 站在总控台前的埃罗夫,穿着灰棕色宽大便装,戴着一副浅色墨镜,手上拿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大勺子。 它的表面质地似枯槁的人皮,勺面却始终如同动脉般微弱跳动着。 每过一段时间,池子里的油状液体中就会凭空涌现出许许多多绿色条纹状的光影。 “进度一如既往地块,‘搏动之瓢’离达到状态要求不远了…就是另外那几个家伙总是拖后腿…”埃罗夫用“搏动之瓢”在池子里反复划拨,作出类似“撇油”的动作。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这里大量堆叠的书籍被凌乱推开,留出了一个祭台的位置,中央处放置的物件被黑色幕布遮盖地严严实实,从形状轮廓上看,类似一面镜框。 祭台周围则是一叠叠用钉子栓住的小羊皮纸,每一张纸上都写有不同的名字。 他将“搏动之瓢”内的绿色液体洒落在祭台的蜡烛上。 蜡烛的造型很特殊,并非一根圆柱体,而是由两根不完全的椭圆柱连体而成,烛芯同样分成了两簇。 滴落在烛焰上的液体无声蒸腾,一叠叠小羊皮纸堆上摇曳着绿色火焰,逐渐溶解消失,整个房间映照着碧油油的光影。 做完这一轮动作的埃罗夫,突然觉得墨镜的视野里闪过了一个什么小东西! 他起初左右张望了两下,未有收获。 然后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挨了一下自己的皮鞋。 他低头,发现双脚旁竟卧着一颗引线已经扯开了的手雷! “你们打招呼的方式可真不友好。”看着在地上扭动,同时滋滋冒烟的手雷,埃罗夫撇了撇嘴。 他竟然躬身,把马上就会爆炸的手雷捡了起来! 杜邦、范宁、门罗三人站在门口悬空的钢铁过道上,看见背对着己方的男子,缓缓地转过了头,露出了浅色的墨镜。 “boom!!!”这位“体验官”咧嘴一笑。 并不是手雷的爆炸,手雷在“体验官”埃罗夫手上的“搏动之瓢”中似心脏般跳动了几下,就没有了动静。 这是他口中发出的拟声词,语气就像舞台上的歌手念着开场白。 范宁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寒冷刺骨。 而这一声轻轻的“boom”,在自己脑海里卡带了,无限放大又延长。三个人的心脏都似乎挨了几下狠狠地重击,一口气憋得快要昏死过去! 埃罗夫飞快几步走到墙壁一侧,这里有一扇朝半空打开的门,外面安装有升降梯,是除了正门外,房间唯二的出口。 他没想到有如此多生产车间做干扰选项,指引学派却立马怀疑到了这里,而且对面足足来了三名有知者。 缠斗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出手都是为撤退服务。埃罗夫抬手掀开升降梯控制表盘的盖子,正要输入八位数的密码,眼前突然出现了黑暗的漩涡,视野变得昏暗又扩散。 他凭借肌肉记忆继续输入,只是速度放缓了下来。 输入到第五位数时,他突然觉得指尖的触感消失了,手臂和身体空间相对感变得陌生,再次下键时,指尖落到了错误的按键上。 杜邦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旁边,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支胳膊,另只手将一枚已撕开的,绘着一支花束的咒印朝两名队友掷出,羊皮纸张在空中迅速化为灰烬。 “运用了降二级拿波里和弦的a大调终止式?” 范宁和门罗两人只觉得耳边响起了几组悦耳的古典吉他分解和弦进行声,整个人从心脏骤停的难受感觉中挣脱了出来。 而被杜邦擒住胳膊的埃罗夫,整个人原地转了一下,从宽大便装下面滑出。 随后这件衣物像活了一样,竟然反手把杜邦给裹住了,开始塞他的嘴,绑他的手,勒他的脖子。 杜邦手忙脚乱地应付着这件外套,刚刚在眼前撕开一个口子,就看见埃罗夫手中递过来的“搏动之瓢”已快触到自己的胸口。 但恢复正常的门罗此时已将自动手枪瞄准了埃罗夫,一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由于不存在误伤的可能,他没有顾忌杜邦和埃罗夫纠缠在一起的身形,瞬间射完了弹匣内的12发子弹。 埃罗夫身体的颜色和阴影迅速淡去,由主要轮廓线条构成的“速写画”在地上翻滚避让。 手枪的流弹在室内四处攒射跳跃,状若无物地穿过范宁几人的身体,在金属和木头物件上留下弹痕。 往远处翻滚了一段距离后,埃罗夫隐去的身形再次部分地暴露出来,他的腹部和腿部中弹了,有伤口,却没有血花爆开,而是炸裂出类似冰晶一样的,带血丝的碎块。 门罗射击完手枪子弹后,又拿出背后包裹在牛皮套内的短管霰弹枪。 “不好!快趴下!”范宁突然大吼一声。 三人此刻注意力自然都在埃罗夫身上,但是范宁倏地体会到了灵觉强烈的预警,不是来自这位“体验官”,而是几人旁边一处地面小角落。 那里躺着的是之前已经莫名其妙“哑火”了的手雷! 由于几人的相对位置已经发生了较大改变,手雷离己方更近,离埃罗夫更远! 最先示警的范宁已经迅速朝反方向卧倒,张大嘴巴,吉他手杜邦的反应也很迅速,一把将门罗律师拽倒在地。 “轰”的一声巨响,热浪和冲击把范宁整个人震得硬生生往前推移了十几厘米,大大小小的碎渣把自己打得生疼,耳中全是杂音,骨头都快被摇散架了。 高处的这个小房间被炸塌了两面墙壁,天花板也炸出了一个窟窿,被掀开的墙体材料从十几米高空坠下,将生产设备砸得稀巴烂 幸亏那两名警察已提前对劳工们进行了疏散引导,而这个钢铁支架本身也足够坚实,整体结构没有土崩瓦解到坠落。 几人灰头土脸地躺倒在地,埃罗夫缓了几个呼吸,觉得被抽离的视力、触感和空间感有所缓和,他飞快地撕开一张带着雪花印记的咒印,朝几人所在的高处抛起。 然后转身跑到升降机操作台前,开始重新输入密码。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七十八章 调查来源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八章调查来源升降梯被启动后,开始从地面缓缓开始上升。 齿轮和链条的润滑油似乎没给够,一路发出尖锐地拖拽声。 “啪嗒...啪嗒...” 几人被手雷震得七荤八素,捂着脑袋躺地的范宁突然感觉有液体低落,他翻过身来,杜邦和门罗两人也是疑惑抬头。 刻有雪花印记的咒印羊皮纸化为灰烬飘散,落到几人的脸上,一股莫名阴冷死寂的气息透到了几人的骨子里。 这当然不是液体的来源,液体是天花顶上滴下来的,金属板上方似乎是车间的一个小型水塔,如今布着几道狰狞的裂缝,正在以极快地速度蔓延开裂! 就在几人一骨碌爬起来的同时,“咔”地一下巨大的劈裂声,整块金属板四分五裂地崩解开来,随之而来的不是水。 而是一块巨大的,体积至少有30个立方大小的坚冰砸了下来! 之所以有这样数据化的描述,是因为范宁的灵感正在竭尽全力地划定它们的空间区域,并同快要接近自己极限距离的埃罗夫模拟出了“相互连接”的感觉。 这块坚冰温度低得吓人,绝不是乌夫兰塞尔冬天的积雪可以达到的温度,以范宁的感知估摸至少有零下一百多度。 重重地一拉,灵感几乎在瞬间枯竭! 坚冰贴着几人的头皮化成了水柱,像瀑布一般砸到了他们身上,再化为几股洪流从房间的裂口倾泻而出。 已经进入到升降梯内部的埃罗夫,连手上的“搏动之瓢”一起化作了一尊冰雕,冰层仍在变厚。 门罗律师已经从斜挂于胸口的牛皮长袋里掏出了一把短管霰弹枪,来到冰雕跟前,轰地一枪,打得四分五裂。 然后看着一地的碎冰和衣物,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还在梯子里!”范宁闭上眼睛片刻后猛地睁开。 门已经合上,升降梯往下而去,链条和齿再度想起的嘎吱声。 只见埃罗夫类似“速写画”一般的线条和剪影再次在升降梯内成型,只不过这次勾勒得更加艰难与缓慢。 几秒钟功夫,升降梯下降的进度已经快一半了, 杜邦神清一凝,范宁看到了浓郁的桃红色光影从他四肢上爆出,他整个人一个冲锋加跃步,直接从升降梯原位置那道开向空中的门跳了下去! 十几米的高度,这位吉他手的双手准确搭在了升降梯的外壳上,随后双手换成单手,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取出了腰间的左轮。 升降机持续下落,在离地三四米时,杜邦突然眉头一皱。 车间地面竟然缓缓打开了一个黑乎乎的通道! 他飞快地收好左轮,双臂发力,将自己的身形往上拉了一点,然后用力踹了一下仓门,整个人在空中一个后空翻,稳稳着地。 升降梯沉入地底,通道合上,地面完好如初。 杜邦眯起双眼,“池”相灵感催动,终于在那块位置看到了精密的缝隙。过了二十多秒后,另外两人绕过钢铁支架回到车间地面。 “没想到竟然还是让他逃了。”范宁刚刚在远处已经看到了这一幕。 回想起今天这场有知者的战斗,在双方并非死斗,而是一方以逃跑为主的基调下,仍然险象环生,这也让范宁意识到,在神秘领域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他的实力应该和我接近。”杜邦说道,“但是能力过于诡异,又已在这里精心布置后手,我们三对一也没能留住他。” 动静闹得太大,两名警察又唤来了更多的警察控制现场。 劳工大多数已经疏散,留下了少数几个,连同工厂主斯坦利和他女儿尤莉乌丝一起,在现场接受初步问询。 “这位老板这样子,有判头吗?”范宁冷不丁地出声,“门罗先生,您精通此方面业务知识,估计能有个几年?” “啊?……”门罗律师愣了好几秒,大概是范宁的句式有点奇怪,还有些不太常用的表述。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嗯...如果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斯坦利主观上和隐秘组织勾结,就不会涉及神秘侧的审判。只是单纯地使用雇工从事不合规的危险生产活动,并疏于把关和管理,造成规模性严重人身伤害的话……” 他顿了顿:“帝国相关的法律有《生产合规性条例》《劳工权益促进法》《公司法》等……如果有组织地去争取权益,按照类似的案例,或能为每个受害者家庭争取到30-60磅不等的补偿金,但工厂主应该不会承担于此之外的责任……” “我明白了。”范宁深深地点了几下头,朝警察挥了挥手,“让这两人先随我们上去。” “好的,长官。” 一行人重新上到车间钢铁支架的高处。 在一团狼藉的“体验官”埃罗夫房间里,杜邦和门罗指挥着警察们四处采集证据,斯坦利和尤莉乌丝则老老实实站在范宁跟前。 “说说你和埃罗夫的关系。”范宁扭头看了一眼斯坦利。 这位工厂主此时哭丧着脸,眉头快皱到了一起,眼里是浓浓的担忧和害怕,一会连着摆头,一会又长长叹气,一会又似乎想开口哀求。 看得出来很心疼经济损失。 回答范宁的是尤莉乌丝:“关系就是您想的那样,是我们雇了他干活。” “表盘颜料的来源?”范宁微微一笑,又换了一个问题,看不出他对尤莉乌丝上句回答是什么态度。 “您这第二个问题,可以和第一个一起回答。”尤莉乌丝脸色不变,“我们和帝都圣塔兰堡的一家名为‘瑞拉蒂姆’的化学贸易公司谈了合作,该公司提供夜光原材料采购渠道,条件是钟表销售利润分走20%,并聘用由他们指定的总工程师。由于该新型夜光手表的市场前景极为乐观,他们提出的分配方式又相当具有诚意,我们达成了合作,这条生产线也是这么来的。” 范宁静静地听着陈述。 斯坦利这时出声补充道:“这笔合作是她利用自身在公学和社会上发展的人脉谈下的,我当时甚感欣慰和自豪……的确没料到埃罗夫是触犯禁忌之人,我需要为在聘用总工程师上的管理疏忽致歉,但我女儿说的完全符合事实,相关合同和手续您可随时调取查阅。” “升降梯连着地道的事情出乎意料...我们平时的确很少来到生产一线,这也是我们的管理疏忽...” 意思就是主观上不知情,且他们和“体验官”埃罗夫不存在雇佣之外的关系。 范宁对各种解释未作任何评价,跳跃似地提出了新的问题: “希兰·科纳尔,你应该认识吧?” 他的眼睛开始深深地盯着尤莉乌丝。 第七十九章 被覆住的画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十九章被覆住的画“…认识。”尤莉乌丝在回答前只延误了极短的时间。 范宁仅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警察们在四周忙活,而她继续观察着范宁的一举一动,但没有从对方的言行里看出任何的反馈信息,也完全预料不到,范宁接下来又会提出什么问题。 自己长期维持在心里的安全感和踏实感,在今晚的范宁面前始终处于缺位的状态。 她又忍不住继续补充细节:“有过几次简略的交流……毕竟是一位教授的女儿,我们都算是音乐学院的老人,完全不曾照面或听说的恐怕很少……我还在不多的几次场合,听过她拉小提琴,她的水准极高。” 哪知范宁根本没关注她后面在说什么。 而是侧过身去,打量起办公台面上的各类物件。 尤莉乌丝先是松了口气,渐渐地,眼神中又逐渐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然后同两人之前进入工厂时一样,继续亦步亦趋地跟在范宁身边,表现出了随时等待问话的样子。 这个原先用作祭坛的台面,经过各种折腾后已经千疮百孔,堆叠的书籍和各类物件散落一地。 范宁的眼神,突然打量到了掉在地上书丛中的一块黑黑的东西。 正是曾经被埃罗夫放于祭台中央处的镜框状物件,此时仍然被黑色幕布裹紧。 “范宁先生,您在看这个对吗?” 尤莉乌丝见状,非常贴心地快步向前,弯腰将它捡起,边拆开幕布,边递给范宁。 范宁伸手欲接,但他此刻没有注意到,尤莉乌丝特意抬高了视线,目光落的位置是自己脸上。 “卡洛恩,别去看!” 在四五米远处的杜邦正指挥着警察用相机拍照,无意间朝范宁这边瞥了一眼,突然神色大变,一声暴喝! 可是已经晚了。 范宁看到了这是一幅画。 一幅肖像画,构图和色彩是很标准的本格主义,但似乎是用蜡笔抹成,混杂着成熟与幼稚、精致和粗糙的诡异感。 黑色礼帽,红褐色头发,惨白色的一张男生脸,皮肤上有点点瘀斑,脸颊肿胀而溃烂,鼻翼和嘴唇乌黑,眼眶和眉头扭曲在一起。 …我死了? …我死之后看起来就是这样?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我捧着我自己死去的画像? 范宁的精神有点恍惚,然后他看到,画像上死去的自己,扭曲的眼眶突然挪动了一下,接着眼珠瞪出,嘴角撕裂,冲着自己咧嘴一笑。 范宁觉得自己的心智被什么信息或知识给击溃了,因为这里存在两位见证之主的名,诞于佚失不明之源,一位“生于永逝”,一位“亡于长存”,纠缠绕节,互为悖论,自己的认知趋于崩坏,不断赞叹于美与伟大,不停惊惧于为何如此。 画上蜡笔的色彩开始蠕动,像线虫一样的活物,最开始是细碎的、混乱的、非整体的,后来有了密密麻麻的排列,不受控制的扭曲胎芽从空隙恣意生长,腐朽又翩翩起舞。 这时他脑中回忆起了一些弓弦伸展与摩擦的声音,是《d小调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音乐不是完整的,只是一个个让自己惊艳的,平日会时不时在脑中回放的片段。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隐知传递律”中所表述的一种安全流动方向是“从高到低”,因为前日排练时奇特的艺术感悟,此时竟然成为了隐知污染下灵性层面的避难高地。 当某些“怎会这样”的接受排异,变成了“如此正常”的习惯坦然后,即将崩坏的世界观和自我认知,在最后一刻苟延残喘般地延续了下来。 扭曲的蜡笔线条被剥落,视野回归房间的一片狼藉,而眼前的门罗正用短管霰弹枪顶着尤莉乌丝的胸口。 站于四周的其他人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那幅画被队友重新放回了办公桌面,被深色的幕布裹住。 “卡洛恩?”杜邦惊疑不定地开口,他刚刚看到范宁先是双眼变得涣散失焦,然后似乎是受控之下有意闭上了眼睛,最后到现在睁开。“我没事。”范宁平静开口。 而后深深看了尤莉乌丝一眼:“是你故意而为?” “我看您望向了那个东西,我就给您递过去了,我...我想的是应该配合调查...”尤莉乌丝的声音似乎显得慌乱和无辜。 范宁又换了话题:“在普鲁登斯拍卖行偶遇的事情,你告诉了学校调查组,对吗?” “周五那天吧?是这样的没错...这,这也算是当时配合调查。” “然后你又知道我那晚没有回家的事情?” 尤莉乌丝瞳孔微有收缩:“范宁先生,您那时因为洛林教授的事情,在教室现场被校方调查组带走了,这个事情知道的人太多了,的确也马上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不过,我不知道您后续经历了什么。” “所以,是塞西尔组长告诉你的?”范宁轻轻地抚着手中的左轮。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看着范宁手中的动作,尤莉乌丝笑容有点勉强,“我和塞西尔平日关系的确较熟,但又不可能成天呆在一块,他老师去世了,也属于当事人没错……不过他怎么可能晚上还特意跑过来,告诉我‘您没回家’这么琐碎的事情。” 此刻这位女同学的心跳和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了起来。 “你紧张什么。”范宁突然温言笑道,“你自己刚才说,我被校方带走的事情马上传到了你耳朵,我顺便问问,这件事是不是塞西尔告诉你的……” “怎么你一直在提晚上的事情呢,尤莉乌丝同学?” “对不起,您...弄得我有些过度拘束。“尤莉乌丝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皮靴靴尖。 范宁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左轮,然后抬起头:“杜邦,正常情况的话,接下来是个什么流程?” “把这两人先带回南码头区警安分局。”杜邦对为首的警官发号施令,“按规定动作审讯,然后,第一时间向特巡厅汇报。” 尤莉乌丝长出一口气,这时才感觉自己的贴身衣物已被冷汗浸透,全部紧紧地贴在肌肤上。 待人群从车间高处的钢铁支架上散去后,地面现场的处置也进入了扫尾阶段。 “你刚刚想杀了她。”杜邦这时开口。 “有这么明显?”范宁瞥了他一眼。 “其实你可以。”吉他手的声音比平日更忧郁,“在这个时机下,开枪之后是挺大的麻烦,但并非学派不能摆平...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少年时期有些事情,正是做得还不够冲动...” 范宁说道:“你当时告诉了我特巡厅的行事风格:平日感觉不到其存在感,但一旦出手,事情的进展往往异常迅速,且没有任何挽回余地。” “是,怎么?” “我对特巡厅还不够了解,不过此类风格值得学习。”范宁淡然一笑,“我时常用类似的方式来调节自己的敏感性格。” “艺术家的行为模式。”门罗律师随口点评。 “不过杜邦说的那种冲动的少年感,下次也可以践行一二。”范宁话锋一转。 “艺术家有时需要尝试不同风格。”门罗律师继续点评。 “刚刚的事情我有责任。”杜邦抬手,阻止了两人带偏话题,随后正色道:“调查此类事件时,要时刻注意避免直视可能搜寻到的隐知载体,行动前我忘了你还未建立这一方面的警惕感。”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后来是怎么回事?”门罗这时也问道,“我最开始看到你的反应,以为这下麻烦大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危险的隐知载体,一般来说,污染效应都是潜移默化的,这种立即可见的很少很少。” “我之前在移涌中已经理解过类似的隐知,而且尝试表达在了自己的新作品里。”范宁在解释时,细节做了润色,且转置了因果关系。 “……所以认知上有了一些提前的预期,没有崩溃...我知晓了两位见证之主的神名,或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你们要不要尝试着聆听一下?” “可以。”“问题不大。”两人都点头。 单纯的见证之主神名,若无相关秘史或其他密传,就只是一个代号,属于低阶的隐知,以这两人灵的稳固程度,哪怕直接采用第一类传递形式,风险也处于可接受范围。 相比之下,祷文会有更高的风险,因为它涉及到见证之主的奥秘甚至起源,描述更丰富,指向更精确,诵念或聆听时会不可避免带上强烈的祈求意味,引发注视的可能性更大。 范宁拿起了倒伏在桌面的蜡烛,看着它奇特的椭圆柱连体造型和分成两簇的烛芯,对两人说道: “祂们一位叫做‘观死’,一位叫做‘心流’。”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八十章 超验俱乐部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章超验俱乐部“观死”和“心流”?...杜邦和门罗二人相视了一眼。 范宁看得出他们对这两个神名并不熟悉。 杜邦思索了一阵:“我倒是想起来自己多年前看过的一些资料,在上个世纪中叶,有一个活跃在提欧莱恩东南部一带的隐秘组织,叫做‘超验俱乐部’。” 范宁心中一动。 继博洛尼亚学派调查出“愉悦倾听会”和相关的见证之主“红池”后,又有一个隐秘组织进入了自己视野。 说起来,埃罗夫将自己的代号起名为“体验官”,好像还真和这个组织名有一些风格类似之处。 杜邦继续说道:“这个组织自称他们是体验主义者,又是虚无主义者,崇拜两位见证之主,一位强于‘荒’相,一位强于‘茧’相,在活跃范围内各郡的郊区和乡村传教...而当时不少神秘主义者怀疑他们的教义是杜撰的,因为他们有一套特别奇怪的见证之主起源分类理论,也正是这奇怪的理论,让我至今还留有了些许印象...” 范宁惊奇道:“他们还给见证之主分类?” “嗯,比如他们声称在三大正神教会中,‘渡鸦’和‘芳卉诗人’为同一类起源,‘不坠之火’与前两者相异,但可与指引学派研习较深刻的‘铸塔人’并列...不过较为扯淡的是,他们认为自己崇拜的两位见证之主又和前者都有本质的不同,祂们是于‘不存在的秘史’中诞生的...” 门罗皱着眉头:“按照卡洛恩今日意外获取的隐知,似乎真存在这样两位见证之主...你们回忆一下埃罗夫今天所展示出的一些诡异能力,包括隐匿、再生、操控冰的咒印、活化或钝化外物,正是反映出他同时研习了‘荒’相与‘茧’相...嗯,包括他在总控台执行的秘仪,似乎也是利用劳工非正常生命流逝的时机,收集他们的生命力用以什么目的...” “卡洛恩让我们多了一条线索。”吉他手杜邦最后看了一眼那根造型奇怪的蜡烛,然后示意大家撤退。 几人“哒哒哒”地走下钢铁支架的台阶,杜邦开始计划后续工作:“尤莉乌丝提到的‘瑞拉蒂姆’化学品贸易公司,我会联系指引学派在帝都圣塔兰堡的总部,他们就近调查更为便利。” “不过群体记忆混乱的事件,的确难有头绪,哪怕作出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假设,也很难去推测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动机...” “回去后我会先搜集一下关于上世纪中叶‘超验俱乐部’的一些资料...嗯,至于门罗,这段时间要辛苦你带几名文职人员,走访一些劳工代表,提供法律咨询援助,以期望为他们的家庭争取到最大化赔偿方案...” 范宁清楚,在这起事件中,究竟如何给斯坦利和尤莉乌丝定性,又如何处置,指引学派的话语权可能有限! 受害方是平民劳工,不少家庭还有成员就读于工人技能夜校或贫民学校,这的确是指引学派的管辖范围,但另一边当事人又是乌夫兰塞尔典型的工业绅士阶层,在特巡厅背后代表的当局利益范围内。 况且目前的确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表明他们在主观上勾结隐秘势力。 指引学派的重点还是先放在追查隐秘势力,以及做好受害劳工的善后处置上。 “我祈祷这件事情能在新年到来前结束。”门罗律师开始礼貌地抱怨,“制定前往皮奥多庄园的冬日度假计划,可是足足花了我三个月时间。” “皮奥多红酒的产地?”范宁随口一问,他还记得那混合着酸涩和轻盈的美妙口感。“维亚德林会长的最爱。”门罗点头,“那里是帝国南方的海滨小城,据我几位助手的反馈体验来看,冬日气候温暖,只需一件夹克,风景情调怡人,美食富有特色,尤其是几种难得品尝的水果...可惜我已连续两年和女友失约...见鬼,为什么老是在年底碰上此类麻烦?” “反正你每年的女伴也不一样。”杜邦的沉郁声调冷不丁地打断门罗。 几人一路回到主干道上的箱式汽车旁,司机在驾驶位上候着,收音机里城市家庭频道的市井故事播放声几米可闻。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范宁白天在上课之余,将精力投入到了研读基础性神秘学书籍上,晚上则跟着希兰学习图伦加利亚语。 这门死语言有很多特殊之处:从右到左书写,没有独立的元音字母,只有十八个辅音字母,其中九个字母拥有两种变形,再其中又有四个字母身兼元音功能,且可以互相复合。 加之大量的读音失传或存在争议,让它的学习友好度急剧降低。 但范宁发现希兰在古语言上的功力颇深,甚至从天才程度上来说,不亚于她的小提琴天赋,在为范宁授课时,不仅对于图伦加利亚语本身范围内的问题解答地清晰无疑,而且能够追根溯源,通过分析与其他语言之间的演化影响关系,来解释这些问题何以发生。 这种水平级别的授课,加上范宁本身作为有知者的洞察力和影响力,学习进度出人意料地顺利。 同时,范宁也按照维亚德林之前的方法布置了庇护秘仪,给希兰讲授了基础性的低阶隐知。若之后确定将她引入有知者之路,这可作为前期的积累,况且她同自己一起研究文献,这是必要的保护。 这个世界,古籍文献中坑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卡洛恩,你的名次怎么才排到第七位?” 明亮的办公室内,希兰靠在办公桌主位上,一会翻着《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一会又看向《霍夫曼留声机》的地方版面。 它们均为此次城市音乐厅新作陈列馆的学生作品选拔开了一个临时性的专栏——竖长的大矩形框,每人带着头像、姓名和作品名,位置排名随着计票数每日,下方附有备用性的文字栏解说版面。 这两家媒体每天一更,而《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仅在每周五一版。 “挺好啊,这才几天,都进前十了。”另一边范宁双手枕住后脑勺,闭眼横躺在沙发上,休息着有些干涩的眼睛。 “可是一共才十二个人...”希兰神色有些无奈地看着范宁,似乎不满意他的反应。 她的眼神陆续扫过榜单:“第一名是爱德华·默里奇,陈列作品为《a大调第五钢琴奏鸣曲》,哎,这个人在校期间就写到第五首钢琴奏鸣曲了?他已经有340票计数了...” “拉姆·塞西尔竟然就到了第二名。”小姑娘撇了撇嘴,“《降b大调第一钢琴三重奏》...跟你一样写的是重奏作品诶,他都有212票了...哎,为什么排名下方的版面报道了他的作品简介和创作理念,不报道第一名啊...” “第三名让我看看,咦,写的还是《小提琴奏鸣曲》...” “卡洛恩,我们的弦乐四重奏现在还不到100票呢...” 第八十一章 古语言教学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一章古语言教学希兰乌溜溜的眼珠不停转动,在报纸那一块专栏区域反复扫来扫去。 “卡洛恩,你之前说,音乐学系的同学们应该都陆续帮你去投票了对吧?” “可是我感觉这完全不够,这头几天竞争就这么激烈,要不要再发动他们在亲友间帮你拉拉票呢?” “不行,不行,从明天上课开始,我要在同学们间宣传一下我们的弦乐四重奏,我知道有好几位同学的家人是消费水平较高的乐迷,他们的投票权重可能有两三票呢。” 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形式,范宁不禁莞尔,坐起来说道:“希兰,时间跨度足足有两个月呢,不用急。” 不过作为一位理工男,他也开始做起了数据估算:“嗯...乌夫兰塞尔现在的人口超过100万,城市音乐厅够到消费门槛的乐迷算1万人,计票权重1-10不等,自然是低权重多,高权重少,平均下来权重可能也就2.5票,那么就是25000票,每人可以选择3首心仪的作品,那么,整个票池就约有75000张...” “均摊到两个月,日均产出应该约为1250张,可是这都过了几天了,排行榜所有人的票数加起来还没破千...” 范宁眼神闪动:“这说明由于时间跨度太长,决定又只能做一次,大多数人还是会多关注一段时间……” 一般的乐迷可能会参考媒体报道,读读乐评,问问沙龙上的朋友,或听听最后的实际演出。 发烧友则可能去分析谱面,推演音响效果,甚至誊抄回去研究,自己组团排一排,看看演奏感觉如何。 听完范宁的分析,希兰也表示了认可:“看来当下阶段的数据的确不具有参考性……” “不过呢,我还是想要你早点去上面。”她展颜一笑,“明天我还是要去在老师同学们面前宣传它。” “咚咚咚”,房门敲响。 一位年纪不大的女性文职人员进门:“范宁先生,这是南码头区警安分局报送过来的劳工死亡案最新处理情况。”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气质仍显书卷气的范宁,走过去双手递送文件,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之前听说新来的那位有知者会员年纪很小,但没想到范宁先生这么这么年轻……” “谢谢,有劳。”范宁双手接过。 “不客气。”她侧过头去,转身后又多看了坐在办公主位上的希兰一眼,然后离场带上房门。 “和自己预料的结果差不多。”范宁快速地读到前面一小部分时,就已经大致明白基调了。 特巡厅介入后的调查结论,把工厂主斯坦利和尤莉乌丝接触禁忌的可能性给初步排除了。 警方昨天已将他们释放,并“勒令”其停产整改生产管理乱象,并要求其积极配合进行劳工死亡赔偿磋商。 该句后面附上了目前统计出的最新死亡人数:40人。 范宁读到这里停住,眉头皱得很紧。 他清楚,随着钟表车间停产,这几日死亡人数的增长会慢慢稳定下来,现在40个人的死亡规模,再往后几天,可能最多也就增长5-10人了,他们都是随着车间第一条试生产线投产后,调过来的最早一批工人,接触时间最长,已经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但如果把时间线推移到半年左右甚至更长的时间……暴露在放射性物质之下,甚至还有着极端的摄食接触,后面这大几百号人,恐怕,半年生存率不会超过一半…… 范宁继续往下读。 劳工死亡案牵涉出的神秘事件,继续按照惯例划分,由指引学派全权跟踪调查,特巡厅已建档立卡,会在必要或顺手的情况下提供帮助。 若取得实质性进展或破获案件,特巡厅将按照有关规定给予奖励。 这个奖励,最常见的形式其实就是钱。 特巡厅认为,这是代表当局对作出贡献的官方有知者机构授予荣誉,以及提供“维持运转的必要支持”。 范宁了解过这钱真的不多,相比于一个有知者机构庞大的开支,这就好比是在赠送“1000元兰博基尼无门槛代金券”。 所以他觉得,这主要还是特巡厅在宣示自己“控制和主导”的地位。 不过另一种奖励还蛮有价值:增加编制数,就是争取难度更大。 官方有知者的数量一直都被严格管控,比如指引学派的这处分会,现在只有一个空缺了。 “其实这也只是特巡厅站在自己的利益立场上,正常处理的结果。” 范宁其实很清楚,尤莉乌丝的背景,比起卢那种大财阀家族还差了不少,特巡厅更像是“按流程办事”,并没有用力过猛,只是在帝国的这个时代,劳工地位如此弱势而已。 指引学派能做的只有追查“体验官”埃罗夫,以及帮助受害的劳工家庭最大化维护权益。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后面半年时间,会有更多的人落得慢性死亡的结局。 休息了一会,又闲聊了一会,范宁准备继续学习图伦加利亚语。 和希兰两人面对面坐好后,他重温了一遍今天学习的,关于九个可变形辅音字母在变形后对于单词发音的影响。 范宁试着朗读希兰写出的案例句子,他已经初步习惯了这种重音靠后,呢喃与果决交替的语调,但大量密集的边音和赛擦音总是因为不标准而被希兰纠正。 “不得不说,每次接触新的语言,真的会或多或少重塑思维方式,就是,真的很费脑筋。”学习间隙范宁感叹道。 他前世学习的第二语言自然是英语,不过作为发烧友,自己还自学了一些基础的意大利语和德语,以更好地理解声乐作品——当然水平处于彻底的玩票性质。 “其实图伦加利亚语算比较友好的了。”希兰温柔地笑着回应,“它多少能在古霍夫曼语身上看到一些残留的影子,只是屈折性更强,语意表达更精确。相比之下,我们现在说的霍夫曼语由于带上了很多多式综合语因素,其实挺容易产生歧义的。” “可是我没想到图伦加利亚语竟然如此缺乏形容词。”范宁说道,“很多时候针对抽象的表达需求,它的字面语意精确了,可是比喻义却暧昧了...嗯,不过也挺有美感的,比如这句:‘我读着诗,如同清晨我穿过原野’。” 希兰伸出如葱白的手指:“我更喜欢这一句——” 小姑娘看了对面的范宁一眼,然后轻轻念道: “在最远最远的玫瑰园里,有我们整夜整夜的步履。” “嗯,还行。”范宁深以为然地认真点头。 “对了希兰,我想跟你请教一下,你对于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的历史,有没有什么更多的了解?” 第八十二章 关于图伦加利亚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二章关于图伦加利亚问完希兰这个问题后,范宁先自顾自地讲起了一些自己知道的通识性信息: “我只是从流行的通俗历史书中知晓,第3史早期是属于寿命短暂的诺阿王朝统治时期,再然后是持续了1400多年的图伦加利亚时期,这是一个封建王朝,在鼎盛之时曾经统治了当时世界上除南大陆外的几乎所有版图,后被其位于北大陆的附属国霍夫曼帝国推翻,第3史也以它的终结作为结束。” 希兰握住小拳头,抵着下巴多看了范宁一会,眸子里似乎在疑惑:“不是在和你聊形容词的缺乏,和比喻句带来的美感吗?” 不过她还是说道:“其实基本的信息你讲的已经覆盖了,专业一点的历史书,只不过对图伦加利亚王朝的政治、经济、人文,以及明确记载了的一些历史事件,有更详细更严谨的考证而已……” “我猜你关心的,可能是一些偏向秘史的东西?” “当然。”范宁点头,“我们现在需要找到安东老师去世背后的始作俑者,需要尽快破译那本和‘幻人秘术’有关的文献,自然需要把关注点放到偏神秘侧的事物上。” “说起来...这一块我之前并不曾关注。”希兰抿着嘴唇思考道,“不过琼她倒是和我交流了不少关于图伦加利亚王朝秘史的信息碎片...而后来,我和爸爸在研究古语言时,以此为基础考证出了很多不常见的东西。” 范宁眼神一亮:“说说看?” “首先是图伦加利亚这个名字,它的发音往源头追溯,其实和诺阿语的一个高级语汇发音特别神似……” “嗯?” 这算正常,图伦加利亚语和古霍夫曼语本来就是诺阿语演化后的两股分支,前者更完全地保留了诺阿语的屈折性,后者则逐渐受到了多式综合语的影响。 “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爱。” “爱?”这一说法却让范宁一时有些找不着北。 未必这还能被称之为“爱之国”或“爱之王朝”?这画风的违和感太强了吧? “对了,为什么你说它是诺阿语高级语汇?”范宁又抓住了一个疑问细节,“爱这个词在所有的语言中应该都是最简单最基础的,是幼儿学语时最先掌握的那一批词汇之一……”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嗯还有,‘爱’的发音也通常简洁,可是‘图伦加利亚’这个词的发音算比较长比较复杂的了,两者发音的神似会不会只是巧合?” “你的这个疑问,同我们当时的疑问是一样的...” 希兰解释道:“不过,我们做过一个尝试性质的研究...” “我们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梳理了诺阿语中所有和‘爱’语意相似的词汇,后来足足找到了七十多个!我甚至怀疑,实际上诺阿语中形容‘爱’的词汇数量已经破百了...” “它们的细分侧重含义包括喜欢、好感、着迷、倾慕、崇敬、信仰、依恋、眷恋、归属、憧憬...很多构成复杂的屈折词,是对于某一类特定语境的表达,比如对伟大艺术人格的倾慕、对异性日久生情的好感、对大自然的喜爱、多年未曾得见的眷恋、强烈的**上的吸引、对生活的世界的归属感、对朦胧面纱之后的憧憬、深沉的跨越生死的信仰,等等...” “而‘图伦加利亚’这个词,是诺阿语所有关于‘爱’的词汇里面,最严肃的,最超验的,级别最高的,不可滥用的,它所描述的是神圣之爱、狂喜之爱、至高之爱、启示之爱、天使之爱,它被禁止作为动词用在那句‘我爱你’中。”希兰说到这里时,神色又有点奇怪:“如果是这样解释的话,图伦加利亚王朝如此命名,还是容易理解的。” 范宁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 相当于被命名者自诩为“神圣王朝”,然后他们的语言就成了“神圣的语言”。 “不过,我们后来更深入的考证,却有点让人困惑了……”希兰此时话锋一转,“图伦加利亚这个词,在诺阿语中,是个多义词,除了‘爱’,它还有两个别的意思。” “哦?什么别的意思?” 这一点范宁倒是不觉意外,这种以单词作为单元的语言,一词多义的现象太常见了,他只不过单纯有点好奇。 “恐怖。”“还有...巨人。”希兰说道。 范宁眉头深深皱起:“说实话,刚刚一路讨论着修辞,又讨论着‘爱’,你给我蹦出这两个词,我突然觉得有些惊怖。” “同感。”小姑娘非常认可地连连点头,“不过后者这两个语义极为冷僻,在诺阿时期的文献中出现场合极少。” “我可以大概理解‘恐怖’。”范宁说道,“如果是反映超验范畴的情感,‘爱’和‘恐怖’的区别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很多教会音乐的唱词中,就经常可见类似的并列用法。” 还有自己晋升时接受的隐知也是如此: “但另外一个……”范宁眼神闪动,“巨人...巨人,这好像是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远古生物吧,对了我倒是想到了——” “老师最后的那首交响曲!”他和希兰两人突然异口同声。 安东老师当时作为他下一首交响曲构思的作品,其实死前只有一个乐章基本写完,而且按照计划,是准备放到末乐章的位置。 至于前面的乐章,仅仅处在和范宁、希兰讨论乐思的阶段。 希兰拉开抽屉,拿出安东教授生前的笔记本起身,来到沙发上同范宁并肩而坐。 范宁接过后翻到手稿总谱,似回忆,也似讲解般地开口:“在唯一写完的末乐章中,安东老师构思了三个主要音乐动机——” “人的动机,f小调,旋律前半段是一个号角式的三度+五度音程,后半段迂回后跳进到高八度音,呈现抗争性效果,象征英雄或人性。” “魔鬼动机,调性模糊,诡异的半音阶片段,以三连音节奏型出现,连续下行三次,象征宿命或恶念。” “圣咏动机,d大调,以四度音程为核心,连续下行模进,节奏方正,色彩辉煌,象征净化或神性。” 范宁依次阐述完安东老师构造的三个音乐形象后,徐徐说道:“这里第一个‘人的动机’,按照老师当时的设想,正是在隐喻传说中的远古生物:巨人!” 第八十三章 结局的构想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三章结局的构想范宁的手指在总谱上移动,给希兰讲解着这个末乐章最主要的“叙事框架”。 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凑得有点近,认真看着谱例。 末乐章前面有一个短小的引子,先是一声爆炸性的齐奏,然后是一连串由弦乐奏出的急速经过句。 “人的动机”,或就是“巨人动机”,从第6小节由长号吹出,但仅仅只出来了四个音,便被“魔鬼动机”粗暴地打断,诡异的下行半音阶片段依次从木管组,到弦乐组,再到铜管组奏出,音色从柔和,到尖锐,再到狰狞。 两人自然从来没有听过它的演奏,但光是在心中预想效果,便觉得全身汗毛竖立。 随后,这两者陷入纷争与搏斗,象征宿命和恶念的“魔鬼动机”在各个声部间游走和变形,“巨人动机”始终以不完整的旋律呈现,彷佛苟延残喘。 直到第54个小节,完整版的“巨人动机”才终于得到呈示,由圆号、长号、双簧管、单簧管齐声吹出,以英雄的抗争姿态登场反击,与“魔鬼动机”展开惨烈厮杀。 “圣咏动机”的第一次出现则是第38节,由七把圆号吹出,象征神性和净化,经过一系列发展、总结和升华,最后乐曲结束在辉煌强奏中。 从听感上,似乎是胜利的结局。 但总谱手稿最后空白地方,安东教授写有这样两段话: “在我们最后所论及之处,乐曲的结尾只是表面上的,且是完全意义上的虚假结尾。我的意图是表现这样一种斗争:有的时候人们认为胜利近在眼前,实际上却遥不可及。” “听感诚然辉煌,但抗争性的巨人动机最后实际上消失了,胜利与他无关,他的时代要么已逝,要么还未到来。” 两段话的墨水笔记深浅粗细不一,似乎写于不同的日期。 “我能感觉到,这造就了强烈的哲思意味。”范宁再次默默回看总谱,在心中回放着这首共有731个小节,实际演奏时长可能接近30分钟的末乐章。 不过前面的乐章通通空缺,安东教授终究是没有在生前完成它。 既没来得及找到一个合适切入的前期视角,也没来得及建立贯穿全局的音乐素材变化逻辑,以形成规模化的交响曲结构。 相当于一本只写了个漂亮的结局卷。 范宁清楚,自己若想要在毕业音乐会上取得首演的成功,不是再去回忆前世古典音乐作品,生硬地往前拼接就可以的。 自己必须实打实地在此基础上,把安东老师的构思扩展成一组完整的交响乐章。 这时希兰开口:“爸爸精通图伦加利亚语,对诺阿语的研究也很深入,他选择用巨人作为末乐章的隐喻,应该是注意到过这个词义……说起来,那个王朝以‘图伦加利亚’来为自己命名,我认为除了有‘神圣王朝’的意思外,还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巨人的后代。” “他们如果这样觉得,也挺扯的。”范宁说道,“根据古代学者们的描述,巨人的意思其实根本不是‘身形高大的人类’,而是一团巨大的元素体生物……” 说起来,各相位代表的抽象含义里,的确有一些接近元素的范畴,如火焰、风暴、冰霜等。 巨人存在的年代,有的书说是第2史,有的说是第1史,不过都太遥远了,更接近于传说——对于它,流行神话读物反倒比严肃历史文献提及的频率更高。从学界公认的历史观点来看,人类在第2史中后期才逐渐主宰这个世界,在此之前严重不成体系的历史,没人说得清楚。 “卡洛恩,你还没有做到现学现用哦。”坐在旁边的小姑娘这时笑道,“图伦加利亚语严重缺乏形容词,导致依赖比喻修辞,如果他们在表述上自诩为巨人后代,恐怕还是在说自身拥有巨人的正面特质:威严的英雄气概、近乎漫长的生命、掌控元素的强大等等...当然,这些特质也可能是他们一厢情愿的猜想。” 范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老师才会选择巨人作为自己作品的隐喻。” 如此一来,这个乐章创作灵感的来源可以解释得通。 神话、史诗、、哲学...的确都经常被艺术家视为创作的养料。 但不幸的是,老师研究音列残卷中的神秘和弦入迷,灵感先是病态增长,然后愉悦倾听会利用‘摄灵秘仪’夺走了他的初识之光。 而这个秘仪出自血源神教经典《原初秘辛》,后者正是记载了‘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的无名文献的一部分。 范宁再次明确了接下来的重点:调查安东老师拍卖音列残卷的引荐人斯宾·塞西尔,调查他的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还有...地下聚会中的“经纪人”。 从自己穿越次日去往特纳美术馆的调查结果来看,音列残卷最可能的情况,明明应该是自己父亲留下的指引物之一。 可它早就被别人拿走了,又到了普鲁登斯拍卖行,又到了安东老师手里。 难道也是这个隐秘组织干的? 范宁回到最初的话题:“名字的来源如此考证我认为可信度很高,那秘史又是关于哪个方面的?” “关于图伦加利亚王朝灭亡的真实可能原因。” “真实灭亡原因...”范宁眼神闪动,“第3史两个主要王朝的存在时间特别不均衡,诺阿王朝100多年,图伦加利亚王朝1400多年,嗯,但共同点是覆灭过程非常迅速...” 希兰说道:“图伦加利亚的王室掌控着一个强大的有知者组织,名为‘大宫廷学派’,这个组织对见证之主的涉猎研究范围极广,但研习最为精深,而且致力于追随的,是一类与我们目前熟知的类型截然不同的见证之主……” 类型截然不同?...范宁倒是又想到了超验俱乐部所崇拜的“观死”和“心流”。 难道说这是同一类?或者说见证之主还有更多的类型? 秘史总是隐晦不明、零零散散、模棱两可,甚至互为悖论,但千头万绪背后注定存在的真实,又始终吸引着有知者去一探究竟。 “据说,‘大宫廷学派’始终在调查他们之前的诺阿王朝突然覆灭的原因,他们忌惮自己步入后尘,他们有所发现,有所行动,而且实证有效,他们没有像诺阿王朝如此短命,而是延续了1400多年的繁荣……” “‘大宫廷学派’将那几位见证之主视作图伦加利亚人的力量源泉,亦视为让他们的国避免落于诺阿王朝结局的庇护者,他们数千年来带领着图伦加利亚人找寻一处地方。他们坚信,这个充满缺憾的世界只是一个终将坍塌的残次品,而那处地方正是那几位见证之主所启示的终极避难所...” “终极避难所?此类描述倒是像教会里秘密教义的常见元素,有在一定的现实基础之上虚构的可能...所以最后‘大宫廷学派’找到了吗?” “从一些文献推测,那个地方真实存在,而且他们终于找到了。“希兰回答道。 “那后来他们是?...”范宁忍不住追问。 “然后,第3史结束,他们灭亡了。” 第八十四章 深层次动机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四章深层次动机圣莱尼亚大学音乐学院。 室内乐厅空旷明亮,音符飞扬,舞台上钢琴手、小提琴手和大提琴手正在排练一首钢琴三重奏。 拉姆·塞西尔灵巧的双手在钢琴键盘上交替纷飞,带动着弦乐形成一组组富有动力感的滚动音型,将整个音乐推向情绪最高点,并在辉煌的降b大调和弦强击中结束。 台下数十多位忠实拥趸们的掌声稀疏而有力。 “首席小姐,你至少有三天没有练琴。”赛西尔松开踏板,拿过搭在琴架上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 “警安局不提供这种便利服务。”尤莉乌丝的下巴仍然夹着小提琴的腮托,腾出双手调了调琴弓的松紧。 “你犯事了?” “公司里的一些意外生产事故。”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你能及时出来?”塞西尔伸出手,将乐谱翻回第一页,“不然近半月计划参与的几场音乐沙龙,我们可能都要砸在台上了。” “这种小圈子的活动影响力有限。”尤莉乌丝不以为意,“我的《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每一期的发行量都超十万,主导着当下音乐评论的风向,影响范围在很多年前就已突破乌夫兰塞尔的局限,你应该把预期更多地放在这个上面。” 塞西尔的手指虚放在键盘上左右移动:“感谢你的造势,不过不要忽略沙龙影响力,它们的受众范围与音乐厅高度重合,乐迷质量更高,投票权重更大,并存在连锁传播效应...” 他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走向舞台深处:“一组默里奇这个家伙现在的人气居高不下,后面几位选手票数也是紧追不放...各个渠道的声量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 “你似乎没有提及卡洛恩·范·宁。”尤莉乌丝放下小提琴,走近他身旁。 “我暂时没有精力对票数不到100的作品给予关注。”塞西尔轻轻一笑,“城市音乐厅的票选机制,他驾驭不了的,这需要...” “可他是指引学派的有知者。”尤莉乌丝打断了他。 “你已经核实得这么详细了?”塞西尔收敛起笑容。 老师事发后他的心情一度沉郁,法比安院长施以援手后则有所好转,只是心头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凝重感,这让他近日谨言慎行了许多。 他来回踱着步子:“从之前的事情和结果通报,是很容易推测出一些猜想,但是我始终在心底不敢相信,先踏上非凡之路的人会是他...而且你确定,他是被指引学派纳入了会员?这太快了,之前接近四年的时间我也没注意到过什么征兆。” “那天他差点就要用枪打死我了,我还不确定?” “失败了两次还险些暴露,你就不考虑换个方案?尤莉乌丝小姐,我发现每次一谈到这个问题,你平日里展现出的智商就消失了。” 尤莉乌丝冷冷说道:“我早在去年和希兰·科纳尔接触时,就已暗中完成了测试委托,在所有拥有图伦加利亚王朝血脉的被测者里,她的灵性契合度是最高的。” 塞西尔沉默了一阵子后开口:“西尔维娅女士指出过这不是主要因素,只要灵性契合度超过某一阈值即可。再说了我们的委托内容又不对最终效果负责,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在这个细节上反复纠结。”“管好你们自己负责的部分就行。”尤莉乌丝只是如此回答。 “真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了?”塞西尔语气带着奇怪的伤感,分不出是真情实意还是揶揄嘲讽。 “有,或许你自己的条件也不错。”尤莉乌丝故意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拿我寻开心的角度可真新奇。”塞西尔被她的荒唐玩笑逗乐了,“倒是你,美丽、骄傲又优秀的首席小姐,明年你大四,而我们这群家伙就毕业了,没想到你自信了三年,现在竟然会害怕一个准大一学妹威胁到你的首席位置,这到底是嫉妒呢,还是...” “闭嘴!!”这句话彷佛触到了尤莉乌丝的忌讳,她突然一反优雅形象,对着塞西尔劈头盖脸地咆哮了一句,引得舞台下众人目光纷纷探了过去。 她的胸脯不住地起伏着,稍微平静后低沉说道:“我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没有资格过问。塞西尔,我还是那句话,管好你们自己负责的部分,你们现在的进度严重滞后,而变数却越来越大,有时我都怀疑我选错了合作对象...你最好是少说风凉话,先确保过了复试这一关再说。” 塞西尔对她的突然发作似乎并不介意,语调仍旧温和:“放心吧首席小姐,指引学派的手再长,也干涉不到圣莱尼亚大学的游戏规则,遑论乌夫兰塞尔音乐界...范宁在非凡领域暂时领先,值得警惕,但你之后就会知道,我构思的那首交响曲若成功首演,对灵的提升作用会有多恐怖。”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钢琴:“继续排练吧,各位。” …… 冬日的晴天,暮色不会来得那么早,太阳仍然挂在地平线的上方,坐在行进汽车内的范宁,看着窗外视野尽头的红霞渐渐变碎变窄。 汽车穿过普肖尔区一路向北,驶向麦克亚当侯爵位于海华勒小镇的宅邸。 人的鼻子久违地从工业废气中得到解放,呼吸之间是冷冽而清凉的田野气息,灰蓝色的蒙蒙天空逐渐淡去了它阴沉滞涩的一面,变得像一块澄澈均匀的青绿色翡翠。 “卡洛恩,如果我等会晚上在台上忘谱了怎么办?”汽车后座上琼的嗓音软糯又带着几分稚气,与之相伴的还有哗啦啦的翻谱声。 “琼,你已经问了他五遍了。”希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无奈。 范宁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两位小姑娘一眼,她们出席音乐沙龙的着装不算华丽隆重,但自带着纯净淡雅和青春活力。 “没关系,他们又没听过,把音量拉小点...如果你是双音忘了,拉高音就行;如果是旋律声部忘了,你可以试试按其他旋律声部的三度关系去拉,很多段落我都是这么写的;如果是某些伴奏段落,你可以试试在当前调性的五级音和一级音之间拉一些合适的节奏型,或者你干脆就在某小节强拍结束后停下来,回想起来后再找个地方进去……” 范宁尝试着给出一些实用性的建议。 琼又问道:“那如果我忘得太彻底了怎么办。” “...要不下次你和中提琴的卢换个位置?” 汽车驶过原野中洁白整洁的石砖道,在银色镂花铁门前停下,范宁的视线越过白墙、穿过栅栏,看到了浑圆耸立的棕红色屋顶,看到了挑高的门厅和绿色的草坪,以及举瓶少女喷泉旁边的罗伊小姐。 她站在喷泉附近的一堆落叶上,穿着一件奶油色的波纹绸衣,戴着统一蓝色调的矢车菊花蕾发箍和胸簪,荷叶边的领口微露雪痕,此刻循着自己摇下的车窗,含着笑意望了过来,并俏皮地快速挥手致意。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八十五章 沙龙之夜 ,旧日音乐家 朦胧夜色为海华勒小镇披上了丝绒薄毯,冬夜的原野薄暮中,似乎有什么绝俗超尘的静谧感降落了下来。 范宁一行三人赶到麦克亚当侯爵宅邸的时间略早,他本想的是自己先在乡村里转转,让长时间在工业城市遭罪的呼吸道放松一下,也找寻一下《第一交响曲》的创作灵感。 可罗伊却一直陪到了天黑,她带着自己参观了府邸内外值得驻足的每一处,从风景开阔的乡间小路到磨坊群,从狩猎林场到凉台咖啡馆,从后花园到温室植物房,再从地下酒窖到麦克亚当家族画廊。 “罗伊小姐,贵客陆续到场,你确定不去招待一下吗?” “妈妈会安排妥当的,给罗伊分配的贵客就是您啦。” 这段时间因为排练,她和范宁又有好几次见面,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布朗尼教授事件发生后,双方在博洛尼亚学派驻点的那场谈话的缘故,她觉得范宁和自己相处起来越来越“正式的礼貌”了。 同第一次见面相比,他对自己的态度依然亲切温和,但少了很多闲扯和打趣,那晚首次排练时,双方目光里有过的一丝微妙气氛后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罗伊心里,今晚的音乐沙龙是改善双方关系的一个契机。 几人最后从摆满留声机和胶虫树脂唱片的顶楼听音室走出,范宁眺望着远处的河岸湿地,那里之前沐浴在阳光下的高大松树,此刻就像一排身形昏暗模糊的巨人,沉默又凝然地恭候着黑夜。 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上,范宁见到了一身红色宫廷风长裙的麦克亚当侯爵夫人,她气质宁静,面容和蔼,腰背挺直,黑亮头发高高盘起。 侯爵夫人回敬了范宁的脱帽礼,随后将他和希兰、琼依次引入了自己右手边,那里最靠前的三个位置已写有宴会台卡。 在一字排开的餐桌上,范宁朝着对面眼熟的教授们和紧跟其后落座的罗伊致意,再侧身和自己这边第四位的卢·亚岱尔点头问好,随后落座,将手杖和礼帽递给了随侍。 这样的座次安排引起了绅士淑女们的注意,卢的位置相对靠前很好理解,但基本没人认识范宁以及旁边两位美丽的小姑娘。 不过很多思考敏锐的宾客已开始了猜测,他们清楚那几位教授为何能坐于女主人左手边,既然范宁能出现在与他们对等的客席上,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嗯,等下在沙龙上的介绍环节,了解了解这位小先生的来路吧… 黄金挂钟在晚上6点整敲响,侯爵夫人随和又自然地开口:“各位亲爱的客人,正式晚宴用时太长,而我们的沙龙需要在7点开始,因此只能吃个便饭,招待不周,恳请见谅。” 宴会厅的人数并不多,侯爵夫人的音乐沙龙严格控制了50人的参会名额,这使得有资格出席的宾客几乎都是在乌夫兰塞尔音乐界有影响力的人物,此刻,再加上麦克亚当家族本身的陪同人员,用餐人数也才堪堪60出头。 在侯爵夫人宣布便饭开始后,有约20名厨师、40名膳食帮工和40名其他服务人员陆续进场开始为宾客服务,先是提供了小份的水果与浓汤,然后依旧按照3轮上菜程序为客人提供丰富的食物。 范宁清楚记得这几年在贵族公学所习得的礼仪和知识,虽然平日学习得多,践行得少,难以驾轻就熟,但至少能保住符合自己当下身份的言行举止。面对摆在盘中五花八门的银质叉勺,他用尖齿叉刺出柠檬皮的汁水挤入甜茶,用沙丁鱼叉在罐头里取出油腻发光的肉,用镂空薄片勺滤去西红柿切块的汁液,又用造型奇特弯曲的黄油镐将桶里的黄油挖出,在薄饼和面包卷上拧出漂亮优雅的形状。 范宁先是吃掉了用柑橘、西梅和黄桃制成的果冰,饮了一盏滚烫的扇贝牡蛎浓汤,之后随着正餐环节的推进,又依次品尝了芝士焗龙虾、腌制野猪肉、猪舌、培根、煎牛排、烤鹿腿、烤兔肉、蒸羔羊肉、烤蘑菇、蔬菜薄饼、沙丁鱼白面包卷和鳕鱼鸡蛋奶油烩饭——这些小口尝试的菜品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种类,不过他觉得已经快饱了。 随后宾客们被带入沙龙大厅,这里本来是府邸中的舞会厅,但此刻摒弃了过于贵气闪亮的装饰,而是追求精致优雅的居家感。 同时布局也做了精心调整,舞台被撤去,整齐方正的座位席被打乱,代之以沙发、靠椅、吊椅、凳子等家具三两组合,依托其他饰物或钢琴自然摆放,让宾客落座其间时,可体会到类似在自家各区域随意穿梭的自由。 淑女们优先挑选落座,她们穿着被裙箍撑开的各色连衣裙,裸着雪白细腻的小肩膀,持着华丽扇子,搭着各色披巾,手腕上丝绦晃荡,像一群带着香风的蝴蝶飘至各处。 范宁则在好几个区域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点心款式,比如柠香杏仁蛋糕和红丝绒蛋糕,只不过呈现形态是高高的分层蛋糕圆塔,旁边的金属架上摆满了蛋糕梳方便宾客取用。另一个方向的糖渍水果冰沙杯和香草奶油糕排开了几米的阵列,樱桃碎红酒泡芙在闪闪发亮的银盘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所以会长这一单到底赚了多少?...”淑女们的身影在范宁视野中来回穿梭,但他始终盯住的是那几座蛋糕塔,试图将上次自己购买的小份点心和它们做价格换算。 宾客的介绍由罗伊来负责,每位都是详细而独特的文案,而非模板化的填空题,不仅介绍宾客自己,还会指出邀请人。 有的宾客邀请人不止一位,也需要一个不漏地报出,以表示他们在上流社会具有广泛的人脉。 举办一次这样的音乐沙龙,对麦克亚当家族而言是展示实力和底蕴,对出席者而言是极其重要的艺术活动记录,而对主流艺术媒体来说,则是重要撰文素材。 他们会极尽所能地挖掘其闪光点,包括举办盛况、输出成果、演奏记录...亦包括花边新闻。 因此在总时长4个小时的安排里,光这一环节就达到了45分钟,小女主人如此精心为之,满足了与会者们在社会名流面前的长曝光需求。 范宁的介绍位置在首位,其次才是那几位教授,这意味着他们地位等同,一客一主。 罗伊所采用的表述,先是“来自指引学派的范宁先生”,这让大家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而之后“圣莱尼亚大学音院在校生,青年作曲家”的表述,则让很多心思缜密者“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公众身份,那这位小先生也算是两边都有交集了,难怪会出现在博洛尼亚学派的主场沙龙上。 此时有不少宾客,已经将范宁排在了接下来的第一位社交目标。 “女士们先生们,今夜是麦克亚当家族举办的第80届音乐沙龙,我们的频率以季度为单位,举办次数和来宾人数一样少而珍贵,但承蒙抬爱,这20年来,我们共同向提欧莱恩艺术界输出了很多弥足珍贵的东西。” “那么我提出今晚讨论的一个倡议,大家可围绕它畅所欲言,但也不必过渡拘泥于此。” 侯爵夫人的圆润声线,光是听闻,就能联想到她面容上的优雅笑意: “今晚的主题词为:标题音乐。” 第八十六章 论标题音乐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六章论标题音乐“标题音乐...可宏观可具体的话题,很容易说上几天几夜...”范宁在四个单人沙发一组的某处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西梅汁,尝试着就它展开一些联想。 “这个选题很有水平。”坐于他旁边的卢·亚岱尔如此应和,随后老调重弹,“范宁先生,你最近还有没有什么作品需要出版的,相比于上次的出价,我还可以增加一些预算…” 范宁惊叹于这个家伙的执着:“我的确给你预留了一些作品,不过我们还是先听听绅士淑女们讨论标题音乐吧。” 卢面露喜色:“向您的守约品性和艺术灵感致敬。” “标题音乐”其实简单说来,就是作曲者用某些具体文字做标题的严肃音乐作品,比如在范宁前世,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贝多芬的第六号《田园交响曲》,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 与之相对的概念则是“非标题音乐”或“纯音乐”,它们没有配备具有指向性的说明,作品名往往直接是《第三交响曲》《第一小提琴协奏曲》《b小调钢琴奏鸣曲》等。 值得注意的是,还有一些名称耳熟能详的作品并不是标题音乐,比如海顿的交响曲《惊愕》,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月光》《热情》,这些标题是出版商或乐评家添上的,目的是对观众的想象力和欣赏思路做引导,也有一些商业成份的动机,它们实际上仍是“纯音乐”范畴。 标题音乐的标题,必须要是作曲家亲手所加,通俗来说就是只认“官宣”,它是作品真正思想内容的概括,也是作曲家创作意图的展示。 而且“标题音乐”和“纯音乐”的区分,只针对器乐作品。声乐作品由于本就包含内容明确的歌词,不参与到这种区分之中。 这个世界的本格主义时期结束于新历863年,以伟大的音乐大师吉尔列斯的逝世作为终结,从至此进入浪漫主义后,“标题音乐”一直都是当之无愧的热议话题,大家围绕“标题音乐”和“纯音乐”的对错得失,展开了长达半个世纪的争论。 按照罗伊之前同范宁通气的沙龙流程,此时先由几位资深乐迷、文艺评论家或音乐学者作导言,这些导言论述逻辑相对更完整,相当于是意见领袖或权威人士,借助沙龙平台向社会输出自己的理念观点或研究成果。 但导言只是弱演讲性质,与会者可以拒绝其观点,选择不听,而与其他宾客交头接耳,讨论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按照帝国沙龙文化的自由原则,这不认定为违反礼仪。 自己是发表导言的最后一位,与弦乐四重奏的首演相承接,等演出结束后,沙龙也就来到了下半场的自由讨论兼社交环节。 在这个阶段,人们彻底打散,三两成群而聊,随兴加入,随时退出,富有经验的女主人往往会在他们灵活穿插,引导话题、搜集观点、推进社交,为最后结束时刻的总结寻找素材和启发。 尚有小部分宾客未落座,在等待正题开始期间,范宁朝坐在自己对面沙发的小姑娘开口。“琼,今天有这么多点心,你为什么不去拿?” 琼仍然一直捏着谱子,似乎有点坐立不安:“只有二十多分钟就要演出了,我不能吃太饱,不然可能会忘谱忘得更厉害。” “尼西米小姐,那你刚刚在晚宴上吃饱了吗?”卢此时发问。 “我吃挺节制的。”琼哭丧着脸,“卡洛恩,我对你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接受…” “哪方面的想法?”“哪方面的想法?” 范宁下意识问道,没想到声线和同时开口的希兰重合在了一起。 “你先说可不可以接受。” “你先说是什么方面的想法。”范宁充满警惕地坚持。 “就是能不能把你曲子的第二小提琴换成长笛?反正都是高音谱号…” 正在喝着西梅汁的范宁差点呛了一鼻孔。 导言开始,一位持着金丝描边扇子,名望颇丰的女性乐评家首先起立发言,她指出标题音乐并非新生事物,而是从中古时期就有出现,之所以在当下变得流行,是、戏剧、绘画等其他姊妹艺术走向了浪漫主义发展的前沿阵地,因而启发了作曲家们用性标题表达创作意图和人文哲思。 赫胥黎副院长则表达了不同的观点,他认为标题音乐近年兴起的深层原因在于,音乐大师吉尔列斯去世后,古典交响曲陷入危机,这体现在浪漫主义初期斯韦林克、阿尔芬等作曲家的交响曲创作困境中,吉尔列斯的伟大成就成为了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座难以逾越的丰碑。他进一步分析道,随着新生代作曲家影响愈大,乐迷们对他们将要创作的新交响曲的愈发期待,这带来的却缕缕是焦虑和诘问,这些作曲家们被均衡、理性、秩序、节制所主导的本格主义游戏规则所束缚,只能从新的角度寻找突破口。 这两位人士发言结束后,一袭奶油色绸衣的罗伊走到了范宁侧边,捂住领口俯身轻轻提醒:“范宁先生,离演出约还有15分钟。” 范宁微微颔首:“那么各位,请跟着罗伊小姐去后台做准备吧。” 希兰第一个作出行动回应,卢随后也深吸一口气后站起:“我已经跃跃欲试了。” “卡洛恩,我突然觉得我肚子又饿了。”琼可怜巴巴地看向范宁。 “等下你演出完下来,罗伊小姐这里的整座蛋糕塔都是你的。”范宁说道。 希兰给出了实用性建议:“琼,你近几次排练表现都挺好,待会你把观众当成大白菜就行了。” 范宁将四人送至走廊转角的幕帘处,分开之前,最后托着帘子的罗伊回望了他一眼。 看着她眼眸中的期颐,范宁终于柔声鼓励道:“加油,我会一直在台下看着。” 罗伊展颜微笑,愉快地向自己眨眼,随后拉下幕帘。 分享仍在继续,此时的发言者是一位每年在城市音乐厅消费金额超过1000磅的绅士,他系统地梳理了“标题音乐”和“纯音乐”的纷争史,并将双方的对立分成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前30年争论的萌芽期,斯韦林克钢琴音画集《蒸汽与速度》与洛尔芬交响曲《梦醒》的发表,在音乐界造成轩然大波,一批新时代浪漫主义者团结在他们周围,努力追随其创作潮流,拥护本格主义的作曲家则陷入创作低潮,以消极逃避方式表达他们的不认可。 第二阶段是近20年争论的鼎盛期,“纯音乐”阵营开始反击,在圣莱尼亚大学毕业音乐会上首演过《c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的尼曼大师发表《美学宣言》,抨击标题音乐的形式缺乏,使其所用文字为“怪癖”,只为掩盖“彻底的冷漠与贫瘠”。 “宣言事件”让双方正式形成了鲜明对立的阵营,接下来尼曼的好友席林斯酝酿了近30年的《第一交响曲“无标题”》成功首演,以古典技法的高度总结,和人文哲思的成功突破,在乐评界获得了“吉尔列斯继承人”的称号,此时双方对立达到了更高点。 这位资深乐迷绅士分享到这里后,发出了悲观性的预言:“标题音乐”和“纯音乐”对立的第三阶段就要在近年到来,届时美学危机会爆发至顶点,严肃音乐或许将走向风格和理念割裂的时代… 大概是这位乐迷的资料和举证相当系统,论述逻辑完备,又有一些感性层面的大学,沙龙现场的各位听众此时听得非常认真,不少人更是连连感叹以表认可。 笔挺站立在一旁的麦克亚当侯爵夫人,此时眼中笑意很浓,高质量的输出、可以调动情绪的内容、鲜明的观点、良好的反馈,这些都是她在音乐沙龙上乐见其成的。 她优雅却中气十足地说道:“让我们请最后一位导言者,卡洛恩·范·宁上台为我们分享他的思想。” 范宁徐步走向沙龙大厅的中央。 众人的视线随得很紧,在此之前,这位年轻绅士已在用餐座次、身份介绍上两次吸引了他们最大的注意力。 “我的结论没有这么悲观。”范宁微笑开口。 “我预言在第三阶段,‘标题音乐’和‘纯音乐’的争论会逐渐偃旗息鼓,双方开始互相赞许,各记其功,然后共同迎接浪漫主义走向高峰的辉煌时刻。” 在场的绅士淑女们鸦雀无声,他们都在静静等待范宁为上述观点进行论证。 范宁却气定神闲地抬手,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让我们今晚听一首室内乐新作品。”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八十七章 新作首演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七章新作首演“新作品?” “所以,范宁先生是选择了在这里首演他的新作?用作品替代论证?” “是一首小品,还是完整的多乐章作品?”宾客们互相交头接耳,看有没有知情人士预先了解过更多信息。 音乐演奏是沙龙的重要元素,新作首演更值得关注,只要是一首精妙的小品首演,就能让某场沙龙一段时间内在其他社交场合被频频重提,因此人们的兴趣被充分调动了起来。 大厅的灯光短暂熄灭,再次亮起时,只剩中央一圈。 四张椅子,四把谱架,组成简单的舞台,三位淑女和一位绅士站在各自的座椅前面。 侍者们已从大厅四周不着痕迹地进场,点燃各处烛台,以造成光线的明暗对比,既不让舞台过于刺眼,又让宾客们将注意力都放在接下来的演奏上。 “一场没有提前告知的演出。”烛光映照着一旁侯爵夫人脸庞的笑意,“这是我们的小女主人罗伊·麦克亚当小姐,同青年作曲家卡洛恩·范·宁先生一起为诸位策划的惊喜…” 侯爵夫人逐一做介绍:“除了他们外,另几位也都是圣莱尼亚大学音乐学院的学生,拉中提琴的这位绅士大家应该很熟悉了:亚岱尔家族的卢,另外这两位美丽的小姑娘则是尼西米勋爵的女儿琼,以及音乐学院已故著名作曲家、指挥家安东·科纳尔的女儿希兰…” 四位演奏者的信息,也让众宾客开始持续解读其含义。 “铁路大亨家族的卢·亚岱尔先生为之站台,这已经提前预示了范宁先生的一些艺术人格魅力…” “两位小提琴手,正是用餐时前排两位美丽的小姑娘,原来如此…” “没想到最高贵耀眼的罗伊小姐亲自参与到了这场演奏…” 罗伊平时在校有一些演出场合,但不管是交响大厅,还是室内乐厅,都和听众有着“台上台下”的距离感。 而此时是真正意义上的“室内乐”,这种难得的“亲切交谈”氛围,让坐在旁边的绅士淑女们,包括很多年轻倾慕者倍感激动。 至于赫胥黎和另几位教授,此时既感意外,又觉颇为受用。 毕竟这里是博洛尼亚学派的主场,作曲者和演奏者都是学生身份,这让他们脸面添光不少。 “所以这是卡洛恩的主动提议,还是罗伊的推动争取?抑或两人关系比我认为的更亲密?…”赫胥黎副校长坐于柔软沙发,品着一口红酒,暗自揣摩细节,“今年学校和城市音乐厅的合作受到艺术界广泛关注,赞誉和质疑皆有,若今晚首演效果良好,又是一轮在主流媒体的造势…嗯,话说回来,还是得看曲子的质量如何,这应该是卡洛恩复试参赛的室内乐作品…” 舞台上四人向观众行礼后,三人先坐下,第一小提琴希兰走到一侧钢琴前,按下校对音准用的琴键,最后一个落座。 “d小调第一号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题献保罗·麦克亚当侯爵…说起来,这也是一首标题音乐…让我们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音乐本身。” 空弦的摩擦声中,侯爵夫人的引导词结束,然后款步走下舞台。范宁一只手搭在沙发扶边,换了个侧靠的舒服姿势,遥遥看向灯光下的四人。 台上希兰向另外三人递出眼神,随后持弓右手微微提起,在蓄力的同时,充当了预备拍的功能。 四人干净利落地拉动弓弦! 强有力的弦乐齐奏,呈现出引子的d小调三连音动机。 这种齐奏是撞击般的,倾泻式的,以撕扯的方式拉开帷幕,最后在a大调属和弦上稍作停留。 14个小节,短短二十多秒的引子,鲜明的音乐形象已将听众的紧张感牢牢抓起。 呈示部开始,第一小提琴希兰奏出向上级进的旋律,而同一时刻,另外三人将引子中的三连音动机做模仿发展,彼此形成复调,似生命挣扎攀升,死亡步步紧逼。随后副题由小提琴中提琴合奏出,有甜美的田园风格,跃动的节奏型充满生命活力。 两者这种冲突无疑是对立式的,彼此对峙纠缠,但迟迟不愿展开战斗,就像两位骑士在决斗场上静静周旋,不找到对方破绽决不轻易出剑,这使得矛盾自始至终悬而未解。 终于来到核心的第二乐章。 四位乐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之际,小心地持弓在琴弦上轻轻摩擦,合奏出主题阴郁感伤的柱式和弦。 “一琴一音,规整的节奏,简洁到几乎透明的织体…这不就是一个常规的四部和声写作吗?为什么色彩如此深沉,又如此感人肺腑…” 在场绝大多数听众都受过专业的音乐训练,此刻在对比之下,只觉得自己平日里写的四部和声只是一道作业题,而这里却是伟大的艺术品。 主题之后是五段变奏,希兰手下的琴弓奏出一支凄婉动人的旋律,那是处于最美好年华的少女一厢情愿的感伤,大提琴的拨奏和中声部铺就的背景,像是盛放琼浆的玻璃杯,美酒在第二变奏由大提琴罗伊倒出,这杯酒当是鲜红色的,很成熟,有神秘甚至可怖的危险性,但馥郁芬芳,引诱人一饮而尽。 不少宾客听到这里,心中已充满绵绵愁思,很难不对作曲者涌起好奇心和探知欲,这是拥有怎样的才思和经历,才能写出这样极度感伤和浪漫的乐段? “灵的共鸣已经发生了…”在三四变奏的酩酊之中,听众心境从狂舞到酣睡,奇特的灵体丝线联系被范宁感知。 而最后一段变奏似覆盖漆黑坟墓的白雪,这里对死亡的解读充满静谧的意境,安详而沉郁。两把小提琴在尾声以ppp的极弱力度收尾,映射着苍白色的沉郁幻象,暗示恒久安宁的解脱。 此时共情能力更强、情绪更为敏感的淑女们已完全代入其中,有人鼻子泛酸,眼角发红,更有人已流下清泪,甚至微不可察地啜泣。 篇幅短小的谐谑曲奏响,第三乐章首尾部分带有粗野而强烈的切分节奏,中间转为温和的大调,短暂的明暗交替间,终章到来。 这里的主题有着令人心悸的发展动力,首乐章死亡与生命的对峙,终于展开彻底而激烈的冲突,跳跃性节奏固执地推动着行步的言辞,死亡淡去阴沉之面,却依旧如期而至,少女被赋予了失败的抗争结局,表面凯旋式的热情结尾,竟然暗合了安东教授构想的交响曲末乐章的意境。 一声强奏之后,四人的琴弓扬起,音符戛然而止。 范宁将杯中酸甜的西梅汁一饮而尽。 沙龙大厅的掌声如潮水般淹没了四位乐手。 第八十八章 档期过满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八章档期过满“范宁先生。”侯爵夫人在演出结束后第一个开口,“您是否还愿意为大家分享指摘?比如关于您对于第三阶段的预测,或关于这部弦乐四重奏。” “我的职责只有音乐本身。”范宁朗声开口,“其余是非得失,全交予乐评家和学者同行们定论…另外,由衷感谢四位演奏者。” 他向乐手们微微躬身致敬,引发了不少绅士淑女们效仿动作。 “您表达了对艺术的纯粹与忠诚。”侯爵夫人微笑侧身,望向宾客,“那么各位呢?我们简单地发表完感想,就进入沙龙下半场自由讨论。” “那个,我,我可以先说吗?”希兰柔弱的声音响起,她的声线在起初的单词上抖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如初。 “当然可以,可爱的小姑娘,你的琴技令我着迷。”侯爵夫人递去鼓励的眼神。 很少被这么多社会名流在聚光灯下环视,希兰的表情有点胆怯,但提着琴坚定地开口:“这是卡…范宁先生用以参加毕业音乐会作品选拔大赛的复试作品,嗯,已经报送至城市音乐厅,希望…希望女士先生们,喜欢的话可以支持一下他。” 小姑娘说完后望向了范宁,有些不好意思又如释重负,但眼神彷佛在表示,“我说过要帮你拉票的”! 罗伊望向了范宁,又望了望希兰,再看向自己母亲,最后抬头露出思考神色。 ...刚刚如果是自己先开口这样表示会不会更好? 侯爵夫人闻言一笑:“这部弦乐四重奏题献给了麦克亚当家族,我想我就不用额外表述自己的立场了,不过今天的确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此多圣莱尼亚大学的教授先生们在首演现场…” “按照评选规则,校方行政领导不宜投票。”赫胥黎副校长这时朗声开口,“不过这不妨碍我作出个人评价,这部作品和我的预想完全不同…” “我设想的所谓‘优秀学生作品’,无非是堆砌华丽技巧——或执着于写出一条绵延柔美的浪漫主义风格旋律,或沉迷于构造迥异的和声、繁复的织体,再者有野心的自命不凡之人,偏好于宏大叙事,试图强行给听众讲道理,其实输出的全是幼稚的私货…” “而这部弦乐四重奏,老实说,演奏仅仅过去三分钟,我就已经推翻了自己之前的预期,并且拉满了对后续乐章的全部期待感,它具有天才级别的手笔。” 在即兴演奏上听过范宁演奏的许茨副院长,此时也发言补充:“鲜明的音乐形象,炉火纯青的对位技巧,没有一个音符多余,戏剧张力却近乎溢出…” “…我回去一定会拿它举例,狠狠批评院里那些写作时喜欢堆砌八度和双音、或动不动就写一串大和弦的家伙!你们要知道,这种作品对他们的说服力,和小品比起来是不一样的!” 大家纷纷表示认同,小型作品的成功可用灵感爆发来解释,但这种作品的诞生,绝对离不开深厚的音乐造诣和神圣的艺术启示。 不少音乐素养深厚的宾客,此时觉得幸亏范宁先生是一名有知者,这使得他们不至于过度怀疑人生。 “卡洛恩·范·宁先生,我准备回去后,在《提欧莱恩文化周报》发文。” 说这句话的,正是那位年消费额1000磅,之前系统梳理了“标题音乐”和“纯音乐”50年纷争史的绅士:“无论是第一乐章的奏鸣曲式,第二乐章的和声变奏,都显示出您的作曲技法继承了纯正的本格主义遗风…但另一方面,标题性的注解不仅没使音乐变得狭隘,反而带来了深刻的人文关怀和哲思…” “虽然您没用文字解释那个结论,但我已经领悟到了什么:浪漫主义前进的方向,是深化拓展古典美学逻辑的同时,表达自我的浓烈情感,并挖掘这个时代更为丰富的人文内涵…我会尝试从音乐美学的‘形式’与‘内容’两方面展开论述...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时间,系统的论述需要搜集更多的资料,但至少能赶在希兰小姑娘刚刚提及的复试落幕前见刊...” 他的发言赢得了宾客们的喝彩,某些金句式的总结更是被不少人记录在了便笺纸上。“这是我的名片。”绅士回座位时同范宁握了握手。 唐·耶图斯,《提欧莱恩文化周报》音乐专栏主编。 范宁道谢接过,慎重装进胸口口袋,然后说道:“抱歉,我还在校,所以没有制作名片。” “无妨,我常年往返各大城市听音乐会,欢迎您来圣塔兰堡的报社做客。” 至此沙龙上半场结束,自由讨论兼社交的环节到来。 五人先是聚在一起,范宁开了一瓶香槟,庆祝在首演中各位的完美表现。 卢重申了关于题献预定的需求,与范宁私下聊了一会帝都圣塔兰堡的地铁运行盛况、聚会上淑女们的着装吸引力评价、学校交响乐团排练新年音乐会的动向后,端着一杯红酒汇入了流动社交大队伍中。 在结束和卢的谈话后,范宁去了一趟盥洗室,在回来的路上惨遭围堵长达半个多小时。 “卡洛恩,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诶?你手里捏着的这厚厚一摞是什么?”希兰问道。 “你关心呀?我帮你看看。”琼伸手欲夺,范宁也没准备抓住不放,所以下一秒到了她的手中。 希兰好奇地凑到了琼的身边。 “三场音乐沙龙,邀请者女士、女士、男士…嗯,好像档次都不如这场的样子…” 琼脆生生地一张接着一张往下播报信息。 “三场音乐会的双人赠票,前面这俩演奏家名字不熟悉诶…最后这场不错,1月2日圣塔兰堡爱乐乐团新年巡演·乌夫兰塞尔站…尊客席位,24磅一张的面值,这也太贵了吧…” “四场晚宴和舞会,邀请者…女士、女士、女士、女士。” “剩下的,嗯…这好像全是名片,女士、男士、男士、女士、女士…” 她疑惑地自言自语:“咦奇怪了,今天的参会者中淑女的比例的确略高一点,但也没有这么大的差距啊?” 范宁问道:“琼,你还没吃饱吧…要不要再去切一些糕点过来?” 琼继续自顾自说道:“音乐会,沙龙,晚宴,舞会…舞会…嗯,说起来卡洛恩你的成人礼已有好几年了,毕业之后距离适婚年龄也不太远,舞会之类的邀请,的确可以多多留意,能出现在今天场合的,大多是家境和受教育程度良好、外在和品格都比较优秀的淑女…我和希兰可以为你免费提供服务,一些初筛性质的参谋可提高效率,避免你档期排得过满……” 范宁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琼,我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懂过?…” 希兰这时说道:“卡洛恩,我觉得你自己的判断会比较靠谱。” “我还是先去给教授们打个招呼吧…”范宁忙不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八十九章 首席预定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十九章首席预定“罗伊小姐,我酒量真的很差的。” 热闹的沙龙大厅一角,灯火烛火交织,范宁持着高脚杯,无奈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自己刚刚从座位上起身,准备穿过人群,和教授们聊点事情,然后又被截胡了,再次过去近半个小时。 “可是范宁先生,您的脸没变红啊?” 倒是少女自己的脸颊和脖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玫瑰色。 “这一款改良后的‘冒烟主教’今年在帝都圣塔兰堡挺流行。” 小根蜡烛的火苗舔舐着保温锡纸,罗伊执起上面的长漏斗纯银容器,将范宁杯中刚刚饮下去的紫红色水平面又补回了适中位置。 “改良方法是用南方的班尔顿甜橙代替柠檬,里面按进去丁香,还加上肉桂、肉豆蔻、多香果和姜片,放置大半天的时间...打底的红酒产地选择皮奥多酒庄,而不是酒精含量更高的波特酒...煮沸的时间大大缩短,直接将甜橙在里面挤出汁液…” “叮——”两人碰杯。 范宁看了看她发箍和胸簪上的矢车菊花蕾,此时在繁复的烛火映衬下,它们流转着蓝紫色的光影,就像童话插图里面的梦幻星空。 “怎么呢?”罗伊含笑发问。 “没什么,小小的一点晕眩。”范宁扶额。 “您脸颊现在确实有一点点红了…罗伊再帮您更加温和温和…”少女拿起夹子,将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方糖裹上了蜂浆,然后投进了范宁的杯子。 范宁撇嘴:“你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被你放倒了。” “您大可对自己的量自信点,也对罗伊的品行放心点。”少女抿了抿唇,眼色流露出玩味,“因为这一改良款‘冒烟主教’其实更适合的是女孩子…” “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范宁一本正经地接话。 她被逗得笑了起来:“其实罗伊在公共社交场合也极少饮酒,无论绅士们有多礼貌优雅,我都是回应以果汁,遇到人格魅力很强的,最多果汁一饮见底表示尊敬。” 社畜就很难做到这点…范宁心底暗道。 “叮——”两人碰杯。 “看得出今天的首演你很开心。”范宁将杯中的紫红液体晃出漩涡。 “嗯,在学院的演出场合不少,成功体验也有很多,但感觉没有如此‘个人化’的成就感。” “是因为这首作品题献给了你的家族?” “小部分因素。”罗伊摇头,“您知道,大家平日演出选曲,七成是已故大师作品或当代知名作曲家的新作,三成是优秀学生作品。前者距离感太强,更多是仰望崇敬,卑微又反复地练习,以触及他们的思想…至于后者,虽就在身边,具有互动性,但多数水平又难以恭维。” 少女脸蛋酡红,但眼神仍然清澈:“范宁先生,您不一样,罗伊既觉得和您距离不算太远,又无比崇敬您的艺术人格,首演上‘个人化’的成就感,也许是这么来的。” “多谢罗伊小姐抬爱。”范宁很认真地道谢,“你的评价太高了,我暂时受之有愧,因为这首曲子的绝大多灵感来自古代音乐,若不是有一些身外之因和功利性要素,我可能不会以公众姿态出版它…等我成功完成了个人风格更强烈的《第一交响曲》,再选择接受罗伊小姐的赞美。” “范宁先生过于自谦了,您的老师本就是研究古代音乐的出色学者,那是您自己师承的底蕴和修养。” “叮——”两人碰杯。 “说到您的《第一交响曲》,罗伊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明年毕业音乐会上,罗伊想做您的大提琴首席。”少女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范宁,“自认为水平配得上您,侧面证明的话…在新年音乐会之前,我被提拔为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大提琴首席的可能性很大。”“罗伊小姐竟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已经十拿九稳。”范宁微微一笑,“能在大三就成为乐团首席,尤其是那几个重要声部的,都是天资卓绝的乐手…不过,你这么肯定我能获得最终的首演资格?” 他悠悠说道:“最后一轮测试成绩,不仅来自全院副教授级别以上老师的记名评分,还会参考圣莱尼亚交响乐团正式团员的意见。” 毕业音乐会终归是学校的毕业音乐会,首演的主体,除了指挥家,就是乐团。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正式团员和替补团员常年维持在1:1.5的比例,正式团员的实用权利之一就是拥有相对自由的新作排练选择权,相比之下,替补团员为了寻求转正机会,则更加“工具人”一些。 当然,作曲家也拥有很大的乐手选择话语权,这是双向的,看谁处于更强势的地位。 罗伊说道:“一组组长默里奇、三组组长塞西尔在学校的影响力根深蒂固,哪怕他们最终只是提名奖,也有在不久后首演的机会,一批骨干正式团员会选择跟随他们排练,比如在乐团中影响地位仅次于指挥的小提琴首席,现在的位置是尤莉乌丝坐着…不过我和二组的卢·亚岱尔肯定会是您的支持者,我们对您维持这样的风格和水准有充足的信心…” “维持这样的风格…和水准…”范宁想到安东老师最后遗留的交响曲末乐章,心里突然没由来地有些迷茫。 应该维持,还是应该突破? 安东老师的伟大艺术成就…需不需要暂时避重就轻,迎合学院派主流审美,待人气更旺盛,时机更成熟时再突出其风格? 万一连门槛都没够上,何谈有机会传承发扬? 少女狡黠一笑:“不管怎么样,提前预定一下您的位置,如果您给了别人,罗伊会不开心的。” “我很荣幸,如果你跟着他们跑了,我也会不开心。”范宁回过神来,难得学着她的语气开了句玩笑。 罗伊感觉今晚两人的关系恢复了不少,她嘴角扬起,俏皮一笑:“来,放倒你~” 两人的眼神交织了更久时间,然后再次碰杯。 “也问你个问题。”范宁说道。 “来。” “博洛尼亚学派吸纳会员是个什么标准和流程来着?” “范宁先生,您不会真的不行了吧?”罗伊惊讶瞪大眼睛,“可不敢跟指引学派抢人…要不您先跟我上楼?我有提前准备休息房间的…” “单纯替别人打听一下,若不方便,当我没问。” “那倒没有,毕竟连内部消息都称不上,只是刚刚诧异了一下。”罗伊解释道,“其实官方组织的流程都大同小异,您完全可以对照着指引学派的模板来,只是不同细节有出入,各自认为的‘严和宽’侧重点不一…” “博洛尼亚学派的要求是,帝国五级爵位体系内家族出身,用登记在案的移涌路标晋升,或有担保人提供曾用路标的完全可靠性证明,或属于高灵感者没有路标无意晋升,但需三位内部会员引荐并视情况附带1-3年的考察期,考察期间暂时性占用分配编制,并需每个季度向特巡厅报告观察情况。” “感谢解答。”范宁主动碰杯。 “说起来,范宁先生若有可靠又符合要求的人选,的确可以让罗伊引荐转达,其实学派驻此地分会的情况,现在有些微妙。” “微妙?” “只是新鲜血液相对缺乏的意思。” “下一个不就是你了吗?”范宁站起来笑道,没有继续追问此类敏感信息。 “我会的。现在先去跟教授们聊点事情,失陪。”他端起酒杯,离开此处。 看到范宁离开后,有其他的绅士朝罗伊走来。 少女立马倒掉高脚杯中的紫红色酒液,收起笑容里温柔与俏皮的成分,换成了更为高贵矜持的气质。 不起眼处的随侍第一时间会意,走出来为自家小姐斟上了一杯果汁。 第九十章 移涌“环山区”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十章移涌“环山区”“卡洛恩,我以个人名义小小地祝贺你。古尔德院长由于准备新年的钢琴独奏音乐会巡演,未能参加沙龙。”赫胥黎说道。 范宁持杯道谢,和几位教授一一相碰,头两位是赫胥黎副校长和许茨副院长,第三位则有点面生。 “格拉海姆先生,我们的会员之一,理工学院院长,化学系教授。”副校长作出介绍,“标志性成就包括有机化学价键理论的完善、对映异构学说的提出和第一个自由基的发现…近年来则对实用性更强的新兴领域有所涉猎,在帝都圣塔兰堡为多家公司提供技术咨询,说起来,我很羡慕他的收入…” “作曲家先生可能对这些名词不太熟悉,但我相信科学和艺术终有相通之处,期待今后与您交流。”这位有知者教授展现出了平易近人的气质。 ……有趣。范宁笑着和他碰杯:“有机会希望参观一下您的实验室。” 在下不才,在实验室过的硅胶柱子已经突破四位数了,各种有机溶剂的味道一闻便知。 第四位碰杯的是文史学院法比安院长。 范宁保持笑容:“感谢分享关于‘愉悦倾听会’的重要情报。” 跳转的话题,让法比安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被范宁灵觉敏锐地捕捉到了。 “客气了,这是赫胥黎先生代表我们作出的集体决策。”法比安声音沉闷。 “基于共同的立场,我也向诸位分享一条线索。”范宁保持微笑。 四位圣莱尼亚大学的有知者都看着范宁。 “查一查东梅克伦区的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 “相信你的线索准确性。”赫胥黎副校长这样回应,“我们会去核实这家公司的情况,并在必要的时候和你通气。” 下周是同学们忙碌的考试周,然后学校放假,复学后,范宁会从同学们的兼职方面做一些调查,但他不会过度承担正面风险。 既然是博洛尼亚学派的事务,有校方在前面顶着,这种程度的线索先分享出去,性价比更高一些。 一方为了调查安东老师死因,一方为了文献下落和校园安定,利益关系暂时可靠。 至于法比安这个被自己怀疑的变数… 他当初既然能进调查自己的三人组,就算自己找赫胥黎单独交流,信息应该也会在他们内部间很快流通。 先试试看能不能让他们自己内部觉察出什么吧。 …… 沙龙散场的时间超过了11点。 当夜的清梦里,范宁循着隐秘启示的指引,诵念关于“无终赋格”的祷文,落入那个教堂空荡的褐色木质礼台上。 他看了一眼透着光的穹顶天窗,和身后高处与教堂共生的巨大管风琴,随后跳下礼台,穿过一排排长条红木椅。 大理石门前,螺旋状凹槽的第一内环,由于沙龙上的演奏,此刻已经被金色流光充满。 范宁尝试着伸手,触摸螺旋核心处那个淡金色的“四折线”符号。 冰冷细腻的触感转瞬即逝,大门成水波纹样荡漾了起来。 自己第一次晋升前触碰,反应类似,第二次来到这里时触碰,没有反应,今天第三次触碰,又有了类似反应。 “果然和我猜想一样,只有当突破新的内环时,才能再次打开这道大理石门。”范宁已经看到,象征再现进度的金色流光,明显已略微探入了第二内环的范围。 他的灵体“眼神闪动”,跨出一步,整个身影消失在了大门里。 不是黑夜,而是白昼,金色的氤氲雾气萦绕着山间小路,微风在枝桠间沙沙作响,视野开阔的一侧能看到广阔无垠的原野碧浪。 这是…什么情况… 他转身回头,看到波浪般的大理石门仍然竖立,心中稍稍安定,也更疑惑了。 自己上一次晋升时,大理石门明明是在夜色之中巨大奇异环山的山脚支流里。 是移涌中的情况在时刻发生变化,还是…这个教堂会动? 环山…山间小路?这里已经到了移涌的环山区? 再现进度进一步推进成功,范宁本意的确想尝试晋升中位阶,他决定试着控制灵体,往前探索。 微风一**地在原野间拂出绿浪,能体会到一些清晨在大自然间的愉悦感。 他试图往前踏出几步,却不知道怎么像按错了闪现技能一样,瞬间来到了山路边缘,如同汽车半截冲出悬崖。 他吓得一个趔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几个后空翻,最后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仰面跌倒。 这种失控的体会,就像前世玩第一人称射击游戏时,把鼠标灵敏度拉满了一样。 跌倒后的范宁看到了天际悬着大小不一的天体,色泽暗沉,金边璀璨,在视野里热情地旋转着,错乱的速度像忽快忽慢的过山车,让范宁有些恍惚,颅内似乎还有一些创作中交响曲的凌乱片段在响。 与之而来的还有从高处倾泻而下的光芒。 长号音色的巨人动机、弦乐魔鬼动机、圆号圣咏动机,变成了一些音程的碎片,似乎组合成了一些新的音乐材料,又似乎只是令人崩溃的卡带重复。 有些不成逻辑的词组在脑海中嗡鸣,这是移涌中的隐知,与之一并传递过来还有精神污染,迷迷糊糊之中,范宁看到有一轮天体睁开了死鱼般的眼睛,朝着自己露出了诡异笑容,天体表皮的几块血肉瓦解掉落,在天空划出渗血的液体。 范宁赶忙闭眼,再次睁开时天色已近黄昏,那些天体又消失了,近处是一些奇怪的植物群。 那扇回去的门呢? 范宁的灵性时不时涌起警觉,又时不时被带入麻木的思考死角。 好美啊,绚丽的风景,神奇的造型,惬意的情绪,引人入胜的知识。 …教堂的门去哪了??? 范宁觉察到了此时自己的状态有些危险。 钥匙! 他试着具象出美术馆钥匙的形态,灵性的思维却老是走神,他看到的是山野中像橘色的酒杯一样的花朵,眨眼间却觉得是分形迭代的蓝色海星。 这种急转直下的清醒程度,就像范宁第一次在清梦中察觉到指征,成功验梦后的剧情体验——因为有意识地观察光怪陆离的事物,神志逐渐又变得恍惚了。 蓝色海星外围分成了大大小小的触角,不是海星,是类似蛹,触角在分形,尽头细看是几颗粗壮的大树,长着发光的蘑菇,菌朵上还是渗着在天空被划开的红色粘稠液体。 更长的一段恍惚后,范宁的灵性又倏然惊醒。 不对,门呢!门呢?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九十一章 指挥棒 ,旧日音乐家 他不敢怠慢,全力催动灵感,寻找自身和环境中的验梦指征。 如果是在普通的星界,验梦失败只会重新飘入其他不自知的梦境,但这里是移涌,一旦清醒程度跌出某个下限,结果就是“迷失”。 灵感的疯狂燃烧换来了短暂的清醒,范宁听到了某些似乎是从自己脚底发出的回音,像动力即将耗尽但迟迟未停的发条,他回头张望,四处寻找,深一脚浅一脚,如踩在棉花堆里。 在灵感消耗大半时,他突兀地发现了教堂的大理石门就悬浮在自己身边的虚空中,不知为何,之前就是没有看到。 门的边界已经有些模糊地融入到了四周的色彩,他跌跌撞撞地钻了进去。 总算找到了回去的路,看着教堂的礼台,范宁如释重负地深呼吸。 灵感仍在小幅燃烧,但危机已经过去,刚刚脑海里躁动不安的隐知变得平和,而且这里可以随时控制自己安全坠出。 范宁摊开一只手,美术馆钥匙的形态,此时逐渐在其间成型。 “这个教堂可以,之前普通梦境也可以,甚至可以把移涌入口的灵感都吸取过来,为什么真正到了移涌层,偏偏不能再具象出钥匙?” 是暂时能力问题,移涌中自己灵的想象力不够清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范宁此时觉得非常奇怪,理论上来说,如果能在移涌层具象,它或许可以帮助自己对抗迅速枯竭的灵感。 说到灵感枯竭的可怕感觉… 他之前还觉得是特巡厅那个本杰明太怂了,在三阶稳固了六年时间也不敢尝试晋升。 现在自己再现音乐的进度推进后,灵感强度也达到了晋升要求,但只迈出了几步,就感受到“环山区”的危险程度,比起“荒原区”远远超出了预计! 如果自己刚进入时,那一小段清醒时刻,探索再稍微多远几步,可能就迷失了! 不过风险和收益并存,此次自己初探“环山区”,除了得到一些隐知和灵感外,似乎…对这个教堂有了一些以前不曾体会的奇怪感觉? 范宁重新登上教堂的礼台或舞台,然后环视周围。 嗯,它们过于空荡了。 比如,如果自己是一位登台的指挥家的话,至少需要一个… 嗒…嗒… 范宁缓步走向礼台靠前靠中的位置,然后想象着自己踩得再高一点点—— 然后他就踏上了一个指挥台。 淡金色流光凝聚又散开,这是一块褐色的正方形台阶,靠近台下一侧,还有一个倒u形扶手。 范宁站在上面,仔细想了一想,然后伸出手,从扶手旁边的插槽,抽出了一根指挥棒。 低头,翻来覆去地查看。 粗细适中,长度适中,大约三十多厘米,通体漆黑似乌木,但有淡金色的螺旋纹路,手柄也有一圈颜色更淡的箍饰,握上去如象牙般温润细腻。 既然感觉如此真实,范宁就试着挥舞了几下,软硬依旧适中,轻便而有质感。 他不喜欢偏硬的指挥棒,那样为了避免累积手腕的负荷,只能放弃很多过于激烈的动作幅度,但过软的指挥棒速度上来之后又会带上残影,影响传递准确的节拍。 手柄重心的位置比常规节点偏下,正好符合自己的偏好,自己习惯在一些行板或慢板乐章段落时,把手保持在略高处进行引导。 如此正好,自己很喜欢。 那么,如果说舞台上需要有一些乐器的话。自己最熟悉的当然是… 指挥棒远端轻点,向自己较近处投出一些无形的灵感丝线,一台黑色的大三角钢琴缓缓凝聚成型。 它起初缺乏一些细节,在范宁仔细地回想每一处结构后,逐渐变得清晰。 有一些可几乎忽略不计的灵感消耗在产生。 范宁几个跨步,站在了钢琴键盘的前面,他伸出手,快速的下行半音阶从高音区开始,扫过88个键,似乎能做到的速度比自己现实中还快。 音色也是一流水准。 “还能再有吗?”范宁轻飘飘地三步并作两步回了指挥台。 近处左手边,近处右手边,范宁试着分别具象出小提琴和大提琴,金色雾气笼罩之下,歪歪扭扭的轮廓浮现在空中,里面有一些凌乱的填充色。 写实程度还不如3岁儿童的涂鸦,可维持它们消耗的灵感,却比钢琴多了好几倍。 他马上撤销了这些事物,然后依次尝试了长笛、竖琴和定音鼓,结果类似,哪怕暂时收回那台钢琴,结果也没有改变。 好像唯一好具现一点的,就只有三角铁? 难道说必须要是自己演奏得比较精通的乐器?或至少需要对每一个细节都很熟悉? 范宁皱了皱眉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没法具象出一个交响乐团,不可能所有乐器自己都一件一件去学习到精通。 他暂时搁置问题,转身看向台下。 长条红木椅群被廊柱分割,廊台上陈列着一排排蜡烛。 刚刚在移涌“环山区”短暂的游弋,让自己的灵带上了另一种残留的违和感,在这种状态下,“初识之光”似乎有一些变化… 这个梦境教堂的近处并没有什么热源或冷源,但此时,借助着指挥棒指向的手感,他的灵感丝线一束划定烛芯的小区域空间,另一束探向了…穹顶天窗之外。 范宁不知道外面是否和醒时世界一样有太阳,但是他认为天窗透出的微光是来自见证之主“不坠之火”。 两个区域模拟出彼此连接的感觉,没有线段的端点那样明确,而类似一条有始无终的射线。 他想象着自己正体会遥远的光芒与炽热,然后将其拉扯回更加明确的烛心区域。 指挥棒挥出轻轻摇曳的节拍,整体缓缓平移,重复着连接与拉扯感,继续平移... 嘭——嘭——嘭—— 梦境中的教堂里,蜡烛一根根燃起,金色的火苗照亮了厚重垂帘的纹饰,弧形石膏线的阴影跳跃着,让一道道廊柱更加繁复立体。 在每一圈燃烧烛火的光影里,范宁的灵觉“看到”了不同的梦境景象提示,并分辨出了那些梦境主角的灵的特质。 因为他们都在今晚梦见了范宁,或主要,或次要,或清晰,或模糊,或自知,或不自知,视日间所思、印象深浅、暗示强弱,及随机因素而定。 其中印象最深刻,内容最清晰,最可施以影响,或最易发出邀约的有四座烛台,无疑是今夜此前演奏弦乐四重奏的四人。 范宁思考片刻,先选了四座烛台之一,将灵感丝线投射了进去。 “卡洛恩?” 希兰从听众席一侧的教堂彩窗上轻飘飘跃下。 “什么情况,我到底是醒来了还是在做梦?” 她吃惊捂嘴,看向远处礼台上与自己对视的范宁。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九十二章 移涌秘境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十二章移涌秘境“你刚刚都梦见了什么呢?” 远处的指挥台之上,一袭燕尾服的少年,正笑着遥望从彩窗玻璃跳下来的希兰。 小姑娘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弥漫着金色雾气的教堂,然后脚步轻盈地走上礼台。 “我…我梦见你了。” “梦见你在爬我家窗户?”范宁故意逗她。 “不…不是!”希兰脸蛋一下涨红,“我是梦见和你在一个类似花圃或者园林的地方…嗯,散步,嗯…就是走路聊天,后来一处栅栏有个洞,你穿了过去,我也就探了进去,然后发现栅栏外的草地挺低,有高度差,你要我跳下来跟上…我,我犹豫了一会就跳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范宁听得笑了起来:“好吧,没想到后半段还衔接得挺自然的。” “卡洛恩…这是哪啊?你制造的幻象?你又来我睡房了吗?” 范宁摇头:“这算是还在梦境,我在尝试一些东西,嗯…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清楚。” 他走下礼台,打量着四处金色雾气氤氲的布景,希兰一步不离地跟在旁边,眼中满是好奇,也带着开心,她觉得这种体验过于神奇。 “我承担着希兰的联梦,并没有灵感消耗,似乎只用‘确认’自己的灵感丝线是将她拉着的,就行了,只是一个类似‘状态的确认’。”范宁细细体会着两人灵体之间的联系。 他记得第一次在普通清梦,也就是星界,和罗伊、卢两人联梦时,那个灵感消耗简直比开闸泄洪还快,而且维亚德林会长曾经说,如果是在移涌联梦,消耗更快。 当时是因为美术馆钥匙汇聚耀质灵液,才冲抵了这种猛烈的消耗,如果不是钥匙,可能真的只有“邃晓者”才负担得起短时间的联梦。 可在这个教堂负担联梦,既没有猛烈的灵感消耗,钥匙也不能汇聚耀质,完全不同于星界或移涌! “自己明明也是通过路标,从梦境深处抵达这里的,而且外面的门的确可以通向移涌,奇了怪了…”范宁此时也是搞不清楚。 他抬起指挥棒,借助异常趁手的指向手感,将灵感丝线投进第二个烛台。 “琼,你怎么会躲在这里!”希兰惊奇道。 琼的小巧身影从旁边的厚重垂帘里钻出,和范宁面面相觑。 “你,你好,希兰…你好,卡洛恩。”琼的表情起初有些茫然,抬起小手问好,“弦乐四重奏首演结束后,我做了一些验证,灵感强度应该已经是二阶有知者了…”她越说越兴奋,然后看到自己闺蜜逐渐睁大的眼睛,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啊…我忘了希兰在这里。” “你直接说了也行。”范宁语气有些无奈,“之后有一个文献研究工作,需要我们三人合力,我本就准备告诉希兰了,不过我想先问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个教堂是个什么地方?” “……?”琼的表情愈发茫然,漆黑的眼珠子来回转着,“不是你把我拉进联梦的吗?这不就是你的梦境吗?” 不过因为范宁特意提了问题,琼边说也边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诶…这里好像确实有点特殊,像一处…移涌秘境?”“移涌秘境?…” 范宁之前在地下聚会上,听到过一次这个词语,“体验官”埃罗夫说自己有一个可能通往“移涌秘境”的路标。 所以琼不仅知道失常区,还知道移涌秘境?自己真的小看了她的冷门神秘领域知识。 这就是研习“钥”相的有知者对于搜集、解读和接收隐知的优势么。 “琼,你能给我讲解一下吗?”范宁不懂就问,“我可以下次再给你提供一小瓶耀质灵液,隐知具备它应有的价值。” “好呀!”琼愉快地答应,“不过你给我普通纯度的就可以了,百分纯的我真的回偿不了你,我我我到时候万一欠多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好意思琼,我这只能供应百分纯,你这要求太高了。范宁心中暗道。 “没关系。”他笑道,“预支一次我可多问你几个问题,你先说吧。” 希兰这时问道:“我可以听吗?” 范宁说道:“你已经接受了基础性的关于世界本质的隐知,我们可以一起来讨论。而且在梦境接受隐知,比醒时世界更为温和,如果说待会有什么关于具体见证之主的奥秘,琼,你自行把关斟酌。” 这个判断基于自己目前对于古查尼孜语写成的“隐知传递律”的一些粗浅理解。 琼点点头:“移涌秘境不是一处特定的地点,而是一类地点的统称,它在一些古语言中以“名字”这个单词的复数形式出现...” 范宁心中暗自思忖:“意思是它在古语言中的记法,类似英语的names?…” 一旁的希兰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开口:“琼,你这么一说,我和卡洛恩近日的确在一些神秘主义文献时见过这个词,但都把它给翻译成了‘名字们’,这老是给我们造成理解上的困扰…你竟然知道这么冷门的知识点,如果早点请教你就好啦。” 琼被夸得有点害羞:“希兰,你懂的古语言比我多太多了,但这个词的确很难通过上下文推测出含义,作为一个最常用词汇的形态,它的误导性太强了,纯粹是我预先知道。嗯…如果非要贴近字面直译,它应该叫‘有名字的地点’或‘具名之地’。” “具名之地…”范宁咀嚼着这个词语,“那你是怎么判断出来这是一处移涌秘境的呢?或者说,它们有什么特征?” 琼解释道:“移涌中的情况千奇百怪,不合逻辑且运动变化,但在移涌的裂隙或褶皱里,存在着某些位置相对固定的神秘地带。它们有一部分被古代学者们造访过后,起了名字,并留下了可作为重返引导之用的特殊路标,这就是移涌秘境。” “移涌广袤无垠,但‘具名之地’的存在极为罕见,或许还有更多这样的地带,但根本就没人发现,更不用说为它命名了,所以只有被发现了的‘移涌秘境’,才有机会被叫做‘具名之地’,两者概念是广义和狭义的关系。它们的特征除了刚提到的位置固定外,还可能富有相对的边界感或封闭感,往往不像移涌外界一样四处游弋着象征灵感的耀质。” “如此罕见,听起来和它的名字很匹配,我有些好奇是如何形成的。”范宁追问道。 “祂们。”琼的语气带上了敬畏,“见证之主的行步、注视或言辞,遗留的神性残痕,可能偶然演化成此类地带…” “这意味着这些‘具名之地’或许掩埋着什么不可觊觎的秘史或馈赠,也或许存在难以言说的恐怖和危险。”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九十三章 “线上排练厅”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十三章“线上排练厅”“若不是入梦邀请是你,我绝对不敢随意作出回应。” 琼讲解到这里,露出一丝恐惧和后怕。 “说起来好巧不巧,我第一次误打误撞撕开星界边缘后不久,就是迷失在了一处名为‘裂解场’的具名之地,我在里面感觉过了一年又一年,耳边始终回荡着某些至高存在的言辞与光影,躯体和意识四分五裂,后来幸亏是紫豆糕帮我逐一拾起碎片,醒来之后,时钟才走过七分钟,全身有不存在的伤口剧烈作痛,思维稍有复杂时大脑也如刀绞,幸亏是假期,我装病在祖宅阁楼躺了十多天才减轻到可以下床活动…” 说到这里,包括范宁在内的三人,都是惊疑地再次打量起这个教堂。 金色雾气氤氲,氛围庄重宁静。 “这个移涌秘境,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琼的好奇逐渐盖过了警惕:“卡洛恩,说起来,你为什么可以做到负担联梦这么久呀?是你掌握了此地的什么特殊规则吗?” 范宁深吸一口气,“有这种可能性,回礼台吧,两位,先做个尝试。” “想象一下你们平日演奏的乐器。”站回指挥台后,他看着台下两人,“我会把一些念头投到你们身上,并根据你们灵感的回应,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不过,细节需要你们来填充。” 两人依言照做后,手上都出现了一把小提琴,细节清晰,富有质感。 再然后,座椅和谱架也在范宁的协助下具象而出。 希兰拉动弓弦,手指在指板高低把位上飞速按动,一连串调性变换的上下行琶音在教堂响起,常规的技术练习内容,却被她拉得无比悠扬动听。 琼眼睛里闪着光,露出了“哇”的表情,手中的小提琴溃散,换成了一支闪闪发亮的银色长笛,愉快地清亮旋律带着活泼的双吐音被她吹奏而出。 范宁笑着看两人玩了一分钟,然后示意她们停下。 “卡洛恩,你为什么能找到这么一个移涌秘境?不仅一点危险没有,还这么有意思,这简直太好玩了! 琼的语气超级兴奋:“以后你一入梦就试试带我过来好不好?我每天睡前多想想你,再加上控梦法,联梦成功率应该挺大的。” 范宁认真交代道:“我马上会尝试再邀请另外两人过来,先喊你们既是预先尝试也是通通气,琼,你待会可又别说什么二阶有知者了。” “我之后肯定会小心。“琼作出严肃认真状,“我一个人时很谨慎胆小的,刚刚是因为旁边的人只有你和希兰嘛。” 希兰问道:“卡洛恩,你需要跟我们通什么气?还有,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呀?” “我在验证一个在梦境中联合排练的猜想,刚刚的尝试表明大体可行。你们待会只需要表现得习以为常一点就行。” 范宁说完,将灵感丝线投向了另外两根烛台。 卢和罗伊的身影,同样以之前音乐沙龙上的装容浮现,分别坐在一左一右的听众席上,在几个呼吸后变得清晰。 罗伊第一个站起来问好:“范宁先生,又有幸进入了您的梦境,这里好热闹呀,首演的各位都在。” 她看着另外两位小姑娘淡定站在礼台的样子,暗自想道:“希兰和琼这两位学妹,似乎早就经常造访…主要是希兰小姑娘吧,有安东教授那层关系,的确让范宁先生和她的距离不一般地亲近…” “不,罗伊小姐。”卢用以否定的严肃口吻,和第一次一样,“这次范宁先生把我们带入的不是普通清梦,是移涌,而且好像还是一处移涌秘境。” 他的提醒让罗伊也反应了过来。 这个教堂看起来太特殊了,控梦法很难在清梦中构造出如此精密、细节又相对封闭的庞大场景,自己也全然没有星界漫游的轻盈感。 “晚上好,各位。”范宁站在指挥台上笑着打招呼。 以这两人的见闻,果然对移涌秘境有一定了解,幸好自己提前请教了琼。 两人在回应的同时,心中的震惊等级直线上升:“上次负担两个人,这次四个人,范宁先生仍旧这么淡定…而且无知者被带入移涌,体验不应该是局促卡顿又极为短暂吗?…是因为移涌秘境更为特殊,还是范宁先生的实力比之前的预期更…” “说起来,每个有知者组织所掌握的移涌秘境途径,绝对是高级的机密信息…在沙龙上范宁先生默认了自己的指引学派会员身份,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某位低调坐镇或巡查乌夫兰塞尔的学派强者了…”移涌路径同样依赖路标前往,只有亲自体验过灵在见证符的密契下穿过空间坐标的感觉,下次入梦才能再次稳定抵达,其他有知者要么受邀,要么只能自行在无穷大的移涌中漫无目的的寻找。 “之前大家的表现很棒。”范宁神秘一笑,“不知道各位演奏完后,有没有体会到什么改变之类的?” 琼的灵感强度升阶,固然有这几年的积累,但恐怕也和自己音乐重现形式之一的“他人参与演奏”有关系。 他想确认一下。 果然,卢的回应带着欣喜和敬畏:“我有所体会,虽然是后知后觉。” 罗伊也深以为然地点头:“演奏结束时只是觉得身心舒畅,但回去入梦验梦,开始练习控梦法后,我发现自己的控制能力显著提高,离十倍灵感强度的要求有了一个大的飞跃。” “范宁老师神乎其技,神乎其技。”琼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 “……她入戏也太快了点,而且这个称呼听着怪怪的。”希兰心底腹诽着自己的闺蜜。 “那很好,我们继续做一些尝试。”范宁微笑予以表扬。 “我们遵循您的提示。” 几分钟后。 坐在黑色钢琴前的范宁,与站在一旁的希兰、罗伊合奏了一遍吉尔列斯《c大调第一钢琴三重奏》的谐谑曲乐章,活泼的三拍子音符旋风一般地冲向欢乐的结尾。 琼坐在礼台前沿,小腿轻轻地荡着,持着长笛轮番吹着迈耶尔几首协奏曲的华彩,卢在正后方一遍又一遍兴奋地滚奏着定音鼓,从弱渐强,从弱渐强,教堂低沉的轰鸣声源源不断。 范宁终于觉得自己本就在“环山区”消耗过多的灵感快缓慢见底了。 在这里联梦基本不消耗灵感,但具象乐器的维持需要消耗,自己估计若是状态良好,极限可负担十个人一小会。 可以演奏一部分室内乐作品,但如果想排练交响乐甚至歌剧,那目前每个声部一个演奏者都不够。 他从钢琴移步指挥台:“看来大家玩得挺尽兴。” 卢的手上旋转着华丽的残影,最后收拢为一把定音鼓槌:“范宁先生,我从未曾想象过有人可以掌握如此神奇的地方,我愿常来这个‘移涌音乐厅’,它对灵的锻炼效率和提升速度超出了我理解范围,如果需要支付租金,应该是天价一晚。” 希兰认真地体会着感受,“在梦境里我的演奏机能,似乎和醒时世界自己的水准相同,但又不是完全等同,某些表达思路、音乐理解、细节处理更容易‘灵光一闪’地突破。” “我期待着醒来后印证一下潜在的变化。”罗伊说道,“如果真是如此,那范宁先生提供的此处场所,不仅是成就艺术家的摇篮,还是壮大灵感、追索非凡的一处圣地。十分有幸,能和卢成为第二批造访秘境的人,” 她看向指挥台上的范宁,极为庄重地开口问道:“范宁先生,坦白说,我被学派和家族倾力培养,可被提供时间足够有效的,联梦漫游或窥视移涌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这虽然对壮大灵感极为有用,却是连‘邃晓者’也不愿轻易付出的代价。” “罗伊清楚,如此的联梦体验,甚至是造访移涌秘境,对您而言是代价高昂的赠予,所以您将我们聚在这里,一定存在某些期望吧?” 其余人也纷纷看着范宁。 “其实…这对我几乎没什么成本啊,灵感的一些消耗而已…完全是因为清梦中的钥匙特性,或‘无终赋格’移涌路标的指向,让我能更容易地培养出原本数量比例稀少的有知者…”范宁心中暗道。 不过,是时候对近期的相识相聚做一个定性了,这会影响到,自己未来那支交响乐团的发展路径和基调。 范宁稍作思索后开口:“一个讨论音乐和神秘主义联系的兴趣圈子,算不上隐秘,因为大家本在现实相识,也有着偏官方的公共身份,只是多了个交换信息和资源的方便渠道…我作为此处秘境的提供方,对大家有一定的保密要求,不绝对,仅是淡化联梦的细节,相信诸位明白意思…大家也不必背离自己所属组织的立场,只需忠于艺术,心向辉光。” “忠于艺术…心向辉光…” 四人均觉得这样的定性非常合适,值得遵守。他们点头后琢磨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卢先开口:“范宁先生,此处移涌秘境叫什么名字?” 范宁也不清楚,不过他回想起了第一次从路标抵达于此后,在大理石门外晋升时接受的第一句密传,然后为它起了名字: “启明教堂。”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九十四章 记录隐知 ,旧日音乐家 从梦境中抽返的那一刻,那根带着淡金色纹路的指挥棒,被范宁不舍地紧紧握住。 就像在滔天洪水中抓着树枝,在黑暗深渊中提着灯火,在同恋人诀别之际不愿放手。 范宁睁开眼睛,看到书桌上装有绿植嫩枝的玻璃瓶正闪着光,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单,浸透于房间的每一处物件。 灵性中残留的违和感挥之不去,另一种不同于此前的“烛”之回响,正从星灵体往下沉降,初识之光也许暂时可探向遥远的天穹,将“不坠之火”的烈焰极小比例地与身边事物交换。 他躺在温暖的绒毯里,右手手掌紧握,但其间什么也没有。 踏入中位阶并非如此简单,自己也并没有在醒时世界看到指挥棒,抑或它并不是移涌物质,只是辉光多次折射出的亿万幻象之一。 惬意又孤独,轻松又失落。 但他来不及品味这种微妙的感觉,而是飞快掀开被子,坐到桌前,拧开钢笔帽,哗啦啦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那些在移涌中冒着风险获取的隐知和灵感,之前在“启明教堂”时自己觉得状态很稳定,但从此刻醒来开始,梦境记忆如炉火煅烧积雪般迅速消融! 范宁手中的钢笔飞速书写着,为赶时间,字迹潦草得只有自己能看懂,并且省略了很多次要表述,这让某些信息变得支离破碎,某些又过于抽象,语焉不详。 范宁的眉头深深皱起,思绪如拳头般紧握,记忆如流沙般滑走,他抓了一把自己头发,无奈涂改成: 室内阳光一寸寸地消散,最后重现乌夫兰塞尔一贯的阴郁天色。 梦中脑海里曾响起一些旋律,它们先是安东老师未完成交响曲末乐章的巨人动机、魔鬼动机、圣咏动机,后面则出现了变形和发展,或可用于其他乐章。 范宁快速往前翻了几下,那一页誊抄着三个原本动机的谱例,下面还有一些空余五线谱,此刻“嗤拉”一声,整页被范宁撕下来,凑到了第四点隐知下面,准备对照着记录新的素材。 他手上不敢怠慢,飞速连笔,画完了高音谱号和低音谱号,一个括弧将它们括起来,组成临时性的钢琴缩略谱。 然后手中的笔就停住了。 第一个音是什么来着? 自己…好像不记得了?? 那些音响效果的感觉还在,有些是情绪,有些是场景,有些还有明确的配器:宁静之中的模仿鸟鸣的短笛声、刺破云层的朝阳、原野中朴实愉快的大提琴旋律…粗犷热烈的乡村舞蹈…看似沉郁的、用卡农手法写出的葬礼进行曲…短促,带着戏谑跳音的双簧管声音… 但自己真的一个音都不记得了。 范宁颇为崩溃地用力甩头,然后强迫自己再次搜刮一遍记忆。 总得写出点提示吧? 他的目光先是失焦,最后聚焦到了末乐章三个原有主题的最后一个:圣咏主题上。 d大调,纯四度下行模进,简单的经过音后,反向跳进落地,节奏匀称、听感明朗、落落大方,象征神性与净化。范宁提笔,把安东老师写出的这条旋律前两个音勾了一个圈。 一高一低,纯四度,——mi——,就像人的一组呼吸。 然后他在隐知第四条序号后写道: “《第一交响曲》灵感:或可采用这一组四度音程‘呼吸动机’,作为贯穿全曲全乐章的逻辑线。” 除此之外的记忆全部消融。 “啪。”范宁合上笔记本,靠在座位上,长舒一口气。 一觉睡到天亮换来的是清醒头脑,他开始思考当下需要关注的几件事情。 “超验俱乐部”的信息杜邦已在着手调查,劳工案的权益争取,则面临着较长的时间周期;作品选拔大赛复试结果落幕尚需时日;“愉悦倾听会”的线索等待校方的进展;下周期末考试没什么值得说道的,时间还是要占用几天,然后就可以享受在校期间最后一个寒假了。 嗯…其实目前最没有头绪的是琼的问题。 自己之前本来是准备找个机会,把琼引荐到博洛尼亚学派,帮助她获得官方身份,毕竟她的家族出身完全符合条件,博洛尼亚学派不会拒绝补充一位年轻又可靠的有知者会员。 但在罗伊那边打听完消息后,范宁觉得这个心思暂时没法动。 博洛尼亚学派对于晋升路标的登记和审核,比指引学派还要严格,加之琼已经错失了类似自己一样蒙混过关的机会,她只能选择“高灵感者偶然进入移涌”的路子。 被博洛尼亚学派考察1-3年,并定期向特巡厅汇报,这太容易出岔子了,范宁可是清楚,琼的身上有一些特殊的秘密。 指引学派理论上不看出身,实际上则少有贵族入会,就算自己能再争取到一个金贵的编制,奇怪的审批申请会引起特巡厅的额外注意,考察期的风险不会比在博洛尼亚学派低。 只能低调行事,看看之后有什么好的办法了。 …… 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最后一天,离圣莱尼亚大学放假已有一段时日。 新作陈列馆内光线明亮,柔和的熏香让人放松又清醒,这里从不会有留声机播放唱片,以免干扰到乐迷对谱例的欣赏和判断。 “佩德罗勋爵,晚上好。”年轻的侍女行礼,“今晚的音乐会马上要开场了,您要不要先…” “不去了,最近我的兴趣在年轻艺术家们身上。”佩德罗勋爵身材发胖,圆脸上的小眼睛却很有精明的神采。 这位绅士是音乐厅、美术馆和拍卖行的常客,虽然仅有男爵爵位,但富有程度在乌夫兰塞尔的小贵族圈子内首屈一指,原因就在于他颇为自得的艺术眼光和快准狠的投资手段。 陈列馆内此时驻足的乐迷不多,更多的人正在匆匆忙忙往交响大厅赶,佩德罗彷佛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周,然后向某组展览位前投去了目光。 “见鬼?”他有些不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这部作品位于圣莱尼亚大学的学生展示区,目前在乐迷票选中人气一般,不过佩德罗自有他一套价值判断和投机技巧,他在几天前贴下了一张署名的手稿竞价纸条,标价50磅。 怎么自己的绿色纸条,今天被另一张红色纸条给覆盖住了? 第九十五章 新年音乐会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十五章新年音乐会绅士淑女们从佩德罗勋爵身边不断掠过,偶尔有一两位熟人和他急匆匆打招呼,然后赶赴交响大厅。 佩德罗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从一个展位溜到另一个展位,最后再稍稍躬身,看向那张最新贴上的红色小纸条。 手稿竞价,150磅,署名伊塞斯·普肖尔夫人。 “看来总是还有人会注意到。” 他早在上旬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部弦乐四重奏的不凡之处。 它在完美继承本格主义逻辑之美的遗风基础上,具备更浓烈的个人化情感,标题意图和音乐内容的结合,堪称浪漫主义技法中数一数二的水准! 令他有些惊疑不定的是,这部作品的题献位竟然已经确定了:保罗·麦克亚当侯爵! 这到底是侯爵大人眼界不凡,还是作曲者攀附高枝呢?这其中到底有没有金钱交易啊? 佩德罗这阵子几乎每天都来转一转,但出于谨慎,直到三天前,他才留下一个50磅的手稿竞价。 可现在…时间进度才接近一半,这个伊塞斯·普肖尔夫人直接提到自己的三倍价格,这不是摆明了会引起更多人注意么? 就算她同为眼光独到的少数人,可这种无意义的提前竞争,对谁都没有好处啊! “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佩德罗心里暗自不爽。 “给我看一下昨晚最新的《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他思考了一会,突然招了招手,待得随侍走近后,如此说道。 这是由帝国中央议会的文化与传媒委员会主办的权威媒体,近年已逐渐脱离了报纸的模样,变成了一本装帧设计精美的书,可能马上就要更名为《文化周刊》了。 “稍等,勋爵大人。” 几十秒后,佩德罗在报纸的地方版面上读到了自己想要的报道。 近几期,此栏目都在报道圣莱尼亚大学作品选拔的动态,第一次对学校领导和知名作曲家校友做了访谈,第二次浓墨重彩地赞誉了钢琴天才默里奇的《a大调第五钢琴奏鸣曲》,此次荣登报纸推荐位的则是塞西尔《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和毛姆《小提琴奏鸣曲》。 读到这里,他长舒一口气。 看到这位卡洛恩·范·宁的作品始终拿不到推荐,男爵大人就放心了。 说起来,自己昨日甚至发现某小众媒体为了吸睛,揶揄挖苦倒数后三名的作曲者。相比之下,这家伙的作品一直在第5-6名徘徊,属于最没有存在感的那种。 “这位先生,您对这部作品感兴趣?”温和年轻的声音在佩德罗耳边响起。 糟糕…我在这里停留了太久的时间…勋爵大人暗道不妙。 他的余光看到了旁边的一男一女,那位绅士体格偏瘦,黑色礼帽帽檐拉得有点下。 “它的标题过于唬人。”佩德罗没有转身,作出仔细、认真评价的样子,“但框架仍囿于本格主义形式,虽尝试了更为丰富的浪漫主义和声,却因学生气息较重显得有些煽情…其实这些大学生应该先静下心来,彻底消化了古典技法后再求进阶…”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谱面各乐章处,不住地评说摇头,显得颇为惋惜。 “您有丰富的修养和独到的眼光。”年轻声音说完后,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独到的眼光?…这个人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讥讽我?是看出了我的藏拙还是嘲讽我的胡乱评价…算了还是别把自己绕进去了,他只是在第一层…” 看到两人远处的背影,佩德罗稍作思考后对旁边开口:“我一下手稿竞价。”。 他让侍者撕下一张黄色纸条,盖上180磅的戳印,然后自己在角落签名确认。 聊胜于无的心理战术,从150磅升到180磅的竞价,可能会冲淡50至150磅的跃升在看客们心中的印象。 “好的东西一定不能拿来分享。”这是被男爵大人奉为座右铭的投资生意经。 便笺纸粘贴覆盖后,佩德罗又看向走廊远端,两人刚刚跨出陈列馆大门,那位女士回了一下头,好像是个年轻美貌的小姑娘。 “卡洛恩,我不太懂。” “什么不太懂?” “为什么有些人,嘴上说着不喜欢,身体却那么诚实?”希兰疑惑地撇了撇嘴,再次回望后快步追上范宁,“你的票数排名还是中游,卢和罗伊为什么还是没有出手支持呢?” “我希望留给听众更多的时间作出不受他人影响的思考。”范宁说道。 “如果帝国音乐界风气如此,或许爸爸生前不会被如此冷落…说起来,最近有四家出版商,想试水合作销售你的op.1三首小曲,为什么你最后选的是普肖尔出版社?因为资历更老?领域更专?与学校有复印合作?还是对新作曲者更友好?” “他们的分成最多。”范宁低头看票,“一楼单号侧8排15、17座,快走吧。” 希兰继续问道:“上次在音乐沙龙上,他们送了你好多赠票,为什么那几场音乐会你不去,要自掏腰包买别的呢?好贵呀这个位置,一张就要12磅。” “新年好演出不少,略次的演出更多,碰上能省钱是最好,但不能完全被赠票牵着走,我只会把时间花在兴趣或价值最高的上面…今晚古尔德院长的钢琴独奏新年音乐会,也是他新年城市巡演第一站,绝对值这个价。” 两人落座后,晚上八点的钟声敲响,范宁和听众们一起用力拍手,欢迎这位穿着燕尾服的钢琴家入场。 在老人调整演奏状态之际,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曲目单。 中古音乐后期的音乐大师卡休尼契的作品专场,7首《前奏,圣咏与赋格》钢琴曲集。 如果说奏鸣曲式是主调音乐的成熟标志,那么赋格曲,尤其是四声部赋格曲,则代表了复调音乐最成熟的完美形态。 卡休尼契所在的那个时期,类似于范宁前世的巴洛克时期,他作为复调音乐集大成者,艺术地位同前世的j·s·巴赫一样伟大,被尊称为“西大陆音乐之父”——那里的神圣雅努斯王国,正是当今主流严肃音乐的公认发源地。 范宁和希兰静静聆听着演奏。 与很多意气风发或优雅自若的钢琴家不同,古尔德院长在演奏时几乎蜷缩在钢琴上,双眼死死地盯着键盘,口中似呼应般念念有词,看似朴素简洁的旋律,被这位老人丢入错落运动的声部群,绽放出无穷无尽的秩序与形式之美。 风格各异的前奏曲诠释,充分体现出他对中古晚期各类体裁的深刻理解,而圣咏间奏对音色的完美把控,呼吸间的张弛有度,无一不让人感受到格列高利时期之遗风。 赋格曲内部的结构和奥秘被理性拆解,再被激情赋予其各异的性格,构建出一座巍峨又崇高的音响大厦,它们有时会让人鼻尖发酸甚至潸然泪下,其原因完全超越了普通情感的范畴。 下半场演奏结束,老人扶着琴朝听众深深鞠躬,范宁带头起立鼓掌,喊出霍夫曼语版的“bravo!”,向这位伟大的钢琴家致敬。 灵感如冰水般从头顶泼下,全场沸腾的掌声与欢呼,似乎突然蒙上了隔音罩,站着鼓掌的范宁,突然抓到了一个之前从未细想的联系点。 赋格…赋格曲… 见证之主“无终赋格”? 第九十六章 赋格曲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十六章赋格曲烟花绽开,夜空里闪着光,时间已接近晚上十一点,但街上人头攒动,气球飘扬,市民们簇拥着车流在大街上缓行。 两人听完新年音乐会后,肚子有点饿,在一家露天咖啡馆享用甜点。 视野所及的食品店、服装店、小酒馆没有要打烊的意思,盛开的城市喷泉被煤气灯照得用力过猛而流光溢彩,摊贩推车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全开的煤气灯给整个城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衣裳。 在这座繁华的工业城市,无论前一年过得如愿还是失意,人们总要走上街头放松片刻,迎接新的运势,新的乌夫兰塞尔。 范宁手上握着笔记本,正盯着封面久久出神——它逐渐成了自己记录隐知和灵感碎片的中转站。 为什么祂的神名叫做“无终赋格”? 说来凑巧,赋格是范宁最感兴趣的音乐细分领域之一。在前世,他完整地对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上下两册,以及晚期《音乐的奉献》《赋格的艺术》中的所有曲目作过曲式分析,并练习过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曲目。 “赋格”这个词语的拉丁文原意为“追逐”,它和“卡农”一样,并非音乐体裁或某首具体曲目,而是一种复调写作手法。 它既可以独立成曲,也可以作为大型作品的赋格段,还可以和其他部分,如前奏曲或托卡塔一起组成复合的形式,比方今天音乐会上的《前奏,圣咏与赋格》。 拿形式最完美的四声部赋格曲举例,它往往以一条形象鲜明的无伴奏单旋律开场,称为“主题”。 短短几个小节的“主题”展示完后,第二个模仿声部在上方五度或下方四度进入,称为“答题”,原先演奏“主题”的第一个声部则继续同时演奏交织的旋律,称为“对题”。 之后第三、第四声部依次模仿进入,前面声部继续发展不停,给人的第一听感,就是主题在各个声部间“逃遁和模仿”,其余旋律“追逐和堵截”,彼此穿插交错,形成严谨慎密又引人入胜的奇异音响效果。 作为复调音乐发展史上完美成熟的产物,“赋格曲”的写作和发展技法,几乎可以同“复调音乐”的创作技法划上等号。 于是范宁推测并补充出了如此一块隐知碎片,让自己对于见证之主“无终赋格”的分析更为全面: “祂或许还象征着复调音乐创作的神圣启示。” 若是想进一步在祂执掌的相位之下,推导出更细分的权柄或意志威能,是否可以从复调音乐创作技法的角度考虑? 范宁先是在后面写出了两个词语: 但随后立即划掉。 不行,太一般化了,指代不明确。非要这么说,一切音乐的发展都是“重复和变化”。 他开始回忆前世就已学习并总结出的,具体在复调音乐写作中的几大进阶发展技法,然后在那一句后面列出提纲—— 每一个词语,范宁都留了冒号并换行,准备在静下心来之后仔细分析,看是否存在隐秘的启示。 写完这些后,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脑袋,感觉精神出现了疲惫感。 从某些灵感拆解开始,推导关于见证之主的隐知,对有知者必然产生消耗。 对面的希兰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范宁,在他抬头后开口:“卡洛恩,新历913年马上要来了。”“是啊。”范宁笑道。 小姑娘似在闲聊分享,又似自言自语:“刚刚在你专心写字时,我在回忆自己记事以来每次新年是怎么过的,我祖父母的故居在乌夫兰塞尔更南边的伊格士,那里的繁荣度在他们年轻时能进帝国前五,后来则逐渐衰落,不过仍有很浓郁的市井气息...每年爸爸妈妈会带着我和姐姐南下度假,在那里我迎接了很多热闹又无忧无虑的新年...” “后来祖父母去世,聚会转移到了伯父在一座小镇的旧庄园,在世且保持联络的亲人只剩三四家,虽然妈妈和姐姐不在了,相聚仍有较多的温情和期待感,再后来变成了你陪着我和爸爸三人,然后就是今年……总结起来我发现是这样:新年里家人们总是朝着一个中心涌去,每当最年长的亲人离世,对应的那个家族聚会中心就会消失,住所也会逐渐荒芜,剩下的只有回忆。” 范宁想到自己在乌夫兰塞尔的各个新年,又想到在蓝星上的每个春节,有了一些共鸣,他点头说道:“每个记忆中的新年里,身边人与度假地的变化线,或可对应着成长与旧时光。” 小姑娘问道:“所以,明年你会去哪里?” “去哪里?什么意思?” “你要毕业了,在我入学的时候。” 范宁愣住了,他在穿越后的下一刻就被卷入了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件,所有的计划都是现实又短期的,唯一长一点的念头,只有... 说起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世界”,与“弄清一切事情的起源与真相”,到底是矛盾的关系,还是并行的关系? “我会在必要的情况下,去任何的地方。”范宁先是如此表述。 希兰昂起小下巴,思考了一阵问道:“你说,我应不应该再花四年时间在圣莱尼亚大学生活?” “应该。”范宁马上回答。 “为什么?” “隐知和灵感是有知者的核心,求索的习惯与学者的修养则是基石,游学是一条可能的进阶途径,但最稳妥的前置场所应是教会或大学。不学无术难以追索非凡,因为无形之力的本质并不是力量,而是知识。” 希兰眼眸亮晶晶:“你的意思是……” 范宁继续道:“之后每次在‘启明教堂’排练完后,我单独拉你坠出,在清梦中漫游一段时间,必要的隐知储备也够了,以你的音乐天赋,灵感会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达到晋升线...指引学派我做了初步沟通,以安东老师和维亚德林爵士的故交,加上你姐姐的生前文职经历,分会最后剩的一个编制已被我初步预定了。” 小姑娘比出了胜利的手势,但后来又警惕地看着范宁。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范宁有点心虚。 ...纯属友情帮助啊,没有任何图谋不轨的意思。 “这样我在之后会拥有自保能力,对吗?”希兰如此继续发问。 ...姑娘你这句话,不花点心思聊天,真听不出用意啊...范宁读出了某些弦外之音。 不过他既没有装作不懂,也没有说违心之言,他聊了小姑娘实际想聊的话题:“我目前还是想让父亲的特纳美术馆重新开业,以及...如果有条件的话,逐渐创建一支交响乐团,职业性的高水准的。这一切还需继续从这个城市打开局面。” “但神秘侧的道路难以预知走向何方,所以我会在必要的情况下,去任何乌夫兰塞尔之外的地方。”最后范宁重提了之前所说。 “如果真能晋升成功,我也马上学你这种语气,你觉得怎么样?”小姑娘故意哼了一声,不过看她的表情,心情还不错。 “当然可以如此。”范宁点头。 大量烟花突然一起爆开,金黄混着火红,把马车闪得通亮。 希兰这时展颜一笑:“有句话忘了告诉你。” “什么?” “新年快乐~” 第九十七章 名单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十七章名单新年过后,寒假进入了倒计时,但日程仍旧排满,范宁唯一的变化只体现在每天赖床的时间——在这种最低零下二十多度的鬼天气里,和温暖被窝作斗争越来越难了,到达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的时间从八点到八点半,再到快接近九点。 每天三个小时的时间学习图伦加利亚语,及神秘主义文献用作练习,另外半天的时间琼会来指引学派,协助一起翻译研究无名文献。 暂时未有更进一步的实质性成果,但基础性的拆分梳理工作在稳步推进,之前的那张画满文本框和线条的纸已经写到了背面。 这种罕见的行文结构,注定了研究进展是不连续,跳跃性的。 晚上则入梦“启明教堂”进行弦乐四重奏排练,由于无知者的心理暗示不够稳定,凑不齐人的次数偏多,完整的排练这一个月算起来有四五次,考虑到在城市音乐厅专场音乐会上演出的效果要求,用醒时世界的排练作为补充是必要的。 中旬开学之后,音乐学院的许茨副院长将安东·科纳尔教授生前的办公室安排给了范宁,作为临时性的办事场所,并告诉他,是罗伊小姐的建议。 两人的相处逐渐成为了自己和他们学派间微妙关系的润滑剂。 各种事情和细节让范宁逐渐确定,罗伊在博洛尼亚学派的地位比想象中更高——至少在家族关系上,她应该远不止有一个在圣莱尼亚大学分会当副校长的叔叔。 而从她的音乐天赋和灵感特质来估计,即使没有自己提供的联梦训练和“启明教堂”的催化,她也能在毕业前晋升有知者,如果配上博洛尼亚学派强力的咒印、灵剂或礼器,就可迅速掌控可观的无形之力。 某个阴郁的午后,气温依旧寒冷。 “范宁先生,我带来了委托报酬,以及琼·尼西米小姐写给您的信。”卢·亚岱尔的壮实身影出现在安东教授办公室门口。 “谢谢。”范宁从一堆安东老师的作品手稿中抬头,起身接过信封。 第一张信封范宁未拆开,但清楚里面装有600磅现金,这是卢对自己出版的op.1三首小曲均价200磅的题献报酬,对比之前的弦乐四重奏题献,卢的确算得上是“预算又有增加”。 之前的收入来源,包括罗伊的500磅报酬、尼西米勋爵的50磅报酬和指引学派近两个月的工资,花费则包括了晋升物资抵扣的300磅、练习用子弹、音乐会门票及日常开销,这让存款腰斩过半。 600磅纸钞入手,自己的富足程度终于突破刚开始的水平了... 第二张信封里的纸叠得厚厚的,对折了五六次。 “搞什么鬼?比报纸还大的纸,就在中间写这么小的几行字。”范宁看到琼又小又歪的字体占着中间巴掌大的区域,完全理解不了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琼的信没有抬头和落款,开门见山: “琼,你的关注点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 范宁看到最后无奈摇头,然后盯着那个1000的数字发愁。自己刚刚说什么来着?富足程度取得突破? 但这个咒印自己很有必要提前做准备,它可以储存“沐光回响”——也就是移涌中“不坠之火”的某种启示带给灵性的残留违和感。 在这种状态下,自己的初识之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太阳当作温度交换物,可惜消失得太快,上次自己醒来后,光线溢满房间,然后只有五分钟就消失了。 卢看着范宁陷入思考,轻轻出声提醒道:“范宁先生,各院各组长收集的兼职情况名单,也已经在我这汇总完了。” 他递过去另一张表格,然后在一旁解释道:“出于**自愿的原则,同学们上报的信息不是那么全,工作类型、机构名称、工作时长、薪酬待遇等表列他们都是选择性填写,但我按照您的提示,额外注意了薪酬待遇偏高的人群。” 他伸出手指划过一些栏目:“至少在愿意填报薪酬的人群里,能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点:有58位同学的周薪到了4-5磅这个区间,作为一份学生兼职的收入,和其他的同学拉开了过于夸张的差距…” “这58个人都没填机构名称,工作时长偏低,至于工作内容,要么同样空白,要么以‘文化’行业的表述填写…这包括有53名中产出身的同学,和5名经济有一些困难的贵族出身的同学…” 说到这卢的声音有一丝古怪:“更为蹊跷的是,其中有3位在寒假期间意外去世了…不过今天才开学第3天,消息还没有大规模传开。” 范宁的眼神自然地看向了用红墨水标记的三行,他皱着眉头读出了卢写在旁边的简要标注。 “持续一天两夜的嚎啕大哭,精力衰竭,直接死于心脏骤停。” “在自身知情的情况下,短时间快速饮用了超过600毫升的工业酒精。” “与三位好友在阳台正常闲聊,突然大喊一声‘我是一架飞艇’,从高处跳下。” 卢压低声音:“得知这些事实我很震惊,而且老实说,我认为校方的反应有些迟钝。我们亚岱尔家族负责着当局最重要的经济命脉之一,在各城市的特巡厅分部皆有人脉,以我对他们的了解,类似的默认职责范围的可疑事件,恐怕早已经完成闭环…而这些同学的奇怪兼职时间,短则1个多月,长的都超过半年时间了…” 他表示有需要可再联系,然后带上了房门。 范宁沉默了一小会,看着手头的另一张文件。 它是早在新年的前几天,由博洛尼亚学派文职人员送到自己手上的,上面写有赫胥黎副校长的签呈。 上面是“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的调查情况,提到了地址“有些偏僻”,负责人名为斯宾·塞西尔,经营范围包括“演员培训”“有声电影配乐制作”等,且暗中调查时发现“人流量较大,过多比例的楼层与房间异常封闭”… 最后结论为:线索有效,存在较大与“愉悦倾听会”关联可能,需持续跟进。 然后到现在,校方没有再次联系过范宁。 “什么情况?未必安东老师这件事情自己还推不动了?” 范宁眼神里冷光闪烁,片刻后也起身出门。 第九十八章 音列残卷轨迹溯源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十八章音列残卷轨迹溯源铺着整洁木地板的阶梯教室里,讲师正在为音院大四学生授课《民族歌剧史》,在校时光走入尾声,这是下学期为数不多的几门选修课程之一。 “塞西尔,你出来一下。”平和且轻的声音响起。 正常的说话声,在这种场合也显得突兀,讲师诧异转头。 台下有部分人正写着自己的什么东西,还有人虽然一直望着讲台,但思绪早已飘走,此时注意力终于前所未有的集中,全部看向了门口的范宁。 并且很多人马上联想到了去年年末的那次事件。 “怎么回事这是...我怎么感觉这场景在哪见过...” “就是两个人互相换了个位置?” 塞西尔坐的位置靠右靠前,离范宁很近,正握着笔冥思苦想,突然面对这种直呼其名的,有些挑衅意味的方式,他第一反应是惊怒,但迅速收住了情绪,缓缓起身。 “范宁,什么事你说吧,不过建议你说完后,向大家解释为何失礼。” “抱歉打扰大家。”范宁笑得很温和,“需核实的事情有些急,而且要找塞西尔的人也不是我。” 离门较近的一些人伸长脖子探了出去,这才看到走廊靠窗还站着三位学者风范的绅士。 塞西尔松了口气,他本因为范宁的有知者身份而精神绷紧,但此刻看到了文史学院的法比安院长。 同时还有理工学院的格拉海姆院长、音乐学院的许茨副院长。 认出了两名外院教授的学生有些纳闷他们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 “原来几位教授约谈,我马上出来。” 塞西尔飞速地收拾提包,避免在教室里谈及更多。 他一点也不紧张,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喊自己出去的是范宁。 几人穿过另一栋联楼的走廊,这里各房间琴声飘扬,有人弹着《船歌》,有人弹着《a小调回旋曲》,还有人单手慢速练着《幻想即兴曲》。 自从范宁出版op.1之后,无论身处何地,只要仔细感受,都能觉察到灵体的共鸣与增长,只是强与弱的区别。 沉默快速的几分钟步程,范宁再次来到了博洛尼亚学派分会办公区。 小房间内,五人落座,四对一,法比安在主位。 “我先来问拉姆·塞西尔,诸位看可以吗?” 法比安如此建议,另外两位教授点头,范宁一旁沉默。 “你认识斯宾·塞西尔吧?” “我叔叔。” “知道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吗?” “对名称和经营范围知晓。” “去过没?” “离上次已有近一年时间。” “多名同学在此公司兼职的事情知道吗?”“…知道,刚收到的统计任务,已转交二组亚岱尔组长。” “学校有三人寒假期间意外死亡,你此前不知?” “可能是因为不是音院的同学。” “那你现在收集的部分统计情况,自己认为有没有异常?” “看了看,收入偏高,不过对我而言没有兴趣。” 范宁这时冷冷出声道:“我本来没想着如此问询,但既然是来问了,不如问一点核心问题?” “前面只是基础信息的确认。”法比安院长的声音低沉,但听不出什么情绪,“范宁同学,你和校方调查组在提问上有等同的权力。” “好。”范宁点头,看向塞西尔,“你知道音列残卷的事情,对吧。” “音列残卷?”塞西尔露出疑惑的表情。 “去年8月11日,由斯宾·塞西尔推荐安东教授,在普鲁登斯拍卖行拍得。”范宁说出细节。 “这是什么东西?…”许茨副院长听完后自言自语了一句,但另外两位教授没有开口。 “你提的这件事情也太小了吧。”塞西尔眉头皱起,“斯宾·塞西尔是我叔叔,不是我本人自己,或许有这么回事,但我一时真回忆不起来。” “没关系,我来帮你回忆回忆。”范宁笑了笑,“你的《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第二乐章行板,第三插部过渡到主题再现段落,16个小节的和声进行…具体小节数我有点忘了,不过,提示应该够了吧?” “我很荣幸你分析过我的作品,那是一处重现前的段落,为了丰富色彩,我尝试了一些模糊调性的前卫手法。”塞西尔解释道。 范宁不急不绪道:“我留有多份音列残卷的誊抄稿,你没有直接使用神秘和弦,但四部和声骨架有其转位和增减音程过后的痕迹,低音进行更是相似,需要核对一下吻合程度吗?” 塞西尔脸上流露出思索之色,几秒后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刚刚说的是和弦手札上的高叠和弦…命名不同导致了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忆起,不过你应该能够理解,作曲真的很需要采风一些音乐素材。” 果然… 虽然塞西尔表示自己对“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的近况并不知情,作答也并未展示出任何同“愉悦倾听会”的联系,但范宁如此问询,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知晓神秘和弦。 这一事实让范宁的怀疑程度进一步上升,他先前对“摄灵秘仪”的条件猜想在这里也得到印证。 “常见且合理的需求。”范宁表示认可,“不过我感兴趣的是,你是如何知道素材的呢?斯宾·塞西尔推荐安东教授竞拍音列残卷的事实已经确认,你就别再说神秘和弦是从别处采风所得了,我想教授们很难相信两地的巧合。” “塞西尔,解释一下吧。”这时法比安重新低沉开口,“音列残卷为何后来会卖到安东手里,你们原先自己又是怎么得来的?” 塞西尔立即作答:“因为誊抄完上面的音乐素材后,我们就没再发现,它还有什么其他用处了…” 他作轻松状揶揄道:“100磅,我叔叔用了100磅拍得了它,当决定转手后,他介绍了一大票可能对这个古物感兴趣的人,这其中包括安东教授…但最后拍卖真正到场的,可能那群人里就安东教授一个,出价也就他一个,各位教授猜最后卖了多少钱?5磅!哈哈哈…” “对你们失败的古玩投资经历表示同情。”范宁说道,“那你可以说说,你们原先是从谁手里拍得音列残卷的吗? 对方沉默了一阵子。 范宁说道:“你想表示你不知道?据我所知,卖主的确可以选择对买主隐藏身份信息,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们日期,我们去普鲁登斯拍卖行调查一番便是。” 塞西尔笑着摇头:“倒不是这样,其实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原卖主对拍卖行一方并没有匿名,只是我刚刚觉得,说出来你可能不会信。” “说。”范宁盯着他。 “在我们之前,先把和弦手札…就是音列残卷放到拍卖行的,是特巡厅。”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九十九章 顾虑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十九章顾虑“特巡厅???” 范宁想了各种可能,偏偏就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我早就知道,说出来你也不会信。”塞西尔耸耸肩,他很容易就读出了范宁的表情。 许茨副院长这时温言说道:“卡洛恩,我也没有想到…不过特巡厅的行事风格,除了他们认为该是机密的事情外,从来都是既不主动宣扬,也不刻意回避,所以只要查一下,应该很容易核实。” 短暂的惊讶过后,范宁开始回忆穿越后与特巡厅的两次短暂接触经过。 第一次,其实只算半次,从特纳美术馆出来后被跟踪。 第二次,本杰明调查自己,自己成功过关。 严格说来,除了最开始被跟踪时,自己有一些对于未知的焦虑和父亲身份的紧张外,特巡厅并没有给自己造成过什么实质上的生命威胁感。 在自己正式加入指引学派之后,推敲各事件时更是很少将特巡厅考虑进去。 他觉得遵守当局的规矩,不触犯禁忌就行。 “如果最初寄拍音列残卷的,真是特巡厅,那就几乎等价于,在我之前调查过特纳美术馆,并取走音列残卷的人,也是特巡厅!…这,可能么。” 范宁对此存疑,他准备按照许茨副院长的建议,先核实一下。 接下来他和其他教授继续问了塞西尔几个细节问题。 在最后放其离开前,法比安院长要求塞西尔主动协调,清退兼职,并牵头各院组长,做好同学们精神状态的观察跟踪。 几小时后,内莱尼亚街区。 一处幽静的高档餐厅包厢,唱片里放着卡休尼契的清唱剧。 范宁与罗伊二人相对而坐。 随侍为鳕鱼淋上鲜浓的牡蛎酱,为鱼子酱吐司撒上浸在柠檬汁液中的洋葱碎,又将两小盏飘着白烟的刺梨桑葚汁放于煎鹅肝的亮银托盘。 罗伊叉起金枪鱼薄片,蘸上黑醋香草汁后送入口中:“说起来,今天调查和问询的进展还满意吗?” “如果你们目的真是‘进展’,那方式就不应该是‘问询’。”范宁如此回答。 少女边咀嚼边蹙起眉头,范宁说话时着重突出了那两个单词,这她听出了其中强烈的不满。 “罗伊小姐,这段时日同你相处的感觉不错,既然你现在是代表校方和我保持通气的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我感觉校方各种不对劲。”范宁切割着瓷盘里的椒盐牛仔骨,“先不说效率快慢,毕竟不同组织行事风格不一,不可强求...现在情况是,你们查出那家公司有可疑点,我查出同学们兼职有异常,然后你们不是选择迅速行动,先把那家公司负责人给控制起来,而是传唤拉姆·塞西尔一通审讯又把人给放了?...好吧,从结果来看审讯也不是零收获,但你们还专门选了个法比安院长,一个和触禁者洛林教授有亲属关系的人,去审讯他生前的学生,你告诉我,这都是在干些什么?” 罗伊先解释了后面的问题:“开学前三天,赫胥黎叔叔太忙了,您知道,校长施特尼凯先生已有好几个月处于匆匆忙忙往返帝都和乌夫兰塞尔的状态...至于音院这边,古尔德院长又在其他城市巡演钢琴独奏音乐会,第一副院长死亡空缺,所以今天暂时只安排了许茨副院长跟您一起...” 范宁喝了一小口刺梨桑葚汁,慢悠悠说道:“你们博洛尼亚学派是不是有其他顾虑或秘密,我没有探听兴趣...上次你同我的谈话是不是存在真实性或完整性的瑕疵,我也不会介意...我只想问问罗伊小姐,之前明确过的双方合作利益点,是不是哪里我理解错了?” 罗伊认真且坦诚地回答道:“没有,找寻遗失文献和维护校园安定都是学派的利益点,但您前几句的假设很敏锐,在一段不短的时间内,我们没法针对‘愉悦倾听会’采取很过激的行动,您可理解校方在利益点的价值排序上存在轻重缓急。” “所以利益存在错位?你让我很难办啊...”范宁用手撑住额头。 “能否换个衡量角度呢?”罗伊试图作出开导,“虽然策划一系列神秘事件的罪魁祸首暂时无法处理,但换得学派对您终试的支持,然后您在毕业音乐会上实现那些想要的关键词,如此算吗?” “不算。”范宁盯着少女,“你觉得,若杀死安东教授的人仍在这里晃荡,我可以去心平气和地首演自己的《第一交响曲》,然后在鲜花与掌声中穿上自己的毕业礼服?”“罗伊小姐,你低估了我对于迅速查处这起事件的决心。如果那个人现在在我跟前,且我有能力干掉他,我会马上开枪打爆他的头,如果知道他所在之处,我会马上动身赶过去然后再开枪打爆他的头,一人干不掉我就多叫几个人一起过去爆头…如果这样处理会给我带来麻烦,那么就之后再慢慢解决麻烦。” 少女终于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她之前从来没见过范宁用这种方式说话,尽管他语气仍然平静。 “这其中的顾虑,在时机适合时,罗伊会跟您解释…不过,我会再次协调意见,迅速给您一个比现在节奏更快的行动方案答复,三天之内。” 餐厅侍者再次呈上两碟小瓷盘,揭开扣于其上的银色半球,喷香的热气蒸腾而起。 “不用再上菜了罗伊小姐,桌子上都快堆满了。” 罗伊说道:“约了两个月同您用餐,终于约到啦,想把自己平日喜欢吃的都分享给您。最后一道,苹果馅烤乳鸽,听起来一般,但其实是这家的必点项目。乳鸽里塞入的食材口感很复合,有洋葱、红苹果、胡萝卜、香肠和软面包碎,放在盛有苹果酒的锅中蒸熟,香料上可以个人定制,我钟爱的方案是月桂叶、麝香草和欧芹,我爸爸则更喜欢添一些黑胡椒粒。” 范宁点了点头,然后双方沉默着对付了一阵子食物。 “今天不算。”罗伊突然说道。 “什么不算?”范宁疑惑道。 少女小鼻子微皱:“范宁先生上次自己说,不想在共进午餐的时候,同坐在对面的罗伊小姐敷衍聊天,并迅速把一桌食物扫完,然后匆匆离开...还说,这样不是很绅士。” “…那不算吧,今天抱歉。” “下次归你主动。” “可以。”范宁终于笑了笑,但幅度很收敛,“说起来,我很好奇,如果我接下来的个人处理方式,激烈程度超过了你们的预期范围,终试阶段校方对待我的《第一交响曲》会是何种态度?” 罗伊认真思考了十来秒,然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学派会员们的态度对全校有重要影响,但区别是“建议”或“没有建议”,不会是“禁止”。您可以认为每一位副教授、教授或乐团正式成员的艺术价值判断都是相对独立的。” 她眨眼笑道:“当然,罗伊自己永远坚定地和您站在一边。” “明白了,谢谢。”范宁起身。 “所以,上车前送我一段吗?” “…可以。” 范宁陪罗伊走了两三分钟步程,替她拉开停在主干道旁的汽车车门。 握着方向盘朝范宁打招呼的是赫胥黎副校长。 范宁挥手后随即转头离开,没有停留,没有目送。 车辆启动,赫胥黎温和问道:“今天用餐开心吗?” 罗伊撇了撇嘴:“勉强开心。” 赫胥黎哈哈一笑:“这两个词搭在一起可不太常见,我们的罗伊小公主,主动邀约一位绅士共进晚餐,竟然结果是勉强开心?这事情如果在学校传开了,卡洛恩可就完蛋啦。” 罗伊的脸颊朝车窗侧了过去:“叔叔,真的没有更积极的应对方法吗?其实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契机而非矛盾,既然范宁先生正好有这么一个双重身份,让指引学派的力量也可部分参与进来,我们完全可以处理地更主动一点。” ......一阵沉默。 赫胥黎平视着挡风玻璃:“罗伊,平心而论,你觉得以目前的局势,圣莱尼亚大学分会11名会员,你能完全信任的人,还剩几个?”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章 排名情况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章排名情况能完全信任的,还有几个? 汽车副驾驶上,面对赫胥黎的提问,少女的脸上浮现出阴霾,她思考了超过一分钟:“除了不在的校长先生…您当然算一个,音乐学院的古尔德院长算一个,许茨副院长算一个,还有…身受重伤至今未愈的米勒副校长算一个…还有…好像没了?…” “曾经觉得音乐学院是最可靠的地方,可惜布朗尼教授也…” “你看,实质上还有战斗能力的只有三个人了。”赫胥黎的声调平缓又压抑:“沉寂多年的调和学派,近两年渗透形势愈发严峻,你爸爸整个新年都忙得不见人影,施特尼凯校长,还有隔壁指引学派的维亚德林会长最近频繁被抽调执行任务…帝都神秘侧的气氛早已经紧张到了顶点,他们能把微妙的平衡硬生生拖了半年也是个奇迹,高位阶以上的有知者力量现在严重不足!” “指引学派的情况比我们好点,至少威胁暂时没蔓延到他们的乌夫兰塞尔分会,我们现在只能稳妥行事,避免冲突,服从大局,如果博洛尼亚学派在帝都的总会遭受了重大损失,那要完蛋的就不只是圣莱尼亚大学了!” “罗伊,你和范宁私交不错,就我对他的印象,忠于艺术,心思缜密,有礼有节,和他相识是件好事,但你要清醒地做好当下的价值排序,我们不可能为了拉拢这一个战力,去过分优先处理安东教授的事情,去过分增加一些本可以不增加的变数…注意,我加了‘过分’两个字...” “如果说,范宁先生的实力与潜力,可能远比您的预期要强呢?” 少女侧看向主驾驶:“虽然指引学派的会员我们无法过度调查,罗伊和他也有一些基于信任和私交的约定,但一些方向性、猜测性的信息可供您参考......” 赫胥黎认真听完,然后微微一笑:“你还是有些私心,对吗?” 罗伊转过头去:“叔叔,考虑利益部分的因素即可。” 驾驶中的赫胥黎腾出一支手,拿起旁边的铅笔,在小挂历本上画了一个圈:“去通知他联合行动时间吧,至少先把那家公司给处理了,学生的事情也可得到一定的解决,这是学派目前能作出的最积极姿态了...” “其余的事情,至少要等施特尼凯校长回来再说。” 罗伊终于点了点头:“消息通知哪些会员?” “…都通知吧,这种层次的消息去做内部分级,成本太高不说,反而引发猜忌...包括特巡厅,也进行汇报,之前兼职学生死亡的事件他们也清楚...我们扩大官方组织的通气面,不是坏事...” “罗伊,你近日灵感进步速度很快,希望尽快晋升吧,帝都那边早已为你备好最合适的的路标,以及强力的礼器和咒印,学派太需要自己人了…” “明白了,叔叔。” …… 圣莱尼亚大学分会驻地。 法比安将读完的报纸整整齐齐叠好后,拉开抽屉,将通体漆黑的放大镜小心地放入丝绒盒中。 在合上抽屉之前,他再次看了看里面装着黑色果冻状物体的小塑料盒,数量更多,远不只西尔维娅上次给洛林教授的三枚。 “‘裂分之蛹’的秘仪也敢去研究,嫌自己活得太长的蠢货。”法比安嗤笑了一声。 无知者和有知者皆惧怕死亡,法比安如此,洛林如此,绝大多数人如此。 他同样无法接受人类四十多岁后走向的衰老和再过一二十年后的死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两者曾有同样的欲求和目标,只是后来在研究方向上分道扬镳,利益上也出现了无法弥合的冲突。 办公桌的一侧是微型景观假山,片状的水流从石缝喷出,落入水池。 法比安将手伸进水流中。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未关紧,轻开了一道缝隙。“请进。”法比安抽回手掌,在桌面撒下一串水珠。 文职人员将火漆封住的小信封放到桌面后离开。 “多少还是得有实质性的行动,也对...”法比安瞟了一眼信笺纸,然后将它撕碎扔进垃圾篓。 他再次将手掌伸入假山的水流,淡淡的绿芒闪过后,手似乎拽住了什么东西,一张类似透明塑料的薄片被他扯了出来。 荧光字体在十几秒内逐渐消失,他翻开一本卷宗,将空无一物的透明薄片夹入其中。 翻开的页面正好是去年关于洛林教授案件的记载,上面写有三位当事人学生的名字:卡洛恩·范·宁、琼·尼西米、希兰·科纳尔。 卷宗短暂翻开后合上,法比安陷入沉思。 ...... 城市音乐厅新作陈列馆。 “佩德罗勋爵,晚上好。” “请问女士,圣莱尼亚大学作品选拔赛的专场音乐会曲目单出了吗?” “您稍等,给您拿一份过来。”随侍礼貌示意其先进门。 随着离专场音乐会的日期越来越近,这位在艺术投资领域颇有建树的男爵大人来陈列馆越来越频繁了,有时甚至一天来两次。 “谢谢。” 排版配色均时尚前卫的硬质曲目单页递到了佩德罗手里。 明明距离投票截止日期还有十多天,每首曲目旁却注明了截止当前日期的票数和竞价情况...这意味着如果演奏结束后存在反转,又是一波媒体热议——他们试图在各个环节都创造出一些戏剧性对比的可能。 佩德罗目前关注的投资点在于:卡洛恩·范·宁是否能进提名名单。 自从去年底那场高规格音乐沙龙过后,这位学生的作品在圈子内引发了一些热议,《霍夫曼留声机》刊登了一期首演情况的报导,《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则分别从创作技法、内容意蕴和音乐美学角度连续对它进行了三期批判...总的而言,这些褒贬共同发力,把这首原本排名没有存在感的作品,一下拉到了足以威胁前3的热度层级。 曲目单上,塞西尔《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得票10855,默里奇《a大调第五钢琴奏鸣曲》得票10387,毛姆《小提琴协奏曲》得票5097,范宁《d小调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得票4880——梯队鲜明,形势明显,前面两人角逐第一,后面两人争取提名。 佩德罗新年前贴上去的180磅手稿竞价,也逐渐被覆盖到了200磅、220磅、250磅... 在音乐沙龙发生后,这符合他的预期范围,此次投资的杠杆会更大,潜在收益也会更大,只要自己能控制好出手的时机和尺度,它会比投资那些价格虚高的顶流作品更具有收益率。 默默分析完最新投资形式后,佩德罗勋爵再次走向范宁的展位,离玻璃橱窗还有好几米远时,他好像看到手稿竞价的纸条颜色又变了! “600磅?”佩德罗走近后,眉头拧到了一起,“昨天还是250磅,这是谁出的价?...准倒是挺准,可是这么急是什么意思?” 这个价位已经接近他心中的杰出学生作品手稿价值上限了! 男爵大人弯下身子,准备凑近看看是谁这么懂,长时间未经锻炼的胖腰一阵抽痛。 只见小纸条右下角赫然写着:“卢·亚岱尔”!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零一章 旧日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一章旧日“我不是很懂哎,我就随便一贴。” 城市音乐厅装潢豪华,带着香薰的尊客休息房内,卢·亚岱尔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中,正给自己的父亲随意做着解释。 这是一个面积很大的三连套间,包括会客室、餐厅、琴房三部分,每个房间都配有盥洗室,而出门步行50米距离,就可直达离演出大厅舞台最近的侧方通道。 提欧莱恩铁路公司的总负责人,新兴的工业贵族西蒙·亚岱尔伯爵,这段时间偶尔会从圣塔兰堡地铁试运营期的繁忙事务中抽出时间,听一些有自己喜欢的歌唱家出演的轻歌剧。 “卡洛恩·范·宁,票数4880,排名第四…”亚岱尔伯爵看着卢递过去的曲目单,“我亲爱的儿子,你为什么不直接竞拍第一名的题献和手稿,难道说你的兴趣已经从偏向名家变成偏向抄底投资了?” 卢刚想出声解释,伯爵大人眼神却扫到了这部弦乐四重奏演出的人员名单,那里赫然写着,中提琴:卢·亚岱尔,于是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上次给我提过一次的沙龙首演就是这首啊?” “没错。” “那为什么才让他排第四名?” “呃?”卢的表情有点错愕。 “这首曲子好听不?你给我哼一下开头旋律看看?” “…父亲,这不是那种市井小曲或轻歌剧选段…”卢试图做易懂的解释,“它的艺术价值在于完美的结构与形式、逻辑性极强的动机发展手法、色彩迷人的和声效果…当然,它的旋律也是价值核心之一,大师手笔,极为优美,但我哼唱达不成效果,因为这是作曲家用炉火纯青的对位法构造出来的,就是几条不同的旋律组合而成的复调…” “懂了,现在就把它投到第一去。”伯爵大人大手一挥,“你都参与首演了,之前怎么不组织他们投票…”说着说着,他又在曲目单上捕捉到了新的细节,“见鬼?这首作品竟然已经题献出去了,给了麦克亚当侯爵?大提琴演奏者还是他们家的罗伊小姐…” 他抬头问向卢:“题献你怎么没有拿下?奇怪,麦克亚当家族怎么也没点动作呢?” “是青年作曲家范宁先生之前交代了我们,给乐迷留点独立思考时间,他预测大部分乐迷将把投票机会留到最后,最后一个星期的增长可能超过之前所有…嗯,当时的题献也是大家商量的结果,我考虑到双方家族有合作关系,并出于礼让淑女的风度,把此次的主要受益人让予了罗伊小姐。” 卢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范宁先生是指引学派的会员,在学校同我一个年级。” 亚岱尔伯爵笑得很愉快:“你做得挺好,先跟我去趟新作陈列馆吧。” 两人走到范宁的展位前面,有四名随侍跟在其后。 “加个价。” “伯爵大人,那上面的贴条是卢·亚岱尔少爷留的。”随侍赶忙出言提醒。 “那之后还会有人加价吗?” “啊?…伯爵大人,虽然目前手稿出价挺高,但未到截止日期,理论上是随时有可能的。” 随侍以为伯爵大人有点分心,或哪里没弄明白,于是更展开地解释了一遍。 这种竞拍性质的东西,哪有自己叠自己玩的? “你觉得翻个倍够用吗?”亚岱尔伯爵问向自己的儿子。 “应该…够?”卢用上了八成确定的语气,“您之后放心去忙,如果不够我自己再加,有特殊情况给您去电。” “那先暂时三倍吧。”伯爵大人一摆手,“麻烦你们贴一下,名字就写卢的。”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这些礼仪修养良好的随侍不至于惊呼,但足足过了几秒,才连连点头答应。她们有预感,这个展位等不到明天,待会可能就要炸锅了。 果不其然,两人离开后一个小时,佩德罗勋爵就再次登门。 他看到远处熟悉的那个方向已经围了一二十个人时,心中就已经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见鬼啊?现在明明是音乐会进行时间,都不去听,围在这里干什么? 出现了比600磅还高的竞价?… 其实这已经超过自己的心里预期了,他平时的投资习惯绝不会接受这个风险,哪怕收益再高。但出于这部作品的特殊性,他在来的路上给了自己一些心理调整。 “我可以出到750磅,应该有得赚,先不急吧,装作路人围观一下,截止日期最后贴上。” 佩德罗勋爵连连说着抱歉和借过,轻轻扒开了几个人肩膀。 然后他看到了纸条上面1800的数字,整个人吓得差点晕了过去。 …… 时间一天天推移,op.1出版之后,三首小曲在各处演奏者手下持续再现。范宁早已逼近三阶极限的灵感强度,正进一步缓慢而扎实地巩固。 近几夜,他用耀质灵液激活了“不坠之火”移涌路标,在亮如白昼的世界意志里游弋,荒原的色彩与初识之光相异又引人入胜,他聆听着见证之主关于“烛”的教导,祂们的言辞在悬浮的砖石上投出影子,色泽如新染般激振与明亮。 有时他会尝试谨慎造访环山,眺望星体和云彩之下的琥珀色原野,某道光时不时会浸透皮肤,让思想和灵感被刺透,如同玻璃碎成闪耀的晶体,当自己醒转之时,脑海中的音符会染上火焰般的危险与力量。 1月23日,专场音乐会结束,投票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晚安,范宁先生。” 当夜之梦,启明教堂,大家进行日常练习后坠入睡眠。 范宁带着希兰额外在星界漫游了数百个呼吸时间,看着她的身影从云层中淡化后,重新撕开天边的帷幕,落入雾气氤氲的教堂。 又有一些灵的状态的改变。 他先是站在大理石门前,端详着四折线的“无终赋格”符号,螺旋凹槽的金色流光,已填满了第二内环的三分之一。 后又顺着礼台后的台阶,登上半空中的管风琴演奏台,而在此前的梦境中,他从未想起过可以登上这里。 他不曾掌握关于这台庞然大物的演奏技巧,只是忽然心有所感,在手键盘上弹起了巴赫平均律上册的《c小调前奏曲与赋格》,神圣的嗡鸣声在教堂震响,前奏曲各部分速度交替变幻,三声部赋格构成精巧的运动,带着复古的伤感与苍凉。 左手八度音保持,右手手指扣下最后一个明朗宁静的c大调四六和弦,范宁如此保持了略长的时间,手指停留,支撑着自己起身。 收手后,他拿起搁于演奏台上漆黑似乌木的指挥棒,忽然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自信,他闭眼微笑,灵体坠出。 又是一个清晨,睡毯上滴落着阳光,温暖而松软。 躺在被窝里的范宁,扬起右臂。 手中指挥棒上的纹路流转着金色的光芒。 脑海中关于“烛”的中位阶隐知,此刻再添其一,是指挥棒的名字。 它叫做“旧日”。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零二章 初识之光的本质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二章初识之光的本质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范宁看着摊开的笔记本,在来时的马车上,自己已将新的更高位阶隐知记录于此。 “礼器一般会带有千奇百怪的神秘特性残留,但这根材质不明,名为“旧日”的指挥棒,从移涌带出后做了反复尝试,似乎就真只是一根指挥棒……非得要说它具有特性,我只觉得它造型拉风,手感和我的指挥偏好异常对路,就连放在胸口内襟都贴合得恰到好处……” 范宁收好它,看向桌上两杯常温的水。 灵感丝线缠绕其上,划定空间后,采用了另外一种不曾试过的单向拉扯方式….. 几秒钟异变渐起,玻璃杯其中之一整个凝成坚冰,冒着白烟,另一杯彻底沸腾,热气翻涌。 在晋升有知者时,范宁获得的“初识之光”是“温度的交换”,而中位阶后,他的“初识之光”获得升华,不仅温度交换的距离和范围大幅增强,还多出了另一种操控方式——直接控制两处温度的单向流动! 速度上并非近乎瞬时,比温度交换慢上不少。 范宁此前一直都能理解为什么是“温度”,因为温度和火焰属于“烛”的无形之力,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是“交换”,也不理解这与见证之主“无终赋格”有何关系。 而在几次灵感和明悟之下,掌握了更多关于“无终赋格”的奥秘后,他提出了一个猜想: “初识之光”的本质,或来源于祂所启示的部分复调创作技法! 于是范宁握着笔,试图将已有记录做进一步补充。 ……等等。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人们创作音乐多以灵感驱动,虽然总结出了一些概念和技巧,但作曲理论根本没有形成独立的四大件《和声学》《对位法》《曲式分析》《配器法》,而是以《作曲学》一以贯之。 换句话说理论不成系统。 见证之主“无终赋格”同时执掌“烛”与“钥”两种相位,祂的奥秘不光包括灵感,还应包含理性!若自己想践行祂的规则… 范宁心念电转,合上了这本笔记本,然后回身从书柜里拿了一本新的。 他在扉页写上了《对位法》三个大字,然后翻到第二页,写上: 考虑到目前的灵感碎片属于进阶技法,为留有整理和循序渐进的余地,范宁第二次直接翻到了偏中间的页码处,继续书写: 。」 的音程关系为八度时,称为“八度二重对位”,相当于两条旋律性质未变,仅仅互相交换了声部位置。如原先小提琴拉旋律1,大提琴拉旋律2,而后小提琴拉旋律2,大提琴拉旋律1。」 …… “因此,见证之主‘无终赋格’所启示的‘温度交换’,其本质为的一种特殊情况。”范宁写到这时,心中已然明朗。 他继续思考目前获得的第二种操控方式,翻页提笔继续:。」 处理后,依旧能和谐并存,则可将其称为“逆行二重对位”。」 …… “灵感在两杯之间单向拉扯,低温更低,高温更高,凭空创造出原本不存在的温度差……因此,见证之主‘无终赋格’所赐予的第二种操控方法,其本质为的一种形式” 范宁拧紧钢笔帽,闭上眼睛,在下一刻,坚冰从融化到沸腾,沸水从静止到冰封,如同水杯瞬间交换了位置。 再过几秒后,它们又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只是杯外和桌面留有水渍。 将见证之主奥秘与无形之力的关系梳理清楚后,他感觉到了灵性无比通透。 “范宁先生,给您送来《提欧莱恩文化周报》,新历913年第4期。” “谢谢。” 范宁翻开这本装潢时尚精良的刊物。 “《分歧与弥合——从“死神与少女”看未来的艺术品》?”范宁念出了首版有些长的标题。 音乐沙龙上结识的音乐专栏主编唐·耶图斯,在专场音乐会结束的第二天,复试评比的最后一周,终于发表了他的重要乐评。 乐评分为三个部分,先是分析了大量的往年作品与评论,将“标题音乐”与“纯音乐”的论争抽象为“内容”与“形式”两个范畴,然后指出了范宁的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在“内容”范畴的弥合性与趋同性,称其聆听感觉为“浪漫的哲思从古典守序的音乐躯体中涌现,好似健康而富有弹性的血管中流动着激情的血液”。 在最后部分,他客观提及“标题音乐”与“纯音乐”论争的更大分歧在于“形式”。 “这位耶图斯也是神秘主义者?”范宁在这里读到了神秘元素的暗喻。 “如果那句古查尼孜语写成的隐知传递律全然真实,且杜邦所说的第三类传递法实证有效,那么至少在这个世界,我认同第二种观点。”范宁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周报。 “前世的瓦格纳在推行‘乐剧’思想时,秉持的是第一种观点,但后来他仍旧折服于叔本华的‘音乐意志论’,即耶图斯这里阐述的第二种:认为音乐本体才是最高的艺术形态...说起来,尼采将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称为‘一首交响曲’,确实是一针见血。” “早,卡洛恩。” 琼敲了敲虚掩的门,然后推开,愉快地问好。 少女清甜的嗓音打断了范宁的思绪:“琼,今天才周五,大一刚开学,你没课吗?” “我请假了,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嗯?你先坐。” 她在范宁办公桌的对面落座,脸上表情很认真:“西尔维娅的下一次聚会,我们到底应不应该参加?”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零三章 两封信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三章两封信第二次聚会是否应该参加,的确需要尽快作出决定。 范宁表示赞许:“你能想着这件事情,挺不错。” “我本来就胆小又听话。”琼连连点头,“…你一直交代我更谨慎为好,加上洛林教授事件,又加上最近各种隐秘组织活动频繁,所以,前些日我在河岸街一带小酒馆寻找碰头消息的同时,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范宁将桌面摊开的东西一件件收纳整齐:“既然你认为这是个问题,应该分析了一些正反面的因素吧?那么…你的观点呢?” “我之前的需求,一直是尽可能寻找耀质灵液的交易渠道,如果说你可以稳定同我交换,我就没必要涉险聚会了…” 琼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丝,说着说着有些难为情:“…可是这次你需要拿到‘烁金火花’,如果我因为你提供了灵液,自己就不去了,那多不好意思…所以我想着,还是陪你一起去吧,有个照应安全一些。” 范宁听到这不觉莞尔:“琼,你说的这件事,也是角度之一…能去思考目的和风险之间的关系,也算是更让人放心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但你知道吗,其实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在这里,而是…法比安院长!” “两个基本确定的事实:一是法比安作为洛林畸变事件的调查组,我们三个学生名字都进入过他的视野,二是包括他在内的博洛尼亚学派更多成员,对该隐秘聚会的情况掌握程度,比我们以前预期得要高。” “接下来,不管是‘紫豆糕’与琼的对应关系被校方及特巡厅所注意,还是‘门捷列夫’与范宁的对应关系被几方隐秘组织所注意,都是不小的麻烦!” “比如我的对应关系,之前就暴露给了音院第一副院长洛林教授,有我做事周密程度不彻底之故,但也恰恰说明地下聚会风险不可控,好在他没有继续活着…” 琼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过来。 那位法比安院长可是她文史学院的院长。 一位院长按正常情况,难以对某名大一新生的体貌和声音特征产生注意力,但如果加上范宁所说的这两点… “卡洛恩,如果这样说的话,不仅我不应该去,你也暂时不应该呢,本来就有风险,再加上这个变数…‘烁金火花’的获取,也不是万分紧急的事情吧?…” 范宁的手指敲击桌面:“我一开始也是你这么想的,但我现在多想了一层…” “你看,如果下一次聚会,恰好你就缺席了,或者我们俩都缺席了,这会给其他人传递出哪些信息?引发哪些间接的连锁反应?…”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难以判断,那个聚会桌上的情况太复杂了,我既弄不清他们内部之间的利害关系,也弄不清和外部有哪些关联。” 或许是几方势力的平等合作,或许存在强大与弱小之间的利用和博弈,或许他们目的一致,抑或每方抱着不同的动机… 唯一显而易见,只看得出‘西尔维娅’是牵头人,但这个女人的来路和实力完全未知。 “范宁先生,这有两封信,都是给您的。”敲门声响起。 范宁道谢接过后,一一打开。 “罗伊小姐,感谢你作的协调。”范宁盯着纸上极尽伸展的优雅字体,“但抱歉…太晚了,我不接受。”……你们学派是演习还是走流程呢?还得别人来陪的那种? 他眼神冷光闪烁,拆开了第二封信。 ….??还真是特巡厅? 至此能汇总的信息都汇总了,可范宁越思考越满脸狐疑。 怎么感觉所有人都有问题? 未必是我自己不对劲?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抬头:“琼,1月31号有知者地下聚会,你跟我一起,正常参加。” “好。”对面的少女答应地很干脆。 作出决定后,范宁长长地呼气:“所以,抓紧时间做一些准备工作吧。” …… 两人商讨着周密计划的同时,唐·耶图斯的乐评《分歧与弥合——从“死神与少女”看未来的艺术品》,在乌夫兰塞尔音乐界引发了轩然大波。 大量一二三流媒体跟随发文,重新开始审视这部人气本来徘徊在提名和未提名之间的弦乐四重奏。 帝国的麦克亚当家族开始发力,对于这部题献给了侯爵大人的青年作曲家作品,他们格外上心,之前已通过气的人脉现在开始发动,包括姻亲家族、帝国政坛、合作伙伴和家族成员各圈子内的好友。 铁路大亨亚岱尔家族情况类似,虽然非主要受益者,但只因伯爵大人看到了首演人卢的名字,便大手一挥——他们的风格和麦克亚当家族有所不同,不仅带上了生意上下游的合作伙伴和工厂主们,而且更热衷于用钱解决问题。 时间一天天地朝1月底推移,乐迷最终作出选择的投票高峰期,也随之到来了。 “尤莉乌丝,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们这期最新的《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是什么意思?” 校图书馆的小隔间阅览室,塞西尔压着声音提问,但能听出其语气带着质疑和不满。 和最近风评潮流类似,上面的头条文章也在讨论范宁的弦乐四重奏,不仅认真分析了其曲式结构,给予了肯定的评价,还在结尾处赞扬“其跳出安东·卡纳尔冗长而古板的叙事手法,在继承本格主义遗风之上体现出强烈的个人风格。” 最后甚至表示,“音乐界有足够的理由,期待范宁的《第一交响曲》延续如此高水准的构思,彻底摆脱桎梏,回归浪漫主义的火热与激情”。 “塞西尔阁下,你或许是个作曲天才,但你对艺术管理、音乐评论及舆论控制等领域的了解真的很匮乏——抱歉,我可能说话有些直率。” 坐于对面的尤莉乌丝不急不绪地开口。 “那我听着你的解释。”塞西尔盯着这位小提琴首席。 “你倒是说说,之前你们都做得好好的,现在在这个他快要反超的节骨眼上,你突然刊登一篇赞扬的乐评,到底是我哪里了解匮乏了?” 第一百零四章 河岸街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四章河岸街这几天,范宁的得票计数,每天都在以两三千的速度猛涨! 专场音乐会之前,自己和默里奇10000出头,范宁不到5000,连毛姆的票数都不及。今天自己和默里奇前后约12000,而范宁已经破万了!后面还有四天时间! 塞西尔的表情有些恼怒,他等着尤莉乌丝的解释。 尤莉乌丝慢悠悠地开口:“影响力最大的《提欧莱恩文化周报》,音乐主编亲自操刀给予如此高的评价,把去年那场音乐沙龙埋下潜在风评给点燃了,大小媒体纷纷跟进。你说,《乌夫兰塞尔艺术评论》此时突然把范宁批判一番,气氛正常吗?是能打压他的票数,还是引起反作用?塞西尔阁下,乐迷们虽然欣赏水平参差不齐,但人家不是傻子!” “但你若仔细品味最后一段话,就能发现其中暗设了怎样的立场,范宁如果选择在《第一交响曲》中继承安东·科纳尔的风格,他在此部室内乐中取得的赞誉就面临着塌方的危险。” 塞西尔觉得似乎言之有理,但还是问道:“如果他真的完全摆脱了同安东教授的联系,并且保持良好水准呢?” “塞西尔阁下,你果然还是太年轻,笔在乐评人手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他万一真摆脱了,我也可以说他没有摆脱…” 说到这里,尤莉乌丝淡然一笑:“在那篇文章先提及这个话题,纯粹是铺垫之用,让之后的发难没有那么突兀…面对风头正劲,逆势上扬的人,与其去正面对抗,不如顺势而为,把雷埋在下一个阶段…” 时间一晃就到了1月31号,投票结果即将成为定局,乐迷们在新作陈列馆里里外外穿梭,不过其中不包括范宁。 南码头区,河岸街一带。 “卡洛恩,我快被臭死了。”漆黑的夜色里,两人顺着河岸行走。 零星的煤气灯在腐臭水体上荡着绿光,对面是模模糊糊的灰色河堤。 范宁看着前方几米远处戴着小软帽的小个子背影,自己也是撇了撇嘴:“说起来,我们走了应该超过一个小时了,鼻子没有一点要适应的意思。” 一路全是危房、烂路、破烂仓库与腐臭垃圾,大片大片地穿过贫民区都已经是半小时前的事情了,要是不亲自感受一下,范宁可能很难相信在乌夫兰塞尔有这样大片乱七八糟的区域——它的产生难以想象,它的存在毫无意义,它给人一种花再多钱也治理不好的错觉。 “是说在这个地方左转?”琼的脚步停了下来,巨大的钢铁支架横着倒塌而下,先是封死去路,然后浸入河中。 “这个标志物应该错不了。”范宁说完,两人一起把头转向左边。 这个方向并不是什么路,而是…河。 范宁皱眉望去,腐臭的河水往里,似乎有很多飘在水中的仓库,红的蓝的黑的,大大小小,有的连着,有的分离,有的堆叠,外表类似于前世那种集装箱。 离岸边至少超过100米。 “卡洛恩,你会游泳吗?”琼问道。 范宁无奈地瞟了少女一眼,再次被她清奇的思路所折服:“这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吗?” 视线从远越近,最后终于在岸边脚下看到了竹筏一样的东西,还有…撑杆… 他踹了几脚,将一块筏子踢进河里,再忙不迭退后几步,避开溅起的臭水花。 然后走上前,抬脚试着压了几下。 “倒是感觉挺结实,两人用一个也行…但我主要担心这玩意儿会不会散…” “我可以做到不让它散…”琼说道。 “我忘了,这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伤口。”范宁抄起杆子,递给琼一根,自己先站了上去,“来吧。”两人面对面踩在小筏子上,小心翼翼地划着臭水,河面上粘稠的垃圾一团团从身边飘过。 短短一百多米的距离,感觉无比漫长。 “我好像对这个地方有点印象了。”划着划着琼突然开口。 “你真在这游过泳?”范宁浑身不自在,试图开个玩笑。 “这倒没有,不过那时的环境,非得游泳也不是不可以…小时候这里是一片天然渔场,后来在比河岸更低的地方铺了一层地面,改成了码头,再后来又修了些仓库,最后就不知道为什么成这样了…” 她低着头看向腐臭的河水,“我们现在离河岸不远,其实这个水深应该只有一两米。” 范宁说道:“所以那些箱子一样的东西是码头上的仓库,只是后来河水溢了上来,好吧,这样至少心理接受度高一点,我起初还以为下面是百米深的粪坑,这让我抓竿子的手一直在抖。” 两人出发的时间很早,筏子停靠仓库群背面的过道后,范宁让琼先上去,自己等一会后跟上。 在一栋仓库中,换上了与之前聚会类似的“装备”,范宁一连穿越几个横跨在水面的过道,在登上曲折的楼梯后,来到了堆叠在高处的一个小仓库。 “您就不能选个更怡情的聚会处吗?我的晚饭已经全部吐到了河里面。” 范宁听到了“体验官”埃罗夫的抱怨声。 “这个家伙不是中了门罗的手枪流弹,然后冰雕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发霰弹枪吗?看这精气神,恢复得这么好?…” 原本昏暗的房间内,不知怎么硬生生拉来了一个大功率电灯,照得人突兀的刺眼。气味仍然不适,但会议桌椅看起来还挺干净。 范宁重新见到了带着金色面具的西尔维娅。 几双眼睛盯着自己,他继续采用了上次发音方式,吐出自己的代号:“门捷列夫。” “门捷列夫先生,终于又看到你了,新年好,晚上好!” 紫豆糕的声音高兴得发颤。 范宁轻轻一笑:“晚上好”,然后坐在了披着宽大斗篷的小个子少女对面。 西尔维娅娇笑着回应之前体验官的抱怨:“你若打听一下特巡厅在新年前后枪决了多少触禁者,就不会这么抱怨了,最近的风声可紧得很。” “特巡厅在哪里能找到这么多有知者枪决?你以为是在宰鸭子呢。”调香师的声音充满揶揄。 “那帮家伙这样子间歇性抽风,实在不利于咱们结识新的朋友。”体验官耸了耸肩。 “至少希望老朋友们能如约而至。”西尔维娅说道。 约在聚会开始前五分钟时,又来了一个人,然后范宁默默地数了一圈。 “西尔维娅、调香师、体验官、琼四个…加我五个,然后现在这位应该是经纪人…嗯,如果没有新人过来,除掉死去的洛林教授,此次应该就是六人聚会了…” 好几人冻得直打哆嗦,等到聚会快开始时,体验官又嘟囔了一句:“见鬼了,翻译家平时都是第一第二个到,难道这家伙后来出事了?”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苍老沉闷的声音响起,大家一齐望向门口,又一位披着斗篷的人站立在那里。 第一百零五章 确认身份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五章确认身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这位“翻译家”坐到了范宁的斜对面,琼的旁边。 “没想到法比安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了这里?他这是什么用意?…”范宁举止不为所动,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聚会还没开始,变数就超过了此前范宁和琼列举出的种种情况。 “…想要不违和地顶替洛林教授的“翻译家”位置,相似的体貌与声线是先决条件,但另一方面也需要对得上历届聚会的各种情况…想要做到后者的话,我是否可以先假设,法比安一直以来都和洛林保持了聚会进展的通畅分享?…” “不管是何种原因,都有一个很大的麻烦,就是……” 范宁看向了“翻译家”法比安旁边的小个子少女。 她富有特征的嗓音和身材,仅仅正常地参加地下聚会,只能算中等程度风险——公众生活中的交集是小概率事件,甚至于虚虚实实,很多人还会以为这是某种刻意的伪装手段。 但如果旁边坐了个她自己院的院长? 范宁面有忧色,如果法比安对地下聚会的了解是畅通无阻的程度,那意味着他熟悉“紫豆糕”的过往表现,且作为文史学院院长及洛林事件调查组组员,他又有关于“琼”的印象。 唯一不清楚的,仅仅只是:“紫豆糕”和“琼”在他的视角里有没有联系了。 范宁和少女面具后的目光彼此交汇,带着一些幅度极其微小的昂头和轻点下巴。 他觉得琼应该已经会意,她需要在接下来的交流中尽可能用词简洁,少留下深刻印象。 “那么聚会开始。”西尔维娅的开场白比上次还要简单,“需求?提供?委托进度?时间要快,谁想靠前发言的就自己来吧。” 于是经纪人率先问道:“是哪一位朋友需要‘烁金火花’?” 范宁将信封按于桌面,推了过去:“1000磅纸钞,清点一下。” “门捷列夫先生,都不需要先过目一下物品的吗?”经纪人问道。 “不是等你给我吗?”范宁靠在座椅背上,神态轻松,显示出这只是一笔常见的交易。 烁金火花被经纪人取出,先到了调香师手上,几秒后再是范宁。 漆黑如墨的小圆片,色泽类似金属,在灵觉之下呈土黄色的光影,手指长时间抵触的位置会迅速升温,在非封存状态需要时常变动握法。 范宁收好后笑着随意问道:“说起来,你的公司现在还接不接有声电影配乐订单?有没有兴趣来一笔大业务?” “……”经纪人惊疑了好几秒钟。 这种信息介于个人**和公众身份之间,可又谈不上是什么惊天大秘密,此刻被轻描淡写地问出,他的第一反应是忌惮,第二反应是不解,但好在这个话题和神秘主义没什么关系,而且对方的语气和立场倒是像个客户… 最终,他打消了过分的警惕感:“之前一直都接,唯独最近可能有些不方便,不知道多久能恢复正常…”说到这里后他试探性问道:“不知门捷列夫先生,为何会这么了解公司的业务领域?” 范宁的回应似乎同时涵盖了他两个问题:“等下个月月中,特巡厅那帮家伙走了,或许你就可以正常营业了。”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注意力一直在“翻译家”法比安身上,不过没察觉到什么特殊反应。经纪人忍不住问道:“门捷列夫先生清楚特巡厅的动向?” 他这句话道出了现在好几人心中的疑惑,甚至是警惕之处。 范宁笑道:“在打探特巡厅情报时,偶然所得边角料,朋友之间,免费分享。” 经纪人身份被诈出,他在带着笑意回应时,实则内心已经涌现起浓烈杀意,当然,稍微冷静的人也不会在这里掏出手枪,但他的计划时间已经近在咫尺了。 听完范宁这句话,另几人松了口气,可经纪人内心还是有些狐疑:“自己得到的消息明明是博洛尼亚学派2月15号要来查处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怎么到门捷列夫口中,换成了特巡厅?” 可他一想到这个行动时间与门捷列夫口中的“月中”吻合,就释然了:事情可能是一回事,这些官方学派习惯于报备特巡厅,也算常规操作。 “既然这次查处行动消息得到了双重确认,准确性就非常高…而且门捷列夫得到的情报里竟然有自己的身份对应关系?看来特巡厅掌握的信息比自己想象中要多,的确需要加快办事进度,然后选择性地转移了。” 想到这里,经纪人朝范宁道了声谢,然后对坐于首位的女子说道:“西尔维娅小姐,之前落后的进度,这两个月其实赶得蛮快,但如门捷列夫先生刚刚所分享的,最近特巡厅那帮家伙又会来找麻烦……” 西尔维娅冷笑一声:“总之你每次都有意外。” 经纪人额头微微出汗:“落后的进度,一定想办法补上,女士。” 他心里也是暗骂倒霉,自从那两个得力助手在音乐学院执行秘仪时莫名其妙死后,这座城市的隐秘集会点只剩三个有知者了,另外两个还是临时予以匆匆擢升的信徒,分身乏术之下,每次都达不到西尔维娅的预期。 “下一个吧。” “既然开了口,那我先接着说完。”范宁微微一笑,“老话题,老需求,特巡厅和失常区的情报。‘烛’相百分纯耀质灵液,15毫升。” 他将一小黑色小瓶放于会议桌,盖子短暂开闭间,金色焰影升腾。 对面的琼举起了小手。 “紫豆糕小姐果然又有了新的调查成果。”范宁将小瓶推向对面,“你刚刚似乎一直在写提纲,对吗?让我看看有没有兴趣。” 接下来两三分钟内,范宁数次接过琼递来的纸片,又提出了自己的兴趣点和修改要求,最后敲定了框架,再次拿出15毫升灵液。 “我很满意,照着这个展开吧,再来一瓶。”他双手抱胸靠后。 “谢谢。”琼的声音细小如蚊子。 看到眼前这一幕,几人纷纷感叹:“门捷列夫先生在对抗特巡厅一事上,真是一如既往地执着和豪爽。” 一直默然观察的西尔维娅,似乎也再次确认了范宁参会的动机和立场。 她继续道:“下一个吧。” 看着西尔维娅的眼神在自己身上落了一下,于是体验官接着发言:“我们的进度您大可放心,虽然年前被指引学派那帮多管闲事的家伙弄出了点意外,但接下来闭着眼睛也能完成收尾工作…嘿,坦白说,由于过于轻松,我现在仍在新年度假状态,今天过来,纯粹只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着什么喜欢的玩意儿…” 西尔维娅再次点头:“下一个吧。” 她的金色面具看向了“翻译家”。 第一百零六章 线索汇总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六章线索汇总“西尔维娅女士,必须先向您道歉,那本文献抄本没了。” “翻译家”法比安如此开口说道。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大家都还记得上次聚会时,他由于翻译进度滞后造成的一系列不愉快对话。 …今天快进到文献直接没了? 西尔维娅娇媚而慵懒地笑了两声,却听得众人一股寒意从脚到头:“三十秒的解释时间,翻译家先生。” “当局那帮家伙突袭,然后它被我烧了。”法比安声调低沉平和,“好消息是,另一藏匿翻译手稿处平安无事,虽因文献行文布局的特殊性,目前无实质进度,但大量基础性梳理工作进展较快,预计马上会有跳跃性的突破。” 西尔维娅甩出了一本小皮册子,被法比安伸手接住。 “合理的借口,失望的进度,不错的期待感,备用副本收好。”她的声音先温和,后变冷,“不过,最后一次容忍…并且没有奖励。” “…以为我是那个需要靠‘黑骸之油’吊着命的蠢货吗?”法比安心底冷笑,嘴上答应称是。 “下一位吧。”西尔维娅又道。 范宁轻轻咳了一声,因为这个女人的目光落到了琼身上。 琼正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此刻抬起头望了一下西尔维娅,又指了指“门捷列夫”先生,然后小声吐出几个简短音节:“我就不说啦。” 调香师这时开口:“紫豆糕小姐,这次聚会你似乎不怎么活跃啊?近日情绪有不佳之处?还是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范宁审视着她的动作和语气。 这个调香师作为交易鉴定师或公证人一类的角色,一直以来似乎很少主动开口,怎么突然问了个这么不咸不淡的问题? 再次想到调香师作为普鲁登斯幕后控制人的身份,范宁面具后的眉头深深皱起。 如此被问,琼终于说了一句稍微大声且长一点的话:“抱歉,我想赶在结束前写给门捷列夫先生。” 琼现在处境的确有点尴尬,自家院长离她坐的位置只有一米远,又要尽量避免开口,又不能以沉默、打手语或省略句子必要成分之类的奇怪举动代替交流,换作是范宁自己,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处理方法。 范宁打圆场笑道:“我很高兴这位小姑娘找到了更高效赚灵液的路子。” 西尔维娅这时也说道:“时刻想着替大家节省时间的人士,我很喜欢。” 这两句对话时,法比安侧过头多看了琼几眼。 见到这一幕,范宁突然想起了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 他试探着笑着开口:“紫豆糕小姐,你完全可以赚两份灵液,翻译家先生还等着你那个秘氛配方呢…我想上次你送的样品,翻译家先生应该挺喜欢。” 琼的小脑袋倏地抬起来看着范宁,稍稍歪了一下头,又望了望旁边。。 但“翻译家”却已经开口,他沉闷笑了两声:“时间隔得太久,麻烦已经另行解决了,呵呵…就不破自己费了。” 于是范宁心中暗自思索:“我之前的假设,是法比安对往届聚会情况的了解来源于洛林,但这个试探,似乎表明这个假设不对…上次聚会的情况,洛林怎么可能带给法比安?嗯,离畸变事件有一个小时左右时差,也许仍是洛林,但我觉得这种概率很低,我倒宁愿假设,是另外一个人…” “会是谁呢…”范宁面具下的瞳孔飞速转着。西尔维娅此时再度对范宁说道:“门捷列夫先生,我再次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委托。” “我的兴趣是特巡厅,你们计划来点什么吗?”范宁语气带着轻松和笑意。 “呵呵呵…门捷列夫先生真是志向高远,那先祝你顺利,不排除以后我们会有共同的目标。” 于是这场聚会比之前结束得更早,西尔维娅最后强调了形势的紧张,交代下次聚会待定,要大家时刻关注中间人消息,然后组织依次抽签,间隔更长,从各自不同的来时方向离场,用时超过了聚会本身。 范宁和琼都抽到了中游的位置。 腐臭的河岸街,倒塌的钢铁支架上方某相对平整处,一身黑衣的门罗律师静静地趴在那里,看着有两人的撑杆顶端冒着青烟,依次在狙击步枪的镜头下划回岸边。 为防止出现意外后其他有知者产生强烈的灵性预警,他没有选择将右手放在扳机区域。 “算是有惊无险地平静回来,你怎么表情这副模样?预期的收获没有达到?”三人汇合后,一字排开走在废墟和烂路里,门罗问范宁道。 “收获倒是没出意外,经纪人的身份核实,行动时间的误导,‘烁金火花’的获取…但很多情况比我之前想的情况更复杂…” 范宁先粗略地讲了聚会上的一系列意外情况,但他不方便将琼的风险分享出来——此时自己卸下了伪装,而旁边的少女仍旧戴着斗篷和面具,沉默地跟随着。 “…所以感谢我的这位朋友,为防止在聚会上出更大的岔子,他缕缕和我接应配合...具体情况,回去后大家一起分析...”最后范宁如此总结。 在过掉横跨普肖尔河的码头大桥,进入外莱尼亚街区后,琼先行道别。 两人回到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的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209办公室的门从里向外推开,穿着睡衣的希兰看了范宁一眼。 范宁匆忙挥了挥手,然后前往小会议室,召开深夜碰头会。 目前指引学派在乌夫兰塞尔分会的全部力量,包括维亚德林会长和常驻分会办公点的四位,以及六大城区调查小队的牵头联络员。 总计11名正式会员,范宁认为这个数量可能和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分会接近。 此次分会办公点的4人已聚齐,杜邦、范宁、门罗,和之前未曾照面的灵剂师辛迪娅,大家开始在小黑板上逐条汇总近几个月来所有的信息。 范宁从体验官位置划线,连上尤莉乌丝,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小提琴首席。 范宁从经纪人位置划线,连上拉姆·塞西尔,圣莱尼亚音乐学院一组组长。 杜邦持笔补充:其手段疑似发生在七八年前,后致指引学派文职人员死亡的神秘事件。 范宁又将前面的塞西尔组长和这里的洛林教授连线,然后继续连线至顶替参会的法比安教授。 至此梳理完毕。 “大家有没有什么观点,猜想,或感受?”范宁朗声问道。 “博洛尼亚学派现在的内部情况可能有大问题。”门罗律师第一个开口。 大家点头表示认同。 杜邦说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博洛尼亚学派中有些会员与愉悦倾听会、超验俱乐部有瓜葛,但后面这两个组织,在地下聚会中似乎只是承担部分性的角色...” 范宁斟酌一下后提问道:“大家是否听过一个组织,叫做调和学派?” 第一百零七章 讲究逻辑的疯子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七章讲究逻辑的疯子“调和学派?”面对范宁的提问,杜邦和门罗表情有些困惑。 其实,范宁并没有从聚会上察觉到任何和这个有关的线索,他纯粹是从近来各种蛛丝马迹和信息碎片中,敏锐地嗅到了琼可能正在进入什么人的视野。 至于风险点,到底是琼窥探神秘侧之后带来的身份问题,还是她那个关于“紫豆糕”与“调和学派”的模糊记忆,范宁区分不了。 但至少现在先求助队友,补齐缺失的信息,利大于弊。 “我了解一些,这个组织在上个年代的知情人眼中可谓是臭名昭著,但近几十年来总体偏向沉寂,可能知道的人不多。” 之前一直沉默的灵剂师辛迪娅开口了,这是位短头发的消瘦女性,小麦色的皮肤光洁健康,脸蛋年轻,但涂着艳色的眼影和唇影,这让她看起来年纪比范宁大好几岁。 ...臭名昭著,这又是个什么供奉邪神的隐秘势力?另外几人均看向辛迪娅。 “其实,调和学派最初的起源,市井民众可能大多都听过其名字,它叫做——大陆炼金术士协会!” 大陆炼金术士协会...范宁眉头皱起,他的确知道这个名字,不过...这已经有非常长非常长的年头了吧?属于一个老掉牙的历史名词了。 这个年代哪还有什么炼金术士?非得找个类似的职业,应该是...化学家才对?? “它和博洛尼亚学派有关系。”辛迪娅讲述道,“在提欧莱恩帝国的前身,也就是两百多年往前的霍夫曼帝国时代,工业时代未至,封建贵族掌权,炼金术士协会是博洛尼亚学派的一部分,甚至是最为重要,最具有话语权,地位最高的那一部分。” “那时炼金术士是备受尊重和敬畏的职业,因为他们研究物质的变化规律,甚至炼制某些可对人类**或灵魂施以本质影响的物质——这在以前被无知者认为是大自然或神灵掌控的伟力。在炼金术士的传说里存在一件圣物,这件神话物品被认为来自辉塔的高处,是自然界所有元素的起源和精华,是生命终极转化的钥匙,是万物的极限和目的,这件被他们追索的神话物品,名为‘画中之泉’。” “但后来这一百年,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随着自然科学和工业的蓬勃发展,特别是物理学和化学研究成果的接连突破,物质的转变成为了人人皆可理解的科学原理,就连某些灵或魂的超验范畴,也有了一些不完全的科学解释...” “当然,这是无知者的视角...从神秘主义角度来看,人类工业进程的发展,是执掌‘钥’之相位的见证之主们的意志体现,祂们在必要的各种历史时期,将自然规律化作教导和启示,让研习‘钥’的有知者洞见知识与理性,有一部分人随之成为了杰出的科学家...而涉及人类生命力的奥秘,主要与“茧”之相位有关,物质与灵性互相运动转化的奥秘可能还关乎“衍”...” “但总之,‘炼金术士’这一名头或职业,被逐渐拉下了神坛...具体到他们个人,有人遵循潮流,更注重研习与科学和工业联系更紧密的‘钥’相启示,留在博洛尼亚学派麾下的各所公学,往化学家的方向发展...更多人则依旧坚守传统,追索炼金术士圣物‘画中之泉’指示的道路,试图研究生命和灵性更本质的奥秘,他们独立了出来,自称为‘调和学派’...”听了半晌的范宁此刻开口道:“所以说,调和学派是帝国步入近代后,从博洛尼亚学派分裂出的产物,这也能够理解,毕竟从古典神秘主义,到近现代神秘主义,也是不断发展的,有人会乐于变化,有人则相对保守...” 他提出自己的疑问:“可这些成员们,毕竟曾经都是具有官方身份的有知者,就算分道扬镳,怎么会沦落到成为隐秘组织,还冠以‘臭名昭著’的形容词?...嗯,光看这个名字,我倒觉得观感上挺中性的...” 辛迪娅的声音有些阴森骇人:“因为后来,他们发现,‘画中之泉’,疯了。” 范宁表情一窒:“什么意思,这不是所谓的炼金术士圣物吗…疯了?难道这是个活的?” 他开始听的时候觉得,“画中之泉”要么是一个由炼金术士们炮制出的抽象概念,要么是曾经在古代某个位格极高的秘仪中用以增强仪式感的礼器,或者…这干脆就是某位执掌“茧”或“衍”之相位的见证之主的神名。 哪怕是后者,见证之主也是类似规则本身的,不具备人格化的存在,为什么还会发疯? “总之事实差不多这样。”辛迪娅说道,“‘画中之泉’疯了,然后调和学派当初那一批炼金术士得知真相后也疯了…” “而且调和学派这帮人,哪怕在没发疯前,就仇视着帝国的官方组织,尤其是博洛尼亚学派…你们知道,历史上此类由于理念或方向而分道扬镳的事件,本就伴随着复杂的权力倾轧、人身迫害甚至血腥事件,很多是非难以说清…但客观事实是,双方的某些隐知结构,又有一定程度上的同源性,这使得博洛尼亚学派的高层一直都非常忌惮这个组织,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在用人制度方面的保守…” …这可真是…隔壁学派的一个大瓜啊。 范宁坐回座位,用钢笔尾轻轻敲击着桌面,阐述着他的思考:“我之前一直怀疑,那个调香师背后或存在另一个组织,一个处于愉悦倾听会、超验俱乐部、及学校那些勾结者之上的,占据控制或主导地位的隐秘组织…” “现在来看,调香师这个代号名,她的炼制和鉴别技术,加之她自称普鲁登斯拍卖行幕后控制人——这是个古玩、奇物、艺术品和珍稀材料的大杂货铺…种种特征或许可以支撑一个假设,她背后那个组织就是调和学派…不过西尔维娅呢?这个女人没一点特征可作思维发散…常规的假设就是,她和调香师都是调和学派的,但直觉又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范宁抬头看向辛迪娅,“不过…你刚刚说‘画中之泉’疯了,然后调和学派的炼金术士们也疯了…可那两人看上去,心智倒是挺正常的。” 辛迪娅说道:“调和学派那帮人,在知情者嘴里有一句评价——” “彬彬有礼的罪犯,讲究逻辑的疯子。”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零八章 烈阳导引(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八章烈阳导引“维亚德林会长了解一些我以前的情况。” 辛迪娅做回忆状:“我出生在帝国东北部的一个小镇子,家庭曾经靠一间草药店维持生计。约是十年前我被掳走,原因或许是我在灵剂等领域的一些天赋,然后作为所谓‘助手’,暗无天日地生活了五年时间,其间不光忍受着亲人分离的痛苦,而且亲自目睹或间接参与了他们的一些所作所为:表面正常的言行举止、怪异的祭祀、恐怖的仪式、人体或动植物实验、以及炼制超出正常人认知底线的各类物品…” “…直到后来被指引学派救出,才知道他们的名头,那时父母已经不在了…而且据说近五十年来,官方组织查获的案件里鲜有他们的记录,要么就是活动很沉寂,要么就是行事过于隐蔽,我的被掳和获救都是小概率事件…后来我被长期观察,解除风险,纳入文职,再最后幸运晋升,分配到了乌夫兰塞尔分会…” “这帮人做事情邪恶又有条理,而且还富有‘伟大的使命感’,认为自己是带领人类触及生命和灵性本质的‘先驱’…就拿人体实验来说,他们不光会对他人下手,发起疯来还能拿自己开刀,一丝犹豫都不带,只要他觉得有必要,或认为自己的实验条件比他人更适合…而一些核心骨干平时又表现得温文尔雅,甚至具有光鲜的公众身份…” “老实说,我最怕这种人。”门罗律师撇了撇嘴。 众人皆是听得眉头紧锁,只觉得博洛尼亚学派摊上这样的历史问题真是倒霉,再一想到调和学派仇视所有的帝国官方组织,自己也开始忧心忡忡。 尤其是杜邦多想了一层:维亚德林会长这半年怎么经常外出?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调和学派怎样,先去处理了这个‘经纪人’及‘愉悦倾听会’,安东教授是会长的故交,卡洛恩的老师,他和他大女儿遇害的事情,一直没有清算干净,现在又有大量属于中产阶层的受害学生被卷入... “卡洛恩所作的误导强调,以及掌握的这个时间节奏是对的,就明天吧,2月1号…若斯宾·塞西尔,也就是经纪人早就通过某些渠道,获得了博洛尼亚学派在2月15日的行动方案,刚刚又在聚会上得到了卡洛恩所谓“特巡厅准备出手”的双重确认,他会认为15号时间是危险的,而距离这个时间越早是越安全的,在西尔维娅对于进度催促的压力下,他很可能会立即着手调度工作。” 四人达成共识后准备离场。 “学派哪个场所适合布置小型秘仪?”范宁问道。 辛迪娅说道:“不会是用你上次问的那个移涌物质‘烁金火花’制作咒印吧?你这么快就弄到了它?不对啊,而且这也需要…” “我已晋升中位阶。” …这才两个月。几人表情都是一阵抽搐。 尤其是已到达这个层级好几年,对其艰难和危险深有体会的杜邦,更是细致地观察了范宁一番,但看他近日如此高的调查效率,以及对各人物和组织严密清晰的分析梳理,也不像是有‘迷失’或‘畸变’风险的样子,反倒是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是好事,此前中位阶只有杜邦一人。”门罗律师说道。 “我带你去三楼体能训练场后面的一处常用房间。”辛迪娅多看了范宁几眼。 “有劳。”范宁提起公文包。 这里有类似办公室的简洁布置,台面干净且没有一丝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味。 待房间只剩自己一人后,环境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坐完简单的准备工作后,靠在沙发上入梦,循着路标记忆抵达移涌。 他手上的圆形黑色金属盘凭空消失,回到了世界意志,在见证之主“不坠之火”的关注下逐渐复苏。 凌晨2点,范宁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手中仍然握着烁金火花,可样子已经彻底变了,色泽是夺目的白炽,原先齐整的圆形边缘舞动着火焰般的轮廓。 残留的违和感自星灵体沉降,又与身边环境产生共鸣,深夜的房间阳光猛烈,暖流荡漾,皮肤滚烫。 趁着“沐光回响”未消散之时,范宁深吸一口气,回忆起近日在文献中学习的秘仪构造方法,也回忆了一遍之前琼作过的演示,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尝试。 虽然这个咒印制作类的秘仪,诉求仅仅是储存回响,比较简单,只含最一般秘仪的基本步骤,而且琼还提前帮自己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但他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时间上对它的需要很急切,而且,自己手上的移涌物质,价格相当于两套自己的公寓。 任何秘仪的前置步骤,就是确认见证者。 它和移涌路标的原理类似,既可以是模糊指代的相位符号,也可以是精确指代的见证之主符号。 就如笔迹各有不同,每个符号每个人刻画出来的形态也不可能完全重叠一致,但必须要保持灵性的高度集中,达成其必要的神秘学特征要求。 范宁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小心翼翼地在羊皮纸上画出了“不坠之火”的见证符:中间的圆加上周边火焰状的放射线条。 这一点的重要性是致命的,比如“不坠之火”,如果秘仪执行者别的不变,但把圆形画成了椭圆或月亮形,这就保不准指向什么别的奇怪祈求对象。 确认见证者后也就可以初步确定灵数了,它以作为象征物的蜡烛计数,可以计“根”,有些特殊的情况也可用烛台计“组”。 范宁此次为祈求对象选择的灵数是10,这在有些古代学者口中叫做“王国”,暗示赞美“不坠之火”璀璨的智慧——炽热耀眼,充满活力和力量。象征自我的蜡烛则按常规取1。 据说灵数的选择和见证者之间的对应关系不是完全死板的,因为每个灵数的解释含义非常广且存在概念上的交叉,某些复杂的秘仪,往往还要考虑到自己的灵性状态和愿景。 蜡烛一根根被点燃后,范宁进入了秘仪实质性的步骤:构造祭坛。 由于此环境已经非常的圣洁宁静,所以可以直接开始填充相位。 依照不同的秘仪要求,填充物既可以是非凡物品、执行助手、回响、礼器,也可以是象征特质相对明确的寻常物品:比如象征“烬”的铃铛或锐器、象征“荒”的清水、象征“茧”的泥土或贝壳等。 一般来说,秘仪只会要求祭坛内相位的强度,而并非具体填充物。 比如这个制作“烈阳导引”的秘仪,需要大概4-7阶的“烛”,以及少量的“钥”和“衍”。 范宁自身的灵性正带着“烛”的“沐光回响”残留,他将刻有见证符的羊皮纸铺于祭坛基底后,依次再放置提灯作为“烛”、粗盐碟作为“钥”、用深色物料包裹的硬币作为“衍”,如此就满足了要求。 取出受到“不坠之火”青睐,象征激情和繁荣的黄玉和红纹石,堆在三处作为锚点,再用粗盐构成圆,将祭坛封闭,这一刻,范宁的灵觉看到了祭坛内有异质色彩升腾而起。 拿出小香水瓶,准备释放琼配置的无色秘氛。 以上两步需要长年累月的草药与矿物学积累,以及实操经验,琼帮自己筛选和炼制,省掉了大麻烦。 “嘶——”秘氛在蜡烛上蒸发出充满活力,如同太阳般的味道。 「要作证,你们要作证, 证明我对你们的父所拜请之事,那是刻在辉光花园之事,是刻在战栗王座之事。」 淡淡白烟中,范宁开始用古雅努斯语诵念起神圣骄阳教会隐藏于移涌中的秘密教义,这个语言他在翻译“幻人”文献时有初印象,而对于该祷文的发音记忆则来自于移涌中的隐知。 「那时你在我面前诉说圣洁与荣耀, 说祂是界源之主、启明之主、激情火焰之神、璀璨骄阳之神, 说谁人不赞颂君王,谁人不沉迷君王,谁人不膜拜君王。」“嘶——”“嘶——”祷文伴随着秘氛升腾,房间在黑夜中亮如白昼。 「…因为我唱诵的那个场所,光辉,荣耀,镀金,镀银; 我抬头遥望至高的居屋,火焰山峦,燃烧丘陵; 那里有主宰的度量,战栗的度量,圣洁的度量,炽热的度量; 这里正是启明之主的衣襟的度量。」 范宁一边诵念,一边将写有自己姓名的另一张羊皮纸用对面的烛焰引燃,丢于碟内。 灵感被献祭,如开闸放水一般极速消耗,情绪在诵念中变得莫名高涨,他体会到了被注视感,模糊,抽象,和煦,还有宿命般的悲壮感,让人产生俯身痛哭的冲动。 这种混杂着异质情绪的状态让人难以理解,但他不敢怠慢,取出银质的小匕首,缓缓掠过对面象征“不坠之火”的蜡烛群,然后咬牙继续诵念密传。 「祂的衣襟内外都刻满了‘主,主’的字样, 无生灵可直视,无血肉可直视,无仆从可直视。 我遵从那意志而活, 追索祂不衰的火焰和庄严的扶持, 于是我的生命是得胜的生命。」 “嘶——”太阳的味道继续蒸腾。 范宁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冲动和暗示,他手执银匕,灵感喷薄而出,自然而然地开始在‘烁金火花’上刻划出玄奥的印记。 灵感马上枯竭,大脑一片抽空感,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坚持刻画,并坚持念完了秘密教义的最后部分。 「我渴望祂无限实质的不竭财富, 我祈求取得所渴盼之物, 并期盼那永恒光辉的完美实现。 诚如此言所说, 圣哉,圣哉,圣哉,见证之主。」 范宁的手上,下一刻爆闪出令人眩晕的光芒,然后,蜡烛瞬间全灭,房间重归黑夜。 …… 翌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东梅克仑区某处偏僻而宽广的庭院,内是占地面积摊得很开的二层建筑。 这里在很多年前曾属于比较当街的繁华位置,但随着城市日益膨胀的无序扩张,它的地理位置逐渐从大街变成了小巷。 做生意的租客和投资者换了一轮又一轮,基本都是欠债破产的结局,最后停留在了私人医院加宠物市场加小型演艺厅的奇怪组合,当然结局仍是几位投资者各自破产跑路,然后荒芜了六七年之久。 直到一年多前,它们被一位慷慨的绅士买下,整合为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 该公司声称对外经营范围为挖掘演员、培训歌手、制作有声电影配乐等。但据说近半年来业务越来越难以预约,大部分房间和门窗紧闭,让很多人认为其内部经营状况出现了问题,应该是要重蹈之前那些人的覆辙了。 二楼,昏暗的小型演出厅,设备一应俱全,光线中似乎带着奇怪的粘稠和油腻感。 “这几天有没有新增的升格灵体?” 个子高瘦,皮肤白皙,穿着黑色马甲的“经纪人”,此时正坐在一个先凹陷约二十厘米,后又稍稍上升的环状舞台上。 “没有,先生。”旁边西装革履,一副企业高级管理人员模样的男士回答道。 “不是叫你们增大‘精神扩散灵剂’的浓度了吗?而且最近还给他们换了新的聆听素材。” 西装男的语气有些无奈:“先生,前一阵子陆续有三个已经是好运了,不是每一个人的灵都有像去年那位教授这么好的底子,在污迹之瓶里沉淀出的精华能抵得上别人十个。” 经纪人皱起眉头,心中盘算了一下目前进度和预期要求,然后作出决定:“继续加大唱片音量,以及‘精神扩散灵剂’的浓度,翻五倍!” “这样的话,可能会造成部分倾听者的崩溃,而且稳固心神的秘氛比例也要重新计算调整...”西装男试探着问道。 “别浪费时间了,不调整。”经纪人摆了摆手,“再给你们三天时间,时间一到立马转移,必须再给我新增几个升格灵体出来,不行就继续增大灵剂用量...如果现在不赶进度,等风头过去也来不及补了,我们都得完蛋...” 他是一个做事情留有余地的人,哪怕对方行动时间明确还有半个月,也绝对不会做那种踩点走人的事情。 西装男领命离场,留下经纪人一个人坐在录音棚内思考。 “我们招募的兼职者怎么说也是音乐专业的学生,见鬼,就这点比率?现今帝国音乐教育的体制机制肯定有问题…” 想着想着,“嘭!——” 他听到了楼下一声炸响,因为隔着重重房间,声音虽然明显但不清晰,到像是水流掀翻井盖一类的声音。 “搞什么玩意?难道是什么地下管道老化爆炸了?” 他站起身来,刚想走到窗户跟前推开看看,又是一波更大更近的声音,似乎就在自己这个位置的楼底下! “嘭!!!——”这一下窗户的玻璃都震出了几道狰狞的裂缝。 经纪人一时被炸得有些脑子发晕,耳朵里嗡嗡轻响,腿脚站立发软,甚至于眼前的视野都变得黯淡模糊了。 …不对啊?就算是楼下有炸药爆炸了,自己这也有一定距离,哪有这么夸张的反应? 他用力甩了甩头,眩晕感稍稍缓解,突然就发现自己身边和房间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各站有一个人! 正是指引学派行动组中的杜邦和范宁!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零九章 愉悦之血(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零九章愉悦之血当经纪人的视觉恢复正常时,已经晚了。 杜邦持着短刃的手快速而有力,直接从他的脖子上抹过,切开了一个豁大的伤口! 鲜红的血液从经纪人的脖子里大股大股涌出,喷得又快又远又多。 就像被拧到最大的,不要钱的水龙头一样! …这就,解决了?杜邦反手持刃,停在原地,自己的左手还捏着一枚咒印没有使用。 “安东教授是你杀死的,可对?” 持枪站于一旁门口的范宁,冷冷地看着脖颈处血如泉涌的经纪人。 “他的灵成为精华,铸就大功业的一环,荣幸之至…倒是身边这位,‘池’的追随者?迷途的外乡人?”经纪人根本没有正眼看范宁,而是对杜邦微笑开口。 杜邦惊疑不定地看着,经纪人的胸口被越来越多的鲜血沾染,红得反光。 “你既然研习了‘池’,不如跟我一起,投入我们隐秘而真实的母亲‘红池’的怀抱?”经纪人继续发问。 “一位祀奉邪神的,濒死之时产生幻觉的疯子?”杜邦手中短刃紧握,心中暗自猜测。 他是一位来自遥远南国的流浪者,晋升时所用移涌路标的见证符,为南大陆费顿联合公国的正神“芳卉诗人”。 经纪人口中所谓隐秘真实之母“红池”,在从范宁那得知愉悦倾听会情报之前,他从未听过有这位见证之主。 “唉…”经纪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颊,下巴,耳垂都滴落着鲜血。 他的脸都已经被喷溅的血液遮得看不清了,鲜血挂在衣服上,使其成为了带着特殊质感的深红多面体,每个面都亮得发光。 杜邦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人被这样割开颈动脉,按说可以装出几秒的若无其事,可这个经纪人都过去一二十秒了,还站在这里和自己聊天? 他怎么还不死?他应该快死了吧? 虽然他站着没动,要不要再上去补他两刀? 大股的血液仍在从经纪人脖子涌出,门口的范宁早已经用自动手枪瞄准了他的头,几米的距离,以他现在的熟练程度可以轻松命中。 但这种从未见过的诡异场景让他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 有知者的战斗,要么试图置对方于死地,要么避免被对方弄死,要么追要么逃,现在这情况到底算什么? 应该快死了吧?是掉头离开,还是等他死了好亲眼确认?或者再照着他头开两枪? 这种祀奉邪神的秘密聚会点首领,会不会崩了后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想到洛林教授当日头颅中弹后,反而加快了他的畸变进展,范宁的手指此刻又有些犹豫。 局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 一楼。 短暂的战斗,两名西装革履的一阶有知者略有反抗,随后一位被毒死,一位躯体被炸得四分五裂,门罗律师和灵剂师辛迪娅踩上了台阶,迈入了冒着烟摇摇欲坠的公司大门,柜台接待和几个路过的倒霉员工各自缩在角落。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一下你情况。” “女…女士,我叫加尔文。” 辛迪娅抓住路过的一名头顶卷毛的学生问了话,这个家伙虽然缩成一团,但解释时条理清晰,脸上带着笑容。 学生们兼职的内容对口又轻松,充分证明了钻研专业才能创造更高的价值。 上午在气味宜人的录音棚里,听可以带来灵感的唱片,听困了也可以睡觉,这大概是三四个小时时间。下午则再花上短短一小时,记录自己的心得体会,或梦里面的灵感,可以是文字、乐谱或作画,也可以演奏乐器录音,这不强求每次都有,但从薪水规则上来看显然鼓励高产。 据说,表现特别优秀的人还能调到一楼的演艺厅工作。 “砰!”“砰!”“砰!” 戴着夹鼻金丝眼镜,脸庞斯文白净,气质文质彬彬的门罗律师端着一把黑亮的霰弹枪,每到一个锁死的录音棚,就对着门栓来上一枪,然后一脚踹开。 眼前这个房间弥漫着香薰,唱片旋转,放着一首管弦乐作品,4张躺椅上睡着4个人。 “精神扩张和稳定神智秘氛?...”辛迪娅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问门罗道:“你觉不觉得哪里很怪异?” “当然了,这个唱片放的是什么玩意儿?熟悉的管弦乐体裁,熟悉的各种配器音色,但这旋律听得我浑身难受,还不如抓一只猴子去钢琴上写作,脑子生病没超过十年的人根本写不出这东西...” 门罗律师说着说着又嘟囔了一句:“你别说,写得还挺前卫,稍微用心听一下还是可以接受的,和声色彩的感觉很奇异,复杂的节奏型和音色组合似乎能印证上我的一些不好用言语表达的情绪...” “你的欣赏水平不错,还是别听了。”辛西娅感觉不对劲,伸手“咔”地关掉了唱片,“我最开始说觉得怪异,还不是这个,是因为刚刚一路看到的一些员工状态,虽然遭遇意外的反应正常,沟通交流也正常,但你不觉得他们就是哪里有些奇怪吗?” 她拿出两小支细长的玻璃管,里面充盈着微量的浅紫色液体,就像一根线段。 “砰砰”两声轻响,玻璃管的封口撞击桌面后被敲碎,紫烟飘出。 “放在一边鼻孔处,用力吸进去。”辛西娅递给门罗一支。 液体蒸腾后化作烟雾进入鼻端,清香中带着莫名的破碎感和警觉感,门罗从一些不自知的微弱情绪中脱离出来:“没错,那些员工虽然受到了一定惊吓...但眼神和言语接触之下给人的感觉很积极?倒不是夸张的,非正常的亢奋,但总给人一种过了头的‘心情大好’的反常感,尤其我刚刚还炸了他们公司的门...” “而且我们这么闹腾,这几位还不醒?” 辛西娅的眼神逐一扫过躺椅上四个学生,突然脸色微变,疾步走到边上一位。 “这个人死了。” ...... 二楼。 “你们…喜悦吗?满足吗?” 喉间喷涌的血液如同深红色的油漆,大块大块地染透了经纪人的肩膀和整个躯体部位的衣服,裤子变成了粘稠沉重的条条块块,凹陷的演出台积起一层血平面了。 “他妈的这个人怎么还不死?” 浓郁的血腥味中,范宁突然觉得自己情绪有些积极,又有些焦躁,他强压下这种怪异的错位感,连续朝经纪人射出了七八发子弹。 有的命中了头,有的命中了身体,打得经纪人身体有些颤动,但在一片鲜红裹覆之中,看不太清子弹击穿**的血花。突然,整个经纪人的身体,快速地沉入了脚下累积的血池之中! 范宁和杜邦先是面面相觑,后来莫名其妙地诡异对笑。 但杜邦之前察觉到了异样,绘着一支花束的咒印早已抛向了两人头顶。 动听的,似乎带着悦人香味的几组古典吉他分解和弦响起,两人从不正常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范宁用灵觉扫视着上下左右的环境,然后喝道:“他在我们右前方的楼下!” ...... 一楼。 辛迪娅望着眼前躺倒之人,这个女生表情平静而惨白。 “奇怪,前一分钟推门进入时,这里应该是没有死人的...” 辛迪娅研习的相位包括“茧”和“钥”,对生命力的感知力和亲和力远超常人,就连房间窗口那排绿植,她都能感知出来其中一盆健康状况不佳。 她的手指触过这名女生的脸颊、脖子和手臂,眼神之中更加惊疑不定:“没有血液?且没有伤口?...刚刚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没有太关注,注意力主要放在了那个奇怪的唱片音乐上...” 忽然,她又转头,因为发现又有一名学生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原本健康红润的肤色迅速变得惨白。 “小心!”门罗突然没由来地心里一紧,端起霰弹枪瞄准了辛迪娅的后背。 在他的视角里,被俯身查看的灵剂师挡住的这名学生,突然直挺挺坐了起来! 衣物撑开,皮肤皲裂,整个身体如同被水撑破的气球般爆开,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得两人身上全是大块大块的污迹。 经纪人鲜血淋漓的身体从里面钻了出来。 “轰!”霰弹枪迸出硝烟,子弹群从辛迪娅的后背状若无物地穿过,将经纪人的胸口打成了筛子。 “轰!——”“轰!——” 门罗不敢怠慢,连续几枪,打得他身后墙壁上溅满了细碎的肉块,整个头颅和身躯几乎都快四分五裂了。 “循祂的名,我将诞下我自己。”经纪人用告诫般的语气对两人吐出词句。 血浆和肉块四散纷飞,他破损如褴褛般的身体再度脱落,又一个经纪人从里面钻出,如同新生婴儿般的细嫩肌肤透着殷红,又覆着血迹。 房间另外两名学生的皮肤迅速变得苍白。 门罗开完这一枪后,看到这种古怪又病态的场景,突然感觉身体有些不太舒服,他望了望同样皱着眉头的辛迪娅,不敢滞留,一把将她拉住,准备夺路而逃。 这个人的手段比上次车间里那场战斗还要诡异,要么就是向邪神祈求了某些非正常的无形之力,要么就是其阶数比“体验官”还要高,绝对不是自己这边一个三阶、一个二阶有知者可以对付的! 经纪人踏出几步,张开双臂,从下往上作出拥抱和托举的姿势,于是他的四肢和躯干被夸张地拉伸,即将揽住后脚刚刚出门的辛迪娅。 “酩酊!” 杜邦吐出了一个对其他人较为陌生的单词,这是第3史在南大陆有过流行的混合利底亚语,为西大陆古代的利底亚语和南大陆的土著井语融合后的产物。 一颗果实般的小物件出现在他的手掌,在古朴的咒语中,似乎表面有什么东西化为了齑粉,变成一阵淡红色湿润雾气吹向经纪人。 往前作出拥抱态势的经纪人,突然闻到了令人眩晕的馥郁酒香,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门罗律师手中霰弹枪的黑乎乎管口斜对于地面。 “轰——”“轰——” 经纪人的整个身体被打得硬生生往后飘开了一段距离,脖子和胸腔已经全然溃烂,但随着皮肉的崩解,另一个光滑白皙却带着血污的上半身又从内显现。 “哇——”门罗和辛迪娅两人的不适感终于撑不住了,皆成喷射状地呕出了一股鲜血,虽然没有持续,但委顿了下来。杜邦看到两个队友的情况,脸色大变。 这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血腥味肯定有问题! 突然,经纪人坐起,头顶裂开,一根血红的古怪事物从其间探了出来,分有几个关节,不像触须,反倒像一根形态过于扭曲细长的手指。 这根手指猛然向辛迪娅刺去。 “小心!”刚刚来到走廊拐角处的范宁,看到这一幕猛然爆喝! 他之前因为垫后,略晚于杜邦下楼,一路用手枪解决了五六名同样持枪械的工作人员,这些人同研习“烛”的中位阶有知者枪战,所有意图和位置全然暴露,而且灵性干扰之下连瞄准都做不到。 杜邦猛地扭转过身,手臂红光闪烁,直接准确有力地擒住了这根细长手指。 他感觉到了一股滑腻又奇大无比的力量,于是“池”相灵感疯狂催动,手腕连续几轮盘绕,将这根手指紧紧地勾住了几个圈。 另一只腾出来的手,将腰间短刃猛地掷出,在空中化作一道桃红色流光,再次隔开了经纪人的喉咙。 经纪人喉咙冒着血,迷醉地念出某句祷文:“伟大母亲摄食我们,如同我们摄食养料;我们的碎片被悉心照料,如同枝条从大地发芽。” “噗哧”“噗哧”——他的喉咙破口处,突然伸出了一大把细长的血红手指,朝众人探了过来。 “这个人是杀不死的吗?”杜邦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一刻,他的双眼凝出浓郁的红,灵感收束,集中于经纪人头颅一点,施展出最大程度的感官抽取!中位阶有知者的全力一招,甚至于让中间的空气和光线都隐隐产生了扭曲! 经纪人顷刻间全身颤抖,眼珠向上翻出了鱼肚的白,那些手指与杜邦接触后,似乎找不到着力的感觉,轻飘飘地从周围划开,然后散漫地退去。 范宁跑到跟前:“门罗,你快带辛迪娅去其他房间,切断他们的灵体共鸣,这个家伙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血液和这么强的生命力…快去!杜邦这道初识之光估计撑不了太久。” 杜邦退后几步,调用起短时间暴涨的听觉:“东侧的学生已经全部死完了,直接去西边!” 两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迅速往西边跑去,门罗逐一轰开锁死的门,辛迪娅逐一将能暂时屏蔽星灵体感知,让人处于无梦昏睡状态的特殊液体滴入学生们的鼻孔里。 这边短短几秒说话的功夫,经纪人眼神就已重新恢复正常。 “不错的感官燃料,可惜,初识之光已经和灵结合了,如果还是无知者该多好。”他的神色露出惋惜之色,身上各处密密麻麻地隆起,无数根细长的血手指从其间钻了出来! 就是现在! 范宁嘴里吐出了一个神秘的古雅努斯语—— “光明!” 他手上握住的“烈阳导引”,看上去本已重回黑色圆形金属的模样,但此时,刻于其上的玄奥花纹中,凌厉的金色光芒喷薄而出!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章 耀质精华 ,旧日音乐家 阳光似乎穿透了云层,洒入室内的走廊,让空气中的尘埃和血雾都带上了光芒。 范宁的灵感,一束划定经纪人伸出的密密麻麻的血色手指,另一束在星灵体强大的感应之下,探向了遥远天际那颗灼热的星体。 互相连接,轻轻拉扯—— “嗤”地一声,那些血色手指竟然直接爆燃了起来! 这可不是操控什么火焰,而是目标本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升温,顷刻间就被烧成焦炭! 周围的鲜血被迅速地蒸干,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诡异又成熟地血腥味。 “无谓地挣扎,你能坚持几次?”经纪人此刻表情上也带着疯狂的意味,整个脸庞上的毛孔都被病态地撑开,越来越多的细长血手指从其间伸出! 他今天被迫拜请了“红池”过多的无形之力,虽然有其他人的血液作为燃料,但人类的躯体被重塑也是有极限的,如果再继续透支,可能就要提前成为伟大母亲的养分了。 范宁整个人沐浴在金色之中,冷眼直视着接二连三快速刺来的扭曲手指,直接暴力地将划定的空间往前推进,重复拉扯太阳高温的过程,无数血肉爆燃而起,又有更多的手指生长。 突然在僵持的某一刻,这些扭曲的器官生长的势头大幅萎缩。 想必是辛迪娅那边已经切断了所有学生与经纪人或什么祭台之间的灵体联系。 白炽地高温逐渐覆盖住了经纪人的表层衣物,黑灰飘散,鲜血沸腾,几个呼吸间,范宁自己的灵感就消耗掉了大半。 感受到源头的阻断,经纪人神色终于开始慌张了:“一定要把自己的灵感拼到枯竭?” 范宁淡漠一笑:“一定,你今天别想活。” “蠢货,这样子你就算杀了我,也是神智崩溃的结局。” “神智崩溃?你太自信了。”范宁摇头,将“烁金火花”直接抛向了空中。 然后再次吐出那句古雅努斯语咒语。 “光明!” 圆形金属片瞬间化为了虚无,但其上的金色玄奥符文却多在空中停留了几秒,阳光穿透了建筑墙体,刺透过道上的每一寸角落,亮得大家睁不开眼。 范宁直接选择了催发出“烁金火花”中的所有无形之力,一种比之前从移涌中带出的“沐光回响”更强的特性,从某个璀璨之高处伊始,降临在范宁的星灵体上! “强度如此剧烈的‘烛’,对环境施以如此强烈的违和感,这是高位阶的能量!至少是7阶的咒印!”杜邦无比震惊地看着范宁。 他金黄色的星灵体,此刻几乎已经肉眼可见! “啊啊啊啊!!”经纪人终于开始发出惨烈的嚎叫声。 以往的温度交换,由于生灵最内层的以太体存在保护和屏蔽作用,灵性无法探入,所以也就没法作用于活物的表皮或内部。 而现在,经纪人的每一寸皮肤、血管甚至内脏都开始爆燃,表皮碳化,油脂滴落,变成了一个通红的火人! 如此密集地使用初识之光,灵感逐渐走向枯竭,范宁的脑子里开始出现抽痛感,但他仍旧眯着双眼,冷视着在白炽中嚎叫翻滚的经纪人斯宾·塞西尔。“你的死既因为你的行径,也因为你提供的‘烁金火花’,这是同一性质…” “说起来,已经是安东老师去世的第二年了…” “你死得太晚了…” 炽热火焰中的躯体不断蜷曲萎缩,那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嚎叫也逐渐停歇,范宁仍旧不断将天际烈阳地温度导引其上,直至把斯宾·塞西尔整个人烤成一截枯黑的焦炭。 温暖的阳光如潮水般退去,屋子的走廊里尽管亮着煤气灯,却因为对比过于强烈,给人以更加昏暗的感觉。 “那是什么?”范宁突然注意到,漆黑之中有红色的一角露了出来。 杜邦在附近找了一根长物品,拨开灰烬和焦炭,将它挑了出来。 其造型像一个女士用的纤细饮水瓶,通体是细腻的红,但有一些不规则的,颜色更黑更深的疤痕,盖子旋开在一旁,用线和瓶颈连在一起。 “污迹之瓶?”范宁蹲在旁边,一时用力过猛,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小心一点…你知道名字?”杜邦边取出手套戴上,边问道。 “从博洛尼亚学派得到的情报,愉悦倾听会的一件礼器,或和夺取初识之光的‘摄灵秘仪’有关。”范宁如实分享信息,但没说这实际是他从“幻人秘术”文献得知的。 指引学派知道那本文献的存在,范宁这边三人做翻译工作时,也请教过一些会员,但他不可能说自己能看懂古查尼孜语。 “愉悦倾听会的礼器?”杜邦眼里流着一丝警惕,没敢直接去探视瓶中有何事物,而是将一缕灵感丝线投了进去。 异变突起,如洪流般的血色光幕从瓶口倾泻而出! “这是什么东西??”范宁神色一变,但他下一刻看到杜邦眼中的警惕反而消失了。 “耀质精华?‘池’相的?”杜邦直接拿起污迹之瓶,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簇奇异的晶体,大小还不及成人小拇指,通体是半透明的血红,层层片状而叠,此刻就像被引燃的烟花一样,往四面八方攒射鲜红的火花和光束。 原本阴暗的走廊此时变成了绯红之色,空气中的气息变得甜美而湿润,范宁难以抑制地反复想起自己的唇舌和食道,渴望在离场后痛饮美酒,再大快朵颐。 但这种异样的氛围仅仅持续了小半分钟,那簇晶体逐渐融化坍塌,最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让环境中产生如此高强度的‘池’,不愧是极其珍稀的耀质精华,刚刚我损耗的灵感已经全部恢复,甚至精神状态比来时还好…可惜,这样的使用方式是极大的浪费,非得保守换算的话,刚刚这一下至少有10000磅金钱凭空蒸发…”杜邦说道。 “所以这就是纯度高达百分之99.9以上的‘池’相灵感…就这么一小簇,如此恐怖的价值?” “实际上你几乎不可能买到。” “为什么污迹之瓶里面会有这么一块东西?”范宁很是疑惑。 世界表象的灵感是极为稀薄的,无知者极其难以捕捉,这表现在他们一年到头也没几次灵光一闪的时刻。 哪怕是在世界的意志——移涌层,游弋的耀质想收集起来也是巨大的麻烦,不然不至于连90-95纯度的普通耀质灵液,都能在黑市卖出如此高价。 1毫升耀质灵液是10-15磅市场价,1毫升百分纯是100磅左右,那1立方厘米的千分纯精华,按照杜邦的说法,可能价值超过2000磅了! 就像某些难以制备的化学品,纯度到达一定程度后,再往上的每一次提高,都是指数级别的难题,更不用说“灵感”这种虚无缥缈又极端不稳定的存在。 “或许,这正是污迹之瓶和‘摄灵秘仪’的作用。”杜邦提出了一个猜测。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事件的影响 ,旧日音乐家 杜邦正欲继续解释—— “找下我身上的一支发光液体,让我和门罗分吸掉。”虚弱的女子声音响起。 每一个词都彷佛是在难以呼吸的情况下被拼命吐出。 旁边的破门吱呀一声被撞开,辛迪娅和门罗两人挥舞着双臂,跌跌撞撞地走来,然后双双晕倒在地,面容上还带着诡异的微笑。 范宁赶紧蹲下,将这位灵剂师的随身小皮包从腰间拽出,在一堆小盒子和丝绒缓冲卡槽中,找到了粉笔大小的一支玻璃管。 无色液体,稀疏的银色光点像气泡般持续冒出,让管体带上了一层光晕。 中间有一段沙漏般纤细的连接通道,范宁将其掰断,液体中的银色气泡开始剧烈地沸腾而出。 隐隐带着微光的烟气被吸入鼻端,晕倒在地的两人开始挣扎,面露痛苦之色。 “我?我这不会找错了吧…”范宁背上渗出冷汗。 突然这两人一个打挺,接着往一边侧躺,吐出了血红的污物,里面有密密麻麻的,小而细长惨白手指在蠕动纠缠。 他们爬起来,飞一般地跑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伴随着快把嗓子抠出来的呕吐声。 “你们两个之前遇到了什么,怎么搞成了这样?”杜邦皱眉问道。 “那些血液有问题。”辛迪娅脸上还带着恶心之色,“我们两人灵的抵抗力不如你们中位阶,而且,那些用作受害者‘工作场所’的小房间有特殊的秘氛,还有放着古怪管弦乐的唱片…” “古怪的管弦乐?…难道其中有着神秘和弦的素材?”范宁心中暗道。 双方交换了所见情况后稍作休息,趁着间隙杜邦找了个电话,通知警察来处理后续,然后重新讨论起关于礼器“污迹之瓶”的猜想: “我亲眼见到耀质精华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东西在指引学派乌夫兰塞尔分会都没有储备…” “这个经纪人如此费时费力,以大量人命为原料,采用非正常手段激发他们的灵感,然后在他们晋升获得初识之光瞬间,执行受邪神关注的秘仪,将辉光给予他们的馈赠炼化…这符合耀质精华极高的获取难度,若不是这样,想以常规提取方式得到它的话,必须要在辉塔内部,而且据说这件事情还不是每一位‘邃晓者’都能做到…” “相比于各种纯度的耀质灵液,固态的耀质精华不会有那么强的逸散性,只有被外界的灵性激发后才会开始升华…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比耀质灵液易于保存,我猜测,之前他们执行‘摄灵秘仪’析出的精华,应该已经转移走了。“ “至于刚刚那块,是今天析出的,这又是一位不幸被夺取初识之光的受害者,刚晋升的灵受到这样的剥离,肯定是严重的伤害,即使一时能存活,人也会在之后各种令人崩溃的幻象中发疯…” “愉悦倾听会造成的人身伤害远比我估计的要多。”辛迪娅神情凝重,“刚刚一圈我们发现血液被抽干的学生有十多位,加上以前发疯身亡的老师学生,受害人数绝对超过二十位了。” “卡洛恩连夜提出行动建议是对的。”门罗律师表示认可,“就博洛尼亚学派那帮学究们慢吞吞地行事方式,他们学校的人迟早死掉一大片…最近各种邪神活动太频繁了,这件事情我们得马上上报特巡厅,防止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事态出现。”“别对他们指望太多。”范宁笑着摇头,“想想金朗尼亚机械厂的事件吧,比比他们的实时死亡人数和未来预期死亡人数…有的时候,你以为这种祀奉邪神的隐秘集会点闹出来的事情很大,其实那帮生活在阳光之下的工厂主比他们更会玩…” …好像是这么回事。门罗律师表情一窒。 范宁抱胸思忖:“所以他们要这么多耀质精华干什么?执行某些高位阶的秘仪?” 杜邦作回忆思索状:“目前我自己知道的所有秘仪里,没听说有哪个需要用到耀质精华的,哪怕是对应高位阶有知者顶端的9阶秘仪,扬升能量也只需用到百分纯的耀质灵液…” “这些信奉邪神的人都是疯子,有时不能以常人的功利思维去揣摩他的动机…有可能是用以黑市上出售,为维持隐秘组织的运转提供经济支持,也可能为了换取另外的非凡资源,甚至有可能是单纯进行取悦邪神的活动…” 警察们已经涌入这个小庭院,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辛迪娅重新评估了一下大家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让大家各自服食了一小支灵剂——草药成分,炼制过程带有一定的非凡因素,用作温和的精神修复功用。 “长官,这里有本可疑的书籍。”在范宁的灵觉指导下,经过警察们的细致搜查,在某听音室的暗格里有了更多的收获,这应该就是博洛尼亚学派口中的文献,或可对应上“幻人秘术”中提及的记载“摄灵秘仪”执行方式的《原初秘辛》。 礼器“污迹之瓶”被指引学派封存,连同隐秘文献一并带走,行动收工,范宁回到在东梅克伦区的住处,让上门的浣洗女工收走脏衣服,自己一头钻进盥洗室,洗了个大澡。 周末的剩余时间,范宁除了吃喝睡觉,就是在209的办公室弹钢琴,有时以表演状态酣畅淋漓地弹一些完整的作品,有时慢练一些陌生作品,有时则以玩耍或实验的心态弹一些即兴的片段。 这放到前世,当属于范宁最放松情况下的代表性生活状态之一,另外一种状态则是和几个损友在网吧激情互喷。 但在圣莱尼亚大学的副校长办公室,气氛就不是那么轻松了。 “罗伊,之前行动的消息,你确定给范宁转达到位了?”赫胥黎在办公椅前坐得笔挺。 一身洁白连衣裙的罗伊坐在侧方沙发上,她眉宇间神色复杂,有些坦然,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果然如此”。 想不到那日共进晚餐时,他的假设性提问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词。 还真是,很超过预期的“过激处理”啊… “叔叔,真真确确的转达到位,没有遗漏,没有添冗。”少女平静回答道。 赫胥黎却是脸色铁青:“15号的行动时间,对吧?这还是我和会员们坐在会议桌上反复达成的共识…他倒好,2月第1天刚刚天亮,整个公司就被他端了个底朝天,斯宾·塞西尔被烤成了一截只有一米长的焦炭,光是现场死亡的学生就足足17个!” …范宁先生平时是挺温柔一绅士,可他实力不仅可怕,而且手段无比凌厉。罗伊暗自心惊。 “可是…叔叔,如果这一天死亡的学生就有17个,那意味着如果动作更晚,他们手段过激之下,人数可能会是30个,50个…” 赫胥黎叹了口气:“罗伊,你要学会算长远帐和整体帐…如果学校局面稳不住,生命遭到威胁的岂止这点数目?” “你知道吗,这两天那些家伙们的非议声已经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了,现在是周日晚上的十点,我才终于有空跟你单独聊聊…” “那些人,纯粹就事抗议的有之,指责你我行动泄密的有之,要求声讨指引学派越界的有之,主张大规模排查全校学生底细的有之,激烈反对范宁参加毕业音乐会的有之…” “你说范宁这样一闹,你现在还分不分得清楚,他们哪些人是直性子不爽,哪些人是被带了节奏,哪些人是在认真出谋划策,哪些人又是打着维护学派利益的幌子别有用心?…” “罗伊,你知道吗,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有一天我们再也看不清,那些会员们诉求背后的真实动机…现在,这种局势被迫提前到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在墓前 ,旧日音乐家 阳光明媚的清晨,寒冷,无课。 圣莱尼亚大学西门往西,橡树小街深处,柳芬纳斯花园。 墓碑黑白照片上的中老年人笑得有些严肃和拘谨,周围有几朵零散的,枯萎的花束,前来纪念这位艺术家的人屈指可数,且有了些时日。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一直没来看过您。” “斯宾·塞西尔是直接凶手,他死了,幕后一些牵扯情况尚未清楚,就这样,再说吧。您应该并不十分关心,对您而言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也没有带上希兰。” 静谧氛围之中,有温和但低沉的声音,一部分开口说出,一部分是心理活动,两者断断续续交替,并无很清晰的界限。 “作品选拔大赛的情况,复试进展尚算顺利,我在城市音乐厅最终得到了21158票,第二名第三名依次是塞西尔和默里奇组长,18244、16387票,所以我第二轮是满分,他们对照我的比例折算,再加上第一轮的话,我是48.8分,而作曲系的塞西尔才43.6…” “报数报得细了点,主要考虑到,新作陈列馆那地方您也去过,绝对想不到我能被投这么多票,而且绝对想象不出,学校各处宣传栏贴满了带着我照片的海报是什么场景…哈哈,而且就在一小时前,学校有小部分同学找我,提前表达了参与首演的意愿。果然,只要进入提名,多多少少就会有一些支持者,当然,我也不是见人就收的,已经托我的两位朋友帮我筛选了…” 声音到这两段时,有些得意和小孩子气。 “但说实话,我有些困惑和危机感,那首弦乐四重奏的荣誉,建立在一些别的因素上…嗯,具体很难解释,一些超过认知范畴的,意料之外的因素...我不只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在写作《第一交响曲》时将其故技重施...” “近几日我的心终于静下来了,我终于有时间,于繁华的街头,于酒馆的角落,于最深的夜里,于钢琴的跟前,于空荡荡地谱纸上写作和思考,我最终打消了故技重施的念头。” “因为您之前说过,一部交响曲应是一个世界,而一个人艺术生涯中创作的所有交响曲,则是他在短暂人生中为世界留下的一部‘灵魂放逐史’或‘精神流浪史’…我想写出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灵魂放逐史’或‘精神流浪史’,以您留下的那个乐章作为最开始的启示。” “一个好消息。您当时反复纠结应该以什么素材作为贯穿全曲的核心,我或许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您末乐章最后‘圣咏动机’的前两个音,构成四度下行关系的、mi。” “正如您的教导,音乐灵感的最基本单元——动机,应该是简洁的、鲜明的、可塑的,而结构是否宏伟,逻辑是否严密,音响效果是否震撼人心,取决于作曲者如何使用,如何发展它...我已决定将这个四度音程作为贯穿四个乐章的核心逻辑,并命名为:‘呼吸动机’,——mi——,从高到低,像人先吸气后呼气,是不是很简洁又形象?” 范宁将一大束色彩缤纷的鲜花放于墓前,然后长长地张开双臂,伸展身体,仰头看向橡树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枝叶,澄澈的露珠在其间一闪一晃地跳跃。 微风吹着脸庞,灌进胸襟。 光线刺入眼皮,点燃了某些昏昏欲睡的隐秘启示。 如同毛玻璃般的薄膜碎裂,脑海中积累多日的灵感具象而出,某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或画面,现在成为了更具体更清晰的音乐语言。 “...若要在终章展示‘巨人动机’和‘魔鬼动机’的冲突,又要让它们在象征净化和神性的‘圣咏动机’中消弭,我应该贯彻安东老师这种哲思的隐喻,应该提前作出长布局的铺垫和渗透...” “象征净化和神性的动机,必然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我要从乐曲一开始就让它得到暗示...但这种暗示不应咄咄逼人,而是润物无声的铺展,它的初印象甚至让人觉得美好,但随着力量的缓慢累积,听众逐渐发现其不可逆转的一面,最终铺天盖地压制而来...它赏心悦目的外表下是令人敬畏的力量,就像,世界,或大自然的意志...” 在和煦的晨光里,在清冷的微风间,在坟墓和鲜花前... 一袭黑礼服的少年,从衣中取出了一根通体乌黑的指挥棒。 他闭上双眼,想象着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一些不存在的声响,然后,徐徐挥动手臂。 “我如此,如此,为第一乐章写一个很长的引子,让希兰带领全体小提琴,在某种极高又极弱的弦乐摩擦声中,迎接熹微晨光的降临。此声响背景下,‘呼吸动机’由琼手中的长笛,和另外几种音色合适的木管一同徐徐吹奏而出,寓意我在杜鹃啼鸣声中向听众展示大自然的宁静...” “之后我需要找到合适的引子发展手法,让原野刮过清凉之风,阳光穿出厚重的云层,三三两两花朵绽放,泥土之下某种带有生命力的因素不安地萌动...” “如此,我完成了第一轮暗示和渗透,在“呼吸动机”的鸟鸣声中,第一乐章主题终于得到呈示,它应该用大提琴来写,演奏的任务交给罗伊...旋律还未确定,但前两个音亦从‘呼吸动机’的四度音程开始,清新,愉快,微微的激动,如同希兰教我的那句图伦加利亚语的修辞句——‘我读着诗,如同清晨我穿过原野’。” “第二乐章的‘呼吸动机’则有变化,四度音程的‘从上往下’在这里成了‘从下往上’,跳进的形态会为听众带来活泼感,弦乐们奏出明快的节拍背景,引出一支热烈和质朴的舞曲...” “第三乐章的‘呼吸动机’又风格迥异,这里应该让卢来展示,定音鼓来回敲着d小调的主音和属音,一上一下,re,,re,,re,...似人群沉重的送葬步伐,没错,它是一首葬礼进行曲,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悲痛,我在写作主题和副题时,要极尽反讽之能事,运用某些逆饰或反语:崇高的灵,同神性一般不可磨灭,无论听众是将‘巨人’还是将‘大自然’代入第三乐章的主角,这都是一场虚假的死亡,亦是我布局中暗示和渗透的一环。” “如此,乐曲终于进入了老师留下的终章,一声爆炸性的齐奏,急速的弦乐经过句,‘巨人动机’奏出一半后被‘魔鬼动机’粗暴打断,并在其后发起冲锋的号角,此前铺垫的各种‘呼吸动机’,终于以最终的形态‘圣咏动机’登场,净化一切世俗范畴的纷争,在巨人倒下的同时,带领乐曲走向虚假而辉煌的胜利。” “如此构思,安东老师若得以听闻,是否会满意呢,是否会激动呢?” 闭着眼睛沉浸在灵感中的范宁,此刻却是没有注意到,在微风之中,在指挥棒摇曳之下,柳芬纳斯花园的四周角落,有枯草直立,泥土翻涌,砂石悬起。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个决定 ,旧日音乐家 时间流逝,“经纪人”斯宾·塞西尔被击杀后,一切都很平静,至少在范宁视野里,暂时如此。 在启明教堂的几次联梦里,范宁和罗伊的相处态度也没有发生变化。 他主动询问过罗伊那边的情况,她说学派在尽力恢复一些学生受损的神智,且事件过后“校方出现了不少异议的声音”,不过未具体展开谁有异议,又是对何事有异议。 双方互相作过一些让步,只是最终未达成一致,矛盾难以协调的原因不在于私交——这一点两人心中有默契的共识,没有质问,没有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解释或确认。 而且范宁内心对她抱有更多的感激,她和卢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帮自己筛选演奏人员,尽管流露出意向的同学也不算多,但终归是件耗费精力的事情,尤其是选出那些空缺声部的首席。 3月初的深夜,安东教授小别墅,希兰的房间。 “闭上眼睛,想象你的灵穿过眼前这道虚影,如同身躯穿过门扉。” 冷白的耀质灵液,气息寂寥而刺骨,六边形雪花的“荒”相见证符虚影悬浮在半空,移涌路标外圈的坐标弧线极速旋转。 助眠秘氛小瓶缓缓从希兰的脸颊旁移过,范宁的灵感稍微抽取了周围的温度,让适量的液体蒸发更快,然后复原,合上盖子。 少女的睡颜很恬静。 他关上灯,带上门,回到自己客房。桌面上,煤气灯的光芒映着堆叠的手稿,交响曲总谱起始几页的笔迹整洁而有力,但逐渐出现了涂改,更多的涂改,以及断层和声部空白。 范宁的目光有些失神。 “每一步都是艰难的跋涉…” “人们总觉得作曲家拥有见证神圣启示的特殊能力——灵感降临后,乐思如泉涌,一部成功的作品至此诞生。而事实上呢…” “或许在本格主义早期,世上存在那么一两位类似前世莫扎特的天才,但对于绝大多数作曲家而言,大型作品的诞生都充满着阻滞和曲折…” 这不是写几条旋律,再配个伴奏的问题。 从人生经历到神圣启示,从一瞬灵感到动机构造,从旋律和声到曲式发展,每一个连接处,都可能存在跨不过去的鸿沟。 哪怕范宁已经对各乐章产生了较为清晰的构思,也不意味着他解决了所有问题。 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长,二十多个声部同时运行,错综复杂的处理,和声的连接,配器的选择,结构的谋篇布局,如何将脑海里的情绪转化为听众角度的音乐语言和逻辑…艺术创作听起来天马行空,实则是一支戴着技法枷锁的灵感之舞。 “离提交作品只剩一个月了…”范宁深吸一口气,从有些疲惫凌乱的思绪中抽离,推开睡房的窗。 温度已经开始回升,但夜色中的风仍然寒凉。 他做了一个决定。 …… 在梦中,希兰的灵跟随路标潜意识的指示,穿过星界深处某些不连续的模糊屏障,窥见了世界表象之下的意志,她凝视着高处黑色的灯,那些亡者的灵魂被映如水墨,从虚无背景的深处扑簌簌而落,某些至高存在的缄默胜过了言辞,游弋的概念被封存,四周之景洁净如新雪。 偶尔,她梦见了辉塔,塔身高耸入天又淡白之极,在那些片段中,脸颊可以贴于空无之处的每一寸肌肤与镜面,寒气自辉光之下喷薄流动,钻入梦境中自己的颅骨与血液,直至清晨醒来,房间的门窗仍在因冷冽而战栗。 出租马车驶向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希兰,恭喜你。” “卡洛恩,好少见到你笑得这么开心,你特别特别期盼我晋升有知者吗?”坐在对面的少女,嗓音听起来依旧柔弱,不过她的眼眸中似乎多了更沉静果敢的气质。 “你自己不高兴吗?”范宁问道,“当初经历袭击事件后,我们从警安局出来,你就是不肯去学校,一直逮着问问题,脸都快贴我身上了。” “我那是因为最开始以为你中弹了。”希兰连连认真解释,“虽然有惊无险,但明白了之后这样的场景也许会是常态,所以我想,要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后能帮到你就好了。” “你现在不就可以了吗?对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初识之光是什么?” 范宁此刻也是比较好奇。 按照《七光宝训集译本》中所述,有知者研习“荒”相后,性格可能会更趋于冷静或沉稳,记忆力大幅增强,更擅长钻研秘史,并对逝去之物,沉默之物,凝滞之物及亡者灵体有奇特感知,在部分例子中,有人擅长隐匿,还有人获得了控制冰霜的能力。 “我…还不确定,不过,或许可以现在试试。” 小姑娘摘下了自己的发夹,让褐色的柔顺长发自然而然地披落下来。 伸手,松开,发夹掉落地面。 可以很明显地发现,它落地所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接近一倍。 “卡洛恩,你看我一眼,然后随便想点什么事情。” 范宁依言照做,他眼神落到少女白皙的脸蛋上,然后在心中对比了一下某个段落自己正在纠结的两种配器方案。 在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思维滞涩,念头仍然是清晰的,但承载念头的语句在往下铺陈的时候遇到了艰难的阻力,这使得时间过了足足六七秒,他还没有列举完其中一种方案的各配器种类与数量。 他调出了灵觉,感受到了马车内缄默岑寂的“荒”之色彩,在有意识地切断对自己的影响后,思维顺利地往下铺陈,再过三秒,他终于在心中过完了完整的两套方案。 “我可以让某个事物陷入凝重迟缓的状态。”希兰解释道,“既可以是具体的存在,也可以是抽象的某一过程,但前提是它要离我不远,而且迟缓的幅度受限于各种因素…若是想影响生灵,我必须还得找着某个机会,与其建立灵感联系,比如最常规的一种,就是让他注意到我。” “目前来看,注意的程度越强,灵感联系越大,能施以的影响也会更有效一些…说起来,你刚刚想的是什么呢?” “我的交响曲。”范宁摸了摸鼻子,如实相告。 一个多小时后,指引学派一份新的会员合同上,签上了希兰·科纳尔的名字,负责行政的人员也第一时间将申请提交至了特巡厅。 这段时间她帮助范宁做了各项辅助工作,在这里已和很多人混熟了眼缘,加之范宁的提前通气,以及会长和安东教授一家的关系,大家对这个柔弱、礼貌又沉稳的小姑娘本就积累了充足的好感。 在场的两位会员对希兰的加入表示了欢迎,也对她晋级年龄感到惊讶,这比范宁足足早了五年。 在人员合适可靠的前提下,满编意味着满战力,这是更值得由衷感到高兴的点。 再过一会,几名工作人员将另一间弃置过一段时间的办公室清理出了雏形。 希兰一直在表示不用麻烦,用不着额外腾出地方,在209挤一挤就行,不过负责后勤的文职人员坚持贯彻了会员的办公标准。 “卡洛恩,我之后还是来你房间串门为主,可以不可以?” 两人打量着整洁但尚且空荡的办公室,希兰侧过头问范宁。 “当然没有问题。”范宁笑着点头,然后斟酌了好几十秒后开口,“希兰,跟你说一件事情。” “嗯?”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晨我穿过原野(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一十四章清晨我穿过原野“离开一段时间?这么快,你还没有毕业呢。”希兰疑惑问道。 “只是一个月左右。”范宁说道,“我想四处去一走,穿过城市,住在小镇,去到乡村,看小酒馆的演出,采风一些民间歌舞,观赏市井上的风俗画,再去原野、林场或湖泊,聆听一些大自然的启示,在我的构思框架内,很必要寻求它们的创作帮助。” 希兰似乎松了一口气:“总体来说,这一个月你沉默或独自弹钢琴的时间很多,不过从你表情和不多的交谈来看,你的心情一直还不错,不然我可能会觉得你状态哪里出现了问题…你始终在找灵感和思考写作,是吗?” 范宁微微颔首:“移涌中获得的灵感启示是神秘且至高的,可堪成为作品的核中之核,但过于虚无缥缈,它离灵感都具有不少距离…” “…坦白来说,这段时间我的心已经静了不少,若非如此,移涌中的启示就会停留在超验范畴止步不前,我也根本无法清晰想象和描述出,那些乐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音乐语汇…但这还不够,我仍然缺少大量的素材和感悟,这段时间虽然有尝试过写出一些旋律,但都没有完美契合上我心中要的那种感觉…” 希兰听得很认真,也认同地点头:“这的确很有必要,我爸爸早些年写作大型作品时,也会有这样类似的经历,有时他会带上我们一起在其他小城或村镇短暂生活一段时间,对我而言权当度假。推荐你选择南边伊格士方向的乡村一带,那里是我祖父母的故居,既有着浓郁的市井气息和丰富的乡土文化,也有自然洁净的空气和山野风光…” “不错的建议,这个月份和季节也正合适。” 范宁弯着腰,把希兰常用到的书一本本排进新办公室的柜子里。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又听到背后的少女开口:“卡洛恩,你六月毕业,我在七月,你认为我的升学考试能有多大的把握?” “你最近扑在书本中的时间很长,但我想,即使是古尔德院长不兑现推荐信的承诺,即使你是不那么频繁的温习,明天就上去考场,也有十足把握考入圣莱尼亚大学。” 一时没有回音,范宁转过身来,发现小姑娘正看着自己,牙齿轻轻咬着下嘴唇。 心中闪过一些念头和揣测,然后他又补充道:“我此行目的明确而单一,走之后建议你马上去找琼,这段特殊时期,你和她住在一起……这样一些可能的情况,你们一起应对,基本可以让人放心。我会在作品提交截止日期前回来。” 一位小提琴首席,一位长笛首席,这对范宁来说都是交响乐团极为重要的位置,他之前既担心琼那边的变数,又必须守在希兰旁边,现在这两位有知者互相照应,少了很多麻烦。 这也是他到今天才做决定的原因之一。 “……好,你什么时候走?”希兰侧过脸去,看着办公桌面。 “现在。” …… 范宁步行回到住所,简单收拾了行囊,以衣物、现金和写作用品为主,然后开始了他的静心创作之旅,他在前往的方式上,没有选择蒸汽火车这种直接而快速的方式,而是随意地朝南穿过乌夫兰塞尔。 他乘上了几段马车,也体验了一下近年兴起的有轨电车,又时不时下车步行一段,为了城市中值得留意的事物而驻足。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大街小巷的涂鸦,顺路走进神圣骄阳教会的教堂欣赏布景和装饰,并聆听管风琴师和唱诗班的演奏演唱;他在外观符合其审美喜好的咖啡馆享用中餐,又隔着玻璃揣测街头行人们的经历和心事;他坐在草地,看着公园里玩着足球和槌球的人们,又来到几家小有名气的水族馆和蕨类植物展示馆,感受着乌夫兰塞尔市民最新的时尚休闲潮流。 有时在眺望黑烟滚滚的工厂,或穿行肮脏拥挤的工人和贫民区时,范宁会有一丝迷惘,但至少目前他觉得,这座城市总的来说带给人的基调是繁华和希望,在工业化进程狂飙向前的同时,让人文气息蓬勃生长的土壤仍然被留有足够的肥力。 到夜晚时分,范宁连出城都还没有,在旅店住下后,又来到小酒馆欣赏歌手们的演唱,客人们钟爱听他们带来当下流行的轻歌剧选段。 歌手们往往投其所好,会根据自己擅长的技巧在其中添加很多私人化的炫技成分,他们有时还会把选段和一些庸俗的市井感伤小调进行拼贴,这是只有在大城市才能享受到的水准,客人们愿意为之奉上更多的小费。 如此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天范宁才进入了默特劳恩地区,它的位置位于三郡交界处,北边是乌夫兰塞尔,西边是帝都圣塔兰堡,更近的南边则是希兰的故居伊格士。 按照希兰的说法,“特劳恩”在古霍夫曼语中意为“皇家领地”,而开头的词缀“默”类似于图伦加利亚语中“盐”的发音,这里曾是霍夫曼王朝的皇族财产,盐矿为地区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应,也积累了一定的产业和人口。 某日晴朗的早晨,穿着风衣的范宁坐着蒸汽船,抵达了默特劳恩湖畔东南部的一个弧形小镇。背夫接过行李,他得以腾出手挡住额头上方的阳光,眺望远方如刀锋般高耸陡峭的多洛麦茨山脉,其一面山石裸露,一面覆盖着绿色的植被,下方则是波光粼粼的广阔湖景。 “小先生,您可以叫我施温特。” 小镇的家庭式旅店,装饰简洁而惬意,男主人穿着半旧不新的薄棉衣,胳膊肘撑在接待台上,登记着客人的信息。 “施温特先生,这副画很有意思,它叫什么?”范宁望着墙上的一副木刻版画,笑着发问。 男主人转过头去:“噢,这是我曾祖父时代家族留下的一个装饰品,虽然做工比较粗糙,颜色多年来也失真得厉害,但它一直在这栋祖宅的墙壁上…名字应该叫:《猎人的葬礼》。” 介于泛黄与铅灰之间的色调,森林小径里有一群动物,猫头鹰、兔子、狐狸、山羊、土拨鼠,持着各式各样的乐器,护送着猎人的棺木和遗体,徐徐送往墓地,气氛似乎还有些悲戚。 “有趣极了。”范宁笑得很真诚和愉快,“猎人可是猎物们的天敌,动物怎么可能为一名猎人送葬呢?” 倒是巧妙地符合自己对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的反讽气氛的预设。 “退一步说即使它们真去送葬,也一定是心怀喜悦。”友善健谈的旅馆主人施温特哈哈一笑,“您的打扮似乎来自大城市,我们这近年有不少来度假的客人,听说他们是从煤烟和雾霾中一路逃着过来的,不过您似乎没有带上女伴或亲友,祝您在这边能邂逅到一段美妙的缘分。” 范宁同样哈哈一笑:“您是否知道小镇哪些家庭有建筑工或泥瓦工?” 施温特的眼睛瞪得老大:“难道说我误解了小先生的来意?您是要来这定居或投资什么旅游项目吗?” 范宁如实解释目的:“我想在湖边修一栋小屋,以利于我短期的静心创作,我在构思一部作品,嗯,一部交响曲。” “原来是来自大城市的严肃音乐作曲家。”店主由礼貌的尊敬变为肃然起敬,“但不知您的短期是指多久,因为修建一栋房子至少也需要一二十天的时间,而且从零开始为饮食起居做准备,总要用掉更多的精力,这可能会耽误您的创作。” “我所说的湖边小屋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屋’。”范宁笑道,“计划不到二十个平方,只修一层,且不需为之配置过于繁琐的生活设施,刚刚我一路过来,心仪的湖畔位置离您这里的距离,走得快点不过六七分钟步程,我会频繁往返,饮食起居仍会在您这解决,并维持客房的租住。” 施温特恍然点头:“如此的话,若人力充足,或许只需要几天的时间…我可为您召集介绍,泥瓦匠们乐意去接这一笔活,建材和家具用品方面也可同您引荐。” 时间正好,自己三天前从城区订购的钢琴,运送到此也需要一周的时间。 “我可支付200磅的预算用于房屋各项花销,有劳。” 范宁说完,将3张10磅的纸钞放于前台,这足以支付一个月最好客房的房租,以及让他们提供更贴心的餐饮和生活服务。 200磅的预算显然也是顶配,作为乡村建筑,这个价钱接近了乌夫兰塞尔那栋公寓的一半,而面积仅仅四分之一左右。 “您是位慷慨的艺术家,我送您上楼。” 次日清晨,范宁从喋喋不休的鸡鸭声中醒来,酣畅清爽的风拂过窗叶,带着特殊的新鲜气息。 “叮叮当当——” 挂着铃铛的牲口群行过眼前的石板路,带来一阵愉悦地脆响,范宁坐在庭院,解决了餐盘中的牛奶、鸡蛋和黄油培根面包,然后穿过家家户户堆着鲜花的曲折小径,走向视野开阔的所在。 “提欧莱恩北方的春天自有其特殊的气质。”父亲文森特曾经的一些闲聊感慨,在范宁的脑海里响起,“它不像那些学院派笔下的春景,那些作品光色明丽,庄重典雅,透视法稳定、精准、细腻,自带着从华丽宫廷眺望远方的视角,它也绝非西大陆式的,吉尔列斯或洛尔芬风格的,充满着馥郁香甜气息的春天乐章…” 范宁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里的早春暖意,仅仅潜藏在外层的冰冷空气之下,带着北国特有的厚重泥泞,和一丝荒凉中即将苏醒的气息。 “在引子的‘呼吸动机’初现数次后,再写一个单簧管双声部的双音,往高八度跳进,表示一缕晨光穿出云层,刺破天际…力度记号应该是弱,强,又弱,说明能量还在酝酿,拂晓尚未到来,阳光短暂穿出后,又被厚重的云层遮挡…” 不远之处,土壤中有一些水坑在不强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又缺乏很鲜明的色彩,雾霭在其上流动倾泻,即将消散。 范宁看到此景,把玩着手中的指挥棒,思绪更加飘远:“‘呼吸动机’在引子中进一步发展,完全可以照搬安东老师终章‘圣咏主题’的连续下行模进方式,但我在此做一个处理,大调先暂时改为小调,带上阴郁神秘的色彩,这样又是一个让听众意想不到的伏笔…” “然后,此处应有低音提琴的一个半音化的长线条,大提琴随后也可以加上八度,让音色更厚,暗示泥土之下某种带有生命力的因素不安地萌动…” “…引子中,我还欲向听众隐喻百花齐放之景,这种景象很夸张,不是静态,而似加速的镜头,这是一种奇观,何等的大自然奇观…配器上可以选择圆号,以连续快速的三连音音型向上涌出,可称之为‘绽放动机’,为了隐喻花朵鲜艳的色彩,我试试在下方三度加上双音,丰富音响效果…” 美妙的启示从星灵体不断溢出,范宁顺着淡褚色原野中的条条道路游荡,穿过一块块浸透露水的耕地,“我读着诗,就如清晨我穿过原野。”希兰教的这句图伦加利亚语修辞句又一次在心底读出。 又一支低音旋律被情不自禁哼唱而出,它不同于主流的浪漫主义风格——那些旋律节奏尽可能追求复杂和绵延,带着变化升降音以显示出作曲家的离调水平。 这条旋律则是从呼吸动机的四度音程开始,又跳回一级音,顺着一二三四五的音阶朴实无华地攀爬,然后自然地迂回模进,简单而热烈,清新又愉快。 “它应该成为第一乐章引子结束后的呈示部主题,由大提琴奏出,那么…我就叫它‘原野主题’吧。” “…长笛吹出小三度和大二度的组合,婉转曲折,然后欢快地下行,这是呈示部副题,命名为‘鸟鸣主题’,它可以在结束句高潮时,与主题合奏,形成热烈的复调对位。” 一连几日,范宁在原野和村镇生活中汲取自然和人文的养分,曾经埋下的灵感种子生根发芽,他有时哼唱旋律,有时思考和声或配器,有时打着某种节奏型,还有时仅仅哼着一束合适的低音线条,它们都是第一乐章的理想型素材。 阳光在湖泊中跳跃,聒噪的野鸭群偶然所停之处,涟漪带着芦苇微微晃动,小屋中时不时会听到大鱼跃起又跌落的声音。 “小心,小心,看着钢琴左下角,那边膝盖需要挡一下。” “这几天,辛苦各位了。” 又过五天之后,一栋属于范宁的“作曲小屋”,终于出现在了默特劳恩湖畔。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笔,归来(5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 指挥泥水匠和搬运工们做好收尾工作后,范宁为他们支付了报酬的尾款。 他来回走出又走进,整体打量着这栋“作曲小屋”:洁白的墙壁,蓝红相间的倒v形屋顶,三面开窗,正门侧着湖的方向。 约一米多高的台阶向上进门,里面只用了简单的木帘子一分为二,并配置了必要的桌椅、钢琴、壁炉、吊床等物品,这让18个平米的空间仍显宽敞。 虽然陈列简洁,但200磅高预算带来的品质,让其观感自带着精致和宁静感。 钢琴是“培森罗夫”牌的小三角,含运输价400磅,属于三角入门级别配置,它不同于“克缇西比奥”的开朗清脆,也不同均衡、热情和充满暴力美学感的“波埃修斯”,它的质料和工艺纯净稳固,音色更加扎实深沉,而且有个更别致的特性:灵敏度非常高。 在它上面作出的美妙演绎会长驱直入,更加震撼人心,但不幸的是,若演奏出现瑕疵,或存在手指没训练好的机能,也会被放大十几倍,从演奏的程度上来说,它对范宁不一定友好,但绝对适合作曲。 范宁原本已经没钱这样折腾了,剩余资金连卢的报酬一起交代在了“烁金火花”上面,幸亏他马上又收到了1800磅——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的手稿现在成为了亚岱尔家族的收藏品。 小屋建成后,范宁花了三天时间,根据此前大量的积累和构思,一口气写完了《第一交响曲》第一乐章,在当下的暮色中,为它描上了尾部的自由延长符号和结束符。 循窗望去,小镇就在几分钟步程的前方,暖意地光芒散射开来,照亮了其上方浅褐色暮霭的每一寸肌肤。 远处是湖泊、山峦和天际,树林轮廓在昏暗中拉出长长的弧线,深蓝的天空居高临下,带着某种神秘的壮丽感。 “你们又在这里干什么?”琴声停止,范宁走出房门笑着问道。 “作曲家先生,我们想再长长见识,学一些新的调子或伴奏制式。” 三个围观的乡村乐师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忙不迭从稻草人脚边站起身来,另外还有一人,背持着点燃的雪茄,正往窗户里面探身观望,此时转身挠头,讪讪而笑。 “村镇上来了个大城市的作曲家,在这里写他的交响曲。”这个消息好几天前就被传开了,很多人都曾来看过一眼,或是怀着对严肃音乐的敬畏,或是想着学到点技艺,或是单纯的好奇心。 虽然范宁的房门时开时关,但来围观的居民们没有敲过门或擅自进入,他们会对小孩子们比出噤声的手势,防止打扰到作曲家先生的乐思。范宁还在房门门槛上发现有人送过果篮。 这几位乡村乐师属于围观最频繁的,他们有一些声乐和风琴基础,有的还会吉他、钢琴、管弦乐或各种各样的打击乐——多数是子承父业或师徒制传承,上一代人采用口口相传的方式,将一些乐器演奏技巧、大师音乐片段、民间歌舞调子和即兴伴奏的套路教给继承人。 就如同艺术家在城市受到尊重,乡村乐师或画师在乡土社会中同样地位颇高,甚至由于村镇圈子更小,社会关系更加扁平,他们更能享受一些“实用性”的尊崇:如教堂礼拜、学校上课、酒馆演出、婚丧嫁娶、乡绅们的社交活动。实际上他们的收入也很可观。 “先生去镇上转转吗?今晚威廉绅士会在自家庄园举办舞会,他多次表示希望您能在忙碌中抽出时间光临,如果您去了,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一位乡村乐师问道。 “我正有此意。” 实际上,这几天范宁已经和很多人混熟了,威廉乡绅听闻后很早就来到了旅店拜访,而且他在空闲时候与乡村乐师们有过很多交流。 这个世界本就“重灵感,轻理论”,到了小地方,范宁发现这些乡村乐师的音乐理论更是一塌糊涂,基本乐理缺乏,读谱磕磕碰碰或只用得惯简谱,大多音乐技艺都是从上一辈点对点传下来的——采用师傅弹一句,徒弟学一句这样的方式。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身上没有值得吸收的音乐养分:值得聆听的音乐人生经历、丰富的曲调素材、即兴的艺术智慧、某些意蕴悠长的民歌或舞曲体裁…范宁在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在学院派生活中学不到的东西。 作为回报,范宁也为他们讲解了一些基础音乐理论,普及了很多他们熟悉的音乐选段的出处,以及,分享了更多严肃音乐中脍炙人口的曲调——采用简化、改编等方式让他们记录,以便于演奏和传唱。 暮色中的小镇街道,空气中荡漾着甜腻的晚餐香味,两侧店铺拉起了煤气灯,少女依着二楼门帘,口琴声悠扬飘出,孩子们唱着歌追逐嬉戏,牲畜们惫懒地鸣叫,被农夫排着队赶去农场。 “小朋友,你们唱的这个是什么?”范宁俯身笑着问道。 举着铃铛的小男孩吸溜了一下鼻涕,对着范宁茫然摇头。 “我知道!它叫‘雅克兄弟’!”年纪更大的小女孩显摆似地跳到范宁跟前,咧嘴笑着作答,然后再带领着孩童们爬上草垛,留下一串吵闹又欢快的歌声:“你还睡吗,你还睡吗?好兄弟,好兄弟。晨钟已经敲响,晨钟已经敲响,叮叮当,叮叮当…” “先生,您对这些儿歌也感兴趣?”一位乡村乐师看范宁被逗得乐不可支,好奇问道。 “它的可塑性非常强,不是吗?”范宁的回答让乐师们摸不着头脑。 …别说,听起来还有点像“两只老虎”,儿歌嘛,旋律简单又重复,很多都大同小异。 范宁还未完全靠近威廉乡绅的庭院,就看到了一团团烟雾在院落树枝的上空打着转,槐木与枣木燃烧的烟气,与烤牛羊的肉香混合着,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会客厅陈旧、宽敞、整洁,奶油色的窗帘,深红色的墙壁,光滑的地板,胡桃瘿木家具,都反着一汪汪煤气灯的光。 两条钢铁大长槽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仆人们转动着烤羊的叉子,香浓的肥油滴在槽内,发出滋滋的诱人响声。 这里的绅士淑女们着装不如乌夫兰塞尔时髦,举止也相对没那么拘束,宾客们三两成群谈笑或打牌。 有人朝范宁望了过来,然后更多的宾客从休息室向外张望。 “钢琴家先生!您来了!!”两位年纪约十一二岁,披散着柔顺长发,穿着石榴色红裙的小姑娘兴奋地跑到范宁跟前,金毛小狗从其中一位裙子边上钻出,在范宁裤腿上搭出了爪痕。 “抱歉…钢琴家先生。”一位小姑娘蹲下去拍了一下小狗的头,“它太小了,还不懂礼节…它其实是一只聪明且血统纯正的巡回猎犬,我爸爸花了40磅才从朋友手上买到的…” 看到这一幕,套着皮质马甲的威廉绅士摸着胡子笑道:“亲爱的作曲家先生,您今晚终于有闲暇时间…我的两个宝贝小女儿自从上次跟着您上了十五分钟课后,一直吵着要我邀请您再过来。” “我来观看学习各位等下的演出与舞蹈。”范宁客气地回应。 乡绅一家先是让范宁吃茶,然后端上了切成方块的乳酪、糖果和糕点,最后又从滚烫的羊腿上切下几条冒着热气的肉,让他作为头道品尝。 本来依照惯例,宾客们会先欣赏小女主或乐师们的演奏,但此刻乡村乐师们不敢上前,更多的淑女们把崇敬和期待的眼光给到了范宁。 “荣幸地邀请您,一位高贵的作曲家,为今天的舞会拉开序幕。”威廉绅士的夫人如此表示。 范宁没有推辞,他摘下白手套,坐到立式钢琴跟前,伸出右手食指,连同中指一起,在高音区的降a键上奏出了一个明亮欢快的颤音。 这个颤音化作一个欢快的重复音型,随后左手三拍子加入,一条欢快华丽,反复回转的旋律被范宁奏出,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爬到高处,又带着俏皮的波音滑落。 他弹的是肖邦著名的《降d大调圆舞曲》,又名“小狗圆舞曲”。 小姑娘的金毛小狗在踏板边欢快地打转,乡绅一家和宾客众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乡村乐师们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键盘上范宁的手指,生怕错过一点点细节。 如此精巧热情的旋律,如此优雅绚丽的和声,如此高水准的创作和演奏,恐怕只有在大城市的那些贵族音乐沙龙上才能出现吧! 中段的速度稍有舒缓,旋律细腻又甜美,然后就是首段快速乐句的反复,快速的音流从高到低趟过后,范宁的手指轻巧地从键盘上提起,把所有的声音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然后转头,微笑看着旁边瞪着眼睛的可爱小姑娘。 不到两分钟的演奏结束后,他在快要掀翻房顶的掌声中落座退场,接下来乐师们用管乐吹奏了一些迈耶尔交响曲片段,再为众人演唱了几首卡休尼契早期的康塔塔。 这里的舞会风格也和大城市有一定差异,更清新明快、更热烈奔放、乡土气息更浓郁,范宁始终认真地在座位上欣赏,并礼貌地同上前打招呼的绅士淑女们碰杯抿酒。 接近尾声时,几位乡村乐师又围了上来,一位相对较懂五线谱的乐师把自己记录的谱纸递了过去,请求范宁校对和补全。 他是威廉绅士两个小女儿的家庭钢琴教师,上次范宁给两位小姑娘演示旋律奏法和分句的呼吸处理时,他也在旁边以学生的姿态旁听。 “调性找得蛮准..就是几乎只写了右手,不过很多缩略的提示符号还蛮接地气的。”范宁心中暗自闪过这番评价,他拿过笔,用了十多分钟,校对了右手的旋律,然后补齐了左手的伴奏和弦。 这个乐师接过后道谢,他不知道范宁名字,但慎重地在曲谱右上方写上了:“来自湖边小屋的作曲家先生,新历913年3月16日。” “请教您一个问题。”范宁说道。 “不敢不敢,您请说。” “他们的这种快慢速度交替的舞曲叫什么名字?有更多的素材吗?” “先生…这叫做‘利安德勒’,您对这个也感兴趣?说实话,城里面高贵的音乐家一般看不起这些乡下的素材,也不太愿意搭理我们,不过您要的话,我可以给您写出一些常见的调子。” 范宁很严肃地说道:“音乐的布局、发展和逻辑手法有高低之分,但启示和素材没有,它们要么来自于至高的天穹,要么来自于我们脚下的大地。” 乡村乐师似懂非懂:“...它们有快慢两种节拍,在伊格士北方的这一带乡村流行了两百多年,现在反倒是少了,很多年轻一辈觉得其起始速度过于奔放,他们更愿意追随大城市里优雅的圆舞曲。” “是吗?”范宁眼神中露出思索之色,“我觉得现今流行于沙龙的圆舞曲,倒像是从‘利安德勒’的慢速分支演变过来的,当然,他们将速度提到了适中的程度,更加优雅轻盈…” 嗯,这一定具有某种同源性,都是三拍子,不过‘利安德勒’往往将每一拍分成了两个八分音符,甚至把首拍拆成了三连音,这不仅显得热烈奔放,甚至按前世的话来说,还有些带感和魔性… 他接过写有“利安德勒”体裁素材的纸张,看了一眼上面的数行简谱,道谢后收好。 “钢琴家先生,您什么时候还会来给我们上课呢?”散会时,一位小姑娘又跑到范宁跟前,然后喊着自己父亲,“爸爸,您应该拿出更多的酬劳给钢琴家先生。” “我愿意,不过更重要的是先生的时间。”威廉绅士哈哈一笑,然后亲自将范宁送出门,又邀请他明天一早过来吃茶。 深夜,范宁跨进旅店的大门,他的眼神又落在了那副木刻版画《猎人的葬礼》上。 “它看似沉重,实则活泼有趣,这种反讽意境,的确非常契合我对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的设想。” “不如做一个大胆的尝试,在定音鼓反复敲响的‘呼吸动机’中,采用刚刚听到的儿歌‘雅克兄弟’为主题,做小调版的变形,然后,用模仿手法在各个乐器间做声部叠加,用每种乐器的音色性格,去类比森林里给猎人送葬的各种小动物,这样堆砌成一个庞大的卡农结构…” “如此,低级体裁的儿歌,和高级复调手法卡农相结合,形成我反讽的第一个阶段…其后的插部,我再将乌夫兰塞尔上的市井庸俗小调与交响化配器进行融合,达成第二种反讽效果…” 看见范宁一直盯着前台发呆,旅店的男主人施温特诧异地开口问道:“先生,很晚了,您要不要上去先休息,我要他们为您准备热水。” “不了,谢谢。” 范宁如梦初醒,飞速地哗啦啦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自己的灵感,然后没做休息,当夜赶回湖畔的“作曲小屋”,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这种疯狂汲取养分,全身心投入创作的状态下,范宁写完了第三乐章,又将各类舞曲素材融合进自己的设想,完成了第二乐章,最后他在根据这些创作元素,对安东教授终乐章的一些展开和过渡段落进行微调和补充,让整体的逻辑更加严密。 于是,范宁就这样在默特劳恩湖畔的“作曲小屋”中,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交响曲》。 4月初的一个清晨,微风拂过湖水,树木绽出新芽,村镇外的原野上是无边无际的绿浪。 几位乡村乐师如往常一样,带着纸笔来到湖畔,准备聆听范宁早上的钢琴练习,但接近“作曲小屋”的他们没听到任何声音,走近之后,发现门窗紧闭,空无一人。 “作曲家先生离开了?这才刚刚一个月…”几人失魂落魄地在湖畔站立良久,然后无奈回撤,在路上,他们看见了几位逆向而行,似乎想去湖边的居民,又看到两位提着果篮,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 “钢琴家先生离开了?” “回去吧各位。”那位乡绅女儿的钢琴老师说道,“作曲家先生完成了他的创作,他回大城市了,想必他的交响曲即将在那里上演。” “他几次给我们上的课,总共才一个小时呢…他还会回来吗?” “我们可以听到吗?” 两位小姑娘提了不同的问题。 “…我相信会的。”另一位乡村乐师望着“作曲小屋”的矮小身影,不知道回答的是哪个问题,“我们无缘首演,也暂不知道作曲家先生的姓名,不过不用多久,他的交响曲恐怕就会在各个城市的音乐厅响起,我们总有机会。” 4月6日下午,气温不冷,但乌夫兰塞尔的铅灰色云层中仍下着绵绵细雨。 “呜——!” 蒸汽列车到站的汽笛声响起。 范宁背着旅行包,顺着密密麻麻地人流走出站台,远远地,他看到了一块啄木鸟图案的塑料牌浮在人群头上。 他走近,看到希兰和琼两人,正朝自己用力挥手。 第一百一十六章 身份暴露 马车在雨帘中穿行,溅起一簇簇带着细密灰尘的水花。 琼双手撑着坐垫:“卡洛恩,你好像晒黑了,我觉得看起来比之前健康了不少,不过这是不是说明,度假地点的生活条件有些缺陷?” 希兰白了她一眼:“人家不是去度假的...”她问向范宁,“创作还顺利吗?” “我已经完成了《第一交响曲》初稿。”范宁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翻阅着几份近日来乌夫兰塞尔的报纸,“...怎么这各种小道媒体上,全是关于南码头区的‘梦男’事件的奇闻报道?” 他只觉得那个奇怪男子的脸,上镜率属实有点离谱了。 希兰说道:“你当时说,20多年前帝都圣塔兰堡出现类似事件时,各种媒体小道消息和‘爆料质证’满天飞,足足闹腾了一年多时间...”小姑娘撇了撇嘴,“这说明不管是什么时代,市民的喜好都差不多,惊悚新闻或桃色新闻永远是最吸睛的...” 范宁皱着眉头,这件事情一直让他有点隐隐不安,但的确没什么能够下手的思路,指引学派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更具体的调查超验俱乐部,以及争取劳工权益保障上。 当然后两者进展依旧不佳,这个组织太过冷僻,而“体验官”埃罗夫行踪难以捕捉,上次聚会范宁也没从他身上收获什么。 至于那个金朗尼亚机械厂...事件过去后,只有钟表生产线被取缔,其他业务如常进行,工厂主斯坦利仍在“日夜操劳”着他的生财之道。 想到这,范宁开口问道:“希兰,现在因接触异常物质而致死的劳工有多少人了?目前这些家庭的赔偿措施是怎么样的?” “85个人,截止到4月5日。”希兰直接脱口而答。 显然,自从她加入指引学派后也参与到了这件事情,并保持了持续关注。 她继续说道:“目前是为每个死去劳工的家庭赔偿38磅5先令9便士...嗯,这个数字远远不达门罗的预期,还在磋商…但考虑到劳工家庭急需用钱,学派暂时也不好拿出过于强硬的态度,先按照帝国目前的标准兑现是最有实际意义的,情况最为困难的几家,学派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帮助…” “死亡高峰期远远没有到来,这是一个漫长、痛苦又注定的过程...”范宁却是心中了然。 那个车间如此大的面积,里面的劳工怕是近千人了。他在3月初的时候和门罗律师又走访过一次工人住宅区,更多的人出现了明显的健康症状,而且他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认为是稀松寻常的身体抱恙,友善而轻松地感谢范宁的关心。 “博洛尼亚学派这两天有什么新情况没?”范宁想了想,又问道。 琼和希兰对视了一眼,范宁敏锐捕捉到了她们脸上有一丝阴霾。 “怎么了?” 希兰说道:“琼之前被他们几名会员带走了,关了约有六个小时。” 范宁面带疑惑:“他们搞什么鬼?突然脑子抽风了?这一个多月来,大家不是都在打口水仗吗…” 早在范宁没离开乌夫兰塞尔前,两边的文职人员就隔空开始了“友善”的交流,博洛尼亚学派发文谴责指引学派擅自越界,处理不当,造成大量圣莱尼亚大学在校生死亡;指引学派发文指出博洛尼亚学派区别对待学生且不作为,自身的出面是维护中产阶级被侵犯的利益;博洛尼亚学派揭穿指引学派的实际意图是染指己方的神秘学文献;指引学派建议博洛尼亚学派还是先自行彻查校方会员是否和隐秘组织有染… 并且封封公文都抄送特巡厅。 但为什么说范宁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就是因为双方的有知者会员完全没有任何动作,特巡厅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这些公文。 “昨晚在启明教堂,你们还说一切如常啊,什么情况,这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琼的眉头也拧得很紧:“今天清早的事情,校方发觉了地下聚会人员和洛林教授事件的联系,最先发现的,是你,你的‘门捷列夫’代号,他们已经知道了。” 范宁神色一凛。 这件事情在他预期范围之内,法比安对地下聚会的情况如此清楚,加之他背后有博洛尼亚学派的调查能力,两端的信息就如同隔着一层肥皂薄膜,随时都有可能破裂。 不过他还是试图思考,是哪处的微妙扰动,让博洛尼亚学派成功将信息拼合在了一起。 希兰提出了假设:“我认为,问题出在那场行动上,你击杀经纪人的手段。” “很有可能,不过当时的战斗情况,我别无选择。”范宁点头。 法比安亲眼目睹了“门捷列夫”和“经纪人”交易烁金火花。 博洛尼亚学派必然详细勘测了现场的所有蛛丝马迹,包括走廊一些相位气息的残留,包括斯宾·塞西尔的尸体,以及远处可能还有围观的人,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稍稍有点见识,事情和手段就很容易逆推回去了。 就连琼都能掌握一个回溯秘仪,何况整个圣莱尼亚大学呢。 “然后,琼被带走了,法比安院长要她承认,地下聚会中的‘紫豆糕’就是她。” 范宁听得眉头大皱:“如果我是法比安,再把‘门捷列夫’的身份代入到之前的诸多疑点中,嗯…两次聚会上‘门捷列夫’和‘紫豆糕’的互动,洛林教授事件的各种线索,圣莱尼亚大学里范宁和琼的关系…这的确,至少有八成概率能锁定对应关系了,法比安又不是傻子。” 他卷起报纸,惊疑不定地看着琼:“所以,为什么校方才6个小时就把你放了出来?如果我们之前一些假设成立的话,他们的动机就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纯粹是维护当局和特巡厅制定的规则?检举那些所谓‘窥探禁忌’的人? 范宁倒宁愿往更坏的角度作考虑:法比安是借博洛尼亚学派的权力,将琼暂时控制起来,方便后续用作其他目的,比如…她模糊记忆中的调和学派!” “是我的决定。”希兰开口道,“我用了一些短期内可以见效的手段。” “我找上了门,跟他们表示‘紫豆糕’是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在墓前 ,旧日音乐家 阳光明媚的清晨,寒冷,无课。 圣莱尼亚大学西门往西,橡树小街深处,柳芬纳斯花园。 墓碑黑白照片上的中老年人笑得有些严肃和拘谨,周围有几朵零散的,枯萎的花束,前来纪念这位艺术家的人屈指可数,且有了些时日。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一直没来看过您。” “斯宾·塞西尔是直接凶手,他死了,幕后一些牵扯情况尚未清楚,就这样,再说吧。您应该并不十分关心,对您而言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也没有带上希兰。” 静谧氛围之中,有温和但低沉的声音,一部分开口说出,一部分是心理活动,两者断断续续交替,并无很清晰的界限。 “作品选拔大赛的情况,复试进展尚算顺利,我在城市音乐厅最终得到了21158票,第二名第三名依次是塞西尔和默里奇组长,18244、16387票,所以我第二轮是满分,他们对照我的比例折算,再加上第一轮的话,我是48.8分,而作曲系的塞西尔才43.6…” “报数报得细了点,主要考虑到,新作陈列馆那地方您也去过,绝对想不到我能被投这么多票,而且绝对想象不出,学校各处宣传栏贴满了带着我照片的海报是什么场景…哈哈,而且就在一小时前,学校有小部分同学找我,提前表达了参与首演的意愿。果然,只要进入提名,多多少少就会有一些支持者,当然,我也不是见人就收的,已经托我的两位朋友帮我筛选了…” 声音到这两段时,有些得意和小孩子气。 “但说实话,我有些困惑和危机感,那首弦乐四重奏的荣誉,建立在一些别的因素上…嗯,具体很难解释,一些超过认知范畴的,意料之外的因素...我不只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在写作《第一交响曲》时将其故技重施...” “近几日我的心终于静下来了,我终于有时间,于繁华的街头,于酒馆的角落,于最深的夜里,于钢琴的跟前,于空荡荡地谱纸上写作和思考,我最终打消了故技重施的念头。” “因为您之前说过,一部交响曲应是一个世界,而一个人艺术生涯中创作的所有交响曲,则是他在短暂人生中为世界留下的一部‘灵魂放逐史’或‘精神流浪史’…我想写出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灵魂放逐史’或‘精神流浪史’,以您留下的那个乐章作为最开始的启示。” “一个好消息。您当时反复纠结应该以什么素材作为贯穿全曲的核心,我或许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您末乐章最后‘圣咏动机’的前两个音,构成四度下行关系的、mi。” “正如您的教导,音乐灵感的最基本单元——动机,应该是简洁的、鲜明的、可塑的,而结构是否宏伟,逻辑是否严密,音响效果是否震撼人心,取决于作曲者如何使用,如何发展它...我已决定将这个四度音程作为贯穿四个乐章的核心逻辑,并命名为:‘呼吸动机’,——mi——,从高到低,像人先吸气后呼气,是不是很简洁又形象?” 范宁将一大束色彩缤纷的鲜花放于墓前,然后长长地张开双臂,伸展身体,仰头看向橡树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枝叶,澄澈的露珠在其间一闪一晃地跳跃。微风吹着脸庞,灌进胸襟。 光线刺入眼皮,点燃了某些昏昏欲睡的隐秘启示。 如同毛玻璃般的薄膜碎裂,脑海中积累多日的灵感具象而出,某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或画面,现在成为了更具体更清晰的音乐语言。 “...若要在终章展示‘巨人动机’和‘魔鬼动机’的冲突,又要让它们在象征净化和神性的‘圣咏动机’中消弭,我应该贯彻安东老师这种哲思的隐喻,应该提前作出长布局的铺垫和渗透...” “象征净化和神性的动机,必然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我要从乐曲一开始就让它得到暗示...但这种暗示不应咄咄逼人,而是润物无声的铺展,它的初印象甚至让人觉得美好,但随着力量的缓慢累积,听众逐渐发现其不可逆转的一面,最终铺天盖地压制而来...它赏心悦目的外表下是令人敬畏的力量,就像,世界,或大自然的意志...” 在和煦的晨光里,在清冷的微风间,在坟墓和鲜花前... 一袭黑礼服的少年,从衣中取出了一根通体乌黑的指挥棒。 他闭上双眼,想象着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一些不存在的声响,然后,徐徐挥动手臂。 “我如此,如此,为第一乐章写一个很长的引子,让希兰带领全体小提琴,在某种极高又极弱的弦乐摩擦声中,迎接熹微晨光的降临。此声响背景下,‘呼吸动机’由琼手中的长笛,和另外几种音色合适的木管一同徐徐吹奏而出,寓意我在杜鹃啼鸣声中向听众展示大自然的宁静...” “之后我需要找到合适的引子发展手法,让原野刮过清凉之风,阳光穿出厚重的云层,三三两两花朵绽放,泥土之下某种带有生命力的因素不安地萌动...” “如此,我完成了第一轮暗示和渗透,在“呼吸动机”的鸟鸣声中,第一乐章主题终于得到呈示,它应该用大提琴来写,演奏的任务交给罗伊...旋律还未确定,但前两个音亦从‘呼吸动机’的四度音程开始,清新,愉快,微微的激动,如同希兰教我的那句图伦加利亚语的修辞句——‘我读着诗,如同清晨我穿过原野’。” “第二乐章的‘呼吸动机’则有变化,四度音程的‘从上往下’在这里成了‘从下往上’,跳进的形态会为听众带来活泼感,弦乐们奏出明快的节拍背景,引出一支热烈和质朴的舞曲...” “第三乐章的‘呼吸动机’又风格迥异,这里应该让卢来展示,定音鼓来回敲着d小调的主音和属音,一上一下,re,,re,,re,...似人群沉重的送葬步伐,没错,它是一首葬礼进行曲,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悲痛,我在写作主题和副题时,要极尽反讽之能事,运用某些逆饰或反语:崇高的灵,同神性一般不可磨灭,无论听众是将‘巨人’还是将‘大自然’代入第三乐章的主角,这都是一场虚假的死亡,亦是我布局中暗示和渗透的一环。” “如此,乐曲终于进入了老师留下的终章,一声爆炸性的齐奏,急速的弦乐经过句,‘巨人动机’奏出一半后被‘魔鬼动机’粗暴打断,并在其后发起冲锋的号角,此前铺垫的各种‘呼吸动机’,终于以最终的形态‘圣咏动机’登场,净化一切世俗范畴的纷争,在巨人倒下的同时,带领乐曲走向虚假而辉煌的胜利。” “如此构思,安东老师若得以听闻,是否会满意呢,是否会激动呢?” 闭着眼睛沉浸在灵感中的范宁,此刻却是没有注意到,在微风之中,在指挥棒摇曳之下,柳芬纳斯花园的四周角落,有枯草直立,泥土翻涌,砂石悬起。 第一百一十七章 题献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一十七章题献“你说‘紫豆糕’是你…” 范宁看着希兰稚嫩的脸蛋,有些惊讶,又感觉这位小姑娘无比靠谱。 “对呀。”希兰看到范宁明显有赞赏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笑意,“他们一开始还说我过于嚣张,竟敢直接送上门呢。” 范宁听到这,已经脑补出他们核实希兰是指引学派会员后,是什么表情了。 嗯,这样的确可以先堵上博洛尼亚学派的嘴,因为人头数和事件线索对上了。而且有指引学派作支撑,他们既不好去深入查证希兰和“紫豆糕”的关系,也没有正当理由一直扣着琼这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小姐。 但只是暂时。 范宁心底清楚,校方某些会员若真有“检举揭发,维护规则”之外的动机,这事情的风险是没有解除的...而且这个对应关系是否真实,前面的信息都已经开了这么大口子了,终究还是可以慢慢核实出来。 这事情,终归有些麻烦啊... 还有双方口水战中抄送的那个特巡厅… 特纳美术馆二楼走廊的尽头,那副《第聂伯河上的月夜》后的音列残卷,最初竟然是特巡厅拿走的! 稍稍一有这个念头,范宁就觉得有些细思极恐。 虽然自己一路谨慎,但总有一些失控的东西游离在自己的视野之外!说到底,还是被卷入这一切的速度过于仓促,自己实力增长还不够快。 好在希兰的这个操作,让原本猝不及防的变故,变成了尚有考虑时间的问题。 马车在圣莱尼亚大学门口停下,琼带着寻了一处饭店,饱餐后走进校门,两人陪范宁去提交《D大调第一交响曲》初稿。 “卡洛恩,这下你和那两位组长一起,在音院乃至全校都成名人啦。”希兰四处打量。 的确,校内街道走着走着,就能在某处宣传栏看到相关的海报,上面有作品选拔大赛这三位大型作品提名奖的个人信息和得分情况,范宁第一的得票数看上去还是有冲击力的。 “刚刚路过向你问好的,是我们院大二的学姐,她已经向我打听几次你的消息了,你有没有什么兴趣呢?”琼突然冷不丁地问范宁。 “没有。” 交响曲初稿的提交地点,是学校行政总楼旁边的校史馆。 作品获得提名奖,意味着一定会有演出的机会,就算不是毕业音乐会上,也总有其他的场合,去校史馆提交,象征着这首作品的创作事实,已经纳入了圣莱尼亚大学的校史中。 范宁准备了多份印刷稿,不过这种大规格的交响曲,一份总谱就是一本大书那么厚,他只从马车上带了一本下来。 在核对信息时,琼拿着快速地翻阅了一下,然后表情叹为观止:“每次我看见交响曲的总谱就头疼,打底是五六行木管、五六行铜管、五行弦乐、还有竖琴、定音鼓、三角铁,或一堆奇奇怪怪的打击乐…对了,管乐很多读谱还要移调...要让我拿着这个东西听音乐会,二十多行声部并行,我眼睛根本跟不上曲子…卡洛恩,你能考虑到这么多乐器之间的融洽,进行如此长篇的布局,真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还没有声乐呢,如果你看到歌剧的总谱,岂不是更要崩溃了?”琼的表情让范宁哈哈一笑,“读交响乐总谱需要大量的练习,当然也有一些小技巧,我之后慢慢教你,作为未来的长笛首席,整个木管乐组的节奏还要靠你掌握…” 他在扉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郑重地在总谱开始处的右上方写下了:献给尊敬的老师安东·科纳尔教授。 第一次联梦时,卢因为对《幻想即兴曲》的喜爱,表示可以为自己写作的大型作品支付1200磅作为题献的报答,而在自己的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取得成功之后,他把题献价格直接翻成了2400磅。 其实范宁挺缺钱的,自从跨入神秘侧大门后,自己的资产情况老是如坐过山车一般上下,虽然目前还有大几百磅的现金,但保不准哪天一秒就没。 尤其未来若自己想负担一支职业化的交响乐团运营,或重新将特纳美术馆开业,那都是大量的、持久的消耗。 但有一些事情,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写完题献后,范宁突觉恍惚,一时似乎看到安东老师的名字跳跃到了扉页作曲者的签名处,一时又在幻想,伸手接过总谱的不是工作人员,而就是老师自己。 “嘿,别在那地方写我的名字!要以后真有人愿意花钱购买这一位置,你为什么不把他的钱赚到手呢?你需要提高生活水平,需要备钱娶妻生子,还需要换一台更好的钢琴!” 聊到这个话题时他大多数情况连连摆手,然后这样回应。 “我现在的作品反响不好,你要真的能写出一部好作品,别被我的名声给影响了。若你取得了比较稳定的声誉和成功,再说不迟…那样,我还是会很得意的。” 几次不太成功的首演结束,心情比较沮丧自卑的时候,他也这样回应过。 “老师,您知道吗?我真的将它写完了!” 范宁十分用力地闭眼,再睁开,看着工作人员将其收好。 趁着在回执纸条上签字的时间,他出声询问,了解终试的运行模式。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个占比后50分的环节叫“终试”不太准确,它应该叫“内部评估”或“内部考察”——适时进展不会公开得那么详细,关心的人自有其打听的渠道。 前面两步有更多比赛的意味,所以要讲究公开透明,而到了这一步,实际上包括范宁的三人已经取得了选拔的胜利。 校方在各处宣传报道上赋予了他们荣誉,作品也被收录进了校史的艺术成就里。 它们都会被首演,但谁能优先在毕业音乐会上首演,就要看学派会员,音院教授,及交响乐团正式成员们的群体意愿了,这些人拿到总谱后会做出自己的专业评估和价值判断,拿捏不准的地方,也会在回避作曲者的情况下,组织乐团做一些片段试奏。 这也是个现实的操作方法,现在离毕业音乐会只有一个多月,在充分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本来就只够排练出一首交响曲。 以上过程用时很短,三五天时间后,考察结果就会附带着大家的选择明细一并出炉。 想一想这个画面:几天后,突然就在校园某处公告栏,看到了毕业音乐会上演的交响曲会是哪首...范宁觉得还蛮刺激的。 两天后的深夜,音乐学院,安东教授生前的办公室。 罗伊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橘红色连衣裙,头顶的灯光让她小巧精致的披肩雪白如霜。 “马库斯,三年级小号演奏专业,交响乐团正式团员,卢的推荐,您觉得怎么样?” 她拿着钢笔,时不时征询范宁的意见,然后对照纸上名单,认真地低头逐个标记,从对面的视角可以看到她漂亮的睫毛。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个决定 ,旧日音乐家 时间流逝,“经纪人”斯宾·塞西尔被击杀后,一切都很平静,至少在范宁视野里,暂时如此。 在启明教堂的几次联梦里,范宁和罗伊的相处态度也没有发生变化。 他主动询问过罗伊那边的情况,她说学派在尽力恢复一些学生受损的神智,且事件过后“校方出现了不少异议的声音”,不过未具体展开谁有异议,又是对何事有异议。 双方互相作过一些让步,只是最终未达成一致,矛盾难以协调的原因不在于私交——这一点两人心中有默契的共识,没有质问,没有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解释或确认。 而且范宁内心对她抱有更多的感激,她和卢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帮自己筛选演奏人员,尽管流露出意向的同学也不算多,但终归是件耗费精力的事情,尤其是选出那些空缺声部的首席。 3月初的深夜,安东教授小别墅,希兰的房间。 “闭上眼睛,想象你的灵穿过眼前这道虚影,如同身躯穿过门扉。” 冷白的耀质灵液,气息寂寥而刺骨,六边形雪花的“荒”相见证符虚影悬浮在半空,移涌路标外圈的坐标弧线极速旋转。 助眠秘氛小瓶缓缓从希兰的脸颊旁移过,范宁的灵感稍微抽取了周围的温度,让适量的液体蒸发更快,然后复原,合上盖子。 少女的睡颜很恬静。 他关上灯,带上门,回到自己客房。桌面上,煤气灯的光芒映着堆叠的手稿,交响曲总谱起始几页的笔迹整洁而有力,但逐渐出现了涂改,更多的涂改,以及断层和声部空白。 范宁的目光有些失神。 “每一步都是艰难的跋涉…” “人们总觉得作曲家拥有见证神圣启示的特殊能力——灵感降临后,乐思如泉涌,一部成功的作品至此诞生。而事实上呢…” “或许在本格主义早期,世上存在那么一两位类似前世莫扎特的天才,但对于绝大多数作曲家而言,大型作品的诞生都充满着阻滞和曲折…” 这不是写几条旋律,再配个伴奏的问题。 从人生经历到神圣启示,从一瞬灵感到动机构造,从旋律和声到曲式发展,每一个连接处,都可能存在跨不过去的鸿沟。 哪怕范宁已经对各乐章产生了较为清晰的构思,也不意味着他解决了所有问题。 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长,二十多个声部同时运行,错综复杂的处理,和声的连接,配器的选择,结构的谋篇布局,如何将脑海里的情绪转化为听众角度的音乐语言和逻辑…艺术创作听起来天马行空,实则是一支戴着技法枷锁的灵感之舞。 “离提交作品只剩一个月了…”范宁深吸一口气,从有些疲惫凌乱的思绪中抽离,推开睡房的窗。 温度已经开始回升,但夜色中的风仍然寒凉。 他做了一个决定。 …… 在梦中,希兰的灵跟随路标潜意识的指示,穿过星界深处某些不连续的模糊屏障,窥见了世界表象之下的意志,她凝视着高处黑色的灯,那些亡者的灵魂被映如水墨,从虚无背景的深处扑簌簌而落,某些至高存在的缄默胜过了言辞,游弋的概念被封存,四周之景洁净如新雪。 偶尔,她梦见了辉塔,塔身高耸入天又淡白之极,在那些片段中,脸颊可以贴于空无之处的每一寸肌肤与镜面,寒气自辉光之下喷薄流动,钻入梦境中自己的颅骨与血液,直至清晨醒来,房间的门窗仍在因冷冽而战栗。 出租马车驶向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希兰,恭喜你。”“卡洛恩,好少见到你笑得这么开心,你特别特别期盼我晋升有知者吗?”坐在对面的少女,嗓音听起来依旧柔弱,不过她的眼眸中似乎多了更沉静果敢的气质。 “你自己不高兴吗?”范宁问道,“当初经历袭击事件后,我们从警安局出来,你就是不肯去学校,一直逮着问问题,脸都快贴我身上了。” “我那是因为最开始以为你中弹了。”希兰连连认真解释,“虽然有惊无险,但明白了之后这样的场景也许会是常态,所以我想,要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后能帮到你就好了。” “你现在不就可以了吗?对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初识之光是什么?” 范宁此刻也是比较好奇。 按照《七光宝训集译本》中所述,有知者研习“荒”相后,性格可能会更趋于冷静或沉稳,记忆力大幅增强,更擅长钻研秘史,并对逝去之物,沉默之物,凝滞之物及亡者灵体有奇特感知,在部分例子中,有人擅长隐匿,还有人获得了控制冰霜的能力。 “我…还不确定,不过,或许可以现在试试。” 小姑娘摘下了自己的发夹,让褐色的柔顺长发自然而然地披落下来。 伸手,松开,发夹掉落地面。 可以很明显地发现,它落地所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接近一倍。 “卡洛恩,你看我一眼,然后随便想点什么事情。” 范宁依言照做,他眼神落到少女白皙的脸蛋上,然后在心中对比了一下某个段落自己正在纠结的两种配器方案。 在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思维滞涩,念头仍然是清晰的,但承载念头的语句在往下铺陈的时候遇到了艰难的阻力,这使得时间过了足足六七秒,他还没有列举完其中一种方案的各配器种类与数量。 他调出了灵觉,感受到了马车内缄默岑寂的“荒”之色彩,在有意识地切断对自己的影响后,思维顺利地往下铺陈,再过三秒,他终于在心中过完了完整的两套方案。 “我可以让某个事物陷入凝重迟缓的状态。”希兰解释道,“既可以是具体的存在,也可以是抽象的某一过程,但前提是它要离我不远,而且迟缓的幅度受限于各种因素…若是想影响生灵,我必须还得找着某个机会,与其建立灵感联系,比如最常规的一种,就是让他注意到我。” “目前来看,注意的程度越强,灵感联系越大,能施以的影响也会更有效一些…说起来,你刚刚想的是什么呢?” “我的交响曲。”范宁摸了摸鼻子,如实相告。 一个多小时后,指引学派一份新的会员合同上,签上了希兰·科纳尔的名字,负责行政的人员也第一时间将申请提交至了特巡厅。 这段时间她帮助范宁做了各项辅助工作,在这里已和很多人混熟了眼缘,加之范宁的提前通气,以及会长和安东教授一家的关系,大家对这个柔弱、礼貌又沉稳的小姑娘本就积累了充足的好感。 在场的两位会员对希兰的加入表示了欢迎,也对她晋级年龄感到惊讶,这比范宁足足早了五年。 在人员合适可靠的前提下,满编意味着满战力,这是更值得由衷感到高兴的点。 再过一会,几名工作人员将另一间弃置过一段时间的办公室清理出了雏形。 希兰一直在表示不用麻烦,用不着额外腾出地方,在209挤一挤就行,不过负责后勤的文职人员坚持贯彻了会员的办公标准。 “卡洛恩,我之后还是来你房间串门为主,可以不可以?” 两人打量着整洁但尚且空荡的办公室,希兰侧过头问范宁。 “当然没有问题。”范宁笑着点头,然后斟酌了好几十秒后开口,“希兰,跟你说一件事情。” “嗯?”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谈(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 “马库斯的爆发力不错,但从排练厅的表现来看,演奏有些自以为是,个人表现欲胜过了专业底子,以在校生标准衡量,是不错的团员,不适合做小号首席。” 面对罗伊的询问,范宁言简意赅,但不漏要点地阐明自己的看法。 于是对面的少女点点头,在这个人名字上打勾,记下几个关键词,并排下了优先级的序号。 “洛缪尔,一年级音乐学专业,交响乐团替补团员,自幼学习圆号,上学期圆号成绩好过大部分演奏专业生,也是卢的推荐。”罗伊继续下一个。 “音色在惊为天人和惨绝人寰之间徘徊,要他跟我室友加尔文多练练,有起色就纳入,不然,我怕他在正式演出时炸管。”范宁继续评价。 “伊迪丝,二年级小提琴专业,交响乐团正式团员,我的引荐,挺不错的学妹,想试试第二小提琴首席。” “音准超过我预期,但耐力有些勉强,她的那种手腕握弓流派可能适应不了我交响曲中长篇幅的弦乐震音,向她转达情况,若意愿强烈可以一试…另外,这学妹视奏得多练,太差了。” 完成了十来个人的筛选后,两人稍作休息。 罗伊打了个呵欠,拍嘴的动作很可爱,然后她笑着说道:“范宁先生,虽然您大部分都决定接收了,但罗伊怎么感觉,每一位您都是勉为其难的样子…” 范宁将办公椅往后略微放平了点:“不是每一位都跟你一样啊,我的大提琴首席小姐。” “是吗?说真的?”少女眼神中亮色一闪而过,然后故意露出怀疑的神色。 “说真的。”范宁微微颔首,正色道,“你知道吗,有时我真的很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不,为什么几乎所有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乐手,完全不去关注总谱?不光演奏时不关注,交流起来他们表示自己平时也没有这个习惯。” “他们总是只盯着自己的声部数拍子,耳朵里从不听一下其他人,只等着在犯错时指挥给他提示…要知道不是很离谱的错误,我是不会刻意去瞪某一个人的,我要处理的东西很多,单独的轻微脱节,我期待着乐手能自己调整。” “罗伊,坦白讲,你是所有人里面表现得最具有全局观念的,琼、希兰和卢的演奏功力不比你薄弱分毫,但这一点上,他们目前不如你。” …幸亏我此前和范宁先生闲聊时,感受到了他对于总谱分析的重视,提前做了好多功课和准备。 面对范宁的表扬,罗伊此刻心里非常得意,她的脸颊笑出了酒窝,蓝色眼眸里流转着甜丝丝的光。 她又用请教的语气问道:“不过范宁先生…您认为在此类学生交响乐团中,提出这种要求会不会过高?” 范宁摇了摇头:“圣莱尼亚大学的交响乐团目前不应该是这种水平,这配不上从这里走出来的那么多音乐大师…而且你要知道,我并不是苛求各乐手将总谱研究得很透彻,只是应该训练他们的这种思维,大概知道每个片段自己的声部处于什么功能定位——是主旋律还是对位旋律?是节奏型的动力提供者还是居于次要的伴奏织体或背景音?在某些情绪变化的段落,是需要提前带领变化,还是需要推迟跟随变化?这是一些最基本的点…” “这些罗伊一直在试着注意,那如果是首席呢,范宁先生还有什么更为看重的吗?” 范宁想了想后说道:“若水平允许,我希望你们注意到更多,比如多种乐器齐奏的段落,首席应该清楚,自己的这个声部是作曲家希望的主音色,还是用来修饰调和的次要音色..再比如乐队演奏长线条的柱式和弦时,你也应该清楚自己声部的那个组成音,是和弦中的旋律音,还是根音,还是内音,还是与前后和弦有连接关系的倚音、延留音或和弦外音…不同的处理方式,会让整个音响效果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效果…” 罗伊恍然大悟地点头,“难怪帝国那几支顶级的职业交响乐团,和我们自己的乐团有这么大的差距!哪怕是迈耶尔大师早期较为朴素清丽的本格主义交响曲,明明同样的音,我们的演奏似乎也没有错误,但听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只能说,影响交响乐呈现效果的因素过于复杂啦,和独奏及室内乐是两回事。罗伊真的挺钦佩您在指挥领域也有这么深刻的理解,还有一对极其敏锐,可以从大几十号人的演奏中发现问题的耳朵。” 范宁听到这淡然一笑:“现在排练出的水平,其实不及我心中效果的十之一二,要刻薄一点评价的话,就是‘听个响’,但也暂时只能如此...如果我是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音乐总监或常任指挥,就他们这种排练态度,我不调教出自己想要的效果,根本不会给他们上台的机会…说到底,还是现在乐团的整体风气有问题,几位指挥教授们的脾气又太好…” 闲聊到这里时,范宁看了一下怀表,时间已不知不觉过了晚上十点。 “你还不回家睡觉吗?” “跟范宁先生聊天没有想睡觉的意思,不如,等会跟您同时离开吧。” “我今晚不走。”范宁说完后看见罗伊在四周张望,又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沙发的地方够不够大…”罗伊趁着喝咖啡的时候,看了一眼范宁的表情,“开玩笑啦,我的汽车和司机就在楼下…总之,困了再走。” “斯宾·塞西尔的事情你怪不怪我?”范宁直视着罗伊的眼睛。 “不怪你,但委屈,你让我挨批评了。”罗伊扁起了小嘴。 看着一袭橘红色长裙的少女娇俏的模样,范宁眼中的笑意浓了几分:“我想一个补偿你的方案怎么样?” “为什么?因为我刚刚说我委屈?还是…因为我说不怪你?所以你就觉得,我很理解你了?”罗伊的小嘴由扁到鼓。 “不不不别误会,可跟这个没关系,是因为你最近帮我挑人很辛苦,我被你感动了…”范宁故意露出玩味神色,自己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罗伊佯装发怒,挥舞了两下小拳头。 虽然之前两人就保持了默契的共识,但此时,彼此眼神中传递的情绪,终于更加轻松了一些。 少女整理了一下表情,正色道:“范宁先生,我晚一点走的原因是,还有一些关于这首交响曲的建议,如果您信任罗伊的话,或许可以试着考虑一下。” “你说。” 罗伊认真说道:“一方面,缩减一下配器要求的数量。您知道如今浪漫主义兴盛起来后,我们学院和其他职业乐团一样,逐渐从两管制扩编到了三管制,但是您的《第一交响曲》实际上已经是四管制了,尤其是最夸张的,小号您要求了5把,圆号更是要求了7把!光一个圆号乐器,最多的片段就分了4个声部…” “另一方面,过多的注解和表情记号,或许可以适当地删减一些。虽然近几年尝试‘标题音乐’的学生越来越多了,但学院派的教授们,其实内心还是更倾向于‘纯音乐’。有些段落您或许需要更多地照顾大家的表达水平,比如短短一个小节内您标注了p到fff又到p的指示,演奏难度有点高…还有末乐章从650小节开始,您提了一个让7位圆号手起立吹奏的奇怪要求,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谢谢你,罗伊。”范宁语气真诚,眼神有暖意。 罗伊眨眼微笑,然后等着他继续给出反馈。 范宁却是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问道:“这两天对提名作品的内部考察形势,是不是…比较一般?” “您目前仍是第一。”罗伊先是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明白了。”范宁轻轻一笑,“这是因为我起初,在即兴演奏和室内乐投票环节优势过大,足足拉开了塞西尔5分多…但用目前的进度来折算,我猜,我领先他的分值已经不多了,对吗?” “范宁先生的嗅觉太敏锐了,罗伊之前还根本一点都没提到呢…您目前只领先2.1分了,学派会员、音院教授和乐团成员中,作出选择的人已经过半,可能再过一两天,最终结果就能尘埃落定。” 范宁脸上浮现出沉思之色。 作出选择的人过半后,就将自己5分的优势拉到了2.1分啊... 如果大概按照这个趋势估计的话,自己最终拿到第一的概率?... 感觉就像抛硬币一样无法预料正反了。 少女说到这顿了顿:“但实际上,我认为目前的结果,至少有七成因素,和您的《第一交响曲》本身无关,而是…那件事情之后,学派的态度。” “说说另外三成吧。”范宁看着罗伊的眼睛。 “另外关于音乐本身的三成?…嗯,各位的意见中的确有配器规模和表情术语的问题,对于我刚刚提到的那几点,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与资历不相匹配的掌控欲’,且过于离经叛道…” “还有吗?” “除此之外,他们还提过您的旋律构造过于古旧简单,不符合浪漫主义的精致与细腻,而复调织体又写得过于复杂,以及...采用了很多庸俗的市井或乡土调子,却不合时宜地把它们用优雅高贵的作曲技法整合起来,还以及…某些音乐形象塑造手法上,又回到了受安东教授影响过深的状态,比如雾状音带,比如铜管强奏,比如大量重复动机的叠加变奏,等…” 范宁静静地听着。 少女说到这里时,语气变得很温柔:“范宁先生,罗伊特别想在毕业音乐会上首演您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所以才会这么原封未动地,把他们的态度全部告诉于您…” 说着说着,罗伊的声调又慢慢有些激动起来:“跟您袒露我的内心话,我认为他们提到的那些问题,全部都是愚蠢之极的偏见,其中包括赫胥黎叔叔!!!那些都是优点,是您的创举和突破,是浪漫主义从成熟走向巅峰的开端,这几天每次我听到它不完全的演奏,或想象某些片段,都会满心欣喜,或全身战栗,甚至有的时候,我演奏自己声部时,会有比《死神与少女》更强烈的感觉,我边运弓边想,您究竟是怎么怎么写出来的呢?真的忍不住想为它而深深哭泣…” 夜深之后气温下降得很厉害,少女的单薄身形有些发抖,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滑落的披肩重新拉上:“但是,依旧是我的内心话…前面的两点,配器数量要求和表情术语记号太多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先说出来呢?就是因为,它们最容易作暂时妥协和调整!这不会涉及到太多音符层面的修改,您完全可以根据我透露的信息做一些优化,然后,罗伊再去尝试说服剩余未做出选择的人,尽可能保住我们现在已被蚕食过半的优势…” “听起来可能有点憋屈,凭什么去向学院派偏爱的风格妥协?对吧?但我现在最怕的是,机会没有了,这对目前参与排练的其他同学也会是个打击,我愿意在前面去做这件事情,等您慢慢取得名气后,我们再去向艺术界输出自己那些更具有先见性的理念...” ...... “罗伊小姐,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范宁看着冻得发抖的少女,起身关紧了办公室透风的门窗,然后温言笑道:“上次在饭店,我有些失礼...等毕业音乐会结束了,邀你共进晚餐,如何?” ...等毕业音乐会结束。听到这个句式,罗伊终于确定范宁有在认真考虑她的建议了。 范宁给她倒的那一小杯咖啡,温度始终保持在最合适的状态,她又坐了一会,看着对面范宁反复翻阅着各种乐谱和手稿,记着东西。 将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后,少女起身道:“我困了。” “我送你下去。” 夜色寒凉如水,两人一路走到学校行政楼对面主干道的汽车旁。 范宁手指碰触到车门把手,但一直停住,没有拉开。 良久,他抬头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贯同前,如果罗伊遇到了更特殊的麻烦,之前在梦里就会跟您说的...” 范宁点头,两人又在车旁面对面站了一会,然后他问道:“是还有什么事情么?” 罗伊抿了抿唇,低头考虑,又抬起来:“校方已经知道,‘紫豆糕’是谁了。” “你的意思是...”范宁神色一凝。 “没错,是比两天前更进一步的验证。”罗伊点头,“今天白天,法比安院长已把调查结果呈报给了所有会员。 “并且...抄送了特巡厅。”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安东老师的话 ,旧日音乐家 ...抄送了特巡厅?范宁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法比安到底想干什么?之前范宁觉得他去推动博洛尼亚学派调查琼,是想借这么一个官方的名义,先将她控制起来,方便之后找机会达成其他的目的。 比如琼的记忆里面那些“紫豆糕”关于对“调和学派”的警告。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法比安不应该去上报特巡厅啊? 那目的和效果不就纯纯变成了“检举揭发禁忌,维护当局规则”了?他未必还敢搞出一些别的操作来? “抄送特巡厅,是我出的主意。”罗伊说道。 “什么!?” 范宁凝视着少女的脸庞:“所以你的用意?” “首先,对应关系被实证了,其次,今天下午会议情况失控了...”罗伊徐徐解释道,“很多会员激烈质疑去年洛林·布朗尼教授的死亡调查结果,要求重新扣留琼·尼西米小姐,并以身份的新进展为切入点,重新还原事实经过...您应该清楚,目前的局势下,我们分不清楚他们的真实动机是什么...” “但这个要求又是一个十分合理的要求,对吗?”范宁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罗伊点头,“赫胥黎叔叔作为名义上这份报告的签发人,他已经没法将其压回去了,于是最后,我建议他,抄送特巡厅并提议让他们接管,这个权力仍然在叔叔手上。这个操作提出后,我观察到了几人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他们十分不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证实了我的猜想和决定是正确的。” 罗伊说到这微微叹气:“尼西米小姐的出身,她的家族,她的父母,还有她自己......她出生在帝国的五级贵族体系,和我一样应忠于帝国,和我一样始终处于博洛尼亚学派的影响之下,受它无形的庇护,也受它无形的约束,她没法逃避...其实放在以往,尼西米小姐此类性质的问题只能算神秘领域的小小意外,并非天大的恶意,交给内部消化处理,大棒往往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甚至最后的结局是坏事变好事...而现在的形势,范宁先生您应该清楚——” “在注定要被限制一段时间自由的情况下,在特巡厅,反而比在博洛尼亚学派安全。” 范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连续两次,希兰的第一次处理,和罗伊的第二次处理,都很果断,面临突发情况,算是最大程度上防止了事态失控。 损失一千,还是损失八百?逼不得已之下,换作范宁自己也只能选择后者。 看着范宁仍旧有些不好的脸色,罗伊出言安慰道:“您也不用太过担心,其实不管是特巡厅还是博洛尼亚学派,或你们指引学派,调查都是参照相同的规章制度...尼西米小姐是提欧莱恩帝国正统意义上出身的贵族小姐,可能只会被先关一段时间,再受到几年的限制性管控和观察...现在只是说,事情到了特巡厅那里,没法像内部处理一样放水了...我和卢双方也会想一些办法,缩短各环节周期,不会让她在那边受到委屈的。” 少女在冷风中捂嘴打了个喷嚏,范宁拉开后座车门,护住头顶的横梁,让罗伊坐了进去。 “就不用开车窗了。”范宁说道。 “晚安,范宁先生。”少女声音温柔。 这一次他目送汽车远去后,才缓步走回办公室。 不顺利的事情不只一件啊... 在椅子上重新落座,范宁有一瞬间心烦意乱,他用手撑住额头,闭目了许久许久,最终平静了些许,决定先考虑自己《第一交响曲》的问题。 至少,今晚,先把全身心投入到这里吧。 罗伊此前告诉自己的建议,他全然可以理解其良苦用心。 包括她为自己所做的排序:先是说了“配器数量超编”和“表情术语过繁”的问题,待得自己继续追问后,才开始透露学校教授们其他的批判之处。 的的确确,若采纳这两个建议,是耗时最小,修改最少的,而又能为学院派的教授传达出一个良好态度,可谓是付出和牺牲关系中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了。 她表达了自己真情实意的愿景,也照顾了自己的情绪,以及...最大程度维护了《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艺术独立性。 可范宁仍有一些茫然。 削减配器规模,有些管乐声部要作简化倒是小问题,可不同配器组之间的音量平衡,会偏离自己最初的设计,很多预先希望达到的音响效果,可能会面临着失灵的风险。 而砍掉那些表情术语中的一部分... “不行,我不愿意啊。”范宁有些难受地抓头,“它们每一个,在我的构思里都有其用意,那是我意志的体现,艺术诠释当是严谨和自由的统一…包括以后若是有别的指挥和乐团演出,只有完全遵照了这些表情术语,才能赋予这首交响曲以灵魂...” 安东老师后两部交响曲首演的失利,很大程度上一是因为,他没有下定决心控住各声部的音响平衡性,二是因为,他对音符之外的表情术语标记过少,提示的缺位造成了学生们过于散漫的处理,而交响曲的变量比独奏多了太多太多。 如是真有大师级别指挥家愿意详细分析他的作品,总结出其间需要仔细斟酌之处,然后把研究成果灌输给一支高水准的职业交响乐团,当时的首演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可惜,没有。 “如果真改了这两点,这部作品真的还是我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吗?” 时间已过凌晨,范宁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一大桌子的资料和曲谱,一时强化着坚持自我的念头,一时又小心翼翼地估算着“守住第一”的可能性,一时又在脑海里尝试某些修改后的音响效果... “我究竟该何去何从?” 他反复扫视自己的总谱,又在来回翻阅老师以前的各种手稿。 为神圣骄阳教会委托而作的《f小调弥撒》… 《降e大调第十弦乐四重奏》、《g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交响曲》、《第四交响曲》… “老师,如果您还在的话,是不是能针对我现在的处境给到一些建议,我真的是太迷茫了…” 他看着安东老师在各个年代,各个时期的笔迹,一个个谱号,一个个音符,还有涂改痕迹和注解,沉湎于某些怅惘又寂寥的情绪中久久不能自拔,时间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 突然,在出神的某一刻,他的眼睛突然扫到了某一句话。 那是非常简单的一个小句子,写在《第四交响曲》的第一乐章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处,不知是何月何日何时,安东老师随意地有感而发。 干涸的墨迹如此记载着: “音乐演奏或是一种仪式。” 第一百二十章 特巡厅的约谈 ,旧日音乐家 范宁昏昏沉沉的眼皮之下的视线,在安东老师记下的这句话间多停留了几秒。 然后,思维一点一点地恢复清醒。 音乐演奏…是一种仪式?什么意思? 一场音乐会还能被当作秘仪看待?这个思路自己怎么从来没想到过,也没听别人讨论过呢? 范宁在脑海里对照了一些相关隐知,突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赶紧拧开钢笔帽,翻开笔记本,写下自己的猜测和分析: 写到这,范宁眼睛一亮。 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这的的确确可以对照上秘仪的各种特征! “一个无意间在神秘主义领域的宝贵发现…不过,到底对我当下的困境有什么启示?具体的方法论是什么?” 范宁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比方说,现在的,更具有特殊性的首演呢? “秘仪最重要的,是选择合适的形式与步骤。那么我的《第一交响曲》首演,如此特殊的意义,最合适的形式与步骤是什么呢?” 首演意味着什么?——在此之前,那首作品从未在历史中响起,从未被任何一个人所铭记;而在此之后,首演的日期、时间、参与者、聆听者、后续反响,都成为了固定的历史,开始逐渐被世人所铭记,或大或小,或久远或短暂。 《第一交响曲》有什么特质?——长篇幅的暗示、象征、伏笔、渗透,皆从大自然的意象开始…力量于细微之处积累,最终不可逆转,铺天盖地,直至最后一刻神性降临。 一个最开始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出现在范宁脑海里,但当他反复揣摩时,又越来越觉得这或许可行。 “叮铃铃,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响起,把范宁吓了一跳! 窗外黑漆漆一片,办公楼空无一人,墙上的挂钟指向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这是安东老师的办公室,谁打来的电话?有人知道我最近这一阵子常来,可我又不是每天在这里过夜…这个时间点…” 范宁惊疑不定的看着电话反复响铃,然后,伸手揭下听筒。 “你好?”他的声音充满警惕和低沉。 “范宁先生,深夜打扰见谅。”电话那头的男子声带有很重的鼻音 “请问你是?…”范宁感觉这个声音模模糊糊熟悉,但完全想不起来是谁。 对面男子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道:“迈耶斯·本杰明。” 贴着电话听筒,范宁整张脸骤然绷紧。 竟然是特巡厅的电话! “本杰明先生,有什么指示吗?”范宁小心翼翼地问道。 “今天上午七点,请你来特巡厅乌夫兰塞尔分部,地址为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 没等范宁回应或询问,电话那头直接挂断了。 如此干脆果决,只能说明范宁不管怎么回应,也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短短两句交谈,范宁就再次体会到了杜邦曾经所说的特巡厅强势的风格,上次大致领会,还是自己在警安局被本杰明审讯时。 “难道是琼已经被带到那边去了?可是,特巡厅叫我干什么?…” 范宁先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一些准备,但又觉得没什么可准备的。 他内心再次涌起一种失控的感受,这是一种他非常讨厌的感受,可每次涉及到特巡厅,这种感受就会冒出来。 这个代表当局,仍不知是敌是友的组织,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质疑或对抗的,甚至也许连自己的父亲,或指引学派都做不到。 只希望自己的实力还能成长得更快一些,至少早点能取得平等的对话,不会有如此大的失控感。 范宁将这些念头压下,关灯,在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略微恢复精力。 简单地打了个指引学派前台值班电话后,他出门了。 天色仍然灰黑,但第一批上工的人已出现在街头,食物摊贩们也开始了叫卖。 范宁在马车上解决了早点,四十多分钟后抵达了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这是一栋挂着警安局牌子的灰色六层大楼,看守严密,但没有任何其他的标识或字样。 若有较高的视角,可以看到它与1号地址的乌夫兰塞尔议会大厦隔着两个十字路口,贯穿相对。 这栋特巡厅大楼内部乍一看起来,也和放大版的警安局类似,至少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如此,碳化灯光线苍白而通亮,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 在说明来意后,他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反而被警察模样的人员一路引导。 在一处谈话室,范宁再次见到了本杰明,他的样子没发生什么变化,穿灰色大风衣,戴银灰软毡帽,宽额头,冷眼神,白手套,嘴里叼着一支深红色烟斗。 “半年不见了,范宁先生,你成为了帝国官方组织的一员,并在短短的时间内晋升到了中位阶,可喜可贺。” 本杰明的言语平缓,吐出几个烟圈。 “本杰明先生,有什么需要指示的吗?”范宁对这位曾越级击杀过好几位中位阶有知者的特巡厅队员无比忌惮,而且他现在可能也已经晋升中位阶了。 对面的男子放下烟斗,从抽屉拿出一张银行支票和一张类似签收确认书的文件,一齐递了过去。 “签个名,然后可以拿走它。”上面赫然写有1000磅的金额。 “这是…?” “捣毁隐秘组织聚会场所的个人嘉奖,同时有3000磅已经到达指引学派分会的公用银行账户,嘉奖通报也会在等下上班后,发送给乌夫兰塞尔的所有官方有知者,并呈报上级。”本杰明徐徐说道。 “感谢你们为维护帝国治安和神秘侧稳定而作出的贡献。” “谢谢。”范宁惊疑不定,但没说什么,接过支票签了字。 就这么个情况?深夜一个电话把自己叫来? “第二件事情。”本杰明软毡帽下的嘴角似笑非笑,“我们来聊一下你的毕业音乐会,顺便再聊聊你的长笛首席琼·尼西米小姐。”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爆炸性新闻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二十一章爆炸性新闻听到这句话范宁心中一个激灵。 琼的事情,特巡厅找自己干什么? 补充一些口供以支撑进一步调查?...那跟谈及自己的毕业音乐会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在这栋楼的某处吗?”范宁不动声色地问道。 本杰明缓缓摇头而笑:“她应该还在家中大床上的睡梦里。” 范宁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正常表态:“先生有什么指示,请继续吧。” 对面的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再长长地吐出,房间内的香烟味有些清香和冷冽,倒觉得不算难闻。 “琼·尼西米小姐的问题,我们计划在博洛尼亚学派总部核增一名编制,将她纳入会员,再向圣莱尼亚大学发出调令函,令其将她的人事关系转入驻校分会。” 范宁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眼睛逐渐睁大。 他先是试探性确认道:“还可以这样的吗?规则如此简单就能搞定?” “规则为目的服务。”本杰明淡然一笑,“特巡厅并非不讲情面,也并非不做变通,这对我们而言,只需要一次小小的程序性调查,一次温和的例行结论,几张薄薄的公文纸,以及,‘波格莱里奇’先生的姓名钢印。” 于是范宁真有些看不懂了。 特巡厅是专门来定制化专属方案,解决自己的急难愁盼问题的? “然后,你待会就发表声明,放弃自己在圣莱尼亚大学毕业音乐会上竞争首演机会的资格。” 范宁脸颊的肌肉先是抽动了一下,眼神眯起,身体坐直,但几秒后,整个人又变得平缓放松。 最后诧异地笑道:“我大概听懂了,这是一个交换?” “不,你没懂。”本杰明又吸了一口烟斗,“特巡厅没人跟你做交换,这不是你所具有的资格,两件事情的平衡只是我们内部的考量。” “而对你而言,这就是一条单纯的通知。‘你等下会在圣莱尼亚大学发表自己的放弃声明’——从通知下达的这刻起,这已是确定会发生的事实,当然你有一些小范围的选择权,比如是主动自觉执行的形式,还是其他的形式...” 他的语气里面不光没有商量,连威胁的语气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强势和不容置疑。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需要我放弃,你们是出于怎么样的考虑?” “在特巡厅面前你不需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范宁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本杰明软毡帽下的烟斗,然后,嘴角扬起弧度。 “我明白了。” 有意思...放弃提名考察资格?这竟然和自己之前夜里面萌生的想法正好撞上了? 这当然不是条件交换了,这算哪门子交换,这是自己白赚回来一位在编有知者啊! 还有这种好事!?!? 虽然看不懂这帮家伙的用意,但真的有意思... 得到了范宁的确认回应,本杰明微微颔首,随意闲聊似地问道:“特纳美术馆近况如何?” 范宁刚刚轻松的心中突然警惕大增,先是闪过父亲文森特的工作档案,然后又想质问关于音列残卷的一系列事情。 但他将这些念头死死地压住,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色: “想着让它重新恢复经营,但目前有心无力。” “有知者筹集到资金不成问题,等你毕业之后,想必就有多余的精力了。” “的确有类似计划,很好的综合性艺术场所,长期闲置不免可惜。” “祝你能早日如愿。” “谢谢。” 本杰明站起身来,于是范宁也跟着起身。 五分钟的简短谈话,他走出特巡厅的大门时,怀表的时钟才指向清晨七点过七分。 再过了几个小时,约是午餐时间结束的时候。 校园内的几条主干道上,宣传栏前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学生,人头攒动,外面的人在往里面挤,里面的人在朝外面喊,很多人神情激动,甚至还有人脸色涨红,爆出了粗口。 “卡洛恩·范·宁放弃了他《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首演竞选资格!” 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如病毒一般,疯了一样地在圣莱尼亚大学肆虐传播,并有朝校外音乐界快速蔓延之势。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最后一两天炮制这种假消息?编也要编得像样一点好不好?” “你怎么不说卡洛恩·范·宁申请退学了?” 一群折服于范宁此前作品魅力的忠实拥趸,面对学生人群里面的喊声,本身强压着怒气,准备等自己挤进去亲自看看,但看到竟然连某些嗅到风声的媒体都已经赶了过来,开始煞有其事地采访“知情人员”,怒气终于憋不住了。 “内幕!内幕!绝对有内幕!” “年年毕业音乐会,大型管弦乐作品的首演都被作曲系或指挥系垄断,今年一个音乐系的卡洛恩占据了第一,某些学校的人他们急了!” 还有一堆音乐学专业的同学在人群外围挤不进去,朝着里面爆出消息的人大声咆哮,然后挥着手臂试图掰开前面人群的肩膀。 “蠢货!大概被你们这群家伙懂完了?”另一半支持塞西尔的人也开始反击。 “范宁只是在前两轮占了些优势,他肯定是看到终试的评估形势不妙,不想太丢脸,所以主动放弃了!” 说这些话的人其中就有交响乐团的正式团员,是那部分追随塞西尔组长的骨干力量。 “形势不妙?怎么就形势不妙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现在的情况,范宁仍然领先,塞西尔不就是仗着四年经营的一些人脉底子吗,说不定你们还使了什么手段。” “手段?我真是被你们这群蠢货给逗笑了,要是范宁的《第一交响曲》真能维持上首作品的优秀水准,或许我们还心里没底…他写着写着又回到安东教授那些莫名其妙的路子上去了,古板庸俗的素材,弦乐成片成片靠抖,不可理喻地扩大编制,除了铜管就是铜管,能获得多少认可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莫名其妙的路子?笑死我了你们懂什么叫创新和突破吗?说这么多,范宁这半年却一直都是第一名,现在还是第一名!你们说得一套一套,我怎么从没见塞西尔拿过一次?” “不是,你们有什么好嚷嚷的?学校又没有不让范宁首演,等毕业音乐会结束后,找个其他的音乐会排期去演不就行了?” 双方愈吵愈烈。 一组的组长默里奇此刻听闻消息也赶到了现场,他的表情和声音有些冷淡:“你们两帮人冷静一点,别在这里捕风捉影了,有什么疑惑等校方统一通报这其中原因。” 其实不管结果如何,默里奇都清楚这次他拿不到第一了,要么是范宁,要么是塞西尔,不过,他在听完《死神与少女》的首演后,已经心服口服于范宁的创作能力,此刻他心里和一部分人一样,希望可以听到《D大调第一交响曲》在毕业音乐会上响起。 可是现场实在过于混乱,除了身旁有几个人瞟了默里奇一眼外,过高的音量早把他说的话给淹没了,大家根本没注意到这位组长在这里。 “放都放弃了说这么多干什么啊!?你们这群蠢货不认字吗?自己进来看啊!”里面的人也被骂出了脾气。 “你他妈的倒是让我进来啊!”外侧挤不进去的学生们扯着嗓子咆哮。 人群越围越多,此时主干道相对两侧的宣传栏,外围的人群夸张到已经重合到一起了,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卢·亚岱尔听闻这个消息后,带着几名排练范宁作品的乐手,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 相比于默里奇冷淡单薄的嗓音,卢的声音可中气十足得多,加之后面站着的几位都是五大三粗的铜管组乐手,其中还包括一位吹大号的“重量级”选手,这阵势终于让场面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人群勉强分出了一条小道。 卢侧着身子往里面挤,终于看到在那三人的提名宣传海报上,范宁所属区域的右下角,的确贴了一张文件,上面提及他自愿放弃首演,不仅有他自己的签名,还有盖了音乐学院的公章。 如此来看,事情是真的?可能其他宣传栏的海报上面也贴了同样的东西。 卢在一瞬间脸色有些难看,而且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为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浑厚而平静:“等范宁先生亲自出面解释原因吧,或者等学校在公开场合解释,我相信马上就会有的。”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晨我穿过原野(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一十四章清晨我穿过原野“离开一段时间?这么快,你还没有毕业呢。”希兰疑惑问道。 “只是一个月左右。”范宁说道,“我想四处去一走,穿过城市,住在小镇,去到乡村,看小酒馆的演出,采风一些民间歌舞,观赏市井上的风俗画,再去原野、林场或湖泊,聆听一些大自然的启示,在我的构思框架内,很必要寻求它们的创作帮助。” 希兰似乎松了一口气:“总体来说,这一个月你沉默或独自弹钢琴的时间很多,不过从你表情和不多的交谈来看,你的心情一直还不错,不然我可能会觉得你状态哪里出现了问题…你始终在找灵感和思考写作,是吗?” 范宁微微颔首:“移涌中获得的灵感启示是神秘且至高的,可堪成为作品的核中之核,但过于虚无缥缈,它离灵感都具有不少距离…” “…坦白来说,这段时间我的心已经静了不少,若非如此,移涌中的启示就会停留在超验范畴止步不前,我也根本无法清晰想象和描述出,那些乐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音乐语汇…但这还不够,我仍然缺少大量的素材和感悟,这段时间虽然有尝试过写出一些旋律,但都没有完美契合上我心中要的那种感觉…” 希兰听得很认真,也认同地点头:“这的确很有必要,我爸爸早些年写作大型作品时,也会有这样类似的经历,有时他会带上我们一起在其他小城或村镇短暂生活一段时间,对我而言权当度假。推荐你选择南边伊格士方向的乡村一带,那里是我祖父母的故居,既有着浓郁的市井气息和丰富的乡土文化,也有自然洁净的空气和山野风光…” “不错的建议,这个月份和季节也正合适。” 范宁弯着腰,把希兰常用到的书一本本排进新办公室的柜子里。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又听到背后的少女开口:“卡洛恩,你六月毕业,我在七月,你认为我的升学考试能有多大的把握?” “你最近扑在书本中的时间很长,但我想,即使是古尔德院长不兑现推荐信的承诺,即使你是不那么频繁的温习,明天就上去考场,也有十足把握考入圣莱尼亚大学。” 一时没有回音,范宁转过身来,发现小姑娘正看着自己,牙齿轻轻咬着下嘴唇。 心中闪过一些念头和揣测,然后他又补充道:“我此行目的明确而单一,走之后建议你马上去找琼,这段特殊时期,你和她住在一起……这样一些可能的情况,你们一起应对,基本可以让人放心。我会在作品提交截止日期前回来。” 一位小提琴首席,一位长笛首席,这对范宁来说都是交响乐团极为重要的位置,他之前既担心琼那边的变数,又必须守在希兰旁边,现在这两位有知者互相照应,少了很多麻烦。 这也是他到今天才做决定的原因之一。 “……好,你什么时候走?”希兰侧过脸去,看着办公桌面。 “现在。” …… 范宁步行回到住所,简单收拾了行囊,以衣物、现金和写作用品为主,然后开始了他的静心创作之旅,他在前往的方式上,没有选择蒸汽火车这种直接而快速的方式,而是随意地朝南穿过乌夫兰塞尔。 他乘上了几段马车,也体验了一下近年兴起的有轨电车,又时不时下车步行一段,为了城市中值得留意的事物而驻足。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大街小巷的涂鸦,顺路走进神圣骄阳教会的教堂欣赏布景和装饰,并聆听管风琴师和唱诗班的演奏演唱;他在外观符合其审美喜好的咖啡馆享用中餐,又隔着玻璃揣测街头行人们的经历和心事;他坐在草地,看着公园里玩着足球和槌球的人们,又来到几家小有名气的水族馆和蕨类植物展示馆,感受着乌夫兰塞尔市民最新的时尚休闲潮流。 有时在眺望黑烟滚滚的工厂,或穿行肮脏拥挤的工人和贫民区时,范宁会有一丝迷惘,但至少目前他觉得,这座城市总的来说带给人的基调是繁华和希望,在工业化进程狂飙向前的同时,让人文气息蓬勃生长的土壤仍然被留有足够的肥力。 到夜晚时分,范宁连出城都还没有,在旅店住下后,又来到小酒馆欣赏歌手们的演唱,客人们钟爱听他们带来当下流行的轻歌剧选段。 歌手们往往投其所好,会根据自己擅长的技巧在其中添加很多私人化的炫技成分,他们有时还会把选段和一些庸俗的市井感伤小调进行拼贴,这是只有在大城市才能享受到的水准,客人们愿意为之奉上更多的小费。 如此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天范宁才进入了默特劳恩地区,它的位置位于三郡交界处,北边是乌夫兰塞尔,西边是帝都圣塔兰堡,更近的南边则是希兰的故居伊格士。 按照希兰的说法,“特劳恩”在古霍夫曼语中意为“皇家领地”,而开头的词缀“默”类似于图伦加利亚语中“盐”的发音,这里曾是霍夫曼王朝的皇族财产,盐矿为地区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应,也积累了一定的产业和人口。 某日晴朗的早晨,穿着风衣的范宁坐着蒸汽船,抵达了默特劳恩湖畔东南部的一个弧形小镇。背夫接过行李,他得以腾出手挡住额头上方的阳光,眺望远方如刀锋般高耸陡峭的多洛麦茨山脉,其一面山石裸露,一面覆盖着绿色的植被,下方则是波光粼粼的广阔湖景。 “小先生,您可以叫我施温特。” 小镇的家庭式旅店,装饰简洁而惬意,男主人穿着半旧不新的薄棉衣,胳膊肘撑在接待台上,登记着客人的信息。 “施温特先生,这副画很有意思,它叫什么?”范宁望着墙上的一副木刻版画,笑着发问。 男主人转过头去:“噢,这是我曾祖父时代家族留下的一个装饰品,虽然做工比较粗糙,颜色多年来也失真得厉害,但它一直在这栋祖宅的墙壁上…名字应该叫:《猎人的葬礼》。” 介于泛黄与铅灰之间的色调,森林小径里有一群动物,猫头鹰、兔子、狐狸、山羊、土拨鼠,持着各式各样的乐器,护送着猎人的棺木和遗体,徐徐送往墓地,气氛似乎还有些悲戚。 “有趣极了。”范宁笑得很真诚和愉快,“猎人可是猎物们的天敌,动物怎么可能为一名猎人送葬呢?” 倒是巧妙地符合自己对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的反讽气氛的预设。“退一步说即使它们真去送葬,也一定是心怀喜悦。”友善健谈的旅馆主人施温特哈哈一笑,“您的打扮似乎来自大城市,我们这近年有不少来度假的客人,听说他们是从煤烟和雾霾中一路逃着过来的,不过您似乎没有带上女伴或亲友,祝您在这边能邂逅到一段美妙的缘分。” 范宁同样哈哈一笑:“您是否知道小镇哪些家庭有建筑工或泥瓦工?” 施温特的眼睛瞪得老大:“难道说我误解了小先生的来意?您是要来这定居或投资什么旅游项目吗?” 范宁如实解释目的:“我想在湖边修一栋小屋,以利于我短期的静心创作,我在构思一部作品,嗯,一部交响曲。” “原来是来自大城市的严肃音乐作曲家。”店主由礼貌的尊敬变为肃然起敬,“但不知您的短期是指多久,因为修建一栋房子至少也需要一二十天的时间,而且从零开始为饮食起居做准备,总要用掉更多的精力,这可能会耽误您的创作。” “我所说的湖边小屋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屋’。”范宁笑道,“计划不到二十个平方,只修一层,且不需为之配置过于繁琐的生活设施,刚刚我一路过来,心仪的湖畔位置离您这里的距离,走得快点不过六七分钟步程,我会频繁往返,饮食起居仍会在您这解决,并维持客房的租住。” 施温特恍然点头:“如此的话,若人力充足,或许只需要几天的时间…我可为您召集介绍,泥瓦匠们乐意去接这一笔活,建材和家具用品方面也可同您引荐。” 时间正好,自己三天前从城区订购的钢琴,运送到此也需要一周的时间。 “我可支付200磅的预算用于房屋各项花销,有劳。” 范宁说完,将3张10磅的纸钞放于前台,这足以支付一个月最好客房的房租,以及让他们提供更贴心的餐饮和生活服务。 200磅的预算显然也是顶配,作为乡村建筑,这个价钱接近了乌夫兰塞尔那栋公寓的一半,而面积仅仅四分之一左右。 “您是位慷慨的艺术家,我送您上楼。” 次日清晨,范宁从喋喋不休的鸡鸭声中醒来,酣畅清爽的风拂过窗叶,带着特殊的新鲜气息。 “叮叮当当——” 挂着铃铛的牲口群行过眼前的石板路,带来一阵愉悦地脆响,范宁坐在庭院,解决了餐盘中的牛奶、鸡蛋和黄油培根面包,然后穿过家家户户堆着鲜花的曲折小径,走向视野开阔的所在。 “提欧莱恩北方的春天自有其特殊的气质。”父亲文森特曾经的一些闲聊感慨,在范宁的脑海里响起,“它不像那些学院派笔下的春景,那些作品光色明丽,庄重典雅,透视法稳定、精准、细腻,自带着从华丽宫廷眺望远方的视角,它也绝非西大陆式的,吉尔列斯或洛尔芬风格的,充满着馥郁香甜气息的春天乐章…” 范宁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里的早春暖意,仅仅潜藏在外层的冰冷空气之下,带着北国特有的厚重泥泞,和一丝荒凉中即将苏醒的气息。 “在引子的‘呼吸动机’初现数次后,再写一个单簧管双声部的双音,往高八度跳进,表示一缕晨光穿出云层,刺破天际…力度记号应该是弱,强,又弱,说明能量还在酝酿,拂晓尚未到来,阳光短暂穿出后,又被厚重的云层遮挡…” 不远之处,土壤中有一些水坑在不强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又缺乏很鲜明的色彩,雾霭在其上流动倾泻,即将消散。 范宁看到此景,把玩着手中的指挥棒,思绪更加飘远:“‘呼吸动机’在引子中进一步发展,完全可以照搬安东老师终章‘圣咏主题’的连续下行模进方式,但我在此做一个处理,大调先暂时改为小调,带上阴郁神秘的色彩,这样又是一个让听众意想不到的伏笔…” “然后,此处应有低音提琴的一个半音化的长线条,大提琴随后也可以加上八度,让音色更厚,暗示泥土之下某种带有生命力的因素不安地萌动…” “…引子中,我还欲向听众隐喻百花齐放之景,这种景象很夸张,不是静态,而似加速的镜头,这是一种奇观,何等的大自然奇观…配器上可以选择圆号,以连续快速的三连音音型向上涌出,可称之为‘绽放动机’,为了隐喻花朵鲜艳的色彩,我试试在下方三度加上双音,丰富音响效果…” 美妙的启示从星灵体不断溢出,范宁顺着淡褚色原野中的条条道路游荡,穿过一块块浸透露水的耕地,“我读着诗,就如清晨我穿过原野。”希兰教的这句图伦加利亚语修辞句又一次在心底读出。 又一支低音旋律被情不自禁哼唱而出,它不同于主流的浪漫主义风格——那些旋律节奏尽可能追求复杂和绵延,带着变化升降音以显示出作曲家的离调水平。 这条旋律则是从呼吸动机的四度音程开始,又跳回一级音,顺着一二三四五的音阶朴实无华地攀爬,然后自然地迂回模进,简单而热烈,清新又愉快。 “它应该成为第一乐章引子结束后的呈示部主题,由大提琴奏出,那么…我就叫它‘原野主题’吧。” “…长笛吹出小三度和大二度的组合,婉转曲折,然后欢快地下行,这是呈示部副题,命名为‘鸟鸣主题’,它可以在结束句**时,与主题合奏,形成热烈的复调对位。” 一连几日,范宁在原野和村镇生活中汲取自然和人文的养分,曾经埋下的灵感种子生根发芽,他有时哼唱旋律,有时思考和声或配器,有时打着某种节奏型,还有时仅仅哼着一束合适的低音线条,它们都是第一乐章的理想型素材。 阳光在湖泊中跳跃,聒噪的野鸭群偶然所停之处,涟漪带着芦苇微微晃动,小屋中时不时会听到大鱼跃起又跌落的声音。 “小心,小心,看着钢琴左下角,那边膝盖需要挡一下。” “这几天,辛苦各位了。” 又过五天之后,一栋属于范宁的“作曲小屋”,终于出现在了默特劳恩湖畔。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承诺 ,旧日音乐家 安东教授办公室。 范宁正将前些日弄散的安东老师的手稿一本本仔细整理,分门别类地重新放回柜子和抽屉里。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按理说知道范宁近期常在这里办公的人,只占极少一部分,但在他不断重复俯身、转身、踮脚等动作的一个小时里,电话声从未停歇过。 房门“咚咚”两声,然后罗伊的声音传来:“范宁先生,您明明在这里呀,怎么刚刚一直不接我电话呢?” 范宁替她拉开门,两人目光相对。 “你听。” 他走回办公桌后,继续踮脚把文件夹往柜子深处推送:“打电话的人太多了,分不清谁会是你。” “您的表情似乎不算苦大仇深的样子。”少女走到范宁身边,一手抱胸一手托腮,看着他作认真思考状,“嗯,这的确让罗伊特别特别地好奇啊…说起来,您应该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吧?” “看你现在的神情,似乎也挺轻松啊?”范宁轻轻一笑,示意她在对面坐下,“怎么最近老发现你表现得这么与众不同呢?…我估计现在大部分参与排练的同学们脸色都挺郁闷的…” “因为罗伊知道,范宁先生一定有什么目的,或处于您安排下的原因,当然,我怎么猜也猜不出来,所以十分好奇,想过来探探您口风…” 范宁手里不停地将一摞摞手稿叠放整齐,表情上却写着无奈:“罗伊小姐,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盲目的自信,这样万一有一天,我在你心目中的人设崩塌了怎么办?” “人设是什么意思?…”少女疑惑道。 “就是一个人在他人印象中的形象或特质…” “噢,崩塌了那也可能是有什么目的,或处于您安排下的原因。” …学妹,禁止套娃。范宁一口气被憋了回去:“行了,你先等会,待会是例行的下午排练时间对吧,一起过去。” 约半个小时后,两人来到了音乐学院交响大厅下方楼层的排练大厅。 远远地,他看到了穿着一身茶白色齐膝长裙的琼站在走道外面,手上还持着一根银闪闪的长笛。 “罗伊学姐,下午好。”她上前走近后如此开口,嗓音依旧软糯糯的,但表情似乎不是很开心,眼里还带着阴霾的复杂神色,然后看向范宁,“卡洛恩,我要跟你单独聊聊。” 罗伊先是温柔地笑着和琼打招呼,随即说道:“范宁先生,那我先进排练厅啦。” 特巡厅和博洛尼亚学派的最新消息还没到她这里,但这个小插曲,却让她心中涌起了一个奇怪的猜测。 “说吧,琼,怎么了?”范宁靠墙抱胸。 “你不应该放弃首演机会。”琼握着长笛的小拳头攥得很紧,“之前信息的口子已经被扯开了,本来事情迟早就会如此,我在特巡厅呆一阵子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最终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最多不就是限制有知者能力吗。” 范宁笑得很轻松:“你这是又听到什么了?” “你凌晨打了指引学派电话,希兰又和我住在一起,他们清早把电话打到了我那里…可进入上班时间后不久,我又接到了特巡厅的通知,他们要求我三个工作日内自行填好博洛尼亚学派入会申请表,以及准备好各种档案和手续。” 琼说完后,又再次强调:“卡洛恩,你不应该放弃首演机会。” 她一改平日活泼愉快的语气,特别认真特别严肃,似乎还带着一丝责怪。 “我能说这两件事情互相之间没有关系吗?”范宁摊了摊手,“它们能被串在一起纯粹是个巧合。” “你平时不骗人的。” “我没骗你。”范宁哭笑不得。 “它们真的是相互独立的事情,相互独立你理解吧…就是特巡厅增这个编制,并不是我决定放弃首演机会换来的,同样的道理,我坚持学校的提名考察机会,也不代表会让你的情况变得更糟…它们的结果都早已被独立地确定好了。” 看着琼盯着自己的眼眸里满是思考和狐疑的神色,范宁伸手,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然后迅速收回,走在前面:“快进去吧,我还得和大家解释一下。” “好吧…” 随着两人走进,原本有些杂音的排练厅,一下子鸦雀无声。 首演乐手招募的进展并未完全,此时大厅堪堪四十多个人,其中具有交响乐团正式团员身份的只有十多个。 从总人数算,勉强匹配双管制的情形——这仅仅只是本格主义早期的规模,而在当下的浪漫主义成熟时期,基础的常态化配备应该是三管制。 这里的“双管”或“三管”说法,指的是交响乐团中的木管组的数量,再以它们的数量为基准,确定其他组的数量。 一般的三管制乐队,木管组确定后,弦乐组需要配备12-16把第一小提琴、10-14把第二小提琴、8-12把中提琴、6-10把大提琴、6-8把低音提琴,铜管组则是3把小号和长号,圆号可能多一把,4个,大号少一把,2个。 以及…增加一些变形的木管乐器如短笛、中音双簧管或低音单簧管等。至于打击乐,除了定音鼓和三角铁最常见外,还会有锣、镲、钢片琴、大军鼓、小军鼓等,竖琴一般在三管制乐队会有2台。 所以目前范宁这支排练《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队伍,除了弦乐人稍微多一点外,管乐人数严重不足,好几个乐器甚至现在只有一个人… 三管制都没达到,而范宁的总谱里,要求的是以四管制为基础之上,还进一步扩编的人数!比如,5把小号,7把圆号!这对比当下主流作品,的确显得太惊世骇俗了。 这也难怪之前校方的教授们会表示不认同,说他有“与实力不匹配的掌控欲”,而且,上哪找这么多技术合格的管乐生呢?学校其他的曲子都不用排了吗? 大厅依旧鸦雀无声,只有范宁的皮鞋在舞台上点出回音。 他登上指挥台,抽出指挥棒“旧日”,和往常一样笑着开口:“各位,下午好,先走一遍第一乐章吧?” 一部人茫然地半抬起了乐器,还有一部分人继续茫然地看向他。 卢的心里反复反复地斟酌着,他刚刚走近看到宣传栏公告的那一刻,恨不得马上找到范宁,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范宁站在了指挥台上,他又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措辞了。 良久,才出声:“范宁先生,这…是为之后的音乐会排的吗?” 大家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范宁身上,但部分人有些涣散,此刻卢开了口,所有人的视线才重新在范宁身上聚焦,等待着他的回应和解释。 “为5月24日,还请各位,继续帮我们留意挖掘合适的乐手。”范宁微笑着回应。 5月24日…?这不就是毕业音乐会的日期吗? 大家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神态放松,有的面露疑色,还有的人眉头皱得老紧看着范宁,以为听错了什么,准备等他再展开说说。 “范宁先生。”罗伊甜美的嗓音问出了大家想问的问题,“难道之前大家在公告栏看见的不是…” “是我主动提出的。”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咳嗽声、议论声又开始在回音效果极好的排练厅响起。 “这…?” “应该实际上不是放弃吧,不然为什么还急着拜托大家挖掘乐手呢?“ “到底是放弃了,还是没放弃,是拿到了首演资格,还是没拿到?”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指挥台上范宁双臂张开,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各位,我们继续排练,继续完善,在这里先给大家一个安心的确认性承诺,5月24日,我们会首演。等把乐曲整体框架彭顺下来之后,我再就自己的设想,向大家提具体的要求。” 他的笑容轻松而自信:“这会是大家一生中难以忘记的体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论三重死亡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二十三章论三重死亡时间继续一天天过去。 排练如期进行,但成员们经历了一段有波折的心路历程。 范宁那天的话,的确是把他们听到消息后颓丧的心情给拉了回来,但起初将信将疑,边排练边胡思乱想的人很多。 好在那四位核心首席,起到了良好且让人心安的带头作用,而且他们逐渐发现,范宁的确是在用心排练,一点一点地抠细节,调整各声部的处理方式,尝试调出想要的音响效果,并不断地在修改优化自己的总谱。 这位身兼作曲和指挥的同学,有一双敏锐到令人望尘莫及的耳朵,他可以在二十多个声部中听出任何乐器的瑕疵,包括处于次要声部的乐器。 很多时候,大家也觉得某一段整体效果听起来不对,可能是情绪上的,可能是音色上的,但找不出具体原因,范宁则可以通过几次尝试,逐渐排查到具体的乐器处理方式——比如让铜管渐强的曲线更缓或更陡,让弦乐冲上去的时机提前或延后几个小节,让木管更改一下换气的方式,或让全员齐奏和弦时,某些音弱下去,某些音强起来,突出某个大家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内声部或低音线条进行。 然后效果几次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而且范宁虽然对每个成员的失误都一清二楚,但他没有过分苛责,只有在问题比较大时给一些点到即止的提示,多数情况下鼓励团员自行调整。 范宁清楚,这和未来自己负责一支乐团还不是一个性质。 如此抓大放小的策略,既让大家知道自己的失误被察觉,又感受到了被宽容地对待,于是大家彻底服气了范宁的指挥水准,演奏的信心也逐渐被强化,并从这件事情的信心影响到了另外一件事情的信心。 而外界,学校和范宁双方都没有给出进一步解释,似乎公告栏里的那张声明,就是双方认可的“最终版本”了。 这种情况下,外界的舆论闹得再凶,媒体们的报道得再夺人眼球,热度也会逐天下去。 是否暗流涌动不知道,至少表面上热度会逐天下去,校园各处从音量上来说,不会显得吵闹。 但也有一部分细心的人注意到了,范宁招募的同学们,仍在组织排练,而且招募和推荐仍在继续进行。 4月份时,很多人暗地里问了那些参与排练的乐手,乐手们证实,毕业音乐会当天仍会首演。 这让另一半渴望听到范宁《D大调第一交响曲》响起的支持者,有种看到转机,类似“起死回生”的惊喜感...可是他们也感到困惑,难道那天白纸黑字的声明是假的,或另有隐情? 他们进一步表达了这点疑惑,却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主要是那些被问的人,确确实实自己也不知道用意,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而到了5月份,气氛就愈发平静下来了,也没人再去打探什么内幕,另一半的人认为,范宁只是在为毕业音乐会之后的某场音乐会上的首演做准备。 在世界一流音乐学院的交响大厅,率领一支乐团首演自己的交响曲,仍旧是艺术生涯的大事,是自身的实力和荣耀,是绝大部分音乐专业的学生一生难以拥有的体验不是么? 招募也在继续,但进展越发缓慢,到后期学生人数也未满70,堪堪凑齐了三管制的编制,最后放低了纳入标准,在音乐学系里挑了几位管乐基础还不错的同学,将木管和铜管勉强凑到了四把的平均线。 小号实在凑不到5把,但范宁数次声明,圆号的数量一定要7把,最后终于凑齐,委托卢给他们做了一些强化练习,演奏时跟着前面4位一起吹就好了,把气势和音量拉上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5月23日,毕业音乐会前一日,啄木鸟咨询事务所。 今天的排练提早结束,约下午三点就散场,然后范宁和希兰、琼三人依旧同往常一样,在209办公室利用空闲时间研究文献。 这本比毛线团还乱的“幻人秘术”文献,翻译工作仍以希兰为主导,琼作为助手,范宁仅仅是承担一些辅助性地工作,将她们拆解出的一些碎片进行分门别类的整理。 夜深了,本来按照往常作息,几人此时早回家睡觉了,但是今天大家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因为他们逐渐发现,之前各种碎片的梳理进度,今天恐怕到了有阶段性突破的时候! “琼,编号1260的补充说明翻译出来了吗?” “翻译出来了,指向编号为41、61、225、226号的索引,卡洛恩,把他们拿给我。” “嗯?它们是早在几个月前翻译出来的,我找找放在哪了...” “第868处祷文连接上了,是第10号补充说明引入的,然后几个晦涩的词组在445、450、710号评语中可以查到,希兰,这个是解释的哪句来着?” “是第76组和第120组的索引...嗯,但120组可以排除了,我们之前确认它只是652处祷文的一个替换句…我找找76组,我记得这个标题,也是去年就提取出来了的,只是没有正文。” 希兰拉开抽屉,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用夹子夹住的便笺纸里面找了几分钟,然后抽出了一张。 “卡洛恩,这个索引的标题是什么意思?”希兰拿着76号红色便笺纸上面的古查尼孜语问道。 范宁手中拆分着一堆蓝绿白相间的小纸条,转头瞟了一眼希兰手上:“论三重死亡。” “论三重死亡?”琼好奇地重复道,“希兰,那现在拼出来的正文段落到底说了些什么?” 希兰说道:“嗯...这是我刚刚用一部分诺阿语,一部分古兰格语和一部分古雅努斯语拼起来的,它大概可以这样翻译——” “人有他的膳食、他的炉火、他的座钟与欢乐,直至泥土填入口腔,甘美溢满喉鼻,此非终末,而为伊始。他需见证,而记叙人乐见为他,当窗棂摇下,铭记者不存,唯辉光赋其存在,观其消亡,若烛火无以照亮于灵,于每一日,他的倒影都会漂得更远。” ------题外话------ 感谢6.27号Winfred、LonelyAria、白夜之鸽、嘻嘻嘻出差出差、星辰9527、我可以低头让你、hlyu09、咦你肥皂掉了的月票~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前夜的猜想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二十四章前夜的猜想“卡洛恩,我大概读得懂开头。”琼的手指勾着发丝,做思考状,“是说人在尘世中生活,经历种种后终有一死,对吧,可是后面是什么意思呢?” “或可结合索引标题来理解。”范宁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段文字可能强调的是某些群体的死亡观:肉体意义上的死亡只是第一重开始,而人逝去后,其他人会陆续见证并接受其死亡的事实,此为第二重死亡,嗯?…”范宁言语停滞,边说边深入思考。 琼疑惑道:“人死了不就死了,未必还要其他人确认,这也算是另一重含义吗?我感觉和前者没什么区别啊。” “我想了想,或许还真有区别。”范宁作出他的解释。 “设想这么一个场景,一个人弥留之际躺在医院的病房,他快去世了,可能还有五分钟,可能还有十分钟,或是半个小时,总之是马上的事情了…亲人朋友们来探望他,有的是大老远赶来,有的是从忙碌中抽身,他们依次进入病房…” “你是其中一位,你坐在他的床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同他作最后的道别,然后带着或悲痛、或怅惘、或复杂的心情跨门而出,当你转过头的那刻,实际上他在你心中已经死了…尽管,他或许还在苟延残喘,还有十分钟可活,但那对你而言已经没有了意义,不是吗?” 希兰表示认可:“好像的确有细微的区别。” 范宁说道:“所以第二重应该是指在他人心目中的死亡,或社会意义上的脱钩,而接下来最后一段我的理解是,人死了,总有记得他的人,比如记叙人,比如他的亲友和爱人,而当世间最后一个记得死者的人自己也死亡的时候,便是第三重了。” 希兰在旁边听得怔怔出神:“所以这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过程吗?如此听起来,我感觉有些悲伤和绝望,还有一些对死亡的虚无恐惧感。” “不,若按照这种定义方式,我倒觉得未必。”范宁摇头,“比方说,你们认为吉尔列斯大师会经历第三重死亡吗?” 两位小姑娘愣住了。 是啊,就像范宁前世蓝星上的巴赫、贝多芬、莫扎特、肖邦、勃拉姆斯等大师们一样… 就连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穿越到异界的人,也会怀念他们终生吧。 “此类行文逻辑往往是递进式的,重点在后面,所以我觉得,它的中心思想是,强调被‘铭记’的重要性。” 范宁说完这句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的目光和琼相对,发现对面的小姑娘表情和自己一模一样。 两个人眼神越来越亮,异口同声地说道:“移涌生物!” 之前在洛林教授事件发生后,琼正是这样告诉自己,移涌生物似乎分不太清“活着”和“死亡”的概念,或者说根本不能以这两个名词来区分它们的状态,在它们的世界里,只有被“铭记”或被“遗忘”。 范宁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所以,你们说,这篇文献里提到的歌剧家班舒瓦创造出的‘幻人’,会不会本质上就是一种依托于他的念头,或记忆而存在的移涌生物?” 希兰突然惊呼一声,捂住了自己张大的嘴。 “怎么回事?”范宁诧异道。 “卡洛恩,我突然,想到了那个事件!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困惑的‘梦男’事件!” “‘梦男’事件...你是说,记忆!?”范宁突然如梦初醒。 “让我捋一捋,此事件我们的确不知源头,也不知目的,但其可能的实现原理,我们之前是有过推测的——即先杜撰不存在的人物形象,对起初几个人施以心理暗示,让他们做梦梦见,他们很容易自发分享经历,这就导致对更多人施以了心理暗示,更多的人做梦梦见,形成一定规模后媒体为了吸睛又来‘爆料’,进一步被猎奇心理过重的人们广泛周知和传播...最后,原本虚构的想象事物,真成为了客观存在的记忆!” “从这个角度来说,简直与‘幻人’的形成过程如出一辙!” 希兰说道:“还是有一个区别,文献记载中班舒瓦制造的‘幻人’几乎是实体化的,自主意识全然独立,并能对物质世界施以影响,而‘梦男’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梦境中的虚幻事物,给人们造成的影响,也只是精神层面的。”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灵感。”范宁提出猜测,“歌剧家班舒瓦是古代有知者,甚至很有可能还是‘邃晓者’,而如今受到‘梦男’事件影响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民众,双方的灵感强度那自然是天差地别的。” 琼这时突然出声提醒道:“卡洛恩,希兰,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更重要的不同点?” “还有什么?” 她对望向自己的两人说道:“有一点在你的话里已经体现,但可能被你忽略了的:‘幻人’只是班舒瓦的个人记忆,而‘梦男’,是群体性记忆!” “古代有知者班舒瓦的灵感必然极其强大,甚至肉体力量可能都很强大,这自然不是如今背后那个始作俑者可比得上的,否则他也不用这样鬼鬼祟祟了...” “...如果那个始作俑者的目的,是创造‘幻人’这种级别的移涌生物,他必然会——” “尝试优化的方法?”范宁接过话茬,“或换句话,用某些弥补的手段,拉近和班舒瓦的差距?包括肉体的差距,也包括灵的差距?” 范宁突然想起来了博洛尼亚学派一直找寻的,那句古查尼孜语提到的另一本《原初秘辛》。 上面记载的杀死安东老师的“摄灵秘仪”,正是被评价为:可作为提升感官燃料品质的优化思路。 优化思路! “这是其一。”琼说道,“他还有可能希望自己能避开班舒瓦的失败之处,能控制住这个‘幻人’,以达成什么目的...不然,创造出来除了坑害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呢?” 范宁反反复复地思考,反反复复地看着自己眼前摊开的笔记本, 那里有此前列举出的,所有还存在疑点的事件。 下面一条则是刚刚写出的: 旁边还摊开着记录音乐灵感碎片的另一页纸,上面写着自己之前从安东老师那收获的启示: 正是这个启示,让自己在面对特巡厅的强制安排时顺水推舟,并于后来带领全体人员制定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计划。 各类信息交织之下,闪电在范宁心中划过,让漆黑一片的困惑事物有短暂的通亮,似乎看清了一些细节,似乎又没有。 他目光闪烁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明天先如期按照我们的计划来吧。”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未曾设想的形式 ,旧日音乐家 翌日,晚上六点三十分。 初夏时分,乌夫兰塞尔的气温仍然清爽。 夜色来得更晚,圣莱尼亚大学建筑群的黑影如城堡般凝然耸立,被描上金边的轮廓背后映衬着漫天红霞,各处盛开的喷泉流光似火。 在毕业音乐会下午场的小型作品演出结束后,大家的状态已经被充分调动了起来。 最重磅的大型管弦乐作品演出是晚上八点,但学校大礼堂正对的迈耶尔大道上,现在已经人山人海。 圣莱尼亚大礼堂由帝国著名的建筑大师、声学专家迈尔尼格亲手设计,其里面的核心场所并不是礼堂,而是学校里最大的交响大厅——它足足可以容纳2440名听众,比音乐学院那两个交响厅多了近一倍,并配备有从神圣雅努斯王国定制的,与建筑连为一体的,价值40000磅的巨型管风琴。 而大礼堂门外正对的迈耶尔大道,严格来说也不是一条道路,而是一片宽度达200余米,长度延伸至末端有近1000米的巨大长方形广场。 此时迈耶尔大道上成百上千的同学们,总体的移动方向是大礼堂,但速度极缓,走走停停,带有更多散步的性质,不少人也在原地休息,或反复兜圈子。 因为离演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只是想来得早一点,走得慢一点,多感受感受校园的一草一木。 广场被内部道路分割成条条块块,既有喷泉、雕塑、树木、小型画廊、园林景观,也有大片大片的草坪、砖石、休闲设施和便利商店,错落有致,视野开阔,几乎从任何一栋学院建筑出发,都修有通向此处的大路。 人群稍微稀薄的地方,长椅上的情侣远望礼堂方向的阶梯,久久无声;另一边,一位装容严肃的绅士将手伸进喷泉的水花,凝望着上空的雕塑发呆;精致的园林小景一处,四位盛装打扮的淑女,在雇来的摄像师面前摆着姿势,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 在落日的余晖中,这些穿着正式黑礼服或各色长裙的同学们,哪怕不是四年级的,也感受到了毕业音乐会当日校园内不同以往的气氛。 怅惘又憧憬,感伤又喜悦,带着热闹的孤独与隆重的寂寥。 但人群中行走的很多面孔是失落的。 他们一直将疑问压在心底压了一个多月——其中既有对于“放弃事件”背后隐情的疑问,也有打听到范宁表示“仍会在今天首演”后的疑问。 那是一种焦虑中带着希望的情绪。 好不容易到了这一天,这些支持者对于听到《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渴望已经到了顶点,但随着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推移,没有任何动静。 领到的曲目单上也明明白白地写着:上半场学生作品,塞西尔《升f大调第一交响曲》,下半场大师作品,吉尔列斯《a大调第五钢琴协奏曲》。 原本以为范宁会悄无声息地搞定什么环节,让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现在曲目单上,或者干脆另起炉灶,在音乐学院的交响大厅直接组织演出也是好的,那里也有1400个座位,虽然缺少了很多的额外意义,但提早放出消息,少说也有好几百个支持者愿意去听,少数媒体和社会艺术界的支持者也会去——不说交响曲本身,此前弦乐四重奏的影响力就已经存在了。 可是没有任何动静。 很多人逐渐接受了事实,带着失落,往大礼堂的方向缓步走去。 既然这样,这场音乐会没什么事情还是去听一听吧。 毕业音乐会的夜晚,暮色的广场上,微妙复杂的氛围里,各怀心事的人群徐徐行进。 空气中有极弱的某种声音。 应该是刚才出现的声音,但音量实在是太弱太弱,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所以不太适合用“突然”来形容听到的感受。 很多人马上就分辨了出来,这是小提琴高音区的音,想拉出这种极高极弱的声音,需将手指按于e弦的最高把位,然后持着琴弓,以近乎停滞的速度在其上轻轻摩擦。 就像清晨日出前的雾气、微光与凉意,当然,现在不是清晨,可落日暮色中的薄雾也很神似。 广场上听到的人,大多数表情有些疑惑茫然,脚步未停。 也有极少数几个人,纯粹是因为行步轨迹的巧合,看到了几处草坪的长椅上,坐有几个小提琴手,在站在旁边的一位美丽小姑娘的带领下,缓缓地拉奏这个音,旁边草地上还蹲着几个人,正在打开琴盒,似乎想加入到这个音中。 这几个人放缓了脚步,侧目多望了几眼,脚步依旧未停。 “————” 在弦乐摩擦的空灵背景音下,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个向下四度的“呼吸动机”,音色有短笛,有双簧管,有单簧管,似万物在微光中复苏。 又有一些人注意到了,几位持着木管的乐手,从长椅后的树丛走出。 “————” 琼持着长笛从某便利商店内走出,下移八度重复吹响第二声“呼吸动机”。广场另外几处假山后、雕塑后、画廊间,有持着圆号和低音单簧管的更多乐手走出,与她形成合奏。 迈耶尔大道上,行走人群中本来有微弱的低声交谈,现在趋于安静。 “————fa——do——re——xi————” 弦乐极弱的背景中,呼吸动机第三次出现,这次是双簧管和大管的声音,乐手从景观假山的台阶上走下,旋律在d小调内作四度下行模进,带着一丝阴郁和神秘。 有人停下来了。 接下来,单簧管和低音单簧管吹出一段温润,轻巧,于反复迂回间跳跃向上的三连音,这是“绽放动机”,隐喻百花齐放景象的先兆。 与此同时,主干道上有一些类似滚轮的轻微杂声,很多人俯身推着推车,上面的物件用红布覆盖,从形状看,好像有定音鼓、大提琴、低音提琴或一些别的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了。 双簧管吹出一个双音,并向上跳进到高八度,力度从弱到强又到弱。 声响悠远空灵,似一缕晨光穿出云朵,刺破天际,但随后又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拂晓还是没有到来。 空气中又只剩下静谧清冷的弦乐背景音,然后呼吸动机的下行旋律又在木管组出现,再到弦乐组,最后是蠢蠢欲动的圆号,再次吹出跳跃向上的三连音“绽放动机”。 “这是,这是...”有一批人最早反应出了什么,但还是难以置信,“这难道是...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 有些人觉得奇怪,明明是空旷的广场,乐手之间距离也很开,为什么音响效果仍然那么集中呢? 但更多的人们,已经完全陷进了这个第一乐章的引子中——在神秘空灵的氛围里,各种各样碎片化的动机呈现、复述、演变...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此刻披着朦胧的面纱悄然降临,徐徐渗透。 “咚!——”沉闷而有金属质感的轰鸣声。 洁白的广场石砖上,卢手中的定音鼓槌下落。 几位乐手的低音提琴已经竖好,随着这声鼓响,一支极度低沉的半音化长线条被奏出。 然后,罗伊带领大提琴手们于长椅上落座,给予其高八度的支援,让音响效果变得厚重,泥泞,曲折向前,象征地底下某种不安的生命力正在萌发。 “这是卡洛恩·范·宁的那首交响曲!” “是《d大调第一交响曲》!!” 终于,人群之中各个方位,接二连三的人发出惊呼。 引子仍在继续,呼吸动机再度出现,这一次不是单支旋律,而是大量声部彼此之间模仿。 暮色笼罩大地,越来越多的乐手从广场各处钻出。 呼吸动机错开小节,依次分开进入,一支旋律未结束,另一支旋律又开始,形成参差错落的交叠效果,象征着自然中越来越多的生命苏醒,花儿开放、鸟儿睁眼、树枝抽芽、昆虫从泥土中探头... 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或停下了脚步,或从草坪上,长椅上站起,有人驻足眺望,有人开始往这片中心靠拢...包括,一些老师和教授。 “指挥呢?范宁呢?” “卡洛恩·范·宁他在哪?” 支持者们面露激动之色,惊喜之下,呼吸急促,他们怎么也想不到,《d大调第一交响曲》,会以这样的形式与众人见面! 这是一个在他们一生中从未设想过的形式! 同学们不愿破坏音乐,强行把疑问压在心里,在广场这一带区域间来回奔走。 他们的目光急切地四处盼望,试图找到范宁的身影! ------题外话------ 昨天一天被投了好多好多月票,有眼熟的id,也有之前没见过的id,最近本来被一些批评的声音弄得有点丧,感谢支持的你们~ 感谢6.28号鹤摩罗、k1ffer、星天怨、w霸、一言一次、辛熠01、九山玄清相繇厥泽道人、星月清风、十方元灵始老一炁天君、来看书看好书、列子机心、wern儿、宝宝委屈心里苦、裂肺撕心、43953521、chou1943chou、玄幽空、书友尾号8950、winfred、虚空假面骑士01、xzy、leo01twn、书友尾号8535、杯具天国、七月晴初、精神病人月月空、hqj烟云、书友尾号3446、星陨戱宸、anagae、书友尾号6607、略感蛋疼、晴天也不出去晒台太阳、huay、颓丧饯别的月票~~~ 第一百二十六章 《D大调第一交响曲》 ,旧日音乐家 众人的正装礼服过于同质化,想在这么大的广场上,短时间找到一个人的确困难。 直到某位同学偶然发现,身边行人里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少年,缓缓地从衣襟里抽出了一根通体乌黑,带着淡金色纹路的指挥棒。 “他在我旁边!” 这位同学出声惊呼,随后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指挥在这里!” “卡洛恩·范·宁在我这里!” 终于,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范宁,但反应和第一个同学一模一样:先惊呼,然后立马捂嘴。 这是因为此时人群里已经没有了声音,他们发觉自己的呼喊在音乐声中过于突兀,导致大脑一时短路,想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音乐会场合,到底该不该噤声。 在这几声呼喊下,人群开始涌动。 以乐手们站立的大致区域为中心,内圈的人们基本原地未动,外圈的人则往内圈收束,广场更边缘的人也在尽可能往音源靠拢。 之前短短几分钟的引子,已让他们体会到了无比奇妙的共鸣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舞台,乐手就在自己的身边,这是一种渗透式、沉浸式的极致聆听体验。 范宁持着指挥棒,感受着他还未来得及体验的音场收束感,缓缓掠过人群,登上了一个截面成三角形的移动式楼梯——其处在视野开阔的一处石砖地上,原本是作为给摄像师提供登高拍摄的机位而用。 它不高,仅仅接近三米,但附近没有什么遮挡物,足以让四周各位乐手看清他的动作。 “re,——re,——re,,re,,re,...” 引子的尾声,单簧管吹出重复的四度下行“呼吸动机”作为主题的引出,间隔越来越短,情绪越来越愉快。 第一乐章呈示部主题到来,范宁遥遥地给了罗伊一个手势,单簧管的这个呼吸动机被她承接,大提琴奏出一支清新,活泼,又带着微微激动的旋律,此为“原野主题”。 同时,大管错开半个小节进行模仿,就像穿过原野的人,在放声歌唱时的空谷回声。 长笛在副题吹响婉转悠扬的“鸟鸣动机”,与圆号的“原野主题”同时叠置,形成复调,百花齐放,百鸟争鸣,大自然从静谧中彻底复苏,生灵起舞,热闹非凡。 范宁张开双臂,带出热烈和欢快的呈示部结束句,在一个强拍落下后他右手瞬间收势,指挥棒轻点,另一只手作出下压的动作,然后往右缓缓平移。 乐曲回到了极高极弱的弦乐摩擦背景音中。 范宁的左手仍在缓缓平移,右手则为远处的琼划了一个预备拍,同时下巴轻轻往下点,示意安静的情绪。 第一乐章进入展开部,第一轮展开由长笛重新吹出“鸟鸣动机”,其他木管的“呼吸动机”形成复调对位,音色宁静悠远,带着田园牧歌似的气质,似狂欢过的生灵暂做休息。 第二轮展开则从引子中“呼吸动机”的下行四度模进开始,同时弦乐再现半音化的低沉暗流,带着沉思冥想般的意味,圆号在第三轮展开接续吹响“呼吸动机”,这里范宁做了变形,换成了附点节奏的形式,让原本静谧的效果带上了一丝动力感。 “原野主题”的音阶元素在第四轮展开出现,逐渐过渡到音响效果最复杂的第五轮展开,此时范宁为众人展现出了他高超的对位技巧,在弦乐欢快的下行节奏型中,“原野主题”、“呼吸动机”、“鸟鸣动机”形成三重对位,最终形成一团令人心悸的合奏旋风,和声色彩的戏剧性张力,被不断交织拉扯,情绪逐渐推到顶点!! “咚!!——” 范宁先是双脚踮起,然后腰部一拧,指挥棒极速捣下,定音鼓和另外几种打击乐齐齐砸落,随后圆号吹出猛烈的三连音“绽放动机”,此前铺垫的百花齐放的先兆,此时变成了加速镜头下的奇观之景! 再现部到来,完整的“原野主题”被大管吹出,长笛和双簧管再现“鸟鸣主题”,众人再度回到春日阳光灿烂的原野,于清风、绿浪和花丛中穿梭,最后在载歌载舞的生灵齐声歌唱中结束第一乐章。 无人出声,无人移步,亦无人鼓掌,在乐章间休整的十多秒里,广场上的上千名听众遵照了音乐会上的礼节。 夜色已经降临,广场上各处的煤气灯很亮,映照着每位听众的脸,他们有人闭着眼睛等待,有人则翘首盼望着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呼吸动机,只不过在第二乐章换了方向,从下行四度变成了上行四度,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演奏粗犷而用力,富有动力感,引出一支朴实热烈的舞曲旋律。 很多人发现它竟和第一乐章的“原野主题”有着简直相同的结构:都是前半部分的四度跳进,和后半部分朴实无华的一二三四五音阶,但被范宁做了音色和节奏的变形后,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希兰带领弦乐组奏出“利安德勒”的三拍子音型,范宁用了那种他觉得最“魔性”的处理方式,将第一拍原本的两个八分音符又多塞进去了一个音,变成了三连音,这样热情的节奏让听众差点跟着忘我地旋转起来。 圆号独奏出有些纠结的半音,舞曲来到插部,三拍子由大提琴拨奏,这是“利安德勒”另一种稍缓的呈现方式,小提琴欲言又止地拉出前半句,然后单簧管接住下半句滑落,在优雅中带有一丝慵懒,被范宁称为“慵懒主题”。插部的下一个主题则由弦乐展示,有很多变音,富有交流的亲切感,被范宁成为“闲聊主题”。 这两个音乐形象的塑造,正是来源于范宁对此前乡村舞会上众宾客言谈举止的印象,它们被严肃音乐的技法加工和发展,重新引出开头欢快质朴的舞曲,最终铺展成一幅诗意盎然的田园生活画卷,令听众陶醉其中,悠然神往。 第三乐章开始,范宁暂时收住了手势,凝然站立,卢持着鼓槌,屏住呼吸,在定音鼓上小心翼翼地来回敲击,呈现另一钟似沉重步伐的呼吸动机。 在此背景下,“送葬主题”先是由低音提琴奏出,虽然名为“送葬”,实际上这旋律是范宁从儿歌“雅克兄弟”变形而来,只不过稍稍改动了几个音,并故意换成了色彩阴郁的小调。 接着,范宁继续展现了他巧妙的对位写作技巧,“送葬主题”在各个配器上逐个模仿叠置,大管、大提琴、大号...当模仿到中提琴时,双簧管再次叠加一个“戏谑主题”,全句都是跳进、附点和滑音,充满嘲讽。 “送葬主题”模仿继续,圆号、长笛、单簧管、竖琴...这首简单的小调版儿歌,最终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卡农,它们与中段一些“感伤风格”的市井小调互相拼接,组成了一首气氛微妙的“葬礼进行曲”,极尽反讽之能事。 送葬的步伐在定音鼓声中渐行渐远,范宁整个人闭眼而立,手上动作近乎停滞,身体就像睡着了一般,这让观众的心情也逐渐走向宁静。 突然,他双目圆睁,精光爆射,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持着指挥棒的右手如闪电一般劈裂而下! 一声爆炸性的乐队齐奏,让观众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摆! 第四乐章,终章到来! 一连串由弦乐奏出的急速经过句,带出了“巨人动机”,它由长号吹出,但仅仅只出来了四个音,便被“魔鬼动机”粗暴地打断,下行半音阶片段依次从木管组,到弦乐组,再到铜管组,音色从柔和,到尖锐,再到狰狞,充满着诡异和邪恶。 听众本来被吓得心惊胆颤,好不容易听到一组振奋人心的号角声,突然变成了这样的素材,现在尽皆汗毛竖立,冷汗淋漓! 这两者陷入纷争与搏斗,象征宿命和恶念的“魔鬼动机”在各个声部间游走和变形,“巨人动机”始终以不完整的旋律呈现,彷佛苟延残喘。 在经历了一段阻滞而痛苦的过程后,完整版的“巨人动机”终于得到呈示,由圆号、长号、双簧管、单簧管齐声吹出,以英雄的抗争姿态登场反击,与“魔鬼动机”展开惨烈厮杀。 乐曲中间是较长的弦乐抒情重奏,甜美中带着感伤与柔弱,彷佛预示了抗争的失败性结局,然后范宁体现了对安东老师作曲的改动,他将第一乐章布下伏笔一个个收拢,曾经的“呼吸动机”、“绽放动机”、“原野主题”、“鸟鸣动机”逐一得到回忆与总结。 “圣咏动机”首次亮相,在听众看来,这正是乐曲开始时“呼吸动机”的下行模进旋律,只是从小调变形成了大调——于是它成了最大的升华性伏笔,听感明朗,落落大方,象征神性和净化。 在“圣咏动机”初次展现完力量后,不安地弦乐碎片响起,“巨人动机”的音程在各声部再次浮现,这是英雄的最后一次反击,每一次血刃交锋之末,全体乐队都被范宁标注了p到fff再到p的表情术语,这个在排练时反复演练的奏法,此刻表现得如旋风般猛烈,形象地展示出了人与宿命搏斗的惨烈,如同坐过山车一般令人心惊肉跳! 乐曲最为壮烈的一幕终被揭开,在范宁的指示下,七位演奏状态已接近油尽灯枯的圆号手,分别攀上了广场几处带有台阶的假山,对着黑夜的天空,第二次吹响“圣咏动机”! 这正是范宁在总谱中原本标记的“站立吹奏”的指示! 作为神性的代言人,七位圆号手身体内蕴藏的血性与力量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为巨人奏出最后的挽歌! 当巨人倒下,当范宁收势,当乐曲落幕,当寂静重归广场,上千颗心脏仍在狂跳,口鼻仍在屏息,灵感仍在共鸣。 所有的听众暂时忘掉了鼓掌,也忘掉了挪动步伐。 他们不是聆听,而是经历了这一切。 这种经历是从森林葬礼的阴影到精神园地的高歌,是从始篇小提琴泛音的苏醒到结局乐团的燃烧,虽然在中间经历了一些危险的演奏失控,虽然结局注定是宿命式的消亡,却仍然竭尽全力,义无反顾地走向自我的价值实现。 他们觉得唯有一种感受可以形容: “飞蛾扑火,向死而生。”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笔,归来(5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 指挥泥水匠和搬运工们做好收尾工作后,范宁为他们支付了报酬的尾款。 他来回走出又走进,整体打量着这栋“作曲小屋”:洁白的墙壁,蓝红相间的倒v形屋顶,三面开窗,正门侧着湖的方向。 约一米多高的台阶向上进门,里面只用了简单的木帘子一分为二,并配置了必要的桌椅、钢琴、壁炉、吊床等物品,这让18个平米的空间仍显宽敞。 虽然陈列简洁,但200磅高预算带来的品质,让其观感自带着精致和宁静感。 钢琴是“培森罗夫”牌的小三角,含运输价400磅,属于三角入门级别配置,它不同于“克缇西比奥”的开朗清脆,也不同均衡、热情和充满暴力美学感的“波埃修斯”,它的质料和工艺纯净稳固,音色更加扎实深沉,而且有个更别致的特性:灵敏度非常高。 在它上面作出的美妙演绎会长驱直入,更加震撼人心,但不幸的是,若演奏出现瑕疵,或存在手指没训练好的机能,也会被放大十几倍,从演奏的程度上来说,它对范宁不一定友好,但绝对适合作曲。 范宁原本已经没钱这样折腾了,剩余资金连卢的报酬一起交代在了“烁金火花”上面,幸亏他马上又收到了1800磅——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的手稿现在成为了亚岱尔家族的品。 小屋建成后,范宁花了三天时间,根据此前大量的积累和构思,一口气写完了《第一交响曲》第一乐章,在当下的暮色中,为它描上了尾部的自由延长符号和结束符。 循窗望去,小镇就在几分钟步程的前方,暖意地光芒散射开来,照亮了其上方浅褐色暮霭的每一寸肌肤。 远处是湖泊、山峦和天际,树林轮廓在昏暗中拉出长长的弧线,深蓝的天空居高临下,带着某种神秘的壮丽感。 “你们又在这里干什么?”琴声停止,范宁走出房门笑着问道。 “作曲家先生,我们想再长长见识,学一些新的调子或伴奏制式。” 三个围观的乡村乐师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忙不迭从稻草人脚边站起身来,另外还有一人,背持着点燃的雪茄,正往窗户里面探身观望,此时转身挠头,讪讪而笑。 “村镇上来了个大城市的作曲家,在这里写他的交响曲。”这个消息好几天前就被传开了,很多人都曾来看过一眼,或是怀着对严肃音乐的敬畏,或是想着学到点技艺,或是单纯的好奇心。 虽然范宁的房门时开时关,但来围观的居民们没有敲过门或擅自进入,他们会对小孩子们比出噤声的手势,防止打扰到作曲家先生的乐思。范宁还在房门门槛上发现有人送过果篮。 这几位乡村乐师属于围观最频繁的,他们有一些声乐和风琴基础,有的还会吉他、钢琴、管弦乐或各种各样的打击乐——多数是子承父业或师徒制传承,上一代人采用口口相传的方式,将一些乐器演奏技巧、大师音乐片段、民间歌舞调子和即兴伴奏的套路教给继承人。 就如同艺术家在城市受到尊重,乡村乐师或画师在乡土社会中同样地位颇高,甚至由于村镇圈子更小,社会关系更加扁平,他们更能享受一些“实用性”的尊崇:如教堂礼拜、学校上课、酒馆演出、婚丧嫁娶、乡绅们的社交活动。实际上他们的收入也很可观。 “先生去镇上转转吗?今晚威廉绅士会在自家庄园举办舞会,他多次表示希望您能在忙碌中抽出时间光临,如果您去了,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一位乡村乐师问道。 “我正有此意。” 实际上,这几天范宁已经和很多人混熟了,威廉乡绅听闻后很早就来到了旅店拜访,而且他在空闲时候与乡村乐师们有过很多交流。 这个世界本就“重灵感,轻理论”,到了小地方,范宁发现这些乡村乐师的音乐理论更是一塌糊涂,基本乐理缺乏,读谱磕磕碰碰或只用得惯简谱,大多音乐技艺都是从上一辈点对点传下来的——采用师傅弹一句,徒弟学一句这样的方式。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身上没有值得吸收的音乐养分:值得聆听的音乐人生经历、丰富的曲调素材、即兴的艺术智慧、某些意蕴悠长的民歌或舞曲体裁…范宁在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在学院派生活中学不到的东西。 作为回报,范宁也为他们讲解了一些基础音乐理论,普及了很多他们熟悉的音乐选段的出处,以及,分享了更多严肃音乐中脍炙人口的曲调——采用简化、改编等方式让他们记录,以便于演奏和传唱。 暮色中的小镇街道,空气中荡漾着甜腻的晚餐香味,两侧店铺拉起了煤气灯,少女依着二楼门帘,口琴声悠扬飘出,孩子们唱着歌追逐嬉戏,牲畜们惫懒地鸣叫,被农夫排着队赶去农场。 “小朋友,你们唱的这个是什么?”范宁俯身笑着问道。 举着铃铛的小男孩吸溜了一下鼻涕,对着范宁茫然摇头。 “我知道!它叫‘雅克兄弟’!”年纪更大的小女孩显摆似地跳到范宁跟前,咧嘴笑着作答,然后再带领着孩童们爬上草垛,留下一串吵闹又欢快的歌声:“你还睡吗,你还睡吗?好兄弟,好兄弟。晨钟已经敲响,晨钟已经敲响,叮叮当,叮叮当…” “先生,您对这些儿歌也感兴趣?”一位乡村乐师看范宁被逗得乐不可支,好奇问道。 “它的可塑性非常强,不是吗?”范宁的回答让乐师们摸不着头脑。 …别说,听起来还有点像“两只老虎”,儿歌嘛,旋律简单又重复,很多都大同小异。 范宁还未完全靠近威廉乡绅的庭院,就看到了一团团烟雾在院落树枝的上空打着转,槐木与枣木燃烧的烟气,与烤牛羊的肉香混合着,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会客厅陈旧、宽敞、整洁,奶油色的窗帘,深红色的墙壁,光滑的地板,胡桃瘿木家具,都反着一汪汪煤气灯的光。 两条钢铁大长槽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仆人们转动着烤羊的叉子,香浓的肥油滴在槽内,发出滋滋的诱人响声。 这里的绅士淑女们着装不如乌夫兰塞尔时髦,举止也相对没那么拘束,宾客们三两成群谈笑或打牌。 有人朝范宁望了过来,然后更多的宾客从休息室向外张望。 “钢琴家先生!您来了!!”两位年纪约十一二岁,披散着柔顺长发,穿着石榴色红裙的小姑娘兴奋地跑到范宁跟前,金毛小狗从其中一位裙子边上钻出,在范宁裤腿上搭出了爪痕。 “抱歉…钢琴家先生。”一位小姑娘蹲下去拍了一下小狗的头,“它太小了,还不懂礼节…它其实是一只聪明且血统纯正的巡回猎犬,我爸爸花了40磅才从朋友手上买到的…” 看到这一幕,套着皮质马甲的威廉绅士摸着胡子笑道:“亲爱的作曲家先生,您今晚终于有闲暇时间…我的两个宝贝小女儿自从上次跟着您上了十五分钟课后,一直吵着要我邀请您再过来。” “我来观看学习各位等下的演出与舞蹈。”范宁客气地回应。 乡绅一家先是让范宁吃茶,然后端上了切成方块的乳酪、糖果和糕点,最后又从滚烫的羊腿上切下几条冒着热气的肉,让他作为头道品尝。 本来依照惯例,宾客们会先欣赏小女主或乐师们的演奏,但此刻乡村乐师们不敢上前,更多的淑女们把崇敬和期待的眼光给到了范宁。 “荣幸地邀请您,一位高贵的作曲家,为今天的舞会拉开序幕。”威廉绅士的夫人如此表示。 范宁没有推辞,他摘下白手套,坐到立式钢琴跟前,伸出右手食指,连同中指一起,在高音区的降a键上奏出了一个明亮欢快的颤音。这个颤音化作一个欢快的重复音型,随后左手三拍子加入,一条欢快华丽,反复回转的旋律被范宁奏出,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爬到高处,又带着俏皮的波音滑落。 他弹的是肖邦著名的《降d大调圆舞曲》,又名“小狗圆舞曲”。 小姑娘的金毛小狗在踏板边欢快地打转,乡绅一家和宾客众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乡村乐师们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键盘上范宁的手指,生怕错过一点点细节。 如此精巧热情的旋律,如此优雅绚丽的和声,如此高水准的创作和演奏,恐怕只有在大城市的那些贵族音乐沙龙上才能出现吧! 中段的速度稍有舒缓,旋律细腻又甜美,然后就是首段快速乐句的反复,快速的音流从高到低趟过后,范宁的手指轻巧地从键盘上提起,把所有的声音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然后转头,微笑看着旁边瞪着眼睛的可爱小姑娘。 不到两分钟的演奏结束后,他在快要掀翻房顶的掌声中落座退场,接下来乐师们用管乐吹奏了一些迈耶尔交响曲片段,再为众人演唱了几首卡休尼契早期的康塔塔。 这里的舞会风格也和大城市有一定差异,更清新明快、更热烈奔放、乡土气息更浓郁,范宁始终认真地在座位上欣赏,并礼貌地同上前打招呼的绅士淑女们碰杯抿酒。 接近尾声时,几位乡村乐师又围了上来,一位相对较懂五线谱的乐师把自己记录的谱纸递了过去,请求范宁校对和补全。 他是威廉绅士两个小女儿的家庭钢琴教师,上次范宁给两位小姑娘演示旋律奏法和分句的呼吸处理时,他也在旁边以学生的姿态旁听。 “调性找得蛮准..就是几乎只写了右手,不过很多缩略的提示符号还蛮接地气的。”范宁心中暗自闪过这番评价,他拿过笔,用了十多分钟,校对了右手的旋律,然后补齐了左手的伴奏和弦。 这个乐师接过后道谢,他不知道范宁名字,但慎重地在曲谱右上方写上了:“来自湖边小屋的作曲家先生,新历913年3月16日。” “请教您一个问题。”范宁说道。 “不敢不敢,您请说。” “他们的这种快慢速度交替的舞曲叫什么名字?有更多的素材吗?” “先生…这叫做‘利安德勒’,您对这个也感兴趣?说实话,城里面高贵的音乐家一般看不起这些乡下的素材,也不太愿意搭理我们,不过您要的话,我可以给您写出一些常见的调子。” 范宁很严肃地说道:“音乐的布局、发展和逻辑手法有高低之分,但启示和素材没有,它们要么来自于至高的天穹,要么来自于我们脚下的大地。” 乡村乐师似懂非懂:“...它们有快慢两种节拍,在伊格士北方的这一带乡村流行了两百多年,现在反倒是少了,很多年轻一辈觉得其起始速度过于奔放,他们更愿意追随大城市里优雅的圆舞曲。” “是吗?”范宁眼神中露出思索之色,“我觉得现今流行于沙龙的圆舞曲,倒像是从‘利安德勒’的慢速分支演变过来的,当然,他们将速度提到了适中的程度,更加优雅轻盈…” 嗯,这一定具有某种同源性,都是三拍子,不过‘利安德勒’往往将每一拍分成了两个八分音符,甚至把首拍拆成了三连音,这不仅显得热烈奔放,甚至按前世的话来说,还有些带感和魔性… 他接过写有“利安德勒”体裁素材的纸张,看了一眼上面的数行简谱,道谢后收好。 “钢琴家先生,您什么时候还会来给我们上课呢?”散会时,一位小姑娘又跑到范宁跟前,然后喊着自己父亲,“爸爸,您应该拿出更多的酬劳给钢琴家先生。” “我愿意,不过更重要的是先生的时间。”威廉绅士哈哈一笑,然后亲自将范宁送出门,又邀请他明天一早过来吃茶。 深夜,范宁跨进旅店的大门,他的眼神又落在了那副木刻版画《猎人的葬礼》上。 “它看似沉重,实则活泼有趣,这种反讽意境,的确非常契合我对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的设想。” “不如做一个大胆的尝试,在定音鼓反复敲响的‘呼吸动机’中,采用刚刚听到的儿歌‘雅克兄弟’为主题,做小调版的变形,然后,用模仿手法在各个乐器间做声部叠加,用每种乐器的音色性格,去类比森林里给猎人送葬的各种小动物,这样堆砌成一个庞大的卡农结构…” “如此,低级体裁的儿歌,和高级复调手法卡农相结合,形成我反讽的第一个阶段…其后的插部,我再将乌夫兰塞尔上的市井庸俗小调与交响化配器进行融合,达成第二种反讽效果…” 看见范宁一直盯着前台发呆,旅店的男主人施温特诧异地开口问道:“先生,很晚了,您要不要上去先休息,我要他们为您准备热水。” “不了,谢谢。” 范宁如梦初醒,飞速地哗啦啦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自己的灵感,然后没做休息,当夜赶回湖畔的“作曲小屋”,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这种疯狂汲取养分,全身心投入创作的状态下,范宁写完了第三乐章,又将各类舞曲素材融合进自己的设想,完成了第二乐章,最后他在根据这些创作元素,对安东教授终乐章的一些展开和过渡段落进行微调和补充,让整体的逻辑更加严密。 于是,范宁就这样在默特劳恩湖畔的“作曲小屋”中,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交响曲》。 4月初的一个清晨,微风拂过湖水,树木绽出新芽,村镇外的原野上是无边无际的绿浪。 几位乡村乐师如往常一样,带着纸笔来到湖畔,准备聆听范宁早上的钢琴练习,但接近“作曲小屋”的他们没听到任何声音,走近之后,发现门窗紧闭,空无一人。 “作曲家先生离开了?这才刚刚一个月…”几人失魂落魄地在湖畔站立良久,然后无奈回撤,在路上,他们看见了几位逆向而行,似乎想去湖边的居民,又看到两位提着果篮,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 “钢琴家先生离开了?” “回去吧各位。”那位乡绅女儿的钢琴老师说道,“作曲家先生完成了他的创作,他回大城市了,想必他的交响曲即将在那里上演。” “他几次给我们上的课,总共才一个小时呢…他还会回来吗?” “我们可以听到吗?” 两位小姑娘提了不同的问题。 “…我相信会的。”另一位乡村乐师望着“作曲小屋”的矮小身影,不知道回答的是哪个问题,“我们无缘首演,也暂不知道作曲家先生的姓名,不过不用多久,他的交响曲恐怕就会在各个城市的音乐厅响起,我们总有机会。” 4月6日下午,气温不冷,但乌夫兰塞尔的铅灰色云层中仍下着绵绵细雨。 “呜——!” 蒸汽列车到站的汽笛声响起。 范宁背着旅行包,顺着密密麻麻地人流走出站台,远远地,他看到了一块啄木鸟图案的塑料牌浮在人群头上。 他走近,看到希兰和琼两人,正朝自己用力挥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于狂喜之中(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 听众的安静持续了超过半分钟。 持小型乐器的乐手,悄然隐没于他们曾经钻出来的角落;大型乐器被黑色幕布覆盖,置于各个滚轮推车上,被早已做好准备的同学推着消失在夜幕尽头;在此期间范宁亦走下台阶,钻进砖石背后的树丛里悄然离场。 等听众们的认知回归现实,齐齐爆发出激动的呐喊与掌声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广场上一切如常,自己想要致敬的指挥和乐手们已经全部不见了。 “我怎么有种做梦的感觉?...所以,我们终于还是听到了他《第一交响曲》的首演?” “...这是怎样身历其境的体验啊?” “不,这绝非是浅尝辄止的某种体验!我们是参与者,亲历者,是主人公,我们亲手缔造了历史,亲自见证了历史!” 听众们攥紧拳头,彼此互望,情绪和呼吸久久不能平静。 “走,赶紧回编辑部!”说这话的是音乐杂志《霍夫曼留声机》的一名资深记者,他是察觉人群动静后从广场外侧的区域赶过来的,第一乐章的开头没有听到,随后一直听完了全曲。 旁边拎着大包小包,扛着各种采访器材的助手们疑惑道:“先生,现在才七点四十五分,我们准备采访的毕业音乐会还没开始...” “还听个屁的毕业音乐会啊!”这名资深音乐记者一改平日优雅风度,由于神情过于激动,唾沫差点喷到了助手脸上,“走啊!上马车!赶紧走啊!!我们一定要抢在第一个,把范宁这场史无前例的首演报道给写出来!” “然后...今年新提拔的主编职位名额就是我的了...”他急匆匆地冲向广场一侧,期间还回头瞪了扛器材的助手一眼,意思他们跟得太慢了。 范宁站在广场一角黑暗的树丛小径里。 “极其不一样的感受...这是与音乐最契合的仪式形式所带给我的...” 与他连接的上千条灵感丝线不住嗡鸣,灵的强度急剧壮大,至少超过了五阶有知者的界限。 不同于之前的预期,范宁原本觉得,在露天的浸透式演奏,加上同学们功底有限,音响效果多多少少会有些散,但手上的这根指挥棒,却隐隐预约在半球形的空间内形成了一个回声场。 更加不同于往日的是,此前的灵体共鸣往往在演奏结束后就会迅速消退,而现在离结束已经超过十分钟了,范宁仍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束束灵感丝线的振响,既包括所有的乐手,也包括所有的听众。 某种洞开的明悟,自他的星灵体涌出。 “‘无终赋格’执掌‘烛’之相位,是灵感之主、复调之神,祂又执掌‘钥’之相位,故而还是理性之主、指挥之神...之前透过祂所启示的复调技法,我已从辉光中观察到了自己的‘初识之光’,而祂关于指挥的启示部分...” 范宁凝视着手中的“旧日”,忽然心有所感,他把注意力放在了一束最清晰的灵感丝线上——那应该是琼的,因为她目前正好离自己的直线距离较近,灵感又远超常人。 “什么是指挥?乐团任何声部的特性,皆于其掌控之中,我可洞察,可拆解,可调取,可收放,我向听众呈示,按照自我的意志,此为‘无终赋格’所执掌的,关于‘钥’的奥秘之一...” 得益于完美契合的首演秘仪形式,在这个瞬间,范宁踏入了研习“钥”相隐知的大门。 “比如,按照琼的‘初识之光’特性,这算是...一种伤口吗?” 指挥棒上喷涌出绛紫色的光芒,他调取与琼的灵感联系,抬手轻点前方。 低矮的树丛中,繁茂的枝叶交叉郁结,它们本来挡住了去路,此刻却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分开。 ...... 晚上八点整,圣莱尼亚大礼堂,交响大厅金碧辉煌。 热烈的掌声自听众席响起,严阵以待的交响乐团乐手们全体起立,以尊敬的目光迎接指挥的走出。 塞西尔穿着一袭纯黑燕尾服,持指挥棒登台,面向三层楼的两千左右听众,优雅鞠躬。 有部分范宁的支持者,的确听完《d大调第一交响曲》后就离场了,但更多人选择继续来到这里,毕竟时间不冲突。 就算对塞西尔没什么兴趣,他们也对下半场吉尔列斯大师的钢琴协奏曲有兴趣,这可是音乐学院的钢琴天才默里奇亲自操刀的压轴曲目。 再加上另一半塞西尔本来的支持者,上座率接近八成。 “诚然有一定影响,但也不过如此。” 塞西尔自然听说了一个多小时前,外面迈耶尔大道上发生的事情,不过他今天从上午起就一直在大礼堂内忙碌,没有出门,没有亲闻,也没关注后续反响如何。 人的一生中,还有比现在更重要的时刻么? 塞西尔转身面朝舞台,乐手们齐刷刷落座,大厅各处灯光熄灭,仅剩舞台明亮。 各种提琴的空弦摩擦声响起,其间夹杂着木管铜管的音阶跑动与定音鼓的声音。 正式团员里,有十多个人去追随范宁了,但骨干全在,无伤大雅,唯一让塞西尔有些烦闷的是,定音鼓手换人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其他人的水平和卢·亚岱尔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音准校对期间,这些念头让塞西尔有些走神,但随着大厅重新安静下来,他的眼光重新聚焦,缓缓提起一口气,指挥棒打出起拍。 乐曲从一小段慢速序奏开始,充满安宁情绪,主题是长笛与小号的二重旋律,在延伸扩展之上,逐步出现弦乐轻快透明的音流... 很富有浪漫主义特点的第一乐章,听众们头部轻点节拍,跟随律动徜徉,坐在一楼第6-8排最好位置的几名博洛尼亚学派会员们,眼里也流露出了赞许之色。 但从第二乐章行板的插部开始,圆号开始以阻塞音的奏法,吹出了一条令人不安的旋律,并逐渐支离破碎,木管组出现了纯四度、增四度叠置的神秘和弦,色彩空泛而酸涩,织体却稠密如浆,组成了一重重迷蒙的雾幔。 如果是门罗律师和灵剂师辛迪娅在现场,他们会发现现在流淌的音乐,其素材和风格与当时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听音室里播放的唱片极为接近。 不少听众,包括几位学派会员们,觉得此时的旋律和音响效果有点奇怪,但仔细聆听,又能印证上很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或画面。 到了第三乐章谐谑曲,?的颤奏带出了一种迷醉而激奋的情绪,小提琴、长笛和单簧管奏出了切分的节奏与执拗的同音反复,在打击乐器的轰隆响声中,几束灯光突然从高处照射而下。 这是桃红色,墨绿色,以及灰白斑驳的三种光影,它们的落点彼此交汇旋转,并像烟花被引燃般,朝四周攒射异质的火花与光束。 在原本是舞台明亮、坐席黑暗的环境下,这种灯光效果似乎显得有些突兀。 一楼8排正中间的席位,此时坐着一位梳有中分长发,脸型略显颓丧的中年男子,正是从帝都忙碌事务中抽身,参加毕业音乐会的施特尼凯校长。 此刻,他和坐于其两侧的赫胥黎副校长、古尔德院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交响大厅的灯光效果出问题了?还是什么配合乐曲呈现的特殊环节? 见多识广的这几人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这个莫名奇妙的灯光效果,特别像是某种极其珍稀的非凡物品开始升华后的景象... 灵的感受上也类似... 耀质精华!? 不可能吧!?谁能弄到这么多耀质精华,在这里当放烟花玩?看这个用量,挥霍掉的价格都能超过安装在建筑上面的那台巨型管风琴了! 三人都从另两位的神色里读到了一些疑惑不解又带着本能警觉的神色! 第三乐章谐谑曲的篇幅极为短小,两三分钟后,乐曲即将进入终章。 这时离指挥最近的小提琴首席尤莉乌丝,突然半起身,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一笑:“拉姆·塞西尔组长,你的图伦加利亚血脉契合度虽然不及希兰·科纳尔,但也差不多了,的确是非常合适的容器,你看,我也算是提前跟你交代过的...” 在某段小提琴声部短暂休止的段落,她于不经意间,给自己带上了一副造型奇特的黑色胶状耳塞! 塞西尔却紧闭着眼睛,彷佛陶醉在这种美妙的氛围中,没听到她说什么,他双手向前伸展,作出一个缓缓向左右两侧拉扯的手势。 在奇怪的灯光中,各配器组声部奏出不同动机的轮换与交织,似乎并无倾向性的旋律流动,只有一层层背景音,节奏型,及诡异和声色彩的交叠。 最先觉得不对劲的,是坐于尤莉乌丝隔壁的,第二小提琴首席。 他手中弓弦飞舞,却不知怎么脑海走神了,想起了此前在报纸上读过的关于“梦男”事件的猎奇报道。 在某处力度记号变化较大的段落,他抬头看了一眼指挥的手势,却恍惚中发现,塞西尔的脸似乎和“梦男”有些接近,再定睛一看,又恢复了正常... 越来越多的乐手有了类似的走神,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不该在这个场合回忆的内容。 他们察觉到了类似的现象,在他们视角里,那个站在指挥台上的男子,似乎躯干和四肢正在变高变长,脸上的眉毛和眼眶逐渐变粗,鼻子下榻,嘴唇弧线越来越长,并向上夸张地扬起。 “咚——”一位女性打击乐手敲响了铜锣,如果站到另一面,可以看到铜锣另一面纹理似枯槁的人皮,各处不断搏动,就像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心脏。 这正是达成特殊条件后形态变化的礼器“搏动之瓢”——“体验官”埃罗夫之前所接受委托工作的最终交付物! 嗡鸣之中,生机勃勃,听众们的表情变得亢奋,瞳孔开始放大,整个音乐厅出现了一种狂喜的氛围! 二楼某处有两位情侣相连而坐,那位穿着黑礼服的男生突然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友:“亲爱的,这种体验太美妙了。” 旁边顿时有十来双带着怒意的目光投了过去,在音乐会演奏现场如此大声说话,太不讲礼节了! “你觉得如何?我十分十分地为之欢欣雀跃。”黑礼服男生执起白裙女生的手,眼眶内的眼球溶解,化成了两行红黑相间的粘稠腐液,在脸颊上流淌出蜿蜒的小蛇。 “美梦,成真了...”白裙女生迷醉地呢喃,她的两只胳膊已经被男生拽了下来,整个下半身在不断地矮化,就像冰淇淋融化一般摊开,最后只剩粘稠黑液上方的胸躯与头颅。 而那十多位听众目光中的怒意也逐渐消散,表情变得欣慰而喜悦,脸庞上的五官开始模糊不清,如同高温之下的蜡像。 施特尼凯校长倏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双目眯起,冷视舞台。 指挥台上的塞西尔几乎同时转身,“嗤拉”一声,筋肉血管分开,就像胶水粘牢的物件被强行扯下一样——他的另一半仍在面朝乐团挥舞指挥棒,而那张带有瘆人面孔的上半身,面朝听众咧嘴开口。 “大家,一起来吧?” 前排的学生们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和鼓舞,他们起立挪出座位,身体抖着节拍,缓步走向舞台,并用某种亢奋而夸张的姿势抓挠着自己的肌肤,洒出一道又一道红黑相间的腐臭液体。 “扑通——扑通——” 交响大厅二三楼的学生也从听众位置上离席,一个个直接跨越护栏,从空中跃下。 有些人落地姿势不对,当场横死,有些人摔晕了过去,一动不动,但更多的人只是躯干骨折,四肢摔断,他们拖着耷拉的肢体,朝舞台一截截努力挪动,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发黑发臭的污渍。 不是所有人都受了这种影响,实际上有人还是自知的,从塞西尔将自己身体撕扯得血肉模糊,并以“梦男”的面容转身面朝听众的时候,超过三成的同学早已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这些是听音乐会时走神走得比较厉害,或者之前干脆已经昏昏欲睡的那一拨人。 此刻他们疯了般地拥堵推搡,想从一楼的大门,或各听众席区域的退场通道逃离,场面极度混乱,而且已经发生了严重的踩踏。 可当各个通道最前沿的听众即将逃出的时候,他们在门口撞到了一层苍白色的胶质光幕。 后者像一张有弹性的网,人撞进去一米,又往回弹开四五米,像一发炮弹一般,将后面更多的同学撞飞在地。 整个交响大厅,似乎被什么未知的力量给封锁了!没有人可以离开! 赫胥黎副校长此刻惊怒交加地回头,因为他认出了这是自己学派会员的神秘能力! “法比安,你在干什么!?”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幻人”降临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二十八章“幻人”降临在场的七八位圣莱尼亚大学分会的有知者,此时全部“唰”地站了起来,灵感催动,作势欲发。 他们表情凝重,而互相之间观望的眼神里,又流露着无比的警惕! “乐手先全部停下!” 继赫胥黎惊怒交加的质问后,施特尼凯校长又对着舞台一声爆喝,但所有乐手就像无事发生般,仍在奋力演奏着塞西尔这首交响曲的第四乐章。 法比安也根本没有理会赫胥黎,他负手信步走上舞台,嘴唇微张,目视高处,如朝圣般念道: “为得见圣泉,我们的追随者需播撒回忆,需堆砌生命,我们将以艳丽之物浸渍己身,并于狂喜之日敲响搏动之瓢,高呼嬗变之秘。” 无数肉芽从舞台前方的一列花盆里伸出,逐渐长满湿漉漉的细密毛发,伸向一楼最前面的几排听众。 施特尼凯和古尔德两人几乎同时挥手,肉眼可见的灵性之火喷薄而出,一道金黄,一道亮紫。 这是高位阶有知者才具有的能力:灵感具象化! 灵性之火将蔓延的肉芽顷刻间化为脓水,古尔德院长不敢怠慢,他接着从衣襟里取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小人。 准确来说,它只是一根材质特殊的软性紫色金属丝,通过反复拉伸和绕结,拧成了“火柴人”的大致形状。 这位老钢琴家单手握住金属小人,眼眸静静凝视前方,脖颈上青筋爆起,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舞台灯光变暗,整片空间隐约有电芒闪烁。 那些叠置演奏的配器组逐渐被拆解开来,每个声部仍然可以听闻,但彼此间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再也复合不成某些复杂诡异的音响效果。 随着声响效果的拆解,塞西尔面向听众的那张已变成“梦男”的脸上,血肉开始崩解剥落,而他裂开的面向交响乐团的“另一张”身子,手上的指挥动作缓缓凝滞了下来。 已经离席的施特尼凯校长往前踏出一步,就这一步,他的全身骨架咔咔作响,身边的事物变得黯淡,就像一个吸收光线的漩涡。 再一步,他抬手,对着舞台上的塞西尔,作出了一左一右,类似“涂抹”的动作。 塞西尔身上的黑色、白色、红色、肉色,他旁边光影的绿色、红色、灰白色...所有这些光影的集合,此刻就如一幅未干的油画,被人擦拭了一巴掌—— 颜色杂糅到一起,变成了一抹混乱的彩带。 塞西尔半张脸都被抹到了一边,五颜六色的眼珠子连着皮肉在脖子旁晃荡,对着施特尼凯怒目而视,上方的弧形嘴巴张开: “你不喜欢我的《第一交响曲》!” 这道声音虽然有一些塞西尔的特征,但愤怒,尖锐而扭曲,就像正在遭受某种酷刑的人,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发出的哀嚎! 凝视着舞台这片空间的古尔德院长,只感觉头被铜锤给重重地砸了一下,鼻端流下了两行殷红的鲜血,但他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金属小人”。 施特尼凯校长腿脚一软,突然险些栽倒。 他身体似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双膝剧烈颤抖,骨骼中不停传出密密麻麻的噼啪声,但动作未停,艰难继续向前踏步。 每踏出一步,手上都作出类似“来回涂抹”的动作。 塞西尔整个人的颜色被抹得乱七八糟,他的衣物和皮肤已经全然溃烂,四肢全部被折到了一个方向。 “此处色彩尽逝,此地光芒不存。” 行走几步后,施特尼凯咬牙吐出一句图伦加利亚语,然后伸出的右手缓缓抓握成拳,如同挤着一块海绵。 整个交响大厅的光线骤然变暗,塞西尔身上的混乱色彩开始失真,只剩下灰黑色调明暗对比,就像一幅素描画。 赫胥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指挥台侧,一柄纯黑色的刀刃,从塞西尔的左侧脖颈处切下,直抵肺脏,切开腹腔,再从右腰贯穿而出,那些已经撕开的筋肉被彻底斩断。 淡青色的爆闪后,塞西尔灰黑色的扭曲身体被彻底劈成两半,一半倒向听众,一半倒向乐团,重新恢复鲜血淋漓的颜色, ...这就没了?三位有知者对视一眼,总觉得这起重大恶性事件的解决过于轻松了。 整个交响大厅弥漫着恶臭不堪的味道,各通道口人群乱成一团,另外几位会员救下了几位被踩踏的学生,但一时半会改变不了混乱的现状。 而那些断肢后在地上爬行的同学,还有抓挠撕扯自己皮肤的同学,他们溢出的腐臭黑色液体在地面蜿蜒爬行,顺着一楼座位的高度差汇到前台,然后像有了生命力似的,拱了起来往舞台之上蠕动! “怎么回事,为什么仪式的转化速度,比预期慢了这么多?” 那位处于舞台后方边缘,存在感颇低,负责演奏锣和钹的女性打击乐手,面带疑惑之色地喃喃出声。 明明现场的听众,至少有七成已经进入了受神秘和弦交响曲影响的状态... 但他们的灵体,似乎在此前就存在什么共鸣,而且这种共鸣中还带着一些类似“净化”的属性,这让神秘和弦的渗透效果大打折扣! “咚——”这位女性打击乐手,再次敲响了纹理似枯槁人皮的铜锣,里面密密麻麻的心脏疯狂搏动着。 乐团仍在台上演奏令人眩晕的交响曲,那三位战力最高的有知者明白,必须要打断这个已快结束的仪式,而阻止这首诡异的交响曲是关键。 他们既没注意到边缘的打击乐手,也来不及管法比安,而是快步走到乐手身边,准备强制让他们一个个停止演奏。 “你想阻碍我的《第一交响曲》首演!” 又一声凄厉的嚎叫响彻整个交响大厅! 施特尼凯、古尔德、赫胥黎三人的身体突然抛飞,就像被某种力气巨大的莫名存在给拎了起来,然后狠狠地甩了出去一样! 几人重重地砸在舞台几处墙壁上,撞出遍体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从墙壁高空滚落,口鼻溢出带着碎肉块的血液。 而当他们以躺姿看清楚眼前的状况时,心中一阵恶寒! 交响大厅那凹凸不平的天花板上,赫然吸附着一张比媒体奇闻上的印刷像还要畸形反常的,粘稠带毛,黑红相间的巨大扭曲人脸!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净化之光 ,旧日音乐家 这张“梦男”的人脸往下方一跃,落到了水晶大吊灯上,金属链条剧烈地摆动起来,扭曲的阴影在交响大厅四周墙壁上极速游走。 此时法比安早已走到了那位敲击“搏动之瓢”的女子身旁,他掏出一本装饰有金银嵌丝的笔记本,再抽开一支钢笔,翻到空无的一页,对着天花板上的人脸开始构图描线。 就像,速写写生一样。 随着乐曲的持续演奏,随着大厅各处的黑色液体往舞台蠕动,随着法比安线条的勾勒,随着“搏动之瓢”的持续敲击...指挥台上已经被劈开的塞西尔躯体悬浮起来,一路腐液滴落,飘向了众人头顶上的吊灯。 那些断裂的肢体、头颅和腹腔,就那么畸形地拼接到了巨大人脸上,头颅钻到了其鼻孔处,四肢连着夸张拉伸的嘴唇,几块躯体随意地嵌进了“梦男”的脸里。 巨大扭曲人脸背后喷涌出黑色的粘液,如蜘蛛结网一般,缠绕上了交响大厅的几盏水晶吊灯。 然后这张“梦男”人脸猛地一个蓄力,将几根粗大的黑色黏液拽得老长,朝重伤倒地,不省人事的施特尼凯校长猛然冲去! “你破坏了我的首演!!!” 塞西尔尖锐地嚎叫震得人耳膜欲裂。 眼看施特尼凯校长就要命丧当场,可黑色人脸冲至半空时,似乎突然被一股奇大无比,又截然相反的力道给拽住,硬生生往后绷了一截! 黑色的汁液被挤得四处洒落,被几束粘液拖拽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整个交响大厅阴影振荡,看得人天旋地转。 “卡洛恩!?”倒地的赫胥黎和古尔德扭头远远望向了一楼入口的地方。 苍白色光幕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范宁持着指挥棒站在那里,同之前在广场上演出一样。 随着他的跨入,另外几处通道的胶质光幕也被分割,几百号学生争先恐后地欲往外涌。 “你们维持好学生的秩序,然后...暂时不要进来。”范宁交代好另外那几位应是学派会员的有知者,其中包括音乐学院许茨副院长,化工学院格拉海姆院长,还有两位不熟悉。 连舞台上施特尼凯和古尔德两位高位阶,赫胥黎一位中位阶现在都奄奄一息,这些会员掺和进来就是找死。 而且范宁现在很忌惮,他们中间会不会还有浑水摸鱼的存在,不如全部支开。 他此前一直在广场某处角落,消化着关于“钥”的隐知。 约是在这边进行到第二乐章末尾的时刻,他察觉到了那些与自己仍在共鸣的灵体的异样——要知道塞西尔音乐会上的听众,之前几乎全部都听过广场上的《第一交响曲》! 于是范宁赶了过来,为谨慎起见,没有带希兰和琼。 因为他隐隐约约预感事态十分严重,带上她们极为危险且无用。 此刻踏进交响大厅,范宁的灵觉顷刻间已将各处的异质光影尽收眼底。 响彻大厅的怪异交响曲,空气中各色耀质精华升腾的违和感,疑似“搏动之瓢”的铜锣形状的打击乐器,指挥台上的污迹与残渣,与塞西尔嗓音神似的嚎叫...还有,生长在几栈水晶吊灯上的巨大“梦男”人脸。 目睹这一切的时候,范宁终于明白了! “卡洛恩·范·宁?”舞台上,捧着笔记本“写生”的法比安也惊讶望去。 “这个人就是杀死了经纪人的门捷列夫?”仍在操控搏动之瓢的女子问向法比安。 “就是他。” “调香师?”范宁回忆起了聚会上各个熟悉的声音。 他遥望着那个女子,一步步地走下向舞台延伸的台阶。 “所以你们两位实际上是调和学派的人,那么...西尔维娅又是谁呢?” “咳咳...”古尔德院长又呛出了一大口鲜血,他支撑着自己缓缓站立起来,“卡洛恩,你快走吧,你抗衡不了的。” “嗒...嗒...”范宁面色凝然,仍在一步步走下台阶。 这位钢琴家的目光有些焦急:“我刚刚听了你的《第一交响曲》,你的艺术生涯才刚刚开始,没必要和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起拼死在这里。” 撑坐于地面的赫胥黎此时也是如此劝道:“学院没有值得你这样拼命的理由,回去吧,卡洛恩。” 范宁摇摇头:“学校形势一度失控,我理解其苦衷,罗伊小姐就安东老师的事情给我提供了关键的线索,后又让步于我,首演又再次帮助于我,该杀的经纪人,我也杀了...说到底是你们这三个月过于陷入被动,才导致对今天的局面缺乏足够的准备,我没有置身事外,放任‘幻人’出去祸害同学们的道理,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冷视着那两人:“安东老师的事情,光死一个经纪人,是不够的...” 听到这里法比安一声冷笑:“范宁,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会选择来到这个音乐会现场,没想到你自己来送死了...” 赫胥黎听到这里恨声而道:“法比安,你这个博洛尼亚学派的叛徒,亏得施特尼凯先生之前对你重用提拔...” “校长先生,我们追索的只有真理,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先辈的教导,忘了‘画中之泉’指引我们的道路?” 法比安加速了手中钢笔的勾勒速度,挂在吊灯上的“梦男”塞西尔又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牵扯几根恶臭的粘液朝范宁弹射了过来。 “他们似乎通过塞西尔的肉体,控制住了这个秘仪造出的‘幻人’,或在这里名为‘梦男’的移涌生物?” 范宁脑海里猜测一闪而过,手中指挥棒朝前轻点。 冲撞而来的“梦男”巨脸和另外一股无形之力互相拉扯,僵持在了半空中。 目前除开死亡和逃跑的,在场神智模糊的听众仍有千余名,他们几乎全部和范宁保持了灵体的共鸣。 而“梦男”的诞生,也是基于塞西尔的交响曲,以及此前的群体记忆对这些听众的影响! 此时千余名听众一端受到了“梦男”影响,另一端的灵感丝线又被范宁所牵引,双方展开了消耗剧烈的拉锯战。 僵持期间,范宁神情严峻,额头上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比谁的灵感更充沛,谁的交响曲对这些听众造成的影响更深吗? 他的星灵体突然映射出某些超验的念头或情绪,并顺着灵感的嗡鸣,传递给了上千余名听众。那是曾经由七名圆号手登高吹出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第四乐章的“圣咏动机”! 节奏方正,听感明朗,落落大方,象征神性与净化的“圣咏动机”!! 范宁双目已近白炽,一个图伦加利亚语单词,从他嘴里低沉地吐出: “净化!”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三十章 何需解释(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 随着范宁这个单词的吐出,一束剧烈的爆闪光芒从扭曲巨脸上炸开,塞西尔镶嵌于其上的各种畸形器官,顷刻间化为灰烬! “哇!!!” 这张巨型扭曲人脸,此刻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腐臭粘稠的黑色液体像洒水车的水一样溅出! “砰!砰!”有两组钢丝束被活活掰断。 它们下端连着水晶吊灯,悬挂在“梦男”人脸上,像摆锤一般在交响大厅上方舞动,几名倒霉的学生不知回避,被活活砸飞,全身是鲜血和玻璃渣。 而对“梦男”用类似“速写”方式施以了控制,彼此间存在某种神秘联系的法比安,头颅直接爆开,红白相间的碎渣如纸屑般抛到空中又落下。 法比安,身死! “蠢货,你毁了我们的容器,这个‘幻人’要失控了。”看到塞西尔躯体被毁,调香师大惊失色。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服下了一枚金色的药丸,然后,整个人竟然一截截地化为了颜色相似的烟尘,就像被气化了一般,从二楼听众席一侧的过道飘走了! 范宁自然目睹了调香师逃跑的全程,但无力顾及,此刻他脸色涨红,紧咬压关,自己已剩不多的灵感,像廉价自来水一样再次喷涌而出。 “净化!!” 又是一片令人眩晕的爆闪,巨大的“梦男”人脸被光芒炸散,整个交响大厅的天花板上,溅满了漆黑如墨的黏液。 可这些黏液仍然具有生命力,它们蠕动合拢,马上又要凝为一体! 刚刚看到调香师毫不犹豫选择逃跑,范宁就隐约感到事态不妙,此刻终于脸色大变。 “这个东西怎么这么强?” 它的形成需要构造一个以音乐演奏为主体的秘仪,且需要存在大量受到神秘和弦影响的听众,在这种状态下,听众们的群体梦境记忆才能变成活生生的现实,并在耀质精华和搏动之瓢的供养下壮大孳生。 在场听众的灵体,都受到过自己《第一交响曲》带有净化性质的影响,在这种强力阻断的前提下,这个降临的“幻人”仍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如果自己此前没有举行同样的音乐仪式与之抗衡,那这个“幻人”会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以耀质精华催动的秘仪,位格之高完全超过了范宁的想象! 虽然灵感消耗殆尽,精神已经极为疲惫,但他不敢怠慢,随着指挥棒的调取,无数与听众连接的灵体丝线重新被他猛烈震荡了起来!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类似“划痕”的淡金色线条,它们缠绕上了“梦男”重新凝聚的人脸,然后将其包裹。 这些淡金色线条具备极其锋锐的质感,一根根全然勒进了人脸深处,又让空余处的腐肉畸形地凸了出来,似乎快要撑爆了一般。 “哇!!!哇!!!” 吊灯一盏盏掉落,在地上摔出清脆的碎裂声,而那张被缠绕裹覆的人脸,正在激烈地蠕动着。 范宁的手臂和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下一秒,空中的“梦男”人脸,将那些淡金色划痕撕出了一个豁口。 范宁全力压榨着自己的灵感,欲控制那些线条将人脸给缝合住,大滴大滴的血珠从他的脸颊各处渗出,如雨点一般滴落在木地板上! 这时,古尔德院长的脸上闪过一丝果决之色。 他掏出了一支装有粘稠状紫色液体的小瓶,迅速地将其封口敲碎,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老人闭上了眼睛,过了约六七秒钟后,重新缓缓睁开。 此时范宁已是满脸鲜血,全身的星灵体仍在剧烈地催动灵感,他扶在旁边听众席的手,五块指甲已经深深抓陷进了布里! 而上方“梦男”的人脸,已经快要从淡金色划痕中挣脱。 古尔德院长朝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地砖裂开,乐手晕厥,鼓面破裂,谱架扭曲变形,琴弓琴弦断裂,乐谱化为齑粉,舞台前列盆栽中的植物全部从泥土中被拔起。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开始重组。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手臂,轨迹划出一阵水波似的纹路,某种凌厉的、锋锐的、具有毁灭性的闪电火花,在他的手中凝聚! 范宁睁开了眼睛。 重伤昏迷的施特尼凯也睁开了眼睛,和赫胥黎一起难以置信地看向古尔德。 就连站在门外严阵以待,同时维持秩序的会员,此时也探视了进来。 如此气息...如此力量...近乎实质化的“钥”相奥秘直接展现在世界的表象... 这绝非是高位阶有知者能够做到的! 这是“邃晓者”才可调用出的无形之力! 天花板上的巨大扭曲人脸疯狂地蠕动变形,范宁从听众灵感共振中调取的淡金色“划痕”,此时终于层层断裂! 空气中的光点如粉尘般降落。 “哇!!——” 一声更加撕心裂肺,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响起,交响大厅灯光尽灭,四周高处的玻璃灯罩全部化为齑粉。 在哗啦哗啦的破碎声响中,范宁突然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大脑的平衡和感知系统已全部失灵,整个人似在空中颠三倒四地旋转。 扑通...扑通... 过了几秒,他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声,感知微弱回归,大脑深处剧烈的绞痛,就像被插了一台处于全力工作状态的吸尘器,浆液都快被抽干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法站起来了。 耳垂、下巴、嘴角、鼻尖各处殷红滴落,范宁扯起衬衫的胸口处,将脸上渗出的厚厚一层遮挡视线的鲜血抹去。 黑暗之中,他的灵觉“听到”交响曲正好演奏结束,“看到”已晕厥的乐手们被古尔德全部强行弹下了舞台,而那张人脸已牵引着几束腐臭黏液落下,舞台上似大片泼落着坑坑洼洼的沥青。 他又“看到”站在舞台角落的古尔德院长,脸上和手臂上正在冒出细碎的孔洞,整个躯体似乎从里到外承受了某种毁灭性的无形之力,即将处在崩溃的边缘。 “院长他是服食了某种特殊的灵剂,然后穿过了移涌辉塔的某道门扉,强行...晋升为了遂晓者?” 范宁单膝跪地,扶在听众席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着这位老钢琴家最外层星灵体的淡紫色光晕,此时几乎扩散到了整个舞台,情绪体纯白一片,内层以太体则呈现沸腾状的光影。 老人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把此前的金属丝“火柴小人”直接扔了出去。 舞台上一直隐约可见的电弧,突然疯狂蔓延滋生,构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网,里面的景象一改此前“拆解扩撒”的趋势,相反是“收缩聚拢”,那张沥青般的丑恶人脸,也压缩了超过两倍的大小,并被牢牢地束缚在了网内。 整个变化在“火柴小人”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的期间就已落成,随后在它落地的同时,古尔德院长握指成拳—— “轰卡!” 一道漏斗形的紫色闪电从远空劈下,将天花板融开了比整张“梦男”人脸还大的豁口,在接近地面时,收束为水蛇般粗细的刺眼的白,舞台木地板皲裂,被击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范宁心惊胆战地抬头,只见那交响大厅豁口外,黑夜中的大片星空依稀可见,砖石钢筋裹挟着灰尘大片大片坠落。 “解决了?”他心中刚冒出此念头,就看到几根触须一样的黑色黏液,从舞台的黑洞里伸了出来! 只是动作缓慢,其上还有紫色的电火花灼烧跳跃,似乎受了不小的伤害。 而古尔德院长脸色已经一片惨白,全身原本如针尖大小的细密孔洞,现在已经变成了绿豆般大小! 看见不断从洞口翻涌出的黑色黏液,老人脸上浮现出狠厉之色。 “轰卡!” 又是一道漏斗形的闪电劈下,整个舞台往下陷落了一截高度,而古尔德膝盖之下的血肉全部瓦解,整个人以不太体面的姿势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老人趴在地上,眼睛冷视前方,他那双弹钢琴的手仍紧握成拳。 “轰卡!”“轰卡!”“轰卡!” 随着闪电的再次劈下,他的手臂也逐渐崩解脱落。 整个舞台终于不堪重负,垮塌成了一个三米多深的巨坑。 范宁踉踉跄跄地上前,看见那张“梦男”人脸此时只剩下几缕冒着烟气的黏液,分开挂在裸露蜷曲的建筑钢筋上,施特尼凯校长和赫胥黎副校长被砖石覆盖,生死不知。 “卡洛恩,能爬起来的话,就快跑。” 四肢全部崩溃的古尔德院长,此刻趴在坑内艰难开口。 老钢琴家声音微弱,且由于下趴姿势的原因,看不到范宁已经蹲在了巨坑边缘。 范宁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喉咙哑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别过来看我,也别查看它的情况...” “它拥有完全的遂晓者级别实力,我强行晋升,差了一点,没拼死它...” 内脏碎块带着污血,不断地从老人口鼻涌出,说话异常痛苦,带着咕噜咕噜的液体声。 “快跑...” “别过来看我,也别查看它的情况,更别跳下来...” 老人无法翻身,无法抬头,看不到范宁现在究竟走了没走,也没听到他有回应自己,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继续努力而重复地解释。 “能爬起来的话,快跑...” “继续好好弹你的钢琴,写你的曲子...” 范宁满脸血污,牙齿已经把嘴唇咬破了,他死命地张嘴,想要给个回应,但硬是发不出声音,终于,回头。 在他转身,踉踉跄跄踏步而出的那一刻,古尔德院长的整个身体,全部坍塌为肉块,紫色的流光仍在其间跳跃。 而挂在钢筋上的几处黑色黏液,又开始蠕动痉挛,以比之前更缓慢的速度爬行聚合。 “警察来了!大家冷静!有序撤退!” 大批大批穿着制服,持着各式枪械的警察从交响大厅各个通道鱼贯而入,粗摸估计有上百人。 鲜血不断从脸上滴落,范宁走了不到三步,已经干涸的灵性,突然再度涌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张带着粘稠黑毛,巨大扭曲的“梦男”人脸,从他的肩膀后面立了起来! “趴下!”浓重鼻音的男声响起。 范宁的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位头戴软毡帽,穿银灰色风衣的男子。 他彷佛之前一直都在这里,只是现在才被注意到一样。 正是特巡厅队员本杰明! 范宁头皮一麻,赶忙卧倒,他早已透支了灵感和体力,这一下整个人彻底脱力,在地上不受控制地滚了几圈后,一头撞到了听众席的椅子腿上。 他用力甩了几下头,挣扎扶坐而起,然后看到本杰明,用嘴衔住了那支深红色烟斗! 异变突生,“梦男”的黑色粘液大片大片地滑落,最后变成了一张没有血色的透明人脸。 “哇!!!哇!——哇!哇...” 这张透明人脸表情狰狞,不断嚎叫,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扭曲变形,被吸到了烟斗之中! “砰”得一声,深红色烟斗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盒子里。 这个被几大隐秘组织制作出的“梦男”或“幻人”,似乎被特巡厅用某种特殊的礼器或手段给封印了! 范宁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靠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本杰明做完这些动作,再走到自己的跟前。 对方掏出了一根仅有小拇指大小的,通体碧绿的蜡烛,手指摩挲烛芯,将其点燃。 然后俯身,放在了自己身边,转身离去。 蜡烛燃烧的速度极快,短短几个呼吸就化为灰烬,只剩细密的绿色烟尘萦绕在范宁身旁。 灵感仍然干涸,但范宁觉得身体层面的伤痛恢复了,虽然有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且极困极困,但至少,行动已经完全自如。 “这就是...你要我放弃毕业音乐会的目的?”范宁站了起来,沉声开口。 银色风衣男子头也不回,一路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昏迷者,径直朝舞台走去。 “你们这样同那些祀奉邪神的隐秘组织有什么区别?” 没有任何回应。 “...为了达成此目的,一手促成如此多学生和古尔德院长的死亡,亏你们自诩为帝国神秘侧的管控机构,你们配吗?” 交响大厅仍然回响着皮鞋点地或踩到液体上的声音。 “怎么现在说不出话来了?你们以为事到如今,各方会沉默地接受这个结果?你们到底是主谋,是纵容,还是利用,就连句解释都没有?”范宁的质问声越来越大。 已经走到舞台深坑边缘的本杰明,终于转过头来。 他遥望着范宁,语气平静而冷淡: “特巡厅永远做着正确的事情,又何需在你们面前解释?”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身份暴露 马车在雨帘中穿行,溅起一簇簇带着细密灰尘的水花。 琼双手撑着坐垫:“卡洛恩,你好像晒黑了,我觉得看起来比之前健康了不少,不过这是不是说明,度假地点的生活条件有些缺陷?” 希兰白了她一眼:“人家不是去度假的...”她问向范宁,“创作还顺利吗?” “我已经完成了《第一交响曲》初稿。”范宁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翻阅着几份近日来乌夫兰塞尔的报纸,“...怎么这各种小道媒体上,全是关于南码头区的‘梦男’事件的奇闻报道?” 他只觉得那个奇怪男子的脸,上镜率属实有点离谱了。 希兰说道:“你当时说,20多年前帝都圣塔兰堡出现类似事件时,各种媒体小道消息和‘爆料质证’满天飞,足足闹腾了一年多时间...”小姑娘撇了撇嘴,“这说明不管是什么时代,市民的喜好都差不多,惊悚新闻或桃色新闻永远是最吸睛的...” 范宁皱着眉头,这件事情一直让他有点隐隐不安,但的确没什么能够下手的思路,指引学派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更具体的调查超验俱乐部,以及争取劳工权益保障上。 当然后两者进展依旧不佳,这个组织太过冷僻,而“体验官”埃罗夫行踪难以捕捉,上次聚会范宁也没从他身上收获什么。 至于那个金朗尼亚机械厂...事件过去后,只有钟表生产线被取缔,其他业务如常进行,工厂主斯坦利仍在“日夜操劳”着他的生财之道。 想到这,范宁开口问道:“希兰,现在因接触异常物质而致死的劳工有多少人了?目前这些家庭的赔偿措施是怎么样的?” “85个人,截止到4月5日。”希兰直接脱口而答。 显然,自从她加入指引学派后也参与到了这件事情,并保持了持续关注。 她继续说道:“目前是为每个死去劳工的家庭赔偿38磅5先令9便士...嗯,这个数字远远不达门罗的预期,还在磋商…但考虑到劳工家庭急需用钱,学派暂时也不好拿出过于强硬的态度,先按照帝国目前的标准兑现是最有实际意义的,情况最为困难的几家,学派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帮助…” “死亡高峰期远远没有到来,这是一个漫长、痛苦又注定的过程...”范宁却是心中了然。 那个车间如此大的面积,里面的劳工怕是近千人了。他在3月初的时候和门罗律师又走访过一次工人住宅区,更多的人出现了明显的健康症状,而且他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认为是稀松寻常的身体抱恙,友善而轻松地感谢范宁的关心。 “博洛尼亚学派这两天有什么新情况没?”范宁想了想,又问道。 琼和希兰对视了一眼,范宁敏锐捕捉到了她们脸上有一丝阴霾。 “怎么了?” 希兰说道:“琼之前被他们几名会员带走了,关了约有六个小时。” 范宁面带疑惑:“他们搞什么鬼?突然脑子抽风了?这一个多月来,大家不是都在打口水仗吗…”早在范宁没离开乌夫兰塞尔前,两边的文职人员就隔空开始了“友善”的交流,博洛尼亚学派发文谴责指引学派擅自越界,处理不当,造成大量圣莱尼亚大学在校生死亡;指引学派发文指出博洛尼亚学派区别对待学生且不作为,自身的出面是维护中产阶级被侵犯的利益;博洛尼亚学派揭穿指引学派的实际意图是染指己方的神秘学文献;指引学派建议博洛尼亚学派还是先自行彻查校方会员是否和隐秘组织有染… 并且封封公文都抄送特巡厅。 但为什么说范宁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就是因为双方的有知者会员完全没有任何动作,特巡厅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这些公文。 “昨晚在启明教堂,你们还说一切如常啊,什么情况,这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琼的眉头也拧得很紧:“今天清早的事情,校方发觉了地下聚会人员和洛林教授事件的联系,最先发现的,是你,你的‘门捷列夫’代号,他们已经知道了。” 范宁神色一凛。 这件事情在他预期范围之内,法比安对地下聚会的情况如此清楚,加之他背后有博洛尼亚学派的调查能力,两端的信息就如同隔着一层肥皂薄膜,随时都有可能破裂。 不过他还是试图思考,是哪处的微妙扰动,让博洛尼亚学派成功将信息拼合在了一起。 希兰提出了假设:“我认为,问题出在那场行动上,你击杀经纪人的手段。” “很有可能,不过当时的战斗情况,我别无选择。”范宁点头。 法比安亲眼目睹了“门捷列夫”和“经纪人”交易烁金火花。 博洛尼亚学派必然详细勘测了现场的所有蛛丝马迹,包括走廊一些相位气息的残留,包括斯宾·塞西尔的尸体,以及远处可能还有围观的人,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稍稍有点见识,事情和手段就很容易逆推回去了。 就连琼都能掌握一个回溯秘仪,何况整个圣莱尼亚大学呢。 “然后,琼被带走了,法比安院长要她承认,地下聚会中的‘紫豆糕’就是她。” 范宁听得眉头大皱:“如果我是法比安,再把‘门捷列夫’的身份代入到之前的诸多疑点中,嗯…两次聚会上‘门捷列夫’和‘紫豆糕’的互动,洛林教授事件的各种线索,圣莱尼亚大学里范宁和琼的关系…这的确,至少有八成概率能锁定对应关系了,法比安又不是傻子。” 他卷起报纸,惊疑不定地看着琼:“所以,为什么校方才6个小时就把你放了出来?如果我们之前一些假设成立的话,他们的动机就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纯粹是维护当局和特巡厅制定的规则?检举那些所谓‘窥探禁忌’的人? 范宁倒宁愿往更坏的角度作考虑:法比安是借博洛尼亚学派的权力,将琼暂时控制起来,方便后续用作其他目的,比如…她模糊记忆中的调和学派!” “是我的决定。”希兰开口道,“我用了一些短期内可以见效的手段。” “我找上了门,跟他们表示‘紫豆糕’是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后半句话(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三十一章后半句话永远做着正确的事情,何需解释? “呵呵呵...”范宁终于放声冷笑。 “想不到啊,我真是想不到啊,这我怎么可能想得到呢?...地下聚会上的那个西尔维娅,那个把调和学派、愉悦倾听会、超验俱乐部三大隐秘组织的集会人玩得服服帖帖,全部都老老实实按其委托行事的西尔维娅,竟然是你们特巡厅的人!?...我还在地下聚会上装成一副对抗特巡厅的样子?哈哈哈哈哈我他妈的怕不是个傻子...” 本杰明听到这里,却是忍不住皱眉问道:“西尔维娅?...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应该你们哪家学派有上报过?...” 范宁笑着连连摇头:“你们该做的都做了,这个事情又有什么好装作不知道的?我又能把你们怎么样呢?难怪你们平时一副什么都清楚的样子,难怪你们今天踩点捡漏踩得那么准时...” 本杰明语气仍旧平静:“自己想想为什么你刚刚没死,为什么坑底下那两人也即将获救...范宁,看在你今天流血出力的份上,我多点醒你一句——” “少作质疑,多听安排。叫你退下去的时候,你就退下去,轮到你当英雄了,你就上去当你的英雄,比如现在。” 他朝一名带队警官模样的人挥了挥手,发号施令:“除了这里几个,外面没有参战的那些博洛尼亚学派会员,待会全部带回特巡厅谈话。” 随即不再理会范宁。 另外的警察们在本杰明领导下,带着专业援救设备,一个个顺着梯子进入舞台的深坑里。 范宁看着交响大厅一地生死不明的同学,脑海中闪过了父亲的工作档案,又闪过了特纳美术馆的音列残卷和安东老师的音容笑貌,他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停止了质问,缓缓闭上了眼睛。 先不说父亲是否和他们存在过节... 特巡厅清楚隐秘组织合作执行“幻人”秘仪的具体计划,这点确认无疑。 特巡厅需封印“幻人”来用作某种目的,自己不清楚,但他们为确保秘仪能够被执行,让自己放弃了毕业音乐会,这点确认无疑。 这起事件不管是死亡1位有知者还是4位有知者,至少现场有如此多同学已经死亡,而结果特巡厅之前不可能没有预见,这点确认无疑。 造成安东老师死亡的关键物品音列残卷,是特巡厅从美术馆取走后寄卖的,并且上面的神秘和弦,在塞西尔的音乐里也有体现,这点确认无疑。 这些事实,真的洗得脱么? 范宁深吸一口气,转身,睁眼。 他跨过黑暗中横七竖八躺倒的同学,一步步走向交响大厅门外。 在登上台阶的漫长过程里,他突然回忆起了一些事情,伸手摸向带着血污的西裤口袋。 这是他正装存货里最昂贵的裤子,除了今夜首演外,上一次穿它还是在去年底。 他摸到了折成一团小方块的硬质纸张,将其掏出展开。 古尔德新历913年钢琴独奏巡演·乌夫兰塞尔新年音乐会站,一楼单号侧8排15号,票价12磅。 他脑海中浮现起了老钢琴家蜷缩的演奏姿态,还有他指尖下巍峨崇高的音响大厦,以及演奏结束后扶着琴朝听众深深鞠躬的场景。 最后是刚刚在舞台深坑里,四肢断裂,无法翻身,不停重复着要自己快逃的画面。 “继续好好弹你的钢琴,写你的曲子...” 范宁深深吸气,迈出交响大厅的门,走廊有久违的灯火,有人群中几道熟悉且担心的目光,还有警方封锁线外,数不清的摄影架。 这里很吵。 嚎啕大哭声,疼痛哀嚎声,激烈争辩声,无意义地尖叫声。 数十位记者模样的人,在人群的吵闹中,扯着嗓子朝自己叫喊,一大堆各方面的提问劈头盖脸地朝范宁砸来,既有无关紧要的问题,也有当下最紧迫的问题: “您是刚刚在广场外首演了《第一交响曲》的范宁先生对吗?” “请问参演的乐手里面有没有您喜欢的人?” “里面袭击学生的怪物被您杀死了对吗?” “范宁先生,您是先成为的作曲家,还是先成为的有知者?” “范宁先生,您此前放弃毕业音乐会,是不是早就清楚会有怪物袭击音乐厅?” “这其中有没有什么隐情?” “校长和院长还在里面吗?” “请问如果有人要收藏您的《第一交响曲》手稿,您心中最低的价格是多少磅?” “您毕业后会留校任教吗?您认为自己能获得什么职务?” “下次正式演出《第一交响曲》是在什么时候?” 范宁徐徐跨出警戒线,伸手拨开人群,带着疲惫缓缓吐出几个词: “再说吧,我累了。” 他耷拉着双眼,拖着灌铅似的步伐,回到了距离最近的安东教授办公室。 锁紧房门,洗掉脸上的血污,直接在木地板上睡去。 这是一段漫长、深沉、无梦的睡眠。 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四点多,范宁才睁开眼睛。 已经偏西的阳光透过窗,在地面留下一排排格子。 腹中特别饥饿,灵感全部恢复。 办公室的电报机下吐出了厚厚一叠,他一张张地快速拂去,找到关于事件的报道。 警方公布的最新数据,学生确认死亡人数为95人。 竟然没过百,仅占全体听众数量的二十分之一。 他们主要包括施特尼凯校长等三人出手之前,直接神智或身体崩溃死亡的第一批人,还有从二三楼跳跃下来直接摔死的人,以及个别被踩踏身亡的人。 本来按道理,现场近七成受影响的听众,事后都应是发疯致死的结局,但他们灵感的另一端,此前受到了范宁《第一交响曲》的共鸣影响。 在事后特巡厅和校方用稳固神智的手段进行治疗后,很容易就祛除了他们的精神污染。 深沉的睡眠,灵感的恢复,还有死伤数据的低于预期,这些因素让范宁的心境从单纯的沉重,变成了沉重与释然互相混合的复杂状态。 至少在5月24日的晚上,他获得了所有他渴望获得的启示,做到了所有他能做到之事。 但有些画面,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在脑海里回放。 音列残卷中神秘和弦的来路,安东老师和古尔德院长的死,父亲的工作档案... 他又翻了翻《第一交响曲》手稿,老师记于末乐章的笔迹仍在: “在我们最后所论及之处,乐曲的结尾只是表面上的,且是完全意义上的虚假结尾。我的意图是表现这样一种斗争:有的时候人们认为胜利近在眼前,实际上却遥不可及。” “听感诚然辉煌,但抗争性的巨人动机最后实际上消失了,胜利与他无关,他的时代要么已逝,要么还未到来。” 虚假的...胜利? 告一段落而已。 外界的反响如雪花纸片般纷至沓来,学校官方事故通报、特巡厅在有知者组织内部的表彰通报、社会各界的感谢信与表扬信、新闻短讯、媒体乐评、活动邀请、同学们的探问...范宁成为了在毕业音乐会“怪物袭击事件”中的力挽狂澜者,也在主流乐评中正式被确定了“青年作曲家”的称谓。 与社交中更多出于尊敬或善意的称谓相反,当这个词出现在书面用语时,校方、艺术界、新闻媒体及乐评人,往往使用起来都是极为谨慎克制的。 作曲者、青年作曲家、著名作曲家、伟大的作曲家、伟大的作曲大师...各种称谓间的细微等级差距,每次向上都是艰难的跃进。 《圣莱尼亚大学校刊》称青年作曲家范宁在迈耶尔大道组织的首演是在“致敬大师”,是“可彪炳史册的壮举”,并称《D大调第一交响曲》成为了不幸事件中“带着希望的劝慰与光”,学校带着“不幸中的幸运”让今年的校史中增添了这样一部“古典技法和人文底蕴都堪称完美”的大型管弦乐作品。 《乌夫兰赛尔艺术评论》从商业与人气的角度,预测了《第一交响曲》将给青年作曲家范宁带来多少鲜花和赞誉,也预测了他和他老师安东教授的出版乐谱会迎来一波销量上扬的热潮。 《霍夫曼留声机》认为,纵观许多作曲家的创作历程,鲜有人在自己第一部交响曲中就展现出了成熟的,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音乐语汇,“...它既有花卉、果实和荆棘,又有抗争、诘问与升华...事实上,当我们未来欣赏青年作曲家卡洛恩·范·宁后续的交响乐作品时,或能发现早在《第一交响曲》这里,他就已初步形成了所有他该形成的个人特质”。 《提欧莱恩文化周报》未用太多笔墨细描交响曲本身,而是呼吁艺术界应重新审视著名作曲家安东·科纳尔的艺术人格与作品价值,文中列举了中古晚期大师卡休尼契、本格主义大师塔拉卡尼、浪漫主义当代大师席林斯等人都存在作品遇冷的历史阶段,撰文者认为“艺术的先驱之所以是先驱,就是因为他们将音乐的长矛投向了远方的沃土”。 至少,变化已经开始,不是么? …… 20多天后的6月17日晚,音乐学院交响大厅。 礼堂破损的建筑尚未修复,一场推迟的毕业音乐会在此重新匆匆举行,1400个席位从未像现在看起来这般拥堵,走廊、台阶、过道各处站满了听众。 乐曲从大自然万籁俱寂的苏醒,走向春日原野和鸟语花香,从质朴热烈的乡土舞蹈,走向意味深长的森林葬礼,从狰狞恐怖的宿命恶念,走向英雄的抗争与消亡。 七位圆号手在终章末尾起立,吹响象征神性与净化的挽歌,乐队在强击中辉煌收尾,听众席上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灯光亮起,身穿燕尾服的范宁双手挥出向上的弧线,示意乐队全体起立。 他从指挥台上转身,看见听众席上的同学和走廊过道上的人们一样,已经全部站起,两千多号人的声势极为浩大,霍夫曼语版的“Bravo”声此起彼伏,快要掀翻屋顶。 范宁先对听众席鞠了一躬,然后走下指挥台同小提琴首席希兰握手,这时一位位穿着黑礼服的男生,或各式华丽长裙的女生开始上台献花。 他左右道谢,瞬间接过了五六捧,逐渐拿不下后,他送给了离自己最近的希兰,又送给了稍远一点的罗伊,再是所有弦乐组的前排乐手。 后来花束越接越多,范宁开始边鞠躬边往后面管乐声部送去,男生女生仍在往舞台上跑,但场面逐渐有些拥堵,很多人也直接送给了自己心仪的乐手。 有些招架不住的范宁,回到舞台前沿谢幕,然后暂时退场,在昏暗的过道里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外面散乱嘈杂的欢呼声,逐渐变成了整齐划一,富有节奏的拍掌。 范宁回到大厅二次谢幕,看见舞台已变成一片花海,尤其指挥台四周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登上台,举起指挥棒,伸手翻动乐谱,交响乐团再次坐下,大厅重归安静。 范宁在返场曲目中,先是选择了安东教授《f小调弥撒》中的管弦乐序曲,以悲戚庄严的音乐纪念二十多天前牺牲的古尔德院长以及遇难的死者,后又演出了两首西大陆神圣雅努斯王国风格的圆舞曲,重新拉回同学们毕业气氛下的心情状态。 他离场,又出来谢幕,再离场,再谢幕,足足重复了十多次才被大家放过。 在演职人员休息室的门口,他再次被十多家大小媒体架着摄影器材包围。 占据主场地位的《圣莱尼亚大学校刊》主编率先提问:“范宁先生,此前在音乐沙龙及室内乐创作上,您展现出了对于标题音乐创作的青睐,那么这首作为您管弦乐领域开山之作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是否有您亲自指示的标题呢?” 范宁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单词: “巨人。” 毕业音乐会的夜晚注定不眠。 卢为大家预定了乌夫兰塞尔价格最贵酒店的整整一层,作为对演出成功落幕的庆贺。 今夜属于鲜花、礼遇、盛宴、美酒,以及…那些范宁曾经所念所想的少年得意、校园时光和青春年华。 而后又是一个清晨。 圣莱尼亚大学西门往西,橡树小街深处,柳芬纳斯花园。 天朗气清,阳光明亮,鸟声如洗,微风拂过脸庞,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边各色的细碎花朵挂着露水,闪着宝石般澄澈晶莹的微光。 穿着轻纱白裙的希兰蹲在草地上,一手攥着裙摆,一手伸向墓碑前的石板,从成片成片姹紫嫣红的花束中间拨划出了一小块空地。 花朵鲜艳娇嫩,看得出人们献花的时间就在最近。 她将一本厚厚的黑色书本放于锦簇花团中间,那正是精装出版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总谱。 夏风吹过她的脸颊,褐色发丝朝后飞散,总谱也被吹得哗啦啦翻动。 一袭黑色正装的少年站在小姑娘侧后,缓缓摘下礼帽,默然凝视前方。 墓碑上原先由泥水匠刻下的文字已经填平,而在黑白照片之上,新铸了一个暗金色的半身镀金铜像。 铜像后有神圣骄阳教会的“不坠之火”符号,基座除了刻有姓名、生卒年份外,还有作品目录索引,以及从原先墓碑上转移过来的墓志铭。 少年留下的文字,被人们补上了后半句话: “他的时代终将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题外话------ 感谢7.2日,星天怨、观止散人、蜉蚴特、鈅璍、呼呼呼电子龙出动、Xircle、行云执事的月票~感谢梅花1、爱华的打赏~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卷总结及请假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卷总结及请假首先,本扑街感谢所有耐心追到这里的书友。 此书成绩本就是青铜之姿,之前又有很多批评的声音,胆小橙的胆子太小,好几次差点想扔下键盘就逃,如果不是你们的支持、投票和打赏,我可能到现在都是边哭边写。 其次弱弱提醒一下,总结是剧情的总结,会有一些目前进度下的剧透。 《旧日音乐家》第一卷,终于写完了,35W字,比预期的上限还是超了一些,上架后第一个月的全勤也恰到了。 作为基础性的起始卷,它需要完成画风铺垫,初步展示出古典音乐在这个神秘主义流行的旧工业世界的地位,也需要把世界观和力量体系基本交代出来,并为之后的展开挖下几个重要的伏笔,所以我在制作这一卷的大纲时,尝试了一下双主线结构的叙事手法。 音乐主线相对清晰,范宁从穿越之初起就确定了首演《第一交响曲》的目标,对着作品选拔大赛一路A了过去,神秘侧主线则偏向于解密、刺探和尝试,两条线在最后的毕业音乐会上交汇在一起爆发。 结局中无论是类似“快闪”的首演形式,还是毕业音乐会上的阴谋,都是从开书时我就已定好的,刀子也只是小小地一发,各条线收束的那一刻应该还能看,但是在连载期间,追读的体验可能会有些散。 我尽力做了自己的处理,一是让主角每次的行动都能破获一部分秘密,又留下新的悬念,尽可能牵着大家的注意力,二是在填坑收线时,我做了针对性的选择——凡是不影响书友接受第一卷结局的,一律放到之后再慢慢展示,有点疑惑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这样尽可能让节奏更快一些。 就是不知道实际效果如何了,如果书友们实际上看得不太爽,在这里说一声抱歉,之后会不断调整改进的。 继续回到总结。 第一卷的卷名“巨人”有三重隐喻义。 首先,它来源于同名的马勒第一交响曲,因此主角卡洛恩·范·宁的创作原型是古斯塔夫·马勒,而他的老师安东·科纳尔,原型则是安东·布鲁克纳。 按照这个构思,主角穿越前的蓝星被我设置成一个类似地球的平行世界:它拥有相似的古典音乐历史,但没有马勒和布鲁克纳,以便于我能在异世界写出以他们为原型,却截然不同的人生之旅。 这也能在“文抄再现升级”的小事件之外,让读者可以站在作曲家视角,体会真正创作一首交响曲的大事件的感觉,并且还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欣赏模板。 基于以上原因,我写了很多与古典音乐相关的,人文那一块的东西。 比如在各剧情阶段杜撰出了很多“煞有介事”的专业性乐评,而非让艺术界显得只会直呼“666”,比如在沙龙之夜上对于沙龙文化与标题音乐论争的描写,比如范宁创作《第一交响曲》时曲折繁复的过程,最开始我描写他如何得到启示,拆解灵感,搭建框架时,就用了几个单章,后面更是用了近一万字去写他如何在田园乡村中汲取创作的养料。 这里本来准备写出更完整的剧情,后来考虑到篇幅问题,只被我保留了几个更关键的点:比如对马勒“作曲小屋”的致敬,比如声乐套曲集《旅行者之歌》中的第二首《清晨我穿过原野》,比如圆舞曲的前身联德勒舞曲,比如两只老虎,以及范宁从木刻版画《猎人的葬礼》获得的灵感,等等… 其实这些东西真没有打架和解密好写,我完全可以直接说主角一夜之间灵感爆发,“duang”地一下就写出了一部惊为天人的作品,然后人前显圣,技惊四座。 但我说好了要在这本书里探讨“古典音乐”与“神秘主义”的联系,就必然不能这么写。 首先,这里涉及到一个比例问题。我认为一本真正的古典音乐文,在乐器上不应该过分增大“钢琴”的戏份,而忽略弦乐、声乐、木管乐、铜管乐和打击乐;在体裁上不应该过分增大“钢琴独奏曲”的戏份,而忽略室内乐、协奏曲、交响曲和歌剧;在领域上不应该过分增大“演奏演唱”的戏份,而忽略作曲、指挥、音乐理论、音乐美学和艺术运营等… 我个人是爱钢琴爱得深沉的,但钢琴只是古典音乐最重要的元素之一,不是全部。古典音乐有那么多可谈的东西,只谈钢琴岂不可惜。 所以在这一卷,我想尽可能让大家以作曲家的视角感受到,历史上那些大师,比如马勒或布鲁克纳,究竟是怎么样写出一部大型作品的。我也想让大家理解,“灵感启示”和“最终作品”之间其实还隔着很多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音乐家们首先需要把神秘主义启示拆解为艺术灵感,然后具象化为音乐语汇之下的场景,他还要根据这些音乐场景的指引,去历史神话、哲学诗歌、宗教慰藉、市井乡村等人文土壤中汲取养分... 有了这些养分,他方可靠自己的才华与积累创作出动机与旋律,最后一步才是通过技法的处理,扩展成富有极强逻辑性的多乐章作品。 而第一卷这里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巨人”》,正是马勒青年时代的一部极其出色的浪漫主义杰作。纵观很多作曲大师,你会发现极少有人在第一部交响曲就能达到如此成熟的水平,并且可与自己后面的交响曲相提并论——这一点连海顿、莫扎特、贝多芬都做不到,舒伯特和柴可夫斯基做不到,布鲁克纳也做不到,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勃拉姆斯可以,那还是因为他发表《第一交响曲》的时候已经43岁,足足写了20多年。 哦对了还有主角。 马勒的这部开山之作,在人文和技术上都达到了十分完美的境地:巴赫的结构逻辑、“贝九”的复杂织体、布鲁克纳长驱直入式的雾状音带、瓦格纳充满戏剧性的主导动机…从神话故事到乡土风情、从市井传说到青春爱情…他描述了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音画般的意象和景观,以隐喻法命名为“巨人“,以此阐述自己在少年时代的英雄观,纪念活力、生机、田园、晨光、大自然以及青春年华。 这同样是范宁日夜念想,意欲弥补的东西。所以第一卷我放到了校园背景去写,在那样的学生时代,人们觉得自己应该成熟,却仍然时不时经历幼稚的矛盾;觉得自己应培养“世故”的气质,却仍然时不时作出失态的言行;觉得自己应理性处理这一切境遇;却仍然时不时陷入到某些悸动或感性之中… 或许就算是那些在学生时代如愿过一些念想的人,也只是“虚假的胜利”,就像范宁的前世经历一样。 这个阶段的“英雄观”自然是有争议的,好在不需要自责,也不需要争辩,因为无论它们是好是坏,随着青春年华逐渐走向尾声,终将全部消散。 马勒第一交响曲…此为“巨人”的第一重隐喻。 “巨人”一词,在本书的世界观里还是一种存在于远古时代的,类似元素体的神话生物,并和诺阿语中“图伦加利亚”的发音存在同源性。到毕业音乐会当天两条主线交汇时,它不仅成为了主角首演作品的名字,还在决战中以“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的移涌生物形态出现,这呼应了第一卷结局,也暗示了图伦加利亚王朝的秘史将是本书之后神秘侧的一条重要主线。 此为“巨人”的第二重隐喻。 而范宁的老师安东·科纳尔教授,既是他艺术生涯中的引路人,又是他踏入神秘侧道路的奠基人。主角会永远怀念他,他那些曾受到冷遇的伟大作品,艺术价值终将被世人发现,终将成为人们永远追随铭记的不朽之作。 安东老师本身也是一位巨人。 此为“巨人”的第三重隐喻。 当结局的墓志铭以完整形态呈现时,不仅使第一卷写下的卷首语得到扣题,而且人们添上去的后半句话“有的人死后方生”,也同时引出了第二卷的主题。 嗯,说到这里,估计大部分人早已经猜到第二卷卷名了。 第二卷,卷名“复活”,来源于马勒同名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和第一卷“巨人”一样,同样是以隐喻的方式,暗示关键人物、关键剧情或结局基调。 新的开局不敢乱写,作为996er,连续整活了两三个月,精神状态目前极差…我要仔细构构思,梳理剧情,请假两天,7月6号11点恢复更新。 敬音乐。 第一章 毕业典礼(4.6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章毕业典礼新历913年6月22日。 周日清晨七点五十分,圣莱尼亚大礼堂座无虚席,四年级学生们正在等待他们的毕业典礼。 不同院系分区而坐,礼服颜色条块分明,除此之外,亦有很多低年级的优秀代表,穿着正装于后排落座。 “卡洛恩,等下公布的留校任职名单中肯定会有你,对不对?” 音乐学院众人都穿着粉色垂布与饰边的毕业礼服,此时座次在范宁旁边的同学,几乎都向他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普通人隐约听闻过有知者的存在,同学们在毕业音乐会事件后也清楚范宁是有知者,不过他们显然不懂各组织的具体关系,只分得清“私人”与“官方”,而这所贵族公学则无疑属于帝国的官方机构。 在毕业典礼中设置公布留校名单的环节,这是圣莱尼亚大学传统,既是显示出对自家学子的优待,亦是对低年级学生们的勉励。 他们都觉得范宁稳了。 “名额一定有你一个,而且我猜不是行政岗位,而是助教的聘书!对吧,卡洛恩?” 然后没等范宁开口,身边几位同学问着问着自己开始了闲聊,曾经的室友加尔文坐在范宁正后方,双手搭着他的座椅靠背,神秘兮兮地朝旁边开口:“我听说今年圣莱尼亚大学各院的毕业生留校任职指标,可能平均只有百分之五左右!” 这家伙在结束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的“兼职”后恢复得还不错,之前在范宁的首演仪式上出任了圆号首席,属于既把金磅赚到手了还平安无事的那少数人。 “比例这么低?”有好几人立即惊呼,“前几年应该一直都是接近一成的吧?” “那今年岂不是只有一百多个名额?分到每个院毕业生上面只有十来个了...这还得除去行政文员,或下设几所文法学校的岗位,这样来看,今年每个院新增的助教,根本就没几个啊!” 这位说话的斯文男生,语气有些忧心忡忡。 加尔文点了点头:“留校的难度本就在一直增加,听说在上个世纪90年代,每年两成的名额是常态呢,嗯,那个时候圣莱尼亚大学的毕业人数也少...” 进入一所在提欧莱恩帝国乃至全世界都属一流档次的贵族公学任教职,这在当下社会绝对是最体面级别的那几种职业之一。 光从收入看,它位居第二梯队,自然不及从商或继承家族产业,但若综合考虑到社会地位、荣誉、保障、前景、人脉影响力等方面...它对于传统贵族或工厂主家族子弟照样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后续取得讲师身份就足以在家族获得地位,若再能熬到副教授级别,则可称之“为家族带来荣耀”了。 而放到中产阶级的视角,这份工作简直是堪比“宇宙尽头”的存在。 聊天的众人也是各怀心思,其实在他们中间,有希望的人都已经和校方面谈过了。 毕竟意向是双方的,校方不可能在毕业典礼上给一位忙着去继承家族工厂的学生颁发助教聘书,总得先确认一下对方的想法,是不是优先考虑留校任职的去处。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既微妙,又充满不确定—— 能被私下面谈的人,最后仍有一部分收不到任职通知,而没被面谈的人,目前也没有被下定论…因此有人带着期待,有人带着好奇,有人很焦虑,还有人很失落,他们都老想打听别人的情况,看看到底哪些人被面谈过,谈得又怎么样。 范宁这时终于开口笑道:“加尔文,你连今年比例都这么了解,看来是小型作品选拔赛的成绩起到作用,面谈得很愉快了?” 这位卷毛圆号手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其实毕业音乐会下午场的入选作品里面,我的作品评分垫底,你旁边的苏珊就比我靠前…”可说着说着他语气又有一些微微得意,“不过面谈给我的感觉还不错,至少行政文员很有希望,苏珊更是可以祈祷一下教职…” 有人向他投去了羡慕的眼光,而范宁邻座叫苏珊的少女听闻后也加入了讨论:“能担任教职的女性比例,现在还是太少太少,我若能拿到行政人员5-6磅的周薪已经戳戳有余啦…” 她戴着圆框眼镜,眼神灵动可爱,此刻摊开手掌,竖起指头认真计算:“倒是卡洛恩,等你待会被聘为助教后,可以拿到约7-8磅的起步周薪,一年就是350磅左右!天啊,如果这份体面的工作成真,日后你至少可以雇佣一名杂役女仆和一名育婴女仆,分担掉你未来妻子的大半部分日常家务…而且你那么有才华,估计能卡着最低年限晋升正式讲师,那时再添一名专门的厨子不成问题,这样就具备了在家中定期举办下午茶或晚宴的社交条件...如果精细打算,再有点额外的钢琴课一类的收入,还能每年结余不少用来旅行或参加俱乐部...” 加尔文听得目瞪口呆:“你说得这么美妙,万一等下名单里只有卡洛恩没有我,我发誓我会抑郁的!” “女士们先生们!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突如其来的碳精电极麦克风声音又嘈又大,震得窃窃私语的众人赶紧坐直了身子。 工作人员简单说明安排后,礼堂升起了提欧莱恩帝国国旗并奏乐,随后同学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难得一见的校长先生上台发言。 施特尼凯此时穿着一件橙黄色调为主的校长服,这种传统款式和范宁前世十分神似,他总觉得抓不住其审美点在哪,怎么看怎么过于显眼。 校长先生仍旧梳着中分长发,发言的声线和表情都显着精气神,不过范宁明显看到,从他的以太体一直到星灵体,光芒都非常黯淡,且有不稳定的摇曳感,台下主席侧位坐着的赫胥黎副校长也同样如此。 “这一下博洛尼亚学派的驻校分会真是元气大伤啊…”范宁心中不住摇头,再想起去世的古尔德院长,更是暗自长叹一声。 施特尼凯致辞结束后,赫胥黎和另外几位学派会员上台宣读了毕业生名单,然后参加典礼的学生代表们依次上台,由校长颁发毕业证书。 这一过程有些冗长,大家的注意力又开始发散到更有实质性利益的留校任职名单上面去了,不过遵守住了礼节上的规定,没有再像开场前那般窃窃私语。 终于来到了最后这一环节,各院首先是派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然后开始宣读名单。 范宁的灵觉远远扩散出了音乐学院区域,“听到”了大片大片学生们深呼吸的声音,还有不少人股间正打着颤,或在桌子底下点着脚后跟。 顺序在第一的是文史学院,其次就是音乐学院。 “请音乐学院913级优秀毕业生,年级二组组长卢·亚岱尔上台发言。” 这符合大家的预期,因为这位出身铁路大亨家族的亚岱尔少爷,年纪轻轻就承受了太多太多,一毕业就会逐步承接家族产业,肯定不可能在校任职。 把每个学院仅此一位的优秀毕业生荣誉给到这位组长,是背景实力与个人才华的双重结果,可谓众望所归。 待得卢在掌声中结束发言下台后,代表音乐学院的许茨副院长,终于开始报出学院留校任职的名单。 “爱德华·默里奇,钢琴专业,聘为音乐学院钢琴系助教!” 掌声响起。 “罗伯塔·毛姆,作曲专业,聘为音乐学院作曲系助教!” 掌声响起。 “奥耶达·加尔文,音乐学专业,聘为音乐学院铜管系助教!” 掌声响起,羡慕的眼光投射到范宁后座,同时伴随着加尔文惊喜又纳闷的嘀咕声:“你们说我一个音乐学系的,怎么就毕业后去教圆号了呢?” “伊莉娜·苏珊,音乐学专业,聘为音乐学院人事处行政职员!” 掌声响起,旁边少女的眼眸闪着惊喜的光,作出了无声的“哇”的表情,不过她马上扭头看向范宁,发现他似乎在出神思索着什么。 四周也有几道诧异的光芒。 加尔文有些搞不明白:“已经念到行政人员的留校名单了…未必卡洛恩如此首演表现,也只是任职行政人员?” 另外几人心里暗自替范宁鸣不平。 “难道说因为不是程序意义上的‘毕业音乐会首演’,就不算这一加成了?那学校为什么还要在《圣莱尼亚大学校刊》上大肆赞扬他的《第一交响曲》?” “没记错的话范宁同学也是中产,他应该不会有别的意向吧?就算是另有选择,也应该要把优秀毕业生的荣誉给他才是!” “这不合理!看看之前那些主流乐评的报道!学校不怕被艺术界的口水给淹死吗?” “范宁同学光是凭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斩获大型作品提名第一的成绩,难道就不够?去年城市音乐厅的评比,含金量比以往高多了!” 许茨副院长的播报仍在继续。 “……” “贝琳达·莫尔,声乐专业,聘为圣莱尼亚交响乐团专职谱务!” “雷德·威斯特,小提琴专业,聘为音乐学院宣传处行政职员!” 音乐学院总计有15名毕业生留校任职,其中只有3名助教,可见其含金量。 在播报停止时间超过三秒后,整个礼堂会场开始有了一些极其微弱的窃窃私语声。 然后许茨副院长笑道:“还有一位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放到了最后。” 他故意顿了一顿,然后朗声开口: “卡洛恩·范·宁,音乐学系,聘为音乐学院作曲系荣誉副教授,以及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 礼堂突然彻底寂静了好几秒,在此期间范宁眉头短暂地紧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之前陷入打抱不平情绪的几位同学,现在脑子已经懵掉了。 这是一种连呼吸和衣物摩擦声音都消失了的寂静,逐渐逐渐地,“背景噪音”才重新出现在礼堂里。 “什么副教授?” “交响乐团什么指挥?” “荣誉什么?” 毕业典礼现场所有的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纷纷向周围的同学核实求证。 争取到留校名额已是极为难得,含金量最高的本校教职岗位,更是每年只占到名额中的20%左右!其余要么是行政岗位,要么是几所下设文法学校的教师岗位! 从助教职称开始,取得见习讲师身份平均需要3-5年,转为正式讲师还需1年,而想获得副教授的头衔,至少得熬到35岁这个坎! 虽说学校只对教授头衔做了必须年满40的规定,其余没有,但这是惯例!也是竞争激烈,职称短缺情况下的正常节奏! 而今年范宁才23岁!直接连跳两三级!23岁的圣莱尼亚大学副教授,什么概念? 这...没有先例啊? 第一个荣誉副教授的受聘就已经把众人给冲晕了,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思考后面交响乐团的什么。 许茨副院长扫了一下礼堂各区域同学们的表情,眉头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然后走回了主席列。 “请理工学院913级优秀毕业生…”工作人员接着往下播报。 加尔文噎了一下口水:“那个,你们有人清楚,副教授的周薪是多少吗?” 没人理他,足足过了几分钟,坐在范宁旁边的圆脸少女苏珊才第二个开口:“卡洛恩同学…呃范宁同…呃不对,范宁教授,您的各项聘用人事手续,可能是我为您效劳...” 她看着这位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少年,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虽然逐渐切换到了该有的尊敬语气,但还是有一种错位感。 因为在学校里能称对方为教授的,默认形象要么是儒雅随和的中年学者,要么是学识渊博的老艺术家、老科学家、老社会学家… “范宁教授,我是刚刚许茨院长念到的交响乐团新谱务贝琳达,之后乐团各项事务请您多指教。” 一位声音带着羞怯,秀发上戴蓝色发箍的女生猫着身子凑进打招呼,再退了回去。 范宁认出了她,这是曾经找自己要过《幻想即兴曲》曲谱的那位女生。 “范宁教授…” 面对接二连三跑过来和自己打招呼的同学,范宁礼节性地一一予以回应,等宣布散场后,他立马从最近处通道撤退。 礼堂走廊通往交响大厅的一侧,仍然拉着施工危险的标识牌,范宁扫了一眼,快速走出礼堂大厅。 他刚刚准备迈下台阶,迎面走来的几人,让他想起了好像还有一个大的环节没过。 “卡洛恩,你终于出来了,走,我们陪你去广场上拍照去,罗伊学姐好像还重新请了私人摄影师!” 盛装打扮的希兰和琼两人朝自己兴奋挥手。 于是范宁准备一个人先图个清静的愿望落空了,他们几个先去了迈耶尔大道上,后方大部队随后赶到。 范宁先是跟着学校安排的摄影师,同音乐系的同学一起参加了合拍,然后又被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一排又一排的同学拉去合影。 最后才是和朋友们。 “希兰,你叫错了,你现在应该叫他范宁教授。”在各种调整背景和姿势,或等待长曝光的时间里,琼玩闹似地不停纠正希兰的称呼。 “琼,你爱这么叫他,你就这么叫好啦!”希兰则不停地向自己闺蜜提出抗议。 范宁颇为无奈地摇头,这正是他之前想图个清静的原因,之前还是好端端的学弟学妹们,突然就这样叫起了自己,他总觉得暂时不是很适应。 说起来挂的这个荣誉副教授头衔,也是考虑到自己指引学派的身份后,在校方提议后商量出的结果,自己到底算不算正式意义上的学校老师呢? 在他重新扶正自己的毕业礼帽,和穿着奶油色茶歇裙的罗伊合完一张二人照后,终于开口提问: “罗伊小姐,说好了不就一个副教授吗?后面这个常任指挥,你们又是弄的哪一出?”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章 重返美术馆(5.5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二章重返美术馆范宁说着说着皱起眉头:“之前我们商量的结果,不是我在音乐学院挂个副教授名,偶尔来给同学们讲几堂理论课吗?…” “至于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你知道的,不是我不乐意,而是精力不够…” 如今范宁毕业了,他的主线计划正是改扩建特纳美术馆,重新恢复父亲之前经营的业务,同时以此为依托,逐步筹划一支职业交响乐团,打造一个综合艺术场所… 再然后,毕业音乐会事件的神秘侧追查计划也是他考虑的重中之重。 这件事牵扯的已不单纯是同学们的伤亡和古尔德院长的牺牲了。特巡厅的深层次目的关系到音列残卷轨迹、安东老师被害以及父亲此前的经历,而包括调和学派在内的几个隐秘组织还关系到琼的记忆,以及劳工案的放射源追查与善后处理等… 范宁的精力可能胜任不了常任指挥这一工作强度的要求。 在提欧莱恩帝国的交响乐团里,首席指挥和常任指挥是分开的两人,首席指挥又叫音乐总监,相当于“一把手”,从音乐资历和艺术造诣上来说资历最老,而且不仅仅负责指挥,还要和社会各界打交道,争取贵族、工厂主或投资者的支持以筹集资金,维持和艺术界的关系,筹划每年演出计划,与客席指挥及协奏曲独奏者洽谈合作,决定乐团人事任免考核等问题等等… 如此事务缠身,首席指挥注定只能亲自操刀每年最重要的那几场演出。 而乐团的日常训练、曲目排练、考核执行、大小演出,自然就交给“二把手”常任指挥了。 西大陆的交响乐团体制则稍稍有区别,比如神圣雅努斯王国,他们几个名团的首席指挥与常任指挥实际是同一人,纯粹负责于音乐,在常任指挥之下还设有“驻团指挥”,作为助理指挥的上升通道,而其他行政事务则由“运营总监”负责。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在指挥人员的架构上,自然参考的是本国的职业乐团,不过是微缩版,按照1:1:2配置音乐总监、常任指挥和助理指挥,处于活跃合作关系的客席指挥则通常控制在3-5人。 这时罗伊解释道:“范宁先生,此次学校邀请您当常任指挥,不会约定最低任期,也不限定工作量,等您什么时候美术馆那边的各项事务步入正轨了,可随时抽身辞职,在此之前若遇到繁忙时段,也以您的安排优先…常任指挥的待遇我们按照最高标准来,给您发放28磅的周薪,并和约26磅左右的副教授周薪叠加发放…” 范宁此时眼里的神色逐渐不对了。 “罗伊小姐,你确定如此定薪?…荣誉副教授和专职副教授可不是一回事,而且交响乐团常任指挥按照正常情况,工作量是非常饱和的,如果是你说的这样…我的薪水几乎一大半是白白到手的…” “是我哪里理解有误,还是你有什么别的用意?”范宁的语气充满了狐疑。 其实光看各等级薪水的标准,这和指引学派是差不多的。他在转正后周薪已从8磅提升到12磅,又由于一系列行动的立功表现,变成了16磅——若从熬资历的预期来看,再过5-10年就会和圣莱尼亚大学副教授的标准接近。 但关键在于,他是荣誉副教授,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教职工,而且学校里的教授身兼多职是正常情况,薪水肯定不是这样叠加的算法,再者…按照罗伊的意思,自己还可以自由安排常任指挥的工作时间… 这是以轻松力气拿了两份…不对,加上原本自己的,这是三份薪水啊! 罗伊听到范宁的质疑,却是蹙眉叹气:“范宁先生,现在学校的情况您再清楚不过了,音乐学院的情况更是到了这么多年来最糟糕的程度…” 这一点范宁心中了然。 学派会员伤的伤、叛的叛、死的死…尤其,牺牲了一位高位阶有知者,这简直是几十年可能都挽不回的损失。 “两位校长的情况怎么样?”他以关心的语气询问道。 “养了快一个月的伤,大的问题没有,但若想恢复以往完好状态的身体与灵性水平,还需很长时日,化学系的格拉海姆院长花了大代价,调配了一些中长期服食的灵剂,应能排除永久性的损害…”罗伊同范宁说得很具体。 “格拉海姆院长…”范宁边听边思索,然后又问道,“特巡厅后来应该约谈了你们除两位校长外的所有会员吧?” 毕业音乐会最后阶段,学派会员在外环伺,听众和团员昏迷死伤,大批警察冲入营救,本杰明出手封印或收容了“幻人”…特巡厅并没有刻意避讳或压制消息,在公众眼里或报道上,“袭击的怪物”是范宁解决的,但博洛尼亚学派的会员不难知道真实情况。 如果说这起事件里,范宁对特巡厅的不满是间接的、带推理联系的、及出于心中朴素情感的,那么博洛尼亚学派应该就是因利益严重受损后直接而强烈的愤怒了! 他不由得想起当时自己入会时,杜邦所说的话:“卡洛恩,特巡厅背后的实力,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恐怖……说起来,他们近几年日益强硬的手段,已让很多官方有知者感到了不安……” 此刻,他想看看能不能从罗伊这里看出一些博洛尼亚学派对特巡厅的态度。 少女今天在镜头之外的笑容不多,她点头回答道:“许茨副院长的约谈仅持续了几分钟,而其他人,长达一个小时到几个小时不等才被特巡厅放出。” …这是什么意思…范宁心中暗自思忖。 难道是除了当时参战的几位有知者外,特巡厅认为完全可以信任的会员,只有那个平日在自己心中印象很直爽的许茨副院长一个人? 罗伊说到这抿了抿唇,似斟酌着开口:“范宁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哦?可以。” 两人从穿着毕业礼服拍照的人堆旁绕过,走到广场一处小树林。 “罗伊想冒昧问下,您当时放弃毕业音乐会的首演资格,是为了尼西米小姐吗?” 少女澄澈的蓝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范宁。 “…不是。”范宁回答地很干脆。 他看到罗伊还是抿着嘴唇不说话,又补充道:“早在特巡厅找上我前,我就定好了在广场上做渗透式首演的计划。” 少女若有所思道:“可罗伊记得,您发表放弃声明的头天夜里,是我俩在一起,聊关于那首交响曲的首演建议…” “正是那晚你走之后,我的想法。” “有我的因素吗?” “多多少少有…但主要是安东老师曾经对我的教导。”范宁如实回答。 少女这时眼眸里有转瞬即逝的笑意:“昨日学派帝都总部发来消息,指定分配尼西米小姐入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施特尼凯校长连夜找到我,托我传达对您的谢意…分会新增一名天赋极高又品行可靠的会员,编制还是增设而非占用已有,在当前形势下这是一件让所有人都倍感振奋的消息。” “不客气。”范宁轻松一笑:“所以你把我喊到这里问我,是想打听打听当日特巡厅约谈我的行事动机对吧?” “…是吧。”罗伊沉默了几秒后说道。 两人缓步走回广场,少女的语气逐渐又带上了忧虑,“…想请您再担任一个常任指挥职务,正是因为现在音乐学院的情况已糟糕到了极点…” “第一副院长洛林教授身亡,古尔德院长又牺牲,许茨副院长作为临时负责人,已经一个多月没睡过整觉…至于圣莱尼亚交响乐团,此前音乐总监兼首席指挥是洛林教授,常任指挥是康芒斯教授,还配有两名助理指挥…后来洛林教授身亡后,康芒斯教授出任音乐总监,事务缠身,常任指挥本就一直空缺,此次事件里,助理指挥也不幸身亡了一位…在勉为其力补演完毕业音乐会后,几乎处于停摆状态。” 范宁听到这里也是觉得惨不忍睹,什么时候指挥成了伤亡率这么高的职业了!? “毕业季是新旧年级交替的时间,也是人事变动的重要节点…年级组长的更替,交响乐团人员变动与首席调整,甚至还有院长职务的调整…您的加入会让我们这段时期的形势更稳定,当然,在很多重要问题上,您的建议也会具有一定的分量…” “更紧迫的是,提欧莱恩帝国文化与传媒委员会主办的夏季艺术节,还有两个月就要到来了,我们在开幕式上的商演合同早在一年前就已签下,届时的现场票房、唱片销量与社会反响,会直接影响到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在全国学生乐团中的排名更新情况…” “您知道商演对水准的要求,和校园演出或公益演出截然不同,若是音乐学院目前这种局面,我担心连排练出一支能上场的队伍都成问题…因此,学校这次请您出面,只希望多少能帮到圣莱尼亚交响乐团一点,哪怕出一两成精力,您的身份、非凡实力和艺术造诣也能值回我们提供的报酬…” 范宁徐徐点头,考虑罗伊对自己此前的帮助,考虑到校方遭受的打击与实际困难,又考虑了另几个自己正在盘算的因素,然后说道:“那罗伊小姐,感谢你的信任。” 他决定先试试接受这个高薪且富有诚意的聘任邀请。 至少,在精力之余帮一些忙,这两个月把参加夏季艺术节的曲目带出来还是可以的。 “这么说,范宁先生答应啦?” “不过,罗伊小姐,我先说好一点。”范宁强调道,“既然是挂了我名字去帝都演出,那我对乐团的调教标准,可就不像之前那般凑合了。” “既然是请您出任常任指挥,自然贯彻您自己的艺术要求,罗伊作为大提琴首席,会做好表率。”少女当即表态。 她显然清楚这一点,因为范宁逐渐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那帮同学们要有罪受了”的玩味。 她继续说道:“目前的首席指挥康芒斯教授,虽然不是学派会员,但也是一位出身音乐世家,功底扎实,严谨认真的老指挥家,只是这半年被太多乐团行政事务缠身,您的加入一定也会让他高兴的。” 范宁点点头:“希望如此。” 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和希兰、琼三人一起,乘上了去往东梅克伦区的马车。 此行目的是特纳美术馆。 既然计划早已定好,毕业后他就马上动身,准备对美术馆的地理环境和硬件设施做一次细致的踏勘。 目的是确定改扩建的总体想法,大致估计预算,并叫上她们两人,看能否提供一些点子。 希兰和琼在车上叽叽喳喳聊得兴起,内容除了今天拍照的事情,主要集中在范宁获得的聘任职务特别是薪酬待遇上。 “希兰,安东伯伯之前的薪水有多少来着?”琼向自己的闺蜜问出了十分私人化的问题。 “周薪接近50磅。爸爸可是35岁就被聘为了教授,没想到卡洛恩现在的收入合计已经超过他啦。”希兰虽然只是微笑回应,但明显语气是非常愉快的。 自从推迟补演的毕业音乐会结束,范宁带希兰重新去看了安东老师后,她的心结打开了不少,至少每天心情不错的时候比以前要多得多了。 “这总体合理,毕竟范宁教授也是教授。”琼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总计约70磅的周薪,按年收入算已经超过了3000磅…不对不对,我觉得,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离谱了…” 的确,这个收入已经突破中产的天花板了,在提欧莱恩,一般认为中产的平均家庭年收入在300-800磅之间,而3000磅的收入,怕是已经超过了大多乡绅,或城市里顶端的那批律师、医生或神职人员。 看着两位小姑娘毫无顾忌地聊着私人领域话题,范宁不觉莞尔,他也打趣问道:“琼,你说我离谱,那你家一年的收入有多少呢?要不要报出来打击一下我们?” “可能…接近一万磅的样子?”琼认真作答,但眼神疑惑,似乎并不十分清楚,“卡洛恩教授,你不能拿工作收入和土地或产业收入比,而且这是我们整个家庭的收入,你这是一个人的…” 琼说到这里可怜兮兮撇嘴道:“你看我,昨天入会后,学校他们说,我现在的周薪才7.5磅…”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才大二?”希兰提出质疑,“可我比你小一岁,在指引学派的周薪都有8磅呢…” 琼却是继续认真地帮范宁做起了规划:“卡洛恩,你要知道在提欧莱恩,1000磅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这样的家庭至少可以雇请4-6名仆人…等你过几年成家后则能有更体面的生活,我一位家庭收入比你略高的同学,他们家可维持着16名左右的仆人规模,包括男女管家、贴身男女仆、厨子和洗碗女仆、家政女仆、洗衣女仆、育婴女仆、食品室女仆、侍应、马夫、园丁、壮工与听差…你要知道,人们维持日常生活的现状与运转,是一件极为重复、琐碎又无趣的事情,这能让你摆脱负担,将精力全部放在自己感兴趣的研习领域,或轻松愉快的事物上面…” 范宁此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总觉得这些话刚刚才听到过类似的。 从某种角度上说,琼后面的观点是客观存在的,不仅提欧莱恩中产及以上阶层都追求这样的生活状态,有知者也一样,比如圣莱尼亚大学的会员们,再比如那些有另一重光鲜公众身份的触禁者。这是保持充足精力研习隐知的必要选择。 “琼,你还是把这种活跃的思路用在待会提出建议上吧。”范宁笑着说道,“3000磅的年收入站在家庭角度或许殷实,但想支撑起我接下来的计划,恐怕还得继续扩展收入来源…” 这也是范宁考虑答应校方邀请的因素之一,他现在收支大开大合,但缺乏稳定的现金流,能增加一部分是一部分。 就拿职业交响乐团的乐手和文员薪资来说,自己现在周薪70磅,看起来离谱,实则能负担起几个乐手的周薪呢?自己要创建乐团,那就得拿出更具有吸引力的条件。 如果再算上乐器与辅具的采购、场地的建设、运营与广告费用、演出差旅经费、与协奏曲独奏家或唱片出版公司的合作费用、杂七杂八的各项支出…这不是偶尔倒卖点非凡物品就能扛住的… 此前卢1800磅的手稿竞拍报酬,在作曲小屋中折腾了一部分,后来购置一些非凡物品,包括帮希兰购买了“荒”相路标…目前结余900磅。 乐谱出版收入方面,Op.1三首小曲,Op.2《死神与少女》销量涨势良好,在西大陆也开始传播,目前每月可为自己带来100磅的分成,Op.3《D大调第一交响曲》暂时还不清楚收入如何…目前结余600磅。 特巡厅的奖励,摧毁愉悦倾听会隐秘聚会点的1000磅,毕业音乐会事件后的1000磅…后者他当时情绪上头,直接要他们加到指引学派公账里了。 目前范宁手头的现金在2500磅左右。 所以美术馆的改扩建是势在必行的,既是未来场地的依托,也是恢复经营后新的创收点。 启动资金可能还缺点,得再想想办法。 比如,倒买倒卖耀质灵液,或拉拉投资什么的? 心中如此盘算期间,马车停在了啄木鸟事务咨询所,范宁先是上楼,把自己一身冗赘的毕业礼服换成了非正式的薄质浅色衬衫,然后带上了同上次初探美术馆类似的物件。 三人步行前往东梅克伦区最繁华的地段,经过一家明亮整洁的咖啡馆,在动物雕塑处向里转弯,走进一段下坡窄巷后,跨入了院子锈迹斑驳的铁栅栏。 今天阳光明媚,院内倒是没有上次范宁来时显得那般萧索,但美术馆墙体仍是浓厚的灰色,折叠在狭长拱卷里的椭形窗户被死死锁住,毫无人气与生机。 三人先是绕着建筑转了一圈,又登上后靠的小山坡鸟瞰了一下周围环境,随意讨论了几句改扩建的想法,然后回到正门,走上台阶。 范宁再次把布满灰尘和油腻的停业告示架移开,胸口向上方凑近,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那把沉重的黄铜大锁。 几秒后大门合上,视野再次陷入昏暗,除了三人提着的提灯,给予了几米的可见微光。 可是三人的表情,此时有些异样。 范宁更是眉头大皱。 上次一楼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现在好像更为明显了!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题献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一十七章题献“你说‘紫豆糕’是你…” 范宁看着希兰稚嫩的脸蛋,有些惊讶,又感觉这位小姑娘无比靠谱。 “对呀。”希兰看到范宁明显有赞赏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笑意,“他们一开始还说我过于嚣张,竟敢直接送上门呢。” 范宁听到这,已经脑补出他们核实希兰是指引学派会员后,是什么表情了。 嗯,这样的确可以先堵上博洛尼亚学派的嘴,因为人头数和事件线索对上了。而且有指引学派作支撑,他们既不好去深入查证希兰和“紫豆糕”的关系,也没有正当理由一直扣着琼这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小姐。 但只是暂时。 范宁心底清楚,校方某些会员若真有“检举揭发,维护规则”之外的动机,这事情的风险是没有解除的...而且这个对应关系是否真实,前面的信息都已经开了这么大口子了,终究还是可以慢慢核实出来。 这事情,终归有些麻烦啊... 还有双方口水战中抄送的那个特巡厅… 特纳美术馆二楼走廊的尽头,那副《第聂伯河上的月夜》后的音列残卷,最初竟然是特巡厅拿走的! 稍稍一有这个念头,范宁就觉得有些细思极恐。 虽然自己一路谨慎,但总有一些失控的东西游离在自己的视野之外!说到底,还是被卷入这一切的速度过于仓促,自己实力增长还不够快。 好在希兰的这个操作,让原本猝不及防的变故,变成了尚有考虑时间的问题。 马车在圣莱尼亚大学门口停下,琼带着寻了一处饭店,饱餐后走进校门,两人陪范宁去提交《d大调第一交响曲》初稿。 “卡洛恩,这下你和那两位组长一起,在音院乃至全校都成名人啦。”希兰四处打量。 的确,校内街道走着走着,就能在某处宣传栏看到相关的海报,上面有作品选拔大赛这三位大型作品提名奖的个人信息和得分情况,范宁第一的得票数看上去还是有冲击力的。 “刚刚路过向你问好的,是我们院大二的学姐,她已经向我打听几次你的消息了,你有没有什么兴趣呢?”琼突然冷不丁地问范宁。 “没有。” 交响曲初稿的提交地点,是学校行政总楼旁边的校史馆。 作品获得提名奖,意味着一定会有演出的机会,就算不是毕业音乐会上,也总有其他的场合,去校史馆提交,象征着这首作品的创作事实,已经纳入了圣莱尼亚大学的校史中。 范宁准备了多份印刷稿,不过这种大规格的交响曲,一份总谱就是一本大书那么厚,他只从马车上带了一本下来。 在核对信息时,琼拿着快速地翻阅了一下,然后表情叹为观止:“每次我看见交响曲的总谱就头疼,打底是五六行木管、五六行铜管、五行弦乐、还有竖琴、定音鼓、三角铁,或一堆奇奇怪怪的打击乐…对了,管乐很多读谱还要移调...要让我拿着这个东西听音乐会,二十多行声部并行,我眼睛根本跟不上曲子…卡洛恩,你能考虑到这么多乐器之间的融洽,进行如此长篇的布局,真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还没有声乐呢,如果你看到歌剧的总谱,岂不是更要崩溃了?”琼的表情让范宁哈哈一笑,“读交响乐总谱需要大量的练习,当然也有一些小技巧,我之后慢慢教你,作为未来的长笛首席,整个木管乐组的节奏还要靠你掌握…” 他在扉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郑重地在总谱开始处的右上方写下了:献给尊敬的老师安东·科纳尔教授。第一次联梦时,卢因为对《幻想即兴曲》的喜爱,表示可以为自己写作的大型作品支付1200磅作为题献的报答,而在自己的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取得成功之后,他把题献价格直接翻成了2400磅。 其实范宁挺缺钱的,自从跨入神秘侧大门后,自己的资产情况老是如坐过山车一般上下,虽然目前还有大几百磅的现金,但保不准哪天一秒就没。 尤其未来若自己想负担一支职业化的交响乐团运营,或重新将特纳美术馆开业,那都是大量的、持久的消耗。 但有一些事情,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写完题献后,范宁突觉恍惚,一时似乎看到安东老师的名字跳跃到了扉页作曲者的签名处,一时又在幻想,伸手接过总谱的不是工作人员,而就是老师自己。 “嘿,别在那地方写我的名字!要以后真有人愿意花钱购买这一位置,你为什么不把他的钱赚到手呢?你需要提高生活水平,需要备钱娶妻生子,还需要换一台更好的钢琴!” 聊到这个话题时他大多数情况连连摆手,然后这样回应。 “我现在的作品反响不好,你要真的能写出一部好作品,别被我的名声给影响了。若你取得了比较稳定的声誉和成功,再说不迟…那样,我还是会很得意的。” 几次不太成功的首演结束,心情比较沮丧自卑的时候,他也这样回应过。 “老师,您知道吗?我真的将它写完了!” 范宁十分用力地闭眼,再睁开,看着工作人员将其收好。 趁着在回执纸条上签字的时间,他出声询问,了解终试的运行模式。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个占比后50分的环节叫“终试”不太准确,它应该叫“内部评估”或“内部考察”——适时进展不会公开得那么详细,关心的人自有其打听的渠道。 前面两步有更多比赛的意味,所以要讲究公开透明,而到了这一步,实际上包括范宁的三人已经取得了选拔的胜利。 校方在各处宣传报道上赋予了他们荣誉,作品也被收录进了校史的艺术成就里。 它们都会被首演,但谁能优先在毕业音乐会上首演,就要看学派会员,音院教授,及交响乐团正式成员们的群体意愿了,这些人拿到总谱后会做出自己的专业评估和价值判断,拿捏不准的地方,也会在回避作曲者的情况下,组织乐团做一些片段试奏。 这也是个现实的操作方法,现在离毕业音乐会只有一个多月,在充分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本来就只够排练出一首交响曲。 以上过程用时很短,三五天时间后,考察结果就会附带着大家的选择明细一并出炉。 想一想这个画面:几天后,突然就在校园某处公告栏,看到了毕业音乐会上演的交响曲会是哪首...范宁觉得还蛮刺激的。 两天后的深夜,音乐学院,安东教授生前的办公室。 罗伊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橘红色连衣裙,头顶的灯光让她小巧精致的披肩雪白如霜。 “马库斯,三年级小号演奏专业,交响乐团正式团员,卢的推荐,您觉得怎么样?” 她拿着钢笔,时不时征询范宁的意见,然后对照纸上名单,认真地低头逐个标记,从对面的视角可以看到她漂亮的睫毛。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谈(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 “马库斯的爆发力不错,但从排练厅的表现来看,演奏有些自以为是,个人表现欲胜过了专业底子,以在校生标准衡量,是不错的团员,不适合做小号首席。” 面对罗伊的询问,范宁言简意赅,但不漏要点地阐明自己的看法。 于是对面的少女点点头,在这个人名字上打勾,记下几个关键词,并排下了优先级的序号。 “洛缪尔,一年级音乐学专业,交响乐团替补团员,自幼学习圆号,上学期圆号成绩好过大部分演奏专业生,也是卢的推荐。”罗伊继续下一个。 “音色在惊为天人和惨绝人寰之间徘徊,要他跟我室友加尔文多练练,有起色就纳入,不然,我怕他在正式演出时炸管。”范宁继续评价。 “伊迪丝,二年级小提琴专业,交响乐团正式团员,我的引荐,挺不错的学妹,想试试第二小提琴首席。” “音准超过我预期,但耐力有些勉强,她的那种手腕握弓流派可能适应不了我交响曲中长篇幅的弦乐震音,向她转达情况,若意愿强烈可以一试…另外,这学妹视奏得多练,太差了。” 完成了十来个人的筛选后,两人稍作休息。 罗伊打了个呵欠,拍嘴的动作很可爱,然后她笑着说道:“范宁先生,虽然您大部分都决定接收了,但罗伊怎么感觉,每一位您都是勉为其难的样子…” 范宁将办公椅往后略微放平了点:“不是每一位都跟你一样啊,我的大提琴首席小姐。” “是吗?说真的?”少女眼神中亮色一闪而过,然后故意露出怀疑的神色。 “说真的。”范宁微微颔首,正色道,“你知道吗,有时我真的很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不,为什么几乎所有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乐手,完全不去关注总谱?不光演奏时不关注,交流起来他们表示自己平时也没有这个习惯。” “他们总是只盯着自己的声部数拍子,耳朵里从不听一下其他人,只等着在犯错时指挥给他提示…要知道不是很离谱的错误,我是不会刻意去瞪某一个人的,我要处理的东西很多,单独的轻微脱节,我期待着乐手能自己调整。” “罗伊,坦白讲,你是所有人里面表现得最具有全局观念的,琼、希兰和卢的演奏功力不比你薄弱分毫,但这一点上,他们目前不如你。” …幸亏我此前和范宁先生闲聊时,感受到了他对于总谱分析的重视,提前做了好多功课和准备。 面对范宁的表扬,罗伊此刻心里非常得意,她的脸颊笑出了酒窝,蓝色眼眸里流转着甜丝丝的光。 她又用请教的语气问道:“不过范宁先生…您认为在此类学生交响乐团中,提出这种要求会不会过高?” 范宁摇了摇头:“圣莱尼亚大学的交响乐团目前不应该是这种水平,这配不上从这里走出来的那么多音乐大师…而且你要知道,我并不是苛求各乐手将总谱研究得很透彻,只是应该训练他们的这种思维,大概知道每个片段自己的声部处于什么功能定位——是主旋律还是对位旋律?是节奏型的动力提供者还是居于次要的伴奏织体或背景音?在某些情绪变化的段落,是需要提前带领变化,还是需要推迟跟随变化?这是一些最基本的点…” “这些罗伊一直在试着注意,那如果是首席呢,范宁先生还有什么更为看重的吗?” 范宁想了想后说道:“若水平允许,我希望你们注意到更多,比如多种乐器齐奏的段落,首席应该清楚,自己的这个声部是作曲家希望的主音色,还是用来修饰调和的次要音色..再比如乐队演奏长线条的柱式和弦时,你也应该清楚自己声部的那个组成音,是和弦中的旋律音,还是根音,还是内音,还是与前后和弦有连接关系的倚音、延留音或和弦外音…不同的处理方式,会让整个音响效果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效果…” 罗伊恍然大悟地点头,“难怪帝国那几支顶级的职业交响乐团,和我们自己的乐团有这么大的差距!哪怕是迈耶尔大师早期较为朴素清丽的本格主义交响曲,明明同样的音,我们的演奏似乎也没有错误,但听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只能说,影响交响乐呈现效果的因素过于复杂啦,和独奏及室内乐是两回事。罗伊真的挺钦佩您在指挥领域也有这么深刻的理解,还有一对极其敏锐,可以从大几十号人的演奏中发现问题的耳朵。” 范宁听到这淡然一笑:“现在排练出的水平,其实不及我心中效果的十之一二,要刻薄一点评价的话,就是‘听个响’,但也暂时只能如此...如果我是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音乐总监或常任指挥,就他们这种排练态度,我不调教出自己想要的效果,根本不会给他们上台的机会…说到底,还是现在乐团的整体风气有问题,几位指挥教授们的脾气又太好…” 闲聊到这里时,范宁看了一下怀表,时间已不知不觉过了晚上十点。 “你还不回家睡觉吗?” “跟范宁先生聊天没有想睡觉的意思,不如,等会跟您同时离开吧。” “我今晚不走。”范宁说完后看见罗伊在四周张望,又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沙发的地方够不够大…”罗伊趁着喝咖啡的时候,看了一眼范宁的表情,“开玩笑啦,我的汽车和司机就在楼下…总之,困了再走。” “斯宾·塞西尔的事情你怪不怪我?”范宁直视着罗伊的眼睛。 “不怪你,但委屈,你让我挨批评了。”罗伊扁起了小嘴。 看着一袭橘红色长裙的少女娇俏的模样,范宁眼中的笑意浓了几分:“我想一个补偿你的方案怎么样?” “为什么?因为我刚刚说我委屈?还是…因为我说不怪你?所以你就觉得,我很理解你了?”罗伊的小嘴由扁到鼓。 “不不不别误会,可跟这个没关系,是因为你最近帮我挑人很辛苦,我被你感动了…”范宁故意露出玩味神色,自己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罗伊佯装发怒,挥舞了两下小拳头。 虽然之前两人就保持了默契的共识,但此时,彼此眼神中传递的情绪,终于更加轻松了一些。 少女整理了一下表情,正色道:“范宁先生,我晚一点走的原因是,还有一些关于这首交响曲的建议,如果您信任罗伊的话,或许可以试着考虑一下。” “你说。”罗伊认真说道:“一方面,缩减一下配器要求的数量。您知道如今浪漫主义兴盛起来后,我们学院和其他职业乐团一样,逐渐从两管制扩编到了三管制,但是您的《第一交响曲》实际上已经是四管制了,尤其是最夸张的,小号您要求了5把,圆号更是要求了7把!光一个圆号乐器,最多的片段就分了4个声部…” “另一方面,过多的注解和表情记号,或许可以适当地删减一些。虽然近几年尝试‘标题音乐’的学生越来越多了,但学院派的教授们,其实内心还是更倾向于‘纯音乐’。有些段落您或许需要更多地照顾大家的表达水平,比如短短一个小节内您标注了p到fff又到p的指示,演奏难度有点高…还有末乐章从650小节开始,您提了一个让7位圆号手起立吹奏的奇怪要求,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谢谢你,罗伊。”范宁语气真诚,眼神有暖意。 罗伊眨眼微笑,然后等着他继续给出反馈。 范宁却是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问道:“这两天对提名作品的内部考察形势,是不是…比较一般?” “您目前仍是第一。”罗伊先是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明白了。”范宁轻轻一笑,“这是因为我起初,在即兴演奏和室内乐投票环节优势过大,足足拉开了塞西尔5分多…但用目前的进度来折算,我猜,我领先他的分值已经不多了,对吗?” “范宁先生的嗅觉太敏锐了,罗伊之前还根本一点都没提到呢…您目前只领先2.1分了,学派会员、音院教授和乐团成员中,作出选择的人已经过半,可能再过一两天,最终结果就能尘埃落定。” 范宁脸上浮现出沉思之色。 作出选择的人过半后,就将自己5分的优势拉到了2.1分啊... 如果大概按照这个趋势估计的话,自己最终拿到第一的概率?... 感觉就像抛硬币一样无法预料正反了。 少女说到这顿了顿:“但实际上,我认为目前的结果,至少有七成因素,和您的《第一交响曲》本身无关,而是…那件事情之后,学派的态度。” “说说另外三成吧。”范宁看着罗伊的眼睛。 “另外关于音乐本身的三成?…嗯,各位的意见中的确有配器规模和表情术语的问题,对于我刚刚提到的那几点,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与资历不相匹配的掌控欲’,且过于离经叛道…” “还有吗?” “除此之外,他们还提过您的旋律构造过于古旧简单,不符合浪漫主义的精致与细腻,而复调织体又写得过于复杂,以及...采用了很多庸俗的市井或乡土调子,却不合时宜地把它们用优雅高贵的作曲技法整合起来,还以及…某些音乐形象塑造手法上,又回到了受安东教授影响过深的状态,比如雾状音带,比如铜管强奏,比如大量重复动机的叠加变奏,等…” 范宁静静地听着。 少女说到这里时,语气变得很温柔:“范宁先生,罗伊特别想在毕业音乐会上首演您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所以才会这么原封未动地,把他们的态度全部告诉于您…” 说着说着,罗伊的声调又慢慢有些激动起来:“跟您袒露我的内心话,我认为他们提到的那些问题,全部都是愚蠢之极的偏见,其中包括赫胥黎叔叔!!!那些都是优点,是您的创举和突破,是浪漫主义从成熟走向巅峰的开端,这几天每次我听到它不完全的演奏,或想象某些片段,都会满心欣喜,或全身战栗,甚至有的时候,我演奏自己声部时,会有比《死神与少女》更强烈的感觉,我边运弓边想,您究竟是怎么怎么写出来的呢?真的忍不住想为它而深深哭泣…” 夜深之后气温下降得很厉害,少女的单薄身形有些发抖,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滑落的披肩重新拉上:“但是,依旧是我的内心话…前面的两点,配器数量要求和表情术语记号太多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先说出来呢?就是因为,它们最容易作暂时妥协和调整!这不会涉及到太多音符层面的修改,您完全可以根据我透露的信息做一些优化,然后,罗伊再去尝试说服剩余未做出选择的人,尽可能保住我们现在已被蚕食过半的优势…” “听起来可能有点憋屈,凭什么去向学院派偏爱的风格妥协?对吧?但我现在最怕的是,机会没有了,这对目前参与排练的其他同学也会是个打击,我愿意在前面去做这件事情,等您慢慢取得名气后,我们再去向艺术界输出自己那些更具有先见性的理念...” ...... “罗伊小姐,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范宁看着冻得发抖的少女,起身关紧了办公室透风的门窗,然后温言笑道:“上次在饭店,我有些失礼...等毕业音乐会结束了,邀你共进晚餐,如何?” ...等毕业音乐会结束。听到这个句式,罗伊终于确定范宁有在认真考虑她的建议了。 范宁给她倒的那一小杯咖啡,温度始终保持在最合适的状态,她又坐了一会,看着对面范宁反复翻阅着各种乐谱和手稿,记着东西。 将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后,少女起身道:“我困了。” “我送你下去。” 夜色寒凉如水,两人一路走到学校行政楼对面主干道的汽车旁。 范宁手指碰触到车门把手,但一直停住,没有拉开。 良久,他抬头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贯同前,如果罗伊遇到了更特殊的麻烦,之前在梦里就会跟您说的...” 范宁点头,两人又在车旁面对面站了一会,然后他问道:“是还有什么事情么?” 罗伊抿了抿唇,低头考虑,又抬起来:“校方已经知道,‘紫豆糕’是谁了。” “你的意思是...”范宁神色一凝。 “没错,是比两天前更进一步的验证。”罗伊点头,“今天白天,法比安院长已把调查结果呈报给了所有会员。 “并且...抄送了特巡厅。” 第三章 流动展厅(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三章流动展厅空荡的导览大厅内,三个被提灯照出的黑色人影,此时面面相觑了几秒。 琼率先开口,软糯嗓音在昏暗中回荡:“卡洛恩,你家的盥洗室是不是堵了?” “我不是没有过这种怀疑,或许是某个角落的死老鼠也说不定。” 范宁说着,先提灯带路走向一楼“L”形短边的活动大厅:“但有点奇怪…我半年多前过来时,似乎没有这么明显的臭味…” “你的意思说这难闻的味道,是这半年突然变得更浓的?…哎你们等等我。”琼快步跟上前面的两人。 范宁的“烛”相灵觉比另外两人强大太多,又对这里比较熟悉,此时一边在前探路,一边给后面两人讲解美术馆原先各楼层的功能布局。 虽然在这种情况下,环境比上次更瘆人,但他此刻的表情尚算轻松。 只是一栋年久失修的美术馆而已,上次自己一人孤身过来,也没见怎样,这次可是三位有知者。 这个活动大厅以前主要用作拍卖、会议或一些小型演出,约可容纳两百名宾客,如今观众席上全部蒙上了一层厚灰,在其间穿梭时,皮肤明显时不时会有碰到蜘蛛网的感觉。 几人在昏暗中围着大厅转了两圈,未发现什么异样。 “这里之后适合做一个室内乐厅,不过充其量也只是小型呢,交响曲在这恐怕演不了。”琼持着提灯,站在空旷的舞台上,看着下面两人评价道。 “我没想过在这里建一个交响大厅,那太不现实了。”范宁回应道,“哪怕是改造成室内乐厅,舞台后方也需要更多过道及演职人员休息室,成本上来说不划算。这一块我的想法是维持活动大厅的设计,在正下方建一个负一楼的排练厅兼录音室…” 他继续自顾自地考虑道:“嗯,在第一阶段,乐团的正式演出主要是受邀去各大音乐厅进行,L形的短边侧则新建一个与其联通的独栋…在此之外的扩建要考虑到我的经济能力与风险抵抗能力…” “卡洛恩,你这栋美术馆有装电话吗?”琼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意思?”范宁诧异道。 “我怎么感觉听到,楼上有电话在响…”琼疑惑歪头。 “…黑灯瞎火的你能不能别吓人?”饶是范宁已打底是五阶有知者,这一下手中的提灯也不禁晃了几下,还往活动大厅黑漆漆的门口看了两眼。 他想到了之前查看二楼父亲办公室时,那桌面的确有个电话盒,可那根线都已经断在地上了,他还踩到过。 范宁惊疑不定地闭着眼睛认真听了几秒,然后说道:“哪有什么楼上电话的声音?琼,你是不是听错了,人在过于寂静的环境里,是可能对某些身边底噪声过于敏感。” “卡洛恩,好像还真的有,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也听到了。”希兰这时开口了。 三人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一点。 这一下真把范宁弄得神色紧张了起来,倒不是害怕某类鬼怪事物,在这个神秘主义世界,若是说这栋美术馆存在什么恶灵之类的事物,是处于可接受范围之内的… 他纯粹是出于谨慎,这个世界的体系太混乱了,他曾经历的几次战斗,每一次都遇到了超出预期的因素,而在神秘侧领域经常出入的有知者,死起来的时候可能比普通人更莫名其妙。 这栋美术馆此前就藏着很多秘密,范宁此刻十分担心某处突然钻出来一个众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再次认真听了十来秒,范宁仍旧疑惑摇头:“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你们知道,我的‘烛’相灵觉可要比你们强得多。” 希兰说道:“这声音若有若无,断断续续,我刚刚真的也听到了,但和琼说的好像不一样,现在再听又什么也没有…” 琼这时也表示:“不一定是电话声,只能说是类似于较为尖锐的密响声…而且也不一定是楼上,我刚刚只是在第一反应下那样问你,人对于若有若无的外界刺激,反复听取时很容易不停地改变描述方式…” 她说到后面语气也渐渐不自信了:“卡洛恩的灵觉这么强都没听见,可能真是我们产生幻觉啦…” “我又听到了一小段!”希兰这次很肯定,“琼后来的描述比较准确,某种较尖锐的密响,只是太弱太弱了,比卡洛恩那首交响曲开头的小提琴高音A还弱...” “不过我倒觉得方向好像不是楼上,而是这层楼另外那侧的远端…又没了。” “另外那侧的远端?流动展厅?”范宁突然神色凝重。 他想起来了半年前自己来到美术馆时,最开始正是前往的这个方向。 当时走着走着他觉得臭味越来越浓,心中逐渐发毛,后来被挡住的去路给了他一个撤退换边的理由。 “去那边看看,大家小心一点。”范宁抽出了自己衣襟内的指挥棒,带路跨出活动大厅的门,灵觉已经全力催动。 希兰熟练拔出军用自动手枪后跟上,她这几个月按照范宁的交代做了大量的射击练习,至于琼…她有尝试过范宁给出的建议,不过从训练成效来看,她的天赋完全和射击没有关系。 狭长的昏暗画廊里,三人成一串缓步行走。 那种霉味中夹杂着的腐臭味道果然又越来越浓了。 范宁握着指挥棒徐徐开路,琼在中间,希兰则持着枪步步倒退,凝视着后方的黑暗。 不得不说这种环境下后背和前方一样让人感到不安,三个人如此行进,给了彼此很大的心里依靠。 “你们还有听到吗?”期间范宁问过一次。 “离开活动大厅后的时间里没再听到。”两人都如此表示。 两侧墙壁空空荡荡,同之前一样,偶尔有一些没清除干净的涂鸦,或蜿蜒流水状的污迹进入到众人提灯的光圈内。 走过走廊的拐角,来到视野更为开阔的一处后,两位小姑娘回头,露出了同范宁之前一样的傻眼表情。 在提灯微弱的光芒下,视野所及堆满了横七竖八的画架、画框、桌子板凳,还有拆下来的门和窗户,以及塞在空隙间的石膏体:人像、几何体、水果模型、五官模型...比范宁的身高还要高一点。 “琼,这些东西你的初识之光可以控制移开吗?”范宁问道。 “它们一个个过于不同且独立,定义成伤口有点难度,但我可以试试,三人站到一起,贴着墙壁走。” 范宁走到墙壁边上,将斜着的一扇木门撑起,零散的小物件在琼的控制下往另一侧缝隙滑落,几人挤了进去,在令人不适的臭味中,继续往前撑开横七竖八桌子和窗户... 开阔的空间逐渐收拢,三人顺着墙壁,再次进入了狭长的走廊。 然后众人发现,这些杂物远比自己想的要多,三人手忙脚乱地撑着,已经跌跌撞撞走出了接近二十米远,还是没个尽头。 过了一会,几人贴着墙,在三面杂物的包围中休息片刻,手臂还撑着几处关键的着力点,防止大物件砸下来。 范宁的灵觉顺着缝隙探出,可能还要二十多米才能到达堆砌物的尽头。 “卡洛恩,这还真是挺耗灵感的...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是你们的仓库吗?东西是你堆的?”琼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真的不清楚。”范宁神色无奈,“这个方向是为自由艺术家们服务的流动展厅,搞不懂最后为什么会堆了这么多杂物,这估计是整个美术馆所有的画架、门窗、桌椅和写生道具了...” 他不由得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特巡厅此前潜入美术馆搜走了音列残卷,他们来没来过这里? 按道理说,如果这个方向真藏有东西,走廊上这堆一人多高,四十多米长的杂物是不可能拦得住他们的,相反,说不准还会让特巡厅优先注意到这片区域。 若知道对面藏有一块黄金,普通人也能下定决心,花点时间取走它吧,充其量就是有点烦人而已。 “我又听到了那种声音。” “我也好像听到了,不是电话,就是某种尖锐的密响,但音量极轻。” 两位小姑娘又先后开口。 “如果觉得自己听到有异样,就马上开口。” 范宁用灵觉扫视了这两人的身体,各种光影色彩的表征含义十分健康。 这让范宁非常疑惑,难道出问题的真是自己这个指挥的耳朵? “在哪个方向?到底是楼上,还是这个方向?” “分不清楚,又没了,太弱,有时觉得是耳语,有时觉得是远处,有时又觉得是脑海中…”希兰说道。 “先挪出去吧。”范宁继续抬起前面的一扇窗户。 再过了几分钟,众人钻出杂物堆,走廊重新变得空荡,三人小心翼翼地检查各处。 “卡洛恩,如果说墙壁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你能发现吗?” “我的灵觉没法穿透过厚的物体,但暗格之类的东西,我肯定能发现异样的。” 走廊两侧有很多通往流动展厅或小房间的门,几人都做了仔细的检查,包括墙壁和角落的每一处,直到最后,已经到了一楼长边走廊的尽头——这里的上方二楼就是曾经悬挂《第聂伯河上的月夜》之处。 “你们有没有发现,气味什么时候变淡了?”琼询问另外。 “是鼻子逐渐适应的缘故吧...的确好像不如之前了。”希兰刻意地嗅了几下。 “有可能,这里根本没什么东西,先撤回去吧,再去二楼、三楼检查一下。”范宁示意众人离开这里。 可是随着折返的脚步,那种恶臭又逐渐变得浓烈起来了! 范宁凝视着前方的黑暗,眼神闪动。 那里正是此前几人费了大力气腾挪穿梭过来的杂物堆。 “回去贴着另一边墙壁走,琼,辛苦你再清理一下小物件。”他走近,弯腰伸手,再次撑开一张靠置的长条桌,灰尘扑簌簌而落,呛得几人一阵咳嗽。 这次仅仅移动了几米,众人就在墙壁上发现了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但把手处腐烂严重,范宁尝试去拧,发现并没有锁,门体和墙壁稍微有点卡顿,轻轻踢了几脚后就推开了。 这是一个较为规整的圆形展厅,直径不到十米,房间空旷,木浆色的墙纸已大片脱落,房间正中央是环状的小型藏品展示柜台,墙壁一周也是玻璃橱窗,能看到里面裸露锈蚀的照明煤气灯管道。 看到这一幕,范宁倒是有了些印象,这种双环形展示方式的房间,不是用来放油画的,而是装置艺术展厅,也会展示一些小型雕塑、手工艺品、版画、砂石画。如果没记错的话,旁边应该还有几处这样的房间。 几人绕着它走了几圈后就离开了,果然,扒拉着杂物向前走了约十米,大家又看到了一扇门。 “我刚刚又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而且,这次感觉很近。”琼在旁边轻声说道。 范宁一只手撑着后面的画架,另只手再度拧开门把,希兰持着枪一眨不眨地盯着逐渐打开的门缝。 一股更加浓郁粘稠的恶臭扑鼻而来,三人吸入一口后几乎快要作呕。 但黑暗中很安静,范宁稍微踏进去几步,皱眉打量了一下四周后就退了出来。 和此前房间基本一样的布置。 随后,几人往前又打开了两扇一模一样的门,也没有什么异常的事物。 那股找不到源头的不适气味仍然浓郁,范宁站在原地思索了好几分钟,然后说道:“回之前第二个房间。” 众人又是一顿摸索腾挪,琼的额头上逐渐沁出了汗珠。 她看着范宁反复在这个臭气熏天的房间里绕圈,于是问道:“卡洛恩,你发现了什么吗?” “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房间,它不够圆?”范宁站在墙边,一会低头,一会仰头,四处打量。 “挺圆的啊。”琼疑惑歪头。 “不,你来我站的地方。” 两人逐渐发现了,这个房间另外一半是个圆形,而范宁站的那一半,好像是个椭圆,稍微瘪了一点。由于墙壁上本身就有玻璃橱窗和煤气灯管道,又黑灯瞎火,这在十米的直径中极其不明显。 “会不会建的时候本身就存在偏差呢?”希兰问道。 “不,我很确定,之前那几个圆形房间,真就是十分标准的圆形。”范宁语气笃定。 “卡洛恩,这里有秘仪残留的痕迹。”琼此时站到了范宁旁边,面朝墙壁一处,鼻子几乎快贴了上去。 “秘仪残留?你是说最近有人来过这里?这个恶臭的气味是他弄出来的?” “气味源头和它无关。”琼摇了摇头:“这不是那种执行性秘仪,而是另一类持续性秘仪,它的存在应该有好几年时间了,而且说残留痕迹也不准确...嗯,它的效力还没结束,但是已经到了最尾声...” “它的作用应该就是简单粗暴的隔绝,隔绝具体事物,也隔绝灵感,但这不妨碍它具有较高的位阶,如此长的持续时间...如果不是到了最末的阶段,我又因为你的提示凑这么近,我也察觉不出所谓的残留痕迹。” 范宁眉头深深皱起:“你的意思是...” “...这个墙壁后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四章 门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四章门范宁此言一出,两位小姑娘眼眸中都露出了一丝惊惧之色。 他自己脸上也是惊疑不定。 如果这里的每个装置艺术展厅都是圆形,而这里却是稍瘪的椭圆,那的确可能是后来被人为加厚过。 未必此行真的碰上了三流媒体上经常报道的那种都市传说或市井奇闻?...比如,墙壁里砌了一具尸体之类的? 要不要把它弄开? “你们说,特巡厅来过这里没有?”范宁陷入思索。 现在他逐渐觉得,比起那些生活在阴影之下,终日躲藏行事的隐秘组织,自己目前最忌讳的反而是特巡厅,考虑什么问题第一想到的就是他们。 想想自己穿越后的第二天,进出美术馆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还被跟踪了… “他们既然连音列残卷都取走了,外面那堆过于显眼的杂物,不可能没有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希兰徐徐分析道,“但我认为,这股奇怪的恶臭,他们并没有闻到过,现在阶段的秘仪隔绝效力已经这么弱了,连琼这种低位阶‘钥’相有知者都能察觉,如果他们发现了这么大的异样,怎么可能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呢?” 范宁轻轻点头表示认可:“你的意思是说,恶臭逐渐变浓的这半年,他们并没有进来过...或者说,他们最后一次搜查的时间,也许离我上一次过来都有一段不短的时日了...” 希兰跟着点头:“具体时间我们无从得知,但他们过来时,这里要么就没有味道,要么就比你上次闻到的还轻,只算‘异味’而非‘恶臭’,在这样一栋年久封闭的建筑物里属于合理的程度...他们除了拿走音列残卷,一定搜查过这堆杂物附近,甚至由于过于奇怪,还是当作重点区域搜查的,但那个时候秘仪的隔绝效力还在全盛或刚刚开始衰减的阶段,他们的灵感没有任何收获...” 范宁低头考虑了一阵:“琼,你能不能找点建筑工或泥水匠过来,人不用太多,两位差不多了,主要是一定要可信,交代后就不会到处声张的那种。” “确定要弄开看看吗?”琼向范宁做询问确认,“人的话不是问题,我可以找到几位更忠诚的,几代人都为家族效劳过的园丁工匠过来。” “确定弄开。”范宁说道,“要说特巡厅再也不会造访这里,我是不信的,只是时间问题…” 里面既有可能是利益相关的秘密,也有可能是未知的危险,但现在这么被动等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里是父亲的美术馆,而且鉴于曾经拿到“无终赋格”移涌路标的经历,范宁还是更倾向于前者的可能性。 过了接近两个小时后,两位带着工具的泥水匠穿过层层杂物,来到了这个房间。 他们在范宁的授意下砸掉了几处玻璃橱窗,然后挖掉墙壁上的石灰,并用工具砸掉了浅层的水泥。 水泥之后自然是黄红色的墙砖,工人向范宁递去了询问的眼神,得到了继续的示意。 墙砖被拆除,而后又是水泥,这时范宁发现敲落下来的某些水泥残块是有洞的,地上的残渣中也有一些宝石的碎片,并且空气的粉尘中还夹杂着极少量紫色与白色的异质色彩。 在此期间,两位小姑娘又表示自己短暂听到了某种尖锐的密响,但仍旧不能确认是否来源前方,因为她们分不清音源究竟来自外界还是脑中。 随着一凿凿的深入,一张羊皮纸掉了出来,但不可避免地被弄碎掉了,待得范宁把它拼起时,发现其上画的大概是一盏灯的轮廓,但特殊的地方在于,绘制者用羽毛笔的墨水填满了它的内部,看起来是纯黑一片,除轮廓外没有任何细节。 “琼的感觉还挺准的。”范宁捂着鼻子在一旁悄声说道,“这堵墙壁里面的确被布置了一个祭坛,只是,你们知道这上面是什么见证符吗?” 一盏…黑色的灯?不过这只是布置秘仪的人选择的见证之主,不一定和墙里的东西有关。 希兰和琼同样捂着口鼻,茫然摇头。 目前的味道已经臭得令人窒息了,虽然捂住口鼻没有一点帮助,但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手总想做点什么。 两人稍微腾挪了下脚步,站到了范宁身后,如今的场景几乎让三人都做好了工人从墙里挖出一具腐烂尸体的心理准备,两位小姑娘虽然都是有知者,但预想到这一类场景,心中本能地有些抗拒和胆怯。 可当泥水匠凿进去一米多深时,众人看到的不是尸体,而是…一扇封死的黑色的门。 说它是门也不太准确,它只有一米宽,一米半高,而且泥水匠凿墙并非从墙根开始,这意味着它并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墙壁空中的。 倒像是一面封死的窗。 此刻范宁真的有些疑惑了。 敲掉浅层水泥后是墙砖,墙砖拆掉后又是水泥,再是这个隐秘夹层中的小门,这自然意味着当时有人想掩盖门后的秘密,他用水泥封死后,布下隔绝秘仪,又在外面额外修了一堵墙,因此房间从圆形变为了椭圆。 如果说这是某个秘密通道的话,这么进去,走个六七米深… 不应该是隔壁对面另一间装置艺术展厅吗? 工人在范宁的指挥下,花了点力气把门砸开,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通道。 在灵觉探进去未发现异样后,范宁先是伸手摸了一下通道壁,粗糙干燥,手指上也未沾染上什么污物。 想不到这个通道还挺干净整洁,倒是和范宁因为恶臭而先入为主的猜测不一样。 没光线?难道隔壁的展厅夹层也有一扇同样的门没开? “我们进去看看吧。”范宁把提灯搁稳后,用手撑着翻越了上去。 里面的空间对身材正常的人来说还是较为宽敞的,虽然不能站着,但蹲下、卧倒或转身都有较大的腾挪空间。 “我跟你一起。” 范宁进去之后,回头伸出了手,再把试图翻越的琼也拉了上来。 两人蹲行着往前挪了十小步,约两米的距离。 这里面的臭味没有比之前更浓,也没有更淡,因为已经令人极度作呕了,超出了鼻子的上限。 琼将提灯探了出去,准备验证一下是否隔壁的装置艺术展厅也存在一个这样互通的门。 但是光线照出的不是门…是一口井。 “你先帮我把提灯悬在井口吧,我稍微下去看看。”范宁交代完后,转了个身,扶着己侧的钢筋楼梯蹬了下去。 琼依言照做,举着提灯,正当范宁的脑袋逐渐消失在昏暗里时—— 门外面传来希兰的一声冷喝:“卡洛恩,琼,你们两个在里面做什么!?赶紧出来!!”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五章 暗示性的改变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五章暗示性的改变范宁整个人攀着井壁上的钢筋楼梯,已经往下蹬了三四米深,突然听到上方希兰的冷喝,整个人就像被凉风拂过,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脚底有些发凉发麻,对下面的深邃空间感到一阵恶寒,用比之前快几倍的速度蹭蹭向上爬去! 在井口接过琼递来的小手后,两人手忙脚乱地挪出通道,从门口跃下,回到装置艺术展厅。 “卡洛恩,你今天行事怎么这么冲动?这么诡异的地方你就和她这样随随便便进去了?” 三人站到一边后,希兰带着担心和责备的语气开口。 “我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范宁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现在站到外面,他回想起此前自己一系列的决定,感觉的确不符合自己平日谨慎的风格。 他认为自己的心智没有失常,在思考问题时,还是按照基本逻辑来的:观察环境、考虑风险、考虑收益、考虑时间紧迫程度、猜测特巡厅此前的轨迹... 但就是在做决定时,显得比之前草率了一点,或者说有些“过于求知”或“风险偏好”的倾向,也不知道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是在什么时间节点发生的。 严格来说,最开始把墙壁凿开的决定,他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像是自己平日会作出的——虽说特巡厅迟早会来,但至少可以花一天的时间收集资料、查证信息、或准备一些非凡物品。 难道是自己这半年接受隐知的速度太快,对人格已经产生污染了? “这个暗门里或有什么想吸引我们进去的存在。”希兰凝神解释道,“这种改变是暗示性的,比如这两名普通的工匠先生,他们拿钱办事,没有得到授权,也不关注什么秘密,不存在作出‘去或不去’的决定空间,所以受不到影响...而我们本身就在探索,带有一定追逐秘密的目的,并拥有决定的自主权,所以那个存在可以引导我们的倾向性..” “我也是刚刚才觉察到这一点,全力调用了灵感把你们叫了出来,‘荒’可以做到更容易稳住自己的思维。” 听完希兰的解释后,范宁想了想:“琼,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暂时隔绝这股恶臭?” 琼勾着自己的发丝作思考状:“这样的秘仪有不少,只是很难做到维持数年时间,我可以尝试在门后过道布下,如果用百分纯的耀质灵液经缓释装置处理,或许可以管两三个月吧。之后还是没解决问题的话,可以敲开重新布置再封住,虽然麻烦了点,但总是个办法。” “你果然是万能的。”范宁夸赞了一句。 神性的每个相位,代表的只是一组抽象含义,同样是研习了“钥”,范宁就没在此领域有更强的天赋或丰富的隐知储备,他的“钥”是关于洞察、呈示与指挥的奥秘。 希兰问道:“卡洛恩,你想把这里重新封住?我觉得暂时这样没错,我们先调查清楚情况再下去探索不迟...不过现在遇到了这样的情况,这美术馆改扩建,还继续吗?” 是个问题...范宁手握下巴陷入沉思。 希兰这一问让他忽然想到,那天自己被特巡厅约谈放弃首演时,本杰明最后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聊。 他有事没事关心自己美术馆近况干什么? 难道说特巡厅还是觉得这栋房子有什么他们没查出的东西? 在存在暗门的情况下,如果说以后美术馆重新变成了人来人往的公众场所... “还继续。”范宁考虑片刻后说道。 “特巡厅本就在监视这里,不说以后我们会经常出入调查,就今天,我们的人和工匠就进进出出好几回...你们觉得,这些情况是发生在一栋‘长期停业封闭’的美术馆合理,还是发生在一栋‘筹划重新开业’的美术馆合理?” 在宾客和艺术家面前掩盖暗门不是什么难事,最多是有些麻烦,得做特殊的处理,在为这个房间划定功能时,让人流量尽可能小点,然后让自己信赖的工作人员时常看着一点。 最重要的是在特巡厅的监视下,借公众艺术场馆运营掩盖己方频繁出入的真实目的。 看来,就算是为了这个目的,自己都得尽快让它重新开业了。 接下来,希兰陪同琼就近在啄木鸟咨询事务所取了一些必要的材料,在暗门后面通道处布置了暂时性的隔绝秘仪,然后让两位泥水匠先把暗门重新封死,糊上水泥并重新将墙砌好。 做了粗糙的头道处理后,范宁索性去较近的家政公司雇了一大票短工,一边把展厅墙壁精修成原来的样子,一边把过道那堆莫名其妙的杂物移开,最后在一楼做起了声势浩大的大扫除。 虽说这栋美术馆马上面临改扩建施工,但如此肮脏蒙灰的状态,先做一些基础性工作也是有意义的。 在源头被秘仪阻断的情况下,锁死的窗户全部打开通风,再加上短工们的清洁措施,臭味在晚上时分已经基本散掉了。 此时摆在范宁面前的,除了即将出任圣莱尼亚大学荣誉副教授及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外,还有两个更现实更清晰的任务或计划。 一是确定改扩建工程到底上多大的规模,并弄到与之匹配的预算资金;二是,尽快调查清楚那扇暗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几人乘上了琼的私人马车,准备去往普肖尔区拜访刚接手家族产业的卢·亚岱尔,就第一个问题展开商谈。 三十分钟后,范宁在普肖尔区议会大街425号下车,仰头望向夜色中高大的四联排临街建筑,这个时间点大部分楼层都是漆黑一片,但三楼最边上的大窗户仍然亮着橘色的光。 “这个地址离特巡厅还挺近的…” 范宁瞥了一眼煤气灯阵列下“提欧莱恩铁路公司乌夫兰塞尔分公司”的巨幅标牌,又扭头望了眼十字路口的另一方向。 “卢,你为什么在刚毕业的第一天就工作得这么晚?” 装潢豪华的圆形会客厅铺着红色丝绒地毯,柔软沙发围成一圈,中心是水晶吊灯映照下的蕨类植物温室玻璃箱。 面对琼的提问,卢认真解释道:“其实我从几个月前就陆续接手了,目前要花大量的时间乌夫兰塞尔这一带的地图和城市规划文件,以及大量的企业经营报表,不过我认为将其熟悉后,管理起来应比此前想象中休闲轻松…” 闲聊几句后,范宁表明了自己将正式启动组建职业交响乐团的计划。 卢听了后语气很兴奋:“范宁先生,之前听过您提起几次,但没想到您执行力这么强,我一直认为由于某些客观原因,那两次演出都未能充分展示出您《第一交响曲》的效果…” “建立一支自己的交响乐团,招募和训练出更优秀的乐手,大家依托某个场馆一起排练,切磋技艺,征服感兴趣的曲目,去世界各地巡演,逐渐成长为一支‘名团’,接受人们的鲜花和礼遇,顺带在旅行中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说实话,我早想体验体验这种生活,但我对艺术管理领域一窍不通,家族业务也和它没有交集,难以亲自操刀实现…” 接下来范宁初步说明了自己的美术馆改扩建想法,并阐述了将艺术品拍卖与交响乐团业务融合,打造一座城市综合性艺术场馆的思路。 “…所以大概就是如此三种改扩建方案,它们对应不同侧重点下的硬件配置与资金要求,具体取舍上我还需做一些市场调研,再来听取大家的建议。” “您说的这三种方案各有优劣,但我的个人建议是全上…” “全上?”范宁诧异道。 “当然。”卢此时眼神非常之亮,最后猛然一拍扶手: “这个项目我亚岱尔家族投了。”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六章 切入角度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六章切入角度深夜大街上,涂着华丽红漆的加长版箱型汽车热浪喷涌,一路疾驰。 ——这是卢执意要送三人回家的方式,因此那辆私人马车只能空载而返。 事情的进展愉快又顺利,坐于副驾驶的范宁开始闭目养神,思考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可就有点没头绪了。 首先,父亲知不知道暗门的存在? 只能假设知道,甚至于假设那个夹层就是他封闭起来的,不然,后续没法思考了。 范宁摊开手掌,另一只手在其上点出三个点。 特纳美术馆三处藏有秘密的地方:二楼走廊尽头的音列残卷、父亲办公桌后墙的隐秘机关,一楼装置艺术展厅墙壁夹层的暗门。 音列残卷的防护级别是最低的,这也许是因为作为起始密码,它照顾到了范宁的能力,但也是因为这样,它早已经被特巡厅搜走了,只是机缘巧合下,经过安东老师,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得到了上面的信息。 那些信息指向的是父亲办公桌后墙暗格,即“无终赋格”移涌路标的存放处,这绝对是属于不能泄漏的秘密。 至于它的防护级别?...最后带旋钮的黑色小盒子,特巡厅应该是打不开的,但仅仅从“暗格被发现”的角度来说,相对那扇有秘仪夹层双保护的暗门,它并不安全。 范宁梳理到这里,对于那些被莫名其妙堆砌在走廊上的杂物,内心有了一些奇怪的动机猜测: 第一阶段是特巡厅频繁搜查美术馆的时期,若他们搜走了音列残卷,自然会高度怀疑美术馆还藏有其他秘密,过于引人注目的杂物堆附近或是重点排查区域,可此时暗门有秘仪和夹层的双层保护,特巡厅浪费了大量的精力却一无所获,反倒是转移了对于父亲办公室的注意力。 第二阶段特巡厅则基本确定了美术馆无其他异样。秘仪效力终会消失,异味也会逐渐出来,这个时候风险很大,万一他们卷土重来,那堆已经排查过很多次的杂物堆区域,对他们而言可能会成为既无用又麻烦的障碍物,对自己则有一定的拖延或预警作用——在拥有了一些主动应对的能力后,特巡厅穿梭它们,很难做到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点动静都不弄出来。 心理战范畴的风险降低措施? 布置这一切的人,自然无法准确预知各个时间节点,也不知道特巡厅到底会把事情做成什么程度,在事情最坏的情况下,暗门终会暴露,好在秘仪效力消失后,范宁的行动赶在了前面。 “如何在不进入暗门的前提下调查暗门背后的事物?” 这个问题怎么感觉这么自相矛盾呢... 车窗外的凉风吹得范宁眯起眼睛。 “卡洛恩,你今天回哪?”后座的希兰问道。 范宁回过神来:“东梅克伦区自家公寓,先送你们回内莱尼亚区,绕绕路,吹吹风。” “好吧。” “范宁教授,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全上,感觉你之前的几种取舍方案白想了。”琼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希兰身上,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范宁笑道:“我也没预料到,毕业后的卢能一口气拿出20000磅的投资预算。” 如此一来,除了建筑能修得更大,自己也可以采购顶配品质的大型乐器,甚至能建一座配套的小型交响乐厅了。 当然,投资额的大部分都将用于硬件建设,若想负担起更具有吸引力的人员薪酬标准,并和更多的知名独奏家展开合作,仍需考验自己的现金流与经营能力。 “我怎么感觉早有预料...”希兰这时说道,“你还未出名时,他买弦乐四重奏手稿就花了1800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特纳美术馆的全部建筑成本也才2000磅对吧?” “是2200磅,当然,这是近20年前的价格。”范宁说道。 ...等等,20年前? 自己随口一答希兰的话,却好像让自己打开了什么思路! 一个很值得去思考的问题:暗门底下存在的事物,和特纳美术馆本身,出现时间谁先谁后? 暗门过道后的深井下面,似乎存在一个巨大的未知空间,以及,某些引人入胜又难以名状的存在。 与其认为父亲是随意来到乌夫兰塞尔定居,等特纳美术馆建成后,瞒着所有官方机构,组织人马大费周章,在做好保密管理的前提下,挖掘隐秘空间并藏匿了这些事物—— 范宁更倾向于相信,这些事物存在已久,是父亲故意选择了这座城市,这个地址,买下后建成特纳美术馆来进行掩盖! 地址! 思考到这一层后,范宁突然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调查切入角度! 在近20年前甚至更远的时间里,特纳美术馆的前身是什么?或这块土地之前是个什么情况? 那个时候范宁才两三岁,显然是不可能靠记忆搜寻的。 在同两位小姑娘道别后,他先是在自己公寓各处翻找,试图发现一些有价值的文件留档,但不知是因为时间太久,还是因为这个公寓此前用作美术馆员工宿舍,只是近三年自己居住,他一无所获。 之后范宁又趁着监督美术馆清洁工作的时候,再度搜寻了二楼生活区的几间办公室,这下倒是找到了一些类似平面图、设计图或产权证之类的旧文件,但它们既不是多年前的第一版,也体现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无奈之下,周末之后的工作日,范宁一连几天前往了东梅克伦区的一些地方政府部门求助,比如主管文化传媒、土地资源或城市建设的部门。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由于乌夫兰塞尔近三十年的工业化进展太快,在城市扩张、土地流转和工程建设这一块几乎是处于野蛮生长的状态,就拿东梅克伦区那几片繁华地带来说,一二十年前几家大型工厂才刚刚落地投建,周边都是村镇或小城。 这种盲目发展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大量的交通设施或建筑项目是缺乏规划的,当局的行政队伍配备一直赶不上城市扩张的速度,在审批和档案管理等工作上极不规范,到近几年才开始有走向正轨的苗头。 范宁从有关部门查阅到的档案资料显示出,这20年来特纳美术馆有过近十次大大小小的修缮或改建记录,而记录完整的,只有最近10年的6次。 这意味着,别说20年前了,就连美术馆自身早年的改建档案,范宁都没查到。 这件事情真是连有知者都没辙。 不过转机出现在了一周后,以范宁之前未曾想到的方式—— 他在和卢进一步洽谈投资细节时,闲聊到了这个问题,卢试着安排手下,就近在这栋铁路公司大楼里搜寻了一下以前的城建档案。结果真让卢找出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在至少四十年前,特纳美术馆的大致位置所在,是一栋私人宅邸,房子的主人名叫维埃恩,资料上的职业为:梅克伦小镇骄阳教堂管风琴师。”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七章 神圣骄阳教会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七章神圣骄阳教会“四十年前?教堂管风琴师?” 范宁用舒服的姿势靠在豪华办公室的沙发上,眼神穿过落地玻璃,眺望城市的繁华街景:“也就是说,这位多年前居住在特纳美术馆原先地址上的老管风琴师,是一位...神圣骄阳教会的神职人员?” 他和父亲文森特都并非见证之主“不坠之火”的信徒,但作为土生土长的提欧莱恩人,他对于神圣骄阳教会具备常识性的了解。 它的传承历史极为悠久,从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开始就未中断,现在仍然是西大陆神圣雅努斯王国的国教——事实上,在西大陆和南大陆,三大正神教会至今都是各国影响力最大的官方有知者组织。 神圣骄阳教会在北大陆也同样传播至今,影响力早已深入这片土地的人文骨髓,影响到了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切艺术形式的根源,音乐、美术、诗歌...都能在教会文化中找到影子,但这一两百年来,在涉及提欧莱恩帝国实际性权力的问题上,教会同当局保持了良好的默契,和特巡厅亦保持了不越位的合作关系。 北大陆的这一点,和范宁前世欧洲国家的近代情况更为接近——工业化潮流早已打破****的体制,当局的掌权者属于新兴财阀阶层。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范宁穿越已超过半年,也在神秘侧闹出了不少动静,但和神圣骄阳教会几乎没有发生过交集。 “能有更多的信息吗?”范宁继续问卢,“虽说这也是条宝贵的线索,但仅仅一个人名,和一个四十多年前的小镇教堂职业信息,不清楚能不能和教会打上交道,也未必能找到他...而且从时间线上来看,老管风琴师的宅邸和特纳美术馆不一定直接相联系,中间也许还隔着其他的变迁...” “我安排人继续尝试,但建议您别抱过多希望。”卢笔直坐在他的总经理办公桌前,作着解释说明,“因为乌夫兰塞尔铁路分公司并不是当局的城市建设部门,这座城市只有涉及到运输线路的途径地段,才会在我们这留有相对详细的档案…” “能找到的资料往往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这位老管风琴师之所以能出现我们的卷宗上,是因为他的宅邸区域曾是铁路穿行的众多备选方案之一,而随着方案被否,这块区域就再没进过铁路公司的视野了…” “原来如此。“范宁扶额陷入思考。 时间一晃就是六月底,已经放暑假的琼,开始陪着希兰准备即将来临的升学考试。 在查阅各处档案的努力中未有进一步收获的范宁,终于决定自行登门拜访。 神圣骄阳教会的乌夫兰塞尔总部就在内莱尼亚区,并离圣莱尼亚大学不远——事实上,无论是这个地名,还是这所大学140余年之前的前身,都和教会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沿着学校西门柳芬纳斯花园的方向一直走,穿过草坪与广场,穿出橡树小街,范宁映着碧蓝广袤的天空,看到了圣莱尼亚大教堂雪白的外墙,看到了一缕缕阳光在尖拱中间的隆起球体上反着刺眼的光芒。 他在登上洁白的石砖台阶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里面由管风琴和唱诗班合奏的中古音乐早期作曲家马肖的《光荣弥撒曲》。 圣莱尼亚大教堂比移涌秘境“启明教堂”的空间观感看起来更大,整体亮度并不强,但恰到好处的光束透过绘有不坠之火标识的彩窗照射进来,更显光辉圣洁。 在香气氤氲中,范宁穿过一根根高大的廊柱和拱门,在较为靠前靠边的地方落座,静静地欣赏这首马肖的《光荣弥撒曲》。 弥撒同弥撒曲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为圣餐仪式中结束语“礼毕,会众散去”的古霍夫曼语音译,而后者则是为前者而写的,用于仪式的秘氛音乐。 它的内容分为“常规”与“专用”两种,像今天寻常周末,所作的弥撒就是“常规弥撒”,这一类弥撒曲的形式相对更多见,包含五个顺序固定不变的乐章:《慈悲经》《荣耀经》《信经》《圣哉经》《羔羊经》。 而安东老师为神圣骄阳教会委托而作的《f小调弥撒》则是更复杂的那类“专用弥撒”,它在“常规弥撒”五个固定不变乐章的基础上,多了很多可变部分,其根据某些特定的教会节期、纪念日或重大事件而时常变化。 比如范宁在学校补演毕业音乐会上返场的第一首《f小调弥撒》序曲,实际上就是位于固定弥撒《慈悲经》之前的,充当序引功能的专用弥撒《进台经》。 再比如,在固定弥撒《荣耀经》和《信经》中间,专用弥撒还会加上特定祷文诵念、使徒书信诵念、《继叙咏》或《布道歌》环节;在《信经》和《圣哉经》中间,还会加上《奉献经》《默祷》《序祷》;在《圣哉经》和《羔羊经》中间,会加上祝圣祈祷仪式;在《羔羊经》后,会加上《圣体经》《领圣体后诵》等等… 「那时启明之主正从那里经过; 暴风大作,裂山碎石,主却不在风暴中; 风以后有地震,主亦不在地震中; 地震以后有烈火,主仍不在火中; 因为祂的所行所为,在我们眼中,神妙莫测; 直至烈火之后的微妙风声,是歌之首,咒之始; 它们驮负辉光王座的巨轮; 欢乐,欢乐,辉光王座; 欢歌,欢歌,至高之席; 惊叹,惊叹,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祂是光荣的君王,是真正的亮光与启明...」 在教堂唱诗班的圣咏里,在管风琴宏伟崇高的嗡鸣声中,范宁感受到了某些超验的,和“烛”有关的波动,欲要带着自己的星灵体摇曳。 这种灵体的振荡很温和,完全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但范宁没有封闭自我的灵感,在“烛”相共鸣体会音乐情感的同时,他又在用“钥”相共鸣理性拆分和洞察…声部线条、和声功能、合唱气息、伴奏技法,所有构成音乐的因素,都在被他揣摩和学习。 在最后《羔羊经》结束后,长条椅旁边一位此前坐下的男士温和开口。 “范宁先生,对您而言,听400多年前中古音乐早期的作品,是否会感到简单乏味呢?”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八章 《大恐怖》(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八章《大恐怖》“您认识我?”闻言范宁扭头看去。 这是一位穿着朴素整洁的教士服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比安东老师要年轻几岁,皮肤已经有了一些皱纹,但眼神和头发都仍然黑而明亮。 “913年乌夫兰塞尔最负盛名的青年作曲家,屡次在当局特巡厅嘉奖通报中被提及,解决了多起由隐秘组织炮制的神秘事件...范宁先生,现在这座城市里认识您的人远比您想象中要多。” 此人没有吝惜赞美之词,但从神情和语气来看,他的表达抱有坦诚的态度。 范宁神色如常,开始回应中年人最开始的问题:“四部和声是音乐最简洁也是最完美的形式,只要写作得当,在任何时期都不具备乏味一说,更何况还有管风琴加厚音响效果...这首作品的四部和声是很古老的开放排列式,低音区二声部和高音区二声部距离较远,多呈八度和五度,对比层次明显,音响效果澄澈明净,音乐多半保持在崇高层次上,不试图反映歌词字面意义上的情感,对我而言是一种很独特的体味。而且有意思的是,各部分经文旋律有很多相似的音程结构,我看到了后世多乐章作品整体思维的影子...” 中年人眼神中诧异一闪而过:“您是此前就听过马肖的《光荣弥撒曲》吗?” 相比与人类其他艺术形式,音乐受制于‘现场性’和‘临时性’的特点,流传的时间跨度是最短的,这个世界的人们能听到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两三百年内所写成,这一点与范宁前世的情况十分相似。 而马肖的活跃年份,离现在已经四百多年,范宁如此驾轻就熟的分析,也难怪让他如此发问。 “没有,仅几年前在图书馆见过其纽姆谱手稿片段,应是《信经》段落。”范宁摇头说道,“当时印象时刻的是,作曲家让演唱者在某些句子上作突然的渐慢处理,从而形成较为持久的和弦,让承载中心喻意的歌词显得鲜明突出,这于现在看来似乎不值一提,却是一个中古时期重要的萌芽痕迹,对后世作曲家的弥撒曲,乃至其他声乐作品创作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中年人听闻几番话后,表情有些肃然起敬的意味,站起身来伸出双手:“约翰·克里斯托弗,幸会。” “原来是主教先生,幸会。”他一报出名字,范宁就立马知道其身份了。 这位克里斯托弗主教,正是神圣骄阳教会在乌夫兰塞尔的首要负责人,同样作为官方有知者组织,他的身份等同于维亚德林会长和施特尼凯校长。 至少是一位高位阶的强大有知者。 这样的结识方式,还蛮有利于自己接下来的求助内容的。 克里斯托弗说道:“中古晚期卡休尼契大师再往前的作品,保存不成体系,能听到的机会极少极少...您仅凭一些纽姆谱片段的印象和第一次欣赏,就迅速地归纳出它的风格特点,可见其音乐修养。” 范宁微笑着点头:“的确,记谱法、唱法、乐器种类,都和现今存在较大差异,想重现它们需要繁琐的考究和巧妙的改编。” 他的这句话暗含着对教堂唱诗班和管风琴师音乐造诣的赞誉。 克里斯托弗带着范宁缓步穿行一条条廊道,时不时驻足欣赏着教堂穹顶的浮雕与壁画。 “您已故的老师安东·科纳尔教授信仰‘不坠之火’,和教会也有过一段委托创作的愉快合作经历,他的《f小调弥撒》在教会和信众中的地位,远远高过此前音乐学界对他另外晚期作品的评价。” “感谢你们在墓园立的铜像。”范宁扶手而立,仰头看画:“我在毕业音乐会补演的返场阶段,指挥了这部弥撒曲的序引《进台经》,事后有很多人士向我询问出处,它在世俗中的影响也已传开。” “您和他一样,对吗?” “嗯?”范宁有些不明所以。 他自然知道克里斯托弗口中的“他”,是指安东教授这位同自己有师承关系的音乐家,但不懂具体指的是哪方面。 “唯有信仰,才能留存祂的高位阶‘烛’之回响。”克里斯托弗微笑道。 …什么意思?什么情况?范宁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则开始极速思索起来。 他最先了然的是,此前捣毁愉悦倾听会聚会点的行动,战斗情况已在官方有知者组织间内部通报,作为主教身份的克里斯托弗,不难知悉自己研习了“烛”,且制作并使用了“烈阳导引”咒印。 可是… “不坠之火”的高位阶“烛”之回响,只有信仰才能储存? 难怪琼之前说,“烁金火花”这一特殊的咒印制作载体,神圣骄阳教会是肯定有的。 维亚德林会长起初的确告诉过自己,见证之主不具备人格化,喜好随机,难以理解,但三大正神教会的见证之主,以人类的角度来看相对温和,且祂们的规则是“信仰”! 可自己为什么能成功制作“烈阳导引”? 范宁非常确定,无论是研习隐知,还是对待音乐,他的态度都是学派的“钻研”而非教会的“信仰”。 帝国有人信仰“不坠之火”,有人则不信仰,这都是正常的,和帝国的“人文与艺术受到很深的教会文化影响”这一点并不冲突,也不妨碍民众去欣赏音乐——严肃音乐无论是世俗的还是宗教的,往前追溯都是宗教的。这和前世是一个道理。 “钻研”并非没有“情感”,“信仰”也并非不存“理性”——这两者在神秘侧并无高低之分,但每位有知者都有自己选择的践行方式。 范宁面对这个关于师承和信仰的问题,自然没有将内心疑惑暴露出来,他不置可否地微笑,同时斟酌着开口:“克里斯托弗主教,今天我的来意,是想打听一位曾在梅克伦小镇教堂工作过的老管风琴师的信息,他的名字叫维埃恩。” “维埃恩?…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克里斯托弗思考了十几秒,“似乎是安东·科纳尔教授年轻时候的老师,对吗?” “…是。”范宁语气平静。 他的内心却早已惊呼起来。 安东老师自己年轻时候的老师!?? 范宁现在压制住自己的表情,表现得本就知道的样子,完全是因为,他想顺势借这层意外的关系掩盖自己向教会打听维埃恩的真实目的。 本来,他准备了一些其他的借口,比如钻研音乐或管风琴一类,但都不如这个突然获得的理由好用,尤其是万一接下来的调查工作较为费时费力,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解释自己为何如此专心致志。 一位至少是高位阶的有知者,没那么好糊弄的。 “我听过这位盲人管风琴师的演奏。”克里斯托弗说道,“嗯…在很多年前的一段时日内,听过数十次有余。” …盲人管风琴师?范宁心中一动,“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他恐怕早已去世很多年了。” “去世了?唔…也对。”范宁在内心激动之余,终于反应过来。 安东老师若还在,与克里斯托弗年纪应相仿,都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而那位老管风琴师可能在安东老师年轻时,就到了这个年纪,如今大概率是已经去世了。 这个充满缺憾的世界,人们平均寿命就是60岁,不幸的人们夭折更早,养尊处优的人也难以更晚,时间对人一向公平,哪怕有知者亦如此,部分研习“茧”或“池”的有知者或许能稍微久一点,就算晋升到遂晓者,较易达到世人认为的高寿程度,也没几人能活到百年。 克里斯托弗回忆道:“…他的复调即兴技巧自上个世纪中叶起曾名噪一时,也令年轻时的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那十数次聆听中,我向他献过花,但他看不见我,也无言语交流…我和他的交集,仅限在演奏者与听众的范畴…” “仅限于…演奏者与听众么。”范宁眼神也有一些飘远。 自己在音乐学院四年,和古尔德院长说过的话同样屈指可数,那一场新年音乐会,自己从起始之时入场,在结束之时退场,除了聆听和掌声,亦无任何交流,连招呼也没有打。而轮到自己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首演,古尔德院长也是在人群中默默站立,最后才说了一句“我听了“。 演奏者与欣赏者的关系听起来浅淡,但又何尝不是艺术中最纯粹最神圣的关系呢… “您想了解关于他的什么?” “尽可能的一切吧,他的生平经历,他的音乐生涯…”范宁说道。 克里斯托弗走向近处的一间告解室,取出信笺纸与钢笔,写下几句话后装入洁白的信封,递给范宁。 “这几十年间,乌夫兰塞尔的城市化速度过于迅猛,梅克伦小镇这一行政区划早已取消,很多小教堂也已经历数次搬迁与重组…建议您拿着这封信,多去几处东梅克伦区的大小教堂查询,资料一定存在,但能有多详细,则需一些运气,愿您终日沐于光明,作曲家先生。” 范宁道谢接过,然后克里斯托弗送他走出圣莱尼亚大教堂。 与神圣骄阳教会的此轮初次照面,气氛总体而言不错,他们既是严肃音乐发源地西大陆的国教,又和安东教授有缘分,加之范宁也研习了一些关于“不坠之火”的隐知…虽然双方未就神秘主义展开深入讨论,但音乐上的交流是真诚而坦率的,也有实质性的进展。 这封信的存在,让范宁接下来的走访探寻工作变得顺畅了起来,所有东梅克伦区的大小教堂的神职人员,都向他提供了可自由出入档案室查阅卷宗的便利。 随着一卷卷档案从静谧和灰尘中取出,范宁开始了漫长的和筛选,这个过程自然是繁杂琐碎的,不过他也没抱有短时间的进展预期,而是以有知者的研习心态,顺手了很多他感兴趣的东西,包括乐谱,包括教义,包括传记,包括历史… 范宁的确没有立马就找到所需资料,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短短一个小时后,他有了个意外的发现。 这个发现并不是来自于什么隐秘的档案卷宗,相反,是属于在信众中传播非常广泛,且在面向更普适大众的历史书上也有着清晰记载的内容。 他手上此刻拿着的,是一本类似地方志的读物,书中介绍了北大陆那些被人们熟知的,有较深的教会历史渊源的地名由来,其中就包括了乌夫兰塞尔的‘圣莱尼亚’这一地名。 其实作为曾经品学兼优的学生,范宁本就对其有所了解:莱尼亚是神圣骄阳教会历任大主教里面非常著名的一位,它作为地名的事情,至少从提欧莱恩帝国的前身——霍夫曼帝国于第3史建国之初起就开始了。 人在此类书籍时,会对自己熟悉的内容额外多扫几眼,正是范宁这么无意间一扫,发现这本尘封在小教堂档案室的读物,有一个自己此前不知的细节,这位大主教的全名竟然是: “班舒瓦·莱尼亚。” 此人竟然就是那本“幻人”秘术文献中提到的,图伦加利亚王朝晚期的歌剧家兼灵修者“班舒瓦”! 这个细节,恐怕连对历史学和古语言有浓厚兴趣的希兰都未必清楚,此前三人研究了这么久,也未曾听她提过。 由于“班舒瓦”关系到“幻人”秘术,也关系到调和学派在那场毕业音乐会上炮制出的恶性事件,更关系到西尔维娅及特巡厅的深层次动机,这是一个与调查美术馆暗门信息同等重要的点,于是范宁暂时先将注意力放在了大主教“班舒瓦·莱尼亚”上面。 有趣的事情来了,他接着在档案室中发现了这位“歌剧家”名副其实的某歌剧资料。 这部作品名由三个单词组成,第一个单词是没有具体含义的冠词,相当于英文的“the”,第二个词是从诺阿语延伸变形的词汇“巨大的”,它是图伦加利亚语里为数不多的形容词,而第三个单词正是“图伦加利亚”本身。 范宁在翻译班舒瓦的这部作品名时,参照了希兰对于“图伦加利亚”一词的多义性解释,又考虑到风格问题,最终采纳了“爱”“巨人”之外的第三个词义。 他将其翻译为:《大恐怖》。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安东老师的话 ,旧日音乐家 ...抄送了特巡厅?范宁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法比安到底想干什么?之前范宁觉得他去推动博洛尼亚学派调查琼,是想借这么一个官方的名义,先将她控制起来,方便之后找机会达成其他的目的。 比如琼的记忆里面那些“紫豆糕”关于对“调和学派”的警告。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法比安不应该去上报特巡厅啊? 那目的和效果不就纯纯变成了“检举揭发禁忌,维护当局规则”了?他未必还敢搞出一些别的操作来? “抄送特巡厅,是我出的主意。”罗伊说道。 “什么!?” 范宁凝视着少女的脸庞:“所以你的用意?” “首先,对应关系被实证了,其次,今天下午会议情况失控了...”罗伊徐徐解释道,“很多会员激烈质疑去年洛林·布朗尼教授的死亡调查结果,要求重新扣留琼·尼西米小姐,并以身份的新进展为切入点,重新还原事实经过...您应该清楚,目前的局势下,我们分不清楚他们的真实动机是什么...” “但这个要求又是一个十分合理的要求,对吗?”范宁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罗伊点头,“赫胥黎叔叔作为名义上这份报告的签发人,他已经没法将其压回去了,于是最后,我建议他,抄送特巡厅并提议让他们接管,这个权力仍然在叔叔手上。这个操作提出后,我观察到了几人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他们十分不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证实了我的猜想和决定是正确的。” 罗伊说到这微微叹气:“尼西米小姐的出身,她的家族,她的父母,还有她自己......她出生在帝国的五级贵族体系,和我一样应忠于帝国,和我一样始终处于博洛尼亚学派的影响之下,受它无形的庇护,也受它无形的约束,她没法逃避...其实放在以往,尼西米小姐此类性质的问题只能算神秘领域的小小意外,并非天大的恶意,交给内部消化处理,大棒往往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甚至最后的结局是坏事变好事...而现在的形势,范宁先生您应该清楚——” “在注定要被限制一段时间自由的情况下,在特巡厅,反而比在博洛尼亚学派安全。” 范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连续两次,希兰的第一次处理,和罗伊的第二次处理,都很果断,面临突发情况,算是最大程度上防止了事态失控。 损失一千,还是损失八百?逼不得已之下,换作范宁自己也只能选择后者。 看着范宁仍旧有些不好的脸色,罗伊出言安慰道:“您也不用太过担心,其实不管是特巡厅还是博洛尼亚学派,或你们指引学派,调查都是参照相同的规章制度...尼西米小姐是提欧莱恩帝国正统意义上出身的贵族小姐,可能只会被先关一段时间,再受到几年的限制性管控和观察...现在只是说,事情到了特巡厅那里,没法像内部处理一样放水了...我和卢双方也会想一些办法,缩短各环节周期,不会让她在那边受到委屈的。” 少女在冷风中捂嘴打了个喷嚏,范宁拉开后座车门,护住头顶的横梁,让罗伊坐了进去。 “就不用开车窗了。”范宁说道。 “晚安,范宁先生。”少女声音温柔。 这一次他目送汽车远去后,才缓步走回办公室。 不顺利的事情不只一件啊... 在椅子上重新落座,范宁有一瞬间心烦意乱,他用手撑住额头,闭目了许久许久,最终平静了些许,决定先考虑自己《第一交响曲》的问题。至少,今晚,先把全身心投入到这里吧。 罗伊此前告诉自己的建议,他全然可以理解其良苦用心。 包括她为自己所做的排序:先是说了“配器数量超编”和“表情术语过繁”的问题,待得自己继续追问后,才开始透露学校教授们其他的批判之处。 的的确确,若采纳这两个建议,是耗时最小,修改最少的,而又能为学院派的教授传达出一个良好态度,可谓是付出和牺牲关系中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了。 她表达了自己真情实意的愿景,也照顾了自己的情绪,以及...最大程度维护了《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艺术独立性。 可范宁仍有一些茫然。 削减配器规模,有些管乐声部要作简化倒是小问题,可不同配器组之间的音量平衡,会偏离自己最初的设计,很多预先希望达到的音响效果,可能会面临着失灵的风险。 而砍掉那些表情术语中的一部分... “不行,我不愿意啊。”范宁有些难受地抓头,“它们每一个,在我的构思里都有其用意,那是我意志的体现,艺术诠释当是严谨和自由的统一…包括以后若是有别的指挥和乐团演出,只有完全遵照了这些表情术语,才能赋予这首交响曲以灵魂...” 安东老师后两部交响曲首演的失利,很大程度上一是因为,他没有下定决心控住各声部的音响平衡性,二是因为,他对音符之外的表情术语标记过少,提示的缺位造成了学生们过于散漫的处理,而交响曲的变量比独奏多了太多太多。 如是真有大师级别指挥家愿意详细分析他的作品,总结出其间需要仔细斟酌之处,然后把研究成果灌输给一支高水准的职业交响乐团,当时的首演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可惜,没有。 “如果真改了这两点,这部作品真的还是我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吗?” 时间已过凌晨,范宁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一大桌子的资料和曲谱,一时强化着坚持自我的念头,一时又小心翼翼地估算着“守住第一”的可能性,一时又在脑海里尝试某些修改后的音响效果... “我究竟该何去何从?” 他反复扫视自己的总谱,又在来回翻阅老师以前的各种手稿。 为神圣骄阳教会委托而作的《f小调弥撒》… 《降e大调第十弦乐四重奏》、《g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交响曲》、《第四交响曲》… “老师,如果您还在的话,是不是能针对我现在的处境给到一些建议,我真的是太迷茫了…” 他看着安东老师在各个年代,各个时期的笔迹,一个个谱号,一个个音符,还有涂改痕迹和注解,沉湎于某些怅惘又寂寥的情绪中久久不能自拔,时间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 突然,在出神的某一刻,他的眼睛突然扫到了某一句话。 那是非常简单的一个小句子,写在《第四交响曲》的第一乐章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处,不知是何月何日何时,安东老师随意地有感而发。 干涸的墨迹如此记载着: “音乐演奏或是一种仪式。” 第九章 门扉,密钥(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九章门扉,密钥不过范宁认为,班舒瓦的这部作品《大恐怖》,其实并非现今意义上的歌剧。 按照《西大陆音乐史》的通行观点,第一部歌剧诞生于新历345年,属于古代音乐时期,现已失传,而现今保存完整的最早歌剧,是作曲家格列高利所写的《布道者雅宁各》。 格列高利的出生年份新历430年,是学界划分古代音乐时期与中古音乐时期的分界线。而班舒瓦是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晚期的历史人物,距今至少有一千年了。 按照安东教授在古代音乐领域的研究观点,《大恐怖》这一类作品的标准称呼,应该叫“奇迹剧”或“神迹剧”。 它是古代教会性质浓郁的礼拜剧在发展过程中逐步世俗化的过渡产物,在第3史与新历交汇期前后,由民众代替教士,由图伦加利亚语改为当地方言,并转移到教堂外演出。 虽然奇迹剧在内容上仍旧照搬神圣骄阳教会经典《启明经》里的故事套路,但情节上逐渐曲折复杂,在前期强调较为戏剧化的困境,让听众代入角色浓烈的情绪中,最后则往往以“不坠之火”降临神迹的方式化解危难,让结局走向偏世俗化的团圆喜剧氛围——此类特性看似消解了宗教音乐的神圣性,实则更加促成了教会的广泛传播。 这种将剧本、诗文与音乐相结合的艺术形式,安东教授认为可将其视为歌剧的先声。 如今范宁手中的所谓“班舒瓦歌剧作品”,只是一些无定高纽姆谱的单旋律片段,以及几篇极度碎片化的图伦加利亚语唱词。 在这部奇迹剧《大恐怖》的唱词片段中,班舒瓦反复地提及人们在旅途中穿过“门扉”的重要性,认为“存在各种形式的门扉,存在门扉的各种形式,梦境的真实面相存于以上种种,如水存于人体,如光存于火焰”,他对剧中角色冒险经历的描写更倾向于某些细节,如光影、质感、气味、情绪、景色,而非实际的剧情。 而更加引起范宁注意的是,无论唱词段落的情绪如何发生变化,班舒瓦一直都在坚持描述一种被称为“密钥”的事物,并在多处隐晦地暗示“密钥”才是让人穿越“门扉”的关键所在。 范宁的第一推断,就是这里的“门扉”和移涌中的辉塔有关,涉及到有知者晋升邃晓者的秘密。 可让他感到诡谲离奇的地方在于:按此前那本隐秘文献记载,班舒瓦正是在游历西大陆的旅途中,为了尝试“打开一扇有代价的门”,而作了那个最后导致他发疯的尝试——“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 他心中的疑惑一个接一个地冒出: “难道说,特巡厅利用几方隐秘组织,在音乐毕业会上达成邪恶仪式,最后出手收容了那个‘幻人’,是因为它和辉塔中某道门扉的所谓‘密钥’有关?” “密钥…我那把神秘的美术馆钥匙会不会是一把密钥?” “那个秘仪制造出的‘幻人’,是一把密钥…?难道说密钥不是常见的那种钥匙,而是移涌生物?” “如果密钥就是指移涌生物的话,那‘紫豆糕’也是一把密钥?难道说调和学派与琼记忆中的纠葛也是这个原因?” “不对,不对…这个想法不严谨,犯了以个案代替整体的错误,从班舒瓦的各处唱词来看,密钥似乎是某种难以直接形容的东西,形式也似乎不是固定的…” 范宁眼神闪动,在笔记本上不断地递推自己的思考链条。 自己仅仅只是无意间从一本读物上得知了某知名历史人物的全名,就一路做出了如此重要的猜测,这让他再一次领会到了有知者保持研习心态的极端重要性。 钢笔笔尖在纸面跃动,逐渐书写出范宁的初步推论: 范宁写到这里,先是困惑一点:班舒瓦作为大主教,首先应已是邃晓者级别强者,为什么还会冒着生命危险,去追逐明显和“不坠之火”无关的其他门扉呢?按道理说,神圣骄阳教会这种传承千年的组织,应该本就掌握了一定的密钥。 然后,他的脑海中不断反复揣测着特巡厅的深层次动机。 特巡厅的乌夫兰塞尔分部有没有邃晓者的存在不好说,但整个机构绝对不止一位…按道理说这批高层强者应该已经掌握了穿越门扉的密钥,他们若意欲培养更多后来人,为什么不直接将密钥分享给同僚,而是采用这样麻烦又极端的方式? 范宁虽然对特巡厅的观感已经越来越负面,但他是一个善于站在对方立场上思考问题的人,不管特巡厅真实目的意欲何为,他都默认这至少是一个讲究成本、收益和风险三方平衡的组织。 “如果说特巡厅不满足于当前邃晓者已掌握的密钥,而是在继续寻找和收集的话,那可能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范宁想到这里,继续补充了一些可能存疑的推论,并以问号结尾,方便之后修改。 思考告一段落,范宁合上笔记本。 “和广为流传的朝圣、布道、修行事迹相比,班舒瓦那些被记载在‘幻人’秘术文献中的事情,应该属于秘史的范畴了…” 如果联想到他发疯后,用自己的鲜血在盆中溺死自己的惊悚结局,这部奇迹剧《大恐怖》还真的是名副其实了。 而且那些语焉不详的奇迹剧唱词中,关于门扉和密钥的隐知位阶应该非常之高,仅仅作了一般化的思考,范宁就感觉到精神比预想中更为疲惫。 闭上双眼,揉了揉脸颊和眉心后,他决定暂时将这个关于大主教“班舒瓦·莱尼亚”的意外研究告一段落。 这个领域等自己晋升高位阶后再慢慢研究不迟,盲目过量的探索,未必是自己现在的神智能够接受的。 于是范宁回到了寻找盲人管风琴师“维埃恩”信息的工作上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范宁出任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的时间越来越近。 但他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美术馆暗门溯源调查中,有时在各教堂查阅卷宗,有时坐在指引学派办公室梳理思路,有时求证一些相关人身边的信息,有时实地走访探寻一些资料中提及的地点…不仅饮食上十分凑合,就连练琴和研究音乐理论的时间,同往日相比也分配得越来越少了。 有时范宁在入梦时会看到和门有关的景象,具象化的教堂拱门、音乐厅门、城堡大门,抽象化的具有特定气味、情绪、质感和色彩的门,还有时就是美术馆展厅夹层里的那道暗门…不过他对于控梦法的掌握极为熟练,而且灵感已经在五阶有知者至六阶有知者之间,这没有对他造成困扰,也不妨碍他在星界中找到移涌的入口。 但有一点改变是:以前范宁无法理解,为何那些传承悠久的王室贵族总是沉湎于家族的荣耀过往,总是执着于镌刻和铭记家族历史,总是非常渴望了解自己的祖先,总是对那些先辈曾居之地有特殊的感情,现在他好像有了一些与之轻微类似的,感同身受的体验—— 特纳美术馆地址之上的前世今生,父亲不为人知的过往经历和秘密,自己师承的音乐家们的艺术经历,档案、卷宗、书信往来、作品手稿、历史上的有关报道…那些或和暗门背后的秘密有关的,尘封在历史档案中的吉光片羽,就像藏于地窖中珍贵的陈年红酒的气味般引人入胜。 经范宁调查,这位安东教授年轻时候的老师,盲人管风琴师维埃恩出生于新历826年,故乡是帝都圣塔兰堡郊区的小镇西农加格勒,这是一个人口近两万的繁华商镇,他在此接触到的民间音乐,比如街头的歌谣、舞蹈的曲调、军乐的小号声等,或对他的艺术人格产生过潜移默化的影响。 维埃恩的目盲并非意外事故,范宁比对了几份出处不同的档案,均记载他在半岁时就已双目失明,范宁推测他可能患上的是先天性白内障一类的眼疾,甚至可能是从出生之时就是失明的——只是那个年代的医疗体系未对新生婴儿进行细致的检查。 虽然目盲,但其乡绅家族的出身,及和睦友爱的家庭氛围,仍让维埃恩从小就接受了音乐教育,并很快就展现出了惊艳绝伦的天赋,他在9岁时就进入了提欧莱恩国立盲人青年学院学习,这可侧面说明这一点。 在维埃恩15岁时,也就是新历841年,他在学院比赛中同时斩获了钢琴和小提琴的一等奖,引起了本格主义音乐大师塔拉卡尼的注意——这是因为塔拉卡尼的传记和书信集被后人整理得较为系统,范宁从其间推测出,这位音乐大师给维埃恩断断续续上过一些课,虽没有找到收其为徒的直接表述,但至少客观上存在教学和被教学的关系。 “没想到我的音乐师承,竟然和塔拉卡尼有渊源…”这一点倒是让范宁悠然神往,塔拉卡尼大师在音乐史上的地位,类似于他前世蓝星上的海顿或莫扎特。 塔拉卡尼和维埃恩的半师生关系,持续了约两年时间,在此期间除了断断续续的音乐教学外,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塔拉卡尼帮维埃恩引荐了一位在圣塔兰堡享有盛名的眼科医生进行白内障手术,从范宁翻阅到的几篇日记来看,维埃恩称“手术的效果好于预期”,自己竟然可以“在一定距离内看到较大较深的物体轮廓”,这让他开始尝试“在不被帮助的情况下,于路况较简单的大街上行走”。 在维埃恩17岁时,塔拉卡尼将他引入了自己执教的提欧莱恩皇家音乐学院学习——音乐生涯既有了较高的起点,生活自理能力也稍稍恢复,这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惜的是,维埃恩的第一学期还没结束,塔拉卡尼大师就去世了。 他以较为沉寂的状态在帝都度过了自己的求学时光,毕业后又默默无闻地做了几年钢琴和小提琴助教,不过这无疑是他音乐技艺突飞猛进的时期,在他25岁时,由于皇家音乐学院音乐厅的前任管风琴师身患癌症,职位空缺,他申请了这个职位,当时连同他一起,帝都音乐界一共有212人提出了申请。 不少申请人的背景关系盘根错节,皇家音乐学院的情况在帝国公学中也属特殊,背后影响势力不止博洛尼亚学派,院方根本协调不了其中的利益纠葛,后来索性举行了一场考试,成立了一个11人委员会,包含3位著名音乐家,3位神职人员和5位学院教授,考试采用匿名形式,管风琴演奏台前拉下帷幕,委员会和应试者互相无法得见,顺序抽签决定,演奏者不宣布姓名。 或许是因为212人的工作量实在太大,院方出了个奇招:在考试的前一天,委员会竟然直接把考试题目给公布出去了! 范宁看着这封书信上的4道题目,觉得心中一阵发虚,就算这里的管风琴等于钢琴,就算有前世的音乐记忆,他想想都腿脚发软。 第二天来考试的只有5个人。 考试结果是,11人委员会无一例外地给维埃恩打出了最高分,这个结果一旦确定,自然再无可争议。而当人们发现这是一位步履蹒跚,几乎全盲的应试者时,心中的震惊程度无以复加!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章 故事的终点(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章故事的终点于是在新历851年,也就是维埃恩25岁这一年,正值青年时代的他出任了在提欧莱恩最具有影响力的,皇家音乐学院的专职管风琴师职位。 如果说到这一步,他的人生中除了有一些遗憾,主基调还是“战胜”的话,他的后半生却带上了很多悲剧性的色彩。 从那段时间书信和日记的基调上看,这个职位带给他的体验不尽如人意,复杂的人际关系,此前竞争者的恶意,盲人在聚光灯下的心理落差,以及各种身不由己的演出、排练、创作任务...都让这位音乐家感觉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在工作的另一面郁郁寡欢。 新历855年在他的自述中是“灾劫之年”,他在30岁生日之前,因眼盲之故行路时跌进了一个深坑,右腿多处粉碎性骨折加肌腱断裂,这在当时的医疗水平下几乎只有截肢和丧命两条路可选,但他坚定地拒绝截肢,因为只有一条腿的人只能选择告别管风琴,他在日记中自述这“与死亡无异”,无妨“将命运交给主”。 经过保守治疗的维埃恩,奇迹般地未受感染之虞,在足足恢复了一年半后他才能重新开始演奏,但不久后又染上了一场风寒,差点死掉;858年他的妻子因结核病去世;863年吉尔列斯大师逝世,本格主义时代终结,他随后被卷入了“标题音乐”与“纯音乐”之争,一位不谙世故的盲人管风琴师,最后成为了学院派斗争的牺牲品——出于各种如今范宁难以分析清楚的原因,他不再担任皇家音乐厅管风琴师,且当时的几位权力核心人物,连续五年否掉了任命他为学院管风琴教授的提案。 盲人的孤独本就是正常人无法体会的,维埃恩那时已经患上较为严重的抑郁症,某些用药记录在书信中可查,在学院派排挤之下,他在867年愤而辞职。 可能因为塔拉卡尼大师是毕业于圣莱尼亚大学的校友,也可能是维埃恩在教会中存在一些人脉,总之他被人引荐到了乌夫兰塞尔,并在梅克伦镇的小教堂谋得了管风琴师的职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范宁发现鲜有资料留存,这或许说明维埃恩初到乌夫兰塞尔的那几年,是他人生中较为平静和愉快的时光——此前工作留有积蓄,在村镇小教堂当神职人员,于信仰和礼拜中觅求劝慰,并自由自在地弹自己的管风琴... 根据范宁的推断,维埃恩斥资在特纳美术馆原址上修建宅邸并定居,应该也是这一段时间,或许是新历870年前后。 在871年,也就是维埃恩45岁时,他首次出现了青光眼症状,并在之后一段时间内迅速恶化,这使他本已经微弱到可怜的视力随时即将全部丧失。 他不知在哪听说了,费顿联合公国有位眼科医生发明了一种“昂贵但神效”的新疗法,为了一线光明的希望,他飘洋过海在遥远的南大陆进行了长达5年的治疗。 在此期间他的女儿和弟弟离世,而在他876年回到乌夫兰塞尔时,发现小教堂经过两次搬迁和近十年磨损后,那台心爱的管风琴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教会资金有限,大教堂或许能受到较多的捐赠和资助,但基层小教堂大多都是清贫的。 为治病已一贫如洗的维埃恩想筹齐修缮管风琴的资金,于是在提欧莱恩各城市四处奔走演出。 安东教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得以在少年时代听见了他的管风琴演奏。 范宁从书信往来中推测,两人结识的时间应是新历882年前后,那时安东老师才15岁,而维埃恩已经是56岁高龄了。 由于资料要么零散,要么夹杂了太多日常事件,范宁无法详细得知这位老管风琴师向安东·科纳尔传授了哪些音乐知识,但可以确定的是,安东教授独创的那种雾状音带技法——范宁在《第一交响曲》开头亦有借鉴的——正是受了“模拟管风琴音响”思维影响,再者包括安东教授圣咏风格的旋律写作,重复变奏与织体叠加的崇高感营造,还包括他对研究古代音乐的热忱…范宁都找到了其源头。 但四处奔波演出的维埃恩,由于身体虚弱、劳累压力、孤独抑郁等原因,不得不服用大量药物,这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损害。他一边省吃俭用,一边负担用药,一边积攒资金,管风琴的修复工程用了近十年才彻底完工。 885年的冬天,他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在举行第1450场管风琴音乐会时,人们必须把他背到演奏台,防止他在攀登教堂后面那些阶梯时心力衰竭——他那几年心脏病发作特别频繁,血液、骨骼等方面也患有较严重的疾病。 那时管风琴已经修好,他的演出频次也降了下来,但一位艺术家总是有给听众带去作品的习惯和使命,886年6月12日是他第1460场管风琴音乐会,19岁的安东·科纳尔充当助手,和几位教士们一起把老师抬上台。 那天的曲目为维埃恩自己的管风琴套曲《十四首巴萨尼的诗》。 当演奏进行到最后一首时,安东·科纳尔注意到老师维埃恩脸色苍白,手指触键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坚持弹完了最后一个和弦,并在喘息片刻后完成了鞠躬的动作。 这时安东·科纳尔示意老师取消接下来过长的返场曲目计划,但维埃恩仍想至少表演一首,于是他开始以中古晚期卡休尼契大师的康塔塔《晨星闪耀多么美丽》做主题即兴。 一分多钟后,维埃恩倒在了演奏台,听众只听到一个持续不断的低音——老管风琴师的脚还停留在脚踏板上。 三天后是维埃恩的葬礼,根据此前的遗愿,他被葬在了自己心爱的管风琴下,当日的琴没有奏响,而且蒙上了黑色的帷幔,葬礼音乐是一首素歌,既无伴奏的单旋律圣咏。 …… 是夜,范宁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门窗打开,夏风拂面。 他刚从那座历经数次搬迁的小教堂散步回来,并在管风琴下瞻仰了维埃恩朴实无华的铜制地面墓碑。 他已经读完了好几位音乐家的一生,有安东老师的,有古尔德院长的,有管风琴师维埃恩的。这是除了金字塔顶端被公认为“音乐大师”之外的,其他音乐家们同样可敬的人生。 生命太短暂了,这些音乐家们的艺术人格固然伟大,精神殿堂固然崇高,可范宁仍对他们的死亡有些迷茫。 在安东老师葬礼结束后,他曾经安慰希兰,说“作品就是艺术家的生命与意志,他会感觉到各时各地人们的欣赏,并会和人们的灵共鸣”,可范宁仍不理解死后的感觉,或者说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理解。 会在移涌之中漫游吗?他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等自己再过三四十年,就会逼近这一过程了,哪怕是有幸晋升到遂晓者,也不过再多二十年时间。 或许,那就是绝对的无意识,绝对的虚无而已。 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那似乎是一种很朴素的表达欲,但又不知道具体是表达什么,“纪念音乐家的一生”?不准确…“描绘崇高的精神世界”?不准确…“表达自己的伤逝感慨?”也好像不准确… 但范宁总归是想写一首管弦乐作品,或许不是交响曲,而是一首单乐章的,类似交响诗的东西,既是送葬他《第一交响曲》中死去的巨人,也是想满足此前提到的那种不知名的表达欲… 他在笔记本上随心记录着自己一些不成体系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想把这首“交响诗”写成“类似葬礼进行曲”的形式,但不是那种一般的葬礼进行曲的悲愁、沉重、孤独的基调,它应该有着“势如破竹的开场气质”,对听众形成“威慑感、审判感、史诗感”,彷佛预示着他们将看到“某些本不可能发生的场景”,比如,从“一个更高的角度”,观察到逝者的整个一生仿佛从“洁净无瑕的镜面中反映出来”。 范宁深吸一口气,在这些破碎的想法下面,写上了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死后之景可以亲眼目睹,我希望能看到自己庄严地躺在花环和花朵之下。” 在艺术家的感伤过后,还有实质性的问题需要思考。 范宁在维埃恩的一生经历中,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疑点。 他的眼疾从南大陆寻医回来后,到底治好了没有? 这一点范宁觉得很矛盾。 维埃恩于876年重返乌夫兰塞尔后,在书信及日记中表达过很多苦闷之处,包括亲人的离世、拮据的现状,心爱管风琴的破损、演出的奔波劳累…但偏偏没有再提过自己的眼睛。 从这个变化推断,应是治疗大有起色才对,不然,按照人之常情,他至少会后悔抱怨去南大陆的五年不仅家财两散,还一无所获。 但反观另一边,范宁在其他人视角的书信和记录里,又发现他们多次表达过对维埃恩的同情或鼓励,比如在维埃恩外地巡演期间,很多人就在信中建议他“不要气馁”,范宁光是看到安东教授在信中同他分享“帝国眼科医学前沿进展资讯”就有好几回。 这说明治疗起色似乎不佳,至少在他人看来,这位老管风琴师的行动生活上仍旧是处于目盲的状态。 而且这些鼓励和分享,从未得到过维埃恩的正面回应,明明他在回信中对于其他问候或正事都一一作出了反馈。 维埃恩有着较为纯粹的艺术家特质,不擅社交和权力斗争,但这不代表他性格怪癖,他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们,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他时常向身边朋友们倾泻自己心中的苦闷,纾解着自己的抑郁症。 可自从南大陆治疗回来后,眼睛的问题似乎变成了一个对他而言讳莫如深的话题。 若要强行解释成因为他之后的遭遇更加不幸,抑郁症更加严重,所以在这一方面变得更古怪,也是说得过去的,可范宁还敏锐地嗅到了几处蹊跷之处。 他的先天白内障是在年轻时做过手术的,并不是世界彻底漆黑一片的盲人,后面再度恶化的原因是因为新历871年的所谓青光眼症状。 这个症状出现的时间节点,与他开始在特纳美术馆原址府邸定居的时间,有些令人浮想联翩的巧合! 在维埃恩生命的最后四年,除了安东教授之外,范宁还注意到了一位姓氏为哈密尔顿的女士与他来往密切,从各类资料中的信息来看,这是他聘请的治疗抑郁症的心理医生。 范宁试着打听了一下这位哈密尔顿女士的详细信息,结果异常顺利,因为她不仅仍在世,而且有一定的社会名气——她出生于新历856年,那时不到30岁,现在则已经57岁,公众身份是乌夫兰塞尔著名的病理学家、心理学家、传染病学家。 通过调查她公开履历的时间线,范宁注意到,在老管风琴师去世后,那栋特纳美术馆原址上的宅邸,不久后变成了一家“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初任院长正是哈密尔顿女士。 这里有两点说明是必要的,首先范宁从细节中推测,虽然在这位老管风琴师的人生最后阶段,哈密尔顿女士给予了他很多医疗照护,但剧情并不是“狗血”的“府邸遗产赠予”——她仅仅起到了同官方牵线搭桥的作用,当局将府邸改建成医院后,以“离世后的维埃恩”署名,向小教堂预支了一笔款项,作为他心爱的管风琴的后期修缮基金。 再者,这家“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也不能完全按字面意义上理解成“精神病院”。 它其实是从帝国济贫院医疗体系独立出来后的产物——随着提欧莱恩工业化进程中深层次矛盾的暴露,济贫院贫民恶劣的生存状况和卫生水平越来越受到社会各界诟病,议会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出台了《城市贫困法》,对那时已经臭名昭著的《济贫法修正案》进行了改革。 其中一项议程就是成立“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把济贫院内部医院独立出来,加大经费投入,寻求社会资助,广泛收治穷人,这保障了一些曾经不被社会接受,对穷人来说难以启齿的医疗需求,如性病、堕胎、未婚妈妈的生产等...也包括残疾人康复、职业病防治、传染病防治...精神病人只是其中一部分。 按照范宁的理解,这有点类似于“现代公立医院”的前身了。 于是从80年代开始,先是大教区、大机构率先落实议会改革要求,再就是中小型济贫院也纷纷进行整改——这其中就包括了此医院的建成。它们的资金来源既有当局拨付,又有教会善款,还有一些热衷慈善事业的工厂主予以资助。 但较为蹊跷的是,这家特纳美术馆原址上的医院,存在时间似乎极短。 从资料各处的蛛丝马迹来梳理时间线:维埃恩886年夏天去世,医院改建工程缓缓启动,888年底才竣工,文森特·范·宁在特巡厅的工作档案是889年截止,890年自己出生,后续特纳美术馆开始运营... 把医院再次改建成一栋美术馆,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这些事件挨得如此紧凑,似乎那座医院投入使用还没有一年,就因什么原因叫停或搬迁了。 钱闲得没地方花了? 花了这么多天时间,范宁终于将这些或印象深刻或繁杂琐碎的往事,从维埃恩出生的826年,一直查到了自己的出生年份。 至于这其中的困惑之处...安东老师和维埃恩管风琴师都已不在人世,他现在觉得,或许该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这位年事已高的哈密尔顿女士了。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一章 死亡人数(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一章死亡人数7月13号周天,范宁即将出任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的前一天。 啄木鸟咨询事务所。 “希兰小姐,本周的金朗尼亚钟表厂劳工健康状况报表。”一名男性文职人员敲响了226办公室的房门,用敬重与欣赏并存的眼光,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穿轻纱白裙的小姑娘。 “辛苦了。”希兰伸手接过,“门罗先生这次度假是到多久来着?” “应要休到8月18号,希兰小姐。”文职人员回答完后,又说道,“圣塔兰堡方面对钟表厂的原料供应方有新的调查进展,那家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和一位名叫格拉海姆的人关系较为密切。” “…我明白了,谢谢。”希兰眼眸扫过报表数据,睫毛垂下片刻,然后如此说道。 待得文职人员带上房门后,她将最新报表插进活页夹中,再整本哗啦啦翻阅了一下。 ...... ...... “…没想到卡洛恩曾经的估计这么准,在年中时死亡人数果然迎来了一个爆发期。” 看到这个数据的变化趋势,希兰深感触目惊心。 她的升学考试已于昨日结束,前些日子除了更稳妥地准备考试外,就是在协调跟踪劳工案的事情,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不仅体现在极其滞后又极其庞大的伤亡上,还有一点…始作俑者——超验俱乐部的“体验官”埃罗夫至今动向不明。 门罗律师有超过8个月的时间几乎没有休息,他的精力全部耗在了搜集整理证据、研读当局政策、提供法律咨询等琐碎的事情上,在前期工作已告一段落,而又暂时无法进一步推动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先去南方海滨小城皮奥多休息一个月。 他前期的工作成果,让工厂给出的方案从4月份的“为每个死去劳工的家庭补偿38磅5先令9便士”,到了目前的“62磅15先令”,不仅后来死亡的人获得了这一补偿,前期已发放的人也进行了补差。 ——这里还有个很微妙的措辞,厂方和这边商讨兑现方案的时候,坚持拒绝在声明中使用“赔偿”一词,而只接受“补偿”。 不过对于劳工家庭而言,拿到的多少才是最现实的,此问题上指引学派也没做过多坚持,目前的这个数额,已经超过了门罗此前对帝国政策预估的上限。 其中之缘由,自然有指引学派对厂方的持续施压,但更直接更现实的因素,还是近一个月来死亡人数增长得实在太多太多了。 在这起事件的后续严重程度上了几个层级后,当局也需要考虑来自社会、民众、媒体等各方面的舆论压力。 砰砰两下敲门声响起。 “希兰,早上好。”范宁轻轻推门而入。 “范宁教授,早上好。”小姑娘坐在办公桌前,用手撑着侧边脸颊,回应着他的招呼。 …希兰的这种称呼是跟谁学的?范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轻咳一声,想到了一个合适的闲聊话题:“你的升学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我昨天已经考完了。范宁教授。” 范宁当场愣住,尤其他在最后对自己称呼里,听出了那么一丝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二十来天,自己完全沉浸在了调查工作和如烟往事中,大部分时候都在各教堂的档案室或各事件相关地,虽然也时不时地回指引学派做一些休息或思考,但作息时间比较诡异,而且自己也好像从来都没主动去这一边走廊串门。 “抱歉,希兰。” 他不好意思地表达了歉意。 以希兰的品学兼优程度,升学考试的意义自然不在于过与不过,更重要的还是与初级文法学院毕业的意义有关,虽然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查动机她清楚,也的确很繁琐很耗费精力,但回头想想…也不至于到了“失联”的程度。 作为一条战线上的共事者,适时分享一下进展是应该的,况且自己之前毕业的几个重要节点,希兰都比较上心。 然后他开始说正事,先是概述了在特纳美术馆溯源工作中了解到的,上个世纪从维埃恩管风琴家到塔拉卡尼大师,再到安东教授与哈密尔顿女士的往事,然后分享了自己对这些事情里几处蹊跷细节的思考。 希兰听到了自己父亲少年时代的老师的故事,神色有些惊讶也有些惆怅,显然此前她对此了解不多,而维埃恩管风琴师的一生音乐经历,的确是容易让人感怀伤逝。 最后范宁说出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我们需要去找寻一位名叫艾德琳·哈密尔顿的年长女士,她是乌夫兰塞尔著名的病理学家、心理学家、传染病学家…嗯,这样的公众身份取得联系应该不难,最好是近期能够与她见面谈话一次,但为保证效果,预先了解她的近况、空档和性格是必要的…” “门罗律师已和这位女士打过交道了。”希兰听完后说道。 “啊?”范宁错愕。 “是因为劳工案的事情…我正想找到你,告诉现在的情况。”希兰说着,将那一本重症及死亡人数周报递了过去。 范宁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接过后,从新历913年的1月份数据开始读起,慢慢地,他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趁着范宁翻阅的间隙,希兰向他总结了门罗律师在这段时间的进展。 “…目前最新的赔偿方案和各方态度如此。门罗先生与厂方及当局谈判的法律基础,主要是参照了帝国的《劳工权益保障法》,虽然做了努力,赔偿标准也得到了提高,但其天花板限制了发挥,他表示以这部法律生效的判决金额通常在30-60磅每人的区间…” “门罗先生在度假前将资料做了整理归档,同时针对如何进一步争取劳工权益的问题,向会员们提供了两种方向性的思路——” “第一种思路是:将事件的定性往‘安全生产事故’上引导。帝国这么多年的工业化发展,当局再没有比这个领域还重视的事情了,若能套上帝国《公司法》《生产合规性条例》里面的相关情形,工厂带来如此治安事件和环境隐患,并对劳工造成致死伤害,是属于不履行帝国义务的严重违法行为,除了要上缴巨额罚款外,对劳工的赔偿标准也可达100-300磅每人…” “这种思路的困难点在于,似乎很难认定为这是一起‘安全生产事故’,它没有爆炸、没有塌方、没有机械故障、没有毒气泄漏、没有水源污染,生产事故需要一个有明确起止时间的‘事件报道’,可如何定义呢?如果是你们和‘体验官’埃罗夫打斗的事件,那根本没有劳工伤亡,如果是从去年生产线投产一直定义到当下,更是不具有说服力,哪有持续时间近一年的‘安全生产事故’?…” “第二种思路是:主张劳工们受到的伤害是一种职业病。如果可以证明劳工们这些可怕的身体异变和他们的工作内容存在直接联系,且厂方未提供任何保护措施来隔绝他们的伤害,那《提欧莱恩职业病防治法》的致死赔偿标准足足有100-1000磅不等…” “这种思路的困难点在于:《提欧莱恩职业病防治法》是这几年新出台的法律,其中收录的职业病名录有限,主要集中在矿山、粉尘、染料、铅镉汞重金属和一些化工产业等方面。你之前说他们的异变是来自于那种夜光颜料,这似乎令人难以理解,而且我们也认为那不像是非凡物品…” 希兰准确总结了门罗律师此前的工作进展,并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下一步的困境,范宁边听边低头深深思索。 这个世界的人理解不了放射性物质,他自己也不是台人形辐射计,不确定是否真有射线存在,当时灵觉看到的颜料只是有“衍”相的异质光影——在这个神秘主义流行的旧工业世界,很多细节是和前世蓝星有出入的。 良久后他问道:“…所以门罗律师为什么和她打上了交道?” 希兰说道:“他在研究这些法律条文时,注意到《提欧莱恩职业病防治法》里面的职业病名录,有好几种正是哈密尔顿女生促成收录的…” 于是范宁意外地获悉,这位曾经老管风琴师的心理医生,这个世纪以来一直在从事产业工人的职业卫生状况调查工作。 她有调查过陶器、瓷砖、油漆的产业工人铅中毒案,还调查过炸药、化肥等基础化工的产业工人有机物中毒案… 不管是出于探寻当年往事和特纳美术馆前世今生的目的,还是出于解决劳工案一系列严重次生后果的动机,都必须要尽快约见这位女士了。 门罗在半个月前以公益律师的身份和她取得了初步联系,虽未展开实质性的合作,只做了一些咨询和交流,但至少可让下一步的约见变得更容易。 两人在当天的晚餐时间见到了这位哈密尔顿女士,她穿着黑白分明的旧式朴素礼裙,双目间距较窄,脸上布满皱纹,她耳朵有点背,在谈话时显得不苟言笑,措辞精简,但声线较为温和。 “你们这种大律师事务所的人应该并非掮客,对吗?”在前菜呈上之际,这位女士问道。 …什么意思?范宁和希兰相望一眼。 哈密尔顿说道:“三年前伊玛诺兄弟医院陆续接收了一批有严重腹绞痛且双腕僵硬下垂的病人,其均为西北边几家卫生洁具厂的劳工,岗位是给浴盆上釉,厂方向工人承诺瓷器卫生洁具无有害物质…我与几位公益律师及媒体合作,调查取证后发现搪瓷釉粉尘中含有百分之20的可溶铅,《职业病防治法》与《劳工权益保障法》共同参考适用后,厂方的赔偿平均金额从12磅提升至30磅…” “不过我事后得知,这些合作对象借取证之名与劳工拉近关系,又和当局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相互勾结,他们向每位劳工许诺的预期是20磅,实际上最终发到这些被病痛折磨的受害者手上的平均只有17.5磅,并以此换来了他们的感激…” 范宁的眉头听着听着逐渐拧到了一起,用餐的动作也放缓了下来。 希兰打开了自己的工作证件,向她展示了带有特巡厅钢印的正本页:“尊敬的哈密尔顿女士,上次与您联系的门罗先生只是用了他个人的公众身份…” “帝国官方的有知者?”哈密尔顿惊讶瞪眼,但随即又语气存疑,“非凡组织为什么会去关注劳工事件,其中难道有神秘灵异因素?我并不擅长协助你们做这一类维持治安的事情,而且,按照当局制定的‘利于工业化’原则,普通投资人没有防范神秘于未然的义务,这意味着若确定是神秘因素导致劳工伤亡,而厂方又可以自证不自知的话,你们并无权要求他们支付更多的赔偿,只能去追查罪魁祸首...” 她对相关管理规定非常熟悉,也知晓特巡厅钢印所代表的涵义,但显然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不清楚各类有知者组织的立场与关系,只认为范宁他们是来自当局的非凡者群体。 范宁开口问道:“哈密尔顿女士,上个世纪您曾作过维埃恩管风琴师的心理医生,对吗?” “你认识维埃恩?你们是教会的神职人员?” “安东·科纳尔教授是我老师,是希兰父亲。” “......”对方沉默良久。 两人先是了亮出了有知者身份,范宁又抓住时机说明了自己和希兰的身份,这位年事已高的女士眼里的怀疑和戒备,终于一点点地消失,换成了回忆和思索的神色。 “...遇见你们说实话非常意外,他的确是曾经我的病人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位,那场最后的音乐会我也在场...突然发现,时间太久太久了,就连老管风琴师的学生安东都去世了,那个时候他还不到20岁...”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二章 古怪的反应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二章古怪的反应在一段长时间对往事的拾忆后,哈密尔顿回到了此前的劳工案话题,她的声线仍旧均匀平静,但隐隐约约还是能感受到怒意和无可奈何: “抱歉对你们进行了先入为主的设想。因为此种类似掮客的事情,我十多年来已听闻和遇见不止一起,越是强调在当局有门路的人,越是对劳工赔偿克扣得更狠…所以自从那最后一次经历后,我虽一如既往地向咨询者答疑解惑,但默认拒绝与所谓这些公益人士合作,去年伊格士东南的铜矿事故,我就是选择带着助手亲自进入黑暗的矿洞取证...” “向您的奉献精神致敬。”想到这位已经年事已高的女医学家,仍在第一线为劳工的职业卫生状况发声,范宁的语气中带着钦佩。 “我们的确是来自官方背书的非凡组织,但和当局的关系相对独立...我们的动机是让那些遭受打击的家庭获得相对更公平的赔偿,您在岗位卫生状况调查、病理学研究以及职业病收录名单引入上面,具备我们所缺失的经验...您的担忧不无道理,但若您知悉我们的组织早已针对困难家庭提供了额外的物质救助,想必就可以打消这种‘克扣差价’的顾虑了...” 于是接下来的谈话变得高效起来,范宁拿出的近日激增死亡数据让哈密尔顿意识到了事情比想象中更严重,随后他又着重阐述了目前的困境——申请了几次三方鉴定,对方都表示没有在尸体里分析出职业病规定情形中的因素。 当局在发表的调查报告中认为发光表盘生产工艺不存在工业危害,劳工所患疾病的症状可能是梅毒、溃疡膜性咽峡炎或细菌感染引起的,包括尸体的发光,是因为某些微生物的代谢产物中含有荧光物质。 哈密尔顿表示她习惯了这些总是利于厂方的调查报告,根据以往经验,只有己方亦在权威媒体和医学期刊上发表内容详实、证据清晰、同时具有学术和法律说服力的文章后,才能让斗争出现转机。 她会先去着手调查,先调查死者,再调查活着的受害者,但有两件关键的事情需要范宁去做: 其一,范宁需要尽量排查是否在其他地方还存在这种生产线。因为目前唯一已知的生产线已经停产,导致没法开展比“做实验”更具有说服力的“现场病理学调查”,而以前调查重金属或化工行业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其二,范宁必须弄到一定量的那种未知物质的高纯度样品。因为涉事怀疑物质几乎没了,当时几人的确下了命令缴获现场的颜料,但战斗打响后,警察们优先在安全转移劳工,很多颜料罐被砸毁了,罐子本身又只有瓶盖大小,凑在一起也没多少,而其中的有效成分更是浓度极低… 至此这件事情的谈话进展就圆满结束了,看到两人有身份背书,又是在真心探讨问题,哈密尔顿女士的态度也逐渐和善起来,并表达了对于他们关注工人职业卫生领域的感激。 范宁看此时尾声的气氛较好,于是询问了当年维埃恩去世之后,她出任那家“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的经历,并斟酌着表达了自己对于医院改建竣工后又匆匆被叫停的疑惑。 谁知道哈密尔顿女士听到范宁的这个提问后,脸色却显露出了些许的惶恐不安,老太太本来已经放松的身形,一点一点紧张地绷直了起来。 那是一种古怪而惊恐的神情,范宁见情况不对,哪敢对着这位一把年纪的女士继续追问?他只得安抚似地随意闲聊了几句,等老太太情绪稳定一点后,又尝试着问了一下维埃恩后来的眼疾到底治得怎么样了。 可这位医学家此刻的严谨条理似乎全然不见了,一会说“是个奇迹”,一会说“依旧不幸”,一会机械式地罗列了很多形容词,一会又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然后老太太站起身来,边往外颤颤巍巍地走,边反复地交代范宁不要再去打听这些事情,语气中带着恳求,又带有浓烈的不详意味,彷佛谈论或探听此事就会给大家都招致厄运一样。 于是此次谈话从最开始的拘谨戒备,到中间的热忱高效,却在最后以意想不到的场景荒诞收尾了。 范宁和希兰在夜晚的大街上面色古怪地对视了几十秒。 “…我想知道,之前谈的劳工案调查计划,她还算数吗?”希兰问道。 “应该…算吧…?”范宁的语气充满迷茫,“这不是一回事吧?而且我觉得,她后来的反应也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此刻庆幸,还好今天的谈话顺序,把劳工案放到了前面,否则今天这一顿饭钱都算白出了。 “如此还好,至少我们可以先去排查城市里其余类似生产线的存在,以及想办法弄到那种未知物质的高纯样品…不过,特纳美术馆暗门溯源调查的事情之后怎么办呢?” “…只能我们自己继续了。”范宁低头看手,“我这里还有个备选思路,只是更间接更麻烦:那家‘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前身的济贫院名,我认为再费费时间,应该可以查到,毕竟这在近一百年来都是社会学家们关注的热门领域…” 虽然医疗体系从济贫院独立出来后,接收对象变成了城市所有贫民病患,与原济贫院一对一的对应关系逐渐消失了…但刚开始分离出时,第一批服务的医疗对象,应还是和原先人员有大量重合的,没有谁去故意打乱错开。 只要能查到名字,就可分析出下一步的线索,比如‘这个济贫院是否还存在’之类的…那时就能通过走访知情人或查阅档案的方式,了解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在路途马车上,坐在对面的小姑娘又开口道:“范宁教授,还有件事刚刚忘了说,学派查到了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和格拉海姆有关系。” 范宁皱眉道:“格拉海姆?那位圣莱尼亚大学的理工学院院长,化学系教授?...”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三章 希兰的毕业礼物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三章希兰的毕业礼物“这位格拉海姆教授是博洛尼亚学派会员,我只在罗伊小姐的音乐沙龙上打过照面,初次印象尚可,但总体是不太熟...” 范宁搜索了一番记忆,只觉得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无非是这位教授让自己回想起了前世被实验室搬砖支配的恐惧... “赫胥黎副校长在沙龙上介绍过一些他的化学理论研究成果,然后好像顺带提过,他在帝都圣塔兰堡为多家公司提供技术咨询服务,看来其中就包括了那家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 “嗯,这不一定能确定他有问题,也许只是单纯的生财手段,但更加重了其怀疑程度,因为特巡厅传递出的信号是本就不信任那帮家伙,需要顺着线索再仔细调查调查...对了,你刚怎么还在叫我范宁教授?”范宁边回忆边分析着,突然又发觉希兰的称呼奇奇怪怪。 “或者,范宁先生?”小姑娘双手抱胸,仰头看着范宁:“大家不都是这么叫的吗?我不可以?” …希兰这是还在生之前的气? 看到她如此神态,范宁心中有些纳闷又有些好笑。 “…给你看个东西吧。”他想了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乐谱,探身递到少女手中。 “你又写了什么曲子对吗?”小姑娘脸蛋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兴趣,接过后开始翻阅起来。 她先看到一行小提琴的高音谱表,和两行钢琴的高低音谱表,又读了读开头:“一个升号,主和弦是e小调,你写了一首小提琴奏鸣曲吗?” “xi——xi,sol,mi——mi…”她轻轻哼唱起来旋律线的开头,发出了“好好听呀”的感叹,随后目光又扫到了右上角的题献位置,终于轻呼起来,“你给我写的?” “你的毕业礼物。”范宁解释道,“…其实这是首小提琴协奏曲,只不过最近太忙,乐队部分暂时只写出了钢琴缩编,总谱出炉还需一些时日…” “喔…那你怎么今天提前给我了呢?”希兰抱着乐谱抬头问道。 …你今天的每个问题都挺难回答的啊。 范宁揉了揉额头,选择跳过这个问题:“我计划在8月份的提欧莱恩夏季艺术节上首演这部协奏曲,届时会邀请你以小提琴独奏家的身份与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合作,嗯…走正规合同,会有演出报酬,按照固定金额或票房比例的形式再议…” 这部作品并不是他此前了解维埃恩一生后,关于“死亡”和“葬礼”的思考和表达欲,那是一首还处于想法阶段的单乐章交响诗… 此为浪漫主义大师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范宁在前世用钢琴改编谱同别人合奏过它,因此这一步的再现非常熟悉容易。然后他现在灵感更高了,而且这部作品配器也不复杂,接下来稍微花点时间,就能回忆和推理出来。 在前世它与贝多芬、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的三首同名《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并称为“世界四大小提琴协奏曲”——这是公认且无争议的共识,足以见其地位。 尽管《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在篇幅上不算最宏伟、技术上不会被排入最炫技的行列,但这首作品无时不透露出它高贵的气质与典雅的光辉:清澈动人的传世旋律,灵动活泼的天才乐思,逻辑缜密的完美架构…尤其它第一乐章开始的旋律,实在是太真挚太感人太让人沉醉了,属于蓝星上的乐迷一听到就“DNA动了”的类型… 范宁之所以考虑在音乐会上选它,是因为这部作品既有浪漫主义风格的真挚柔情,在作曲技法上又体现出纯正的古典主义结构美感——换句话讲,它对于现今学院派那帮家伙的审美喜好来说是个“大杀器”,范宁预计哪怕是对自己《第一交响曲》无感的人,在它面前能把持住的也不多。 嗯,毕竟届时演出的票房和音乐界反响,将对帝国学生交响乐团的排名更新产生重要影响…自己既然收了钱,也是要做出点实质性的成绩来的。 “你接受吗?” “不光题献,还有报酬?那我当然接受邀请。”马车对面的希兰依旧抱着乐谱,昂头看天花板,“说起来,我们文法学校的毕业晚会也只剩几天了,那里的条件没有整编的交响乐团,目前状态的乐谱倒是正好,也不算挤兑掉正式首演…”小姑娘眼珠乌溜溜转动作思索状,“嗯,到时候的钢琴伴奏邀谁呢?......” “……车夫先生,下个路口直行,直接去内莱尼亚区。”范宁掀开帘子吩咐了一声。 “你想干嘛?”希兰问道。 “晚上陪你先练一会我再回去。”他神色如常。 两人回到圣莱尼亚大学安东教授家的小别墅,希兰去闺房取出小提琴,夹好后开始轻轻地在琴弓上擦拭松香。 “今天换松香了?” 范宁正在用指甲钳修着有近一周没剪的指甲,然后抬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你鼻子挺灵的,‘安德尔’牌的独奏版。”希兰手中涂抹动作未停,侧脸的睫毛微微抖动了几下。 “牌子我知道,不过还分什么独奏版?” “独奏版的粉末比乐队版附着力强一些,声音穿透力更好,强运弓尤其是强跳弓时杂刺音比较少,适合做一些个人化的激烈处理…但是声线比其之前‘考斯特’牌的又更敏感纤细,和你这首协奏曲的气质较般配。” “原来如此。” “好闻吗?” “嗯。”范宁揭开“克缇西比奥”七尺钢琴的琴盖,做了几组音阶琶音练习后,将双手移到了中音区和低音区。 他的右手奏出反复的半分解和弦,模仿弦乐组开头的呢喃低语,而左手撑开八度,在E音和下方五度B音上来回敲击,正是大提琴与低音提琴的拨弦声。 不到两个小节的伴奏,瞬间将两人带入了一个幸福与感伤并存的氛围里:在e小调优雅而寂寥的海风中,类附点节奏的低音似浪涛孤寂地拍击海岸,变幻出华丽的花朵,又一朵朵溃散在沙滩上。 在此背景之下,少女将左手移到第二把位,如葱白般的无名指轻轻在E弦上揉动,一支典雅、高贵、又荡漾着忧愁的如歌旋律从她的琴弓下徐徐奏出。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四章 疯狂的提议(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四章疯狂的提议学校静谧的夏夜里,钢琴与小提琴声交织,门德尔松这首缩编版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就这样在别墅区灯火和树影里流淌。 尾音散去,范宁双手从键盘提起,转头看向希兰:“感觉怎么样?” “我想起来了那句话。”小姑娘还做着持弓的姿势,眼里有些出神。 “话?” “去年讨论的图伦加利亚语修辞句。” “清晨我穿过原野?” “另一句。” “哦...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简单?” “可直接视奏,不过很多细腻的地方也需要仔细思考处理。”希兰将小提琴从肩上放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夹。 “卡洛恩,我想了一下,它的确好像是我拉过最简单的小提琴协奏曲,可同样也是最好听最感人的小提琴协奏曲,爸爸那首写于少年时代的小提琴协奏曲也不错,华丽的炫技为他赢得了青年作曲家的美誉,但你的这首,我觉得用最少的技巧呈现出了最动听的旋律和最深的情感...” 范宁笑道:“看来,等我把配器上完,就可以直接带你和乐团合奏啦。” 希兰“嗯”了一声。 门德尔松的这首《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光从技巧上来说难度的确不高,在前世它的第一乐章曾是小提琴业余十级的考级曲目,类似于钢琴《幻想即兴曲》的难度,希兰第一次就能跟着钢伴视奏下来,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而且选择这首曲子,也有一点范宁的私人化理解。 在“世界四大小提琴协奏曲”里,如果说贝多芬、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的那三首《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充满阳刚和豪放之气的话,门德尔松的这首则优雅而感伤,温婉而柔美,是一首具有女性气质的协奏曲…虽说四首以希兰的水平都能驾驭,但范宁还是更想先听她拉这首。 夜晚的时间过得很快,两人又合奏了几个片段,互相约定了一些个性化的处理方式,范宁将它们在钢琴谱上一一记录,方便将自己的演奏处理日后移植到指挥交响乐团上。 “卡洛恩,我现在心里全部都是它的旋律怎么办?” “第一乐章开头吗?” “最喜欢…除此外还有第二乐章行板中间那段小调色彩的主题,它让我觉得自己在一个阴郁的午后,凝望华丽宫殿后花园里的秋景,有种庄严又凄美的悲剧感。” 范宁端坐在钢琴前,设想了一下她描绘的场景后,表示认同:“美妙的形容...你现在终于不那样叫我了?” “我下次还叫。”希兰白了他一眼,但是随后自己笑了起来,伸出琴弓,轻轻戳了戳他后背,“卡洛恩·范·宁,帮我参考参考几个地方的弓法吧。” 约晚上十点多时范宁离开,他独自一人行走在别墅区的煤气灯小路上,又开始思考白天的谈话内容及调查医院前身济贫院的问题,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了前些天罗伊和自己说的话: “化学系的格拉海姆院长花了大代价,为两位受伤的校长调配了中长期服食的灵剂,应能排除永久性的损害…” 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脚步未停,在别墅区绕行了几圈。 赫胥黎副校长好像哪天闲聊时说过自己在学校的住址,范宁没有印象了,调用一些灵感启示后似乎有几处可能的号牌,但房屋漆黑一片,既不确定对不对,也不确定是否就在这里,毕竟他在乌夫兰塞尔也不只一套住房。 于是范宁调头往行政主楼的方向走去,当他看到副校长办公室的位置也没人后,自己回到音乐学院安东教授曾经的办公室——它门牌上的头衔现在已经变成了荣誉副教授兼交响乐团常任指挥。 范宁拨通了罗伊的私人电话:“睡了吗,罗伊小姐?” “还没睡着......”听筒那头传来少女极轻又惫懒的嗓音,“晚上好...范宁先生...” “不好意思太晚打扰到你了,确认个事情,你之前说格拉海姆院长为两位受伤的校长配制了灵剂对吗?” “嗯.....”少女的声线拉得很长。 “我一时半会找不到人,能不能帮我要到一份样品?” “...我托人去取,明早您和乐团见面时我带过来可以吗?” “可以,替我问一下炼制价格。” “不用了啦......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没了,谢谢你,明天见。” “......那晚安。”罗伊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的清晨七点三十分,范宁穿着正式的礼服,提着黑色公文包走进了音乐学院。 在挂有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音乐总监铭牌的办公室,范宁见到了这位首席指挥康芒斯教授,他年纪约摸五十出头,衣着整洁,身形消瘦,眉头总是拧得很紧,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厚的方形黄水晶眼镜。 “范宁教授,看一下商演曲目方案,有什么意见请先提出。” 除了一句简单问好外,这位交响乐团负责人没有任何客套,待范宁于对面落座后,直接将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缓缓旋转,朝向范宁后推了过去。 范宁看着上面纯手写的两套曲目字迹,缓缓念了一遍:“上半场斯韦林克交响诗《莱毕奇的夏夜》和尼曼《c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下半场席林斯《第一交响曲》或者《第四交响曲》?…除开场曲可双管可三管外,其余都是三管制编制的浪漫主义作品?” “不错,皆是大师们较为经典的代表作。”康芒斯说道,“…同时演奏难度较易,既有一定市场热度,又照顾了学生们的水平,钢琴协奏曲可物色一位职业钢琴家签订合同,提升一下演出的专业水平。” “教授,我认为不妥。”范宁直言道。 “哦?”康芒斯眉毛一掀。 这位目前指挥资格最老的教授,正是那种正统世家出身,功底极为扎实,性格严肃古板的学院派音乐家,虽然他承认范宁那首《第一交响曲》首演的影响力,也承认范宁有被音乐界称为“青年作曲家”的资格,但这不妨碍他认为那些音乐风格是离经叛道的。 他早就预料到范宁可能会对交响曲的曲目选择有异议,比如,换成安东·科纳尔的几首交响曲,或者换成范宁自己的《第一交响曲》。 “那范宁教授,倒是认为什么曲目比较合适?”康芒斯已经做好了将范宁批判一番的准备。 比如范宁提出上演安东·科纳尔的作品,他会立马指出“那些音乐不被主流乐迷接受,用冒险精神去对赌这场关系到乐团排名的演出票房是不明智的… “下半场选吉尔列斯大师的《F大调第三交响曲》。”范宁说道。 “……演本格主义时期的作品?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为什么是这首?理由呢?” 本格主义作品自然同样是现今严肃音乐演出中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就像在前世肖邦和李斯特扬名的时代,贝多芬的音乐仍旧每天在世界各地上演一样。 范宁提出的这个建议,康芒斯无法扣上任何音乐之外的帽子,只能进一步询问他想法,就事论事地讨论。 所以这位老教授十分诧异,他看到范宁提出异议,还以为他一上任就要输出私货,没想到范宁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范宁解释道:“《第三交响曲》从热门程度和演奏难度上来说与那几首差不多,符合基本条件。但特殊之处在于,这是吉尔列斯大师确立中期风格的里程碑之作,虽然仍是本格主义的规模与结构,但篇幅大大增长,和声使用更加大胆,复调织体更加复杂,铜管组的开发也有创新之处…这让我们在演绎上多了更多处理空间,不会由于‘过于简单’而缺乏亮点。” 康芒斯没有直接反驳范宁的观点,因为范宁说的全然正确,但是他提出一个非常需要进一步解释的质疑点: “不知范宁教授是否认为,那几首浪漫主义作品同样有广阔的演绎空间,同样不会由于‘过于简单’而缺乏亮点?” 范宁微微颔首:“同意,不过它们之间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 “哦?哪里不同了?” “吉尔列斯大师《第三交响曲》是双管制编制,而席林斯大师的交响曲都是三管制编制。” 康芒斯脸上露出十分荒唐的笑容,就好像是有个中学生在数学家面前反复普及代数和几何的区别一样。 “所以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我们只需要上场60人左右的团员。” 老教授继续摇头而笑:“范宁教授,您不会在上任当天,还不清楚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正式团员有80多位,早已满足三管制的要求吧?” “当然知道。”范宁同样微微一笑。 “超出的人数,在这段排练时间里,我会把他们一个个淘汰掉。” 办公室的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在这段时间里,康芒斯教授脑海里闪过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他其实之前就根本不认为以范宁23岁刚毕业的年龄,有资格出任这所世界一流公学的荣誉副教授与交响乐团常任指挥。 不过他清楚这是学校背后的那个“高层学派”作出的决策,也隐隐约约清楚毕业音乐会那天交响大厅内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学校让范宁坐上这个位置,完全是因为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非凡因素,根本就不是音乐的原因。 所以非凡因素跟他指挥家康芒斯有什么关系? 交响乐团领导层配置空缺,他又管运营又管音乐,的确是忙得顾此失彼,可学校空降了范宁这个“二把手”过来,纯粹是给自己添堵! 康芒斯黄水晶厚底眼镜下的目光此刻十分严肃:“范宁教授,校方高薪聘请您担任交响乐团这个重要的职位,我想他们所信任的,是您的排练指挥能力,而非人事管理能力。” 范宁神色如常:“排练是排练乐手,指挥也是指挥乐手,选人用人的能力是指挥能力的一种。” “…我既然答应了校方,这段时期乐团常任指挥的担任记录上也永远写上了我的名字,那么目标就只有一个:演出成效及与之相关的乐团排名…我保证不了今后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排名如何,但在新历913年的帝国文化与传媒委员会年度评估里,它必须要在学生乐团中拿到第一。” “……”老教授被范宁的这段话惊呆了。 半晌之后他喃喃说道:“你疯了,但凡你看了近十年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排名情况,也不会定出这种离谱的目标…” 帝国学生交响乐团的榜单前三,多年来都被“帝国皇家音乐学院”、“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学院”、“圣塔兰堡大学”这帝都三巨头牢牢占据,并且量化评分还远远甩出后面一大截。 至于圣莱尼亚大学?和伊格士音乐学院常年在第四第五的位置上互相竞争…当然,稳居前十的都算一流音乐专业的大学了。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早就不该是如此水平。”范宁淡然说道:“百年之前,这里是迈耶尔大师和塔拉卡尼大师毕业音乐会首演的地方,本格主义时代的三位巨匠,除去神圣雅努斯王国的吉尔列斯大师,另两位都从这里走出…它何止去争什么学生乐团榜首?” “虽然学生乐团的性质,决定了成长起来的乐手会很快毕业,但它至少应该在世界一流职业交响乐团中都占据一席之地。” 康芒斯教授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虽然他仍旧不接受范宁在交响乐领域的理念,但他家族五代音乐世家,全部都在圣莱尼亚大学学习任教,范宁的这番话,让他内心中沉寂多年的类似荣耀感,冲动感一类的东西被唤醒了。 短暂的激动遐想后,他回归冷静的现实:“你若真想排吉尔列斯《第三交响曲》,你就去排吧,不过排名你还是别想当然了,哪怕短短这一个多月你真能让演奏水准有个飞跃,可还有其他的曲目…音乐界和主流媒体的反响,不会因为一首出色的《第三交响曲》就青睐我们…” 范宁说道:“上半场也换曲目,我新写的小提琴协奏曲马上完稿,届时让这场音乐会带上首演的噱头…” 康芒斯教授厚底眼镜片后的目光审视般地看着范宁:“又是那种比四管制还庞大的管弦乐作品?你下半场自己选了双管制作品,未必还要一大帮人演完你的作品后,中途离场不成?” 范宁摇了摇头:“不,这会是一首纯正浪漫主义风格的作品,类似我的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我保证它会受到主流的学院派音乐家们的青睐,配器上我仍会保持统一,让双管制可以胜任…” “纯正浪漫主义风格?保证受到主流青睐?…”老教授的神色举动连续数次变幻,先是紧握钢笔,眼睛变亮,然后又是犹豫和怀疑。 他是听过《死神与少女》的,此刻明显有被说心动的成分:“…你要是这次写出的管弦乐作品真能有此前室内乐那个水准,而不是像《D大调第一交响曲》那样乱七八糟,首演的确是个加成噱头...你想试就试试吧,至少这次争取把伊格士音乐学院给稳稳比下去…”但说着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不过前三你还是别想了,哪怕是上座率和票房收入我们也是拼不过的,他们的人气积累已久…这些都是影响年度评估排名的因素。” 上座率和票房收入?…对了,这是商演,定价方案也是重要一环。 范宁心中一动,继续看向了老教授后面字迹的内容。 “演出场地2760席,区域划价档次为:6磅、4磅、3磅、2磅、1磅,平均价格3.25磅,总票房8970磅?…” 于是范宁提出建议:“划价方案改成18、12、9、6、3磅吧。” 此言一出,康芒斯教授严肃古板的面孔彻底绷不住了。 “我一直以为你疯了,现在发现你确实疯了!” “你这是想要我们到时候进行空场演出吗!?”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五章 指挥上任(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五章指挥上任范宁此时提出的方案,价格整整比之前贵了三倍! 最高价尊客票18磅!也难怪这位老教授吓得连“空场演出”都说了出来。 一般上座率小于等于三成,在提欧莱恩业内就被称为“空场”了,这自然有点夸张的成分,但事实的确是:如果跌破这条线,现场的观感就会十分难看,人头稀稀拉拉,且有大片大片的空缺,甚至连一楼都是如此。 就连安东·科纳尔教授一生中最失败的《第九交响曲》首演现场,上座率也有接近六成,只是后来又有一成观众陆续中途离场。 很多媒体对于报道这种“空场演出”事故的热忱度,和报道连环凶杀案、都市传说、桃色新闻在一个等级...甚至有些平日根本不关注音乐领域的媒体,演出成功的报道他们没兴趣,一遇到这种事情,大大小小各种新闻全冒出来了。 唉...这小子太年轻了,艺术天分或者有,一般演出经验也有,但商演这一块是根本不懂... 康芒斯决定给范宁普及一下音乐行业最基本的常识性问题。 于是他提问:“范宁教授,你知道我们的古尔德院长,生前最后那场巡演的最高票价是多少吗?” “12磅啊,新年音乐会上我还买了两张...”范宁说道,“那是钢琴独奏,和交响乐的价格区间本就不一样。” 古尔德院长作为钢琴大师,他的定价在钢琴独奏音乐会的区间内是属于较贵的。看起来仅相当于中游职业交响乐团,但若按照人均获益来折算票房收入的话,他创造的经济价值比单个乐手大得多。 “好,那你又知道,皇家音乐学院交响乐团,去年的商演最高定价是多少吗?”康芒斯教授又提问。 “也是12磅啊。”范宁继续如常回答,“他们作为顶级学生乐团,水平已好过很多中游职业乐团了。”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还提出18磅如此离谱的建议?”老指挥家越加没好气地说道。 “帝国最负盛名的圣塔兰堡爱乐乐团,尊客票价也就20多磅,你一个学生乐团??...”这位老指挥家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去了,“范宁教授,这个问题别讨论了,按照原方案,保持上座率,别和那几家学校盲目拼票房,让听众尽可能地坐满才是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 帝国文化与传媒委员会的学生乐团排名评估指标中,硬件建设和日常活跃占了三成,夏季艺术节的商演表现占了七成,而后者对于“市场价值”这一块的计算,是综合考虑“上座率”和“票房收入”两个因素的。 这很合理,如果只看“上座率”,可以把票价定成1先令,恐怕开票第一天就售罄了。 而如果只看“票房收入”,万一出现一位有钱又好事的“刷子”,把票价定成几万磅,然后仅仅自己购买一张观看演出...未必这还在量化评估阶段给这支乐团打高分?恐怕要闹出天大又滑稽的丑闻了。 只有两个因素相互制约着看,才能作出客观的评价。 康芒斯如此保守地追求上座率,除了维护学校名誉外,也有出于保护学生的动机—— 很多学生是没经历过商演的,他们虽然有演出经验,但都是一些公益或内部活动性质的表演...比如毕业音乐会,台下基本都是热热闹闹的。 而如果一场倾尽心血准备的商演,登台时发现听众席空空一片,这场景连有的职业音乐家都会受不了,对怀着满腔热情和一厢情愿高预期的学生而言,打击更是巨大,没准在艺术生涯起始阶段会留下心理阴影。 自信心对于演奏者来说太重要了。 范宁摇了摇头:“康芒斯教授,若按照目前的方案,我们的票房天花板也才堪堪接近9000磅,这样我没有能冲上去的空间...放弃了‘市场价值’这一大块指标的争夺,仅凭演出质量和音乐界反响,拿到排名评估第一的把握可就只有三成不到了...” 老指挥家瞪大眼睛:“你怎么还在想着和那三巨头比排名?还三成把握?” 范宁抱胸微笑:“是说放弃比拼票房的话,三成,按我的方案来,九成。” 他的自信可不是自己给的,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自己就算能把乐团的水平往上硬生生拔高一截,也不敢保证能胜过皇家音乐学院和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学院。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这在他看来令人堪忧的演奏水平,那可有相当长时间的“积淀”了。 范宁的自信来自于门德尔松大师。 把这位浪漫主义大师最负盛名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丢到学生乐团商演中去比火热程度,这比当时自己演奏《幻想即兴曲》更“降维打击”——门德尔松和肖邦本身没有高下之分,但一首精心谱写的大型管弦乐作品,比一首才思涌现的钢琴小品更具有冲击力。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到时候希兰琴弓下那条旋律一出,听众席全体头皮发麻的感觉了。 当然这里有个问题:在夏季艺术节上,是首演。 首演意味着此前乐迷未能得见,如何提前释放出一些它的魅力,让大家意犹未尽,疯狂抢票,渴望听到全曲,这或许还需要想一点手段。 康芒斯教授此刻坐在办公桌前,双手紧紧地攥住桌沿,眼睛里满是阴晴不定。 范宁见到老指挥家这副模样,不禁暗自有些好笑,他趁热打铁道:“您看,反正曲目都已经确定改变了,定价什么的真的不再尝试一下吗?放心,就算运气最差的情况,我也保证比起现在的排名会有所改善。” “咚咚”,有工作人员敲门,并报上来一大堆厚厚的签呈——这是康芒斯教授今天一上班就要审阅的工作量。 老教授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坐直了身子:“范宁教授,既然你传达出了和乐团利益一致的目标与自信,我就暂时先采纳你的意见,并向校长汇报,但是你必须清楚...” 说到这他神情变得十分严肃,“过几天我会看看你的排练成效,以及写的那首小提琴协奏曲是否真的可以够及我的预期,若你只是在盲目逞能的追求高目标,哪怕你是学校高层集体任命下来的,我也会去他们那里投诉并要求撤回你的变动...我决不允许学生们在演出时遭受严重的挫败感。” “跟着我演出过的同学们,只体验过‘严重’的畅快感。” 范宁微笑回应,低头看怀表,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时间快到了,我先去和团员们见个面,这几天是半年度的乐手考核时期对吧。” 提着公文包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又回头:“对了教授,既然如此,涉及乐队排练风格、考核机制、位置调整等问题,也请您赋予我充足的权限...” “行行行你去吧。”康芒斯教授苦着脸挥舞着钢笔,脸早已经埋在了那堆厚厚的签呈里,可脑子却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走神。 等等,发生了什么? 自己先是答应了下半场更换吉尔列斯《第三交响曲》,然后答应了上半场换成他自己写的小提琴协奏曲首演?再答应了三倍于原价的划票方案??最后现在还默认了让他安排乐手的考核与调整??? …见鬼。康芒斯越想越不对劲,低声嘟囔了这么一句后,提起嗓子喊道:“…范宁,涉及人员退出和首席任免的重大人事问题你可别乱来!” “我的调整仅限于此场音乐会。”这位年轻副教授的声音从走廊远远传来。 老指挥家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低头一看,落到纸面的笔尖已带出了一大摊墨水。 “…疯了,疯了…这些变动太疯狂了…” …… 半圆形的排练室煤气灯亮堂一片,凹凸不平的木制墙壁,光滑的木地板,皆散射着柔和的橘黄光芒。 今天是与正式团员的见面及半年度考核时间,学生们提着乐器,三三两两进场,其中有少部分范宁熟悉的面孔,这是在《第一交响曲》广场首演时,参与其中的十多位正式团员。 后面补演毕业音乐会时,虽然范宁可以调动全体正式团员,但他除了个别调整外,依然还是选择了广场首演的原班人马,所以此时这里的同学们大部分他并不熟悉。 可基本所有人都认识他了。 路过他身边打招呼的人,时不时出现脱口而出姓名后,又迅速更改称呼的情况。 “早安,范宁先生。”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的罗伊早已落座,此刻看到范宁进来,上前到他身边问好,然后低声道:“你昨晚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啦。” “早安,我散场后找你。”范宁眼神流露出谢意。 “范宁教授,我是新入职的指挥助理卡普仑,请多指教。” 范宁循声转头,看到了一位穿黑色正装,打蓝色领结,带黑框眼镜的男子。 他全身衣着及手表、眼镜等物件皆透露着昂贵高档的质感,胸前口袋上伸出的钢笔帽金光闪闪,但整个人略有虚胖,面容憔悴,发际线过于靠后。 …这,应该不像是刚毕业几年的样子,估摸大了自己快十岁吧? 范宁想归想,还是微笑回应:“你好卡普仑,希望今后合作愉快…请问你以前是指挥系的吗?还是作曲系或者什么?” “我是学金融学的。”卡普仑礼貌答道。 “……”范宁的微笑僵住了,在此期间卡普仑的自我介绍还在继续,“我之前在圣塔兰堡郁金香教区的金融中心工作,您或许听过我创办的杂志《机构投资者》,它在圣塔兰堡证券交易所尚算受欢迎的读物…” 范宁目瞪口呆地听完,然后轻咳了一声:“那个,你学音乐学了多久了?” “我学了两年多钢琴,然后学了半年的指挥法…嗯,都是请较为知名的职业音乐家或音乐教育家来为自己授课的,但是音乐理论方面我还懂得不够系统,而且缺乏实践经验,这几点还希望今后能跟着您学习…” “那你之前的那边怎么办…” 范宁忍不住提问,因为他意识到卡普仑不仅仅只是和自己合作排练一场音乐会,他这是正规的入职。 “全部辞了或卖了。”卡普仑说道。 “在入职前,我已经把圣塔兰堡的工作彻底完结,包括主要负责的那几家公司,也已陆续转让,目前仅仅靠曾经的长线投资获利,就连老雇主的咨询订单我基本都婉拒了…” “那学校给你开出了多少的周薪呢?”在这种语境下,范宁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不算失礼。 “12.5磅。”卡普仑回答得很干脆。 …票友你这是在用生命玩票啊。范宁保持住了不失礼貌的微笑,但内心却感觉十分古怪。 “作曲会吗?” “只会一些简单的曲式分析。” “视唱练耳练过吗?” “在练了。” “…半年指挥学了些什么?” “打拍子。” 范宁感到头正在逐渐变大。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个卡普仑和另外一位负责替补团员排练的助理指挥换个位置。 学校这是怎么把这个家伙招进来的?关系户? “范宁教授…”卡普仑又殷勤一笑,“您愿意让我收藏您的《第一交响曲》手稿吗?我出六千磅,您可以再加加价。” “……我大概知道学校是怎么把你招进来的了。”范宁心中忍不住腹诽。 乐手们越进越多,他暂时也没时间和这个家伙闲聊了。 算了,把他当苦力用吧。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已是八点过三分,范宁登上指挥台,扫视着扇形排列的谱架后坐着的乐手们。 右手下方罗伊的大提琴靠在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坐在偏后中间位置的琼,面色似乎有点苍白,这让范宁心中泛起了短暂的疑惑,但此时也不便询问。 当范宁扫视到小提琴首席位置的空缺时,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发现空缺还不少,眉头皱得更紧了。 “卡普仑,从现在开始,迟到入场的人你全部记着,精确到秒。”他朝旁边吩咐道。 范宁说这句话时根本没压低嗓子,他的声音在回声效果特别好的排练厅十分明显,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全部消失了。 卡普仑连连点头,掏出本子,拧开钢笔,眼神十分认真地在挂钟和大门之间来回“巡逻”。 过了一分钟,尤莉乌丝提着琴盒,带着优雅笑容,信步走进排练厅。 “嗒,嗒,嗒…”高跟鞋声中,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好像过于安静,然后她向指挥台转头。 “又是这位,我都忘了今天会见到她了…”范宁此时正眯着双眼和她四目相对。 早在调查工厂那天,自己就已经对她起过杀心,没想到现在塞西尔死了她都没死… 尤莉乌丝虽有点不自在,但不以为意,仍保持了较慢的步速,直到在自己的小提琴首席位置处坐下。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又有接二连三的乐手以类似的剧情过程落座。 等所有人到齐后,范宁终于开口: “从今天开始的团员考核中,会有20分的出勤分,迟到一分钟扣一分,不满一分钟按一分钟计,每次每分叠加。” 他的目光落到了尤莉乌丝身上,又在十几个特定的座位间跳跃,然后再次说道: “声部首席迟到的,无论迟到长短,只要累计三次,取消首席资格。”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六章 新的制度(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六章新的制度“…迟到三次,就取消首席资格?” 范宁此言一出,全场虽仍然安静,但那十几位首席突然彷佛感觉到了自己背后或侧面的重重目光,倒不是觊觎之类的,大部分主要是看戏或同情的心态。 尤其是今天已经迟到的几位首席,此时脖子和视线都僵在了原位挪不动了。 “范宁教授,我有疑问。” “我也有疑问。” 乐团中七八个人举起了手,其中带头的正是尤莉乌丝,还有长笛和长号的首席。 这里可不是职场,师生关系本就相对扁平化,公学的学生们在被教导重视礼节的同时,也注重培养表达疑问和见解的能力。 于是范宁挑了最先带头的人:“尤莉乌丝,什么疑问,你来说。” 相比于范宁去年调查工厂时,这位小提琴首席一副无辜又拘束的模样,今天在乐团中她的表现倒是礼貌又自信,站起来柔声开口:“范宁教授,我记得乐团的半年考核内容,只有和两大板块。” 她说的没错,圣莱尼亚交响乐团考核机制往年一向如此。 占比80分,分为和。另外的20分,则是指挥老师在每学期结束后,参考成员们意见后主观评的,一般都是给的满分,主要其一个约束作用,防止有人在排练时态度过差。 “今年改了。”范宁轻轻一笑,“这正是今天见面会上,我要同大家分享的第一件事。” “…半年考核有改动?…” “意思是这几天演奏考试形式会有变化?”乐手们纷纷进行着目光交流。 “等等我找找笔记本放哪了。”还有很多同学浑身摸索,准备拿笔记录下来。 他们反应如此实属正常。 半年考核几乎在各项人事安排中起到了主导性作用,不仅包括首席任免,还包括正式团员和替补团员的流动——成绩在前40%的乐手进入正式团员行列,以此维持正式和替补1比1.5的比例。 正式团员负责重要的演出任务,而替补团员则相对“工具人”一点,除了替补外,主要负责平时繁多的小型任务,如学生新作、院系活动、公益普及演出、配套教学演示等等… 等到乐手们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后,范宁开始做简明扼要的说明: “新版考核机制有四个板块——” “占比40分,除和外,新增和,皆为字面意思。” “占比20分,大家都是音乐专业,我也不过多解释了。” “占比20分,比如刚刚说的迟到问题,还有请假的问题,都在这个板块。” “占比20分,不默认满分,态度端正一律给予10分,这样排名同以前一样不受影响。另外10分进行不定期的鼓励性奖励。” 台下开始有微弱的窃窃私语声。 指挥台上范宁的目光扫视各位乐手:“大家有疑问的,今天全部提出,我会逐一解答。给你们15分钟时间自由讨论,问题交给小提琴首席汇总。” 第一小提琴首席是交响乐团中地位和作用仅次于指挥的存在,虽然范宁对这个尤莉乌丝有诸多不满,但她现在还在这个位置上,不如索性让所有问题都在她那里汇总,自己好全部一次性解决。 范宁说完后,学生们的目光有些愣神,大概是没想到这位新的常任指挥,会采用这种民主的方式让大家先自由讨论,他们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意思。 直到看到范宁真的走下了指挥台,他们才开始起身离席,然后逐渐地围到了尤莉乌丝旁边。 排练厅开始变得吵闹,期间范宁将两张纸递给了指挥助理卡普仑:“此次的视唱练耳试题,帮我去楼下复印,稍微多印点,一类卷印30份,二类卷印80份。” 卡普仑领命出门后,罗伊走上前,将一个黑色小木盒递给了范宁,待其道谢装入公文包后,她压低声音问道:“范宁先生,难道说,康芒斯教授放心让您来修订考核机制?” “我花了二十分钟时间来说服他。”范宁笑道。 “罗伊特别好奇您是怎么做到的。”少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要知道在以往,康芒斯教授做一个改变的决定通常需要几年的时间…不过,真的有必要这样去收集大家的疑惑吗?按照惯例,类似的制度都是单方面出台的,学生们只需执行就好了…” “所以你看以往他们执行得如何呢?”范宁说道,“不遵守的制度是没有意义的,今天我会趁着大家都在,让他们把所有疑惑或建议都提出来,目的是让大家形成共识,方便我严格按照制度来操作,以后有人因为什么原因扣分,就不要来找我求情。” 罗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起来,范宁先生最近是对灵剂研究感兴趣了吗?” 范宁却是问道:“你们觉得格拉海姆院长这个人平日如何?…” 罗伊作思考状:“…性格随和,早年沉迷科研,现今乐于赚钱,总体来说他在驻校会员里面既不属于信任核心,也没受过太多怀疑…”说着说着她察觉到了范宁问题中的言外之意,“您是怀疑他的灵剂有问题?” “我偶然间的确动了这个念头,但我清楚,既然没收到关于两位校长任何的近况消息,就说明他们在正常地恢复着,而且他们自己服食的东西,不可能不经审视…所以我只是想在有空时随意尝试一下。” “的确是这样…不过您的想法我会委婉向他们提一下。”罗伊认真表示道。 她又看了看后排区域位置坐着的少女:“范宁先生,您有没有发现今天尼西米小姐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刚进乐团不适应,或是曾经是您的首席而现在只是第三长笛,等等之类的缘由?…您要不要去关心一下她?或者忙不过来的话我去看看?” 琼在大一时并未加入圣莱尼亚交响乐团,最近才在范宁建议下提交申请,绝大多数声部首席都是三四年级,尽管范宁清楚她作为有知者,音乐水平远远高过这些人,但她也不可能第一天就坐上去…至于希兰,她至少要到九月份才能是圣莱尼亚大学的大学生,所以范宁这次写了首协奏曲,让她能以独奏家身份参与进来,也算是取了个巧。 “她应该不是这种性格…”范宁也是皱着眉头远远地看了琼一眼,“算了吧,马上讨论就要结束了,来不及问,散场再说。” 待得各乐手回到自己座位上后,尤莉乌丝站了起来:“范宁教授,大家都很感谢您愿意和团员交流考核机制的问题,我们的疑问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你说。”范宁盯着尤莉乌丝。 这位小提琴首席斟酌着开口:“第一个首先是方面,我们认为和已经涵盖了合奏和独奏两个领域,您添加的和会不会有些交叉重复?” “不会。”范宁简洁明了地答疑道,“出于排练实际,出于自身喜好,后者虽利于乐手展现个人风格,但容易带有偏向性。而,是我根据近期排练曲目的技术性难点,针对性挑选的独奏作品。再者一个成熟的乐团,要积累出足够深的备用曲目池,现在各团员的视奏能力良莠不齐,严重拉低了新作排练效率,因此必须考试,督促你们注重提升。” “新增加的两种形式,一个为了深度,一个为了广度。下一个问题。” 众人均觉得范宁言之有理,无法反驳,于是齐齐看着尤莉乌丝。 这位小提琴首席继续道:“第二个问题是…我们都认为,乐团的任务就是为了演出,我们关心的是演奏质量,因此和都是直接且必要的,而相对来说就很间接了…” “乐团的任务就是为了演出?错。”范宁说道。 …不然呢?众人这次觉得不可理解,纷纷愣住。 “职业乐团的任务就是为了演出,这点正确,但这里是学生乐团,学生乐团属于学校,它还承担着艺术教育和品行培养的职能,各位都是在公学就读的绅士淑女,这一点我想不必展开了…你们申请加入乐团已暗含了服从演出安排的承诺,而排练出勤率将直接影响到演出成效,事先请假我只会扣一小点分,必须体现出负面影响。” “…可是每个人都会不可避免地遇到忙的时间段。”先前说有疑惑的那位长号首席忍不住说道。 “那不是正好去做替补团员吗?”范宁瞥了他一眼。 “……”这位男生神色一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守时是最基本的契约要求,你们若要忠于艺术,首先要严于律己,我要求你们准点入场,同时也会承诺绝不拖延时间。” …范宁先生说得太好了。罗伊差点忍不住鼓起掌来。 “下一个问题。” 尤莉乌丝此刻语气已经有些不自信了:“最后,最后是我们有些疑惑,不是我们大一的专业课程吗,为什么还要重新去考核…” 在这个“重灵感,轻理论”的世界,学校对于综合音乐素质的培养的确不够系统化,偏实践的演奏专业还好,偏理论的作曲等专业,学生能学得怎么样,完全看所谓“天赋”。 “你们知道在演奏技巧接近的情况下,职业交响乐团最青睐什么样的乐手吗?” “习惯听别人的,习惯看总谱的。” 范宁徐徐说道:“音乐最核心的事情就是‘听’,你们听自己都听得很到位,但很多时候不去听别人的…我不会要求你们把交响乐拆解到和指挥一样细致,但至少要理解自己的声部在整体中处于一个怎样的功能…视唱练耳仅仅只是一个手段,相关训练我还会有很多,目的是逐渐把你们看总谱的习惯给培养出来。” 众人觉得范宁的理由无可辩驳,但心里暗自叫苦,这一下考试压力大多了。 “这是你们自己提出的疑问,我已解释完了…现在默认你们已经达成了共识,以后就严格按照新机制执行,实施细则我会尽快以书面形式公布,你们自己也可做好监督。” “考核的事情说完了,下面我分享见面会第二件事情,有两位新成员要介绍给大家。” “第一位是我们的新定音鼓手诺埃尔,他来自优秀毕业生亚岱尔组长的引荐,是一位优秀的打击乐小伙子。” 正后方的男生在掌声中站起,简单地向大家作了自我介绍。 “第二位是我们的新长笛手琼,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她在补演毕业音乐会上是我的长笛首席,这一次她是因为支持我出任此指挥职务,并即将带队夏季艺术节,才申请加入了交响乐团。” 范宁此番引言可以说暗含了非常高的评价,大家纷纷对琼投过去十分友善且佩服的目光,只是已在首席位置的那名女长笛手,此刻眼神就有一点心虚了。 琼在掌声中站了起来,用软糯的嗓音说了句“请多关照”后就坐了回去,范宁能看出她的笑容有点勉强,心中不由得更纳闷了。 “下面是第三件事情。” 范宁带上一丝神秘的笑容:“这是一条好消息。” 众人本来被新的考核机制搞得有些紧张,也觉得新上任的这位范宁教授有些严厉,此时终于露出了期待的神色,纷纷竖起耳朵准备仔细听听。 “事情我已于多日前和施特尼凯校长敲定:夏季艺术节的商演票房,在扣除差旅成本和独奏家合同费用后,净收益全部分到诸位乐手手中,作为你们的演出报酬。” 此言一出,全排练厅直接沸腾了! “什么情况!” “我没听错吧?票房收益直接分给我们?那得有多少?一人20磅?或者是30磅?” “不,不止!要是按往年票房算的话,我怀疑有大几十磅,首席万一能拿更多,可能接近100磅了!” “天啊,我竟然马上就能得到艺术生涯中第一笔演出报酬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而且还有免费的帝都旅行啊!” 学生们加入交响乐团本就没有收入,往年商演收入是补充到乐团经费中的。 而现在… 100磅是圣莱尼亚大学助教三个月的薪水,是熟练工一年的工资,是普通劳工近两年的工资,除去那种大贵族出身的,这对于绝大部分学生,尤其出身于中产阶级的人来说,是一大笔钱,足以支撑起一段长时间的体面社交了。 之前虽然范宁的答疑让他们感到无可辩驳,但对于考核压力的增加,大家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叫苦或怨言。 而现在,他们突然觉得,这位刚上任就如此严格的范宁教授,是如此和蔼可亲… 范宁看到台下乐手们欢呼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不过…” “我最终只会挑六十多名同学去帝都商演。”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七章 视唱练耳考试(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七章视唱练耳考试“只有六十几人能去圣塔兰堡?” “呃…” 还在欢呼中的大部分人,嗓声顿时高开低走,一种很微妙的心理反应涌现了起来。 起初是对范宁教授争取利益的感激,以及八月份帝都商演之旅的期待,如此话锋一转,期待感中间又夹杂上了焦虑感…而在估算比例之后,又觉得应该轮不到自己倒霉… 总之特别特别复杂。 范宁的声音继续响起:“大家学业繁忙中仍然申请加入交响乐团,并争取到了正式团员的身份,我相信基本上都是怀着对音乐的热爱,对提升演奏技艺的渴望,当然,很多人还可能抱有获取考核加分、争取机会留校、更好表现自己或是满足社交需求一类的动机…” “这都挺好,不过大家要明白,商演,意味着你们的演奏是一件商品,一旦乐迷们愿意为之付费聆听,它的性质就不仅仅是热爱和兴趣那么简单。你们需要对得起每一张票价和每位听众花掉的时间,你们需要为舞台上演绎出来的音符,担负起更厚重的艺术责任和历史责任。” 他的目光虽然朝向的是整个扇形区域,但那些三分钟热度的、怀着过多表现心态或社交需求的、排练混日子的乐手,总觉得范宁重点看的是自己。 “这次音乐会除分享票房收益外,我还会请唱片公司进行现场实况录音,并在全帝国发行…所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体验一场帝都之旅,拿到一笔丰厚报酬,让唱片封面上镌刻着自己的名字,让提欧莱恩千万民众的留声机和转播电台中日夜响起自己演奏的音乐…或者,出勤随意对待,排练得过且过,然后宝贵的暑假一无所获。” “你们自己选吧。” 这几番话说完后,范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每一位乐手的细微表情,要么是激动坦然,要么是羞愧难当,要么是跃跃欲试,要么是惴惴不安,于是他清楚,这一套操作下来的确起到了效果。 “新的制度已达成共识,利害关系也向各位告知,那现在进入正题吧,最近几天每天都是考核和排练先后并行,今天排练开场曲,浪漫主义大师斯韦林克的交响诗《莱毕奇的夏夜》。” 范宁说到这微微一笑,“在此之前我们先来考核热热身:占比20分的视唱练耳。” 说着,他接过卡普仑双手捧来的厚厚一叠,简单检查后还了回去。 上面内容很简单:仅仅一页,十多行空的五线谱,只不过标了题号和分值,有的是一截,有的是单行,还有的是一组两行。 相当于一张“答题卡”。 “两套试题,声部首席适用于一类卷,其余人适用于二类卷,前者难度大于后者,这次题型都是听音练习,为你们大一遇到过的常见形式,现在找人先上来测试,你们观摩完就能回忆起来。” “有谁想先上来试试?”范宁双目扫过,只见全场寂静,被扫过的人全部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谁敢被这位让人又爱又恨的范宁教授拉上去“公开处刑”啊。 彷佛是察觉到了乐手们的胆怯,卡普仑此时在旁边尝试鼓励道:“同学们别害怕,别担心,现在不上来,等下试题也要发下去,反正没时间准备,不会的还是不会,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他边说边观察着乐手们表情,只觉得原先寂静的全场,现在连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都消失了。 就连指挥台上的范宁教授都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这位助理指挥噎了口口水,整理了一下已不多的发量,斟酌补充道:“…主要是现在上来测试,流程不熟练的话,听音机会没准还能多几次,对吧,这么多人看着,总要顺利完成演示…” …你下次会说话就多说点。范宁无奈重新看向乐团:“愿意先上来测试的,鼓励性部分加3分,若其他乐手待会选择首席难度的一类卷,加2分。” 尤莉乌丝眼神闪烁,数次犹豫后刚准备站起—— “我来试试吧。”罗伊的声音从大提琴首席位置上传来。 卡普仑闻言赶紧摆正了钢琴旁边的一套桌椅,抽出一张一类卷放在上面。 在男生女生一众混合着敬佩和倾慕的眼光中,少女款款几步走到指挥台旁,仰头问道:“范宁教授,我需要怎么做呢?” 此时她面朝范宁,背朝乐手,蓝色眼眸里俏皮的笑意,还有隐隐约约想被表扬的期待感。 “请坐,罗伊同学。”范宁摊开手掌指向了钢琴旁的座椅。 “试题上面有题号,我也会读一遍提醒,所有音符演奏两遍,你写上你听到的音即可…出于演示目的,前面的题目你可念出来答案,告诉大家你听到的音,不过最后两道题稍微复杂,为防止分散精力,不建议你这么做。” “好的。”罗伊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了上面的笔,这个位置直接抬头,看不到钢琴的键盘。 范宁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后,自己走到钢琴前坐下。 “第一大题,音程听写,我会弹出标准音和随机的双音,共6组,每组0.5分。” 范宁说完,敲下标准音A后,右手弹出一个双音,保持超过三秒后放开。 没等他重复第二遍,罗伊就脱口而出:“大六度,D和B。”随后在五线谱上写下音符。 范宁继续弹奏,罗伊继续作答,前三组是在一个八度内的单音程,后三组是超过一个八度的复音程。 “小三度,升C和E…小七度,F和降E…增十一度,升C和G…” 在少女甜美的作答声中,台下众人松了口气,他们找回了大一时熟悉的感觉。 …好像也不难,为什么自己不上呢? “第二大题,和弦听写,共10组,每组0.5分。” 范宁继续敲下标准音,弹出一个三和弦,其包括三个同时发声的音符。 “D大三和弦,第一转位,升F,A和D。” “B小三和弦,原位,B,D,升F。” 罗伊仍旧是脱口而出,边说边写,然后范宁开始弹七和弦,包括四个音符同时发声。 “……G小七和弦,原位,G,降B,D和F。” “……降A大七和弦,第三转位,降G,降A,C,降E。” 少女顿了一顿后开口,手中未停,她仍旧没等范宁重复弹奏第二次。 大部分人的思路开始有些跟不上了。 “如果是我,至少需要认真分辨好几秒,写出根音,判断和弦种类,然后等第二次弹奏,去辨认转位情况,不过正确率应该超过90%。” 尤莉乌丝双手抱胸,没有看台上,双眼盯着空空的谱架,专心捕捉声音。 “罗伊小姐竟然三秒钟一组,她真的是学校的音乐天才!” “不愧是她,我的眼光太好了…” 还有些人虽然演奏颇有天赋,但综合基础薄弱,逐渐放弃了听题,开始专心欣赏罗伊的表现。 范宁眼神中露出赞许之色,手中的弹奏动作未停,和弦的音越来越多,构成越来越复杂,罗伊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第10组,范宁轻轻踩住踏板,弹下了一个音响效果紧张复杂的大和弦。 这一次少女持着笔,停留了很长时间,脸颊微微抬起,耳朵情不自禁往钢琴的方向靠了一靠。 她眼眸紧闭,正在努力分辨,而且仍旧没有要求范宁重复弹奏。 “我想多了,这么难的题目,刚刚差点决定选择一类卷…拿了那2分鼓励分,怕是要亏掉10分。”不少学生已经开始感到害怕了。 台下一片屏息,范宁看到她仍然试图一次通关,右脚停留在踏板上,静静地等待着。 “……F半减降九和弦,F,降A,B,降E和降G。”足足半分钟后,罗伊报出答案。 众人这下真的惊呆了,10组和弦,最后到了这种难度,罗伊竟然还是一遍听出! …这个答案对吗?很多人看了范宁几眼,但没看出他的表情。 范宁继续进行考试,后面三四题是四部和声进行听写,单声部旋律听写,罗伊全部在一次演奏后完成。 直到最后一个大题,二声部旋律听写,她需要听一段左右手同时进行的复调演奏,然后将两条旋律一并写出,这时她似乎有些不敢确认,于是请范宁弹奏了第二次。 不过,她没有动笔改动,这说明她确认了第一次的结果无疑。 “罗伊同学,你感觉如何?要不要给大家分享一下?”范宁接过她递来的试卷后,笑着问道。 少女转身面向乐手们,落落大方不急不绪地说道:“我认为和弦听写的最后几组较难,然后最后的二声部旋律听写有些难度,因为它的节奏有点复杂,存在一些变化音,不太熟练的同学可能很难顾及,但总体来说,八成以上的题目,是一位声部首席应该要做对的。” 范宁点了点头:“你的得分是19.5分。” 几位男生带头鼓起掌来,没过几秒,排练厅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才是一位首席应该有的样子。”范宁环视着各位乐手,如此说道。 看着少女面带疑惑,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又解释道:“第9组和弦是一个省略了五级音的A大调属九和弦,不过你答题时把那个B音写上了,这说明你自己把额外的音响效果想当然地‘脑补’了出来…” 说到这他眨了眨眼后笑道:“属九和弦省略五级音对听感的影响的确不大,但以你的水平,如果不炫技,老老实实听第二遍,应该是能听出来的。” “受教啦。”一身鹅黄长裙的少女作出微微俯身的动作,“范宁教授,我可以问问如果您做这类听写题,能驾驭什么样的难度吗?” 范宁从她背对乐手脸上读出了狡黠的笑意。 …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故意“当托”。范宁笑着挥手,示意少女回到座位,然后说道: “不要试图挑战一位指挥的耳朵,尤其是在排练时。” 接下来卡普仑在考试前询问,有没有普通乐手愿意尝试一类卷,琼虽然之前脸色有点奇怪,但此刻她终于从后排举起了小手,引得一片同学侧目。 试卷发放后,首席和其他乐手依次进行了考试,随后新入职的专职谱务贝琳达进场,为各乐手摆好了斯韦林克交响诗《莱毕奇的夏夜》的分谱。 “这首篇幅不长的交响诗,应该是大家练习很久了的保留曲库了,我连续好几年听到过大家的演奏,不过今天在排练前,我还是先做一个大致的讲解…提个问,有人知道曲名中的‘莱毕奇’是何意吗?” “小提琴首席小姐,你说说?”范宁先点了这位乐团的二号人物。 “是…神圣雅努斯王国的一个地名?”尤莉乌丝语气不是很确定。 “不对,这好像是一位诗人的名字。”那位新来的定音鼓手诺埃尔从后面举起了鼓槌。 “没错...那你知道这首交响诗,具体和诗人‘莱毕奇’有什么联系吗?” 定音鼓手茫然摇头。 于是范宁开始他的讲解:“浪漫主义时期的一大特征,就是作曲家们热衷于标题音乐创作,并深入探讨音乐与诗歌、文学、绘画、哲学等姊妹艺术的内在联系。大家在钻研交响诗这一类体裁时,要着重于去理解作品创作的人文背景…” “莱毕奇是神圣雅努斯王国的诗人,生于上世纪30年代,他的生命短暂,只活了三十多岁就去世了。斯韦林克的这首交响诗,创作灵感来源于莱毕奇的爱情诗《盛夏之夜》,这首诗用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感伤叙事手法写成,大致讲述了这样一段场景——” “主人公与他的恋人约会于夏夜的鲜花广场,他们此前有一些矛盾和不愉,双方在潜意识里都将此次约会当成了一个修复感情的契机...散步交谈时,气氛温馨甜蜜,这时突然来了一场暴风雨,于是他们在人群中走散了...雨停后他们再次看到对方,却仿佛记忆被冲洗掉了般,将对方视作陌生的路人,从此擦肩而过,消失在街景的尽头…” 众人在范宁的讲解之下听得入了神,都觉得这样的叙事带着奇异的想象色彩,又似乎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所以这首交响诗的三段式结构,就是对应爱情诗中叙事的三段场景。在6/8拍的E大调主题段落,我们要把握住夏夜的静谧优美和恋人约会的甜蜜心情,中段的4/4拍e小调插部,要将暴风雨来临的景象淋漓精致地展现出来…” “而最微妙的是主题再现的第三段,这里的音乐和第一段大致相同,都是描绘夏夜的宁静风景,可情绪却截然不同,我们需做一些变化,体现出离别的怅惘,以及轻松感与失落感并存的复杂心境…” 单簧管首席吹出了持续的A音,乐队音准校对结束后,一支如歌的行板从范宁的指挥棒下徐徐奏出。 在范宁的讲解下,乐手们很好的把握住了主题的气氛,在类似三拍子的中速律动中,木管的柱式和弦保持了梦幻般浪漫的音色,弦乐奏出动人而气息悠长的旋律,似荡漾着丝丝甜意的夏夜街景。 在约4分钟的主题呈示段走完后,范宁示意乐队停止。 “从第76小节开始,再来一遍,弦乐组声音有点乱。” 音乐倒退后重新流动,过了八个小节后,再次被范宁挥停,他皱着眉头看向尤莉乌丝。 “这一段是怎么回事?小提琴首席,你没有为你的组员定制弓法?”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章 特巡厅的约谈 ,旧日音乐家 范宁昏昏沉沉的眼皮之下的视线,在安东老师记下的这句话间多停留了几秒。 然后,思维一点一点地恢复清醒。 音乐演奏…是一种仪式?什么意思? 一场音乐会还能被当作秘仪看待?这个思路自己怎么从来没想到过,也没听别人讨论过呢? 范宁在脑海里对照了一些相关隐知,突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赶紧拧开钢笔帽,翻开笔记本,写下自己的猜测和分析: 写到这,范宁眼睛一亮。 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这的的确确可以对照上秘仪的各种特征! “一个无意间在神秘主义领域的宝贵发现…不过,到底对我当下的困境有什么启示?具体的方法论是什么?” 范宁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比方说,现在的,更具有特殊性的首演呢? “秘仪最重要的,是选择合适的形式与步骤。那么我的《第一交响曲》首演,如此特殊的意义,最合适的形式与步骤是什么呢?” 首演意味着什么?——在此之前,那首作品从未在历史中响起,从未被任何一个人所铭记;而在此之后,首演的日期、时间、参与者、聆听者、后续反响,都成为了固定的历史,开始逐渐被世人所铭记,或大或小,或久远或短暂。 《第一交响曲》有什么特质?——长篇幅的暗示、象征、伏笔、渗透,皆从大自然的意象开始…力量于细微之处积累,最终不可逆转,铺天盖地,直至最后一刻神性降临。 一个最开始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出现在范宁脑海里,但当他反复揣摩时,又越来越觉得这或许可行。 “叮铃铃,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响起,把范宁吓了一跳! 窗外黑漆漆一片,办公楼空无一人,墙上的挂钟指向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这是安东老师的办公室,谁打来的电话?有人知道我最近这一阵子常来,可我又不是每天在这里过夜…这个时间点…” 范宁惊疑不定的看着电话反复响铃,然后,伸手揭下听筒。 “你好?”他的声音充满警惕和低沉。 “范宁先生,深夜打扰见谅。”电话那头的男子声带有很重的鼻音 “请问你是?…”范宁感觉这个声音模模糊糊熟悉,但完全想不起来是谁。 对面男子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道:“迈耶斯·本杰明。” 贴着电话听筒,范宁整张脸骤然绷紧。 竟然是特巡厅的电话!“本杰明先生,有什么指示吗?”范宁小心翼翼地问道。 “今天上午七点,请你来特巡厅乌夫兰塞尔分部,地址为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 没等范宁回应或询问,电话那头直接挂断了。 如此干脆果决,只能说明范宁不管怎么回应,也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短短两句交谈,范宁就再次体会到了杜邦曾经所说的特巡厅强势的风格,上次大致领会,还是自己在警安局被本杰明审讯时。 “难道是琼已经被带到那边去了?可是,特巡厅叫我干什么?…” 范宁先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一些准备,但又觉得没什么可准备的。 他内心再次涌起一种失控的感受,这是一种他非常讨厌的感受,可每次涉及到特巡厅,这种感受就会冒出来。 这个代表当局,仍不知是敌是友的组织,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质疑或对抗的,甚至也许连自己的父亲,或指引学派都做不到。 只希望自己的实力还能成长得更快一些,至少早点能取得平等的对话,不会有如此大的失控感。 范宁将这些念头压下,关灯,在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略微恢复精力。 简单地打了个指引学派前台值班电话后,他出门了。 天色仍然灰黑,但第一批上工的人已出现在街头,食物摊贩们也开始了叫卖。 范宁在马车上解决了早点,四十多分钟后抵达了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这是一栋挂着警安局牌子的灰色六层大楼,看守严密,但没有任何其他的标识或字样。 若有较高的视角,可以看到它与1号地址的乌夫兰塞尔议会大厦隔着两个十字路口,贯穿相对。 这栋特巡厅大楼内部乍一看起来,也和放大版的警安局类似,至少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如此,碳化灯光线苍白而通亮,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 在说明来意后,他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反而被警察模样的人员一路引导。 在一处谈话室,范宁再次见到了本杰明,他的样子没发生什么变化,穿灰色大风衣,戴银灰软毡帽,宽额头,冷眼神,白手套,嘴里叼着一支深红色烟斗。 “半年不见了,范宁先生,你成为了帝国官方组织的一员,并在短短的时间内晋升到了中位阶,可喜可贺。” 本杰明的言语平缓,吐出几个烟圈。 “本杰明先生,有什么需要指示的吗?”范宁对这位曾越级击杀过好几位中位阶有知者的特巡厅队员无比忌惮,而且他现在可能也已经晋升中位阶了。 对面的男子放下烟斗,从抽屉拿出一张银行支票和一张类似签收确认书的文件,一齐递了过去。 “签个名,然后可以拿走它。”上面赫然写有1000磅的金额。 “这是…?” “捣毁隐秘组织聚会场所的个人嘉奖,同时有3000磅已经到达指引学派分会的公用银行账户,嘉奖通报也会在等下上班后,发送给乌夫兰塞尔的所有官方有知者,并呈报上级。”本杰明徐徐说道。 “感谢你们为维护帝国治安和神秘侧稳定而作出的贡献。” “谢谢。”范宁惊疑不定,但没说什么,接过支票签了字。 就这么个情况?深夜一个电话把自己叫来? “第二件事情。”本杰明软毡帽下的嘴角似笑非笑,“我们来聊一下你的毕业音乐会,顺便再聊聊你的长笛首席琼·尼西米小姐。” 第十八章 身为首席之责(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八章身为首席之责“弓法?”尤莉乌丝诧异道。 “我有在关键地方标好上下弓。”她将分谱活页拆下来,移到了对着指挥台的位置。 距离较近之下,范宁看到了上面一些稀疏的“V”上弓记号和“∏”的下弓记号,还有一些上括弧的连音记号。 “就这?” 范宁摇摇头:“...而且我发现就连你标的东西,组员都没有彻底统一,刚刚你后面的第五、六、七排乐手在第79、80小节采用了同你这上面不一致的弓法,第七排同学发现不对,后来又索性改成了长弓,一次性拉出了二十多个音符...” 听到这话,其他声部有些刚刚也出现了小瑕疵的人,现在暗自心虚。 ...这位范宁教授不仅听觉敏锐,记忆力还特别好。 “这一段快速的经过音句,你们不仅自己是乱的,还带乱了第二小提琴声部,甚至半终止式中木管组的色彩三音都被你们弱化了...尤莉乌丝小姐,你不只是小提琴首席,还是整个乐团的首席,这是你的失职,你平时是怎么带你组员训练的?” “我要他们跟着我拉。”尤莉乌丝说道,“范宁教授,我的演奏没有问题吧?何为失职?” “有问题。”范宁毫不留情地否认了她的观点,“这不是你的独奏场合,你的失职在于你没有站在首席的位置上思考整个音乐结构。” 尤莉乌丝试图解释:“可是我研判了乐队片段,作出了所有的表情记号,也自认为音准无虞,在弓法上同样是按照正常的方式划分的...他们只需要跟上就行,我笔记也分享了,平时也交代了他们回去多练。” 众多乐手的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范宁突然恍惚间觉得这种场景在什么时候发生过。 应该就是学院的音乐厅,那时自己坐在台下旁听,指挥台上站的是安东老师。他性格上有些老好人,加之那几年的创作受挫,总认为乐手愿意演奏他的作品,就已经抱有感激之心,于是又导致了下一次演出的失利。 简直一模一样。 某些问题被指出后,交流进行到这里,提出的质疑被妥协后,只有一句“回去再好好练练”,排练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下去了。 范宁稍微克制了一下把这个小提琴首席骂得狗血淋头的想法。 安东老师都已经不在了,单纯的情绪宣泄没有意义,自己既不能按照职业交响乐团的做法作出处罚,也不合适把不满意的首席全部劝退了事... 况且他一直秉持一个观点,指挥的权威不是这个位置赋予的,而是来自于其展现出的对音乐的洞察力,以及日积月累的乐手信任感。 学生乐团本就承担了音乐教育职能,要把乐团的不正之风慢慢纠过来,最重要的是先要让各个声部首席明白他们的责任…好好教他们,也是为自己未来的职业交响乐团培养或物色人选。 不是每个人都像个别人一样无可救药。 他心平气和给同学们讲解道:“在本格主义及更早时期的乐团,弦乐组只要确定了上下弓和断连弓,基本就能演奏出整齐划一的效果。但随着后来弦乐演奏技巧的拓展、节奏型和配器织体愈加复杂,这种粗放的模式早已不能满足音乐的需要。弦乐不仅要考虑上下弓和断连弓,甚至在特定的段落还要统一乐手的呼吸律动,以及运弓的起止点,揉弦也不能过于自由散漫...” “类似76小节快速经过句的段落,同样是下弓,你们有人运了满弓,有人却只运一半,这听起来就会明明每个音都在拍上,但效果仍然是凌乱的...一样的道理,同是弦乐震音,试想有人在弓尖演奏,有人在弓根演奏,你们觉得音响效果会令人满意吗?” 不少弦乐乐手此时都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同样一首曲子,明明拉出的音都对,有时就是觉得和职业乐团的演奏效果有差距,或许有这一点原因。 范宁将目光投到了右手边:“罗伊同学,你来给大家分享一下,从76到102小节的这一段,你是怎么思考,怎么做的。” “好的。”少女马上点头。 “此处虽然小提琴已经出现了情绪较浓烈的经过句,但大提琴暂时仍是稳重的行板。这是一支下行的低音线条,为了表现幽怨含蓄的音色,我要求组员把弓毛接触琴弦的位置控制在纸板附近,用G弦四把位演奏…” “79小节有渐强记号,但我认为这里不可过度发力,原因有二,一是这里小提琴和中提琴的音符密度太高,而且是三度关系,若大提琴再过于激进,会让织体模糊,二是总谱上几处强拍和弦,旋律音同样在木管组,低音过重的话他们的音色难以融合进来,听众会觉得头重脚轻…” 范宁点了点头,认可她的分析:“有渐强,又不能过度发力,那么说出你的处理方法?” 少女答道:“这段的弓法,我设计为上半弓演奏,演奏从弓尖开始,在旋律的进行过程中,我让组员跟着我逐步将发力点移到弓根,如此,用弓段的分配变化来间接达成渐强的音乐感觉。” 范宁用鼓励的眼神看着罗伊:“继续。” 乐手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大提琴天才少女的讲解,甚至很多弦乐组的同学,已经拿出了笔在乐谱上开始举一反三地做下记号。 很有可能是名额限制造就的危机感。 “接下来快速经过句换到了大提琴,类似‘暗流涌动’的情绪。最开始在练习时,我们也觉得难以整齐合一,我组织大家进行了讨论,在交流中发现,不是我们技术原因,而是我们陷入了一个独奏思维的误区…” …独奏思维的误区?很多人兴趣被提了上来,作为基本功非常扎实的演奏专业学生,他们平时的练琴,确实大部分都是独奏曲或协奏曲。 “这个误区就是:由于这些音符都可以在低把位演奏,因此大家全部默认选择了这个最直接的方式——从独奏思维的角度出发,低把位指间距大,音准容易把握,反之高把位指间距小,我们没有理由给自己增加音准的风险。可后来我们发现,这样虽然没错,但低把位演奏有个特点:频繁的换弦!” “这在独奏里面是无所谓的,但在合奏时,由于每个人琴弓在弦上切换有细微的时间差,所以成为了我们整齐划一的阻碍。后来我设计了新的指法,这一句全部在D弦上演奏,虽然把位更高,音准更难,但由于不涉及到换弦,我们的运弓就不用分散太多,在集中练习后,最终解决了这个不齐的问题。” 范宁点点头,朗声开口道:“音准和整齐是弦乐组最基本的要求,其余四个声部的首席,你们知道今后类似的问题该如何解决了吧?” “在今天的罗伊同学身上,我看到了对艺术严谨的态度,对音乐钻研的热忱,她懂得用分析总谱的方式来尊重每一位乐手,在遇到问题时,和自己的组员尝试和讨论,收集大家的意见,最后给出解决方法……这是尤其是每一位在座的声部首席应该做到的。” “你们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职,导致组员们跟着失去帝都演出的机会对吧?” 范宁此时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尤莉乌丝不太好的脸色。 ……不便一上来就对你这个乐团首席直接发难,我先树立几个其他优秀的首席典型还不行么? 听到范宁的表扬,罗伊眼眸里再度浮现出笑意,脸颊上也出现了小小酒窝,不过她突然意识到乐手们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于是把头微微侧向了另一边。 “重新来一遍,过完呈示部继续往后走。”范宁执起指挥棒。 主题的行板结束后,乐曲来到了中段象征暴风雨的插部,在弦乐不安的震音中,定音鼓出现断断续续的滚奏,其中夹杂着铜管的短促和弦。 “定音鼓手,将你的渐强渐弱做得更有戏剧性一点。” 又听了一遍,范宁再次提示道:“回忆在暴风雨天气时,你听到的雷声是什么效果?远处的雷声和近处的雷声有什么区别?那种吓到你的炸雷又是什么感觉?” “你的渐强渐弱太平滑了,试试从缓到陡的处理方式。” 定音鼓手点点头,跟着乐队重新按范宁的要求处理了一次。 “还差一点点感觉,再来,144小节乐队冲上去时,大胆地砸下去,做出突强的效果后再滚奏,看我的提示。” “很好。继续别停往下走。”范宁在乐队齐奏中扯着嗓子大声表扬道。 在中段即将结束的位置有一段以木管组为主的过渡段落,主要旋律是长笛和双簧管的回忆式二重奏,同时大管间断性吹出令人不安的,带有预示性的低音。 “长笛的音偏高,双簧管的音偏低,大管的低音没合上,重新从第220小节开始。”范宁再度叫停。 在反复几次尝试,甚至单独拎出木管组演奏都无改善后,范宁点出了这三个声部首席的名字:“这一段落,音准和整齐性都成问题,你们谁来发一下言吧,谈谈个人想法。” 又是突然袭击?这位范宁学长...不对,范宁教授的爱好,好独特啊...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因为此前罗伊的发言水平过高,还是他们觉得自己讲不出所以然。 “琼,你来说两句。”范宁故意点了她的名字。 她虽然脸色刚开始有点不好,但表现一直没有问题,之前视唱练耳考试时还主动选择了一类卷。 后来随着演奏进行,状态逐渐回来了,甚至隐隐约约有带队的趋势,木管组的人越来越觉得,跟着她的声音心里好像比跟着首席还安定。 于是琼将举着的长笛收下,小个子站了起来,软软的声音在排练厅飘荡,吸引了很多人回头。 “那个…这段二重奏旋律音区跨度很大,双簧管有极限的低音,而长笛又有偏高的音域,很有必要在吹奏时牢牢听着对方的声音。音准方面,我只能谈谈长笛如何避免偏高啦…” “那个…我刚刚听了两位学姐的演奏,问题首先是力度用大了,且过多使用了气流,造成声音偏硬偏紧,然后叹气的有效度太低,气虚后声音向下掉的厉害,导致后期抬高时失去了平衡,我建议是多练习用叹气的方式支撑声音的产生,适当放大风口充分震动,产生稳定的音高。” “演奏大管的同学这一段的确挺难的,因为每次进入的节奏点都在次强拍,作为低声部乐器,本来口腔的内部控制点就靠后,振动频率较低,发音速度比我们要缓慢,这样更难以把握了…我建议是去着重去听低音提琴同学们前一拍的拨弦声,想象自己的声音是被他们‘带出来’的,就不容易错位啦…我一般也会在吹奏时看好范宁教授的手势,做一个类似预备拍的摇肩动作,给队友一点提示…” “那个…纯属个人建议,学长学姐们自行参考。”她朝周围笑了一下,坐回座位。 …不愧是范宁教授曾经手下的长笛首席,竟然还是其他院系的学妹,不是音乐专业还这么强,太可怕了。众人再度感觉到了差距。 “琼说的你们都记住了吗?”范宁问道。 三位原本的木管声部首席点头如捣蒜。 “我补充两点,木管组按键的灵活度差距是较大的,中低音乐器按键和底座的间距较大,而高音乐器间距小,建议你们排练课后,想想让按键动作更整齐划一的训练办法。” “再者,由于你们的管体大小和吹奏口型都不一样,振动频率相差较大,口型及力度会因为气流的不同而产生偏差,所有人必须需要做到精神及听觉的高度集中,首席必须先保持你们的稳定性,让他人有听的标准。” “理解了的话,继续吧。” “长号组,有没有发现235小节那两个A音,你们每次前后音色都不统一?再试一遍。” 过了一会范宁再度指出问题,没想到此前质疑他考核规则的长号首席站了起来。 这位男生主动发言道:“这里前面是中高音区,突然从八度跳跃而下,而后又六度跳跃向上。演奏这个音的时候,你们要注意口腔的变化,低音A口腔先打开,同时在后面加气,不然气压气速衰减,音色就会不统一了。” 虽然他不如罗伊和琼的分享那般细致,又谈原理,又谈问题,具有启发性,但也算是展现了自己的思考,并简明扼要地指出了解决方法。 从声部首席这群关键少数抓起,逐渐带动大家,扭转排练风气,正是范宁的思路。 于是他笑着鼓励道:“很好。后面的大跳音同理。” …看到你们卷了起来,我就放心了。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十九章 不存在的地点(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十九章不存在的地点随着排练继续,之前未追随范宁首演的乐手,也逐渐感受到了他独特的风格。 他和之前那些指挥不一样,不是把有问题的段落归因于“感觉不对”,提出一些过于玄乎的要求。 什么“这里再伤感一点”,“这里需要来点热烈地呼吸”,“这个和弦再干净一点”...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尝试。 “灵感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理性的分析。”范宁如是说道。 他指出的问题永远附带具体的解决方法,或者能引导乐手自己分享出思路,只要克服了对应的问题,出来的声音就会变得符合预期。 前所未有的高效体验。 在所有问题点被初步理顺后,乐团进行了一次完整的演奏,大家身心说不出的舒畅,只觉得这种置身于可控音响效果中的感觉太棒了。 “什么情况?尤莉乌丝的灵感?…”可这次完整的演奏让范宁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 在指挥下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位乐手的灵体共鸣,而此刻他发现,灵感强度最高的人,除了琼,是这个小提琴首席。 罗伊应该即将达到十倍的界限,可她的强度范宁却感觉弱于尤莉乌丝,仅仅排到第三位。 尤莉乌丝什么时候成了有知者!? “快下午一点了,就不耽误大家用餐了。” 范宁心中带着疑惑,若无其事地在总谱上做着记号,并交代着后续任务: “下次上课检查《莱毕奇的夏夜》演奏效果,并排练吉尔列斯《第三交响曲》,也是你们曾经演奏过的作品...希望各位声部首席回去后能结合总谱,好好思考该如何演绎,我会继续根据遇到的问题,随时让你们起来发言。” 然后他宣布了今天排练课下课。 大部分首席都叫住了起身欲走的组员,围成一圈又一圈,开始商量之后的训练计划。 学生们的管理有时很简单,范宁诚心给他们争取了福利,也严肃认真地约定了考核机制,再加上他在排练中展现出的水平,在第一次见面后,这支交响乐团就有了走上正轨的趋势。 人群之中,罗伊特意走到他的跟前道别,眼眸里洋溢着笑意,就差把“我棒吗”写在脸蛋上了。 “明天见。”范宁朝她比了个夸赞的手势。 少女笑得更甜了,朝自己用力挥了挥手,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卡普仑,我现在把几套题目的答案写给你,今天结束前,你把视唱练耳试卷的成绩批改出来。”他随后对指挥助理交代道。 “范宁教授,您能不能先改一下我做的?” 这位金融从业者兼发烧票友,此时继续殷勤而笑,额头上还带着大片大片的汗珠。 “哦?给我看看吧。” 范宁早就注意到,在几个小时的排练时间里,他笔记记得十分勤快,而且这个家伙自己还带了根指挥棒,在乐团演奏时,一有空就默默躲在钢琴后面比划。 “怎么有三张?”范宁接过后疑惑问道。 卡普仑解释道:“您给罗伊小姐测试时,我也在旁边试着答题,再后来您演奏声部首席和普通乐手的另外两套题时,我也在答题。” “行,我看看。” 卡普仑带着期待的目光站在旁边等待。 “...你竟然真还听出来了不少?”范宁边看边核对,只觉得这正确率逐渐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就拿罗伊的那套题来说,卡普仑音程听写6组对了5组,和弦听写10组对了5组,计5分,单旋律听写主要是节奏有点问题,计3分。 四部和声听写,虽然中音声部和次中音声部一塌糊涂,但低音和旋律音他找得挺对,计1.5分。 ...最难的二声部听写,这个家伙明显水平够不上,但他强拍上的音写得有模有样,完全把这道题当做音程题做了,计0.5分。 “罗伊小姐这套临时出的较难的题,你的得分是10分。”范宁抬头说道。 是个应试人才啊,还懂得按步骤抢分。 接下来提前出好的,同样难度的首席题目,他的得分是10.5分,而那套简单的普通乐手题...他的得分是16分。 “想不到你音乐基础这几年打得还可以。”范宁的夸赞带着讶异。 “学完基础乐理及和声知识后,我这几个月每天晚上练视唱练耳练到凌晨2点。”卡普仑发际线过高的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请了几位帝都口碑较好的老师,先练到10点,然后我再自己反复弹各种和弦,反复去感受其中的音程关系...” 听完这话,范宁又瞥了一眼被他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突然感觉此前的观感有所改变了。 他最开始心中腹诽这个家伙“人菜瘾大”,并不是因为他是业余人士。自己前世也是发烧友,对于音乐爱好者他一向抱着友善的交流态度。他心中不满的原因,在于这个家伙是入职了指挥助理! 指挥助理,助理指挥…这个岗位也是需要上去指挥的!其最核心工作职责,是熟悉并贯彻常任指挥的音乐理念,提前把大量的曲目排练到“半成品”的状态,便于常任指挥一上来就可以优化完善,从而保证乐团高效率完成大量的演出任务。 这个岗位非常重要,对专业要求也非常高!结果来了这么一个用生命玩票的“土豪关系户”,所以范宁刚开始连换人的念头都出来了。 而现在范宁觉得他对音乐的狂热和勤奋很可敬,很像前世的自己。 很多非专业爱好者,都是被特定的几首作品,或特定的乐器所吸引,然后沉浸在了其中,但像卡普仑这样扎扎实实开始系统钻研的人少之又少——倒不是说非得像这样放弃事业,而是不少人在稍稍了解这个领域后,就把多余的精力用在了输出观点或表达优越感上面。 “范宁教授,要是您觉得,我这分数还有救的话…您要不再传授一点视唱练耳练习经验给我?” 看见范宁仍在盯着自己几张作答的试卷,卡普仑斟酌着开口。 “听音乐,拿着谱子听音乐,拿着作了分析的谱子听音乐…每种音程或和弦的色彩,每种特定的节奏型,用你喜爱的作品片段去对应起来记忆,先是一对一,然后一对多,久而久之,那些听感就会在你的本能之中留下印象。” 范宁随意给出了一个角度的实用性建议。 卡普仑扶了扶黑框眼镜,又开始在笔记本上记起范宁的话来。 “你钢琴怎么样?弹一首我听听?”范宁冷不丁问道。 “我不敢,暂时还不太敢。” “那我弹一首管弦乐钢琴缩编谱,你指挥我看看?” “要不还是再让我研究研究吧…”卡普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这样你之前是怎么请老师上课的?”范宁不解地看着他。 “在他们面前展示自己,以便于授课,这花了我很大的勇气…” 卡普仑徐徐说道:“做金融的时候,我很羡慕那些具有无比数学天赋的人,或那些在社会学分析上极其敏锐的人,或那些与雇主之间交往情商特别高的人…我总是过度清醒地认识到自身能力所缺之处,然后在面对行家时,识时务地退缩到后面…好在书面咨询和精算领域我清楚自己有不错的天赋,我带着自信做出了一番事业,这让我挣到了一些钱…” “一种出于理性认知的…自卑或自信的矛盾体?”范宁试着概括道。 “您说的没错。”卡普仑点头,“投身音乐之初我学了几首钢琴小曲,然后迫不及待地给我的家人与朋友展示,他们给予了惊叹和赞扬,我收获了满足和喜悦…” “…可当我对这个领域的了解逐渐深入,我开始意识到我的触键是那样可笑,节奏是那样松散,表情是那样匮乏,我对踏板的理解是那般肤浅,我出来的乐句是那般毫无生机活力…虽然这激起了我进一步钻研的欲望,但我逐渐丧失了在听众面前将手放在键盘上的勇气…” “…比起金融,我对艺术的自卑或许更甚,请您再给我一些学习的时间,我会尽快让自己敢于在非表演场合排练同学们,我清楚这是我的岗位职责。” …奇怪的家伙。范宁心中嘀咕,又想起了刚刚自己在排练时,他持着自带的指挥棒,躲在钢琴后面偷偷比划的一幕。 “范宁教授,那个…您指挥台上放着的总谱,我可以翻翻吗?”卡普仑又换成了殷勤的笑容。 “你去呗。” 于是这个家伙赶忙几步上前,把那厚厚一本抱回了书桌。 他一边翻着范宁在上面的涂涂写写,一边无比认真地往自己笔记本上写字。 看着他这副神态,范宁忍不住问道:“我其实挺好奇,你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位指挥助理抬起头:“一方面是…几年前在乌夫兰塞尔出差时,我听到了安东·科纳尔《c小调第八交响曲》…” “嗯,某场金融会议的晚上,心血来潮制定的行程…那天我被其中狂暴的力量给震撼了,它悲悯、深沉、温暖、开阔,难以在世上找到能与之对应的实体,我流了很多眼泪。” …另一方面呢?范宁等待他继续。 卡普仑却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头的汗,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再次开口时,他的言语直接跃到了结果:“…我身边的那些人,每天清晨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能赚多少?而晚上入睡之前,则是今天我赚了多少?那是他们唯一的动力…我曾经也如此,不过从某些事情之后,我的动力变成了赚钱之外的其他东西。” “范宁教授,您或许生来如此,但有些人,比如我,则花费了小半人生才寻到终极的目的…不过至少是寻到了,现在的我,在这一点上同您相似,对吗?” 范宁点点头:“麻烦你待会把我东西收好,然后把试卷批改出来。” “好的,好的。” 范宁往乐手席的方向走去,排练下课后闲聊了十多分钟,这里的同学们还有一小半未离场,三三两两成群进行着讨论。 靠后的木管组那里,有几位男生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这位新来的长笛学妹聊着天,不知是在请教音乐问题,还是纯粹意义上的搭讪,她娇小可爱的外表和软糯活泼的嗓音的确很受人欢迎。 琼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正在逐个回应他们,看到范宁走过来后终于站起身来。 “尼西米小姐,你先忙,明天见。”“明天见。”“范宁教授,明天见。” 看到范宁好像找她有事,这几位乐手识趣地道别后离场。 “你今天怎么了?”范宁语气有些担忧和疑惑。 “我在马车上跟你说。”琼轻轻咬着嘴唇,低头收着自己的长笛和乐谱。 两人走出音乐学院。 “回家吗?尼西米小姐?”待得两人登车后,私人车夫询问道。 “戈登叔叔,先去啄木鸟咨询事务所吧。”琼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落座对面后,范宁再次问她。 “卡洛恩,谢谢你这半年多一直想办法帮我搜集耀质灵液。”少女先是如此开口。 “…不客气…你提这个干什么?”范宁一头雾水。 “我关于‘紫豆糕’的记忆恢复进展很顺利,虽然细枝末节还处于缺失状态,但可能很快就会有关键性收获。” “好事啊?为什么这个表情呢?”范宁看着她连嘴唇都没一丝血色,不禁更加疑惑,“你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信息?” 少女摇了摇头:“卡洛恩,那天从普鲁登斯拍卖行出来遭遇畸变事件后,我们的聊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关于你晋升有知者的过往,对吗?” 范宁回忆道:“…你说你前几年每次假期会去城郊一个叫什么名字的小镇度假,那里是你们家族的祖宅庄园,你喜欢在阁楼上练习长笛,那样总是让你灵感迸发,后面你无意中窥见了梦境中的隐秘入口…” “…是。”少女撇了撇嘴,“我昨晚和我爸爸聊天,就无意中聊到了这个话题,他说我在拿他寻开心…” “什么意思?”范宁摸了摸自己头发。 琼的脸色愈加难看:“他说我们家搬到现在的乌夫兰塞尔城区住址,已经有近七十年了,目前住的地方就算是我们的祖宅。” “...至于我说的什么瓦茨奈小镇庄园,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十章 地图,形式(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二十章地图,形式“没有这个地方!?” 范宁露出极为古怪的神色:“你上一次回瓦茨奈小镇的祖宅庄园是什么时候?” “每年的暑假我都会和爸爸妈妈回去度假。”琼稍作回忆,“...从小时候一直到长大,包括初级文法学校的几年...嗯,也包括被圣莱尼亚大学录取后的那个夏天,现在有一年了...” “你没有多找几个人确认确认吗?” “我爸爸妈妈都说我在开玩笑,管家和车夫先生也说没有...我又致电了几家亲属,都说从来没有过这个地名,我还问了周边的一户邻居,他们虽然没有刻意记忆历年来的细节,但表示至少在去年夏天我们一家没有出门度假...” “那…以往有没有从这边带去,或从那边带回过什么东西?”范宁尝试问道。 “庄园的生活设施与周边物资齐全,每次全家只会带着钞票、衣物和几辆马车往返。” “那…你为什么昨天突然和尼西米勋爵聊起瓦茨奈小镇呢?”范宁继续问道,“是因为你恢复记忆后得知了什么信息才去提及?还是说,你们以前本来就经常谈论这个话题,只是从昨天突然他们就表示没有这个地方了?” “是获得了一些信息,但和这个没关系,这个纯粹是偶然顺带,也或许是又到了暑假。”琼的脸上仍然没有血色,“...我平时不会突兀地去问及一个默认家人都知道的地方,所以我也记不清上次聊到此类话题是什么时间了,但至少去年夏天度假前后,我们在交流中都默认瓦茨奈小镇是存在的...但如果我的记忆真的全部有问题的话,这也没有意义啊!” “卡洛恩,我感觉我快陷入彻底的虚无主义了。”少女平日活泼愉快的脸蛋上现在全部是迷茫,“我觉得每个人的性格、才能、情感,对一切事物的看法,全部都是建立在过往经历之上的,而过往经历又不能直观体现,就算有个别外物佐证,也是零散的,只有记忆能证明它们完整存在...如果我自己的记忆都是假的,那岂不是我现在这个‘人格’也是假的?” “你提供了我那么多耀质灵液,我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记忆碎片,本来准备同你分享,但现在我觉得它们可能也是假的,‘紫豆糕’对我的回应也是假的,那本来就是梦境...或许你那晚说得对,我的记忆只是被隐知污染了,表面看上去是我在用秘仪唤醒记忆,实际上我只是把一撮污染物用另一撮污染物取而代之,是吗?” 范宁代入了一下琼在这件事情中的体验,同样感到浑身一凉。 试想一个在学生时代每年假期都回去的故居,在那里的每一段记忆,几乎贯穿了整个人生旅程...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身边人都表示自己是在开玩笑,没有这个地方... 范宁眼神闪烁许久:“你之前说它是在哪个方向?” “西南,乌夫兰塞尔西南城郊方向的小镇。” 没等范宁进一步回应,琼自己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地图,看得出她昨天一晚上已不知道来回翻了多少次了。 范宁起身,坐到了少女身边,待得她将其在腿上摊开后,两人目光一同集中于偏左下角的四分之一处。 “没有这个地名。”少女的手指划过这一块方向,语气很是迷惘,“卡洛恩,你说如果我在昨天和爸爸聊天之前,就察觉过地图上并没有这个名字,那我会是什么反应?...如果更早一点察觉,比去年夏天记忆中去往度假的时间还要早,那事情又会怎么发展?我的认知会不会多多少少比现在更清晰一些?” “也许会吧,可是谁又会地没事抱着地图看呢?”这种问题范宁也觉得无法理解,“要不你试试再往前回忆回忆?虽说正常人不会整天刻意去看,但把时间线往前拉长,你会不会有个别看地图的记忆?” 少女口中喃喃道:“我之前经常去城市各个角落搜刮古籍,只有城市地图看得较多,这种大比例尺地图…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我没有注意,或许我很久前看到过,然后它从地图上凭空消失了…都有可能,我记不清了,我真的不确定…” 她有些无助地把身子缩了起来。 范宁又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问道:“那你认路吗?” “认路?”琼疑惑朝他歪头。 “就是说,不管地图,如果现在从这里出发,单靠眼睛认路,你知不知道如何过去?” “太远太远啦...”少女再次撇嘴,“卡洛恩,我自认为对乌夫兰塞尔城区的街道应该要比你熟悉,有些时候可以脱离地图行动,可是出了城区我就不知道了...记忆里以往去度假,都是车夫先生拿着地图赶路,我在马车上睡觉。我们清晨出发,总是接近凌晨才到。” 范宁一愣,他觉得琼说得有道理。 哪怕前世自己坐车出远门,也不会刻意双眼记路,而且主要是记不住啊... 这个世界可没有电子地图,到过的远方也不会有什么收藏夹之类的记号...况且光是乌夫兰塞尔城区就已经很复杂了,那些不常去的街道、废弃区或荒郊野岭,他还真不如琼熟悉。 “那你可以大致确认,记忆中那个‘瓦茨奈小镇’,大概是在地图上哪块位置吗?仅仅东南方向的范围太广阔了...” 上次三月份去伊格士的默特劳恩地区创作,虽然范宁各段行程也是依靠车夫赶路,但他对于自己的所在地,至少能在地图上划出一个更小的圈来。 “我想想…那里很远,虽然它仍属于乌夫兰塞尔的郡属行政范围,但实际上的空间距离更接近于帝都圣塔兰堡…” 琼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指勾勒出更小的范围:“小镇有一条河,嗯,这个没什么辨识度,地图上河流太多了..还有,那一带山峰也挺多,比较平坦的地势中间区域应该可以排除…” 这是一张乌夫兰塞尔的全郡地图,城区中的情况相对详尽,而其他地方的地名则稀稀拉拉,仅标明到小镇这一级,西南方向边缘四分之一处能看到圣塔兰堡和伊格士的地界。 两人就连与“瓦茨奈”发音相近的小镇都没找到,最后只确定了几处可能的地带,不过范围仍旧很大,加起来至少能折算成30多公里的长和宽,面积超过1000平方千米。 半个小时后,三人在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的小房间碰头,在琼把自己突发的困惑告诉希兰后,空气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三人你望我,我望你。 “要不要去看看?”范宁率先打破沉默,但是他的语气明显也带着一丝荒唐的意味。 “这…能看出什么呢?”琼仍旧很茫然。 范宁说道:“听起来难以理解,可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要么是你身边人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只不过少数对多数,现在更倾向于是前者的可能性…如果经过我们的实地排查,能得出确实不存在这个小镇的结论,你至少不用这么大范围的胡思乱想了…” “可如果真的存在这个小镇呢?”琼又问道。 “呃…”范宁被这个问题问懵了,“......那进去逛逛,找找有没有你家祖宅庄园?” 两位小姑娘再次对视一眼,彼此都发现对方眼神里的荒诞意味更浓了。 琼想了想说道:“…主要是范围太大了,漫无目的的寻找会耗掉大量的时间,那么广阔山区、平原、湖泊,我甚至怀疑找到开学我们也下不了结论…卡洛恩,现在乐团的排练任务很紧张吧,特纳美术馆的暗门调查也更重要,还是别去研究这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问题了…” “我觉得有实际意义…比如两边说不定可以连通起来。”范宁试图开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再不济我们选择保守策略,直接把这座白捡来的庄园给卖了,这样你就发了一笔横财。” 希兰被范宁给逗乐了:“其实去找的话,不一定完全漫无目的,耗时也未必这么夸张,我们可以边走边随机应变,比如向各处当地人打听,尤其是老人们,有可能这个地名本就存在,只不过更小更偏,漏写在了地图里,或是经历过一些演化变迁,一打听就有线索了…嗯,不过近日的确分身乏术,没有连续的日子能出远门,特纳美术馆原址溯源线索也还需要追查…” 琼这时接过话茬:“卡洛恩,不说这个,其实…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下到那扇暗门后面去看看。” “你也有此想法?”范宁看了她一眼,“其实我最近同样在这么想,毕竟是父亲留下的美术馆,应该不至于遇到什么特别离谱的事物。” 琼连连点头,说到这个事情,她此前的迷茫像似转移了注意力:“我们可以准备好装备,甚至利用学派渠道,物色几件利于考古探险的礼器…” 范宁顺手拿过办公桌上的日历翻动了两下,眼中闪动思考神色:“若再过一周等改建工程全面铺开,人多眼杂,就不会那么方便了…的确可以这几天再让你的泥水匠们把墙壁砸开…” 琼说道:“随时可以叫他们帮忙…第一次别进太深,有什么不对或不适的地方,我们就及时退出来…” “你们两个疯掉啦!?” 希兰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终于忍不住出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小姑娘十分不解地说道:“之前不是说了要谨慎行事吗?卡洛恩,你别听琼的,她这个莽撞的行事风格是不行的,我们还是先做好充足的了解再去探索吧。” 范宁解释道:“主要我也担心,特巡厅那帮家伙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抽风,重新加大对这里的关注力度…而且暗门下究竟有什么,大家也一直都表示挺好奇的,维埃恩老管风琴师的艺术经历也让我不时陷入回忆,我们没准可以在那里发现丰富的馈赠,珍贵的史料或是暗藏的知识…” 希兰皱眉劝说道:“至少等我们先调查到济贫院名字,了解了解哈密尔顿女士曾任职的那家医院匆匆停业的原因再说吧?不然现在进门,和我们那天直接进去有什么区别呢?你中间二十多天的调查,不基本没起到作用了吗?”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范宁深吸一口气,“我先分享一下此前调查的一些进展吧,昨天匆匆忙忙,只和你说了个大概,琼还没有听过。” 他起身,取出烛台、秘氛和粗盐矿物混合物,在房间布置了可以稳固神智的秘仪。 在留声机的塔拉卡尼《a小调安魂曲》声中,范宁重新说明了“幻人”秘术文献中歌剧家班舒瓦的身份问题,然后阐述了自己从奇迹剧《大恐怖》中推测出的一些蛛丝马迹。 希兰听得津津有味,作为历史爱好者,她惊讶于歌剧家班舒瓦竟然就是那位著名的主教莱尼亚,范宁关于“门扉”与“密钥”的猜想也让她入迷。 “卡洛恩,好巧,原来你也获得了一些关于门扉的隐知。”琼听完后说道。 “难道你拾起的记忆碎片也和这个有关?”范宁注意到了她的表述,“...说实话,我跟你们讲了这么一堆,我自己都不明白密钥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吧,其实门扉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班舒瓦在《大恐怖》唱词中,只是反复隐晦地暗示密钥才是穿过门扉的关键,但我觉得密钥的形式和概念皆难以捉摸,并不像是具象意义上的钥匙…看样子,你似乎接触到了更深入的隐知?” “我得到的记忆碎片,也只是比你稍深入一层。”琼说道。 “用于穿过某道门扉的密钥,理论上存在多种形式,如自我、他我、秘仪、礼器、密传,或是某次壮举、某刻时机、某段经历、某种情绪...还有很多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都有可能成为密钥...但实际上仅仅找到一种都难如登天,各大有知者组织所掌握的密钥体系,是他们最核心层次的机密。” 范宁思索道:“所以说,你在恢复部分记忆碎片后,掌握了...一把密钥?” 琼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 “不,是我变成了一把密钥。”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爆炸性新闻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二十一章爆炸性新闻听到这句话范宁心中一个激灵。 琼的事情,特巡厅找自己干什么? 补充一些口供以支撑进一步调查?...那跟谈及自己的毕业音乐会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在这栋楼的某处吗?”范宁不动声色地问道。 本杰明缓缓摇头而笑:“她应该还在家中大床上的睡梦里。” 范宁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正常表态:“先生有什么指示,请继续吧。” 对面的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再长长地吐出,房间内的香烟味有些清香和冷冽,倒觉得不算难闻。 “琼·尼西米小姐的问题,我们计划在博洛尼亚学派总部核增一名编制,将她纳入会员,再向圣莱尼亚大学发出调令函,令其将她的人事关系转入驻校分会。” 范宁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眼睛逐渐睁大。 他先是试探性确认道:“还可以这样的吗?规则如此简单就能搞定?” “规则为目的服务。”本杰明淡然一笑,“特巡厅并非不讲情面,也并非不做变通,这对我们而言,只需要一次小小的程序性调查,一次温和的例行结论,几张薄薄的公文纸,以及,‘波格莱里奇’先生的姓名钢印。” 于是范宁真有些看不懂了。 特巡厅是专门来定制化专属方案,解决自己的急难愁盼问题的? “然后,你待会就发表声明,放弃自己在圣莱尼亚大学毕业音乐会上竞争首演机会的资格。” 范宁脸颊的肌肉先是抽动了一下,眼神眯起,身体坐直,但几秒后,整个人又变得平缓放松。 最后诧异地笑道:“我大概听懂了,这是一个交换?” “不,你没懂。”本杰明又吸了一口烟斗,“特巡厅没人跟你做交换,这不是你所具有的资格,两件事情的平衡只是我们内部的考量。” “而对你而言,这就是一条单纯的通知。‘你等下会在圣莱尼亚大学发表自己的放弃声明’——从通知下达的这刻起,这已是确定会发生的事实,当然你有一些小范围的选择权,比如是主动自觉执行的形式,还是其他的形式...” 他的语气里面不光没有商量,连威胁的语气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强势和不容置疑。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需要我放弃,你们是出于怎么样的考虑?” “在特巡厅面前你不需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范宁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本杰明软毡帽下的烟斗,然后,嘴角扬起弧度。 “我明白了。” 有意思...放弃提名考察资格?这竟然和自己之前夜里面萌生的想法正好撞上了? 这当然不是条件交换了,这算哪门子交换,这是自己白赚回来一位在编有知者啊! 还有这种好事!?!? 虽然看不懂这帮家伙的用意,但真的有意思... 得到了范宁的确认回应,本杰明微微颔首,随意闲聊似地问道:“特纳美术馆近况如何?” 范宁刚刚轻松的心中突然警惕大增,先是闪过父亲文森特的工作档案,然后又想质问关于音列残卷的一系列事情。 但他将这些念头死死地压住,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色: “想着让它重新恢复经营,但目前有心无力。” “有知者筹集到资金不成问题,等你毕业之后,想必就有多余的精力了。” “的确有类似计划,很好的综合性艺术场所,长期闲置不免可惜。” “祝你能早日如愿。”“谢谢。” 本杰明站起身来,于是范宁也跟着起身。 五分钟的简短谈话,他走出特巡厅的大门时,怀表的时钟才指向清晨七点过七分。 再过了几个小时,约是午餐时间结束的时候。 校园内的几条主干道上,宣传栏前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学生,人头攒动,外面的人在往里面挤,里面的人在朝外面喊,很多人神情激动,甚至还有人脸色涨红,爆出了粗口。 “卡洛恩·范·宁放弃了他《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首演竞选资格!” 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如病毒一般,疯了一样地在圣莱尼亚大学肆虐传播,并有朝校外音乐界快速蔓延之势。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最后一两天炮制这种假消息?编也要编得像样一点好不好?” “你怎么不说卡洛恩·范·宁申请退学了?” 一群折服于范宁此前作品魅力的忠实拥趸,面对学生人群里面的喊声,本身强压着怒气,准备等自己挤进去亲自看看,但看到竟然连某些嗅到风声的媒体都已经赶了过来,开始煞有其事地采访“知情人员”,怒气终于憋不住了。 “内幕!内幕!绝对有内幕!” “年年毕业音乐会,大型管弦乐作品的首演都被作曲系或指挥系垄断,今年一个音乐系的卡洛恩占据了第一,某些学校的人他们急了!” 还有一堆音乐学专业的同学在人群外围挤不进去,朝着里面爆出消息的人大声咆哮,然后挥着手臂试图掰开前面人群的肩膀。 “蠢货!大概被你们这群家伙懂完了?”另一半支持塞西尔的人也开始反击。 “范宁只是在前两轮占了些优势,他肯定是看到终试的评估形势不妙,不想太丢脸,所以主动放弃了!” 说这些话的人其中就有交响乐团的正式团员,是那部分追随塞西尔组长的骨干力量。 “形势不妙?怎么就形势不妙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现在的情况,范宁仍然领先,塞西尔不就是仗着四年经营的一些人脉底子吗,说不定你们还使了什么手段。” “手段?我真是被你们这群蠢货给逗笑了,要是范宁的《第一交响曲》真能维持上首作品的优秀水准,或许我们还心里没底…他写着写着又回到安东教授那些莫名其妙的路子上去了,古板庸俗的素材,弦乐成片成片靠抖,不可理喻地扩大编制,除了铜管就是铜管,能获得多少认可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莫名其妙的路子?笑死我了你们懂什么叫创新和突破吗?说这么多,范宁这半年却一直都是第一名,现在还是第一名!你们说得一套一套,我怎么从没见塞西尔拿过一次?” “不是,你们有什么好嚷嚷的?学校又没有不让范宁首演,等毕业音乐会结束后,找个其他的音乐会排期去演不就行了?” 双方愈吵愈烈。 一组的组长默里奇此刻听闻消息也赶到了现场,他的表情和声音有些冷淡:“你们两帮人冷静一点,别在这里捕风捉影了,有什么疑惑等校方统一通报这其中原因。” 其实不管结果如何,默里奇都清楚这次他拿不到第一了,要么是范宁,要么是塞西尔,不过,他在听完《死神与少女》的首演后,已经心服口服于范宁的创作能力,此刻他心里和一部分人一样,希望可以听到《d大调第一交响曲》在毕业音乐会上响起。 可是现场实在过于混乱,除了身旁有几个人瞟了默里奇一眼外,过高的音量早把他说的话给淹没了,大家根本没注意到这位组长在这里。 “放都放弃了说这么多干什么啊!?你们这群蠢货不认字吗?自己进来看啊!”里面的人也被骂出了脾气。 “你他妈的倒是让我进来啊!”外侧挤不进去的学生们扯着嗓子咆哮。 人群越围越多,此时主干道相对两侧的宣传栏,外围的人群夸张到已经重合到一起了,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卢·亚岱尔听闻这个消息后,带着几名排练范宁作品的乐手,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 相比于默里奇冷淡单薄的嗓音,卢的声音可中气十足得多,加之后面站着的几位都是五大三粗的铜管组乐手,其中还包括一位吹大号的“重量级”选手,这阵势终于让场面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人群勉强分出了一条小道。 卢侧着身子往里面挤,终于看到在那三人的提名宣传海报上,范宁所属区域的右下角,的确贴了一张文件,上面提及他自愿放弃首演,不仅有他自己的签名,还有盖了音乐学院的公章。 如此来看,事情是真的?可能其他宣传栏的海报上面也贴了同样的东西。 卢在一瞬间脸色有些难看,而且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为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浑厚而平静:“等范宁先生亲自出面解释原因吧,或者等学校在公开场合解释,我相信马上就会有的。”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十一章 碎匙之门(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二十一章碎匙之门“??啊?”此言一出,希兰睁大了双眼,把琼浑身上下扫视了个遍。 范宁也是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琼。 “等等...等等...”他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先别管你成为了什么密钥,再往前,你说穿越某道门扉的密钥,理论上存在多种...那我先确认一下:所以这两者,并不是我此前想象的一对一的关系?” “不是。” “然后,根据《大恐怖》中班舒瓦提到的,‘存在各种形式的门扉,存在门扉的各种形式’,辉塔中也不是仅有一道门扉?” “嗯,辉塔中的门扉数量相当之多...我不确定门扉和密钥是不是多对多的关系,但至少,是一对多。” “就像,一道道难度极高,但又存在多种解题方式的数学题?”范宁试图如此理解。 “不...这种描述还不够准确。”琼摇了摇头。 “数学是讲究逻辑的,某道有多解的数学题,虽然解题方法有简洁繁琐之分,但它们都指向了正确的、客观的最终答案...而门扉和密钥的关系还不一样,不同的密钥本身就存在优劣之分,不仅穿门的死亡率不一,就连成功穿越的结果也不一样——抵达的所在,洞见的色彩,造就的改变,获得的知识都会有区别,并且是难以掌握规律的区别...” …这也太他妈的混乱了吧?范宁获悉这些隐知后,有些神经质地摇头而笑,哪怕有秘仪保护,他都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再度受到了冲击。 原本以为只有移涌中各个区域是不合逻辑的,而随着逐渐逼近世界意志的核心,这种情况或能得到改善,有知者或可逐渐清晰地看到神秘背后的事物... 没想到辉塔中的情况同样混乱不明。 但范宁在此种反应之余,又莫名觉得自己产生了一些躁动的求知欲。 这很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 混乱也是一种美感,不是么?梦境中世界意志对自己的呼唤更为强烈了。 他觉得这么下去一定能洞见真知。 “其实这一点真的不重要。”琼继续解释道,“我刚刚的的确确列举了很多不同的密钥形式,可实际上由于寻找极为困难,有知者们往往没有其他选择空间,他们穿越门扉的手段,大部分时候只能依靠第一种形式:‘自我’。” “把辉塔中的门扉想象成一扇带锁的门,寻求晋升者找不到其他穿越方法,于是让自己充当钥匙,亲自开启道路...但能开锁的钥匙有特定形状的要求,而每个人的灵体形态生而不一,他们必须依靠某些手段,将自己的灵刨削成钥匙的形状...” “就像...把一块胚体放到模具之中?”范宁思索道。 “这听起来迷人又可怕。”希兰的语气有些惊惧,又有些向往,“别说穿越门扉的风险,就只说这个‘胚体刨削’的过程应该就充斥着极高的死亡率...灵体这样精妙的存在,恐怕有一点点误伤就是疯狂或消亡的结局...不过穿越成功的有知者,他们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范宁皱眉思索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毕业音乐会当日在交响大厅内的场景。 古尔德院长服食了那一支奇特的紫色粘稠灵剂,虽然晋升为了邃晓者,但身体下一秒就开始冒出细密的孔洞,并逐渐崩解。 这显然是一把极其糟糕的密钥,或者说,那支灵剂是一套极其糟糕的“胚体模具”。 老钢琴家也显然早清楚这一点,他平日没有选择服食那支灵剂…他一直在试图找到能让自己晋升的更合适更安全的密钥形式,可惜,没有。 范宁问道:“难道说你找到了一种合适的模具,并成功将自己的灵体变成了符合某种特定形态的钥匙?” 一旁希兰也很困惑:“对呀,琼,你不会也是弄到了某种灵剂吧?可是,你的位阶远没到晋升的前置条件…穿越门扉至少得靠近辉塔吧,只有高位阶有知者才能漫游至离辉塔最近的‘盆地区’,你怎么确定你真的成为了一把密钥呢?” “不是灵剂,是‘裂解场’的作用。” “移涌秘境,或具名之地‘裂解场’?”范宁对这个名词倒是印象挺深,“就是你第一次误打误撞撕开梦境星界边缘时,抵达的那个极为危险的地带?” “对,我在那里一度处于迷失状态,后来被紫豆糕救了回来。虽然近乎丧命,但现在拾起的记忆碎片告诉了我一些有趣的东西…” “移涌秘境‘裂解场’是由见证之主‘瞳母’的言辞留下的神性残留演化而成,我的灵当时在其中发生了某种激烈、凶险而侥幸的改变,成为了‘碎匙之门’的密钥,若我未来有到达高位阶的机会,或许可以通过寻找这道门扉来直接晋升邃晓者。” 希兰听得眼神亮起,范宁却满脸狐疑之色:“碎匙之门?…这道门扉的名字听起来极度有问题,‘让钥匙碎裂的门’,你确定你穿越过去后,自己不是会四分五裂?” “……”琼说着说着愣住了。 希兰说道:“我觉得这取决于,穿越门扉的过程到底是实际意义上的行为,还是象征意义上的行为,我们现在也说不清楚门扉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但是移涌毕竟和醒时世界有别,或许不能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可是…是假的…”琼勾着发梢转圈的指尖也僵住了,“就和瓦茨奈小镇并不存在一样,或许具名之地裂解场,碎匙之门,紫豆糕的警告,我的灵体密钥这些东西也是假的…” 范宁说道:“不,琼,你可以怀疑并求证部分事物,但不要陷入绝对的虚无主义…你晋升有知者的事实是真的吧?你的初识之光,你对‘钥’相隐知的研习成果,实证有效吧?…你怀疑紫豆糕的记忆为假,可你看调和学派的实际动作,他们是不是表现出了对你有所图谋的迹象?” 法比安还在博洛尼亚学派时,就曾主导了对琼的突击扣留调查。 “对…”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调和学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在追踪我?” 范宁沉思般地自语:“嗯,刚刚初次听到碎匙之门时,觉得过于离谱,可这么一想…你目前的灵体状态,是一把有效密钥的可能性很大…既然密钥的形式包括‘自我’,还有‘他我’,说明这种情况对他人也是有价值的。” 调和学派在追查碎匙之门的密钥,同时又在制造‘幻人’,如果说这个‘幻人’也是密钥,就是不知道它对应的是同一道门扉,还是其他的门扉。 法比安已经身死,体验官关联超验俱乐部,如果说西尔维娅确实是特巡厅的线人,那现在还与调和学派有关系的就是… 那个在毕业音乐会上,暗中操持礼器“搏动之瓢”,然后逃跑了的调香师? “我们去一趟普鲁登斯拍卖行。”没等两人进一步回应,范宁直接站起了身。 他其实心里隐隐约约一直都有点恼火。 特巡厅这种做事霸道又极端的行事方式是一方面,再者就是这些隐秘组织真的太会躲躲藏藏了。 从安东老师的死亡开始,学校、工厂、传媒公司、毕业音乐会…而且这帮人仍在对自己身边的同伴虎视眈眈,希兰之前就遭受过威胁,琼好像更是从很多年就被盯上了… 特巡厅他现在惹不起,躲着走,但体验官和调香师这两人,还有那个线人西尔维娅,范宁真想一枪一枪崩掉他们的脑袋,或者把他们烧成经纪人的样子。 普鲁登斯拍卖行幕后控制人的身份可是调香师自己承认的,先去这个地方好好调查一下。 再者就是那个隔三差五在自己眼皮底下蹦跶一下的小提琴首席。 范宁已经有好几次想把她收拾了,但又觉得利益点太小,他总想着试试看能不能再带出点什么东西来。 “对了,琼,给你看个东西。” 行进的马车上,范宁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黑色小木盒。 在灵觉之下,小瓶中的液体呈现出墨绿色的异质光影,许多深浅不一的条纹绽放翻腾。 “这是?…”两位小姑娘都有些疑惑。 “格拉海姆院长为学校两位校长调制的疗伤灵剂。” “那个…和劳工事件放射源,帝都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有关系的?”希兰说道。 “对,所以我想到后,找罗伊要了样品过来,琼,你能不能判断出它是否存在问题?” 琼接过后打开盖子,先观察,然后扇风轻嗅:“挺复杂的成分,其中光非凡物质的添加就涵盖了‘茧’‘池’‘衍’三种相位,还加上很多很多辅料,这种初步观察,我只能确定它的主要功能应该是和你说的疗伤有关…” 就相当于在治疗哮喘的药粉中,就算掺杂了微量的毒药,这种粗略的检查,也只会认为它还是一种哮喘药粉。 范宁说道:“所以想要排查它的问题,需要回去后逐项核实出它每种成分的性质,以及混合后的作用?” 琼摇了摇头:“你说的这种情况是理论上的,但在灵剂实践中,大部分已经混合的非凡组分难以分离和辨析,如果要鉴定它是否存在致命危害,我们只能拿着混合样品做特定的测试,这相当于一种暴力列举,只能根据经验列举怀疑的危害方向,然后逐项排查…呃,这么说有点过于生涩拗口,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学妹,别小看了实验室砖工。范宁立马懂了:“相当于在排查某种组分无法辨析的药品毒性时,我们只能先拿它用特定方法验证是否具有肝毒性,再验证是否具有肺毒性,再验证肾毒性…我们可以根据经验调整优先顺序,提高排查效率,但实际上我们无法穷举完所有的情况,检测的结果永远只是逼近于‘没有毒性’…” “卡洛恩,看来你在灵剂学领域有天赋,我都觉得没讲清楚。”琼的称赞终于恢复了一丝平日愉快的语气,“所以,我回去尽可能试试,按照常理,两位校长自己服食的灵剂,应该是十分谨慎的…” 今天的天气有些闷热,范宁伸手打开了马车后帘的门栓,稍稍让凉风灌了进来。 几分钟后马车路过特纳美术馆外的巷口,希兰看到建筑墙体的一小部分已经撑起了施工架,于是问道:“卡洛恩,你的那些画...” “卢帮我在附近腾出了一个属于铁路公司的仓库,那些画作上好保护措施后已暂时运去,嗯,我在闲暇时间进行了考察,他的场地、抽调人员及安保措施都较为让人放心...” 范宁低头看手:“说起来,等改扩建工程完全铺开,人进人出会非常杂乱,而且下个月我们去帝都至少有十天的时间,我还是想在此之间对那扇暗门进行一次浅尝辄止的调查。” 琼刚准备附议,希兰说道:“我这几天在学派试着申请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考古调查用途的礼器...” 于是琼怀疑自己听错了:“希兰,你刚刚还在说我们俩疯了,怎么,聊着聊着你自己也改变主意啦?” “一次简短的调查,应该问题不大。”希兰说道,“就如之前说的那样,有什么异常情况就及时退出来,我认为只要能获悉小部分的史料与知识,或许就能让现阶段我们很多疑惑的问题迎刃而解...” ...希兰终于也和我们达成了共识?范宁心中一动。 之前她对自己和琼的观点提出了反对意见,其实有一定道理。当然,现在的正面意见也仍然挺有道理。 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发现暗门,攀爬井梯被叫停,然后决定封门,那个时候大家的态度很明确。可似乎到现在,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缓慢转变?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钻研各类知识,勤于调查研究本就是有知者的基本素养,范宁认为目前的讨论仍是理性的,大家都挺冷静地在分析利弊,并提出规避风险的建议,算是达成了新的共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仍然坚持谨慎原则,还是尽可能先了解一下那家医院之前发生的事情,这对我们会是有益的参考。” 马车停在了普肖尔区的普鲁登斯拍卖行。 一下车,几人就觉得似乎气氛不太对。 这栋不过两层楼高,面积广阔,风格复古的拍卖行,此刻大门紧闭,贴着封条,只有侧面的小门开了一半,旁边站着几位警察。 街道上还飘着点什么焦糊的味道和烟尘,虽然未到呛鼻程度,但很嗅觉已能明显察觉。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 范宁本来准备去侧门向警察问问情况,不过他看到了大门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于是先登上了此方向的台阶。 远远地,范宁就看到那张贴物正文最大号的“通缉令”标题。 嗯?那个男子的黑白照片怎么远看就这么熟悉? 当范宁走近后,眼珠子都惊得差点掉了出来! 虽然名字是个陌生的化名,可是那标志性的宽阔额头和冷峻眼神,以及那顶软毡帽… 这个人是特巡厅调查员迈耶斯·本杰明!?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十二章 发疯的调查员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二十二章发疯的调查员本杰明被通缉的理由是纵火合并故意杀人。 “卡洛恩,你说相片上的这个人来自特巡厅?”希兰问道。 “之前同我打交道的一直是他,在毕业音乐会上出手收容‘幻人’的也是他。” 范宁惊疑不定地对着相片打量了很久。 他一度以为模样只是巧合,毕竟名字不一样。 可是通缉书在正文里说明了纵火犯的警察身份,这就很难是凑巧了。 “这是放了多大的火?怎么把整个拍卖行都给封起来了?”范宁心中很是纳闷。 如果西尔维娅是特巡厅的人,那调香师和普鲁登斯拍卖行的关系,特巡厅应该一清二楚。他们不管是想对付这家拍卖行,还是需要暗自调查什么非凡因素,应该都不需要采取这种极端方式,退一步说本杰明真需要放火,也不会变成通缉犯。 难道是这位特巡厅调查员,发疯了? 几人来到侧门,范宁向警察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后者用简洁准确的语言交代了事情经过。 普鲁登斯的拍卖会仅在晚上进行,白天是展览和静态拍卖的时间,本杰明是跟随上午开馆后第一批宾客一起进来的,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出入这样的场所,需要证明自己的合法身份与正当职业,同时需要接受随身物品检查,但一位出示了证件的便衣高级警督显然畅通无阻。 据目击者称,他在观看画展时突然情绪激动,破口大骂,将水壶里的无色液体泼到了画作、地毯与窗帘等地方。 目击者起初以为是水,直到他掏出了打火机。 这个年代假证横行,很多即兴犯罪最后都是无头案,但本杰明在事发前并未掩盖自己高级警官的公众身份,侍应和宾客也都目睹了他的脸。 范宁清楚,这张通缉令自然起不到作用,追查有知者的事情民众可帮不上忙,但烧死了不少人,贴出来是个流程化的交代。 从这几个警察的语气中来看,他们很困惑自己同僚的作案动机。 虽然本杰明在毕业音乐会上最后出手救了自己和两位校长,但就自己和他打过的那几次交道的感受而言,范宁并无好感,况且特巡厅真正的动机也是非凡利益… 范宁平日在思考各种行动方案时,隐隐约约都默认了本杰明在监视自己,将他视为了对手一样的人物,甚至于在范宁潜意识中,总觉得等某天矛盾激化时,自己很有可能还会和本杰明交手。 可现在这个不苟言笑,行事谨慎,自己无比忌惮的特巡厅调查员…竟然发疯了? 范宁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大快人心,还是应该觉得莫名可怖。 他最近在调查什么? 来都来了,范宁一行人准备从侧门进去看看现场,他刚刚迈入走了几步,就觉察到后面明显的脚步声,于是转头望去。 眼前的绅士戴着一顶高筒礼帽,穿全黑的衬衫与裤子,脸上五官矮塌,闷闷不乐,手上捏着一块怀表的金属环。 “特巡厅,乔·瓦修斯。” 又是一位调查员。 范宁刚刚准备开口介绍自己和身边几人,谁知这位高筒礼帽绅士直接说道:“不用介绍了,你们三人我都认识。” “那个…大门那张通缉令,是本杰明先生?”范宁试探着询问。 “范宁先生也对这个纵火案感兴趣?”瓦修斯不置可否,如此反问。 “我原本只是想来和自己朋友逛个展而已。”范宁耸耸肩。 “展是逛不成了,诸位作为官方有知者,若有兴趣调查自便。”声音不咸不淡。 “围观的好奇心有,主动接手案子的闲心可没有。”范宁说道。 “瓦修斯先生,我好像听过您的声音,当时入会通知的电话是您打的?”琼也试着跟他打招呼。 瓦修斯没理她,径直从几人身边走过。 …特巡厅的这帮人都是面瘫么? 于是这暂时变成了一支奇怪的组合,2位指引学派会员,1位博洛尼亚学派会员,1位特巡厅调查员一起同行,范宁三人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并肩而行,就这样若即若离地走在一块。 再往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是警察和拍卖行的工作人员。 范宁沉默打量四周,内心却在不停涌起猜测。 所以本杰明以前负责的调查工作是被这个瓦修斯接手了? 那他和自己这半年打交道的一些情况,包括以往特纳美术馆的卷宗,估计都转交给这个人了。 四人才稍稍往里走了十多米,就到处都是浓烟,臭味灌满了整个鼻腔。 再往里走,范宁看到这画廊的画作几乎都被烧毁了,放眼望去墙壁地板到处都是熏得漆黑的痕迹,地上有的灰烬还有红通通的炭火色,消防员仍在不停四处穿梭,检查复燃隐患。 不少人陆陆续续地把担架从里往外抬。 那些覆着白布的是什么情况就不必多说了,没覆的人,虽然烧伤程度看起来不算严重,但看这中毒后毫无意识的样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两位小姑娘捂着鼻子,连连咳嗽,脚下尽可能避开五颜六色的消防污水。 “…这范围是不是也太大了点?这是一瓶汽油可以烧出来的?”琼忍不住问道。 “画廊这么宽敞的空间,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没跑出去?难道火势有这么猛烈吗?”希兰也觉得有些疑惑。 “本杰明同样研习过‘烛’,考虑进非凡因素的话,就不让人奇怪了。” 范宁在燃烧最严重的核心区域数次蹲了下来,用手揉搓一张张画布烧焦后剥落在地上的灰烬。 在一处画布残渣前,他突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灰烬显得特别特别薄。 对比之下,似乎极少有颜料烧结后的渣块? 他叫来了一个距离最近的工作人员:“这附近挂的都是布面油彩吧?” “是的,先生。” “完成度如何?” 工作人员有些不解:“拿来展出的自然是已经完成的画作,先生。” 的确有点奇怪啊。 不管作画者用的是哪种技法,涂层有多厚,总得是有涂层的吧? 这火灾虽然温度高,但又不是焚化炉,怎么这处灰烬就像一张只打了底稿的画布一样? 颜料呢? 遇火后可燃且不留下一点黑渣的特殊材质? 丙烯颜料也不至于这样啊。 要么就是…被提前刮下来了了? “你有发现什么?”瓦修斯看范宁长时间蹲在一处,似乎还有些出神,走过来问道。 “我感到有些心痛。”范宁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漆黑的五根手指头。 “这样的火灾对画廊和艺术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你的特纳美术馆修缮完后,建议加强防火工作。” 范宁抬起头来。 这句话比起瓦修斯的风格,显得似乎有些过长。 而且… 加强个屁啊!画是你们人烧的,你们调查员之后要若进特纳美术馆观展,未必我敢拦着不成? 你们不干人事就算了,能不能说点人话? 范宁盯着瓦修斯的眼睛,学着他的面瘫表情,张嘴一笑,点头认同。 “很有必要,活生生的教训。”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承诺 ,旧日音乐家 安东教授办公室。 范宁正将前些日弄散的安东老师的手稿一本本仔细整理,分门别类地重新放回柜子和抽屉里。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按理说知道范宁近期常在这里办公的人,只占极少一部分,但在他不断重复俯身、转身、踮脚等动作的一个小时里,电话声从未停歇过。 房门“咚咚”两声,然后罗伊的声音传来:“范宁先生,您明明在这里呀,怎么刚刚一直不接我电话呢?” 范宁替她拉开门,两人目光相对。 “你听。” 他走回办公桌后,继续踮脚把文件夹往柜子深处推送:“打电话的人太多了,分不清谁会是你。” “您的表情似乎不算苦大仇深的样子。”少女走到范宁身边,一手抱胸一手托腮,看着他作认真思考状,“嗯,这的确让罗伊特别特别地好奇啊…说起来,您应该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吧?” “看你现在的神情,似乎也挺轻松啊?”范宁轻轻一笑,示意她在对面坐下,“怎么最近老发现你表现得这么与众不同呢?…我估计现在大部分参与排练的同学们脸色都挺郁闷的…” “因为罗伊知道,范宁先生一定有什么目的,或处于您安排下的原因,当然,我怎么猜也猜不出来,所以十分好奇,想过来探探您口风…” 范宁手里不停地将一摞摞手稿叠放整齐,表情上却写着无奈:“罗伊小姐,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盲目的自信,这样万一有一天,我在你心目中的人设崩塌了怎么办?” “人设是什么意思?…”少女疑惑道。 “就是一个人在他人印象中的形象或特质…” “噢,崩塌了那也可能是有什么目的,或处于您安排下的原因。” …学妹,禁止套娃。范宁一口气被憋了回去:“行了,你先等会,待会是例行的下午排练时间对吧,一起过去。” 约半个小时后,两人来到了音乐学院交响大厅下方楼层的排练大厅。 远远地,他看到了穿着一身茶白色齐膝长裙的琼站在走道外面,手上还持着一根银闪闪的长笛。 “罗伊学姐,下午好。”她上前走近后如此开口,嗓音依旧软糯糯的,但表情似乎不是很开心,眼里还带着阴霾的复杂神色,然后看向范宁,“卡洛恩,我要跟你单独聊聊。” 罗伊先是温柔地笑着和琼打招呼,随即说道:“范宁先生,那我先进排练厅啦。” 特巡厅和博洛尼亚学派的最新消息还没到她这里,但这个小插曲,却让她心中涌起了一个奇怪的猜测。 “说吧,琼,怎么了?”范宁靠墙抱胸。 “你不应该放弃首演机会。”琼握着长笛的小拳头攥得很紧,“之前信息的口子已经被扯开了,本来事情迟早就会如此,我在特巡厅呆一阵子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最终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最多不就是限制有知者能力吗。” 范宁笑得很轻松:“你这是又听到什么了?” “你凌晨打了指引学派电话,希兰又和我住在一起,他们清早把电话打到了我那里…可进入上班时间后不久,我又接到了特巡厅的通知,他们要求我三个工作日内自行填好博洛尼亚学派入会申请表,以及准备好各种档案和手续。” 琼说完后,又再次强调:“卡洛恩,你不应该放弃首演机会。” 她一改平日活泼愉快的语气,特别认真特别严肃,似乎还带着一丝责怪。 “我能说这两件事情互相之间没有关系吗?”范宁摊了摊手,“它们能被串在一起纯粹是个巧合。” “你平时不骗人的。” “我没骗你。”范宁哭笑不得。“它们真的是相互独立的事情,相互独立你理解吧…就是特巡厅增这个编制,并不是我决定放弃首演机会换来的,同样的道理,我坚持学校的提名考察机会,也不代表会让你的情况变得更糟…它们的结果都早已被独立地确定好了。” 看着琼盯着自己的眼眸里满是思考和狐疑的神色,范宁伸手,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然后迅速收回,走在前面:“快进去吧,我还得和大家解释一下。” “好吧…” 随着两人走进,原本有些杂音的排练厅,一下子鸦雀无声。 首演乐手招募的进展并未完全,此时大厅堪堪四十多个人,其中具有交响乐团正式团员身份的只有十多个。 从总人数算,勉强匹配双管制的情形——这仅仅只是本格主义早期的规模,而在当下的浪漫主义成熟时期,基础的常态化配备应该是三管制。 这里的“双管”或“三管”说法,指的是交响乐团中的木管组的数量,再以它们的数量为基准,确定其他组的数量。 一般的三管制乐队,木管组确定后,弦乐组需要配备12-16把第一小提琴、10-14把第二小提琴、8-12把中提琴、6-10把大提琴、6-8把低音提琴,铜管组则是3把小号和长号,圆号可能多一把,4个,大号少一把,2个。 以及…增加一些变形的木管乐器如短笛、中音双簧管或低音单簧管等。至于打击乐,除了定音鼓和三角铁最常见外,还会有锣、镲、钢片琴、大军鼓、小军鼓等,竖琴一般在三管制乐队会有2台。 所以目前范宁这支排练《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队伍,除了弦乐人稍微多一点外,管乐人数严重不足,好几个乐器甚至现在只有一个人… 三管制都没达到,而范宁的总谱里,要求的是以四管制为基础之上,还进一步扩编的人数!比如,5把小号,7把圆号!这对比当下主流作品,的确显得太惊世骇俗了。 这也难怪之前校方的教授们会表示不认同,说他有“与实力不匹配的掌控欲”,而且,上哪找这么多技术合格的管乐生呢?学校其他的曲子都不用排了吗? 大厅依旧鸦雀无声,只有范宁的皮鞋在舞台上点出回音。 他登上指挥台,抽出指挥棒“旧日”,和往常一样笑着开口:“各位,下午好,先走一遍第一乐章吧?” 一部人茫然地半抬起了乐器,还有一部分人继续茫然地看向他。 卢的心里反复反复地斟酌着,他刚刚走近看到宣传栏公告的那一刻,恨不得马上找到范宁,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范宁站在了指挥台上,他又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措辞了。 良久,才出声:“范宁先生,这…是为之后的音乐会排的吗?” 大家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范宁身上,但部分人有些涣散,此刻卢开了口,所有人的视线才重新在范宁身上聚焦,等待着他的回应和解释。 “为5月24日,还请各位,继续帮我们留意挖掘合适的乐手。”范宁微笑着回应。 5月24日…?这不就是毕业音乐会的日期吗? 大家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神态放松,有的面露疑色,还有的人眉头皱得老紧看着范宁,以为听错了什么,准备等他再展开说说。 “范宁先生。”罗伊甜美的嗓音问出了大家想问的问题,“难道之前大家在公告栏看见的不是…” “是我主动提出的。”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咳嗽声、议论声又开始在回音效果极好的排练厅响起。 “这…?” “应该实际上不是放弃吧,不然为什么还急着拜托大家挖掘乐手呢?“ “到底是放弃了,还是没放弃,是拿到了首演资格,还是没拿到?”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指挥台上范宁双臂张开,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各位,我们继续排练,继续完善,在这里先给大家一个安心的确认性承诺,5月24日,我们会首演。等把乐曲整体框架彭顺下来之后,我再就自己的设想,向大家提具体的要求。” 他的笑容轻松而自信:“这会是大家一生中难以忘记的体验。” 第二十三章 试探态度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二十三章试探态度“瓦修斯先生,门口围了一群记者。” 一位穿警察制服的特巡厅文职人员,匆匆忙忙地跑到其跟前。 “记者?…不是很正常吗?”瓦修斯说道。 “不。”文职人员抹了把汗,“他们从未见过警察纵火,现在表情非常兴奋。” “警安局出了个疯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求证,通缉令上对事故的通报是不是有所隐瞒…” 这位文职人员猛地咳嗽了几声:“他们采访了目击者…水壶容量的汽油,就算全部浇到了最易燃的物件上,大家又不能傻傻站着让他烧,扑灭前顶多烧毁一条走廊,就算不扑灭,逃出去也完全来得及…现在这么大范围的猛烈情况,记者和媒体怀疑有人预先埋了什么固体燃料,或者,这实际上是一起半夜发生的,进展到一定程度才被人们发现的火灾,目击者的说辞是经过我们审核的…” “那帮蠢货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瓦修斯面无表情地评价道,“除开非凡因素方面,问什么说什么就是,让他们自己去编新闻吧,谁还拦得住他们?” 这两人对话之际,范宁又察看了另几处展位下蜷缩的画布,确认它们上面多多少少遗留有颜料的黑渣或各色结块。 画廊的末端区域是装置艺术展区,再往外走出后是新型实用专利区。由于这些地方仍旧离重灾区较近,很多物品中不耐高温的部件,都有不同程度的融化变形。 一行人四处打量了一圈,瓦修斯查看了他自认为可疑的区域,不时询问工作人员,范宁也在看着自己感兴趣的细节痕迹,过了一会大家开始往回折返。 走着走着,瓦修斯冷不丁地回头,问了范宁一句: “你此前就是在这里购买了手电筒?” …什么手电筒。范宁短暂地愣了一下神,然后突然回想起了很早前的那一幕。 他说的是,自己随身穿越过来的,早在第一次从警安局出来后,就被他们扣留了的手机!? 这事情自己已经抛到脑后很久很久了! 范宁的心脏突然有砰砰狂跳的倾向,不过当他意识到自己这种状态下的星灵体极其被察觉异常后,迅速地调整好了情绪状态。 但他心中似有一道电流划过。 自己刚穿越后的那几天,曾一度困惑,究竟是前世的范宁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是自己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一场感知上二十多年的梦境突然醒过来了。 当时自己是通过列举两个世界的自己的各种共同点,消弭了穿越之初的错位感。 但这个物件的存在,能否说明那不是一场梦? “不说我都忘记了…你们这是不打算还我了?”面对瓦修斯的提问,范宁作出了戏谑的表情。 如此句式,前后语境都很微妙。 他既想说明自己并不关心那个物件,又想试探特巡厅有没有查出什么,还需要表达自己对于“私人物品被扣留不还”这件事本身的不满…以及,看看有没有拿回来的可能性。 过于强调任何一点都显突兀,范宁的这个回应,算是平衡了以上四点目的。 手机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用,但它是一件见证物。 而且,既然特巡厅重提手机的事情,只有可能是两种情况:要么他们对手机本身研究出了什么,要么…虽然没有发现什么,但他们对自己有先入为主的其他怀疑,所以这些物件一直被扣着。 敏锐的直觉告诉范宁,特巡厅掌握了更多自己的情况,他们似乎在观望什么东西。 “你需要那块废铁?”瓦修斯问道。 “我老师的遗物也在你们那里。”范宁神色如常。 …看这个措辞,范宁还不清楚音列残卷最初是文森特放在特纳美术馆的?瓦修斯心中暗自揣摩了一番,然后说道:“哦?看来范宁先生对誊抄的音列残卷,已经有了一些研究心得?” 他清晰地记得上级的命令:在注重方式方法的前提下,随时监控范宁和特纳美术馆,一旦发现他有从音列残卷中解读出和那件事情有关的实质性信息,就迅速采取行动。 只要范宁还在提欧莱恩,文森特从B-105失常区带出的那个秘密的破获进展,就处于特巡厅的掌控范围中。 范宁却是作出了被气笑的表情,关于“遗物”的指代品被他自然而然地替换成了另一个: “作为老师生前倾注了大量研究心血的书籍,《织体,音流与梦境》那本暗示控梦法的基础神秘学文献,现在对我而言更多是艺术研究与纪念意义…你们要是拿着没用,就别丢在那里吃灰,破手电筒同理,未必瓦修斯先生喜欢别人染指自己的私人物品不还?…要不我以后没事就往你家里跑,今天拿走一顶帽子,明天拿走一盏台灯,你催促我交还,我就一本正经地问你需不需要?…见鬼,光是试着说出这几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至于什么音列残卷研究成果?你们特巡厅自己把这神秘和弦传播出去,愉悦倾听会用它害死了那么多人,爱听就自己多听听吧,个人建议是录个唱片天天在你们办公区放着。” 瓦修斯说话依旧平淡:“音列残卷是特巡厅出于调查目的寄卖的,神秘和弦不是。” “那它是自己长出来的?”范宁玩味笑道。 瓦修斯却不再理会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归还的意思?看来自己的直觉挺准。 范宁和两位小姑娘走出了侧门,这时三人看到,大门口有几个人拉着横幅,台阶上也坐了十几个人,在回答着那一圈记者的问题。 他们情绪激动,说话的声音非常大,以至于这里都能听到。 还有几十位宾客模样的路人,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围观。 “什么情况,这群人是哪来的?”范宁问向看守侧门的警察。 “自然是画画的人,还能是谁,他们的画被烧了,在这里闹着要拍卖行给个说法。” …画家?一二十个这么多?范宁心中疑惑,那画廊里被烧掉的画也就百来张吧,这是什么大杂烩画展啊? “他们是哪里来的?这是展出的什么画?卖得怎么样?”范宁又问道。 “好像圣塔兰堡来的一群人吧…”警察语气有些不确定,“应该是租的普鲁登斯的画廊,准备展出七天,今天才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估计卖得不怎么样,您可以去问问他们,至于画展名字叫什么来着?反正挺奇怪的…” 这位警察作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几秒后说道: “好像是叫什么…落选者沙龙。”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十四章 落选者沙龙(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二十四章落选者沙龙“我可是付了租金的!” “你们拍卖行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按最高标准赔偿道歉!!” 台阶上几位吵得最凶的画家,脚尖高高踮起,唾沫星子快溅到了媒体记者和拍卖行负责人脸上。 “这位先生,您认为此次事件的责任是在于…”一位记者开口。 “学院派在追杀我们!啊!!他们追杀到了这里!!”一位年轻男子发出神经质的尖啸声,抓着这名记者的肩膀猛烈摇晃,把他吓得脸唰得一下白了。 “艺术家是这样子的,您要不先休息休息,这也没什么好采访的…”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打圆场把他拉走了。 “怎么回事这是?” “有人烧了他们的画,听说是一位警察。” “艺术水平低下的问题现在归警安局管?” 附近的围观民众越来越多。 有记者率先放弃了和那几位情绪已陷入极端的画家交流,他把目标放在了那些坐在台阶上,稍微显得平静点的十几位画家。 “克劳维德先生,请问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这位记者选择了看起来为首的画家。 坐于台阶,双腿撑开,头颅低垂的画家克劳维德语气有些空洞:“你们这是在谋杀,这是在谋杀艺术…等着吧,我们会联合所有在沙龙展上落选的暗示流画家,把乌夫兰塞尔的警安署告到帝国法庭去。” 听到如此劲爆的发言,记者眼神一亮,赶紧示意助手:“记下来,他们要暗示画家们谋杀乌夫兰塞尔的警安署…” “马莱先生,目前协商出的赔偿意向你们满意吗?”另外一位记者也在采访。 叫马莱的画家有着满脸的络腮胡,双手扶着横放在大腿上的几捆画布卷——这似乎是他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作品。 他在这里答非所问,喃喃自语,每说一句前,都会先咧嘴发出机械般的冷笑:“呵呵,我的画人气低迷,卖不出价是没错,呵呵,你说拍卖行不喜欢就算了,把它们烧了是什么意思?” “这位先生,画不是我们烧的。”一位拍卖行高管模样的棕衣绅士,本在应付着那几位歇斯底里咆哮的画家,此刻忍不住回头纠正道。 “呵呵,你们指使别人来烧我的画。”络腮胡的马莱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 “…没这回事,我们也是受害者,先生。”棕衣绅士神色无奈。 “呵呵,你们喊警察过来烧我的画…” “先生,我们真的不认识他。” “呵呵,是你报警烧画的吧…” “我在烧起来后报了警救火,不是叫警察烧画,先生。 “呵呵,出警速度真快啊。” “……” “马莱先生,被烧的画作他们准备拿出什么样的赔法?”温和的男声响起。 坐在台阶上的络腮胡垂着头,没有搭理。 “火灾涉及到你参展的有几幅?” “你们都是画暗示流的吗?” “我去年底主导收藏了克劳维德先生的《雾中的议会大厦》,花了265磅,还有您的一幅小景花了117磅。” 当范宁试着换到这句话时,马莱终于抬起了头,旁边的克劳维德也转了过来。 “可以看一下你抱的画吗?”范宁又问道。 这位络腮胡将头歪到了下侧方,看了看被卷起来的画布里的内容,然后抽了一卷,徐徐展开。 “《午餐后的音乐会》?”范宁在心里读了读角落的标题。 森林中是层层幽暗的树萌,草地上白布呈着果篮、鲜花与乐谱,两位衣着正式的绅士演奏着小提琴,不着寸缕的淑女抱着吉他坐在对面,远处是蜿蜒的小溪,同样有一位衣衫褪下的淑女,站在溪流中挽着头发。 两位小姑娘疑惑地了歪了下头,琼凑到闺蜜的耳朵跟前小声道:“希兰,这幅画虽然很漂亮,但我怎么感觉…那么…” 希兰也悄悄问道:“是因为画有人体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琼的脸蛋在希兰头发上蹭了一下,“人体画在本格主义或往前很常见呀,很多宗教场景也会涉及的,但这幅说不出来是哪里感觉那个…” 范宁退后几步,眯起眼睛,伸出手指,依次凌空缓缓勾勒了三个相互嵌套,上下错开,从近到远,从大到小的不规则三角形。 然后又前后斜着腾挪了几步,变换了阳光与自己和画的相对位置,继续眯眼看画。 “他在干什么?”看到画卷被摊开,早有几个记者注意到了范宁,此时对他的动作充满不解。 “看构图关系,还有各种不同光线强度下的色彩观感。”有更多的几位画家,眼神中流露出了异样之色。 范宁比划完后上前,抓住画布一角,将后方往前翻折,一个深红色的,形状类似“R”的霍夫曼语字母映入眼帘。 “你是个行家…收藏家?美术评论家?怎么称呼你?你应该不是拍卖行的吧?” 虽然范宁一句话都没说,但就是这几个动作,让画家马莱此刻腾得一下从台阶上站了起来,问出了一连串的短句。 范宁缓缓评价道:“如果要画人体,要么全部人物不着衣物,要么其余充当虚化背景,或是引用宗教气息浓郁的典故之中,得用半透明的颜料一层层描绘肌肤,营造古典柔和的光感…你把人体与绅士同时置于生活场景,学院派看了必然觉得无礼。” “你也这么认为?”络腮胡出声问道。 “我看到了扎实稳定的多重构图,浓重而愉快的光影效果,富有闲适和流动感的情绪画面,以及对传统叙事语境的尝试突破。”范宁微微一笑,“艺术追求严谨的技法与自洽的逻辑,但并不存在某个规范的制式与空间…我是卡洛恩·范·宁。音乐是我的主要职业,很高兴认识你们。” 其实在与马莱搭上话前,范宁已经在另外的工作人员那了解了基本情况。 提欧莱恩皇家美术学院一年两度的沙龙展刚刚结束,这一次的作品提交数额再创新高,但由于场地和审美等多方面原因,4500多幅作品仅有四分之一入选,他们就是那3000多幅未入选作品中的一批画家。 这些学院派的美术家们决定着什么是好的艺术,他们掌握了几乎所有具备含金量的授予艺术家的奖项,以及曝光和出售画作的最权威渠道…年轻的艺术家非常希望得到学院的垂青,而一幅作品成败与否,最直接最基本的标准,就是能不能入选帝国几所美院的沙龙展。 沙龙展的制度这几百年下来,在提欧莱恩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了。其制作的“导览手册”是艺术家、批评家、策展人、赞助人、收藏家、艺术机构和市民爱好者们必须参考的首要读本,其评审制度由政府任命的官员制定,其参展评审委员会成员由学院派艺术家担任。 哪些画被淘汰,哪些被入选,入选的画作是悬挂在更容易看到的视线高度的位置,还是悬挂到高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全部由他们决定。 而红色的“R”形字母,则代表这幅作品曾有过提交后落选的经历,它将直接影响到作品的市场价格,因此这被画家和收藏家们称为“死亡之吻”。 这批艺术家约有过半数是画暗示流的,也有一些风俗画家、雕刻家和版画家,或是在学院派风格上做了一些创新的,落选后他们自发组织了起来,来到乌夫兰塞尔,筹了一些资金,租用了普鲁登斯拍卖行的场地,想着证明自己,同时积累一些欣赏者或卖掉一些作品——这里的美术流量远不起学院派的沙龙展,但在这座城市的民间平台里也算数一数二了。 “落选者沙龙”的起名带有自嘲、和不服权威的含义, 就是没想到,开展第一天竟然画被烧了。 范宁表明立场并自我介绍后,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对了,他应该是乌夫兰塞尔刚崭露头角的青年作曲家。” “作曲家?不是搞收藏的?…那他怎么这么懂行?就连第一时间参考‘死亡之吻’他都一清二楚?” 待得与上来的几个画家握完手后,范宁问道:“大家有兴趣去特纳美术馆办展吗?” “特纳美术馆?…”画家中有不少人觉得耳熟,开始搜索记忆,“好像好几年前是听过这个名字,但后来销声匿迹了…”那位克劳维德突然回想了起来,眼睛一亮,“难道你是...” “文森特·范·宁是我父亲。” “我知道文森特!”络腮胡画家马莱突然语气激动,“他作于894年的《关于田野的气流与暖意》我临摹了三遍,仿了不下十遍…” 克劳维德说道:“我对《太阳以西》《残墙一瞥》《破窗之树》《银镜之河》《山顶的暮色与墙》《冬日码头的浓雾》等作品印象深刻,文森特算是开创了暗示流先河的人物,只可惜创作相对低产,否则人气不会局限于此,而且不知为何,这十几年下来新作减得更少,近几年我还听说特纳美术馆好像经营遇到问题,可惜了它是曾经这座城市最好的民间画廊…” 看来特纳美术馆的影响力仍然存在… “我投入了一批可观的预算。”范宁说道,“它的改扩建工程已经启动,严格来说之后会是涵盖美术与音乐的高规格综合场所‘特纳艺术厅’,最晚在今年的最后一个月可以投入使用…既然今天碰巧在乌夫兰塞尔与各位相见,我想做个预约性质的邀请…” 克劳维德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戒备,更深处的局促和拮据被范宁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的租金或销售佣金如何计算?…” 他们人气低迷,靠卖画为生,除了吃喝住行之外的钱都砸在了油画耗材上,太贵的话根本凑不出租金,这一次的巨大意外,不仅毁掉了他们最得意的画作,还不知道索赔的事情最终会落得何种结局。 “不用场地租金,佣金也可以在3年内免除。”范宁神秘一笑,“也就是说,成交额全部落入你们自己的口袋…” 一群人吃惊地瞪大眼睛,马莱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范宁解释道:“等投入使用后,我可以按照双月的频率为你们策展,划定专区,十天以上,参与人数不少于10人,每人上墙画作不少于20幅,不需租金,不设抽成,宣传运营由我负责…嗯,唯一要付出的是,你们的画作!” “你们计划参展的作品,每人每满20幅,赠予我收藏一幅,具体哪幅由我挑选…当然,如果遇到特大尺寸或特殊作品,我不会要求据为己有,而是跟你们另行协商。” …这是什么奇怪的合作方式? 画家们彼此相视一眼,只觉得闻所未闻,当然,奇怪归奇怪,他们各自心中还是开始了飞速运算。 普鲁登斯拍卖行收取了720磅的租金来运营这个“落选者沙龙”,也就是说他们一人平均出了40磅——实际有多有少,出于互助,作品市场价相对高一点的几人出得多一些。 而拍卖行的策展时间和规模不及范宁设立的最低标准,他们还设置了20个点的交易佣金。 至于他们画作的市场价…人气相对最高的克劳维德,一幅50x60厘米规格的作品最高能卖到300磅,其他大部分人以往成交的金额都在50-100磅的区间,普鲁登斯拍卖行对于他们被烧毁画作的赔偿方案平均下来是一幅66磅。 这些数字或许对平民来说非常奢侈,但要知道的是,那些浪漫主义或本格主义学院派大师的作品,能卖出四位数,五位数甚至六位数的价格!相比之下,这些画家扣掉耗材成本,过是是极为拮据艰难的生活,很多时候为了买颜料、画布、画笔等,不断地降低自己的生活标准。 范宁提出的方案,不考虑0佣金的问题,只从绝对价格换算,似乎画作平均价66磅比拍卖行租金40磅要贵… 但不能这样算!范宁不收他们一个便士的现金,而且默认有一张画保底被收购了,相当于他们没有任何垫付压力。 这个方案让他们心动了,双方开始了较为热情投机的细节商谈。 在熟络起来后,范宁依次对每位画家问了一个问题: “这批被烧毁的画,颜料是从哪买的?最近有没有从什么特殊的渠道采购过特殊的颜料?” 每个人都被问得有些懵,但他们还是开始了细细的回忆。 他们依次答出了很多范宁熟知的颜料生产商、经销商或相关化工企业。 但问到第十个时,这位叫库米耶的画家报出的一串品牌中,夹杂了一个引起范宁注意的特殊来源。 因为范宁几乎知晓北大陆和西大陆的所有一二三线颜料生产商品牌,只要有连他都陌生的,必然会引起他的注意。 “…除此之外,我几个月前在一家名为‘兰盖夫尼’的小颜料厂进行过采购。” “这是哪的颜料厂?”范宁追问库米耶。 “往圣塔兰堡东边出城采风时偶然发现的小厂…它的生产劳动是依托同名的‘兰盖夫尼’济贫院进行的…因为偶然发现,它的几种颜色观感特别符合我对《绿色的夜晚》的美妙预期,真想给你分享我的成品,可惜被一块烧毁了。”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论三重死亡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一百二十三章论三重死亡时间继续一天天过去。 排练如期进行,但成员们经历了一段有波折的心路历程。 范宁那天的话,的确是把他们听到消息后颓丧的心情给拉了回来,但起初将信将疑,边排练边胡思乱想的人很多。 好在那四位核心首席,起到了良好且让人心安的带头作用,而且他们逐渐发现,范宁的确是在用心排练,一点一点地抠细节,调整各声部的处理方式,尝试调出想要的音响效果,并不断地在修改优化自己的总谱。 这位身兼作曲和指挥的同学,有一双敏锐到令人望尘莫及的耳朵,他可以在二十多个声部中听出任何乐器的瑕疵,包括处于次要声部的乐器。 很多时候,大家也觉得某一段整体效果听起来不对,可能是情绪上的,可能是音色上的,但找不出具体原因,范宁则可以通过几次尝试,逐渐排查到具体的乐器处理方式——比如让铜管渐强的曲线更缓或更陡,让弦乐冲上去的时机提前或延后几个小节,让木管更改一下换气的方式,或让全员齐奏和弦时,某些音弱下去,某些音强起来,突出某个大家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内声部或低音线条进行。 然后效果几次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而且范宁虽然对每个成员的失误都一清二楚,但他没有过分苛责,只有在问题比较大时给一些点到即止的提示,多数情况下鼓励团员自行调整。 范宁清楚,这和未来自己负责一支乐团还不是一个性质。 如此抓大放小的策略,既让大家知道自己的失误被察觉,又感受到了被宽容地对待,于是大家彻底服气了范宁的指挥水准,演奏的信心也逐渐被强化,并从这件事情的信心影响到了另外一件事情的信心。 而外界,学校和范宁双方都没有给出进一步解释,似乎公告栏里的那张声明,就是双方认可的“最终版本”了。 这种情况下,外界的舆论闹得再凶,媒体们的报道得再夺人眼球,热度也会逐天下去。 是否暗流涌动不知道,至少表面上热度会逐天下去,校园各处从音量上来说,不会显得吵闹。 但也有一部分细心的人注意到了,范宁招募的同学们,仍在组织排练,而且招募和推荐仍在继续进行。 4月份时,很多人暗地里问了那些参与排练的乐手,乐手们证实,毕业音乐会当天仍会首演。 这让另一半渴望听到范宁《d大调第一交响曲》响起的支持者,有种看到转机,类似“起死回生”的惊喜感...可是他们也感到困惑,难道那天白纸黑字的声明是假的,或另有隐情? 他们进一步表达了这点疑惑,却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主要是那些被问的人,确确实实自己也不知道用意,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而到了5月份,气氛就愈发平静下来了,也没人再去打探什么内幕,另一半的人认为,范宁只是在为毕业音乐会之后的某场音乐会上的首演做准备。 在世界一流音乐学院的交响大厅,率领一支乐团首演自己的交响曲,仍旧是艺术生涯的大事,是自身的实力和荣耀,是绝大部分音乐专业的学生一生难以拥有的体验不是么? 招募也在继续,但进展越发缓慢,到后期学生人数也未满70,堪堪凑齐了三管制的编制,最后放低了纳入标准,在音乐学系里挑了几位管乐基础还不错的同学,将木管和铜管勉强凑到了四把的平均线。小号实在凑不到5把,但范宁数次声明,圆号的数量一定要7把,最后终于凑齐,委托卢给他们做了一些强化练习,演奏时跟着前面4位一起吹就好了,把气势和音量拉上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5月23日,毕业音乐会前一日,啄木鸟咨询事务所。 今天的排练提早结束,约下午三点就散场,然后范宁和希兰、琼三人依旧同往常一样,在209办公室利用空闲时间研究文献。 这本比毛线团还乱的“幻人秘术”文献,翻译工作仍以希兰为主导,琼作为助手,范宁仅仅是承担一些辅助性地工作,将她们拆解出的一些碎片进行分门别类的整理。 夜深了,本来按照往常作息,几人此时早回家睡觉了,但是今天大家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因为他们逐渐发现,之前各种碎片的梳理进度,今天恐怕到了有阶段性突破的时候! “琼,编号1260的补充说明翻译出来了吗?” “翻译出来了,指向编号为41、61、225、226号的索引,卡洛恩,把他们拿给我。” “嗯?它们是早在几个月前翻译出来的,我找找放在哪了...” “第868处祷文连接上了,是第10号补充说明引入的,然后几个晦涩的词组在445、450、710号评语中可以查到,希兰,这个是解释的哪句来着?” “是第76组和第120组的索引...嗯,但120组可以排除了,我们之前确认它只是652处祷文的一个替换句…我找找76组,我记得这个标题,也是去年就提取出来了的,只是没有正文。” 希兰拉开抽屉,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用夹子夹住的便笺纸里面找了几分钟,然后抽出了一张。 “卡洛恩,这个索引的标题是什么意思?”希兰拿着76号红色便笺纸上面的古查尼孜语问道。 范宁手中拆分着一堆蓝绿白相间的小纸条,转头瞟了一眼希兰手上:“论三重死亡。” “论三重死亡?”琼好奇地重复道,“希兰,那现在拼出来的正文段落到底说了些什么?” 希兰说道:“嗯...这是我刚刚用一部分诺阿语,一部分古兰格语和一部分古雅努斯语拼起来的,它大概可以这样翻译——” “人有他的膳食、他的炉火、他的座钟与欢乐,直至泥土填入口腔,甘美溢满喉鼻,此非终末,而为伊始。他需见证,而记叙人乐见为他,当窗棂摇下,铭记者不存,唯辉光赋其存在,观其消亡,若烛火无以照亮于灵,于每一日,他的倒影都会漂得更远。” ------题外话------ 感谢6.27号winfred、lonelyaria、白夜之鸽、嘻嘻嘻出差出差、星辰9527、我可以低头让你、hl玉09、咦你肥皂掉了的~ 1秒记住114中文: 无广告【秒章节网 第二十五章 “预告片”录制(4.7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二十五章“预告片”录制十天后,圣莱尼亚音乐学院,常任指挥办公室。 “改扩建施工及建材费用,先期预付10000磅,后续很大可能还需继续补充…” “钢琴,最台面的乐器必然要选择‘波埃修斯’大九尺,每年100架的限量定制款价格10000磅往上起步,有点吓人,而且定制出于个人喜好,反而不一定满足不同钢琴家的普适性需求,很有可能费力不讨好,还是先选择普通款的大九尺,嗯…这也已经是一流的手感享受了,一架3000磅,考虑到潜在的双钢琴曲目需求,买两架吧,加起来还没有定制款贵…” 范宁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一大摞精致的广告折页,兴致勃勃地在纸上写写划划。 “竖琴,选择西大陆神圣雅努斯王国维尔萨公司的金琴吧,学校的提欧莱恩国产琴总觉得音色不够湿润,嗯,这东西不比钢琴便宜到哪去啊…‘金阿波罗尼亚’算是音乐会用琴的大众款了,音量够大,音色漂亮,在大编制交响乐团的声音里站得住,2800磅…再备用一台大音乐会版的高性价比‘迪瓦’款,1100磅…未来演的曲子里估计不少都是2台竖琴的编制…” “定音鼓,就按学校里的‘荷达纽斯’牌来采购,稳固性这几年听下来还是不错的,微调系统科学友好,就连我都可以上手…32尺寸,四组一套,嗯?这一款7月底前下单送额外两套备用鼓皮、免费的可拆卸支架装置及调音指针器…两套1600…” “最常见的打击乐必然都要配上,三角铁、小军鼓、大镲、竖钹、木琴、钢片琴…品牌款式太多了,回头让卢参考一下…” “运营费用该怎么计划呢?还有工作人员和乐手的薪酬待遇方面…” 坐在对面的小姑娘突然轻咳了两声。 “希兰,怎么了?”范宁抬头问道。 “卡洛恩,你先算算,你目前标了价格的采购项目已经有多少钱了…” “建设10000磅,两台钢琴6000磅,两台竖琴3900磅,两套定音鼓1600磅…”范宁突然愣在原地。 “这就21500了?我手头的现金加上卢的投资,按这个玩法,只剩一千多磅了?” “我一度以为有知者的非凡开销是世界上最烧钱的东西…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还没有算日常办公耗材、谱架、座椅、煤气瓦斯费、水费电费这些每月固定开支。 希兰说道:“卡洛恩,你去年和我聊天时,似乎没说过要采购这种顶级档次的乐器呢。” “这真不算顶级,这充其量算一流,正常的音乐会标准。”范宁无奈摇头,“只能说在私人筹建的城市艺术空间里算高档吧…主要是建设规格被拔高了,这一上去,其他的东西没法太次。” 他不甘心地持笔划掉了双钢琴采购计划中的另一台,再划掉了更贵的那一款竖琴,两台都选择了中档。 这样还剩五六千磅,先用于覆盖其余的打击乐器以及杂项采购,结余资金用于发放乐手薪资。 对了,乐手的待遇问题。 在提欧莱恩,对于高等院校,教会教堂,及职业交响乐团所聘请的全职艺术家,薪资水平有明确的行业底线标准,这个标准甚至写进了中央议会的文化与传媒委员会的建议里—— 周薪不低于6.25磅! 因为300磅的年收入是目前帝国公认的中产阶级门槛。 就拿职业交响乐团举例,他们所聘用的演奏者,都是能胜任带有商业性质的严肃音乐会要求的…音乐世家出身、天赋惊才绝艳、公学科班出身,以上要素至少具备其一。 职业音乐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跌破中产的底线,这是所有人对于艺术的态度,其他国家情况也类似。实际上乐手们的周薪通常在8-10磅,顶级乐团、声部首席或有其他因素加成的话,薪资更高。 乐器价格、演出票价、画廊票价、画作卖价、艺术家聘请费用…范宁早就发现,相比于其他日用品价格与前世物价的比例换算关系而言,这个世界的艺术领域开支更贵。 不过从消费方的角度看亦如此,欣赏者们对于艺术消费的接受价格同样比前世高一档次。 “…按照三管制80人来算,若我以平均待遇聘请,每个月需要3000多磅的开支,还得加上普通人员薪水或运营广宣费用…“ 真要满状态运营起来,自己的任职年薪只够撑一个月,目前资金的结余也是撑一个月。 范宁叹了口气:“希兰,我怎么这么穷呢,你说我接下来该去哪里弄钱,弄到很持续很多的那种?” 最开始发现美术馆钥匙可以聚集耀质灵液后,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生钱利器,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个世界的非凡管控还是挺严的,虽然存在黑市,且官方组织也有一定收购能力,但根本找不到可以长期大量消化的渠道。 他这半年卖出的零星几次百分纯灵液,还不及自己在题献、手稿、曲谱出版上的收入。 “这…这我不知道。”少女茫然摇头,“我能帮你做一些事情,这样你可以少聘用一个人,如果你实在有缺口,我也可以帮你用家里存款先填一部分…” “那倒不用。我日后应该同样给你支付薪水,怎么能要你一小姑娘的钱去填进这种带有风险的投资项目里…嗯,刚刚带有一些抱怨调侃的成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没关系呀…不过说起来,你之前邀请那群画家来美术馆办展,没有选择收取租金,而是以画代偿,是不是看重了什么潜在价值?我知道你的眼光很好…” “我希望落选者沙龙的那群人里能尽快出几个印象主…暗示流大师,这样我可以乐器全上顶级,待遇直接拉满,把世界上所有优秀的乐手和独奏家都聚集到这里来,排出高水准的曲目,录制具有历史影响力的唱片,音乐会票房场场爆满…算了还是先别做梦了,时间还有几个月,先想想如何凑出更多启动资金,把年底的画展和音乐会做起来,并且至少能保证乐手们三个月的薪资开支…” 范宁站起身来:“走吧,希兰,我们去排练厅,连续折腾了他们十天,我已安排明后两天放假,所以今天的工作任务还蛮重…忙完今天,周末让他们自己好好消化一下,我们也能腾出时间,去寻找一下那个所谓不存在的‘瓦茨奈小镇’。” 他拧开房门,和刚刚准备敲门的赫胥黎大眼瞪小眼。 这位副校长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也没客套,直接问道:“卡洛恩,你那个音乐会定价是什么情况?我认为你说的那些有利因素言之成理,但是18磅的尊客价位也太夸张了吧? 他的语气有些担忧:“要不我们改成12磅吧,各价位在原先方案基础上乘以2而非3,至少保持和皇家音乐学院他们的价格平齐,因为对于消费者而言,这仍然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和比对心理…” 在整个夏季艺术节期间,每个学校的音乐会是一天一天各自排开的,理论上来说没有时间冲突,想听皇家音乐学院音乐会的听众,照样可以买圣莱尼亚音乐会的票,但一口气连听十天的乐迷恐怕少之又少,他们自然还需权衡比对,选出最心仪的那么几场。 “康芒斯教授呢?”范宁却是问道。 “去排练厅等你了。”赫胥黎说道,“他叫了几位教授,准备听听你这十天的排练成效…卡洛恩,我们马上就要把划票方案报送到圣塔兰堡那边了,劝你赶紧再调整一下吧,要不然,圣莱尼亚大学卖出比皇家音乐学院还贵的票价,我感觉这会立马登上几家主流音乐媒体的头条消息…” “是吗?那岂不是正好…”范宁轻松一笑,带着希兰往排练厅走去。 “你说什么正好?我们今天过来正好?”赫胥黎瞪大了眼睛,大步跟在后面,“你不会是说这种事情登上头条消息正好吧?” “都正好…”范宁没有回头,当他推开半掩着的排练厅侧门时,又再一次和康芒斯教授碰了个大眼瞪小眼。 “范宁教授,你这是要搞什么!?”康芒斯厚底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比赫胥黎还大,脸上周围挤在了一块,“见鬼,这帮人是从哪过来的?罗伊为什么认识他们?这不会是你叫来的吧?” 只见排练厅内,罗伊指挥着明显有十来个不是学生模样的人在忙碌着,有人从推车上不停卸下各种复杂的器材,有人负责组装,有人趴在地上接线,还有一个家伙拎着一支小号走走停停,在不同的位置上到处试吹,好几个位置都架起了拾音电极麦克风。 已到场的同学们有些在好奇打量,有些在茫然挠头,只有新来的专职谱务贝琳达,专心在各处谱架上分发乐谱。 “卡洛恩?你这是…要录唱片?”赫胥黎感觉自己看懂了,又感觉好像还没看懂,“我们不是要开音乐会吗?你录唱片干什么?而且乐团的水平,包括现在的排练进度,应该还没达到可以出唱片的水平吧?” “准确地来说,是‘预告片’。”范宁微微一笑,不过他觉得教授们可能理解不了这个词,于是又进一步解释道,“仅针对我即将首演的新作,仅录一小段,届时我会让几家广播公司以此为音乐背景,在开票日前几天播报广告…” 希兰问道:“你请了霍夫曼唱片出版公司的人?拥有帝都三大权威音乐媒体之一《霍夫曼留声机》的那家公司?…说起来,爸爸年轻时在出版《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唱片一事上,有考虑过他们,不过处于各方面原因,合作并未达成。” 霍夫曼唱片出版公司作为提欧莱恩唱片业的顶级代表,价格偏贵,提成偏高,而且对于出版者的甄选存在一定门槛,他们一般不接受此前未有反响作为参照的新人合作意向。 “嗯…这还得感谢罗伊小姐帮我牵线搭桥。”范宁说道,“我给他们看了总谱片段,加之仅仅录制片段,并非出版销售之用,他们就答应了这个不违背原则的请求,较短的时长和录制周期,花的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至于演出当日的录制,虽然之前范宁托罗伊打了招呼,但他们表示还是得先看看反响,不过范宁这也有备选的唱片公司。 …录制预告性质的片段去投放电台广告?几位教授只觉得这种思路闻所未闻。 帝国近几十年虽然广告业发展迅猛,但涉及领域多是寻常工业商品,在艺术领域的营销对大家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概念,提起如何增加音乐会热度的问题,所有人的常规思维都是提高业务水平、打通媒体关系、寻求大师合作以及缓慢积累口碑。 但他们从逻辑上理解…针对带有首演环节的音乐会,如此操作似乎确实可以影响到门票销售情况,只是这需要具备上乘的质量才能起到正面效果,不然可能起的是反作用。 这位新来的常任指挥,对他的新作品如此自信? 他的《第一交响曲》确实收割了一波眼球,但是… “卡洛恩,我不是质疑你的作曲能力,只是一首大型管弦乐作品动辄三四十分钟起步,哪怕你仅仅选择展示第一乐章,也是十五分钟…你在电台里面能投放多少秒?30秒?50秒?…100秒到顶了,这别人能听出来什么呢?” 赫胥黎的这点质疑不无道理,康芒斯和另几位教授也深以为然。 就拿范宁他自己的《第一交响曲》直接举例,这首作品在电台里预告播放一分半,连引子都没结束,恐怕所有人都是懵的。 “放心,你们待会听听就知道了。”范宁神秘一笑,“有些作品,一分半听不出所以然,而有些作品,把它在一分半处掐掉,可能听众会心里痒到睡不着觉…” 不然自己为什么要选这首曲子呢? 范宁早有考虑。 “别说这么多了,让我先听听你的排练效果。”康芒斯扶了扶眼睛,语气逐渐严肃,“音乐会可不止一首曲目,演奏水平上不去,首演大师级别的新作都是枉费功夫…范宁教授,今天副校长也在场,我再次重申此前对你说过的,如果我发现你的排练成效不尽如人意,我会要求你撤销那些盲目激进的方案。” “您有没有发现,大家已全部入场?“范宁却是如此问道。 “全部入场?没错,怎么呢?”康芒斯疑惑道。 不过他过了几秒后,随着另外几位教授的目光,一起看向了指向七点五十分的时钟。 老指挥家眼里闪过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群学生们之前是个什么样子他还不清楚? 这是发生了什么? 范宁没有再说话,他登上指挥台:“我们先来一遍斯韦林克《莱毕奇的夏夜》。” 手势下落,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响起6/8拍的拨弦声,E大调的如歌行板徐徐奏出,木管的柱式和弦不仅音色温润统一,而且突出了和弦中暗含的第二旋律线,一幅荡漾着丝丝甜意的夏夜街景,就这样展现在听众们面前。 “这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像这个乐团啊!?”几位教授马上就察觉出了区别。 虽然这一段难度比较简单,但是这…这也太细节了吧? 而当中间富有戏剧性的暴风雨场景插部到来时,弦乐声部激烈却整齐划一,定音鼓声酣畅淋漓,那充满肃杀和暴力感的铜管响彻之际,其余声部的音响平衡却仍然得以维持…尤其是尾段的复现,他们竟然在基本相同的音乐材料中,听出了更为复杂微妙的处理和心境… 怎么十天的时间,已经有了点入流职业交响乐团那味道了? 几位教授的目光已经陷入呆滞。 十分钟的音乐过去,指挥棒落下,几声稀疏得可怜的掌声响起,卡普仑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鼓掌叫好的,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没给几位教授组织语言的时间,范宁微微一笑:“接下来请我们的独奏家上台吧。” “《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题献希兰·科纳尔小姐。”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十六章 《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4K二合一) 旧日音乐家巨人第二十六章《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在众人的目光中,一袭白色纱裙的希兰,持琴走向指挥台一侧。 “原来是希兰小姐!” “我喜欢和她合作协奏曲!那些以往合作的独奏家,琴技不见得好过希兰小姐,一个个却给人太大压力,名义是合作,其实是觉得学校在花钱请他们过来带学生乐团。” “听说她是安东教授的女儿对吗?那她算是范宁教授的师妹?” “难怪这首作品会题献给她...” “要是安东教授还在的时候我去拜个师就好了...” 他们之前拿到的是练习用分谱,并不知道题献和独奏家是谁,范宁简短的话语瞬间让乐手们各怀起了心思,另一方向的罗伊,持弓的右手食指轻轻敲着弓背,眼眸里流露着思索之色。 虽然希兰目前还不是圣莱尼亚大学的学生,但作为补演音乐会上《第一交响曲》的乐团首席,她的年轻和才貌已经让所有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尤莉乌丝看着离自己不远的希兰侧影,脸庞有不易察觉的忧色,又有微妙的如释重负感。 自从范宁上任后,她无比忌惮自己的小提琴首席位置被调整,今天看到希兰以独奏家身份出场,暂时是松了口气,可一想到以后的担忧,某些由来已久的妒忌感又忍不住出现。 随着范宁右手的抬起,乐手们各自不一的心思和呼吸,终于束齐了起来。 范宁脸上浮现起温柔的笑意,头稍微有些朝下轻点,示意乐队的起奏应有如诗歌般的朦胧典雅的气质。 指挥棒尖的预备拍划出轻轻的落痕,弦乐组奏出e小调的半分解和弦的呢喃低语,大提琴与低音提琴的拨弦声如海浪般深沉。 在幸福与感伤并存的氛围之下,少女运出琴弓,无名指轻轻在E弦上揉动,奏出一支典雅如歌的忧愁旋律。 听到这支旋律,一种如电流般发麻的感觉,从乐手们和教授们的头皮上涌现,从后背到尾骨,再一直蔓延到腿部。 那种首次听闻的悦耳喜爱之感,就像极度炎热饥渴的人,突然被灌进一大口清凉甘冽的饮品,虽有大快朵颐地舒爽和美妙,但一下被淹得喘不过气来,毛孔张开,呼吸急促。 站在一旁的卡普仑嘴巴张得老大,浑身都在隐约发抖,手中笔记本里面的钢笔一时没夹稳,“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旁边正襟危坐的四五位老教授,齐齐朝他瞪去了似欲杀人的目光,吓得他一个哆嗦,忙不迭弯腰去捡。 “太高贵了!高贵的忧愁,典雅的感伤!这个主题,这个主题...”赫胥黎副校长大脑里的语言思维有些短路,又在不受控制地高速寻找描述词,“这个主题绝对有传世的潜质!我的天,他竟然写出了这样的旋律!!” “我之前仅仅觉得他喜好堆砌配器和复调织体,忽略了他同样是个旋律天才!” 几位审美喜好较为古板的老教授,本来对范宁此前《第一交响曲》的评价十分克制,此刻突然爱屋及乌,觉得他交响曲中的那几个主题也同样迷人。 音乐往下仅仅走了三分多钟,在乐曲进入抒情副题之前,范宁指挥棒朝地轻点,乐团的演奏戛然而止。 总体来说效果已经出来了,虽然练习用分谱昨天中午才发下去,可这首协奏曲的乐队部分技术上来说较为简单,而且带动全场的人是希兰。 “然后呢?”康芒斯教授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你怎么不挥了?”老指挥家此刻看向范宁的面部表情,有些抓耳掏腮的意味。 “教授,这乐队才合奏第一遍,我要一段一段做调整啊。”范宁转过脸去。 “效果已经能听了,你先让我听完啊。”康芒斯教授急切说道。 “是啊是啊...”身边人连连附和。 这样的反响...还未等范宁回应,康芒斯教授突然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叫他之前说的“受到主流学院派音乐家们的青睐”,什么叫“纯正浪漫主义风格”... 光从这几分钟的旋律、和声与配器来看,这首作品就已经站在了浪漫主义顶端的位置,而且是把他们这群学院派老音乐家几十年积淀下来的审美喜好给戳中了个遍! “说起来小提琴演奏家的独奏水平这么高,该出来的都出来了...” “至少先合完第一乐章不成问题吧?...” 教授们继续情不自禁地你一言我一语。 范宁用手指了指那些仍在铺线搭架的唱片公司员工:“各位教授,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这个...” 这几位的表情让范宁心知肚明,他会心一笑:“大家刚刚还在说,电台最多录制一分多钟...所以还往下演奏干嘛?今天只用暂时把主题这一段精练一下即可。离8月1号开票日也就一周了,为保证效果,我们至少得赶在三四天前将‘预告片’投放出来...” 几人从意犹未尽的情绪中逐渐缓了过来,赫胥黎这时说道:“诸位,你们有没有觉得,刚刚正好是一个试验,一个拿我们自己做的试验...” “如果说我们这帮家伙,也是在主题一出来就如被电流击中,也是认为它高贵典雅之极,也是在音乐戛然而止时,觉得掏心抓肺,浑身难受,急欲听到后面的发展…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其他学院的艺术家及乐迷听到后的感受同样如此,主流音乐界同样会为之倾倒…?” 几位教授的眼神逐渐亮起。 赫胥黎深吸一口气:“不如就按卡洛恩的方案来,豁出去一把,往年我们一直中规中矩地筹划夏季艺术节,不是一样被那帝都三巨头远远甩在后面,这次不如出个奇招,看看票房评分能不能拉开优势,如果演奏质量与反响再能有所突破,说不定就进前三了。” “…有这样的作品,我至少不相信伊格士音乐学院能超过我们,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继续拿第四名…” “你们继续排练,录制和投放的费用校方报销…”赫胥黎站起身,疾步走向门口,在快要踏出排练厅时又回头,“希兰,你的升学考试成绩如何?说起来,8月上旬开始,圣莱尼亚大学的推荐信征集工作也会陆续启动了…” “我是全校第一名…”一旁持着琴的白裙小姑娘一开口,便感受到整个大厅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好…”赫胥黎深深看了范宁一眼,又重新看向希兰,“我仍会为你书写推荐信,只要你确定了意向,学校将会为你准备一等奖学金,并尝试申请帝国艺术类特别奖学金。” 尽管成为了全场焦点,但希兰现在的拘束感消失了很多,她用轻柔的嗓音大大方方地开口:“谢谢校长先生。” 赫胥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疾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桌前坐下。 施特尼凯校长将夏季艺术节的工作交给了他全权负责,办公桌上工作人员的签呈早已备好,只需他确认方案,签下名字,下一刻电报就会从圣塔兰堡文化与传媒部的筹委会的办公桌上吐出。 尽管赫胥黎对划票决策的上下限作出了理性分析,但这并不能减轻几十年来史无前例的越界感。 他这封电报一旦吐出,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首先要承受的,就是巨大的舆论压力! “呼…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赫胥黎开始书写自己的名字,竭力稳住了自己不够自然的笔迹。 接下来的时间,范宁带着大家打磨了《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开头3分钟,他不确定最后能在电台播放的时间,主题演奏完约需90秒,连接部演奏完约需3分钟,从相对完整性上来说,都能接受。 尽管四个小时的时间反复演奏短短这一段,但大家清楚自己的声音马上就要在收音机中播放,坚持以最大的耐心配合了范宁提出的各项要求。 范宁选择了拾音电极麦克风的录制服务,作为近十年新诞生的技术,它能捕捉到的声音高低频比起机械录音有里程碑式的突破。 人们可以通过不同的音色辨析出不同的乐器,这是因为用任何乐器演奏一个音,其实并不只一个基音,而是会产生由许多不同的音组合出来的“泛音列”,它们是导致音色不同的根本原因。老式的机械录音由于能捕捉的频率带过窄,导致“泛音列”中大量的音符丢失,这就导致很多乐器听起来完全不像它的声音。 电声录音的价格比机械录音贵上十倍,虽然以范宁听惯前世CD的耳朵来衡量,这种唱片仍然既“单声道”又“不保真”,但总好过那种钢琴不像钢琴,铜管不像铜管的机械录音。 而且它的拾音范围也大大增加,乐手们不用狼狈地挤在几个大喇叭旁边演奏。 乐团之声响彻大厅,诗意的信号在电子管内流淌,驱动电气刻纹刀振动不休,不断在胶片上雕刻出精密的声槽。 …. 圣塔兰堡,帝国文化与传媒部,夏季艺术节筹委会办公室。 “诺埃尔部长,这是目前已报送学校的音乐会划票方案汇总。” “你等下直接拟一份通稿便是,投到《提欧莱恩文化周报》的唐·耶图斯主编那里。” 穿着灰色正式马甲,带金边眼镜的中年绅士,面对女性秘书双手递来的一叠文件,没有接过,而是直接推了回去。 这是每年的例行环节,所谓通稿,无非就是先总结帝国每年的艺术教育成果,再介绍今年的夏季艺术节日程安排,最后通告各场音乐会与艺术展览的开票时间、票价方案与购买地址。 其中至少有超过百分之80的内容,从他上任起开始,每年都在“复制粘贴”,唯一变化的,仅仅是每年稍微凑出一小段“亮点工作”。 首次报道会由《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中的一期头条艺术资讯承接,而后大小媒体都会争相跟进,虽然这并不是偶发性的新鲜新闻,但它是帝国每年民众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自带全国性的吸睛度。 “好的,先生。”秘书点头答应,正要消失在门口时,又被诺埃尔叫停,随意闲聊似地问道。 “报送收齐了没?今年有没有调整票价的?…说起来,最近各种商品物价涨得厉害。” “白天小型演出的收齐了,晚上交响乐场的还差一个。有调整的。”秘书答道。 “皇家音乐学院,门票小幅微涨,其中尊客票从12磅变为13磅…他们报送的曲目里有一首学生交响诗的新作首演。” “嗯,有首演就是好事,这几年学生乐团的创作活力有些后劲不足…皇家音乐学院作为帝国学生乐团头把交椅,是得多带头拓展。”诺埃尔部长将办公椅放倒,戴上了一副遮光疗养面罩,双手枕住后脑勺,“你出去吧,通稿可以先发过去给耶图斯主编校稿,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动了…我休息会。” “好的,先生。”秘书领命退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正当其呼吸声渐渐均匀时,“咚咚”两声敲门,熟悉的嗓音又响起:“诺埃尔部长,打扰了。” “??不是叫你直接发过去校稿吗?”这位高级官员整个身子轻轻弹动了一下。 “最后一所学校电报刚到,他们的票价方案…比起往年也有变动。”秘书说道。 面罩之下的声音有些恼怒:“那就实时在通稿上更新啊,非得马上就告诉我?” “这个,主要是…变动有点…大…”秘书声音小心翼翼,“所以,呃…不知道发出去,媒体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过大的反应,虽然我们只是接受报备,不是审批,自主权在校方,但总觉得…问问您比较好?” “能有多大?我记得往年前三名开外的那些乐团,都是尊客票6磅吧,改到7磅?8磅?要么就9磅?是哪个学校?让他们调不就行了?” 秘书忍不住多看了手上的电报几眼,明明白纸黑字,不存在那种可能性,此时却像得了强迫症一样,无比担心自己看错,导致闹出打扰部长休息的乌龙。 当她再次确认自己眼睛没花后,再次小心翼翼开口: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今年的划票方案里,尊客票的价格…是18磅。” 听闻此言,这位部长大人险些从躺椅上摔了下去。 “什么!?他们今年是不是想摆烂不干了?”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十七章 “幽灵火车”事件(5K二合一) “卡洛恩,你的车技居然这么好。” “对呀,我之前都没发现过他居然会开车...说起来,这到底算公务出行还是私人远足?” 蓝天白云,乡间小路,漆黑铮亮的肯特牌箱型汽车喷着热浪,以稳妥又高效的车速向前驶去。 范宁用舒服的姿势靠在驾驶位上,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扶变速箱档把,淡定平视前方,“大鼻子”发动机舱在阳光下的阴影极速划过一排排梧桐木。 虽然这种旧工业时代的汽车,无论驾驶方式还是操控感觉都有很大的区别,但作为前世老司机,适应起来并不算太难,主要是手动换挡的方式需要重温熟练,他在其上面花掉了几段零散的时间 恰到好处的微风灌进车窗,吹起衣物,驾驶中的范宁,大脑处在一个介于放空和运转之间的特殊状态,大量的灵感碎片从星灵体翻腾而出。 不得不说,远行总是能让自己的创作思绪有新的突破。 “咔嚓——”背后又一次传来清脆的响声。 坐在他正后方的少女穿着水绿色裙,手上拿着椒盐炸圈,双腿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的零食小包琳琅满目,坚果仁巧克力条、手工棉花糖、水果罐头、蜂蜜酸奶、夹馅饼干...以及几大份印有啄木鸟头像的点心盒... 这是她向家人说出陪同希兰的毕业远足计划后,尼西米勋爵所准备的。 于是范宁无奈说道:“琼,你已经吃了两个小时了,我们等下就要找地方用餐,你能不能少吃点,多帮我看看地图?” 对于习惯了出远门看导航的范宁而言,他现在几乎每驶过一个岔道,都怀疑自己开错了方向。 “我...我的心情还没有放平和下来。”琼软软地开口,“不过你放心,我晚餐绝对不会失陪的。” “没什么好紧张的。”范宁说道,“现在是排练完的周五下午,两天半的时间,这么大的区域很难有实际性的收获,之前排练太紧张,我们就当出来放松了...这次找寻‘瓦茨奈小镇’以尝试为主,我们还得去一趟‘兰盖夫尼’济贫院,调查一下画家库米耶那幅《绿色的夜晚》所用的颜料...” 琼乖巧点头:“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此趟出行也挺惬意的,有阳光、微风、零食和未欣赏过的小城风景...记得晚上住店时帮我选一个床大点的房间,希兰在睡觉时特别喜欢挤人...” 同样坐在后排的希兰,将零食袋压着的地图“唰”地一下从琼双腿上抽出:“…梅克伦地区的最东边是主城区,最西边是低地瓦弗斯克小城,现在里程表差已超过100公里,我们刚刚驶出它…卡洛恩你继续向西开,五点钟后应该能看到培尼士小镇的入口,不要进去,左转换南边开。” 看着挡风玻璃的范宁微微颔首:“换南边后,在下一个小城落脚休息吧,加油的地方太难找了,要是晚上车子在荒郊野岭抛锚了,我怕门罗知道后会举起霰弹枪追着我跑。” 公共加油站在这个世纪初才开始出现,大城市已有不少,但帝国石油公司大规模建设自有油站网络的计划尚在起步阶段,至少要在类似“县级市”一级的小城才能寻到一两家。 按照琼的回忆,度假前往‘瓦茨奈小镇’往往清晨出发,接近凌晨才到,除掉停下来休息的时间,也至少有12个小时左右...路途上马车平均速度算15-20公里每小时的话,这个小镇的距离应该离乌夫兰塞尔城区有近200公里。 范宁之前认为这段记忆有合理性,因为此距离从地图上来看,的确接近了圣塔兰堡辖区的乡村边界。 目前的路程,离这个距离已超过一半了。 夕阳与红霞将山峦映衬成黑色的轮廓,百米开外的农夫们惫懒的身影正在挥赶牛羊,下午六点多时汽车驶入乌夫兰塞尔的郡属果戈里小城,此时里程表显示已开170公里,理论上这里也大致进入了可搜查的范围。 车速放缓,范宁腾出手,瞟了几眼随车携带的乌夫兰塞尔地理杂志。 果戈里小城地处丘陵地带的相对平整处,人文气息尚算浓郁,上世纪出过几位有名的诗人和剧作家,蔬果农副产品业发达,种植的几种花卉在帝国富有盛名,作为乌夫兰塞尔西大门的中间段枢纽,有较多的外来人口流动。 夕阳在大街一排排小屋上留下了红酒巧克力一般的颜色,鹅卵石的路面两边簇拥着花圃,河道上是粉色的粼粼波光,几处古城墙、堡垒与炮台的剪影依稀在视野尽头的暮色中可见。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和小提琴,拍打着范宁叫不出名字的小鼓,乐声悠扬动听,带着微微愉快的节奏感。 “这里的街景和乡村还不一样,我看着倒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乌夫兰塞尔。”琼的白皙手臂搭着车窗,晚风吹得发丝飘扬。 “那也就是十多年前...乌夫兰塞尔有发展得这么快吗?”希兰问道。 驾驶位的范宁说道:“这种街景放在十多年前,在刚划为城区的东梅克伦区和南码头区还是经常可见的,比如矮砖楼、花圃街道和带精致护栏的城中小河...只是现在很多复古的东西都已拆除,全部变成了黑烟滚滚的工厂和高楼,再也闻不到清新的空气了…我看这里未来也不能幸免,你看——” 富有诗意的鲜花小街上,众人顺着范宁手指的地方朝一处望去,看到了几根有违和感的烟囱,以及建筑工地的施工架和器械。 汽车行驶未停。 “...装饰品位独特的咖啡店,里面往往会有其他地方难以吃到的特色甜点,哎,你慢点开...”琼迅速进入了游客角色。 她双手搭上范宁驾驶椅的靠背,在他耳边说道:“我又看到了挺漂亮的花店,那里...感觉是乌夫兰塞尔没见过的搭配,要不要停车去买几束?我们可以装饰在汽车外面...” ...学妹你能不能弄点阳间的东西。范宁嘴角一阵抽搐;“有知者可以驾驭灵感,但不能驾驶灵车。” “琼,你对这个地方有似曾相识感吗?”希兰又问道。 “你一路上问了我十几次了。”琼撇了撇嘴,“最开始我觉得没有,没有,还是没有...现在我觉得,哪都似曾相识...” 在贯穿街道的铁路前,范宁踩下刹车,等待放行。 相比于大城市的随处可见,在这里汽车还是稀罕的物什,散步的小城市民们用新奇的眼光打量着车内的一男二女。 “呜!——”开往圣塔兰堡的火车,从汽车挡风玻璃前飞驰而过。 “卡洛恩,我们去哪里住?要不要先去哪里吃东西?”琼问道。 “先去警安局。”范宁没好气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汽车再次开动,他顺着路牌拐过几条街道,在喷泉构成的8字形双环岛上绕行,最后将车停在了一栋平而宽的灰色建筑前。 身穿制服的两名警察早就从值班室注意到了这辆大车,此时站在门口,用戒备又疑虑的眼光打量着暮色中的一男二女。 “晚上好先生们,见一下你们负责人,我需要问些事情。”范宁礼貌地打招呼,同时展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 “指引学派?”警察直接愣住,这是他在这个小城第一次见到带特巡厅钢印的有知者证件,一时间将信将疑,不过他很快回忆起了自己的培训知识。 眼珠停滞三秒以上后,他在“波格莱里奇”潦草签名的红色印花上,像眼花一般地看到了青色流光闪过。 他不敢怠慢,赶紧将三人请进大楼,同时示意另一位值班人员赶紧去叫人。 “瓦茨奈小镇?”办公室简短寒暄过后,头发花白的年长警官凝神思考数秒,较为果断地说道,“没有这个地名,至少在近五十年的变迁里,我们这个区域没听说过。” “除去小镇、小城这一类大的地名,有没有其他更小的范畴呢?如小村、小河、山峰、林场、庄园、甚至是物产名或乡绅姓氏...嗯,和‘瓦茨奈’发音接近的也行。” “...应是没有。”老警官再次思考后答道,“当然您也可以去其他部门进一步核实。” 仅仅是调查的第一站,范宁对此结果倒也不感意外,不过他还是问道:“那么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神秘又困惑的事情?…嗯,也不限于最近,这些年你能想起来的,什么民间传说或市井奇闻都可以…我们以饭后谈资的心态随意聊聊。” “神秘的异闻?这边外来人口非常之多,流传的倒也有一些...”年长警官抿了一口咖啡,“前不久乌夫兰塞尔那边有个什么‘梦男’事件我们这边就有人…” “还有别的吗?” “呃,几天前,有个探洞小队在这方向的莱扎利格山上遇难了。”老警官随手指了指房间内某面墙的方向,“听说头儿还是帝都来的大贵族,有钱人家的少爷。” “探洞是什么意思?”希兰好奇问道。 “就是字面意思。”范宁解释道,“带着头盔头灯、安全带、上升器、脚踏索一类的东西,组队去山洞里面探险…” “感觉还挺危险的…这有什么好玩的?”希兰表示不解。 “谁知道呢,可能是在寻宝吧。”老警官耸了耸肩,“有钱人喜欢追求刺激,他们那身装备比我们警察还精良…不过那些山峰里自然形成的洞窟哪是给人钻的?有些窄有些宽,不小心卡在里面头都转不过来,分支还异常复杂,甚至有很多90度垂直十几米高的路径,或被地下水浸没的黑暗区域…” “这些家伙专挑令人窒息的窄洞钻,挣脱到宽敞的空间后又钻下一个,我们的人马和消防员一起,在荒郊野岭里折腾了大半夜,然后一个也没救回来…好像据赶到现场的亲友解释,他们是说追求什么劫后余生,或生死之间转换的感觉,嗯?原话是什么来着…‘一种类似于被产道挤压的快感?’,反正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是觉得不可理喻…” “说起来,类似的事情乌夫兰塞尔也有不少。”希兰说道,“卡洛恩,你可能没怎么关心啄木鸟咨询事务所近来接受的一些民间委托,有冲浪被困在礁石上的,有飞艇跳伞重伤的,还有什么体验窒息死亡的…” “这都算不上神秘。”范宁摇了摇头,“花样作死的人,什么年代都有,只是有钱人的玩法更少见一些...” 看范宁似乎仍然不是很感兴趣,老警官又是一阵思考,突然眼神一亮:“对了。这一带前几年倒是有一个‘幽灵火车’的市井异闻闹过一阵子…” “幽灵火车?说说看?…” “嗯…其实这件事情是杜撰的可能性较大,因为目击者们声称的那些特征,构不成侦查学上的闭环,不过既然长官感兴趣,我可以分享分享…” 老警官坐直了身子:“果戈里小城北边有几段废弃的铁轨,是随着帝都圈铁路网覆盖方案优化后弃置的,前几年有一些市民…也不多,十来个吧,称偶然听到过有火车驶过的声音,并且时间都是在半夜,其中个别人还声称他们听到声音后起床,趴到窗户边的确看到了火车…” “不过我们调查了周边的住户,发现所谓有火车驶过声音的那几个晚上,其他人并未听见有什么声音…而且那几位目击者描述的情况也不尽相同,有人说看到的火车是帝国蒸汽列车刚发明时的那种老款模样,有人说看到的是通体漆黑如墨,在夜色中仅有两束灯光射出的火车,还有人说就和现在外型无差,但是只有三四截,并在视野消失处看到了莫名的白雾…速度也不一样,有人说是疾驰而过,有人说是缓缓前行…” “更离谱的是四年前一家上门报警的史密斯夫妇,由于他们长期遭受‘幽灵火车’的困扰,分享经历又受到身边人的质疑,于是在铁路旁修了个小房子,轮流蹲守了几月之久…某天小儿子半夜在铁路旁睡觉时,忽然再次被火车声吵醒,那晚看到的是只有短短几截的老式蒸汽火车,晃晃悠悠,行进缓慢,他不顾楼房窗边家人的呼喊劝阻,直接冲到铁轨旁边跳上了车,然后火车在行进了一小段距离后,带着他一起突兀地凭空消失了…” “由于这起目击事件涉及到人口失踪问题,警安局必须出动调查,但调查结果是,史密斯夫妇只有一对女儿,并不存在所谓的小儿子,于是我们判定这是癔症所致…” “嗯…如果摄像技术更加普及,这类事件或许会少很多。”范宁笑着说道,手指敲打桌面,“不过描述倒是足够耸人听闻,足够神秘有趣了。” 老警官点头同意:“总的来说,由于缺乏群证,目击者的描述又不尽相同,这件事情的可信度非常之低,而且这三四年再也没听过有人反应此类事件了,倒是很多旅人在小酒馆中对此类谈资充满兴趣…” 说到这他轻松一笑:“不过如果各位长官需在小城留宿的话,我会推荐北边方向的‘果戈里了不起大酒店’,这是小城规格最豪华的酒店,装潢精良,视野开阔,服务周到...大城市来的客人住起来或许会更习惯,而且有趣的是,它的一面客房能看到废弃铁轨,没准长官们会成为目睹下一列‘幽灵火车’的人。” 双方聊了半个多小时后,范宁婉拒了警安局要提供招待餐的建议,走出大门天已全黑,他带着希兰和琼寻了家富有特色的当地餐厅,饱餐一顿后驾车前往“果戈里了不起大酒店”。 难得一见的箱式汽车加上三人得体的装容,让两位侍应不敢有任何怠慢,小跑过去,帮忙拎上随身物品,一路引导至前台。 “先生,你们…需要几间房间?” 宫廷装潢风格浓郁的大厅内,女性前台工作人员礼貌问道。 “两间大点的。”范宁说道,“住一晚,然后,需要靠北面的房间,楼层高一点。” “一共1磅10先令,先生。” 范宁诧异道:“公示牌上不是一间12个先令吗?” 这位前台伸手把牌子掉了个边:“北面三楼以上的房间,需要加收百分之25费用,先生。” 她友好而不失礼貌地眨眼,脸上写满着“你懂的”。 …好家伙。范宁心中腹诽不已,懒得和她多说,将纸钞和银币递了过去。 这家酒店还把都市传说给做成生意了? 办完入住手续后,三人走上铺满豪华地毯的楼梯间。 琼问道:“卡洛恩,晚上你会来找我们玩吗?” 范宁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八点多了,我每天还要抽点时间写新曲子,今天灵感挺足...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明天出发时间早一点。 琼不可思议地望着范宁:“你才写出这么厉害的两部作品,又有新的灵感了?” 范宁又补充道:“还有,记住我们是出来调查的,谨慎起见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 “放心,我会看好她的。”希兰将琼的手拉住。 “好吧…卡洛恩,你晚上要是肚子饿了,可以过来敲我们的门。”琼说道。 两位小姑娘即将进隔壁的客房时,她又转过头问范宁:“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晚上我们有人听到了火车声音,怎么办?” ------题外话------ 感谢相离未相忘的舵主打赏~~~正好这章是管饱5k章节...感谢欢谨、书友尾号7207、绯宫子、frank、salia、julianvic、神通武道、书友尾号6309、辣条怪、亿万荒年、黑夜三千、书友尾号4553、飞雨燕的星空、亚瑟伯的月票~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十八章 铁轨上的眼睛 “那你...试试去买张彩票?” 听到琼这番话,范宁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的表情。 他想了想又说道:“谁真听到了,就叫醒大家再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好吧...” 两位小姑娘和他道完晚安后,钻进了隔壁房门。 范宁一头扎进盥洗室,在洗漱完换上睡袍并让浣洗工收走衣物后,走到客房窗户桌前,拧开手边的煤气灯,将公文包内的记谱本、笔记本、钢笔一一拿出。 上面最近经常翻开的那几页,谱纸并非管弦乐总谱,也不是钢琴谱。 它们全部都是单行的低音谱号。 “...我仍在追寻那些伟大音乐家们的足迹,如果巨人已死,英雄已死,或者是我将死,应是何种过往,使逝者得以庄严地躺在花环和花束之下?” “不知原因,亦不知结果,但我至少能描述出过程和景象...我必然要写一首‘类似葬礼进行曲’的音诗或交响诗为其送葬,让听众从一个更高的角度,观察到逝者的整个一生从洁净无瑕的镜面中反映出来。” 笔尖从墨水中提起,在低音谱号旁边,三个降号被逐个画出。 “我选择c小调,以此致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随后,范宁手中的钢笔在谱纸上飞驰。 “这里英雄的葬礼不在教堂或花园发生,不应是悲苦和愁思,它应该在惨烈的战场,或神圣的诘问之所...” 他的字迹非常潦草,而且时不时还在旁边的酒店宾客意见薄上划出粗糙的横线,写出一些尝试性的凌乱的东西,那些音符符头都未填充圆润,符杆符尾拖着长又粘连的墨水线,看不清具体的节奏时长,仅仅体现出来彼此间牵连的音高关系。 “这首曲子的低音提琴,我至少需要10把...不,14把!” 白天行车过程中积累的一些灵感碎片,此刻化为了肃杀而粗犷的低音提琴动机片段。 一张张废稿被撕碎,如雪花般朝后飘出,而成型后誊抄在自己记谱本上的,是动机片段的一个原形与三种变形,它们的结构有一些缩减,调性有一些改变,但全部集中在低音区。 它们不是音诗的呈示部主题,而是类似《第一交响曲》中引子部分的素材,但它和那个静谧空灵,高亢悠远,如杜鹃啼鸣声的“呼吸动机”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首先,它低沉,且很快。 然后它和常见曲子中的快速音符还不一样,那些音符往往是长线条的旋律,而在范宁此时的笔下,它被大量的休止符隔开。 它的运动是断裂的,各组分有时形态完整,有时形态破碎,在阴影之下游走扫荡,闪耀着锋锐气息的黑色光芒。 极端静止与极端运动的穿插结合,终于构造成了范宁此前所设想的,那种充满威慑和诘问意味的,势如破竹的,甚至有些狂暴的开场意境。 极具戏剧性,足以在开场击穿听众的灵魂。 “这首‘葬礼进行曲’的引子素材,或可将其称之为——”范宁眼眸中闪烁着金色的流光。 “诘问动机。” “哪怕引子结束,‘诘问动机’也不应消失。即使未来的第一主题被我呈示而出,它都应继续在低音区游走扫荡,形成疾风骤雨般的复调对位,因为它是贯穿葬礼进行曲的基调…每一位逝者在入葬前都该受到这种庄严的诘问,生而为何,生而如何,又有何种过往值得被铭记。” 在灵感的影响之下,整个房间的煤气灯光忽明忽暗,物件阴影摇曳,这是一种从“巨人”交响曲的净化特质中衍生出的新的无形之力,它还未成实质,但隐匿在虚无中的不知名因素,似乎已有破土而出,又被连根拔起的倾向。 早在今年年初,范宁就已晋升中位阶,而之后《第一交响曲》的首演造就了他巨大的改变,那种感受不同于单纯“刷灵感强度”的再现前世音乐——由于缺少更高级的神秘学隐知,范宁很难准确描述,只能大概认为那是一种“灵的特性”上的改变,或是自己“艺术人格”的升华。 当然,它也带来了灵感强度的提升。 有了《第一交响曲》的积累,范宁预计当《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再现时,自己或许能尝试窥探高位阶的境界,掌握灵感具象化的无形之力。那时自己在面对风险不定的外部环境时,底气会更足。 “它脱胎于溯源之旅的冲动和设想,于此时萌芽,与此地诞生,这是历史。” 尽管只有一行行单独的低音谱号,但范宁郑重其事地在标题处写上了暂时的标题:《c小调葬礼进行曲》。 在动机片段下方标注几个简要的和声进行符号后,范宁合上记谱本。 灵感仍旧充盈,但不再肆意张扬地涌出,房间的灯火与光影变得稳定。 身体有些疲惫,范宁起立探身,拉开金色碎花帘子,将带着华丽浮雕框饰的玻璃窗推开。 他眺望的所在,是果戈里小城的北部城郊,酒店的选址让正向视野非常开阔,夜色中依稀能看见远处几段古城墙和山峦的黑影,而近处仅有几幢带有田园风味的农庄、池塘和小路。 再者就是一段近似“之”字形的铁轨,并轨换轨的节点正好处在正对的方向。 零散黯淡的煤气路灯到此为止,它静静地卧在黑夜里,就像大地上深褐色的肌理纹路,虽是废弃的片段,但至少在范宁的视野里看不到起止的地方。 突然,眺望窗景的范宁身上似有电流涌过,头皮骤然发麻。 黑夜更黑,微风骤停,农庄的窗户在眨眼,小路旁煤气灯的光圈映上了白雾。 而铁轨上似乎有双眼睛正在凝视自己! 这是一种奇怪的既视感,直觉告诉范宁,黑夜那端并无极端恶意的威胁,也没有能让认知崩坏的危险知识,但对这件事情本身的想象,让他一度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重组了,再次望去,夜色仍然普通,微风仍然拂面,农庄窗户浸着橘色的温暖光芒,深褐色的废弃铁轨如寻常般卧在大地上。 并没有什么眼镜,铁轨上空无一物。 “难道是我刚刚的灵感太高了?”范宁有些茫然困惑。 初识之光让周围夏季的温度流向自身,穿透以太体,在衣物和皮肤上凝聚,短短一个呼吸,范宁浑身冰冷的皮肤变得温暖如初。 夏夜唯有虫鸣,熄灭煤气灯后,他直接将自己四仰八叉地扔在了柔软的大床上,被子踢到一边,和着睡衣入眠。 应是过了许久,迷迷糊糊之际,他突然听到了“呜!——”的一声。 陡然惊醒的范宁从床上弹跳起来,几乎是同时,他的身影就到了桌前窗边。 铁轨之上,先看到的是两束探照灯似的白光。 然后他发现,光线起始之处,有着火车头一样的形状! ------题外话------ 感谢老鼠总司令、可堇、鸽姬咯叽、读读书穿越忙、神通武道、得否新、星天怨、继续升华、寒梢仙皇、青禾秀城、苍白的晨曦、书友尾号9631、剑气弥星、太常x、太微天子的月票,感谢housemanvi、k1ffer的打赏~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二十九章 熟人 夜色中,一长列通体漆黑如墨的火车,正在这段废弃铁轨上以缓慢的速度行驶着! 范宁感觉此时整个人的状态有些不真实了起来。 这种莫名无端的市井奇闻,难道还真的让自己碰上了? 所以怎么办?…看这幽灵火车速度不快,按照互道晚安前所说的,先去敲响隔壁客间的房门? 范宁脑海中正在急速思索,突然他发现了让自己感到极度惊恐的一幕! 视野开阔的城郊小道上,煤气灯的微弱光圈下,两位穿着连衣裙的女孩子的背影,正在朝那段铁轨奔跑! “疯了?希兰,琼,你们两个疯了?”范宁陡然咆哮出声。 …不行,那我跟她们一起上去。他顾不得楼层的高度,直接扣紧敞开的睡衣,一个翻身爬上书桌,正当他伸手欲推开窗户时—— 整个手臂直接穿出了玻璃窗! 范宁突然心有所感,整个人轻飘飘地向其撞去,一阵水波纹荡漾,他冲出酒店建筑,凌空飞向远空,离两位小姑娘奔跑的背影越来越近。 四周景象开始褪色,夜晚的漆黑,煤气灯映着草的淡绿,农庄窗户的橘,铁轨的深褐,裙子的水绿与枣红尽皆褪至纯白,当范宁从夜空中俯冲而下,伸出的手指即将碰到希兰的后背时,一切事物倏然剥落了下来。 视野所见是刺眼的光。 夏日清晨七点的阳光已是格外夺目,稀疏纤细的尘埃在空气中凌乱飞舞,地板也似玻璃般闪耀。 范宁舒展身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明朗和煦的城郊山野和那段废弃的铁轨,陷入了沉思。 四十分钟后,行驶的车内。 “你们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左右后视镜中的小姑娘在摇头。 “难道说那些所谓‘幽灵火车’的目击者也只是和我一样做了个梦?又是‘梦男’事件一样的原理?不至于吧…” 手握方向盘的范宁,眼神中仍然带着疑惑。 制造“幻人”他算是明白了,难道还可以制造“幻车”不成? 如果老警官口中史密斯夫妇的小儿子跳上火车失踪之事可解释为癔症,可昨天夜里自己作曲灵感变高时,觉得铁轨上有一双眼睛的莫名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不排除是自己近日接触了太多隐知,神智不太稳定。 周六全天,范宁驾车更加深入西南方向,在这一带接近圣塔兰堡边界的山地区域游走。 每到一处小城或村镇,警安系统都予以了配合,几人也趁着茶余饭后休息时,找一些老人了解情况,但一直到晚上重新入住酒店休息,都无一人表示听说过“瓦茨奈小镇”这个地名。 虽然短短这点时间,区域范围并没有穷尽,但大部分优先级较高的地方都去了。 琼在中途数次建议早点折返,但范宁打消了她的顾虑,当天几人的态度逐渐倾向于散心,甚至花了相对多的精力用来挑选就餐地点。 只是头天夜里在果戈里小城旅居的插曲,时不时让范宁陷入思索和怀疑。 周天一早,行车路线调转,西南换到东北,在重返果戈里小镇后,汽车加满了油,垂直穿过那段废弃的铁轨,改为一路正北行进。 到了下午一点多时,众人觉得腹中饥饿,于是琼再次发起了中餐去哪享用的讨论。 这一带地形多是平原和丘陵,阳光依旧明亮,沿途风景不坏,就是人烟密度稀疏,偶尔能看到某户零星的农庄离汽车越来越近,又远远地从后方甩开。 范宁打消了琼的提议:“地图上来看,这儿离兰盖夫尼济贫院所在小镇应该不远了,临时去找另外的小镇会绕路…你现在车上屯的食物比来时还多,我们抓紧时间,今天还需返回乌夫兰塞尔。” 挑了乡村公路上树荫较密的一隅,范宁靠边停车熄火,伸手接过希兰递来的夹心蛋糕。 三人开始埋头扫荡零食与饮料,吃着吃着琼突然抬起了头:“卡洛恩,你为什么选了这么一个地方停车用餐?” “我选了什么地方?”范宁问道。 听见两人对话,希兰下意识地往车窗外更远处望去,只见地势平缓的山丘往上是成片成片的墓碑。 于是范宁恍然:“这很正常,说明我们快到济贫院了。我记得地图上这一带的济贫院分布不少。” 希兰惊奇道:“为什么?” 范宁解释道:“新历834年《济贫法修正案》出台后的约五十年间,是济贫院人员死亡率居高不下的时期,当局在选址规划这一块往往青睐于毗邻大墓地,一方面大墓地远离中心城区,顺应了上流社会对生活环境的卫生要求,另一方面这大大减少了尸体的运输成本…” “当然这部臭名昭著的法条已经废除近三十年了,经过曲折的改革过程后,现在指导济贫工作的是《城市贫困法》,据说,仅仅是据说…济贫院的条件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过曾经的大部分地址仍在沿用,而且新投入的规划选址照样有这两方面的考量…” 吃饱肚子稍作休息后,汽车继续上路,在两点多时抵达了兰盖夫尼济贫院。 这是一栋修建在小镇东面的大型建筑,四层楼高的灰砖主楼与另外三面楼墙围出了较大的区域,几个烟囱顶从里伸出,四周散布着农田和鸡舍。 “滴滴——”范宁按了两下喇叭。 虽然此次众人的到来并没有提前打招呼,但这台漆黑铮亮的汽车停在门口,不多时就有穿着灰色马甲的两位工作人员小跑而出,礼貌询问来意。 范宁摇下车窗,亮出证件。 两名工作人员迅速分工,一位去通知负责人,一位打开了带着锻铁花纹的金属大闸门。 汽车直接驶进济贫院内部的广场。 远远地,范宁看到一位衣着正式的绅士正朝着挡风玻璃脱帽致意,后面还站着几位管理人员。 于是他的眼神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一身纯黑薄西装与皮鞋,小撇胡子,笑容可掬,古戈瓦限量款皮带透着华丽的金属质感,将小腹绷得紧紧的。 熟人啊。 这个迎接他们的人,竟然是尤莉乌丝的父亲,金朗尼亚机械厂工厂主斯坦利。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章 新时代的济贫院(5K二合一) 这个兰盖夫尼济贫院有着很大的面积和功能不一的大小建筑,绿化做得不错,中央主体区域是长方形的广场,四栋四层棕灰色楼房交叉而立,把大院子再度分割成几个互相隔断的区域。 “范宁先生,您亲自开车呢?” 待车停稳后,工厂主斯坦利伸出带着白手套的右手,以无可挑剔的礼节虚扶着半开的主驾驶门。 “对啊,我还亲自吃饭。” 跳下车后的范宁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后方去接两位小姑娘。 直觉告诉斯坦利,头两句交谈不太愉快,但又不明白问题出在哪,于是他只得讪讪一笑。 几人在院内缓步行走,期间有几名穿着裁剪短小的夹克衫的男子拖着装有蔬菜的运输车从四人旁边走过,另一边范宁看到一群穿着灰色粗帆布衣的年轻妇女,在低矮宽阔的红砖房门前晾晒着衣物床单,远处空地上有着玩耍用的跳绳和铁环。 斯坦利继续开口道:“听我女儿说,您出任了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您对她近来的表现还满意吗?” 范宁再度想起来在指挥乐团合奏时,感应到尤莉乌丝的灵感强度已到有知者层次的事情。 要说这个家族和隐秘组织毫无关联,他是不信的,哪怕这个地方没有关联,其他地方也有关联。 很多问题和勾当,早在钟表厂战斗结束后他就已经看出,现在之所以没选择上报“触禁者”信息给特巡厅,一是他早发现这帮人对外显得严苛,对自身利益阶层的团体却是一路绿灯,指引学派若没有实质性的神秘侧证据,根本拿不下一所大工厂,二是自己本就在和他们互相提防猜忌,三是他想通过尤莉乌丝继续追查“体验官”埃罗夫或更多隐秘组织成员的踪迹。 况且自己本就在和特巡厅互相提防猜忌... “她最近的进步很快,非常快。”范宁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劳烦您多操心她了。”斯坦利连忙表示感谢,话语一直未停: “...范宁先生您大老远赶来这里,也没提前致电此处打声招呼,不然我就派车去接了,上次招待不周,今晚我会在附近镇上给大家安排一些口味地道的膳食...” “希兰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之后还需您继续指导劳工权益调解工作...这位同样美丽的小姐是?...” 两位少女轻声应和着闲聊,范宁默默打量四周环境的同时,心里却在思索自己为何在这里见到了斯坦利。 这件事情既符合逻辑又不太寻常。 当局在城市济贫委员会管理人员的任命上,本就会优先考虑大企业主、大工厂主这一阶层,而且新出台的《城市贫困法》鼓励社会力量介入救济体系,填补济贫税的资金缺口…工厂主们往往热衷于通过此途径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平和政治地位。 换而言之说,工厂主斯坦利还是一名“慈善家”或“社会活动家”。 这很符合逻辑,但不太符合常理的是...他这个家族产业遍布各地的人,今天在这里。 “看样子你近日业务不忙啊?周末跑到小镇济贫院视察来了?”范宁平视前方行路,口中似随意般说道。 斯坦利语气诚恳坦然:“虽然我是这里的主要负责人和主要斥资人,但我平日很少亲自过来,因为它并非盈利产业,只是我们出于社会责任建立的帮扶慈善机构…对了,834年版《济贫法修正案》已经废除,已经没有‘济贫院’了,这一类单位我们现在叫它‘济贫机构’…” “所以,今天是一时兴起?”范宁问道。 “实不相瞒,范宁先生…”斯坦利摇了摇头,“我跑到这里度过周末的原因,是因为昨天特巡厅过来了,他们一直检查到深夜…” “哦?”范宁挑了挑眉,“谁带的队?” “乔·瓦修斯先生。” 这事情可就有些奇怪且矛盾了。 特巡厅调查员大老远跑过来,说明他们觉得这里有什么,而今天济贫院一片祥和之色,斯坦利也好端端站在身边,又说明他们没发现这里有什么… 自己这三人小队的眼光可能还不如特巡厅。 “他们查了哪些地方?” “主要是我们的颜料劳动线,范宁先生,难道您也对这里感兴趣?这下可真是连我都好奇了…要不要我现在带您去参观一下?” “我先自己转转。” 范宁走进中央广场上的一栋大楼,在夏日的阳光下里面有较明亮的光线,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洗涤水加上菜叶子的味道,墙壁有些老旧剥落,但总体尚算整洁干净。 他在门牌上看到了食物间字样的标识,里面气温有点高,锅炉已经开始运转,几排十米多长的木条桌平行排开,穿着白色粗布衣的妇女和少数几个厨师模样的男子在期间穿插忙碌。 黑面包一字排开,被妇女们切割成固定的形状,分装进铁盆子里;一位厨师在大锅里搅着炖土豆,将盐巴不要钱似地往里倾倒;另一位厨师在大砧板上剁着菜叶子和胡萝卜,一把把捧起扔进沸水大锅,将木杵在猪油桶里裹上白花花的一层后浸了进去,最后拆开一袋颜色偏黄的蔗糖倒在里面。 “济贫委员会共制定了六种参考食谱,我们这边全然按照最高标准执行。”斯坦利说道,“早餐主食是稀饭,其余都是面包,主要是黑面包,偶尔会有白面包,加了猪油和糖的蔬菜汤基本每天都有,一周两次提供土豆或肉汤,老者可以额外获得黄油、茶或糖,一些重大节日我们会提供少量咸肉面饼、小蛋糕、熟鸡蛋、糖果一类的零食,并允许他们喝一小杯啤酒,或抽一两根烟…” 琼看着这些食物,眼眸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思考什么。希兰试着伸手按压了一下台面上的黑面包,凉的,但松软程度尚可。 用灵觉仔细扫视各处,范宁未发现异常后掉头离开,斯坦利和几位管理人员赶忙跟上三人。 随后范宁又去了另一栋成年男子的居住楼栋,这里每个房间上下共放了16张床铺,地面整洁,旁边放有清洁工具。 各处显著位置都打印并张贴着管理制度,此时正有一名穿粗布麻衣的领队人员带领众人大声宣读,其中包括遵守作息时间、禁止藏匿食品、禁止随意走动、禁止擅自离开、禁止不必要交谈、禁止装病逃避劳动等条例。 他们以老年人、残疾人或病情看上去较重的人为主,众人眼珠子往范宁这边偷偷瞟了一眼,又再度直视规章制度,口中兀自大声宣读着,就连几个明显精神不正常,双眼歪斜,嘴角流涎的男子,姿态也学得有模有样。 “目前您看到的很多房间是空置的,因为大部分身体情况能劳作的人,这个时间点都在颜料厂的工作岗位,待会您去了就能见到他们。”斯坦利解释道。 “他们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范宁问道。 “你来给范宁先生讲解一下。”斯坦利指了指旁边一位管理人员。 这位被点出的绅士上前一步:“申请的,他们是申请的,我们有专门的济贫官,负责审核他们的困窘程度、身体状况、劳动能力如何、是否存在恶习等…符合条件的在进入主楼之前,门房会搜查并没收他们的私人物品和衣物,在大桶内洗澡剃头后换上统一服装,同时卫生官员会排查他们的传染性疾病,这些程序我们做得非常规范,然后他们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区域开始居住和劳动…当然,若申请人有自己的家庭,整个家庭都要一起进入并接受分开管理。” “你们这和监狱没什么区别。”琼攥着小拳头,朝这几位管理人员瞪眼。 “有很大区别,他们是自由的。”斯坦利认真纠正道,“封建时代早已结束了,帝国无处不崇尚自由精神,每一位守法公民都拥有幸福的自由权利…他们自愿申请入住,自愿遵守管理规定,也可随时提出申请退住,带着家人拿走个人物品离开这里。” 范宁再次去往另一栋房屋的二楼,来到一间充当儿童教室功能的大房间。 浅色地板和门柱上画了不同的图表,墙壁上自绘有色彩鲜艳的儿童画装饰,中年女教师正在试图讲解指南针的特点,看到几人过来后授课停了下来,但孩子们的表现也一如既往地安静。 女孩子们的头发剪得很短很短,男孩子更是几乎剃光,衣服统一穿着质地较硬的蓝色毛哔叽,可以说是又旧又丑。 孩子们看上去卫生清洁做得很好,虽然身材总体偏瘦,但面色并未有范宁此前预期的那般营养不良,唯一的问题可能出在精神和行为举止上…显得特别不活泼,眼神中未有太多属于这个年纪的灵动。 几人蹲下来和一些看起来更大的孩子聊了一会,他们和范宁交流的欲望并不强,但两位少女和他们的谈话起到了一些效果,获取基本信息尚无阻碍。他们之中有些是父母不知去向的私生子,有些父母则曾是工匠,包括木匠、裁缝、铁匠、矿业和造船工人,甚至还有两个是职员和地主管家。 不过这些父母,要么在意外变故中去世,要么在此前恶劣的工作环境下丧失了劳动能力,要么本身品性懒惰浪费或沉迷赌博酒精——即使父母在世,全家在济贫院后也要分开接受管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为排除隐知污染一类的情况,范宁特意询问了学习安排,并查看了教材内容,他们每天有4小时的学习时间,主要学习读和拼写以及生活常识,其余时间用于劳动,就餐,就寝,每周三下午放假,如果天气晴朗,会在老师的带领下到广场外玩耍。 “这边的儿童年龄段在2-7岁,另外一栋楼还有8-14岁的。”斯坦利讲解道,“大一点的男孩子我们会让他们一些历史材料,学习算数、语法、表格并用字帖练字;女孩学习缝纫、编织、认时和家政工作…当然,机构给予了他们饮食住所,作为补偿,他们其余的时候应全部用在我的工厂劳动或机构生活事务上…” 看着范宁若有所思的样子,工厂主斯坦利问道:“范宁先生,总体看下来,这是不是和你想象中曾经的济贫院很不一样?” “哦?怎么说?”范宁问他。 “每天发放三顿稀粥,每星期两次各发一个葱头,星期天再多发半个面包卷儿…在用砖铺成的地面上到处是贫困的妇女和满脸肮脏四处乱爬的孩子…老年妇女躺在床上气喘吁吁、无法动弹,或围坐在火炉旁大声地咳嗽,老年男子弓着背忙着活计,苟延残喘…吃不饱饭的儿童因要求添饭而被殴打致死…” 斯坦利似如数家珍般地描述了一堆场景,然后说道,“这些刻板印象曾经有,现在没有…或许在阴暗的角落还有特例,但那绝对是个意外…简而言之,企业主里面有坏人,我生平最讨厌那些脾气粗暴或不按规矩来的管理者,他们拉低了民众的整体印象分。” “幸好,那个济贫系统被诟病为‘穷人底层巴士’的年代已是过去式。”斯坦利似回忆,又似感叹,“如今已是新历913年,他们可以吃饱饭,可以居住在相对干净的环境,在遭受严重疾病威胁时,有崭新的机构‘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来治疗他们…他们不会再被命令从事砸石头、砸骨头、碾玉米、扯麻絮等无意义的威慑性劳动,而是从事真正的生产劳动,并受到‘努力成为产业劳工’的实地教育…” 说到这斯坦利的神色有一些自豪:“从餐食到生活再到教育,您也看到了…我们的兰盖夫尼济贫机构的管理与条件,是在全国委员会上都备受好评的,这值得骄傲…我们在慈善领域所作的努力,可以经受得住每一位帝国公民的目光审视。” 范宁忍不住反驳道:“你不如此吹捧,我倒觉得这样的状态高过预期,但既然连骄傲自豪这些词都用上了…你就不觉得这与人们口中正常意义上的生活相去甚远吗?” “被收容者理应受到比最贫穷的独立劳工更糟糕的对待。”斯坦利正色道:“或沾染恶习,或目光短浅,或生性放荡,或懒惰愚笨…无论何种原因,不去创造财富的人是可耻的,穷人需对自己的贫穷负责任,而我们的责任则是帮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责任…” “可孩子没有这种责任。”希兰皱眉说道:“我刚刚了解到这些孩子的父母的确有部分存在恶习,甚至很多都是父母不知去向的私生子…可结果上孩子们进入济贫院,并不是因为他们懒惰、浪费、不学无术或目光短浅…他们不需要对他们的贫穷负责。” “希兰小姐,您说得太对了!”斯坦利深以为然地表示赞同,“帝国正是如此实践的,若各位长官们仔细比对食物、卫生、教育和其他条件就会发现,我们对孩子的保障比成年人标准更高,并让他们严格遵守分离原则,生活、吃饭和睡觉完全分开,尽可能减少和父母的接触,以免沾染导致贫穷的不良恶习…说到底是时代变了,我们提倡对穷人进行温文尔雅的教育,而非野蛮的优胜劣汰,强调精神上而非物质上的‘劣等处置’,让他们自发地将进入济贫机构视为人生名誉的转折点…帝国鼓励这些充满希望的下一代孩子们,早日摆脱他们劣等家庭的影响,自食其力成为有尊严的独立劳工…” “你管金朗尼亚钟表厂的劳工叫有尊严?”范宁盯着斯坦利冷笑。 “每天,有人因为无法让全家过活而进入济贫院,同时又有人因为无法忍受济贫院而选择接受环境更恶劣,待遇更低下的工厂,这就是你的自豪?你的自豪就是让两边不停比烂,完成你的内循环?…先生,若你心里装着生意,嘴上还是不要太多主义为好。” 斯坦利为之一愣:“…可您要知道无论是这个大门,还是工厂大门,更多的家庭或个人想进还排不上号…我每天最头疼的,就是治理济贫官或人事职员在审核准入资格上的受贿问题…”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从范宁的神态上读到了,这位长官正在考虑着要不要掏出手枪顶住自己脑门,要自己按照其要求来处理某些事情。 他语气最终软了下去:“长官,不管你如何看待和考虑,其实如果我这样的人在帝国更多一点,绝对是件大好事…不仅会拉高劳工的平均收入,还会促成35岁失业率和降薪幅度的缩减,以及让女性的3天产假福利制度更好地普及…更直观更现实一点的,就连帝国济贫机构的保障水平都会大幅上升,大家也有更多选择,不用都挤破头来我这申请了…” 范宁的确动了这个想法,可是他在下一刻突然意识到,这位工厂主的语气放软并不是认为自己理亏,纯粹是武力方面的原因…并且相反,他还在困惑于为什么自己对他的理念是这副反应。而且自己除了诉诸暴力外,似乎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反驳。 斯坦利又长叹了口气:“如果说,连我这样的人,都出于主观客观的原因变得不受欢迎,变得越来越少,那就说明这个充满希望和繁荣的提欧莱恩帝国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带路,去颜料厂。”在一小段沉默后,范宁平静开口。 ------题外话------ 感谢森zz、书友尾号4553、洱沧、星月清风、鸽怎么会咕你呢、妹控绅士、bersbudo、相离未相忘、书友尾号0869、寒意难平、王司徒本徒、老鼠总司令、碗中猫、飘渺学徒1、无殇玉墨、书友尾号7154、少年不上相、书友尾号4943的月票~感谢酷行画者的打赏~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一章 外科眼球手术(4K二合一) 一行人绕过济贫院长方形广场的建筑群,来到一栋更低矮更宽广的,高处开着大窗的灰砖建筑。 数十台超大功率的蒸汽机风扇在远处一字排开,吹得耳旁轰隆隆地响,还未进门,范宁就闻到了一股特征极其明显的,类似植物香薰的味道。 这里完全没有之前厨房和居室的微弱气闷感,在强对流效应之下,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在高效流动。 “这什么味道?油画颜料有这种味道?”范宁转头问道。 “当然不是。”斯坦利哈哈笑了两声,“油画颜料制造的过程自然是那种难闻且有刺激性的味道,这个车间的透气性有限,我们加了一些天然香薰,带着蒸汽风扇一起对流,既是善待院内的管理人员,也算是改善他们的劳动环境,让他们不至于对改造过程产生过大的畏难心理。” 范宁心中本能地浮现出一丝警惕,他向旁边的琼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琼回应以肯定的神色。 的确是天然香薰,灵性也没有危险的预警。 这里的生产工艺远比钟表厂简单,流水线稍稍观看便能弄清功能和动向,五颜六色的矿物色粉被分拣后送上传送带,运输到劳动者跟前后,直接进行研磨操作,另一边是包装外壳的延展和组装线,两者合二为一,最后就是装支打包。 装容千篇一律的贫民男性在各工位上忙碌着,他们剃着光头,衣着丑陋,气色和精神却还不错,手上动作相对紧凑,不过偶尔也有一些偷懒的人被监工发现,在被训斥之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既然又来了新的长官们参观,那我干脆重复一遍昨天的台词和路线。”斯坦利逐渐恢复了爽朗的笑容,继续开始了新一轮介绍。 “我们这个颜料厂主要的功能还是劳动教育,因此盈利的因素较弱,价格平易近人…虽是小众品牌,产销有限,但坚持纯手工制作,使用上等色粉,绝不像有些黑心油画颜料制造商采用凝胶和蜡来滥竽充数…尽管这些年间随着济贫机构的数次搬迁,从乌夫兰塞尔城西往郊外越移越远,但始终有一批忠实的画家在追随它们的脚步…” 范宁走近一处研磨工位。 在一块厚实的,充当研钵功能的毛玻璃板上,劳工拿起带刻度线的漏斗,将传输皮带运来的各色色粉按一定比例混合,像小山包一样堆聚起来。 随后,他在中间捣出一个小洞,浇入冷榨亚麻油,用杵和玻璃压片开始研磨,随着各种辅料的加入,翠绿的色泽和形态逐渐成型,最后灌入另一条生产线送来的锡筒。 完成一小段工序的劳工露出了赏心悦目的神色。 范宁表示理解。不得不说,它的质地成色的确很美,内敛稳定,均匀而有光感。他自己在心中已经想象出了其在亚麻布上厚抹出一笔的样子,那简直就像一块翡翠。 他催动了灵觉,环视四周。 各种各样异质的色彩映入眼帘,有金黄、天青、桃红、墨绿,还有翻腾迭代的条纹。 这很正常。 寻常死物也有相位的光影,某些特定的物件经过象征化处理后,还可用于填充祭坛的相位。 而矿物和草药是属于相位光影更强烈的那一类物质,严格意义上来说它和神秘的界限很模糊,“草药与矿物学”本就是神秘学的一个分支。 此次的范宁,并未从这些原料色粉或成品颜料里感受到上次在钟表厂那种强烈的灵觉危险气息。 这些贫民男性虽是徒手操作,也没口罩,但也属于这个年代的常规情况了,并未出现上次范宁目睹的女工进嘴这种离谱操作。 甚至于车间通风和除味装置的安排还显得颇为人性化。 非要挑刺的话…原料色粉很上乘?成品颜料很漂亮?劳工上岗挺精神? 人家特巡厅都是连夜就走了。 “各类颜色的颜料成品,每种给我打包一支带走。”范宁挥了挥手。 斯坦利马上答应,并示意手下现在安排,范宁思索一阵,又选择了现场抽查指定。 “看来长官们有同样高雅的审美,昨天我也向他们送出了一批,感谢您回去为我们宣传产品。” 打包很快完成,看着提捆的工作人员走到自己跟前,范宁伸手欲接,那人赶忙退后行礼。 “不用长官劳烦,我待会随您到车边。” 范宁不再理会他,当众人正要随着他跨出车间大门之际,他又回头转身。 “你刚刚说,这些年来,这家济贫院从乌夫兰塞尔城西往郊外越移越远?” “都是如此趋势,城市开始扩张,它们也跟着外移。”斯坦利上前一步点头,嘴里又在纠正道:“…对了,是济贫机构,长官。” “最开始在哪里?” “城西当然是梅克伦地区,而最接近市中心的就是现今的东梅克伦区了。” 有这种巧合的可能性吗? 严格来说,既然这里牵涉到了烧画神秘事件,而曾经哈密尔顿女士任职的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也疑似牵涉神秘事件…神秘和神秘…碰在一起? “带我去档案室。”范宁跨出大门。 大门所在主楼,西边角落一层小阁楼。 档案室自带着一股有些年头的木头味道,煤气灯光线明亮,清洁也做得不错,但除此之外的管理都一塌糊涂,木头架子看似分区分列呈放,可实际上里面没有分类。 蹲下来的范宁在同一块地方看到了5年前的财务卷宗,3年前的人员出入台账和档案简本,在此之上还盖着今年的工作人员人事档案。 不过在随行的四名管理人员加入搜寻后,一些范宁希望查阅的文件逐渐被寻了出来。 从各年代卷宗显示出的不同地址可以看出,兰盖夫尼济贫院在新历902年、898年、894年经历过三次大的搬迁。实际上它与乌夫兰塞尔主城区的相对位置未变,永远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几十公里,只是随着主城区扩张,它的位置随之一路向西。 斯坦利解释道:“我是从898年那一次大搬迁后开始接手的,重组了其资产和管理人员结构后,它混乱不堪的管理现状和硬件水平逐渐走向正轨…嗯,不知不觉已过去15年了。” 范宁看向了那个时期的地址变化情况。 迁入迁出的两个地址,都在东梅克伦区,但比对之下,离特纳美术馆所在位置尚有距离。 “医院呢?”范宁抬头问道。 “医院?”斯坦利疑惑道。 “城市精神病人委员会医院。” “噢,您说这个。”斯坦利恍然大悟,“上世纪80年代初期《城市贫困法》颁布后,济贫机构的医疗体系都陆续独立出来了,名称也不会沿用,我们和他们早已没有交集…在我接手这里前就是如此,您也可继续翻看898年前的档案,在这一块我们的交接工作没有缺位。” 范宁走出档案室的门,望向眼前的台阶和尽头的大锁:“还有一层阁楼?” “档案的保存年限是20年,场地有限,不要的东西我们会扔到这个上面去。” “打开它。” “这里面可乱得不行。”斯坦利笑了笑,但没有犹豫地点头招呼身边人,“钥匙你们谁带了?” 一位工作人员登上台阶,弯腰开锁,一阵叮叮框框响地折腾了大半分钟,然后回头朝众人讪讪而笑:“头儿,不知道是钥匙坏了,还是锁坏了…” 斯坦利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发现这扇木门的中间开始冒烟,短短几秒的功夫就出现了焦黑的色泽,然后是拳头大小的黑洞。 下一刻,黑洞的周围骤然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并迅速蔓延到整扇房门,咔哒几声响,主体部分崩落,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大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范宁和琼对视了一眼,发现她正在朝自己眨眼,于是嘴角稍稍勾勒出了一抹微笑。 “进去吧。”随后他表情恢复如初,带头跨入了这个顶楼档案室。 斯坦利也不知道这是谁出的手,心惊胆颤地望了三人背影一眼,然后回头示意手下跟上。 这个房间仅开了一扇斜顶的天窗,灰尘遍布,虽然比下面档案室面积要大,但凌乱程度简直无以复加,木架与木架之间的过道塞满了卷宗,高度比木架本身还高,外部再被一口用来烹饪的废弃大锅堵住,里面的塑料外壳文件夹堆成了一座小山。另一边堆积的卷宗上,还有一堆不知从哪拆卸下来的小便池。 更多的工作人员被叫来,按照范宁的要求各就各位,开始分类别清理卷宗,自己这边三人来回穿梭检查。 期间斯坦利呵欠连天,从站立到靠墙,从靠墙到蹲下又起身,最后干脆顾不得昂贵的西裤,一屁股坐到了灰尘上面。 “范宁先生,还有两位美丽的小姐,快六点了,要不要先去小镇上用餐?”坐在地上的斯坦利试探着开口。 没人理他。 太阳已落山,几人牵上来了长长的电线,将三个大灯泡挂在了木架上。 “卡洛恩,这里有更早以前的院内贫民出入档案。”希兰走到范宁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跟自己过来。 琼也走了过去,三人蹲下凑在一起。 “把灯泡和线拉到头上来。”范宁朝背后发号施令。 光线之下灰尘浮动,这些文件装订的书脊早已近乎散落,泛黄的旧页带着一大块一大块的霉斑。 这些至少有20年以上的历史卷宗,记录的信息主要集中在870-892年的贫民出入院情况上,更早的零散记录,众人发现到了865年的。 它们近似于长方形的小册子,尺寸和成年人五指并拢伸展后的手掌接近,贫民需要记录的信息并不多,每一页的空间就足以容纳一个人的档案。 主要内容仅包括姓名、性别、年龄、家属名,还有入院前情况——几人看到的通常是一句涵盖此前职业、身体状况或不良恶习的话。 再加上医疗状况的记录,几人看到的通常以死亡或出院作结。 也有很多人空着没写,包括名字,孩子们有一部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对于济贫院管理而言,有意义的就只有这些,主要看人是男是女,一家几口,是死是活。 “卡洛恩,看这个落款!”希兰轻轻出声。 三人视线集中于这张边缘已被侵蚀出大小不一的缺口,贫民姓名栏完全霉掉的档案页。 在医疗记录右下角的落款处,有已近褪色的淡黄字迹“艾德琳·哈密尔顿”,落款日期是新历883年某月1日。 范宁瞳孔顷刻间扩大,没想到自己此前不着边际的预感是真的。 这个兰盖夫尼济贫院二十多年的前身,和自己特纳美术馆原址上的那栋医院有联系,很可能后者就是从前者的医疗体系中独立出来的。 “你从哪里发现的?”范宁问道。 “这位先生从上面递下来的。”希兰指了指一位站在梯子上,在木架子顶端翻找的工作人员。 “把那里的盒子全抱下来。” 几分钟后,范宁找到了更多位于这段年份,且哈密尔顿女士医疗记录签名频繁出现的档案。 在逐项查看前,他先将这些册子大致翻动了一下,其中不仅包括哈密尔顿女士经手的济贫院穷人医疗记录,亦夹杂着她对外界病人提供医疗服务的台账。 从此前时间节点来看,哈密尔顿女士一直照拂老管风琴师维埃恩,直至他886年去世,然后与当局牵线搭桥,完成这所济贫院的医疗体系改革,花了约两年的时间建成医院,于888年底出任院长。 这些以往调查成果和现今资料结合起来显示,在出任新医院院长前,哈密尔顿女士有至少超过5年的济贫院医师工作经历,那个年代工作人员资源紧张,有时医师在院内需要身兼数职,甚至不只服务一家济贫院。 当然,她还受雇于一些外界病人,拥有私人心理医生的身份。 而在之后短暂的院长经历后,她就彻底离开了济贫院这个体系,转而研究劳工的现场流行病学调查及职业病防治领域。 “外界病人医疗服务…”范宁翻动着这些夹杂的台账,眼神期盼着什么。 十多分钟后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和最先发现的那张哈密尔顿落款的档案一样,此台账时间也是883年,月和日看不清楚,医疗对象是老管风琴师维埃恩。 范宁精神振奋地往下,可是读着读着他的眼里有些错愕。 本来按他预想,此为哈密尔顿医生治疗维埃恩抑郁症或精神疾病方面的出诊记录,这样的话,其中自然会记载一些病人自述或医疗手段。 而且抑郁症治疗往往有个特点,相比于那些实打实发生在肉体或脏器上的疾病,这类病症往往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病理记录,相对更丰富的是人人都易看懂的,病人的自述过往经历或心理活动内容。 这会有助于自己推测出当年某些不为所知的隐秘细节,比如维埃恩在特纳美术馆原址上修建宅邸后的起居状况,他晚年的心理活动,甚至或许能牵扯到维埃恩去世,哈密尔顿出任医院院长后发生的事情。 可这份出诊记录并不是治疗精神疾病… 而是一场,外科眼球手术。 ------题外话------ 感谢茖格歌萝、书友尾号9323,5116,6513、真理命运的老汉姆、一羚、秋月继明、读读书穿越忙、萤之雨、dqa、拟承、飘渺学徒1、虚空假面骑士01、hlyu09、观止散人的月票~感谢一羚、书友尾号6513、aaron_eid的打赏~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二章 秘史纠缠律(4K二合一) 维埃恩的这场“外科眼球手术”记录,超出了范宁此前所掌握的信息范围。 既不是他年轻时在塔拉卡尼大师帮助下进行的白内障手术,也自然并非他中年时去南大陆寻医的经历。 哈密尔顿女士记下的手术原因为“意外伤,餐具刺穿双眼眼球”。 旁边还多了一位助手签名,看来伤得不轻。 …什么意外能让一个成年人用餐具把双眼刺穿?范宁只觉这事情难以理解。 被人袭击?玩闹误伤?大意失手?…这都不像是能发生在老管风琴师身上的事情。 “唯一可能性稍大的,是他自己主动故意?”灯泡下三人相视一眼,均从对方脸上读到了这种推测思考。 刺穿双眼眼球,这听起来就连范宁前世的医学水平,恐怕都保不住了。 估计哈密尔顿女士的手术目的是以防止感染为主,甚至于这场所谓的“眼球外科手术”,就是“眼球摘除手术”。 卷宗翻阅继续,陆陆续续又有和维埃恩相关的医疗记录被发现。 “…还是883年,和那个手术记录同年,月日看不清楚…这次是心理咨询没错了,可是这一条很奇怪,你们看患者自述栏一行的记录。”范宁低声叫两人来看。 泛黄纸张上的这些记录没有完整成句成段,字迹殷红,十分潦草,又时不时被霉斑遮挡。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是一部分词组的碎片化堆砌,经过了反复的划改,其中还有一些错别字,重复字或神经质的标点符号,彷佛就连这个记录者都受了叙述者的影响: 「白色灰棕…干涩…枯竭???挤压…失重…。」 「蓝色划掉青█…漩涡…嵌套感?划掉失血过多划掉划掉耳鸣……」 「黄橘…柠檬…痛!痛痛痛痛痛」 「██被进食感?划掉红…灼烧,针刺,呕吐」 「划掉色…鸡皮疙瘩…污秽!!」 「和绿有关的…有█的声音!几何体,分裂的…蠕动的…多次的修改和划掉」 「紫?黑?…拥挤拥挤拥挤,窒息,█████殷红的字迹画了一张小丑般的笑脸」 就连落款都变成了难以辨认的“一笔画”潦草字迹,给人感觉就是执笔者一秒也不想再多写下去了。不过范宁先入为主,发现它勉强对应得上这位女医师的姓名首字母。 众人才看了十来秒,就感觉自己已经快精神错乱了。 范宁赶紧合上了这页台账所在的册子。 缓了好长时间,他分析道:“虽然乱七八糟,但光找共性,其中出现了很多的颜色,然后另外的大部分是形容词,而且是负面形容词…” 希兰点头道:“而且从逻辑链上来看,这条相同年份的记录,时间线应该在眼球手术记录的月份之前。”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琼好奇问道。 “颜色自然是用眼睛看的,刺瞎了还怎么看?”范宁解释道。 “这么直观拼接在一起分析…”琼攥着裙摆作思考状,“…倒像是因为受不了各类颜色带给自己的负面体验,就用餐具把自己双眼给刺穿了?” 莫名其妙的结论。 但范宁隐隐约约又觉得,这好像可以用来解释此前自己的一点疑惑。 为什么维埃恩从南大陆寻医回来后,对自己眼疾的治疗进展讳莫如深,既不喜悦,也不抱怨,而在外人看来,这位老管风琴师的行动表现得仍和盲人差不多。 能分辨这么多颜色和形状,应该是视力恢复得不错…然后自己又把自己刺瞎了?因为自己之前就是盲人,所以刺瞎之后,日常表现也未引起身边人过度的惊讶。 “他去南大陆的所谓治疗肯定有问题。”琼说道。 “有这种可能性,但并非仅此一种。”范宁却是继续梳理着时间线,“注意他是871年定居特纳美术馆原址后,开始出现所谓青光眼的症状的,治病回来也才876年…而这些卷宗的时间已经是又7年之后了,我倒觉得,这是某种未知的,长期的,逐渐恶化的过程…” 几人看完院外病人的医疗记录后,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济贫院穷人的档案上。 有哈密尔顿女士医疗记录的穷人档案毕竟还是一少部分,三人不管有没有,都事无巨细地一张张翻阅,以期发现特殊之处,这又费了很多时间。 “你们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约近一个小时后,范宁抬头。 “有。”两位小姑娘同时出声,然后希兰说道,“我这里有一部分有问号。” “我这里也有好多问号。” 她们指的是穷人们档案最下方一栏“出院记录”。 在此之前,范宁他们见过的填写情况有三种,要么填写了具体的时间,要么填写了死亡的时间,要么也有空白的——档案管理不可能那么精细。 但在发现哈密尔顿女士的这个大档案盒里,他们在这一栏还发现了第四种填法,那就是很多问号,血红色的问号。 这批穷人档案的入院年份,当初应该是按照时间标签专门整合在一起的,跨度正好在881-890这十年,而梳理分布情况发现,出院时间一栏打了血红色问号的,入院集中时间靠后。 相对来说,算是后面来的。 从凭着众人记忆的不完全粗糙统计来看,884年入院的,出院时间打了血红色问号的仅有1人;885年4人;886年几十人;而887年和888年达到了顶峰,虽然没一个个数,但绝对有好几百人。 再往后,889和890年入院的穷人,却再也没见过这个血红色问号了,他们出院时间的填写方式回归了正常的那三种情况,医疗状况的字迹也似乎换了个人。 “887年和888年,正好是处于维埃恩去世,新医院又未建成的过渡期,这段时期入院的贫民,不仅仍然接受哈密尔顿女士的医疗服务,而且在888年年底医院投入使用后,他们与医院的患者群体也是重合的。” 这个结论建立在一个符合常理的假设之上:医疗体系从济贫院刚分离出时,第一批服务的医疗对象不会故意被打乱错开。 所以这批人在后来的医院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 如果是死亡,为什么不直接填写死亡的时间,哪怕仅仅到月份? 看着应是哈密尔顿女士留下的那一个个血红的问号,再回想起那张让人精神错乱的问诊记录,范宁内心突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 汽车在黑夜的乡间小路上带着颠簸行驶着。 “卡洛恩,明天…是不是不用排练了?…啊!这路太破了!” 希兰被挤到一边,琼枕着她的腿,平躺在后座上,双眼望着车顶,发出困意绵绵的哀叹,不时又因为被抛飞起来而叫出声。 “明天是周一,为什么不用排练?”范宁目视前方,平静反问。 “…那是不是可以晚一点到?”琼弱弱地继续追问。 “建议你跟我同时,七点四十五。”范宁缓缓打着方向盘,“夏季艺术节8月16日开幕式,我们21日演出,但15日就要赶赴帝都,每日抽时间彩排,提前熟悉场地…你自己算算还有几天?就三个星期不到了,还不抓紧时间…” “七点四十五?…天啊。”范宁后面的话被琼给选择性无视了,“卡洛恩,现在大家看待我的这个‘范宁教授交响曲首演长笛首席’包袱也太大了,搞得我早上都不敢睡懒觉…” 她说到这嘟了嘟嘴:“现在都快凌晨了,我们还没进城区,你把我们送回内莱尼亚区后还要回东梅克伦区…” “离城区不远了,一个小时内,把你们送到家睡觉。”范宁说道,“收获还是有,也散了心,不是么?” 琼认同地“嗯”了一声:“错位的收获也是收获,虽然没有找到‘瓦茨奈小镇’,但我们听闻了猎奇的‘幽灵火车’传闻,虽然没有发现那个颜料厂有什么问题,但我们意外地接上了此前特纳美术馆地址溯源时断掉的线索…” 说着说着她又是呵欠连天:“…这说明人们经历的各种神秘事件,很多时候存在莫名的联系。” “我最近也有过这种想法。”范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先不说后来的一些关联,就看最开始——我们获取关于门扉和密钥隐知的时间及内容,都保持着奇怪的同步性,虽然我们两个的境遇完全不同,一个是从教堂查找案卷的路径出发,一个是在搜寻自己的记忆…” “再看此次周末出行的决定,固然有你记忆中‘不存在的地点’之因素,但也是因为我们意外在那群‘落选者沙龙’画家口中得知了兰盖夫尼品牌的颜料…而那天普鲁登斯拍卖行的烧画事件被我们正好赶上,也是因为我们从门扉和密钥的隐知聊到了调和学派,想到了调香师的关系,从而决定动身调查…” “很多事情调查着调查着,原本以为断了线索,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另外一件事上,结果绕着绕着又绕回去了…开句玩笑话,我都担心在今天我们开回家之前,再碰到一些什么别的奇怪事情,比如遇到‘幽灵火车’脱轨了之类的…”范宁调侃到这里自己都笑了起来。 “你说,这究竟是神秘领域的一种普遍现象,还是说我们遇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 范宁话语中的这个递进排序,表明了他其实有点阴谋论的怀疑。 “我认为是前者。”躺在后座的琼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口中却是如此说道。 “哦?为什么?”范宁问道。 “我曾经在有些神秘学文献里看到过一种煞有介事的说法,作者化用了一个所谓心理学上的名词,叫它神秘学版‘吸引力法则’…后来发现有趣的是,可能是和紫豆糕作过交流之故,我的记忆里面似乎也有这么一个意思相近的名词,但它的称谓更高级一点,叫做:‘秘史纠缠律’。” “秘史纠缠律?”范宁来了兴趣,“这听起来是一个关于秘史的规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秘史就是不为人知或鲜为人知的隐秘过往,说起来算是历史的一种特殊情况,或算是隐知的一种特殊情况,高位格的秘史肯定是关系到见证之主的起源与奥秘…不过我倒认为,我们有知者经历的种种神秘事件,其实也勉强符合‘鲜为人知’的‘隐秘过往’,它的来龙去脉既然已在历史长河中沉淀了下来,未尝不是一种低阶的秘史…” “我发现你虽然有很多常识性的神秘侧知识懵懵懂懂,但某些寻常有知者接触不到的方面,你却经常出人意料地懂得多…”范宁哈哈一笑,“然后呢?” “然后…就比较模糊隐晦了。大概是说秘史和秘史之间容易纠缠虬结,特别是在某一方面有着神秘学特征共性的秘史,极易杂糅在一起形成模棱两可的东西,如果想象成见证之主或移涌中的知识,这的确抽象且难以理解…但若寻常一点,比如我们的神秘经历也属于正在发生的秘史的话,它或许也会遇到这种纠缠的情况,这就可以解释你刚刚提出的种种疑问…” 汽车驶回乌夫兰塞尔城区,路面变得更宽了一点,范宁脚尖轻点,让车速变得更快。 “果然是煞有介事…”这时他说道,“似乎是挺合理挺让人接受的规律…但一细想又感觉荒唐且不知为何,并且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进行逻辑运转…” “提出这类观点的人也做了一些模糊的猜想…一说…这涉及到移涌和醒时世界的未常规映射关系,二说…这条定律并不是简单粗暴的‘设定’…它其实从序号上说,并非‘神秘学第一定律’…而是从某条更高定律所推论出来的…” 琼软软的嗓音说着说着没了动静,好像睡过去了。 …并非神秘学第一定律?来源于某条更高定律?范宁皱眉思考起来。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那条用古查尼孜语写成的“隐知传递律”… 这难道还有什么联系? 抽象对抽象,哪能是一时半会想得明白的,他刚刚在脑海里组织起思考的语言,之前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默默听着两人闲聊的希兰开口了: “卡洛恩,奇了怪了,都快凌晨一点了竟然还有别人在驾车…” 三人的确听到了另外的一台发动机轰响和轮毂压过马路的声音。 范宁透过挡风玻璃望去,只见空无一人的大街前方约三四百米处,左侧一家门店的牌面被车灯照得通亮。 再几秒后,一俩小型箱式汽车从门店对面的小巷驶出,右转后变为同范宁一样的行车方向。 希兰继续疑惑道:“难道说乌夫兰塞尔现在的夜生活,已经可以持续到这么晚了?” “的确奇了怪了…”范宁摇头而笑,“这是哪来着…我看看…凯兹顿街道南段…” 他的笑容忽然愣住。 “怎么了?卡洛恩?”希兰诧异道。 “那个小巷…好像是之前卢给我提供的油画储存仓库。”范宁缓缓说道。 “啊?…这么晚了,居然都还有人在开车巡逻…他之前说的公司安保措施果然做的不错…”琼枕在希兰腿上,用手揉着眼睛。 “不对劲啊…不对劲啊…”范宁脸色缓缓变化,心中突然涌起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十来秒的功夫,前方汽车左转消失在黑夜的视野里。 范宁脸部微微侧过,检查了一下车门是否锁紧。 然后扶着变速箱杆的手,果断挂入低档,同时低沉、简洁而快速地提醒后面两位少女: “希兰,琼,坐好,抓稳。” “为什么?”琼下意识起身,带着困意问道。 “接下来,车速可能有点快。” 说完这句后,范宁双眼眯起,放在油门上的脚,猛然踩了下去! ------题外话------ 感谢7.31日,天蓝有梦、书友尾号3995、竹影韵月、秋丶羽、jyj123456、15186h、maerfu、folstone、飞度镜湖月、桐子0、白夜之鸽、书友尾号7871、林道生、兔子甩尾、12号监察者、列子机心、萤之雨的月票~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三章 午夜飙车(4K二合一) “昂!!~~~~~” 发动机的转速急剧飙升,在午夜无人的大街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范宁眼前表盘的速度刻弧一路飙升,从原先在城市道路上行进的40千米每小时不到,几秒就加速成50、60、70… 坐在后排的两位少女呼吸一窒,只觉得整个身子不由自主一个打挺,然后被牢牢吸在了靠背上,两边景物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车窗灌进来呼啦啦地响,困得迷迷糊糊的琼,本来一脸茫然地想要问什么,刚刚张嘴,想说的话顷刻间被风给噎了回去。 希兰一手抓着扶环,另一只手摸索着赶紧摇上了两边车窗。 这时汽车已到路口,范宁一脚刹车,车速从80锐减到50,换挡的同时另一只手朝左猛打方向,再抡正补油,再度加速向前。 “咔咔咔咔!——” 轮胎在路面磨出了划破夜空的尖啸声,一阵焦糊味传来,希兰只觉得自己胸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而刚刚从横躺姿势起身的琼一声尖叫,整个人直接被甩飞了出去,脸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副驾头枕上。 “赶紧抓稳,系安全带。”范宁双眼仍旧微眯,快速提醒之际,速度再度飙升,突破80公里每小时后,指针开始向100逼近。 此刻,他刚刚看到那辆小汽车的尾灯拐弯,再度消失在街道远处一侧。 “你美术馆里的画在那辆车上?”希兰总算喘了口气回来。 “很可能。” 范宁双手紧握方向盘,看着街道两侧的长椅、路灯、邮筒等事物在视野里飞速掠过,突然感觉精神有些困意的恍惚。 …先是搜查档案,又疲劳驾驶太久了? 他用牙齿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眼神更明亮了点,这一瞬间轮胎碾过了一个倒在路边的垃圾桶,将污水挤得喷溅一地。 踩刹降速,转向补油,又是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范宁跟着前方小汽车的轨迹再度左转。 这是一条窄巷,浑身脏污的老人正躺在巷口不断翻滚哀嚎,小腿膝盖附近区域完全塌陷了下去,应是受此前那辆车碾压所致。 车速过快,视野受阻,范宁差点从这个人脸上开过,他吓得连打方向,车身东倒西歪。 夏天对流浪汉们来说是比较友好的季节,窄巷里此前很多人靠着墙根打盹,此时大部分都已站起身子,唯恐避让不及,但仍有少数人呼呼大睡,双腿伸得老长 “滴滴滴滴!!!!”前方小汽车的尾灯若隐若现,范宁车速在60左右怎么也上不去,焦躁地狂按喇叭想吵醒这些人。 范宁之前转弯和加速弄出了这么大动静,前方小汽车里面的人肯定知道是在追自己,此时他既然挑了刁钻古怪的路试图甩开,那就越加说明了他有问题。 “希兰,你可不可以减缓汽车的速度,或驾驶人的驾驶动作?”范宁沉声问道。 “需要较近的距离,以便建立灵性联系。减缓汽车速度效果不佳,干扰关键的转向更为有效。” 希兰在回答之际,手中的自动手枪已经上膛。 匆忙之中大车轮毂一个转向,有惊无险地从某位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流浪汉身边掠过,另一侧前车盖“砰”地凹进一块,两台夜里未收进门店的烤饼车被撞飞了出去。 说范宁前世是老司机水平,那是开车里程较多,稳妥慎重又高效,较少违章或出事故的意思。 他可不是什么赛车手或飙车党,并不会什么开车的奇技淫巧,基本没有经历过这种非常规的超速驾驶,对汽车的了解也仅处于理工男的平均水平。 唯一现在更有进步的,可能就是晋升有知者后,对车辆操控感,碰撞空间感,或反应灵敏度等一类比较玄乎的手感比以前更好了一些。 不过看起来对方同样也没有掌握什么逆天的驾驶技术,甚至于对这种特殊路段的应对能力,还比范宁这个见识过各种复杂车况或马路奇葩的人稍逊一筹。 之前撞凹进去一块的车盖子,正在缓慢隆起至原形,划痕也逐渐复原如初。 “琼,不要浪费灵感修复无关紧要的地方。” 灵觉全开的范宁感受到了车盖的细微变化,出声提醒。 “旧伤比新伤难愈。”琼此时早已睡意全无,双臂紧紧抱着范宁驾驶位的背靠,“这台大车要多少钱?你不怕门罗律师先生回来拿霰弹枪追着你赶了?” “这算工伤。”范宁飞快地换档和转向,整个挡风玻璃的视野天旋地转,“报废也就一台普通九尺‘波埃修斯’的钱…这个人很可能是有知者,东西待会追不回来,往后几十年都白干了。” 一想象对方后备箱内堆满了特纳美术馆油画的样子,范宁就感觉自己血压已经快冲出脑门了。 引擎轰鸣之下,车轮不断在路面或台阶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两辆车在小巷拐来拐去,又时不时冲出马路钻入另一条小巷。 范宁离前车的距离,在每次细微操作之下都更近了一点。 突然他感觉眼皮一个打架,浓浓的倦意袭来,大脑似灌铅般称重,视野边缘逐渐合拢,安逸舒心的暖流在意识里徜徉。 “卡洛恩,小心,这个人研习过见证之主‘冬风’的隐知。”琼软糯的嗓音出声提醒。 范宁灵性同时惊醒,眼睛倏然睁开,车子已经微微斜着往前开了十米。 来不及躲避,一家咖啡馆门前小庭院的桌椅、栅栏和遮阳伞被撞得稀巴烂。 挡风玻璃出现裂痕,再迅速消失。 “有可能,他的灵性中的确有‘荒’。”希兰说道。 “还有‘烛’。”范宁凝视前方。 小街房子各处的窗户有越来越多的灯光亮起,一家住户推开窗户,用手电筒照着先后呼啸而过的两辆汽车,发出了义正词严的指责。对面楼栋的男子更是对着范宁的汽车尾灯破口大骂,将啤酒瓶朝着一百米远的地方扔了出去,最后落到了十米远的地方。 “喂,警察吗?我的摊位被砸了!” “我要报警,有人大半夜蓄意破坏城市公共设施!” “东梅克伦区警安局?有人深夜飙车寻衅滋事,你们到底管不管!?” 家庭条件优渥,装有电话的住户们纷纷开始报警。 “喂,警安局吗,有逃犯!…喂,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越狱?对对对,可能是有人越狱!” “他们撞死了人!好像撞死了好几个…不,好几十个!” “两台车上似乎绑架了人,或许还有炸药和枪械!” “飙车司机隔空喊话要弄死我!” 越来越离谱的电话打到了警安局那里,这些对帝国治安系统办事效率有所耳闻的市民,深谙“事情越大出警越快”的道理。 他们熟练掌握着如何夸大其词的办法:首先必须依赖基本事实,不可无中生有,其次在措辞中要显示出自己受到惊吓,情绪不稳,最后再将夸张的情况冠以不确定的推测性副词——这样哪怕在事后报道上有偏差,他们也很难被追究责任。 手握方向盘的范宁,突然眼皮又不住地想要合拢,左冲右避之下,后视镜在路灯杆上擦出火花,不受控制的甩尾挤破了服装店的玻璃橱窗,邮筒中的信笺被撞得如雪花般四散纷飞。 …一排路灯杆?服装店前面的邮筒? “这地方我怎么感觉半分钟前已经开过去了?”范宁凝视着前方时隐时现,一直和自己相隔一个路口的汽车尾灯,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他忍受着困意,一面打着呵欠,一面伸手在置物处拿起了黑色玻璃大瓶,直接顺手敲碎,扔在副驾驶空位。 近一百毫升的百分纯“烛”相耀质灵液蜿蜒流淌,光质液体带着火焰虚影在车内蒸腾。 随后范宁深呼吸了几口,并探出灵感丝线尽情拥抱着这片欢呼雀跃的空间。 这种效率极其低下的烧钱用法,让众人大脑中昏昏欲睡的灵感变得活跃敏锐。 小巷的景物燃成灰烬,视野陡然开阔,河水两侧是高矮不一的建筑剪影,河面上是稀疏的煤气灯倒影,一道不宽不窄的桥梁横跨对岸。 …利用此前记忆造成的幻象? 普肖尔河西大桥,竣工时间比南码头区的桥要早,在市民口中叫做“梅克伦老桥”,全长超过2千米。 自己一个小时前刚刚从对面开过来,对于目前方向而言,它有着较陡较短的上坡和较缓较长的下坡。 背后隐隐约约传来了警笛和摩托车的声音。 “…我刚才不应该问今天开回家前还会不会遇事。” 眼前这种莫名其妙的遭遇,让范宁心中暗骂自己闲得没事乱说话。 不过是直线的桥面就好办得多了。 自己这台汽车的块头明显比对方大过一圈,排量也是。 范宁再度降档,一脚油门到底! “昂!!!!~~” 发动机再次被拉到平时罕见的转速,迅速爬过这段上坡,再次看到了小车的尾灯。 车速已过百,范宁仍然死死地踩住油门。 先是100公里/小时,再是120,140,160,180…三人感觉逐渐失重,汽车在长段下坡路上开得快飞了起来。 而且自己占用的还是对向车道,好在此时桥面再无另外车辆。 一顿操作,由于幻象耽误几秒被前车拉开的距离,再度缓慢缩短。 200米,150米,100米… 超车之际,两台汽车已有一半车身平齐,范宁借助灵觉确定对方仅有一个人。 软毡帽外沿从对方驾驶位伸出,同时对准己方的,还有霰弹枪的枪管。 连续“轰”“轰”两枪,范宁双手稳住方向盘,同时本能地将头偏了下去,但随即他发现这车窗玻璃有一定的防弹效果,每枪都未完全将它击碎,转眼又被琼给修复好了。 距离已足够近,下一刻,范宁无形的灵感丝线一束探向对方手中的方向盘,一束探向他汽车引擎盖内温度最高的那个核心。 灵感模拟互相拉扯时,范宁感觉自己受到了一定的阻碍,就像身躯穿过一层冰之壳般,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自然无法直视对方车内的情况,仅从外在表现来看,不像是彻底熄火的样子,只是在下坡路上歪歪扭扭了起来,并且在失控几秒后就恢复了正常。 但这已经够了,范宁已经超到了他的前面。 刹车踩下,方向盘猛地一拧,轮毂在地面磨出白烟,一股浓郁的橡胶臭味弥漫车舱,整个车身直接横在了桥梁上。 “咔!——” 早在范宁完成超车后,小汽车就在一路点刹,此时带着刺耳的声音停在了自己面前三米多处。 在这一瞬间,范宁终于看清了驾驶位上坐着的额头宽阔,眼神冷峻的年轻男子。 正是之前在拍卖行发疯烧画的特巡厅前调查员迈耶斯·本杰明! 双方顷刻间目光交锋,当看清是三对一后,本杰明已下定决心不与纠缠。 “这个家伙行事不像疯了的样子啊?” 范宁停稳后,唰地一下从座位底下拔出了自动手枪:“希兰,别让他打方向盘!” 挡风玻璃后的本杰明准备掉头,可他突然感觉周围景物光晕旋动,思维像是掉进了粘稠的浆液里,整个方向盘打死的过程变得无比漫长。 横在路上的大车前后车窗摇下,范宁和希兰同时持枪,对着小汽车的轮毂扣动了板机。 “砰砰砰砰!!——” 轮毂泛起冰雾,第一粒子弹穿透了黑色橡胶的纹理,整个弹身没入其中,而后面的子弹却仅仅只是打出了一簇又一簇的碎冰。 本杰明果断放弃了掉头,挂入倒挡,直接踩下油门。 同时,一个闪烁着火花的黑色小物件被抛出,飞向了范宁的车。 火花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比平时要慢,本杰明下脚也有些迟缓,但后者没让他耽误太多的时间,小汽车已在桥上开始缓缓后退上坡。 范宁和希兰迅速摇回车窗,当它缓缓贴近汽车时,车窗已经关闭。 但玻璃却彷佛被熔穿了般,这个不起眼的物件直接穿过它落到了后座! “手雷?”范宁脸色大变,但他迅速冷静下来,起身探向后排,伸手欲捞。 银白色的流光从希兰眼眸闪过,这颗手雷的引爆同样经历了更长的时间,直到范宁将其往本杰明倒退的汽车掷出后,才在后者的挡风玻璃前爆炸。 漫天冰块从对方车身上爆裂而出,就像某层被击碎的外壳,同样碎裂的还有他的挡风玻璃,汽车前灯也一并熄灭。 “妈的。”看着对方的倒退速度越来越快,范宁忍不住骂了一句,重新挂挡加速。 本杰明的霰弹枪一直没找到换膛的机会,但换也无用,因为他发现此时手枪射出的子弹,在对方挡风玻璃上造成的裂痕照样马上就恢复如初。 一个退,一个进,双方大眼瞪小眼,但由于排量差异,加之倒车的本杰明多多少少有些维持不住直线,双方的距离再度拉近。 “砰!”范宁的车头直接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双方引擎盖卷了边,速度均缓了一缓,再度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可就是这一次碰撞,引发了某些连锁反应,那副原本卡了子弹的前轮轮胎,裂出了更长的缝隙,漏气也更加严重了,小汽车倒车的轨迹越发歪歪扭扭了起来。 琼抬起右手,凌空挥下,手指在空中划出紫色的荧光。 砰地一声闷响,本来只是轻微豁口的轮胎爆掉了。 这一下子,本杰明的汽车在高速倒退之下彻底失控,刹车也稳不回来。 整个车身就像口子没扎紧的气球一样,在桥面连续甩尾转圈了起来。 “嘭!!!” 更大的剧烈撞击声响起,铁皮零件纷飞,小汽车直接冲破桥梁护栏,卡在了上面。 车身冒着青烟,前半部分完全悬在了普肖尔河的高空之上! 范宁和希兰持枪,琼手里捏着咒印,三人缓缓从后方围了上去。 此时他似笑非笑地出声调侃,但实则无比谨慎小心,放于兜内的左手,还握住了一枚近日花了近1000磅再次刻制的“烈阳导引”。 “本杰明先生,车技不错啊?” ------题外话------ 感谢8.1号,大草莓莓的3月票打赏~感谢待决之囚、书友尾号6513、frank、古代金币、老鼠总司令、清夜溪云、yue1223、玄幽空、takashiiiii、这个名字真溜、莫测痕迹、jhejoy、不爱江山爱数学、神通武道、honeysuckle、gggrz的月票~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四章 另一道门扉(4K二合一) 桥的另一侧,原本微弱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可闻。 “希兰,先把这群人撵走。” 这事情既牵涉到自己的美术馆又牵涉到特巡厅,进入警安局视野也就会进入特巡厅视野,范宁想了想还是谨慎行事。 六七辆摩托车的头灯从坡面之上冒出,为首的警察看到了站在前方的黑色人影,正欲朝天鸣枪示警,却发现自己思维集中不起来,胳膊也过了好几秒都没抬上去。 “指引学派行动。”轻柔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五颜六色转动的灯光映照着少女精致的脸。 “有知者?…”这位警察表情愣住,原地思索了几秒后,稍稍行了一礼,然后缓步走上前,看到了少女伸出的证件。 按照管理规定,官方组织在查处神秘事件时,若没有命令他们辅助,则无权查探。 摩托车纷纷掉头,当希兰走回已冲出桥面半截的小车旁时,发现眼前这一幕有点奇怪。 藕断丝连的主驾驶车门,晃荡两下后急速坠河,本杰明侧方而坐,双脚伸出车外,叼着半截雪茄,望着脚底下流淌的黑色河水。 车身像个跷跷板,正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轻轻一荡一荡。 黑夜之中,另外两人站在桥边,和悬空而坐的身影隔空对视。 一副热心路人劝解轻生跳河男子的场景。 片刻后琼打开了汽车后备箱,五捆画布卷轴映入三人眼帘,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数量少,尺寸也小,相对于后备箱的宽敞空间,看上去倒显得空空荡荡。 “没想到我猜错了。”范宁冷笑一声,望着那道坐在悬空驾驶位抽烟的身影,“怎么,你还有着一定的艺术品位,并非是来者不拒的那种?...我原本以为你会把它塞满…” 希兰的血压明显在跟着范宁一块升高,表情和语气均带着讥诮:“特纳美术馆的油画藏品还有三百来幅,按照拿取比例来算...本杰明先生的眼光还挺挑剔。” “仅此几幅能看且有用。”本杰明仍旧带着浓厚的鼻音,“不过我对垃圾色彩的容忍度在逐渐提高,为了节约时间,没烧其余的画...可惜啊,动作还是太慢,看来我得破财了...” “破财?”范宁起初因为他的措辞感到有些恼怒,但随即被他后面的话弄得疑惑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似乎跟不上这个疯子调查员的逻辑。 “如果能不花钱,谁想多花钱呢…”本杰明吧嗒吧嗒猛吸了几口雪茄,语气轻松中带着无奈,“可是我也不想被你逼得跳下去…见鬼,这普肖尔河面全是油污、垃圾和陈年粪渣,你还是开个价吧。” 说完,他右手一挥,烟头坠落入河,火花的轨迹被黑暗吞没。 很显然,目前的局势他带不走任何东西,而且这个尴尬的所卡位置,也没法指望能在三人的手枪和咒印之下体面地慢慢挪回桥面。 但他可以跳下去。 作为一名已晋升中位阶,同时研习“烛”“荒”两相位的有知者,他总有他的手段,不至于摔死或淹死。 范宁一行三人留得住画,留不住他。 “…….开个价?…”范宁只觉得这事情越来越荒唐了,他理解不了这个家伙的行为,可此时此刻他的诉求又是那么合理。 本杰明探身,从驾驶室脚边摸出了一个钱包,就那么坐在半空,一本正经地开始数起钞票来。 “200磅可以让我从车里慢慢钻回去不?” “看来你没疯?”范宁收回手枪,拿着烈阳导引在手中不断换边把玩,“有意思了,调和学派在毕业音乐会上阴了博洛尼亚学派一把,特巡厅的调查员又摆了调和学派一道…本以为就是这么一回事,结果现在收容的‘幻人’溜了一圈又回去了,谁能想到这位调查员早就加入了调和学派…” “调和学派或成最大赢家?”他戏谑一笑,“你当初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特巡厅永远做着正确的事?…不过说起来,既然你能被特巡厅派出去收容‘幻人’,说明起初他们仍然是抱着这个动机在操纵毕业音乐会的首演资格,学校的老师同学们只不过是你们两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范宁先生,我在你的各种判断里没找到一句是完全正确的。”本杰明开始按顺序逐项点评范宁所说的话,似慢悠悠地自言自语,“首先我现在,在你们这群人眼中多半就是疯了,当然其实脑子真正有毛病的是你们…然后我没有什么早就加入调和学派,调和学派也不存在加入一说… “最后那个‘幻人’也没有什么溜了一圈又回去了,那件烟斗礼器又不是我的私人财产,收容后早上缴封存,现在正好端端地放在特巡厅大楼的封印室里…” “…你丧失了对事物的判断能力,这充分说明你现在脑子有问题,状态很危险,需要一些救命的知识。”本杰明再度摸出一根雪茄叼上,颇为关切地隔空瞟了范宁一眼,眼神怜悯而真挚,“方便的话借个火?打火机刚刚点完后,手一抖掉下去了。” …这个家伙的说话和表现还是感觉有点不正常啊。 范宁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没加入调和学派?那你最近这都是在干什么?代表特巡厅表演特色行为艺术?” 在范宁提问的过程中,本杰明手中烟头无端燃起,缕缕烟气飘出。 “多谢…不过还是想说,和你们这群人交流起来真费劲。”本杰明缓缓摇头,“调和学派不需要那种古板的加入流程,只要你真正洞见了‘画中之泉’的真理,立志于做一个带领人类攀升的先驱或殉道者,那么你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的一员…” “至于什么‘幻人’?关我屁事。那玩意是特巡厅挤占你们指引学派曾经的‘碎匙之门’攀升路径用的,我们对其并不感兴趣,只有特巡厅这帮无聊的家伙,天天除了寻找虚无缥缈的器源神残骸,就是嚷嚷要加强对有知者的管控力度,管他屁事?…要是大家都学会用‘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来解决问题,那这个世界必然会清净许多…” 本杰明说到这,鼻孔缓缓喷出两道烟气:“看在你借火的份上,我随便分享了你一些真理…那么看在我治好了你脑子的份上,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200磅,让我爬出来从桥上回家吧…妈的,这条河太臭了。” 范宁盯着他,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思索表情。 这位前调查员看似说话有条理,实际上明显夹杂着疯言疯语。 可其中有巨大的信息量,是范宁此前不清楚的! 从本杰明先前的说法中去推测,他在毕业音乐会上代表特巡厅收容“幻人”,以及出手救下自己和两位校长,再在完成任务后上缴烟斗礼器…这个时候他应该是一位正常的特巡厅调查员。 但是再往后思考,范宁心中的疑惑就一个接一个冒出。 难道他是在后来调查调和学派的“画中之泉”时,精神出问题了? 特巡厅在寻找虚无缥缈的器源神残骸…器源神是什么? “碎匙之门”竟然是指引学派掌握的核心隐知?特巡厅要挤占这段攀升路径?什么叫攀升路径?又何来挤占一说? “幻人”竟然和“碎匙之门”有关?难道这是一把密钥?…那琼所说自己的灵性状态又是什么情况?难道这都是“碎匙之门”的密钥? 如果说上述疑问主要产生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范宁的隐知掌握有限,那接下来一点他就彻底想不明白了: 假设本杰明没有撒谎,调和学派对“碎匙之门”以及“幻人”不感兴趣,那他们为什么要在毕业音乐会上进行邪恶仪式?——这一点若解释为,地下聚会主导者是西尔维娅,西尔维娅是特巡厅的人,特巡厅对“碎匙之门”感兴趣,是可以逻辑闭环的,但琼的记忆里有调和学派的威胁,而且他们的确对琼有所图谋,就解释不通了。 “范宁先生,你要加钱就直说,200磅的事情你考虑了五分钟了。” 本杰明看范宁一直盯着自己作思考状,出声提醒道。 范宁回过神来:“你啰嗦那么多一堆,所以你没事偷我画干什么?” “范宁先生,你病得不轻啊。”本杰明耸了耸肩,让车身一时摇晃得更厉害了。 “我不是说了吗?首先就那几幅能看且有用,其次,我忍住没烧其余是因为我宽容,再次,我能不花钱为什么要花钱。” “哦?哦…”范宁到现在情绪也冷静了下来。 本杰明这番言论先是狂妄,而后罪恶,最后无耻,在范宁看来比起那些恶意的艺术评论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毕竟是发疯了。 范宁露出滑稽的笑容:“行,那你给我说说,其余三百来幅画怎么就不行了?” “色彩,主要是因为色彩,你难道不觉得,那些颜色垃圾且恶心吗?就像普鲁登斯拍卖行的那些被我烧掉的画一样…哦,天啊,光是回忆就花费了我巨大的勇气,马莱那副静物的绿叶上就像有蠕虫在爬,餐布的紫色简直像拿块臭抹布塞进了我的嘴里和鼻里;库米耶的蓝色天空看得我耳边就像有人在敲锣,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那克劳维德画太阳,见鬼…调的那红色让我觉得想吐,啊,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本杰明突然松开了燃烧的雪茄,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胸口和脖子,整个人像一张弓一样绷了起来。 “哇——” 污物从他口鼻呈喷射状呕出。 “哇——”“哇——”“哇——” 他整个人在驾驶位上来回打挺,晃得小车摇摇欲坠,吓得范宁赶紧把后备箱的画布卷抱了出来。 三人惊呆了。 谁能想到他所说的“看了恶心想吐”是字面意思? 本杰明呕出的污物先多后少,足足吐了一分钟,感觉把胃肠都快给掏了出来,再次抬头时,满脸都是鼻涕和泪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清了清嗓子,又呸呸吐掉几口口水:“对于已经洞见了美的本质的人来说,这种体验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幸亏文森特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他总算画出了几幅接近真理的作品,这一定有助于我打开‘七光之门’…” …又是一道门扉的名字。范宁试探着问道:“…七光之门是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是本杰明再度的干呕声。 这位前调查员情绪反复无常起来,对桥边站着的三人气势汹汹地咆哮道:“卡洛恩·范·宁我警告你,别再让我看到你美术馆的那些垃圾画作,不然我一定把它们烧得连渣子都不剩!你们这帮瞎了眼的蠢货!!” “你说谁瞎了眼?谁允许你去过美术馆了,不要脸!” 琼被牵连着一块指着鼻子骂,她脸蛋上露出气愤的表情,准备上前一步同他理论,被范宁一把拽住手臂给拉了回来。 “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希兰小声说道。 范宁摇摇头,低头看向手中的那五幅画作,解掉捆绑绳子,逐一缓缓展开。 「《山顶的暮色与墙》,40x50cm,布面油彩,落款文森特·范·宁。主色调偏金黄。」 「《蛇蝎的视角》,40x50cm……主色调偏紫。」 「《某情绪下所见之深渊》,40x50cm,布面油彩,落款文森特·范·宁。主色调偏青色。」 「《银镜之河》,40x50cm……主色调偏银。」 「《关于极端不对称容器的创作式写生》,40x50cm……素描画,黑灰。」 琼借着桥上稀疏又微弱的煤气灯光看去:“卡洛恩,这都是你爸爸画的吗?我觉得的确很好看很好看,哪怕是那副素描都充满着明暗和光影的诱惑力。” 范宁眯起眼睛,他的确觉得,这几幅的色彩运用到了某种接近伟大的程度,颜料调和得如群星归位般恰到好处,任何微弱的平衡打破都会立马使之黯然失色,那些或饱满或劲道的笔触在翻滚、旋转、高歌。 这几幅画都未曾公开在画廊展示,其中一三五是一直放在储藏室的,第二和第四挂在父亲的办公室,范宁去年初探美术馆时见过,但是光线比现在的夜晚还要更黑,自己当时又没有掌握灵觉,而且注意力在破译音列残卷上面,未曾发现这种高涨的美感。 而此刻,这看得他脑海中似有彩色气泡升起,再如同烟花一般爆开。 琼又问道:“…不过这相对于特纳美术馆的其他画藏,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相位的主色调?”希兰提出推测。 “有可能。”范宁尝试逐一罗列,“金黄是烛,紫色是钥,青色是烬,银色是荒...素描?黑白灰,这算衍?” 那么... 这里只有五幅,按对应关系来看,缺少“茧”和“池”。 “你烧掉了《绿色的夜晚》?”范宁心中一动,试探着通过问本杰明问题的方式,提及这幅可能同样存在问题的画作,看看本杰明是什么反应。 ------题外话------ 感谢8月2日,暴走的龙神炮、nmgsszl、keyeyes、行云执事、我是痞了、书友尾号1270、ケ井中月ケ、书友尾号6652、谁能想起你的月票~感谢云上青苔的打赏~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五章 《痛苦的房间》(4K二合一) 范宁此时已基本确定,自己在火灾现场看到的没有颜料烧渣的画作灰烬,就是落选者沙龙画家库米耶提到的那幅《绿色的夜晚》。 “我说了只烧垃圾画。艺术造诣能和文森特这几幅不相上下的,它自己会跑掉。”坐在悬空小车上的本杰明说道。 “跑?什么叫它自己会跑?”范宁惊奇道。 “只有使用了某些正确的颜料,艺术的意境才能表达正确。”本杰明抬头望天。 ...完了,虽然答非所问,但竟然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范宁越发觉得,与这种保持着交流能力的疯子说起话来很容易被带偏,但是他在试图继续挖掘自己所不知道的隐知,于是坚持追问:“所以为什么会跑?” “欣赏众多,铭记深刻。”本杰明继续神情严肃地神神叨叨。 “是它跑了,你就能打开‘七光之门’,还是它不跑你才能打开?”范宁再次追问。 “哇——” 本杰明却没有理他,食道又是一波不受控制地抽搐干呕。 范宁皱眉看着眼前这辆摇摇晃晃的小车。 此前听“七光之门”的名字时,范宁早就联想到过神性的七种相位色彩。 这道门扉相关信息,大概率是调和学派所掌握的核心隐知,再结合目前手里这几幅油画的特征...七幅画作可能是寻找“七光之门”的坐标,也可能是穿越的密钥。 范宁此前不确定,“特殊”的画作是具有“唯一性”的特殊,还是仅仅“超过某一程度要求”的特殊。 但现在从本杰明的言语中推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画作也是人画出来的,缔造出与辉塔门扉存在唯一对应关系的物质,他觉得这应该不是父亲文森特或落选者沙龙画家库米耶能做到的。 所以,当运用某些合适的颜料,且绘画技艺和意境到达某一水准时,作品就会带上某些非凡性质,并与辉塔中的‘七光之门’产生某种神秘的联系? 合适的颜料… 范宁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己方的大箱式汽车,那一捆颜料之前被他丢在了副驾驶座椅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文森特的五幅画也可被其他艺术家的作品替代,再者那副《绿色的夜晚》,库米耶重画一幅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的面容即是祂的面容!祂的形象即是我的形象!!”本杰明突然扯着嗓子仰天咆哮起来。 三人情不自禁吓得后退一步。 “别动!”希兰和琼一人持枪,一人持咒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家伙…”范宁看到这位昔日冷酷沉稳的调查员,窥探到某些知识后变成这样,心中不由得有些发寒。 “抱歉。”本杰明又一脸歉意地转头,“看多了垃圾色彩,心里有些烦躁,发泄出来就好多了…我刚刚要你开价的事情还算数,300磅如何?” “他现在这种在正常交流和行事神经质之间反复横跳的状态,还真和调和学派的人一模一样。”希兰挨在范宁旁边悄悄说道。 范宁点了点头。 换作别人偷画,哪怕最后截留下来后留不住人,范宁也绝不可能给其好脸色看。 但本杰明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来自特巡厅。 这个组织在自己面前的存在感太高,自己的所知又太少了。 管他发不发疯,能交流就会有意义,今天自己得到了很多关键性的信息,比如特巡厅在寻找所谓的器源神残骸。 不过看本杰明被污染后这模样,调和学派的圣物“画中之泉”应该是真的疯了。 他想了想后又试着问道:“所以‘池’呢,你知道‘池’在哪里吗?” 文森特的五幅画,加上库米耶《绿色的夜晚》,还差一幅。 这个话题正是本杰明感兴趣的话题,他马上回答道:“你问《痛苦的房间》?躺在特巡厅封印室呢,哈…那帮家伙用黑纱覆得严严实实,生怕看多了它跑了。” 说完后,本杰明又开始数自己钱包:“范宁先生,你快开个价吧,刚刚的300磅如何?…这空中很臭的…” …《痛苦的房间》?特巡厅封印室? 范宁却是灵光一闪,随意似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把特巡厅查封的东西给弄回来?…如果你说的话具备可行性的话,我现在就让你爬回桥面。” 本杰明突然用呆滞的目光看着范宁,嘴里又开始低沉念叨: “我的面容即是祂的面容…祂的形象即是我的形象…” “你干什么?”范宁身体骤然一紧,举起了手中的烈阳导引。 本杰明脸上逐渐从呆滞变为了敬畏和感激的神色:“范宁先生,我收回此前对您的唾骂和不屑。” “我怎么了?”听到本杰明连第二人称称呼都换上了敬语,范宁浑身不自在,他只觉得再这么跟着这个人的节奏聊下去,自己也快疯掉了。 “想不到您也在计划把那幅《痛苦的房间》弄到手,想不到您也在致力于打开‘七光之门’,得见伟大圣泉…想不到您年纪轻轻就想好了要做一名‘殉道者’…要不,交给您来完成壮举吧,我为您提供合作…您在非凡领域的天赋强过我,打开‘七光之门’后一定会收获更多知识,那时我再来向您请教…” 本杰明不断使用着钦佩的排比句,眼神中流露出对于范宁的殷切期望。 …谁他妈想要打开“七光之门”获得更多知识了?范宁听起来就觉得害怕和焦虑。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办法?”他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对于本杰明说的“弄到《痛苦的房间》”采取了不置可否的方式。 如果这幅画作本杰明有办法带出来,那么自己的手机或许也可参考这种办法。 “…我还在做试验。”本杰明说道,“等我回去,我会继续做试验,等我试验成功,我就来联系你合作。” 范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调和学派这帮疯子,还真是和灵剂师辛迪娅说得一样,整天把做试验挂在嘴边。 不过自己忍了,不排除本杰明有希望能想出办法,而自己不借助外力,对于带走特巡厅的查封物品根本毫无头绪。 “所以你试验成功后用什么联系我?怎么联系?”范宁试图跟他约个方式。 “用漂流瓶啊。”本杰明说道。 “……??”范宁瞪大眼睛。 本杰明说着转身从置物盒里面掏出了一个带木塞的玻璃材质小瓶。 “我需要联系您时,纸条写在漂流瓶里,往河里一丢,您拿到后打开看就知道了。” 希兰和琼对视一眼,彼此眼神中透着古怪,伸手遮住脸上的笑意。 “…行。”范宁咬着嘴唇点头。 要么他是个疯子,要么这是件礼器,要么全是。 范宁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 于是这场闹剧在诡异和荒唐的谈话中接近尾声,范宁却隐隐约约觉得成效颇丰,自己似乎得到了很多知识的样子。 他开始思考,既然画夺回来了,又确实拿这个偷画的疯子没辙,到底是直接撤退还是怎么着… 把这个被隐知污染的调查员逼急了,跳河倒和自己没关系,要是发生畸变了怎么办? “您看看要不要考虑下让我买走您的画…”本杰明坐在半空中,继续低头数钱,然后继续神神叨叨:“我的面容即是祂的面容…祂的形象即是我的形象…” 范宁思绪被打断。 …?这个家伙不是才说打开“七光之门”的壮举交给自己吗?怎么又要收画? 念着念着本杰明抽出一沓50面额的纸钞:“范宁先生,普肖尔河面上的陈年粪渣真的很臭…我数了数这里一共有21张,1050磅,我愿意支付您300磅过路费…此外剩余的钞票,用作5幅画的出价您看如何?” “…?150磅一幅?你是认真的?”范宁眯起眼睛看着这位前调查员,现小偷兼疯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 文森特艺术造诣如此高超的五幅油画作品,这个人要打包750磅收购? 这场交易行为不论实际发生与否,光是提出这个提议… 范宁拳头逐渐握紧,血压再次回升。 “嗯?等等…”本杰明把纸钞压到屁股下面,然后将钱包倒转,往手掌上叩击,掉落出十几枚硬币。 “我更改一下出价。”他露出友善的笑容,“是750磅4先令10便士。” 范宁也露出友善的笑容,将五捆画布轻轻放在路面上。 “本来看在谈话颇有成效的份上,我想想就算了,可现在我觉得——” 他退后几步,小跑,助力,跃起,抬腿。 “去你妈的吧!”黑夜中一道残影划过,范宁的鞋底重重地踹在了小车的后备箱壳子上! “砰”地一声闷响,本就已冲出半截,变成跷跷板的小汽车,终于连同驾驶位上的本杰明一起从桥上栽了下去! “扑通——”车头朝下,坠入黑暗,水花溅起。 范宁拍了拍手,低头弯腰,一把抱起地上的画卷。 在两位少女吃惊捂嘴的表情中,头也不回地走向己方那辆坑坑洼洼的大车。 “别看了,上车,回家,睡觉。” …… 翌日周一,7月28日下午六点。 本已是报社,电台等媒体行业职员正常下班的时间,但此时此刻,以帝都圣塔兰堡为中心的大小艺术类媒体都在严阵以待。 他们在等帝国文化评论界领头羊——《提欧莱恩文化周报》的刊物头条电报转载。 按照往年约定俗成的习惯,夏季艺术节音乐会将于8月1日正式开票,而在此之前《提欧莱恩文化周报》的那期更新,将会独家公布此次各场音乐会的详细信息。 他们需要以此为参照,撰写自家媒体的文章进行跟进报道。 不光是《霍夫曼留声机》这样的一线媒体在等,那些小众或地位特殊的媒体也在跃跃欲试,比如眼下《喧嚣报》办公室,身穿夹克梳着油背头的主编麦考利,正双手抱胸靠坐,眼睛盯着电报机出神。 该报擅长对音乐界的花边新闻进行杜撰挖掘,以及“深入报道”那些失败的音乐活动、音乐作品和音乐家。 其实主编麦考利还是具有一定鉴赏水平的,但他极其尖锐的挖苦用词和无孔不入的小道消息获取渠道,让很多艺术家们对其态度是闭口不言,能避则避。 不少读者受众却喜好这种风格,因此《喧嚣报》在缺少真正专业的评论员的前提下,仍然稳稳占住了二线艺术评论媒体的位置。 六点三十分,电报从机器吐出,麦考利迫不及待地拿过,读着读着他眼神停留在了某行,彷佛难以置信地甩头多确认了几眼。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音乐会,整体各区域价格是往年三倍,尊客票价竟然定到了18磅?…好家伙,这是准备按照一线职业乐团的标准收费了?唐·耶图斯这个家伙报道也太克制了吧?就连这样也不加点个人化的评论进去?”麦考利有些兴奋地自言自语。 在扫到皇家音乐学院才13磅,又确定其余交响乐音乐会的定价都和往年无区别后,他眼里冒出精光,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做一期913年夏季艺术节票房排名预测报道!速度要快!新闻要注重时效性! 提取信息,酝酿措辞,拟稿,校对,排版,印刷,动作一气呵成,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预测结果为倒数第一,并附上了“且拭目以待该校学生如何通过新作首演进军一线职业”的挖苦型鼓励。 到了晚上九点左右时,几乎十多家大大小小的媒体,都将不同形式和不同侧重的报道稿件定稿发出,竭力突出了今年的这个亮点,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体现在措辞轻重上。 回家,睡觉,第二天醒来的麦考利,在柔软的大床上伸着懒腰,然后按开了边上的收音机。 嘟嘟嘟…嘟嘟嘟… 圣塔兰堡每日早间电台…霍夫曼唱片出版公司,在清晨出门前,带您听一小会音乐… 微微的底噪和毛刺声中,弦乐组荡漾起忧愁的分解和弦,一支高贵而感伤的小提琴旋律在客厅响起。 麦考利只觉得这段开场音乐美得让自己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花园、玫瑰、诗歌、忧郁、典雅…各种各样的单词如倒豆子般灌进了他的脑海里,一时间却连什么句子都组织不出。 直到音乐声在一分钟后突然弱了下去。 “然后呢!?听不清啊!”麦考利一把拽起了收音机,贴到耳边。 “啊我要死了,录制的人那边是不是出问题了?为什么声音突然变小了?”他开始焦躁不安地挠着自己的头皮。 电台投放的最后半分钟,甜美的女声冲耳响起,就着调弱的背景音乐缓缓播报出两段话: “青年作曲家卡洛恩·范·宁《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将于8月21日晚8点在夏季艺术节的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音乐会上由作曲家本人亲自指挥首演。” “录音唱片将于演出结束后在大厅组织现场预售,凭尊客票票根可享八折优惠并附赠作曲家和小提琴家联袂亲笔签名,活动详情请留意开票信息。” ------题外话------ 感谢行云执事的五连月票~感谢闲咸咸咸鱼的月票~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六章 开票日 “这首曲子还未首演?我必然要去现场听完整版,这毫无疑问。” 此时这位《喧嚣报》主编麦考利,脑子里先是跟着播报内容,数了一下离演出还剩天数,然后又数了一下开票天数。 “29日,30日,31日…8月1日开票…周五?还有三天,到时候给全家买四张吧…” 起床,梳头,刷牙,泡泡吐入水池,捧起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来回揉搓。 睡意消失,精神清醒,动作愣住。 ...哪个乐团的音乐会? …见鬼,昨天晚上自己在报道上写了些什么? 麦考利飞一般地跑到电话盒旁,先是拨了自家报社公司的电话,无人接听后突然意识到还没上班,然后拨到了自己助手家里。 “麦考利先生?…”对面接听的年轻小伙声音极其困倦,像是半夜被吵醒一样。 “昨晚的专题报道呢?”麦考利急切问道。 “出了,印了,发了,二万六千份,已分配到几大主要的出版公司、邮政公司和书店经销商,其中帝都二万三千份,另外城市三千份…” 助手小伙被问及工作,汇报着汇报着,语气也逐渐清醒了起来。 麦考利的语气里有一丝颤抖:“这个点应该还没上到终端的报刊亭吧?” 小伙说道:“跟他们交代了,要确保市民们清早一出门,就能在各街报刊亭购买到…” 对方一阵沉默。 他又想起来了主编先生平日多次对自己强调的,关于工作创造性和主动性的要求。 于是听筒里传来这位助手托起电话机的声音,再是走路脚步声和窗户推开声:“我家楼下两个路口的报刊亭排队排得挺长,各大报刊竞争看起来挺激烈…主编先生,是我反应慢了,现在马上出发去公司加印一万份...” “他妈的!平时怎么不见你们动作怎么这么快!?”麦考利音量陡然加大。 “…您说了要连夜赶出,我们几个忙到凌晨三点。”助手声音一窒,然后憨厚地嘿嘿笑道。 “砰!——嘟…嘟…嘟…”电话挂断。 “主编先生昨夜的家庭生活不愉快吗?”这位助手疑惑挠头。 …… 小轿车平稳地在大街上行驶,收音机里放着新闻早班车,上班途中的诺埃尔部长半躺在后排,双臂撑直,将手中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他的秘书贴心准备的文化报刊合集。 “怎么几乎所有的媒体都提到了圣莱尼亚交响乐团?”诺埃尔翻着翻着眉头皱起。 今年这家大学定价摆烂的事情他印象深刻,不过眼前这情况...他似乎有点明白这所学校这么做的动机了。 作为帝国文化与传媒部的主要负责人,他觉得有必要采取什么措施,来遏制一下艺术界通过炒作负面形象来吸睛的不正风气。 “开幕式上的发言,得酝酿一些措辞来敲打敲打。”诺埃尔如此考虑着。 收音机新闻播报结束,在短时间底噪后,进入了霍夫曼唱片出版公司的早间音乐欣赏节目。 典雅忧愁的小提琴旋律响起,诺埃尔动作停滞。 “怎么把声音给调小了?拧回去啊!”一分钟后,他不满地对司机开口。 “...不是我,我没有...”司机一脸茫然。 下一刻,字正腔圆的霍夫曼语女播音腔响起:“青年作曲家卡洛恩·范·宁《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演出结束后在大厅组织现场预售......” “《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诺埃尔重复着自言自语。 他对每个学校的曲目单都有印象,自然也记得圣莱尼亚大学今年是有一首首演,但起初没往心里去。 “现场预售唱片这又是闹得哪一出?还凭尊客票票根打折?作曲家和小提琴家联袂签名?” 诺埃尔已经开始在挠头了。 帝国有没有相关行为的鼓励性或约束性规定?好像没有... 以前有没有谁干过这种事情?好像也没有... 他此刻只觉得,这种玩法触及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在多年从事文化管理行业的经验里,他对这三段操作简直闻所未闻。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 部长大人目前心情怅然若失,什么整治摆烂风气的事情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拿起了车上的日历,开始数距离演出的天数。 同一时间,以圣塔兰堡为核心,从密到疏辐散开来的一个大范围内,各类文化行业从业者、媒体撰稿人、学术界、艺术家和市民爱好者...只要是身边有电台且早上打开了的,都听到了这段音乐的开头以及后面的预告语。 其中自然也包括昨天的那几家媒体公司的人,也包括各大音乐学院的老师同学。 “卡洛恩·范·宁《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这是乌夫兰塞尔那位刚刚写了《d大调第一交响曲》的青年作曲家?” “可恶啊,这个电台为什么这么短小?” “我的天,这是什么天才级别的浪漫主义旋律,所以音乐再往后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妈的,谁叫你们昨晚的发文动作这么快的?” 亦有不少乐迷市民所考虑的问题更加现实。 “开票日8月1号...代售点?代售点有哪些,赶紧记下来,嗯,最近的是...” “爸爸,我要买尊客票,我要作曲家和小提琴家的签名。” “这首作品我绝不能接受仅仅在现场听到一次,我要把音乐带回家想听就听!” “凭18磅的票根可以享受唱片八折优惠?唱片价格可不便宜,就按平均价格30磅来算,这至少也节省了6磅...哈哈哈瞧我发现了什么,只有傻子才会去买第二档次区域的票!” 从7月28日周二开始,电台在霍夫曼唱片出版公司的早间音乐欣赏节目上一连将这段录音和预告播报了三天。 到周五开票日的清晨,一家地理位置相对离圣塔兰堡市中心较远的代售点,年纪偏大的老板披着一件睡衣,打着哈欠,缓缓拉开了门店的卷帘门。 接近百来号人,把本来不大的门店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众人情绪和细微动作上来看,似乎还有些焦躁不安。 老板吓得浑身一个哆嗦,他开店这么多年,也没在早上七点多时碰到过这种场景! 自己是最近无意间得罪了什么本地的黑帮势力,有人上来闹事了? ------题外话------ 感谢housemanvi的三连月票打赏~感谢颓丧饯别、欢谨、田田日田口田曰田日田曰田、相藤、落枫3的月票~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七章 卖疯了! 这位代售点老板挤出一丝防备性的笑容,心惊胆战地打量着这群围上来的人。 ...不过感觉这帮人大部分都穿得很体面啊? “先生你们这里是代售点?” “买票,我要买票。” “我也是买票。”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口后,老板突然长舒口气,紧绷的表情立马笑意盈盈。 睁开眼睛就天降这么一大笔生意谁不喜欢? “哪一场?什么位置?” “8月21号晚8点的,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的,卡洛恩·范·宁指挥的,首演《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结束后还预售唱片的那场。尊客,两张。” 这位挤在最前面的顾客,像是在报菜名似的,嘴里一骨碌倒出了这场音乐会所有的要素。 老板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艺术节期间,买票的人哪有把信息记得这么完整的? 那么多演出,下午有小型音乐会和艺术展,光晚上交响音乐会也有9场...大部分人也就记得一个乐团名,甚至还有一些人,交流起来根本不确定他到底要买那场,需要反复确认,以免顾客买错。 “好的,先生,稍等,一共是36磅...您来选一下座。”疑惑归疑惑,老板的动作还是非常迅速。 “我也要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那场,尊客,一张。” “我也是,尊客,一张。” “好的,好的...”老板收着一大把钞票,脸上眉开眼笑。 不过今天的顾客怎么都这么果断?要知道很多购票者,事先并没有确定场次,他们会在购买现场看看曲目和价格,左挑右挑才做决定。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9磅区域,六张。” “好的…先生,我们这里是整个艺术节的代售点,所有演出都卖。”老板边操作边出声提醒。 “圣莱尼亚...尊客,三张。”“...尊客,四张。”“...12磅区域,四张。”“...尊客,一张。” 老板低头忙活着忙活着,手上动作突然暂停:“什么情况啊你们怎么全买这场?” 而且怎么买尊客票的比例这么大?这不是音乐会票房里面最难消化的区域吗? “不然我起个大早干什么?”眼前这位顾客一脸错愕。 老板笑容逐渐凝滞。 观众挑哪场其实他无所谓,可关键是…全部选这一场,自己没那么多票啊! 为方便市民少跑路,也算是拓展销售网络,每年夏季艺术节,主办方委员会都会在离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厅较远的不同方向,设置七八个合作代售点。 比如这家平日里做乐谱销售、乐器耗材和唱片生意做得还不错的门店。 这个年代可没有那种电子票务系统,可以适时更新选座情况,代售点的合作方式非常原始——由音乐厅承办方直接把制作的门票分一小部分给他们去卖。 每场交响音乐会2760个席位,分给这位老板所在代售点的也就100张! 看起来少,但实际上是每场演出100张,加之地理位置一般,以往他卖到最后都不一定能卖完,剩余的往往做临期票,被主办方在最后一天收回处理了。 但如果像今天这样,所有人都盯着一场演出买,而且有人动不动就四五张… “…那个,女士先生们,这场的票卖完了。”老板讪讪一笑。 “卖完了?为什么就卖完了?”正好轮到的顾客眉毛一掀。 “要不您考虑一下其他的场次?”老板俯身准备去找找其他的曲目单和宣传册。 “卖完了?” “你这怎么做的准备工作?” 后面的顾客开始吵闹起来。 老板尴尬地咳嗽一声:“后面还有挺多女士先生,你们就没有想听其他场次的吗?” “有。”人群外圈举起了不少的手。 “大家等等,要不先让其他的乐迷朋友选座?”看到有解围的迹象,老板眼神一亮。 “可是我们同样也要买圣莱尼亚大学这场啊。”后方传来声音。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你就不能给音乐厅去电,要他们再弄一点过来吗?”短暂沉默后,终于有人提出了实用的建议。 老板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尝试着拨通了音乐厅那边联系人的电话。 “…喂,先生,这边是戴里尼艺文商店,现在遇到了些特殊情况,有一场演出的票…” “我现在很难跟你解释,你是第六个打电话的,你自己看着处理。”对面根本没听他说完,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听着话筒里重复的响声,代售点老板彻底傻眼了。 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厅那边的确很难跟这位老板解释。 因为他们自己也看不懂。 早在上班前一个小时,有几位到得比较早的工作人员,接近音乐厅门口的爱乐广场时,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国立音乐厅和售票大厅是广场上两栋独立的建筑。 两列队伍从售票大厅门口排起,穿过了景观喷泉,穿过了城市雕塑,穿过了鲜花丛,穿过了整个广场,一路歪歪扭扭,从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依次往后往上站了过去,最后排到了音乐厅大厅室内! 好家伙,竟然把两栋建筑连起来了? 工作人员赶紧汇报上级,还没等上班时间,就提前开放入口,并加设了两个临时通道,开始接待这些市民们。 特殊的情况让领导们全部临时赶了过来,站在售票柜台后面现场督战。 基本上所有人都在问圣莱尼亚交响乐团这场演出的票。 不是说,其他大学的场次就无人问津,像皇家音乐学院、圣塔兰堡大学和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学院这几场买的人也很多。 但关键是,买了这几场的人,也照样在问圣莱尼亚大学的那场。 而且买尊客票的人,比例竟然快接近一半了!要知道他们大学报上来的方案里,尊客票只有440个席位,占比两成不到! 八点差十分开的票,九点多时,尊客票已经售罄了。 服务一个人按道理往日需要平均一分钟,但架不住这些人做决定飞快,而且有人一下买几张。 尊客票消化速度最慢,这是业界常识。某场火爆演出票房当天售罄的,他们偶尔也见过,但谁也没见过尊客票部分先售罄的! 偏偏这场音乐会尊客票的价格还高到离谱,比皇家音乐学院都贵了近四成! 这谁看得懂? 简直就是卖疯了!!! “嘀嘀嘀——嘀嘀嘀——”柜台里面的电话又响起。 一位售票员将听筒搁在肩膀上,歪头用耳朵顶住,手上兀自忙碌不停。 “喂,您好,我这边是西维弗勒区合作代售点…” 售票员一听对方这个开场白就无奈摇头。 他看着眼前乐迷盯着自己手中门票,满脸焦躁不安的样子,匆匆说完一句后就将其挂断—— “你已经是最后一个打电话的了,我现在很难跟你解释…”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八章 进入暗门(4K二合一) 开票日这种极其罕见的火爆情况,让各大小媒体望风而动。 十点左右,售票大厅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被扛着大包小包加器材的人包围了——昨晚在报道中各种负面评论的媒体赫然在列,冲在最前面的就是预测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票房倒数第一的《喧嚣报》主编麦考利。 那篇已经散播出去的文章被打脸是必然的,不过打脸么…哪有抢在前头吸睛重要? 这么一对比前后变化,那几家头部艺术媒体,此前言语克制,此后行为稳重,的确显示出了自己的涵养与风度。 十点半,还在排队的乐迷,尤其是位置靠中靠后的,出现了不安的骚动,发生了几次不愉快的口角。 音乐厅方面派出工作人员来到队伍后方,开始询问乐迷购票需求,并遗憾通知后面想买这场音乐会的乐迷,再等下去可能是无谓等待了。 即便如此,这些人失望归失望,仍在打听着关于唱片预售的消息。 十一点,音乐厅再次增设三处临时排队通道,七行队伍一起,消化速度再次加快。 时间定格在8月1日的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这场本有21天售票时间的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音乐会,2760席在开票日半天内售罄! 场面从这一刻开始,回归了往年正常的样子:偶尔排起小队,一般零零散散。 消息的传播速度极快,一个小时后,康芒斯教授的办公室,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声音巨大且急促,“快开门”的催促声好像还不只一道。 ...谁这么大声?老教授自己锁了门,此刻从书山卷海中抬起头,脸上带着诧异和不耐烦。 现在正处于乐团人事交替工作酝酿期间,考核结果的核算,新成员的纳入,正式团员与替补团员的互相流动,独奏者的协奏曲演出合作,声部首席的任免...各种上门的人情走动都来了,有学生,有学生家长,有熟人朋友,还有一些和音院其他教授打过招呼的关系户。 无论哪类事项的名额,乐团每年再多也就两位数,相比于整个大学的人数,的的确确是含金量极高的一项实践经历。 水平到位的学生还好,但更多攀关系想加入的,是非音乐专业的半吊子或者音乐专业的混子学生...比如刚刚送走的一个关系户,小提琴的音全部都拉在钢琴缝里的,还想在某次院校活动上和乐团合作一首协奏曲,这就很烦。 按照老教授年轻时候的辛辣风格来形容,这种合作提议,就宛如用上好的调料配菜和高超的烹饪技巧怂恿自己去炖屎。 首席的事情就更微妙了,老生毕业后位置空了一大半,但演出总不能断档,所以很多以前第二顺位的乐手就临时往前坐了一位...这并不等于正式任命,但人一旦有了获得感,再把它剥夺掉就跟要命差不多,好几位自己不满意的临时首席,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还有…艺术节演出的问题,虽然最后就采用激进方案达成了一致,但真正当艺术界的舆论压力扑面而来时,感受是另一回事。 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康芒斯拧着眉头起身开门。 门把手一拧开,他发现走廊上足足站了十来个人。 “校...校长先生?” 施特尼凯和赫胥黎为首,另外是好几位神情激动的熟面孔教授。 “卡洛恩·范·宁呢?”施特尼凯校长问道。 “卖完了!总监先生!卖完了!”赫胥黎副校长则是把一堆报纸卷了起来,打得自己另一只手掌啪啪作响。 “什么卖完了?”康芒斯一年见到施特尼凯校长的次数不超过三次,看到他今天都来了,此时心中隐约有点预感,但又不敢相信。 这不今天刚刚开票吗? 康芒斯早就做好每晚看一次销售进展,连续煎熬二十天的准备了。 “音乐会门票啊!卖完了!” “门票卖完了!?” “卖完了!” “现在就?...” “现在就!...”两人对话逐渐破碎又重复。 “尊客票都卖光了?” “尊客票都卖光了!!”赫胥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又问道“卡洛恩呢?他还不知道吧?赶紧去告诉他!” “...哦对,他应该这会正在排练。”康芒斯赶忙看了一下时间,“他每天通常是一点多才结束,走,我带大家过去。” 从这边办公室到排练厅需要下三层楼并绕过一段走廊,十几人匆匆忙忙地往那边奔走,一分钟后康芒斯教授推开大门:“范宁教授,同学们在休息呢?” 灯光明亮,空空荡荡,只有卡普仑这个助理指挥坐在钢琴前埋头写着什么,留给众人一个发量稀薄的后脑勺。 康芒斯教授觉得自己眼花了,取下厚玻璃眼镜,掏出手帕擦拭后又戴上:“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卡普仑赶紧起身,语气有些不自信,“我…我在啊。” “其他人呢?卡洛恩今天没来这里?”施特尼凯问道。 “校长…他今天排练结束得早,十点就让大家解散了。” 众人面面相觑。 他到底知不知道今天开票日现场的情况? “什么情况?故意的吗?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家伙的行事风格了。”赫胥黎苦笑道。 范宁的确不太清楚情况,十点散场之时,帝都的媒体才刚刚赶到开票现场。 此刻,他正和希兰,琼三人站在特纳美术馆的装置艺术圆形展厅里。 空气中再次弥漫着恶臭,石灰与墙砖已被重新砸开,黑而陈旧的小门已经开启,悬在墙壁夹层的半空之中。 琼重新以房间为边界布置了隔绝秘仪,无形的灵感障壁在灵觉下呈现出紫色的圆,并在门窗上凝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壳——探索做到绝对的保密是不现实的,这或许挡不住有备而来的有知者,但足以拦住无知者,并且让他们察觉不到这个房间存在异样。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三人不知道对这件事情讨论了多少次,很多具体和详细的论述过程都已经记不清了。 尽管每次讨论的基调,都是结合新收获的信息进行推测,并理性权衡风险,但后来大家自己都发现,理性的讨论只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去满足好奇心与求知欲。 这一点希兰指出来过两次,范宁也指出来过两次,但结果无非是将进展推入下一个理性的讨论循环。 到了今天的此时此刻,三人站在这里,已经具备了充分的自知:大家不再否认服务于求知的深层次动机,同时也确认当前的准备工作比较充分,互相的照拂可降低很多风险。 或许这就正如范宁此前在调查维埃恩事迹中的感受:尘封在暗门历史之后的吉光片羽,就像藏于地窖中珍贵的陈年红酒气味般引人入胜。 三人都背着包,范宁还背了把在地下探险中实用性较强的,并经过特殊处理后的撬棍。 他用手撑着通道壁,先翻跃上去,将两人也拉上来后,从里面大概把这扇暗门关了一下。 旁边就是井口,此时大家挤坐在门后两米多长,不宽不窄的通道里,再次清点了此行包裹里带上的物品,包括水壶,糖果,蜡烛,提灯盒,双筒望远镜,样品袋,手电筒和套绳等。 希兰又拿出两个黑色小盒,第一个小盒中的物品是半个巴掌大的深色圆片,在手电筒的光线下,能看到靠近圆心处有三个像气泡一样的东西缓缓出现又破裂消失,如此往复循环。 礼器“警觉唱片”:约十年前乌夫兰塞尔某唱片收藏家因极度惊吓导致心脏骤停,指引学派在其家中搜查时,从一张正常唱片的夹层中剥离出了这块小圆片,它可以显示出周边带有非凡因素的生命迹象,这带来了一定的风险提示实用性。但接触它频率过多后,人的受惊阈值会逐渐降低到难以理解的程度,前主人被吓死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家的猫无意间打破了一盏咖啡杯。 第二个小盒中放着一捆类似收束后的卷轴画,卷筒是如漆般的黑,布背是稠密的紫。 礼器“祝圣帷幕”:指引学派自有存货,据说在某段枯萎难觅的历史中,它于各种意义上阻碍过某高位格存在的一次穿行。在念出恰当的密传后,它可以制造出一个平面,暂时切断两侧所有观念上和实质上的交互,在往年的记录里,有使用者极其罕见地在之后遇到了某些不可理解的连接交互事件,似乎是一种反向的影响。 几人讨论了下井的策略问题,由于井壁扶梯的存在,用不上绳子等器具,为了防止遇到某些意外后分散,三人决定一起下去,不再分出一个人在上面守着了。 两位小姑娘今天都换上了更方便活动的长衣长裤,范宁吹熄蜡烛,放回兜内,第一个攀下扶梯,以便于第一时间应对下方未知空间的情况,琼在中间,希兰在上。 这些扶梯不是真正意义上连在一起的梯子,只是许多嵌于井壁的u形“栏杆”,既可以用脚踩住也可以用手握住,材质摸起来介于金属与木头之间,一段一段往下方的黑暗延伸。 三人鞋底不断发出踩踏栏杆的声音,当最上方希兰的头发从井口消失时,范宁已经下到了超过五米深的地方,这时他已感受到,炎热的气温稍稍凉爽了一点了。 向下的攀爬仍在继续,扶梯手感冰凉而光滑,没有其他油腻肮脏的污物,仅是手上积了一层细密的灰尘。 期间范宁还伸手摸了一下井壁,从缝隙纹理上能确认它是由一块块石砖砌成的,但是并没有青苔一类的事物,也全然不潮湿,这让范宁觉得,这个井形的圆柱形空间不像是真正功能意义上的井。 脚下无尽的黑暗让范宁心跳有些加速,明明是稳定程度很好的扶梯,没有任何晃荡,体力上的消耗也不算大,但范宁每下一格时,手都情不自禁用上了最大的握力,彷佛生怕下面有什么东西会把自己给拽下去似的。 但至少从灵觉上来看,目前既无异常的感知,也无危险的预警。 “我刚刚好像又听到了那种声音。”攀爬过程中琼突然开口。 “声音?”范宁手脚动作未停,两人对话的回声在这个狭长的空间里交叠在一起。 “我也听到了…”最上面的希兰说道,“就是毕业典礼那天,我们发现暗门存在之前,在一楼活动大厅逗留时就听到了的声音。” 范宁想起来了:“类似于某种尖锐物体发出的密集声响?奇怪了,我此前一直没听到,现在也还是没有。” 是希兰和琼两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还是说,这是一种由莫名存在发出的,有污染性质的呓语,被自己的什么特质给自行屏蔽了? “你们只要有什么不对劲的苗头感觉,就要马上说出来。”范宁提醒道。 “明白…目前没发现,感觉这一直就是单纯的噪音。” 在往下的过程中,臭味始终保持着浓郁的水准,但呼吸没有急促感,这说明要么在某处存在通风口,要么这片空间足够大,大到在短时间内三人的氧气消耗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同时不存在其他的生物消耗源或污染源。 气温却明显越来越阴冷,本来几人严实的穿着有些闷热,皮肤也出了不少汗,可是现在潮湿都蒸发走了,体感变得干爽凉快,让人提前体会到了入秋的感觉。 这一点倒是没有什么奇怪,这种类似于地下室结构的地方,温差超过十度以上是比较正常的现象,但是范宁觉得这个井似乎有些过深了,他一直数着井壁扶梯的阶数,现在已经六百一十阶,按照约半米一阶的分布密度,目前三人所处的位置已经有三百米深了。 “卡洛恩,怎么停下了?”再过几十阶后,琼不小心踩到了范宁抓在扶梯上的手。 “这里的井壁上有个东西。”范宁说道。 他左手边的两块砖石间,伸出了一个类似青铜材质扭出的物件。 头顶上方的琼蹲了下来,用手电筒照射上去后,可看到这是一个凹槽的形状。 “烛台?”范宁看到凹槽周围的青铜镂空花饰十分繁复,一层层疏密不均地堆叠,部分地方沾染着红色或白色的印记——由于人的潜意识里面会将物体的突出部分往五官组合上联想,这看起来像是一张由红眼睛,红鼻子,白嘴唇构成的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怪异的审美风格?范宁想不清楚,不过他还是出声说道:“琼,关掉手电筒,这东西使用时长太短了。” 他手臂勾着扶梯,另一只手在后方摸索,从二十多根小牛油蜡烛中掏出一根,放进了这个凹槽,温度缓缓逆行,烛芯火光燃起。 长时间在黑暗的垂直通道下行,纵使范宁灵觉强大,但视觉也有点压抑,壁上有了根蜡烛后,火光稍稍缓解了这种不适感。 蜡烛燃起后,琼在下一刻开口: “卡洛恩,你背后好像有个东西...” ------题外话------ 感谢8月5号,housemanvi的打赏~感谢anagae、bersbudo、书友尾号2659、落枫3的月票~ 1秒记住114中文: 第三十九章 昏暗大厅(4K二合一) 听到琼的这句话,范宁顿时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竖立。 “...好像是扇门。” 范宁僵直的身子又软了下来。 “你能不能别把一句话拆成两句说?”他没好气地瞪了上方蹲着的少女一眼。 “我不是故意拆的…”琼软软地解释道,“我想第一时间出声提醒你…然后,的确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慢慢确认清楚它是什么东西。” 范宁和希兰抓稳扶梯,转过身去。 昏暗之中,可以看到扶梯对面那侧附近的砖石有过渡地向内凹陷进去,再凸出一圈,形成了类似门槛的一环,再往里,的确有一扇对开式的门。 范宁纳闷道:“这一眼望去不就是扇门吗?你确定需要花几秒钟的时间?” 希兰将“警觉唱片”从衣襟内掏出看了一眼,确认无异常后放回:“…对啊,一寻常物件难道看一眼还不能确定是什么吗,又不是让你做和声题…琼,你这样会把他吓得掉下去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琼继续软软地解释,“最开始火光亮起,我只觉得那里和此前千篇一律的井壁不太一样,处于谨慎就开口提醒了卡洛恩…后来看清了是个凹陷,再后来发现好像是个洞,最后才确认是一扇门…” “可能是烛火过于昏暗了?”她最后猜测道。 听了琼的详细描述,范宁却依然觉得奇怪,蜡烛就算昏暗,火焰也是瞬时燃起,可见度不存在变化的过程,要么就能识别,要么就不能识别… 除非是什么别的东西有变化… 有知者灵感偶尔过高也是一种可能,就像范宁那日在果戈里小城觉得铁轨上有双眼睛一样。 此类事情不敢细想,越想灵感越高,他将手电筒打开,更强的光线下,三人发现门的材质和风格似乎与这个深井不搭。 深井的砖石朴素整洁,块块严丝合缝,纹理细腻平整,而这扇门则带有古老的侵蚀感,类似青铜的质地上看得出曾有很多细腻的浮雕或几何纹路,但早已锈得看不清细节,门轴也已经基本脱落,露出很宽很宽的门缝,往里边依稀能看到拱道的破旧地砖。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两者就像...就像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更上方一点的希兰猫着身子,试图组织语言。 “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拼接在了一起?”范宁接上了话。 的确是这种感觉,光论材质的磨损程度,都能看出至少存在大几百年的时间差,而从风格来说... 范宁再次瞥了一眼放置牛油蜡烛的位置。 这扇对开门上浮雕纹路的繁复风格,倒是和这个烛台凹槽的装饰接近。 尤其是这门在中部偏上的位置,非得一边弄上一个球状的突起物,让人忍不住去脑补这是一双眼睛。 “所以,卡洛恩你已经下到底了吗?”希兰问道。 范宁手电筒往下照去,亮白光环中间是深邃的黑洞。 “没有...”他关掉后问道,“走哪边?” 能有一个落脚的平地,安心感自然胜过无休止地往下攀爬,三人一致选择了这扇门。 范宁从背后缓缓抽出撬棍,将前端隐隐泛着青色光晕的金属头伸进门缝,钩住后,用力一拉。 没想到它的腐朽程度远超想象,自己基本没感受到阻力,这一拉,对开式门的一半直接脱落了下来,整个坠入下方的黑暗,扬起大片大片的灰尘和锈壳。 一路的磕碰撞击声回荡在井壁,声量总体越来越小,但叠加在一起久久不散,没法很好地判断,在这些回声里存不存在砸落地面的声音。 落脚处已经腾出,但井的直径挺长,从扶梯这端跨到对面,姿势会有点扭曲,安全起见,范宁还是把绳索在扶梯上打了个死结,再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低着身子,伸腿抵在门口,另一条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往门口扑去,期间有惊无险地打了个滑,但还好站稳了。 范宁解下腰间的绳索,抛给了琼:“小心一点,扑过来我拉住你。” 等剩余两人跃了过来后,大家一起进入了门后的拱道。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灰色砖石的松动情况较为严重,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但每隔几米的拱形支撑墙似乎起到了确保通道稳固的作用。 期间范宁回头望了一眼。 “卡洛恩,你在看什么?”希兰问道。 “方向...我在看方向。”范宁眼里思索道,“流动展厅的窗子在东边,暗门开口在南边,井壁上扶梯是靠近暗门一侧,北边,这扇门又是在扶梯对面,还是南边...”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特纳美术馆后方那座山的地底三百多米深处?...” 走了一会,大家发现脚下逐渐出现了向上的坡度,而且同时出现了弧度。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股臭气...好像...变轻了?”范宁突然停了下来,仔细嗅着鼻子。 “有...会不会是鼻子逐渐适应的缘故?”琼说道。 “不太像...”范宁摇头,“我们下竖井时花了那么多时间,也没体会到这种趋势,怎么现在突然适应了?” “难道说,那股恶臭的源头,还在深井的更下面?”希兰猜测道。 三人眉头都皱得挺紧,大家对于深入下方未知的黑暗有本能的排斥,刚刚一路攀爬到后期时,大家都有点硬着头皮支撑的意思,好在突然发现了这扇门。 大家明显更希望在这条通道的尽头就能找到某些源头或秘密,然后带着收获安全返回地面。 但至少目前来看,这个通道基本是光秃秃的。 约十分钟步程后,三人在通道前方又看见了一扇门,它的制式和井壁上那扇相同,但保存程度相对完好,范宁利用周围松动的墙砖作为空隙,在琼的帮助下,用撬棍费了些力气才将其弄开。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空荡且开阔的大厅,边界是略有出入的圆形曲面,地上铺有介于白-黄-褐一带色调的,具体颜色不一的七边形地砖——六边形和七边形一字之差,观感却相去甚远,它们拼接在地面,必然会造成形状和大小的混乱,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让人觉得有些错位和眩晕。 这里的恶臭味已经淡到了若有若无的程度,不过空气稍稍有点闷。 三人分别带了一个手电筒,但由于使用时长太短,现在只有范宁一人打开,另外两人都是提着蜡烛,光线照射之处范宁看到了几处从四五米高处吊下的烛台,以及零零散散的几扇风格陌生而古老的窗户。 它们已经用上了玻璃,但质地浑浊且发黄,透过其间隐隐约约可看到窗外紧贴的泥土和山石。 这不禁有些让人疑惑修建窗户的目的,按说窗户的功能除了透气和采光,就是开阔视野以减少压抑感,可这样的地下建筑,透气和采光作用自然没有,至于让人看到窗外的泥土…这似乎比看密不透风的墙壁更让人难受。 脚步带着空洞回声,在踏出几步后,众人意识到这个大厅的面积并不算大,估摸折算起来比音乐学院的排练厅还要小上一点,最先认为其开阔完全是因为对比——此前在竖井和甬道中呆得太久了。 可这里仍是空空荡荡,并未有值得引起注意的东西,别说古物了,就连破烂都没有。 在打量了小半圈后,三人终于对大厅墙壁上的一些图案产生了兴趣。 墙壁的材质看上去既像陶瓷又像灰泥,不过刻在其上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壁画,仅仅只是繁复的装饰性纹路,三人被吸引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这个地方没什么别的视野落脚点。 应该是时间太过久远,这些装饰纹路有深有浅,甚至很多地方已经完全模糊,和墙面一起风化到分不出彼此,但随着观察,三人还是发现了一些特殊之处。 “我觉得这些图案,好像存在什么规律…”范宁思索着开口。 琼点点头:“对,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线条疏密之处三三两两组合在一起,也很容易联想到人脸…就这样,大脸套着小脸,正脸贴着斜脸,还有不同脸共用某一个五官的…感觉整个墙壁上都是脸…” 范宁脸色一变:“我本来不是在说这个,但你这么一说,我已经丧失正常思考能力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许久终于让状态回流:“我之前是发现,它们看似繁复堆叠,其实是由几种主要的几何形状复合而成的。” “我也是在往这一方面思考…”希兰踮起脚尖,将蜡烛提灯凑近观察,“你们看,全部是直线的组合,没有曲线或更复杂的单元,正四边形…正六边形…正八边形…只是大小,角度,位置都不一样,所以叠置出了错综复杂的几何图案,嗯,这外围好像还有个更多条边的…”她说到这嘴里开始数数,“好像有二十道边,两三米高的规模,这雕刻纹路的人描得还挺正…” “四边形,六边形,八边形…”范宁思考道,“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可能只是这地下建筑所有者的某种特殊审美。”琼笃定地说道,“别想太多啦,一些花纹而已,就像我们刚刚在井壁烛台和门上看到的那些装饰一样,就像你家门口阶梯扶手的镂空花纹一样,难道每看到一次花纹还去思考蕴含着什么信息不成…” “卡洛恩,这里没什么东西,那股味道也没了,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继续往井下探索看看?哎…希兰,你怎么越看越起劲了…” “你们看,这里夹杂了一个别的符号…”希兰突然出声道,“咦?这可真是奇怪了,为什么会是这个符号…?” 范宁和琼赶紧凑了过去,只见在各种正多边形的直线装饰中,有一处相对线条稀疏的“空地”,其间刻着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符号。 中间凹陷的圆,周边成火焰般的放射状。 见证之主“不坠之火”? “这的确是奇了怪了…”看到这个符号,范宁心中产生了大大的疑惑。 未必这个特纳美术馆的暗门下面,藏了一座神圣骄阳教会的古代教堂不成? …这,只能说也有这种可能吧。范宁愣神之际,希兰又在喊他:“卡洛恩,你快来看这里…我又找到了第二个符号,真的有些弄不明白了。” 三人再次围到了另一处线条的“空地”,手电筒光线照射出了一座带有裂缝的塔形图案。 “…见证之主‘铸塔人’?”范宁这下真的一头雾水,“听维亚德林会长说,‘铸塔人’是指引学派的一些高层次强者研习较深刻的见证之主…祂的形象符号怎么会和‘不坠之火’同时出现在这个奇怪的空荡大厅里?” 由于有了一些“经验”,众人各自打开手电筒,开始专门寻找墙上线条稀疏的空地,其实大部分地方并没有什么,或由于雕纹毁损严重,并不确定曾经是否存在符号,但这样的针对性寻找,仍旧大大提高了扫荡效率。 在几分钟后,希兰又在一处发现了三条总体平滑,但末端卷曲的不规则弧线。 “这里还有见证之主‘冬风’形象符号。”她步伐未停,眼睛继续搜索。 站在希兰身边,正望着另外方向的范宁,听到后点头会意,不过在小半分钟后,他倏然觉得这样似乎有什么不妥。 三个人原本是什么目的来着? 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全部开始找起见证之主的符号来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警觉感让范宁赶忙提醒两位少女:“停一下,别找了。” 目前寻到的这三组指代符,都是大家知悉,且在以往神秘学实践中,没发现存在过分危险特征的见证之主,但以人类视角来看,温和的见证之主只占少数,这么寻下去...谁知道会看见什么奇怪的事物? 希兰一听到范宁这句话,就赶紧关掉了握住的手电筒。 可就在范宁出声的同一刻,一直未有收获的琼,似乎终于发现了什么东西,她带着茫然和惊奇地出声:“你们看这是什...”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题外话------ 感谢8月6日,书友尾号6576的打赏~感谢鹤摩罗、书友尾号6576、邙山狐九、k1ffer、落枫3的月票~ 第四十章 真言之虺(4K二合一) ...完了,可能出问题了,看到琼这种反应,范宁和希兰两人最初的反应都是心中一紧。 但在空旷地势和强光之下,似乎一瞬间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什么东西,于是,他们和琼一样看到了一条由凹陷的抽象线条构成的巨蛇,其盘成漩涡状的姿势,恍惚间正蠕动着吞噬自己的尾巴。 范宁觉得自身某种曾经披着的具有保护感的胞衣被揭开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全感顷刻间蔓延全身——这种体验类似于小时候“怕鬼”的自己,本依赖于缩进被子睡觉的包裹感,被子却在半夜被不知名的力量给抽走了! 某种存在于内的“扳机”被触动,眼前所见之景似乎被层层劈裂分开,先是大厅外壳,再是泥土山石,最后是空气,云层和世界的壳,当表象的那层薄膜碎掉后,众人觉得在超越经验概念之外的高空深处或穹顶之上,有某个压迫感如巨型天体般的古老存在正在缓缓转动,随意朝己方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 祂根本就没有形体和情绪可言,或者说就算存在形象和思想,也不是凡俗者可以观察到的,任何对祂的体态,色彩,声音或气味的描述尝试,都只是冰山一角的失真侧影,范宁唯一的感觉,就是灵被某种真知本身的集合体给裹覆了,它们长出盘绕虬结的灰白枝条,勒住眼前漩涡般的景象,又化身为巨大的几何图案将自己的认知反复研磨碾压。 但这种感受只有短短一瞬。 一个呼吸周期不到,范宁此前吸入肺中的那口气还未吐出,这种超验的景观和感受就全部坍塌了。 琼手中电筒垂直指着地面,墙壁上的图案已陷入黑暗。 怪异空旷的大厅里,三人在明暗交界下的脸庞彼此骇然对视。 这里的氛围不知何时变得令人不安起来,墙壁上线条堆叠嵌套出的人脸,以及暗处各个看不到的角落,都似乎有无形的事物会在下一刻窜出。 「见证之主“真言之虺”。」 他们心中都知晓了这位古老而伟大的存在的名,以及一些浅显又微妙的隐知,比如祂执掌的相位是“衍”,但此时无人敢将其名念出,也不敢细想。因为那种不安的晕眩和预感马上就要将人压垮了,大家只在对方的身形动作上读出了一丝“拔腿就跑”的冲动! 这种无言的恐怖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让人崩溃,它与当前空气中的静谧形成了微妙又脆弱的平衡,让范宁突然回忆起了年幼时与几名小伙伴探索什么“小区废楼”一类的场景——黑暗之中,淡定步行的众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开跑,场面就会变得无比可怕,哪怕明确附近不存在什么东西,遑论触及死亡,但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只会催动自己也迅速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想起来了这个场景,当然眼前三人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后,佯装镇静迈开步子,以适中的速度,并排原路退出。 退回甬道后,三人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后背牢牢贴在了墙壁上,然后整个身子滑着蹲了下去。 刚刚一路背对黑暗,离开那个怪异大厅的感觉太恐怖了,以至于范宁现在都不敢把通往大厅的青铜门合上,总觉得完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会时刻提心吊胆冲出什么东西,还不如就让它这么开着。 对比起来现在心里是如此踏实。 “你们现在的状态有没有问题?”情绪稍缓和后,范宁出声问道。 这种被未知见证之主无意间瞥见的体验,是范宁第二次体会了,此前他不小心观测到承载了“观死”和“心流”的隐知载体,也是如此感觉——混合着伟大和恐怖,享受和崩溃。 可这次仅仅只是一个见证符,自己并没有用它做秘仪基底,也没有诵念或者祈求什么… 首次接触新的神名隐知,是会有一些冲击,但通常在有知者承受范围内,这次引发了如此反应是他没想到的。 “好像…没有…但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两位少女的喘息声还没平息。 “我也觉得。”范宁眉头紧皱。 身体和灵性状况有些微弱的受惊,此刻正在回归正常,思维和行动仍在自控范围,但是他总觉得,被“真言之虺”无意间瞥了一眼后,有什么抽象的层次事物状态发生改变了,或自身内部,或环境外部,或内部牵连的外部,或被外部包含的内部。 类似于触动了某种“板机”?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范宁现在选择遵从基本的神秘学规律:相同境遇,不去思考,风险最小。 他开始思考另外的问题:“希兰,你能大概判断,这地下建筑是什么时期的吗?” 希兰说道:“不是新历,应该是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晚期。” “如此肯定?…奇怪了,难道说美术馆的地址上存在一口第3史期间建造的井?不知道曾经那所医院上发生的事件是否和这井下事物有关。” “不,不是那口井,那口井的砖石材质年代并不久远,充其量不过三百年左右。” “你的意思是,深井和甬道,以及它连接的建筑,的确是由两个不同历史时期的产物拼凑在一起的…”范宁抱胸思考道,“嗯,这也并非难以理解,古代人为了探寻更古代的遗迹而挨着它修了这个竖井,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过你对于这个地下建筑的判断为什么如此肯定,还直接精确到晚期了?” 希兰徐徐解释道,“根据井壁那扇门的样式,以及进来之后这一路看到的建筑风格判断出的…图伦加利亚王朝喜好的那种青铜材质,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青铜器,而是一种比例和成分特殊的汞金,若在明亮的自然光下,可看到它们的色泽是微微的金色…至于七边形的铺陈,在很多他们的宫廷建筑遗迹中都有出现,这算是他们认为的一种错位艺术。” “而且这个王朝越到晚期,越经常出现将日常器具‘拟人化’的审美倾向,也就是在装饰纹路的设计上,总是容易让人产生五官组合方面的联想。” “这算是一条冷门且样本不多的学术观点,因为图伦加利亚王朝的现存史料,呈现出‘两端相对缺失,中间相对完备’的分布…我刚刚看到井壁那扇门的样式时,还没反应过来,但琼一开口说大厅墙壁上也像一张张人脸时,我就逐渐回忆起了这一点。” “受教啦,你不愧是对历史和古语言都有很深涉猎。”范宁听得很认真,但是他思考一阵后,提出了一点疑问,“不过,若按这种观点…那门外正对的烛台,应该也是图伦加利亚时期的古物才对,可是…它是长在井壁扶梯旁边的。” “就是砌烛台的人往外多砌了一盏吧。”琼接过话茬,“虽然是两个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但毕竟挨在一块,所以那些修建者就顺手往外再修一个了,在入口用作照明嘛…” “不对,时间不对。”希兰这时却意识到了问题,“地下建筑时间在前,这口竖井在后…试想,若是我们此刻在甬道里,看到了年代更近的物体,这是正常的…但反过来,若是地下建筑风格的事物长在了那口竖井上?…” “…你难道不觉得,这有种怪异的错位感吗?” …… 听了希兰的分析,琼终于也回过神来。 试想此现象的两种解释: 图伦加利亚王朝的地下建筑,额外往不连续的边界外伸出了一个烛台,然后被修建深井的人砌在了一起? 或是修建深井的人本就是在地下建筑里面改造施工的,但正好没有破坏烛台,并仍然让其镶嵌在了井壁的位置?…都太牵强了。 希兰说的没错,的确是怪异的错位感…最可能还是由某些未知的神秘学因素造成的。 范宁又打开手电筒,站在甬道边缘,往大厅里面照去。 琼疑惑道:“卡洛恩你干什么?不怕又看到那位见证之主的形象符号吗?” “那位在我们这一侧的墙壁,视野盲区。”范宁说道,“我是突然间想到了大厅墙壁上这些组合几何体含义的一种解释,想再次确认一下。” 他再次看了几眼,然后关掉手电筒:“你们觉不觉得,这像炼金术士口中的四元素?” “炼金术士?”琼诧异道:“你说,调和学派?” “不…更早,甚至可能比调和学派的前身,大陆炼金术士协会还要早。”范宁摇头,“近两千多年前这个职业刚刚萌芽时,最早那批古代炼金术士就已提出四元素学说。” 希兰一时觉得跟不上范宁的思维:“四元素学说?这个我倒有所耳闻,一个体现古代学者智慧,但现今来看与人类化学成就相去甚远,也不如当代有知者神秘学体系那么完备的理论…主要观点为,形成之初的世界是由火,水,气,土四种基本元素构成的,嗯这里的世界主要还是指的世界表象… “不过,我记得四元素在古代神秘学理论中的象征物是令牌,杯子,剑和金币,这和大厅墙壁上的这些直线纹路比起来,也差得太远了吧?” 范宁说道:“之前因为调查调和学派,我了解过一些关于炼金术士的理论发展史,你说的象征物没错,但神秘学从古到今发展,不同时期的炼金术士也采用过另外的符号来象征四元素,比如火,不仅有令牌,还有权杖…比如还有一套用上下三角形和横线排列组合出的平面符号,再比如还有另一套用正几何体作为象征的立体符号…” “世界上一共只有五种正几何体,首先是火的象征符,他们选择了边角最锋锐的正四面体;火带动气体的上升及下沉,因此气是两个尖角分别朝着上下的正八面体;土是可堆砌建造之物,因此是最方正的六面体;水的形态无常且流动,因此是面最多,看上去最滑溜的正二十面体… “最后还剩正十二面体没有元素与之对应,古人认为这是弥散在星辰、矿物及生命体周边的‘以太’——这和现代神秘学理论中,人皮肤外的第一层‘以太体’已经非常接近了,所以这套立体符号的理论完备性要强过那套平面符号,在古代炼金术士的实践中也更广泛…” “四、六、八、二十…”希兰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大厅繁复纹饰的最基本单元,“所以,你认为这些墙壁图案的平面边数,与正几何体的立体面数是对应的?也就是说,整个大厅充斥的是四元素…然后,在某些线条稀疏的空间上,又出现了一些见证之主的形象符号?这怎么理解?…” 范宁徐徐分析道:“七种相位自辉光折射而出,在世界意志中弥散成移涌,再向下漂流凝结成表象之壳,即凡俗者所生存的居所…因为表象和意志共同构成真实的世界,所以很多从古代传下来的秘仪,会要求执行者搭建祭坛时用到四元素的象征物,作为初始世界的微型缩影,然后才在此基础上填充相位,以隐喻从超验世界到醒时世界的映射…” “…所以,大厅墙壁堆砌这些图案,应该就是象征初始世界,而其中出现了几位见证之主,难道是…”范宁自己分析到这里,突然想起了隐秘组织“超验俱乐部”所声称的那套见证之主起源分类理论。 “难道这是在表示,不坠之火,铸塔人,冬风,以及那位存在…“范宁仍旧怀着恐惧跳过了“真言之虺”的神名,“…这几位见证之主具备和初始世界相同的位格?或换句话,祂们是伴随着这个世界同时诞生的古老存在?” 当然,很可能大厅不只有这四位见证之主的符号,因为很多地方已风化侵蚀,而且几人并未找全。 范宁的这个猜测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认可,但大家仍然疑惑于这个大厅存在的意义,它除了悬吊的烛台,几扇窗子,以及墙壁上的图案外别无他物,既不像古代学者的陵寝,也不像举行过祭祀活动的场所。 三人原路返回。 这个甬道来时开始是平缓的直线,后变为上坡和弧形,如今往回走,则是从下坡和反向的弧形开始。 期间范宁询问了两位少女的意见,大家一致决定从甬道出去后,继续沿着竖井往下探索。 可就在这个决定作出后还没十秒,行走中的范宁却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 “怎么了卡洛恩?”希兰转过头去。 范宁带着狐疑之色,凝视着前方的昏暗。 “这条路…你们来的时候…觉得它的弯有这么大吗?” 第四十一章 最高点(4K二合一) “来时有没有这么大的弯?”两位少女一怔。 范宁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他立马打开了手电,光线仅仅照亮了甬道最近的二十来级石阶。 这些台阶并非楼梯那么陡,它们面积宽阔,一级一级之间高度差也不大,能看出仍然是往下的,并在转向之后逐渐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 琼想了想说道:“差不多吧应该,这么暗的光线,谁能看得很精确呢?” 范宁眼神闪动,一手持撬棍,一手执电筒,再次向前迈开步子。 “可能…之前就有?”两人跟了上去,希兰也试探性地开口,“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吧?先是直线的平地,再是上坡加转弯…这说明它本来就在逐渐转弯,并且幅度越来越大…” “合理的解释。”琼点点头,扭动肩膀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不慌不忙继续道,“卡洛恩,你现在是往反方向走的,一开始就处在最大幅度处,所以同来时一对比,你可能就觉得它变得更弯了,对吧,这也不是什么…” 她说着说着自己闭上了嘴。 此刻范宁手中电筒所照亮的区域,只有十来级台阶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可见的台阶…还剩四五级。 这情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了…这哪里仅仅是弯比之前大?如果说之前来的时候是甬道,现在这个叫做旋梯还差不多。 “这…还往前走吗?”琼的声音又软又抖,“卡洛恩,我作为一个经常去城市废墟探险的人,说句实话…那些地方多半是精神上吓人,只要不随意翻阅隐知载体或执行不熟悉的秘仪,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危险…但我现在真有点害怕了,你家美术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这个地下建筑的存在如果公布出去,绝对能成为乌夫兰塞尔第一都市传说…” “不往前走,难道往后走吗?”范宁朝身后的黑暗处看了一眼,“那个空荡的大厅一共才那么点大,我们不知道绕了多少圈了,门就这一扇,除非你把大厅窗户敲碎,从窗外的泥土里钻出去。” “继续往前吧,大家小心一点,我开路,琼在中间,希兰贴背看着后面。” 比起眼前这种路线发生偏移的情况,其实范宁最担心的还是刚刚见证之主“真言之虺”的那一瞥。 被祂的注视感扫过后,自己总觉得有什么莫名的板机被触动了,但说又说不上来。 几人将戒备感提了起来,希兰再次看了“警觉唱片”一眼,然后将腰间手枪上膛,琼也握住了一枚咒印,大家开始缓缓地朝旋梯下方走去。 转弯幅度越来越大,旋梯半径也越来越窄。 本以为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结果还不到半分钟旋梯就见底了。 “又是一扇这样的门。”范宁一看见那双开门两侧的球状突起,就觉得莫名瘆人,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将撬棍从门缝递了进去,然后用力一拉。 灰尘扬起,门开了,一个大厅。 手电稍稍照了一下门槛后的地面,三人先后跨入。 范宁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简直跟个烂尾楼差不多。 这个大厅和上方那个几乎有一模一样的形状与面积,可这里不仅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物件,就连七边形地砖、悬吊烛台和窗户这些都没有,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地下空间,脚下只有混乱的泥土,沙石和破烂砖块。 琼此时心里的压抑感稍微小了一点,她试图调节下气氛,撇了撇嘴道:“卡洛恩,你家这个隐秘地下建筑也太寒酸了,别提藏着什么强大礼器或其他非凡物品,就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想带点探险纪念品上去都不知道拿什么,要不我们捡块砖头放背包里吧…” 范宁没理会她,手电筒短暂扫过一圈墙壁后就迅速关闭。 前车之鉴在先,他只想大概地看看情况,自然不会仔细地再去找寻什么东西,两位少女也没有作出将提灯贴在墙面观察的举动。 可就是这短暂地一扫,跟着一起看的琼愣在了原地。 希兰更是走近范宁身边,低声问道:“卡洛恩,刚刚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感觉…现在满脑袋都是问号…” “你没眼花。”范宁的语气带着疑惑,“不是你脑子里,是墙上...墙上的确画满了问号。” 刚刚这些莫名其妙的景象,让他心中感到一阵混乱和烦躁,还好及时关闭了手电筒。 “问号这个标点符号是什么时候有的?”琼抛出了一个脑洞清奇,但细想似乎又并非不着边际的问题。 希兰如数家珍:“是西大陆雅努斯人的发明…来源于古雅努斯语的‘问题’单词,不过这个前缀在他们更早的杰米尼亚语系中就存在了,最开始是前两个字母缩写,后来变成一上一下,第二个字母成了下角标…就算从演化成我们现在见到的样子后开始算起,至少也有一千四百多年了…” 两位少女似乎还想继续深入讨论些什么或研究些什么,被范宁一手拽住一个赶紧阻止。 “离开这里,感觉这里比上面那个大厅还不对劲,先退回门后面。” 在范宁短暂照明的印象中,这个大厅墙壁是一片惨淡的白,然后到处都是小孩涂鸦似的问号,问号颜色并不是红或黑一类的强烈对比色,而是仅比背景板暗一点的灰。 除此大片的问号外,墙壁上也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浅色痕迹,仅仅那一眼的印象,范宁就感到了一丝茫然,失落又岑寂的情绪正在让自己的灵感变成激振和凋零的矛盾体——后者带来启示,这上面或许同样有一些见证之主的符号。 …比如,“观死”和“心流”? 还有一些陌生却莫名涌出的形容词,比如怪力乱神之源、狂怒无垠之言、或欲求难填之壑… 灵感大起大落之下奇怪的直觉,还是别去确认了。 也别在这里待着,范宁不能保证自己下一刻会不会凑上去看。 几人快步离开这个更诡异的大厅,然后范宁重新打开手电筒。 “旋梯呢?”他彻底傻眼了。 和起初来时一样:缓缓呈弧线的甬道,往下伸出的平缓台阶,总体整齐偶有松动的砖石,数米一个分布的支撑用门廊… “……卡洛恩。”琼沉默了几秒钟后出声叫他,“终于遇到你想看到的正常场景了,对吗?” “…我是想看到点正常的东西没错…但不是这样看到…现在这样子你觉得正常吗?” 沉闷地嘎吱声响起,范宁伸出双臂,把后面那扇连接诡异大厅的双开门给用力按了进去。 他已经被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情弄得有点恍惚了,先把后面挡住,这样万一冒出来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或许会有点声音预警。 “走吧,还是小心点。”范宁带头开路,“虽然现在这条甬道和我们来时长得一模一样,但我没指望能回到原地,先试试能去哪吧。” 臭味再次变得浓郁,十来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猜错了。 眼前两米远的地方,是一扇脱落了一半的,侵蚀程度十分严重的门,门外深井对面的u字形扶梯栏杆赫然可见。 “还真是回来了?见鬼…”范宁依次和身边两位少女对视一眼。 因为他刚刚隐约有一种“怎么老是预测错情况”的逆反心理,所以就故意作了回不去的预期,没想到,又错了。 这算什么?难道那两个大厅只有一个是真的,另外一个是幻觉不成? “卡洛恩,这个深井怎么感觉不如之前那么漆黑了?”希兰问道。 “可能是在黑暗中呆太久,人的瞳孔逐渐调节适应了。”琼说道,“我此前夜探乌夫兰塞尔各种偏僻场所时,也是觉得时间过得越久,自己状态越好,看得越清楚…” 不对…范宁缓缓将视线投到了对面扶梯的旁边。 那里是一盏砌在砖石缝中,拥有类似“拟人化”装饰纹路的烛台。 可是…没有蜡烛。 范宁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上前几步,用手扶着门槛,将自己的头伸出门外,往上方探去。 深井上方约六七米高的地方,燃烧的牛油蜡烛正散发着昏暗的光芒! 而那截之前用过的绳索,仍然一端系在扶梯,一端固定在对面,在此刻自己的视野里,就如同深井上方的一根黑线。 …真的见鬼了。 几分钟后,三人回到了攀爬扶梯的状态。 希兰爬上去检查了一下,六七米高处的确是之前三人进去的那扇门,它的一半被范宁用撬棍给钩掉了,变成了和下面门一样的情况。 琼问道:“卡洛恩,之前我们从上面进去时,你有看到过下面这道门吗?” 范宁摇头:“没有,烛火照不了那么远。” “可是你用手电筒往下照过。” “…时间太短了,当时只是看看有没有快到底,真的没留意…事实上连上面那道门都是你提醒后我们才发现的。” “好吧…” 希兰说道:“里面的通道在发生变化,这是明显的事情。所以这井壁上的门,说不准有没有变化…” 她再次望了一眼砌在井壁石砖上,风格截然不同的烛台。 “不过这样的话,至少说明刚刚的确是存在两层大厅。”范宁作出决定,“继续下去看看吧。” 三人再次往下攀爬。 空气中恶臭流淌,氛围却暂时变得安静,这一次过了很久,范宁足足数到了一千六百级扶梯,也就是超过八百米的深处,终于发现了第三盏手边的烛台,以及第三扇样式类似的门。 “这分布也太没有规律了吧…”琼说道,“为什么前面两道门只隔了六七米高度,而这扇门…我们足足多下了五百米?” “管他呢。”希兰抛出了一个曾经抛出过的问题,“进门看看,还是…继续朝下?” “能不往下就不往下吧…”琼赶紧说道,“已经太深太深了,我想想就觉得压抑…刚刚我们也都是进门的,没准,臭气的源头就出在这里呢?” “不,我们先往下再试试。”范宁侧着耳朵。 “为什么?”琼下意识问道。 “我好像听见了流水的声音。” “哎,真有。”希兰也听到了。 “所以,先下去看看,我怀疑这里离底端不远了,待会再上来。” 当众人下降到深井近一千米深时,他们真的到底了。 扶梯到此为止,这里是似乎是一个形状不规整的洞窟,体积不大,和希兰家别墅的会客厅接近。 温度极其寒冷,臭味异常浓郁,几人冻得有点发抖。 灯光照射了一圈,众人在四周发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窟窿,应该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它们非常狭窄,人要么钻不进去,要么钻进去也往里走不了两米,流水声似乎就是从这些裂缝后传出的。 “地下河?被污染的地下河?”这是几人心中的第一猜测。 乌夫兰塞尔这种令人堪忧的环境水平,存在这种被污染的水源地带,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范宁凑着一道裂缝处,将手电筒朝里面打去,错综复杂的岩石孔隙被照得发白发亮,大裂缝中间套着小裂缝,看不出个所以然。 没准这个臭味的源头,还真就是从地下河发出的。 仍然值得进一步深究,不过这也算一个初步的进展。 几人正准备坐在地上,放松放松已经发麻的四肢,希兰说道:“你们看,这里又有一扇门。” 只见她照明之处,洞窟本来凹凸不平的石面被人工痕迹抹出了一块平整区域,上面有一扇门形的图案。 “这…假的吧…画上去的吧。”范宁伸手按了一下,就只是石头而已。 图案并非线条轮廓,而是实心填充,用料似乎是某种矿石粉末和颜料的混合物,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流淌出一整面如水晶般的蓝紫色光晕。 “奇怪了,画一道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希兰也在到处打量,“是有什么机关吗?” 琼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一会后说道:“我可能认识这个样式,它叫‘穹顶之门’。” “穹顶之门?”范宁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记忆中的碎片?这难道是一道辉塔的门扉?辉塔的门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激动…这只是一个样式,象征的意味,又不是真的穹顶之门。” 看到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朝着自己,琼徐徐解释道:“我是在文献中读到的,和自己那些记忆没关系,…嗯,关于这扇门的存在知识,隐秘程度可能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高,甚至不如‘碎匙之门’或‘七光之门’,它在不少神秘学文献中都曾被提及过——作为传闻中的概念或理想化的概念,就如同很多民间神话和宗教总是提及‘死神’、‘天堂’等概念一样…并且这些文献一致认为,‘穹顶之门’不存在密钥…” “隐秘程度不高?作为概念常有提及?” 范宁凝视着它蓝紫色的澄澈质地:“…所以,这是辉塔的一道基础性门扉,反而是‘碎匙之门’或‘七光之门’的位格更高吗?…可是,你说它不存在密钥是什么意思?” “不,你理解反啦…”琼来回摇头。 “…穹顶之门,被认为是凡俗生物在辉塔中可以抵达的最高点。”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四十二章 象征意义的塔(4K二合一) “凡俗生物可抵达的最高点?”范宁这下惊呆了。 植物,动物,人类…不管是无知者,还是有知者,归根到底,仍是凡俗生物。 隐知再丰富,灵感再强大,凡俗生物的认知仍然局限于世界表象一隅,有知者很多时候自以为是‘窥见真实之人’,可实际上他们连移涌在哪都不知道。 梦境?…即使是练习了控梦法,掌握了体验清梦的奥秘,但范宁清楚,那种自知感仍和醒时世界有别…梦境中很多感受是促狭而抽离的,构成梦境的元素只能算得上是光怪陆离,它们远不如醒时世界那般立体和复杂,也没有古往今来的历史厚重感,控梦的体验大部分时候就像飘在一个更高的视角,如操纵提线木偶般,勉强改变着自身动作和环境变化。 范宁自言自语思考道:“…所以能攀升到辉塔这一处的,是最为强大的邃晓者?或者是什么更高位格的存在?” 琼回忆着说道:“穹顶之门,在很多神秘学文献中也叫琉璃之门,拂晓之门,齑粉之门,它是位于辉塔高处的一道‘非门之门’,或理解为‘边界平整之门’,‘不存密钥之门’,‘无法开启之门’…少数古代学者声称‘抵达’一词亦存在谬误,凡俗生物仅仅只能无限‘逼近’穹顶之门…它附近的一切概念或光滑如镜,或碎裂如粉,任何存在局限的神智和认知,升至此处后将全部崩溃…” “等等...”希兰听着听着,出言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讲述:“琼,你说得如此神秘又至高,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深井最底端的洞窟里?” “…难道这栋建筑是倒的不成?” 琼的小嘴微微张开,作出了“呃”的表情,然后用手指勾起了自己的发丝,眼眸流光闪烁做思考状。 对啊…按照这些文献的描述,“穹顶之门”不应该是辉塔最高处的门扉吗? 不合逻辑啊… “不,我倒觉得没有问题。”范宁突然出声。 “嗯?” “我问你们,刚刚最顶上两层大厅,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只有砖。”琼说道,“呃不对…有一些见证之主的符号,最上面那层,我们已确认至少有四位见证之主,往下第二层,灵感直觉告诉我,可能也有某些来源极度隐秘,不为世人所知的见证之主。” “那再问你,按照当代神秘学理论的通行观点,见证之主的居屋在哪?” “世界意志,核心之塔,辉光之下,穹顶之上…”琼下意识脱口而答,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穹顶之门…穹顶之上…从字面意思理解两者相对位置,一个在下方,一个在上方,的确没问题! “其实,刚刚在往下攀爬的那段无聊时间里,我就在想,井壁旁边的这个地下建筑,会不会是一座象征意义上的塔…” 说着说着,范宁手中电筒因耗尽电量而熄灭。 他在洞窟四周绕行转圈:“尽管世界各地文化传承不一,宗教教义各异,但塔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建筑形式,一直都受到不同历史时期人们的青睐,也频繁出现在各种艺术灵感、文学意象或哲学隐喻里…有人认为‘塔是人类接近神灵的捷径’,有人认为‘塔的上下分层结构形同攀升求索之路’,也有人认为‘塔象征着人类文明秩序建立与崩塌的循环’,很多神秘主义者还认为‘登塔的行为是人类能在世界表象作出的,最接近探索意志的行为’…” “…其实,这个关于‘塔’的有趣现象,我刚进大一后不久,在研究音乐学相关书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时我还和安东老师就其原因展开过讨论,并作了很多纷繁复杂的猜想推论…现在站在神秘主义角度来看,原因其实并没有这么复杂,人类这种宗教或文化现象的根源,归根到底是来自于对辉塔的向往或崇拜。” “这座图伦加利亚王朝时期的地下建筑,自然也脱离不了这个范畴,他们模仿辉塔的神秘形象来建造这座象征意义上的塔,将凡俗生物能抵达的最高点——‘穹顶之门’画于最底层…” 范宁踩在一块石头上,昂首仰望上方的深井:“…这一画,整座塔之上的部分就脱离了凡俗的范畴,变得神圣且超验起来了,它们成为了‘穹顶之上’,即见证之主们的居所的象征!!” 两位小姑娘听得连连点头,希兰说道:“卡洛恩,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联想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个是你刚刚提到的,隐秘组织‘超验俱乐部’有一套煞有介事的见证之主起源分类理论,他们认为自己崇拜的‘观死’与‘心流’是一类截然不同的,诞生于‘不存在的秘史’中的见证之主…” “没错。”范宁说道,“再加之后来在钟表厂,我无意接触那个画框状的隐知载体时,它给我的启示是‘诞于佚失不明之源’,这和‘不存在的秘史’有相似之处。” “第二个则是图伦加利亚王朝掌控着一个强大的有知者组织,名为‘大宫廷学派’…”小姑娘望着站在石头上的范宁,“是我们去年在办公室学习图伦加利亚语的时候闲聊到的…你还记得吗?” “我有印象。”范宁双目一亮,“你说这个‘大宫廷学派’对见证之主的研究涉猎极广,但最为精深且致力追随的,是一类和我们目前熟知类型不同的见证之主…如果说这栋地下建筑的确是图伦加利亚时期的,那基本可以确定为‘大宫廷学派’所建,因为涉及见证之主起源的问题是属于极度隐秘的知识。” 希兰“嗯”了一声:“这两个组织处于完全不同的历史时期,却一致认为见证之主存在起源分类,不像是凭空杜撰的巧合…你们说,‘大宫廷学派’追随的见证之主,不会就是和‘观死’,‘心流’在同一类吧?” “我补充一个细节。”琼举起小手,“你们记不记得那个被卡洛恩踹下河的本杰明,之前一直坐在车上神神叨叨,说特巡厅在寻找什么器源神残骸…” “器源神…对,这也是一条信息。”琼的话提醒了希兰,“但我觉得这个称谓至少从字面意思上看,和‘超验俱乐部’所记载的‘诞于佚失不明之源’不是一回事…”说着说着希兰捂嘴打了个喷嚏,“估计见证之主的起源很可能不只两类,而是至少三类或更多…” “上去吧,这鬼地方太冷了。”范宁当即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手电筒省着点用,我这个已经没电了。” 众人检查了一下背包后,重新攀上扶梯,身影逐渐消失在底层洞窟,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哗哗流水声。 按道理说,向上的体力消耗比向下大得多,按照范宁此前约两千多级,接近一千米的计数,这将会是一段能把人累得精疲力竭的过程,可现在大家只觉得一步步寻得知识的过程十分引人入胜,疲惫感在洞窟短暂休息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有一个猜想。”范宁在攀爬中说道,“如果这座‘大宫廷学派’的地下建筑,存在实质性的核心场所,很可能就是我们还没进去的往下数第三道门。” “你这么肯定吗?”上方的琼问道。 “象征思维加上简单的排除法。”范宁说道,“最上方第一层大厅是象征世界起源的四元素,即‘与初始世界共同诞生’的一批见证之主;第二层大厅看上去则充满疑问和混乱不明,而且灵感直觉告诉我那里记有‘观死’和‘心流’,还有一些未知的陌生情绪,很可能就是超验俱乐部认为‘诞于佚失不明之源’的一批见证之主…但这两层都是面积很小,而且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因为这两层仅仅是个象征,建造者的动机是利用塔形布局隐喻祂们的起源,所以才这么狭小空荡…至于‘大宫廷学派’追随一类不同的见证之主,我们虽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类,但总之是有这么一类,建筑的核心功能部位,自然要修在代表他们自身追随的见证之主那一层,既然不是前两层,那么第三层的可能性就很大…我们也许会在里面看到更多的事物,当然,不排除已被提前搜刮干净的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宫廷学派’追随的见证之主,挺有可能就是本杰明所说的‘器源神’…”爬在最上面的希兰接住了范宁的分析。 “嗯?”范宁对这个结论有些好奇。 “联想性的猜测。”她往深井头顶的黑暗望了一眼,“因为第3史结束了,图伦加利亚王朝灭亡了,这或许能对应上特巡厅搜集的所谓‘器源神残骸’…说起来,若遵照历史学研究习惯,按照已有的这个命名模式,我或许会把上两层大厅记载的第一类见证之主称为‘界源神’,第二类见证之主称为‘佚源神’…” 希兰的隐知推理过程一出口,众人突然觉得眼前昏暗的色彩基调变得更鲜艳了,脑海中一连串的彩色泡泡冒出,再迸裂成绚烂的烟花,嘹亮的鸣响在耳边回荡。 她成功拉高了在场三人的灵感。 范宁发现两位少女攀爬动作在下一刻停住了,拳头紧握扶梯,额头贴住手背,似乎突然哪里不太舒服。 “没事吧?”范宁赶紧伸手握住了琼的小腿,防止她掉下去,但更上方的希兰他顾及不到,只能神情紧绷地盯着那道身影。 好在过了几秒钟后,她们状态看上去恢复了正常。 “刚刚那个声音特别大。”琼长出了一口气。 “我也是,尖锐的密响声让我感到晕眩,只剩下抓住扶梯不能松的念头了。”希兰语气心有余悸。 范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他虽然一直没听见这个声音,但刚刚灵感的异常是明显能体会到的。 他再次带着警觉提醒道:“除了服务于必要的当下调查,尽量减少其余的过度思考,更多的知识上去后再研究…这个古代遗迹不对劲的地方太多,我们光是接收隐知就已经很危险了,千万小心,别在现场窥探到一些原本不存在的奇怪事物。” 希兰点头会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思维变得异常活泼,灵感轻轻一跃就触碰到了历史迷雾中的真相一角。 这充分说明隐知和灵感是互相作用的,的确要时刻谨慎,超出限度的知识,过于高涨的灵感,对于己方来说就是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三人继续攀爬,但忍不住又开始讨论起,是回到地面还是进入第三道门的问题来。 担心的点不言而喻,但大家最后的讨论结果仍是先尝试探索。 毕竟这次好不容易做了充足的准备,此前也花了这么多时间,他们都觉得可能马上就会接近美术馆暗门的真相了,哪怕仅仅是一部分。 范宁说道:“刚刚的那些猜想,应该看看第三道门的情况后就能得到验证了,我们探索再小心一点,也别往深的地方过度钻研。” 而且他内心深处一直还有另一个疑惑。 为什么超验俱乐部认为,三大正神教会中,神圣骄阳教会“不坠之火”的起源和另两位不同? 范宁起初连同“分类理论”一起,认为这是该隐秘组织自行杜撰的教义。 可他后来接二连三的发现,自己新获的隐知不仅没有将其证伪,反而有了越来越多的可以印证上的地方! 比如,超验俱乐部认为“不坠之火”可与“铸塔人”同列,按照第一层大厅的隐喻,再按照希兰的命名,“不坠之火”是界源神,“铸塔人”、“冬风”、“真言之虺”也赫然在列。 再比如,其认为“观死”和“心流”是佚源神,自己也在第二层那个画满问号的大厅中,隐约觉察到了祂们的形象符号就在墙上。 至于灵隐戒律会的“渡鸦”,芳卉圣殿的“芳卉诗人”,至少自己目前没在前两层大厅发现祂们的形象符号。而祂们作为当今存世的正神,应该也不是变成所谓“残骸”了的器源神。 自己也自始至终没见过“无终赋格”的符号。 所以这几位见证之主又是什么起源? “不对…我才提醒希兰,在不影响调查的前提下尽量减少不必要思考…怎么自己又开始了?” 范宁倏然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逐着自己。 他用力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机械式的重复攀爬动作上。 用时似乎比预计更短,一小段时间后,上方的希兰在手边发现了烛台。 这里是之前的位置没错,范宁已提前将牛油蜡烛放入其中,此刻温度逆行,火焰燃起,照出了三人身后井壁上的双开门。 第三扇门同样类似青铜的汞金材质,同样繁复风格的纹路,对开门两侧凸起的球状装饰,像一对空洞的眼球般盯着他们。 “进去吧。”范宁抽出撬棍,准备如法炮制,先钩门,后系绳。 为了给予充足的光线,琼暂时打开了手电筒,光斑来回移动几次后,她忽然惊呼出声。 “你们看那里!” 众人屏息循着灯光望去。 只见门一侧的球状装饰下方,赫然有一道类似颜料的红色印记,就像是眼球中流出的液体干涸在了上面!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四十三章 “画廊”(4K二合一) “颜料!?…不一定。” 几人凝视着门口眼球下的那道鲜红印记,转眼间又想到了很多其他的可能。 譬如漆的残痕,凝固的血液,或者是修井人在地下建筑上留下的记号。 但第一反应就是一道颜料。 因为它的形状不像液体在重力作用下的蜿蜒滑落,而带着笔触的纹理,厚度和运动感。 就算不是画笔所绘,也得是手指之类的东西才能抹出来。 希兰惊叹于为什么自己在短短几秒中变得这么有联想力,她将背包里的绳索拿出放下,让范宁系在扶梯和腰间。 范宁撬棍轻轻一推,半扇门就轰然向后倒去,砸起一片灰尘。 两分钟后,几人如法炮制进入门内。 “这里面还是好臭…”才往里走了几步,几人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同此前一样的甬道,但两侧不再空荡,一个个类似画框的东西在墙壁上逐次排开,延伸至黑暗的尽头。 这些“画框”分布不均匀,有的隔了超过两米,有的几乎紧挨着,尺寸不完全一致,但有个共同点,就是都特别大,高度在成年人平均身高上下波动,宽度则比人更宽一点。 范宁接过希兰递来的手电,凑近其中一个仔细观察。 画框的材质看起来是木头,里面则是布面,其上内容为色彩缤纷的抽象画。 “…这,这是厚涂画吗?”希兰说道,“卡洛恩,这笔触好厚啊,你看颜料最多的这几处,离平面凸起都快有五厘米了…” “有点奇怪…”范宁疑惑自言自语,“这些画作的色彩单元极美,但毫无技法可言,构图乱七八糟,线条也是…同小孩子随机比划出的没区别。” “这就是抽象画的风格吧?”琼问道。 范宁摇头:“哪怕是抽象画,其构成要素也是从现实事物或情绪中解构出来的,它就算不讲自然透视,也要考虑美学意义上的布局构图,就算不反映能辨认出的现实形象,也要考虑色彩、逻辑或情绪的自洽…这画框里虽然有些惊艳的色彩,但仅仅只是胡乱堆砌上去的一堆颜料,这或许都不应该被称为‘画作’…” 而且这个年代,连“暗示流”,或“印象主义”都还在起步阶段,抽象画作品虽然存在,但冷门且不成体系,基本是市场价值低下的实验性质的玩物。 “嗯,但色彩单元的确很惊艳漂亮…或许,这是什么我还不能欣赏的先锋派艺术吧。” 继续往里走的三人,逐渐发现这条甬道就像“画廊”一样,前后望去,除了少量画框是空白外,都是这一类怪异的“巨幅厚涂抽象画”。 “卡洛恩,今天下了这展厅暗门后,我越来越感觉自己在做梦。” 琼在昏暗之下望着这些与人齐高的图案,它们色泽艳丽又张牙舞爪,就像某些具有生命力的,难以辨认形体的未知生物。 “梦境里的事物形态没这么稳定吧?”希兰应道。 “我就是觉得这些颜料图案不稳定,总觉得它们会…??”琼说道,“而且清梦本来就是自知的,和现实不同之处在于促狭感,抽离感,以及过于发散飘忽的情绪和思维。” “我没发现有什么验梦的指征。”希兰朝四周望了望,“你说的促狭感和抽离感,的确有一点,但我们现在是三个人,难道这是我独自一人的梦境,你们两个正躺在床上睡觉?或者,未必这是谁主导的联梦不成?卡洛恩…你的感觉如何?” “可能是因为,现在大家灵感仍处于高涨状态吧。”范宁平视前方,“我感觉还行,唯一让人有异样感的,就是被那位古老存在注视后,不知从何处起的莫名变化。” 几人沿着甬道往前走了两百多步后,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类似连接用的堂室,房间另外三个方向都有通道,墙壁上也挂着巨幅的画框,除了两三处空白外,都是艳丽的‘厚涂颜料堆’。 范宁上前几步走到堂室正中间。 此处天花板烛台悬垂,地上放着类似大水槽一样的东西。 一股混合着刺激性和恶臭的气味钻入鼻端。 “你们觉不觉得,那股恶臭的来源,除开底层洞窟裂缝下疑似被污染的地下河水外,这个东西的气味也挺接近的?” 他抓着手电筒举过头顶,让强光笼罩这个物体。 另外两人也凑了上去。 灰石质地,约三米宽,两米长,高度超过自己肚脐,外表有很多泥水疙瘩。 平淡无奇的造型,但让人有些奇怪的是…里面,几乎是满的。 “就是这个液体的气味吗?”琼稍稍靠近嗅了嗅。 液体在光线下整体是浑浊不透明的灰,表面漂浮着颜色各异的油性污渍。 “光看外表,为什么我感觉在哪见过这种液体?”希兰疑惑道。 “当然见过了,我以前天天见…”范宁深吸一口气,“这不就类似画油画时用来洗笔的那个桶吗?” 松节水洗完颜料后就是这个样子…可这么大一个水槽在这,范宁总觉得十分不合理,水里的东西看也看不清楚。 而且…松节水有刺激性没错,也没有这么大的可以冲到美术馆的恶臭味吧? “我怎么感觉最近我们老跟颜料过不去?”琼转头问道。 “是有这么一点。”范宁持着撬棍点地。 这个不明液体自然不会有人敢去碰,但他刚刚有冒出过用撬棍往下捅一捅的想法,只是马上遏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我想想,自从指挥上任那天排练结束,讨论完门扉和密钥隐知后前往普鲁登斯拍卖行开始,我们就碰到各种跟颜料有关的事情…” 烧画事件、落选者沙龙、兰盖夫尼济贫院、驾车追赶本杰明,然后是这里。 莫非是“秘史纠缠律”在起作用? 过多的刺激性和恶臭气味让人有些晕眩感和麻醉感,其他方面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了。 众人哒哒退后几步,这时琼轻轻“呀”了一声。 她的脚后跟踩到了一个相对松软的东西,下意识准备说抱歉。 可低头望去,眼底是一个布料质地的蒲团,黑色布面已破出很多大洞,露出里面腐烂脆化的织草。 大家这才注意到,这个连接用的堂室地面还有七八块这样的蒲团围成一圈,像是曾经供人跪拜时用的。 再结合墙壁上到处可见的巨幅‘颜料堆’,和这个放在正中心位置的大水槽,彷佛这个地方在很多年前曾举行过一场闻所未闻的怪异祭祀,想到之前哈密尔顿女士对此地址上医院过往的不详警告,以及济贫院发现的画满血红色问号的贫民档案,众人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 接下来是三条岔路,大家在行动方案上未有太多纠结,即使是复杂的迷宫,一起逐条探索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走之前三人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大水槽,总觉得在这种昏暗又寂静的环境下,这一大缸浑浊液体让人过度感到不安,但倒掉也不是,搅动也不是,抄底也不是,忽视它也不能,就怎么想怎么别扭。 步行十几分钟后,大家发现这并不是迷宫,相反,建筑格局很容易弄清:大体是有纵有横,彼此穿插的“画廊”——角度不是垂直,有些歪斜,有上下坡,也不完全对称,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个稍稍开阔,放置水槽的连接堂室。 将这些“画廊”逛了个七七八八后,三人来到了最里面比较宽阔的一处房间,其一侧近二十米长的墙壁上开有七扇石门,门的装饰风格与之前的“凸起眼球”一致,但上面有更多不同颜色的划痕,昏暗之中就像被涂得乱七八糟的鬼脸。 它们没有上锁,大家逐一凑过去照了照,里面似乎是石阶一样的路,方向朝上,但都有不同程度的坍塌,情况最严重的几扇门,手电筒往里面高处照去,发现墙壁脱落,泥土溢出,碎裂的山石和倒塌的廊柱几乎已完全把路封死了。 考虑到实实在在的危险性,三人勉强挑了一道塌陷程度相对最轻的路,连滚带爬到了更高的一处。 这里是个更大的圆形建筑,比此前上方两层象征意味的大厅要大的多,但它不再空荡无物,内部有很多房间,仅仅外层是一圈弧形走廊。走廊外侧墙壁之上,窗户和巨幅“颜料堆”交替出现,透过那些浑浊泛黄的玻璃也可看到外面的泥土山石。 弧形走廊并非畅通无阻,实际上,它的坍塌程度也很严重,不夸张地说,这里已和外界处于“半接通”的状态,山体内部的泥石从很多缺口处灌了进来,堵死了部分通路。 好在这应该不是仅有的通道,如此布局的建筑,走廊内部的房间往往也会彼此贯通。 三人在搜查房间的时候发现,有的房间地面和天花板上画着图案,或墙壁挂着一些图纸,上面反映的内容包括天体、星座、草药、矿物或粗略的人体解剖图,有的房间堆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瓶瓶罐罐或形状古怪的仪器,有的房间墙壁上挂着怪模怪样的玩偶和面具,还有房间则展示着头骨牙齿、手印足印、石膏雕像或动物标本。 其中也有一些类似纸张或文本的东西,但边缘已被黑色灰烬蚕食,就像被火烧过一样,完好的部分也被霉斑侵蚀,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这些事物令人困惑,但总归好过此前目睹的一系列怪异景象,三人原准备把未坍塌的房间全部仔细搜查一遍,可接下来的情况,让范宁不得不提前中止这个计划。 ——希兰和琼两人听闻的那种密集又尖锐的鸣响声,似乎对她们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了。 小房间内,范宁一脸担忧之色地看着两人扶额休息了许久,期间琼还让两人吸食了一支抵抗神智晕眩的灵剂,等她们稍稍缓过来后,范宁便提议撤退。 不过三人已探索到了较深的地带,前方似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由于布局的环形结构,从这里穿出是更快速的途径,于是三人决定探索完这个大房间后,便顺路直接撤退。 可一迈进门,范宁的瞳孔便猛然一阵收缩。 这个房间六个面全部涂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彷佛有人拿了把跟人一样大的画刷,把这些艳丽繁复的浆液不要钱似地蘸起,然后刷得到处都是,甚至范宁看到很多“笔触”呈泼洒状或喷溅状,就像直接拎了颜料桶往墙上淋的一样! 脚下落地的触感坚硬而凹凸不平,足以可见其“厚涂”程度。 这种诡异的场景让三人面面相觑了几秒,但这个房间还有一些别的陈设吸引了范宁的眼球,在中间位置似乎有一口凹陷在地平线以下的“锅炉”,直径超过五米,半球内部打磨得很平整,也没有杂乱的颜料污迹,在手电筒光线下黝黑发亮,另外多处也散落着之前在“大水槽”旁边见过的蒲团。 不过最终吸引范宁注意力的,是房间角落的一套类似“工作桌柜”的家具,其上除了呈放着动物标本和奇形怪状的仪器外,还有干涸的墨水瓶,风化的纸张碎屑和羽毛笔。 再往上是一排书籍,生锈的铁丝卷以怪诞的方式将其缠绕,范宁小心翼翼地拧解,这不费力气,但让很多纸张散落碎裂。 最后范宁发现,这并不是一排书籍,而是一打超过二十公分厚的小册子合集,书脊早就丧失了固定的功能,其封面用图伦加利亚语写着《奥克冈抄本》。 看着希兰若有所思的表情,范宁问道:“你知道这个人名吗?” “最近的学习新成果。”希兰点头:“奥克冈是两百五十多年前,大陆炼金术士协会的最后一任会长。” “难道这是他生前的研究场所?”范宁眼神一凝。 几人马上联想到了这其中含义! ——最后一任会长意味着,奥克冈是“大陆炼金术士协会”从“博洛尼亚学派”中分离,并堕落为“调和学派”过程中的一个关键性人物! 可疑惑随之而来。 大陆炼金术士协会?调和学派?…这或许和本杰明发疯原因或兰盖夫尼济贫院的颜料线索有关,但…这和图伦加利亚王朝及大宫廷学派有什么关系? 一个在新历6-7世纪,一个在第3史,差得太远了,如果说外面那口深井是炼金术士们为探索大宫廷学派的地下塔而建,可未必,他们后来把整个研究场所也给搬到这里来了? 三人正陷入沉思,突然听到“哐当”一小声。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范宁马上抬头四周观望。 这个地方只要众人不说话,就太安静了,几人本来洞察力就强,只觉得心脏被吓得漏跳了半拍。 “有…是不是哪里的墙又塌了?石头掉下来了之类的?” 琼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走到来时的门口,警觉地查看周边环境。 “哐当——”“哐当——” 又是接连两声,范宁这时觉得,这声音似乎隔着很远距离,音量很小但穿透力强,在寂静黑暗的环境下能够隐约听见。 他疑惑摇头:“不像是墙或石头,灵觉告诉我,似乎像木头架子一类东西砸地的音色?” 希兰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衣襟内掏出“警觉唱片”,这件礼器可以显示出周围带有非凡因素的生命迹象,此前一直在靠近圆心处能看到三个气泡。 凑过去的两人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此时,这片巴掌大的礼器到处都冒着气泡一样的东西,它们循环浮现又破裂,整个深色圆片就像沸腾了一样! 1秒记住114中文: 第四十四章 它们都出来了(4K二合一) “希兰,你申请携带的这件礼器,到底靠不靠谱?”范宁心神不安地问道。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似有大量气泡沸腾的“警觉唱片”。 带非凡因素,有生命迹象…同时满足这两点因素?这启示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之前从指引学派地下室拿出启用后,当场试验了几下是准确的,冒出的气泡数量就是我和我周围几位会员数量…甚至会员的位置,勉强还能对得上以它为圆心的气泡相对距离。” 范宁想了想,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所以…显示范围大概多远?” “可能是十多米的半径?”希兰侧头回忆道,“…不是很远,所以,在面积广阔的地面行动上,这件礼器的作用有限,但适合这一类古代地下遗迹的探索。” 范宁似乎松了口气:“看来它的准确性并不稳定,从灵觉上感受,那几声的声源绝对不止十多米,可能都不在这一层炼金术士研究场所…这唱片上多出的气泡应该和那声音没关系。” “卡洛恩,我刚刚好像眼花了?”琼说道。 “怎么?” “…我好像看到那个地方的颜料扭动了一下。”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房间墙壁某处。 “你灵感同样太高了。”范宁脸色不太好,“我之前已经有好几次这种眼花感了,别乱想就行。” 他从背后抽出撬棍,对着墙壁急速挥下,刮走一小撮硬化的颜料:“捡一点放到封装袋,别用手碰,记得你带了镊子,然后我们就赶紧撤离这里…虽然‘警觉唱片’的启示不一定准确,但远处那几声是实实在在发出了的。” 琼依言蹲下,她打开背包后,范宁趁着这十几秒的时间,侧腰低头,伸手轻轻拎开《奥克冈抄本》的扉页。 求知欲告诉范宁,《奥克冈抄本》上或许会有一些可以解答疑惑的隐秘知识,但理智提醒着他贸然接触隐知的风险,他决定仅仅先扫一眼目录,这可了解各分册上大致是些什么内容。 “《规劝之战》《大宫廷事迹考察》《战车升天论》《圣泉密续》《人体嬗变见闻录》…” 抄本,意味着这是一系列由奥克冈整理,抄录并批注的更早的历史文献合集,范宁读着这些分册的标题,隐约感到这是一批鲜为人知,隐知位格很高的神秘学典籍。 想在其中习得实质性收获,需要夜以继日的谨慎研究,显然当前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琼将颜料封装完成后的同时,范宁抱起这堆沉甸甸的册子,直接放到了自己背包里。 “走。”范宁刚吐出一个单词,他和希兰的眼睛却看到了一句话。 那是一句在册子挪走后的桌面上看到的,用墨绿色颜料写成的古霍夫曼语:“我的面容即是祂的面容,祂的形象即是我的形象。” “本杰明念叨的?”“奥克冈写下的?”两人同时出声。 此前对这句话不以为意的范宁,忍不住细细思考了起来。 字面意思理解,用自己的面容或形象,来绘制某位存在的面容或形象? 难道炼金术士协会,或调和学派的圣物“画中之泉”是一位见证之主? 双手抓着背包带站起来的琼,随即也看到了那句话,在经过快速而曲折的联想后,她的嗓音出现了一丝颤抖:“卡洛恩,希兰…” “你们说,之前一路见到的颜料,会不会是由活人形成的?…” ...... ...... ...... 此言一出,三人望着满墙壁呈喷溅状的红蓝绿紫,再联想起此前看到的类似进行怪异祭祀的遗留场景,双腿差点吓到瘫软。 范宁感觉眼前又有了一丝古怪的扭曲感,整个房间似乎若有若无地闪着绿光,他大口大口呼吸几次后,双手拉住两人胳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 “哐当——”“哐当——”“哐当——” 声音再次从隔着一定距离的某处传来。 两位少女快步走出,范宁垫后,接二连三的异响声让几人脚下忍不住越来越快。 先是小跑,再是大跑,先是手忙脚乱地闯入某间房,又是身形踉跄地摸向另一边的门,昏暗之中将房间呈放的那些古怪事物打碎得叮当响。 正当三人跑到了外侧圆形走廊起始段,快要接近“画廊”那侧坍塌的石梯间时—— 再次“哐当”两声,两侧画有彩色“抽象画”的巨幅画框突然脱落,直挺挺地砸向了地面。 红蓝绿紫的颜料开始蠕动生长,并裹覆缠绕上木头架子,将其带动着一起,在地面微微扭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不知幻觉还是真实,画框的响声里似乎还混合着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似人声般声嘶力竭的呐喊,声音分不出男女,打着长长的颤,又隐约夹杂某种非人的高亢尖锐的密响,就像是一群人在享受着某种古老怪异的祭祀体验过程一样,极度痛苦,又听起来充满着高昂和兴奋。 范宁和希兰的第一反应就是拔枪,上膛,瞄准,但是他们伸直的手臂却在茫然地抖动。 …我该瞄哪? …这东西能打死吗? …它到底是不是个活物? 范宁自认为每次面对同有知者的战斗时都极为冷静,可此刻他却突然想起了自己前世曾常听到的一句话:能归因于火力不足的恐怖,都不是恐怖。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位少女前面,可自己额头、手心、后背、脚底都开始出汗。 此刻的对峙场面很尴尬,己方所站的地方、回到“画廊”地带的石阶、以及两幅画框摔落处,相对位置正好是三叉路的各一条。 想按原路撤退,必然会上前拉近和这两幅异变画框的距离。 还没等范宁作出决定,那些蠕动的颜料突然分裂成蜿蜒的鲜艳粘稠液体,拖拽着画框直接朝己方三人快速流淌了过来! “砰砰砰——”希兰忍不住朝地上开了几枪,她的枪法很准,颗颗子弹命中颜料,五彩斑斓的液体一时间溅得到处都是,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 范宁收回自己的手枪,在他抽出背后撬棍的一瞬间时,前端的金属头已经拥有了希兰枪管的炽热。 他用力斩下,青色流光划过昏暗,劈开那一滩朝自己涌来的浆液,手感和此前自己铲颜料一模一样。五颜六色喷溅一地,撬棍前端也沾染上了不少。 挥完这一棍后,范宁和身后两人都噔噔退后几步,可还没作出下一步反应,那两滩浆液却突然掉了个弯,拖着画框嘎吱嘎吱往三岔路另一端——通往下层“画廊”地带的石阶方向流去了。 地面上留下一长串蜿蜒又斑斓的污痕。 “…这,好像不是个活物,可是为什么会动?”几人心中皆带着怪异的茫然感。 就是这几秒种愣神的功夫,他们又听到刚刚一路跑来的后方,此刻传来了大量的嘈杂声! 不仅有劈里啪啦一大堆木架子的声音,范宁似乎还听到了其中有瓶瓶罐罐或者石膏块一类物体坠落砸地——尤其是后者,他仔细一想,此前自己唯一看到的石膏材质物件,就是那些怪异的雕像或模型! 回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回廊之中,除了洒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绿光,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得视野不曾到达的地方,有无数梦魇般的事物正朝己方涌来。 “先跑出去。”几人忙不迭夺路而逃,循着记忆选择了来时的那道石门,可一推开,他们就被眼前的一幕吓懵了。 空气中弥漫着此前水槽那种混合着刺激性的恶臭,往下延伸的石阶上,各色粗条柱状颜料就像挤牙膏一样在往上涌出,无数混合着痛苦和兴奋的嘶吼呐喊,在这处空间里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声! “我记得右手边第二间石门,坍塌程度仅比这条路严重一点,应该勉强能过。” 希兰快速回忆完后,三人继续转身奔逃。 五秒,当三人跌跌撞撞跑到这扇石门前时,只见中间门缝,上下边门缝,凸起的眼球装饰和破损的孔隙中…全部都在往外挤着颜料,地面上已经聚起一小摊,并不断的蠕动隆起。 “怎么办,好像整个连接处都这样了,我们回不到画廊了。”琼的脸色难看。 “在这层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范宁拉着两人往回折返。 “换个方向,前面有好多东西!”飞速拐过一个路口后,希兰倏地惊呼,她看到昏暗的前方,有一堆摔裂在地上的石膏雕像,正拖动着残躯向众人爬来。 “哪里有东西?”范宁疑惑问道。 希兰有些难受地躬起身子,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 “真有,好像是一堆玩偶和模型。”范宁咬了咬嘴唇。 他看到前方走廊上好几扇房门吱呀打开,十几只表面沾着各色污渍的布偶,标本和石膏模型从里边钻了出来。 “难道是幻觉吗?”范宁恍惚间猜测,可就在下一秒,他身后的房间门弹开,一只不知被什么线吊着的人形玩偶鬼魅般地飘了过来。 它的位置比范宁还要高一头,身上沾染着颜料污渍,带着怪里怪气笑容的头颅裂开,露出一排虚幻又密集的牙齿,对着范宁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范宁躲避不及,仅仅在最后关头稍微转了下身子,加之希兰让玩偶的袭击动作一滞,最后是他肩膀偏上处出现了一排又密又深的压印,鲜血咕噜噜涌出,顷刻间就染红了半边衣裳。 剧痛感瞬间让他身子一个踉跄,下一刻希兰的子弹已经倾泻在了玩偶身上,打得它身体几个僵直,再下一刻,温度交换加逆行,玩偶瞬间焦黑,然后爆燃,烧成黑渣。 琼踮起脚尖,伸手抚过范宁的脖颈和肩膀。 “伤口太深了,没法完全愈合。”她的小手从范宁肩膀迅速滑下至手臂,原来位置完好如初,而他的手臂上多了一排细密的孔洞,大量毛细血渗出。 …不是幻觉。范宁凝视着那些从两侧不断爬出的玩偶,标本和石膏像,握住重新制作的“烈阳导引”,缓缓吐出一个古雅努斯语单词。 “光明!” 玄奥的金色纹路光芒自金属片喷薄而出。 窗户阳光洒入,整个回廊变得明亮和煦,暖流荡漾。 数以百计的灵感丝线朝前方投出,顷刻间划定了这群物件的各个部位,灵感的另一端透过门窗,穿出山石,直指天空高处某个灼热的古老存在,互相拉扯! 前方先是爆燃,然后是毕毕剥剥的火海。 “灰烬呢?为什么没有灰烬?”火焰熄灭后,范宁停止了温度交换,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走廊。 明亮的阳光下,前方空空如也,只有砖石墙壁上残留着大量的黑色烟熏痕迹。 …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范宁用力甩头,然后死死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真实的鲜血染红衣袖,真实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一阵一阵袭来。 另一侧传来层层重叠的可怖嘶吼声,几人回头望去,背心瞬间被冷汗湿透,只见明亮的光线下,一大团斑斓艳丽的“颜料球”几乎阻塞了整个走廊的截面,无数凸起的疙瘩在其表面蠕动,其间还有画框、石膏、玩偶和标本等各种物件被裹挟着不断翻腾。 几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大变的范宁再次吐出“光明”一词,趁着“烈阳导引”的沐光回响仍在,他再次拜请了“不坠之火”的无形之力。 那些夹杂着痛苦和兴奋的呼喊声异常高昂了起来。 “颜料球”外层变得焦黑,疙瘩化为灰烬掉落,可转眼间便被内部翻滚掏出的浆液所迭代,范宁耗掉了自己过半的灵感,也丝毫没阻碍到这个恐怖存在的速度。 “跑。”他果断拉起两人再次转身逃跑,准备在这层寻找出口。 “哐当——”“啪嗒——”“劈里啪啦——”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外一头传来了更加密集的声响。 画框坠落,颜料蠕动,雕像砸地,玩偶滑出,走廊上所有房门齐齐弹开,涌出了成堆成堆的怪异物件,朝三人爬了过来! 而原方向那团畸形的巨型“颜料球”,与己方的距离转眼就只剩下不到五米了! ------题外话------ 感谢8月11号,邙山狐九、时浊兮食浊、书友尾号1639的月票~ 第四十五章 再次确认门已关上(4K二合一) “烈阳导引”释放的沐光回响仍在走廊流淌,明亮的阳光照耀在怪里怪气的画框、雕像和玩偶上,呈现出一种狰狞又鲜艳的色泽。 范宁目之所及处,又是一团火焰升腾而起,劈里啪啦的爆燃声过后,爬行在前面的古怪物件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的烟熏状漆黑。 哪怕在寻常灵性状态,他也已经可以在不借助已有热源的情况下,用“温度逆行”将物体逐步升温,但效率远远不能满足这种紧急情况的需要,只有在沐光回响中,灵性感知到太阳的部分温度作为交换热源,才能实现这种迅速,剧烈又大范围的爆燃。 三人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在与身后涌动的畸形“颜料球”稍稍拉开距离后,琼手中的咒印化为紫色粉尘飘落,随即她抓住另外两人,径直朝墙壁上撞去。 墙壁砖石如水波纹荡漾,己方的身形接二连三没入其中。 由于范宁的星灵体仍带着回响的违和感,这个一墙之隔的房间显得颇为明亮,但光线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绿色。 “门在那里。”几人眼神迅速锁定下一个出口,正欲夺路而逃时,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范宁脚边的长柜中,一具畸形的人形标本直挺挺从坐了起来,抱住了他的双腿。 划定空间,探知太阳,互相拉扯,恶臭的焦糊味飘出,标本迅速化为焦炭,范宁手中撬棍用力挥下,将这具畸形的尸体劈成两截。 一只长有二十多根手指的焦糊手臂,还兀自握着范宁的大腿。 短短几秒耽误后,三人已经看到房间另一端的门缝和天花板的角落里,有斑斓又艳丽的颜料似拉花般溢出。显然不用再去看门外是什么场景了。 “这边。”匆忙之中,琼拉着三人再次跌向一面墙壁。 刺耳又令人欢欣鼓舞的人声嘶吼响起,红蓝紫黑的颜料拖着十几幅叠在一起的画框在地上蠕动。 迟缓作用与温度交换同时而至,范宁手中的撬棍疯狂砸下,木屑纷飞,烧得焦黑的颜料结块被劈得到处都是。 三人夺路而逃,穿过又一面墙壁后,范宁看到那团可怖的“颜料球”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其贴着自己鼻子的一面迅速凹陷进去,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琼吓得一声尖叫,连忙抓住两人的背心,又跌回了之前的房间。 然而这里已经变得像个破漏袋子,凡是有缝隙的地方都有颜料在不断向外挤出。 换个面,继续穿过。 范宁灵性中沐光回响已经消失,地下建筑重归昏暗,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幽绿色。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慌不择路地连连穿墙,可每次落地不过几秒又被逼得逃跑,他们在神情恍惚中发现,这座地下建筑内几乎所有的物件都活过来了,而从下层“画廊”溢上来的颜料球仍在迅速孽生壮大,填满了一间又一间房子,让能逃跑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 灵感消耗最大的琼,此时面色已经苍白如纸,范宁和希兰连续施展温度交换和进程迟缓,状态也已非常之差。 紫色的光芒喷薄而出,三人再一次从水波纹荡漾般的墙壁中钻了出来。 范宁发现房门就在手边,他“砰”地一声将其关紧,然后浑身已湿透的三人齐齐蹲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墙上的颜料不见了?”范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边拼命呼吸,一边打量着周围。 地面散落着蒲团,中间一口莫名其妙的半球状“锅炉”,房间一角的书桌上堆着碎纸、墨水瓶和羽毛笔,自己之前从书册上拆卸下来的锈铜丝在昏暗中还依稀可见。 这就是那个曾经满是颜料的大房间。 没想到众人恍惚间慌不择路,又逃回了这里,可现在各面墙壁却已经空空如也。 “我记得桌上之前还有些奇形怪状的标本和仪器,好像也不见了。” “可能也活过来跑出去了?” 希兰和琼两人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短短几秒说话的功夫,被范宁关紧的门缝里,又开始缓缓淌出稠密的颜料。 看到这一幕的琼咬牙挣扎着站起,先是牵住希兰的手,又准备去拉范宁。 “等等。”希兰将琼扯住,“这个房间的质地好像不错,挺严密的。” 听到这话范宁眼神一亮:“对,试试‘祝圣帷幕’!” 琼赶忙从黑色小盒中拿出了希兰此前交予她保管的礼器。 此前众人根本无法使用它,因为所有房间各处都在泄露颜料,它制造的平面幕墙无法全部阻挡,而且大家根本没找到可以催动它的喘息之机。 “我来。”范宁说道,“你消耗太大了。” “可我研习的是‘钥’,效果会更好。”琼摇摇头。 “你忘了,我已同样理解‘钥’。”范宁伸出手,接过了这捆泛着淡紫色的画卷。 “边界为世界之表皮,无形之物亦有局限。”他口中吐出拜请“铸塔人”无形之力的图伦加利亚语密传。 卷轴提起,画布展开,那一瞬间三人得见其上的不定形图案,先是有更替和旋转的金石、银屑与汞浆在眼前闪过,又似乎变成了紫金色的宝石灯或钩连虬结的分形花瓣,最后看到的则是一座带有裂缝的塔形图案,其间隐约有电芒闪烁。 “…祂许诺永不注视我,祂许诺永不教导我,祂许诺永不寻觅我,但我谅必读懂何物塑成我,我塑成何物,何物分裂我,我分裂何物,何物远离我,我远离何物…” 一堵无形的边界之墙开始在门的平面上形成,由于还未完全将其封存,在过度的挤压之下,五颜六色的浆液开始从边角溢出。 范宁后脑勺感到一阵抽痛,他咬了咬嘴唇继续诵念:“…只因祂永存于塑造的历史,永存于分形的历史,在那些伟大进程中,我一如既往地观礼闪电般的灵感,或绽放如火花,或枯萎如褴褛…” 在诵念完密传后,范宁准时快速地合上这捆画卷。 劈里啪啦地断裂声响起,房门四分五裂,碎片转眼被卷入畸形的“颜料球”中不见踪影。 五颜六色的颜料却没能再进一步,它们触及那道不存在的表面,就像紧贴玻璃的人脸,凸起的细密疙瘩被挤压成平面,混合着痛苦与兴奋的呼喊透过扭曲的纹理,震得房间嗡嗡作响。 范宁手中撬棍又是一阵猛砸,昏暗中青色流光跳跃,将此前已渗透进来的颜料捣得稀巴烂。 …总算暂时挡住了。三人弓腰,双手扶着膝盖长舒一口气。 “这件礼器…可以管多久?”范宁问道。 “在以往的激活记录里,最长可达90分钟16秒,最短21分钟6秒。”希兰说道。 “好吧…至少我们有二十分钟,这太短了,勉强够思考,但好过刚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逃命时刻。”范宁开始来回在房间踱步,“…说起来,这个房间为什么这么严丝合缝,以至于外面那团无孔不入的颜料都没法从门之外的地方渗入?琼,你可以看看另外几面墙壁的情况吗,有没有情况尚未恶化,可以让我们逃出去的面?” 琼赶忙重新拿出一枚咒印,开始逐一往里探头,查看另外三面墙壁。 当她的脸从最后一面墙壁中抬出时,脸上带着一丝忧色:“卡洛恩…这三面,都是山石和泥土,这个房间已经到了地下建筑的边缘了,我们就算可以穿墙,也没法从山里面钻出去…” 范宁闻言脸色一变。 难道就这么被困死在这里了? “不对啊?”他突然伸手指向内部一处,“你说三面都是山石,那这里为什么会开了一扇门?” 两位少女顺着他的目光齐齐望去,只见在与书桌相对的另一角落里,的确有一道不起眼的小型石门。 它看起来有点别扭,倒不是因为造型——众人已经习惯了这栋地下建筑中随处可见的,带有拟人化联想暗示的装饰风格——它别扭的地方在于位置。 试想一个方方正正的屋子,房门总得开到某一面墙偏中的位置,哪怕不是正中,也没有放到最右边缘的,尤其现在这种怪异的开法,三人感觉这道门的边缘都已经快直角转弯,到了另一边墙壁上了。 范宁问道:“...刚刚在这个房间呆了挺长一会时间,你们有发现这扇门吗?” 两位少女茫然摇头,琼说道:“当时的注意力被吸引得太厉害了…这间房子怪异之处太多,中间那口‘大锅’,满地的蒲团,书桌上怪模怪样的仪器和标本,文献《奥克冈抄本》…对了,还有最怪异的满墙颜料,它应该排第一…” “对了,满墙颜料…”琼的这一长串话倒是提醒了范宁。 有一个简单粗暴但有说服力的解释:可能是曾经到处都是颜料,太花太厚了。 现在墙壁变得光秃秃,自然就看到了这扇不起眼的石门。 他走近,试着推动了一下。 不算太沉重,石门在地面的凹槽中也有充足的润滑度,如果再加把力,应该就能缓缓推开,不过他动作停了下来,因为凸起的眼球装饰上,悬挂了一幅木制小画框。 三人的手电筒电量都已耗尽,不过背包里尚有不少牛油蜡烛。 拿出一根点燃,微弱的灯火下,一大段蚂蚁般的小字映入眼帘。 这些小字都是图伦加利亚语,内容像是人在迷醉或狂喜状态下唱诵的赞歌,某些地方用亢奋的线条反复划改到难以看清,某些地方又充斥着大量不知所云的繁复内容,仿佛仅仅是为了维持某种“情绪上的状态”而堆砌的空洞词汇,还有一些地方又带着生硬的拼接痕迹。 「当一个人想要得见圣泉,他就必须██,并向祂展示两个印记…他要以██的方式高声呼喊祂█百三十三次,他须记住,若超过了这个数目,他的鲜血就将倾于自己头上,若少于了这个数目,██子嗣███,可一旦他计数█百三十三次,就会即刻████」 「…得见圣泉者将分为无穷之组,第一组说,圣哉,圣哉,圣哉,并跪倒膜拜,第二组说,圣哉,圣哉,圣哉,并跪倒膜拜,第三组说…无意义地重复了二十多次」 「…被改变,被██,被融解,被放大,被高举,被祝福,被██,被呈现…没有尽头,没有尽头…他的名字是萨哈亚威,他的名字是砌瓦亚威,他的名字是特拉耶希亚威有三十多句,第三人称代词是通用形态,名字拼写混乱,全是范宁强行音译所出…宠爱和冠冕属于嬗变的那一位,装点和奇迹属于嬗变的那一位,知识和伟力属于嬗变的那一位有十多句,堆砌着无意义的褒义词…」 范宁读着读着,整个人感到了一种茫然又颇受鼓舞的狂热,他觉得不对劲,赶紧将蜡烛移开。 可昏暗中他思考几秒后,又重新将蜡烛凑近,不过这次他将画框翻了个边。 这一边竟然也有字,但字体更大,而且是古霍夫曼语,短短的一句话,让范宁瞳孔骤然收缩。 「请再次确认门已关上。」 尤其让三人感到怪异可怖又胆颤心惊的是,句子中“再次”那个单词写得十分用力,可看到曾经的笔尖已经陷到了木头中,变成了深深的刻痕! 希兰担忧地朝后方望了一眼。 那团巨大的畸形“颜料球”正牢牢地贴在不存在的平面上,并滑来滑去,远远望去就像一张平整艳丽的动态涂鸦画。 “卡洛恩,我们大概已经过了十分钟了…”她忍不住出声提醒。 范宁眉头拧紧,眼睛凝视着小画框,看得出他内心在急速思索。 “怎么办?我们好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进去试试?”她再次追问道。 “别,别,再想想。”琼软软的声音此时打着颤,“这礼器以往最短的记录是十五分钟,可这次又不一定只有这么短,可能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再想想吧,我感觉这道门太恐怖了,谁知道进去会发生什么…” “再恐怖能有被这团畸形怪物吞进去恐怖吗?”希兰脸色难看,“而且你刚刚探测过了,这三面墙后面都是山石,没准这里进去也是如此,我们说不定可以在泥巴里打个小洞躲一躲…” “那为什么不直接穿墙…”琼撇了撇嘴。 “进去。”范宁突然出声。 两人停止讨论,齐刷刷看向他:“…卡洛恩,你真的,确定吗?” “确定。”范宁深吸一口气,然后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们试试闭上眼睛进去。” ------题外话------ 感谢8月12号,亿万荒年的三连月票打赏~感谢颓丧饯别、书友尾号6404、我要挖土豆、星芽芽、一只拷贝猫的月票~ 第四十六章 不要睁眼!(4K二合一) “闭上眼睛?” 琼踮起脚,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范宁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啦?” 在充斥着可怖事物的地下建筑里,如果眼前再一片漆黑,那就是放弃了唯一微弱的安全感——想象在黑暗汹涌又一望无际的大海中苟延残喘,己身所处的一叶扁舟还被弃置… 看到范宁说完后似乎又深陷思考,琼再次撇嘴说道:“…我之前看的各种恐怖读物里,都是主人公噩梦般的经历到了最后阶段,才终于‘放弃抵抗,一声尖叫,随即绝望地闭上眼睛’,然后故事一般就进入尾声或戛然而止了…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已经…” 希兰打断了琼的话:“卡洛恩,你既然提出了某种措施或方法,是推测出了里面大概是什么事物吗?” 范宁回过神来:“不,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通向哪。” 面对两位少女眼巴巴的神情,他飞速解释道:“我之前是在想,地下建筑内的异变是何以发生的,为什么那些古怪的颜料、石膏、标本和玩偶会突然活过来…最开始我自然认为这纯粹是因为‘外人的闯入’——我们这几个大活人进到数百年都无人造访的古迹,难免会让其中不知名的休眠事物受到什么扰动。” “但后来抱起那册《奥克冈抄本》后,桌面那句话让我联系起了之前所有的调查所见…” “维埃恩老管风琴师的问诊记录上关于颜色与感受的怪异记载…” “哈密尔顿女士在那段时间的济贫院贫民档案上画出的血红色问号…” “本杰明发疯之后对色彩的难以忍受及对特殊画作的追求…” 他也转头看了一眼那贴合于无形平面上的颜料怪物:“——所以,我怀疑‘画中之泉’对人的污染是从眼睛开始的!” “…从眼睛开始?”听到这里希兰似乎明白了什么:“比如,对色彩的感受?” “没错,这种污染是循序渐进的,速度也会视人们接触深度或抵抗能力的强弱而有不同…”范宁点头。 “症状一开始,人们只是觉得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在看待寻常事物的颜色时,似乎产生了一丝审美上的挑剔或不满,并开始惊叹于某些特殊艺术作品的色彩搭配,再然后,他们会日常所见产生厌恶感,最先是心理上的厌恶,接着是生理上的——不光是视觉上对颜色感到不适,还会有‘联觉’的不适,比如耳旁低语,皮肤刺痛,感到窒息,甚至还有一些更怪异的不适,比如维埃恩提到的‘被进食的感觉’,比如本杰明直接呕到吐出胆汁…” “到了这个阶段,被污染者会因无法忍受而作出一些难以控制,并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行为,比如老管风琴师用餐具刺穿了自己眼球,比如本杰明在拍卖行观展时突然破口大骂并发疯烧画…” “而污染的最终结果,恐怕就是‘得见圣泉’…”范宁竭力遏制住了自己想重新翻看小画框后面那些迷乱字句的冲动。 “这个‘得见圣泉’的提法,我早在毕业音乐会上法比安诵念的祷文中就注意到了,后面又陆续耳闻…起初觉得是‘洞见真理’之类的象征义,现在来看,似乎还带着字面意思的成份…” “这些被污染的人会不顾一切地去形容、描绘、欣赏、膜拜‘画中之泉’的形象,他们会开始寻求那些在他们看来才是正常的颜色,会去搜集所谓‘美丽的颜料’或‘有艺术造诣’的画作,有知者还会致力于寻找并打开与祂有密切联系的‘七光之门’… “至于二十多年前美术馆原址医院里的那批贫民,他们身上发生的细节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但结果就是,他们跟随污染的指引,参与或造就了某场未知而古老的祭祀,在痛苦和欢乐中发生激烈的改变和溶解,最终嬗变为五彩斑斓的颜料——这些颜料与他们原本的样貌相比,更接近‘画中之泉’的形象,这就是他们‘得见圣泉’的方式。” 希兰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抬头问道:“所以,既然污染是以‘眼之所见’开始,以‘得见圣泉’结束…我们闭上眼睛,就能安全地规避掉这些活过来的颜料和物件吗?” 范宁摇头:“不,之前的事情已经晚了,我们已在无意间调查了很多关于‘画中之泉’的事件,虽然可能没有本杰明那么直接,但有些隐知的改变恐怕早已不知不觉地发生…再加上进入暗门后,我们大量目睹了这些‘美丽的’颜料,一系列异变已经发生…” 琼说道:“卡洛恩,我大概听明白了,你是觉得被‘祝圣帷幕’暂时挡住的那团畸形怪物已经无法逆转了,我们此前受的一些污染可能也难以洗涤…但这扇石门后的事物,我们或许能通过闭眼的方式来规避进一步的污染?…“ “没错。要说我唯一疑惑的,就是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象,但这不重要,对神秘侧的事物而言,它们不需要逻辑就能杀死我们,或把我们转变成怪物,真实地杀死,或真实地转变…” “好吧,理性上能接受你的推测,但我实在不敢在一片黑暗中迈进去,鬼知道里面有什么,鬼知道它会通往哪里…”琼说到这里忍不住瑟瑟发抖。 “你要这么想,我们这几人已经精疲力竭,真要再次遇到某些未知可怖的存在,你睁着眼睛就能改变局面吗?更现实的情况就只是——闭眼或许有用,睁眼基本无用,前方或许有路,此地无处可逃…” “我同意。”希兰下定决心点头,“我们,试一试吧…只能如此…” “好吧…”琼的声音仍在发抖。 几番解释和讨论后,时间又过了十分钟,房间门口那堵阻隔畸形颜料团的无形之墙,既有可能再坚持一个多小时,也有可能随时消失。 “你们先闭上眼睛吧…琼,不是捂脸,是闭眼。”范宁看着琼依言做完后,再转头看向希兰。 她稚嫩的脸上尚算平静,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缓缓合上双眼,睫毛仍在微微抖动。 范宁将撬棍收于背后,深吸一口气,走到石门前弯腰。 感受到手间传来的冰冷凉意,他闭上双眼,朝一侧用力。 沉重的轰隆声响起。 “卡洛恩,我们不能走散。”希兰这时开口道。 “没错,我在中间拉着你们。”范宁说道,“记住…为了排除未知存在的干扰,我会不定期轻轻捏两下你们的手,你们需在三秒内回应我…除手外,我们尽量不要有任何其他的肢体接触,琼,你别因为害怕扑上来,我们没法确定那是你。” “明明明明白了…”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等出去之后我再扑行了吧…” 两只温热的小手分别递到范宁手中,起初有些僵硬,然后慢慢放松。 他上前迈出两步,跨过门槛。 一片虚无的漆黑,空气里静得可怕。 “门怎么办?”希兰轻轻问道。 “它就算合上,缝隙也挡不住那团颜料,如果“祝圣帷幕”真的马上就会失效,那个畸形怪物又真的这么智慧这么高效,我们横竖结局都已注定。” 范宁虽说得坦然,可是他却感到后背一阵凉意。 不排除礼器造就的无形之墙已经失效,此时那团畸形的存在正于身后的房间内壮大孽生。 再次上前三步,黑暗中范宁的额头抵触到了冰冷的石壁。 “这里也是…怎么就到底了?这…这才进去两米左右吧?”显然,他右手边牵着的希兰也伸手摸到了墙壁。 范宁十分困惑,灵觉并不能凭空探查环境,它需要将“超验的启示”转化为“感官的信号”,放弃了眼睛就等于放弃了这一项最重要的灵觉。 自己煞有介事地分析半天,结果这里没路? 灰心丧气和不甘心的感觉一并涌来,他想睁开眼睛看看这门后到底是个什么房间。 不过琼出声后拉回了他的想法:“我左手这边没有阻挡。” …什么情况,这门后通道刚进去就是九十度大转弯? 三人心中均是纳闷,然后左转走去。 七八步路后,再次碰壁。 “…奇怪了这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啊?”希兰困扰不已地抱怨两句。 “别睁眼。”范宁出声提醒。 “卡洛恩…我,我这边又是左手边没有阻挡。”琼说道。 “好的,我们再左转。”范宁应道,三人再次转向。 他双手轻轻用力,捏了捏两位少女的手,均马上感受到了两人的回应。 走了十几步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原地。 …不对啊…这方向有问题啊?…进门,左转,再左转? …掉头了? 试想一个长方形房间,从某面墙壁最右侧边缘的石门进去,然后唯一的路,是朝左后方掉头? 琼弱弱地开口:“卡洛恩…为什么我觉得,我们这方向是在走回房间?不可能啊这是个地下建筑边缘的房间没错啊,我看过这几面墙壁外面都是山石,什么通道都没有啊??” “就算有通道,我们都走了十几步了,早应该回到房间位置了…现在既没有门没有墙,还畅通无阻…”范宁闭着眼睛的眉头深深皱起,“先别想这个问题了,这地下建筑本就处处透着古怪,此前我们在深井上面两层大厅探索时,不也遇到了这种怪事?” 他想了想说道:“希兰,至少现在你右边的墙,是从进门起的右边就一直连续转弯延伸的,你以它为参照控制左右的方向,让我们尽可能贴着墙走,不然我怕这里地形过于奇怪,会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我负责前后行进。” “好的。”希兰应道。 另一只柔软的小手搭上他的后脖颈,然后朝下摸索一番,抽走了他背后的东西。 范宁于是又道:“挺好,你拿着撬棍挺好,可以避免用手去探,我也担心怕你碰到什么怪东西。” 希兰茫然:“听你这口吻…我…我还没拿啊?” “???你没拿?”范宁陡然头皮出现炸裂的感觉。 …那刚刚在自己背后摸来摸去的是谁? 他条件反射般地回头欲看,但突然想到了自己不能睁开眼睛,于是头又转了回来。 “是我拿走的呀。”琼这时软软开口。 “嘶…”范宁只觉得后背都被黏糊的冷汗浸透了,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没好气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希兰此时语气也有些生气:“琼,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稳重点?这样真的是会吓死人的!” “我…”琼的嗓音有些诧异,还有些委屈:“卡洛恩,你明明自己说的,让我抽出来探路…你说你一手牵一个,腾不出手,要我帮忙。” 三人再次停在原地。 “所以…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希兰接过撬棍后说道。 “……我们要不…还是睁眼看看情况吧?”琼死死抓着范宁的手,“或者你让我贴一贴…我感觉几分钟不看东西加上掉头打转,连意识都模糊了,刚刚我明明听到你在跟我说话,现在我又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别睁眼,别贴我,继续走。”范宁示意三人再次缓步向前,“抓紧时间,谁知道那团畸形颜料生物,现在是仍贴在‘祝圣帷幕’那堵墙上,还是已生长到了我们后面不远处?” 牵手加不定期用力确认,是在这个怪异之处唯一的信号。 不过如琼所说,他的体验类似,他觉得由于闭眼,整个人都快进入了睡眠前的状态,似醒非醒,感官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脑子里的词句有开始碎片化流动的倾向。 范宁开始有规律地捏左右两边少女的手,为防止这种睡前状态继续深入,他没有采用均匀的方式,而是积极调动思绪,回忆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主题的低音音级走向,以10步为一个单位计数,10,70,60,50,30,40,50,10…每过相应的步数,就发出信号等待她们回应自己。 再次行步一段时间后,那种黑暗中不安的被注视感陡然上升,范宁感觉前方后方都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那种感觉不是远方,就贴着自己的鼻子跟前,跟着己方一起行走。 明明希兰手中的撬棍一直在击打墙壁,发出着正常的金属和石头碰撞声,但范宁却觉得两侧墙壁上似乎长满了无数的眼睛——说眼睛可能还不太准确,应该是,长满了无数未知的视觉器官?? “你们是不是快睡着了?”范宁问道,“为什么手上不回应我了?” “我一直都在捏你呀?”希兰轻轻开口,另一只手上拍墙的撬棍也暂时停了下来。 “…你不是大概每过10步轻捏我们一下吗?” ------题外话------ 感谢8月13日,迷途旅团团长、书友尾号6652、一叹求魔千万年、漩涡家的猫的月票~ 第四十七章 “绿色的夜晚”(4K二合一) “…所以自己牵的是谁?” 这简短的对话,信息完全错裂,两人浑身毛骨悚然,忍不住想睁眼看一下对方。 「神秘领域的死亡不需要逻辑。」 范宁忍不住又想起了这句古老而常见的神秘学领域箴言。 但他仍旧克制了那种冲动,再度低沉提醒:“别睁眼。” “卡洛恩,怎么了?你不是每隔10秒手上就稍稍用力提醒我们吗?”听到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琼此时也是疑惑问道。 “是每10步,不是每10秒。”范宁纠正了她的口误,随即发现自己也被误导了,连连摆头,“什么10步10秒…我明明是每隔一些不同的十倍整数步,如10步,70步,60步捏你们的。” “…明明就是10秒啊。”琼语气有些茫然。 己方的步子迈得很小心翼翼,10秒的时间只能走6-7步。 怎么三个人各有各的感觉? “希兰,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范宁突然出声问道。 “啊?…”右手边的少女有些错愕,但马上理会了他的用意,“新历909年初秋,应该是10月底,一个周五的傍晚,我从爸爸办公室的沙发上起身去开门,看到你抱着一本书站在门口,你说你是来归还乐谱的。” 虽然大家都闭着眼睛,但范宁还是习惯性点头:“琼,你呢?” 琼清了清嗓子,下意识答道:“第一次是在去年安东伯伯的葬礼上,我同你握手啦…” “你确定?” “啊不对不对…那一次是正式认识你,刚见你应该也是909年,比希兰晚一点,深秋,我在她家里玩,你全程在另一边,以极慢的速度双手合着乌奇洛的一首钢琴练习曲,没怎么跟我们说过话,我们也不好意思主动找你聊天…印象较深是因为,那时安东伯伯悄悄告诉我们,你家庭出现了一些变故… 希兰这时语气也带着笑意补充道:“总的来说,有超过一年的时间,我和他之间虽然时有相处,但彼此间都很少说话,直到有一次…” 聊起一些相遇的往事,范宁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他“嗯”了一声:“要不你们也问问我?” 问完这句话后,他却感到了双手传来的一股下拽的力,于是跟着两位少女一起蹲了下来。 虽然一片漆黑,但是通过其他的灵觉,他知道是她们又听见了那种“尖锐的密响”声。 从描述上看,这种声音同自己在异变颜料中听到的,那种混合在人声嘶吼中的怪异尖锐声颇为相似,这或许也是被“画中之泉”污染后的一种特征。 这一次发作的间隔较长,已经远比此前搜索房间时她们听见的频率要低了,或许可以佐证自己对于“排除视觉干扰”的推测。 短暂休息后,两位少女的喘息声逐渐消失,缓缓站了起来。 “我觉得,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类情况…”希兰咬了咬嘴唇,接着之前的说道,“可能是因为我们意识都有些涣散,而造成的感知不同,总之,我们还是按照刚开始所说的闭着眼睛。” 接下来,几人继续走在这个两侧似乎“长满了视觉器官”的通道,却再没遇到碰壁转向的情况,这反而令几人愈加不解,也反复在勾起众人脑海中想睁眼一看究竟的好奇欲——从空间布局上说,进入石门后立即向左掉头,这意味着折返地下建筑,而现在几人的步程,恐怕早已反向贯穿了以前所经之处。 可目前情况和此前场所毫不相干,几人也没觉得存在上下坡。 大概在几分钟平静的时间后,希兰突然惊呼一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范宁心底一紧。 “我..我的撬棍好像戳到了一堆肉上。”希兰的语气中混着恐惧和恶心。 “你说墙壁?” “还有,还有我的脚下…难道你们现在不觉得,正踩在什么滑腻又有一定厚度和黏性的东西上面吗?”她说完拉着范宁退后了两步,“哎,为什么连后面也是肉团了?明明是从刚刚那里踩上的…” 范宁用脚底在地面轻轻摩擦了两下,体会着橡胶与砖石相抵的触感,正想开口进一步询问,琼又战战兢兢地说道:“卡洛恩…我感觉我的脖子后面有蛇,好多蛇,身后好像有一座蠕动的蛇山…我快不行了,我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听我说。”范宁打断了两人的胡思乱想,“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自己吓自己?” “进入这个石门后,看似遇到了很多反常的情况或诡异的现象,而且由于长时间类似‘待睡’的闭眼状态,我们精神的确有点恍惚,分不清它们是真是假…但其实,我们迄今为止根本没遭遇任何实质性的生命威胁,只是好几次受到外界刺激后,我们都想条件反射地睁眼一看究竟…“ “我怀疑,这个通道里的未知存在,正在以各种形式诱使我们睁开眼睛!” 范宁双目紧闭的同时正视前方:“如果你们没有安全感,可以这样想,假使你感受到的恐惧之物真的存在,以我们三人目前的状态,睁开眼睛就能对付得了么?” 希兰“嗯”了一声:“…有道理…所以不要理会这些事物,更不要睁开眼睛,如果我们看到了这条通道,说不定就会被永远地留在这里。” “…好,那可以贴你近一点了吧?”琼缩着肩膀和脖子,语气仍在发抖,小手死死抓住范宁。 手臂上仍然火辣辣的疼,范宁继续道:“也不要一受到刺激就在脑海中展开遐想,无论碰到什么情况,我们都继续往前走…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担心的是后方那团颜料怪物实实在在的威胁,希望它孽生蔓延的进展慢一点,我们别耽误时间,快一点走。”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范宁突然感觉脚踩进了冰凉的水坑里。 几步路的功夫,水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大腿。 他张了张嘴,正有些心神不宁地想开口询问,但意识到另外两位少女没有出声。 定了定神,他闭着双眼继续向前迈步,鞋子变得沉重,裤子紧紧贴于皮肤,双腿带着阻力,交替划出波浪。 冷水浸过了腰部,然后是胸口,脖子,口鼻… 范宁发现自己的呼吸没有受到影响。 过了十几秒后,整个人没有丝毫过渡地从水构成的竖面中闯出,他湿漉漉的头发全部贴在了额头上,衣物和鞋子似镀铅般地沉重微摆,脚后跟在地面上踏出挤出水分的声音。 还挺真实的…范宁不为所动,进一步加快了前进速度。 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继续体会到了各类难以分辨的恐怖感觉,琼感觉时不时有东西在抓自己的脚后跟,希兰发现自己手中范宁的手变成了黏滑的舌头,最恐怖是范宁有一次觉得路突然变窄,两名少女似乎是走进了绞肉机,回应他的只有惨叫和骨肉碎裂的声音,鲜血和各类不明组织喷洒到了自己的脸上,他差点就睁开了眼睛。 范宁反复向自己强调:一切错觉都可以被制造,但那个未知事物,位格没有高到可以干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除非自己睁开眼睛。 他心脏砰砰直跳,不去细想,固执地抓着双手能抓到的东西继续往前走,并坚持发出轻捏的信号,不知过了多久,自己都快麻木的时候,他逐渐又感受到自己握住的是柔软温热的小手,而且感受到了回应。 三人在下一刻感受到了微风,并且突然看到了此前地下建筑发生异变后,隐约可见那种绿色光芒。 等等…看到了? 三人停下了脚步。 范宁下意识地四周转头“查看”,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漆黑如墨的巨大平台上。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和希兰的手,他又顺着手臂往上,看到了微微反着绿光的皮肤,再看到褐色发丝飞散的小姑娘正看着自己。 她眼眸里流动着灵动的光,但脸蛋上也映衬着一丝诡异的绿色背景。 然后范宁又在另一侧看到了琼。 可是他确定自己的眼睛是闭着的! “希兰,你睁开眼睛了吗?”范宁问道。 “…我好像没有,但是我能看见你们,而且你们为什么睁眼了?” 希兰带着担忧看向自己。 “这是哪里?我们是出来了?”琼也在四周转头查看。 “不对,不对…”范宁露出警惕之色,“你们先别睁开眼睛,嗯,我知道你们看见了旁边的事物,也看见另外的人已经睁开…但是维持住闭眼的感觉,四周查看都没问题,千万别睁开。” 范宁此前的判断为:这个与“画中之泉”存在神秘联系的诡异场所,是通过眼睛传递污染的。三人走在通道里,体会到那么多不合常理的可怖感受,正是因为己方闭上眼睛阻断干扰后,那些事物只能扭曲除视觉外的其他感官,进而诱使己方心里崩溃而睁眼查看。 …难道说,这个石门后通道里的事物,已经可以对三人的视觉都造成干扰了?可是自己从双手推门的开始,就全程没有睁开看过它一眼。 扭曲,总是需要一个原有事物才能谈得上扭曲把?那个未知存在,哪里来的发挥空间? 他试着拉住两人,再度迈开步子往前走,可似乎感觉不到任何进展,大家还是处在这个巨大的漆黑平台上,那幽幽的绿光仍然到处都是。 绿光? 几人试着抬了一下头。 夜空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气,来源不明的绿光浸透了这些颗粒状的雾幔,呈现出一种漆黑肮脏中偶尔又带着晶莹剔透的矛盾感,几颗过于硕大的未知星体透过层层水气,发着涣散而苍白的光芒,让整个天空显得异常低矮,彷佛就压在三人头顶上。 “夜晚?…绿光?…”希兰蹙眉思考着。 “绿色的夜晚?”琼突然灵光一现,“画家库米耶所画的《绿色的夜晚》?” “好像是,虽然未真正见过,但目前这场景和标题很像…”希兰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可是为什么它会在我们头顶?难道我们这一路挣扎,最后的结果是跑到一幅画里去了?” 范宁大脑飞速运转着:“的确有些怪异和混乱,《绿色的夜晚》怎么会出现在特纳美术馆下面的地底建筑里?等等…我好像想到了一点有关的什么东西…” 他的眉头紧紧拧起,努力追逐着近日所接受的各类信息,以期望潜意识能提醒自己与之相关联的碎片。 本杰明觉得落选者沙龙上的作品色彩都是垃圾,于是发疯将它们烧掉了,但不包括《绿色的夜晚》… 后者关系到寻得或打开“七光之门”,但它只是所需的七幅画作之一,不是全部… 按本杰明的口吻,这幅造诣颇高的作品自己跑掉了,原因是“欣赏众多,铭记深刻”,字面意思理解,看的人太多了,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跑掉了?… 那现在几人“看到”的景象是什么意思? “等等…看到…看到?…”范宁又捕捉到了一个新的角度。 在什么情况下,人闭着眼睛,还能“看到”东西? 他忽然“眼前一亮”。 琼显然也回忆起了当时在桥边上同本杰明的对话,“卡洛恩,当时那个疯子调查员说《绿色的夜晚》跑了,难道是这幅画作被什么东西污染后活过来或实体化了?…” 她哭丧着脸:“你说那个库米耶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个地方除了一个光秃秃的平台和头顶诡异的绿色天空外,什么都没有…我们现在误打误撞进入这幅画里出不来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不,不是这样,我明白了,这样一路的经历或许都能解释得通了…”范宁从思考中回过神来,轻松一笑。 “不是我们进入了《绿色的夜晚》,而是《绿色的夜晚》进到了移涌里面!” “移涌!?”希兰惊呼出声,然后问出一长串问题:“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不在醒时世界了?是我们刚刚一路闭眼太久,睡眠入梦了?…我们身体现在仍在那个诡异通道,人进入了移涌?…那这里是哪?荒原?环山?盆地?都不像,总不可能是辉塔吧?” “你的描述不完全准确。”范宁说道,“我确认这里是移涌…至于此次我们进入的方式,和以往睡眠入梦不完全一样,但有类似之处…” “睡眠入梦,是身体停留在世界表象,灵魂暂时先进入星界,即表象和意志的混合过渡地带,然后依靠控梦法保持清醒,找到移涌入口后,灵独立分离进入…而这一次,我们抵达移涌,自然没有依靠睡眠来途经普通梦境…” “那你说的类似之处在哪?”希兰问道。 范宁继续道:“我是根据结果推测原因的,如果判断没错的话,暗门后面的整栋地下建筑,本身就是世界表象和意志的混合地带…” “它本身就起到了一个类似‘星界’的过渡作用。” ------题外话------ 感谢8月14日,安安爸爸、烛鸣夜、亿万荒年、一只拷贝猫、鹤摩罗的月票~ 第四十八章 大宫廷学派(4K二合一) “你们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范宁缓缓揭开自己的眼帘:“我们应该已经过了那条充斥着污染视觉存在的通道。在正常状态的星界或移涌里,睁不睁眼没有实质上的区别。” 两人跟着他的步伐稍稍挪动了几步,并开始进一步打量四周的环境。 除绿色的夜晚和漆黑如墨的平台外,还有一些起初第一眼没发现的模糊事物。 平台后方是虚无的深渊,前方远处则可看到绵延不绝的废墟轮廓。 坍塌的钟楼、扭曲的城墙、上下颠倒的雕塑与树木、倒伏横置的塔形房子… “这里应该才是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大宫廷学派’的遗迹,才是深井中真正的第三层所在。” 范宁眺望着远方荒芜怪诞的废墟,它们形态支离破碎,不合物理规律地在黑绿色雾幔深处晃荡,就像一堆漂浮在水面上的破烂玩具。 希兰试着确认道:“…所以,‘大宫廷学派’的确建造了一座象征意义上的塔形建筑,并在洞窟底端画上了‘穹顶之门’,在上面两层隐喻了见证之主的起源,并把核心区域的入口设置在了塔的第三层…然后,第三层我们进去时看到的画廊与放着各种古怪事物的房间,也的的确确是‘大陆炼金术士协会’所建?一个上千年,一个两三百年,两者糅合到了一起?” 范宁微微颔首:“对。包括深井,应该也是炼金术士们修建的,这样可便于他们探索这座第3史塔形建筑…” “抱歉,我忘了…”说到这范宁松开两位少女的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他继续解释道:“世界表象和意志的混合,应该从我们下到深井时就开始了,当然,那里只是一个初始的过渡态,‘表象’或‘醒时世界’的成分占了绝大多数,在秘史纠缠律的作用下,仅有几盏烛台溢出边界,生长到了不同历史时期建造的深井上。” “越往里,‘意志’或‘梦境世界’的成分越大,所以不合常理的事物就越来越多了,比如前两层大厅影响神智的字符,变化无常的甬道旋梯,比如第三层画廊和地下建筑中的种种可怖事物…而到了最后我们闭眼走的那条通道,占比彻底反了过来——绝大部分都是星界层或移涌层的事物,醒时世界仅余微弱的比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是虚幻的,每一个研习隐知的人都知晓,表象和意志共同构成真实的世界,它们的污染和危险真实地存在着。” 但范宁不解的是,自己从没在耳边直接听到她们描述的那种密响,似乎自己存在哪方面的特质可以抵抗这种污染。 难道是自己一直习惯于随身携带的东西?总不可能是指挥棒,美术馆钥匙倒是有可能? “那画呢?画是什么情况?”琼仰头看天。 她的眼神中仍然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之感:“之前一系列反常事物的缘由我算是弄明白了,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头上是‘绿色的夜晚’?库米耶先生的油画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本杰明说的‘欣赏众多,铭记深刻’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现象…”范宁也抬头看向了夜空中怪异的绿色水雾和苍白亮光,“我之前做过很多次思想实验,因为一个困惑了我多年的问题——” 他对着低沉的天际发问:“艺术作品的存在,一定要以欣赏者的存在作为前提吗?” “不一定吧?”希兰尝试回答道,“艺术作品有历史局限性,欣赏者也有历史局限性…一幅油画在当下受到诸多诋毁与非议,却或许能成为百年后的不朽之作,成为人类文明史上一颗无价的珍珠…当然不能因为它暂时不受欣赏,就否认它的存在和其艺术价值。” “不。”范宁摇头,“你可能误解了我的命题,我这里说的‘欣赏’和你理解的不一样,它是个中性动词,是‘知晓’‘观测’‘留下印象’‘进行审美活动’等意思…至于审美判断的结果,是‘杰出作品’?还是‘蹩脚作品’?那是后话…” “如果某诗人写下一首长诗后,将其丢在一个无人识字的国度,这首长诗算不算文学作品?” “如果你画了一幅油画,在作品诞生后用黑幕覆盖,永远不让第二个人看见,自己也随之停止自我欣赏,它是一件现实物品没错,但它算不算艺术作品?” “如果我穷极毕生心血和灵感,在临死前创作了一部恢弘的交响曲,它的手稿却遗失了,从来没有人上演过,聆听过,这算不算艺术作品?” “再做一点延伸变化:这部交响曲进行过成功的首演,但之后却因为某种变故中止了流传,一百年后,记得它如何演奏的乐手和聆听过它的乐迷都逝世了,后人只从史料中知道存在过这么一首曲子…这部交响曲是历史事物没错,但它不会再有欣赏者,它还算不算艺术作品?是一直都算,还是以前算,现在不算?” “卡洛恩…你刚刚举的例子中有个黑幕覆盖。”琼说道,“这让我想起了本杰明偷来的五幅画,我们在后备箱看到时它们也是覆着黑幕。再包括他无意中提到的《痛苦的房间》,特巡厅用了同样的处理方式将它置于封印室。” “我接下来正是想讨论这件事情。”范宁点头,“兰盖夫尼济贫院的颜料有问题,甚至和画廊中的颜料存在某种同源性…库米耶用特殊的颜料绘制了《绿色的夜晚》,这幅作品起初不具备非凡属性,充其量只是存在少量相位隐知,但在经过一定时间的展览后,它在欣赏者们心中留下的审美印象突破了某一程度——” “于是,它变成了移涌物质,自行从世界的表象升华了。” “原来如此,难怪在拍卖行的火灾现场,有一幅画只剩画布而找不到颜料烧渣。”琼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本杰明对于‘它跑了’的原因,概括得如此精确又简明扼要…他们‘调和学派’的人果然疯得与众不同…” 范宁目光悠远:“这或许说明,艺术作品的存在需以欣赏者的存在作为前提,就和移涌生物对于‘活着’的定义一样...艺术家艺术人格的升华,同样依赖历史的评判与铭记...至少在这个世界如此...”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近于喃喃低语。 “现在有更现实的问题。”希兰提醒两人道,“我们怎么出去?” 从普通梦境或称之星界层的地段出去是不难的,将注意力分散,思绪放松,遏制灵感的燃烧,同时想象灵体的下坠,就能控制自己醒来,这是熟练掌握控梦法的有知者的基本能力。 但在移涌中必须折返自己来时的路径,才能用这种方法控制灵体坠出,否则一旦灵感枯竭,就是迷失的结局。 三人的灵感消耗已经很大了… 琼撇嘴说道:“问题是,如果整个地下建筑都是表象与意志的混合地带,我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进入了移涌?…而且我觉得这个地方不似常规的荒原、环山或盆地,很有可能是处移涌秘境。” “这个问题我也不懂,移涌与醒时世界的映射关系本就难以理解。”范宁凝视着远处飘荡的黑色废墟,“譬如我把移涌物质带进联梦,再交予另一处的你带出,这就很难理解为什么该物质在世界表象凭空发生了移动…而且据一些文献记载,在某些罕见情况下,有知者自己也会发现醒来后并不在曾经入梦之处…” 说着说着,突然一阵冷风刮过,低矮绿色夜晚中的雾幔开始滚动了起来。 范宁突然觉得自己手肘,脖子及脚踝几处被点上了丝丝凉意。 …下雨了? 他正如此想着,顺带看了一眼希兰,结果看到少女白皙的额头及脸颊上,突然沾上了几处红色和绿色的污点! 几人下意识抬起手臂,当看到上面几处小如针尖般的颜料污渍时,纷纷脸色起了变化。 “去前方废墟里看看。”范宁当机立断,“这地方还是有问题,在这空旷平台继续讨论下去是等死。” 三人轻飘飘地向前奔跑,尽管那些漂浮的残垣断壁似乎远在地平线,但距离顷刻间拉近。 外面的颜料雨逐渐呈淅淅沥沥之态,雨声清晰可闻,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几人彼此对望,身上各处已经沾上了细密的彩色。 数百个呼吸后,他们身形钻入黑色的雾气,掠过上下颠倒的枯树和石碑群,从一座倒伏的塔形建筑顶层窗口垮了进去。 这废墟里面的建筑结构十分反常,与当今年代人类的审美完全相悖,各种灰色的廊柱、石像、浮雕全部在暗示人脸的五官结构,偏偏石材又高大平滑,从整体性上来说完全不像这个世界上能找出的材料,盯得过久能听到似风声又似耳语的空洞持续音,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感和厌恶感。而且站在其中就像飘于水面,就和此前从远方眺望过来时看到的一样,人在跟着整个建筑微微晃荡。 他们逐渐体会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怖,那是人类对于陌生又古老的历史事物的本能战栗。范宁强压着心神,带领两人在绵延不绝的废墟群穿行,小心避开洒下颜料雨的窟窿,以及很多看起来十分怪异的片区——这些地方和周边环境突兀地割裂开来:要么是一片莫名的虚空,要么是完全不相干又难以窥清的场景,或是虽与相邻事物一致,却呈现出如密密麻麻的耳蜗一般的溃烂状态。 颜料雨下落的态势越来越大,并从残破建筑的各处渗透进来,被沾染的地方就像盛开的剧毒斑斓菌群,范宁内心也越来越焦躁,虽然几人穿行速度在加快,但没有发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那些视野所见之处,不是破败荒芜就是混乱不洁。 “卡洛恩,我有一个推测…”希兰这时开口说道,“刚刚琼说这里是一处‘大宫廷学派’的移涌秘境,我觉得只对了一半,这里应该只是某种不完全的秘境形态…” “不完全?你的意思是,因为变为移涌物质后升华的画作只有一幅?”范宁眼神一亮,“很有可能…此处秘境的天空明显符合《绿色的夜晚》的标题特征,我怀疑当其他画作也升华后,这里会有更多的事物发生变化,那时这里很有可能会展现出和‘七光之门’的某种联系…” 是个合理的猜测,但说着说着范宁的脸色仍旧重归焦虑。 他对这个和“画中之泉”有关的移涌秘境没有兴趣,他只想出去。 废墟中的穿行未停,又过了数百呼吸后,三人闯入了一座怪模怪样的残破塔楼,它或许曾经很高,但此刻坍塌得只剩一层半的空壳,颜料雨在其上泼洒出五颜六色的污迹。 环境中散发着如溃烂脓水般的不洁气息,三人却被眼前的巨大石碑给吸引了,它竖悬在一片景象混乱的怪异半空中,碑身时而被内部浸透,时而又浮现而出,就像在不断挣扎的溺水者。 范宁顾不得自己满头彩色浆液滴落,仔细观察着石碑上的怪异浮雕,其似乎受到了严重的风化,浮雕的痕迹已经极浅,但大概可以看出其样式。 一个头戴冠冕,身着繁星披风的人类跨在牛背上,左手将牛头高高掰起,右手持刀刺进了它的身体,伤口处挂着一串葡萄,牛尾则被绘成了稻穗的模样。在牛的侧方有猎犬和蛇蝎将其咬住,另外还能在浮雕周围隐约看到乌鸦、瓶子、狮子、持火炬者等事物。 范宁对解读这幅浮雕没有丝毫头绪,正当他和希兰百思不解之际,浮雕和虚空的背后传来了琼的声音:“你们来看,这一面也有东西。” 两人踩着一地的粘稠浆液绕行至此,看到了一字排开的七个符号。 “这是‘画中之泉’?”众人最先把目光投到了贯穿方框内外的喷泉图案上,“看来祂真是一位见证之主,难道说,这块石碑上的符号群,正是代表着‘大宫廷学派’所追随的那一类见证之主,足足有七个?” 符号个别过于简洁抽象,难以辨明,如最右边的符号只是一根斜划的线段,但其它的都依稀可看出事物的特征:火花齿轮、弧刀、灯、泉水、液体中伸出的手、扭曲镜子。 “哎,再看这里...这里还有似乎是石碑雕刻者的署名。”希兰伸手指向这排符号的左下角。 “我看看。”范宁小心翼翼地贴近石碑边缘的混乱景象。 两人一起拼读着潦草的图伦加利亚语,随着一个一个音节从口中缓慢蹦出,两人的语气越发惊疑不定了起来。 “圭多达莱佐?” 琼好奇问道:“卡洛恩,希兰...听这语气,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 “当然知道。”范宁深吸一口气。 “他是指引学派的初代领袖。” ------题外话------ 感谢8月15日,大草莓莓、大卜锅的万币打赏,突然多了两个堂主呜呜呜~ 还有感谢老鼠总司令、一生二olli、风中绯竹、书友尾号6652、行云执事、吊死鬼儿儿、一言一次、一只猫咪吃鱼干、安安爸爸、摔死十个杰洛特的月票~ 第四十九章 最后所见(4K二合一) 指引学派初代领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说这块展示大宫廷学派的器源神石碑,是圭多达莱佐雕刻的? 指引学派和大宫廷学派存在某种联系? 带着这些疑问,范宁再次从右到左仔细打量起了那七个见证符:斜划线段、火花齿轮、弧刀、灯、泉、液体与手、镜子...他仍然没有从这排符号中找到“渡鸦”“芳卉诗人”两位正神,也没有发现“无终赋格”——这似乎说明后三位见证之主也并非器源神。 而且,众人也没有体会到之前被“真言之虺”瞥见时的可怖感觉,这说明这批符号背后指向的见证之主,恐怕遭遇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我越发怀疑这就是特巡厅在搜集的所谓‘器源神’残骸。”琼的语气果断。 器源神…范宁不由得细细揣摩这个名词。 它或许代表着,这一类见证之主曾是类似礼器的起源?又因为什么原因陨落了?…这的确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画中之泉”就是其中一位?祂出现了变故,但祂的污染遗留了下来? “卡洛恩,你看这个。”希兰又将手指向了灯形图案,“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凿开特纳美术馆暗门时,从夹层里掉出了一张涂有漆黑灯形轮廓的秘仪基底?” “我有印象…”范宁点头,“你再看这液体中伸出的手,这不是‘池’的相位符吗?为什么又会是见证之主的符号?” “难道是…‘红池’?”希兰猜测道,“说起来挺奇怪的,我一直在疑惑这位见证之主神名为什么带着相位名…” “的确奇怪。”范宁说道,“而且‘红池’还是愉悦倾听会所祀奉的邪神,难道说大宫廷学派曾追随的器源神,还不只疯了一个?可器源神不都变成残骸了吗?残骸遗留污染特性我可以理解,就类似‘画中之泉’…可这个‘红池’,难道祂又活了?” 除了“画中之泉”,几人熟悉的符号也只有“红池”和那盏灯,其余四个都非常陌生。 “卡洛恩…”两人讨论之际,琼突然带着颤声开口,“我我我我感觉…那个地下建筑里的畸形颜料球…好像同样跟到这里来了…” 这话让范宁心底一惊,思绪从讨论秘史中抽离出来,他猛然回头,才发现绿色夜空中原本淅淅沥沥落下的颜料,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的状态! 再低头一看,地面积起了超过三十公分厚的红绿蓝紫,不知何时已漫过了己方三人的鞋子。 他仅仅只做出反应拉住了两位少女的手,那些浆液就突然剧烈地发泡肿胀,三人脚底一滑,齐齐摔倒。 惊呼声响起,颜料裹覆三人全身,仰天的脸也顷刻间被新下落的颜料所盖满,范宁死死地抓住希兰和琼的手,可那些恶臭的浆液直接灌入了自己的口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范宁觉得全身刺痛,心脏开始剧烈地泵出血液,再从逐步溶解的皮肤中渗出。 尽管是在移涌中,这种体验仍旧全然真实,并让他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死亡将近,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的余地。 四肢末端已嬗变成祂形象的一部分,无知觉的范围开始朝躯干蔓延。 整个世界充斥着颜料中痛苦和兴奋的嘶吼,两位少女绝望的呼喊声逐渐被淹没其中。 这或许就是绝大多数有知者最后的结局? 再或许,穿越到这个所谓异世界近一年的经历,终究还是以噩梦起始,以噩梦结尾吧... 那...自己站上过指挥台,享受过自己创作的交响曲从指挥棒下淌出的感觉,体验过乐手和听众的注视,体验过返场、鲜花、掌声和不眠之夜,也...挺好。 数十个呼吸后,颜料堆里的范宁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了。 他最后一刻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悬空在半空中的石碑上。 最右边的符号,似乎…突然对自己闪了一下? ...... ...... ...... 好热... 一片血红... 双耳嗡嗡作响,阳光穿透合上的双眼,将皮肉中的血流映照出鲜红的颜色。 叽叽喳喳的鸟叫,聒噪的蝉鸣和耳畔哗啦啦的微风逐渐占据了听觉的主要部分,背臀被长棍状的事物硌着,其余地方传来泥土的潮湿和冰凉,朝上的脸颊,腹部和腿部却被晒得滚烫。 数十个呼吸后,范宁缓缓睁眼,灼目的光芒从枝桠间倾泻而下,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遮挡,泥土也蹭到了脸上。 ...这是哪里?范宁一骨碌爬起,双手拍掉身上的烂叶子和小树枝,并重新背稳背包。 阳光透过层层枝叶在林中小径上洒下斑点,视野尽头所及之处,巨大的钢铁支架和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烟囱依稀可见。 小山...特纳美术馆后方的小山?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在脱离地下建筑后,那些可怕的记忆开始丧失连贯性,而一些标志性的画面却变得越发鲜明且清晰起来。 是真实,还是噩梦? 最后那般场景如此绝望,自己现在却能无事从移涌折返,应该只是噩梦吧?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臂正火辣辣地疼痛。 伸手翻转,露出手肘的一面,鲜血染红了附近的衣物,再撸起袖子,皮肤上赫然可见细密而狰狞的压印。 抽出撬棍,前端的金属裹满了颜料。背包特别沉,他将其抓到胸前,看到了那一叠名为《奥克冈抄本》的书册。 来不及进一步细想,范宁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当即四下张望,当发现两位少女的白色身影就躺在十多米远处的树下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掏出怀表,发现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离进入暗门不到两个小时。 在深井下面,他唯一看过的一次时间,是在画有“穹顶之门”的地底洞窟休息时,那时怀表指向的是两点四十分。 不管这个读数正不正确,都完全对不上自己前后的时间流速体验,他不由得想起了琼曾经分享过的她误入移涌秘境“裂解场”的经历。 十多分钟后两位少女悠悠醒转,范宁稍稍安抚了她们的情绪后,大家开始缓缓往小山下坡路走去。 劫后余生,大家先是交流了一些状态感受,一致觉得除了最先“真言之虺”带来的不知名触变外,后期的遭遇没有在当前留下不适感,相反大家的灵感强度似乎有了相当大的提升,尤其是两位少女推测自己已接近了低位阶有知者强度的顶端。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宝贵的隐知及神秘学文献收获。 这是用接触秘史的高危风险交换得来的。 “所以你们最后有没有看到什么?”然后范宁提问。 琼的脸色比那天排练时范宁见到的还要苍白,她摇了摇头:“我感觉浑身很痛,心脏跳得很快,身体逐渐溶解在了颜料中,后来我就意识涣散了,甚至在此之前还出现了自己人生经历画面的片段快速闪动…” 范宁听到这不由得困惑,难道自己最后莫名其妙见到的符号闪动,也是濒死体验么? 他开始从背包里一本本掏出《奥克冈抄本》的分册,做简略的扫读。 “《规劝之战》…希兰,你的历史素养很高,有听过这么一场战争么?” 希兰茫然摇头:“什么时候的事件?” 范宁粗略地翻了翻:“这是由一位自称姓名为‘让·科斯姆’的提欧莱恩帝国历史学家所著的,旨在揭示‘学派与教会斗争规律’的历史综述文献,扉页上写满了抄录者‘奥克冈’的警告,表示‘科斯姆’已在各种意义上被抹除,册子前七成以上的文字已被颜料染黑…” “…在后方关于新历728-729年语焉不详的‘第二次规劝之战’的文本中,提到新的蒸汽时代领袖听取‘万军之主’代言人的建议,联合学派之士对教会之士展开理念规劝,最终致使‘鸦群西归’和‘鲜血密教与长生密教的消亡’…抄录者‘奥克冈’在结尾批注中花了大量的篇幅来哀叹自己作为胜利方的不公待遇…” “我没听过这种说法,但后面提到的教会势力变化勉强印证得上…”希兰撇嘴评价道,“这所谓的‘规劝之战’,那两年时间接近于帝国‘蒸汽革命’的最后阶段…这是一场从新历7世纪下半叶就陆续打响的,历时超过六十年的战争…” 琼插嘴说道:“嗯,一段被人所熟知的历史,尼西米家族就是在那个时代立功后授爵的。” 希兰继续简述:“当时霍夫曼封建王朝衰颓,在神圣雅努斯王国的暗中操控下,尼勒鲁人、通古斯人和兰格人将其渗透得千疮百孔,最后路易斯一世登上历史舞台,发动蒸汽革命,削弱教会势力,声讨征伐侵略者…” “最终结果是:尼勒鲁人和通古斯人的小国被灭,兰格人被赶回了西大陆利底亚王国老巢,灵隐戒律会被禁止在北大陆传教,另有不少秘密教会被定义为邪神组织而铲除…神圣骄阳教会看似变成了北大陆唯一合法的正神教会,强势地位却一去不复返,到手的蛋糕反而不及当年多教会并存之时…霍夫曼人拥有了更大的版图,更名为提欧莱恩帝国,并逐步走上了工业化的道路…” 范宁最后推测道:“既然最大赢家是提欧莱恩新兴的工业阶层,那么对照历史与秘史,这战争背后似乎是特巡厅的前身与几大学派合作,着手对抗教会势力…” 众人又一起粗看了后面几本分册,发现《大宫廷事迹考察》用的是需要大量翻译才能解读的诺阿语,《战车升天论》《圣泉密续》则通篇用类似之前小画框上的迷乱措辞写成,分别描述了‘穿过门扉的人’在身体或灵体方面的某些‘痛苦而激烈的改变’,以及赞美了“画中之泉”对于世间万物的‘调和、变化与审美教导’。 这些狂热激情又堆砌着无意义词汇的句式让三人一阵恍惚,而当他们读到《人体嬗变见闻录》中对于种种人体改造实验与怪异祭祀方法的文本时,精神状态再度重归崩溃的边缘。 象征起源意义上的塔、杂糅虬结的各时期古建筑、被“真言之虺”的无意一瞥、诡异的画廊与房间、活过来的物件、畸形的颜料怪物、不可名状的污染通道、令人眩晕且厌恶的第3史废墟、被溶解的疼痛与嬗变的恐惧… 记忆中重重恐怖的画面似乎又活了过来,并附身于当下眼前各种现实事物之上,让它们产生了幻觉般的变化。 范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佯装镇定地下山回到特纳美术馆的。 几人硬撑着处理了流动展厅的秘仪残留,重新将暗门封死,然后目光游离地回到不远处的啄木鸟咨询事务所,在一堆诱人食物的香味中继续目光游离地爬上二楼。 “卡洛恩...”琼一进209的办公室房间,便面朝下方直接趴到了沙发上,“如果你明天执意要排练...我还是不要那个‘《第一交响曲》首演长笛首席’的光环了...你让我好好睡觉吧,虽然我也不一定睡得着...” “不排了,明天不排了,周末让他们自己练吧。”范宁双腿瘫软地坐在钢琴凳上,整个人向后直接靠了下去。 “要不先去把礼器归还了?”希兰嗓子有些发哑,“我好像听到了,杜邦应该正好在里面弹吉他。” “让他想起来自己来拿...”范宁转身,哆嗦着双手将立式钢琴盖打开,“你们别找我说话了,让我先弹会琴,我想静静。” 他从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上册的第一首《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bwv846依次往下弹了下去,明洁宁静的前奏曲分解和弦声在房间响起,几人砰砰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缓了下来。 而当后面范宁手指下演绎出各种精妙的赋格曲时,另外两人涣散的意识中有了越来越多的惊讶,她们发现在这批自己从未听过的作品里,蕴含着极高的复调技巧与深刻的逻辑之美,她们开始用享受中混合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范宁的侧影。 巴赫的音乐慰藉把几人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但接下来几人的状态仍旧不怎么好。 范宁几乎每天做梦都能梦到那些事物,有的时候自己在一座空旷的塔楼里爬着中央无休不止的旋梯,然后突然被身后夹杂着痛苦和兴奋的嘶喊声吓得回头从高处摔落,有的时候他再次在大宫廷学派的废墟中游荡,目睹着那些让人晕眩和厌恶的巨型建筑,还有时他发现自己重新开业的美术馆内全部陈列着那些怪异的厚涂画和雕像玩偶,而前来参展的每一个观众的眼神都如“真言之虺”般古老和恐怖... 尽管他仍然能用控梦法维持着清梦的自知,但穿过这些事物去往移涌的过程仍然让人感到厌恶和不适。 他尽量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排练和研究音乐上面,整个人状态在缓慢地恢复,时间一晃到了8月11号的周一,离出发去帝都仅有五天不到。 今天乐手们来得异常之早。 七点四十的时候,排练厅就已座无虚席,穿着正装提着公文包的范宁刚推开大门,就看见众人用齐刷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因为,今天是他宣布赴帝都演出的乐手人选的日子。 ------题外话------ 感谢8月16日,小迷糊又迷糊、大波锅两人的四连月票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