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儿女[年代]》 南城儿女[年代] 第1节 南城儿女[年代] 作者:卜元 简介: 【女性成长/家庭群像/岭南文化/双向奔赴】 七十年代初,广州罐头厂三号大院住着林家、常家、朱家、苏家和江家几个家庭。 林飞鱼随母亲改嫁到常家,和三个没有血缘的姐妹,人称“常家四朵金花”。 大姐常美漂亮又毒舌,看似高傲,却最为顾家;老二林飞鱼和母亲因各种矛盾,母女关系紧张,幸亏她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少年江起慕。 老三常欢没心没肺,却喜欢上大姐的心上人;老四常静自卑讨好型人格,被亲妈抛弃,却始终没能摆脱亲妈的控制。 随着改革的开放,广东经济蓬勃发展,几个家庭的命运也随时代的浪潮而起伏。 大院的人们经历了高考恢复,经历了下岗的阵痛,有人下海创业,有人迎接机遇,也有人走上了歧路。 大院光阴,一群南城儿女的成长故事。 时代变迁,几个家庭的生活缩影。 【食用指南】 1.以70年代的广东为背景/岭南文化/现实向 2.文中人物全员不完美,男女主双向奔赴 3.文中故事和人物纯属虚构 内容标签:种田文甜文年代文成长治愈 主角:林飞鱼江起慕 一句话简介:一群南城儿女的成长故事 立意:国强则民安,人立则家兴,家国同梦! 第1章 七岁的时候,林飞鱼终于等到了爸爸来接她回广州。 时隔多年,她妈再次怀孕了。 那是一九七三年的夏天。 林飞鱼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她爸林有成对这个有着一双黑溜溜大眼睛、笑起来嘴角弯弯的长女格外喜欢,她妈李兰之却不是很高兴,因为她出生那天,产房里有十几个产妇,前面一溜烟出生的全是男孩子,只有她是个女娃儿。 在她八个月大时,她妈第二次怀孕了,但不到三个月那孩子就没了,这事发生半年后,她便被送到广西农村的外婆家。 五十年代中期,广州市委提出“把广州建设成社会主义工业生产城市”的口号,经国家轻工业部批准,在广州郊区征用十几万平方米的土地,投资了一家生产果、蔬、鱼、肉罐头的综合大型罐头厂。1 她爸妈是罐头厂的双职工,她爸在罐头厂子弟学校里教初二的语文,同时兼任初中的美术课,她妈是实罐车间的中级工。 罐头厂是二十四小时生产,每天要工作十多个小时,遇到季节性生产水果罐头时,连续上班三天三夜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李兰之对外声称把林飞鱼送去乡下是因为没人带孩子,但没几个人相信这个说辞。 因为罐头厂为了让职工家长专心工作,不仅设置了托儿所和幼儿园,且分毫不取,托儿所和幼儿园里有专门的厨房,炊事员会根据孩子的年龄段来安排不同食物,更人性化的是,托儿所是三班倒,职工家长可以在任何时间去接送孩子。 因此把孩子送去乡下,这在很多人看来无异于舍近求远、舍易求难,比脱裤子放屁还要多此一举,但不管大家怎么想,依旧不妨碍林飞鱼在广西农村一呆就是好几年。 此时李好婆为了让一手带大的外孙女吃点好的,天还没亮就从床上爬起来,她摸黑进了厨房,利索抓了把大米放到锅里,又把窗口吊着的腊肉拿下来,手里的刀顿了顿,最终把一块腊肉全都切了放进去。 等早饭差不多做好,她才返回屋里想去叫林飞鱼起床。 一出厨房就撞上了林有成,林有成喊了声妈。 李好婆听到这声妈,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回厨房把早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道:“我跟人换了五斤红糖,还有家里那只老母鸡,等会儿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你别急着拒绝,虽然她不认我这个妈,但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不给她准备。” 林有成:“妈,你知道兰之她不是那个意思,等她以后想通了就好了。” 李好婆摆摆手,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就是怨我当年不该把她扔给她爸,害她在她后妈那里吃了那么多苦……算了,不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了,兰之身子怎样了?肚子里的孩子闹腾人不?” 林有成说:“前三个月吐得厉害,吃啥吐啥,连一点油味都不能闻,过了三个月就好起来了,现在人也胖了一些,不过那孩子的确是会闹腾人的,没有飞鱼那时候乖。” “怀男孩跟怀女孩自然是不一样的,再说我们飞鱼可是贴心的小棉袄,自打娘胎起就会疼人。”李好婆夸起外孙女来跟不要钱般,又问道,“你这次过来是怎么说服兰之的?飞鱼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可不想她回去受委屈了。” 林有成顿了顿说:“兰之的性子就是有些要强,但她本性不坏,况且飞鱼是她生的,妈您就放心吧。” 放心?孩子送过来五六年却一次没来看过,是个人都没办法放心。 李好婆沧桑的脸上满是担忧,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进屋叫林飞鱼起床。 林飞鱼此时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被人放进煎锅里的大头鱼,油锅温度逐渐上来了,她上下扑腾想要跳出去,却被丁逸飞一勺子给拍回锅里,还盖上了锅盖,让她想逃都逃不了。 丁逸飞仗着自己是生产队长的儿子,天天不是揪她的头发,就是嘲笑她头大,还给她取了个“大头鱼”的绰号,非常的讨厌。 “飞鱼,醒醒,起床了。” 林飞鱼睁开惺忪的眼睛,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软软糯糯喊道:“阿婆。” 李好婆拿起林有成买的新衣服给她换上,又拿梳子给她梳头,絮絮叨叨叮嘱着:“回去后,要乖乖听大人的话,要手脚勤快帮大人干活,要懂事,知道了吗?” 林飞鱼乖巧点头;“知道了,阿婆。” 李好婆又说:“你妈妈现在肚子怀了弟弟,你要小心一点,千万别撞着肚子的弟弟。” 林飞鱼歪着头问道:“阿婆,妈妈她会喜欢我吗?” 从她懂事以来,村里的孩子都笑她是爸爸妈妈不要的孩子,被送来广西后,她爸总共来看过她三次,而她妈一次也没有来过。 因此她对她妈所有的印象就来自那张被她看了无数次、摸得几乎包浆的黑白照片,她妈眼睛细长,鼻子扁平,而她的眼睛又圆又大,鼻梁秀挺,但阿婆每次都无比坚定地告诉她,她跟她妈长得一模一样。 阿婆还告诉她,父母把她送到农村来是为了她好,因为主席说了,广大农村大有作为,她很喜欢主席爷爷,但她觉得阿婆这话是在糊弄她。 李好婆愣了下,才肯定道:“这问的什么话,你是从你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快去刷牙洗脸,等会儿还要跟你爸爸去赶车呢。” 李好婆没给她问下去的机会,直接把她牵出去洗漱。 吃完饭,天才刚蒙蒙亮,阿婆提着东西把他们送到村口。 一直以来,林飞鱼都盼望着离开这里回广州去,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哭成了泪人儿。 李好婆用粗糙的手掌给她擦泪珠儿,红着眼睛再次叮嘱:要乖乖听话,要帮你妈妈干活,要懂事。 林飞鱼抱着阿婆的脖子不放,说:阿婆你跟我回广州吧,阿婆我不想离开你,阿婆你一定要去广州看我。 村里的人已经陆续起来,袅袅炊烟升起,她似乎闻到了阿婆做的饭香,她最喜欢阿婆做的螺蛳粉和酸辣粉,每次她都喜欢放很多的酸笋。 从村里去县城没有车,只能靠双腿,且要走很远的路,爸爸抱着她。 她眼睛看着那些炊烟,看着村子,看着站在路口不停朝他们挥手的阿婆,可想看的人越变越小,直到后面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趴在爸爸的肩膀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醒来已经在客车上。 绿色客车驰骋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得好像海上的小船,不少人被颠得隔夜饭都几乎吐出来,车厢里闷热得好像蒸笼一样,汗味、臭味交织,让人作呕。 林飞鱼偷偷朝坐在旁边的爸爸看去。 爸爸瘦高的个子,瘦削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左侧上衣口袋并排插了两支钢笔,丁逸飞它爸的口袋才插着一支钢笔,可她的爸爸有两支呢。 忽地,爸爸转头看过来,林飞鱼被吓得像只惊慌的小兔子,赶紧扭过头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她又偷偷扭头回来,想看看爸爸有没有在看她。 然后就看到爸爸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了几本小人书,还有一把大白兔奶糖,林飞鱼眼睛一下子就移不开了。 林有成温和笑了,把东西放到她手里道:“爸爸去年答应来接你回家时会同时给你送个礼物,爸爸想来想去,觉得这小人书你应该会喜欢。” 林飞鱼激动得小脸通红:“这些小人书真的是给我的?” 自从认字后,她就爱上看小人书,可一本小人书要几毛钱,她没钱,只好去大队长家蹭小人书看,不过这小人书可不是白看的,需要帮忙干些农活才行,有时候是剥毛豆和花生米,有时候是帮忙割猪草。 她以为爸爸早就忘记答应她的事,没想到爸爸没忘记,她有点想原谅爸爸了。 林有成点头:“能认字吗?” 林飞鱼重重点了点小脑袋,指着小人书封面上的字:“第一本叫《闪闪的红星》、第二本叫《小厂走在大路上》,第三本……是、是《色阳天》。” 林有成夸道:“我们家飞鱼真了不起,不仅认得那么多字,还知道这个字的部首是“色”,不过这个字不念‘色’,而是读‘yàn’,是色彩鲜明的意思,艳阳天就是阳光明媚的春天。” 被夸奖了! 爸爸还叫她“我们家飞鱼”,好让人害羞又高兴的表达。 林飞鱼眼睛亮晶晶的,如缀着星子。 接下来的车程,林飞鱼沉浸在小人书的世界里。 十几个钟头的车程,哪怕有小人书在,但林飞鱼还是蔫得像条脱水的鱼,就在她再次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爸爸对她道:“飞鱼你看,这栋楼叫广州宾馆,是你两岁那年开业的,整栋楼有二十七层。” 林飞鱼抬头,顺着爸爸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从有记忆以来一直在农村里,村里都是木屋和瓦房,县城最高的楼层也只有三层,可眼前的楼房高耸入云,她使劲仰着头都看不到顶。 这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期,工人们穿着一水儿的蓝色工装,骑着自行车穿梭在道路上,热闹非凡。 林飞鱼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自行车,整个生产队就只有大队长家有一辆二手二八大杠,大队长当宝贝一样不让人碰。 广州的街道非常整洁干净,马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高大树木,马路左边是几栋老式居民楼,右边是宽阔的珠江,渔民正划着小船在打渔,再远处,是一艘大游船。 一九七三这年,袁隆平培育出世上第一株籼型杂交水稻,华南地区特大型石油化工联合企业——广州石油化工总厂在广州创立2,从农村回来的林飞鱼如同进入大观园的刘姥姥,被大大开了眼界。 命运的齿轮也在这一刻开始转动。 从客运站出来后,又辗转换了两趟公共汽车才抵达目的地。 林飞鱼被爸爸牵着走进了三号大院。 三号大院是罐头厂的家属大院,几十栋红砖房整齐地排列着,白墙上时不时能看到“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宣传栏上贴着《地道战》的电影海报,林飞鱼在乡下时跟阿婆去隔壁村看过这电影,只是她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再远一些,一群孩童趴在地上玩玻璃弹珠和玩跳皮筋,欢乐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过来:“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3 林飞鱼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只觉两只眼睛都不够看。 林飞鱼的父母是初中同学,她妈初中毕业后在家人的安排下进罐头厂当工人,他爸考上中专,一九六三年毕业后被分配到罐头厂教书,两人在罐头厂重逢,之后恋爱结婚。 领完证两人立即向工厂申请职工宿舍,且很快分到了一室一厅,不过两人分到房子时有多开心,看到房子时就有多心塞。 南城儿女[年代] 第2节 他们分到的房子在三号大院十八栋楼,位置在最里面,生活不方便,平时出去要比别人多走十几分钟的路,关键是,十八栋楼是出了名的“短命楼”。 十八栋楼上下两层共四间房,但凡住进十八栋的人家,家里必死一个人,但再怎么不满意也只能接受,毕竟以两人的工龄和职级能分到房子已是走了大运,要是错过这房,想再分房还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 不知走了多久,林有成终于停了下来,他指着一米多宽、光线有些阴暗的门楼道:“飞鱼,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家住在三号大院十八栋二楼,记住了吗?” “记住了。” 暖热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林飞鱼一头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顺着爸爸指的方向仰头望去,盛夏橙红色的落日缀在屋檐上,仿佛有谁惊慌中打翻了一瓶北冰洋桔汁汽水,天地间尽染黄,二楼窗台上飘着一条白色连衣裙,一只肥圆的麻雀飞过去,尾巴抖了抖,下一刻裙子上便多了一坨东西。 林飞鱼啊了一声,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浓浓的惋惜。 林有成问怎么了,可不等她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老师你可回来了!快点,快点去医院!你家兰之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注】:1灵感来源于《广州市志工业志》中的广东罐头厂,但故事和人物纯属虚构。 2来自网络历史资料 3歌词来自童谣《马兰开花二十一》 4广州宾馆于1968年开业,是当时全国最高的楼房,也是当时全国规模最大的宾馆。 5《地道战》:八一电影制片厂出品,于1966年元旦在全国上映。 第2章 噩耗来得完全没有预兆,就好像那条突然被鸟屎沾污的白裙子,一切猝不及防。 “兰之”是妈妈的名字,这个林飞鱼是知道的。 自从她会说话开始,阿婆就在她面前不停地提起她爸妈的名字,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出事是出了啥事,但爸爸瞬间变白的脸色让她心里怕了起来。 至于怕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像遇到危险时的小动物,本能地感到害怕。 林有成大热天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转身连声问道:“六婶,兰之出什么事了?她人现在怎样了?” 朱六婶年过六十,动作却很麻利,三步作两步走过来说:“兰之在厕所摔了一跤,人怎样我没看到,听说流了很多血,现在被送去工人医院了,我还担心她在医院没人照顾准备过去看看,现在你回来了就好。” 说着又猛地一拍大腿:“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早就跟兰之说过了,让她别这么拼,生产标兵重要,但能有孩子重要吗?你们年轻人……” 朱六婶是大院的组长之一,平时不仅热衷处理婆媳之间的矛盾,还喜欢用大道理普化众生,别说是人了,就是一条狗从她身边经过都得挨一顿训。 林有成这时候哪有心思听她说这些,连忙打断说:“六婶,我现在要去一趟医院,这是我女儿飞鱼,能不能拜托您帮忙照顾一下?” 朱六婶这才注意到站在林有成身后的小姑娘,头发短短的,眼神怯怯的:“这就是飞鱼?都说小孩子是见风长,没想到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人交给我你放心,刚才……” 林有成再次急声打断道:“谢谢六婶,六婶您真是我们十八栋的定海神针,孩子交给您我自然是放心的,另外我还想跟六婶您借一下自行车。” 罐头厂是郊区兴建的龙头厂,同年开工的还有玻璃厂、纺织厂和绢麻厂等,之后更有面粉厂、无线电厂等十几家工厂陆续迁入,这片原本是荒野阡陌的郊区也逐渐发展成广州市最大的工业区。 工业区发展迅猛,周围的生活设施却还没完善,只有两路公共汽车途径这边,大家平时出入要么靠双腿,要么骑自行车。 工作了快十年、且双职工的林家夫妇没有自行车,只能跟十八栋唯一有自行车的朱家借。 朱六婶被“定海神针”四个字灌得胸腔澎湃,一拍胸脯说:人交给我,车你拿去。 林飞鱼看她爸把从阿婆家带回来的东西,还有一串钥匙交给了对方,然后快速朝乔木树下的二八大杠走去,调转车头,右脚一跨,蹬着自行车就要走人,她这才回过神喊着爸爸要追上去,却被朱六婶给一把拎住。 “你不能跟着去,你爸是去医院办正事,还有你能不能听懂粤语?不要我说了一大堆,你来个鸭子听雷。” “我能听懂。”林飞鱼为自己辩解,同时固执地坚持:“我要去找爸爸!” 朱六婶也固执地坚持:“大人做事,你一个小孩子跟着去做什么?你爸等会儿就回来了,背上你的书包,跟我上去你家把东西归置好。” 林飞鱼想起阿婆叮嘱她要懂事的话,抿了抿小唇儿,没再坚持,但眼睛依旧望向巷子口,直到那抹急切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背上军绿书包,默默跟上朱六婶的脚步。 朱六婶边上楼边介绍:“既然以后要回来住,可不能人都不认得,左手边一号房是我们朱家的,以后你就叫我六奶奶,对面二号房住的是苏家,他家两个男孩子,老大年纪比你大几岁,老二倒是跟你差不多大。” 林飞鱼扭头看了看,发现两个门都关着,太阳快下山了,两家却没人在。 朱六婶很神,不用回头似乎就猜到她在想什么:“现在是生产旺季,今年水果收成又很好,最近一天要生产一百吨西红柿罐头,工厂职工不够,大家都去当临时工了,天黑后才会回来。” 一天临时工工资八毛钱,要不是李兰之出事,这会儿她也去当了“八路军”。 一百吨是多少林飞鱼没概念,但临时工她懂,大舅偶尔也会去县上当临时工,不过每次他赚了钱回来就会发疯,说一些她没福气,明明是城里人却被丢在乡下的话,很让人讨厌。 顺着阴暗的楼梯往上,很快就来到了二楼,就在她以为四号房邻居应该也没在时,那房间里走出了一个男人。 一个高大得好像一只熊的男人,宽脸浓眉,看上去很凶悍,比村里的二流子还吓人,当他的目光看过来时,一下子就把林飞鱼定在原地。 男人看到她们愣了下,但很快就下来帮忙接过朱六婶手里的东西:“六婶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刚才在上面好像听到林老师的声音,他回来了吗?” 朱六婶晃了晃被解放的双手说:“兰之在车间摔倒被送去医院,你知道我这人最热心,就跑回来看林老师回来没,好巧不巧就让我在楼下遇到他,他就让我帮忙照顾他女儿,还要借我家自行车,你也知道我这人最心软,他都这么说了,我哪能不答应?” 男人对朱六婶想被肯定的心思一无所知,反而把目光落向她身后:“这就是有成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像,一看就是亲生的。” 朱六婶睨了他一眼才说:“飞鱼,这是住在你家对面的常叔叔,叫人。” 林飞鱼小声喊了一声:“常叔叔。” 常明松笑了起来:“这孩子一看就很乖,不像我家那两个,又馋又皮,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 女孩子样应该是什么样? 女孩子不能嘴馋和调皮,难道男孩子就可以? 林飞鱼低头看着台阶,觉得眼前这常叔叔说得不对,她每天都很嘴馋,但阿婆和爸爸也没说她不是女孩子,还有,常叔叔笑起来比不笑……更吓人。 朱六婶没等来常明松的夸奖,一把将他挤开上去开了门,常明松乐呵呵跟在后面把东西提进去。 “这活鸡怎么能塞在布袋里?好好一只鸡都快被闷死了,林老师不懂,难道他亲丈母娘也不懂吗?真是胡来!” 朱六婶嚷嚷着把老母鸡从袋子里放出来,又满屋子找装水的东西却没找到,常明松说他家有,当即转身回屋拿,经过林飞鱼身边时摸了摸她的头,说等会儿给她拿糖吃。 林飞鱼站在客厅,呆呆看着她想过无数遍的家。 一室一厅的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干净整洁,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她爸妈的彩色结婚照,两人穿着绿色军装,脸上笑容盈盈,照片上的妈妈依旧是细长眼睛扁平鼻子,却比黑白照片看着要更鲜活更漂亮。 照片旁边是张知青上山下乡的挂历,视线往下,是一张盖着米白色桌布的四方桌,上面有个大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花,方桌对面摆着一台蝴蝶牌的缝纫机,上面有件还没做好的婴儿衣服。 眼前的家比她想象中更漂亮,却也更陌生,里面找不到一丝跟她有关的东西,让她不敢往前一步。 朱六婶把东西收拾好走过来,看她还拿着包袱,往她背上一拍说:“怎么还站着?快去你房间把东西放下。” 林飞鱼猛地抬头,眼睛又大又亮:“我也有房间?” 朱六婶被看得莫名心头一软:“当然,你回来之前你爸就张罗着打了两组大衣柜,给你隔出了一个小卧室,去看看吧。” 说完她牵着林飞鱼推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入目是一张双人床,床上枕罩被套是一整套的牡丹花,窗边并排放着两张桌子,一张放着友谊牌雪花膏和毛线等东西,另外一张高高堆放着两排书和两个墨水盒。 再往里是被两组樟木大衣柜隔开来的小房间,很小,小得只够放进一张小床和一张小桌子,床上的枕罩被套同样是牡丹花纹的,旁边还有个小窗子。 林飞鱼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里仿佛有细碎的星子在闪耀。 外面常明松拿着个装着水的破碗和一小把旧米去而复返,但没有糖,他尴尬地说家里本来还有半包糖,现在却是半颗都找不到,肯定是他两个女儿偷吃了。 话刚落地,外面就传来了一个大义凛然的声音—— “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爸爸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吃了,是左眼还是右眼?” 一道微光挤过门口,一个细高条儿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白衬衫蓝裙子,黑黑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皮肤比雪花膏还要白。 常明松没作声,朱六婶先皱起了眉头:“常美,小孩子可不能这么没大没小,快跟你爸道歉!” 常美瞪着眼睛,小脸又傲又倔:“我不道歉!我又没有偷吃,六奶奶你怎么不批评我爸,小孩子不能没大没小,难道大人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吗? 好厉害的嘴巴。 好漂亮的脸蛋。 这两个同样吸人眼球的武器组合在一起,让林飞鱼不由看呆了。 朱六婶被噎得眉头紧皱:“明松,常美这性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了,小小年纪就这么牙尖嘴利,长大了还得了?” 常明松这次没说女儿没女孩子样,一只手插进头发挠了挠,笑道:“常美虽说嘴巴不饶人,不过这孩子从来不说谎,这次可能真是我冤枉她了。” 常美坚决不吃半点委屈:“不是可能,就是冤枉了,大白兔奶糖不是我偷吃的,是常欢那只猪偷吃的。” 这话一出,又一个身影跑了进来,这次还是个女孩,但长相完全是常美的对照组,用三个字来形容就是:矮、壮、黑。 “你说谁是猪呢?你说谁是猪呢?常美你条粉肠,我挠死你!” 一眨眼的功夫两姐妹就扭打在一起,战况十分激烈,再次把林飞鱼给看傻眼了。 不过两个大人很快下场,两姐妹被常明松一手拎着一个回家教训,朱六婶嚷嚷着让常明松下狠力教训,然后找出搪瓷盆就要去饭堂给林飞鱼打饭吃。 在朱六婶要走出家门时,林飞鱼叫住了她:“六奶奶。” 朱六婶回头:“咋了?” 林飞鱼嗫嚅道:“六奶奶,我妈妈她……她会死吗?” “呸呸呸!胡说什么,你妈肯定不会有事的!”朱六婶往地上吐唾沫并跺了三脚,随后下令,“天快黑了,你去把窗口的衣服收起来。” 朱六婶走后,林飞鱼踌躇着走到照片下,伸手够了够,没够着,又找来把椅子爬上去,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妈妈的脸,小声说:“妈妈,我是飞鱼啊。”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收完衣服朱六婶还没回来,林飞鱼抱着枕头像小猫儿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晚风吹来,小窗口飘进来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爬起来一看,才发现窗外种了棵两层楼高的凤凰树,大院的楼跟楼之间是一条三四米宽的小路,而这棵凤凰树正好挡在了十八栋和对面的十五栋楼中间。 对面二楼突然传来微响,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孩出现在窗边,下一刻就见他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窗外的凤凰花。 落日的余晖大片洒下来,为红色的凤凰花披上一身霞光,层层叠叠的花瓣仿佛燃烧的火焰,微风掀动,男孩长长的睫毛和发梢在夕阳中泛着柔柔的光。 时间和空间定格。 林飞鱼看着那张比常美还要好看的脸,莫名屏住了呼吸。 这时,头发散乱的常欢跑了进来,脸上比刚才多了几道红痕,只是不等她开口,常欢就用力扯她的手臂,还紧张喊道:“快,快关窗!别让江起慕的妈妈看见你!” 江起慕? 这应该是对面男孩的名字。 南城儿女[年代] 第3节 可为什么不能让他妈妈看见自己,林飞鱼这样想,也这样问。 “因为江起慕的妈妈是个疯子,会打小孩!” 常欢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嗓门依旧不小,对面的男孩显然听到了。 他望了过来,神色冷漠。 林飞鱼的脑子瞬间短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下一刻,男孩探回身子,“砰”的一声关上窗,拉上窗帘,动作一气呵成。 又下一刻,常欢扔下一句“你死定了,江起慕肯定是想过来打你!”然后跳下小床,飞一般冲出去,对面很快传来关门的声音。 林飞鱼:“……?” 【作者有话说】 【注】:1.鸭子听雷:方言,听不懂的意思 2.你条粉肠:粤语里骂人的话,类似“你个傻x”的意思 第3章 夜色降临,病房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 工会副主任语重心长说:“你和李同志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李同志把身体给养好。” 实罐车间书记也紧接着说:“没错,你让李同志好好养身体,为了生产任务抢在先、干在前,这种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李同志给其他职工做出了很好的榜样。” 中国人说话讲究含蓄,实罐车间书记这话虽没明说,但其中的暗示很明显——今年“罐头厂劳动模范”的称号非李兰之莫属。 林有成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他脑海里像被按下了循环按钮,来回播放着护士把那个没了生气、已经成型男婴抱到他面前的画面。 刺眼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惨无人色。 但两个领导还在等待他的回复,他嘴巴张了好几回,最终挤出了“我知道”三个字。 罐头厂90%的产品出口外销,交货时间半点也不能含糊,最近正值季节性生产水果罐头,车间已经连续作战了三十天,任务太重,两个领导不敢耽搁,很快走了。 惨淡的月色从玻璃窗照进来,林有成在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了医院食堂,然后用搪瓷碗端上来一份热腾腾的红糖小米粥。 两个领导特意让医院给李兰之安排了单人病房,这会儿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林有成把小米粥放到床头的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把她扶坐起来,又在她背后塞了个枕头:“医生说让你这段时间最好吃些软乎的东西,比较容易消化,我打了红糖小米粥,你看喜欢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下去打其他的。” 没回答。 “副主任说的没错,我们还年轻,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的孩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的身体养好。” 没回答。 “咱妈让我带了一只老母鸡上来,明天我把老母鸡杀了给你煲汤。” 这次李兰之动了,她苍白的唇瓣向下撇了撇:“我说了好多次,她不是我妈。” 林有成心中百感交集,但现在显然不是劝说的好时机,他端起搪瓷碗并转了话题:“粥不烫了,我喂你吃。” 这次李兰之没有抗议,一碗小米粥下去,她的脸色上也有了一丝血色,看着没那么难看了。 林有成把搪瓷碗洗干净还给食堂,又去找护士,然后准备回大院收拾东西过来陪夜,却在走*出病房时被李兰之的话给定住了脚步—— “我不想看到那个孩子,在我出院之前,你想办法把她送走,送回广西也好,送给别人养也成,总之……我不想看到她。” 这次换林有成不回答。 但李兰之没想让他这么含糊过去:“第二个孩子就因为她没了,现在她一回来,第三个孩子又没了,我二舅说的没错,她天生就是来克我的。” 林有成握着门把的手攥紧了。 李兰之口中的二舅是她后妈的弟弟,以前跟个瞎子学过算命,林飞鱼出生时,他拿着八字掐了一把,然后说什么“年月枭印夺食克双亲”的胡话,反正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可李兰之把这话放心里了,后来他们第二个孩子在怀胎两个多月时没了,那时候林飞鱼还是个八个月大的孩子,本能想亲近母亲,李兰之当时怕她扑过来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于是往后一躲,然后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在他看来这只是个意外,但李兰之不这么认为,她着魔一样认为那孩子就是被飞鱼给克死的,还要把她送给别人,他们因此大吵了一架,最终林飞鱼被送去了广西。 不过这次,他没打算退让:“我回去拿点东西,我已经交代过护士,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叫她们,你好好休息,等过两天出院了,我和女儿一起来接你。” 李兰之气得眼睛都红了:“林有成,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压根不想让我好过?” 病房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林有成慢慢转过身来,眼睛定定看着她:“兰之,不说算命这东西是无稽之谈,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可能因此抛弃自己的骨肉,我已经对不起我们女儿一回了,我不能再对不起她第二回。” 李兰之急赤白脸:“你不能对不起她,那你就能对不起我们其他的孩子?还有,只要有这孩子在,那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 林有成一字一顿说:“那就不要。” 李兰之呆呆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林有成说:“如果要儿子的代价是抛弃飞鱼,那我宁愿这辈子都不要儿子,还有,若是真有克亲这东西,那就让她克我这个父亲好了,我是她的父亲,无论有什么后果,我都受着。”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李兰之望着关上的门良久没动,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她想把林有成给叫回来,她想像上次那样故技重施,但她知道,这一次林有成不会再妥协了。 林飞鱼没等来江起慕跑过来打她,却等来了一个坏消息——弟弟没了。 回广州之前,阿婆就叮嘱过她好多回,说妈妈肚子里怀了小弟弟,让她以后要爱护弟弟,还让她要小心别碰撞到妈妈的肚子,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见到妈妈,弟弟就没了。 林飞鱼百思不得其解:“那弟弟去哪里了?他还会回来吗?” 林有成对上女儿天真的脸蛋,脑海里不由再次浮现那个孩子的模样,心中如针刺般的痛,他声音沙哑说:“你弟弟他去了天上,会的,以后他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到我们身边的。” 林飞鱼不懂另外一种方式是什么方式,但爸爸双眼布满了血丝,看上去好像很累很难过的样子,她想起阿婆让她要懂事的话。 她转身哒哒哒跑到小房间,在军绿书包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又哒哒哒跑出来,递过去说:“爸爸,请你吃糖,吃了糖就会好起来哦。” 说着她塞了一颗在爸爸手里,又塞了一颗到爸爸口袋里,那是给妈妈的,爸爸说妈妈要三天后才能回来,因为医院都是病毒,不能带她这个小孩子过去。 林有成看着手里的奶糖,心中五味杂陈。 林有成要去医院陪夜,只好再次拜托朱六婶帮忙照看林飞鱼,朱六婶表示,她是天生太心善,绝对不是看在五个土鸡蛋的份上。 三天的时间,足够让林飞鱼对十八栋的邻居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一号房朱家,除了朱六婶,还有爱耍太极拳的朱六叔,他们两人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下乡了,两个儿子顶替了他们老两口的工作,老大夫妻俩生了对双胞胎儿子,老二夫妻俩还没有孩子,如今一家八口人就挤在一室一厅的房子,每天都十分热闹。 二号房苏家,里头住着慈眉善目的苏奶奶,苏奶奶早年丧偶,中年丧子,如今和媳妇刘秀妍,以及两个孙子住在一起,大孙子是品德谦优的苏志谦,小孙子是大嘴巴讨厌鬼苏志辉。 四号房常家,有父亲常明松和女儿常美、常欢,常明松不是罐头厂的职工,而是玻璃厂包装车间的副主任。 玻璃厂刚建厂时来不及建宿舍,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没地方住,作为兄弟厂的罐头厂及时伸出了援手,分了几栋房子给玻璃厂,因此现在三号大院里面也住了一小部分玻璃厂的职工。 此时,林家厕所。 三号大院厨房是公用的,但厕所每家每户都有,不用像在农村时那样成群结伴一起上厕所,但这会儿常欢就这么意志坚定地给她当“蹲友”,这让林飞鱼非常感动,并且决定礼尚往来,等下次常欢上厕所时,她也去给她当“蹲友。” 林飞鱼:“你妈妈也去天上了吗?” 常欢:“不是,我妈妈死了,生我弟弟的时候死了。” 林飞鱼:“我爸爸说人死了就会去天上。” 常欢:“你爸爸骗你的。” 林飞鱼:“才没有。” 常欢:“就有。” 林飞鱼:“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做朋友了。” 常欢站起来跑了:“那我也不跟你做朋友,你以后一个人玩。” 林飞鱼:“……” 大院的小孩子笑她的口音很奇怪,又说她是乡巴佬,很多人不愿意跟她玩。 为了保住唯一的小伙伴,林飞鱼决定忍辱负重,并跟用朱六婶给她煮的土鸡蛋作为贿赂,土鸡蛋是阿婆养的母鸡生的,也是她每天去抓虫喂大的,土鸡蛋个头不大,但吃起来特别香。 一个土鸡蛋,让两个“蹲友”重归于好。 林飞鱼把自己那个鸡蛋在额头上磕了一下,剥了壳正要放到嘴里吃,就在这时,一个影子闪过,下一刻她手里的鸡蛋就易了主。 她定睛一看,居然又是苏志辉,顿时气得跺脚:“苏志辉,你把鸡蛋还给我!” 苏志辉生怕鸡蛋被抢回去,囫囵吞下,鸡蛋卡在嗓子里,差点让他去见了太奶,等一口气喘过去,他不以为耻,还转过身扭着屁股嬉皮笑脸:“水鱼,略略略……” 苏志辉穿的裤子是用尿素袋子改装成的,屁股正好对着“日本尿素”四个字,这会儿他拍屁股的样子就显得十分滑稽。 林飞鱼气得哇哇大叫:“我不叫水鱼,我叫飞鱼。” 爸爸说她的名字很有意义,她出生那天,爸爸从学校去医院路过一条小溪时,突然有一条鱼从溪里跳到他脚下,所以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但现在苏志辉这个讨厌鬼却给她取“水鱼”这样绰号。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广州人那么喜欢用吃的来骂人,譬如水鱼就是冤大头的意思,粉肠就是傻x的意思,还有叉烧、卤味,通通变成了骂人的代名词。 “蹲友”常欢没过来帮忙,反而生怕鸡蛋也被抢走,同样囫囵吞下,同样被噎得差点去见了她的太奶,同样样子十分滑稽。 “你就是水鱼,要不然怎么会被我抢走鸡蛋,略略略……来追我啊。” 苏志辉人长得瘦瘦小小的,顶着一个大脑袋,但跑起来飞快,林飞鱼追到前面两栋楼房就不见了他的踪影,就在她准备去苏家找苏奶奶告状时,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是江起慕。 大概是担心被打,林飞鱼下意识往树后面一躲,还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从指缝偷瞄。 江起慕手里提着一个网兜,兜里有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还有几颗圆型巧克力,巧克力的烫金纸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芒。 林飞鱼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她听常欢说,江起慕报名了工人文化宫举办的暑期象棋班和手风琴班,两个班的老师都很喜欢他,经常给他塞吃的。 她还听常欢说,江起慕家是前几年才搬到三号大院来的,他刚来的时候,一句白话都不会说,但不到三个月,他的白话就说得跟本地人一样好,不仅如此,他还成绩好,会弹手风琴,会写一手漂亮的字,更过分的是,他还喜欢帮大人干家务活! 自从他来了之后,大院的家长一念叨孩子就会说“你个百厌星,你看看起慕多乖,成绩好还会帮大人干活。”“你看看隔壁的起慕,你就会惹父母生气,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 因这个,大院里的孩子都不喜欢跟他玩,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妈妈。 常欢说江起慕的妈妈不仅会打小孩,发起疯来还会吃小孩,她吃了一二三四五个小孩,当时常欢比着五只手指一脸害怕的样子,她也害怕地问哪些孩子被吃掉了,但常欢支吾了好久也没说出来一个名字。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乍一看好像没有脖子、仔细一看确实没有的小胖墩,对着江起慕嚷嚷道:“三号大院的食堂风扬扬,江起慕的疯妈泪两行,疯子妈,傻儿子,放起屁来臭又长。” 要是换成别的小孩,这会儿肯定上去扭打成一团,但江起慕没有。 就见他扯起嘴角,目光冷冷落在对方身上:“钱广安,你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又肥又丑,还好意思笑人?” 南城儿女[年代] 第4节 名叫钱广安的小胖墩像被掐住喉咙的肥鸡仔,半天说不出话。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说他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白白胖胖的特别好看特别有福气,从没有人用发面馒头来说他。 “你不仅长得丑,嘴巴还跟公厕一样臭,你应该不知道吧,大院的孩子不喜欢跟你玩就是怕被你的嘴巴给熏到。” 小胖墩眼里涌动着泪花:“你胡说,我刷牙了,我天天都有刷牙!还有,我奶奶说我这不叫胖,叫有福气!” “你奶奶的话你也信?你就是拉个屎她都会说香,所以你就是长得又丑,嘴巴又臭。” 小胖墩想起上次他便秘三天,后来好不容易拉了,奶奶的确说过他拉的屎很香的话,这让他不由开始怀疑人生。 小胖墩哭着跑走了。 等江起慕也走远了,林飞鱼还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太凶残了。 七岁的她突然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那就是——长得好看的人好像都不好惹。 一个常美,一个江起慕,这两人的嘴巴都是杀人不见血。 这时,常欢气喘呼呼跑了过来:“飞鱼,你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1水鱼:粤语中是指冤大头,容易上当的人 2百厌星:粤语,淘气包的意思 3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粤语中父母骂小孩的话,指人不及一块叉烧有用 ——— 宝子们动动漂亮的小手指,点个收藏嗷~这章还送99个红包~ 第4章 林飞鱼跑回十八栋的时候,公共厨房有人正在炒菜,许是放了荤油的关系,阵阵香味直冲鼻子。 朱六叔在树荫底下支了张竹子躺椅,穿着白色老头背心躺在上面,手里摇着蒲扇,摇头晃头随着收音机哼唱粤剧《柳毅传书》:“昔日送客泾水隅,今日送客洞庭中,一样水淙淙,人也去匆匆……” 林飞鱼响亮喊了一声“六爷爷”,等朱六叔睁开眼睛看时,她已经跑得没影了。 从懂事以来她就盼望着见到妈妈,可此时站在家门口,林飞鱼莫名胆怯了起来,说不明白为什么怕。 这时候的她还小,不知道有个词叫“近乡情怯”,人在越渴望的事物面前,会越胆小。 这时,客厅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人不送走可以,但她的名字必须改掉。” 紧接着是她爸的声音:“你想把名字改成什么?” “改成招弟,或者带弟、盼弟都可以,总之要改成意头好的。” 这会儿林飞鱼已经非常肯定,里面那个女音就是她妈妈的声音。 只是妈妈要给谁改名字? 招弟这名字她可熟悉了,因为村里有很多女孩叫这个名字,站在村口一喊,有七八个招弟同时应你。 屋里静默了下,她爸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觉得要想改成好意头的名字,改谁的都不如改你的有用。” “你什么意思?” “你想招来儿子,不如你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李招儿’、‘李盼儿’、‘李想儿’,这样不是更直接更有用?” “林有成!” 连名带姓。 妈妈肯定是生气了。 在农村时父母要揍孩子时就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 就在林飞鱼担心爸爸会被揍时,对面常家疾步走出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个黄色带囍字的搪瓷盆,里头装着一小半盆的叉烧肉,经过林飞鱼身边时差点没把她给撞飞了。 常美在后面黑着脸追出来:“姑姑,你把肉都拿走了,那我们吃什么?” 女人头也不回:“你表弟这两天生病了没胃口,这肉我拿回去给他煮点肉粥,我也不白拿你们的,你们两姐妹没有兄弟,以后嫁出去肯定会让人欺负,你放心,我会让你表弟给你们撑腰的。” 常美听到这话更气了,大声说:“谁稀罕那什么破撑腰,一天天跟母蝗虫一样来我家搜刮东西,没等我们长大,我家的东西就让你们给搬空了!” 女人停下脚步回过神来,指着她骂道:“你个没大没小的死丫头,回头我告诉你爸,让他把你的舌头系成死扣,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牙尖嘴利!” 常美也嚷嚷,边下楼梯就要去抢肉:“去啊,你现在就去,但去之前你先把叉烧肉还回来!” 女人慌得顾不上迎战,转头跑得好像被鬼追一样,但嘴巴还硬着,一路嚷嚷着“这么牙尖嘴利,看以后哪个婆家敢要你”的话。 林飞鱼莫名其妙又吃了一顿瓜,下一刻,一只大手放在她头上:“看什么,快进去吧,你妈妈回来了。” 林飞鱼被牵着走进了客厅,然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妈妈。 李兰之坐在椅子上,这么热的天,她穿着一件长袖衬衫,面目显得有些苍白浮肿,鼻翼两边能清晰看到一小片黄褐色的斑,看着林飞鱼的眼神无波无澜。 林飞鱼有些不知所措地朝爸爸看了一眼,她觉得眼前的妈妈很熟悉,但更多的还是陌生。 记得第一次看到爸爸时,爸爸笑着对她招招手,然后从口袋里变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后来又抱着她不放,可眼前的妈妈没有对她笑,也没有对她招手,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有成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怎么不叫人?你之前不是一直说着要见妈妈吗?还让爸爸带了颗糖给你妈妈。” 林飞鱼抿了抿唇,眼珠子转了转,最终还是喊道:“妈妈。” 李兰之没有应。 客厅一片尴尬的安静,空白的时间如一片白漫漫的水,让人窒息。 终究在林有成迫人的眼神中,李兰之开口,嘴角扯了下说:“之前六婶说你黑得跟块木炭一样我还不信,还以为是她说话夸张,现在看来她一点都没有夸张。”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林有成眉头蹙了起来:“兰之,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李兰之比他更不满:“她就是长得黑,难道还不让人说吗?” 林有成:“不是让不让说的事情,而是你们母女俩第一次见面,何必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话?” 李兰之声音更大了一些:“所以照你这么说,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说好话来讨好她不成?” 林飞鱼眼里盛满了惶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了。” 乡下的孩子整个夏天都在外面跑,上树抓知了,下河摸鱼游泳,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晒得黝黑,可从来没有人说这样是不对的,更没有人说黑就不好看。 但来了大院后,大家笑她的粤语有口音,笑她是乡下人,虽然被妈妈笑她长得黑她很难过,但她更不想爸爸妈妈因为她而吵架。 林有成在听到女儿可怜兮兮的声音后,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飞鱼别怕,爸爸妈妈没有吵架,还有爸爸听过一个说法,说皮肤黑的孩子都是被太阳吻过的,所以爸爸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看很健康。”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尤其是来自父母的夸奖和肯定。 林飞鱼大眼睛里重新缀满了星子:“所以我是被太阳公公吻过的孩子了?” 林有成摸了摸她的头发,点头:“对,太阳公公肯定是格外喜欢你,才会把你的皮肤晒黑了。” 被太阳公公格外喜欢的林飞鱼再次露出了笑容。 李兰之却气得脸都黑了,她觉得林有成这么一说,搞得她好像童话故事里的恶毒巫婆。 但林有成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还驾熟就轻对她露出一个文质彬彬的笑容,说:“你在家里休息,我和孩子去食堂打饭回来。”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李兰之感觉自己好像泄气的皮球,再也生气不起来。 她李兰之这辈子就坑在这男人手里了。 傍晚有风,经过了一天的暴晒,自来水管流出来的水都是热的,林飞鱼下去时,苏志辉正坐在大澡盆子旁边的木凳子上,苏奶奶拿着剃头推子给他理发,她想起鸡蛋被抢的事情,立即跑过去告状。 别看苏奶奶平时笑眯眯的,对待两个孙子可是严厉得很,要是被她知道苏志辉抢别人的鸡蛋,肯定少不了一顿竹条炒肉。 苏志辉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捂着屁股就要逃跑,苏奶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但还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苏奶奶另外一只手拿着的剃头推子一滑,就这么顺着苏志辉的头发中央推了过去。 苏志辉的头发顿时被剃出一条通天大道,提前五十年实现地中海造型。 周围的人顿了下,然后爆发出哄笑声。 苏志辉一摸头发没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林飞鱼懵了。 她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吐了吐舌头,她赶紧追上爸爸的脚步溜之大吉。 苏志辉最终被剃成了光头,光溜溜的大头像极了卤蛋,他也因此多了一个“卤蛋”的绰号。 那日过后,林有成去百货商场买了两盒友谊牌雪花膏,以及一罐海鸥牌洗发膏回来,李兰之看到后,一直嗔怪他乱花钱,但嘴角勾起的弧度泄露了她的欢喜。 或许夫妻之间就是这样,你进一步我就退一步,你给个台阶我就顺坡下。 就这样,林飞鱼没有被送走,改名字的事情也跟着不了了之。 李兰之这次虽然是流产,但胎儿六个多月,跟经历了一次生产没啥区别,按道理是要坐足一个月的月子,但她休息了一个星期就去上班,任林有成怎么劝都没用。 在她看来,孩子已经没了,那“劳动模范”这个称号她怎么也得拿到,而且还要拿得实至名归,不能让任何人有质疑的余地。 在她休息那几天,大院不少人拿了东西上门来,或是红糖,或是鸡蛋,林有成拿着本子一一把名字和数量记下来,但奇怪的是,李兰之的婆家和娘家却是没有一个人上门来。 每逢新学期开始之前,大院的家长们都会押着孩子们去飞发,但今年林飞鱼反其道而行,因为爸爸同意给她留长发。 林飞鱼高兴坏了,在乡下时她就羡慕其他女孩子可以留长头发,可以扎成各种好看的辫子,但阿婆没时间给她梳头发,而且长头发费皂角水,每一次她用皂角水洗头两个舅妈就会念叨。 但现在爸爸不仅答应让她留头发,还认真跟人学怎么扎辫子,准备以后给她扎。 整个大院会给女儿扎头发的爸爸,几乎找不出第二个,女孩子留长发,要么是家里的女性长辈帮忙扎辫子,要么自己弄。 像常美就是自己弄,而且她很聪明,经常想出各种漂亮的新花样,大院的人要是想跟她学习新花样,一般都会带上一点吃的,糖果或者水果,有时候也会给条红绳或者蝴蝶结。 而常欢是典型的手残党,连最简单的马尾她也扎不好,而她跟常美两人关系针尖对麦芒,常美不乐意给她扎头发,常叔叔也没空管她,因此她经常顶着一头鸡窝头,乱糟糟的。 常欢也想让她爸学扎辫子,却被臭骂了一顿。 林飞鱼基础很好,且开学之前林有成给她开了一下小灶,因此新学期开始,她直接上了二年级。 去学校报到的第一天,林飞鱼穿上了爸爸给她买的新裙子、新鞋子,只到耳边的头发绑不起来,于是只将上半区的头发扎成小辫子,然后夹上大红色的蝴蝶结,拿着小圆镜左看右看,林飞鱼觉得自己漂亮得好像小公主。 这时对面的常家传来一声冷嗤,林飞鱼扭头,正好看到常欢对她翻白眼,她也哼了声扭过头去。 她跟常欢闹掰了,因为常欢想让她把蝴蝶结给她先戴,她不愿意,于是两人绝交了,这是她们绝交的第三天。 南城儿女[年代] 第5节 “飞鱼走了,第一天上学别迟到。”林有成在楼下喊道。 “来了,爸爸。” 林飞鱼背上军绿书包,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下楼。 常欢站在楼梯上,心里的嫉妒仿佛烤架上的烤鸭,几乎要流出油来。 常美经过她身边时,冷脸睨了她一眼:“还不走?第一天上学就想被老师罚站?” 常欢撇了撇嘴,慢吞吞跟了上去,心里却想着,为什么她的爸爸不是林叔叔呢? 林飞鱼去的学校就是她爸任教的罐头厂子弟学校,来这里上学的全是罐头厂的职工子女,学校是个几百平米的院落,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有成把女儿交给二年二班的班主任,班主任领着她去了教室,让她上讲台给大家做自我介绍。 林飞鱼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说:“我叫林飞鱼。” 话音一落,全班就哄笑起来,无他,还是因为林飞鱼的口音。 广西梧州白话和广州白话尽管沟通没问题,但口音上有区别的,回到广州半个月来,林飞鱼努力学这边的口音,但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过来。 林飞鱼眼睛红红,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江起慕抬头朝讲台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她眼睛大大、红通通的样子,让他莫名想到了兔子。 班主任拍拍手,大声说:“都给我安静下来,同学之间要友爱互助,谁要是还敢嘲笑其他同学,现在就给我出去走廊站着。” 这话一出,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班主任对自己的威力很是满意,目光在教室扫了一圈,然后指着一个位置道:“你坐那里吧。” 林飞鱼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去。 呆住了。 老师说的位置正好在江起慕的前面。 而江起慕的同桌是大嘴巴讨厌鬼苏志辉,因为头发那事,她在苏志辉的“憎恨名单”中名列前茅。 更离谱的是,她的同桌是没脖子的小胖墩——钱广安。 她从常欢那里得知,钱广安是罐头厂副厂长的孙子,平时性格很霸道,但这不是大家不跟他玩的原因,大家不跟他玩是因为他奶奶。 钱广安是钱家三代单传,其宝贝程度可想而知,尤其是钱奶奶,那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小孩子们一起玩,摔伤碰伤都是常有的事情,一般父母都不会在意。 但钱奶奶不一样,一旦发现钱广安身上有点伤口,那可是捅了马蜂窝,她定要上门去讨说法,直到小孩父母把“肇事者”打一顿才罢休,一来二去,大院的孩子就不乐意跟钱广安玩了。 换句话说,她的“左邻右舍”就是一群难搞的刺头。 班主任把她安排在这么个位置,让她还怎么愉快地上学? 江起慕看到林飞鱼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圆,由可怜兮兮的兔子转变成仿佛被雷劈中、石化的兔子。 林飞鱼艰难挪动着脚步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从军绿书包拿出笔,在木桌上画下一道很明显的“三八线”。 没错,她林飞鱼,坚决要跟这三个刺头划清界线。 【作者有话说】 【注】《柳毅传书》:粤剧被誉为“南国红豆”,其中《柳毅传书》诞生于1954年,是广东粤剧院保留至今的经典剧目,歌词来自《柳毅传书-送别》 --- 来啦,暂定晚上9点更新,这章还撒红包~ 第5章 那条被林飞鱼寄予厚望的“三八线”并没有发挥作用,她跟三大刺头一样被孤立了。 “我妈说乡下人很不讲卫生的,你看她的脸和手那么黑,说不定头上有虱子。” “有虱子?好可怕,我妈说我要是再惹虱子回家,她就要把我剃成光头。” “我们赶紧离远点。” 林有成担心女儿第一天上学不适应,便在课间时间找了过去,他远远就看到一群孩子在操场上快乐地玩耍,或趴在地上弹玻璃珠,或三五人一起跳皮筋和踢毽子,只有林飞鱼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走廊下。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她脸上,让她眼底的羡慕和委屈都无所遁形。 过了几日,林有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只小乌龟,乌龟小小的,只有五分钱硬币那么大,这可把林飞鱼给惊喜得不行,她把两只乌龟当成宠物来照顾,又把它们装在水果罐头的瓶子里带去学校。 全班同学看到这么小的乌龟,顿时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好小的乌龟,看着真像个玩具,飞鱼你喂什么给它们吃?” “我爸爸说乌龟是杂食性动物,昆虫、小鱼小虾,嫩叶和杂草种子都可以吃。” “飞鱼,你给它们取名字了吗?” “取了,这只龟壳绿一点的叫小绿,黑一点的叫小白。” 听到名字,大家哄闹得更厉害了,纷纷问她为什么叫小白,那龟壳明明是黑色的。 林飞鱼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关注,咽了咽口水说:“因为我想取一个不一样的名字,让人一听就很特别,而且小白特别神奇,它都不用吃东西。” 同学们大为震惊:“不用吃东西它不会死吗?” 林飞鱼摇头,神色越来越自信:“小绿比较凶,一有吃的东西就抢着吃,小白比较小抢不过它,就是我单独给它喂它都不敢吃,我一开始也担心它会死,可你看它现在活得好好的,所以我觉得它很神奇。” 同学们也觉得小白很是神奇,一时间小白从一只普通乌龟上升为神龟,大家争先恐后地摸小白,还问林飞鱼以后可不可以去她家看小乌龟。 林飞鱼眉眼弯弯地点头。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依依不舍回到自己的座位,钱广安见见状伸手就要来抢瓶子。 林飞鱼身子一躲:“你想干嘛?” 钱广安命令:“把你的乌龟给我!” 林飞鱼瞪眼睛:“不给,你要是敢抢我的乌龟,我就去告诉老师!” 谁知钱广安一点都不怕:“老师是我家亲戚,她不会骂我。” 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有靠山。 眼看着他又要上手来抢小乌龟,林飞鱼乱拳打死老师傅:“你要是敢抢我的小乌龟,我就告诉同学们你的嘴巴很臭!” 这话一出,钱广安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 那天钱广安被江起慕说哭,跑回家后拼命刷牙,几乎把嘴巴都给刷出血来,钱奶奶看了心疼得不行,连哄带骗带去牙医那里做了仔细检查,牙医说口腔没毛病也没口臭,但钱广安就是将信将疑,现在林飞鱼这么一说,他心里的那点怀疑再次被勾了起来。 他,钱广安,果然是个口臭男孩! 钱广安快哭了。 林飞鱼不仅感受到钱广安灼人的目光,另外还感受到有两道目光从背后而来。 她回头,果然对上了江起慕极黑的眼眸,虽然有心里准备,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刚才急着阻止钱广安,完全没想到江起慕也会听到,这样一来好像就暴露了那天她在现场的事情。 事到如今,她只能…… 林飞鱼把瓶子递过去,低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说:“你要玩小乌龟吗?” 这话一出,钱广安和苏志辉两个被拒绝过的人同时瞪大了眼睛,露出岔岔不平的表情。 江起慕神色顿了下,似乎没想到林飞鱼会邀请他玩小乌龟,他长长的眼睫微垂,目光缓慢落在那只被大家称为“神龟”的小白身上,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要。” 场面安静了几秒。 林飞鱼敏锐地从江起慕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嫌弃,这让她有些不服气,继续推销说:“它叫小白,它很神奇的哦,都不用吃东西就可以……” 话还没有讲完,就被江起慕给打断了,看着她说:“不是不用吃东西,它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它吃了另外一只乌龟的排泄物,也就是屎。” 林飞鱼:“……” 全班同学震惊了,小白神龟居然是靠吃屎活着的? 那他们刚才争先恐后摸的岂不是一只屎龟? 一时间,神龟小白跌落神坛,由神龟变成了一只不讲卫生的渣渣龟,这跌宕起伏的龟生的确很神奇。 林飞鱼咬着唇,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她再主动跟江起慕说话她就是小狗。 随着小白渣渣龟跌落神坛,林飞鱼也回归到无人问津的状态,但林有成是个神奇的爸爸。 林有成十分擅长“纸上谈兵”,他把用纸做成嘴吹小青蛙、飞镖、纸船和纸飞机等各种玩具。 男孩子喜欢拿着纸枪互相“砰砰砰”装酷,女孩子则人*手一个纸翻花,翻过来是个小灯笼,再翻过来变成了一朵鲜花,再甩再变……再做个纸相机,嘴里发出擦咔的声音,手一拉,纸相机里面就会跳出来一张手画的小照片,爸爸给林飞鱼画了个小公主人头像,林飞鱼把苏志辉画成了一坨粑粑。 这些用纸片做成的玩具很快风靡整个罐头厂子弟学校,林飞鱼也因此成了最受欢迎的同学,大家争先恐后想要跟她做好朋友。 连常欢都跟她恢复了友好的“蹲友”关系。 罐头厂终于完成了季节性水果的大生产任务,赶在国庆前夕,罐头厂举办了表彰大会。 李兰之往年一直被评为生产积极分子,但距离劳动模范还有一段距离,今年,她终于如愿以偿被评为“罐头厂生产模范”,除了奖状和十五元的奖金以外,还有十瓶水果罐头和十个肉罐头,以及一盒陶陶居的月饼。 奖金这些东西其实还是其次,这次评奖最大的意义在于,她距离高级工又进了一步,照现在这个速度下去,她非常有机会在三十岁之前升为高级工。 这段时间李兰之心情很好,饭桌上还主动给林飞鱼夹了苦瓜。 豆豉浓郁、甘香爽口,只要加上一点点就能把菜炒得很香,广州气候湿热,苦瓜有清热下火的作用,因此广州人的饭桌上经常会有这道菜,但小孩子一般都不喜欢吃苦瓜。 林飞鱼也不例外,可这是妈妈第一次给她夹菜,她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谢谢妈妈。” 说完她憋着一口气把苦瓜吞下去,神奇的是,妈妈夹的苦瓜好像一点都不苦。 林有成在一旁看着她们笑。 到了表彰大会这天,获奖者一一上台领奖,除了领奖,还有拔河比赛以及才艺表演。 不同的车间分为不同的组进行拔河比赛,大人比赛,小孩子们就在一旁呐喊吆喝,为了让妈妈赢,林飞鱼差点把嗓子都喊哑了。 拔河比赛后就是大合唱,音乐响起,林飞鱼看到妈妈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队伍最中央,长发飘飘,红唇似火,她的妈妈真的好漂亮,好像仙女一般。 最让林飞鱼惊讶的是,江起慕居然也上台表演了,他用手风琴给大家弹了两首歌曲,一首《在北京的金山上》,另外一首是《喀秋莎》。 对面的窗口时常会传出琴声,但这还是林飞鱼第一次看到江起慕弹奏手风琴的样子,初秋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晕染出金色的轮廓,细碎的光跳跃在他的发梢上。 琴声优美流畅,林飞鱼第一次听《喀秋莎》这首曲子,她不知道这曲子说的是什么,可她能感觉到曲子里面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忧伤,就好像被烧焦的猪蹄肘子,让人无比感伤。 南城儿女[年代] 第6节 耳边有风吹过,林飞鱼定定看着台上的人,仿佛被摄了心魂一般,只觉得弹琴中的江起慕比阳光还要耀眼。 这无疑是一场十分成功的演奏,除了雷声般的掌声,江起慕的表演还刺激到了大院的职工家长们,在表彰大会后,不少家长都去工人文化宫给自家的孩子报了兴趣班,大院的孩子们叫苦连天,越发把江起慕恨得牙痒痒的。 林飞鱼也跟爸爸学起了画画,他爸爸在学校兼职初中的美术课,她从素描开始学习。 她画的第一幅画是一只乌龟,但据她妈说,她画的乌龟乍一看像一块石头,细看像一坨粑粑,但爸爸却说她很有天赋,将来说不定能当个抽象派画家。 她不知道什么是抽象派,但她觉得这是好话。 天气一天天变冷,年关也一天天近了,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 每到这个时候,大院的孩子就痛并快乐着。 痛苦的是要早早起来帮大人去副食品店门口排队买肉,这个年代,任何东西每人每月都是定量供应的,例如每人每月只有半斤鱼的指标,平时吃不到活鱼也就算了,但过年餐桌上必须有鱼,这样才能应了那句“年年有余”的吉祥意头。 职工家长要上班不能去排队,于是已经放寒假的孩子们就被下达了命令,一个两个天还没亮被迫去副食品店门口排队。 一大早去排队可不是什么好活儿,广州虽然不会下雪,但寒流一来,那风又冷又湿,仿佛一把冰刀,直往人的骨头钻,排队的孩子们被冻得拼命哆嗦。 可在这样的天气里,有个人却十分幸福地躺在被窝里,还把自己卷成一个蛹状,要是饿了渴了就直接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够桌子上的东西。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林飞鱼。 林有成是老师,寒假不用上班,这么冷的天气,他不舍得女儿出去挨冻,于是,继上次成为全校最受欢迎的同学之后,林飞鱼再次成了整个大院最让人羡慕嫉妒恨的存在。 苦林飞鱼虽然没吃,但快乐她是一定要参与的。 广州这边过年要备的年货除了糖果,还有油角、煎堆和蛋散,每到这个时候,整个大院就会飘着炸面食的香味。 每家每户要做的油炸面食都很多,例如林家今年就买了十五斤面粉准备做油炸面食,这么多面粉一家人很难在一天内完成,于是邻居们便会互相帮忙。 年廿八这天,轮到林飞鱼她家开油锅,十八栋的年轻主妇们早早就过来帮忙。 先往面粉里加入水、猪油,以及少量的糖做成皮,馅料是用花生碎、芝麻,再加入一点沙田和椰丝,然后捏成饺子的模样,对于做油角的流程大家已经十分熟悉,手上动着,嘴巴也没闲着。 朱六婶的大儿媳罗月娇挤眉弄眼说:“你们知道今天来常家的女人是谁吗?” 李兰之:“不是罐头厂领导的亲戚吗?说是陪着过来拿东西的。” 罗月娇一脸神秘,又带着点得意说:“当然不是,其实那个女人是明松的相亲对象,是过来看看常家的宿舍,还有看看常美和常欢两姐妹的。” 李兰之:“照这么说来,常美和常欢很快会有新妈了?” 罗月娇朝刘秀妍看了一眼说:“这可不好说,当初秀妍和明松两人不是相处得挺好,最终还不是被搅和没了?” 李兰之一听这话就知道糟糕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刘秀妍眼眶通红:“别人欺负我就算了,咱们左邻右舍的,没想到你们也来欺负我。” 说着她也不给其他人解释的机会,甩下手里没包好的油角哭着走了。 罗月娇无辜脸:“我哪里就欺负人了?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吗?” 刘秀妍的丈夫死后不少人给她说媒,其中有个便是想撮合她和常明松。 当时,刘秀妍还真认真考虑过常明松这人,一来常明松是包装车间的副主任,一个月工资有五六十元,二来常明松虽然是二婚,还有两个女儿,但女儿以后总要嫁出去的,三来两家人楼上楼下的,方便她照顾婆婆和两个儿子。 刘秀妍个头虽不高,但肤白且身材有料,常明松当时也有些心动,只是两人才接触了两回就被常明松的妹妹以及前丈母娘给搅和没了,自那之后刘秀妍见到常明松就躲着走,没想到罗月娇哪壶不响提哪壶,难怪刘秀妍不痛快。 朱家小儿媳章沁进来厨房后一直没怎么出声,这会儿抬眸看着她道:“你这不是实话实说,你是缺心眼。” 李兰之也觉得罗月娇缺心眼,同时觉得自己挺冤的,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也被安上了欺负人的罪名,回头还得去苏家道歉。 这都算什么事呀。 林飞鱼躲在厨房窗口下,原本准备等着吃第一锅油炸油角,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爆炸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注】陶陶居:中华老字号品牌,创立于清光绪六年1880年,至今有140多年历史,是广州享有盛名的茶楼之一,曾被改名“东风楼”,1973年恢复旧名。 --- 来啦~66个红包,抽抽~ 第6章 就在林飞鱼犹豫着要不要去告诉中国好“蹲友”时,常欢一脸气嘟嘟跑了过来。 “钱广安那个死肥仔,下次没大人在,我肯定要打死他!” 林飞鱼关心:“怎么了,他欺负你了吗?” 常欢一脸担忧和沮丧:“我刚才蹲在地上,他从我头上跨过去,我以后肯定会长不高!” 林飞鱼迷惑:“为什么会长不高?” 常欢白了她一眼,嫌弃她连这个都不懂:“你怎么连这个都没听过,被人从头跨过,还有从晒着的裤子底下穿过去都会长不高。” 林飞鱼还真没听过这些,但这会儿她也不由担心了起来。 她虽然没有被人从头跨过,她在乡下帮忙晒衣服时,好多次从裤子底下穿过去,她以后会不会也长不高? 常欢还很气愤,握着拳咬牙切齿说:“我以后要是长不高,我就嫁给钱广安,让他娶个矮媳妇,生一堆矮儿子!” 好两败俱伤的报复。 林飞鱼觉得这做法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常欢思想已经跳跃开来:“你家的炸油角做好了吗?” 林飞鱼摇头:“还没有。” 常欢不满:“还没做好你跑出来干嘛?” 每年到了油炸面食的时节,平时不到九点就睡觉的孩子们就会熬着不睡觉,守在不同的厨房外头,等待炸出第一锅油炸面食,然后就去通知其他小伙伴,大家一起过来当“伸手派”,林飞鱼今天就被指派守在三号厨房这边。 林飞鱼没在意常欢的态度,这会儿她觉得常欢实在太可怜了,不仅很快要有后妈,还长不高,更惨的是,她会嫁给钱广安,一起生一堆矮娃娃。 想到这,她忍不住把在厨房听到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常欢顿时被这个消息炸得眼冒金星:“你是说那个鼻子像个钩子的女人,她想当我妈妈?” 常美突然从一棵矮树干上面跳了下来,把林飞鱼和常欢两人都吓了一跳:“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常美瞪着眼睛的样子好像要吃人,林飞鱼老实点头。 常欢像蚱蜢一样跳起来:“姐,我不要那个女人当我们的妈妈!海燕自从有了后妈之后就过得非常惨,后妈都是周扒皮!” 常欢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叫常美姐姐,而她说的海燕住在六栋,自从有后妈后,她不仅时常吃不饱,还要干很多活,拿前阵子去排队买年货这事来说吧,那半个月都是海燕一个人去排队,而后妈的孩子天天在家里睡大觉。 自古以来,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海燕的爸爸并没有维护女儿,海燕过得比孤儿还不如,导致大院的孩子现在一听到“后妈”两个字,立即就跟坏人联想到一起。 常美凝着眉头,想了下说:“明天你照我的话去一趟外婆家,我去跟姑姑说,我们分工行事。” 常欢行了个军礼:“遵命,司令!” 林飞鱼也瞬间进入角色:“司令,那我呢?” 常美看了她一眼:“你这次做得很好,回头我把我和常欢那份油角都给你。” 这话让常欢瞬间想当叛军,但常美以武力一锤定音。 林飞鱼则是十分惊喜,没想到告状还能有这种好事,刚起锅的炸油角十分香脆,她一个晚上吃掉了三个,然后……第二天嘴上长了两个水泡,让她喝水都痛更别说吃过年那些好吃的糖果了。 在一九七四的春节来临之际,即将八岁的林飞鱼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自古以来,城门失火必将殃及池鱼,而品学兼优的苏志谦这次便成了这条鱼。 那天晚上苏志谦看到他妈哭着从厨房跑回家,他连忙上前询问,却没想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第二天又因为扫地时扫帚掠过他妈的脚背又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苏奶奶看不下去,出声让她当妈的不要这么偏心,免得寒了孩子的心,刘秀妍这才收敛了一些,但脸一直臭着,连苏志辉都不敢惹她。 常美的行动能力跟她的嘴巴一样爽利,不出两天,常明松的姻缘再次胎死腹中。 当然,去闹的人不是常美和常欢两姐妹,她们在这里只是充当了通风报信的角色。 像这种冲锋陷阵的事情,自然要由三号大院的第一恶人常本华,也就是两人的姑姑,以及她们的外婆阿芬婆去做。 常本华和阿芬婆平时互相看不上对方,但两人有一个共同目标,那就是不能让常明松再婚,要不然会影响到她们从常明松身上吸血。 因此一到这个时候,她们就会变得十分团结,两人在年三十当天晚上带着四个孩子齐齐杀到了常明松的相亲对象家里,美名其曰要帮常明松把把关。 别说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真的成了,也没有人这么大大咧咧大过年跑到别人家去把关的,还别说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那相亲对象挤兑得脸都涨红了,更不要脸的是,她们带了四个孩子去,就是赶着过年去跟对方要红包的,而她们两人却是一毛不拔。 两人走后,相亲对象气得在除夕夜摔了一个碗,还放出狠话,说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会嫁给常明松! 玻璃厂领导的媳妇知道后也是气得倒仰,她本来看常明松这人不抽烟不喝酒,虽然大老粗了一点,但胜在老实,却不想他两个亲戚这么奇葩,她也不想替对方的面子着想,直接把事情扬出去。 一时间,常家的事情成了大院饭后茶余的话题。 这事本来跟苏家没关系,苏志谦却发现,这天之后他妈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在这个年代,年味还是十分浓郁的,蒸年糕、贴对联、吃年夜饭、放鞭炮,到处一片欢天喜地和其乐融融。 除了这些,广州人辞旧迎新还会做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逛花市。 广州市政府在一九七三年一月的时候恢复举行春节传统花市,并在五个区划定了举办地点,其中一个便在郊区。 还没到花市,远远就闻到一阵阵花香,林飞鱼从没见过这么多花,白的像荔枝肉,黄的像蛋黄,红的像西瓜,姹紫嫣红,好看极了。 除了花,花市里还有书画展,分别展出书画家的各种迎春佳作,花市里人山人海,小孩嬉戏玩闹,大人有说有笑,纷纷称赞广州政府重开花市这个政策。 花太好看了,十八栋的邻居们都各自买了两盆“好意头”的花回家。 除夕夜守岁,林飞鱼从她爸妈那里拿到了两份压岁钱,她妈给了五分钱,她爸却给了她伍角,她顿时高兴得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年初一,她跟着爸爸妈妈去了爷爷奶奶家,奇怪的是,她发现爸爸跟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反而是小姑姑拓印了爷爷的国字方脸和奶奶的三角眼,他们三人才像一家子。 奶奶塞给她一个压岁钱,然后让她出去外面玩,等他们从爷爷奶奶家出来,她发现爸爸妈妈的脸色都变得不是很好看。 接着他们又拎着大包小包去了叔公和叔婆家,更奇怪的是,她发现爸爸长得跟叔婆好像,小叔叔更是和爸爸好像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一样,等他们从叔公和叔婆家出来,她发现爸爸妈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回到家林有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然后让林飞鱼出去找小伙伴玩。 林飞鱼觉得大人很奇怪,总是喜欢把小孩子支开来说话,于是她打了个回马枪。 卧室里传出她妈刻意压制但依旧很激动的声音。 “人人都说你有四个父母,照我说还不如一个都没有,你那两对父母,四个人凑不出半个好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拦着我也没用,我今天要是不说出来,我这个年都没法过了!当年明明是你的亲生父母把你送给你大伯家,他们现在有什么脸让你孝敬他们,还要你把工作让给你那个弟弟,还有你大伯一家,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把你当成亲生儿子,却要你把他们当成亲人,他们的女儿结婚,凭什么要我们出缝纫机和手表?就凭他们脸大,就凭他们不要脸吗?” 南城儿女[年代] 第7节 “还有我们给雅姿和有斌一人一个一元的红包,他们四个老人却给飞鱼两个一分钱,铁公鸡看到他们都要叫一声老前辈,都是一群不要脸的,气死我了!” “是我对不起你,兰之,跟着我你受苦了。”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对不起我,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们,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屋里传来她妈压抑的哭声,以及她爸轻柔的安抚声。 常欢一手拿着煎堆,一手拿着蛋散从自家屋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林飞鱼像条傻鱼一样站在门口,于是邀请说:“要不要跟我去打钱广安?” 自从被钱广安跨头后,常欢的日常就变成了吃饭睡觉打钱广安。 林飞鱼摇头:“如果你讨厌一个人,但又打不过对方的话,还能用什么方法?” 常欢嘴里的蛋散嚼得嘎嘣脆地响,想了下说:“往对方的茶水里吐口水,我就经常往我姐的杯子里吐口水……” 林飞鱼突然瞪大眼睛,着急朝她挤眉弄眼,暗示她赶紧闭嘴。 但常欢没懂她的意思,小嘴继续叭叭叭:“常美那条粉肠喝了我好多口水,却什么都不知道,笑死我了……”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寒凉,嗖然扭头一看,就对上了常美想要杀人的眼光。 常美咬牙切齿说:“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的家伙,今天!你!死定了!” 很快,两姐妹就打响了春节的第一战,战况前所未有的惨烈。 当然,这个惨单方面指向常欢,她被薅掉了一把头发,就这么突然地秃了。 常欢因此哭了整整三天。 年初二,林飞鱼跟着她爸妈去了外公和后外婆家。 他们提了五个罐头、一斤腊肠,还有一个二十元的红包过去,外公和后外婆把东西收下,却没留他们吃午饭,回到家里,她妈又哭了一场。 林飞鱼在她的吐口水名单上默默加上了外公和后外婆两个人。 年初三,大院邻居相互走动。 但林飞鱼始终没有等到阿婆来广州看她。 她在爸爸的协助下给阿婆写了一封信,连同她珍藏了好久的糖果和压岁钱一起邮寄了过去,她幻想着阿婆收到信和糖果时的开心样子,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可当天晚上,她却在梦里哭了好久。 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阿婆。 春节一过,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有一天林飞鱼从学校回来,发现家里的二手缝纫机不见了,连妈妈桌子上的雪花膏和海鸥牌洗发膏也一起不见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在她妈脸上看到笑容。 一九七四年,广州火车站建成,不仅建筑面积达到六万多平方米,还有一架现代化扶手电梯,人不用自己走就能上楼去,整个羊城的人都被震惊了,跟看猴子一样纷纷跑到火车站去看扶手电梯。 林飞鱼也跟着爸爸去了,回来后跟大院的孩子炫耀了好久。 “扶手电梯你们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吧?我可以告诉你们,就是两边有两个黑色扶手的电梯,人站在上面都不用自己动,那电梯就会带你上楼去,可神奇了。” “还有哦,外面正中央有一个好大好大的电钟,我爸爸说那个钟有四米多高呢!” “不过排队的人太多了,我跟爸爸排了好久的队才排上去,还有我爸爸说以后等人少了再带我去多一回。” “哇,飞鱼你爸爸真是太好了,我也好想去坐扶手电梯,我还想去看大钟,但我爸爸妈妈不肯带我去,他们说排队很麻烦。” “我爸爸妈妈没空带我去……” 大家都很羡慕林飞鱼,只有钱广安一脸鄙视:“我奶奶说电梯又不会跑,急着去看的人都是傻瓜!” 钱广安其实很想去,无奈家里大人都没空,钱奶奶倒是有空,可她的老腰不支持她做出排队几小时这样的举动。 不等林飞鱼反驳,常欢就先给他一个脑瓜崩:“吃不到屎就说屎是香的,钱广安你丢不丢人?” 钱广安气得哇哇叫:“常欢你个矮冬瓜,你又打我。” 这可捅了马蜂窝,常欢扑上去:“死肥仔,吃我一拳!” “常欢你个死番薯,你快放开我……” 林飞鱼看着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很想上去告诉他们,刚才那话应该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不是吃不到屎。 不过显然打得如胶似漆的两个人不会在意这点小细节。 一九七五年夏天,林飞鱼回到广州满两年,她终于把一口梧州口音改成了广州口音,也由留着一头短发的小黑妞蜕变成了有着一头黑亮长发、皮肤白皙的漂亮小姑娘。 广州早在一九七二年时就把初高中改成了三二制,也就是初中三年,高中两年。 放暑假前校长把林有成叫到办公室,然后告诉他让他新学期带初三的学生,林有成又惊又喜。 这年代不能考大学,很多学生到了初三都变得心不在焉,只想赶紧毕业进工厂,可林有成真心喜欢教育这个行业,因此他欣然接受了这个挑战。 反观李兰之这边就没那么幸运了,原以为拿到“劳动模范”称号后,要升为高级工会变得容易些,可两年过去,她还是中级工。 她的运气好像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林飞鱼生日过后半个月,也就是八月十八号这天,林飞鱼的小叔林有斌突然找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 【注】:1羊城:羊城为广州市的别称,另外还有花城、五羊城等 2你个番薯:粤语里骂人的话,番薯指头脑迟钝的人,类似“你个蠢猪”的意思。 3蛋散:广东省的一种贺年传统小吃,属于粤菜系 --- 来啦~66个红包 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的写法,内心忐忑~ 第7章 “小小竹排江中游,滔滔江水向东流,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砸碎万恶的旧世界……”1 林有斌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林飞鱼躺在地上的竹席上,翘着小脚丫一边摇晃一边唱歌,手里还捧着一本小人书看得津津入味,连他来了都不知道。 他眉头一蹙训斥道:“瞧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成何体统!你爸妈难道都不管你吗?” 一听到“林有病”的声音,林飞鱼跟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坐起来,却没想到头发夹在竹席里,扯得她龇牙咧嘴。 林有斌越发嫌弃,自顾走进来问:“你爸呢?” 林飞鱼摸了摸发麻的头皮:“在厨房。” 林有斌在椅子坐下,命令说:“去把你爸叫过来。” 林飞鱼偷偷瞪了他一眼,穿上鞋子飞快跑下楼:“爸爸,叔公家那个讨人厌的小叔来了。” 林有成把煮好的鸡蛋腐竹糖水倒进保温瓶里,又把一碗糖水推过去说:“拿去喝吧,已经不烫了,不过以后不能再说这样的话,知道了吗?” 林飞鱼看着糖水双眼发亮,乖巧说:“我知道,我只在爸爸面前说。” 林有成无奈一笑,提着保温瓶走出厨房。 林飞鱼三两口把糖水解决掉,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刷了一下就急匆匆往家跑。 她得回去战斗,砸碎万恶的“林有病”。 林有成进入客厅没有看到林有斌的人,立即就朝卧室走去,果然看到林有斌在里面,一只手放在衣柜上正要打开。 林有斌听到后面的响动,手快速缩回来,回头一脸坦然自若说:“二哥你回来了,我刚才看到有只蜘蛛往柜子里去,我就想开柜子把那蜘蛛赶出来。” 林有成面无表情看着他:“你过来做什么?” 林有斌回到客厅的椅子坐下:“二哥,我要结婚了,爸妈想让你陪我一起去海南求亲。” 两年前,林有斌想顶替林有成去罐头厂子弟学校教书,却被林有成给拒绝了,哪怕林老二夫妻放出狠话,说要跟他这个儿子断绝关系也没能让林有成改变心意,反而从此不踏进林家一步,林有斌在城里找不到工作,最终只能去海南下乡当知青。 林有斌去海南两年,得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因为抢收农作物时吸入了粉尘导致的哮喘病,一个是公社书记女儿的爱。 林有斌外表斯文俊秀,嘴巴又会哄人,把那个姑娘哄得死心塌地非他不嫁,还哄得未来老丈人愿意拿钱给他回来广州买工作,当然前提是两人必须先领证结婚。 林有成说:“求亲这种大事自然要让你父母陪着去,我一个堂哥跟你过去,女方会以为你们不够重视他们。” 林有斌嬉皮笑脸道:“二哥,我来之前妈跟我说了,她说你要是不愿意,她就亲自过来求你。” “你……你们!” 林有成霍地站起来,瞪着林有斌,垂在两侧的拳头攥紧了。 想起上次他生母跪在他面前的那个场景,林有成心中满腔悲怆,感觉喘不过气。 他又想起李兰之说的四个父母还不如一个都没有的话,痛苦、失望、愤怒,所有负面的情绪涌上心头,如狂风暴雨的海面剧烈翻腾。 这些人还要把他逼到什么时候才肯停止? 可所有的情绪在看到女儿的刹那,再次一一被压了下去,林有成冷冷问道:“什么时候去?” 林有斌对他这个反应一点也不意外,说:“大后天傍晚有班轮船从广州开往海南,二哥这边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坐这班去。” 林有成再次冷冷说:“我知道了。” 林有斌站起来:“对了,弟弟我还没有工作,这轮船的票钱还麻烦二哥帮我先垫付着,以后我再还给二哥。” 林有成胃部一阵阵痉挛。 叫他一起去求亲,不就是为了让他出钱,吃进去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 都说父母爱子女是天性,想他这一生,比别人多了一对父母,原是比别人幸福的事情,却没有一个爱他,兄友弟恭更是不存在,失望、悲哀仿佛滚雪球一样在林有成心里越滚越大。 林飞鱼眼尖看到爸爸紧握的拳头,于是倒了一杯水,又往里面加了一点料追了出去:“小叔,我刚才忘记给你倒水了。” 林有斌确实有些口渴了,接过杯子仰头喝下去说:“这水怎么味道怪怪的?” “……” 林飞鱼心跳得很快,她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林有斌没纠结太久,反而教训了起来:“以后对长辈说话要用您,别总是你你你的,没大没小!” “嗯。” 林飞鱼应了一声,觉得这人真心讨厌。 朱六婶虽然也喜欢教训人,但她同时十分热心,不管哪个邻居有困难她都冲在最前面,可“林有病”是纯粹的恶人。 等林有斌一走,林飞鱼飞速跑回楼上,趴在小窗口上,等他从小窗口经过时,手里的小石头朝他身上用力砸过去。 南城儿女[年代] 第8节 “哪个兔崽子,给我出来!再不出来等我找到你,我扒了你的皮!” 林有斌被砸在太阳穴上,同时又被吓了一跳,整个人暴跳如雷。 林飞鱼趴在窗子口下,小手捂着嘴巴,听着心跳砰砰砰直跳,原来这就是做坏事的感觉,莫名有点刺激。 林有斌往楼上窗口扫了一圈,没看到人,低头却看到那个小石头上居然还团着一张纸条,于是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你个死扑街!” 林有斌怒发冲冠:“兔崽子,给我出来!!!” 他倒没觉得是林飞鱼,主要是他觉得林飞鱼没那个胆。 等林有斌骂骂咧咧走后,林飞鱼这才从小窗口冒出半个小脑袋,谁知却对上一双极黑的眼眸。 是江起慕。 “……” 林飞鱼立刻心虚了起来。 江起慕刚才该不会看到她砸人了? 他会不会去打小报告? 几分钟后,江家的门被人敲响,等江起慕出来开门却没看到有人,不过门口多了三颗大白兔奶糖和一张纸条。 他把东西捡起来,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江同学,请你吃糖。” 没有署名。 但江起慕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想起刚才在对面窗口看到的半个躲躲藏藏的小脑袋,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这三颗糖是用来贿赂他的。 这时,卧室里跑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歪头问江起慕道:“哥哥,谁来我们家了?” 江起慕回过神来说:“没有人来,妈妈你要吃糖吗?” 女人拍着手高兴地跳了起来:“好啊,好啊,卉卉最喜欢吃糖了。” 对面宿舍依稀传来脚步声,江起慕把纸条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屋里,然后关上门。 林飞鱼颤颤兢兢等到天黑,发现江起慕没把大白兔奶糖还回来,这才眉眼弯弯抱着小被子进入梦乡。 现在他们是共犯了,这样她就不用担心江起慕会告发她。 她真是个小聪明。 当夜李兰之从车间回来已经很晚了,累得连洗澡都没有力气,林有成本想跟她说去海南的事情,但没说两句她就睡着了。 他只好给她盖上被子,到了第二天傍晚去送糖水的时候才跟她说了这事。 要是换成平时,李兰之肯定要发脾气,只是水果罐头大生产任务了一个月,她实在太累太困了:“那你早去早回。” 林有成点头:“我这一去短则五六天,多则七八天,你自己要顾着身体,别这么拼。” 旁边还有其他职工,李兰之觉得难为情,小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林有成又说:“飞鱼那里我会给她足够的钱,她会照顾自己,要是她做错了什么,你多担当一点……” 李兰之不耐烦打断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就怕你的宝贝女儿受委屈了*,你别忘了飞鱼也是我的女儿,难道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林有成推了推眼镜,轻声笑了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李兰之再次打断:“总之你就放心吧,你走的时候你闺女是啥样,等你回来还是啥样,我保证不会亏待她,总行了吧?” 她一直想再生个儿子,这两年独生子女政策实行的范围越来越广了,她担心现在不生,后面再也生不了,可西药中药都吃了不少,肚子就是一直没有动静。 她心里自然没放下那个疙瘩,可她也十分了解林有成这人,别看平时温文尔雅的,可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没办法让他回头,所以她不敢赌。 有时候她也会想,其实没有儿子也没什么,主席不也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她作为一个女性,赚的不也没比男人差…… 林有成这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看了看天色说:“六点半的船,我该走了。” 他们是双职工,两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差不多六十元,却买不起一只手表,他看天色的动作让她心里莫名有些酸楚,本想说等他回来给他买个手表,这次不要二手的,就要一手的,还必须上海牌的。 不过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准备等买了后再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 看李兰之依依不舍的样子,罗月娇忍不住揶揄说:“兰之别看了,再看眼睛都要掉下来了。” 其他人闻言哄笑起来。 李兰之脸瞬间红了,啐了她一口:“你少冤枉我,我刚才是在想事情。” 罗月娇:“说起来还是林老师体贴,天天过来送吃送喝的,每天晚上还给倒好洗脚水,我家那个要是肯对我这么好,我睡着都能笑醒。” 其他人听到这话更是笑个不停,说有她不害臊的,也有人点头附和的。 林老师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好男人,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样样都是他在做,不像其他男人,回到家就跟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等吃的,就这样还要挑三拣四各种挑剔,真是惯得他们! 一帮女人纷纷吐槽自己的丈夫,这里面只有两个人没有出声参与。 一个是没了丈夫的刘秀妍,另外一个是素来话少的章沁。 章沁扭头朝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看去,眼底涌动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休息时间结束,大家回到岗位上去,刘秀妍一个人往仓库去,她是后勤仓库的,刚才过来送货才过来车间。 这会儿身边没人,她从鼻子哼了声:“这人啊还是老实低调点好,要不然哪天老天爷看不下去一把给收回去,到时候别哭都来不及!” 她觉得李兰之太高调了,要是换成她肯定没脸这么当众秀恩爱,更别说李兰之一直生不出儿子来,别看林有成现在表面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他们心里都想要儿子。 还有李兰之现在虽然看着不老,可女人老得快啊,再过几年林有成说不定就要嫌弃她人老珠黄了。 林有成回到宿舍,拿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人造革行李包,回头看到女儿眼睛水汪汪盯着他看,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说:“在家乖乖听你妈的话,等爸爸给你带小人书回来。” 林飞鱼手背在身后,样子跟平时不一样,有些扭捏:“爸爸,我给你写了封信,不过你要答应我,你现在不可以看。” 林有成有些意外:“你给爸爸写了信?信里面写了什么?” 林飞鱼:“你先答应我。” 林有成笑着点头:“好,爸爸答应你,爸爸现在不看,等上了船再看好不好?” 林飞鱼这才把信从背后拿出来,信被折成了千纸鹤的形状,上面还整整齐齐写了三个字:爸爸收。 林有成微微一笑,把信装到上衣口袋,煞有介事地拍了两下说:“好了,这样绝对不会丢的,爸爸走了。” “我送爸爸你下去。” “好。” 可到了楼下林飞鱼又改口要送到大院门口,林有成也没有反对。 到了大院门口不能再送了,林有成让她回去。 林飞鱼摇头:“我要看着爸爸走。” 再晚就赶不及上船,林有成只好又叮嘱了两句,提着行李包转身走了。 林飞鱼看着爸爸的背影,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两年前离开阿婆的场景,让她莫名有股想流泪的冲动。 “爸爸~爸爸~” 林有成走出了好远,突然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他转身朝女儿挥手:“快回去。” 林飞鱼跳起来,用力地朝爸爸挥手:“爸爸,你要快点回来~” “好,爸爸很快就回来了,你快回去。” 爸爸的背影越来越远,越变越小,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长大后的林飞鱼时常想起这一天,如果她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她说什么也不会让爸爸走。 可人生没有如果,她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超能力。 乌云从远方的天边翻滚而来,夜幕迅速降临。 风急雨骤,常明松冒雨骑着自行车前行,雨水扑打在脸上,他整个人仿佛落汤鸡般全身湿透了。 门卫汪伯拦住他:“这位同志,你找谁?” 常明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阿伯,麻烦您通知一下实罐车间的李兰之,就说……就说她丈夫林有成出事了。” 汪伯吓了一跳,他孙子是林有成的学生,听到是林老师出事了,汪伯丝毫不敢耽搁,返身传达室给实罐车间打了个电话过去。 过了十几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常明松抬头看去,便看到李兰之一路跌跌撞撞跑过来,身上没穿任何雨具,脸色苍白,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跑到常明松面前,李兰之颤抖着唇说:“明松,有成他怎么了?” 常明松沉声说:“两艘客轮互相撞上,不到几分钟两条船都沉没了,很多人都……都没能逃出来……” 李兰之先是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整个人颤抖得像筛抖:“那有成呢?有成逃出来了吗?” 常明松不忍和她对视,撇过脸说:“我在被救上来的人群里看到了有成的弟弟,他说……他说舷窗被钢条封死了,有成没能逃出来……” “你胡说!” 李兰之尖锐叱喝一声,继而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注】1第一段的歌词来自歌曲《红星照我去战斗》,是1974年上映的电影《闪闪的红星》的插曲。 2鸡蛋腐竹糖水:传统甜点,属粤菜系。 3你个死扑街:粤语中骂人的话,慎重。 4阿伯:广东这边叫上了年纪的男人为阿伯,或者前面加个姓,例如《外来媳妇本地郎》的主角康伯,类似于北方的大爷。 --- 来啦,顶个锅盖撒66个红包~ 第8章 天空乌云仍在翻滚,雨已经停了,凤凰花被摧毁得七零八落,淌在泥泞的路面上。 罐头厂实罐车间里灯火通明,大家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时不时飘向李兰之已经空了的岗位。 “林老师那样的好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不是我迷信,不过该忌讳的还是得忌讳,他们就不应该中元节出门。” 南城儿女[年代] 第9节 “你少乌鸦嘴,你都说林老师是好人了,吉人自有天相,林老师一定会没事的。” “对对对,林老师一定会没事的,说起来我小舅子真是幸运,他当时看到江水涌进窗口,就立即往外跑,还好他跑得快,要不然这会儿人肯定也没了,他说当时耳边不断传来各种凄惨的尖叫声和呼救声,就跟人间地狱一样,上岸后,他看到在甲板上的乘客都跳水逃生了,可船舱内的乘客就……”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大家此时都心知肚明,船舱内的乘客只怕凶多吉少。 有些客轮为了防止乘客爬船逃票,便将船上所有窗口都钉上铁条,这样的确能防止逃票,可一旦出现意外,里面的人也别想逃出来。 要是林老师没了,李兰之年纪轻轻就要守寡,林飞鱼那孩子就要没了爸爸,都太可怜了。 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林有成能够逃出生天能够吉人天相。 刘秀妍慌慌张张跑进卧室,猛地关上门,关上窗户,然后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小心翼翼拿出两个木刻的牌位,然后恭敬放在桌子上对着它们又跪又拜。 “天后圣母娘娘,孩子他爸,求求你们,求你们一定要保佑李兰之的丈夫林有成逢凶化吉,千万不能有事,拜托拜托!” 说完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后,她才把东西收起来重新锁到柜子里,只是她的心依旧没办法平静下来。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嫉妒李兰之,但她可以对天发誓,她没有想要林有成死,更没有想让李兰之跟她一样变成寡妇。 当寡妇的苦楚,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淋过雨,她没想过要去撕烂别人的伞。 她就是有点看不惯李兰之天天那么高调秀恩爱,所以才忍不住吐槽了几句,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乌鸦嘴。 刘秀妍捂着脸哭了起来,万一林有成真被她给诅咒死了怎么办?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苏奶奶着急道:“秀妍你没事吧?怎么还把门锁上了?” 刘秀妍丈夫还在世时,他们夫妻俩住的是隔出来的大房间,后来丈夫去世后,她便搬到现在这个小房间一个人住,两个孩子跟苏奶奶住。 刘秀妍赶紧擦了眼泪去开门,小声说:“妈,我没事。” 苏奶奶一眼就看到儿媳通红的眼睛,以为她是想到了自己丈夫死的事情,便没追问,说:“既然没事那就出来吧,大伙都到齐了。” 这个大伙指的是十八栋的邻居,除去打探消息的常明松和朱六婶的大儿子朱国才两人,其他大人都到齐了。 主持人自然是十八栋的“定海神针”朱六婶。 朱六婶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扫了大家一眼说:“林老师的事情想来大家都知道了,林老师为人善良,对工作认真负责,对待邻居真诚友爱,如今他出了事,作为同是十八栋的邻居,我们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苏奶奶第一个相应号召:“我明天就去跟人换鸡蛋,顺便去看看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卖,接下来兰之和飞鱼两人的伙食就交给我。” 李兰之在医院醒来后急着要去找林有成,结果从楼梯摔下来导致轻微脑震荡,医生让留院观察几天。 朱六婶不甘示弱地表态:“我等会儿和月娇去医院,今晚就由我们婆媳俩来照顾她。” 刘秀妍闻言,连忙说:“六婶,要不今晚就让我和月娇一起去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罗月娇脑子缺根筋,说话经常得罪人而不自知,而刘秀妍的性子又太敏感,一个眼神都能让她纠结很久,因此平时刘秀妍都是避着罗月娇,没想到这次她主动提起要跟罗月娇一起去守夜,这就有些奇怪了。 刘秀妍被看得很不自在,小声说:“六婶毕竟年纪大了,熬夜这种事情就交给我们年轻人去做,我也是十八栋的一份子,就跟六婶说的,不能袖手旁观。” 朱六婶大为赞赏:“你这样想就对了,就得有这种觉悟,那行,今晚就由你和月娇两个人去医院照顾兰之,我和老头子明天再去替换你们。” 章沁说:“那飞鱼就由我来照顾。” 大家闻言再次大为震惊,章沁平时为人比较冷淡,就是跟家人一天也说不到几句话,没想到今天她这么主动。 或许是受了鼓舞,其他人也纷纷说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朱六婶被大家感动得频频擦眼角,最后总结说:“这事大家回去后都不要跟孩子们说,免得说漏嘴让飞鱼那孩子知道了。” 大家连声应好。 一散会,章沁便直接上楼去。 她走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没走两步,心口传来一阵痛感,她扶着楼梯被迫停下来,就在这时,楼上猛地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章沁顾不上心脏不舒服,疾步冲上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口边抹眼泪的林飞鱼。 下雨后屋里又闷又潮,门窗大开着透风,月光此时从窗外照进屋里,照在林飞鱼脸上,照出了她脸上的难过和惶恐。 章沁走过去问:“飞鱼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飞鱼抬起头来,眼睫上还盈着未干的泪珠:“沁姨,小白死了,我去睡觉的时候它还好好的,现在却突然不动了……” 章沁看向那只躺在她手心一动不动的乌龟,心里咯噔一声。 当初林飞鱼在学校被其他同学排挤,林有成为了女儿能快点融入集体,四处托人买了两只乌龟回来,两只乌龟刚买回来时只有拇指那么大,如今养到巴掌大,没想到在林有成出事这天,小乌龟也出事了,她心中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收拢思绪,走过去与她平视说:“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是有时间性的,比如房子后面的凤凰花,过了开花的季节,花就会凋谢,又比如工厂生产的水果罐头,必须在保质期内吃完,要不然就会变坏,这动物也一样,当它们的寿命到了,就得跟我们说再见了。” 林飞鱼泪眼汪汪:“所以小白一动不动是寿命到了?” “对,小白的寿命到了,不仅动物如此,人也会有寿命期限……明天沁姨陪你把小白给埋葬了好不好?” 章沁终究不忍心说下去,要对一个孩子说生死这个课题实在太残忍了,若林有成真的不能再回来,那此时能让她多开心一刻是一刻。 林飞鱼乖巧点头:“好,不过我想把小白埋在屋后那棵凤凰树下,这样我就能每天都看到小白了。” “好。” 章沁转身正要去找块布把乌龟包好,就听到林飞鱼带着哭腔说—— “沁姨,我刚才睡觉梦见爸爸了。” 章沁手一抖,手里的乌龟差点掉地上,转身强作淡定说:“你梦见你爸爸什么了?” 林飞鱼低垂着水汪汪的眼睛:“我梦见爸爸掉进水里,我想去拉爸爸起来,可爸爸叫我不要过去,我一直跑一直跑,但爸爸越来越远……沁姨,我想爸爸了。” 从广西回来两年,这是她第一次跟爸爸分开,虽然分开还没有半天,但她就是好想爸爸。 一滴眼泪从章沁眼里滚落下来,她连忙抬手把眼泪擦掉,然后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飞鱼别怕,只是做梦而已,大家说梦都是相反的,所以你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还有你妈妈这几天要在车间连续上班,她让我过来照顾你,很晚了,我们上床去睡觉好不好?” 林飞鱼虽然心里还是很难受,但她不想让沁姨难做,她觉得沁姨跟其他大人不一样,她会问他们小孩子的意见,这让她觉得自己跟大人是平等的。 于是她点头,洗了手再次上床去睡觉。 小孩子思想单纯,上一秒还在哭,下一秒就能睡着,大人却做不到。 章沁站在林家卧室的窗口边,李兰之坐在病房的窗口边,两人望着窗外不同的景色,却同时觉得今晚的月色是从未有过的惨淡。 尽管大家都期盼奇迹的出现,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二天中午,一夜未归的常明松终于出现在医院,他面容憔悴,衣服乱糟糟,嘴角两道法令纹又深又悲伤。 大家一看他这个模样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李兰之死死盯着他,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喘不过气来,她感觉到自己张开了嘴巴,她想问有成怎么样了,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朱六婶打破了沉默:“怎样了?林老师人找到了吗?” 常明松双眼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中带着哽咽:“找到了……但人已经没气了,航运公司那边还要进行登记和确认,等弄好后会让人送到医院的殓房来,国才在那边看着……” 说到最后常明松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无声哀鸣。 现场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来,瞬间跟打开水龙头般,哭声一片。 听到常明松的话,李兰之突然尖叫一声,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就要刺向自己的脖子,好在常明松眼疾手快,一把蹿过来就抓住她的手腕。 李兰之奋力挣扎,状若疯癫:“你放开我!有成死了,我也不活了!” 常明松哪敢松手:“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就是不想想自己,你也想想飞鱼。” 其他人也是各种劝:“对啰对啰,飞鱼已经没了爸爸,要是再没了妈妈,那就真的成孤儿了。” 但李兰之完全听不进去,也不知拿来的一股蛮劲抓着刀子不放。 常明松又怕伤到她不敢用力抢,反而是在拉扯中自己的手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大吼一声:“你这个样子,难怪有成会死不瞑目!”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兰之抢刀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颤着声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明松把刀子夺过来,努力压抑着喉咙里的悲伤:“就字面上的意思。” 众人心中大惊。 字面上的意思,那就意味着林有成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虽然到处在破四旧,但破得了的是规则,破不了的是人心和根深蒂固的观念,在大家眼里,死不瞑目是至死都不能安心。 这之后,李兰之不再寻死,却进入了另外一种极端,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目光呆呆看着天花板,眼底如一波死水,仿佛灵魂随着林有成去了。 大院的人知道林有成的事情后,都陆续挤时间过来医院看望,但李兰之都不理会,直到苏奶奶过来。 “向进他爹死的时候他才三岁,我那年也才二十二岁,当时就感觉天塌下来了,我连着三天不吃不喝,就想着这样随他爹去算了。” 李兰之眼睫眨了下,如死灰般的眼眸也慢慢有了聚焦:“那后来呢,后来是什么支撑您走下去的?” 苏奶奶说:“是向进,他抱着我的手跟我说‘娘,我饿’,我看着向进那张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脸,心里突然就长出了一股力气,我觉得我要活下去,还得活出人样来,于是我洗了脸给孩子做饭,后来背着孩子去给人洗衣服扫公共厕所,一个人把孩子带大,给他娶了媳妇,帮忙照顾孙子,只是老天爷并没因此就放过我,我这一生少年丧母,青年丧夫,中年丧子,论苦,这大院里头有哪个人能苦得过我?” 在巨大的苦难对比面前,李兰之也只能反过来安慰对方:“对不起婶子,勾起您的伤心事了。” 苏奶奶握着她的手说:“都过去了,再大的苦难只要咬紧牙关就能撑过去,我知道你跟有成的感情好,发生这样的事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的,只是你还年轻,飞鱼也还小,如果连你也走了,那孩子就真的太可怜了。” 李兰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就是怨我自己,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对他那么不耐烦,没有好好跟他告别,有成他真的是一个好男人,婶子您知道我的,我从小在后妈眼皮底下长大,四岁开始做家务活,一双手一到冬天就长满冻疮,后妈带来的儿子睡床铺,而我一年四季只能打地铺,我记得七岁那年家里不见了两块钱,我爸听了我后妈的话就不分青红皂白给了我一巴掌,把我一颗门牙都打掉了,在遇到有成之前,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过那种苦日子……” 苏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双目慈祥地看着她,鼓励她说下去。 “我记得那次工厂组织看露天电影,我平时是特别惹蚊子的人,那天蚊子却很少咬我,一扭头就看到他把自己的袖子和裤脚都挽起来,上面叮了不少蚊子包,见我看他,他耳朵一下子就红透了,红着脸说这样蚊子叮他多一点,就会叮我少一点,那时候我就想,嫁给这样的男人肯定会很幸福吧。” 她抓着苏奶奶的手,脑海里努力勾勒出林有成的样子,温柔的,体贴的,充满生命力的:“嫁给有成后我确实过得很幸福,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那么好,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但他从来不会对我发脾气。” 她嘴角的笑意化作汹涌而下的泪水:“可是婶子,我真的好心疼他,他从小到大受的苦一点不比我少,他明明比别人多了两个父母,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对待他,工作了快十年,他却连只手表都买不起,我本来想等他这次从海南回来,就买只上海手表给他当惊喜,却不想……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那天一定好好跟他告别,我一定不让他走呜呜呜……” 李兰之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来回荡漾。 苏奶奶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后圣母娘娘:即妈祖,妈祖是闽南文化的灵魂,全世界分布20多个国家,共有妈祖庙4000多座。 来啦,继续顶着锅盖,撒99个红包~ 第9章 林飞鱼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个梦,等她醒来小白还好好地活着。 南城儿女[年代] 第10节 但她没有梦想成真,小白也没有活过来。 章沁把自己装票根的木盒子拿出来给小白当棺材,又给它周身裹上白色的手帕,林飞鱼这边去凤凰树下捡了几朵凤凰花,然后和干虫、麦种等一起埋到小土坑里。 撒上最后一抔土时,她绷着小脸认真又严肃地发誓:“小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小绿也不会。” 小孩说大人话,总有些搞笑,章沁站在旁边,却是眼眶发酸。 她不觉得林飞鱼会永远记得一只小乌龟,但她肯定会一辈子记得把她捧在手掌心的父亲。 她已经知道林有成的事情,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告诉林飞鱼才不会伤害到她。 林有成的尸体被送到医院殓房后,大院里年纪较大且见过生死的人都过来殓房,试图想让林有成闭上眼睛。 但都失败了。 朱六婶叹息道:“还是得让兰之过来,他们是夫妻,只有她最清楚林老师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众人点头。 李兰之被扶着过来,看到林有成的瞬间,她丢掉手里的拐杖,整个人扑了过去:“有成你醒醒啊,你醒来看看我啊,你不是说会一辈子照顾我的吗?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啊?”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你这么好的人,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为什么啊?” 李兰之声音里的绝望,让在场的人都潸然泪下,尤其是知道林有成身世的人,都忍不住为他感到心疼。 那样好的人却摊上那样的父母,现在连命都没了,留下孤儿寡母的,也难怪他死不瞑目。 许是没在水里泡太久的关系,林有成的身体并没有肿胀腐烂,但睁着眼睛的模样依旧很渗人,还是赶紧让他安心去为好。 朱六婶走过来扶着李兰之的肩膀说:“你这样子林老师还怎么安心走?林老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心里也许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你好好跟他说,然后让他安心去吧。” 李兰之感觉有双大手用力攥住她的心脏,让她痛得无法呼吸,但她也明白朱六婶的意思,她声音沙哑说:“六婶,我想一个人跟有成说几句话。” 朱六婶不放心:“兰之你还年轻,可千万别做傻事。” 李兰之保证:“六婶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朱六婶看她神色虽然很悲伤,但没有之前那样一心赴死的狠绝,最终还是同意了,带着其他人走出了殓房。 偌大的殓房安静了下来,殓房气温比外面低,里面放着几百具尸体,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李兰之没有害怕,她满心满眼只看得到林有成一人。 她伸手摸着他变得僵硬冰冷的脸颊,声音沙哑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担心你走后我会把你的宝贝女儿送给别人是不是?” 没人回答。 李兰之颤抖着唇:“要是你知道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你会不会后悔?” 没人回答。 但她知道,就算早知道,他也不会后悔。 他曾说,若真有克亲这东西,那就让她克他这个父亲,他都受着。 李兰之把手放到他的眼睛上,双手在微微颤抖:“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把她养大成人,绝对不会把她送给别人,你……就放心去吧。” 等她松开手,林有成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李兰之泪如雨下。 林有成的灵堂设在罐头厂工会后面的空地上,往日工厂职工的丧喜事都在这里举办。 新社会丧事要新办,帐子吹锣打鼓这些是没有的,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和长凳子,桌上放了一张林有成生前的照片,照片是他入职罐头厂时拍的,照片上的林有成刚从学校毕业,眼眸温和中带着青涩,仿佛就在昨天。 照片前面摆了新鲜水果、馒头和生猪肉,还有林有成生平最喜欢吃的菠萝罐头。 林有成人缘好,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很喜欢他,他还是个好老师,大院里不少孩子都是他的学生,因此过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哭声不断。 李兰之坐在桌边,眼睛红肿,才短短两天的时间,她的脸颊就深深凹陷进去,周身围绕着一股绝望的悲伤。 林飞鱼就是在这时候被带进来的。 她看见爸爸的照片被摆放在桌子上,她看见妈妈面色苍白坐在旁边,她看见周围有不少人在抹眼泪,唯独没有看见爸爸。 她扭头看向章沁,声音听上去莫名带着害怕:“沁姨,爸爸呢?” 下一刻她的头顶便被覆上一只温暖的手,章沁蹲下来与她平视:“飞鱼,还记得前天晚上沁姨跟你说的话吗?” 林飞鱼点头。 “东西有使用期限,动物有寿命期限,人……人也一样有寿命期限,你爸爸的寿命期限到了,你过去跟他告个别。” 林飞鱼睁着一双黑黑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看着她。 小白的寿命到了,小白死了,爸爸的寿命期限到了,所以……爸爸也死了? 可爸爸怎么会死呢? 他前两天才答应她会很快回来,还答应给她带小人书回来,爸爸从来不会食言的。 章沁压抑着眼里的热泪,拉着她的小手来到桌子前说:“给你爸爸磕个头,好让他能安心去。” 林飞鱼被拉着跪在八仙桌前,又被拉着磕了个头,她不哭,不说话,好像个让人随意摆布的娃娃。 抬起头时她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扭头一看,就见妈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不等她弄明白,身后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林毅德迈着八字步走进来,对众人劈头盖脸骂道:“有成是我们林家的儿子,要设灵堂也是由我们林家来设,谁让你们越俎代庖的?” 说着他看向李兰之,指着她的鼻子骂:“还有你,我们是有成的父母,你设灵堂跟我们商量过了吗就擅作主张?” 李兰之讥讽道:“原来你还记得你们是有成的父母啊?有成出事这么多天,你们林家一个人也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林毅德老脸涨得通红:“你放肆!谁教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李兰之冷冷看着他:“长辈不慈,何以尊重?” 李毅德气得手指颤抖:“你……” 他是林有成的养父母,如今在广州蔬菜办当个小领导,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因此进来后他敢耍官威,却不敢耍泼。 但林有成的生父生母却是没脸没皮的人,就听一个尖利凄惨的声音由远而近,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 “我可怜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好冤枉,我的儿啊,你让妈妈以后怎么活啊?” “我的儿啊,妈妈怀胎十月生你下来,你怎么忍心让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这是要了妈妈的命啊,我的宝贝儿子啊……” 苗丽娟披头散发地从外面跑进来,拍着八仙桌大声哭喊起来。 对于这帮人为什么过来,李兰之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次海上运输事故是建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总共造成了276人死亡,几乎有一半的乘客都没能逃出来,有消息传出,是驾驶员操作失误导致两条客轮碰撞在一起,驾驶员肯定是难逃惩罚,但航运公司也要对这次事故负主要的责任。 抚恤金具体数额暂时还没有确定下来,但这些苍蝇们已经闻着味道追了过来,李兰之瞪着他们,愤怒、悲哀在她的血管里沸腾、翻滚,随时都要爆炸开来。 这些人,至死都没有放过有成! 苗丽娟哭完就收,就跟水龙头一样收放自如,站起来指挥小儿子道:“有斌,你还在外面站着干嘛,还不赶紧进来把你二哥的遗像抱走,你二哥是我们二房的人,这丧事自然得由我们二房来办。” 李兰之这才注意到林有斌的存在,他站在棚子外面,耷拉着头,下巴几乎触到胸膛,这跟他平时用鼻孔看人的模样很不一样。 林毅德闻言,更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有成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二房的儿子?当年过继的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有成是我们大房的儿子。” 苗丽娟双手叉腰:“有成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他打从娘胎起就是我的儿子,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林毅德面红耳赤:“你简直胡搅蛮缠!有成是我们大房养大,他身上穿的衣服,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们大房*出的钱,跟你们二房有什么关系,今天你们休想带走有成的遗像!” 说着他就要去拿八仙桌上的遗像,苗丽娟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冲上去用胸脯去挡住林毅德的手:“来人啊,大伯欺辱弟媳,快来人抓住这个老流氓!” 林毅德吓得连连后退,一眨眼间脸上就被挠了好几道口子,气得差点当场厥过去:“泼妇,简直是泼妇!” 就在这两人拉扯时,一个响亮的耳光声让所有人都呆住了,众人看去,就见李兰之站在林有斌面前,后者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你和有成两个人一起出去,结果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林有斌你给我说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苗丽娟看到小儿子被打骂骂咧咧就要去抓李兰之的头发,但没扑上去就被罗月娇和刘秀妍等人给架住了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林有斌没有看李兰之的眼睛:“那天我们上船后,我觉得船舱内空气不太好想去外面甲板透透气,二哥却说他要看信,我便自己去了,我刚到甲板就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船身剧烈震动了一下,等大家反应过来时,船体已经开始倾斜下沉,我想过回去救二哥,可当时甲板到处都是逃跑的人,我没走两步就被人撞进海里,周围的水压很大,我只能拼命往救生艇游,得救后我立即就去找人救二哥,但当时天已经黑了,又下着暴雨,不等搜救人员过去,船就沉了……” 话音落,现场一片死寂。 两百七十六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李兰之想到那场景,更是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嚎哭出声:“有成啊,有成啊……”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围上去安慰。 林毅德的女婿乔学雷趁大家不注意,拿起遗像就要跑,转身却对上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放下我爸爸的照片!” 林飞鱼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直挺挺站着,小脸崩得紧紧的,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照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她像个小小的战士,周身燃烧着火焰。 乔学雷心里突突打了个冷颤,但还是像赶苍蝇般挥手说:“去去去,滚到一边去。” “放下我爸爸的照片!” 林飞鱼伸开双手去拦,却被乔学雷用力一推,她小小的身子飞出去,后脑勺重重撞在八仙桌腿上,疼得眼冒金星。 不过顾不上疼痛,她爬起来,像只小猎豹一样飞扑上去,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双眼像野兽一样凶狠瞪着他。 乔学雷疼得蹙眉,一把捏住林飞鱼的脖子想像甩小鸡仔一样甩出去,好在这时大院的人注意到这边来。 “你是哪里来的人,就敢跑到我们大院来欺负人?” “快把孩子放下来,要是敢伤她一条头发,我让你今天走不出大院!” 大院的人把乔学雷团团围住,常明松也走过来,一举把林飞鱼从他手里解救下来。 林飞鱼眼里燃烧着火焰,恨不得在乔学雷身上烧出个洞来:“放下我爸爸的照片!” 常明松祖籍是东北人,往那么一站,比乔学雷足足高了半个头,他手一伸说:“把照片拿出来。” 形势不如人,乔学雷百般不甘愿地把遗像交出去。 林毅德却不肯罢休:“这是我们林家的事,凭什么轮到你们这群外人指手画脚的?” 苗丽娟也嚷了起来:“没错,赶紧把照片拿出来,这是我们林家的事,谁要你们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了!” 朱六婶走过来,说一不二道:“林老师是我们罐头厂的职工,那这事就是我们罐头厂和三号大院的事情,我不管你们是林家还是哪家,反正今天谁要是敢破坏林老师的丧事,我明天定要举报到你们单位去!” “没错,跑到我们的地头来欺负人,当我们罐头厂没人啊!” “林老师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样的父母,都说死者为大,他们当父母的不帮忙就算了,还来灵堂上闹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他们这种人平时肯定没少做缺德事,赶明儿我找人问问,然后把他们通通给举报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11节 “算我一份,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举报,就不信他们单位还会包庇他们!” 林毅德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 苗丽娟脸色同样的难看,他们夫妻两人虽然没工作,但他们大儿子在工厂工作,而且小儿子结婚后也要找工作,这要真被举报了,后面就不好办了。 一时间,林家两房人都被捏住了七寸。 等林家两房人讪讪走后,李兰之含着泪跟大家道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护住了有成最后的体面。” 林有成人生的最后一程,几乎半个大院的人都来了,哭丧的,帮忙做丧宴的。 当夜幕降临时,朱六婶拿起一个林有成生前用过的瓷碗,抓着林飞鱼的手,把那瓷碗往地上用力一摔。 瓷碗落地,碎成两瓣。 从此阴阳两隔,桥归桥,路归路。 朱六婶红着眼睛高声说:“林老师一路走好——” 众人哭着道:“林老师一路走好——” 林飞鱼看着裂成两瓣的瓷碗,脑子跟浆糊一样。 她想不明白,她好好的一个爸爸,出门没两天,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时的她还小,不明白人生无常。 人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来日可能并不方长,再见也不一定会见,一个转身,可能就是终身。 漫天的晚霞和摇摆的人影在她的头顶旋转,恍惚之中,有人把她爸的遗像塞到她怀里。 林飞鱼脑海里浮现两年前爸爸从广西把她带回家的场景。 “飞鱼,爸爸来带你回家了。” “飞鱼你看,这栋楼叫广州宾馆,是你两岁那年开业的,整栋楼有二十七层。” “飞鱼,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家住在三号大院十八栋二楼,记住了吗?” 两滴眼泪滴落在相框上,仓惶和恐惧中,林飞鱼紧紧抱住怀里的照片。 这一次她带爸爸回家。 【作者有话说】 来了,66个红包~ 第10章 广州从一九五八年开始推行殡葬改革,七十年代初,银河火葬场改名为广州火葬场,林有成的尸体便是被送去这个地方。 人推进去,出来却成了一捧骨灰。 李兰之觉得林有成生前过得太苦了,于是咬咬牙,拿出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了最高级的楠木骨灰盒。 把骨灰寄存在殡仪馆后,她两手冰冷,拖着无力的双腿回到家。 家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屋里,她盯着墙壁照片上温和浅笑的男人,突然才反应过来,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这么笑了。 她在原地站了好久,久到双腿没了知觉才慢慢走回卧室,爬上床,睡到他平时睡的那侧,枕着他平时用的枕头,周身萦绕着还来不及散去的气味,她抱着冰凉的被单,整个人弓成虾的形状。 李兰之只休息了两天就回去上班,邻居和工厂领导都劝她多休息一阵子,但她坚持说自己已经没事,前阵子因她和林有成的事情耽误了大生产的进度,她现在要跟大家一起并肩作战。 领导连说了几声好,还夸赞她不愧是被评为劳模的人,看她精神还不错的样子,于是挥手让她回到岗位。 其实只有李兰之自己才知道,她这次并不是为了什么劳模的称号,她只是没办法呆在那个家里。 家里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充满林有成生活过的痕迹和气息,只要呆在家里,她就会控制不住地想他,想他们以前发生的点点滴滴,想那天为什么不好好跟他告别,想如果那天她要是阻止他出门的话他就不会死,每一次回想,她就会多一分悔恨。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也恨老天爷不开眼,恨为什么好人不长命,恨那些丧尽天良的人却活得好好……所以她必须出来工作,否则她会疯的。 李兰之没日没夜地工作,用忙碌来麻醉自己,但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林家还有个人变得很反常。 林飞鱼从灵堂后的第二天开始就天天出门。 这天早上,李兰之去上班后,林飞鱼又顶着鸡窝头跟着溜出了门。 林有成疼女儿,每天都起来给女儿绑头发,现在他不在了,林飞鱼自己不会绑头发,李兰之没空管她,导致她跟两年前的常欢一样。 不过常欢在一年前把头发给剪短了,她的性格向来虎,又喜欢跟男孩子玩到一起,从背后看就跟个假小子没两样。 路过公共厨房时,里面有几个阿婆正在用小火煲老火靓汤,俗话说“宁可一餐无菜,不可一日无汤”,广州人喜欢喝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锅好汤需要炖上好几个小时,大院的人平时都是下午开始煲,但最近工厂在赶任务,老人为了让家人多补一点,于是改成早上就开始煲。 薏米有祛湿的作用,夏天煲冬瓜骨头薏米汤再合适不过了,几人的对话随着浓郁的香味一起飘出来。 “林老师年纪轻轻的,真是太可惜了。” “可不是,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还有兰之平日笑眯眯的一个人,现在脸上看不到一点笑容,不过再大的苦难总会过去,等过一两年,再找个男人生个儿子就好了。” “她跟林老师感情那么好,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去,再说他们十八栋还有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不都没有再找人吗?” “那不一样,苏家那个有两个儿子,就是不再嫁人腰杆子也够硬,但兰之有什么,就一个女儿,以后女儿一嫁人,她孤零零一个人,谁来给她养老送终?” “说的也是……” 清晨有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掠过茂密的枝叶照在林飞鱼脸上,不过才几天的时间,她以惊人的速度瘦了,下巴尖尖的,因此显得眼睛更大了,看人时深幽幽的。 她不要妈妈再嫁人,她也不要后爸。 她只要她的爸爸。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爸爸那样每天给她绑头发,也不会有人像爸爸那样给她做手工玩具、买小人书。 她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所以,她一定要把爸爸找回来! 就在她要转身时,常欢手里拿着厚厚一打公仔纸,朝她跑过来说:“我要去五号大院拍公仔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所谓公仔纸就是画着各式人像的硬纸板,一毛钱可以买到两张,一张可以分割成二十五幅画面,上面的人物大多取自《三国演义》、《西游记》和《封神榜》等经典名著,最近大院的孩子都在收集公仔纸,为了得到自己喜欢的人物卡片,他们还创造了各种玩法,其中一种就是拍公仔纸。 常欢长得不行,绑头发也不行,但她拍公仔纸特别行。 别的孩子用手拍公仔纸,十次里面只有两三次能把公仔纸拍翻到正面,但常欢很有窍门,她把手掌拱起来,用力一拍,公仔纸轻轻松松就翻转过来。 她因此赢了不少公仔纸,还征服了最大的死对头钱广安做她的小弟,三号大院的公仔纸被她赢得七七八八,最近她开始转战其他大院。 林飞鱼摇摇头:“我不去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常欢像只猫,一下子就被勾起了好奇心:“你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快点告诉我。” 林飞鱼想了想,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说:“我要去找我爸爸。” 常欢震惊:“你爸爸不是死了吗?” 她觉得林飞鱼很可怜,以前她很羡慕林飞鱼有个长得帅、脾气好、又不重男轻女的好爸爸,但现在她不羡慕了。 因为林飞鱼的爸爸死了,姑姑说林飞鱼的妈妈走路屁股总是一扭一扭的,一看就不是好女人,姑姑还说林飞鱼的妈妈肯定会很快再嫁人,到时候林飞鱼就会有后爸爸。 六栋的海燕已经不上学了,因为她后妈说她脑子笨得跟猪一样,读书只会浪费钱,所以读完三年级海燕就被迫辍学了,海燕现在除了干家务活,她还要帮忙照顾刚出生不久的弟弟。 她觉得林飞鱼以后有了后爸,肯定也不能读书,也要干好多的家务活,真是太可怜了。 林飞鱼玻璃般的眼里蒙了层水雾:“瞎婆婆说人死后会变成鬼魂,而且只有最亲的人才能看到他们,所以我要去找我爸爸的鬼魂。” 常欢更震惊了:“你怎么跟瞎婆婆说话了,你难道不怕被吃掉吗?” 瞎婆婆其实不瞎,她只是因为长了白内障视力不好。 可她脾气真不好,尤其讨厌小孩子,看到小孩子必定要大骂出口,加上她眼睛蒙了一层白色的东西,所以大院的小孩都很害怕她,觉得她像《西游记》里面会吃小孩的老妖怪。 林飞鱼摇头说:“瞎婆婆不吃小孩,而且她还给我糖吃,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找我爸爸的鬼魂了。” 常欢纠结了一下,很快就决定放弃去拍公仔纸:“我跟你一起去找。” 林飞鱼瞪大眼睛:“你不是要去拍公仔纸吗?而且你不是我爸爸最亲的人,你看不到我爸爸的。” 常欢挠了挠鼻子:“我不找你爸爸的鬼魂,我找……我妈妈的鬼魂。” 其实常欢已经不记得她妈的样子,她妈过世时她还不到两岁,只是她觉得如果妈妈还在的话,肯定会给她绑头发,会给她买漂亮的裙子,她也不用整天担心爸爸会娶个后妈回来。 “好,那我们一起去找。” 林飞鱼觉得这个决定很好,等找到他们的鬼魂,到时候她有爸爸,常欢也有妈妈,多好啊。 常欢问:“那我们去哪里找?” 林飞鱼说:“瞎婆婆没说,不过她说鬼魂怕人,所以我想人少的地方应该可以找到他们。” 常欢歪着脑袋想了下:“我知道哪里人少,跟我走。” 常欢风一般掉头就跑,林飞鱼紧跟其后。 只是两人把大院附近人少的地方都翻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亲人的鬼魂。 两人饥肠辘辘回到家,林飞鱼还以为她妈会跟平时一样,要到半夜三更才会回来,不想一进门,就看到她妈坐在桌边,两只眼睛深幽幽盯着门口。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喊道:“妈妈。” 李兰之面无表情看着她:“你去哪里了?” 林飞鱼低垂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我跟常欢出去玩了。” 她觉得妈妈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就跟那天在灵堂一样,让她莫名心慌和害怕。 这几天妈妈早出晚归,她们几乎碰不到,就算碰到了,妈妈也不看她,更不跟她说话,好像她是透明的。 妈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像热锅里的煎鱼一样翻来滚去,妈妈掉的头发也越来越多,地上都是她的头发,妈妈好像生病了,还变得很陌生。 不过她想,只要她把爸爸找回来,妈妈就会好起来。 倏地,李兰之蹿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问道:“你爸爸走那天,你是不是给他写了一封信?” 林飞鱼这一次是真的被吓到了,声音带上了哭腔:“妈妈……” 李兰之挑高着眉,声音又尖又利:“说啊!你给你爸爸写了什么信?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他写信?” 林飞鱼手腕被攥得生疼,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我……” 李兰之眼睛通红,歇斯底里嚷着:“你知道不知道,就因为你那封信,你爸爸才会……” 南城儿女[年代] 第12节 “兰之!不要说了!” 章沁跑了进来,打断李兰之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又把被吓得浑身颤抖的林飞鱼从她手里解救出来。 她把林飞鱼抱下楼去,交给嫂子罗月娇照顾后才返回楼上,李兰之瘫坐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章沁压着声音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要是我没及时上来阻止你,你是不是就想把林老师死的责任全部推到飞鱼身上?” 李兰之红着眼:“林有斌说当时有成是想看信才不去甲板,如果没有那封信,有成就不会呆在船舱内,那他就不会死!” 章沁按捺着怒火:“林有斌是个什么人,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吗?那就是个从小满嘴谎言的家伙!不说他讲的是不是真的,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也不是飞鱼的错,林老师的死是个意外,你可以怪驾驶员,也可以怪航运公司,甚至你可以怪老天爷,但就是不能怪飞鱼,她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你一个做母亲的对她说那样的话,你是想把她逼死才开心吗?” 李兰之嘴巴张了张,她想说她没有,但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 细碎的微尘和飞蛾在灯泡下乱舞,把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一如这个没了林有成的家。 章沁没再看她,转身离去。 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两天后,有关抚恤金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会给每个死者的家属一次性赔付五百元。 在这个猪肉一斤只要七毛六分,大米一斤只要一毛三分钱的年代,五百元虽然不是巨款,但足以让各路牛马蛇神动心。 这天,林家迎来了一位稀客——李兰之的后妈田虹。 【作者有话说】 【注】公仔纸:60-80年代的玩具,麻|将大小,公仔纸是粤语叫法,每个地方叫法不一样,相当于现在的小孩收集奥特曼卡片。 感谢大家的留言和营养液*^▽^* 说一下,这文是现实向的年代文,不会为了爽而爽,但后面男女主的甜是有的~属于双向奔赴和双向救赎。 这章还发红包~ 第11章 田虹是个长得非常有女人味的女人,不是顶漂亮,但一举一动会让你联想到江南水乡婉约的感觉,据她自己说,这跟她家的祖籍是江浙那一带有关。 此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网兜红苹果,身穿一条红蓝碎花纹长裙子,短发烫成卷儿,看上去十分时尚,跟脸色憔悴苍白的李兰之站在一起,两人不像母女,更像是姐妹。 李兰之对她的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惊讶,面无表情说:“您来了。” 田虹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走进来,却一眼对上了摆在桌子上的林有成的遗像,摆灵堂那天她没过来,过来的是李兰之的父亲李东磊,但也只是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这会儿慕然对上林有成的眼睛,田虹心里忍不住有些发毛。 于是,她选了离遗像最远的椅子坐下,打量着李兰之的脸色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爸要是看到了,肯定又要心疼了。” 李兰之觉得最后四个字特别讽刺,但凡她爸有心疼过她一分,她小时候也不会过得那么凄惨:“您过来有什么事吗?” 田虹说:“你小弟要结婚了,这个周末他对象的家人会过来家里吃饭,你也一起过来吧。” 李兰之脸色更冷了:“家里刚办了丧事,我就不过去了。” 田虹神色自若说:“大家都是一家子,不会计较这个的,再说了,你小弟要结婚,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也要表示一下吧,当年为了你的工作,家里可是把老底都给挖出来了。” 李兰之气得两眼几乎喷火:“老底?不过是送出去了几十元的礼物就能挖了你们的老底,你还以为我像当年那么傻吗,任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说了,这些年我还回去的一百倍都不止,难道还不够吗?” 那年高考还没有停止招生,她爸却做出了个决定,让她出去找工作,让后妈带来的儿子继续上高中,明明她才是他的亲生女儿,也明明她的成绩比那个拖油瓶好很多,可就因为她是女儿,她连个外来人都比不上。 她毕业后找工作并不理想,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都是人多工作少,家里为了不让她吃闲饭,于是拿钱去走了关系,她因此成功进入罐头厂,但他们从来不是真心为她好,出嫁之前,她的工资全部上交,嫁人后,她每个月的工资也要给家里一半,直到前年飞鱼从广西回来,她才强制把钱减少到工资的三分之一,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大过年的,她被赶出了娘家。 田虹没把她的怒火当回事,站起来,似笑非笑说:“做儿女的,孝敬父母是天经地义,这个周末,记得早点回来。” 刘秀妍送汤过来时,正好遇到要离去的田虹。 等对方一走远,她把搪瓷盆放桌上问道:“刚才走的那人是谁?” 李兰之咬着牙:“我后妈。” 刘秀妍咋舌:“她就是你爸后面娶那个?怎么这么年轻?” 李兰之冷笑:“不用上班,每天唯一要发愁的便是穿什么衣服,能不年轻吗?” 刘秀妍又问:“一大早的,她过来干什么? 李兰之朝桌子上林有成的遗像看去,眼泪漫上眼眶:“还能过来干什么,不都为了钱。” 刘秀妍没敢看林有成的遗像,站起来去五斗橱拿了碗和勺子过来,给她盛上一碗骨头玉米汤:“趁热喝吧,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该补补了。” 李兰之大为感动,握住她的手说:“都说日久见人心,秀妍,谢谢你。” 以前她不大喜欢刘秀妍的性子,觉得太小家子气了,但这次林有成出事后,刘秀妍不仅到医院照顾她,最近更是三天两头给她煲汤。 刘秀妍心虚地笑了笑:“大家是邻居,都是应该的。” 远处几个穿绿军裤的男孩正趴在地方拍公仔纸,女孩在树下玩跳飞机,林飞鱼抱着豆丁坐在乔木树下的椅子上,抬头看到后外婆提着一网兜红苹果从楼上走下来,她立即转过身去。 等对方走远了,她才转回来,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铁公鸡!” 她怀里的豆丁见状,有样学样也做了个鬼脸:“鸡~” 豆丁是章沁的儿子,才八个月大,正是放个屁都会被夸的年纪,做鬼脸时露出两颗小乳牙,很是可爱。 林飞鱼抱着他的脸大大亲了一口,豆丁咯咯笑了起来。 章沁从饭堂买了早饭回来,叉烧包、茶叶蛋,还另外给林飞鱼买了条油条和一杯豆浆。 老油条炸得酥脆,豆浆浓郁鲜美,一口豆浆一口油条,端的是个心满意足。 豆丁还不能吃这些东西,章沁用勺子舀了点豆浆放他嘴里,豆丁吃得津津有味,嗷嗷叫着还想再吃,章沁看着儿子,笑得满脸幸福。 逗完儿子,章沁抬头看到林飞鱼呆呆看着自己,她心一软,伸手帮她擦去嘴角的豆浆沫:“吃完就回家吧,你妈妈她……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家里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的心情不太好,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肯定能体谅大人的不容易。” “好。” 林飞鱼一边咬油条一边含糊应道。 回广州之前阿婆叮嘱她要懂事,爸爸也让她要懂事,现在连沁姨也让她要懂事,既然大家都这么希望,那她会做个懂事的孩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十分香脆的老油条突然就不香了。 刘秀妍拿着搪瓷盆从楼上下来,正好遇到常明松从楼下上来,两人卡在了楼梯间。 刘秀妍跟平时一样转过身子去,不看常明松也不跟他打招呼。 常明松知道她避嫌,平时都是直接走过去,不想这次他却没动,还支支吾吾说:“秀妍,你……你……” 刘秀妍咬着唇,快速瞪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就快说,要不然被人看到又要说一些有的没的了。” 常明松没应她的话,反而走上前几步,整个人直接就朝她倾过来,刘秀妍心跳如雷,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上,好在常明松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然后又从她的头发上抓下一条长条形的白色虫子。 刘秀妍看到虫子,脸都吓白了,同时也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是误会了常明松,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常明松把虫子丢在脚下,穿45码鞋的大脚踩上去,虫子一下子就被踩扁了:“你头发上有条虫子,应该经过凤凰树时掉下来的。” 凤凰树开花时很美,红艳艳的一大片,就是太容易长虫了,前阵子凤凰树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这种凤凰木翅蛾的幼虫,把叶子吃光了不说,还垂吊下来,让每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院的男孩子却高兴得不行,抓虫子去吓女孩子,女孩子被吓得哇哇叫,前几天负责树木的老张才给凤凰树喷洒了农药,但还没完全消灭掉。 刘秀妍脸有些发烫:“应该是,谢谢你,我先走了,我还要回去干家务活。” 说完她像被鬼追一样落荒而逃,直回到家里脸还是红红的。 不过接下来几天刘秀妍的心情都很好,最直接的受益人便是苏志谦。 他妈不仅连着几天没有骂他,还问他要不要买新鞋子,他今年长高了不少,鞋子早就不合脚了,但他自小知道自家跟其他家不一样,因此没跟任何人提过鞋子不合脚的事情,没想到这次他妈竟主动提出要给他买新鞋子,这让他很是受宠若惊。 江起慕从上海回来了,对面的窗口又时不时传出手风琴弹奏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女人的笑声。 江起慕的回来,同时意味着暑假的结束,新学期开始,林飞鱼就是四年级的学生了。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爸爸陪她去学校。 她背着军绿书包,一个人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咬了一口叉烧包,又伸手摸了摸被剪短的头发,眼泪像金豆子一样吧嗒吧嗒掉下来:“爸爸……爸爸……” 到了学校,江起慕发现林飞鱼的眼睛再次红得跟兔子一样,抽着鼻子的样子看上去比两年前还要可怜兮兮。 苏志辉和钱广安两人挤眉弄眼,两个大头凑在一起嘀咕了好久,准备等林飞鱼一坐下来,一个人抓住林飞鱼的手,一人把青蛙塞到她的衣服里去。 设想很完美,但实行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就在苏志辉伸手想把青蛙塞到林飞鱼衣领时,江起慕对着他的小腿骨用力踹了一脚,苏志辉站不稳撞在课桌上,手里的青蛙同时被甩出去。 好巧不巧,青蛙被甩到钱广安脸上,趴在他的两眼中间,还响亮地叫了一声“呱~” “啊啊啊——” 下一刻,教室里响起钱广鬼哭狼嚎的叫声。 当天,两人的家长就被叫到学校来,回家后,苏志辉回家被苏奶奶抽了一顿,钱广安有钱奶奶护着没有被打,但被扣掉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班主任和林有成是同事,如今林有成不在了,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忙照顾林飞鱼,于是给调了座位。 新学期开始,林飞鱼迎来了她的新同桌——江起慕。 一个暑假不见,江起慕的头发剪短了些,个子却长高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飞鱼觉得看到他时,好像周围闷热的空气多了丝丝凉意。 大恩在前,这次林飞鱼没有画三八线,还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江起慕,今天真是谢谢你帮我。” 初秋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的侧颜上,江起慕生硬地否认:“我没帮你。” 林飞鱼突然发现他的耳朵诡异地红了,好怪,再看一眼:“可苏志辉那个讨厌鬼说你用力踢他的小腿……” 不等她说完,江起慕突然恼怒地说:“把头转过去,还有我说了我没帮你,少乱猜。” “……” 大白兔奶糖最终没能送出去。 只是林飞鱼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生气,更不明白做了好事为什么不想被人知道。 除非……江起慕想学雷锋叔叔那样做好事不留名。 一定是这样的。 江同学真是个活雷锋。 顿时,林飞鱼看向新同桌的眼睛亮亮的。 江起慕:“?” 【作者有话说】 南城儿女[年代] 第13节 林飞鱼: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新同桌是个活雷锋。 江起慕:不信谣不传谣 来啦,发88个红包~ 第12章 季节性水果大生产任务赶在国庆前完成了,李兰之却发现自己向来很准的月事推迟了半个月。 不过她以为是这段时间太累和心情导致的,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抚恤金终于确定下来——给每个死者家属一次性赔付455元,并在春节前赔付完毕。 与此同时,存在重大操作失误的驾驶员被判处七年徒刑。 害死那么多条人命,结果才判了七年,李兰之觉得荒谬至极,却也无能为力。 抚恤金一确定,各路牛马蛇神便迫不及待登门。 第一个上门的还是田虹这个后妈,不过这次她带了个男人跟她一起过来。 男人一上来就要来抓李兰之的手:“李同志你好,我叫罗腾飞,现在在萝岗供销社当工人,每个月工资二十五元,我前妻生病没了,留下一个女儿,等你嫁过来我们生两个儿子,凑成一对好字。” 李兰之这才知道田虹带人上门的来意,顿时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了:“田虹,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丈夫死不到一个月就迫不及待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我告诉你,我李兰之跟你不一样!” 过后李兰之打听了下,那个男人是工人没错,但平时喜欢喝酒,一喝酒就发酒疯打人,他前妻的病就是被打出来的。 她不由又是一阵心塞,她就知道田虹这女人没安好心。 但没给她喘口气的时间,林家大房来了。 公公林毅德一进来就问道:“我听说你要改嫁?” 李兰之怔了下。 林毅德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你别急着否认,我们林家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家,你要改嫁可以,但有成的抚恤金你就不能分了,还有飞鱼是我们林家的种,你也不能带走,这份协议你*签了吧。” 他们要抚恤金李兰之还能理解,可他们要飞鱼,她就有些想不通了。 别看林毅德夫妻对女儿林雅姿很疼爱,但他们骨子里还是重男轻女的,尤其飞鱼还是二房的种,打从飞鱼出生以来,林家大房就没在意过这个孙女。 李兰之拿起那张写着她自愿放弃抚恤金和抚养林飞鱼的协议,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撕掉:“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胡话,但我郑重告诉你们,我没有要改嫁,也不会把飞鱼给你们。” 林雅姿哼道:“你邻居都说你后妈把男人带到家里来了,我哥才去世不到一个月你就迫不及待地找男人,像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分我哥的抚恤金,飞鱼要是跟你这种妈那才叫惨!” 李兰之咬牙:“哪个邻居?你把名字说出来。” 林雅姿翻白眼:“不管是哪个邻居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李兰之突然想起半个小时前在楼梯间看到常本华,常本华过来常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会儿常家的门居然关上了。 当下她朝常家走过去,抬脚往门一踹,门后面顿时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以及“哎哟”的声音。 李兰之把门推开,看着常本华质问道:“说我要改嫁的人是不是你?” 常本华站起来,摸着被摔疼的屁股:“是我又怎么样?你要是没想改嫁的话,你后妈干嘛把人带到你家里来?” 李兰之气得眼前发黑。 常本华却越发得意:“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吗?平时走路腰扭得跟妖精一样,林老师这才去世不到一个月你就急着找男人,啧啧啧,我要是林老师只怕都要被气活……” “常本华,你他妈的王八蛋!” 李兰之气得满脸通红,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常本华脸被打偏了,回过神来要跟李兰之拼命,半空却被人抓住了手臂。 抓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亲哥常明松。 常明松黑着脸说:“本华,你现在就给我道歉。” 常本华气得跳脚:“哥,你是不是有病,现在被打的人是我!” 常明松看她死不道歉,一把将她推进屋里并锁上门,而后转身对李兰之说:“我妹那人说话向来没分寸,我替她跟你道歉,你这边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李兰之平时不喜欢麻烦别人,但眼下也不客气了:“你去派出所帮我走一趟,就说有人散播谣言。” 林家人看李兰之来真的,气得破口大骂。 常明松看着林家人出了大院,回头又叮嘱门卫以后别让他们进来才返回来,他本想问问李兰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走到门口却听到卧室传来压抑的哭声—— “有成你看到了,他们都在逼我,我真怕我会熬不下去……有成,你为什么要走啊呜呜……”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关上门,转身离去。 *** 表彰大会没能举行,因为13号台风来了。 据气象台报告,风力最高能达到十级,全市停工停学,全力应对即将登陆的台风。 外面风越来越大,暴雨倾注而下,“啪”的一声,停电了,对面常家传来两姐妹的声音—— “爸爸,停电了!爸爸,停水了!” “常欢你给我闭嘴,停电就停电,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就要大惊小怪,关你屁事……啊啊爸爸救命……” 过了一会儿,常欢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过来找林飞鱼,李兰之开了门让她自己进去卧室找。 常欢一边进去一边吐槽:“飞鱼我跟你说,我迟早要干翻常美那条粉肠……飞鱼?飞鱼你躲哪去了?” 常欢以为林飞鱼会像平时那样窝在她的小床上,但进来后却没看到人,小床空荡荡的,接着她把床底、衣柜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找了个遍,依旧没找到人。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嚷着:“李阿姨,飞鱼不在卧室里面。” “没在卧室里面吗?不可能啊……” 李兰之以为是常欢故意骗她,但很快她就发现常欢这次没捣蛋,林飞鱼真的不见了。 接着大家聚集在苏家。 还是朱六婶主持大局:“兰之,你好好想想,你最后一次见到飞鱼是什么时候?” 李兰之脸色苍白说:“早上她拉肚子,家里的土霉素没了,我当时正好在加固门窗走不开,就让她自己去卫生所买点土霉素回来吃……” 朱六婶:“之后呢,飞鱼买土霉素后回来了吗?” 李兰之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忙着加固门窗,后来又去厨房帮忙,我以为她早就回来了。” 章沁惊怒交加:“你不知道?孩子生病你不陪着去看医生就够离谱,连她回来没回来你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妈的?” 李兰之脸色更白了。 朱国文拉了拉妻子的手臂让她别说,然后缓解尴尬说:“飞鱼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样的天气她应该不会跑远,大家分头去找一找。” 众人回家拿了雨衣,然后分头寻找了起来。 “飞鱼……飞鱼你在哪里?” “飞鱼快出来了,台风来了,赶紧回家!” 风太大了,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一些比较小的树甚至被连根拔起,雨点砸在脸上仿佛石子般,砸得人生疼。 大伙把大院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始终没看到林飞鱼的踪影。 朱六叔像只落汤鸡一样哆嗦了下说:“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兰之你再好好想想,飞鱼会不会被人给带走了。” 李兰之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林雅姿,肯定是林雅姿把人给带走了。” 那天之后林雅姿让人给她传话,说愿意收养林飞鱼,她不知道林雅姿打的是什么主意,总之不会是好事,因此就拒绝了。 想到这,李兰之就要往外冲。 常明松拦住她:“我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情有个照应。” 朱六婶点头:“对,让明松跟你一起去。” 刘秀妍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下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兰之摇头说:“外面在做台风,我和明松两人去就行了。” 说着和常明松一起冲进风雨里。 尽管穿着雨衣,可等到林雅姿夫家乔家时,两人还是全身湿透了。 李兰之把门拍得震天响:“林雅姿,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开门!” 拍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有人出来开门,常明松说:“你让开,我把门踹开。” 几脚下去,木门摇摇欲坠,这门要是真被踹下来,这个台风天估计会够呛,里面的人显然也怕了,乔学雷很快开了门。 他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嫂子怎么是你……” 李兰之不想跟他费口舌,一把推开冲进去:“林雅姿你给我出来,你把飞鱼给我交出来!” 最终她在小杂物房里找到了林飞鱼,手里捧着两本书正看得入神。 而林雅姿歪靠在门口,一脸挑衅地看着她:“我知道嫂子你想说什么,不过我劝你省点口水,因为飞鱼是自愿跟我回来的,不信你自己问她。” 李兰之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扭头看到林飞鱼还抱着那两本书,她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书抢过来骂道:“跑出来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知不知道大人会担心的?” 林飞鱼却叫着扑上去抢书:“我的书!我的书!还给我!” 林雅姿见状笑出声来。 李兰之被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迁怒道:“林飞鱼,还敢跟我抢,我这就把两本书撕了看你还怎么抢!” 常明松连忙跑进来阻止道:“兰之你别冲动,你让我来跟飞鱼说。” 他从李兰之手里拿过书还给林飞鱼,林飞鱼把书紧紧搂在怀里,宝贝一样。 常明松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外面在做台风,你不见了大家都很担心,你六爷爷出去找你时,差点被倒下来的树给砸到了。” 林飞鱼没想到大家会找自己,更没想到六爷爷差点受伤,她低着头:“对不起。” 常明松说:“你姑姑说你是自己跟她过来的,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林飞鱼眨眨眼,眼泪吧嗒掉下来:“姑姑说她有爸爸用过的东西,这书是爸爸上学时用过的,常叔叔,我想爸爸了……” 大家都说爸爸死了,小白死的时候她还能把小白葬在凤凰树下,可爸爸死了,她连人都没看到。 南城儿女[年代] 第14节 瞎婆婆说人死了会变成鬼魂,但她把整个大院都找遍了,她也没找到爸爸的鬼魂,她真的好想爸爸,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李兰之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她难受地转过头去,死死咬住嘴唇。 常明松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李兰之半刻也不想呆在乔家,当下就要带林飞鱼走,却被林雅姿给拦住了去路。 林雅姿说:“嫂子你迟早是要改嫁的,不如现在就把飞鱼给我们,我向你保证,我会把飞鱼当做亲生女儿对待。” 李兰之冷笑:“你说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说着她让常明松先带林飞鱼出去,然后看着林雅姿说:“我不知道你们要飞鱼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劝你们别再搞这些小动作,还有抚恤金该分你们的,我一分也不会多拿,但不该是你们的,你们也别惦记,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林雅姿也跟着笑了:“嫂子你要怎么不客气法?” 李兰之压低声音说:“你该不会以为你之前偷听境外电台的事没人知道吧?” 这话成功把林雅姿定在原地,脸瞬间白得跟纸一样。 这场台风造成了全市134万亩水稻受灾,三万多间房子和仓库倒塌,伤亡人数过百人。 台风过后,李兰之的月事还没来,她跟工厂请了半天假去市里看中医。 从老中医馆出来,李兰之一把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她看着远处笔直的木棉树,广州的秋天没有落叶缤纷的景象,树叶到了这时候依旧青翠,两只灰雀飞过来停在枝头上,头亲密地挨在一起。 她想起第一次怀孕时林有成高兴得把她抱起来的画面,鼻子一阵酸楚,她下意识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小声道:“有成,我有了我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下章v啦,v后日更,希望宝子们还在,求订阅求支持,下章给大家发200个红包~ 21号零点更新 ——— 预收《小圆满》,欢迎收藏 1998年发生了很多大事。 这一年,中国跟南非正式建立了外交关系,《泰坦尼克号》获得了11项奥斯卡金像奖,微软公司发布了windows98操作系统,全世界第一只克隆牛出现,《还珠格格》红遍大江南北。 而在这一年,汤小满做了一件她十九年以来最出格的事情——上北京投奔她那十七年没见过面的亲妈和亲姐…… 第13章 “建才,快回家吃饭!” “辉仔,回家吃饭啦……” 暮色四合,大院里此起彼伏响起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林飞鱼和常欢两人依依不舍从钱广安家里出来,嘴里还有模有样地学《小英雄雨来》里面的台词说道—— “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自己的祖国。” 钱家最近买了电视机,虽然钱奶奶不喜欢大院的孩子来家里看电视,但钱广安是常欢的小弟,而林飞鱼是常欢的“蹲友”,于是两人成了钱家的常客,不到吃饭时间绝不回家。 大院里有电视机的人家不多,江起慕家也有电视机,但他妈是疯子,而且平时家里门都关着,所以没人去他家看电视。 回到家,李兰之已经做好了晚饭,不过很快林飞鱼就发现了不对劲——菜都烧焦了。 总共就两个菜,一个是煎荷包蛋,但两个荷包蛋都被煎成了黑蛋,表皮焦得发苦,另一个是炒菜心,这个倒是没焦,但没放盐也没放豆豉,一点味道都没有。 李兰之好像没发现菜有什么不对劲,也没注意到林飞鱼偷瞄自己的眼神,她一声不吭,显得心事重重。 白日的热气还未散去,闷热的空气笼罩在屋里,母女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偶尔筷子碰撞到碗盆发出的声音。 一只苍蝇飞进来停在地上,林飞鱼站起来,熟练地拿起罐头瓶子往地上一扣,苍蝇被封在密不透风的玻璃瓶里,绝望地到处碰撞,却无处可逃。 吃完饭,月亮慢慢爬上柳梢头,常本华仿佛被上了发条一般,准时来到十八栋楼下,叉腰、仰头,然后对着三号房的窗口开始指桑骂槐。 自从那天被李兰之打了一巴掌后,她就天天过来十八栋骂街,朱六婶和常明松都劝说过她,但没用。 三号大院有三大恶人,分别是:常本华、阿芬婆和钱奶奶,瞎婆婆因为视力不好导致战斗力受限,因此没能上榜,而常本华作为三大恶人之首,其骂街功力和胡搅蛮缠的本事都是无人能敌的,别说大院的人,就是狗看到她都要绕着走。 但今天,李兰之一点都不为所动。 林飞鱼一边做作业一边时不时抬头朝卧室看去,像小兽能感知到危险一样,她感觉到了妈妈的不安,让她也跟着仓惶不安了起来。 夜色渐深,各家传来大人叫小孩上床睡觉的声音,常本华也骂累了,偃旗息鼓回家睡觉。 林家的灯也关了,屋里一片宁静,隔壁小床传来林飞鱼平稳的呼吸声,李兰之睁着两只眼睛,在床上又翻了个身。 一个小时后,她拿起件长袖衫披在身上走下楼。 乔木树下坐着一个人,楼梯间骤然响起的脚步声似乎让对方吓了一跳,颤着声音问道:“是……是谁?” 李兰之也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没睡,听上去像是刘秀妍的声音:“是我兰之,秀妍是你吗,你怎么也没睡?” 听到下来的人是李兰之,刘秀妍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我中午多喝了两杯茶,这会儿睡不着。” 潮汕人爱喝茶,苏奶奶和刘秀妍婆媳两人都是潮汕人,因此时不时就要泡上一杯茶来解馋。 李兰之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轻声说:“我也睡不着。” 刘秀妍以为她是因为林有成而睡不着,心里又被勾起了内疚:“我婆婆有句话说得很对,日子要往前看的才过得下去,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李兰之没把她的安慰放行李,反而问道:“我记得志辉是遗腹子吧?” 刘秀妍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懵了下才点头:“对,向进走的时候,我才怀上志辉不到三个月。” 李兰之捏了捏手:“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不要肚子里的孩子,我是说……家里少了个顶梁柱,却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如果生下来肯定会很不容易。” 刘秀妍没发现她的紧张:“的确很不容易,老实说,我那时候还真考虑过把孩子打掉,我娘家人也写信叫我别把孩子生下来,说生下来以后更难改嫁,可那信被我婆婆给发现了,她求我把孩子生下来,她还跟我说‘秀妍啊,以后你要是想嫁人,妈一定不拦着你,还给你准备嫁妆,但这孩子妈求你一定要生下来’,我婆婆是害怕志谦要是有什么不好,苏家会绝后。” 李兰之下意识又想去摸肚子,但刘秀妍在旁边,于是改为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刘秀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孩子都生下来了,有什么好后悔不后悔的,难道后悔就能把孩子塞回去?” 李兰之被她这话给说笑了:“也对,孩子一旦生下来就是一份责任,后悔也没有用,不过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你有个好婆婆。” 刘秀妍点头:“我婆婆的确是个好人,要是没有她,我肯定没勇气把志辉生下来。” 月色皎洁,零星几颗星子在空中闪烁,屋里偶尔传来几声苏奶奶的咳嗽声。 李兰之抬头看着星空,声音微微哽咽说:“有时候想想,老天爷对我们真不公平。” 一句话,夜空下多了两个伤心未亡人。 这天放学后,常欢又拉着林飞鱼去钱家看《小英雄雨来》,文ge后,电视剧都是录播的,而且可以选择的电视剧非常少,《小英雄雨来》她们已经看了三遍,可还是喜欢看。 到了钱家,林飞鱼却被早就等在门口的钱奶奶给拦了下来。 钱奶奶对钱广安和常欢两人说:“你们两个先进去,奶奶有话要跟飞鱼说。” 常欢向来是个好奇宝宝,就问钱奶奶要跟林飞鱼说什么,她不走,钱广安也跟着不走,钱奶奶只好说屋里准备了绿豆海带糖水,让他们两人赶紧进去喝糖水。 听到有糖水喝,常欢和钱广安两人哪还管得了三七二十一,嗷的一声冲进屋里。 钱奶奶确定孙子不会听到,这才直接了当说:“飞鱼,以后你别来我们家看电视了。” 有时候大人的冷酷是特别残忍的,轻而易举就能击溃一个孩子幼小的心灵。 林飞鱼心里拼命叫自己不要哭,但还没开口,眼泪就不争气地大颗大颗砸下来,不过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保持着礼貌:“我能请问钱奶奶,为什么我不能来看电视?” 为什么常欢可以,她不可以? 孩子的委屈往往不是来自于物质的匮乏,而是来自不公平的待遇和偏心,但大人好像不懂这一点。 钱奶奶没被她几颗金豆豆就给吓住,虎着脸继续说:“因为你爸爸死了,家里刚死了人会很晦气,你不能把晦气带到别人家里来。” 常欢她妈虽然也死了,但对方去世多年,更重要的是,林有成是意外死的,还死不瞑目,每次想起他睁着眼睛的样子就觉得瘆得慌。 林飞鱼擦掉眼泪,软乎乎的声音忍着哭腔说:“钱奶奶,您有父母吗?” 钱奶奶怔了下撇嘴道:“我当然有父母,谁会没有父母,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的?” 林飞鱼再问:“那他们还活着吗?” 钱奶奶很不耐烦:“他们早就去世了,你问这个干嘛?” 林飞鱼小脸绷着:“那您会嫌弃您死去的父母晦气吗?” “……” 钱奶奶好像吞下了一大把鱼刺,被卡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飞鱼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着她一字一字说:“我不会。” 她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他一点都不晦气。 说完,她不等钱奶奶回复,转身走了。 钱奶奶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那个远去的抽抽搭搭的背影,恼羞成怒地骂道:“死丫头,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林飞鱼抹着眼泪朝家走,连江起慕手里提着帮家里打的酱油从她身边路过她都没发现。 落日的余晖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蛋被擦得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比任何时候更像兔子,肩膀一抽一抽的的样子看上去可怜极了。 江起慕没有叫她,看她走进十八栋的楼梯,他才扭头朝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天,钱广安在跟人拍公仔纸的时候,江起慕突然出现,并表示要跟他玩。 半个小时后,钱广安手里的公仔纸输得一张不剩。 钱广安不服,马上去找他的老大常欢给自己找回场子。 又半个小时后,常欢手里的公仔纸也输得一张都不剩。 常欢气得把钱广安揍了一顿。 过后钱奶奶残存的一点良心让她良心不安了起来。 在辗转反侧了两日后,她让钱广安的去叫林飞鱼来家里看电视,为了补偿林飞鱼那天没吃到糖水,她还拿钱去老字号点心铺买了一盒鸡仔饼回来。 鸡仔饼里头加了南乳和肥肉,吃起来甜中带咸,外脆内软,越嚼越香,而且一盒鸡仔饼才十八个,却要八毛八分钱,比一斤猪肉还贵,真是便宜那个死丫头了。 只是直到一整盒鸡仔饼被钱广安和常欢两人干掉,林飞鱼再也没有出现在钱家。 *** 南城儿女[年代] 第15节 李兰之还是没决定好要不要肚子里的孩子。 感情上来说,她肯定想留下这个孩子,这是她和林有成两人的结晶,如今林有成人不在了,她更想给他留个后。 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她不像刘秀妍有个好婆婆,相反,她的婆家和娘家都十分糟心,不仅给不了她助力,还会拖她的后腿。 好在肚子里的孩子格外的懂事,以往她怀孕都会吐得特别厉害,连一点油味都不能闻,这次胃口还算不错,关键吃什么都不会吐。 正因此,周围的人才没发现她怀孕了。 这天从车间回来后,李兰之突然觉得头晕发冷,她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热,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感冒了。 这时候本应该去卫生所拿点药吃,可一想到肚子的孩子,她决定还是不去,熬一熬就算了。 她把食堂饭票拿给林飞鱼,让她自己去食堂买晚饭吃,然后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李兰之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先是梦到了第一个被流掉的孩子,不到三个月的胎儿还没成型,却张开喊她妈妈! 她吓得身子颤抖了下,眉头紧蹙,人却没从梦魇里清醒过来。 画面一转,她再次梦到了孩子。 不过不是同一个,而是两年前那个滑了一跤被引产的孩子。 六个多月的孩子已经完全成型,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有,孩子歪着脑袋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要宝宝?”说着眼里流出血泪。 身子又颤抖了下,这次她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是没醒过来。 接着她梦到了林有成。 林有成被困在船舱内,头破血流哭道:“兰之,我死不瞑目啊,是林有斌那畜生害死我的,如今那畜生娶妻生子、飞黄腾达,而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我不甘心啊……” 林飞鱼从食堂打了个腊味煲仔饭回来,刚放下东西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手里的筷子被吓得掉在地上,下一刻,她顾不上捡就冲进去。 卧室里李兰之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双手却向上做出抓握的动作,嘴里还叫着:“孩子、有成,你们别走,你们别走……” 林飞鱼被吓得不敢上前,颤着声音喊道:“妈妈、妈妈……” 连叫了好几声,李兰之却没有醒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下一刻,她掉头往外跑,准备去找六奶奶,却在门口撞上了同样要出门的常明松。 常明松及时抓住她才没让她滚下楼梯:“飞鱼,你这么着急是想去哪里?吃饭了吗?” 林飞鱼仰起头,泪眼汪汪道:“常叔叔,我妈妈要死了。” 常明松怔了下说:“小孩子可不能胡说八道,你妈妈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林飞鱼觉得很委屈:“我没胡说八道,妈妈一直闭着眼睛说话,我怎么叫她都不醒。” 常明松看她说得似模似样,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于是跟着大步走进卧室。 这会儿李兰之已经不叫了,直挺挺躺在床上,一脸冷汗。 常明松连忙走过去,伸手拍她的脸道:“兰之醒醒,兰之……” 李兰之眼皮颤动了几下,睁开眼睛,人却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所以在对上眼前放大的男人的脸时,她下意识就把对方认成了林有成,她一把搂住对方,声音微弱道:“有成别走,你别丢下我和孩子……” 常明松整个人僵住了,耳根也红了:“兰……兰之,你认错人了,我是明松,常欢她爸。” 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李兰之推开常明松,在看清楚眼前这张脸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抱错人了。 她尴尬得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对不起,我刚才睡糊涂了。” 常明松也一脸不自在,挠了挠头说:“你一直睡不醒,飞鱼担心你出去找人,正好遇到我,我就过来看看,你现在怎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李兰之摇头:“不用了,谢谢你,我这两天没休息好,所以一睡着就睡得很沉。” 常明松见状也不再勉强,但临走时还是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别一个人硬撑着。” “好,我会的。” 李兰之忍不住鼻子发酸,这话林有成也曾跟她说过。 常明松走后,李兰之注意到林飞鱼还呆呆站在门口,橘黄的灯光纤毫毕现地照出她的惶恐和不安。 李兰之声音沙哑:“你吃完饭了吗?” 林飞鱼摇摇头:“还没。” “那还不去吃,吃完了赶紧去洗澡写作业。” “哦。” 林飞鱼本想问妈妈肚子饿不饿,但妈妈已经低头不再看她,抿抿唇,她走出了卧室。 卧室没其他人,林兰之这才把手放在肚子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睛闪着坚定的光芒。 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被风吹了好一会儿,常明松耳朵的热度这才降下去。 来到食堂,他想起刚才在林家看到的煲仔饭,下意识就往卖煲仔饭的窗口走去:“来三个腊味煲仔饭……再要一份香菇滑鸡煲仔饭和一盅老母鸡汤。” 香菇滑鸡的肉比腊味的多,比腊味的好吃,常欢看到嚷着要吃香菇滑鸡那份,但常明松没依她,直接把饭和汤送到对面。 常欢气得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拖着腔调唱道:“小蝌蚪水里游,两三岁没了娘,跟着爹,爹却成了后爹,连个香菇滑鸡煲仔饭都不给我吃~啊啊~爹成了后爹~可怜我常欢,比小蝌蚪还可怜~” 常明松:“闭嘴!再不起来吃,我就把你这份送楼下去。” 常欢爬起来,却还是不服气:“爸爸你偏心,你为什么要把香菇滑鸡和鸡汤给李阿姨?却不给我们,我们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常明松:“吃你的饭,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常美突然语出惊人道:“爸爸,你是不是喜欢上李阿姨?” 常明松听到这话,呛得连连咳嗽:“没……没有的事……你李阿姨生病了,爸爸帮忙买个饭,之前你们生病,你李阿姨不还给你们煮了粥吗?” 常美:“没有就好,我可不要什么后妈。” 常欢统一战线说:“我也不要后妈,后妈都是周扒皮!” 常明松一拍桌子,虎着脸说:“刚才那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尤其不能出去外面说,知道了吗?” 看爸爸生气了,常欢立即倒戈:“爸爸我没说,刚才那话是姐姐说的。” 常美瞪眼:“常欢你皮又痒了?” 常欢顿时被吓得跟鹌鹑一样。 常明松看着大女儿,常美这才不耐烦地表态:“知道了。” 苏奶奶看儿媳捧着满满一海碗赤小豆鲮鱼汤回来,不由问道:“你不是给兰之送汤去了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刘秀妍把海碗重重搁在桌子上:“她现在有人给她又送煲仔饭又送老母鸡汤的,她哪里还看得上我们的鱼汤!” 苏奶奶说:“谁给兰之送东西了?再说了兰之不是那种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秀妍气鼓鼓道:“没有误会,有些人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城府深着呢。” 说完回卧室去了,还把门给重重关上。 苏奶奶叹了口气,拿了抹布过来擦桌子,然后端起碗重新弄了一碗给李兰之和林飞鱼母女俩送去。 送完回来,苏奶奶的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 李兰之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后,心定了不少,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 她本想一个人把两个孩子养大,却不想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情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和决定。 第一件事便是林家二房的步步紧逼。 这天苗丽娟带着两个孙子上门来,不过李兰之不在家。 只有林飞鱼一个人在家。 苗丽娟看李兰之不在家,心知抚恤金的事情谈不成,但空手而归不是她的作风,于是她指挥两个孙子翻箱倒柜。 “奶奶,这里有好多小人书!” “有钱不孝敬父母,不给亲侄子买东西,反而给一个死丫头买那么多书,怪不得不长命,你们喜欢就全部拿走吧。” 林飞鱼着急地上去阻止:“你们不能拿走小人书,这是爸爸买给我的!” 林光宗比林飞鱼大两岁,对她抬手一推,蛮横道:“你爸爸死了,这些小人书现在是我的了!” 林飞鱼被推倒在地,苗丽娟的小孙子林耀祖开心地拍着手掌:“死丫头摔倒了,死丫头摔倒了!” 眼泪蔓延上眼眶,林飞鱼手掌一阵阵火辣辣,不过当看到苗丽娟要把爸爸的笔拿走时,她顾不上疼痛再次扑了过去:“不准你们碰我爸爸的东西,你们快把东西还给我……” 江起慕在对面窗子正好看到这一幕,蹙了下眉,很快消失在窗口。 当他拿着一条毛巾冲向十八栋时,正好遇到了回家的常美和常欢姐妹,身后跟着的钱广安和苏志辉。 苏志辉好奇问道:“江起慕,你拿着毛巾要去哪里?” 江起慕看了看他们说:“有人在偷林飞鱼家的东西,我去抓小偷。” 常欢眼睛一亮:“有小偷?我也去!” 跟屁虫钱广安立马道:“那我也去。” 苏志辉自然也不想错过,只是他来不及跟着大部队冲上楼就被常美给拎住了衣领,还给他下了任务:“你去找大人过来,要是找不到,就去找门卫。” 苏志辉想说他不想去,但对上常美捏得咔咔响的拳头,他只能忍辱负重。 江起慕等人冲到楼上,苗丽娟正带着两个孙子要撤退,三人大包小包,林家客厅一片凌乱,那模样很有鬼子进村的架势。 常欢大喝一声:“打倒狗日本鬼子!” 钱广安紧接说:“中国共产党万岁!” 一对卧龙凤雏配合得天衣无缝。 苗丽娟没把这群小鬼放在眼里,轰小鸡一样:“去去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江起慕看着她,冷声说:“把东西还给林家,否则……我就揍你的孙子。” 苗丽娟气得跳脚:“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毛都没长齐就敢威胁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就要来扇江起慕耳光,江起慕见状挥着手里的毛巾就朝林光宗而去。 南城儿女[年代] 第16节 常美等人刚才还奇怪江起慕抓小偷为什么要带条毛巾,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原来毛巾里面包着一块肥皂,打人不留伤口,痛却一点也没减少。 林光宗被打得跟丧家狗一样嗷嗷叫:“奶奶好疼啊……奶奶快救我……” 苗丽娟又气又心疼,要去救大孙子,不想那边常美指挥常欢和钱广安两人把她的小孙子拖走,苗丽娟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林飞鱼对小伙伴的到来起初是震惊,接着看到江起慕对着林光宗一阵乱捶时还是很震惊,等震惊过后,她立马加入战斗。 用鸡飞狗跳来形容这场混乱一点都不为过,最终等苏志辉带着门卫过来时,林飞鱼手里还抓着一把从苗丽娟头上薅下来的头发。 等苗丽娟祖孙三人被赶走后,林飞鱼和她的小伙伴们看着彼此张牙舞爪的发型,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兰之回来后得知林家二房来闹了一场,气得不行,随后又去给帮忙的几家送了水果硬糖。 这第二件事,便是有关林家大房的。 这天她一来到车间,就被一个女工友给拉住了。 “兰之,你那个在面粉厂工作的小姑子是不是叫林雅姿?” “对,怎么了?” 李兰之以为对方是想拜托自己给换些面粉,这年代买东西要凭票购买,因此工厂之间会互相合作,有亲戚在不同工厂也会互相帮忙换些生活用品。 就在她正想着要怎么拒绝才不会得罪人时,就听对方说:“那就是她没错了,我一个在妇产科工作的亲戚跟我说,你小姑子她不能生育。” 李兰之愣了愣:“不能生育?” “对,我亲戚说你小姑子宫发育不良,这辈子很难怀上孩子,怪不得你小姑子之前要跟你抢飞鱼,原来是她自己生不了,你以后可要防着点。” 女工友说完回自己岗位去了,留下李兰之良久都没反应过来。 林雅姿居然不能生育。 当年林雅姿要嫁给乔学雷,林毅德是不同意。 乔学雷本人虽然还算优秀,但他的父母是农民,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也只有他一个人有工作,谁知林雅姿为了嫁给乔学雷偷尝了禁果,林毅德气得不行,最终提出让他们俩生的第一个男孩姓林才同意两人结婚。 林毅德本就重男轻女,若林雅姿不能生育的话,这个女儿也就失去了传宗接代的作用,到时候她也不能拿林雅姿偷听境外电台的事情来威胁他们。 她的第六感素来很强,她觉得她肚子里这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孩。 这就意味着林家大房势必要跟她抢,另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林家二房,到时候她要怎么保住这孩子? 章沁抬头看到李兰之手里的雪梨已经被去皮机给削得只剩下一小块,眼看着就要削到手,李兰之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一无所觉。 她连忙丢下手里的水果冲过去:“兰之,小心!” 但还是晚了一步,李兰之发出一声尖叫。 鲜血溅在机器上。 触目惊心。 另外一边,林飞鱼来到学校,刚坐下就看到江起慕的桌上居然放着好几捆公仔纸。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可能她看得太明显了,江起慕发现了,扭头看着她说:“你喜欢这东西?” 林飞鱼眼睛亮亮的:“上面的图画好漂亮,跟小人书很像。” 大院里的小孩人手至少有一两张公仔纸,只有她和六栋的海燕没有。 江起慕用平淡的口气说:“那全部给你好了。” 林飞鱼大大的眼里是大大的震惊:“全部?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两人虽是同桌,但平时很少说话,她没想到江起慕会这么大方。 江起慕一脸不在意地点头:“不要了。” 林飞鱼不贪心:“我只要一捆就好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玩。” 一捆有七八厘米厚,差不多有一百幅卡片,算下来差不多要两毛钱呢。 江起慕把几捆公仔纸推过去,理直气壮说:“不能只要一捆,必须全部都要。”停顿了下又说,“你要是不想要,那扔到垃圾堆。” 林飞鱼连忙说:“不能扔垃圾堆……那好吧,我都要了,谢谢你江起慕。” “嗯。” 江起慕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看书。 对她的谢意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林飞鱼满心佩服:江同学果然是活雷锋。 就是……江同学的耳朵好像很容易发红。 再看一眼。 然后在林飞鱼的注视下,江起慕的耳朵越来越红,红得几乎滴血。 江起慕:“……” 【作者有话说】 【注】1绿豆海带糖水,广式经典糖水之一,有清热解暑功效。 2鸡仔饼:广东四大名饼之一,始创于清朝咸丰年间,至今有170多年的历史。 3煲仔饭:也称瓦煲饭,是广州的特色名菜,属于粤菜系广府菜。 --- 林飞鱼:江同学,你的耳朵好像会变色哦。 江起慕:对,我的耳朵是变色龙。 来啦,接下来三天都是零点更新,这章发200个红包哦~ 第14章 “伤口比较深,接下来几天尽量不要碰水,避免伤口进一步发炎。” “好的,谢谢医生。” 从医务室出来,李兰之看着被包扎得像馒头一样的拇指,一脸沮丧。 章沁看见了,嘴唇张了张,可一想到自己之前训斥了对方两次,此时安慰的话就变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最终两人一路沉默回到十八栋。 章沁把她送到楼下说:“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喊大伙一声,明天我再过来帮你换药。” 李兰之连忙说:“谢谢你,这次要不是你,我这手只怕就保不住了。” 章沁摆摆手转身走了。 一分开,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伤口有点深,车间主任让李兰之手伤恢复好后再回来上班。 李兰之趁着不用上工,去打听了有关林家两房的消息。 首先是有关林有斌这边。 海难发生时,他声泪俱下哭着让人去救林有成,兄弟情深的样子让不少人感动,回头却一点也不耽误他求亲、领证结婚和摆酒席。 他从海南娶回来的媳妇听说十分漂亮贤惠,林有斌也在岳父的支持下进入邮电系统,在一家邮电局里面负责邮件分拣的岗位。 见过林有斌的人都说他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死了亲哥。 又听说林家大房和林家二房打了起来,两房都放狠话说要老死不相往来。 若是放在之前,李兰之可以肯定他们是为了抚恤金。 可现在,她觉得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林家大房估计又想从二房那边过继一个男孩,只是这次没谈拢。 很快,她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这天林飞鱼放学后刚走出校门没多远,就看到林毅德夫妻站在路边,那样子显然是在等她。 她低着头,想装作没看见溜过去,但还是被抓住了。 林毅德言行向来是那副大家长做派,一上来就训人:“谁教你走路垂头丧气的?真是丑死了!还有见到长辈怎么不打招呼,你的教养被狗吃了吗……” 贺梅拉了拉他的袖子,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对林飞笑道:“飞鱼,你放学了?爷爷和奶奶好久没见你了,你今晚跟爷爷奶奶回家吃饭好吗?” 奶奶虽然在笑,但莫名让人毛骨悚然,林飞鱼吓得不敢看她,摇了摇头说:“我要回去做作业。” 贺梅依旧和颜悦色:“作业可以吃完饭再做,奶奶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苦瓜炒排骨。” 林飞鱼听到苦瓜下意识皱了皱眉,再次摇头:“我不喜欢吃苦瓜。” 贺梅显然不信:“我问过你妈,她亲口说你喜欢吃苦瓜的。” 林飞鱼咬了下唇,小声说:“我不去,妈妈手受伤了,我要回去给妈妈打饭。” 贺梅还要劝,林毅德从鼻孔重重哼了一声,:“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直接带回去就是了。” 说着就要来拉林飞鱼的手,林飞鱼偏身一闪,撒腿跑了起来,只是没跑几步又被抓住了。 “长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敢忤逆就是不孝,现在就跟我们回去!” “我不去,我要回家……” 林飞鱼奋力挣扎,可她一个小孩子哪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很快就被拖着走。 偶尔有几个路人看不过眼,但一听到贺梅说他们是孩子爷爷奶奶,孩子闹别扭不肯回家,路人顿时觉得是林飞鱼不懂事,反过来指责她后走了。 林飞鱼又气又委屈。 眼看着就要被拖走,这时,身后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林俊毅两夫妻齐齐扭头,就看到一辆自行车直冲他们而来,吓得两人飞快撒开林飞鱼的手,闪到一边去。 贺梅的好脾气人设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你到底会不会骑车?这么宽的路你不走,却冲着人来,你瞎啊?” 自行车在林飞鱼面前“嘎”的声停了下来,林飞鱼睁开眼睛一看,激动地叫出声:“常叔叔!” 林毅德一看是熟人,立刻猜到对方是故意的,也不由火冒三丈:“他不是瞎,他这是赶着去投胎!你前两次当搅屎棍我不跟你计较,这次我们管教孙女,你要是还敢多管闲事的话,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南城儿女[年代] 第17节 两夫妻一开口堪比疯狗,常明松见状也不跟他们客气:“既然这样,那咱们现在就去蔬菜办找你们领导好好说道说道,闹灵堂、当街抢小孩,还有你们那个女儿……” 贺梅听得心惊肉跳,以为李兰之把女儿偷听境外电台的事情说出去了,气得在心里骂娘,脸上尴尬笑道:“这位同志,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太想飞鱼这孩子了,想带她回去吃顿饭,等吃完饭我们就送她回大院。” 林飞鱼小脸苍白,把头摇成拨浪鼓:“常叔叔,我不去。” 林毅德听到这话,口不择言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你爸一个德行!” 林飞鱼瞪圆眼睛,奶凶地怼回去:“不准你说我爸爸,你这只坏脾气的……老丑狼!” 常明松听了差点没笑出来,随即也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飞鱼放心,常叔叔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又看着林毅德两夫妻说:“你们都听到了,孩子不想跟你们回去,你们要么现在就走人,要么咱们就去蔬菜办找你们领导。” “……” 林毅德喘着粗气,像被掐住脖子的鸭,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林毅德夫妻怒气冲冲走后,常明松把自行车调头,对林飞鱼说:“常叔叔要去供销社买笔,你跟常叔叔一起过去,等买完常叔叔再送你回大院。” 林飞鱼也怕爷爷奶奶会再回来抓自己,点头:“好,谢谢常叔叔。” 常明松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拎到后座上。 来到供销社,常明松直奔柜台,对售卖员道:“同志,来支英雄牌的钢笔。” 售卖员拿了支钢笔递过去:“十块钱,不用票。” 林飞鱼听到价格倒吸一口凉气,一支笔居然要十块钱,十块钱可以买五十本小人书呢。 突然,她想起有一次她跟爸爸过来供销社买小人书,爸爸对着一支钢笔看了很久,可爸爸最终买了另一个牌子的钢笔。 这会儿她想起来,爸爸当时看了很久的钢笔就是常叔叔手上那支。 她垫着脚尖在柜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被放在角落的钢笔问道:“阿姨您好,请问这种钢笔一支多少钱?” 售卖员看了一眼:“这种是简易塑料钢笔,一支九毛钱。” 回到家,林飞鱼迫不及待冲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两支钢笔,这是爸爸平时备课改作业时用的,一支装着黑色墨水,一支装着红色墨水。 第一次看到爸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时,她可骄傲了,因为别人的爸爸一支钢笔都没有,她的爸爸却又两支,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钢笔和钢笔之间也有那么大的差别。 夕阳照进屋里来,照在整齐摆放的几十本小人书上,照在装着黑色墨水的钢笔上,纤毫毕现地照出笔杆上那条长长的裂缝。 林飞鱼突然难受了起来,就像吞药片时药片黏在喉咙上,抠不出来又下不去,等药片化了,满嘴的苦味。 *** 下工铃声响了好一阵,刘秀妍却坐在工位上良久没有动。 一个工友经过仓库,挤眉弄眼喊了一声:“秀妍,你怎么还没下班?这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刘秀妍扯着嘴角说:“还有点工作,弄完再走。” 在这人人争当红旗手和先进分子的年代,刘秀妍是个异类,每天卡着点来上下班,看因为她丈夫当初是为抢救工厂财产牺牲,因此只要她没做违法的事情,谁也不能赶她走。 工友一走,刘秀妍就拉下脸来:“狗咬耗子,就爱多管闲事!” 她婆婆也一样,最近几天老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起李兰之,真是烦死她了。 磨蹭了好一会儿她才收拾东西回家,刚走进大院,远远地她就看到李兰之和常明松站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样子看上去很是亲密,连地上两人的影子也重叠在一起。 刘秀妍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起来。 李兰之直到刘秀妍自己面前才发现她,似乎有些吃惊:“秀妍,怎么是你,你下班吗?” 这会儿常明松已经走了,刘秀妍看着她说:“嗯,刚下班,听我婆婆说你的手前几天受伤了,我那几天刚好不太舒服就没去看你,现在没事了吧?” 李兰之摆了摆自己的手:“没事了,就是一点皮外伤,你哪里不舒服,怎么没听苏奶奶说起?” 刘秀妍说:“一点老毛病,对了,刚才我看到你和常欢她爸在说话,你们在说什么?” 李兰之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也有些闪躲:“也没说什么,就问问我的手伤好了没有。” 常明松刚才是过来跟她说林毅德两夫妻当街想抢走林飞鱼的事情,她没想到他们这么猖狂,不过这正好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林家两房谈崩了。 换句话说,林家大房要想找个人传宗接代,就只能从她这边下手,这样一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变得十分危险了。 只是这种事情她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因此不得不对刘秀妍说谎。 刘秀妍眼睛看着地面,丢出了一招离间计:“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李兰之愣住:“什么话?” 刘秀妍欲言又止:“就是外面最近都在传你和常欢她爸……说你们两个不清不楚……我觉得你们俩还是避点嫌比较好。” 李兰之又惊又怒:“我跟明松?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外面乱嚼舌根?!” 刘秀妍支吾:“这……我不能说,那人很难缠的。” 李兰之气得咬牙切齿:“是不是常本华?你不用说,肯定是常本华那个王八蛋!” 刘秀妍连忙说:“你可千万别去找她,要不然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兰之深吸一口气说:“你放心,我有分寸,不过常本华是不是疯了,她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可以理解,她怎么连自己亲哥都不放过?不说我跟明松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就冲着她这个妹妹,我们两人也成不了!” 刘秀妍听到这话,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等回到家李兰之还是很生气,以致于她没发现林飞鱼抱着她的储钱罐,把钱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林飞鱼眉头拧着,双手捧着小脸,苦恼得五官都挤在一起。 她现在总共有三元五毛九分钱,距离十元还差六元四毛一分钱。 她要怎样才能存够这些钱呢? 苦恼持续到第二天。 平时一到教室,她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课本来温习,今天她已经坐下十分钟了,连书包都没打开。 她想了一个晚上,她还是没想到怎样才能赚到六元四毛一分钱。 就在这时,钱广安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嚷嚷道:“死了死了,我的作业还没有做,大头辉,作业快借我抄一下。” 苏志辉正用树枝在逗他从树上抓来的螳螂,听到这话,抬起头震惊道:“我们有作业?” 得了,比钱广安还不如,好歹钱广安还知道有作业。 钱广安立即不管他,去找其他人借作业,可愿意借给他的,都跟他一样没写,已经写好的,却不愿意借给他,把钱广安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林飞鱼抿了抿唇,对团团转的钱广安道:“我可以把数学作业借给你抄,我还可以帮你写语文作业,不过……你得给我五分钱。” 话一出,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不说钱广安和苏志辉两人,就连江起慕也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她。 林飞鱼被六只眼睛齐齐看着,感觉脸都快熟了,小声说:“不要就算了,你当我没……” 话还没说完,钱广安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然后“啪”的声拍在桌子上,壕气冲天说:“一毛钱给你,连下次的作业一起帮我写了!” 苏志辉眼珠子转了转说:“你们死定了,你们一个让人写作业,一个收钱帮写作业,我要去告诉老师!” 林飞鱼:“!!!” 钱广安:“!!!” 两人顿时被扼住了七寸,又惊又怒。 苏志辉继续小人得志:“除非水鱼你免费帮我把作业写了,我就不去告诉老师!” 林飞鱼怒目瞪着他:“我不叫水鱼!” 苏志辉:“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鱼?还有你到底要不要帮我写,不帮我就去找老师了……” 话音刚落地,就听一直没出声的江起慕淡淡道:“我记得你上次考试偷抄课本,暑假的时候还跑去江里游泳。” 林飞鱼:“哇,苏志辉你死定了,我要去告诉苏奶奶你游泳!” 钱广安:“哇,大头辉你死定了,我要去告诉班主任你作弊!” 这次换成苏志辉又惊又怒:“……” 最终苏志辉被迫选择同流合污,给了林飞鱼一毛钱,让她帮自己写作业。 就这样,林飞鱼进账两毛钱,一边写作业一边笑弯了眼睛。 写完作业,林飞鱼看着江起慕的眼神亮亮的,此时此刻,在她的心里,江起慕三个字就等同于活雷锋。 江起慕被她看得发毛,扭头问道:“你赚钱要来干什么,买糖吃吗?” 林飞鱼摇摇头:“不是,不过我不能告诉你。” 江起慕说:“你要是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赚更多钱。” 听到这话,林飞鱼的眼睛瞪圆了:“真的吗?你真的能帮我赚更多钱?” 江起慕点头:“你没听说过‘三个臭皮匠生过诸葛亮’吗?人多主意就多。” 有道理。 更何况江起慕是整个大院最聪明的学生,比臭皮匠可厉害多了。 林飞鱼朝周围看了看,然后凑过去小声说:“我要凑钱帮我爸爸买一支英雄牌的钢笔,但我的钱不够。” 秋天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齐耳的头发上和眼睫上,眼底盛满了金色的光。 江起慕推开她的头说:“首先,帮人做作业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原因你应该懂吧?” 林飞鱼赶紧点点头。 她其实也知道帮人做作业这种事情不是长久之计,毕竟纸包不住火,尤其苏志辉那个大嘴巴本来就不可靠,一旦传到老师那里,她也要被叫家长。 江起慕继续说:“你不是有很多本小人书吗?” 林飞鱼点了点头,又说:“你想让我把小人书出租出去吗?” 江起慕摇头:“不是出租,而是以物换物,例如,一个牙膏皮可以换看三本小人书,一斤破布块可以换看九本小人书,以此类推,普通的牙膏皮拿到物资回收站去,可以换三分钱,一斤破布块可以换九分钱,积少成多,只要看书的人足够多,很快就能攒够钱买钢笔。” 所谓的物资回收站其实就是收废品的地方,这年代的物资回收站是公家的,几乎所有东西都能回收,除了牙膏皮和破布块,还有旧麻绳破袜子、废纸旧书报、旧瓶子烂玻璃,连头发和头皮屑都能卖了换成钱。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出租,当然是为了不被打成资本主义作风。 林飞鱼双眼亮晶晶,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江起慕,你真是太厉害了!” 同样都是脑袋,她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 江起慕唇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嗯。” 南城儿女[年代] 第18节 为了感谢江起慕帮自己想出这么棒的主意,林飞鱼像上次那样敲了他家的门,不过这次的谢礼换成了三个橘子。 上面依旧附着一张纸条,写着:“江同学,请你吃橘子,橘子很甜哦。” 江起慕跟上次一样,把纸条收起来,然后和他妈妈一起分享了谢礼。 他把橘子掰开,一半给妈妈,另外一半给自己。 郭敏卉拿起半个橘子直接塞进嘴里,下一刻浑身哆嗦了一下。 江起慕问道:“妈妈,怎么了?橘子很酸吗?” 郭敏卉把半个橘子吞进去,摇头说:“一点都不酸。” 江起慕放心了,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 这叫一点都不酸? 这叫橘子很甜? 江起慕皱着脸,吐也不是,不吐也是,觉得自己好像被妈妈和林飞鱼两人给坑了。 *** 很快,大院的孩子中就掀起了一阵以废品换看小人书的风潮。 大院的孩子为了看小人书,纷纷化身福尔摩斯,把家里能拿出来卖的废品都搜刮出来。 为了不被妈妈发现,林飞鱼把换来的废品每天都拿去物资回收站换成钱,可小人书毕竟数量有限,而且不少男孩子不喜欢看,这导致了进账速度有限。 然后有一天,江起慕一来到学校就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就见那纸上面密密麻麻粘满了好像芝麻一样的小颗粒,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问:“江起慕,你带的是什么东西?” 江起慕说:“是蚕卵,拿回家放在放在盒子里,等几天就能孵化出蚕宝宝。” 同学们震惊了,纷纷把江起慕围了起来,七嘴八舌问他有关蚕宝宝的事情,当然问的最多的是能不能分他们几颗蚕卵。 江起慕说:“蚕卵是林飞鱼的,你们要是想要,可以拿废品过来跟她换,先到先得,数量有限,来晚就没了。” 说着把那张沾着几百上千蚕卵的纸张递给林飞鱼。 众人蜂拥过来,顿时把林飞鱼给包围了。 “飞鱼,我要换蚕卵,我家有牙膏皮!” “我家也有,我家还有旧瓶子,飞鱼你给我留三个蚕卵。” “我也要……” 江起慕这招饥饿营销的效果非常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大人们发现家里的牙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掉,平时两个月才用完一支,现在不到一个月就用完了。 在江起慕的帮助下,存钱罐一天天丰满起来,林飞鱼高兴得像只小老鼠。 只是不等攒够十块钱,大院再起风波。 李兰之意外掉进了江里,然后被刚好路过的常明松给救了起来。 这本来是一件有惊无险的好人好事,问题就出在于李兰之被救起来后没了气,常明松为了救人,于是对李兰之进行了人工呼吸和胸腔按压等一系列救助。 “哎哟,你们当时没在现场,明松对着兰之的嘴亲了又亲,又在她胸口按来按去,看得我老脸都红了。” “不是说常副主任是在救人吗?怎么又变成了亲嘴和摸胸了?” “他说他就是在救人,可哪有那样救人的,真是羞死人了!” “我也看见了,两人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亲密的行为来,要我说,干脆就在一起得了,反正一个死了老婆,一个死了老公,这不正好配成对吗?” 谣言越传越难听,有说常明松趁机占便宜的,也有说两人早就暗度陈仓了,要不然怎么就这么巧,一个掉进江里,一个正好路过,也有说李兰之想赖上常明松,所以故意自己跳进江里的。 罐头厂和玻璃厂为了平息谣言,共同派人去做调查。 珠江郊区的码头是用几根木桩支起来的栈桥,长期的风吹日晒以及江水的拍打下,那几根木桩早就腐朽,那天李兰之站在栈桥看风景时,木桩突然断裂开来,才导致她掉下江里去。 至于常明松,他也没占人便宜,他的救人方法跟国家拍摄的教科影片《生命的复活》里面讲到的心肺复苏的方法很相似。 至于常明松为什么会懂得这个方法,也是有渊源的。 常明松的父亲以前是个电工,后来因触电逝世,他父亲去世时他刚好在现场,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触电而死,周围的人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救他,这事给常明松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因此后来国家在全国播出《触电急救》的急救片时,常明松学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并后面的日子里,他用这个急救方法成功救过一个触电的大人,以及一个溺水的小孩。 李兰之是他用这个方法救活的第三个人,而非趁机耍流氓或占便宜。 一番调查下来,还了两人的清白。 可谣言从来只止于智者。 对于吃瓜群众来说,虽然常明松和李兰之两人没有暗度陈仓,但两人当众又亲嘴又摸胸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因此有关两人的闲话愈演愈烈。 常本华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搪瓷缸中的豆浆溅出来:“我就知道李兰之那骚婆娘不是个好东西,林有成死的时候天天要死要活的,我还以为她多痴情呢,结果还不到三个月,她就把主意打到我哥身上,臭不要脸的!” 常本华三岁的小女儿陶春丽被吓得嚎哭起来,常本华不仅没哄女儿,反而给了她两巴掌。 这下陶春丽连哭都不敢哭了,常本华把她丢给儿子陶建伟:“妈妈要出去一趟,看好你妹妹。” 陶建伟:“妈妈,你要去哪里?” 常本华咬牙切齿说:“去你舅舅家打狐狸精!” 此时,常明松给两个女儿各夹了块白切鸡说:“常美、常欢,爸爸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常欢夹起鸡肉狼吞虎咽塞进嘴里,那样子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不能说神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常美却是看着她爸,一脸警觉说:“今天非年非节的,爸爸你却给我们买了白切鸡回来,爸爸,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常欢觉得她脑子有问题,有肉不吃,居然管什么亏心不亏心。 就算真的做了亏心事,那也得把肉先吃了再说啊。 常欢趁火打劫,又夹了好几块鸡肉放到自己碗里。 常明松把筷子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说:“爸爸……准备跟你们李阿姨……也就是飞鱼的妈妈结婚。” 【作者有话说】 【注】1《触电急救》:拍摄于60年代,由北京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拍摄。 2《生命的复活》:拍摄于wen革后期,是国家用来普及心肺复苏的科教影片。 3白切鸡:又叫白斩鸡或者三黄油鸡,属粤菜系,始于清代的民间酒店,因烹鸡时不加调味白煮而成,食用时随吃随斩,故称“白斩鸡”。 来啦,还送红包哦 第15章 ?! 和飞鱼的妈妈结婚? 飞鱼的妈妈要成为她们的后妈? 爸爸要成为飞鱼的后爸? 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常美瞪着双眼说:“爸爸,我看你是醉了!” 常明松哭笑不得:“爸爸没喝酒,别说现在是大白天,平时也是过年过节才意思意思喝一点。” 常美气愤站起来,嚷道:“上次你还说你没喜欢上李阿姨,你骗人……” 话还没说完,就见常欢撸着脖子,一脸痛苦得嗷嗷叫:“呕呕……卡住了……鸡骨头卡住了……” 看样子是鸡骨头卡在嗓子眼了,常明松着急:“快咽两口饭。” 常欢扒拉了两口饭咽下去,没用,常明松又赶紧去倒了一杯醋让她灌下去…… 朱六婶看看天,刚刚才烈日当空,这一眨眼的功夫天色就暗了下来,她赶紧喊上大儿媳和自己去收衣服。 刘秀妍在屋里听到动静也连忙出来,刚走到晾晒处就听罗月娇说:“妈,我听人说罐头厂和玻璃厂的领导们有心给兰之和明松两人牵绳搭线。” 朱六婶看她手里只收了两件衣服,当即就训道:“雨快来了,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情?动作快点,别整天说这些没影的东西。” 罗月娇脸皮厚,这三言两语穿不透她的脸皮,扯了几件衣服后又继续八卦道:“妈,这次我可没乱说,前天兰之被叫到实罐车间书记的办公室去,我看十有八|九就是说这事。其实他们两人在一起还挺好的,现在有关他们两人的闲言碎语太多了,在一起了,别人也就没法说什么了。” 朱六婶对这话倒是赞成的:“说起来,明松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兰之呢,娘家和婆家都靠不住,要是能找个男人依靠,未必不是件好事。” 罗月娇见婆婆赞同自己的话,嘴巴越发没遮拦:“兰之为人比较大方,不像秀妍那么小心眼儿,动不动就黑脸哭鼻子,我觉得她跟明松挺配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哼:“听,上赶着给人配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月老呢!一群骚婆娘,眼睛整天盯着男人看,没男人过不下去是吧?我可告诉你们,不管你是谁,少把心思打我哥身上,要不然唾沫星子砸死你!” 朱六婶一听这话就知道坏事了,谁知一回头,整个人更傻眼了。 就见刘秀妍站在离她们不到两米的地方,眼眶通红,那样子显然是听到她们刚才的对话。 两个最不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还有比这更糟心的吗? 朱六婶瞪了一眼自己的叉烧儿媳妇,尴尬地和稀泥:“秀妍啊,你知道的,月娇天天满嘴跑火车,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罗*月娇被婆婆瞪得头皮发麻,连忙给自己找补说:“对对,你别把我的话往心里去,往心里去就是自寻烦恼,自寻烦恼那是蠢人才干的事……” 刘秀妍的脸色更难看了。 朱六婶喝道:“你可闭嘴吧,邻里邻居应该和睦相处、互相帮助才对,就你天天东家短西家长的说人是非,我说过你多少次了,让你谨言慎行你就是不听,你这辈子就悔在这张嘴上!” 看罗月娇被训得像孙子一样,刘秀妍心里舒服了一点,既然罗月娇说她小心眼,那她偏要做出大方的模样给对方看,但常本华像赶着去投胎一样抢走了她说话的机会—— “六婶,你也不要骂月娇,其实她说的也不完全错,有些人的心眼比针眼还小,动不动就哭,真当自己是林黛玉,那也要看自己有没有当小姐的命!好在当初没跟我哥成,要不就苦了我那两个可怜的侄女了。” “你……你们欺人太甚了!” 这下刘秀妍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哭着跑了,连衣服都不收了。 常本华从鼻孔得意笑了一声,然后龙卷风般扭着腰走了,朱六婶气得用手戳罗月娇的脑门。 附近几栋楼有邻居也出来收衣服,探头探脑的。 常欢迟迟没能把鸡骨头吐出来,常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她后背上,骂道:“连吃个鸡肉都能卡嗓子,真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南城儿女[年代] 第19节 还别说,这一拍一骂,常欢把卡在嗓子眼的鸡骨头给吐了出去,鸡骨头飞出去,正好落在常本华的大脚边。 常本华将鸡骨一脚踩碎,然后像放鞭炮一样一连串道:“哥,李兰之那骚婆娘躲哪去了?你该不会真想娶她吧,我跟你说,你娶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娶李兰之那女人!上次打我一巴掌还没跟她算账呢,现在想当我嫂子,没门!” 常明松看女儿终于把鸡骨吐出来松了口气,听到妹妹的话,表情严肃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注意着点,尤其是在孩子面前,别什么话都往外说,至于我和……兰之的事,你就别管了。” 常本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别管?哥,我可是你的亲妹啊,这事说什么我都要管到底,反正你不可以娶李兰之。” 常欢嗓子眼痛得很,但立场非常坚定道:“我也反对,爸爸,我不要后妈!” 不久前她才可怜林飞鱼很快会有后爸,谁知回旋镖这么快就落到她身上。 她的爸爸会成为林飞鱼的后爸,林飞鱼的妈妈会成为她们的后妈,然后他们会联合起来虐待她们? 常美脸绷得紧紧的:“我也反对。” 常明松苦笑道:“这次呀,你们谁反对都没用。常美、常欢,爸爸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爸爸跟你们保证,你们担心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至于本华你,这次给我安分一点,你要是敢去闹事,以后你就别认我这个大哥!” “……” 常本华又惊又怒。 这还没结婚呢,就已经被迷得三魂五道的,要是真结婚了,那还得了? 常本华怒气冲冲走了,她没有回家,而是去隔壁五号大院找阿芬婆。 阿芬婆有两个儿子,分别在罐头厂和无线电厂工作,为了做到不偏不倚,她轮流在两个儿子家住,轮流帮忙带孙儿,这个月她在大儿子那边住。 她打算跟之前一样,和阿芬婆来个强强联合,把李兰之那个骚婆娘狠狠羞辱一顿,好让她知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给她当嫂子! *** 林飞鱼觉得她妈今天很奇怪——对她好得很奇怪。 今天一早她妈就问她要不要去买小人书,要知道她妈向来不喜欢她买小人书,以前爸爸每次买小人书给她,她都要念叨好久,觉得是在浪费钱,这次却主动给她买,怪里怪气的。 买完小人书后,她妈又带她来供销社买糖。 “花生牛轧糖喜欢吃不?” 林飞鱼看了她妈一眼,点头:“喜欢。” 李兰之闻言,抬头对售货员说:“来半斤花生牛轧糖,然后再要……三块钱的大白兔奶糖和十包神龟酸梅茶。” 神龟酸梅茶不是茶,而是一种粉状的零食,酸酸甜甜的,每一包还配一支红色的小勺子,可以用来挖着吃,很多小孩子都喜欢吃,常欢的零用钱就都花在这上面了。 虽然她不太能吃酸的东西,不过妈妈一下子给她买了这么多零食,还是让她非常的受宠若惊。 从供销社出来,妈妈又带她去了国营饭店,点了两碗云吞面。 这年月,大家兜里都没几个钱,家家户户偶尔会凭肉票买点肥肉吃上一顿解解馋,但轻易不会下馆子,来国营饭店吃饭,这是一种十分奢侈的行为。 林飞鱼回广州两年多,也就在她爷爷生日那天才去过一次国营饭店,那一次花了她爸半个月的工资,她妈当时还生气了好久。 因此她想不明白,今天非年非节的,妈妈为什么会带她来国营饭店? 她有些雀跃,有些高兴,还有些不安,虽然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不安。 不过云吞面真香啊,云吞的皮儿薄得像纸一半,一颗颗漂浮在清澈的猪骨汤里,青翠的小葱点缀在上面,勾魂摄魄的香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林飞鱼被勾得暂时忘记了不安,迫不及待舀了一颗云吞放进嘴里,然后像含糖果一样,直到外皮和肉馅被含化了才嚼着咽下去。 一碗云吞面吃完,李兰之才看着她平静地说:“小人书和花生牛轧糖你自己留着,另外两样回去后你拿去分给常美和常欢她们,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要友好相处知道了吗?” 原来,大白兔奶糖和神龟酸梅茶都不是买给她的。 林飞鱼心里涌起一种叫委屈的东西,让她鼻子酸酸的。 不过让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妈妈要说以后她和常美常欢她们就是姐妹? 只是她妈没给她问清楚的机会,而是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 林飞鱼默默跟在她妈后面,踌躇着要怎么开口问清楚,可不等她找到机会,她们就遇到了一个大院的邻居。 邻居一脸兴奋说,副食品店今天卖的肉特别肥,你要不要也去买一点,要的话就赶紧,去晚就没了。 这岁月吃点肉不容易,每人每月只有半斤猪肉,猪肉炼成猪油,不仅炒菜很香,还能保存很久,把肥肉炼成猪油,因此一听到有卖肥肉,李兰之把东西丢给林飞鱼,然后和邻居急匆匆去抢肥肉了。 回到大院,不少人挤在六栋楼下,林飞鱼经过时听见有人叹气说,“真是阴公啰,我们大人平时让热水烫一下都疼得受不了,春丽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受得了?” 有人附和说:“可不是,脸和脖子一大片都红了,看着太可怜了。” “水是刚烧好的,孩子皮肤又那么嫩,肯定会留疤的,本华这妈是怎么当的,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丫头就是再不值钱,她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听说她是把女儿交给儿子照顾,可六七岁的男孩哪里呆得住,被同伴一叫就出去玩了,把妹妹一个人丢在家里。” “那本华去哪里了?今天又不用上工。” “她儿子说她去打狐狸精了。” 打狐狸精? 众人立即想到了最近有关常明松和李兰之两人的传闻,话题一下子就歪了。 “一个没了丈夫,一个没了媳妇,两家人又挨得那么近,说不定早就看对眼了。” “别瞎说,别瞎说,一个大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被听到可不好”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话说回来,常明松是车间副主任,工资好,又没有儿子,兰之嫁过去其实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有个搅屎棍的亲妹就够呛了,再来个笑里藏刀的前丈母娘,相当于头上顶着两层婆婆,这谁顶得住?不过归根到底还是男人没用,常明松要不是耳根子太软,也不会任由她们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相亲给搅和没了,这次说不定也成不了……” “这次不一样,两个厂的领导觉得影响不好,极力劝说他们在一起……” 林飞鱼脑子嗡嗡嗡直响,想起刚才她妈说的那句以后就是姐妹的话,有什么在心里炸开来。 妈妈要嫁给常叔叔? 那爸爸怎么办? 如果爸爸知道了,他肯定会很难过的。 她不能让妈妈嫁给常叔叔! 林飞鱼提着东西狂奔回十八栋,一上楼,就看到常欢双手叉腰站在最上面的台阶,居高临下瞪着她。 林飞鱼急急说:“常欢,我有话跟你说。” 常欢从鼻孔哼了声:“我不跟你说话,我要跟你势不两立!” 林飞鱼愣住了。 常欢又道:“你妈勾引我爸,要给我们当后妈,从今天开始,你们林家就是我们常家的阶级敌人。” 林飞鱼下意识反驳道:“你胡说,我妈妈才没有勾引你爸爸!” 常欢:“就有,我姑姑说了,你妈妈是狐狸精,把我爸爸迷得……不三不四!” “啪”的一声,常美从屋里走出来,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说:“不是不三不四,是被迷得三魂五道。”说完看向林飞鱼道:“你妈呢?” 林飞鱼:“她去买肥肉了。” 常欢闻言眼中发亮,兴奋地叫了起来:“有肥肉!姐,我们现在就去排队,还要通知姑姑和外婆她们。” 常美无语看了她一眼:“现在的重点是买肥肉吗?飞鱼,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她要嫁给我爸的事?” 林飞鱼难过地点了点头:“她说我们以后就是姐妹,还让我把大白兔奶糖和神龟酸梅茶分给你们吃。” 常欢再次叫了起来:“神龟酸梅茶,我的最爱!在哪里?在哪里?快拿出来!” 常美向她翻白眼:“常欢,请端正你的态度,这是阶级敌人企图用糖衣炮弹来腐蚀我们的思想,我们要坚决抵抗!” 常欢抢白:“姐,那是你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要不……我们吃完再抵抗好不好?” 常美一时无话可说,不再搭理她:“飞鱼,我们不想要你妈妈嫁给我们爸爸。” 常欢点头:“没错,我们不要你妈给我们当后妈。” 林飞鱼说:“我也不要你们的爸爸给我当后爸。” 她有自己的爸爸,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顶替爸爸在她心目中的位置。 常美说:“很好,那我们算是达成了一个共识,那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阻止他们结婚。” 林飞鱼和常欢两人异口同声:“怎么阻止?” 常美拧着眉。 之前要想阻止她爸再婚,只要去通风报信就可以,后面的事情会有姑姑和外婆帮她们搞定,可今天姑姑铩羽而归了。 外婆虽然还没过来,可看她爸的态度,只怕这次不会轻易被说服。 林飞鱼看着常美,常美看着地面,常欢看着林飞鱼手里的糖果,三人一时都没了主意。 林飞鱼突然说:“上次钱广安他妈和他爸吵架,他妈跑去他外婆家不回来,后来钱广安生病了,他妈才回来的,我们可以学钱广安那样。” 常欢:“可我们没生病啊。” “没生病不会装嘛?”常美又对她翻了个白眼,然后举一反三说,“除了装病,我们还可以离家出走和绝食,这样吧,我们三人分头行事,一人选一样。” 常欢立即举手:“我选装病!我选装病!你们谁也不要跟我抢!” 装病是三个里面最容易的,而且生病了还可以吃好吃的东西。 林飞鱼抿了抿唇说:“那我选离家出走。” 常美点头:“成,那我从今天晚上开始不吃饭不喝水。”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又说了一会儿才分开。 林飞鱼回到家把东西放下,然后拿出军绿书包,往里面塞了一些东西,最后在饭桌上留下一张小纸张后就出门了。 走出去不远,常欢就追了上来:“飞鱼,你准备去哪里离家出走?” 林飞鱼歪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我们是势不两立的阶级敌人吗?” 常欢煞有其事说:“之前是之前,现在我们成了地下党,对了,我得想个接头的暗号才行。”她拧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叫一声,“有了,‘番薯番薯,我是土豆’,然后你就回答,‘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咋样,是不是觉得这暗号特别棒?” 林飞鱼嘴角抽了抽,敷衍道:“很棒。” 常欢把她的敷衍照单全收,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离家出走。” 林飞鱼抿了抿唇,小声说:“我要去找我爸爸的鬼魂。” 只要找到爸爸的鬼魂,她妈妈一定不会嫁给常叔叔。 常欢一脸嫌弃:“怎么又找鬼魂?之前不是找过了吗?什么都没找到,我觉得肯定是瞎婆婆骗你的,根本就没有鬼魂,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南城儿女[年代] 第20节 林飞鱼被问住了。 常欢得意说:“你看,连你都回答不出来吧,照我说你还是别找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东西。” 她刚才看到林飞鱼往书包里塞了好几颗糖,要不是为了能吃糖,她才不会跟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 林飞鱼摇摇头:“不,我要去找爸爸的鬼魂。” 这是她唯一能阻止她妈改嫁的办法,糖果是她想带给爸爸吃的。 常欢问:“那这次你要去哪里找?大院我们都找遍了,根本没有鬼魂。” 林飞鱼摇摇头,因为她也不知道爸爸的鬼魂在哪里。 两人刚走出大院不远,就遇到了瞎婆婆的侄子刘家荣。 跟面相凶恶性格也孤僻的瞎婆婆不一样,刘家荣是个老实过头的人,因为不善言辞,所以人人都可以欺负他。 刘家荣是入赘的,在家里家庭地位很低,加上他没有正式工作,平时就到处当临时工,因此岳父岳母一直很瞧不上他,连两个亲生儿子也看不起他。 不过刘家荣脾气真的很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很孝顺,时常过来看望瞎婆婆,过来时兜里还会揣着一些糖果,看到大院的孩子就会分给他们。 常欢就从刘家荣那里分到过好几次水果硬糖,每次给她糖果时,刘家荣还会摸摸她的小手和脸蛋,有时候会摸她的脖子和后背,然后夸她长得漂亮。 这让常欢更加喜欢刘家荣,因此他是少数会夸她长得漂亮的人。 因此这会儿看到刘家荣,她立即像只小鸟高兴地飞过去:“刘叔叔。” 刘家荣一把将常欢抱起来,然后用胡子去扎她的脸,她的嘴唇,她的脖子,把常欢扎得一边躲一边咯咯笑。 末了,他把常欢放下来,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她手里,常欢高兴得眼睛迷成一条线。 刘家荣又另外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想过来抱林飞鱼时,却被林飞鱼给躲了过去。 刘家荣没有勉强她,也没有生气,反而憨笑着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这是要去哪里玩?” 常欢迫不及待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含糊说:“我们要去找飞鱼爸爸的鬼魂。” 刘家荣一脸不解:“找鬼魂?” 常欢点头:“瞎婆婆说人死了会变成鬼魂,飞鱼想把她爸爸找回来,不过我们不知道去哪里找。” 刘家荣挠了挠头,一丝笑意爬上嘴角:“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鬼魂,我可以带你们去。” 这次林飞鱼的眼睛也亮了:“刘叔叔,你真的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鬼魂?” 刘家荣笑得更和颜悦气了:“那当然,走吧,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刘家荣在前面带路,一路七弯八拐,专找那些没什么人的路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在一座阴森废弃的洋房面前停了下来,意味深长说:“到了,你爸爸的鬼魂就在里面。” 林飞鱼和常欢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齐齐瞪大了眼睛。 就见眼前的铁门和围墙爬满了藤蔓,从缝隙看进去,里面的院子长满了野草和遮天蔽日的芭蕉树,地上躺着缺胳膊短腿的桌椅、破碗破盆,还有早已经烂得看不清形状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看上去又阴森又恐怖,就算是大白天,依然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常欢瑟缩了下说:“刘叔叔,里面看上去好可怕,我不想进去。” 刘家荣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你们不是要找鬼魂吗?里面藏了很多鬼,你们死去的爸爸妈妈都在里面。” 常欢觉得刘叔叔摸得她有点痒,不过她并不讨厌这种抚摸,她觉得这是刘叔叔喜欢她的一种表现:“刘叔叔,鬼长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脸青青的牙齿长长的,还会吃小孩子?” 刘家荣的手转移到她的嘴唇,好像帮她擦东西一样来回摩挲着:“当然不是,鬼长的一点都不可怕,人长什么模样,鬼就长什么模样,怎么了,常欢这是胆子小害怕了?” 常欢立即挺起胸膛:“我才不害怕,我胆子可大着呢。” 刘家荣憨笑着夸她胆大,又在她胸口拍了两下,然后扭头问道:“那飞鱼呢,你害不害怕鬼?” 林飞鱼摇摇头:“不怕。” 爸爸活着的时候对她那么好,死后变成鬼又怎么会伤害她? 刘家荣嘴角笑容更深了:“那进去吧。” 刘家荣带着两人绕到围墙后面,轻车熟路扒开墙上的藤蔓,露出一大块缺口,然后带着两人爬过矮墙头,进到洋房里面去。 洋房久不住人,破旧的家具上落满了灰尘和蛛网,一阵风掠过去,发出一声仿佛人叹息的声音。 林飞鱼心忽的一跳,莫名发慌。 常欢左看看右瞧瞧,心里虽然害怕,但为了不被看低强撑着。 不等两人开口,刘家荣就说:“常欢、飞鱼,你们两个过来帮刘叔叔挠一下痒痒,刘叔叔刚才进来被虫子给咬了。” 常欢傻不拉几就问:“刘叔叔,你哪里痒,我给你挠。” 刘家荣一改平时憨傻的样子,突然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指着自己某个位置,强势命令说:“刘叔叔这里痒,你们快过来给刘叔叔挠一挠!” 林飞鱼和常欢两人没动,似乎被他这变化给吓到了。 刘家荣见状,露出平时的经典表情——憨笑,说道:“刘叔叔很痒,你们快过来帮刘叔叔挠痒痒,谁能帮刘叔叔止痒,刘叔叔出去之后就带谁去国营饭店吃好吃的。” 常欢听到吃的顿时忘记了害怕,激动嚷嚷:“刘叔叔我帮你,我最会帮人挠痒痒了。” 刘家荣再次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喘息:“那快过来吧,刘叔叔的好常欢,回头你想吃什么刘叔叔就给你买什么。” 说着,他解开扣子,“啪”的一下把长裤脱下来。 【作者有话说】 【注】1真是阴公:粤语,真可怜的意思。骂一个人没阴公的话,则是骂一个人没良心没公德心的意思。 2云吞:广东小吃的一种,源于北方的“馄饨”,但不完全相同。 ——— 来啦,这章发100个红包~ 因为要上夹子,24号零点的更新推迟到当天晚上23点更新。 第16章 长裤脱下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四角短裤。 常欢颠颠儿就要过去帮忙,却被林飞鱼抓住了手臂:“别过去。” 她说不明白,但她觉得刘叔叔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让她感觉害怕。 常欢以为林飞鱼要跟自己抢好吃的,“啪”的声拍开她的手,瞪眼道:“刘叔叔是我的,好吃的也是我的,你休想跟我抢!” 刘家荣因为常欢的话更加激动了,脖子和脸涨得通红:“对,刘叔叔是你的,好常欢,快过来。” 等常欢跑过来,他立即抓着她的手朝自己某个地方按去。 快感沿着尾椎骨流窜全身,刘家荣脸颊通红,呼吸急促。 林飞鱼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脖子后面的寒毛竖起来,她也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了。 以前在乡下时,有个叫招娣的小姑娘被一个老鳏夫拖到草垛去,被人发现时招娣身下都是血,后来那个老鳏夫被村民活活给打死了,不过那次之后,阿婆就警告她,让她离成年男人远一点,不能让他们碰自己,更不能单独跟他们相处。 眼下,刘叔叔和那老鳏夫的样子、常欢惊慌失措和招娣被抱出来绝望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她下意识蹲下去,摸到一块石头就朝刘家荣用力扔过去。 突然额头一阵剧痛,刘家荣倏地睁开眼睛,就看到林飞鱼像只凶猛的小兽,正朝他炸着毛、龇牙咧嘴地做出攻击的样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连你也敢欺负老子?!” 刘家荣像火药桶,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一巴掌将常欢扇飞,然后几步走到林飞鱼面前,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常欢被扇得跌坐在地上,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等她哭出声,就看到林飞鱼被掐得直翻白眼,她吓得尖叫出声:“啊啊啊……” “都给老子闭嘴!你他妈的入赘就不是人吗?入赘就活该被你们踩在脚下吗?要不是我,你们老陈家早就断子绝孙了,你们不感激老子就算了,还教那两个兔崽子看不起他们的老子,你们都该死!” 刘家荣脸红脖子粗,往日被欺负、被践踏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盘旋,恨意在他血管里沸腾、翻滚。 林飞鱼被掐得动弹不得,因为缺氧她的脸涨得发紫,四肢疲软无力。 她这是要死了吗? 死后可以见到爸爸吗? 常欢被这一幕吓得上下牙齿打颤,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横冲直撞跑出了废园。 “你个废物,反抗啊!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不反抗了,你他妈听不见我说话吗?你个没用的东西!” 林飞鱼视线模糊,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时,一个人跑了进来。 江起慕捡起地上的石头朝刘家荣后脑勺砸过去,刘家荣回头一看气得破口大骂,只是不等他反击,又一个人跑进来。 江谨昌看到脸色发紫瘫坐在地上的林飞鱼,举起孔武的拳头,直接就往刘家荣的脸上砸过去,一下、两下…… 刘家荣其实并不矮小,也不瘦弱,但欺软怕硬这东西仿佛刻进了他的骨子里,面对小孩时他重拳出击,可一对上成年男人,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被打得嗷嗷叫,宛若丧家之犬。 林飞鱼像溺水之人,在江起慕走过来时紧紧抓住他的手,沙哑地颤着声音说“我……不要回家。” 说完双眼一闭就昏了过去。 常欢像被狗追一样疯狂跑回家,一进门就撞到了从卧室走出来的常美。 常美一把抓住她的衣领问道:“你这么毛毛躁躁做什么?飞鱼呢,你不是跟她一起出去吗?” 常欢却用力拍开她的手,嗓音尖锐高亢地喊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喊完她冲回卧室,掀起被单把自己严严实实整个包起来,瑟瑟发抖。 傍晚,常欢突然发起烧来,脸蛋烧得通红。 一开始常美以为她是装病,还想着她装得挺专业的,直到常欢开始说起胡话,并口吐白沫,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去找爸爸回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兰之才发现林飞鱼不见了。 常明松送了常欢去卫生所打了吊针回来,然后才从常美口中得知了三个孩子的计划,他立马过来找李兰之,把林飞鱼离家出走的事情跟她说了。 李兰之又惊又怒:“离家出走?她干嘛要离家出走?” 常明松搓了搓手,有些尴尬说:“她们三人为了不让我们在一起,就想出了一个绝食、一个装病、一个离家出走的馊主意。” 李兰之一阵无语:“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大人整天那么忙,她还弄出这么多麻烦来,回来我肯定要好好教训她。” 常明松说:“先不说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给找回来,常美说她和常欢两人是一起出门的,但回来的只有常欢一个人,且一回来就发烧说胡话,我担心她们两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李兰之却摇头说:“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要真遇到事情了,常欢哪还可能回得来?十有八|九是按照她们说好的离家出走,故意不回来,我看我们也不用去找,天黑她自己就会回来。” 南城儿女[年代] 第21节 “我还是出去找一找,天快黑了,要是在外面吓到就不好了。”说完他顿了下,手插进头发挠了挠说,“有成在的时候对飞鱼那么好,那孩子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也是能理解的,等她回来了,你好好跟她说。” 提到林有成,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了起来,常明松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口气很像两口子才有的,顿时脸红得像红萝卜皮似的。 两家人做邻居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李兰之成为一对,林有成出事之前就不用说了,他对李兰之从来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林有成走后,他同样没想过。 可自从他把李兰之从江水救起来,事情就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这段时间领导找了他无数次,明里暗里让他对李兰之负责,说虽然他们知道他是是在救人,但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那样亲密的举动,不仅对工厂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对李兰之的名声也造成了伤害。 外头的闲言碎语也越来越离谱,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他这边尚且如此,李兰之那边只会更难听。 为了平息流言,也为了给领导一个交代,前两天他硬着头皮去找李兰之,他以为李兰之肯定会拒绝,不想李兰之在沉默了良久后点头答应了。 想起那天自己像个愣头青的模样,常明松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回过神来,他说,常欢就麻烦你照顾了,我去找人。 “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哎哟……你别担心,我没事……” 常明松差点从楼梯滚下去,激动的模样像极了第一次牵到对象手的毛头小子。 李兰之看着常明松消失在楼梯的背影,却是一脸的平静。 常明松找了一通,却没找到林飞鱼,眼看着天暗下来,就连以为只是恶作剧的李兰之也开始担心起来。 上次林飞鱼不见,李兰之叫上大家帮忙寻找,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几个孩子是为了阻止他们两人结婚才搞出事情来,两人暂时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决定在一起的事情。 就在两人不知该怎么办时,江谨昌找上门来。 常明松惊讶道:“江工,你怎么过来了?” 江谨昌在罐头厂担任设备管理工程师,工作主要跟机器打交道,加上家里有个精神失常的妻子,他跟大院的人都不熟络,因此对他突然上门来,常明松和李兰之都有些奇怪。 江谨昌开门见山说:“飞鱼在我家里。” 李兰之愣了下:“那孩子怎么会在你们家?她该不会是给你们惹麻烦了吧?” 江谨昌:“没惹麻烦,不过现在有个人需要你们去处理。” 处理? 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对视了一眼。 “江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说的这人又是谁,为什么要我们去处理?” 江谨昌说:“等你们见到了就知道了。” *** 林飞鱼是在江家的卧室醒过来的。 入目是泛黄的白色蚊帐,旁边的桌子上整齐放着一打书、台灯,墙壁上贴着有知青下乡的年历。 林飞鱼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她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 她摸了摸脖子,摸到了一手黏腻膏药的同时,让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当看到墙角被放在凳子上那台上海百乐牌的手风琴时,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整个大院就只有江起慕家才有手风琴。 上海百乐牌的手风琴名气响当当,做出来的手风琴那是一顶一的好,两年前她看江起慕弹奏手风琴的样子那么好看,于是也产生了想学手风琴的念头,但才开口就被她妈泼了一盆冷水。 她妈说一台手风琴最便宜也要三百元,一个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差不多一年才能买得起,像他们这种人家一辈子也学不起手风琴。 那时候她才知道,江起慕家比大院其他家有钱,也才知道江家是从上海过来的。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哥哥,你让我进去看看,我保证会很乖的。” “妈妈,没什么好看的,她正在睡觉,而且你这样贸然进去,很容易吓到人的。” “我不管,我就要进去,你不让我进去,我就哭给你看!” “……” 郭敏卉昂着下巴,扁着嘴,一副“你不让我进去我就要哭”的表情,江起慕无声叹息一声,把门推开,小声说:“那你不能出声把人吵醒,知道了吗?” 谁知刚推开门,就对上了林飞鱼小兔子般大大的、红通通的眼睛。 短暂的沉寂后。 郭敏卉从江起慕身边挤进去,冲到林飞鱼身边,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卉卉,今年八岁了,你多少岁,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回广州两年多,林飞鱼听了好多有关江起慕妈妈的传言,说她是疯子,会打小孩,疯起来还会吃小孩,当然吃小孩这个最后被证实是假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江起慕的妈妈相处,江起慕的妈妈虽然不吃小孩,但她的的确确是个疯子。 林飞鱼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直往江起慕身上瞥。 江起慕收到她的求救信号,走过来拉过他妈的手说:“妈妈,你刚才不是说要看电视剧吗?我去给你开电视。” 郭敏卉却一脸陌生看着他:“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妈妈。” 江起慕很淡定说:“你就是我妈妈,*我的妈妈叫郭敏卉。” 郭敏卉嘴巴张得大大,一脸震惊:“你妈妈居然跟我同名同姓!不过小朋友你肯定搞错了,我才十八岁,还没嫁人呢,哪里来的儿子?” 江起慕震惊没震惊林飞鱼不知道,总之她很震惊,她眼睁睁看着江起慕的妈妈从八岁变成了十八岁。 在乡下时,村里也有一个疯子,整天蓬头垢面的,头发又长又脏,里面藏了好多虱子,那疯子倒是不打人,见到谁都嘿嘿地傻笑,口水流了一地,他的家人也不管他,他就天天在外面捡垃圾吃,村里的小孩看到他都会捡石头扔他。 因此在林飞鱼的想象中,江起慕的妈妈应该也是那个样子,脏兮兮的、傻乎乎的,没想到江起慕的妈妈一点都不脏,她头发又黑又亮,梳着两条麻花辫,还绑着两个红色的蝴蝶结,身上的衣服也很干净,跟她想象中的疯子完全不一样。 就是她从来见过三十来岁的大人绑着蝴蝶结,一下子说自己八岁,一下子说自己十八岁。 郭敏卉很快被江起慕哄去客厅看电视了,有了电视剧和糖果,她再次变回了八岁的小女孩。 江起慕再次进来,手里多了一碗肉粥,走过来放到桌子上说:“我爸爸给你买的,让你醒来后吃。” 林飞鱼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喉咙痛。 江起慕问:“你不吃了吗?” 林飞鱼摇摇头。 江起慕不擅长安慰人,看她不吃就把肉粥端走,然后回来坐到桌子前继续写作业。 月亮如镰刀般挂在天边,远处传来小孩子嬉闹和邻居骂小孩的声音,从小窗口看过去,对面的屋子一片黑暗。 这一刻,妈妈要改嫁、以及在废园发生的一幕浮现脑海,加上脖子隐隐作痛,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 林飞鱼感觉眼眶和鼻子不受控制阵阵发酸,眼泪更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她不想让江起慕发现自己哭了,因为那样很丢脸,但越擦眼泪越多,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喉咙还不听话发出一声哽咽。 卧室里很安静,声音一出,江起慕立即就发现了。 他抬起头来,不确定问:“林飞鱼……你哭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林飞鱼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江起慕僵在原地,顿了下,然后声音生硬说:“你别哭了,我……我最讨厌别人哭了。” “……” 林飞鱼眼里蓄着两泡泪水,也顿了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江起慕:“……” 客厅断断续续传来电视的声音,卧室里,林飞鱼哭得委屈巴巴的,仿佛被全世界给抛弃了。 江起慕挠了挠头,突然从抽屉了拿了样东西,站起来一声不吭就跑出了。 林飞鱼:“……” 林飞鱼以为江起慕是嫌弃自己吵,觉得又丢脸又委屈,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 这不能怪她,是眼泪自己要流出来的呜呜呜…… 江起慕跑出家,跑下楼,一路跑到小卖部才气喘呼呼停下来。 这个小卖部是公家的,主要服务于附近几个大院的居民,小卖部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十分齐全。 生活用品归置在左边,右边则卖小孩子的零食和玩具,江起慕走进来,直接就朝右手边走去。 他来到卖零食的玻璃柜台前面,垂眸,然后认真研究了起来。 大白兔奶糖,太硬了,而且没什么新鲜感。 棒棒糖,还不如大白兔奶糖。 动物饼干,这个倒是不错,不过饼干太干了,对喉咙不友好…… 售货员看他在柜台前站了好久都没决定要买什么,就走过来说:“要吃什么零食,我给你拿。” 江起慕抬起头问道:“有什么是吃了喉咙不会痛,还会让人高兴的东西?” 售货员被他这个问题给逗乐了,笑着说:“那就吃冰棒吧,绿豆冰棒三分钱一条,牛奶冰棒五分钱一条。” 江起慕又问:“哪个更好吃?” 售货员说:“那自然是牛奶冰棒,吃完满嘴的奶香味,就跟喝了牛奶一样。” “那要两条牛奶冰棒。” “一毛钱,加两张大冰糕票。” 江起慕把钱和票递给售货员,然后拿着两条冰棒风驰电掣地往家跑。 十月的广州天气还很热,一来一回,江起慕热出一头汗,衣衫也被汗给浸湿了。 跑到二楼,两条冰棒已经有点小化了,他深吸了几口气,等不那么喘了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电视还开着,但他妈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卧室里的哭声也停止了,只隐隐约约传来他妈的声音。 他有些慌了,快步朝卧室走过去,然后就看到林飞鱼趴在他妈胸前睡着了,眼睫上还盈着来不及干的泪水。 郭敏卉抱着林飞鱼,身子来回左右晃荡着,手轻轻拍打着林飞鱼的身子,用上海话轻轻哼唱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外婆买条鱼来烧……1” 江起慕看着这一幕,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渐渐红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22节 林飞鱼做了个梦。 梦到两年前爸爸从广西带她回来时,妈妈没有流产,弟弟被生了下来。 爸爸也没有死。 灯光下,她抱着弟弟教他看小人书,弟弟咿咿吖吖口水流了一桌,爸爸和妈妈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梦里的生活,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 月光上来了,照得道路一片明亮,远处隐隐传来狗吠声。 常明松用自行车载着李兰之,跟在江谨昌后面风驰电掣。 江谨昌带着两人来到废园才停了下来,说:“人就在里面。” 白天的废园已是让人望而却步,到了晚上,暗夜沉沉,更是有股说不出的阴森和恐怖,绕是常明松向来胆子大,这会儿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草丛突然有个黑影摇晃而过,一下子没了踪影,李兰之背脊徒然冒出一股冷气,被惊得哆嗦了下,不自觉往常明松身边靠了过去。 常明松只觉得有股香气直往鼻子钻,顿时让他心跳如打鼓,他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江谨昌,看他没回头的意思,于是手伸过去放在她腰上,将她护在自己范围内。 李兰之身子僵了下,但终究没有躲开。 进到屋里,江谨昌手里的手电筒精准朝角落照过去,角落处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裤子、只穿着四角短裤的男人便这样纤毫毕现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家荣被揍得鼻青脸肿,加上嘴里塞着裤子,光线又不好,常明松和李兰之两人都没有认出他是谁。也没有认出他来。 李兰之惊讶问道:“江工,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把他绑起来?” 江谨昌看着刘家荣,像看什么脏东西:“他是瞎婆刘婶的侄子,刘家荣。” 常明松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刘家荣,刘婶的侄子?那不就是猪头荣吗?” 刘家荣的丈母娘经常骂他蠢得像猪一样,后来不知是谁先开始叫他猪头荣,渐渐的所有人都叫他猪头荣,以致于不少人忘记了他的本名。 江谨昌也不再卖关子:“下午我载儿子从医院回来,路过废园时正好撞到常欢从里面尖叫着跑出来,一边哭一边跑,喊她也不理人,我们父子觉得不对劲,便进来查看,结果看到刘家荣掐着飞鱼的脖子,要不是我们及时进来,这会儿飞鱼已经没命了,之后我把飞鱼救下来,逼着这畜生交代了事情的经过,这畜生他……不干人事,接下来要怎么处理,你们做父母的决定。” 短短一段话,包含的信息却恍如一道惊雷,几乎把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给劈晕了。 李兰之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江工,你的意思是飞鱼被他给……给……” 后面的话她颤抖得说不下去。 江谨昌摇头:“飞鱼没有,但这畜生逼迫常欢干了些事情。” “畜生,你他妈的畜生,老子弄死你!” 常明松大吼一声,冲上去对着刘家荣一顿拳打脚踢。 李兰之双眼红得充血,咬牙切齿道:“打,给我狠狠地往死里打!” 刘家荣双手双脚被绑住,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只能呜呜地哀鸣。 生怕把人打死了,江谨昌把常明松拉开,然后直接了当问道:“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私了还是准备送他去坐牢?” 江谨昌看两人不太懂的样子,补充道:“私了的话,就让刘家荣的妻家做出赔偿,如果不愿意私了,我们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这种情况,判个十年二十年不是问题。” 李兰之斩钉截铁说:“报案,我们现在就去报案。” 这话一出,不说常明松,就连江谨昌也朝她看了过来,神色似乎有些惊讶。 常明松却很犹豫:“报案的话大家肯定都会知道,不说常欢,飞鱼当时也在场,这种事情就是有一百张嘴巴都解释不清楚,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子,传出去让她们以后怎么做人……” 李兰之打断他的话:“这种畜生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如果这次绕了他,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对几个孩子下手吗?我们要上班,哪能每时每刻都护在孩子身边,至于别人要怎么说,嘴巴长在他们身上,这个谁也没办法,再说私了你就能保证他们不会传出去吗?两个孩子年纪还小,过几年就不会有人记得这事。” 在李兰之看来,与其颤颤兢兢每天提心吊胆,还不如一劳永逸,况且这种畜生如果私了的话,那实在太便宜他了。 常明松明白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很犹豫不决。 李兰之一锤定音:“别犹豫了,这事就听我的。”说着她转向江谨昌,“江工,一事不烦二主,我们跟公安局没打过交道,还要麻烦你教教我们。” 江谨昌没推脱:“好。” 对于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看两人相处的情形,他猜到两人应该是好事近了,只是他以为两人在一起,做主的应该是人高马大的常明松。 现在看来是他看错了,李兰之虽然看着柔弱,却比常明松有主意多了,而且李兰之的决定也让他有些刮目相看,李兰之不喜欢林飞鱼这个女儿这事,他同样有所耳闻,他还以为刚才她一定会选择私了。 他见多了这种事儿,很多家长遇到这种事情,一般都会选择私了,他们并不在乎孩子能不能得到公正的对待,他们更在乎能不能从中得到赔偿。 刘家荣入赘到陈家,虽然在陈家没人把他当人看,可一旦刘家荣坐牢,势必会影响到陈家以及他们的孩子,因此陈家势必会拿出百分百的诚意来和解,简单说,那就是赔偿的钱不会少。 因此当看到李兰之毫不犹豫选择报案时,他很是意外。 当然他很赞同李兰之的做法,对于刘家荣这种畜生,送他进监狱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刘家荣听到几人的话,惊恐瞪大眼睛,摇着头呜呜叫得更凄惨了。 三人押着刘家荣出了废园,常明松直到公安局门口还在犹豫不决。 但很快他就没得犹豫了。 事情的发展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刘家荣看到公安同志吓得当场屁滚尿流,不是夸张,就字面的意思,还眼神躲闪,浑身发抖,公安同志经验老道,敏锐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于是把刘家荣押到审问室去,几番盘问下,刘家荣便哭着招供了——废园里居然还埋着两具女童的尸体,而且都是被他先奸后杀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常明松曾经有想私了的念头也没用了。 猥亵案件升级成刑事案件,刘家荣被看押了起来,公安同志让李兰之三人先回去,说后续有需要会让他们过来配合。 回到十八栋,李兰之提出要去江家把林飞鱼接回来,却被江谨昌给拒绝了。 “那孩子昏迷前说她不想回家。” 听到这话,李兰之心中颇不是滋味,尴尬说:“我还是去把她接回来吧,已经麻烦你们很多了。” 江谨昌不知道是不是跟机器打交道惯了,说话也一板一眼的:“我们应该尊重孩子的意愿,既然飞鱼不想回家,那就让她在我家呆一个晚上,明天我把人给你送回来。” 说完他不管一脸无语的李兰之,转身大步走了。 李兰之本想追上去,肚子却在这时传来一阵抽痛,许是刚才来回奔波导致的,她不敢大意,看了眼江谨昌的背影,然后转身上楼去躺着。 半夜,常欢在梦里哭了起来。 常美被吵醒。 她一脸不爽地爬下木架床,却看到常欢像只虾一样蜷缩着,双眼紧闭,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常美推了她两下,但常欢没有醒,她嘴里嘟喃了一句“真麻烦”,然后从上面拿下自己的被单,在常欢旁边躺下。 顿了顿,她伸手抱住常欢,嫌弃说:“就这一次啊。” 过了一会儿,常欢停止哭泣,整个人缩在姐姐怀里,终于睡得安宁了。 第二天,李兰之早早起来去副食品店买了猪肝和一点瘦肉回来,煮成猪肝瘦肉粥,然后给江家和常家都送了些过去。 忙完这些,她坐下来准备喝口粥,却瞥到角落处的纸条。 她弯腰把纸条捡起来,一眼就认出是林飞鱼的笔迹,就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妈妈你不要嫁给常叔叔,我一定会把爸爸给找回来的。” 窗外太阳白花花地耀眼,李兰之看着纸条上的字,感觉眼睛被刺痛了。 她扭头看向遗像,双眼赤红说:“如果你在的话,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吧?”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两天后,李兰之带着林飞鱼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原本在其成年之前都不会带她去的地方—— 殡仪馆。 第17章 这天是个半阴的天气,没半点风,闷得人心慌。 林飞鱼仰着头问道:“妈妈,你要带我去广州吗?” 工厂和大院在郊区,在大家的观念里,市中心才是真正的广州,因此小孩子每次被大人带去市中心时,都会跟小伙伴说自己要去广州。 “不是。” 李兰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的脖子,那里已经看不见被掐过的痕迹。 林飞鱼明亮的大眼睛盛满了疑惑:“那我们要去哪里?” 孩子的眼睛最是干净,又像雏鸟,总是对大人充满了信任,李兰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让她没办法坦然面对这样的目光。 她撇过头说:“等去到你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23路车来了,这年代的公交车是一种“铰接式”的公共汽车,把前后两个车厢铰链在一起,人们称它为拖卡车。 虽然不是周末,但人依旧很多,李兰之拉着林飞鱼上了车,车上没有位置了,母女两人只能站着。 林飞鱼对没有位置坐这事并不在意,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车外,希望能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去年这时候爸爸带她去了一趟市中心,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外国人,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的头发是金色的、绿色的、棕色的,像开了染色铺的一样,什么颜色都有,外国人的样子长得也很奇怪,绿眼珠子,大鼻子,长得很夸张。 可直到下车,林飞鱼也没看到半个外国人。 李兰之带着她直接进到火葬场里面。 林飞鱼一眼就看到那条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十分突兀地挺立在那里,不断有黑烟从里面冒出来,浓烟滚滚,看上去仿佛张牙舞爪的黑色怪兽。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妈妈要带她来这里? 这时,一行人哭哭啼啼推着一辆板车由远而近,板车上放着一副薄板棺材,板车从她们身边经过时,李兰之开口了。 她指着板车上的棺材说:“看到没,那棺材里面装着的是个死人,等会儿会被送进里面的火化炉,然后被烧掉,最后变成一堆骨灰出来。” 把人烧成骨灰? 那该有多痛啊。 林飞鱼瞪大眼睛,整个人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兰之没看她,也没有停止说下去,而是面无表情继续道:“你爸爸死了,死了懂不懂?他被烧成了骨灰,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飞鱼“哇”的一声哭出来:“你骗人,爸爸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他很快就会回来!” 南城儿女[年代] 第23节 李兰之低下头看着她,声音冷酷又残忍:“他不会回来了!他被烧成骨灰被放在殡仪馆里面,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说着她拉起林飞鱼的手臂就朝旁边的殡仪馆去。 林飞鱼失声痛哭,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我不去,我不去!我爸爸没有死,他没有被烧成骨灰……” 那一天,在和爸爸分别的第四十九天,林飞鱼终于在密密麻麻的骨灰架上看到了爸爸。 不,正确来说,是看到了装着爸爸的骨灰盒,上面附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林有成,男,生于1944年3月3日,卒于1975年8月21日。 那一天,林飞鱼是被妈妈背着从殡仪馆走出来的,她在妈妈的背上嚎啕大哭。 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砸在李兰之的肩头上,也砸在两人的心头上。 李兰之没有安慰她,更没有流泪,她背着林飞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火葬场。 在她身后,烟囱喷出一大股浓稠的黑烟,风一吹,天空飘起了黑色的灰尘,天地灰蒙蒙,仿佛下起了一场黑色雪花。 从殡仪馆回来,林飞鱼就病了,李兰之给她请了假。 这天午后,家里没人,左右邻居也没有人,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床上摊开着两本小人书,旁边的桌子上开着一瓶水果罐头,外面太阳亮得刺眼,林飞鱼躺在床上,不想看小人书,也不想睡觉,难过得什么都不想干。 突然对面的小窗口传来一阵奇怪的鸟叫声,她爬起来一看,就见江起慕的妈妈猫在窗口旁边,头上插着几支鸡羽毛,正在学鸟叫。 郭敏卉看到她,立马紧张兮兮说:“喜鹊喜鹊,我是黄鹂。” 林飞鱼:“?” 郭敏卉看她不出声,连忙说:“你要跟我接头啊,我们都是地下党,可不能让人发现了,我是黄鹂。”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林飞鱼顿了下说:“黄鹂黄鹂,我是喜鹊。” 郭敏卉眼睛亮亮的:“喜鹊,你要不要来我家?我家有大白兔奶糖、饼干、水果罐头,你过来啊,我请你吃虫子。” 林飞鱼嘴角抽了抽,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她便点头,然后关上门去了对面。 给她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叫康婶,是江家请来照顾郭敏卉的。 康婶的孙子拉在裤子,她正要给孙子洗屁股,因此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放她进去。 过了会,林飞鱼躺在江起慕的床上,轻轻叹了口气,躺在她旁边的郭敏卉学着叹了口气。 林飞鱼说:“郭阿姨……” 刚开了个口,就被郭敏卉给打断了:“郭阿姨是谁?” 林飞鱼指着她说:“就是你啊,你是江起慕的妈妈,我应该叫你郭阿姨。” 郭敏卉指着的鼻子,一脸震惊:“我不叫郭阿姨,我也不叫江起慕的妈妈,我叫卉卉,你要叫我卉卉。” 郭敏卉一脸你-不-叫-我-卉-卉-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看着林飞鱼。 好吧,卉卉就卉卉吧。 于是林飞鱼重新来过:“卉卉,我有点难过。” 郭敏卉翘着脚丫子,一晃一晃的:“为什么?” 林飞鱼大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我爸爸死了,我妈妈要改嫁给隔壁的常叔叔,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郭敏卉:“你妈妈会把你赶出来吗?” 林飞鱼:“不会。” 郭敏卉:“那你妈妈会不给你饭吃吗?” 林飞鱼:“也不会。” 郭敏卉:“那你为什么不让你妈妈嫁给常叔叔?” 林飞鱼被这话给问住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妈妈嫁给了常叔叔,以后就没有人记得爸爸了。” 郭敏卉:“那你会记得你爸爸吗?” 林飞鱼:“会,我永远都记得爸爸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郭敏卉的脸上,她的脸和头发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突然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你爸爸其实没有离开你,他只是去了另外一个维度的世界,他在那个地方一直看着你、守护着,所以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这也是对他最好的思念和安慰。” 郭敏卉的话好似一束光,照亮了闯进死胡同的林飞鱼,她觉得此刻的郭敏卉在闪闪发光:“卉卉,你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再重新说一遍,我要记下来。” 郭敏卉挠了挠鼻子,一脸迷茫:“我说什么了?” 林飞鱼帮她回忆:“就是刚才你说有饭吃,好好生活之类的……” 郭敏拍了拍扁扁的肚子喊道:“饭在哪里啊?饭在哪里啊?卉卉饿了。” 林飞鱼:“……” *** 一九七五年十月十五日,第38届出口商品交易会在广州开幕。 这一天,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 从民政局出来,常明松拿着两本红封黄底的结婚证书说:“虽然是二婚,但该有的仪式还得有,回头我们办几桌,请亲朋好友一起吃个饭。” 李兰之却摇头说:“就是二婚了,才应该能省则省,我们买点喜糖请大家吃就好了。” 常明松挠了挠头:“成,就听你的,那我等会儿去我朋友那里,让他帮忙弄点糖果,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他的目光太火热,让李兰之如芒在背,她咳嗽一声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人陪,我等会儿去副食品店看有没有肉卖,今天这样的日子,我们庆祝一下。” “对对,是该好好庆祝。” 常明松从口袋掏出一些钱和票,一咕噜塞到她手里。 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同时红了脸。 常明松要去找的朋友在糖果厂工作,他们工厂的糖果品种近百个,有水果糖、椰子糖和花生糖这样的普通糖果,也有三色夹心糖、龙虾酥心糖和花生蛋奶糖这样的高级糖果,高级糖果别说买了,很多人连听都没听过,不过本厂员工有福利,有特殊情况跟领导申请,可以批下来一两斤的指标。 常明松这个朋友叫周志强,正是当年被他救过一命的其中一人,周志强平时工作之余喜欢和人下棋,但他是个臭棋篓子,一输棋就发脾气,因此大家都叫他臭棋周。 臭棋周虽然棋品不咋地,但为人很讲义气,一听到常明松结婚要买喜糖,二话不说就找领导打申请报告去,还请工友帮忙,一下子就给常明松弄来了六斤糖果,其中还有一小部分是高级糖果。 常明松拍着他的肩膀,感激道:“志强,这次多亏了你的帮忙,回头请你喝酒。” 臭棋周笑道:“你我兄弟客气什么,不过这酒你的确得请我喝,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结婚了?之前都没听你提过。” 常明松挥挥手说:“这事说来话长,回头请你喝酒时我再跟你说,现在赶着回去发喜糖。” 臭棋周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没问题,到时候我也要好好看看新嫂子是何方神圣,居然把你给收了,要我说,新嫂子肯定长得很好看吧?” 常明松为自己辩白:“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其实人长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日子过到一起。” 他嘴上这样说,脑海却浮现李兰之的脸,眉清目秀的脸蛋,眼睛细长而有神,李兰之不属于那种第一眼就非常惊艳的美人,但她很耐看,而且身上有股让男人怜惜的气质。 记得第一次见到李兰之,是她和林有成刚搬到十八栋来住的时候,那会儿她还留着长发,看人时总是低着头浅浅地笑,很害羞的样子。 不想一晃十年,他的前妻和林有成相继过世,他和林兰之反而成了一对。 真是世事难料。 李兰之去副食品店没有买到肉,肉都卖完了,只好转去国营饭店买了份熟食回来,又一口气买了五块豆腐。 这年头买豆腐也要凭票,且每个人每月只有十二块的定量,往日一次她顶多买一两块,但今天不一样,可以奢侈一下,她一口气买了五块,正好一人一块。 回到十八栋,远远就看到苏志谦在门楼旁边蹲马步,双手向前,掌心向上。 李兰之一下子就猜到他又被刘秀妍罚站了。 其实说来奇怪,苏志谦品学兼优,回家还会帮忙干家务活,跟江起慕一样,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相反,苏志辉又皮又爱捣蛋,时常在外面惹麻烦回来,成绩更是一塌糊涂,但刘秀妍就是偏心苏志辉。 照刘秀妍的说法是,苏志辉是遗腹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她觉得这孩子可怜便多疼爱几分,关键她没觉得自己偏心,她说苏志谦作为家中长子、长兄,他们父亲没了,理应负起顶梁柱的作用,对他严厉也是为了他好。 李兰之提着东西走过去,看到苏志谦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双腿和双手都在颤抖,很是心疼说:“你妈又罚你了?” 苏志谦可能是难为情,眼帘垂着说:“志辉偷了家里一块钱,把钱花掉了一半,想把剩下的钱放回去时被我抓到了,我把事情告诉奶奶,奶奶把志辉揍了一顿,但妈妈觉得我做错了,她说我没把弟弟教好。” 李兰之目瞪口呆:“这事怎能怪你,偷钱的是志辉,她要教训也应该教训志辉,怎么反过来惩罚你?我去找她说说。” 苏志谦连忙阻止:“李阿姨你别去,我妈说得对,我是哥哥,我应该把志辉教好。” 李兰之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但这事是你妈做错了……” 这时,屋里走出一个人影,凉凉打断了李兰之的话:“我怎么了?” 李兰之一看来人是刘秀妍,没觉得尴尬,反而说道:“秀妍你来得正好,这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志辉偷了钱你就应该好好教训他,让他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你不教训他,怎么还反过来教训志谦了,你这样做不好……” 刘秀妍再次打断她,撇嘴嘲讽道:“别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有些人却总喜欢多管闲事,那么爱操心,别人家放个屁是不是还得去闻闻臭不臭?” “……” 李兰之直接愣住了。 这段时间来,她和刘秀妍关系很好,尤其是前段时间刘秀妍天天给她带汤喝,她以为两人是好朋友,要不然她也不会说那些话。 可刘秀妍现在这话,跟直接扇她两巴掌有啥区别? 刘秀妍返屋里拿了把戒尺出来,对苏志谦的掌心狠狠抽了几下,厉声道:“白眼狼,我让你胳膊肘往外拐!我让你连着外人欺负你妈!我打死你!” 苏志谦痛得浑身颤抖,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李兰之也浑身颤抖,却是被这一番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话给气的。 她并非小鸡肚肠之人,但这次刘秀妍实在太过分了。 李兰之气得回去躺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做三菜一汤,一份烧鹅、一份红烧豆腐,一份豆豉炒菜心,还有一个鸡蛋汤,这样丰富的饭菜,平时只有过年才能吃得到。 菜烧好,常明松正好回来了。 他拿着一袋子糖果兴奋说道:“志强这人真没话说,我跟他说我们需要两斤喜糖,结果他却叫上工友一起申请,足足六斤糖果,这么多糖果也不怕不够分了。” 李兰之说:“你这兄弟是个讲义气的,回头我们做几道好菜,请人家来家里吃个饭当做感谢。” 这话正中了常明松的心思,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回头我们把他们两口子一起请过来。” 李兰之应好,又问道:“他妻子是做什么的,也在糖果厂吗?” 常明松摇头:“不是,志强他妻子在一个中医馆当学徒……”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常美和常欢两姐妹回来了,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林飞鱼。 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停下话题,赶紧把饭菜端到常家客厅去,常家的饭桌比较大,不过椅子不够,要从林家这边搬过去。 南城儿女[年代] 第24节 常欢病好后就满血复活了,常明松有一两次试探性问起那天在废园发生的事情,常欢都说自己不记得了,然后该吃吃,该睡睡,没心没肺的样子跟之前没啥两样。 常明松看她这个样子,以为小孩子忘性大,也就没放在心里。 一是那天发生的事情,二是两人现在的身份。 一个后妈的孩子,一个后爸的孩子,包括常美三人在内,她们都不想多个姐妹。 常欢常年活在常美的威压下,在她看来,自己之所以会输,就因为自己是妹妹,结果没想到爸爸再婚了,她不仅没变成姐姐,居然头上又多了个姐姐。 这就很过分了。 尤其是常欢更不想,她觉得自己之所以一直被常美压制在脚底下,就因为她是妹妹,结果爸爸再婚了,她居然还是妹妹,这就很过分了。 常欢和林飞鱼两人同龄,只是林飞鱼是七月底出生的,而常欢比她晚了一个星期。 常欢不想当老三,林飞鱼也不想变成老二,于是两人再次绝交了。 众人就位,各自坐下,这个重组家庭的第一届家庭聚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主持人:常明松、李兰之。 参与者:林飞鱼、常美、常欢。 会议开始:常明松先给在座几人各夹了一块烧鹅肉,然后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什么是一家人?就像栓在一条线上的蚱蜢,要活一起活,要死大家一起死。 常明松其实想表达的意思是大家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文化水平有限,表达出现了偏差。 蚱蜢1号*林飞鱼:“……” 蚱蜢2号常美:“……” 蚱蜢3号常欢:“……” 三只蚱蜢,不,三人心里都在嘀咕,怎么成了一家人还得死在一起?这也太坑娃了吧? 见状,李兰之赶紧补充说:“你们爸爸的意思是说,大家是一家人,就应该团结友爱,三姐妹扭成一股力,这样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们,就好像一根筷子轻易就能被折断,可十双筷子抱团,就算力气再大的人也没办法折断。” 常明松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说着又看向常美和常欢两姐妹,“常美、常欢,改口叫人。” 常美倔强抿着唇瓣,用沉默抵抗。 常欢看看爸爸,又看看姐姐,然后低下头去盯着碗里的烧鹅肉不吭声。 一个两个这样,常明松看了就火大,却被李兰之给拦住了:“改口的事情不急,给孩子们一点时间,大家吃饭吧。” 说着她扫过同样低着头的林飞鱼。 这样的日子的确不适合打打骂骂,常明松只好作罢。 就这样,林飞鱼逃过了一劫。 饭菜很丰富,但一家五口,除了常明松和常欢父女两人是真心实意在干饭,其他三人都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吃完饭,林飞鱼擦桌子,常美常美两姐妹洗碗筷,常明松和李兰之去发喜糖。 众人这才知道两人居然不声不响把结婚证给领了。 朱国才拍了拍常明松的肩膀,调侃说:“你这家伙看不出来啊,闷声做大事。” 朱国文也笑道:“你该不会想用这几块喜糖来打发我们吧,这么大的喜事,说什么都得喝两杯。” 章沁白了他一眼:“别整天想着喝那点马尿。” 朱国文是个耙耳朵,被妻子这么一说挠了挠头也不还口,但下一刻,他的腿就被儿子豆丁给抱住了:“爸爸别喝尿,牛奶给,喝喝……” 豆丁举着手里的牛奶壶,想要把牛奶塞给爸爸,生怕举慢了爸爸就会去喝尿。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对面的苏家接到喜糖,同样很震惊,苏奶奶满脸笑容说着恭喜的喜庆话,苏志辉把糖果抢过去,狼吞虎咽就往嘴里塞。 突然,卧室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众人朝卧室的方向看去,那是刘秀妍住的房间。 李兰之没开口,她还是很生气之前刘秀妍对她说的那番话。 苏奶奶不慌不忙,解释说:“秀妍今晚头疼在屋里休息,可能是不小心碰倒了碗。” 大院少说也有上百户,要全发喜糖肯定不够,两人只给熟悉的邻居发,大家都很震惊,震惊过后又连连恭喜。 他们去的最后一家是江家,除了一份半斤的喜糖,还包了一个红包,以及两盒陶陶居的点心。 相较于江谨昌对林飞鱼的救命之恩,这份礼真不算重。 江谨昌把喜糖和点心收下,把红包退了回去。 关了门,江起慕看着爸爸问道:“林飞鱼以后会改成姓常吗?” 江谨昌:“有这可能。” 江起慕往对面窗子看了一眼说:“我觉得还是叫林飞鱼好听。” 江谨昌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郭敏卉正拿着一片圆形的玻璃对着月亮望,听到这话回过头来说:“我也这么觉得。” 一家三口全票通过,一致觉得“林飞鱼”这名字更好听。 因为结婚太急,很多事情还没弄好,因此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商量后,决定先暂时分别住在自己家里,等房间等事情安排好再说。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无悲无喜注视着人间。 这天晚上,林飞鱼把爸爸买的小人书全部装在箱子里,藏到床底下。 这天晚上,李兰之一个人在客厅,对着遗像坐了整整一夜。 这天晚上,李好婆知道了女婿去世的消息,几乎把眼睛哭瞎。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章送红包哦~感谢大家的订阅和营养液,比心 第18章 李兰之以为领了证,有关她和常明松的流言蜚语就会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但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 人们喜欢他们的喜糖,也喜欢看他们被流言逼得走投无路,但真在一起了,人们又会觉得这两人之间肯定有那么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在这方面,世人和流言对女人更为苛刻。 大家会说常明松福气不浅抱得美人归,却说李兰之不要脸早就移情别恋没有男人活不下去。 对于这些流长蜚短,李兰之气得胸口疼,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过来,世人都是恨人有笑人无,别人越看扁她,她越要把日子过好。 之前她舍不得把林有成的东西拿去国营委托店拖卖,想留着做点念想,现在却不能再留着了。 领证的第二天,她把所有属于林有成的东西打包成两个箱子,又叫常明松把双人床给拆了,然后全部送去委托店。 在这个什么都要凭票的年代,人们会把闲置不用的旧物放到委托店去寄卖,穿过的旧衣服旧鞋子、用过的旧柜子旧脸盆、自行车手表,委托店啥东西都收,就跟以前的当铺差不多,只不过委托店是国营的,东西卖出去后,委托店会收取一定的手续费。 常明松对李兰之这个决定表现得很高兴,还把他和前妻睡的双人床也一起拆了,通通送去委托店,又去百货商场买了一张新的双人床,一个大衣柜和一个写字台,让这个多年缺席女主人的家终于凑够了“36条腿”。 李兰之觉得太浪费了:“其实不用全都买新的,委托店有不少成色很好的家具,在那边买就好了,可以省不少钱。” 常明松抓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婚宴已经省了,这些就不能省了,否则太委屈你了,虽然……虽然我们是半路夫妻,但我是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的。” 虽然两人已经是夫妻,但李兰之对他的亲近举动还是非常不习惯,轻轻挣脱他的手,小声说:“别这样,被孩子看到不好。” 李兰之低垂着眼帘,常明松看得一阵心热,这时对面却传来两姐妹吵架的声音。 李兰之连忙伸手推开他:“你赶紧过去看看。” 原来两姐妹正为了谁睡上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 之前一直是常美睡上铺,因为那木架床已经很老了,摇摇晃晃,动一下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说不定哪天就散架了,趁着这次搬到对面去,干脆把木架床换了,在委托店掏了一张七成新的二手木架床。 问题就出在这,旧木架床摇晃,加上以前常欢还小害怕,爬上爬去危险,因此常美被迫睡了六七年上铺。 现在新床不会嘎吱响,常欢便吵着想睡上铺,但常美不乐意了,睡上面爬来爬去虽然麻烦,但方便藏东西,睡觉也不会一眼就被看到,两姐妹谁也不让谁。 常明松听完,对常美道:“这点事情有什么好吵的,她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常美你是姐姐,把上铺让给妹妹睡。” 常美不服:“我不要!凭什么要我让她?为什么不是她让着我?” 常明松一脸理所当然:“因为你是姐姐,做姐姐的就得让着妹妹。” 常美很生气:“是谁规定姐姐就必须让着妹妹的?主席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主席只说过枪杆子出政权的话,常欢打不过我,那她就得睡下面!” 常明松:“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这种事情不需要谁来规定,家家户户都这样,大的就必须让着小的,你们老师没教你们孔融让梨吗?读了那么多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常美寸步不让,理直气壮反驳道:“爸爸你不懂别装懂,孔融让梨说的是孔融把大的梨子让给哥哥,所以常欢应该把上铺让给我这个姐姐!” 常明松被噎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道:“我是你爸爸,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上铺的床位让给你妹妹,你睡上铺这么多年,也该换你妹妹睡了。” 说完不顾常美的反对,把常欢的被褥和枕头搬到上铺。 林飞鱼在里面的隔间整理自己的东西,心里很为常美抱打不平。 她觉得常美说得对,大家都是小孩,凭什么做姐姐的就得让着妹妹,大的就比较倒霉吗? 如果大的一定要让着小的,那谁还愿意做姐姐哥哥啊? 但是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说,因为她不想出去面对常叔叔。 客观讲,她一点都不讨厌常叔叔,不说他之前把她从爷爷奶奶手里救下来,就是爸爸在的时候,他也对自己很好。 但不讨厌不代表她可以接受对方做自己的爸爸。 常欢看爸爸站自己这边,得意地朝常美做鬼脸。 常美脸涨得通红,伸手将常欢推倒在地,然后跑了出去,跑到楼梯口,正好撞到提着木桶要去洗被单的苏志谦。 苏志谦被撞得跌坐在地上,抬头看到常美一脸泪痕,顿时被吓了一跳:“常美,你哭了?” 常美擦掉眼泪,一脚用力朝他小腿踢过去,凶巴巴道:“要是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苏志谦疼得倒吸凉气,觉得自己真是无妄之灾,不过一个大院上下楼住了那么多年,他还真是第一次看到常美哭。 在他的印象里,常美从托儿所开始就把男生打得哇哇哭,班上最调皮的男生都不敢招惹她,所以他挺好奇是什么事情会让常美哭。 南城儿女[年代] 第25节 苏志谦前脚才好奇常美为什么会哭,后脚他就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最近大家看到常明松大件小件往家里搬,有眼馋的,有羡慕的,还有嫉妒得眼睛红成兔子的。 刘秀妍就是其中一只红眼睛兔子。 自从李兰之和常明松领证后,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无名火,看啥都不顺眼。 她不敢对她婆婆发脾气,不舍得对小儿子发脾气,最终遭殃的还是苏志谦这个倒霉孩子。 苏志谦去井边洗完被单回来,就撞上了他妈的枪口:“志辉说你把他尿床的事情说出去,害他在学校被同学们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弟弟好?” 苏志谦很懵很着急,急忙辩解道:“我没有,我没有把志辉尿床的事情告诉别人。” “你还狡辩!”刘秀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上次你把你弟弟偷钱的事情说出去,你还敢说这次不是你说的?” 苏志谦捂着脸:“上次李阿姨问我我才说的,但这次我真的没有说。” 听到李兰之的名字,刘秀妍越发心头冒火:“李阿姨李阿姨,她问你就说啊,她让你吃屎你去不去?家丑不外传都不懂,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一天天的胳膊往外拐,你就是天生的白眼狼!” “……” 苏志谦抿着唇,竭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心中却泛起了委屈和失望。 他明明什么事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怪他? 为什么每次都要他为弟弟承担错误? 就因为弟弟还小不懂事? 那为什么他在弟弟这个年纪的时候,妈妈却要他懂事? “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还说错你了?” 刘秀妍气得又想给大儿子一个耳光,但苏奶奶买菜回来了。 *** 虽然还有十来天就要立冬了,但广州的秋老虎持续发威,前段时间刚把竹席收起来的人家,这几天又被迫拿了出来。 傍晚五点,天还没全黑,灰青色与红霞交接的天空,有种说不出的浪漫。 李兰之虽然说不想请客,但架不住朱国文几次三番起哄要让他们请客,而且林有成出事以来,也是多亏了邻居们帮忙,于是和常明松商量后,两人决定今天请十八栋的邻居吃饭。 这年头请人吃饭,很少有人去饭店,基本都是在家里自己做几个菜。 但十八栋的大人和小孩加起来,共有十八人,少说得做两桌菜,这样炙热的天气,李兰之实在不想在又小又逼仄的厨房里挥汗如雨,于是想到了个既能省钱,又能偷懒的好办法——包饺子。 广东人除了过年过节,平时很少做饺子吃,相对于面食,广东人更喜欢吃米饭,不过偶尔做一次换换口味感觉很不错。 这会儿男人们在乔木树下支了张桌子,就着炸花生、凉菜和卤猪耳朵,边喝着小酒边指点江山,这里的江山自然是指工厂的事情,国家大事没人敢说。 女人们则在旁边的桌子边包饺子边聊天,这次小孩子也被允许参与进来,只不过小孩子在另外一桌,并且有朱六婶和苏奶奶监督他们,避免他们玩面浪费粮食。 李兰之和刘秀妍两人对面而立,谁也不搭理谁。 李兰之还是很生气那天刘秀妍那样对待自己,刘秀妍要是不跟她道歉,她绝对不会主动跟她说话。 刘秀妍低着头,手里拿着擀面杖,她的手很巧,一擀一压,就出来了一张薄厚适中的饺子皮。 她脸上看不出来,但此时内心早纠结成一团麻花。 其实她也有些后悔那天太冲动了,大家一栋楼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一直不说话别人肯定会说闲话。 但她又不想给李兰之道歉。 她觉得李兰之这人太虚伪了,上次当着她的面说她绝对不可能跟常明松在一起,结果没几天两人就领证结婚了! 她觉得外面那些流言蜚语说得很有道理,这两人铁定早就搞在一起了,说不定在林有成还活着的时候就暗度陈仓了,呸,一对狗男女。 想到这,刘秀妍突然膨胀起来,她觉得自己没有骂错李兰之,既然没有错,那她就没有必要道歉。 章沁在她们身上来回扫了一眼,敏锐发现两人的不对劲,不过她没打算插手。 突然,罗月娇对李兰之挤眉弄眼说:“昨天常欢被大院几个女人给拉住,大伙问她有没有看见你和明松两人抱在一起,你猜常欢怎么说?” 李兰之脸瞬间闹得通红,瞪了她一眼说:“不管说什么都不是真的。” 罗月娇哈哈笑起来:“常欢说她亲眼看到你和常明松两人在床上抱在一起,还亲嘴了哈哈哈……” 李兰之生气道:“这些人真是的!她们三姐妹在对面房睡觉,又不跟我们一个卧室,怎么会看到那些……东西,再说了,小孩子不懂事,被问了回胡说八道,他们说的话哪里是可以信的。” 其实那些人还问了常美和林飞鱼,只是她们两人一个当场怼回去,另外一个装萌扮傻,问啥都说不知道,只有常欢,一颗大白兔奶糖就什么都往外倒。 很多人以为小孩子不会说谎,事实是,小孩子不仅会说谎,还会胡说八道。 常欢就属于又会说谎又回胡说八道的小孩。 罗月娇却不想放过能戏谑的机会,压低声音问道:“兰之,你别怪我对嘴,就那方面……是明松厉害,还是林老师厉害?” 李兰之气得无语了:“……” 对面的刘秀妍默默竖起了耳朵。 罗月娇少根筋,素来看不懂别人的眼神,看李兰之不回答,还以为她是害羞,紧追不舍道:“其实你不说也猜得到,明松人高马大,那方面肯定更厉害吧……” 李兰之:“……” 章沁忍无可忍,打断她说:“嫂子,那么多饺子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罗月娇双眼满是清澈的愚蠢:“这饺子不是还没有蒸吗,怎么堵我的嘴?” 章沁:“……” 李兰之闻言撑不住笑出来,跟这样的人生气,那才是为难自己,为了不让罗月娇继续说下去,她转换话题赛道说:“章沁,你家豆丁大名取了吗?” 章沁说:“取了,叫朱家豪。” 为了感谢章沁刚才为自己说话,李兰之礼尚往来夸奖说:“这名字好,好听寓意又好,豪气万丈,豆丁那孩子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 “是他爷爷取的,我只盼着他健康成长就好。”章沁说着朝林飞鱼的方向看去,“你要给飞鱼改姓吗?” 李兰之顿了下点头:“等过阵子没那么忙了,再去给她转户口……还有改姓。” 章沁还来不及说什么,罗月娇就一脸惊讶说:“飞鱼要改姓?那林老师岂不是要断后了?” 这话一出,一片死寂。 李兰之彻底黑了脸,端起一笼包好的饺子说:“我拿去厨房蒸。” 章沁看罗月娇一眼,说:“你今天缺心眼的程度,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了。” 罗月娇不服气:“怎么又说我缺心眼?我看是你们小心眼才对,自己做出的事情还不让人说,林老师就飞鱼一个女儿,要是改了姓,那不是断后是什么?还有上次,秀妍就是跟明松相过亲,我哪一句说错了?” “……” 刘秀妍本来看罗月娇把李兰之怼走,心里正暗爽,谁知回旋镖居然落到自己身上。 她眼眶一红,丢下饺子皮也走了。 章沁扭头看到公公用筷子沾蘸了散装白酒喂到豆丁嘴里,连忙过去阻止。 一张桌子四个人,一下子走了三人,就剩下罗月娇一人。 她挠了挠头,拿起刘秀妍丢下的饺子皮,继续包起来。 朱六叔看小孙子喝得津津有味,一脸得意:“你们看这臭小子,小小年纪就这么喜欢喝酒,长大了肯定比他爸厉害。” “嘿,虎父无犬子,我国文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会喝酒?” 朱国文听老爸夸自己儿子,也是一脸骄傲。 章沁走过去打断道:“爸,豆丁还小,别给他喝酒。” 朱六叔不以为意:“一点酒而已,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你问问国才国文他们,哪个不是从小被大人喂酒长大的?而且男孩子就要从小培养酒量才好,要不然长大就喝不过别人了。” 说着又拿筷子蘸酒要去喂豆丁。 章沁一把就将豆丁从他怀里抢过来,语气带着说一不二的意味:“别人是别人,我的儿子不用从小培养酒量。” 看小儿媳把人抢走,朱六叔顿时觉得被下了面子,但又不能追上去骂,于是把矛头指向小儿子骂道:“你看你娶的好媳妇!哪家儿媳敢这么当面给公公没脸?当初让你娶美凤你偏不听……” 美凤是朱六叔老友的女儿,他和老伴两人一致认为那姑娘屁股大好生养,偏小儿子看不上人家,反而像条哈巴狗一样追在章沁身后,没脸没皮追了快一年才把人追到手。 朱国文将刚夹起的卤猪耳放下,连忙说:“爸,你打住打住,美凤都嫁人了,孩子都生了三个,你就别提人家,要不知情的人听到还以为我和她有什么呢。” 说着又给他爸把白酒倒满,恭恭敬敬双手呈递到他面前说:“爸你喝口酒消消气,小沁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太在乎豆丁,回头我说说她。” 朱六叔接过酒杯,朱国文又做低伏小夹了一筷子耳朵放进他碗里,朱六叔这才觉得找回了一点面子,但嘴上还是说:“你那媳妇是该好好说说了,否则迟早有天她会骑到你头上拉屎。” “对对,爸你说得对。” 朱国文点头哈腰,一点也看不出是在虚情假意应付。 小孩子这桌,常美没有过来参与包饺子。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臭着一张漂亮的小脸,正对着夕阳高高举起手里的水果罐头,雪白的荔枝在透明的玻璃罐里一览无遗,被染了一身红。 林飞鱼包的饺子跟她的眼睛一样,又圆又大,胖乎乎的,很可爱。 苏志谦包的饺子跟他的学习成绩一样优秀,饱满圆润,一个个立在那里,好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元宝。 苏志辉包的饺子跟他的大脑袋一样,奇形怪状,一个个躺着,瘪趴趴的,完全立不起来。 常欢包的饺子跟她一样贪吃,塞了满满的馅,把饺子皮都撑破了,亡羊补牢都补不回来。 朱六婶看了心疼粮食,教训道:“你们两个赶紧下去,不准再包了,浪费粮食。” 常欢和苏志辉两人丢下饺子皮就跑去折纸飞机,纸飞机折成尖头阔尾的形状,往空中一掷,飞机飞上天空,两人欢呼叫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饺子蒸熟后,李兰之另外装了三个搪瓷盆,然后叫林飞鱼、常美和常欢三人,分别把饺子送到江家、常本华家,以及阿芬婆家。 前面这个李兰之是心甘情愿给送的,后面两个,说老实话,她不想送,但又不得不送。 决定要嫁给常明松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两人会比常美和常欢两人更难搞,但她没想到这么难搞。 发喜糖那天,常本华一看到他们,立即就抱起被烫伤的女儿对着他们声嘶力竭哀嚎起来,话里话外都是怪她害得陶春丽被滚水烫伤。 她虽然很可怜小姑娘,但把事情怪到她头上来,窦娥都没那么冤! 最终是常明松给了十块钱给外甥女治病,常本华这才停止了哀嚎放他们走。 而阿芬婆呢,见人三分笑,可要是就这样认为她是个好人,那就大错特错,她的笑不是笑容可掬的笑,而是笑里藏刀的笑。 阿芬婆家里也不穷,她两个儿子都有工作,但她就是喜欢占便宜。 发喜糖到她家时,阿芬婆拉着常明松这个前女婿的手,哭得老梨花带雨,一会儿缅怀她早死的女儿,说女儿没福气,一会儿又哭常美和常欢两姐妹,可怜她们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一会儿又叹气小孙子得了肺炎,这段时间她天天家里医院两边来回跑,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 南城儿女[年代] 第26节 最后,还是常明松掏出了十块钱,说给内侄买营养品补身子,阿芬婆才破涕为笑,连声夸赞常明松是个好女婿。 常明松的工资是不低,每个月工资加补贴有差不多六十元,但也扛不住身边有两条吸血蚂蟥。 不过她和常明松两人是半路夫妻,又才刚领证,就算她心里再不舒服,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这会儿她要是不让常美和常欢去送饺子,回头两人知道了,肯定又要各种找事,想到这,李兰之心里叹了口气。 常本华看到送过来的只是一盆饺子,嘴巴一撇说:“就送这么点东西过来,真是小气!” 说着又拉着常美的手不让她走,“常美,姑姑跟你说,后妈没一个好东西,你可千万别被哄去了,姑姑虽然平时会说你,但姑姑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姑姑才是真心为你们两姐妹着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常美打断了:“什么刀子嘴豆腐心,嘴贱就是嘴贱。” 说完抽回自己的手,扬长而去,留下常本华气得跳脚。 阿芬婆倒是没当着常欢的面说李兰之的坏话,还回了东西——两根葱。 林飞鱼捧着热乎乎的饺子来到江家。 过来开门的是江谨昌。 江谨昌说:“飞鱼是你啊,你是来找起慕玩的吗?” 林飞鱼摇摇头,把手里的搪瓷盆递过去说:“妈妈让我来给你们送饺子。” 江谨昌接过搪瓷盆说:“这么多饺子,真是太客气了,你等等,我把饺子倒出来,顺便给你拿点东西带回去。” 说着他进屋去了,林飞鱼却转身就跑。 她知道那天是江叔叔和江起慕救了自己,所以她不能要江叔叔的东西。 江谨昌拿了一罐麦乳精出来时,林飞鱼早跑得没影了,他叫来在学习的江起慕,让他把搪瓷盆和麦乳精一起送过去。 江起慕抱着东西出了门。 江谨昌回身看到妻子正拿着两个饺子往嘴里塞,连忙说:“慢点吃,别噎着了。” 郭敏卉点头,嘴巴鼓鼓的:“慢点吃慢点吃。” 嘴上虽这么说,动作一点也没有慢下来。 江谨昌只好过去把她手里多的饺子拿走,又拿了毛巾给她擦嘴擦手,静了下,突然小声说道:“我们的女儿要是还在的话,肯定也会这么可爱漂亮,飞鱼那孩子这么可怜,我们多疼她两分,就当是疼我们的女儿。” 郭敏卉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生怕被抢走饺子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偷看,想了想,一脸不情愿地把手里的饺子递过去说:“哪,给你吧。” 江谨昌摇头:“我不吃,你吃吧。” 郭敏卉顿时开心了:“谢谢爸爸。” 江谨昌看着妻子,眼眶微红。 这时,才没走多久的江起慕去而复返。 江谨昌问道:“怎么回来了?” 江起慕把麦乳精放到桌子,打开五斗橱找了找,找出小半包水果硬糖,说:“给他们回水果硬糖就够了。” 江谨昌以为儿子不愿意把麦乳精给别人喝,这年头的麦乳精很精贵,一罐800克要45元,但他不想儿子养成小气的性子,正要开口谆谆教导时,就听江起慕说—— “飞鱼她妈改嫁了,麦乳精拿过去她也喝不了几口,不如让她过来我们家喝,这样她还能多喝两口。” 那麦乳精江谨昌的确是想给林飞鱼的,但儿子说得有道理,一家子住一起,林飞鱼不可能吃独食,他想了下说:“好,那以后经常叫飞鱼来我们家喝麦乳精。” 说着又摸了摸儿子的头,欣慰说:“爸爸很开心你有了小伙伴。” 因为妻子的关系,儿子一个同龄朋友都没有,现在看他关心自己的小伙伴,他很为儿子感到高兴。 江谨昌甩开爸爸的手,面无表情说:“林飞鱼不是我的小伙伴。” 江谨昌笑问:“不是你的小伙伴,那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她有没有麦乳精喝?” 江起慕:“……” 江谨昌扫过儿子发红的耳根,对妻子笑道:“看来我们的儿子跟啄木鸟有共同的特点——一样的嘴硬。” 郭敏卉吃的嘴巴鼓鼓,指着江起慕说:“嘴硬。” 江起慕:“…………” 【作者有话说】 江谨昌:从小投喂,长大后就会长出一个儿媳妇。 江起慕:? 第19章 月亮爬上树梢头,月光如水倾洒而下,把大院照得格外明亮。 十八栋邻居的聚餐已经结束。 章沁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进他们夫妻的隔间,对朱国文说:“你赶紧去洗。” 朱国文伸手要去拉她手里的毛巾:“不急,我帮你你擦头发。” “不用你,你浑身臭死了。”章沁对开,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儿子的头嘟喃,“豆丁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睡觉,还睡那么久。” “你平时总说咱们儿子觉少,现在能睡不是很好吗?”朱国文说着在自己身上闻了两下,插科打诨说,“你闻闻哪里臭了,这明明是男人味。” 章沁把毛巾甩他脸上,秋后算账道:“爸今晚给豆丁喂酒喝,你为什么不拦着?” 朱国文被甩了脸也没生气,从背后抱住她说:“媳妇,我正想跟你说这事,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在外头给咱爸一点面子?我知道你疼豆丁,但咱爸也疼豆丁,豆丁是咱们的孩子,就沾了几筷子的酒,肯定不会有事的。” 章沁用肘子一顶说:“肯定?你拿什么肯定?” 朱国文被顶得痛叫一声,然后就看到章沁将他的枕头和被单扔到地上说,今晚你就睡地上。 朱国文哭笑不得。 到了半夜,章沁发现儿子发起了高烧,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夫妻两人赶紧起来换衣服,骑上自行车送儿子去工人医院,直到天亮才回到家。 回到家,朱家正在吃早饭。 朱六婶看到两人回来,连忙问道:“回来了?豆丁怎样了?” 章沁抱着儿子没出声,满身低气压,朱国文连忙说:“退烧了。” 朱六婶松了口气说:“退烧了就好,退烧了就好。” 朱六叔却嘴欠说:“豆丁这孩子的身子还是不行,动不动就发烧感冒,回头我让孩子跟我学学太极拳。” 章沁冷哼一声,抱着儿子进了卧室。 朱六叔见状,把筷子啪地往桌子一拍呵斥道:“她这是什么态度?哪家做媳妇的天天给公婆甩脸色?” 朱国文顶着两个黑眼圈说:“爸,求求你少说两句,医生说豆丁会发烧,就是因为被喂了酒,你现在又这样说,小沁心里能舒服吗?” 朱六叔一脸的不相信:“我就喂了几筷子,加起来连半口都没有,你这臭小子该不是编些话来骗我吧?” 朱国文没好气说:“我和小沁在医院陪着豆丁吊了一个晚上的水,还能是假啊?医生说小孩子脑子没发育好,喝了酒会影响脑子,严重的还会变成傻子!” 朱六婶惊讶道:“国文,医生真这么说?那豆丁的脑子会不会有问题?” “医生说还好送去得及时,再晚点的就不好说了,豆丁那孩子闹了一整个晚上,我和小沁两人也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朱国文又向他爸抗议道,“爸,你以后别再给豆丁喂酒了。” 说完肚子一阵绞痛,他赶紧捂着肚子冲进厕所。 朱六叔啧了一声,为自己强行挽尊说:“蘸了几筷子酒就发烧,国才国文小的时候哪有这样的事情?家庆也好好的,就豆丁出事,说到底还是豆丁身体不行,当初我让国文那臭小子娶美凤他偏不听,美凤生的几个儿子又胖又结实……” 话还没说完就见章沁从卧室走出来,走到桌子旁,突然把桌子掀翻,一锅热粥全扣在朱六叔身上。 朱六叔被烫得哇哇叫,火冒三丈道:“国文媳妇,你这是想谋杀亲公公啊?你再这样我让国文跟你离婚,信不?” 章沁冷笑连连:“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抱上儿子就出了朱家的门。 过了会,朱国文气急败坏从厕所冲出来,对他爸嚷道:爸,你这是有多见不得你儿子好?小沁要是不回来的话,我就去章家当上门女婿! 说完追着也出了家门。 一屋子的人都傻眼了…… 章沁抱着儿子回娘家了,大院里鸡犬相闻,朱家的矛盾很快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最佳话题。 罐头厂子弟学校建校十六周年快到了,每个班级要表演一个节目,班主任拍板四年级二班表演民族舞,林飞鱼却因头发太短没能选上。 林飞鱼和其他短发的女生因此很沮丧,不少女生还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谁知上完体育课回来,短发女生们却发现自己的课桌多了一张纸条。 林飞鱼也有。 她打开纸条,就见上面用钢笔简单勾勒出一个短发女孩的模样,旁边写着一行字:林飞鱼,老师觉得你短发的样子也很漂亮——数学老师郑老师。 郑老师是今年刚到罐头厂子弟学校教书的老师,她来学校报到的第一天就引起了无数惊艳的目光。 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脚下穿着一双回力牌的白跑鞋,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长及腰,风吹过她身边时,感觉树上的蝉鸣声都没那么鼓噪了。 她从第一眼开始就很喜欢郑老师,不仅因为郑老师长得漂亮,还因为郑老师身上有一种和爸爸很相似的气质,他们都戴着眼镜,说话时不紧不慢,温文地笑着。 林飞鱼捏着纸条,摸着短短的头发,第一次没那么讨厌自己的短头发。 江起慕扭头,瞥到她嘴角盛满了笑容。 莫名的,他也跟着笑了笑。 班里收到纸条的女生又高兴又害羞,大家把纸条小心夹进数学书里面,仿佛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第二天,当大家看到郑老师把一头及腰的长发剪成短发时,嘴巴都张成了大大的“o”型。 郑老师摸着自己的头发,浅笑着说:“老师把头发剪短了,就是想告诉你们,女孩子的美不是以头发的长短来定义,女孩子的美是多种多样的,不管是长发,还是短发,老师都觉得你们很漂亮。” 郑老师把一头及腰的长发卖了,又自己添了些钱,然后给她教的两个班的所有女生都送了礼物。 有的是一个蝴蝶结,有的是一支笔,有的是一本笔记本。 收到礼物,女生们都高兴坏了。 这份礼物实在太珍贵了,尤其对来自重男轻女家庭的女孩来说,这是她们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礼物。 南城儿女[年代] 第27节 有个女生拿着蝴蝶结哭成了泪人,她抱着郑老师说,她一直想要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但家里不给她买,她学弟弟在地上撒泼打滚,却换来一顿打。 郑老师抱着她,温柔地给她擦掉眼泪,告诉她,以后不管想要什么东西,都不要用撒泼和哭泣来求别人。 女生虽然懵懵懂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男生们对此羡慕不已。 林飞鱼收到的是一本红色塑料皮笔记本,郑老师告诉她,可以用笔记本写日记,有什么不想对别人说的事或者话,都可以写到日记里面去。 林飞鱼紧紧抱着笔记本,和其他女生一样,眼里闪着光。 郑老师的发型很快风靡了整个学校,不少女老师也把长发剪成了郑老师这样,留着碎碎的刘海,发脚略带卷曲。 后来林飞鱼才知道,这个发型叫“柯湘头”,是京剧样板戏《杜鹃山》女主角的发型。 这一年,“柯湘头”风靡大江南北。 这一年,四年级的林飞鱼开始了写日记的习惯。 1975年10月21日/星期二/晴 昨天,我们所有因为短发而落选的女生们,都收到了来自郑老师写给我们的纸条,郑老师夸我短头发也很漂亮,我好高兴。 郑老师把自己的头发也剪成了短发,她告诉我们,女孩子的美不是以头发的长短来定义的,她还给我们所有女同学都送了礼物,我好喜欢郑老师。 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以后成为郑老师那样的人。 1975年10月22日/星期三/阴 放学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雨来,我没有带雨伞来学校,我等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爸爸不在了,不会有人来接我,也不会有人给我送伞。 回到家,我看到卉卉在对面窗口朝我招手,让我去江家。 我去到江家,一进门就闻到整个客厅香喷喷的,江起慕指着桌上的两个杯子对我说,“这是麦乳精,你和我妈妈一人一杯。” 我好震惊啊,我问他为什么要请我喝麦乳精,麦乳精好贵呢,江起慕说,“让你喝就喝,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觉得江起慕同学学习雷锋这一点非常好,只是他总不让人感谢他,一感谢就耳朵发红。 不过麦乳精真的好好喝啊,麦乳精肯定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1975年10月25日/星期六/晴 清晨,我起得非常早,因为今天学校组织“四讲五美好学生”去参观白云机场,我好高兴。 我们换了好几路车才来到白云机场,班长晕车,吐得脸都白了,不过当我们看到白云机场时,我们都忘记了疲惫。 白云机场好大,一眼望不到头,给我们做介绍的机场阿姨说,“广州白云国际机场从1932年开始建设,距今已经有43年的历史。”我才知道,原来白云机场的年纪比爸爸还大。 回来的路上,校长鼓励我们要好好学习,以后为国家的航空事业做出贡献,班长说他要当机长,我有点担心他会晕机,要是一边开飞机一边吐,那就不好了。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日记,林飞鱼都是趁着大家不在的时候写的。 写完后就藏到床底下,放到小人书箱子后面,她还在上面搭了一块破布,很难被人发现。 林飞鱼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自己的秘密早就暴露了。 那天李兰之打扫卫生,低头看到床底有块破布,便想勾出来拿去卖掉,然后就看到了破布下面的笔记本。 她只犹豫了一下,就打开往下看。 很快常明松发现了她偷看林飞鱼日记的事。 他说:“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尊重孩子?” 李兰之理直气壮说:“我是她妈,她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再说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她好,万一她做了什么坏事,我们才能第一时间知道并帮她改正过来。” 李兰之其实是想通过日记知道林飞鱼写的那封信的内容。 那封信成了她的心结,一天不知道,她就一天没法解开。 常明松被说服了,很快加入了偷看孩子日记的队伍。 常欢连作业都不想写,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肯定不会写日记。 常美倒是有可能,只是几番找下来,都没找到任何笔记本。 *** 朱六叔没想到小儿媳会这么硬气当场说走就走,他更没想到小儿子这么没出息嚷着要去当上门女婿。 朱六婶不想自家的事情让街坊邻居看笑话,更不允许闹出离婚这种丑事,便命令朱六叔去亲家家里把朱国文一家三口接回来。 朱六叔不想去,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再说哪有做公公的向儿媳妇道歉的,自己要真去了,以后小儿媳肯定会更无法无天。 朱六婶和朱六叔老两口为这事吵了起来。 朱六叔一气之下,也离家出走了。 朱家直到天黑了才发现朱六叔不见了,十八栋的邻居们知道后,连忙一起帮忙找人,但附近以及相熟人家家里都找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人。 朱六婶气得骂道:“这死老头,说他几句还学人离家出走!” 朱国才作为长子,只好安慰母亲:“妈你别担心,爸可能去了市区的几个亲戚家,现在太晚,已经没车了,明天我一早坐车去市区找找。” 朱六婶叹气:“小的不懂事,老的也不懂事,最近我们家都成笑话了。” 朱国才知道母亲爱面子,安慰说:“等把爸找回来后,我就去劝国文和弟媳,让他们赶紧回来。” 第二天,朱国才早早起来,又叮嘱罗月娇帮自己跟工厂请假,然后坐上最早的一班车进市区。 辗转换了好几回车,把几个亲戚家都走了一遍,但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朱六叔。 朱国才这才慌了,急急忙忙回到大院,跟家里人一说,大家也才觉得大事不妙。 朱国文听到消息赶回家,一进门朱六婶就扬起巴掌要扇他:“臭小子,不是要上门给人当女婿吗?那你去啊,还回来做什么?” 朱国文赶紧躲开,告饶地说:“妈,等我把爸找回来,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现在你给我留张好脸,要不然我没法出去见人。” 以防母亲再唠叨,朱国文赶紧出去找人。 但能找的地方走找遍了,公园、天桥底,甚至垃圾站都找了,就是没见到朱六叔的人。 罗月娇缺根筋说:“妈,爸该不会是想不开跳江了吧?” 朱国文不等母亲骂人,就先发制人骂道:“你给我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公公离家出走,章沁被娘家人给劝了回来。 朱六婶看着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的儿媳妇,气得病倒了。 邻居纷纷过来看望朱六婶,李兰之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刘秀妍的声音说—— “这事说来要怪楼上那两位,要不是他们请客,章沁和朱六叔不会吵起来,朱六叔也不会离家出走,朱六婶更不会被气病。” 李兰之被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气得胸口疼,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刘秀妍了,让她一而再再而三针对自己。 不过这次她不打算惯着对方,她转身往对面走去。 刘秀妍从朱家回来,苏奶奶放下针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刘秀妍打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说:“妈你想问什么?” 苏奶奶咬断线头,把苏志辉的裤子放一边,看着她说:“你是不是跟兰之闹翻了?” 刘秀妍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心虚:“没有的事,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苏奶奶叹道:“向进没福气,年纪轻轻就走了,我自己是寡妇,哪能不知道寡妇不好当?所以当年向进一走,我就跟你说,若你想改嫁,我这个做婆婆的绝对不会拦着你,这些话你还记得吧?” 刘秀妍越发心慌了,眼神躲闪:“妈,你到底想说什么?一下子提李兰之,一下子提孩子他爸,你都把我搞糊涂了。” 苏奶奶说:“明松各方面是不错,人也够老实,只是当初是你自己受不了他前丈母娘和本华两人,自己放弃这段感情,如今你为什么又要迁怒兰之?” 刘秀妍的自尊心哪里受得了这么直接的质问,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苏奶奶平静地说:“秀妍啊,妈不是要指责你,只是你这么下去,大家迟早会知道,你老实告诉妈,你对明松是不是还有……” 刘秀妍摇头,吞吞吐吐地说:“没有,我……对他没男女之间的感情。” 苏奶奶追问道:“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要针对兰之?” 刘秀妍低垂着头说不出话。 苏奶奶叹了口气:“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他和兰之结婚了,这人你就不能想了。” 刘秀妍为自己辩解:“妈,我没想。” 苏奶奶给她留面子,点头:“没想最好,明松人是还不错,但他的家庭太复杂了,他那个妹妹和前丈母娘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自身耳根子又软,嫁给他未必是好事,回头你跟兰之认个错,大家是同栋楼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直僵着不好。” 刘秀妍眼泪汪汪、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 朱六叔还没找回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工厂。 李兰之接到传达室打过来的电话,说有人在门口想见她,她还以为是林家两房,或者她娘家的人。 她再嫁的事情,既没有告诉林家,也没有告诉她娘家,因为说了肯定会遭到反对,所以她快刀斩乱麻,直接说服常明松去领证。 但几家人住的不远,传到他们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只是她走出来,却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背对着自己。 从背影来看,那是个五六十岁上下的女人,身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袖上衣,下穿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色单裤,脚边打了若干个补丁,脚上穿的一双同样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女人一头白发盘成一丝不乱的发髻,手里提着两个包。 李兰之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双腿仿佛被灌了铅般定在那里,她想问你是谁,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来。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女人缓缓转过身来,紧接着全身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兰之?!” 有些羁绊就是这么神奇,哪怕是多年未见,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彼此。 李兰之没应,但嘴唇也颤抖不止。 李好婆眼里已是满眶泪水:“你是兰之对不对?我是你……” 李兰之几乎是厉声喊出来:“你给我闭嘴,你不配说那两个字!” 李好婆淌下两行泪,悲切说道:“好好,我不说,我这次过来是听人说你要嫁人了,怎么那么快,那个男人可靠吗?是哪里人,家里有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李兰之红着眼睛瞪着她:“少跟我来这套!我要嫁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李好婆说:“我知道你怨我,但我是真心关心你……” 南城儿女[年代] 第28节 李兰之冷笑:“真心?你说这两个字不觉得虚伪,不觉得恶心吗?当年我抱着你的腿求你不要抛弃我,你是怎么做的?你掰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么多年来,你有回来看过我一次吗?我被后妈虐待的时候,你在那里?我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又在那里?这些年,你从来没有在乎我的生死,现在才来关心我,你不觉得太晚了吗?还是说,你跟那些人一样,都是为了有成的抚恤金而来?” 李好婆感觉仿佛有一只巨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当年妈妈是有苦衷的,你外公和外婆那时候双双病……” “够了!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掩盖你抛弃我的事实,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李好婆看她要走,连忙拉住她的手臂:“你别走,我就说一件事。” 李兰之甩开她的手,冷声问:“什么事?” 李好婆:“你很快会有新的家庭,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你把飞鱼交给我,我替你把她养大成人。” 李兰之生气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把飞鱼交给你?你以为我会像你那样抛弃女儿吗?” 李好婆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眼泪再次淌下来。 她蹲在路边流了好一会儿泪才站起来,然后一路问路到罐头厂子弟学校。 却和林飞鱼失之交臂。 【作者有话说】 【注】1“柯湘头”:上世纪70年代,京剧样板戏《杜鹃山》里的党代表柯湘一角红遍全国,其发型也风靡全国。 2广州白云国际机场:1932年建设,最初是军用机场,1950年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个民用机场,1964年,更名为广州白云国际机场。 来啦,感谢订阅留言和营养液,比心~ 第20章 李兰之满胸腔的怒火,却无处发泄。 那女人一来就认定她会抛弃林飞鱼,在她眼里,她就这么恶毒?还是觉得她会像她那样抛弃亲生女儿? 但她凭什么来质问她?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李兰之越想越生气,突然,她停住脚步,然后转身急急往回走。 门卫是新来的,据说嘴巴很不严,刚才他就一副探头探脑的样子,若那女人跟他说了什么,回头说不定会扬得整个工厂都知道。 李兰之扶着肚子,脚下走得飞起,可等她急赶慢赶来到门口,外面却早已没了那个佝偻的、陌生的、同时又让她颤抖的身影。 门卫看到她突然又回来,从传达室拿出一个包袱递过去道:“刚才那个大婶交给你的。对了,那大婶是你家亲戚吗?我看她在外面坐着哭了好久,你怎么不请她去你家坐?” 李兰之眉头一下子就蹙起来,觉得这人很没分寸,但她也不想得罪人,于是避重就轻说:“是个远房亲戚,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门卫啧了声:“她什么都不肯说,就蹲在门口抹眼泪,要让人看到,还以为我们工厂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你家亲戚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遇到事,我先回去上工了,谢谢你的帮忙。” 李兰之拿上包袱赶紧走人,走到门卫看不到的地方才停下脚步,然后有点别扭地打开包袱。 就见里面除了一些广西特产和吃食,还有四五双手工做的鞋垫。 阳光透过树叶明晃晃照下来,照在那一双双比她的手掌还长的鞋垫上,这么大的鞋垫显然不是给林飞鱼的。 李好婆来到罐头厂子弟学校,却不敢上前去问门卫,她担心被李兰之知道她来学校找过林飞鱼,只好坐在外面等。 广州天气闷热,周围没有树木,太阳直晃晃晒下来,晒得人发晕,李好婆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罐头瓶子,打开往嘴里倒了倒,却是一滴水都倒不出来。 包袱里还有一个烧饼和一个馒头,口太干了吃不下,她也不想花钱去买水。 就在李好婆快被晒晕时,下课铃终于响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手里抱着一个算盘从学校里面跑出来。 小男孩把算盘往地上一放,一只脚踩上去,看那架势是要把算盘当滑轮来踩,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熊孩子。 李好婆赶紧站起来,走过去问道:“小朋友,我能问你点事吗?” 熊孩子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只脚在地上用力往后一推,整个人踩着算盘滑动了起来,熊孩子高兴得挥动着双臂:“嗷呜嗷呜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熊孩子从上坡滑到下坡,然后抱着算盘走回来。 李好婆走到他面前再次问道:“小朋友,你班上有没有一个叫林飞鱼的女同学?” 眼前的熊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刺头钱广安。 听到林飞鱼的名字,他这才正眼看向李好婆,用盘问的口气说:“你是林飞鱼什么人?找她什么事?” 李好婆迟疑了下,还是决定隐瞒身份:“我是林家的亲戚,过来看看她,你能帮我把她喊出来吗?” 钱广安还记得大家上次合作打林家三祖孙的事情,他觉得眼前的“林家亲戚”肯定也不是好人,于是眼珠子一转说:“林飞鱼没在学校里,她不读书了。” 李好婆愣了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读书了?为什么不读书了?” 钱广安像个大聪明,把六栋海燕的情况直接套在林飞鱼身上说:“因为林飞鱼她妈妈改嫁了,林飞鱼后爸不让她读书,说她脑子笨得像头猪,读书浪费钱。” 李好婆脸色更难看了。 她没想到李兰之已经改嫁了,更没想到林飞鱼居然被迫辍学了,她不知道李兰之改嫁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但才刚结婚就不让林飞鱼读书,以后林飞鱼还能有好日子过? 李好婆还想再打听,但钱广安已经捡起算盘跑了。 李好婆急得嘴巴生泡,拿起包袱就想回罐头厂找李兰之问个明白,问她为什么不让林飞鱼读书,如果是钱的问题,她可以负责。 林有成那么重视林飞鱼的教育,之前林飞鱼在乡下,他都一再强调要让林飞鱼上学,如今他人刚走,林飞鱼就被迫辍学,李好婆心里越想越难受。 不料还没走到罐头厂,她就被纠察队给拦了下来,纠察队让她把介绍信拿出来,李好婆连忙应好,说她把介绍信放衣服口袋里。 这年代出行必须有介绍信,外出要随身带着,否则很可能被当做“黑户”抓走。 但李好婆把全身上下所有口袋都翻了个遍,连包袱也被她打开翻了又翻,介绍信却不见了。 李好婆连忙解释说自己的介绍信刚才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她想原路回去找,但纠察队以为她要逃跑,加上她不是广州本地口音,于是当场把她给抓走了。 其实钱广安不算完全说谎,林飞鱼的确不在学校里面。 此时她和江起慕两人正坐车去殡仪馆的路上。 深秋微凉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把两人的头发吹得像跳舞一样飞来飞去。 林飞鱼细细的眉毛皱着,表情忐忑说:“要是被老师发现我们装病请假,还没有回家休息,肯定会批评我们的。” 江起慕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既然害怕,那为什么还要去做?” “……” 林飞鱼被噎了一下。 天就这么聊死了。 跟江起慕越熟悉,越发现这人很奇怪。 譬如他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按照顺序摆得整整齐齐,不能有一点乱,他的房间干净整洁,看不到一丝灰尘,跟钱广安以及苏志辉两人的鸡窝比起来,他的房间干净得不像男孩子的房间。 还有他每次学习雷锋帮她,却不给她道谢,而且还经常说话噎人。 不过他的嘴巴厉害跟常美又不一样,常美的嘴巴像一把锋利的剑,一出鞘就必见血,而江起慕呢,更像一把毒药,不见血,但更致命。 林飞鱼突然有些坏心眼的想,这两人要是吵架的话,不知道谁会更厉害一点? 半个钟头后,两人站在了火葬场门口。 林飞鱼抬头,看向那座巨大、不断排出股股黑烟的烟囱,浑身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 “江起慕,你知道那烟囱里面烧的是什么吗?” 江起慕看着烟囱说:“当然知道。” 里面烧的是死去的人,他的外公外婆、舅舅,还有他只有两岁的妹妹,都被送进了那个吃人的烟囱,最后出来,只剩下一把骨灰。 林飞鱼看他闷闷的样子,说:“其实你不用陪我,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过来。” 她这次过来,跟江起慕借了两块钱的巨款,然后把英雄牌的钢笔买了下来,她想把钢笔放到爸爸的的骨灰盒里,江起慕知道后说要跟她一起过来,要不然就不借钱给她。 江起慕听到这话,头一撇说:“我只是没来过这边的殡仪馆,我是想过来参观见识一下,你可别想多了。” 林飞鱼:“……” 听过参观博物馆和科技馆的,但没听过参观殡仪馆的。 不过来都来了,现在回去肯定不行,两人朝殡仪馆走去,却被拦在了门口。 负责看管骨灰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伯,瘦高的体型,有些驼背,戴着一副竹叶青眼镜,一看到林飞鱼和江起慕两人,立马像赶鸭子一样挥着手:“去去去,这种地方不是你们小孩子该来的,快走快走。” 林飞鱼哀求道:“老爷爷求求您让我们进去吧,我想进去看看我爸爸,我爸爸在里面。” 老伯愣了下,但依旧不同意:“里面都是骨灰盒,你们小孩子见了会做噩梦的,回去让大人带你们过来,别在这里碍着地方,赶紧走。” 林飞鱼急得眼睛通红,泪眼汪汪地继续哀求:“老爷爷求求您让我们进去吧,我不能让妈妈知道我来这里……” 老伯铁石心肠,压根不为所动:“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江起慕想了下,把林飞鱼拉到一边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林飞鱼想问你要去买什么东西,但江起慕已经转身跑了。 过了十几分钟,江起慕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走到老伯面前,打开油纸,露出一只又肥又大、卤得色泽发黄的鸡腿。 他把鸡腿给老伯递过去说:“老爷爷,请您品尝。” 老伯看看鸡腿,又看了一眼江起慕,忍不住道:“你这小孩不简单啊,小小年纪就知道拿东西来贿赂人,不是我心肠硬,但殡仪馆有规定,不能让小孩子进去,要被人发现了,回头倒霉的就是我。” 江起慕用大人的口吻郑重说:“老爷爷,这不是贿赂,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她的爸爸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两个月前发生海难事件您还记得吧,她爸爸就在那条去海南的轮船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求求您宽容一下,要是有人看见,您就说我们是你家亲戚的小孩。” 老伯被说的有些动容了,思索了一下说:“好吧好吧,今天就特例一次让你们进去,不过你们不能碰骨灰架的骨灰,知道了吗?” 林飞鱼眼睛亮得像星辰,和江起慕两人连忙点头:“我们保证不会碰任何东西。” 老伯挥手:“那进去吧,拜完就赶紧出来。” “谢谢老爷爷。” 江起慕把鸡腿塞到老伯手里,然后和林飞鱼两人跑进骨灰室。 再次看到爸爸的骨灰,林飞鱼软糯糯的小脸上瞬间满是泪痕,她踮起脚尖,对着骨灰盒小声说:“爸爸,飞鱼来看你了,你想飞鱼了吗?” 江起慕闻言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瞥开了视线。 林飞鱼从军绿书包里拿出英雄牌钢笔说:“爸爸你总是把钱留着给我买小人书,却舍不得给自己买好一点的钢笔,这次我给你把笔买过来了,是英雄牌的哦,你一定会喜欢的对吧?” 这时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别说林飞鱼,就是江起慕也觉得背脊发凉。 就在两人吓得脸色发白时,老伯出现在门口说,“你们两个别在里面呆太久,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喊我。” 南城儿女[年代] 第29节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骨灰室阴气沉沉,光线也不好,林飞鱼心理的确有点发怂,她让江起慕给自己把风,然后把钢笔放进了骨灰盒里面。 放好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的爸爸,小声说:爸爸我要走了,我以后再来看你。 从骨灰室出来,天空湛蓝如洗,有朵白云的形状很奇怪,歪着头看好像一张笑脸。 林飞鱼指着白云对江起慕说:“你看,爸爸肯定是收到了钢笔,他正在对我笑。” 江起慕本来想说她联想力太丰富,但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想了想,最终闭上了嘴巴。 回去的路上,林飞鱼叮嘱道:“你回去不能告诉别人哦,连你爸爸也不能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江起慕:“嗯。” 林飞鱼还是不放心:“我们来拉钩吧。”拉了钩比较有保障。 江起慕:“不拉。” “拉吧。” “不拉。” “拉吧拉吧。” “不拉。” 远处破旧的城区一片生机,大人忙活着生计,小孩子在大树下玩跳飞机的游戏。 微凉的风裹缠着着包子的香味从窗口吹进来,把林飞鱼的发尾吹得打在脸上,她伸出自己两根小尾指,勾上,小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江起慕看着窗外,脸酷酷的,装作没听到。 回到家里,林飞鱼才想起忘记问江起慕那只大鸡腿多少钱了。 国营饭店买的应该会贵一点,她没有肉票,就算两毛钱的话,加上之前欠的两块钱。 天啊,她总共欠了江起慕两块两毛钱。 于是从这天起,江起慕除了是林飞鱼的邻居和同桌,又多了一个身份——债主。 当天晚上,林飞鱼被巨额债款压得睡不着觉。 当天晚上,大院三大刺头同时被教训了。 钱广安因为把算盘当滑轮被他爸狠狠揍了一顿,苏志辉因为用剪刀把被子剪了很多洞被苏奶奶用戒尺打了手掌心,常欢因为放了一个屁给常美吃被踹了好几脚。 三大刺头鬼哭狼嚎,其中以常欢哭得最伤心,还嚎着说自己肯定是从垃圾堆捡来的。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原因有三,一是她觉得自己长得不像常美那么漂亮,二是常美这个姐姐对她一直都很坏,三是常美有婴儿时候的照片,她却没有。 说得有理有据,哭得情真意切,却没有一个人当一回事。 可能哭得太厉害了,睡到半夜,常欢觉得喉咙不舒服,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倒水喝,走到客厅,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她睁开眼睛,猛地对上了放在桌子上的林有成的遗像。 下一刻,一声尖打破了大院的宁静,把十八栋的人都吓醒了。 常明松和李兰之急匆匆从对面跑过来,还以为是家里进了贼,一问才知道被遗像给吓到了。 常欢吓得脸都白了:“爸爸,快把林叔叔的照片拿走,我害怕。” 常明松挠了挠头,看向李兰之说:“你看要不把有成的照片收起来吧?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晚上迷迷糊糊起来,也有可能被吓到。” 李兰之听到这话,脸色忽变。 她不想收起来,但她没有理由拒绝。 这条路是她选择的,她更没有后悔的余地。 “那就收起来吧。” 话音刚落地,林飞鱼就从卧室冲了出来:“不能收起来!瞎婆婆说了,遗像必须放满三年!” 常欢从爸爸怀里跳下来,双手叉腰,跟林飞鱼对峙了起来:“要收起来,因为你爸爸的照片很可怕!” 林飞鱼也嚷嚷:“你胡说,我爸爸的照片一点都不可怕!” 常欢:“我没胡说,你爸爸的照片就是很可怕!” 林飞鱼:“我爸爸的照片才不可怕。” 眼看两人你来我往,吵得跟斗眼鸡一样,常明松喝道:“都别吵了,你们现在可是亲姐妹,不能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常美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听到这话冷笑一声说:“亲姐妹?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吗?” “……” 常明松被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其他栋的邻居不知是谁喊道:“三更半夜的到底睡不睡?你们不睡别人还要睡呢。” “就是,明天还要上班呢,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李兰之从五斗橱里拿出一块黑布,走到遗像面前,把黑布盖上去说:“黑布盖着就看不到了,都回去睡觉吧。”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常欢却很得意,对林飞鱼做鬼脸说:“你看你妈妈听我的,不听你的,你爸爸的照片就是很吓人!” 常明松训斥道:“常欢,你给我闭嘴。” 常欢闭嘴了,但还是偷偷对林飞鱼做鬼脸。 林飞鱼看向妈妈,眼里蓄满了泪水。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嫁给常叔叔,她带着一群外人住进家里来,把爸爸的东西全部卖掉,现在连爸爸*的照片都要收起来,她讨厌这样的妈妈,更讨厌闯进她家的所有人。 她觉得现在这个家,已经不是以前的家。 常欢天天跟她作对,还乱翻她的东西,常美倒没对她怎么样,但她不跟她说话。 以前常美也不爱笑,但至少会跟她说话,可自从她们搬过来后,常美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她的家好像强行闯入了两个陌生人,一个恨她,一个无视她,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令她很难受。 她好想回到有爸爸的时候,以前有爸爸在,家里总是充满了笑声。 她也想回到广西去,夏天的时候跟村里的小伙伴一起抓蜻蜓打陀螺,秋天一起去掰玉米捉萤火虫,每次滚了一身泥回去,阿婆都会一边数落她,一边拿毛巾给她擦脸。 阿婆擦脸可疼了,好像要把她脸上的皮给擦下来,但她知道阿婆是真的疼她。 她好想阿婆。 李兰之却像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更看不到她的委屈。 林飞鱼鼻子一阵发酸,冲到桌子前面,一把扯下黑布,小心把遗像抱进怀里,然后对在场所有人说:“谁也不准动我爸爸的照片!” 说完她抱着遗像进去自己的小隔间,把遗像放到了自己的小桌子上,这一放就是二十年。 常明松要追过去,却被李兰之给拦住了:“让她去吧。” 常明松又挠了挠头,支吾了下说:“我也不是容不下有成的遗像,主要还是担心会吓到几个孩子。” 李兰之点头:“我明白。” 常明松还想说什么,但看她脸上淡淡的,只好作罢,打着哈欠说:“回去睡觉吧。” 大院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是有些人再也睡不着。 *** 这年代,出入都必须有介绍信,要是在外地丢了介绍信,就必须找当地的亲朋好友过来证明其身份,要是当地没人能证明,那就比较麻烦了,得让生产大队派人过来把接人回去。 李好婆这次过来广州,两个儿子本来就不同意,若是再让他们过来广州接她,到时候肯定各种怨言,更何况这一来一回,要费不少钱,家里出不了这个钱。 没办法,她只能让纠察队通知李兰之。 李兰之倒是过来了,也答应给她证明身份,但她有个要求,就是要李好婆立即离开广州,而且以后再也不准来打扰她和林飞鱼的生活。 李好婆一心想着可怜的外孙女,拉着她的手就急声问道:“兰之,你是不是已经嫁人了?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李兰之不爱听,甩开她的手说:“我说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李好婆怕她走,连忙说:“好好,你的事我不管,我们说说飞鱼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让飞鱼继续上学,是不是那个男人要求的?” 李兰之一听生气了:“你千里迢迢就是过来恶心我的对吧?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和飞鱼的事情都不用你管,就算我真不让飞鱼上学,那也与你无关!” 这话听在李好婆耳里,却是坐实了李兰之让林飞鱼辍学的事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兰之啊,你恨我不要紧,但妈求你,求你让飞鱼回去学校继续上学,如果你是担心钱的问题,我来出,你和有成的感情那么好,有成他那么疼爱飞鱼,那么重视飞鱼的教育,你也不想让他在泉下不安吧。” 李兰之双手使劲攥着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给我闭嘴,不准你提有成!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李好婆脸色变得煞白。 李兰之在证明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甩袖而去。 李好婆想追出去,但她没了介绍信,不能继续在广州自由行走。 当天,李好婆就被送上了回广西的汽车,最终还是没能林飞鱼一面。 朱六叔在离家出走三天后被大儿子背了回来,他的脚骨折了。 原来那天从家里出走后,朱六叔没地方去,熟人和亲戚家里他都不想去,觉得丢人,而且他有心躲起来,想让家里人着急,于是便找了间废屋躲了起来。 谁知躲了一天,因为没吃东西又没喝水,一站起来天旋地转,整个人倒在地上,不仅摔到了头,还骨折了,因为废屋周围没人住,直到今天有人路过听到他的呼救声才发现他。 要是再晚几天,估计就剩下一具尸体了。 朱六婶又气又心疼:“你这死老头,一把年纪还学人离家出走,现在尝到苦头了吧?” 朱六叔也觉得没脸,但死不认错:“要不是你逼着我去认错,我怎么会离家出走?我要真去道歉,让人知道了我还有脸在大院做人吗?简直不成体统!” 朱六叔觉得自己这次受罪完全是小儿子两口子导致的,但经过这么一遭,他也不敢再说小儿媳,只好把气撒到小儿子身上。 章沁那边也大为不快,朱国文架在老父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只能盼着罐头厂赶紧分房。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出口商品交易会在广州闭幕,共有一百多个国家、两万多人前往参观和毛衣,出口成交额达14.2亿美元。 十二月一日,李兰之在实罐车间工作时突然干呕了起来。 有人开玩笑说,兰之你该不会有了吧,李兰之顺势承认说,本来想等三个月后再跟大家说,不想这么快被大家发现了,的确是怀上了,医生说刚好怀孕一个月。 一语惊起千层浪。 大院再起流言。 【作者有话说】 南城儿女[年代] 第30节 来啦,谢谢宝子们的订阅留言和营养液,这章送红包哦~ 第21章 常明松没想到李兰之会这么快怀孕,他搓着双手兴奋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你身体现在怎样,还想吐吗?” “想不想吃东西,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这就去给你和孩子买过来。” “对了,以后这家里的重活儿你都别干了,留着等我回来干。” 常明松越对自己好,李兰之心里就越内疚,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告诉他自己骗了他。 她低着头说:“你不用那么紧张,我现在很好,就是之前有点犯恶心,后来吃了颗梅子压下去就好了。” 常明松说:“梅子是吧?那我去多买一些回来,一些放在家里,一些你带着去上工,觉得恶心的时候就吃一颗,我现在就去买。” 说着不等李兰之阻止,他就急匆匆出了家门。 一下楼没走多远,他就被常本华和她的丈夫陶永康两人拉到一棵大树后面。 常本华一上来就跟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道:“哥,我听说那个女人怀孕了,是不是真的?” 常明松说:“什么那个女人这个女人,她是你嫂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的话,就对你嫂子客气点。” 常本华生气了:“当年妈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好好照顾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连亲妹都不认了,你对得起咱们死去的妈吗?” 常明松训道:“谁说我不认你了,我就是让你对你嫂子客气点。” 常本华还想还嘴,却被陶永康打断说:“先跟大哥说正事。” 常本华这才想起自己这次过来的目的:“哥,李兰之怀孕对不对?我跟你说,你绝对是被骗了,那女人肚子的孩子肯定不是你的,那女人就是想骗你给她养孩子,让你当冤大头!” 常明松脸色就不好看起来:“本华,你这话太没分寸了!你平时口无遮拦就算了,现在连你哥都编排上了!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我还能不知道?” 常本华:“你能知道个屁!你要是聪明的话,也不会被那个女人耍得团团转了!” 陶永康也说:“大哥,这次我站本华这边,外面都在说大哥你,有说你喜当爹的,还有说你大公无私替人养孩子,更有说你是头上戴着绿帽的大王八,总之说得可难听了。” 常明松铁青着脸:“照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 陶永康以为有戏,手搭在常明松肩膀上说:“大哥,我们早为你想好了三条路,这第一条就是离婚,大哥你条件这么好,找个没结过婚的女人那是分分钟的事情,何必要个二手货呢?要是大哥实在不想离婚,那就让李兰之把肚子的孩子打掉,大丈夫宁可错杀,也绝不当冤大头。不过最好的还是第三条路,那就是让李兰之把孩子生下来,再用这个孩子拿捏她,让她把抚恤金和工资全部交给大哥你,到时候大哥若是看那孩子不顺眼,送到乡下给人养就好。” 常本华点头:“大哥,选第三条路是最好的,把抚恤金和工资拿到手。李兰之那女人以为可以把所有人都当傻子来玩弄,那我们就反过来让她打落牙齿合血吞!” 陶永康:“大哥你就听我们的,我们完全是为了你好。” “好你个王八蛋!我揍死你!” 常明松一拳朝他眼睛打过去,陶永康疼得捂着眼睛嗷嗷叫。 常明松几乎是暴跳如雷,对着陶永康左右开弓,常本华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陶永康个子瘦小,没个卵用,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揍得鼻青脸肿,朝常本华求救:“本华,本华救我!” “大哥你放开永康!你打永康干什么?” 常本华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把常明松拉开,挡在两人之间。 常明松瞪着她,厉声道:“你给我走开!让我揍死这个王八蛋,这种缺了八辈子德的混账主意亏他想得出来,我今天将他打死,省得他以后惹祸回来害了你们母子三人。” 常本华瞪着大哥:“揍死永康,你想让你妹我当寡妇?大哥你被那女人迷得猪油糊了心,你搞了一屁股屎回来,我们好心帮你擦,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打人,你简直好赖不分!” 常明松被气得想吐血,厉声道:“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想要兰之的抚恤金和工资,还想当好人,你再不走开,我连你一起打!” “打我?你打你打你打啊……” 常本华挥着双手,劈头盖脸朝常明松的脸一顿抓挠,抓得常明松落荒而逃。 常明松回来脸和脖子多了好几道红痕,一看就是指甲抓的,李兰之惊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常明松有些不好意思道:“本华抓的。” 一听是常本华,李兰之就不出声了,转身去五斗橱拿了红药水帮常明松涂抹伤口。 常明松疼得倒抽气,气未消道:“从今以后,别让本华和永康那两个王八蛋进门来,就当没有这门亲戚。” 李兰之心里巴不得没这门亲戚,但不能表现出来,不仅不能表现出来,还得当和事佬劝说:“别说这种孩子话,亲兄妹哪有隔夜仇的?” 常明松看她帮常本华说话,心里越发内疚,但又不好把常本华两夫妻说的话跟她说:“要是你在外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你都别往心里去。” 李兰之叹了口气说:“你说的风言风语我早就听到了,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连累你跟我一起受罪。” 常明松握住她的手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我们是夫妻,自然是要同甘共苦的。再说我怕什么风言风语,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又不会少一块肉,你放心,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李兰之抽回自己的手说:“刚才文杰过来,说我爸让我们这周末回家一趟。” 文杰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两姐弟的关系并不算好,切确来说,应该是相看两厌。 田虹嫁过来后,先后生了文俊和文杰两个儿子,只是文俊在五岁那年被拐子给抱走了,因为这事,田虹对李兰之恨之入骨,认为是她没看好弟弟,才会让人贩子有可乘之机。 李兰之也因为这事被她爸给打断了双腿,她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好起来,现在走路虽然那没什么问题,但一刮风下雨,双腿就会疼痛难忍。 常明松说:“早就应该去拜访了,这两天我想办法让人弄两瓶好酒和条好烟,回头再去糕点铺买几盒点心,除了这些,你看还要买点其他的吗?” 李兰之说:“好酒就不用了,买条中华烟和几盒点心就行了,就算我们搬金山银山过去,他们也不会满意。” 按理说,两人没领证就应该上门拜访,但她深知娘家不会轻易让她嫁人,他们想把她的工资和抚恤金掌握在手里,要想嫁人,也只能嫁给他们选好的对象。 李兰之不想让他们掌控自己的人生,于是来了招先斩后奏,她爸知道后,让文杰过来骂她,说就当没生过她这个女儿,于是两边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不知这次为何让他们回去,就怕没什么好事。 *** 大院三大刺头又搞事了,常欢、苏志辉和钱广安三人聚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太无聊了,因此一个把玻璃珠塞到鼻孔,一个把玉米粒塞到耳朵里,一个把头卡在了铁栏杆里。 三大刺头哭天喊地,把大人们都吓了一跳。 最后前面两个被送去了医院,后面一个是大人们拿来了猪油、菜籽油、肥皂等各种润滑的东西,好不容易才把头从铁栏杆里面给拉出来,但耳朵据说被擦破流血了。 把玻璃珠塞到鼻孔的是常欢,吃饭的时候,林飞鱼总忍不住往她的鼻孔看,心里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那么大一颗玻璃珠,她到底是怎么把玻璃珠塞进去的? 她觉得常欢挺猛的,做了她一直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情,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常欢的鼻孔看上去好像变成了一个大一个小。 吃完饭,常明松让三人留下来,林飞鱼顿感没什么好事。 下一刻,常明松公布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坏消息的事情——她妈妈怀孕了。 常明松看着三人,连着下了三道命令:“你们妈妈怀孕了,以后走路都给我小心点,尤其是常欢你,走路别连跑带跳的,要是撞到你妈妈的肚子,我会把你屁股打烂。” “第二,以后的家务活不能由你们妈妈一个人来做,你们三姐妹都长大了,也要分担着干家务活,常美和常欢,你们两人负责洗衣服和晾晒衣服,飞鱼你负责洗碗擦桌子,其他活儿就由我来干。” “最后一点是,”常明松说着看向常美和常欢两姐妹,“之前怕你们不习惯,所以我给足你们时间去适应,如今过了一个多月,你们该改口了。” 常欢听到这话,立即指着林飞鱼说:“那她呢,她也没改口叫你爸爸,为什么我们就要改口?” 常明松有些尴尬,脸上显出窘态,但下一刻喝道:“大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说一句顶一句,常美,你是大姐,你先表态。” 常美抿着唇不吭声,用沉默表达自己“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常欢看姐姐不出声,她眨了眨眼睛,也不出声。 常明松一拍桌子道:“你们都不听话是吧?那从这个月开始,没有零花钱,家里的糖果零食你们一律不准吃!家里买肉也没有你们的份!” 这一句句掐在了常欢的死穴上。 她一双小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瞪越大,越瞪越圆,最终——瞪到了极限,也没有林飞鱼的眼睛大。 这天晚上,三只蚱蜢,不,三个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同时失眠了。 常欢像条煎鱼一样在上铺翻来滚去,把木架床摇得嘎吱响。 常美威胁常欢说,再弄出动静来,信不信我一脚将你踹下来。 常欢这次没生气,还喊了姐姐:“姐,我们要不要叫那个女人妈妈?” 常美冷声道:“要叫你叫,我才不叫。” 常欢很纠结:“可不叫的话,爸爸就会把我们的零花钱都收起来,以后还没有糖果和肉吃,怎么办?” 她不可以没有零食和肉,那会要了她的命。 常美说:“你现在要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常欢不明白:“那我应该担心什么?” 常美没回答。 但在里面小隔间的林飞鱼却听懂了,要担心的是如果妈妈生了个儿子出来,以后她们三个女孩在家里的地位可能就会一天不如一天,就跟六栋的海燕一样。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一件事实——她的家没了。 爸爸刚走的时候,她以为把爸爸的鬼魂找回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来,可妈妈把她带到殡仪馆,告诉她爸爸成了一堆骨灰,可她的家还是在的,但后来爸爸的东西被卖掉了,常美和常欢住到家里来,有关爸爸的回忆和空间在一点一点被占领。 现在,妈妈有了常叔叔的孩子,那孩子生出来会姓常,跟常美和常欢两人一个姓,只有她一个人姓林。 旧家她回不去,新家她融不入,她觉得像个无处安放的异类。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外面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扭曲。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风,林飞鱼裹在薄薄的被单里,突然觉得好冷好冷。 第二天,林飞鱼本来想问问江起慕有没有办法,但江起慕没来上课。 接下来几天江起慕都没来上课。 郭敏卉生病了。 她突然发狂,不仅抓伤了自己,还把康婶的小孙子给吓哭了。 康婶的小孙子一到晚上就哇哇大哭,据说是魂被吓掉了,康婶偷偷求人写了两道符,烧了符水给小孙子喝下才好起来,但康婶的儿子和儿媳不准她再去江家做保姆。 林飞鱼拿着自己不舍得吃的花生糖和水果罐头去看她的好朋友卉卉,但敲了好久的门,也没有人来开门。 对面的小窗子也好久没传来手风琴的悦耳的旋律,以及江起慕探出身子摘花的身影。 几天后,郭敏卉从医院回来,但已经不记得林飞鱼这个朋友。 李兰之不准林飞鱼再去江家,但林飞鱼偷偷去了一回。 南城儿女[年代] 第31节 可看完后,她伤心地哭了,因为她看到卉卉双手双脚被绑在床上,完全不能动弹。 她两眼变得呆滞,双颊也凹陷进去,不管谁一靠近,她就疯狂大吼。 林飞鱼没见过这样吓人的卉卉,从没见过那么难过的江起慕。 最后她把花生糖和水果罐头偷偷塞进了江起慕的书包里,希望糖果能让他开心起来。 *** 周末,林飞鱼跟着妈妈去了外公家,一起过去的还有常叔叔和常欢。 常美不想去,她被骂了几句后从家里跑了出去,谁也找不到她。 常欢却主动申请要跟着过来,她以为去做客就会有肉和糖果吃。 谁知他们刚踏进李家的门槛,她妈就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 外公横眉竖目,手几乎戳到李兰之脸上,吼道:“你个不孝女!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为你改嫁了,你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老子告诉你,就算你嫁给阎罗王,老子照样管得了你!” 外公扬起巴掌要往李兰之脸上扇去,却被常明松给拦住了。 外公瞪着牛眼:“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拦着老子?” 常明松蹙了蹙眉说:“爸,我是明松,兰之的丈夫。” 常明松人高马大,外公站着还不到他的肩膀,他不敢骂常明松,再次把矛头对象女儿:“正经的女人谁会不告知父母就跟男人结婚?这要是放在古代,你这叫无媒苟合,是要被浸猪笼的!” 李兰之冷笑出声:“清朝已经灭亡六十三年了,你这话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到,是要分分钟被人举报的。” 外公气得火冒三丈:“简直大逆不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李兰之没吭声。 她想问他眼里有没有她这个女儿,但这话问了不仅白问,还会火上浇油。 林飞鱼和常欢被这一幕吓傻了,两人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惶恐和害怕。 一片沉默中,田虹从外面进来了:“老李你消消气,让兰之和孩子们先坐下,有什么事好好说,吼得这么大声,让外人听到了多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兰之有多不孝,一回来就惹你生气。” 这话无异于煽风点火,外公更气了,要不是常明松像座小山一样拦在前面,他的巴掌肯定要招呼上去:“她就是不孝!” 一行人坐了下来,气氛很是凝重。 就是常欢这个一根筋的刺头都能感觉到气氛很不好。 她现在除了后悔还是后悔,别说吃肉和吃糖果了,进来到现在,连杯水都没看到,而且一进门就被吼得耳朵快聋了。 常明松把带来的中华烟和点心放到桌子,缓和气氛道:“爸、妈,原本早该过来拜访你们的,只是这段时间玻璃厂一直很忙,我连着上了半个多月的夜班,直到这两天才空下来,我听兰之说爸您喜欢抽烟,这中华烟爸您拿去抽,没了再跟我说。” 外公平时抽的是前进牌香烟,两分钱一包,中华牌七毛五分钱一包,这么贵的烟一般人都吸不起,一般人买中华牌的烟多半都是为了给人送礼,求人办事。 看在一条中华烟的风扇,他气消了不少:“不是我要挑你们的理,只是不管旧社会还是新社会,就没有不告知父母就结婚的,这是原则上的问题,你们去跟谁说都是这个理。” 常明松连连点头:“爸您说得对,只是我和兰之这事事出有因,两个工厂的领导催得紧,为了平息一些不该有的谣言,我们一着急就先去领了证,现在想来是应该先跟你们商量的。” 外公拿出一根烟,常明松过去弯腰给他点上,外公吸了两口说:“这次让你们过来,是想跟你们说说文杰住房的问题。” 李兰之一听这话,眉头下意识就蹙了起来。 外公理所当然说:“文杰夫妻俩没有分到房,如今他媳妇又怀孕了,家里地方小,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我做主让他们夫妻去兰之那房子住,你应该没意见吧?” 常明松愣住了。 做主? 这说得理直气壮。 绕是李兰之深知自己的家人是什么德行,也被这无耻的嘴脸给气得不行:“我不同意,我也怀孕了,等孩子一出生,家里就有六口人,一间房子住不了这么多人。” 外公听这话顿时冒火,冲她怒吼道:“你怎么做姐姐的?文杰可是你的亲弟弟,别说是一间房子,就是要你的命你也得给他!我现在没让你把工作和抚恤金让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话让林飞鱼听得目瞪口呆。 当姐姐的不仅要给弟弟工作和房子,连命都要给对方? 李兰之气得头疼胸口疼,双手使劲攥着拳,深吸一口气说:“明松,把东西拿回来,我们现在就走。” 外公再次怒吼:“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你就不是我李家的女儿!” 李兰之生气到了极点,没有停留半步,头也不回就走。 常明松顿了下,没有回去拿那些东西,叫上发呆的林飞鱼和常欢两人,追着李兰之出了门。 外公气得捂着胸口,嚷着大逆不道不孝女的话,田虹追了出来,对李兰之道:“我跟你私下说两句话。” 李兰之不想单独跟她相处:“你有话就说。” 田虹说:“成,既然你不害怕在女儿和继女面前丢脸,那我就成全你,还记得上次我带罗腾飞去你家时,你跟我说了的话吗?” 李兰之紧抿着唇,脸色很难看。 田虹似笑非笑说:“你说你跟我不一样,你不会在丈夫死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迫不及待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你这么快打自己的脸,也是我没想到的,这么多年来你这么痛恨我这个后妈,结果到头来却成了跟我一样的人,你不觉得讽刺吗?” 李兰之被田虹这番冷嘲热讽激将出一股怒火,她看着田虹掷地有声道:“你说完了?轮到我说了,我李兰之这辈子都不会跟你田虹成为同一类人,即使我改嫁给其他男人,即使我成了后妈,但我们永远都不会一样,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会做给你看,我会让你看到,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后妈都像你这么恶毒!” 田虹说:“那我拭目以待,你可别又打自己的脸。” 李兰之生了一夜的气,第二天扁桃体发炎了,又引发了咳嗽。 因为怀孕不能吃药,常明松向苏奶奶请教,下厨做了雪梨炖冰糖给她喝。 李兰之想起那天的事说:“让你看到我家的丑事,实在很抱歉。” 常明松挠了挠头说:“你爸和你后妈一直都是这么对你的吗?” 李兰之没吭声。 常明松又说:“怪不得你一直不想回娘家,他们的确太不讲理了,这样的娘家不回去也罢。” 虽然常明松没有一句怪她,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得劲。 当初林有成发现她家的事情时,他脸上没有半分的嫌弃,反而握着她的手说:“一个男人若是真爱一个女人,是不会嫌弃她身上的一切麻烦,他会把她的麻烦承担下来。” 终究还是不一样。 李文杰知道李兰之拒绝把房子让出来后,跑到工厂指着她的鼻子一顿骂,要不是有人拦着,他还要动手,完全没当她是姐姐,更不在乎她还是个孕妇。 李兰之和娘家算是彻底决裂了。 她把自己的后路给砍断了,只能朝着好后妈的路上一往直前。 等咳嗽好后,她把一块压箱底的的确良布料拿了出来,然后让人做了两条裙子,一条给常美,一条给常欢。 没有林飞鱼的份。 李兰之解释说:“布料不够,等以后有新的布料再给你做。” 常欢高兴坏了,虽然裙子是夏天才能穿,但她迫不及待穿在身上,像个小公主一样转来转去。 李兰之把她短短的头发梳了两个小揪揪,红头绳绑成蝴蝶结的形状,常欢臭美得在镜子前照来照去,但她还是觉得少了点东西。 她哒哒哒跑到林飞鱼的小隔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两个她觊觎了两年的红色蝴蝶结。 林飞鱼跟着跑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蝴蝶结还给我!” 常欢眼珠子一转道:“妈妈,妈妈快来救我!” 这是常欢第一次叫妈妈。 这声妈妈一出,整个屋子的人都震惊了。 李兰之走进屋里,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喜悦:“欢欢,你是叫我吗?” 常欢点头:“妈妈,我想要这两个蝴蝶结。” 李兰之往她手里看去,顿了下说:“明天妈妈带你去供销社买新的蝴蝶结,这个你还给飞鱼。” 常欢固执地摇头,还威胁说:“我不要,我就要这两个蝴蝶结,你要是不给我,我以后都不喊你妈妈。” 李兰之又顿了下,看向林飞鱼道:“飞鱼,把蝴蝶结给妹妹,你现在是姐姐,应该让着妹妹。” 林飞鱼瞪着眼睛,竭力不让眼泪掉出来:“这是爸爸买给我。” 李兰之说:“我知道是你爸爸买给你的,但给你妹妹戴一下又不会坏,等她戴够了,我让她还给你,你是姐姐,要懂事。” 林飞鱼看着两个蝴蝶结被抢走,看着两个蝴蝶结被绑在常欢的头上,看着常欢抱着妈妈的脖子亲昵地叫她妈妈。 林飞鱼再也控制不住眼泪,转身跑出了家门。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起恢复日更,这章送66个红包~ 第22章 又是一年年关将近。 没了爸爸,林飞鱼也没了特权。 她和大院其他孩子一样,天刚蒙蒙亮就被迫起来拿着板凳去副食品店门口排队。 天色阴阴的,一阵寒风吹过来,在长长的孩子队伍里,林飞鱼看到了哆嗦得最厉害的海燕。 海燕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几乎和男孩子的平头一样短,身上穿的薄棉袄短了一大截,她拼命揪着袖子,好像这样就能把袖子揪长。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开门了,霎时所有人疯狂朝门口涌过去,林飞鱼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摔在地上,手摩擦着地面,传来一阵疼痛,抬头看到常欢已经跑到前面去。 就在她准备爬起来时,耳边传来一个脆脆的声音:“你快起来,要不然位置就要被人给挤走了。” 说着一双干巴的手递到她面前,她的手刚伸过去,就被对方一把给拎了起来,就跟拎小鸡一样。 她站稳后抬头一看,就对上了海燕又瘦又黑黄的脸,但在这张脸上,却对她露出了一个比冬日太阳还灿烂的笑脸。 林飞鱼道:“谢谢你。” 海燕已经跑回自己的队伍,嘴里不知道哼唱着什么。 排完队回到大院,林飞鱼想起海燕瘦巴巴的脸,在自己的小抽屉翻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找到两颗大白兔奶糖,她上次舍不得吃的水果罐头不见了,不用想肯定是常欢偷吃了。 但她不想去告诉妈妈,因为妈妈肯定又会让她别计较,让她让着妹妹。 她拿着大白兔奶糖,在水井边找到了在洗衣服的海燕。 南城儿女[年代] 第32节 海燕跟她同龄,但个子比她矮了小半个头,蹲在水井边瘦瘦小小的,但放在她身边的衣服却有两大桶,林飞鱼想象不出来她是怎么把这么多衣服洗干净的。 海燕看到大白兔奶糖,眼睛亮得跟晚上的星辰一样:“这糖你真的要给我吃吗?我还从来没有吃过大白兔奶糖。” 林飞鱼点头:“都是给你的。” 海燕把奶糖接过来,急切扒掉外面的纸丢进嘴里,下一刻满足的眯起眼睛:“我捡过我两个弟弟丢掉的糖纸来闻,就是这个味道,特别香。” 海燕吃完一颗,舍不得吃第二颗,她看着林飞鱼说:“我知道你,你是林老师的女儿。” 林飞鱼吸了吸鼻子说:“我爸爸不在了。” 海燕学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跟我妈妈一样死了。” 接着两人都不说话。 对于两个还没十岁的孩子来说,死亡这个话题超过于她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重。 女孩子的友谊简单又美好,今天你给我送颗糖,明*天我给你送点小饼干,手拉手就能成为好朋友。 不过海燕没有饼干可以送给林飞鱼,于是她说:“我给你唱段粤曲吧。” 说着不等林飞鱼点头,海燕就张口唱了起来:“夜沉沉,我难辨方向,路茫茫,我投奔何方……1” 林飞鱼问道:“你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我家隔壁王爷爷的收音机在唱,我就跟着唱。”海燕停下来挠挠头,说完又继续唱了起来,“猛回头,但见灯火光,莫不是,阵台府有人追赶上……2” 林飞鱼听不懂海燕在唱什么,但她觉得海燕的声音一会儿像广西的山路,蜿蜿蜒蜒,一会儿又像广西的山,高低起伏,响亮又有力。 海燕把剩下一颗大白兔奶糖寄放在林飞鱼这里,她说带回家肯定会被弟弟给拿走,等她下次想吃了再去找她。 林飞鱼应好,不过回头她也想起自己的地方好像也不保险了。 春节来临之前,海难的抚恤金终于发下来了。 抚恤金一发下来,林家大房就再次登门。 林毅德一来就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把抚恤金全部交给他们大房,二他和妻子要搬过来住。 李兰之觉得他这是在想屁吃。 她站起来,从五斗橱上锁的抽屉里面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抚恤金,放到他面前说:“这里是两百元,其他的你就不要想了。” 林毅德一听这数字就光火了,“我们是有成的父母,你却给我们不到一半的钱,李兰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李兰之冷笑道:“我要真没良心的话,那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林毅德一拍桌子,站起来直问到她脸上:“李兰之,你都已经改嫁给别人,你有什么资格分有成的抚恤金?” 李兰之把身上的围兜摘下来往桌上一摔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分有成的抚恤金了?剩下的两百五十五元我会留给飞鱼,一部分用作她读书的费用,剩下的等她长大后给她做嫁妆,飞鱼是有成唯一的孩子,他要是在的话,肯定会给飞鱼准备好嫁妆,如今他走了,他的抚恤金留给飞鱼有什么不对,还是说你这个做爷爷的会给飞鱼准备好嫁妆?三转一响你准备出什么?” 林毅德铁青着脸:“等飞鱼长大了,我自然会给她准备嫁妆,反倒是你,就不说有成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改嫁,当初飞鱼还不到一岁你就嫌她命硬把她扔去农村,还几次三番想把她送给别人,如今你跟其他男人有了孩子,我可不信你会把钱花在飞鱼身上!” 屋里气氛紧张了起来。 李兰之突然笑了:“前几天的报纸不知林叔看了没?上面说外省刚抓了两个偷听境外电台的人,准备从严处理。” 林毅德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你别动不动就拿这东西来威胁人,我们要是出了事,你也讨不到好。” 李兰之说:“若非被逼到绝路,谁不想过好日子?林叔要是不怕,大可试试,大不了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林毅德气得浑身发抖:“你……” 他突然想起李兰之小时候被他爸打断双腿的情景,那时候她好像还没十岁,就跟现在的林飞鱼差不多大,要是换成其他孩子被打断双腿,肯定会哭天喊地,她却不哭不闹,一个人爬着去中医馆让人给她接骨。 这女人身上有股让人害怕的狠劲,她对自己狠,对别人只怕会更狠。 雅姿一旦被举报,他的工作肯定会受影响,李兰之不怕,毕竟她有男人养她,但他和老伴两人没儿子,一旦没了工作,他们怎么活下去? 林毅德不敢赌,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被捏住七寸,那样会显得他很窝囊。 于是冷着脸道:“今天我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抚恤金给飞鱼用没问题,但若是让我发现你用在其他男人和孩子身上,我会把抚恤金全部要回来。” 李兰之点头:“没问题,你要是信不过我,我们可以写个凭据。” 林毅德哼道:“凭据大可不必,但我会随时监督着你,另外,飞鱼要是改姓就不是林家的孩子,那样的话,抚恤金我照样会要回来。” 说完,他拿着两百元怒气冲冲走了。 太阳快下山了,屋里没开灯,李兰之站起来,从五斗橱拿出一盘新蚊香,火柴划过,蚊香的烟袅袅浮上来。 李兰之眼里闪着光。 不管是她的娘家还是林家,都是一群贪得无厌的豺狼,他们对抚恤金和房子虎视眈眈,都想从她身上撕下一大块肥肉来。 所以说她没良心也好,说她心狠也罢,她要是不狠,只怕早就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李兰之把蚊香盘放到角落,然后站起来下楼做饭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卧室里突然传来“吱呀”的声音,就见衣柜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人从柜子里慢慢爬了出来。 最后一丝光线从窗口照进来,纤毫毕现地照在常美惊讶的脸上。 晚上睡觉前,林飞鱼惊奇地发现那两只被常欢抢走大半个月的蝴蝶结居然回来了,这会儿正躺在她的小抽屉里面。 这大半个月,常欢天天戴着她的蝴蝶结在她面前晃悠,就是不肯还给她。 她想不明白常欢怎么会突然把蝴蝶结还给她?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蝴蝶结换个地方藏起来时,常欢突然蹦跳着跑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她手里的蝴蝶结,然后叫了起来:“我的蝴蝶结,你个小偷,快把蝴蝶结还给我!” 林飞鱼用力拍开她伸过来的手:“你才是小偷,蝴蝶结是我爸爸买给我的,不是你的!” 常欢还想故技重施:“你要是不把蝴蝶结还给我,我就叫妈妈过来,她肯定会站在我这边!” 林飞鱼瞪着她,心里已经开始委屈了。 突然,常美跑进来,在常欢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常欢气得哇哇大叫:“常美你条粉肠,你打我?我跟你没完!” 常欢扑上去就想跟常美拼命,却被常美打倒在地。 常美像武松打虎一样骑在她身上说:“抢了别人的东西还威胁别人,常欢你真能啊。” 常欢像只翻不了身的乌龟,一边挣扎一边尖叫:“那是妈妈给我的,我不是贼!” 常美脸色冷若冰霜:“咱妈已经死了快八年了,你个认贼作父、欺软怕硬、贪得无厌的家伙!” 常欢气得脸通红:“你才是贼,你才讨厌,我要去告诉爸爸,说你不让我叫李阿姨做妈妈!” 常美冷笑:“你要是敢去告状,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看到时候你的新妈妈能不能保护住你!” 常欢又气又委屈,哇哇大哭:“蝴蝶结就是我的……呜呜呜你为什么帮林飞鱼,我才是你的亲妹妹啊!” 林飞鱼看了一场闹剧,保住了自己的蝴蝶结。 她跟常欢一样,同样想不明白常美为什么会帮自己。 她以为这是常美在接纳自己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常美依旧不跟她说话,当然一旦常欢想抢她的东西,常美就会出手揍常欢。 常欢因此气得单方面跟常美断交。 当天晚上,李兰之跟常明松说了林毅德过来的事情:“原本我想等过了年就给飞鱼把户口和姓都改过来,谁知她爷爷今天过来,说飞鱼一旦改姓,他就要把抚恤金全部拿走。” 常明松听到这话,没生气,反而松了口气:“那就不用改好了,不管飞鱼姓林还是姓常,我都会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来看待。” 林有成活着的时候,他们不仅是好邻居,还是好朋友,如今林有成一死,他就娶了他的老婆,对此他是有些内疚的。 如今林飞鱼不用改姓,他觉得对林有成多少有个交代。 林飞鱼也因此保住了爸爸的姓。 李兰之看常明松没啥意见,同样松了口气。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常美对她的态度变得更差了,之前常美虽然不接受她这个后妈,至少还会叫她李阿姨,可最近连“李阿姨”都不叫了。 李兰之卯足劲讨好常美这个继女,千方百计想得到她的认可,却收效甚微。 不过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的心思如今都放在孩子身上,常美的事情也只能放一边。 为了不让肚子大得太明显,她努力控制着食量,以孕吐和没胃口为理由一天天减少食量。 她知道这样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大好,但六个月后生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出来,就是再蠢的人也会怀疑,为了让早产儿显得合理,她只能委屈肚子里的孩子。 *** 年年不变年年变, 年前,三号大院再次弥漫着炸面食的香气,十八栋四个年轻主妇也再次聚在公共厨房。 人还是去年四个人,身份却不一样了。 罗月娇过来之前被朱六婶耳提面命过,让她宁可当哑巴,也不要乱说话。 但让她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不能提李兰之的身份和肚子里的孩子,她便把注意力打到了刘秀妍身上说:“秀妍,前天我和我家那口子去买年货的时候,看到你和一个男人在电影院门口说话,那男人是谁?” 听到这话,李兰之和章沁齐刷刷抬起头来。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刘秀妍脸上很快浮起了两朵红晕:“是蔡副主任给我介绍的对象。” 罗月娇马上问道:“这个蔡副主任是不是二棉厂被你救的那个?” 刘秀妍脸上闪过一抹自得,轻轻点了点头:“对,就是二棉厂的蔡姐。” 前段时间,刘秀妍在路上救了个心梗发作的女人,医生说但凡晚个一分钟,女人都会没命,起初大家以为她只是救了个普通人,不想这女人身份不简单,居然是二棉厂的办公室副主任。 为了感谢刘秀妍的救命之恩,蔡副主任非常大气,给苏家送了一辆全新的二八杠五羊牌自行车。 五羊牌是本地自行车的牌子,虽然相较于凤凰牌、永久牌这些全国知名的牌子来说,五羊牌没那么出名,但在本地销量非常好,而且价格也相对比较便宜。 可就算再便宜,一辆自行车也要上百元,更别说自行车票非常难得,而且就是有票也未必买得到车,因此很多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十八栋的邻居也知道刘秀妍最近很春风得意,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她相亲的事情。 要知道自从跟常明松那次相亲后,刘秀妍已经有五六年没跟人相亲过了,大家还以为她打算以后都不结婚。 罗月娇更来了精神:“蔡副主任介绍的人肯定差不了,那男人多少岁?在哪里工作?家里什么条件?” 要是换做平时,刘秀妍是最不喜欢罗月娇这么八卦,但这会儿她非常需要有个人问她。 她朝站对面挺着肚子李兰之看了一眼说:“老杨就在蔡姐手下办事,之前结过一次婚,另一半同样是生病没的,蔡姐跟我说,这找二婚跟一婚不一样,不能只看人老不老实,还得看对方的亲戚好不好相处。” 南城儿女[年代] 第33节 “蔡姐说老杨的前丈母娘不在广州,因为离得远很少联系,蔡姐还说老杨的两个妹妹都很为老杨着想,不仅不会拖老杨的后腿,还能接济老杨,我想着这人还不错,主要还是相信蔡姐的眼光,所以便答应和对方见一见,谁知这老杨啊,实在是太客气了,第一次见面就硬要请我去国营饭店吃饭,吃完饭还要请我看电影,没想到还被你们给看到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三句不离蔡姐,这里面的显摆,就是个三岁小孩都听得出来。 李兰之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没在刘秀妍脸上看到一丝半点的不好意思。 刘秀妍能遇到贵人,她一点都不嫉妒,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但她凭什么说话阴阳怪气,各种影射她? 李兰之有证据,偏偏不能发作出来,气得乳腺疼。 重组家庭的第一个年夜饭很是丰盛,除了广州人饭桌上必须有的鸡肉,还有常本华为了和好送过来的一条草鱼。 常本华还给林飞鱼发了红包,等人一走,林飞鱼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张白纸。 林飞鱼愣住了。 常欢扬着自己手里的两毛钱,扭着屁股嘲笑了起来:“姑姑说你是拖油瓶,拖油瓶没资格拿红包。” 林飞鱼咬着嘴唇,眼里闪着泪花。 李兰之气得脸通红。 常明松喝道:“常欢,马上向你姐姐道歉!” 常欢眼珠子转了转,双脚一并敬礼说:“对不起,放个屁,臭死你!” 说完拿着红包就跑了。 常明松一脸尴尬,对林飞鱼说:“飞鱼,别听你妹妹乱说,你姑姑肯定是包红包的时候包错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了五毛钱给林飞鱼作为补偿。 等林飞鱼走后,常明松又搂着李兰之,用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轻柔声音说:“我知道本华平时做事是太没分寸了一点,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妈走的时候,最不放心就是我们兄妹俩,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本华,你是她嫂子,你多担当一点。” 中国人向来擅长用四个字平息一切矛盾,譬如“大过年的”、“都是亲戚”、“多大点事”、“忍一忍呗”3。 因为大过年的,都是亲戚,一点小事,最终李兰之只能忍一忍,算了。 除夕夜,林飞鱼没跟大家去花市,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爸爸的遗照,陪着爸爸守夜。 年初一,刘秀妍的对象老杨提着大包小包来苏家登门,邻居们把苏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老杨拿水杯的手颤抖得跟羊癫疯一样。 说句老实话,老杨长得有点老,才三十五岁头发就白了一大半,让他看上去不像刘秀妍的对象,更像她的长辈。 老杨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吃坏了肚子,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地释放响屁。 坐得近的人都听到了,但成年人嘛,都懂得给别人留面子,于是大家都装作没听到没闻到。 偏偏有个人嘴欠。 罗月娇一根筋道:“好好一个屁让你放成这样,你想放就放啊。” 现场安静了几秒,继而一阵哄堂大笑。 老杨一张脸红得跟熟虾一样。 朱六婶连忙训斥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现在就给我滚回家去!” 罗月娇委委屈屈地往家走,嘴里却小声嘀咕说:“我是看他憋屁憋得那么难受才好心让他放出来,怎么又成了我的错?” 众人听到这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刘秀妍恨得眼眶通红,扭头躲进了卧室里。 春节一过,刘秀妍就和老杨掰了。 众人猜测跟老杨当众放屁这事有关。 春节过后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刘家荣被判决枪毙。 消息一出来,三号大院的人一阵哗然。 刘家荣是瞎婆婆的侄子,加上他经常过来大院,因此不少人认识他。 不少人这会儿才想起有好一阵子没见过刘家荣,孰想他居然成了杀人犯,还即将要被枪毙了! 更让众人目瞪口呆的是,刘家荣杀死的那两个女孩里面,有一个就是瞎婆婆的孙女。 瞎婆婆是个苦命人,生了四五个儿女,只有一个儿子活了下来,儿子得了肺痨也死了,儿子一死,儿媳就跑回娘家改嫁了,留下一个痴呆的孙女和瞎婆婆相依为命。 瞎婆婆并不喜欢这个傻孙女,大院的人经常看到她打骂孙女,两年前的一天,傻孙女突然不见了,大院的人帮忙寻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人。 大家以为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或者是掉到江里,尸体被鱼给吃了,或者飘到其他地方去。 谁也没想到原来是被刘家荣这个畜生给弄死了。 瞎婆婆知道后,坐在家门口哭天喊地,咒骂刘家荣不得好死。 刘家荣被枪毙的第二天,隔壁邻居发现瞎婆婆一整天没出门,傍晚时分,邻居推开了瞎婆婆家的门,然后被吓得一把跌坐在地上。 瞎婆婆上吊死了。 大家说瞎婆婆肯定是觉得愧对孙女才会想不开,也有人说瞎婆婆是没法接受自己有眼无珠,害死了自己的亲孙女,反而对一个杀人犯那么好。 因为瞎婆婆没有其他亲人,后事由工厂和大院的人帮忙料理。 林飞鱼在灵堂看到了瞎婆婆的遗像,也不知道是哪年的,照片上的瞎婆婆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十分明亮,看着也不凶,跟林飞鱼印象中的瞎婆婆找不到一丝相似的地方。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瞎婆婆上吊的前一天,给她买了好多大白兔奶糖,还给她塞了五块钱。 她不知道瞎婆婆为什么要给她这些东西,她也不明白瞎婆婆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这世间有太多的事情她想不明白。 因为瞎婆婆是上吊死的,她的房子暂时没人敢搬进去住。 林飞鱼不怕,她偷偷溜进屋里,在瞎婆婆生前最爱坐的摇椅上,坐着晃了好久。 瞎婆婆的事就像阳春三月的风,吹了一阵,便被大家遗忘在脑后。 一九七六年六月,广州政府投资了两千万,为了扩大对外贸易、以及适应交易会接待需要而兴建的白云宾馆在越秀区开业了。 白云宾馆主楼三十三层,超越二十七层的广州宾馆,一举成为全国最高的建筑。 是月,李兰之被常本华推了一下,从楼梯摔下导致孩子早产,因为产妇失血过多,医生告知常明松顺产不可能,必须马上进行剖腹产。 可这岁月的剖腹产技术还不够成熟,一旦手术便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很可能出现保大人或者保孩子的局面,甚至两个都保不住。 常明松颤抖着手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护士一走,常明松就一巴掌扇在常本华脸上,勃然大怒道:“你最好祈祷你嫂子和孩子没有事,否则我跟你没完!” 常本华捂着脸说:“大哥,你别冲我嚷嚷,这不是我的错,是李兰之那女人自己拉着我才会摔下去,跟我无关……” “到了这时候你还在推卸责任……” 常明松还要扇她,却被众人给拉开了。 朱六婶训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兄妹俩还有心吵架,都给我安静一点!” 等待的时光特别缓慢,常明松想起难产而死的前妻,脸色十分难看。 平时不抽烟的他,忍不住跟朱国才要了一根烟来抽,然后被呛得连连咳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虚弱的婴儿哭声从产房里传出来。 李兰之整个人仿佛浸在汗血之中,脸色苍白得好像白纸,在听到这声啼哭声后,一直保持冷静的她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很快,护士就出来报喜:“李兰之!母子平安!” 常明松抱着跟猫儿一样大的儿子,眼眶也慢慢红了。 林飞鱼、常美和常欢三人放学一回到家,就被朱六婶喊住了。 朱六婶手里抓着几个母鸡蛋,兴奋地告诉她们:你们当姐姐了,你们妈妈给你们生了个弟弟。 常美、林飞鱼、常欢齐齐愣住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也就是在这一刻,林飞鱼突然感觉到有一根无形的线,把她们栓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注】12来自粤剧《搜书院》,1956年,粤剧艺术一代宗师红线女主演的粤剧《搜书院》进京演出,引起轰动,周总理高度评价粤剧为“南国红豆”。 3来自网络梗。 来啦~感谢大家的订阅、留言和营养液[亲亲] 第23章 苏奶奶从屋里走出来,一手拿着红糖糖块,一手拿着姜块,对朱六婶说道:“家里就只有这些东西了,今晚就先给兰之做些姜醋蛋送过去,等明副食品店开门了,我去看看能不能买到鸡肉,回头再给她做酒糟鸡。” 常欢一听到吃的,一下子元神回归,嚷着问道:“苏奶奶,酒糟鸡是什么?好吃吗?” 苏奶奶说:“酒糟鸡是女人坐月子吃的,我们潮汕的女人坐月子都要吃姜醋蛋或者酒糟鸡。” 苏奶奶祖籍是广东潮汕的,虽然多年没回去,但对家乡的习俗她依然如数家珍。 常欢不知道啥是坐月子,但鸡肉她懂,于是举起右手说:“苏奶奶!苏奶奶!我也要坐月子!” 这话一出,把苏奶奶和朱六婶两人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朱六婶笑道:“你要坐月子还得等你长大嫁了人,生了孩子后才能坐,你现在还小,坐不了月子。” 常欢咽了咽口水说:“那我能吃鸡吗?” 朱六婶说:“酒糟鸡是给你妈补身子的,你妈这次生孩子可是遭大罪了,流了那么多血,肚子还被划了一个大口子,你们这几天可要乖乖地听话,千万不能给大人惹事,尤其是常欢你,你要听你姐姐的话。” “哦。” 常欢低垂着头,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朱六婶又叮嘱常美说:“你是她们两人的姐姐,你要做好榜样,还要帮忙照顾好两个妹妹,你爸妈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至于飞鱼,我倒是不担心的,她向来是个好孩子。” 常欢对此很不服气地瞪了林飞鱼一眼。 朱六婶说完和苏奶奶两人去公共厨房忙活了,留下林飞鱼三人大眼瞪小眼。 南城儿女[年代] 第34节 常美看了看两人说:“我是食堂打饭,你们两人回去做作业,尤其是常欢你,等会我回来发现你没做作业,小心我揍你!” 常欢敢怒不敢言,等常美走后才小声嘀咕说:“尤其是常欢你,尤其是常欢你,哼,一个两个就会说我,你们怎么不说飞鱼?” 林飞鱼没理会她,背着书包上楼去,然后拿出作业本来做,写着写着就走神了。 妈妈给她们生了个弟弟,但这个弟弟姓常,不是姓林,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没能被生出来的弟弟,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要是那个弟弟活下来的话就好了,那就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才姓林。 她好想爸爸,好想阿婆,她在郑老师的帮助下,给阿婆寄了两封信过去,但阿婆一封信也没有给她回过。 她不知道阿婆有没有收到她的信,她有些担心阿婆出事了。 但除了担心,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另外一边的常欢完全坐不住,一会儿起来喝水,一会儿趴到窗口逗外面的鸟儿,一会儿又去上厕所,好像屁股生疮一样。 远远的,她看到常美回来了,她赶紧回到桌边坐下,支吾了一下对林飞鱼说:“你的笔借一只给我。” 林飞鱼抬头看向她手里的笔道:“你自己不是有笔吗?” 常欢说:“我被老师罚抄,我、钱广安还有苏志辉,我们三个人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把三支笔握在一起写,写一遍就能写出三遍的作业来,这样就可以省很多的时间和力气。” 说完常欢眼睛亮晶晶看着她,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林飞鱼嘴角抽了抽,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递过去说:“这样写出来的字会很丑,老师肯定会看出来。” 常欢却一脸自信道:“老师肯定看不出来。” 半夜突然下起雨来,雷声轰鸣,雨水噼里啪啦拍打着玻璃窗,把林飞鱼三人给吵醒了。 常美起来开灯,但拉了两下拉绳,灯都没有亮:“停电了。”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仿佛要把夜空撕裂一般,林飞鱼吓得躲进被子里不敢出来。 常欢从上铺爬下来,却被常美一脚给踹下去:“常欢你滚开,热死了。” 常欢哀求道:“姐,就让我跟你一起睡吧,我害怕,求求你了……” 雷声太大了,林飞鱼听不清常美说了什么,但雷声过后,常欢已经爬上床去。 外面传来常美嫌弃的声音:“常欢你要跟我一起睡也可以,但不准在被子里面放屁。” 常欢拍着胸脯保证:“姐你放心,我保证不放屁。” 雷声太大了,在林飞鱼的记忆里,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电闪雷鸣。 她吓得瑟瑟发抖,就在她几乎被吓哭出来时,有人一把掀开她的被子。 她睁开眼睛一看,在闪电的光芒中她对上了常美漂亮的眼睛。 常美看着她不自在道:“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出来跟我们一起睡。” 林飞鱼呆住了,愣愣看着常美。 常美被看得恼羞成怒,扔下她的被子说:“不要就算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林飞鱼连忙拉住她的手道:“我要,我要跟你们一起睡。” 她抱上自己的小被单跟着常美跑出去。 但常美的床很小,睡两个人已经很翻不了身,三个人连躺都没办法躺,最终三人去对面的双人大床睡。 多了两个人在身边,林飞鱼顿时觉得安全多了,就在她几乎要睡着时,一股臭气扑鼻而来,接着便是常美的河东狮吼—— “常欢你个猪头,你又在被子里面放屁!” 常欢装死。 常美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气急败坏道:“再放屁你就给我滚下去睡。” 常欢继续装死。 黑暗中,林飞鱼用被子捂着鼻子,嘴角却忍不住朝两边扬起来。 第二天,雨过天晴,孩子们高兴地在操场上抓青蛙和蜗牛玩,常欢却哭丧着脸在教室里写作业。 她用三支笔写的作业一眼就被老师的火眼金睛一眼给认出来,结果就是加倍罚抄。 常欢叹气:当学生太难了,当差生难上加难。 *** 李兰之这次的确遭了大罪,养了三天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好歹可以自己下床了,也有力气来收拾常本华这个人。 李兰之把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擦了擦嘴说:“你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常明松眼底青黑,听到这话怔了下:“本华这次的确对不起你,但我已经打过她了,也骂过她了,她已经知道错了。” 李兰之冷笑:“我住院三天,她没来看过我一眼,没来问候一声,那天要不是国才刚好回家拿东西,这会儿你看到的便是两具冰冷冷的尸体!她常本华就是杀人犯!” 常明松眉头皱了起来:“本华怎么就成杀人犯了,你跟孩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我流了那么多血,孩子到现在还在暖箱里,这叫好好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本华是我同一个爸妈生的亲妹妹,你要我把她拖到你面前打死吗?当年我爸走得早,我妈为了养活我们兄妹俩没日没夜地工作,因此疏忽了对本华的教育,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养成现在这种性格,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拿她没办法,不过这次她是真的知道错了,她也跟我保证过以后不会再犯,你是她大嫂,你就原谅她一回。” 李兰之冷着脸说:“我没办法原谅!狗改不了吃屎,我也不相信她会真心改过,不管是谁,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我要去报案。” 那天她回家看到常本华从她家里鬼鬼祟祟跑出来,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回家看到上锁的抽屉被撬开了,里面的抚恤金不翼而飞,她立即反应过来是常本华给偷走了,她立即追出去,两人拉扯中,她被常本华给推下楼梯。 亏得当时她站在楼梯下面,要是站在最上面,她和孩子可能就没命了。 偷钱、推人,不管哪一样,都足够让常本华吃几年的牢饭。 常明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你居然想本华去坐牢?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愤怒地摔门而去,一出门就撞上了站在门口的罗月娇和苏奶奶。 苏奶奶平静道:“明松啊,兰之刚生了你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生气。” 常明松余怒未消说:“婶子,不是我想跟她生气,本华是我的亲妹妹,就算她做错了,也不能把人送监狱去啊。” 苏奶奶说:“那本华这次错得的确太过了。你说兰之是她大嫂,那本华有把兰之当大嫂看待吗?做错事不来亲自道歉也就罢了,亲嫂子因为她而大出血难产,她连个鸡蛋都没送过来,不怪兰之会生气。” 常明松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婶子批评得对,我这就去叫本华过来跟她嫂子道歉,不过兰之这边,还望婶子帮忙劝一劝。” 苏奶奶一进门就看到李兰之在抹眼泪,连忙劝慰道:“婶子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坐月子不能哭,要不然以后眼睛就不中用了。” 难得听见一句公道话,李兰之心里越发委屈起来:“婶子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处处维护他那个妹妹,我和孩子受了那么大的罪,他却一点都不心疼,不管怎样,这次我一定要让常本华受点教训。” 苏奶奶在病床旁边坐下,看着她说:“教训之后呢?你和明松两人以后要怎么相处?这个你想过吗?” 李兰之没吭声。 苏奶奶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本华是他亲妹,若真送进监狱了,你们这段婚姻也到头了。孩子才刚出生,你总不会真想跟明松离婚?离婚岂是容易的事,你别犯傻,再说大院可没人离婚过。” 李兰之沉默不语。 苏奶奶拍着她的手背说:“我们就看看明松接下来会怎么做,如果本华真心向你道歉,你也退一步,自古以来,好的婚姻都是忍出来的。” 苏奶奶一语道破天机。 李兰之:“要是忍不了呢?” 苏奶奶说:“那就一忍再忍。” 在邻居们的斡旋下,李兰之和常明松夫妻两人和好。 常本华也带着红糖、麦乳精和其他补品过来医院向李兰之亲自道歉,李兰之心里虽然不爽,但这事只能这样了。 大院有些人一直对李兰之肚子里孩子心存怀疑,但这次孩子出来后,大家的怀疑也被打消了不少。 因为那孩子出生时只有四点九斤重,这个重量符合早产儿的体重,而且那孩子体弱多病,在暖箱呆了半个月才出院,期间还昏厥了两三回,要不是医*生和护士抢救及时,只怕早没命了。 孩子体弱多病,医院却查不出昏厥的具体原因,医生说孩子的这种情况有可能会自然恢复,也有可能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变得更加严重,目前能做的便是让他们大人仔细看护、多补点营养。 孩子这种情况,注定离不开人,也注定要比其他孩子多花钱。 单说这次她的剖腹产,还有孩子这些天的治疗费就是一笔不少的花销,以她一个人的能力是做不到的。 这也是李兰之为什么最终选择原谅常本华的另外一个原因。 但她心里是有恨的,孩子足月出生,要不是常本华推了她一下,导致她从楼梯摔下来大出血,孩子肯定不会有事。 另一方面,她也恨自己,她觉得是自己怀孕时吃得太少,才会导致孩子体弱多病。 怀着又恨又内疚的情绪,李兰之从医院回到了家里。 时隔半个月,林飞鱼终于见到了弟弟。 弟弟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瘦瘦的,小小的,长得不太像妈妈,也不像常叔叔。 七月的盛夏,他穿着苏志辉小时候穿过的旧长衣裤,肚子上搭着一块小被子,热得满脸通红,但妈妈还是怕他受凉了。 有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 邻居的女人们过来时围在摇摇床边,会叹着说:“哎哟瞧这一头小卷发,又黑又密,兰之和明松都是直发,这是像了谁?” 这时候李兰之就会说:“我爷爷是卷发,我弟弟也是卷发。” 那些女人还不罢休,会睁大眼睛,想从小东西的脸上找出一丝半点像林有成的地方,但见过李兰之弟弟的人说,小东西跟他舅舅长得有七八成像。 侄女像姑、外甥似舅,这倒是不奇怪,流言也因此慢慢散了。 林飞鱼对这个弟弟感觉很复杂。 虽然弟弟姓常,但他们都是同一个妈妈生的,比起常美和常欢来,他们至少有着血缘的羁绊,但一想到他是常叔叔的儿子,她又觉得他是妈妈背叛爸爸的铁证。 为了爸爸,她不应该喜欢这个弟弟。 而且这个小东西太爱哭了,没日没夜的哭,一哭就不可收,直哭到呕吐翻白眼才会罢休。 妈妈为了哄他,只能在两个房子里面来回地摇晃走动,一刻都不能停,一停就哭,这样一来,谁也没办法睡好。 七月份,学校开始放暑假了,但林飞鱼不能像以前那样出去玩,她被留在家里帮忙照顾弟弟。 弟弟尿了,她要帮忙换尿布,弟弟拉了,她要忍着恶心把尿布洗干净,弟弟睡着了,她要在旁边看着他,以免他摔下来,或者醒过来哭了没人知道。 爸爸在世的时候,她曾经很盼望妈妈给她生个弟弟或者妹妹,但在她的想象中,她只需要和弟弟妹妹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吃好吃的东西,而不是跟屎和尿这些东西捆绑到一起,更不用天天守着他,连玩都没得出去玩。 常叔叔也有叫常美和常欢两人帮忙照顾弟弟,但常美说她可以做饭可以洗衣服也可以扫地拖地,就是别想让她照顾小孩子,常叔叔训了几回,常美宁死不屈,常叔叔也拿她没有办法。 至于常欢,她连上课都坐不住,要让她留在屋里守着一个小屁孩,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有一次轮到常欢照看弟弟,她在屋里呆了不到两分钟就跑出去,等大人发现时,小东西哭得小脸都憋成紫黑色的。 南城儿女[年代] 第35节 从那之后,妈妈再也不敢让常欢照看弟弟。 这样一来,帮忙照看弟弟的任务就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照看弟弟久了,林飞鱼觉得自己身上不仅有一股小孩子身上的奶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味,这让她打从心里没办法喜欢这个弟弟。 对于她的委屈妈妈似乎看不到,只会对她说:小满是你的亲弟弟,你要好好照顾他。 她不明白地问:他也是常美和常欢的亲弟弟,为什么不叫她们照顾? 妈妈说:后妈难做人,常美和常欢不是妈妈亲生的,所以你要体谅妈妈,帮妈妈照顾好弟弟,你要懂事。 十岁的林飞鱼在这个夏天突然开始讨厌起“懂事”这两个字。 阿婆让她懂事,沁姨让她懂事,妈妈也让她懂事,懂事好像变成了刻在她身上的标签,甩也甩不掉。 一九七六年的天气很反常,这年的夏天特别的热,气温一度到达36.4°c,超过了一九六三年的36°c的最高气温。 这岁月,家里有电风扇的人很少,一到晚上,大家便把竹席从家里搬出来,手里拿着蒲扇,一边赶蚊子一边聊天。 若是这时候哪家有买西瓜,白天放在盆里放盆水冰着,到了晚上,把西瓜切了分给大家吃,就会引来孩子们的阵阵欢呼声。 被“冰”过的西瓜又凉又甜,比吃冰棍还要爽。 这天晚上又停电了,十八栋的邻居把竹床摆在乔木树下纳凉。 朱六婶说:“新学期开始,志谦和常美两人就要上初中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好像昨天两人才刚学会走路,一眨眼两人就要上初中了。” 苏奶奶感叹:“可不是,一眨眼咱们都老了,你看我这头发全都白了,不认老都不行。” 刘秀妍突然插话进来说:“妈,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苏奶奶心里直觉没什么好事,但还是问道:“什么事?” 刘秀妍脸上闪过心虚的神色说:“志谦……我想让他开学后转去元村学校读初中。” 苏奶奶眉头顿时就蹙了起来,脸上还是保持平静说:“为什么要转去元村学校,志谦在罐头厂子弟学校继续读初中不好吗?” 罐头厂子弟学校设置了小学和初中,职工的孩子可以在学校里面从小学读到初中,初中毕业后若是想继续往上读,才需要转到其他高中学校去,若是不想读了,那就毕业等待分配工作。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是同一个大院的,彼此之间知根知底,而且学校距离大院也很近,因此几乎没有人会读到一半去转校。 刘秀妍支吾了下说:“蔡姐……的小女儿新学期要转去元村学校上初中,新学校没有认识的人,蔡姐担心她会被人给欺负了,所以想让志谦也转过去,两人可以彼此照应,我已经答应她了。” 苏奶奶脸色有些不好看:“你给我说实话,蔡副主任的女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转校去元村学校?” 二棉厂规模不小,实力也不小,同样有自己的子弟学校,这个蔡副主任的女儿在二棉厂子弟学校读得好好的,突然要转校,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刘秀妍不想在大家面前说蔡姐的家事,但一想这种事情随意一打听就知道了,便豁出去道:“蔡姐的小女儿跟厂里的几个孩子闹了点小矛盾,把人家小姑娘的脸给抓坏了,蔡姐带着孩子上门给人道过歉了,但那家人还是不依不挠,蔡姐担心女儿留在二棉厂那边的学校会被人欺负,所以就给转校了。”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蔡副主任的女儿的确是跟二棉厂其他孩子闹了矛盾,不过不是小矛盾,而是她拿烟头把另外一个女孩的脸烫出了一个很深的伤疤。 那女孩的父母也是疼女儿的人,怎么肯罢休?哪怕工厂帮忙做了调解,那家人还是撂下狠话让他们小心点,蔡副主任没办法,这才给女儿办了转校。 但她还是不放心,因此想到了刘秀妍,知道她儿子也要上初中,于是便跟刘秀妍提出了这个请求,刘秀妍想跟蔡副主任打好关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苏奶奶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没说真话,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还想给儿媳妇留点面子:“你明天带点东西去蔡副主任家,就跟她说志谦不舍得罐头厂这边的同学和老师,不想转校。” 刘秀妍急声道:“可我已经答应蔡姐了!” 苏奶奶说:“如果你不敢一个人去,那明天我陪你去,我去给蔡副主任赔不是。” 刘秀妍脸憋得通红,猛地站起来说:“妈,我是志谦的妈,这次的事我说了算!” 说完红着眼睛跑了。 月光透过枝叶毫无遮挡地撒下来,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常小满又哭了起来。 苏奶奶抚了抚头发,跟朱六婶叹气道:“真的老了,说话都没人听了。” *** 往年,林飞鱼都像盼望过年一样盼望着过生日。 在广西的时候,阿婆每年都会给她蒸红鸡蛋,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回广州后,爸爸则会在她过生日当天送她一本小人书,还会做很多她喜欢吃的菜。 但今年,没人记得她的生日。 因为常小满又生病了,口吐白沫被送去了医院。 直到常欢的生日那天,李兰之才想起已经错过了林飞鱼的生日。 当天晚上,她给两人做了一盘鸡蛋糕,然后说:“飞鱼和常欢两人的生日只差了一个星期,以后两人的生日就一起过吧。” 不在生日当天过的生日,又怎么能算过生日呢? 林飞鱼暗暗红了眼睛。 谁想之后的十几年,她都是跟常欢一起过生日。 一九七六年,这注定是让人伤心的一年。 一月周总理逝世,七月朱委员长逝世,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发生了7.8级大地震,造成了二十四万多人死亡。 广东省防震办领导接到中央的机密电报,让绢麻厂日夜赶工做了十五万条麻袋送去唐山。 八月份,鉴于唐山地区的地震事故,广州市委成立了市防震指挥部和地震办公室。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女孩被广东防震办的一个领导从唐山乡下带回了广州,并带到了常本华面前。 领导问:“你就是常本华?” 常本华临时被叫到领导办公室来,心里直打鼓:“我是常本华,不知领导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领导再问:“一九六七年,你是不是到过唐山小集村知青插队?” 常本华心中的鼓打得更厉害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是……” 领导三问:“那你是不是在那边生过一个女儿?” 常本华全身颤抖了起来,下颌颤抖得好像要掉下来,她下意识就想否认:“没……没有……” 领导喝道:“不准说谎!” 常本华吓得跳起来,连忙改口说:“有是有,不过……” 领导没等她说下去,打断她,伸手指向角落道:“看看那个女孩,知道她是谁吗?” “她叫王招娣,是你当年在小集村知青插队时生的女儿,这次唐山地震,她的亲人全都死了,你是她的母亲,以后她就交给你来照顾,有问题吗?” 常本华僵硬着脖子,顺着领导指的方向慢慢扭过头去,然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 那是一个瘦得像柴火一样的小女孩,低垂着头,似乎感受到他们的目光,那小女孩像只受惊的小兽,颤颤兢兢抬起头来。 常本华对上了一双怯弱又彷徨的眼睛。 待看清楚那张脸时,她心里轰隆一声,眼睛瞪得几乎掉下来。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上场了,猜猜是谁。 这章送红包哦~这文参加了“成长逆袭”活动,有营养液的宝子求点营养液,若是没有也没关系哒,谢谢大家[让我康康]。 第24章 陶永康看到常本华带着个孽种回来,当场摔了东西,又把常本华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常本华的婆婆不仅没拦着儿子,还抱着哭闹的孙女直接出了门,装作没看见。 陶永康一想到自己头上一片绿油油就怒火中烧:“常本华你个贱人,你他妈的居然敢骗老子!离婚!老子要跟你离婚!” 常本华抱住套永康的腿,哭着哀求道:“不能离婚,不能离婚!咱们儿子不能没有妈啊,我当初也是逼不得已的……” 陶永康一脚将她踹开,咬牙切齿道:“当初要不是你主动爬到我的床上来,又说自己是黄花大闺女,我怎么可能娶你这只破鞋?我儿子没有你这种破鞋的妈,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他扯着常本华的手臂,把她往家门外拽,常本华尖叫着奋力挣扎,还向儿子求救:“建伟,快来救救妈妈……” 谁知她口口声声担心没了妈就不能活的儿子,却走过来,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口水道:“破鞋,你才不是我妈妈!” 唾沫顺着常本华的眼睛慢慢滑下来,她愣住了。 陶永康不仅没阻止,反而对儿子夸奖道:“做得好,这才是我陶永康的好儿子!” 接着他把常本华,以及那个带回来的孽种一同赶出了家门。 陶家的门一关上,常本华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朝王招娣猛扇耳光,左右开弓:“你这只发瘟鸡,地震那么多人死,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要跑过来破坏我的生活!” “你为什么不死,你就应该死在地震里,你为什么要过来,为什么不去死……” 常本华双手轮落,瞬间把王招娣的脸打得跟猪头一样。 邻居有人看不下去了,更担心把人打出好歹来,纷纷过来阻拦。 “好了好了快停下来,别把人打死了,打死了你也讨不到好。” “这孩子也是可怜见的,被打成这样连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当然也有不少人看笑话,问常本华这个野种到底是跟谁生的,又嘲讽说这要是放在前几年,常本华这只破鞋肯定要被拉去游街。 常本华气得额头青筋暴露,浑身发颤。 但她得罪的人太多了,几乎整个大院的人都跟她闹过矛盾,这会儿她双手难敌四拳。 突然,常本华将邻居一把推开,然后扯着王招娣跑了。 众人见状纷纷猜测—— “她这是要去哪里?该不会是想找个地方把孩子给扔了吧?” “这么多人看着呢,她要是有点脑子的话就不会这么干,我猜十有八|九是去她大哥那里。” “摊上这么个妹妹,常明松也是倒霉透了,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擦屁股。” “我看该生气的应该是兰之才对……” 还别说,这些邻居都挺了解常本华的为人。 王招娣要不是防震办的领导亲自带过来的,要不是厂领导叮嘱过让她好好照顾好孩子,常本华早就把王招娣带去火车站扔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36节 随便她是被人贩子给拐走,还是被好心人给捡走,反正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过这个女儿。 当年她是无业青年,上级政策又有规定,多子女家庭只能有一个留在城里,她最终去唐山小集村上山下乡。 可她没想到当知青的日子会那么苦,一去到生产队,他们就被分到一处破烂的小院子里,住人的屋子破得随时要塌就算了,屋里居然还放着三口棺材,当天晚上她们几个女知青就被吓得三魂掉了二魄。 当知青那段岁月里,她起早摸黑地下地干活、锄草挑水种地,还要喂猪养鸡挑粪,每天累得筋疲力尽,吃的却是稀饭配咸菜,在那边半年,她连滴油都没看到过,更别说吃肉了。 她不想一辈子扎在穷山沟里,更不想天天在泥土里滚,她连做梦都在想着回城,但要返城太难了,就算有返城机会也轮不到她,终于有一天让她逮到了一个机会。 生产队大队长家里发生火灾时,大队长的小儿子在屋里睡觉没能及时逃出来,虽然暂时救回一条命,但脸部严重毁容,鼻子整个都被烧没了,大队长想趁着儿子还活着给他留个后,但问题是他毁容太严重,是小孩子看到都会被吓哭的程度,其次是他随时可能并发症导致没命,稍微有良心的都不会像让女儿嫁过去当寡妇。 她抓住的便是这个机会。 她跟大队长说她可以给他们小儿子生个孩子,但条件就是帮她回城,大队长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可实在找不到人,之后她生下一个女儿,也如愿以病退的理由回到城里。 可在城里一直没有工作的话,她依旧有可能被动员再下乡,她实在不想再去山沟沟了,那剩下的一条路便是嫁人生孩子,于是她把目光落在大哥的工友上。 在一个夜黑风高夜,她和陶永康两人喝醉后滚到床上,醒来后陶永康看床上有血迹,她也趁机威胁他,说如果不娶她,她就要叫人说他耍流氓,就这样,陶永康娶了她,她也成功留在了城里。 她原以为这个秘密会被她带到棺材去,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她哪里想到唐山会发生地震,更没想到王家全部人都死光光,那孽种偏偏活了下来,她觉得老天爷就是在故意刁难她,不想让她好过。 怀着岔岔不平的心情,常本华奔到了常家,一进门就“砰”的一声跪在常明松脚下,凄凉地哀嚎道:“大哥,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要不然我没法活了!” 常家正在吃饭,她突然这么闯进来,着实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常小满更是扯开喉咙大声哭了起来。 他本来就是那种高需求的婴儿,胆小爱哭,自己放个屁都能把自己吓哭,这会儿哭得撕心裂肺,李兰之不得不抱起他,出去外面哄他。 常明松叫自己妹妹起来:“你这是怎么了?起来,有话好好说。” 常本华抬起头来,露出鼻青脸肿的脸,再次把在场的人吓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常明松更是着急道:“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是谁打你的?是不是永康那家伙?” 常本华为自己丈夫说话:“大哥你别怪永康,这事是我不对,是我先对不起他,他生气也是应该的,不过他现在要跟我离婚,大哥求你救救我,我不能跟永康离婚!” 常明松气急败坏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说完他才注意到林飞鱼和常美、常欢三人正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于是便叫常本华跟自己到对面去。 常本华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跟着去了对面。 常欢一脸好奇:“姐,你说姑姑发生了什么事?” 常美冷声哼道:“什么事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准没好事。” 林飞鱼对这话十分赞同。 她觉得常本华就像根搅屎棍,到处说人是非,挑拨离间,只要她出现的地方,肯定没好事。 于是三人一边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偷听对面的谈话。 常本华去到对面,才把当年自己偷偷生孩子,如今这孩子又怎么被带到工厂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罢了再次重申自己的要求:“大哥,你这次一定要帮我,我不想跟永康离婚。” 常明松震惊得眼睛几乎瞪出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小集村的时候生过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常本华嚷嚷说:“为什么?因为我不想一辈子留在那种山沟沟的地方!” 常明松依旧难以相信:“那你也不能跟人不结婚就生孩子,你这要是被人给发现了,你说你……” 常本华谴责道:“大哥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咱妈走的时候,你明明答应她要好好照顾我,结果我让你把工作让给我你却不愿意,要是当初是你去下乡,现在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对于当年大哥不肯把工作让给自己的事,常本华这么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 常明松也生气了:“那时候你前嫂子刚生了常美,我哪能丢下她们母女两人一走了之?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常本华看大哥生气了,连忙讨好道:“大哥,以前的事咱们就不说了,现在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你可不能让你的外甥没了妈妈!” 常明松叹气道:“我能怎么办?你自己干的蠢事,我总不能帮你把孩子塞回去!还有那个孩子呢,你不是说把人给带回来了吗?人现在在哪里?” 常本华这才去楼梯拐角把王招娣给拽了上来。 王招娣由始至终垂着头,像个任人随意摆布的木偶,丝毫不敢反抗,整个人颤抖得像筛子。 按照常本华说的,王招娣今年应该八岁,比常欢小了两岁,她个头却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整个人瘦骨嶙峋,头发枯黄,两条胳膊细得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常明松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女也心存怜惜,但他也没有办法。 常本华这时候把她过来的真正目的露了出来:“大哥,这孩子你就帮我养了,只有这样,永康才不会跟我离婚。” 常明松再次震惊了,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我帮你养了?” 常本华直接把王招娣推到他身边说:“以后她就是你的孩子,让她叫你爸爸,大哥,我求你帮我这一回,如果连你都不帮我,我真的死定了!” 常明松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这哪里是叫我帮你,你分明是想坑死我!你嫂子肯定不会同意的,你把孩子带回去,回头我去找永康谈一谈。” 常本华却听不进去,扭头拿起五斗橱上面的剪刀就比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胁道:“大哥,你别逼我,人要是逼急了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躲在门口的常欢被这一幕吓得一跳,赶紧跑回去报道说:“姑姑拿剪刀比着自己的脖子,要爸爸收下她的女儿,还说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常美冷着脸骂道:“搅屎棍!” 林飞鱼也跟着语出惊人道:“她说错了,人逼急了,数学题照旧做不出来。” 常美:“?” 常欢:“?” 两姐妹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好像还真的有点道理,数学题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拿着刀比着也没用。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爸爸会不会被迫答应姑姑的要求。 那边常本华看大哥不为所动,用力把剪刀用脖子一戳,脖子被戳破皮,鲜血咕噜咕噜流出来。 常松鸣也没想到她会动真格,着急怒吼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剪刀给我放下!” 常本华却摇头:“大哥,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等李兰之好不容易把儿子哄睡着,回到家,却被告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事情——常明松答应收下常本华的女儿。 换句话说,她无缘无故又多了一个女儿。 李兰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当下不客气道:“我就知道你妹过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她就是个祸害,三天不作妖她就难受,非要把所有亲人整得没好日子过才会罢休,这事我不同意。” 常明松好声好气的,用他也想不到的轻柔语气哄道:“兰之,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可我要是不答应她,她就要死在我面前,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吧?你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她这一回,更何况那个孩子也着实可怜。” 李兰之一把将他推开:“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你就能眼睁睁看着我生气!养个孩子,你当养只猫养只狗,只要给点吃的就可以吗?孩子要不要读书,要不要做新衣服,一旦生病了要不要给医治,哪一点不需要用钱?” “家里现在已经有四个孩子,小满又三头两日地生病,本来家里这段日子吃喝都得省着,她常本华倒好,自己搞出一屁股屎,却要我们替她擦,总之这事没得商量!” 常明松也有点光火了:“那你要我怎么办?本华是我亲妹妹,我不能让她离婚,更不能让她死在我面前,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李兰之冷若冰霜地说:“你妹妹隔一阵子就要闹出些事端来,难道你要一辈子都替她擦屁股吗?既然你不忍心看你妹妹离婚,那我们离婚好了,以后你要怎么替你擦屁股我都不会管!” 她真是受够常本华这个人,她也受够常明松每次都用这个理由来搪塞她。 常本华是他妹妹这个事实永远也不会改变,如果他不改变这种大包大揽的性格,那他们这辈子都要替常本华兜底,替她擦屁股! 常本华要是是个好人也就罢了,但常本华那就是个搅屎棍,上次的事她还没原谅她,如今要她替常本华养女儿,她做不到! 为了以绝后患,她不得不采取果断方式。 常明松本来只有三分火,这会儿也真的生气了:“离婚?为了这点事情你就要跟我离婚?李兰之,我都怀疑你跟我结婚这么久,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我们这个家?!” 他常明松的性格是有些大大咧咧,但不代表他是个木头疙瘩,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们结婚到现在快一年,虽然两人孩子都有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她心里始终是比不上林有成的,他见过她看林有成的眼神,含情脉脉,整个眼里只有林有成一个人,可她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还有几次在梦里,她口里喊的人都是林有成。 她跟林有成快十年的夫妻,一时放不下他可以理解,他也可以大度不去计较,但她为了这点小事就把离婚挂在嘴边,让他怎么能不多想,让他怎么能不生气? 客厅里一片死寂。 朱六婶、苏奶奶,以及朱国文和章沁夫妻等几人听到吵架声上来劝架,一进门就看到林飞鱼和常欢呆两人呆呆坐在饭桌旁边。 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毫发毕现照出她们的不安和惶恐。 就连平时牙尖嘴利、置身事外的常美,这会儿也有些不知所措,小脸紧紧绷着。 章沁还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小女孩低垂着头,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尘埃,让所有人都看不到她。 “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当夫妻那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遇到事情要互相包容体谅才行,你看外面几个孩子都被你们吓得不敢动了。” 朱六婶不愧是当过多年街道干部的人,一上来就是说服人的大道理。 苏奶奶也说:“没错,有什么话大家坐下来好好说,别因为一时冲动说出伤了彼此的话。” 李兰之这次却不想再让步:“两位婶子,我不是那种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上次常本华来家里偷有成的抚恤金,还把我推下楼梯,导致我大出血难产,孩子也因为早产到现在时不时生病,需要经常去医院,你们上次让我退一步,让我体谅他,成,我包容了,我也体谅了。” “可这次常本华想把她生的孩子扔给我们养,很抱歉,这次我体谅不了,他说常本华是他亲妹他没有办法,既然没有办法,那就让他跟他妹去过好了,我不想一辈子都替常本华擦屁股!” 常明松一脸难堪:“你一口一个常本华,我看你打心里就没把本华当成家人!再说我是本华的亲大哥,外面是我的亲外甥女,我照顾一下子她怎么了?” 李兰之争锋相对:“她要是亲爹亲妈都死光了,你要照顾她,我二话不说现在就去收拾床位,但她亲妈还在呢,凭什么要我们来养?” 常明松怒目相视,高举手掌,但还没靠近李兰之就被朱六婶等人给拦住了。 “明松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大院的男人可不兴打女人。” 朱国文更是架着他:“打女人的男人最没出息了,明松哥你可别犯错啊。” 李兰之却忍不住一阵心寒。 她跟林有成结婚快十年,林有成别说打她了,就是重话都不会对她说一句。 可常明松为了他那个搅屎棍的妹妹,居然想对她动手! 李兰之瞪着眼睛,心里再一次后悔了起来。 或许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选择这条路。 当邻居时,她觉得常明松为人老实正义,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缺点好像就是常本华和前丈母娘这两个极品亲戚。 可结婚后她才明白,苍蝇不叮无缝蛋,要是常明松不是耳根子软,什么破事烂事都包揽在自己身上,常本华和他那丈母娘也不会把他当冤大头。 除了这个,他睡觉打呼噜,经常吵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他还脚臭,每次那袜子脱下来,能熏得她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她从来不知道,常明松居然还有打女人的倾向。 这一点绝对不能忍。 于是她不顾朱六婶几人的阻拦,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收拾了几件自己和孩子的衣服,提着走出了卧室。 在她走出卧室的刹那,里面传来搪瓷缸子被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常明松的怒吼声:“李兰之,你给我回来!” 不仅林飞鱼几个孩子被吓得不轻,就是朱六婶等几个大人也是被吓了一跳。 南城儿女[年代] 第37节 林飞鱼看妈妈走了,愣了愣,随后跟了过去。 常美和常欢两姐妹小脸苍白,你看我我看你。 父母吵架,最无措害怕的不是大人本身,而是孩子。 王招娣无声地哭泣了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破布鞋上,不一会儿就把鞋头浸湿了。 她觉得那个女人说得很对,她就应该死在地震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家放心,这文会好好完成,不会坑掉的 谢谢大家的订阅,留言和营养液[亲亲] 第25章 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当初是因为流言蜚语“被迫”走到一起,很多人对他们的结合其实并不看好,如今两人闹到要离婚,李兰之还搬回自己的房子住,众人不由议论纷纷。 两人的家庭矛盾,以及常本华当知青时跟人生过孩子的火爆八卦,如长了翅膀一般,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常家两姐妹也在讨论。 素来没心没肺的常欢这会儿托着下巴,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说:“姐,你说爸爸会不会和……林飞鱼的妈妈离婚?”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叫李阿姨为妈妈,而且一想起那天爸爸摔搪瓷缸子的情景,她就忍不住害怕。 常美面无表情说:“不知道。” 常欢又说:“其实林飞鱼的妈妈……也挺好*的,要是爸爸跟她离婚,爸爸会不会给我们找一个新的后妈?” 在爸爸和李阿姨结婚之前,她以为全天下的后妈都跟海燕的妈妈一样,会打骂虐待孩子,会不让她们去读书。 但李阿姨没有打骂过她们,也没有让她们辍学,李阿姨做的饭也比爸爸做的饭好吃,李阿姨还会给她梳头发,她觉得李阿姨当妈妈其实也挺好的。 常美说:“不知道。” 常欢不满意道:“姐,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常美抬眸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你的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还有十几天就要开学了,你可别想到时候让我帮你做。” 常欢顿时哀嚎起来,把两个羊角辫弄得跟鸡窝一样:“姐,你干嘛提醒我?” 常美无语看着她:“我不提醒你,暑假作业就不存在了吗?现在就去写作业,要不然我等会儿就去你们班主任家告状。” 常欢敢怒不敢言:“……” 玻璃厂规模不算大,没有自己的子弟学校,两姐妹因此一直都在元村学校读书,常欢班主任的丈夫是绢麻长的工人,一家子住在隔壁一号大院,走路过去也就是十几二十分钟的事情。 最主要是常美是那种说到做到的性子,她说去告状就一定会去告状。 常欢心里骂了声告状精,然后嘟着嘴从书包里找出被揉成一团的暑假作业来。 常美这才有时间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事是由她姑姑引起的,如果不是她坚决要把自己女儿留下来,家里就不会吵架。 她说不清自己对李兰之的感觉。 她鄙视李兰之曾经抛弃林飞鱼的举动,在她看来,母亲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应该抛弃自己的孩子。 同理,她也鄙视姑姑。 她没打算告诉林飞鱼这事,她也十分清楚李兰之想讨好自己,她不喜欢李兰之,但常欢刚才说的话不无道理,如果她爸再婚的话,再找个女人回来,未必就会比李兰之好。 至少李兰之不会虐待她们姐妹俩。 劝她姑姑改变主意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姑姑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她肯定不会把女儿带回去,可让她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她也做不到。 既然这样,那就母债子还好了。 想到这,她站起来直接冲了出去。 常欢在暑假作业本上刚画好一个猪头,就看见姐姐跑了出去,她连忙扔下笔追出去:“姐,你去哪里?等等我!” 在屋里的林飞鱼听到动静,想了想,也扔掉笔追了出去。 常美没理会跟出来的常欢和林飞鱼,她找大院的孩子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把陶建伟的秘密基地给打听出来。 陶建伟的秘密基地就在大院后面的一个废弃的房子里,常美在屋顶找到了正在玩砸方宝的陶建伟。 所谓砸方宝就是把报纸或者其他废纸折成正方形的形状,然后把自己的方宝用力砸别人的方宝,如果成功翻转对方的方宝,那就能把对方的方宝赢下来,如果失败,自己的方宝就要输给对方。 跟拍公仔纸是异曲同工的玩法。 常美爬上屋顶,一脚踩在了陶建伟的方宝上。 陶建伟一见自己的方宝被人踩了,也不看是谁就破口大骂:“丢你老母,你个死扑街,居然敢踩老子的方宝?” 林飞鱼慢半拍爬上屋顶,刚好听见这话,脑海里当即闪过一个念头——陶建伟死定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常美拎住陶建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另外一只手麻溜一脱,就把陶建伟的裤子给脱了下来。 陶建伟平时不喜欢穿内裤,因为他觉得内裤穿起来不舒服,六岁的孩子不穿内裤,其实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这会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脱下裤子,那就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 其他小男孩起哄笑了起来,还有人朝陶建伟吹口哨。 陶建伟把裤子穿起来,脸涨得通红,也彻底被激怒了。 尤其在看到脱自己裤子的人是自己的表姐后,更是气得不行:“我揍死你个贱人!” 这左一个丢你老母,又一个贱人,陶建伟不仅把他父母出口成脏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 常美也不跟他客气,抬脚往他的膝盖窝用力一踢,陶建伟没站稳,整个人跪在地上。 其他小男孩笑得更大声了。 陶建伟怒了,挣扎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要去打常美,常美一闪,陶建伟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摔倒在地上,额头正好撞到他手拿的石头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流血了!” 众人看去,就见鲜血从陶建伟的额头流出来,一下子就把石头和地面染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还在起哄的孩子们顿时如鸟兽散,一两个比较胆小女孩还哭了出来,有人跑去叫大人。 *** 无独有偶。 这会儿常明松和陶勇康两人也打了起来。 事情还得从下班那会儿说起,常明松下班后特意去食堂打了一小盘卤猪耳朵,又回家拿了两瓶白酒过来找陶永康,一瓶广东飞霞液,一瓶梅鹿液。 飞霞液、梅鹿液和凤城液,这三款酒被称为“广东三液”,尤其是梅鹿液,是完全按照茅台酒酿制工艺酿造出来的,不仅有茅台的浓郁香味,还融入了广东本地的特色清香,被称为“广东茅台”。 陶永康馋他这两瓶酒很久了,常明松虽然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他喜欢收藏酒,过年过节也喜欢小酌一两杯,因此一直不舍得把这两瓶酒给陶勇康。 这次之所以这么大出血,一是为了说服陶永康打消离婚的念头,让常本华回去,二是为了说服他接受王招娣这孩子。 王招娣不走,李兰之就不会和他和好。 当然,他这么做不代表他认可李兰之,在他看来,李兰之作为他们常家的大嫂,就应该有大嫂的容人之量,而不是什么事情都斤斤计较。 这次的事,让他对李兰之很失望,他从来不知道李兰之是个这么固执强势的女人,他一直以为她是个温柔的女人,毕竟她跟林有成在一起那么多年,也没见两人怎么红过脸。 怎么一到他这边来就动不动把离婚放嘴边? 一想到这个,常明松就心里不舒服极了,觉得李兰之心里对他和林有成不一样。 不过再不舒服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真的闹到离婚,要真那样,工厂领导肯定要找他过去谈话。 再说他也丢不起那个人。 陶永康看到他过来,一开始态度还算可以,但几杯酒下肚,他就开始口无遮拦了,直问到他脸上来:“常明松,你妹是只破鞋的事情,你当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陶永康向来都叫他大哥,哪怕没娶常本华之前也是这么叫他,从来不会连名带姓这么叫他的名字,这次这么叫,显然也是气到了极点。 常明松不喜欢他说常本华是破鞋,但毕竟是自家有错在先,于是他忍了,给他解释说:“我真不知情,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让她乱来。” 陶永康吼道:“你是她大哥,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他妈明摆着没安好心,你妹成了破鞋没人要,你们兄妹俩就合起来坑我,我他妈揍死你!” 他提着拳头就往常明松脸上招呼过来,常明松赶紧躲开,说:“你别大吼大叫,让邻居听到了还以为我特意过来找你打架,你先给我坐下来,我们说说本华还有那个孩子的事情。” 陶永康横眉怒目:“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喜欢当王八啊?好好的黄花闺女不娶,就喜欢娶只破鞋回家,还喜欢给人养孩子,常明松,你他妈的就是个没种的大王八!”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常明松本来就是一点就燃的性格,怎能忍受这一口一个大王八,于是一拳就挥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直到邻居听到动静过来拉架,两人才被分开。 陶婆子买菜回来,看到儿子的眼睛和嘴角都被打肿了,而孙子就更惨了,头上包着纱布,嘴巴也磕破皮了,肿得老高。 陶婆子又气又心疼:“你们这一个两个怎么弄成这样?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 等知道父子俩都是被常家打的,陶婆子当即拿着一把菜刀冲到常家去。 大家看到了,拉架的拉架,夺刀的夺刀,说:“一个大院的,你们又是亲戚,不至于弄成这样,要整伤到人就不好了。” 陶婆子拍着大腿骂道:“你们倒是会说风凉话,敢情打的不是你们家的人,你们不会心痛!现在我儿子和孙子都被打伤了,常明松你个浑蛋,你给我出来,否则老娘明天就去玻璃厂找你们领导!” 常明松鼻子被打流血了,这会儿鼻孔塞着两团纸巾从屋里走出来说:“婶子,你看我也被永康给打伤了,要是告到领导那里去,永康也讨不到好。” 陶婆子一听有几分道理,但要她这么回去那是不可能的:“把常美和常欢两个死丫头给我叫出来,还说是建伟的表姐,有哪个做表姐把表弟往死里打?” 常明松皱眉:“常美和常欢打建伟了?什么时候的事?” 陶婆子凶神恶煞说:“就刚刚发生的事,你们父女三人是不是约好了,是不是想让我们陶家断子绝孙?告诉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老婆子就不走了!” 陶婆子一屁股坐在常家门口。 常明松把两姐妹出来,质问道:“你们有没有打你们表弟?” 常欢躲在门后面,急声否认:“我没有,人不是我打的,是姐姐一个人打的。” 常美看了她一眼,大方承认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打的。” 陶婆子啐道:“建伟什么都跟我说了,就是你们姐妹两人一起打的他,小小年纪心比煤炭还要黑!” 常明松吼道:“你为什么要打你表弟?” 南城儿女[年代] 第38节 常美理直气壮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妈天天想着从我们家占便宜,我教训不了他妈,只能教训陶建伟,母债子还,天经地义。” 围观的众人被这一番“歪理”给逗乐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陶婆子咬牙切齿说:“照你这么会说,我们还得感谢你了?” 常美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要是想感谢我,说明你们知恩图报,陶家还有救,如果你们不想感谢,也没关系,助人为快乐之本,我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们计较。” 陶婆子气得浑身颤抖:“小小年纪牙尖嘴利,死的都给你说成活的,我看你长大后谁还敢娶你回去!” 最终在大家的劝和下,常明松掏了五块钱赔了陶建伟的医药费和营养费,陶婆子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等人一散,两姐妹就被罚跪面壁思过,还不准吃晚饭。 常欢一脸岔岔不平:“我又没打人,为什么我也要罚跪?” 常美直挺挺跪着,没理会她。 常欢看姐姐故意不理自己,也把脸转过去不理会她。 但她是那种憋不住的性格,还没一分钟,她又转过头来说:“姐,膝盖好痛,要不我们偷懒吧,反正爸爸不在。” 常美扭头看着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常欢眼睛微亮:“什么事?姐,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常美说:“答应我,长大以后别去参军。” 常欢不明所以,这好端端地干嘛扯到参军去:“为什么我不能去参军?” 常美说:“以你的性格,说不定哪天就做出背叛祖国危害祖国的事情来,所以为了人民,为常家,也为了你自己,答应我,长大后绝对不要进军队。” 常欢气得大叫:“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会背叛祖国!” 常美丝毫不给她面子:“你刚才就背叛我了,之前你还背叛过林飞鱼、苏志辉和钱广安,以小见大,你就是个叛徒!” 常欢辩驳不了,直接气哭了。 李兰之早在陶婆子过来时就听到了动静,只是她没出来。 冷静下来后,她也觉得那天自己有点冲动了,她不应该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导致现在有点骑虎难下。 当然,在收养王招娣这件事上,她绝对不会妥协。 王招娣是很可怜,可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可怜的人她都要帮忙吗?那谁来可怜她谁来帮她? 再说常本华就是个搅屎棍,如果这次答应她,她以后肯定会更变本加厉。 想清楚了这点,李兰之咬咬牙,一直到众人离去都没有开门,也不准林飞鱼出去。 夜色降临,看妈妈抱着常小满出去散步,林飞鱼这才把晚上吃饭时藏下来的鸡蛋,还有几颗大白兔奶糖一起拿到对面去。 常家没有开灯,屋里漆黑一片。 她刚推门走进去,就撞到了一个身影,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不等她开口,那身影就先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的是普通话,不是粤语。 林飞鱼一下子就猜到撞她的人是谁,广州这边主要讲粤语,但学习语文拼音是用普通话来教学,因此她是听得懂普通话的。 王招娣看她不出声,吓得声音都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林飞鱼想不明白,就是撞了一下,她干嘛那么害怕,为了宽对方的心,她开口说:“你不用道歉,我没事,常叔叔出去了吗?我过来给常美她们送吃的。” “出……出去了……” 可能是林飞鱼的语气很好,也可能是林飞鱼没有谴责她的意思,王招娣慢慢平静了下来。 听到常叔叔不在家,林飞鱼走过去把灯打开,然后就看到王招娣手里拿着两个煮熟的红薯,她奇怪问道:“你拿着两个红薯做什么?” 王招娣闻言,再次道歉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偷吃红薯,我……” 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又一个劲地道歉,把林飞鱼看呆了:“你干嘛要道歉?我没说你偷吃红薯啊,我就问你拿红薯做什么?” 王招娣看她没骂自己的意思,这才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小声说:“我……我想拿给里面的……两个姐姐吃。” 看到舅舅不给两个表姐吃晚饭,等舅舅一走,她就偷偷拿了两个红薯去公共厨房煮熟,她想着只要她多干活少吃饭,或许舅舅就会愿意收留她。 她知道舅舅一家都不欢迎她,她也知道舅舅和舅妈因为她吵架了,但她没有地方去。 她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爸爸就死了,她被爷爷和奶奶养到四岁,后来他们也相继生病死了,之后她跟着叔叔和婶婶过日子,虽然叔叔和婶婶经常打骂她,但好歹她是有家的,可地震把她最后的家都夺走了。 叔叔婶婶、弟弟妹妹全死了,一起死在地震里面的,还有她最喜欢的慧慧老师。 地震发生时,慧慧老师正在教学楼里批改作业,楼房坍塌了,她的身体被夹在两块楼板中间,下半身死死被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她被带去慧慧老师面前时,她已经被大石头压了一天一夜。 她求解放军叔叔救救慧慧老师,但他们说救不了,楼板太重了,只有吊车才能把楼板掀开来,也不能截肢,因为没条件输血。 吊车迟迟没能过来,慧慧老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慧慧老师临走前把她托付给一个军官,然后抓着她的手说道:“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只是慧慧老师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就是她为什么会死皮赖脸赖在这里的原因,她要听慧慧老师的话,她要活下去。 林飞鱼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紧张害怕,但听到她说红薯是给常美和常欢准备了,高兴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一起进去吧,我带了一个鸡蛋和几颗糖过来,我还担心她们吃不饱呢。” 她也想多带点东西过来,但家里没有其他可以饱肚子的东西了。 王招娣看她没骂自己,呆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垂着头,小心翼翼跟在林飞鱼后面进了卧室。 常欢看到两人带吃的过来,欢呼一声,也不跪了,抢过来就狼吞虎咽:“好吃,太好吃了。” 常美看鸡蛋被抢走也没生气,拿过红薯直接吃,又说:“奶糖你们自己吃吧,我不要。” 常欢闻言,连忙说:“我要!我要!全都给我!” 常美一个冷眼飞过去:“你要是敢多拿一颗,我剁了你的爪子!” 常欢:“……”好生气哦。 林飞鱼说家里还有,王招娣则惊慌得连连摇头:“我……我不吃,你吃……” 常美最讨厌一点小事推来推去,喝道:“让你吃就吃!” 王招娣红着眼睛再次道歉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现在就吃……对不起……” 说完她赶紧把大白兔奶糖拿过去,然后拨开丢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林飞鱼歪着脑袋,觉得王招娣好奇怪,为什么总是跟人道歉。 睡觉前,常明松终于回来了,问两人是否知道错了。 常欢连忙保证说:“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常明松看向常美:“那你呢?认识到错误没有?” 常美点头:“错了。” 事实上,常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所谓的错了是觉得自己方法错了,她不应该大张旗鼓去打人,而是应该偷偷摸摸去,譬如拿个麻袋套在对方头上之类的…… 俗话说趁人病要人命,她错在用阳谋,而不是阴谋。 常明松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东西,看姐妹两人都认错了,便叫两人起来,还让两人肚子饿的话去热冷饭吃。 常欢则是指着她爸的脸问道:“爸,你的脸怎么了,是被鸡给抓了吗?” 常明松一脸尴尬,愤然道:“不是鸡,是被你们姑姑给抓了!” 常本华知道丈夫和儿子被打了后,当即就冲过来找到常明松,把他的脸给抓花了,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可把常明松给气坏了。 他好歹是为了常本华才去找陶永康,常本华不领情就算了,还反过来骂他,更别说他也被打了,也没见常本华心疼一下他这个大哥! 李兰之在对面听到动静,痛快地骂了一声:“活该!” 这就是当烂好人的下场! 常本华为丈夫和儿子报仇后跑回家,结果又被陶永康给赶了出来。 常本华人不算聪明,但她擅长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她直接跑到玻璃厂领导家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嚎了起来,领导他妈本来就身体不好,被嚎得心脏病几乎发作,让儿子赶紧把人打发走。 玻璃厂领导没办法,只好亲自带着常本华回到陶家,有了领导出面,陶永康不能再赶常本华出去,不过领导一走,他把常本华按在地上又狠狠打了一顿。 常本华身体是痛的,精神却很快乐,因为她觉得自己不用被赶出去了。 陶永康可以不和常本华离婚,但要他接受王招娣这个孽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无论什么领导过来都没用。 因此,王招娣这个问题还是横在了常明松和李兰之两人之间。 常明松也想跟李兰之和好,但李兰之不理睬他,更不让他见儿子,可他也不忍心把王招娣给赶出去。 王招娣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家里没给她准备床位,她就在地上打地铺,一点怨言都没有,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们做饭干家务活,小小的年纪,什么家务活都会做,也不知道以前吃了多少苦。 她不仅把家里的活儿都干了,连楼梯和楼栋周围的活儿她也干。 大院给每栋楼划分了打扫范围,每栋楼除了打扫楼房面前的道路和楼梯,还要负责一块既定的位置,十八栋以前四户人家,大家轮流一个星期,李兰之嫁给常明松后,就改成一家一个月轮流打扫一回。 这个月轮到朱家打扫,但朱六叔念叨了两回,说最近起来打扫,地都被打扫干净了。 有次天还没亮他起来上厕所,就看到王招娣拿着扫把出门,被他看到后,红着眼睛一直道歉,哭了好一会才说清楚原来是去帮忙打扫。 当时看着她双眼通红的,眼底满是惶恐和不安,担心被人嫌弃,担心被人抛弃。 她的担心毫无遮掩,那一刻,他是真的不忍心。 *** 一转眼,开学了。 苏志谦最终还是转去了元村学校上初中,正好跟常美分到了一个班。 分到同一个班的还有蔡副主任的小女儿姜珊。 常美和姜珊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两人是同一类人,同样的漂亮,同样的高傲,同样的牙尖嘴利,可能就是太相似了,一山不能容二虎,两人注定做不了朋友。 姜珊刚转校过来,没有什么朋友,但很快她就发现苏志谦是常美的邻居,不知道是出自什么原因,可能是为了气常美,也可能是想多一个盟友,于是她经常缠着苏志谦,一会儿问他数学题,一会儿要他陪自己去逛新校园,一会儿又要他送自己回家。 苏志谦被缠着很不耐烦。 他每天除了学习,还要回家干活以及看管苏志辉这个弟弟,他哪里有时间陪她?但他妈在他面前提过好多次,让他必须跟姜珊打好关系,他不得不照做。 常美对姜珊的行为一点也不在乎,只要不舞到她面前来就行。 林飞鱼去上学后,李兰之一个人照顾儿子,又要干家务活,有些忙不过来。 南城儿女[年代] 第39节 罐头厂虽然有托儿所,但只收三个月以上的孩子,常小满还未满三个月,就算满了三个月,李兰之也不放心把他放到托儿所去。 托儿所的阿姨一个人要照顾五六个孩子,只能保证孩子不摔着碰着,多仔细的照顾是没有的,但常小满身体差不说,关键是需要时刻有人抱着哄着,只要大人不在跟前,他就能哭得口吐白沫。 这样的孩子,她哪能放心放到托儿所去? 但长久不去上班也不行,李兰之为了这事愁得头发都快掉没了。 这天,她肚子突然疼了起来,她看常小满正在睡觉,于是放心跑进厕所去,但她才刚蹲下没多久,屋里就传来常小满撕心裂肺的哭声。 可她肚子又疼得厉害,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再接着,常小满的哭声停止了。 等她冲出去,就看到王招娣抱着常小满,嘴里唱着歌谣:“太阳出来啰儿/喜洋洋欧啷啰/挑起扁担啷啷扯/哐扯/上山岗欧啷啰/手里拿把……” 而被她抱在怀里的常小满眼睫上还盈着泪珠儿,却已经停止哭泣,呆呆看着王招娣,还随着那一声声的“啰儿啷啰”发出咯咯的笑声。 作为常小满的亲妈,这孩子有多难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常小满还不喜欢别人抱,胆子也小,平时一看到陌生人靠近,他就会开始扁嘴,可现在他不仅不怕王招娣,反而还被逗笑了。 这在李兰之看来太不可思议了。 一首歌唱完,王招娣才注意到李兰之回来了,她脸变得煞白,手足无措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听到小弟弟在哭……” 李兰之这会儿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说:“你不用怕,我没怪你,反而要谢谢你。” 王招娣把常小满放到床上,被夸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哪里:“不、不用谢,我走了。” 那天之后,王招娣的身影就经常出现在林家,帮忙照顾常小满,抢着扫地拖地,连常小满的尿布也给她抢去洗了。 有了王招娣的帮忙,林飞鱼不用一放学就守着弟弟,不用给他洗尿布洗屎兜,她还能去江起慕家和他妈妈一起看电视,也有时间和小伙伴一起玩。 李兰之这边也轻松了不少,对王招娣也没有之前那么排斥。 而且她也发现王这孩子很可怜,小小年纪,手上的茧比大人还多,身上也有不少旧伤疤,这或许就是她为什么那么胆小自卑又处处讨好别人的原因。 这孩子显然没有被人好好地对待过。 万事俱备,就差一个台阶了。 很快这个台阶就来了。 九月九日,伟大的主席在北京逝世,举国哀悼,整个广州禁止一切娱乐活动。 罐头厂和玻璃厂的领导相约过来,主旨就一个:劝和。 罐头厂书记唱白脸:“现在这种时期,你们两人可别给厂里搞事,离婚对你们、对工厂影响都不好,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能冲动。” 玻璃厂书记唱红脸:“你们两人之前是邻居,明松后来又救了李同志一命,这不正好说明你们两人缘分深厚吗?如今你们俩孩子都有了,要是再闹下去,对孩子可不好。” 罐头厂书记叹口气说:“这次唐山地震,你们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李兰之和常明松愣了下,皆摇头。 罐头厂书记红着眼睛说:“二十四万多人!重伤十六万余人,无数同胞在地震中没了性命,所到之处满目疮痍,房屋倒塌,尸体遍野,王招娣的亲人在地震中全部丧生了,一个也没逃出来,你们作为她的亲人,却一个两个将她拒之门外,你们摸着胸口说,你们这么做真的良心不会痛吗?” 李兰之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开口。 她的确同情王招娣,可问题是王招娣是有亲妈的人,要抚养也应该是常本华这个亲妈来抚养。 玻璃厂书记接着给颗枣:“你们的情况我们都了解过了,我知道李同志心里肯定有疑惑,那孩子有亲妈,为什么我们不把孩子交给她亲妈对不对?” 李兰之点头。 玻璃厂书记继续说:“我们当然是想把孩子交给她亲妈,这是最好的选择,也应该这么做,但陶同志那边说了,如果把孩子送过去,他一定要离婚,一旦离婚,你觉得那孩子还能得到好的照顾吗?” 李兰之顿了下,摇摇头。 以常本华的性格,她肯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王招娣头上,到时候王招娣就算不被打死,也绝对不会有好日子过。 玻璃厂书记又道:“李同志的顾忌我们也明白,养孩子不是养只猫养只狗,孩子不仅要吃喝拉撒,还要对她负责一辈子,因此我们商量过了,只要你们同意照顾那孩子,工厂会分别给你们涨五块钱的工资,作为你们养孩子的补贴,另外孩子读书的一切费用由两个工厂共同承担,你们觉得如何?” 两人分别涨五块钱工资,加起来就是十块钱。 每个月十块钱养一个孩子,在不生病的情况的确是够了,更被说读书的费用还是工厂承担。 话到这份上,如果还拒绝,那就有些不知好歹了,更何况这段时间相处以来,李兰之也的确同情王招待那孩子。 于是,夫妻两人和好。 王招娣也被常家正式领养,从此改名常静。 *** 一九七七年的春节前,臭棋周突然带着他妻子汪玲出现在常家。 “松哥,求你救救小弟。” 臭棋周说着就要给常明松跪下,被常明松给拦住了。 “志强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你我兄弟一场,能帮的我肯定帮。” 臭棋周眼睛布满血丝说了起来,原来周母上个月突然在家里晕倒了,送去医院后被查出患了癌症,必须马上动手术,但周家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原因是家里的积蓄全给臭棋周的弟弟买工作了。 臭棋周的弟弟毕业之后一直在家里找不到工作,眼看着就要被动员去上山下乡当知青,周母不舍得,于是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不少钱,终于在冷冻厂给臭棋周的弟弟找了份工作。 谁知欠亲戚的钱还没还完,周母就病倒了,还是这么要命的病,臭棋周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实在没办法才找到常明松这里来。 他红着眼睛说:“松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也想过把工作卖掉,但我妈不肯,而且没了工作,我们一家老小只能等着喝西北风。” 他妻子在中医馆当学徒,不仅没有工资,还要时不时孝敬师父,而他弟才刚进厂,工资拿的是最低档的,根本养不起一家子老小,若是让他弟把工作卖了,那问题就回到了起点,他弟得去下乡当知青。 常明松道:“周婶说得没错,不能卖工作,卖工作就等于杀鸡取卵,你那边现在还差多少钱?” 臭棋周哽咽道:“还差四百元多。” 常明松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抱歉道:“我只有一百左右的存款,再多的就没了,之前结婚用了不少钱,后来孩子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 臭棋周点头:“松哥我明白的,如今能筹一点是一点,松哥你放心,一旦有钱我们会立即还你!” 常明松拍拍他的肩膀:“说的什么胡话,你的人品难道我还信不过吗?” 这时候,李兰之抱着常小满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两个人愣了一下。 臭棋周她见过,但没见过他的妻子。 常明松给两人做了介绍,李兰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让常明松把家里的果脯拿出来招待人,然后就抱着常小满进屋去了。 常小满越大越难带,天天要抱着去大院门口看人流,还得一边看一边摇晃,她两只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汪玲看着她走进卧室,眼底闪过大大的震惊。 刚把常小满放到小床里,常明松就走了进来,还把卧室门虚虚关上。 “兰之……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李兰之没回头,给儿子肚子盖上被单说:“什么事?” 常明松搓着手,支吾说道:“那个……有成的抚恤金……能不能借给志强家里救急?” 李兰之听到这话,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周兄弟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抚恤金我答应过飞鱼她爷爷,要留给飞鱼读书和将来的嫁妆。” 常明松点头:“我知道,要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好意*思跟你开口,周婶被诊断出中晚期癌症,如果不马上动手术,只怕熬不过半年……我母亲走得早,周婶待我跟亲生儿子没两样,我们结婚时,志强出钱出力,他的人品你可以完全放心,至于飞鱼的嫁妆你也不用担心,虽然我不是她亲爸,但将来常美和常欢两姐妹有的,她都会有,我绝对不会亏待她。” 李兰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借钱可以,但得写借条。” 周志强为人的确不错,之前他们结婚,他找工友帮忙申请买喜糖,来家里喝酒时又给他们包了个大红包,再到后来常小满满月,他又提着大包小包上门,又是奶粉又是麦乳精的。 要是换成其他人,这钱她肯定不会借。 常明松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李兰之,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高兴得他上前抱着李兰之的脸亲了一口:“谢谢你兰之。” 李兰之脸闹得通红,将他推开道:“别闹,我去拿钱。” 拿到钱后,常明松也没给自己邀功,直接把钱的来历说明白了:“这钱是你嫂子前面那位的抚恤金,原本是要留给孩子读书和以后嫁人用的,如今知道你家有难,先拿出来给你们用,你要谢就谢你嫂子。” 臭棋周感动眼泪直流,跪下去给李兰之磕了个头说:“嫂子的大恩大额我周志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李兰之没想到他会给自己磕头,让他赶紧起来。 等出了常家好远,臭棋周还一直念叨着李兰之的好,回头却看到妻子一脸恍惚:“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从刚才开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汪玲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问道:“你之前说,松哥的妻子结婚一个月就怀孕了?” 臭棋周点头:“对,前嫂子走后,松哥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这么多年,实属不容易,如今娶了嫂子这么好的女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嫂子的为人真没话说,这么多抚恤金说借就借,以后我们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嫂子。” 听到这话,到嘴边的话被汪玲给咽了回去,迟疑地点了点头道:“好。” *** 春去夏来,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 暮色四合,十八栋树荫下摆满了竹床,朱六叔坐在竹床上,摆弄着他那台破收音机,捶了两下,收音机发出沙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终于连接上信号了。 一个悦耳的女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从去年十一月份到今年五月上旬,全市没下过一场透雨,受旱面积达到了一百多万亩……政府决定在部分地区使用催雨弹进行人工降雨……” 听到这消息,周围的人顿时欢呼了起来。 朱六婶手里摇着蒲扇道:“人工降雨好啊,早该这么做了,要是再干旱下去,今年的水果收成肯定要受影响。” 水果收成受影响,直接也会影响到的罐头厂的工作,因此整个大院的人都十分关心这次的旱情。 苏奶奶感叹道:“我们国家如今也是越来越强大了,以前遇到干旱,哪有什么人工降雨,只能收拾包袱逃荒。” 林飞鱼听到这话,好奇问道:“苏奶奶,您以前逃荒过吗?” 苏奶奶点头:“当然,以前的人可苦了,打战要逃跑,干旱发洪水要逃荒,哪像你们这一代人,不用每天担惊受怕,还能经常吃到肉,你们比我们那时候可是幸福多了。” 听到苏奶奶的话,大人们纷纷点头,然后开始忆苦思甜。 孩子们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儿去旁边玩跳格子了。 人工降雨从市区开始,郊区没那么快轮上。 因为水库缺水了,自来水管没水出,大院唯一的一口井水也快干涸了,为了缓解居民的用水问题,郊区政府让人定点开水车过来,每到这个时候,各个大院的人就会蜂拥而出,提着大桶小桶去排队接水。 这天,常明松和李兰之两人手里各提着两个桶,准备去排队等水车过来,他吩咐几个孩子照看好弟弟。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陶建伟就带着他堂哥打上门来。 陶建伟像只好斗的公鸡一样挺着胸,嚷嚷道:“常美、常欢,你们给老子出来!” 常美走出去,扫过眼前几人,问道:“手下败将,你想怎么样?” 陶建伟一张脸顿时气得通红:“我堂哥说要跟你单挑!你敢不敢?” 常美说:“如果你们想找死,那我随时奉陪。” 南城儿女[年代] 第40节 陶建伟堂哥从鼻孔哼道:“口气不小,你等会最好别哭。” 常欢不想去,但陶建伟不让她走,拉着她一起走了。 陶建伟的堂哥看着比常美年纪要大,身边还跟着两个社会青年,她担心常美和常欢会吃亏,于是跟常静道:“我去告诉大人,你看着弟弟。” 常静点头。 林飞鱼刚走没多久,常静就发现楼下朱家起火了。 大人们都去接水了,朱家没人在,常静连忙拿起扫把下去扑火,好在火势并不大,一会儿就被扑灭了。 只是等她重新回到楼上,却发现常小满不见了。 常静把两边的屋子都找了个遍,都没有看到常小满,常小满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全身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下颌抖得好像要掉下去一样。 常本华提着两个空桶从七栋跑下楼时,就看到两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慌慌张张从她旁边跑过去,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她本来没认出来,但那小孩一哭,她立即就认出来了,是常小满的哭声。 这两人她从来没见过,又鬼鬼祟祟的样子,常本华一下子就想到了人贩子,她本来要大声喊人,可嘴巴张开的那一刻,一个念头跳进她脑海里—— 常小满被拐走,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一来她一直觉得常小满不是她大哥的孩子,只是她找不到证据,如果常小满被拐走了,她大哥以后就不用替人养孩子。 二来是如果李兰之后面一直生不出儿子的话,那常家的家产以后就只能留给她儿子。 最后是,因为常家孩子太多了,她一直担心李兰之会把常静还给她,如果常小满被拐走,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想到这,她闭上了嘴巴,装作没看到直接往排队的方向跑去。 常明松听到陶建伟带人上家来,也担心会闹出事,于是把桶给李兰之,他跟着林飞鱼回去。 结果走到半路,就看到常静苍白着跑过来—— “爸爸,弟弟……弟弟不见了……” 常明松被她的样子给吓了一跳:“把眼泪擦干再说话,弟弟怎么了?” 常静抖得几乎晕过去:“楼下朱奶奶家起火了,我我我去扑火,回去弟弟就……不见了……都是我害的……” 说完常静晕了过去,常明松吓了一跳,蹲下去给她掐人中,好不容易人醒过来,常静却被吓得不会说话了。 常明松把人交给林飞鱼,然后自己飞奔跑回家,全家上上下下,连床底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常小满的踪影。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很快,大院的人都知道常小满不见了。 大院的人见状立即放弃排队,都帮忙寻找起常小满。 但常小满刚满十一个月,因为身子太弱还没学会走路,这样一个小孩,他能跑到哪里去? 李兰之像疯了一般,疯狂地喊着常小满的名字,但大家几乎把整个大院都掀翻过来,就是没有找到常小满。 朱六婶说:“这事不对劲,我看最好还是去派出所走一趟。” 公安同志很快过来,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 公安同志很快就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背后主使人——陶建伟的堂哥。 原来陶建伟去年被常美打了一顿后一直怀恨在心,他把这事告诉他堂哥,还把常家有一笔很丰厚抚恤金的事情也说了出去。 陶建伟的堂哥是初三的学生,在外头交了几个混混朋友,最近几个混混手头比较紧,听到抚恤金的事情,一合计便想出了一个来钱的方法——绑架常小满,让常家交赎金。 于是两伙人兵分两路,陶建伟和他堂哥引开常美和常欢,林飞鱼去报告大人,这时候家里就剩下常静一个人,接着两个混混在朱家点火,趁着常静下来扑火时,他们两人把常小满抱走。 李兰之听到这话后,扑上去对着陶建伟堂哥就是一顿扇:“你把孩子还给我!你把孩子还给我!” 公安同志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让常明松赶紧把人拉开,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人救回来。 常明松上前抱住李兰之,嘴里说着:“别这样,你别这样。” 公安同志把双颊红肿的堂哥带走,让他带路去找常小满。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原以为很快就能把人找回来,可直到天完全黑了还没有消息。 李兰之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外走:“不行,我要去派出所问问,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小满?” 就在这时,一个公安同志走了进来,眉头紧蹙,声音低沉道:“孩子找到了,你们……跟我去一趟医院。” 李兰之眼睛顿时亮起来:“孩子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好好,我现在就跟你去。” 常明松更理智一点,一下子就看听出了不对劲:“同志,孩子怎么会在医院?是不是孩子受伤了?” 李兰之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抓着公安同志的手颤着唇问道:“同志,我孩子怎么了?他哪里受伤了?” 公安同志没法跟她直视,撇过脸说:“孩子找到时已经断气了,我们把人送去医院抢救,但……实在很抱歉…” 李兰之呆呆看着他,一动不动。 常明松在她脸上又看到了林有成出事时的样子,他心里一痛,上去抱住她。 李兰之却把他推开,声音又尖又利:“不……我的孩子不会死的!” 她跑了出去,因太着急,一脚踢在门槛上,鞋子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回头捡。 常明松捡起鞋追出去:“兰之……” 公安同志和朱六婶等人也追出去。 章沁注意到门槛上的血迹,心一阵刺痛。 【作者有话说】 【注】1.丢你老母:粤语,骂人的话,慎重。 来了,谢谢大家的订阅留言,营养液和地雷~ 第26章 李兰之跌跌撞撞奔跑在一段又一段昏暗的走廊里,公安同志和常明松等人都被她甩在身后。 惨淡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这段路仿佛长得永远没有尽头。 透过惨白的灯光,常小满安静地躺在急救室病床上,再也没有了以往的闹腾。 李兰之扑过去,急救室里响起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小满,妈妈不能没有你啊……小满……小满你醒一醒,你醒来看看妈妈……” 晚上的医院十分安静,这一声声的哭声把这份安静剪得支离破碎,让所有人听到的人心都跟着拧了起来。 常明松看着病床上的儿子,整个人好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大脑空白,胸腔发紧,透不过气来。 常小满不是他第一个孩子,却是他和李兰之唯一的孩子。 之所以说是唯一,是因为去年年底他们和好后,计生办的人就不断上门来宣传政策,让他们去结扎。 加上常静,他们家共有五个孩子,负担的确不小,当时常小满的身体也好了不少,因此夫妻两人商量了一下,最终让常明松去结扎了。 李兰之产后恶露不尽,短时间内不适合动手术,于是常明松主动承担起了结扎手术。 当时他这一举动还受到了计生办以及工厂的表扬,说他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他这一爱妻的行为也让大院的女同志们纷纷夸奖,大院当时还刮起了一阵男性结扎的小风潮。 可现在,他看着没了气息的儿子,脑袋血管突突地跳,耳朵嗡嗡作响。 朱六婶年纪大了,慢了好几拍才跟上来,看到这情景,也是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走过去扶住哭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李兰之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孩子已经走了,就让他好好地去吧。” 李兰之什么都听不进去,她一声声喊着孩子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把孩子喊活过来。 朱六婶只好转过身对常明松说:“明松,你是一家之主,你可得挺住,这个家还得靠你。” 常明松手指关节攥得发白,哽咽道:“我知道。” 惨白的灯光在李兰之头顶飞快地旋转,眼前的东西渐渐模糊,最后她陷入了黑暗之中。 常家。 客厅里灯光大亮,饭桌上的饭菜早已经凉了。 常欢肚子不知第几次发出饥饿的声音,她朝桌上的饭菜看了看,又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姐,我肚子饿了……” 话还没说完,常美一记白眼就飞了过来:“你想吃就吃,不用跟我说。” 常欢的确想吃,但其他人都不吃,她怕只有自己吃会被秋后算账。 常静蹲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已经嘤嘤嘤哭了好几个钟头,常欢怀疑她的眼睛装了两个水龙头在上面,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可以流? 林飞鱼则彻底变成了一条呆鱼,她已经那样呆呆地看着常小满的玩具看了好几个钟头,眼睛都不用眨一下。 而常美冷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了她好多钱一样。 常欢觉得全家除了她,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等待的时间仿佛像跛了脚似的,走得特别慢。 不知过了多久,常欢又饿又困,就在她要睡着时,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常明松黑着脸走了进来,对常美和常欢两人喝道:“你们给我过来!” 常美刚走过去,就挨了一巴掌。 常明松对着她吼道:“你是家里的大姐,我让你照顾弟弟,你照顾到哪里去了?” 林飞鱼和常欢、常静三人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常美没有躲开,也没有哭,抿着唇没吱声。 常欢更不敢过去了。 但常明松没放过她,一巴掌就扇过去,常欢哇哇大哭起来。 朱六婶在路上就觉得常明松脸色不大对劲,但她年纪大了,哪怕常明松背着李兰之,她也跟不上他的步伐。 这会儿一进来就看到他在打孩子,连忙道:“明松你这是做什么?孩子是要好好教育,但不能这么暴力地教育。” 常明松铁青着脸:“我让她们在家里看着弟弟,但她们被人一激就出去跟人打架,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她们要是没有离开,她们弟弟也不会死!” 这话犹如一道巨雷,劈在四人头上,四人脸色煞白。 南城儿女[年代] 第41节 朱六婶叹气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好好教训几句就是了,万一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心痛的还不是你们做父母的。” 常明松走进厕所,从里面拿出一块搓衣板扔在地上:“跪下!” 常美二话不说,直挺挺跪在搓衣板上。 常欢想躲开,但对上爸爸盛怒的脸,她还是跪下了。 一起跪下的还有林飞鱼和常静两人。 常静哭成了泪人:“爸爸,你打死我吧,是我害死了弟弟,你打死我吧,我要是不去楼下扑火,弟弟就不会被人抱走……” 常静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飞鱼耳朵嗡嗡直响,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 弟弟死了? 那个放个屁都能把自己吓哭的小屁孩,那个时常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的小东西,他真的死了? 她脑海里浮现小白乌龟死的情景、在灵堂上大人把爸爸的遗像塞到她怀里、在殡仪馆看到爸爸骨灰,一个个画面,好像电影倒带一般,从她脑海里不断闪过。 眼泪像掉线的珠子,不断掉下来。 常明松走进卧室拿了一把戒尺出来,厉声喝道:“都把手伸出来!” 朱六婶见状,再次上前阻止:“明松你冷静一点,别把怨气发在孩子身上,你看几个孩子被你吓得都不敢出声了。” 朱国才和朱国文两兄弟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说错的是那两个混混,但常明松大发雷霆,谁劝都不行。 朱六婶还想劝,结果却听常美说:“六奶奶,错了就要挨打,天经地义。” 语气跟那天说“母债子还,天经地义”如出一辙。 只是那天她觉得自己没错,这次她觉得自己错得很离谱。 一切错误都是由她引起的,如果她不去打陶建伟,陶建伟就不会找他堂哥帮忙,那样常小满就不会死。 朱六婶只好闭嘴。 最终四人的手都被打肿了,尤其是常美,两个手掌几乎被打烂了。 四人在客厅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全都跪肿了。 最惨的还是常美,只有她一个人跪在搓衣板上面,膝盖都跪破了,但她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流。 章沁给林飞鱼擦药时,罗月娇在旁边说她:“你说你怎么这么傻,常欢想躲都躲不掉,你和常静两人怎么还主动凑过去挨打?” 林飞鱼疼得倒吸凉气,好半天才讷讷说道:“手疼了,心就不会那么疼。” 章沁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再是不舍,常小满还是走了。 李兰之病倒了,头发更是一夜间白了一大半,大院的人都很同情她。 短短两年,没了丈夫,如今连唯一的儿子也没了,换作是她们,她们也承受不住。 大院的女人们轮流上门来看她,就连这两年对李兰之阴阳怪气的刘秀妍,也再次煲起了汤,天天送汤上楼来。 两个混混以及陶建伟的堂哥被抓了起来,两个混混被判处枪毙。 陶建伟的堂哥虽也是主谋之一,但常小满的死与他没有直接的关系,加上还是未成年,最终被送去未成年犯管教所。 陶建伟对他堂哥以及两个混混的计划一无所知,因此逃过了一劫。 但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陶建伟,判决下来那天,李兰之披头散发冲到陶家,把陶婆子以及常本华两人的脸都抓花了。 按照常本华的战斗力,往日李兰之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疚,她没有还手。 常明松把陶永康狠揍了一顿后,两家彻底决裂了。 林飞鱼感觉家里的气氛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回到爸爸刚死的那一阵,凝重得让人窒息。 妈妈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一点让她不顺心,她就会发脾气。 而且她还会经常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就好像那天在爸爸灵堂上看她的眼神一样,让她莫名感到害怕。 那天,她在学校摔了一跤,把书包给摔破了,回家后她跟妈妈说,希望她能帮自己补一补,却被妈妈打了一耳光。 妈妈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你不长眼睛啊?你是怎么走路的,走个路也能摔跤,你知道现在赚钱有多不容易吗?” 那天妈妈骂了很久,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她被吓得哭出来,结果换来的却是另一个耳光,还问她“你这什么态度?哭什么,是不是不服气?我那么辛苦赚钱,现在说你几句都不行了吗?我做了那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好!” 骂到最后,她连哭都不敢哭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弟弟没了,妈妈心情才会一时不好,后来她发现,妈妈不是一时心情不好,妈妈是时时刻刻心情不好。 而挨打也从偶然变成了经常。 前天她不小心摔了一个碗,同样迎来了一个耳光外加狗血淋头的咒骂:“你是废物吗?走路摔倒,拿碗摔破,别人没事,为什么天天你就出事?你是觉得大人天天闲着没事做,还是你觉得大人赚钱太容易?连个碗都拿不好,这么没用,你还读什么书?” 要不是有常叔叔拦着,她还要拿扫把冲过来打她。 林飞鱼好想回到两年前的夏天,爸爸在客厅用旧报纸给她做吹气灯笼,蝉在外面的树上放声叫个不停,天气很热,但偶尔有一丝凉风从窗口吹进来,就会很舒服。 那时候爸爸还在,妈妈脸上经常带着笑容,爸爸会把钱攒下来给她买小人书,一拿到小人书,她就迫不及待想和小伙伴们一起分享。 那时候的天很蓝。 那时候的她很快乐。 那个摔破的书包最终是沁姨帮她补上的,沁姨还让她妈妈帮忙绣了一朵漂亮的花在上面,林飞鱼很喜欢,但她开心不起来。 期中考,林飞鱼的成绩一落千丈。 往日她的成绩都在班上前三名,可这次考试,她全部不及格。 郑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去,柔声问她怎么了? 她跟郑老师说,考试的时候她肚子疼,郑老师摸了摸她的头,让她以后要是肚子疼,可以举手跟老师说。 但她撒谎了,她没有肚子疼,她就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她什么都做不好,读书再好也没用。 一起一落千丈的,还有常美。 常美向来很自律,学习成绩也很好,可自从常小满死后,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作业敷衍了事,上课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杂书。 班主任也把常美叫到办公室,但常美诚恳认错,坚决不改。 常美已经是初二的学生,明年再上一年就可以毕业,班主任对这样的学生见多了,看她依旧我行我素,索性也不管了。 而常欢的成绩向来很差,常静因为语言和学习水平跟不上,成绩一直徘徊在及格线以下。 换句话说,这次期中考,常家四个孩子全军覆没。 常明松知道后,在家里喝掉了一瓶白酒,然后开始发酒疯。 要不是朱六婶几人来得及时,估计四人的手又要被打烂了。 林飞鱼觉得现在的家,就跟常欢说的那样,每个人都不正常。 *** 但生活并不是只有悲伤,还有惊喜。 九月底,粤剧团到各个学校选拔优秀苗子,当来到罐头厂子弟学校时,郑老师为了给孩子多一点机会,只要嗓子不错的孩子都上了推荐名单。 郑老师除了教两个班的数学,还兼任小学的音乐课,因此她有这个权利。 林飞鱼也在推荐名单上。 可惜的是,嗓子不错不代表适合唱戏曲,推荐的孩子在第一轮面试里就全被刷下来了。 在粤剧团老师要走的瞬间,林飞鱼突然走出来大喊道:“老师,我知道有个人唱粤剧很好听。” 粤剧团的招考老师回过身,很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位同学,你说的这个人在哪里?” “在我们大院,她没来上学,不过她唱戏曲真的很好听,她经常唱给我听。” 好像担心招考老师不相信自己,林飞鱼赶紧回忆起海燕给她唱的戏曲:“夜沉沉,我难辨方向,路茫茫,我投奔何方……” 招考老师本来没怎么当真,这会儿听到林飞鱼清唱了几句,眼睛顿时亮了:“同学,你知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吗?” 林飞鱼老实摇头:“不知道,这是我的好朋友海燕唱给我听的,她听她家隔壁王爷爷的收音机唱的,而且她唱的比我好听。” 招考老师被她最后一句话给逗笑了:“你唱的是《搜书院》里面的词,粤剧一代宗师红线女曾经到京城表演《搜书院》,在京城引起了轰动,周总理听了对粤剧赞不绝口,称赞我们粤剧为‘南国红豆’。” 林飞鱼听得嘴巴都张大了,她才知道原来粤剧这么厉害。 招考老师问她道:“不过你这么卖力推荐你的好朋友,万一你的好朋友面试成功了,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林飞鱼歪着头,一脸不解:“为什么要难过?” 招考老师说:“因为她被选中去粤剧团,你却失败了,难道你不会嫉妒吗?” 林飞鱼摇头:“不会,如果海燕被选中,我只会为她感到高兴,我没有被选中,那是因为我嗓子不够好,我嫉妒她也不会变得好起来,既然不会,那为什么要嫉妒呢?” 招考老师再次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对郑老师说:“这是个好孩子。” 阳光穿过树叶照下来,郑老师笑着点头:“是的,林飞鱼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她跟这学校的女孩子都具有很多原始的美德,纯真而美好。” 林飞鱼抬头看着郑老师。 那一刻,她感觉她的心暖暖的,好像被棉花温柔地包裹着,让她有一股想流泪的冲动。 原来她不是没用的人。 郑老师知道海燕这个人,知道她被迫辍学后,还亲自去大院劝说过她的父母,但没有成功。 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亲自带着招考老师去了大院。 招考老师也不嫌麻烦,一颗好苗子值得他们跋山涉水。 找到海燕时,她依旧在井边洗衣服,小小的身子几乎被衣服给淹没了。 当知道老师过来是想让她唱粤剧时,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出了。 不过郑老师对孩子很有办法,在她的安抚下,海燕逐渐平静了下来,然后张口唱了起来。 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个子小小的,脸色蜡黄,但她一开口,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穿透力,很难相信这么小的身子居然能唱出这样有气势的歌曲。 一曲唱罢,在场的人都被惊艳了。 招考老师更是求才若渴,激动得脸都红了:“那位小同学说对了,这孩子唱歌真的很好听。” 南城儿女[年代] 第42节 这样的好苗子粤剧团自然是不可能放过的。 知道海燕的父母比较难搞,粤剧团没有冒然上门,而是找了罐头厂的领导,让他们一起去做海燕父母的思想工作。 其实不用做思想工作,海燕的父亲一见到这么多领导,腰就先弯了三分,后面又听到海燕被粤剧团给看中了,一旦进了粤剧团,不仅包吃包住,还有补贴可以拿,将来学得好,还能直接在粤剧团工作。 这样好的机会,只要脑子没坑都不会拒绝。 海燕父亲当场就同意了,头点得跟小鸡叨米一样。 海燕的继母不大乐意,毕竟海燕一走,家里的家务活就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但家里还是海燕父亲做主,因此海燕去粤剧团的事就这么搞定了。 放学回来,林飞鱼在家门口见到了穿着新衣服的海燕。 海燕看到她,上来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糖塞过去:“给你吃,全都给你吃。” 林飞鱼很是惊讶:“怎么这么多糖?哪里来的?” 海燕粲然一笑:“我爸爸给我买的,这衣服也是他带我去百货商场买的,好不好看?这还是我第一次穿新衣服呢。” 林飞鱼重重点头,给予最大的肯定:“好看,你穿新衣服特别好看。” 海燕说:“我也觉得特别好看。”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海燕拉着她的手,有些难过道:“我后天就要跟着去粤剧团了,粤剧团老师说,要半年才能回一次家,以后我就不能看到你了。” 林飞鱼一想到要跟好朋友分开,同样红了眼眶:“那我以后想办法去看你。” “好,你一定要记得去看我。” 两个小伙伴在夕阳中依依惜别。 一九七七年十月十二日,□□批转《教育部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 高考恢复了!! “……这消息像爆炸了一颗原子弹,震撼了整个中国大陆……《工作意见》规定: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城的知识青年……”1 朱国文拿着《人民日报》,给十八栋的邻居念上面有关高考的信息。 在场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等他念完,他眼睛闪着光:“我的老天爷,高考真的恢复了!” 常明松也回过神来,感叹道:“十年没高考了,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众人纷纷点头,感慨万分,也激动万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章沁站起来道:“我决定去参加高考。”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几秒。 朱六叔第一个反对道:“不行,你都结婚了,还参加什么高考?” 章沁面无波澜道:“《工作意见》上面并没有规定结了婚就不能参加高考。” 朱六叔涨红了脸:“我说的不是规定,是你已经结婚生了孩子,你去读书,那谁来照顾家庭和孩子?” 章沁寸步不让:“国文是个健全的成年人,他不用我照顾,豆丁快满三岁了,可以送去幼儿园,再说还有国文这个爸爸在,他也可以帮忙照顾豆丁,照顾孩子不是女人的专属,男人要是不能帮忙照顾孩子的话,那跟丧偶有啥区别?” 朱六叔听到这话,气得差点当场去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哪个女人会咒自己丧偶?这不就是在诅咒他的儿子?! 自从上次那次大矛盾后,这一年多来,两人都刻意避免跟对方直接冲突,但这次再次无可避免杆上了。 章沁扭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我要去参加高考,你有意见吗?” 朱国文看矛头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来,头皮都发麻了,但发麻归发麻,立场必须分明而坚定:“我当然没意见,小沁你尽管放心去考,家里和孩子都交给我,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众人闻言,都被朱国文“妻管严”的样子给逗笑了。 看着小儿子这副没出息样子,朱六叔气得甩袖而去。 没眼看! 这一年冬天,全国五百七十多万人参加了考试,广东招生组在经过多次讨论后,更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开卷考。 一九七七年第一次恢复高考,全国最终录取二十七万人,录取率5%,广东报考人数五十一万多人,被录取的只有8752人,录取率只有1.63%。2 郑老师被北京大学录取了。 知道郑老师要离开,学校的孩子都哭了。 海燕还特意从粤剧团赶回来给郑老师送别,郑老师给每个孩子都送了一张自制的明信片。 林飞鱼收到的明信片上面画着一副鱼跃龙门的画,旁边写着:一定要好好读书,老师在北京大学等着你——*郑老师。 章沁没考上,但她没放弃,终于在一九七八的高考中,被广州外国语学院的英语专业录取了。 章沁考上大学,嘴巴咧得最厉害的不是章沁,也不是朱国文,而是口口声声反对的朱六叔。 朱六叔特意去买了块红绸回来,让人在上面绣上章沁和大学的名字,然后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挂在十八栋的门廊上,所有人一走过都能看到。 十足的显眼包。 章沁被公公这举动搞得很无语。 朱国文笑着劝她道,“就让爸去弄吧,谁要是不让他弄,他跟谁急。爸现在一跟人说话就是‘我家小儿媳,你们知道吧,我本来是不同意她去高考的,担心她考不上丢人现眼,谁知她那么争气,被外国语学院给录取了,还是英语专业呢,以后说不定能进外交部呢。’” 朱国文把朱六叔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章沁撑不住笑出声来。 在章沁去学校报到之前,她把高考准考证当做礼物送给了林飞鱼。 她摸着林飞鱼的头说:“你的成绩为什么一掉再掉?你以后不打算跟沁姨一样去参加高考吗?” 林飞鱼低垂着头没吭声。 “家里有人意外去世时,亲人之间会互相埋怨和攻击对方,但这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崩溃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你妈妈她也不容易,但我相信她是爱你的。” 林飞鱼鼻子发酸,她想说妈妈才不爱她,但她说不出来。 章沁又道:“以前女人是不允许去学堂上学,更不能参加科举,如今我们女性不仅可以上学读书,还能参加高考和工作,活在新中国,活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在沁姨看来,高考是最公平的一次人生竞争,只有通过高考,你才能进入更高的学府,才能见识到不同的人,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也才有机会成为更优秀的人。” “或许沁姨现在讲的话你未必能完全理解,但沁姨一定不会害你,好孩子,答应沁姨,以后好好读书好吗?” 林飞鱼抬头看着沁姨,在她的期许中点了点头:“好。” 一九七八年八月,苏志谦在升高中统考中数学、物理和化学等分数都达到了九十分以上,因此受到了市科协和市教育局的表彰,被颁发成绩优秀奖。 而得到这个荣誉的,全市只有五十人。 苏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人看上去都年轻了几岁。 刘秀妍自觉在蔡姐面前终于能挺起胸膛做人,每次开口都要提到自己大儿子如何如何优秀。 蔡副主任也十分给面子,给苏家买了一台最新款的收音机,让苏志谦可以用来学习英语。 接下来一阵时间里,刘秀妍走路都带风。 这一年九月份,苏志谦和常美成了高中生。 而林飞鱼和常欢、江起慕、苏志辉,以及钱广安等人升上初中,正式开始了初中生活。 【作者有话说】 【注】12来自网络历史资料。 3广州外国语学院:成立于1964年,1995年,广州外国语学院和广州对外贸易学院合并组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来了,这章送红包~ 第27章 广州的教育紧跟国家的步伐,高考恢复不到一年,广州也恢复了升学考试制度,家长对孩子的学习日益重视了起来。 这里面有两个人深受影响。 第一个便是常美。 常美原本是想混到初三毕业,然后出来找份工作。 但高考恢复后,常明松不知道是受到了章沁考上外国语学院的刺激,还是被人明里暗里嘲讽他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受到了刺激,总之他拍板让常美继续读高中,而且让她一定要考个大学回来。 常美说她可以继续读书,也可以努力考个大学回来,但她有个条件,那就是要常明松戒掉烟酒。 自从常小满死后,常明松烟酒不离手,尤其是他的酒量并不好,一喝酒就发疯,一发疯就骂人,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所有人都过得不痛快。 常明松听到她的话后,定定看着她好久,然后笑道:“你现在管到你爸头上来了?” 常美说:“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时代不一样了,儿子可以做到的事情,女儿一样可以做到,不信我们打个赌,如果你把烟酒戒了,我就考上广东省最好的大学,如何?” 广东省最好的大学,那就是中山大学。 以常美现在的成绩,这话说出去肯定有不少人笑她太狂妄。 但常明松点头答应了:“成,那我们父女俩就打赌。” 从那天起,常明松还真把烟酒给戒掉了,常美也恢复了以往自律的习惯,甚至比以前更加认真学习。 林飞鱼十分佩服常美,觉得她太勇敢了,居然敢跟常叔叔谈条件。 因为她这个举动,家里拥有了难得的宁静。 常叔叔不再发酒疯,她妈不再念叨常叔叔,对她也不再天天鸡蛋里挑骨头,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另外一个受到影响的则是苏志谦,不过他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苏志谦因为成绩好受到了市科协和市教育局的表彰,作为全市五十人之一,他自然受到了市重点中学的关注。 新学期开始之前,第六十一中学的相关负责人就亲自登门苏家,想让苏志谦转去他们学校,为了抢到优秀生源,学校开出了学费和住宿费全免的条件,还说如果考得好,另外还有奖学金。 要是换成其他家长,就是没有这些福利,能进市重点中学,都会高兴得不行。 第六十一中学作为全市唯一一所重点中学,不仅历史悠久,而且硬件设施和师资力量都是最好的,一旦进了重点中学,也就意味着离大学更近一步,多少人想进都进不了,但刘秀妍拒绝了。 原因是她得为她的蔡姐着想。 她说:“蔡姐对我那么好,给买自行车不说,还给志谦买了收音机,如今她不过是想让志谦平时给姜珊补补课,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儿子走后这些年,苏奶奶怜惜儿媳妇不容易,又感激她为了两个孩子没有再嫁人,因此对刘秀妍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装作没看见。 南城儿女[年代] 第43节 但这次,她是真的被气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台收音机就把你给收买了?做人眼皮子可不能这么浅!上次你为了蔡副主任强制让志谦转学,这次又为了她拒绝了重点中学,还要让他给人补课,你到底有没有真心为志谦打算?” 听到这话,刘秀妍也生气了:“我怎么就没为志谦打算,蔡姐是二棉厂的办公室副主任,以后说不定还会往上升,只要我们跟她打好关系,以后要找工作也多了一条渠道和人脉。” 苏奶奶说:“大学包分配,而且去的都是好单位,哪里就需要去求人了?” 刘秀妍争锋相对:“妈你这就不懂了,蔡姐说了,分配也分好单位和不好的单位,如果被分去农村或者小县城,那还不如留在城里当工人。再说了,我这么做还为了老二着想,老二的成绩那么差,以后说不定考不上大学,要是蔡姐能帮忙在二棉厂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给老二,那我这辈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的工作将来自然能留给小儿子,只是她只是在仓库工作,工资低不说,关键是没什么发展前途。 可蔡姐就不一样了,她可是办公室的副主任,工资高,有说话权,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 苏奶奶看她油盐不进,恨声道:“你要真为老二着想,平时就不应该这么偏心,溺子如杀子,你这是在害他!” 刘秀妍不服气:“妈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亲生儿子?我知道你心疼志谦,但志谦是家里的长子,是志辉的哥哥,他牺牲一点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他成绩那么好,去哪个学校读书不一样?” 苏奶奶气得浑身发抖。 苏志谦不忍心看奶奶和妈妈因为他而吵架,于是违心说他自己不想去重点中学,因为去重点中学读书要住宿,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他想多陪陪家人。 苏奶奶闻言,更加心疼大孙子。 *** 常欢在学校传染了虱子回来,把林飞鱼几个人都传染得生了虱子。 眼看着家里就要成了虱子窝,李兰之听朱六婶说猪胆汁可以杀死虱子,托人弄来来一搪瓷盆的猪胆汁,让四姐妹在树荫下坐成一排,分别给她们的头发染上猪胆汁,然后用毛巾包上。 四个小姑娘坐成一排,虽然头上包着头巾有点不伦不类,但脸蛋嫩生生的,自成一道风景线。 朱六婶笑道:“瞧你家四个女儿,一个长得比一个漂亮,将来你家的门槛可要被媒人给踏破了。” 李兰之脸色淡淡。 倒是罗月娇凑上来道::“照我说,常美和飞鱼长得最标志,常美从小就是美人胚子,飞鱼刚从广西回来时像个小黑妞,可这几年,一年比一年漂亮,常静也长得不错,虽然没有常美和飞鱼两人漂亮,但看着文文静静的,比较耐看,就常欢差了一点。” 如果说朱六婶的话叫夸人,那罗月娇这话妥妥就要得罪人了。 得罪的自然就是“差了一点”的常欢本人。 常欢黑着脸说:“娇姨你眼睛不好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长得差一点了?” 罗月娇一根筋说:“我眼睛好着呢,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你长得不好看,你看你皮肤又黑,鼻子又扁,你没见过你奶奶,但我见过,你长得跟你奶奶一模一样。” 常欢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嚷嚷道:“你胡说,我才长得不像我奶奶!” 罗月娇还想说自己没胡说,但被朱六婶给喝住了,“你给我打住,欺负小孩子欺负上瘾了?没事就去把家明的旧毛衣拆了,给家益织件新的毛衣出来。” 罗月娇这才扭着腰进屋去了。 但常欢依旧高兴不起来,还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自从上了初中后,以前对美丑不是很在意的常欢变得敏感起来,一天要照好多次镜子,看到镜子里自己黑黑的脸,她就非常生气。 明明是同个爸妈生的,但常美的脸又小又白,还长得那么好看,可她大饼脸,还黑,五官还丑,真是气死人了! 以前只有两姐妹做对比,后来来了个林飞鱼,她多了个对比对象,关键是,她依旧是丑的那个。 常静刚过来时,她还挺高兴的,因为常静那时候长得可丑了,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她终于不是最丑的那个,可这两年,连常静都变得好看起来。 真是气死她了! 等猪胆汁洗完,常欢就气得跑了。 刚跑出没多远,她就看到江起慕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过来,连忙跑上去问道:“江起慕,你家也买自行车了?” 江起慕点头。 常欢不在意他的冷漠,在她看来,江起慕就这么一张扑克脸,从来没对人笑过,她说:“你骑着带我。” 说着她绕到自行车后面,可不等她跳上去后座,江起慕脚下一踩,从她身边飞过去,冷淡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不带。” “……” 常欢气得跳脚。 江起慕骑着自行车在大院绕了两圈,终于等到林飞鱼出来,他故意从她身边骑过去。 林飞鱼却没有叫住他。 他只好绕了一圈,又从她面前再次骑过去,这次为了让林飞鱼叫住自己,他还特意放慢了速度。 结果林飞鱼还是没有叫住他。 他只好又绕了一圈,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林飞鱼面前,不满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林飞鱼最怕听到刹车和指甲刮黑板弄出的声音,她摸着手臂的鸡皮疙瘩,抬头看着江起慕问道:“江起慕,你有什么事吗?” 江起慕抿了抿唇,顿了下才说:“我买自行车了。” 林飞鱼刚才在想一道数学题,这才注意到他骑的自行车是全新的,还是凤凰牌最新款的,于是羡慕道:“江叔叔真疼你,钱广安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吵着要买。” 江起慕耸耸肩。 林飞鱼看他没其他事,于是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家里酱油没了,常静还在等着她打酱油回去呢。 江起慕却追上来说:“你是去打酱油吗?我带你过去。” 林飞鱼当下就拒绝了:“不用,就几步路,又不远。” 江起慕却很坚持:“让你上来就上来,我不是要带你,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带人。” 原来是这样。 林飞鱼闻言不再拒绝,绕到自行车后面跳了上去,江起慕脚一踩,车头歪了两下,把林飞鱼吓得赶紧抓住他的衣服。 耳边有风吹过。 吹来若有似无的肥皂香味,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林飞鱼扯了扯,想把衣服扯平了,却没注意到前面的江起慕被衣领勒得脸都变色了。 不过江起慕倒是骑得越来越稳。 林飞鱼放开他的衣服说:“你带人带得挺好的,你让我下来吧。” 话音刚落,车头又如水蛇扭动了起来,吓得林飞鱼再次抓住他的衣服。 江起慕理直气壮说:“还不是很稳,我再练练。” 林飞鱼非常赞成:“是得多练练。” 阳光照下来,照在江起慕盛满笑意的眼眸里,他侧头问道:“林飞鱼,你会骑车吗?” 林飞鱼老实说:“不会。” 十八栋现在就只有她家没有自行车。 朱家的自行车大人经常要用来办事,而且自行车那么贵重的东西,自然不会让他们小孩子用来学骑车。 苏家的自行车就更不用说了,刘阿姨连碰都不让他们碰。 江起慕说:“我的自行车可以借你学。”说完顿了一下又连忙补充道,“不过你得请我吃雪糕。” 林飞鱼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的,点头说:“成交,那等会儿我请你吃五羊牌的甜筒。” 江起慕嘴角微扬:“好,我要芋头味的。” 林飞鱼眼眸亮亮的:“原来你也喜欢吃芋头味的,我也是。” 江起慕:“嗯。” 真巧。 【作者有话说】 【注】1广州第六十一中学,在1978年被列入广东重点中学,在1983年改名为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2五羊牌雪糕:五羊牌是中国广州市的本土知名品牌,创立于20世纪60年代初。 来啦,今天是两小无猜的小甜章,明天见~ 第28章 被林飞鱼给说中了,钱广安看到江起慕买了新款自行车,立即回家吵着也要买。 钱家其实有一辆自行车,虽然全家都很爱护,保养得也很好,但跟全新的比起来始终还是不一样,更别说江起慕骑的是最新款的,钱广安自觉风头都被江起慕给抢走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风头抢回来。 钱广安不能像小时候在地上打滚,但两顿绝食下来,钱奶奶就嚷着心肝宝贝,心疼地把棺材本都陶出来,让儿子赶紧去买辆最新款的自行车回来。 钱父作为工厂的副厂长,要弄到一张自行车票比别人容易多了,不到一周就把最新款的自行车给扛回家来。 这天,林飞鱼在大院学骑自行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传来一串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钱广安和常欢两人的声音。 一个嚷着让开点让开点,别碰着我的新自行车,一个嚷着慢点慢点,我还没上车呢。 江起慕赶紧拉着林飞鱼闪到一边。 常欢从两人身边经过时,对江起慕翻了个白眼,哼道:“疯婆儿子的自行车,我才不稀罕坐呢!” 林飞鱼皱眉,觉得常欢这话太过分了。 她扭头朝江起慕看去,后者脸上一片冰冷。 常欢说完跑了,对前面的钱广安命令道:“钱广安你等等我!” 钱广安捏了捏闸把,让车速慢下来,常欢跑过去一手称在后座一跃而起,下一刻,自行车往前一溜,常欢坐了个空,整个人往后重重摔在地上,车身被压向地面,连同钱广安也一同摔在地上。 林飞鱼:“……” 江起慕:“……” 一顿神操作把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下一刻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这可把常欢和钱广安两人给气坏了,嚷嚷着要跟江起慕和林飞鱼两人比赛骑车带人。 林飞鱼才懒得理会他们,转身继续学骑车,江起慕在后面帮她拉着后座,让她保持平衡,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在江起慕这位名师的指点下,林飞鱼学得很快,不到一周就学会骑自行车。 常静羡慕得不行:“二姐,你自行车骑得真好!” 常静是家里唯一一个坚持按顺序称呼她们的人,常美是大姐,林飞鱼是二姐,常欢是三姐。 林飞鱼称呼常美为常美姐,常欢从来不叫她姐姐,都是直呼大名。 南城儿女[年代] 第44节 林飞鱼看她两只眼睛盯着自行车,便道:“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跟江起慕说说。” 常静闻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不用不用,我太笨了,我肯定学不会的!再说这么好的自行车要是被我给摔坏了就不好了。” 常静来广州两年了,已经学会说广州话,模样变化很大,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像根柴火的小女孩,她的性格却是一点都没有变。 跟人说话时总是习惯性低着头,不敢看人眼睛,别人一生气,她就立马道歉,也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她还特别喜欢否定自己,认为自己很笨很蠢很没用。 林飞鱼想到这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再说自行车哪有那么容易摔坏?我们小心一点就好了。” 就是不小心摔了,以江起慕的性格也不会生气。 别人都说江起慕冷漠,只有林飞鱼才知道,他其实跟雷锋一样热心。 常静再次摇头:“我肯定不行的,你看我的手,十个手指只有一个螺,我天生就是又蠢又笨。” 林飞鱼一脸不解:“什么一个螺两个螺?这是什么东西?” 常静震惊道:“二姐你不知道吗?我老家有个说法,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卖豆腐……螺就是手指的指纹,就是这样的……” 说着她把手指唯一一个螺纹掰给林飞鱼看。 林飞鱼按照她的方法看了下自己的手指,她有两个,不过她不信这个:“这些都是封建迷信,都是不可信的,你以后别跟人说这个。” 常静连忙道歉:“对不起二姐,我以后不说了,对不起……” “……” 林飞鱼叹气。 *** 章沁上大学后住宿在学校,因为学业繁忙,周末都没回来,一般是朱国文带着孩子去学校看望她。 直到十一月初,她才找到时间回来,一进大院就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章沁,从大学回来啦?” “章沁,大学好不好?” “章沁,听说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是不是真的?” 章沁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连向来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公公,都对她挤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暮色四合,朱家把桌子搬出去树荫下吃完饭。 晚饭十分丰富,除了白切鸡这道广州人餐桌上恒古不变的主题外,还有两样青菜,白灼生菜和荷兰豆炒腊肉。 生菜水灵灵嫩生生的,荷兰豆的色泽也是油润青绿,看着都十分有食欲。 这让章沁有些意外。 这岁月,广州的蔬菜都是下达任务的,菜农为了保证完成上交任务,一般都会选择种一些粗生易长的粗菜,其中通心菜便是菜农的最爱。 通心菜被广州人叫做“无缝钢管”,无缝钢管在六十年代是钢铁新产品,菜农为了完成任务交上来的通心菜又老又硬又长,吃得人直皱眉,市民投诉无方,便把通心菜嘲讽为无缝钢管。 从夏天吃到秋天,工厂饭堂是通心菜,家里也是通心菜,连大学的饭堂也是这道菜,有一阵子章沁看到通心菜就害怕。 朱国文见她看着青菜发呆,便解释道:“八月底政府改革了蔬菜统购包销制度,小品种可以自由议价,菜农有赚头了,积极性被极大调动起来,就不会只顾着种通心菜这些粗菜,收购上来的质量也变好了,大家也吃得开心,不得不说,这改革改得好啊。” 章沁才知道有这一回事,也感叹道:“去年恢复了高考,如今连蔬菜的包销制度也改革了,我可以感觉到祖国在一天天的变化,我甚至可以看到我们的国家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真好真好,真的很好!” 章沁一连说了三个真好。 罗月娇听到他们的对话,插进来说:“可不就是翻天覆地,听说云南有几万知青集体请愿大返城,其他地方的知青知道后也纷纷模仿要求返城,这都回城里了,到时候都找不到工作,可不得翻天覆地地闹事?” 不得不说,罗月娇是有几分本事的,一出口不是把人噎死,就是把天聊死。 大家听到她的话,齐齐愣住了,同时想到了在云南当知青的朱翠芳。 朱翠芳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哥哥朱国才,下面有弟弟朱国文,这要是放在疼女儿的家庭里,怎么样也轮不到朱翠芳去下乡当知青。 毕竟离乡背井,一个女孩子从未出过远门,家人肯定不会放心,但朱六叔是个重男轻女的老古董,他觉得家里的工作只能留给儿子,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工作也会被带走,因此当年无论朱翠芳怎么哀求,他还是和老伴两人提前退休,然后把工作给了两个儿子。 广东这边的上山下乡活动,一般都是去海南或者湛江,但朱翠芳对家人十分绝望,一怒之下,便选择去了云南。 这些年来,她一次也没有回家来,只在几年前写过一封信回来,说她已经安全抵达云南。 如今听到云南知青集体要求返城,大家心里同时闪过了一个念头——朱翠芳会不会回来? 要是回来,到时候住哪里? 家里就那么点地方,朱六叔三父子到现在都在客厅打地铺。 还有回来工作又该怎么办? 一下子那么多知青回来,城里哪有那么多工作给他们? 最后一点是,她这么多年都不回家,心里肯定是有怨恨的,到时候只怕又是一顿鸡飞狗跳的。 想到这些,大家顿时都有些食不知味了。 当然罗月娇这个“始作俑者”却一点负担也没有,和孩子们一起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是油。 吃完晚饭,八卦的邻居们纷纷从家里搬凳子过来,一屁股杵在十八栋前面的空地上,七嘴八舌问章沁大学生活好不好。 章沁说:“同学们都是来自全国五湖四海,哪个省的人都有,大家说话口音都不一样,闹了不少笑话,我们宿舍有个四川人,说话总是‘你干啥子,你要爪子?’,我一开始听不懂,以为她想吃瓜子,就去买了一把瓜子给她吃,结果人家是问我要干什么。” “还有个河北来的大姐,开口都是叫人妞,要不就叫人乖,我儿子都好几岁了,天天听她叫我乖,听得我老脸都红了。” “还有一次,大家在教室开班会,有个男生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刚坐下就放了个响屁,场面当时很尴尬,然后我们班长灵机一动说,‘这一听就非同凡响,就是口音听上去不太像本地人’,我们班长是东北人,平时说话特别逗,大家听了都忍不住笑了。” 邻居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 “十一年没高考,大家都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所以大家都是全身投入到学习中,说是如饥似渴一点都不为过。宿舍晚上十点统一熄灯,可熄灯后,不少同学为了多看会儿书,跑到走廊或者厕所去继续看书,半夜的教室和图书馆里常常是灯火通明,我们学外语的,就是在食堂排队都在背外语单词。” “班里同学年龄差最大是十四岁,大家身份也不一样,有些上大学前就是基层干部,有些却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有些一过来上学就带着一台外面看都看不到的双喇叭卡式的录音机,有些连吃饭都是问题,看似很不公平,但我还是想说,高考是最公平的一次人生竞争。只有通过高考考上大学,你才能在图书馆这座知识宝库里面读到像《基督山伯爵》这样的世界名著,才能为了一个学术问题而跟同学们争得面红耳赤,才能听到老师和教授们精彩绝伦的讲课,你才能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总之,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 最后这话,章沁是对在场所有孩子说的,也是对林飞鱼说的。 林飞鱼不知道什么是《基督山伯爵》,她也没见过录音机,但她听得一脸向往。 她扭头看向江起慕,伸出手道:“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 江起慕低头看向她像剥壳荔枝般白嫩的手背,顿了下,把手覆盖上去说:“嗯,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 林飞鱼点头:“对,一定要考上大学!” 旁边的苏志谦见状,也把手放了过来,温和笑道:“对,我们一定要考上大学!” 常美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不过她没打算参与这么幼稚的活动。 可她一抬头,就见六只眼睛齐刷刷看着她,最终她没办法,只能把手也放了过去说:“一定要考上大学。” 四只手叠放在一起,四人相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钱广安在一旁看了很不服气,伸出一只手对常欢和苏志辉两人说:“我们也来!” 常欢和苏志辉两人给他一个“你疯了”的眼神。 前段时间钱广安的数学考了十分,语文三分,所有科目加起来还没有一百分,就这水平还想考大学?白日做梦啊! 钱广安被看得脸通红,撤回一只手道:“不来就不来,我还不稀罕去什么大学呢。” 他爸是副厂长,家里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他爸的工作肯定会留给他,所以他就算不上大学也不怕没有工作。 想到这,刚才那点想奋起的心思如刚点燃的火苗,“噗”的声就熄灭了。 夜深了,八卦的邻居们陆续抬着凳子回家睡觉了,章沁发现丈夫像条小狗一样跟在她后面,走一步跟一步。 她停住脚步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朱国文挠了挠头,笑道:“被你发现了?老婆你真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心思缜密……” 章沁连忙喊停:“打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国文看旁边隔间没人,伸手抱住章沁的腰,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在她脖子蹭来蹭去说:“老婆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大家眼里的天之骄子,你会不会嫌弃我没有用?” 这次恢复高考,其实朱国文也去参加了。 只是他上学的时候是混日子过去的,工作之后更是把那点知识丢到后脑勺去,和章沁一起复习时,他看着那些题目,题目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题目,一看书就犯困,直到上考场也没记住多少东西。 所以他考了一回就没去考了,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但今晚看着侃侃而谈的妻子,感觉她整个人像罩着一层光芒,让她看上去无比迷人,同时也让他心里隐隐害怕了起来。 章沁没想到他是在担心这个,推开他的大头说:“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听我说不会嫌弃你这种话,但人的保证是最没有保证价值的东西,我觉得夫妻要长长久久走下去,最重要的是保持一致的步伐,换句话说,我在进步,你也要想办法进步。” 这就是章沁,一个理智清醒到可怕的女人。 要是换成其他男人听到这话,肯定会以为她已经起了异心,就算没有异心也会觉得这话不中听而心生疙瘩,偏偏朱国文就吃她这一套。 朱国文说:“你说得对,夫妻要在一起肯定要步伐一致,我听你的,从今天开始我也要想办法进步。” 章沁看他说完一脸大狗狗讨好想被夸奖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吻了下说:“这段时间辛苦你带孩子……” 话还没说完,罗月娇就冲了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捂着眼睛嚷嚷起来:“哎哟,孩子还没睡觉,你们要亲热也不能这么猴急啊,我这眼睛明天肯定要长针眼!” 章沁连忙推开朱国文,夫妻两人闹了个大红脸。 章沁回校之前,给林飞鱼送了一本手抄本的《新概念英语》入门书籍。 林飞鱼这一届从初一开始要上英语课,一周两节。 对于以前完全没接触过英语的学生来说,英语就跟天书一样,很多人学不会,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学渣们更是把英语称为鸟语。 林飞鱼收到沁姨送的书籍,高兴得眉眼弯弯,爱不释手。 *** 常明松看着眼前灯笼摇曳的北园酒家,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又弄了弄头发,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北园酒家门面看着很质朴典雅,里面小桥流水,曲径回廊,中央的水亭游鱼戏水,处处布置得十分古香古色,同时又集合了岭南建筑的精华,果然是别有洞天。 要不是臭棋周约他到这地方来,他自己肯定没胆量踏进来。 常明松被服务员引到一间单独雅间前,服务员还分贴心地为他打开门,跟外面国营饭店用鼻孔看人的服务员完全是天壤之别。 他之前就听说三大园林酒家早就恢复了“三勤”“四上台”的传统服务,所谓三勤,就是勤巡、勤斟茶、勤抹台,而四上台则是饭、茶,茶点和餐具都给你端到桌台上来,不用你自己去拿,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能亲自感受这种服务。 门推开,常明松见到了快一年没见的臭棋周,眼睛当场就瞪大了。 坐在椅子上的臭棋周满面红光,身上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衣领竖起来,头发往后梳成大背头,肉*眼可见地抹了不少发油,看着都能炒一盘菜了。 这哪里还有之前半点走投无路、灰头灰脸的样子。 臭棋周看见他,连忙站起来道:“松哥,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走过去拉呆愣的常明松,还往外面看了看,却没有看到其他人:“嫂子呢?还有孩子们呢,不是让你把人全都带过来吗?” 南城儿女[年代] 第45节 常明松看臭棋周的态度跟以前一样,这才回过神来说:“你嫂子她没空,工厂在赶水果罐头的大生产任务,她忙得睡觉都没时间,至于孩子吵闹得厉害,就不带她们过来了。” 主要还是担心这地方太花钱了,而且到现在他都搞不清楚臭棋周为什么会叫他来这个地方。 臭棋周拉他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说:“热闹才好,不过没关系,等会儿让服务员帮忙打包带回去。” 常明松还是很拘谨,一眼又看到他竖起来的风衣,便道:“你是不是出门太着急了,连风衣领子竖起来都没发现。” 臭棋周闻言笑道:“不是没发现,是特意这么做的。” 常明松说:“特意?今天天也不冷啊。” 臭棋周又笑了起来:“看来松哥你是没看最近从日本引进的那部电影——《追捕》,这电影现在在我们国内老火了,我身上这件风衣和电影里面的男主角杜丘穿的风衣一模一样,听说才几天功夫,全国就卖了十几万件呢,等会儿吃完饭,我带松哥你也去买一件。” 常明松连忙说:“不用不用,我穿工服就行了,这什么风衣的,穿着干活不方便,再说这一件肯定不便宜吧?” 他顺着风衣往下看,这才发现臭棋周脚下穿的不再是以前的解放鞋,而是一双三接头的皮鞋,擦得锃亮,他心中越发震惊了。 臭棋周用不在意的口吻说:“也不贵,就几十块钱。” 就几十块钱!! 常明松差点没被这话给噎到,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几块的工资,一件风衣就去掉一个月的工资,关键是臭棋周这口气太令人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接下来臭棋周从带来的黑皮包里面掏出一沓钱放到桌面,推过去道:“松哥,这里面是一千块钱,四百多是跟你和嫂子借的,多出来的就当是我感谢你和嫂子的。” 常明松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他表情凝重道:“志强,你跟我说老实话,这些钱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我当你是亲兄弟,所以我也不怕得罪你,犯法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做!” 臭棋周在他肩膀擂了一拳,笑道:“松哥你当我什么人?我肯定不会做犯法的事情,这钱干干净净的,你就收下。” 常明松坚持道:“你不把钱的来路说清楚,这钱我说什么都不能收。” 去年周志强为了给母亲治病到处给人磕头借钱,这还不到一年,他不仅把借的钱赚回来了,还能多给一倍当做感谢费,这让他怎能不想歪? 臭棋周这才向他解释道:“今年四月份,广州不是开通了直达去香港九龙的特快客运车吗?从那之后,过来广州的港商就日益多了起来,那天汪玲去上班的路上救了个出车祸的港商,这些钱就是对方给的。” 常明松闻言猜松了口气,又问:“一下子给这么多钱,这港商只怕很有钱吧?” 臭棋周有些得意道:“何止有钱,是非常有钱!香港这几年急需转移劳动密集型加工装配业,很多大老板都想把工厂转移到我们大陆来,广东跟香港最近,人口又多,因此最近过来广东考察的大老板非常多,汪玲救的王老板那天也是过来考察的,不瞒松哥你,我已经把工厂的工作卖到了,现在正在帮王老板干活。” 常明松再次吃惊:“把工作卖掉?你是不是被人给灌了迷魂汤?就算大老板给你再多的钱你也不能卖工作啊,这可是铁饭碗,万一哪天大老板跑路了,到时候你靠什么生活?总不能一家都喝西北风吧?” 他觉得臭棋周太冲动了,也被金钱给冲昏了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弃工厂的工作。 臭棋周笑道:“松哥你不用为我担心,这事我想得很清楚,我在糖果厂干了快二十年,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八元,你知道王老板每个月给我开多少工资吗?” 常明松猜不出来。 臭棋周比了三个手指:“三百元。” 常明松嘴巴张成个大大的“o”型,震惊得眼睛都快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三百元每个月?你没骗我吧?” 臭棋周说:“我骗谁也不会骗松哥你,要不是王老板给我开这么多工资,我也不会傻到把工厂的工作给卖掉,你想想我一年到晚干得要死要活,也就拿四百五十六元,可这点钱我现在一个多月就能赚到,换做是你,你干不干?” 常明松还是不大相信:“那大老板是干什么的?他要你为他做什么?这些你可搞清楚了?” 臭棋周说:“自然都搞清楚了,七月份,国/务院不是颁发了《开展对外加工装配业务试行办法》?这种先建厂后承接外商加工装配业务的方式是我们国家鼓励的,有国家看着,哪可能会出错?王老板要在东莞虎门镇那边办个手袋加工厂,王老板让我帮他看着工厂。” 臭棋周给他倒了一杯酒,继续说:“要不是汪玲救了王老板一命,这种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如今王老板认了汪玲为义妹,我让汪玲不要再去中医馆当学徒了,就在家里帮忙照顾老人和孩子。” 常明松感觉在听天方夜谭,觉得这人的境遇真是太奇妙了。 刘秀妍救了二棉厂的蔡副主任,原以为就够神奇了,没想到臭棋周身上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臭棋周把旁边的一个袋子拿过来,递过去道:“这里面是一些孩子的衣服和玩具,都是王老板的手下帮忙从香港带回来的,我们内地买都买不到。” 常明松回过神来,把那一沓钱数出四百多元,多出来的还回去:“东西我收下来,但这多出来的钱你拿回去,你我是兄弟,这些钱我不能要。” 臭棋周又把钱推了过去:“就因为是兄弟,所以你才要拿着,去年要不是你和嫂子,我妈只怕早就熬不过去了,你和嫂子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这些钱你就拿着,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小满打算。” 听到小满两个字,常明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满……半年前没了。” 这次轮到臭棋周震惊了:“发生什么事?过年那会儿小满身体看着不是还很好吗?” 这一天,常明松喝得酩酊大醉被臭棋周送回家。 臭棋周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汪玲看他一身酒气,连忙去煮了一碗醒酒汤端过来。 臭棋周连喝了好几口,才跟妻子感慨道:“没想到松哥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小满那孩子实在时太可惜了,你是没看到,松哥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看着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汪玲脱口而出道:“松哥其实没必要这么难过,小满又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砰”的一声。 臭棋周手里的瓷碗掉落在地上。 他抓着妻子的手激动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做小满不是松哥的亲生儿子?” 汪玲让他松开自己的手腕,抿了抿唇说:“大前年的十三号台风你还记得吗?” 臭棋周点点头。 汪玲继续说:“那次台风后,中医馆客人少了不少,有天早上,医馆里来了个女人说自己月经推迟了好久,想抓几服药调一调身子,老大夫给她把脉后,发现她是怀孕了,那个女人就是松哥现在的妻子,李兰之。” 臭棋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的意思是,小满是兰之嫂子前面丈夫的带孩子?” 汪玲点头。 臭棋周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这么说来,松哥是被她给骗了?我这就去跟松哥说!” 汪玲一把抓住他:“你把真相说出来,不是要害他们离婚吗?再说当初要是没有兰之嫂子那笔钱,咱妈也没办法动手术,你这样做岂不是忘恩负义了?” 臭棋周愣住了:“可松哥是我过了命的兄弟,当年要不是松哥救我,我早没命了,但嫂子又救了咱妈的命……” 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臭棋周痛苦地抱着头。 汪玲说:“俗话说,宁可拆一座庙,不可毁一桩婚,现如今他们夫妻两人相处得那么好,你要是说了,肯定会害他们离婚,到时候几个孩子怎么办?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许久,臭棋周才幽幽叹了口气。 *** 天空缀着零星几颗星子,云层是半透明的。 李兰之今晚没回来,在车间连着上夜班,常明松在隔壁屋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常欢把袋子里的衣服全倒出来,一条条裙子拿着在自己身上比来必去:“常静,你说我穿这条好看吗?” 她手里拿的是一条大红色的夏季连衣裙,大大的裙摆,裙摆下还缀着好多小花,常欢觉得自己穿上肯定会漂亮得像个公主。 常静点头,小声说:“好看。” 常欢听到这话,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很快又拿起一条粉色的裙子:“那这条?这条好看,还是前面那条好看?” 常静:“都好看。” 这次常欢就不满意了:“我当然知道都好看,我是问你哪条更好看!” 常静支吾着说不出来。 常欢嫌弃道:“真没用,连这么点小事你都回答不上来。” 常静低着头:“对不起三姐,是我太没用了。” 常欢:“对,你就是没用!” 常静抿着唇,眼红红的。 常美从作业本抬起头来说:“常欢,你给我闭嘴!还有,粉色那裙子不适合你,你皮肤黑,穿上去只会显得更黑。” 常欢气得跺脚:“我就要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是想把这条裙子留给林飞鱼,哼,我偏不让你得逞!” 常美翻了个白眼。 这时,窗外的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难听的歌声:“啦呀啦,啦呀啦啦,啦呀啦……” 常欢连裙子都不看了,捂着耳朵说:“是谁在下面唱歌,五音不全!而且这唱的什么歌,难听死了!” 林飞鱼也跟着吐槽:“这不是五音不全,这简直是五音弃权!” 常静觉得林飞鱼这话说得好搞笑,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常美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就看到凤凰树下站着一个微胖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竖起的风衣,下身穿着紧身喇叭裤,显得两条腿又肥又短,脸上戴着舍不得撕去商标的蛤ma镜,右边的刘海在眉毛上面打了个弯,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这会儿他一手撑在树干上,脸呈四十五度角向上仰着,嘴里发出“啦呀啦”的歌声,看到常美出来,他立即停止唱歌,改为声情并茂地说台词—— “男子汉,有时候是需要面对死亡去飞行的。”1 “电影和爱情都是陷阱,掉进去就出不来了。”2 “杜丘你看,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你可以融化在这蓝天里,走吧,一直往前走,别往两边看。”3 林飞鱼几人挤到窗口,看着楼下那人的表演,像看动物园的猴子般。 林飞鱼:“那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搞笑?” 常欢仔细看了看说:“是钱广安他表哥!” 林飞鱼更加不明白了:“钱广安他表哥干嘛要在我们楼下唱歌,还唱得那么难听?” 这常欢就回答不上来了,常静更是一脸迷茫。 常美冷着脸说:“常静,帮我去端一盆冷水过来。” 常静闻言,也不问端水要来干嘛,立即转身跑去厕所装水。 水端过来后,常美接过去,然后对着窗口底下用力泼过去—— “哗啦”一声。 水泼了钱广安表哥一头一脸,他头上那条打弯的刘海垂下来,紧紧贴在额头上,显得越发滑稽了。 钱广安表哥把蛤ma镜拿下来,咬牙切齿说:“常美,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输掉什么都可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输掉我的心气儿!” 常美冷声道:“滚!” 不等对方再语出惊人,就听苏家传来苏志谦的声音:“半夜三更谁在外面发疯?吵得奶奶你睡不了觉,我去叫保卫过来把人带走好了。” 话一出,钱广安表哥立即戴上蛤ma镜,撇着两条短腿,瞬间跑得没影了。 林飞鱼几人被他那滑稽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连常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十月的时候,国家引入了第一批日本电影,并在几个主要城市举办了第一届“日本电影周”,公开播放了《追捕》、《望乡》,以及《狐狸的故事》等作品。 其中《追捕》最火,红遍大江南北,里面男主角杜丘穿的立领风衣、蛤ma镜,以及喇叭裤等风靡全国,到处可见穿着立领风衣,嘴里唱着“啦呀啦”的年轻人,像钱广安表哥这样一看到心上人就背诵大段台词的中二青年也不在少数。 南城儿女[年代] 第48节 林飞鱼意识有短暂的空白,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妈:“你怎么知道我的日记藏在床底?你……是不是也看过我的日记?” 李兰之眼底闪过一抹尴尬,下一刻声音变得更加尖利:“看了怎么了?我是你妈,难道我还不能看你的日记吗?” 怒潮汹涌席卷而来,林飞鱼浑身发颤地吼道:“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淡定的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的妈妈不是你!” 李兰之紧紧盯着女儿,脸色瞬间苍白:“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飞鱼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说我希望我的妈妈不是你!我希望我不是你的女儿!” 李兰之气得浑身哆嗦,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被吓得呆愣在一旁的常静看着林飞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这才心魂具裂冲出卧室,颤抖着声音大喊道:“爸爸……爸爸你快上来……” 林飞鱼捂着脸,眼中迅速涌入泪水:“如果我爸爸还活着,他绝对不会偷看我的日记,他也不会让你们这么欺负我!” 一瞬间,李兰之好像被雷电劈中一般,身子晃了晃,双眼直直看着她。 等常静叫常明松上来时,林飞鱼已经跑得没影。 ***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半天空乌云倾城而来。 刚才还在排队的人早已经没了踪影,只徒留一地的香气还挥之不去。 林飞鱼仓惶地从家里跑出来,疯狂往前冲,直到一滴雨水滴落到她脸上,她才知道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路上行人或是加快脚步,或是跑到屋檐下躲雨,林飞鱼没有躲,她无头苍蝇般走在街道上,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淌过嘴角,咸咸的,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 突然,身后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不等她回头,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那人扯着她朝屋檐下走去。 林飞鱼下意识想挣扎,却听那人说:“你是傻子吗?下雨了也不知道躲起来。” 是江起慕的声音。 她扭头,映入眼中的是一件墨绿色的外套。 视线往上挪。 划过少年线条凌厉分明的侧脸,鼻梁,最后撞入一双漆黑而锐利的眼睛。 他另外一只手还拿着搪瓷盆和一纱布袋的爆米花,显然是从大院一直跟着她跑出来的。 江起慕拉着她来到屋檐下,林飞这才发现她居然跑到学校来了,因为在过年,学校没有人。 一阵冷风吹来,路边的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枯叶打着卷从树上掉下来,再远些的树下停靠着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几只麻雀单脚站立在上面,看上去像一个个笨重的标点符号。 “东西拿着,站在这别动。” 江起慕突然把装着爆米花的纱布袋塞到她怀里,看着她说道。 林飞鱼收回视线,偏头看向他,有点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 听到回复,江起慕就一头扎进雨中,朝巷子口那头迅速跑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拐角。 周围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雨滴敲打在树叶发出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起慕去而复返,手里的搪瓷缸装了满满一盆水,另外一只手多了一瓶紫药水和几只棉签。 江起慕指着大门口的石头让她坐下,然后对她说:“把手掌伸出来。” 林飞鱼乖乖把右手伸出去,江起慕把搪瓷缸的水往她手掌倒,林飞鱼疼得倒吸凉气,下意识就想把手给缩回来,却被江起慕给握住了。 “别动。” “哦。” 手掌的沙子和血水被冲洗干净后,他才拿出棉签蘸了蘸紫药水,然后轻轻涂抹上去。 林飞鱼再次倒吸凉气,可怜兮兮说:“疼。” 江起慕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轻轻在她的伤口呼了两下,有点哄小孩的样子。 温热的风拂过皮肤,有点痒痒的。 林飞鱼想说她不是小孩子,呼呼没有用,但看江起慕呼得那么认真,她不好意思开口。 江起慕看向她的膝盖道:“膝盖要不要擦一擦?” 林飞鱼乖乖点头:“要。” 刚才滑倒时,右边的身体擦着地面倒下去,因此不仅手掌擦破了,膝盖也伤到了。 江霖闻言蹲下去,把她的裤脚小心翻到膝盖以上。 还好,多了一层裤子做防护,膝盖的伤口比手掌轻一些,只是破了层皮。 但紫药水涂上去时,林飞鱼还是疼得眼眶红红的。 这一次江起慕没帮她吹气,林飞鱼突然有点想开口,让他帮自己吹两下,但她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处理好伤口,江起慕道:“要回家吗?” 林飞鱼摇头。 她现在不想回家,更不想看到她妈。 江起慕说:“那要进学校里面吗?” 林飞鱼抬头看着他,疑惑道:“学校不是锁了吗?” 江起慕说:“锁了也有办法进去。” 很快林飞鱼就见识到了江起慕所谓的办法——爬墙。 江起慕先爬上院墙,接着在墙上拉她,然后他跳下去,在下面接她下来。 林飞鱼从来没在放假的时候来过学校,往日热闹非凡的学校,此时安静得有些可怕,她下意识往江起慕身边靠近了一些。 两人来到他们班级的教室,教室的后门坏了,门锁还没换上去,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两人在各自的位置坐下,相隔了三张桌子的距离。 小学四年级时,两人有过一段同桌时光,上了五年级后就分开了,升上初中后,学校不再允许男女同桌。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用手擦拭被淋湿的头发和衣服 江起慕向来话少,脸上也总是淡淡的,林飞鱼此时也没有诉说的欲望。 她抱着膝盖,身体靠在墙壁上,脸埋在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 教室里太安静了,声音一出,她的脸立即就红了,她偷偷从膝盖抬起头,想看看江起慕有没有听到。 谁知直接对上了江起慕黑漆漆的眼眸。 “……” 林飞鱼脸更热了。 江起慕走过来,将爆米花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说:“吃吧。” 林飞鱼还想挽一下尊,摇头:“我不太饿。” 话音刚落地,她的肚子就非常不给面子再次叫了出来。 课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飞鱼的脸已经热得可以在上面煎蛋了。 江起慕仿佛没听见一般:“吃吧。” 这次林飞鱼没再逞强,打开纱布袋,从里面拿出几颗爆米花放进嘴里,香喷喷的香味让低落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江起慕没有吃,教室里只剩下林飞鱼吃东西时发出的窸窣声音。 “你跟你妈吵架了?” 江起慕突然问道。 林飞鱼手里的爆米花吃不下去了,才小声说:“常欢偷看我的日记,我把她推倒了,我妈打了我一巴掌。” 她有些懊恼,她觉得自己刚才没发挥好,她应该在常欢骂她拖油瓶时回击她也是拖油瓶,还是很丑那种拖油瓶。 气死了,下次一定要这么骂回去! 自从爸爸去世之后,她觉得妈妈好像变得十分陌生,她时常有种错觉,她觉得妈妈好像很恨她,可她又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恨自己。 就像她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偷看她的日记,听她的语气应该偷看了好几年。 在常家,她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跟他们格格不入。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以后她再也不会写日记了。 江起慕没有安慰她。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江起慕突然道:“林飞鱼。” 林飞鱼抬头看着他:“嗯?” 江起慕道:“你应该知道我妈并不是生来就是疯的。” 林飞鱼点头。 她在江家看过他妈年轻时的照片,身穿风衣,脚踩高跟鞋,一头大波浪卷发,漂亮又时髦,跟那个连自己孩子都认不出来的郭敏卉完全是两个人。 江起慕看着窗口,眸色有些深:“我外公当年被人陷害,因受不住打击上吊自杀了,我外婆随后跳井跟着去了,我妈因目睹两位的亲人死在她面前而晕过去,在她晕倒时我妹妹从屋里跑了出去,然后……跌倒掉到井里,等有人发现把人打捞起来,我妹妹早没气了,之后我妈就疯了。” 林飞鱼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从来不知道江妈妈背后的故事如此惨烈,更不知道江起慕原来还有个妹妹。 林飞鱼以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已经够难了,此刻听完江起慕的话,她发现原来这世上悲惨难过的并不止她一人。 在这一刻,她看着的江起慕,心里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疼感觉。 江起慕说:“我妈疯了后,我爸便带着我们来了广州,在离开上海之前,我问他为什么要逃跑,他说,人在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时,要蛰伏起来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的到来。” 去年,郭家终于等到了正义的曙光,外公平反了,不仅恢复了名誉,被没收的房子和资产都退了回来。 林飞鱼听懂了,乖乖地点了头:“好。” 她要蛰伏起来,她要努力考上大学,远离她妈,远离这个家。 外面雨声越来越大,雨点噼啪砸在窗玻璃上,天越发阴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49节 这场雨好像把他们跟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两人没再说话。 林飞鱼没提要回去,江起慕也不提,就在教室里陪着她。 却不知外面大家为找他们两人,已经急得快疯了。 【作者有话说】 林飞鱼:生气,吵架没发挥好! 江起慕:下次我帮你,我毒舌。 来啦,这章送红包~ 感谢订阅,感谢投营养液! 第30章 天空好像破了个大洞,雨水倾倒而下,很快下水道就被堵住了。 一楼的房子都遭了殃,雨水倒灌进屋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转移到二楼去等雨停。 乌云压顶,外面黑得就跟夜晚一样,屋里倒是一片亮堂,几个小的孩子在角落玩过家家。 章沁在给儿子喂宝塔糖,豆丁这两天一直叫肚子疼,她怀疑儿子肚子里有虫。 苏奶奶打破沉默道:“常欢额头怎样了?医生怎么说?” 李兰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朱六婶是在问自己,抿了抿唇说:“医生说伤口有点深,还好没有伤到脑袋,让回来好好修养。” 常欢醒过来后一直在哭,常明松给她许了不少好处她才让医生给她包扎伤口,这会儿哭累了,在隔壁屋睡着了。 朱六婶教育道:“姐妹之间就应该团结友爱,怎么可以把人打成这样?飞鱼那孩子平时不像这么不懂事,会不会是在学校被人给带坏了?现在外头不正经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现在一上街,时不时就能看到戴着蛤ma镜,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不管有没有风,风衣领子永远竖着,简直是不伦不类。 李兰之听到这话,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朱六婶看她没吭声,还以为被自己给说中了,继续道:“你嫁给明松也快四年了,飞鱼到现在还不愿意改口,就算明松不介意,你做母亲的却不能这么惯着她,该管的就得管,要不然以后长大了就更不好管了。” 罗月娇点头:“今天可以打姐妹,明天就可以打父母,将来还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李兰之正想说带你什么,常明松和朱国才两兄弟却在这时候回来了,三人身上虽然穿着雨衣,但雨太大了,三人头发裤脚全都湿了。 李兰之朝他们身后看去,紧张问道:“怎样?有消息吗?” 常明松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口,说:“保卫说看到飞鱼和起慕两人先后跑出大院,我们往保卫说的方向找过去,没看到人。” 朱国才跟着说:“外面雨太大了,路上想找个人问话都找不到,等雨停了我们再去找找。” 李兰之从卧室里头拿了几条干毛巾出来,又问道:“江工他怎么说?他也不知道江起慕去哪里吗?” 常明松拿过毛巾一边擦拭头发一边说:“江工说他不清楚。” 朱国文听到这话,“啧”了声说:“说起来江工真淡定,听到孩子不见了一点都不慌张,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说有起慕跟着,飞鱼不会有事。” 朱国才也说:“江工心里素质确实非一般人,他家就一个孩子,要是换成其他人,早就急疯了,他还有心思给妻子冲泡麦乳精。” 罗月娇说:“会不会江起慕不是江工亲生的?要不然这种情况,哪个做父母的会不着急?” 这话在场的人听了都想翻白眼。 朱六婶训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样啊,江工那叫稳重!再说江起慕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让人担心。” 刘秀妍点头:“江起慕那孩子的确懂事,反而是飞鱼,越大越不懂事,之前台风天一声不吭跑出去让大家一顿好找,这次又这样,六婶刚才说得对,这孩子就应该好好教训!” 李兰之抿了抿唇,依旧没吭声。 章沁却看不下去了,把豆丁吃剩的宝塔糖收起来道:“我倒觉得飞鱼很懂事,学习成绩好,回来还会帮忙干家务活,相反,那些考试不及格、天天给家里惹事生非的孩子才真应该好好教训,有些人看自己的孩子哪样都好,却对别人的孩子各种指责,我觉得有这心思,还不如回去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 听到这话,刘秀妍的脸色就有些兜不住了。 她觉得章沁这话是在嘲讽她:“哪家的孩子被大人说几句会离家出走?要是个个孩子都这样,大人们就不用上工赚钱养家了,天天到处找孩子就够了!还有,上次台风天六叔为了找她,差点被树给砸到,现在还在过年呢,可大家为了找她,一个个弄得跟落汤鸡一样,你居然还说这样没问题?我看飞鱼变得这么任性,就有你章沁的一份功劳!” 大家一栋楼住着,做什么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章沁疼爱林飞鱼,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章沁同情林飞鱼没了爸爸,才会多疼她一些,可日子久了,大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譬如之前章沁把自己高考的准考证送给林飞鱼,当时朱国文有些不开心,他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算不自己留着做纪念,那也应该留给他们的儿子,章沁却送给了林飞鱼。 还有一栋楼学英语的孩子那么多,章沁却只给林飞鱼送了学习资料,过年前还把旧毛衣拆了,给林飞鱼织了一件毛衣,给她的红包也比给其他孩子的大,足足给了一块钱,其他孩子都只给了五分钱。 这偏爱实在有些明目张胆了。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苏奶奶赶紧上前去拉刘秀妍:“好了,不准再说了!大过年的,伤了邻里之间的和气就不好了。” 朱六婶也上来拉自己的儿媳妇:“章沁你也少说两句。” 两人被拉开,一个留在这边客厅,一个被拉去对面客厅。 朱国文在妻子身边坐下,讨好问道:“还生气呢?” 章沁看了他一眼说:“没生气,只是觉得他们一个两个把问题怪在飞鱼身上,觉得很可笑。” 朱国文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章沁道:“想说什么你就说。” 朱国文这才道:“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你不觉得你对飞鱼那孩子关心有些过了吗?幸亏豆丁现在还小,再过几年他肯定要吃醋。” 章沁顿了好久才道:“我就是心疼那孩子。” 朱国文眉毛微挑:“真的只是心疼?没其他原因?” 章沁扭头看向他:“什么其他原因?” 朱国文被她这么一看,嘿嘿了两声,插科打诨说:“没有,我还以为你是看飞鱼那孩子长得好看才会那么偏爱她。” 章沁没再吭声。 这问题就这么被放下了。 只是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一楼倒灌进来的水也在不断升高,一些邻居开始往二楼搬家具,比较贵重的收音机电视机,晚上要睡的被褥枕头,锅碗瓢盆倒是不怕。 苏家和朱家也坐不住了,李兰之没等两家开口就主动提出来,让他们把能帮的东西都搬到二楼来。 邻居们齐心合力把东西往楼上搬,常美和苏志谦等孩子也被叫过来帮忙。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眼看着就要入夜了,雨没停,林飞鱼和江起慕两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砸在大家的心坎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保卫王叔气喘呼呼跑进来说:“我侄子刚才过来跟我说,他之前看到有两个孩子往子弟学校去了,天快黑了,你们赶紧去那边找找看。” 常明松几个男人听到这话,连忙穿上雨衣就要出去。 李兰之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章沁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把儿子交给婆婆道:“我也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等天真黑下来,要找人就更难了。” 去年也下了一场暴雨,全市当时有好几千房子倒塌了,压死了十几个人,也不知那两个孩子躲在哪里,时间拖得越久,两人就越有危险。 众人也是想到了这事,就连刚才一直说要教训林飞鱼的刘秀妍,不用大家招呼就自己默默穿上了雨衣。 刚下楼,就看到江谨昌已经等在楼下,依旧是一脸淡定和稳重:“我从学校门卫老李拿到了钥匙,我们现在直接去学校找人。” 众人感叹他的做事效率,又见他这么淡定,也被感染了,一行人朝子弟学校走去。 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让人生疼,几人刚走出没多远,就全身湿透了。 眼看着子弟学校就在前面,突然里面传来一阵巨响,轰隆一声,所有人呆住了。 朱国文最先反应过来,颤着声音喊道:“房子塌了!” 下一刻就见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手里的雨伞被抛向天空。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个身影居然是一直很淡定的江工。 众人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江谨昌冲到门口,拿出钥匙开门,但他一双手颤抖得好像筛抖,钥匙根本插不进去,他急得发出怒吼声,完全没了往日的淡定和稳重。 常明松见状说,:“江工,钥匙给我,我来开门。” 江谨昌这才颤抖着把钥匙交给常明松,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众人冲进去,当看到倒塌的教室时,大家再次呆住了。 朱国才眼尖,最先发现了:“快看,那里有只鞋。” 江谨昌第一个冲过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起慕的鞋子,起慕!起慕!” 他冲过去,像疯了一样,用爽手扒着倒塌的泥土和石块,没一下子指甲就出血了。 众人连忙拉住他。 常明松说:“江工,你冷静一点,孩子不一定在里面。” 朱国文也说:“对啊,说不定两个孩子早就走了,你别过去,雨那么大,房子说不定还会继续倒塌,我们等雨小一点再让人来把泥土清理开。” 但江谨昌听不进去,眼睛赤红道:“我的孩子说不定就在下面,你们可以等,但我等不了!”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阻拦,再次冲过去用双手挖泥土。 另外一边,李兰之也默默加入了挖土的队伍,她没哭,也不像江谨昌那么疯狂,但章沁看到她的双手一下子就裹满了泥土。 众人见状,知道拦不住两人,便商量着想让刘秀妍和罗月娇两人回去叫人过来帮忙。 仅凭他们几个人是不可能把楼板挖开的,另外其他房子还有继续倒塌的可能,刻不容缓,这事必须上报给领导。 刘秀妍和罗月娇两人连忙应好,正要回去叫人,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对面教师楼传过来—— “爸爸……我在这里……” 众人扭头,就看到江起慕跑出来。 江谨昌转身朝儿子飞奔而去,紧紧抱住儿子,上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直到确定他没事这才一把跌坐在地上。 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兰之跑过来,一把抓住江起慕的手腕,颤抖着声音问道:“飞鱼呢?飞鱼没跟你在一起吗?” 南城儿女[年代] 第50节 江起慕看了她一眼,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怒气说:“她脚崴了,现在在对面教室里。” 他们原本在倒塌的那教室,结果雨越下越大,教室里开始漏雨,他觉得不对劲,便和林飞鱼两人开始撤退,就在他们跑出教室不远,房子就倒塌了。 林飞鱼被吓了一跳崴了脚,他背着她远离倒塌的房子,着急之下,连鞋子掉了也来不及回来穿,没想到因此造成了大人的误会。 外面雨太大了,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听到大家的呼叫声。 李兰之听到这话,绷紧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林飞鱼坐在门口第一张课桌旁,头乱凌乱,小脸脏兮兮的,教室门口光线一暗,她抬起头朝众人看去。 在人群中,她看到她妈站在常叔叔身边,浑身湿透了,其他人也一样,身上虽然都穿着雨衣,但跟没有穿没两样。 她心里说不出的内疚和难受。 李兰之走过去,扬起巴掌道:“上次台风天你让大家到处找你,这次你又这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林飞鱼仰着脸,没有躲闪,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跑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她也没想过要麻烦大家。 同样的,她不觉得自己不懂事,这事,她没错! 有错的是她妈和常欢! 只是巴掌没下去就被章沁给推开了:“现在不是教训孩子的时候。” 其他人也赶紧过来劝说:“对对,两个孩子肯定都吓坏了,先回去再说。” 就连刘秀妍都说:“大过年的,算了算了,我们赶紧离开学校,等会儿雨水把道路都浸了,可就回不去了。” 他们过来时路上的雨水就到脚踝处了,按照这速度继续下下去,说不定等会儿就要到膝盖了,到时候再回去就更不走了。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兰之没再坚持,林飞鱼被朱国文背着回去了。 大家看到两个孩子被找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这场雨整整下了两天,没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林飞鱼心里暗暗想着,如果她妈跟她道歉,那她就原谅她。 只是直到年过了,她也没有等来她妈的道歉。 做父母的做错了事,只会在事后叫孩子吃饭,但若是想让他们道歉,那是不可能的。 常欢的额头最终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疤痕,因为这一点,她认定自己是受害者。 既然是受害者,那就不可能道歉。 两人关系越发水火不容。 *** 年一过,刘秀妍就跟梅为民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结婚时是能省则省,到了这一对,却是怎么有面子怎么来。 领证当天,梅为民就给刘秀妍买了一只中信手表,中信手表是广州钟表厂生产的,虽然不及上海牌和海鸥牌有名,也不及梅花和劳力士有身份,但在本地很受欢迎。 两月份的天气温还比较低,刘秀妍却挽起了手腕,还时不时低头看时间,让人想不注意到她手里的手表都不行。 罗月娇很羡慕:“秀妍,你这手表刚买的?” 刘秀妍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喜欢罗月娇,笑着道:“对,为民给我买的,我说了不用,但他说没有块手表连时间都不知道,他本来想给我买上海牌的,但我觉得中信的就很好。” 罗月娇再次羡慕道:“我结婚那么多年,我家那口子从来没想过给我买块手表。” 刘秀妍嘴角笑意更浓了。 接着两人请十八栋的邻居到国营饭店吃饭,只是大家原以为会看到梅为民的父母,谁知梅为民那边的亲戚一个也没有出现。 刘秀妍不是广州本地人,她的家人亲戚没办法过来很正常,但梅为民是土著,他父母年纪虽然都过了六十,身体很健康,住得这么近都不出现,这就有些奇怪了。 梅为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弟两个孩子,一个得了猪头肥,一个出水痘,他们夫妻两人没经验,又要上班,我爸妈只好过去帮他们照顾孩子,一时走不开。” 听到猪头肥,林飞鱼以及常欢等人下意识朝苏志辉脸上看去。 苏志辉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睛嚷嚷道:“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们吃掉!” 常欢笑道:“看你打肿脸充胖子。” 苏志辉更生气了:“……” 三年级时他脸上发了猪头肥,耳朵鼓起了两个鸡蛋大的包,脸也肿了,奶奶拿笔在他脸上画了个圈,又在里面写了个虎字,那天他就顶着两个虎字去学校,然后沦为所有同学的笑柄。 大家一听又是猪头肥,又是水痘的,觉得也可以理解。 只有苏奶奶,眉头皱着。 不是她想唱衰儿媳妇的喜事,她总觉得梅为民这人不踏实,只是她说的话刘秀妍听不进去,一提两人就要吵架。 大喜的日子,她更不想开口惹人厌。 想到这,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梅为民很大方,白切鸡、烧鹅、叉烧肉,应有尽有,孩子们高兴坏了。 这岁月大家难得开个荤,今天一来就这么多肉可以吃,大家吃得开心,恭维的话也自然而然多了起来,梅为民和刘秀妍两人被捧得红光满面。 宾主尽欢。 可很快,苏奶奶担心的问题就来了。 梅为民要住进苏家来。 苏奶奶看着刘秀妍,不动声色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刘秀妍说:“妈,为民说了,现在跟人租房一个月最少也要一两块钱,这钱给别人赚,还不如给自家人,他可是真心为大家着想。” 苏奶奶说:“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了?” 刘秀妍道:“感谢倒是不用了,只是这房子也有我的一份,我也不想跟两个孩子分开,所以我做主让他住进来,等我们买了房子后再搬出去。” 苏奶奶气得胸口疼:“家里就那么点地方,他住进来,你让我和孩子住哪里?” 刘秀妍比她更不高兴:“对面朱家*那么多人都能住,我们家才多少人,怎么就不能住了?妈,你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为民,说到底你就想我跟你一样,这辈子都在苏家当寡妇对不对?还说什么不拦着我再嫁,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苏奶奶被气得进了医院。 但依旧拦不住梅为民住进来。 李兰之知道这事后,跟常明松嘀咕说:“苏家以后可就热闹了。” *** 热闹的何止苏家,还有朱家。 朱翠芳带着一个黑瘦的小男孩从云南杀回来了。 朱翠芳是老三届的知青,她是一九六九年去的云南。 那时候她才十九岁,水灵灵的,就好像春天的花骨朵一样娇艳,可此时站在大家面前的朱翠芳又黑又干巴,脸上褪去了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怨气的执拗。 朱六婶看到十年未见的女儿变成这模样,比朱国才还老,顿时又难过又内疚。 她上前抱住女儿,哭得老泪纵横:“你这死孩子,这么多年了,一封信也不给家里寄!” 朱翠芳任由她妈抱着,她脸上纹丝不动,无惊无喜。 独角戏难演,朱六婶哭了一会儿就哭不下去了,拉着她在凳子坐下,又让罗月娇去饭堂打些饭菜回来,又把家里的糖果拿出来。 站在朱翠芳身后的小男孩一看到吃的,两只眼睛都直了,但他没上手抢,就是朱六婶把东西拿给他,他也不敢拿,而是抬头看着妈妈,直到朱翠芳点头他才拿过去吃。 小男孩眉眼跟朱翠芳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他的身份的一点也不难猜。 朱六婶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对知青回城的政策虽然放宽了,但结了婚的知青是不允许回城的,朱六婶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下一刻就听朱翠芳说:“我离婚了,然后白天干活晚上不睡,把自己累出尿血,最终成功办了病退回来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一片死寂。 他们也听说过知青要回城,要么困退,要么病退,但好好的人哪有那么多病,于是很多人会想各种办法让自己生病。 之前他们是当故事来听,可如今从朱翠芳口里说出来,仿佛一巴掌扇在朱家众人脸上。 朱六叔却爆发了,直问到她脸上说:“你真的离婚了?” 朱翠芳抬眸看向他,冷声问道:“自然是真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了朱家的脸,你是不是又想像十年前一样把我给赶出去?” 朱六叔瞪着眼睛,青筋暴露。 他的确觉得女儿离婚很丢脸,但对上女儿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他那些指责的话好像被什么给堵住了。 朱翠芳却没放过他:“你知道我当知青做的第一份劳动是什么吗?是修路,去县城的路被洪水给冲毁了,上头让我们到十几里外的矿石场搬石头,我们每个人挑着几十斤重的扁担,一天下来,我们所有人的手和肩膀都被磨破皮了,但晚上还不能休息,因为我们还要去山里砍竹子剥竹篾做绳子。” “去的第一年过年,我们的饭桌上连块猪肉都没有,我们所有知青围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那时候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城里吃好喝好,享受着天伦之乐!刚才我妈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给你们写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恨你们!” 朱六叔铁青着脸,举起巴掌就要扇她:“你放肆!” 朱翠芳仰着头,瞪着眼前的父亲,一副恨极了的模样:“你打!反正从小到大你也没少打!你这么重男轻女,当初我出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干脆一把掐死我?从小到大,家里过年的的鸡腿永远没有我的份,我今年二十九岁,却从来没有吃过鸡腿!家里明明有多余的糖果,你愣是一颗都不愿意分给我吃,仿佛我是多么贱的人,连颗糖都不配吃,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放肆了,你要打要杀随你便,除非你把我们母子俩打死,否则这一次你别想赶我走!” 对上女儿怨恨的目光,朱六叔的巴掌僵在半空,这巴掌却怎么也扇不下去。 只是骑虎难下,他要是这么算了,会显得他这一家之主很没面子。 好在朱国文回来了,一进门看到这一幕,想也不想就冲上来拦腰抱住父亲,把朱六叔给拉走。 朱六叔这一巴掌顺势就落在了小儿子背上,怒吼道:“你个臭小子放开我!你不听听她说了什么,为了只鸡腿和几颗糖,把亲生父亲都给恨上了!” 朱六叔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或许是有点偏心,可哪家不是这样? 家里有好吃的,都会先偏着给儿子,毕竟儿子以后可是要为家里传宗接代的,而女儿是要嫁出去的,工作就更不用说,那可是传家之宝,自然是要留给儿子,这些虽然不能给女儿,但他从小也没少她吃少她穿啊,还能让她去上学,他哪里亏待她了? 好的不记,就记坏的,真是白眼狼一个! 朱翠芳听到这话,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泪流满面。 这是几颗糖的问题吗? 明明就是他们偏心,明明是他们重男轻女,可到了他们口中,却变成了是她太嘴馋吃不到而心生怨恨。 朱翠芳感觉自己委屈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就好像一个笑话。 小男孩看到母亲哭,他捏紧了拳头,紧抿着唇,一副想上去为妈妈报仇但又害怕的模样,眼泪汪汪的样子看着实在可怜。 南城儿女[年代] 第51节 朱六婶觉得头好像要炸裂一般,嗡嗡作响。 很快,大院的人都知道朱翠芳离婚带着个儿子回来了的消息,不少人打着借勺盐的借口上门来。 朱翠芳不怕人看,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这一次,她和儿子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城里。 为了让朱翠芳两母子有地方住,朱国文主动把床位让出来,他和儿子到客厅跟父母一起打地铺。 朱国才对妹妹的回来并没有太大的热情,反而觉得她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朱家加上在学校上学的章沁,总共十一口人,挤得不能再挤。 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摩擦多矛盾也多,每天鸡飞狗跳的。 再这样下去,朱家门口贴着的“五好家庭”的光荣牌就要被摘下来了。 朱国文周末带着儿子去学校看望妻子,然后对妻子说了自己的决定——他想把工作让给朱翠芳。 “小时候我姐很疼我,大院要是有人欺负我,她就会带着我冲到别人家,把那人打得趴在地上求饶才罢休,可现在,她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每天看着家人就跟看仇人一样,我是一刻都不想呆在家里,太压抑了。” “她在云南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又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回到城里来,心里有怨气我是能理解的,但继续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我想把工作让给她,有了工作,她也不用天天在家里跟爸大眼瞪小眼。” 章沁说:“爸能同意吗?” 朱国文挠了挠头,苦笑道:“爸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我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就是没了工作,你和孩子只怕要跟着我吃苦了。” 章沁说:“我们还有存款,而且我上大学每个月有补贴,豆丁年纪还小,暂时也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不过你不去工厂上班了,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朱国文听妻子支持自己的决定,看左右没人,忍不住抓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得到一对白眼球后笑道:“我想去卖鱼。” 章沁挑眉:“卖鱼?” 朱国文点头:“上个月三月份,政府继续开放塘鱼和冰鲜鱼市场,不仅允许渔民进城卖鱼,还允许个体商贩长途贩运鱼货来广州贩卖,政府进行改革的决心非常大,我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我想跟着国家和政府的脚步走,去试一试,你觉得如何?” 章沁想了一下道:“我觉得可以做,既然是国家和政府鼓励和支持的,那我们就跟着国家走,哪怕试错了也没关系,我们还年轻,可以回头,我和孩子这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在意他们会怎么说,你只要全力以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放弃铁饭碗的工人身份,跑去当卖鱼佬,朝不保夕不说,说不定哪天政策一变,不仅不能卖鱼,还有可能被清算。 因此肯定会有很多人说他傻,其中更是少不了各种冷嘲热讽。 但她觉得机会跟风险是共存的,要是因为担心困难而畏手畏脚,那永远也不会有收获。 就好像第一次高考失败后,不少人劝她别折腾,好好当工人,在家里相夫教子就好,但她偏不信,要是当初她听了别人的话,如今她也不能在大学的殿堂里面学习知识。 要不是在外头,朱国文肯定要抱住妻子好好亲一口。 他抓着章沁的手,感动道:“我朱国文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你当老婆!老婆我爱你!” 这肉麻兮兮的话被在一旁看蚂蚁的豆丁听到,他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扑到妈妈身上,鹦鹉学舌道:“老婆我爱你。” “臭小子,她是我老婆,不是你老婆!” 朱国文把儿子拎起来,在他脖子用胡子一顿乱蹭,把豆丁亲得咯咯大笑。 章沁看着父子两人闹,嘴角往上扬起来。 四月的阳光还不是很炽热,豆丁一手牵着爸爸的手,一手牵着妈妈的手,快乐无忧地晃着小手。 一家三口朝饭堂慢慢走去,在他们身后,火红色的木棉花炙热地盛开。 *** 上了初中后,林飞鱼发现学习数学逐渐变得吃力起来。 她把公式和例题背得滚瓜烂熟,可考试题目一变,她就有些转不过脑筋来了。 林飞鱼有些着急,她担心继续这样下去,她会考不上大学。 这天放学后,她还在教室里写作业,突然一个本子被扔到她桌子上,她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苏志辉或者钱广安两人又吓唬她。 谁知抬头却对上了江起慕黑漆漆的眼眸。 她愣了下说:“你干嘛把本子扔我桌子上?” 江起慕说:“你打开看看。” 林飞鱼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打开本子,下一刻眼睛顿时瞪大了。 就见本子里有好多数学题目,每一道下面都用了好几种解法,并做了详细的解说。 有了这些详细解说,她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她再次抬起头来,双眼亮晶晶看着江起慕:“这本子是你的吗?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江起慕耸了耸肩:“不用抄了,直接给你吧。” 林飞鱼眼眸更亮了,如星子:“真的可以给我吗?你不要了?” 江起慕一脸不在意道:“这些解法我就是随便解着玩的,不是特意写的,所以你别误会,不过里面的题目我都会了,本子留着也没用,你要就给你好了。” “我要我要,真是太谢谢你了!”林飞鱼感激得不行,并且决定礼尚往来,“江起慕,以后你值日的时候我帮你擦黑板!” 江起慕愣了下说:“不用。”顿了一下又给出了拒绝理由——“我喜欢擦黑板。” 林飞鱼:“?”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喜欢擦黑板? 擦黑板可不是什么好活儿,一擦粉笔灰就会齐刷刷飘下来,吃了一头一嘴的灰,所以每次轮到她擦黑板,她都会屏住呼吸。 如果黑板上面的字太高了擦不到,全班就看着你在讲台上蹦跶,每次她都感觉特别丢人。 擦完还要把黑板擦拿去窗台磕打,每次磕打完一手粉笔灰,放学后,还要用湿的抹布把黑板擦干净。 总之,她觉得这世上应该就没有人会喜欢擦黑板。 没想到江起慕居然喜欢擦黑板,这兴趣爱好真是特别。 江起慕被她看得一脸不自在,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的同桌追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原来你喜欢擦黑板啊,你早说啊,以后轮到我们值日的时候,我把黑板全都留给你擦。” 同桌说完,用“你不用感激我”的眼神看着他,且感觉自己全身沐浴着善良的光芒。 江起慕:“???” 【作者有话说】 【注】1中信牌手表:广州钟表厂生产的机械腕表,始创于1961年,七十年代中期,中信手表的产量已达到每年60万只以上。 2猪头肥:是一种流行性腮腺炎,俗称“痄腮”、“猪头肥”。 3木棉花:在1982年,被定为广州市市花 --------- 同桌:太好了,以后不用擦黑板。 江起慕:想屁吃。 来啦,谢谢订阅留言和营养液,比心~ 第31章 知道小儿子把工作让给女儿,朱六叔怒不可遏。 他气得把桌子都掀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商量,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朱翠芳冲出去,挡在朱国文面前说:“这事是我逼着国文做的,你要打要骂冲着我来好了。” 一开始听到弟弟要把工作让给自己,朱翠芳是不信的,但朱国文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去厂办把工作转给她。 有了工作,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一来她可以养活自己和儿子,二来儿子也有地方读书和落户,如此一来,他们母子两人才算是在城里立足了脚跟,这让她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可此时看着满地狼藉的饭菜,她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 朱六叔气得脸色发白,吼道:“别人的女儿天天往娘家带东西,我们朱家却养出了你这么白眼狼,天天就会算计娘家的东西,回来到现在天天拉着个脸,把家人当成仇人!从小到大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是喝西北风长大的?一点都不懂得感恩,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孝女!” 朱六叔高高举起厚大的巴掌。 朱翠芳朝母亲看去,后者把身子扭向一边,那冷漠的背影说明了一切,也让往她千疮百孔的心里再次捅了一刀。 她到底在奢望什么? 其实从小到大不都这样? 只要不涉及到重要利益,母亲还是愿意分给她零星半点的母爱,可一旦涉及到哥哥和弟弟的利益,那她肯定会第一个被抛弃。 朱翠芳紧咬着唇,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了。 左右邻居听到动静纷纷过来劝架,却看到朱国文抱着他爸说道:“爸,我姐没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这事我也跟小沁商量过了,河鲜货栈那边摆摊的位置我也搞定了,下周开始我就去卖鱼。” 卖鱼?! 邻居们听到这话,纷纷瞪大了眼睛。 他们还以为朱家又在为朱翠芳回来的事情吵架,没想到居然是朱国文把工作让出来了,怪不得朱六叔会发那么大的火。 对于朱国文这一举动,有些人觉得他手足情深,够男人; 也有人觉得他太义气用事了,居然扔了工人这个铁饭碗跑去当卖鱼佬,卖鱼能赚到几个钱?朝不保夕不说,还没有任何福利,以后老了更没有退休金。 总之,大家觉得朱国文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朱六叔一巴掌扇在了朱国文脸上,怒吼道:“滚!通通给我滚出去!” 最后朱六叔被常明松给拉回家,朱翠芳则是被李兰之和刘秀妍两人给拉出了家门。 常明松为了让朱六叔消气,把臭棋周给他带的茅台酒拿了出来,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说:“我爸以前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还说等他老了,他肯定什么都不管,可惜他福薄,没等到我们长大就没了,六叔比我爸有福气多了,儿孙满堂,国文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六叔可要想开一点才好。” 朱六叔端起酒杯闷了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余怒未消道:“狗屁的福气!现在我在这家里,早就成了一个没用的摆设,哪还有人把我这父亲放眼里?” 说着一杯酒仰头闷下,不知是被呛着,还是太伤心,酒杯放下来,他老泪纵横。 以前他们朱家是“五好家庭”,人人羡慕,可最近他觉得自己这把老脸都被踩在地上摩擦,整个大院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女儿离婚带着孩子回来,丢人现眼! 小儿子好好的工人不当,居然要去当卖鱼佬,脑子进水,荒谬至极! 南城儿女[年代] 第52节 他到此时此刻也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有任何问题,哪家不是把工作留给儿子?他不过是做了全天底下所有父亲都做的事,怎么到朱翠芳眼里,他就变得那么十恶不赦了? 他想问常明松,他要是遇到自己这种情况,会把工作留给儿子还是女儿,但话到嘴边,他想起夭折的常小满,只好咽了回去。 常明松从他脸色一下子就猜到他想说什么,想到那可怜的孩子,他也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于是两人一杯接着一杯对着灌,喝得酩酊大醉。 李兰之和刘秀妍两人陪着朱翠芳,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 朱翠芳抿着唇,一路一句话也不说,一行人走到珠江边才停下来。 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江边嬉戏打闹,几个小的孩子嘴里嚷嚷着水猴子之类的话,一个稍大的孩子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面斜丢出去,石头在水面蹦出一个漂亮的六连跳,再远些,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婆摇着小艇朝她们驶来,船桨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等小艇靠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渔船,而是卖艇仔粥的艇仔。 朱翠芳朝阿婆摇手让她靠过来,三人相继上了小艇,朱翠芳开口要了三碗艇仔粥。 李兰之和刘秀芳两人抢着要付钱,毕竟朱翠芳刚从云南回来不久,这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来出,却被朱翠芳抢先了一步。 朱翠芳看出了两人的心思道:“你们不用担心,这次回来,孩子他爸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了我,而且我很快就要去上班,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你们要是过意不去,下次请我就好。” 李兰之和刘秀妍两人听这话,对视了一眼。 朱翠芳回来后,对于她的婆家前夫,以及有没有其他孩子等事情一概不提,朱六婶倒是问了,但她不愿意开口。 这还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婚姻。 李兰之点头,接她的话道:“成,下次有机会我请你们去夜游珠江。” 刘秀妍听到这话,愣了下道:“现在可以夜游珠江了?” 李兰之说:“对,去年五月份,市轮渡公司就恢复了“珠江夜游”的项目,我们在郊区什么消息都慢人家一步,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 刘秀妍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顿了一会儿才道:“好啊,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她和梅为民领证都快三个月了,他的父母却还不愿意见她,她也问过梅为民原因,他总是以他父母没空为理由,但一个人再忙,怎么会连见新儿媳妇一面都没有时间? 她不好意思去问蔡姐,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因此这会儿听到李兰之的话,她心里便有了个主意。 四月末的微风从江边吹拂而来,晚霞璀璨倒映在江面上,半边瑟瑟半边红。 阿婆很快端来了三碗用鸡公碗盛着的艇仔粥,粥上撒满了新鲜的小虾、滚鱼片、蛋丝、炸花生米,油条块和葱花等作料。 艇仔粥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舀上一勺,粥底绵烂而鲜甜,作料多而不杂,鱼的鲜,和各种作料混合得天衣无缝。 朱翠芳不顾滚烫,迫不及待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爽滑鲜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的额头很快就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哈着热气说:“就是这个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她扭过头看着江面,眼眶倏地红了。 李兰之和刘秀妍两人见状,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感受。 人在异乡为异客,这十年她一次也没回来,一封信也没写,其实最难受的那个人不是别人,反而是朱翠芳自己。 要不是在乎,又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亲人,同时也惩罚自己? 李兰之想缓解一下气氛,便自嘲道:“不怕你们笑话,我小时候可没吃过艇仔粥。” 至于原因,在座的人都知道。 朱翠芳听到这话,眼眶却更红了,顿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等接了我女儿小妞回来,头件事就是带她来喝这热乎的,要加双份鱼片。” 她这次回来是以死相逼才让前夫和公婆同意离婚让她离开,最终他们同意了,却也提出来一个要求,让她把儿子带回城,让他在城里安家立业,但同时,他们扣下了女儿。 想起她走的那天,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活生生挖出来一大块。 李兰之和刘秀妍两人听到她提起女儿,又是一愣。 但更多的细节,朱翠芳却是不愿意说了。 以前没去下乡之前,朱翠芳一张嘴巴叽叽喳喳,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十年过去,她的嘴巴变成了锯嘴葫芦,撬也撬不开。 刘秀妍当晚跟梅为民说了她的计划,但梅为民显然不太想。 他翻过身去,面对着墙壁打了个哈欠说:“不是就跟你说了吗?我爸妈没空,等他们有空了我再带你回去见他们。” 刘秀妍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你这话从我们没领证就开始说,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梅为民翻身仰躺着,蹙眉看着她道:“你怎么总是这样,老想一些有的没的?” 刘秀妍被这么一说,顿时更不高兴了:“你是说我疑神疑鬼?可这能怪我吗?咱们领证都快有三个月了,我连公婆长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万一哪天在路上遇到了,谁也不认识谁,你不觉得很可笑很荒唐吗?” 梅为民否认道:“我可从来没说过你疑神疑鬼的话,你这人就是爱想多。” 刘秀妍快抓狂了,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你还说自己没说!爱想多难道不就是疑神疑鬼的意思?” 梅为民“啧”了一声,一脸费解又谴责地看着她:“你这脾气怎么这么差?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这样大喊大叫的?” 刘秀妍看着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太激动了,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说:“我就是想请你爸妈周末去南园喝个早茶,顺便晚上带他们去夜游珠江,我听说珠江夜游的项目去年就恢复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梅为民给打断了,他声音严厉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好逸恶劳?我还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么不会过日子,哪家人过日子会天天去酒家喝早茶的?” 刘秀妍彻底炸了:“我哪有天天去酒家?我就跟蔡姐去过一次,那次还是蔡姐请我去的,而且你自己不也去过吗?再说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苏奶奶在外面关心道:“你们俩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停顿了一下,房门被打开了,梅为民一脸抱歉道:“把婶子您给吵醒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秀妍情绪有些失控,实在很抱歉。” 苏奶奶往里头看了一眼,但被梅为民的身子给挡住了,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顿了下说:“时间不早了,吵到自家人倒没什么,可吵到邻居就不好了,大家明天还要上班上学。” 梅为民再次诚挚地道歉:“实在很抱歉,回头要是有邻居提起,我亲自替秀妍道歉,还有婶子您放心,我会好好安抚秀妍的,不会让她再吵到大家。” 苏奶奶见状也不好说什么,转身给睡在客厅的大孙子盖上被子,然后才转身回了房间。 梅为民没进来之前,苏家的卧室隔成两间,刘秀妍一人住一个小隔间,里头就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苏奶奶和两个孙子在隔壁的大隔间住。 梅为民要住进来,刘秀妍那边的单人床自然就不够睡了,为了放进双人床,只能把隔间往苏奶奶这边挪,这样一来,苏奶奶祖孙三人就住不下了。 苏奶奶心疼孙子,主动提出她自己睡客厅,但苏志谦不同意,于是最终变成了苏志谦在客厅睡。 梅为民把房门关上,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他冷冷看着刘秀妍道:“你这脾气真得好好改一改了,这世上也只有我才能包容你的坏脾气。” “……” 刘秀妍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 她想尖叫她想抓狂,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她担心把婆婆再次引过来,更担心被其他邻居听到没面子。 她想不明白,她不就是想见一下他父母,怎么最终就变成了这样? 梅为民说完那话,就不再理会刘秀妍,盖上被子就睡,背对着她。 刘秀妍看着他宽厚冰冷的脊背,一开始是生气,可气着气着,心里不由开始怀疑起来,难道她的脾气真的很差? *** 梅为民和刘秀妍两人冷战了。 准确来说,是梅为民不理会刘秀妍,刘秀妍没台阶下,于是两人就这么僵了下来。 几家欢喜几家愁。 常家这边却是欢声阵阵。 因为臭棋周给常家搬来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比钱广安家那台的尺寸还要大。 因为常明松上次不肯收下那一千块钱,回头就把多余的钱给他退了回来,又礼尚往来给臭棋周的孩子买了不少东西,臭棋周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恰好最近不少人为了讨好他,给他送了不少好东西,自行车中华烟手表,应有尽有。 其中有个人给他送来一张电视机票,又承诺能以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帮他买到电视机,他家已经有电视机,自然也想让自己的好兄弟也跟着享受享受,于是便让那人给自己买回来。 自然那个人的儿子也顺理成章进了王老板在东莞的口袋加工厂。 常明松很是感动,但还是坚持要给钱:“亲兄弟明算账,这电视机多少钱,我算给你。” 臭棋周说:“松哥你这次要是再跟我客气,可就是不当我是兄弟!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我把电视机搁在你家,这总行了吧?” 臭棋周这次不穿风衣了,而是西装革履,头发可能是抹了发蜡,林飞鱼几人隔了老远都能闻到他头发散发出的甜不唆唆的味儿。 常欢对那发蜡很是羡慕的样子,林飞鱼却觉得好丑。 常明松在他肩膀捶了一下说:“你这家伙,赚了钱就应该把钱好好存起来,别到处乱花!我听说弟妹又怀孕了?这次要是生的还是儿子,你家里就有三个臭小子,以后娶儿媳妇压力可大着呢。” 臭棋周哈哈笑了起来:“这个松哥你就放心,我现在是钱多得没处花,之前我把工作卖了,糖果厂不少人唱衰我周志强,有人说我傻,也有人说我想发财想疯了,现在一个两个见到我,还不都腆着脸喊我强哥?然后各种好东西往我家里搬,一想起他们被打脸的样子,我这心里就痛快。” 臭棋周悠然吸上了一支中华烟,夸夸其谈、吞云吐雾的样子,让林飞鱼觉得财产陌生。 她想起以前那个憨笑可掬的周叔叔,怎么也没办法把记忆中的人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明明是同一个人,却面目全非。 常欢可不管这些,看安装的人把天线安好,她就迫不及待把电视机打开。 电视台发出“沙沙”的声音,常欢从窗口趴着喊,那人又把天线摇晃了好几下,电视机才跳出了画面。 北京电视台正在播放《没头脑和不高兴》的动画片,虽然之前看过,但常欢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叽叽喳喳跟臭棋周说动画片的内容。 臭棋周难得过来一趟,又给常家带来这么大一份礼物,常明松说什么都要请他去国营饭店吃饭。 正好是周末,全家一起过去。 吃饭间,臭棋周眼睛扫过常家四个女孩拿筷子的手,突然道:“我们老家有种说法,说女孩子拿筷子高,将来就嫁得远,看你四个女儿,将来嫁得最远的只怕是老三。” 老三就是常欢。 常欢听到这话,双眼亮晶晶的:“周叔叔,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那我以后要嫁到香港去!” 在爸爸所有的朋友里面,她现在最喜欢周叔叔。 周叔叔不仅会给她们买裙子和买各种好吃的,现在还给家里买了台电视机,周叔叔在她眼里,现在就跟活菩萨一样。 她刚才虽然在看电视,但她一只耳朵一直在听周叔叔跟爸爸说那位港商老板的事情,周叔叔说那位老板出门都是坐汽车,吃饭只吃牛排,家里随便一件西装就比一台电视机还要贵。 这得多有钱啊。 所以她想如果将来她嫁到香港去,那她也能过上天天坐汽车吃牛排的日子。 臭棋周哈哈笑了起来:“香港哪里算远?从广州过去,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路程,你看你的筷子都快拿到头了,照这情况,只怕你要嫁到北京上海去才行。” 李兰之也跟着笑道:“北京上海太远了,女孩子最好不要远嫁,远嫁受了委屈,娘家人想帮忙都没办法,等她们几个长大,在本地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就行了。” 她这话是对着臭棋周说的,臭棋周却好像没听见这话,直接扭头和常明松说起东莞手袋加工厂的事情。 南城儿女[年代] 第53节 李兰之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对方对这话题不太感兴趣,毕竟男人嘛,更热衷政治和赚钱。 常欢却把话听进去了。 她也不想嫁到北京上海去,她就想嫁到香港去,于是她趁大家不注意,她把筷子拿低了一些,比林飞鱼还要低一些。 她觉得这样一来,她肯定可以嫁到香港去。 林飞鱼注意到常欢的小动作,想了想,她把筷子往上挪动了一些。 她想离家离得远远的,这样一来,谁也不能再管她。 常美看了常欢一眼,又看了林飞鱼一眼,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眼神如果翻译成文字的话,便是——两个傻x,*这样的无稽之谈居然也信。 有了电视机,林飞鱼跑去江家看电视的次数明显少了,而且现在电视台的节目依旧不多,她大部分时间就守着电视机前看个新闻联播。 但很快,郭敏卉就闹了起来,天天吵着让林飞鱼来自家看电视,为了让林飞鱼过来,她还“贡献”出一罐麦乳精,让林飞鱼和自己一起干吃。 麦乳精干吃非常爽脆,比麦乳精冲水还要香。 林飞鱼知道了郭敏卉的故事后,心里越发同情她,对于这点小要求,她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她又变成每天去江家看新闻联播。 这天,林飞鱼看完新闻联播刚走,郭敏卉就对江起慕神神秘秘说:“哥哥,我已经让鱼鱼过来我们家了,你快给我糖吃。” 江起慕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说:“糖给你,不过这事妈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郭敏卉看着糖果,眼睛笑成了月牙形,连连点头说:“知道知道,不能让爸爸知道,也不能让鱼鱼知道,不过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 江起慕顿了下说:“因为是秘密。” 郭敏卉再次点头:“对哦,是秘密。” 灯光下,江起慕耳朵却莫名红了,红得很是诡异。 *** 尽管朱六叔竭力反对,但朱国文还是义无反顾去当了卖鱼佬。 虽然塘鱼的价格相较于刚放开市场时降低了不少,但相对于副食品商店定量供应的价格,却是要贵上好几倍,哪怕广州人爱吃鱼,但一般的家庭也没有那么多钱天天去买鱼吃。 好在朱国文耐心好,嘴巴又比一般人甜,年纪大的,他叫人靓姨,年纪稍长的,他叫人靓姐。 当然,还没结婚的年轻女性,他还是叫人同志,要不然很可能被人举报耍流氓。 年纪大一点的女性却很喜欢被这么叫,这会让她们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年轻了,谁会不喜欢被人夸? 而且朱国文长相清秀,夸人时一点都不猥琐,于是在一群上了年纪的中年大叔卖鱼佬中,朱国文脱颖而出。 为了让生意更好一些,他跟人另外进了一些葱,买鱼就送两根葱。 可别小看这两根葱,这为他赢得了不少的回头客,其他卖鱼佬看他这办法有效,一边骂他诡计多端,一边偷偷把办法学了过去。 一个月下来,除去成本,赚的居然比在工厂还多十几块钱。 大院的人知道后,议论纷纷,但羡慕的没有几个。 在大家看来,卖鱼佬哪有当工人体面?而且说不定哪天政策又改变了,到时候只怕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刘秀妍和梅为民两人出了问题,苏奶奶很快就看出来,但她装作不知道。 直到这天,刘秀妍打了苏志谦一巴掌。 起因是苏志谦以后不想再给姜珊补习,距离高考还有一年,他想把时间专注在备考高考上。 刘秀妍只听了前半句,想也没想一巴掌就扇了过去:“真是白眼狼!你的录音机是谁给你买的?你的英语资料又是谁给你的?蔡姨对你那么好,不过是占用你一点时间让你给珊珊补习,你就诸多推辞!你要再敢说一个不字,以后你就不是我儿子!” 苏志谦捂着脸,鼓起勇气说:“妈,我现在已经是高中生,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跟你平等对话的机会,也听听我的想法……”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秀妍粗暴打断了:“高中生就了不起啊?就算你是大学生,你也得听我的!我千辛万苦跟蔡姐打好关系,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让你给珊珊补习的机会,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好!给我滚出去,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苏志谦准备了好多的话,在他妈一声声的“我都是为了你好”中被咽了回去。 他妈说是为了他好,可他根本没要她这么做,但这样的话他不能说,一说他又成了白眼狼。 他转身走了,在门口遇到了刚下班的梅为民。 梅为民拍了怕他的肩膀说:“你妈最近太情绪化了,就连我都被骂了,但你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该动手打你,我替你妈妈跟你道歉。” 苏志谦听到这话,只觉得鼻子眼睛酸涩得很。 他一直没接受梅为民作为自己的继父,但在这一刻,他有些动摇了。 他看向梅为民,想说谢谢,但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口。 梅为民似乎很理解,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他手里:“之前叔叔没给你准备礼物,这钱你拿着,拿去买文具和资料,要是不够,再跟叔叔要。” 苏志谦连忙拒绝:“我不要,我不能拿你的钱。” 但梅为民很坚持,把钱塞到他手里就走了。 苏志谦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弟弟说他人很好的话,觉得自己之前可能太偏见了,其实梅叔叔人的确挺好的。 梅为民走进卧室,门一关,就冷着脸道:“你这脾气真是越来越臭了!” 刘秀妍一听到他这话就觉得莫名烦躁:“我教训我自己的儿子难道也不行吗?” 梅为民看着她:“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们是夫妻,你儿子难道不是我儿子,我说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刘秀妍愣了下,只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但一想到这两天他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她忍不住鼻子发酸:“你不是不想理我吗?我还以为你准备跟我离婚呢。” 梅为民皱眉:“你又小题大做了!再说我为什么不理你,是因为你情绪太有问题了,我想让你冷静下来好好反省自己,但现在看来你不仅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变本加厉,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刘秀妍听到这话,心里更加烦躁了,但梅为民又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好,她要是再发脾气,只怕两人的关系真要完了。 想到这,她把烦躁压下去,走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说:“我没小题大做,我就是随口说说。” “这种事情能随口说说吗?你都多大年纪了,为什么说话总是不经脑子?归根到底,你就是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你要真在乎我们的感情,也不会随便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 梅为民把手臂抽出来,走到窗口,拿出一根烟抽上,不再看她。 小小的隔间顿时充满了烟味儿,刘秀妍被呛得连连咳嗽,她看着梅为民清冷的下颌线,心里那股无名火已经快到爆炸的临界点。 但她也知道,如果这次她再发脾气,梅为民肯定会更生气,两人的冷战也会没完没了。 想到这,她再次走了过去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已经反省了,这次的确是我不对,你别因为这点事情就生我的气。” 梅为民这才垂下眼眸看着她:“你真的知道错了?” “嗯。”刘秀妍心里憋屈得很,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又想让两人的关系和缓一些,于是道,“你的生日快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要不我给你送双鞋吧?” 梅为民把剩下的烟在窗口摁灭,等再转过头来,脸上已经雨过天晴,他说:“你能明白我的用心就好,其他人都没有我对你付出多。我的765皮鞋上周浸泡了雨水,正好不能穿,那就买双皮鞋吧。” 765皮鞋,不是鞋子的款式代号,而是它的价格是7.65元。 “765皮鞋”是上海皮鞋厂生产的,用猪皮做皮鞋面子,连着橡胶底模压而成的,非常受男士的欢迎,市场上三天两头就卖断货。 刘秀妍看梅为民脸色缓和了,她心里也高兴起来。 若是7.65元能让两人关系好起来,这钱值得花。 谁知去到百货商场,梅为民没买765皮鞋,而是看中了一款全新的三接头皮鞋,价格正好是765皮鞋的一倍。 刘秀妍虽然有些肉疼,但看梅为民喜欢,还是咬咬牙买了。 *** 高一学期快结束之前,常美突然把头发给剪短了。 她觉得洗头发太费时间,为了接下来一年能够全力以赴备战高考,她把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 常美从小到大都是长发,还别说,她这么一剪,顿时让人耳目一新,而且显得她那张脸好像更小更精致了。 不少女生看她剪短发这么好看,也纷纷把一头长发剪短。 有些人剪了好看,有些人不适合短发,但不管适不适合,省肥皂和时间却是肯定了,于是更多女生效仿起常美剪短头发。 大家还把这发型叫做“常美发型”。 这让姜珊很是不爽,她的脸型有点大,不适合剪短发,而且她也不想让人以为她是在学常美。 钢笔在她手指间旋转着两圈,她突然扭头看向正在給她讲题的苏志谦,开口道:“我们来玩个游戏。” 苏志谦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子蹙成了“川”字,抬头说:“如果你不想补习,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 姜珊却抓着他的手,把他直接按在自己的大腿上笑道:“你要是敢走,我就叫人过来,说你对我耍流氓!” 苏志谦好像被烫到一样,用力把手抽回来,愤怒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珊笑了:“不想干什么,就想跟你玩个游戏,你别担心,这游戏叫快问快答,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不会让你为难的。” 苏志谦瞪着她没说话。 姜珊不在意他的态度,说:“你喜欢苹果还是橙子?” 苏志谦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但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姜珊的性格,于是道:“苹果。” 姜珊加快了速度:“你喜欢冬天还是夏天?不准想,必须马上回答。” 苏志谦:“冬天。” 姜珊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喜欢夏天呢,继续,你更喜欢木棉花还是凤凰花?” 苏志谦:“木棉花。” 姜珊:“你觉得我漂亮,还是常美漂亮?” 苏志谦:“常美漂亮。” “……” 话音落地,现场安静了几秒。 姜珊瞪着苏志谦,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苏志谦看着姜珊,整个人愣住了。 外面阳光刺眼,蝉鸣声响破天际。 可在这一刻,苏志谦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比外头的蝉鸣还要鼓噪。 【作者有话说】 南城儿女[年代] 第54节 来啦,不知道有没有人猜出梅为民这种性格,或者行为叫什么。 要是在生活中遇到这种男人,宝子们一定要连夜扛着火车跑。 ---------- 【注】1艇仔粥:广州市的传统小吃,属于粤菜系,它以粥底绵滑、味道鲜美、口感丰富而闻名。 2《没头脑和不高兴》:作家任溶溶创作的童话,1962年,被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改编成同名影片上映。 第32章 苏志谦几乎是从姜家落荒而逃。 盛夏的风吹拂在脸上,却怎么也没办法把他脸上的温度给降下来。 回到家,谁知一进门就看到常美坐在他家客厅里,两手扯着毛线,在毛线的另一头,苏奶奶正在卷线球。 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常美抬起头说:“你回来了?” 对上她明亮的眼睛,苏志谦刚平静下来的心跳再次疯狂跳动起来,结巴说:“你……你怎么在我家?” 苏奶奶说:“常美有题目不懂想问你,已经等了你好一会儿,我让她先回去,她却留下来陪我绕毛线,真是个好孩子。” 大院的人都说常美嘴巴厉害,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任何人都休想从她这里占便宜,她从来不觉得没什么不好,女孩子厉害一点,别人才不敢随意欺负。 苏志谦看着眼前的人,脑海里回响着姜珊问他的话——“苏志谦,你是不是喜欢上常美了?” 苏奶奶看他不回答,担心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就要站起来,苏志谦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道:“奶奶我没事,我刚才在想题目。”说完又看向常美,眼神闪躲说,“什么题目,我看看。” 苏奶奶把常美手里的毛线拿过来套在自己两个膝盖之间,让常美不用帮自己干活,赶紧去讨论题目。 常美把带过来的习题本子递给苏志谦说:“是几道物理题。” 苏志谦把本子拿过来快速扫了一眼,说:“这几道题涉及到力学、电磁学和热学等基础知识,其实不难,关键在于要把几个知识点融会贯通。” 基础知识正好是常美的薄弱点。 她初中有一段时间没认真学习,后面虽然自学补回来,但很多知识点没能理解透彻,导致她现在遇到复杂一点的题目,脑子就没办法拐过弯来。 苏志谦给她讲了几个知识点,看她似懂非懂的样子,又进屋去把初中的物理书拿过来,详细给她讲解了起来。 常美也趁机把自己不懂的知识点一并提出来,一个求知若渴,一个温和有耐心,连苏奶奶出门买菜没注意到。 苏志辉和常欢一前一后从外头冲进来,看到他们两人头挨着头,立即嚷嚷道:“你们偷谈恋爱,我要告诉妈妈!” 苏志谦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才发现常美的脸近在咫尺,又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顿时好像触电一样往后一跳。 结果脚下一滑,膝盖跪倒在地上,结结实实给常美磕了个响头。 现场安静了几秒。 常美第一个撑不住笑出声来:“这还没过年呢,你别给我行那么大的礼,再说就是过年,我也没有红包给你。” 这话一出,苏志辉和常欢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苏志谦脸红得仿佛煮熟的虾子,从地上爬起来,扭头训斥苏志辉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九月份就要升初二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不懂事?” 苏志辉丝毫不怂他哥,辩驳说:“哥,你说反了,饭不能乱吃,话可以乱讲,常欢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你说得很对,饭吃错了会拉肚子,说错话又不会少块肉。”常欢给与他充分的肯定,说着又道,“不过你刚才有一点说错了,我姐肯定不会跟你哥偷谈恋爱。” 苏志辉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会?” 常欢振振有词道:“你还不了解我姐嘛?她要是想谈恋爱,肯定会光明正大地谈,绝对不会搞地下党那一套,还有我姐拿筷子拿得很高,这说明她将来会嫁得很远。” 那次周叔叔说了拿筷子的事情后,她就把家里每个人拿筷子的高度都观察了一遍,一开始是她拿得最高,后来她往下挪了,最高的人就变成她姐。 第二高是林飞鱼,她排在林飞鱼后面,比林飞鱼矮一点,但又比常静那个笨蛋高一点,她觉得这个距离应该正好是广州到香港的距离。 按照周叔叔的说法,她姐将来肯定要嫁得远远的,苏家就在她家楼下,这样一来,苏志谦肯定没机会成为她的姐夫。 苏志谦听到这话,下意识朝常美看了一眼。 常美则是拉下脸道:“常欢你给我闭嘴,家里的地你拖了吗?” 常欢的脸顿时耷拉下来,大叫一声:“真讨厌,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长大了她就可以嫁给香港人,就可以不用再干家务活,不用再被她姐给压制。 林飞鱼从江家回到家,眼睛往自己的桌子扫了一眼,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出门前在抽屉边上压了一条头发,现在那条头发不见了,显然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自从那次知道她妈和常欢偷看她的日记之后,她就改掉写日记的习惯,但她心里总有些不放心,总觉得这两人还会偷翻她的东西,于是想出了这个办法。 结果还真让她猜对了,上次的事情没让她们停手,还想继续翻看她的日记。 不过这次她没生气,该生气的应该是那个偷翻她东西的人。 她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日记本,慢慢翻开日记本第一页,只见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臭不要脸的,又想偷看我的日记?嘿嘿,偏不让你看!” 想到偷看那人会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她就忍不住促狭地笑起来。 到了晚上,李兰之躺在床上像煎鱼一样翻来翻去。 常明松被她弄得没法睡觉,不满道:“你这是干什么?翻来翻去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兰之没脸说自己去偷翻女儿的日记本,结果被气得心口疼的事情,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道:“我今天去周家探望汪玲了,周家如今日子过得那么红火,我还以为会看到汪玲一脸幸福才对,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常明松干了一天的活,实在困得不行,敷衍道:“看到什么了?” 李兰之说:“我看到汪玲在客厅抹眼泪,我一进去她就连忙擦掉眼泪,还说是沙子进眼睛了,我觉得她在说谎,我猜她应该是跟周兄弟两人闹矛盾了。” 常明松打了个哈欠:“夫妻间闹矛盾不是很正常吗?哪家夫妻过日子不是吵吵闹闹的,牙和舌头还有错的时候呢。” 李兰之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你说会不会是周兄弟做了什么对不起汪玲的事?” 等了好一会儿常明松都没回答,李兰之忍不住把他的身子翻转过来,结果人家早睡着了! 敢情把她的声音当催眠曲了? 听着震天响的呼噜声,李兰之一时气结。 *** 国家制定改革开放政策后,广东秉着以敢为天下先的精神,紧跟国家指引的方向,走在前列。 为了进一步鼓励个体经济的发展,广州工商局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并在一九七九年七月一号发放了全国首批个体户工商经营执照。 而这里头就有朱国文的一份。 大院的人知道后,纷纷跑来朱家看热闹。 “国文,你真拿到经营执照了?” “真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卖鱼居然也有经营执照!” “快拿出来让大伙开开眼界。” 朱国文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把个体户工商经营执照拿出来给大家看。 还帮忙宣传说:“如今国家鼓励个体经济,工商局的工作人员说,不管是卖鱼卖衣服,还是开小杂货店卖酱油,都能去办个体户营业执照,费用很便宜,你们谁家有兴趣的、或者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大家跟看稀罕物一样,把那张营业执照传来传去,恨不得将那营业执照看出花来。 有些人感叹时代真的要变了,以前集体经济可不允许个人买卖东西,要被抓到可不得了,也有人依旧觉得个体户这身份丢人,不如当工人有面子,也有人敏锐嗅到了商机。 不久后,三号大院门口就开起了一间个人小杂货店,名字很直接明了,就叫利民杂货店。 利民杂货店的东西比那家国营小卖部丰富,尤其是小孩子的零食和玩具,那叫一个五花八门,它还在门口弄了个租书摊,方便大院的孩子过来租看小人书。 利民杂货店的价格比国营那家便宜一点,关键人家的服务态度很好,小孩子光看不买、大家挑选久一点都不用担心被骂。 因此别说小孩子,就是大人也更愿意去那里买。 一来二去,国营小卖部的生意就被抢走了不少,偏偏国营小卖部还不能生气,因为那杂货店不是别人开的,正是罐头厂副厂长家开的,也就是钱广安家。 这主意其实是钱广安的大姐提起来的,那天钱大姐回娘家来,正好听了朱国文拿到个体户工商经营执照的事,便计上心头,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于是跟家里商量了一下,她和家里共同投钱开个杂货店,她来看店,不用另外给她付工资,经营所得对半分。 钱大姐年轻那会儿是有工作的,只是嫁人后,她被婆家哄得把工作让给小姑子,因为这事,钱家差点不认她这个女儿,如今钱大姐也意识到掌心向上的日子不好过,于是在听到个体户的事后,便想开个店赚点私房钱。 钱母一来想帮衬一下大女儿,二来也想多给儿子存点老婆本,于是一合计便一起开了这家利民便利店。 全大院最开心的当属钱广安了。 杂货店是自家的,他要拿什么玩具吃什么零食,尽管进去拿就好,一分钱都不用付。 第二开心的便是常欢,作为钱广安的老大,常欢因此被投喂了好多零食,钱广安还给她送了两个最新款的蝴蝶结。 不过钱广安这么做也是有目的的,他的目的就是让常欢给自己当老婆。 “你看我爸是副厂长,我家现在又开了杂货店,这些以后都是我一个人的,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带满头的蝴蝶结都随你,所以你何必要嫁到香港去?” 因为钱奶奶的关系,大院里的人都不愿意跟钱广安玩,导致他从小到大的朋友只有常欢,而且小时候常欢带着他赢遍附近几个大院的公仔纸江起慕除外。 因此在钱广安心里,长大后要娶老婆的话,那肯定是娶常欢最好,可以一起玩一起吃,成绩都一样不及格,谁也不会嫌弃谁。 可自从常欢跟他说自己要嫁娶香港后,他就茶饭不香,担心常欢被香港佬给骗走,害他没有老婆。 常欢吃着钱广安“进贡”给她的蛋卷,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一条蛋卷被她吃进肚子里,她拍了拍钱广安的肩膀说:“我要是不嫁去香港的话,肯定会第一个考虑你。” 钱广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这对卧龙凤雏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钱广安就成了常欢的备胎。 广东政府围绕着“放权让利”,在八月份时,确定了三十四家国营企业作为扩大企业自主权试点单位。 这其中就有梅为民所在的自行车工厂。 这一政策出来,有人支持,有人担心,也有人很不爽。 梅为民属于后者。 早在去年清远国企就先行改革,对企业实行“超计划利润提成奖”,简单来说就是企业在完成任务后的利润,可以抽取一部分作为工人的奖金。 但梅为民是保卫科的,如果自行车工厂改革成功了,他们保卫科的人就得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发奖金,如果改革失败了,他们的工资却有可能跟着一起发不出来。 南城儿女[年代] 第55节 换句话来就是,好处轮不到他们,坏处他们却要跟着一起承担。 这放谁身上都会不爽。 保卫科的人最近怨气越来越大,梅为民作为保卫科的科长,他首当其冲,保卫科的人要他去跟工厂的领导谈判,要求他们保卫科也得有奖金。 但这让梅为民怎么去谈判? 如今改革才刚开始,任务还没完成,更别提超计划利润了,再说他们保卫科跟车间工人不一样,人家那是多劳多得,跟他们保卫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的工作强度也没有改变,如果他们也有奖金发,其他人肯定会不乐意。 可不去说又不行,大家伙会认为他这个科长没本事、不称职,说不定回头他就要被人从科长的位置给拉下来。 怎么做都是错,梅为民一天比一天烦躁,刘秀妍因给他买皮鞋带来的短暂和谐也跟着消失殆尽。 偏偏他对着外人永远一副好脾气,对着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经常把她气得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可一旦她发脾气了,他又会以此来谴责她脾气不好。 刘秀妍被气得月经都不来了。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老蚌怀珠,结果一检查,医生说她是月经失调,还给她开了好多副苦到不行的中药,吃得她差点连胆汁都几乎要吐出来。 夫妻之间持续冷战,刘秀妍持续生闷气。 在窝囊和生气之间,她选择了生窝囊气。 *** 赶在九月份开学之前,十八栋邻居为了给常美和苏志谦这两个准高考生打气,决定带他们一起去放松一下。 大家讨论之后,决定去珠江夜游。 刘秀妍想趁着这个机会跟梅为民和好,于是主动给出台阶,邀请梅为民一起去。 但梅为民说:“我没空,你当个个像你这么清闲?我这个周末要加班。” 刘秀妍一听这话就不爽:“你难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非得踩我一脚你才开心?” 梅为民蹙眉看着她:“你怎么又发脾气了?你太情绪化了!又爱小题大做,你这种性格,谁能受得了你?” 不知从何时开始,刘秀妍一听他的声音就暴躁得不行:“我小题大做?难道不是你先指责我的吗?” 梅为民一脸无语:“我什么时候指责你了?你就是太敏感了!” 两人的争吵声把邻居引了过来,梅为民再次替刘秀妍向大家道歉,还让大家带刘秀妍去散散心,说她最近脾气实在太暴躁了。 刘秀妍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他吵,于是憋着一股气走了。 大伙儿要出动时,江谨昌带着江起慕过来,拜托他们带江起慕一起去。 对于江家的情况,大家邻居都是知道的,很爽快就应下了。 林飞鱼看江起慕要一起去,朝他眨了眨眼睛。 江起慕扭过头去,耳朵微微红了。 一行人坐车辗转到市区,时间还早,大家决定先到处逛一逛。 真是不来市区不知道,来了才知道市区的变化这么大。 行道上多了不少店,理发店、杂货店、服装店,当然最多的还是小吃店,店铺里吊扇哗啦啦地转动,诱人的香气从里头飘出来,勾得路人频频驻足和翘首。 朱六婶内心十分感慨,微微红了眼眶说:“多少年了!多少年没看见这么生机勃勃的景象了!” 苏奶奶也感叹道:“能在有生之年再看到这繁华,没啥好遗憾的了。”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感慨,尤其是豆丁几个小的,在街道上蹦蹦跳跳,快乐得不行。 盛夏微凉的风吹在身上,蝉鸣响彻天际,不远处,一个小贩推着小推车沿街叫卖:“钵仔糕~钵仔糕~”路边的孩子听到叫卖声顿时走不动脚了,撒娇嚷着让大家买。 豆丁等几个比较小的孩子也跟着撒娇了起来,朱六婶大着嗓门问:“钵仔糕怎么卖?” “一毛钱两个,有红糖味、白糖味、红豆味、绿豆味、花生味和芝麻味,可以根据自己喜欢挑选口味。” 一毛钱两个,倒是不贵。 几家人商量后,决定每人买一毛钱,也就是一人两个钵仔糕。 林飞鱼站在小推车前面,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有困难选择症。 她觉得红豆味肯定很好吃,因为她喜欢吃红豆,芝麻味应该也会很香,但刘奶奶说原味,也就是红糖味最地道,老板又说绿豆味很多人喜欢。 好难选择啊。 要是可以每一种口味都来一个就好了。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人,常欢苏志辉等人也是这么想的。 江起慕看她犹豫不决,于是靠过去道:“我们选择不一样的口味,等会儿让小贩叔叔帮我们切成两半,这样我们就能一次性吃到四种口味了。” 林飞鱼眼睛亮了起来,看着他笑道:“江起慕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于是林飞鱼选了红豆味和芝麻味,江起慕选了红糖味和绿豆味,然后让小贩帮忙用小刀子切成两半。 常欢和苏志辉两人见状,立即合伙。 苏志谦朝常美看过去,但后者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珠江,压根没有想跟任何人分享的意思。 钵仔糕q弹爽滑,软糯可口,原味不是很甜,芝麻味用料很足,吃起来特别香,红豆味绵软,绿豆味清爽,林飞鱼觉得每一种味道她都喜欢。 大家一路吃一路逛,后来又去一家小吃店吃了晚饭,等吃了晚饭才慢慢往天字码头去。 来到天字码头,天还没完全暗下来,但江上已经停靠了不少游船,珠江河水缓缓穿城而流,一弯明月倒映在水中,美得让人流连忘返。 游船分两种,一种是带观景台和茶室的,一种是普通的游船,没茶室也没有特制观景台,位置也有限,先到先得,但后者便宜。 为了省钱,大伙一致选了后者。 天色暗下来,第一班游船在孩子们的欢叫声缓缓开动。 晚风徐来,今晚的月色十分给力,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月光仿佛给珠江撒上了一层银光,游船划动,水波荡漾,夜景美得让人惊叹。 林飞鱼感觉两只眼睛都不够看了,一会儿看这边江景,一会儿看对面江景,还要兼顾前后的景色,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 美中不足的是蚊子有点多,这才没多久的功夫,林飞鱼身上就有好多处地方中招了。 问:蚊子咬身上哪些部位最难受? 以前林飞鱼会觉得掌心、脚后跟和脚心被蚊子咬了最难受,因为挠了跟没挠一样,怎么挠还是很痒,可现在,她想说眼皮被咬了最难受。 常欢扭头一看到她的眼皮,顿时幸灾乐祸笑了起来:“哈哈哈,林飞鱼你的眼睛肿得好搞笑。” 苏志辉一听这话,也扭过头来看,然后也咧嘴笑了起来:“她脸上也有好多蚊子包,这边一个,这边也有一个,哈哈哈,加上眼皮,总共被咬了三个包,三国鼎立。” 林飞鱼:“……” 三国鼎立是这样用的吗? 众人听到笑声纷纷看过来,尤其在看到林飞鱼把蚊子包用指甲抠成十字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飞鱼像金鱼一样气得两颊鼓鼓的。 江起慕靠过来,从背包拿出红色小铁罐的龙虎牌清凉油,费了老大劲才把小铁罐打开,然后递过去说:“擦一擦,很快就不痒了。” 林飞鱼没想到他出来玩居然还带了清凉油:“你怎么会想到带清凉油出来?” 江起慕说:“我爸给我准备的。” 林飞鱼又夸道:“江叔叔真细心,连这个都给想到了。” 这款清凉油可是广东人居家必备良药,除了不好打开,效果是嘎嘎的好,才刚擦上去不久,林飞鱼就觉得没那么痒了。 她把手上的蚊子包*一起抹了,回头发现江起慕身上居然一个蚊子包都没有,不由各种羡慕嫉妒。 整条船好像就她最惹蚊子,这让她十分郁闷。 江起慕见状,又从背包里掏出了两个水果罐头的玻璃瓶,只见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林飞鱼见状,奇怪道:“你怎么把中药带出来了?” 黑乎乎的,可不就是中药,最近刘阿姨在吃中药,每次经过苏家都能闻到那股苦味。 江起慕说:“里面装的不是中药是,是可口可乐。” 林飞鱼一脸迷惑:“什么是可口可乐?那是什么东西?” 江起慕:“是汽水,现在全国只有北京的友谊商店才有卖。” 林飞鱼更好奇了:“那你是怎么买到的?” 友谊商店她没进去过,但也知道友谊商店一般人进不去,更别说那还是北京的友谊商店。 江起慕说:“我家有个亲戚的朋友在北京当外交官,他用外交券从友谊商店买到的,我亲戚得了几罐,特意从北京带到上海给我们喝,我又从上海带回广州。”给你喝。 林飞鱼没注意到他吞了三个字,她惊叹问道:“友谊商店的东西肯定很贵吧?” “一瓶四毛钱。” 一瓶饮料居然要四毛钱!还要外交券,而且还从北京到上海,再从上海到北京,林飞鱼觉得要喝一口这个叫可口可乐的汽水真是够不容易的。 其实她不知道,这批可口可乐可不止这样,一月份中美宣布建交的三个小时后,可口可乐宣布进入中国,三周后,三千支玻璃瓶可口可乐从香港经广州到北京。1 所以江起慕手上这两瓶东西,可是中美建交后第一批进入中国大陆的可口可乐,意义非凡。 因为得来不容易,林飞鱼喝的时候一脸慎重,先是小小抿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蕾瞬间在舌尖炸开,浓郁的滋味顺着喉咙霎时间冲向脑子,清爽直击脑袋,总结成两个字,那就是——好喝。 林飞鱼喝得两眼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 江起慕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勾起来,说:“我家亲戚说,冰镇后会更好喝。”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喝了,林飞鱼没法想象冰镇后会好喝到什么程度。 常欢很快发现两人在偷喝东西,于是嚷嚷道:“你们在喝什么,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林飞鱼有点慌,为自己独食而慌,另外还有点小心思,她不想给其他人吃。 下一刻就听江起慕淡定道:“是癍痧凉茶。” 林飞鱼:“……” 常欢:“……” 一听这话,常欢顿时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两人,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道:“你们有病。” 不怪她这么想这么说,癍痧凉茶可是广州最苦最苦最苦的凉茶,没有之一,比中药还要难喝。 可这两人出来游船居然还带了两罐这么苦的凉茶出来,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南城儿女[年代] 第56节 常欢连癍痧凉茶的味道都不想闻到,赶紧躲得远远的。 林飞鱼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再喝一口可口可乐,快乐得像只小老鼠。 江起慕嘴角再次跟着扬了起来。 突然,那头罗月娇叫了起来,指着对面一艘带观景台和茶室的游船叫道:“你们快看,对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像不像秀妍那位?” 秀妍那位,也就是梅为民。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从背影和发型来看,的确和梅为民十分相似,只是那男人此时搂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 刘秀妍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变得十分难看。 众人见状,连忙打岔说:“是有点像,但那人看着要胖一点,为民更清瘦一些。” 李兰之也说:“对啊,我看着就不大像,为民的头发比较多。” 这话就是胡扯,隔着那么远,谁头发多谁头发少哪能分得那么清楚呢。 但刘秀妍听到大家的话,脸色好看了一点,说:“绝对不可能是为民,为民工厂今天加班,他们工厂被选为扩大企业自主权的试点单位之一,最近一直在赶任务,他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话跟李兰之的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同样胡扯。 梅为民工厂的确在赶任务,也的确很忙,但跟他这个保卫科科长没有太大关系。 不过大家并不知道这事,因此把刘秀妍的解释给听进去了,可有个人听不进去啊。 这人还是罗月娇:“不是,你们看仔细一点,我真的觉得很像梅为民,梅为民站的时候喜欢向右撅着屁股,你看那男人现在就是那样撅着屁股,简直是一模一样。” 刘秀妍脸色再次变得很难看。 朱六婶呵斥道:“你给我闭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苏奶奶也说:“肯定是你看错了,这么多人说不像,就你说像,那肯定是你的眼睛有问题。” 罗月娇:“???” 罗月娇很肯定自己的眼睛没问题,她的眼睛视力老好了,大老远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但在场的人都说她看错了,加上婆婆一直瞪着她,大有她再开口就巴掌伺候的意味,她只好闭上嘴巴。 话虽如此,大家一直盯着对面那个男人。 要证明那个人不是梅为民,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转过身来,可直到两条船擦身而过,好像两条平行线越走越远,那个男人也没有转过身来。 因为这个小插曲,接下来的游船好像白纸被染上了一滴墨汁,变得没那么完美。 当然这是大人,孩子们还是十分快乐。 当天,梅为民直到深夜才回来。 刘秀妍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越看越觉得这背影跟那艘船上的背影很像。 她想开口问他今天有没有离开过工厂,但话到嘴边,她立即想起之前梅为民说她疑神疑鬼的话。 顿了下,她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梅为民。 只是梅为民躺下时,刘秀妍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味,她再次要开口,可梅为民一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她看到梅为民往自己头上抹发油,那发油的味道就是桂花味的。 她提了一个晚上的心终于在此刻归位了,也庆幸自己昨晚没有问出口,否则肯定又要吵架。 *** 新学期开始。 常美和苏志谦成了高二学生,教室后墙的黑板上不再跟以前那样画板报,而是改成了一行大字——离高考还有xx天。 一看到这行字,毕业班的学生都不由头皮发麻,刚才还在笑的,现在笑不出来了,刚才勾肩搭背的,立即把手放下来,都自觉走到自己的座位,然后翻开习题做了起来。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翻书和书写的声音。 班主任半张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窗口边,看到这一幕,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飞鱼和江起慕等人升上了初二。 而常欢、苏志辉以及钱广安三大刺头一开学就被叫了家长。 原因:三人稳定占据班里倒数第一名的位置。 老师让家长要更严厉监督他们,成绩再跟不上的话,学校有可能会让他们留级。 三家家长硬着头皮连连应好,保证回去后一定好好教训自家的孩子。 一开学就被叫家长,实在是太没面子了,回去的路上,常明松去钱家的杂货店买了把鸡毛掸子,把饭桌拍得啪啪响。 常欢吓得连连保证,说以后一定认真学习。 之后的三天里,常欢的确每天认真做作业认真温习,三天后,她旧病复燃。 用林飞鱼的话来说,常欢的优点是知错能改,常欢的缺点是改了再犯。 章沁回到大学,很快就发现学校兴起了一股潮流——跳交际舞。 上海过来的舍友说,这股潮流是从社会先兴起的,后来传到上海和北京那边的校园,广州这边反而慢了一点。 这个上海的舍友就是那个带着一过来上学就带着一台双喇叭卡式的录音机的人物,她神神秘秘关上宿舍门,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卡磁带,然后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 很快,录音机里传出一个柔情似水的声音:“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儿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 对于章沁等人来说,她们听惯了革命歌曲那样斗志昂扬的歌,像这样柔弱无骨、又是爱又是情的歌,她们都是第一次听,这会儿只觉得骨头都要酥了。 上海舍友说:“这是邓丽君的歌,邓丽君是我国台湾省的歌手,她现在在全世界的华人圈非常火,上海和北京那边的大学校园老早在听她的歌,我也是这次暑假回去才知道的,回来后赶紧跟你们分享。” 四川舍友听得一脸陶醉,问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上海舍友说:“叫《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以后等你们有对象了,可以唱给他们听,让他们不要采摘路边的野花,否则就让他们变公公!” 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过了两天,班里的同学把教室的桌椅靠边摆成一圈,腾出一个舞场出来,大家在邓丽君又嗲又柔情似水的嗓音中跳起了集体舞。 场景一换。 此时在一个工厂的仓库里面,也有一群男男女女搂着在跳交际舞。 其中一个男人穿着三头接黑皮鞋,搂着一个女人纤细的腰肢,两人身子紧紧贴着,在舞场上旋转。 要是罗月娇在场,肯定会对着那对男女的背影大喊大叫。 男人不知低头对女人说了什么,女人吃吃笑了起来,仓库昏暗的灯光下,那脸蛋又娇又美。 一个男人突然有点内急,站起来,正想出去外面放水,谁知他刚打开仓库的大门,一群人就冲了进来。 紧接着仓库里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男人站右边,女人站左边,都给我分边站好,谁要是敢反抗,立即给我抓起来!” 一道道手电筒亮起来,照在仓库几对男女的脸上,他们仿佛被点了穴道一样僵硬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梅为民瞪着眼睛,脸色惨白,抹了发油的刘海耷拉下来,再没有刚才的潇洒和风流。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三个字——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章送红包,另外请大家帮忙选一下文名:1《三号大院[年代]》,2《南城儿女[年代]》3帮忙想一个 ------------ 【注】1来自网络历史资料。 2蛋卷:是以谷类粉、蛋等为主要原料制作而成的饼干,是粤港澳三地的特色食品。 3钵仔糕:广东省的地方特色传统糕点之一 第33章 梅为民彻夜未归,刘秀妍也跟着整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苏奶奶用盘子端着几碗濑粉从外头进来,一眼就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开口问道:“为民整晚都没有回来吗?” 刘秀妍不想让人看自己笑话,眼神闪躲道:“应该是单位有事要他处理,他这人责任心特别强,他们单位这阵子在赶任务,他一直说要把保卫科搞好,不给单位拖后腿。” 苏奶奶哪能看不出她在说谎,但还是很给面子没戳穿她:“有责任心是好事,男人要是没有担当,就算工作能力再好也没用,赶紧去洗漱吧,今天是志谦的生日,我给做了濑粉。” 刘秀妍愣了下,下意识道:“今天是老大生日?” 话音落地,光线一暗,就见苏志谦出现在卧室门口。 母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刘秀妍脸上闪过丝尴尬道:“年纪大了,什么都记不住,志谦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回头我给你买回来。” 苏志谦摇头:“家里什么都有,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那成,我去洗漱了。” 刘秀妍说完转身拿着牙刷搪瓷缸子出去洗漱了,完全没注意到苏志谦眼底闪过的失落。 苏奶奶心疼大孙子说:“你帮奶奶把床底那双白色鞋子拿出来,就在我的床底下。” 苏志谦不疑有他,转身回房间拿鞋子,很快,他就一脸兴奋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双回力的白跑鞋道:“奶奶,这是给我的?” 苏志谦懂事早,性格又温和,平时鲜少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外露的情绪。 苏奶奶笑着点头:“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41码,肯定合脚。”苏志谦蹲下去把鞋子换上,然后高兴地在客厅来回走了来走去。 “怪不得这牌子的鞋这么受欢迎,穿着真舒服。”说完又立马补充道,“不过奶奶您以后别再给我买这么贵的鞋子,我穿解放鞋就行。” 一双回力小白鞋要十元,比765皮鞋还贵,一想到一双鞋要花掉家里三分一的工资,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苏奶奶慈祥摸了摸他的头说:“懂事是好事,但太过懂事,别人就会忽视你的付出和感受,所以奶奶希望你偶尔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会闹的孩子才有糖吃,太懂事的孩子只会换来委屈,付出的一切只会被视为理所当然。 就拿回力的白跑鞋来说,同是苏家的孩子,苏志辉却有两双,一双是他生日时闹着要买的,一双是他不同意妈妈再嫁,为了搞定他,梅为民买给他的。 而作为哥哥的苏志谦因为太懂事,刘秀妍不仅再婚没问过他的意见,甚至连他的生日都给忘记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58节 昨天晚上她们吵嘴时,常欢就叫她矮冬瓜,也有点担心,万一以后她都长不高怎么办? 江起慕看她一下子皱眉,一下子鼓嘴,问道:“怎么了?” 林飞鱼不想把自己长不高的事告诉他,于是道:“我要不要把习题本子的钱给你?” 江起慕用复写纸出的习题卖给别人一本五毛钱,给她的是用圆珠笔写的原件,要算钱的话,只怕不止五毛钱。 林飞鱼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江起慕说:“不用。”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给我妈编两条手镯。” 林飞鱼一听连忙点头:“没问题,我一定给阿姨编两条最好看的。” 学校最近流行用玻璃丝管儿编东西,所谓的玻璃丝管儿就是塑料丝,分实心和空心两种,有各种颜色,大家一般用来编手镯,特别手巧的还会编成自行车、虾子和蝴蝶等各种东西。 她手里这会儿就带了一条红色的手镯,上面还挂了三个铃铛儿,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她决定给他妈妈编同样款式的。 另外一边,苏志谦刚走出校门就被姜珊给拦住了去路。 姜珊看着他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请你吃饭。” 苏志谦摇头:“我还要回家干活。”说着越过她直接往前走。 姜珊跺跺脚追上去:“苏志谦,你给我站住!” 苏志谦再次被拦住了去路,眉头轻轻蹙了蹙:“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珊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他:“我要你陪我去吃饭,然后再陪我去看电影,最近唐国强和刘晓庆主演的电影《小花》上映了,你陪我去看!” 苏志谦说:“我刚才就跟你说了,我要回家干活,而且明年就要高考了,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你父母……” “停停停!你给我打住!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姜珊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如果你陪我去,以后我就不用你给我补习。” 苏志谦定定看着她:“你说真的?” 姜珊点头:“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早就不想给我补习了,所以就当是最后的告别,你陪我吃饭和看电影,回去我就跟我妈说。” 苏志谦想了一下点头说:“好,不过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姜珊哼了一声,然后走在前面带他去了一家小吃店。 苏志谦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担心姜珊要去大饭店,到时候他身上的钱可不够付。 吃完饭天也黑了下来,因为学校最近跟防贼一样防着毕业班的学生早恋,两人不敢一起进去,一人买票,然后两人分头进去。 看的就是姜珊说的《小花》,是剧情战争片,几个主演演技都非常好,苏志谦直愣愣盯着幕布,心思全在电影剧情里。 突然姜珊凑了过来,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说:“汽水呢?给我。” 电影票是姜珊出钱买的,苏志谦觉得不好占她便宜,便提议他买汽水,进来后姜珊说让他拿着,不想她这会儿凑了过来。 她身上估计是抹了花露水,之前在外头不觉得味道浓,这会儿两人坐得那么近,味道一下子溜进鼻子来,直冲脑瓜。 苏志谦只觉嗡了一声,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 姜珊说完就坐回去了,仿佛真的只是跟他要汽水而已。 苏志谦也不好说什么,他把亚洲沙士汽水递过去。 姜珊看他手里空空的,小声问到:“你不喝吗?” 苏志谦说:“我不渴。” 姜珊说:“你是想省钱吧?没事,等会儿你跟我喝一瓶,我不会嫌弃你的口水。” 说完朝他眨眨眼。 苏志谦装作没看到,扭头继续看电影。 好在姜珊没有继续作怪,眼看着电影快结束了,今晚看电影的人不多,有些人急着走,已经提早退场了。 就在这时,姜珊突然凑过来,在他嘴唇上快速亲了一下说:“生日快乐,这是我送给你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 热血一下子冲上脑门,苏志谦不可思议又愤怒地瞪着她。 就在这时,电影院的灯亮了,姜珊站起来说:“走吧,送我回家后,以后你就不用再来我家给我补习了。” 这话再次浇灭了的苏志谦的怒火,更何况周围还有其他人在,这时候发脾气肯定会将其他人目光引过来。 两人一前以后出了电影院,苏志谦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将她送到大院,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姜珊看着他背影,扬唇笑了。 不跟她说话没关系,只要能记住她就好。 她要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 *** 苏志谦回到家,才知道家里出事了,梅叔叔被抓起来,而她妈一直没有回家,家里都急疯了。 十八栋的邻居帮忙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但都没他妈的踪影。 朱六婶看他这么晚才回家,教训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苏志谦内疚道:“对不起六奶奶,我在学校自习,一下子忘记了时间。” 这话一出,林飞鱼瞪大了眼睛。 放学时,她和江起慕在路上看到他和一个女同学走进了一家小饭馆,一男一女一起去吃饭,那是谈对象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之前她不觉得志谦哥会早恋,可现在,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听到苏志谦在学校学习,朱六婶也没继续训人了。 大家继续商量还有哪些地方没找过。 苏志谦突然问道:“大家去二棉厂找过了吗?” 苏奶奶说:“没有,蔡副主任这会儿应该没在工厂才对。” 苏志谦说:“但我妈很可能一早就去工厂等了。” 常明松说:“大家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志谦说:“我跟大家一起去。” 一行人骑着自行车急匆匆赶往二棉厂,果然在二棉厂门口看到了被蚊子叮得满脸包的刘秀妍。 “秀妍!” “妈!” 刘秀妍听到声音,站起来下意识就要跑,但她坐太久了,双腿发麻,要不是苏志谦及时扶住她,她肯定要跌个狗吃|屎。 李兰之道:“你怎么在这里坐着?大家都很担心你。” 刘秀妍一脸难堪低垂着头。 朱国文看她不吭声,猜到她是觉得丢人,便道:“时间不早了,苏婶子还在家里等我们呢,先回去再说*。” 众人点头,刘秀妍却开口了:“我不回去,我要等蔡姐出来,我要向她问个明白!” 她和梅为民是蔡姐给介绍的,梅为民这情况蔡姐肯定知道,她就想不明白蔡姐为什么要瞒着她? 她要是早知道梅为民跟人乱搞男女关系,她说什么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现在全厂的人都知道她找了个臭不要脸的男人,这不是摆明着坑她吗? 李兰之说:“这么晚了,她肯定早回家了。” 刘秀妍摇头:“没有,我一直在门口守着,她要是出来了,我肯定会看到的。” 就在这时,二棉厂上夜班的人下班了,人流从工厂鱼贯而出。 李兰之抓了个女工问道:“你好,请问办公室的蔡副主任还在厂里面吗?” 那女工正好也是办公室的,打量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蔡副主任什么人?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李兰之一下子被问住了。 苏志谦说:“蔡姨的女儿在学校发生了点事情,我们去她家找没找到人,便过来工厂问一声。” 不知道是苏志谦长得太像好学生,还是他的理由比较可信,女工说:“蔡副主任早就下班了,她没在家吗?” 刘秀妍说:“怎么可能?我在外面等了一天,都没有看到她的人。” 女工奇怪看了她一眼说:“你该不会是早上过来找她那个人吧?” 刘秀妍点头。 女工挠了挠鼻子说:“蔡副主任不想见你,下班后从后门走了。” “……” 刘秀妍气得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是被气着,还是被梅为民的事打击到,一回到家刘秀妍就病倒了。 常家这边。 常美突然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林飞鱼问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林飞鱼挠了挠脸道:“我的样子这么明显吗?” 常美:“你刚才十分钟里面看了我五次,说吧,什么事?” 林飞鱼说:“如果一男一女一起去饭馆吃饭,又不让别人知道,那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常美脸色一肃道:“你看到谁去饭馆吃饭了?是我爸吗?他乱搞男女关系了?那女人你认识吗?” 林飞鱼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不是常叔叔,是……志谦哥,我放学的时候看到他跟一个女生一起进了间小饭馆,但刚才他却说他在学校学习,他说谎了。” 常美挑眉:“那个女的是不是头发过肩,个子跟我差不多高?” 林飞鱼点头如小鸡叨米:“对对,常美姐,你认识那个女的吗?” 常美冷笑道:“何止认识,她当我是死对头。” 林飞鱼瞪大眼睛:“那她有没有说过你的坏话?” 常美在她脑袋瓜弹了一下说:“做你的作业,还有这事别对其他人说。” 林飞鱼吐了吐舌头,点头应好。 南城儿女[年代] 第59节 第二天。 苏志谦顶着黑眼圈从家里走出来,正好又遇到了从楼上下来的常家四姐妹。 他主动跟四姐妹打招呼,眼睛却是看着常美:“你们也去上学?” 谁知常美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视线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苏志谦愣在原地。 常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幸灾乐祸道:“志谦哥,你是不是惹我姐生气了?” 苏志谦摇头:“应该没有,或者有,但我自己不知道。” 常欢:“你肯定惹我姐生气了,她刚才从你身边走过去,鄙夷的神情就好像你是只蟑螂,恨不得一拖鞋打得你肠穿肚烂哈哈哈……” 苏志谦:“……” 林飞鱼莫名心虚。 【作者有话说】 【注】1濑粉:广东省著名传统小吃,烧鹅濑、烧鸭濑很有名。 2亚洲沙示汽水:1930年从墨西哥引入广州,1946年在广州建立厂房,在广州非常受欢迎,也属于老广州人的一代回忆,“亚洲沙示,广州人的味道!” ------ 来啦,谢谢大家的订阅和留言[亲亲],继续求一下营养液~ 第34章 雨随轰隆隆的雷声,漫天浇灌而下。 刘秀妍高烧不退,烧得都说胡话了,苏奶奶赶紧让苏志谦和苏志辉两兄弟去喊邻居过来帮忙。 十八栋的邻居之间虽然偶有龃龉,但遇到事情是从不推脱。 常明松和朱国才、朱国文两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外面雨势太大,最好的办法是叫十字车,也就是救护车,要是没下雨的话,他们去跟人借辆人力三轮车送去医院会更快一些。 说行动就行动,常明松和朱国才两人一起去工厂借电话叫救护车。 两人走后,苏奶奶突然把李兰之拉到一旁,一脸难为情说:“兰之,婶子想跟你借点钱,虽然这话很难说出口,不过家里实在是没钱了,我怕等会儿去了医院交不上医药费。” 听到这话,李兰之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顿了下连忙点头:“钱的事情婶子不用担心,有我们呢,我这就回去拿。” 苏奶奶自然注意到她的神色,却装作没看到,只说:“谢谢你兰之,要是没有你们这帮邻居,这会儿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李兰之说:“婶子何必客气,大家这么多年邻居,跟亲人没啥两样,而且往日我家出了事,还不是靠大家帮忙?我先上去拿钱,婶子你进去收拾东西,回头我们一起医院。” 苏奶奶应好,转身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越发佝偻。 李兰之转身回楼上拿钱,脸上表情却很复杂。 照理来说,苏家不应该连这点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当年苏向进出事后,工厂给了不少抚恤金,这些年刘秀妍在工厂上班,虽然工资不算高,但负担一家老小的生活费是完全够的。 结合刘秀妍高烧不退、苏奶奶跟她借钱,李兰之大胆做出了一个猜测——只怕苏家的抚恤金和存款都被梅为民给拿走了! 至于是偷走,还是刘秀妍主动给他的,她觉得应该是前者,刘秀妍虽然不聪明,但应该不会那么傻。 不过话说回来,梅为民这人真是太卑劣了,平时装的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没想到一肚子的肮脏货。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妥妥的害人精! 十字车来了后,大家帮着医护人员把刘秀妍抬上担架,因为十字车坐不了那么多人,最终决定由孙奶奶、李兰之、常明松以及朱国才几人一起过去。 一行人走后,家里安静了下来。 苏志辉跟常欢一样,都属于没心没肺那类人,笔一扔就要去常家看电视,可还没跑出去就被他哥给抓住了胳膊。 苏志辉不耐烦说:“哥你干嘛?你快放开我!楚留香快开播了,我要是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苏志谦说:“把作业做完再去玩,从今以后你不能再这么贪玩,要懂事起来?” 苏志辉对他哥拳打脚踢:“你算哪根葱?要你管!赶紧放开我!” 苏志谦一巴掌扇过去,冷声说:“要么回去做作业,要么以后别叫我哥!” 苏志辉愣在原地。 往日他哥也会管他,但只要他耍赖撒泼,他哥肯定拿他没办法,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不过他哥生气起来的样子还挺吓人的。 等苏志辉臭着脸回到座位写作业,苏志谦这才返身回卧室,把放在床底的白跑鞋拿出来,拿到厕所仔细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用干布擦干,最后小心装进书包里。 苏志辉一直在偷偷观察他哥,见状不由开口问道:“哥,你的白跑鞋昨天不是刚擦过吗?怎么又拿出来擦?” 苏志谦说:“我的事你别管,作业做好了吗?” 苏志辉做了个鬼脸,不再出声。 第二天,苏志谦把白跑鞋带去学校卖了,换回来九块钱交到奶奶手里。 苏奶奶看到他拿出这么多钱,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把鞋子给卖了?” 苏志谦点头:“昨天您和我妈在卧室里吵架的话我都听到了,家里的钱都被那个人给弄走了,家里现在急需用钱,我就把鞋子卖给了班里的同学。” 苏奶奶瞬间老泪纵横:“你妈糊涂啊!被那人几句甜言蜜语就把家里所有的存款都掏出去,那可是你爸用命换来的血汗钱啊!奶奶对不住你们,没能帮你们守住钱!” 这些年她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穿了几十年都舍不得扔,平时更是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刘秀妍却把钱偷去给其他男人用! 要是钱是梅为民偷的,她还能去派出所报警,可那些钱是刘秀妍亲自偷的! 为了不让她发现,她还特意弄了一叠纸装进铁罐里,以至到昨天她才发现除了上面薄薄一层是真钱,下面的钱早被偷梁换柱给偷走了! 她早就提醒过刘秀妍,梅为民这人不可靠,让她观察久一点再结婚,她偏不信,还指责她这个前婆婆阻挡她寻找幸福! 最可怜的还是她两个孙子,尤其是苏志谦,从小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给他买了双好鞋子,这才刚穿一回就被卖出去。 苏志谦伸手抱住奶奶,安慰道:“奶奶别伤心,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我们一家都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苏奶奶抱着大孙子哭了好久。 刘秀妍感染了肺炎在医院住了两天,期间李兰之天天煲汤送去医院给她喝,但刘秀妍非但不感激,还对她各种阴阳怪气。 连罗月娇这么粗线条的人都看出来了:“怎么感觉秀妍对你有意见?” 李兰之说:“可能是人生病了不舒服,加上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可以理解的。” 罗月娇:“你就不生气吗?” 李兰之:“之前我有事,都是秀妍天天给我煲汤,大家邻居,互相包容应该的。” 刘秀妍一出院就去堵蔡姐。 这次她学聪明了,直接去蔡姐家里,蔡姐一天不见她,她就一天不离开。 蔡副主任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出现。 刘秀妍一看到她就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激动道:“蔡姐你害得我好惨!我现在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跟她对比,蔡副主任冷静多了,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说:“秀妍你先激动,坐下来听我好好跟你说。” 刘秀妍一直把蔡副主任当成要讨好的对象,希望将来她可以给小儿子安排一份好工作,当人有所求的时候,姿态就会低人一等。 因此哪怕此时她觉得对方对不起自己,可还是没法硬气起来,被拉着在椅子坐下。 蔡副主任开门见山说:“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躲着你?” 刘秀妍不无哀怨道:“难道不是吗?那天我在你们厂门口等了你整整一天,从白天等到天黑,你却偷偷从后门跑了,这不是躲着我是什么?” 蔡副主任说:“天地良心,我不是躲着你,我是没脸见你,我跟你一样被梅为民那混账东西给骗了!那混蛋之前跟我说,他妻子性格强势,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离婚的,你们两人决定在一起后,我还去打听了一翻,外头也是说他们夫妻天天吵架,可谁知道那混账东西居然在外头乱搞男女关系!” “那混账东西被抓起来后,还想叫我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我呸!这么个东西,害了我的好妹子,居然还想出来,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虽然不完全信她说的话,可看她左一句混账东西,右一句不是东西,显然是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刘秀妍心里好受了一些。 蔡副主任自然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继续道:“这些天我一直没去找你,除了没脸见你,我还到处找人问,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给坑得不明不白,好在事情终于被我给查出来了!” 刘秀妍的心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怎么个说法,蔡姐你快说!” 蔡副主任拍拍她的手背:“你别急,我这就跟你说。这次被抓起来的十个人里头,有个叫黄媚的女人,这女人来头不小,她是自行车厂厂委书记的妻子,她跟梅为民两人早就搞在一起,梅为民的前妻就是为了这事才跟他闹的,之前没闹出来,一来是没有证据,梅为民和那女人又双双发狠誓说两人没任何关系,二来是那厂委书记要面子,把事情给压下去了。” “直到两人被抓起来,大家才知道两人压根就没断过,梅为民那混账东西娶你,就是为了有个家庭来给他做掩护,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他那样的混账!自从知道这事后我是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心口更是疼了好多天,虽然当初你们是互相看对眼才让我做媒的,可作为你的大姐,看到你被这么个东西给祸害了,我这心里就难受得没法喘气。” 说着她抬手在胸口用力捶了两下。 刘秀妍原想过来向她要个说法,然后让她帮自己把钱给要回来,现在一听她也被梅为民给骗了,顿时捂着脸哭了起来。 隔壁邻居早就探头探脑的,蔡副主任担心把大家引过来,连忙安慰她:“秀妍你别哭了,你哭得大姐这心里也跟着难受,梅为民那混账不值得你为他掉眼泪,回头大姐给你介绍个好男人。” 刘秀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支支吾吾把钱给梅为民的事给说了出来。 蔡副主任听完咋舌道:“你怎么这么傻,那样漏洞百出的话你怎么就信了?” 刘秀妍哭着说:“他说那港商是他弟媳妇的远房亲戚,关系非常可靠,因为手里差点钱,现在借钱给对方,等盈利后回头就会三倍还给我,我想着我跟他婚都结了,他又怎么会骗我的钱,我哪里知道他这么丧良心呜呜呜……蔡姐你必须帮我,那些钱是孩子他爸的抚恤金和全家的存款,没了这些钱,你让我们一大家子怎么活?” 其实梅为民刚跟她说时她是不同意的,可她不同意,梅为民就跟她冷战,经常用各种难听的话来打压她,她担心吵下去两人会闹到离婚的地步,最终同意了。 另外,常明松那兄弟不就是跟了港商后发财了吗?之前不仅双倍还钱,后面电视机说送就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因为有这么个例子在前面,所以她才会相信的。 想到这,她心里隐隐有些恨李兰之和常明松两夫妻,要不是他们到处嚷嚷,梅为民也不会拿这样的借口来骗她,她也不会上当! 蔡副主任叹了口气说:“秀妍啊,大姐也想帮你,只是大姐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这钱只怕是要不回来了,听说这次收押上去的录音机都是梅为民买的,他估计是拿着你的钱给那女人花了……” 一台录音机要两三百元,梅为民跟前妻离婚时是净身出户,他哪里还有钱去买录音机,所以这钱应该就是从刘秀妍那里骗来的。 听到这话,刘秀妍两眼发直,突然大喊一声“我不活了”,然后就晕了过去。 蔡副主任被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掐人中,又让家人风油精过来。 搞了好一阵刘秀妍才醒过来,蔡副主任赶紧把人送走。 *** 林飞鱼用了三天的时间,用玻璃管儿做出了两条手镯,上面各自挂了三个小铃铛,一条彩色的,一条是大红色的。 郭敏卉收到手镯,高兴得像个小女孩,让林飞鱼给她戴上,之后一直举着双手做翻花的动作,可臭美了。 江起慕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南城儿女[年代] 第60节 他妈和林飞鱼两人站在窗口边,正头挨着头在说悄悄话,不知道林飞鱼说了什么,他妈捂着嘴高兴地笑起来。 秋天的阳光透过茂密的绿叶照下来,照在她们脸上,外面凤凰花正开得炽热,仿佛燃烧得火焰,衬得她们满面红光,秋风吹佛,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幸福。 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林飞鱼扭过头来,正好看到他手里的西瓜,眼睛一亮道:“这西瓜就是你卖习题本子赚的钱买的?” 江起慕点头:“昨天买的,在盆里冰了一夜,现在吃正好。” 林飞鱼点头:“冰镇过的西瓜最好吃了。” 郭敏卉看看儿子,又看看林飞鱼,鹦鹉学舌道:“冰镇过的西瓜最好吃了。” 见状,江起慕和林飞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着三人一人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大快朵颐起来。 广东的秋天气温还是很高,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吹着风扇,吃着“冰镇”过的西瓜,简直不要太幸福。 林飞鱼不得不佩服江起慕,别人还在为数学题绞尽脑汁时,他不仅把题目吃得透透的,还能举一反三讲出花来,最后还做成习题本子卖给别人。 果然脑袋跟脑袋是有区别的。 吃完西瓜洗完手,林飞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道:“这个是送给你的,谢谢你的习题。” 这次期中考,她的数学成绩提高了十分,总排名也进了全校前十。 除了她自己很努力以外,这里面最大的功劳就是江起慕了。 江起慕垂眸看向她手里的东西,睫毛接着轻轻颤抖了一下:“这是你自己的编的?” 林飞鱼点头:“对啊,你是男孩子,肯定不适合戴手镯手链,所以我就想给你编只小动物,我觉得鱼最可爱。” 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些心虚,其实她只会编手镯和鱼这两样东西,其他的自行车和蝴蝶太复杂了,要学的话要花费很多时间,她有点懒。 不过现在想想,男孩子应该会更喜欢自行车。 看江起慕没出声,还以为他不喜欢,林飞鱼便道:“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那我回头再给你编个自行车吧。” 话音刚落地,江起慕就抬手一抢,仿佛生怕小鱼被她给拿回去,看林飞鱼直愣愣看着他,他耳朵微红,头撇过去看着窗外说:“不用了,我觉得小鱼挺好的。” 林飞鱼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是吧,我也觉得小鱼挺好的。” 这话被郭敏卉给听到了,于是林飞鱼前脚一走,她后脚就想把小鱼给占为己有,但失败了。 江起慕一脸无奈看着他妈:“妈妈,小鱼是我的,你已经有两条手镯了。” 郭敏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镯,又看看小鱼说:“那我拿手镯跟你换,我也觉得小鱼挺好的。” 江起慕面不改色道:“不行,你要是把手镯送给别人,回头林飞鱼知道了,她肯定会很伤心,以后就不跟你做朋友了。” 郭敏卉一听这话,立即把小鱼丢回抽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我不要小鱼了,我不要小鱼了。” 他妈出去客厅看电视了,听声音应该又在播放《神笔马良》的动画片。 江起慕把抽屉里的小鱼拿起来,那是一条大拇指大小的小鱼,红色的身子,两颗黑黑的眼珠子,活灵活现,很是可爱。 他想了想,把小鱼挂在钥匙里面,随即又担心会弄丢,便又放回抽屉,但又担心他妈“贼心不死”,最后红绳小鱼被收进了铁罐子里。 他这才放心了。 *** 刘秀妍跟梅为民离婚了。 尽管梅为民在监狱里跪下来求刘秀妍,用力扇打自己的脸,但刘秀妍这次没有心软。 随后梅为民带头聚众淫|乱,又违规占用公物,两罪并罚,被判刑有期徒刑二十年,黄媚等其他人则被判了五年十年不等。 一九八零的春节,在苏家的叹气声中悄然而至。 年初一,林飞鱼是被大院三大刺头的歌声吵醒的。 首先是常欢跑掉八千里的歌声:“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接着是钱广安的声音:“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钱广安最近在换声期,一开口就跟十万只公鸭子在开口,特别折磨人的耳朵。 接着就是苏志辉扯着喉咙道:“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常美再也受不了了,顶着鸡窝头跑出去,河东狮吼道:“给我闭嘴!再吵着我睡觉,我打爆你们的头!” 歌声戛然而止。 三大刺头终于跑了,出去外头祸害其他邻居的耳朵,林飞鱼隐隐听到窗口传来常欢“浪奔浪流”的声音。 《楚留香传奇》播完,从上个月开始,香港无线电视台开始播放《上海滩》,这一次,更是把三大刺头迷得饭都不吃了,开口闭口就是许文强和冯程程,就跟前几年钱广安表哥痴迷电影《追捕》时一模一样,三人还要时不时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台词出来。 中午,十八栋的邻居们在楼下围桌而坐,独缺了刘秀妍一个人。 李兰之问道:“苏婶子,秀妍呢,她怎么不出来跟大家一起吃饭?” 苏奶奶叹气道:“她去蔡副主任家帮忙,蔡副主任的婆婆扭到腰了,她去帮忙照顾。”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沉默了。 罗月娇心直口快道:“秀妍怎么还跟蔡副主任搞到一起,难道不怕又被坑吗?” 这话一出,立即招来朱六婶一记眼刀:“除夕夜不是刚给你擦过嘴巴吗?年初一你就胡说八道了,看来昨晚是没擦干净?” 朱六婶老家有个习俗,除夕夜要拿纸巾给孩子擦擦嘴,这样孩子就会说吉利讨喜的话,因此昨天除了给几个孙子擦嘴,她还重点给罗月娇擦了,就是希望她过年期间不要乱说话。 罗月娇缩了缩脖子。 苏奶奶连忙摆手说:“没事,月娇说的没错,秀妍那人就是记吃不记打,我让她别跟蔡副主任走太近,可她不听我的。” 虽然蔡副主任口口声声说她也被梅为民给骗了,可天底下不是只有她一个聪明人,以蔡副主任的人脉,她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蔡副主任是个非常精明又无利不起早的人,苏奶奶甚至怀疑刘秀妍和梅为民两人的相遇并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预谋。 只是这事她没有证据,可在一个人身上吃了亏,正常的人就是不报复回去,也要躲得远远的,刘秀妍倒好,好了伤疤忘了疼,还上赶着去帮忙照顾老人,真跌份。 苏奶奶为了这事说了她好几次,但刘秀妍听不进去,苏志谦六月份就要高考了,还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苏奶奶不想因为这事影响到他,只好由她去。 众人闻言,心里都十分同情苏奶奶,但嘴上都纷纷安慰她,让她不要多想。 苏奶奶道:“我是不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她去吧,不说她了,大家快吃饭了,一会儿菜都凉了。” 朱六婶招呼大家道:“对对,大家快动筷子,这国文从鱼档带了两条鲈鱼回来,我一条拿来清蒸,一条做了鲈鱼豆腐汤,大家快尝尝,要是味道不够咸的话跟我说。” 这几年十八栋三家人轮流在年初一请客,今年正好轮到朱家,看桌上丰富的菜式可以窥见一点端倪,只怕今年真给朱国文给赚到了。 朱国文刚辞去工厂工作时,大院里没有一个人看好,朱六叔和朱六婶两人更是被气得心口疼,好长一段时间都对朱翠芳两母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谁也没想到,朱国文不仅坚持下来了,而且还越做越好。 朱国文拿到个体户工商营业执照不到两个月,他就把隔壁摊子也租了下来,还请了两个人帮他看鱼档,他则把时间用在寻找更优质的鱼货和鱼货商上面。 一开始大家还担心他会被抓起来,还有人眼红举报到工商局去,后来工商局的工作人员过来解释说,只要雇用的工人人数不超过八个人,依旧属于个体户,并不属于违规行为。 朱国文得到准确答复后,更是一心用在寻找鱼货上面,生活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朱国文的鱼档越做越红火,就是有人眼红也没办法,因为他鱼档上的鱼又鲜又大条,而且价格很优惠,加上他嘴甜会做生意,所以大家更愿意去他的鱼档买鱼。 李兰之前两天去鱼档买年货时,看到朱国文的两个鱼档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争先恐后地抢鱼,好像那鱼不要钱一样,看她目瞪口呆。 当天晚上她就跟常明松说起这事,他们两人猜测,就这一趟年关下来,朱国文至少赚三四百元,但看今天的菜式,只怕他们还是猜少了。 他们的确猜少了,广州人喜欢吃鱼,过年更讲究年年有余,因此就算过年前鱼肉涨价了,也完全不担心卖不出去,朱国文卖到年三十早上才休息。 这一趟下来,除去成本和人工等其他费用,他整整赚了八百元。 昨晚除夕夜,他给父母两百元,剩下的全上交给章沁。 章沁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只拿了两百,另外四百元让他拿着去做生意,夫妻两人甜蜜自不用说。 有了朱六婶这话,大家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广式清蒸鱼讲究的就是保留原汁原味,不用太多的辅料,一点姜丝一点盐,蒸熟后撒上葱丝,然后淋上热油即可。 朱六婶把清蒸的火候控制得非常好,鱼肉鲜而不烂,夹起来颤巍巍的,裹夹着鲜美的汤汁送进嘴里,柔软滑嫩的口感在舌尖绽放,香得让人欲罢不能。 鱼汤和豆腐一个颜色,奶白奶白的,飘着翠绿的葱花,一口一个鲜。 这一顿大人小孩都吃得非常高兴。 常家和苏家没想到朱家会拿那么多好菜招待他们,借口上洗手间,把红包里头原本的一毛钱换成一块钱,然后才出来拿给朱家的孩子。 年初二,各家媳妇各回娘家。 李兰之之前跟娘家闹翻了,随后有两年没回去,后来还是她爸生病了,她不回去不行,这才恢复了往来。 只是她也没了之前讨好的心思,带回去的年礼不至于让人说嘴,但也说不上有多好,田虹自然不高兴,少不了说各种阴阳怪气的话。 李兰之当做耳边风,吃完就撤,把田虹气得不行。 至于林飞鱼爷爷奶奶那边,李兰之每年还是会备下年礼让林飞鱼带过去,那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吝啬,都一九八零年了,给林飞鱼的红包居然还是一分钱。 一对铁公鸡! 年初三,为了让两个准毕业生能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李兰之扯上刘秀妍一起去求神拜佛。 秉着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的道理,李兰之决定来个中西合璧,先去六榕寺烧香,接着去圣心大教堂参与弥撒活动。 回到家后,李兰之被一个邻居给叫走了,李兰之拜托刘秀妍帮忙把东西拿到她家去。 刘秀妍刚走到楼梯间,就听到常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苏志辉,听说你家的钱都被骗走了,是不是真的?” 苏志辉叹气道:“当然是真的,你没看我今年过年都没买新衣服吗?我妈说没钱。” 常欢:“那你妈怎么还跟那个蔡副主任走到一起?你奶奶说你妈这是记吃不记打!” 苏志辉生气道:“不准你这么说我妈!” 常欢:“我就说了怎么了?你妈害得你家的钱都没了,你还维护她干什么?用我姐的话来说,你妈这种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要不然她也不会被坑后还去做蔡副主任的舔狗!” 刘秀妍气得浑身发抖,一口牙几乎被咬碎了。 婆婆说她也就算了,可常美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臭丫头,居然也敢嘲笑她! 刘秀妍黑着脸把东西丢到常家,然后对苏志辉下命令道:“现在就跟我回家!” 苏志辉不想回去,常家有电视机,刘秀妍看他也反驳自己,上去就是一巴掌。 苏志辉被打懵了,从小到大,他妈从来不舍得碰他一下。 回过神来,苏志辉对着他妈怒吼道:“不给我买新衣服,现在还打我,你不是我妈!” 苏志辉怒气冲冲跑了。 刘秀妍一巴掌打过去就后悔了,正要追上去,就看到常美回来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61节 常美刚才在楼梯被苏志辉撞了一下,不跟她道歉,脸上还有个巴掌印,于是问道:“苏志辉怎么了?刘阿姨你打他了?” 刘秀妍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就骂道:“别人的嘴巴是用来吃饭的,你的嘴巴却是用来骂人说是非,小小年纪牙尖嘴利,小心以后没福气!” 常美从小就不是受委屈的人,有仇她当场就报了。 她一掌挥开刘秀妍的手指道:“刘阿姨你是疯狗上身吗,要不然怎么会见人就咬?” 刘秀妍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回头我非得让你爸好好教训你不可!” 刘秀妍一走,常欢夹着尾巴想溜之大吉,她猜到应该是她和苏志辉的话被刘阿姨给听到了,所以她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但常美像拎耗子一样拎住了她的衣领说:“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常欢讪笑两声:“没、没发生什么。” 常美冷声说:“我数到三,一、二……” 常欢扛不住压力,不等数到三就老实招了:“我不是故意坑你的,我也没想到刘阿姨会听到我们说话。” 她刚才说的那句狗改不了吃屎的确是她姐说的,不过当时并不是说刘阿姨,而是有次她偷吃家里的饼干,常美用来骂她的。 刚才她口无遮拦,张冠李戴,就把那话套在刘阿姨身上。 常美瞪着她,举起巴掌。 常欢吓得尖叫:“别打脸!” 常美一巴掌扇在她的头上,常欢疼得嗷嗷叫:“常美你不是人,我可是你嫡亲的姐妹!你怎么还下死手!” 不用说,嫡亲这种词肯定是从港台的古装剧里面学的。 常美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滚!” 虽然错在常欢,但刘秀妍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指责她,常美不觉得自己怼回去有错。 但最终她和常欢两人还是被他爸逼着去苏家道歉,因为刘秀妍因为这事气病了。 这事之后,刘秀妍给两个儿子下了命令,让他们不准跟常家几姐妹一起玩,这话被苏奶奶听到,苏奶奶当场就训了*她一顿。 “我们十八栋邻居之间向来和睦相处,你不要忘记了,当初向进走的时候,是十八栋的邻居帮忙跑上跑下,上次你发烧烧糊涂了,也是邻居帮忙送你去医院,你一个大人跟两个小孩子计较,你不害臊吗?” 刘秀妍被训得满脸通红。 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但她心里越发不喜欢常美了。 *** 春节过后,大家恢复了日常的生活。 为了保证常美学习不受影响,常明松把电视机搬到自己房间去,轻易不让开。 常欢气得嗷嗷叫,不过很快更让她沮丧的事情来了。 因为港台文化传播得太快,政府担心带来不好的影响,于是发出了《关于制止一些不良风气的通知》,首先第一条就是禁止收看香港电视台。 一时之间,有电视机的人家都在拆除架起来的鱼骨天线,常家也不敢违规,连忙把鱼骨天线给拆下来。 至此,常欢的看港剧生涯被砍断了。 在没有楚留香,没有许文强和冯程程的日子里,常欢等三大刺头吃不知味,唉声叹气了好久。 时间一晃来到了六月。 明天是恢复第四届高考的第一天,常美和苏志谦两人即将“上战场”。 常明松紧张得睡不着觉。 李兰之被他翻来覆去吵得没法睡觉:“你别翻了,再翻天都亮了。” 常明松说:“我也想睡,这不是睡不着嘛,我看我还是起来给常美她爷爷奶奶上柱香,求他们保佑常美正常发挥,常美是常家唯一有希望成为大学生的人。” 听到这话,常欢就不乐意了:“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我姐是常家的人,我和常静难道不是常家的孩子吗?” 常欢因为睡觉爱磨牙,这几天被迫过来这边打地铺,虽然大夏天睡地铺挺凉爽的,但蚊子在耳朵嗡嗡叫很烦人。 她起来点蚊香,听到卧室里面有声音,便把耳朵趴在门上偷听,谁知就让她听到这话,她哪里忍得了,也不顾自己在偷听就呛回去。 常明松爬起来把门打开骂道:“就你那点分数还想考大学?” 语文三十,数学五分,物理政治等就没有一门及格的,也就英语还不错,考了九十分,但她这点成绩,升高中都是问题,考大学想都别想。 至于常静,虽然学习很努力很用功,但那孩子脑子好像不太行,每次都在及格线上挣扎。 林飞鱼成绩很好,但她毕竟不姓常,所以常家的希望就在常美身上了。 常欢还想反驳,常明松压着声音训道:“还不去睡觉?要是吵到你姐,以后别想有零花钱!” 常欢翻了个白眼,回去躺下。 常明松关上门转身,就看到李兰之定定看着他,他以为李兰之是不高兴刚才那话把林飞鱼撇出去,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心里是把飞鱼当成自己的孩子,可毕竟她姓林……” 李兰之打断他说:“我明白的,我只是在想飞鱼升高中的事,按她这个成绩,要想上重点高中,再努力一把还是有希望的。” 其实她是想等常美高考完后,让常美辅导一下林飞鱼,只是这话现在说不合适,怎么样也要等常美高考完再说。 常明松怔了下说:“你想让她报考重点高中?” 李兰之说:“我听说高中的数理化会更难,飞鱼太偏科了,如果继续留在子弟学校,我担心她的成绩会越来越差,重点高中的教学好一点,所以我想让她搏一搏。” 林有成要是还活着的话,他肯定会希望林飞鱼考上大学,他虽然不在了,但她想实现他这个愿望。 常明松点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万一考上的话,那飞鱼岂不是要在学校住宿?会不会太小了一点?” 李兰之打了个哈欠说:“到时候再说吧,还不一定能考上。” 第二天。 常美起来,发现饭桌上除了其他早饭,还有一份油条,两个鸡蛋,放在一起,看着像一百分的样子。 她以为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人应该只有常欢,谁知下一刻就见她爸走了进来。 常明松一看到她就说:“等会儿你一定要把油条和鸡蛋都吃下去,吃下去就能考一百分了。” 常美抽了抽嘴角:“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的?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常明松挠了挠头说:“平时不信,关键时刻信一下也无妨。” 常美又抽了抽嘴角:“你这种行为就叫做临上轿现扎耳朵眼儿。” 林飞鱼接下去说:“也叫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 常欢一锤定音:“来不及了。” 常静看到爸爸被几个姐姐说得满脸通红,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李兰之走进来说:“快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赶紧去洗漱吃饭,别迟到了。” 等吃完饭,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还要去上班,林飞鱼和常欢、常静三人把常美送到考场外面。 常美由始至终一脸淡定,跟她们三人道:“我进去了,你们回去吧,不用在外面等我。” 说完她转身朝校门走去。 林飞鱼把双手放在嘴边,朝她大声喊道:“常美姐,你是最棒的!” 常欢见状,不甘示弱道:“姐你一定要好好考,我相信你,你一定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常静只好也跟着喊:“姐姐,加油!” 三个显眼包一下子把保卫给吸引了过来:“考场附近禁止喧哗!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三人撒丫子跑了。 “……” 常美扶额,觉得这三人傻得冒泡。 不过她的心情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艳阳高照。 照得人心里暖暖的。 她扬了扬唇,转身走入考场。 【作者有话说】 【注】1六榕寺:广州寺庙,始建于南朝刘宋元嘉年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广州圣心大教堂:建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是全球四座全石结构哥特式教堂建筑之一 ----- 来啦,最近好像有读者帮我推荐文,嗷呜太幸福了[亲亲]! 另外谢谢大家营养液月底会过期哦,这章送红包~ 第35章 高考三天里面,全家什么都先紧着常美,说话不敢大声,走路轻手轻脚。 用常欢的话来说,就是放个屁都得提前想一想会不会吓到常美。 作为被赶去打地铺的人,常欢觉得自己最有权利抱怨:“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考个大学而已。” 林飞鱼忍不住怼她:“而已?真是吹牛皮不用打草稿,有本事期末你六科全考及格。” 常欢一下子被噎住了。 同样被噎住的还有常静,她一张嫩白的小脸皱成了苦瓜。 读书真是太难了,她真的很用力在记老师教的东西,而且每次考试,她所有试卷都写得满满的,字也写得比其他同学齐整,但一点用都没有。 现在只有数学和语文她就应接不暇,下学期她就要升初中了,到时候要学的科目更多,她该怎么办? 她也好想有个聪明的脑袋啊。 林飞鱼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头看到常静呆呆看着自己的脑袋,一脸羡慕的样子。 她以为常静在看自己的大脑门,赶紧把刘海弄下来。 三天六门考试,一眨眼过去了。 接下来便是焦急地等待。 南城儿女[年代] 第62节 前面三届是先填志愿再考试,但从这一届开始让学生先高考,然后根据估分结果填报志愿。 两年前常美跟他爸打了赌,若他爸戒掉烟酒,她就要考上中山大学。 这两年里,常明松的确做到了,不能说滴酒不沾,但也没有像常小满刚走那会儿那样天天烟酒不离手,因此常美的第一志愿是中山大学。 苏志谦填完志愿表出来,就把常美堵在了走廊里。 刚下了一场雨,屋檐的雨滴滴答答落在走廊边上,常美迎风而站,在她身后,是碧蓝如洗的天空。 苏志谦对上她清澈的眼睛,鼓起勇气道:“你的第一志愿不应该填写中山大学,你现在去改还来得及。” 常美估分得出的只比中山大学去年的分数高了十来分,实际分数有可能达不到中山大学今年的分数线,到时候便会被调剂到其他大学去,有可能因此错过其他重点大学。 就算勉强过了中山大学的分数线,也会因为分数不高,最终被调剂去一些比较冷门的专业,因此她把中山大学作为第一志愿有很大的风险,保守起见,最好填华南师范大学或者暨南大学等分数稍低一点的重点大学。 常美看着他道:“你干嘛这么关心我?” 苏志谦一张脸像熟虾般红透了,支吾道:“因为……因为我们是邻居。” 常美眉眼一挑说:“就这样?” “……” 苏志谦整个人僵硬住,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迟迟不说话,常美突然凑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脸红了,说明你在说谎,你不仅说谎,你还很心虚。” 轰的一声。 苏志谦全身的血液往脸上迅速流去。 阳光破开云层照下来,照在她身上,晕染出金色的光晕,她美得恣意而耀眼。 苏志谦心跳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个女同学,朝常美招手呼喊。 常美扭头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向苏志谦说:“邻居,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已经决定好了。” 常美转身走了。 过了好一阵,苏志谦才感觉心跳回归到正常速度,指头动了动,这才发现居然掌心居然出了一手的汗。 苏志谦没想就这么放弃,不过他也知道要说服常美不容易,于是跑到罐头厂去找李阿姨。 本来这事找常叔叔会更好,毕竟李阿姨不是常美的亲妈,有些话以她的立场未必能说,更何况她跟常美关系一般,可常叔叔最近被派去清远出差了。 清远从去年开始改革国企,十七家国企计划利润为130万元,但他们超额完成了上缴任务,实际利润为425万元。 清远改革的经验太成功了,广东政府要求全面推广“清远经验”,因此最近不少工厂陆续组织人员到清远考察和学习。 常叔叔便是玻璃厂考察人员之一,这一去至少半个月,等他回来,早过了志愿填写的时间,苏志谦没办法才来找李阿姨。 李兰之今天正好跟刘秀妍一起下班,两人看到他都有些奇怪。 刘秀妍下意识就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苏志谦喊了一声妈,又说:“我有点事情想找李阿姨。” 不等李兰之回答,刘秀妍又问道:“你找你李阿姨什么事?”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跳过他妈,苏志谦只好把有关常美志愿的事说出来:“李阿姨,求你帮忙劝说一下常美,第一志愿真的非常重要,如果她不能被中大录取,回头说不定会被调剂到普通大学去。” 李兰之大吃一惊:“可常美跟我们说她估分够上中山大学了,大家都很为她感到开心……” 李兰之还没说完就被刘秀妍给打断了:“所以常美说谎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爱面子,死爱面子活受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志谦立即说:“常美没有说谎,她的分数的确够上去年的中大分数线,但贴着线太冒险了。” 刘秀妍撇嘴:“所以我说她爱面子,说错她了吗?” 李兰之奇怪看了她一眼,不过这会儿没空深究,她看着苏志谦说:“照你的意思是,最好别填中大?” 苏志谦点头:“以常美的成绩,去其他重点大学是完全没有问题,若是被调剂去普通大学,会影响将来的分配,得不偿失,所以李阿姨你一定要好好劝说常美,让她赶紧把志愿给改过来。” 李兰之听明白了,感激道:“好孩子,阿姨谢谢你,阿姨这就回去跟常美说。” 李兰之急匆匆走了。 苏志谦刚松口气,一扭头就对上他妈意味深长的眼神。 刘秀妍打量看着他道:“你干嘛这么关心常美?” 苏志谦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奇怪的是这会儿他头脑转得飞快:“几个月前奶奶差点摔骨折,是常叔叔背她上医院,常叔叔和李阿姨对我们家那么好,我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肯定得告诉他们,要不然岂不是成了白眼狼?” 刘秀妍哼道:“最好是这样,别让我发现你有其他心思!” 苏志谦装傻:“什么心思?” 刘秀妍不耐烦说:“你既然已经高考完了,回头给你弟弟补习一下功课,次次考全年级倒数第一,我的脸都被丢光了!” 苏志谦点头:“我知道了妈,等志辉放学我就给他补习。” 刘秀妍说:“那你回去吧,我要去你蔡姨那里,也不知道珊珊考得咋样了?” 这次苏志谦没回答。 那天之后他没再给姜珊补习,两人不在同一个班,他有意躲着她,因此两人已经有好久没联系。 刘秀妍没发现他的异样,越过他走了。 李兰之直到吃完晚饭才找到机会跟常美说话:“填志愿的事志谦跟我说了,你是不是担心自己考不上中大,你爸就会重新抽烟喝酒?” 常美没吭声。 李兰之说:“傻孩子,虽然你跟你爸打赌要考上中大,但你爸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只要你能考上大学他就会很高兴,你明天就去把志愿改了,千万不能拿自己的将来当儿戏。” 常美没吭声。 李兰之看着她,叹气道:“我知道我是后妈,很多事都隔了一层,但不管你信不信,在这事上,我是真心想你好,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我只能打电话让你爸回来跟你说。” 常美抬起头,看着她道:“不用叫我爸回来,我明天就去改。” 她把中山大学作为第一志愿,一部分的确是因为跟她爸的赌约,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她妈。 她妈活着的时候很喜欢中山大学,也很遗憾自己没条件上大学,她是那样的向往大学,一有机会她就会带着她去逛中山大学的校园,牵着她的手走在林荫小道上。 那时候还没有常欢,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也是她和妈妈最亲密的一段时光,如今那段记忆早已经模糊,可她想,如果人死后真有灵魂的话,她妈肯定是希望她能考上中山大学,替她圆她一辈子都没办法实现的梦。 但终究,她还是没能实现妈妈的夙愿。 *** 一九八零年八月,深圳市被划为经济特区。 与此同时,常美和苏志谦两人也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常美被暨南大学经济学系录取,苏志谦则是报了中山大学自动化系。 加上章沁,一栋楼出了三个大学生,整个大院都震惊了。 大院的人纷纷到常家和苏家祝贺和沾喜气,尤其是明年家里有孩子要高考的,纷纷拉着孩子过来,让他们向常美和苏志谦两人请教经验,然后争先恐后抢两人的学习资料。 当然邻居也不白拿,都是带了东西上门来祝贺的,几个鸡蛋,几瓶水果罐头,不管多或少,都是满满的邻里温情。 有人感叹:“志谦这孩子真是太争气了,听说他的成绩报考清华北大都没问题,之所以选择中大,就是为了方便照顾家里,秀妍可算是熬到头了。” “常美虽然是女孩子,但比很多男孩子强多了,你们刚才没看见,明松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能不开心吗?我家孩子别说考上重点大学了,只要能考上普通大学,我睡着都能笑醒!” “以前大家都嫌弃十八栋,现在我看谁还敢说十八栋的风水差。” 一夜之间,十八栋楼水涨船高,由之前的短命楼变成了现在大家口中的文曲星楼,还有人提出要跟李兰之他们换房子,李兰之自然是不换。 送走邻居们,常明松看着桌上海蓝色的录取通知书,一拍桌子决定道:“明天带着录取通知书,咱们一家子去拍张全家福做留念。” 常美是拒绝的:“拍照就拍照,干嘛带录取通知书?” 常明松坚持道:“你是我们常家第一个大学生,这录取通知书就相当于我们常家的荣誉证书,自然要用相机拍下来,供子子孙孙传阅。” 常美嘴角狠狠抽了抽:“……” 林飞鱼和常欢、常静三人看到她脸变成菜色,都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笑归笑,三人心里都十分羡慕。 林飞鱼视线落在录取通知书上,心里暗暗发誓,她也要努力考上重点大学! 等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就去殡仪馆带给爸爸看,她还要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拍照,然后寄给阿婆。 李兰之从外头进来,满脸笑容说:“国文刚才回来说,晚饭后他请我们十八栋的邻居去个好地方。” 常欢急忙问道:“去什么好地方?” 李兰之摇头:“他没说,就说要给大家一个惊喜,搞得神神秘秘的。” 常欢的心一下子被吊起来,绞尽脑汁说:“到底去什么地方?难道是要带我们去珠江夜游?那也没什么好惊喜的啊,大家都去过了,大晚上的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林飞鱼脑海里灵光一闪道:“音乐茶座!国文叔叔有可能是要带我们去音乐茶座。” 常美给与肯定:“英雄所见略同,我也猜是音乐茶座。” 常欢闻言尖叫了起来:“不会吧不会吧,国文叔叔真的要带我们去音乐茶座吗?要是真的,那我就要宣布国文叔叔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男人!没有之一!” 常明松看着女儿这件漏风的小棉袄,心想那他算什么? 不管是不是,只能等天黑后见分晓。 常欢和苏志辉平时看电视觉得时间“咻”的一声就没了,可今天时间过得比上课时还要慢。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常欢却突然肚子痛了起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起初大家以为她是吃错东西,可当她站起来,林飞鱼一眼就看到了她裤子后面的血迹,大惊失色道:“有血!常欢的屁股流血了!”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几秒。 常明松本来要背女儿去卫生所,听到这话,一脸不自在地对李兰之道:“孩子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然后好像身后有鬼一样迫不及待跑了。 李兰之赶紧带常欢去厕所,很快又从厕所出来,拿了干净的内裤裤子和一个东西进去,再次出来,常欢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羞赧,垂着头不敢看人。 李兰之把她扶着进了卧室,出来后让常静帮忙把盐水瓶装上热水给常欢拿去,然后自己急匆匆下去煮姜红茶了。 客厅里一下子只剩下林飞鱼和常美两人。 南城儿女[年代] 第63节 林飞鱼奇怪道:“这么热的天,抱着热盐水瓶岂不是要捂出一身痱子来?” 盐水瓶是医院输液用的玻璃瓶,冬天灌上热水可以充当热水袋,特别保暖。 常美看了她一眼说:“常欢来那个了。” “来那个?”林飞鱼有些懵,“那个是哪个?” 常美说:“就是每月一次那个……月经。” 林飞鱼这才恍然大悟,可很快又不明白:“那为什么常欢那么痛苦,你来那个怎么没有肚子痛?” 前年常美来月经的时候,她妈看她们三人年纪比较接近,于是一次性给她们三人做了科普,她从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女人每个月会出一次血,还要绑着月经带,但她仅仅也是知道而已。 最深的记忆便是常美刚开始穿月经带时,她走路的姿势变得很不自然,那时候她和常欢还因此偷笑过她,两年过去,她几乎忘了月经这事,没想到常欢居然来了。 她和常欢一样大,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快来这个东西了? 常美说:“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一样,有些人来一点感觉都没有,有些人会觉得有点不舒服,有些人比较不幸运,会痛得满地打滚,甚至又晕又吐,非常痛苦。” 林飞鱼再次大惊失色。 万一她也像常欢这么痛怎么办? 因为常欢痛得太厉害,音乐茶座自然不能去了,李兰之要当好后妈,主动提出留下来照顾她。 常欢哭得很大声。 她恨透了这个叫月经的东西。 苏志辉知道常欢因为肚子痛不能去,啧了声说:“常欢真是吃屎也赶不上热乎的。” 这话一出,他就挨了苏奶奶一巴掌,同时大家觉得罗月娇后继有人了。 被林飞鱼给猜中了,朱国文果然是带他们去音乐茶座。 去年改革开放后,东方宾馆开了全国第一个音乐茶座,但那时候只用来服务外宾,一般人进不去。 从今年三月份开始,音乐茶座对大众开放,只要买了票就可以进去里面一边听歌,一边品尝茶座提供的饮料和小吃食。 站在东方宾馆门口,除了朱国文,其他人都犹如刘姥姥站在大观园门口,就是平时话很多的苏志辉,这会儿也变得畏手畏脚的。 朱国文大大方方走过去,给每个人都买了票,除了朱家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总共需要买十四张票,一张票八块钱,一下子就花掉了上百元。 众人咋舌。 常家和苏家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他们没想到朱国文真的请大家来音乐茶座,现在要回去也来不及了,只能回去后把票钱还给朱国文。 服务员带领着他们进入东方宾馆,一进到翠园宫餐厅,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见餐厅的上方镶嵌着上百盏灯,灯光璀璨,照得整个客厅亮如白昼,在最中央的地方筑起一个舞台,舞台出口处上方挂着一个牌匾,写着“东方宾馆音乐厅”。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13号和14号台桌子,苏志辉一坐下,屁股就跟长疮一样,整个人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站起来看看那边,要不是苏奶奶压着他,他还想蹿到舞台上去看一看。 票价八块钱是包括了饮料和小吃,饮料是每人一杯西瓜汁或者橙汁,小吃是虾饺和绿豆糕等小点心,票价虽然不便宜,但进来的人却络绎不绝,不到九点,整个客厅就坐满了人。 乐队和歌手相继登场,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歌手拿着话筒边走边唱,唱的都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歌,后来林飞鱼才知道,那些歌是从港台传过来的流行歌曲。 唱到兴奋处,有人敲茶杯,还有人站到桌子上,大叫着“安可”,这场面真是把众人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西瓜汁被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上面点缀着两片薄荷叶,红绿交映,煞是好看。 常美端起西瓜汁喝了一口,扭头对苏志谦道:“谢谢你。” 苏志谦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填志愿的事:“不……不客气,应该的。” 常美歪着头,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你真的很奇怪,你的脸又红了。” 身后是璀璨的灯光,她的脸映在暖橘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的白皙,苏志谦看着眼前这张明艳的脸,心跳疯狂跳动起来:“我……我……去上一趟洗手间。” 凳子和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他站起来落荒而逃。 常美咬着吸管,眨了眨眼睛,笑了。 刘秀妍扭头本来想问小儿子要不要吃绿豆糕,他们这一桌的绿豆糕只吃了几块,另一桌的孩子多,谁知就让她看到了这一幕。 她蹙着眉头,狠狠瞪了常美一眼。 常美注意到她的目光,愣了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刘秀妍:“……”就好气! 回去后,刘秀妍把苏志谦叫到卧室,开门见山道:“刚才在音乐茶座,常美跟你说什么?” 苏志谦下意识道:“没说什么。” 刘秀妍声音顿时提高了几个分贝:“我两只眼睛看到你们两人有说有笑,常美那小狐狸精一张脸都要凑到你脸上来了,还说没什么,你们两人是不是在谈恋爱?” 苏志谦脸红了,连忙否认道:“妈,你胡说什么?我跟常美清清白白的,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刘秀妍紧紧盯着面前大儿子:“没有最好,我知道现在很多大学生在大学里面会处朋友,我也不拦你,但有两点你给我记住了。” “第一是不准和外地的女生谈,我未来的儿媳妇必须是广州本地人!第二,不准和常美谈!” 苏志谦眉头蹙了起来,顿了下道:“妈,我没想谈恋爱,也没和谁谈恋爱,但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常美?” 不准他和外地女生谈恋爱他能理解,一来不是本地人,语言和生活习惯有很大区别,要是住在一起,可能会产生很多矛盾,二来分配工作时,很多人都会优先被分配回户籍地。 听沁姨说,现在大学里面很多人都不敢轻易谈恋爱,就是害怕以后分配了要面临分手的痛苦局面。 可他想不明白她妈为什么不喜欢常美。 刘秀妍瞪着眼睛说:“不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你要理由,那我就给你理由:牙尖嘴利、争强好胜,从小不服管教!一张嘴巴就是你六奶奶都说不过她,还有做长姐的人,从来不会让着妹妹,常欢从小到大被她打了多少次!” “总之呢,我不喜欢常美,也永远不可能接受她当我的儿媳妇,你没和她谈恋爱最好,要是有的话,立即给我分了,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苏志谦从他妈卧室出来,心里仿佛塞了一块棉花,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脑海里浮现常美那张明艳恣意的脸,心里充满惆怅和酸涩。 这个家就好像一个牢笼,牢牢锁住每一个人。 *** 常欢因没能去音乐茶座沮丧不已,一看到大家回来,她立即抓着常静让她告诉自己有关音乐茶座的所有事情。 当听到现场有演奏乐队,还有歌手唱流行歌曲,她哭得更大声了。 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给本地的流行乐坛提供了优渥的土壤,广州陆续出现了不少模仿港台歌手的代表,有人因为声音像罗文,被称为广州罗文,还有“广州邓丽君”,“广州梅艳芳”等等。 一时间,“广州某某某”成了最流行的符号。 粤式茶点加上粤语歌曲也成了这岁月最“小资”的享受。 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犹如星星之火燃爆全国,其他地方的音乐茶座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来。 当然,这是后话了。 常家和苏家都不是占便宜的人,第二天要把票钱还给朱国文,但朱国文坚决不收。 两家人没办法,只好回头做了一些吃食,又合起来给豆丁买了一套衣服和鞋子。 刘秀妍担心苏志谦说谎骗自己,之后几天一直盯着他和常美,又拿了不少好东西套小儿子的话,确定两人没谈对象,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那天她说不喜欢常美的理由,并没说齐全。 她觉得常美长得太好看了,小小年纪就招蜂引蝶,她觉得苏志谦降不住常美,要是两人在一起,将来说不定会给他戴绿帽子。 另外常美个性太强,主意太大,从小就不服管教,她才不要这样的人当她的儿媳妇,说都不能说一句,肯定要被气死。 刘秀妍不喜欢常美性格这么强势,却很喜欢姜珊。 当然姜珊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甜美又乖巧,还会时不时送瓶雪花膏或者花露水给她,都是刘秀妍都能用到的东西。 姜珊小时候长得很漂亮,青春期后脸上长了痘痘,留下了不少痘印,反而没有小时候那么好看了,这在刘秀妍看来,又是一个比常美好的地方。 女孩子长得太漂亮,就会容易恃美行凶,就会不好管教。 不过姜珊这次高考高砸了,她的分数连最差的普通大学都进不去。 蔡副主任想让女儿复读一年继续高考,但姜珊不想复读,母女两人为此闹了好久。 最终还是做母亲的闹不过孩子,姜珊没有回去复读,蔡副主任通过人脉,把她塞进了一所新办的职业中学里,让她进去读工艺美术专业,等毕业出来后,同样是有包分配。 刘秀妍知道后,越发坚定要讨好对方的心。 在她看来,蔡姐能把她女儿弄进职业中学里面,那以后也能帮忙把苏志辉弄进去。 一周后,常家的全家福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一家人穿上最好的衣服,常明松还借了妻子的发油来用,把头发抹得油光亮滑,李兰之回头一看,差点骂街了,一大瓶发油一下子就去掉了一半。 常欢因痛经吃不下饭,导致脸瘦了不少,眼睛看上去好像也大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应了女大十八变那句老话,顿时开心得冒泡。 一家子齐齐整整,然后带着暨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照相馆。 一路上,大伙看到他们打扮得这么整齐,又听说他们要带着录取通知书去拍照,都忍不住笑了。 常美一路绷着脸,恨不得拿针缝住她爸的嘴。 来到照相馆,摄影师搬来两张椅子,常明松和李兰之两人一左一右坐着,四个孩子根据排序站在他们身后,分别是常美、林飞鱼、常欢和常静。 常明松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对摄影师说:“拍清楚一点。” 摄影师说:“你放心,我给人拍照七八年了,一定把你们一家都拍得清清楚楚。” 常明松说:“不是说人,是说我手里的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定要拍得清清楚楚。” 摄影师愣了一下说:“成成,你放心,一定把录取通知书拍得清清楚楚,这录取通知书是你大女儿的吧?” 常明松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对,她考上了暨南大学,暨南大学你知道吧?是重点大学,录取分数就比中山大学少一点。” 摄影师很给面子地夸奖:“老哥你真是太有福气了,女儿考上了重点大学,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老哥你将来要跟着享福啰,要不等会儿让你女儿拿着录取通知书一个人拍一张?” 常明松被夸得通体舒服,一听这话,立马拍板:“你这主意好,等会儿就让她举着录取通知书单独拍一张,洗出来*后我挂在客厅里。” 常美:“…………” 常欢闻言连忙道:“爸,我等会儿也要拿着录取通知书单独拍一张。” 常明松训道:“又不是你考上大学,等你考上大学了才来拍!” 常欢撇嘴:“那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常明松再骂:“那你还好意思说?” 李兰之:“好了好了,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都别吵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64节 摄影师:“对对,都笑起来,这第二个小姑娘就笑得特别好看……” 常欢原以为说的是自己,谁知一看才发现是说林飞鱼,顿时脸拉了下来。 摄影师又指着常美:“那个大学生,你要笑得开心一点……” 常美: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笑不出来,根本笑不出来。 “很好,就这样——” 擦咔一声。 时间定格。 常家的第一张全家福就这么被定格了下来。 几天后,照片被洗出来。 常欢一看,差点气哭了。 因为她照得最难看,她当时在瞪林飞鱼,摄影师也不提醒她,居然就这么拍下来,显得她好像斗鸡眼一样。 呸,还有脸说自己给人拍了七八年的照片,就这水平他怎么有脸说? 常美面无表情,常静微微低垂着头,一脸没自信的样子。 常明松拿着录取通知书笑得像个二傻子,李兰之端庄,但眼角已经隐隐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拍得最好看的是林飞鱼,标准的鹅蛋脸,笑起来眼角弯弯,糖果都没有她笑起来甜。 常欢:就好气。 一九八一年,广州重点中学开始实行三三制,也就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普通中学逐年过度。 这一年,林飞鱼和江起慕同时考上重点中学——第六十一中学,两人再次成了同班同学。 而常欢和、钱广安以及苏志辉三大刺头通通留级了。 【作者有话说】 【注】1东方宾馆音乐茶座:是全国最早一间以演唱流行歌曲为主的音乐茶座,开创了全国文娱市场之先河。 --- 来啦,谢谢大家的留言和营养液,爱你们~ 第36章 子弟学校里都是工厂的孩子,老师和家长之间知根知底,若不是成绩实在太差,老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学生升级。 但常欢、苏志辉和钱广安三人的成绩差到老师想放水都不知道怎么办,若要放,只能放海了。 常明松将成绩单啪地往桌上一拍,怒发冲冠道:“数学考了五分,我就是闭着眼睛随便写,都能考得比你多!你说你这点成绩,以后出去能做什么?” 常欢低垂着头,小声说:“能嫁人。” 常明松正拿起搪瓷缸喝水,差点而一口水全喷出去,或许喷出去还好一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呛得岔气了。 他手指着常欢,脸咳嗽咳得通红:“你……你可真有出息!” 李兰之看常明松被气得不行,只能她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人这个想法没问题,但问题是你才十五岁,距离法定婚龄还有五年,更别说国家现在提倡晚婚晚育,难道这几年里面你就空等着什么都不做吗?” “而且就算要嫁人,女孩子也应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哪怕赚得再少,这工作也会成为你的底气,你不用为了买一瓶雪花膏掌心向上跟人要钱,也不用为了多买一瓶花露水而看人脸色,你可以不依附任何人,现在高考恢复了,以后对文凭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你若是连初中毕业证书都拿不到,以后怎么找工作?” 常欢眨了眨眼说:“妈妈你可以把你的工作让给我啊,你不是说我是你最爱的女儿吗?你肯定愿意把工作让给我对吧?” 李兰之愣在原地,好像猝不及防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发馊的猪肉,吐不是,不吐也不是。 常明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你两个姐姐,一个考上大学,一个考上重点中学,你难道就不能凭自己的本事找工作吗?你妈要是把工作让给你,我们全家吃什么喝什么,难道喝西北风吗?别惦记我和你妈的工作,自己努力!” 李兰之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说:“你爸说得对,不仅全家吃喝要钱,你们读书也要钱,以后你们四姐妹结婚嫁人,还要给你们准备嫁妆,就靠你爸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你好好读书,明年争取考个好中专,出来有国家分配,要是没分到好工作也不用担心,等妈妈退下来了,这份工作就留给你。” 经过慎重考虑后,她和常明松一致决定让常欢考中专。 现在一些中专的热门职业十分吃香,当然这些热门职业的中专很难考,甚至比考大学还难,常欢就不用想了,但考一些相对冷门一点的职业,混个文凭和工作还是可以努力一把的。 常欢撇了撇嘴,回头就跟钱广安吐槽道:“后妈就是后妈,平时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当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可一到真有事了,还不是找各种理由,你见过哪个亲妈会不把工作给女儿?我算是看透她了!” 钱广安一边挤脸上的青春痘,一边疼得呲牙咧嘴:“早就跟你说过了,后妈没有一个好东西,就你傻,口口声声叫人妈,没看到你姐从来不叫她吗?你以后也不要叫了。” 常欢眼珠子转了转说:“不行,我以后还要叫她妈。” 钱广安不解说:“为什么?你不是说看透她了吗?” 常欢用一脸大聪明的模样鄙视他道:“我要是不继续喊她妈妈,那我以前不是白喊了?我以后还怎么叫她把工作给我?” 钱广安终于把痘痘给挤出来了,脸被挤得又红又肿:“可你不是她亲生的,她会愿意把工作给你吗?” 常欢头头是道说:“林飞鱼跟我姐一样是要考大学的,以后一出来就有分配,她肯定看不上车间的工作,至于常静嘛,她又不是我爸的亲生女儿,比起我来还隔了一层,更别说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平时两人都说不到一起去,所以我是最有可能得到工作的人,别说我了,你打算怎么办?” 钱广安叹气说:“我想去参军,但年龄不够,我爸让我先上高中,考不上大学再去参军。” 常欢也叹气:“长大真烦,还是小时候好。” 风在树叶间穿梭嬉闹,阳光金子般撒在两人身上,显然两人都忘记了不久前才嚷着想要快点长大的话。 少年初识愁滋味,往日没心没肺的卧龙凤雏二人组,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和烦恼。 青春,忧伤而美好。 林飞鱼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东西都收拾好了,但李兰之还是觉得不放心。 “衣服带够了吗?” “带够了。” “钱呢?够了吗?” “够了。” “算了,我还是多给你一点钱,钱是人的胆,万一遇到事情也不用慌。”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两块五块十块,然后塞到行李箱最里面的内层里,放好后再用衣服盖上去。 接着又絮絮叨叨叮嘱道:“在学校要是遇到困难,别自己解决,记得去找老师,或者回来告诉我们,还有,跟同学之间要友好相处,知道了吗?” “知道了。” 看着她妈为她忙上忙下,林飞鱼心里有些复杂。 很多时候,她觉得她妈并不爱她,常小满还在的时候,她妈眼里只看得到常小满一个人。 有次她的手指被刀给割破了,她妈看到只是哦了一声,让她用水冲一下就好,可常小满的手只是被蚊子给叮了,她就心疼得不行。 后来常小满不在了,她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竭嘶底里,经常因为一点事情就打骂她,再后来,她似乎好了,可好了后她依旧看不到她这个女儿的存在。 她和常欢吵架了,她会要她先道歉,家里有吃的东西,她要她让着常欢,连过生日,都是让她迁就和常欢同一天过。 那她现在这么为她操心地忙上忙下又算什么呢? 李兰之觉得不放心,又把行李箱的东西倒出来查漏补缺,嘴上继续道:“这罐麦乳精我分成了两半,一半你回头拿给江起慕,你们一个大院出去,遇到事情让他帮忙,还有啊……” 常明松听不下去了,打断她说:“好了,孩子只是去市区读书而已,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们搭个公交汽车很快就到了,再说周六日就回来了,很快就能见面,孩子现在去市区读书你就这样,那万一以后她考上省外的大学,你到时候怎么办?” 李兰之理所当然道:“她不会报考外省的大学。” 林飞鱼眉头蹙了起来,嘴张了张,最终没吭声。 *** 第二天,常明松提着林飞鱼的行李箱来到楼下和江谨昌以及江起慕两父子会合。 罐头厂又到了季节性水果的大生产任务时期,厂里不给李兰之批假,所以由常明松送林飞鱼去学校。 江谨昌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不过在见识了他为儿子“发狂”后,常明松已经知道他的淡定只是表面功夫。 两人打了招呼后,各自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常明松突然叹气道:“还是江工你好,有技术走到哪里都吃香,不像我这种,要技术没技术,要文化没文化,要人脉更没人脉,路只会越走越窄。” 去年,广东政府批准一些企业开始试行“以税代利、自负盈亏”的新体制,他们玻璃厂是其中参与改革的企业之一。 一开始整个工厂的人都很兴奋,从领导到工人,都摩拳擦掌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都想要学清远国企那样超额完成上缴任务,甚至还有一些人喊出了口号,要超越清远国企成为新的模仿,让全国的工厂来他们玻璃厂考察和学习。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工厂领导积极学习清远企业的经验,采取跟他们一样的管理手段和生产模式,不断扩大再生产的能力,可生搬硬套的结果是,生产效率的确是提高了,但销售渠道没有打开,导致产品供过于求,经济效益非但没有显著的提高,反而出现了产品积压等一系列问题。 以前没有完成上缴任务,还有国家给兜底,可现在自负盈亏,工厂领导因为这事天天在厂里发火,他们下面的人也不好受,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不说,做的比以前多,薪资却没有往上涨。 他之所以会羡慕江谨昌,是因为他们工厂有个工程师上个月被某个港资的工厂给挖走了,据说工资直接翻了三倍。 这事说出去谁不羡慕? 工程师随时有机会被人挖走,只要技术在,就不怕没饭吃,可像他这种没有技术的人就难了,一旦离开工厂,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当然,他也没想离开就是了。 江谨昌看了他一眼说:“你还年轻,要是想学技术的话,可以从头学起。” 常明松听到这话,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笑了起来:“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还能跟你从头学起,可我现在过四十岁了,你看我的头发,白发都出来了,哪还有那个精力和勇气去从头开始,再说从头开始,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你们家只有一个孩子好养活,我家却有四个,回头还要准备四份嫁妆,压力大着呢。” 江谨昌不过说了一句,常明松就说了一大堆理由来拒绝,他自然不会继续劝说。 林飞鱼和江起慕两人走在后面。 林飞鱼说:“我妈让我把麦乳精分你半罐,到学校后我拿给你。” 江起慕:“嗯。” 林飞鱼又道:“你紧不紧张?我有点紧张,听说一个宿舍要住八个人,我还从来没跟那么多人一起住过。” 江起慕又道:“嗯。” 林飞鱼皱眉,仰起头看他:“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是在我的气吗?” 她觉得江起慕这次暑假从上海回来后有点奇怪,以往他从上海回来,都会跟她说上海的新鲜事物,或者说家里的事情,但这次回来后,他都没有过来找她。 她去他家,他也不跟她说话,现在她跟他说话,他也一直用“嗯”来敷衍她。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起来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江起慕不想出声,可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眼底还渐渐露出了受伤和难过的神色,没办法,他只好张了张口道:“没有生气。” 话音刚落地,林飞鱼就嗖然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道:“你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难听?” 南城儿女[年代] 第65节 现场安静了几秒。 江起慕看了她一眼,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林飞鱼回过神来,赶紧亡羊补牢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漏说了两个字,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声音变得有些难听明白。” “……” 江起慕给她一个“你觉得我会信你鬼扯”的眼神。 林飞鱼挠挠头,继续补牢说:“其实你的声音也不是很难听,尤其是跟钱广安和苏志辉两人比起来,要是说他们两人像老公鸭的话,那你就是小公鸭。” 江小公鸭起慕:“…………” 林飞鱼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我的意思是,你的声音在好听里面算难听的,在难听里面算好听的,就是难听得不是很明显。” 江起慕:“………………”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林飞鱼:好像越描越黑了,死嘴快解释啊。 恰好在这时候,公共汽车来了。 常明松和江谨昌两人转身叫两人赶紧上车,车上只剩下一个位置,三人自然让林飞鱼坐。 江起慕站在林飞鱼旁边,手拉着吊环看着窗外。 林飞鱼想跟他解释刚才的事情,但又觉得有点多余,余光扫到他,这才发现,一个暑假过去,他好像又长高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常明松倒是想跟江谨昌说话,但上车的人越来越多,两人很快就被隔开了。 从郊区到重点中学中间要换一趟公共汽车,花了一个半钟一行人才抵达学校。 常明松嚷着让林飞鱼和江起慕两人赶紧下车,话还没喊完,他和江谨昌两人就被人挤下车去。 林飞鱼有点着急,担心人还没下车司机就开车,她拼命往车门挤去,车上不知道谁放了个屁,差点没把她给熏死。 好不容易挤下车,有个人从车里面被人撞出来,这人又正好撞到林飞鱼。 林飞鱼一下子就被撞得往前倒去,她下意识就像抓东西稳住自己,就在这时,站在她身边的江起慕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拉,林飞鱼整个人朝他倒过去。 林飞鱼撞过去,正好一头撞到了江起慕的嘴唇上。 耳边响起江起慕的抽气声,很轻很轻,但就在耳边。 伴着少年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围住。 不等林飞鱼反应过来,江起慕就松开她的手,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林飞鱼刚才好像听到了他倒抽气声,显然是被撞得很疼,于是仰起头来,想问他有没有被自己撞疼,但江起慕在她仰头的瞬间,他突然蹲下去绑鞋带。 接着常明松和江谨昌两人过来了,一脸着急问他们有没有被人给撞到。 这么一打岔,林飞鱼也忘记了要问江起慕的话。 看两个孩子没事,常明松和江谨昌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提着行李箱,带着两人进去报名。 夏日的骄阳火辣辣烘烤着大地,林荫道两边种了不知名的树木,带来了一丝阴凉。 林飞鱼抬手用手背擦了擦汗,打量着这个她即将要在这里学习三年的地方。 因为常明松和江谨昌两人下午还要赶回去上班,自然不能陪他们好好逛学校,更何况接下来三年都要在这里学习,多的是时间,于是报完名后,两家人就分开了,各自带着孩子去宿舍。 林飞鱼住在202宿舍,在二楼左侧第一间房间,推门进去,比想象中好一点,虽然是八人宿舍,但宿舍阿姨说应该不会住满,目前为止她这个房间只登记了四个人的名字。 宿舍放着四张床,上下铺,中间放着长长的桌子是用来学习的,旁边还有几个带锁的小柜子,可以放一些比较贵重的东西。 林飞鱼进去时另外三个人还没有来,她选了左边最里面的床位,挑了个下铺,她不想爬来爬去,睡下铺会更方便一些。 常明松帮忙去打了水过来擦东西,林飞鱼则是把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拿出来。 这两年常明松发福了一些,一顿擦洗下来,他热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好像从水里打捞上来。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汗说:“剩下的你自己弄,叔叔要赶着回去了,有什么事情记得跟老师说,你正在长身体,钱该花的就花,不用太省着。” 之前常明松嫌弃李兰之啰嗦,轮到他的时候,他顿时变成了李兰之第二,也跟着絮絮叨叨了起来。 林飞鱼看着眼前不再年轻的男人,鼻子莫名有点发酸。 常明松回过神来,似乎也发现自己太啰嗦了,挠了挠头说:“叔叔走了,你不用送了,这宿舍连个风扇都没有,你们夏天可怎么过?回头要跟你们学校领导反映一下。” 一路絮絮叨叨走了,林飞鱼把他送到宿舍门口,看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这才返身走回宿舍。 宿舍其他三人陆续过来,三个舍友跟她一样,都是家太远不得不住宿。 三人互报了名字,又约好等会儿一起去逛校园。 就这样,林飞鱼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活。 晚上,常欢习惯性想让林飞鱼帮自己解题,叫了两声,才想起林飞鱼去学校住宿了。 常静小声说:“大姐上大学去了,二姐去学校住宿了,一下子走了两个人,真有点不习惯。” 常欢嘴硬道:“你才不习惯,我不知道多高兴呢,以后没人跟我抢吃的,这么多张床,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以后不会有人嫌弃她睡觉磨牙,也不会有人在她放屁时用力踹床板,她应该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不习惯的还有李兰之。 她坐在梳妆台前,抹了一点雪花膏在脸上,然后慢慢涂抹开来说:“以前不觉得这屋子大,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总觉得空荡荡的。” 常明松也叹气道:“等以后她们长大嫁出去,家里只剩下你和我两个老东西,到时候你会更受不了。” 李兰之可不想承认自己是老东西,却突然在镜子里发现眼角又多了一条皱纹:“老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想不承认老都不行,以后只剩下你和我两人守着两间屋子,想想就头皮发麻。” 常明松愣了下说:“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他指的是谁,不用说两人都明白。 李兰之抹脸的动作顿在半空,心密密麻麻疼了起来。 一时间,两人没了说话的兴致,屋里安静了下来。 夜深了,月色笼罩着大院,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声,以及屋里低低的叹息声。 林飞鱼这会儿也上床了,她在想明天开学的事。 学校从他们这一届开始会进行一周的军训,军训结束后才会开始上课。 重点中学藏龙卧虎,她的成绩只排在中间位置,因此开学后她得比以前更努力,否则会被其他人甩在后面。 唯一庆幸的是她跟江起慕又分在同一个班上,到时候不懂的可以问他。 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面,有个认识的人,这让她感到很安全。 林飞鱼翻了个身,正准备去找周公时,脑海里闪过白天她撞到江起慕的事,这才想起忘记问他疼不疼了。 倏地,她从床上坐起来。 眼睛瞪得大大的。 当时她的额头好像是撞在江起慕的……嘴唇上。 换句话说,她的额头亲了江起慕的嘴唇。 不对不对,应该是江起慕亲了她的额头。 江起慕!亲!了!她!的!额!头!!! 轰的一声。 她全身的血液全往脸上涌去,脸温度烫得可以在上面煎鸡蛋。 睡在她对面的林晓看到她坐起来,奇怪问道:“你怎么不睡?” 林飞鱼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心虚道:“刚才有蚊子咬我。” 好在宿舍里关灯了,林晓看不到她的脸色。 “是啊,学校蚊子好多,我也被咬了好几口。”林晓啪的在自己身上拍了两下,然后窸窸窣窣起来说,“我还是起来点个蚊香吧。” “好啊。” 林飞鱼应了一声,然后倒回床上。 宿舍里燃起蚊香刺鼻的味道,她用被子蒙住自己滚烫的脸。 林晓很快回床上睡了,宿舍再次安静下来。 林飞鱼却听到自己无序却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大家营养液和订阅,爱你们 第37章 一周军训下来,林飞鱼发现自己和周围的同学都黑成了炭块。 反而是江起慕没太大的变化,在一群黑炭里面,他白得好像会发光。 那天意识自己和江起慕有了某种亲密接触后,她一直躲着江起慕,担心见面两人会尴尬。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因为两人压根没机会说话。 重点中学严禁校园早恋,为了把早恋的萌芽扼死在摇篮里,老师们除了耳提面命以外,还一个个像侦探一样,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立即出现,而且他们的身影无处不在。 他们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窗口和后门,突然出现的半张脸时常把人差点吓心脏病来,他们会蹲守在自行车棚附近,如果看到有男女生一起骑车上下学,他们就会冲出去,他们还会时不时跑到饭堂来巡逻,看有没有男女生一起吃饭,为了防止学生早恋,老师们非常的拼。 在这种氛围下,林飞鱼哪敢和江起慕说话,她担心两人还没说两句话,老师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把他们叫到办公室一顿盘问和谆谆教导。 不过她真心喜欢重点中学的学习氛围,比起子弟学校来,这里校风自由,还组织了学生会和各种社团,有新生文学社、辩论队、英语角,数学建模等等,不过参加的都是初中的学生,高中的学生由于学习任务太重,都没有参加社团。 林飞鱼有些遗憾,她在子弟学校没有参加过社团,但现在参加社团,肯定兼顾不过来,对于她来说,学习才是第一位。 学校的硬件也十分优越,不仅有标准四百米跑道的体育场,还有羽毛球场、篮球场和乒乓球台,另外还有实验室、图书室、广播室和音乐教室等,这都是之前的子弟学校所不能比拟的。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放假,林飞鱼简单收拾了几本书,然后背上书包回家,刚走出宿舍楼,就看到江起慕站在男生宿舍楼门口,一看到她出来,他立即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林飞鱼有点做贼心虚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隔着两米的距离跟了上去,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到了公共汽车站,他们要搭乘的车还没有来,两人隔着几个人站着。 南城儿女[年代] 第66节 天气闷热得像蒸笼,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从宿舍楼到公共汽车站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林飞鱼感觉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半。 一个送奶工骑着送奶单车从他们面前经过,给学校后面的教师楼送新鲜牛奶。 前几年要喝鲜奶很不容易,要有医生或者单位的证明才能获得奶票,改革开放后,喝牛奶变得容易起来,一些家里经济比较好的人家,会给孩子每天定一瓶牛奶。 常家有四个孩子,自然定不起牛奶,不过江起慕和钱广安两家人定了,在门楼口装了个带锁的小木盒,订奶人家和送奶工各有一把钥匙,送奶工每天会把鲜奶送过来,然后把箱子里的空奶瓶拿走。 林飞鱼扭头朝江起慕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暗戳戳想,江起慕这两年长高得那么快,说不定就是喝牛奶的功劳。 以前她只比江起慕矮小半个头,一个暑假过去,变成了矮大半个头,真气人。 要是她也能每天喝一瓶牛奶,说不定也能快点长高。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教师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玻璃瓶燕塘牌的牛奶,跑到江起慕面前,把那瓶牛奶递过去说:“起慕,这瓶牛奶请你喝。” 这话一出,现场等车的学生们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林飞鱼也看过去,那是个长得让人眼前一亮的女生,身材高挑,短头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酒窝。 她知道这个女生,叫魏晓柔,是隔壁二班的。 之所以知道这么个人,一是因为她是上海人,前年才转校过来广州上学,二是大家说她是校花。 林飞鱼仔细观察过魏晓柔,她觉得魏晓柔的五官不算顶漂亮,至少还没有常美漂亮,但她的打扮十分时髦漂亮,穿的裙子和鞋子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舍友林晓说,那些东西只有友谊商店才能买得到。 魏晓柔虽然算不上顶漂亮,但她身上有种文雅高贵的气质,让她在同学里面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到她。 听说魏晓柔家里有一架钢琴,去年校庆的时候,她上台给大家表演了两首钢琴曲。 在这年代,如果自行车属于奢侈品,那钢琴那就属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而林飞鱼家连自行车都没有,更别提钢琴这种东西了,她只在电视里面见过。 总而言之就是,魏晓柔跟她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江起慕和魏晓柔居然认识,听语气还很熟悉的样子。 他们都是上海人,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 江起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了新的朋友。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有些难受起来,好像有人猝不及防往她嘴里塞了一颗青梅子,酸涩的味道从嘴里蔓延到心里。 她觉得这种感受很莫名,谁都有权利认识新朋友,可又控制不住去想。 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垂下来头,看着自己刷得发白的鞋子,跟魏晓柔崭新的白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一刻,就听江起慕淡漠道:“我不要。” 魏晓柔说:“我不管,我已经拿下来了,你就必须拿着。” 虽然是命令的口吻,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娇娇的,一点也不让人反感。 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 “他们两人该不会是在早恋吧?要不要报告给老师听?” “魏晓柔她爸是教导主任,她应该不会早恋。”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老师来了——” 魏晓柔还拿着那瓶牛奶,一点也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江起慕也没有接过去的意思,两人同样的固执。 林飞鱼担心江起慕被抓典型,眼看着老师就要走过来了,她一咬牙,冲过去拿过那瓶牛奶,打开盖子猛喝了一大口说:“谢谢你魏同学,谢谢你给我送牛奶,这牌子的牛奶还挺好喝的。” 江起慕:“……” 魏晓柔:“……” 老师走了过来,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扫来扫去,然后肃着脸问道:“怎么回事?放假了怎么都不回家?” 林飞鱼硬着头皮说:“在等公共汽车,魏同学过来送牛奶给我喝……”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个矮个子男生嚷嚷道:“老师她说谎,魏晓柔是给江起慕送牛奶,他们两人肯定在早恋!” 林飞鱼回头瞪了那个男生一眼。 老师看向江起慕和魏晓柔两人,两个学生她都认识,一个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学校,一个是教导主任的宝贝女儿,这两人要是早恋的话,到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魏晓柔开口了:“老师,我们没有早恋,那瓶牛奶是我妈让我送给江起慕的,我妈和江起慕的妈妈是好朋友。” 这话一出,老师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家长让送牛奶,那牛奶呢?” 魏晓柔指向林飞鱼:“被她给喝了。”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林飞鱼手上还来不及喝完的牛奶。 林飞鱼:“……”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直到上了车,林飞鱼的脸还是红红的。 因为车上还有其他同学在,两人并没有坐一起,直到换了一趟公共汽车后,江起慕才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的位置。 林飞鱼知道他坐下来了,但装作不知道,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江起慕忍着笑说:“你刚才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想到把牛奶给喝了?” 林飞鱼气结,本想说还不是怕你被老师抓典型,但一扭头就对上了他的嘴唇,脑海里一下子就蹦出那天来报道的事情。 她心跳漏跳了一拍,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整个人呆呆看着他。 江起慕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你怎么了?” 林飞鱼回过神来,做贼心虚地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说:“既然你们认识,那周一你帮忙把牛奶钱给魏晓柔。” 江起慕没接:“不用了,刚才我已经帮你还给她了。” 林飞鱼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江起慕:“就你上车的时候。” 林飞鱼:“那这钱还给你。” 江起慕依旧没接:“不要。”顿了下又补充道,“等会儿回到大院你请我吃五羊的香芋甜筒。” 林飞鱼想了想点头:“行。” 说完两人都没开口。 林飞鱼抿了抿唇,她想问江起慕那天她的额头撞到他嘴唇的事情,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过去那么久,现在才提起来太刻意了。 她也想问他和魏晓柔是不是很熟,但又担心自己问出来,江起慕会觉得她太多管闲事了。 她扭头朝坐旁边的江起慕偷偷看去。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江起慕半张脸露在光中,头发被晕染成金色,嘴唇微微抿着。 忽的,江起慕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侧头朝她看过来。 两人目光直接对上。 林飞鱼心里一突,像被吓到的小兔子,慌慌张张收回视线。 心砰砰砰直跳。 做贼心虚让她完全*不敢动弹,仔细一想,自己这样子会不会太鬼鬼祟祟了? 林飞鱼又扭头看回去。 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他怎么还在看自己? 林飞鱼心跳更快了,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心口来。 顿了顿,她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我可没看你,我是想看对面窗口的风景。” 江起慕看了她一眼,同样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我也没看你,我是想看你那边窗口的风景。” 林飞鱼扭过头去,咬着唇。 江起慕也收回了视线,阳光照在他的耳朵上,透着诱人的粉。 两人一时间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还有些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在空中蔓延。 过了一会儿,江起慕从书包里拿出《中国日报》和一本《读者》递过去说:“我定了《中国日报》和《读者》,你要看吗?” “要。” 林飞鱼抬起头来,眼睛又大又亮,迫不及待把读物接过去。 《中国日报》是第一份国家级英文日报,是一份极好的英文读物,而《读者》对于作文的提高很有帮助,这两份读物都是今年创刊的,老师非常推崇。 林飞鱼爱不释手,不过《中国日报》上很多单词她看不懂,有些可以靠猜,有些就猜不出来了,她时不时歪头请教江起慕,江起慕知无不答。 落日的余晖撒在身上,两人头挨在一起,两小无猜,十分养眼,后面的乘客偶然间抬起头来看到,或是想到了自己青涩岁月的美好时光,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林飞鱼看了一两篇英语新闻,就转去翻开《读者》,一下子就被里面的文章给吸引住了,不过一本杂志她显然看不完:“江起慕,报纸和杂志能借我几天吗?我会尽快看完还给你。” 江起慕说:“东西放你那里,有需要我再跟你拿,还有你就不用订阅了,反正我看得快,看完给你看,别浪费钱。” 林飞鱼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学习?” 江起慕说:“不会,我记忆好,看一遍就记住了,基本不用看第二遍。” 林飞鱼:“……” 学霸的世界真让羡慕嫉妒恨。 不过一想到能省下一笔钱,她眉眼笑得弯弯的。 老师虽然没强制要求他们订阅,但班上有不少同学都订了。 她原本这次回家跟她妈说这事,毕竟一学期订下来要花不少钱,现在江起慕可以借给她看,那就不用跟她妈说了。 回到大院,林飞鱼买了两条五羊香芋甜筒,和江起慕一人一条。 她舔了一口甜筒,浓郁的香芋口味,让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江起慕视线落在她脸上,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一条甜筒而已,就能让她这么快乐。 女孩子都这样子吗? 因为担心被家人看到会挨骂,两人吃完才回家去。 刚走到十八栋门口,就看到常欢站在乔木树下,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天空,眉头蹙着,一脸很忧伤的样子,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扭过头来。 南城儿女[年代] 第67节 和林飞鱼两人目光对上。 下一刻,常欢原本很忧伤的脸顿时一扭曲,指着她的脸嘲笑道:“你的脸怎么黑成这样,你是去挖煤回来吗?” 林飞鱼看了看她的脸说:“你少一百步笑五十步,我就是被晒黑了也比你白。” 常欢:“……”啊啊啊好气啊。 林飞鱼又问道:“你刚才在看什么,怎么一脸便秘的样子?” 常欢被气得差点没吐血,瞪了她一眼说:“土老帽,我刚才是在缅怀时光,这些年,我过的很平淡,很平静,很平凡。三个平字加起来的幸福。1” 说完她又捂着胸口,转过去仰头看着乔木,一脸便秘的忧伤。 林飞鱼嘴角抽了抽:“……?”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以为常欢又看什么电视剧后发疯,刚想转身离去,乔木树上突然落下一坨鸟屎,好巧不巧正好砸在常欢张开的嘴里。 “啊啊啊……” 下一刻,常欢的尖叫声和咒骂声响彻整个大院。 林飞鱼很没同情心地笑了:“哈哈哈……” 回到家空荡荡的,她妈没在家。 常欢跟在她身后跑上楼来,刷了三次牙还是觉得嘴里有味道。 林飞鱼问她:“我妈呢?” 常欢说:“工厂加班啊,今年水果大丰收,她今晚要很晚才会回来,让你自己去饭堂打饭吃。” 林飞鱼:“那你爸呢?” 常欢说:“也在加班,想不明白,工厂效益不好还天天加班,加了又不能涨工资。” 林飞鱼这么久没回家,原以为回来她妈会像常美那次回家一样,给她做一桌子她喜欢的饭菜。 结果连人都没看到,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这个周末常美也没回家,家里就只有她们三人。 吃完晚饭,林飞鱼和常静两人很自觉拿出作业来做,常欢也在一旁很认真地写东西。 林飞鱼还以为她改性了,站起来倒水时,低头往她的本子看去,就见她往本子里写着——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2 林飞鱼看到这些字,大惊失色:“常欢,你该不会和钱广安两人早恋吧?” 常欢啪的一声把本子合上,翻了个白眼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没跟钱广安谈恋爱!我在抄歌词,这是邓丽君唱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你怎么连这个都没听过?” 林飞鱼这才知道,她那么专心原来不是在写作业,而是在抄歌词。 她顿了顿说:“抄歌词不能让你考上中专,你要想考上好中专,就要努力学习。” 常欢撇嘴:“要你管!还有不准告诉我爸,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林飞鱼耸耸肩,转身去倒水喝。 到了晚上,她和常静两人上床睡了,而常欢躲进被子,打开手电筒,然后津津有味地看起琼瑶的《聚散两依依》。 这一年,琼瑶的和电视剧风靡大江南北,很多女孩子想成为像琼瑶里出来的姑娘,于是纷纷效仿里面的女主角,把头发弄成中分披肩长直发。 常欢也想成为琼瑶式的女孩。 这天晚上,她熬夜把一本看完,然后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嫁给了满脸痘痘的钱广安,醒来一肚子气。 她想嫁给秦汉或者秦祥林那样帅气的男子,而不是满脸痘痘的钱广安! 都怪林飞鱼乱说话! 林飞鱼没做梦,但她在做作业时突然走神,在本子写下了江起慕的名字。 等反应过来,她觉得有些羞耻。 可她又忍不住频频进卧室,一会儿去拿笔,一会儿去拿书,然后装作无意朝对面的小窗口看去。 如果看到他的身影也出现在窗口边,她的心就会砰砰砰跳动,然后在他看过来之前躲起来。 如果没看到他的身影,她的心就会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让人期待,同时也让人不知所措。 她心里不知何时有了个小秘密,一个不能写在日记本里,也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一九八一年,广州开了全国第一个超级商场——广州友谊公司超级自选商场。 在这之前,在其他地方买东西要跟售货员说,然后售货员才会把东西拿出来给你,可在自选商场里,顾客可以自己自由挑选。 对于广州人来说,这是非常新鲜的事物,很多人跑去自选商场买东西,就算不买东西,也要去凑热闹。 自选商场人山人海,生意十分火爆。 周日这天,常美被同学拉着去自选商场。 【作者有话说】 【注】1来自琼瑶《聚散两依依》2是《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歌词 1.燕塘牛奶:广州最早的乳品加工厂,成立于1956年。 来啦,谢谢大家的订阅和营养液,比心 第38章 常美看着如蚂蚁一样多的人,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当即打起了退堂鼓:“我们还是回去吧,按照队伍移动的速度,我们现在开始排队的话,至少要两三个小时才能轮到我们。” 舍友昌雯说:“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说着她踮起脚尖到处张望,一副在找人的样子。 常美想问她是不是还约了其他人,还没开口,一个跟她们年纪相当、个子不高的男人就气喘呼呼出现在她们面前。 看到男人,昌雯哼了一声埋怨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害我们在这里等了那么久!你不知道今天很热吗?你看我都热出一头汗了!” 听到这话,常美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不说她们才刚到而已,就说昌雯这语气这娇嗔的模样,感觉两人关系不简单。 男人立即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临出门被老师叫去干活了,我保证下次不会了,雯雯你别生我的气。” 昌雯又哼了一声,说:“好吧,这次就原谅你,不过下不为例。” 男人这才松了口气说:“保证下次不会了。” 昌雯瞪眼:“你还敢有下次?” 男人立马说:“不敢了不敢了,没有下次。” 昌雯这才放过他。 常美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狗粮,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碰了碰昌雯的手臂问道:“这位是……?” 昌雯这才想起常美来,露出害羞的神色说:“这是我对象石雷。”说着挽住常美的手臂给她对象介绍道,“这是常美,我们暨南大学的校花,我的舍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石雷扭头朝常美看去,心里顿时一惊,他听昌雯说过她舍友长得很好看,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好看。 他移开目光,脸微微发热说:“你好常同学,我是雯雯的对象,你可以像雯雯一样叫我石头。” “你好,石同学。”常美自然自然不会那么缺心眼,打完招呼扭头问昌雯说,“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大学期间不处对象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昌雯双手合十,告饶说:“你别笑话我了,我之前的确是不想处对象,上个月我不是去邮政局寄东西吗?在路上遇到了个臭流氓,一路跟着我,我当时快吓哭了,还好石头出现赶走了那流氓,后来发现他说隔壁大学的,慢慢就走到一起了。” “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之前关系还不是很稳定,就没跟你们说,你可不准跟我生气。” “生气倒不至于,不过后面要让你对象请我们整个寝室的人吃东西,要不然回去大刑伺候。” 常美说着要去挠昌雯的咯吱窝,昌雯怕痒,尖叫着躲到她对象身后。 石雷护着她,又连忙说:“应该的,就是不知道你们寝室的人喜欢吃什么?等会儿进去商场我给大家买。” 常美说:“我们喜欢问什么,你问昌雯就好,不过队伍那么长,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昌雯一听这话,有些得意说:“石头他舅舅在里头当保卫科的副科长,他有办法带我们进去,不用排队。” 石雷闻言点点头,转身带两人去找他舅舅,然后三人很顺利进到商场里面。 常美不想当他们两人的电灯泡,便说自己要去看一下衣服,然后和两人分开走。 常美上次去音乐茶座,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这次进到商店里面,再次被开了眼界。 友谊商店不仅设有停车场,里面还安装了冷气系统,一进去一股凉风迎面吹来,比吹风扇还要凉爽,顾客在外面排队热得满头大汗,这会儿被凉风这么一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又觉得非常爽。 自选商场里面很宽敞,音响播放着港台那边的流行曲,商品整齐摆在货架上,商品上面都有包装,而且明码标价,商品从沙茶酱到衣服到糖果,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客推着购物车,自行挑选商品,挑好后放到购物车,然后推到收银台去用结账,结账处不是用人工计算,而是用电子收款机一次性结账,先进的设备和购物方式让常美很是惊讶。 常美看了一下衣服,价格都不便宜,便没买,转头想到宿舍的肥皂快用完了,她转身正要去找肥皂,就看到一个男人手放到一个女人的屁股上,轻轻摸了一把,动作很快,要是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人太多不小心碰撞到。 起初常美也以为是这样,可当看到那男人又故技重施对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屁股下手,她就知道这不是偶尔,也不是不小心。 这男人是故意的,而且是个惯犯! 不等常美追上去抓住男人,第二个被摸的中年女人转身,对着站在她身后的年轻男人就是一巴掌,然后愤怒骂道:“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鬼鬼祟祟丢人现眼,尽做些猥琐的事,大家快来抓住这臭流氓!” 年轻男人被打懵了,回过神来冷哼道:“大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尤其不能冤枉好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你耍流氓了?” 中年大姐说:“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我刚才这样站着,你用手摸我的屁股!” 年轻男人歪着嘴,嗤笑一声:“大姐,你刚才背对我而站,请问你怎么看到我摸你了,你是后脑勺长眼睛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68节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中年大姐恼羞成怒说:“刚才就你站在我身后,不是你还能是谁?瞧你这穿衣打扮,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平时肯定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 年轻男人下穿最流行的喇叭裤,上身穿着花衬衫,头发用发油梳得油光亮滑,这副打扮在年轻人看来是时髦,但在保守的人眼里,却是不正经的打扮,还有些父母为了不让孩子出去丢人现眼,拿剪刀把他们的衣服都给剪了,这事还一度上了报纸。 年轻男人舔了舔后牙槽,皱眉说:“这位大姐,你刚才一番话不仅冤枉我,还涉及侮辱我的人格,毁谤我的名誉,既然你认定我对你耍流氓,那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从来只有我严豫能欺负人,还没有人冤枉我的时候,走,现在就去派出所!” 中年大姐看他反客为主,还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不禁怂了:“我不去派出所,我、我还要去买东西……” 中年大姐说着就要走人,常美就在这时候站出来说:“大姐,我刚才看到了,的确有人占你便宜。” 中年大姐一听这话,再次激动了起来,一拍大腿说:“我就说有人摸我屁股,我从来不会冤枉人的,走,不是说要去派出所吗?现在就去,姑娘你给大姐做人证!” 严豫皱着眉,心想也不知是什么人多管闲事,抬起头看去—— 就见常美一身白色连衣裙,黑发红唇,皮肤白得好像会发光,在她身后是灰扑扑的人群,对比之下,她整个人明媚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严豫眼睛一亮,眉毛轻佻地往上挑了挑。 见到美女,严豫态度没那么咄咄逼人了:“这位女同志,你刚才真的看到了?” 常美点头:“对,我刚才看到有人借着人多故意往一些女同志身上撞,有些女同志以为是人多不小心碰撞到,但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人是个惯犯,他用同样的手段占了好几个女同志的便宜,我清清楚楚看到的,这个流氓就是——他!” 众人原以为常美说的年轻男人,没想到她的手却绕过年轻男人,指向了他身后一个秃顶的中年大叔。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指着常美就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耍流氓了?” 常美说:“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你耍流氓了,你刚才走到左边的货架,在你面前就有红糖你不拿,偏要挨着一个女同志的身体去拿离你最远那包,拿到后,你的手在那女同志屁股摸了一下,然后往前走,又故技重施拿了一包冰糖,拿冰糖的时候你占了这位大姐的便宜,我相信在这之前,你肯定用同样的方法做了很多回,我是暨南大学的学生,我愿意用我的人格和名誉担保,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也愿意去派出所做人证。” 大家朝秃顶男人手上看去,果然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包红糖和一包冰糖。 “你们快看,他手里真有红糖和冰糖,肯定是这人没错了!” “而且这姑娘是大学生,还是重点大学的,她肯定不会说谎。” 人群中,有个女同志说:“我想起来,刚才就是这男人撞了我一下,就跟这女同志说的那样,我以为是人多不小心撞到,所以没计较。” “我也是被撞了一下,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但人那么多,我担心是自己想多了,怕冤枉人,没想到这人是故意的。” “还愣着干嘛?赶紧把人抓起来送去派出所啊!” 秃顶男人听到大家的话,脸顿时变得煞白,转身就想跑,大家怎么可能让他给跑了,三两下的功夫就把他抓住。 自选商场这边反应也很快,保卫很快把人给带走了,有不少人跟过去作证,常美便没过去。 她转身想继续去买东西,却被人给拦住了去路。 严豫一双眼睛胶在常美脸上,笑道:“这位同学,刚才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要被人打成臭流氓。” 常美说:“不用客气,就算换成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 严豫摇头,说:“那不一样,换成其他人那是其他人的事,可现在你帮的人是我,那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是要好好谢谢你。” 常美面无表情看着他,没吭声。 一般人听到这话,都会婉拒,然后他再接再厉表示一定要感谢,一来二往就能熟络起来,但常美不按常理出牌,压根不给两人熟悉起来的机会。 不过严豫从来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他唇一勾笑道:“我爸从小教导我要知恩图报,所以希望今天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请你吃顿饭。” 常美神色不变道:“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恩人,还有我现在要去买东西,你别跟过来,我想你也不想在一天内两次被人当成流氓。” 对于他这种讨好,常美一点也不陌生,在她身边,有不少男生打着各种借口跟她套近乎,她虽然说不上特别反感,但也没打算跟眼前这人有进一步的联系。 她没觉得的穿喇叭裤花衬衫的人不正经,但她也着实不喜欢。 严豫愣了下,眼睁睁看着常美越过他,扬长而去。 他转过身,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你信不信,我们还会再见的?” 常美没转身,也没回答,径直走了。 走到那头,正好撞到昌雯和她对象,昌雯拉着她,对不远处的严豫看了看问道:“那是谁?你朋友吗?” 常美摇头:“不认识,问路的。” 昌雯闻言没再继续打听。 在学校里,就经常有男生打着问路的理由来接近常美,最多的一次,常美一上午被六七个男生问路。 所以听到有人向她问路,她见怪不怪,不过还是奇怪了一声说:“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眼熟,不过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常美没兴趣,找到摆放肥皂的货架,拿了两块灯塔牌的肥皂就去结账。 昌雯的对象给她买了一瓶雪花膏,石雷又给她们寝室的人买了不少吃食,糖果饼干果脯之类的,虽然不算贵重东西,但买挺多的,不像小气吧啦的样子,第一关算是过关了。 三人去结账,电脑收款机自动核实价格,结账后打出一张小小的收银条,三人再次觉得十分新奇。 *** 李兰之上了整整一夜的班,直到早上才回到家,刚进屋就看到林飞鱼拿着两本书往外走。 她问道:“这么早你要去哪里?” 林飞鱼说:“我有几道数学题做不出来,去问江起慕。” 李兰之闻言也没多说什么,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睡觉,这一觉睡到太阳快下山她才起来。 屋里静悄悄的,对面只有常静一个人在家。 她问道:“你两个姐姐呢?” 常静小声说:“二姐在对面江家做作业,三姐不知道去哪里了。” 李兰之闻言眉头蹙了蹙:“你二姐中午有没有回来吃饭?” 常静摇头:“没有,她在江家吃的午饭。” 李兰之眉头皱得更紧了。 恰好这时候刘秀妍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篮子的芋头说:“有亲戚给我们送了十来斤芋头,家里吃不完,这些给你们。” 李兰之连声道谢,把芋头倒在自家的篮子里,又从五斗橱里拿出小半包水果硬糖放在篮子里才拿给刘秀妍。 刘秀妍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兰之见状便猜到她有话要说,只是不知道她要跟自己说什么。 她把芋头递给常静让她晚饭做成芋头排骨,家里四姐妹,常静的厨艺是最好的。 常静小声应好,拿着芋头安静走了。 刘秀妍在椅子坐下说:“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你说的话,我觉得你真该注意了,飞鱼今年也有十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最容易犯错,飞鱼天天和江家那小子在一起,你就不怕他们早恋吗?” 李兰之心里虽然也有这个顾虑,嘴上却不承认:“不会的,飞鱼还小,她那个还没来呢,就是个孩子,她应该不懂这些东西。” 刘秀妍“啧”了一声:“谁说那个没来就不懂那些东西了,我听蔡姐说,她邻居那个小女孩,比飞鱼还小一岁呢,最近被老师抓到早恋,跟班里一个男生两人早恋,情书写着什么我爱你之类的肉麻话,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早熟得很,你可得注意点。” “还有常欢和常美两人也是,年纪不小了,天天跟大院的男孩凑在一起,迟早要出事,你虽然只是她们的后妈,但也担着个名头,你可不能什么都不管。” 其实刘秀妍来这一趟并不是想说林飞鱼,她想提醒的是常美和常欢,常美这边,她虽然耳提面命让大儿子不能有任何歪心思,但心里还是不放心,担心他们两人会背着自己偷偷恋爱。 另外常欢一天天长大,胸前鼓囊囊的,就是她一个女人看了都要脸红,可她一点自觉都没有,还老是找小儿子玩,两人都是不靠谱的家伙,她担心两人一不小心就犯了错误,然后闹出“人命”来。 她可不想那么快当奶奶,再说了,她也看不上常欢。 她觉得常美长得太好看不喜欢,但她又觉得常欢长得太难看,同样不喜欢,而且常欢脑子太笨了,性格咋咋呼呼,要真跟小儿子在一起,两人说不定能把天都给捅破了。 再说她一点也不想跟常家做亲家,当初要不是半路杀出李兰之这个程咬金,说不定她和常明松两人就成了。 要真成了,她也不会遇见梅为民那个混账东西,被羞辱了不说,还被骗光了钱,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所以她两个儿子娶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娶常家的女儿! 李兰之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道:“我回头跟她们说。” 刘秀妍笑笑走了,她前脚刚走,林飞鱼后脚就回来了。 李兰之看到她,面色一沉说:“以后少去江家。” 林飞鱼愣了下问道:“为什么?” 李兰之说:“什么为什么?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天天跑到人家男孩子家去,别人看到会怎么说?” 林飞鱼觉得莫名其妙:“我管别人怎么说?我去江家是去学习,我又没做什么。” 李兰之厉声说:“你还嘴硬?没做什么你干嘛留在江家吃饭,我们家没饭给你吃吗?” 林飞鱼说:“郭阿姨让我留在她家吃饭,她说好久没见到我很想我,所以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兰之给打断了:“所以你就留在江家吃饭?你天天跟江家那小子在一起,还去他家一呆就是一天,你们是不是早恋了?” 林飞鱼脸臊得通红,心里最深处的秘密突然被窥探,她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尖叫道:“你胡说,我没有早恋!之前不是你说我们是一个大院出来,让我有事情去找他嘛,我现在不过是去问了几道问题,你就说我们早恋,让我和江起慕处好关系的人是你,怀疑我们早恋的人也是,什么话都让你给说了。” 李兰之火气也起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现在不能说你了?我让你有事情去找他,我没让你一天到晚跟他腻在一起,更没有让你连饭都在他家吃!你要是敢跟他早恋,我打断你的腿!” 林飞鱼眼泪都快下来了:“我说了我们没早恋,没有!” 她在眼泪掉下来那一刻,转身跑进卧室,然后收拾东西,晚饭也不吃回学校去了。 李兰之气得心口疼,但她急着要去上晚班,一时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院房子的隔音并不是很好,虽然楼与楼之间隔着两三米的道路,但李兰之和林飞鱼两人从客厅吵到卧室,卧室的小窗口没关上,正好就被对面的江起慕给看到了。 虽然听不清楚两人在吵什么,但从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两人在吵架,他盯着路口,然后在看到林飞鱼的身影从路口跑过去时,他连忙拿起收拾好的行旅包,然后跟他爸说了一声,追着下了楼。 林飞鱼跑得飞快,心里又委屈又害怕。 她想不明白她妈怎么突然会说那些话,难道是发现了她的小秘密? 应该不会的,她已经好久没写日记了,又没跟人提起,她妈应该不会发现。 江起慕直到公共汽车站才追到她,刚好一班车过来,两人差点就错过了。 江起慕一上车,林飞鱼湿漉漉的委屈的眼神就这么撞入他的眼眸里,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躁意。 给了车钱后,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 林飞鱼尽量想表现得若无其事,只是身后有那么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她实在淡定不了,耳朵慢慢红了。 江起慕想问她跟她妈为什么吵架,只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然后盯着她发红的耳朵看。 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林飞鱼越发不自在了,但又不能让他别看自己,只好埋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微妙的气氛在两个座位间弥漫。 南城儿女[年代] 第69节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仿佛两个陌生人。 到了学校,天已经有些黑了,天空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些乌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林飞鱼从座位一站起来就感觉不对劲,她低头一看,就见刚才自己坐的地方被血给弄脏了一小块。 她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有了常欢之前的例子,她自然猜到那是什么。 她这个年纪差不多要来月经,她三个舍友都来了,因此她书包里有备着月经带,以防不时之需。 只是她没想到今天突然就来,把汽车的椅子弄脏了不说,而且江起慕就在她身后。 她今天穿的裤子是浅蓝色裤子,血沾在上面,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飞鱼大脑一片空白,在江起慕看过来之前,她下意识就坐了回去。 江起慕没想到她突然又坐了回去,看着她奇怪道:“你怎么不走了?是什么东西掉了吗?” 林飞鱼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小声说:“对,我东西掉了,你先走。” 江起慕没走:“你掉了什么东西,我帮你一起找。” 林飞鱼连忙说:“不用,我自己找就行了,你先走。” 江起慕看她态度很是奇怪,更不走了。 车票员看两人磨磨蹭蹭,指着他们问道:“你们两个学生,要不要下车了?不下车车要开了!” 林飞鱼简直要哭了,她僵硬着身体站起来。 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江起慕一下子就看到了她裤子上那块红色的印记。 他愣了下,几乎是一瞬间移开目光。 然后从行李包里拿出一件薄长袖递过去说:“系在腰上。” 林飞鱼抬起头来,红得像兔子眼湿漉漉的眼睛和他对上,羞耻心让她几乎要崩溃了。 车票员又在催他们,江起慕一咬牙,把衣服两个袖子系在她腰上,然后拉着她的手腕跑下了车。 江起慕一下车就松开她的手,走在她身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假若他的耳根没那么红的话,或许会让人更相信他的淡定。 林飞鱼低垂着头,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她觉得羞耻,尤其是在江起慕面前这么丢脸。 之前常美和常欢两人第一次来月经都是在家里,她妈为她们忙上忙下,细心叮嘱,可轮到她了,却是在这种情况,没有细心叮嘱,不久前两人还大吵了一顿。 林飞鱼越想越委屈,眼泪好像金豆豆一样掉下来,擦也擦不完。 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江起慕一下子就发现了。 江起慕尴尬地挠了挠头,往她身边凑近了一步,小声说:“你别哭了,你就当我没看见就好了。” 林飞鱼哭得一抽一抽的,哽咽着说:“可你就是看见了啊。” 江起慕:“……” 这就有点难办了,他的确是看到了。 眼看着校门口快到了,林飞鱼也不敢继续哭,等会儿被保卫大叔给看到,肯定会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也快速分开。 林飞鱼红着眼睛,抬起头小声说:“衣服洗好后我再还给你,还有,谢谢你。” 江起慕也有些尴尬,又挠了挠头说:“衣服先放你那里,等回大院了你再还给我。”顿了下补充道,“你别哭了,我不会笑你的。” 林飞鱼听到这话,又想哭了。 不会笑她,意味着这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江起慕看她眼眸再次湿漉漉的了,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又哭了? 难道他说错了吗? 好像没有啊,江起慕想破脑子也没想明白。 校门口就在眼前,两人拉开距离分开走。 到了男生宿舍楼,江起慕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直到林飞鱼的身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里,他才转身走了。 之后两人都有些尴尬。 尤其是林飞鱼,本来就有些心虚,*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有一段时间她都躲着江起慕。 不过这只是紧张学习中的一段小插曲,两人很快投入学习中。 ***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这是个特别的日子,第三届世界杯女排赛在日本举行,中国女排和有着“东洋魔女”之称的日本女排在决赛中相遇。 中国女排这一路过关斩将,先后战胜了巴西、美国等六个国家,只要再赢下这一战,便能拿到世界冠军。 因此这个冠军对中国来说意义重大。 这天系里的电视机前,挤满了人头。 常美也被昌雯给拉过来,凭着过人的外貌,虽然去得晚,但常美还是得到了一席之地——坐着看比赛。 比赛开始了,所有人随着精彩的解说而激动不已,为每一次中国队得分而欢呼,为失分而叹息着急,排球的起落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郎平的扣杀无人能敌,孙晋芳的传球也堪称出神入化,当中国队最终以三比二赢了曾经拿过六次世界冠军的日本队时,现场沸腾了。 中国队赢了! 打败了日本队拿到了首次世界杯冠军! 所有人举起双手欢呼,还有同学冲出去,在走廊像猴子一样一边跑一边欢呼,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洗脸盆敲打,疯了,全都疯了。 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有人提议一起去喝酒庆祝。 但学校没有酒,有人说偷偷去买回来,女生不喝酒,但可以喝汽水。 就在大家纷纷要掏钱时,有个人出现在门口,壕气冲天说:“我扛了几箱广式菠萝啤过来请大家喝,菠萝啤一半是果汁,一半是啤酒,酒精浓度不是很浓,女生也可以喝。” 众人扭头朝门口看去,就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学生,高个子,高鼻梁,一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有些女学生看了心砰砰直跳。 有人认出这人来,更多的是不认识。 有人就问:“这人是谁啊?为什么那么大方请大家喝啤酒?” 认识的说:“我认识这人,他是哲学系的,好像叫什么严豫,哲学系的迎新晚会上,他上台用小提琴独奏了一曲《梁祝》,听说当时好多女同学听哭了。” 这话信息量很大,其中最有用的一条信息是,这个叫严豫的人不简单。 在这年代,很多人别说拉小提琴了,连看都没看过,这人却能独奏,而且还演奏得那么好,这不仅说明他的艺术素养好,更说明他的家庭很不一般。 这就能理解他为何能那么大方请大家喝几箱啤酒了。 广式菠萝啤是这两年新出的果汁啤酒,属于全国首创,果香浓郁,酸甜适中,非常符合广东人的口味,因此很受欢迎,价格虽不是说很贵,但一出手就是几箱,这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的来历大家明白了,可为什么要请外系的人喝菠萝啤,大家还是没弄明白。 昌雯看过去,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激动地用手肘撞身旁的常美说:“这不是那个人吗?那天在自选商场跟你问路那个人,原来他跟我们是同个学校的啊,不过他是我们系的吗?” 常美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人,想起那天他说的那句话,心里冷笑一声。 原来还会见面是这个意思。 严豫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常美脸上,唇角歪歪扬起道:“常美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众人顺着严豫的目光朝常美看去,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原来是常美的追求者。 这就不奇怪了。 常美一来学校报到,立即就引起了整个系的轰动,经济系男多女少,突然来了个这么漂亮的新生师妹,男同学们都蠢蠢欲动。 学校的单身狼太多了,经济系的男同学们一边要防着同系的竞争者,还要防着其他系的男同学,但常美自从入学以来,一心在学习上,不参与集体舞,也从来不答应哪个男生的追求。 女神太高冷了,想追到女神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少人望而却步,中途打了退堂鼓,也有些人还在坚持,希望哪天能感动女神。 只是谁也没想到中途杀出个这么强劲的竞争对手来,一出手就是小提琴和几箱啤酒,钞能力让不少在场的男生心生自卑。 更别说严豫虽然是广东男生,但长得很高,而且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这让人还怎么竞争啊? 常美看也没看他,站起来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严豫追上去,跟在她身边说:“常美同学,你怎么不理我?” 常美没吭声。 严豫说:“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常美翻白眼。 严豫说:“你翻白眼的样子也很美。” 常美停住脚步,冷着脸看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严豫耸耸肩说:“我就想感谢你那天帮了我,我这人向来很有美德,知恩不报不是我的作风。” 常美面无表情说:“那你今天已经报过了,从今往后,我们各不相欠。” 严豫点头:“成,之前的一笔勾销,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认识,我叫严豫,严格的严,犹豫不定的豫。” 常美又翻了个白眼说:“没兴趣知道,还有,别跟着我。”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严豫这次没有追上去,而是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说:“常美同学,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作者有话说】 南城儿女[年代] 第70节 来啦,谢谢大家的喜欢和鼓励,这章送红包哦~ ——— 【注】1广式菠萝啤酒:始创于上世纪的七十年代末,是国内首创的果汁啤酒。 2《梁祝小提琴协奏曲》:是由何占豪和陈钢在1958年冬创作的,并于1959年5月27日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演。 第39章 寒流一来,广州立即从夏天进到冬天,湿冷的寒风仿佛一把小冰刀,直往人的骨头钻。 大家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厚衣服拿出来穿上,这几天走在路上,都能看到大家的衣服不仅皱巴巴的,还有一股非常纯正的樟脑丸味。 昌雯是北方人,但还是被冻得直哆嗦:“我来广东上学之前,我还以为南方不会冷呢,我爸妈让我把厚衣服带过来,我当时嫌麻烦不想带来,好在我妈把厚棉袄给我塞进来,要不然这会儿我真要被冻成寒号鸟了,以后谁要跟我说南方的冬天不冷,我可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常美说:“南方的冬天死不了人,但会让你生不如死。” 昌雯狠狠点头:“好在过两天就能回家了,我现在可想我家的炕了。” 天冷炕上最暖和,外面下着雪,一家人在炕上的玩扑克牌,简直不要太惬意。 话音落地,宿舍楼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常美的名字。 昌雯虽然怕冷,但她更爱凑热闹,于是裹紧身上的棉袄跑了出去。 很快她又跑了回来,看着常美一脸兴奋说:“我的天啊,太浪漫了,常美你快出去,严豫要向你表白!” 常美正在收拾回家的东西,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一脸不悦道:“他又想搞什么花样?” 昌雯怂恿她说:“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常美不想理会,但外面喊她名字的声音一直没停下来,这种情况她不得不出去。 刚走出宿舍楼,就看到周围是乌压压八卦的学生们,严豫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精致的小提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一看到她出来,严豫把小提琴往肩膀上一放,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轻轻地拉动小提琴的琴弦。 悠扬悦耳的旋律犹如一只舞动的小精灵,在空中翩翩起舞,让人陶醉其中。 在场的学生大多数来自于普通的家庭,有些哪怕来自条件还算不错的干部家庭,但也没现场听过小提琴演奏,大家看过的艺术演出,要么是单位要么是学校组织的各种庆祝活动和联欢会,表演水平都是非常业余的,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因此这会儿看到严豫演奏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他身上。 严豫没有告诉大家他要拉的曲目,但不少人都听出来了。 是邓丽君的《甜蜜蜜》,一首甜到蛀牙的爱情歌曲。 严豫本来就长得好看,会拉小提琴这事更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让他整个人闪闪发光。 大家看呆了,一些没对象的女同学更是看得脸红心跳,恨不得他是为自己而弹奏。 但严豫只看着常美,脉脉含情。 用常美的话来说,严豫这种桃花眼,看狗都是一副深情的模样。 昌雯捂着心口说:“这跟琼瑶里写的浪漫情节简直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已经有对象,我说不定都要动心了。” 说完她扭头看向常美,后者一脸淡定和冷漠,完全不为所动。 之前她和其他几个舍友打赌,说烈女怕缠郎,严豫追得那么紧,常美迟早有一天会动心,现在看来,她那话好像说得有点太早了。 一曲演奏完毕,严豫把小提琴交给舍友,然后朝常美走过来。 就见他手一翻,刚才明明什么没有的手上居然多出了一朵红玫瑰,大家还没有看过这样的魔术表演,顿时博得了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严豫几乎把在场的人的心都给虏获了,他走到常美面前,看着她低声说:“爱情让人陶醉,也让人无比向往,常美,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有机会成为蜜糖,让我融化你的心。” 一个女生捂着脸说:“天啊太浪漫了!要是换成我,我肯定答应他了。” 另一个女生点头说:“我也是。” 一个男生小声说:“我也是。” 现场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很快大家都起哄了起来—— “答应他,答应他……” 常美丝毫不受众人的影响,脸上由始至终没有一丝害羞和笑容。 她冷冷看着严豫说:“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你,我们之间也不可能有未来,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希望你以后别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说完她看也不看严豫,转身就走。 严豫咬了咬牙,脸色沉了下来,但常美也成功挑起了他的胜负欲,他严豫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他唇角为不可见地挑起来,对着常美的背影大声说:“常美,那我也告诉你,你的未来一定会有我严豫的存在!” 常美没理会他,拐弯去找宿管阿姨。 宿管阿姨刚才在午休,听到常美的话,拿着鸡毛掸子就咆哮着冲出来,围观的同学一哄而散。 昌雯也赶紧追着常美回了宿舍:“常美,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常美冷淡说:“我为什么要动心?” 昌雯被这话给噎了一下,挠了挠鼻子说:“严豫长得又帅,家庭条件又好,又那么浪漫,更主要的是他对你一心一意,这两个月来,为了讨好你,他给我们宿舍买了多少吃的,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别怪我为他说话,要是换成任何一个女生,肯定早就答应他了。“ 常美说:“他再好跟我有关系吗?现在的人天天说要爱情自由婚姻自由,可自由之后呢?当激情退却后,剩下便是老祖宗说的门当户对,我跟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门不当户不对,他现在喜欢我,不过是看中我这个皮囊,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 “再说他所谓的一心一意,更多的是被拒绝后的恼怒和不甘心,像他那样的人,应该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为我是第一个拒绝他的人,所以让他觉得没面子,我要是真答应他了,你信不信不到三个月他就会甩掉我?” 昌雯被她这么一番话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老天爷啊,我就没见过哪个人像你这么理智!不过我现在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会让你动心?” 常美耸耸肩,没回答这话。 *** 寒假来了,也意味着年关又要到了。 李兰之吩咐常美四姐妹把家里的床单被套全都脱下来拿去井边洗,又让她们自己做饭吃,要是不想做就去饭堂打饭,说后急匆匆和常明松走了。 臭棋周的母亲过世了,前几年她癌症动了一次手术,原以为好了,谁知半年前又复发了,这次医生让不用动手术,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让家属把人带回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尽量活得舒心。 周母回到家没两个月就没了。 周母把常明松当半个儿子来对待,周母过世了,他自然要过去参加葬礼,而且作为臭棋周的好朋友,他还得提前过去帮忙。 夫妻两人急匆匆走了。 常欢把李兰之的话当做耳边风,从抽屉拿出琼瑶的《窗口》就要爬上床去看。 常美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书抢过来说:“你要是不想我烧了你的,现在就给我去洗床单。” 常欢气得跳脚,但她也知道常美真做得出来,于是心不甘情不愿跟着下楼去了。 四姐妹刚蹲下来洗没多久,钱广安的表哥就过来了。 就见他胖胖的身子自以为潇洒地往树干上一靠,然后大声说:“你虽然没被打败过,可最大的对手就是你自己,你真正要战胜的,也只是你自己。霍元甲在此,谁敢与我较量一番?”1 一听到这话,林飞鱼嘴角狠狠抽了抽。 几年过去了,钱广安的表哥怎么一点改变都没有?还这么喜欢念台词,上次是电影台词,这次是电视剧。 最近香港的武侠片《大侠霍元甲》在大陆播放,引起了全国轰动,每天晚上一开播,大家一定会准时守在电视前,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学校不少男生还学霍元甲的经典武功动作,他们以为自己很帅气,可在她们女生看来,他们像一群傻x。 不过再傻都比不过眼前这位,钱广安的表哥名叫叶成志,初中毕业还没毕业就没读书了,也不工作,跟社会上一群混混搅在一起,大院的人都很不喜欢他,经常叮嘱孩子要离他远一点。 但叶成志好像喜欢常美。 林飞鱼想到这,抬眸朝常美看去。 常美冷着脸没说话。 叶成志以为常美是在害羞,一边走过来,一边对着常美吹起了口哨,模样轻佻又猥琐。 这会儿要有大人在,肯定会帮忙骂走叶成志,叶成志也就是看到没大人在,才敢那么放肆。 他对常美说:“常美做我女朋友吧,我一定会像霍元甲一样保护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常美拿着棒槌站起来,冲过去对着他就是一顿乱凑:“就你这副尊荣还霍元甲呢,说你是霍乱还差不多!” “哎哟哎哟别打!别打脸!” 叶成志猝不及防,被打得像猪一样嗷嗷叫,他担心自己英俊的脸被打坏了,下意识就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脸。 不过他也不傻,等反应过来,他伸手抓住常美手里的棒槌,再一用力,常美就被拉了过去,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叶成志嘿嘿猥琐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抓住常美的手腕说:“来,给哥哥抱抱。” “抱你妈的头!叶成志,快放开我!” 常美虽然凶悍,但毕竟是女生,力气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林飞鱼见状,想也不想冲上去,对着叶成志一阵拳打脚踢:“猪头,快放开我姐!” 常欢和常静两人反应过来,也迅速加入了战斗队伍。 常静胆子比较小,绕到叶成志后面扯他的裤腰带,叶成志担心裤子掉了,不得不松开常美的手。 常欢就更猛了,两手往上一插,手指就这么直直插进叶成志的鼻孔去。 看得林飞鱼一阵恶心加心惊肉跳。 四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叶成志顾此失彼,一个不小心,脸一下子就被挠了好几道血痕。 “叶成志,又是你!”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音。 下一刻,一个人影快速跑过来,一拳重重砸在叶成志脸上。 叶成志被打得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笨重的身躯,等看清楚来人,脸一下子黑得跟臭水沟一样:“苏志谦你个死扑街,你敢打老子,老子跟你没完!” 说着伸出胖乎乎的手臂也想去揍苏志谦的脸,苏志谦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用力一扭,然后一个过肩摔,把叶成志摔在地上。 叶成志躺在地上,再次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苏志谦回头叮嘱常静说:“常静,你去叫保卫过来。” 南城儿女[年代] 第71节 叶成志听到这话,也顾不上疼痛,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灵活得不像个胖子,然后对着苏志谦放狠话说:“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骂骂咧咧跑了。 苏志谦瞪着他,直到他跑得没踪影了,这才回身,目光落在常美被抓红的手腕问道:“你的手没事吧?” 常美擦了擦手腕说:“没事,刚才多谢你了。” 两人目光对上。 和煦的冬阳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如皎月般莹润,苏志谦心跳漏跳了一拍。 可不等他开口,站在旁边的常欢就尖叫了起来:“啊啊啊好恶心,我的手挖到了叶成志的鼻屎!” 林飞鱼:“……” 苏志谦:“……” 常美:“……” 林飞鱼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担心鼻屎会甩到自己身上。 常美没忍住笑出声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常欢气得不行,觉得常美没良心,还是常静有良心,跑着去拿肥皂帮她洗手。 苏志谦担心叶成志会再回来,索性过来帮她们一起洗被单,他是男孩子,力气也大,帮忙绞被套省了林飞鱼她们不少力气。 后面他还想帮忙晾晒,但被他妈给看到了。 刘秀妍黑着脸把他喊回家,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要不是苏奶奶阻止,苏志谦今天肯定少不了一顿打。 回到家里,常欢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宣布从今天开始她要努力变美。 她喊来常静帮她把鸡蛋液抹在她的头发上。 常静小声问道:“三姐,鸡蛋液味道很腥的,就算后面用水洗干净了,头发也会留下味道。” 常欢不耐烦说:“你懂什么?用冷水冲肯定会留下味道,可用热水冲,就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你赶紧的,少啰嗦!” 她担心大人回来会骂她败家,催着常静帮她弄。 要是换成之前,常美肯定要阻止她,可经过刚才齐心协力打叶成志后,她最终选择装作没看见。 常静不敢反驳,当下就帮忙把鸡蛋液抹到常欢的头发上,抹完后按摩十几分钟,常静提来热水,往常欢的头发冲下去,然后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头发上的鸡蛋液被热水一烫,熟了,鸡蛋液变成了鸡蛋花,包裹在每根头发上,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厕所传来常欢的尖叫声,林飞鱼被吓了一跳,飞奔过去一看,也震惊了。 然后毫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常欢却要气哭了。 变美怎么就这么难? 明明是同一个爸妈生的,为什么她就不能跟常美一样,天生就长得很漂亮! *** 臭棋周这两年跟着港商老板赚了不少钱,为了让他妈走得风光,葬礼办得很是隆重。 等参加葬礼的宾客都走了,他才一屁股蹲在角落里,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 常明松走过来,在他身旁同样蹲下来,拍了怕他的肩膀问道:“你没事吧?” 臭棋周没说话,拿了根烟递给他。 常明松接过去,两人沉默地抽了起来。 过了好久,臭棋周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忍不住哭出声来:“松哥,我没爸妈了。” 父亲去世时,他虽然也很难过,但至少还有母亲在,可现在连母亲都死了,他就成了孤儿了。 父母在,家在,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他的爸爸妈妈没了,他的家也没了。 四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卸下了大人的故作坚强,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常明松想到自己的父母,哽咽说:“你是一家之主,要振作起来,汪玲和孩子们都要靠你,更何况你还有我这个兄弟在。” 臭棋周抹了一把眼泪说:“你放心,我还能撑得住。” 话音落地,就见汪玲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包,走到臭棋周面前说:“妈的葬礼已经办完了,回头我们就去把婚给离了。”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同时呆住了。 包括臭棋周。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大家的留言和营养液,明天努力写长一点。 ——— 【注】1来自《大侠霍元甲》的台词。 1《甜蜜蜜》的曲谱取自印度尼西亚民谣《dayungsampan》,1979年,邓丽君于美国洛杉矶录制。 第40章 李兰之原本在角落帮忙收拾东西,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下来,手愣在半空。 臭棋周一脸不置信看着妻子,直到手里的烟头烫到手,他才低叫一声跳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离婚?汪玲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累坏了脑子不清醒?” 汪玲冷脸看着他说:“我没脑子不清醒,也没跟你开玩笑,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三个孩子、房子和家里的存款都归我,从今天开始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说着她把手里的行李包扔到臭棋周脚下。 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再次愣住了。 刚才他们看汪玲提着行李包,又说要离婚,还以为她自己要离家出走,没想到她居然是要把臭棋周给赶出家门,还是净身出户那种。 臭棋周脸一阵红一阵白,又踢板凳又踹椅子的:“汪玲,我妈头七还没过呢,你就闹着要离婚,你是什么居心?行李都提前收拾好了,你好得很啊,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野男人?!” 汪玲“呸”的一口水吐在他脸上:“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你居然还有脸倒打一耙,周志强,你不要脸!” 眼看着他们夫妻两人要打起来,李兰之和常明松赶紧上前一人拉着一个。 李兰之拉着汪玲的手说:“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周兄弟看着不像会乱来的人。” 她嘴上虽然这么劝,脑海里却浮现那次过来拜年看到汪玲在抹眼泪的场景,再看臭棋周被戳穿后呆若木鸡的样子,心里猜想这事可能真不是空穴来风。 常明松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掌拍在臭棋周的后脑勺上,骂道:“为了弄好婶子的葬礼,弟妹忙上忙下,几天都没合过眼,更别说她还给你生了三个儿子,你个臭小子,要真做了对不起弟妹的事,我第一个打醒你!” 臭棋周支支吾吾没敢吭声。 常明松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弟妹的事,你倒是吱个声啊。” 汪玲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他有什么脸出声?那女人都找到家里来了,总之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明天就去离婚!” 臭棋周大吃一惊:“她找到家里来?什么时候的事?” 汪玲那双丹凤眼迸射出怒火,挥手扇了他一记耳光:“就在你妈入院前两天,那女人戴着你给她买的上海牌手表,跑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还嘲笑我人老珠黄,周志强,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给你生了三个儿子,你爸妈都是我送走的,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臭棋周被打蒙了,半边脸火辣辣的。 常明松也是愣了愣,沉着脸问道:“志强,你和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臭棋周咬牙切齿说:“松哥、阿玲,你们要信我,我是被那个女人给设计了!” 汪玲嘲讽道:“设计?你不愿意,难道她一个女人还能强|奸你不成?” 臭棋周恨声道:“当初我刚到东莞,人生地不熟,那女人是本地人,说她有亲戚在相关单位,不管是招人还是办理相关手续她都可以帮我,我自然要跟她交好。” “一开始还好好的,直到半年前,她弟突然请我喝酒,席间她弟一个劲地灌我喝酒,还说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我没办法只能喝,结果就被灌醉了,醒来后刚发现我和那女人躺在一张床上,她弟就推门进来拉着我就要去派出所,我当时吓得不行,只能想办法安抚住他们,最后他们提出给两千元,又让我把身上的手表脱下来给他们,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真没想到那女人还跑到家里来!实在是太无耻了!” 李兰之和常明松听他说了,两人对视一眼,心想这是遇到了仙人跳? 汪玲冷着脸沉默不语。 臭棋周跪下去,抱着她的腿就哭了起来:“阿玲,你要信我啊,我真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就跟松哥说的,我爸妈都是你送走的,我们还有三个儿子,我如今事业刚起步,又怎么会做那种自毁前程的事情?” 汪玲没踢开他,语气也软和了不少:“那你当初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臭棋周说:“我怎么跟你说?这种事情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我也不能去报警,要不然一条流氓罪下来,我就死定了!所以我只能将耻辱和窝囊吞咽下来,我以为用钱就能搞定,我真没想到她还跑到你面前来,阿玲,我没爸妈了,我不能再没有你和孩子。” 臭棋周抱着妻子的腿哭得稀里哗啦的。 李兰之之前看他因为父母没了而嚎啕大哭,还觉得挺同情他,现在听到他拿父母没了来说服汪玲,心里又忍不住鄙视他。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 因为汪玲迟迟不表态,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常明松用眼神暗示李兰之把人拉进去屋里劝说。 到了屋里,李兰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过来,说:“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搪瓷缸子的水是温热的,却没办法让汪玲的心暖和起来:“我都不知道该信不信他。自从他去东莞做事以后,他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以前家里的事都是大家有商有量,可现在什么都得听他的,一不顺他的意就发脾气,真当自己是老板了!还有那个女人,那天拿着手表在我面前炫耀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嫁给他那么多年,帮忙照顾家庭,照顾他的父母,还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如今家里有钱了,他也从来没想过要给她买一块手表。 李兰之叹了口气说:“其实哪家过日子不是鸡飞狗跳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都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只是别人家的一地玻璃渣子你没看到而已,再说要真离婚了,最难受的还是三个孩子,以后不仅出去要面对大家的指指点点,而且同学们也会笑话他们,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孩子们需要爸爸。” 她本想说离婚了也未必能找到更好的,二婚的问题不比头婚少,但一想到她和常明松两人就是二婚,这话就咽了回去。 汪玲最终还是选择原谅了臭棋周。 身边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人离婚,她要真的离婚了,不仅她会成为街坊邻里的笑话,连带着三个孩子也会被人嘲笑。 就跟李兰之说的那样,孩子需要爸爸,哪怕是个杆子立在那里,哪怕是为了面子,这婚也没办法离。 一九八一年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一九八二年来了。 八二年的春节,年初一轮到常家请客。 朱六叔拿着一份《广州日报》,边看边啧啧称叹:“报纸上说深圳出现了全国第一个‘万元户村’,渔民村的村民人均年收入3.3万多元,这要是放在以前,是谁也不敢相信第一批万元户居然出现在农村。” 朱国文说:“这报道我也看过,深圳渔民村很聪明,他们利用特区的经济政策优势,办起了不少来料加工厂,还有组织起运输车队和船队,干得热火朝天,过了年后,我打算去深圳看看有没有发展机会。” 南城儿女[年代] 第72节 这话一出,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常明松问道:“你要去深圳?那这边的鱼档呢?不摆了吗?” 朱国文说:“当然要继续摆,我就是过去看看,深圳那边正在蓬勃发展,也是进场的大好时机,我觉得不能错过,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朱国才一听这话,立即摆出大哥的姿态说教道:“你这人说好听一点是敢想敢拼,说白了就是好高骛远,你现在卖鱼有的赚,你就好好当个卖鱼佬,还跑去深圳找什么机会?人最重要的是要脚踏实地,像你这样东搞一下,西搞一下,最终只会一事无成!” 朱六叔说:“你大哥说得没错,你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当初上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好好一份工作,你说让出去就让出去,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你又想折腾!你好好给我在广卖鱼,别天天想着赚大钱。” 朱国才又说:“你别看报纸天天说这个万元户,那个发展,别人能赚大钱,不代表你能赚大钱,你就好好当你的卖鱼佬就行了。” 好好当你的卖鱼佬。 这话朱国才一连说了两遍。 看似掏心掏肺为弟弟着想,实际他心里很嫉妒朱国文这个弟弟。 个体户在这个岁月还是很让人看不起的,哪怕赚的不少,可大家还是觉得不稳定,收入波动大,说不定哪天就赚不到钱了,不如工人稳定有体面。 他一方面看不起弟弟去摆鱼档,一方面看到他赚到钱了,心里又很不舒服。 朱家虽然一家子住在一起,但财务是分开的,赚到的钱除了每个月交一部分作为家用,以及给一些孝敬父母,其他的都可以自己留着,因此朱国才并不知道弟弟实际赚了多少钱。 但自从他去卖鱼后,先是给父亲买了新的收音机,给母亲买了金戒指,又给章沁买了手表,一家子的衣服也是越穿越好,这一切都表明他赚到钱了,而且还赚的*不少。 而他这个有着体面工作的工人大哥,每个月还只是拿着几十块钱,对比之下,他心里就渐渐不舒服了。 朱翠芳冷笑一声说:“有些人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你自己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一天到晚一副阴阳怪气的嘴脸,真丑陋!” 朱国才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绿,恼羞成怒道:“朱翠芳,你说谁呢?” 朱翠芳怼回去:“谁应我,我就说谁!” 她真心看不起朱国才这个大哥,一点做大哥的样子都没有,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她回来之后,他没有表示过任何一点亲人的温暖,反而担心她会拖累家里,这一年多她和儿子住在家里,他没少抱怨家里人多地方不够住,儿子被训得连话都不敢说。 但凡她有地方去,她是一刻也不想住在这里。 他刚才说那些话,她也能猜到他的想法,一方面不想放弃当工人这么体面的工作,另一方面又嫉妒国文赚得比他多,作为一个男人,要本事没本事,要肚量没肚量,她是真心看不起他。 眼看着兄妹俩又要吵起来,朱六婶一掌拍在桌上,喝道:“大过年的,都给我闭嘴,谁要是敢吵架,就给我滚出去!” 这话一出,两人偃旗息鼓。 朱国文看了看他大哥,笑了笑说:“爸和大哥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其实他哪里听不出大哥在阴阳怪气,但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情,他朱国文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国家把深圳划为经济特区,政策大力支持发展,又比邻香港,具有非常优越的地理位置,国家把绝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那你就好好跟着国家走,看到商机还不去赚,那就是傻x! 才一年多的时间,深圳就出现了万元户村,而他起早贪黑,三百六十五日无休地卖鱼,一年到头也不过才存了两千多元,跟深圳万元户村的人没得比,所以他必须过去深圳看看。 听到朱国文这话,朱国才脸色才好看了一点,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有些人好心当成驴肝肺,就是让我说,我都懒得说她。” 眼看着气氛再次僵起来,章沁把儿子推出去说:“跟大家说说你考试造句写了什么?” 豆丁过了年就七岁了,已经上一年级,但他显然没有遗传到妈妈的智商,而是遗传到他爸的,就见他挠了挠脸说:“老师让我们用‘不仅……还……’来造句。” 章沁看着他说:“那你造了什么?” 豆丁嘿嘿一笑说:“我造句说,我爸不仅有屁股,还有两半。”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飞鱼刚好在喝果汁,差点没一口直接喷出去。 朱国文抱起儿子,在他屁股打了两下说:“你个臭小子,造的什么句子!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爸爸的?” 豆丁一点也不怕他爸:“爸爸你的屁股就是两半啊,我又没有说错。” 众人又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也一下子消散了。 散席后,章沁握了握丈夫的手说:“你想去深圳就去,我和孩子都支持你。” 朱国文听到这话,嘴角大大扬起来,左右看了一下没人,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说:“谢谢老婆,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 话音刚落,豆丁就跑了进来,下一刻捂着脸又跑了出去:“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明天要长针眼了,我爸爸在亲我妈妈!” 得了,这一嚷嚷,左右邻居都听到了。 章沁绕是再淡定,也一下子红了脸。 朱国文笑骂了一声臭小子,追着出去打儿子了。 年初三这天傍晚,常本华从阿芬婆家里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自从常小满死后,常明松就跟常本华这个妹妹彻底决裂了,尤其是李兰之,一看到她就破口大骂,要是敢出现到家里,扫把脏水都往她身上招呼。 一开始她偷偷求过大哥,毕竟以往大哥时不时就会接济她这个妹妹,她可不想就这么失去一个金饽饽,可这次大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管她说啥都没用。 常小满死了四五年,他们兄妹俩就决裂了四五年,倒是阿芬婆这个前岳母,因此得到了不少好处,听说这次过年大哥给阿芬婆包了个十块钱的大红包,因为阿芬婆今年刚好满六十岁。 刚才她去阿芬婆家就是为了确认这事,确认后心里越想越不爽。 突然,一棵大树后面传来阵阵呻/吟声,声音听上去很耳熟。 常本华一个健步跑到大树后面,瞪大眼睛一看,然后就看到常静抱着肚子,脸色苍白靠在大树上,刚才那呻/吟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常本华盯着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吃错东西肚子疼?” 常静一看到她,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没吃错东西。” 常本华:“没吃错东西你干嘛捂着肚子?” 常静疼得额头都冒冷汗了:“肚子疼。” 常本华翻白眼:“肚子疼就是吃错东西了。” 说完也不管常静的生死就要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儿子上次跟她说,他好几次看到常静在学校捂着肚子。 一次肚子疼,可能是吃错东西了,可经常肚子疼,那就是生病了。 常本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身跑回去拉着常静的手腕说:“走,跟我去找你爸和李兰之,他们到底是怎么当父母的?你天天肚子疼也不带你去看医生,这是没把你当你女儿看待!” 常静一听这话,脸色更苍白了,挣扎着不想回去:“我不去,爸爸妈妈对我很好,我也没有天天肚子疼。” 常本华哪里能让她反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叱喝道:“我告诉你,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不管你姓什么叫什么,我永远是你妈,这一点天皇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我是你妈,你就得听我的!” 说着用力扯着常静就往常家去。 常静本来就是胆小没主见的人,一个耳光下,她再也不敢吭声了。 常本华来到十八栋,插着腰就嚷嚷了起来:“李兰之,你给我出来!” 李兰之正好在苏家,听到这话,黑着脸走出来:“常本华,你忘记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吗?你要是再敢踏进我家一步,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常本华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我问你,常静天天肚子疼,你为什么不带她去看医生?我就知道你这个女人没安好心,大家快来看看,这孩子都疼成什么样子了!” 李兰之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常静,蹙眉问道:“常静,你肚子疼吗?” 常静下意识摇头:“我不疼。” 常本华再次嚷嚷了起来:“大家看,孩子明明疼成这样还不敢说实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平时在家里受虐待啊……” 话还没说完,楼上就“哗啦”一声泼下一盆冷水,正好倒在常本华头上。 虽然广东的冬天不冷,但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常本华还是被刺激得全身哆嗦了一下,气得破口大骂:“是谁泼我?” 常美出现在窗口,冷着脸说:“是我。” “还有我。” 林飞鱼白皙的脸蛋也出现在窗口,接着一盆水再次从窗口兜头泼下来。 梅开二度。 常本华气得差点当场去世:“你……” 章沁说:“谁说生女儿不好,你看你几个女儿可都护着你。” 李兰之心里也觉得爽。 倒是刘秀妍在一旁撇了撇嘴。 常本华还想闹,但常静疼晕过去了,众人赶紧把她送去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才知道她这是生了胆道蛔虫。 医生说胆道蛔虫发作时会非常疼,就是大人都忍不了,有些大人疼得大哭大叫,十分痛苦,但常静居然忍了那么久,实在太能忍了。 大家都问常静为什么不跟大人说,常静一直哭着说对不起,就是不说原因。 林飞鱼却知道为什么,以前她在广西农村时,生了病也极力忍着,就怕给阿婆惹麻烦。 她快有十年没见到阿婆了,她很想阿婆。 这些年她每年都会给阿婆写信,阿婆也会给她回信,还会给她寄一些广西的特产,只是只言片语根本不能化解她对阿婆的思念。 她已经想好了,等高考后,她就带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广西看望阿婆。 *** 六月份,章沁从广州外语学院毕业。 她被分配到对外贸易中心,工作体面,待遇也十分好,羡煞旁人。 大院的家长知道后,更加鞭策自家孩子努力考上大学。 朱翠芳也很羡慕。 章沁知道后,鼓励她去报考成人高等教育,只要成绩通过,便能得到一张函授大专的文凭,虽然不能包分配工作,但对以后提职称有很大的帮助。 朱翠芳考虑之后,偷偷去报了名。 常欢这边考上了卫校中专,苏志辉在蔡副主任的帮助下,进了跟姜珊同一所职业中学,同样学的工艺专业,因为其他的,他都不会。 而钱广安被家人逼着上高中。 三大刺头开始走向不同的人生轨道。 朱国文把鱼档交给两个帮手,然后带着钱一个人去深圳找商机,但他运气不好,机会没找到,反而被人坑掉了所有钱,一下子把这两年赚到的钱全赔进去了。 朱六叔知道后,直接气倒进了医院。 朱国才这个大哥更有话说了:“我早就说过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赚大钱的命,人啊,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才行,好高骛远,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到头来得不偿失的还不是自己?” 朱国文这次没忍他大哥:“大哥,钱是我自己赚的,我就是把钱扔到水里听个响,那也是我的事,别人管不着。老祖宗说过,失败乃成功之母,我就不信我朱国文一辈子都失败,你是我大哥,你不看好我可以,但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 南城儿女[年代] 第73节 朱国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臭小子,我是你大哥,我说你也是为了你好!” 朱国文看着他大哥,面无表情说:“那就别为了我好,你的好我不需要。” 朱国文说完走了,朱国才气得在家里摔东西。 月经来了之后,林飞鱼像竹子一样,突然“噌噌”往上长,一年不到的时间,她长高了十几公分,比常欢还高了小半个头。 常欢对此酸得不行:“有什么了不起,我比你小,我还会再长的。” 林飞鱼耸耸肩,没理会她。 但自己突然长高这么多,她是非常开心的。 *** 盛夏悄然而至。 这天,臭棋周拎着两瓶白酒出现在常家,眼睛布满血丝,一脸憔悴。 常明松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又跟弟妹吵架了?” 臭棋周不说话,径直走进来,把两支白酒放在桌子上说:“今天陪我把这两瓶酒给喝了。” 常明松看他这样子,以为自己猜对了,喊常静去饭堂打了些卤肉回来,又拿出家里的炸花生。 在他做这些事时,臭棋周一个人坐在桌边干掉了大半瓶白酒,一张脸喝得通红。 常明松担心他干喝酒会难受,正要把酒给收起来,就见臭棋周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舟舟死了……” 常明松人一下子被钉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舟舟是臭棋周和汪玲的第三个儿子,今年还未满两周岁。 臭棋周抹了一把眼泪说:“汪玲要上夜校,没空照看孩子,就把孩子送到我岳父岳母那里,我岳父岳母带孩子去公园玩,孩子多没看住,舟舟爬到假山上摔下来,把脖子摔断了……” 常明松倒吸一口气,一想到常小满也是小小年纪没了,声音颤抖着说:“失去孩子的痛苦,我能明白。” 臭棋周又灌了一大杯白酒下去,脸涨得通红,眼睛也跟着变得迷离起来:“你不明白!你又没有失去过亲生儿子。” 常明松当他是喝醉了,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走过来就要拿走他手里的白酒。 臭棋周一把将他的手甩开,脸上交织着痛苦和内疚:“你别拦着我,让我喝死算了,那孩子那么小,火化后连骨灰都没有,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跟被刀扎一样痛。” 常明松强势把他手里的酒瓶拿过来说:“我懂你的感受,小满走的时候,我也十分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两个儿子,你要为他们好好振作才行。” 想到常小满那可怜的孩子,常明松眼眶通红,拿起酒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杯下肚,他被刺激得眼泪直流,眼底仿佛带着无法填平的深渊。 臭棋周抬起头来,看到他泪流满面,突然愤愤道:“松哥你没必要难过,常小满又不是你的儿子!” 常明松蹙眉看着他说:“志强,你喝醉了,连小满不是我儿子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啪! 臭棋周拍了一下桌子:“我没醉!松哥,我有件事情一直不敢跟你说,但我今天豁出去了,我儿子没了,我也不想再瞒下去了,小满他压根不是松哥你的儿子,他是嫂子前面那个男人的儿子……” 常明松的脸都气白了,声音颤抖地说:“周志强,你他妈地再胡说八道,我就要揍你了!” 臭棋周站起来,双手按桌边,红着眼睛看着常明松说:“今天就算你打死我,我也要说,那孩子不是松哥你,在你们领证之前,汪玲看到嫂子去中医馆把脉,当时嫂子已经怀孕一个多月……”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更新晚了,很抱歉,补偿送红包。 第41章 常明松浑身血液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他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 他猛地冲过去揪住臭棋周的衣领怒吼道:“你说什么?你他妈的给我再说一遍!” 臭棋周被揪得没法呼吸,胃一阵阵翻滚,扯开常明松的手冲到厕所一阵呕吐。 常明松跟着冲进厕所,把他的头按在水龙头下,冷水哗啦啦冲刷下来,臭棋周连掰带吼才让常明松松了手。 臭棋周头发湿漉漉的,水从刘海滴落下来,两人赤红着眼看着彼此,都没说话。 臭棋周是不敢说话了,刚才一阵干呕加上冷水浇头,他酒醒了不少,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常明松瞪着他:“说!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臭棋周眼神闪躲说:“哪句话?我刚才说了不少话,我喝醉了,我想不起来了。” 常明松冲他吼道:“不记得了是吧?不记得了那我就一句一句说给你听,你说常小满不是我的儿子,你还说李兰之在跟我结婚之前就怀孕了,周志强,你要是把我当兄弟,你就给我说清楚!” 僵持之下,臭棋周想糊弄过去也不行了:“阿玲说七五年国庆后的几天,因为是台风过后,来中医馆看病的人很少,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嫂子以为自己是身体出了毛病,但老大夫给她把脉后,却把出了喜脉,阿玲说当时嫂子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从中医馆出去后,还在外面的台阶坐了好久,所以记得很清楚。” 常明松咬牙切齿说:“那你之前问什么不说?” 臭棋周挠了挠头说:“阿玲认出嫂子时,小满已经半岁多,那时候嫂子把抚恤金拿出来借给我妈治病,阿玲便没敢把真相告诉我,后来小满出事,我和你喝酒后跟阿玲说了这事,她一时说漏了嘴我才知道的,我本来也想告诉松哥你的,可阿玲让我别说,毕竟嫂子救了我妈一命。” “好得很,你们都好得很!一个两个把我当傻瓜来耍!” 常明松双目赤红,面色阴沉得可以拧出水来。 这话让臭棋周羞愧难当,着急地辩解道:“松哥,你说这话不是在拿刀捅我的心吗?我的命是松哥你救的,我就是耍谁也不可能耍松哥你!我这不是左右为难嘛?一方面嫂子救了我妈的命,要不是嫂子把钱借出来,我妈当年就没了,另一方面我也是担心说出来会害你们夫妻离婚。” 常明松喘着粗气,没说话。 臭棋周看着这样的常明松,心里也没底,低声开导说:“松哥,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你看这些年你跟嫂子感情都挺好的,几个孩子也很听话懂事,常美还考上了重点大学,外面谁不羡慕你们?要不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行不行?”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碗盆摔在地上的声音。 常明松铁青着脸走出去一看,就见李兰之站在客厅,脸色惨白。 在她身后,还站着一脸无措的常静,刚打回来的卤猪耳撒了一地,搪瓷盆倒扣在地上。 显然两人都听到了他和臭棋周两人对话。 一看到李兰之,常明松心中的怒火犹如水入滚油,炸开了锅。 他怒吼一声:“你回来得正好,你说,小满到底是谁的儿子?” 李兰之脸上的血色仿佛被抽走了,但她的神色出乎的冷静:“你的好兄弟不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吗?你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对上李兰之淡漠的眼眸,臭棋周羞愧地不敢跟她对视。 “李兰之,你他妈的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常明松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 常明松被她这副淡定的样子给刺激到了,走过去把桌子掀翻,两瓶白酒摔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酒流出来,浓烈的酒味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面。 在作出那样丑恶的事情后,她凭什么这么冷静淡定?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坑害自己? 当初常小满来到这世上时,他是真的很开心,以为常家后继有人了,他也是真心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后来常小满没了,他难受得好像心被人生生挖了一块,每次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就心痛一次。 可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常小满不是他的儿子,李兰之不仅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她还把他当傻瓜来耍! 李兰之抿着唇:“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事是我李兰之对不起你,你若是想离婚,我没有任何意见。” 常明松狠狠盯着她:“离婚?你把我坑害得那么惨,一句离婚你以为就可以解决吗?” 要不是她,他说不定跟其他人结婚,如今早有了自己的儿子。 要不是她,他当初也不会跑去结扎,如今就算离婚再娶,依旧可以拥有自己的儿子。 可因为这个女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儿子,将来两个女儿嫁出去,他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个给他养老的人都没有! 李兰之说:“那你想怎么解决?” 常明松狠狠瞪着她。 他真想一把掐死她! 猛地,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大院也有人怀疑常小满不是他的孩子,只是那时候他很笃定,因为李兰之嫁给他没几天就来了月经,月事带晒在窗口好几天。 所以说那时候她做那些事就是为了迷惑他,那有没有可能她当初掉进珠江里,也是她算计好的? 常明松这样想,也这样问,结果得到了李兰之的沉默。 李兰之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他妈的一切都是算计! 眼前的人变得无比丑恶而陌生,常明松气得难以自持,面色狰狞举起手掌,似乎要打李兰之。 李兰之没有闪躲,闭上眼睛让他打。 臭棋周冲过来将人拉住:“松哥,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能动手!” 常静从害怕中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哭出来央求道:“爸爸,你别这样,你别打妈妈,我好害怕……”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楼下的邻居也听到了。 朱国才和朱国文两兄弟跑上来,看到一地的狼藉,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朱国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臭棋周说:“你们来得正好,松哥和嫂子发生了点矛盾,麻烦你们把人带走,大家分开冷静一下。” 朱国才还想问清楚是什么矛盾,但朱国文没给他机会,拉着常明松就往外走:“走,松哥,我们去外面,小弟我请你喝酒。” 常明松被朱国文两兄弟给强行拉走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臭棋周帮忙把桌子扶起来,又把打碎的酒瓶捡起来扔到垃圾桶,然后才转身对李兰之抱歉说:“嫂子,今天这事都是我不好,我也没想到松哥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归根结底都是我喝酒误事,我太对不起嫂子了……” 话还没说完,李兰之扬手,“啪”的一声给了他一个耳光:“滚出去,从我家滚出去!” 臭棋周半边脸被扇得火辣辣的,整个人呆住了。 李兰之没看他,从他身边越过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行李箱,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一放进去。 两人结婚七年,东西没有她想象中的多。 或许她潜意识里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所以她把很多东西都放在了对面的房子。 收拾好东西,她提着行李箱就往对面去了。 常静正拿着拖把在拖地,看到她提着行李箱要走,再次哭出来:“妈妈别走……” 也不知道哪个邻居听到了李兰之和常明松吵架的内容,把事情给扬了出去,很快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了。 众人震惊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74节 “我的天啊,常小满是林老师的儿子?常明松岂不是当了七年的冤大头?” “我当初就说小满是林老师的孩子,可没有人相信我!看吧,现在知道我没有胡说八道了吧?” “那李兰之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当初明明白白告诉常明松不就好了吗?” “你们说李兰之当初掉下珠江会不会也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她刚好掉下去,刚好就被常明松给救起来。” “应该不会吧,要真那样的话,常明松可就太惨了,当初他以为常小满是自己的儿子,主动跑去结扎,要是没结扎的话,如今离了婚再娶一个还能生。” 苏家和朱家也在消化这个消息。 刘秀妍以此教训两个儿子:“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李兰之这女人心思太深了,以后你们要找媳妇,千万不能找这样的女人,还有,不准跟常美几姐妹谈恋爱,哪一个都不行!” 苏志谦看了他妈一眼,没吭声。 苏志辉挖了挖耳朵说:“妈,你说的是李阿姨,常美和常欢又不是她生的,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刘秀妍一听这话立即紧张了:“辉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和常欢在谈恋爱吧?” 苏志辉说:“没有的事,不过学校很多人都在偷偷谈恋爱了,我可不能落后了。” 刘秀妍说:“那也不能找常欢恋爱啊?” 苏志谦听不下去了:“妈,你要教育志辉别早恋,而不是不能跟常欢谈恋爱。” 刘秀妍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啊,辉仔,你要答应妈妈,现在要好好读书,千万不能跟人谈恋爱,尤其不能跟常欢谈,知道了吗?” 苏志辉挖好左边的耳朵,又开始挖右边的耳朵,漫不经心说:“妈,你为什么不喜欢常欢?常欢得罪你了?” 刘秀妍不自在说:“常欢没得罪我,我也没有不喜欢她,你看你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以后等你进到了好单位,大把漂亮的女孩子等着你来选,常欢长得又黑鼻子又塌,以后生了孩子要是像她,那该多难看,你这样的模样就应该配个天仙一样的姑娘,总而言之,你不能早恋,听到没有?!” 苏志辉被他妈一番话夸得飘飘然,差点找不到北了:“听到了听到了。” 其实他也没多喜欢常欢,只是身边跟他走得最近的女生就只有常欢一个人,俗话说,兔子爱吃窝边草,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想恋爱,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常欢。 不过他觉得他妈说得很有道理,常欢长得的确不太好看,他要谈恋爱的话,还是要找个漂亮的一点,这样说出去比较有面子。 刘秀妍担心他阳奉阴违,又补充道:“你要是敢不听我的,回头我一分零花钱也不给你!” 这话一下子掐住了苏志辉的七寸,他连忙拍着胸膛保证不会早恋。 刘秀妍放心了,扭头命令苏志谦说:“还有你,你要是敢跟常美谈恋爱的话,我打断你的腿!” 苏志谦紧紧抿着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 常明松喝醉了。 朱国文把常明松带到一家音乐茶座。 自从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一炮而红后,广州的音乐茶座就跟星星之火燎原一样,这一年多来多了几十家音乐茶座。 朱国文原本是想请常明松过来听歌放松一下,可常明松一来就让服务员拿了十几凭啤酒上来,然后一瓶接着一瓶灌进肚子里。 常明松有苦说不出,所有的哭楚都在酒里面。 朱国才和朱国文两兄弟也劝他别喝那么多酒,但没劝住。 十几瓶啤酒下去,常明松醉得站都站不稳,他冲到台上去,抢过歌手手里的麦克风,然后让乐队演奏《橄榄树》,随即他公鸡打鸣般的嗓音就被放大传了出来——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唱到小鸟时,他还学小鸟的样子煽动两只手臂,逗得台下的人哈哈大笑。 朱国才和朱国文两兄弟捂着脸,只想装作不认识这么个人。 常明松也不算五音不全,但《橄榄树》这首歌不好唱,加上他本来就醉了,只能说十分地折磨耳朵,更别说他还一边唱一边泪流满面,唱到最后嚎啕大哭。 朱国文不能再让他这么丢脸下去,赶紧叫上他大哥,两人上台把常明松给架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常明松还嗷着要喝酒和唱歌,后面又跑到路边吐得昏天暗地的,最后又胡言乱语起来。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朱家两兄弟从他的话里面也七拼八凑把真相给拼凑了出来。 兄弟两人被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一地。 常小满居然不是常明松的儿子,而是林有成的儿子! 怪不得常明松会生气成这样,也怪不得他一个晚上一直灌酒,这事放在任何一个男人头上,都会受不了。 两兄弟把人带回大院,又合力把他扛回常家,然后吩咐常静去倒温水过来给她爸擦脸。 不知道是太难过,还是喝太多了,常明松没继续发酒疯,乖乖被擦了脸,嘟喃了几声然后睡死过去。 朱国文看着常静问道:“你妈呢?” 常静看向对面的房子,小声说:“在对面,一直没出来,晚饭也没吃。” 朱国文又问:“那你三个姐姐呢?” 常静摇头:“不知道,她们回来了一下,很快又出去了,大姐让我守在家里。” 朱国文和大哥对视一眼,然后说:“我们先回家去,有什么事情你下去叫我们。” 常静弱弱地点了点头。 朱国才和朱国文两兄弟走后,常静跑到公共厨房快速煮了一碗面条端上来。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李兰之直直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直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常静把海碗放在桌子上,被烫疼的手摸了摸耳朵,小声说:“妈妈,我给你煮了一碗面条,你吃一点吧。” 李兰之顿了下,嘴唇张开,不知道声音为什么变得很沙哑:“我不吃,还有,我很快就不是你的妈妈了,你以后改口叫我李阿姨。” 常静小声哭了起来:“可我想叫你妈妈,你就是我的妈妈……” 她知道妈妈一开始并不想收养她,因为她是个累赘,可后来妈妈还是接纳了她,这些年来,她有吃的有穿的,不用担心会挨打,还能上学,这是她有记忆以来度过最幸福的时光。 她不想再次变成孤儿,她想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李兰之听到这话,鼻子一阵酸楚,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把面条端出去吧,我要一个人呆一会儿。” 常静向来不会拒绝别人,也不会反抗,听到这话,吸了吸鼻子,哭着把面条端出去,一个人坐在客厅安静地流着眼泪。 臭棋周从常家出来,不敢回家跟妻子说自己做的事,想了想,连夜搭车回了东莞的加工厂。 另一边,大院运动场地的秋千边。 常美站着,而林飞鱼和常欢分别坐在秋千上。 重组家庭的第二届家庭会议就此拉开序幕。 主持人:常美。 参与者:林飞鱼、常欢。 常美目光扫过两人,说:“为什么叫你们过来,想来你们心里都很清楚,长话短说,家里两个大人在闹离婚,你们是怎么想的?” 常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飞鱼一眼说:“林飞鱼你比我大,你先说。” 林飞鱼舔了舔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哽咽说:“我不知道。” 她的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常小满是爸爸的孩子? 怎么会是这样? 当初妈妈怀孕时,她是愤怒和难过的,因为那时候爸爸才刚走没多久,妈妈就改嫁给常叔叔,很快又怀孕了,她觉得那是对爸爸的背叛。 因此她对常小满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排斥,以至于他出世后,她也没多喜欢这个弟弟。 常小满走的时候,她是难过的,但没像爸爸走的时候那么难过,现在却来告诉她,常小满是爸爸的孩子,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她突然好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多抱抱弟弟,为什么没有替爸爸守护好弟弟,一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又失去了一个至亲的亲人,她,她就难过得想哭。 常美看了她一眼:“那你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常欢,你呢,你什么看法?” 常欢恨恨瞪了林飞鱼一眼,挠了挠鼻子说:“我也不知道。” 常美翻了个白眼:“这个回答无效,我直接给你两个答案,你来选择,你希望他们离婚吗?你可以回答是或者不是。” 真狠,一点敷衍的*余地都不给人留。 常欢在心里吐槽了一番,又挠了挠额头说:“那最好……还是不要离婚吧。” 离婚名声不好听,她认识的人家里面,除了苏志辉他妈离婚了,其他人都没有离婚。 刘阿姨离婚好几年了,可到现在出去还有人在背后拿这事说她,她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而且客观来说,李兰之这个后妈还算不错,虽然比不上亲妈那么好,但至少是及格的,如果她爸离婚了,她不敢保证她爸会不会再婚。 就她爸现在这个年纪,再婚也只能找个差不多年纪的,而这个年纪的女人要么是离婚,要么是死了丈夫,肯定会有孩子,要是对方带个儿子过来,她爸会不会把家里的所有东西留给对方的儿子? 她觉得有这个可能。 她可不想家里的东西便宜了别人,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离婚。 常美说:“不离婚一票,飞鱼,你想好了没有?” 林飞鱼抬起头来,对上四只眼睛说:“我都可以。” 常叔叔这个后爸其实还算不错,对待她和常美、常欢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就偏心。 可这次她妈做了对不起常叔叔的事情,常叔叔被蒙在鼓里那么多年,丢了里子又丢了面子,她觉得常叔叔不会轻易原谅她妈。 不离婚的下场很可能是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天天鸡飞狗跳,单单想想那情景她就觉得头疼,如果是那样,那还不如离婚的好。 至于为什么没直接投票让他们离婚,一是她觉得这事应该由两个当事人来决定,其他人不能替他们做决定,二是如果离婚了,以后她离开广州去外省上大学,那她妈就剩下一个人,那她很有可能就走不了了。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常美说:“那你是弃票。” 常欢看着她姐挑眉说:“那姐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南城儿女[年代] 第75节 常美说:“我投不离婚一票,这样一来,不离婚就是两票,全票通过,接下来我们便要想一想怎么化解他们的矛盾,让他们不离婚。” 对于她为什么不希望两人的原因,常美没说。 常欢撇了撇嘴说:“我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家里的桌子都被掀翻了,爸爸肯定很生气,我可不想被骂。” 林飞鱼也摇摇头:“我也想不到办法。” 常美没吭声,因为她也束手无策。 多年前,她们为了组织两家变成一家聚在一起,现在又为了不让一家变成两家而冥思苦想。 人生的际遇真是很有趣。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林飞鱼脸上身上被咬了好多个蚊子包,有林飞鱼这个人形移动吸蚊器,常美和常欢两人一点也没有被咬到。 常欢对此十分幸灾乐祸。 最终常美只能草草宣布会议结束,让两人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好办法。 *** 可不等三人想出好办法,事情就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李兰之被人举报了。 领导让李兰之做检讨,还扣掉了当月的奖金。 但这个惩罚让某部分人很不服气,她们觉得这个惩罚对李兰之来说不痛不痒,起不到一点作用。 于是那些人不死心继续举报。 他们说李兰之这种行为极大影响了工厂的名声,带坏了工厂的风气,像她这种人被评为“劳动模范”就是工厂的耻辱。 于是李兰之“劳动模范”的称号被取消了。 另外,本来今年李兰之是有希望升为高级工的,因为这事,她不仅没能升为高级工,还被降级成初级工,工资少了不说,重要是太丢人了。 进场几十年,却被降为初级工,李兰之气得差点吐血。 而且最近她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对她指指点点。 有说她心思深沉的,有说她缺德的,也有说她不要脸的,总之没几句好话。 车间主任也因此处处为难她,鸡蛋里挑骨头,各种为难和挑剔,李兰之一气之下,把工作卖了。 众人再次震惊。 苏奶奶和朱六婶纷纷来家里,劝说她不要冲动,赶紧把工作要回来。 至于外头怎么说,忍一忍,过一阵子就好了。 苏奶奶说:“人活在世上,谁都会被人说,都会说别人,所以不要太在意,但工作无论如何不能丢。” 但李兰之没听进去。 她觉得生气,也觉得悲凉。 人情冷暖,这次她算是看透了。 李兰之把工作卖掉后,还有人想让她把房子让出来,毕竟现在住房那么紧张,要是让出来,就意味着多一户人家可以分房子。 但这次李兰之没有退让。 这房子是当初分给她和林有成的,虽然她现在卖掉了工作,不算工厂的工人,可林有成依然是,加上林有成在大院的人缘很好,哪怕过世多年,但还有不少人记得他的好。 更多人觉得做人不能太赶尽杀绝,房子因此保住了。 常明松这边也不好受。 大家觉得他被李兰之玩弄于鼓掌之中,很可怜。 可同情伴随而来的便是各种嘲笑,嘲笑他无能,嘲笑他没用,嘲笑他是帮人养儿子的大怨种。 常明松气得想摔东西。 他没去找李兰之,他希望李兰之主动来找自己道歉,但李兰之没来找他,气得他浑身发抖。 两人就这么冷战了起来。 姐妹四人夹在中间,同样不好受。 *** 这天晚上,家里的灯泡一下子坏了两个,忽闪忽闪的。 常明松不知道去哪里喝酒了,李兰之自从出事之后,不吃不喝不说话,想让她管事是不可能的。 常美提出她出去买新的灯泡回来换。 好巧不巧,利民杂货店和国营小卖部的灯泡都卖完了,还没有进新货,常美只好去更远一点的杂货店买。 走到一个路口,突然一个人影闪出来,拦住了常美的去路。 常美抬头一看,就见叶成志嘴里叼着一根中华,双眼轻佻盯着她看:“常美,我们又见面了。” 常美冷冷看着他:“滚开!” 叶成志嘿嘿笑了起来:“我要是不滚开,你是不是又想打我?来啊,给你打,俗话说,骂是疼,打是爱,你打得越疼,说明你越爱我。” 这话一出,他身后走出两个哈哈大笑的社会青年。 “叶成志,你他妈真能瞎掰,美人,要不哥哥替你打他?要不然打疼你的手,哥哥可是会心疼的。” “美人的手这么白这么嫩,要不你别打叶成志,哥哥给你打好了,来,打哥哥的胸膛,用你的小拳头捶哥哥的大胸肌。” 常美被恶心得想吐,额头青筋啪啪直跳。 她真想一巴掌把几个人扇到天边去。 但她不傻,上次是在大院里,她手上有武器不说,还有三个姐妹在身边,而叶成志当时只有一个人,因此她敢动手。 可现在她一个人,对方三个人,她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跑,谁知其中一个混混动作也很快,在她转身的瞬间伸手就抓住她的手腕。 “美人,跑什么啊,跟哥哥一起玩。” 常美冷声喝道:“放开!” 混混咧着嘴笑道:“美人那么凶干嘛?不过你越凶哥哥就越喜欢,来,再凶一个给哥哥看看。” 常美用力挣扎,但对方不仅不放,还用手在她手腕上来回抚摸。 常美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会儿是吃饭时间,周围没什么人路过,周边也没有石头,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常美准备孤注一掷时,一个人影从身后冲过来,手里的砖头对着混混就砸过去。 混混猝不及防,额头被砸来一个大窟窿,血如打开水龙头的水涌出来。 “妈的,给老子打!” 混混反应过来,松开常美的手捂着伤口,指挥叶成志和另外一个混混为自己报仇。 叶成志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仇人苏志谦,立即摆出李小龙姿势,嘴里发出怪叫:“我打啊!我doooo~啊哒~” 还没喊完,就被常美一脚踹在圆润的肚子上,痛得倒吸气。 叶成志是来搞笑的,另一个混混却是练过的。 苏志谦没熬过几招,手里的砖头就被抢过去,而且还被对方一下砸在脑袋上,同样头破血流。 常美看不是对方的对手,而且对方有三个人,继续打下去肯定要吃亏。 她对着几人后面大叫一声:“公安同志,有人要杀人,救命啊!” 正好后面传来脚步声,叶成志和两个混混吓了一跳,转身看去。 趁着这会儿,常美抓着的苏志谦的手转身就跑。 叶成志和两个混混很快发现被骗了,迅速追了上去。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常美和苏志谦两人一刻也不敢停。 空气灌进肺部,空中飘着浓郁的血腥味,两人肆意奔跑。 跑到离大院不远的地方两人才停了下来,叶成志和两个混混怕引来保卫,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恨恨转身走了。 两人气喘呼呼靠在围墙上,不敢回家,因为担心苏奶奶看到苏志谦头破血流的样子会难过,也不敢去卫生所,担心叶成志几人还没走远。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也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两人看着对方笑出声来。 耳边有风声拂过。 盛夏的晚风吹来若有似无的花香味,常美额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这会儿正好被风吹开,眼下的泪痣若隐若现,逆着光,那颗红痣红得滴血。 苏志谦耳朵一热,移开了视线。 常美看着还在剧烈喘气的苏志谦说:“你的伤口怎样了?” 苏志谦说:“已经不流血了,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常美摇摇头:“我没事,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志谦黑压压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不自在说:“我看到你出门,担心叶成志会对你不利就悄悄跟了上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跟踪你的。” 常美看着他,浅浅的月光从围墙上方照下来,照得她的皮肤白皙如雪,她轻笑一声说:“真傻。” 明明帮了她,还反过来跟她道歉。 真傻。 苏志谦没听清楚:“什么?” 常美摇头:“没什么,你把头低下来,我看看你的伤口。” 苏志谦说:“不用了,已经不流血了,你不用担心。” 常美说:“让你过来就过来。” 苏志谦只好乖乖朝她走两步。 南城儿女[年代] 第76节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常美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红润的嘴唇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大家的订阅、营养液和地雷,嗷呜,开心~ 【注】《橄榄树》:1979年发行,齐豫演唱,三毛作词,1979年,《橄榄树》获得香港第2届十大中文金曲奖。 第42章 苏志谦一点防备都没有,他以为常美是真的要检查他的伤口。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放大在眼前的脸,胸腔一阵发紧,感觉有什么在脑海里爆炸开来。 他没有牵过除了奶奶以外任何女性的手,更别说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他感觉脑袋好像充血一般,整个人飘在空中。 正是晚饭时分,孩子吃完饭在大院嬉闹追逐,再远一些,不知道谁家在用录音机播放《童年》的歌曲—— “池塘边的榕树上 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隔壁班的那个女孩 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嘴里的零食 手里的漫画 心里初恋的童年……” 嬉闹声远去,歌声停止,一片喧嚣吵闹中,苏志谦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心跳快得几乎跳出嗓子眼。 她的唇很暖,很软,尝起来就好像带着奶香味的大白兔奶糖,像童年时吃过的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清楚得记得他妈反对他和常美谈恋爱,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们在一起肯定要面对很多的困难,常家最近出了事,他们还是学生,还没有经济独立,现在显然不是产生羁绊的好时机。 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向她靠近。 他的唇瓣稍稍用力,轻轻拂过她的。 常美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常美背靠着墙壁,眼里带着水光,微仰着头看着他:“苏志谦,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 苏志谦垂眼看着她,气息尤带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是。” 常美问他:“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刚才那样做意味着什么?” 苏志谦深深看着她,声音有些沉有些哑:“我知道,常美,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耳边有风吹过,吹来若有若无的肥皂香味,以及浓郁的血腥味。 常美看着他,突然笑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黑暗的巷子里主动亲吻一个男生,不过,这种感觉还不赖。” 说完,她一拉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再次吻了过去。 这一次跟之前贴着不动不一样,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后,仿佛拿到了通行证,允许彼此攻城略地。 苏志谦浑身一颤,无师自通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扣在自己怀里。 彼此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这个吻缠绵又温柔。 在这个盛夏的夜晚,两个初尝禁果的年轻人彻底结束了他们的童年,为他们跨进成年人的世界画上了一笔浓烈又甜蜜的色彩。 远处的录音机还在欢快地唱着:“水彩蜡笔和万花筒,画不出天边那一条彩虹……哦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 常美最终两手空空回到家里。 常欢像嗅觉灵敏的猎狗,两只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出去那么久,却两手空手回来,你很不对劲,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干什么去了?” 常美淡定道:“杂货店和小卖部都没货,所以我去远一点的地方买,但不巧,都卖光了。” 常欢挑眉:“都卖光了?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常美耸耸肩:“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下去买啊。” 常欢自然不可能下去买,但她还是觉得常美不对劲:“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还有眼睛亮亮的,仿佛含着水光,看上去更好看了,可恶。 常美翻了个白眼说:“天气那么热,你要是像我一样下去走一大圈回来,保准你的脸会比我更红,大侦探,还有什么问题吗?要是没有的话,我要去洗澡了。” 常欢撇了撇嘴说:“那今晚怎么办?客厅的灯忽闪忽闪的,让我还怎么看书?” 常美眼睛瞥向她手里的,哼了一声说:“你要是学习有那么认真的话,也不至于只考那么点分数,今晚就将就一下吧,我明天再去买。” 说完她进卧室拿衣服洗澡了。 常欢对着她的背景做了个鬼脸,抱着她的爱情,小声嘀咕道:“学习成绩好了不起啊,英雄不问成绩,莫欺少年蠢,终有一天我会嫁个有钱的浪漫的体贴的爱我的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让你们所有人都羡慕我!等着瞧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硕大的蟑螂“啪”的一声飞到她的脸上。 常欢愣了一下,紧接着整个十八栋都响彻着她的尖叫声:“啊啊啊死蟑螂……滚开快滚开……” 蟑螂没滚开,还绕着她飞了起来,而且一点也不怕人,煽动着翅膀,每次都往她脸上飞过来,常欢挥舞着拖鞋,一边尖叫一边跑进卧室:“姐,有蟑螂,你快去把蟑螂给打死!” 广东的蟑螂是天底下最恶心的东西,没有之一,不仅长得恶心,晚上还会爬到床上咬人的耳朵,她小时候就被咬过,更恶心的是有一次蟑螂跑进她的嘴里。 常美脱下拖鞋,犹如战士一般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啪”的一声,蟑螂被常美手里的拖鞋拍死在墙壁上。 常美说:“常欢,出来把墙壁擦干净。”说完进厕所去了。 等常美洗完澡从厕所出来,林飞鱼和常静两人正好从楼下朱家回来。 豆丁在楼下草丛玩的时候,不小心被蜈蚣给咬了。 广州的夏天不仅有蟑螂出没,偶尔还有蜈蚣从草丛或者石头缝里爬出来,一不注意就把人给咬了。 朱家把豆丁送去卫生所做了紧急处理,但豆丁的手臂还是起了一条长长的水泡,苏奶奶念叨着要用老母鸡的屁股来敷,这样才不会留下疤痕。 说完豆丁的事,林飞鱼又说:“今晚真是多事之夜,豆丁被蜈蚣咬了,志谦哥的额头被混混给砸破了。” 常美擦头发的动作顿住,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开口。 常欢却憋不住问道:“被混混给砸了?怎么回事?” 林飞鱼说:“志谦哥说他刚才想去买个西瓜回来给苏奶奶吃,谁知刚走出大院没多远,就遇到了几个混混,其中一个混混突然拿着石头朝他砸过来,还好伤口不深,应该不会留下伤口,不过也够吓人的了。” 常静点头,小声说:“的确好吓人,我以后晚上再也不出大院了。” 常欢又问道:“志谦哥难道没有看清楚那混混长什么模样?该不会是叶成志吧?那天志谦哥把他揍了一顿,他跑的时候还说不会放过我们。” 常欢学习的时候脑子好像生锈了一般,这会儿却突然灵光了起来。 常美听到这话,眼皮跳了跳。 林飞鱼摇头:“志谦哥说他没看清楚,要不然早去派出所报案了。” 刘秀妍气得在楼下破口大骂,一会儿骂混混天打雷劈,一会儿骂苏志谦太蠢笨,连人都没看清楚。 伴着外头草丛的蟋蟀声,苏志谦第一次觉得,原来骂声也可以这么动听。 *** 半夜下了一场大雨,空气潮湿又闷热,让人很不舒服。 天刚蒙蒙亮,常本华和阿芬婆两人就上门来。 阿芬婆亲自蒸了鸡蛋肠粉,而常本华则是亲自做了酱萝卜糕,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瓶蜂蜜。 以常本华的性格很难想到这一点,就是想到这点,也不舍得,看来这次为了趁机搞好和常明松的关系,她下了血本。 常明松昨晚又喝到酩酊大醉才回家,这会儿他的头嗡嗡作响,太阳穴好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捶打一样,难受得他眉头在额心拧成了疙瘩。 看到两人,他对阿芬婆喊了一声“婶子”,而对常本华则是看了一眼,但终究没有把她给赶出去。 之前他不让常本华来家里,一是她的儿子间接害死了常小满,二是李兰之不允许,可现在常小满不是他的儿子,这个理由似乎就立不住了。 常本华看大哥没赶她,顿时心花怒放:“大哥,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酱萝卜糕。” 常明松说:“放那里吧,我没胃口。” 阿芬婆说:“本华,赶紧给你大哥冲一杯蜂蜜水过来,宿醉后喝蜂蜜水最好了。” 常本华闻言,赶紧去拿搪瓷缸子冲蜂蜜水。 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下去,常明松果然没那么难受了。 阿芬婆把鸡蛋肠粉推过去说:“这是我一早起来给你蒸的,足足下了两个鸡蛋,你快吃几口。” 他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肠粉,对李兰之的怨气更添了几分,连个外人都可以这么关心他的身体,可李兰之明明做错了事,结果她却装死,一句道歉都没有。 看常明松吃得差不多了,阿芬婆开始表演:“人说女婿半个子,虽然你再娶了一门媳妇,可在婶子心里,你永远是婶子的半个儿子,要怪只怪我那没福气的女儿,她要是在的话,你也不用受这份罪,看到你现在这样,婶子这心里实在是难受得很。” 常明松垂着眼睛,没吭声。 阿芬婆又说:“明松啊,你别怪婶子多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常明松还来不及开口,常本华就迫不及待说:“对啊大哥,你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 这话一出,常明松抬眸看了她一眼。 常本华挠了挠头说:“大哥,你知道我不会说话,但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打断骨头连着筋,我难道还能害你不成?李兰之那个女人又恶毒又有心机,不仅算计你,还害得你我兄妹两人反目成仇这么多年,我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想抽她几巴掌,大哥,你不能再忍下去,你赶紧把那个女人给休了!” 阿芬婆说:“这次我站本华这边,要不是那女人,如今你说不定儿子都有两三个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明松啊,听婶子一句,当断则断,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常本华说:“对啊大哥,赶紧跟李兰之离婚,还要让她把抚恤金拿出来赔偿你的损失,这几年,你不仅帮她养儿子养女儿,还因为她结扎不能有自己的儿子,现在更是被大家嘲笑,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赔!” 她可是听说了,李兰之的工作卖了快上千元呢,加上抚恤金和这些年的存款,她估计她手上应该有一两千元左右,这些年要是能拿过来,等两人离了婚,她就有办法一点一点弄到手。 再说大哥已经不能再生了,以后养老还不是要靠她儿子,四舍五入,这钱就是她家的! 阿芬婆嘴上虽然没说,但也是这个想法。 南城儿女[年代] 第77节 常明松和李兰之结婚后,虽然他每年还是会拿钱孝敬她,可跟以前完全没得比,所以她也盼着两人能离婚。 常明松紧紧抿着唇,额头青筋毕露说:“我知道了,你们说的我会好好考虑。” 常本华还想继续劝说,但被阿芬婆一把抓住了手,朝她摇了摇头。 当夜,常明松再次喝得烂醉,一回家就直冲林家这边来:“李兰之,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李兰之心里正不得劲,今天她娘家的人过来,把她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说她败坏门风,又骂她把工作给卖了,骂完之后就跟她要钱,她没给,然后被她爸打了一巴掌。 娘家人走后,林家两房人相继上门来,名誉上打着为常小满的事找她问罪,实际上还不就是惦记她手里的钱。 娘家人她没办法,但林家人她可不会忍他们,拿起扫把就将他们赶了出去。 虽然人被她赶走了,她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工作没了,婚姻也要没了,如今她里外不是人,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绝对不会选择这条路,那样的话,她的小满也不会死了。 听到外面传来常明松的声音,她眉头一皱,刚从床上坐起来,常明松就冲了进来,双眼赤红,一身的酒味。 李兰之复杂看着他说:“你喝醉了,等你清醒后我们再谈。” 常明松却把门砰的一声关上,走过来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怒吼道:“这些年把我当个傻子来玩弄,李兰之你他妈的是不是很得意?” 李兰之被逼到了梳妆台边,手腕被攥得生疼:“我没有这么想,我说了,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常明松狠狠盯着她:“什么都可以?你可以把七年的时间还给我吗?你可以赔个儿子给我吗?你不能!” 李兰之看着眼前人面目狰狞而陌生,听到他因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停止了挣扎,她说:“常明松,我们离婚吧,我把卖工作的钱赔给你,然后我从大院搬出去,从此以后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常明松目眦欲裂,猛地一拳打在她身后梳妆台的镜子上,镜子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散落在桌上,玻璃渣溅到李兰之的手臂上。 与此同时,林飞鱼四姐妹从对面客厅奔过来。 一看卧室的门被关上,常美开始排兵布阵:“飞鱼,你把家里的报纸找一些过来,常欢,你去厕所打一盆水过来,常静,你去楼下喊人上来帮忙。” 林飞鱼三人虽然不知道她要干嘛,但还是按照吩咐飞速转身,各自去完成任务。 很快,报纸和水都准备好了,常美从五斗橱里拿出火柴,把报纸点燃,又拿起一盆的蒲扇往卧室里面扇火,一边扇一边喊道:“着火啦着火啦……” 林飞鱼和常欢两人见状,对视一眼,立即跟着喊了起来:“着火啦着火啦……” 卧室里的气氛正剑拔弩张,突然听到外面喊着火,两人愣了一下,扭头朝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不少浓烟从门缝冒了进来。 生死面前,就是有再大的怒气和恩怨也只能放到一边。 常明松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他顿了下,然后返回去再次抓住她的手腕说:“李兰之,你别想死在里头,你欠我常明松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完生拉硬拽将她拉出去。 李兰之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眼眶莫名有些酸楚,心里越发复杂了。 可等卧室门一打开,两人再次愣住了。 就见门口燃烧着几张报纸,常美拿着蒲扇往里面扇烟,看到卧室门打开,她立即停下动作,转身对常欢指挥道:“泼水。” 常欢手里的脸盆哗啦一声,水泼在燃烧的报纸上,水珠溅到了两人的裤脚和脚背上。 常明松脸一阵红一阵绿,恼羞成怒道:“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在家里玩火?” 常美说:“第一,我们这不是在玩火,我们是不想你们两人在里面打起来闹出人命,只好出此下策逼你们开门;第二,作为这个家庭的成员,我们通过投票决定,一致不同意你们离婚。” 常明松横眉竖目,怒道:“我们要不要离婚,还轮不到你们几个臭丫头来决定!” 林飞鱼很不爽“臭丫头”三个字:“我们不叫臭丫头,我们有名有姓,你一定要用丫头来叫我们的话,那也请叫我们香丫头。” 常明松:“……” 常欢跟着吐槽说:“就是,我们哪里臭了?最臭的是爸爸你,每次拖袜子,隔着八千里都能闻到你的臭脚丫的味道。” 常明松:“…………” 常美说:“当初你们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结婚,现在我们不允许你们离婚,同样不需要经过你们的同意,这叫礼尚往来。” 常明松:“………………” 狗屁的礼尚往来,这分明就是胡搅蛮缠! 还有臭脚丫这种事当面说出来,他不要脸吗? 常明松脸一阵红一阵绿,一阵白来又一阵红,比开了染色铺还精彩。 李兰之站在他身后,用力掐着掌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不过她没想到,常美和常欢两个继女,居然会不想他们离婚。 她还以为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们两人肯定恨死她,更恨不得将她赶出常家,心里顿时百味杂陈。 这时,常静带着苏奶奶和朱六婶两人上来了。 朱六婶是大院组长,对于这种家长里短一点也不陌生,上来之前就对苏奶奶说好了,她负责劝说常明松,苏奶奶负责李兰之。 只是常明松的脸面还是要顾着几分,于是她训斥常美几姐妹道:“无论什么理由,在家里放火就是不对,还不赶紧把家里打扫干净,还有以后不准再这么做了,否则不说你们爸妈,我第一个不饶你们。” 常美的目的也达到了,于是大手一挥道:“听六奶奶,赶紧把地板打扫干净。” 朱六婶这才满意,拉着常明松去了对面客厅,一坐下来就单刀直入说:“明松,婶子知道你最近受了不少委屈,也理解你的生气,只是你要真的因此离婚了,那才真叫傻。” “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你现在离婚了,以后老了怎么办?当然你是男人,工作也不错,想要再婚不难,但你能保证再婚后日子就一定能过好吗?婶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再婚家庭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那可不在少数,就说五栋的海燕,当初要不是粤剧团给选走,海燕现在还不知道过得有多苦呢,像兰之这样有良心的后妈着实不多,再说二栋的老林两口子,半路夫妻,你防着我我防着你,纯粹就是搭伙过日子,哪里像你和兰之,两人有商有量,比多少头婚的夫妻还要好。” 跟常本华和阿芬婆两人拱火不一样,朱六婶着实是真心来劝和的。 常明松心里依旧过不去那个坎:“六婶,不是我要斤斤计较,是她实在太过分了。” 朱六婶点头:“婶子明白,这事的确是兰之做得不对,但说句公道话,认识兰之也快二十年,她的为人我是最清楚的,你可以说兰之的性子太轴,不愿意服软,但她的人品绝对是没有问题的,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绝对不相信她是故意要害得你家破人亡这种鬼话,当初她肯定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才会那样做。” “撇去瞒着常小满身份这一样,其他地方,她哪一点不是真心在付出?就不说对你和常美常欢两姐妹,就连常静,她都当成亲生女儿来对待,隐瞒小满的身份是她不对,但她也是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你说婶子说得对不对?” 常明松没回答,但心中怨恨和怒火在朱六婶的劝说中消融了不少。 他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拉扯着,一个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低头,一个把这七年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搬到他面前,有他生病李兰之彻夜守着他的场景,也有李兰之为了不让他难堪,把林有成所有东西都卖掉的画面。 七年的时光,点点滴滴在心头,常明松心里的怒火,仿佛潮湿的稻草,再也燃烧不起来。 另外一边,苏奶奶拉着李兰之的手说:“我还记得当初有成走的时候,你拦着我的手哭成了泪人,谁想一晃七年过去了,你跟婶子说说,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是不是担心小满被他亲爷爷奶奶给抢走?” 有时候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没人理解自己。 此时苏奶奶一语说中她内心最惶恐的东西,李兰之跟七年前那样,泪水汹涌而下:“婶子,还是你最懂我,我知道我那样做很不道德,但我当时真的怕,有成突然走了,我担心保不住他的孩子,你知道的,林家两房人比虎狼还可怕……我*实在没有办法才……” 如果当初不改嫁的话,林家大房和二房的人都会跟她抢孩子,当然不是明着把孩子抢走,他们会借着是孩子爷爷奶奶的名号住进家里来,控制两个孩子,把控她的工资,到时候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不说,两个孩子也会被教导成林有斌那样的人。 她实在太害怕,一心就想着拜托林家两房的人,当初摆在她面前最好的人选就是常明松,所以……说到底,还是她太自私了。 但她也因此受到了报应,小满因常本华的儿子而死,说到底,都是她自私导致的这一切。 这是老天爷对她最大的惩罚。 想到可怜的小满,李兰之又懊悔又自责,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 苏奶奶跟七年前那样,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门口。 林飞鱼听着客厅传来的哭声,背靠着墙壁,久久没有动弹。 *** 因为四姐妹的“胡搅蛮缠”,也多亏了朱六婶和苏奶奶两人的劝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只是跟平时夫妻吵架冷战不一样,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不可能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人要真正和好,还欠一个台阶。 不等这个台阶出现,魏晓柔和她妈就拎着大包小包过来江家。 林飞鱼是在小窗口看到魏晓柔的身影,当时魏晓柔从窗口伸出大半个身子来,像她第一次看到江起慕时一样,想要去够窗外的凤凰花。 林飞鱼躲在窗边,心跳快得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 因为窗口外面挂着一个易拉罐,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易拉罐上面连着一根棉线,棉线穿过枝叶茂密的凤凰树,直直连接到她的窗口来,然后在她这边的窗口外面,同样挂着一个易拉罐。 那是江起慕瞒着大人偷偷做的“土电话”,把线拉直绷紧,就能通过易拉罐和对方说话。 自从那次她和她妈大吵一架后,她便减少了去江家的次数,而且学校也抓得非常紧,他们不得不保持距离。 平时在学校上课还好,心思都在学习上,遇到不懂的题目,大家也可以大大方方讨论,但现在放假了,两人天天隔着窗口对望,却没办法说话,于是那天夜晚,江起慕借着弄天线的借口,偷偷把“土电话”给安装上了。 他们平时躲着人用,用完之后还会小心放在窗口外面,只要不伸出身子,很难发现棉线的存在。 墨菲定律说,怕什么,来什么。 在林飞鱼的担心中,魏晓柔发现了连着易拉罐的棉线,她伸手拉了拉棉线,很快就发现那棉线通向对面的窗口。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一下子猜到了这是个简易的电话筒。 林飞鱼躲在小窗口后面看到这一幕,心里无比绝望,要是魏晓柔嚷嚷出来,她妈肯定会知道,到时候说不定又是一场母女大战。 要是传回学校去,她和江起慕说不定还要被叫去办公室谈话,写保证书,想想就让人头大。 就在她以为魏晓柔要把易拉罐拉起来时,她却松开了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身走出了江起慕的房间。 林飞鱼愣住了。 魏晓柔没打算揭穿他们吗? 等了好一会儿,对面始终没传来任何动静,易拉罐也好好呆在窗口边,她也确定魏晓柔真的没打算揭穿啊他们。 说起来她是挺羡慕魏晓柔的,父母疼爱,人长得漂亮又有才华,听说她父母家庭当初相继出过事,为了不让她受到影响,他父母办了假离婚,知道没事后,两人才复婚。 单单父母疼爱这一点,就够她羡慕一辈子。 针对她刚才没揭穿她和江起慕偷偷用“土电话”这一点,她对魏晓柔的印象又好几分。 江家客厅,郭若君拉着好友郭敏卉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和惋惜:“想当初我和敏卉两人被称为‘沪上郭姓二才女’,那时候大家都年轻,风华正茂,日子就跟诗歌那般美好,谁也没想到后来我们一个在牛棚蹉跎了岁月,一个连自己都不记得,人生的际遇真是半点不由人。” 郭敏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郭若君这次过来,给她带了好吃的,以及两套新衣服,郭敏卉爱不释手,因此这会儿被抓着手也没挣扎,反而露出欢喜的笑容。 郭若君看着她的笑容,眼眶却慢慢红了。 坐在对面的江谨昌幽幽叹了口气。 郭若君也不想一直说这种扫兴的话惹大家难过,整了整表情道:“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就说这买衣服,以前连试穿都不能试穿,现在却能自选销售,这医学水平肯定也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医治敏卉的病就不是问题了。” 今年,广州开了一家时装商场,跟友谊商场的自选商场一样,都是采用自选销售的形式。 江谨昌点头:“我们也是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南城儿女[年代] 第78节 郭若君看向礼貌陪坐在客厅的江起慕,眼里满是欣赏和疼爱:“老天爷还是公平的,给你们一个这么优秀又懂事的儿子,我要是这么个儿子,我就是睡着也会笑醒。” 七月份的时候,江起慕代表学校参加广州首届青少年科学创造发明和科学论文比赛评选,他制作的科学小发明作品被评为第二名,她丈夫在家里对江起慕这孩子赞不绝口。 魏晓柔拿着一朵凤凰花从卧室里走出来,听到这话顿时不依了,撇了撇嘴说:“妈妈,我难道就没办法让你睡着笑醒过来吗?” 郭若君听到这话,哈哈笑起来,拉着宝贝女儿的手道:“能能能,妈妈有你这么个宝贝女儿,别说睡着笑醒,就是喝醉酒也要笑清醒过来。” 这话逗得江谨昌等人都忍不住笑了。 郭敏卉看大家都在笑,她也捧着肚子跟着笑了起来。 一屋子其乐融融。 江谨昌热情想留郭若君母女两人留下来吃饭,但郭若君没打算麻烦人,又拒绝了江家的回礼,拉着女儿走了。 走出大院,郭若君对女儿说:“在学校,江起慕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回家跟我和你爸爸说。” 看到当初的好闺蜜变成如今这样子,她心里十分感慨,也很是心疼江起慕那孩子。 说完,她想起什么,又赶紧补充道:“你郭阿姨以前跟妈妈好得就像亲姐妹一样,所以你把江起慕当亲哥哥,我们能帮忙的就尽量帮忙,知道了吗?” 碧空如洗,阳光照在魏晓柔的脸上,她眼睛眨了眨,点头说:“知道了,妈妈。” 郭若君看女儿一副坦然的样子,高高提起的心也放松了下来。 江起慕很优秀,她也很同情好友的处境,只是同情归同情,她会尽她的能力帮助他们,却没想赔上个女儿。 郭敏卉这种情况,以后江起慕要找对象只怕不好找。 *** 常本华和阿芬婆为了让常明松快点和李兰之离婚,两人时不时推波助澜。 她们以为很快就会传来两人离婚的消息,可她们等啊等,两人没等来离婚的消息,却等来常明松病重的消息。 常明松一开始只是头痛身体不适,他以为自己是喝酒太多导致的,后来开始发烧,他也没太当一回事,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但渐渐的,他的病情开始家中,上吐下泻,开始高烧不退,他很快被送去医院,然后确诊感染了疟疾。 疟疾俗称“打摆子”,是历史上造成死亡人数最多的传染病之一。 广东地处亚热带,雨量多,气候又很温暖,是疟疾传染的温床,在五十年代时,疟疾一度十分猖獗,每年死于疟疾的人多达两三百万人,当时人们还做了一首民谣来形容它的猖獗——“六月谷子满,北寒鬼上床。十人九个疟,无人送药汤。”1 听说深圳这段时间疟疾十分猖獗,正在建设的大亚湾核电站甚至爆发了疟疾疫情,很多工人被疟疾干趴下了,整个工程也被迫停工。 只是大家没想到在没去过深圳的常明松居然也会感染疟疾。 大院的人又震惊又害怕。 常明松很快被送去医院,并被隔离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大家的订阅和营养液、留言,这章送红包~ ——— 【注】1.1中的民谣来自历史记录。 2.歌曲《童年》:电视剧《走过夏季》的片尾曲,由罗大佑作词作曲,张艾嘉演唱,发行于1982年。 3.国内从1980年代开始广泛使用易拉罐,1980年代初,青岛啤酒厂首次从日本引进了印刷精良的全铝二片易拉罐。 第43章 压抑,沉默,屋里的气氛好像凝住了,外面乌云密布,大雨即将倾盆。 林飞鱼缩在椅子上,看向屋里其他三个人:常美沉默不语,常欢坐立不安,常静惶恐紧张。 常欢突然打破沉默,脸色苍白说:“爸爸……会不会死?” 常美抬头看了她一眼,淡定说:“闭上你的乌鸦嘴。” 常欢站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我也不想这么说,可医生说爸爸的情况很严重,一旦陷入昏迷,那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姐,我不想没有爸爸。” 她们已经没了妈妈,如果再没有爸爸,那她们就真的成了孤儿。 李兰之再好,也只是个后妈,没有任何血缘的羁绊,她随时可以不理她们,说不定她很快又会再婚,就跟当年林叔叔去世时那样。 想到这,她忍不住朝林飞鱼身上看了一眼。 她快十七岁了,听到爸爸出事都那么害怕,当年林飞鱼只有九岁,她该有多彷徨和无助。 林飞鱼注意到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对上,很快都移开了。 常美这次没骂她,低垂着头没吭声。 她这样子让常欢心里越发不安了起来,她走过去抱住姐姐,在她肩膀低声哭了起来。 哭声仿佛会传染一般,很快常静也加入哭泣的队伍。 如果常欢只是不安和害怕,那常静就像半夜行走在乱葬岗的孩子,内心惶恐到了极点。 如果常明松去世了,常欢好歹有常美这个亲姐,还有阿芬婆和舅舅等亲人,可她除了常本华这个不愿意要她的亲妈,她什么都没有了。 林飞鱼朝她招招手,像常美抱住常欢那样,轻轻抱住了她。 风雨如约而至,硕大的雨点拍打着窗玻璃,噼里啪啦的,把屋里的哭声完美地掩盖住。 雨水能洗刷天空和灰尘,却洗刷不了人们心里的成见。 疟疾虽然是很可怕的传染病,但它的主要传播途径是通过感染了疟原虫的蚊子的叮咬和血液传播,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一般不会造成传染。 常明松被确诊的当天,林飞鱼四姐妹就被带去医院做了检查,都没有被传染上。 市防疫站的工作人员动作也很快,火速对常家进行消毒,又对整个大院及周围用ddt双氯苯基三氯乙烷滞留喷洒灭蚊,确保疟疾不会大范围传染开来。 但大院不少人还是对常家一家子避如瘟疫。 常静去井口洗衣服被人给赶走,更过分的是,林飞鱼和常欢两人去食堂打饭,连食堂都没能进去。 好在十八栋的邻居都是好的,朱六婶和苏奶奶去菜市场买菜会帮忙多买一份回来,要是有人为难几个孩子,十八栋的邻居也会第一个站出来。 就连平时对李兰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刘秀妍,在听到有人说李兰之克夫时,双手一叉腰就骂开了:“你最好祈祷你家的人以后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死,要不然都是被你给克死的!同是女人,偏偏还要说这种为难女人的话,听着就来气!” 刘秀妍又开始给李兰之煲汤送汤,健胃养脾的猪肚汤、利水消肿的冬瓜排骨汤、增强抵抗力的鱼头豆腐汤,每天变着花样地煲。 两人的友谊在一碗碗的老火汤中,再次枯木逢春。 常明松以前的身子是挺不错的,但这阵子他酗酒抽烟,天天不是宿醉,就是在宿醉的路上,导致身体一下子垮了,疟疾虽然被控制住了,但他还是反反复复发烧,头痛欲裂。 有些人生病之后,脾气会变得十分古怪,暴躁又难伺候,常明松就是这样的人。 对着医生护士还好,一对上李兰之,他各种脾气就上来,汤烫一点要骂人,药拿慢了要骂人,饭菜不合胃口更要骂人,要是换成其他人,只怕早就有怨言了。 但李兰之半句怨言都没有,在她心里,觉得常明松遭此一罪,跟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且她心里很明白,常明松对常小满的事心里还是有怨气,如果不让他把这股气发出来,就跟捂着伤口不让治疗,迟早要溃烂。 这天李兰之从医院回来,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她被淋成落汤鸡回来。 林飞鱼进屋时,她头上搭着条干毛巾,头发还来不及擦干,就这么靠在床头睡着了。 屋里光线阴暗,她的嘴巴微微向下撇着,嘴边的两条法令纹显得很深,好像两条沟壑刻在脸上,烫过的头发没有打理,杂乱无章贴在头皮上,显得很老气,额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白发,很扎眼。 在她记忆里,妈妈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抹着大红色口红的年轻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一下子变老了。 林飞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过去,拉起床上的被单给她妈盖上。 李兰之这时候突然醒过来,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还不赶紧去学习,九月份新学期开始你就是高二的学生了,你这次期末考只排到了全年级第八十七名,这个成绩要考上中大那就是痴心妄想!你期末的数学成绩比上次考试少了两分,再这么下去,你这辈子都别想考上中大!” 林飞鱼想说,她没想考中大,她期末考数学时吃错东西肚子痛,当时忍着写完的,但看着她妈喋喋不休的样子,她嘴巴张了张,什么都不想说。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换来一顿骂,如果她说自己吃错东西了,她妈肯定会说谁让你吃错东西的,长那么大,连东西好坏都不会分辨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她妈之间除了学习成绩,好像就没有其他话可以说。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拿课本学习。 在很多人避着常家时,海燕从粤剧团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林飞鱼。 她把一个小巧的录音机递过去说:“前几个月我跟团去香港和澳门表演,在二手门店给你买了个录音机,你也不要拒绝,因为是二手的,所以不值几个钱。” 录音机在这年代可是稀罕物,哪怕是二手的,价格也不会太便宜,她知道海燕这么说,不过是不想她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林飞鱼感动地将她一把抱住:“谢谢你海燕,我太喜欢这份礼物了。” 她本来想跟她妈说要个录音机,可家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不敢开口,更何况常美那时候没有买,到她高三了却要买,她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 重组的家庭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顾忌,现在家里正是多事之秋,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再生矛盾。 海燕听到她这么说,心里也很高兴:“对了,我跟我家人说,这是你让我帮忙买的,你可别说漏嘴了。” 林飞鱼重重点头。 两人手拉手同坐在一个秋千上,秋千晃荡了起来,天空碧蓝,微风吹拂,两人的笑声随风飘得很远。 海燕说她的哭戏还不够好,她希望有一天能像红线女前辈那样,能够赢得大家的喜欢,她很喜欢红线女前辈演的《昭君公主》,她有点害羞地说,希望有生之年能当一回主演。 红线女老师主演的粤剧《昭君公主》林飞鱼没有看过,不过从两年前在广州上演后,据说场场满座,十分受大家的欢迎和喜欢。 她抓住海燕的手,鼓励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海燕回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考上重点大学的。” 灿烂的阳光和煦地照在她们身上,两人相视笑了起来。 *** 时间一晃,暑假过去了。 常明松终于平安出院了。 只是他暴瘦了十几斤,脸颊凹陷进去,身子好像被掏空了一般,脸色很不好看,惨白惨白的,整个人完全没了之前的精气神。 经过这么一遭,常小满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离婚自然也不可能再离婚了。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日子似乎也回到了以前。 出院的时候,医生叮嘱常明松要多休息,要是放在以前,他倒是可以继续请假,可自从玻璃厂改革以来,工厂效益每况愈下。 南城儿女[年代] 第79节 工厂好像一只困兽,越折腾,效益就越不好,他因为生病已经请了半个月的假,再请的话,他担心领导会有意见,也担心回头车间主任的位置会保不住。 李兰之之前一直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忙得人都瘦了好几斤,现在人一闲下来,她顿时有些不知该干什么好。 罐头厂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都会进入生产旺季,工厂工人不够,就会招很多临时工来做帮忙,李兰之和工厂弄得有些不愉快,她自然不会再去当临时工。 再说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觉得这是她和常明松两人的私事,常明松怨她怪她,她无话可说,可工厂因此撤销她“劳动模范”的称号,又把她降级,在她看来很欺负人。 她一毕业就进了罐头厂,兢兢业业干了快二十年,为了拿到“劳动模范”的称号,当年她怀着孩子还在加班,后来孩子掉了,她不坐月子又去上班,没错她这么做是有私心的,但她也真真实实地付出了,凭什么在多年后因为她的私事就否定她的付出呢? 这让她十分心塞。 而工厂那些人的举报,更是让她看透了人情冷暖。 她算不上长袖善舞的人,但这些年来,她不曾和任何工友红过脸,工友有困难,她都是主动帮忙,她虽然不清楚是谁举报了她,但总归是心寒了,她说什么也不可能跟这种人再一起工作。 没了工作,又不能去当临时工,要是换成其他人,说不定直接当个家庭主妇,但李兰之不想。 她从小的经历告诉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才是最靠谱的。 她想来想去,觉得现在想进工厂不太实际,很多工厂现在都不招人,就是招人也是招年轻人,还得是有学历的年轻人,她两样都拼不过人,唯一的出路只能像朱国文那样——当个个体户。 现在外头的个体户越来越多,七九年刚改革时,工商局的工作人员还要挨家挨户去做思想工作,当年发放首批个体工商经营执照时,也不过才两百多户,到今年,好像已经有好几万的个体户。 除了像朱国文这样的卖鱼佬、卖菜佬,还有卖衣服的、卖吃的,她自己拿不定主意。 再说有常小满这事摆在前头,这次她选择和常明松商量。 常明松说:“民以食为天,做吃的是最保险的,但一来租店面需要不少钱,二来要做吃的,关键是做东西要好吃。” 李兰之的厨艺虽然没到难吃的地步,但也说不上特别好,要靠美食来赚钱,估计还是有些困难。 对于卖衣服,常明松是这样说的:“衣服要进货,这首先就要一笔不少的资金,要是卖得出去还好,要是卖不出去,衣服就会囤在手里,再说衣服这东西又不是吃饭,一天不吃都不行,大家一年到头未必会买一件衣服,这生意做不了。” 李兰之其实是有意做服装的,她跟常明松有不同的看法。 以前的人的确很节俭,一件衣服缝缝补补要穿好多年,小孩子的衣服更是一件件传下来,大的穿了给小的穿,小的穿不了还会送给亲戚。 可自从改革开放后,很多人的想法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以前大家会觉得穿缝缝补补的衣服是种节约的美德,可现在大家越发在意形象,手里稍微有点钱的,都不会让自己穿得破破烂烂。 还有很多年轻人,他们喜欢追潮流,花衬衫喇叭裤,女孩子买各种漂亮的裙子,在打扮自己这方面,他们非常舍得花钱。 另外如今国家大力发展经济,以后大家的购买力只会越来越强,买衣服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所以她挺看好服装行业的。 她把自己的想法委婉说出来。 常明松听完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卖衣服?既然你都决定好了,那又何必说要跟我商量?” 这话味道很冲。 以前的常明松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自从常小满的事件后,两人的地位发生了变化,常明松作为受害者,心里天然有种高高在上的姿势,而李兰之作为做错事的人,在他面前莫名矮了一截。 听到这话,李兰之抿了抿嘴唇说:“我没决定好,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要是觉得卖衣服不能做,那就不做好了。” 常明松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不用商量,服装这行业肯定做不起来,我的意见就是你先去国文的鱼档口,跟他学习怎么卖鱼,回头时机成熟了,你租个摊位也去卖鱼就好了。” 朱国文今年去深圳寻找机会被骗得血本无归,朱六叔为了这事还气病了,从深圳回来后,朱国文还继续卖鱼,不得不说,卖鱼这行业真旺他,同样的鱼,人们就是喜欢跟他买。 常明松觉得朱国文肯定有什么卖鱼秘诀,所以他让李兰之去他档口学习,回头把他的本事学过来了,再自己租个档口,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听到这话,李兰之再次支吾了起来:“这样不好吧?” 虽然是邻居,但朱国文凭什么教她?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赚钱的本事谁愿意教给别人呢? 另外她不想当卖鱼佬,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市场上的卖鱼佬都是男人,她一个女人去卖鱼一来太突兀,二来卖鱼每天弄得一身鱼腥味,她很讨厌那股味道,且卖鱼要搬鱼杀鱼,那都是力气活。 总结下来就是,卖鱼不如卖服装好,卖服装只要进了货,东西摆在那里等人来买就行,也不用一天天搞得臭烘烘的。 常明松却道:“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不敢开口,我去帮你跟国文说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兰之知道自己不能再提卖衣服的事,否则两人肯定要不欢而散。 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解,她不想节外生枝,于是点了点头。 朱国文听了常明松的请求后,一口答应了。 毕竟卖鱼的人那么多,再多一个李兰之也没什么,不过他也提前给打了预防针,他说卖鱼这活儿又累又脏,而且生意好不好做,还得看个人的本事。 常明松觉得脏累算不了什么,当个体户自然没有当工人体面,但这能怪谁,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冲动把工作给卖了。 当时两人在冷战,要不然他绝对不会赞成她把工作卖掉。 朱国文没意见,但朱六叔知道后嘀咕了好几天,还私底下跟老伴吐槽,觉得常明松夫妻俩不厚道。 那么多年的邻居,你干什么行业不好,偏要做同样的行业来抢生意,抢生意就不说了,还要到国文的鱼档偷师,这就过分了。 朱六婶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介意的。 不管咋样,李兰之开始了个体户的生涯——当个女卖鱼佬。 *** 新学期开始,林飞鱼和江起慕高二了。 重点中学果然不是一般的卷,才高二而已,教室后墙的黑板上就开始写上一行令人惊人胆魄的大字——离高考还剩下xx天。 同学们不禁吐槽,这种折磨人身心的字在其他学校都是高三才会出现,他们高二就出现了,简直太丧心病狂了。 吐槽归吐槽,但学习一点也不敢落下,看到旁边的同学已经翻开书本,吐槽的人也赶紧坐下来学习。 在苦读的日子里,有一天林飞鱼发现自己近视了,迫不得已去配了一副眼镜,虽然度数不高,但她还是有些郁闷,鼻梁多了一副眼镜,感觉做什么都不方便。 江起慕这次从上海回来,他妈没跟着回来,而是留在了上海,让他表姨帮忙照顾。 “我爸已经向工厂递交了调动申请,等我高考结束后,他就会搬回上海。” 这一年江瑾昌的身体不是太好,他担心自己万一出了问题没办法照顾妻子,上海至少有其他亲戚在,出了事可以搭把手。 这是十月份的一个周末,林飞鱼和江起慕因为学习时间太紧张没回家,两人吃完午饭,一前一后走回宿舍的路上。 林飞鱼听到这话,愣了下说:“那你以后是不是要报考上海那边的大学?” 江起慕走在她后面,看她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爸妈身体都不太好,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我想留在他们身边方便照顾他们,所以我会把复旦大学作为我的第一志愿,你呢?” “我……我还不知道。”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控制不住分析了起来。 以她目前的成绩,报考复旦大学有点困难,但上海还有其他重点大学,譬如交通大学等,她再努力一把,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为什么得是上海,她看着地上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心跳慢慢加速。 江起慕看着她的后脑勺,欲言又止。 两人谁也没开口,默默往前走。 直到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老师的身影,两人才拉开距离,各自往宿舍楼走去。 常美和苏志谦确定关系后,苏志谦本想跟家人挑明关系,却被常美给阻止了。 常美认为两人如今都没有大学毕业,经济也没有独立,不适合跟家人说恋爱的事情,等毕业后,两人工作稳定了,那时候要是还彼此喜欢的话,再跟家人坦白也不迟,要不然中间万一分手了,两家人住那么近,会搞得大家很尴尬。 对于常美的决定,苏志谦没有意见,唯一有意见的便是“万一分手”这句话。 在他看来,他们两人是绝对不可能分手的。 这天周末,两人约着去电影院看老舍改编的电影《骆驼祥子》,谁知还没走到电影院门口,远远就看到电影院门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女生背对着他们,身穿着一条红色的过膝连衣裙,头发披在肩膀上,在她旁边站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矮个子男生。 男生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看到有漂亮的女生经过,他一双眼睛盯着女生看,很是猥琐。 常美看着那女生的背影,问苏志谦道:“你觉不觉得那女的背影有点熟悉?” 苏志谦随她指的方向看去,摇头说:“没看到脸,感觉不认识,不过她的身高跟常欢差不多……” 话还没说完,那女生似乎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突然转过身来。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瞳孔地震。 不可置信。 惊慌失措。 下一刻,就听那人喊道:“张翼快跑,那是我姐!” 说完拉着男生的手腕掉头就跑。 常美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常欢早恋了,还找了个丑八怪早恋! 她回过神来,铁青着脸追过去:“常欢,你给我站住!” 苏志谦慢半拍也跟着追上去。 另一边,常明松在工厂跟人打了起来。 起初原因是工厂效益不好,迫于上面领导的压力,常明松所在的包装车间也不得不做出改革,为了证明自己的车间不是没用的,常明松要求包装车间的工人自愿缩短中午休息的时间,用来学习进步。 这措施一出来,有人支持,自然也有人不高兴。 但工厂效益不好,大家也担心没钱发,因此就算不高兴,也只能憋着,可表面不能反对,私底下这些人的嘴巴就不客气了。 常明松在蹲坑的时候,外面来了两个工人。 “我觉得常明松这个包间主任也快做到头了,让我们包装车间的工人学习玻璃生产技术,这是什么鬼主意,我们要是有这种能力,还会来包装车间吗?” “我看他是心急乱投医,几个车间的主任就属他学历最低,最没有人脉,也最没有本事,想当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这个主任的?” 这些话虽然难听,但尚可以忍受,谁知两人话头一转,就说到了私人方面上去。 “他是怎么当上主任我不知道,但他是冤大头我却很清楚,但凡换个男人早就离婚了,可常明松却不离婚,真是比王八还能忍。” “哈哈哈你这小子说话真难听,不过我听说有些人说他是那方面不行,男人结扎后那里就会没用,你说他要是离婚了,以后哪还有其他女人肯嫁给他,所以他不敢离婚……” 常明松气得屎都被夹断了。 当场怒吼一声,随便擦了屁股就冲出去,还把一篮子的厕所纸倒扣在那两个工人的头上。 臭气熏天的屎篮子扣在头上,两个工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受得了。 很快三人扭打在一起。 南城儿女[年代] 第80节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章写得好卡,谢谢大家的等待,这章还送红包哦~ *** 【注】1红线女:一位在南粤大地家喻户晓的著名粤剧名伶、粤剧表演艺术大师,《昭君公主》是红线女和秦中英根据曹禺的话剧《王昭君》改编的。 2.电影《骆驼祥子》:1982年上映,由张丰毅、斯琴高娃主演。 第44章 【上章时间弄错,女主上高二,不是高三】 常明松一人对着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更别说*不久前他才刚大病了一场,战况十分惨烈。 常明松鼻梁骨裂,鼻子流血,额头还撞了一个很大的包,用鼻青脸肿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反观两个小伙子,都只是嘴角受了一点轻伤。 但更惨的是,领导却只批评常明松:“常明松你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请了那么多天的假,回来不想着怎么好好开展工作,怎么还跟工人打起来?还有你最近擅自让工人缩短午休时间的事,很多人对你意见很大,我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事情,但你也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来!” 常明松心里憋着一股火,憋屈、郁闷、烦躁,让他想不管不顾对领导直接骂上一句“你他妈的”,但最终他也只是无力地辩解说:“我没把情绪带到工作来。” 领导不高兴道:“没把情绪带到工作来,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我可都问明白了,是你先把屎篮子扣人家头上,他们才会跟你动手的。” 常明松霍地站起来,嘴巴比脑子更快道:“他妈的是他们先说老子,老子才动手的!” 领导一拍桌子道:“常明松你给我嘴巴放干净一点,在这里还轮到你来嚣张!回去给我好好反省,明天把检讨书交上来,还有这次就罚你两百元,再有下次,可不会这么轻饶!” 常明松目眦欲裂。 他被嘲笑,鼻梁被打骨折,结果还罚他的钱? 去他妈的—— 另外一个领导看出他要动粗口,担心他冲动误事,连忙把人拉走。 出去后又劝说了好一番,常明松这才把这口气给暂时压下去。 另一边,常欢读书不行,但身体那是嘎嘎棒,跑起来跟一阵风一样,那个叫张翼的男生完全被她拉着跑。 常美对这边的地形不太熟悉,就见常欢跑过一个拐弯处,等她跑过去,人一下子没了踪影。 苏志谦把周围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到两人的踪影,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 常美气喘呼呼靠在墙壁上,咬牙切齿道:“常欢,我知道你在附近,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出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除非你以后都不回家!” 等了一会儿,周围还是静悄悄的。 看来两人是不打算出来了。 常美看了看苏志谦说:“我们走吧,等周末回家了再收拾她。” 等外面没了声音,常欢和张翼两人才从不远处的猪圈里面跳出来,两人被猪屎熏得臭烘烘的。 张翼出来的时候还一脚踩在猪屎上,他黑着脸用鞋底摩擦地面,不满道:“这回力鞋我才穿了两回,都怪你拉着我进猪圈,倒霉死了!” 常欢双手合十,夹着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姐,要是她回去告诉我爸的话,我就死定了。” 张翼自以为是道:“你姐太凶了,整一个母夜叉,这样又凶又丑的女人是不可能有男人喜欢的,你可千万不能学你姐那样,知道了吗?” 他刚才没有看到常美的样子,以为两人是亲姐妹,那样子肯定差不了太多,常欢在他看来可算不上美女。 常欢愣了下,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姐长得不好看。 这让她欣喜若狂,夹子音道:“你放心,我跟我姐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我可温柔了,还有你的鞋子,回学校后我帮你洗干净好不好?” 张翼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只是不等他点头,身后光线突然一暗。 “你个臭小子,你说谁是母夜叉呢?” 一听这声音,常欢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她姐居然杀了个回马枪,真是太卑鄙了。 常美让苏志谦把想再次逃跑的常欢给抓住,然后一脚踹在张翼身上道:“就你这副尊容,你怎么还有勇气说别人丑?瞧你这模样,丑得别具一格,一张脸的五官跟鬼画符一样,简直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能长得像你这么丑,可真是天赋异禀,长得丑若是要判刑的话,你这模样肯定是要判个无期徒刑,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长得丑还出来骗未成年少女跟你谈恋爱就是你的不对!” 常欢:“……” 苏志谦:“……” 这两年常美在骂人上有所收敛,差点让人忘记了以她的功力,一旦骂人,分分钟能让人气得死去活来。 张翼被踹了一脚已经气得不行,再听这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转过身来正要一拳砸过去,却对上了常美那张明媚的脸,顿时双腿一软,感觉全身的骨头都酥了:“你、你就是常欢的姐姐?” 张翼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常美的脸,就差流口水。 这次不用常美出手,苏志谦就抓住他的衣领警告道:“你的眼睛是不是不想要,再敢随便乱看,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张翼火冒三丈,但他站在比他高一个头的苏志谦面前,就像只小鸡仔一样,自卑让他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 常美扭头看向常欢问道:“他是什么人?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常欢刚才还以为张翼很特别,不受常美的美色给诱惑,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生气道:“那你和志谦哥两人是什么关系?你要是敢告发我,我回头也把你们两人的关系说出去!” 常美笑道:“行啊,那我们现在就回去,一起跟爸说个明白。” 常欢一把甩开她的手说:“姐,你不能这么霸道,凭什么你可以谈恋爱,我就不行?” 常美说:“凭你还是未成年,凭你眼瞎找了这么个东西!” 常欢气得脸色发白:“姐,你这人太肤浅了!张翼虽然外表长得很丑,但他的心灵很美,而且他很有才华,他写的诗比徐志摩还要好。” 张翼:“……”谢谢,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常美嘲讽道:“看来你不仅眼瞎,你还脑子进水了。”说完她转向张翼道,“你叫张三对吧?” 张翼:“…………” 常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张三你给我听着,我妹还没成年,你们现在是早恋,你要是敢继续跟我妹在一起,我不仅会举报到你们学校去,我还会举报到你父母的单位去,看你这打扮,你父母的工作应该很不错,我想他们肯定不会乐意被人举报,你说呢?张三?” 张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就英年早逝了:“我叫张翼,不叫什么张三李四!还有是你妹妹先追求的我,不是我对她死缠烂打,有本事你叫她以后不要来找我,也不要给我洗内裤!” “你给他洗内裤?” 常美用不可思议一言难尽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了常欢一眼,直白来解释这个眼神就是——你有病。 常欢:“……” 常美说:“你放心,以后她不会再找你,但你要是敢暗戳戳私下找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张翼一甩头发说:“我不会找她,但她要是被我该死的魅力给迷住了,那就不能怪我了。” 常美:“……” 苏志谦:“……” 等张翼走后,常美对常欢道:“你都看到了,他压根不喜欢你。” 常欢气得流泪:“你胡说,要不是你棒打鸳鸯,张翼他怎么会跟我分手?” 常美不客气道:“你们两人顶多算是丑鸭子,当不了鸳鸯。” “…………” 常欢哭得更大声了。 没错,张翼是长得挺丑的,但他上学骑凤凰车,脚踏回力鞋,手举海鸥相机,他还会写让人脸红心跳的爱情诗歌,更让人心动的是,听说他舅舅在香港当老板,等毕业之后会想办法把他接过去香港继承他的事业。 她一直想嫁到香港去,现在有一个这么符合她条件的男生出现,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放过,这一个月来,她天天给张翼送早饭,给他洗内裤袜子,好不容易才让他同意跟自己来看电影,却被该死的常美给破坏了! 苏志谦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语气温和说:“一个男生要是真心喜欢你,是不会当众说出让你难堪的话,还有你们刚才在电影院门口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盯着其他女生看,这样的男生不仅人品不行,而且很不尊重你。你还小,等你毕业工作后,肯定会遇到真心把你捧在手心的优秀男生,到那时候回头看,你就会明白现在的行为有多傻,快别哭了,我听人说,哭多了可是会变丑哦。” 最后一句话成功让常欢的眼泪戛然而止。 泪眼朦胧中,她对上苏志谦含笑的眼眸,心里闪过一丝很奇怪的感觉,但太快了,她没抓住。 看常欢不哭了,常美朝苏志谦感激投去一瞥,然后对常欢道:“只要你以后不跟张翼联系,我可以不跟爸说你早恋的事,还有,我跟志谦恋爱的事暂时不想让人知道,你可别说漏嘴了。” 常欢拿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奇怪问道:“为什么? 常美说:“这个你别管,你只要照做就好了。” 说完她拉着苏志谦走了。 常欢对着两人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时,一片落叶落在常美头上,苏志谦温柔帮她拿掉。 从常欢这个角度看去,她看到苏志谦用充满柔情的目光看着常美,仿佛在他眼里只看到她一个人。 莫名的,她突然有些羡慕。 以后,她真的能遇到真心把她捧在手心的人吗? *** 常欢的初恋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 常明松这边的事却远远没有结束,李兰之卖鱼回来,才从朱六婶那里知道常明松被罚款处分的事。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 她走进去“啪”的一声把点灯打开,然后就看到常明松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眉头蹙成了疙瘩。 她今天天还没亮就跟朱国文去挑鱼,塘鱼晚点去挑问题不大,但要拿到新鲜的海鱼,动作就必须快,一旦去晚了,好货就会被别人给挑走。 朱国文没嫌弃她不要脸想偷师,她自然想着多干一点,所以哪怕朱国文让她多睡一会,她还是一早起来跟着过去了,而且干活的时候完全不把自己当个女人。 回到鱼档后,杀鱼清理垃圾,什么累活脏活她都抢着干,一天下来,真的是累得腰酸背痛。 绕是这样,她还是走过去安慰道:“工厂的事我听六婶说了,你也别和领导对着干,工厂效益不好,领导心里肯定不得劲,你在这当头带头打架,可不就是触他的霉头……” 常明松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你走远一点,全身的血腥味熏死人了!” 李兰之愣了愣,忍气吞声往后退了几步:“我看外面的饭菜都没有动,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我去把饭菜热一热,等会儿叫你起来吃。” 常明松冲她吼道:“还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李兰之觉得他这样子跟孩子耍赖时一模一样,不由笑道:“你这样子要是被孩子看到,小心她笑话你。” 常明松顿时火了:“你怎么还有脸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跟人打架?我又怎么会成为整个工厂的笑话?” 南城儿女[年代] 第81节 人在生气的时候很容易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话伤人如刀。 李兰之脸上的笑容冻住了,她满心的温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她看向常明松说:“小满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当年飞鱼她爸刚走,我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惊大于喜,我一方面担心自己没办法养活两个孩子,一方面又担心林家两房人的纠缠,林家两房的为人想必这么多年来你应该都看在眼里,恰好在那个时候我又发现了林雅姿没法生育的事,这意味着林家大房肯定会来跟我抢肚子里的孩子,我不想两个孩子被林家给教坏,也不想一辈子被他们给拿捏住,所以脑子一昏就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这人啊,真是一点坏事都不能做,我算计了你,到头来却害死了小满,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悔恨中度过,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我对不起你,这事你怪我怨我都是应该的,所以你要是想离婚或者赔偿,我都没有二话,但你要是想跟我把日子过下去,你和我都必须把这事给忘了,要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下去。” 说完她把床上的被褥枕头抱起来,转身搬到对面去。 听到房门关上,常明松烦躁地想找烟抽,却发现烟没了,不由更烦闷了。 这天晚上,两人谁也没吃晚饭。 这天晚上,夫妻两人再次开始冷战。 这天晚上,常静担心得坐立难安,书本半点也看不进去,导致接下来期中考有一半的分数不及格。 *** 常明松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自己迁怒了。 他有意缓和,但给了台阶李兰之并不顺坡下。 李兰之倒不是想拿乔,她只是要他想清楚,一旦决定好了就别反复无常。 她是做错了,她也愿意接受离婚或者赔偿,但她没办法一辈子活在对他的愧疚里面,以及时不时要拿这事来扎她一下。 要真那样,两人都会很痛苦,还不如早点分开好。 两口子冷战到林飞鱼三人从学校回来。 高一的时候,林飞鱼一个星期回来一次,现在高二了,她半个月回来一次。 常欢基本是每个星期都会回来,一来她嫌弃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二是把不想洗的衣服拿回来让常静帮自己洗,但上个星期因为失恋,她没有回来。 常美跟林飞鱼差不多,一般是半个月回来一次。 三姐妹一回来就听常静说了冷战的事:“大姐、二姐、三姐,你们说爸爸妈妈会不会离婚?我不想他们离婚。” 常静今年十四岁,明年就要升初三,但她看上去依旧跟小时候一样,一遇到事情就惊慌失措,十分没有安全感。 林飞鱼和常欢两人愣住,想不明白怎么又吵起来。 只有常美冷静道:“放心吧,离不了。” 常欢杠精上身:“你怎么知道他们离不了,常静都说了,他们已经两个星期没说话了,连吃饭都是分开在两个屋子吃的。” 常美说:“他们要是想离婚,直接去民政局把婚离了就是,哪里还会等到我们回来?” 林飞鱼点头:“这话有道理。” 常欢心里嘀咕了一声马屁精,然后把手里的行李包丢给常静,鼻音很重道:“里面的衣服你帮我洗了,我感冒了,我要去睡一觉,等吃饭了再叫我。” 前两天她越想越不甘心,然后又去找张翼,谁知张翼那个混蛋却对她说,要是她能变得跟常美一样漂亮的话,他会考虑接受她,气得她差点当场吐他一脸口水。 因为太生气,还有点难过,她便学人一醉方休,结果喝醉后在宿舍外面的草地睡了一夜,醒来不仅一脸蚊子包不说,还着凉了。 该死的张三,王八蛋! 常静对此没意见,倒是常美和林飞鱼两人很看不过眼,无奈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好由着她去。 常明松知道三个孩子今天回来,也想趁这个机会把夫妻两人的关系缓和下来,于是去外面买了一盒白云猪手和一盒叉烧回来。 白云猪手虽然是道凉菜,但广州还不是很冷,而且白云猪手吃起来口感爽脆,肥而不腻,皮爽肉滑,非常的开胃。 常欢有半个月没吃到肉,这会儿看着白云猪手差点口水流了一桌。 但李兰之没回来,常明松不让吃。 半个钟头后,李兰之被朱国文给送回来了,手臂和额头都缠着绑带,额头还能看到干掉的血迹。 一家子都吓了一跳。 常明松脸色苍白,霍地站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朱国文一脸抱歉说:“说来这事都怪我……” 原来朱国文的鱼档生意太好了,有些人眼红很久,之前暗戳戳搞过一些小动作,但朱国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对方故意叫家人来档口闹事,说吃了他档口的鱼后上吐下泻,要朱国文赔钱。 朱国文也不是吃素的,拉着人就要去医院做检查,还让李兰之去派出所报警,对方没想到朱国文也是个硬茬,当下由一开始的耍赖咒骂立即升级到动手。 那两兄弟也是个狠人,拿着菜刀就要砍人,当时朱国文正背对着那人,要是被砍中的话,只怕命就要交代在那人手里。 李兰之哪能袖手旁观?想也没想拎起凳子冲过去救人。 虽然成功拦了下来,但她也被那个男人一脚踹飞出去,头撞破了,手臂也骨折了。 朱国文感激道:“今天要不是兰之姐,我这小命肯定没了,以后兰之姐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兰之脸色有些苍白,还有些劫后余生地感慨:“救命恩人这话就别说了,大家这么多年的邻居,而且我没还感谢你让我去档口学习,要是换个人早就不乐意了。” 朱国文这人真没话说,不仅一口应下,而且去哪里进货,怎么挑选好鱼,怎么招揽和维护客人,他都没藏着掖着,有卖鱼佬拿她开荤段子,他也当场呵斥回去。 她一开始真不想当个卖鱼佬,但渐渐地也干出点味道来。 她暗中估算了一下,朱国文一个月至少净赚三百元,她在工厂一个月才四十几元,加上奖金,最高的时候还没超过六十元,但朱国文一个月就赚了她半年的工资。 人人都说当个体户不体面,她以前也这么觉得,可现在她觉得,在钱面前,还要什么体面呢? 朱国文说:“你都说大家是多年的邻居,这点小忙自然是要帮的,但你这个不一样,你今天可是救了我一命,你们先吃饭,回头我让我妈送一些补汤过来。” 说完不等李兰之拒绝就走了。 常明松把她扶坐下来,责备道:“你不该这么拼的,要是那人把刀对准你,你哪里跑得了?” 这是夫妻两人冷战后第一次说话。 两人脸上都有些尴尬,但这会儿常明松脸上的担忧和关心并没作假。 李兰之想起当时危险的场面,也有些后怕:“当时情况那么紧急,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常明松让她以后别这样了,然后让常欢和常静两人下去烧水,又让常美和林飞鱼两人去找衣服,李兰之身上一股鱼腥味,衣服还有血迹,洗了澡后再来吃饭会舒服一些。 四姐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分工行事。 李兰之想自己洗,但她的手骨折了,脱衣服和洗澡都很不方便,她又想让林飞鱼帮自己洗,但常明松抢在前头开口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等夫妻两人从厕所出来,脸都红红的。 姐妹四人挤眉弄眼,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看来不用她们想办法,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冷战就宣布结束了。 朱国文回去跟父母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朱六叔和朱六婶两人被吓了个半死。 朱国文说:“你们之前还说他们夫妻不厚道,以后这种话可不能说了,今天要不是兰之姐,你们这会儿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朱六婶往地上吐了口口水,又连踩了三下说:“呸呸呸,好的灵坏的不灵,你个乌鸦嘴,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不过这次的确多亏了兰之,明天我一早就去菜市场给买猪脚回来给她补身子,还有,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别忘了给兰之包个大红包。” 朱六叔想起之前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你妈说得对,这红包省不了,家里还有两罐麦乳精没开,明天一起拿过去。” 章沁下班回来,知道后也是一阵后怕。 夫妻两人商量了一下,往红包里面塞了十张大团结,另外又去百货商场买了不少补品给李兰之送过去。 李兰之看到红包那么大,立即让常明松送回去,朱家一定要他们收下。 邻里之间的感情,在这番推来推去中,又进了一步。 *** 常欢的感冒有点严重,鼻子塞得没法呼吸还不去看医生。 常美看不下去,第二天一早就压着她去卫生所拿了药回来。 常欢觉得一颗一颗地吃药很麻烦,于是一口气咽下六颗药丸,结果被噎得眼睛翻白。 吃完药她回去补回笼觉,等到中午吃了饭,她不信邪,再次一口气咽下六颗药丸,再次被噎得差点去见了她太奶。 苏志辉上来,正好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道:“你这是干嘛?鬼上身吗?” 常欢被噎得胸口发疼,一边捶胸口,一边骂道:“你才鬼上身!” 苏志辉看到她手边一包包还没吃的药丸,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不客气地在椅子坐下说:“你有没有钱,借我十块钱。” 常欢翻白眼说:“你看我像有十块钱的人吗?” 苏志辉叹了口气说:“也对,你跟我一样都是穷鬼,有点钱都拿去买吃的,那怎么办?倩倩快过生日了,我没钱请她吃饭和看电影。” 常欢顿时八卦地凑过去:“倩倩是谁?你恋爱了?” 苏志辉嘴巴一咧笑道:“还没有,我还在追求她,不过我这么帅,她迟早会答应我的,就是我现在没钱,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常欢快被他自恋恶心吐了:“你妈不是很疼你吗,你跟她要不就行了?” 苏志辉抓了抓头发,一脸苦恼说:“不行,我上个星期才以要买资料为借口跟我妈要了十块钱,这么快又跟她要,她肯定会怀疑的。” 常欢听了这话,没觉得两个未成年的中专生为什么一个星期会花掉十块钱,反而眼珠子一转,动了歪心思:“我有个办法能让你拿到钱,不过拿到钱后,你得分我一半。” 苏志辉一脸不信地看着她:“你能有什么办法?没问题,你要真能让我拿到钱,我分你一半好了。” 常欢凑过去,小声说:“你大哥和我大姐正在谈恋爱,但是他们不想让大人知道,你只要拿这个去威胁你大哥,他肯定会给你封口费。” 苏志辉听到这话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我哥跟你姐在谈恋爱?” 常欢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你那么大声干嘛?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你就死定了。” 苏志辉也压低声音:“我是太震惊了,你不知道,我妈特别不喜欢你姐,对我哥下了命令,让他不准跟你姐谈恋爱,他居然阴奉阳违!” 常欢再次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笨蛋,那叫阳奉阴违,不过你妈为什么不喜欢我姐?” 苏志辉说:“我妈觉得你姐长得太漂亮了,几年前,钱广安他表哥不是跑到你家楼下给你姐唱歌吗?我妈当时就说你姐小小年纪就招蜂引蝶,长大后肯定不安分,我妈还说你姐牙尖嘴利,说话尖酸刻薄,性格又强势又不服管教,还有啊,我妈说你姐的屁股不够大,以后估计很难生出儿子,总之呢,我妈的意思就是,你姐不适合给我们家当儿媳妇。” 这些话都是她妈跟她哥说的时候,他偷偷听到的,不过他忘性大,听完很快就忘记了,这会儿听常欢说他哥跟常美恋爱,他才想起来。 话音落地,不等常欢开口,就见门口挤过一道微光。 常欢若有所感抬头看去,就见她姐冷着脸站在门口。 常美冷笑道:“你们苏家是有皇位吗?所以才会以为所有女人都想当你们家的媳妇?回去告诉你妈,我就是嫁猪嫁狗,也不会嫁到你们苏家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 留下常欢和苏志辉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死定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82节 林飞鱼躲在卧室里,吃了一嘴的瓜。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宝们的订阅留言和营养液~ *** 【注】1.白云猪手:是一道经典粤菜,这道菜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据说古时白云山有座寺院,有个小和尚趁师父不在时偷煮猪肘吃,因担心被惩罚把猪肘扔到山溪里,结果被樵夫捡走重新调味食用,味道很好,做法逐渐流传开去,因起源于白云山,所以取名白云猪手。 第45章 林飞鱼觉得自己真是太迟钝了。 她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常美姐和志谦哥两人在谈恋爱。 不过话说回来,两人都是大学生,外表都属于鹤立鸡群那一类人,常家和刘家也算门当户对,做了那么多年邻居,知根知底的,说实在的,两人挺相配的。 只是她也没想到刘阿姨会那么不喜欢常美姐,还说了那样难听的话,别说是那么高傲的常美了,换做是她,她也接受不了。 可她更没想到的是,苏志辉会那么没有眼力见,居然还真把话带回去给她妈,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嚷嚷出来—— “妈,常美姐让我告诉你,她就是嫁猪嫁狗也不会嫁到我们家来!” 常家、朱家和苏家三家人这会儿正坐在门口一边挑拣蔬菜一边聊天,为今晚的“打边炉”准备食材。 所谓“打边炉”就是吃火锅,因为李兰之救了朱国文一命,朱家有意请她吃饭,正好今天又是朱六婶六十五岁生日,便想着大家围在一起打边炉,一来比去外面饭店吃饭实惠,二来大家邻居聚在一起更乐呵。 大家听到苏志辉的话,都没当回事,以为是他们孩子闹腾说的气话。 只有刘秀妍脸色微变。 只是不等她开口,罗月娇就哈哈笑了起来:“常美这么说,岂不是说苏家连猪狗都不如?” 林飞鱼跟在苏志辉和常欢两人冲出屋子,刚走到楼梯间就听到这话。 心想,还得是罗阿姨,不仅一针见血,还看戏不嫌事大。 刘秀妍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朱六婶呵斥道:“家庆和家佑再过两年就要升初中,你是他们的母亲,却一点长进都没有,闭上你的嘴巴,再胡说八道,今晚你就别出来吃饭了!” 罗月娇被训斥得脸色讪讪,不敢再出声。 今晚的“打边炉”有很多海鲜和肉,她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顿口福。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李兰之打破沉默道:“常美这孩子虽然已经上大学了,但有时还像个孩子一样说话不经大脑,回头我说说她,苏婶子、秀妍,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奶奶道:“没事的,小孩子开玩笑,谁还能当真。” 苏志辉听到这话,却不知死活道:“奶奶,我们没开玩笑,刚才常欢告诉我,常美姐和我哥两人在谈恋爱……” 刘秀妍眼睛瞪大,一脸要吃人的模样,打断他道:“你说什么?你哥和常美在谈恋爱?” 苏志辉点头:“对啊,常欢说的,说他们两人上个星期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两人还手牵手呢。” 刘秀妍气得咬牙,脸色已经变得跟臭水沟一样。 在场的人只有苏奶奶发现了,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朱六婶等人不知情,笑道:“真没想到两人居然瞒着大家偷偷谈起了恋爱,说来这两个孩子真是郎才女貌,两人都是大学生,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相配的了,以后你们两家人成了亲家,那可真是亲上加亲了。” 刘秀妍听到这话,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李兰之倒是认真考虑起出这门亲事的可能性。 常美过了年就要二十岁了,要是没上大学的话,早可以谈婚论嫁了,只是她是个后妈,常美从小又很有主见,所以对于常美找对象的事,她并没有干预。 可若是这人是苏志谦的话,她想了想倒觉得还真不错,苏志谦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不说,性情稳定,又很懂事,两人大学毕业后应该都能分到好单位,两家人又楼上楼下住着,将来彼此照顾也容易。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既然他们两人在谈恋爱,那常美为什么又说出那番话,是吵架了吗?” 苏志辉说:“没有吵架,是我在告诉常欢我妈不喜欢常美姐时,被常美姐给听到了。” 李兰之又是一惊:“你妈不喜欢常美?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也一下子落在刘秀妍身上,她嘴角僵硬,慌忙解释道:“没有的事,我怎么会不喜欢常美,是志辉这死孩子乱说的。” 苏志辉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妈,我没有乱说,明明是你自己说过的,你说常美姐长得太好看,天天招蜂引蝶不安分,还说她牙尖嘴利,说话尖酸刻薄,你还说你担心……” “闭嘴!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刘秀妍冲上去,扇了小儿子一耳光。 场面有几秒的安静。 安静到令人尴尬和窒息。 苏志辉没想到他妈会打自己,捂着脸颊生气道:“我没有胡说八道,这些话明明都是你说的,你还说常美姐屁股小,以后肯定生不出儿子,你警告过大哥好多次,让他不准跟常美姐恋爱,否则就打断他的狗腿!话是你讲的,你还说谎,你真虚伪!” 苏志辉吼完跑了,留下刘秀妍僵硬在原地,脸色由黑转白,再由白转青。 李兰之站起来,脸色同样不好看:“大家都是邻居,哪怕你再不喜欢常美,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那样的话,你让以后两家人还怎么相处?” 前段时间常家出了事,刘秀妍又是送汤又是为他们说话,她还很感动,觉得刘秀妍虽然有点小性子,但心肠是好的,不想她私下底这么说常美。 常美是伶牙俐齿,但她做事素来有分寸,只要不招惹到她,她并不会见人就怼。 再说哪个孩子身上没点缺点,要认真计较的话,苏志辉偷鸡摸狗的性格岂不是更讨人嫌?但她和朱家从来不会说让她们苏家难堪的话。 所以刘秀妍这不仅是在打常美的脸,这还是在常家和她的脸! 林飞鱼听到她妈上楼的脚步声,赶紧跑回屋去躲起来。 等楼下没了声音,她才跑去找志谦哥。 而苏家这边,在李兰之走后,苏奶奶就把刘秀妍叫回屋。 门一关上,苏奶奶就给了她一记耳光,责备道:“我这双手只在向进跟人出去赌博那一回扇过他一耳光,此后再也没有打过任何人。我年轻的时候受过婆婆的苦,所以到我自己当婆婆*了,我就想着绝对不能仗着这一层身份欺负儿媳妇,所以哪怕你之前坚持要嫁给梅为民,我在劝说无果后还是依了你,但你这次实在太过分了,你当着孩子的面把常美贬得一无是处,不仅伤了常美的自尊心,还伤了邻里之间的和气,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反省反省。” 刘秀妍咬着唇,被打的脸火辣辣的。 她没有捂脸,转身就扑进卧室里,把门从里面反锁上。 朱家那边,婆媳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罗月娇小声道:“妈,今晚还打边炉吗?” 朱六婶瞪了她一眼说:“你脑子里就只有吃,没看到现在的情况乱七八糟吗?” 罗月娇小声嘀咕说:“又不是我闹出事端来,谁弄得一屁股屎,谁自己去擦,我总不能因为他们就不吃饭了。” 说完赶在朱六婶再开口训斥她之前,她端起弄好的食材急匆匆跑了。 *** 林飞鱼在隔壁的五号大院找到了给人补习回来的苏志谦。 苏志谦因为成绩好,每次放假回家都有邻居请他回去给自家的孩子补习,当然大家也不占他的便宜,每次补习后给些吃的或者用的东西,此时他手里正拿着两块灯塔牌的肥皂。 林飞鱼一看到他,急忙冲过去:“志谦哥,可找到你了,你赶紧去找常美姐,出事了!” 苏志谦吓了一跳,当下以为常美出了什么意外,声音不由控制颤抖了起来:“常美出了什么事?她人现在在哪里?” 林飞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让他产生歧义了,连忙解释道:“常美姐没出事,是你们两人恋爱的事被大家知道了,苏志辉当着她的面说你妈不喜欢她,还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常美姐说……” 苏志谦着急道:“她说什么了?” 林飞鱼挠了挠鼻子:“她说嫁猪嫁狗也不会嫁到你们苏家,你赶紧去找她!” 苏志谦脑子嗡的一声,只觉一道天雷在自己头顶炸开。 回过神来,他把两块肥皂塞到林飞鱼手里,然后拔腿跑了。 苏志谦把大院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但都没有找到常美的踪影,最后他守在大院门口,决定用守株待兔的方法等常美回来。 但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常美回来。 常家也在担心常美,但朱六婶今天过生日,打边炉的食材也准备好了,常家只好先下去吃饭。 苏家只有苏奶奶一个人过来,刘秀妍还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而苏志谦和苏志辉两兄弟都没有回家。 常明松已经和朱六叔、朱国才以及朱国文两兄弟自成一桌喝了起来,脸上看不到一丝怒气。 苏奶奶一看就明白李兰之这是没把之前发生的事跟他说,她抓住李兰之的手,又是感激又是抱歉说:“兰之啊,我替秀妍跟你和常美说声对不起,大家这么多年的邻居,她说出这话实在是糊涂,我都没脸见你们了。” 李兰之说:“这事不是婶子的错,我就是担心常美,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苏奶奶一听说常美还没回来,便说等吃完饭和她一起出去找。 李兰之点头,今天是朱六婶六十五岁大寿,她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打边炉讲究一个鲜字。 食材丰不丰富不要紧,但必须新鲜,这会儿锅里的清汤已经滚起来,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李兰之走过去,和罗月娇一起把生鱼片、鱿鱼片、猪肠、鱼肉丸和牛肉丸等肉类陆续放进锅里,新鲜的食材在锅里翻滚沉浮,鲜美的味道散发开来。 朱家几个孩子饿得双眼冒绿光,一看到肉熟了,立即把碗递过去,鱼片只涮了几十秒钟,肉巍颤颤的,嫩而不散,沾上酱料,一口咬下去,口感真是鲜得让人差点把舌头给吞进去。 今晚天气突然变冷了不少,吃着热呼呼的边炉,边涮边吃,真是太幸福了。 苏志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偷偷坐在豆丁旁边,狼吞虎咽,就是跟平时瓜躁不一样,一个晚上都不怎么说话。 此时,刘秀妍躺在床上,肚子传来饥饿的咕噜声,窗口没关,晚风带着大家的笑声和香气飘进来,她感觉更饿了。 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叫她吃晚饭。 气死她了! 常美从电影院走出来,一阵冷风吹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天出门时天气还挺暖和的,没想到一场电影看完,居然变得这么冷,她抱着双臂,来回摩挲了几下,准备去找小吃店吃个热乎的牛肉河粉再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人急色匆匆从电影院跑出来,将她撞了一下,她没站稳,整个人从台阶踉跄了几步,好在抱住了旁边的栏杆才没摔倒。 但她的肚子撞在栏杆上,疼得她倒吸凉气。 撞她的是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因家里出了事才会这么慌张,她跟常美道歉,又问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因为常美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常美觉得自己没摔倒,身上也没伤口,便摆手说不用,那工作人员闻言松了口气,道歉后急匆匆走了。 南城儿女[年代] 第83节 常美走了两步,却发现下腹疼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痛,伴随着持续性的坠痛,她感觉胸口一阵恶心,一个反胃,她跑到路边呕吐了起来。 只不过瞬间,她就全身大汗淋漓,面色煞白,紧接着又感觉到一阵头晕乏力。 就在她要晕倒时,一只手臂从她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常美,你没事吧?” 常美扭头,撞进了严豫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她张了张唇,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痛得发不出声音。 严豫一看她这样子,也立即感觉到了不对劲:“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话音刚落地,常美就休克晕了过去。 “常美!” 严豫扶住她的身子,将她一把横抱起来。 他对这边环境不熟悉,不知道医院在哪里,视线所及之处,也没有看到任何出租车或者货运卡车。 只在电影院不远处停着一辆人力双轮板车,他抱着常美跑过去,将她平放在板车上,推着正要走时,一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谁—— “这是我的板车,你想干什么?” 严豫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说:“我朋友生病了,借你板车一用。” 男人扭头看向躺在板车上的常美,就见常美脸色煞白,气若游丝的样子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赶紧送去工人医院!” 严豫问道:“工人医院在哪里?你认路吗?” 男人也是个热心肠:“工人医院有点远,推着过去太费时间了,你等着,我去找辆三轮车过来。” 严豫还来不及说谢谢,男人已经转身跑得没影了。 男人很快去而复返,骑着一辆三轮车过来,对严豫喊道:“小伙子,快点把你对象抱过来。” 严豫听到“对象”两个字愣了下,不过他没解释,转身把常美从板车抱起来,又放到三轮车板车上,他自己立即跟着跳上去。 男人吆喝一声,骑着三轮车载着两人往工人医院去。 气温越来越低,寒风吹过来,板车没任何遮挡,常美的脸色和嘴唇更苍白了,身子还控制不住在颤抖,严豫没有犹豫,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但风衣有些单薄,能起的作用有限,严豫想了下,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常美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手臂,伴随着晚风,轻轻的、痒痒的,仿佛有把刷子轻轻挠过严豫的心尖,让他全身泛起从未有过的颤栗。 到了工人医院,严豫把五块钱塞到男人手里说:“麻烦你到罐头厂,让保卫员通知常美的家人过来医院一趟。” 说完他抱起常美跑进医院。 朱六婶六十五岁大寿,朱国文从外面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回来,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朱六婶刚许完愿望,还来不及切蛋糕,保卫王叔就急匆匆跑过来—— “外面来了个男人,说常美晕倒了,现在正在工人医院,让你们赶紧过去。”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几秒。 常明松担心道:“常美怎么会在医院?她一个晚上都没出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兰之本想等朱六婶生日结束就去找人,没想到却等来这消息,她也不敢隐瞒,赶紧把白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他。 常明松把筷子往桌上“啪”的一拍,恼怒道:“放他娘的狗屁,我家常美人美成绩好,未来前程一片光明,刘秀妍凭什么这么说她?她看不起我女儿,我还看不上她儿子呢,唯唯诺诺,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还娶什么媳妇,干脆和他妈一起过得了!” 苏奶奶素来最疼苏志谦这个大孙子,听到常明松这么贬低大孙子,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 卧室里的刘秀妍听到这话,更是气得咬牙,眼眶都气红了。 只是她这会儿也不敢出去,生怕大家责问她为什么要那么说常美,更别说常美现在还出事了,她立即躺回床上装死。 朱六婶担心两家人打起来,连忙开口制止道:“好了好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赶紧去医院看看常美咋样了。” 接着她开始排兵布阵:“兰之,你手骨折了就别过去了,国文、国才、月娇,你们三人跟明松一去过去,家里的单车骑过去,有什么消息回来通知大伙一声。” 李兰之拉了拉常明松,让他别冲动,然后转身上楼拿钱下来。 苏奶奶虽然不满常明松这么说大孙子,但没有二话就把家里的自行车借出来。 常明松四人两辆自行车,骑着风驰电掣赶往工人医院。 *** 常明松几人原以为常美顶多就是磕碰或者脚扭伤了,没想到医生却说常美是黄体破裂,盆腔内出血严重,必须马上安排手术,否则很有可能危及生命。 几人都唬了一跳。 常明松下意识就想到常小满那次,双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医生,我女儿会不会死?” 医生表情平静道:“黄体破裂手术虽然有一定的风险性,但属于小手术,所以家属不用太过于担心,不过你应该感谢你女儿的对象,将人及时送过来医院。” 医生解释完转身走了。 在场几个人却再次愣住了。 常美的对象? 难道说的是苏志谦,但几人扫了一圈,都没看到苏志谦的声音,反而有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起初他们以为是医院的工作人员,这会儿才发现对方并没有穿医院的工作服。 严豫看众人注意到自己,走过来对常明松道:“伯父您好,我叫严豫,是常美大学的朋友。” 大家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就见他穿着米黄色风衣,里面搭配白衬衫,下面穿着一条黑色西裤,从打扮就可以看出来,这人家世背景不简单。 几人有些懵。 不是说常美和苏志谦在谈恋爱吗? 那眼前这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常明松回过神来,打量着他问道:“是你把常美送到医院来的?你和常美……是在谈对象吗?” 严豫摇头:“不是,不过我在追求常美同学,但她拒绝了我好多次,这次我过来这边走亲戚,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常美被人撞了一下,随后她疼痛难忍晕了过去,我便赶紧把人送到医院来,我刚才抱着常美进来,医生和护士可能因此误会了,以为我是常美的对象。” 原来是常美的追求者。 这么强劲的追求者,看来苏志谦只能自求多福了,朱家三人在心里想到。 常明松知道刘秀妍贬低大女儿后,心里很不舒服,这会儿看到大女儿有这么优秀的追求者,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的女儿那么优秀,也就只有苏家眼瞎才会嫌弃。 因此看严豫越看越顺眼。 很快护士过来了,让常明松去签手术合同书,常明松签完之后,才知道严豫给常美付了手术费和住院费,他也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当下就把钱还给严豫。 严豫不想要,两人来回推了几回,最终常明松一句话让他把钱给收回去了。 常明松说,你现在还不是常美的对象,这钱说什么都不能让你来出,要不然传出去对常美名声可不好。 严豫也是人精,一下子就听出来常明松对他的肯定,当下把钱收回来,然后跟在常明松身后忙上忙下。 虽然医生说黄体破裂是小手术,但毕竟要开腹,几人站在手术室外面还是很担心,两个钟头后,常美从手术室被推出来。 手术很成功。 也不知道严豫动用了什么人脉,把常美弄到了高干病房区,还安排在单间病房里。 要是住普通病房的话,要跟三四个人合用一间病房,人多晚上起夜检查,吵吵闹闹的,很不利于养病。 几人见状,对严豫的身世背景又多了一层认识。 手术成功了,常明松留在医院,朱家三人骑自行车回去通知大家。 苏志谦一直在大院外面等常美回来,他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没想到天气突然降温,他担心回家拿衣服会和常美错过,于是忍着没回去。 气温由白天的二十多度突然降到十来度,苏志谦在风中站了几个钟头,整个人几乎被冻僵了。 朱国文几人出门时是从另外一个门出去,因此直到回来才看到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苏志谦,连忙把他喊回家。 苏志谦还不想回去,朱国文只好说:“我猜你应该是在等常美,但常美今晚不会回来,你跟我们回去先。” 苏志谦一脸震惊,很快猜到应该是苏志辉把事情给扬出去了,但他又很好奇为什么朱国文说常美今晚不回来,只是朱国文不回答他的话,只让他跟着回去。 回到十八栋。 常家一家子听到楼下的动静,立即跑了下来。 朱国文言简意赅告诉大家,常美动了个小手术,手术很成功,需要住院一周。 但憋了一路的罗月娇就忍不住开大了:“常美这次也算是命大了,遇到了她的追求者,及时把她送到医院去,医生说要是送晚了,很有可能危及性命。” 在场的人都敏锐捕捉到话里的很重要信息。 李兰之愣了下问道:“你说是谁送常美进医院的?” 罗月娇说:“常美的追求者啊,哎哟你没看到,那小伙子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身家背景不简单,不仅一出手就把手术费和住院费给交了,回头又帮忙弄到了单人病房,我猜啊,他家至少是副局以上的官。”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咋舌。 苏志谦脸色一片惨白。 罗月娇还嫌事不够大,一张嘴继续叭叭叭:“我看明松对他很满意,又是拍肩膀,又是夸他体贴,要是放在以前包办婚姻的话,这会儿常美和人家小伙子就可以原地结婚了。” 说完又看向苏志谦道:“志谦啊,不是阿姨不看好你们,是你妈说话太难听了,说常美招蜂引蝶,又说她尖酸刻薄,还说她生不出儿子,但凡有点自尊的女孩子都不能接受这样的话,我看你们这次铁定要分手,你们苏家和常家啊,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苏志谦身子晃悠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现场顿时一阵尖叫和慌乱。 朱国才和朱国文两兄弟赶紧过来,又是探呼吸,又是按人中,一摸额头,滚烫得吓人,赶紧又急匆匆把人送医院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家冬至快乐,这章送红包~ *** 【注】1打边炉:实际为打甂炉,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名肴,属于粤菜系。广式火锅。 第46章 一九八二年是狗年,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谨防鸡猴饿狗年,要想丰收看猪年”,眼看着狗年就要到底,明年便是象征着富饶和吉祥的猪年,偏偏十八栋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事。 两个孩子先后进了医院不说,连向来和谐的邻里关系也濒临破裂。 朱六婶觉得这是不好的兆头。 苏志谦也被送去了工人医院,高烧三十九度五,挨了一针,又吊了水,很快退烧了,跟挨了一刀的常美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南城儿女[年代] 第84节 最辛苦的还得是朱家两兄弟,一个晚上往返医院两回。 苏奶奶心疼大孙子,也是一整个晚上没休息好。 反观刘秀妍在知道常美被追求者给救了后,顿时一改之前理亏的样子,理直气壮了起来。 “我就说常美招蜂引蝶,你们偏不信我,还骂我胡说,现在知道打脸了吧?我可不信世间有那么巧的事情,两人就那么巧看了同一部电影,又那么巧常美晕倒就刚好被他给看到,都是千年的老妖,在我面前装什么嫩!两人明摆着就是一起去看的电影!她跟志谦在谈恋爱,又跟其他男人去看电影,这不是招蜂引蝶是什么?” 骂完常美接着又骂苏志谦。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的身体弄成这样,我那么辛苦把你养大,没见你孝顺分毫,你居然还敢为了个女人要生要死的,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跟常美在一起,我就敢死在你面前!” 苏志谦全身无力躺在床上,他妈的话仿佛咒语,让他的脑袋血管突突地跳,胸腔一阵发紧,透不过气来。 苏奶奶拿儿媳妇没办法,只好第二天拿钱去买了一罐麦乳精和一斤鸡蛋拿到常家,强硬要塞给李兰之,一是给常美补身体,二是给常家道歉。 李兰之推搡不要,最后推搡不过,只好收下鸡蛋,她说:“苏婶子,这么多年邻居,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伤了和气,以前我们怎么处,以后还怎么处。” 苏奶奶感动,这就是邻里之间的情分。 但这话也暗含了一个信息,以前怎么相处,以后还怎么相处,换句话说,常美和苏志谦两人没戏。 她心里叹气,她其实还蛮喜欢常美这孩子,长得好看不说,聪明有主见,做事又有自己的原则,谁家能娶到这样的姑娘,那是莫大的福分。 只是她年纪大了,说话没人听。 苏志谦第二天身体好一点就想去医院看常美,只是两边家长虎视眈眈,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反而是严豫这边,得到了常明松的肯定,仿佛拿到了一张进入常家的许可证,连学校也不去了,就在附近的招待所里住下来,然后天天往医院跑。 他财大气粗,各种补品水果大包小包往医院搬,就跟不要钱一样。 对于那天严豫为什么会正好出现在电影院,他由始至终坚持是巧合,但常美不信他这个说法,在她看来,严豫十有八|九是在跟踪自己。 但基于他救了自己一命,她没打算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也没打算追究,不过对于严豫的示好,她还是那个答案。 “严同学,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帮忙。” 严豫一双桃花眼看着她说:“我现在就有个忙需要你帮。” 常美挑眉:“你该不会想说要我以身相许吧,那样很老套。” 严豫说:“不需要你以身相许,只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求你就可以。” 他慵懒地靠在窗边,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在阳光下带着点勾人的意味,直勾勾地看着她。 常美避开了他的视线说:“很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上,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们不合适。” 严豫说:“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就不合适,我觉得我们很合适,你看,首先你跟我两人都长得很好看,其次,你和我一女一男,这不刚好合适吗?” 常美被他这胡搅蛮缠的理由给逗笑了,但还是拒绝道:“你的要求这么低,外面的女人很多,跟你合适的人也很多,你可以把眼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严豫耸耸肩,没继续死缠烂打,但他还是每天过来,也不待久,送了东西就走,让常美想开口赶他都没有机会。 这天,苏志谦从学校请假跑回郊区。 高干病房区在三楼,一进医院他就直奔三楼,他不知道常美具体住在哪间病房,只能一间间找过去,走到中间时,正好有两个护士迎面走过来。 一个护士说:“真羡慕319病房的病人,我要是有那么帅气又有钱的追求者,我肯定早就点头答应了。” 另外个护士说:“长相有钱都是其次的,重要是有心,天天过来送汤送水果,就冲着这份深情,我觉得没有几个女人能拒绝。” 常明松要上班,李兰之手臂骨折了,没办法天天过来给常美送饭,只好定了医院饭堂的饭菜,严豫知道后,把每天送饭菜的活给接了过去。 他自己自然不会做饭,但他不缺钱,在外面找了家小饭馆,让每天做一些清淡有营养的饭菜,再煲上一盅老火汤,天天送过来给常美吃。 苏志谦听到两个护士的对话,心里一凛,一下子就猜到了两人口中的追求者应该跟常美有关。 他脑海里回响着护士“帅气又有钱”几个字,自卑挑衅着他,让他心里很难受。 两个护士走过去后,他走到319病房前。 病房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却没勇气敲门。 常美注意到门口的人影,警惕问道:“谁在外面?” “是我。” 苏志谦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之前明明那么亲密的两个人,此时却相对无语,仿佛两人之间横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常美打破沉默道:“你来得正好,我本来想出院后再跟你说,既然你来了……” 苏志谦知道她要说什么,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给用力攥住,他第一次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道:“常美,别说那两个字。” 常美说:“逃避不是办法,你我之间必须做个了结。” 苏志谦走进来,想上去握她的手:“常美,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 话还没说完,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男人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苏志谦的手,将他用力往后一扯。 苏志谦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抬头看到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子。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下子就给对方对号入坐了——是常美的追求者。 严豫打量着苏志谦,一脸不悦:“你是什么人?敢对常美动手动脚?” 苏志谦心中的怒火“蹭”的一声爆发了:“我是常美的对象,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你可以滚出去了!” 这次轮到严豫愣住了,他扭头看向常美,一脸的惊愕和不置信。 常美没理会他,看向苏志谦说:“我刚才说了,我们之间必须做个了断,从今天开始,我们分手吧。” 苏志谦脸色煞白,瞪大眼睛看着常美,感觉心被直直捅了一刀。 严豫却得意了,挑衅地看着苏志谦:“听到没有?常美说要跟你分手,你已经不是她的对象了,该滚出去的人是你!” 苏志谦满腔的怒火仿佛子|弹射出去:“狗拿耗子!我和常美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两人都想让对方滚出去,两人身高差不多,瞪着对方的眼神都带着狠,恨不得将对方一把掐死。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两人扯着对方的衣领,严豫一拳砸过去,苏志谦头一偏,堪堪躲过这一拳,他抬手对着严豫也一拳捣过去,严豫一闪。 谁知,苏志谦不过是虚晃一枪,下一刻,就见他抬脚对着他的膝盖用力一踹。 严豫顾此失彼,膝盖被踹一脚,痛得倒吸凉气,他没想到苏志谦看着像个冒傻气的书呆子,居然这么贼,打架就打架,居然还来什么声东击西的招数,实在太可恶了! 两人由站着最终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常美翻了个白眼,按响呼叫器。 护士很快过来,常美指着地上两个人说:“麻烦把这两个人都给我赶出去!” 两人被护士请出来,站在医院门口继续瞪着对方。 严豫用舌头顶了顶受伤的嘴角,看着苏志谦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跟常美不会分手对吧?这么告诉你吧,我喜欢常美,我不介意她有没有对象,现在是新时代,不是封建的旧社会,谈恋爱不合适了可以分手,就算结婚了也能离婚,我有信心,最终跟常美在一起的人,一定会是我严豫。” 苏志谦丹凤眼射出凛然的眸光,瞪着他说:“收起你狂妄自大的自信心,常美是绝对不会跟你这种人在一起的,因为你们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正好踩到来严豫的痛处,他狠极了,却故作轻松说:“是吗?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们要不要来打个赌?我赌常美将来一定会跟我在一起。” 苏志谦看着他说:“我不会跟你赌,因为常美不是赌约。”她是他放在心坎上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严豫气得一拳砸在树干上。 *** 李兰之因为手臂骨折,暂时不能去鱼档帮忙。 时间一下子空了下来,她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有关林家大房,林雅姿跟她丈夫离婚了,她前夫离婚不久就再婚了,听说前夫再婚当天,林雅姿去两人的婚宴大闹了一场。 另外一个是有关林家二房的,林有斌没在邮电局工作了,而是进了银行工作,混得越发好。 对于林家的消息,李兰之没太放在心里,只要他们不来打扰自己,他们过得好过得不好都与她无关。 但常明松这边为了工作却是急得嘴巴都起泡了。 自从上次被罚款和写检讨书后,他自觉颜面扫地,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又无处发泄,憋屈得很。 他有心做出一番改革和成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但玻璃厂效益每况愈下,就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你就是给他吃再多的人参也没办法让他变回身强力壮的壮年,更别说他的改革方法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加上下面的人不配合,他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上次跟他有矛盾的领导领来了一个新同事,领导不给新同事安排职位,只让她跟着常明松做事。 新来的同事是个刚从中专学校毕业的女学生,年纪才刚满二十岁,个子小小的,可能刚出社会的原因,很容易害羞,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和笔,无论领导说什么,她都一五一十记下来。 一开始常明松没把这么个人放在眼里,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那天他不过是在车间随口骂了一句领导和工厂,接着他就被叫到办公室去被训了一顿,然后又让他写检讨书。 他从领导办公室出来,脸黑得跟臭水沟一样。 敢情领导把这么个人放在他那里,为的就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他妈的王八蛋! 常明松敢怒不敢言,气得想吐血。 他觉得这领导十有八|九是想把他逼走,好让人顶他的位置。 很快,他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过了两天,领导又带了一个人过来,这次领导给新同事安排了职位——让对方辅助常明松这个包装车间主任。 只听说过君王年纪太小或者太没用需要辅助的,但从来没听说过工厂的主任需要辅助的,这不明摆着说他没用吗? 常明松急赤白脸地为自己争取:“现在厂里正是困难的时候,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战胜困难,请领导把这位新同事安排到更有需要的岗位上去,再说我在包装车间干了那么多年,我独自处理事情的能力还是有的……” 领导打断说:“凡事要实事求是,你今年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有目共睹,就是因为你办事能力不行,我这才给你安排了个辅助,要是你有这个能力,我才不用操这份心!”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但这领导当着众人的面把常明松的脸都给打肿了。 当晚,常明松再次把自己灌得烂醉。 一晃眼又到了周末,林飞鱼收拾好东西去搭车。 刚走出宿舍楼就看到了江起慕。 她愣了一下。 她要回家,是因为她妈手臂骨折了,常美姐又刚动了手术,她要回去看看,江起慕回去干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来到车站,又一前一后上了车。 直到换乘后,两人坐到一起。 江起慕看着她手里的《高中数学必刷题》,欲言又止。 南城儿女[年代] 第85节 林飞鱼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这数学练习册是坐在她后面的男生借给她的,男生是新来的转校生,偏科严重,但数理化很厉害,不管多难的题目,一扫就能解出来。 很多人跟他借他练习册,她也是借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便利,才借到他的练习册。 江起慕盯着她手里的册子,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不顺眼。 刚从车上下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站旁边的苏志谦,看样子好像是在等她。 果然,下一刻就见苏志谦走过来道:“飞鱼,我想和你姐见一面,能想请你帮忙做个掩护吗?” 林飞鱼仰头,发现一周没见,他好像瘦了不少,对上他乞求的眼眸,她想了想道:“我先问问常美姐吧,她要是想见你,我就给你们做掩护。” 苏志谦点头:“好。” 天色阴暗,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铺天盖地遮盖住天空,迟迟不肯落下雨来,就好像他和常美之间悬而未决的感情。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帮他们,家里就只有常美一个人在家,她昨天刚出院,医生让她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再去上学。 她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要不做剧烈的运动就没事,因此不用时刻有人守在身边。 林飞鱼把书包放下,进去跟她说了苏志谦想见她的事,常美答应了。 很快,两人之间就有了如下的谈话。 常美单刀直入:“飞鱼说*你想见我,你是想挽回我们之间的感情?” 苏志谦点头:“常美,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说服我妈的。” 常美说:“你要是能说服你妈,你一开始就不会瞒着我,要不是志辉说出来,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苏志谦对上她异常冷静的脸色,拿不定主意她是否生气:“对不起,这事我不该瞒着你,一开始你说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等毕业工作后再说,我想着这样一来我还有两年多的时间,而且工作以后,我便真正独立了,到那时候,我也能自己做主,可我没想到我们的关系会提前被发现。” 常美反问道:“你真觉得经济独立了,你就能自己做主?” 她可不觉得他妈会轻易放手。 对于他妈那些话,她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在意,要是早知道他妈这么看待她这么不喜欢她,她绝对不会跟他开始。 苏志谦一想到他妈说的话,心里直打鼓,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常美,我没有十成的把握说服我妈,但只要我们不放弃,我们一定可以一起搞定我妈的!” 常美一把甩开他伸过来的手,笑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搞定你妈?她不喜欢我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不觉得我自己有哪些地方需要改正。” 他妈嫌弃她长得好看,觉得她招蜂引蝶,所以为了讨好他妈,她得每天扮丑不成? 他妈说她尖酸刻薄,说白了,他妈不过是想要个唯命是从听话的儿媳妇,最好是她指东,她不能向西,她让站着,她就不能坐着,很抱歉,她一辈子也不会成为那样的儿媳妇! 还有她那套生儿子的言论,难道生不出儿子,就不能进他们苏家的门了? 她自己是女人,却还嫌弃女性这个身份,真是让她觉得可笑至极。 苏志谦看着她,难受地扯着头发:“你没有问题,你非常好,但你能不能为了我装作哄一下我妈……” 常美打断他的话,昂着头说:“不能,苏志谦,我的确喜欢你,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放下我的尊严,即使是你也不行!” 现场安静了几秒。 两人对视着彼此。 前者眼底盛满了高傲,后者溢满了痛苦。 就在这时,林飞鱼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快,快走,刘阿姨上来了!” 对方气势冲冲的样子,只怕是收到了消息,要上来“抓奸”。 现在走正门,肯定会撞上。 林飞鱼扯了扯僵在原地不动的苏志谦,催促道:“你要是不想给常美姐惹麻烦,你现在就走,还有别从正门走,从小窗口爬出去,顺着凤凰树爬下去,快点!” 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传过来了,苏志谦不得不走。 只是这一走,两人的感情就真的断了。 苏志谦眼睛通红,仿佛有只大手紧紧拽住他的心,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最后看了常美一眼,然后转身从小窗口爬出去,又从小窗口纵身一跳,抓住了树干,顺着树干爬了下去。 憋了半天的雨终于哗啦啦倾盆而下。 瞬间把苏志谦淋成了落汤鸡。 他仰头看向二楼的小窗口,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 小时候总以为喜欢上一个人是件天大的事,什么都不用考虑,后来才明白,光有喜欢是不行的。 击溃一段感情往往不需要太多的东西,只需要一样——现实。 常美和苏志谦两人分手了。 他们短暂的感情,仿佛一场没吃药就自动痊愈的流感,在一九八三年到来之前画上了句号。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章送红包~谢谢大家的订阅,留言和营养液 第47章 临放假前,林飞鱼收到了阿婆的来信。 信中的内容一如既往地叮嘱她要按时吃饭,要好好学习,努力考上重点大学,还说她身体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担心。 最后还给她寄了两罐子酸笋过来,这可把林飞鱼给高兴坏了。 她小时候在广西长大,口味更接近那边,而广东饮食清淡,因此有时候她想吃上一口酸辣的食物都不知道去哪里买。 江起慕看她特意带了一小瓶酸笋去学校,好奇道:“这叫酸笋的东西真的那么好吃?” 林飞鱼笑眯眯点头:“酸爽中带着微辣,加到面条里,吃起来爽口又开胃,给你闻一下,味道老香了。” 说着她把酸笋的盖子打开,拿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 江起慕凑过去用力一吸,下一刻,差点没吐出来。 那种味道怎么形容呢,好像东西馊了,又不是特别像,酸酸的,臭臭的…… 这时候后面不知是谁叫了出来——“是谁在车上拉屎了?怎么一股粪臭味?” 林飞鱼:“……” 江起慕:“……” 现场安静了几秒。 林飞鱼尴尬地赶紧把盖子盖回去,小声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味道很难闻?” 她忘记了,家里除了她,其他人都觉得酸笋很难闻,常欢更是骂她是变态,说她喜欢吃屎,她觉得他们没口福,不过有美食,却没有能一起分享的感觉,也是有点小小的沮丧。 江起慕看向她皱起来的小脸,口是心非道:“没有,我觉得味道很香,闻起来酸中带着点辣,吃起来肯定很爽脆。” 林飞鱼眼眸再次亮了起来:“吃起来的确很爽脆,等会儿到学校,我分一半给你吧。” 难得遇到跟她一样喜欢吃酸笋的人,她可不能小气了。 江起慕嘴角抽了抽,点头说:“好。” 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如果说阿婆的来信让林飞鱼很高兴,那林家大房突如其来的“善意”,就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爷爷和奶奶给她买了一支英雄牌的钢笔,又给她买了几套学习材料,而林雅姿这个从来看不上她的姑姑,也居然破天荒给她包了个大红包,里面居然是一张大团结。 要知道在过去十几年里,他们给的红包都是一分钱,而现在还没过年,对方居然就给包了这么大的红包,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于他们这番殷勤,林飞鱼起初是不敢拿的。 但她妈却让她放心收下,说他们这样子,无非是看她学习成绩好。 其实另外有个原因李兰之没说,那就是林雅姿离婚了,又不能生育,一家子山穷水尽,这才注意到了林飞鱼这个孙女的存在。 至于拿了他们的东西后会不会有麻烦,这一点李兰之倒是不怕,毕竟有那么一层关系在,林飞鱼要甩掉他们是不太可能的,既然甩不掉,那到手的便宜不要白不要,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好了。 就这样,林飞鱼不仅得了一些学习文具和资料,还赚了十块钱。 她满足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觉得这可真是大丰收了。 来到学校,林飞鱼说到做到,还真给江起慕分了半瓶子的酸笋,江起慕拿着酸笋回到男生宿舍,几个舍友立即围了过来。 “起慕,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见者有份,快拿出来跟大家分享。” “没错没错,见者有份!看着好像笋,红彤彤的,好像加了不少辣椒,我可吃不了辣的东西。” “我也吃不了,但你们看起慕这么宝贝的样子,肯定很好吃,快拿出来,起慕,你应该不会是那么小气吧啦的人吧?” 江起慕看着几个舍友,点头说:“我是。” 舍友:“?” 舍友一时没反应过来,江起慕只好给他们补充道:“我是小气吧啦的人,这些酸笋不能给你们吃,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舍友震惊了。 他们也不是非要吃不可,只是这完全不像平时的江起慕,平时江起慕可一点也不小气,家里带了好吃的东西过来,每次都会跟大家分享。 这样一来,大家觉得肯定是那酸笋太珍贵了,也就更好奇更想尝一尝了。 到了中午,江起慕在饭堂打了河粉回来宿舍吃,几个舍友也跟着这么做,他们还是不死心,想蹭点好吃的。 不过他们很快就后悔了,几人被熏得抱怨连天,有个最夸张的,还差点吐出来,之后几个舍友禁止江起慕以后在宿舍吃酸笋,让他去饭堂吃,要臭大家一起臭,不能只有他们几个人被熏到。 无独有偶,林飞鱼也被舍友“勒令”不准在宿舍吃酸笋。 林飞鱼叹气,觉得大家对酸笋的偏见实在太大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臭呢? 寒流来的第二天,严豫给常美送来了一条白色的羊毛长围巾:“天太冷了,围上围巾会暖很多。” 说着他走上前来就想把围巾给她围上去,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冰凉凉的。 常美躲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没说话。 严豫不像平时那么有耐心,赌气似的说道:“难道你就真的不担心有一天我对你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对你好了?” 常美看着他道:“如果真那样,我会非常高兴。” 严豫被气得转身扬长而去。 昌雯这才走过来,看着严豫头也不回的背影说:“我看严同学好像有点生气了,常美,你当真一点都没有动心吗?” 南城儿女[年代] 第86节 常美摇头:“没有,我接下来准备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大学期间都不准备再谈对象。” 昌雯瞬间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拉着她问道:“再?这么说你之前谈过恋爱?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发现?对方是什么人?也是大学生吗?你们现在是分手了吗?” 昌雯一口气问出了十万个为什么。 常美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所以没跟你说,至于他是什么人,现在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说完她抱着书去自习室学习了,留下昌雯一个人还在猜到底是何方神圣俘获了常美的芳心。 过了两天,严豫和一个外校的女生出双入对,昌雯在校门口看到过那个女生,据她说,那女生留着一头及腰的长头发,长相没常美好看,但也算个美人,打扮得十分洋气。 在一群灰扑扑的大学生里面,她戴着一顶人造皮白帽子,穿着一套白色套装,跟严豫两人站在一起,男俊女靓,非常养眼。 严豫为了追求常美,请他们系的人喝啤酒,后来那场拉小提琴表白的场面更是轰动了整个校园,所有人都知道严豫在追求常美,这半路突然杀出个美娇娘来,大家议论纷纷。 有人猜测严豫是追不到转换了目标;也有人觉得常美太拿乔了,自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吊着别人,现在拿乔过头了,严豫没耐心跑了;还有人觉得常美现在肯定很后悔,甚至还有人拍着胸脯说看到常美在厕所偷哭。 昌雯把这些无厘头的摇头带回来说给常美听,常美听得直翻白眼。 严豫要真的转换目标,从此不来找她的话,她不仅不会后悔,她还高兴得恨不得买窜鞭炮来庆祝。 以前没到年底,大人们都会让孩子提前半个月去副食品商店排队买年货,不知不觉中,这种现象已经看不到了,自从改革开放后,广州开了好几家商场,一些小卖部也跟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大家可以买到年货的渠道变多了,再也不用抢破头地买年货。 李兰之手臂好一些就去档口帮忙,到了年底,鱼档的生意越发好,加上另外请的两个小伙子,四个人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之前知道朱国文鱼档的生意好,但年底的生意好到如此火爆,还是让李兰之看得眼红,她心里盘算着,等过了年就租个档口,然后自己做。 一口吃不成胖子,刚开始,她想着租个小一点的档口就可以,等以后客户源稳定了,再租个大的档口也不迟。 常美和苏志谦两人虽然分手了,但刘秀妍心里还是觉得不放心,这种大意失荆州的事情她不允许再发生,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苏志谦赶紧找个对象。 当然,这个对象必须经过她同意的。 她觉得蔡姐的宝贝女儿姜珊就很不错。 姜珊上的是职业学校,只要上两年就能毕业,有蔡姐这么个能干的母亲在,姜珊将来分配的单位肯定不会太差,而且姜珊是蔡姐的老来女,夫妻两人当宝贝一样宠着,家里三个哥哥也有出息,说什么也不会亏待姜珊这个妹妹。 换句话说,谁能娶到姜珊,就等于娶了一只会下金蛋母鸡,不仅吃喝不用愁,以后还能攀上姜家的关系,让他们苏家也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而且她一早就看出来了,姜珊喜欢苏志谦。 少女情怀,姜珊以为她藏得很好,但作为过来人,哪里逃得过她的火眼金睛。 姜珊时不时就给她送东西,又时不时从她这边打听苏志谦的消息,这要不是喜欢的,那什么才算喜欢? 知道姜珊喜欢苏志谦这就好办了,要不然剃头担子一头热就不好了。 马上又要放假了,她担心大儿子和常美两人见面后会旧情复燃,她必须赶紧行动才行。 想到这,她站起来翻箱倒柜,从五斗柜里找出了一罐麦乳精,然后拿上几瓶水果罐头,就急匆匆赶往蔡副主任家。 另外一边,江起慕回到家,一开门就看到他爸晕倒在客厅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感谢大家的订阅留言和营养液~ 第48章 江起慕脸色煞白、直挺挺站在急诊室外。 前两周他回学校时,爸爸精神和气色看上去还很好,能吃能睡,之前头晕的症状也好了,结果回来却看到爸爸身体冰凉躺在地上。 想起那一幕,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奔涌而下,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朱国文注意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刚才蹬了半个多小时的平板车,身上应该都出汗了吧?赶紧去擦一擦,别着凉了。” 用平板车送江工过来时,江起慕提出由他来骑车。 江起慕虽然差不多跟江工一样高,但始终是个孩子,他们几个大人说什么都不会让他来骑车载人,但江起慕很坚持,他们拗不过,只好叮嘱他累了就开口换人。 但这一路过来,他不仅骑得又快又稳,而且始终没有开口喊一声累。 江起慕没动,双眼直直盯着急诊室的门:“我没事,我想在这里等我爸出来。” 朱国文说:“江工身强力壮,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也别怕,天塌了,还有我们大人给你撑着。” 江起慕这才转过头来,喉咙沙哑说:“朱叔叔,谢谢你们。” 朱国文又拍了怕他的肩膀。 罗月娇头凑过去,和李兰之小声咬耳朵说:“不是我泼冷水,但要真出事的话,有我们邻居也没用啊,一个疯妈,再加一个生病的爸,最可怜还是起慕这孩子。” 李兰之怜惜地看了江起慕一眼,双手合十道:“天可怜见,地可怜见,请各路神仙佛祖保佑,保佑江工平安无事,千万不能有事。” 罗月娇见状也跟着双手合十,临时抱佛脚地祈祷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十分缓慢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朱国文拉着全身僵硬的江起慕往医生快步围过去,急声问道:“医生,病人怎么样?要不要紧?” 医生推了推鼻梁的眼镜说:“轻微脑溢血,有两种治疗方案,一是住院观察几天,二是回家吃药修养,但要是再出血的话,极有可能危及性命。” 听到脑溢血,大家的心顿时被高高提了起来。 尤其是江起慕,全身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脸色白得很可怕,他想也没想就选择了第一种。 朱国文又问道:“轻微脑溢血严重吗?我们家属应该怎么做?” 医生说:“脑出血后要避免剧烈运动,接下来的时间多卧床休息,避免加重出血,另外病人的血压有些高,要控制好血压,只要不再出血,问题不大。” 医生说完走了,朱国文带着江起慕一起去办理住院手续,朱国文要帮忙出钱,但江起慕拒绝了。 从七岁之后,他家有多少钱,钱放在什么地方,他爸都没有瞒着他,因此过来医院之前,他就把钱给准备好了。 江谨昌已经醒过来,对邻居的帮忙他心怀感激:“金邻居银亲戚,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这帮好邻居的帮忙,等出院了,我再好好感谢你们。” 朱国文说:“江工客气了,我们不过是搭把手,你把起慕这孩子教育得很好,遇事不慌,听我家豆丁说,起慕看到你晕倒了,先过去摸你的脉搏和鼻息,然后把你翻过来,最后担心你着凉,还去卧室给你拿了被子盖着,做完这一切他才去叫大人帮忙把你送来医院,有这么个懂事的孩子,江工的福气在后头。” 朱国才接着弟弟的话道:“我觉得江工你要好好反省,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妻子又是那种情况,若你出事了,你让起慕这孩子怎么办?他一个孩子要照顾你们两个人,这辈子就毁了,更别说他明年就要高考了,你但凡出点事,都会影响到他的成绩和未来,所以为了孩子,你更应该把自己照顾好。” 朱国才这话乍一听好像在关心江谨昌的身体,如果他的语气不是那么高高在上的话,或许会更像一点。 朱国才这个月被提拔为空罐车间的副主任,不知道是不是当了领导的关系,他最近说话总喜欢用领导的口吻教训人。 朱国文闻言,看了他大哥一眼。 江谨昌点点头说:“你说得有理,这次的确是我疏忽了,连续加班了三天三夜,还当自己是年轻的小伙子,连着加班一个星期都没有问题,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以后不能这么做了。” 说着他抬手爱怜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对不起,爸爸吓到你了吧?爸爸向你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江起慕看着他爸,从小到大,他觉得爸爸坚不可摧又无所不能,他能修机器、换灯泡、炒菜做饭洗衣服,别人都同情他有个疯子妈妈,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爸爸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可不知从哪一刻起,爸爸的眼角有了细纹,双鬓冒出的白发让人触目惊心,他看上去也没有以前那么高大,仿佛一瞬间,他长大了,爸爸却老了。 江起慕望进爸爸布满血丝的眼里,紧紧抓住爸爸的手。 以后他来为爸爸妈妈撑起一片天。 另一边,刘秀妍来到姜家,远远就看到有个男人提着东西进了姜家,里头很快传来笑声。 她担心会耽误蔡姐的正事,想着等那人出来再进去,更何况她要说的事,也不方便让其他人听到。 天空阴阴的,虽然没有下雨,但寒风又冷又刁钻,专往人身上钻,刘秀妍被冻得嘴唇都发紫了,她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明天再来时,那人终于出来了。 男人点头哈腰说:“蔡主任,这事就麻烦您了。” 蔡姐脸色庄重严肃说:“你放心,包我身上了,周一让你侄女照旧去上班,我明天跟他们车间主任打个招呼就得了。” 男人一脸感激,拍马屁说:“我就说有蔡主任您出马,这天底下就没有搞不定的事!蔡主任您忙,我这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回头等事情搞定了,我再带我那没出息的侄女亲自过来登门道谢。” 说完给蔡姐又鞠了一躬才转身走了。 蔡姐正要回屋,一眼看到了刘秀妍:“秀妍,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刘秀妍被冻得浑身发抖,但此时双眼贼亮:“我刚过来,光顾着想事情,连蔡姐您出来都没看到,这不,家里得了瓶麦乳精,便想着给蔡姐您送过来。” 蔡姐扫过她被冻得发紫的嘴唇,不在意说:“有心了,麦乳精就不用了,家里好几罐呢,吃都吃不完,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吧。” 刘秀妍跟上去:“这麦乳精虽不值钱,但冲水喝甜甜口,总比白开水好,蔡姐您就留着,平时蔡姐您这么照顾我家,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蔡姐您,对了,我刚才听那人叫蔡姐您为主任,蔡姐这是高升了吗?” 蔡姐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道:“国家和工厂对每一个人的付出都是清楚的,我上头的王主任被调走了,办公室主任的责任必须有人承担,如今这份责任落在我肩膀上,这是工厂和领导对我肯定和信任,我必将全力以赴,不负大家的厚望。” 刘秀妍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到蔡姐居然还能再进一步,喜的是,若是两家能成亲家的话,他们苏家也将跟着鸡犬升天。 想到这,她脸上堆起笑容说:“真是恭喜蔡姐贺喜蔡姐,不对,应该是恭喜蔡主任,有蔡主任的领导,二棉厂肯定会更上一层楼!我要是有蔡主任的本事,就是睡着也会笑醒。” 两人进到屋里,刘秀妍等蔡姐坐下后,她才坐下来。 蔡姐被这马屁拍得浑身舒坦,笑道:“你有志谦这么个孝顺又有本事的儿子,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这话正中刘秀妍的下怀,她装作烦恼说:“要我说,儿子再好都不如女儿贴心,我不知道多羡慕蔡主任,珊珊漂亮又大方,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蔡主任要是愿意的话,我倒想拿儿子跟你换珊珊。” 蔡姐看了她一眼说:“珊珊这孩子随我,胆子够大,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不会扭扭捏捏。” 刘秀妍更卖力点头说:“对,珊珊这孩子啊随蔡主任您,大气,我就特别喜欢她这一点。” 蔡姐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说:“光有你喜欢可不行,你家志谦对珊珊是什么感觉?珊珊特别喜欢你家志谦。” 刘秀妍心砰砰跳,让她感受到许久没感受的生命力,她想也不想就说:“志谦当然也喜欢珊珊,只是他在感情方面太迟钝了,还不了解自己的心思,需要有人推他一把,没错,就是需要有人推推他。” 蔡姐给她也倒了一杯茶,笑道:“喜欢珊珊就好,剃头担子一头热的事情我们可不做,既然两个孩子互相喜欢,那我们做家长就帮他们一把,给他们创造条件。” 刘秀妍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心里更定了一些,她想了想说:“不是有消息说市政府今年春节要举行新春巡游活动吗?我们到时候把两个孩子叫出去,然后再找机会让两人独处,蔡主任您觉得如何?” 蔡姐笑道:“很好,就按照你这个计划来实行,还有,你我之间何必那么生分,你还是跟以前那样叫我蔡姐就好。” 刘秀妍这一次笑容真切了很多,展颜笑道:“好嘞蔡姐。” 蔡姐再次端起茶杯说:“这是别人送的大红袍,你也尝尝。” 一听到大红袍,刘秀妍眼皮跳了跳,小心翼翼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只觉香气馥郁,香甜可口,以前喝的茶跟这大红袍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 到年底了,大家都比较忙,加上江谨昌不是大病,因此大家看望过后,接下来的时间都由江起慕一个人在照顾。 林飞鱼趁她妈去档口卖鱼,时不时煲一些清淡的汤让江起慕带去医院给江叔叔,又跑去图书馆查阅高血压平时要注意哪些方面。 这天,她刚把煲好的山药排骨汤给江起慕送过去,回来就见常欢一脸狐疑打量着她,然后语出惊人道:“你跟江起慕是不是在谈恋爱?” 林飞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你、你胡说什么?我们……才没有谈恋爱。” 南城儿女[年代] 第87节 常欢盯着她:“是吗?那你为什么对江起慕那么好?我知道,你肯定是暗恋江起慕对不对?” “……” 林飞鱼脑袋轰的一声,脸变得通红。 常欢一看她脸变红了,张嘴就要尖叫:“你……呜呜呜……”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林飞鱼给捂住了嘴巴,林飞鱼威胁说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小时候吃鸡屎的事情告诉大家,包括以后你喜欢的男生!” 常欢瞪大眼睛,叫得更大声了:“呜呜呜……” 林飞鱼从她叫的腔调的变化中猜出她的大概意思是:你才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吃过鸡屎了? 林飞鱼说:“是沁姨告诉我的,她说你三岁的时候吃过鸡屎,当时要过年了,六奶奶抓了只活鸡回来家里养几天,在乔木树下拉了好多鸡屎,那天你可能是肚子饿了,也可能是嘴巴馋了,跑过去抓了一块干掉的鸡屎片吃。” 常欢眼睛瞪得更大了,啪啪拍着她捂嘴的手,林飞鱼这才松手,常欢嚷嚷反驳说:“你才吃鸡屎!你都说我当时才三岁,我怎么可能一个人下楼来玩?肯定是沁姨说谎!” 林飞鱼笑得一脸促狭:“沁姨说,常美姐当时跟着你,看到你捡起鸡屎片当即喝住你。” 常欢心里舒服了:“我姐还算有点良心,不过这么说来我不就没吃鸡屎了?” 林飞鱼摇头:“不,你吃了,沁姨说常美姐喝住你后,把你手里的鸡屎片扔掉,然后捡起另外一块更大的鸡屎片递给你,然后你把那鸡屎片吃下去了。” “……” 常欢差点被恶心吐了:“常美那家伙,我要杀了她!不对,沁姨既然看到了,她为什么不阻止我?” 林飞鱼笑得头都要掉了:“她阻止了,但你骂她想偷你的东西,还哭得很大声,她没有办法,只好把鸡屎片还给你。” 常欢:“…………” 被这么一打岔,常欢被恶心得忘记要追问林飞鱼是不是暗恋江起慕的事情,林飞鱼机智逃过一劫。 就跟朱六婶说的那样,大院的人最近流年不利,继常家、苏家和江家出事后,终于轮到朱家了。 豆丁这次期末考语文和数学的分数都超过了八十分,朱六叔一高兴就准备奖励小孙子,于是骑着自行车载着豆丁去百货商场买玩具。 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路上豆丁的脚踝被卷进车轱辘里,豆丁疼得大叫“爷爷,别蹬了!”朱六叔以为小孙子是心疼自己太累,于是头也不回喊回去说“没事,爷爷有力气!”,不仅这样,他还站起来用力蹬车。 俗话说,大力出奇迹,在朱六叔爱的发力下,豆丁的脚被车轮卷出一脚的血,直到路人喊停朱六叔才发现,看到小孙子一脚的血,朱六叔居然双腿发软就晕在路上,结果祖孙两人双双被送进了医院。 豆丁的脚缝了几针,朱六叔这个肇事者只是晕血,很快就醒过来。 回到家后,朱六婶对着朱六叔好一顿数落:“一大把岁数了,还办事这么不靠谱!快过年了,你把孙子的脚弄成这样,还好没伤到骨头,要是脚瘸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面对国文两口子。” 从去年九月份开始,党把计划生育确定为基本国策,以前他们两老还盼着朱国文和章沁两人能再生一个,如今政策一出来,两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生,那豆丁便是朱国文和章沁两人唯一的孩子。 朱六叔被数落得一顿内疚。 朱国文和章沁两人回来后,看到儿子脚踝被包得跟粽子一样,都一阵心疼。 尤其是章沁,她早就想搬出去住了,无奈如今外面可以买的房子太少,资金也不够,而她这边又刚进单位,就算有房子分也轮不到她。 一家子十几口人挤在一起,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以前几个孩子还小还好,现在豆丁几个孩子都慢慢长大,别说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私人空间,就是孩子想要有个安静的地方来学习都没有,可如果只靠她那点工资,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买到房子。 朱国文手臂轻柔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让你和儿子住上大房子。” 章沁依偎在他怀里,嘴角轻轻一动说:“好。” 实际她心里却想着,就算朱国文没本事让她和儿子住上大房子,她也要想办法让自己住上大房子,她实在受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了。 一九八三年的春节在朱六婶的念叨中终于来了。 往年大年初一,十八栋邻居都要聚餐吃个饭,但今年大家都要去看巡游活动,聚餐活动就暂停一回。 李兰之其实也不想和刘秀妍碰头,知道不用聚餐,不由松了一口气,她本想去看巡游活动,但朱六婶觉得求神抱佛更重要,朱六婶觉得最近大家运气都不好,必须趁着过年期间好好跟神仙们求一求,求神仙们保佑接下来的一年平安喜顺。 李兰之在鱼档跟朱国文学了不少东西,过了年她要租档口,还要朱国文帮忙,要是拒绝了不大好,于是她点头答应跟朱六婶一起去拜神,让常美和林飞鱼四姐妹跟着朱国才和朱国文两夫妻一起去看巡游活动。 苏家除了苏奶奶不去,其他人都去。 本来苏志谦是不想去的,自从跟常美分手后,他对一切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不过当听到十八栋的邻居一起去,他立即奔到卧室换了一套衣服,又拿着梳子蘸了水,把翘起来的头发用力梳平整。 苏志辉看到了,凑到他妈耳边偷偷告状。 要是换成平时,刘秀妍早就骂开了,可今天她有计划,便装作没看到,苏志辉见告状没用,只好直接跟他妈要钱。 刘秀妍从口袋里掏了两块钱塞到小儿子手里说:“昨晚的压岁钱你不是自己保管吗?怎么还要钱?” 她和婆婆两人给的,加上其他邻居给的红包,至少有十块钱,这么多钱总不能一下子就花完了? 苏志辉挠了挠额头,眼神忽闪说:“妈,我倒霉死了,昨天我出去大院走了一趟,回来那压岁钱就全不见了。” 刘秀妍嗓音*提高了几分:“不见了?那么多钱都丢了?你回去找了没有?” 苏志辉点头:“我回去找了好几遍,一分钱都没找到,肯定是被大院的人给捡走了,妈,你再多给我几块钱,我的水彩用完了,回头要买新的。” 刘秀妍戳着他的脑门说:“你要真拿去卖水彩才好,可别拿去乱吃乱花了。” 苏志辉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拿到钱一眨眼就跑得没影。 苏志谦从卧室出来,刘秀妍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自从和常美的恋情被发现后,母子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更不好了。 以前不管刘秀妍怎么偏心小儿子,苏志谦都不曾抱怨过,但这次他心里似乎有了怨恨,虽然没有明面表现出来,但对上刘秀妍这个母亲,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一脸沉默。 常美和林飞鱼四姐妹从楼上下来了,外面传来了罗月娇的声音—— “哎哟,怪不得大家说常家有四朵金花呢,四姐妹这么站一排,花市的花都要比不上了。” 罗月娇平时一开口不是得罪人,就是在得罪人的路上,这是难得地夸奖人。 常美和林飞鱼两人是大院出了名的美人胚子,漂亮就不用说了,常欢自从上了中专后,可能是晒太阳比较少,也可能女大十八变,模样比以前清秀了不少。 常静虽然跟常美和林飞鱼没得比,但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文文静静的,四姐妹站一起,十分赏心悦目。 章沁也跟着夸赞说:“常家有女初长成,亭亭玉立胜娇花,真是让人看了眼红,当初我怀着豆丁时,心里一直盼着他是个女孩儿,结果出来却是个臭小子。” 豆丁抱着他妈的大腿,做出娇羞的模样说:“妈,要不你给我买套裙子,以后你把我当女儿养好了。”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朱国文没眼看下去,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说:“你少给我作妖,你期末考试的作文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什么叫作‘我爸蛋小如鼠’,你老父亲的名声都给你败没了!” 众人听到这话,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志谦从常美下来后目光就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常美似乎注意到他的那目光,扭头看过来,但也只是看过来,她似乎没看到他一样,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 苏志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他努力想忽略内心的刺痛,但那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攥住了,攥得他透不过气来。 一行人风风火火出发了,豆丁的脚刚拆线,但不好走太久,没走几步就被朱国文背到了背上,朱家另外两个孩子看了一阵羡慕。 朱国才别说背儿子了,从出生后就没抱过他们。 刘秀妍一直冲在最前面,起初大家还不大明白为什么她这么激动,等走到大院门口,看到蔡姐和她的女儿时,大家顿时就明白了。 姜珊目光从常美扫过,最后落在苏志谦身上,头一歪笑道:“志谦,好久不见。” 自从那次在电影院偷吻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 苏志谦眉头微不可闻蹙了蹙,目光下意识朝常美的方向看去,后者一脸淡漠,丝毫没把目光落到他们身上。 他心里又是一阵失落,要是她能表现出哪怕一丝半点的不高兴或者嫉妒,他便有勇气抓着这点东西爬回她身边,但她没有,仿佛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好像那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轻易就能被忘记。 苏志谦怔愣得太久,目光又一直落在常美身上,久到蔡姐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 刘秀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发什么呆?没听到珊珊跟你打招呼吗?” 苏志谦后脑勺一阵麻痛,脸色不太好看向姜珊说:“好久不见。” 刘秀妍说:“我等会儿要陪你蔡姨去白天鹅宾馆那边走一走,你就陪珊珊去看巡游活动,人很多,你一定要照顾好珊珊,知道了吗?” 白天鹅宾馆是全国第一家五星级宾馆,也是第一家中外合作的宾馆,投资1.8亿元、费时三年多才建成的,这个月六号刚开业,不少人千里迢迢跑去一睹五星宾馆的风采。 苏志谦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刘秀妍没给他这个机会,挽着蔡姐的胳膊直接就走了。 姜珊直接走到苏志谦身边,笑道:“那等会就拜托你照顾了。” 胆大不扭捏的性格,就跟她妈说的那样。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么多人在这,以苏志谦的性格说不出让对方难堪的话,他没有点头,但他沉默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姜珊目光往常美身上扫了一眼,问苏志谦道:“刘阿姨说你被中大的自动化系给录取了,我表哥说这个专业前景非常好。” 苏志谦没回答。 姜珊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继续道:“刘阿姨上次说你平时周末会给大院的孩子补习功课,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以前给我补习功课的时光,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真让人怀念。” 苏志谦:“以前的事……我都忘记了。” 姜珊看着他俏皮一笑道:“可我都记得,包括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的事。” 苏志谦脸色瞬间变白:“……” 林飞鱼抬头朝常美看去,后者依旧一脸淡漠,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这两人只怕没机会在一起了。 她不由想到自己,以后等她谈恋爱了,如果她妈也反对的话,她该怎么办? 她脑海里下意识浮现江起慕的模样,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站在她旁边的常欢看到她的脸以肉眼可见地红了,奇怪道:“你很热吗?怎么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大家听到这话都笑出声来。 林飞鱼故作的冷静瞬间垮掉,在常欢身上用力一掐了,疼得常欢大叫出声:“你掐我干嘛?你要是不信,你问问大家,你的脸是不是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林飞鱼:“……” 她的脸!才没有!红得像!猴屁股!!! 可一想到晚上江起慕要和她汇合一起去看烟花秀,她的心跳就控制不住狂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大家,这章送红包~ 【注】白天鹅宾馆:1983年2月6日开业,由广东省旅游局和霍英东旗下公司合作投资兴建的,因宾馆位于珠江白鹅潭畔,故取名白天鹅宾馆。 第49章 南城儿女[年代] 第88节 大家猜到今天来看巡游活动的人会很多,但没想到会那么多,几乎是万人空巷,放眼望去,除了人头还是人头,走都走不动。 巡游活动节目很精彩,有花车、醒狮游龙、杂技表演和武术队等等,其中扮成唐僧师徒的四人最引人注目,骑着白马的唐僧,灵活灵现的孙猴子,猪八戒挺着个大肚子,鼻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朱国文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拉着妻子,对大家喊道:“大家走在一起,千万别走散了。” 半个小时后,大家还是被接踵摩肩的人流给冲散了。 林飞鱼和常美、常静三人在一起,常静看到这么多人,紧张地抓着两个姐姐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这才使得三人没走散。 常美被挤得受不了,而且有些男的故意往她身上挤过来,但人本来就多,她连开口骂都不行,她扭头对林飞鱼和常静两人道:“人太多了,而且看样子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不打算跟着巡游队伍走,你们呢?” 林飞鱼说:“我也不跟了,不过我想看晚上的烟花秀。” 出来一趟不容易,现在回去的确有点不划算,常美想了下说:“那去公园滑旱冰吧。” 林飞鱼点头,常静也跟着点头。 于是三人挤出人群,往附近的公园去。 另外一边,常欢跟苏志谦,以及姜珊在一起,路上还捡到了跟家人走散的钱广安,组成了四人队伍,因为看巡游的人太多了,四人也打算撤退。 姜珊提议去越秀公园划船。 越秀公园是广州最早的公园之一,又是最大的综合性公园,广州人平时很喜欢去,年轻人也很喜欢过去那边约会,划船就是其中一项最受情侣喜欢的活动。 听到这话,苏志谦眼皮一跳说“我就不去了,我的肚子有些不舒服,估计是早上吃错东西了,你们三个人去划船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人。 但姜珊没那么好容易忽悠,她随即跟了上来说:“你肚子不舒服?那我更不能就这样去玩,我陪你去看医生,前面就有个卫生所,我知道怎么走,我带你过去。” 苏志谦额头的冷汗都快下来了:“不、不用了,我去一下厕所就可以了,你们先去公园玩吧,我等会儿再去找你们。” 他压根就没有肚子不舒服,刚才那话不过是随便捏造的借口,想跟姜珊分开,他不喜欢姜珊,所以不想给对方造成任何误会,也不想给对方以为他们之间有发展的可能性。 正好前面有个公共厕所,苏志谦好像看到看到亲人一般,火速奔过去,这年代的公共厕所卫生可不怎么好,一进去,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鼻而来,苏志谦差点没被熏吐了,但为了躲开姜珊,他只好捏着鼻子在里面等。 半个钟头后,他被厕所的气味熏得头晕眼花,心想着现在出去应该没事了,在他印象里,姜珊向来是没有什么耐心的人,一道题她只会重复听两次解析,再多一次她就要发脾气,还有一次,她跟同学约好见面,但那同学不过晚了几分钟,然后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他以为万无一失,谁知一走出厕所,就看到姜珊站在厕所不远的树下,一看到他出来,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走过来,看着苏志谦说:“肚子还痛吗?还痛的话,我们去看医生,如果你还想上厕所,那我就继续在外面等你。” “……”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苏志谦觉得自己像只被盯住的猎物,又像那孙猴子,无论怎么飞,始终没能逃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常欢看到这一幕,扭头对钱广安说:“你觉不觉得姓姜那个女很讨人厌?要是换作我是志谦哥的话,我肯定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钱广安挠了挠脸说:“我没觉得她讨人厌,不过她喜欢志谦哥,我倒是看出来了。” 常欢对他翻了个白眼说:“你看出来个屁!你什么都不懂!” 四人各怀心思往越秀公园去。 林飞鱼和常美、常静三人来的也是越秀公园,三人进了公园后,没急着去旱冰场,而是先到处逛逛,因为过年的缘故,公园里到处张灯结彩,多了一些喜庆的气息。 园内有五羊石像、镇海楼。中山纪念碑、古城墙、南秀湖等景点,二月的木棉花已经盛开,尤其是镇海楼附近木棉花正开得火热,红彤彤的木棉花挂在高高的枝头上,好像一盏盏红色的小灯笼,让节日的气氛更加浓郁,偶尔掉落在地上的木棉花也不怕被人给糟蹋了,本地人会捡起来拿回家晒干,和猪骨一起煲成汤,有清热祛湿的作用。 两组人因为进园的时间不同,完美错开来。 林飞鱼一行人逛完后来到旱冰场,滑旱冰是这几年才流行起来的,也是年轻人的一种生活时尚,入旱冰场需要一毛钱的门票费,可以玩两个小时候,租旱冰鞋另外收费。 要是放在平时,姐妹几人也不会过来玩,但难得过年,常美作为大姐,主动掏出了六毛钱,给三人买了门票,又另外各租了一双旱冰鞋。 穿上旱冰鞋后,三人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不会滑。 常静扶着栏杆龟速挪动了两步,结果脚下一滑,屁股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旁边的人看到哈哈大笑起来,常静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林飞鱼想扶她站起来,无奈她也站不稳,最终还是场上的安全员过来帮忙把人扶起来,至此常静紧紧再者栏杆就再也不敢挪动一步了。 林飞鱼看到常静摔倒后也有些害怕,三姐妹站在栏杆旁边,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飞快从她们身边滑过去,情况得好像翱翔在空中的鸟,就在林飞鱼和常静两人对那人投去羡慕的眼神时,那身影溜了一圈又回到她们面前,并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 林飞鱼抬头看去,就见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长相帅气,身上的穿着打扮也比周围的人时尚,那男人一双眼睛盯着常美,开口道—— “好巧啊。” 难道是认识的? 林飞鱼有些疑惑,只是不等她弄明白,那男人就伸手抓着常美的手,拉着她进到旱冰场去。 “严豫,放开我!” “你确定要我放开?我要是放开的话,你肯定会摔下去的。” “送我回到栏杆那边!” “这个我做不到,你看老天爷都在帮我们,我今年本来没想来旱冰场的,但我两个侄子想过来滑旱冰,我被逼着带他们过来,谁知却在这里遇到了你,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常美朝旱冰场一个打扮时尚的长发女生看去,冷着脸说:“你就不怕你女朋友生气?” 严豫俊眉微挑:“常美,你这是在吃醋吗?” 常美:“不是,如果你再不送我回去的话,我就要叫流氓了!” 严豫求饶说:“别叫,我不是流氓,那个也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我的表妹,是我叫过来故意让你吃醋的。” 因为常美对他的追求和攻势一直无动于衷,他便想出了追求别人让她吃醋这个办法,但显然这个办法也没起作用,常美由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他一眼,更别说吃醋了。 闻言,常美果然大大翻了个白眼。 不过不等她再次开口,严豫就拉着她快速在旱冰场旋转了起来。 林飞鱼简直看呆了,她想去救常美姐,无奈她连站都站不稳,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叫管理员时,常静凑过来小声说:“那人就是上次救了大姐一命的追求者。” 原来是追求者。 林飞鱼恍然大悟。 只是这样一来,她还要不要去叫管理员? 这时,入口突然传来常欢咋呼的声音:“飞鱼、常静,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林飞鱼和常静两人扭头看去,就见常欢、钱广安两人站在入口处,在他们身后,还站着苏志谦和姜珊两个人。 俗话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林飞鱼紧张地朝旱冰场那对身影看去。 自从他们两人分手以来,常美表现得很淡定,仿佛这段感情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丝毫没给她造成任何影响,如果那天她没有在窗帘后面偷看苏志谦的话,林飞鱼也差点被她这副模样给骗了。 显然,常美还是在乎苏志谦这个人的,苏志谦也喜欢常美,两个人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家人而分开,林飞鱼替他们感到惋惜和难过,此时看到苏志谦的目光落到旱冰场里面,她的心也跟着高高提了起来。 苏志谦显然已经看到了。 他们四人本来想去划船的,但今年是年初一,出来游玩的人很多,排队至少要等一个小时,姜珊和常欢两人都不想等,便提出过来旱冰场这边滑旱冰,却没想到看到了这一幕。 他紧紧盯着那双抓着常美手腕的手,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此时严豫的双手肯定早被砍下来了。 姜珊笑道:“早听刘阿姨说常美有个又有钱又帅气的追求者,看两人这样子,应该是在一起了?” “……” 苏志谦感觉胸腔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透不过气来。 曾经他以为最酸的感觉是吃醋,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最酸的不是吃醋,而是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姜珊看了一眼他煞白的脸色说:“如果你不想看到他们的话,我可以陪你离开。” 苏志谦摇头:“不用。” 常美原本想甩开严豫的手,旋转间却看到了苏志谦和姜珊两人站在一起,甩开的动作就这么怔住了。 严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情敌苏志谦,他很快就注意到常美的动作,他心中一喜,身子往常美靠过去,抓着她再次往中心旋转而去。 常欢这边已经和钱广安两人掏钱进来了,跟连站都站不稳的林飞鱼和常静不一样,常欢和钱广安两人仿佛鱼入水里,两人快活地滑行起来。 姜珊穿好旱冰鞋,拉住要走的苏志谦说:“我不会滑,你带带我。” 苏志谦看着她道:“我记得你会滑,而且还滑得很好。” 姜珊脸不红心不跳说:“那应该是你记错了,我不会滑,刘阿姨让你照顾好我,你应该也不想看到我摔倒受伤吧?” 苏志谦皱着眉头,姜珊不管不顾把自己的手塞到他手里,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两人扭头看去,就见常欢坐在地上,手捂着脚踝。 常欢仰着头说:“志谦哥,我的脚崴了,你能背我回去吗?” 苏志谦正想着怎么摆脱姜珊,真是想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过来,他对姜珊说:“我要送常欢回去,你等会儿自己回去吧。” 说完他脱下旱冰鞋,然后走到常欢面前蹲下去,常欢脱掉旱冰鞋,朝姜珊得意看了一眼,然后跳上苏志谦的后背说:“志谦哥,走吧。” 苏志谦背着常欢直接走了,气得姜珊差点把一口牙都咬碎了。 走出去好远,常欢才拍了拍苏志谦的肩膀说:“志谦哥,让我下来吧,我的脚没事。” 苏志谦把她放下来,还有些不明白:“你的脚没事,那为什么要那么说?” 常欢朝他眨眨眼说:“我看志谦哥你被姜珊那个丑八怪指挥得团团转就来气,所以便想办法帮你甩开她,志谦哥,你说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苏志谦:“那你想要什么感谢?请你吃好吃的?” 常欢掰着手指说:“我想吃香煎萝卜糕、炒河粉、流沙包、姜撞奶……” 苏志谦好像被她嘴馋的样子给逗笑了,扯着嘴角说:“走,现在就去请你吃。” 春日灿烂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晕染出金色的轮廓,让他更添了几分柔和,常欢对上他的笑容,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林飞鱼和常静两人扶着栏杆走了一圈回来,才发现常欢和苏志谦等人都不见了。 常美被严豫拉着转了几圈,看到苏志谦等人陆续走了,她一把甩开严豫的手,也没了滑旱冰的兴趣。 *** 晚上的烟花很好看,但林飞鱼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江起慕过来。 回到大院才知道江起慕他妈出事了,在上海那边走丢了,江谨昌和江起慕父子两人紧急买了飞机票飞往上海。 林飞鱼从小窗口往对面江家看去,窗户紧紧关闭着,里面黑漆漆一片,她站在小窗口站了好久好久,希望对面的窗口会像之前那样突然亮起灯来,江起慕的身影随即会出现在窗口边。 但那扇窗口直到春节过了也不曾再打开过,江起慕也没有再回来。 林飞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江家出事时,她不仅没在江起慕身边,而且还在外面玩耍,江起慕离开之前,两人甚至连句道别的话也来不及说。 春节过后,大家恢复了日常的生活和工作,江谨昌和江起慕却迟迟没有回来,大院里有了不少流言,有说郭敏卉已经没了,也有说江谨昌病倒了,总归都不是好消息。 在各种流言蜚语中,林飞鱼越来越担心,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江起慕联系,她没有那边的地址,更没有那边的电话,两人一下子断了联系。 南城儿女[年代] 第89节 自从被她妈和常欢偷看日记后,林飞鱼已经很多年不写日记,但江起慕的离开,让她又有写日记的冲动,因为有些话她不知道该对谁说。 她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带锁的日记本,家里人都睡着了,她在被子里打开手电筒,然后在日记本上写下时间: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天气晴。 林飞鱼拿着笔怔愣了好久,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个月只有二十八天,再过两天学校就要开学了,但江起慕还没有回来。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慧慧怎么样,找回来了没有? 林飞鱼恨不得自己有千里眼,可以看到他们的消息。 “砰”的一声,,外面不知哪里放起了烟花,她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凌晨,现在已经是二十七日了。 她在日记本重新写上日期,然后写上了元宵节的第一个愿望:希望慧慧平安无事,希望江起慕快点回来。 或许日思夜想的关系,或许是许的愿望起了作用,第二天起来,对面的窗口被打开了。 林飞鱼火速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衣服,又随便洗刷了一下,然后拿起江起慕放假前给她的资料就往江家跑去。 谁知等她气喘呼呼跑到江家门口,却看到有个人抱着江家那台黑白电视机站在门口说道—— “江工你们真的要搬回上海去吗?这么多年的邻居,一想到你们要走,心里真是舍不得。” “对,我爱人身体情况不大好,需要有亲人陪在身边,我原本也想等起慕高考之后再申请调动,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江起慕也要回上海吗?可他下学期就是高三了,这时候转学对百害无一利啊,不说两个省市的教学不太一样,去到新的环境要重新适应也需要时间,这时候转学太仓促了,要不还是让他留在广州高考吧,平时放假回来,可以去我家吃饭,我们邻居都可以帮忙照顾他。” “谢谢你们,我之前也是跟起慕这么说,但那孩子担心我和他妈,决心跟我们一起回上海,等工厂的调动手续办好,我就去他们学校帮他办理转学手续。” 林飞鱼手里的资料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 江起慕!不!回来了!!! 这消息仿佛被按了重复键,在她脑海里重复地播放。 江谨昌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是林飞鱼,扬起嘴角笑道:“是飞鱼啊,你来得正好,江叔叔有东西要给你。” 那人听到江谨昌还有其他事要忙,于是说了一声便抱着电视机走了。 林飞鱼目光随着他手里的电视机移动,这台黑白电视机虽然是江家的,却伴随她度过了好多年,她还记得那年她爸刚去世,钱奶奶因嫌弃她晦气不让她去钱家看电视,她哭着从钱家离开,后来她和慧姨熟悉之后,之后的电视剧都是在江家看的。 可以说,那台电视机是她和江起慕一起走过的童年、少年和青少年,可现在这台电视机却这么被人给抱走了,她心里胀满了难以言语的情绪,酸酸的,让她的鼻子也跟着酸酸的,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江谨昌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说:“我们以后都不打算回广州了,上海那边有电视机,所以便想把这边的东西便宜处理掉。” 林飞鱼才回过神来,把资料从地上捡起来,掩饰道:“我以为江起慕回来了,放假前我跟他借了学习资料,本来想拿过来还给他,江叔叔,江起慕真的不回广州了吗?” 江谨昌点头:“嗯,你慧姨一个人被留在上海,她以为我们不要她了,整个人精神状态越发不好,那天跑出去,大家找了好多天才在火车站附近找到她,经过这次的事情,我们也怕了,觉得还是守在她身边比较好。” 说到后面他的眼眶红了,妻子以为他和儿子不要她了,从一开始的要人哄着吃饭,到后面乱发脾气,这次从家里跑出来,也是想去找他和儿子,一想到那天找到妻子时,她瘦得皮包骨,嘴里还念叨着他和儿子的名字,他心里就无比的难受。 至于为什么不把妻子带回来广州,是因为他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一旦他也倒下了,两个病人那才是要命的,所以慎重考虑之后,他决定搬回上海。 林飞鱼鼻子更酸了,她莫名有点想哭,但她不能在江叔叔面前哭鼻子,她抽了抽鼻子说:“那麻烦江叔叔把这资料交给江起慕,以后……以后他要是需要什么资料,可以让他写信跟我说,我可以把这边的资料寄给他。” 说这话时,她是有些心虚的,不说上海那边的教育丝毫不比广东差,那边也是大城市,要什么资料会没有,而且以江起慕的聪明,他应该很快就能适应那边的教育,反观她的成绩,才是一直需要江起慕帮忙补习。 江谨昌把资料接过去,点头说:“好的,我一定会跟起慕说,你进来,江叔叔还有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 林飞鱼跟着走进屋里。 跟平时井然有序不一样,此时客厅堆满了书籍和其他杂物,有些东西已经被打包好装起来,还有一些是准备当垃圾扔掉的,显得有些凌乱。 林飞鱼看着眼前熟悉的东西,那种想哭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她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 江谨昌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套学习资料:“这是起慕给你的,他说你把这套资料吃透,学习成绩肯定能进步,还有这是我家的地址,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写信过去问他。” 林飞鱼把信和资料接过来,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一直耷拉着的眼睛也瞬间变成了月牙儿:“谢谢江叔叔。” 她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其实就是想拿到江家在上海的联系地址,可江叔叔听完后却无动于衷,她担心被看穿也不敢再说什么,没想到这会儿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了联系地址,两人之间就不算断了联系,想到这,林飞鱼终于高兴了起来。 林飞鱼把资料放回家,然后又过来帮忙打包东西。 江谨昌一家要回上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院。 大院邻居陆续过来和江谨昌告别,这么多年的邻居,大家都很是不舍,上海虽然不算特别远,可人生啊,很多时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有了邻居的帮忙,江家的东西很快被打包好,有些能用的要么直接送给邻居,要么便宜处理给邻居,太过破旧的东西就直接卖给回收站。 工厂的调动手续很快办好了,江谨昌接着又去学校给江起慕办理了转学手续,学校的老师和领导听到这消息,又惊又舍不得。 其中舍不得占了一大部分,毕竟江起慕可是学校的尖子生,次次拿到年级前三,按照他这成绩,到时候考上清华北大都不是问题,大家还等着他给学校争光呢,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老师和领导极力劝说,但江谨昌这边也是实在为难,如果不是家里这种情况,他肯定也不会在这时候转学,老师和领导也知道他家的情况,最终只能叹着气给办了手续。 手续办完,江谨昌没有了逗留的理由,邻居们帮忙把东西从楼上搬下来,放到卡车车斗上去,邻居三三两两过来跟江谨昌道别,祝他一路顺风,还叮嘱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多回来看望大家,江谨昌眼眶微红,嘴上连连应好。 江谨昌仰头看着楼上的房子,他不是广州本地人,对这边一直觉得没有太大的归属感,可如今要离开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的不舍得。 卡车司机又在催促了,送完这单他还要去送其他东西,半点也耽误不得,江谨昌抬手擦了擦眼睛,最后和大家招招手,然后一跃跳上卡车。 卡车的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卡车扬长而去,留下一车的尾气和灰尘。 高二下学期开学之前,林飞鱼在日记本写: “江家搬回上海了,以后我再也不能去江家喝麦乳精,再也不能去江家看电视,江起慕是个大笨蛋,他怎么可以这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他为什么不跟江叔叔一起回来?” 要是跟江叔叔一起回来的话,那他们还可以见上一面。 难道他就不想跟她见面吗? 想到这一点,她的胸口涨涨的,鼻子也酸酸的,有点想哭,但她又不想哭出来,那会显得她很狼狈。 对面的窗口紧紧闭着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起慕的样子,他从窗口伸出半个身子去够凤凰花,当时落日照在他的眼睫和发梢上,他好看得让人屏住呼吸。 林飞鱼枕着日记睡着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眼泪把日记上的字都给打湿了。 江谨昌走后第二天,林飞鱼便背着行李包,一个人去学校。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和她一前一后去搭公交车,不会有人和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假回家,这条路,以后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江家的离去对大院的人来说,那不过是生活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东西给占去了。 李兰之这边终于租到了档口。 档口不大,还没有朱国文档口的三分之一大,位置也不算特别好,但这已经是朱国文动用了不少人脉才租到的。 货栈的生意如今越来越好,档口更是一档难求,能以这么便宜的租金租到这么一个档口,李兰之很是满意。 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常家鱼档就这么开张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新的一年祝大家心想事成,事事如意,这章给大家发红包哦 【注】1越秀公园:1927年建成,越秀公园的主体越秀山,早在秦汉时期,就是广州的风景名胜地。在岭南建立第一个封建王朝的南越王赵佗约公元前240年—前137年,就曾在此山大宴群臣。 第50章 李兰之的鱼档生意如火如荼开展了起来。 但人的最大劣根性便是笑人无,恨人有,对于李兰之正式租档口当卖鱼佬这事,褒贬皆有。 有人说她自食其力挺好的,也有人说市场上的个体*户和卖鱼佬都是男人,她一个女人要跟男人抢生意,肯定做不起来,当然更不乏有人冷嘲热讽,说她现在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其中最让她恼火的便是她的娘家人,她爸知道她好好的工人作不当,跑去当卖鱼佬后,当着后妈的面,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李兰之的性子从小就倔,小时候后妈打她,她愣是一滴眼泪都不掉,这惹得后妈很生气,对着她的脸一直扇,直到把她两颗牙都扇掉了,她也不曾妥协。 现在也一样,为了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上嘴巴,她每天比朱国文提早一个钟头去进货。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最早过去,不代表供应商就愿意把最新鲜最好的鱼和海鲜供应给她,毕竟她的档口小,生意也小,供应商自然优先把最好的货留给已经合作开的人,李兰之想买也可以,但价格拿不到优惠。 朱国文倒是提出让她跟自己一起去进货,可她知道人情这东西用一分少一分,她也不想一辈子依靠朱国文,所以她拒绝了,为了让供应商把最好的鱼货和海鲜卖给她,她绞尽了脑汁,连着一个多星期跑去批发市场蹲守。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蹲到了一线生机。 批发市场上有个叫王阔的供应商,他的鱼货和海鲜是品种最多也是最新鲜的,很多卖鱼佬都想从他这边进货,但一来他脾气不好,经常看到他对人破口大骂,二来他不做小单,要跟他合作,一次至少要买三百斤海鲜。 但李兰之的档口刚开始,客户源不稳定,她顶多一天只能卖个一百来斤,这还是生意好的时候,要是生意不好,一天顶多七八十斤,像她这样的小生意,王阔是看不上的。 这天,她进货后正准备离去,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胖墩被一个瘦高的男人拦腰抱起来,小胖墩对瘦高男人拳打脚踢,嘴里喊着“放我下来”的话,但批发市场十分吵杂,小胖墩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瘦高男人对大家解释小胖墩是他的儿子,偷跟他过来进货,过来批发市场的都是来挑货的生意人,大家听到他这么说,也就不关心了,心思都在挑选海鲜和鱼货上面,李兰之本来没打算管,进好货就准备走人。 就在她转身时,她脑海突然闪过小时候大弟弟文俊被人贩子拐走的场景,那年她才不到七岁,人贩子抱着文俊说要带他去买玩具和糖果吃,人贩子当时想把她一起拐走,她大喊大叫不想跟着一起去,人贩子担心引来大人,只好把她丢下,抱着文俊跑了。 当年她因为这事差点被她爸打死,她和田虹这个后妈的关系也从此形同水火,田虹觉得她是故意让人贩子抱走文俊的,因此对她恨之入骨。 此时她的思绪从过去抽离出来,视线落在前面越走越远的身影上,她拳头捏了松开,松开后又捏成拳。 眼看着瘦高男人就要跑出批发市场,一旦出了批发市场,就如同鱼入大海,想要找人就难了,说时迟那时快,李兰之丢下鱼货,拔腿追了上去。 在文俊被拐这事上,她从来没有解释,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但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人贩子把文俊给抱走。 十几分钟后,人贩子被大伙双手反绞压在地上,其中一个男人一脚踩在他的脸上,人贩子越叫他就踩得越用力,王阔抱着小胖墩双眼通红地给李兰之鞠躬:“李同志谢谢你,你真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李兰之这才知道这个被自己救下来的小胖墩是批发市场最大供应商王阔的儿子,而且还是一脉单传的儿子。 王阔的母亲最近生病住院了,他妻子一早起来做了早饭给婆婆送去,看儿子还没有醒来,便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谁知小胖墩醒来后自己打开门跑出来,因为之前跟家人来过几次批发市场,他顺着找了过来,要不是李兰之及时拦下人贩子,后果不堪设想。 王阔一家对李兰之感激不尽自不用说,当知道李兰之是过来批发海鲜和鱼货,王阔当下一拍胸脯,表示以后一定把最好最新鲜的海鲜和鱼货都留给李兰之,而且价格比其他人更优惠。 李兰之喜不胜收,她帮人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有了好的货源,加上优惠的价格,自此李兰之的鱼档口在只有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不过李兰之并不满足于此,为了更好的留住客户,她还开创了帮客户杀鱼刮鳞、剔骨切片的服务先河。 在这时候的广东,个体户的服务还没有优化到这一步,因此李兰之这服务一推出,当即受到了很多客户的喜欢和肯定,一时间,李兰之的生意不仅十分红火,还一度超过了朱国文的档口。 前两个月李兰之每个月只赚到五六十元,虽然这钱也不少,但她每天凌晨一两点就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等进完货送到档口,整理之后天差不多亮了,这时候还不能休息,因为很快就迎来早市,早市过后才有时间吃一口早饭。 她进的货跟其他人比起来并不多,但由于她才刚开始做,客户少,因此几十斤的鱼经常要卖到晚上七八点,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更别说在工厂有福利和补贴,卖鱼则是什么都没有。 前两个月,常明松看到她干得那么辛苦,赚的又不如当工人,还劝说她不要干了,但李兰之这人倔,大家越说她不行,她越要证明自己行。 南城儿女[年代] 第90节 然而第三个月,她足足赚了五百元! 一个月赚了五百元,是她以前工资的十倍,以前她要不吃不喝工作十个月才能赚到的钱,她居然一个月就赚到了! 她激动得全身在轻轻地发抖,颤抖着声音跟常明松说:“你掐一下我,我怎么感觉像在做梦呢?” 常明松还真在她的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疼得她叫出声来,但疼得好疼得妙疼得呱呱叫,疼了就证明不是在做梦! 常明松掐了她一下,接着又用力掐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说:“一个月五百元,一年下来岂不是有五六千元?!” 他们夫妻两人工作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常明松越想越兴奋,脸涨得通红。 李兰之比他理智多了:“怎么可能每个月都赚那么多?这个月之所以能赚那么多,一来是王兄弟给了足够大的优惠,但以后做大了,肯定不能永远这个价格;二来我是第一个给客户提供额外服务的人,客户觉得新奇才跟我买,但现在其他档口的人都提供杀鱼刮鳞等额外服务,客流量会慢慢减少。” 不过以后每个月稳定在两百元左右的净收入是可以做到的。 常明松却有不同看法:“国文每个月差不多有四五百元的收入,我们家档口的生意比他的还要好,怎么可能会没有?要我说,还是现在的档口太小了,要不趁着这个机会,把档口换了吧?最好租个比国文还大的档口,你拿到的价格比他的低,只要不蠢的人都会选择跟你买。” 李兰之摇头:“不行,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我才在菜市场站稳脚跟,这时候稳打稳扎是最好的,要不然很容易招人眼红。” 朱国文就是前车之鉴,再说他一个男人尚且搞不定,更何况她一个女人? 赚钱很香,但命更重要。 而且上面她也说了,如今她的档口小,王阔可以给她这么低的价格,如果做大起来,对方未必愿意继续给她这个价格,人情都是用一点少一点,所以她打算继续租现在这个小档口,等客户源稳定下来后再考虑扩大。 常明松闻言嗤笑一声:“妇人之仁,俗话说饿死胆小的,撑死的胆大的,你就是胆子太小了。” 这话李兰之不爱听,她用橡皮筋把钱捆好锁到衣柜里去,然后“啪”的一声把灯关了,背对着他躺下道:“睡吧,凌晨我还要早起。” 李兰之实在太累了,常明松却瞪着天花板久久没睡着。 *** 早晨的弄堂里,清冷空气马桶的臭味和大饼油条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江起慕缩着脖子从弄堂走出来。 已经五月份了,但上海还是很冷,冷风一吹,冻得人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要是在广州的话,这会儿已经穿上短袖。 在广州时,他时常嫌弃广州的气候太潮湿闷热,可回到上海后,他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经习惯那里的气候,那里的口味,那里的人…… 他想念广州的早茶,想念蜜汁蒸凤爪、红米肠、叉烧包、流沙包、白切鸡……但他最想念的,是住在对面窗口的那个人,那个和他一起看电视、一起喝麦乳精、一起学习、一起考重点中学……爱哭的小姑娘。 十年来,他已经习惯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口观察对面窗口的动静,两栋楼之间只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有时候他不用看,都能知道对面发生的事情。 林叔叔在的时候,她总是喜欢赖床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后来林叔叔走了,常家姐妹搬了进来,对面多了吵闹的声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记住了所有关于她的事情,她不喜欢吃苦瓜,喜欢吃玉米,却不喜欢玉米味的糖果,她最喜欢吃排骨,豆豉排骨、红烧排骨、蒸排骨,无论什么做法的排骨都喜欢,她一做数学题就会不由自主地拧头发,拧着一圈一圈地转,转到头没做出来就会松开再来一次…… 路过邮政局,江起慕停了下来,他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大信封,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信从里面拿出来,然后才把信封投进邮筒。 一个星期后,林飞鱼收到从上海寄过来的信件,双眼亮得跟星辰般。 她迫不及待把信封拆开,扬起的嘴角却很快耷拉了下来,里面除了一本解题册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打开解题册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江起慕的笔迹,每道题他都用了两三种解法,每道题旁边都详细注明了解题思路,每道题容易犯的错误他也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明明写了那么多字,却没有一个额外的字是跟学习无关的。 自从拿到江家在上海的地址后,她前后寄了两封信过去,一开始她充满期待,盼望快点收到江起慕的回信,她的确很快收到了,但收到的只有江起慕给她的解题册子,江起慕并没有回她的信。 第一次她以为是信掉了,或者江起慕不小心忘记给她回复了,毕竟她听说上海那边的学习压力非常大,竞争也很激烈,于是她很快给写了第二封信过去,但第二次收到江起慕的回信,依旧只有解题册子,没有信。 这是第三本。 烈日炎炎,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大声名叫,声音响破天际,不远处的操场时不时传来阵阵“加油加油”的呐喊声,林飞鱼看着手里的解题册子,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想不明白,江起慕宁愿花时间用几种方法给她解题,写解题思路,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她回信,哪怕只言片语也好。 从广西回来广州时,她从来不知道她会遇到一个叫江起慕的男孩,从第一眼惊艳,到成为同桌,到九岁那年,他陪着她去殡仪馆把英雄牌的钢笔送给爸爸,十三岁那年,她妈和常欢偷看她的日记,是他一路跟在她身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来月经,她把公共汽车的椅子弄脏了,是他把外套脱下来系在她腰上…… 她人生第一次赚钱,是江起慕给她出主意,第一次吃麦乳精是在江家,第一次喝可口可乐,是江起慕特意从上海带回来广州…… 她人生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有他的参与,每一次都是他伸出双手,把她从无尽的深渊拉出来,她不敢想象要是没有遇到江起慕,她的人生将会是如何的黯淡无光。 他惊艳又治愈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可现在,他一去不复返,甚至连封信都不愿意给她写。 这时,一个篮球弹跳而来,撞在她的手上,手里的解题册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护栏那头有个男生对她喊道:“同学,帮个忙,把球扔过来!” 林飞鱼看了对方一眼,捡起地上的篮球,转身把篮球扔得更远,然后捡起地上的解题册子,哭着跑了。 喊话的男生见状愣在原地。 根据之前的经验,把解题册子寄过去半个月后,便能收到林飞鱼从广州寄过来的信。 从寄出信件后江起慕就一直数着时间,只是这次他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到从广州寄来的信。 *** 一九八三年六月中旬,广州下了两天的大暴雨,房屋倒塌了七千多间,造成了二十多人死亡。 其中就有田虹的娘家,好巧不巧,当时田虹正好在娘家做客,被倒塌下来的房梁压到腰,导致椎体压缩性骨折而进了医院。 李兰之卖鱼赚钱这事瞒不了人,尽管她对外说她只赚了个温饱,但常家五月份后不仅买了一辆自行车,还买了一台电冰箱。 这两年,四大件由以前的“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和自行车”慢慢变成了现在的“录音机、电视机、洗衣机和电冰箱。” 但三号大院里能买得起电冰箱的人屈指可数,而常家一下子买了两个大件,只能是李兰之赚到了钱,毕竟常明松所在的玻璃厂经济效益越来越差,几乎到发不出工资的地步。 李兰之跟娘家关系不好,赚了钱后她不仅没告诉娘家,也没有让娘家占到一丝半点的便宜,但这次田虹住院,她娘家像吸血虫一样粘了上来。 她爸让她负责手术和住院的所有费用,还要她去医院帮忙照顾田虹这个后妈,李兰之和她爸大吵了一架,闹得几乎又要跟娘家绝交的地步。 今年的天气十分反常,刚入夏就热得不行,为了让考生有更舒适的考试环境,高考时间从七月七号至九号推迟到十五号至十七号。 高考过后,十八栋楼又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大暑过后,广州变成了一个巨大蒸炉,连树上的知了都被热得有气无力。 不过今年对常家来说,热不是问题,因为家里有了电冰箱。 没有电冰箱的时候,只能把西瓜浸泡在水盆里,可如今有了电冰箱,自然是要物尽其用,西瓜放进去冰着,牛奶放进冰着,把绿豆煮了冻成绿豆冰棍,另外,还可以用凉粉草做成黑凉粉。 冻过的黑凉粉爽口q弹,冰冰凉凉的,撒上一勺子红糖或者白糖,是最好的解暑神器。 林飞鱼此时手里正捧着一碗撒了红糖的黑凉粉,她觉得黑凉粉撒红糖才正宗,她吃不惯白糖。 一旁的常欢刚干完一碗冰冻的黑凉粉,接着又去冰箱拿绿豆冰棍,吃得那叫一个欢乐。 常美忍不住提醒她:“吃那么多冰的东西,回头来月经痛的话,你可别又鬼哭狼嚎的。” 常欢含着绿豆冰棍,丝毫不把警告放在眼里:“你少诅咒我,我已经好久不痛了。” 刚来月经那会儿,她的确每次来都要痛得在地上打滚,后来李兰之带她去看中医,吃了大半个月的中药后,她后面来月经再也没疼过。 有些人只有撞了南墙才会回头,常欢显然就是这类人。 常美把削到一半的果皮丢进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盘里:“卫校最后一年实习期,听说医院每年要筛掉三成的实习生,你别到时候被筛掉没得分配,丢脸丢回大院来。” 常欢上的是卫校,比其他专业的中专要多上一年的实习才能毕业。 常欢鼓着腮帮吃完最后一口冰棍:“我明天开始突击恶补行了吧?你比钱奶奶还能念叨!” 常美挑眉:“你确定你明天不会继续拖?” 林飞鱼插嘴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常欢嬉皮笑脸打断她的话道:“既然那么多,何不再拖拖?” 常美:“……” 林飞鱼:“……” 林飞鱼觉得常欢要是把这聪明劲放学习上,什么大学会考不上?扭头看到常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碗里的黑凉粉白糖都融化了,她却一口也没吃。 她正要开口问她在想什么,常明松就从外面满头大汗走了进来:“你们几个在家正好,过去对面把东西收拾一下搬到这边来。” 这会儿还不到中午休息时间,四姐妹对他这个时间回家本来就感到很奇怪,再听他说的话,心里都不由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常欢问道:“爸,为什么要把东西搬到这边来?” 常明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说:“我以后不在玻璃厂工作了,房子要还给工厂。” 语惊四座。 四姐妹齐齐将目光注视在他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的惊讶。 常美站起来严肃问道:“爸你为什么不在玻璃厂工作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常明松心烦意乱地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常美大声说:“首先我不是小孩,其次,作为家里的一份子,我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爸,你是把工作给卖了,还是被工厂给开除?” 常欢抢话道:“爸爸是车间的主任,怎可能被开除呢?” 林飞鱼却觉得很有可能,因为玻璃厂的效益并不好,这时候卖工作应该不会有人接手。 常欢以为自己是在为爸爸说话,但恰恰这话伤到了常明松的咨询,他恼羞成怒大吼道:“都给我闭嘴,不干活就给我滚出去!” 说完他转身愤怒地走了,留下四姐妹面面相觑。 常明松从家里出来,直奔臭棋周家。 臭棋周给香港老板打工后,有问过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东莞。 当时玻璃厂的效益还没差到现在这样,况且他好不容易才升到主任的位置,一旦离开玻璃厂,那便意味着他要从零开始奋斗,因此那会儿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臭棋周的建议。 但人算不如天算,曾是全国佼佼者的玻璃厂,居然有一天笑意会差到这种地步。 当然,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他在工厂工作了整整二十年,工厂会如此待他。 自从年前领导不经他同意就往他部门安排了两个人,一个监督他,一个想取代他的位置,他就一直憋着一口气,也一直隐忍退让,不想那领导越来越过分,直接架空他,他一怒之下和领导吵了起来,然后一怒之下直接说自己不干了。 他以为工厂会有人来拦着他拉他回去,结果一个人都没有,都是他妈的一群王八蛋! 来到臭棋周家,敲了门,开门的却是个陌生人,一问之下才知道臭棋周家把房子卖了,全家搬到东莞去了。 常明松恼怒这么大的事情,臭棋周居然没跟他说一声,他压根不知道臭棋周所在的工厂在什么地方,臭棋周倒是跟他提过一次,但那时候他没想去,也没放在心里,如今怎么也想不起来。 本来想在臭棋周这边找个工作,如今连臭棋周的人都见不到,更别说工作了,常明松心里不由后悔了起来之前那么冲动。 南城儿女[年代] 第91节 他一个人郁闷来到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盘卤猪耳,又要几瓶啤酒,东西上来后,他给自己倒满了酒,举杯道:“祝玻璃厂早日倒闭,祝那群王八蛋生儿子没□□!” 说罢一口闷下。 酒喝了,也诅咒了,但他心里依旧不是滋味,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最终把两瓶啤酒干下才回到家里。 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客厅板着脸的李兰之。 常明松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他躲着李兰之的眼神,装作喝醉摇摇晃晃往卧室里面去。 当夫妻久了,对方屁股一撅,就知道对方要放啥屁,李兰之一眼就看出他只有两三分醉,脑子应该还是清醒的,于是开口道:“你工作的事情,我们谈一谈。” 常明松没停下脚步,故意装着大舌头说:“我喝醉了,有什么事,等我明天醒了再说。” 李兰之差点没气笑了,喝醉的人哪里会说自己喝醉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于是她态度强硬道:“不行,我凌晨要出门进货,要到明天晚上七八点才会回来,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你的工作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他不干了,家里少了一份工资不说,最重要的是现在住的房子要被玻璃厂收回去,一家子要挤在对面那么小的一间房子里,想想就难受。 常明松这次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她说:“你当初为什么卖掉工作?” 被降职称、被看笑话、被领导针对,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比便秘还痛苦。 李兰之没出声,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常明松也不装醉了:“你经历的,也是我经历的,现在到处都在改革开放,我就不信离了玻璃厂我常明松还能饿死!” 李兰之明白那种憋屈的感受:“但你也不应该自己不干了,好歹把工作卖了,或者让工厂赔你一点钱。” 常明松说:“你当别人都是傻瓜啊?玻璃厂如今这效益,工资都快开不出了,怎么有人会跟我买工作?工厂也绝对不会给赔偿,你看着吧,我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被逼走的,既然迟早都要走,不如早点出来找出路。” 李兰之觉得也有原因,最主要也是没得后悔了:“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如今外面工作可不好找。” 常明松他原本是想让臭棋周给自己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回来好打其他人的脸,可人算不如天算,他连臭棋周的面都没见到,一时间没了主意。 李兰之顿了下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卖鱼吧,现在档口生意越来越忙,我一个人也忙活不过来。” 常明松说:“我考虑考虑。” 当个体户赚的钱的确不少,但说出去难听,他当了那么多年的车间主任,如今却要沦落到去卖鱼,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关卡。 李兰之本来还想劝说,但一看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于是到嘴边的话被她吞了回去。 常明松没时间颓废,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出去外面找工作,但就如想象中的那样,好的职位轮不到他,让他从普通工厂开始做起他又不乐意。 他虽然但了快十年的包装车间主任,但他这个位置技术含量太低了,不像江谨昌那样的工程师,只要技术在身,去哪里都不怕没饭吃,他这种不上不下的最尴尬。 玻璃厂没明确规定常明松什么时候把房子腾出来,但这房子的名额却很快被定下来,好巧不巧,要搬进来的正是逼走常明松的那领导的小儿子和儿媳妇,小儿子还顶了常明松包装车间主任的位置。 常明松知道后气得不行,打定主意不搬,和领导的小儿子发生了几次冲突,最终在邻居们的劝和下,才把房子让了出来。 之前四姐妹一个房间刚刚好,如今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搬过来,一下子就不够住了。 林飞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妈虽然改嫁多年,但这些年来她一直和常明松住在对面房子,在她心里,她还可以说服自己,这房子依旧是她和爸爸的,如今常明松也搬进来了,让她意识到,她连爸爸最后一点东西都保不住了。 只是她说不出把人赶出去这种话,平心而论,这些年常明松对她也算不错,没有区别对待她和常美常欢两姐妹。 常静第一个站出来,说要住客厅,但李兰之考虑之后,还是决定暂时不要改动,她凌晨一两点就要去批发市场挑选鱼货和海鲜,如果睡卧室里面,很容易把全家都给吵醒。 再说了,常静下学期就是初三的学生了,不管接下来是考高中,还是考中专,都是关键的一年,不能睡客厅,常明松只要给他一张床就可以,至于是睡客厅还是卧室就无所谓了。 常明松找了一个多星期,没有找到工作,也没有臭棋周的消息,只好去鱼档口帮忙。 一开始常明松还觉得丢人,做事总是低着头,李兰之也不劝他,她是过来人,知道克服这种心里需要一个过程和时间,等过阵子就好了。 过了一段时间,常明松逐渐上手,也亲身体会到当个体户有多赚钱,别看一个客户一块两块地买,但耐不住买的人多,一天下来,除去成本,净赚的就有七八元钱,一天就赚了他八天的工资。 这让常明松尝到了赚钱的甜头,也渐渐养大了他的胃口,在去档口帮忙半个月后,他再次提出换个大一点的档口。 “现在的档口太小了,很多海鲜都放不下,品种也不够多,客户看我们没有,自然不跟我们买,要是把档口弄大了,一天下来,没准能赚翻倍!” 要是一天能赚十几二十元,那一个月就有五六百元,一年下来就有六七千的收入,不到两年时间就能当万元户! “万元户”三个字犹如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让常明松心潮澎湃。 李兰之还是坚持要一步一步来,夫妻两人因此吵了起来,经过一翻激烈的口舌交锋后,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进入了夫妻冷战期,两人在档口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谁也不跟谁说话。 章沁周末过来档口帮忙,很快就发现他们夫妻两人的不对劲,便问朱国文是怎么回事。 朱国文把夫妻两人的矛盾简单说了下,然后感慨万千道:“以前我觉得兰之姐性格太倔了,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发现兰之姐能力不在男人之下,不说其他人,就是我都未必有她这份耐心和韧性,反而是明松哥,以前觉得他很有本事,现在才发现他有些志大才疏,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夫妻的事情,我们别插手。” 章沁本来就不是好管闲事的人,自然不会去插手,不过她猜想最终很有可能是李兰之妥协,就她对李兰之的了解,她心里肯定会因为常小满这事而对常明松心怀愧疚。 不等李兰之和常明松夫妻两人和好,领导的小儿子和儿媳妇两人就搬了进来。 一般人搬家后就算不请邻居吃饭,也会给邻居发一些糖果,但这对小夫妻好像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也或许是不屑于跟他们这些平民邻居打交道,搬进来后一声招呼也没打。 平时撞见了也当做没看到人,轮到他们扫地搞卫生,也要三催四请才去搞,扫的地跟没扫一样,把朱六婶气得不行。 苏奶奶感慨道:“还是林老师在的最好,那时候我们一栋四户人家,邻里之间有说有笑、有商有量,哪像现在,搞得乌烟瘴气的。” 朱六婶点头:“可不嘛,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如我们那时候,回头我要找他父母好好说一说。” 朱六婶有事真的上,过了一阵子,常家对门的小年轻再见到人终于会开口叫人了,只是还是不爱跟大家打交道。 *** 被章沁给猜中了,李兰之最终还是拗不过常明松,两人把小档口换成了大档口。 因为小档口租约还没到期,五十元押金被扣掉,李兰之为此很是肉疼。 市场好的位置不多,有好的位置早就被大家给租走了,留下的位置都是比较偏的,但常明松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他们的鱼货和海鲜新鲜,价格又便宜,客户怎么会因为这几步路的距离就不来买? 开业第一个星期,生意很是火爆。 位置虽然有些偏,但因此有老客户,加上价格真的很优惠,客户之间口口相传,来买东西的客户络绎不绝,每天进货的三百多斤鱼货和海鲜不到七点就一售而空,净收入由之前的每天七八元到现在的十五六元,收入径直翻了一倍。 常明松兴奋得不行:“早就让你听我的,你要是肯听我的,早就发达了。 这人不能嘚瑟,一嘚瑟,老天爷很快就会让你明白什么叫乐极生悲。 这天凌晨,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照旧一起去批发市场进货,常明松在挑选扇贝、海蟹、海蛎子和个礼等海鲜,王阔把李兰之叫到了一边说:“李姐,实在很抱歉,我没办法按照之前那样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李兰之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王老板,可你之前明明答应我,我们这才换了大的档口,你现在搞这么一出,你让我生意还怎么做?” 王阔一脸抱歉道:“你们之前每天进货不到一百斤,即使我给你们的价格便宜,但对同行的影响也不算大,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现在每天进货至少三百斤,把很多同行的客户都抢走了,跟我合作的鱼档老板知道我给你的价格后,都跟我抗议,要求我给他们同样的价格,要不然以后就不跟我进货,李姐你也知道,我家上下七口人都靠我一个人赚钱,我母亲最近又生病住院了,我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对不起李姐,但请你体谅体谅一下我。” 李兰之愣住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她也想体谅啊,可他们那个档口那么偏,如果不是价格有优势,谁愿意跑到角落来跟他们买? 王阔说:“李姐你是我家小宝的大恩人,今天还是照最优惠的价格给你们,只是明天开始就得跟大家一样了。” 说完他转身忙活去了。 直到回到档口,忙完早市后,李兰之才跟常明松说了这事,常明松气得当场就要去找王阔算账,但被李兰之给拉住了。 “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万一把人得罪死了,回头我们还要不要跟他进货了?” 常明松掏出烟吸了起来,气得手都在发抖*:“他这是不讲信用!口口声声说什么把你当恩人,我看他就是他妈的在放屁!” 李兰之心里也不高兴。 她不在意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名号,但这次王阔的确做得很过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拒绝,他们大可不换档口,如今他们换了大档口才一个星期,他就把价格优惠给撤了,把他们架在烤架上,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活生生被烤死。 但再不高兴又有什么办法,承诺这东西本来就没有任何法律效应,靠的只是人的良心,而人的良心自古以来就是最善变最不值钱的。 两夫妻没办法,只能一边在服务上下功夫,一边寻找更好的供应商,但别的供应商要么价格比王阔更贵,要么货不如王阔的好,两人仿佛吃苹果吃到一半发现了一条虫,可那虫只有一半,这时候丢也不是,吐也不是,别提多难受了。 更难受的是,尽管他们努力做好各种服务,但生意还是一天比一天差,以往进货三百斤,慢慢降到两百斤,后来又变成了一百斤,有时候甚至连一百斤都卖不完。 他们现在之前暗格小档口的租金每个月只要五十元,可现在这个大档口一个月要一百元,一个月下来,两人只能赚一百来元。 这收入跟在工厂时差不多,可应了那句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了之前的暴富收入做对比,如今只赚这么点钱,两人心里一下子有了落差。 李兰之忍不住埋怨常明松:“都怪你,我让你一步一步来,你偏要换大档口,现在好了,每个月赚的人还不如去当工人呢!” 凌晨一两点就要起来进货,忙活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家,一天干十八个小时,还真不如在工厂的时候。 常明松气得要摔东西:“这能怪我吗?你怎么不说是你的错?要不是你认识王阔这么个人,我们也不会被坑!” 李兰之对他这种倒打一耙的做法气得浑身发抖,恨得将他的枕头和被褥全部踹出去,夫妻两人就此引发第二次冷战。 四姐妹在卧室里把他们吵架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除了常静紧张得睡不着,其他三人都没啥动静。 因为自从常明松从玻璃厂离职后,他们夫妻两人吵架便成了家常便饭,一开始几人也担忧,后来发现他们隔一阵子就会自动和好,林飞鱼三人就不管了。 *** 这天,林飞鱼在家里复习得脑袋发胀,本想去荡秋千放松一下,却远远看到常静被常本华给拉到一棵大树后面。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就听到常本华用命令的口吻道:“我是你妈,你别以为你被你舅舅收养了就可以不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必须听我的!你今年就要上初三了,回头不准报高中,给我报中专,听到了没有?” 常静哽咽道:“听到了。” 常本华说:“你别以为常美和林飞鱼两人都考上大学,你也能考上,人要有自知之明,就凭你这个猪脑子,你就是学一辈子也不能考上大学,再说了,你不过是个拖油瓶,你舅舅怎么可能继续供你读高中,所以读完初三就给上中专,毕业了国家包分配,早点读完早点出来工作赚钱,听懂了吗?” “听懂了。” “走吧,还有我们说的话,不能跟别人说,要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等常本华走远后,林飞鱼才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便看到常静蹲在原来的地方,脑袋几乎要低垂到地上。 林飞鱼走到她面前,蹲下去说:“你别听她的,你想上高中就上高中,她都不养你了,凭什么还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的?” 常本华让常静早点出来工作,显然不是让她赚钱报答常明松这个舅舅,常本华才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十有八|九她是想自己占有常静的工资。 常静慢慢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红成了兔子,声音哽咽说:“二姐,她说得没错,我脑子太笨了,我肯定考不上大学的。” 她难过不是因为被逼着选中专,实际上以她的成绩,最好的选择应该就是上中专,她就是有点难过。 林飞鱼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对自己太没信心了,其实以你的成绩,考重点大学的确是比较困难,但上普通大学还是有希望的,沁姨跟我说过,她说如今国家恢复高考,以后大家的学历只会越来越高,中专如今看着不错,但以后就会拼不过别人,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努力拿到大学学历,再说了,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比中专的起点要高很多。” 常静顿了好久还是摇摇头:“我还是选中专就好。” 如果她选择上大学,她妈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而且她妈刚才说的没错,她不是舅舅亲生的,她必须早点出来工作赚钱报答舅舅。 林飞鱼闻言,心里涌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只是不等她想出办法怎么劝说常静,苏志辉就一身是血被人给送进了医院,据发现的人说,苏志辉倒在血泊里,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苏奶奶当场就晕了过去,刘秀妍也吓得跌坐在地上,罗月娇扶着她好几次都没能让她站起来。 最终还是朱家两兄弟骑着自行车把刘秀妍载到医院,医生说,如果苏志辉再往半个钟送进来,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不过他的膝盖伤得很严重,以后走路只怕会受影响。 刘秀妍一听这话,双腿再次发软,她紧紧抓着医生的手,声音颤抖问道:“医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城儿女[年代] 第92节 医生差点被攥断的手说:“意思就是说以后有可能会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刘秀妍愣了两秒,然后双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正好在医院,要抢救也方便,等再次醒来,刘秀妍直接哭成了泪人:“我可怜的儿啊,是哪个挨千刀地害了你?报警,必须报警!” 被打得这么重,自然是要报警的,等公安同志过来,苏志辉也正好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只是面对公安同志的询问,他却咬死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满身是血?摔得浑身是伤?摔得膝盖粉碎性骨折? 这话骗骗三岁的小孩子或许可以,但想骗公安同志,那是不可能的,再多问几句,苏志辉便改口了,说自己被人用麻袋套住了头,所以没有看到对方的样子,再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广东的犯罪率与日俱增,社会治安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那些犯罪份子十分猖狂残忍,在公共场所扒窃、抢劫、调戏侮辱妇女,杀人越货无所不敢,谁要是敢出来阻拦,就拿刀子捅谁。 今年三月份,广州滨江路就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有个政法记者为了夺回自己被抢走的皮包,和歹徒搏斗了起来,结果被歹徒捅了九刀而不治身亡,所以公安同志听到苏志辉后面的说辞后,便认定他是遇到了不法分子。 基于苏志辉一问三不知,他被打地方又比较偏僻,应该很难找到目击证人,像这种案子要破案难于上青天,公安同志录好口供后很快便走了。 等朱国才和朱国文两兄弟也走后,苏志辉才拉着他妈的手哭道:“妈,你一定要救我!” 刘秀妍吓了一跳:“你说你说,妈一定会救你,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我就知道,无缘无故的,你怎么可能会招惹那些犯罪分子,到底是谁打伤了你?我这就去把公安同志给叫回来!” 苏志辉急声叫道:“妈,你要是想我死你就去!” 刘秀妍这才听出不对劲来:“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苏志辉这才支支吾吾、躲躲闪闪把事情去头去尾说了出来,这事还得从之前他追求同学一个女生说起。 那女生是苏志辉上的那所职业中学里头的校花,很多男生在追求她,苏志辉外貌长得帅不说,还舍得为那女生花钱,最重要的是他嘴巴很甜,一把嘴像抹过油一样,树上的麻雀仔都会被他骗下来,因此热烈追求了一个月后,两人正式成了男女朋友。 两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年少女凑在一起,一个不小心就擦枪走火,发生了干柴烈火的事情,但两人又没有这方面的安全经验,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以致于那女生在不久后发现自己怀孕了,还被家人给发现了。 这还了得,女生的家人直接就把苏志辉的双腿给打断了,还在苏志辉昏迷之前放下狠话,让他拿出五百元赔偿女生。 至于没直接闹到苏家来,是为了维护女生的名誉。 刘秀妍整个人愣住了,感觉一个响雷在她头上炸开来,直接把她炸得外焦里嫩。 苏志辉道:“妈,你一定要救救我,否则他们真的会打死我的!” 刘秀妍回过神来,恨声道:“你别怕,只要我们去报警,他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再说了,事情闹到了,吃亏的还不是他们的女儿!” 苏志辉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别去,她舅舅是道上混的,要是我们敢报警,他们一定会捅死我们全家的!” 这次轮到刘秀妍浑身发抖,想一巴掌扇过去,抽死这个孽子算了,小小年纪学人早恋就算了,还把人家的肚子给搞大,而且好死不死找了这么一户人家,这不是找死吗? 但苏志辉的头被包得像个粽子一样,脸上更是鼻青脸肿,一对上这么一张脸,刘秀妍这一巴掌就怎么也扇不下去了。 苏志辉一看他妈这个神色,还有什么不懂的,连忙撒娇说:“妈,我想吃鸡蛋肠粉,双蛋的,医生说我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补一补。”口气可怜兮兮的。 苏志辉醒来后,刘秀妍还没有告诉他以后有可能会残疾的事情,一想到宝贝儿子以后走路会一瘸一拐,刘秀妍心里的怒火彻底被浇灭了。 她摸着儿子的头心疼道:“好好,妈这就去给你买鸡蛋肠粉,你好好休息,妈很快就回来。” 刘秀妍急匆匆去买鸡蛋肠粉了,压根没想过,家里压根就给不出五百元这么一笔巨款。 *** 快到七月二十八日,但林飞鱼依旧没有收到江起慕给他的回信。 这个学期来,她总共收到五本从上海寄过来的解题册子,每一本解题册子上面都写的密密麻麻,可江起慕就是没有给她写过一封回信。 林飞鱼赌气,从那次之后再也不给他写回信,但江起慕的解题册子每个月底还是会如期寄过来。 七月二十八日是她十七岁生日,她不要任何贵重的礼物,她就希望能收到江起慕给她的信。 可直到七月二十七号晚上,她也没有等到邮递员上门来送信。 当天晚上,林飞鱼拿出日记本,在上面写到:“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会江起慕,他就是只让人生气的小狗!” 写完还是很郁闷,于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男孩,然后写上江起慕的名字,再画一个小女孩,写上自己的名字,小女孩手里拿着竹子,把小男孩的屁股抽得啪啪响 想象着江起慕被自己抽得痛哭流涕的样子,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刚扬起的嘴角很快又耷拉了下来,她再次觉得委屈起来,心情比四月的天气还阴晴不定。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于是在日记本又补上了一句:“从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要想江起慕了。”写完,她把日记合上藏起来。 二十八号凌晨,林飞鱼突然被窗口传来的声音给吵醒。 声音很轻,像是用竹竿敲打玻璃发出的声音。 上铺的常欢睡得像死猪一样,只翻了个身就继续睡过去了。 林飞鱼以为是她妈忘记带钥匙,又怕打扰别人,所以在楼下用竹竿叫她起来扔钥匙,这种事情之前也有发生过。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爬起来开窗。 外面天色还很暗,暗青色的天空点缀着几个星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声。 她把头伸出去,正想把钥匙从窗口扔下去,却对上了江起慕比星子还要亮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章送红包~ 【注】广式凉粉:是用凉粉草做成的,跟烧仙草外表很像,但口感不一样,据说是清朝咸丰年间一个叫做“大只威”的人发明的。 第52章 林飞鱼怕吵醒常美和常静,不敢在卧室换衣服,她悄悄拿上衣服鞋子,蹑手蹑脚走出卧室. 经过常美的床位时,常美突然吓得她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常美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过来. 她轻轻关上门,在厕所换了衣服,但鞋子还是不敢在屋里穿,直到走出大门口,她这才把鞋子穿上。 周围安静极了,林飞鱼听到了藏在草丛的虫鸣声,听到了脚步声,还有自己如打鼓一般的心跳声,快得好像要从身体里跳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广州的?怎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林飞鱼仰头看着他。 半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记得过年那会儿他已经有一米七五了,照这趋势,只怕要长到一米八以上。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小脸来,白色的月光如水洒下来,照得凤凰花朵朵分明,开得炙热的凤凰花如燃烧的火焰一般,却不及他万分之一的耀眼夺目。 林飞鱼心脏重重一跳,几乎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她担心自己的心跳声太大声会被江起慕给听到,不安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起慕盯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突然自己也跟着不安了起来,到嘴的话也变成了已读乱回:“我看到李阿姨和常叔叔两人出门了,你在之前的信里面说你经常被他们吵醒……” 林飞鱼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所以你是收到了我的信?” “……” 江起慕一下子愣住了,心里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林飞鱼进一步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回?” 江起慕看着她的脸,没有回答。 又等了好几秒,他还是不出声不解释。 林飞鱼顿了下,给他也给自己找台阶说:“是不是慧姨生病了,你才没有时间给我回信?” 江起慕迟疑了下,轻轻点了下头:“嗯。” 林飞鱼心里一下子就原谅他了,完全忘记了之前在日记里面的誓言,心里还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刚到一个新的城市去生活,本来就要面对各种事情,更别说江叔叔和慧姨两人身体都不好,他既要适应新的环境,又要照顾家里,还要给她做解题册子,她却因为他没空回信就耍脾气,她觉得自己太小气了。 林飞鱼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再开口声音都变轻柔了几分:“那江叔叔知道你来广州吗?” 江起慕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状的白色盒子,递过去说:“给你的生日礼物。” 林飞鱼接过来打开盒子,借着月光一看,里面躺着一只小巧的女士手表,她一眼就喜欢上了,但还是立即推了回去说:“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收。” 江起慕把手表拿出来说:“不贵,我家有个亲戚去年下海来深圳开手表工厂,这是跟他拿的。” 这是手表,就算再便宜,至少也要几十元。 可江起慕千里迢迢从上海给她送过来,如果她拒绝的话,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江起慕看出她的纠结,补充说:“有块手表,你在学校也能知道时间,再说这是女士的手表,你若是不要的话,我带回去也只能放在柜子里吃灰,岂不是浪费了?” 林飞鱼被说服了:“那好吧,我收下吧。” 而且她的确需要一块手表,她们宿舍三人都没有手表,经常不知道时间很不方便,但常美和常欢都没有手表,如果她提出要买手表,常欢说不定也会要求买。 另外鱼档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她妈和常叔叔两人三天两头地吵架,她考虑了好久最终没开口。 她也想过买块二手的手表,只是她一来不识货,怕被人给坑了,二来哪怕是二手的手表也不便宜,好一点的都要几十元,她拿不出这么多钱。 江起慕觑着她的脸色,用打着商量的语气问道:“那……我给你戴上?” 林飞鱼呼吸一顿,感觉才稍稍平息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了起来,她低下眼,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好。” 林飞鱼高抬起手腕伸过去,冷白的月光打在她的手腕上,越发显得纤细雪白,江起慕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但不看又怎么给她戴手表? 生平第一次江起慕给自己招了个很难完成的任务,等好不容易把手表戴上去,他紧张得手心都冒出汗了。 林飞鱼没注意到他的紧张,她全程盯着地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冷静,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声小声一点,两人离得那么近,她担心会被听到。 手表戴好,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飞鱼问他:“你几点到广州的?” 江起慕:“晚上七八点,我过来了一趟,不过你妈当时已经回家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闭上了嘴巴,一脸懊悔好像说错话的样子,不过林飞鱼并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心里还庆幸他没有那时候过来,要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妈解释。 看林飞鱼没追究,江起慕心里再次松了一口气。 林飞鱼回家拿了一些点心,然后两人来到秋千的地方坐下,一人一块点心,坐在秋千上慢慢荡了起来。 林飞鱼问:“江起慕,上海漂亮吗?” 江起慕站在她身后,给她轻轻推着秋千:“漂亮。” 林飞鱼想说她以后也报考上海的大学,但支吾了好久,终究没能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终于等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江起慕让林飞鱼在大院外面等自己,说完匆匆跑了。 林飞鱼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听话,不过她决定先回家拿点钱,江起慕送她这么贵重的手表,等会儿的早餐说什么得由她来请,要不然说不过去。 南城儿女[年代] 第93节 只是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常美穿戴好,一副要出门的模样,看到她回来,打量着她问道:“这一大早的,你去哪里了?” 林飞鱼心虚地不敢和她对视,撒谎说:“我睡不着,便出去跑步,锻炼……一下身体。” 常美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但她以为林飞鱼是因为家里把她的生日和常欢一起庆祝而不高兴,所以才会一大早跑出去散心,她返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双小白鞋:“给你的。” 林飞鱼很惊讶:“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而且我看你的鞋子已经磨破了,别磨磨唧唧,拿着吧。”常美说罢一把将鞋子塞到她怀里,然后打了个哈欠回房补觉了。 林飞鱼抱着怀里的鞋子,心里百味杂陈。 她的鞋子穿了一年多了,不仅磨破了,而且早就不适合了,这两年她长高了,脚也跟着长大了不少,只是她妈一直没有发现,每次给的钱只够她吃饭和坐公共汽车,如果要买其他东西,就必须跟她要。 她说不明白,她就是不想跟她妈要钱,或许是因为她打算以后离开广东去外地上学,等毕业后也尽可能不回来广东工作,所以她心里想着能不用她妈的钱就不用。 但她没想到常美会注意到,还用自己的钱给她买了生日礼物。 这些年来,她虽然叫她常美姐,但在她心里,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常家的一份子,自然而然也就没把常美当做自己的亲姐来看待,可此时看着怀里的鞋子,她心深处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回卧室拿钱,常静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应该是一早起来做饭,放假以来,常静就承担了做饭送饭的活儿。 常欢还在呼呼大睡,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口水流了一枕头。 林飞鱼拿了钱,出门时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穿上了常美给她买的新鞋子。 再看到江起慕,他身下多了一辆自行车,一看到她,立即说:“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天色渐渐亮起来,林飞鱼也担心被大院的人看到,没有犹豫,走过去轻轻跳上后座架。 夏日清晨的风从耳边刮过,吹来夏天的炙热,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林飞鱼想起当初江起慕刚买自行车时,她也是这么坐在江起慕身后。 风扬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你这自行车是从哪里借来的?” 江起慕身上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不知道是风太大了,还是他真的没听清,林飞鱼听见他说听不清楚,于是像以前那样抓住他的衬衫,身子前倾,声音大了几分道:“我问你自行车是跟谁借的?” 江起慕感受到衬衫的拉扯感,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起来:“跟招待所借的。” 下一刻,车头一歪,车尾跟着摇晃了起来,林飞鱼吓得尖叫起来,下意识就抱住了江起慕的腰身…… 然后…… 车头歪得更厉害了,差点没撞到电线杆上。 等车身再次稳定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林飞鱼脸颊到脖子,仿佛燃烧的凤凰花,红成了一片,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撞出身体来。 江起慕似乎好一点,脸和脖子都没红,但两只耳朵红得几乎滴血。 江起慕带林飞鱼过来的是一家咖啡店,他们以前一起回家时,路过一家咖啡店时,她闻着从里面飘出来的咖啡香味,很好奇到底是咖啡好喝,还是麦乳精更好喝。 江起慕说咖啡不好喝,味道有点苦,不过林飞鱼不大相信,因为广州的咖啡店越来越多,且消费不低,要是不好喝的话,大家怎么可能去买来喝? 只是那时候他们身上都没钱,更重要是不敢一起去咖啡店吃东西,要不然被人看到,准会以为他们早恋了。 她没想到江起慕居然还记得。 咖啡店一般是中午才开始营业,但这家咖啡店却早早开了,老板娘一看到江起慕就露出了笑脸说:“小同学你来了,这个就是你妹妹吧?兄妹俩人都长得那么好看。”说着笑脸就变成了同情,“真想不通,你们父母居然忍心将你们兄妹俩分开,要是我有一对这么漂亮的儿女,我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离婚,真是可怜了。” 林飞鱼听得云里雾里的,等老板娘进去厨房做咖啡和意大利面,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撒谎说我们是兄妹?” 江起慕挠了挠头说:“我要是不这么说,老板娘不会早上起来给我们开店做饭,而且以兄妹相称安全一点。” 林飞鱼依旧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早上过来?” 早上她其实更想吃肠粉或者叉烧包,一大早喝咖啡,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江起慕看着她说:“我定了下午回上海的火车票。” 林飞鱼一下子愣住了:“几点的?” 江起慕:“两点。” 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知了也开始发力了,叫声响彻天际,让人心中焦躁。 林飞鱼问他:“所以你从上海坐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来广州,就是为了给我送手表?” 从上海到广州的列车是49/50次特快列车,虽然是特快,但全程依旧要三十六小时,一天半的时间。 江起慕看着她,红着耳朵摇了摇头:“不是,我过来……主要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飞鱼目光扫过他发红的耳朵。 她知道,他一激动或者害羞耳朵就会发红。 所以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他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她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波澜不惊,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江起慕一字一顿说:“我过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报考上海的大学?” 他背着光而坐,脸一半在光中,一半隐藏在阴影里,却越发显得轮廓分明,他看着她,眼眸深邃,没有催她,但紧抿的嘴唇和捏成拳的双手还是把他的紧张一览无遗地泄露在她面前。 老板娘把做好的咖啡端上来,巧克力色的咖啡浓香四溢。 老板娘没发现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笑着对林飞鱼和江起慕两人说,店里只有上海生产的方块咖啡,没有进口的,似乎担心两人嫌弃,蹲下了,她又解释说这种咖啡更适合中国人的口味。 老板娘走了,林飞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苦,反而有些甜丝丝的。 林飞鱼想起第一次在江家喝的麦乳精,从嘴里甜到心里,那时她觉得那是她吃过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周叔叔给他们家送过麦乳精,明明是同个牌子,但她总觉得不如在江家喝的那么好喝。 以前她想不明白,此刻她终于明白,不是江家的麦乳精更好喝,而是因为那是江家给她的。 这么多年来,江起慕总是在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出现,对于大院的人来说,江家因为有郭敏卉这个“疯子”而让众人望而却步,可对她来说,江家却是她的避风港。 自从江家搬走以后,她心里好像缺了一块,此时,那缺失的一块随着江起慕的问话重新回来了。 只是她还是不敢确定,于是在江起慕紧张得汗都要滴下来时,她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想要我跟你一起报考上海的学校?” 这一次江起慕的脸和脖子都红透了,他看着她说:“因为我喜欢你,林飞鱼,我喜欢你。” 砰的一声。 林飞鱼的心里炸起了烟花。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脸,两人的脸和脖子红成了一个色系。 老板娘又过来了,这次端上来的是意大利面,看到两人的脸,不由噗嗤笑出声来:“你们兄妹两人这么热吗?脸一个两个都红成了猴屁股,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们开风扇。” 听到这话,两人的脸更红了。 风扇打开了,却没能吹散两人脸上的热度。 林飞鱼在低下头去夹意大利面时,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好,我跟你一起报考上海的大学。” 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八日这天,江起慕跟林飞鱼表白了。 林飞鱼回去后,偷偷把日记本拿出来,在上面写到:“昨天的誓言都不算数。” 写完看到昨天画的小人儿,又觉得不好,于是重新画了一对小人儿,这一次,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 *** 苏志辉的脚还是废了。 刘秀妍一开始没有把他的脚有可能会残疾的事情告诉他,就是盼着奇迹会出现。 这一个多月来,她几乎把广州能拜的地方都拜遍了,佛教道教天主教,就连家里那块妈祖的牌子,都被她拿出来,对着早晚磕头,只是中西的神仙似乎都没有听到她的祈祷,苏志辉还是变成了瘸子。 苏志辉受不了这个事实,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刘秀妍一点都不心疼被砸坏的东西,她只心疼她的宝贝儿子,连吃饭都是连哄带骗喂到他嘴里。 苏志辉以前在学校也算是个小小的风云人物,如今变成了瘸子,他觉得自己要是一瘸一拐去学校,肯定会成为大家的笑柄,所以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回去。 苏奶奶让他别辍学,可以跟学校商量i休学一段时间,因为再上一年他就可以毕业,然后等待分配工作,这个时候辍学,实在得不偿失,但无论她怎么说,苏志辉就是不去,说多了就砸东西。 刘秀妍也不赞成这个时候辍学,但她更心疼宝贝儿子,最终苏志辉还是辍学了。 至于要给女方的五百元,刘秀妍在跟朱家借还是跟姜家借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 蔡姐本来不愿意让女儿继续喜欢苏志谦,她觉得苏志谦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一表人才,人品好,而且很孝顺。 知女莫若母,姜珊是怎么性子,没有人比她这个做母亲的更清楚,若是两人能在一起,她不介意苏家那个烂摊子,刘秀妍也在她的把控之中,只要她在一天,刘秀妍就肯定不敢苛待她的宝贝女儿。 可这么好的苏志谦却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他不喜欢姜珊。 蔡姐抓着女儿的手,用过来人的口吻教导她:“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听妈妈的,找个爱你多一点的男人,这样你才不会辛苦。” 姜珊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服输道:“不,我就要找一个我喜欢的男人,我要是不喜欢对方,对方再爱我也没用,而且我就不信我搞不定苏志谦!” 蔡姐拗不过女儿,最终借了五百元给刘秀妍,还不用她给利息,当然,她把这份功劳归到了女儿头上。 刘秀妍感动得不行,为了抓住姜珊这个会下金蛋的儿媳妇,她从柜子里掏出苏家的传家手镯,原本这手镯她是打算留给小儿子的,如今为了笼络姜珊,她豁出去了。 姜珊看不上那条款式过时的镯子,但镯子的意义她很喜欢。 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两家人心照不宣,刘秀妍是定下了姜珊这个儿媳妇。 苏志谦完全不知道,他被他妈以五百元的价格给卖掉了。 九月份,林飞鱼高三了。 高三的气氛更加紧张,大家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都用来学习,开学短短一个月时间,林飞鱼的眼镜度数就上升了一百多度,她不得不去换了眼镜。 以前只有一百来度,只要上课的时候戴上就可以,可现在一下子涨到了三百多度,她平时生活也得戴着,要不然会看不清楚。 她和江起慕保持着一个月一封信的频率,江起慕照旧给她寄来解题册子,只是比以前多了一封信,为了避免信件丢失被人发现两人的关*系,于是他们约好信里不提这事,对彼此的思念,他们藏在了每一行的第一个字里面。 这种用臧头诗来传达思念的做法,让林飞鱼觉得又刺激又甜蜜。 新学期开始,常欢开始去医院实习,她实习的医院正好离中大不远。 常欢跟身边的人炫耀说她有个邻居是中大的高材生,常欢还没去过中大,她想等有空了便去中大找苏志谦,但没想到一开始就那么忙,有时候忙起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压根就没时间去找苏志谦。 这让她很是懊恼,第一百零一次后悔报考了卫校。 这一年秋天,根据中央的两个“决定”,广东拉开了严打的序幕。 国庆前,林飞鱼背着要洗的被子和书包刚从公共汽车下来,就看到一辆押解罪犯的卡车从她经过,身边响起了倒吸气的声音。 林飞鱼感觉到有人似乎在看她,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去,然后整个人呆住了。 她姑姑林雅姿和前姑丈两人并排站在卡车上,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用黑色笔写着一行字——“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投机倒把分子”。 南城儿女[年代] 第94节 林飞鱼愣在当场。 林雅姿目光落在她身上,头发散乱,脸色蜡黄,整个人很憔悴,脸上完全看不到以前的得意和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彷徨。 林雅姿没有出声,林飞鱼也没有行动,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卡车远去。 很快,她又听到了一个消息,爷爷和奶奶双双病倒了,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太过于难过,两人没有撑过国庆,前后脚病逝了。 林飞鱼说不上很难过,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爷爷和奶奶只是一个称呼,他们从来没真正把她当孙女。 林雅姿被判了终身监禁,林家二房趁机占了大房的房产。 鱼档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原因有二,一是对面建起了一个更大大菜市场,抢走了不少客源,另一个是常明松因为赚不到钱,脾气一天比一天差,做出了很多赶客的行为。 李兰之没少为了这事和他吵架。 在一九八四年到来之前,失踪了大半年的臭棋周突然出现了。 等臭棋周走后,常明松跟李兰之说了他的决定——他准备跟臭棋周一起下海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订阅,这章还送红包~ ——— 【注】方块咖啡:八十年代产于上海咖啡厂,外面有一层蜡纸包装,打开后有一层白色的糖,用开水泡开后,才会露出黑色的咖啡. 第53章 李兰之一听到臭棋周的名字就下意识蹙起了眉头,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反对,夫妻这么多年,她已经是十分了解常明松的性格,这人外表看着老实温和,但骨子里的大男人主义就跟厕所的石头一样顽固。 她深吸一口气说:“周志强不是在东莞帮香港老板管理工厂吗?那份工作他不干了吗” 常明松说:“志强准备让汪玲接手他的工作,他说这叫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做两手准备,无论哪一边出了问题,夫妻两人都有退路,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我们最近半年为什么一直吵架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我们两人绑死在一个篮子里,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卖鱼,哪怕生意差一点,可我这边还能赚钱,那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就是因为我们两人都在卖鱼,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每天起得比鸡早,干的比驴多,赚的是那么点三瓜两枣,能不吵架吗?” 李兰之可不会这么轻易被说服:“如果他担心没后路,大可让汪玲另外找工作,或者他自己去找工作,为什么一定要下海做生意呢?” 她觉得他们夫妻会吵架不是因为被绑在一个篮子里,是因为档口不赚钱,至于为什么不赚钱,那还不是因为他太过于激进,要不是当初他一定要换大档口,两人守着一个小档口的话,哪怕赚不了大钱,但至少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否则两人一定会吵起来。 常明松说:“帮人打工,再有出息也就是个打工仔,老板一个月赚上万元,可你见过哪个打工的工资每个月超过一千的?不说我们两人,就说国文夫妻两人,章沁是大学生,如今在对外贸易中心工作,工资每个月才六十元,朱志强之前卖鱼赚的不错,但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才五六百元,如今生意被对面菜市场抢走了,我估摸他现在一个月顶多就两三百元,志强在东莞这些年,认识了很多有本事的人,人脉和资源他都搞定了,他有十成的把握能赚到钱。” “既然能赚到钱,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做,非要拉上你?” 一个月赚五六百元,他居然说“才”,李兰之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常明松对这话非常不满:“瞧你说的什么话!他拉上我是因为他真心把我当兄弟,才会把这么赚钱的事情告诉我,要是换成其他人,别说让你参与,连说都不会跟你说,你是不是还因为小满的事对他有意见?” 听到小满的名字,李兰之拿着搪瓷缸子的手颤抖了下。 她看着搪瓷缸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说:“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都是有私心的,我可不信这世上会有人那么无私把赚钱的机会告诉别人,还让别人来分自己的钱。” 常明松嗤笑一声说:“对你们女人来说当然是不可能,你们女人最是矫情了,为了一句话可以翻脸,为了一件衣服就可以跟对方绝交,就跟你和秀妍一样,你们来来回回都闹了多少回了?但我们男人跟你们女人不一样,对我们男人来说,兄弟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这种话呢?我跟志强可是过了命的兄弟,天底下最不可能坑我的人就是他!” 这话让李兰之心里很不舒服,忍不住嘲讽回去说:“男人重情义?笑话!为了利益捅兄弟几刀这种事自古以来多得数不清,你听过兄弟如手足,那你有没有听过‘兄弟不共财,共财断往来’这话?还有女人如衣服,那你以后别穿衣服好了!” 常明松被呛得脸色也跟着难看了起来:“你女人懂什么!” 李兰之:“成,我不懂,那你告诉我,你们准备做什么生意?” 常明松眼神闪了一下说:“这个不能对外泄露,志强说是商业机密。” 李兰之:“狗屁的商业机密!” 常明松:“所以你还是不同意我下海做生意?” 李兰之说:“不同意,如果你不想卖鱼,你可以找份工作,或者去卖菜卖其他东西,但就是不能和周志强一起下海做生意,你说我对他有偏见也好,说我小肚鸡肠也罢,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周志强这个人!” 当年她把林有成的抚恤金借给周志强救他母亲的命,她不求对方对她感恩戴德,但他周志强把他们夫妻两人的婚姻搅成一团屎后拍拍屁股走人的行为,实在让她看不上。 她觉得这人太没有担当了,哪怕他真的有赚钱的渠道,她也不同意跟这样的人一起做生意。 常明松气得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搪瓷缸里的茶水被晃荡出来:“你、你简直是妇人之仁!那我也告诉你,我已经答应了志强,大丈夫一言,万金不易,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兰之寸步不让:“如果你一定要去,那我们回头先把婚给离了!”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几秒。 常明松一张脸气得通红,他一脚踹在桌子上,桌子应声而倒,搪瓷缸子哐啷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两人一脚,满地的茶叶和狼藉。 洗衣服回来的常静正好看到这一幕,被吓得浑身颤抖。 *** 一九八四年的春节悄然而至。 因为严打的关系,很多娱乐活动受到了限制,人们再也不敢在公园跳交际舞,就是两个青年男女晚上在路上走路,都有可能遭到盘问,因此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春节过得有些憋屈而没滋味。 对十八栋来说,更是如此。 往年十八栋除夕夜会一起去逛花市,年初一会一起聚餐,但今年大家不仅没去花市,连坚持了多年的聚餐项目也破天荒被取消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首先是常家。 李兰之和常明松夫妻两人还在冷战,谁也不想让步,尽管朱六婶两边都做了调解,但她把口水说干了,也没能让两人和解。 常欢被安排在医院值班,不能跟大家一起过春节,少了常欢这个碎嘴子,家里越发冷冷清清的,连林飞鱼都有些不习惯。 其次是朱家。 朱国文和章沁两夫妻决定过了年就去深圳寻找发展,朱六叔知道后,差点没气中风,就连朱六婶这次也被气得不轻。 一是朱国文之前已经去过深圳寻找机会,结果机会没找到不说,反而还被人骗了几千元,他们以为朱国文经过那事之后会吸取教训,谁知这家伙完全不记打! 最让两老不解的是连章沁也跟着发疯,章沁的工资虽然比不上朱国文,可那是对外贸易中心这样的好单位,刚进去就有六十元的工资,继续干下去前途无量,但章沁说辞职就辞职,连个招呼都没跟他们打。 朱六叔一巴掌扇在小儿子脸上,气得直喘气:“你个臭小子,上次的教训你忘了吗?上次被人骗走几千元,你怎么还敢去?” 朱六婶也跟着骂:“你自己去就算了,怎么还怂恿你媳妇跟你一起去,回头要是两人都没有赚到钱,你们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风吗?” 不管两老怎么骂怎么打,软的硬的都用上了,都没能让小两口改变主意,两人犹如吃了秤砣一样,他们打算过完年就走,至于儿子豆丁暂时不带过去,等他们稳定后再把儿子接到身边。 章沁看公婆反应这么大,私下给朱翠芳塞了十张大团结,让她帮忙照顾豆丁,却被朱翠芳给推回去了。 朱翠芳说:“当初要不是国文把工作让给我,我也不能在这个家站稳脚步,如今这点小忙,我要是还收你们的钱,那岂不是真的成白眼狼了?这钱你拿回去,我最近刚涨了工资,别说一个豆丁,再来几个我也养得起。” 当初要不是章沁鼓励她去上夜校,如今她还在原地踏步,也没有多余的钱寄回去给女儿,不过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你们俩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章沁点头:“可能有些人觉得我们夫妻两人想发财想疯了,肯定也有不少人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只是我和国文都觉得我们还年轻,这时候不去闯荡,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了才去拼搏吗?要是在那边赚不到钱,大不了回来,我们夫妻一起去卖鱼。” 朱翠芳很佩服她这种勇气和洒脱,换作是她,她肯定会各种犹豫和担心,不过就是因为她做不到,她才更佩服章沁。 最后便是苏家,苏家也没有兴致参加任何活动,主要原因还是变成残疾的苏志辉。 苏志辉自从脚瘸了之后,不去上学,不跟人交往,连家门都不出,平时稍有不顺心,他就在家里砸东西,苏奶奶觉得不能这么惯着他,偏偏刘秀妍心疼小儿子,别说只是把饭端到房间喂到他嘴里这种小事,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她也会想办法摘下来。 天天躺着不动,苏志辉胖了十来斤,一张脸像发酵的馒头,有天常欢和钱广安过来探望他,看到他这个样子被吓了一跳。 但两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钱广安立即嘲笑他再这样丑下去,以后肯定没有女人要他,常欢听到这话,当场给补上一刀说,“如果以后没女人要你,一定要记得还有我,我也不要你”,这话把苏志辉气得差点没吐血。 自从苏志辉脚瘸了之后,刘秀妍考虑过让常欢当自己的小儿媳。 常欢实习完成后就能被分配到医院去工作,当护士是累了一点,但胜在工作稳定,而且有医院的资源,以后生病也不用担心,其实她最先看中的是林飞鱼,但以林飞鱼的成绩肯定会考上重点大学,李兰之不会让女儿嫁给苏志辉,因此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常欢。 谁知常欢这么不会没眼色,把她的宝贝儿子气得三天都不吃饭,她立即把常欢三振出局,她要给小儿子找个乖巧又听话的儿媳妇,常欢这样的绝对不行。 林飞鱼和常欢两人因此逃过一劫。 苏家没兴趣参加十八栋的活动,但除夕夜吃团圆饭时,姜珊却出现在苏家的饭桌上。 这半年来,姜珊经常出入苏家,每次苏志谦从学校回来,姜珊就会在一个钟头后出现在苏家,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通风报信的人是刘秀妍,对此,苏志谦又气又无奈。 可今天是除夕夜,意义不一样,姜珊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苏家,以后就算苏志谦再怎么跟大院的人解释他没和姜珊在恋爱,只怕大家也不会相信了。 他看向他妈,刘秀妍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借着端菜的空隙,对他下命令道:“你给我好好招呼珊珊,我也老实跟你说了,我只认珊珊这个未来儿媳妇!” 苏志谦不满叫了一声:“妈,我只当姜珊是普通朋友!我对她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刘秀妍说:“以前的人连面都没见就结婚了,还不是照样过了一辈子?还有我和你爸结婚前也只见了一面,也就是现在的人矫情,要什么自由恋爱,自由过了头就容易出事!因为你弟的事,我跟姜家借了五百元,如今还没有还清,你少给我惹麻烦!” 苏志谦说:“我明年就毕业了,等毕业后,我一定双倍把钱还给姜家,但我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跟姜珊在一起。” 刘秀妍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还得了钱,你还得了人情吗?再说了姜珊哪里不好?家境好,人也漂亮,最主要对你一心一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把鸡肉给我端出去!” 苏志谦满腔的愤怒和委屈,双眼赤红,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奶奶的咳嗽声,他紧握的拳头在一瞬间松开了。 自从入冬以来,苏奶奶就病倒了,苏志谦劝了好多回,她就是不愿意去医院做检查。 这个除夕夜,不管是常家、苏家还是朱家,就没有一家是过得舒心的。 年初一,刘秀妍让苏志谦带姜珊去约会,苏志谦找了个理由逃了出去,他在外面逛了一圈,最后逛到常欢实习的医院,他想让常欢帮忙问问奶奶的情况。 走进医院,他问了导医台的工作人员,然后朝常欢实习的科室走去,谁知刚走到妇科,远远就看到常欢蹲在走廊里,手捂着肚子,脸白得跟墙纸一般。 他赶紧奔跑过去问道:“常欢,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常欢抬头看到是他,眼里闪过惊讶:“志谦哥,你怎么在这里?我……我肚子有点疼。” 脸都白成那样,哪里是一点疼,苏志谦看她支支吾吾,一下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他有些尴尬地把常欢扶起来:“我送你回去休息。” 常欢疼得头冒冷汗,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歪在苏志谦怀里:“不能回去休息,我还得值班。” 苏志谦说:“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值班,你们领导在哪里,我帮你请假。” 因为常欢疼得太厉害,领导知道后,很爽快给批了假,苏志谦又去医院的杂货店买了红糖,给常欢冲了喝下去,才扶着她回去。 第二天,常欢回来值班时,跟她一起值班的同事一脸羡慕看着她说:“这个就是你经常挂在嘴边那个大学生邻居哥哥吗?他该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要不然他干嘛对你这么好?” 另外一个同事也跟着说:“对啊,大过年大老远跑来看你,一看到你不舒服,他又是帮忙请假,又是给你冲红糖水,这要不是喜欢的话,那什么才叫喜欢?” 常欢本来没往这方面想,但被两个同事你一言我一语这么调侃着,她的脸慢慢红成了煮虾。 同事看她脸红了,越发笑得厉害:“你这个邻居哥哥是高材生不说,还长得一表人才,你可要好好把握。” 常欢本想开口解释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可看到同事一脸羡慕看着她,到嘴的话被吞了回去。 想起苏志谦昨晚扶着她的模样,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口。 年后,大家恢复日常的生活。 南城儿女[年代] 第95节 林飞鱼早早回了学校,还剩下最后一个学期,她更加努力学习,她打算以后一个月回家一次。 就在林飞鱼回校第二天,常家再次出事了。 这天晚上李兰之从档口回来,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想着回去洗个澡,然后早点上床睡觉,谁知刚踏进门,就看到常静蹲在地上在哭,而常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在发呆。 李兰之心里涌起一股不祥之感,哑声问道:“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常美慢半拍才扭过头来,然后看着她,一字一顿说:“我爸去东莞找周叔叔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大家的订阅和留言、营养液[亲亲] 第54章 平地惊雷。 李兰之身子晃悠了一下,被炸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次吵架之后,常明松就不再跟她去鱼档卖鱼,他不想去卖鱼,她也不会低声下气求他,之前没有他,她一个人不也干得很好? 于是她回到了之前的生活节奏,一个人进货,一个人卖鱼,虽然累了一点,但好过相看两厌,天天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吵个不停。 这期间,常明松一直没有再提起去东莞和周志强一起下海做生意的事,但她知道,他其实没有打消这个念头,直到春节后,他突然主动求和,还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他说:“这段时间来,我仔细想了很久,我觉得你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志强这人以前是不错的,可自从他跟了香港老板后就变了,我对做生意的事情一窍不通,也从来没去过东莞那边,贸贸然跟着过去,的确很冒险,我已经想好了,我打算最近去深圳那边进一些电子产品回来摆摊,听说那边生产的电子表很便宜,而且卖得很火爆,我先从摆摊开始,如果做得好的话,后面再考虑租个店面。” 当时他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还说如果她不同意的话,那他再想想卖其他东西,她之前反对过一次,如果这次再反对,只怕夫妻感情真的要走到头了。 明年她就正式步入四十“不惑”的年纪,结婚早的人,再过几年都可以当奶奶了,如果她在这个年纪还离婚的话,势必会成为大院的笑话,再说她都这个年纪了,以后要是想再婚,只怕能找的人未必会比常明松好,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她没有儿子给她养老送终,枕边有个伴,总好过孤寡老人一个。 当然她也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出去打听了一番,在她印象里,摆摊是上不得台面的,平时卖东西要一边卖一边躲,否则被城管抓到的话,东西会全部被没收,但打听之后她才知道,除去这两个缺点,原来摆摊赚的钱一点不比个体户少,听一个跟她买鱼的大姐说,她侄子在学校外面摆摊卖早餐,一个月能赚上百元。 这让她很是吃惊,没想到卖个早餐就能这么赚钱,另外常明松说的电子表的确卖得很火热,电子表虽然质感不如石英表,但胜在便宜,而且是个新鲜玩意,很多人稀罕,要是能进到货的话,稳赚不赔。 于是在常明松第二次提出要去深圳进货的时候,她点头答应了,还把这些年存的钱拿出来一半让他去进货,她只当他真的要去深圳进货,所以昨晚他收拾衣服和行礼,她才会一点也没有怀疑! 真是他妈的王八蛋! 李兰之怒气冲冲走过去,抢过常美手里的信,信上的内容不多,就几句话,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他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成为万元户回来,到时候让她们母女四人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另外让她们不用去找汪玲,因为他和周志强汇合后就会去深圳,汪玲也不知道他们的行踪,最后一段是给李兰之的,说接下来要辛苦她照顾家里和孩子,家里的钱就算是他跟她借的,等赚到钱后,他一定加倍还回来。 李兰之看到最后一段字,目眦欲裂,手里的信纸一扔,疯狂跑进屋里,一打开柜子,看到平时上锁的柜子此时被打开着,里面装着钱的铁罐早已不翼而飞,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常明松把另外一半存款全部拿走了,突然她想到被自己藏在另外一个地方的抚恤金,整个人一哆嗦,爬起来跑进里面的小隔间,然后爬进床底,把最里面的木箱子拉出来,颤抖着手打开,直到看到被藏在最下面鼓囊囊的信封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清醒,当时她不想把抚恤款跟家里的存款混在一起,免得以后不好说,另外也是担心万一哪天家里进贼了,分开放保险一些,现在想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要是放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会全部被常明松给拿走。 跟着走进来的常美看到她这个表情,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沉默了一下,她突然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抢过李兰之手里的信封,李兰之没反应过来,半慢拍解释说:“这不是我和你爸赚的钱,这是飞鱼她爸……” 话还没说完,就见常美打开信封,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一张张白纸从信封打着旋飘落下来,李兰之再次愣住了。 她抓起地上的白纸看了又看,里面本应该是一张张的大团结,如今都变成了差不多大小的白纸,常明松不仅把钱给拿走了,还弄了一堆白纸来糊弄她! 李兰之心里被激起滔天的愤怒,狂烈咆哮道:“王八蛋,常明松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 他居然把林有成的抚恤金也给拿走了,要是常明松此时站在她眼前,她定要将他撕个粉碎! 常静也跟了进来,看到满地的白纸,顿时猜到家里的钱都被拿走了,眼泪如打开的水龙头,掉得更凶了:“妈妈对不起,你不要怪爸爸,我不读书了,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我会把钱赚回来给你……” 多年前家人死在她面前的场景再次涌入脑海,那种仿佛被全世界给抛弃的无助感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害怕李兰之会抛弃她们,那样的话,她将再次一无所有…… 李兰之平时挺喜欢常静这个继女,她乖巧懂事,人也十分勤快,家里的活儿几乎都被她一个人给干完了,每天她累得腰酸背痛回来看到干净的屋子,看到一桌子温热的饭菜时,就会觉得十分窝心,只是这会儿她实在没心思安慰她。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常明松会变成这样,连留给林飞鱼的抚恤金他都敢拿走,明明以前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眼瞎,还是她从来没有看懂这个人? “割鸡割鸡割鸡割鸡割鸡……阿姨洗铁路……” 楼下不知哪家传来日本动画片《聪明的一休》的主题曲,以及孩子们跟唱的欢快的声音,和屋里乌云密布的压抑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兰之被气得饭都没有吃,洗完澡后就躺床上去了,原以为会气得睡不着,谁知躺下去没多久,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兴许是太累了,也兴许是不想清醒着面对现实发生的一切。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做梦,她梦见了许久没梦见的林有成,在梦里,林有成指责她没有守住两人的孩子和抚恤金,她百口莫辩,梦境一转,她又梦见了常明松的钱全部被周志强给骗走了,她气得扑上去和周志强扭打,却不想被周志强推下珠江,然后她被呛醒了。 她刚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张放大的脸,吓得她差点没叫出声来,等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常静,她心有余悸开口:“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不去睡觉?” 这一出声,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变得无比沙哑,喉咙也痛得厉害。 常静一脸担忧道:“妈妈,你终于醒了,你一直在说胡话。” 李兰之摸了摸自己的头,有点烫,应该是发烧了,她扶坐起来说:“你去把抽屉里的感冒药给我拿两片过来。” 李兰之平时睡客厅,但今晚实在没力气铺床,便睡了林飞鱼的床,常静听到这话,立即站起来出去外面找药,偏偏感冒药没了,急得她额头直冒汗。 常美不知何时起来了,站在她身后说:“你去做碗面,我下去卫生所买药,很快就回来。” 如今是半夜,外面天色很暗,常静想跟她一起去买,但被常美给拒绝了。 常美换了衣服,然后拿上手电筒走出了家门。 夜空高悬着一轮月亮,又大又圆,好像玉盘子般,照出人影子,常美双手插在兜里,仰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幽幽吐出一口气。 走到十几分钟,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路两边种着高大的乔木,茂密的枝叶遮挡住月光,黑乎乎的,让人一时看不清楚来人是谁。 常美有些警惕,虽然大院门口有守卫值夜,但这两年的治安非常差,她不得不提高警惕,她停下来没动,想等那个人走过去后再继续走。 等那人走过来时,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照,两人都愣住了。 “常美?”苏志谦有些惊讶地看着常美,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晚,你怎么还出来?” 常美说:“家里的感冒药没了,我出来帮忙买些回去,你呢,是苏奶奶身体不舒服吗?” 苏志谦点头:“嗯,奶奶的腿疼,我去卫生所拿止疼药,天色这么晚,你一个人去买药不太安全,你等我一下,我把药拿回去,很快就回来。” 说完不等常美拒绝,他就大步跑走了。 常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直接走了,但刚走出大院门口,苏志谦就气喘呼呼追了上来。 苏志谦没问她为什么没等自己,也没有抱怨,两人并肩走着。 月光照在两人的身上,两人影子亲密得叠在一起,苏志谦看着地上的影子,好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常美突然打破了沉默说:“你有钱吗?” 苏志谦以为她是忘记带钱出来买药,连忙把身上的钱全部陶出来说:“有,你要多少,不够的话,我回家去拿。” 苏志谦手里的钱加起来大概两块左右,常美看了一眼说:“这些不够,我想借三十元。” 苏志谦愣了一下:“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常美看了他一眼说:“我爸把家里的钱全部拿走跟人做生意去了,我想去东莞把他找回来,我身上的钱不够,如果你有的话先借给我,我回头再还给你。” 苏志谦大吃一惊:“钱我有,等会儿回去我就拿给你,只是常叔叔跟人做什么生意去?下午的时候我看到常叔叔慌慌张张从家里跑出来,当时我喊他他也没回头,我还以为他急着去坐车,没想到他是拿走了家里的钱,早知道……我就拦住他。” 常美咬着唇没回答,心里却很是懊恼。 早上她爸把她拉到一旁,苦口婆心说现在这个档口租金贵,位置又不好,最好另外找个档口,但他要去深圳进货,李兰之每天卖鱼也没空去找新的档口,于是便想将这个重任交给她。 当时她没想到这是想把他们两人打发出去方便找钱,也没发现他的不对劲,没多想就答应了,原本她想自己去,但她爸说常静性格太内向,让她带着出去见见世面,于是她们两姐妹就这样被忽悠了出去。 看常美没出声,苏志谦顿了下说:“你从来没有去过东莞,现在外面那么乱,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常美扭头看向他,拒绝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要是被你妈知道,肯定又要起是非。” 苏志谦听到这话,脸上一阵难堪,但还是坚持说:“我会跟我家里说我提前回学校学习,不会让他们发现的,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有牵连,但这一路过去实在不安全,万一出了事,我会一辈子都后悔的。” 这话一出,两人看着彼此都没有出声,苏志谦看着她,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深情。 常美低头看着地面,幽幽叹了一口气说:“苏志谦,你和我之间是不可能有未来的,算了,这钱我还是跟其他人借。” 说完她大步往前走。 苏志谦追了上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激动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是想借这个机会来接近你,还是想以此来威胁你跟我在一起?我苏志谦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还不屑做这么卑鄙的事情!” 常美抽了抽手,但没抽出来,她仰头冷静看着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志谦看着她,语气是少有的强硬:“其他我都可以听你的,但这次你得听我的,常美,让我陪你一起去。” 严打之后,驻粤人民解放军和武警部队在全省范围内对犯罪分子进行大扫荡,只两个月就抓了六万多人,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但难免还有漏网之鱼,苏志谦的担忧不无道理。 最终常美还是答应了。 等李兰之身体稍微好一些,常美便借口提前回学校,把家里交给常静,常静本想辍学去找工作,但被常美指着额头一顿骂,说她现在没学历没本事,哪个工厂都不会收她,*常静本来想说她帮着家里去卖鱼,但对着横眉倒竖的常美,她不敢反驳,最终只能恹恹地去上学。 常美前脚刚走,苏志谦也跟着回来学校,随后两人一起去周志强之前的家那边打听,打听到地址后,两人坐上了去东莞的客车。 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汪玲,汪玲看到两人很是震惊,但对于周志强的事情,她却是躲躲闪闪,说她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常美可没有那么好打发:“汪阿姨,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走了,你一天不告诉我,我就一天呆在这里。” 汪玲一开始只当她是说说而已,不想常美是来真的,跟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工厂的事情她才上手,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功夫理会他们,最终被烦得不行,才吐出了一点信息:“你缠着我也没用,我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但他们去做什么生意,我倒是知道了一点。” 常美问道:“什么生意?” 汪玲往四周看了一眼,看没人,这才凑过去小声说:“有次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能搞到钢材的批条,如果转手卖出去,能赚一倍回来。” 常美和苏志谦两人闻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卖钢材! 改革开放之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这个过程催生了一批特殊群体——倒爷,这些人通过计划内商品和计划外商品之间的价格差异,进行倒买倒卖来转取差价,有人的倒卖鸡蛋大米等农产品,也有人倒卖电子产品等商品。 常明松之前提过他要去深圳进货电子手表,常美以为他们要做的生意应该是跟这个有关,她就是想破头也没想到她爸居然去当倒爷,而且是倒卖钢材! 常美脸色有些苍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汪阿姨,如果你有他们的消息,麻烦你跟我联系。” 钱广安家开的利民杂货店最近花大钱安装了部电话,对于大院的人来说,虽然接听和打电话的费用不便宜,但的确是便利了大家。 常美吧杂货店的电话号码留给汪玲,然后后苏志谦一同回了广州。 回到广州,常美心里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这种事情她也不便到处打听,最终没办法,只能找严豫打听。 严豫没问她为什么要打听钢材的事情,一口就应下,很快就给她带来了钢材的价格:“普通钢材计划内价格为1000元/吨,而市场价格为2000元/吨,如果能搞到钢材批条,倒手卖出去,很快就能成为暴发户,只是钢材和农产品、电子产品那些东西不一样,这东西太敏感了,不说批条不好弄,最重要是,没钱当不了钢材的倒爷。” 常美听到这话,只觉一道响雷在头顶炸开。 她爸从家里拿走的钱,满打满算顶多就是一千元,这点钱对于真能弄到钢材批条的人来说,估计连他们的零头都没有,换句话说,她爸没钱又没人脉,别人凭什么带他一起赚钱做暴发户? 就算有周志强带着,她心里也控制不住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严豫看她脸色不好看,打探问道:“常美,是不是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常美摇摇头:“没有,这事谢谢你,还希望严同学你别把这事跟其他人说。” 南城儿女[年代] 第96节 严豫举起三根手指头:“我做事你放心,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给你发誓。” 常美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勉强笑了笑转身要走。 严豫拉住她的手臂说:“常美,虽然不知道你家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很高兴你来找我,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 常美不置可否,抽回自己的手臂走了。 林飞鱼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她每个月回家一次,几次回家都没有看到常明松,家里说他去深圳进货了,她也没有多想。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林飞鱼和同学们疯狂地苦读中度过,黑板上倒计时的天数一天天在缩短,看得大家心惊胆战。 这一年的夏天,广州出奇的热,尽管教室里面安装上了风扇,但林飞鱼的后背还是被汗给打湿了,两鬓的头发黏在一起。 在这种苦读的日子里,林飞鱼最大的快乐便是收到从上海寄过来的信,看着熟悉的笔迹,比三伏天吃了冰镇西瓜还快乐。 七月份,蝉鸣声阵阵,林飞鱼随人潮走进考场。 因为她被分配的考场在市区,家里没有人来送她,走进考场时,她扭头朝外头看去,熙熙攘攘的送考大队里,父母有的叮嘱孩子不要紧张,有的拿着扇子帮忙扇风,一言一句中满是关怀。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她从广西回到广州,第一天去上学,是爸爸牵着她的小手走进学校。 可现在熙熙攘攘的送考人群里,再也看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林飞鱼仰头对着天空看了一眼,然后默默走进了考场。 另外一边,李兰之坐上了去往广西的客车。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这章送红包~ 【注】《聪明的一休》:日本动画,1975年在日本播出,八十年代初,内地电视台引进中文配音版,成为当时家喻户晓的动画片。 第55章 客车缓缓驶出了客运站,李兰之坐在窗边,她看着窗外慢慢移动起来的风景,脸上面无表情,但拇指已经被她抠出血来,不过她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 她这次是去广西见那个人,那个给了她生命却把她抛弃的人,听说她生病了,还病得很严重,有可能撑不过去。 她让人写了信过来,说想见她一面,她一开始没有搭理,甚至是愤怒的。 她凭什么把她抛弃那么多年,觉得现在想见就能见她,但很快那边又把电话打到杂货店,她当时脑子一冲动就答应了下来,也不对,她不是一时冲动,她就想当面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要抛弃她,她还想问她,她凭什么这么厚脸皮? 可如今看着不断向后移动的风景,她却莫名不安了起来,仿佛的座位上被人撒了一把钉子,让她坐立难安。 她咬着拇指的指甲,心里有两个小人在交战,一个说别去,她抛弃你那么多年,现在招招手你就像狗一样跑过去,你的自尊呢?另一个说这不是自尊的问题,这是去问个明白,打开心里的结,要是现在不去问,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问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位乘客的谈话声,一个女人说:“我们骗大妞说她奶奶病重,这一回去不是穿帮了?只怕她会闹起来。”接着是男人的声音:“都回去了,还怕她闹?她要是敢闹,老子两巴掌下去,她就得给老子乖乖嫁人!” 后面两人显然是从老家过来把女儿抓回去骗人,因为怕女儿反抗,所以说了慌,这事放在平时,并不会引起李兰之的警觉,但她突然想起过年前接到的电话。 电话是她同母异父的大弟弟打过来的,说知道她做了个体户赚了不少钱,让她寄一些钱回去,当时她想也没想就拒绝,对方之后又打了一次电话过来,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后来就是上个月那边频繁来信来电话,说那个人生病了,让她回去见最后一面。 可这会儿听到后面两个人的对话,她心里一个激灵,万一那边也是为骗她过去说的慌呢?到时候她一个女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还不得乖乖把钱给他们?关键是家里的钱都被常明松给拿走了,这半年来,她千辛万苦才攒下那么一点,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被人给拿走! 想到这,她抓起放在脚下的行李包,猛地站起来,急声喊道:“停车!停车!我要下车!我不去广西了!我不去广西了!” 售票员走过来,抓着她的手臂骂道:“你干书本么?快给我回座位坐下!车都开了,哪能随便停车的?” 李兰之一脸激动:“我要下车,我不去广西了!我不去广西了,你们快让我下车!” 售票员再次骂道:“听不懂人话是吧?都跟你说这里不能停车,给我回座位坐好,要下车也要等到下个停车点了再下,不过提前跟你说,车票钱可没得退!” “不退我也要下车!” 最终李兰之还是下了车。 七月份的广州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等李兰之回到家,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 常静看到她回来,一脸惊讶:“妈妈,你不是说你要去广西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兰之把行李袋扔在地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仰头咕噜咕噜把一大杯水喝下去,这才有力气说话:“不去了,你帮我把衣服放到衣柜去。” 常静应了声好,提起行李袋就要回卧室。 李兰之想了下叫住她说:“我去广西的事回头别跟其他人说,尤其不能跟飞鱼说,知道了吗?” 常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乖乖应道:“好。” 等常静把行李袋的东西归置好后,李兰之又打发她去菜市场买菜,常静前脚一走出家门,她后脚就跑进卧室里,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三封信。 三封信都是从广西寄过来的,除了一封是给她的,剩下两封都是给林飞鱼的,一封是三月初寄过来的,一封是五月份寄过来的,她都没有拿给林飞鱼。 原因很简单,林飞鱼要高考了,她不希望广西那边的事情影响到她的学习和成绩,原本她想等高考过后再把这些信拿给她,不过现在……她把手上的三封信全部撕成粉碎,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晚上常静倒家里垃圾时,看到了垃圾桶的信纸,敏锐看到了“飞鱼”两个字,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外面看了看,接着做贼心虚般把信纸一把抓起来塞进口袋里。 三天六门考试很快过去了,当林飞鱼拿到标准答案估完分后,她激动地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投进一个货币后,拨通了那个早已熟烂于心却从来没有打过的电话号码。 几声滋滋的电话声后,听筒终于被拿起来,一个声音嘹亮的阿姨用上海话问道:“喂,侬寻啥宁呀?” 一来就是完全听不懂的上海话,林飞鱼紧张的舌头都要打结了,好在虽然听不懂,但接听电话一般都是问找谁,于是她说道:“找江起慕,谢谢。” 那边又是一连串的上海话,不等林飞鱼弄明白,电话就被挂断了,过了十分钟,她投了个硬币再次打回去,但那边却占线了,挂了电话,她有些无措站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江起慕气喘呼呼从家里跑出来,掏了钱拨打了钱家杂货店的电话号码,却被告知林飞鱼还在学校没回来,挂了电话,他也愣在当场。 有其他人要打电话,林飞鱼只好把电话让出来。 太阳炙热地烘烤着大地,连知了都似乎失去了鸣叫的力气,只有满街的三角车在不知疲惫地奔跑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但打电话的男人却依旧没有挂电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跟谁在打电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叽里咕噜说个没停,把林飞鱼急得跟热锅上的煎鱼一样。 她担心江起慕会在那边等着自己,她更担心江起慕会等不到走了,不知道是老天爷听到她的心声,还是那个人看她走来走去,感受到她的着急,终于挂了电话。 对方一走,林飞鱼赶紧飞奔过去,再次投币拨动转盘,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比第一次更快被拿起来,在她发出“喂”的声音,几乎是同时,那边也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飞鱼?” 一辆洒水车播放着歌儿从旁边经过,带来一丝清凉,林飞鱼脸上也跟着露出一丝笑容:“是我。” 江起慕:“是洒水车的声音,你在学校吗?我刚才打回杂货店的电话,钱广安他姐说你还没有回家。” 林飞鱼:“从今年二月份开始,广州政府在市区安装了好几部无人值守的投币式公共电话,我现在就是用公共电话给你打的电话。” 在杂货店虽然也能打电话,但没有隐私,在走进杂货店说要打电话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你身上,从拿起电话到挂上电话,所说的每一句都被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是在钱广安家的杂货店打电话,还要事先问打给谁,为什么要打电话,过后说不定还会把打电话的事情告诉她妈,因此她才会绕路到这边来打电话。 正是午饭时分,电话传来了卖东西的吆喝声、小孩的嬉闹声、还有大人的骂声,热闹非凡。 “你对过答案了吗?估分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江起慕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飞鱼舔了舔有些干的唇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老师说,上复旦应该没问题。” 四周的人声和喧嚣再次回来了,江起慕看着不远处两个小孩为了一颗梨膏糖大打出手,嘴角随之弯了起来:“我的分数也够上复旦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听着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彼此的呼吸声,两人心里都仿佛吃了蜂蜜般,甜丝丝的。 直到江起慕那边有人在催,江起慕才鼓起勇气说:“你过来那天,我到火车站接你。” “好,我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林飞鱼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突然觉得天空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蓝,白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好看,就连树上聒噪的知了鸣叫声,听上去变成了悦耳的旋律。 回到家,当她妈问起估分时,她的回答却变成了——“老师说,分数应该够上中大。” 李兰之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有些不置信问道:“中大?你们老师真的这么说?” 等得到确切答复后,她的眼眶微微红了,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低语了一句,“有成,你听到了?” 林飞鱼听到这话,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掐了一下,她心虚避开她妈的目光,却看到站在角落的常静在对上她的目光中,也心虚地避开了。 不过她只愣了一下,很快就抛之脑后,常静向来没自信,跟人说话会习惯性避开别人的目光。 填写志愿时,林飞鱼毫不犹豫在第一志愿写上了“复旦大学”四个字,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紧张和无聊中等待分数出来。 直到这个时候,林飞鱼才知道常明松离家出走五个多月,不仅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而且这期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起这事,常静眼泪止不住地流:“大姐说爸爸肯定是被人给骗了,我好担心爸爸。” 常美却是一脸冷笑:“与其担心一个不责任的父亲,还不如担心那些钱能不能回来。” 但这天邮递员送过来了一份电报,等李兰之卖鱼回来看完电报后,她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她抬头让常静把常美和林飞鱼两人一起叫出来。 等人到齐后,李兰之举起手里的信说:“你爸打了电报回来,说他的生意已经开始盈利了,等春节再回来跟大家团聚。” 另外他还汇款了三百元回来,这部分钱主要是还李兰之的抚恤金。 因为发的是电报,就说了这么两句话,其他多余的信息都没有,但他没有被人骗钱、没有亏本,仅凭这两点就足以让大家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有常美依旧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她跟从深圳回来的朱国文打听,但朱国文却说没有见过常明松。 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当天晚上李兰之终于睡了个好觉。 常明松出走这半年,她没有一天睡过好觉,不是失眠就是做噩梦,第二天她只批发了一小半的鱼,然后提前下班买了一整只白切鸡回来庆祝。 幸运女神仿佛终于开始眷顾这个重组之家,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好消息。 七月二十九日,当射击运动员许海峰在第二十三届奥运会上为中国夺下第一块金牌时,高考的分数下来了,林飞鱼的分数超过了中大和复旦的分数线。 接着是常欢,她通过了实习,成功被分配到了实习单位的医院工作,正式成了一名护士。 最后是常静,她的分数比中专最低录取分数高了一分,成功考上了中专,这一年来,常静卯足了劲学习,尤其是在常明松离家出走后,李兰之没让她辍学,这让她十分感动,为了还这份恩情,她天天学习到凌晨才上床睡觉,看到自己被录取,常静捂着脸偷偷哭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兰之感觉头上的白发都少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林飞鱼心里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她便能放心去一个人去上海上大学,不过有一件事情让她感觉有些奇怪,她有大半年没有收到阿婆的来信,过去这么多年,她和阿婆半年左右会来回一封书信,今年她要高考,阿婆那边说什么都不会不管不顾。 难道是阿婆出事了?林飞鱼心里有些担心,但一想到还有十来天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她只能先把这份担心压下去。 她的第一志愿填写的是复旦大学,但她骗她妈说她填写的是中山大学,因此她不能让她妈先拿到录取通知书,另外是她打算带着录取通知书再去看望阿婆,这是她和阿婆的约定。 另外一边的钱家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钱广安高考分数差得没脸见人,六门的分数加起来居然不足一百五十分,这个分数别说考大学了,连稍微好一点的职高和技校都进不去,钱家想让钱广安复读,但钱广安打死也不想再读书了,他觉得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 恰好这时候罐头厂进行了一场重大改革,钱父从副厂长的位置被撸了下来,被分配到一个无足轻重的岗位去养老,这意味着钱父再也没有能力把钱广安塞进工厂,并给他安排一个好的位置,一家子商量了几天后,最终决定让钱广安去参军。 入伍之前,钱广安把常欢约了出来,还是在两人以前经常去的乔木树下,只是这次跟平时不一样,常欢去到时,远远就看到乔木树下放着一台录音机,当她走过去时,录音机开始唱了起来。 “……thanks,thanks,thanks,monic,谁能代替你地位……” 南城儿女[年代] 第97节 随着张国荣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拿着几个气球的钱广安从乔木树后跳了出来,摆出张国荣《monica》mv里面的姿势,用气球遮住脸,然后又一个一个放走气球,最终露出他那张长满痘痘、像发胀馒头的脸。 常欢满头雾水,不明所以问道:“钱广安你发什么疯?” 钱广安关掉录音机,然后走到常欢面前说:“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跟你表白啊,你就是我的monica。” 常欢愣了一下,然后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你果然疯了,还学张国荣唱monica,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大脸哈哈哈哈……” 钱广安被笑得脸一阵红一阵绿,难堪地追问道:“那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常欢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当然是不答应,我又不喜欢你,我只当你是兄弟。” 钱广安急了:“可你之前不是答应考虑以后嫁给我吗?” 常欢说:“以前还小,那些话不能当真,再说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钱广安大吃一惊:“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还有那个臭男人是谁?” 常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绢,放在鼻下嗅了嗅说:“什么臭男人,他可比你爱干净多了,我们俩的关系目前还没有公开,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要去参军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其他人。” 钱广安着急得不行:“行行行,我答应你,那男的到底是谁?我认不认识?” 常欢点了点头,露出一脸甜蜜的神色笑道:“你当然认识,就是苏志辉他哥。” 钱广安仿佛被雷给劈到一般,瞪大眼睛,不置信地大声反问道:“苏志谦?你说你的男朋友是苏志……呜呜呜……” 后面的话被常欢用手给捂住了:“你要死啊,都说让你别说出去,要是被其他人听到我就揍死你!” 钱广安用力掰开她的手,好半天依旧不愿意相信这话:“志谦哥怎么会跟你谈恋爱,他喜欢的是你姐姐常美,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常欢一脸不乐意道:“那是以前的事,志谦哥现在喜欢的是我,看到这条手绢没?这就是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还有啊,他经常去医院找我,我的同事都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 钱广安依旧不太愿意相信,只是看常欢一脸笃定:“以后万一被你姐知道了,你不会觉得尴尬吗?还有,刘阿姨那么不喜欢你姐,你确定她会愿意让你做苏家的儿媳妇?” 常欢挺起胸膛,自信满满道:“那当然,刘阿姨不喜欢我姐,是因为我姐太强势太霸道了,我跟我姐又不一样,只要我顺着刘阿姨,她肯定会同意让我当苏家的儿媳妇。” 几只鸟从头上飞过,一坨鸟屎从天而降,刚好掉在钱广安的头上,成功把他想要反驳的话变成了愤怒的嗷叫:“啊啊啊啊啊……” 钱广安失恋了。 他提着录音机回家,从此再也不播放张国荣的《monica》,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播放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一连几天钱家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为何你的嘴里总是那一句/为何我的心不会死/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邻居的小孩被歌声吓得好几天都拉不出屎。 入伍之前,钱广安终究还是忍不住去见了苏志谦,对他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完抹着眼泪跑了。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帅极了,成全爱的人,这是多么伟大的情操啊。 留下苏志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好久也没明白他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八月初,考上大学的人都陆陆续续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只有林飞鱼的录取通知书一直没有消息。 就在她准备回学校问个明白时,李兰之拦住了她:“不用去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在我这里。” 林飞鱼心里咯噔一声:“我的录取通知书为什么会在你那里?你收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兰之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封早被拆开的信,扔在桌子上说:“你被中大录取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学业事业步步高升,事事如意!这章送红包~ 【注】1《monica》收录于张国荣1984年发行的专辑《leslie》中。 2《偏偏喜欢你》陈百强演唱的粤语流行歌曲,1983年发行。 第56章 外面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覆盖,空气粘稠得像是可以拧出水来,远处传来闷雷的轰鸣,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来。 林飞鱼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上面“中山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几乎烫伤了她的眼睛,她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她第一志愿明明填写的是上海的复旦大学,那天她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所以她是绝对不会写错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没有被复旦大学录取,录取她的也应该是上海的其他大学,绝非中山大学。 如今这种结果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妈擅自修改了她的志愿! 她妈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她的志愿改掉的?还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愤怒宛如暴风,在她心中肆意翻滚,林飞鱼全身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是你对不对?是你修改了我的志愿对不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哗啦作响,李兰之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口关上。 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林飞鱼从未见过的表情。 “是我改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愤怒。 林飞鱼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她跟江起慕约好两人一起去复旦大学,可现在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她去不了上海了,她赴不了复旦之约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唯一支撑她学习下去,支持下去的动力便是离开广州,去另外一个生活开始不一样的人生,可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化成了灰烬。 一想到接下来四年大学,甚至以后工作和人生都要在她妈的控制之下,当年被偷看日记时的愤怒和委屈闯进脑海。 新仇旧恨让林飞鱼几乎崩溃了:“你凭什么改我的志愿?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啊?!” 李兰之依旧冷静得可怕:“中大是粤省最好的大学,广东改革开放也走在全国的最前沿,以后发展肯定差不了,你留在广东上大学,对将来分配工作更有利,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这句“为了你好”让林飞鱼胃里一阵翻滚,同时也激起了她的叛逆心:“我问你凭什么篡改我的志愿,我要去哪里上大学那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篡改我的志愿?!” 这话也成功激起了李兰之的怒火,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就凭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难道还会害你吗?” “说什么为了我好,说什么不会害我,”林飞鱼眼眶通红,声音在颤抖,“其实这一切不过是你用来控制我的借口,你就是不想让我离开广州,最好一辈子活在你的眼皮底下,按照你的想法活!” 李兰之声音尖利起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还是那句话,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将来你一定会感激我!” 林飞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用你为了我好,我也永远不会感激你!我要复读!” “啪”的一声。 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飞鱼捂着火辣辣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妈:“十三岁那年,你和常欢偷看我的日记,被我发现后不跟我道歉,还打了我一巴掌,现在你擅自篡改我的志愿,你又来打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妈!”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常静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我爸在的话,他肯定不会这么对我,他不会偷看我的日记,他不会和别人结婚让我受尽委屈,他更不会不经我的同意篡改我的志愿,为什么当初死的是我爸,而不是你!” “轰隆!” 闪电划过天际,乌云终于被劈开一道缺口,雨点重重砸向玻璃窗,雨水在玻璃上变成扭曲的痕迹,连同屋外的凤凰树也跟着扭曲起来。 又一道闪电劈进屋里,照亮了李兰之眼里的血丝,她的巴掌第二次高高举起。 林飞鱼把脖子梗得更直了,仰着脸,一脸蔑视地看着她的巴掌。 看着这张和林有成十分相似的脸,李兰之的巴掌却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她的思绪穿越时空回到了那间放满了尸体阴森冰寒的殓房里,林有成已经没了气息,但他的双眼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闭上,直到她说出会帮他照顾好女儿后,那双眼睛才闭上。 可这些年来,她真的做到了吗? 就在她的手要放下时,常静突然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她的手恳求道:“妈,别打二姐,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林飞鱼却一把推开她:“常静你走开,让她打,反正又不是没有打过!” 不知道是不是被林飞鱼那挑衅的目光再次给激怒了,李兰之声音再次变得尖锐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吗?你报考上海的大学不是为了别的,不就是为了江家那臭小子!” “小小年纪就学人恋爱,你懂什么是爱吗?江起慕有个疯妈,你要真跟他在一起,将来有大把的苦等着你吃,我告诉你,复读不可能,你想跟江起慕在一起,我也绝对不会同意!” 林飞鱼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知道她妈什么时候知道她和江起慕在一起的事情,到底知道了多少,她只知道她妈这么当着常静的面说出来,仿佛当众剥去她的衣服。 她愤怒地转身冲进房间,抓起书包收拾衣服。 李兰之见状追了进来,冷声质问道:“你这是想做什么?” “离开这个家。”林飞鱼把衣服囫囵塞进包里,“我再也不要被你控制了!” “你敢!”李兰之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把扯过她手里的书包,用力扔在地上,“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林飞鱼看着她妈,后者一脸怒容,最初的平静终于被她给打破了,只是她心里并没有感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母女两人对峙着,彼此挺直了腰板,谁也不让谁,固执的模样如出一辙。 站在一旁的常静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声地哀求着两人不要吵架,但显然她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林飞鱼弯腰把书包捡起来,轻声说:“好,那就不认,反正你从一开始也没打算要我这个女儿。” “轰隆!” 一道响雷在李兰之头上炸开。 她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她想说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她想辩解,但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林飞鱼嘴角自嘲地扯了一下,抓着书包冲出了家门。 常静看看门口,又看看李兰之,最终抓起雨伞追了出去。 雷声在屋顶上隆隆碾过,屋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滞般,惨白的闪电照进屋子,遗像框泛着冷光—— 一脸青涩的林有成正在玻璃框里微笑。 李兰之双脚好像灌了铅一般,她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双*腿没了知觉,才慢慢走过去。 她的指腹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时,她看到了自己爬满褐斑的手映衬着林有成青涩的脸庞,在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老了,而林有成永远停在二十九岁。 她突然崩溃了,几乎站不住撞在柜子上,遗像一歪从柜子掉落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李兰之惊呼一声,弯腰正要把遗像捡起来,却看到遗像后面露出一封信。 她愣了下,才弯腰把信从遗像后面拉出来,手在拉动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小口,鲜血瞬间把信纸染红了。 她慢慢展开信纸,当看到信纸上稚嫩的字迹时,她整个人颤抖了起来。 “爸爸,我想对您说,我很高兴您做我的爸爸,因想为有您守护在我身后,我才能像小草一样茁壮成长,您的肩膀是我最坚固的依靠,谢谢您把我从广西带回来,爸爸,我想对您说,您辛苦了,我会努力长大,以后成为您的依靠,不过在这之前,请您慢一点变老。 最爱你的女儿:林飞鱼。” 南城儿女[年代] 第98节 那是九岁的林飞鱼写给林有成的信,也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抱着信纸无声痛哭了起来。 *** 天空仿佛漏了个大洞,瓢泼大雨如水柱般倒灌下来,这么大的雨,就是身上打着雨伞也全身湿透了,行人选择躲在屋檐下避雨。 林飞鱼抱着书包走在路上,一下子就被浇成了落汤鸡,路边躲雨的行人像看傻子一样,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一辆卡车驰骋而过,溅了她满头满身的泥,躲在屋檐下的行人看到她这个样子,纷纷笑了起来。 林飞鱼扭头朝他们看过去,但雨帘挡住了她的视线,屋檐下的一张张脸变得模糊不清,就好像她的未来一样。 不知走了多久,常静终于追了上来:“二姐,你跟我回家吧。” 林飞鱼摇头。 常静急得不行:“那二姐你要去哪里?” 林飞鱼还是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阿婆远在广西,要过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说她身上也没有那么多钱,而且她现在这个样子,过去了只会让阿婆担心。 爷爷奶奶过世了,外公家不欢迎她,想来想去,天大地大,居然没有一个容身之处。 常静嘴笨,绞尽了脑汁最终只说出一句话来:“二姐,其实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她应该是真的为了你好。” 林飞鱼现在听不得“为了你好”四个字,觉得这话刺耳至极:“应该?要真为了我好,就不会在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把我扔到广西去,也不会偷看我的日记,更不会擅自篡改我的志愿!” 被送去广西和偷看日记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可以不去计较,可她的志愿,她没办法释怀,更没办法原谅她! 她刚才说要去复读,但她心里十分清楚,她不可能去复读,这世上哪有人考上中大还去复读的? 不说她没钱复读,万一明年考砸了怎么办?她今年之所以能考得这么好,是超常发挥,但她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幸运。 七岁那年,她跟着爸爸坐上前往广州的客车时,她真的很高兴。 她以为她从此就有爸爸妈妈的疼爱,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被其他小孩子嘲笑和欺负,只是当年那个开心的小姑娘从来不知道,原来要受那么多的委屈才能长大。 两人走到公交站,一辆公共汽车正好停靠过来,林飞鱼抬头看见汽车号,脚就下意识走了过去。 常静连忙跟了上去,还把车票钱给付了:“二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林飞鱼看着车外疾驰而过的景色,喃喃说:“去找我爸爸。” “……” 常静被这话吓得脸色发白,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寸步不离守在林飞鱼身边,绝对不能让她做傻事。 换乘了两趟汽车,两人终于抵达了殡仪馆,只是殡仪馆今天整修闭馆了,林飞鱼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负责人。 她大老远跑过来,本想看看爸爸,可现在连进去都进不了。 这一刻,委屈、愤怒、痛苦和怨恨等情绪如翻滚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泪水混杂着雨水从眼角流出来,她蹲在殡仪馆前面,哭得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 常静站在旁边默默为她撑着伞,自己浑身上下被大雨给淋透了也没在意,看林飞鱼哭得那么伤心,她也跟着哭。 殡仪馆的砖墙爬满青苔,雨越下越大,姐妹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哭,一个蹲着哭,分不清她们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有林飞鱼书包的图案,在雨中渐渐褪成模糊的黄色斑块。 林飞鱼不想回家,但又无处可去,最终决定去找常欢。 常欢成了正式护士后,医院给准备了宿舍,护士工作忙,常欢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医院和宿舍。 说起来她也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常欢了,而且她和常欢的关系算不上特别好,她也不敢保证常欢会不会收留她。 她和常静两人都没来过常欢的宿舍,在宿舍外面登记了名字后,又在一个女孩子的指引下,两人来到了常欢宿舍门口,还没敲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常欢的骂声—— “何莉,你处处跟我作对,你是不是在嫉妒我?”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脸大,嫉妒你一脸的斑?还是嫉妒你的罗圈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我男朋友是大学生,我家志谦哥不仅是中大的高材生,而且长得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可你的对象却是个初中毕业的工人,还长得跟你一样丑,所以你嫉妒我!” “常欢你个死扑街,老娘跟你拼了!” 林飞鱼和常静两人听到里面的话同时愣住了。 常欢有男朋友? 志谦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57章 林飞鱼之前一直在学校,对常欢处对象的事一无所知。 她扭头看向常静,可后者一脸迷茫,看上去比她更震惊。 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听着像是打起来了,两人赶紧推门进去。 一推开门,就见两人好像麻花一样扭打在地上,战况十分惨烈,两人披头散发,常欢的脸还被挠了好几道。 不过常欢也不弱,左膝压住对方小腹,像只斗胜的公鸡骑在对方身上,手里抓着对方一绺黑发,一边用力一边得意道:“服不服?就你这小身板还敢跟我打?” 常欢这模样让林飞鱼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的常欢像个假小子,动不动就和大院的男孩干架,时常把小男孩揍得嗷嗷哭,不过她在外面怎么横着走,回到家里还是干不过常美。 想到常美,便想到常欢刚才说的“志谦哥”,她心里不由打鼓。 何莉被压在地上,气得满脸通红:“常欢你放开我,要不然我要你好看!” 林飞鱼担心把其他人引来会对常欢不利,赶紧和常静上前把两人分开。 何莉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常欢咬牙切齿道:“常欢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主任那里举报你!” 说完炮竹一般冲了出去,让人想拦都拦不住,偏偏常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林飞鱼问道:“你不去追吗?” 常欢撇嘴,一脸不在乎道:“追什么追?何莉那女人向来最喜欢虚张声势,还说什么去主任那里,她一看到主任就跟老鼠看到猫一样,连话都说不清楚,还举报呢!对了,你们两个怎么会过来我这里?还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掉进珠江了?” 林飞鱼和常静两人被雨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刚才在宿舍外头差点进不来。 常静扭头看向林飞鱼,林飞鱼直接了当说:“我想在你这里借住几天。” 常欢眼珠子溜溜地转:“为什么要在我这里借住几天?家里没地方住吗?” 林飞鱼:“你别管那么多。” 常欢:“你该不会学人离家出走吧?” 一下子被戳中了死穴,林飞鱼感觉无地自容:“你就说给不给我在你这里借住!” 常欢耸耸肩:“你想住那就住呗,不过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我跟宿舍其他人的关系都不太好,你要是被针对了,可别怪我。” 林飞鱼嘴角又抽了抽说:“你跟她们为什么关系不好?” 常欢一脸得意说:“还能为什么,因为她们嫉妒我有个大学生的男朋友,不过嫉妒也没用,大学生压根看不上她们!” 真相其实是常欢太高调了,天天在科室炫耀自己有个在中大读书的男朋友,有人质疑常欢在说谎,见过苏志谦的那个同事便出来证实,说苏志谦不仅是高材生,还长得一表人才,这事不知为何就传了出去,顿时引起其他科室的好奇。 一个中专生能交到中大的男朋友,这女护士肯定长得很漂亮吧?于是经常有人来打听常欢长得有多美,常欢宿舍几个人早就烦透她天天把“我的中大男友”挂嘴边,于是实话实说,说常欢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大饼脸罗圈腿,跟漂亮没有一分钱的关系,这话传到常欢耳里,常欢可是从来都不会吃亏的人,跟宿舍的人吵了几次架,最后认定她们全都嫉妒自己。 林飞鱼不知道其中缘由,不过这话正好提醒了她:“刚才我们在门口听到你说‘志谦哥’,这个志谦哥……应该不是我们认识那个志谦哥吧?” 常欢挠了挠鼻头说:“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志谦哥。”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林飞鱼和常静两人也变得呆若木鸡。 林飞鱼刚才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常欢的男朋友不过是跟苏志谦同名又刚好在同一个学校,可这点侥幸随着常欢的话化为灰烬,她心里百味杂陈。 常欢看两人不说话,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啥,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不就是想说志谦哥跟常美在一起过对吧?可他们早就分手了,常美以后会嫁给别的男人,志谦哥以后肯定也要结婚,既然这样,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你们要是想批判我,现在就可以滚,我的爱情我自己做主!” 常静被吓得连忙摆手:“没有,三姐,我、我们没想批判你,我们就是……就是……” 林飞鱼忍不住说:“常美姐知道你们在一起的事吗?” 常欢脸上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声音又小了回去:“不知道,你们想别跟她说,还有家里也不准说!我们暂时没想让其他人知道。” 林飞鱼嘴巴张了张,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望,还有点恶心。 之前苏志谦表现得对常美一往情深,两人分手后他肉眼可见瘦了十来斤,有一阵子走路感觉都在飘,可这才过去多久,他居然就移情别恋了,移情别恋就算了,偏偏还喜欢上常欢。 喜欢了姐姐,现在又喜欢妹妹,以后见面难道不尴尬吗? 以前她对苏志谦的印象很好,觉得他是个暖心又理性的邻家大哥哥,可知道他和常欢处对象后,就好像吃苹果吃掉一半发现苹果里有半条虫,就膈应得慌。 常美前几天和同学去了深圳,要是回来知道这事,还不知道会怎样。 林飞鱼不知道说什么,常静就更无话可说了,只讷讷地点头,表示不会说出去。 常欢说自己今晚要值夜班,整晚都不会回来,她给林飞鱼指了自己的床位,又把宿舍钥匙丢给她,然后急匆匆走了,背影看上去有点落荒的味道。 常欢走后,常静也准备回去了,要不然搭不到车回郊区。 常静支支吾吾了好久,才小声问道:“二姐,你真不跟我回去吗?” 林飞鱼把衣服从书包里拿出来,书包不防水,里头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听到这话,她没回头,只道:“你回去把,还有,帮我照顾好小绿。” 小绿是七岁那年她爸买给她的其中一只乌龟,小白在她爸出事那年突然死了,小绿却一直活得好好的,当年硬币那么大,长大现在比手掌还大,平时她不在,都是常静帮她照顾。 常静走后,林飞鱼把衣服拿出来全部挂上,然后找了一套常欢的旧衣服,在宿舍随便冲洗了一下,没等头发干透就上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动作很温和,但很坚持,一直持续不断地敲。 林飞鱼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她以为是宿舍其他人忘记带钥匙了,谁知一打开门,她整个人呆住了,下一刻,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站在门外那人看着她,嘴角轻轻扬起来,露出温和的笑容道:“怎么?不认识爸爸了?” 林飞鱼张了张嘴巴,她想问爸爸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还想问这些年爸爸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都不回家,让她受尽那么多的委屈,可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就这么定定看着爸爸,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林有成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进宿舍,把她按坐在椅子上后才温柔问道:“怎么眼睛红红的?我家小飞鱼是不是受委屈了?” 这话仿佛有魔法,一下子打开了封印,憋了半天的眼泪像掉线的珠子,林飞鱼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哭声在不大的宿舍里来回撞击着。 南城儿女[年代] 第99节 林有成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哭吧,有什么委屈哭出来,爸爸给你做主。” 豆大的眼泪直直往下掉,林飞鱼哭得委屈巴巴的,抽噎着道:“爸爸,我可不可以……不懂事?” 她从广西回来那天,阿婆让她要懂事,爸爸让她要懂事,连沁姨也让她要懂事,这些年她如他们希望的那样听话懂事,妈妈叫她把东西让给常欢,她让了,妈妈和常欢偷看她的日记,为了家庭和谐,她忍了……可她真的不想再懂事了。 懂事的孩子不能撒娇不能任性,大人把他们的懂事视为理所当然,但懂事的孩子并非天生懂事,他们只是过早地学会把任性藏进沉默里,用顺从置换疼爱。 可谁也不知道,他们捧给世界的乖巧里面,始终蜷缩着一个未被拥抱的童年,懂事的孩子,他们也只是孩子而已。 林有成弯下腰来,与她平视道:“我家小飞鱼要是不想懂事,那就不要懂事。” 林飞鱼肩膀颤抖得厉害,抽噎着说:“可爸爸你以前让我要懂事的……” 林有成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爸爸以为让你听话懂事,就能让你得到大家的喜欢和认可,就能给你铺一条平坦的大道,现在看来是爸爸错了,让你懂事的结果,却是让你连疼都不敢喊,从今以后你不用当懂事的孩子了。” 听到这话,林飞鱼停止了哭泣,眼睛红红看着爸爸:“爸爸,我真的可以不懂事吗?” 林有成心疼看着女儿,轻轻点了点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当满分孩子,不用讨好别人,你只要忠于内心的选择,把自己照顾妥当就行。” 林飞鱼看着眼前的爸爸,突然觉得有些违和,她长大了,爸爸却一点也没变老。 就在她正要问清楚时,突然宿舍的门被人用力推开,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飞鱼猛地从梦里醒过来,然后对上了何莉一脸不爽的脸。 何莉在科室和常欢又吵了一架,这会儿看到林飞鱼睡在常欢的床上,本想冷嘲热讽一番,谁知在对上林飞鱼的脸时愣住了:“你……你怎么流了那么多鼻血?” 林飞鱼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子,果然在鼻子下面摸到一手血。 “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大老远跑来我们宿舍流鼻血!要是死在宿舍里,你让我们以后怎么住?果然姓常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何莉嫌弃得不行,看到林飞鱼仰起头,又急得大叫:“你不要命了?流鼻血还仰头,快把头低下去!” 从小到大,小孩子一出现流血的情况,大人都是叫他们赶紧抬头,这样鼻血就不会流出来了,但何莉是护士,林飞鱼选择听从她的专业意见。 何莉看她没给自己找麻烦,嘴里嘟喃了一句“倒是比常欢看着顺眼”,然后给林飞鱼找来干净的棉球和湿毛巾,一顿操作之后,林飞鱼的鼻血很快止住了。 林飞鱼跟何莉道谢,何莉却虎着脸说:“我才不是想帮你,我是不想有人死在宿舍里,你可别太感动!”说完撇着嘴又走了。 林飞鱼觉得她口是心非的样子有点可爱。 宿舍再次安静了下来,林飞鱼这才发现枕头都被泪水给侵湿了。 这些年来,她天天想着爸爸,爸爸却从来不到她的梦里来。 她想起梦里爸爸对她说的话,心里充满了迷茫,她真的可以不懂事吗? 另外一边常静回到家里,屋里一片漆黑,她以为家里没人在,正要伸手去开灯,屋里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回来了?” 常静被吓得尖叫出声,等灯打开后,才看到李兰之一声不吭坐在饭桌旁,刚才那沙哑的声音便是她发出来的。 常静惊魂未定,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回来了,妈妈你的声音怎么变哑了,是上火了吗?” “能不上火吗?”李兰之自嘲道,说着目光扫过她身后,接着眉头蹙成川字:“你怎么才回来?” 常静小声说:“我担心二姐会做傻事,便一路跟着她,我们先去了殡仪馆,但殡仪馆闭馆了,后来我们又去了三姐那里,二姐会在那里借住几天,所以妈妈你不用担心二姐。” 听到“殡仪馆”三个字,李兰之放在桌上的手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谁告诉你我担心她了?她现在翅膀长硬了,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我又何必自作多情惹人嫌?” 常静被怼得大气都不敢喘,但她心里却有些羡慕林飞鱼。 有个打着“为你好”的妈妈,总好过没有。 屋里死寂般,过了一会,李兰之才说:“我没做晚饭,你要是没吃的话,自己去下点面条吃,我就不吃了。” 虽然李兰之说不吃,但常静做了她的份,还给她那份多卧了一只鸡蛋,但李兰之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父母总是想让孩子当满分孩子,可他们却忘记了,他们其实也不是满分父母。 从这天开始,母女两人开始了第一次冷战。 ***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喧嚣了一天的城市渐渐安静了下来,但对于正在崛起的深圳,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一家夜总会的包厢里,包厢四壁包着暗红色的丝绒,水晶吊灯在烟雾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电视机里张国荣的《monica》正唱到高潮段,不断传来“thanks/thanks/thanks”的声音,一旁的玻璃转盘上堆着切开的水果,艳红色的汁水顺着果肉往下淌。 李少从真皮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搁说:“这次的钢铁批文在蛇口码头二号仓。” 臭棋周和一个手腕带金色劳力士的男人立即凑过去,目光齐齐落在那张盖着红章的钢铁批文,当看到上面写着“300吨螺纹钢”时,两人的眼睛瞬间绽放出贪婪的光芒。 好家伙,一来就是300吨的大货,这一转手又是几十万的利润到手! 想到这,两人心中一阵滚烫。 老潘手腕的金劳在霓虹灯下泛着光,他举起桌上人头马哈哈大笑道:“要不说李少是点石成金呢!来,大家敬李少一杯!” “敬李少!” 包厢几个人纷纷举起酒杯向李少敬酒。 李少笑着举起桌上的威士忌,在空中和大家碰了碰,但那酒却是只口不沾。 李少前脚刚走,后脚常明松就过来了。 包间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烟酒气的气息迎面扑来,常明松下意识皱了下眉头,但他还是走了进去,闪烁的霓虹灯下,就见臭棋周斜靠在真皮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万宝路,身边还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孩。 那女孩十八九岁的模样,看上去比常美还要小,身上穿的亮片短裙十分清凉,包得住上面就包不住下面,包得住下面上面就露出来,此时女孩两手抱着臭棋周的手臂,紧紧贴在臭棋周身上,臭棋周的手在她身上放肆地游走。 “常老板来迟要罚三杯啦!”烟雾里浮出一张油亮的脸,老潘腕间的金劳闪过一道光,“阿红去给常老板看座。” 话音一落,一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女人立即站起身来,虽然她的穿着没有那么清凉,但那前凸后翘的身材,让人看了就想喷鼻血。 常明松有些不自在了,连忙摆手说:“潘哥不用客气,潘哥叫我明松就可以,还有我自己坐就行。” 那个叫阿红的女人扭着腰肢走到常明松面前,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过,顿时把常明松逗得满脸通红,包厢的人见状都笑了起来。 常明松越发不自在了,推开那个叫阿红的女人,然后朝臭棋周走去, 老潘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张,一个小弟连忙掏出打火机,只听咔嗒一声,火苗窜起的瞬间把纸张烧成灰烬,混着万宝路的烟灰飘进水晶烟缸。 常明松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越过众人走到坐在角落的臭棋周身边。 臭棋周好像没看到他般,和那女孩扭成一团,直到常明松咳嗽了三声,臭棋周才放开那女孩,推了推她说:“等会儿再过来。” 女孩扭着腰肢走了。 常明松这才开口说:“志强,我们是出来赚钱的,你这样在外面乱来,难道就不怕汪玲知道?” 臭棋周睨了他一眼,突然大笑起来,金链子在领口晃荡了一下:“我用命辛苦赚来的钱,要是连这点享受都不能享受,那我干嘛还要用命去拼?现在这样才是我要的生活,美人在怀,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松哥,你应该学学我们,也去找个姑娘搂一搂抱一抱。” 常明松连忙拒绝:“我不用。” 臭棋周把万宝路点烟头按在水晶烟缸里,冷笑道:“松哥,你知道兄弟们怎么说你?他们说你是孬种,被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要不是李兰之,松哥你何至于会断子绝孙?要是换作我这暴脾气,早就跟她离婚了!” 常明松这次没吭声。 臭棋周又说:“离婚名声不好听,松哥你不想离婚我也能理解,但松哥你应该跟我们学学才对,该享受的享受起来,咱们男人啊,就是要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才叫真本事。” 常明松依旧没吭声。 臭棋周不管他了,招手叫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全场身材最饱满的,一来就把胸脯贴在常明松的手臂上,整个人如同水蛇般缠在他身上。 常明松全身僵硬住了,抬起的手臂在半空顿了一下。 女人见状,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指尖慢慢爬上他的大腿,在他大腿内侧暧昧地画着圈,同时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常老板~” 瞬间一股电流从尾椎骨迅速流窜全身,常明松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软了。 僵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对方,女人娇笑着滚入他怀里。 臭棋周见状歪着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章还送红包~ 谢谢大家的订阅留言和营养液 第58章 午后蝉鸣声响彻天际,弄堂的空气里混着六神花露水的味道,江起慕站在电话亭对面一动不动。 算算时间,林飞鱼的录取通知书早该收到了,他们两人约好了,一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通知对方,因为大院那边人多口杂,所以又约好由林飞鱼打给他,但好几天了,他去弄堂的小店铺问了不下二十回,却没有一点消息。 电话亭的影子越拉越长,再等下去他爸就要回来了,江起慕鼓起勇气走向对面,投币后拨通了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随着滋滋的电波声响起,耳边很快传来一个充满火药味的女音:“说!找哪位?” 江起慕被吓了一跳,不过他也听出这是钱大姐的声音,连忙道:“你好,我找林飞鱼,麻烦你问帮我叫一下……” 钱大姐没听完就对着电话筒喊自己的儿子,让他去常家叫林飞鱼过来听电话,但她儿子正在看《黑猫警长》的动画片不愿意去,还说是奶奶让他过来不用干活的。 钱大姐气得一边骂婆婆教坏孩子,一边骂儿子懒得出汁,然后火气味十足让江起慕过十几分钟再打过来。 江起慕没把电话挂上,他担心自己退出电话亭会被其他人给占用了,只好装作继续在打电话的样子,眼睛盯着手表数时间。 钱大姐这边挂了电话,正要自己去林家喊人,就见李兰之拎着两条鱼提前回来了,钱大姐连忙叫住她:“李阿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鱼都卖完了?” 李兰之抬起头说:“我头疼得厉害,把鱼便宜处理了,还剩两条留着自己家吃。” 钱大姐认真看了她的脸色:“怪不得李阿姨你的脸色这么差,该不是中暑了吧,回去煮点凉茶喝,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对了,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家飞鱼,我让他十几分钟再打过来,你回去厚叫飞鱼过来,我正好不用走一趟。” 李兰之不动声色地问:“是谁找飞鱼?有谁名字吗?” 钱大姐摇头:“没说名字,不过声音听上去挺像江工的儿子,叫江什么来着?” 李兰之眉头微挑:“江起慕?” 钱大姐连连点头:“对对,江起慕,声音听着很像。” 李兰之顿了下说:“等会儿他要是打过来,你就跟他说飞鱼不在家……算了,还是我跟他说好了。” 钱大姐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说:“我肚子突然好疼,店里的厕所堵了,李阿姨你要留下来等电话,正好帮我看一下店,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不等李兰之同意就捂着肚子,十万火急朝钱家狂奔而去。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空气凝住了,江起慕从来没觉得时间走得这么慢,度秒如年。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慢慢积起厚厚的云层,看着好像要下雨,天地间好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汗水顺着后背淌下来,很快就把衬衫侵湿了。 时间一到,江起慕赶紧把准备好的硬币再次投进去,那边的电话接通了,但没有出声,他下意识喊了一声:“飞鱼,是你吗?” 南城儿女[年代] 第100节 那边“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江起慕听出来了,立马关心道:“你是生病了吗?吃药了吗?我数着时间,你那边应该收到复旦的录取通知书,但迟迟没接到你的电话,我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清嗓子的声音,那声线明显不像林飞鱼的,江起慕心里一凛,话也跟着停住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电话那头道:“起慕,我是你李阿姨。” “……” 江起慕愣住了,好像被雷劈一样。 杂货店里吊扇哗哗地转,把茶叶蛋和盐水毛豆的咸香揉碎在潮湿的晚风里,李兰之看着天边火烧云的残影说:“我记得你跟你家人搬回上海那天,我就明确跟你表示过,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找飞鱼,我也记得你当时答应过我,那为什么现在又来出尔反尔呢?” 江起慕握着电话的指节泛白,他感觉后槽牙咬得发酸,喉结重重滑动:“对不起阿姨,出尔反尔是我不对,但……我是真心喜欢飞鱼的,请您同意让我们在一起,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对飞鱼,绝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李兰之轻轻笑了:“你这话阿姨相信,你向来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只是你们两人不合适,阿姨也不想当坏人,同样的话阿姨不想说第二遍,以后你别来找飞鱼了,她也不会去复旦读大学,她报考的是中大。” 说完她挂了电话。 听筒里的忙音混着雷声在耳膜上炸开,闪电照亮了天际,也映出了江起慕猩红的眼角。 去年春节他妈突然失踪了,他和爸爸知道后当即准备回上海,可那天他和林飞鱼约好一起去看烟花,这一走他很可能不回广州,于是他写了一封信,附上自家在上海的地址,想让李阿姨帮忙转交给林飞鱼,也就是在那天,李阿姨第一次跟他说,让他以后远离林飞鱼。 她说,“起慕你很好,也很优秀,可你家的情况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妈永远离不开人的照顾,你爸这两年的身体也不好,一旦你爸倒下去,这个家的担子就会落在你身上,这意味着以后谁和你在一起都会很辛苦。” “阿姨只有飞鱼这么个孩子,阿姨不希望她过得那么累,也不希望她以后离开广州,你跟飞鱼在一起只会拖累她,你应该能明白阿姨的意思吧?” 想起那天的情景,江起慕感觉胸腔一阵发紧,透不过气。 惊雷劈开云层,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裹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江起慕松开听筒从电话亭走了出来,雨水顺着发梢滑下,滴落在眼睛上。 大雨如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若冰雕,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林飞鱼并不知道江起慕找过自己。 她在常欢的宿舍住得很不自在,宿舍人多,关系又复杂,尤其是常欢和大家的关系都不好,连带着她也被殃及池鱼了。 她不想呆在宿舍里,于是背上书包去粤剧团找海燕,却被告知海燕跟团去香港参加表演了,转头她又去了中大,但常美和苏志谦两人*都没在宿舍,常美还没从深圳回来,苏志谦则是和教授去实习了。 她也不敢打电话给江起慕,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三伏天的天气,站在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林飞鱼像条迷失了方向的鱼,眼眶憋得通红。 *** 李兰之回到家后头疼得更厉害,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她两边的太阳穴猛烈地敲打,她把鱼丢给常静处理,然后去卧室躺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渴醒的。 她觉得头很重很重,开口喊常静,可喊了两声都没见人过来,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她只好自己爬起来倒水喝,谁知刚走到客厅,就看到了一个客厅里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只一眼,她的怒火像被点燃的炮仗般炸开了:“你怎么会在我家?是谁让你进来的?常静!常静!” 叫了好几声,常静依旧没出现。 李兰之只好再次把怒火对向眼前的人:“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别来找我,别来找飞鱼,你怎么还有脸过来?” 李好婆定定看着她,浑浊的眼底含着泪水,却一句话也不说。 李兰之看她这个样子,怒火更盛了:“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别以为你做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就会原谅你,我告诉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现在就给我走!” 她的头疼得好像要裂开一样,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些人一个两个却要来烦她,之前是江起慕,现在是又是这个女人,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她好! 李兰之冲过去扯住李好婆的手臂,李好婆丝毫不反抗,被她推出了门外,才留着眼泪说:“兰之,当年是妈对不住你,当年你阿公阿婆同时病倒了,你舅舅又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半死不活躺在床上,我一个人要照顾三个病人,实在没办法再照顾你。” “而且那时候你爸要来广州,他比我有学问,李家又有人脉,你跟着去广州,比留在乡下好,所以我把你留给了你父亲,只是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对你……” 李兰之脑袋血管突突地跳,双手紧攥成拳:“你别说了!我都不想听!还有让你两个儿子以后不要再给我们写信和打电话,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们!”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妄想安抚和平息她那么多年的委屈和伤痛? 生她却不养她,现在却要从她手里拿走她的钱,真是可笑至极! 李好婆擦干脸上的泪水,点头说:“你放心,我已经叮嘱过他们了,以后他们都不会来打扰你们的。” 李兰之想说那你自己怎么就跑过来了,只是她还没说出口,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门被踢开的声音。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出了一头的冷汗。 只是不等她弄明白,她爸就阴着脸冲进来,指着她劈头盖脸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狠毒的东西!你妈临死前想见你和飞鱼一面,你怎么不回去?现在村里的人都在骂我,说是我故意不让你们回去!简直是放屁,我什么时候拦着你们了,更何况我压根不知道她要死了!” 李兰之呆呆看着她爸,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没明白他说的话。 李父看她这副模样,气得怒吼:“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你妈死了,你为什么不回去见她?” 李兰之眼睛瞪得溜圆,脸色转为苍白,全身也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章还送红包~ 【注】1《黑猫警长》: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根据诸志祥同名改编,于1984年播出,是八|九十年代少儿的美好记忆 2懒得出汁:粤语,说一个人很懒的意思。 第59章 好半天,李兰之都没回过神来。 她的脑袋血管突突地跳,头剧烈地钻痛,全身骨头也疼,心脏更是好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一般,让她无法呼吸。 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她突然伸手抓住李父的手,死死抠住,声音沙哑嘲笑道:“爸,你就这么恨那个女人吗?可当年抛妻弃女的人难道不是你吗?那个女人可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李父手被抠得生疼,用力甩开她的手,板着脸训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要是抛妻弃女,你还能好好长大吗?你还能进工厂当工人吗?阿虹说得没错,你就是天生的白眼狼,老子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李兰之的手撞在床头上,不怎么疼,这让她感觉自己应该就是在做梦。 她的脑子混沌得好像一团浆糊,反正是在梦里,于是她不管不顾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发泄出来:“我要是白眼狼,那田虹就是个毒妇,而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那女人说什么你都信,你就是蠢货中的蠢货!” “啪!” 这话深深捅了李父一刀,让他的老脸挂不住了,他扬起大掌一巴掌就呼在李兰之脸上,把李兰之的脸都打偏了:“不孝女,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打死你!” “这些年你打我还少吗?我就奇怪,你为什么要突然跑来我的梦里诅咒那个女人,人说一日夫妻百夜恩,你就这么想她死?” 李兰之捂着火辣辣的脸,脑子突然清醒了过来——因为做梦是不会疼的。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可言状的恐惧,身子也再次颤抖了起来,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这只是个梦。 李父被气得暴跳如雷,指挥在一旁被吓呆的常静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去打一盆水过来泼醒她!简直是岂有此理!” 接着又回身继续骂李兰之道:“这两天赶紧带飞鱼滚去广西祭拜你妈,还有,回去后记得跟村里的人解释清楚我没拦着你们回去,是你自己怨恨你妈才故意不回去的,你妈会死不瞑目也是因为你!跟我无关!” 李兰之刚才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现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还有李父的话都在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真相——这不是梦,那个女人她真的死了。 那个女人死了。 她怎么就死了? 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她还没有原谅她,她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李兰之对上李父鄙视的眼睛,恨意在她的血管里翻滚沸腾,他生了她,却不好好养她,反而和田虹那个女人一起虐待她,天天骂她是被亲妈抛弃的拖油瓶,是没人要的垃圾,要不是他们,她哪里会那么恨那个女人。 极端的恨意淹没了理智,李兰之集聚起全身的力气,好像一条穷途末路的狗一样扑上去,张开嘴巴狠狠一口咬上李父的手腕。 很快,她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你这是发什么疯?!” 李父血管都要气得爆炸了,扬起蒲扇般的巴掌又要扇过去,但一低头就对上了李兰之的眼睛像野兽一样凶狠瞪着他,他全身一哆嗦,巴掌再打不下去了。 看到李父被咬出血,常静吓得眼泪出来了:“妈妈别咬了,别咬了!” 她倒不是担心李父的手,她是担心李父会动手打人,看李兰之没松口的迹象,常静连忙跑下去找人。 等朱六婶等人上来把父女两人拉开时,李父的手腕已被咬得鲜血淋漓,而李兰之满口是血,双眼由始至终狠狠瞪着李父,叫人看得不寒而栗。 也不知道是被李兰之的眼神给吓到了,还是太丢人了,李父这次没有追究,垂头骂了一声,然后气冲冲走了。 被吓到的不止李父,还有刘秀妍。 认识李兰之这么多年,刘秀妍从来没见过李兰之这么凶残的一面,此时她有些后怕,之前她几次三番在背后说李兰之的坏话,她没咬自己一口也算是幸运了。 其他人散去后,朱六婶留了下来:“兰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把你爸的手咬成那样?” 李兰之没吭声,她呆呆看着地面,好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朱六婶猜到应该是李家出事了,既然李兰之不想说,她也不追着问,转而问起了林飞鱼:“飞鱼那孩子去哪里了?怎么好几天都没看到人了?” 李兰之耷拉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她和我吵架,然后离家出走了。” 朱六婶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批评林飞鱼道:“飞鱼小时候那么乖巧,怎么越长大气性越大?父母教训孩子都是为了他们好,再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被父母打了也不能离家出走,等她回来我定要好好说她。” 要是换成平时,李兰之肯定会很赞同朱六婶这话,可此时,这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显得无比的刺耳。 她喉咙干得难受:“六婶,你说这世上有那么多书,教人认字,教人识数,教人说外语,怎么就没有一本书教人怎么当妈妈呢?” 要是有这样的书,她和那个女人或许都能学会怎么去当一个合格的母亲。 朱六婶深有体会,叹气道:“可不是,孩子以为我们是大人,是父母,理所当然什么都懂,什么都得包容他们,他们第一次当孩子,可我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他们做孩子的,也要理解一下我们做父母的。” 朱六婶第二次往李兰之心口捅了一刀。 李兰之猛地打了个激灵,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肉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她做不好一个母亲,她也做不好一个女儿。 她的人生似乎一直都这么失败。 这个晚上,李兰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一会儿梦见小时候被田虹带到火车站扔掉,一会儿梦见被她爸打掉了两颗牙,梦一转,她又梦见了林有成死的那天。 人生第一次,她这么迫切地希望那个女人能再次入她的梦里,好让她问清楚她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只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那个女人始终再也没有入梦来。 天刚蒙蒙亮,常静发现李兰之没起来去卖鱼,还以为她是睡过头了,于是进卧室打算叫她起床。 谁知却看到李兰之捂着下腹,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状,额头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下来。 *** 南城儿女[年代] 第101节 一九八四年的深圳,处处呈现出新旧交织的蓬勃景象。 街道上穿梭着自行车和满载建材的卡车,在土路上扬起一层又一层的尘土,远处比广州白云宾馆还高四十米的国贸大厦,以三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在拔高。 章沁把钱付给摊贩主,抬起头却发现常美不见了,她抬头朝四周寻找常美的身影,扫了一圈后,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看到了一个劲往前挤的常美,看样子好像在追人。 章沁以为常美的东西被人给偷了,这年代的深圳经济发展虽然很迅猛,但治安水平跟不上,每个地方鱼龙混杂,上街被偷东西的事时有发生。 章沁没有多想,连忙追上去帮忙。 常美眼看着就要追上前面的人,就在这时,一个个头还没自行车高的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朝人群撞过来,那小孩也是艺高人胆大,会骑不会下,在自行车上吓得哇哇哭。 常美顾不上多想,转头冲过去抓住小孩的自行车车头,等把小孩从自行车救下来,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面。 章沁满头大汗追上来,气喘呼呼问道:“常美怎么了?是你的东西被人给偷了吗?” 常美摇了摇头说:“没有,不过我刚才好像看见我爸了。” 她这次和同学过来深圳,一是听说深圳的经济发展非常迅速,明年他们就要毕业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分配到深圳来,便趁着暑假的时间过来这边见识见识,二是她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关她爸的消息。 她爸离家出走大半年,除了上次发回来一份电报之外,其他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上次她爸寄了一些钱回来,但她心里始终不能放心。 如果她爸是跟人去倒卖电子产品或者农产品之类,她还不会这么担心,可倒卖钢铁,这不是他们这种人家可以碰的东西。 再说她爸大半辈子都呆在玻璃厂,见识不够,精明不多,手段更是没有的,像他这样的人,说不定被卖了还倒帮着数钱,而且她也不喜欢周志强那人。 于是在同学们准备回广州时,她独自一人留了下来,跟章沁和朱国才夫妻联系上,晚上借住在他们的出租房里,白天就出来寻找她爸的踪迹,可一连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明天她就要回广州了,章沁想买点东西让她帮忙带回去,正好她也想带点东西回去,于是两人一起过来东门老街这边挑东西,却不想刚才一抬头瞥到了一个跟她爸十分相似的背影,她想也没想就追了上来,只是最终还是没追上。 章沁从家人那里知道常明松也过来深圳的事情,只是深圳那么大,要遇上一个人谈何容易。 看常美一脸沮丧的样子,她说道:“既然出现这里,说不定就住这附近,我们到处找找。” 常美点头:“好。” 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怪,当你刻意去寻找一样东西和人时,往往是找不到的。 常美和章沁两人把附近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都没有看到常明松的身影,像附近的居民打听,也没有人见过。 另外一边,常明松提着一盒白切鸡,对着从电话亭走出来的臭棋周说道:“招牌写着最正宗的白切鸡,但还真不如广州的白切鸡好吃,鸡没鸡味,肉不够鲜,一点都不正宗。” 臭棋周用舌头剔了剔牙说:“湛江鸡和清远鸡是最好吃的,回头让人带几只活鸡过来,对了,我刚才打电话给汪玲,她说常美之前去东莞找过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挺秀气的小伙子。” 常明松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她去东莞做什么?还有,汪玲有没有说那臭小子叫什么名字?” 臭棋周摇摇头:“没说名字,不过她说在你楼下见过,应该是你家邻居,常美去东莞问你的下落。” 常明松一下子想到了苏志谦:“他们两人不是分手了吗?怎么还搅和在一起?苏家那臭小子有什么好的,没点担当!” 臭棋周说:“你出来这么久,怎么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回去?” 常明松眼神闪了一下,打哈哈说:“哎打什么电话回去,女人你也知道的,什么都不懂,又爱啰嗦,我不乐意听她啰嗦,等以后把钱拿回去,她自然会乖乖闭上嘴巴。” 李兰之反对他和周志强一起做生意,如果他打电话回去,她肯定会旧事重提。 臭棋周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瓶可乐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汪玲刚才在电话也是叫我不要干了,我让她闭嘴,她一个屁都不敢再放,说起来还是小雪温柔懂事。” 小雪就是上次在包厢和他搂抱在一起的年轻姑娘,小姑娘嘴巴甜,把臭棋周哄得大把大把的钱花在她身上。 要是换成以前,常明松肯定药让他收敛一点,免得让汪玲知道后闹着跟他离婚,可他现在没立场说这些话,那天他在包厢喝醉了,醒来后发现和那女人滚到了一张床上。 想起这事,他心里闪过一丝内疚。 不过这丝内疚在想到那女人丰满的身材时,一下子蒸发了,因此接下来在臭棋周提议晚上去夜总会时,常明松只“矜持”了片刻就同意了。 眼看着天都黑了,章沁和常美两人只好放弃寻找,回出租屋的路上,章沁在小店铺打了个电话回去,然后从儿子口中得到了一个消息——林飞鱼离家出走了。 “妈妈我告诉你,飞鱼姐姐离家出走了,好几天都没回家了。” 章沁愣了下,赶紧追问为什么,但豆丁说他也不知道,他是偷听回来的。 挂了电话,章沁没瞒着常美,常美知道后也很是惊讶。 章沁说:“飞鱼从小就很乖巧懂事,这次离家出走,十有八|九是被兰之给逼的。” “事情没有闹大,那飞鱼很可能是去找常欢了,沁姨你不用担心,等我回去后弄清楚事情原委再跟你联系。” 常美想起小时候躲在衣柜偷听到李兰之嫌弃林飞鱼命硬的事,心中猜测难道林飞鱼是知道了这件事? 章沁点了点头,但一回到出租屋,她就改变主意了:“国文,明天我想跟常美一起回一趟广州,我不放心飞鱼那孩子。” 朱国文正在整理等会要摆摊的童装,听到这话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很快点头说:“好啊,我们也有大半年没回去了,你回去看看爸妈和豆丁也好。” 章沁看他答应,心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走了,你一个人摆摊没问题吗?” 他们来深圳这大半年,两人卖过电子产品,去工厂门口摆过早点,连开垃圾回收站也考虑过,最终他们选择了童装这个行业。 计划生育在前年被定为基本国策,以后每个家庭只能生一个孩子,这意味着孩子在家庭中的地位会越来越重要,大人花在孩子身上的钱也会越来越多,所以她对童装这个行业十分看好。 不过有了朱国文之前被骗的前车之鉴,两人没有贸贸然直接去开店或者和人合资开工厂,他们先后进入过服装工厂工作,在了解了服装的制作过程后,又去了布料厂了解各种不同的布料,现在她白天学习从香港和国外带回来的设计书籍,从零开始学习设计这么专业,朱国文则是出去观察市场,晚上夫妻两人一起去摆摊。 现在她为了林飞鱼的事情要回广州,她还以为他心里多少会有点不舒服,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朱国文说:“自然是没问题,顶多就是比平时忙一点,你明天要早起坐车,今晚就别去摆摊了。” 章沁没答应,过来和他一起搬衣服:“坐车的时候可以睡觉,我跟你一起去。” 常美闻言,也赶紧过来帮忙搬东西,她不好意思过来白住,所以晚上会帮忙一起去摆摊。 一开始去摆摊她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大学生,拉不下这个脸,可后来看到章沁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她也慢慢放下了身份,跟着吆喝了起来,这个过程她学了不少课堂中学不到的东西,总算没白来一趟。 搬着东西要走出门口时,她听到章沁跟朱国文说:“我刚才还以为你会反对呢?” 朱国文说:“我为什么要反对?我们出来这么久,你回去一趟也好,家里会放心一点。” 章沁说:“可我这次是为了飞鱼的事回去,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对飞鱼那么好。” 朱国文说:“我是很好奇,但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等你哪天想说了,你自然会告诉我,你要是一辈子不想说,我就一辈子不问,你是我老婆,你想对谁好,我就对谁好,回去你问问兰之姐,问她愿不愿意把飞鱼送给我们当女儿。” 章沁低低笑了起来:“我倒是乐意豆丁多个姐姐,就怕兰之不肯。” 后面两人说什么,常美没有继续听,不过她心里忍不住有些羡慕。 这闹哄哄的人间,能找到一个这么包容自己理解自己的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幸福。 她想起了苏志谦,想起自己把他的头勾向自己那天的月亮,也跟今晚一样又大又圆。 如今月依旧,他们却早已是陌路人。 一阵晚风吹来,路口的录像厅在播放《昨夜星辰》的歌曲:“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想记起/偏又已忘记/那份爱换来的是寂寞/爱是不变的星辰……” 一九八四年,内地引进第一部台湾省电视剧《昨夜星辰》,同名的主题曲红遍大江南北和东南亚一带,此时听着甜腻的歌声,常美没感同身受,反而一下子清醒过来。 既然当初选择分手,现在再来念念不忘,未免显得太矫情了。 她摇摇头,把那点伤感摇晃出脑袋,然后抱着东西大步朝摆摊位置走去。 虽然才来几天,但她很喜欢这座城市蓬勃的生命力,希望明年她能被分配到这边来,让她也为这座城市的崛起尽一份力量。 第二天一大早,常美和章沁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一起坐车回广州。 【作者有话说】 来啦~感谢大家的订阅和营养液 【注】1深圳国贸大厦:当年以三天一层楼的速度建成,创造了建筑史上的新记录,国贸大厦高160米,共53层。 2歌曲《昨夜星辰》:是台湾省言情剧《昨夜星辰》的主题曲,1984年引进内地,原唱林淑蓉。 第60章 章沁和常美两人回到十八栋时,家里几个孩子刚吃完饭出去玩了,朱六婶正要出去串门。 章沁事先没跟家里说自己要回来,因此朱六婶看到她有些震惊,随即目光看向她身后,没看到儿子的身影,眼底难掩失落。 念叨了两句没良心后对章沁说:“你们吃饭没?要是没吃的话,锅里还有粥,你们去厨房做点菜脯煎蛋随便对付一下,晚上再给你们煲靓汤。” 然后又对常美说:“你妈急性阑尾炎住院了,我上午才刚去看过她,你家老四在医院帮忙照顾,你回头去看看你妈,另外飞鱼离家出走了,现在住在常欢的宿舍里,你是家里的大姐,该训她的时候,就得好好训她,训完后把她带回来,小小年纪就学人离家出走,成何体统!” 说完她急匆匆走了,大院其他栋有对夫妻吵架了,闹得不可开交,她必须去劝劝。 章沁和常美两人面面相觑,这才知道李兰之住院了,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事——章沁去市区把林飞鱼劝回来,常美去医院看望李兰之。 常美前脚刚上楼,豆丁后脚就回来了,看到妈妈,他愣了一下扑上去,抱着妈妈的腰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妈妈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好多,你要是再不回来就要认不出我来了。” 章沁忍俊不禁,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你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能认出来,妈妈给你买了几套衣服,你去看看合不合身。” 豆丁是个好哄的孩子,听到有新衣服,心里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还巴拉巴拉把十八栋发生的事倒豆子一样倒给妈妈听。 “姑姑带着表弟回云南去了,她说等他们回来,会把表妹也带回来,以后我就有妹妹了!还有大伯让大伯娘去上夜校,大伯娘去了两天就不去了,她说鸟语太难学了,然后大伯就和大伯娘吵架。” 章沁不知道朱国才和罗月娇夫妻两人吵架的事,但她能猜到朱国才为何让罗月娇去上夜校学英语。 从今年开始,国家开放自营出口权,而罐头厂被选为第一批可以自营出口的食品企业之一。 在这之前,罐头厂虽然出口任务非常重,但只管生产不管销售,也没有出口经营权,生产出来的产品都是交给粮油进出口公司去出口,可现在国家开放了自营出口权,这一改革意味着从此以后罐头厂可以自主经营出口。 这也意味着罐头厂会着重培养销售人员,尤其是具备英语能力的销售人员,朱国才想抓住这个机会没有错,但问题是他可以自己去上夜校,逼自己上进,而不是逼自己老婆上进,逼不成还吵架,这算什么男人? 章沁心里是看不上朱国才这样的男人,只是这种话她不会跟儿子说。 豆丁是个小话痨,平时话就多,如今这么久没看到妈妈,那话匣子跟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关也关不住:“还有啊,对面的志辉哥脾气越来越坏,谁要是敢叫他瘸子,他就揍谁,连看都不能多看他一眼,妈妈我告诉你,志辉哥现在是长得越来越丑了,他还跟外面的小混混玩到一起,尽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章沁被儿子人小鬼大的样子再次给逗笑了:“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豆丁吃着妈妈从深圳带回来的进口巧克力,满足得眯着眼睛:“大院的人都在说,苏奶奶要管志辉哥,但志辉哥不给管,每次都把家里的东西给砸坏了,刘阿姨也不让苏奶奶管,苏奶奶都气病了好多回。” 章沁闻言眉头蹙了起来,她觉得苏志辉如今变成了颗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炸了,到时候他们这些邻居说不定都会被牵连到,就算不被牵连,住得那么近,孩子也很容易被影响。 只是她和丈夫如今还没在深圳站稳脚跟,不方便把豆丁带过去,她想着找个时间跟苏志谦谈一谈,作为家里的长子和顶梁柱,他有责任管好苏志辉这个弟弟。 想到这,她只好叮嘱儿子以后离苏志辉远一点,别招惹他,豆丁吃得满嘴都是巧克力,乖巧应了好后,正要跟妈妈说李阿姨被李父打的事,朱国才的两个双胞胎儿子就从外头冲了进来。 双胞胎今年十二岁,模样长得跟朱国才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能是夏天的关系,兄弟两人晒得跟黑炭一样,看到章沁回来,喊了人后就伸手要吃的。 章沁把带回来的东西分给兄弟俩后,看看时间不早了,便收拾一下出了门。 章沁没去过常欢的宿舍,于是直接找到了医院来。 常欢看到章沁就跟看到亲人一样:“沁姨你来得正好,你赶紧把飞鱼那家伙带回去,她真是太烦了,天天住我那里,我那个床那么小,睡两个人,连翻身都翻不了,害我天天都睡不好,还有她自己淋了雨生病不说就算了,还出去乱跑,搞得高烧不退,差点就烧成肺炎!” 章沁吃了一惊:“飞鱼也生病了?她现在怎样了?给医治了吗?” 南城儿女[年代] 第102节 常欢撇嘴:“吊了两天水,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我让她回家去她不肯,现在还赖在我宿舍里,真是烦死人了。” “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飞鱼。” 章沁问了宿舍的位置,然后急匆匆走了。 常欢看着沁姨头也不回的背影,突然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林飞鱼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她当时可羡慕林飞鱼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在羡慕林飞鱼。 章沁跟林飞鱼非亲非故,却像疼女儿一样疼爱着林飞鱼,她到底哪点比不过林飞鱼?为什么就没有人这么疼爱她? 医院惨白的灯光照在常欢脸上,让她的失落和羡慕都变得无可遁形。 章沁来到宿舍,开门的正好是林飞鱼。 大半年没见,林飞鱼的个子长高了,只是小脸苍白,下巴也瘦得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大了。 章沁一看她这个样子心疼道:“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林飞鱼没想到沁姨会出现在这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沁姨你不是在深圳吗?我没在做梦吧?” “你没做梦。”章沁拉着她的手,触到手底的冰凉时,眉头顿时蹙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凉?身体还不舒服吗?” 这是她离家出走这些日子来,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她,林飞鱼忍不住红了眼眶:“身体没不舒服,可能是刚洗了衣服,手比较冰。” 章沁说:“生病了不好好休息,怎么还洗衣服?” 林飞鱼说:“我出来只带了两套衣服,不洗没衣服换。” 其实可以借常欢的衣服穿,不过章沁一想到常欢刚才的态度,一下子就明白了。 林飞鱼也不想说常欢的事,转话题道:“沁姨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章沁说:“我听豆丁说你离家出走了,不放心就回来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沁姨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飞鱼以为沁姨是回来看望豆丁,或者是有事情要办才回来,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她,她鼻子酸酸的,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沁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章沁愣了一下,把带过来的点心塞到她手里:“可能是沁姨没有女儿吧,又觉得跟你特别有缘分。” 林飞鱼看着手里的鸡仔饼,心里再次涌过一股暖流,沁姨真好,连她喜欢什么点心都记得那么清楚。 老式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林飞鱼支支吾吾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包括她妈篡改了她的高考志愿,包括她说那句希望当年死的是她妈,而不是爸爸的话。 其实这些天来,除了愤怒和难过,她心里一直饱受煎熬。 从小到大所学的孝道让她心里十分清楚那句话有多不孝,有多大逆不道,如果被朱六婶知道,她肯定会被狠狠痛训一顿,可她又觉得错的人不是自己。 要不是她妈擅自篡改了她的志愿,要不是她咄咄逼人,她也不会被逼着说出那样的话。 但这样的理由并没有说服她自己,也没有让她心里好受一点,所以这些日子她十分难受,一会儿觉得自己大逆不道,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没有错,反复地拉扯,让她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分裂成两半。 章沁听完后十分震惊和愤怒,她没想到李兰之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怪不得林飞鱼会气得离家出走。 看着还在质疑自己是否不孝的林飞鱼,她心里越发心疼,太懂事的孩子容易活成夹生饭,外面看着熟了,芯子却还生着。 林飞鱼就是太懂事了,所以哪怕错的不是她,她还是会下意识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批判李兰之,而是解决事情,于是她看着林飞鱼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怎么办?” 林飞鱼抬头,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章沁说:“既然你不知道,那沁姨给你指两条明路,第一条就是回去复读,至于复读的学费你不用担心,沁姨给你搞定;第二条路就是*选择去中大上大学,按部就班完成学业,这两条路你选择哪一条都可以。” 林飞鱼没吭声,反而脸色有些不自在。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沁姨?”章沁看她样子不对劲,敏锐得像猎犬,突然眉毛一挑说,“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林飞鱼没想到沁姨这么敏锐,一下子就猜到了,她惴惴不安看着沁姨,最终在她“咄咄逼人”的眼神下,不得不“招供”道:“我和江起慕之前约好了一起报考复旦大学。” 章沁蹙眉:“难道你想不读书,去上海找江起慕?” 听到江起慕的名字,她突然明白李兰之为什么要篡改林飞鱼的志愿了。 江起慕是个好孩子,各方面都很优秀,可有一个精神失常的母亲,会让他所有的优秀都归零,甚至变成负数。 林飞鱼连忙摇头:“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江起慕。” 章沁语重心长说:“我突然明白你妈为什么要反对你去上海了,江起慕很好,但他的家庭是个很大的问题,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后会过得很辛苦。” 听到这话,林飞鱼急切道:“我不怕辛苦,再说了,只要两人同心协力,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也能战胜。” 章沁想说你太年轻了,爱情和婚姻不是光有爱就可以,但她也年轻过,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叛逆心,大人越是反对,他们越要跟全世界对着干。 她叹了口气说:“沁姨不想去评判你和江起慕两人的感情,但沁姨想告诉你,爱情并非人生的全部,爱情它就像乘法,如果你自己是个零,结果永远是零。” “如果你想说服你妈,或者说你真想以后和江起慕有个好的未来,那你更应该去上大学,让自己变得优秀,自己有本事比任何海誓山盟更可靠,如果你想通了,现在就收拾东西跟沁姨回去,你妈生病住院了,你回去跟她道个歉,然后九月份去中大报到。” *** 另外一边,常美刚走进工人医院,一个年轻护士就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道:“常同志,终于等到你了!” 常美一脸诧异,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确定自己不认识后把手抽出来道:“请问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年轻护士道:“一年多前你生病住院了,当时照顾你的护士就是我!” 常美再次认真打量对方的脸,终于有点印象了,不过她还是搞不清楚对方想要干什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年轻护士朝前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常同志,能不能请你对象颜同志帮我一个忙,我想调到我未婚夫的单位去……” 不等对方说完,常美就打断道:“很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因为你说颜同志并不是我对象。” 说完不给对方开口机会,转身走了。 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对上了迎面而来的刘秀妍。 刘秀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样子是刚给李兰之送完汤准备回去。 说起李兰之和刘秀妍两人的关系也是搞笑,两人算不上闺蜜,但一旦对方发生了事情,她们就会给对方煲汤送汤,然后两人的关系会好上一阵子,直到有新的矛盾出现,两人再次决裂。 用章沁的话来说就是,刘秀妍这人见不得别人好,别人比她好,她心里就不舒服,但她也见不得别人不好,别人一不好,她就同情心泛滥,这也是她和李兰之两人的关系为什么会在和好和决裂之间来回横跳的原因。 刘秀妍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常美,一时尬住了。 常美面无表情喊了一声“刘阿姨”,就准备从她身边越过去,不想刘秀妍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常美啊,阿姨想跟你说两句话。” 常美以为她又要警告自己,下意识就冷了脸。 刘秀妍看她这样子,心里更是不喜欢,但为了小儿子,她决定忍了:“常美,你和志谦的事已经成为过去,阿姨希望以后大家还能像以前那样和睦相处,大家这么多年的邻居,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你说对不对?” 之前她把常欢三振出局,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来是常欢已经有正式工作,有个在医院当护士的儿媳妇,以后家里有人生病,肯定会方便很多。 二是常欢自从会赚钱后,时不时会买一些东西来孝敬她,连李兰之这个后妈都没有,这让她心里十分受用。 最后一点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志辉腿瘸之后,性情大变,其他人都不愿意跟他靠近,只有常欢还对志辉一心一意,经常鼓励志辉不说,还给他买衣服。 志辉没文凭又没工作,以后想找对象只怕不容易,难得常欢不嫌弃他,这样的儿媳妇人选,她自然不能放过。 既然以后两家要结亲,那她和常美之间关系也不能一直僵着。 常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不太明白刘秀妍说这番话的意图。 但刘秀妍没打算解释清楚,笑笑转身走了。 常美不是个纠结的人,耸耸肩朝病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李兰之的声音—— “常静你去把你二姐找回来,她要是不回来,你就跟她说,我同意她和江起慕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来了。 【注】菜脯煎蛋:菜脯即萝卜干,菜脯煎蛋搭配白粥是潮汕地区的经典吃法,非常美味。 第61章 常美放在门把的手顿住了。 她不知道林飞鱼离家出走,原来这里头还有江起慕的事。 李兰之虚弱的声音继续传来:“还有,不该谁的话别说,知道了吗?” 常静小声应道:“知道了,妈妈。” “你现在就去,早去早回,我这里不用人照顾。” 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常美这才把门推开,门一推开,里面两个人齐齐愣住了。 随即常静露出一脸惊喜:“大姐,你可终于回来了!” 常静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在她心里,大姐比她勇敢,比她有主意,遇到事情总能想到办法解决,不像她什么都干不了,只要大姐回来了,她就可以不用一个人去面对家里发生的事,只要大姐回来,就一定能说服二姐回家。 李兰之在震惊后,很快整理好表情,用一个负责的继母的口吻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了吗?” “吃过了,中午刚回来的,你身体还好吗?” 常美脸上表情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一边把带过来的水果放到床头的柜子上,一边打量着李兰之。 李兰之看上去消瘦了不少,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一看就知道最近睡眠质量不好,双颊也凹陷进去,看上去的样子更像是大病了一场,而不像是得了急性阑尾炎。 只是如果她真的为了林飞鱼离家出走这事这么心烦的话,难道不应该去把人找回来吗? 常美有些不解,同时想到她刚才叮嘱常静不要说的话,心里琢磨着什么话才是不应该说的。 “我身体没什么大碍,阑尾炎只是小手术,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李兰之说完看向常静,“你赶紧去吧,再不去天就要黑了。” 常静小声应好,收拾了一下东西正要走,却被常美给拦住了:“你不用去了,沁姨已经过去了,她应该能把飞鱼劝回来。” 常静听到这话,扭头看向李兰之。 李兰之说:“怎么回事?” 常美说:“沁姨知道飞鱼离家出走后十分不放心,跟我从深圳一起回来了。” 当亲妈的把女儿逼走,邻居却大老远从深圳回来,两厢对比下,似乎显得有些讽刺。 常静屏住了呼吸,她觉得大姐这话好像有点故意在嘲讽妈妈。 李兰之却似乎没听懂她的嘲讽般,淡淡说道:“既然这样,那就不用过去,等人回来再说。” 过了一会,病房其他两个病人陆续回来了,为了不影响到其他人休息,常美和常静两人提出先回家一趟,常静等做了晚饭再过来。 南城儿女[年代] 第103节 快九月份了,广州还热得像一座火炉般,刚走出医院,天空突然阴了下来,乌云低沉沉的,好像随时要坠落下来,虽然没了太阳,但没带来半点清凉,反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到公共汽车站时,姐妹两人已经大汗淋漓,衬衫都被汗水给打湿了。 常美看了一眼天空滚滚的乌云,然后问起林飞鱼离家出走的原因,常静说是因为李兰之不想林飞鱼跟江起慕在一起,所以篡改了她的高考志愿,林飞鱼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常美看着她:“除了这个,家里还发生了其他事情吗?” 常静犹豫,最终还是摇头说:“没有了。” 常美拍了一下她的头:“真没有了?别说谎!” 常静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还是抗住压力,小声说:“真没有了,我没有骗大姐。” 事实是李兰之在动完手术的当天就叮嘱过她,让她不准跟其他人提起林飞鱼外婆病逝的事情,否认就让她以后别认她这个妈。 她觉得二姐很可怜,但她更害怕会被赶出常家,所以她只能对不起二姐。 常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下去,常静以为大姐相信了自己的话,不由偷偷松了一口气。 *** 上海火车站。 火车门打开的瞬间,人流便像倒出来沙丁鱼罐头涌向月台,一个扛着蛇皮袋的男人不断吼着“借过借过!”的声音,还时不时冒出一两句粗口。 魏晓柔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大旅行箱用力跟在男人身后,努力从人群探出半个身子来,差点就被身后的人推了个踉跄。 但下一刻,她双眼就亮了起来,踮起脚尖摇晃双手喊道:“江起慕!江起慕!我在这里!” 声音没有淹没在人潮里,江起慕很快就看到她,他越过攒动的人头走过来,二话不说提过她手里的大旅行箱说:“走吧。” 魏晓柔两只黑黝黝的眼睛落在他脸上,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江起慕,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江起慕说:“出去再说。” 说完拉着旅行箱就往外挤,魏晓柔赶紧跟上去。 等出了火车站,魏晓柔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一瓶递给江起慕:“这瓶请你喝,谢谢你来车站接我。” 江起慕接过汽水,打开盖子仰头痛饮一口,冰凉的汽水滑下喉咙,平时很好喝的饮料,此时他却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又吞了一口,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那天他在雨里淋了一个多钟头,当晚就发烧了,病了几天,如今病好了,但他的味觉却依旧没有好起来,一想到林飞鱼,他的心里还是隐隐会痛。 魏晓柔一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热辣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映衬得他的脸越发消瘦苍白,眼睛周围有一圈黑眼圈,她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江起慕,我也被复旦大学录取了,我们又能当同学了,你高兴吗?” 江起慕从回忆中被拉回来,看了她一眼,没应这话。 魏晓柔不在意他的态度:“我很高兴我们又能当同学,我们那个班的同学这次高考都考得很不错,大部分人都考上了重点大学,对了,林飞鱼被中大录取了,你知道这事吗?” 这话在江起慕心上深深捅了一刀。 江起慕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吧,我送你回家。” 把魏晓柔送到她外婆家,魏晓柔外婆拉着江起慕要留他吃饭,但江起慕还是拒绝了。 回到家,他妈在看电视,但电视机却是静音的,前两天他生病了,他妈担心影响他养病,所以看电视都静音,没想到他好了,他妈还是静音。 江起慕心头一软,走过去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说:“妈妈,我病好了,你不用调静音。” 郭敏卉盯着他的脸看,伸手指着他的眼睛说:“黑眼圈,病没好。”说完不给江起慕回答的机会,又追问道:“飞鱼什么时候来看我?我想飞鱼了!” 江起慕难受得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喘不过气,良久才小声说:“妈妈,我也想她。” 郭敏卉的注意力已经被电视的黑猫警长给吸引走了,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 江谨昌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难过的样子,瘦削的背也一点点地弯了下去,最终化成了一句无声的叹息。 *** 林飞鱼还是跟章沁回大院了。 李兰之知道她回来,当天下午不顾医生的劝阻出了院。 时隔多日,母女两人终于再次见面。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林飞鱼之前听说她妈生病了,她以为只是发烧感冒,但没想到是动了手术,此时她妈站在她面前,憔悴邋遢的样子让她很是震惊。 在她的印象里,她妈一直是个十分注意自己形象的人,总是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可现在的她,衣服满是褶皱,头发油塌塌的,一缕一缕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耳朵旁,脸色更是苍白得好像白纸,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她答应沁姨会跟她妈道歉,可此时对着她妈的脸,她喉咙却好像被什么给堵住了,那声“对不起”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李兰之扶着常静在桌旁慢慢坐下来,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再次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常静注意到她的脸色,连忙说:“妈妈,是不是又扯到伤口了?” 李兰之摇头:“没事,你去给我倒杯水过来。” 常静还没开口,林飞鱼就道:“我去倒。” 这话一出,一屋子的目光都落在林飞鱼身上,李兰之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飞鱼受不住这些目光,赶紧转身跑了,她从五斗橱拿出搪瓷缸子去清洗,然后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到她妈面前。 李兰之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搪瓷缸子,顿了一下,才慢慢拿起来喝,几口温水下肚,脸色也好了一点。 她放下搪瓷缸子说:“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当你还想认我这个妈,也还想认这个家。” 林飞鱼抿着唇。 李兰之继续说:“你不出声我当你是默认了,既然这样,九月份你去中大报到,毕业后留在广州工作,没有我的允许,一辈子也不准离开广州……” 林飞鱼感到一阵窒息。 刚才看到她妈病得那么憔悴,她心里一阵难受和内疚,本想着她妈说两句软话的话,她就顺着台阶下跟她妈道歉,谁知她一来又是这么霸道。 那天的愤怒再次席卷而来,可不等她开口,李兰之就继续道:“只要你能做到我说的这些,我就让你和江起慕在一起。” 林飞鱼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不置信道:“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同意我和江起慕在一起?” 常静看她不相信,连忙应道:“是真的,妈妈本来中午让我去接你,当时她就说了同意你和起慕哥在一起。” 这话没让林飞鱼相信,她依旧看着她妈。 李兰之点了点头:“是真的,但前提是你必须做到我刚才说的那些,尤其是毕业之后,你必须留在广州工作。” 换句话说,如果她和江起慕两人要在一起,毕业之后,江起慕就必须带着他的父母过来广州工作和生活。 但江家一家搬回上海,就是因为江谨昌和郭敏卉两人的情况不太好,一个是身体不好,一个是离不开别人的照顾,上海那边有亲戚在,可以帮忙照顾,这也能减轻江起慕的负担。 可现在李兰之提出这样的要求,江起慕会愿意过来吗?就算他愿意,他父母呢?他们会同意再回来广州吗? 刚冲上脑袋的喜悦好像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林飞鱼扬起的嘴角僵在半空。 李兰之看了她一眼说:“如果你不能确定江起慕的态度,你可以给他打电话,两人商量后再给我一个答复,如果你们确定要在一起,那就让江起慕过来广州一趟,给我写一份保证书。” 说完,她也不等林飞鱼答复,叫来常静扶着她进卧室休息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蚊虫在灯光下飞舞盘旋,把光线切割成一道道的。 一直没开口的常美走过来,顿了下说:“如果你想复读,我会支持你,我明年就毕业了,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但在江起慕这事上,我觉得阿姨做的没错,她是为了你好。” 又是为了你好。 但这次林飞鱼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时灯光忽然闪了一下,下一刻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中,接着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叫喊声—— “停电了!停电了!” “妈,停电了,快给我钱,我要去买冰棍!” 对于小孩子来说,哪怕是这么热的天气,停电也是一件快乐的事,他们可以玩蜡烛,可以对着蜡烛玩手影游戏,还可以玩捉迷藏,当然最快乐的还是去买冰棍吃,一旦停电,小卖铺的冰棍就会降价大甩卖,因为不降价卖掉,冰棍很可能会被融掉。 大人们则是陆续把竹床搬出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摇着蒲扇聊着天。 李兰之因为刚动了手术,刚才上楼就差点要了她半条命,所以这会儿哪怕再热她也不想下去,她不下去,常静也不下去,拿着蒲扇坐在旁边给她扇着风和驱赶蚊子。 李兰之看了她一眼,给予肯定道:“跟你几个姐姐比起来,还是你最有良心。” 常美从来不认可她这个后妈,这些年来,她们虽然相安无事,但一点而也不亲近。 她自己的女儿就更不用说了,都恨不得当年死的人是她,这么恨她,她也不敢指望将来她能有多孝顺自己,只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 至于常欢,看似和她最亲近,结果呢,她工作之后没给她买过任何一件东西,反而跑去孝敬刘秀妍,真是可笑至极。 不过说起常欢讨好刘秀妍这事,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奇怪。 别看常欢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内里精得很,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她突然间跑去讨好刘秀妍,肯定是有原因。 肯定不是为了工作,毕竟她已经是医院的护士,不是为了工作,那就是为了人。 她脑海里首先闪过苏志谦的声音,但很快被她否定了。 苏志谦跟常美谈过对象,虽然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苏志谦对常美的喜欢,大家都看在眼里。 不是苏志谦,那就只剩下苏志辉了。 可苏志辉自从瘸腿之后就自暴自弃,在家里稍有不顺心就打砸东西,连苏奶奶都敢骂,好像全世界欠了他一样,他这个年纪的同龄人,要么在上学,要么在工作,他却天天跟一些社会青年鬼混在一起,大院不少人看到他都绕着走。 按道理来说,常欢不应该看上这样的人,毕竟她的眼睛可没瞎。 不是苏志谦,也不是苏志辉,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兰之在想常欢的事,没注意到一旁的常静因为她刚才的那句话,被感动得红了眼睛。 楼下刘秀妍也正在念叨小儿子这么晚还没回家吃饭。 此时被大家念叨的苏志辉正在常欢工作的医院里,他跟几个狐朋狗友和人约架,他因腿瘸了跑得慢,被对方抓住一顿群殴,被打得头破血流。 出事的地方离常欢工作的医院不远,他理所当然就过来找常欢。 常欢看到他满脸是血的样子,被吓得不轻,回过神来连忙拉着他进了急诊室,自己给他清洗伤口。 酒精棉球触到脸上的伤口,苏志辉疼得破骂一口,用力偏过头去。 “别动!” 常欢扳正他的脸,凶巴巴地喝道,但再次下手时,终究比刚才温柔了几分。 急诊室亮白的顶灯照在她的脸上,小时候的常欢天天在太阳底下跑,皮肤比男孩子还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皮肤变白了,此时灯光一照,映得她的皮肤晃人眼。 常欢其实长得并不丑,只是家里几个姐妹长得太出众了,常美的美艳,林飞鱼的清水芙蓉,常静的小家碧玉,跟她们三人比起来,她显得那样普通,那样平平无奇。 可常欢有常欢的优势,她的皮肤白,身材也很饱满,这会儿她站在他面前,胸前鼓囊囊的地方正对着苏志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