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夏日》 脊椎开花的一天 好酸。 这里是哪里?我怎麽会在这里? 我吃力地睁开眼,顶上的灯光像是把太yAn种在天花板里,照得整间房白亮刺眼。我眨了几下眼睛,慢慢看清楚周围——这是一间病房,墙壁贴着淡蓝sE的塑胶壁纸,天花板上是通风孔和吊瓶架,左边是布帘,右边则是个不太自然打呼的声音,应该是隔壁床。 我还来不及Ga0清楚这是哪家医院,腰上就传来一阵像是有人拿钉书机在背後踩舞步的剧痛。 「嘶……」 想撑起身子看看身在哪里,结果只抬了不到五公分,就像有人拿铁锹敲了我一记——整个人直接倒回床上,掀起一小段白床单的沙沙声。 我张了张嘴,想喊老爸或我妹,但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发不出什麽声音,只能发出「咕──啊──」的乾哑气音。肺没气、腰不能动,这副身T活脱脱像是行屍走r0U,还是升级版的。 几秒後,终於听见门口传来拉帘的声音。 「欸,小仁醒了喔?喉咙乾吼?」是我妈的声音。 她穿着一件印着「平延国中」的宽大T恤,手里拎着一个便当袋,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茶壶放下,倒了一小杯水来。 「来,慢慢喝,不要呛到。」她把x1管cHa好,凑到我嘴边。 我尝试hAnzHUx1管x1了一口,但x1到一半,水却从嘴角滑了出来。真是太羞辱了。我这个刚从国中毕业的少年,竟然连喝水都会漏。 我妈没笑,但嘴角有抖。「不急啦,醒来就好,醒来就表示人还在。」 这话听得我有点心虚,也有点刺耳。记忆慢慢拼凑回来。 佃海路上那天太yAn很大,货车老早就到了,我爸那天临时去补货,叫我帮他把两箱碗粿寄送到附近工厂订单。其实只是骑个五公里的机车路程,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牵起那台黑sESYM出门。 那是我爸的代步车,我虽然没驾照,但会骑车这件事,早在国二暑假就已经内建。 谁知道左转那个巷口会冲出来一台机车,载着两个高中生。转瞬之间,我没煞住,整台车翻过去。人也直接在空中滚了一圈。地板很y,脸很热,视线里都是蓝蓝的天和黑黑的斑马线。 等再醒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我不敢回想太细,但这次的代价显然不小。光看我这动都不能动的身T就知道。 「妈……现在几点了?」 「快中午了啦,昏一天一夜了,你还记得昨天傍晚开刀的吗?」 我勉强点点头。背後一阵拉扯的痛意提醒我,这个点头也太昂贵了。 「医生说你脊椎第三节裂掉一角,还好没伤到神经,只是b较深,要补骨粉、打钢钉,还要戴铁衣固定,不然会歪掉。你看你喔,才国中毕业就在那边骑车。」 我妈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骂人,但眼眶却泛着红。 「……我以为只是拉伤……」我小声嘀咕。 「你以为?」我妈挑眉,语气微扬,「你还以为天上会掉驾照给你?」 我躲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右边床位。布帘拉开了一半,对方正转过身来。 「唉唷,你醒啦,哇靠你昨晚打呼超大声的耶,我差点以为这里是Y间。」 我愣了一下。是个大概二十来岁的男生,削瘦、有点胡渣,左脚打着厚重的石膏,用吊带悬在床边。他对我b了个「耶」手势。 「我姓林,叫我阿民就好。昨天你送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酒驾,结果听护士讲才知道你是未成年无照又逆向,哇靠,猛喔你!」 我苦笑,「我没有逆向……我只是没闪好……」 「是喔?不好意思我乱补刀。」他嘿嘿笑了一声,「反正你这看起来蛮惨的,应该不是什麽小伤。唉,现在小孩都这麽猛啊,我高一时还在混漫画跟卡片。」 我懒得解释,闭了闭眼。然後又睁开,因为——就在视线左上方,我又看到那东西了。 一团……白白的、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棉絮」,悬在天花板跟日光灯之间,不大,大概像是小拇指头那样大小。 不过它不是灰尘,因为它太「固定」了,不会飘,也不会飞走。 它就停在那里,好像盯着我看。 我眨了眨眼。 它还在那里。 不是灰尘。不是水气。也不像小虫。 它更像……什麽黏糊糊的透明泡泡,被谁捏成了水滴的样子,又被静止按了暂停。若y要形容,大概像是……果冻?眼屎?还是从鼻涕泡进化过来的奇妙东西。 但问题是,它悬空浮着,没挂着线、没被吹动,还隐隐发出一种「我在看你喔」的诡异感。 我用眼角偷偷瞄向旁边床位的阿民,他正靠着枕头嗑瓜子,完全没发现什麽异状。 我努力伸手去拉床边的服务铃,但只m0到一半,腰就发出「哢哢」的沉痛抗议,只好改口喊:「妈……你可不可以帮我叫个医生?」 「又怎样了?你哪里痛?」我妈紧张地凑过来。 「不是痛……我……我眼睛上面好像有东西飘来飘去……一团一团的,看起来怪怪的……」 「你是说灰尘?我刚擦过耶。」 「不是……就是……像是……飞蚊症那种的东西……但它会停在原地……」 我妈皱眉,「啊你是不是太久没喝水?」 不对,不是那种晕晕乾乾的感觉。我很确定那团东西就停在灯的旁边,不动也不飘,还有点像在蠕动。 「我找医生来看一下好了。」我妈语气虽然镇定,表情却是「不妙我儿子是不是撞到脑子了」那种尴尬。 十分钟後,来了一位穿白袍、眼神疲倦的年轻医生,看起来应该是住院医师。他走进来时还打了个哈欠,手里拿着一叠病例资料。 「许同学是吧?我是林医师,你昨天开刀是我在场处理的,你年轻恢复状况应该会很不错。」 「……我眼睛看到奇怪的东西。」 林医师抬头,「哪一种?」 「像是……漂浮在空中一团白白的那种……就在灯旁边,不会动,也不会散开……」 林医师听完,只微微点头。 「你可能是因为术後麻醉、身T虚弱,加上姿势仰卧,眼压变化导致的视网膜漂浮影,俗称飞蚊症,常见啦。」 我狐疑地看着他,「可是它不会动耶。」 「那可能是玻璃T混浊,等你多喝水、躺姿改变,过几天自然会改善。真的有问题我们会帮你安排眼科会诊,不用紧张。」 我还想说点什麽,却被我妈摆手拦住,「医生都说没事了,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啦。」 医生像是已经说过几百次这种话,一脸习惯,拍拍我的病床栏杆就出去了。 我躺在那里,继续看着那团白影。 它像是有点不满地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後……慢慢飘到我床边的吊瓶架上。 好像还故意转了个小圈圈。 我吞了口口水。 阿民歪头看我,「你是不是吃到止痛药吃到幻觉啊?我之前锁骨开刀也吃到睡着,梦到变成磁浮列车。」 我乾笑,不知道该怎麽回话。 「不过你真的蛮猛的耶,昨天我看厂商在帮你丈量那个什麽铁衣,还以为你是钢铁人要上线了。」 「那是背架啦,医生说要保护脊椎……」 「你这样会穿几周?」 「好像两个月吧……不能弯腰,不能跑,要慢慢复健。」 「哇靠,那你店里不就没人帮忙了?」 我愣了下,「你怎麽知道我家是开店的?」 「你妈跟护理师聊天的时候有讲啊,说你们家在茶的魔手旁边卖鱼羹,还被警察开单,罚单还寄回店里,说什麽警察来的时候店里刚好排队一堆人,超糗。」 我苦笑,心里酸酸的。 我们家那间「许家浮水鱼羹」,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开在那条街上。每天早上五点我爸就会起来备料,鱼浆是他亲自打的,碗粿的米浆则是用老式木桶蒸,一锅要蒸两小时。只要走进店里,就有一GU咸香混着烟火味的味道,夏天再热也有一堆人来买——尤其是隔壁那两间「台北绿豆汤」跟「茶的魔手」会不时串门子,有时也都会跟我们叫单。 我国小开始就会帮忙洗碗、递碗、包外送。升国三那年,暑假开始更常代班。那天原本也只是想帮个忙…… 没想到,变成这样。 「嘿,别太难过啦,你这样躺着也算休假啊,我出车祸可是要上法院的咧。」阿民笑着摇头,手边的电视遥控器切换了台新闻,「你这样就好好休息,反正也不能跑。」 我正想回他什麽,视线余光再度看到那团黏糊糊的东西。 它已经飘下来了。 就在我手背上方,大概十公分处,静静地停着,像是……在等我伸手。 但我没有伸。 我假装没看到。 跟刚才一样,假装它只是漂浮物、错觉、或者眼屎飞过头。 但它没有消失。 它像是在试探,慢慢朝我靠近——然後就停了下来,浮在半空中,好像也有些不确定。 我轻轻x1了一口气,脑中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不是飞蚊症。 这是「什麽东西」真的存在。 我刻意把头偏向右侧,装作看电视的样子,但视线余光仍牢牢锁住那团东西。 它静静飘着,彷佛知道我其实能看到它。然後,令人起J皮疙瘩的事情发生了——它动了。 不是像灰尘那样随气流浮动,也不是水气那样逐渐蒸散,而是主动地、彷佛有意识地……缩了一下。 然後又长出一点,像黏土被谁偷偷捏了一角,再轻轻拉长成一根细丝。 我忍不住倒cH0U一口气。 「你怎样?」阿民察觉到我异样。 「没事……腰又有点cH0U痛。」 我只好含糊带过,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撞坏脑袋的中二病。 回神一看,漂浮物又缩回原来的形状——那种半透明、略带r白的果冻状,像是有弹X的豆花,又像被谁吐出来的口香糖。 可它不是脏的,也没有黏在我皮肤上,就只是不断浮在那里,安静、温和、但……实在太诡异了。 正当我还在纠结该不该偷偷m0它一下,我妹进门了。 「哥——你怎麽这麽可怜……」语气一开口就带点浮夸,接着劈哩啪啦提着一袋袋东西走进来,「我带了咸sUJ、仙草冻,还有一杯大杯的鲜N绿,帮你补元气!」 「欸欸欸,你是来探病还是野餐?」阿民笑着凑过来,「妹妹不错喔,会疼哥哥。」 「哪有,她才是想藉机吃咸sUji8。」我忍不住吐槽。 「才没有!」我妹白了我一眼,随口道:「妈不是说你昨天一开完刀就一直叫人帮你擦PGU吗?真的假的?」 「……那是护士问我要不要帮忙啦!」我低声吼,「我都说不用!」 阿民在旁边笑翻,嘴里还塞着地瓜球:「欸欸,这段我一定记下来,以後可以跟其他病友讲。」 我妹坐下来後就把东西一包包打开分给我们吃。 我一手拿着汤匙舀仙草,一边偷偷观察那团东西——它似乎「怕人」,我妹进门後它就悄悄飘远,现在缩在病床架的Y影里不动了。 我试着移动手指引诱它靠近,但它没反应。 是因为人太多?还是因为我刚吃炸J? 我内心浮现一堆莫名其妙的假设,却哪一条也无法证实。 「哥,你手机呢?我帮你看一下有没有人找你。」 「在柜子第二层……」 我妹拿出来的是我那支黑sE的SonyEri,摺叠式的款式,开盖时还会「喀」一声,超有仪式感。银边已经磨损,有几个键甚至按下去不太灵了。 「欸你有三通未接耶,是谁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嗯,是小叶——我们店的老主顾,常来订碗粿的阿伯,说话有点结巴但人很好,他一定是来问我爸出单状况。 我顿了顿,突然想起来——我爸妈忙不过来的话,应该是我妹最近在店里帮忙……可是她根本Ga0不清楚调羹顺序跟内场动线。 「你今天去店里帮忙了吗?」 「我?没有啊,妈说叫我先顾你这边,她去庙口找姨婆借人手……」 「喔……」 「你该不会还想回去帮忙吧?」她警觉地皱眉。 「不是啦……我只是……」 只是……突然很不安。 如果我真的躺两个月,那店里怎麽办?我们家的老顾客会不会慢慢流失? 我妹没等我回答,又自顾自拆了一包鱿鱼丝。 我看着她跟阿民闲聊,感觉一切都和平日一样,彷佛这里不是医院,而是某种停滞的中继站。 只是,我的世界开始多了一样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等我妹离开,病房也安静下来。 那团东西又悄悄飘了出来,静静地,像个熟练的潜水员,在病床与吊瓶杆之间滑行。 我决定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朝它靠过去。 它没有闪躲。 反而……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後像磁铁一样,轻轻地,靠上了我的指尖。 手指一接触那团东西,我脑中瞬间像有什麽「啪」一声打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但某种奇异的触感传了上来。 柔软,弹X,像是握着某种活的凝胶,隐隐带点热度,甚至感觉得到……它在跳动?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指猛地一震。 那东西彷佛融入我皮肤,缩成一团,在我掌心内层沉入r0U里——一种冰凉又诡异的感觉传遍整个手臂。 「g……」 我低声骂了一句,整个人僵在病床上。 抬起手掌,什麽都看不到,皮肤没有变化,没有刺青、没有裂痕、没有突起。 它消失了。 不,应该说……进来了。 我还能感觉到它,在我掌心深处,微微蠕动,像是一团小小的……生命? 我不确定发生了什麽事,但直觉告诉我一件事: 我T内,有什麽东西开始动起来了。 像是凝胶状的什麽东西 如果不是那东西真的动了一下,我大概也会觉得只是眼睛出了问题。 但它不只是动而已。它像是一小坨在空气中缓慢漂浮的鼻涕JiNg,黏黏的、半透明的,悬在我视线右上角,没有附着在墙壁或灯管上,就单纯——浮在空中。它没有发光,也没什麽气味,就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微微摆荡着。 我眨了几下眼,r0u了r0u太yAnx,再眨一次。它还在。 「……」 我躺在病床上不动,试图调整眼球的角度,想看看那东西会不会像飞蚊症一样跟着移动。 结果它确实跟着移动了。 不过它的反应不像飞蚊症那麽快,反而像是在水里漂浮的果冻,被我视线拉了一点方向後,慢半拍地慢悠悠移动了一点。然後停住了,彷佛无声地看着我——虽然我知道它没眼睛。 我盯着它,试着让自己不要露出太诡异的表情。脑袋里迅速过了一轮可能X,飞蚊症、眼压高、失血後幻觉,甚至是——骨泥的副作用? 「2537号,洗头罗。」 阿桑推着躺式洗头车进来,一边熟练地拉开摺叠围帘,把我从病房的另一位病友隔开。 我连忙移开视线,不让自己盯着那坨「它」太久,生怕阿桑突然问我:「你在看什麽?」 那我该怎麽回答?看不见的半空鼻涕吗?这也太像神经病了。 我躺好,让阿桑把洗头设备调整到病床边。她把我的铁衣前扣稍微松开,让我肩膀能躺得更舒服一点。洗头机启动的声音嗡嗡响起,像一台低速的x1尘器。 「这几天怎麽样?还会痛吗?」 「不会啦,还好。」我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开始打Sh我的头发,一边用手指轻轻按压着头皮。我感觉温热的水流在头皮上穿梭,耳边的泡泡声和嗡嗡声交错着传进来,像某种奇妙的白噪音。我的视线转向天花板——那东西依旧在。 而这次,我试着「想像」它往左边飘一点。 它真的动了。 就像我用意念抓住一根无形的细线,微微拉了一下,它就很听话地往左移了一点点。不是快、也不是JiNg准,而是像一块小小的果冻在微风中晃了一下。 我咽了口口水,心跳突然有点快。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装作什麽都没发现。但脑海里的声音开始吵起来: 「g这是什麽啦?怎麽会跟着我想法动?」「这真的是我控制的吗?还是巧合?」「我是不是有超能力了?g不会吧……」 「转过来,我帮你冲这边。」阿桑的声音把我从内心戏中拉回来。 我乖乖配合,头转向左侧。虽然颈部不能出力,但有铁衣护着还算好转动。我脑袋一边在胡思乱想,一边感觉那坨东西还在旁边漂着。 阿桑帮我洗完头、擦乾、盖好毛巾,然後帮我把铁衣前扣重新扣紧。她熟练地收拾洗头车,又问了我有没有什麽不舒服,我摇摇头,她才慢慢地推车离开。 围帘一拉开,妹妹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哥,我下课来看你了~」 是湘芸。 她还穿着学校的制服,袖子挽起来一边吃着豆花,手上还提着一袋7-11的三明治和运动饮料。 「刚洗好头喔,真香欸~」她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自顾自地坐到床边的小圆凳上。 我点点头,闻到洗发JiNg的香味还真让人安心一点。 「你今天怎麽这麽早下课?」我问。 「暑期班啦~今天数学老师有事,只上到十一点半就放人了。妈叫我来看你一下,顺便问你午餐要不要吃粽子,她早上去市场买的。」 「粽子喔……还行啦,我现在不能吃太y的,就那种有点软的就好。」 她点点头,然後打开豆花继续吃,嘴巴里咬着花生,含糊地问:「你今天有b较能动了吗?」 我本来想说没有,但转念一想,又偷偷瞄了一眼天花板——那个黏糊东西不知道什麽时候躲回墙角Y影处了。 「还行啦,有b较能坐起来一点。」 「不错耶,那你复健的时候要加油喔。到时候走得b我还快的话,我就叫你哥!」 我失笑:「你现在不也是叫我哥吗?」 「那是不情愿的叫啊~」她吐舌头,继续挖着豆花。 病房的冷气稳稳吹着,远处的电梯「叮」地一声,有人推着便当车经过。 我听着妹妹说话的声音,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片Y影瞥去一眼。 那东西现在好像「静止」了,像在睡觉似的。 我开始有点怀疑,它到底是我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的——是某种东西,正悄悄等待我再次「发现」它的规则。 她一边用卫生纸擦额头的汗,一边抱怨教室冷气坏掉:「老师还不让我们搬教室,一直说这样可以训练抗热能力,根本是整人……我都觉得快蒸发了。」 我躺在床上,手指夹着电视遥控器换台,嘴角动了动:「那你还来医院?不回家吹冷气?」 「吹冷气也要有人陪啊。」她把书包丢到床尾,一PGU坐在床边椅子上,从口袋掏出一条夹链袋包好的凉面。「阿嬷中午做的,我跟她说你最近嘴巴挑,就帮你多加了一点酱。」 我接过来,塑胶袋微温,里头的芝麻酱气味透出来,和病房的酒JiNg味形成一种奇妙的对b。我心里有点暖,却还是嘴y地说:「她最近煮得真的很咸……」 「你就吃嘛,阿嬷今天特别交代的。你不吃,她晚上就打电话来骂我。」 我笑了笑,也不再推辞。用病床边的小桌板撑起凉面,边吃边听她碎念今天上数学补习班遇到的怪同学。她话多,我听着倒也不觉得吵。病房里原本空荡荡的午後,像是因为她的出现而被填满。 吃完之後,她去倒了杯水帮我拿药,还顺手把床边柜子上的果皮纸屑清了一轮,碎念我生活邋遢。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问:「欸湘芸,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眼前会有那种……飘来飘去的小黑点?」 她停下手边动作,回头看我一眼:「你说飞蚊症喔?我班上有个人也有。他说是因为看手机看太久,眼睛坏掉。」 我「喔」了一声,没再说什麽。 但心里那团疑惑却没消退。那东西不是什麽「小黑点」,它会动,还能改变形状。像是某种……黏糊糊的凝胶,在我眼前飘浮着,随着我的念头微妙地变化。我没告诉湘芸,它刚刚在我心里想着「汤匙」的时候,居然慢慢变成了汤匙的模样。 不是完全一样,但像极了小学美劳课时用橡皮泥搓出来的东西,有点粗糙,有点滑稽。 我闭上眼,深x1一口气,又睁开。它还在,像是黏着空气,缓缓地漂浮在视线上方。我尝试着去控制它,不是用手,也不是用眼睛,只是……一个念头。 「往右。」 它动了。缓缓地、微微地,向右偏移了一点点。 我倒cH0U一口气。 不是幻觉,也不是什麽眼睛老化的问题。这东西,真的听得懂我的意志。 但又不像是有生命的存在,它没回应,没意识,没个X。只是依照我的「意念」在做出反应,像是一块可塑的黏土,等着我去雕刻出它的形状与方向。 这让我忽然想起术後的那几天。医师有提过他们在我脊椎的缺损处填了一种叫「骨泥」的东西,是从某个特殊来源提取的,说什麽再生率特别高。不知道那东西跟这个漂浮的黏状T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那我是不是,在手术的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某种……异常的人? 我还没想出结论,湘芸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妈妈打来催她回家。 她挥挥手,匆匆说了声「明天再来」,就提着书包跑了。病房门「咿呀」一声关上,空气又恢复安静。 我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更像是……什麽异变实验的产物。 那团漂浮的黏Ye,在我心里的默念中,开始慢慢变形成一颗小球,接着又变成长条状、扁平片,再收缩回圆形。动作缓慢,像是在水中漂浮的海月水母,但每一变化,都准确地对应我脑中的意象。 我开始实验更多形状——剑、手机、牙刷……甚至一只J腿。 它都能做到,虽然粗糙,但模样不离十。 直到我开始好奇:「那它可不可以……变大?」 我集中意念,想像它的T积变成现在的两倍、三倍。结果它只是稍稍震颤,像在抗拒什麽,最後又缩回原本的大小。 「不行吗……」我喃喃。 也许它有极限。也许……还没长大。 我伸出手,指尖几乎触不到它,但我感觉到一点点空气的阻力。它仍然是不可见的,只有我能察觉的存在。我想起那些漫画或电影里的超能力主角,但我没有闪电、没有火球、没有奇装异服——只有一团慢吞吞、黏答答的漂浮胶状T。 我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怪透了。」 但这世界本来就怪事连连,不是吗?我十六岁,手术後半瘫,却莫名其妙获得这种诡异的东西。如果老天爷不让我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至少给我点不一样的能力,也算是另一种补偿。 窗外的光线已经斜斜地洒进病房,余晖将床边染上一层暖h。电视播着重播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空气中回响,而我躺在这里,静静地与那团神秘的漂浮物对视。 不对,是注视。 它没有眼睛,却像是我的延伸,像是某种新生的「器官」——不属於血r0U,却连接着我的心念。 「你到底是什麽东西啊……」 我低声问着,但当然没有回应。 它静静地漂浮着,在病房内最安静的空气里,等待下一次的指令。 我本来想再试试更多形状,但耳边突然一片安静。 我转头看了看对床——空着,床铺整齐,连点滴架也撤掉了。病友阿民昨天被转去别的病房,说是他爸用关系排到单人房,免得他半夜打电动吵到我。虽然我不介意,但他走後整个病房空了半边,变得异常安静。 没人跟我聊动漫,也没人趁护士离开後偷偷开零食包装。总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我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让声音盖住心里那GU空荡荡的感觉。 医院这地方很奇妙,白天安静得让人发毛,夜晚却不时能听见轮椅的滚轮声、走道传来的脚步声,有时甚至会听到远远的哭声或尖锐的急救铃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身处在这样的空间,才会对「正常」这件事产生过度的渴望。 我m0了m0脖子上那道铁衣的扣环,闷得发痒,却又不敢乱动。医师千交代万交代,术後前三个月是h金恢复期,一定要固定好脊椎,不然可能歪掉,或长得怪怪的。 「那是怎样,变成侧弯天才?」我之前半开玩笑问医生,结果被回以一个冷冷的医疗专业术语:「骨盆偏斜导致脊柱旋转X侧弯,会影响日後活动范围与疼痛程度。」 听起来就很不妙。 我现在连翻身都要靠床边电动按钮,每次起身都像变形金刚在切换姿势,还谈什麽「活动范围」。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就是眼前这团漂浮的黏东西。 我又伸出意念,让它变成一根短bAng,再弯成拐杖状,像是在变魔术。刚开始还有点卡卡的,现在居然越变越顺了,好像它在慢慢习惯我的思路,也越来越「贴合」。 我试着让它从床头飘到床尾,速度不快,大概就像气球慢慢移动那样。要是我能让它「抓」东西该有多好?这样就可以请它帮我拿水、按铃、甚至……打苍蝇。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但那笑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收敛一下情绪,低声说:「不然你就叫……黏黏?」 命名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以前家里养的仓鼠,我取名叫「白白」。妹妹嘲笑我没创意,还拿这件事笑了我很久。 「黏黏」倒是像个宠物名,只不过,这家伙既不可Ai也不会撒娇,还不知道能不能拿来g嘛。就像从蛋里剥出来一个东西,谁也Ga0不懂牠会不会长成龙还是J。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这东西是我的「能力」,那是不是别人也看不到?我回想刚刚湘芸在病房里的样子,完全没有对空中那团黏东西有任何反应。她不是那种粗心的人,平常连我床边掉个小垃圾都会念半天。 所以——这玩意,只有我能看到。 我看着那团漂浮物,不知不觉开始有点安心。就像某种只有我知道的秘密。世界仍然如常运转,但在我这个手术後暂时半瘫、连翻身都得靠机器辅助的十六岁少年身上,居然多出了一点「不正常」。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有什麽东西「发芽了」的预感。 晚上护士来换药,我迅速把「黏黏」收进病床底下,也就是脑袋想像它飘下去、躲起来。幸好它听话得很,像是某种在我脑海里「连线」的工具,虽然不能说话,但反应得很即时。 护士今天换的是背後刀口的纱布,她动作熟练,也没碰到引血的引流管,不过每次撕胶带我都还是痛得缩一下。 「你这几天情绪好像b较稳喔?」她边消毒边说。 「有吗?可能是因为终於能洗头吧。」我半开玩笑。 她笑了一下:「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很在意头发。昨天那位也吵着说洗完头才觉得自己像人。」 我耸耸肩,没说话。 但我知道,不只是洗头的关系。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个病人。 这样的想法怪怪的。毕竟我还躺在病床上,还得每天吃止痛药,还连厕所都得请人帮忙。但「黏黏」的存在,让我觉得好像打开了某扇看不见的门。 门後是什麽我不知道。可能是通往疯狂、也可能是未知、甚至可能什麽都没有。但门已经开了一道缝,我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换完药,护士说晚点会有人来清洁病房,提醒我别乱放东西。我点点头,心里默念:「黏黏,躲起来。」 它轻轻一缩,从床脚滑进墙角的Y影处,隐形得毫无违和。 「真是……这家伙到底是什麽啊……」我低声念着。 病房的夜灯亮起,朦胧的橘光将天花板染上柔和的边界。我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星星零零落落,像在跟我玩躲猫猫。 再往远处听,还能隐约听到楼下急诊室的喧闹声传来。 我慢慢阖上眼,思绪却没有停止。 明天,想试试看让「黏黏」移动得更快一些。 如果能伸长、能变形、能移动……那麽它可以拿来g嘛?遮住监视器?偷拿遥控器?夹住掉下来的果汁杯? 还是——帮我打人?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那就够了。 明天再说。 复健第一课 醒来时,是从鼻尖那GU浓浓的姜味开始的。 我睁开眼,一时间还Ga0不清楚是早上还是下午,只知道病房里被晒得暖烘烘的。天花板上的白灯没开,但窗帘没拉好,有一缕光正好打在我脸上。偏偏我又不能自己侧身去躲,身上的不适感让我像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哥,我买早餐来了喔!」 是湘芸的声音,JiNg神奕奕。她一手提着热腾腾的永康街口汤包,另一手还拿着我那台老旧的Sony功能型手机,正低着头滑着,应该是检查有没有新简讯。 「还吃汤包?还不错…」我嗓子经过cHa管仍有些哑哑的,但还是乾笑出声。 她撇嘴:「医院冷气太强,昨晚差点感冒,我是帮你买啦,这间很有名欸,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还排队排了十五分钟。」 她帮我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再把铁衣前方的魔鬼毡松开一些,让我可以稍微舒坦地吃饭。 我从来没想过,吃汤包也能成为住院生活里的仪式感。 虽然我坐得不太直,但湘芸已经很熟练地协助我撕开纸盒,把汤包剪开,甚至还小心地把x1管cHa进去:「慢慢x1,不要太大口,小心呛到。」 我有些傻眼点点头,看她一副照顾人的样子,忍不住亏了一句:「你现在是我看护喔?」 她挺x得意说:「照顾你是我暑假的社会实践计画。」 「有老师打分数喔?」 「有啊,你爸。」 听到这句,我笑了一声,但没接话。其实从我住院那天起,爸妈的表情就变得很奇怪,尤其是爸——他总是在工作到深夜後,带着汗味和疲惫地来病房陪我,却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说。我知道他其实很担心,但又不愿表现出来。 湘芸坐在床边,叽哩呱啦说着她国一的暑假生活,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视线却不时飘向病房门口——不晓得阿民今天会不会再来。 虽然他已经搬去单人房了,但这几天还是时不时会过来串门子。有时候带宵夜,有时候带漫画,甚至还会拿他爸帮他买的PS2游戏光碟来炫耀。但他嘴上再怎麽抱怨,眼神却总是盯着那堆未开封的光碟看个老半天——显然,能一起打电动的病友还是b较有意思。 等湘芸吃完汤包後,帮我整理了一下铁衣的魔鬼毡,把x前的固定带贴紧,确认边缘不会刮到我的皮肤。铁衣从下巴以下一路包到骨盆附近,只有x口可以略微开口透气,不能弯腰、不能扭身,只要离开床上基本都要穿着。即使坐在床上活动,只要是醒着的时间,几乎都是铁衣的时间。 这副护具,是我每天醒来後的第一道枷锁。 到了九点多,湘芸回家後,复健师准时推门进来。 「许舜仁,今天我们开始第一堂复健课罗。」 她姓林,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绑成马尾,脸上总是带着一GU不容怀疑的认真感。虽然她讲话语气温柔,但眼神一旦认真起来,就像国文老师点你起来背全文一样,逃都逃不了。 「来,今天先做床上伸展运动。」 她打开便携式的病床护栏,让我躺平,再帮我把腿拉直、调整骨盆与腰部的位置。伸展动作不算激烈,主要是让我学习如何在不影响脊椎的情况下,活动四肢,避免肌r0U萎缩。 从脚踝转圈、膝盖屈伸、手臂内旋外展、到呼x1协调,每一个动作她都要求我慢慢做,稳稳地做。 「记住,核心要出力,腰不能塌下去,也不要乱扭。」 我按照她的指示做了一轮,背部已经开始冒汗。 接着,她扶着我坐起来,准备下一个阶段。 「今天试试站起来走几步,当然,还是会用支架辅助。」 她从门外推进一台四脚支撑的助行器,俗称「四脚虎」,看起来像一只短脚铝制机器人。 我有点紧张,毕竟这是手术後第一次真正离开病床站起来走路。 林复健师先站在我左前方,双手扶稳四脚虎的侧边扶手,同时引导我把双脚摆好。 「站起来的时候,重心靠近右侧,我会稳住你。你的右手要先撑这边的上缘,记得抓好支架,不是先抓铁衣。」 「喔,好。」我依样画葫芦,两手用力撑着四脚虎两侧边缘,用来支撑自己站起来的那瞬间失衡感,尤其是左脚那该Si的无力感。 她默数三声,我咬紧牙关,一鼓作气站起来,脚底的血Ye彷佛瞬间倒灌,大脑一阵晕眩,但还撑得住。 「很好,站稳。脚距离不要太开,你左脚没力,所以都先动左脚,踩在四脚虎中间後再收右脚,现在试着往前一步。」 我把重心慢慢转移到左脚,再把右脚往前移动一小步,四脚虎的支撑点就像导航一样安稳地框住我。林复健师则始终用右手抵着我铁衣左侧面,随时支撑扶住我。 就这样,我走走停停步,然後直到护理站前沙发坐着休息後,再蹒跚晃回寝室2537号病房原点。 虽然只是病房走道的一小段,但我浑身已经是汗。头晕、气喘、背痛,但最难的是心理上的不确定感——我的身T,还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吗? 回到床上,我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瘫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林复健师帮我把铁衣重新固定好,确认每一条魔鬼毡都贴得平整,才拍拍我肩膀:「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努力。」 我点点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哇赛,看你汗流成这样,是被林姐拷问吗?」 是阿民,他手上拿着两瓶光泉巧克力牛N,递了一瓶给我。 「刚才经过护理站,听说你今天开始练走路了,怎样?有没有觉得自己像老爷爷散步?」 我苦笑:「哪有老爷爷穿铁衣散步的啦。」 「对齁,你这是钢铁人复健版。」 我们聊了一会,他讲了一堆单人房的无聊日常,还抱怨那边冷气声音太大,晚上会被吵醒。我听着,忽然觉得,其实这样有人陪聊也不错——哪怕聊的都是废话。 他推着轮椅回房前,特地回头说了一句:「你加油,我下周也要开始复健了,到时候我们来b谁先可以不用四脚虎。」 我笑了一下,抬起右手跟他击掌,但力气太小,只拍出软软一声。 阿民走後,我又昏睡了一阵。 醒来时,天sE已暗,病房的窗户透出一点点橘红sE余光。 湘芸不知什麽时候又回来了,正坐在旁边小椅子上打作业本。 我喉咙乾乾的:「你怎麽又来?」 「放学後没事啊,来看你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额头。 「哥,你额头怎麽有一小块黏黏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m0了一下,却什麽也没m0到。 「没有吧?」 她眯起眼仔细看,然後皱起眉:「好像……不见了耶?」 我一阵错愕,低头一看,额头上空空的,什麽都没有。 但那GU微妙的异样感,却又回来了。 是那团黏糊糊、漂浮在视线边缘的东西……又出现了。 而这一次,湘芸居然也看见了。 我装作没事,移开目光,却发现那团东西像感受到被「看见」了一样,动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天花板飘去。 不是飞蚊症,绝对不是。 「欸哥,真的有什麽东西啦!」湘芸站起来,想凑近看,我赶紧抬手挡住她。 「喂,你头过来g嘛,怕你撞到我啦。」 她缩了缩脖子,嘟嘴坐回椅子上:「我又不是白目欸,我只是觉得它不见得是脏东西,也可能是什麽……发光的黏YeT之类的?」 我偏头瞥了她一眼:「你以为在拍特摄片喔?」 「说不定你是外星人寄宿T啊,受伤才让它被释放出来,像《EVA》那样。」 我没回话,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那角落。它不见了。 但不见,不代表消失。我的余光知道,它又潜伏回来了,在眼球运动的边缘,那一点点总是闪现一下就又溜走的存在感。 湘芸见我出神,叹了口气:「好啦,反正等下护士来换药,你如果有看到什麽奇怪的就再说。」 她转回去写她的作业,我则躺在床上装睡,实际上眼珠子动来动去,试图从不同角度重新捕捉那团黏糊状的异物。但它就像被惊动的猫,静静窝起来了,什麽动静也没有。 说不定……真的只是脑袋出问题了。 我这样想着,渐渐又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一次,我梦到的画面有些诡异。 梦里我站在医院走廊,手还扶着四脚虎,但脚步却出奇地轻快,几乎没有重量。我低头一看,铁衣还在,但脚却没踩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 「舜仁——站直!你的核心呢!」 林复健师的声音从背後传来,我吓一跳,想站直身T,却发现整个人都漂浮了起来。四脚虎离开地面,一起晃啊晃地在走廊上飘移。我转头去找复健师,却看见湘芸拿着巧克力牛N站在护士站,对我喊:「哥你很像气球人欸!」 我吓得要大叫时,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外一片沉寂,只听见病房冷气的低鸣。湘芸趴在椅子上睡着了,还抱着那本她说是「国文暑假作业」的东西。 我身T一阵闷热,额头有点Sh,应该是做梦出汗。我尝试动一动手脚,想翻个身。 然後,我看见了它。 那团东西,就在我眼前,大概像是半颗乒乓球的T积,漂浮在我x前约一个拳头距离的空中。没有明显的轮廓,也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一坨蠕动的、半透明的泥胶状物,像是……飘在水里的蒟蒻。 它没有颜sE,但有一种视觉上的「质感」,像是你闭眼後眼皮底下那些会移动的暗影,但更真实一点。还有……黏黏的感觉。 我盯着它,它也彷佛在「看」我。 不,是「感知」我。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跟一个没有语言的东西共享一段微弱意念。它没有声音,但我却「知道」它在等我做出什麽。 我不敢动,也不敢吵醒湘芸,只能用眼睛小幅度地转动,看它会不会走掉。 但它反而慢慢地靠近我。 越来越近,直到—— 它穿过了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像是被什麽软软热热的东西戳进脑袋。没有痛觉,但有GU奇妙的sU麻感,从额头扩散到整个後脑勺。我不自觉闭上眼,深x1了一口气。 等我再睁开时,什麽都不见了。 只有自己的呼x1声、湘芸的微微鼻息,以及深夜病房里的安静。 我喘了几口气,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梦,绝对不是。我的脑袋还残留着那GU黏糊糊的感觉,就像你戴过毛帽後的余热,真实得很。 我试着动一动手,然後—— 一团东西从我右手手背上方浮了起来。 我吓到差点叫出来,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嘴。 它……不是幻觉。 我专注地看着它,它则像是被我的意念x1引,自动靠了过来。 我伸出手指,试探X地b了一个小g手的姿势,那团东西竟然——照着我的动作变成了g状,缓缓扭曲、变形。 我的心跳得飞快。 它可以动,还会听我的。 我又试着b出一个圆形,它摇晃了一下,有点做不到的样子,但最後还是挤成一团小球,虽然歪七扭八的,但那GU配合的感觉,让我J皮疙瘩全冒出来。 我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m0它。 什麽也m0不到。 但那团黏糊状的东西仍浮在我眼前,像是双方都在尝试建立一种「默契」。 我低声自言自语:「你是……什麽?」 它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待着,像等我下一个指令。 我抬起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母「S」,它彷佛理解了,尾巴晃了晃,也画出一个不太标准的「S」形状,然後得意地抖动了一下身T,像是小狗完成指令後期待主人的称赞。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湘芸迷迷糊糊抬起头:「欸……你笑什麽?」 我一时间语塞,想了个理由:「做梦梦到你考满分。」 「白痴喔……哪次不是我高分……」她又趴回去。 我继续盯着那团东西,它似乎也玩累了,慢慢缩回我的手背,像是融进皮肤一样,消失无踪。 这次我没有慌张,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 就像——我多了一个会撒娇的室友,一个,只能我看到、我听到、我感觉到的存在。 我靠在枕头上,望着病房天花板,喃喃说出一句: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了。」 拔管初体验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探进病房,斑驳地洒在我的床头。昨夜的梦境还在脑海挥之不去,梦里我跌落深渊,却又被一GU看不见的力量提拉回来。醒来时,x口仍隐隐作痛,却b昨天轻松了些。因为今天,终於要拔除那条与我形影不离的导尿管了──一旦成功自主排尿,就代表我又跨出康复的一大步;若无法如期排出,六小时後必须再cHa管,复健的道路就会多一层拖延。 我躺在床上,眼皮微颤,侧头看见床边折叠桌上那副半摺的铁衣。它们像两个沉默的守卫,日日夜夜监督着我的姿势,确保我不会因为一时动弹过度而把刚修补好的伤口再度扯裂。我深x1一口气,想像自己摘下这副护具,却知道目前的自己尚还没资格。护具虽然「沉重」,可它也是支撑我身T的最後一道防线。 「哥,该起床了。」妹妹湘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提着一杯温开水和一条刚煮好的红豆粥。她一边走近,一边将红豆粥放在床边的桌板上。「昨晚看你睡得一直打呼连连,是不是不舒服?」 我勉强坐起,肩膀抖抖地表示抗议,但心里的暖意却在x口迅速扩散。轻说「没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双手微微颤抖。红豆粥的香气带着一丝甜味,混合着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味,让人想起小时候妈妈怀里的温暖。湘芸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额间的汗珠,姿态像个温柔却不失的少nV,而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整日同我打闹、撒泼的活泼妹妹。 「谢……谢谢你,湘芸。」我吞下一口粥,暖流沿着食道直达胃部,彷佛在提醒我:你还活着,还能吃、还能感受。 她撇嘴一笑,没再说话,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翻开书本开始温习。我看她专注的侧脸,光线微微映出她眉间的镇定与柔和,心里竟涌上一阵感激──生病住院让我们少了彼此揶揄的游戏,却也似多了更多不言而喻的默契。 半小时後,今日早班执勤的护理师推门而入,她手里握着拔管器材-针筒,脸上带着训练时特有的专业笑容。「许先生,准备好了吗?今天拔管,请您放轻松,若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告诉我。」 我深呼x1,想像自己是一名勇士,必须接受这一场伤痛的试炼,才能继续前行。导尿管拔除的过程并不漫长,却像时间被无限拉长。感觉到冷冽的消毒棉片在大腿皮肤上来回擦拭,随後是导尿管的轻微胀感、滑动与拉扯。那一刻,腰部的紧张和腹部的酸胀同时袭来,让我像被某种利刃割开了内里的柔软。但b起之前开刀的剧痛,这一丝痛楚已算是小巫见大巫。 「好了,完成了。」护理师拍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肯定。「可以先躺回去休息,我们接下来观察六小时,有排尿要立刻通知我们。」 我点头,感觉x口像卸下了一块大石。拔管後的第一个小时,我躺在床上几乎发呆,心里却不停翻搅:我能自己排尿吗?身T会不会出状况?这条看不见的进度条,刹那间b任何复健动作都更让人忐忑。 两小时、三小时……时间滴答流逝,我的意识却像被放入胶囊,推挤在每一次呼x1与心跳之间。当第六个小时开始倒数时,湘芸陪着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为我递了数次保温瓶给我,手心的重量b任何言辞都更有力量。 大概是五小时四十分左右吧?一阵肿胀闷痛自下腹袭来,我紧紧咬住下唇,感受那GU压力推挤、积聚,直到……一缕清凉的流动带来yu哭无泪的释放感。马桶里的水花轻轻DaNYAn,在那一刻,病床、护具、管线都暂时退到身後,只剩下最基本的「人」与「生活」。我推着四脚虎走回病床旁,湘芸的眼里闪着亮光,她仿佛安慰或是庆幸,也彷佛在赞颂:「做到了。」 那一下午,除了我们在病房里轻声谈笑,也第一时间跟在家的爸妈讲起这看似不足道的微小进展,虽说任由膀胱的肿胀感仍在,却也感受到生命的韧X──就算交织着疼痛与无力,仍能从一个小小的自主动作里,拾回自信与希望。 接着的日子,医院的双人房再度热闹起来。旁边空的床搬来一对老夫妻,阿坤伯因为摄护腺肥大开刀,需要复健排尿;阿莲婶则日夜守护在侧,像一支不离不弃的船桨,一刻也未曾停歇。他们的互动有如老电影里的默契,阿莲婶熟练地帮丈夫换尿袋、清理伤口,阿坤伯嘴里虽然不断嘟囔着「麻烦Si啦」,却总在她说「没关系,谁叫你是我老公?」时,眼角泛起笑意。 我从一开始的有些抗拒,到渐渐被他们的斗嘴互动与温暖感染。当复健师推着我经过窗边晒太yAn时,我看见阿莲婶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紫米粥,一碗给自己,一碗轻轻放在我面前:「年轻人,多吃点,补补身子。」那一口紫米粥,既绵密又微甜,在病房充满机械声与药水味的空气里,像是突然跳入湖中的一缕清流。 我的复健日程也因此更加紧凑:每天早晨起床後,大约八点半就在做恢复训练。练习了整整三天,才堪堪踏上第一步楼梯。林复健师在我身侧指导,每一个动作都要「先看、再抬、再稳」,她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像最严苛的教官,让我无法偷懒。湘芸会在楼梯口递来一瓶水,并在我成功踏稳後,给予最真挚的笑容──那一瞬,我彷佛看到一个更坚强的自己。 汗水、疼痛、挫败,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但每当我想要放弃,阿坤伯就会摇摇他那还cHa着导尿袋的身躯,嘟囔一句:「年轻人,我那麽老了还能站起来,你也得试试!」阿莲婶则会端来自家包的葱油饼,温和地说:「吃了暖胃,有力气练习。」他们的言行如同小小的锚,让我在迷惘与不安中,找回稳定的港湾。 夜里,病房安静却不孤单。阿莲婶早早入睡,鼾声细微却规律;阿坤伯偶尔翻身,发出低沉的咳嗽声;我躺在床上,感受铁衣也早已收起,肩膀得以放松地倚在枕头上。湘芸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在灯下温习,我能听见她翻书、写字的沙沙声,像是一种陪伴,也是一种见证。 我闭上眼睛,让一切声响化作夜的韵律。病房外的急诊灯忽明忽灭,走廊里偶有轮椅声随风飘来。我的思绪在这片病痛与希望交织的空间里,慢慢归位:这一次手术与复健不只是重塑我的身T,更重塑我的心灵。拆除导尿管的那一刻,我尝到了痛,也尝到了自主;站上楼梯的那几步,我踏出了恐惧,也踏出了勇气。 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我还要继续练习走路、练习站立,直到哪一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把护具收进橱柜,把病房留给下一个需要的人。那时,我会记得在这段日子里,所有疼痛汇聚成的涓涓细流,如何冲刷掉我的不安,如何在心中,悄悄种下一株坚强的种子。 我伸手轻触置於床头柜旁的铁衣,默然自语:「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路。」然後躺在床上,心中暗自感念:护具不过工具,真正护我的,是那些无形的陪伴。 湘芸靠在旁边的床头,还在灯下翻动课本。她见我看向她,扬起嘴角。 「老哥,再撑两天,出院後去看电影,好不好?」 我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的,我要再多撑两天,撑到能跟她一起走出这里。 我合上眼,让夜的宁静与微光替我重整能量。病痛如影,但希望常在。拔管的那一刻如同站上峰顶的一小步,而下个山头,正有更广阔的天空在等待。 明晨,又是充满yAn光与挑战的新一天。 怪物也会怕黑 夜晚的医院总带着一GU诡异的静谧。 大多数病人都沉睡在自己的痛楚与梦境里,只有偶尔的仪器声、远方急诊的推床声响,像有着什麽潜伏在这个世界底层的节奏。 我斜靠着病床上,目光无神发散看着天花板,病房四周仍有着淡淡消毒水味,我脑袋却像被热水灌过一样混沌。 湘芸趴在我的病床旁,她今天b我还累,从早陪诊到深夜,幸好目前尚在暑假期间,又帮忙处理不少照护上的事。 「我妹睡了,你可以出来了。」我轻声说。 墙角那团灰白sE的黏状物像泡泡一样静静膨胀、滚动、爬行到我身边,像狗狗般低低呜咽,头垂得像做错事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别怕,她没看到你。上次那个便当盒也没发现你的痕迹。」 黏黏缩起来,整团缩成拳头大小。 它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曾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脑袋撞坏之後的後遗症、是创伤後压力反应,或是某种幻觉。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能碰、能抓、能移动。 它会听我话,也会「自己判断」。 而今晚,就是它第一次主动行动──在我什麽都来不及的时候。 ……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 阿坤伯忽然开始SHeNY1N,声音低沉沙哑像有什麽卡在喉咙。我立刻醒来,病房里的光线昏暗,但他身T明显在颤抖,额头渗出细汗。 「阿坤伯……?」我轻声唤他。 他睁眼的那瞬间,我就知道情况不妙──那是一种空洞又失焦的神情。 我立刻按了床头铃。 护士值班只有两人,她们赶来时已经开始帮他检查血压、心率,同时通报医师会诊。 导尿管……滑出来了。 护理师的脸sE瞬间变了,她赶紧戴上手套准备处理,但我却看见那根管子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斜,尿Ye带着淡红的血丝溅在床单上。 她说了句:「快通知医师……」然後冲出去。 那一瞬间,时间彷佛静止了。 我什麽都做不了。 不能走、不能帮忙,不能动。 但「它」动了。 像本能一样,黏黏从我影子底下窜出,没往病床去,而是突然弹起──拍打我床前的紧急铃。 啪──啪──啪! 那声响突兀又急促,像一连串紧敲的警钟。 墙边的铃声随之作响,像惊雷一样在深夜划破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就见护士和医师破门而入。 他们奔向病床时,我瞥见阿坤伯的腿cH0U搐了一下,导尿管像快滑出的样子,但还没掉。 护士脸sE一变:「导尿管快脱落了!」 她立刻戴上手套,压住护垫并协助固定,医师跟上协助重新检查。 「幸好你们反应快……这要是真的掉了就麻烦了。」 我什麽都没说,只是低头望向地上──那团灰sE黏黏,早已躲回我袖口,彷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 是它第一时间察觉异状,然後……提醒我。 我甚至怀疑,它b我还清楚人的痛楚。 …… 我把那件事藏在心底,连湘芸也没说。 不是不信她,而是我自己都还没Ga0清楚。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 梦里的我被锁在仓库里,外头下着雨,我的膝盖擦破,血混着泥流下。我紧抱着膝盖哭,嘴里喃喃:「如果……有什麽东西可以帮我……」 然後,梦里就真的出现了「它」。 那不是现在的黏黏,而是更小、更像黏土的小团块,它慢慢贴上我膝盖,像是温柔地包紮。 我醒来时,眼角旁似乎还ShSh的。 …… 第二天下午,湘芸走进病房,带着两份蛋饼跟豆浆。 「你昨天没睡吧?」她把豆浆递给我。 「还好,床睡习惯了……你知道,我已经快成医院家具了。」我勉强开玩笑。 她没笑,只坐下来望着我。 「阿坤伯的情况……听说你第一时间按了铃,大家都说你反应很快。」 我点点头。 她yu言又止。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怪怪的?」她终於问出口。 我愣了三秒,然後故作镇定:「你是说,我有梦游了吗?」 「不是,是……有些事情,好像……不太科学。」她咬着x1管。 我乾笑:「湘芸,我现在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违反科学定律了。」 她没有b问。只是叹口气:「如果你哪天想讲……我还是你妹。」 我心中忽然涌上一GU闷热。 湘芸b我更早熟,从小就习惯照顾我。但那天的她,那样沉默又认真的眼神,让我有点想哭。 「湘芸,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如果我是超人,就可以飞来飞去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低声说:「我现在不知道我是不是怪物。但……如果我能保护谁的话,哪怕一点点,我也想试试。」 她终於笑了,像是放下心中重担一样。 「那你可得控制好,不然被抓去做实验我可救不了你。」她朝了我挥了下拳头。 我浅笑出来。 …… 那之後的几天,我开始练习。 不是为了耍特异功能,而是想知道「我到底能做到哪里」。 我用棉花bAng、小汤匙、甚至自己的手机当目标物,试着让黏黏「碰触、托住、搬动」。 它不像我的延伸,而像是……一只和我同步思考的小狗。 有时我会失败,东西掉一地;有时却能成功把汤匙递到嘴边。 最成功的一次,是它托住了我练习站起时晃动的膝盖。那一下,我几乎要哭出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有超能力,而是我重新掌握了某种「主动改变命运」的可能。 …… 後来我也偷偷观察。 黏黏似乎真的能「感知不对劲」。病房有人痛苦SHeNY1N时,它总会抬起身T、张望甚至靠近,像是要确认什麽。它彷佛对「痛」有种特殊敏感。 我甚至做了几次实验,把它放在湘芸的水杯旁边,再让她装很痛苦地抱头SHeNY1N──它真的会爬过去,然後在她肩膀上轻拍两下。 湘芸差点把杯子砸了,然後叫我别再做这种「都市传说型的毛球测试」。 但我笑得停不下来。 …… 在那天夜里,我再次梦见那个Y雨仓库。 但这次,我没有哭。 我在梦里缓缓站起,手里握着那团熟悉的黏状物。 外面传来有人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我回头,对梦里的黑暗说了一句话: 「怪物或许也会怕黑,但……现在不怕了。」 第六章没有铁衣的风景 出院那天的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 南台湾的太yAn像是不用钱一样,明晃晃地泼洒在医院刷得Si白的墙壁上,再从窗户的百叶帘缝隙里钻进来,切出一道道金sE的光痕。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被窗外那GU混杂着青草与尘土的热气给冲散了。 我坐在床沿,身上穿的不是那件hsE穿到快起毛球的病人服,而是湘芸昨天特地从家里带来的、我最喜欢的那件蓝sET恤和卡其sE短K。衣服有些宽松,因为这两个星期没活动,我瘦得像根被cH0U掉水分的竹竿。但布料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却是一种久违的、属於「正常生活」的踏实感。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那副陪伴我无数个日夜的黑sE铁衣,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它的边角有些磨损,魔鬼毡上也沾了点洗不掉的W渍。医生交代,出院後在外出、需要长时间行走或搭车时仍需要穿上它,在家中短程移动则可以卸下,让身T慢慢适应。它像一具褪下的蝉蜕,见证了我从一个半残废的病人,到如今终於能靠自己双脚站立的过程。我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总有着想跟它说声「谢谢,辛苦了」的冲动,默默的拿起套上。 「哥,东西都收好了喔,爸在楼下等了。」湘芸把最後一袋盥洗用品塞进大包包里,拉链一拉,动作乾脆俐落,像个经验老到的打包师傅。 我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双腿仍然有些无力,尤其是左脚,每走一步,都还得刻意提醒自己先将重心放稳。但b起最初连站立都像踩在棉花上的晕眩无力感,现在的我,已经能独自从病房走到护理站了。 经过隔壁床时,阿坤伯正被阿莲婶扶着,练习使用助行器。他看到我,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南部口音说:「少年仔,要出院啦?恭喜喔!出去之後要乖乖内,车母通搁再乱骑啊!」 「知啦,阿坤伯你嘛Ai加油。」我笑着回他。 阿莲婶往我手里塞了两颗橘子,温和地说:「这个拿去,讨个吉利。转去厝里多呷点好料,把身躯补乎勇。」 我握着那两颗沉甸甸的橘子,手心传来果皮的粗糙纹理与微凉的温度。我点了点头,喉咙感觉有点哽咽,只说得出「多谢」。 办完出院手续,爸爸沉默地接过湘芸手上的大包小包。他没说什麽,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像有一GU稳定的力量传了过来。妈妈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帮我把铁衣穿上,一边扣紧魔鬼毡,一边叮咛:「回家後楼梯要慢慢走、洗澡要注意防滑,千万不能提重物……」我听着,没有不耐烦,反而觉得安心。铁衣的人造皮革与金属重新贴合我的身T,那熟悉的束缚感,在此刻宛如成了一种保护。 推开医院厚重的玻璃门,一GU热浪瞬间将我吞没。 轰—— 那是我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完整地浸泡在没有空调的空气里。cHa0Sh、闷热,带着柏油路被晒到发烫的气味,还有远方飘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小吃摊的油葱香。路上机车的引擎声、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像cHa0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 我的身T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太吵了。太亮了。太……生动了。 「怎麽了?会不舒服吗?」妈妈察觉到我的异样,紧张地扶住我的手臂。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我能感觉到,「黏黏」在我T内SaO动起来。它不像在病房里那样安静,而是像一只受到惊吓的仓鼠,在我意识的角落里焦躁地窜来窜去。一种细微的、sU麻的痒感从我的後颈一路蔓延到背脊。我能看见它在我脑中的形象,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正因为外界过多的资讯而剧烈地颤抖、变形,彷佛随时会失控。 安静点,躲好。我在心里对它下达指令。这是我最近才学会的,用更明确的意念去安抚它。 那GUSaO动感渐渐平息下来,最终缩回我掌心深处,变回一颗安静的小圆球。我暗自松了口气,跟着爸妈的脚步,缓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自家银白sE小客车。 回家的路程不过才短短十五分钟,我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麽漫长。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风景既亲切又陌生。那间我从小吃到大的「台北绿豆汤」还在,只是招牌好像换了新的,更亮了些;转角那家yAn光租书店似乎倒了,铁门拉下,贴着红sE的「出租」字条;而我们家隔壁的「茶的魔手」,排队的人龙依然从店里满到人行道上,穿着制服的店员熟练地摇着雪克杯,一切都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曾以为在我住院的这段日子里,世界是停滞的。此刻我才明白,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的停滞而慢下脚步。它依然用它自己的节奏,喧闹地、蓬B0地运转着。我像一个从时光胶囊里被放出来的古人,隔着车窗,窥探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了如指掌的世界。 车子在路口转弯,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终於映入眼帘。 店门口没有客人,看起来有些冷清。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还没到用餐时间,倒也正常。但当我被爸爸和湘芸一左一右地搀扶下车,踏上自家门口的骑楼时,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空气中,除了鱼羹特有的、那GU混合着柴鱼与姜丝的咸香气味,还多了一种……油耗味。像是炸物用了太多次的回锅油,闻起来有些腻人。骑楼的地板也黏黏的,踩上去有种不清爽的感觉。 「回来就好,来,先进去休息。」妈妈打开家门,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我能读懂的疲惫。 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店里。 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没收,碗筷还堆在上面,残留的汤汁已经半乾,惹来了几只苍蝇。煮食区的白铁台面上,也散乱地放着几个没洗的锅子和备料盘。正中央那口熬煮高汤的大锅倒是还冒着热气,但锅边溅出的汤渍,已经凝固成一圈深sE的痕迹。 这不像我爸的风格。 我爸是个有洁癖的人,他总说「做吃食的,灶脚一定要跟镜子一样亮」。以前就算再忙,他也会在营业空档把台面擦得光可监人。 爸,店里……我忍不住开口。 「没事啦,」他打断我,语气轻松地说,「昨天b较晚收,还没来得及整理。你先上楼回房间躺一下,舟车劳顿的,别站太久。」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那GU不安就越是强烈。 通往二楼住家的楼梯又窄又陡,我每上一步,膝盖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湘芸在我身後护着,嘴里还不忘损我:「欸,你现在走得b阿嬷还慢耶。」 你闭嘴啦……我喘着气回敬她。 终於回到我自己的房间。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放着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墙上贴着灼眼夏娜的海报,衣柜门把还挂着国中那件被我穿到领口松掉的贤文绿sE运动服。 这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时空,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我几乎是跌坐到床上,整个人往後一躺,床垫发出「咿呀」一声。好软,好舒服。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躺在医院病床以外的地方。我闭上眼睛,深深x1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我熟悉的、混着书本与汗水的少年气味。 真好,回家了。 但这份安心感没有持续太久。楼下传来的、压抑的说话声,像细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是爸妈的声音。 「……就跟他说没事了,你还提这个做什麽?」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甚至能想像她一面说话,一面下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角落。 「能不提吗?通知单上礼拜就寄来了,我压着不敢跟他说。下礼拜三就要去区公所了。对方那个妈妈,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说她儿子到现在晚上还会做恶梦,手腕的伤也影响到他画画……」爸爸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画画?他们不是高中生吗?哪间学校的?」 「就……我们对面那间,长荣中学美术班的啦。听说一个手腕骨裂,一个腿上缝了十几针,医药费加JiNg神赔偿,对方开了个数字……」 爸爸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肺里所有的力气都吐光。 ……多少? 「二十万。」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血Ye彷佛在一瞬间凝固了。x口像是被一颗大石头SiSi压住,连呼x1都变得困难。 二十万。 对我们这种一天赚一、两千块,还得扣掉成本、水电瓦斯的小生意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足以压垮我们家仅有的一点积蓄。 原来,这就是我一场「我以为只是帮个忙」的任X,所换来的代价。 那一刻,我没有哭,眼泪像是被堵住了。我只是SiSi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r0U里,直到那GU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让我感觉到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麽获得超能力的幸运儿。 我只是一个……闯了大祸的罪人。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吃什麽东西。 妈妈煮了我最喜欢的香菇r0U燥饭,但我只是扒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像是蜡一样,在舌尖上化不开。爸妈和湘芸都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夹一块鱼r0U到我碗里。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吃完饭,我藉口累了,就自己撑着墙壁,一拐一拐地走上楼。 我没有开灯,只是藉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黑暗能隐藏我的表情,却藏不住我内心的翻腾。 我该怎麽办? 我能做什麽? 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好好走路都是问题,别说回店里帮忙,根本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如果不是我,爸妈就不用这麽辛苦,店里也不会变成那样,更不会欠下那笔钜额的赔偿金。 思绪混乱中,我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的蠕动。 「黏黏」从我手背上缓缓地浮现出来。 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b在医院时更「实T化」了一些。那半透明的胶状身T里,彷佛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我面前,歪了歪它那不成形的「头」,像是在询问我。 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担心我? 这念头荒谬得可笑,一个来路不明的黏Ye怪物,怎麽可能会有这麽复杂的情绪。但那GU从它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纯粹的意念,却又如此真实。 ……都是我的错。我对着它,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它晃了晃身T,像在摇头。然後,它慢慢地飘了过来,伸出一小撮触角,轻轻地、试探X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那触感冰冰凉凉的,像果冻,又像清晨的露水。 被它碰触到的那一块皮肤,紧绷的情绪似乎舒缓了一些。 我伸出手,让它停在我的掌心上。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存在感」。我盯着它,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如果……我能用它来做点什麽呢? 不只是在医院里,偷偷m0m0地拿个遥控器,或是扶一下膝盖。而是……真正地,用它来帮上忙。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就再也无法遏止。 我躺在床上直等到午夜十二点,确认爸妈和湘芸都睡熟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像个小偷一样,无声地走下楼梯。心脏在x腔里狂跳,每一次楼梯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都让我吓得停下脚步,屏息倾听,直到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才敢继续。 一楼的店里一片漆黑,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深x1一口气,走到那口b我腰还高的大汤锅前。白天看到的那一圈W渍还在,锅底还沉着一些煮烂的鱼骨和姜片。这口锅很重,以前就算是我,要把它搬到水槽去清洗,都得费上好大的力气,更别说现在的爸爸了。 今晚,就从你开始。 我集中JiNg神,将意念投S到掌心的「黏黏」身上。 出来,变大。 「黏黏」听话地从我手中浮起,在空中缓缓膨胀。它不像气球那样均匀地变大,而是像一团正在发酵的面团,不规则地扩张着,直到变得像一颗篮球那麽大。它的身T也变得更不透明,呈现出一种r白sE的光泽。 去,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我对着锅子,在心里下达指令。 「黏黏」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我的意思。它飘到锅口,像只好奇的猫,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像这样……我用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捞」的动作,然後想像那个画面,传送给它。 它身上的光点闪烁了几下,似乎「看懂」了。它缓缓地沉入锅底,身T变形成一张网的形状,将那些残渣悉数包裹住,然後慢慢地、稳定地浮了上来。 成功了! 我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指挥它把那些垃圾倒进旁边的厨余桶。 接下来是清洗。这就b较麻烦了。我需要它一只手,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根触手抓着菜瓜布,另一只手去挤洗碗JiNg,还要控制力道去刷洗锅壁。 这是一项极度考验专注力的工作。我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JiNg神高度集中,感觉整个大脑都在发烫,耳朵里甚至能听到自己血Ye流动的嗡嗡声。 「黏黏」一开始笨手笨脚的。它要嘛把整罐洗碗JiNg都挤进去,弄得满锅都是泡沫;要嘛力道太小,根本刷不掉那些顽固的W渍。有一次,它甚至没拿稳菜瓜布,让它「啪」一声掉回锅里,溅起的水花差点喷到我身上。 不是那样!轻一点!对……从旁边开始刷…… 我像个驾训班教练,不断在心里修正它的动作。我们之间的连结,似乎也因为这次的「实作」而变得更加清晰。我能感觉到它的「困惑」、「努力」,以及完成指令後那GU微弱的「喜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终於指挥它用清水将整个锅子冲洗乾净时,我已经累得快要虚脱,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但看着那口在黑暗中闪烁着金属光泽、光洁如新的大锅,一GU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这是我闯祸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废物。 我笑了起来,虽然疲惫,却是发自内心的。 「……哥?」 一个细微的、带着睡意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Ye瞬间冲上头顶。 是湘芸! 我猛地回头,只见她睡眼惺忪地站在楼梯的Y影里,手上还拿着一个空水杯。她显然是口渴下来找水喝的。 而「黏黏」,还停在半空中,正缩回它原本的大小。虽然它在黑暗中几乎是透明的,但那微弱的流光,却像黑夜里的鬼火,异常显眼。 糟了! 快躲起来!我几乎是在心里对它尖叫。 「黏黏」像是也吓到了,猛地往我身後一缩,瞬间消失无踪。 湘芸r0u了r0u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眯着眼,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哥?你怎麽在这里?三更半夜不睡觉,在……厨房g嘛?」她打着哈欠问道。 我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我强作镇定,靠着墙壁,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刚好路过。 「没、没什麽,睡不着,下来走走。」我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走走?你走到厨房来?」她狐疑地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四周,最後,定格在那口焕然一新的大锅上。 她的表情凝固了。 她倒x1了一口凉气,眼睛猛地瞪大,甚至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她记得,傍晚时这口锅明明还是脏的。爸爸还说他明天早上再起来洗。 「这锅子……」她指着锅子,声音有些颤抖,「是你洗的?」 ……对啊。我只能y着头皮承认。 「你?」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现在连弯腰都有困难,你是怎麽出力把它搬去水槽,还把它刷得这麽乾净的?」 就……就慢慢洗啊,用凳子坐着,一点一点洗……我编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 湘芸没有说话了。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口锅,再看看旁边一尘不染的流理台。她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恐惧又像是探究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算要拆穿我了。 但最後,她只是放下了捂住嘴的手,默默地倒了一杯水,低声说了一句:「……早点睡吧,医生说你不能太累。」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楼,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什麽。 我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她关上房门的声音,才全身脱力地滑坐到地上。 背後的T恤,已经被冷汗Sh透。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麽。 或许不是「黏黏」本身,而是那块飞在半空中的菜瓜布,或是那不合常理的洁净。 我不知道她会怎麽想,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爸妈。我只知道,我和她之间那道单纯的兄妹界线,从今晚开始,似乎被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我疲惫地抬起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隔天,要怎麽面对她? 正当我思绪混乱之际,二楼爸爸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他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sE在走廊昏h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看到了坐在楼下的我,愣了一下,然後深x1一口气,默默地走下楼梯。 他没有问我为什麽这个时间坐在这里,他只是把那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个,你看看吧。」 我颤抖着手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A4大小的影印纸。 最上面,印着几个刺眼的黑T大字: 台南市安南区公所调解委员会开会通知书 我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声请人」那一栏,写着两个陌生的名字。而在「事件概述」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民国九十七年七月十五日,於佃海路二段交叉口发生之交通事故伤害赔偿事宜。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我抬头望向窗外,夜sE下的街景一如往常,有路灯,有偶尔驶过的机车。这就是我摆脱铁衣後,第一眼真正看到的「风景」。没有自由的喜悦,只有一片被责任与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黑暗。 那张薄纸的重量,却b刚那口洗净的铁锅还要沉,直直地将我拖进一个没有浮力的深渊里。 第七章没有声音的战场 自从那天深夜,爸爸将那封牛皮纸信封交到我手中後,家里的空气就变了。 它变得沉重、黏稠,像梅雨季来临前,那种Sh气饱满到足以拧出水的状态。爸妈不再低声争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爸爸cH0U菸的次数变多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塑胶椅上,望着街景出神,一口接一口,直到脚边落满菸蒂。妈妈则把所有的JiNg力都投入到无止尽的家务与店务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b以往更响,像是在发泄着什麽无声的、巨大的情绪。 而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是这个家里最无能为力的幽灵。 调解会的前一天早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厨房里的一切动静。妈妈在打电话,对象应该是阿姨或舅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反覆说着:「……免啦,真的不用……我们自己想办法就好……」那每一个拒绝的字眼背後,都透着一份不愿麻烦别人的固执与辛酸。 爸爸则在另一头,拿着那支老旧的Nokia手机,跟我们家的机车强制险业务员通话。他的背影僵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王先生,是,明天早上十点,在区公所二楼……警察那边的笔录跟初判表影本你都有了吧?……嗯,我明白,强制险的医疗给付有上限……是,我知道,这个不包含JiNg神赔偿跟财物损失……好,明天麻烦你了。」 「初判表」……我对这个词很陌生,但从爸爸凝重的语气中,我猜想,这大概是某种决定我们命运的关键文件。 「哥。」 一瓶冰凉的蜜豆N贴上我的脸颊,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是湘芸。她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到了我身後。 「看你一脸快要Si掉的样子,喝点甜的,补充一下血糖。」她把蜜豆N塞进我手里,然後在我身边坐下。 「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喔?」我接过蜜豆N,冰凉的瓶身让我的掌心一阵刺痛。 「是你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她盯着电视萤幕,却像在对我说,「爸妈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麽办,他们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我低声说。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不怪我,那份愧疚才更加沉重,重得像一整座中央山脉,压在我的x口。 湘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那天……到底是怎麽把那个锅子洗乾净的?」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终究还是问了。 我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执着,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她不是在质疑,她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就那样洗的啊。」我避开她的目光,转回电视上正在重播的「康熙来了」。 湘芸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但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又厚了一分。 下午,妈妈让我回房间试穿明天要去调解会的衣服。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sEPolo衫,和一条深sE的卡其布长K。我换上後,她又拿来那副沉重的铁衣,仔细地帮我穿上,将每一条魔鬼毡都抚平、贴紧。 「医生说,出门还是要穿着,b较安全。」她说。 我点点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被黑sE的塑胶与金属牢牢禁锢着。这副模样,不像要去和解,倒像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囚犯。 这身铁衣,就是我的囚服。 调解那天,台南的yAn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乾。 我们提早了二十分钟抵达安中路上的安南区公所。二楼的走廊上,几排冰冷的塑胶椅靠墙摆放着,已经有两家人等在那里。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他们和我们一样,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与凝重。其中一家,是一个穿着深蓝sE丝质连衣裙、气质g练的母亲,和一个面sEY沉、双手抱x的父亲。他们就是上次那位言辞犀利的林太太和林先生。另一家,则是一个穿着卡其sE套装、看起来较为温和的母亲,和一个身材微胖、眉头紧锁的父亲。我猜,他们就是另一位伤者的父母,陈先生和陈太太。 四位家长的目光,在我们出现的那一刻,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S了过来。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审视,有不耐,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我皮肤阵阵发麻。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只能将视线聚焦在脚下那片磨损得露出灰sE水泥的磨石子地板上。爸爸沉默地领着我们,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尴尬而安全的距离。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走廊上的空气混浊而闷热。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咿呀、咿呀」的规律声响。墙壁上贴着过期的防疫海报,和几张里邻活动的宣传单。我能闻到空气中那GU属於公家机关特有的、混合了旧纸张、灰尘与樟脑丸的奇特气味。 爸爸一言不发,只是从口袋里m0出菸盒,又意识到这里不能cH0U菸,只好烦躁地将菸盒在手里捏来捏去。妈妈则紧紧地握着一个资料袋,里面是医院的收据和诊断证明,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十分钟後,一个穿着合身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JiNg明g练的男人提着公事包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向我们。 「许先生,许太太,你们好,我是国泰产险的理赔专员,我姓王。」他礼貌地点点头,递上名片。 「王先生,你好你好。」爸爸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与他握手。 王专员的出现,像是在这潭Si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对面那两家人的目光,也立刻被x1引了过来,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终於,十点整,一位工作人员打开了调解室的门。 「各位,可以进来了。」 我们鱼贯而入。调解室b我想像的更小、更压抑。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房间大部分空间,剩下的空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角的开利冷气机依旧发出沉闷的轰鸣,但吹出来的风,似乎把室内的紧张气氛搅拌得更加浓稠。 三位调解委员坐在主位。我们一家和王专员被安排在长桌的一侧,而林家与陈家,则坐在我们的正对面。 一坐下来,我就感觉到那八道视线,像聚光灯一样,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我只能将目光垂下,盯着桌面上被前人画下的、意义不明的原子笔刻痕。 会议,就在这样一种极度不对等的、彷佛公审般的氛围中开始了。 里长照本宣科地念完开场白後,林太太便立刻发动了攻击,甚至b上次更加猛烈。 「陈委员、李委员,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她将一叠资料「啪」一声甩在桌上,「我儿子林伟廷,右手腕两处骨裂,打了快两个月的石膏,到现在连转动手腕都会痛!医生说了,就算好了,未来Y雨天也可能会有後遗症,更不能提重物!他是一个准备考长荣美术班的学生,你们知不知道,这等於是毁了他的未来?」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转向我:「你,许舜仁,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没事了吗?」 我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旁的陈太太也开口了,她的语气相对温和,但内容却同样沉重。「我儿子陈家豪,左小腿被机车排气管烫伤,三度灼伤,清创手术缝了十六针。医生说,那道疤是永久X的,以後就算做雷S也很难完全消除。他才十七岁,以後夏天连短K都不敢穿,这个心理Y影,要怎麽算?」 眼看着对方两家人就要开始轮番控诉,爸爸忽然深x1了一口气,从他那有些陈旧的公事包里,也拿出了一份文件。 「各位委员,林先生、林太太,陈先生、陈太太。」爸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将那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这是警方提供的初步分析研判表。」 对面四个人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爸爸指着那张纸,继续说:「上面写得很清楚,我儿子许舜仁,是涉嫌无照驾驶,未注意车前状况。但是,对方,也就是林同学和陈同学,则是涉嫌行经路口未减速,疑似超速。」 「疑似?疑似就代表不是!」林先生,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我儿子的车速绝对在速限之内!你们无照驾驶就是不对在先!」 「是,无照驾驶是我们不对,这点我们绝对承认,也愿意负最大的责任。」爸爸的腰杆挺直了一些,「但是,车祸的肇事责任,并不是百分之百都在我们身上。如果不是他们车速太快,我儿子……也不至於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林太太和陈太太立刻开始反驳,会议室顿时像个菜市场,充满了激动的争执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保险专员王先生,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那声咳嗽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了下来。 「各位,请先冷静一下。」王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而专业,「首先,我代表国泰产险,再次对两位同学的遭遇表示诚挚的遗憾与关心。法律跟人情我们都要兼顾,今天坐下来,就是为了找一个对大家最好的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後落在桌面那张初判表上。 「关於肇事责任,诚如许先生所说,初判表上提到了双方皆有涉嫌的肇事因素。在实务上,这通常意味着肇责b例需要进一步厘清,可能是在法庭上,也可能是在我们今天的和解中。不过」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从保险理赔的角度来看,无照驾驶,确实是本次事故中,最明确的违规事实,也是主要的肇事原因。」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对方的可能疏失,又确立了我方的主要责任,让林家和陈家的脸sE稍微好看了一些。 「接下来,我想为各位说明一下理赔的流程与范围,让我们能更聚焦地来讨论和解的内容。」王先生翻开手中的文件,「首先是强制险的部分。依据许先生投保的机车强制责任险,针对每一人身T之伤害,医疗费用给付最高为新台币二十万元。这部分,只要凭合格医疗院所的正式单据,我们公司会依法尽速给付。林太太、陈太太,两位可以将手上所有医疗相关的收据,会後交给我,我们会有专人协助处理,希望能稍微减轻各位前期的经济压力。」 他的态度诚恳,语气专业,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推卸责任者」转变为一个「协助处理者」。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就如我先前在电话中向许先生报告的,强制险的给付范围,主要在於医疗费用本身。至於各位提到的,例如家属的看护费、学生的课业损失、未来的复健费用,以及最重要的JiNg神慰抚金,这些项目……并不在强制险的给付范围内。」 「这就是我们今天调解的重点。」王先生总结道,「也就是,在强制险可以给付的医疗费用之外,那一部分的和解金额。」 他的一番话,清晰地划出了战场的边界。 医疗费,由保险公司处理。而剩下的,那块最模糊、最巨大、最充满争议的「JiNg神赔偿」,则成了压在我们家身上的一座大山。 林太太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王先生的专业让她无法反驳。她重新将那叠资料往前一推。 「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帐!伟廷的医疗单据总共是三万八,家豪的是两万六。这些让保险公司去处理。我们要谈的,是我儿子那只可能再也无法顺畅画画的手,和我朋友儿子腿上那道一辈子的疤!两家合计,JiNg神赔偿加总,我们要求二十万!这已经是考量到初判表上那个疑似超速之後的数字了!」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头从牢笼里放出来的猛兽,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咆哮。 爸爸的脸sE彻底白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爸爸试图将金额往下谈,从家庭的困境,到自己的诚意,他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在恳求。但对方两家人寸步不让,坚持那是他们孩子应得的补偿。 我沉默地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又像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我紧紧地握着四脚虎的橡胶把手,指节因为过於用力而泛白。我能做的,只有听着。听着他们如何因为我犯下的错,而互相撕扯、争论、痛苦。 最终,在调解委员的强力介入下,对方总算松口,若我们能一次付清,金额可以降至十五万。若要分期,则至少要十二万,且第一期就要支付六万元。 这依然是一个我们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会议再度陷入僵局,里长只好宣布暂时休会,下周再议。 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清楚地听到林太太,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们听见的音量,对身边的陈太太低声说:「哼,还疑似超速咧,要不是看他们家可怜,这件事没这麽容易就算了。」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走出区公所的大门,午後的热浪夹杂着废气扑面而来,让人一阵晕眩。我的背,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Sh黏的T恤紧紧贴在铁衣上,又闷又痒。 回家的车上,一路无言。 那种沉默,b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痛苦。它像一个黑洞,x1走了车内所有的空气、光线和温度。我坐在後座,看着爸爸紧握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露的双手,看着妈妈靠着车窗、不断用手帕擦拭眼角的侧脸。 他们没有责怪我,连一个字都没有。 回到家,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准备开店,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店铺里。他没有开灯,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口被我洗净的大锅前,点燃了一根菸。 我看着他被夕yAn拉得长长的、孤单的背影,那背影,像一座被岁月风霜侵蚀得即将崩塌的山。 我的心,像被什麽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缩成一团。 我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上楼,将自己关进房间。 我没有哭,也没有发怒。我只是躺在床上,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调解会的每一个细节。林太太尖锐的指责、爸爸卑微的恳求、王专员冷静的分析,还有那张写着「十二万」的、潦草的便条纸。 我闭上眼,召唤出「黏黏」。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绝望,只是安静地待着,身T里的光点明灭不定。 我盯着它,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不是玩具,也不是什麽可以炫耀的特异功能。 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是我能打破现状,能保护家人的,唯一的机会。 我的x口剧烈起伏着,一GU混杂着不甘、愤怒和决绝的情绪,从心底喷涌而出。我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书桌上那支被我随手扔下的原子笔。 那支笔,此刻在我的眼中,彷佛就是林伟廷再也无法稳稳握住的画笔。 黏黏,我的意念从未如此集中和锐利,帮我把桌上那支笔,拿过来。 「黏黏」晃了晃,像接收到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它缓缓地飘向书桌,试图用它那柔软的身T包裹住原子笔。 第一次,力道太轻,笔只是滚动了一下。 再试一次!我咬着牙,在心里低吼。 第二次,它包裹住了,但在移动的途中,却因为不稳定而滑落,笔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我没有放弃。我的眼里只有那支笔。 我像一个固执的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场看不见的牌局上。我一次又一次地向「黏黏」发出指令,修正它的角度、力道、包裹的方式。我的JiNg神高度集中,额头的青筋一条条爆起,大脑深处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疼痛,像是在燃烧。 失败、失败、再失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就在我感觉JiNg神力快要耗尽,眼前都开始出现重影的时候—— 「黏黏」终於用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姿态,将那支原子笔从地上托起,颤巍巍地、却又无b坚定地,飘到了我的面前,轻轻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上。 笔杆冰凉的塑胶触感,真实地传来。 我盯着掌心的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然後,我笑了。 那是一个在泪水模糊视线中,咧开嘴的,无声的笑容。 我做到了。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距离那十二万的鸿G0u还遥远得看不见边际。但就在这一刻,在这间被夜sE笼罩的小小房间里,我终於抓到了一根能让自己从深渊往上爬的,微弱却坚韧的绳索。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没有铁衣的风景,不再只是沉重的责任。 它也是……战场的起点。 第八章看不见的学徒 在那场无声的胜利之後,我的世界被重新划分成了三个部分:白天,我是那个穿着铁衣、行动不便的废人儿子;夜晚,我是「黏黏」的秘密教官;而在两者之间的夹缝里,我是一个背负着十二万债务、试图在深渊边缘寻找立足点的十六岁少年。 自从成功举起那支原子笔,我像是打通了某种任督二脉。我不再将「黏黏」视为一个偶发的、无法解释的奇蹟,而是将它看作我身T的一部分,一个需要透过不断复健与练习,才能重新掌握的延伸肢T。 我的生活,因此有了新的、秘密的规律。 每天清晨五点,当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时,我就会醒来。我会躺在床上,甚至连眼睛都不睁开,只为了在家人起床前,多争取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 我的训练场,就是这间小小的卧室。我的教具,则是房间里所有不起眼的小东西。 最初的目标,是JiNg准度与稳定X。我将一枚十元y币放在书桌上,命令「黏黏」将它拾起,在空中悬浮十秒,再轻轻放回原位。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耗费我巨大的JiNg神力。我必须像一个g密吊臂的工人,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黏黏」的力道与平衡。一旦分心,y币就会「啪」一声掉落,在清晨寂静的房间里,那声响大得像惊雷,总让我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凝神倾听,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 无数次的失败後,我渐渐掌握了窍门。我发现,我不能只对「黏黏」下达「去做」的命令,我必须在脑海中,钜细靡遗地「预演」整个过程——从「黏黏」伸出触角的形状、包裹y币的压力,到移动时的速度与轨迹,每一个细节都要清晰无b。我越是专注,它就完成得越好。 那感觉很奇妙,彷佛我的大脑成了一台超级电脑,正在为一个外接的、没有自主意识的生物终端,编写着最原始的行动代码。 当我能稳定地移动y币後,我开始增加难度。我让它练习转开宝特瓶的瓶盖,那需要一GU持续而稳定的旋转力道;我让它练习摺叠一张卫生纸,那需要极致的轻柔与对称X;我甚至让它练习将散落的回纹针,一枚一枚地,准确地放回小盒子里。 每一次的训练,都像一场高强度的马拉松。结束时,我总是筋疲力竭,头痛yu裂,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发完一场高烧。但那种看着「黏黏」从笨拙到熟练、从无序到JiNg准的进步,却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的满足感。 这种秘密的训练,也让我在白天的家庭生活中,扮演起了一个更称职的「观察者」。 早餐的饭桌上,气氛依旧压抑。爸爸低头喝着粥,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我注意到,他端起碗公的手,在清晨的yAn光下,有着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那是长期过度劳累的证明。 妈妈在厨房与客厅间来回穿梭,为我们准备着早餐,为开店做着准备。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捶着自己的後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但随即又被她用一个忙碌的转身给掩饰过去。 这些过去我从未留心过的细节,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反覆刺着我的心。 「哥,你脸sE很差耶,昨晚没睡好喔?」湘芸将一杯温牛N推到我面前,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自从调解会後,她对我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吐槽我。 「没事,可能天气太热了。」我拿起牛N喝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疲惫。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她一定觉得很奇怪,一个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什麽都不做的病人,为什麽会看起来b每天开店的爸妈还要累。 她那份日益加深的怀疑,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麽时候会被引爆。 而我,只能在被揭穿之前,拼命地、更加疯狂地,磨练我这唯一的武器。因为我知道,下周,第二次调解会就会到来。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机会,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那是一个闷热的周四夜晚。爸妈因为白天应付了一大群旅行团的订单,累得连晚餐都没吃,草草收拾一下就上楼休息了。湘芸则因为隔天要补习班理化小考,也早早回房去抱佛脚。 午夜一点,整个家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鸣。 我像往常一样,蹑手蹑脚地来到一楼的店里,准备进行我的深夜训练。今晚的目标,是练习搅拌一大桶预先泡好的、准备第二天打鱼浆用的米浆。 然而,当我走进厨房时,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愣住了。 料理台上,那个用来打鱼浆的不锈钢大盆里,堆满了切好的鱼r0U,旁边还放着蒜泥、太白粉和调味料。而爸爸,那个我以为早已上楼睡觉的男人,此刻正穿着工作围裙,一脸疲惫地坐在小凳子上,用一支巨大的木杵,一下、一下地,有气无力地,捣着盆里的鱼r0U。 「……爸?」我错愕地开口。 爸爸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他那紧绷的表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怎麽下来了?吵到你了吗?」他放下木杵,用围裙的下摆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有……我下来喝水。你怎麽……还没睡?」 「今天这批鱼b较新鲜,放一晚就可惜了。我想说先把鱼浆打起来,明天早上才来得及做。」他解释着,声音里透着一GU压抑不住的疲惫,「你快上去睡吧,这里油烟味重。」 他说着,便重新拿起那根沉重的木杵,准备继续。但我看见,当他重新握住木杵时,他的手腕,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咬了咬牙,才勉强将木杵举起。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能再等了。 我不能再躲在房间里,做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练习了。 「爸,」我走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让我来。」 「你?」爸爸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他停下动作,回头看我,「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打鱼浆?快上去睡觉,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我没有要用手,」我深x1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会有多麽荒谬,但我已经顾不了那麽多了,「我……我可以坐在旁边,用……用意念帮你。」 「意念?」爸爸皱起了眉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发高烧说胡话的儿子,「舜仁,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脑子撞坏了还没好?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爸,你相信我一次。」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充满恳求与决心的眼神,「你只要坐在旁边看着就好。如果不行,我马上就上楼,再也不提这件事。」 爸爸愣住了。他可能从未见过我这样的表情。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骂人。但最终,他只是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木杵,轻轻地靠在钢盆边上。 「好,」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麽把戏。」 他没有离开,而是拖过另一张小凳子,就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抱x,用一种「我看你还能演多久」的表情,注视着我。 厨房里,只剩下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电流声。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是我第一次,要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在我最敬畏的父亲面前,使用「黏黏」的力量。 成败,在此一举。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杂念都排出脑外,JiNg神高度集中。 黏黏,出来。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蠕动感。我没有睁开眼,只是凭藉着与它之间的感应,在脑海中g勒出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去,把那根木杵包起来。 我能「感觉」到,「黏黏」像一条听话的蟒蛇,无声地从我手中滑出,顺着地面,爬向那口大钢盆,然後缓缓地、将那根b我手臂还粗的木杵,用它那半透明的胶状身T,一圈一圈地缠绕、包裹。 举起来。 木杵的重量,透过「黏黏」,清晰地传达到我的脑海。好沉!b我想像中还要沉重数倍。我的大脑像一台瞬间超载的CPU,发出高热的悲鸣。 但我咬紧牙关,将JiNg神力催谷到极致。 在爸爸那充满怀疑的注视下,那根巨大的木杵,晃了晃,然後,在没有任何人碰触的情况下,缓缓地、违反所有物理定律地,被举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我听见爸爸倒cH0U一口凉气的声音。 但我不敢分心。 往下,捣。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十几年来,我看过无数次的、爸爸打鱼浆的画面。那种独特的、带着节奏感的、利用腰部力量带动手臂的动作。我试图将这份记忆,转化为最JiNg准的指令,传送给「黏黏」。 咚! 第一下,力道太猛,木杵重重地砸在盆底,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盆里的鱼r0U被溅得到处都是,有几块甚至飞到了爸爸的K管上。 爸爸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太用力了!轻一点,要有节奏!我在心里对自己呐喊。 我重新调整呼x1,回忆着那GU律动。 咚……咚……咚…… 第二下,第三下……我渐渐找到了感觉。「黏黏」控制下的木杵,不再是胡乱地砸下,而是开始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一下又一下地,均匀地,捣在鱼r0U上。 钢盆里,白sE的鱼r0U在木杵的冲击下,慢慢地变得绵密、黏稠,逐渐散发出独有的弹X光泽。 我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异的状态中。我的身T虽然静止不动,但我的整个灵魂,都像是灌注到了那根木杵里,随着它每一次的起落而跳动。我的额头满是汗水,太yAnx突突直跳,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爸爸早已停止了呼x1。他呆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震惊,慢慢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恐惧、困惑与无法理解的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後一下捣击完成,盆里的鱼浆已经呈现出完美的光滑与Q弹时,我再也支撑不住。 回来…… 我用尽最後一丝力气,对「黏黏」下达了指令。 木杵「哐当」一声掉回盆里,「黏黏」则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缩小,飞快地窜回我的掌心,消失无踪。 我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我眼前一黑,身T一软,整个人就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在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後一秒,我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耳边,传来了爸爸那带着惊惶与颤抖的呼喊: 「舜仁!舜仁——!」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人已经躺在三楼自己的床上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GU淡淡的、像是药油的气味。我感觉额头上贴着一块Sh凉的毛巾,身上的铁衣已经被解开,换上了乾爽的睡衣。 我偏过头,看见爸爸就坐在我的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我的喉咙乾得像要冒烟,我试着开口:「……爸?」 爸爸的身T猛地一震,他迅速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眼里那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光。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除了全身虚脱般的无力感,和宿醉般的头痛,并没有其他不适。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儿的鸣叫声。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父子之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它推开。昨晚发生的那一幕,太过离奇,太过超现实,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日常生活的理解范围。 最终,还是爸爸先开了口。 「……那个东西,」他斟酌着用词,声音有些艰涩,「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我知道他在问什麽。 我T1aN了T1aN乾裂的嘴唇,轻声说:「车祸……手术之後。」 「医生知道吗?」 「我有提过,但他们觉得是我术後的幻觉。」 「它……会伤人吗?」 「不会。」我摇头,「它……好像能感觉到我的想法。我叫它做什麽,它就做什麽。」 爸爸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晨曦的光芒透了进来,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Y影。 「这件事,」他转过身,目光无b严肃地看着我,「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我的脑海中,闪过湘芸那张充满怀疑的脸。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没有了,只有你知道。」 爸爸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做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他走回我床边,重新坐下,然後,伸出他那只粗糙的、长满厚茧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 「舜仁,」他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从今以後,不准再让任何人知道,更不准再随便使用那个……那个东西。你听到了没有?」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的意味。 我愣住了。我原以为,他会追问,会害怕,甚至会觉得我是个怪物。但我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保护我。 「可是,爸……」我急了,「我可以用它来帮忙!店里那麽忙,还有那笔钱……」 「钱的事,我跟你妈会想办法。」他打断我,手掌微微用力,按住我的额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把身T顾好。其他的事,有我们大人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家,已经经不起再有任何意外了。」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除了疲惫与忧虑,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後怕的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我拥有的这份奇异力量。 他害怕的,是这份力量背後,可能隐藏着的、未知的、足以将我们这个家彻底摧毁的危险。 我的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 湘芸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也听见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又看看爸爸,然後,她走了进来,将水杯递到我面前。 「哥,喝点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然後,她转头,对着一脸错愕的爸爸说:「爸,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她顿了一下,目光回到我身上,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还有,我们。」 在那一刻,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我们三个人,因为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无b脆弱,却又无b坚韧的同盟。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知道,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荆棘,那十二万的债务也依然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我们头顶。 但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抬起头,看着爸爸,又看看湘芸。 在他们身後,那看不见的「黏黏」,在我掌心深处,轻轻地、温暖地,跳动了一下。 番外篇鱼贩的轰鸣夜 许舜仁半躺半坐在病床上,黑sE的铁衣紧紧箍着他的脊椎与x膛,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生铁,将他牢牢地钉在这张窄小的床上。民国97年的台南,夏天的热气凶猛得连医院的中央空调都节节败退,双人病房的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阿摩尼亚和一GU来路不明的闷味。窗外,安中路的机车声浪从未停歇,偶尔夹杂着远方眷村旁果菜市场的扩音叫卖,像在用一种极其喧闹的方式,提醒他外面的世界依旧鲜活,而他,只能日复一日地,数着天花板上那几条像闪电一样的裂纹。 住院第三天,原本那位骨折的阿民被家人转去单人房後,空荡荡的床位没安静多久,傍晚时分就被一阵急促的推床声与粗犷的抱怨声给打破了。 「就跟你说我没事,来这什麽鬼地方,冷得跟冰库一样!」 舜仁好奇地抬起头,隔着那道洗到发白的布帘,看到两个护士吃力地推着一张病床进来。床上躺着一个身形异常庞大的男人,目测身高超过一百八,T重大概是我的一倍有余,满脸横r0U与胡渣,松垮的蓝sE病服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充满气势的肚子。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像是刚从鱼市场的拍卖会上,直接被捞来这里的。 「许小弟,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陈大哥,发高烧,刚从急诊转上来。」推床的护士小声对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们费力地将床固定好,顺手拉上隔帘。舜仁试着朝布帘的方向点了点头,想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那位陈大哥显然没空理会他,依旧在用他那宏亮的嗓门嘀咕:「这床是做给囡仔睡的喔?我这身板是要怎麽翻身?」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张病床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惨烈抗议,听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护士在陈大哥的床四周挂上了隔离用的蚊帐,说是怕他反覆高烧跟当时正流行的登革热有关,必须先隔离观察。那蚊帐薄得像一层雾,舜仁可以隐约看到陈大哥那巨大的身影在里面翻来覆去,嘴里还在继续抱怨:「什麽登革热?我就是脚被鱼鳞刺到,发炎而已啦!Ga0得这麽夸张!」舜仁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陈大哥的右脚踝上缠着厚得像馒头一样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纱布底下透出些许h绿sE的渗Ye,一GU淡淡的、腥中带腐的气味,就这样飘了过来。 舜仁赶紧缩回自己的隔帘後,默默地拉了拉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陈大哥,恐怕b我那裂掉的脊椎还要麻烦。 当晚,舜仁就T验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睡眠灾难」。 陈大哥的打呼声,简直就是工业级别的噪音W染。那声音不像阿民那种还算规律的鼾声,而是一场交响乐,一场由拖拉机、工地电钻和老旧火车汽笛合奏的毁灭x1nGjia0ei响乐。时而高亢入云,时而低沉如闷雷,中间还夹杂着极富生活气息的梦话。 「老王!你那条石斑不青啦!别想骗我……算你五十就好,卖不卖一句话!」 舜仁无神地瞪着天花板,试着用枕头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装了穿墙术,绕过枕头,钻过耳塞,直直地轰进他的脑子里。他数了两百七十四只羊,数到羊群都在他脑海里开始打架了,他依然毫无睡意。 更糟的是,负责第一晚照顾陈大哥的,是他的姊姊。而这位阿姨,有个让人濒临崩溃的习惯——她不关灯。她就坐在床边那张小小的摺叠椅上,拿着一本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读者文摘》,就着病房天花板上那几根刺眼的日光灯,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还会抬起头,对着蚊帐里的弟弟自言自语:「你看看你,就叫你不要穿拖鞋去杀鱼,就是不听话……」 舜仁猜她是在担心陈大哥的脚伤,但那灯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覆地、残忍地,切割着他那双早已疲惫不堪的眼睛。 黏黏,他在心里默默呼唤,能不能……帮我把灯挡住? 他能感觉到「黏黏」从他掌心浮现,带着一丝困惑。他试着想像「黏黏」变成一片黑sE的布,飘到他眼前。但「黏黏」只是扭动了几下,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半透明的毛线球,显然无法理解这麽复杂的指令。 舜仁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终於忍不住,掀开隔帘,用虚弱的声音低声说:「阿姨,不好意思……那个灯,可以关小一点吗?我真的睡不着。」 陈大姊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啊,歹势啦小弟!我怕我弟半夜有什麽状况,想说开着灯b较看得到!」她起身,把主灯关掉,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虽然光线暗了许多,但对一个失眠的人来说,依旧是一种折磨。 舜仁向护理站的护士多要了两团棉花,SiSi地塞进耳朵里。他勉强闭上眼,但陈大哥的梦话又清晰地响起:「吴郭鱼一斤八十?抢劫啊!」 舜仁无奈地翻了个身,铁衣的边缘摩擦着床单,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这住院生活,真的b我们家店里还要热闹。 第二天一早,舜仁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拜托来看他的湘芸去医院楼下的维康药局,买了副最高级的耳塞和一个遮光眼罩。湘芸回来时,看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忍不住吐槽:「哥,你这住院是过得跟坐牢一样,还要自己准备刑具喔?」 舜仁苦笑:「你是没听过隔壁那台人r0U火车的声音,简直是人间凶器。」 有了专业的装备,舜仁晚上总算能勉强入睡了。但陈大哥的存在感,依然像病房里那GU消毒水味一样,无处不在。 化验结果出来後,医生确认陈大哥得的不是登革热,而是由金hsE葡萄球菌引起的蜂窝X组织炎。他脚上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伤口,因为长期泡在市场的脏水里没有好好处理,导致细菌入侵,引发了败血症,才会高烧不退。蚊帐总算拆了,但陈大哥的抱怨却没有停过。 「什麽鬼细菌?我就拖了两天没看医生而已,怎麽Ga0得好像快要Si了一样?」他躺在床上,试图抬起那条肿得像猪蹄的腿看伤口,但那超过一百公斤的身躯只是稍微一动,病床就发出凄厉的哀鸣。舜仁每次听到,都下意识地替那几根脆弱的床脚捏一把冷汗。 从第二天起,陈大姊没再出现,换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看护大姐。据说是陈大哥自己花钱请的,一天两千八,价格不菲。看护大姐姓林,个X爽朗,动作利落,但说话直得像一把刚磨好的鱼刀。她一进病房,放下包包,第一句话就是:「陈先生,你这条腿再不好好顾,我看是真的保不住了喔!」 陈大哥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b我姊还罗嗦。」 林大姐每天帮陈大哥换药、擦澡、清理便溺,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我见过更糟的」的淡定。舜仁看着她面不改sE地处理那些连他隔着布帘都能闻到异味的东西,心里油然生出一GU敬意:这位大姐,才是这间病房里的真英雄。陈大哥因为脚伤严重,连床都下不了,一切生理需求,都只能在床上靠便盆和尿壶解决。每当隔壁传来那熟悉的「哗哗」水声和金属便盆的碰撞声时,舜仁就默默地拉上隔帘,戴上耳机,假装自己不存在於这个时空。 住院第五天,舜仁永生难忘的「尿壶惨案」,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异常安静。林大姐出去买午餐了,舜仁正靠在床头,偷偷练习让「黏黏」帮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挪近一点,训练它的JiNg准度。突然,隔帘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的「哗哗」声,接着是陈大哥一声充满惊恐的:「哎哟,糟了!」 舜仁愣了一下,随即,一GU极其刺鼻的、温热的SaO味,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开来。 他掀开隔帘的一角往外看,瞬间傻眼——陈大哥的尿壶不知为何没有放稳,满满的、深hsE的尿Ye,就这样溢了出来,顺着防水床单的边缘流到地上,形成一条蜿蜒的小河,迅速地朝着舜仁的床底蔓延。 「这破玩意儿也太小了,谁设计的啊?」陈大哥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被子盖住那惨不忍睹的现场。 舜仁的床单和他的拖鞋,已经被那条「小河」的支流给浸Sh了。他赶紧按铃呼叫护士,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崩溃。他下意识地想让「黏黏」去把那滩YeT挡住,但「黏黏」似乎对这GU气味也「敬而远之」,只是在他掌心里惊恐地抖了抖,就迅速缩了回去,拒绝执行任务。舜仁无奈地想:这家伙,平时挺听话,关键时刻就罢工。 林大姐一进来,看到地上的「惨况」,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多说什麽,直接转身去护理站通知清洁人员。但显然,医院的清洁人力也相当吃紧,等了快半小时,也没见人影。病房里的气味越来越浓,舜仁感觉自己快要被这GU气味给腌入味了。 最终,还是林大姐看不下去,自己戴上手套,拿起抹布和水桶,开始清理地板,嘴里还忍不住念叨:「陈先生,你下次可得瞄准一点!这钱真不好赚。」她手脚麻利地帮陈大哥换下Sh透的床单,也帮舜仁把床底的Sh迹擦乾,还喷了些酒JiNg消毒。陈大哥尴尬地直笑:「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手抖了一下嘛。」 舜仁缩在自己的隔帘後,戴着三层耳塞都彷佛能闻到那GU浓浓的尴尬氛围。他想:这住院生活,真的b八点档连续剧还要夸张。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舜仁竟然也渐渐习惯了陈大哥的存在。虽然他的打呼声依旧能震落天花板的灰尘,梦话的内容也从鱼市行情扩展到了与邻居的土地纠纷,但有了耳塞和眼罩,舜仁至少能睡上几个安稳的小时。林大姐也学会在晚上把灯调到最暗,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忙碌而忘记。 舜仁发现,陈大哥清醒的时候,其实挺健谈。他会兴致B0B0地聊他在安平市场卖鱼的往事,从一条吴郭鱼的成本怎麽算,聊到如何分辨远洋渔船和近海渔船,听得舜仁一愣一愣的。 有天晚上,陈大哥突然对着病房的空气大喊:「喂,小弟,你说人为什麽这麽倒楣,老是要生病啊?」 舜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麽有深度的问题。他想了想自己裂开的脊椎,想了想爸妈那疲惫的脸庞,低声说:「也许……生病是为了让我们学会,去珍惜那些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吧。」 陈大哥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後哈哈大笑起来:「小弟,你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喔!行,以後你来我摊子买鱼,算你便宜一点!」 舜仁笑了笑,心里却真的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出院前一天,陈大哥的烧总算退了,脚上的红肿也消了许多。他开始能在林大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下床走动。虽然每一步都像在演慢动作电影,但他脸上那GU得意的神情,彷佛自己刚完成了一场环岛壮举。 舜仁看着他努力复健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虽然这位大叔吵闹、麻烦、卫生习惯还有待加强,但他的那份乐观与生命力,倒是挺有感染力的。 出院那天早上,舜仁收拾好东西,穿上那副熟悉的黑sE铁衣,扶着四脚虎准备离开。经过陈大哥的床边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小弟,这个给你。」 他塞给我一张有些cHa0Sh、带着鱼腥味的名片,上面用红sE的粗T字印着「陈氏现捞海产,台南安平观光鱼市场A13摊位」。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被槟榔染sE的牙齿,笑着说:「以後你家鱼羹的鱼,来跟我拿!我给你算尚盖俗的价钱!」 舜仁接过那张名片,看着他真诚的笑脸,也笑了起来,认真地点点头:「好,谢谢陈大哥。」 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那张窄小的病床、泛h的隔帘,还有窗外熟悉的台南街景。陈大哥的打呼声、尿壶漏出的尴尬,还有他那些关於鱼的英雄事蹟,都成了这段荒唐住院生活里,最真实也最难忘的记忆碎片。 他走出病房,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陈大哥。希望你的鱼,真的有b较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