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十三行女老板》 第1节 书名:八零十三行女老板 作者:度己了 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更新中】 周知意大学毕业后,学弟学妹们还没开学,她就已经完成工作、失业、待业在家三件套。 因为她试图改变只知道抄款的职场,当然结局嘛……周知意被炒了。 她妈在旁边老生常谈又说起自己当年是怎么开起服装档口的辉煌事迹。 周知意听的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心中不以为然,那个年代服装行业正是风口,不是有句话说的是“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换做是她一定也可以。 命运微微一笑:那你去试试吧。 于是,周知意穿越了,变成了那只“猪”。 不对,准确来说是“小猪崽”。 一睁眼就在1984年的火车上,她变成了这个要被同村表叔带去大城市的发廊打工做洗头妹的年轻女孩。 八十年代、发廊、洗头妹。 周知意:……还是不了吧。 机敏的在同车一热心男乘客的配合下,周知意躲过了表叔的寻找,没有在原定的那站下车。随着火车继续南下,驶向她所熟悉的那座城市,周知意知道,在那里,服装产业正在蓬勃发展中。 当然,“快乐老家”也没那么好待,就算是“风口”也不是想飞就飞。 —— 和平东路一家女装档口店如往常一般开门营业,远道而来的一位女同志过来进货,周知意记下对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一个散客,却不想当晚做了个梦,梦里是一本书。 第二天一早,周知意睁开眼,思绪如弹幕般一条条划过。 【什么散客,那是女主】 【原来不是穿越,是穿书】 周知意回想了一下,在书中,自己只是在女主南下进货事件中一笔带过的路人甲,连姓名都没提及的服装档口女老板。 顺着横亘在自己脖颈处的那只手看向睡在旁边的男人。 书中女主此次南下除了进到了一批衣服外,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他了。 周知意抓头发,所以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路人甲和男二在一起了? 【提示】1.女主成长线为主,主打一个清澈大学生勇闯八零风口,前期会有大学生的天真理想主义,不是傻,会慢慢成长的 2.中的世界,架得很空 3.不是女强男弱,也不是男强女弱,是双强,两个企业家创业发家史 4.不是背景板男主,不是夫妻店,女主的事业百分之百属于她,但男主的事业有一部分属于女主控股 5.虽说是穿书,但和原女主不会有雌竞,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6.穿书内容在很后面,可以说是女主“蝴蝶”出了一个新的前传故事,男主在原书中是孤寡结局,和原女主没有感情线 7.补充排雷一下,女主穿越是类似于互换身体,我真的不爱穿越后原主魂飞魄散这种,女主会时而与另一个时空的父母联系上的,这算一点金手指 8.争议的配角在126章作话里补充了一章他们后来的人生,不会发生猜测的事情。 9.再补充:完全的成长故事,不单指主角,还有配角们,不要按早期的情节来定性,谢谢,没有转变和成长空间我写啥嘞?见谅哈 同类型女主奋斗年代文《六零姑奶奶是要造飞机的》已完结,欢迎戳戳 内容标签:穿书年代文成长创业 主角视角:周知意,江遇;配角:大发,一心,两亿 一句话简介:清澈大学生勇闯八零风口 立意:努力奋斗,抓住机遇。 作品荣誉 周知意阴差阳错的来到了八十年代,这个服装行业才刚刚起步的时代,从刚开始的给人打工、到“一条竿”卖服装起家,一步步从摆地摊、到拥有自己的店、自己的制衣厂,从单打独斗的个体户到拥有众多一同奋斗的朋友,逐渐摆脱青涩与不成熟,但又不抛弃理想,靠着坚持设计,用独特又新颖的服装成为一块招牌,让原本荒地的服装市场百花齐放。本文主要是以女主角周知意的成长线为主,她从理想主义做派的青涩大学生一步步成长为一代企业家,过程中影响了很多人,使得她们也跟着积极向上,展现了80年代人们真挚又不失奋斗的面貌,让人感受到那个时代独有的魅力。 第1章穿越 夜色如墨,乌云蔽月,细细密密的暴雨倾泻而下,黑暗中被疾风操纵得恍若鬼怪摇曳的山野下,一列绿皮火车火车慢慢悠悠从中驶出,有条不紊的在不知走过多少次的铁轨上缓缓行进着。 大颗的雨滴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车窗上,和火车铿锵的行进声交织在一起,共同演奏出一曲扰人清眠的协奏曲。 白日拥挤喧闹的车厢内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沉寂下来,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奇异的在此间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睡去,肩挨着肩,腿贴着腿,亲密的换做其他情境下都要被称为“耍流氓”的程度。 有人睡得不舒服,皱着眉调整姿势,侧身依靠在并不怎么柔软的座椅靠背上,一屁股把旁边的人挤出去半个身子。 险些摔到过道上的人一下子吓醒了,顿时火气直冒的推搡起“罪魁祸首”,引起一阵骚动。 天空中一道光亮划下,照亮了依靠在玻璃车窗上睡得昏昏沉沉的年轻女孩,她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扰得皱了皱眉,阖着的眼皮下眼球隐隐动了下。 后至的雷鸣声淹没列车员调解的说话声,轰隆一声巨响也让女孩彻底醒了过来,她仿佛痉挛般的小腿一抽,因着空间的狭小,直接踢到了相对而坐的中年男人腿上。 这么一来,对面那中年男人也惊醒了,他见到睁开眼睛的女孩,没好气的低声啐了一句骂,显然是相熟的人。 女孩表情怔怔,毫无反应。 那男人很快又倚靠在座椅上,脸朝天、张着嘴呼呼大睡。 小纠纷也不多时被列车员调解好了,车厢里再次慢慢回归平静,只有女孩还像是没回过神来似的呆呆的睁着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眸仍然醒着。 周知意可不是没回过神来吗,换做任何一个人眼中的世界从高楼林立的玻璃幕墙大楼、车流汇聚的霓虹道路莫名变成拥挤混乱、宛若世间百态的绿皮火车上,都很难回过神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知意茫然的眨了下眼睛,她是在做梦吗? 鼻间嗅到一股揉杂了各种味道的“车厢味”,周知意难以控制的生理性干呕了一下,扭头向一旁看去,只见另一侧的座位上有人大咧咧的脱了鞋把脚架在小桌板上、睡在地上的人身上那因为受潮变得皱皱巴巴的衣服,还有大半夜饿了翻出自己带的腌菜就着干馒头吃起来的大娘…… 做梦能闻到味道吗? 周知意胃里翻腾,一边想着,一边忙抬手用袖子捂住口鼻。 她还从没闻过这么令人窒息的味道,周知意表情崩溃,如果是梦,她希望赶紧醒过来。 这么想着,周知意毫不留情的用另一只手在自己腿上用力狠狠一拧—— 漂亮的眼眸水光潋滟,那是她的眼泪。 既是疼的,也是熏的。 没能从“梦”中醒来,周知意突然打了个寒颤,她捂着鼻子抱臂瑟缩,手在粗糙的薄棉夹袄上摩挲了一下,试图通过摩擦生热的方法让自己暖和些。 这梦好真实,既能闻到味道、又能感受到疼痛和寒冷。 周知意生无可恋,被动接受自己很有可能穿越了的事实,毕竟她再想不出其他能够解释出她为什么从盛夏的都市突然来到初冬的绿皮火车上的理由了。 懵了许久的大脑终于重新运转,存储在“本地硬盘”、大脑中的记忆这才被读取。 半晌后,仿佛木头人般僵住的女孩缓缓长出了一口气。 原本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周知意,虽然都是“南风知我意”的“知意”,但同名不同命。 21世纪的周知意是家中独女,是父母的“只一”,从容、勇敢、自信,是被爱滋养才能开出如此肆意绽放的花;而原身,要不是村里爱掉书袋的舅公在旁边插了一嘴,这小姑娘的名字可能就会是周之一,家中三个孩子中的“之一”,最不上心的名字,最不受重视的女孩。 当下时间是1984年的十一月初,才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小周知意上有一个大三岁的大哥周宇伟、下有一个小两岁的弟弟周瑞泽,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她的作用似乎就是成年前包揽家中大大小小的家务、杂活,成年后凭借过人的长相换一笔不菲的彩礼,让弟弟过几年说亲时能盖出结婚的新房子。 从天真稚气的小丫头长成身姿玲珑的少女,小周知意不懂为什么从小到大爹娘更偏心大哥、小弟,哪怕她再懂事勤快,但得知爹娘开始相看村里的青年准备给她说亲时,这个单纯得有些傻气的姑娘终于脑子灵光了一回。 虽说十里八乡都是如此,女孩长成“大姑娘”,家里就自然的想看起适龄青年,先定亲,过个一两年再定下结婚的日子。但仿佛是小动物本能的对危险的第六感,周知意说不清理由,只茫茫然的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糊涂的嫁人,简直像待价而沽的商品找到了一个卖家。 于是在同村表叔周峰提议带她去城里打工时,周知意迫不及待的答应了。 周峰是春田村少有的几个走出村子的人,这几年时局变化,个人做生意不再被视为“投机倒把”,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雇工也不再和“剥削人”划上等号,工作的机会越来越多,周峰就是现在县城找了份看店的工作,后来又跟着像他一样的人再次南下务工。 短短两年时间,这人再回村子,一身体面的衬衫长裤,就已经被视为在城里享福的本事人。 看到长相明艳仿佛山野中盛放花朵的年轻女孩,周峰心绪一动,找上自己的便宜远方表哥周平祥和表嫂李燕游说起来,就算周知意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嫁人收彩礼顶天了也不过两百块,但是去城里打工,一个月就有五十块,不用半年就能把彩礼的两百块赚回来,甚至还能赚到第二个两百块、第三个两百块…… 周平祥和李燕被他说动了,两人对着女儿三令五申,让她只留下吃饭的钱,每个月赚到的钱都寄回家里,美名其曰他们帮忙保管。 小周知意以为自己跳出了“嫁人”的火坑,自然是迫不及待的收拾了行囊,跟着表叔坐着绿皮火车南下打工去了。 这姑娘还心里乐呵呵的,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期待,表叔许诺给她找的工作是在发廊给人洗头,轻松又赚钱多,殊不知是又要跳进另一个火坑。 被挤在最里面座位上、已经换了芯子的周知意:…… 八十年代、发廊、洗头妹。 周知意:……还是不了吧。 就算是正经发廊,洗头妹也并不在周知意的人生职业规划中,她并没有想在美发界闯出一片天地的想法,专业不对口。 只是现在这火坑变成她马上要跳进去的了,周知意有些头大,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到底怎么会莫名其妙的穿越?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附着在灵魂上的记忆倒转。 2024年,周知意刚刚大学毕业,选择了家乡羊城一家服装设计公司的工作入职,本以为熟悉的城市、留在身旁的父母,她可以大展才华开辟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可现实并不如她所设想的。 毕业是不是真的是走出象牙塔,工作了才发现自己的天真? 周知意的职位是实习服装设计师,她以为自己的工作是设计,但现实却是抄款。 对她的工作要求并不是期望她有多么灵活的脑子,而是要有通顺的“翻墙梯子”,能够快速的浏览国际各个服装品牌的最新款,从中慧眼识珠找到有“爆款”品相的衣服,她唯一能做的设计不过是把原本衣服面料从条纹改成格纹、或是把短袖改成长袖,再或者把衣服上的印花改几个字母。 这和周知意刚入职的壮志凌云简直背道而驰。 更令她痛苦的还有内卷的同事,对方可以在看到惊艳的服装款式后连夜改稿,做出服装工艺单发给公司版师,让其能够第二天一来上班就做样衣。就像先占坑似的,这个款就这样属于他了,别的设计师就不能再做一模一样的款式工艺单。 “简直是比谁偷得快,人怎么能这么恬不知耻的将别人的设计当作是自己的?” 周知意和电话里的大学好友抱怨道,不过两个月,她的学弟学妹们还没开学,她就因为试图改变只知道抄款的职场被炒了。 第2节 电话里的女生在另一头无奈的耸耸肩,“就算是我在的临安市,服装公司的风气也大多如此,开发新款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哪里比得上‘拿来主义’来得快呢……” 电话外,周知意她妈,孟柔女士拖着地也在说,“要还像你上学时,先做那什么撕开吃——” “sketchbook,”周知意忍不住纠正,无奈道,“您要不还是叫它‘灵感板’吧。” 孟柔从善如流,“做你那个灵感板,先找俩礼拜的灵感,再设计款式、打版做样衣,再出成品,这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小三个月过去了,衣服都要过季了。” 周知意反驳,“所以我们都是冬天设计夏天的衣服、夏天设计冬天的衣服。” 手中的拖把怼到坐在沙发上天真烂漫的女儿脚下,一个人抬脚一个人拖过去,母女两人配合默契,孟柔摇头,“你妈我又不是没做过服装这门生意,想当初我开那个服装档口,哪有什么设计,我们都是看哪个款式卖的好,立马跟着卖,这样才能赚到钱……” 这些话周知意听的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孟柔女士时不时就要在旁边老生常谈说起自己当年开服装档口的辉煌事迹。 周知意张了下嘴,最后还是默默把那句“最后还不是倒闭了”的吐槽咽回了肚子。 她心里不以为然,那个年代服装行业正是风口,天时地利,在此之前那段长时间的服装压抑过后,是整个服装市场的爆发,民众迸发出强烈的穿衣打扮的欲望,服装潮流仿佛春芽疯长般从羊城流向全国。当时的各行各业都在卖衣服,人称“工农兵学商,人人倒服装”,就连酱油店都要挂上几件服装来卖,像她妈孟柔开的服装档口,几乎可以说在当时是闭着眼抓钱。 就像那句话说的,“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周知意心想,换做是她一定也可以。 “时代不一样了嘛。”周知意懒得和孟柔女士搞辩论,挂了和朋友的电话,起身去房间收拾东西,“我想清楚了,我改变不了这些服装公司的固有思维,但我仍然坚持设计至上,而能让我自由做设计的办法只有我做老板。我也要像那些独立设计师一样,出国留学镀层金,再回来创立属于我自己的品牌。” 刚从学校下班回来的周仕良没听到前言,仍乐呵呵的附和,“意意想要继续读书?爸爸妈妈支持你。” 快五十岁但翻白眼都仍然漂亮的孟柔没好气,“你倒是说得轻松,留学可又是一笔大支出。” 尽管这么说,孟柔理解不了女儿的想法,但也没怎么反对,转头对扑进房间里的周知意又关心起来,“留学需要准备什么?” “作品集,明天我就去找老师再详细问问,我同学给我介绍了个挺有名的机构,专门辅导申请国外院校的。” 第二天傍晚,雨帘倾斜,周知意站在写字楼前撑伞走出留学机构,才走了两步,阴沉沉的天空就划过一道骇人的光亮,接着耳边炸开一声巨响,眼前像是信号受阻般晃了一下,周知意不适的闭了下眼,再睁开就置身于这节1984年的绿皮火车车厢里了。 周知意忍不住一拍脑门,她为什么要不服气的有换做是她也可以在这风口上也能起飞的想法? 这下好了,心想事成,她成功赶上了风口,就是附赠一个火坑。 窒息的味道又直冲脑门,周知意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懊恼着拍脑门的那只手就是捂着鼻子的那只手。 她忍不住又呕了一下,连忙起身,周知意现在只想赶紧换个没那么臭的地方,再好好想想怎么“跳火坑”。 原身的行李都在坐在对面的表叔周峰腿下压着,周知意不用担心离开后被人偷行李,轻手轻脚的越过坐在外面睡得四仰八叉的大娘,又过五关斩六将般走出拥挤混乱的过道,半晌后才终于走到车厢前面。车厢和车厢连接处设有厕所,周知意想了想,还是走进厕所里,反手关上门,插上里面的插销。 没多关注厕所糟糕的环境,在这方寸之地,周知意转身便被洗手盆上那块镜子吸引住全部心神。 镜子里的女孩和她原本的长相无异,鹅蛋脸上五官精致,樱唇琼鼻,眉眼盈盈,眼尾微微上挑,端的是一副明艳漂亮的长相,只是肤色不比周知意原本的白皙。她再低头一看,纤细骨感的双手看着有几分粗糙,过往人生吃过的苦都清晰的留有痕迹。 同样的花生长在不同的环境,接受的是不同的光线和滋养,自然会有些差异。 可这略打折扣的美丽对于原身来说也如小儿抱金行于闹市,反惹祸上身,那便宜表叔不就是看中这份美丽才坑蒙拐骗将人带出来的吗? 周知意不再多想,现在她最紧要的事是想办法解决残留的“火坑”问题。 第2章破局 循着记忆,周知意解开身上薄棉夹袄的扣子,果然见衣服内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针脚密实的缝着一个暗口袋,掏出里面的东西,皱巴巴但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币,有两角、一元、两元、五元的,还有几个一分的硬币。 周知意数了数,零零碎碎加起来正好十二元,其中七元是原身小姑娘经年累月自己攒的,最大的那张五元钱是原身她爹周平祥给的路费,原本是拿来买火车票的,表叔周峰上车前豪气的帮她付了车票钱,这五块钱才被省了下来。 除此之外是一张火车票、写着她名字的那张户口薄内页和小小一张身份证。 周知意看着这些东西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一上火车那个便宜表叔周峰就借口帮忙看行李把原身的东西都接手过去,还好原来那个小姑娘还留了个心眼,坚持自己拿着这些重要东西,不然周知意想要破局就难于登天了。 火车票上的墨字写的是上车站和下车站的地名,原来的小周知意从丰港省阳县上的火车,是要到繁华的静海市下车。 周知意疑惑的皱了皱眉,阳县是哪里?如果说阳县是小县城她没听说过,但繁华的静海市她不应该不知道是哪里啊…… 不过不论如何,她都不能在原定的下车站下车。 周知意又翻看了那张小小的初代身份证,还好她穿来的时间节点介绍信已经成为过去式,不然她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在静海市下车。 又把这些东西妥帖的放好,重新扣好衣服扣子,周知意这才走出厕所。 不过她却没有返回原本的车厢,而是继续向前走,仿佛串门儿般的溜达。 黑漆漆的漂亮眼眸冷静的扫视过车厢,周知意艰难的越过各种“路障”,走了两个车厢,才终于看到了一张挂在墙上的地图。 她站在地图前研究了一会儿,上面的版图和她知道的大致相同,只是各地的地名奇怪的换了个叫法,阳县是在华北内陆的一个小县城,而静海市其实是长江入海口的那座大都市。 穿着制服的列车员从厕所里出来,周知意连忙喊住人,“同志!” 正想回小休息室接着打盹儿的男人闻言停住脚步,有些纳闷又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都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没有睡觉,“这位女同志,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下咱们这趟车什么时候能到静海市?”周知意压低声音,不想惊扰到周围的乘客。 “哦,明天早上就到了,以往都是七点左右。”列车员不以为意的回答。 周知意看着地图,按照羊城的位置找过去,换成现在的叫法问道,“那下一站是不是就是新宁市了?” 困倦的列车员根本没听出她的试探,抬手挡住一个哈欠,这才回道,“新宁还早着呢,中间还要经过溪山、舟镇、嘉方三个大站,还有其他几个小站,要后天中午才能到。” 周知意心头一转,已经有了盘算,和列车员道了一声谢。 “隐藏一滴水的最好办法就是汇入大海”,她只要不在静海市下车,不仅表叔周峰找不到她,连原身那一对想要吸女儿血的爹娘也别想再找到她。 说一不二“大家长”式的爹、“爱丁”的娘、自认为是儿子就了不起的大哥、“吸血”的弟弟,原身的这些家人周知意一个都不打算要,她有疼她的爸、爱她的妈,要这些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周知意面容沉静,又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墙壁上挂着的钟表,虽然情况紧迫,距离到达静海站还有八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但她在心中已迅速大致罗列出了一条条计划。 首先是想办法不在静海市下车,然后补票继续南下,回她的快乐老家,这个世界被叫做“新宁”的羊城,乘上服装行业的“东风”起飞。 虽然计划看着简单,但第一步不在静海市下车实施起来就很有难度。火车停站的时间不会太长,周知意必须在这段时间避开周峰的寻找,期望对方在火车再次行驶前找不到她、迫不得已独自下车。 可周知意漂亮得扎眼,火车上像她这么年轻的女孩本来就不多,周峰只用大概扫几眼就能把她揪出来。 周知意站在地图前沉吟片刻,还是没有回原本的车厢,继续向前走。 好在夜色已深,人们都睡着了,周知意这种串车厢的奇怪行为才不至于显得那么引人注目。 她已经不打算回去了,被周峰扣下的行李不过是原身的两身衣服和一双鞋,与其为了拿这些东西打草惊蛇,她宁愿保险些断臂求生,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周知意打算尽量走远一些,换到别的车厢去,拖延周峰明天早上一个车厢一个车厢找过来的时间。 其次是她不能顶着现在的形象。 要是有现代那些化妆品,周知意还能画个妈都认不出的浓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想要伪装就难办多了。 如果这具身体的体质和自己一样的话…… 思索间,周知意已经不知不觉走过四个车厢,已经接近列车尾端,她直到走到最后一节车厢,四处看了一下没有什么空位,这才转身又回了倒数 第2节车厢,在这里看到角落几个大蛇皮袋旁有个空隙,营养短缺的瘦削身体在此刻变成了优点,她很轻松的钻进去,倚靠着不知道装了什么的蛇皮袋,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黑暗中,周知意闭上眼睛,却是没有就这么睡过去,而是……回想起难过的事情,开始哭。 这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心头的紧迫感暂缓,难过便涌了上来。周知意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想现代的爸妈、想自己在职场的挫折…… 无声的掉了会儿眼泪后,她这才不怎么踏实的睡着了。 —— 昨夜的大雨仿佛将天空洗得更加明净,晨光熹微,仍矜矜业业在铁轨上行驶的绿皮火车内慢慢恢复喧嚣,浅眠的周知意自然被各处人们弄出的响动吵醒。 周知意从空隙里钻出来,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见有人从车厢前面的厕所里出来,她立刻自然的大步走过去。 一厕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周知意松了口气,成了。 睡前哭过的双眼从原本的双眼皮肿成单眼皮,看着眼睛都小了一圈。 周知意抓紧时间,她将原本的两个麻花辫拆开,两侧固定头发的小发卡也都取下来,一头黑色如海藻般的长发打着弯左右垂在纤细的肩膀上。 把拆下来的皮筋扎住一侧头发的发尾,再捏着发尾向内卷塞进头发里,用小发卡固定住,右边也是重复操作,不过短短几瞬,镜子里的长发女孩就变成了短发女郎,微卷的头发还增添了几分时髦感。 衣服实在是没办法换了,周知意昨晚找东西的时候就研究过,这身灰色薄棉夹袄内里拼的是一块已经洗得掉色的青色花布,翻过来外穿实在不像样子,周知意只能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将领子翻得更大,做出翻领的样子,露出里面的藏青色毛衣。 这毛衣还是原身大哥周宇伟穿下来的,穷人家的孩子老二接着穿老大的衣服是常事。小姑娘不怎么喜欢这个颜色,一看就是男人的衣服,她把毛衣领子折了又折,再用扣子扣到最顶端的薄棉夹袄牢牢遮住,护住自己最后的自尊。 周知意把原本充当腰带系在裤子上的红格子布条解下来,她穿的这条黑色的确良长裤显然也不是自己的,裤腰肥得能再塞下两个拳头。 将裤子侧面的扣子绕过相邻的裤襻再重新扣好,解决裤腰不合身的问题,周知意把腾出的布条绕在高领毛衣外,纤细的手指灵活的用丝巾的系法打了个单边蝴蝶结,原本违和的男性化服装仿佛点睛一笔,顿时气质扭转成女性化的娇俏。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周知意长出了一口气,她已经尽力将自己换了个样子了。 再加上内里芯子二十三岁灵魂改变气质,再走出厕所时,这具才十八岁的身体仿佛褪去了稚气,宛若成熟的年轻女郎,神态自若的向外走去。 悬挂在车厢最前端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已经快到六点半了,准备在静海市下车的乘客已经陆陆续续清点好行囊,甚至有人迫不及待的早早站在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了,只等到站车厢门一开就拎着行李冲出去。 周峰看着两个麻布包,神情有些焦躁,不时看一眼车厢内的钟表。 他本以为周知意是早上醒来去厕所了,可等了许久都不见那丫头回来,就算是拉肚子也不至于去了这么长时间,眼看越发接近下车时间,周峰的心一点点下坠,沉着脸拎起两个大包站起身就走。 也不知道这臭丫头是发现了什么,明明前一天还看着傻乎乎的模样,难道说过去那副好骗的模样都是她装出来的? 周峰抛开这些胡思乱想,不管怎样,现在先是找到这丫头最要紧,发廊的李老板需要年轻漂亮的女孩招揽生意,他特意打长途电话和对方说了自己这个长相标致的侄女,李老板可是答应给他六十块的介绍费,都相当于他在窑厂搬两个月土赚的钱了。 不同的车厢里,江遇醒了之后就坐在座位上一直没动,临近下车站,车厢内就会变得骚乱,总有人会浑水摸鱼,他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看好自己的行李,虽然也不值几个钱,但对他来说不丢总比丢了好。 黑眸暗含警惕的扫过车厢内来来回回走过的人,在看到迎面走来的一人后,江遇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虽然不是特意去记住什么,但目光一扫而过的漂亮脸庞确实比其他人更能留下一丝印象,江遇记得这姑娘刚刚还不是这副打扮,他甚至有些疑惑这是不是另一个人,可仔细看那张脸又还是印象中早上走过他身旁过道的女孩。再看,衣服其实也没变,只是敞开了领口、脖子上多加了根好看的布巾。 江遇不由得又多看了一眼她脸侧的短发,向来平淡的心湖里宛若被丢下一粒石子,荡起微微波澜,内心萦绕起几分趣味和好奇,他眼睫微垂,掩住嘴角微不可察的笑意,有些意思…… 火车行驶的速度渐渐放慢,预示着即将进站。有人下车自然就会有位置空下来,周知意不着痕迹留意着后面车厢有没有合适的座位。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机敏的扭头看过去,并没有人在看她。周知意心绪稍松,倒是第三排那个坐在临近过道位置上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年轻的青年眉眼疏朗,长腿往旁边一避让,让原本坐在旁边的大叔出来。中年男人抬手从上方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蛇皮袋,待其拎着行李离开,再次露出刚刚被挡住的那人。鼻梁高挺,面部线条利落,气质干净又带着些许文静,垂着眸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一副清纯男大的模样。 周知意内心的警惕又消退了一分,心想,看着就很好骗的模样,不是,看着就很乐于助人的模样。 虽然已经毕业了,但周知意可以打包票的说,大学生绝对是全世界最善良的好人群体,明事理、辩是非,不管是唐突的请求帮忙拍照还是给陌生人指路,哪怕是看到倒地的电瓶车都会帮忙扶一把。 火车缓缓停下,汽笛声轻快的响了两声,仿佛在宣告着到达的喜悦,随着车门的打开,迫不及待的人们推搡着下车。 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周知意转身走进车厢,动作自然的仿佛是静海站最先挤上火车的乘客,翩翩然坐到她物色好的座位上。 江遇没想到不久前正好奇的人突然就坐到了自己身旁,不禁扭头看了她一眼。 周知意见这人脸上的讶异,不由得身体一顿,“这里有人?” 第3节 不应该啊,她明明看到人离开的。 江遇掩下内心的古怪,脸上表情收拢,仿佛水面重回平静,淡淡的说,“没。” 周知意咋舌,在心里腹诽,还挺冷淡,她又不是坐过来来问他要微信的。想至此,周知意内心又想落泪了,哪还有什么微信,这时候连手机都还没有。 “周二妮!二妮——” 周知意耳尖微动,周峰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慢的很多嘛。 下车的人着急下去、上车的人又一个劲的往上挤,到站是车上最混乱的时候,因此周峰找人的脚步也被绊住,所以到现在才找到车尾的这几节车厢上。 “同志你别急,”看着陌生的列车员跟在周峰身后,“我帮你一块儿找人,在我们火车上,那么大一个姑娘怎么可能不见了……” 周峰心中焦急,火车在静海这种大站也至多停十分钟,而现在车门已经开了好一会儿了。 见两人越走越近,周知意没有缩脖子做出用毛衣高高的领子挡住下巴的遮遮掩掩行为,也没有逃避的侧头看向窗外,反而落落大方的抬了下屁股,把刚刚自己坐下时没注意压到的衣服袖子抽出来,这件蓝色春秋两用衫的其他部分搭在旁边那人的腿上,显然是昨晚盖在身上睡觉用的。 “抱歉,我不小心坐到了。”周知意对“清纯男大”说道。 周峰只顾着左右看着车厢里的人,寻找着其中最年轻漂亮的女孩,一边喊着,“二妮!周二妮!你跑哪儿去了,咱们该下车了!” 他那副焦急的模样活像是自己亲闺女走丢了似的,谁能想到是即将要出手的小猪崽自己长腿跑了呢? 距离越来越近。 短发女郎面色不改,他叫的是“周二妮”,和她周知意又有什么关系。 她很厚脸皮的忽视原身记忆中的某些片段,庄稼地里的人叫不来她文绉绉的大名,一律跟着那对便宜爹娘喊小周知意的小名——“二妮”。 周知意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还是不能细看,如果再给周峰增加一个盲区呢? 她的身体故意倾向于旁边的年轻男人,假借说话拉近距离,“同、同志。” 周知意差点嘴瓢喊同学,幸亏想起她妈说过这时候的人们大多都是称呼同志。 “同志,你是哪站下车?”周知意找了个话题,眼睛余光却分出了些关注着即将走到跟前的周峰。 越发焦急的周峰果然没有多看她,目光粗略的扫过她身上,很快继续在车厢后面几排坐着的人中寻找着。 周峰是真的没有察觉,虽然是个看着挺年轻的女性,但短发、穿着也不一样,还和旁边的人看着很亲密,是寻常的年轻夫妻的模样,所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他那个远方侄女。 他脚步不停的与坐在外侧的江遇擦身而过,继续寻找着。 江遇倒是仰头多看了周峰一眼,这才侧首接上身旁人的话,却不是回答周知意刚刚的问题。 刚放下心的周知意见眉目清朗的年轻男人低头,微微靠近她,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的而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恣意散漫,只听他说—— “来找你的?” 周知意呼吸一滞,心跳疯一般狂跳起来。 第3章快乐老家 周知意被这人一句话吓得心跳紊乱,她怎么能眼看成功结果却计划崩盘? 看走眼了,这哪里是什么清纯男大。 快速稳住心绪,周知意努力回想网络上对绿茶的形容,蹙眉努力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如果能够眼含泪花效果应该会更好,但昨晚眼泪都流光了,她现在肿胀的眼睛再掉不出来一滴泪,只能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仿佛说悄悄话般在这人耳边哀求,“帮帮我,他是我表叔,要把我卖给别人,求你了,什么都别说……” 周知意用娇柔软糯的声音说着,她真的努力在夹了。 她伸手捏住对方手臂,看似是在哀求,实则警戒的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如果他真要揭穿自己,周知意就能下黑手用力掐下去,务必让他痛得说不出话来。至于可能引起周围人的关注……没听说过什么叫“打是亲、骂是爱”吗? 为了不让别人听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咫尺之间,江遇能够清晰的看到对方脸庞在晨光的照射下细微的绒毛,还有一看就是哭过的眼睛…… 江遇把腿上的衣服丢给女孩,“盖着吧,我没打算说。” 他刚刚问那句也只是为了解惑,原来她像换了个人似的是为了躲她表叔,还挺聪明的。 周知意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动作利落的将这人的衣服展开,盖住自己那身衣服。 对面的座位上也坐上一对中年夫妻,见状忍不住开口调笑两句。 “刚结婚吧?看着感情可真好,你看看人家,都知道心疼媳妇儿,你呢?你就是个木头!” “我、我怎么没……在外面呢别说这些臊人的话,你坐着,我来弄行李……” 江遇没说话,他懒得解释,对别人的事、别人说的话他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所谓态度。 周知意也没说话,只对着这对夫妻回了个礼貌的浅笑,顺水推舟的任由对方误会。 找到车尾车厢仍没找到人的周峰掉头回来,正好听到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此刻他心急火燎的,这种正在闲聊的两对年轻夫妻和中年夫妻根本引起不了他的一点关注,只不死心的仍然左右看着,试图在其中找到扎着两个麻花辫的质朴女孩。 火车再次响起汽笛声,发出即将再次启程的提醒。 列车员在一旁劝着,“同志,你看都找了一遍了,还没找到人,说不定你侄女已经下车了,现在在外面还不知道怎么着急的找你。” 周峰一听也有理,再者现在也容不得他在车上多呆,眼看车门就要关了,他只能两手各拎着个布包急匆匆的跳下火车。 余光见人终于下车,车厢门关上,周知意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摆脱了。 绿皮火车悠哉悠哉的重新上路。 对面坐着的中年女性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见这一对年轻人男帅女美、好不般配的样子,更加心生喜欢,忍不住好奇起来,“你们结婚多久了?这是坐火车回老家吗?打算要小孩了吗?你们长得好,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俊。” 说着她又不禁遗憾起来,“可惜了,现在一家只让生一个小孩……” 眼看着列车员从前向后开始检票,周知意假装羞涩,站起身来,“我、我找我爸妈坐去了。” 她把身上的蓝色两用衫外套还给旁边的男人,低声说了句谢谢,就绕开对方大步离开。 中年女人愣了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瞧我这张嘴,把你媳妇儿给说恼了,不好意思啊。” 江遇不在意的摇摇头。 周知意借机离开,在后一个车厢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既是等待列车员过来补票,也是为了离开她看走眼的某人。 她把头发拆开,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内心懊恼,险些功亏一篑,明明是之前并没有接触的陌生人,他怎么会看出来自己就是周峰正在找的人? 周知意想不通,索性也不再想了,反正是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 疆域跨度绵延几千公里,同一时间,天南地北的气候迥然不同。 同样的十一月初,华北大省内的阳县已经入冬,这也是为什么周知意一穿来身上穿的就是毛衣加薄棉夹袄;而绿皮火车经过三天两夜的行驶抵达珠三角的新宁市时,这里却是艳阳高照,宛若停留在夏天的气候让所有在此站下车的乘客纷纷脱掉外衣,或是换上行囊中的轻薄衣服。 周知意原本的行李已经被周峰拿走了,她只能脱了夹袄,身上只剩一件毛衣,她把领子折下去、袖子也堆到胳膊肘,聊胜于无的让自己能凉快些。 下车踏在火车站的地面上,周知意和刚下火车的外来客们一样,先是左右环视了一圈周遭环境,不过不同于初来乍到人们的惴惴不安,她倒是穿越以来一直沉沉的心变得稍微轻松了些,对她来说这老式火车站虽然没来过几次,但仍然亲切,给予她聊胜于无的安慰。 在此刻,周知意真真切切有种活过来的感觉,怪不得说“从前车马慢”,自她穿越而来算起,她已经坐了整整四十个小时的火车,可以说是创下了她人生的记录了。 周知意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又长长吐出,望着艳阳高照的明媚天空扬唇一笑。 快乐老家,她来了! 周知意手里只拿着一件夹袄,光杆司令般的随着拎着大包小裹往外走的人群出站。 火车站外停了许多刷着绿漆的三轮自行车,车后的车斗上随意放着几个大红色的塑料小凳,骑在自行车上的男人们大多只穿了件汗衫背心,露出晒得黝黑的两条胳膊,热情的招呼着出站的乘客们。 “后生仔,尔去边度?搭车啊?小伙子,你去哪里?坐车吗?” 周知意刚走出火车站,像看新鲜事物似的盯着外面墙上那些硕大的文字标语看,目光新奇的瞟过一句又一句。 「以计划生育为荣、以重男轻女为耻」 「以**带套为荣,以不管不顾为耻」 「一人结扎,全家光荣。女扎要得病,男扎还能行!」 「一胎生,二胎扎。该扎不扎,见了就抓。」 周知意正看得哑然失笑,就见曾在火车上与她有过短暂交集的年轻男人被一个矮瘦黝黑的中年男人很是热情的拉扯着,让他上三轮自行车。 “我还没想好去哪儿,先不坐车。” “有咩事即管同我斟下,我系新宁嘅有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讲,我是新宁人……” 江遇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觉鸡同鸭讲,但他知道,不会有人能够毫无理由对他好,只对方这份过分的热情就足以引起他的警惕了,所以这小三轮他是一定不能上去的。 一个要走、一个不让走,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江遇脸色微沉,心中越发不耐。 “佢都讲了不搭车嘅他都讲了不坐车。” 突如其来一道女声插入两人中间,江遇闻声下意识的抬头看去。 周知意用地道的本地方言说道,“唔好虾人哋北仔不要欺负外地人。” 拉客的男人看看手上只拿了件衣服的周知意、又看了看拎着个大蛇皮袋的江遇,他撇撇嘴,只好松手,“你这么靓的后生女怎么找了个北仔拉埋天窗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找个了外地人结婚?” 到手的生意没了,拉客仔心头不顺,又看了周知意一眼,酸里酸气的说,“乜你瘦蜢蜢?一睇就系佢唔畀你吃好嘅,都唔畀你买身靓衫看你瘦的,一看就是他不给你吃好的,也不给你买身漂亮衣服。” “呢就唔系你嘅事嘞这就不是你的事了。”周知意毫不客气。 那人噎住,没见过说话这么硬气的年轻女孩,半晌后才找补似的低骂一声,“老虎乸母老虎。” 骂完这人就像是找回自己的脸面,脚下一蹬,骑着三轮自行车寻找下一个目标。 刚才的对话,江遇一句没听懂,左一句右一句,好像在听天书似的,听得他有些晕。 “火车站外总有些这种拉客的人。”周知意朝他走了两步,解释道,走近她才发现这人个子居然这么高,在火车上大家都是坐着,看不太出谁高谁矮的。 周知意不想仰着头和他说话,左右看了看,又移了一步,踩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嗯,好一点,她这才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别坐他们的车,说不准拉着你逛了大半个新宁,要出一个天价车费。前面不远就有车站,坐公交车便宜些。” 见男人有些茫然的黑眸,周知意忍不住好心的多说了一句,“要是不知道去哪儿,你要不找个报刊亭,先买份地图研究下。” “谢谢。”江遇看着眼前人,她的眼睛消了肿,明亮的阳光折射在黑色的瞳孔中,仿佛点点星光般耀眼。 “谢什么,火车上你帮我隐瞒,我又帮你免于被宰客,算是两清了。”周知意不在意的挥挥手,和他道别。 江遇站着没动,只看着女孩渐行渐远,明明看起来好似风一吹就能倒的清瘦背影,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潇洒。 周知意先找到了公交车站,站在站牌下研究了一会儿,正在辨认相应站名对应的地址,就听不远处有几个人在向人打听,“去东坝街怎么走?” 被问到的人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坐23路公交车,有一站就叫东坝街站……” 周知意循着声音看过去,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打扮得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斗志昂扬的朝气。 指路的那人和他们三言两语聊了起来。 “听口音你们是外地人吧?来进货的?进衣服还是什么?” 第4节 “还没想好,我们本钱没多少,可能也就进点小东西。”其中一个青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道,“不过就算不买东西也要过去看一下,涨涨见识,我们听很多人说,‘到新宁不去东坝街,就等于没来过新宁’。” 指路的那人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自豪,“那是,东坝街可是我们这儿最大的市场了……” 周知意跟在那四个人后面踏上很有年代感的蓝白相间厢式客车。 公交车颠簸的行驶在路上,周知意放任身体跟着车子一起颠,双眼看似在放空,其实大脑一刻不停的盘算着。 火车补票花了四块六,火车上的盒饭一份三毛,这两天吃饭又花了九毛钱,公交车买票花掉一毛钱,她手里的钱只剩下六块四。 周知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的不停敲打着,显示出她内心的焦虑。别说什么风口了,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能赚钱的工作,她恐怕连生活都要成问题。 有爸妈打底,在钱这方面她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窘迫的时候,想至此,周知意又不禁难过起来。 公交车全靠售票员扯着嗓子喊报站,“东坝街站到了!东坝街!还有在东坝街下车的吗——” 周知意回过神来,连忙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三两步走下来,一个大步从敞开的车门里冲了出来。 现在的她只是个来城市闯荡的农村丫头,没了耀眼的学历;现在新宁市的服装品牌意识才刚刚觉醒,服装公司也是少之又少。 周知意打起精神,暗暗劝慰自己先不要沉浸在情绪里了,还是要先找个工作活下去才行。 她仰头看着写着“东坝街”三个字的牌坊,这里不仅能给外来客提供一个机会,也许也能给她带来一个机会。 与后来的落败模样不同,当下的东坝街可是整个新宁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它是新宁、不,是全国第一个工业品市场,从南到北,从和山路再到起荣路,看不到尽头的一间间档口店面,没钱租铺面的小贩就在路边摆摊。卖的东西更是琳琅满目,小五金、毛线、皮件、电子表、计算器等等,当然最多的还是衣服。 一件件各式各样衣服仿佛糖葫芦串似的用衣架挂了一排排,将店面填得满满当当,有的店挂的全是女装、有的店挂的全是男装,也有的店什么衣服都卖,能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来自全国各地的个体户都涌至此地,卖货的、进货的、拉货的,好不热闹,人人都想在东坝街赚得第一桶金,人人都想在当下这个时代发家致富。 第4章交换 2024年的羊城不需要设计,1984年的新宁同样不需要设计。 周知意走出又一家女装档口店面后,如此想道。 “设计?哪是什么?听着可真洋气。不过小姑娘,你要是不买衣服别站这儿了,都影响我做生意了。” “我雇你来设计衣服?哈哈哈,你可真逗,我看别家卖什么衣服就做什么衣服,明明是不花钱的事你让我花钱,你该不会是骗子吧?” “给我设计衣服样子?哪用得着,我多看看电视就知道做什么衣服了。你看这卖火了好久的幸子衫,知道啥叫‘名人效应’吗?” 周知意想起刚刚那些店主各异的反应,忍不住挫败的叹了口气。 虽说上学时《服装史》提过,开放后国人的审美意识开始苏醒,整个服装市场也跟着苏醒。可“百花齐放”前,是“开荒”。 就像刚松绑的双手不知做什么合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服装都受限于灰、黑、绿,人们对衣服的想象力是几乎为零的,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想得出。于是,电影、电视里的服装就成了最重要的服饰参考和模仿来源,尤其是外来影视片。 电视剧《血凝》带火了“幸子衫”、“大岛茂风衣”,电影《**保卫萨拉热窝》带火了“**衫”,可以说是八十年代最初的爆款了。 没人想要雇佣一个设计师,周知意只能转换策略,生活逼得她学会能屈能伸。 她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店面,选中一家生意不温不火的服装档口,周知意抬脚走进这家叫做“南方佳人服装”的店。 这家服装店比起周知意刚刚进的那些店面来说面积不算大也不算小,店里除了看款的客人外,周知意扫了一眼,很快锁定浅笑着给客人介绍衣服的女人身上,优雅的“波浪头”中长卷发搭在她的肩上,看着知性又温柔。显然店里主事的人就是她,而不是另一个弯腰搬起一包衣服的年轻男人。 周知意在旁边看衣服等了会儿,等那客人离开后才和这位女老板搭上话。 钟玲见这姑娘年轻稚嫩的脸、不合时节的毛衣先是愣了下,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挂上笑容迎上来,先是赞了一句,“还真是年轻有为,你看着就不大,也下海做生意了?有看中的款式吗?” 周知意摇了摇头,“我是想来问问,你们店里还招人吗?需要人给你们设计衣服款式吗?或者试衣小妹,需要吗?” 小有规模的服装档口大多都有自己的工厂,有版师、设计师和缝纫工组成,而当下设计岗不存在,周知意只能另谋出路,退而求其次,服装档口往往会配备店长、店员和试衣小妹。 试衣小妹,其实可以说是行走的试衣模特,能上岗的都是年轻漂亮、身材又好的女孩,每天就是穿着正在售卖的款式在店里工作。客人进店看到把衣服360度展示的如此亮眼的试衣小妹,更容易被刺激下单。 但从女人茫然疑惑的表情看来,这个岗位在当下也是可有可无,不对,应该说是无的。 “试衣?”钟玲不解的看了一圈店里悬挂的衣服,“客人有想要试的衣服我们是可以让她们试的。” 周知意给她解释了一遍试衣小妹的作用,钟玲指着一旁的塑料假人模特,“你说的,那不是它干的活吗?我为什么要另外开工资再雇个人呢?” 钟玲摇了摇头,看了眼店里忙着理货的年轻男人,“你看我店里的人,像阿谦,有力气搬货,也能镇得住店面不会有人闹事,已经不需要再多招人了。” 又一次碰壁的周知意走出来,略一停顿,又抬脚走向斜对面的那家“wk潮流女装”的店面。 放在柜台上的卡式录音机吵闹的大声放着歌曲,一遍遍重复唱着“男子喜欢帅气的女子,喜欢美丽的女子……” 尖领衬衫不羁的解开最上面三颗纽扣,露出一大片皮肤,下面是喇叭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抬手拉下了些许鼻梁上夸张的“麦克镜”,没有了漆黑的镜片遮挡,他这才看清周知意的长相,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嘴角一勾,自以为笑得风流,“当什么试衣小妹啊,妹妹你这么靓,想穿店里什么衣服还不是和哥哥说一句话的事。” 说完,吴坤还故作不经意的又抬了下墨镜,确保镜片上的纸商标被看到,商标上两行外国字母以显示这是正宗的舶来品、进口货;接着他又仿佛多动般抖了抖衬衫下摆,露出卡在腰上的传呼机,很是做作的展示一番自己的“财大气粗”,暗示性的朝周知意一扬下巴。 周知意:…… 虽然穿着打扮时髦,但从他脸上的细纹来看,这人并不年轻了。 有的男人赚到两个钱就开始野心大开的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事,周知意虽说走投无路想要靠脸吃两口青春饭,但并不想吃这种“饭”。 店里其他人都好奇的朝两人看过来。 自信的吴坤脸上笑容更深,内心得意,就靠他这身行头,这种年纪不大、没什么见识的女孩还不轻易折服于他的喇叭裤下? “我这里不是草船,你的箭不要对着我放。” 吴坤闻言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你要不找个镜子?或者自己放点水照照,”周知意接着说道,“你自己照照,你都多大岁数,你什么长相?我,你配吗?” 说完,她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吴坤脑袋嗡地一下炸了,气极,“你!” 周知意像他刚刚一样,用那种冒犯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番这个男人,啧啧两声,“你也上四十了吧?别光长年龄不长脑子,别再傻乎乎的信什么‘男人四十一枝花’的鬼话了,不过是客气话罢了,菊花也是花。” “噗——” 也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吴坤恼怒的左右瞪了一眼店里的人,抬手恶狠狠的指着面前的年轻女孩,“你有本事!” 周知意腹诽,我当然有本事。 有时候对手太弱也挺没劲的,她不带脏字的骂了这么多句,对方总共就反击了五个字,没劲。 她无趣的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求饶,“我不过是说了几句你不会就要打人吧?啊,我好害怕。” 说完不管气得直喘气的男人,周知意转头就走。 看来在东坝街是找不到工作了,周知意仰头看了眼渐暗的天色,她还是先想想今晚住哪儿吧。 一边走着,周知意长叹了口气,她是有信心来到风口年代也能像她妈孟柔一样开服装档口赚一笔钱,她也想自己当老板、创立自己的品牌,做自己想做的设计,可不该是这种打开方式。 连本钱都没有,全身上下只剩下六块四,连吃饭住宿都朝不保夕,那些想法在眼下都只能统统被归为痴心妄想。 “困难模式”的穿越! 周知意在心中忍不住愤愤的暗骂一声,她有种被命运安排着参与《变形记》的感觉。 再回过神来,周知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快要走到原本自己家的位置了,她继续向前走,反正都走到这里了,不如去看看吧。 周知意怅然地想,站在楼下看看也好,让她能够睹物思人,想念一会儿现代的爸妈。 可片刻后,周知意停下脚步,她望着眼前一片如同蚁窝般的破旧平房傻眼了,绿化优良、楼栋设计合理的中高端小区四十年前居然是一片城中村吗? 在天色彻底黑沉下来前,周知意找到一家招待所开了个房间,先解决了当晚的住宿问题,代价是又付了五元的房费。 终于洗了个澡,周知意坐在床上看着面前的钱却在发愁。 一块四…… 也就够再吃两、三顿饭的钱。 太穷了,周知意人虽然还坐在床上,但魂已经想走了,她还是头一回穷成这样,连今天的晚饭都没舍得买。 魂想走,但走不了一点。忍着腹中饥饿向后一倒,周知意闭上眼,她来了这个年代,不知道原身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姑娘是不是穿到她身上了,又想起自己现代时的爸妈,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要没有发现她的离开、有没有难过…… 胡乱想着,枕头上的枕巾洇湿一块,周知意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身体轻的仿佛像雾,轻飘飘的飞了一会儿,周知意终于见到了白天时没能看到的那片居民楼,她心情激动的小跑着冲进小区,一口气跑回自己家。 她本想输密码开门,手指却在接触到智能门锁后恍若无物般穿入,周知意愣住,过了半晌才继续向前一探,整只手都进入门内。 周知意抬脚,直接整个人穿门而过,走进家里。 每天照镜子、看了几千次的身体坐在沙发上,眉头微拧,正动作生疏的拿着手机划动着。 周知意动作轻飘飘的做到“自己”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居然不是她的手机,而是一部新手机。 眼睛还泛着红的孟柔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到茶几上,像是面对一个不熟悉的客人般,十分客气的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招呼道,“吃点水果吧,怎么样?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虽然是同一个身体,但总感觉是两个人,所以阿姨给你买了个新手机,没有把意意的手机拿给你。” 说完孟柔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前这个女孩也叫周知意,也是意意,“抱歉,我这么说是不是会混淆你们两人?” “周知意”连忙摇头,怯懦的说道,“您叫我二妮就行,我爹娘也一般不叫大名,都叫这个。” 旁观的周知意了然又有几分怅然,果然是互换了啊…… 孟柔皱眉,哪有父母叫女儿这种名字,见对方忐忑的只敢坐在沙发边缘的样子,她很快松开眉头,尽量表现出善意,“那阿姨以后就叫你妮妮吧。” “周知意”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她喜欢这个称呼。 看着只是个称呼就如吃到糖果的孩子似的女孩,孟柔心头一软,接收了小姑娘曾经记忆的周知意心中更是酸酸软软的。 算了,就当是参加《变形记》了,周知意心想,她去对方的年代也能奋斗出一番天地,而小周知意吃了十八年的苦,她愿意和她分享自己的爸妈,就像是家里多了个妹妹一样。 周仕良手上还带着湿意,他刚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么奇幻的事情。” 三天前的夜晚,周仕良看天色都黑了女儿还没回来,便焦急的开车去找人,他先去了女儿说的留学机构,很顺利的找到了撑着伞在雨中宛若一座雕像般呆呆站着的女儿。 他又急又怒,连忙停下车,朝着女儿疾步而去,“你这丫头,在这儿傻站着干嘛——” 周仕良的话猛地顿住,尽管脸还是那张脸,可神态、表情却让他直觉般的知道,这不是他女儿,这具身体换了主人。 这几天,三人互通信息,终于都从冲击中缓过来了些,但没人能够知道还能不能换回来,毕竟穿越……这是很玄乎的事。 “意意刚辞职,只剩下大学时的几个朋友在网上还有联系,后面不咸不淡的联络着就行。”孟柔说道,“如果不能再换回来……那就以后慢慢淡掉好了。” 小周知意连忙点头,这点小事她都看上去郑重对待。 周知意从她过往的记忆中能看出,这小姑娘是有点讨好型人格的,因为谁都不爱她,为了别人能分她一点爱,所以拼命讨好所有人。 “意意原本想要之后出国留学的,她学的是服装设计。” 小周知意听到另一边的周仕良说话,赶紧扭头看向他,她爹从来不会这么和气的和她说话,她有些受宠若惊。 周仕良连连说了两声,“没事,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想学这个吗?你想要学的话我们也能接着供你去留学。” 第5节 小周知意茫然的眨了眨眼,喃喃道,“服装设计吗……” 她在身体的记忆中看到了“服装设计”是怎么回事,但对她来说,是非常陌生的领域。 周仕良和孟柔夫妻俩对视一眼,齐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姑娘还有的学呢。 孟柔想起牵肠挂肚的女儿,“也不知道意意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知道她遇上机会肯定会抓住,只是担心会吃苦……” 虽然她总是忍不住吹嘘自己过去开服装档口的辉煌,但孟柔也深知,成功从来不是轻易得来的,奋斗路上的苦她吃过,却不想让自己女儿吃同样的苦。 灵魂状态的周知意小心控制着距离,不让自己穿过孟柔的身体,轻轻靠在又抹起眼泪的妈妈的肩头,呢喃般哽咽着许诺,“妈你还不知道我吗,放心吧,我怎样都能活出一个灿烂人生。” 第5章桂明饭店 第二天一早,周知意拿上她的全部行李,一件薄棉夹袄、薄薄一页户口簿内页、小小卡片的身份证和仅剩的一块四毛钱,走出了招待所。 新的一天,新的干劲,周知意心想,她必须在今天找到工作,最好是能包吃包住的那种,不拘是什么工作,她首先要活下去。 “不然晚上真要睡大街了……”周知意自言自语的吐槽着。 清晨的马路上全是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人们,这一幕和周知意记忆中人们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驶过的场景奇异的重叠,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空隙,小跑着冲到了马路对面。 报刊亭旁挂着一块写着“公用电话”的牌子,周知意站在各种报刊杂志前面,对着报刊亭小窗口里面的人询问,“打电话多少钱?” 报刊亭、公用电话,这些东西都是曾经在周知意的生活中渐渐消失、成为过去式的事物。 正听着收音机织毛衣的老太抬眼瞥了一眼,很快又重新低头继续钩她手里的针,“按次计费,一次五分钱,不能超过一小时。知道怎么用吗?拿了听筒,按完号码之后等着就行。” “好。”周知意应了一声,从善如流的拿起电话,纤细的手指在一个接一个的数字上按下,当下的电话号码只有六位,这是原身记忆中春田村唯一一部电话的号码。 耳边听筒传来电话等待接通的绵长提示音,“嘟——嘟——” 因为昨晚梦中看到穿到现代她身体里的小周知意,仿佛淋过雨的流浪小猫,面对一丝善意都显得格外战战兢兢,周知意手指漫不经心的绕了绕电话线,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做事还是不够充分。 那些垃圾只是被她扔掉也太便宜他们了。 电话那头终于被人接起,带着乡音的女声传来,“喂,谁啊?” 村里唯一的电话是放在村长家里的,这个点还在家的应该是村长媳妇,周知意对着那边喊人,“婶娘,我是周知意,能帮我喊下我爹娘接电话吗?” “周知意是谁?”村长媳妇疑惑,片刻后才想到,这不是周平祥家老二那闺女的大名吗,立刻热络起来,“二妮啊,峰子已经把你在大城市安顿好了是吧?是该和家里报个平安,你等着,我马上去叫人。” 接着又是一阵等待,周知意在心里盘算,等下是说多少钱好呢?原身原本差点定下的彩礼钱是两百块,翻一番? “喂,二妮,已经找上工作了吗?”电话再次传出声音,是周平祥的声音。 接着就听李燕的声音响起,“是你表叔说的一个月五十块钱工资吗?” 看来是开了免提,都来了就好,周知意开始她的表演,她猛地干嚎一声,“周峰就是个骗子!” 不只电话那头的周平祥、李燕和村长媳妇吓了一跳,报刊亭里的老太也被她这一声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毛线掉了针,抬头看过来,只见外面的年轻女孩光打雷不下雨的“哭”。 周知意还在“哭诉”,“他把我带到静海市根本不是帮我找工作赚钱,这人拿了五百块钱直接把我卖了!” “你说多少?”李燕的声音因为吃惊变了调,“五百块?!” “我求了又求,只要能再拿五百块还回来,这边就能放我走。”周知意还在演,流利的说着打好腹稿的谎话,“爹、娘,你们快和我大哥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让大嫂回她娘家也借点,一定要把我救回去啊,现在有三个穿着黑衣服的大汉盯着我,你们要是不同意的话就要把我再抓回去……” 报刊亭的老太忍不住伸长脖子向外看,外面就一个小姑娘,哪有什么三个大汉。 她提起的心又放下,将毛线重新挂回棒针上,继续织她的毛衣,每天打电话的人那么多,总有几个奇奇怪怪的。 电话那头的周平祥和李燕根本没多关注周知意后面的话,两人满脑子都是加黑加粗的“五百块”这三个大字,只含糊的应下来就挂了电话,都没多问一句周知意之后怎么联系她。 “这混蛋玩意!”村长媳妇先是狠狠骂了周峰一句,随即又有些发愁,“五百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是啊。”周平祥喃喃,和媳妇李燕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村长家。 村长媳妇看着他们漂浮的脚步,忍不住又是长叹一口气,这当爹娘的还不知道心里多难受。 周平祥和李燕现在心里确实不好受,两人在乡间小路上说着悄悄话。 “五百块!二妮之前相看的那些人家彩礼给的最多的才两百块!”李燕惊叹,又有些不忍,“不过,二妮现在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难道说还能真凑五百块把她救回来,哪有这个钱?”周平祥没好气,“就当是把她说给城里人了,嫁在村里和嫁到城里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嫁人。” 李燕点点头,“城里人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二妮以后跟着过的日子应该也不会不好过。” 两个人观念就是女儿迟早是要泼出去的水,比起被骗的女儿,他们想的更多的是那五百块钱。 仿佛有只爪子在心里挠啊挠,周平祥沉着脸,“不管怎么样,那五百块咱们都要问周峰要回来。” “是啊,必须要回来,咱们才是二妮的爹娘。”李燕也是烧心。 烧心好,他们不好受了,周知意心情就好了。她知道自己这通电话一定会引起一波骚乱,最好能狗咬狗,所有想要咬下小周知意一口肉的人都能得到报应。 周知意轻快的扫了一眼面前的各种报刊,又多要了一份报纸,一共付了一毛钱。 报纸上写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和周知意熟知的历史无差,虽然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当下的时空很多地方都换了个名字。 饿了一晚的肚子支撑不住的发出响声,周知意把报纸一折,先去吃饭,然后继续找工作。 放开的个体经营不仅让下海做生意的人变多了,街上的饭馆也多了起来,周知意走到一家门口贴了张招工声明的饭馆门口,纸上写着“招服务员,包吃、工资面议”几个字。 片刻后,周知意推开了这家桂明饭店的门,走了进去。 这家饭店不算太大,生意却还不错,食客大多戴着安全帽、灰尘仆仆的样子,看来是前面在建的大楼给其引来了不少生意,这才要招人。 周知意仰头看墙上的菜单,脆皮烧鹅、叉烧、白切鸡、钵仔莲藕粉、鱼蛋面、艇仔粥…… 她都吃不起。 刚给客人上完菜的冯桂敏转身看到周知意,立刻热情的照顾起来,“女仔想要吃点什么?” 周知意看到菜单最后面,“来一份鸡蛋肠粉吧。” 她也就吃得起这个了。 冯桂敏毫不在意这女仔只点了份店里最便宜的吃食,脸上热情洋溢的笑容不变,“行,你先找地方坐,这个做起来快,马上就好。” 周知意点点头,找了个空桌子坐下。 等餐的时候她还不忘观察。 右前方的桌子旁的小女孩吃好站起来,背上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刚刚招呼周知意的老板娘收了一张桌子上的剩餐盘,走过来顺手帮女孩扶了下书包,动作亲昵,“别墨迹了,路上走快点,不然你又要迟到。” 看着才十几岁文文静静的小女孩温吞的说,“我算过时间了,不会迟到的。” 冯桂敏忍不住撇嘴,“和你爸一样的讨厌性格,做事永远不着急,急的都是我。” 从后厨探头出来的中年男人脸庞略有些圆润,讨饶的笑笑,把手上的肠粉递出来,“我这些年不是也被你改过来不少了吗?” 冯桂敏接过肠粉,轻笑一声。 周知意看着放到桌上的肠粉,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来往的食客走了两波,周知意才吃好,这段时间她也观察好了。这家饭店只有夫妻两个经营,胖乎乎的好脾性男人掌勺、风风火火的热情女人招待客人,两人有个女儿,估摸是在上初中,一家人过着蒸蒸日上的日子。 周知意在柜台付了钱却没有离开,开口问道,“请问还招服务员吗?” 冯桂敏没想到会听到这话,一愣,“是还招。” 周知意再次坐下,身份却不再是食客,而是应聘者。 冯桂敏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你真要来我店里当服务员?抱歉,我就是觉得,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仔,怎么会想来做这种活计?” “眼看要吃不上饭、没地方住,还有什么好挑挑拣拣的?”周知意无奈的笑笑,“我现在就想找到一份工作先活下去,不管是做什么。” “没地方住?”冯桂敏诧异,“你不是本地人?我看你新宁话说的挺好的。” 周知意含糊的说,“我爸妈原来是这边人。” 冯桂敏顿时脑补,“是作为知青去到别的地方了吧?” 也就是现在经济放开了,才陆陆续续有离开家乡出门打工的人,过去只有知青才会离开故土。 周知意顺着她的话说,“现在我爹娘他们都不在了……听说新宁这几年发展得好,就想着落叶归根,我哥就带着我来这边闯闯,结果下火车后被人群挤散了,我的行李都在他那里,身上也没多少钱……” 冯桂敏看年轻女孩脸上的惶惶然,见她比自己女儿也大不了多少岁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放轻了,“你还有没有什么亲戚住这边的?” 周知意垂眸摇摇头,“只有一个舅舅还在了,但我按照地址找过去,听说也早已经不住在那边了。” 冯桂敏越发怜爱了,这么一个年轻女孩独身要怎么在城市里生存下去?一股强烈的信念从她心中涌起,冯桂敏突然觉得,自己这不是提供一个工作,而是给对面的人提供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那你就先在我这里干着,原本我和老高商量的是一个月工资给三十块、包吃。”冯桂敏拍板,“你不是没地方住,我再加上给你提供住处,还是一个月三十。” 周知意感激的看着她,“谢谢、谢谢您!” 很快,周知意就在冯桂敏的指导下熟悉了招待食客的工作,一天结束,到晚上关店门的时候她对冯桂敏的称呼已经变成“桂敏姐”了。 冯桂敏被叫得心花怒放,摆摆手,“我女儿也就比你小五岁,这么叫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周知意怼人的时候是毫不客气,嘴甜的时候也是一套套的,“咱俩站在一起,谁看不是姐妹两个。” 她说得理直气壮,说什么“姐妹两个”,还不是夸自己和她一样看起来年轻漂亮,冯桂敏被逗得直咯咯娇笑,惹得高德明不住的看自己媳妇。 高德明还真少见冯桂敏笑成这个样子,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周知意,还好还好,是个女仔。 冯桂敏引着周知意到饭店仓库旁的一个小房间,“之前刚盘下这家店的时候,我家原本的房子就被单位收回去了,我们一家三口就先在这里凑合了一段时间。后来赚了钱又在外面租了房子住,这个房间就又空了下来,平时放些杂物。我帮你收拾收拾,你先在这里住着,旁边卫生间可以洗澡。” 高静扒在高德明身后,一双澄澈的眼睛忍不住在周知意身上打转,这个姐姐可真好看啊…… “大概规整下就行,之后我再慢慢收拾。”周知意拦住冯桂敏要铺床的动作,“你们快回去歇着吧,静静明天还要上学吧?” 被点到名的高静点点头,更加往爸爸身后躲了躲,小脸微微泛红。 冯桂敏只好作罢,“那店门我帮你锁好,有什么事你就开窗朝旁边一喊,我就住旁边的那栋楼房二楼。” 周知意自然应下。 一家三口离开之后,没想到没过多久冯桂敏又来了一趟,送了一床新被子和两身衣服,“你不是行李都在你哥那里吗,我看你好像也没衣服换,就先拿了两身我的,这是我怀静静前穿的衣服了,没穿过几次,你别嫌弃。” 周知意摇头,眼眶微微泛红,抿了下唇,开口的声音有些哑,“谢谢……” 她甚至心中泛起一丝愧疚,从进入桂明饭店的第一步,周知意就怀揣着自己的目的,包括后面还说了一些谎话勾起对方的同情,她没想到冯桂敏会这么掏心掏肺的对她好。 冯桂敏只以为女孩是因为落难后终于有个落脚地才红了眼眶,上前轻轻抱了下她,安慰道,“谁没个艰难的时候呢,没事,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叫我一声姐,我就把你当妹妹照顾。” 只有四五平的小房间再次只剩下周知意一人,铁架子床占据了大半空间,仅容一人行的过道还堆了些杂物,好在摞放的还算整齐。 周知意平缓下激荡的心绪,冲过澡后躺在床上,她直直望着窗外,月光皎洁明亮。 会越来越好的,她已经解决了吃住问题,攒几个月工资,有了本钱,她会杀回东坝街。周知意这么想着,她一定会重回服装的风口。 第6节 周知意抬胳膊枕着自己的手,又想到了些开心的事,自己早上那通电话应该是种下了“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狗咬狗打起来,可惜自己没办法亲眼看到这场热闹。 她不知道的是,早在今天下午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咬”起来了。 第6章狗咬狗 周峰拎着两个布包独自一人在静海市下了火车,回自己的住处歇了一晚,他还是不甘心,即将到手的六十块介绍费居然就这么自己长腿跑了,那可是六十块钱啊! 内心忿忿的周峰又请了假,第二天重新买了去阳县的火车票,又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辗转牛车,再次回到了春田村。 他想了又想,才十八岁的女孩头一回出远门,就算不知道怎么察觉到不对劲逃跑了,又能跑到哪里去,肯定是回老家了。 来回坐那么长时间的火车,周峰原本体面的衬衫已经好似腌咸菜般皱皱巴巴的,他拎着两个布包重回春田村,努力压制内心的愤怒,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别发火,他回来还是想把二妮那丫头带去静海的,耐下心来,多劝劝,十八岁的年龄最好忽悠了,虽然身体看似变成成年人,但心性还是小孩。 周峰只顾着想自己的小心思,没有察觉到一进村人们投向他的各种奇怪眼神。 他都顾不上回自己爹娘家,拎着行李直奔周平祥家。 周峰站在门外朝里面喊,“四表哥,你在家吗?” 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很快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周平祥首当其冲揪住周峰的领子,李燕拿着一根擀面杖就是一下子。 周峰直接被这两口子的一套组合技干懵了。 “你把我闺女卖给谁了?快把那五百块钱交出来,拿那钱你不昧良心啊!”李燕一边骂一边拿着擀面杖啪啪打着周峰的胳膊、腿。 半大小子的周瑞泽也拿着个扫帚在旁边帮着他娘打人,叫嚷着,“钱快拿出来!” 那可是他过两年娶媳妇盖屋用的钱! 周峰被打得左右闪躲,毫不狼狈,心中的火气也噌的一下燃起,“什么五百块钱,我还想问你们那闺女呢,怎么在火车上跑了,这不是耍人玩吗?火车票还是我给支的钱!” “什么跑了,你别在这儿胡说!”周平祥愤怒的一把勒紧他的领子,“我闺女上午刚打回来了电话,说是你在静海市把她给卖了,收了人五百块钱,她求了半天,那边人才松口说只要把钱还回来,就放了她。” 周峰面红耳赤,气得都要不会说话了,“你才是胡说八道!” 看他这反应,周平祥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但还是嘴硬的朝一旁围观的村民们看去,“村长媳妇能给我作证,当时二妮打回来的电话她也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一瞬间所有围观群众的目光全都集中到村长媳妇身上,她难得有些不自在,但想起那个可怜的女娃,还是连忙道,“是真的,峰子,你快把钱给周平祥他家吧,让他们赶紧把孩子救回来。” 这下所有人都倒向了周平祥一家,七嘴八舌的在一旁说着。 “还不快还回去,人平祥和燕子放心把孩子交给你,谁知道你带出去转头就给卖了,这钱你拿着不缺德吗?”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说帮忙介绍去城里工作,怎么不给村里那些大小伙子介绍,反而要拉着个女娃出去工作。二妮长得漂亮,哪怕是啥活不干,都有的是青年上赶着养她,哪用得着去外面给人打工吃那个苦。” “还好我家姑娘长得一般,没被看中,躲过一劫……” “我说怎么之前也没见周峰和周平祥有多少联系,都不知道多远的亲戚了,怎么突然又热络起来了。” 头发花白的年迈老人即使一把年纪了也免不了掉书袋,“无事献殷勤,这就叫非奸即盗。” 周峰被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话险些气晕过去。 站在院内屋前台阶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家老大周宇伟看了半天,对自己媳妇说,“不太对,这远方表叔要是真把二妮卖了,他还回来干嘛?看他这反应也不像是被揭穿的羞恼,更像是被诬陷的愤怒。” 本想跟着婆婆一起冲锋陷阵、却被丈夫拦住的赵曼琴闻言茫然的眨眨眼,“啥意思?” “说不定他说的才是真的,二妮自己半道跑了,又打回来电话骗我们说自己被卖了五百块。”周宇伟说出自己刚想出的结论。 赵曼琴难以置信,“二妮有这心眼儿?” 她嫁进来有一年多了,对小姑子的印象概括来说就是怯懦、天真、任劳任怨,赵曼琴根本无法将能做出丈夫口中事情的人和这样的女孩对上号。 周宇伟没好气的瞟了媳妇一眼,“你以为这家里谁最没有心眼?” 公公牢牢掌握全家最大话语权、婆婆斤斤计较、丈夫和弟弟明争暗斗抢东西、小叔子仗着自己最小为所欲为,赵曼琴还以为是歹竹出好笋,这一家子才出了一个善良天真到有几分傻气的小姑子,没想到还是龙生龙凤生凤,一家子聪明人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傻姑娘,赵曼琴内心默默流眼泪,“我,我最没心眼。” “二妮要真傻,娘每回儿去赶集能带上她?有二妮在,不知避免了多少被人抽称多花钱的事。”周宇伟也不在意自己媳妇有没有心眼,他有就行,总不会在这个家里吃亏,他话头一转,“你也去帮娘打人去。” “啊?”赵曼琴满头问号,“你不是说表叔才是对的,二妮骗了我们吗?” 周宇伟也在找趁手的家伙事,漫不经心的说,“现在谁骗人还重要吗?只要我们咬定二妮就是被卖了五百块,逼着表叔拿出来,那我们不就白得五百块吗?小弟结婚盖屋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剩下的钱爹娘会不会看咱们出力的份上分给我们些?” 赵曼琴眼睛一亮,“你说的对!” 周峰再嘴硬,也抵不过周家又加上老大和老大媳妇加入,一家五口人的逼迫,还有村民们的闲言碎语、自己爹娘的指责,这些压着周峰被迫认下了那子虚乌有的“五百块钱”,众目睽睽下打电话叫朋友把钱给他汇过来,答应了明天就去县城取了钱还给周平祥一家。 当晚周家每一间屋子的人都兴奋的睡不着觉,满脑子都在规划这五百块钱到手后要怎么利用,却没想到一夜美梦,第二天却被告知周峰连夜跑了! 周家五人又不能逼周峰他爹娘、那上了八十岁的俩老人给,就算要了也没有,庄稼地里的人哪家能有这么多钱,只能咬碎牙暗恨白做了一场美梦。 事情很是顺利的按照周知意算计的发展,妄图吸女儿血的一家人什么也没捞到,见钱眼开想要骗女孩去做那种脏活的远方表叔钱也没得、还落得一顿打,善恶终有报。 不过周知意也没再多在意那一帮垃圾,她有自己的生活。 虽然只把饭店服务员这份工作当作一个过渡,只是为了解决吃住问题、攒本钱,但为着高德明、冯桂敏一家的善心,周知意就不会敷衍了事,矜矜业业的投入工作中。 笑靥如花的年轻姑娘穿着一身干净规整的衣服、系着白色的围裙行走在一排排桌子间,眼睛得到洗礼,吃饭都变香了不少,这也使得桂明饭店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更加火热,到了下午饭店人最多的时候,都需要在门口再支几张桌子。 当然如果有人做出什么冒犯的言行,火爆的老板娘会先冲过来把人劈头盖脸骂上一顿,旁边的食客们也会跟着指责,哪还有什么脸继续呆下去。 桂明饭店的名气日复一日的慢慢传播开来。 一伙刚从工地下来的建筑工人被放出来吃饭,其中一个晒得黝黑的黑瘦男人和同伴们提议,“要不今天晚上去桂明饭店吃?” 另一个有些耳闻的男人也跟着意动,“我也是听老赵提过一句,说那饭店的服务员是个长得特别靓的小姑娘,简直像画报明星似的,就是一直担心太贵了吃不起,没敢去瞧一眼。” “走啊,咱们多叫些人,少点几个菜,大家平摊就能少花点钱了。” 他们立刻招呼起来,很快又拉拢了三个人。这些性格质朴的男人话中并没有猥琐之意,大家都是单纯听说有靓女,好奇的想去瞧上一眼。 黑瘦男人拉起坐在砖头上休息的高个年轻人,“走啊,去吃饭啊。” 江遇还是听不太懂当地人说话,只朦朦胧胧听到对方好像说了“吃饭”两个字,便无所谓的任由男人拽着自己往外走。 一行六人朝着桂明饭店走去。 远远就能看到桂明饭店的招牌,而且店外面支了棚子,下面放着几张圆桌,食客们毫不嫌弃的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吃饭,热闹的很是显眼。 渐渐走近,有眼尖的人已经看见穿梭在棚子下的年轻女孩,惊呼一声,“还真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好靓的女仔!” 这话更是勾得男人们心痒痒,纷纷加快脚步。 可等他们真的走到桂明饭店前却踌躇了,看了看同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尘和着汗水黏在身上,衣服也不干净,一瞬间一种自惭形秽的情绪涌上心头。 忙得停不下来的周知意见又有客人,刚给一桌上了菜就赶紧迎了上来,反而是她先和他们搭上话,“你们坐外面可以吗?店里都坐满人了。” 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吹牛的男人此时却都怯怯的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人呢?”周知意问着,一边朝这伙人仔细看去,在心里默默数着人头,一二三四……她的目光落到站在最后面的人身上,眸子一下子睁大了些许,很是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比火车上要晒黑了些的江遇也很是意外,“是你?” 一帮装鹌鹑的男人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疑惑的来回在两人间看来看去,怎么回事?这个被拉来凑人头的瘦竹竿似的北仔居然和这个靓女认识? 冯桂敏也见两人似乎认识的样子,惊喜道,“小意,这是你哥哥找来了?” 周知意一怔,想起自己之前的那番说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否认,“不是,我和他是在火车上遇到的,他帮了我点小忙。” 冯桂敏大失所望,但还是招呼道,“那可真是个热情的同志,快、快到这儿来坐。” 周知意松了一口气,转头撞进男人染上笑意的眸中。 “一回生二回熟,如果有需要……”江遇走向空出来的那张桌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近,是彼此才懂的深意。 “毕竟我们上次配合的还挺默契,不是吗?” 第7章谈恋爱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碰面,周知意和江遇终于交换了名字。 和江遇一起来的那些建筑工人吃过饭后就回去休息了,江遇留下和周知意多说了几句话。 “新宁可不小,这样子我们都能再碰到,而且五天前我们才从火车站分道扬镳。”周知意都不禁惊叹,“还真是有缘。” 江遇也这么觉得,也许是火车上和火车站的两次交集,在这个满是陌生的城市,他再看到周知意时只觉仿佛见到熟人般,忍不住亲近,“是啊。” 周知意对他一笑,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看来我们注定要认识,我叫周知意,南风知我意的知意。” 江遇心跳漏了一拍,好似坐车颠簸的那一下,但他也没多在意,“你好,我叫江遇,江河湖海的江、相遇的遇。” 交换名字似乎是成为朋友的仪式,周知意说话间变得闲适起来,好奇的问道,“你怎么想来新宁的?” 她忍不住又看了看对方晒黑了一个度的皮肤,挽到手肘的袖子露出青色血管凸起的小臂,冲淡了原本的书生气质,仿佛暴露出无害表象下的隐隐攻击性,“怎么又做了建筑工人?” 江遇因为她的问题陷入回忆中。 他其实是个有一天过一天的散漫性格,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家乡南下来到新宁呢? 江遇原本生活在北方靖源省平山县下的安乡村,他亲爹陈云帆是下乡知青,下放到安乡村的时候那时还叫做安乡大队,没过多久陈云帆和大队长的女儿江玉兰结了婚,第二年就有了江遇,那时候江遇还叫做陈遇。 后来,到了1973年,大专院校和中专恢复招生,陈云帆抓住机会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得以回城读书,在江遇七岁的时候一去不复返,自此再无音讯。 于是江遇就此改随母姓。 江玉兰憎恨抛妻弃子的男人,对着仿佛和他那文质彬彬、长相俊朗的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江遇也渐渐不喜。 再后来,江玉兰又在父母的主张下改嫁给同村的刘勇,慢慢的,两人有了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大女儿刘美娜、小儿子刘平磊,他们的小家庭越来越兴旺。 只是这份热闹却与江遇无关,刘勇对这个媳妇和别的男人在前头生的孩子喜欢不起来,提都没提过让他跟自己姓的事,只是看在不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份上给这便宜儿子一口吃的。 娘不疼,亲爹没影、后爹漠视,江遇就这么被放养着长大,性格也慢慢变成随便、都行,从来没人管他,他也懒得管别人的事。只是这份散漫在他娘江玉兰眼中就变成了冷漠,成为和他那个抛妻弃子的亲爹一样的佐证,时不时便会指责一番。慢慢地,江遇就变得更加摆烂,有一天活一天。 等他到了十八岁,江玉兰想起了要给他相看对象的事情,像是迫不及待扔掉一个包袱似的,只等江遇结婚后和自己割席。 在同村人看来,江玉兰和刘勇算是尽职尽责、仁至义尽了。 江玉兰养大了抛弃自己的男人的孩子,还很上心的相看适龄女孩;刘勇不计较的给这个不是自己儿子的孩子一口饭吃,还准备将家里的老屋分给江遇让他结婚用。 可没人问过江遇一句,他想不想结婚。 江遇不想,他不想过这种一眼就能望到人生尽头的生活。 没劲得很。 第7节 “想出来闯闯,”江遇很快回过神来,淡淡的说,“我不记得是听谁说的,‘东西南北中,发财到新宁’,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好,就干脆来坐火车来新宁了。” 江遇继续说道,“那天在火车站外你走后,我又向几个人打听了一下,原来虎镇区那边有个临时工市场,我就直接坐公交车过去了,当天下午就找到了一份工作。” 周知意想起同一时间自己的处处碰壁,忍不住心中不平,怎么别人找工作就这么容易,自己险些弹尽粮绝才找到活计。 “是给一个水电工打下手,对方觉得我长得高,在墙上开槽、接管子接线可以不用踩凳子。”江遇说道,“我就这么跟着他干了一天半。” “之后我又去搬了一天的水泥,再后来就是这边工地缺人,我就过来了。” 听到这,周知意人都麻了,好家伙,全是卖力气的活,她确实都干不了。 整理了下心情,周知意和对方交换起自己这几天的经历,“我本来是想找个和服装相关的工作,没找到,来吃饭的时候看到这家饭店门口贴着纸,写着招服务员,我就先在这儿干着了。” 周知意想起之前那尚未想通的疑惑,既然有缘再次相遇,那她自然要再问一问,“在火车上,你怎么知道那男人要找的人就是我呢?” 江遇表情一怔愣,很快回答道,“我看到你了,一大早,在你进厕所前。” 周知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就说自己的那番伪装都能在便宜表叔眼皮子底下躲过去,怎么可能有漏洞。如果是江遇在她进厕所前就看到她,又在之后看到变了个形象的自己,心中有所怀疑,再之后见到满车厢找人的周峰时,自然就会揣测到她是不是那个被寻找的人。 只是,一般人会记住一扫而过的陌生人吗? 周知意想至此,不由得眼神幽深的看了坐在桌子对面的江遇一眼,这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这么强的吗? 江遇没有察觉到她的这一眼,因为冯桂敏突然硬挤了过来。 “喝水吗?”冯桂敏端着个茶壶凑上前问道,左看看周知意、右看看江遇。 周知意转头撞进她眼中,就看到冯桂敏左眼写着“八”、右眼写着“卦”,双眼闪得仿佛在发光。 “不用了。”江遇客气的推辞,突然发觉自己在这儿坐着和周知意说话不知占了多久的位置,连忙起身,“我也该走了。” 他看向周知意道别,“再见。” “再见。”周知意朝他摆摆手。 等人走远,身影化为夜色中的一点,冯桂敏撞了下周知意的肩膀,啧了一声,“现在这种类型可不吃香,我还是觉得男人不能太瘦,要像我家德明那样,还是壮一点才好看。” 周知意下意识的瞟向透明玻璃窗后还在忙着炒菜的高德明,接着眼神复杂的看向冯桂敏,欲言又止的张了下嘴,最后还是咽下了那句壮和胖她还是能分清的,只说,“他那是太高了,所以显得格外瘦。” 冯桂敏撇撇嘴,“反正我觉得不好。” 在她心中,周知意性格好、长得漂亮,只有各方面都顶顶好的完美男人才配得上她妹妹。 要是周知意会读心,现在可能都汗颜了,只能说冯桂敏对她滤镜开太大。 —— 清晨的雨滴噼里啪啦的打在骑楼的屋檐上,走廊列柱后的店面陆陆续续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营业,后巷墙上一扇窗户罩着一块蓝白条纹的棉布挡住大亮的天光,这是周知意去中门面料市场淘的零碎布料,手缝锁了下边便充当了窗帘。 狭小的房间因住的人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周知意之前花五分钱买的报纸被物尽其用的糊在有些发霉的白墙上,装着杂物的纸箱被摞放成简易的桌子,图画本和几张画纸零乱的摊在桌上,纸上是线条恣意流畅的一款款衣服,这是周知意穿越前还没被炒时未被采用的设计稿。 “果然是刚毕业,你要转变院校的思路,服装不是孤芳自赏的艺术品,本质上还是一门生意,这种过于风格化的设计能有人买单吗?做设计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大众的需求,就比如你这个套装,改成最近最火的运动芭蕾风,上面改成带数字大logo的球衣,下面换成百褶裙,多加蝴蝶结和蕾丝……” 周知意用心想出的设计被改得面目全非,就这么被打回来了。 穿越后,周知意在安顿下来后又重新把这些款式图重新画了出来,等待着自己成为老板、有独立的话语权后将它们变成实物。 听到前面饭店传来响动,在床上裹紧被子装毛毛虫的周知意皱了下秀气的眉,知道不能再赖床了,挣扎着起身。 进入十二月,整个新宁似乎都随着这两天连绵不断的降雨实现了气温大跳水,一下子从还带着些许燥热的初秋进入寒冷的冬天。 周知意迅速的去穿衣服,初来新宁时的那件薄棉夹袄又被她穿在身上,洗漱过后,没耽误多长时间便去了前面的桂明饭店上工。 桂明饭店的老板高德明和善的招呼她,“阿妹早上食炒米粉吗?要不要吃烧卖?” “高大哥早上好,我都行的。”周知意应了一声,几步走到店门口,每天送货的三轮车已经到了,她和冯桂敏两人麻利的把各种食材往店里搬。 背着书包后至的高静人小也要上来帮忙,被冯桂敏喊住,“你能有多少力气,在这儿耽搁了,就你那慢慢悠悠的吃法,肯定要迟到!你先进去,让你老窦快先把你的饭做出来。” 高德明耳朵好使,听到媳妇的话连忙在后厨喊了一声,“这就做好了——” 周知意拿过高静手里的一箱鸡蛋,朝她笑笑,也催促道,“快去吃饭。”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看向周知意,乖乖的点点头,小跑进饭店里。 不多时,新一天饭店营业前的准备工作做完,周知意和冯桂敏也赶紧去吃饭了。 “你看吧,要不是我让你先去吃早饭,你今天上学肯定要迟到。”冯桂敏看着还在吃饭的高静和她面前还剩下一半盘子的炒米粉说道,“小姑奶奶,你能嚼快点吗?” 高德明在一旁安抚急性子的媳妇,“没事,她就快吃完了,你放心,静静心里有数呢,迟到不了。” 周知意和他们坐在一张饭桌上,看着这一家三口鲜活热闹的“生活剧”,津津有味的吃着她那份炒米粉。 冯桂敏承诺的包吃包住全都做到了,毕竟是开饭店的,在吃上自然不会缺了周知意的一份,她现在照镜子甚至觉得自己长胖了些,就像是刚穿来时那副皮包骨的清瘦身体在这段时间被注入血肉,变得圆润些的脸庞更加焕发出独属于这个年纪的美丽。 换句话讲,就是更加招人了,毕竟盛放的花朵从来不缺被吸引的蜜蜂。 随着第一个食客踏进店内,仿佛打开了新一天开门迎客的开关,冯桂敏三两口吃完一个烧卖,利落的站起来去迎客,“早上好,想食咩?” 周知意和高德明也加快速度吃好饭,回到各自的岗位,饭桌上只剩下吃得最早、还没吃完的高静小姑娘。 挺廓白衬衫外是一件深灰色夹克外套,蓝色喇叭长裤、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的年轻男人走进桂明饭店,冯桂敏瞥到他,立刻朝周知意努努嘴,“又来了。” 周知意闻言朝门口看去,在看到来人时立刻一阵头痛。 这人在附近一家饲料厂做会计,叫做苏铭华,已经连续半个月天天早上来桂明饭店“报道”了。 苏铭华倒是很自在的直直走向周知意,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朝她打招呼,“早上好,你吃饭了吗?” 当下除了浑身上下充斥着“男子汉”气息的硬汉小生外,随着知识分子地位的提高,像苏铭华这种文学青年也开始受到欢迎。再加上体面的工作,让他言行中都带着一种自傲,哪怕此刻是向心仪的女孩献殷勤,苏铭华的下巴都是微微向上抬的。 周知意克制着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她最烦这种超级“自信”的男人。 尽管心中不耐,但来者是客,周知意迎上前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吃点什么?” 脸上的笑容消失,周知意目光都只是落在苏铭华梳得油光瓦亮的大背头上,因为这种自信的物种只要被多看两眼,他们内心就会觉得:喔~她一定是被我迷住了,我真的好有魅力~ “你早上吃的什么?我想和你吃一样的,你吃的什么?艇仔粥?鸡蛋肠粉?烧卖还是虾饺?”苏铭华问,一连串问题缠着周知意不放。 周知意忍无可忍,“你管我吃的什么,点不点餐?不点我先去招待别人了。” 潜台词,爱吃吃,不吃滚。 终于吃好的高静背上书包,一双澄澈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周知意和苏铭华两人。 冯桂敏走过来收拾桌子,顺便又催促一遍女儿,“别磨磨唧唧的了,快点走。” 高静凑近冯桂敏,和她说悄悄话,却语出惊人,“妈,那人是不是想和知意姐姐谈恋爱?” 冯桂敏心里一咯噔,立刻板着一张脸,沉声问,“你是不是和同学一块儿偷看《庐山恋》了?” 随着社会风气的渐渐放开,电影《庐山恋》更是轰动一时,爱情一事登上大荧幕,更有其中的影史“第一吻”,人们这才知道原来男女之间除了谈婚论嫁,也是可以谈恋爱的。 作为全国最先开放的一批城市,新宁市包容的社会环境,让一些年轻人开始在此追求起自由的恋爱关系。 高静矢口否认,“我没有,是班上的李汝佳说现在都不叫处对象了,叫谈恋爱,她哥哥现在就在谈。” 十三岁的女孩还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只以为前面有个“谈”字,是交谈的“谈”,便以为说说话便是谈恋爱了。 冯桂敏稍稍放下心来,但不忘警告女儿,“这种事和你这年纪的小孩无关,好好读你的书。快走快走,这下真要迟到了,路上走快点!” 高静直接被推出了饭店。 苏铭华在桂明饭店里也没呆多久,他还要去上班。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周知意重重的呼出一口长气,感谢工作!工作万岁!工作救她命! 精神大振的周知意也更加认真的工作起来。 在饭店工作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几乎从早到晚停不下来,客人多时能忙得打脚后跟。周知意形象好,冯桂敏就让她一直呆在前面接待客人,而冯桂敏则负责上菜和在后厨给丈夫打下手、刷盘子,偶尔出来镇个场子。 忙碌使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 高静已经吃过晚饭,趴在一张饭桌上写作业。 随着夜色的加深,饭店里的食客越来越少,周知意已经在擦桌子、规整椅子了,为这一天进行收尾。 就在这时又有人到了桂明饭店。 江遇穿着那件曾经借给周知意盖着的蓝色两用衫外套,下面穿着一条黑色直筒长裤,在现在的新宁看来可以说是老土的衣服完全靠他俊朗的脸和宽肩窄腰个子高的衣架子身材撑着。 他站在饭店门口先拍了拍身上白日搬砖沾上的尘土,这才走进桂明饭店。 周知意抬眼看到江遇,倒是露出一个笑,熟稔的调侃道,“哟稀客啊,今天又舍得来吃点好的了?” 江遇也是嘴角勾起,笑着讨饶,“嘴下留情,毕竟都是血汗钱,可经不起天天来吃。” 他来的次数并不算多,这还是高静第一次在饭店见到江遇。 高静看着正热络说着话的周知意和江遇两人,小小少女仿佛遇到难题般拿着笔微微歪头,难道说这谈恋爱可以同时和两个人谈吗? 第8章低成本付出 对于江遇来说,这世界上的人可以归为两类,他漠不关心的人和真正被纳入心中的朋友,前者占大多数,后者只有零星几个,而周知意就是被他归于后者的朋友。 热腾腾的咖喱鱼蛋面放在面前,江遇抬眼看向站在桌旁的周知意,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想找你帮个忙……” 本要转身离开的周知意停下脚步,直率的点下头,“行啊,你说,我要能帮上肯定帮。” 江遇脸上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我一直都听不太懂当地人说的话,交流都是问题,我看你会说新宁话,想麻烦你教一教我。” “这倒不是多难的事情,教你也是可以的。”但从日常对话到各种特有的方言词汇,相当于学习一门语言了,周知意要完全教会江遇可要费不少功夫,她脑筋一转,看着江遇眨眨眼,“然后呢?” 江遇被她看得有几分茫然,“然后?然后……谢谢你?” 周知意毫不客气的伸手。 江遇低头看伸到眼前的手,手指纤长漂亮,掌心和指腹泛着健康的红晕,他不由得看出了神。 见人只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周知意只好直说,“教你说新宁话,你不用交学费的吗?亲朋友也要明算账吧?” 周知意的人生里可没有“不求回报”四个字,更不用说是不求回报的给男人做事,即使江遇现在算是她的朋友。有外快赚为什么不赚,她现在还苦巴巴的在攒本钱,来换得能参与进服装市场的入场券。 还是说江遇所说的教他新宁话只是故意接近她的一种手段?周知意不由得这么揣测,她长得漂亮,过去花样百出的献殷勤她不知看了多少种。 “你不会是要靠脸魅惑我无偿教你吧?”周知意故作讶异,用轻巧的玩笑试探,“我可不是见色忘利的人,看你是个靓仔就昏了头。” 江遇回过神来,“我没有。” “没有想过让我无偿教你?”周知意追问。 江遇不高兴的皱皱眉,睨她一眼,“没有想过靠脸魅惑你。” 第8节 周知意接收到这含嗔带怒的眼神,大脑还真恍惚了一瞬。不得不说,江遇这人确实……皮相还不错。 江遇的小情绪很快消失,就事论事,“周老师想收多少学费呢?” 他话里毫无旖旎之意,周知意松了口气,有一个苏铭华她就够烦了,还好江遇不是抱有目的的接近她。 周知意想了想,江遇现在是真的搬砖,赚钱也是不容易,便也没漫天要价,“八块钱,包你学会。每天这个时间,饭店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我可以教你。” 江遇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能再低一点吗?我过来总不能不点东西干占着位置,如果每天都过来吃饭的话对我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周知意抱臂,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几下,也在心中盘算着。 “我想想。”周知意看到又有客人进门,撂下这么一句便迎上去招待了。 江遇则是伸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高静趴在桌上侧头看着他们,懵懂的想,谈恋爱原来就是这么谈的吗? 等又忙完一阵子,周知意再去找江遇,他已经吃好坐着等了一会儿了。 “最多只能再给你减——”周知意开口,伸出两根手指,正说着,突然有个不速之客来了桂明饭店。 苏铭华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后无所事事,想起早上周知意的不耐烦,都没说上几句话,他不觉得是自己不招人待见,只以为是白天饭店太忙,周知意顾不上和他多聊。反正这个点睡觉还早了点,苏铭华换了身衣服,把散下来的几根头发重新抹发油梳到脑后,遛达着又去了桂明饭店。 他一走进饭店里,就见周知意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说着话,看上去很是熟络的样子。 “他是谁?!”苏铭华宛如一个被踩中尾巴而跳脚的老鼠,又惊又怒,盯着周知意,手指颤抖的指着江遇。 高静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柜台后面在算今天账的冯桂敏抬起了头,本来在后厨收拾的高静明也闻声悄悄向外看。 江遇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突然跳出来、一出现就这么愤怒的男人。 周知意也是被苏铭华这理直气壮的质问搞懵了,但很快她心绪一转,倒也是个机会,正好赶走这只扰人的蜜蜂。 她轻笑一声,悠哉的说,“和你一样的人。” 苏铭华正要指责周知意骑驴看马,就听她接着说,“但他啊,比你要好。” 周知意说着,给江遇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她刚刚随手放在旁边桌上的抹布。 江遇虽然觉得云里雾里的,但还巴望着周知意能给他再减减“学费”,立刻麻利的站起来,伸手捞起旁边桌上的抹布,自己擦干净了面前的桌子、把碗收拾到后厨。 第1回接到客人自己送回来的碗,高德明呆呆的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江遇拿着抹布,转身干脆又把刚刚周知意还没擦到的两张桌子也给擦了,再把桌椅都规整好,一会儿功夫就把周知意今天还没做完的工作收了尾。 他心想,就冲他这表现怎么也值得再减个一块钱吧? 周知意没想到江遇会有这么超出她预期的表现,故意嘚瑟的朝苏铭华说,“我又不傻,比起只动动嘴皮子,至少也要像他这样,做到这种程度才行。” 苏铭华不由得又看向那高个子男人,想象拿着抹布的人是自己,他献殷勤般的擦桌子、收拾别人吃剩的碗筷…… 因着这想象,苏铭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他还要不要面子了?也许还会被路过的同事看到、变成别人闲聊时讥讽嘲笑的谈资…… 周知意的美貌此刻竟失去了曾经对他的吸引力,反而在苏铭华眼中变成狰狞的美女蛇,他吓得几乎落荒而逃,转身就跑出了桂明饭店。 一想到从明天起就不用再看到这糟心玩意儿,周知意感觉今晚的夜色都变得美丽了。 “学费给你算五块钱好了。”周知意转身很是满意的想要拍拍江遇的肩膀,抬起的手却只拍到了对方的手臂,她动作一顿,接着很是自然的又拍了一下,好似一开始她想要拍的就是这里。 江遇没察觉到这个小细节,只关注到周知意果然又给他减了一块钱,“那就这么约定好了。” 各人的目的俱是达成,两人皆大欢喜。 在江遇交上“学费”离开后,也差不多到了桂明饭店往常关门的时间了,周知意却见冯桂敏和高静毫无动作,一大一小并排坐着,两双充满好奇的眼睛齐齐盯着她,周知意这才发现原来性格南辕北辙的母女俩其实长得挺像的。 冯桂敏和高静母女俩像是看了一集精彩的电视剧,此刻仿佛追问后续剧情般一个接一个问道。 “知意姐姐,谈恋爱是不可以同时谈两个,所以你才不和那个油头大哥哥谈了,转而和个子高高的大哥哥谈吗?” “阿妹,果然小江是对你有意思吧?瞧这勤快的,啧啧。” “什么?”周知意怔愣,随即头痛的一个个回答,“我和谁都没谈。江遇和我就是普通朋友。” 冯桂敏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儿,随即朝周知意暗示般的眨眨眼,一副“我懂”的表情。 周知意无力,“真什么都没有,我和他清白得很……”只有利益关系,他交钱,她办事。 男女之间如果真有点什么,是会从言行间传递出信号的,而周知意并没有觉得江遇有向她发送什么“信号”。 周知意侧头又看见高静的表情,十三、四岁正是刚刚对“爱情”懵懂的年纪,会好奇、会憧憬,只能看到表层最华美的一面。 “静静觉得哪个大哥哥好呢?”周知意坐到小姑娘对面,撑着下巴问道。 高静认真的思索片刻,抬头看着周知意试探地回答,“梳油头的大哥哥?他每天早上都来找知意姐姐。” “坚持不懈看着挺感人的是吗?”周知意却反问道,“可他每天来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顺便还能吃个早饭。” 高静和旁听的冯桂敏俱是一怔,好像也是哎,说这人付出了吧,他明明过来也填饱了肚子。 周知意耐心给高静掰开了讲,“不要为了这种每天请安式的问候、夏天给你扇扇风、冬天买个热红薯而感动,这种都是低成本付出。” 拜她这张脸,这种低成本的献殷勤,周知意可见太多了,总有些人妄想用一块钱买到金子。而应对的方法也足够简单,别给好脸色、足够难追,就不会被骗。 这番说法不止十三岁的高静第一次听,就连三十五岁的冯桂敏也是从未听过,她不由得问,“这些关心还不够吗?咱们女人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对自己好吗?” “对你好是基础项,而不是加分项。”周知意反驳,转头对高静说,“别听你妈这套,你想想,这些事情你老窦做不到吗?他甚至为你做到的事情远比这更多。” 在旁边悄悄听了一耳朵的高德明忍不住点点头,他和冯桂敏就高静一个女儿,因为现在计划生育的推行,未来也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孩子,他全部的父爱都付诸到了高静身上,自然是女儿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要想想办法。 冯桂敏张了张嘴,竟想不出可以反驳的话,她认输,“好吧,我现在懂你为什么不选那知识青年,而选择小江了。” 周知意再次重申,“我谁都不选,现在我只想搞事业!” 冯桂敏惊诧,再次理解不能,“不都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你长得这么漂亮干嘛这么累啊?” 虽说提供了一份工作给周知意,帮她度过了一时的难关,但冯桂敏从见到周知意的第一面起就知道,这个姑娘在自家饭店是做不长久的,想娶周知意的男人肯定舍不得她这么辛苦的做事,服务员这份工作只会是她一时的跳板。 周知意虽然内心确实把眼下的工作当作跳板,但却是为了跳向金钱涌动的更大的市场。她穿越到这个年代,明知只要努努力,抓住了机会她就能做老板、做自己想做的设计,说不定还能创立自己的品牌、成为富婆,嫁人于她而言反而是走上一条狭窄的捷径。 而这样的捷径甚至在周知意来到新宁市的第一天就摆到她面前了。 周知意还是后来才知道,那个服装档口老板显摆的传呼机,在她眼里已经是时代眼泪的小玩意儿可不便宜,在当下人们工资普遍还在百元以下的背景下,小小一个传呼机可以卖到2000元,用得起传呼机的都是真正的有钱人。 一个月只有三十块工资的周知意默默在心中流下了妒富愧贫的泪水。 周知意双眼中燃着熊熊烈火般的野心,坚定地说,“真女人就要搞事业!” 冯桂敏反驳,“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还是要嫁个好人。” 两个时代女性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此刻发生碰撞,却阴差阳错的让尚在懵懂的高静接触到玄之又玄撞出一条缝的新世界大门。 周知意不认同,“如果有一天我想要结婚了,一定是因为我对这个人有感情,而不是因为到年纪了、为了完成人生好似必须完成的任务,抑或是想找个人分担生活成本、找个依靠。所以结婚这事对我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情,有就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我过好这一生。” 冯桂敏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姑娘,她只觉得周知意天真,劝道,“嫁人又不影响搞事业,就像我和你大哥,我看小江人还挺勤快的,你俩一块儿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且不说江遇和周知意互相都没那种意思,就算江遇确实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人还不错,周知意现在也丝毫没有要抓住“优质潜力股”的想法。 十八岁的男性固然帅气可口,但谁说周知意三十岁、四十岁再遇不到十八岁的“江遇”,现代某婚纱品牌的女主理人六十三岁时还能谈到二十多岁的小男友。 事业才是女性的脊柱,能够挺胸抬头自信的做自己。 周知意无奈,“江遇又不喜欢我,桂敏姐你就别乱磕、不是,乱点鸳鸯谱了。” 却不想冯桂敏一脸理直气壮,“我都喜欢你,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她这话一出让饭店里所有人都哑然,一时间众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活了快四十年都没从媳妇口中听过“喜欢”这两个字的高德明:……还好还好,这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而不是大小伙子。 高静睁大了眼睛,在妈妈和知意姐姐间来回看着:女性和女性之间也可以有“喜欢”这种情感吗? 被猝不及防告白的周知意哭笑不得,“……谢谢你桂敏姐,我也喜欢你,还有静静、高大哥,你们一家人我都很喜欢。” 一场你来我往的辩论就这么戛然而止,却在高静小小的心灵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此后的岁月中她总是不经意的思索起,妈妈和知意姐姐谁说的是对的呢?她终有一天会长大,她又该如何选择呢?她作为女性这一生究竟要怎么活着呢? 十六年后,随着新世纪黎明的来临,文坛也升起一颗新星,一本《生而为女》的书横空出世,第一次文字间不是男主人公过六关斩六将的英雄历险、也不是对女主人公苦难一生的歌颂,只是女作者将自己的思考传达给更多的女性,平静却振聋发聩。 「好像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个很酷的小姨,她们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女子,总是有与常人不同的想法。她对我妈妈叫姐姐,我又对着她叫姐姐,好似乱了套,但我和妈妈都很喜欢她。小时侯为了能理解她的话我看了很多的书,后来渐渐就懂了。生而为女,我似乎不该只是作为一个无私奉献的单薄角色,只局限在家庭、孩子之中,除了做一个妻子、做一个母亲外,我还可以是谁?」 「“我”可以拿起笔,成为一个女作家;“我”可以拿起工具,做一个技术工人;“我”可以站上讲台,加入教书育人的行列……」 「愿所有看完本书的同胞们都能陷入思考,生而为女,我们的力量远比想象中更要强大。借用曾经《女报》的一句发刊词:使我女子生机活泼,精神奋发,绝尘而奔,以速进于大光明世界。」 书上的作者署名——高静。 第9章双拼饭 江遇下了工已经是晚上了,早已过了饭点,他一来到桂明饭店就先帮着把支在店外棚子、桌椅往店里搬,姿态娴熟,显然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 只是高德明还是习惯不了,毕竟江遇又不是自家店雇的帮工,严格来说还是客人,他连连招呼,“快放下,你进去坐,我们自己搬就行。” “哎,这就进去了。”江遇应了一声,胳膊下夹着一张折叠的桌子,另一只手又去勾住周知意面前的最后三个红色塑料凳,长腿大步迈进饭店里。 周知意只搬着一张桌子落后几步进了店内。 高德明看着风卷残云般干净的店外:…… 冯桂敏两手也拎着塑料凳,屈肘捣了一下高德明的肚子,“愣着干嘛,走啦。” 江遇把折叠桌和凳子搬进店里后,又帮着周知意干活。原本要花些时间的擦桌子、扫地、整理桌椅和餐具两个人做便没一会儿就做完了。 眼下这个时间点客人越来越少,江遇点了份炒米粉,准备边吃边“上课”。 冯桂敏站在柜台后记今天的账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对面坐在一桌说话的年轻男女,脸上不仅露出姨母笑。 高德明把做好的炒米粉拿给江遇,转身经过柜台回后厨时突然被媳妇挽住胳膊,见她笑得荡漾,还鬼鬼祟祟的朝远处拿下巴指了指,压低声音说,“你看他俩,真好啊……我想起当年咱俩没结婚前,你也是这么天天跑到我家干活的。” 冯桂敏的一句话将高德明带入回忆中,他看着眼前眼角已爬上些许细纹的女人,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他都不敢多看的年轻姑娘,眼中不禁也流露出柔软的笑意。 但江遇来桂明饭店的这份殷勤却并不是两人想的那种,他只是纯粹的想帮周知意早点做完她的活,能够腾出时间教他新宁话,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反而影响周知意的工作。 跟着周知意学了一个多礼拜,江遇现在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日常对话了。 在开始今天的“课程”前,周知意先提问上堂课的知识点,“昨天说的你还记得吗?” 江遇点点头,嘴巴加快速度嚼了几下。 周知意问,“‘老板,两位’怎么说?” 第9节 江遇咽下嘴里的食物,回答道,“老细,两位。” “老细,sai,三声。”周知意纠正了下错误的地方,继续提问,“劳驾给我一个菜单?” 江遇想了一下,“唔该……畀个餐牌我。” “不是我,是ngo。”学别的江遇很快就能掌握,只这个音他总是读不对,周知意示意对方看她的嘴巴,“你看我的口型,ngo,五声,要带点后鼻音。” 新宁话有九声六调,习惯了常规四声调说话的人一时很难适应。 江遇本意是要观察周知意发音时的动作,看着不点而朱的唇张开,露出贝齿间的一点粉红卷起,他不由得慌张移开视线,说不清自己此刻紊乱的心跳和发热的耳尖是因为什么。 周知意没看到他藏在黑发中红透的耳朵,只专心教学,“会了吗?” 江遇用力握紧筷子,借此控制住指尖的颤意,强装镇定的点点头,喉结暗暗上下一动,乱作一团的大脑中只回想起刚刚周知意所说的“后鼻音”三个字,超常发挥了一回,“ngo5,唔该畀个餐牌诺。” 周知意满意的点点头,“很好,今天我教你怎么问路。” “不好意思,唔好意思。” “耽误你一点时间,阻你一阵。” “这里要怎么走,呢度点去呀。” 江遇不敢再看周知意的嘴唇,只能将视线放在她的上半张脸,全靠耳朵听,一句句鹦鹉学舌般重复着。 学生聪明,老师省心。周知意一句句的教完,鼓励的看着他,“连起来试试?” 江遇一下子望进她的双眼中,漆黑明亮的眸中清晰、完整的倒映着此刻他那张呼吸一滞的脸,这一双专注的、只看着他的眼睛,霎那间他刚刚所有的努力如千里溃堤般倾泻崩塌,沉溺水中。 “唔好意思……” 周知意只专心关注他的发音,没留意到江遇声线中的微哑,她对自己这个聪明学生很是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我们来学下一句,可不可以帮我一下,这里是哪儿?可唔可以帮下我,呢度系边度?” 等结束今天的“授课”,送走“学生”,周知意左右看了看,一张张餐桌规整干净,便走到后厨去帮忙。 周知意走到水池旁站在冯桂敏身旁,和她一起洗着餐盘。 冯桂敏见她过来,侧头目光越过玻璃向店里看,“小江这就走啦?” “走了啊。”周知意随口道,一手餐盘一手丝瓜瓤,很是麻利的动作起来。 冯桂敏啧啧两声,感慨道,“小江确实比之前光说不做的那个青年好。” 周知意服气了,也不知道冯桂敏到底是从哪里感觉到的,简直像看剧的cp党,当事人什么都没有,但观众磕生磕死,细究每一个微表情和动作,坚定的扯着大旗喊——“他们是真的!结婚!锁死!” 冯桂敏见她这副表情,轻轻撞了下周知意的肩膀,“你别不信,我好歹比你大那么多,相信我,他绝对喜欢你,不然他为什么要帮你干活。” 那是怕耽误他自己的学习,周知意腹诽,但另一方面也确实使她轻松了不少。一码归一码,江遇每天的“课前劳动”确实不是当初两人交易的内容,周知意不是那种朋友对她好就安然接受的人,她的原则是有来有往,下回包他一顿饭好了。 这么想着,周知意长出了一口气,有些纳闷不解的问,“桂敏姐,你之前不是还觉得江遇不怎么好吗?” 她回想着之前冯桂敏的话,“太瘦……唔,还有不够强壮。” 冯桂敏挑眉,朝周知意暧昧的笑笑,“你没觉得小江变壮实些了吗?” 一个多月过去,有变化的人不仅仅是脸庞丰盈了些的周知意,还有身板变得更加结实的江遇。 周知意忍不住吐槽,“他每天做的是体力活,能不变壮实吗?” “所以说身材什么的都可以练,小江长得也好,眼里也有活儿,就是工作差了点……” 周知意打断冯桂敏的碎碎念,岔开话题,瞟了一眼冯桂敏身上的衣服,建议道,“如果是穿这种宽松的裤子,上衣不如换成短一些的,你上回穿的那件及腰的钩花毛衣就很好看。” 冯桂敏失笑,“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讲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用水冲干净盘子,周知意再洗第二遍,一边说道,“你又是什么年纪?我叫你姐,咱俩是一辈人,你还年轻着呢,别把自己说得像小老太太似的。而且多大年纪都可以好看啊,我还见过八十多岁把一头白发烫成精致卷发的奶奶,发现美、追求美,是女性独有的天赋。” “这么时髦呀?”冯桂敏惊讶,探头对着一旁的玻璃照了下,“你说我要不要也烫个头,我看街上好些女孩都烫了那种波浪头。” 周知意鼓励道,“想烫就去呀,你又比她们大不了多少。” 女性困于家庭之后,好似自然而然就失去了美丽的权利,稍稍打扮下就会有声音在旁边说,“每天做家务穿这么好的衣服干嘛?”、“都当妈的人了,要有当妈的样子”,久而久之,那些也曾年轻美丽的女孩甚至自己再拿起过去的衣服时都会感慨一句青春年华的逝去,再将这些漂亮衣服束之高阁。 冯桂敏备受鼓舞,“那改天我就去烫一个去!还有你说的,我今天这件衣服不好看?” 仿佛回到少女时期和闺中密友悄悄将肥肥大大的裤子收窄,再穿上身彼此相视一笑,是兴奋又快活的小开心。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和你穿的这条裤子搭一起不好看。”周知意建议道,“如果上面穿了宽松的衣服,下面就不要穿宽松的裤子了,要选紧身一些的,打造‘上紧下松’;如果是这种宽松的裤子,上面不如搭配短一些的衣服,让人整体的身材比例看上去好一些。” 冯桂敏个子不高,是典型的梨形身材,她今天穿的这身上下都宽松的衣服使她看上去远比实际胖二十斤。 “还这么多门道啊,”冯桂敏一边往心里记,一边感叹,“我还以为衣服只要挑好看的往身上穿就行。” 周知意用水冲干净盘子,“衣服当然不仅要好看,还要选适合自己的。衣服说到底其实还是服务于人的存在,不应该是人为了适应衣服去改变自己,应该是衣服和人达到双向的契合。” 冯桂敏听的一愣一愣的,虽然听不太懂,但她听明白了怎么让自己穿的好看些,“那我明天就穿你说的那件钩花毛衣,下面搭今天的这条裤子。” 周知意想了想,“你有藏蓝色的裤子吗?你那件毛衣是天蓝色的,同色系搭配起来会比搭你今天这条黑色的裤子好看些。” “有的有的……” 高德明看着热聊的两个人摇头,什么“上紧下松”、“同色系搭配”他都听不懂,只默默洗着水池里她们已经顾不上的餐盘。 第二天冯桂敏果然如前一晚说的那样,穿着天蓝色的钩花毛衣、藏蓝色的长裤,虽然天公不作美,恼人的连绵细雨一大早就下个不停,空气都潮乎乎的,可她的心情还是像身上天蓝色的钩花毛衣似的,明媚极了。 周知意看到她,又转身小跑着回到自己住的小房间,找出曾经在火车上被她当作丝巾系在脖子上的红格子布带。 “你坐这儿,”周知意走回前面饭店里,示意冯桂敏先坐下,“我给你编个头发。” 冯桂敏还有点不自在,“哟,我都多少年没有像做姑娘家时编过辫子了。” 周知意将红格子布带先是像发箍般横在冯桂敏的头顶上,接着拢过她那头还没来得及烫卷的乌黑长发侧到一边,手指灵活的左一下右一下,很快编成一个侧麻花辫,布带在最后收尾,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冯桂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几乎都不敢认,镜子里的人虽然看着是自己,却好看了不止一倍。 高德明和高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冯桂敏,父女俩俱是看呆了的模样。 周·造型师·知意很是满意,让别的女孩子变得美丽和她每天在有限的条件下收拾得体漂亮一样,同样能使她得到一种满足和愉悦感。 这一天来桂明饭店吃饭的食客们都忍不住夸一句“老板娘好靓”,乐得冯桂敏扬起的嘴角就没下来过,直到天色黑沉沉,店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从美得心里直冒泡的眩晕中稍稍清醒过来。 “咦?奇怪,”冯桂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疑惑道,“都这么晚了,小江居然还没过来,该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吧?” 周知意也看了一眼时间,都快要到晚上九点了,要是在现代时,有手机还能问问,在当下不怎么便捷的时代,传呼机都是少数有钱人才用得起的东西,普罗大众一旦出点什么突发状况想要联系别人基本上是非常困难的事。 就像现在,江遇迟迟未来,仿佛一尾投入大海的鱼,没人知道他的音讯。 “等到关门好了。”周知意已经把能做的活儿都做完了,闲来无事便提议道,“要不我教教你怎么编今早上的辫子?” 冯桂敏眼睛顿时亮起,连连点头,“好啊。” 于是“新宁语小课堂”变成了“编发小课堂”,老师不变,学生变成了冯桂敏,还多了个小模特高静。 迟来的江遇撑着伞走在已经没多少路人的街上,朝着桂明饭店的方向快步走着。 他确实遇到了些意外,白天工地摞成高墙的砖头被人撞了下,正好砸向他所在的方向,江遇下意识的一躲,但还是被砸中了右手,小指骨折,去医院上夹板固定,处理一番后便到了这个时间。 幽黑的雨夜中,仍亮着灯的桂明饭店如同灯塔般出现在江遇的视野中,他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了步伐,几乎疾行着奔向它。 江遇走到饭店门口,就见里面周知意坐在小小的少女身后,纤细的手指穿梭在黑发中,冯桂敏坐在旁边看得认真,温暖的灯光打在她们身上,仿佛构成一幅不现实的场景。 有什么东西仿佛扩散开来,又紧紧箍住他的心脏,江遇收了伞,低头看了一眼狼狈的自己,满身尘土,脏兮兮的,他一时踌躇着不敢走进桂明饭店。 浑浑噩噩过了十八年的江遇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好好活的想法,他怔愣愣的想,要不要换个更体面些的工作,至少不用如此刻般自惭形秽。 “就是这样子,发带和这一股头发一起编,最后扯扯蓬松,营造出一种慵懒随意感。”周知意拿着一根她做窗帘剩下的蓝白条纹布条编在高静小姑娘那柔软的黑发中,给坐在旁边的冯桂敏讲解着要点。 冯桂敏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又认真看了一眼周知意,恍然大悟,“原来我每天都看你好像也没怎么打扮,却总感觉怪漂亮的,也是因为你说的这个‘慵懒随意感’吗?” 周知意下巴微扬,眼神中带着些小得意。 虽然她现在穷得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条件很艰苦,但每天还是会花点小心思打扮自己,比如将头发梳成三七分,再在后脑勺扎成一个低丸子头,脸侧留出几缕小碎发,看着既不影响干活又自带慵懒感,衬得她那张明艳漂亮的脸更加清丽,即使衣服款式简单、颜色朴素,也如清水芙蓉一般。 虽然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足够周知意取悦自己,她不是为了迎合别人的目光,只是每天清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从心中涌出一股力量——“看,今天又是美美的,又是美好的新一天,今天也要努力生活哦!” 美丽其实无关长相,是一种态度,爱自己,让自己像花一样盛放,美丽就可以化作阳光,让人更加向上生长。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公主学习法”,美美化个妆,代入美丽的公主身份,能够更加自信、专注的投入学习或是工作中。 高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和自己同样发型的妈妈,不禁羞涩起来,她真的好喜欢妈妈,也好喜欢知意姐姐哦。 周知意侧头看到站在饭店门口的人,眼睛一亮,招呼道,“你可算来了,傻站着干嘛,快进来啊!” 停滞不前的脚步仿佛重新被注入力量,江遇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桂明饭店。 “你吃饭了吗?”周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他。 江遇摇摇头,刚坐下,在厨房打了个转的周知意端着一盘饭菜摆在他面前的桌上,“呐,今天的饭我请了,是谢谢你前几天帮我干活的回礼。” 江遇一下子愣住了。 软糯的大米饭上左边码着一排叉烧肉,右边放着一排烧鸭,看着分量不算多,周知意见他愣住,连忙解释道,“虽然是从我的晚饭中分出来,但不是我吃剩的剩菜,是特意给你留出来的,放心,我用公筷分出来的。” 周知意把筷子递过去,“见谅哈,我现在太穷了,没钱请你吃整只烧鸭,你凑合吃,至少帮你省了今晚的饭钱。” 江遇眼眶一下子热热的,他低下头,咬紧牙关绷住眼中的湿意,不敢说话,怕暴露出喉咙间的哽咽。 九岁之后再不抱希望的事情会这么猝不及防来临,那个疯玩一天也没人来找的小小少年吃着厨房里的残羹剩饭,和冷掉的饭菜一起冷下来的心没想到还能再次热起来,鲜活有力的,再次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周知意又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自顾自说道,“今天太晚了,等你吃完我们店也差不多快要关门了,今天就不教你什么了。” 江遇点点头,默默拿起筷子,抬起头沙哑着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他喉咙间仍然像是堵塞着什么,未能说出口的话是:谢谢你能给我留饭,谢谢……你能出现在我生命中,如彩虹般。 “不客气,不过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周知意问着,才看到他包成粽子的手指,顿时一惊,“你的手受伤了?” 拉着女儿自觉避开的冯桂敏听到这话立刻看过来,“怎么伤着手了?那筷子你应该拿着不方便,等着,姐给你换个勺子。” 说着她就风风火火进了后厨,片刻后一个白瓷勺子就这么换走了江遇手中的筷子。 江遇吐出一口气,压住大雨滂沱的情绪,这才对热情的冯桂敏道了声谢,“就是在工地被砸了下手指。” 周知意毫不客气的拆穿他轻描淡写的话,眉头微拧,“骨折了吧?我看到你手指上的夹板了。” 高德明闻言,默默又开火炒了个菜,端上来放到江遇跟前,感慨一句,“也是不容易。” 他一句话又弄得江遇鼻子酸涩,胸口涨得发疼,好在这时又有客人进门,周知意起身去招待,江遇这才放任早已憋不住的眼泪大颗的砸进粒粒分明的米饭中,吃进嘴里,咀嚼间又甜又咸的。 加班到这个点的男人想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便走进了桂明饭店,在路上一直纠结是点份叉烧肉还是烧鸭的人在看到低头默默吃饭的年轻男人和他面前的餐盘时,纠结的难题顿时迎刃而解,惊喜的看向老板和老板娘,“哟,这是出新菜色了吗?” 男人指着江遇面前的饭菜,“给我来一份和他一样的。” 冯桂敏和正要回后厨的高德明都怔住了,拿着菜单过来的周知意也是动作一顿。 男人毫无察觉,一吐为快,“早就该为我们这些一个人来吃饭的食客考虑了,虽然你们的饭菜实惠又好吃,但菜量实在是太大了,一个人想吃两个菜根本不舍得点,只点一个菜又不满足,这种小分量的双拼饭就很不错嘛!” 第10节 说完他这才想起问问价格,“不贵吧?” 冯桂敏愣愣道,“不贵……” 第10章面子工程 12月底正是东坝街各个服装档口清货的时间,一些库存积压的冬装在这时会进行打折处理,买一件也可以拿到批发的低价,熟知内情的当地人会在这时纷纷出动去捡漏。 冯桂敏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带着周知意和高静就冲进了人挤人的东坝街。 这里可能是整个新宁市最时髦的地方了,弄潮儿们穿着各式各样堪称“奇装异服”的衣服,不论男女,人人皆有一颗爱美之心,追求“美”的欲望如井喷式爆发,他们好似“饥不择食”,只要“抓到篮里便是菜”。高静目不暇接的看着街上一个个大哥哥大姐姐,戴着夸张茶色大墨镜、如蒲扇般裤脚肥大的喇叭裤、穿着一身荧光色连体衣的、还有衣服上印着英文字母的…… 周知意却是看着这些人不禁汗颜,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人群中的焦点、那人身上那件荧光橙连体衣应该是国外的工作服吧…… 还有那印着字母的衣服…… 周知意看着衣服上那硕大显眼的“kissmenow”从自己眼前晃过。 冯桂敏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生怕被人流冲散,另一只手则挽着周知意的胳膊,像女斗士般拉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挤进一家家热卖的服装店里。 周知意今天主要是当个参谋,帮冯桂敏挑几件新衣服。 桂明饭店推出了多种搭配的双拼饭,大受欢迎。因一份钱可以吃到两种菜,招揽的食客更加多,这种双拼饭上菜的速度也快,一拨又一拨的客人来来往往,生意十分火爆,冯桂敏和高德明不得不又招了一名服务员、一名帮厨,才终于适应繁忙的节奏。 口袋里有钱了,节俭了多年的冯桂敏终于再次燃起添置新衣服的想法。 在一堆看着有些过时的衣服里挑选不是件容易的事,周知意翻过衣架上的一排衣服,在里面如同淘金般,终于找到一件还算能称得上复古风的孔雀蓝泡泡袖尖领收腰外套,放到冯桂敏身上比了下,“这件你看看?” 冯桂敏拿着衣服站到店门口的穿衣镜前看了看,略有些迟疑,“我还从来没穿过这种样式的衣服,能好看吗?” “好看。”周知意看着她,很肯定的说。这种不算夸张的泡泡袖恰到好处的在视觉上加宽肩部,让冯桂敏这种梨形身材的上半身量感增加,缩小与下半身的差距,同时腰部收紧,起到扬长避短的效果。 冯桂敏想了想,还是选择盲目信任周知意。档口清货的款式不能试,她看尺码合适便去结账了。 “呢件衫点卖啊这件衣服怎么卖?” “四十蚊四十元。” “咁贵唧,有冇搞错啊这么贵,有没有弄错?” “质量几好嘎,之前散卖可都系要卖到六十蚊唧质量很好的,之前零卖可都是要卖到六十块的……” 周知意人已经麻了。 逛了好几家店,她已经对当下一件衣服能卖出她一个多月工资的高昂价格麻木了,明明这时候一块钱就能买一个四斤的西瓜、两块钱就能烫个头,偏偏衣服贵的吓人,真不愧是暴利的行业,怪不得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看冯桂敏和服装店老板你来我往的讲价推拉可以管中窥豹,这种高价买家和卖家双方都是认为合理的。至少是在当下的消费观念里是合理的,两千块的传呼机买不起,但一百来块钱置办一身体面的衣服,是非常划算的面子工程。 最后冯桂敏成功又讲下去五块钱,在她昂首挺胸拎着装了衣服的袋子转过身来后,周知意默默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周知意之后又帮冯桂敏找到了一条百搭的黑色打褶半身长裙,还给小高静也选了一件背带裙,颜色看着有点像牛仔蓝,里面搭白衬衫就会很好看,她自己倒是什么都没买。 她们两个一个人挑衣服,一个人去杀价,配合得格外默契。 冯桂敏拎着“战果”,仍意犹未尽,“接下来,我要去烫波浪头!” 烫头这事周知意没什么兴趣,“我就不去了,我再在这边逛逛。” “行,那你别逛到太晚,小心错过回去的公交车。”冯桂敏叮嘱了一声,便拉着女儿离开了。 周知意自己一个人也没再在这些档口店里逛,而是去了外面街上。 街上也有不少摆摊的小摊贩,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计算器、小五金、纽扣、毛线、袜子、皮带……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当然,也有一些卖衣服的。 周知意跟着人群缓慢的向前逛,最后停在一个卖丝巾的小摊面前。 摊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见周知意停在自己小摊前,连忙热情的招呼起来,“阿妹好靓,看看丝巾咩?这些都是工厂处理的尾货了,价格很便宜的,三块钱一条,随便挑。” 周知意看了一圈,最后在一堆豹纹、斑马纹、大红大紫的鲜亮个性丝巾中寻出还算不错的“沧海遗珠”,她抽出那条橙蓝渐变晕染的丝巾,学着之前冯桂敏的样子讲价,“能再便宜点吗?两块五卖吗?” 摊贩大姐作出为难的样子,“最低只能两块六,这个价格我可从来没给过别人,还是看你是个靓妹……” “行,那就这个价吧。”周知意没把对方这明显是套路的话听进心里,但也没再多讲价,她花这两块六不仅是买丝巾,还是买消息。 摊贩大姐脸上为难的表情顿时转晴,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高兴地说,“好咧,那我给你找个袋子装起来。” 周知意故作抱怨,言语间不经意的试探,“大姐你在外面街上做生意,又不用像里面那些店铺一样付租金,居然还这么难讲价。” “可不是你说的这样,”摊贩大姐连忙否认,“虽然不用付铺面的房租,可在外面摆摊每天也是要交一块钱的费用。” 周知意惊讶,“居然还要收钱?那这一个月下来可要不少钱。” “是啊,我们这种做点小生意的,赚钱不容易啊,可不敢和里面那些开店的大老板比,那些人才是赚大钱的……” 周知意没仔细听,只附和着点点头,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她接过自己刚买的丝巾,向外走。 东坝街里面那些铺面周知意早就知道自己是别想了,她没那么多钱付租金,可没想到外面街上摆摊居然也要交钱,每天一块钱相当于一个月三十块钱,和她现在在桂明饭店打工一个月赚的钱一样多。 周知意刚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加上上个月的三十块,因为双拼饭的热卖,这个月冯桂敏还多给她十块钱奖金,还有教江遇新宁话赚到的五块钱,所以一共是七十五元。 但她之前的行李被原身的便宜表叔下火车时都拿走了,虽然冯桂敏拿了两身她年轻时的衣服给周知意,但像换洗的内衣、鞋子、洗发水、肥皂等等这些日常需用的东西总要她自己买,还有周知意刚刚为了打听消息买的丝巾…… 周知意在心中快速计算了一番,她手上的钱只剩不到六十块。 就算先不考虑摆摊所用的费用,这点钱也不够她买布、找工人加工、做出一批衣服的。哪怕是先从别的档口进一批衣服,倒手卖出去,她这点钱也只能进个五六件款式最简单的汗衫。 “还是穷啊……”周知意长叹了一口气,喃喃感叹一声,她还是要想办法找找有没有工资更高的工作。虽然桂明饭店解决了她穿越初始火烧眉毛的吃住问题、高德明和冯桂敏一家人也很好,但她也不能一直这么缓慢的积累资金。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周知意一时不察和迎面一人撞了下,对方一个踉跄,下意识抓紧手上的东西,很快稳住身形。 “不好意思——”钟玲抓住手里的一袋扣子,下意识的道歉,见到面前的人时顿时停住,惊喜道,“是你!” 周知意看着她,目光有些疑惑。 见女孩明显没认出自己,钟玲也不在意,柔柔一笑,“你之前想来我店里当试衣小妹的。” 她这么一说,周知意立刻想起来,眼前这人是那家南方佳人服装店的女老板,“我想起来了。” 钟玲说道,“你说的试衣小妹我还是不太需要,但是我的工厂倒是缺缝纫工,如果你现在还在找工作的话,我可以让有经验的大姐带带你,工资虽然不算多,一个月只有八十块,但可以学门技术。” 八十!周知意眼睛一亮,但仍然心存谨慎,有些不明白曾经拒绝过她的人怎么会突然又抛出橄榄枝,迟疑的开口询问,“为什么……” 钟玲问,“那天你从我店里离开后,又去了吴坤他店里对吧?吴坤就是那个总是戴着一副大墨镜、穿喇叭裤的男人。” 周知意点点头,所以今天逛街她们都没有往wk潮流女装那家店所在的那条街走。 “我都听说了,你呛得吴坤说不出话来。”钟玲脸上的笑意加深,朝周知意俏皮的眨了眨眼,“和你说实话,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我早就看他很讨厌了。” 钟玲一撩衣服,露出别在腰带上的传呼机,“不就是call机吗,谁还没有?要不是同在一个市场做生意,我还真不想和这种每天拽得鼻孔朝天的人打交道。” 周知意:…… 有钱人这么多吗?再这样下去她要仇富了啊…… 钟玲日日限制在“和气生财”的条条框框里,见客人要和和气气、见同行也要和和气气,遇上一个脾性如此特别的周知意,自然心生好感,“我一直想着哪天能再碰到你就好了,等了又等,这么些日子都没能再碰到你。我都要可惜我们没缘分了,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了你。” 她期待的看着周知意,“你现在还需要工作吗?” “……”周知意犹豫片刻,随即点点头,“需要。” 八十块呢。 第11章南方佳人 东坝街主营批发生意,每一家档口基本都有自己的加工厂,像这里的大多数服装档口一样,南方佳人服装店也是夫妻店,老板娘在档口卖货、老板在加工厂盯衣服的生产。 钟玲走进一个面积不算大的厂房,把手里的纽扣递给埋头在裁布的男人,“你要的扣子我买回来了。” 姚海林接过纽扣看了一眼,“袖子上和前门襟的大扣都买了吧。” “嗯,按你说得买的,两种大小,18毫米和25毫米的……” 被钟玲带进来的周知意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在现代时她只工作了不到两个月,一直是在办公室画图、审稿,都还没到下一步——和版师沟通、和工厂对接生产。 这里说是工厂,其实更像小加工坊,厂房不大、工人也不多,两列工业缝纫机,几乎每台机器后都坐着一个或年轻或成熟的女工,机针哒哒的在她们手指按着的面料上留下一行均匀规整的线迹;一旁的大烫台前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她拿着熨斗熟稔的将一只只半成品的袖子熨烫平整,熨斗喷出的热气如同白雾般萦绕;厂房另一头如同世外桃源,是独属于版师的一片天地,四方桌子后坐着一个脸上沟壑深深的男人,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长的软尺,正慢慢悠悠端着茶缸喝水,一排形状各异的牛皮纸服装纸样悬挂在他身后,仿佛赫赫战绩。 这个服装加工厂虽小,但五脏俱全。 “陈姐前一阵不是回老家就不做了吗,这是我新招来的缝纫工。”钟玲侧身介绍道。 姚海林这才注意到原来妻子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 周知意闻声收回了好奇的目光,自我介绍,“我叫周知意。” 钟玲这才发现她也没说自己的名字,“我叫钟玲,你像何萍她们一样叫我玲姐就行;这是我对象,他叫姚海林,平日里都是他呆在工厂里。” 厂房里多了个陌生人,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知何时都集中到周知意身上。 钟玲虽然还急着回店里,但想着周知意毕竟是自己带来的,不能就这么甩手交给姚海林,总要先把她安顿好,“这是我们厂最厉害的胡师傅,胡素芬,不管是衣服上什么样的工艺她都会做,这里的所有人基本都是她带出来的。” “胡姐,”钟玲对着第三排左侧缝纫机后的一个短发中年女人招呼道,“麻烦您再带下这姑娘,教教她怎么用缝纫机,让她能尽快上手,学会做衣服。” 胡素芬可有可无的点点头,看着并不怎么热络。 姚海林盯着周知意,表现的很热情,“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如果胡师傅正忙着没时间,来问我也行,我教你,这种缝纫机我也会用。” 周知意刚刚观察了一会儿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操作缝纫机,闻言收回目光,淡定的说,“不用了,我会用这种缝纫机。” 众人顿时一愣,钟玲本是好意想给这个脾性相投的年轻女孩一个机会,让她能够掌握一门傍身的技术,根本没想到周知意居然说她会用这种工业缝纫机。 周知意坐到一台空置的缝纫机前,拿了放在旁边的一卷缝纫线,把线绕过机器各处的卡扣,拉到机针前穿过去,又检查了一下压脚下的下线线圈。 从她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就足以看出她曾用过这种工业缝纫机,门外汉可是连第一步穿线都会被绊住的。 众人更加惊讶,对于整个服装业来说,还是不久前国门大开,这种国外生产的重机工业缝纫机才流入国内,让国人实现了从脚踩式缝纫机向这种插电的机械缝纫机迭代,就连胡素芬这种用了二十多年缝纫机的老师傅都是学习了好一阵才适应这种最新款的缝纫机。 周知意也没想到居然会再见到“老伙计”,大学腹诽了四年学校居然还在用这么老旧的缝纫机,此刻却像回旋镖一样,反而成为像瑰宝一般的经验。 一群人像看西洋景似的将周知意团团围住,姚海林从桌上抄起一块他刚刚裁剩的碎布,递给周知意,“会车线吗?” 周知意熟练的起针,先是三针回车,这是使缝线牢固不开线必须要做的一步,然后贴着边缝了一道精准的间隔0.6cm的线迹。 钟玲目瞪口呆,问道,“你还会什么?” 周知意想了下,抄起桌上的剪刀,将手里的那块布一分为二,两块布反面相对,再在正面下针,车出一道0.4cm边距的线迹。然后翻到反面,用指甲利落的划过,简单的压平布料,车缝第二道线迹,再回到正面,非常干净,正面看不到任何线迹,反面也看不到粗糙的毛边。这就是来去缝,是常用在衣身侧缝的工艺。 胡素芬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几乎尖锐苛刻的要求道,“双嵌条口袋你会做吗?” 不等周知意回答,钟玲先不赞同的看向胡素芬,“这种工艺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您教了这里所有人,只有您能做得好这种口袋。” 第11节 双嵌条口袋是西装上口袋的一种,也称为“双唇袋”,像紧闭的双唇,虽然在整件衣服上所占的面积很小,却对工艺的要求极高,首先上下两条嵌条露出的宽度必须一致,其次上下嵌条中间不能有空隙。这部分如果能做好,会使整件西装的做工看上去提升一大截,赏心悦目的精致。 周知意不说话,只拿起缝纫机旁的竹尺,画辅助用的直线,默默开始做口袋。 所有人的目光被她吸引,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般,速度虽然不是很快,但车好一圈线后,将中间剪开一个开口,布条一折一翻,好似眨眼间漏掉了关键步骤,不知怎的,正面就已经初现双唇袋的模样。 周知意把嵌条两侧收干净,再缝上袋布,双嵌条口袋就这么做好了,简直炫技一般。她做完抬头一看,对上围成一圈人的眼睛,周知意顿时有些恍恍惚惚,怎么有种上课做示范的感觉…… 钟玲惊叹,“你做得可真好,之前跟师傅学过?” 周知意点点头,心中有丝小得意,她大学时的服装工艺课可是拿了九十分。 胡素芬拿起周知意刚做好的口袋,看了又看,挑了个刺试图维护自己在工厂第一人的地位,“就是做的慢了些。” 周知意腹诽,服装工艺课她统共才上了三周。这门课老师的教学目标只是让学生们掌握基础工艺技法,毕竟她学的是服装设计,重在设计,工艺只是为了能让设计更好的展现成实物衣服。 “你太厉害了!” 忐忑着说出自己得到了一份新工作、想要辞职的周知意没想到冯桂敏居然会是这种反应。 “服装厂的工人!”说话间,冯桂敏头上新烫的卷发都在激动的颤动,她高兴的抓着难得露出呆呆的可爱表情的周知意摇晃起来,“太好了!我就觉得你在服装这个领域一定会有大作为!” 高德明闻讯也惊喜的连连说,“可真好,阿妹可要好好干,技术学到手就是自己的了。” 周知意穿越前刚经历过一次离职,只记得昔日体面的老板好似在那一刻变得面目全非,落下一个难看的结尾,她迟疑的说,“我还以为你们会怪我,毕竟我这么突然就说要走……” “为什么要怪你?”冯桂敏奇怪,直言直语,“突然是有点突然,但我早就知道你在我们饭店呆不了多久啦。” 周知意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有个说法叫凤凰什么歇在树上……”冯桂敏绞尽脑汁想着,想装一回文化人。 小高静在旁边解围,“凤栖于梧。” “对对对,凤息于梧,凤凰只会在树上短暂的歇歇脚,迟早还是要再飞出去的。”冯桂敏从善如流道。 小高静在一旁忍不住捂脸,“是栖息的‘栖’,不是休息的‘息’……” 冯桂敏置若罔闻,只自顾自乐呵呵的对着周知意说道,“只不过我以为你会是和小江、或者比小江更好的人结婚才离开桂明,没想到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但这样也很好,是更好了。” 当下人们的观念仍是以成为一名工人为荣,尽管这些年各种私营工厂层出不穷,已经不像国营工厂那样是铁饭碗、还有福利房分配,但技术学到手就是自己的。 见冯桂敏一家人是真心实意的为自己高兴,周知意眼眶微微泛红,一股暖流在心中涌动,使她身体先于心意行动,她一把抱住冯桂敏,“我还会再回来的。” 周知意吸了下鼻子,松开冯桂敏,重新扬起笑脸,开玩笑道,“不过再来我就是食客了,要好好招待我哦。” 钟玲给她提供的工作一个月八十块,包住但不包吃,所以周知意说的并不是客套话,她隔三岔五说不准就会回桂明饭店吃次饭,毕竟高德明做菜确实好吃。 “来啊,想吃什么尽管和我讲。”高德明抢先应道。 周知意回自己住了两个月的小房间收拾行李,冯桂敏这时才对周知意离开有了真切的实感,悲伤后来居上,“你就这么要离开了,小江今天也没过来,他都好几天没来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在做什么……” “他过来饭店就是找我学新宁话,现在他都学会了,自然来的就少了。”周知意把夹着设计稿的图画本、衣服、日用品等都放在拆下来的蓝白条纹窗帘布上,“他赚钱又不容易,哪能天天来饭店吃。” 见周知意不甚在意的坦荡模样,冯桂敏终于接受自己看着很是般配的一对年轻人真的什么都没有的事实,只仍心有不甘的说,“你和我们道别了,都没能和小江正式的道别,现在联络起来又不方便……” 周知意把窗帘布的几个角打结系紧,做成一个大包裹,站起来拎在手上,“这不是还有你们在吗,等下回江遇再来桂明饭店,你们帮我和他讲一声,我们有缘再见。” 冯桂敏牵着高静,和丈夫高德明一起把周知意送到车站,像第一天送孩子上学似的操心,“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回来找我和你大哥,我们饭店一直在这儿。你工作的服装厂在方谷那边是吧?” 不等周知意点头,冯桂敏已经拉着高静跟着一起上了公共汽车,“不行,我还是要和你一块儿过去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开车的大叔忍不住催促,“那位男同志,你上不上车?我要关门了。” 慢半拍的高德明赶紧迈上车。 车门缓缓关上。 周知意看着本来说着只是送她到车站,却又上了车的一家三口,一阵凝噎。 高德明和善笑笑,“算了,我们也跟着你去涨涨见识,正好也让人别看你孤零零一个女仔再以为好欺负。” 周知意嘴巴一瘪,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爸、妈,我在这个时空遇到的人真的都是很好的人…… 她下意识的忘记了穿越初始原身的表叔。 —— 时间从不因有人离开、有人来临而停下脚步,仍平淡又有条不紊的继续着向前。 江遇时隔多日再次来到桂明饭店,他站在门口难得有些局促紧张,对着店外的玻璃照了下,再次确认此刻的自己看起来十分得体干净,这才大步迈进饭店内。 陌生的青年扬着笑脸迎上来,“这位同志,你想吃点什么?一个人吗?要不要试试我们店的双拼饭?我们有叉烧拼烧鸭,也有叉烧拼白切鸡……” 江遇表情一滞,有些茫然的扫视过饭店内,却没看到那熟悉的倩影。 冯桂敏刚把一份双拼饭放到一张桌上,转身看到江遇,她顿时眼睛一亮,“小江!你来了啊!” 她迎上前来,拍了拍新服务员的肩膀,示意他先去招待别的客人。 “冯姐,”江遇和她打了个招呼,“怎么没看到——” “你是问小意怎么不在?”冯桂敏抢答道,“她不在这里做了,去了一家服装厂工作。” 冯桂敏隐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要是前天这个点来,还能正好碰到她离开。” 江遇大脑一片空白,垂在身旁的手无措的捏住衣角摩挲了一下,仍包得笨拙的小指存在感明显。也是,在火车上就看出她那么聪明,又怎么可能一直局限在一个小小的饭店里做服务员呢? 冯桂敏这才看出今天江遇的不同,一身靛蓝的劳动布工作装,虽然不怎么时髦,但比之前干净规整,整个人看着多了几分得体,她想到什么,惊喜的问,“小江你是不是也换工作了?” “是,我进了电子厂当工人。”江遇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答道,没多提自己这几天为了这份工作费了多少心力。 冯桂敏大喜,连连道,“真好,比你之前又累又危险的活好,真好,你和小意都越来越好,你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江遇只干涩的笑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微弱勉强。 第12章流水线 长长一条传送带前坐着一个个戴着白色手套的工人,江遇看着挪到自己面前的零件,巴掌大小的绿色电路板上一条条如同迷宫般的集成电路,引线分布在器件两侧,看上去像一对展开的翅膀。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却是电视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能够改善其高频性能,使遥控器控制电视机成为可能。 包裹在手套中的修长手指拿起旁边塑料筐中的元件,另一手拿着电烙铁,将其焊接到电路板上,江遇做完后便将零件放回传送带,推给下一个人,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工作内容。 这份工作说起来其实也算是江遇花十来块钱买来的,虎镇区的临时工市场虽然表面看着所有人都茫茫然的在寻找工作,但其中隐藏着经验丰富的“老油条”,这些人在这片土地混得时间够久,和周边好几家工厂负责招人的管事都熟络,那些像建筑工人、泥瓦工、扛包等等最吃力又不赚钱的活只有人生地不熟的北仔才会傻乎乎的去做,而他们则会包揽所有轻松又赚钱的工作,顺便介绍给相识的人。 为了换一份工作,江遇从工地下工后就混入临时工市场打听。只需一盒八毛六分钱的青松岭香烟再加上一口新宁话,就如同敲门砖般撬开男人们的嘴,江遇和他们聊着,没多久就得知了这种“中介”的存在。聊嗨了的男人们根本没有察觉自己被套了话,甚至都没有发现江遇自始至终只是拿着点燃的烟夹在指尖、一口没抽。 又被要了十块的“中介费”,江遇才得到了这份电子厂的工作。 这是个主营电视机生产的电子厂,当下电视机货源还比较紧张,价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但人们娱乐方式较少、电视节目又一天比一天好看,使得不少家庭还是很想拥有一台电视机,尽管这么一台14寸的电视机要卖到将近1500元的价格。 电视机的生产制作是个非常复杂的工作,从装件、焊接、接线、打胶、组装再到打螺丝、包装,整个电子厂如同环环相扣运转的巨大机器,将每一个步骤分配给不同的工人,形成一条高效的流水线,江遇也只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但有的螺丝钉只呆滞的机械劳作,对手上的重复性工作日渐厌烦;也有的螺丝钉,渐渐沉迷进方寸间的绿色电路板。 江遇第一次对某样事物产生这样无穷的好奇心,他着迷的思考自己焊接的零件会发挥怎样的作用,那些像迷宫般的电路图案又是做什么用的……他满脑子的思绪都被这些问题占据,只有这种时候,那种不受控的思念才会暂时的消退。 墙上的钟表突然发出猝不及防的响声,叮铃铃的,提醒着工人们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了。 一大批人蜂拥挤出厂房,直奔食堂。江遇随波逐流,排队打了饭,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吃饭。 没多少油水的炒土豆丝、煎得有点糊的豆腐,最好吃的是米饭,江遇从口袋里翻出一本书,一边研究什么是电阻、什么是二极管,拿这些东西下饭。 周围的人用看异类的眼神看他,不时还有切切私语的议论。 “真奇怪,他手里拿的是书吗?” “哟,咱们厂里居然有识字的文化人,可真稀奇……” 这一代年轻人出生在最动乱的那十年,教育的缺席让大多数人文化水平都不高,江遇还是因为有个知青父亲给他启蒙才得以认识那么多字,而这和那些没能被带走的书,是那个和江遇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为数不多留给他的东西。 叽叽喳喳的冷嘲热讽传进江遇的耳中,将他从解释电解电容的文字中抽离出来。 江遇无奈的长出了一口气。 有些人不光自己浑浑噩噩的活着,还见不得任何一点向上的力量,仿佛黑暗的漩涡,伸出手不停拉扯着,只希望所有人都永远困在沼泽里共同挣扎。 在这一刻,江遇又无比的想念起周知意。 一直在努力向上、仿佛有无尽生命力的周知意。 —— 周知意似有察觉,连忙侧身朝旁边打了个喷嚏,没有喷溅到面前正在制作的布片上。 离她最近的那台缝纫机前的女人听到这震天响的喷嚏声,转头看着周知意开玩笑,“是不是有人想你了?” “更有可能是我感冒了。”周知意面不改色,丝毫无半点年轻女孩被调侃的羞涩。 女人无趣的撇撇嘴,嘀咕道,“咱们这儿没一个小姑娘是可爱的。” 南方佳人服装店的加工厂挂名在姚海林名下,厂房墙上悬挂的营业执照登记的名字也是海林制衣厂,厂子里除了一个四十五岁的老版师师傅戴向东之外,还有加上周知意一共七个缝纫女工,这就是整个制衣厂全部的人员构造。 坐在周知意旁边那台缝纫机前的女人叫黄秀敏,三十岁,有一个才七岁的儿子,每天除了做衣服外都在看乐子,毕竟就这么大的一个小制衣厂,居然能分成好几个派系,可不是有看头吗。 厂房里七台工业缝纫机呈两列摆放,从各人的座位也能看出来些门道。 坐在最前面一排右侧机器前的是胡素芬,就是钟玲本想让她带带周知意的老师傅;左侧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长相平凡的年轻女孩,名字叫张英,为人没什么主见,是所有人中最听胡素芬话的乖徒弟。 第二排坐着两个同样年纪不大的女孩,戴着个黑色波点发箍、半扎发散在肩头的又洋气又漂亮的女孩叫何萍,二十岁;旁边的是比她大三岁的方红梅,塌鼻梁、方下颌、皮肤黑,普普通通的长相,这样子的两人却是好朋友。 第三排就是周知意和黄秀敏。 坐在第四排落单的姜玉芝比周知意现在这具身体大一岁,她一个人坐在最后面,单薄的身形被工业缝纫机挡住大半,是整个服装厂存在感最低的人。她与其他人都相交泛泛,只专注在自己手头的活计上。 胡素芬因周知意一开始的突出表现对她不喜,连带着张英也不怎么和周知意来往;何萍对周知意也隐隐有种敌意,总是拉上方红梅在背后说她小话。 被这两方人针对的周知意,再加上啥也不掺合、只看乐子的黄秀敏和独行侠姜玉芝,七个人能划分出五个派别。 周知意对此很是无语,她既不理解何萍的敌意,也不理解就这么也就比井大点的制衣厂有什么拉帮结伙的必要,她就是个无情的打工人,只打算赚几个八十块、攒够做生意的本钱就走人。 虽然还身处冬天,除了黄秀敏、何萍和方红梅还在赶之前订单的两用衫外套,其他四人手头在做的衣服却已经是春装了。 制衣厂其实也是流水线工作,胡素芬和姜玉芝在做最难的西装领子和衣身前片,张英做袖子和衣身后片,最后交由周知意做口袋和拼合整件衣服。 张英正要在后衣片车缝上领唛,突然停住手上的动作,抬头搜寻老板的所在,果不其然在何萍对面看到了姚海林。 姚海林隔着缝纫机和何萍聊天,他正讲到兴起,说到自己当年是怎么靠一款尼龙衫发家的,却突然被人打断。 “老板,这领唛是不是搞错了?”张英把手里的一盒领唛往姚海林面前一送,“以前不都是用写着‘南方佳人’几个字的领唛吗?” “没错,”姚海林摆摆手,“以前是‘南方佳人’,以后是‘southdy’。” 第12节 正踩缝纫机的周知意闻言嘴角微抖,还真是有够直译的。 姚海林见她表情有变化,立刻拖着屁股底下的凳子向后挪了一排,来到周知意旁边坐下,热情的问她,“小周是不是觉得挺疑惑的?” 周知意懵懵的抬起头,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而且比起她,还站在那儿的张英明显更疑惑吧? 姚海林自顾自的说起来,“知道为什么让你们做西装吗?” 见周知意摇头,姚海林立刻喋喋不休道,“现在不管是大领导还是小领导,人人都一身西装,去年秋天就已经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我有预感,今年这衣服会像之前的绿装蓝衫一样,成为举国上下的热潮,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尽早抢占市场。” 周知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时候的人们虽然没有时尚触觉、不懂设计的重要性,但有敏锐的市场嗅觉,知道卖什么样的衣服是会受到大众喜爱。 姚海林见周知意附和,立刻更来劲了,“至于为什么换成英文领唛,知道一个词不?‘沾洋必贵’!等衣服做出来,放到店里,我让你们玲姐就当外国货卖,就算涨个20块、50块,都有人愿意买!这就叫‘沾洋必贵’……” 周知意在心中暗悔,她刚才点什么头啊…… 姚海林是周知意见过最热情的老板,比冯桂敏性格还要外向,他整天呆在工厂里也就是打打下手,裁个布、熨个衣服,更多时候是和人聊天。周知意招架不住这种热情,再加上她很讨厌在专心做事的时候旁边有人一直喋喋不休的说话,很影响她的效率,便学着姜玉芝的模样,从一入职就装内向。 不是有句话说的是,人在职场,人设是自己给的。 在海林制衣厂,她周知意就是一个社恐职场npc,做职场隐形人,默默无闻也不过多奉献,每天只做好手里的固定任务。 周知意接着不再给出一点反应,装她的木头美人。 姚海林说得口干舌燥,没再得到响应,只觉无趣,便又去找别人聊天去了。 见他终于走了,周知意立刻松了口气。这世界最烦人的除了打不死的蚊子,就是爱说教的男人。 后背被人戳了一下,周知意转头,是坐在后面的姜玉芝,她把做好的几件西装前片递过来。 周知意从善如流的接住,转身正要继续做,翻到领子部分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又转回身去,“你要不要试试做到领子尖角位置时放根线,这样能更快更好的把驳领的尖角翻出来。” 女孩偏圆的眼眸因为惊讶而睁大,看着更像小鹿了。 周知意不由得声音放轻,拿起衣片,指着上面姜玉芝刚刚做的领子说,“我看你做的领子都不够尖,你就当我是强迫症犯了,看着难受,所以多提了一句。” 姜玉芝听不太懂她的话,但在意她刚刚说的事情,“你说放根线,是要怎么做?” 周知意这才发现这个寡言内向、小鹿似的女孩居然是很有反差感的清冷声线,她们明明一前一后坐在一块工作、甚至还住在同一个宿舍,这居然才是她们第一次有交流。 “就是——”周知意一时难以用言语讲清楚,便从自己的位置起身,搬着凳子走到后面姜玉芝的缝纫机旁,“你往旁边坐坐,我直接做给你看。” 姜玉芝默默挪了一下凳子,让出位置。 周知意顺着姜玉芝正在做的领片继续做,机针嗒嗒沿着裁片的形状行进,走到临近驳领尖角处,她停下,一边耐心给姜玉芝讲解道,“这里还差一针到达尖点的地方停下,抬起压脚,然后找一根线,塞进正面相对的布片间,怼到机针前。” 然后周知意又把缝纫机的压脚放下,小心的又压了一针,这才调转方向,再次抬起压脚,“你看,这样这根线就被固定到刚刚那一针的缝线间了。把这根线捋到一旁备用,接着就继续正常做就好。” 嗒嗒缝到底,利落的三针回车收尾,周知意剪断缝纫线,将做好的领子翻到正面,“看到刚刚留的这根线了吗?抓住它往外拽——” 不需要借助镊子捅半天,一个堪称完美的尖角领子就出现了。 姜玉芝不是什么笨人,她所有会的缝纫工艺都是胡素芬教的,现在她们两人都是负责做西装领子,偏偏胡素芬做得又快又好,姜玉芝却是要用更长的时间,做出来的效果也不尽如人意。她原本以为是自己技不如人,毕竟胡素芬都是做了二十多年衣服的老师傅了。 原来并不是自己差,而是有人刻意隐瞒了几个步骤,没有把所有会的技能倾囊教授。 周知意把做好的领子递给姜玉芝,“你之前做的就是少了这么几个步骤。” 姜玉芝手指拂过布料柔软的表面,看着周知意,她很是郑重的说,“谢谢。” 周知意不在意的摆摆手,“我也只是看不下去,你别嫌我多事就好。” 姜玉芝认真的摇摇头。 接下来厂房里只剩下缝纫机嗒嗒的声音,混合着姚海林时不时的说话声、女孩们被逗笑的清脆笑声,共同谱写出平淡的日常。 一天工作结束,周知意、姜玉芝和张英一起跟着黄秀敏去她家吃晚饭。有的人上班是缝纫女工,下班是托管班厨师。 制衣厂包住不包吃,像胡素芬、黄秀敏、版师戴向东这样有家有口的,都是回自己家吃饭睡觉;单身、住在宿舍里的女孩们只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黄秀敏便想出了包她们一日三餐的事情,反正她给一家子做饭也是做,再多几个人也就是多添点米、多炒些菜的事。 一个月只用交五块钱,就不用操心吃饭的事,周知意一个后来的人都欣然接受,更不用说在她之前入职的女孩们。只是除了两人,何萍和方红梅,她们两个从来没和其他人一块吃过饭。 在黄秀敏家吃过饭后,一个寡言内向的姜玉芝、一个和师傅同仇敌忾的张英、一个保持人设e人装i的周知意,三人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沉默回宿舍休息。 不知在外面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何萍和方红梅已经回来了。 服装厂提供的住宿其实也不过是在厂房里划出了一小块空间,隔出了个房间,里面摆着三张上下铺铁床。 何萍坐在靠窗的那个下铺,手里拿着小小一罐永芳牌珍珠膏往脸上抹,方红梅坐在一旁帮她举着红色的塑料镜子,一边伸手用小指舀了一点雪白的膏体抹到自己脸上。 白日里在工厂内巧笑倩兮的何萍此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见周知意回来,很是刻意的翻了个白眼,放声说道,“我就说有的人很会耍心眼子,最会欲擒故纵这招,平日里装得一副木头样,只做出一点反应,就勾着人上赶着找过去了。” 周知意本以为何萍只是在和方红梅说话,她自顾自走到靠门的上铺拿换洗的衣服、端上脸盆准备去外面澡堂洗漱,这些话钻进她的耳朵,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感觉是点她呢?周知意心里纳闷。 见人动作顿住,何萍说得更起劲了,“我就说漂亮女人没一个是没心眼的吧,你还不信……” 周知意确定了,这就是点她呢。 不过她更纳闷了,何萍自己长得也挺好看的,怎么骂她还把自己也顺便骂进去了? 不对,心眼子多怎么是骂人的话呢?周知意欣然接受,但她绝对不承认后面的“欲擒故纵”的指责,她擒谁了?目前为止没一个男人值得她多花费一点脑细胞,顶多是之前从江遇口袋里抠钱她稍微耍了下心眼子,但总不能让她不求回报的教他新宁话吧? 周知意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一定有什么是刺激的何萍从背后说坏话转变成了眼下的当面阴阳怪气,不就是每天平淡重复的缝衣服,再就是姚海林凑过来一顿输出说教—— 等等…… 周知意抱着脸盆转身有些震惊的看向刻意不理睬她的何萍。 不是吧,老天奶啊…… 第13章瓮中乱斗 周知意尊重每个人审美不同,也尊重每个人对人生的不同规划。 但不代表着别人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像扣屎盆子一样扣到周知意头上。 何萍话里那股仿佛针对情敌般的酸味都快怼到周知意脸上了。 周知意一脸木然:……人已经麻了。 首先,周知意可以理解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有的人可能就想轻轻松松的过一辈子、哪怕是走捷径当娇妻,但不代表着她也是想要这种活法,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她现在只想当富婆,那位六十多岁还能谈二十出头小男友的知名设计师才是她的楷模偶像; 其次,周知意也可以理解每个人有自己的审美,更何况还有“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但也别把个人觉得世界第一帅的猪妖当作什么人见人爱的唐僧肉好吧?虽然姚海林还没丑到“猪妖”的程度,但也只是个相貌平平、不怎么高的中年男人。 最后,是周知意最理解不了的,姚海林可是已婚男,他和钟玲虽然至今还没有孩子,但也是已经结婚有十来个年头的夫妻。 周知意怀疑自己是想错了,试探着说了一句,“腿长在他身上,他是老板,愿意来找我说话,我又能怎么样?” “你!”何萍气急,立刻瞪向周知意,“心机女!” 周知意表面像是被骂得不知怎么还嘴,实则只是内心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吧姐妹,你看上他什么了? 出人意料的,一直像透明人的姜玉芝突然替周知意说了句话,“和你说的话不是更多?” 何萍脸涨得通红,方红梅连忙帮忙解围,瞪姜玉芝一眼,“又有你什么事啊!” 张英看着隐隐分成两拨的女孩们,心中是高高在上的鄙夷,都不是什么好姑娘,还是像她和胡师傅这样子,矜矜业业、做好自己工作的才值得称赞。 也许是有人觉得心虚,原本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女孩们各自沉默着洗漱,互不搭理,各怀心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各自睡去。 之后几天,仿佛得知一个惊天大瓜的周知意暗地里悄悄观察起来。 姚海林也许不应该说是热情,他和冯桂敏的热情并不是一种,热情过了头便成了没分寸、无边界。周知意现在想想,她一开始下意识的伪造自己的人设,也许就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种不同所带来的不适感。 周知意观察了几天,比起上了三十岁的胡素芬、黄秀敏,姚海林平日里更爱找年轻的缝纫女工们聊天。张英木讷、姜玉芝内向,也就剩何萍和方红梅和他能聊起来,而两者对比起来,姚海林更愿意和娇气漂亮的何萍多说几句。 但要说他再有什么越界的行为,好像又没有了。 暗中观察的周知意都要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许何萍只是那种军训会爱上教官、上学爱上老师、看病爱上医生的人,这个小小的工厂里唯二的男性除了快五十岁的版师戴向东外,正值壮年、又有钱的姚海林确实可以说是矮子里拔将军,看着还行了。 “小周啊,衣服做好多少了?” 周知意回过神来,回答姚海林的问题,“现在有四十件了。” 姚海林点点头,“行,你抱着那些衣服跟我来,我带你去打扣眼。” 他说完便转身朝厂房外走去,两手空空、姿态潇洒。 周知意匆忙的把四十件衣服抱在怀中,离开时对上何萍隐藏不住的嫉恨目光,她动作一顿,接着赶紧追出去。 小工厂做不到机器配备的那么齐全,像钟玲和姚海林两口子的工厂就只有做梭织类衣服的平车缝纫机、再加一台包边机,做针织类衣服的冚车缝纫机、做扣眼的锁眼机之类的机器都是没有的,所以做不了有弹力的针织类衣服,只能做衬衫、西装之类的衣服,扣眼也是需要到外面找别的工厂做。 姚海林带着周知意左拐右拐,在这一片错综复杂分布的众多工厂间走到占地面积最大的那家服装加工厂。 厂房内一个皮肤黝黑、腰间挂着一串钥匙的平头中年男人叼着根没点着的香烟,见姚海林过来,上来便是一句,“小扣眼五分、大扣眼一毛。” 姚海林皱眉,“老吴,怎么涨价了?” 吴乾咬着烟头,说话间有些含糊不清,“没办法啦,现在人工费都在涨,我又不是做慈善的。姚老板每天赚那么多钱,五分、一毛的就别讲价啦。” 姚海林眉头舒展,和对方吹捧起来,“我可不敢当,要说这片最能赚钱的,还是要属你们兄弟俩……” 周知意抱着一怀的西装,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个工厂的面积至少是海林制衣厂的五倍,不提配备齐全的各式缝纫机,只工人数量她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就有近百人,有男有女。 吴乾心安理得的把姚海林的吹捧听进耳中,这时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抱着一堆衣服的女孩,挑了下眉,“这阿妹长得够靓的,姚老板那块地是什么钟灵毓秀的福地,怎么能招到一个又一个的靓妹?” 姚海林笑得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细缝了,嘴上还在谦虚,“哪有,这姑娘是我家玲儿带过来的,我也就多照顾些。” “弟妹贤惠。”吴乾语焉不详的赞了一句。 周知意站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在这些中年男人的话中,她好似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权利,变成个花瓶般的物件,令人作呕。 “老板,不是要打扣眼吗?”周知意打断两个男人停不下来的话,故作没情商的嚷嚷道。 姚海林尴尬的朝吴乾笑笑,“她年纪小,不懂事,见谅。” 吴乾不在意的挥挥手,“走,我带你们去找锁扣眼的工人。” 一边往里面走,吴乾一边说道,“漂亮的人有特权啦,我哪会计较。说起来我弟弟之前也是遇到个漂亮但活像个刺头般的姑娘,在店里把他好一顿骂,说她那儿不是草船,别对着她放箭,还说阿坤长得像朵菊花似的,把他气得不行,有意思吧……” 周知意越听越面无表情,好熟悉啊,熟悉的就是她曾做过的事。 世界真小,这都能遇到那个到她面前贩箭的男老板他哥。 姚海林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惊讶的难以置信,“不能吧,坤哥多洋气一人啊,看着和二十出头的男青年没什么两样,哪里像菊花了。” 吴乾笑笑,“小辣椒故意呛他的,说不定是欲擒故纵。” 周知意:……我呕!欲你爹的纵!真不愧是哥俩,一个比一个能贩箭! 第13节 如果漂亮的人真的有特权,周知意希望是杀人不犯法的特权,她立刻把这些恶心的她隔夜饭都要吐出来的自信男人都杀了!统统杀了—— “衣服给我吧,扣眼位置和大小都标好了吧?”坐在锁眼机旁的短发中年女人朝周知意说道。 内心险些暴走的周知意被这么一打岔,仿佛打断施法般,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点点头,“标好了。” 调好宽度尺寸的机器严谨的执行,机针嗒嗒的流畅快速走了一圈,做出赏心悦目的工整扣眼。 周知意看着女工娴熟的动作,仿佛在欣赏一场特别的演出。 吴乾把人安排好后便离开了,姚海林站在锁眼机旁边等待着,西装前襟需要做两个大扣眼,左右两只袖子上各四个小扣眼,就算机器做得再快,需要些时间。 “小周这些天干得累吗?”姚海林无所事事,便拉着周知意聊天。 周知意真不想搭理他,可这人毕竟现在是自己的老板,“还好。” 姚海林只把她的冷淡当作是内向,自顾自热聊道,“你看你这么漂亮的女仔,做缝纫女工简直是暴殄天物,就应该做个老板娘享福才好,每天穿好看的衣服、再去烫个头发……” 正锁扣眼的中年女人动作一停,随即又赶紧做自己的事。 周知意也是一顿,抬眼深深看了姚海林一眼,她心中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在此刻迎刃而解。 似是而非的言语会不会勾起一个年轻女孩心底的欲望,会不会将她引上歧路,看何萍就知道了,姚海林肯定对何萍说过类似的话。 “不想做老板娘。”周知意直截了当,完全不顺着姚海林的话往下说,看着很是木纳无趣的样子。 “果然是年纪还小。”姚海林干笑两声,聊不下去终于闭上了嘴。 周知意是真的不想做劳什子老板娘。 老板娘,“老板”二字缀在前面,旧时便是由“老板”一词延伸出来,老板的妻子叫做老板娘。虽然后来也指代一些女商人,但为什么不能直接叫做“女老板”? “老板娘”一词就是男权社会背景下产生的,带着一种强烈的所属感,好似一定有那么个“老板”存在,他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商业决策者,而老板娘,大多只是千娇百媚的花瓶角色,抑或是陪着吃苦的奉献型角色;而“女老板”就不一样了,“女”字在前限定,完全独立的个体,甚至没有一个词叫做“老板夫”。 周知意把做好扣眼的西装抱回工厂,交给黄秀敏缝扣子。 何萍故意经过周知意的缝纫机,把她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冷哼一声,发泄对她和姚海林一起离开这么长时间的不满。 周知意无奈的去捡掉了一地的剪刀、竹尺和裁片。 她只想做“女老板”,而不是“老板娘”。 姜玉芝从自己的缝纫机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见何萍快要走到自己旁边,她赶紧抬胳膊挡住,认真的说,“离我远点,穿这么大个袖子来干活就是不行,像个大蝙蝠,还走哪儿带倒哪儿。” 何萍咬牙瞪她,“这叫蝙蝠衫!电影《迪斯科舞星》中主角穿的就是这个!是最时髦的衣服了!” “居然真叫这个名字,我说对了,果然是像蝙蝠。”姜玉芝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有些不解,“大冬天的你就穿这么薄一件蝙蝠衣,你不冷吗?” 何萍要抓狂了,“蝙蝠衫!是蝙蝠衫!” 黄秀敏憋笑,连忙低下头去,帮着周知意捡东西。 周知意郁闷的心情也转好了些。 但没边界感的老板、当作情敌针对的同事、不想让任何人越过自己去的老员工,这个小小的制衣厂像养蛊般的乌烟瘴气,周知意已经不想在这里继续浪费自己的时间了。 西装做好了一批又一批,配套的西装裤也做了起来,姚海林还买来了一件要九百六十块的梵特杰衬衫,让版师戴向东照着衣服一模一样的打版,接下来做完西裤后全厂就要做这个衬衫。 许久没来制衣厂的钟玲风尘仆仆的疾行而来,一声声“老板娘”、“玲姐”的打招呼声,她却没像过去那样温和的一一回应,而是朝着姚海林直直走去。 姚海林正和何萍吹嘘梵特杰是多么有名的外国牌子货、是如何一件衣服卖将近一千块还有很多人愿意买,猝不及防被一堆钉着一小块布的名片砸中。 钟玲压着心里的火气,“你说你没空,就是忙着在厂里聊天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店里也正是忙的时候,眼看下个月就要过年了,为了清之前的衣服库存,我和阿谦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你还要我去中门市场找面料?!这种事情你不能做吗?” 厂里所有人都好奇的看过来。 姚海林感受到周围那些目光,也有些恼了,把怀里的名片全都扔到桌上,“我这不是要呆在厂里盯着戴师傅打版,有个什么问题我都要赶紧和他沟通。” 被提及的戴向东眉头皱起深深的沟壑,嘴角两侧的皱纹更加明显,不高兴道,“我打版没有问题,衬衫这种款式我都做多少年了。” “你在制衣厂又不用真的坐到缝纫机前做衣服,我就不信你能忙的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钟玲冷着一张脸,向来温温柔柔的人生起气来更为吓人,“之前让我买扣子、买拉链,我想着东坝街就有摊贩在卖,我买就算了;现在找面料也要我去,还要我一定找到一模一样的面料,厂里的事情都推给我,那不如我们俩换换,你去店里,我来管厂里的事。” 周知意闻言眼睛亮起,颇为期待的看向钟玲。如果这两口子能够换一下,也许制衣厂能变好些。 却不想,姚海林很快就否决了,“那不成,你是女人,和客人更好沟通,推荐适合的衣服什么的,我哪行?” “人吴坤也是个男的,他还不是每天在店里做生意?”钟玲气笑了,“你又要我管着店里的事,又要我买扣子、找面料,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要我去做,我忙得过来吗?” 厂里所有人装鹌鹑,再有钱的两口子吵起来也和寻常夫妻差不多。 这时却有一个人大胆的发声。 “要不……” 周知意举起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汇聚到她身上。 “这些事交由我来做?”周知意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个机会,可以让她跳出这个瓮中乱斗的小厂,从泥潭中脱身。 她努力争取道,“买扣子、买任何辅料,找面料,还有和戴师傅沟通制版的事、跟进衣服之后的生产,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做。” 钟玲和姚海林两人俱是一愣,片刻后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第14章中门市场 找面料、买扣子、配齐所有辅料;和版师沟通制版问题、跟进之后的衣服生产,这些工作在后来服装业发展成为专人负责的一个职业,而这个岗位称为——“跟单”。 钟玲和姚海林在周知意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你以后就负责这些事情,你现在手头上的活就先……先拿给胡姐。”姚海林率先一口应下,不过是一个缝纫工变换了一下工作内容,哪怕周知意离开后需要再重新招一个人,每个月也才多支出八十块的工资,只等做出仿版的梵特杰衬衫,卖一件就能将这八十块赚回来。 总好过钟玲在这里逼逼赖赖拉着他吵架,姚海林此时正心头烦躁,没有察觉到向来是“木头美人”的周知意做出这种大胆提议的行为已经是崩人设了。 见姚海林答应,钟玲也没再说什么。周知意的提议实则是分走一部分她要做的事,钟玲本就忙不过来,有人能来替她分担,她自然也不会反对。 周知意就此,从一名缝纫女工变为了跟单。 她很快进入新身份,拿过姚海林扔到桌上的那堆名片,钟玲找回来的面料不少,但是比对原版的梵特杰衬衫来看,又全然不同。打个比方来说,钟玲找回来的面料就像是“汆”,而原版面料是“氽”,第一眼看着挺像,但细看又不一样。 原版梵特杰衬衫用的是一种冰蓝色的梭织面料,带着一点光泽感,厚度适中,摸上去还带着一丝凉感。 手指捻了几下布料,周知意在心里估摸,手感舒适,含棉量应该挺高;她又握着布料攥了一下,衬衫上没有出现太明显的褶皱,应该还含涤纶成分,这种聚酯纤维能使面料具有良好的回弹性,让面料挺括、不起皱。 与布料天天打交道的老师傅一摸布料就知道是哪一种,在大学时只上过两周面料课的周知意能做到的就只有大概的判断出可能含有的面料成分,而没有接受过这种教育的钟玲只能跟着感觉走,所以选回来一堆感觉像的面料,实则没有一个能用。 姚海林拿这件近一千块的梵特杰衬衫当宝贝,连钟玲都没能拿到手里、用实物对照着找面料,就更不可能把衣服给周知意了。 周知意只能靠记忆力尽量多的记住这件衬衫的面料特征,然后便出发了。 和东坝街一样,整个新宁市的面料商也集中在一块地方——中门市场,周知意曾为了买一块遮光的窗帘来过这边,但当时她搜寻的目标是处理零碎布头的店家,而今天,她才真正的、深入的进入这一片区域。 中门市场的历史并不久远。83年底,也就是一年多前,布票制度终结,一时间所有人都担心自己攒的布票会立刻失效,几乎恐慌性的引起布料抢购风波的;后来,随着服装市场的日益繁荣,各个纺织厂也在努力填补上加工行业对面料的需求,渐渐的,如春笋般,中门市场从几家棉布店慢慢发展成一条街的布料店,再到现在左右两条街的中门市场。 这些布料店背后基本都有自己的纺织厂,门店里只会放色板和少量的样布,如果有客户下订单,才会从工厂调货,整匹布运往制衣厂。 所以当周知意穿梭在这些布料店时,没有一家店的老板正视她。 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女孩,一看就不像是会下单一整匹布的客户。 周知意看到一块已经很相似的布料,只不过是灰色的,她拎着那块样布问店老板,“我能看下这款面料的色卡吗?” 面料色卡,是面料商剪下同款面料所有颜色的一小块布汇整到一张卡纸上,标注好对应的色号,更方便客户下单。 店老板正在看报纸,闻声眼皮一撩,透过老花镜看了一眼周知意,接着屁股挪都没挪,睁眼说瞎话,“没有色卡。” 周知意纳闷,追问道,“就这一个颜色?” 店老板都不再看她了,目光被手里的报纸紧紧吸引,敷衍的应了一声,“对。” 周知意心里不解,从没听说哪个面料只做一个颜色,就算是八十年代轻工业还并不发达也不至于,在现代时她见过的那些面料色卡几乎都能拉开好几折,光一个粉色都能有四、五种,而这只不过相距三、四十年的时间。 想着这些,周知意又进了旁边一家布料店。 这家店是一个中年女老板,态度比前一家店的老板好些,在周知意提出看色卡的请求后,虽是有些不情不愿,但仍像是哄小孩玩似的,从桌子下的纸箱中翻出对应的色卡,递给周知意。 周知意仔细的从上看到下,觉得37号这个冰蓝色有点像她记忆中的衬衫面料,她抬头看向女老板,“能给我张名片吗?麻烦帮我记下这款面料的货号和这个色号,如果确定要用的话我会再找过来的。” 女老板这时仿佛觉得孩子哄到这程度也差不多了,没必要再浪费一张名片,“不好意思啊,我们店没有名片。” 她显然没把周知意的话当真,面前这个看着绝对没有二十岁的女孩能下什么订单,说不定只是裁个一米布自己做条裙子,不知怎么打听到中门市场这边了。 周知意又是一头问号的被打发了出来。 接下来她进的每家布料店都大同小异,不是把她当空气,就是态度敷衍,只有一个盯着孩子做作业的老板娘看不下去,不顾丈夫冷淡的模样,对周知意多说了一句,“女仔要是想裁布自己做衣服,不如去南流路那边的布料店,中门市场这边都是做大单的,一匹布起卖。” “我不是要自己做衣服,”周知意解释道,“我是在一家制衣厂工作,来找接下来要做衣服的面料。” 面对一双双写满不信的眼睛,周知意只能挫败的离开。 周知意碰了一鼻子灰走出中门市场,经过一家理发店时她突然停住脚步,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芙蓉面。 也是一张不像是能拿下一整匹布、下订单的脸。 周知意悠悠的叹了口气,没想到转岗位的第一天就遇到难题。 好似不管什么时候都有这样子的偏见,年轻代表着没经验、漂亮意味着不聪明,周知意自嘲的想,她简直是buff叠满。 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出神的看了一会儿,挫败的目光渐渐凝实,周知意从自怨自哀中抽身而出,向左挪了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倒影与理发店里作展示用的一顶波浪卷假发重叠。 坐着公交车回到海林制衣厂,周知意披着夜色走进宿舍。 “你吃饭了吗?”姜玉芝见周知意回来,把包在棉服里的不锈钢饭盒掏出来,“秀敏姐让我把你的饭带回来了。” 周知意这时才感受到腹中饿意,感动的抱了下姜玉芝,“谢谢你!也谢谢秀敏姐!” 不适应这种亲近的姜玉芝歪了下脸,试图离周知意远些,眼皮微微盖住一半的圆眼,语气平淡却十分肯定的说,“你之前是装的。” 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你学我。” 旁边下铺传来一声嗤笑声,方红梅在帮何萍涂指甲油,刚刚那声嗤笑显然是何萍发出的,她看了看自己指尖粉红的左手,“姜玉芝你还真是迟钝,居然到现在才看出某人是在装。” 周知意看向何萍,正色道,“你大可不必把我当作敌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完全是不同的东西。就像今后,我在厂里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你不用处处针对我、提防我。” 与其自证,周知意选择跳出困境,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何萍一怔,抬头看向周知意。 虽说按照身体年龄,何萍比自己大两岁,但按照灵魂年龄来看,周知意反而比何萍要大三岁,她看着女孩脸上的怔愣,忍不住心软多说了一句,“你别把目光局限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到时你会发现,现在你觉得好的,其实也不过如此。” 何萍本来有些软化的表情立刻消失,冷哼一声,又扭过头去不再看周知意。 “她又要以为你是耍什么心眼子,以退为进之类的。”姜玉芝低声道,把饭盒塞给周知意,“你快吃饭吧。” 周知意无奈的点点头,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个人命运,提点一句已经是她全部的善心了。 第14节 吃过饭后周知意就去洗漱,过了一会儿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抱着脸盆回来。 拿毛巾将头发擦到半干,周知意便弯腰,将所有的头发捋到前面,低着头开始编麻花辫。 姜玉芝躺在下铺的床上,疑惑的看着周知意的迷惑行为,“你为什么在头发还湿着的时候编辫子?又为什么从后面往前编?” 周知意麻利的编到发尾,拿头绳扎紧,直起身来将麻花辫盘到头顶,神神秘秘的说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这话让无意听到的何萍、方红梅和张英都隐隐好奇起来。 第二天一早,周知意从上铺爬下来,把睡在下面的姜玉芝摇醒,仿佛献宝般的说,“快醒醒,我要拆开了。” 姜玉芝朦朦胧胧的睁开眼,撑着上半身坐起来,配合的说,“好,我醒了。” 同宿舍的其他女孩也听到声响接连醒来。 周知意解开头绳,将头发全部散开,原本的长直发经过一夜,神奇的变成一头漂亮蓬松卷发,简直像是在理发店用“电热帽“烫出来的似的。 女孩们纷纷睁圆了眼睛。 周知意却风风火火的换好衣服,简单的洗漱过后就要离开,“我要赶紧去中门市场了。” 这种自然形成的卷发根本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周知意坐着公交车先去了东坝街,在外面街上的小摊位上挑了一副最便宜的大镜片墨镜,又迅速乘公交车去了中门市场。 再次站在中门市场的两条街上,周知意抬手扶了一下脸上的墨镜,仍带着弧度的卷发自然的散在肩膀上,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款式简洁,普通的白色两用衫外套、浅灰色长裤,只脖子上一条色彩鲜艳的丝巾点睛般的使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洋气了起来。 这条丝巾还是周知意在东坝街打探消息时斥“巨资”买的,果然有些东西以为没用,却总能在某些时候派上用场。 还是昨天的那些布料店,周知意下巴微抬,故作趾高气扬的走进去。 截然不同的态度,周知意拿到了每一家布料店的名片和面料小样,甚至有一家还直接给了她一整版的色卡,让她拿回去方便比对颜色,没有一家店里的人认出周知意就是昨天那个被他们冷漠对待的年轻女孩。 周知意一如昨天那般走出中门市场,心情却是完全不同,她轻轻的长出一口气。 呼,果然还是人靠衣装。 周知意摘掉墨镜、把脖子上的丝巾解下来,再把一头长发利落的扎起,再次跳上驶向聚集了多家制衣厂的方谷的公共汽车。 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般,周知意风风火火的走进海林制衣厂的厂房内,此时她的头发已经只剩下微微的卷度。她找到姚海林,拿着一手的面料小样和色卡放到桌上铺开,迫不及待的说,“老板你快把那件梵特杰衬衫拿出来,我觉得我应该找到很像的面料了。” “在我身上呢。”姚海林理所当然的说道,语气中还带着些嘚瑟。 周知意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姚海林,这才注意到姚海林身上穿着那件衬衫。 好好好,你自己穿近一千的原版衣服,却生产仿版售卖是吧? 周知意心里一阵无语。 第15章开单买布 曾有一个知名的服装设计师说过,“做一个好的女装设计师,比做个好的男装设计师更重要。历史上也是如此,因为女装设计有更多的空间可以发挥,一切皆有可能。” “女装就像风中的沙漠,沙丘总是随风而变,所以,在设计上,能对女装有很多的想象。” “但和女装相比,男性的穿衣模式已经被固定了,我们只能改变些尺寸和长宽,仅此而已。” 周知意找到的那些面料里有一款几乎可以说是和那件梵特杰衬衫的面料一模一样,对着色卡也找到几乎无差的颜色,姚海林很是满意,“就这个吧。” “要不要换个颜色?”周知意虽然更喜欢设计女装,对男装并不怎么感兴趣,但还是忍不住提议,“像是胸前口袋上的刺绣,其实也可以换个别的图案;再者,领子也可以设计成撞色……” 她还是无法接受完全的照搬照抄。 姚海林对周知意的话反应平淡。 他也不是个傻的,在周知意突然宛如变了个人似的争取机会,姚海林之后回过神来便想明白了,哪里是什么文静内向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贼精的丫头,以前装内向敷衍他呢。 要不是看周知意真的找到了一模一样的面料,还算有些用,姚海林早就直接让她走人了。 姚海林身子向后靠,全部重量压到椅背上,因为心中的不喜,他面对周知意也没了之前的热情,只淡淡的说,“梵特杰衬衫一件就能卖到九百六,我做出一模一样的,但我只卖一百八。几乎五分之一的价格就能买到一件梵特杰衬衫,哪怕人们知道是仿版,也会有不少人买。” “而你说的那些,换个颜色、改掉刺绣图案、改变领子的样子,那样做出的衣服已经不是梵特杰衬衫了。”姚海林讥嘲的说,“这样的衣服,连四十块都卖不掉。” 他的话几乎犀利的直刺周知意,仿佛在告诉她,你所说的那些设计,根本不值钱。 周知意脸上表情凝滞。 “还是年轻,太天真了。”姚海林自以为成熟的说道,“别在这里发呆了,面料确定了,先去和布料商订一卷,戴师傅还等着做样衣。” 周知意只好按照他的话做,姚海林和现代时将她的设计改得面目全非的主设计师没什么两样,周知意没有话语权,自然也无法改变规则。 从制衣厂离开,周知意直接去了中门市场,没再做伪装。 方圆布行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在店里,见到周知意俱是一愣,没想到前两天那“走错地方”的年轻女孩又来了。 老板娘袁雯,就是曾好心提醒周知意可以去南流路那边买布的女人,她满心疑惑的迎上来,“女仔是没找到南流路那边的布料店吗?” 周知意直截了当的说,“我就是来找你们的。” 她拿出昨天要到的名片和色卡,“这款面料的19号色,我想要订一整卷。” 袁雯和丈夫方学斌闻言不由得对视一眼,夫妻两人都懵了。 这姑娘怎么会有他们店的名片和色卡?前天也没给啊…… 还有她说什么?要订一整卷布?她有这个钱吗? 周知意嘴角勾起,浅笑道,“现在我有资格坐下来和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了昨天那副女老板的洋气装扮,周知意素面朝天的脸看着仍十分年轻稚嫩,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同样让人无法再轻视。 聊好具体的价格和一卷布大概的米数,方学斌半信半疑的开单,仍然怀疑这姑娘是在耍他玩。 周知意又跑了两趟,最后一趟姚海林也跟了过来,他是来付布料钱的。 钱货两讫,方学斌回纺织厂调货,看着一整卷冰蓝色的衬衫面料被工人们合力搬上货车,准备运往方谷路的海林制衣厂。 方学斌恍恍惚惚,他居然真的跟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做成了一笔生意? 虽然最后是她老板过来付的钱,但全程和方学斌交涉的人就是这个姑娘。他恍惚的回到店里,对着守店的媳妇说,“你掐我一下,我感觉还像是做梦似的。” 袁雯好笑的伸手掐了他一下,“还不敢相信啊?钱都已经付给我们了。” 方学斌又使劲搓了把脸,还是很难以置信,“她哪来的那么大的胆?我十八、九岁的时候都还不敢和陌生人多打交道,生怕露了怯。” “而且这姑娘知道我们都糊弄她、不拿她当回事,她居然想出换个打扮来糊弄我们、达成她的目的。我活了快四十年,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仔。”方学斌说完,又补充一句,“男仔也没有。” 袁雯记着帐,“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胆大心细,都说这样的人有大出息呢。” 说着,她忙抬头提醒丈夫,“以后如果还和这姑娘打交道,你可别再轻视人了。” 方学斌连连点头,“我知道。” 在方圆布行夫妻俩心中形象已经两米八的周知意此时却和方红梅、张英等寻常小姑娘一样,美滋滋的准备领工资。 一月的最后一天,是海林制衣厂发工资的日子。不同于现代时工资打到银行账户,只是短信通知上的一个数字,这时候的工资都是真实的一张张纸币发到每个人手中。 亲手拿到钱这事足够的令人快乐,众人在此刻对姚海林碎嘴巴的忍耐度都上升了不少。 姚海林一边发钱,一边挨个鼓励嘉奖道,“戴师傅,这是你的一百块,这个月辛苦了;胡姐,你的九十,这个月做的那两批西装都很不错;张英,你的八十块,跟着你胡师傅好好干,再努努力,你也争取拿九十块工资;小萍,这是你的……” 周知意也领到了她的那八十块钱,她心中不禁有些激动和感慨,这钱可比在桂明饭店难挣多了。先是尔虞我诈、乌烟瘴气的大乱斗,还好她及时跳出了漩涡,但这几天来来回回的跑中门市场、和布料商们斗智斗勇也不轻松。 珍惜的把这八十块钱和自己之前的钱合到一起,放进棉服内里的隐秘口袋里,周知意感觉距离开启自己的事业又进了一步。 虽然改变不了当下服装行业的观念,周知意也做不到让抄袭的仿版衣服不出现,但她绝不屈从。 她仍信奉设计至上,规则是由高位者制定,只要有一天她能成为行业的领军人物,拥有足够的地位和影响力,她就能改变整个行业的观念。 周知意壮志凌云的如此想道。 小小的简陋宿舍里,除了周知意,其他女孩拿到钱也各自有各自的规划。 何萍和方红梅已经换了身衣服,下午放半天假,她们准备去逛街;就连一直有些宅的姜玉芝也想出去放放风。 在当下这个时代,一个月八十块的工资对于不用养家的单身女孩来说已经是一笔非常富余的钱了,除了衣服贵了点,但其他的东西可以说想买什么就可以买什么。 听姜玉芝说想去吃点什么好吃的,周知意便说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我下午打算去桂明饭店,他家的饭菜还挺好吃的。” 周知意也好长时间没回桂明饭店看看了,趁着有钱有闲,她回去正好可以和冯桂敏聊聊她最近的“精彩”生活。 姜玉芝本没什么想法,便点了点头。 就这样,何萍和方红梅一拨、周知意和姜玉芝一拨,准备分头行动。 在出门前,周知意看到宿舍里落单的张英,不禁有些疑惑,平日里大家都忙,偶尔的休假都忙着洗衣服什么的,好不容易开了工资都纷纷出去玩,偏偏张英好似没有这种打算。 姜玉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正在收拾东西的张英,顿时了然,扯了一下周知意,往外走,答疑解惑道,“她肯定是要回家,每回发了工资张英都要拿回家去,她有两个弟弟,都还没结婚。” 怪不得周知意见张英平日里也十分节俭,她有些理解不了,“张英自己也没结婚吧?她就没为自己考虑过吗?总不能自己累一个月,赚的钱却一点都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吧?” 姜玉芝点点头,“她是个傻的。” 周知意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她原本对姜玉芝的印象是内向、迟钝,好似对暗流涌动的职场毫无察觉,看着呆呆傻傻的。但越接触,她发现这人心里门清,时而蹦出一句真知灼见。 姜玉芝疑惑的歪了下脑袋,“我说错了吗?” 她想了想,又自我肯定,“没错,看她真把胡素芬的每一句话当圣旨记在心里就知道了,她是个傻的。” 周知意扶额,点点头。 虽然周知意不认同张英这种“扶弟魔”的做法,但她也不可能真的指手画脚去教别人做事。因为胡素芬对周知意的提防,张英天然的也和她形成敌对关系,这时周知意要是突然找到她说什么自己赚的钱自己花之类的话,恐怕这姑娘根本不会觉得周知意是好心,反而会觉得是没安好心。 下了公共汽车,周知意带着姜玉芝轻车熟路的朝桂明饭店走去。 下午两、三点钟的时间,饭店里正是没多少人的时间,冯桂敏沉浸在电视剧《香江花月夜》的剧情里,听到有走进饭店的脚步声,目光才恋恋不舍的从电视机上移开,“吃点——” “桂敏姐,你买电视机啦?”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冯桂敏的话,她猛地看向来人,惊喜道,“小意!” “可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冯桂敏热情的迎上来,又看向姜玉芝,“你是小意的朋友吧,快,快坐下。” 她像是家里孩子带了朋友来做客般,连忙叫高德明做几个好菜。 周知意拦了又拦,“我们就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冯桂敏这才收敛了些。 “这一个月你来的还没有小江勤。”冯桂敏坐在她们对面,看着周知意哀怨道。 提及江遇,冯桂敏想起周知意刚刚的问话,指着饭店柜台上放着的一台方盒子样子的笨重电视机,“这电视机还是小江帮忙买的,他们厂就是生产电视机的,比在外面买能便宜两百多块钱呢。哦对了,他现在到电子厂工作了,还是和你差不多时间换的工作呢。” 第15节 “那不错啊,比在工地干活要好。”周知意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想起那个青年,多问了一句,“他手指好了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夹板虽然拆了,但毕竟是骨折,还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冯桂敏说,“还好现在他是在电子厂上班,工作轻快些。” 有姜玉芝在,两人也不好一直谈论她并不认识的江遇,冯桂敏又把话题转向姜芝艺,询问起她的事情来,“你也是在制衣厂工作吗?家里有兄弟姐妹吗?都在新宁吗?” 姜玉芝一板一眼的回答,“是,有一个哥哥,也在新宁,我哥在罐头厂工作。” “真好。”冯桂敏赞道。 因为眼看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话题不知不觉就转了过去,姜玉芝是新宁本地人,过年自然要和家人和亲戚们一起过。 冯桂敏还记着周知意之前的那番“爹娘没了、哥哥走散”的说辞,便问道,“小意要不过来和我们一块儿过年?大年三十我和你大哥家的亲戚们会来店里一起吃年夜饭,今年还有了电视,还可以一起看联欢晚会,小江也来的。” 周知意在这个时空没什么亲人,原身那些只想吸血的亲人早已被她抛之脑后,听冯桂敏这话,她没什么不可以的点点头应下,嚼着一块叉烧,随口问道,“江遇他不回老家过年吗?” 提起这个,冯桂敏心肠又是一软,说道,“不回,他说他亲爹是知青,好些年前回城后就没了消息,后来他娘也改嫁了,和后来的男人日子过得红火,又生了两个孩子。家都不是他的家,他回去干嘛。” 周知意捏着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住,没想到江遇居然还有这样子的过往。 在桂明饭店吃过饭、聊到临近晚饭的时间,眼看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周知意和姜玉芝怕耽搁冯桂敏做生意,她们也要趁着天没黑回制衣厂宿舍,便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姚海林撕掉挂在墙上那日历最上面的一张,露出印着“2月1日”几个墨字的新一页,下面两行小字,绿色的“宜:搬家、交易、开市。”,红色的“忌:理发、伐木”。 面料订好已经放在厂房内了,先拉出来一米多在长桌上展开,是版师戴向东打版做样衣要用的。 周知意本以为面料齐了、扣子她也配好了,也有原版衣服,照着做还能有什么问题呢? 还真有。 第16章调岗 周知意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有和人无法沟通的时候。 套着衬衫的人台立在周知意和版师戴向东之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字面意义,是真的在“瞪”。 版师,服装行业非常重要的角色。每一件衣服都是由一个个不同形状的裁片拼缝起来的,而版师的工作就是制作出精准的服装裁片的样版图纸,非常考验技术,需要对人体、服装结构等方面有相当多的了解,所以这个岗位很看工龄,从业时间越长越吃香。 像戴向东这种有着近三十年工龄的老版师,可以说是海林制衣厂说一不二的存在,连老板姚海林、钟玲都要好言哄着,生怕这尊大佛待得不顺心,从没有任何质疑,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看不出制版上的问题。 但周知意看得出啊,她在大学时也上过打版课,她能看懂。 “这个领子绝对做的不对,后领都是空的,根本不贴合人体!”周知意第三次指出人台上那件衬衫样衣的问题。 “我打了快三十年的版了!衬衫就是这么制版的,怎么可能不对!”戴向东吹胡子瞪眼,坚持己见。 周知意被这老头的固执气得说不出话。 现代时不到两个月就被炒了的周知意不知道,设计师和版师吵架其实是常事。 设计师的想法天马行空,而这些想法却是版师最头痛的。在每一件衣服从图稿变成实物的背后,是设计师和版师不知道多少次的battle。 就如此刻。 原版的梵特杰衬衫还穿在姚海林身上,戴向东一把揪住衬衫领子连人一起拽过来,嚷道,“你看看,我就是照着衣服一模一样打得版!” 周知意也伸手,一把抓住衬衫后领,“可你看,原版的后领是贴合在脖子上的,而人台上那件样衣的后领是空的,领座与衣片拼合处的角度要再改大一些,后领才能更贴合!” 夹在中间的姚海林被一前一后揪住领子,险些被勒的喘不上气来。 “戴、戴师傅……小周、周知意——”姚海林拼命挣扎着,这才使两个激动争执的人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厂房内的其他缝纫女工都悄悄的看过来,这又是演哪一出啊? 听到周知意刚刚说的话,戴向东就知道这丫头是真的懂行,他又看了看人台上的那件衬衫,心中已经隐隐感觉是自己做错了。但他又不想在外人看来,自己一个从业快三十年的老师傅居然还要一个还没二十岁的小姑娘指教。 为了自己的面子,戴向东仍梗着脖子,坚决不承认,“我没做错!衬衫的版我从来都是这么做的,三十年了,从来没人说是有问题的!” 周知意要被气得仰倒,她从来没见过如此难沟通的人,油盐不进、固执己见。 姚海林生怕两人再又动起手来,遭殃的人还是他,连忙支走周知意,“小周啊,没事,之后我和戴师傅对接就行、后面的生产也由我盯着就行,你玲姐不是说她忙不过来吗,你过去店里帮帮她,顺便把厂里做好的这些西装外套、西装裤都拉过去。” 周知意气鼓鼓的拉着一推车的衣服走出制衣厂。 在她离开后,戴向东立刻重新戴上老花镜,悄悄修改自己制作出的图纸。 从方谷路到东坝街,步行需要三十分钟,周知意拉着推车,带着一百来件衣服,走了快一个小时。 二月的天,她愣是走出了一身的汗。 钟玲从店里看到周知意,很是意外的几步走出南方佳人服装店,“小周?你怎么过来了?” 她看到周知意身后推车上的衣服,更是惊讶,“怎么让你一个小姑娘把这么多货拉过来?老姚也真是的。” 钟玲身子向后一转,对着店里喊,“阿谦,快出来帮忙。” 很快,从南方佳人服装店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男人,身形修长,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和小麦色的皮肤;额前的黑发下眼眸狭长,眨眼间才能看到隐藏的内双褶,漆黑的瞳孔看到周知意时毫无波动,如同看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目光很快移开,落到她身后推车的那些衣服上。 沈谦几步走过来,沉默着把衣服往店里搬。 周知意也没太关注这人,只对着钟玲说道,“那款梵特杰衬衫不需要我再继续跟单了,姚老板说后面他来跟,让我来店里帮忙。” 钟玲张了下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面料你也订了、扣子什么的也都配齐了,之后就是做货了,他还需要盯什么。” 周知意心累的不想提自己和戴师傅的争执。 “来店里帮我也好,我正忙不过来,”钟玲给周知意介绍,指着又来搬一趟衣服的青年人说,“他叫沈谦,店里就他一个帮工,有一把力气,平日里像搬货之类的活都交给他做就行。” 钟玲也对着沈谦说道,“这是周知意,以后也会在店里帮忙。” 两个年轻人很是平淡的互相点头问好。 钟玲突然想起什么,问周知意,“我记得你是才十八对吧?” 周知意点点头,原身和她是同一天生日,“过了年,到八月底就十九岁了。” 钟玲嘴角绽开一抹柔美的笑容,“那阿谦比你还小几个月,他十二月的,看不出吧?看着人高马大的,实际上还是个孩子。” 周知意看到沈谦本来就冷淡的脸上唇线更加平直,连忙道,“差几个月也是同龄,不用叫我姐。” 沈谦的嘴唇抿得更紧,死亡视线冷冷的瞥向周知意。 对方态度不善,周知意心中也变得不豫,切,臭脸弟弟。 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显然周知意和沈谦两人从一开始就磁场不合。 钟玲今年三十二岁,在她眼里,周知意和沈谦一样,都是孩子,是需要关照的弟弟妹妹,她让周知意先从熟悉店中正在售卖的款式、清点库存做起。 南方佳人服装店兼售女装和男装,店里的女装有前两年风靡一度的“幸子衫”短款针织衫、连襟圆领镶边外套、蝴蝶结领女式衬衫、长裤长裙等;男装有电影《**保卫萨拉热窝》带火的夹克外套、男式春秋两用衫、尖领连肩袖外套,还有刚刚铺货的深灰色平驳领西装和配套的同色西装长裤。 周知意认真专注的做事,从店中这些衣服的库存中其实也能观察出一些名堂,库存所剩较少的款式显然更受欢迎。 钟玲忙着招待客人,迎来送往的间隙,她总会不经意的看到店里周知意的身影,看的次数多了,她心里越发难受。 这姑娘长得太漂亮了,身上那身衣服实在是过时,简直就像珍珠蒙尘,看着一点都不适配。 钟玲做的就是服装生意,怎么能忍受这种对比。 仿佛职业病发作,钟玲趁着这会儿店里暂时没人,直直走向周知意。 周知意抬头见钟玲走过来,以为她是要听汇报工作,“玲姐,我还差一款尖领连肩袖外套没点完库存——” “没事,你慢慢来,不急。”钟玲安慰道,自顾自的在放货的柜子里翻找起来,很快抽出一件浅灰绿色毛衣外套、一件白色蝴蝶结领衬衫,还有一条蓝色伞裙,她把这些衣服直接塞到周知意怀里。 周知意一脸懵。 “换上我看看?”钟玲语气温柔,“要不要相信一回我的眼光?我觉得你穿上一定好看。” 周知意低头看向怀里的衣服,疑惑不解,“怎么突然……” 她刚刚在了解款式、整理库存时也看到了定价,她怀里这几件衣服可都不便宜,其中那件蝴蝶结衬衫还是热卖款,所剩的库存都没多少件了。 钟玲并不把这几件衣服的价钱看在眼里,只笑笑,“就当作是给你的员工服,我们这里毕竟是服装店,怎么也要穿得洋气些才好。” 周知意被钟玲推进换衣间,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 衬衫领口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下摆扎进蓝色伞裙中,最外面是宽松的浅灰绿色毛衣外套,周知意现在的身体有着北方人血统,比她现代时还要高点,虽然还是不到一米七,但也将这一身衣服的美丽很好的展现出来。 就是脖子以上还空空的。 周知意的耳垂上没有耳洞,钟玲想了想,把自己头上的蓝色碎花发箍拿下来,上前帮周知意戴上,又细心的帮她整理好头发。 发箍和裙子在颜色上形成呼应,这下完美了。 钟玲看着周知意,心里很是舒畅,正是大好的年纪,年轻的小姑娘怎么能灰扑扑的呢? “快照照看,”又将周知意推到镜子前,钟玲很是满足的说,“每次给客人推荐到最适合她们的衣服,我都格外有成就感。” 周知意还从没尝试过这种复古港风的衣服,乍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突然觉得也挺不错,转头朝着钟玲赞道,“好看,玲姐简直就像搭配师一样。” 钟玲被她逗笑了,“搭配师?你都是怎么想出这些新奇职位的?” 而这其实并不是周知意想出的,在现代确实有搭配师的存在,她们通过将不同的服饰单品进行组合搭配,达到视觉营销价值,为品牌风格及视觉精准传达而服务,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使得商品能够捆绑销售。 刚按照之前一名客人的订单将一捆又一捆衣服打包好的沈谦看到相谈甚欢的两人,他的目光落到笑眯了眼的钟玲身上,心头不禁泛酸,都没见过她对自己笑成这样子过…… 钟玲本不过是好意而为的善举,却没想到后续却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换了身衣服的周知意继续工作,店里陆陆续续有客人进门,她们看到周知意,几乎不约而同的都要她身上那一身衣服的货,甚至有几个人要的数量还不少。 猝不及防爆单的钟玲连忙给她们开单,毛衣和裙子的数量还够,但蝴蝶结领衬衫的库存本就所剩无几,只有最早来要的几人买到了,后面的人都没买到。 面对客人们的抱怨,钟玲连忙道,“您看要不要等几天,我家有自己的工厂,会抓紧补单生产的。” 她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真的就算要等也有好些人要,钟玲赶紧一个个开单、收定金、约定交货的时间,见她几乎是被人团团围住,周知意和沈谦也过来帮忙,一个记账、一个收钱。 各地来进货的客商见名为“南方佳人服饰”的档口内聚集了不少人,秉持着爱凑热闹的天性,不知不觉又是涌进来一波又一波客人。 店里其他衣服也不知不觉被人订走好些,连今天刚铺货的西装套装都卖掉了四分之一,当然卖得最好的还是周知意身上那一身衣服。 好不容易度过最繁忙的那一阵,钟玲累得抬不起手来,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周知意,她突然说了一句,“我真后悔。” 正在整理仿佛蝗虫过境般席卷过货架的周知意和正在打扫店内一片狼藉地面的沈谦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钟玲,显然都对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很是疑惑。 钟玲想起三个月前的事情,当时周知意找上门来想应聘“试衣小妹”的工作,却被当时无知的她拒绝了。 后悔,钟玲真的后悔,明明像今天这样的情景也许三个月前就能出现了。 少赚三个月钱的钟玲后悔的心肝肺都要痛了。 第16节 第17章大乱磕 在南方佳人服装店工作了几天,周知意深刻的理解了冯桂敏,并成为了冯桂敏。 有的时候人磕cp是一种无法控制的行为。 周知意看着钟玲和沈谦两人,如是想道。 沈谦这人,简直像猫,冷淡的一面只对周知意等其他人,在钟玲面前就是乖巧弟弟,听话懂事,说得少做得多。 成熟知性的温柔姐姐和只听她话的反差感弟弟,周知意大磕特磕。 有多喜欢钟玲、就有多讨厌姚海林,周知意想到这两人是夫妻就觉得不般配,她甚至猜测起,也许这对夫妻像那些有钱人一样,早已各有各的生活? 姚海林在制衣厂有何萍,而钟玲在南方佳人有沈谦。 但虚假的糖再怎么磕也成不了真,随着周知意在南方佳人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悲伤的发现,钟玲和沈谦两人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这也代表着,钟玲和姚海林是真两口子,并不是什么表面夫妻。 姚海林那家伙也配?! 东坝街因为聚集了不少的商贩,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商机,每逢饭点就会有卖盒饭的小贩来这边走街串巷。 趁沈谦收拾三人吃剩的饭盒,走出南方佳人扔到外面垃圾桶的空隙,周知意抓紧时间和钟玲说悄悄话,试图给她提醒,“玲姐,我有件事想和你讲……” 钟玲看向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圆领毛衣、蓝色牛仔喇叭裤仿佛迎春花般的女孩,见周知意面色犹豫,钟玲对她格外的温和,善解人意的说,“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没事啊,别觉得难开口,之前阿谦他老窦生病也是先预支了几个月的工资,谁没有个遇到难关的时候。我先把这个月的工资支给你,这些日子店里生意因为你变好了不少,奖金也是要给你的,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把下个月工资也——” “不是这个事。”周知意打断钟玲的话,抬眼又看了一下店门口,沈谦还没回来,中午正是饭点时候也没有顾客上门。 周知意这才纠结着开口,努力组织措辞,“玲姐,你觉不觉得,就是,姚老板有点儿和制衣厂的女孩关系太近了……” 钟玲耐心聆听着,听完她吞吞吐吐的话,笑起来,“老姚是不是也找你说话了?” 周知意连忙否认,“不是和我走得近。” “我知道,”钟玲对她很是信任的模样,“我可是见过你骂吴坤的样子,论各方面条件,老姚还比不上吴坤。” 周知意:……这两人半斤八两吧。 钟玲安抚道,“你别理他就行,老姚他那性格就是这样,总喜欢拉着别人聊天,有时候确实烦了些。” “不止如此——”周知意突然哽住,她想要说姚海林不只是拉着人聊天,却发现这人好像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事了。 周知意泄气,“总之,姐你自己长点心吧。” 钟玲看着她小小年纪一副操心模样,不禁觉得又可爱又好笑,一把把周知意抱进怀里,柔声哄道,“好好好,我长点心,对老姚再看紧一些。不过老姚虽然人有时候有点懒、话又多了些,但总的来说还是个老实人。” 周知意听着又忍不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内心挫败,心情复杂,她既想姚海林真的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让钟玲能够彻底认清这个人,又想姚海林最好只是嘴上花、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事情让钟玲伤心。 沈谦扔完塑料饭盒回来就见到这样一幕,清秀温柔的女人揽抱着长相明媚的年轻女孩,细声细语的安慰着说着什么。 可看着这温情脉脉的情景,沈谦却忍不住嫉妒的咬紧了后槽牙。 周知意敏锐的察觉到一股存在感强烈的目光,立刻抬眼看过来,正对上年轻男人那仿佛在看敌人般的幽深冰冷目光。 “阿谦回来了。” 听到钟玲这话,青年充满敌意的目光顿时收敛,又变成温顺的家猫,沉默着点点头。 钟玲松开周知意,安排道,“老姚昨天和我讲,蝴蝶结衬衫的货就差整烫了,今天应该就能出货,阿谦你和小意下午一起去厂子里把货拉来,我就联系客户过来取货。” 因为突然的爆单,制衣厂那边不得不先暂缓梵特杰衬衫的生产,转而抓紧赶制周知意带火的蝴蝶结衬衫,终于赶在钟玲许诺的交货日期前做出来了,而此时距离过年也只剩不到十天了。 周知意和沈谦同时应下。 等到下午三、四点钟,钟玲的传呼机收到一条讯息,这时候的传呼机还只是数字机,只显示一串代表信息的数字代码。 钟玲看到小小显示屏上的那行数字,便出去找公共电话给姚海林回了个电话。 半晌后她再回到南方佳人的店里,对着周知意和沈谦说道,“衬衫做好了,你俩去拉过来吧。” 沈谦拉着推车往外走,周知意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二月的新宁不会下雪,虽然也带着冬天的低气温,但道路两旁的树木仍然带着绿意,和这座蓬勃发展的城市一样充满朝气。 一路上相对无言,周知意一脸思索的看着前面沈谦的身影。 她又错了。 钟玲对沈谦确实清清白白,但沈谦却不是。 周知意现在十分确定,中午时沈谦看向自己的目光几乎和曾经何萍瞪自己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想至此,周知意不禁有些无语,在制衣厂,因为姚海林,何萍莫名其妙的把自己当情敌;在南方佳人服装店,因为钟玲,沈谦又莫名其妙的把自己当情敌。 这叫什么事,她怎么老是成为py中的一环? 周知意幽幽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方谷。 两人一进到海林制衣厂,厂房内的所有人听到响动忍不住看过去。 沈谦把推车拉进去,周知意顺手扶了一把门。 高挑精壮的青年、明媚漂亮的姑娘,两个年轻人年龄相仿,一高一矮,看着就十分登对。 黄秀敏对着周知意暧昧的眨眨眼。 何萍看着周知意,目光中不禁带着三分怜悯、三分不屑和四分讥讽。 姜玉芝见其他人的目光都在周知意和沈谦之间打转,她满眼疑惑的也跟着看向两人。 周知意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难受,她们都是什么眼神?心中涌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周知意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沈谦,这些人该不会在磕自己和这人的cp吧? 一想到这儿,周知意内心抵触的一哆嗦,连忙将目光从这个讨厌的家伙身上挪开。 “来了啊。”姚海林招呼了一声,对这个何萍都看不上的青年和鬼心眼的丫头都不怎么热情,“货都在这里,十件一捆,三个尺码各做了三十件,你们拉走吧。等会儿,这怎么还有十件没缝扣子的?黄姐,你是不是漏掉了?” 黄秀敏定睛一看,“还真是,不好意思,我肯定是看漏了,这就赶紧缝上。小意和阿谦,你俩先在旁边一坐,我马上就好。” 等待的时间,周知意和沈谦没话说,无所事事的看着厂房里的事物,目光落到缝纫机在做的梵特杰衬衫,就像见到一个曾照顾过一段时间的孩子,再次见到还是忍不住问道,“后领不贴合的问题已经改了吗?” 版师戴向东仿佛条件反射般一激灵,大声反驳道,“从来就没有过问题!” 只有姜玉芝悄悄对周知意做了个口型,“改啦。” 周知意这才放下多操的心。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总共九十件衣服都摞到推车上,沈谦在前面拉,周知意走在后面盯着,提防出现衣服掉落在路上的情况。 和制衣厂的人们打了个招呼,两人便离开了。 方红梅痴痴望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门口,半晌后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和旁边缝纫机前的何萍说道,“小萍,你说他俩人什么关系啊?” 刚问完,方红梅就忍不住自己答道,“天天在店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能发展成什么关系。” 她心中嫉恨,既嫉妒周知意几步连跳,不知怎么操作的就从普普通通的缝纫女工变成了什么跟单,后来又调去了服装店里工作,每天都能见到沈谦;又嫉妒周知意那副长相,要是她也能长成那模样就好了,沈谦从前每次来厂里拉货是不是就能注意到她了…… 何萍瞥她一眼,对每天和自己同进同出的方红梅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好言相劝,“男人长得好有什么用,就沈谦那样的打工仔,每月工资和我们一样,看他那副穷酸样,能顶什么用?” 方红梅不敢反驳她的话,只闭上嘴,眼珠子一转看了身形圆润的姚海林一眼,在心里嘀咕,有钱又有什么用,长相不如沈谦好、个子不如沈谦高、身板不如沈谦壮,年纪也不如沈谦年轻,要她是周知意,她也选沈谦。 并没有选沈谦的周知意此时在路上正和方红梅心仪的这位男青年针尖对麦芒的较起劲来。 “收好你那些小心思,”沈谦冷淡的向后一睨,“不要仗着钟玲喜欢你,就动什么坏心眼去哄骗她。” 周知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回怼回去,“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 她大步走到沈谦面前,眼睛微眯,暗含威胁,“收好你那些小心思,在玲姐对你并没有想法的时候不要主动去勾引她,你那点不成熟的感情说不定会使她的人生坠入深渊。” 沈谦无法忍受自己一直默默揣在心底的情感被如此诋毁,不禁气急的指着周知意,凶猛的豹子此刻不再装猫,“你又懂什么?!” 周知意丝毫不惧,伸手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拽着他低头,说话间带着尖角的虎牙若隐若现,“你又懂什么?你又不是女人,根本不懂这时代对女性的指责有多严苛,你之蜜糖、她之砒霜,在玲姐和姚海林那家伙真的感情破裂、离婚之前,你最好给我什么动作都不要有!” 沈谦哑口无言,身体僵立,心中不禁泛起苦涩的自嘲,他又能做什么呢?离婚?就没听说过有几对夫妻真的离婚的。 说来也嘲讽,就姚海林那样的人,沈谦却发疯般的嫉妒他,嫉恨他出生比自己早十几年、嫉恨他比自己早遇到钟玲,而自己却只能无望的守护着。 “我知道的……”沈谦喉间干涩,还不忘警告周知意,“你也是,不要让我发现你有坑骗、利用她的心思。” 周知意又毫不客气的回敬一个眼刀子,“我又不是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得她一点好,就生出得寸进尺的心思。” 两人“相杀”的情景落在找来的钟玲眼中就变成“相爱”。 高挑的青年弯着腰、低下头,漂亮的姑娘仰着脸,相距甚近,两人专注的看着彼此,眼眸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要是现在是春天,枝头的红色木棉花开放,简直就像电影《庐山恋》里出现过的场景。 钟玲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容,喃喃感叹道,“年轻真好啊……” 还是沈谦先看到远处的钟玲,猛地把周知意推开。 周知意险些摔个踉跄,手忙脚乱的抓住推车的扶手,稳住身形,看向钟玲,“玲姐?你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看你们一直没回来,我让人帮忙先看着店,出来找找你们,怕你们是出了什么情况。”钟玲看着“避嫌”的两人,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沈谦脸色一黑,立刻否认,“没有!” 周知意眉眼冷艳,也矢口否认,“没有!” 钟玲却将这相看两厌的两人视为默契,低头偷笑,生怕再惹到这对年轻人更加羞涩。 第18章年卅晚 周知意和沈谦已经是到了两看生厌的程度。 在沈谦看来,周知意对着钟玲撒娇卖俏、没安好心,不知道是不是要哄骗些什么;而在周知意看来,沈谦这人就是个伪装无害的野兽,潜伏在钟玲身旁图谋着什么。 都觉得对方对自家姐姐意图不轨的两人互不搭理,一前一后的将工厂终于做好的一批梵特杰衬衫拉进南方佳人店里。 钟玲只当两人的别扭是因为之前被她撞破的原因,她很善解人意的照顾年轻人的薄脸皮,没再打趣,只对着回到店里的两人招呼道,“明天就放假了,来,趁着这会儿店里没客人,我把你俩的工资先结了。” 今天已经是二月十六号,腊月二十七,第二天周日是原本的休息日,钟玲想了一下,与其休息一天、下周一再上一天班,按照寻常放年假的时间从大年三十才开始放三天假,不如提早些、干脆下周一也直接归入假期,于是南方佳人服装店以及海林制衣厂在八五年的春节假期是从二月十七号开始算起,足足有五天。 过年总要图个喜气,而有什么是比发钱更令人快乐的事呢? 钟玲把上半月的工资装在一个喜庆的新年红包里递给周知意,“这是小意的,半个月工资四十块,这段时间店里生意红火,再加上给你的奖金。” 周知意打开一看,里面整整有八十元,只干了半个月却拿到了一整个月的工资,她不由得抬头看向钟玲,“玲姐,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而且我已经拿了店里不少衣服了。” 来到这个时空三个半月,明明周知意开局只有身上穿着的那一身衣服,也没在这方面花过一分钱,却因为冯桂敏和钟玲两人,她就没发愁过没衣服穿。 “给你的衣服是让你穿了帮忙带货的,而奖金则是因为你而变多的订单,不能混作一谈,这钱是你应得的。”钟玲明事理,很是大气的说道。 周知意忍不住感动,挽住钟玲的胳膊,“谢谢老板!” 富婆姐姐贴贴! 第17节 完全无视另一边青年人的眼刀子。 钟玲接着又把另一个红包递给沈谦,“这个是阿谦的,新年快乐哦,阿谦。” 几近炸毛的年轻男人顿时被安抚好,低下头,细碎的黑发挡住眼睛里的不自在,看着颇有几分乖顺,“新年快乐,老板。” 各自收好工资,距离新年放假还有半天的时间,他们还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钟玲去检查刚拉来的这一批梵特杰衬衫,清点入库,只等新年后第三天开业就正式开始售卖,希望能够开一个好彩头。 “咦?”钟玲停下一件件翻看检查的动作,从中抽出一件衬衫,“这件怎么胸前口袋上漏做了刺绣?老姚也真是的,总是粗心大意漏掉点什么。” 梵特杰这个外国品牌最被大众熟知的就是其代表性的花体字母“f”刺绣了,没有了这个刺绣,可以说这件衬衫就只是件普普通通的净版衬衫,根本卖不出那么高的价格。 钟玲无奈的看着这件次品衬衫,“只能便宜处理了。” 在一旁的周知意看着她手里那件衬衫的大小,突然计上心头,“玲姐,不如这件卖给我吧。” 钟玲意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在沈谦身上打了个转,她懂了。 阿谦也是穿这个尺码的衣服。 自以为识破了什么的钟玲笑眯眯地说,“好啊,那你给我十块钱就行。” “那怎么行,”周知意不想占便宜,“十块钱也太便宜了,这点钱连店里最便宜的衣服都买不到。” “布是你去订的,人工费你也知道,”钟玲直接把衣服塞给周知意,“收你十块钱我也不亏的。” 钟玲抿唇轻笑,就当是祝年轻人百年好合了。 不只是服装档口准备迎新年,相关联的其他行业也准备收尾。 一包包货物放到车斗里,拉过防水的油布扎进,瘦个子的年轻男人像猴子似的灵巧跳下车来,朝前面喊了一声,“阿铮,好了——” 被他喊到的是个身姿矫健的男人,理得干净利落的寸头,皮肤是太阳晒过的健康深色,更显得眉眼明亮。新宁冬天虽比不上北方寒冷,但也凉嗖嗖的,有一种往骨缝里钻的冷,这人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灰色汗衫,隐隐能看出身上健壮的肌肉。 袖子挽到手肘的手臂撑在腰上,另一手接过档口老板递来的货单,齐廷铮低头瞟了一眼,一口白牙露出,笑容张扬,“送到静海市是吧?赵老板生意有够兴隆的,都快过年了还有这么大的订单。” 档口老板也笑呵呵的拱手,“一起赚钱,有我的生意就有你的生意。” 那像猴似的青年叫杨凯,他绕过货车,拉开车门利落的上了副驾驶。 “年前我也就跑这一趟了,忙一年不就为了能好好过个年。”齐廷铮也不再和档口老板多寒暄,“咱们年后见。” 他一手抓着车门的把手借力,长腿一迈,刚踩上货车准备上车,视野中突然闯入一抹靓影。熙熙攘攘的东坝街瞬间失色,只剩下那人独自明亮,但很快,她的身影又陷入拥挤的人群中,消失不见,简直像是一瞬间的美好幻象。 杨凯见他停滞不动,好奇的探头过来,“怎么了?” 齐廷铮这才回过神来,动作利落的上车坐到驾驶座上,一把合上车门,“没什么。” 远处背景那辆发动的货车没有引起周知意的关注,她和钟玲道别后便回了制衣厂的宿舍。 宿舍里女孩们各自忙着收拾行李,她们其实都是新宁本地人,只是因为家中住房紧张或是距离太远等各种原因,所以平时住在制衣厂宿舍里,现在眼看要过年了,自然是各回各家。 “我也走了。”姜玉芝站在门口,对周知意说道,“你走的时候记得锁好门。” 周知意点点头,朝她挥挥手,“年后见。” 房门关上,室内归于平静,只剩下了周知意一人。 她坐在上铺床沿边,双腿自然的垂下,茫然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知意才踩着梯子爬下来,简单的收拾了行李,锁好门,离开了制衣厂。 下了公共汽车,周知意远远就看见了桂明饭店,她不由得大步朝其走去。 一脚踏进灯光明亮的饭店内,周知意的心仿佛一下子落实,她笑着对迎上来的冯桂敏说道,“我来找你们过年了,这几天收留我一下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你原先住的那屋还和你走时一个模样……” —— 晨光熹微,清晨的露水凝在枝头的绿叶上,大街小巷的烟火气却已徐徐展开。 麻石板铺成的道路上,邻里邻居的人们相互招呼着,时不时听到一两句对答。 “桂敏,今年咁早开油锅啊?” “对啊,哎呀我知道的,要睇住火候,唔好炸到只只都开口笑……” 阵阵炸油角的香气从门缝间强势挤进屋里,周知意被这味道勾着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洗漱过后,毕竟是年三十,周知意选了一件很有节日氛围的大红色的圆领毛衣,搭配藏蓝色长裤,长发拢在一起,梳成一个高马尾辫,鹅蛋般的脸侧几根细碎的头发,整个人更显明艳。 今天桂明饭店歇业,店里没有客人,周知意穿过前一天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的一排排桌椅,想去后厨帮忙。 冯桂敏正忙着炸油器,女儿高静在一旁帮忙包油角,而高德明则是为晚上的年夜饭做准备,处理干净的河鱼放在盘中等待上笼屉蒸熟、灶上还煲着老火靓汤,还有猪手炆发菜和经典的清平鸡,一年只有一次的日子,自然丰盛。 周知意站在后厨门口停滞不前,实在是无从下脚,这一家三口已经将这块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小意你去把对联什么的都贴上,我放在外面桌上了。”冯桂敏安排道。 “好。”周知意领了任务便转身拿着桌上的东西往外走。 她手上有对联也有横额,先是将“人寿年丰家家乐”贴到桂明饭店大门的左边,又将“国泰民安处处春”贴在右边,最后剩下一张“恭喜发财”的横额,周知意仰头看了看高高的门楣,随后进店里搬了个椅子出来。 踩上椅子,周知意伸手终于够到了门框上,将“恭喜发财”贴了上去。 也不知是哪家人,上午就迫不及待的放起了鞭炮,突然响起的噼里啪啦声音吓了周知意一大跳,她身形一个踉跄,连忙伸手按在门框上,这才稳住。 江遇大步跑来伸出的手只能默默的收了回来。 周知意低头就看到他,旋即笑起来,“你来了,好久不见啊。” 江遇看着她也不禁露出了笑容,嘴角两侧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好久不见,有一个半月了。” 周知意从椅子上跳下来,随口道,“那这么看也不是很久嘛。” 江遇下意识的又想要伸手去扶她,却见周知意已经轻巧的落地,落了空的手只能抓住椅子,帮她往里面搬。 周知意和他一起走进桂明饭店里,侧头看他一眼,“过年你没买新衣吗?” 新的一年图个好彩头,新年新气象,人们甚至可以说是“从头靓到脚”,美发店、服装店、鞋店都在年前迎来了一波生意的小高峰。 但江遇似乎并不在乎这些,干净整洁却洗到泛白的卡其色外套,下面是周知意曾见他穿过的深灰色直筒长裤。 见他摇头,周知意却笑了,她就猜到这人不会对这些事情上心。 “新年怎么能不穿新衣呢,你等着,我有好东西给你看。”周知意说完,立时风风火火的跑回饭店后面的小房间。 留下江遇摸不着头脑的站在原地,心中却隐隐泛起期待。 “锵锵锵锵~”周知意给自己配着bgm,从背后将一件崭新的冰蓝色长袖衬衫献宝似的拿出来。 江遇看着那衣服,目光却不禁移到拿着它的人身上,漆黑的双眸中复杂得好似揉杂了百味情绪,只深深的、专注的看着她。 谁不想新年能有件新衣服呢?在贫苦的岁月,大年三十清晨收到的新衣服是每个孩子一年的期盼,而这种期盼对于江遇来说已落空许久,甚至是已经被他遗忘。 但现在…… 胸腔内仿佛心悸一般,令人不适,却又感觉无比鲜活,全身的血液如汹涌而至的海浪般一遍遍冲刷着江遇的身体,让温度重新回暖,甚至是升高、沸腾,他眷恋的一动都不舍得动,就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只要二十块。”周知意伸出两根手指,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赚点小差价。 在南方佳人看到钟玲拿着这件衣服时,周知意便想到了江遇这只待宰的羔羊。 江遇笑出了声,“我还以为是你要送我的。” 他虽这么说,但心中并没有多失望。不管是送还是卖,这件衣服都是周知意想要给他的,这就足够了,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在今天这样特别的日子里收到过新衣服了。 “你真是想得美,咱俩只是朋友,亲朋友明算帐,”周知意毫不客气的说道,拿着衬衫开始自卖自夸,“我和你讲,也就是因为我在服装档口工作,才能拿到这样物美价廉的衣服。这样子一件男式衬衫,你去任何一家服装店都至少要三十块。” “什么三十块?”冯桂敏炸完油器,一头汗的走出后厨,正好听到周知意的后半句话。 江遇便问她,“冯姐,高大哥的一件衬衫买来都要多少钱?” 他问这话是想知道周知意是不是特意把价格往少了要。 周知意却撇撇嘴,误以为这人果然精得很,她想占点便宜都难。 冯桂敏不解,但还是回答江遇的问题,“老高的衬衫?是刚结婚那会儿买的了,都十几年前的事了,一件的确良衬衫,凭票还要十一块多,他现在早穿不上了。” 她这才看到周知意手里拿着的衬衫,“哟,这就是你们刚刚说的三十块?” 冯桂敏刚洗过手,手上还带着湿意,她在身上又擦了擦才上手去摸那件衬衫,“料子比的确良舒服,卖三十块的话也值。” 周知意知道江遇精明,便只好实话实说,“这件是仿梵特杰衬衫做的那批衣服里的次品,漏掉了口袋上的刺绣,我才从店里便宜买到的,我十块钱买,卖给你十五块好了,你总要我稍微赚点代购费吧,这价格我也不亏、你也不亏,总比在外面服装店里买要省不少钱。” “梵特杰衬衫?”冯桂敏惊呼,显然也是听说过那一件衣服几乎快和一台电视机差不多价的奢侈品,摸着衣角更加爱不释手,“你们制衣厂还做这种衣服咩?” “仿的,只是看着差不多,不是真的梵特杰衬衫。”周知意说出来还是觉得臊得慌。 冯桂敏和这时候的人一样,也没什么版权意识,“那不是穿着也没什么差别,仿的梵特杰衬衫要卖多少钱啊?” “一百八,原版是九百六。”周知意说。 冯桂敏是真的心动了,但瞟了一眼后厨的高德明,刚种的草瞬间就拔了,叹着气松开手里的衣服,“算了,就老高那体型,估计也没他能穿的尺码。” 周知意又看向江遇,举了下手上的衣服,“你要吗?” 这件衬衫的尺码也就江遇能穿,要是他不要,周知意只能当作oversized衬衫自己在屋里当睡衣穿穿,毕竟这时候还没有什么男友风穿搭,大街上没有哪个女孩会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衬衫。 江遇默默从外套内口袋里掏钱,抽出两张偏新的十元纸币递给周知意。 周知意眼尖的看到他口袋里的那一小沓纸币,“你不是有五块的吗?” 江遇没动,仍保持递钱的动作,“这不是让你赚点吗?” “这多不好意思。”周知意客气的说着,手上却不客气的笑纳了。 江遇眉眼中蕴满笑意,补了一句,“就当给你压岁钱了。” 周知意表情一僵,顿时咬牙,“我把你当朋友,你想当我爸爸?” 江遇一愣,随即又笑出了声,梨涡深陷,眉梢都舒展开了。 冯桂敏也跟着笑起来。 地位问题绝不容小觑,周知意不服输的将刚到手的两张十元纸币抽出一张,强硬的塞给江遇,“给你的压岁钱,好大儿。” 江遇不要,还是被周知意硬塞到怀里,他拿着那张十元纸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冯桂敏就看着两人闹,露出姨母笑:怎么办,又觉得好般配。 懂事的帮爸爸打下手的高静听到外面的笑声,不由得好奇的向外看。 高德明低头看女儿,不禁轻笑,柔声道,“静静也出去玩吧。” 高静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我在这里陪你。” 第18节 周知意又把衬衫塞给江遇,“现在是你的衣服了。” 江遇抱着衣服点点头,颇有些珍惜。 “你不穿?”周知意奇怪,“今天可是要穿新衣的。” 冯桂敏在旁边起哄,“穿上呗,小意特意买给你的,不是,卖给你的。” 江遇惊讶,“现在吗?” 见他踌躇犹豫,周知意仿佛像是抓住了反击的机会,立刻怂恿道,“对啊,反正现在又没外人,你在这儿换,我和桂敏姐背过身去。” 江遇刚想说什么,就听周知意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啦,不会偷看你的。” 冯桂敏憋笑,立刻转过身去以示清白。 周知意也在说完后已经自觉转过身去。 江遇只好把外套脱了,好在他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长袖圆领汗衫,可以直接将衬衫穿在其外面。 系好扣子,江遇局促的扯了下衣服下摆,不知道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心中泛着紧张,喉结一动,“我穿好了。” 周知意率先转回身来,却是一滞。在电子厂工作不怎么见太阳,青年人的皮肤又捂白了回来,宽肩很好的撑起了衬衫版型,不得不说,江遇这人,天生的衣架子。 江遇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心中更加忐忑局促。 他穿是……不好看吗? 好在随即转过身来的冯桂敏看着江遇顿时眼前一亮,“真不错啊!换上这衣服可终于有点新年新气象的感觉了!” 周知意回过神来,也跟着点点头,赞道,“很适合你。” 江遇心口一松,就是耳尖瞬间红透了。 冯桂敏眼睛粘在江遇身上,刚拔的草又被种上了,她心里痒痒,这衣服穿上是真好看,想给老高买一件…… 目光又移到后厨里忙碌的圆润身影上,冯桂敏恨铁不成钢,看来新一年一定要让老高减减肥了。 高德明不知怎么,只觉突然后背一凉。 等到下午,冯桂敏和高德明两边的亲戚陆陆续续来了桂明饭店,店里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冯桂敏拉着周知意、江遇和他们一个个认识,但毕竟对于彼此来说是陌生人,初接触再怎么热情也无法真的立刻就能亲近起来。 六张桌子拼成了一张大长桌,摆了一道道很是丰盛的菜肴,喝了点小酒醺醺然的男人拉着自家兄妹热切的用新宁话聊着,声音几乎盖过了电视机里的歌声。 坐在长桌一隅的周知意已经吃饱,远处那些热闹与她无关,她转了个身,后背依靠在桌沿,抬头透过玻璃看外面的夜空。 江遇也放下筷子,他是个懒得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性格,学着周知意的样子也向外看,“你在看什么?” “月亮。”周知意答道,心中感慨,真神奇,居然和四十年后的月亮没什么不同。 江遇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人的侧颜。 许久后,江遇再次开口,“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我听冯姐说你不是去了制衣厂做工人了吗?怎么又去了档口店里当店员?” “一言难尽。”周知意从惆怅的情绪中抽身而出,想起这“精彩丰富”的一个半月,她一脸复杂,“制衣厂的水太浑了,而且我也没打算一直做缝纫女工,我心里自有一套人生规划。” “真好啊……”江遇望着她,悠悠的感慨,她好像一直热烈又目标明确的活着。不像他,好似一直是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活到现在才好像找到了些许未来的方向。 周知意也和他闲聊起来,“你呢?我听桂敏姐说你去电子厂工作了,那电视还是你帮着买的。” 真要论起来,身后那一大桌子的人,包括冯桂敏一家三口,都没有江遇和她认识的早。在这片格格不入的空间,两人也可以说是最亲近的人了。 “总归是比在工地轻快多了。”江遇说完,停顿片刻,才又开口,“其实我又有点不想继续在电子厂做下去了。” 说完江遇不禁紧盯着周知意脸上的表情,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但独独看重她,因为在意所以更加紧张。仿佛铡刀高高悬在他头顶,是瞬间落下还是死里逃生,全在她一念之间。 在这时候的任何人看来,电子厂那么好的工作,江遇才干了一个半月就不想干了,肯定要指责他不务正业、一点都不脚踏实地,周知意却是平静的转头看向他,好奇的问,“你是有什么想法呢?” 江遇瞬时呼出一口气,原来他刚刚竟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忍耐着在她身旁就失衡狂跳的心率,认真的说,“我觉得这种每天重复劳动的流水线工作好像越来越不能满足我了,一开始我确实被那小小一块的电路板吸引,为其着迷,我看书想更加了解上面的东西,但解决了所有疑问后,我仍局限在电路板上焊接零件,我就开始觉得枯燥……” “因为你产生了更大的求知欲,”周知意说,“或者说,野心。” 一直朦朦胧胧的东西被点明,江遇仿佛眼前迷雾退开,“是了,是野心,我想要知道这些小小的零件是怎么组装起来,变成可以运转的电子产品。所以我想……我也许可以找个电子维修店当个什么学徒之类的?” 虽然周知意现在身体的年龄和江遇同岁,甚至认真论起来江遇还比她大一个月,但周知意心中还是把自己当作二十三岁,很有照顾弟弟的模样,拍了拍江遇的肩膀,“想做就去做吧。” 冯桂敏她二姐朝远处那并排坐着的一对年轻人努嘴,好奇的问妹妹,“那俩年轻人是在处对象吗?” 好似嗅到潜在同好,冯桂敏眼睛一亮,竭力安利起来,“二姐,你也觉得他们很般配吧?” 说至此,冯桂敏又不禁泄气,“就是他们两个总还像是隔着层窗户纸似的。” 冯兰香抓起一把瓜子嗑着,很有经验的说,“那还不简单,让俩人去行花街呗。” 第19章大展宏图 “行花街”是新宁话,换个说法来说,就是逛花市。 吃过年夜饭,冯、高两家众人拉着周知意、江遇一起去了两公里外的本区花市,对于地地道道的新宁人来说,电视上的联欢晚会还真没有传统的逛花市对他们的吸引力大。 “无行花街唔算过年”,不逛花街不算过年,这是新宁市已延续近百年的民俗。 黑夜中每一个摊位上悬挂的各式花灯连绵不绝,灿若星河,仿佛整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倾囊而出,看花的、买花的,摩肩接踵,比江遇见过的十里八乡赶大集的场面还要热闹。 偌大的牌楼前空地上被人和花填充得满满当当,人挤着人,想要快走几步都是做不到的,只能循着前面人的脚步,不紧不慢的逛着花市。 第一次见识到新宁春节的奇特习俗,江遇尚且在震撼中,突然被人撞了个满怀,原来是周知意被挤了个踉跄,他连忙抓着她的胳膊将人扶住。 冯桂敏悄悄给自己二姐比了个大拇指。 冯兰香和妹妹对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故作抱歉,对两个年轻人说,“唔好意思啊,这里人太多了。” 她也不算说谎,四周人头攒动,就算周知意重新站稳,也还是被挤得只能挨着江遇,两人间的距离已突破0.5米进入亲密距离的范畴内,看着简直不像是江遇扶着周知意,更像是揽着她。 冯桂敏忍住内心的激动,维持着表面的镇静,找了个借口不当电灯泡,“这么一大家子人,我们分开逛好了。” 说完,她就迫不及待的拉着自己二姐和女儿高静钻进人群中,高德明连忙跟上。而其他人,七大姑八大姨、大舅哥二表哥,也早已在说话间各自三两成群逛起花市,也是不见了踪影。 不知不觉就只剩下了周知意和江遇两人。 “只能由我来给你当地陪了。”周知意对江遇说。 江遇点点头。 周知意坦坦荡荡,和身旁因为两人行走间肢体的一点小接触便心脏砰砰跳的江遇简直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也是因为,对于周知意来说,她是认为男女之间存在纯友谊的。 在现代时,周知意在国内数一数二的美术院校读大学,学校风气开放包容,她的朋友中有喜欢女生的女生,也有喜欢男生的男生,性格投契、三观相同、能玩到一起,周知意可以不在乎大家性取向的这点特别之处,只要别喜欢她就行。 久而久之,“朋友”这个词在周知意这里就逐渐失去性别。 而江遇,应该算是周知意众多朋友中算得上特别的了,这人同样的精明,周知意在他面前耍心眼时不用担心过了火而伤害到朋友,他会保护自己的利益,而且在这种你来我往的“争斗”中,她反而获得了乐趣。 也就是说,现在被周知意归于朋友的江遇,在她的概念里,就是个人,而不是个男人。 江·还不知道被剥夺性别·只是个人·遇还在可怜的独自小鹿乱撞,留意着周围拥挤的人群,小心警惕的护着周知意。 “新宁市有个别称,叫做花城。逛花市是新宁的老传统了,其实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了,直到年初一凌晨结束。”周知意尽职尽责给朋友当着地陪,虽然身体是外地人,但灵魂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新宁人相信‘行花街转大运’的说法,年年都要来花市挤一挤,挤一点才热闹,这叫挤掉晦气。” 周知意看着一家家花档摆出来各种各样的花,还在给江遇讲解,“买花,其实也是买个意头,买的是对新一年的期盼,即使是在最艰苦的年代,新宁人都坚持要买花过年。” 金桔、郁金香、玫瑰、海棠花,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养出的花,北边的君子兰、中部的牡丹、西南的山茶,花档老板们为了这一年一度的盛宴可谓是煞费苦心。 “不同的花有不同的意头。”周知意指着被弯成螺旋状的富贵竹,“这叫转来好运。” “金桔是最好卖的,寓意‘大吉大利’,问金桔也不说‘个’而是‘双’,这叫吉事成双。” “家里有老人的往往会买长寿花或万年青,象征‘健康长寿’。” “那是银柳,代表‘银圆滚滚而来’。” 江遇看着侃侃而谈的周知意,令人眼花撩乱的繁华花海也只能沦为她的背景,不能与她争辉。 “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象征寓意。”周知意目不暇接的看着不同品种的鲜花,她今年自然也有想买的花,她眼睛一亮,“找到了!” 周知意指着嫣红的桃花,对着江遇说,“我要你送我束桃花应该不过分吧?” 江遇的目光这才吝啬的分给了那些鲜花些许。 一朵朵桃花中间点着点点嫩黄的花蕊,红透的花瓣仿佛极力展示出全部的生命力,热烈又绚烂。 想起周知意方才说的每种花的寓意,桃花……江遇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的猜测自己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信号。 见他怔愣住,周知意撇嘴,指了指江遇身上外套里穿的那件冰蓝色衬衫,“拜托,这衣服我一分钱没赚,我十块钱买的,又十块钱卖给你,帮我付个花钱当作辛苦费还不行吗?” 周知意不得不承认自己白天时和江遇的那场“博弈”略逊一筹,她后知后觉才发现,表面是她赢了一点口头称呼上的小便宜,但实则江遇没有多花一分钱。先是以退为进,再辅之激将法,周知意也是没想到只是讲个价,这人至于用得上这么多计谋吗? 高高提起的心坠落,江遇仍有些不死心的问,“桃花又寓意着什么?” “红桃,宏图,当然是大展宏图了。”周知意理所当然的说道。 江遇默然,他还以为桃花是寓意的是行桃花运、遇上合意的伴侣。 他脸上的失落不受控的外露出来,周知意说,“放心,我不会多坑你钱的,我们过了零点之后再来买,那时候买花最便宜。” 对于周知意,江遇根本不在乎钱多钱少的事,只是今晚忽上忽下的心让他心灰意冷的点点头,拖着身子继续跟着周知意逛花市。 不知不觉间,时间渐渐接近零点。 远处传来十二声新年的钟声,周知意拽着江遇的胳膊掉头往回走,“走走走,我们去买花。” 又来回杀了两回价,江遇付钱,周知意拿花。 不止花的品种有“意头”,连花的数量也有说法,像周知意拿到手里的这束桃花就是八支,谐音“发”。 周知意分了一半给江遇,“一起发!” 江遇猝不及防接住一小束桃花,嫣红的花瓣更衬着面容白皙俊朗。 周知意见他怔住,问道,“你是不喜欢花吗?” 江遇摇头,含糊地说,“就是头一回……” 头一回收到女孩送的花。 “你拿回去找个瓶子,里面接点水,再把花插进去,能放个好些天。我和你讲,屋子里放束花简直有种生活都被点亮的感觉……”周知意说着兴奋起来,她是那种时不时会买束花摆在家里的人,只是现在为了攒钱只能暂时割舍掉部分生活情趣。 江遇看看手里的桃花,又看向周知意,人潮熙攘、华灯璀璨,他情不自禁的开口,“明年……” 他想要问,明年要不要还一起过年,就他们两个人。 第19节 可突然—— “你和你那个爹一样,冷心冷肺、无情无义!长大了肯定也是会抛妻弃子的德行!” 似咒骂似诅咒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江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 周知意侧头看向他,疑惑,“明年什么?” 江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换了个说法,“明年,我是说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期望吗?” 周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桃花,雄心壮志,“新的一年,我总该能开始展开我的事业了吧,希望能先成为一个小富婆。” 看到江遇眉眼中的落寞,周知意拍了下他的胳膊,豪气的说,“放心,就算我发达了也不会不把你当朋友的,我不是那种人。” 江遇点点头,依旧还是有几分魂不守舍。 —— 年后复工,仿版梵特杰衬衫果然热卖,给南方佳人服装店开了个好彩头。 并且如姚海林所猜想的,西装果然越来越受欢迎,先是来自静海市的客商大肆采购,后来其他城市的个体户也开始采购这样子的衣服了。 因为西装和衬衫的大受欢迎,海林制衣厂都不再生产其他的衣服了,哪怕是又招了两个缝纫工,只赶制这几款衣服也够让他们忙的了,不知不觉间南方佳人服装店从男女装混卖逐渐倾向了男装。 因为是男装,领唛从“southdy”变成了“southman”。 随着最后几件女装被人买走,周知意也失去了作为试衣小妹的作用。 尽管她仍然具备带货能力,仍有人询问她身上穿的衣服,可海林制衣厂生产力有限,只能卖几十块的女士服装自然比不过能卖到一百八十块的假梵特杰衬衫和两百二十块的西装,人力资源的倾斜也是不可避免。 沈谦踩着梯子,在门头的“佳”字上像打补丁似的贴上一块新写着“男”字的塑料布,就此,“南方佳人服装店”变成了“南方男人服装店”。 周知意和钟玲在下面看着,自是百感交集。 “有点丑……”这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的周知意。 “就这么换了……”这是落寞的钟玲,她还是更喜欢卖女装,可以帮人做搭配,但男装确实更赚钱。 沈谦利落的从梯子上下来,扛在肩上搬回店里,周知意和钟玲也眼不见为净,跟着回了店里继续工作。 没一会儿又有客人上门,钟玲和对方聊着款式和不同数量批发的价格,又达成一笔交易。 周知意和沈谦分头去清点客户购买的衣服,这个来自静海市的客商一口气要了三十件西装、三十条西装裤,还有二十件假梵特杰衬衫。 周知意点着西装的数量,一心二用思考着自己的事。 制衣厂那边新招的两个缝纫女工也住进了员工宿舍,本就不大的宿舍更显狭小不便,周知意也开始考虑起之后“住”的问题了。 周知意已经打算做完这个月就辞职。 二月最后一周加上三月的工资,就算没有奖金,她应该也能拿到一百块,再加上之前攒下的工资,三百来块钱应该够做创业的本金了。 从南方佳人,不对,现在叫南方男人了,从南方男人服装店离职后,周知意自然不能继续住在制衣厂宿舍,她只能在外面再找个住处。 还有创业的事,三百块钱的本金其实对于做服装生意来说并不算多,既购置不起缝纫机、也雇不起工人,就连买一卷布也吃力。 但本钱多有本钱多的创业方式,本钱少有本钱少的创业方式。 “这么多件衣服可不轻,殷老板打算怎么拿走呢?”钟玲收了钱,问道,“要借给你推车,把衣服拉到火车站吗?” 那客商摆手,拒绝了钟玲的好意,“不用,我联系了个跑货运的,可以连货带人,一起把我带回静海。” 周知意把捆好的二十件衬衫搬到柜台前,沈谦也把两大包西装和西装裤拿了过来。 那客商一件件检查过质量,又清点了数量,这才又起身,从腰上拿下传呼机,“我给那货运老板发个信,我已经和他讲好了,让他看到消息不用给我回电话,直接开车过来。” 又过了半晌,那客商站在店门口朝远远驶来的货车使劲挥着胳膊,招呼对方开过来。 蓝色车漆的货车在南方男人服装店门口停下,皮肤黝黑的青年从车上跳下来,鬓角的头发被汗打湿,“老殷,我可等了你好久,就差你的货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齐廷铮说着,一边要把袖子撸到手肘,突然动作一停,看见了正抱着一大包衣服往外搬的女孩。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袖子不袖子的。 周知意抱着的衣服上多了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她抬眼一看,正好对上青年张扬的笑容。 齐廷铮热情道,“给我吧。” 不容分说的接过周知意抱着的那包衣服。 从副驾驶下车绕过车头走过来的杨凯看到齐廷铮这么热情的行径,目光在女孩身上打了个转,变得有些古怪。 沈谦跟着把手里两包衣服拿到货车旁,递给身手矫捷翻上货车后面车斗的齐廷铮。 齐廷铮把货物归置好,下车刚想借机再和周知意说几句话,没想到有声音从他身后传出。 那殷老板已经自觉坐上货车后排的位置,招呼道,“不好意思刚刚让你们等得久了些,现在货装好了,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齐廷铮:…… 杨凯握拳抵在唇边挡住憋不住的笑,也赶紧又回了车上。 齐廷铮无法,只好对着站在店门口的女孩挥了挥手,“再见。” 说完他就上了货车。 看着发动后渐渐驶离的货车,钟玲抬胳膊戳了一下身旁的沈谦,朝他使眼色,“你不担心吗?” 沈谦莫名,“我担心什么?” 钟玲无奈,又去看周知意。 “不认识,没关系,没想法。”周知意三连否认。 周知意现在只关心下个月住哪里、还有她的事业怎么展开。 第20章假领子 如春风吹过这片广袤的土地,各行各业越来越多的个体户,有像冯桂敏、高德明夫妻俩做吃食生意的,也有像钟玲、姚海林夫妻俩做服装销售、加工的,还有像齐廷铮这样跑货运的运输个体户。 当爹的老老实实、矜矜业业端着铁饭碗在国营车队开了一辈子的货车,当儿子的却在运输市场开放后向银行贷款买了自己的货车,开始从事个体运输。 没有循规蹈矩接父亲在国营车队的班、还是在这个年代就敢去银行贷两万块钱买货车,齐廷铮干出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惊叹他的胆大敢干。 但有时候,勇敢的人才能抓住机会。 比起需要排队挨号的国营车队,齐廷铮一辆车随时都可以出发,很多货商因为这点都愿意找他,尤其是在新宁、在东坝街,这个几乎是全国各地个体户的货源地,他的运输生意好的不得了,几乎从来不会跑空车。 到现在才不到两年,齐廷铮就已经还清了银行贷款,还雇佣了自己的发下杨凯,两人轮换开车。 有人和杨凯打听过,齐廷铮一个月给他工资350元,加上每吨公里的补贴,每个月能拿到600-800元,管中窥豹,足以可以猜测齐廷铮一个月能赚到多少钱了,要知道同时期,一名普通工厂工人的每月工资也只在30-80元这个区间。 而齐廷铮本人,现在也不过二十五岁。 年纪轻轻又这么能赚钱,人又长得高高壮壮,是最符合主流审美的模样,可以说是实实在在的钻石王老五。 以上这些都是钟玲和其他服装档口老板闲聊时打听出来的。 而这个拒绝了无数人做媒的青年显然现在有了自己的想法。 齐廷铮从静海市回来,第二天收拾妥当就来南方男人服装店“报道”了。 钟玲看着在店里挑选西装的齐廷铮,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自家崽”,忍不住又是长叹了口气。 沈谦已经回过味来,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不喜欢周知意。” “不喜欢也好,这样你也不用伤心。”钟玲看着青年那宽肩峰腰的背影,不禁感慨道,“要是我再年轻个十几岁,我肯定也选这青年。” 本来不伤心的沈谦因为她这一句话是真伤心了。 周知意恪尽导购的职守,站在齐廷铮旁边给他介绍着衣服,“这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西装,是亚麻面料的,吸湿透气。” 说完周知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先生你真要买西装?” 以她的眼光来看,身材偏强壮的男人穿西装,裁剪得体、量身定制的话是可以达到一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效果,张力拉满。但就现在这款式一般、版型也普通的西装,对这人来说应该是踩雷的存在。 齐廷铮点点头,“对,现在机关的干部、市场上卖菜的小贩,甚至是工地上的工人,满大街的,几乎人人穿着西装。好歹我也是新宁人,也不能太赶不上潮流。” 他顺便借此介绍自己,“我叫齐廷铮,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先生。” 周知意点点头,却没直接叫他的名字,只对他说,“你要试一下这一款吗?” 齐廷铮欣然点头,“好啊。” 店里的西装只做了三个尺码,周知意估摸着,拿着y字型的长杆直接把墙上最大码的那件西装取了下来,递给齐廷铮。 齐廷铮直接双手交叉抓住身上那件毛衣下摆,抬臂脱下,动作间露出些许腰间皮肤。 钟玲不由得双眼睁大。 沈谦咬着后槽牙往前迈了一大步,挡住她的视线。 齐廷铮脱了毛衣,里面还有一件长袖汗衫,他又不是真想大庭广众下耍流氓。 钟玲被沈谦挡住视线,看不见身材姣好的年轻男人,她只好又去看周知意,好奇女孩的反应。 没想到周知意并没有如钟玲所以为的羞涩,只平静的拿着西装,在齐廷铮脱下毛衣后伸手递给他。 钟玲讶然,就连她这个三十多岁的已婚妇女都看得脸发热,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周知意反而比她还脸不红心不跳。 周知意都见过朝她边走边脱衣服、走到面前时只剩一条裤衩的男人,这种只脱件毛衣、也没露哪儿的真不算什么了。 别误会,脱的只剩下一条裤衩是发生在秀场后台的事情。 和美院其他专业的毕业作品展示的方式不同,服装设计的毕业展是走秀形式。老师从学生们的毕业设计中挑选,有的人可能是被选中两套衣服,也有像周知意这样被选中三套衣服的,她被选中的作品是两套女装、一套男装。 在秀场后台,一个个落地挂衣架上别着对应模特的照片,上面挂着分配好的衣服,而这些即将走出校门的新生设计师们充当工作人员,对应站在一个挂衣架旁,帮助模特穿衣。 周知意就恰巧被老师安排到挂着自己设计的那套男装的挂衣架旁,而她的另外两套女装则是在前面两个挂衣架上,由她的同学们负责。 挂衣架上除了她设计的衣服,也有其他同学的衣服。模特走完一套衣服就会回来换下一套,按照排练过的顺序再次出场。 周知意设计的衣服作为开场,帮助自己负责的男模特穿好衣服,她还有精力再去看了看前面两个女模特有没有穿对,但等模特们再次回到后台换衣服,她就无法这么悠闲了。 走秀需要保证连贯性,模特回到后台换衣服的时间并没有多少,基本从一走进观众看不见的盲区就开始脱衣服,那高挑帅气的男模特走到周知意面前时把脱下来的衣服塞给她,接着把裤子快速脱掉,身上只剩下条裤衩,而整个后台的模特不论男女基本都如这般模样。 周知意也迅速的拿起衣架上的另外一套衣服,她自己的衣服模特已经走完,但还有别的同学设计的衣服还没展示。 帮着模特穿好解构到不知道哪个洞才是可以伸出腿的裤腿的设计感裤子,周知意在男模特系扣子的同时已经拿着外套往他身上披了。 火急火燎的,简直像在打仗。 等模特们都换好下一套衣服出场,后台获得短暂的平静,周知意这才收拾起刚刚被她随手放到旁边的自己设计的衣服,挂到衣架最后面,把模特要穿的下一套衣服往前推。 第20节 相邻落地衣架的女同学和她感慨,“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高高瘦瘦的漂亮姐姐在我面前脱到只剩内衣时还觉得不好意思,没想到刚刚我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世俗的想法了。” “恭喜你脱敏了,虽然我也是。”周知意笑,“可能除了医生,只有我们这些服装设计师眼中没有什么男女之分了,都是行走的‘衣架子’。” 所以齐廷铮脱衣服间小露腰线也许会让真正八十年代的女孩脸红心跳,但对来自现代、有过更丰富见识的周知意来说,真的算不上什么。 周知意看齐廷铮穿上西装,果然如她所猜想的那样,衣服很不合体。 存在感分明的胸肌使得领子驳头起拱,西装后领也无法贴合脖子,后领还出现了横拉皱,有种紧紧巴巴的局促感。 齐廷铮自己照了下镜子,也挫败的说,“看来这波潮流我是赶不上了。” 他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还给周知意,“我在静海市还买了件假领子,就是为了穿在西装里面的,这下好了,西装不适合我,假领子也白花钱了……” 钟玲耳尖,简直像雷达感应到什么似的,“假领子?” 齐廷铮转头看向她,“是啊,这是现在静海市最流行的衣服,卖得很好,静海人都不买衬衫了,有件假领子就足够了,里面穿什么衣服都可以。” 钟玲一直自认为新宁市才是当下国内服装界引领时尚风潮的风向标,一听这话心底立刻涌上一种不甘示弱的感觉,她顿时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你说你买的假领子没有用了,不如卖给我吧?” 她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衣服。 本来是来买衣服、却意外变成卖衣服的齐廷铮:? 第二天,借着把假领子拿过来,齐廷铮又有借口来南方男人服装店,这次他终于知道了周知意的名字,心满意足离开。 钟玲、周知意、沈谦三人看着“假领子”这种据说在静海市卖得最好的衣服。 说是假领子,其实是真领子,但它并不是一件真正的衣服,像是从衬衫上独独将领子这一块剪下来似的。 当然也不是真的从衣服剪下来的,它有前襟、后片、扣子、扣眼,还有两条布带,是用来套住臂膀的,穿在西装里,露出的衣领部分完全与衬衫相同,简直是以假乱真。这样西装里冬天可以穿毛线衣、夏天可以穿老头衫背心,有假领子盖住,谁能知道看着一身体面的穿着下是什么旧衣。 钟玲翻来覆去的研究着这小小一件的“假领子”,赞叹道,“这谁想出来的,可真有才,我从来没见过,连外国货里也没有这样的衣服。” 周知意这时也想起来了,可以说假领子是当下这个年代国内头一份的“原创设计服装”。像西装、衬衫、夹克衫、喇叭裤之类的服装,其实都是从国外传进来的,只有假领子才是因地制宜产生出的新款式。 没有静海市有,而新宁市没有的道理,钟玲说道,“我看我们店其实也可以做这种假领子卖,等下午小意你提早些下班回制衣厂的时候顺便把这假领子拿给老姚,让他照着做。” “其实也可以不用做的一模一样,领子和前襟换成两种面料,做成撞色,或者换个颜色,做白色、灰色、蓝色、浅咖啡色,可以换着穿。” 周知意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她在姚海林那里也说过类似的话,得到的只是一顿冷嘲热讽。 却不想钟玲听到她这番话却是眼前一亮,“可以啊!” 钟玲甚至已经想象到那一排各式各样的假领子摆在店里的场景,一套西装买下来要两百多块钱,里面不穿件衬衫总觉得差点什么,而这种假领子买个两三件才和一件普通衬衫差不多钱,肯定有人愿意买。 “果然年轻人头脑灵活,”钟玲赞道,突然想起周知意来店里最开始说的话,“这就是你说的设计衣服款式吧?就交给你了,你多设计几种不同的假领子,争取客人来了我们店里就买齐、不用再去别的店里买。” 周知意没想到,她居然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设计岗。 第21章离职倒计时 如果以后要招版师,周知意宁愿招年轻没经验的版师学徒,也不愿意招有经验但听不进去话的老版师。 周知意再次和版师戴向东共事时如是想道。 戴向东也正满腹怨言,没有衣服、对着几张纸打版!他三十多年版师生涯头一回! 周知意画了近十种不同款式的假领子,钟玲和姚海林在其中挑选了四款进行生产。 同一件西装,搭配不同的衬衫假领子会有不同的感觉,灰色条纹标准领休闲、白色纽扣领经典、灰蓝色立领文艺、浅咖色小方领慵懒,周知意为了跟进这几款假领子从图稿变成现实,又从南方男人服装店回到了海林制衣厂。 设计师的图稿,版师的噩梦。 戴向东指着纸上的设计稿,第n次提出异议,“为什么领子尖角上要各加一颗纽扣?这又不是衣服前襟,还需要扣上扣子。” “领子上的扣子是装饰用的,”周知意也很崩溃,“又不是所有的扣子只有功能性作用,它还可以作为一种设计元素。” 纽扣领已经是她最简单的设计了,像是异型领、撞色领、重叠双领、交叉打结领等更有设计感的假领子均未被选中。 戴向东皱眉,理解不能,“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多此一举。” 周知意手指用力点着图稿,“这是设计!设计——” 姚海林这次长记性了,躲得远远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只等衣服做出来。 和周知意还不是很熟、只在宿舍有过交集的新来缝纫工罗凤妹和李菊有些被吓到,黄秀敏安慰道,“没事,他们吵他们的,我们干自己的活就行。” 不算大的厂房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安静祥和在做西装的缝纫女工们,一边是激烈争吵的设计师和版师。 “衬衫领哪有立领的?也太奇怪了。” “戴师傅你就不能无脑按照我图上画的做吗?” 姚海林伸手按下卡式录音机的开关,里面的磁带转动,悠悠的深情歌声传出,盖住了些许背景音的争吵声。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无需为我假意挽留,如果情是永恒不朽,怎会分手,以后让我倚在深秋……」 晚上,周知意拖着身心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整整一个白天,她才磨着戴向东打出了一个纽扣领衬衫假领子的版。好多次,周知意都想直接自己来打版,这种简单版型她也会做,但戴向东好像在防着她,既不让她动曲线尺,也不让她动桌上的纸笔,生怕周知意抢了他的饭碗。 简直是心累的一天,好在姜玉芝给她带来了个好消息。 在抱着脸盆相偕去公共澡堂洗漱的路上,姜玉芝悄悄对周知意说,“你托我帮忙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周知意心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拜托姜玉芝的事情就是房子的事,一个独身的年轻女性想要在这个年代租房,不只危险,而且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房子。周知意也是和姜玉芝闲聊时听她提起,姜玉芝她哥哥和嫂子两人在外租房住,便想到了找他们帮忙。 这时候的人们似乎都被“住房紧张”这个问题困扰着,是真正的“蜗居”。 像姜玉芝她家,住房只有六平方米,据她所说,她家有“三大怪”,叫做“床上床、腊月挂蚊帐、一夜不翻身”。房子进深不过四尺,一进门便是两张摞在一起的床,组合成上下铺的模样,但间距狭小,人躺在上面几乎不能翻身。 姜父姜母就是在这狭小的空间将两个孩子磕磕绊绊的养大了,因为住得实在是不方便,大儿子姜佑青和纺纱厂女工严淑芳结婚后便一直在外租房,只等单位哪一天能够分房子给他们;而小女儿姜玉芝,则是常年住在制衣厂宿舍。 “我哥说他隔壁那家人刚搬走,他可以把那房子租下来,再转租给你。”姜玉芝说道,“他不会多收你房租,和他租房一个价,还是十块钱一个月。” 这个价格相当于当下普通人一个月四分之一的工资了,但周知意想了想,也还可以接受,“可以。” 姜玉芝接着说,将房子的情况说清楚,“我哥住的那块是城中村,环境一般、房子也一般,因为住的人多还有些乱,所以房租相对便宜些。” 本地人住房尚且困难,这几年又因为打工热潮,大量外地人涌来新宁市,在外租房的人多,房子又贵又难找。 姜玉芝看了周知意一眼,迟疑道,“你……真要在外面租房?” “对啊,”周知意点头,“我都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工作了,就算玲姐人再好,我也不好再继续住在制衣厂宿舍。” 姜玉芝想起这几天发生在工厂的争吵,“是因为戴师傅吗?” “不完全是,”周知意说,“主要是我想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半明半暗的深蓝色夜空,微风吹过春花烂漫,昏黄的路灯下不知是周围那个制衣厂的工人正聚在一起打牌,输过一局的男人顶着一块砖头,正紧张的看着自己手上的牌,对面的同伴叫嚷着,“快出牌啊。” 三五成群的女孩们散着一头湿发,讨论着什么,发出清脆的笑声。 在这样一个平静又热闹的夜晚,周知意问姜玉芝,“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或者你有没有什么理想?” 从未想过这么深奥的姜玉芝一愣。 周知意换了个浅显些的说法,“这么说吧,你有想过未来几十年怎么过吗?就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做缝纫工、在某一天结婚、生子,然后继续做缝纫工,就像秀敏姐和胡素芬一样。” 姜玉芝将未来的自己代入现在的黄秀敏和胡素芬身上,她不由得感到了一种恐惧。缝纫工的工作其实枯燥无味,一早到了工厂便埋头在缝纫机前苦干,直到下班,而这样的日子她居然要重复过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吗? “我好像不想这样子过……”姜玉芝喃喃道。 周知意接道,“我也不想,无论是海林制衣厂,还是南方佳人、南方男人服装店,在其中看到的天空都太狭小了。我想要话语权、我想要设计上的自由,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所以不是现在走,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走的。” 姜玉芝似懂非懂,“我好像知道了。” 周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混着树叶的清新气息深入肺腑,片刻后,她突然想起什么,又侧头看向姜玉芝,“对了,你哥哥租的房子是在哪里?” “在北发村,离东坝街并不算太远。”姜玉芝说道。 周知意却是动作一顿,北发村?她在现代的家就是在北发路,该不会就是她刚来新宁市第一天不知不觉循着回家的路最后看到的那片城中村吧? —— 齐廷铮这几天又是送货跑了一趟静海市,又带回了一样静海市的特产——装在一个上面有麦苗图画的黄色圆柱形铁罐里的麦乳精,无论是冲水喝还是干吃都很不错,是最受欢迎的礼品。但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少说了一句,麦乳精虽然卖得多,但大多都是探望病人、长辈。 可等他兴冲冲的来到南方男人服装店,却没有在店里看到魂牵梦绕的身影。 不算大的服装店一眼可以望到底,齐廷铮的目光扫视四周,怔愣的问,“周知意今天没来上班吗?” “你问小意啊?她设计了好几款假领子样式,这些日子又回制衣厂跟进新款的生产了。”钟玲解释道,迎上来才看到齐廷铮手里抱着的黄色铁罐,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了然,“你这是……特意来拿给小意的?” 齐廷铮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拿着的麦乳精,递给钟玲,“对,那玲姐你帮我给她吧。” 来南方男人服装店还可以说是顺路,但追去他从未去过的制衣厂,齐廷铮怕自己的行径会显露出太强的进攻性,反而吓到心仪的女孩。 钟玲接过麦乳精,感觉自己仿佛接到的是这一对年轻男女之间的红线,一时间责任感袭上心头,“放心吧,我肯定亲手交到小意手上。” 齐廷铮道谢后便离开了服装店,他站在外面的街上,望着蔚蓝明媚的天空不禁叹了口气。 斜对角的服装店里,杨凯因几次送货和老板混熟,以批发价拿下一件花里胡哨的古巴领衬衫,他准备晚上就穿上。 见齐廷铮出来,杨凯也不再和服装档口老板多聊,大步走出来。 “怎么了?靓妹没收啊?”杨凯看齐廷铮脸上掩不住的失落,奇怪的问,但很快又看到齐廷铮手上已经没有了那罐麦乳精,随即更加疑惑,“收了?但没给你好脸色?” 杨凯的目光在齐廷铮那张端正俊朗的脸上打了个转,不应该啊…… “别瞎猜。”齐廷铮说,“人不在店里工作了,东西我让老板帮忙拿给她。” 杨凯顿时了然,原来是连人都没见到啊。 哥俩好的揽住失落的齐廷铮,杨凯提议道,“不如晚上和我一起去跳舞街嗨皮?” 跳舞街只是人们惯常习惯的称呼,其实本来叫作燕春路,因为近几年这条路上开了好几家歌舞厅,渐渐的人们便习惯于把它叫做跳舞街了。 齐廷铮恹恹的甩开杨凯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不去,又吵又挤。” 他就在舞厅更兴起的时候因为好奇和杨凯去过一次,卡式录音机放歌的声音几乎是震耳欲聋,说话全靠喊;而且人多到夸张,比早上的公共汽车还挤,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能跳舞。 并且那次糟糕的舞厅体验还发生了令齐廷铮难言的事情,这事他甚至都没有和发小杨凯说过。 舞厅拥挤又混乱,齐廷铮根本没看清人,就被摸了胸口和屁股。 第22章北发村 星期天,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周知意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姜玉芝一起去探望她大哥大嫂,顺便看房子。 第21节 四十年后,叫做“北发花园”的小区基础建设完善,精心规划设计的绿化植被围绕在一栋栋近二十层的居民楼四周,是周知意从稚童到长大成人一直生活的地方,可四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被叫做“北发村”的城中村。 各式房屋高低错落,有三层小楼也有平房,杂乱无章排布着。路边玩耍的孩子们听到自行车的铃声纷纷退到土墙边,骑着自行车的人扎进房屋之间狭小的缝隙中,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周知意跟在姜玉芝身后下了公共汽车,望着这片城中村嘘唏,没想到她又要回到家住了,只不过是四十年前的“家”。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人站在路边,在看到姜玉芝后,他那双相似的偏圆眼眸亮起,立刻朝两个女孩走来。 姜玉芝对着周知意介绍,“这是我哥姜佑青。” 姜佑青倒是与内向的妹妹截然相反的性格,有点自来熟,“你就是要租房子的周知意吧?来,我带你去看看房子。” 踩着石块和砖头上越过前天下雨还遗留的泥水坑陷阱,姜佑青在前面带路,一边给周知意说着房子的事,给她打预防针,“芝芝应该和你讲过我爸妈家房子的情况吧,这边房子也差不多,面积不大,大多是五、六平。” 仿佛在蚁窝中穿梭,平房外墙上的电线错综复杂,巷子里随处可见的生活垃圾,姜佑青有些赫然,“住的人多了,这边环境也就不太好。” 要不是一直等着厂子里分房,有这么个盼头在,姜佑青在这种地方也住不下去,所以他对周知意能租下这边房子也没抱什么希望。 终于走到目的地,姜佑青指着右边的青砖平房,“这是我住的房子。” 他又指向另一边青砖墙上明显看着有些突兀的房门,“这是要租出去的房子。” 房门没锁,姜佑青推门带周知意和姜玉芝走进去,解释道,“这房子原本和我家、我家右边那两家、还有对面那条巷子正对着的四家其实是一幢房子。” 一进门是个逼仄的小院子,也就一米的进深,一个短发的清秀女人听到响动从屋里走出,她身上衣服上还沾着白灰,显然刚刚一直在打扫屋子里面。 姜佑青姿态自然亲近的走到女人身旁。 “嫂子。”姜玉芝对女人喊了一声,又扭头对周知意说,“这是我嫂子,严淑芳,她是纺织厂的工人。” 周知意也跟着喊了一声,“嫂子好。” 严淑芳也朝她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只内心惊诧,没想到小妹要租房子的那个朋友居然是这样子一个女孩,看着年纪不大、还很漂亮。 姜佑青招呼她们进屋看看。 只站在门口就可以将整间屋子尽收眼底,也就比周知意在桂明饭店曾住过的小杂物间稍微大一点,屋子里没有什么脏乱的家具,只摆了张木头床和一张桌子,显然是被人清理打扫过。 “这几年新宁的城市发展日益扩大,北发村原本的耕地被征用,也因为城市的快速发展、新宁市的人口越来越多,这里的村民便从种地变成了‘种楼’。”姜佑青继续说着房子的事,“有点钱的村民就在自家房子的地基上继续向上加盖,变成了楼房。这房子的主人没那么多钱,就只垒了几道墙,把房子分隔成这种豆腐块大小的小房子,可以同时租给八户人家。” 接着,姜佑青说了句似玩笑话的实话,“我们在这城中村里住小房子,而这里的村民却收着租金已经去城里住楼房了。” 周知意走到屋子中,环视四周,问道,“这墙是新刷的吧?” 这小小的屋子因为新刷的白墙看着才有了几分能住人的样子。 严淑芳闻言不由得一笑,“是,这房子原本的墙面都长霉斑了,我和阿青把房子租下来后,想着为了能转租给别人,就又重新收拾了一下。” 姜佑青附和的点点头,“对,所以你也别不好意思,要是没看好这房子也不要紧,我们可以再找别的租客。” 这对年轻的小夫妻虽然不打算像一些同事那样选择停职留岗、下海做生意,但也想着赚点钱,见隔壁房子的租户搬离,两人商量后便一咬牙将隔壁房子也租了下来,想着转租出去赚点小差价,相当于“二房东”。 只是毕竟是妹妹的朋友,他们的小算盘只能作罢。 “我们是按每月十块钱的租金租下来的,你要是租的话,就还给你按这个价格。”严淑芳说道,这是夫妻两人在周知意和姜玉芝来之前已经商量好的,虽然不赚钱,但比起毫无了解的陌生人,隔壁能住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也是件好事。 周知意并没有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好意,“每月房租再提个几块钱吧,毕竟你们刷墙用的腻子粉也是花钱买的,总不能让你们吃亏。” 姜佑青和妻子严淑芳诧异的对视一眼,两人其实都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这姑娘还真要租这房子。 悄悄在身侧伸出两根手指,见严淑芳不着痕迹的暗暗点了下头,姜佑青便说,“那这样吧,房租就十二块,也不用你三个月或者六个月一交,就每个月初交就行。” 不光是找到了一个好的邻居和租客,额外收入的这每月两块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意外之喜了,严淑芳笑道,“以后有事就去隔壁找我和芝芝她哥。” 周知意当场就把下个月的房租交上了,换来了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接着一行人又去了隔壁,相差无几的面积和布局,但因住着的人是有用心经营生活,显露出不同的面貌。 窗户前挂着一块漂亮的花布窗帘,门上还贴着过年时的对联和福字,小院一角扯着一块油纸布,底下整整齐齐摆放着瓶装液化气和锅碗瓢盆,俨然一个小厨房。 姜佑青从屋子里搬出一张桌子,将煤气灶放到上面,熟稔的去接液化气。 严淑芳拧开水龙头,准备洗一大早特意去买的菜。 周知意想去帮忙,严淑芳抱着洗菜盆躲开,“你是芝芝的朋友,到家就是客人,哪有让你做事情的。” 姜玉芝神态放松,嘴角上扬,搬出两个小凳子放在屋子门口,自顾自坐在其中一个凳子上面,拍了拍身旁的那张凳子,对周知意说,“你就歇着吧,等吃完饭我俩去刷碗。” 她一副常客的样子,显然平日里没少来哥哥家。 周知意只好作罢,挨着姜玉芝坐下。 严淑芳一边洗菜,一边和两个女孩闲聊,她指着院子东南角花盆里的三角梅,“那是我自己养的花,等小意下个月搬过来住,我给你剪两支,你找个瓶子插着摆屋子里。” 周知意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就喜欢在屋里放些花。” 见她这反应,严淑芳也是兴奋起来,仿佛找到了志同道合者,“是吧,放屋子里一束花又香又好看,偏阿青欣赏不来,说我瞎讲究。” “他不懂,这叫生活情趣。”周知意说。 严淑芳连连点头,“对对对,生活是自己的,端看人是怎么个过法……” 严淑芬讲她种花的经验、周知意讲她养花的经验,两人相谈甚欢,时不时还要拉着姜玉芝,让她也附和两句。 融入不进去这个话题的姜佑青只好默默的拿走媳妇洗好的菜,由他来掌勺。 —— 辞职之后住处的事情解决了,但在此之前,还有一关——辞职。 赶在三月底的最后一天,周知意看着自己设计的那四款假领子经过整烫变得无比平整,再一件件打包好,她拉着推车将这批衣服运到南方男人服装店。 钟玲立刻扒了塑料假人模特身上原本的衣服,将四款风格、颜色各异的假领子拿出来,和店里原本售卖的西装搭在一起看了又看,很是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经典的白色纽扣领先给假人模特穿上,再把西装穿在最外面。其他三款落选的假领子只能挂在衣架上,像串糖葫芦似的挂在一旁展示。 “看来还是要再买几个假人模特,把每一款都穿上展示才好。”钟玲说着,转身看到店里正忙着搬衣服的青年人,她突然想到周知意之前“带货”的神奇能力,一瞬间福至心灵,“阿谦!” 半晌后,沈谦浑身不自在的站着,宛如一根僵直的树干,任由钟玲和周知意打量着。 向来只穿方便干活的衣服的青年人第一次穿上这种绷在身上的正式西装,仿佛整个人都被束缚住了。 钟玲倒是很满意,有一种看自家好大儿的感觉,她伸手扯平沈谦肩膀处的褶皱,使衣服更加合身,“果然,比起浅咖色小方领,这个灰蓝色立领阿谦穿着更好看。” 沈谦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搭配的就是钟玲说的灰蓝色立领,听到她的话,他小麦色的皮肤下隐隐泛起不甚明显的红晕。 周知意看沈谦虽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但他内心八成在暗爽,她忍不住开口,“我设计的果然好看。” 钟玲立刻点头,“也是小意设计的好。” 她想起什么,往柜台那边走去。 在钟玲身后,沈谦冷眼刀子飞过来,压低声音,“明明是我这个人让衣服增色不少。” 周知意毫不客气的怼他一句,“分明是我设计的衣服让你这个人增色不少。” 两个人不知不觉从嘴上挤兑变成了肢体挤兑。 钟玲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样东西,一转身就看到两个小孩你撞我一下、我顶你一下的幼稚行为。 见被钟玲发现,两人仿佛被大人抓包般立刻停下。 钟玲忍不住失笑,“你俩感情可真好,简直像兄妹两个似的。” 沈谦皱眉:? 周知意莫名:? 两人匪夷所思的对视一眼,随即又彼此嫌弃的撇过头去。 钟玲把手上的麦乳精罐子递给周知意,“干货运的齐廷铮,你还记得他吗?这是他上回来店里想要给你的,那时你回制衣厂了,他就让我转交给你,结果我转头又给忘了。” 说着钟玲不禁有些懊恼。 “没事,”周知意却不在意,也没接,“玲姐你下回碰到他再还给他吧,我乳糖不耐受,喝不了这个。” 钟玲疑惑,“什么叫乳糖不耐受?” “就是喝这种奶制品会拉肚子。”周知意睁着眼睛说瞎话,实则就是她不想收,和她无亲无故的人,她不想占人便宜。 “那确实不能喝。”钟玲只好把那罐麦乳精收回柜台下,“那我下回再遇到齐廷铮的时候还给他。” 周知意靠在柜台上,踌躇着开口,“玲姐,我想和你说个事……” 钟玲直起身来,“你说。” “我想……”周知意做了个深呼吸,随即一口气说完,“我想下个月就不在这儿继续工作了。” 钟玲很是意外,“怎么这么突然?是制衣厂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知意摇头,“没有,只是我想自己去做点小生意。” 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就卖点女装。” 周知意说这话是不想钟玲把她当成敌对的竞争对手,她有些紧张的看着钟玲,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反应。 没想到钟玲只温柔的鼓励道,“想做就勇敢去做,我觉得你能做好的。” 她不是说的客套话,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在钟玲看来,周知意虽然看着年纪轻轻,但脑子灵活、人又敢做,是做生意的好苗子。 周知意不禁有些感动。 钟玲把年后那一周加上三月份的工资一起开给周知意,还关心的多问了几句,“是在东坝街卖吗?要租铺子吗?一开始可能会挺辛苦的,有什么事我叫阿谦过去帮你。” 沈谦在旁边默默的点头附和。 周知意挨个回答,“还在东坝街,不租铺子,我先在外面街上摆个小摊子卖。” 她看向沈谦,不自在的挠了下脸,“谢了。” 针锋相对这么久,周知意还真有些不适应沈谦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但随即她又伸手,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沈谦,暗示自己会继续盯着他的,不会看着他做什么越界、伤害钟玲的事。 沈谦无奈的点点头,他都已经不再怀疑周知意打算对钟玲图谋不轨了,这丫头还觉得他暗藏祸心。 钟玲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她主动提及,“那我带你去找东坝街的市场管理员先登个记,需要他给你开个证明去办个体户营业执照……” 周知意忍不住一把抱住钟玲,“呜呜呜玲姐,你真的太好了!” 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是个体户,这是个体户如春笋般遍地都是的年代,周知意在路边买了一斤枇杷,拎着回了制衣厂宿舍。 这个时间女孩们都已经下工回到宿舍,因为今天刚领到了这个月的工资,正三两成群的兴奋讨论着第二天周末放假去哪儿玩。 周知意把枇杷放到房间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招呼众人,“这是买给大家吃的,你们可以自己拿着吃。” 和周知意关系最亲近的姜玉芝心中明了,这是散伙礼,默默起身拿了一个枇杷,又坐回自己床边。 但其他人不知道,后来的缝纫女工罗凤妹和李菊对视一眼,还是罗凤妹先开口问出众人心中的疑惑,玩笑般问道,“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请我们吃水果?老板娘给你发奖金了?” 第22节 周知意摇头,“毕竟也是和大家相处过一段时间,我明天就要走了,最后请大家吃点东西。” 罗凤妹和李菊立刻围住她,好奇的追问起来。 “你明天就要走?不在这边继续做了?那你找到新的工作了吗?” “因为戴师傅吗?他是老师傅啦,你和他斗什么气呢?” 方红梅也去桌上拿了两个枇杷,耳朵竖得高高的,将聚在一起的女孩们的说话声全都听到,这才回到自己床铺前坐下,“周知意可真能折腾,她居然打算去做个体户,自己去卖衣服。” 咬进嘴里的枇杷泛起的甜味都掩盖不住方红梅话里的酸味,她说着将手里的另一个枇杷递给何萍。 何萍接过枇杷却没吃,只扭头看向围坐一团的女孩们,就连张英听到周知意要去做个体户卖衣服的事情都忍不住凑上前去了。 “不过周知意这人也确实有些能耐,”方红梅嚼着枇杷,“自己会做衣服,什么工艺都会;戴师傅说的那些她也能听懂,甚至还能有理有据的和他吵起来;还会自己画衣服样子,就是她说的什么设计……” 何萍看着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周知意,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从前她拿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长相与周知意比、试图争个高低,但可能对周知意来说,过人的长相只不过是身上最浅显表面的优点而已,除此之外周知意还有很多的长处,会的技能多不说,能放下一切的果断、敢于承担风险的勇气…… 何萍陷入思索,那她呢? 方红梅厚厚的嘴唇上下碰着,还在不断的说些什么,何萍全然没有听进去。 仿佛醍醐灌顶,何萍发现自己简直像个笑话,靠着自己的年轻貌美撒娇卖痴得到老板的一点偏心,每个月私下多拿到二十块奖金就沾沾自喜,大手大脚的去饭店吃饭、买漂亮衣服,觉得这就是“自由”。 方红梅说的对,周知意确实能折腾,她从和大家一样的缝纫女工变成跟单、接着又调到服装店当店员、再变成设计衣服,她一步步“折腾”着越走越远,“折腾”出她想要的自由。 何萍的目光重新在周知意身上聚焦,想起之前周知意和她曾说过的话。 「你别把目光局限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到时你会发现,现在你觉得好的,其实也不过如此。」 何萍又看向窗外,第一次对制衣厂以外的世界产生好奇,她喃喃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方红梅听到这话,探头看向窗外,摸不着头脑。 外面天都黑了啊,还能是什么样子? —— 周知意在制衣厂宿舍度过了最后一晚,第二天便带着两个大蛇皮袋的行李搬去了北发村的新住处,意气风发的开启自己人生的新征程。 不用再按点工作的周知意一边思索自己创业的第一步该怎么走,一边准备相关的东西。 个体户营业执照在钟玲的指导下,周知意很快便拿到了。 周知意这两天像个街溜子一样在路上逛,找到了五根够粗够长的树枝,又买了个塑料筐,就是小摊贩拿来装水果的那种,她在外面包了一层白色的麻布,再将树枝两两交叉塞进塑料筐内的缝隙中,将最后一根树枝横着搭在两头的树枝上,一个简易又有着原木风的落地衣架就组装好了。 拼装方便,筐子也能装衣服,周知意只用搬着筐子、夹着这些树枝就可以去东坝街摆摊了。 除此之外,周知意在自己列出的清单上圈出三样东西,熨衣服的电熨斗、可以看时间的手表、足够闪瞎人眼的防身手电筒,其中最贵的就是手表了。 手表这东西,价格跨度极大,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周知意在各个钟表店逛了一圈,要不是不够便携,她都想直接买个闹钟,她只是想要个能看时间的东西。 便携、能看时间、价格低,附和周知意这几项要求的只有——电子表,虽然也要十五块钱,只是相对于机械手表要便宜些。 要是有二手的电子表就好了,能再便宜点…… 周知意这么想道,她手里虽然还有差不多三百块,但是买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并不想花掉太多的钱。 她突然想起什么。 这几天周知意去桂明饭店吃饭,听冯桂敏说起过,江遇离开电子厂,去了沙田旧货市场里的一家电器行工作,主要是收一些二手电器,将其维修好再销售出去。 周知意想要的便宜又好用的手表说不定能在江遇那儿买到。 有朋友就是好。 第23章郝运来电器行 如果说东坝街是追求时髦的新宁人的宝地,那么沙田旧货市场就是另一部分新宁人的天堂。 半透光的防水棚布为这条街巷遮风挡雨,沿街一家家小店售卖的东西多到溢出,纷纷在自家门口支起摊子扩张版图,使本就不宽敞的窄巷更加逼仄,仅容一两人并肩前行,但这并没有打消人们对这里的热情,就算光看不买也心满意足,因为每一个摊位都像是个“百宝袋”。 一眼望过去,不同手写字体的牌子争先恐后的挤进眼帘。 「靓货,任选买单」 「经营/收购:唱片、影视碟片」 「外面买不到的港岛金曲磁带!」 「不用押金!租书一天一毛钱」 周知意走过铺开各式影视碟片的一张大板子,经过摆着一箱箱供人翻找挑选的唱片的店门口,从围作一团看着摊位上那些稀奇古怪旧物的一群男人身后路过,穿梭过沙田旧货市场大半条巷子,她终于在一家小店前停下。 店门口左一张牌子上写着「手把手教安装dvd,保修包换壹年」、右一张牌子上写着「回收、维修各种二手电器」,周知意仰头看着这家店的招牌——「郝运来电器行」,随即抬脚走了进去。 郝运来电器行和旧货市场里的其他店里相同,只有四方块般的大小,及胸高的柜台横在店中间,柜台下的桌子后一个青年看似在埋头干活,实则是借着面前的挡板在偷看租来的书。 而在他右侧,靠墙还摆着一张桌子,那里也坐着两个青年人,其中一人面前也有本书摊开,他一边对着书上的图,一边研究着手里的电路板,时不时用电烙铁点一下其中的零件。 店老板郝志刚在规整他的那些“宝贝们”,柜子已经被dvd播放机、收音机、磁带录音机等等各种电器塞得满满当当,半新不旧的各式黑色头戴式耳机挂在横亘在半空中的晾衣杆上,从横向到纵向,将这方小天地的空间充分利用。 罗良白侧头去看坐在旁边的人,又看了看另一边柜台前的那人,同样是去前面二手书店租来的书,江遇面前的书是画了拆解步骤图的《家电维修》杂志,朱泉手里的则是本裹了层武侠书皮的小黄书,罗良白凭借自己优异的视力可以看到字里行间不停重复的“胸”、“臀”、“入”、“水”等等字眼。 仿佛看到脏东西般,罗良白很快便移开了目光,他是真搞不懂,那些东西怎么会让这人这么沉迷? 理解不能的罗良白又将目光移到旁边的江遇身上,照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人脑子聪明、学什么都上手很快,不声不响的认真做事,果然他们才是同类人。 无视江遇的冷淡,罗良白很是热情的凑上前去,“你有哪里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好歹是在郝运来干了三年多……” 周知意走进店里,先看到了趿拉拖鞋的黑瘦矮小的中年男人,接着是柜台后胳膊比她还细的瘦竹竿青年,再往后是笑眯眯狐狸眼的年轻男人,还有他旁边的江遇。 听到有人进店,罗良白转过头去,只见柜台后同样抬头去看的朱泉眼睛骤然一亮,他的目光落到进店的女孩身上打了个转,漂亮是挺漂亮的,但远没有交朋友重要。 罗良白不感兴趣的收回目光,想要继续和江遇套近乎,却不曾想看到一双同样变亮的眼睛。 罗良白:? “女仔有要卖的东西?还是有要买的东西?”郝志刚迎上前去,询问这个让他这家小店似乎都明亮起来的年轻女孩。 “买东西。”周知意朝江遇招手,对店老板说,“我想让他招待我可以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已经起身在向外走的江遇,神色各异。 江遇才不关心其他人此刻的目光和表情,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低了下头从挂满耳机的晾衣杆下钻出,走到周知意面前,嘴角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上扬弧度,梨涡隐隐显露,“你怎么来了?” 店里空间实在是太小,郝志刚为了给两人腾位置,准备去江遇刚刚坐的椅子上先坐下,他刚绕过柜台,就看到朱泉手里的书,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抢过那本“挂羊头卖狗肉”的书,“好你个臭小子,又在这儿给我开小差是吧?!” 朱泉也顾不上去偷听江遇和靓妹说话了,一手拉住郝志刚的胳膊,一手试图去拿回书,不住的求情,“郝老板,我的好老板,别撕,这是花钱租来的!再饶我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在上班时间看这种书了……” 小小的电器行仿佛被割裂成两种情景剧,那头是俊男靓女“情意满满”四目相对,这边是老板爆骂员工的吵闹,罗良白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悠悠的抿了一口,有种这世间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的遗世孤立感。 “我听桂敏姐说你去了一家二手电器行,我刚好有事想找你帮忙。”周知意说着,她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吵闹声盖住,几乎和江遇同时诧异的看向柜台后面的那几人。 周知意拉着江遇的胳膊,往外走了一步,离那些喧嚣纷扰声远了一点,才继续说道,“我现在也不在制衣厂和服装店工作了,想自己做点小生意,我找你是想问问,你们电器行有没有二手的电子表和手电筒卖?” 江遇闻言忍不住幽怨的瞥她一眼,“这时候想起我了?” 过了年后,又是快一个半月,周知意辗转服装店和制衣厂之间工作,江遇则是在忙着找新工作、找人,把电子厂的工作以十块钱的原价又“介绍”了给别人,两人之间的联系太薄弱了,只有去桂明饭店吃饭才说不定能碰到对方,但显然,过去一个半月都没有碰到过一次。 周知意讨好的笑笑,“我这不是信任你嘛。” 朋友一场,也算了解彼此的脾性,周知意相信江遇不会坑她,不会卖给她那种用不了多久就坏掉的二手电器。 被一句话顺毛安抚好的江遇很不争气的心情又好起来,转身去翻柜子里的各种电器,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电子表能看时间就行,手电筒我想要个小点的,能够随身装在口袋里,光要足够亮,要能亮瞎人眼的那种。”周知意说完,又补充上最重要的一点,“还要便宜。” 江遇在郝运来电器行已经工作了快半个月,对店里东西也熟悉了,很快按照周知意的要求找到了相对应的小电器,把电子表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行吗?” 不怎么高级的的黑色塑料电子表被周知意戴在白皙皓腕上,江遇看着却有种不协调感,只觉应该有更好的东西才配得上她。 周知意按了一下手表旁边的按钮,黑色数字立刻出现在小方块般的黄绿色电子显示屏上,她倒是满意,已经满足了她看时间的要求,“这种电子表就可以,这块是最便宜的了吗?” 江遇点头,“比它再便宜的就只有显示不出数字、还没修好的电子表了。” 说着,他展开手掌,把一个铁皮手电筒给她。 “够亮吗?”周知意接过手电筒,没多想对着自己眼睛按下了开关按钮,顿时被一道明亮的白光晃了下眼睛。 江遇连忙俯身去看她因不适而闭紧的眼睛,又好笑又无奈,“这东西不是照路的吗,你对着自己眼睛照什么?” 周知意亲身体验了一回,确实够亮,能闪瞎人眼的,她缓了会儿,这才重新睁开眼睛,视野中仍存在着一个还在恢复的黑影,让她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人,她对着江遇说,“你不懂。” 这手电筒还真不是照路用的,周知意是要拿来防身用的。世界黑白交织,周知意目前没有付出自己的婚姻来换得一个名为“丈夫”实则是“主人”的护身符,独自生活的女性想要生存下去,就要保持高于常人的警惕心和防备心。 周知意又问,“你们这儿有熨斗卖吗?” “你还真把这儿当百宝箱了?”江遇失笑,“熨斗可没有。” 熨斗这东西还真不是什么常见的电器,虽然是制衣厂的必备品,但并不是百姓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一般人家几乎很少会去特意把衣服熨烫平整后再穿到身上,哪怕讲究些的人也不过是烧一壶开水,用滚烫的壶底熨一下而已。 周知意失望但也没那么失落的说,“我猜也是没有,算了,我去买个新的,反正是之后总要用到的东西。电子表和手电筒一共多少钱?” 她没像之前那样和江遇讨价还价,知道他也只是个店里做事的,在这家电器行并没有什么权利。 听到“钱”字,郝志刚立刻不再揪着朱泉这个臭小子教育了,探头看了看周知意手里的东西,抢先说道,“女仔你是阿遇的朋友,一共给十块钱就行。” 见这对年轻男女被自己突然的插嘴吓了一跳,郝志刚干笑两声,“唔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周知意摇摇头,从身上掏出一张十块的大团圆付了钱,电子表戴在手腕上、手电筒装进口袋,她和江遇打了个招呼就抬脚准备离开郝运来电器行。 江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怔愣在原地,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又会是像之前一样,时隔一个半月吗? 看着已经空落落的店门口,江遇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紧迫感,匆匆和郝志刚说了一句,便追了出去。 周知意是以正常步速离开的,江遇急切的迈着大步所以很快就追上了她。 “周知意——” 她闻声回头,人头踴踴间,周知意一眼便看到那朝着她努力从人群中跻身而来的高挑俊朗青年。 等江遇走到面前,周知意不解地问,“怎么了?” 江遇看着她,不由得有些紧张,虽然周知意总说自己和她耍心眼,但现在才是他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可他必须要抓住眼下的机会。 喉头吞咽,江遇这才开口,“其实,我也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刚在他的帮忙下买到了满意的东西,周知意此刻很好说话,“行,你说吧。” “过年时你给我的那件衬衫,我缺一条配得上的裤子,”江遇说着不禁有些窘迫,耳尖开始泛红发热,“我的裤子都太旧了,所以我想拜托你帮我再买条新裤子。” 第23节 他不想再过一个半月、甚至可能是更久,才能再见周知意一面。 没有见面的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买衣服这事对周知意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 周知意看着面前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不禁头疼,“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你自己多高心里没数吗?” 江遇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老老实实回答,“189公分。” 周知意扶额,“所以啊,就算我跑断腿,整个新宁也买不到一条你能穿的裤子。” “对不起,那算了吧。”江遇一下子心中慌乱,他只是想创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但并是不想让周知意为难。 “我都答应你了,虽然是难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周知意说着,已经想到办法,“买不到,但我可以找人给你做一条。” 周知意手一伸,在江遇面前摊开。 这次江遇很是上道,乖乖掏钱,“二十块够吗?还是三十?” 周知意只拿了十五块,“这些就够了,做一条裤子用不了那么多钱。” 她往衣服内里口袋里装钱,顺嘴问道,“你这身高应该是买不到合适的裤子吧,之前你穿的裤子不是找裁缝做的?你不知道价格?” 江遇摇摇头,老实回答,“我穿的都是我爹没带走的衣服。” 周知意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她还记得冯桂敏讲过江遇的身世,是哪个爹?抛妻弃子的亲爹还是漠不关心的后爹? “我亲爹,”江遇仿佛能听到她心中想法般,补充道,“他也是长得很高,反正也没人挂心我穿什么衣服、给我做身衣服之类的,我就拣他留下的那些衣服穿了。” 周知意干笑两声,“那还真是废物利用了……” 江遇赞同的点点头,“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就是我穿上后我娘更看我不顺眼了,但也没事,反正她一直都看我不顺眼。” “……”周知意尴尬的张了张嘴,喃喃道,“对不起,明天我带皮尺过来给你量尺寸。” 江遇不在意的摇摇头。 说起这些事,他语气平淡,心里早已没了难过这种情绪。就像是曾经被人狠狠划了一刀又一刀的伤口,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痊愈,只留下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尽管还存在在那里,但摸着已经不疼了。 第24章裤子 愧疚了一晚上的周知意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南流路,就是之前方圆布行老板娘提点她可以零买布的布料店。 周知意卖给江遇的那件冰蓝色衬衫是最基础的版型,搭配白色、卡其色、灰色或者黑色的裤子都可以,但考虑到江遇这人,都没见他买过几回衣服,他对穿衣打扮并不热衷、有衣服穿就行,周知意最后还是选择了百搭不出错的黑色。 布料店老板还在热情的推荐挂在墙上的布料,“店里卖的最好的就是这种的确良了,这布做上衣、做裤子都很适合。有句顺口溜你听过没,‘天边大大的太阳亮堂堂,阿哥阿妹穿的是的确良’,说的就是这种面料。” 的确良,其实是一种从国外引进的涤纶面料,以“怎么扯都扯不烂,经得起反复洗、反复磨、反复晒”的优点,一下子抓住人们的心,在全国风靡二十多年,可谓是面料界的“顶流”,当下正是它风头正盛的年代。 周知意却只是淡淡的瞟过,并不怎么感兴趣。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确良后来逐渐过气也是因为其面料的特点,天热它也热、天冷它也冷,夏不清凉、冬不保暖,而且不吸汗,被汗打湿后会成片黏在皮肤上,不舒服不说,还会近似透明,着实令人尴尬。 所以在见过更多更好面料的现代人眼中,这种当下被疯狂追捧的布料并不怎么有吸引力。 而且供求关系决定价格,受追捧意味着不便宜。 周知意正想到这里,就听店主说,“这种布也就是在新宁才便宜些,只要三块钱一米,我听说有人来新宁进货,顺便带了几匹的确良布回去,在北方的农村卖十块钱一米都很快被抢光了。” 店主说着语气中带着丝遗憾,“要不是人生地不熟,我也想去别的地方倒卖,一米布就净赚七块钱啊!” 这也就是现在没有互联网,靠着信息差发的财。 周知意选中一款棉麻混纺布,“这个布价格是多少?面料宽度是多少?” 店主脸上表情一下子耷拉下来,“一块二一米,幅宽一米一。” 按照江遇的身高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用料,周知意无视对方变化的态度,“那先扯个两米半吧。” 接着,周知意抱着布又坐公共汽车去了黄秀敏家,顺便蹭了顿午饭,她上个月交的“饭费”因为在南方男人服装店工作的那几天所以还没有吃满。 “秀敏姐,你帮我做条裤子呗。”周知意嚼嚼嚼,腮帮子鼓鼓,“我给你十块钱做工费。” 黄秀敏是十年前结的婚,那时候的彩礼还是“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这也是周知意为什么没找关系更亲近的姜玉芝,而是找上黄秀敏,因为她家就摆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周知意又朝饭桌另一头的姜玉芝解释,“毕竟是私活,用制衣厂的缝纫机做我怕姚老板看到会说你。” 姜玉芝点点头,“没事,我不介意,只能说本就不是我能赚的钱,就算是我现在立刻找个人嫁了,也没有缝纫机。” 黄秀敏和周知意愣住,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姜玉芝这是开了个玩笑? “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可不流行那几样东西了。”黄秀敏后知后觉的被逗笑了,“谁要是想娶我们阿芝,‘新三件’那可是必须的,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一样都不能少。” 玩笑过后,黄秀敏正色起来,她确实对周知意刚刚说的心动了,做条裤子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下工后两三个晚上就能做好,而这就能赚个十块钱,只是…… 黄秀敏有些为难,“什么样的裤子?戴师傅能干的活儿我干不了,没有图纸的衣服我做不了……” 周知意又夹起一筷子青菜,“不是有我吗?打好版我把图纸给你。” “对啊,我怎么给忘了!”黄秀敏顿时一喜,没了后顾之忧她立刻爽快的应下,“行,那这活儿我接了。” 黄秀敏又好奇起来,“小意你不是说做生意吗?有活儿怎么自己不做?你要是没有缝纫机,我可以把我家的租给你先用着。” “不用不用,我有自己的计划。”周知意吃完最后一口饭,顺走黄秀敏家里的卷尺和竹尺,“这两样东西借我一用,我明天连着图纸一起带过来还你。” 说完周知意又风风火火的奔赴下一站——郝运来电器行。 按照昨天约定的,周知意来给江遇量尺寸。 江遇按照她要求的双手展开,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直直往向前方的目光略有些呆滞。 周知意怕他会觉得不自在,特意站到他身后去量。 仿佛全身的五感在此刻全部提高到最高阈值,江遇不用低头看,都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因伸手去够软尺而靠近的距离,细细一条布满刻度线的软尺带着微凉的温度在腰间收紧,明明中间隔着一层衣服布料,却令他有一种想要瑟缩的感觉,他只能用全部理智去控制住,保持僵立。 于江遇而言,身体和灵魂仿佛割裂,一个动都不敢动,另一个则是兵荒马乱; 于周知意而言,就是一个数字。 周知意看着软尺上的数字,忍不住在心里吹了个口哨,小腰够细的啊。 她接着向下量,臀围93厘米,周知意咋舌,三围中的其中两个数据都和她在现代时接触到的那些男模特差不多了。 周知意刚想调侃一句江遇真是中了基因彩票,但好在下一秒又想起这基因是谁给的,立刻又闭了嘴。 好险,差点又要说错话,险些玩笑话变成地狱笑话。 周知意弯下身去继续测量,目光越过110的刻度线又向下了五格终于停下,更加庆幸,“还好我是按裤长120厘米估算的布料,给你做条裤子要比别人多用半米布。” 大脑已经宕机的江遇下意识的去掏钱,转身就要给她,“要补你多少?” 周知意站直身子,将手里的软尺卷了几圈收起,笑道,“这次就不从你这儿多赚了,十五块刚刚好。” 江遇只好作罢,呢喃道,“谢谢你……” “不客气。”周知意问他的需求,“裤子你想要宽松些的还是直筒些的?裤脚盖住鞋面?还是再长一些?” “我都可以。”江遇心中升起一种期待,“裤子……是你来做吗?” 周知意把软尺装进口袋里,闻言很是干脆的摇摇头,“不是,我外包给别人了,是之前制衣厂相熟的缝纫女工,做工你放心,不过打版这事是要我来。” 怕江遇听不懂,周知意多解释了一句,“打版就是把衣服的裁片形状画出来,然后才能按照图纸把布裁好、再做成衣服。” 江遇明白了,虽然不是周知意亲手做的,但她也有参与,四舍五入也相当于她做的了。 这么想着,他又满足了。 周知意记下这些数字,没在郝运来电器行耽搁多久就离开了。 江遇给的十五块钱除去买布、给黄秀敏的工费,剩下的两块钱被周知意拿来买了一张很大的牛皮纸、两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份充当晚饭的肠粉。 回到北发村的小屋子,周知意把酱汁倒进装有肠粉的塑料盒中,开始打版。 打版其实有一套基础公式,不同款式的衣服都是在此基础上进行变化的,万变不离其宗,而且江遇的需求也只是满足日常穿着,并不追求什么个性时尚,所以周知意直接按照记忆里的基础裤型制版就行,只需要画的时候腰、臀、裤长按照江遇的身体数据略微修改,在天色黑下来前她就已经画好。 吸饱酱汁的肠粉被冷落许久,周知意这才想起它,匆匆吃了几口,拿着笔又在纸上空白处继续画着什么。 几个花体英文的草图跃然纸上。 屋子里的电灯打开,照亮周知意眉脸上的认真专注,裤子只能算是帮朋友的忙,笔下她设计的这几款衣服印花图案才是她事业的展开。 周知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道远在新宁市的另一头,因为她引发的一场波动。 和寻常骑楼一样,一楼是铺廊店面,上面则是住人的楼房,郝运来电器行的员工们便住在二楼的小房子里。 朱泉因为才被郝老板骂过,这两天夹着尾巴做人,在店里老实干活,不敢看那些杂事、也不敢多说话,晚上下班回到住处才如同解放般,好奇的向江遇打听起来,“北仔,这两天来找你那个靓女和你什么关系?你对象吗?” 江遇虽然在郝运来电器行工作了大半个月,但店里的人对他来说,还只是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朱泉的话让他有种越界的不适感,眉头微拧,冷淡的答道,“不是。” “别把兄弟当外人啊,不是你对象,难道那姑娘是想来追你?都送上门来了,有尝过味了没?”朱泉没把他的冷淡当回事,嬉皮笑脸的说道,意有所指,语气暧昧,从言行中可以看出不是第一次这样和人讨论一个女孩了。 但江遇不是朱泉以往接触到的那种喜欢插科打诨的人,他毫不客气的一把揪住朱泉的衣服领子,沉下来的脸色看着竟有几分吓人,“嘴别太脏,她不是你能议论的人。” 朱泉一惊,想要掰开江遇的手,让他把自己放开。 但和朱泉没吃过什么苦、没什么力气的细胳膊相反,江遇是真的下过地、也干过卖力气的建筑工,肌肉绷紧的手臂看着力量感十足。 所以后一步进门的罗良白就见朱泉嘴上不停的叫嚷着放狠话,但挣扎了半天、脸都憋红了都没能让江遇放手的滑稽模样。 为了今晚能有个宁静夜,罗良白上前去拉架,“大家都是在一起干活、又住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闹这么难看。” 江遇看着朱泉,眸色黑沉,最后警告了一句,“别让我再听到你议论她,不然下次我真的会动手。” 说完他才放开了手,冷着脸转身走向房间里的唯一一张书桌前坐下。 罗良白转头对着朱泉小声嘀咕,“你说你也真是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见江遇什么时候对人有过那种笑模样,你偏主动去惹他,你这不是犯贱吗?” 朱泉抚平自己的衣领,瞥了旁边的罗良白一眼,觉得又丢脸又恼怒,一声不吭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床铺,翻出藏在枕头下的又一本小黄书,翻开看了起来。 罗良白看了看房间这头仿佛窝在猪窝里看书的朱泉,又看了看另一头,江遇坐在桌前在拼装前一天拿回来的那些二手收音机的零件,他旁边的那张单人床干净整洁,被子还保持着早上被叠好的样子。 罗良白悠悠的叹了口气,所以啊,稍微长点眼睛的都能看出谁更值得结交。 尽管他有点看走眼,罗良白本以为只有朱泉那家伙才满脑子的女人,没想到江遇也是,只是稍微好一点,江遇脑子里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罗良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理解不能,成大事者岂能耽于情情爱爱? 那头朱泉看着书上那一行行文字“激动”起来,不自觉的又想起白日里见过的女孩,一时间他迫切的想和人交流,屋里除了江遇就只有罗良白。他朝着罗良白,为了提防江遇还特意换成了新宁话,“阿白,你睇到日头姑娘弯腰个样呀?腰,感觉两只手就能掐住!还有那臀……” 罗良白惊诧的扭头看向朱泉,明明江遇才刚警告过他,而且他不知道吗,虽然江遇是外地人,但是明显是能听懂郝老板平日里那一口新宁话的。 正震惊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罗良白就见朱泉脸上挨了一拳,他内心竟十分平静,有种果然如此的理所当然感。 第24节 因为愤怒而绷紧的拳头上带着一丝红,那是朱泉的鼻血,江遇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瞳孔中是凛冽冰冷的怒火,“我和你说过了吧。” 乡野地头上长大的男孩,哪个没有打过架,更何况像江遇这种爹跑了、娘不疼的小孩,更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江遇厌恶这种暴力,但也不会真的任人欺负,没人保护他,他会自己保护自己。 朱泉猝不及防从床上被人薅到地上,脸上挨了一拳,这时才真的感受到力量的悬殊,骤然害怕起来,“江遇,阿遇、不不不,遇哥,对不起,我就是嘴巴贱……” 罗良白探头看向朱泉,目光向下一扫,嚯,被吓萎了啊,真惨。 他没什么同情心的这么想道。 “原来你不止嘴巴脏,脑子也是脏的、眼睛也是脏的……”江遇黑眸幽深,冷着一张脸说道。 朱泉立刻吓得连连保证,生怕现在看着像煞神般的人撕裂他的嘴、砸开他的脑子、打肿他的眼睛,“不不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一眼都不多看、一丝念头都不敢有、也不乱说话了!” 罗良白冷眼旁观,看朱泉被吓得差不多了,不想睡觉的屋子又是尿又是血的,他上前按住江遇的肩膀,“你消消气,我来教育他。” 江遇侧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收手向一旁退开。 朱泉看着罗良白蹲在自己面前,莫名有种才出龙潭、又入虎穴的感觉,连罗良白一贯温和的浅笑都因其背对屋子中央的白炽灯而变得有几分阴险可怖。 “我不是说了吗?”罗良白叹气,一副我为你好、你却不领情的表情,“你惹他干嘛?阿泉啊,少看点那种书,倒倒你脑子里的黄水吧,不该肖想的人不要去动歪心思。” 朱泉松了口气,只觉刚刚都是自己的错觉,罗良白明明是个与人为善的人,自己怎么会觉得他阴险,明明话里都是为了他好的意思。 罗良白接着说,“当然也是江遇他明事理,不然哪是我能拉得住的?” 朱泉不由得被他的话带偏思路,竟真的对罗良白道谢之后又冲抱臂站在一旁的江遇道了声谢,“谢谢遇哥,您大人有大量,我以后真的不会再犯了。” 还是 第1回打了人反而得了一声谢,江遇忍不住和罗良白对视一眼:这人这么蠢的? 罗良白点点头:对。 所以他才迫切的想和江遇做朋友。 第25章丝网印 一大早,赶在黄秀敏去海林制衣厂上班前,周知意把裤子的图纸和借来的软尺、竹尺拿给她,接着便去了东坝街。 四月的新宁气候温暖,已经有了几分入夏的趋势,人们身上的衣服逐渐变薄,棉麻布料的薄衬衫、轻薄的长袖汗衫,甚至是短袖夏装,都已经在东坝街各个服装档口上了新货。 周知意在东坝街逛了一圈,从其中一家店出来时手上多了个包裹,是她刚进的三十件短袖t恤。 如果说西装成为当下服装界炙手可热的一大主角是因为其体面、正式,那么圆领t恤衫随着天气转热逐渐崛起成为另一主角则是因为质地薄软、吸汗性强,而且这种圆领汗衫款式简单好做,相对的,价格就会更低廉。 周知意进了小、中、大码各十件t恤衫,一共三十件,批发价讲到了五元一件,应该是整个东坝街最便宜的衣服了,可这样也花掉了她一半的本钱。 但周知意进这种t恤衫,并不是打算将东坝街店铺内的衣服拿到外面街上卖,这样一倒手根本加不了多少价,而且同样的衣服,客商为什么要来她这种小摊位、而不是多走几步路去里面那些大店铺里挑选呢? 想要给衣服增加竞争力,卖出更高的价格,周知意必须要让这款式普通的t恤衫变得特别起来。 从东坝街小摊上买了一双肉色丝袜、胶水、绣花木框,又去文化商店买了支画笔和一罐白色丙烯颜料,周知意带着这些东西和那三十件衣服回了住处。 周知意把家门关好,洗了个手准备开工。 她买丝袜可不是拿来穿的,而是有另外的用处。 在服装设计上,有一种特别的美学表达方式——「remake」,即改造再设计,通过将原本的衣服进行“加”或“减”两种不同的思考方式,创造一个新的设计。“加”,可以是增加印花图案、叠加褶皱等服装工艺或是拼凑花边纽扣之类的辅料;“减”则可以是改变衣服原本的版型,例如将宽松的衬衫变成修身的裙子,或者是将衣服剪成一块块布片,彻底打碎重组。 本钱多有本钱多的创业方式,本钱少有本钱少的创业方式。 这就是周知意的创业方式。 三百块的本钱,她如果按部就班先花一两百块钱买一台家用缝纫机,然后买布买线买包装袋,估计做不了几件衣服钱就全花完了,不只是资金周转不过来,而且耗时,可能小半个月都会是只出不进的状态。 所以周知意选择直接进货,在成衣的基础上进行改造再设计,然后出售。 周知意把丝袜剪开,套在绣花木框上绷紧,又找出一片撕下来的牛皮纸,对着上面昨晚她画的印花图案,将设计好的花体英文图案画到丝袜上,再拿出胶水,用画笔蘸着胶水将图案以外的网孔全部覆盖堵住,这样一个简易的丝网印版就做好了。 将其放在窗边,等胶水干透就可以在进货的那些t恤衫上做印花了。 这还是周知意年初陪着冯桂敏去东坝街买衣服,看到从自己眼前晃过的那件有着硕大显眼的“kissmenow”衣服给她的灵感。 过了一天,周知意先是拿自己的窗帘做了个实验,按着丝网印版,将丙烯颜料从上往下均匀刮过,她不禁屏住了呼吸,慢慢抬起绣花木框,露出底下的布料,蓝白条纹布上多了一行浪漫花体的“sweet”字母,成了! 周知意呼出一口气,将丝网印版上残留的颜料冲干净,避免干掉后堵住网孔,拿出进货的那些t恤衫,开始一件件做印花。 工整流畅的白色英文字母印在粉色圆领t恤上,不多时一件件平铺在床上、桌子上,乍一看还有些壮观。 为了给衣服再增加些价值,周知意又去买了新的包装袋和衣架。 叠成四方块的衣服在包装袋中只露出最为特别的字母印花图案,衣服里那两分钱一个的塑料衣架从袋子上的孔里伸出来,可以就这样直接挂在落地衣架的横杆上,周知意留了一件自己拿来穿,剩下二十九件全部挂了起来,看着还挺上档次,不像是廉价的地摊货。 衣服设计有了、包装有了,接下来就是售卖了。 摆地摊周知意还是 第1回,心中难免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到时会喊不出叫卖的声音,她又去找江遇买了个二手磁带录音机。 在离开海林制衣厂、南方男人服装店后第五天,周知意搬着装了满满一箱东西的塑料筐、胳膊下夹着那五根长树枝,出发去了东坝街。 交了当日的一元钱摊位费,在东坝街市场管理人员的指示下,周知意在一块空地上把她的简易落地衣架支好,将塑料筐里的衣服都挂上去,按下录音机的按钮,里面的磁带滴溜溜的转动起来,很快音乐声响起。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走向下一个摊位收取费用的市场管理人员、正在支自己摊位的其他摊贩闻声都不禁看过来。 周知意穿着印有「sweet」字母的t恤衫,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张开嘴,随着歌声张罗起来,“甜蜜蜜衫!穿甜蜜蜜衫,让生活甜蜜蜜——” 可真新鲜。 东坝街纵横交错几条街、有内有外两部分,如此庞大的工业品市场内,放歌的店面其实也有,但大多都是内市场那些档口店铺,外街上的小摊贩可没有几个如此闲情雅致的。 周知意旁边卖袖套的男摊贩听得直皱眉,见风头全被那丫头抢走了,心情不悦,正想出言喝止,突然就见两人朝这边走来。 钟玲惊喜的看着周知意,笑道,“我和阿谦正准备去店里开门,听到有人放歌,我猜就是你这丫头搞出的噱头。” 沈谦冷淡的目光扫过旁边的那个男摊贩,见其忍不住瑟缩后退一步,这才看向周知意,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有事去里面找我。” 钟玲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轻飘飘的看了一眼那男摊贩不善的面相,嘴角的笑容似笑非笑,“是啊,有人要找你麻烦的话就去找阿谦,帮你撑腰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上回我带你去找的市场监管部的冯主任,他主张和气才能生财,如果有人闹事只会被赶出东坝街。” 原本看周知意年轻、觉得她好欺负的男摊贩先是被沈谦唬人的冷脸、年轻健壮的身体吓退,接着又是钟玲那番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的话,彻底让他消了心思,老老实实摆弄自己面前的小摊位。 周知意见沈谦、钟玲都向旁边看了一眼,她也看了过去,目光在男摊贩身上打了个转,顿时心中了然。 “行,我就不和你们客气了,有事肯定去里面找你们帮忙。”周知意扬唇一笑,落落大方的说道,“玲姐要不要拿一件我卖的衣服?” 不用她说,钟玲都打算照顾一下周知意的生意,可是还没等问价格,就听周知意继续说道。 “我拿了店里那么多衣服,帮着带货,这次该还你帮我带带货了吧?”周知意语气轻松,玩笑般说道。 她这么一说,钟玲自然没法再说拿钱买的话,无奈的一笑,“你啊……” 周知意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小码的t恤衫塞给钟玲,“别和我客气了。” 沈谦双手交叉抱臂,狭长的黑眸中泛起笑意,开口玩笑般的赞了一句,“周老板大气。” 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周知意不得不承认,沈谦这句马屁拍的很到位,她难得给了这人一个赞赏的目光,“没想到你还挺识相。” 钟玲只好收下衣服,“行,去店里我就换上,这回换我给你带货。” 两人离开后,伴随着循环的歌声,周知意继续扬声叫卖,这种事其实只要鼓起勇气张开嘴喊出第一声,之后便不会再觉得喊不出口。 清晨的阳光一寸寸撒向大地,街上的人渐渐变多,市场变得热闹起来。 被歌声和叫卖声吸引,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驻足停留在周知意的小摊位前。 女人被周知意身上的衣服吸引,这种宽松基础的t恤衫居然被这姑娘穿得很亮眼,尤其是衣服上的那行英文字母,虽然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看着花里胡哨的,还怪好看。 男人则是看了看周知意身上的衣服,又去看挂在衣架上的那些包装好的衣服,下意识的以为这些衣服是外国货,直接问道,“这是从哪个国家运来的?” 周知意听出来了这人八成是误会了,她张了下嘴,突然想起姚海林之前说过的那句“沾洋必贵”。 她知道,这时候只要撒个谎,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说,随便说出哪一个外国都好,进价五块的t恤衫翻个五倍、六倍价格都能卖出去。 一条轻而易举发财致富的捷径摆在她面前。 可是…… 周知意不过犹豫了一瞬,便很快答道,“不是从外国运来的,是我们本地生产的衣服。” 她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的说谎,也不想顺应当下的思想,赞同“国外的月亮更加圆”这种观点。 这对夫妻俱是惊讶。 女人指着周知意身上那件衣服上的英文,“不是外国货,怎么还印着这外国字?” “这是我自己印的,”周知意解释道,“这个图案是单词sweet,意思是甜蜜,就像这歌里唱的那样,穿上这甜蜜蜜衫,生活也能甜蜜蜜。”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蹭当下金曲的热度。 男人仿佛嗅到商机,“这衣服多少钱一件?” 周知意说道,“十块钱一件,我这毕竟是零卖,价格是比里面档口的批发价要稍高一点,但我卖的带这种印花图案的衣服绝对是独一份……” 这对夫妻对视,眉目传意,很快两人都了然对方的意思,虽然不是真的从外国运来的衣服,但他们可以当外国货来卖啊!十块钱一件,他们当外国货卖,倒手就可以卖出去三十块一件的价格,赚翻了! 不等周知意说完,女人便打断道,“你这有多少件,我们都要了。” “您走遍整个东坝街都找不到一件一样的——”周知意滔滔不绝的自卖自夸一下子卡壳。 卖了还不到一小时、一单就收摊的周知意带着变轻了不少的塑料筐、树枝和变厚的装钱口袋回家,一早上净赚一百四,几乎快要赶上她之前两个月的工资。 可周知意想起那对爽快的都不讲价就一口气把衣服全要了的夫妻,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要价要低了? 第26章斯威特衫 清晨,仿佛工蚁出巢般,住在城中村的人们纷纷从各家各户走出,骑自行车的、去前面车站坐公共汽车的、走路的,外出的人群中有一个年轻女孩看着格外扎眼。 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而是这姑娘此刻的行为着实奇怪。 周知意双手握住长树枝的一头,树枝另一头插在满满当当的塑料筐里,筐下被她装了四个小轮子,她叉着改造过的塑料筐车向前走,和周围骑着自行车的、走路去前面车站坐公共汽车的人们相比,确实怪异了些。 第25节 稍晚一些出门的姜佑青和严淑芳夫妻俩看到哼哧哼哧走在前面的女孩,从背影认出了人,急行几步上前帮忙。 姜佑青把自行车交给媳妇,上前帮忙推周知意的塑料筐车,“我俩出门看隔壁门锁了,就猜你早一步走了。” 严淑芳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也在旁边说道,“不是说好了,早上你就和我们一块走,你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我们还能帮帮你。” 周知意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不是都麻烦你们好几次了,总不好一直麻烦你们。” “客气啥,顺手帮一把的事。”姜佑青大咧咧的说。 “就是,”严淑芳跟着附和,“而且你是芝芝的朋友,又是我们的租客、也是我们的邻居,于情于理我们帮忙都是应该的。” 而且严淑芳还有些心疼这个独自努力生活的年轻女孩,“你也不容易,早上带这么多衣服出去卖,回来还是带这么多衣服。” 姜佑青点点头,看这个跟自己妹妹差不多的女孩每天去摆摊,早上带出去多少东西、回来还是那么多,看着一天都卖不掉多少货的样子,他更是一丝下海做生意的心思都没有了。 周知意欲言又止,虽然她早上带那么多衣服出门去卖,但一个上午就能卖完,她回来时带的则是新进来的没有印花的衣服。 算了,周知意还是没说什么,任由他人误会,财不外露,正好也不用担心太过惹眼招人惦记。 而且她确实不容易。 周知意做了丝网印的t恤衫卖得很好,钟玲确实有帮她带到货,南方男人服装店在改名之前可是叫做南方佳人,店里之前的一些进女装的客商听钟玲推荐,半信半疑的走去外面街上,去到他们过去不屑一顾的简陋小摊,然后……真香定律虽迟但到。 尽管周知意提了价格,甜蜜蜜衫涨到了十五元一件,但面对倒倒手就能卖出去二十五元、三十元的价格,下单采购的客商还是不少。 周知意只能上午摆摊,半天时间就售光一空、甚至还有人预定,下午带着新进的一批货回家继续一件件的做印花,她都快感觉自己要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丝网印机器人了,无休无止的,周而复始,只有钱包越发的鼓起来。 姜佑青和严淑芳夫妻俩送到第二条马路的岔路口,周知意便怎么都不让他们再帮忙了,两人只好各自去罐头厂、纺织厂上班,周知意则自己推着塑料筐车又走了一段路,这才走到东坝街。 周知意刚把塑料筐车变形成简易衣架,作为横杆的树枝刚搭到两头交叉的树枝上,一个矮胖富态的男人就出现了。 “小周啊,你可算来了,我都在这边逛了两圈了,就等你过来。”殷勇言语间透露出相熟,他确实和周知意在此之前就认识,他曾在南方男人服装店进过一批西装和衬衫,当时周知意还是店里的员工,打包过他要的衣服。 周知意转过身来,脸上表情诧异,“殷老板?您来得可真早。” “这不是等不及了嘛,我要的斯威特衫都备好了吗?”殷勇看着那满满的塑料筐,眯缝眼中似乎都带着光,恨不得连筐都带走。 “是甜蜜蜜衫。”周知意一边把衣服拿出来,一边纠正殷勇的话,她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甜蜜蜜衫虽然卖得挺不错,但传来传去不知怎的就被改了个名字。 殷勇上手拆开一件t恤衫,看着上面的花体英文单词,很是理所当然的说,“这上面印的不是你说的那个单词斯威特吗?我看叫斯威特衫比叫甜蜜蜜衫要好听。” 周知意颇为心累,无奈道,“行,随你怎么叫。” 她把十五件粉色t恤衫拿出来后,接着又拿出了三十件藏蓝色的t恤衫,后面这些是专门为殷勇定制的,因为对方那句“男人就不能甜蜜蜜了吗”的指责,周知意只能“扩展业务”,增加新的颜色、新的尺码。 殷勇美滋滋的一件件检查好这些能给他生财的衣服,对着周知意说道,“信我,改叫斯威特衫绝对能多赚很多钱,就像是在静海市,斯威特衫肯定比甜蜜蜜衫受欢迎。” 周知意面无表情,为什么总有某个中年男人想要给她上课? 见她不说话,殷勇眼神慈爱,“没事,这样正好,虽然你赚的少了点,但我也能赚点。” 周知意:……怎么有种被人当成傻子的感觉? 殷勇把钱付给周知意,两手拎起两捆衣服,“这些衣服我估计拿回静海没几天就卖完了,如果卖得好的话下回我再多要点,回见了,小周老板。” 送走殷勇,周知意把筐子里剩下的十几件粉色t恤挂到衣架上,看着衣服上的印花图案,她不由得陷入思考。 为什么她设计图案时会下意识的选择英文字母?为什么她会觉得这种花体英文印在衣服是好看的? 这时候人们认为“国外月亮更加圆”还可以说是因为当下外国确实更发达一些,人们的文化自信心不足;但周知意曾生活的现代,她因已经成为大国、强国的国家自豪,但潜意识中竟然还是觉得英文印花更好看吗? 西方国家的设计师可以将印着英文字母的衣服大肆搬上秀场,而本国的设计师好似很少真的将汉字设计到时装上,就像有着一种母语羞耻。 周知意恍恍惚惚,原来她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自信吗? 这时突然一道带着惊喜情绪的声音打断她的思考。 “你竟然自己在外面做起生意了?” 周知意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个高高壮壮的青年人,是那个做货运的年轻个体户,叫什么名字来着…… 追溯到一个月前的记忆,周知意才想起这人的名字,“齐廷铮?” 黑皮青年人点点头,脸上笑容加深,露出一口阳光的白牙,“对,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齐廷铮看到周知意身旁树枝衣架上的那些衣服,“老殷刚刚和我讲了你在这里做生意的事情,我要是早些在外面的街上逛逛,说不定早几天就能碰到你。” 周知意干笑两声。 虽然身体还有四个多月才到十九岁,但灵魂已经快要二十四岁了,面前的男人又表露的如此明显,周知意哪能看不出来。 齐廷铮也没有想要掩饰,展开手里的那个布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他拿出一个小巧的花朵造型的工艺品,“这是我去静海送货时看到的,一个大娘自己编的玻璃丝挂件,你可以拿去挂在包上做个装饰。” 接着又是一个雕花的木梳子,“这是溪山市的特产,我一看到就觉得很适合你。” 仿佛袋子里是无底洞,齐廷铮又拎出一个大东西,粉色塑料片被人精巧的编成一圈花朵,蜿蜒旋转而下,形成一个复杂精美的风铃,“这个你可以挂在窗边,风一吹会沙沙的响。” “还有一些吃的放不住,因为一直没能遇到你,我只能自己吃掉。还有这个,毛线编的,拿来和钥匙挂在一起最好看了……” 仿佛把路上见到的所有新奇玩意儿都买下来攒着,见齐廷铮还要往外掏,周知意连忙制止,“你别拿了。” 齐廷铮一笑,“行,我都装袋子里,你拿回去再看。” 周知意却没有接递到面前的袋子,“我不能要。” 齐廷铮脸上笑容一僵,自然知道这是拒绝之意,仍不死心的想要争取,“你别有负担,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的,我就是看到觉得有意思,就想拿给你玩。” 虽然男人的情意炙热又真诚,也是众人口中的“优质股”,但周知意还是拒绝道,“抱歉,我年纪还小,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难追,不是能轻易被打动的。 齐廷铮只好收回袋子,苦涩的自我安慰,“也是,你还年轻,这事是不着急。没事,我可以等你……” 周知意也确实不着急,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没有一丝心思能分出去。 在齐廷铮失魂落魄的离开后,没多久剩下的十五件t恤衫就被几波人零零散散的买走了,周知意收拾东西去了她一直以来进货的那家丰收服装店,又补了一塑料筐的衣服。 旁边档口店铺的老板看得眼热,在周知意离开后忍不住过去撺掇丰收服装店的老板,“老汪啊,你知道咩?那姑娘拿了你店里的衣服在外面街上卖呢,好像就印了个什么图案,倒手就卖出去十五块一件。” 那头发有些秃的中年男人不以为意的点点头,“我知道啊。” “你不眼红啊?你五块钱一件卖给她,人转手就净赚十块。” 汪丰收才不上这人的当,“我卖给别人,谁不是倒手再提提价卖出去,小周能那个价格卖出去是她的本事。别想啦老吴,她卖的衣服上的图案我看了,我都不认识,连照着描都画不像样,有些钱不是我们能赚的啰。” 另一头,周知意又是在城中村众人以为的那样带着“没卖掉”的衣服回来,关上自家的房门,她继续之前的思考。 虽说斯威特衫卖得很好,但周知意现在想再设计一款汉字图案的印花图案。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周正的汉字作为元素确实要更难设计。 周知意先是尝试着把“sweet”换成“甜蜜蜜”,画在衣服草稿上确实没那么好看,她只能想其他的文字。 把大多数人都认识的文字印在衣服上,就有了很多的限制性,就像能穿着“kissmenow”衣服的人如果把他身上的衣服图案换成“现在亲我”,那这件衣服怕是立刻就会被脱下来。 文字的内容是要大多数人能够接受的,还要有设计感,不能单单只是黑体方块字。 周知意有过往诙谐方向上想,“准时收工”、“不建议你建议我”…… 也试过表达态度的“呵呵”、“不听”、“另请高明啰”…… 还有传递美好愿景的,“发财暴富好运常在”、“今日开心”、“健康长寿”…… 连续三天,周知意如同行尸走肉般去东坝街卖衣服、回来印衣服,但满脑子想的全是各种文字标语。 画了十几个设计稿,周知意终于敲定最满意的一版——“發财快乐”,“發”字她想用麻将中的字体和绿色,后面的三个字则是选用红色,可以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冲突效果,更加醒目。 解决了一桩心事,第二天周知意照常去摆摊,想着收摊后去进几件白色的t恤衫以及做丝网印版的材料准备开发新款式。 周末休假的江遇去桂明饭店吃饭,和冯桂敏聊了会儿后,便朝着她说的东坝街走去,想要探望一下在那边摆摊的周知意,顺便看看有什么是他能帮忙做的。 与此同时,齐廷谦把货车停下,对旁边坐着的杨凯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送个东西,等我回来我们就出发。” 前几天只买走三件的客商过来复购,又要了十件,周知意让对方检查数量和质量,“您看看,没问题的话我就给您打包捆起来。” 齐廷铮走过来见周知意正忙,便先站在一旁等候。 等那人带着衣服走了,齐廷铮才和周知意搭话,“我今天又要走,这次是跑一趟首都,你有没有想要我帮你带的东西?” 周知意没什么想要买的东西,摇摇头,只客气的说了一句,“你路上小心。” 齐廷铮却因她一句话心情雀跃起来,脸上笑容都变得灿烂,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四四方方小电器,“你需用call机吗?你别害怕,不是送你的,你要用的话我可以先借你。” 江遇从拥挤的人潮中挤过来,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这一幕,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周知意看向齐廷铮手上的传呼机,表情诧异,“两千多块钱的东西你说借我用?” “反正放家里也是闲置,这是原本我买给我妈用的,只是她不怎么会用,而且现在我爸从国营车队退下来了,他也有个,平时有事我爸就联系我了,所以这台call机就闲置下来了。”齐廷铮毫不在意,好似话中说的并不是售价两千多、还要托人才能买到的传呼机,而是什么手电筒、电风扇之类的东西。 齐廷铮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开车去一趟首都来回至少要个四五天、中间还要卸货、休息,再耽搁几天,周知意有了传呼机,他说不定中间可以找个机会联系上她、再打个电话什么的。 周知意对这当下的“奢侈品”却是兴趣缺缺。 她见过钟玲用这种传呼机,可能是因为才刚传进国内没几年,这种传呼机用起来非常麻烦,接收到的信息不是汉字而是数字,新宁市数字寻呼台设定了二十多种数字,不同的数字组合代表不同的含义,例如“11111”就代表着“赶快回我电话,有急事”,收到消息之后想要回电话还要再联系寻呼台查询具体的回电号码。 用过现代智能手机的周知意表示,由奢入俭难,她宁愿不用也不想遭这种罪。 周知意正要开口,突然感觉似乎有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她不禁抬头向四周看去。 江遇下意识的低头,弯着腰躲在人群中悄悄离去。 齐廷铮顺着她的视线向周围看去,问道,“怎么了?” 没看到什么认识的人,周知意疑惑的收回目光,摇摇头,重新开口,打着哈哈拒绝,“不用了,我也没什么大业务需要用call机联系别人。” 杨凯对着后视镜拨弄额前的头发臭美,见齐廷铮一脸挫败的回到货车上,奇了,“又没送出去?” 齐廷铮随手把那传呼机丢到车前中控台上,不想说话。 “这都不要?”杨凯乐了,“阿铮啊阿铮,你这凡心不动则已,一动就给自己找了个顶顶难追的。” 齐廷铮理都不想理他,自顾自发动货车。 出了东坝街,江遇脑子乱糟糟的,刚走到马路边,就见一辆货车从自己面前经过,透过半落下的车窗能看到开车的男人,赫然是刚刚给周知意传呼机的那人。 江遇现在天天接触的就是各种电器,自然知道传呼机的价值,那是他根本买不起的东西。 他不由得苦笑。 配不上她的何止那只二手电子表。 第27章发财快乐衫 第26节 如果说斯威特衫能戳中城市小资青年们的心坎,那么发财快乐衫则更能击中生意人的偏好。 从1981年国家鼓励待业青年们从事个体经营至今,短短四年的时间,全国个体户数量达到了惊人的1171.4万户,新宁市作为全国各地个体户的货源地,经商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只要是做生意,谁不想发财? 模仿麻将中的“發”,绿色繁体字醒目显眼,剩下的三个字则是用了红色,一行字精巧的印在白色t恤衫上的左胸口,其中最显眼的“發”字正正好在心脏上方,仿佛代表着心中有“發”,心想事成,自然“发财快乐”。 而且“发财快乐”既像是指自己发财了变得快乐,也像是一句祝福,祝自己、祝别人发财快乐。 才一个礼拜,新宁市每一条大街小巷几乎都能见到个穿着发财快乐衫的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而最先设计、售卖这款发财快乐衫的周知意已经在考虑别的衣服了。 发财快乐衫确实让周知意狠赚了一笔,刚推出的一周她几乎每天都能卖掉三四十件衣服,还会有没买到的人下订单预定,丝网印版都印废了两个,周知意只能调整自己的出摊时间,改成两天去一次东坝街交货。 但在姜佑青、严淑芳和城中村其他人看来,周知意两天才出一次门,这分明是生意不好所以懈怠了。 见周知意推着新买的推车,带着更多的货出门、又带着同样多的货回来,姜佑青看着都觉得压力大,他忍不住好心的劝道,“小周啊,既然不好卖就少进点货。” 双目无神的周知意麻木的点点头,一个用力把一推车的衣服拉进小院里,重复仿佛无休止的印花工作。 真实的要印吐了。 发财快乐衫没有斯威特衫能卖得上去价格,进这款t恤衫的客商不能将其充当外国进口货倒手高价售卖,利润空间不大,所以周知意要价十五元每件往往会被人讲到十元,要的数量多还会讲到更低的价格。赚得少、印得多,再加上现在有一些服装档口也开始模仿、挂出了相似款式售卖,各方因素下,周知意想,她必须要想想新的款式了。 “remake”虽然也算设计,但周知意还是想做自己想做的设计,她还有一堆设计稿等着变成实物,现在卖的衣服只能算是她将资金一轮轮盘大的过渡。薄利多销虽然也是赚,但太慢了。 周知意把又印好的一件t恤衫套上衣架,随手向上一挂。 不大的屋子里多了两根晾衣绳,一件件等待印花图案晾干的衣服间隔一拳左右距离挂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看着十分壮观。 两天后,周知意拉着一推车的衣服走去东坝街,她现在都不需要拿几根树枝了,根本不需要支起衣架展示,她一过去,那些“单主”就像闻着味儿找来要货了。 至于磁带录音机,周知意也没拿,原因嘛…… 黄秀敏拿着做好的裤子在东坝街走了大半条街才找到周知意,奇道,“我刚过来的时候差点以为东坝街改成跳舞街了,怎么这么多放歌的?” 周知意一言难尽,“……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 前一阵确实有一批年轻人找跳舞街却被东坝街的歌声吸引,也是以为这边改成跳舞街了。 东坝街的这种变化其实也是因为周知意。有人模仿她卖的衫,自然也有人模仿她放歌博关注,这也是为什么周知意不再带磁带录音机过来,太吵了,就如此刻。 「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 「thanksthanksmonica,谁能代替你地位——」 「俗世比仙境也不差一丝,有志能自勉,艰苦不用怨,奋斗留汗血嘛,得失笑傲然……」 或悠扬婉转的抒情歌,或青春昂扬的劲歌舞曲,或娓娓动听的民乐,每一首歌曲都有其独特的魅力,但混合在一起嘛…… 真的有点吵。 黄秀敏把做好的裤子递给周知意,“抱歉啊,这些日子家里小孩突然发烧,我这耽搁了些时间才做好。” 周知意从腰间放钱的包里掏出一张十元大团圆给黄秀敏,“没事,我也给忙忘记了。” 黄秀敏收了钱,“我和你讲,这裤子上的扣眼还是何萍帮了忙,她拿着这条裤子和厂子里做的其他西裤一起去外面锁的扣眼,和以前比她还真是有点变了。” 周知意很是意外的挑了下眉,“何萍知道这裤子是我拜托你做的吗?” “知道呐,所以我才说她有点变了。”黄秀敏点点头,“变得没之前那么讨厌了。” 说着,黄秀敏目光忍不住朝推车上那纸箱里还剩一半的衣服看,还是敌不住心动,朝周知意努嘴示意,“多少钱一件呐?” “零买十元一件,”话从嘴里自己冒出,周知意说完才有些诧异的问,“秀敏姐,你也想买啊?” 黄秀敏抿唇笑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口子也是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 真就天上掉下块陨石来,砸在新宁市的地盘上,都能砸中好几个生意人。 旁边等待的人原本看黄秀敏和周知意是相识的样子,等两人说完她们的事,却不曾想听见这人也说要买衣服,顿时着急了,“周老板,我定的衣服够吗?还是先把我要的数量点给我,我买的更多!” 黄秀敏就这样被人挤到了一边,待人心满意足的领着两大包衣服走了,她才重新站到摊位前,看了看只剩下几件衣服的纸箱,惊叹道,“小意,你这生意这么好啊?” 她左右看了看四周的人,不禁有些担心,“那别人生意没你好,会不会眼红、找你事儿啊?” 周知意远远看到走过来的人,对着黄秀敏扬唇一笑,“没事,我又不是一个人。” 等看着令人发怵的青年人走过来,周知意接过他帮忙买的盒饭,给黄秀敏介绍,“这我雇的打手。” 黄秀敏惊讶,“阿谦你不在老板娘店里做事了吗?” “还在,只是偶尔空了的时候过来帮忙镇下场子。”沈谦说完,面无表情的看向周知意,“雇我?工钱呢?” 周知意看着他身上那件发财快乐衫,“我不是付了吗?” 沈谦低头看了一眼,继而又抬头看她,“就一件衣服?” 周知意面不改色,反问回去,“就一件衣服吗?” 她可是也送了一件给钟玲。 沈谦认输,其实他也没想要什么工钱,只是嘴上看似不饶人的说说。 周知意哼笑一声,臭弟弟。 黄秀敏听不懂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一头雾水的左看看周知意、右看看沈谦。 周知意无意揭穿某人的秘密,岔开话题,“秀敏姐你不是想要这衣服吗?你要什么码?” 黄秀敏果然不再关注两人刚刚的话,“和阿谦穿的尺码差不多就行,我对象虽然没有阿谦这么壮,但是胖。这十块钱你给我,就在我手上过了一下,又回到你那儿了。” “给你再便宜三块啦,看在我们的交情上,给你个友情价,别和其他人说啊……” 卖完衣服收了摊,周知意带着又进的一箱子衣服和那条做好的裤子回家,在路上遇到了刚下班的严淑芳。 “嫂子,你怎么今天这么早下班?”周知意疑惑。 严淑芳把肩上的皮包往身后一甩,短发掖到耳后,走在推车后帮忙推着,“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就劳动节了吗,厂子里准备搞一次文艺汇演,今天特意安排了排练,我们纺织车间准备的节目是合唱《幸福在哪里》,唱过几遍就腾地方给染织车间了,所以我这才早早下班了。” 周知意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看你今天穿的这身衣服也和平常不一样。” 严淑芳平日里穿的都是方便活动的长衣长裤,随着天气变热也只是换成了短袖,今天却是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 说起这个,严淑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连衣裙,领内一个白衬领,前襟的边缘镶有布边,腰间配着一条腰带,裙子长至小腿肚,她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还是去年阿青买给我的新裙子呢,可惜……” 严淑芳帮着周知意推车子,两人一起往北发村走。 “用了快八年时间才建好的大礼堂,看着可好了,灯一打,那叫什么词来着,璀璨!”严淑芳一吐为快,“这么好的地方,我们居然要穿着在车间干活的衣服上台唱歌,说什么我们自己穿的裙子五花八样的,一点也不整齐。” 严淑芳脸上表情沮丧,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姑娘,自然还是爱漂亮的。 周知意问,“那不能统一服装,大家都穿相似款式、或是同色的裙子表演吗?” 严淑芳摇头,叹气道,“各人家庭情况不同,谁也没有多少条裙子,哪能统一的起来?” 她将烦心事抛之脑后,重新振作起来,“明天周末放假,小意你早上来我家吃饭吧,芝芝明早也过来。” 想起也好些日子没见到姜玉芝了,周知意想了想点点头,“行。” 在严淑芳的帮忙下,周知意把推车拉进自家小院,心中盘算起明天的安排。 早上先去隔壁姜佑青、严淑芬家吃饭,和许久未见的姜玉芝聊聊天,之后去郝运来电器行把做好的裤子给江遇,然后再去桂明饭店吃个饭,回来再想想新的款式。 为了第二天这般充实的安排,周知意只能今天加加班,把第二天的工作提前做完。 马不停蹄的印了一件又一件发财快乐衫,周知意揉着酸痛的脖颈,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居然不知不觉到了快凌晨一点。 把最后一件印好的t恤衫套上衣架挂到绳子上晾干,周知意刷干净丝网印版,听着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她不禁也有了一种想去厕所的感觉。 周知意有些踌躇,她租的这个房子不大,是寻常村舍分割出来的,自然房子里没有厕所,只外面巷尾有一座公共厕所,但现在时间确实是太晚了…… 隔壁也黑了灯,显然早已入睡,周知意也不能这时候把人喊起来,问严淑芳能不能陪她去上个厕所…… 最终还是人敌不过三急。 周知意拿着手电筒,锁好门,朝着巷尾走去。 白日里热闹喧嚣的城中村入夜后仿佛变了个模样,没有路灯的深巷仿佛露出它狰狞凶恶的一面。 握着手电筒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周知意警惕的耳朵竖起,不放过一丝微小的声音。 在厕所快速解决完,逃似的快步走出来,现在只要再回去就好了,周知意稍松了口气,打着手电筒往回走。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除了自己踩在泥土路上的声音之外的,另一道沙沙的声音,就像是—— 另一人的脚步声。 周知意浑身的汗毛唰地全都竖起来了。 她不敢打草惊蛇,只按耐下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强自镇定的继续向前走,假装不曾有所发现。 没事的,镇定下来,听声音离自己应该还有些距离,待快走到家门口时先拿手电筒晃一下对方的眼、延缓其行动,再冲刺跑起来,一定要迅速开锁、进门,再把门关好…… 周知意紧张的在脑海中模拟一遍又一遍插钥匙开门的动作,一边仍警惕的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三十米……二十米……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小巷子不知谁家先扔的垃圾,后来越堆越多,变成山的垃圾堆里似乎有东西听到人来了的声音,窸窣几声,像是钻了出来。 周知意下意识的拿着手电筒照了过去,第一眼先看到了一双发光的眼睛,吻部突出,两耳直立,灰棕色的毛发硬直、泛着光泽,嘴里咬着什么,嘴边的毛发还沾着湿湿黑黑的不明液体,见到陌生人类,它警惕的呲牙暗吼,露出两侧尖利的牙齿,仿佛白色的利刃,看着格外危险,令人发怵。 还是身后仓促离开的脚步声使大脑空白了一瞬的周知意回过神来,等她转头向后看,哪还有什么人。 周知意又回过头来,再次用手电筒照向那似狼的生物,被其紧紧盯着,她哪敢抬脚再走。 好在过了一会儿,对方似乎判断出“木头人”似的女孩没什么威胁,叼着嘴里的东西向黑暗中一跃,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知意这才拔腿狂奔,模拟过无数次的开锁、进门、锁门几乎在瞬间完成,她后背抵在锁好的房门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第28章关心 清晨,带着食物香气的炊烟从小小的屋院里飘向蓝天,姜佑青听周知意说完她昨夜的惊险遭遇,“新宁哪有什么狼?应该是哪个村的村民养的狼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浪到这边来了。这几年好些村子被划进城市范畴内,有些村民不种地改‘种楼’后搬离了村子,原本养的那些看门狗好多都被丢弃,我在路上见到过好几次流浪狗了。” 周知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严淑芳在一旁说道,“下回要是晚上你再想去厕所,别管几点,你就把我们喊起来就行,我和阿青陪你一起去,城中村鱼龙混杂,白天还好,晚上可说不准。” 姜玉芝在一旁听得心有戚戚,海林制衣厂虽像圈出一片小小的天地,将她们与外界隔离开来,但另一方面,也相当于某种保护。这世界远比想象的对女性、或者是年轻女性恶意满满。 姜佑青看向自己妹妹,不放心的叮嘱,“你也是,晚上别自己出门,下回周末再放假我去接你,或者让爸、妈直接接你去他们那边,再不然就让他们隔壁家的穆霖那小子去接你,总之你别自己一个人。” 第27节 姜玉芝无奈,“哥,我今年马上都要二十岁了,不是九岁。” 姜佑青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多大我也看你像个小孩子。” 饭桌上,三个女人挨着坐,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近况,周知意说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生意的热闹趣事、严淑芳说起纺织厂近来为着劳动节文艺汇演的准备,姜玉芝在海林制衣厂的日子就显得无趣多了,倒是在周知意说起黄秀敏提及的何萍的改变,她才有了些话说。 “何萍确实变得不一样了,”姜玉芝一脸回忆的表情,其中还掺杂着一丝疑惑,“最近我见她都不爱和姚海林聊天了,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周知意不免好奇心作祟,问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姜玉芝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摇了摇头,“也没有,制衣厂就还是那样,从早到晚做衣服,每天重复。” 脸上表情同样疑惑不解的两个年轻女孩,想不通,痛喝一碗皮蛋瘦肉粥,不想了。 吃过早饭,姜佑青、严淑芳和姜玉芝三人回他们父母家,周知意则回屋拿上那条新做的裤子,坐上公共汽车出发去沙田旧货市场的郝运来电器行。 周末来“寻宝”的人更多了,周知意步履维艰,一步步终于挤到了郝运来电器行门口,却被告知江遇今天休息。 因着之前江遇的警告,朱泉在看到周知意时起不了一点心思,只感觉自己鼻子隐隐在幻痛,逃避似的左右看了看,见到抱了个修好的电饭煲从店里出来的罗良白,连忙喊住他,“阿白,你来和她讲,我可没多说话啊,你帮我作证。” 说完朱泉就逃似的钻进店里,独留下一个脑门上缓缓打出个问号的周知意。 罗良白对周知意还有些印象,他那位朋友没能越过的美人关,“你找江遇?他好像是去了个什么饭店……” “桂明饭店?”周知意接上他的话。 罗良白听到耳熟的名字,点点头,“对,就是桂明饭店。” 他看向周知意拿着的那条明显是男士衣服的黑色长裤,尝试着说,“给阿遇的?我帮你给他?” “不麻烦你了,”周知意毫无察觉,独自明媚,笑道,“我正好也要去趟桂明饭店。” 望着女孩离开的背影,罗良白悠悠的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像跳梁小丑,明明两人是双向奔赴,他在这里捣什么乱呢?人各有志,他也该认清了,江遇和他其实并不是一类人,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带他成就一番事业的朋友,而江遇求的则是另外的东西。 另一边,桂明饭店里,江遇听着冯桂敏炫耀她身上那件发财快乐衫,只是听到和周知意相关的事,他就无比心满意足。 这样也好,只要她能好好的,能越来越好就行。 江遇如此想道,努力忽略内心的酸涩和苦意。 “我有一件,小意还特意给老高印了一件大码的,好看吧?我可喜欢衣服上面这个图案了,是小意自己设计的。”冯桂敏仿佛炫耀自家妹妹的绘画作品似的,脸上很是骄傲,“你看看,一般人能想到这么精巧绝伦的图案吗?” 这话正好被走进饭店的周知意听到,她连忙道,“夸过头了,桂敏姐,这也不是什么多厉害的设计。” 冯桂敏听到了周知意的话,却说,“瞧瞧,人还谦虚。” 周知意失笑,她找了个椅子坐下,看向对面坐在桌旁吃饭的江遇,“我本想去郝运来电器行把裤子给你,再来桂明饭店,没想到你却先来这边了,呐,给你做的裤子,你看看。” 江遇接过崭新的裤子,五味杂陈,他甚至觉得那时动小心思想要创造机会的自己有些好笑,他怎么配? 送佛送到西,周知意说道,“你要不要试试看,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拿回去让人给你再改改。” 冯桂敏也在旁边说,“是啊,阿遇,饭店后面有间小仓库,你可以去那里换上给小意看看。” 被两人连连催促,江遇只好抱着新裤子去后面换上。 裤长刚好、腰围也合适,江遇难得穿这么合身的衣服,像他爹之前留下的那些衣服,就算长度够、但腰围什么的还是不合身的。 “……这太吓人了,你快别在那边住了。” 江遇刚走过来就听到冯桂敏的这句话,他疑惑的问了一句,“什么吓人?” 冯桂敏扭头看向他,“小意说昨晚遇到坏人和狼狗的事。” 她看清江遇换上的那条黑色裤子,赞了一句,“真不错,看着真合身,比我强多了,我之前给老高也做过一条裤子,也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对,老高穿上就说卡裆。” 周知意张了下嘴,欲言又止,谁不是呢? 男装设计课上她做的第一条男裤同样也是被拍摄的模特控诉过卡裆。 江遇神色一肃,忍不住关心起来,“怎么回事?什么坏人和狼狗?” “是这样的……”周知意把自己昨夜的惊险遭遇又重复了一遍,“现在想想,还好有那只狼狗出现,帮我吓退了尾随的人。” 江遇皱眉,同刚刚的冯桂敏一样,劝道,“既然会有危险,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好一些的房子哪有那么好找的,”周知意昨夜回家后也曾想过,“而且与其搬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鱼龙混杂,但好在有相熟的人可以关照我。” 想起曾见过的那个开货车的男人,江遇只能闭上了嘴。 冯桂敏还在说,“那你搬过来,我来照顾你,还不用你交房租。你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我还给你留着,也没往里面再放杂物。” “人总要独立生活的嘛,我总不能一直依靠你们生活。”周知意打着哈哈,之前在桂明饭店她住的杂物间放下一张单人床便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了,实在是有些逼仄。而且就算她和冯桂敏关系好,但没有人愿意一直被菟丝花索取养分,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何况她也并不想做只知道索取的菟丝花。 “怎么不能了?”冯桂敏见周知意只是笑笑,却态度坚定的没有松口,她便也只好作罢,不放心的叮嘱道,“那你以后可别天黑后再出门了。” 周知意连连点头,“吃一堑长一智,我记得了。” 因着还有事情要做,要考虑新款、还有几件没印完的t恤衫要做印花,周知意在桂明饭店只待到了吃过午饭便离开了。 江遇则是下午回郝运来电器行和罗良白、朱泉两人换班看店。 夜深人静,屋子里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皎皎月光,斜对面的床上跳了一下午舞的朱泉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隔壁床上的罗良白不堪其扰的拿被子盖住脑袋,哪怕这大热的天捂出一头的汗;而房间另一边的江遇看似躺在单人床上睡着了,但是如果此时有人走近,便能发现,这人分明是睁着眼睛的。 江遇睡不着,黑眸幽深,静静的望着天花板。 不是因为打呼噜的朱泉,而是大脑亢奋的左一个想法、右一个思绪。 一会儿是回忆里的那些咒骂,“你简直和你那个亲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个冷清性子,等你大了迟早也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账!”、“什么你都不在乎、什么你都无所谓,你这孩子到底有心吗?你就是个怪物!” 一会儿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自信张扬的年轻男人递出传呼机的场景,画面一转,又变成男人开着货车从自己眼前经过…… 江遇又想起白天周知意说的话,顺着她说的话只是稍微设想了一下昨夜的惊险,他又忍不住操心起来。 周知意一个人住在城中村那种地方,就算有人关照她,但那男人是做货运的,跑一次车怕是要好几天,那这段时间的周知意怎么办?如果再发生昨夜的事情怎么办?还能有及时赶到的狼狗再把坏人赶跑吗? 越想下去,江遇便无法再顾虑什么了,他猛地坐起身来,从床垫下摸出全部积蓄,一边数一边默默在心里盘算起来。 朱泉那呼噜声简直像魔音穿耳,罗良白第二十三次入睡失败,数饺子只会让他越数越饿,他忍无可忍,一把将被子掀到一旁,从床上坐起来。 罗良白刚要下床把朱泉那家伙摇醒,就见黑暗中另一张床上坐着个黑影,顿时把他的瞌睡虫全吓跑了。 “吓死我了!”罗良白定睛一看,才看清是江遇坐在床上点钱,“你大晚上不睡觉数什么钱?” 难道说…… 罗良白想到什么,双眼顿时一亮。 “哦,我的朋友,”罗良白兴奋的用电视机中才会有的译制腔说道,“你终于想要大干一场搞事业了吗?” “什么?”江遇否认,“不是,我打算去外面租房子住。” “什么?”同样的话从罗良白口中脱口而出,他瞥了一眼尤自酣睡的人,“就因为朱泉打呼噜?” 江遇摇头,“我是要去帮忙,哪怕用不上我,我在旁边看着至少自己能放心,她一个女孩终归是不安全……” 听着他有些焦虑的碎碎念着没头没尾的话,罗良白却大概听明白了,他脸上失去所有表情,行,还是没变。 第29章互利共惠 周知意忙里抽空去做了下“市场调研”,逛遍东坝街各个服装档口和商场里的服装柜台,不难看出这个夏天最受人追捧的衣服是什么,不是价格低廉的t恤衫,而是——裙子。 十几年前的新宁市,其实夏天也有人穿裙子,但是少,而且成年女性的裙子大多是蓝色、灰色或是黑色的,腰间稍稍打了个褶都要小心翼翼,只有学龄女童才会穿颜色明亮些的花裙子。 曾经历过那个时候的女性无不感慨时代真的是变了,现在纷纷穿着不同模样的裙子自由的走到街上。 新宁市的街头,五十几岁的阿嬷带着蹒跚学步的孙女,一大一小俱是穿着裙子;爱俏的年轻姑娘则是穿着的确良白裙子,走起路来裙角飞扬,让人不禁想起蓝天上的一朵白云,每一个转身都散发着优雅和轻柔,是路人看到都会不禁停下来驻足欣赏的美丽和生命力。 这也是周知意发现的新商机,当下的连衣裙大多是无领式的、造型简单明快,颜色虽然跳脱开蓝、灰、黑的限制,但仍是保守的低饱和色彩,浅绿、白色、淡粉色等等,稍微特别点的也就是格纹,而就这样的裙子都可以卖到十五元以上,越高档的店铺卖价越高,商场里更是要到了三十元的高价。 心中已经有了新想法的周知意拉着新进来的又一箱t恤衫从丰收服装店出来,向着东坝街外走去。 针、线、染料,盐她已经买了,还要一口大一点的锅…… 周知意正想着要买的东西,突然觉得拉着的推车好像变轻了,她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只见推车的金属扶手上除了她自己的手,还多了一只稍大些的手,骨节分明、肤色偏白,因着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周知意顺着那手抬头向上看去,诧异的喊出那人的名字,“江遇?你怎么过来了?” “我出来吃午饭,正好走到这边,就干脆过来找你,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江遇轻描淡写的说,其实真实情况与他说的截然相反,他是特意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赶过来的。 周知意闻言说道,“那你快去吃饭吧,我也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能拉得动这些衣服。” 江遇一噎,“我吃过了。”其实并没有。 他示意周知意松手,“不是说前两天你差点遇到危险了吗,我顺路送送你,然后再回店里。” “白天没什么事啦,”周知意不甚在意的说,“而且现在我也有接应的了。” 江遇心中一堵,“那我把你送到他接你的地方。” 见他坚持,周知意只好接受朋友的好意,“那好吧,你把我送到村口就行,它一般就在那里等我。” 回去的路上,周知意拉住沉默着向前走的青年,“等等,往这边走,我要去农贸市场买点菜。” 猪肉一块七一斤,在当下并不算便宜了,可周知意一口气要了两斤,还要了一斤的鸡肉,又去买了一个南瓜,一看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吃下的分量。 江遇心中忍不住泛酸,“你这是要做饭给他吃吗?” 周知意点头,“对啊。” 一想到周知意摆了一上午的摊卖衣服、回去还要给别人做饭,江遇不禁皱眉,怒气从五脏六腑间涌出,“他自己难道不长手吗?” “长是长了,但它哪会自己做饭?”周知意随口答道,“而且我这不是要讨好它嘛,自然要好吃好喝供着。” 江遇顿时更气了,看着周知意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她哪里需要讨好什么人。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呢? 周知意付好钱,接过摊贩称好重量的南瓜,转身见江遇脸上表情有些不对,疑惑的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遇还是没忍住,“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周知意笑起来,“你见我什么时候吃过亏,我当然也是有求于它。” 女孩两手拎着肉和南瓜走在前面带路,江遇拉着推车跟在周知意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那个男人。 物质富足、性格阳光,和他相比完全是两种人,江遇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无论周知意有所求的是什么,他都不是能提供的那个人。 像是喝一大口加了冰块的柠檬水,错过饭点的胃隐隐痉挛,舌根都泛起一种苦味。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快要走到北发村了。 江遇看着不远处城中村的环境,高低错落的房屋杂乱分布,他顾不上自己难受的心情,只眉头皱紧,“这里住了不少人吧?” 第28节 人多又无序,往往隐藏着混乱和危机。 “毕竟是城中村,但好歹也是让一部分人在新宁市有了个住处。”周知意说着,眼尖的看到什么,精神一振,“好了,我看到它了,你不是还要回郝运来电器行工作,你快回吧,谢谢你帮我拉推车、送我回来。” 手里的推车被抢走,江遇眼睁睁的看着周知意拎着肉和菜、拉着推车走向了…… 一只狗? 趴在路边的那只大狼狗悠闲的摇着尾巴,灰棕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尖尖的耳朵听到脚步声动了一下,抬起眼皮,琥珀般的双眸淡淡的扫了一眼走近的人,随即懒洋洋的站起身来,姿态透着一种别样的优雅帅气。 周知意走向大狼狗,热情招呼道,“我回来了,来来来跟我走,今天我买了猪肉和鸡肉,还有南瓜,我和你讲,我特意向别人打听的,狗可以吃南瓜,今天我就给你整一个荤素搭配……” 本以为会看到人、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条大狼狗的江遇脑袋空白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那一人一狗的身影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颇有些哭笑不得。 江遇缓缓吐出一口气,跌宕起伏的心慢慢平和下来,他想道,那应该就是周知意说的救她于危急的那只长得像狼似的狗吧? 确实是那只救命恩狗,它跟着周知意一直走到她的住处,便停在门口不再往里进了。 周知意也没强求,敞着大门,自顾自先把推车和上面的衣服先拉进屋子里,接着把做饭的桌子搬到院子中央,将煤气灶放到上面,接上液化气,起锅烧水。 把南瓜去皮切块,猪肉、鸡肉洗干净,顺便从暖瓶里倒了点凉白开水到一个瓷碗里,放到大狗面前。 周知意一边忙活,一边不忘和狗套近乎,“你看跟着我多好,有干净的水喝,还有肉吃。我保证未来的日子让你顿顿有肉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你也不用再去翻什么垃圾了。” 那狼狗舔着碗里的水,恹恹的甩了几下尾巴,对面前这人类喋喋不休的话并不怎么感兴趣,喝完水便坐在一旁,所有的耐心都用在等待食物上。 周知意还在坚持不懈的忽悠狗,“我们人类中有句话叫做‘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按照道理,你就应该以身许我。” 颇有几分仗着狗听不懂、耍无赖的意思。 周知意说她有所求不是假话,她一个单身女性独自居住,有这么一只威慑力满满的大狼狗看门,她会很有安全感,而且她晚上再想出门上厕所也有“保镖”跟随了。 绑架,不是,领养代替购买,周知意求的就是领养自己的救命恩狗。 把处理好的食材投入沸腾的水中,周知意还在说,“我来这边后都没给自己做过一次饭,倒是给你已经做三顿了,我这诚意够足吧?” 灰棕色的大狗抖了下耳朵,似是已经被这人类不停的碎碎念烦到,但嗅到从锅中传来的肉香味,还是耐下心来继续等待。 周知意搅着锅里的食物,继续给狗画饼,“跟着我绝对不亏的,不光有吃的,我还可以给你做个大狗窝、还可以给你做衣服,我是真的会做衣服,你别不信。” 狗信不信不知道,但狗是真的饿了,闻着越来越香的味道,它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黑鼻头,起身在院门口走了几步。 周知意看着它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目光期待。 大狗转了个圈,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踏进小院里。 周知意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懂。” 狗:? “被人抛弃过的狗要想再建立和人的联系是不容易的,这哪里是我家的门槛,而是你心里那道坎,所以不是那么容易跨过的。肉好像差不多煮好了,”周知意说着,将锅里大部分的肉和南瓜捞出来,放在一旁的搪瓷盆里,“我会努力的,一定让你重拾对人类的信任!” 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听在狗耳朵里可能就是:吧啦吧啦……肉……吧啦吧啦…… 大狗喉咙间不禁发出催促的呜咽声,等不及的在地上刨了下爪子,却仍心有警惕的不曾踏进院中。 “你再等一下,现在还不能吃,太烫了,晾一会儿我就给你。”周知意耐心和它讲着,“我们再谈五分钟的心。” 狗:…… 周知意往只剩下一点肉和南瓜的锅里加了点盐,准备作为自己的午饭,“我知道的,这就跟谈恋爱找对象一样,总要经过重重考验、各方面考察,尤其对狗来说,真心的付出往往就是一生。” “更何况你还是被人抛弃过,被伤过一次的心要再暖过来、重新恢复爱人的能力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我会向你继续证明的,我这人可好了,不是你之前遇到的那种人!” 并不怎么想谈心、只想吃饭的狗忍无可忍,对着信心满满的女孩警告的呲了下尖牙。 周知意把自己的饭捞到一个正常大小的瓷碗里,把搪瓷盆放到大狗面前,她自己端着碗、搬着个小凳子也坐到了门口。 狗在院外,人在院内,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槛。 周知意和狗相对坐着一起吃饭,她趁着大狗埋头干饭的时候,附身低头悄悄从它腿间看了一眼,继而快速坐直,仿佛做出刚刚那猥琐动作的人不是她似的。周知意坐在凳子上,平视着大狗,“我真的是真心实意的想养你,姐妹。girlshelpgirls,你保护我、帮我看家,我给你一个家、让你不再四处流浪,互利共惠,你好我好大家好。” 大狗不胜其烦,加快吃饭速度,眨眼间将搪瓷盆扫荡一空,叼起最后的一块鸡肉转头就跑,矫健的四肢发力,很快就跑没了影。 “你考虑一下啊,”徒留下匆忙起身的周知意扶着门框朝着那灰棕色的身影喊道,“我养你啊!” 第30章扎染裙 “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必须先抓住男人的胃”这个说法早已在现代女性的思想进步中证实是无稽之谈,但如果把话中的主语换一换——要想抓住狗的心,必须先抓住狗的胃,还能有几分可信度。 周知意勤勤恳恳的做狗饭,换来的是帅气狼狗日益软化的态度,肉眼可见,从只盘踞在门口,到试探的进入小院子内,再到趴在周知意脚边,静静的等她把饭煮熟。 虽然每次最后还是会连吃带喝再潇洒离开。 周知意抱着盛着她那份饭的碗,安慰自己,哪有那么容易抱得帅狗归,但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她的攻略进度条差不多也到百分之八十了吧,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 如此想着,周知意兴奋又激动的又舀了一勺西兰花到嘴里,嚼嚼嚼,低头看向碗里宛如减脂餐的饭,她这厨艺也就只能用八个字概括——“干净卫生也就能吃”。想起刚刚哐哐一顿炫的某只狗,周知意不禁又有点感动,还好狗不嫌弃。 洗干净锅、碗,周知意却没有把燃气灶和煤气罐收起来,反而是掏出了一口新买的大锅,又是煮了一锅的水。 待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周知意把染料倒进水中,再将提前处理好的实验布条放进锅里,煮了十几分钟,她用筷子将布条夹出来,泡进一旁的水盆中,拆下布条外木片上捆的绳子,剪掉里面的缝线,原本的白布经过这一系列的处理染上蓝色,一条条自然晕染出的条纹图案看着十分别致,这就是扎染。 周知意将水盆里的布片拿起来,认真审视,对形成的图案仍有些不满意,重新调整了布折起的间距,重新把绳子缝进去固定住,再用两片小木片夹住,再次投入染缸般的锅中。 待再次得到新的实验布片,周知意看着布片上条纹间距宽一些的扎染纹理,这次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图案。 同样的处理手法施加在周知意进来的白色连衣裙上,这就是她的新想法,她之后想要卖的就是这种市面上还没有的扎染裙。 扎染其实是巴蜀地区的一种独特的制作工艺,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文化,通过绞扎、染色,制作出或随机、或精心设计过的图案纹样,制成的扎染品色彩斑斓、扎痕耐久,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艺术效果。 现代时为了拯救这种仅在山区、乡间以作坊形式残存下来、几近失传的传统技艺,扎染被列入第一批国家传统工艺振兴目录,制定了多种措施来恢复和传承这项工艺,其中就有安排相关专业的院校组织学生们学习扎染,所以服装专业的周知意也是上过扎染课的。 四方块般的小布片和一整件连衣裙可不一样,周知意虽然按照实验好的捆扎方法将连衣裙也扎成一根长长的布条投入锅中,但没拆开线之前,一切都仍是未知数,这就是扎染的魅力之一。 也是扎染所带来的乐趣,周知意看着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将裙子捞出来,转而放入另一边盆中加了盐来固色的凉水中,拆绳子的时候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像是在拆某种礼物似的,满怀期待—— 成功了! 周知意惊喜的看着展开的连衣裙,漂亮的靛蓝色在白色布料上自然的晕染出一条条不甚很密的条纹图案,看着清新又素雅,一条平平无奇的白裙子焕发出新的设计美感。 染出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周知意立刻马不停蹄的开始制作第二条、第三条裙子…… 给精心养护的三角梅浇了水的严淑芳站直身子,不经意间看到从隔壁小院向上飘出的白色炊烟,疑惑的喃喃道,“都这个点了,不是中午也不是晚上的,小意怎么这时候做饭呢?” 难得周末能够在屋里悠闲地看书的姜佑青闻言却是一激灵,“什么做饭?我中午做饭的时候就见她也在煮饭了。” 屋里屋外的两夫妻透过窗户对视一眼,片刻后两人都是拔腿向外跑。 “小周!周知意!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还能开门吗小意?我数三声,要是没人开门我就撞门了!” 周知意刚要把染好的一条裙子套上衣架挂到晾衣绳上,突然听到哐哐的砸门声,她顿时吓了一大跳,还好听出了说话声音是谁,她连忙去开门。 “怎么了?”周知意拉开门,见到面容焦急的姜佑青和严淑芳夫妻俩,她有种摸不着头脑的疑惑。 姜佑青和严淑芳见周知意全须全尾的给他们开门,两人又向她身后看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严淑芳心有余悸,“我看你家一直在飘白烟,还以为是着火了。” 姜佑青附和的点点头,也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俩都怕你被烟熏晕了。” 周知意哭笑不得,侧身向一旁让开,露出小院里的场景,“你们看,什么事儿都没有。” 小夫妻两个好奇的看着院子里那一口大锅和晾衣绳上挂的那几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蓝色裙子。 重新关好小院的大门,周知意为两位客人解释自己在做的事情,“我在做扎染裙,就是通过扎和染将原本的白裙子变成新样子,做好就是这种样子。” 严淑芳很感兴趣,她在纺织厂工作,就是天天和布打交道,根本从那些挂在绳子上的裙子上挪不开眼,她兴致勃勃的问,“我能先向你买一条吗?” 周知意欣然,“好啊,嫂子你要不要自己试试看?” 严淑芳惊喜,“我可以吗?” 周知意并没有什么要藏私的想法,很是痛快的点头,“当然可以了,那我就也不和你客气了,只收你一个裙子进货的钱,嫂子你给我十三元就可以了。” 虽然觉得有趣但并不怎么感兴趣的姜佑青默默替媳妇掏钱付给周知意,接着去帮忙看火。 周知意带着严淑芳一步步从头做起,“先是把裙子这样子不停折叠,就像折扇子一样,然后用针线缝住固定一下。” “两边再夹上木片,用绳子捆住,多缠两圈,一定要用力捆紧,这样做是为了保证布料之间是紧凑的,这样染料就不会渗进去,只有边缘会染上颜色,从而形成这种条纹的花样……” 严淑芳认真的跟着周知意的步骤做,洗掉残留的染料,她展开自己做好的那条扎染裙,内心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无以言表,“我居然也做出了一条这么漂亮的裙子!” 她高兴的拿去给姜佑青看,要不是裙子还是湿的,严淑芳恨不得现在就穿到身上去照照镜子。 “这靛蓝色和我平日在厂里穿的工作服颜色可真像,”严淑芳看着手里的裙子不禁感慨,语气中还有着遗憾,“要是我们车间在劳动节文艺汇演上表演时穿的是这种裙子、而不是工作服就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仿佛一道灵光乍现,周知意突然有了个想法,迫切的追问道,“嫂子,你们纺织厂劳动节文艺汇演到时会有多少人去看啊?” 严淑芳一愣,思索道,“应该不少人吧,除了表演节目,最主要的还是表彰各车间的先进劳动代表,这可是令人骄傲的事,每个员工都可以让家人朋友过来观看,所以厂子里建大礼堂时特意建的很大,据说能容纳近万人,说是以后还可以租借给其他厂子用……” 周知意越听心越热。 严淑芳说到最后,邀请道,“小意五一那天有空吗?要不要也来看看、凑个热闹?” 周知意一把握住严淑芳的手,却说,“嫂子!不,你就是我亲姐!你能帮我问问你们车间表演节目需要服装赞助吗?” 严淑芳没反应过来,呆住,“哎?” 近万人!每个员工都会带家人朋友!而且纺织厂其实以女工居多,这就是巨大的客户群体啊!周知意心情激荡的想着,如果是在这样大型的活动上展示她新做的扎染裙,那岂不是可以迅速打开知名度? 周知意努力争取道,“我记得你之前和我提起过,是因为大家穿的裙子统一不起来、所以车间主任才决定让所有人都穿工作服表演,那现在如果我可以给所有人提供这款裙子,是赞助,不用给钱,只需要在有人问起这款裙子是说是我卖的就行,淑芳姐你觉得你们车间的领导能同意吗?” 严淑芳呆愣愣的说,“不用给钱的话应该是会同意的吧?” “太好了!”周知意拜托道,“那你帮我和你们车间领导说说吧。” 严淑芳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去劝周知意,“你这女仔是不是傻,裙子白送给我们,你难道不用花钱吗?我们车间上台表演的可有十六个人,十六条裙子,你就算是进货也要……额,十六乘以十三……” “两百零八块。”姜佑青帮媳妇补充道,刚刚在两人说话时,他就默默在地上画算式计算。 “还好。”周知意对这个数字尚且能接受,她已经不再是手上创业资金仅仅只有三百块的人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靠着甜蜜蜜衫和发财快乐衫实现了资金的几轮翻番,现在已经积攒到两千多块了,所以两百多块的“广告费”她还是出得起的。 姜佑青也帮着媳妇一起劝,“还好什么呀?这可是两百多块钱,你要卖多少件衣服才能赚出这么多钱?而且你平时不是生意也不好做,出这冤枉钱干嘛?” 严淑芳在旁边赞同的点点头。 见这夫妻俩还是认为自己没卖出去过几件衣服,周知意有些无奈,只含糊地说,“我也是有赚到一些钱的。而且我又不傻,虽然送出去了十六条裙子,但获得的说不定比这两百多块钱还要多好几倍。你们知道什么叫做营销吗?换个说法,打广告你们知道吗?” 姜佑青和严淑芳对视一眼,诚实的摇了摇头。 这对年轻夫妻三年前结婚时仍处在商品凭票购买的制度下,两人又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商量过后便把寻常彩礼中的“四大柜”先做了,没有彩电票便没有买黑白电视机,换成了自行车和手表,再加上给严淑芬做了一身的确良衣服,也算是配齐了“三样”。 第29节 所以连电视都没看过的这对年轻人,哪里知道什么是广告呢?而且这时候能有打广告意识的品牌又有几个呢? 周知意给他们解释,“纺织厂是不是女工多?谁没有个姐姐妹妹、或者女儿、再或者朋友?如果看到舞台上表演的人穿着这裙子看上去漂漂亮亮的,会不会心动去问问是在哪儿买的?价格合适的话会不会也买一条同样的裙子自己穿?” 夫妻俩顺着周知意的一个个问题思索着,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所以啊,”周知意一手握拳砸在另一只手掌上,黑眸中仿佛散发出某种光芒,“我虽然送出去了十六条裙子,但说不定会卖出三十二条、四十八条裙子!” 夫妻俩被她的话带偏,不禁又是信服的点头。 可很快两人从美好幻想中脱身。 严淑芳问,“那万一没那么多人想买呢?” “对啊,”姜佑青说,“那你不是白搭上十六条裙子了?这不就赔钱了吗?” 周知意却是奇怪的看了两人一眼,“赔钱不也挺正常的吗?做生意哪有只赚不赔的?” 像她妈妈孟柔早些年开服装档口也是有赚有赔,最后还是跟不上互联网崛起的速度,实体店的经营模式再加上款式不够独特,最后赔到只能倒闭关店。 周知意是见过失败的,再糟也不过如此,而且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足以将人完全打倒,她妈妈在服装店倒闭后又重新找了份导游的工作,每天带着外地游客在本地到处玩,所以失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况且…… “不敢尝试的话,那就是注定不会有收获;而尝试过,也最多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失败。”周知意自有一番计算,“怎么想都是去试试比较划算吧。” 姜佑青和严淑芳两人又一次被说服了。 “行,”严淑芳应下这门差事,“那这裙子我拿回去晾着,等晾干我就拿着裙子去帮你向我们车间的主任争取一下。” 等小夫妻俩回到自己的住处,姜佑青还有些唏嘘,“两百多块钱,小周还真是胆子大,说砸进去就砸进去了,赔了也不当回事。” 严淑芳笑着调侃他,“所以说你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嘛。”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周知意把最后一条裙子染好,挂起来晾干,见时间不知不觉快到晚上了,她麻利的把院里开染坊的家伙事都收起来,开始做晚饭,烧水的时候还顺便继续做狗窝。 说是狗窝,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是拿衣服改的,就是周知意穿越伊始原身穿着的那件她大哥穿下来的藏蓝色毛衣,也算是废物利用了,这衣服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颜色耐脏。 把衣服左右腋下连起来,先手缝起来,再把袖子和衣服侧缝缝到一起,填充进松软的棉花,再把领口、袖口缝紧。周知意已经做了大半,只剩下摆还没有缝上。 她刚缝完最后一针、打结收尾,就听到了外面狗爪挠门的声音。 周知意用剪刀把线剪断,匆忙把针插回线轴上,起身去开门,“来啦——” 她看了一眼手表,熟稔的和走进来的灰棕色大狼狗说着话,“你这肚子简直堪比时钟,够准点的。” 大狗悠闲地摇着尾巴。 周知意去捞锅里已经煮熟的食物,一边指着那个她刚做好的狗窝,坚持不懈的第n次游说,“你看你每天来回两趟过来我这边,多麻烦啊,不如干脆在我家住下,我连狗窝都给你准备好了。” 琥珀色的圆眸中闪过好奇,大狗走到那像是件人类衣服的奇怪东西前,谨慎的先用鼻子嗅了嗅,这才试探着踩上去,狗爪陷进柔软中,它很快整只狗都盘踞在其上,舒服的团起来趴下,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一下的轻拍在填充鼓起的袖子上。 周知意见大狗那暴露了愉悦心情的尾巴,她笑起来,继续努力,“不错吧,我可是特意花钱去买了这种做被子用的棉花,睡着可软了。马上就是新宁的雨季了,与其在外面居无定所的淋雨,不如来我家住啊。” 大狗见她把食盆放到地上,从狗窝里出来,开始享用它的晚饭。 一如既往的吃完就走,周知意叹气,只能把门关好。 天色渐渐黑下来,屋子里的白炽灯亮起,周知意在印甜蜜蜜衫和发财快乐衫的印花,突然又听到了狗爪挠门的声音,她抬手看了一眼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第一反应居然是:晚饭那顿也没少吃啊,这个点居然还要吃饭?以前也没要求加餐啊? 周知意甚至怀疑是自己朝思暮想狗而出现了幻觉,随即继续印丝网印图案。 可很快,周知意又听到了狗吠声,似是催促。 周知意起身去开门,有些为难,“现在家里没什么吃的了,晚上那顿都煮上了——” 她话音一顿。 大狗见终于开门了,无视傻掉的人类,自顾自的叼起一只黑色毛发居多的小狗往里面走,循着残留的气味在屋子里找到自己曾趴过的窝,把小崽子丢进去,又转身出来把门口另一只黑棕相间、生得有几分潦草的小狗叼了进去,一大两小将绵软的狗窝占据的满满当当。 第31章撸狗赢家 懵圈的周知意把门关上,转身回屋子里,看着狗窝里的一大两小三只狗,仍有些回不过神来,这叫什么,买一送二?她的救命恩狗是单身带俩娃? 又想起自己印到一半的丝网印版,周知意顾不上家里多出的那三位新成员,趁着丝网上的颜料还没干透糊住网孔,先去抢救她的丝网印版。 刷干净丝网印版,周知意擦干手上的水,望着那三只狗有些踯躅不前,明明她才是这家的主人,此刻却生疏的像个客人。 老话说,一只羊也是赶,三只羊也是放。换做是狗应该也是一样的吧,周知意自我安慰,她总不能说只想养大的,让狗母子分离吧…… 对了,是子还是女啊? 周知意试探的接近狗窝,见大狗没什么抵触反应,缓慢的碰到小狗,没有将其掏出来,而是直接推倒小狗,让它一个仰倒,快速扫了一眼。 她如法炮制推倒另一只小狗。 黑棕毛色混杂、长相有些潦草的那只是小公狗;黑色毛发居多,只有耳朵内里和眼睛周围是棕色的那只小狗是个小姑娘。 妈长得像狼似的,很是大只;两只小的却还只有小羊羔的大小,两只耳朵都还没能立起来,粗略判断只有两三个月大。 周知意有些头疼,大狗还好养,给肉给菜,她都能顺便蹭点吃,但小狗应该怎么养? “你家崽能和你吃一样的食物吗?牙长出来了吗?”周知意试图和大狗沟通。 大狗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还是挣扎着翻回身去的小狗给了周知意回答,两小只闭着眼去寻吃的,很是吃力的咂巴。 周知意看大狗完全侧躺下来,才发现它虽然看着挺大只,但其实只是骨架大、身上并没有多少肉,隐隐还能看到突出的肋骨形状。被人抛弃、流浪在外、又是刚刚生产不久,大狗还是这些日子接受周知意的投喂才稍微长了点肉,不至于皮包骨,但一大两小三只狗其实都挺瘦的。 周知意看的心中酸酸的,叹了口气,“小狗不能喝牛奶,我明天看看有没有人卖羊奶,给你减轻些负担。” 想起之前随口说过的乳糖不耐的谎话,周知意有种回旋镖飞回来的感觉,只不过不是插中她的眉心,而是正中屋里的那三只。狗是真的乳糖不耐,牛奶是一定不能喝的,只有乳糖含量较低的羊奶可以作为母乳的替代品。 虽然从一个人独自生活突然就变成一家四口,周知意身上突然担起养家的担子,但这也能称之甜蜜的负担。 她终于有狗了!还是三只! 周知意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伸出双手试探的靠近大狗,先是轻轻的摸了一下,见其没有抵触,手立刻就落实了,一下又一下,她心仪之狗的毛就是顺滑,虽然有点硬。 接着周知意的魔爪又伸向两只小的,小狗的毛发要更柔软蓬松,是不同的手感。 一口气成为撸狗赢家的周知意心满意足,就是抬手一看,黢黑,一直在外流浪的三狗怕是许久不曾洗过澡了。 周知意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默默自己去洗了个手,“要不是今天太晚了,我一定要立刻给你们都洗干净。” 她甚至怀疑的看向毛色中掺杂了不同程度黑色的两小只,问大狗,“你这俩孩子该不会是脏成黑色的吧?” 大狗好似从周知意说话的语气听懂了些,朝她呲牙。 “好好好,母不嫌儿丑,不是,不嫌儿脏。”周知意连忙求饶,“我这勉强算半个母的养母也不嫌弃。” 反正赶明儿她一定就给它们都洗干净了。 既然以后要生活在一起,周知意总不能一直用“你”这么叫大狗,还有两个小的,也要有个名字。 根据这时候村民给狗起名字的普遍规律,周知意尝试着喊大狗,“柱子?如花?来顺?富贵?” 大狗毫无反应的趴在狗窝里,反应淡淡。 也许是其中并没有它的名字,也许是它已经抛弃了自己曾经的名字。 猜测无果的周知意放弃,“算了,还是给你一个新名字,正好也是与过去的狗生彻底割席,叫你什么呢……” 周知意思索着,目光落到一旁才印好印花图案的衣服上,t恤衫上的那个“發”字醒目,顿时给了她灵感,“有了。” “大发。” 灰棕色的大狗闻声尾巴轻轻晃动了一下。 大发,既有大发财、发大财的意思,又是周知意在某国综艺中看到的一句感叹语,通常是感慨很厉害、非常优秀的口头语,救她一命的大狗值得这一句感叹。 两小只的名字也跟着当妈的起名思路走,最好能连起来,毕竟是同胞嘛。周知意绞尽脑汁想着,突然想到现代时的一句话“先定个小目标,赚他一个亿”,由此她立刻想到了四个字,“一心一亿”。 “那你就叫一心吧。”周知意对着那只长相潦草、但吃得体型略大一点的小狗说。 接着她转头看向另一只毛发颜色黑色居多的小狗,“妹妹就叫一亿吧,哎?怎么感觉有点像是在叫我自己?” 周知意一顿,随即改口道,“那叫你两亿吧,定个小目标,先赚两个亿也不算过分吧。” 全部积蓄加一起连三千块都没有的年轻女孩在逼仄狭小的出租屋里玩笑般的说出自己都不相信会成真的愿景。 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在周知意的脑子里停留了一秒钟,第二天她仍脚踏实地的忙碌着,先把欠的“债”还上,按照客商们下的订单数量将衣服打包成一捆有一捆,根据备注纸条上的名字交货;接着拉上没卖完的十来件t恤衫去了农贸市场,寻找羊奶无果,周知意只能又辗转去了中山南路的百货商店。 布置规整的一排排玻璃柜台上摆放着各种商品,穿着得体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整个百货商店都显露着一种光鲜亮丽,如果是头一回来的人难免会生怯,但周知意除外,她是能干出身上只有两千块钱就敢进一个包卖四万多块的奢侈品店里做店铺陈列课调研作业的人。 周知意左右看了看,很快锁定奶粉柜台。 她拉着的推车轮子在水磨石地砖上摩擦出不容忽视的声音,引得几个柜台后无所事事的售货员纷纷朝她看来,包括奶粉柜台。 奶粉柜台的售货员见一个年轻姑娘直奔自己而来,身后还拖着个推车,仿佛要进货般,虽然对这人的年轻面容抱以怀疑,但哪怕只有一点点能做成大单的希望都令她振奋起来,脸上扬起前所未有过的热情笑容,“姑娘你要买奶粉吗?” 周知意点点头,“有羊奶粉吗?” “有的、有的!”售货员连连道,从玻璃柜台下拿出一个正方形的盒子,上面还写着些英文,推销道,“这是从外国进口的羊奶粉,卖得很好的,虽然比一般奶粉贵一点、量也少一点,但羊奶是最接近母乳的乳品,是唯一可以直接给婴儿喝的奶,阿妹看着这么年轻,孩子应该不大吧?” 周知意否认,“我没孩子,我是要买给狗喝的。” 售货员热情推广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茫然的眨眨眼:狗? “这一盒多少钱啊?”周知意问。 售货员打起精神,脸上重新挂上营业笑容,“十元一盒,不过我们这里是百货商场,不能像批发市场那样,拿的多会有批发价,都是统一价格的,不能讲价的……” 周知意掏出钱来,数了数放到柜台上,“没事,我就要一盒。” 售货员再次卡壳:嘎? 待周知意走后,相邻的糖果柜台的售货员忍不住打趣同事,“赵姐,可真难得看你这么热情,是不是看那姑娘长得靓所以才这么特别关照吖?” 奶粉柜台的售货员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调侃,但也只能顺着同事的话应下,总不能承认她一时看走眼、见人拉着个推车还以为是要买不少东西的大客户吧? “哈哈是。”售货员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还真是时代变了、国家发展越来越好了,现在狗都能吃上羊奶粉了,这些小年轻有点钱就不会过日子。” 不会过日子的周知意反而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热闹,这次回到家迎接她的是大大小小三只狗,周知意把推车拉进屋子里,忙活着给一家狗做饭。 先是把大狗和她自己的饭煮上,接着拆开羊奶粉的盒子,里面就一袋奶粉,只有一斤重,周知意舀了两勺,用暖瓶里温热的水冲了两小碗的羊奶,放到两只小狗面前,周知意看奶粉袋才稍稍下去一点的量,估摸着这一袋就够喂到两小只长出牙来,之后就可以跟着它们的妈一起吃饭了。 一心不愧是体型更大一些,哼哧哼哧的火速把自己碗里的羊奶都喝完,转头就去挤旁边的妹妹,想要抢另一只碗里的羊奶,正看着锅的周知意余光扫到此景,立刻就要起身去拦,结果就见两亿自己扭头就毫不客气的张嘴一咬,两只小狗就这么扭打成一团。 周知意侧头去看大发,眼神示意:不管管呐? 大发很是淡定,视若无睹,显然已经习惯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小狗们的架已经打完了,两亿继续喝自己碗里的羊奶,体型稍大些但无用的一心蹿回狗窝里,脑袋一扎,大有看不见它就不会再被打的意思。 第30节 周知意摇头,“不该叫一心的,应该叫从心,看着是真够怂的。” 大发悠悠的晃了下尾巴,似是附和。 人和狗都吃过午饭后,趁着天空中太阳高照,是天然的烘干箱,周知意烧水在小院里给几只狗洗澡。 两只小的还好,尚且在周知意的控制之下,除了一心一直在惊恐的发出哼哼唧唧的尖叫声,四条腿抖的像筛子,两亿就勇敢多了,壮士就义般雄赳赳气昂昂,如果不是站在搪瓷脸盆里、顶着一身泡沫,会显得更帅气些。 燃气灶上烧热水的锅没停下来,体验了一把宠物店洗护师的周知意不再管狗窝上摇头甩毛的两小只,转头去逮它们的妈。 一直悠闲优雅、做什么都淡淡的淡狗这时突然灵活起来,身型硕长的狗矫健的奔跑在不大的小院子里,周知意在后面紧追,“洗个澡你跑什么?你儿子和你闺女都已经洗完了!” 生动的“人跑狗跳”。 对洗澡很是抵触的大发居然还顶开了周知意没关好的院门,蹿了出去,不放弃的周知意匆匆把门一锁,也跟着跑了出去。 两条腿的想要追上四条腿的,总要动点心眼儿。 周知意一边追,一边试图哄骗狗,“大发,你别跑了,不想洗就算了,不给你洗了——” 几乎快要跑到村口的大狗放慢速度,尖尖的毛茸茸耳朵一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琥珀色的圆眸犹疑的看向周知意,朝她汪了一声。 周知意一步步接近它,一脸真诚,“你不喜欢,我就不给你洗了。” 一人一狗对峙着。 就在这时,大发突然察觉到有陌生人走近过来,立刻警觉的转身站到周知意面前,犬脸像变脸似的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对着靠近的男人狂吠。 周知意连忙弯腰抱住它的脖子,安抚道,“没事没事,是认识的人。” 借着安抚的动作控制住狗的周知意抬头看向来人,对着拎着袋洗衣粉的江遇说,“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快来帮忙!” 察觉到不对的大发立刻挣扎起来,周知意险些就要抱不住它。 江遇虽还有些懵,但还是听话的上前帮忙。 第32章二纺厂 大发看体型应该被划到大型犬范畴内,尽管偏瘦,但也有二三十公斤,再加上挣扎时的力气,周知意给它洗澡简直像和它打了一架似的,精疲力竭,还好有江遇在旁边帮忙。 江遇正恍恍惚惚,他以为的周知意,独自生活的年轻女孩,孤单弱小、会被坏人盯上,他操心到晚上都睡不着觉,特意从郝运来电器行楼上到这城中村租房子,就怕她会再遇到危险。 而此时此刻,他用力才按住的矫健大狼狗正发出警告般的低吼声,有种无能狂怒的感觉; 不远处还有两只小的纠缠在一起打架,不停歇的朝对方骂着狗言狗语,清脆稚嫩的叫声一刻都不停歇。 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则嘴巴不停的努力安抚仍抵触洗澡的大狗,试图用语言魔法对抗力量,把狗说晕,“大发,发姐,我的姐,马上就好,打上肥皂、冲干净就好了,你再忍耐一下。你就是洗的太少了,多洗几次就知道了,洗澡很舒服的……” 太热闹了。 江遇从未进入过如此热闹的世界。 周知意没有因为有了狗就忘记朋友,洗狗间隙还不忘问江遇,“你怎么突然过来这边了?” “我也在这边租了房子,今天刚搬过来。”江遇说着,一手帮忙按着狗,一手拿着舀子帮忙往狗身上浇水。 周知意惊讶,问道,“我听桂敏姐说你那工作不是包住的吗?” 江遇一愣,没想到冯桂敏对周知意是如此的知无不言,他很快反应过来,找了个借口,“住一起的一个同事晚上打呼噜太响了,我晚上睡不着。” 周知意闻言,同情的看向他,“那是挺遭罪的。” 还是女孩子好,制衣厂宿舍可是住了七个人,没有一个是会打呼噜扰到别人无法入睡的。 大发趁周知意停下来的这个空隙立刻甩头,试图把毛上湿漉漉的水都甩掉。 这下可好,简直像暴雨梨花针,两个帮它洗澡的人全都遭了殃。江遇还好,他胳膊长、和狗也并不太熟悉,所以离着稍远些,只有胳膊和脸上沾上些水渍;周知意却惨了,大发甩的水几乎大半都打到了她的身上,她穿的那件印着sweet印花的粉色t恤衫晕湿一块又一块,仿佛透过树叶间的光斑,大大小小的,隐隐透出内衣带子的痕迹。 江遇只目光大概扫到了什么,不待看清便立刻转过头去,只盯着自己按住狗的手。 简直像淋了一场雨的周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湿漉漉的碎发捋到脸侧,忍耐着喊出狗的名字,“大发……” 似乎是从语气中察觉到自己犯了错,大发喉咙间发出一声呜咽,终于老实下来,忍着内心的抵触乖乖洗澡。 周知意连忙抓紧时间给它打肥皂。 “额……要不我来?”江遇迟疑的说,眼神仍不敢乱瞟,不只耳朵红了大半,连脸上都升起一种热意,“……你要不先去换件衣服?” 周知意低头一看,顿时也是有点尴尬,“好、好的,麻烦你了。” 江遇在周知意离开后继续她刚刚没做完的事情,大发身上的毛发被他揉搓出泡沫,他有些生疏的学着周知意刚才的模样,和狗交流着,“你是叫大发吗?谢谢你呀,那天晚上是你的出现帮了她……” 村里人但凡家里不是那么揭不开锅,都会养一只看门狗,江遇虽从小生活在农村,但他从小到大却没有同狗多么亲近过。他亲爹不喜欢狗,所以家中以前没有养过狗,后来他娘江玉兰改嫁给刘勇,可那狗是刘勇养大来看家的,同主人一般,视江遇为外人。 所以他连一只狗都没有。 随着说的话越多,江遇对狗渐渐亲近起来,他把水泼到大发身上,冲掉泡沫,毛发被打湿后变得更明显的骨骼,看着有几分触目惊心,江遇不由得皱眉,“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随即看到一旁玩闹的两小只,江遇想,他大概知道答案了。 江遇细心的将大发身上的泡沫都冲掉,轻声安慰道,“以后的日子都会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大发突然连声叫起来。 江遇本以为它是在回应自己,却不想突然听到身后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意,你终于把狗哄回家了——” 严淑芳推开半掩的大门,看到院里给狗洗澡的年轻男人嘴里的话一噎,她立刻退出去重新看了看,旁边是熟悉的自己家,她推开的门就是周知意住的房子,她没走错门。 再次进来,严淑芳认出了大狗,虽然毛发全都打湿了、顶着一身的泡沫,但确实是每天来蹭吃蹭喝的那只,但这靓仔是谁? 周知意换了件上衣从屋子里走出来,严淑芳看到她才终于找到些熟悉感,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小意,这是狗终于愿意来你家啦?” 她说完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连忙对院中的年轻男人道歉,“我说的不是你,是真的狗,哎,我说的是它。” 江遇也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知道的。” 周知意看着客气的不行的两人,努力憋笑。 严淑芳给她使眼色,见周知意还在看笑话,只好直接问,“小意这位是……” 周知意这才给两人做介绍,“他叫江遇,是我的朋友,是我在来新宁的火车上遇到的,也是在这边租了房子,才刚搬过来;这是住我隔壁的严淑芳,她对象叫姜佑青,是我在制衣厂认识的朋友的哥嫂,他们两口子就是我之前说的相识的人,平日里很照顾我。” 江遇这才发现之前是自己误会了,原来周知意说的不是那个开货车的男人啊…… 严淑芳看向周知意的目光怀疑,朋友?就没了?她又看向给狗洗澡、看着很是居家的青年人,不见得这么简单吧? 周知意也挺疑惑的,“淑芳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子上的电子表,心中更奇怪了,“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纺织厂上班吗?” 严淑芳这才想起正事来,“快快快,我是特意回来找你的,我拿着扎染裙和车间主任说了你要赞助裙子的事,牛主任想要和你当面谈谈,你快跟着我去纺织厂。” 周知意怔住,看向洗了一半的大发,“可我家狗还没洗完澡……” 严淑芳立马坐到刚刚周知意坐过的凳子上,招呼周知意,“我帮你一块儿,你快来,我们赶快把狗洗出来。” 突然就被又一双手按住的大发:? 三个人一起给狗洗澡,更何况江遇已经给大发洗得差不多了,只差冲干净泡沫、擦干了,没过多久一个香喷喷的干净大狗狗就诞生了。 留三只狗在家看门,周知意把门锁好,对着门口的江遇很是抱歉的说,“你才刚搬过来我就这么麻烦你,还没怎么招待你,等我有空了再好好感谢你。” 江遇只失笑着摇了摇头,嘴边露出浅浅的梨涡,“没事。” 严淑芳也说道,“既然你是小意的朋友,等着我也送你一份乔迁礼,我种了三角梅,开得可好了,等我剪几枝给你。” 她又转头催促周知意,“小意,我们真的要赶快走了。” 江遇看着两人的身影走出狭长的巷子,他拎着那袋洗衣粉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过两条巷子,江遇才回到自己的新住处。 他其实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收拾房间、补墙上的掉的石灰、洗衣服,江遇特意跟朱泉换了个班,他必须把事情今天都做完,周末那天他要代替朱泉看店。 坐在自行车后座,周知意抓着严淑芳腰间的衣服,被严淑芳载到了她上班的纺织厂。 燥热的微风吹过周知意已经变干的头发,再打着旋儿拂过硬朗气派的大理石大门。扑面而来工业化的气息,她仰头看着刻在大门上的几个硕大的字——“新宁市第二纺织厂”。 严淑芳和门卫大叔打了招呼,骑着自行车带着周知意几乎不停歇的骑进纺织厂里。 二纺厂占地面积很大,一排排的红砖厂房,严淑芬又是骑了一会儿自行车才骑到她工作的纺织车间。 把自行车停在厂房外的车棚里锁好,严淑芳领着周知意往厂房里进,“你别紧张,牛主任人很好的。” 周知意点点头,她当然不紧张,大学时每门课程结束时都要向任课老师汇报自己的作业,讲灵感源泉、设计理念,她只当这次也是一次结课汇报,又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高耸的锯齿形框架构建出了厂房顶部的采光天窗,穿着靛蓝色工作服、戴着帽子的女工们奔跑在无数轰隆作响的机械机器间,熟稔的拔纱换线,空气中的白絮在明亮的光线中轻飘飘的缓慢升空,这一切仿佛是一副彰显刚与柔、力与美的宏大的生活画卷。 严淑芬朝着一道不算高的背影直直走去,对着这个和其他女工无甚差别的女人喊道,“牛主任。”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女人,但眉眼中却显露出几分坚韧。 严淑芬和周知意说着悄悄话,“可别小看她,牛主任在我们厂里可是被称为‘开荒牛’的厉害人物,五八年的时候,她才十七八岁就已经接受过培训、进厂带学徒了,可以说是陪着二纺厂成长起来的。” 牛小菊朝两人走来,因着扬起的笑容,脸上的纹路更为明显,对着周知意十分热络,“我本来还以为是小严说得夸张,哪有那么年轻有为的女老板,没想到看到真人才知道是我狭隘了,不只年轻有为,人还长得这么靓。” 周知意笑得明媚,更加真诚的夸回去,“我在您面前哪里能当得起‘年轻有为’这四个字,我都听淑芳姐说了,您十七八岁就能带学徒了,比我现在还小好几岁呢。” 严淑芳被两人这番夸张的商业互夸搞懵了,茫然的眨眨眼。 各怀心思的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打机锋。 “小严说你要赞助我们车间在劳动节文艺汇演上表演用的裙子,我看了她拿来的那裙子,可真漂亮,”牛小菊很是客气,诚意满满的说,“哪能让你白送呢,我向上面领导申请了一下,需用的十六条裙子我代表厂子向你购买。” 周知意连连摆手,推辞道,“那怎么能行,我都已经说了是赞助,是免费提供给女工们穿着表演的。” 给钱那她怎么好意思再让女工们帮她推销自己要售卖的这款扎染裙呢? 牛小菊仍坚持,“那怎么好意思,这又不是一条两条裙子,该多少钱就该给你多少。” 不收钱这叫她怎么好意思说出更过分的请求。 严淑芳呆呆的看着两人仿佛推拉般的交涉。 最后还是周知意没坚持住,求饶般的直说了,“牛主任,你就别和我客气了,我这也不是完全只是做好事,也想借纺织厂办这样大的活动推广我这款扎染裙,裙子是免费提供的,但有个小要求,如果有人问起,麻烦提我一句,就说是我在卖的,帮我宣传一下。” 牛小菊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她也是没想到这姑娘看着年轻,居然还挺滑头,来来回回打了好几个回合的机锋,她也坦诚相待,“不瞒你说,我坚持要给你钱也是有我的目的。” 她停住话头,牛小菊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四十多岁的人仍然觉得臊得慌,“十六条裙子的钱算是表达诚意,我是想请你教教我们厂子里你染裙子的这种技术,你放心,纺织厂会按照技术顾问岗位给你发工资的……” 牛小菊说不下去了,她整张脸都臊红了,觉得自己有些无耻,那裙子上染色的手法连隔壁染织车间的主任钟家佩都没见过,一定是这姑娘家传的技艺,她竟想让对方教给纺织厂。 却不想周知意直接痛快的应了下来,“可以啊。” 第31节 这下换成牛小菊傻眼了,“你答应了?” “对啊。”周知意点点头,学校年年开设扎染课、要求每一届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学习扎染,就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传承这门民族特有的技艺,她当然不会介意将扎染教授给更多的人。 第33章利益交换 开诚布公的谈过后,两方人发现她们所求的其实并不冲突,利益交换,甚至可以说是双方共同得利。 周知意利用纺织车间在劳动节文艺汇演上表演的机会推广自己要售卖的扎染裙。 牛小菊则是代表纺织厂想要用扎染这种技艺研发新的布料,扎染裙卖得越好、如果能成为一种热潮风靡的话,新宁市大大小小的众多制衣厂自然对这种扎染布料产生需求,可以说周知意的扎染裙卖得越好,她们纺织厂说不定卖得布也就越多,这是一门共赢的交易。 几人转移到会议室,二纺厂的厂长覃杰和染织车间的主任钟家佩也都过来了,商定更加具体的合作事宜。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探讨,二纺厂这边付给周知意十六条裙子的费用、给她特聘技术员的职位和工资、帮助她宣传推广扎染裙;周知意则是在任职期间将她所会的扎染技法教给染织车间的工人师傅们,帮助二纺厂开发新的面料。 二纺厂的厂长覃杰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白了大半、戴着副厚镜片的眼镜,看得出平日里的殚精竭虑,他双手握着周知意的手,很是感激,“周老板,真的很感谢你愿意这么无私的将技术传给我们厂子。” 既没有付出十六条裙子的“宣传费”、又意外的能多领一份工资,周知意弯起漂亮的眼眸,笑着说漂亮话,“合作共赢,我还要感谢二纺厂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一个宣传机会。” 覃厂长喜欢这四个字,连连重复道,“对对对,合作共赢。” 他在看到牛主任和钟主任拿来的那条扎染裙子时便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种经历百年传承下来的“美”,不论男女、不论老少,都会被其散发出的魅力所折服。 染织车间的主任钟家佩看着周知意也是十分热切,“我就等您劳动节后再来给我们上课了。” 要不是一开始说的就是给纺织车间的女工们提供文艺汇演的裙子,钟主任都想现在就把这个女仔拉到她们染织车间去,好好讲一讲“扎染”是怎么做出来的。 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纺织车间的牛小菊把人带走,“来来来,我带你去认识一下我们车间被选出来表演大合唱的女工们……” 周知意跟着牛主任又回到纺织车间,离劳动节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了,她必须要抓紧时间统计好每个人的尺码数据,把裙子全部做好扎染处理。 这时候人们有句话,说的是“轻工不轻,纺工更苦”。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刻板印象,都觉得女子不如男,明明撑起纺织厂大半天的就是女工。 厂房内织布机声如火车轰鸣般不停运转中,女工们围着机台也是不停歇的走动,换纱接线,不时通过眼看、耳听、手摸处理纱线接头,纤细的手指灵活又敏捷的快速打了结换上新的纱线。 牛主任先带着周知意走到最边上的那台织布机旁,指着那戴着白圆帽、一身靛蓝色工服外套了件白色围裙的女工说,“她叫刘丽丽,现在怀孕四个月了,我才特意将她安排到这台运转慢些的机器上。” 周知意这才注意到这名女工的肚子微微隆起一个弧度,但她似乎忘记了似的,全身心仍投入在工作中,绕着机台走动的动作和其他女工并无什么不同。 “不然按照一般机器的运转速度,我怕她会吃不消,我们一个班次可是要不停的走动查看,一天下来几乎相当于走十多公里的路程。”牛主任说完,扬声去喊那名女工,“刘丽丽!刘丽丽——” 机器声音嘈杂,她喊了好几声那名女工才听到,刘丽丽让旁边机台的女工帮她先盯一会儿,小跑着过来,“牛主任,什么事啊?” 牛主任侧身,给她介绍周知意,“这位周同志就是小严说的愿意给我们车间表演节目的女工们提供裙子的女老板,她来统计一下大家要穿的衣服尺码。” 刘丽丽惊奇的看向这么年轻的女仔,感慨了一句,“可真厉害!我平日里穿小码的衣服,只是现在肚子大了,可能要再大一码。” “好的。”周知意拿着向牛主任借来的纸笔,快速在纸上记下名字和对应的尺码,还有特别备注的信息。 牛主任又带着周知意去找下一位女工,“那边那个看着像瘦竹竿似的女工叫翁美英,本来就瘦,这些日子苦夏,又瘦了些……” “她叫于秋,比不上年轻小姑娘纤瘦苗条,在计划生育实行前生育了两个孩子,所以身材有些走样……” “那个稍微有点胖的年轻女仔叫张国琴,是个小饕餮,可能需要麻烦你帮忙准备大码些的裙子……” “曾珍就是个子有点矮,她小时候日子过得苦,饥一顿饱一顿的……” 记在纸上的字一行又一行增加,这可能是周知意接触过的最特别的一批“模特”了,最瘦的小码可能穿上都会大、最矮的可能只有一米五几,怀孕的、身材走样的、胖乎乎的……几乎每个人都离传统意义中的标准体型相距甚远,但周知意一个接一个的认识她们,心中原本的急功近利却是越来越淡。 周知意只不过在纺织车间呆了不过一个多小时,汗水与飞絮便粘黏在一起,鬓角的头发被汗打湿,她不用看都知道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而这些女工们则是天天如此,每天呆在车间里三班倒。 她们也许在时代的洪流中创造不出多么辉煌夺目的故事,终其一生可能也只是在平凡的纺织岗位上默默工作,就像春蚕般。可就是这些不计其数的纺织女工们,使得国家的轻工业发展起来了,到九十年代,轻工业产值就已占全国工业产值的三分之一。 周知意不再把这些女工当作宣传自己新衣的工具人,在接触到这些鲜活的女性后,她的思想已经发生了转变,从想要展示衣服,转变成了想要展示这些女工们的美,她要让她们发光。就算这些女工们一生平凡,也可以拥有自己人生中一个小小的高光点。 她们值得在歌颂她们的节日展现出生命中最美丽的一面。 —— 变换了心境后再看待这件事,周知意不再考虑利益得失,将其看作她在这个时空第一场、也是最特别的一场时装秀。 仿佛回到了毕设走秀的前一周,deadline的临近意味着繁忙,只有一个礼拜就到五一劳动节了,周知意根据每个人的体型制定修改方案,特别瘦的翁美英那条裙子需要增加省道、使得裙子各个围度变小,怀孕的刘丽丽那件要提高腰线、裙子最紧的位置要移到肚子以上,有点胖的张国琴要穿的那条裙子上加了个遮肉的泡泡袖,比较矮的曾珍的裙子则需要修改长度…… 为了把十六条裙子都改得适合每个人,周知意只能暂时停几天摆摊的事。 把已经下了订单的最后一批货交上,周知意告知着一个个客商,“这几天我都不会来东坝街摆摊了,您别跑空。” 几乎每个客商都如殷勇这般只觉天要塌下来了,“小周,你该不会不打算继续做了吧?” 生怕就此失去他的货源,殷勇连忙劝说道,“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是要和哪个男人结婚?可别听信男人的话,他说现在养你、让你别再出门做事了,这都是在害你啊!” 也是在害他啊! 殷勇情真意切,为了稳住他的供货商,一时干脆把自己也骂了进去,“男人的话也就听着好听,但你要是真的呆在家里一直靠他养你,哪怕你长得再漂亮,久而久之也会看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女人还是要自强!” 所以千万别不干了啊! 他的斯威特衫!他的发财快乐衫! 跟着周知意这个月也是赚得钱包鼓鼓的殷勇表示他根本无法接受失去小周老板的未来,到底是哪个狗男人要断他财路?是南方男人服装店里的那个沈谦?还是时不时过来刷个存在感的齐廷铮?抑或者是上回看到的殷勤帮忙拉推车的高个子青年? 殷勇恨得牙痒痒,咬着牙问,“到底是哪个男人哄骗了你?” 周知意哭笑不得,“我只是到五一前不会来东坝街摆摊而已,因为这几天实在是忙,腾不出空来做生意,但之后会推出一款新的衣服。” 殷勇顿时有种柳暗花明、未来重新明亮起来的感觉,笑呵呵的说,“那敢情好,我可太期待了。” 这人算是自己的老客户了,也许也是扎染裙的潜在客户,周知意心头一念,问道,“殷老板五一的时候会在新宁吗?” 殷勇想了想,点头,“应该会在,你也知道的,我每个礼拜都会来趟新宁补个货。” “那要不要来看个文艺汇演?”周知意邀请道,她现在也算纺织厂的编外人员,同样可以带家人、朋友去厂里大礼堂看表演,“我的新款裙子会在纺织厂的劳动节文艺汇演上展出。” 殷勇果然很感兴趣,“我还从没听说过哪个档口上新货前还特意搞个展示,可真新奇,我肯定要去看看,你放心,就算我不进货也肯定要为了看个热闹景来一趟新宁。” 今天带来的货全部清掉,周知意掏出前一晚制定的修改方案和统计的尺码,等下收了摊她不会再去进t恤衫,而是会去进一批白色连衣裙。 除了衣服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服装的展示从来不是“单打独斗”,需要相得益彰的妆容、点睛之笔的饰品、适配的鞋子等等,服装是主角,但服装秀可不是独角戏。 周知意可是要把纺织车间的十六个女工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劳动节那天成为她们人生中最美丽的一天,除了独特的裙子以外,增光添彩的妆容自然也不能少。 当下化妆品种类少,生产开发的厂商也不多,周知意想起制衣厂的何萍,一罐永芳牌的珍珠膏被她拿来炫耀了好些次,既能护肤又能提亮肤色,唯一的缺点是只能托人在静海市才能买到。 周知意连忙抬头看向四周,可殷勇早已走没影了。 但另一人闯进她的视线里。 尽管被拒绝过,齐廷铮也没有放弃,有空就往周知意面前凑,他过往二十五年人生的经验告诉他,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 “我下午又要跑一趟静海市,你有什么要我帮你带的吗?”这话齐廷铮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无一不被周知意婉拒。 却不曾想,这次周知意犹豫片刻后竟然点了下头,“可以麻烦你帮我买个永芳牌珍珠膏吗?如果有唇膏的话也帮我买一下吧。” 齐廷铮根本不觉得是麻烦事,整张脸似乎一下子变亮起来,乐呵呵的点头,“没问题啊。” 周知意头疼,如果不是时间太紧,她来不及等下回碰到殷勇时拜托他,她是真的不想麻烦齐廷铮,“记得让售货员给你开单子,该多少钱我给你,别说什么送我的话。” 齐廷铮心中有几分不以为然,已经想好了到时就说单子丢了,哪有拿心仪女孩钱的道理? 周知意怕的就是这个,强调道,“没有单子我不会要的。” 齐廷铮脸上的笑容变得有几分无奈,“你就非要分得这么清吗?” 周知意点点头,坚持己见。 不分得清一点,久而久之这些追求者就会觉得她就是他的了,一个个东西哪里是礼物,分明是以物换人。 这么久连一样东西都没有送出去的齐廷铮仍在争取,“买两样东西的钱对我来说没什么的。” 周知意心累,“我托你买东西,你收钱,你就当做这是一桩交易不行吗?” 她不禁想起了江遇。 会讲价还价、维护自身利益的江遇。 还是和他打交道更轻松些。 第34章颜色 郝运来电器行今天没什么生意,朱泉在郝志刚的紧盯下什么小动作都不敢做,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五点钟便火急火燎的下班了。 合上画着电路板线路图的笔记本,江遇把东西都收到一个布袋里,也准备离开。 罗良白宛若幽魂般在旁边哀怨的说,“你知道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在你搬走后,我整夜睡不着觉……” 郝志刚闻言立刻看向他的这两个年轻员工,惊异的目光在罗良白和江遇身上来回扫过。 罗良白说完自己也觉得好像有点异义,补充了一句,“朱泉那家伙打呼噜太响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遭罪了。” 郝志刚立刻长舒了一口气。 “这好办,”江遇拎起布袋子,淡淡的说,“你也搬出去不就行了。” 罗良白一噎,追着江遇走出郝运来电器行,“你当我像你一样傻啊,有免费的屋不住,偏要舍近求远,花钱去住城中村里的旧房子。” 江遇懒得搭理他。 “你当自己是狗吗?上赶着去给人看门?”罗良白恨铁不成钢,“男人就应该搞事业,先立业再成家!” 江遇奇怪的看他一眼,“我记得成家立业这个词语是成家在前吧。” 罗良白气了个仰倒,停下脚步,“你小心在女人身上栽个大跟头!” “你别说了,我有我的判断。”江遇平淡的朝他摆摆手,继续朝着公交车站走去,“明天见。” 罗良白摇头叹息,江遇比他过往遇到的所有人都更有前途,善于学习、思绪缜密、情绪稳定、自律、坚定,既不像朱泉一样耽于花花世界,也不会像郝志刚一样被情绪裹挟失去理智,可偏偏这样只要再努努力就可以闯出一片天地的人的人生追求却只是想拥有一个家? “真是浪费天分……”罗良白惋惜,他要是有这么聪明的脑子,现在早出去单干了,哪里会窝在小小一个二手电器行三年。 江遇透过车窗,目光淡漠的看着这个世界,楼房正一幢幢建设而起,到站后他从后门几步迈下车,朝着那一片屋舍杂乱分布的北发村走去。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下班回到了家,渺渺炊烟从家家户户的上方飘出,一副人间烟火气。 第32节 江遇看到趴在巷子口享受太阳落山时不再炙热的阳光的灰棕色大狗,他原本漠然的双眸蓦地也染上温度。 在大狗面前蹲下身来,江遇摸了摸大发的头,浅笑的问道,“你儿子和女儿呢?在家没出来玩?” 大发悠闲地甩了下尾巴,就算是狗,带一天的娃也想有一会儿独处的时间。 周知意做好饭出来找大发,就见被巷子口框成一幅画的温馨场景,江遇单膝屈低蹲在外表凶猛的大狗面前,笑着和它说着什么,夕阳余晖偏爱的给他周身镀上一圈着重加强的金边,让看者的目光第一眼便被他吸引。 周知意停顿片刻,随即转头又回了自己家。 江遇拂过大发的脊背,“你是不是长肉了?摸着没有之前骨头那样明显了——” 他正说着,突然感觉到肩膀上落下一只手。 江遇侧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 蓝色的手? 他惊诧的抬头。 周知意把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东西递给江遇,“祝贺你乔迁、加上上回帮我洗狗,这是送你的礼物,我自己做的,你可以挂在窗户前遮光用。” 这是她用之前找梵特杰衬衫面料时拿到的零散样布布头拼起来的一块窗帘,虽然成本没多少钱,但周知意可是参考了蒙德里安的作品风格,也是花了心思的。 江遇接过那叠在一起的布,反而先关心她的手,“你的手怎么……” 周知意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仿佛阿凡达的手,“哦这个啊,我染布时染到手上了。” 正巧严淑芳和姜佑青两口子骑着自行车也下班回来了,严淑芳听到了“乔迁”二字,想起自己也曾许诺的要送江遇几枝自己种的三角梅,连忙对他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不是说要送你几枝三角梅,这就回家剪了给你。”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严淑芳就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脚步匆匆的先走回了家。 姜佑青也从自行车上下来,对着江遇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媳妇就这点爱好,这花你拿回去放屋子里还是又香又好看的,小周说这叫生活情趣。” 江遇点点头,“谢谢。” “你就是小周那个才搬过来不久的朋友吧?”姜佑青问道,“我住小周隔壁,我妹妹姜玉芝和她原先是制衣厂的同事,我叫姜佑青,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帮忙。” 他说着,见严淑芳拿着两枝淡紫色的花走过来,侧身让开。 江遇带着周知意送的那块窗帘布和严淑芳送的花回到自己的住处,先是找了个长长的玻璃杯倒上水,把花插进去,然后他展开那块窗帘布,挂到窗户前。 他退后一步。 天空的蓝色、云朵的白色、夕阳的橙红色、迎春花的黄色、青草的绿色…… 大小不同、色彩斑澜的布片拼缝在一起的窗帘布被傍晚的微风轻轻吹起,再加上桌子上玻璃杯里的那束淡紫色的三角梅,不大的小屋里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世界仿佛重新染上颜色。 —— 距离五月一日还有两天,周知意虽然双手失去原本的白皙,手腕以下变成阿凡达,但裙子她都染好了,除了严淑芳那条是自己做的,其他十五条裙子都是周知意做的扎染效果。 一大早,周知意带着十五条裙子,和已经迫不及待换上了扎染裙的严淑芳一起去二纺厂,参加劳动节文艺汇演最后一次彩排。 严淑芳穿着新裙子,没办法骑自行车,这次换做周知意骑车带她。 一路上,街上的人都不禁被这两个年轻姑娘吸引,飘扬的裙摆晕染着漂亮的靛蓝色图案,是他们不曾见过的靓丽。 就算是曾见过扎染裙的纺织车间的女工们穿上身又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周知意还特意在每一条裙子上绣了每个人的名字,女工们纷纷为这份用心触动,等她们穿上身,更加惊讶。 不论胖瘦、高矮,每一条裙子都很适合她们每一个人,仔细观察就能看出每一条裙子的不同,有的是腰线提高、有的是加了泡泡袖、有的是改了裙长…… 不管是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还是三十多岁有娃当妈的中年女人,这些女工们兴奋的叽叽喳喳说起对方裙子上的特别之处。 肚子越发明显的刘丽丽兴奋的拉起周知意的双手,“我担心好些天了,就怕穿不上,也怕给你添麻烦。没想到会这么合适,谢谢你!” 人的情绪是会传递的,周知意也开心的和她晃着手,“你喜欢就好!” 周知意还用扎染布条做了玫瑰花胸针,还有来自肉禽店老板馈赠的鸡毛,她将其染成靛蓝色做成了耳环,一一帮女工们戴上,她这才回到礼堂座位上等待观看文艺汇演的彩排。 二纺厂的这个新礼堂建的确实宏伟,一排排座椅绵延向上,舞台偌大,两侧还悬挂着猩红色的绒布。 这是劳动节前最后一遍彩排,基本是按照正式文艺汇演过一遍流程。 周知意坐到纺织车间的牛主任旁边,和厂长、其他车间的工人们一样坐在黄色木头的折叠椅上,认真观看着。 在纺纱车间和染织车间的节目表演完后,男、女主持人终于报幕说道,“接下来是纺织车间的女工们带来的合唱节目——《幸福在哪里》!” 穿着清雅秀丽的扎染裙的十六名女工走到舞台中央,因着身上那件靓裙,每个人都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嘴角带着笑意,她们长相也许不是二纺厂最出挑的,但此刻却美丽动人。 周知意看着舞台上的十六名女工,莫名回想起了严淑芳曾说过的话,“……用了快八年时间才建好的大礼堂,看着可好了,灯一打,那叫什么词来着,璀璨!” 璀璨夺目的哪里是华丽的舞台,分明是人。 台下其他车间的工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好奇的四下打听。 “纺织车间哪来搞来的这些裙子?她们每个人看着可真漂亮。” “是染织车间先开发的布料做的吗?这是怎么染出来的,我还从没见过这样式的裙子……” 听到这些窃窃私语,厂长覃杰和染织车间的主任钟家佩对视一眼,对之后和周知意的合作更加充满信心。 纺织车间的主任牛小菊听到夸台上那十六个女工漂亮的话,与有荣焉,对周知意的用心她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她侧头悄悄对周知意道谢,“劳您费心了,我替我车间的女工们再次表示感谢。” “我应该做的。”周知意摇摇头,目光专注的看着舞台上自信唱起歌的女孩们。 这是她最特别的一批模特,也是她最特别的一场服装秀,其实这些裙子远没有周知意现代时毕业设计所做的那些衣服独特、有设计感,但她却同样的为之骄傲。 周知意很想将这一切分享出去,只是她的朋友太多了,叫谁来、不叫谁来很难抉择。她纠结着,压低声音去问旁边的牛小菊,“牛主任,文艺汇演我可以带多少人来看啊?” 牛小菊欣然点头,“多少都行,你现在也算我们纺织厂的一员,自然也可以带家人朋友来看文艺汇演,想叫多少人都可以,咱们厂子这个礼堂可是能容纳下近万人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周知意说道,笑容明艳。 彩排结束后,女工们意犹未尽的回归各个车间继续工作,周知意则是离开了二纺厂,乘坐公共汽车去了东坝街。 此刻南方男人服装店里有三个人。 见周知意进来,三人一齐看向她,其中身姿高挑、肩背挺括的黑皮男人看到周知意时顿时露出笑容,“你来了。” 周知意是和齐廷铮约好的,“我托你买的东西,你帮我买到了吗?” 齐廷铮抬手,晃了下手里拎着的那不算大的纸袋,“买到了。” 周知意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她要的永芳牌的珍珠膏和一支唇膏。 她却又朝齐廷铮伸手,纤细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齐廷铮顾左言他,问道,“你的手怎么染上色了?” 周知意直言,不愿绕弯子,“单子。” 齐廷铮只好从裤子后口袋摸出一张纸,递给周知意时还在争取,“真不用给我钱,别和我见外,真的没多少钱。” 不和他见外,他是什么内人吗? 周知意腹诽,低头展开那张纸,眼睛快速扫过,永芳牌珍珠膏十二块、唇膏五块,她利落的掏钱塞给齐廷铮,钱货两讫。 钟玲好奇的探头去看,“化妆品?” “嗯。”周知意应了一声,掏出纸袋中的唇膏,拔开盖子在手背上试了一下,是很纯正的红色,聊胜于无,她也不期待会有什么蜜桃色、烂番茄、浆果色等等。 钟玲看了一眼周知意手臂上的颜色,又抬眼看向她,“这颜色不适合你,太重了,还不如你现在清清爽爽的模样好看。” 旁边的两位直男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周知意把口红重新放到纸袋中,“不是我用,我是拿来给纺织女工们用的,就是我上回和你说的我给她们提供文艺汇演时穿的裙子,毕竟是表演节目,我就想着到时候给她们把妆也化上。玲姐、沈谦,你们要不要来看?” 她说着,注意到店里的齐廷铮,停顿片刻,还是礼貌性的问了一句,“你想来看吗?” 毕竟这人也是帮了她的忙,买来了这两样化妆品。 钟玲兴致盎然,“就是你说的扎染裙吧?我肯定要去看看。” 沈谦也点点头。 齐廷铮则是双眼亮亮的,显然把周知意的邀请当作了两人关系的终于前进了一步,“我也肯定来!” 在齐廷铮离开后不久,沈谦从店里搬着梯子走出来,钟玲暂时关上南方男人服装店的店门,两人走到街尾的一家店门口停下。 周知意就站在这家小店的门口,在她旁边是刚运来的新招牌。 她身后这家小店就是周知意新租下来的铺面,位于这一趟店铺的最尾端,比南方男人服装店的面积小多了,窄窄长长的户型,简直像一条走廊,但就这么小的一家铺面,每个月租金都要三百块。 这一个礼拜周知意没时间摆摊是真的太多事情了,改裙子、做扎染、准备配饰,还抽空做了给江遇的乔迁礼物——那块拼布窗帘,再就是找铺面、定做店面招牌。 总不能二纺厂那边都帮她抬好轿子、把扎染裙宣传出去了,周知意反而连个店铺都没有,只能让慕名而来的人们去外街上的小摊上找她吧? 而且周知意手上的资金积攒了不少,也差不多到了该更进一步的时候了。 只是东坝街确实生意红火,铺面也是相当抢手,周知意还是在钟玲的帮助下才租到了这么一间狭窄的小店。 沈谦踩着梯子爬上去,示意周知意把地上的招牌递给他。 钟玲看着两人忙活着把崭新的店面招牌挂到店铺上方,忍不住对着周知意说道,“就像我之前和你讲的,叫斯威特服装店多好啊,你已经把斯威特衫卖出了名气,而且这名字一听就洋气,像外国牌子似的。” 周知意后退几步,“道理我都懂。” 在这个“外国月亮格外圆”、一件梵特杰衬衫因为一个“f”字母的刺绣就可以卖出近千元的年代,一个包装成外国品牌的服装店能多赚不少钱。 但是,周知意不想走这样的捷径。 她有她自己的傲气,不想就这样低头。 周知意笑容明亮的转头看向钟玲,指着店面招牌上的几个大字,“可我觉得还是这个名字更好听。” 沈谦下了梯子,闻言附和的点点头。 钟玲宠溺的一笑,对着周知意摇摇头,“算了,你喜欢就好。” 她顺着周知意的手指抬头看去。 门头上那块白色木牌上几个醒目的红色正楷汉字——“南风服装店”。 南风知我意的“南风”。 第35章谢幕 劳动节是工人们为自己庆祝的节日,全国放假一天,这天可能是除了过年以外最热闹的一天,有些地方举办庆祝游行,国营大厂也会在这一天举行自己厂子的文艺汇演、嘉奖劳动模范,就算自己厂子没有能力办活动,人们也会自发的到劳动人民文化宫参加游园联欢,这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