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 第1章 [现代情感]《夜以继日》作者:赛西娅【完结+番外】 文案: 李峰知道妹妹死了,但他不知道凶手是谁。 荀阳不确定父亲死了,但他确定凶手是谁。 复仇困苦灼心之刻,他们同时认识了严冬, 却发现她和他们的仇人都有撇不开的关系。 这场遁于黑夜的猎杀里,究竟谁才是猎人? 十年来,他换着不同的面具,只为寻找一个答案。 十年来,她戴着同一个脚镣,只为隐瞒一个真相。 痛苦中,他们望着不同的月亮,抵御着寒夜漫长。 但他们看向的,或许是同一个月亮,冰冷也炙热。 01白事 ——太阳照常升起 ——黑夜何尝不是 死者的亲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可葬礼上的其他宾客都以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那位老妇人。 她双手将dv高高举过头顶,拍完灵堂顶部黑色的大纱花,又顺着遗像将机器滑落至烛台,期间不忘平稳地将挽联上的每个字一一吸入镜头,整个过程流畅地不带一丝情感。 她染着黝黑的短发,衬得脖子上那串南红珠子愈发醒目,配上样式不俗的金耳环,黑金色重磅真丝连衣裙,加上操作娴熟的拍摄动作,优雅之中带着一丝违和。 “怎么回事,现在葬礼也有观光业务了?” “好像大城市现在就有这种殡葬摄像服务,不是喜事儿才录像的。” “再超前也不会派个老太太来拍吧。” “嘘,小点声,那是主家儿,死者的老伴儿。” “啊?” “你们不知道她啊,出了名的只顾自己享受,不管子孙死活。” “老不正经。” “她该不会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洋气吧?” “像什么样子,我真是替那些小辈儿尴尬。” “别说了,人家子女一个比一个孝顺,没瞧见么,都由着老妈呢!” “要我家那口子看见自家出这种洋相,就算是亲妈也得一巴掌扇得滚一边去……” 悲怆洪亮的鼓乐声下,老妇人能听见旁人的议论般,转过身将镜头对准了灵堂周围的人群,那些人慌忙闭了嘴,而老妇人依旧旁若无人地拍摄着。 李峰挤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议论,一脸漠然。他不关心这里死了谁,也不认识办丧事的这家人,他是尾随一辆丰田凯美瑞来到葬礼现场的。 早上,李峰刚刚拿到中考成绩,母亲最近失魂落魄,听见儿子没考好更是唉声叹气。屋里待着实在压抑,李峰跑了出来,刚出巷子口,便看到那辆车,索性骑上母亲的摩托去追。 他并非先记起了那个车牌“2121”,而是后车窗处放着的白色大玩偶,一个趴着的流氓兔——让李峰确定,就是那辆车,他不会记错。 那个兔子的眼底,有其他同款兔子没有的大颗“泪痣”。 他相信,在这个时候看到这辆车是命运的安排,老天爷也在帮他。 加速。小心。 加速别跟丢,小心被发现。 李峰紧紧拧住车把的手心渗出汗液,好在山道不好走,车开得不快,不然他的踏板摩托肯定追不上那辆凯美瑞。不过一路上前前后后有不少车,让他得以淹没其中。 到了地儿他才知道,原来一路遇到的车辆都是来奔丧的,难怪这个平时没多少人的村里突然那么热闹——市里县里的主家和宾客都来了。 迈出车门的是一个神色威严的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裤、德比鞋将身材裱装得愈发挺拔。发际线略显后移,却无损此人的魅力,眉宇之间隐约可见年轻时的英俊轮廓,无框眼镜下是温和而冷淡的眼神。 “白主任来了!”宾客们看向男人的眼神充满了信任。 “海平啊,你回永宁来看老丈人了!你说说,他怎么走得那么突然啊……”迎面走来的亲友们一见到他便掩面哭了起来。 面对迎来的旁系长辈,男人静如湖面的脸有了波澜。他抿住紧实的嘴唇,恭敬地搀扶起对方因为哭丧太久而软弱无力的身躯。 很快,这个叫白海平的男人被另外几个女性亲友围住,她们拿着昨晚连夜赶制好的白色麻质孝服,上前帮忙为他戴孝。 套好孝袍,白海平立即前去灵堂上香磕头,接着和那群同样披麻戴孝的人们一起跪在灵堂正前方,淹没在一片白色的哭声之中。 灵堂的一圈围满了人群,李峰混入其中。 这是背靠山区的平阳市一带最常见的葬礼仪式,虽说早年村里走出去的几代人都散落在县市,但厚山厚土之地孕育的,是对土葬文化的传承。作为离市区最远的一个县城,永宁县一直没有贯彻市里号召的火葬。无论走了多远的人,都要尽力保留全尸拉回来入土为安。 这类灵堂大多搭建于县里或农村老家的院内,当地会有专门负责丧葬的“总管”安排殡葬、伙食、鼓手、谢客等一系列流程。而主家披麻戴孝的儿孙后代统称“孝子”,丧事办几天,他们就要在灵堂前跪几天。 鼓手们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现场安静了下来。 李峰站在露天灵堂侧排的人群中,看着挽联上的“天上彗星沉,人间慈父去”,又看了看跪在他几米远开外的白海平,他正抚慰着身旁颇有姿色的中年女人,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时不时地掏出纸巾为她擦拭眼泪。 第2章 看起来,那女人是她的妻子。 “总管”宣布追悼会开始,主家的长子严敬人跪在最前面,孝帽上的麻帘让人们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严敬人低着头,颤抖着拿过话筒,带着哭腔念起了为父亲写的悼词。 “永宁含悲……” “慢着!” 声音来自灵堂中间的“孝子”当中。 人们还在困惑声音来源,白海平旁边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 白海平紧张地拉了拉女人的袖子,被对方甩开了。 “严爱人,注意场合。” 他这样轻声喊着,却还是跪在原地。 女人站起来后,缓缓转身,朝后排的“孝子”们走去。 现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位素日掌事的严家“大小姐”要做什么。 她径直走到一个人的面前停下。 “严冬,你为什么还在这。” 严爱人的个子很高,以至于她俯视对方的时候将头垂得很低,显得她的眼神更加轻蔑。她干瘪的苹果肌处有一颗显眼的黑痣,像是把眼里容不下的沙子撇出去之后风干的尸体。加上消瘦的身材,明晰的唇线,让她看起来精明干练,一眼望去就知道,她的世界不容有错。 她面前跪着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出头,鬓边的发丝被泪水凝成一股,让李峰得以看到孝帽下露出的五官。那是一张温婉古典的脸,与线条流畅的两颊形成反差的,是她眼神里略带恐慌的清冷。 李峰想起自己上个月在葬礼上的状态,应该和她差不多吧,脸上同样写满了超越年龄的绝望。 这个叫严冬的女人双眼红胀,脸上似乎因为哭了太久,导致有些过敏。面对发难,她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我再说最后一遍,请你离开这。” 严冬这才踟蹰着抬头,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姑姑,我……” “你不能跪在这,你不配。” 严爱人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异常压迫。 严冬求助的目光投向父亲严敬人,却只得到一个背影——他连头都没有回,原地不动地跪在最前方,像是默认了她的“罪行”,也默许着严爱人的“执行”。 她又朝上,朝灵堂正中心的遗像望去。遗像上的老者面容枯瘦,眼神明亮,笑得和蔼。 和那张面孔对视的瞬间,严冬止住的眼泪又拧开了开关。 见她这样,严爱人轻蔑地撇了撇嘴。 “眼泪要是有用,我哭死也把人哭回来。你爷爷怎么没的你最清楚,他不想看见你,别让我说更难听的话了,离开这,立刻。” 四周的人群里开始有了议论声,严冬没有再坚持,缓缓站了起来,向围观的人群里走去。 直系的,旁系的,前面跪着的众多“孝子”们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好像她的的确确是今天的不速之客。 他们穿戴一致,跪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大概都和那个叫严冬的女人一样,已经哭得没了魂魄。 或者,根本无人关心她的去留。 只有白海平站了起来,劝慰严爱人的同时,悄悄塞了车钥匙给严冬,让她有地方可去。看着严冬转身离开,严爱人才放心地跟白海平回到原位置跪下。 周围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说着一些八卦。李峰大概听出来严家是体面人家,刚刚严爱人能这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见白海平起身,那些人又小声聊起了他。 作为严家的女婿,他在外是市里的体校主任——听说马上要当校长了,对内又疼老婆、孝敬老丈人和丈母娘,脾气又好,没人不夸,实在是个好男人。 那个严爱人,果然是他老婆。 7月末的露天葬礼,上上下下都窜着热气,把人夹在天地间炙烤。李峰有些焦躁,地上跪着的“孝子”中,好像有人朝他的方向看了眼,可他什么也看不清,满地的白色在正午的直射下看得人睁不开眼。一瞬间,李峰也像失了魂,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一股清新又窜鼻的气味从李峰身后飘过,十分醒脑,他好奇回头,只看到一张张和他一样迷惑的脸。 他定了定神,刚刚人群里的一个词让他猛地清醒。 体校。 白海平是体校的…… 那就对上了。 “开吊!” “总管”的声音让现场再次安静。 李峰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02消尸 夜幕如墨,纸烬归尘。 深山中的灵堂被一层幽冥的寂静笼罩,冷月稀薄地洒在冰棺之上,棺盖顶部盘着的绿色绸面棉被散发着淡淡粼光,低语着逝者还未诉尽的一生。 严冬跪在灵堂里间,一张一张烧着阴司纸。 这临时搭建的简易停棺房与白天众人吊唁的场地仅有一帘之隔。 也是这四四方方的小空间给了严冬最后的安慰。 白海平向妻子严爱人谎称自己要给老爷子守夜,为严冬争取了和爷爷相处的最后机会。众人已经被繁琐的丧事劳神了几日,为了凌晨四点的出殡早已沉沉睡去,白海平把地方腾给严冬后,也回车里休息了。 村子里近些年越发没什么人,只有一些不愿意出去的老人守着,恐怕全村人加起来都没有这次严家回来办葬礼的人多,天一黑全村静得连狗吠声都没有。 死寂之中,只能听到冰棺的冷凝器发出的噪音,严冬把它们当作爷爷的鼾声。 第3章 小时候,爷爷给她念完儿歌后,就会这样深深睡去。 大秃子得病、二秃子慌 三秃子请大夫、四秃子熬姜汤 五秃子抬六秃子埋、七秃子哭着走进来 八秃子问他哭什么、我家死了个秃乖乖 快快儿抬快快儿埋…… 看着花圈挽联上“严安合”的名字,严冬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已经走了。 因她而死。 爷爷常说,他希望整个家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安稳好合。 儿子叫敬人,人恒敬之,女儿叫爱人,人恒爱之。 他慈爱一生,却死于自己最爱的孙女。 想到这里,严冬的泪落在火盆,和那些烧完的灰烬一起,变得无用。 膝盖跪肿了,索性坐在地上。 帘子被掀起,一阵凉风吹来。 昏暗之中,进来两个人,不是穿白褂子的“孝子”,严冬扶着案桌缓缓站了起来。 面前站着的是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从上到下捂得严严实实,身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主家的人吧,我们是丧葬队的,一会儿就要出殡了,我们来移棺,把遗体从冰棺移到木棺里。” 这么快。严冬的心抖了一下。 永宁县里还未普及火葬,殡仪馆也还在修建中,白事都是靠民间的丧葬队。 “好,需要我帮忙么。” “那哪能啊,小姑娘家家的,可碰不得这些,我们就是干这个的,你去灵堂前面等着吧,这里面这么窄,你在这也施展不开。” “好。” 说完,严冬掀开帘子出去了。 她好像总是说“好”。 空旷的露天灵堂,只有严安合遗照上的眼睛盯着他,她羞于和他对视,哪怕那双眼里满是慈爱。她跪在灵堂前继续烧着纸,只觉得胸腔里溢满了无力感。 以后,就是没有爷爷的世界了。 随着轮子滚动的声音,丧葬队的二人将冰棺推了出来,绿色绸面棉被依旧在上面疲倦地躺着。严冬进入灵堂里间,看到的是已经盖好红布的木棺。 恍惚间,她闻到一股略带樟脑味的木质香,有些冲鼻。 不知过了多久,严冬梦到被一群白色生物追击,猛然惊醒。现实里她正被一位长辈重重地拍打着后背,她一抬头,四周围满了白色的人。 原来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案桌旁睡着了。 严冬没来得及看时间便立即站了起来。 一定是快要到凌晨四点了,亲人们要一起送爷爷最后一程。可她还没站稳,又被严爱人猛地推倒在地。 “人呢?” 严冬顺着严爱人的手指看向木棺,一时间没有明白姑姑的意思。 忍了一整天都没有吭气的杜俊芳见女儿被推倒,赶忙放下手中的坛子去扶严冬。 那是昨晚全家人为严安合做的福坛,里面放着硬币和食物,代表亲人的祝福,让逝者来世不要挨饿,同时以求佑及后代。 亲人们需要一边吃着各种干果、糕点等粮食,一边将手中剩余的食物放入坛中,象征某种链接,再由一个人将那些食物捣碎,最终将福坛压得瓷实才罢。 杜俊芳希望女儿也能参与,话到嘴边就被丈夫严敬人喝止。对严家她是没有什么念想的,只是感念严冬和她爷爷感情深厚。 那时她还想着,开棺放福坛的时候还有机会给逝者的口袋、手中,往棺材各个角落放硬币,女儿还有机会。哪知刚刚开棺,竟发现遗体没了。 “严爱人,我白天没有帮着小冬是因为她确实理亏,可你先前那样利用她,害得她婚事也黄了,公立学校的工作也丢了,现在又人前人后的给她难堪,怎么也该扯平了吧!事情还没搞清楚别急着指责人!” “我给她难堪?如果不是我要脸、我们严家还要脸,我白天就不会那么克制了,我连打带骂都得把她赶出去!哪还有机会让她把爸的遗体都搞没了!而且,婚事不是她自己作黄的吗?工作海平没给她弥补吗?你现在把爸的死和那些破事相提并论什么意思!” “什么?爷爷的遗体……” 严敬人不等严冬反应过来,一把揪住女儿的领子,把她拽到棺材旁。 “你干的好事!” 睡在车里的白海平听见动静也醒了,小跑着过来,看到空着的棺材也慌了。严爱人不等他解释,启动了两片还未熄火的薄唇:“这就是你说的守夜……你守到哪里去了!” 此刻,严冬的脑袋和眼前的棺材一样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喊出:“丧葬队!是丧葬队的人!” 这时,真正的丧葬队来了。 原来,严家和丧葬队约定的就是4点到灵堂,移完棺后再抬棺去坟地,帮着埋完人才算了事,根本不会中途单独来一趟。 这么说……就是有人偷尸了。 什么人会偷死了几天的老人尸体呢? “小冬,你看清来的人长什么样没有?”杜俊芳不死心地问。 “他们……包得严严实实的。”严冬说着说着低下头,此刻她的内疚抵达到顶点。 严敬人气得涨红了脸,抬起手给了严冬一耳光。 “报警!” 听见哥哥这么说,严爱人迟疑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死死捏住严敬人的胳膊,示意他等等。 严敬人看到,自己妹妹的眼睛里写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第4章 就在刚刚,严爱人收到一条短信,上面写着: 你告诉我尸体在哪儿,我就告诉你尸体在哪儿。 03兔子 “看,二楼楼梯口有个美女!” 清晨6点的操场上,有个同学小声喊了一句,全班同学都抬头看了过去。因为教室外的走廊是半露天的,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才来的新生吧?” “哪个专业队的啊?” “一个年级就俩班,一会儿你去一年级问问呗!” “这不汤唯吗?” “别说……是挺像的。” “别说了,教练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所有学生立即回到早操队伍里站好,双手背后,规规矩矩地沿着草坪线站成一排,只有李峰的眼神没收回来。 他一眼就认出来,是他一个月前在葬礼上看到的那个叫“严冬”的女人。 “啊!” 李峰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紧接着背部传来一阵疼痛。 他被摔倒在草坪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新来的,注意点,这儿的教练看谁不顺眼过来就是一个背摔。你可别一年级就被摔坏了!” 旁边同学小声提醒着。 李峰龇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看教练没理他,自觉地回到队伍里站好,揉肩膀的间隙又偷偷瞄向二楼,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不管是早操还是训练课,不管是新人儿还是老人儿,在我射箭队,就得守纪律!” 说完,教练吹着哨子,和学生一起跑起了步。 今天是李峰来平阳市英杰体校上学的第一天,不过全班没几个人是“新来的”。 作为平阳市老牌的民办体校,这里是为专业队伍培养和输送体育人才的地方。 正常来说,李峰是按照16岁入学的标准被录取的,但那些规划好走体育这条路的学生,早早就来念预科了,甚至有提前两年就因为各种原因被家里送来的,所以一个专业队或一个宿舍里,从14岁到20岁的学生都有可能存在,16岁的一年级念到18岁三年级毕业就是职高,念到20岁五年级毕业便算大专。 来之前,李峰有了解过这里的专业。 现代摔跤,短跑,长跑,射击,射箭,篮球,柔道。 李峰选了射箭队,但射箭队男生少、他入学又晚,所以被并入了其它专业队的宿舍里。 昨晚的宿舍卧谈会,就有同学问他,为什么选射箭不选射击,射击多酷。 李峰躺在上铺,没有吭气。 “射箭队软妹子多呗,跟你们摔跤队似的,一个比一个野蛮。” 那些男生互相打诨着。 李峰听到这话更觉厌恶,转身假装睡着。 早操结束后,李峰去食堂打饭,刚坐下来,就遇到了舍友。 他们见李峰坐在角落的一张餐桌旁,便以包围歼灭的阵势围了上来,刚坐下就二话没说,像在给李峰做示范一般,一个个将自己的鸡蛋从盘子里夹起,放到了一位看起来年龄较大的男生面前。 那男生面无表情,似乎习惯了这种“供奉”。 李峰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眼前的紧张气氛和昨晚的“友好”卧谈割裂得很,看来这儿的人深谙某种道理。 李峰的下铺此刻正坐在他旁边,偷偷拿胳膊肘戳了戳他,示意他接受这种规则。鸡蛋事小,冒犯事大,对“前辈”表达尊重,需要这种“仪式感”。 他看了眼瘦弱的下铺同学,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鸡蛋,眼神勇敢地迎上那个等待他“上贡”的男生,直接拿起鸡蛋,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一口吞下,动作和眼神一样果断而坚定。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领头的男生先是脸色一沉,接着发出一声嗤笑,抬手鼓起掌来。 “有意思。” 接着,他屁股一抬,起身离开。 “回宿舍补觉喽。” 其他男生陆续跟着离开,走之前都用饶有意味的眼神看着李峰,好像在说,他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下铺也起身,一边收走早餐,一边用他纤细的手拍拍李峰的臂膀,恨铁不成钢地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呀。” 父亲就总爱说这句话。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他要知道这话还能这么用,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李峰拿着包子一口咬了下去,像是刚刚无事发生。 忽然,他想到之前妹妹在这里,是不是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情。 他放下包子,胸腔如同塞了一团被水泡开的沤麻。 吃完饭,李峰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教学楼。他是一2班的,他记得刚刚那个女人正是站在这个班牌的门口。联想到她和白海平的关系,李峰不禁产生些好奇。 他沿着半露天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牌子上写着“教导处”,门是开着的,他走了进去。 宽敞的房间里错位摆放着几个办公桌,最里面的工位看起来比较宽敞,一看就是领导坐的。走过去一看,各种材料和本子的封面果然写着“白海平”三个字——这是他的办公桌。 李峰一眼就看到那个位置对应的墙边挂着一小幅油画。油画中心看起来像是圣母玛利亚,她的手放在一只兔子上,而画面左边是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婴儿正要递给她。 兔子……又是兔子。 跟踪白海萍去葬礼那天,就是因为在他的后车窗看到了“兔子”。 第5章 他亲自陪妹妹买的“兔子”。 “哪个班的。” 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李峰的回忆,他赶忙转身,背后坐着的正是严冬。刚刚进门的时候,她被桌面一堆垒得跟小山似的文件挡住了,李峰完全没发现有个人坐在这里。 严冬坐着的方向正对着李峰,或者说正对着那面挂着油画的墙,像是在李峰进来之前,她也在研究这幅画。 “我一2班的,你呢?” 听李峰这么问,严冬笑了。 “我也是。” “那我们一个班。” “所以……你来这干嘛?找白主任?” “不,不是……我不找他。” “你知道他……你一年级的,还知道白主任,你是预科班上来的吗?” “不是,我刚入学。” “那……哦我知道了,你是永宁县的吧。” “你怎么知道?” “很多永宁县的都认识白主任,他是永宁的女婿,一些家长送孩子来体校会直接找他。” 李峰不置可否,反问她:“你也是永宁的吧。” “挺聪明啊。” “你……我……我先去教室了。” 李峰想到她和白海平的关系,本想多问两句,一张嘴又觉得不能透露自己跟车到葬礼的事情,便把话吞了回去。 “一会儿见。” 严冬还是淡淡地笑着,两个人十分有默契地没有再追问对方来教导处的原因。 李峰没再回话,看对方没有跟出来的意思,自己先回了教室。 很快,到了八点,教室里的人也坐满了,叽叽喳喳一团。 有人敲了敲教室的门,是白海平。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喊了声“白主任好!” “呀,从预科班升到一年级了!” 白海平宠溺地笑了笑。看得出来,他平日里和学生们关系不错。 接着,他冲门外的人点点头,示意她走进来,那女人走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今后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严冬。” 班里的同学在下面起哄,这就是他们早操时看到的那个女人。 李峰也一愣,原来她是老师,不是新生。 严冬站在讲台上,和李峰对视了一眼,他害羞地低下了头。 “这是咱们学校捡漏请来的优秀教师,都给我好好听话,跟着好好学习,听见没有!” 说这话时,白海平脸上依旧笑意盈盈。 “yes,sir!” 在学生的欢快气氛里,白海平离开了。 看得出来,这位看似面容可亲的白主任,在学生心里是有威慑力的。 整个教室交给严冬,她的身体却变得更舒展了。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李峰感觉到,和陌生人在一起,她似乎更放松。 她穿一件不规则领的白衬衫,软软的材质削弱了职业装的凌厉,袖口轻轻卷起,露出一块罗马刻度的方形手表,棕白配色的编织纹理皮带,干练不失活力;和下身宽松的水洗蓝牛仔裤搭配起来,在随性里保持了质感。 “老师,你怎么不穿裙子啊。” 严冬没有生气,依旧淡淡地笑着。 “同学,你上课怎么不带脑子啊。” 全班哄堂大笑,特别是作为射箭班,女生居多,她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被男生调侃时“临危不乱”的老师。起哄的男生也坐正了身子,撇嘴笑了笑,没再回话。 紧接着,严冬又给了这个男生一个大大的台阶。 “下次上课记得带上脑子,老师也记得带两条裙子,咱一起穿。” 班里又是一阵大笑,起哄的男生脸上也露出一丝释然。 “得嘞!” 简简单单两个来回,让大家对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老师刮目相看。 李峰看着严冬现在游刃有余的样子,和那天在葬礼上判若两人。她的姑姑对她抵触到不允许参加葬礼,她却来了姑父所在的学校,事情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一个东西,让他立即坐直了身子。 李峰在过道另一头的女生抽屉里看到一个书包,拉链上赫然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 04风干 中文系高校毕业的严冬做体校的语文老师虽说绰绰有余,但也是白海平想到的最佳解决方案,毕竟严冬马上要入职的“好工作”某种程度上是被妻子严爱人搅黄的。 严冬知道姑父的好意。 别的不说,来体校当老师每天只需上半天班,因为到了下午,就是学生们的专业训练时间,没她的排课就相当于休息,毕竟体校的文化课是没有教学压力的。 严冬也知道姑父的不安。 这份民办体校的工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法和严冬丢掉的那个编制工作相提并论。更何况,那件事给她带来不小的名誉损失。 可严冬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第一天上班,从「平阳市英杰体校」大门走出的那刻,她深呼了一口气。 或许别人眼里,她这个年轻老师大方得体,恩威并施。 只有她自己知道,站在那个讲台上,她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 面对学生今天的“刁难”,她甚至生出一丝感激。 进这个校门之前严冬幻想过无数次,如果学生认出自己就是前一阵上了热点新闻的女主,该有多难堪。和那样的嘲讽相比,她今天遇见的学生真是“善良”极了。 第6章 就像现在,她毫发无伤地下班了。 中午的阳光透过柿子树洒在体育街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连等红绿灯都成了蕴藏好运的期待。 她穿过街头,走过体校斜对面的蓝色游泳馆,不觉多往里看了两眼。 那里曾经是平阳市的老游泳馆,荒废挺久了,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被承包出去,改名为「寻阳游泳馆」,已经开业半个月了。 开业那天,她被免费游泳课的体验砸中,索性在这里开始学习游泳。 她喜欢这个游泳馆的名字,像是在描绘她即将踏上的生活。 不过,走出体育街就没什么阳光了。 那是爷爷奶奶家所在的东方路,盘踞着平阳市最大的旧式商业综合体。记忆里东方路总是很阴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也像是这条路上不断延伸的阴影,涂抹着严冬的记忆。 今天是严冬上班第一天,父亲严敬人以给她庆祝的名义喊大家吃饭。 从小到大,父母都没有太关心过她的任何成绩。 当班长了,拿奖学金了,比赛获奖了,父母总是一句淡淡地“这都是应该的”;甚至之前严冬考上重点学校的老师,严敬人都没有这样高调宴请过。 以至于念大学的时候,严冬听到同学说只是因为高中作文得奖,父母就宴请亲朋好友的事,倍感震惊。 直到后来,看到那些家庭条件和自己大差不差的同学们会和妈妈一起煲电话粥,闲聊网购哪个颜色的裙子、会和爸爸撒娇、会在月中就理直气壮地要下个月的生活费、会被爸妈喊着“宝贝”……严冬才意识到,奇怪的是自己,不是他们。 她甚至需要提前想好如何开口,能假装和父亲不经意地寒暄,再引导到索要生活费的话题上。 什么时间点他会有空,什么话题下他会心情好,什么事情能暗示他钱已经晚打了半个月,这些精确到用词的话在心中盘旋了几遍之后,严冬再找个空旷无人的角落忐忑地拨过去那个例行公事的问候电话。 她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父母没钱或抠门,而是因为没有多余的关心给她。反过来,她和父母之间,也总隔着一层客气和生分。 也不能说父母不关心她。 他们不会夸赞她的成绩,但会偷看她的日记,然后把歌词当作早恋的证据教育她。 他们不会干涉她交朋友,但会阻碍她和别人深交,说没有人会真心把她当朋友。 他们不会给她开家长会,但会干涉她想要报考的专业,跑到美术班把她当众拖出来。 他们不会花时间带她去商场买衣服,但会一下给她买五套校服,她记得自己连过年都在穿。 他们不会教她人情世故,但会因为她丢了人就连骂带打,有些事情他们要求她生来就懂。 如果说,那些不快乐都是基于父母的性格,为什么妹妹就不会被这样对待。 喜欢的东西,妹妹从小到大永远可以理直气壮的索要,她会在过马路时亲昵地牵着爸爸的手,会在顶嘴妈妈后还能得到宠溺的拥抱,会在成绩不及格时被带去游乐场安慰…… 她想过,是否只是因为她是妹妹。 她也想过,是否因为自己的性格不讨人喜欢。 可是,她一向是懂事听话的那一个啊。 她觉得,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让自己和父母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玻璃。 会不会是因为,妹妹还小,在父母面对那些失意和争执的时刻,他们只能对“老大”动手。动手之后,不用去哄,反正“老大”懂事,躲起来哭一哭,醒来还会继续爱他们。哭完之后,还会变得更乖。他们不屑去追查“乖”造成的疏远,但会厌弃“乖”带来的笨拙,久而久之,他们也默认了隐性的隔阂,也就把更多的亲昵转向了更小的那个孩子,谁让另一个更“敏感”呢。 这样的日积月累,雕刻出的是两座完全不一样的雕像。 一定是,一定是这样吧。 幼时的严冬,身上的皮肤总是没有一块完好的。一次早读,严冬全程伏在桌子上,老师见她不对劲,把她喊到了办公室,这才看到她脸上的青肿。老师问她做了什么,才会被这样对待。她想,“是啊,我做了什么。” 她鼓起勇气问杜俊芳,她熨着自己新买的奶白色西服套裙,一甩新烫的时髦卷发,云淡风轻地说,“不需要理由,你就是爸爸妈妈的出气筒呀。” “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我要抱养就挑男孩子了,会要你吗。” 父母因为工作常年要去外地出差、进修,总需要把严冬和妹妹丢在爷爷奶奶家。 她开始幻想得到爷爷奶奶的宠爱。 爷爷奶奶都是医务工作者,穿得时髦,也有教养,以至于严冬认为,他们表现出的距离感是合理且高贵的。 奶奶郝梅莲当初因为杜俊芳也是县里少有的大学生,和自己的大学生儿子般配,又是女儿严爱人的同学,知根知底,就顺水推舟了二人的婚事,“亲”上加亲了。 提起这段婚事,郝梅莲总是傲慢而气愤地说,是严冬姥姥上门说亲,她稀里糊涂给答应了,哪知道杜俊芳是那种人,一点都没有做儿媳妇的样子。 小时候严冬不懂,妈妈究竟是“哪种人”。她见过妈妈和奶奶吵架的样子,他们纠缠的那些事情她听不懂、也记不清了,她只能联想到妈妈对自己说的话,可能是刻薄了些。 第7章 上小学后,妈妈再也没和奶奶吵过架。后来严冬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和妹妹在托儿所,从1岁待到7岁,不能再待了。只能送到爷爷奶奶家。 严冬1岁之前,只有姥姥姥爷帮着照看。 那一年,物质和情感的双重匮乏让杜俊芳过得屈辱。 刚结完婚,郝梅莲就收走了儿子儿媳的婚房,出租给房客。 严敬人觉得没毛病,杜俊芳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当下就要离婚。 被家人劝阻时,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想,可能孩子出生就好了。 没想到,从此丈夫开始不喜欢回家。 杜俊芳父母为他们在一个机关大院租了房,但小县城的风总是能吹向每个不需要它的角落,时不时能听到邻居在背后耻笑,光鲜的大学生嫁得不如农村的种地女。 后来,姥姥姥爷都不太愿意抱着小外孙女在院子里逛,日日对着襁褓里的严冬叹气。 她狠心断了奶,迅速回归职场,她要赚钱,她要离开碎语纷飞的群居大院,她要给自己买个家。 严冬1岁,奶奶才被爷爷拉着过来看了孙女第一眼,之后又继续隐身了。 直到除夕夜,加班回家的杜俊芳发现露天厨房的肉被偷了,姥姥在炕边给严冬做新袄子,姥爷在一旁洗尿布,不得志的严敬人喝多了,回家在严冬脸上留下一个大红掌印,杜俊芳连夜赶走了父母。 之后,杜俊芳回去拼事业,孩子放到托儿所。 在托儿所里,严冬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爷爷奶奶那么有钱,怎么不管你呀”。 7岁的暑假,严敬人开始把严冬交给爷爷奶奶照看。而姥姥那边,严敬人是不允许她去的。姥姥有几个孙子要照看,杜俊芳也不想让自己母亲受累。但凡严冬提一句想去姥姥家玩,父亲总是以一句“姓杜的才是人家亲孙子,你可姓严,你爷爷奶奶才跟你亲”让严冬闭嘴。 可到了奶奶这边,严冬听到的只有指责。 就连一顿饭,都能吃出恩赐的味道。 儿时的记忆里,奶奶家里有人来做客,她总会指着满桌的美食说,“小冬每回来我家,我不都得多花50块钱准备这一桌子吗?” 客人震惊地看向严冬,严冬也只能尴尬地放下筷子。她不知道客人是在惊讶饭钱,还是惊讶世间会有这样和孙女计算饭钱的奶奶。她只知道,有没有她,爷爷奶奶的饭桌都会这样丰盛。 即便这样,奶奶也不打算放过她。她总会拉出一个人和她对比。 “就你看,我对这孩子这么好,平时来了啥也不干,一点眼色都没有,离霞霞差远了。” 霞霞是奶奶家里的小保姆,也是奶奶的远房亲戚。 后来姑姑严爱人有了孩子,她又拿那孩子和她比。 严冬听不下去,放下筷子回房间,郝梅莲便举起拿着筷子的手悄悄戳向她的后背,撇着嘴对客人说,“看见了吧,和她妈一样,没家教。” 有时,严冬说话办事没有让郝梅莲满意,她也会当着客人的面捏鼻子,事后再向无数人还原那不可饶恕的“案发现场”。就像……炫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话。 跟父亲隐隐提及,他只会生气地骂自己不懂感恩。多说两句,他就高高抬起手掌。 曾经一度,严冬想要把对爱的需求转向严爱人,因为姑姑喜欢小孩子,会给自己化妆、买裙子,会和姑父给自己录像,从小开始记录她的样子。 当这样的“好姑姑”,也认可奶奶嘴里对妈妈的评价时,严冬便认为妈妈一定是“坏人”,并以“像她”为耻。可妈妈嫌她顶嘴的时候,又会说严冬的样子像她的奶奶。 严冬懵了,但有一点她懂了,她们都不喜欢她。 总之,把自己当洋娃娃打扮的姑姑,是她儿时心里唯一的“好人”。 所以,当姑姑带自己买衣服,一家店一家店试,她说“不买,不试了”,姑姑恼羞成怒时,她内耗了许久。 小小年纪的她,在脑海里努力还原那个下午的场景——姑姑拉着她试了一个下午的衣服,她没有表现出不高兴,姑姑究竟为什么生气? 失眠两个夜晚后,她才想明白,大概是姑姑理解成自己试累了、试尴尬了,不给自己买衣服,就别让自己试了。 她开始期盼和姑姑下次见面,好好解释给她听。 直到无意听到姑姑和奶奶在背后编排自己,严冬才意识到,没有人是无条件爱自己的。 这种情况下,一碗水端平的爷爷成了严冬最后的慰藉。 爷爷会骑着酷酷的摩托车在学校门口接严冬放学,回家留意到她被撕烂的作业本,会追问是谁干的。知道是哪个男同学后,他会在第二天骑摩托去堵,警告对方离自己的孙女远一点。 爷爷会细心地给严冬补她破了的袜子,告诉她“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是第二天醒来,她会在枕边看到花花绿绿的几双新袜子。 爷爷会耐心地给严冬讲《一千零一夜》里智慧又神奇的故事,会告诉她,那些王子是命运的幌子,遇到灾难不如相信自己的脑子。 爷爷会偷偷拿私房钱给严冬报名学校的春游,会为了严冬参加的表演给她四处找纸箱做道具。别的小孩子有的,爷爷总是不想委屈了严冬。 严冬高烧不退的时候,防疫站工作的爷爷一遍遍在家里消毒,给她喂水果罐头。严冬不吃药,爷爷就念儿歌吓唬她: 第8章 大秃子得病、二秃子慌 三秃子请大夫、四秃子熬姜汤 五秃子抬六秃子埋、七秃子哭着走进来 八秃子问他哭什么、我家死了个秃乖乖 快快儿抬快快儿埋…… 最重要的是,在被其他人伤害的时刻,是爷爷保护了自己。 那些无人在意的尊严,爷爷会为她悉心筑垒。 姑姑的女儿手被门夹了,奶奶大喊“一定是严冬干的”,爷爷会愤怒地指责她。 奶奶当众取笑自己,爷爷会把她抱走,带她去河边捉小鱼。 爸妈的电话说不了1分钟就挂断,爷爷会打开付费频道,一集一集给严冬点动画片。 严冬最喜欢和爷爷守在电视机前看《樱桃小丸子》,她大概永远记得动画片里小丸子爷爷的那句: 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偏袒小丸子,但我最最最最偏袒小丸子!” 看到这句台词时,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给她做玩具。她转头看了眼爷爷,眼眶里盈出泪水。那是严冬第一次笃定地确信自己被无条件地爱着。 后来,爷爷奶奶在平阳市买了房,搬离了永宁县,严冬也考上了市重点初中。 郝梅莲当着儿子严敬人的面抱怨,“怎么我们前脚来市里,你孩子后脚就跟来了”,一向孝顺的严敬人也只是憨笑,“孩子住校,我把生活费给你们,她每周末回来拿。孩子还小,怕在学校把钱丢了。” 有时学校要缴额外的费用,严敬人留给郝梅莲的钱不够了,她便对严冬说,“让你爸下次来给我把这40块补上,真是的,都没算你周末的饭钱。” 有关中学的记忆里,严冬最开心的日子就是高中开学的那一天,严敬人给她办了银行卡,以后生活费直接打给她。这意味着严冬再也不用每周去看奶奶的脸色。 但超过半个月不去爷爷奶奶家问候,严敬人也会不高兴,不过即便为了爷爷,严冬也愿意跑一趟。 东方路对严冬来说,像是记忆里一块被风干的冬天,即便冲热水就下,胃里也是湿冷的。 她知道,父亲今天宴请大家,是为了缓和全家葬礼之后的芥蒂。当然,最重要的,是趁机会让严冬好好感谢他的妹夫白海平。 感恩嘛,严敬人从小就这么教导严冬。 不知不觉,就走到东方路离奶奶家最近的一家五星饭店,严敬人在这里定了包房。 包房的名字正好是爷爷的名字——「安合」。 安稳好合。 这个家真的能如爷爷所愿么。 12点,严敬人就发信息来催,说大家都到了,就等她了。 随着严冬长大,严敬人大概察觉出了和严冬之间的生分,不会过多干涉她的生活,保持着如同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但涉及严家人,严敬人就像变了个人,严冬反应稍有迟钝,他就大发雷霆。 上次下雪,严敬人让严冬送严爱人下楼顺便开小区门禁,她想回房间穿件外套,严敬人已经开始生气,“干点什么都那么费劲,电梯都来了,还要回去穿衣服,不用你了我自己下去。” 严冬不想争执,也不想惹严敬人生气,只好作罢,立即穿着单薄的睡衣把姑姑送下楼,再冒着风雪走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把姑姑送离小区。 对于严家人,父亲一向是摆在第一位的。 当初就是为了父母,严敬人放弃了平阳市里的工作回到永宁县,即便没过几年,他的父母就定居到了市里。用郝梅莲的话说,她知道自己没给子女付出过什么,她老了也不需要子女照顾。 这样的奶奶在父亲眼里是光明磊落的,溺爱孙子的姥姥在父亲眼里是不上台面的,总鄙夷她把孙子惯坏了。严冬说不上来,毕竟两种滋味她都没有感受过。 不过口头上,严家人都是彼此之间无理由维护的,郝梅莲对儿子,严爱人对大哥,总是相亲相爱的模样。 严冬常常觉得自己是沾了父亲的光,才换来其他家庭成员对自己的照顾,特别是父亲所在的场合,她总能得到其他长辈的关注和夸奖。好像有关她的话题,只是他们体面亲情的延伸。 而父亲不在的场合,她和他们就是客人和主人。 终于找到了「安合」包房,进门之前,严冬深深吸了一口气。 05套子 远远地严冬就听到白海平和妹妹严夏的笑声。 见严冬走了进来,白海平停止了说笑。 “小冬,我上午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没等你。” “等她做什么,再说了避嫌是好的。” 没等严冬张口,严敬人替她回了话。 “奶奶,姑姑,姑父。” 严冬叫完人,坐在了严夏旁边。 严夏紧挨着白海平。她的手机藏在桌子下面,上面的屏幕还亮着,是她男朋友的照片。刚刚,她大概是在给姑父悄悄聊新恋情。 眼下,妹妹正在上大学,谈恋爱这种事,她是不会和父母说的,家里人当中,严夏也只给姐姐严冬透露过一些恋爱的小细节。可现在,她却把这个“秘密”分享给那个不远不“近”的家人。 可见,严夏和姑父的关系要比跟其他人更亲昵。起码,她很信任他。 不过从小到大,妹妹似乎和所有人都这样嘻嘻哈哈。用母亲的话,妹妹性格更淘气一些,比较“没大没小”。母亲也常说,二女儿简单一些,大女儿她总是看不懂。 第9章 严爱人在白海平身边安静地坐着。她的脸色不太好,苹果肌处的那颗黑痣愈发死气沉沉,嘴角也起了泡。平日里别说这种场合,下楼买个菜她都会精心装扮,今天却像临时拉了件居家服就出门了。 她面无表情地冲严冬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像在等谁的信息,又像是害怕真有什么消息会来,整个人心神不宁。 严冬另一侧坐着白冰洁,白海平和严爱人的独女。 “抱抱,你今天高一开学了吧。” 抱抱是白冰洁的小名,从名字就听得出来,她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包括在郝梅莲眼里。 “抱抱,小冬姐姐跟你说话呢。”白海平提醒着低头发信息的女儿。 “啊?哦,我……对,开学了。” 姑姑和姑父一向家教森严,白冰洁也一直是别人眼里的乖乖女,平时这种场合,她绝对不会像刚刚那样一直抱着手机玩。 “怎么今天都在那玩手机,是不是都想赶紧玩坏了好换iphone4s,哈哈!大哥别管她们,咱们吃,一会儿她们想吃都没了。” 白海平依旧那么会活跃气氛。 严冬总觉得,在所有的社交面具里,恩威并举是最难驾驭的,那意味着要在黑白之间选择最“正确”的一度灰,浅一度菩萨低眉,深一度金刚怒目。 白海平厉害就厉害在,他那张皮再怎样变化,也是套在“正确”的壳子里,不会走样。 被这样的人发自内心地尊敬,严敬人十分受用。平时全家一起吃饭,俩人也总是像今天这样一起坐在下位,方便喝酒打诨,绅士地将上位留给其他家庭成员。 而严冬最羡慕的,是白海平从来不会在人前训斥女儿,永远体体面面,表妹白冰洁的性格也养得极好,永远明明朗朗。 严冬看向白冰洁,不经意间瞥见她的滑盖手机屏幕上,是一堆整整齐齐的文字,发件箱旁边的信封标识还在闪烁,看起来这半天她一直在给不同的人发同样的短信。 那几排文字整整齐齐,很难不注意。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些短信的内容都是: 李峰在你们班吗? 严冬一怔,李峰不就是……今天在学校见到的那个学生吗? 或许是同名吧,不小心瞥见的,也不好意思追问。 大概是高中开学第一天,想要打听之前在初中认识的同学吧。 杜俊芳被夹在严敬人和严爱人兄妹中间,俩人一个和妹夫聊得不亦乐乎,一个看起来一脑门子官司,她也没什么心思动筷子。眼下,她最担心刚退婚还丢了编制工作的女儿再出什么幺蛾子。 “小冬,你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虽说严冬之前的工作是被严爱人搅黄的,但在杜俊芳心里,大错都在自己女儿那里,如果她听劝好好嫁人,也不会节外生枝。 而白海平安排的工作,虽说在民办体校,但以这个学校在平阳市的分量来说,也算是轻松体面的“铁饭碗”了,女儿那场丢人的“闹剧”能有这样的结局,她也算满意了。 杜俊芳念书的时候是理科生,她从来都不在意事情的推算过程,只看结果。在她眼里,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谁受委屈了根本不重要,更何况她根本没觉得女儿委屈,即便委屈也都是她自找的。 “挺好的妈,不用操心我。” “还不是你姑父好,从小就疼你们。” 菜刚上齐,严敬人和杜俊芳就让严冬给白海平敬酒。 严冬心里是抗拒的,但还是照做了。 因为对爷爷的抱歉,因为害怕父亲的脾气。 更因为她早早地就被装进了这个体面之家的套子里,怎么演戏早已由不得她。 这种套子是什么时候如同捕兽袋般悄悄出现的呢? 从她开始寄人篱下不得不乖的时候,从爸爸和姑姑建立某些家庭规范的时候,从姑姑和姑父的摄像机对着她和母亲架起来的时候,从一次次被姑姑化了妆给爷爷奶奶表演节目的时候,从聚会过节必须挨个发言说吉祥话的时候,从一边被褒奖一边被贬低的时候…… 严冬知道,母亲也在这个套子里。因为观念守旧也好,因为父亲的意愿也好,因为和姑姑的同学旧情也好,因为姑父的“好人行径”也好,她在这个家渐渐被同化成“孝顺”儿媳,就连跟郝梅莲也“母慈女孝”了起来。 至于那些年轻时遭受过的委屈,那些人生困苦时刻的血泪,为什么还要记得呢,日子总要往下过,耿耿于怀就是不懂事了。 她平时也是这样教严冬的。 此刻,严冬看着杜俊芳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布偶,脸上挂着习以为常的假笑。 如果眼前有块镜子,自己应该也是这副面容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郝梅莲,和严爱人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因为在葬礼上举着dv拍摄的事情被老家的人笑话,这一个月以来她都有些闷闷不乐。 老伴儿临下葬尸体却丢了,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好在儿子女儿搞清楚,是另一家丧葬队搞错了,来错了地方,认错了主家,把老伴儿当成别人拉走,给送到市里火化了。 说起这事她就来气,别的县她不管,永宁县就没听过有谁家人没了是火化的。 可儿子女儿不让自己追究,怕闹大了丢人,骨灰找回来就赶紧下葬了。 但郝梅莲左思右想,都觉得从老伴儿的死到丢了尸体,再到被不小心火化,这一系列事情,肯定有什么说头儿。会不会是自己哪里冲撞到什么了,或者老头子不能全乎地入土为安会托梦找她麻烦,所以她最近每天都念叨着让严爱人抽时间陪自己去拜拜。 第10章 而平日话最多的严爱人,现在完全没工夫搭理郝梅莲。 其他人说什么,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种时候,她最不愿意见的就是眼前这些人。 因为整张桌上只有她知道,父亲严安合的尸体根本没找回来。 06蓝桉 一顿饭各怀心事地吃完,就连严敬人也比平时话多一些,和白海平喝了不少,说着什么“爸走了,以后家里就我们两个男人,要把家里的女人们照顾好”之类的,白海平也就着「安合」的包房名下酒,以老爷子之名一通表白和承诺。整个严家也算继严安合去世后“和解”了一把。 更重要的是,全家表达了对白海平的感谢,严敬人满意了——不能让最重要的亲人觉得他们礼数不足。 互相告别之后,严冬松了口气,原路返回。 体校有为年轻老师准备独立宿舍,严冬打算暂时就住在那里。 严敬人和杜俊芳近些年工作不需要到处跑了,这才在市里买了房安定下来,但严冬已经过了渴望一个“家”的时候,相比去和父母过相敬如宾的生活,还是宿舍更自在。 回学校依然会路过那个新开的「寻阳游泳馆」,高大的卡布里蓝外墙,一洗之前老式游泳馆的颓旧,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大面积单色的简洁,深邃宁静的明亮把整条体育街的喧嚣都吞没了。 整个游泳馆像固态的海洋,乖巧地竖立着,褒奖着这个城市的夏末。 连接体校和「寻阳游泳馆」的白色斑马线,如同设计中的一环,恰巧稀释了那份浓重可能会带来的压迫,如白色的海浪,让视觉变得清凉。道路两旁的柿子树作为平阳市的“市树”,在“海风”的冲刷下,像随时更新的的海岸线,切割着幻想和现实。 半个月前,这里刚开业,严冬一眼就被吸引了,刚好她被免费游泳课的体验券幸运砸中,便开始在这里学习游泳。 事后她才知道,抱着抽奖箱走到她面前的那个人,就是这家游泳馆的老板,荀阳。 荀阳,和“寻阳”同音,对方也人如其名,像一株不断释放着充足氧气的植物,健康,饱满。 和这个纯色游泳馆的外观一样清澈。 他靠近的时候,严冬觉得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一时间又记不起来。 后来,在游泳馆闻多了这种味道,严冬竟忘了第一次闻到它时的印象,甚至有一种错觉,这种味道可能本身就很平常。 荀阳告诉她,那是蓝桉果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也来自那种植物所制的精油。 蓝桉果带有天然的霜蓝色,斑驳的表面附着一层白色粉末,果球约1.5公分,果型像迷你的带盖陶罐,新鲜状态下味道奇特难以形容,摆在那里,清清冷冷。 像是把寒冬带在了身边。 荀阳说,它们其实不是果子,而是花芽,到了成熟的时候,它会打开上面的盖子,从里面开出奶白色丝状的花,开得十分张扬。 开花的过程非常有趣,“陶罐盖”会被不断伸展的花丝慢慢顶开,直到“啪嗒”一声,小盖子脱落掉在地上,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刻钟。 但不是所有的“果”都会开放,也要看季节和果的成熟度。 花丝开几天以后便会脱落,游泳馆会换上新鲜的蓝桉果,原先的整株便被取走,放在后院作为干花来养护。 “好有哲学意义的植物,有些事情看似有结‘果’了,但它可能还没真正开‘花’,一切都是刚刚开始。接受命运放弃抗争的,就像那些没有顶开小盖子的花,还没绽放就要枯萎了。” 严冬在游泳馆第一次见到蓝桉果的时候就被吸引了。 听她这样说,荀阳若有所思。 “你的解读也很有意思。” “那你的解读是什么。” 荀阳的目光看向装饰区,严冬发现那里摆放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那些剥落的小壳子。 “有些人努力顶出了新的命运,但是忘不掉过去的壳。” 他说他忘不掉,所以把他们都小心收藏。 严冬没再问下去,那些壳大概就是他的过去吧。 他在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不能忘了。 看严冬面色凝重,荀阳一笑,“它们功能性很强的,这些味道有人觉得刺鼻,是因为它本身就有益于呼吸道和免疫系统的调理,我喜欢用它来吸味、抗炎。” “抗炎?” “哈哈……没什么,你闻得惯吗?” “我觉得很好闻,鼻炎患者友好,可能真像你说的,抗炎。” 游泳间隙,严冬扶在水台边观察那些蓝桉果,看看哪个“小盖子”被撑得快要掉落了,然后盯着它“啪嗒”一声,清洁工再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捡走,装入那个大大的透明玻璃瓶中。 慢慢地,一些熟客也有样学样,像捡幸运落石一样去捡那些小壳子。 就像……所有人都在陪他玩收集游戏。 也像……他心里很想要找回什么东西。 他想找回什么呢? 下午是体校学生们的专业课,无事的严冬早早就约了一节游泳课。 之前荀阳像是看出她害羞,很贴心地安排了一个女教练,只是到了今天教练恰好来了月经,休了「例假假」。对方发信息告诉严冬,游泳馆会为她安排其他教练。 刚进门,就撞上荀阳,严冬笑着说,“你这种老板真是难得,还专门给例假放假。” 第11章 荀阳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无法自控地一直盯着严冬看。 严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为何,他明明是严冬最不喜欢的那类大眼睛双眼皮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大体量五官带来的钝感,沉稳之中带着某种棱角。甚至,他身上有一种熟悉感,像是似曾相识的旧人。 “那……我今天的教练是?” “你看我可以吗?” 严冬这才注意到,荀阳已经换好了泳装,就等着她来了。 “看来老板不好当啊,还得兼职。” 严冬用恰如其分的玩笑掩藏了一丝莫名的尴尬。 她的话,又惹得荀阳“美人”一笑。 他好像比她还容易害羞。 严冬换好衣服后,没有着急出去,而是从包里拿出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冰袋,开始给自己的小腿做大面积冰敷。 她拿毛巾隔着、用手紧紧地摁住那些冰袋,忍耐着透骨的冰凉,直到肌肉开始紧绷起来。 她知道,等小腿麻得失去知觉,就不会再觉得凉了。 好像很多人生问题,都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 大概因为在更衣室待了太久,严冬来到泳池后,没有看到荀阳。 工作日加开学日的下午,游泳馆空空荡荡,池边只有她一个人。 她摸了摸冰凉的腿,下定决心般,深呼吸,抿住嘴,然后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泳池。 学了半个月,她已经可以自如地蛙泳。 恐惧感和水一起围了上来,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呼吸,不要害怕。 刚开始,严冬还能勉强控制自己的动作,只是小腿不太给的上力,但她依旧继续向前,游到了深水区。那里的水阻力更小,严冬也加速了动作。 她剧烈地游动着,像是要把小时候没有玩过水的遗憾全部弥补回来。 很快,小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剧烈的疼痛让严冬的表情开始扭曲。她忘了教练教的急救动作,疼得失去了理智,身体似乎在笨拙地下沉。 她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无力地挥动着手臂,试图抓住些什么。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他的身影,又好像听见什么东西摔碎,紧接着她的意识便随着身体整个淹没了。 马上,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一股热流透过身体涌向她的内心。 终于,她的鼻子又重新闻到蓝桉果的气味。 是荀阳及时赶来,迅速跳下水,将她稳稳地托出了水面。 严冬重重喘息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像抓住溺水时飘来的木板那样,紧紧地贴在荀阳身上。 确保她的呼吸无碍后,他用坚定的声音安抚着她,又抱着她游到了泳池边。 他像他的名字一样,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严冬的小腿还在微微颤抖,她动弹不了,他只好用没有抱着她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脚趾,用力朝她的方向牵拉,待她缓和后,才轻声问她,“你好些吗?怎么不做热身就下水了?你平时不是最谨慎吗?” 荀阳明显吓到了。 身体和情绪渐渐恢复的严冬,看着荀阳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抱歉。 她没有解释,只是双手依旧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样泡在水中,像是陷入了同一股命运。 蓝桉果的气味再度飘来,严冬低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被发觉的笑意。 07湿鬼 她湿淋淋地被打捞起来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在河边抱着她的尸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他紧紧地搂住她,好像只要把那瘦小的身体重新捂热,她就能活过来。 可是没人给他机会,一大群人过来把她从他怀中抢走,塞进了诡异的红色花轿中。 轿子里坐着另外一个死人,同样地面部肿胀、惨白如鬼。 阴风骤起,唢呐鼓锣钹的声音猛地袭来,壮汉们抬起了轿子。 喜帘拉下的瞬间,他看到她的嘴巴、鼻孔、眼睛、耳朵里,都开始往外不停地冒出黄色的泥沙,混合着她的血水一起淌了下来。 他疯狂地扑向轿子,却被身旁的几人死死拽着,挣脱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 他喊破了天也没人理他,他的声音在呼啸的狂风里变得越来越无力,轿子也离他越来越远。 那些沙子像是听得懂他的呼唤,溢出了轿子,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方向涌来,如黑浪一般。 “放开我,放开我!” 李峰叫喊着,双手胡乱挥舞着,睁开眼,只有一片漆黑。 他猛地坐了起来,看到同宿舍的人都睡得香甜,只觉得自己脸颊冰凉。 伸手一抹,都是泪水。 李峰呆滞地在上铺坐着,像是黑暗中一头眼睛发绿的饿兽,不知过了多久,又瘫软地倚靠在墙壁上,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梦到妹妹李谷了。 她现在在哪,会不会迷路? 她眼前的路,也这么漆黑吗? 她最怕黑,会被吓哭吗? 妹妹已经离开人世两个月了,李峰依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怪她,为什么那么轻生。他更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不对劲。 “啊!” 楼道的异响打断了李峰了思绪。 他给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一丝光亮透了进来,他爬下床,打算出去看看。 第12章 作为男女混住的宿舍楼,2、3层是女生区,4、5层是男生区,中间由镂空的铁门阻隔,就寝时间上锁,而1楼是食堂和管理人员的办公生活区。 李峰的宿舍在4层,刚刚的声音,像是女孩子的尖叫声,大概是从3层传来的。 路过下铺,李峰看到有两个床都空着,大概他们又溜出去上网了。 3楼的铁门很容易撬开,高度也合适,半夜直接从3楼过道的窗户翻出去,再顺着窗台和外露的排水管一层层爬下去就大功告成。这样一来,1楼的宿管,他们也不会惊扰到。 他宿舍的那些人就是这样溜出去的。 李峰轻轻地迈着步子,慢慢地下着台阶,刚刚的声音像是有女生受到了什么惊吓,他也小心为好。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他探出脖子,看到黑漆漆的走廊尽头处,竟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长发女人,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李峰右手扶着胸口,猛灌了口气,又将头探了出去。 他看不到她的脚,也看不清她被头发遮住的脸,她整个人站在窗台上,一袭白衣,一动不动,黑色长发“嘀嗒嘀嗒”地往下落水,就像……死于溺水的鬼。 空旷的楼道里洋溢着“咕咕呜呜”的“鬼叫”声。 刚刚的尖叫声大概就是来自看到这“女鬼”的其他女生。 3楼的声控灯坏了,只能看到女鬼身上散发着幽微的绿光。 李峰鼓起勇气拐下楼梯,这次他看到“女鬼”的脚下竟躺着一堆死兔子。 “吧嗒,吧嗒……” 1楼的宿管大概也听到了尖叫声,上楼查看情况。 唯一的光源消失了,3楼重新陷入黑暗。 宿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峰屏住呼吸,也悄悄迈上台阶,回到4楼宿舍。 “听说了吗?昨晚女生宿舍闹鬼了。” “啊,我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知道我知道,隔壁宿舍的琪琪看到了,吓得她现在都不敢出门。” “有谁看到一堆死兔子吗?” “我看到了!当时我魂都没了,赶紧跑到宿舍把门插上,我还以为是恐怖看多了,幻视了,但是没胆再出去看第二眼……” “她们说,是暑假死了的那个女生怨念太深,来寻仇了,淹死的那个!所以女鬼湿漉漉的!” “就那个……那个……射箭预科班的李谷!” “难怪……好像听见那个鬼‘咕咕咕’地叫……说不定在报自己名字呢!她不就常常背一个兔子包包吗?” “啊,我没念过预科班,没听说过这人,也就是说她没死的话现在也是咱们同学。” “天啊……” “好像也不是,她应该是计划念两年预科班的那种,比咱小一岁,还没法上一年级。” “就在这念了一年啊,咋死的?” “不知道,预科班的时候见她不爱说话……” 第二天早操,李峰就听见人群里炸锅了,都在讨论昨晚闹“鬼”的事。 他留意着人群里一个叫蒋晓美的女生,她正戴着耳机,酷酷地站在人群边缘,不远不近。 她双手插着兜,绑着马尾,校服口袋处夹着一个粉色的ipodnano,旁若无人地听着音乐。 开学第一天老师点名的时候,蒋晓美听到“李峰”两个字猛地回头狠狠瞪了自己一眼,所以在老师点到蒋晓美时,李峰也记住了她的名字。 教练来了,人群里也安静了,她才把耳机摘了。 对于闹“鬼”的事,大部分人没有当真,听过就忘了。特别是那些死兔子,好像长了脚,跟着“女鬼”一起消失了,加上宿管上楼什么都没看到,也就没当回事。 就像妹妹,过不了多久便无人再提及。 早操结束后,同学们都涌向了食堂。李峰跟在蒋晓美身后,见她又戴上了耳机。 “耳机里没音乐就摘了吧。” 听到这话,蒋晓美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到是李峰,她白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李峰不紧不慢地追在她身后,继续说着,“身体真好,昨晚把自己淋那么湿,也没见你感冒。” 这次,蒋晓美拔掉耳机,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她早就知道楼上的男生会撬锁下楼,他们可以,她也能办到。 昨晚,她用偷偷刻好的钥匙打开铁门,在3、4层楼梯的拐角处把加了滤镜片的手电摆好,以便打出绿色的光。至于宿管上楼或万一有人靠近,她就迈进镂空的铁门,进入男生宿舍的区域,藏在刷卡饮水机背后,再上锁,“女鬼”就消失了,没人会查看上锁的区域。 昨晚,她就是这样躲过了宿管,但也被李峰看得清清楚楚——蒋晓美藏身时,他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开学那天和自己隔了一个过道坐着的、书包拉链上挂着兔子挂件的那个女生。 李峰之所以猜测她的耳机里没有在播放音乐,是因为始作俑者当然要听到别人对自己“杰作”的评价。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08射手 “你昨晚冒险做那些事……是为了李谷?” 蒋晓美看着李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着,蒋晓美又戴上耳机,两手插到裤兜里,继续以无事发生的神情向前走去。 李峰立即意会她的意思,和她一前一后拉开距离,小心地跟在后面。 第13章 这个蒋晓美……从来没听妹妹提过,是她之前在预科班的同学吗? 作为哥哥,他一向自觉称职,特别是父亲早年南下干活后,为了省钱很久都不回老家,哪怕过年都是一个电话了事——当然,也包括妹妹死了,北上的火车里依旧没有父亲的身影。 或许他觉得回来也没有用,或许他嫌女娃死得丢人败兴。 李峰知道,父亲远远地洒两滴眼泪,就是他最外放的情感表达了。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这是父亲说过最有文化的话,也是他常常教导他们的话。 李峰始终牢记在心,所以他始终看不懂那些踩一脚别人就会快乐的人,而善带来的,常常是软弱的标签。 无可奈何。 作为家中仅剩的男人,李峰不得不拔苗而起,保护多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哪怕他只比妹妹大一岁——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一点。 他习惯了。 过早地接过父亲的责任,让他习惯了过早地成为一个能抗事儿的人。 小到做饭修理无所不能,大到为了保护家人可以逞凶斗狠。 渐渐地,他戴上了半截父亲的面具。 如果他只是李峰,只是李谷的哥哥,他会不会在妹妹面前更柔软些,她会不会向自己倾诉更多心事?事情会不会压根儿走不到最坏的一步…… 如果……如果…… 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会创造“如果”这种东西,是为了让人类在无数次对失败的复盘中承认自己的渺小无能吗? 承认自己无能,妹妹能回来吗? 那么“如果”有什么用? 事实是,蒋晓美显然知道他是李谷的哥哥,而自己对妹妹的事情一无所知。 蒋晓美将他带到储物室,平时她主动负责帮老师管理体育器材,有这里的钥匙。 她谨慎地把门反锁好,走到厚厚的摔跤垫旁往上一靠,这才摘掉耳机,两手往后一撑,审视起李峰来。 “你是为了李谷才屈尊来体校的吧,大才子。” 李峰一愣,看来自己猜得没错,蒋晓美和妹妹的关系很亲近。 不等李峰回答,蒋晓美接着说:“为什么她死了你才想起关心她,她活着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这样的话,李峰不知在心中骂了自己多少遍。 可真的亲耳听到,每个字都削尖了往他心口钻,他知道,它们还会消散成无解的咒,爬进他的血管里,日夜发作。 他知道解释没有用,有些人来到世上就是做可怜人的,越寻找公平就越显得可怜,不如做一个不自知的可怜人,起码不显得可笑。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怀疑她的死有问题。我后来想想,其实……她在放暑假前,就已经有一些不对劲了,只是我当时完全没往那么坏的方向去想……” 见蒋晓美没怪自己转移话题,李峰接着说,“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你不会做那些,你告诉我,好吗?” 蒋晓美的视线飘向窗户,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吐出那些没有被证实的猜测。 李峰想到她的兔子挂件,想到昨晚的兔子尸体。 “兔子……兔子是什么意思?” 李峰仿佛看见了她脑中的线索,生怕中断般提示着她。 蒋晓美收回迷茫的视线,以另一种迷茫投向李峰,“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昨晚那些死兔子,都是我在学校后面那条破巷子捡到的。” “你拿兔子当诱饵,总有原因吧?” 蒋晓美低头,想起那个静如深谷的少女。 从上预科班第一天起,蒋晓美就和李谷是上下铺。她比李谷大一岁,性格也更外向。好像理所应当地,蒋晓美就照顾起李谷来。 李谷不爱说话,但喜欢听对方扯天扯地,蒋晓美嘴里总有说不完的明星八卦,李谷从来都是微笑着,听得很认真。 二人很自然地成为了一起出操训练、一起吃饭谈心的好朋友。 李谷家条件不太好,人还单纯,宿舍其他人让她跑腿送脏衣服去洗衣房,她都不拒绝。对方付费给她,她也接着。她说,劳动赚钱不丢人,同学态度也挺好的,没什么。 她像一块渴坏的海绵,什么样的水都可以吸收。 她很少和蒋晓美聊家里,但很自豪有个成绩厉害的哥哥。 她说他们的名字一峰一谷,一高一低,所以他学习好,她学习就差。 蒋晓美说不是的,峰有峰的远方,谷有谷的回响。 说完李谷又是星星眼,崇拜而欣喜地看着蒋晓美。 蒋晓美看着她的眼睛,如同看向一眼见底的谷水。 蒋晓美的家就在市区,曾在某个周五晚上直接拉着李谷回家过周末。 李谷和蒋晓美一家人坐在饭桌前,满满一桌菜,在她看来是精心准备的美味,他们却说时间匆忙,招待不周,让她见谅。 蒋晓美的妈妈年轻时喜欢满世界跑,如今在东方路开了一家小小的占卜店,从东方的紫薇斗数,到西方的星盘塔罗,没有她不会的。 她一身叮叮当当,复古又新潮,看得李谷直发愣。 “我爸求婚的时候,可是给我妈吹得天花乱坠,什么以后她可以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他做她最安心的海港……那发言、那可真是拎着暖壶上飞机——高水“瓶”。结果呢,我妈的贡献占家庭gdp总值的90%——占卜店生意可太火爆了!” 第14章 听蒋晓美说完,蒋爸爸不乐意了。 “诶诶诶,逆子,让你说得好像我多挫一样。公正点行不行,是你爸本来也还行,只是你妈她更行。咱承认你妈优秀,也别贬低我行不行?” “行行行行行,冲你招待我朋友这手艺,勉强认可你的家庭地位。” “嘿,你这孩子,老婆你管管。” “我在夸我妈水平高好吗?妈你一会儿也给小谷算算,免费的哦,小谷,大师级,别错过。” 蒋妈妈只是温柔地笑着。 李谷看着那双见过世界的眼睛,只觉明亮而平静。 晚上俩人睡一张床,盖一个被子,说着悄悄话。 蒋晓美说,她的太阳星座本就是射手座,妈妈看她的星盘,月亮星座竟也是射手,看来她天生就是要当“射手”的。说着,她对着空中比划着拉弓的姿势。 李谷躺在蒋晓美旁边,没太听进去她说什么,脑子里都是蒋妈妈身上那些镯子、耳环发出的“叮叮当当”声。 当然,还有那双可以让她沉溺的月亮湾般的眼睛。 那里装着全世界的月亮。 “你知道吗?小谷,你也是射手座,你注定就是要去远方的。” 听到这话,李谷瞬间回过神来。 原来,不止“峰”有“峰的远方”,“谷”也可以有“谷的远方”。 她裹紧被子,满足地睡去。 之后,李谷觉得叨扰,任凭蒋晓美说破嘴,也不愿再去她家住。 蒋晓美便每周末都从家里带好吃的给李谷。 李谷不像从小接触射箭的蒋晓美那般热爱这项竞技,她来这里只是因为学习太差,以后也不会考到什么好学校,听说毕业前在市级比赛拿到名次就有可能留校,她这才在升初二的时候选择来体校念书。 是蒋晓美燃起李谷对射箭的热爱。 “如果眼前的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要瞄准的靶子,就先射箭,再画靶。” 看李谷微蹙眉头,双眼懵懂,蒋晓美索性从后面抱住她,两手握住李谷的小臂,带动她用力拉起弓—— “你射就对了!先射出去,你想要的世界就来了。” 李谷看起来似懂非懂,但她晓得刻苦练习没错。 蒋晓美的父母带她去省城看射箭锦标赛,她拉上李谷一起。 她们坐在观众席,看着被柔光灯照亮的赛场和那些同样被照亮的选手,好像看见未来的自己。她们手拉着手看完比赛全程,她们为胜者欢呼呐喊,好像正中黄心的不是别人,而是她们。 省城回来后,李谷射箭时的眼神似乎更坚定了。 她要好好训练,她要射中靶心,她要参加比赛,不是为了将来留校,不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是为了站在那里,被柔光灯照亮。 是为了去远方,“谷”也可以拥有的远方。 都说练箭先养心,李谷能定心,蒋晓美的功劳占一半。 就这样,有些功底的蒋晓美带着李谷这个“小师妹”每天加时训练,连教练都说李谷的进步了不得,第二年可以不用上预科班了,直接升一年级,上真正的专业课。 蒋晓美像小老师一样成就感满满。 “我们可是‘射手’啊!” 当然,最开心的是,等到了新的学期,她们就可以一起上一年级了。 没想到…… 这是她一个人的新学期。 “李谷有个毛茸茸的白色斜挎包,上面‘长’着两个可爱的兔子耳朵,从前大概她自己都没觉得那个包有多特别,都是用来随便装装书。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很宝贝那个包……开始怕它脏了坏了,只有放假出校门才会背它。 那段时间,她像着魔一样喜欢各种兔子元素的东西,我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不承认,可是她明明快把‘热恋’俩字写脸上了。 我当时还有点难受,觉得李谷有事瞒着我,可是没过多久,她突然换了个包,也像换了个人。我问她兔子包呢?她脸上的表情就开始不对劲,只跟我说包坏了,丢掉了。我知道她把其他所有兔子元素的物件全都一起扔了,只是不忍心戳破她。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她笑了。我以为只是失恋,没想到……早知道,我那个时候就该强硬一些,就算她烦我讨厌我也要多问出一些东西来!也不至于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蒋晓美说着,在身后的摔跤垫上重重地锤了几拳。 看来,她昨晚也是试探地想要用兔子吊出来更多线索。 显然,她的目的达到了,早操时听那些女生说,有个叫“琪琪”的女生被吓得不轻。 李峰想起,有段时间妹妹确实整个人明媚了不少,她甚至愿意告诉他今年想要的生日礼物——兔子,她看上东方路综合市场里的一个流氓兔大玩偶。 若是从前,李谷万万不忍心让哥哥从本就不多的生活费里再抠出一丁点花在她身上,哪怕哥哥完全负担得起。 那个大玩偶的原价对他们来说,确实有些贵。只是妹妹看中的那个流氓兔,眼睛下面还有类似泪痣的一坨东西,像是被店主或其他顾客弄脏了,她早就打听好,那个可以便宜卖给他们。 看着妹妹得到一个微瑕品那么开心,李峰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吃完饭和妹妹在路口告别,二人朝相反的方向各自回校。走了一截之后,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却看到妹妹抱着玩偶上了一辆黑色凯美瑞轿车。 第15章 车牌号是“2121”,像是“爱你爱你”的谐音。 晚上,他往妹妹宿舍打电话,问起车的事情,妹妹支支吾吾地说,是遇到同学了,稍她一截。以为妹妹是脸皮薄,在宿舍不便多说,李峰也没再追问。 没想到,那辆凯美瑞的车主竟是白海平。 妹妹第一次向自己开口索要的礼物,竟是送给他的。 “我不是没怀疑过白主任。” 听完李峰的叙述,蒋晓美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她有时不时地提起过白主任,而且,我见过她和琪琪一起上白主任的车。只是她从没跟我提过,我也就很识趣地没去问她。小谷出事后,我去问过琪琪,是不是白主任对她们做了什么,她坚决否认,只说白主任人很好,怪我为什么要那样污蔑他。我又想是不是哪个高年级的渣男,可是毫无头绪,唯一的线索只有……只有兔子!我只能挂一些兔子挂件,想着如果有什么猫腻,是不是能吊出来些什么。可是没什么用,我就算跑到白主任面前晃悠,他也不理我,我也没发现哪个男生喜欢兔子……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可是昨晚唯独琪琪被吓成那样,我怎么能不多想!加上你刚说的事情,显然白主任大有嫌疑!” 李峰的手紧紧捏在身侧的篮球收纳筐上,越捏越紧。 “可是……如果真的是他,他的车里为什么还会留着那个流氓兔呢?” “他又做了什么事情,让小谷想不开呢。” “我甚至不知道,我妹妹是想不开,还是意外……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她……她是怎么……出事的……”蒋晓美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想到这个,李峰整个人塌了下去,篮球收纳框刚刚被他抓过的地方,全是汗渍。 “还没放暑假的时候,她就开始计划要跟我和我妈去看关口瀑布。我妈身体不好,也不想乱花钱,可她坚持一定要我们都去。她一直念叨着我们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就当是去隔壁县短途旅行了,还拿出她攒的钱,说不用家里花钱。” 说到这,李峰控制不住情绪,哽咽了起来。 “那天……她穿了自己最漂亮的新裙子,我们三个去了关口瀑布。一路上她都很开心,连我妈也被她带动得气色好了起来。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开心,那么……放松,就像她今后的人生都是坦途了那样放松……那天下了小雨,很快就停了,我们还看到了彩虹,大家都很开心。可是谁都没注意,她不知怎么就越过黄河岸边的围栏……栽了下去……她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一点惊恐的声音,就像是做好了准备……” 果然,一切早有征兆。李谷的死果然从她不对劲的那个时间起,就埋下了因。 蒋晓美的泪已经打湿了衣领。 雨后的关口瀑布,她不敢想象,那样的水势……李谷掉下去的时候该如何被瞬间吞没。 她也不敢想象,李谷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跟他们一一告别。 放暑假前,李谷就偷偷写好了一整套印着世界各地著名地标建筑的明信片,压在了床头。 而那些明信片的抬头,都是蒋晓美。 晓美: 你说过,我们要做世界的射手,因为理想的靶子无所不在。 我们可以去海洋射出金币,可以去沙漠射出花朵。 可惜,我的弓箭永远地断掉了。 抱歉,不能如约做你的战友。 写完这些明信片,就当我看过世界了吧。 其实,怎么能说我没看过呢。 有你,已是新世界。 09卜命 平阳市精品台第一记者,是严爱人职业生涯的高光,但还不够。 如果说希望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是她青春年少时的孩子话,那么成为市电视台的正式记者,就是有生之年可以尽力实现的目标了。 在严爱人眼里,她所在的精品台是商业性质的频道,工作也是合同制,市电视台就不一样了,国字号,对非科班出身的严爱人来说,是圆满人生的标志。 如果能进入那个破旧的大楼,她的生活将就此光鲜。 以她半路出家的资质,上岸虽难,但可以够一够。 何况,她是做出爆点新闻的人。 从小,严爱人就是目标性极强的人,做什么都希望做到最好。 她的世界,不容有错。 就连钢笔字,都写得堪比印刷体,在没有横格打底的白纸上,走字笔直,像是机器完成得那样漂亮。 那样……没有一丝人气儿。 那些儿时的作业,郝梅莲留到现在,逢人炫耀。 人们看到那沓厚厚的本子从头到尾竟没一处修改涂抹,行文一气呵成,不知该佩服自小一丝不苟、才华斐然的严爱人,还是惊叹这么多年将其保存完好的郝梅莲。 “我这女儿真是生来就讲究,她小时候我们条件不好,让她穿他哥的裤子,这孩子愣是给裁成了裙子,该上补丁的地方,也找了颜色相称的布,先剪成蝴蝶样式,再用最密的针脚缝上。你说说,她怎么就这么能……” “我女儿啊,长得漂亮,又有本事,老公人好,女儿也乖,就连半路改行都做得比别人好……” 虽说平时郝梅莲讲话多少都有些夸大的成分,但严爱人的优秀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 九十年代初,平阳师范根本没有新闻专业,所以即便严爱人有心,也只能报了哲学系。念完大学回到永宁后,浑身武功无处施展的她去了供销社,从追问人类活着的意义到掌管人类生存的食粮。 第16章 众人津津乐道的,是严爱人明明已经在供销社干了六年,却在27岁时逆天改命,去市里工作——那个年头记者的岗位尤其让人高看一眼,名额更是少之又少,可严爱人就是做到了。 当永宁县的亲朋好友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严爱人,佩服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的“定力”。在永宁县工作那几年,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就是一个也看不上。 “佛祖说了,我的婚事,不能急。” “佛祖说了,我的事业,有大运。” “佛祖说了,我的好日子,在后头。” 别人笑着摇摇头,权当笑话听。 “严家的女儿,自命不凡呀。” 但郝梅莲支持女儿,她看着严爱人倔强的下巴,只说她有骨气,像自己。 一年又一年,严爱人的工作和婚姻,眼看一辈子就要在小县城这么耽搁下去了,她偏给自己凿出一块天光,从此事业婚姻两面光。 天之骄女。 县里的人这样形容她。 一直以来,严爱人也这样定位自己。 可是现在,她知道她栽了。 栽到一件陈年旧事上。 那件……横在她人生关口处的旧事。 “严副主任,恭喜啊,听说你要升迁了。” 走出办公大楼,迎面走来的同事向自己道贺。 严爱人生平最恨这个“副”字,可是如果能顺利进入市电视台,去掉“副主任”这三个字,她也是愿意的——只要她的工作证盖章了“平阳市电视台”六个大字。 更何况,出于她平时不错的成绩和这次独家的爆点新闻,上头说可以破格把职务也平迁过去。从“外室”地位的商业频道到“嫡亲”待遇的编制坑位,平迁原本的职务就相当于升迁。 严爱人心里本应爽快,可眼下那件旧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她没有一夜能安心合眼。 从在父亲葬礼上收到那条短信开始,她就知道,她完蛋了。 “说什么呢,没影的事儿。” 严爱人表面淡定地应付了过去,擦肩而过的同事背着她撇了撇嘴。 她知道,做出那个爆点新闻之后,同事们没少在背后揶揄她,“不是一般人”,“连亲侄女都能利用”,“可得躲着点这种人”,“吃相难看”。 严爱人无所谓,比这还难听的话,她年轻时听过太多了。 她害怕的,是那些听不见的声音。 郝梅莲最近念叨得紧,说了好几次要去拜一拜,严爱人决定听母亲的话,去寺庙跑一趟。 只是,她并不想和母亲一同前去,那只会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走到停车场,大豪已经在等她。 这些年来,严爱人也不知道大豪算她的什么人。 同学?老乡?同事?情人? 或者……帮凶? 总之在严爱人心里,大豪已经变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就算不信任,也不得不信任。 “哎呦,黄金搭档又出去跑新闻了。严大记者出击,肯定又有大新闻吧。” 出大门时,门房大爷自来熟地寒暄,严爱人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应。 车子驶出大院,大豪才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盖在严爱人的左手上。 严爱人把手抽了出来,“这才走了多远,最近注意点吧,烦心事够多了。” “你最近这寺庙跑得有点勤啊。” 是啊,前段时间爆热点新闻的时候,刚去了一趟。 当时也是大豪陪自己去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严爱人遇到事情都喜欢算一算、拜一拜,大概是从小受郝梅莲的影响吧。以前她跟自己说,是因为有些话只能跟佛祖说。后来也不知为何,只能跟佛祖说的话,越来越多。 有时候白海平说她,一点都不像学哲学的。 她怼他,玄学就是东方的哲学。 “能不跑吗,眼看着可以拿上次那件新闻当跳板,去市电视台吃官饷,偏偏这时候出了大事,搞不好……得进去……” 说着,严爱人的手不安地在裤子上揉搓起来,六神无主地看着窗外。 大豪再次把手放了上去,奢望这样可以捋顺着她的情绪。 出殡那天收到短信后,严爱人安抚住哥哥,又及时地撒谎,才把这件事摆平。 严敬人比严爱人大整整7岁,母亲又极宠这个妹妹,她虽强势却也孝顺,做了很多他这个儿子为母亲做不到的。特别是她的婚事,母亲极满意,相比之下,自己的婚姻就像不合格产品,不能让母亲抒怀。久而久之,在妹妹这个满分模版面前,他这个当哥的,倒失了气势。 他也不知道,有关全家的事自己习惯了妹妹做决策,是因为她优秀,还是因为其他人的意见,母亲总有意见。 他习惯了,妹妹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严爱人说接到了市殡仪馆的电话,尸体被运错了。当着众人的面,严敬人没说什么。 事实上,严爱人背着众人拨的,是那个陌生号码,对方根本就没有接,她只能回短信过去。 “你是谁,在恶作剧吗?快把遗体还回来!” “看来有些事,比你父亲更重要。” “你究竟是谁!不怕我报警吗?” “行啊,只要你敢。” “你到底想做什么,第一条短信什么意思? 第17章 “看来是失忆了,等你想起来,我们再联络。” 严爱人让大豪找了个借口,去县里交警队的熟人那里去看监控,哪知对方说严敬人已经来过了,说是宾客有辆车从村里离开后被剐了,想看看进城的监控有没有拍下来。 大豪一听就知道,严敬人也找了借口去查殡仪馆的车,只好找借口让熟人再给自己看一遍监控。果然,出殡那天半夜里,有一辆福田g5从村口的方向驶入城区,又往市区的方向开走了。监控里看去,车上的人本就模模糊糊,脸还蒙得严严实实,更看不清了。 一查,那辆车套的假牌,查不到车主信息。 线索断了。 “你说,还能是谁。” “那个人死了以后,他老婆就疯了,儿子也失踪了,还活着的话,今年……也该24了。” “2000年到现在,竟然已经十二年了……那孩子当时才念小学五年级,你说,他都知道些什么?” “我们不报警,就是不敢赌……就是怕他手上有什么证据,不然,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因为长大了……能……能报仇了。” 二人对视一眼,严爱人的眼睛里全是惶恐。 严爱人的裤子已经被手心的汗捏湿了一块,大豪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十二年了,什么都灰飞烟灭了,他要是有证据,就不会偷尸体诈你了,你现在可得稳住,别慌。” “可是……我们不报警,不是更说明心里有鬼吗?到时候他捅出去,怎么圆?” “没有警察会去掘坟的,丢尸的事不是让咱瞒过去了吗?退一万步,就算这人捅到警察那儿,咱一句‘尸体被偷了咱丢不起那人,人都死了不想节外生枝’就打哈哈过去了,这都小事儿。事已至此,就别想了,咱们不敢赌他有没有证据,但敢赌他寻尸心切,只能从你嘴里探口风。县里的人都知道当年他爸犯事儿后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空口无凭,放心吧,他拿你没办法,只能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恶心你,赌的就是你心虚。该着急的是他,不是你。” “可是我爸他……” “这也是他的赌注之一,别着了他的道儿。道德感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自我审判的。咱俩能好,不就是早就把这玩意儿当屁了吗?” 说完,俩人的手指已经紧扣在一起。 一个小时后,车已经开到郊区的西祖山。 山顶的神隐寺香火最旺,愿也最灵。 二人沿着石板路,一路上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一口气爬到山顶。 好像把罪恶尽快吐给佛祖,他们就能尽早获得赦免。 严爱人在佛祖前嘀嘀咕咕,又是烧香,又是许愿,又是跪拜,最后找大师开光了一串地藏王菩萨辟邪佛珠,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僧人鞠躬,在他们的身后默念: 仁者,此者皆是南阎浮提行恶众生,业感如是。 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接着,抬起腰,嘴里念着地藏菩萨灭定业真言,目送二人离去。 “握着这串珠子,总算心安些。” 严爱人看着手中那珠子,像是看向免死金牌,眼睛发光。 她的脸上总算一扫阴霾。虽然大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你觉得心安就好。” 大豪搂紧严爱人的肩膀,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十分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刻。 严爱人停下脚步,这才抽出念头认真地看了眼身边这个男人。 他苦守了自己那么多年,没有结婚,也无儿无女。 当年如果没有那件事,他是不是早就过上了恬淡幸福的日子,他的孩子,是不是也和她的抱抱一样大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黝黑的头发,那里已经长出了些许白发。 “大豪,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有里子了,还要面子做什么。”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严爱人有些心虚。 里子,这东西存在吗? 她是什么时候给他的? 每每想到当年看不上的人,如今却是自己虚脱时的支撑,严爱人就觉得讽刺。 严爱人收回视线,不再回应他。 终于能下山了。 希望下山之后,都是坦途。 大豪扶着严爱人,她的一只脚刚迈出山门,毫无预兆地,手串断了。 在严爱人的尖叫声里,珠子滚落了一地。 一如她的厄运,蔓延开来。 10冬阳 学生们早操时,严冬在学校食堂用完了早饭。 下操后,众人涌向食堂,她朝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所谓的教职工宿舍其实是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和校区仅隔了一道大门,在最西头,与最东头的体校家属楼隔着偌大的操场遥遥相望——姑姑家就在那边。 学校放器材设备的储藏室也在西边的位置,严冬注意到,有四个学生正往那边走去——和其他学生俨然错开了方向。 仔细看,是一高一低的两个男生鬼鬼祟祟地跟在李峰和蒋晓美身后,看样子有些陌生,应该是其他年级的。 那两个男生看李峰和蒋晓美进了储藏室,偷偷在外面上了锁便溜了。 转身时,严冬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如果不是严冬敲门,李峰和蒋晓美还不知道自己被其他同学捉弄了。 第18章 无聊的恶作剧。 但严冬不打算就这么完事儿。 如果不是恰好被她看到,自己的学生会误课不说,关太久没被人发现还会有危险,被发现了更有被造谣的可能——两个异性被锁在一起,其他人什么事情编排不出来。 开锁之后,她让李峰和蒋晓美先去吃饭、上文化课,今天没安排自己的课,她有的是时间去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查,直到把那两个男生找出来。 当然,两个男生是死不承认的。 他们被班主任老师从教室喊出来后,脸上毫无心虚与抱歉的痕迹。 “这位老师,你说是我们就是我们呀。” 对方的个子比严冬高一个头,气势逼人,完全没把这个新来的年轻老师放在眼里。 “公开道歉,升旗仪式后全校面前念道歉信,保证以后绝不再犯;私下道歉,你们也被锁里面体验下,俩人分开锁,锁一天。二选一。” 严冬没接话茬,只是微笑着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却一副不可商量的语气。 两个男生直接愣住了。他们的班主任是体校的老教师,看到新来的严冬表面柔柔弱弱做事却这样硬气,脸上有些挂不住,言语之间也表示,希望严冬别急,调查清楚再说。 “学校的监控也不是摆设,就不用耽误一大圈时间了吧,相信这二位平时也没少给老师惹麻烦,如果真被冤枉了,他们肯定没有现在这么淡定吧。” 说完,严冬的脸上依旧挂着似有似无的淡淡笑意。 那位班主任刚准备说什么,白海平走了过来。 露天走廊上僵持着四个人,日常巡视的白海平不注意到都难。 “又是你俩,这次被抓包了吧。” 听严冬讲完事情经过,白海平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两个男生说,“这事可大可小,不给你们记过就烧高香吧。” 高个子男生终于肯把他高昂的头颅放了下来,另一个男生一看就是跟班,更是缩着肩膀,放弃抵抗。 白海平说完,又转向那位班主任。 “咱们虽说是民办学校,是着重训练学生专业体育技能的地方,但道德品质方面的培养绝不输给其他学校!我们对孩子的小错不能掉以轻心,苗子歪了及时扶正是我们的责任。惩戒方面我认可严老师说的‘二选一’,给孩子充分的自主选择权。你说呢,王老师?” 那老师一听险些记过,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你俩,说话,不选我可替你们选了。” “私下!我们选私下……道歉。” “你俩现在回去写检查,中午之前交上来,我带你们去一2班找人当面道歉。午饭后你俩去储物室,真关一天可能也不太合适,正好那边太久没收拾了,你俩去干活吧,该洗的洗该擦的擦,该收拾的好好收拾,专业课也别上了,天不黑不准出来。” “是……白主任……” 离开的时候,白海平示意严冬跟她一起走,见四周没人了,他才小声说,“小冬,你姑让我喊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说完,白海平就回办公室了,没再和严冬多说什么。 严冬习惯了,父亲宴请完,姑姑和姑父肯定是要回请的。 他们总是这样讲究。 午饭后,处理完学生们的事情,严冬去了「寻阳游泳馆」。 在更衣室,她听到两个清洁工阿姨聊天。 “你说,咱们这个新老板,什么来头。” “钻石王老五呗。” “以前老板的拜把子兄弟吧,这么好的地段说不干就不干了,听说是一分钱没要,直接送给咱们现在这位老板的。” “还有这事,那我就不清楚了,但人家肯定有人家的本事。” “你别说咱们老板挺帅的,大高个,大胸肌,长得跟明星似的,来咱这游泳的小姑娘好多偷看他的。” “怎么,你看上了?” “你个老不正经的,我都能给他当妈了,我看上有用吗?” “那还是看上了。” “是!看上了!做梦都想要这么一个女婿!有钱还有礼貌,好看还孝顺,你不想要啊,咱没那个命啊。” “人家孝不孝顺你知道啊。” “听说咱们老板每个周末都去养老院,应该就是去看老人吧……” 看见严冬从里面的格间走出,俩人才意识到里面有人,赶紧收拾完东西也出去了。 严冬穿了件品绿的纯色连体泳衣,小心翼翼地走到泳池边。今天依旧是荀阳做她的“教练”。 经过上次的“意外”,荀阳有些后怕,视线更加离不开严冬的一举一动。 “来,这次你可别想逃过热身环节,我陪你一起做。” 严冬知道,荀阳平时对其他学员也是这样认真负责,但想起上次的事还是为自己的“莽撞”红了脸。 更让她不安的是,上次只是她的“实验”而已。 不过眼下,她还是乖乖听话,从头、颈、肩、腰、腿的动作到韧带的拉伸都一一跟着荀阳照做。 压腿时,她无意间瞥见荀阳的膝盖和腘窝处,有类似湿疹留下的萎缩性疤痕,大概在水下泡的太多了,皮肤比较脆弱,之前还真没留意过。 “荀教练,你是哪里人啊。” “你改口挺快啊,不过你之前好像也没正儿八经称呼过我,你叫我荀阳就好,我是永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