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同舟渡》 第1章 [穿越重生]《何不同舟渡》作者:当年吴钩【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女研究生穿越史书,成了东越国世子妃温书宁。 醒来的时候,自己头上缠着纱布。原来是世子发疯,将一块玉镇纸砸向了她。 史书记载,东越国世子齐沐患有疯病,被其父幽闭而死。齐沐的儿子齐羽后来继承大统,世子妃成为太后。 温书宁掐指一算,距离世子死期还剩不到五年,那就躺平坐等当太后吧。 某天,听说世子被喊去监修祖陵。缠绵“病”榻个把月的温书宁一口气把王宫逛了个遍。 跟着公婆谈笑晏晏间,厚重的门帘从外掀开,进来的男人浑身透着狼狈,眉目撕裂桀骜,冲着温书宁嗤笑道:“我不在,世子妃倒是恢复得更快些。” ※穿书灵感来源于朝鲜王朝壬午祸变,1762年7月朝鲜英祖李昑废黜代政王世子李愃,并将其关入柜中,导致其活活饿死。 ※本文为作者脑补的言情文,非历史正剧的还原。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虐文婚恋穿书美强惨救赎 主角:温书宁齐沐 一句话简介:王世子的保命之路 立意:命运统御万物,人心除外。 第1章01慈孝元年正月 一觉醒来,头疼欲裂。 我闻到了特别香的味道,总之很上头。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似乎还缠着纱布。 滑腻柔软暖和的锦被,四根粗大的盘龙柱支在床之四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精雕细琢的木刻与金碧辉煌的壁画相得益彰,显示出无与伦比的贵气。 这确定是我这只土狗能待的地方? “什么狗?回娘娘,先前那只野狗被侍卫赶出了椒房殿。”眼前是一个眉目如画、乌发如云的宫装女子——凝霜。 凝霜,十六岁,世子妃温书宁从娘家带到宫里的贴身侍女。金黄帷幔下站着的另外一个清秀的女孩,裁冰,十五岁,亦是陪嫁侍女。 原主记忆逐渐苏醒,与我现代的记忆重合,我穿越了,不,我人格分裂了。 在现代,我刚拿到英语同传硕士学位,走穴各类国际会议,发量日渐稀疏,催婚是必然的,好男人是稀缺的,结婚是遥不可及的。 一个平淡无奇的中午,在图书馆,百无聊赖的我翻开一本史书。上面记载东越国世子齐沐疯癫狂悖,忤逆双亲,行止恶劣,被东越王下令幽闭而死。 妈耶,我合上史书,只觉晦气。 出了图书馆大门,熟悉的三步台阶,我通常是一跃而下。而这次,我驾轻就熟跃下台阶,却迟迟没有落地。 我心头一紧,准备缩回脚的时候,整个身体重重摔到了地上。 如今,我从龙床上舒醒,成为东越国世子齐沐的妻子,对,就是那个将来要被饿死的短命鬼。 “如今是什么年号?”我紧问凝霜。 “啊——哦——”小丫头眉头一皱,眼眸中闪过深深的忧虑:“回世子妃,慈孝元年。” “现在是几月份?” 这下子不只是凝霜、裁冰面色复杂,满屋的仆妇一瞬间神色凛然。 “回世子妃,慈孝元年正月。”裁冰可怜巴巴回道,看样子都要哭了。 “屋里太暖和,我还以为春天到了。”我尴尬一笑,赶紧将被子盖在头上,整理纷乱思绪。 慈孝五年仲秋,齐沐被处死。屈指一算,他还有不到五年好活。 如果原主记忆没出岔子,原主在昏迷之前,眼前是盛怒之下的齐沐掷过一片三尺长条状玉镇纸。然后,她大概芳魂委断,一命呜呼了。 妈呀,说得好听是玉镇纸,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块硬石头。石头砸脑袋,妥妥的家暴。 怪不得说齐沐疯癫狂悖、行止恶劣,看来我先前的同情纯属多余,东越王齐炎实在是大义灭亲。 齐沐死后,原主深居简出,直到东越王去世后,其子齐羽继承大统,她也就多年媳妇熬成婆,成为东越国最尊贵的太后。 虽是寡妇,但好歹有个成器的儿子,躺平当太后,好像挺不错。你看看如今躺着的椒房殿,故宫慈禧寝宫也不过尔尔。 借病先躺个一年半载,五年时间很快就过去,只要不跟齐沐这疯子接触就好。 因如今这张龙柱床有些过于巨大,我总感觉自己压不住。 索性搬到正殿旁的临水阁楼上。 水晶琉璃圆月窗,靠窗一张长榻,四壁是孔雀蓝底的描金花鸟图。 整个卧房面积不大,采光风景俱佳,色调相比于正殿,低调内敛温馨许多,倒更像是小家碧玉的闺房。 躺在长榻上,春观繁花冬观雪,夏望星空秋赏月,睡觉读书吃美食,足不出户床上搞定,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就是我的养老生活了。”我躺在长榻上,接过凝霜捧来的一碗木瓜汤,惬意地自言自语。 “世子妃不老,在世子心中,世子妃永远是最美的。”凝霜很真诚地拍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此时我心中毫无波澜。 我在世子心目中是什么形象,我指甲盖大的心都懒得上。 话说,这碗木瓜汤味道真不错。 等等,木瓜汤是什么鬼。 我下意识往自己胸口看看,呃,挺饱满。但问题是齐羽已经五岁了,早该断奶了吧。就算他不断奶,也有奶娘照应,轮不到我亲自上阵。 第2章 “为什么是木瓜汤?”我问凝霜,实在是不解。 凝霜粲然一笑:“回娘娘,是殿下送来的。其实殿下偷偷来过好几次,你都在休息,殿下不让我们告诉你。” 据我有限的生活常识,木瓜汤的功效应该是补胸吧,可我明明伤的是脑子。 当然,齐沐风华正盛,有些事我也理解。只是,除我之外,他不是还有美人、昭仪各一名,不必记挂病榻上的我吧。 后来,我告诉凝霜,我讨厌木瓜汤的味道,齐沐也就没再送来。 流光容易把人抛,养老日子赛神仙。躺了些日子,头上纱布卸下了,额角在结痂,头发遮着也不影响。 此期间,齐羽每日都来问安,要说古代这孝道文化真不是盖的。 小娃娃一口一个母妃受苦了、母妃请喝茶、孩儿谨记母妃教导,把我喊得心若阳春三月的天,惬意得不得了。 这样的好儿子,可以来一打。 但大安的我,一直躺在床上,纵使两旁世人习惯了,我自个儿却越来越难受。 可若是下地,难免要跟齐沐打交道,我不是还没做好跟疯子打交道的准备吗。 也是上天怜我,某天,我听凝霜说,齐沐被东越王喊去当监工了。 王陵年久失修,修葺之事迫在眉睫,如今齐沐要去千里之外的王陵,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我控制住雀跃的心,缓缓抬过因为激动而略微颤抖的手去捋挡在额前的一丝长发,有气无力地说道:“世子什么时候出发?” “昨日天刚拂晓就出了城。太后怕你伤心,还不让提前告诉你。”凝霜小声回道,满脸是愧疚的神色。 我没说话,把自己捂在被头里差点笑出声。 齐沐啊,齐沐,goodbyeforever。 一则你有疯病,我真怕你再拿石头砸我;二则你早晚要挂掉,培养太多感情,费时劳神还伤心。 所以,别怪我心狠,等你挂掉,我保证每月初一、十五吃斋念佛,为你超度,愿你早登极乐,远离这“父慈子孝”的人间。 齐沐走后的第五天,我终于“起床”了。 世上难事千千万,没病装病是头等难。 好在,我都熬过去了。 淡淡涂了一层粉,腮红、口脂俱无,穿一身素净的衣裳,挽一个家常的发髻,“大病初愈”的我扶着凝霜、裁冰的手,把椒房殿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逛了一遍。 齐沐走后的第十天,王宫后苑宫、殿、楼、阁、花园子处处是我垂涎的影子。 作为古文化的爱好者,我怎能放过一饱眼福的机会。在现代,古典建筑虽美,但到底少了人气,而如今身在古代,一切都显得活色生香起来。 齐沐走后的第二十天,太后寝殿惠风和煦、言笑晏晏。 东越王齐炎、东越王后包括齐沐的生母静嫔都在,我最年轻,坐在下首,但我注意到,静嫔一直耳顺眉低地站在王后身后,说什么都不愿意坐。 说起来,静嫔是我的正经婆婆,于是我也自觉站起来。 主位居左的太后笑着向我挥挥手道;“乖孙儿你坐,你坐,大病初 愈,可怜见儿的。” 主位居右的东越王颔首示意我坐下,我这才挨着凳子边儿坐下。 东越王如今五十有五,并无老态,一双鹰眼透着锐利的光芒。 虽然东越王长了一张与亲和力毫不搭边的脸,但如今承欢膝下,又有妻妾相陪,他心情出奇地好。 望向我的目光也透着三春晖般的温暖,还叮嘱我将息身体,常回娘家看看。 这么个通情达理的公公,我无法想象他同儿子的关系处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程度。 东越王、太后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多逸闻趣事,连严肃的王后、木讷的静嫔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一听八卦,我忘了分寸,咧嘴傻笑。 身边小几上各类糕点甚合胃口,特别是以蟹黄、姜片为馅儿的油烹金银夹花,焦脆香辣,我连续吃了三片。 这时太后插了句:“世孙的午课可曾结束了,也把他请来,吃吃点心,学业不可压得太紧。” 东越王回道:“母亲,比起世子,世孙的课业已经算少的。等过了正月,准备再加两个时辰的晚课。” 太后摇头:“不妥不妥,孩子爱玩是天性,可别再学废了。” 别再学废了,这句话很有深意,我不由得咂了咂唇。 东越王刚想说什么,不怎么说话的王后笑盈盈地接了话头:“此事再议,邱尚宫,你去,把世孙给接来,让他给老祖宗磕个头。” 太后这才满意地笑了。 东越王看了一眼王后,脸色缓和不少,继续温言道:“母亲,城外玉津园早樱开了,明儿,儿子陪着母亲去赏樱。” “好好好,王上费心了。”太后点头。 眼前这一幕我觉得特别美好,少了皇家威仪,更像是普通人家的聚会,温馨美好。这样的氛围,怎么后来一步步演变成父杀子的悲剧呢。 突然,厚重的门帘从外掀开,伴随着内侍们纷扰的劝阻声,闯进一个男人。 第2章02杏月·桃月 或许是刻入原主骨髓的血脉压制,从未见过齐沐的我一瞬间站了起来,作贼心虚地瞄着他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第3章 这是一张少年人的脸,眉骨宽阔、山根挺拔、嘴唇微厚,有些凌乱的浓眉下是一双眼皮走势朝下的眼,透出桀骜撕裂的目光。 鸦青色皮靴上沾满泥浆,看来他连衣裳都未换就来了。 “长辈们都在,你这灰头土脸的打扮是给谁看?”正前方东越王冷冷地说道,目光中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太后、王后都先后劝道:“王上别急,听世子怎么说?” 东越王并不理会,声调提高不少,甚至有些阴阳怪气:“寡人让你去修缮祖陵,便是让你谨修孝道。这才几天,你就跑回来了,还王世子,我看你比那贩夫走卒家的儿子强不了多少。” 齐沐冷声道:“难道没人告诉你,路上遭遇山洪,道路、桥梁冲毁,我差点就死在半道上了!” “怎么,你是在怪寡人!天降灾患,不反躬自省,倒来怪旁人,你读的什么圣贤书,修的什么为子道!” 东越王的声音不大,但我似乎听到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之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屋宫人早就闻声而动,趴在了地上,屏气敛声,纹丝不动。 太后劝道:“王上,世子定不是在怪谁,他在路上受到惊吓,向你撒娇呢。世子,听祖母的话,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些祖母给你炖山药乌鸡汤。” 听了太后的话,齐沐神色稍缓,刚准备行礼离开,东越王摇头叹气道:“若是玉儿还活着就好了。” 齐玉是故去的世子,齐沐的哥哥,王后柳氏所出,东越王的嫡长子,十五岁死于一场兵变。 齐沐脸上呈现一种欲哭似笑的悲怆表情,他晃晃悠悠退后几步,双手无力垂着,似乎快要朝后倒下。 王后突然站了起来,眼睛微红:“王爷,别再提了。世子,你还不去沐浴更衣,杵在这里干什么!” 齐沐这才望了一眼王后以及王后身旁低头不语的静嫔,宫人已经打开门帘,他准备出去的一瞬,注意到了缩成鹌鹑一般的我。 在他不那么友好的注视下,我绞着手指,感觉自己嘴角大约还挂着糕饼的碎渣。 场面更加凝固,所有人齐刷刷看着我和齐沐。 我清清嗓子,挤出一丝笑容,想着总要打个招呼吧。 没想到齐沐突然嗤笑道:“我不在,世子妃倒是恢复得更快些。”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他摔帘而出。 呵,这人,说什么大实话呢。 见我愣着,王后道:“世子妃,你跟过去看看,世子毕竟是你的丈夫。”声调不高,却似诛心之语,我感受到王后向我投来的审视的目光,一度怀疑王后早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我行了礼,匆匆离开是非之地。出了门,庭院静谧无声,齐沐早就没影了。 齐沐正在气头上,刚刚还挖苦了我一通。 我此时若是去寻他,岂不是撞在“枪口上”,搞不好他又拿玉镇纸砸我怎么办。 我正迟疑着,凝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着后门说:“娘娘,殿下从这里走的,大约回东宫了。” 我微微一笑,寻思这丫头莫不是齐沐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吧,咋处处向着齐沐。 我装作很着急的样子,提着厚重的裙子小跑了几步,众目睽睽之下,我半真半假在台阶上一滑,“跌坐”地上。 伴随宫女们的惊叫声,我试图站起来,最终失败。 于是我如愿又躺在了临窗长榻上,不要脸地嗑起了瓜子。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树枝在我假摔时在我腿上划了一下,留下条三寸长的划痕。 这不痛不痒毫无感觉的划痕让我表现得好似命不久矣一般,唬得医官们一天三次来望闻问切,捋须半天憋出一句:“但需静养。” 一直到春末,我都没下床。期间太后以及父母亲都来看过我。 原主温书宁出生太原州温氏大族,父亲温峤现为东越国户部尚书。 母亲王冉,亦是出生世家大族的琅琊王氏。 虽跟原主父母不熟,但见到他们关心又担忧的眼神,我差点就装不下去了。 最终我想了个办法,找人做了一双木拐,如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偶尔下地活动。 一日躺得无聊,天气有些闷。我拄着拐杖来到庭中,吹吹自然风。 一团团绣球花汇聚若云,两只嫩绿绣眼鸟互相挤着小脑袋立在枝头,胸前的短绒毛荡漾在风中,也融化了我的心。 正看得起劲,两只鸟似乎是感受到某种危险,振翅高飞。 我正疑惑,绣球花的绿叶间窜出根胳膊粗的蛇,直直往地上跌落。 惊慌失措的我丢掉手中拐杖,转身疯跑,却听正前方传来男人的啧啧声。 “世子妃的腿看来是好了。”长廊上齐沐缓步走来,右手腕一转,花叶间那条蛇嗖地一下越过我头顶,咔嚓咔嚓缠在了他的护腕上。 假的!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眼见着齐沐步步靠近。 老远处,我的一双拐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呃,那个,我——” 齐沐颇有些得意,这让我羞愧又气恼,有话好好说,何必使此种伎俩。 齐沐比我高了一个头,离得太近,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只听他亦是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不必再躲着我,若是你不想见我,我自然不会打扰你。”也没再说废话,给我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第4章 自此我与齐沐心照不宣,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太后寿辰要到了,王后率领宫人提前筹备,众后妃也跟着帮忙。而齐羽这个时候出了水痘伴随时好时坏的高热,有时还会呕吐。 我索性搬去与齐羽同住,日夜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一则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依靠的人,他年岁尚小,以后要面对风谲云诡的朝堂,我希望能多陪陪他,多给他注入爱的能量;二则我跟齐沐已然没了交集,若是对儿子还不上心,世人怕是没什么好话等着我。 或许是受到原主记忆的影响,看到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的齐羽,我很是心疼,恨不得代他受罪。 而这个孩子比起同龄人,要早熟一些。卧病之中,不忘体谅我的辛苦,一直劝我自去休息。 听着齐羽带着奶音说出 成人冠冕堂皇的话,我心头酸楚又好笑。 我摸着他柔顺的乌发轻轻安慰:“你是我的孩儿,照顾生病的孩儿是每一个母亲都会做的。你什么都别多想,安心养病才是正经。平日你读书甚是辛苦,如今更是要趁此调理身心。” 齐羽睁着亮晶晶的眼,用力点点头,在我瞎编的儿歌中齐羽安稳静谧地睡着了,而我也成功把自己催睡。 趴在床沿的我,大概连日陪床辛苦了些,睡得昏沉迷糊。 半梦半醒中,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一件袍子。 我猛地惊醒,昏暗的屋子空荡荡的。因为水痘会传染,前来伺候的宫人本就不多。 我疑心在做梦,却发现肩上多了一袭月白锦绣斗篷。 我喊了一声凝霜,却见裁冰这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凑了过来。 “娘娘,凝霜姐姐随着医官去给小殿下取药了。” 我轻轻摩挲着质感很好的斗篷,没再多说什么。 世孙素来底子不错,也就一旬的功夫,身体逐渐康复。 念及我连日照顾世孙的苦辛,又刚好赶上玉津园最后一批晚樱的盛开,太后、王后带着我出宫赏花。 春将尽,夏将至,抓住春的尾巴,树树樱花灼灼开放,奏响了最为盛大热烈的春之尾曲。 穿得花团锦簇的贵眷命妇摇着团扇,在花下结伴而行,所谈最终绕不过自家家主的升迁荣辱。 在玉津园,我遇到了行有忧色的母亲以及三妹温书平。 原主兄妹共有五人,原主排行老二。大哥温书安,科举及第,时任翰林供奉,三妹温书平待字闺中,四弟温书和,为工部营造监监正。 老幺温书镇自小受到全家宠爱,性子顽劣浪荡,读书不成,倒是更喜欢舞枪弄棍,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令时任礼部尚书的原主父亲温峤头疼不已。 温书平自小跟原主亲,多久不见,自是欢欣。母亲却有意支开了三妹,将我拉到一旁,眼眸中透着深深的愁绪。 “宁宁,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不想跟世子过下去?” “娘亲何出此言?”我惊问,毕竟躺着过也是过,我只想跟世子两不干扰而已。 “如今京城处处传言,你与世子不和,数月不曾往来,皆是因为世子失了君宠。宁宁,入了宫门,便没有回头路。世子失宠,谁都可以背弃他,唯独你不可以。往小了说,不辞青山、相随与共是夫妻相守之道,往大了说,也是我们温家的风骨,这是你爹千万让我要告诉你的。” 看着母亲严肃凝重的神情,我自然也敛容屏息,肃然受教。 这是古代,我是世子妃,我的行为已然不只关乎我自己,而是关乎父母兄妹的际遇,关乎温家清名甚至还包括与温家交好的两旁世人。 告别母亲、妹妹,心绪不佳的我独步樱花间,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却见前面茂林中耸出一座苍翠峭拔的青山,耳边传来清丽的鸟鸣。 “这鸟的声音好特别。” “回娘娘,此为白腹锦鸡,这不高山上少说也有上百只。” 我听着稀罕,便提议要去寻一寻。凝霜问要不要带上几个侍卫。 “这是皇家园林,戒备森严,我也就在山跟前转转而已,何必找些麻烦。” 山不高,胜在秀挺。 白腹锦鸡没有寻到,却撞见一头从草窟窿里窜出的野猪,青面獠牙,甚为凶猛。 我吓得魂飞魄外,呆若木鸡。 眼见着野猪作势向我猛冲过来,那凝霜护主心切,扑到野猪跟前挡着。 野猪却没有朝凝霜践踏过去,而是绕过了她,依旧向着我撞来。 “世子妃,脱掉红色袍子。”反应过来的凝霜与裁冰大声冲我喊。 这畜生又不是牛,看见红色还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抖索着手解开了外袍,定睛一看,朱色外袍下还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衬裙。 我傻了眼,衬裙的系带很是复杂,我硬是没有扯开。 野猪就在三尺之外,鼻腔喷出的粗气完全乱了我的心神。 我闭着眼,全身震颤,不会半途夭折吧,说好的东越国太后呢。 飕飕风过,额前秀发微动,一睁眼,见到齐沐正提腿猛踢野猪的侧面,那野猪打了个滚,跌在了一旁的浅潭中。 “凝霜、裁冰把世子妃送到安全的地方去。”齐沐一边吼,一边拔出靴侧的匕首。 野猪从浅潭中站起,使劲一抖,鬃毛炸开如狮子。 它切齿愤盈地向着齐沐扑来,齐沐抽身一退,将匕首刺向了野猪的颈窝。 第5章 野猪吃痛,甩着脖子,锐利的獠牙深深扎进了齐沐的腹部,顿时鲜血如注,吓得凝霜、裁冰惊叫连连。 闻讯而来的侍卫杀死了野猪,众人忙着抬担架、喊医官。 斜靠在青松之下的齐沐一手撑地,一手去够落在不远处的玄色斗篷。 我会意,忙去捡过来,想帮他披上。 他摇摇头,忍痛笑道:“世子妃披上,你——” 循着齐沐的眼光,我发现自己有些衣带不整,石榴红的衬裙下,杏色里衣若隐若现。 我脸一红,迅速将斗篷裹在了身上。 “我——” 我语塞难言,齐沐已经被人扶上了担架。 “不高山上有猛禽笼,下次切不可独自来了。”躺着的齐沐,目光中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威严压迫,更多的是殷殷关切。 我的心猛地一动,不禁暗暗提醒自己,切莫乱了方寸。 第3章03槐序 所幸齐沐伤口不深,并未伤及脏腑,只需按时换药,卧床静养而已。 王后派人送来了猪肚鸡汤,叮嘱我务必每日端给齐沐。 我知道王后的心思,她不愿见到我与齐沐形同陌路,更或许她对我明哲保身之举颇有微词。 维持表面的夫妻关系显然变成了一种命令,走在东宫的路上,我不由暗暗叹气。 王后此举纯属多余,齐沐因我而伤,于情于理我都会去探望。 东宫主殿光照充足,布局轩敞,屋内并无华贵摆设,只是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排排齐整的刀枪剑戟、弓弩鞍马等物,闪着幽微的光。 齐沐也就二十二岁,年轻人谁没点小收藏、小爱好呢。 我嘴角一弯,却对上了床榻之上齐沐投来的目光。 我迅速敛容,奉上了猪肚鸡汤。 齐沐也很给我面子,起身喝了几口,自顾自摇头笑了。 “殿下,可是不合胃口?” “喝了十几年,有什么不对胃口的。只是——”他将汤碗搁在小几上,望向了我。 他穿着雪白的绸棉里衣,长发半束半散,比起初见时的狼狈,此时的齐沐安静闲适,白衣上跳跃着莹莹的光。 “若是母后再让你送汤,你直接让人送来便是,不必亲自过来。母后那里,我自会打圆场。”齐沐轻轻说道。 他越是这么客气,我越是汗颜。 在他眼里,我就那么不堪,送个汤都嫌麻烦? “殿下为何如此客气,你我是夫妻,况且你还因我受了伤,我日日来问安,理所应当。” 齐沐微笑道:“正如世子妃所说,你我本是夫妻,我便是为你豁出了性命也是应该的。所谓夫妻,始于心动,期于白首,理应相濡以沫,补过饰非,同舟共渡——”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了窗外无垠的天空,喃喃自语道:“穷尽一生相爱。” 我身子轻轻一振,不意他会如此说,不像是新婚夫妻之间嘤嘤切切的情话蜜语,更像是耄耋老者回顾一生的肺腑之言。 但我总觉得他的这些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 宫人传话,殿外赵美人、叶昭仪正候着,我这才了然,齐沐的话大约是对着她们二位说的。 毕竟比起我这个名义上的正妻,怕是齐沐要跟赵美人、叶昭仪更为亲密些。 在古代,妻不如妾,而在皇家,王后的选择更是无关爱情。 我很是识相地告诉齐沐,我得走了,明日再来。齐沐一愣,随即神情如常道:“去吧,这些日子世子妃照顾世孙着实辛苦,千万保重身体才是。” 出了正殿,见到赵美人、叶昭仪,两人看着怯生生的,似乎很怕我。 我主动招呼了二人,嘱咐她们务必好生侍奉世子。见我态度和善,二人这才少了些拘束。 从东宫回来,我心情很畅快。 前担心的情深伤身都是多余的,我与齐沐的相处方式不该是老死不相往来,而该是今日这般相待如宾,恰像是周敦颐之于莲花的态度,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样的相处之道,莫说五年,便是百年,情不知所起,何有情深意厚。 正想着,裁冰拿来两件洗净晾干叠好的斗篷,问我如何处置。 头一件是齐沐的玄色斗篷,帽兜一角隐隐绣了个“沐”字。另一件是月白锦绣斗篷。 我心隐隐一动,随手拿过月白斗篷,那帽兜一角亦有用银线绣的“沐”字。 所以为羽儿陪床那日,齐沐来过,还帮我盖了斗篷—— 正想着,凝霜匆匆来告,说是淑妃有请。 东越王淑妃,史书上并无记载,想来是个小角色。 如今我只知道淑妃正值盛宠、即将临盆,与齐沐的生母静嫔同住一院。 来者不善,但还得去。 后花园临水轩,远远见到淑妃盛气凌人地坐在轩中,一旁的静嫔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茶盏,也没人收拾,任茶水流淌。 “拜见母妃、母嫔。” “世子妃你来得正好,你来给本宫评评理。”淑妃剜了一眼静嫔,气呼呼说道。 来得正好?不是你喊我来的吗?我内心翻了好几个白眼,面子上依旧是柔顺温婉、与世无争的模样。 “我让静嫔给我倒个茶,她故意把滚茶泼我手上。本宫要她跪下,她还不跪,说冤枉了她,真是笑话!我是妃,你是嫔,我居主殿,你住侧室。让你倒个茶水怎么了,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不管有没有冤枉你,将热水泼在了我手上是板上钉钉的,让你跪下怎么了,你是身怀六甲还是七老八十,惺惺作态给谁看呢。”淑妃一边骂着,一边解下手绢扇风。 第6章 几个宫女接到我的眼色,想去收拾地上的碎渣水迹,却被淑妃喝止:“谁让你们收拾的!谁是你们的正经主子都不清楚!脑袋被门夹了吗?” 宫女们吓得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我也不再作声,让我评理?我不说话,看你能不能撬动我的嘴。 长久不吱声的静嫔突然开口:“你自己碰了茶杯,才被泼到,根本不是我的错。” 这下子淑妃彻底气炸了,亏她是个孕妇,迅速站起,指着静嫔骂道:“来人,给我掌嘴。” 没人敢动,毕竟静嫔是世子的生母。 “好好,没人敢动是吧,那本宫自己来。”说着,淑妃挽袖上前,还不忘得意地瞟了我一眼。 那眼神毒辣狡诈,或许这女人是个小角色,但绝对是个狠角色。 当着我的面,掌掴齐沐生母,这若是传出去,便坐实了我见齐沐失宠,生了二心之说。可若是帮着静嫔,忤逆了淑妃,自然是以下犯上,有违孝道。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有些蠢,还没打听清楚是什么事就来了。以往上体育课,头疼肚子疼姨妈疼那些请假本事哪里去了? 两边都是尊长,我来评理,只能两边不是人。淑妃以此发难,必将波及世子。 “母妃,切莫动手,免得伤了胎气。”我的满腔不甘融入五脏六腑,担着增乳腺结节的风险,硬是在脸上呈现一派春风和煦之色。 我轻而用力地拉住淑妃伸出的右手,温言道:“母子连心,如今母妃身上怀着龙子。母妃不开心,那腹中孩儿必定也能感知。母怒子惊,若是在腹中翻滚,一则母妃会感不适,二则若是脐带绕颈那可不是玩的。” 淑妃有些惊问我:“你如何知道脐带绕颈一说。” “儿臣年纪轻,自是不懂。只是小时,母亲怀我三妹,胎像不稳,一位名医很懂些安胎之法,是这位名医告诉我母亲的。儿臣胡乱也听了些,如今觉得很有道理。” 淑妃半信半疑,突然冷笑道:“可若是不惩罚静嫔,本宫心头之气必定难以消解。既然世子妃如此说,那就请世子妃代劳掌掴这贱人,如此我心也就顺了,气也就平了,腹中孩儿自然也就遂了意,不再闹腾。” 油盐不进! 我愣在原地,脸上笑意都僵了。 “行了,别假惺惺扯我的孩儿。本宫自己来,本宫就不信,打了她还能怎么样!” 我毫无办法,唯有扯住淑妃的衣袖。 淑妃回首怒斥道:“怎么?你想忤逆本宫!” 我正不知如何辩驳,却听到临水轩外传来齐沐响亮的声音:“你这出戏该收手了吧。” 青色锦袍下是雪白的里衣,戴着玉冠的乌发半披半束,想来也是护母心切,匆忙赶来。 齐沐本身面相中带着一丝桀骜难驯的少年气,如今锁着眉、抿着唇、阴沉着脸,明显让人感觉到一种极度忍耐的怒意。 齐沐走到静嫔身边,静嫔几乎是倾倒在齐沐怀中,不住地低声抽噎。 此时的淑妃也不嚷着掌掴静嫔了,她垮着脸手指齐沐道:“你们母子觊觎我腹中龙种,是想除掉这孩子,保住你那世子之位。” 若是淑妃真的生了男孩儿,那男孩儿若是代替齐沐成为世子,于齐沐来说,倒也是一桩好事。 齐沐上前冷声道:“淑妃还请慎言。” “啊呸,少给我装腔作势。你母亲拿开水泼我,你如今又故意来吓唬我。上次你没砸到我,怕是耿耿于怀,如今又想来害我。好啊好啊,你砸你砸,一尸两命。快去喊王上,就说世子要杀我!”淑妃灵活地往地上一坐,蹬着腿捶着地,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看来她要把戏做足,等着王上来看。 “淑妃!够了。”王后威严的声音瞬间让全场变得鸦雀无声。 凝霜这丫头速度倒是快的! 淑妃愤愤不平,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将头扭向一边。 “你哪有妃子的仪态,将来若是产下麟儿,本宫倒觉得还是不能让你教养才是。来人,扶着你们主子去休息。你们这些尚宫女官,亏得吃宫里这口饭,难道不知道,服侍主子,不光是遂其心意,更要从旁劝诫!” “难道臣妾都不能讲个理?”淑妃嘴硬道。 “淑妃,若你生产不顺,他们几个要责罚,但你是头一个要罚的。平民之家,身怀六甲的妇人尚知笑而不喧、独处不倨、虽怒不骂的胎教之法,何况你贵为王家妃子,成何体统!” 王后声音不高,气势颇足,面无表情却让人不寒而栗。 淑妃悻悻离去,骂骂咧咧。 待淑妃走后,王后这才转身面对齐沐、静嫔,态度自是和悦不少,但语气依旧严厉。 “静嫔,如今她风头正盛,又怀着龙嗣。你便让着些、忍着些又能怎样。那么多年都忍了,如今怎就沉不住气了。” 齐沐插话道:“母后,你要我母亲忍到什么时候?我已然是世子,可我母亲的位份竟然比不上后来的淑妃。” “住口,这都是后宫之事,轮不到你来插手。以后,女人堆里的事情你少管,省得惹你父王生气。” 王后叹了一口气,声调到底温柔了些:“等淑妃产下孩儿,本宫就去王上面前说说,看能不能让你母亲搬出去另住。行了,都退下吧。” 我紧跟着齐沐身后,却被王后叫住。 齐沐挡在我前面解释:“世子妃并没有对淑妃出言不逊。” 第7章 王后突然笑了:“知道你疼媳妇。世子妃,你要承世子对你的情意,今后在这宫里,多一个心眼,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世子。” 从后花园回来,我独自回了椒房殿,还没踏入殿门,便听裁冰跟几名宫女嘀咕。 “上次淑妃不给静嫔吃饭,世子气得抓起镇纸就砸,还好是世子妃拦住。若是被砸中的人是淑妃,那世子怕是没有修皇陵那般简单。” “是啊是啊,这次淑妃又故伎重演,也不知道会在王上面前嚼什么舌根。” “世子妃也是好性儿,上次头受伤不就是拜淑妃所赐,也没见她说淑妃半个字。” 怪不得淑妃说你砸你砸之语,敢情世子当日要砸的人是淑妃。 我一步就迈入殿中,对着裁冰诸人嚷道:“你们怎么不早说,害我错怪世子。”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娘娘是何意?”裁冰问我。 我冷静下来,故作严肃:“宫中之事少议论,若是传到淑妃那里,又是一番折腾。” “是。”几人低着眉眼,匆 匆退下。 到了晚间,听人说世子被王上召见,我心中不宁,总觉会有事发生。 说是淑妃离开了后花园,直接跑到王上那里,哭了好几个时辰。 我推开面前的瓜子盘,立身道:“算了,我自己去东宫等着,免得宫人来回递信,费时受累。” 正说着,门外探消息的凝霜匆匆赶来,说王上当着大臣面将世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还罚世子跪在太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才给饭吃。 第4章04榴月一 我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求助王后。 前期我对待齐沐冷淡躲避的态度,王后颇有微词。 如今我去找她,多少证明我对于齐沐的关心,多少能消解她心中对我不好的印象,又或许能堵住悠悠众口,令父母心安。 赶过去,院门都关了,宫人告诉我王后休息了。 我有些疑惑,这才刚刚上灯,王后通常不会这个点休息。 本来我打算回椒房殿,可腿却不由自主往太后寝殿迈。 太后倒是没休息,但并没打算召见我。 隔着暖黄色的窗户纸,我见到她长发披散,略微佝偻的剪影。 “世子顶撞王上理应受罚,王上需要颜面,我们求情太快只会对世子更不利,恶化他们父子关系。去吧,过些天,哀家自有一番说法。”太后低哑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疲惫,我不敢再打扰,只能磕头跪安。 世子被罚,整个王宫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云中。 日子在煎熬中过了两天,大家都在忍,头一个忍不住的是医官。 其跑到我面前哭诉,说世子腹部的伤口必须每日按时清理换药,如今都两天没换药了,若是伤口发黑溃烂,或有性命之虞。 可太后、王后那边没有动静,我只怕自己轻举妄动,非但救不了世子,反而惹怒王上。 心绪难宁的我来到世孙处,在讲习所门口正好碰见下晚课的世孙以及群臣簇拥的王上。 看得出王上心情颇好,以至于见到我,都特别加以青睐。 “世孙勤谨尚学、谦恭好礼、握瑾怀瑜、矫矫不群,师傅们都对他赞不绝口。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吾心甚慰。这自然离开世子妃教导得宜、熏陶有方的功劳。” 也是奇怪,听到夸儿子竟然比夸自己还要激动,我跪地谢恩,欢喜之余生出淡淡的落寞。齐沐好似被王上忘掉一般。 王上离开后,我陪着世孙回到寝殿。估摸过了一刻多钟,世孙突然问侍从王上是否走远。 侍从回道王上去了淑妃那里。 我有些不悦,责怪世孙不该去打听王上的行程。 世孙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跪在寝殿门口。 “你难道在同我赌气,我并没有责怪你。” “母妃,我并未赌气。只是父王已经在太庙饮食断绝两天了,儿子不敢跟王祖父提这件事,但儿子也不愿意父王一个人在那冰窟窿里受苦。”说话的时候,他大大的眼睛里掬满泪水,亮晶晶的。 我心头一酸,要拉他起来。小小年纪,犯起犟来力气惊人。 “你跟你父王怎么一个德性,自虐能有什么用,徒增亲人心伤罢了。而且你这样,若是传出去,王祖父会怎么想。”我拉他不懂,来了些气。 齐羽眼圈通红,揉了揉圆润的鼻头,气鼓鼓地说道:“一边是我的王祖父,一边是我的父王,难道我不能同时爱他们。父王都被关起来了,我不能心疼他吗?” 宫人们跪了一地,我叹了口气,蹲在齐羽身边,为他揩去泪水,耐心劝道:“羽儿真乖,娘刚刚说错了,娘向你道歉。今日你读书辛苦,先去洗漱休息。凡事有娘,娘和你一样急。娘答应你,娘现在就去见你父王。” 好不容易将齐羽哄睡了,在去王后寝殿的路上,我疑心王后大约又休息了。 王后没有休息,见到我深夜来此也不觉得惊讶。 宫人帮她卸下头上凤钗,铅华洗尽的王后比起白日的雍容华贵,多了一份憔悴苍白,似乎老了十岁。 “去吧——”王后一边摘下长长的雕金点翠护甲,一边说道。 我疑惑地问:“母后让儿臣去哪里?” 王后淡淡一笑:“自然去见世子,你来不就为此事。虽说王上不让任何人为世子求情,不允许人接近太庙。但到底两天了,到底他是我东越国王世子。” 第8章 说着,王后递来一块沉香木雕凤腰牌:“这个拿着,若是侍卫不让你进去,就说是本宫的意思。把医官喊去,两天没换药了——”王后沉吟半晌,继续道,“熬些米粥,哦,厚衣服带一套,太庙冷。” 我接过沉甸甸的腰牌,磕头道:“儿臣知道了。” 晚风轻柔,却无法抚平我内心的焦灼。 太庙门口,持刀侍卫果然不让我进。 我并没有亮出王后的腰牌,而是正色道:“世子腹部有刀伤,两天不曾换药,若伤及龙体,试问你们几个能担待得起?” 侍卫面面相觑,为首一个道:“那就请医官进入,世子妃留在此处。” “本宫不进去从旁相劝,世子肯换药?”随即,我压低声音对领头的说道:“本宫不只是代表自己,若无尊者支持,我敢独自前来。” 领头侍卫凝思片刻,一挥手,侍卫们顷时让出一条路。 快步走过幽长的甬道,根根硕大的金丝楠木立柱不断后退,给人一种进入黑暗森林的错觉。 享殿深处,北侧十尺高的面壁石前,齐沐挺身跪着,一动不动。 这个位置很是奇特,东西有墙,南北无门,穿堂之风飕飕而过。 太庙本就高墙深院,常年低温,加之这穿堂风,一经踏入,顿觉砭人肌骨的寒凉。 我打了一个寒颤,疾步至齐沐身后,为他轻轻披上了玄色斗篷。 齐沐没有看我,面壁依旧,淡淡说道:“你不该来。” 来都来了,还有什么该不该的,我不禁腹诽。 我从食盒中端出一碗蜂蜜甜水,递到他苍白起皮的嘴唇前,低声说到:“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跪,若是饿倒了,岂不中途而废。” 齐沐望向了我,迟疑片刻,才低头用唇碰了碰我手中的水盏,稍稍地饮了一口。 “父王不让任何人踏入太庙,你如此明目张胆,若是父王怪罪,甚至会祸及族人。”齐沐又开始一本正经,背脊笔直,好似东越王北面而立一般。 我心中嗤笑,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我发现他实在有些自虐的倾向。这都没人,跪得笔直给谁看呢。 不过他虽然自虐,但于我还算和气,我自然也该提点一二。 我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我不得不来。来此是枉顾王命,但若是不来,别人会说我是个恶毒势利,不体谅夫君的女人。太后、王后、世孙无时无刻不在惦记你,要不你就服个软,认个错,父子之间哪就有隔夜仇了——” 正说得起劲,齐沐的脸突然一沉,冷声道:“认什么错,我既是世子,为我那可怜卑下的母亲讨个封号何错之有!母亲倍受欺侮,儿子难道只能忍气吞声。世子妃,你觉得我错了吗?” 穿廊风过,壁灯火舌乱舞,暗黄的光在齐沐高挺的鼻梁侧投下一片阴影,更显得他五官的深邃,好似庙里供奉的神邸,威仪神秘,拒人千里之外。 “殿下,我也看出来了,王上并不喜爱,甚至有点讨厌你。那么你对他提的这些要求,就算是醒世良言,他也会觉得逆耳锥心。就好似——”我见他听得认真,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你是一朵雪白的月季,喜欢你的时候,你便是洒在他心头的那片白月光,不喜欢你的时候,你便是沾在他衣袖上的白米饭。殿下,难道白月季有错!” 他疑惑地盯了我半晌,方缓缓说道:“世子妃的比喻倒是闻所未闻。” 随即齐沐深深叹了口气,眼底眸光深了几分。 “父王骂我不修仪止、不晓大义、不守孝道。他如何对我,我都不在乎。可我那温顺无争母亲,她何错之有,要经受此等磋磨。就因为我是肉中刺、眼中钉,我身边的人都有罪,都活该受苦——” 我目光炯炯地望着齐沐,隔一段时间冲他微微点头,做足了一个“我全都明白”的倾听者的姿态。 医官趁此已经帮齐沐解开衣带,清创、换药,动作迅速利落,不像 之前在我面前哭诉那般啰嗦絮聒。 医官换好药,齐沐自己系带,见我身子轻微颤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的手好冷。”他不由分说,将斗篷披在我身上。 没来得及系上的衣带滑落,露出精壮的躯干,我脸一红,便想抽手。 他却并不放,反而顺势一拉,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殿下是何意?”母胎solo二十五年,头一次与男子这般亲密,我双手成拳,用力隔开我与齐沐的距离。 “你我是夫妻,世孙也已经五岁,为何表现得如新婚一般。”他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某种魅惑与试探。 “呃——”我一时语塞。 这真的很难评啊! 话音未落,远远地传来沸反盈天的吵嚷声,在这幽寂的宫中,很是反常。 “外面何事?”齐沐这才放开了我,扬首问道。 侍卫长踉跄而至,大声回道:“回殿下,王上寝殿疑似有刺客!” “一部分人护送世子妃回椒房殿,另外的人随本殿前去护驾!”说话的功夫,齐沐已经从侍卫手中接过长剑。 亏他两日不曾进过水米,还带着伤,当此之时,气势不减,目光灼灼。 “事出蹊跷,保护好自己。”他回眸扫向我,随即与侍卫消失在深黑的甬道尽头。 第5章05榴月二 我甩掉侍卫,向着火光燃烧处的宸极殿跑去。 第9章 过金水桥时,我撞见了太后的肩舆。很明显她也是向着宸极殿而去。 宸极殿乱糟糟的,宫人们忙着汲水灭火。 数丈高的三层楼上,齐沐与一个蒙面黑衣人近身肉搏。 高危倾斜的屋顶,寻常人尚不能站稳,齐沐与蒙面人挥拳扫腿、跳跃腾挪、如履平地。 我知道齐沐尚武,但绝想不到他轻功拳术如此了得。 纵使练武奇才,到底是饿了两天的人,眼见着他渐渐处于下风。 须发散乱、衣冠不整的东越王冲出人群,对着侍卫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放箭,射中刺客者,官升三级。” 侍卫们并不举箭,任谁也不敢保证,不会伤及齐沐。 “都聋了吗?谁不放箭,寡人砍谁的头!”东越王完全失了方寸,从侍卫长手中夺过弓,便要亲自上阵。 “王上,那里还有世子!”被人扶下肩舆的太后上前制止。 “母后,儿子差点就死了。”东越王咬牙切齿,随即下令:“都给我放箭!” “哀家看谁敢!”太后推开扶她的尚宫、嬷嬷,厉声吼道,“王上要是放箭,就先把哀家射死。” 而这时楼上黑衣人纵身一跃,消失在视野之内。 侍卫们似乎是松了口气,要跟着齐沐去追。 东越王怒斥道:“有什么可追的,王上没了,不是还有世子吗?” 太后冷哼:“王上不必指桑骂槐,殊不知哀家也是一忍再忍,他到底是我的孙子,动不动就辱骂他,作践他,冻他饿他。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倒还盼得到个父母之爱。” “母后如此说,那儿子以后不管教他便是,这个王位直接就由他来坐!” “哀家准了。” 东越王一时气话,不意太后如此,他一时哑了言语。 赶来的王后命令侍卫们赶紧去抓刺客,保护世子,并压低声音警告侍卫长,刚刚太后王上母子的话,若是谁传出去半个字,定灭相干人等三族。 我看着王后盛装下铁青的脸,躲在角落不敢吭声。 刺客跑了,齐沐在追的途中,被刺客伤了右臂。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东宫,医官在为齐沐换药的时候,委婉地建议:“殿下,兵刃之伤最忌寒凉,若是风邪顺伤口入身,染了破伤风这等猛疾,或有性命之虞。”说着不忘盯了一眼墙角闪着冷光的兵器架。 齐沐并不作答,自从我进了门,他的注意力便一直在我身上。 见此,医官颇识相地默默退出。 凝霜将端来的陶罐放在小几上,一开盖,飘出一股特别醇美的香味。 我舀了一小碗,端至齐沐塌前,满怀期待地对他说:“殿下,尝尝看。” “喂我。” 我愣住了,这要求—— 凝霜在旁提醒:“娘娘,殿下右臂受了伤。” 我僵笑着,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至齐沐跟前。 他喝了两口道:“味道不对,这不是太后、皇后做的。” 读书的时候,因食堂饭菜实在味同嚼蜡,而打饭阿姨的手又实在抖得厉害了些,我经常自己开小灶,熬汤煮方便面的手艺,寝室楼是惊呼绝绝子。 我难掩得意之色:“味道可好?” “的确上乘。” 一本正经的夸赞比那种油腔滑调的溢美之辞更令人觉得信服。 “好喝就多喝点,把那陶罐里的全部喝完,明儿我再炖。”这下我也不觉难为情了,又向他嘴里喂了两勺。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有这等手艺?”齐沐问我。 我内心一动,借机说道:“殿下,我以为做人的最高境界便是藏。藏技、藏锋、藏怒、藏言,最重要的便是藏器。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齐沐脸色一沉,我怀疑自己说错了话,求助地望了一眼凝霜,凝霜也紧张地看着我。 让我俩始料未及,齐沐扶额笑起来。 笑声从小到大,笑到背脊抖动,肩膀胸膛微颤,露出的白牙,整齐明亮。 “殿下是何意?” 大约是见我恼了,齐沐好不容易止笑,轻咳着:“世子妃莫怪。我只是觉得,世子妃变了不少。” 凝霜从我手中取过空的汤碗,笑道:“娘娘日日想着殿下、念着殿下,今日殿下开怀一乐,娘娘这些天闷在心中的愁与苦,定是阴云散尽,晴空万里。” 这丫头,大约该改名红娘。 在凝霜成功的“煽风点火”下,齐沐用左手抓住了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霎时,我全身汗毛倒竖,如坐针毡。 “殿下——”我娇柔着嗓子,缓缓抽出手,“心系殿下是臣妾的本分,殿下是臣妾的天——”我语塞了,不是因为词穷,而是我怕再说下去,自己都不信这连篇鬼话。 齐沐再一次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顺势左手环住了我的腰。 他略微弯身,头凑在我的耳边,温热的鼻息如微弱的电流绵密穿过肌肤。 只听他低声说道:“我很疑惑,还请世子妃示下。都说你见风使舵,弃我不顾,可这些日子来,纵是铁石心肠,亦能感受到你的真情。然为何你屡屡不愿与我亲近,总是躲着我。” 我能感受到他声音越来越低,而唇似乎已经触到了我的后颈窝,我想一把推开他,却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 “殿下多虑了,殿下屡屡受伤,我只是怕耽误殿下休养身体。”我信口解释,却不料齐沐猛然直身,捏着我的下巴颏,迫使我正面看着他。 第10章 齐沐眼神深情又带着忧郁,澄澈诚挚的眸光像极了我养过的金毛犬。 他微微侧首,凑近便要吻我,身上清冽的药香刺激我的神经,使我心跳加速,毫无反手之力。 这时,却听凝霜在门外提醒:“殿下、娘娘,王后来了。” 闻此,我立马推开齐沐,慌忙整理衣裳。 齐沐并没有动,倚在榻上笑我。 我想躲到屏风之后,他却又把我拉住:“有什么可躲的,你是我的妻,刚刚不是很平常的吗——” 没想到王后也进了门,笑道:“世子说得对,世子妃你也太迂腐拘泥了些。得到世子的宠爱,多为皇家开枝散叶,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开心还来不及。” 任是齐沐也不曾想到王后会这么快进来,他忙着下榻,我赶紧去扶他,借以掩饰尴尬。 王后上前阻止,将世子按回榻上:“你给我好好躺着,不要乱动。” 王后问了些用药饮食起居方面的杂事后,进入正题,说此次来是有秘事相商。 我一听秘事,想到王后前几日在宸极殿说的灭三族之语,便要悄悄退出寝殿。 “世子妃,刚刚本宫才说不要如此拘泥,如今又扭捏作态。你与世子是夫妻,同心共气。本宫要说给世子的,其实也是说给你的。你给我好生听着便是。”王后一如既往地严厉,我内心也没那般强大,泪水差点涌出,难堪地退至齐沐身侧。 “母后——” 齐沐难得软着话儿,许是帮我求情。 王后神色稍柔,望向齐沐的凤眸似有光闪:“行了,知道你心疼媳妇。你由着她,纵着她,总要有人教导她吧,这个黑脸本宫来当。哎,等你们到了本宫这个年岁,才知道本宫的苦心。” 我忙回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儿臣年纪轻,母后拨冗提点,是儿臣的福气。” 这下子不光是齐沐,连王后都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得意地回了齐沐一眼,心想你到底该学学我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同长辈轴个什么劲儿,费时费力不讨好,关键于事无补。 王后来便是为东越王与太后怄气的事。 东越王让齐沐代政只是气话,谁知太后准了。这几日他都不再上朝,也不批折子,将自己关在宸极殿,闭门不出。朝野不知所谓何事,一片哗然。 王后希望齐沐可以去劝王上亲政,给老子搭个下台阶的梯子,也是做儿子的本分。 对于东越王与太后赌气之事,齐沐并不知情。待王后讲明情理,齐沐便着手准备沐浴更衣去宸极殿。 我本想着陪齐沐一起去,王后却不让。齐沐安慰我不必担心,王上、太后置气,本就因他而起。太后那边不松口,王上下不来台,解铃人还是他。王后让他去请王上亲政,也定是王上的示意。 临出东宫,他笑道:“便是个过场而已,鸡汤留着,我回来还要喝。” 这个过场,一走便是两日。 东越王甚至不让齐沐过金水桥,他的舆轿直接从齐沐身边过去,并未停留半刻,更没让齐沐起身。 齐沐在万里晴空无一丝荫翳的毒日头底下跪了整整两日。 我坐卧难安、口舌生疮挨到掌灯时分,世孙殿中的尚宫来告诉我,说世孙下了晚课,晚膳也不吃,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让任何人进。 而医官又来我身边哭诉,甚至说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算尽了提醒劝告之责。 医官的絮叨啰唆好似念经一般,让本就焦躁的我更如针芒在背。 我自是不愿骂人,谁何曾容易,他们此举也是怕因此丢了身家性命,但我也无力再去安慰他们。 我让凝霜、裁冰赶紧去看看太后、王后是否安寝,而自己略整仪容,深吸口气,便要去求太后、王后救世子。 赵美人、叶昭仪瑟瑟缩缩立在门首,想同我一起去。 我内心挺感动,想来齐沐平日待人不薄,如今才有她们的患难见真情。 她们位卑人轻,若是上位者怪罪,自是难以承受责罚。 我并不想拉上她们,便答应她们定会将世子带回。 太后、王后都未见我,隔着窗,我能见到屋内的影影绰绰。 我感到无比委屈,为什么所有人都指望我去救齐沐,而这些尊者却眼睁睁地旁观。 东越王不喜齐沐,但到底太后与王后是疼齐沐的吧。 几道闪电划破天幕,眨眼间,豆大的雨点伴随雷鸣倾泻而下。雨越下越急,织成一张延至边际的天网,将整个王宫笼罩。我立在廊下,风送入的雨水打湿了我半边身子。 走廊尽头,出现个犹犹豫豫的黑影。 许久不见的静嫔竟来劝我回去,说一切但凭上位者做主,我们不该去施压。 “可世子跪了两天,如今尚在雨中。若说上次他顶撞了淑妃,该罚。那么这次,他何错之有!纵然他身子比别人强些,到底耐不住这等磋磨。” 大约我的话触动了静嫔为母之心,她挥泪面向雨幕,哽咽道:“我有什么办法,每次世子受罚,都不啻往我心头扎刀子。若不是怕给他添麻烦,我早就投缳去了,何必苟活于世。” 静嫔掩面哭泣,哭声被雨声遮掩,过耳唯呜呜一片,不知情者或以为风鸣。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何况那是上位者。 我走出王后寝殿,纵然凝霜、裁冰反对,我亦毅然决然来到金水桥。 第11章 一把摇曳飘荡的油纸伞,纵难以自持,也拼却吹折的命,为齐沐承载片刻风雨。 齐沐依旧没有回头:“你不该来。” “所以我拿到的是无限循环的虐文剧本?” 他身子微微一顿,自然是不明白我说的话。随即方听他说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甚至从心底感谢你。只是你来这里,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跪在他身边,玻璃灯柔和的黄光下,他的侧颜苍白至透明,雨水顺着纷乱的碎发聚落成珠。他眼睛微闭,神情淡然,如坐定成佛一般,置疾风骤雨若虚无。 殷红的血晕染开来,似一朵开在右臂上绚丽的红花。 “殿下,你让我怎么办,高枕无忧躺在椒房殿?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可否为我想想一二。”感受到舌上溃疡的刺痛,我身子微微发抖,鼻头一酸,泪水泫然而下。 “父王不让我起来,我别无选择!”。 “任谁也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没有选择,殿下还可以装,装病、装晕、装——” 触及齐沐深不可测的眸光,我不免心虚地看向别处。 “装——”齐沐似在玩味此字的含义,嘴角不经意地带着一丝笑意。 “世子妃。” 我这才抬头看他,却不意他有力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面颊。 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齐沐哑着嗓子道:“回吧,我自会考虑。” 凝霜、裁冰便要上前扶我,我只是不动,身后传来尖利的声音:“世子妃,没有王上的允许,你便不该在这里。往小了说是目无尊长,往大了说便是欺君罔上。” 惊慌中回头,竟是王上身边的近侍王蔷。 他昂首走过我,立于齐沐后侧,俯身悄声道:“殿下,太后松了口,王上明日还要上早朝呢,这两日辛苦你了。后边备着轿子,仆奉王命,送殿下回宫。” 齐沐起身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我忙上前搀扶。他拍了拍我的手,冷声对王蔷说道:“王公公,世子妃尚轮不到你来教训?命如蝼蚁,望你自珍!”衣袖一动,冷刃有光。 那王蔷推开打伞的小太监,立马跪在地上磕头:“仆是传达王上的旨意,望殿下宽恕奴才。就是借仆一百个胆子,也断不敢简慢了娘娘。” 我用力后拉齐沐,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所向,是墨色天际下黑沉沉的宸极殿。 第6章06荷月一 淋了大半夜的雨后,我发烧说胡话,又被噩梦惊醒。 凝霜说世子在殿外,我连忙以高烧未退为由,不愿见他。 床榻四角的盘龙,怒目萧杀之气总能令我联想到东越王那双寡恩少情的鹰眼,甚至是王后抿紧双唇时铁青的脸色。 我倍感沉重,事情的发展并非我所期待,我非但没躺平,还把自己陷进去。 若是齐沐终将走向寂灭,那么我呢? 顶着无上荣耀的太后头衔,在无尽的仇恨与遗憾中了此残生,便是生,亦是死。 但我有选择吗? 宫深似海、人心莫测,命运已定,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我如何能做到抛闪一切而独活。 忧思生处,心绪愈乱。 临水楼外,满池芙蕖迎风送香。 凝霜、裁冰等众丫头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小舟,荡舟采莲,盈盈笑声惊飞一滩鸥鹭。 此情此景,我非但不觉赏心悦目,反愈发烦躁难安,心中总憋着一口气,闷得心口疼。 母亲来宫里看望太后的时候,提出要带我回家一叙天伦。 大约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太后、王后竟然应允,我因此得了三天“探亲假”。 能够出宫散心,我自是高兴。 世孙也想随我同去,抓住我的袖摆不肯放。 我哄了半日,答应给他带市集新鲜玩意儿,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临走前,凝霜提醒我,说世子外出理事,需不需要等他回宫了知会一声,再走不迟。 “不必!”我斩钉截铁回道。 原主父亲温峤虽官居二品,家宅却不大。因为人口较多,房屋甚至显得些许狭窄。 温家家风醇正、涵养清朗,一家人其乐融融,关系融洽。 作为大家长,温峤对儿女之事,从不横加干预,只是从旁给予建议,这样的开明豁达,在古代并不多见。 一家人用过晚宴,路过母亲王氏的房间,本想推门进去撒撒娇。 却听温峤正跟王氏谈及我的事。说我在宫中过得不容易,加之东越王与世子关系日渐紧张,我的日子愈发难过。 “宁宁越是不说,我这心啊越是揪得慌。上次在玉津园,我就不该说她。温家的孩子便是这般,心里头不藏事。她哪知道宫中人心险恶,搞不好那父子相争,赔上的是我女儿。” 王氏呜呜咽咽的泣诉被温峤打断:“宫里的事,你一妇道人家,岂能妄议。” “难道不是,她对世子冷淡些,便说她见风使舵,不晓妻道。她若是向着世子些,便是目无君上,怀有异心。若是被那起小人无端造事,还有我女儿的活路?” 温峤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王氏越发喋喋不休:“当初,世子选妃,我便说宁宁性子软心眼实,不适合去宫里,你呢,非把她报上去。你从户部员外郎升任如今户部尚书,不就是拿着女儿换来的。” “胡说!你看你,宁宁好不容易出宫,你还哭哭啼啼,说一堆丧气话。”茶盏破碎的声音后便是疾步走向门口的脚步声。 第12章 我心一紧,唯恐被发现,顺着长廊,穿花拂叶,慌忙跑回自己房里。 刚坐下,却听门吱嘎一声从外打开。 “谁——” 门开处,凑进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来。 三妹温书平踏入门来,佯装生气道:“二姐姐,我们投壶你一个人悄悄离开,原来是躲在这里。” “花厅人太多,倒是这里清静些。” “要不,我陪姐姐打双陆。” 凝霜摆棋枰,温书平问我:“姐夫对姐姐定是很好吧?” 听她如此问,我觉得不可思议:“何以见得。” “上次姐夫让书和帮他做一个小玩具,书和问缘起,姐夫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说着,温书平捂嘴笑了。 “呃,是不是木头蛇——” “是呀是呀,二姐姐,姐夫怎么送给你的?”温书平这丫头一脸“磕cp”地看着我。 呵呵,惊喜!明明是惊吓好吗。 正聊着,门又吱嘎一声从外打开,进来的是最小的弟弟温书镇。 他自幼由原主教养,虽是姐弟,实同母子,是除了三妹温书平之外,原主的头号铁粉。 “好哇好哇,二姐姐、三姐姐,打双陆也不带上我。”温书镇嚷道。 “还说呢!一大家子都将就着你投壶,每次都是你赢。你风头占尽,我们有啥意思。”温书平怼道。 “这都是我平日勤学苦练的结果,你技不如人,倒还来怪我了。”温书镇抱胸站着,一脸得意。 温书平下榻,使劲拍了一下温书镇:“有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多大的人,还往女孩子闺房钻,说出去不害臊?” 温书镇推开温书平,往榻上一坐:“长姐如母,要你来管!还有,不是我说你,都快嫁入侯府,也不见你把心思放在女范妇仪的习练上,将来如何执掌中馈。” “你——”温书平扑向书镇,后者灵活一躲,前者又差点跌倒,乱作一团。 我忙着制止弟妹二人的争吵,许是动静太大,引来了王氏。 “你们二姐姐在宫里过得多辛苦,好不容易回趟家,指望清净几日,却让你们两个小猴儿搅得不安生,还不给我回房去。” “很辛苦?”温书镇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不意被王氏猛地提溜住耳朵,拽出房间。 东越国都城越州临海,而温宅离东门外的海堤不远,夜深人静,还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 在现代,我在一座海滨城市读研。学业压力大的时候,便会一个人去海滩上散步。 如今,我并不想兴师动众地出门,趁着爹、大哥、四弟去衙门,娘听姑子讲宣卷,加上温书平、温书镇的打掩护,我带着凝霜散步至东门外的护海长堤上。 长堤造得奇,堤外是无垠的海面,堤内是接天莲叶。 人行堤上,涉目成赏,心旷神怡。 正陶醉着,却听见嘶声力竭的喊叫声,原来是个四、五岁的孩童不慎掉入海中,几个婆子一味在堤上又是叫又是哭。 大清老早,堤上鲜有行人。 眼见着孩子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离堤坝越来越远,我心头一急,仗着自己游泳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本事,赶紧让凝霜招呼几个婆子脱衣服绑成一股绳子,自己则纵身一跃,跳入海中,奋力向着孩子游去。 到底是技多不压身,关键的时候还能救人一命。当我把奄奄一息的孩子带至堤坝下,堤上及时放下一根花花绿绿的裙裳绞成的绳子。 和孩子先后被拉上了堤坝,运用红十字协会心肺复舒四字口诀,叫、压、抬、吹一顿操作,孩子吐出几口海水,哇哇哭起来。 所有人如释重负,却听众人夸赞:“姑娘好本事!” 披上凝霜递来的斗篷,我一语不发,快步离开围拢的人群。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做了好事,倒觉得心虚。 在成衣铺换掉湿透的衣裳后,凝霜付银钱,我出铺子等。哪知道眼前一黑,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头昏脑涨,眼、口捂着,手、脚绑着,也不知身在何处。 我这才隐隐后悔自己的行为,不该偷偷溜出家门。 木门从外被踢开,一个五大三粗的声音冲我嚷道:“小姑娘你别给我耍花招,你爹欠钱不还,人还跑了,我们只能卖你抵债。” 我一听,暗自叫苦,这些笨贼抓错人了。 我呜呜半天,奈何有口难言,眼见着来人重重关上了门,整个屋子又陷入死寂。 我感觉自己背靠墙角,心头一动,摸到墙角尖处,蹭墙挠痒一般磨着绑手腕的绳索。 也不知道磨了多久,我也是佩服自己的耐心,就差最后一缕绳索的时候,门又被踢开,有人上前解开我眼前的布条,刺目的灯光下竟是五弟温书镇。 “二姐姐受苦了。”他迅速为我解开绳索,到底是愣了一下,或许并没想到我差一点就磨断绳子。 几个汉子被温府家丁围着,跪地求饶:“五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金镶玉,惊扰了娘娘,但娘娘着实与那借债人的女儿有几分相似。” “要活命就给我住口!”温书镇斥道,扶我出门的时候,却听他低声吩咐家丁:“把这些人给我看住了,不能跑掉一个。” 回到家,温书镇立马被温峤叫了去。 绳索勒得手腕破皮发红,温书平从凝霜手里拿过药膏,小小翼翼为我涂上。 第13章 她隐隐约约觉得发生了什么,只是不问,关切担心的眼神令我暗暗自责。 这时候我被温峤叫到了书房,书房中止温书镇一人。 爹脸色平静,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却听温书镇回忆说,见我外出未归,他不放心便去寻我。刚出门一个小乞儿塞过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我被贼人绑架的地点。问小乞儿,那孩子只说是一个蒙面人给他的。 “父亲,这伙人虽是绑错了人,但到底嚣张,定要将这些人以及背后主使绳之以法。”温书镇忿忿不平道。 “你懂什么?”温峤不悦:“事关你姐姐名节,难道还要宣扬出去不成。”说话的功夫,温峤看了我一眼,叹气道,“背后主使就不必查了,你们是我温家儿女,也不必瞒着你们。刚刚左相汤知否亲自来拜访我,说自己有个不争气的侄儿专门放印子钱夺人妻女——” 见我俩愣着,温峤停了下来。 “爹爹与左相都不希望这件事宣扬出去。”我接话道。 温峤点点头:“想来也是个误会,左相那边已经妥善处理了。左相还向我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就这么了了?”温书镇颇为震惊。 “可是给五弟报信的人——”我问。 “这便是我担心的,现在还不知道此人是谁,有什么目的?”温峤摇头,缓步至书桌后。 “女儿让爹爹担心了。我何曾想到——”何曾想到古代这社会秩序如此恶劣,大街上都能遭人绑架了。 正在这时,家下人告知,宫里来了人,要接我回去。 本来是明早回宫,如今宫里提前来了人,家里人都有些慌。 忙乱中打点行装,临出门时温峤跟我说:“宁宁,莫担心,一切都有爹在。” 声音很轻,如雷贯耳,我差点涌出泪水。 马车颠簸,一路忐忑。及至得知是东宫派出的 马车,我悬着的心稍微安定。 椒房殿内烛火通明,身着绣金红袍的齐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他端坐正殿,面无喜色,一双黑眸比过往又深了几分。 第7章07荷月二 “这么晚了,殿下还没歇息。”明知他心绪不佳,我故作无事地问道。 “世子妃去了哪里?几天都没见到你。” 装腔作势呢。 “我回了一趟娘家。”我小声支吾,心虚不已。 “哦——我如何不知道?” 我不再吱声,拿眼偷偷瞄着他。 齐沐眉头微蹙,面部神色复杂难辨:“若我早知道世子妃回家,还会托世子妃为岳丈、岳母、弟妹带去问候。只可惜——”齐沐把玩着温书镇做的木头蛇,嘴角勾出一抹淡漠的笑意,“我这个丈夫形同虚设,傀儡一般。” 大约觉察到我的不屑,齐沐问我想说什么。 我屏退侍者,偌大的正殿就我与齐沐两人。 “殿下,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会陪傀儡丈夫吹半夜的风,淋半夜的雨?”我十分委屈,又有些生气,跺脚将脸撇向一边。 他微微一愣,刻薄的笑意换作纯澈的茫然:“我知道这些日子苦了你,只是你总要给我时间理理——” 安慰的话语中甚至有一丝祈求,他心到底是软的。 “并非苦了臣妾,而是不忍殿下受苦。” 齐沐绕过案几走向我,衣袍窸窣,伸向我的手欲前又止。 我握住他的手,问道:“殿下身上的伤可曾好了些?” 他并没回答,目光所及是我手腕上青紫的瘀痕。 “你受伤了?”他神色紧绷、眼眸森然、音色愈发冷了。 “这——不碍事。”我趁他不备,抽回手,用衣袖去遮挡。 他挥手示意侍者去东宫取药品,随即问我:“是救人受伤,还是在五里营子被贼人弄伤。” 原来齐沐都知道!他甚至都知道我被绑架去的地方叫五里营子。 侍者取来药,我与他对面坐下。 他在我手腕上轻柔地涂上一层透绿的啫喱状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青草的香味。 “我自幼习武,受伤是常有的事。此金疮药是我一直用的,效果甚好。” “难道那个报信给镇儿的蒙面人是殿下派来的。” 齐沐没有接话,宕开一笔,似笑非笑道:“汤知否倒还自诩清流一派。” “父亲与左相都不愿将此事传出,事关名节。但,我——是清白的。”在古代,兹事体大。 “所谓名节,不过是酸儒用来禁锢世人的枷锁罢了。” 闻言,我惊讶于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下竟然藏着如此不流于俗的念头。 虽感动,但到底也生出一丝隐忧。这会不会是东越王不喜他的原因之一。 “世子妃,我感觉你变了很多。你怎么会游泳的,甚至还会疗治溺水昏迷之人。你是于何时何地拜何人传授?”齐沐问我。 我是在大学游泳队集训时,顺便考了个红十字救护员证书。 这我能说吗?我正想着如何回应。 这时,齐羽不顾宫人阻拦,啪嗒啪嗒跑了进来。 他不意齐沐也在,吐了吐舌头,僵立在原地。 我知道他是想看看我带了什么玩具给他,到底是个孩子。 逛市集我是没机会了,便带了几件温书镇做的机巧玩具,想必齐羽肯定会喜欢。 第14章 与刚才对我的态度不同,面对齐羽,齐沐摆出严父的面孔。 他问了齐羽最近的各类功课,还板着脸教训他这么晚了,就该早点歇息,为第二日养精蓄锐,不该来打搅我。 齐羽低头受教,逃跑似的离开。我赶着出去,将玩具塞给了他。 他眼眸中似有星子在闪,甜甜的笑容挂在了嘴角。 回到屋里,齐沐倒有些怪我对齐羽过于纵容。 “殿下对羽儿未免严苛了些。” 齐沐苦笑道:“世子妃想说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吧。我用帝君之则匡佑他,便是不希望他走我的老路。如今你看,父王多喜欢他。” “他不会历经你所饱尝的苦痛,因为他的父亲是齐沐。”望着齐沐的背影,我默默在心里说道。 齐沐走后,我睡不着,伏案抓笔从左至右在纸上胡乱写了:哪有什么夫妻一心,横竖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若受罪,首当其冲的是我。 “何况他待我不薄。”我将涂鸦折好随手扔进抽屉。 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去打听齐沐不受东越王待见的原因。 齐沐出生的时候正好是东越王长子齐玉去世的第二年,对于饱尝丧子之痛的东越王来说,齐沐的出生令他狂喜不已。 甚至齐沐三岁入学的教材都是东越王处理政事之余,在灯下亲自编写。齐沐每次上课,若是东越王有空,他都会到场旁听。 在齐沐身上寄予厚望的东越王渐渐发现齐沐并没有按照自己期望的轨迹发展。 东越王性格外放直率刚烈,而齐沐品性持重内敛思虑较多,除了性格不同,爱好也不一致。东越王喜读书,对于儒家经典推崇备至。齐沐也爱读书,涉猎多是三教九流的杂书。东越王喜音律擅填词作画,而齐沐骑马射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诸如此类的差别不胜枚举,齐沐自然没有错,但是放在古代,他便是妥妥的不肖子孙。没有一点随了东越王,若真是有一点,那便是执拗了。 逐渐积累的龃龉与不合,沉积为心头的愤懑与怨恨,加上齐沐与东越王住得较远,经不住嘴碎宫人的造谣生事,父子亲情生生变成了如今这般。 千头万绪,从何改起?自然不可能一件件、一桩桩全部改过来。 但至少,在习练儒家经典方面是必要的。 儒学是治国理政的正统之学,作为未来的帝王,齐沐本就应该奉为圭臬。 比如他说“所谓名节,不过是酸儒用来禁锢人的罢了”之语,以后定是不能再出口。 也不能怪别有用心的宫人搬弄口舌,谁让齐沐处处留人把柄。 若是劝齐沐进学,他的反应会不会跟红楼贾宝玉一般,直接把劝学的史湘云也就是我赶出去。 整夜脑子里都是齐沐,以至于第二日起床,迷迷瞪瞪提不起精神。 去看齐羽的路上,路过静僻的长廊拐角,闪过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正是秉笔太监常进。 他连同照料饮食起居的总管太监王蔷是如今东越王跟前最红的人。齐沐见他都要让三分,何况是我。 “常公公——”凝霜、裁冰刚要道个万福,却被常进止住,示意她俩安静。 随即,常进突然双膝下地,跪在我面前行了个大礼。 “常公公请起,折煞本宫了。” “娘娘救命之恩,奴才没齿不忘。若娘娘有用得上奴才的地方,奴才自当结草衔环、报于万一。” 事发突然,我自然没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救过他。后经常进细说,才知道前日在越州东门外护海堤救的孩子便是他的亲弟弟。 “他是奴才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娘娘救了他便是救了奴才。更何况当日人少地偏,亏得娘娘亲自施救,念及此,奴才彻夜难眠、惶恐不安。” 我忙让凝霜、裁冰将常进拉起来,他这副欲报大恩的模样让我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常公公,你也别放心上了。本宫救那孩子,并不知道他是你弟弟,况且也就是举手之劳,这事你也别向外人提及。” “奴才省得,娘娘的好,奴才都放在心里。”常进咧嘴一笑,满口白牙。也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倒成为东越王的心腹。 我内心一动,压低声音说:“常公公,本宫也没什么大出息,所愿唯有世子、世孙过得平安顺遂罢了。只望常公公能在王上面前多替世子美言,本宫感激不尽。” 常进神色微变,委婉地说道:“奴才在王上面前向来口紧,眼盯着手,手跟着心,把那支描朱笔抓紧了便是奴才的职责。若奴才突然提及世子,反而让王上起疑心。娘娘其实大可不必担心,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王上只有这一个儿子,世子永远是世子,旁人抢不走!” 正说着,不远处的环廊上,一群人匆匆走过,最显眼的莫过于中间那个微胖着绯袍玉带的官人。 “右相不是养病,这会怎 么进宫了?”常进小声嘀咕,眉头一皱。 右相石幹突然入宫,常进顿觉不妙,速速告退。我还没到齐羽寝殿,便听说齐沐也被叫了去。 好不容易得到常进递出的口信,说是右相石幹借我被绑架这件事痛斥左相纵容家人作恶,如今王上正对着齐沐大发雷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齐沐又又又“躺枪”了。 赶到宸极殿时,东越王的斥责声好似惊雷滚滚,震得我头皮发麻。 第15章 东越王怪齐沐,这样的事情本该他做儿子的来禀告,最后却让一个外人来告诉他。 齐沐知情,但这种事因我而起,不该让齐沐为我挡着。 我深吸一口气,便想入殿。 这时有人将我拦住,是父亲。 他身边还站着个同样的绯袍玉带的人。我猜此人便是左相汤知否。 “宁宁,你别去了,为父自会跟王上说明。” 父亲原原本本解释了一切,而左相也将他那个不入流的侄儿骂了个体无完肤,还说会亲自查一查他侄儿这些年干的龌龊事,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他汤知否绝不吝惜。 “陛下,世子久居宫里,如何知道宫外的情形。要怪就怪臣粗疏大意,教女无方。”父亲极力为齐沐解释。 东越王并不买账,嗤道:“不晓宫外情形?那日晚课,寡人便注意他颇有些神不守舍。晚课结束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接回世子妃。他如何不知道?他怕是早你就知晓此事!” “陛下,便是世子知道,事关名节,他选择隐而不报也是人之常情。” 我真为父亲捏把汗,然而东越王的火力点依旧在齐沐身上,甚至更猛烈了些。却听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他若知道名节,便不像今日这般,无视君父,懒怠乖谬。你瞧瞧,让你岳丈为你奔忙,你像个没事人那般杵着,敢情你是个木头!”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凝固的静默被齐沐淡淡的声音打破:“儿臣无话可说。”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快给寡人端一盆水来,寡人要洗耳朵!”一声怒号后是死寂的沉默。 我抬头看了一眼宸极殿上空灰蒙蒙的天,只觉在历史上,或许不是齐沐疯了,而是东越王自个儿疯了。 第8章08兰月 此事后,我被王后禁足于椒房殿罚抄女戒,凝霜、裁冰一边刺绣,一边闲聊。 有她们闲聊的背景声,重复的肌肉记忆劳动也没那般无聊了。 她俩主要讲到最近紧邻宸极殿的一个宫殿正在打扫布置,原因是外出养病的明贵妃要回来了。还说明贵妃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若是她回来,基本就没有淑妃什么事了。 我听得兴致高涨,但突然想到皇后那张不怒而威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赶紧叮嘱她们适可而止,嚼舌根也得有个度。 微风拂面,蝉鸣鸟叫,我心无挂碍,沉浸在翰墨挥毫中。 我拥有了原主的记忆,也承接了一部分原主的技艺。比如眼下的隽秀小楷,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我可以写出来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意识到凝霜、裁冰已经许久没有发声了。猛地一抬头,齐沐静站在我身边,正认真瞧着我写字。 我心头一惊,毛笔落手,齐沐迅捷地握住毛笔:“小心,若是滴上墨,你这一整页纸可是白写了。” “殿下,王上严命任何人不得踏足东宫。” “这便是了,父王不让你们去东宫找我,但没说不准我来找你。”他提笔面露得意之色,“累了吧,你休息休息,为夫帮你。” 我自然是不愿意他帮我,毕竟字迹都不一样。他却说自己老早就模仿过我的字迹,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接下来,我一边吃着玫瑰丸子银耳露,一边看齐沐抄写女戒。 那字迹果然是毫无二致,一模一样。 眼皮子底下,齐沐笔挺地坐着,写得极为投入。我有些过意不去,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碗玫瑰丸子银耳露。 他头也不抬,温声道:“不必了,世子妃自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心一动,问他。 齐沐嗤笑:“你是我的妻,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呢。”说完,搁笔,双手捧着纸笺轻轻吹了吹,无不炫耀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就因为我是世子妃,你才对我好?那换作别人是世子妃,你也会对别人这般好? 有了齐沐的助力,二十篇女戒很快就完成。他走后不久,我突然被东越王喊去,一路上我都忐忑不已,唯恐自己哪里出了岔子。 宸极殿内,多了一位明目皓齿宛然神仙的女子。见她那身不凡的打扮,我猜此人便是明贵妃了。 彼此问候过,东越王和蔼地说因为近一个月,各地遭灾,太后恰逢寿辰,她老人家执意不过,想来太后最疼世孙,让我领着世孙去城外玉津园看望太后。 “记得跟老人家说,老祖宗,快入秋了,回宫住暖和。”东越王对我说道。 古人以孝治天下,先不说东越王对并非生母的太后真情有几分,太后因为置气,一直在外住着,对东越王的风评也不好,所以他比别人更急这件事。 齐沐小时候,是这偌大宫里的独苗,太后看得紧,亲自放在身边教养,不像世孙,从小是跟着东越王。相比于世孙,在太后心里,齐沐总归是第一位的。 因此劝太后回宫,齐沐若是同去,成功率定会高些。而且,此举还会解了齐沐明面上的禁足。 我鬼使神差请求东越王准许齐沐一道去玉津园。 东越王像是听到什么污言秽语般,不住地摇头,一迭连声唤人打水,他要洗耳朵。 看着东越王像模像样以水拭耳,又命人将水带盆儿扔向窗外,刺耳的金石碰撞之声,吓得我退后几步。 “切莫再提此物。”东越王厉声说道。 第16章 我心灰了半晌,不知如何回应。一旁的明贵妃拽着帕子帮东越王抚胸口,缓启朱唇,温言劝慰:“王上,你答应过臣妾,不会再动怒的。你若是伤了身子,便是碎了臣妾的心子。”那酥麻的声音难以名状,我红着脸原地找洞。 好不容易逃出宸极殿,我想跟世孙去说带他出宫的事,想必他一定很高兴。 半路我撞见了特意等我的明贵妃,刚刚还好有她从旁劝慰,东越王的怒火没有波及我身上。 她骨相极美,肤色是那种冷白皮,如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如此异域的长相,在这佳丽如云的后宫中,宛如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不同于在东越王面前的娇柔,此刻的明贵妃颇具威严,她指责我说话过于冒失,还说父子失和很是常见,这中间,儿媳的调和便显得尤为重要。 “可本宫倒觉得,你更像是火上添油,难道还觉得世子过得不够苦?”声音轻柔,语气刁钻,我内心受到一万点暴击,不断自我怀疑,别说襄助世子了,便是以后的太后之路都显得那般渺茫。 见我没说话,局促立在一旁,明贵妃叹了口气:“不会说话就少说话吧。这儿有一盒茶果子,你带给世子,务必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后面的话我听着怪,不过虽说年岁一般,明贵妃到底是长辈,关心小辈也是有的,不得不感叹,齐沐的父子缘薄,但胜在女人缘好啊。 我让凝霜、裁冰诸人先回椒房殿,自己独自拎着食盒去了东宫,不踏入东宫,放到门口总可以吧。 天色有些晚了,我挑了条近道。绕过假山,便是东宫的后门。刚要过假山,却听见另一边齐沐与一名男子正说着话。 齐沐责怪男子不该轻举妄动,那男子发狠地说道:“当日是我伤了殿下,任凭殿下处罚。只是上次没杀掉他,这次我必须杀了他。” “休要妄言。” “殿下难道忘记密信上,小人说的那些。当日殿下差点死在去皇陵的路上,便是他做的手脚。若非确凿,小的不会铤而走险。” “他是君,我是臣;他是父,我是子;他要我死,我能有第二条路?” 我心头一震,脚下不稳,差点就栽到近旁的竹林里。假山另一边止住了谈话声,我准备溜,肩胛骨被人一箍,痛得我嘶嘶冒冷气。 “世子妃,你怎么来了?”齐沐颇为吃惊。 “殿下,我什么都没听见。” “世子妃?”箍住我的男子明显松了三分 力。 那男子一身内侍打扮,冰眸灼灼。我认得这双眼睛,当日出现在宸极殿的刺客,黑色面罩上露出的黑眸,我一直记忆深刻。 我不知道东宫中还藏着这样一间不透风的密室,此刻我与齐沐静坐在密室中,他投来的目光复杂又锐利,我全身发麻,清清嗓子道:“殿下,我——” “你都听到了是吗?”他故作轻松,我真怕桌下会突然飞来暗镖,我的太后命啊! “殿下,我不会说出去的。殿下与我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我眼中除了殿下,容不得第二个人。王上对殿下哪就顾了一丁点父子之情,便是有人为殿下出头,也是情有可原。王上今日不下杀心,保不齐日后不会,殿下要早做打算才是。” “早做打算?”齐沐疑惑地望向我,“世子妃的意思是弑君杀父?” 天雷滚滚,天地良心,凭我这iq,哪就想到这层了。 “不,殿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殿下保护好自己。不光是身体,还有心。每天都要美满,就算生活没有阳光,也要过得灿烂盛大!” 齐沐听得有些痴了,不可置信地问:“世子妃,你是在哪里学的这些话。还有,王上要杀我,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不是史书上写的吗,只是想不到,东越王提前五年就想要了世子的命。这五年,齐沐是怎么躲过明枪暗箭的? 费思量,伤脑筋! 我故作一朵小白花般,睁大眼睛盯着他。见此,齐沐叹口气,颇为伤感地说了句,走一步看一步吧,以此作为密室之谈的总结性陈辞。 出了密室,齐沐问我缘何来东宫,我忙讨好地捧出明贵妃送的那盒茶果子。 揭开盖子,我自己都惊呆了。这十二花事系列的茶果子,被雕成十二个月最具代表性的花卉。 含苞待放,微微露出黄蕊的蔷薇花,静谧娴雅、楚楚动人的淡紫色睡莲,还有粉白中带着浅蓝的桃李,先不论味道,就这配色、雕工便是一绝。若是吃了它,简直是暴殄天物。 当听说是明贵妃送的,齐沐明显不悦。怪我不该跟明贵妃有往来,还说自己与明贵妃向来没有交集,不想承她的情。 “可她是母妃,母妃送来一盒茶果子,我如何能驳回。” “这盒茶果子我让人拿给世孙,以后见到她,绕着走便是。”齐沐目光躲闪,我心头了然一笑。算起来,虽是名义上的母子,到底年岁相当,若不顾及利益纠葛,世人谁不爱少年呢。 这次密谈之后,齐沐来椒房殿的次数更为频繁了。一次借着大雨,他赖着不走。我长叹一口气,皇后早就暗示过我,让我对齐沐要更热情些,多要行周公之礼,多为王家开花散叶。 反正这是早晚的事,若是一直拒绝,倒引人诟病。 当夜,我全身僵直,躺在龙柱床上,身边是热气滚滚的齐沐。俩人手指碰到的一瞬,他突然翻身凌于我之上。一手撑床,一手轻轻地抚过面颊。 第17章 我抓过他向下摸索的手求饶道:“殿下,我怕——” 他疑惑地眯着眼:“怕什么?” “我不太懂——” “不懂——”他更加迷惑的眼神让我瞬间想到了个头又蹦了一截的齐羽。 儿子都打酱油的年纪了,竟然不懂,说出去谁信啊。 我讪讪地笑着,无话可说。他眸色微红,似有风云翻滚,饱满的嘴唇将我紧紧包裹,我瞬间窒息,闭紧的牙关被他灵巧有力的舌头撬开,原来舌头还有这个用处。 紧张恍惚中,听他微喘道:“我一直都懂,跟着我便是。” 一夜之事,羞于口诉,想想都恨不得找根绳子在自己脖子上套上三圈,再将两头拉紧。 寅时,齐沐精神抖擞地起床,我从锦被中伸出一截手臂拉住了他:“殿下难道不累?” 他回过身,在我脸颊上啄了一下,坏坏地回道:“好几个月了,若不是怕你头一遭受不住,按从前,我至少还能来一倍之数。” 拉齐沐的手瞬间垂了下来,心头若巨锤敲大鼓,一夜六次郎啊。 以前的原主怎么熬过来的? 此前,我还时时内疚自己的鸠占鹊巢。如今看来,原主的魂魄还不知道去哪里潇洒快活了,留我在这里接了这一摊子的事! 兵器操练后,齐沐赶着去早课,来道别的时候,我呵欠连天坐在梳妆镜前。 凝霜正帮我绾发,见齐沐进来,凝霜退后几步。 齐沐像个孩子,从身后双手环在了我的肩上,在我耳边轻语:“晚膳等我一起。” 我羞得满面红霞,他已迈着大步出了门。这时,却听宸极殿内侍来报:王上出大事了。 第9章09菊月·桂月 东越王在淑妃那里摔了,夜里荡秋千的时候,因为怕搅扰到王太后,所以拖到白日才传出消息。 我赶到时,东越王全身绷带、鼻青脸肿躺在卧榻上,不成个人样了。 王太后坐在一旁细细问太医伤情之事。 王后眼中似有刀光剑影,牢牢盯着跪在一旁小声啜泣的淑妃。 半夜、后院、秋千,至于摔下来的细节,两位主人公语焉不详,支支吾吾。 众人心知肚明,不好追问。 我随着王太后、王后出来时,齐沐还在殿外默默候着,也不进去。 太后一手抓齐沐,一手拉着我说道:“去陪哀家说说话儿,这是多久不曾见我这对宝贝了。”随后又让王后把世孙也叫去。 “哀家也把你母嫔带回了,都去见见。”太后见到齐沐,眉开眼笑,似乎都忘记刚刚那个半死不活的儿子了。 也不知秋千有多高,东越王摔了胳膊腿,还撞了额头眼睛,非但行动不便,连奏折都没法看了,说是眼前似有蚊蝇乱飞。 上次东越王赌气罢朝,这次真就无限期罢朝了。百官忍不住,品级不高、平时毫无存在感的各路小官纷纷跳出,直陈家国大义,劝东越王允许世子代理朝政。 东越王气得绝食绝药,我生怕齐沐又像上次那般自虐,装作身子有恙,转移齐沐的注意力。 椒房殿中药香阵阵,也不知道太医瞎开了什么药方,当齐沐将药碗端至我面前,要喂我吃时,我下意识背对着他。 “我没病,我没病,不要吃药。”我学着明贵妃样子,娇柔着嗓子,只是听着还没达到她半成的功力。 撒娇女人果然好命,堂堂世子屈下身段,哄道:“乖,我看了方子,都是些清热败火的药。太医说你中了些暑气,倒也不碍事。我还让人放了些糖霜,一点都不苦,快喝了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一听,心中一慌,转过身子,拽着他的袖子,憋着嗓子继续:“我不管,殿下要陪我。妾要一直看到殿下,才能安心。” 他唯恐撒了药,将药碗轻轻搁在小几上,扶我坐起,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苏学士今日要考我,我提前去温习,免得不过关又被他说。” “考试完,殿下去哪里?” 眸光微动,仿若三月熏风般温暖,他拦我入怀:“自然来你这里。” “殿下当真,哪里都不会去?我不管,殿下若是骗我,从此我再也不理殿下,而且再也不吃药。” 齐沐轻轻捏着我的下巴颏,迫使我的目光对着他。我不敢直视他的黑眸,眼光逡巡到他的唇上,也不知道怎么的,脸更红了。 却听他在我耳旁妖媚般低语:“这些日子,父王伤情不稳,你我不宜合欢,传出去不好。” 好像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烫山芋,我张大嘴,口水又差点没把我噎得背过去。 “咳咳咳,那个,殿下,咱们吃药吧。” 他这才端药一勺勺喂我,修长有力的手指泛着白光,煞是好看。 “你是怕我去宸极殿吧。”他面上毫无波澜,轻轻吹着药汤。 他到底是明白的。 “你宽心吧,我不会再去做无谓的抗争,我答应过你的事,我都不会忘记。” 初见时一脸戾气、傲然难犯的齐沐,如今墨发半束半披,一身青玉色袍子,让他举手投足呈现难得的儒雅醇和的气息。 以膝为枕,我俯身贴着他,任他绵软的大手一遍一遍捋我的长发。 绣幔垂地,丹桂幽香浮动,我静静闭上了眼睛,心想这个夏天就要过去了吧。 纵是东越王雷霆大怒也架 第18章 不住无人坐朝、政事怠荒引起的百官纷纷上来的谏书。 国君国君,无国何来君。 卧榻上的东越王在一个雨夜将齐沐唤过去,大骂一通后,让常进宣了旨,着令齐沐全权代政,执掌国柄。 读书方面,齐沐不算好学生,有时候还会逃课,听说小时候还经常口出妄语,将老师们驳得呆若木鸡。 如今他临朝理政,我不免担心他将怠惰逆反的性子带到朝堂之上。 以前的事情,说白了,闹了笑话也是关了门后家里的事,若是在外面丢脸,便是天下的笑柄,那东越王更有的说了。 我是世子妃,按道理也该多劝他勤勉政事之语。只是我每日除了陪伴世子,更多的时候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让我一个闲人去劝他人勤勉,我是无论如何也启不了口。 在同太后、王后等人的谈天中,我才得知理政的齐沐同在东宫读书的齐沐,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既不抬杠了,也不执拗了,展现出勤勉、谦逊、仁德的一面,深得朝中老臣好评。 宫中妇人们聚在一处,讲到世子总是赞不绝口的。王后会趁机巴结太后,说不枉太后教养一场,到底还是出息了。 太后笑得像个孩子,说静嫔可算是熬出了头。 若此时明贵妃也在,我也会注意到她不经意间弯出的笑容。 齐沐啊齐沐,你的女人缘真的够可以! 父亲来宫中的时候,说起齐沐倒并不见得多开心。 向来,都有个品秩不高,但权力极重的通政司帮着东越王处理如山似海的奏折。送到东越王跟前的,都是通政司按照轻重等级分类,拟好办理意见的,甚至批阅方面还有常进这个秉笔太监代劳,因此虽然国事纷繁,东越王处理起来,颇为游刃有余。 可目前,不知何原因,东越王遣散了通政司,秉笔太监常进也不拿笔了,干起了端药倒尿的营生。三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余下的时间世子大都花在了批折子上。 “东宫灯烛夤夜不熄,宁宁,你要多劝劝殿下,千万将息身体。”父亲无不担忧地叮嘱我。 劝人勤政我办不到,劝他休息自然不在话下。 我来到东宫的时候,赵美人、叶昭仪正悻悻地离开。 她俩是来看望齐沐的,还送来参汤给齐沐补身子。只是齐沐并未让她俩入殿,因此她俩也就只好将汤给了内侍。 我望着空空的两手,踟蹰半晌,准备跟她们一道回去。 却不料进去禀告的内侍传话:“世子妃来都来了,怎么又要走。” 我望见赵美人、叶昭仪脸上一闪而过的幽怨神色,心中叹了口气。 我借花献佛把两人送来的参汤带进了殿内,着绯色盘金云锦蟒袍的齐沐,金冠束发,神采奕奕。 今日大朝,他起得极早,昨日又歇得晚,想来也就睡了两个时辰而已。 “若殿下有时间,接见一下她俩也是应该的。殿下容许我进,却晾她俩在外面,倒有些厚此薄彼。” 他上前拉着我的手,打趣道:“世子就一个,你们可是三个。便是一张烧饼,也不能做到厚薄平均,何况我一个活人。” 我跺脚佯嗔道:“殿下,你又胡说。” 我与他一同落座,我见他眼下泛青,望着面前两叠半人高的折子,问他:“殿下何不找翰林学士帮衬一下,这么多,莫说批阅,便是看完也够吃力。” 他半是宽解半是笃定地回道:“确实挺多的,时间上紧一紧,倒也能批完。一则我年轻,身体底子还是有的,二则初涉政事,亲力亲为才能尽快熟悉,若此时假以他人,今后成个半吊子倒不好了。况且——” 他突然不语,我忙催他说下去,却发现他的眼光在我身上。 今日热了些,我穿着短襦长裙,外披石榴红的纱衣,那短襦许是开口低了些,深沟隐现。出门时,我并没注意,如今忙将手护在面前,面红耳燥。 他缓缓箍住我的腰轻语:“以后不许这样穿。” 我不敢再看他,像个鹌鹑一样窝在座椅一角,却被他突然拉起来,事发突然,我跌在了他怀里。 他将我稳稳接住,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这袍子捂太热,你随我去换一件薄的。” 我心中惦念着参汤:“殿下,先把参汤喝了吧。” 齐沐拦腰将我抱了起来,我惊叫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殿下——” “放心,不喝参汤我也可以。”不由分说,穿堂入室,将我有些粗暴地扔在了榻上。 虽说榻上铺着不薄的锦褥,但我仍然感到腰上袭来的痛感。 青天昭昭,日头晃晃,他扔掉玉带,撩开袍子便要来抓我。 我用尽力气握住他不安分手,无不乞求:“殿下,这白日里传出去也不好。” “你是来劝我劳逸结合的,这便是我要的逸。” 我不及反应,他已经开始大杀四方,让我毫无招架之力。在我们一起渐臻极乐时,我问他:“殿下,况且什么呢——” “啊——”他身子一抖,瞬间软了下来,却又神经兮兮地大笑起来。 我还在榻上拥衾坐着,他已经起来装束:“况且,我觉得理政比读书有意思。我并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不喜欢读酸儒千篇一律的唠叨。为君者,爱民敬民这个基本的道理懂了便是,为何得一字不漏背那么多自诩为经典的冗词繁章。我先前倒是背着父王读了些水利、食货、营造、地理的杂书,如今看来那些书倒是对理政更有裨益,实实在在解决百姓的吃喝住行比讲空头道理更实际些。” 第19章 见我有些懵,他有些局促起来:“世子妃见笑了,一高兴就多说了些。” 刚刚还叫我小心肝儿,现在喊我世子妃,呵男人。 第10章10露月·蒹月·梅月 代政的齐沐未明求衣,朝夕不倦,内苑的生活一如既往慢慢悠悠。 太后同我去看望卧病的东越王时,能感觉他内心的焦灼,加上“秋老虎”的燥热,他一直大骂医官、侍从伺候得不遂心意。 好在有明贵妃立于一旁,软语宽慰,让他的怒火不至靡所底止。 淑妃已经不常来了,一来王上因她受伤,二则产后不宜走动。淑妃怀孕之时,多少人奉承说定是个王子,以至于东越王笃定必是个王子。乃至生出个郡主,东越王是大失所望,听说名儿还没有着落。 闲聊中,太后不免夸赞世子理政的能谋善断。我偷偷看东越王,他疲惫的眼里毫无笑意,只是干瘦的面颊上扯出两道括弧,但因为他嘴是下拉着,看着不像笑,更像是在哭。 出了宸极殿,太后的銮舆已经走老远了,后方传来金盆撞地夹着泼水的嘈杂声。我慌忙望向太后,她无动于衷。 好半天才悠悠骂道:“这些小蹄子愈发没规矩了,今日摔这个,明日摔那个的。” 身边的嬷嬷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想当初我们进宫的时候,谁若是打翻主子的东西,那是要挨板子的。” 我没说话,默默跟着,忧心忡忡望向宸极殿的方向。最初的时候,依山势而建高数丈的宸极殿在我眼里是可以同阿房宫媲美的绝美建筑,如今它给我的更多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回到椒房殿,意外撞见了齐沐。他正着人收拾着落在我这里常看的几本书。 我嗔怪他不必亲自来,知会一声,让人送到东宫便是。 齐沐淡淡一笑:“若不自己来一趟,怕是有段日子见不到你了。” 我忙问缘故,齐沐说自己要去南澹州一趟。 那边遭了百年难遇的蝗灾,秋粮颗粒无收,加上当地官员的贪腐渎职,民情沸反,局面不稳。 齐沐这次会押着第二批救助粮前去,顺道安抚百姓、惩治贪吏。 “不能找几个得力的官员去吗,殿下若是去,朝中无人坐镇怎么办?” 修长的手指抵着月白银纹镶玉抹额,齐沐故作伤神状,还不忘夸我:“本殿真的娶了个贤内助。” 我用力将齐沐一推,佯装生气,笑意却自然流溢出眼角。 “左不过月余就回了,不太急的折子暂由几位大学士代理,若是极紧要的,会由通政司的人急递给我。”齐沐认真解释给我听,但其实我关心的不是这回事。 “王上可同意?”我问。 漾着暖意的眸光瞬间晦暗:“ 这该是父王的意思,否则通政司不会重新启用。” 似有无形的手攫紧我的心口,呼吸突然一窒,顿觉浑身软弱无力。齐沐将我扶住:“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我扯着齐沐的衣袖,“殿下此去定要小心,若有假山后的那名心腹从旁护佑,我会更安心些。” 倏忽间,眸色几经变幻,他问我:“你还记得他。” “殿下要去的地方,地势复杂,蛮荒偏僻,我实在不放心。” 他温暖的手掌覆盖在我微凉的手上,轻轻说道:“当日去往祖陵的路上,遭遇巨石挟裹泥沙冲刷而下,淹了随行的好几人。我不认为这是他有意为之,但他肯定是冷眼旁观,坐看事态变得危险。” 放任死亡也归为故意杀人啊,这难道可以原谅。 他手指微点在我欲启的唇上:“假山之事不能再提及,否则你也要被牵扯其中。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况且国事稠溏,他又是有心无力,这个节骨眼不至于要我的命。” 我一直将齐沐送到内苑门口才依依不舍与他作别。在他人眼中,齐沐是不苟言笑、颇具威仪的王世子,可夕光下,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更像是个远行的少年人。 我背过身,挡着脸。等他纵马远去,一切归于寂静,我这才回头用绢子轻拭泪水。 却听身后传来轻蔑的啧啧声:“世子陪不了你,你倒哭起来。男儿志在四方,怎能一直拘在内苑。”说话的功夫,明贵妃走至我面前,她身着火红色宫装,眉间一朵红莲,衬着雪肤,夺目又厌世。 “本宫瞧着,你怕是开国以来,过得最安逸的世子妃。皇后还是世子妃时,整个后苑她哪样事情不管,那时候,王上身边光侍妾便是十二个啊。更别说老祖宗了,年轻时主掌中馈的本事,便是十个男子都不及。你瞧瞧你,自己悠游度岁,尽给别人添乱,可真是世子的劫结啊!” 她言语刻薄,却处处维护齐沐,说句实话,我听着倒不觉反感。 我虚心请教:“还请贵妃娘娘明示,妾身一定改。” 明贵妃微微一愣,不意我如此谦逊,随即道:“且不说母仪天下,行为世范,便是跟寻常妇人一般,帮着丈夫管理些产业账目,精打细算,量入为出,总归是要学的吧。” “娘娘教训得对,妾身这就去学。” 我如此乖巧温顺,她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似乎觉得我在虚与委蛇、阴奉阳违。 实则,我真的高兴,至少可以帮齐沐分些担子,也不至于终日无所事事了。 既然要管理产业,至少先要从看产业清单做起来。 第20章 正待我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之时,常进寻了过来,偷偷问我,为何要去看世子名下的产业账目。当得知我着手管账的时候,常进显得特别犹豫。 “嗯,娘娘可是同殿下商量过了。” “不曾,只是想帮他分担一二罢了。” 常进这才告诉我,东宫产业比起前代,并不丰厚,加上东越王经常将东宫产业挪为他用,前些年太后便帮着管东宫产业了。 “怎么个挪用法儿?”我问。 “把田庄移平,盖个鞠幼院、养老园,或是直接把世子名下的进账纳入内库。那时节,东宫日常生活都难以为继,太后一怒之下,就亲自管起来。” 我去,克扣零花钱啊。难怪相比于璀璨夺目的宸极殿,东宫显得些许老旧,甚至都没我住的椒房殿气派。我只道是齐沐节省,哪知这个缘故。 “这些难道娘娘未曾听人说起?”常进反应过来,惊讶于我的一问三不知。 原主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譬如说对于某人的记忆,只有个大致轮廓,至于细节,却是无处可寻。 我打着马虎眼搪塞过去,常进便问我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可是听到了什么。 当听说是明贵妃的意思,常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还算委婉地劝我:“依奴才拙见,娘娘既然跟殿下一条心。以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最好是跟殿下商量一下。需知这宫里步步都是坑,一不留神,便会酿成大错。比如眼下这事,若是被太后、王上知道,怕是又有一场风波。” 我颇为难堪,便想岔开话题,说齐沐这次押粮赈灾,百姓有口皆碑,想来东越王会慢慢改变些固有的看法。 闻此,常进的脸色更黑了些,纵是神机妙算如诸葛孔明也无法拖起一个乐不思蜀的憨阿斗。 “南澹州是左相的家乡,这次筹粮赈灾,他最为积极,加上殿下亲自督办赈灾一事,南澹州上上下下谁不鼓手称赞。” “这难道不好?” “表面上看确实很好,但娘娘可知上一次赈灾是王上坐镇督办,因为地方疏漏,反而激起民变。如今两相对比,殿下的处境更为不利。特别是右相还上密奏,弹劾左相蛊惑人心,摇动王威。如今,殿下将此事办得越好,王上心中的疑虑怕是越难打消。”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右相老是会针对世子,难道他不为自己以后考虑,如今东越王没有第二个儿子,世子到底会成为王。 常进冷哼,说所谓权谋更多的是鼠目寸光,只管当下。右相或许并不是针对世子,只是打击左相时带上了世子。在右相眼里,世子并没有那么重要,可以说没有自己的党派利益重要。 还好有常进,让我能看清很多的问题的实质。然后看清之后又如何呢,我该如何去行动,躲过冷枪暗箭呢。 说到底,我只是个困于后苑的妇人,对于齐沐,我更多的时候除了挥一把同情泪,又能做得了什么。 一直到年底,过了两个多月,齐沐才有了回程的消息。正当我期待着再见齐沐的时候,却传来不好的消息。 南澹州境内乱藤峡土蛮暴乱,攻城略地,地方防备一击即溃,情况相当危急。 为稳军心,朝廷一方面急调援军平乱,另一方面,东越王临时派齐沐为监军,即刻前往乱藤峡。 这意味着,齐沐回宫的时间遥遥无期,而他的性命更变得岌岌可危。 我不断给自己心理建设,就算丧命,也是几年后,这次齐沐定会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即使如此,我心里不免难过,为王事驱驰,作为王世子,自然义不容辞。但毕竟他是个人,身份尊贵,生产队的驴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第11章11慈孝二年春月一…… 王太后对此颇有微词,但并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东越王也就当不知道,彼此维持着尊重与客套。 终于收到齐沐的来信,是夹在各类机要文件中的一封简短的纸笺:一切安好,勿念。 难道就那么忙,多写几个字都来不及。这么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话语,倒更让我提着的心放不下。 凝霜这丫头劝慰我说,书信怕是都会经各位尊长过目才会送到我这里,自然不能写得缠绵悱恻。其实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世子一直惦念着我。 我佯嗔道:“你尚未婚配,比我还懂些。” 凝霜低头小声说:“娘娘,其实你都懂,只是太过于挂念世子,倒没我们旁人看得清。” 我叹了口气,紧了紧齐沐那件白绒披风。 “过几日便是冬至了,今年比往年要冷。” 这样的天气,我守着铜炉子尚能感到寒意,而在南澹州山里,齐沐还得剿匪,真不知道会遭多大的罪。 爹爹说出门在外已经不易,更别说随军打仗了,几月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 “谁说不是,今年听说各宫用的银丝炭比去岁多了千斤。”凝霜道。 “待会儿随我去望望羽儿,男孩子贪凉,上次被我抓到大冬天还喝井水,真是不省心。” 凝霜捂嘴笑道:“听说殿下少时,冬日练武后最喜用井水擦身,旁人看着牙齿打战,殿下还嫌热。” “所以他向来不懂将惜保养自己,好似那身子真的跟铁打的一样。” 凝霜见我心绪不佳,将话题转到冬至庆典上。 越州人向来重视冬至,从冬至开始,家家户户年味便渐渐浓起来。 第21章 往年的这个时候,宫里跟民间一样,备办饮食,打扫庭院,教坊司赶着排演节日曲目,宫人们脸上洋溢着一年到头难寻的轻松愉悦之色。 今年,一切如常准备,只是气氛倒不如往年和乐。 在我穿越后头一个冬至,东越王乘着銮舆带着百官于南郊大祭回来后,陪着太后一起进晚膳。 殿外是官员们的座席,殿内都是王公贵人,有名的戏班子同台献艺,叫好声、喝彩声连连。 相比于殿外的觥筹交错、欢声如雷,殿内王家家宴显得冷清不少。 上首居左的太后几乎没有笑脸,面前肴馔换了一道又一道,她几乎是不曾动筷子。上首居右的王后素来凛然的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她不停举杯,邀大家共饮。 席间,东越王甚至还说了几个笑话,虽然大家都附和着笑了几声,笑过后,氛围却更凝固了些。 这时,上完晚课的齐羽连同奶娘抱着的淑妃之女也来到宴会上。 这么两个孩子,东越王招呼着齐羽坐到他身边,奶娘错会其意,笑眯眯将襁褓中的婴孩抱过去,然而东越王却并没有接。 下首淑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颇有怨恨地看着齐羽。 却听齐羽朗声喊道:“老祖宗、王祖父、王祖母好,小姑姑好。”齐羽称小姑姑的时候,是对着奶娘怀中孩子的。一个小人对着另一个小小人喊姑姑,众人瞬间乐了。 太后露出久违的慈祥笑容,搂过齐羽:“我的乖孙儿,嘴上可是抹了蜜。” 东越王也很高兴,以至于破天荒接过奶娘怀中的孩子,大约是见孩子眉间一抹天然的胭脂红痕,当即赐名花钿。 王后与明贵妃不约而同撇撇嘴,淑妃正了正身体,又恢复了往日志得意满的模样,眼中透着亮光。 说实在的,我心中暗暗赞叹吾儿齐羽的情商,能得到东越王的宠爱,他确实有不同于一般孩童的特质。 “若是世子也在就好了。”王太后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大家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东越王。 “老祖宗,世子到底年轻,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一旁王后陪着小心道。 “寻常人家的父母即使缺衣少穿,年节将至还盼着个举家团圆,世子难道是投错了胎。”王太后说着将审视的目光扫向东越王。 东越王抿了抿唇,笑问齐羽:“世孙是不是也想你父王了?” 祸水东引—— 做个人吧! 他还是个孩子! 齐羽一手拉着王太后,一手拉着东越王,无比诚恳地说道:“孙儿只想快快长大,为王祖父和父王分忧。” “好!陛下,世孙诚敬孝笃,大有先王遗风。”坐在殿内的右相石幹一声叫好,引得众人附和。 齐羽的妙语缓解了一触即发的嘴仗,他甚至还抓着一枚软果子往王太后嘴跟前凑。王太后彻底没了脾气,抱着齐羽心肝儿心肝儿叫个不停。 我彻底服气,这孩子恐怕是生而知之的天才儿童了。 齐羽的到来,让宴席上的人变得热络,大家举杯庆贺,殿外是纷飞的雪花。 我发现殿内的角落坐着静嫔,她木然的脸,及至见到齐羽的那一瞬,多少有些笑意。我将看向她的目光赶紧转向别处,在心中叹了口气。 因为南澹州胶着的战事,新年悄无声息地到来。 王太后渐渐不出门,终日在佛堂念经祈福。 除夕是王家守岁团圆的日子,王太后的座位却空着。齐羽染了些风寒,也不在场。 所幸他不在,否则又要他以一人之力带动全场几欲凝固的氛围。 从西北来京的大将军萧贵义,也就是明贵妃的父亲,双手抱拳,表示愿意带兵去南澹州,为东越王分忧。 东越王很有些意外:“可西北边陲不能没有将军。” 萧贵义道:“此去南澹州速战速决,几个山贼何足挂齿。” 东越王迟疑半晌:“吾儿庸怠,有劳将军了。” 萧贵义领着五万将兵扎入南澹州乱藤峡,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这意味着齐沐返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正月十五,我终于可以跟家里人团聚,只是齐羽却不能同我出宫。 临吃团圆饭时,却不见父亲与大哥,我便去喊。 听到书房内父亲与大哥在讨论齐沐这次剿匪的事。 大哥问父亲:“殿下领着万人对抗十万乱藤峡土匪,那援军早不来晚不来,却偏偏选在快要获胜的时候来,可不是来截胡的。我看这萧将军空有威名,实则是个专营逐利的宵小罢了。” 父亲斥道:“可不许胡说,萧将军爱兵如子,身先士卒,从不计较个人得失。这次去应援,实乃关心国是民生之举。他刚从西北归来,哪里就知道南澹州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大哥小声问:“父亲的意思是王上前期见死不救,后面看着情况好转,派人去抢世子的功。” 父亲没有回答,我疑心被他发现什么端倪,咳嗽一声在门外喊道:“爹爹、哥哥吃饭了,家下人就等你们了。” 父亲开了门,见到我很是惊讶:“怎么让你来喊,那些下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调皮地上前挽住父亲的手撒娇道:“我自己愿意的,在宫里哪里就有这样的机会。” 父亲、哥哥都笑了,尤其是大哥温书安,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第22章 温家长子温书安是个朴讷严谨的人,很是喜欢教训人,家里弟弟妹妹见他就躲,然而原主与他感情却极好。 想来原主也是个木头,自然能跟木头玩到一起。可如今我不是原主,见到不苟言笑的温书安总觉尴尬,也跟着其他弟妹一样,只想绕着走。 吃完饭,温书平便提议要去城楼上“走百病”。走百病,是一项古老的民间运动,通常是在正月十五这一天进行。女人们身着盛装,结伴出门,走桥渡危,登城祛灾,摸钉求子,一直要走到午夜。 温书镇也要跟着,他生怕再出事。爹娘见我动了心思,便让书和、书镇领着家仆陪我和书平一道去。 到了南门,本以为算早的,哪知早已是人潮如堵。 巨大的山棚下万盏花灯照亮了明月夜晚,王公贵族家观灯的车马拥塞了宽阔道路,空气中飘荡着汤圆甜蜜的味道,耳边尽是欢笑声、叫卖声、喝彩声。 三妹书平一出门,好似野马脱缰,要吃这要买那,一个劲儿往热闹处凑。 四弟书和是个“手工痴”,被摊子上的玩意儿绊住了脚步,忘记了今日出来的“使命”。 唯有五弟书镇一直陪在我们左右,像个忠诚的士卫。无奈书平实在欢脱,书镇去抓书平,顾此失彼,把我晾在人群中。 我唯恐发生踩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忙退到身后酒楼的门廊下。不意撞见大哥温书安正和左相的长子汤佑德互让着进入酒楼,我听汤佑德还说什么,三楼是最佳的观景处。 刚刚还说要读书的人,这会也来看灯了。 我唯恐大哥见到我,往角落里退了退,却不料人群中的书镇,以裂帛穿云的声音冲我喊:“姐姐,你就站那里,可别乱跑。待我把书平抓回来。” 这下子引起了大哥的注意,他果然发现了门廊下的我。 大哥将汤佑德等人拥进了酒楼,这才出来寻我。 “你们不是去城楼上溜百病了,怎么来街上了。”大哥问我。 我无奈地望着不远处打成一团的书平、书镇,大哥也没问下去,只是让我别把今日见到他的事告诉其他人,尤其是父亲。 怕我误会,大哥解释:“其实都是翰林院的同僚,其他倒没什么,就怕父亲多心。” 礼部尚书温峤立身中正,不喜结朋论党。 可如今朝廷官员大都分成两党,以左相汤知否为首的北冥书院党,简称“北党”,还有以右相石斡为首的东林书院党,简称“东党”。 温峤匡正不了世风,但对于进入仕途的子侄,一律禁止站队附党,因此大哥才会担心。 “哥哥,若是正常交际,你坦诚布公告诉父亲便是,父亲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不过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没说话,点点头,也不离去,大约是要陪着我等书平、书镇。 第12章12春月二 被花灯染红的天幕突然划过一道亮闪闪的弧线,流星! 我连忙闭着眼睛,双手合在胸前为家人祈祷。睁开眼,感觉大哥一直看着我。 我笑着说:“哥哥也来一起许个 愿吧。” 见他颇为惊讶,我这才反应过来,流星在古代是灾星,而非许愿星啊。 “何以要对着流星许愿?是祈福还是禳灾?”他问我。 我被问住了,冥思苦想,夜色掩盖住我的尴尬,还好这时书镇拽着书平挤了过来。 大哥似乎很怕见到他们,忙再次叮嘱我不要将在外面见到的事情告诉别人,这才匆匆离去。 我刚想去够书镇、书平,面前闪过一个玄衣人,那双幽黑的眼睛似曾相识。 这人便是东宫密会齐沐的刺客,他身量不高,却似有无穷力量,所过之处,人群立分两边。 到了僻处,他说话并不客气:“殿下在外最担心便是你,你却还在街头与人拉扯说笑。” 要不是我体内还有一半原主的克制,早就爆了粗口。 “为什么你不跟殿下在一起,你难道不是该保护殿下。” “我有名字。本来我不该多嘴,只是希望你多站在殿下的位置替他考虑,不要辜负了殿下对你的情意。还有,你不要把殿下看得太柔弱,他的功夫并不在我之下。” 这人的无礼激怒了我,我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嗓门也提高不少:“殿下对我好,自然便是我值得这份好。你呢,非亲非友,凭什么管我的事。” 他冷哼:“我不稀罕来管,只是怕你连累殿下。”说着他的目光移向了我的后方,“你的妹妹弟弟来了,记住我刚刚的话。”说完,他迅速一闪,没入人群。 身后书平、书镇赶上来,问我在干什么。 “我以为碰到了熟人,走近却没了影。” 书平点点头,拉我一起加入女人们“溜百病”的队伍。 微服出行,别人也猜不出我的身份。城楼上风大,索性把貂皮毛兜戴上,走不了多会,身上微微出汗。 却听队伍前边的女人们纷纷往城下看,书平问缘故,才知城楼下站着一个俊俏的男人,等着守城人开城门。 书平嘟囔女人们的少见多怪。 我心想,女人们平日不出门,好不容易出趟门,见个帅哥都觉新鲜,少见多怪倒也不算贬义。 因为想到那个自称有名字的人奚落我之语,也没走多久,我就借口太累嚷着回家。 第23章 回到家中,大哥尚未归来。父亲却说大哥翰林院有事,临时出了门。我默然听着,也不再多语。 全家人吃着汤团时,父亲被管家耳语几句,匆匆出去。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父亲进来单独喊了我。 “殿下在后门外要见你一面。”父亲小声对我说。 我还算克制地盈盈一拜,知道父亲会一直看着我,迈的每一步从容小心,但其实心脏早就突突跳个不停。 门吱嘎一声打开,齐沐缓缓将目光从他处收回,望向门内的我,沉沉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穿着一身苍色骑装,嘴角噙笑,向我张开怀抱。 我不顾一切扑向了他,感受着他刻骨的思念以及来自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齐沐说他夤夜回京,按理要第一时间去见东越王,但实在想我得紧,因此才绕道来见我。 怪不得父亲刚刚表现得神神秘秘,我催促齐沐赶紧回宫,免得横生枝节。 他却抱着我不放,家下人都躲在门内,与齐沐一道来的侍卫脸朝着巷外。 虽是如此,我不免面红耳赤,由着他的手箍住我的腰,将下颌抵在锁骨上,呜呜咽咽说道:“殿下真坏,多少日子,来的信总是只言片语,让臣妾好生担心。” 他无奈地笑了,鼻息吹到我耳边,痒痒的。 “你不也一封信都没寄给我。” 我推开他辩解:“这不一样,我在宫里,你在外面。我的生活是固定不变的,而你是随时充满变数的。况且,若把心上的话都寄给你,保不齐被人偷窥了去。”后面的话,我说得很小声。 他却重新揽我入怀:“你既然知道原因,为何还问我。” 我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享受这温暖的一刻。这时不远处的侍卫到底忍不住了,咳嗽一声:“殿下,时候不早了。” 他这才依依不舍松开我:“明日早些回宫。” 我抿嘴点头,目送他骑马离去。 进门迎面撞见了父亲,看样子他已经在寒风中等待多时。 “父亲——” 父亲却平和地冲我点点头:“早些歇息吧,明早还得回宫。” 我问安后匆匆离去,凝霜这丫头在我身边耳语:“刚刚夫人也在,跟老爷说素来传闻殿下娘娘不合,看来都是造谣的。” 我问:“父亲怎么说?” “老爷说,大概是小别胜新欢吧。”凝霜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却只想挖地三尺把自己给埋了。 对于齐沐的南澹州之行,东越王闭口不提他赈灾的事,人前人后指责齐沐剿匪不力。 本来宫里、朝中都在传大将军薛贵义是去抢功的,但经东越王这一顿信口开河,许多人又觉得齐沐在剿匪上毫无功劳,难堪大任。 齐沐并不辩解,继续做着他代政王世子的工作,似乎两旁世人的议论与他无关。 然而随着东越王身体的逐渐康复,慢慢可以见群臣、开机要会议、批折子之后,他与齐沐的矛盾逐渐增多。 他的政见与齐沐老是龃龉,齐沐往东,他偏要往西,齐沐跟着往西,他又要往东,同时不断责备齐沐毫无见解,人云亦云。 可若是齐沐坚持己见,他又会苛责齐沐刚愎自用,默守陈规。 因此,齐沐这个代政世子比旁人要做得辛苦万分。 后来便是最蠢最木的人都看得出东越王的有意刁难。人言可畏,加上太后、王后有意无意的加压,东越王开始与齐沐分开处理政事,尽量避免一个屋檐下遇到,只是偶尔的照面,东越王看齐沐的眼神越来越阴骘。 立春这日,宫里照例会有鞭春牛、咬春饼、猜春谜的节庆活动,本来齐沐还跟世孙打赌,看看谁的春谜猜得多。然而这日,齐沐却没有来,被东越王临时派遣去协理春审事宜。 在东越国,为示上天好生之德,在春、秋两季都会开展一次大审,借以审录重囚,督促办案进度,减少刑狱淹留的现象。 对此,太后极为不悦,王后都忍不住抱怨:“王上,这春审也不在乎这一天吧。” 东越王并不理王后,而是耐心地对太后解释:“母亲,儿子考虑世子属相为龙,刚好和立春犯冲,让他去春审,避一避也好。” “往年都不反冲,偏偏今年就犯冲?”太后使劲杵着拐杖,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王后威仪的目光从我身上扫向了齐沐那个位置上的春饼和果酒。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与巧思,站起来轻柔又坚定地说道:“世子忙于国事,要不由臣妾带些春饼、果酒,借以传达几位尊者对世子殿下的问候与勉励。” 王后笑盈盈将凤牌传递给了我:“去吧,不要假以人手,务必面见世子。” 我大气不敢多喘,接过牌子迅速退出,也不知道东越王的脸会气得何等难看。 在殿外,我撞见常进,他责怪我过于莽撞,被太后和王后当成了撒气的棋子。我回敬他,只要是为了世子,我愿意当这枚棋子! 内苑到审刑院大狱,从春和景明之所乍移到肃严阴冷之地,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截然不同。令人不禁生发出春天是他们的,而我什么都有的悲戚之感。 四面铁色高墙围出个不大的天井,昏惨惨的油灯忽明忽暗。蓬头垢面、狰狞可怖的重囚拖着粗大的铁链子走向审刑的官员,接受官员们的问讯。 第24章 对于那种不知悔改、态度恶劣的家伙,一旁铁甲持剑的侍卫还会抽上几鞭子。凄惨的叫声被高墙传递扩大,惊人心魄。 齐沐坐在一角,翻着案卷,审视着面前的犯人。他这次带着监刑任务而来,若是有冤假错案,东越王便又有得说了。 侍卫不让我进入审讯的天井,只让我在幽长的过道上等着。及至侍卫过去对着齐沐耳语,齐沐似乎一惊,垂下的眸子扫向了不远处的我。 他这才匆匆离开,拉我走向审刑院的内室,关门后责怪我不该来这里。我问缘故,他说立春日来审刑院大狱这种肃杀的地方,不吉利。 我跟他详细说了我来之前的那一幕,他愣了半晌,最终还是坐在桌前,饮了一口果酒。 “你不该为 我开罪父王,毕竟他向来待你不薄。” “我并非有意,从此我只想跟你一道共担风雨,哪怕王上的雷霆之怒,我也要和你一道受着。”我半跪在齐沐腿跟前,身体倚在他膝上,一手去抚摸他长出青青胡渣的脸颊。 他轻轻抓住我的手,沉默片时催我离开。 “此间寒气逼人,你一个女子,身子禁不住。”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关心着我。 “那殿下何时回?” “我答应你,此间事务完毕,我第一时间来看你,绝不耽误。” “这春饼和果酒?” “放着吧,一会散给春审的官员。” 数日后,听说齐沐急患天花的消息,我正在看齐羽射箭。他一直嘟囔要展示给父王,我安慰他,好生练习,有了长足的进步,想必父王会更欣慰。 第13章13春月三 太后要派人赶紧接齐沐入宫治疗,东越王强烈反对,认为天花有极强的传染性,应该就地隔离治疗。 两人互不让步,时间慢慢过去,天色渐渐暗沉。 最终到底是护子心切的静嫔扑到了太后脚边,失声哭道:“老祖宗,臣妾到底是个贱人,我什么都给不了沐儿,若他有个什么不测,我这条贱命也只有随他去了。” 在场宫嫔无不咬着手指、拽着手绢,呜咽不已。便是明贵妃,也独个儿立于花荫底下,眼角红红的。 “都给哀家哭什么丧,”太后大怒,最终怒火转向该去的地方,她手指东越王,痛詈道:“立春这么个喜庆日子非要他去阴冷的审刑院春审,那里面何等污浊腌臜。如今染了这急症,你倒是遂了心。怎么?染了病,宫里都不让进,你这是巴望着他死啊。” “母亲,你何必把儿子说得如此不堪。这宫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若是有一个被感染上,后果不堪设想。既然母亲是怪儿子不该让他去春审,那以后儿子不喊他做事便是。便是儿子身体不虞,不是还有世孙——” “啊呸,世孙是你孙子,世子便不是你儿子。你也别给我赌气,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插手你的事。来人啊,帮我收拾收拾,哀家以后就长住玉津园了,也不在人家跟前现眼,省得招人烦。” 东越王见此,跪在太后面前,挡住太后离去的路。 东越王一跪,一群宫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母亲,世子病情要紧。”王后扑到太后跟前,泪水翻涌。 太后叹了口气:“王后,我劝你啊也别对世子太好,又不是亲生的,保不齐之后与你反目,你一副热心肠都喂了狼。” 太后话中有话,谁都知道东越王不是太后亲生的。 太后的话戳中了王后的伤心处,一向庄重的她用手拍心口,边哭边道:“若是玉儿还活着,便是十个沐儿我也不管的,我可怜的玉儿啊,你走得那么早,为什么不带着娘亲一起走。” 太后抹了一把眼泪,拉起王后:“走,把沐儿接到玉津园去,倒比这劳什子的宫里好。” 见状,我迅速擦了擦眼泪,上前搀扶太后:“王祖母,我也去,我可以照顾世子。” “孩子,天花可是要传染人的。” “我小时候得过天花,正气内存,想必比没得过的人更能抵抗此病疾。王祖母,就让我去照顾世子吧,我愿意的。”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我的好孩子,当初哀家没看走眼。” 到了审刑院,院内站满了医官,空中弥漫着雄黄酒,还有其他一些不知名的刺鼻味道。 为首医官告诉太后,审刑院上上下下都已经清杀了一遍。鉴于世子病情来得危重,不建议再转到其他地方。 太后、王后、静嫔诸人转身看着我,眼神交汇间,我走向医官说:“我来照顾殿下,我以前得过天花,比一般人经受得住。” 医官欲言又止,大概也意识到尊者的默认,他点点头,不自然地笑了:“若如此,便是辛苦娘娘了。” 审刑院本就是个偏僻少阳的去处,便是最好的房子也比别处阴暗。当我走到后门边的二层阁楼上,见到躺在榻上的齐沐,着实震惊了。 他脸上,裸露的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看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我立马缩回了手。 齐沐迷迷瞪瞪睁开了眼,嘴唇动了动,却又没有声音,眼中明显是驱离之意。 我凑到他耳边轻轻说:“殿下安心养病,我自小得过天花,不碍事的。” 他无奈地咧开了苍白的唇,搁在塌边的手艰难地撑起来,缓慢又温柔地摸着我的脸。 第25章 “你不怕吗?” 听清楚了他细若蚊蝇的声音,我尽量避免看他满脸的红疹子,刻意将注意力放在如点漆的眸子上。 见我无比认真地点头,他又咧开了唇。 “殿下不必多虑,我来这里倒安心许多。殿下好好养病便是对臣妾最大的好。” 齐沐瞧了我半晌,之后才沉沉睡去。 事发突然,倒春寒的天气,这间阁楼极冷,因窗户不能常开,屋内也不敢生炭火。 我静静地守着齐沐,喂他吃药,给他擦医官拿来的膏药,不断给他换着额上的冷帕子。 过几日他高烧渐退,却在一个夜里打起摆子,昏迷中不断喊着冷。 我吓得赶紧喊医官,那值守的医官也不在,门口的凝霜哭丧着脸说,医官被东越王召去,几个时辰也不见回来。 我让凝霜赶紧去玉津园知会太后,无论如何得赶紧找个医官来。 我又给屋内的齐沐加了两床锦被,摸到了齐沐冰凉的手,我心头一惊,四顾空荡荡的屋子,也顾不得其他的,很快将身上衣物褪去。 随着衣裙窸窣落地,我轻轻掀开了锦被一角,跟齐沐躺在了一张榻上。 我闭上双眼,从身后抱着他,能感觉到里衣下昔日健硕的□□此刻饱受病痛熬煎的震颤。 好似搁浅的鱼、干旱的苗,久逢甘露,拼命吸允。齐沐感受到身后的温度,转身紧紧将我箍住,我用自己的脸去轻轻蹭着他的鼻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在心里轻轻说道。 我不知道我何时睡着的,沉沉的梦里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我睁眼,屋内已经大亮了。齐沐也醒了,看着精神不少。 我想去开门,却发现自己还赤裸着。我赶紧又把自己裹紧,齐沐含着笑意看我,见我心神不宁,这才对着门口大声道:“现在无事了,都在门外候着吧。” 却听门外的人嘀咕的一阵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殿下你朝里躺吧,我要起床端药了。” 齐沐侧卧着,抬了抬手,故作严肃地说道:“不,我要一直看着你。” 生怕耽误吃药的时辰,我咬牙光溜着起床,去寻一地的衣裙。 这屋子对着门倒是有个插屏,但若是去插屏后,难免又被外面的人窥了去。 我也只好背对着齐沐,快速又笨拙地穿上衣裙。透过铜镜,我可以看到身后闲适而卧的齐沐以及颇为狼狈的自己。 “你躲着我干什么,该看的都看过了。”齐沐道。 “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过来帮我擦擦身体,昨夜出了一身汗,身上黏黏糊糊的。” 我忙走至塌前,握着他的手道:“医官说痘疹没有退下去,不能沾水。殿下好歹再坚持几日,我看今日殿下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很多。” “好,我答应你。但你今夜亦要陪着我睡,这样我才更踏实,身体才能好得更快些。”难得他的话语里带着撒娇的语气,我不禁捂嘴笑了。 “殿下身上的味道,我可不愿意。”我头扭向一边,故作嫌弃。 齐沐抚摸着我披散的乌发,还抓住一缕凑到鼻前嗅了嗅,摇头道:“为夫尚未嫌你,你倒先弃为夫了。” 余光所及是我好几天都未曾梳理已经打结的长发,我挣脱齐沐的手,作势要离开。 他拉着我哄道:“开玩笑而已。等我大好了,和你一起沐浴如何。” 我羞得面红耳赤,用力将半卧的男人使劲一推:“殿下,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再不好好躺着,我真的要生气了。反正我看你好得差不多了,我便出去,让别人来照顾你。” 他这才重新 躺下,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摩挲着我的手,叹了口气:“危难中显真情,这么个恶疾,谁敢来呢。” 见齐沐今日话多了,伺候他用药洗漱后,我便问起当日在审刑院如何就染上天花。 齐沐说审刑院本就是个不干净的地方,关押的都是各地发配来的重囚,感染上天花并不稀奇。自己身体素来康健,若是放在平时倒也不足为虑,只是这几个月在南澹州赈灾剿匪,车马劳顿,不曾休息一日,回越州又被东越王喊去春审,熬了几个昼夜,邪祟侵袭,身体也就一击则溃。 我听后,心内更难过了。问他为什么不能多顾惜自己的身体。齐沐却笑说代政以来,虽是身体累,但心情难得豁朗不少。 “代政之前,两旁世人不知我是怎样的人,只是宫中屡次传出我被罚的消息,便觉我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如今既是走出宫门,面对官员黎庶,我定要施展平生所学,无论好坏,天下人自有评定。” 我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水盏,半依偎在他怀里道:“殿下这般辛苦,我想为殿下分担一二。那则天皇后帮着夫君高祖皇帝打理政事,想来我也可以学。” 他笑了起来,胸膛微微起伏:“若是父王听你如此说,怕是不光提防我,更要针对你了。东越国可没有女人主政的先例。” “你做什么,我就想跟着你一起,你开心我才能开心,你安好我才能无恙。”我昂着下巴颏,用手抚着他青青的胡渣。得亏他素日驰马试剑,身体底子极好,因此天花疹子退得也快。 他握住我的手,凝神于我的脸。 “怎么?”我问。 “你是不是被我传染上了?” 第26章 第14章14夏月 我被传染上了天花。 后知后觉的我悟到,我小时候是得过天花,那是现代的事。如今我占用原主的身体,记忆中原主不曾得过天花。 齐沐一天天好起来,我却见天变得萎靡,后来换作他终日照顾我。 与齐沐症状有异,我虽不发烧,但周身疼痛,乏力疲惫,出的疹子瘙痒难忍。 好几次我都想不顾一切去挠,亏得齐沐一把抓住我的手,阻止了我。 我坐卧如针扎,怎样都觉难受。最后我整个人靠在齐沐身上,将他当做“人形抱枕”。 除去吃药、擦拭、用膳,十二个时辰里他有十个时辰是这样抱着我,耳鬓厮磨,形影相吊。 他有时候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持书而读。 更多的时候,他就两只手将我环抱着,给我讲这次去南澹州几个月的见闻。 他说当薛贵义带兵冲到断藤峡,因剿匪进入扫尾阶段,土匪影子都没碰到,气急的他见到齐沐的第一句话是,玩呢。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薛贵义被东越王耍得团团转,朝廷给他的赏赐也不及领了,直接回了西北。 齐沐说薛贵义直率了些,但确实是个豁达赤诚、爱兵知战的好将军。 我问齐沐为什么难得来一封信,惜字如金,就那么忙。 其实这个问题,齐沐刚回来的时候我就问过他了。 齐沐也不恼,很是郑重地说道:“写得太长太密倒会引起父王注意,只言片语话平安足矣。再说,出门在外,我身边又没个嘘寒问暖的女子,你难道还不放心。” 我想起传言,齐沐刚到南澹州,当地官员奉上两名绝色女子,齐沐直接就削了那官员的职。 “知道的说殿下不近女色,不知道的倒以为我善妒。” “若此时行高唐之事,不近女色这个好名声怕是要丢了。”他说着,猛地掐住了我的腰,那张痘痕消退、好看的脸寸寸向我靠近,呼吸灼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浓情。 我被他抱着,无处可逃,手抵他压过来的胸膛,脸扭向一边,气喘吁吁道:“殿下休得如此,我痘疹还未好呢。” 他坏笑着直起身子,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放心,等了那么久,不会急于一时。” 我呆呆坐在榻上,见他忙着帮我端药,又一口一口吹来喂我,心想怎就有这么好性儿的男人。 “殿下若是在父王面前也是这般,父王怕不会如此为难你。”我脱口而出,话出口立马后悔。 他并不恼,反而像是开玩笑地回道:“一腔温情都给了你,你不匀出些,反倒来怪我了。” 我没说话,心中却得意,但同时又会有莫名的担忧。 齐沐毕竟不是平民黎庶,他是王世子,将来人事纷扰,这份独宠能延续多久,怕是个未知数。 活在当下! 我重新朝里躺下,他轻轻为我掖好被角。待他脚步走远,我不由弯起了嘴角。 我甚至希望缠绵病榻的日子可以长久一些,这大概是我与他难得的“蜜月”。只有我与他,相依相靠,朝夕以对。 数场杏花雨过,草木枝叶葳蕤繁茂,天气热了不少。 所幸夏月之初,齐沐与我都恢复健康。一番梳洗整理,阁楼门开处,夏日的阳光明亮刺眼。 走在前面的齐沐回头向我伸出了手,我赶紧加快脚步,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恭贺殿下、娘娘否极泰来,此后必定遇难成祥,寿比天齐。”众臣子仆从跪了一地。 “此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齐沐对我说。 我轻声回道:“与君同舟渡,不负相知意。” 回宫之后,东越王对齐沐的态度并未好转,反而更糟了些。 大概是我与齐沐心照不宣,笃定于内心的选择,日子即便过得像是过关,但各人心上却有了一番雨过天晴的明朗气象。 齐沐打理朝政,而我除了伺候太后、王后,暗中学些朝堂世故、眉眼高低,更多的时候守着齐羽,对于其衣食住行学,一律亲力亲为,悉心照料。 一直以来,齐沐从不在我面前抱怨东越王。如今,亦不例外。 他来见我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恬淡的笑容,似乎一天的经历都是些风轻云淡、不足挂齿之事。 但我何尝不知,齐沐在朝堂上甚是艰难。 如今基本已经养好伤的东越王会随他一起上朝。齐沐坐北朝南,东越王却偏偏坐在东北方向。 见风而动的臣子们也纷纷面朝东北站着,留给齐沐的是侧身甚至是屁股。 这也就罢了,每议一事,东越王都不免借题发挥,苛责齐沐一番,甚至众目睽睽下考他一段圣人语录,让他原封不动背下。 齐沐本就不喜背这类似“名人名言”的东西,自然是磕磕绊绊,难以卒章背诵。如此便更遂了东越王的意,大骂他是个狗屁不通,不学无术的混子。 与王后出宫前往玉津园看望太后时,许久不见面的静嫔一直陪侍左右。讲起朝堂的事,以及不少官员对世子戏谑的态度,静嫔不免当众人面默默垂泪。 太后倒是安慰她,说总会有个结果,熬过去便好。 我心中并不赞成吃斋念佛的太后这般看法。话说起来,死也是一种结果,难道坐吃等死也是一种好的态度。 “静嫔,你要跟我一样,看开些。古人讲孝亲,首先是先意承颜、怡声下气。这些个日子,各地又是旱灾、水灾、蝗灾,多地是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国库又吃紧,王上好些晚上都不曾合眼,他这脾气对着旁人倒还忍着,撒到世子身上,也是天经地义之事。”王后道。 第27章 静嫔低头不语,太后颔首叹气:“世子性子跟他爹如出一辙,执拗得不行。要我说,天下事哪有个是非分明,特别是在这朝堂之上,和得一手好泥才是正理。” 怎么也就隔离一两个月的功夫,大家的态度都变了,只是有点南辕北辙。太后、王后更加倾向于东越王,而我选择了世子。 许是见到我略皱的眉头,王后问:“怎么,世子妃有不同意见?” “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小声说道。 “你呀,一向是犹犹豫豫,患得患失。你的母族可是琅琊王氏,怎么就没继承到一丁点琅琊王的爽直利落。”王后道。 我窘得满面绯红,谁承想太后竟然笑了:“王后,那不是了。她母族虽是我琅琊王,但他父族是太原温,一向温温吞吞。当年她太爷爷便被人称为‘三不开’相公,历经三朝,是岿然不动啊。” “国公爷致仕的时候,臣妾怕是没生呢,不知何谓‘三不开’。”王后问。 “入朝不开印,见 客不开口,归家不开门。”太后笑道。 这下子,连同静嫔在内的宫妃们都忍不住笑了,王后还忍不住打趣我:“以后我也不嫌你温吞水了,毕竟这是祖传的。” 好半天太后才止住笑,对王后道:“怪你,净打岔了。” 随即,对我温言道:“好孩子,你刚刚想说什么?” 太后问我话的时候,我还沉浸在“三不开”中,原主的记忆果然是有选择地遗忘,对于我这个太爷爷的外号,我竟然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半天反应过来,我磕磕绊绊说道:“我想说的是,或许放在别事上都有折中的余地。只是若关涉天下百姓,世子不让步也是情有可原的。” 王后举目凝视我片刻:“这话我不同意。跟老子关系搞不好,去扯天下,岂不是舍近求远。” “母后,儿臣以为,父慈子孝是相互的。父子关系若是处不好,不能一味责怪做儿子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泄长期郁积于心的块垒,整个人终于是畅快多了。 王后竟是无从反驳,瞪眼看着我。太后摇摇首:“罢了罢了,这都不说了,各人心中有数。只是世子妃,你要多劝劝世子,忍一时风平浪静,毕竟他是做儿子的。” “此话以后不许再说了,你以为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王后明显不悦。 我立马跪下:“臣妾知错了,只是——” 太后让人拉我起来:“这里也没外人,对我们抱怨一下也就罢了。年轻人就要沉住气,世子性子直,你可不许跟他学,那是害了他。” …… 从玉津园回椒房宫,出了一身汗,薄纱贴着皮肤,黏糊糊地难受。 不承想好几日不见的齐沐也在,看样子等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殿下怎么了?”我唯恐有什么事发生,忙问他。 “没怎么就不能来看你?”他顺势拉我坐在他腿上,搂着我,“是不是我老黏着你,你开始烦我了。” 我低头看他,他仰头望我,从我的视角来看,他好像只温顺委屈的大狗子,全无人前难以亲近的淡漠之态。 我大着胆子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骨,齐沐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抵触,但并没有制止我,由我捏着。 “怎么就烦你了,我巴不得天天陪着殿下,我特别怀念审刑院的日子。真想再得一次天花——”我捂着嘴,无辜地看着齐沐,为自己说错话难为情。 齐沐刚想取笑我,低眉顺眼的凝霜端来一盏南海燕窝羹。 王后这些日子见天儿给我送各类补品,她不止一次跟我说,齐羽大了,这么些年,我这个肚子怎么就没个动静,得多补补。 这燕窝羹于他人是珍馐,对我来说,总觉有一股子味道,难以下咽。 齐沐了解了始末,从凝霜手中接过瓷盏,叮嘱凝霜下次记得放木瓜,还说木瓜会溶解燕窝的腥味,更容易入口。 我想起齐沐在我受伤的日子也给我送木瓜汤,“殿下难道对木瓜有什么执念?” 他一无所知地望着我:“木瓜的执念?” “你难道真不知道木瓜的功效?” “补中益气、养血安神、健脾和胃,难道还有其他功效不成?” 见他真的不懂,想来是我多心了。 齐沐哄着我,又一勺勺喂我吃燕窝,说有得吃赶紧吃,马上就要过节衣缩食的日子了。 我问缘故,齐沐说各地遭灾,收成减了,国库空虚,东越王把这摊子事全部扔给了他。齐沐想着刚好借机裁撤一批冗兵冗员,精简机构,另外停止采买、纳贡等不必要的花费。既是夺利,要取得成效,就必须敢往自己头上动刀子,因此节流的首举便是紧缩各类不必要的宫廷用度。 当听齐沐谈及要暂停兽岳、万寿山等工役时,我不免担忧,这两处园林虽是耗费巨大,但却是东越王点名建的,此举怕是又会加深父子俩的矛盾。 当齐沐列举完会砍掉的宫廷用度时,我小心劝道:“其他都还好说,只是兽岳、万寿山这两项,都是王上钦定的,怕是最好斟酌一二。” 谁知齐沐扬眉决然说道:“还别说斟酌,首当其冲便是这两项。兽岳是用来豢养各地进贡的猛兽,而万寿山也就是个消暑遛弯的园子,一则都不是紧急工役,二则耗费繁多,三则正因为是父王钦定的游冶嬉闹之所,天下都看着呢,才必须停掉。没有此举,节用之措恐怕是难以为继。” 第28章 我心中叹服,将头轻轻靠在齐沐微凹的肩窝上,喃喃低语:“如此,父王免不得又要责罚殿下了。” 他轻抚我的背安慰道:“放心,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记住你说的,保护好自己的身心,灿烂地过好每一天。” “难道真的没有折中的办法吗?”我问。 “以前都是宫中琐事,我事事皆可让着,即便是我母嫔日日遭淑妃磋磨,我都忍了。可如今放眼天下,我若是还跟当日一般,那将是万劫不复。” 齐沐说这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逐渐紧绷。他内在一直郁积的愤懑总要找个发泄的端口,他不是诡诈阴损之人,所以才用此最诚笃最光明的方法对抗父权的禁锢。 “殿下大胆去做,臣妾永远站在殿下身边。”我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他明亮瞳孔里的女子,眼若弯月。 那女子笑声清澈柔亮,融化于初夏缠绵的暖风里。 第15章15秋月一 停建兽岳、万寿园两项工役,毫无意外地触怒了东越王。 齐沐非但不认错,反而在朝堂上力陈大义,气得东越王拂袖离去。 还没等官员走出宫门,东越王便传旨夺了齐沐代政之职,责令他闭门思过。 消息传来,我正在王后寝宫接受她每日的教诲。 新换的宫女不懂事,递到王后手跟前的茶盏烫了她的手。王后怒意顿起,直接让人把那可怜的丫头拖到门外打板子。 窗外是压抑的呜咽求饶声以及沉闷的击打声,令人本就紧绷的神经有随时断裂的势头。 这个时候,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求情亦不是,尴尬地立在一旁。 毫无意外,王后又开始斥责我。 说我瞧着不言不语,实则一身反骨,上次在玉津园说的那些话便是明证。甚至说我是德不配位,纵容世子由着性子胡来,还不免感叹娶一房媳妇的重要性。 劈头盖脸一通骂,我哪敢回嘴半个字。跪在王后跟前,头垂得低低的。 许是见我认错态度好,王后将凤牌递给了我,让我赶紧去东宫劝劝世子。 做媳妇不容易,天家父子斗气,倒怪我德不配位。 我来到东宫,齐沐正伏在案上写字。他握着紫檀笔杆的手瘦削修长,瓷白的皮肤下藏着饱含力量的青筋。 玩惯冷兵器的齐沐握起笔杆,显得游刃有余、潇洒肆意。 我轻步绕到他身后,想看看他在写什么,却是在抄一本《神机制敌法》的兵谱。 只是他日常写的都是行书,这次却下笔成了不常见的楷体。 按说都是从楷体过渡到行体,却没见反过来的。再说齐沐的行书俊逸遒劲,在东越国书法界堪称一绝,这会儿怎么改写楷书了。 齐沐温和解释说,自己的行体偏行草一路,批阅折子的时候经常有官员认不出,错解了意思。因此他准备练练行楷,尽量提高速度以及辨识度。 等他准备再次蘸墨时,我将他握笔的手一压,柔声劝道:“刚听说殿下不曾用早膳,要不先尝尝臣妾亲手做的——” “又是鸡汤?”他略略皱眉。 我忍笑道:“知道殿下喝腻了鸡汤,如今临近晌午,我为殿下煮了一碗面,殿下尝尝看。” 说着,半撒娇半认真地拉起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至圆几前。 待齐沐坐定后,我揭开食盒顶盖,亲手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面,面汤上飘着淡淡的油星,卷曲洁白的面条中杂着牛肉丁以及各类蔬菜丁。 齐沐很给面子,持箸尝了一大口,之后头也不抬,呼噜呼噜忙着嗦面条。 若非身着袍冠,他俊美无瑕带着少年气的侧颜倒像是边嗦面边赶着上课的大学生。 面条吃完,汤都不剩了。 齐沐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此面甚好,不知叫什么名字。” 要说这面,我可是 有得说了。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方便面,面是拿筷子压成波浪状又蒸又炸的油炸面,牛骨头熬的牛油汤,还有各类蔬菜丁,小小一碗面,准备起来却要一整天。没办法,谁让我人在古代,就馋这一口呢。 我讲得眉飞色舞,齐沐听得狐疑满腹。 “你是如何学会做此面的?”齐沐问我。 “这是我最爱吃的,如今是第二次自己尝试着做,还挺容易的。”我脱口而出。 “你与我俱长于越州,你若是常吃,我不会没见过。况且,你既然爱吃,怎么以前在宫里没见你吃过。” 看着齐沐逐渐认真的面孔,我唯恐他继续问下去,随手一指窗外:“呀,那只喜鹊可真够大的。” 他愣了愣,扭头向着窗外,其实啥都没有,唯绿荫掩窗纱。 “这大约便是世子妃之前说的,做人之最高境界——藏。”他嘴角勾起宠溺的笑容,将我上下打量“你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 看他颇感兴趣地盯着我,我心中不免感叹,英语专业水平全年级第一,雅思托福满分,手持高级口译证、一级游泳裁判员证,这些算不算藏。早知道会穿越古代,我应该跟齐沐一样,学点经世致用的东西,比如说造玻璃、制肥皂,至少比这用不上的语言强多了。 “日子久了,殿下自然就会知晓。”我用眼角的余光扫向他,像极一只媚人的狐狸。 谁说他不近女色,只是平时装得严实罢了。我勾着他的脖子,手指寸寸拂过他颀长有力的脖颈。他驾轻就熟将我禁锢于火热的怀中,绵密悠长的亲吻若花瓣点点落下,在耳鬓厮磨中,我们感受着彼此的心意。 第29章 “我以为你是来做说客的。”欢愉之余他喑哑的声音中带着不易觉察的落寞。 “臣妾事先就知晓了殿下的选择,不会再改变心意。” “你在母后那里受了委屈吧。” “母后是关心则乱,我不怪她。我只怨你!”我又捏了捏他的鼻梁骨。 “怨我?” “我来之前,你今日粒米未进。你答应过我,从今往后都要顾好自己。我其他都不求,只求你与羽儿身康体健,平平安安。” “宁宁,你应该担好东越国世子妃的角色,而非我齐沐的妻子。我的性命捏在他手中,我可以允诺你不折磨自己,但我能活到什么时候——” 我手指轻点他的唇,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别害怕,我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即使殿下有朝一日弃我不顾,我也会坚定最初的选择,永远守护殿下。”我将他的头圈在怀中,安慰道。 听此,他猛地抬头似有不快:“我如何会弃你不顾,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 话还没说完,便听内侍传报赵美人、叶昭仪在殿外候着呢。 齐沐很意外,不免嘀咕:“这不是禁足了吗。” 我忙解释她俩今日去玉津园看望太后,或许是代太后来东宫的。 齐沐点点头,忙让人整理衣冠,收拾桌椅,这才重新坐回书案后。 我立于他左侧,看着美人、昭仪进殿向齐沐请安。 美人、昭仪先于原主进宫,按理跟齐沐也生活了不少年数,自然还是有感情的。只是见他们一本正经地说些客套话,我不禁怀疑,这俩人真的是齐沐的屋里人。 或许因为我在场,齐沐便是想亲热,又碍于面子,无法发挥。 念及此,我心中叹了口气,虽然我不愿意跟人家分享丈夫,但说起来两位姐姐还先我入宫,我才是“小三”呢。 我看侍者在门外探了一下头,忙装作从容热心的样子准备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好留给三人独处的时间。 齐沐侧首问我:“世子妃出去做什么?” 众人齐刷刷望向我,我一时语结:“呃,那个,我看他们在外面探头探脑的,想去问问有什么事?” 齐沐摆手令道:“若是急事,他们自会进来禀告。你先不要走,我还有话跟你说。”他这公事公办的口气像极了临下班逮人加班的老板。 美人、昭仪互相交换了眼神,便借机告辞。及至得到齐沐的允准,她二人好似如临大赦般匆匆离去。 望着两位姐姐的身影,齐沐勾唇笑道:“这是王祖母派来的说客。”随即又望向身边的我,“你是王后的说客。” 我问齐沐怎么对两位姐姐如此生分,齐沐有些意外,问我那该怎么对她们。我想了想说,大概应该像对我一样对她们。 齐沐盯我半晌,沉声问我:“你难道不知道亲疏有别的道理?难道你对其他男人也可以像对我这般。” 哪跟哪啊,天地良心,天天拘在深宫中,眼里只有丈夫孩子的妇人,他到底瞎怀疑什么! 好在刚刚在外探头的内侍送来一叠文书,转移了齐沐的注意力。 我问齐沐,难道还有折子要批。 齐沐翻了几页,拿给我看,满目是劲挺的小楷。 “沐儿近日研习《春秋》,这是他自己写的感悟,拿给我看。” “你布置给他的?” “倒也不是,一直都是他主动送来。” 我心中喟叹,这真是个生而不光知之,还乐知、愿知的学霸儿子,难怪将来成为东越国中兴明主。 作别齐沐,送回凤牌,与齐羽共进晚膳,赶回椒房殿,已是掌灯时分。 父亲正等着我,我颇为意外,父亲倒是不常进宫看我。 父亲见我的第一句话便是问是不是去了东宫,齐沐状态如何,可有悔意。 我略有不快,反问父亲,齐沐何错之有。 父亲一时语塞,只说王家父子相争,总归不祥,到底以和为贵。 我想到太后、王后谈笑提及的“三不开”相公,感叹不能怪历史总是惊人地相像,只能怪基因传递的顽固与执着。 我告诉父亲,齐沐的选择并不是为了跟东越王斗气,而是想实实在在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如果说为了顺承父意,亦步亦趋,犹豫不决,耽误的国计民生最终还是会算在齐沐头上,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把事情做到极致。 左右无人,明烛熀熀中,我反问父亲:“朝堂之上,齐沐不管做什么都会遭到王上的诘责,大臣们无人支持世子。若父亲置身于世子之处境,该如何在朝堂自处。既然是代掌国柄,以天下为重,襟怀洒落,又何来悔意之说。” 父亲沉默半晌:“只是人行世间,难道定要非黑即白,权衡折中方是持盈守成之策。” “父亲,世子难道真的有第二个选择!”想到过往的一切,我心生悲叹,“我是世子的妻,我选择支持他,不管前路是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窗外秋蛩长鸣,更衬得殿内阒然无声。 凝霜端来茶汤,我忙制止:“大晚上喝茶不易入眠,撤了吧,换点牛乳甜汤来。” 父亲却接过茶汤一饮而尽,“倒也不碍事,一路回去也消得差不多了。” 送走父亲,此夜辗转难眠,或许我该做点什么。听说已经有饥民聚在城外,若真是如此,拿出些体己,救济一番,也能尽我一些绵薄之力罢。 第30章 第16章16秋月二 第二日,我才知道父亲连夜写了附议疏,旗帜鲜明地支持齐沐赈灾举措。 东越王大怒,以忤上为名,责令父亲停职居家思过。 闻此消息的齐沐无不忧心忡忡,我安慰齐沐,父亲为官经年,他这样的选择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况且东越王只是让他在家思过,并没有过度为难他,不必过于担心。 齐沐却说父亲此举定是为了我,毕竟朝堂上,户部首席温尚书是出了名的“孤臣”,不结党,不站队,就算是难得发表意见,也是一贯地温和平允。而像这次拿着账本跟王上当庭掰扯国库收支的情况属实不常见。 “你及笄之年便嫁给我,按理我本该护佑你以及父母、兄弟姊妹。如今非但不能挡风遮雨,这无端风雨却因我而来。” “殿下何必暗自神伤,殿下选择护佑的是天下之人,父亲作为臣子,我作为世子妃,便是受到些牵连,不也是分内的。” 齐沐却望向我,深沉如海的黑眸中隐有波光:“我想护佑天下人,更想护佑你以及你的家人。” 已经是禁足的十五天,东越王那边迟迟没松口。我压住绵亘心头无尽的担忧,轻轻靠在齐沐的肩头: “殿下如此说,臣妾便知足了。纵是疾风骤雨、山崩海啸,又能怎样,我与殿下既然是风雨同舟人,殿下还说什么风雨皆你而来的傻话。若是今后再这样,我便不理殿下了。” 方此之时,内侍来报,流民近万人聚集皇城门外,嚷着要见王上。在与守城侍卫的冲突中,现场还死伤数十人,守卫京畿的几处军营有士兵哗变,具体原因还待调查。东越王主张出兵镇压,但多数大臣表示反对。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东越王这才想到了齐沐。 我忙带着凝霜、裁冰一道侍候齐沐正冠纳履,齐沐神情肃穆,若有所思。 去朝堂的路上,他步速如常,并不慌乱。一旁的我轻声问:“殿下在想些什么?” “在想去见流民的时候,该怎么表现才能显出本殿的丰神俊朗。”他嘴角噙笑,眼底有光。我知道他故意逗我,本想冷脸,却忍不住笑了。 “这出风头的机会怎就轮到你了,殿下长得——”我故意停顿,他拿眼看我。 “想得倒是美!” “长得——,想得美。”他玩味这句话,发出啧啧之声。 一旁内侍、宫女垂下的头不住冒起,瞄着我俩这一来一往的,大有皇帝不急太监急之叹。 到了崇政殿,还没迈入殿门,便听东越王叱喝:“你来得正好,瞧瞧你留下的烂摊子,倒让老父亲帮你收拾。” 齐沐行跪拜礼:“儿臣不明白。” 东越王并没有让他起身,冷笑道:“你不明白,让你禁足,你还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当个富贵闲人了。你提出那些剜肉医疮的所谓良策,引得民心思变、天下不宁。皇城外的刁民毁谤朝廷,冒渎朕躬,皆是你的错。” 面对满殿文武,即使是跪着,齐沐气势不减,慨然说道:“儿臣在南澹州赈灾期间,就悟出还利于民,不与民争利的锁钥。而这次情况更为复杂,被灾范围之广历朝罕见。儿臣提出的钱粮赈恤、蠲免赋税、平抑粮价、仓储备荒这数条都是根据太祖爷《荒年备录》上学来的。如今国库空虚,唯有节衣缩食,多方筹款,才能渡过难关。” 这时侍卫来报,王城门已经被流民撞出一个洞,城内居民都很恐慌,甚至有人趁机在城内纵火打劫。 “他们到底要寡人怎样?赈灾款已经在筹集,难道天灾还算在寡人头上。” “王上,百姓们只想见您一面。”侍卫回道。 第一次,我在东越王鹰隼一般的榛色瞳孔中,看到一丝恐惧与迟疑。 “难道你们忘了,去年有刺客闯到宸极殿想要杀寡人。三法司、羽林军、锦衣卫、王城兵马司都是吃素的,这都过去一年,刺客的影子都没有。” 众人沉默,耳竖着,心尖着,眼低着,头垂着。 左相汤知否傲然地瞥了一眼右相石幹,上前一步率先说道:“为主上分忧是做臣子的本分,那流民良莠不齐,保不准有阴蓄异志的人,王上绝对不能去。右相是从知县入仕,如今又分理财税、户口、屯田、水利诸职,想来最适合代王上去接见、安抚百姓。”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右相顿时眼嘴歪斜,碍于东越王审视的目光,他一时发作不得。 汤知否继续补刀:“石相公,你一贯以忠君爱国为座右铭,如今想必你不会拒绝吧。” 石幹冷哼:“汤相公少来拉踩这一套。忠君体国是我的座右铭,难道就不是你的圭臬官箴。若王上派我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只是如今还轮不到你来指派我。” 汤知否嗤笑道:“我只是提议,看把相爷急得。古人云生死关头识忠奸,诚不我欺也。” 石幹彻底不忍了,挽袖挥拳就要去打,众人惊呼着忙去劝,汤知否一面躲一面继续扇风:“有理你说出来便是,难道我汤知否是怕拳头的人?” 东越王无视左右相的当堂撒野,手指阶下齐沐,厉声道:“你给我去,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去收拾。” “父王若让儿臣去,必须答应儿臣两件事。否则我去也是白去。” “你这是在跟寡人谈条件。” “儿臣不敢。” 第31章 这时候又有的侍卫来报,城门已经被流民给撞开了,随时有涌入城内的危险。 若真是冲入宫闱,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 “一是允准儿臣的赈灾之策,特别是停止兽岳、万岁山这两项工程;二是撤销对温尚书的责罚,许他上朝参政。” 东越王脸色呈现一片风云诡谲的气象,我只觉他即将要出口成“脏”,却听有臣子们破天荒附议。 “王上,世子此举也是为国为民。” “王上,和那帮杀红眼的流民谈条件,不出点血不行啊。” “王上,难道你忘了壬午之变就是因为贻误时机,逡巡难断,暴民冲入宫闱,造成百名宫人遇难,否则先世子也不会英年殒没。” 众人渐渐站在了世子一方,其中尤其以右相石幹最为积极。 “羽林军、锦衣卫、王城兵马司都是饭桶不成?”东越王很是不甘心就此退让。 “王上,各地已经有士兵哗变的消息,若此时强制镇压,民心一失,各地暴徒有样学样,冲撞官府王廷,大势更难扭转。”左相汤知否望向东越王,目光炯炯。 殿外的天空乌云翻卷,野风吹得殿内硕大的帷幔轰轰作响。 东越王颓然地坐在了王座上,有气无力地对着齐沐挥挥手,吐出两个字:准了。 “左右二相、六部主官,通通都去。” 大殿之上有人惊呼一声,随即没了声响。崇文殿外已经牵来马匹。 有人昂首而出,有人垂头丧气跟着,齐沐当先上马,我眼睁睁瞧着,恨自己既不能骑马,亦不能随意出宫。 “等着我!”坐在马上的他俯身捏了捏我的下巴颏,我眼眸泛涩,轻轻点头。 他欲言又止挺直脊背,猛地一拉缰绳,袍裾迎风送起,白马鬃毛翻飞,如雕的背影渐渐融入墨色的天幕。 众官员或骑马或坐轿,或是小跑着都随着齐沐往宫门处奔去。 “我也想去!”我望向身边的凝霜。 “这不合规矩。”凝霜支吾着。 “若事出紧急呢?” 凝霜没回我,我提起裙裾往后苑跑去,整个王宫因为流民暴动显得乱哄哄的,没人注意到我。 第一次,我在这深深宫禁中,跑出肆意飞扬的感觉。 出了宫,穿过市集,街巷人烟寥落,家家房门紧闭。不曾收掉的各式摊子被踢得七零八落,烂果子、破篮子散落一地,甚至还有谁跑丢的一只草鞋。 王城兵马司、锦衣卫的人持剑在街上游走,神色紧张警惕。 涌金门外,远远听到仿若潮水一般细密的嘈杂声,有人义愤填膺声嘶力竭嚷着什么。 齐沐没有登上城楼,而是直接穿过深幽的券门,厚重的城门一扇倾倒,一扇耷拉着摇摇欲坠。 闪着冷光的铁拒马在门口围成了一圈,齐沐刚走出券门,人堆里就有人扔来土坷垃,索性没有击中,跌落到齐沐的脚跟前。 侍卫要放箭,齐沐立马喝住,并让人移走铁拒马。 许是齐沐毫不畏惧、坦诚以待的态度,群情激奋的人群渐渐平静,也没人再扔土块、萝卜、鸡蛋。 “我们要见王上,他为什么躲着不见。”有人一嚷,众人附和。 齐沐双手抱拳施礼高声说道:“本殿负责赈灾,贻误时机,理当我来跟各位父老赔罪。赈灾十策已经着有司贴在城门口,我保证会逐条照办。派往各被灾州县的赈恤钦差御史已经在路上,减王廷用度,夺百官俸禄,所筹款项皆用来赈恤灾民。军营中若有家中遭灾的将士,登记说明情况,发放钱粮,准予回乡一年。另外,所有州府县衙夜不上栓,全天开放,若是有那起赈灾不力,贪渎银钱的庸官俗吏,欢迎举报,本殿也会责有司秉公办理,还大家一个公道。各位父老,希望大家听从有司安排,有序安置,若是要回乡的,我们也会发放盘缠钱粮。” 百姓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突然有人喊道:“你说得好听,若是有司不照做,你躲在宫里吃香喝辣,我们又能如何。” 齐沐非但不恼,反而笑了:“本殿从今日起常驻越州府登闻鼓院,若有冤的有怨的,皆可来寻我。”男人的声音透着清越疏朗的少年气,和顺淳雅 令人镇定心安。 人群爆发一阵笑声,连齐沐身后的官员都跟着笑了。 厚重的云层终于兜不住了,大雨倾泻而下。 官员们要给齐沐撑伞,却被他拒绝。因为百姓们没有伞。 我不顾常进的阻拦,疾步券门外,豆大的雨珠砸向地面,周遭弥漫隐隐的白雾。我冲入雨幕,从后拉住了齐沐微凉的手,与他并肩而立。 齐沐侧首看我,眼中似有意外而遇的悦色。 他浑身湿透,雨珠顺着额头沿面颊淌下,画出一道道好看的轮廓线。 他微勾食指,轻拂我眼前的水珠,我抿唇眨眼呆呆望着他。 突然我感觉衣摆被人一扯,我差点就要往后跌倒。 慌忙回头,却是个枯槁干瘦的老妇,这泼天雨水都压不住她身上令人窒息的异味。 我生怕后面的侍卫会去踹老妇,连忙蹲在老妇身边,将她宛若枯叶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 她目光浑浊,颤抖着手去摸我的脸:“老妪本是南澹州人,江河决堤,全家十几口人就剩我与小儿子。好孩子,你是谁,怎么不早点来?” 第32章 我握着她的手,心中没有初时的害怕,更多的是悲悯与心疼:“老妈妈,我是殿下的妻子。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抬首望去,漫天雨幕下黑压压的人群,仿若墨色幕布前的背景,一动不动。 暴民?刁民?他们只是一群努力活下去的善良百姓罢了。 齐沐依旧站着,他望向我的眼神染着水雾,模糊难辨。湿透的衣袍勾勒出他挺括的身姿,他显得那样高大,只是若衬着更为寥廓的天地,他又显得那般渺小。 退是朝堂后苑尔虞我诈,前是江山河川,苍生黎庶。 头一次,我心中生发出一种沉重感,为他的地位,更为他的不易。 第17章17秋月三 涌金门的百姓渐渐散去,齐沐与我同登马车就近去玉津园行宫换衣裳。 当我擦干头发、换了身衣裙走出内室,却发现齐沐早就在等我了。 他背对我,面朝明窗坐着。一身绯色蟒袍,金冠束发,与我墨发半挽、襦裙披帛的家常衣着形成对比。我知道他马上要入宫见东越王,竟是一刻不得歇。 他许是觉察到我的脚步声,回头向我伸出手。 我上前握着他的手,身体轻靠着他。 “殿下刚刚在想什么?”我问。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倒没什么,只是一直担心那些百姓手里的鸡蛋会打到我。若真是击中我,擦拭吧,说话就被打断了,不擦吧,又影响我俊朗的外表。你也知道,我平生最讨厌生鸡蛋。” 我不意他会如此说,倒不知道是该笑呢,还是该恼。 “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见我被他逗乐,他这才满意地拍拍我的手,眼尾笑意渐渐敛去。 “下次不要如此,如此混乱危险的局面,若有意外,很难挽回。” “我不想让殿下独自面对。或许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与殿下并肩而立,至少可以为殿下打气。” “你表现得比我镇定多了,我应该谢谢你。” “殿下又说瞎话,夫妻之间还需要谢谢两字。” 门外有侍卫提醒,马已经牵来了。 齐沐叮嘱我好生休息,多陪王祖母说说话,他得赶紧回宫面圣。 我问齐沐是不是此后真要住登闻鼓院,齐沐道覆水难收,自己夸下去海口,跪着都要走完。 齐沐走后,我去见太后和静嫔,俩人免不了抓着我一番问询。 一个月未见,静嫔愈发清瘦了。自打齐沐患天花之后,她一直吃不好睡不下。与太后同住玉津园,名义上是伺候太后,其实是太后体谅静嫔,带她在宫外住着,免遭是非。 她俩关注的焦点始终在齐沐身上,忽略了我擅自出宫一节。 然而心细如发的王后没有忘记,入宫后,对我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平日她也常板着面孔训我,只是今日火气更大些。 说我愈发悖逆,由着世子胡闹便罢了,还跟着推波助澜。 “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把自己等同于寻常荆钗布裙。谄媚阿谀那是姬妾迎合夫婿的下三滥手段,作为正室,谋划要远,站位需高,就算是一时与夫婿心意相悖,又有什么关系,这份委屈你得受着,这是你该有的气度。” 我低头受教,明面上态度诚恳,实则听了一半丢一半。我很想问王后,齐沐怎么就胡闹,我哪里就谄媚了。然而想到上次在玉津园我的直言以对、倾吐真心换来的是她一顿冷嘲热讽,我也就咽下了对话的心思。 突然想到,在这个时代,“对话”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上位者大约也未必想堵谁的口,说话可以,但别奢望彼此处在对等的关系上。可若是做不到平等,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显得多余,倒不如缄口结舌,减少不必要的精神耗损。 王后怕是寻思着怎么罚我,太后身边的嬷嬷传来口谕,让王后不必责罚我,还说我这个位置,碰到天家父子不和,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也不容易。 倒是有人能看清的,我心想。 王后愣了半晌,在传话嬷嬷面前并不多言。及至嬷嬷走后,王后好似抽干气力一般,静静坐到西窗一片晦暗,方才重重叹气:“时候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然而等我还没跨出门,王后叫住了我:“你擅自出宫,就算不责罚也得本宫亲自教导。这样吧,明日寅时你来这里候着,戌时本宫就寝你再回去。你是本宫的媳妇,还是太后的本家,就这两层关系,本宫都该对你上心一些。” “是。”头都快触胸,我龇牙咧嘴回道,心中狂呼:大可不必。 自此,齐沐戴月披星,日日在越州城登闻鼓院处理赈灾抚民诸事,而我呢早起晚睡,与王后一刻不离,服侍她的坐卧行止,跟她一道去向王上请安,去各宫嫔院落查看,协助她处理内苑六尚二十四司诸宫廷事务。 一日,王后让我在内书房帮她抄写经书,因为她过几日要去相国寺发愿。 凝霜这丫头走进来,神神秘秘悄声告诉我,世子来了。本来满目经文都快把我“送走”,闻 此心中蓦地生出一段欢喜,眼前的经文似乎不再枯燥冗繁,而是显出原本的慈悲来。 我故作镇定,手中笔不停,等了一盏茶功夫,却没见王后派人喊我出去相见。 “难道殿下来此另有他事。”看来凝霜也跟我一样在等待。 第33章 我到底是装不下去了,轻步走出书房,跨过后门槛,小心翼翼立在一人高的花鸟刺绣曲屏后。 “没事了你就去忙吧,要多向你父王请示汇报,他不听是他的事,做儿子的该尽的本分一样不能少。” “是。” 齐沐的声音,但没听到起身的动静。气氛有那么一丝僵持。 “怎么——” “母后,世子妃可在这里,儿臣有话跟她说。”问询的谦逊中又透着某种执着。 “可有什么急事?” “呃——倒也没有。” “世子妃在帮哀家抄诵经文,心诚则灵,若没急事,就不必打扰她。你放心,此后本宫定会将她带在身边好生教导,以期她能更好地襄助于你。” 听到这话,屏风后的我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这才一旬我都有些受不住了,想到年复一年似王后这般无趣的生活,我顿觉前途渺茫。 想来历史上的东越国世子妃在齐沐死后,守着半世的寡,尊荣显耀的太后之位背后是深宫幽居的落寞岁月,恰似华美锦袍下的一袭白骨,令人不寒而栗。 “母后,那日从涌金门回来,儿臣见世子妃脸色不虞,这阵子一直未见她,到底是要见她一面才安心。” “世子——”听到这加重拖长的调子,我便知晓,王后大概是要训人了。 “本来这是你的私事,如今你也大了,本宫不该多事,只是你确实不该少年心性,一味儿女情长。王上还是世子的时候,除了正妃,侧妃便有五个,更不要说侍妾之数。你钟情世子妃,龙凤和谐,也是王家之福。只是你到底是王世子,是未来东越国的王,治国理家,兼济天下,你需要文武百官帮你,权衡各方,广施恩泽是为君者必备的品质。王家少情种并不说王子们天生寡恩冷心,而是要兼 顾的东西太多,便很难做到用情的专一。世子妃姓温,身后是温、王两个世家大族,但如今朝廷新贵崛起,世子亦要得到他们的支持,联姻便是最稳定的选择。这样说,不知世子明白否。” “母后教导的是,儿子全都明白。” “很好,等你这阵子忙完,本宫为你物色几个好人家的姑娘。你是王世子,侧妃都没有一个,说来可不让人笑话。” “母后,难道为王者必须三妻四妾。让她们枯守深宫,为了父兄乃至家族的荣耀,面对一个不可能爱她们的君王,儿臣以为这过于残忍,儿臣甚至不认为这也是她们所想要的。” “你又浑说,所幸你父王不在,若是他在,怕是又要起一场风波。有时候你也不能怪你父王严苛,你这疯言疯语,我听着都觉可恨。世子妃也是,当日她入宫,我瞧着柔顺腼腆,是个好孩子,如今也是愈发怪诞,也不知道是她影响了你,还是你带偏了她。”说完王后叹气,补了句:“今儿个你也别见她了,我会再让她抄百遍经文,一刻不停怕也是亥时不得歇。这是为了她,更是为了你,你更需要的是一位持重端方的妻子。” 其他也罢了,一听要再抄百遍,我忍不住出了声:擦。 这下子被王后发觉,我赶紧开溜,却被拖地的裙子绊住了脚,重重跌倒在屏风后。 齐沐听出声响,知道是我,绕过屏风将我扶了起来。 面对王后,我又愧又惧,悄悄往齐沐身后退了几步。 王后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她大约瞥见了我与齐沐不自觉牵上的手,留下一句:“明日寅时来这里,抄的经文一份都不得少。” 我凝神屏息目送她离去,心头惴惴,齐沐却似不曾受到干扰一般,半蹲下问我:“摔哪里了,让我看看。” 我唯恐被人撞见,微微俯身轻轻打开了他的手。 “殿下,这不碍事的。殿下赈灾抚民可还顺利?” “城内外聚集的灾民都差不多安置妥当,慢慢遣散各自回乡。登闻鼓院来诉冤的一日比一日少。其实对于赈灾来说,温饱居所两项解决便已成功大半。而对于抚民,平抑物价、施策公允便是最好的定心丸。” 看着齐沐胸有成竹的样子,我略略宽心,只是见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看着清瘦不少:“这些日子,殿下是不是没有按时吃饭。” 齐沐眼神似有躲闪:“有时候太忙,实在没顾上。不过倒是一直想吃你做的牛肉卷面。” 我颇有些讶异,反应过来颇有些自豪:“殿下,过几日,母后会让我去给王祖母送重阳糕。我做好牛肉卷面,也顺道给殿下送去。” “好。宁宁,王家规矩多,你辛苦了。”齐沐说着,将我轻轻拉近,在我额头上浅浅啄了一下。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轻轻闭上眼,嘴角悄悄扬起。 有你在,有泪可挥亦不觉苦。我在心里回答。 第18章18秋月四 重阳将至,我带着为太后准备的礼品单去王后寝宫。 跨过院门,便有王后身边的嬷嬷悄悄提点我,王后才去了一趟宸极殿,回来后脸色难看,许是跟王上起了争执,还叮嘱我行事务必小心些。 我向来便有些怕王后,她像是我第一份翻译工作的主管,喜怒形于色,若是下属不合心意,什么难听骂什么,主打便是一个摧毁自信心。 我战战兢兢来到王后身边,抖抖索索地递上单子。斜靠在矮榻上的王后有些不悦:“今日怎么回事,一大早就这般畏首畏尾的。本宫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 第34章 我心里有苦喊不出,条件反射般跪下:“母后恕罪,只是刚进来,见母后面色不虞,恐母后身体有恙,所以一直忐忑难安。” 闻此,王后脸色稍缓:“有什么话别搁在心里,直接说出来便是。本宫最是不喜你这遮遮掩掩的性子,一点也不爽利。” 我在心里翻了几百个白眼,脸上依旧是诚惶诚恐。 却听王后许久才道:“单子不错,都是些家常物事。各地闹饥荒,户部吃紧,宫里用度削减,如此备着,也不至于让人留下话根儿。太后向来也是居易行简的,上下和睦,儿孙绕膝便最宽她的心。” 一听到儿孙,我放下的心又像过坐跳楼机一般提了起来。 果然王后又来问我子嗣的事情,“世子都快七岁了,这些年你的肚子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让你吃的药,你可曾按时吃了。” 历史上,东越国只是一个靠海小国,整部东越国史十代君王也就区区千字。对于齐沐的记载,性仁俭,擅武略,有贤名,后患“疯疾”,行止癫狂,悖逆双亲,虐杀宫人,幽闭而死。不到五十字,概括一生。 而齐沐的世子妃温书宁,除了记载她在齐羽继承大统后,被封懿仁王太后之外,生平更是不见文字。 如此,除了齐羽,温书宁是否还有其他子嗣,对我来说便是一个谜。 况且,便是多年无出,很大原因是男人的问题,也不能都算我头上吧。 至于说王后给我的补药,哪能瞎吃,吃一半丢一半。要知道,中药里可是有重金属的,吃多了要中毒。 “母后,臣妾脾胃一直不好,进补太多,总觉腹胀恶心。”我的意思很明显,我不想进补。 王后摇头:“再大的造化,承接不住也是虚的。往上数三位王,谁不是妃嫔成群。你遇到个心痴的夫君,一心一意待你,便是先你入宫的昭仪、美人都晾在一边。你也别得意,按照沐儿的性子,便是娶了她人,他依旧这般。说这么多,便是望你承情感恩,承世子的情,感王家的恩。”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有低头称是。在现代,面对一个只知道pua下属的主管,我连试用期都没干满,果断辞职。可如今,总不能换一个婆母吧。 王后说了太多话,许是累了,今日早早就放我回去,让我好好按着单子准备。我趁机问,可否带上齐羽一道出宫。王后点头应允,还特别补了句,带齐羽去世子那里瞧瞧,重阳看望尊长,这也是齐羽该修的孝道。 只要不在家,在哪都行,这是孩子的天性,古代小孩也不例外。 因为第二日要出宫,当晚我让齐羽跟我在椒房殿歇息。 东方露白,几声鸟鸣,他便醒了,怎么哄都不肯睡。他是个有规矩的孩子,只说想起床读书,我看他喜上眉梢的样子,心中嗤笑,骗得了我。 想起自己小时候,碰到隔天春游野炊,我也是半夜三更醒好几次,摸摸书包里零食,睡意全无,只有憧憬。 虽说起得早了些,但出门也是赶着点,要反复确认诸事无遗漏,加上带着齐羽,王上、王后那边屡屡派人问询,免不得一番折腾。 从宫里到玉津园一路上,齐羽不断翻开帘子四处张望。一旁女官咳嗽着表示提醒,我唯恐齐羽会受责罚,拍了拍他柔软的背脊温声道:“你在看什么?” 齐羽这才重新端坐在软凳上:“母妃,我在看百姓是否有衣穿,有饭吃,有没有无家可归的人。” 我与女官相视一眼,我自己笑了:“世孙怎么想的?说给母妃听听。” “苏学士说父王夙夜在公、未明求衣便是为了百姓吃饱穿暖有居所。我在想如果这个目标达到了,父王不就可以从登闻鼓院搬回宫里了。” 我顿觉鼻头一酸,唯恐女官见到,失了仪态。低头捏了捏齐羽的脸蛋:“一会见到你父王,你把刚刚的话讲给父王听。” 齐羽眸色一暗,忙忙摇头:“我不。” “那我来告诉你父王。” 他竟羞得红了脸,茸茸的脑袋往我怀里蹭,全然不顾一旁女官的咳嗽。 “羽儿,你心中的事情都可以告诉给你父王,不要怕他。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和他眼睛一样珍贵。你们彼此相爱,就要将传递爱的通道打通。” 他眼眸灵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完全明白,但我希望他会慢慢理解。 在玉津园,众人陪太后坐在暖阳下木樨花荫下,个个头上插数枝绽果的茱萸,尝花糕、品菊花酒、吃螃蟹。即使各人心头藏着事,但面上都不免说些吉祥奉承话,引得太后喜逐颜开。 搂着齐羽,太后问我们,花钿身子可好了些。众人回 道,前些日子,她大约是受到什么惊吓,白日嗜睡,夜晚哭闹,医官诊断说是小儿惊厥。开了些药,似乎并不见好。因此今日便没有带她来。 太后听了,不免担忧,告诉我说:“回去跟你母后说,请蓬莱州张仙人画个符,各处贴一贴,求神护佑,这比医官要管用。况且小孩子眼睛净,看到不好的东西也是有的,一直灌药也不是个事。” 我点头称是,却听母亲说:“小主金枝玉叶,免不得小鬼嫉妒,只是那些个小鬼也不想想,龙子龙孙自有神灵护佑,必定是逢凶化吉,一生顺遂。” 这都是什么封建迷信,关键众人却是一脸信服。我悄悄望了一眼齐羽,他倒是抿唇端坐,但明显有一种疏离感。 第35章 不承想太后却有些不快:“说的是个理。只是我这个花钿,都快满周岁了,还不见册封。我们这个王上啊——” 众人讪讪虚应着,都不敢再接话。 重阳宴后,太后乏了,被人扶着去休息。温书平带着齐羽看水池中的鸳鸯,母亲则拉我到一旁问我最近过得可好。 我暗暗捻了捻指上的软茧笑着说:“母亲不必担忧,我一切都好。母后特别照顾我,带我在身边悉心教导。世子纵是忙了些,也会抽空来看望我。还有羽儿,懂事又上进,我唯一操心的就是他读书太用功,老是忘记用膳。” 我问母亲,家里可好。母亲望向窗外笑作一团的温书平与齐羽,笑着答好,让我不用管家里。 其实我知道母亲在骗我。 自父亲连夜写了附议疏,旗帜鲜明支持齐沐赈灾举措后,父亲在朝堂上过得甚为艰难。 作为六部之首,户部关联财税民生,加上天灾频频,即便是父亲每日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处理百务,但到底牵涉太多,许多时候颇多力不从心之事。若是能得到上位者的支持倒也罢了,可眼下王上有意无意对他冷嘲热讽,御史台的那帮人见风使舵,不断查漏纠错,弹劾奏疏若雪片,整得父亲焦头烂额。 家中,父亲发现大哥温书安跟左相公子多有往来,察觉大哥有附党倾向,不免一顿训斥。而大哥却怪父亲不识时务,一味做个孤臣,犯了官场大忌。两人大吵一架后,大哥住在官舍,沉心于书籍编撰,很久不曾回家了。 我问母亲,大哥重阳节会回吗。 母亲也知家事瞒不住我,弟妹都会忍不住透露给我,她灰着脸,摇摇头,竟然当着我的面,无声哭了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流出,倾泻而出的是她压抑已久的焦虑与担忧。 我心一沉,伸出的手僵在虚空,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困在闺阃仰仗夫婿子嗣的女人,面对掀天风雨,除了困守愁城,又能做些什么?如花木兰、穆桂英、佘太君之流,又能有几人。便是我,面对齐沐父子不和、王后的耳提面命抑或宫中各种明枪暗箭,能做的最多便是沉默忍耐。 “母亲,你不必担心。父亲好歹也是齐羽的外公,王上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过分为难父亲。哥哥那里,我有空会去相劝。如今四处都乱糟糟的,母亲关好门过日子,管束好镇儿,切莫让他胡闹惹祸。尽人事而等天命,母亲切莫为琐事耗损了身子。” 母亲擦擦眼:“宁宁,还是你最懂为娘的心。我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再坚持一下,由着你父亲把你送进那见不到人的地方去。” “母亲,眼下我觉得挺好。便是嫁给别人,不一定有世子这般人品。” 母亲破颜为笑:“世子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在王家,身不由己,到底不能时时顾到你。” 我知道母亲是为我,不想过多争辩,天色不算早,便带着齐羽向着登闻鼓院而去。 登闻鼓院是前朝设置悬登闻鼓、许人鸣冤之用。 因是私服出行,我和齐羽从角门而入。明堂中,齐沐正与几名百姓交谈,他面容温和谦逊,并不以自己的身份而显出任何骄矜之色。 怕干扰到齐沐,我带着齐羽去后堂,然而一向懂事的齐羽却偏要立在屏风后偷看齐沐,任我在侧门怎么跺脚都不回头。 我无奈随他而去,自己进入后堂。须臾却听到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齐羽跑到我身边,用手抚胸道:“差点就被父王发现了。” 我从尚宫手中接过帕子,一边为他揩拭额上汗水,一边问:“你父王在谈正事,你又乱看什么?” 齐羽道:“母妃,我发现父王和坐诊的医官很像。” 作为父子,他俩都颇具幽默感,只是一个比较外显,一个更加收敛。 我忍笑表示愿闻其详,齐羽侃侃而谈:“父王和医官一样温和,说话细声细语,唯恐惊扰了对方。而刚刚的百姓,本来跟病者一般面容愁苦,及至跟父王说上三两句,眉头舒展了许多,倒好像父王有救人疾苦的法子。” 齐羽观察真仔细,我不免感慨,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如今齐沐,一腔公心,解民倒悬,他确实很像是医者。公仆与医者,或许本质是一样的。 正说着,门口闪过一道高大的身影,齐沐挽着袖子迈进了门槛。待他净好手,我忙递过干帕子。他擦着手微笑着问我太后、王后可好。 当着齐羽的面,我俩很是客气地一阵寒暄。 我让侍者摆好碗盏,桌上无非是花糕、菊花酒,还有太后送的几样时鲜。当侍者从后厨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齐沐眼中有了特别的神采:“世子妃刚刚做的?” “汤是熬好的,卷面现煮很是方便。我还多带了些面饼,若是你想吃了,让他们煮给你吃。” 齐沐握着我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想抽回,他却不放,似乎他也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齐羽正一声不吭地观察着我们,这才松开手。虚拳佯装咳嗽:“那个,今日是重阳,你们能来,实慰我心。” 齐羽眨眨眼一副了然大悟的样子,他已经在玉津园用过膳,本来不愿意吃,大约抵挡不住面条的香味,也要了一碗,小心翼翼吃着。 斜阳洒金,秋蝉长鸣,屋里很静,只有杯盏轻碰的脆响。齐沐先前要求齐羽食不言寝不语,如今自然也要带头做到。 第36章 我抬头见到他们父子几乎是同节奏的吃面动作,嘴角不由上扬。一起安安静静吃晚饭,普通人家最稀松平常的情景,在王家,却是极其难得。 拿齐沐来说,上一次他与东越王、王后、静嫔促膝团坐、心意相通的日子,又是几时。 待齐沐放下碗筷,齐羽也跟着放下,他知道父王有话要说。 “待会儿回宫,替我向王祖父、王祖母问好,说我办好事就会回。” “是。” “在宫中,要听你母妃、师傅、尚宫的话。” “是。” 齐羽被院子里的登闻鼓吸引住了,让女官带他去观瞻。我与齐沐这才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嗔怪齐沐对齐羽严苛了些,毕竟对于齐羽这种早慧懂事的孩子,为人父母更多应该是给予他温暖的支持与纾解,因为他的神经本就时刻紧绷,何必再拿起一根鞭子在后面抽打。 听我如此说,齐沐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翳:“虽我不是很明白,但你说得有理。只是他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点压力都受不住,将来如何执掌帝枢。” 我望向不远处那小小的身影,喃喃道:“可你们在我眼里,就是丈夫和孩子,我只是觉得即便是身在王家,关起门来,也有权享受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 正说着话,从大门口冲进一个披头跣足的妇人,冲着登闻鼓而去。齐沐比我先反应过来,带人跑了出去。等我们来到院中,早有军校将妇人摁在了尘地上。 齐羽被女官护在怀中,虽然受到惊吓,但眼神中并不见害怕。 齐沐看了一眼齐羽,厉声问妇人:“你是何人,为何不登记便擅闯登闻鼓院?” 军校用藤鞭抵住妇人的下巴颏,迫使她抬头答话。她有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我却认得她。前些日子在城门口,跪在我面前的妇人便是她。 齐沐也认出她来,态度和缓不少:“本殿在涌金门见过你。后来也过问有司,说你领了盘缠,跟着幼子返乡了。” 察言观色的军校收回藤鞭,老妇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冲撞了小贵人,老婆子该死。求殿下、娘娘救救我儿子。前些日子,我儿脚溃烂了,等如今可以下地正想着今日回 乡。哪知道来了几个军爷,抓走我儿子,说我儿子是乱党。我儿确实饿极抢过官府义仓,那是为了活命,殿下,你的赈灾十策中不是有一条既往不咎,如今怎的出尔反尔。” 在宫里,我就隐隐听闻,王后同王上置气便是因为锦衣卫满城抓人的事。如今灾情稍缓,正是纾民忧稳民心之际,东越王纵锦衣卫四处抓人,弄得人心难安,不光是把世子陷于言而无信之境,更是妥妥地动摇立国之本。 军校吼道:“好大胆子,竟敢忤逆殿下。”说着就要上前踢妇人。 齐沐沉声制止,让人扶起老妇,带去好生安置。 “放心,我会给你以及千万被灾之民一个交代。”齐沐说话的声音不大,疏朗的眉宇间掠过沉沉铁色。 第19章19秋月五 三口之家的重阳宴被迫终止,齐沐先我们入宫,要去面见东越王。 我提醒齐沐,宫中传言东越王与王后生发龃龉,大概就起于此事。 齐沐温言向我保证,此去定不会跟东越王起争执,他只是求个答案,东越王如此做,是要陷国家百姓与何地。 想到去年他被罚跪的情形,我切切叮嘱他切莫为难自己。 齐沐解我是何意,捏着我的手,摩挲的我手背,一种温暖又粗糙的感觉令我心安不少。 然而东越王借身体有恙并没见齐沐,等齐沐从宸极殿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锦衣卫指挥使王卓。 齐沐没有食言,他跟东越王未起冲突,却在宸极殿外跟锦衣卫指挥使王卓差点拔刀相见。 我听闻此事,慌忙来到东宫,时间正好,晚一些齐沐便要出宫了。 王卓是王蔷的干儿子,王蔷是伺候东越王衣食起居的,齐沐得罪王卓,那不就间接得罪了东越王。 我怪他不该将自己暴露,或许可以暗中支持一些大臣去对抗。 齐沐无奈地笑了,说这谈何容易,朝中如今明面上敢公然站在他身边的人怕也只有温尚书了。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我让父亲帮你。” 这下子齐沐有些急了:“宁宁,朝堂险恶,我不希望你介入。岳父因为我,倍受刁难责罚、冷嘲热讽,我虽不能有助于他,至少不能拖累他。岳父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能明哲保身就实属难得了。” 见我依旧紧紧拽他的袖摆不肯放,齐沐才说自己出宫,先去五里营子,那是最大的灾民安置区,有他在,锦衣卫还想拿人,想必也没那么便宜了。 “你不必担心我,我是世子,无非便是受到王上的训诫,想来没有性命之虞。你和羽儿安然待在宫里便是我最大的底气。” 齐沐如此跟我说,我心稍微安定。同时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正如明贵妃所说,男儿志在四方,岂可一直拘在后苑。齐沐是东越国王世子,自是以国事为重,即便前方荆棘遍地、暗潮汹涌,他也得咬牙走过去。他这样的位置,躲着藏着,难道就能化险为夷不成。 齐沐走后的几天,我一直着人关注五里营子的消息,好在一切风平浪静,并未有任何冲突。 一日午后,王后突然喊我去。我疾步赶往,心中奇怪,通常王后都有午睡的习惯,怎么今儿倒正午来了精神。 第37章 王后正持着一杆小旗子逗着吐出红舌头的狮子狗,见她神色安然,满面红光,我提起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无事便好! 王后见我来了,将小旗子递给了一旁的侍女,招呼我在卧榻边的绣凳上坐,还让人捧出些金橘、枇杷、波斯枣让我品尝。 事出反常必有妖,向来,王后对我没这般客气。 王后笑着说,昨日她去了趟玉津园,听太后说起要去琅琊州祭祖,往年都是自己陪太后去的。 只是因为近来身子不爽利,她便想着这次由我替代。 也不知道怎么,我脑中闪过齐沐的身影,几乎一瞬说道:“那世子——” “世子那里你别挂心,本宫自会跟他说起。如今朝堂、州县并不太平,他忙于国事,无暇在太后跟前尽孝,世孙课业繁重,你是世子妃,替他们承欢膝下也是该的。” 我抿唇挤笑点头表示赞同,寻思,敢情是说我最闲呗。 像是卸掉重担般,王后轻快地站了起来:“那这事儿就算说定了,你且回去收拾收拾,今日就去玉津园,怕是明日就要出发了。” “这么赶!”我惊呼,及至见到王后生冷的脸,又恨不得打嘴巴。 “趁着天还算和暖,早去也好。过些日子天冷了,老祖宗身子吃不消。你一路跟着可要警醒些,别给老祖宗添堵。” “臣妾省得,请母后宽心,一路去琅琊州,臣妾定日日勤谨事亲。” “嗯,不错。本宫也乏了,你早些去收拾收拾,跟羽儿道个别,他最是依赖你,你不在,他怕是有些日子不开心了。” “母后,真的不用我跟世子说起。” 见她眉弓一皱,我马上解释:“我就是怕世子怪我没把他当回事。” 王后恢复了向来冷傲的态度:“他若是会怪你,也不会把你纵成这般有恃无恐的性子。” 琅琊州距越州不远,一路水木明瑟、层林尽染、叠翠流金,风景极好。车马走走停停,行宫供奉得宜,加上太后素来性情和善,朝夕相处间,颇为轻松悠闲。 只是于我来说,若齐沐、齐羽也在身旁,一起享受这远离纷争的自由逍遥便是最好了。 没几日到了琅琊州地界,无非是登高筑坛祭拜,邀耆老坐谈宴饮,寻幽探胜览古叹今。 待齐沐中箭失血过多昏迷的消息传来,我刚伺候太后歇下。 在密函中,常进反复告我自己知晓便好,切莫惊扰了太后。王后那边并没有任何消息,想必并不想让我们知晓此事。 凝霜问我该怎么办,我心忧如焚,只盼着太后能够早日返程。 就这样熬了几日,常进又捎来密信,说世子已经转危为安。凝霜问我要不要跟太后提及,我摇头否决,若是被人查出常进暗传消息给我,后果难测。 也是天公作美,琅琊州气温急转直下,季节似乎一下子从深秋跨入严冬,来自东海的寒风整日吹得人脑瓜子疼。 太后素来畏寒,一众人马从琅琊州返回越州。路上,陪侍的嬷嬷叹气说,本来是打算过完立冬才回的。太后笑了笑,指着我说,一来天气不好,二来看这孩子魂不守舍的,想来身在琅琊州,心早就飞到宫里去了。 我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何曾想太后竟然瞧出端倪,暗自佩服起太后的心细。 好在太后只以为我是想丈夫儿子,并不知道是齐沐受伤的缘故。 回到宫里已经深夜了,想到自己一身旅尘,我当夜便留在椒房殿。 沐浴更衣刚擦好头发,却有东宫的人来报,齐沐让我过去,这才急急忙忙罩了一件藕粉色披袄,东宫的人在前面掌着羊皮风灯,凝霜、裁冰跟在我身后,往东宫赶。 烧着地笼,满室和暖。齐沐靠在榻上,墨发半束,中衣外披着玄色裘袍。比我离开时,齐沐更白了些,面颊微凹,眼下泛着青紫。 我愧疚又心疼,一时僵立在原地。或许是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一种压迫,我不由行了跪礼。 齐沐低哑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带着疏离与不快。 “怎么不过来,你在怕什么?” 我这才移步塌前,从他中衣的衣领处,我注意到了一缕白色纱布。 “殿下的伤口还疼吗?” “死不了。” 他素来不会对我说如此无礼的话,好像被无形的锋刃割了一下,我低下头开始沉默。 “你从琅琊州回来怎么都不过来,想必你入宫便知道我受伤的事了吧。” “夜深了,臣妾想着殿下或是睡了,打算明早再来。” “是吗,看来是我多心了。” 此时,有人传禀赵美人来见。 齐沐闭上眼,轻轻放下手中的书:“旅途劳顿,你一路伺奉太后辛苦,赶紧回吧,明日早些去望望世孙。” 刚来就催我赶紧离开,若非内侍一堆,外面还等着赵美人,我真打算赖着不走,缠在他身边。 我很听话地退出,不再朝他再看一眼,即使我很想扒开他的中衣,检视他的伤处。 外殿 是赵美人,隔着数尺,我能隐隐闻到她身上的花香。 “更深露重,娘娘保重身体。”赵美人盈盈施礼。 “这些日子伺候殿下,辛苦你了。”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出了殿,月上中天,连绵殿宇隐藏在巨大的阴影中,空中倏忽而过的黑鸦,伴着尖厉的叫声,令人胆寒。 第38章 这一刻,我顿感深深落寞与无助,旁观的轻松心境无处可寻。 沉沦,即使沉重,却义无反顾。 第20章20冬月一 常进告诉我,世子在阻止锦衣卫滥抓灾民的时候,被箭镞刺中胸膛,离心房仅仅三寸。 若是射偏一点,世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宫里把一干锦衣卫的人关入内廷司,没人承认是自己射的箭,而锦衣卫头子王卓突然庾毙狱中,这一桩刺杀世子的案子似乎就成了个意外。 我问常进,难道世子就白白挨了一箭。 常进说,王卓已经成了替死鬼,王卓背后到底是谁,怕是没人敢查下去。而且,就算查下去,真相在前,又能如何,毕竟是天家父子。 如今,齐沐卧榻养伤,赈灾后续的事情东越王交给父亲来处理。 父亲入宫的时候告诉我,大部分灾民都已回乡,各地建水库固河堤修大坝,为来年春耕做准备。锦衣卫不再乱抓灾民,关入大狱的无辜百姓陆续放出。来求助齐沐的那位南澹州婆婆已经和儿子一道返乡了。 看起来,情势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即便如此,我无不担忧地问父亲,其实朝堂内外能不能安宁,便在于王上一念之间。可若是王上总要处处跟齐沐作对,今后的路,齐沐到底该怎么走? 父亲却说,即便是世子,他也只能做好分内之事,以后到底怎样,但凭天意。 从琅琊州回来那一晚见过齐沐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见过他。 他不主动召见我,而我觍着脸去东宫望他时,却被殿门口宫人以“静养”为由劝返。 我多少知道他是有气的,我没跟他打招呼就随太后去了琅琊州,他受伤后,我没有第一时间伴护左右。 可我难道不是情非得已,其实我与齐沐的情况很相似,身份尊贵又如何,许多事竟是一点都做不得主。 本来齐沐的伤情是打算一直瞒着太后的,免得徒增烦忧。 但人多嘴杂,如何瞒得了,况且静嫔还一直在她老人家身旁伺候,母子俩十指连心,齐沐重伤,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浑然不觉。 也是多事之秋,一直记挂齐沐的太后免不得常往宫内走动,某日趁黑回玉津园,也不知是不是着了邪祟,此后得了中风之症,嘴歪鼻斜,口不能语,从此竟是长卧病榻了。 太后待我不薄,甚至重话都没舍得说过我一句。从她病后,我便留在玉津园照顾她。 王后自然允准,还夸我有孝心。 一则我同情此时长卧榻上衰弱瘦小的老人,二则我实在不想再待在终日循规蹈矩,不得错踏一步的地方。 若齐沐与我同在,枯寂的深宫生活亦能带上鲜活的色彩。 可自打他受伤后,便有意无意疏远我。不再给我写信,甚至我去东宫看他,也被内侍一句“殿下需静养,不便打扰。”为由拒之门外。 我想改变眼前的局面,却无从着手,我想硬闯东宫,但到底只限于心头的宣泄。 齐沐不是傻子,他的态度有他自己的考虑,或许他需要一段静思的时间,我又何必执意要去见他。 只是他已出局,我又何不退场,躲得远远的,免得被他人看了笑话。 我每日心如止水,尽心尽力伺候太后,即使她变得浑浑噩噩,即使玉津园的宫人私下里都在找门路离开这里,更别说常来的命妇贵眷早不见登门了。 别管是多强悍的人,一旦生了病,再高的心气都会偃旗息鼓,变得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抑或是暴躁狂悖、不近人情。其实一切都源于心中的恐慌,害怕失去的恐慌。 然而该失去的终将失去,就像手中的细沙,无论如何抓紧,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细沙随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 我在太后榻前静坐,不知怎的,想到东越国史书记载关于齐沐的那一段:患“疯疾”,行止癫狂,悖逆双亲,虐杀宫人。 我感到凉风穿过,不由抱紧双肩:“好冷,凝霜你去把窗户关上。” “娘娘,窗户关得好好的,要不再添些炭。” 见我不说话,凝霜安慰我:“娘娘定是担心宫里,何不回去看看。” “母嫔不是说一切都好吗,殿下也被美人昭仪照顾得很好,便是世孙,王上王后亲自督管,我能担心什么。” “娘娘不想着殿下,怕是殿下也时时惦记着娘娘。” 听凝霜如此说,我不由苦笑:“你懂什么?他惦记着我如何不见我。” “因为殿下病了,不愿在娘娘面前露怯。” “往常也有病的时候,怎就没见他露怯?” “因为这次伤得太重,殿下大约觉得自己把控不住。” “把控不住什么?”我问。 “这一切的局面,包括自己。” 凝霜稚气清秀的脸上有一份与年纪不相称的老道。 “这——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娘娘,其实是她听常公公分析的。”裁冰插嘴道。 既同舟,自当共济,起了异心,哪怕是为对方考虑,对于另一方也是不公平的。 凝霜为了让我开心,拿出我家人为齐羽生辰准备的小礼物。我细细瞧着,那把没有开刃的镶宝圆月弯刀自然是五弟温书镇送的。一桌越州百业图的木构件定是四弟温书和的杰作。 大哥温书安送的是一套温氏一族家规家训,真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第39章 东越国历来不为儿童过生辰,迷信的说法是怕鬼神惦记。齐羽这个七周岁的生辰也很简单,我进宫带他在王后寝殿,吃一顿简单的晚膳。 正说着话,王上也来了。对于上位者来说,每到一个地方,所有人都会巴望着他,揣测着他的喜怒爱好。 他开心,在场的所有人自然也会开心。齐羽生辰这个小小的家宴,东越王的到来并没让人觉得尴尬,甚至还添得几分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席上,齐羽以水代酒敬他的王祖父,东越王满眼是笑,夸他懂事体贴。 望着这对谈笑中的祖孙以及满桌肴馔,我想到了齐沐,泪水差点溢出,如果他也在这里,那多好。 “你看你,这样的日子怎么红了眼。”王后嗔怪着,让人递给我一方手帕子。 坐在我身旁的齐羽睁大眼睛望着我,眼里是担忧与关切。 东越王叹气说:“嫁入王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着实辛苦你了。一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本王就觉得对你和世孙无比抱歉。” 我不知道东越王口中的事指的哪些事,但我从他的话语中听到难得的真诚与温暖。若是将这份暖意,哪怕十分之一用在齐沐身上,今日也不会是这番情形。 “让父王、母后担心了,儿臣一时失态,还请宽恕。” “这只是家宴,有什么宽恕不宽恕的,只是希望你慢慢理解本王的苦衷。” 短暂相聚后,各人自去了,我以为齐羽会抱着礼物不肯撒手,但他记着王后对他的叮嘱,一定要去东宫。 明日东郊祭天地,向来都是齐沐陪同东越王,如今齐沐养伤,这个任务就落在齐羽肩上。王后让他郊祭前去看望自己的父王,听垂询受教导。 我本不想跟着去,耐不住齐羽的央求,牵着他渐渐有力的小手,穿连廊、过幽道、跨门槛一路来到东宫。 已然是掌灯时分,早知消息的齐沐穿戴齐整,坐着等我们。 对着旁人,即便是齐羽,他神色亦是淡淡的。 当他跟齐羽说话时,我在一旁细细打量他。他内穿霜白道袍,外面罩一袭竹青色褡护,抹额青玉冠,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眸色清冷带着欲言又止的愁郁。 我竟是看呆了,回应过来的时候,齐羽和他正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母妃,尚宫来接我了,要回去准备第二日的郊祭。”齐羽重复刚刚对我说的话。 我点头,微笑着说:“明日父王与我不能陪着你,但我们相信你一定可以。” 齐羽擎着小拳头,一脸认真 :“儿臣知道,要听司仪官的安排,不能分心。” 我想跟着齐羽一道离去,齐沐却喊住了我:“世子妃你留下吧。” 我佯装没听见,将他晾在身后,决然跨出殿门。檐廊之下,疾步跑来一个小内侍,跪在我面前说道:“娘娘别生殿下的气,殿下这些日子一直记挂娘娘。成日都是我们伺候殿下起居,殿下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小小年纪,说话慧黠又委婉,我不禁问他叫什么。 回答是成恩。 倒是个好名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却听成恩低声说:“还望娘娘体恤奴才,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说话的功夫,小孩儿一溜烟没了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你在跟谁说话?”齐沐站在了我身边,我闻到一股清幽的药香。 “殿下终于肯理我了。”我故意问他。 他眸色微动,带着嘲意:“你不也没理我,甚至还躲得远远的。” 我暗握五指成拳,努嘴砸向他。 他下巴颏轻轻一扬,很精准地握住了我的手腕,眉头轻蹙。 促狭的心思立刻便散了,我关切地问他:“可是碰到了伤口。” 他放下了我的手,抬睫看我,眸中似有瑰色波涛涌动。 “心疼我?装的还是真的。” “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知道。” 他歪首望了我半晌,竟然笑了起来。目光转向檐廊外黑沉沉的天幕,头一次他桀骜少年气质中呈现令人心疼的沧桑,这让他整个人呈现一种难以名状的撕裂感。 我说不出所以然,但我感到他内心的矛盾、彷徨,不甘难平却又自我放逐。 我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安慰他,只能这样一直陪着他,在这深黑的天幕之下。 半夜,我没来由地醒了。 我想悄悄起身,手却被睡我身侧的齐沐摁住。 “你要走?”他警觉地问我。 黑暗中我轻抚他的脸,柔声道:“不知怎的,全身燥热,想起来透透气。” 听铜壶滴漏,已是四更天了。 见我起身,齐沐也半坐在卧榻上:“这会羽儿他们怕是要出宫门了。” “小孩贪睡,也是难为他了。” “你是不是担心他,你本该跟母后说一声,与他同去,远远看着也好。” “他有王上、王后,人又比旁人来得聪慧,料定不会有事。陪他去就不能陪殿下,如此也好。”我从衣挂上取下一袭袍子。 就在这一瞬间,细密的响声从脚底的地板下传来,伴随着时断时续瘆人的惊呼声。 心揪在一起,手中袍子悄然落地。 齐沐也听到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迅敏地翻身跳下床榻,从壁上取下长剑。 第40章 窗外火光明灭,我惊恐地望向齐沐,他手持长剑,将我护在身后。 “外面何事?”齐沐高声问道。 好半天才听宫人颤抖着嗓子哭道:“殿下,陛下在宫门口中了一箭,流血不止啊。” 第21章21冬月二 “世孙呢?” “小殿下无恙,只是受了惊吓。” 我心稍稍安定,但想到中箭,便问:“刺中了哪里?” “回娘娘,听医官说刺——刺在了心上三寸。” 好巧,齐沐不也是心上三寸。我的目光跟齐沐审视的目光一对上,他沉声问:“你在怀疑我?” 我慌忙收回目光,有些心虚:“殿下莫要多心,臣妾什么都没想。” “不是我。”说着他就要推门而出。 我拉着他左臂:“殿下去哪里?” 他转身,不轻不重捏了捏我的脸颊:“外面正乱着,后苑还住着几百号宫人,我必须得去。” 我一语不发,心上拒绝,手依旧拽着他绵软的外袍。 齐沐对我的好性子便在此处,他并没有粗暴地抽身离开,而是诚笃地望向我,声音柔和却坚定:“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我一眨眼,眸中似有水花溅出,滴落在齐沐心头,浸润了他本就柔软的心。 他拿过自己的月白锦绣斗篷,将我紧紧裹住,拉着我的手,无奈地哄道:“那你随我一起去。” 我点头,手指箍着他温暖的大手,生怕他松开。 赶到宫门处,一片混乱。虽然已经有人在力图维持秩序,但更多的人好似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玉辂车身歪斜,擎盖脱落,几个宫人跪地,卖力擦着地上残留的血迹。 在齐沐的命令下,侍卫严守宫门,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同时清查外朝内院,六宫十二司二十四卫,每一处都不曾漏下,此外全城戒严,出城之人都必须取得官府的凭证。 官员们开始在羽林军的指挥下,有序出宫,归家听消息。 忙完一切,齐沐同我一起走向宸极殿。 他站在殿外,不肯进去,这时殿门开处,王后牵着齐羽走了出来。 齐羽见到我,也不顾王家仪态,兜着泪水向我跑来,重重地扑进我的怀中。 我用下巴颏轻轻去摩挲他冰凉的脸蛋,鼻头微酸,竟是说不出话来。 齐沐用手揉了揉齐羽的头,安慰说:“有我在,别怕。” 随即齐沐问王后:“父王怎么样?” 王后眼圈微青,目光一直在我怀中的齐羽身上。 好半晌,她才说道:“世子妃你带着世孙离开这里。世子,这些日子朝堂内外怕是又要劳烦你了,你得养足精神。事已至此,你们不必挂心,本宫会一直留在这里。” “母后,儿臣会着人严查密访,定将幕后凶手抓出来。”齐沐上前说道。 王后淡淡一笑:“那是你的事了,不必告知本宫。” 我眨巴眨巴眼睛望向齐沐,齐沐对我微微颔首。我这才起身准备带着齐羽离开。 从殿内踉踉跄跄跑出一众医官,不约而同地匍匐在齐沐脚下:“殿下,王上昏迷近四个时辰,血流不止,我等束手无策,若是情况不能好转,王上或有性命之虞。” 齐沐还没发话,王后像是被蜂蝎蜇了一下,霍然跳将起来,怒斥医官:“有性命之虞,你等不休不眠赶紧去治,抓着世子有何用,世子难道懂医术。” 医官们不退,嚎噎之声此起彼伏。 “难道就没法子治了,本殿不也中过箭,没有伤及心房,怎就有性命之虞了。”齐沐问。 “个人情况不同,岂能一概而论。况且王上气血精神到底不如殿下,便是中箭在同样的地方,伤势自然有差异。” “举天下医者,谁的医术还能胜过你们,难道就真的没法可想。”看得出,齐沐真的急了,说话的音量也高了许多。 “东越国还有一人,医术远超我等,可惜他远在零陵州,便是他老人家肯来,这来去最快也要十天,王上怕是也等不了那么久。”太医院须发皆白的院使哀叹道。 “本殿听说过,可是陵零州的紫虚道人?” “正是,他也是臣的师傅。”院使道。 沉吟片时,齐沐便让院使准备一封手信,他自会派人去送。院使并不相信手信可以短时间送到,但也遵命去写了,一副尽人事,而看天意的样子。 王后冷冷地目睹这一切,不言不语,脸上冰霜似多了一层。 晚些时候,我安顿好齐羽,去宸极殿被告知齐沐回了东宫。 我从东宫外廊下走过,却远远见到齐沐提着一只两三尺长的铁笼出了殿。 我心中好奇,不免跟上去探个究竟。 在东宫后院萧瑟的衰草边,齐沐放下铁笼,从里面取出一只硕大的鸟。那鸟站在齐沐肩头,鹰隼一般。 齐沐从黑靴内侧抽出一把匕首,向着自己的手腕割出一道口子,瞬间鲜血如泉涌。 我瞪大眼睛,压制住要尖叫的冲动,眼睁睁看着齐沐将血淋淋的手腕探到巨鸟如钩的喙前。 那鸟为血腥味多刺激,扑腾着翅膀,低头啄血,仰头对月,再低头,如此反复,好似饮水一般,直到它雪白的翅膀渐染上殷红的血色。齐沐皱眉,不顾手腕的伤口,将一卷纸条绑在巨鸟的爪上,举高将它放飞。 第41章 巨鸟悄无声息,一展双翅,对月而去 ,留下渐行渐远的噗噗声。 齐沐侧对着我,用绷带包扎伤口,幽幽说道:“既然都看见了,就别躲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亲夫君,定不会伤害我,默念数次,鼓足勇气轻轻拨开面前的枯草。 然而我的右侧方却传来更响的践履声,皎皎若白昼的月下,王后现于稀树高草间。见此,我差点没往后栽倒,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母后?!”齐沐轻喊了一声,随即恢复了最初的镇定。 “这便是传言中的血鹞子?没想到在你手中。” “见血而动,一日千里,最初亦是紫虚道人相送的。” “必须是养鹞人的血,你这样做值得吗?”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意。 “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你敬他为父,他却不待你如子。”王后冷笑。 “他先是王,然后才是父,而我先是臣,而后才是子。”齐沐坦然回道。 王后不语,她的脸藏在月下阴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身下,不知名的虫豸隔着厚重的衣裙叮咬我的小腿,我咬牙坚持,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久才听齐沐问王后为何事来东宫。 王后冷冷回答:“无事就不能来。” “那请母后移驾正殿。” “不必了,”王后望向血鹞子飞离的方向,“能否请得来陵零州那位道人,就看你之孝心能否感动上天。” 王后走后,也等不及人家来寻我。 我像是爆豆子一样从草窠里跳将起来,在齐沐面前揉着隐隐刺痛的小腿肚子。 “你都看到了?”齐沐问我。 我拉过他粗略包扎的手腕,无不心疼地说:“殿下有多少血够它喝的。” 齐沐哑笑:“让人家干活,不出点血怎么行。平日它都是吃虫谷的。” “我去喊医官来重新上药。” 齐沐拒绝:“不行,血鹞子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它只存在于江湖,不该出现在宫里。” “王后撞见了。”我不安地看着齐沐。 “宁宁,这宫里如果还有我可以信任和倚仗的人,便只有王后一人而已了。她平日严厉了些,但你不要怪她。” “我省得,母后是关心则乱。那我帮殿下重新上药包扎。” 齐沐没回答我,只是牵着我的手,往殿内走去。 暖黄的烛光下,齐沐手腕伤口的血映射淡淡的橘色。我给他上药粉时,他全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难道没感觉?”我问。 “习惯了。” 我刚打好结,他便用衣袖遮住伤处。 “宁宁,近期要辛苦你去玉津园看护王祖母了,世孙那里我会拜托给母后。” “夫妻之间何来请托之说,殿下的祖母自然也是臣妾的祖母。祖母身体有恙,儿孙侍奉左右,天经地义之事。” 齐沐点点头,便要去宸极殿。 “我刚刚从宸极殿返回便是要放血鹞子的,如今得赶回去看着父王,有我在,他不至于再受到伤害。” 听他如此说,我口中微苦,心内发酸,我虚虚地扑在他怀中,尽量不碰触他胸上的伤口。 “殿下可畏人言。” “不怕!我处在旋涡的中间,死且不避,遑论人言。目下来看,你和世孙至少是安全的。” 我不想他听他说下去,用唇堵住他微开的嘴,他微微一愣,而后将我环在他怀中。在沉沉呼吸中,这个吻从克制逐渐变得放肆,我热烈地回应他。 好半天我们彼此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我低头听他哑声道:“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 我替他寻来斗篷,好似送他远行一般,只是等他走远,我才忆起,忘记跟他提一声保重。 第22章22冬月三 五天后,陵零州紫虚道人携芝草而来,东越王得以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齐沐终日不离东越王床前,衣不解带伺候。 听常进说,虽然东越王并不愿意同齐沐说话,但至少也没有拒绝儿子的示好。 国事纷扰,各地上来的奏折若雪片纷飞。齐沐代政监国,却没有得到东越王的旨意,但同样的,东越王也没有制止。 东越王态度模糊,左、右相称病在家,满朝文武见风使舵,有样学样,理直气壮闲居在家。光六部尚书,便缺了四人。 我在玉津园看顾着太后,心知齐沐的处境,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干着急。 母亲来玉津园时,告诉我父亲正夙兴夜寐与齐沐一道处理国事,无论如何他都会支持世子。至于大哥温书安,虽然搬回家住,与父亲始终游龃龉,不过这次齐沐代政,他选择每日都去翰林院。 母亲走后,我来到太后的卧榻前,用医官教我的法子,帮着太后推拿四肢腰背。医官说虽然太后口不能言,毫无知觉,但身体上的感受她其实是清楚的。 推拿对病情好转很难断言,但肯定会让久卧的太后感到舒适。 天黑黑要落雨 阿公举锄要掘芋 第42章 掘呀掘掘仔一尾旋留鼓泥鳅 阿公要煮咸 阿妈要煮淡 二个相打弄破锅 我一边帮着太后揉小腿的穴位,一边唱着在现代学来的童谣。 往常哄齐羽睡觉,唱来唱去都是这首童谣。等齐羽大了些,他竟然还有些抵触,不愿再 听我唱。 午后的静谧被突兀的开门声打破,我还来不及站起,扭身却见门口进来一位华服高冠的白胡子老者。 他眼神锐利,气势雄浑,便是眼拙如我,也知此人非富即贵。 “怎么回事,都不通报一声?”我指着凝霜、裁冰问。 凝霜、裁冰支吾不语。 老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才几年功夫,世子妃竟然认不得老夫了。” 我原地愣住了,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原主残存的记忆,竟是毫无所获。 凝霜跪在老者面前说道:“太公,娘娘先前受伤,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 太公?太后的亲哥哥?琅琊王王柏楚。 他注意到我身后卧榻上的太后,瞬间涕泪交流。 我赶紧在卧榻边置一张交椅,请他入座。 他坐下叹气:“当年就不该听你的,把你送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如今这齐家把你一个人孤零零晾在这里,痛煞我也。” “太公,你放心,我一直会守着王祖母。”我安慰道。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家人。”他双手有力地撑在膝上,站了起来。 却听门外响起齐沐的声音:“宁宁。” 我觉得莫名其妙,琅琊王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跟着琅琊王走向门外,门口齐刷刷站着肃整的卫兵,黑袍窄袖,身配长剑,一看便不是越州城的人。 齐沐独自站在院中,但我觉察到院外隐藏的势力。 却听琅琊王高声道:“沐小子,舅爷爷是多久没见到你了。” 齐沐似有些犹豫,迅速扫了我一眼:“舅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已经为您老人家准备了一等会馆——” 琅琊王摆摆手道:“不必,我在城外住帐篷更自由。” 我悄悄挪到了齐沐身边,轻声问他:“殿下怎么来了。” 没想到童颜鹤发,目测上了八十的琅琊王耳力颇好,近似耳语的话也被他听了去,大声说道:“孙媳妇,你家男人是放心不下你,怕我这老头子搞事情。” 我瞅见齐沐白皙脸上的一道红晕直接染到了耳廓边。 兽炉香缭绕,清茗荐嘉客。 琅琊王告诉齐沐,城外还有一份他专门准备的大礼——十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谋士。 齐沐道:“如今光越州便有近百名官员告了假,放眼全国,人数更是无从计量,区区十人而已,怕是杯水车薪。” 琅琊王笑道:“沐小子,大爷爷我这十名谋士,一人能抵百万兵 ,岂是那些庸碌之辈可比。” 齐沐亦笑:“王上困病,世子监国,百官告假,用琅琊王的人补缺,这怕是容易遭人误会吧。” 琅琊王回道:“琅琊州也是东越的一分子,王廷陷入僵局,我自当添一份力。于国,我责无旁贷,于家,说起来我这个当舅舅、舅公的人岂能坐视不管。” 我劝齐沐:“殿下,以一当百、酒囊饭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舅公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琅琊州在你这边。” 琅琊王捋须点头:“对,孙媳妇说得对,”随即又急着纠正,“不是以一当百,是以一当千。” 齐沐说:“其实我并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 我见他似有不快,从旁劝慰:“殿下已经尽力了,没有人比殿下做得更好。” 琅琊王起身,拍了拍齐沐的肩膀,道:“一个人,哪怕地位尊贵,毕竟力量有限。顺势而为,才不至于陷入死地。” 送走琅琊王,齐沐手中拿着两册厚厚的折页。我有些奇怪,拿过来看,没有预估到重量,折页哗啦啦直往下坠。 “怎么都是人名?”我问齐沐。 “红本是东越国州县七品以上主官名册,蓝本是各州县七品以下官吏名册,还包括散落野地的贤达隐士。蓝本比红本要更详细记录了人品、学识、官声。” “如若红本出缺,便择用蓝本的人补上。” 齐沐没有直接回应我,负手面窗而立。 我问齐沐:“这不是一朝一夕所谋吧?”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总不能将自己困死吧。即便我死,至少死之前也要让这个王国的人看见更为广阔的未来。” “殿下又胡说。殿下可否想过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 “想过,但你看如今的局面,谁会允许我采用波澜不惊的方式。”齐沐眼神一凛,透着寒光。 东越国建国之前,越州齐、琅琊王、燕云萧、太原温、蓬莱柳、苏杭吴在征战中结为生死与共的异姓兄弟。 后来建国,越州齐为长,成为东越国王,其余五姓为弟,各自封为君,地位尊贵。东越九州中,琅琊州实力不容小觑,军事、外交、民政、税务、官制皆自行做主,相当于国中国一般。 琅琊王如今站在齐沐身后,便是反对齐沐的人自然也要掂量掂量其中分量。 第43章 琅琊王住在城外,每日大摇大摆入城拜访故旧,请客吃饭,忙得不可开交。 朝中出缺的官员悄悄回衙门继续点卯上钟,就好像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在紫虚道人的医治下,东越王从昏睡的状态舒醒,而后,按时用药静养,至少没了性命之忧。 齐沐还请紫虚道人看诊了太后与花钿的病情,紫虚道人开了两张方子给齐沐后,扬长而去,不受一金。 我听说此事后,让凝霜、裁冰按照方子抓药,齐沐摇头,说紫虚道人并没有留下药方。 “有琅琊王在,王祖母是安全的。但花钿却很难说了。” 我思量齐沐话中含义,轻声问他:“难道有人故意加害不成。只是花钿还那么小,何错之有。” 齐沐将手中的字条攥紧,揭开铜炉,扔了进去。 “琅琊王要亲自查谁暗刺了父王。” “王上同意了?”我问 “等父王身体好转,琅琊王会亲自进宫提及此事。” 不知怎的,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见到齐沐肃严的面孔,我问:“难道殿下有什么疑虑。” “许多事情其实不清不楚便好,真要撕开真相的口子,将来如何收场。就如同我受刺,不了了之,也就过去了。” “那王祖母与花钿呢,还有其他无辜的人呢。” 齐沐没有回答我,礼部官员深夜来商讨春试的事。我趁着夜色,从宫里前往玉津园。 在玉津园外,我见到了秘密而来的崔缇,这个屡次出现在齐沐身边的黑衣人。 他依旧是一副质问的口气:“殿下到底要做什么?为何要不惜动用血鹞子来救他!” 我很是不满崔缇,除了王后,并没人用如此态度对我。 “殿下行事自有分寸,难道眼睁睁看着父子相残不成。” 崔缇四下里张望,压低含着讽意的声音:“世子妃真是糊涂,父亲要杀儿子,儿子还守着愚孝做什么?你不劝殿下,反而支持他在歧途越走越远。岂不知,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东越王受刺是否跟你有关系?”我心知他并不一定会透露真话,但还是忍不住问。 “我只听命于世子!”崔缇回道 “所以不是你?” …… 此时,玉津园大门洞开,走出一贯闹哄哄的琅琊王,崔缇见此,迅速隐去,我上前问安。 “这宫里不太平,也难为你了。”琅琊王一见我便说道,“夜里风凉,赶紧进去。我看这园子倒有些荒芜,等来年春天,我找人好生打理一番。” 琅琊王迈着步子下阶梯,下面人唯恐他摔到,要去搀扶,他却不服气的一甩手瞪眼道:“我还没老!” 恭送他上马离去,我静立片晌,才进了园子。 第23章23慈孝三年孟春 回到玉津园,我从匣子里取出紫虚道人开具的两张方子,微黄的二指宽的纸条边缘有火烧的痕迹。 还好铜炉中炭火熄灭,这才保留了这两张纸条。 我知道齐沐并不希望我看见,可我不免好奇。 一张纸条写着:有命无势。另一张纸条写着:有势无命。 我琢磨着这两句话的含义,也不知道这两张纸条,哪一张是开给太后,哪一张又是给花钿的。 命、势相连,可此二人都各自缺了一样,想来是不祥的。 无论如何,太后远离王宫,有我亲自看视,加上身后实力雄厚的外戚,至少再不会遭无妄之灾。 那小小的花钿呢,她的母妃淑妃只是个以色事人的女子,如今早就失了宠。 按道理,她已满周岁,早该有自己的封号。 太后清醒的时候,因为这事跟王上没少掰扯。如今太后一卧不起,这加封号的事也就长久搁置。 她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如今宫里服侍的人只能称她小姐,真是个笑话。 宫里是个势利的所在。淑妃失了宠,连着居住的宫殿都显得比别处冷清一些。 我在宫人的导引下,走向殿侧的亭子。昔日,淑妃在此准备掌掴静嫔,何其狂妄。 如今她正斜倚在临水的“美人靠”上,啜饮愁酒。 见到我来了,她冷笑一声:“世子妃倒是稀客。所有人都躲着本宫,怎么?世子妃见本宫落魄,有意来笑话本宫。你那婆婆静嫔呢,她怎么没来,本宫觉得她该一道来才对。” 我刚要回答,斜插过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跪诉道:“娘娘,小姐一整日都不吃东西,又哭又闹的,怎么哄都没用。” 淑妃不耐烦地将手中酒杯砸向桌面:“由她去。这贱蹄子自打生下来就没让本宫安生过。她就是个灾星,不如死了好。” “娘娘还请慎言。” 淑妃眼睛一横,起身上前步步向我。我却注意到她长裙下面的绣花鞋似乎破了一个小洞,有丝缕漏出。 淑妃注意到我的目光,将绣鞋往裙下一藏:“世子妃该看的也看到了,这下满意了吧,好走不送!” “娘娘,你精神状态不好,如果你愿意,这段时间,我可以帮你照顾花钿。花钿一直生活在宫里,若是能换换居住环境,她的情况或许能有好转。你别怀疑我的动机,我只是很喜欢孩子而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一颗心子都要剖出来了。 第44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吓得我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跪在了地上,另一边的淑妃也跟着跪了下来。 “花钿是淑妃的女儿,有淑妃在,需要你凑什么热闹?你在玉津园照顾太后,世孙都顾不上,哪来的精力照顾花钿,你给我记住,有本宫在,后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母后,儿妇只是来找淑妃娘娘商量,并没有擅自主张什么?” “狡辩!不经过本 宫的同意,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王后几乎是压着声音吼道。 在淑妃处,被王后批了个体无完肤,却还得跪受着。 待王后怒气冲冲地离开,我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在宫道上碰到了齐沐,他大约听说了我挨王后训斥的事,颇用力地抓住我胳膊,语气带着责备:“好端端的,你去惹淑妃做什么?” “我哪就招惹她了,我只是想救花钿郡主,她还那么小。”我很委屈,用力憋着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什么叫做你想救她?”齐沐竟然冷哼:“你难道不明白,在这里,救人比害人要难!” 齐沐意识到什么,问我:“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方子?” “这重要吗,你其实比我更清楚,可你为什么不帮她,难道你因为恨她母亲作恶,就坐看花钿一天天病重。” “我说过,救人比害人更难,况且,一个人得救,便有旁的人替她死。你休要轻举妄动,省得拖累旁人。” 最后一句,声音颇大,似乎是故意让跟在后面的宫人听见。 “行了,我有事去谨身殿。你先回椒房殿,待会忙完我来寻你。”齐沐口气又软下来不少,从我身边走过,卷起一阵微风。 常进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我:“奴才送娘娘回宫。” 我仰头一抹泪水:“不必,我去玉津园,才不要留在这里。” “娘娘,王上在谨身殿见世子和琅琊王,许多事情或有转机。” 刚到玉津园,王后旨意也跟着来了,着令我闭门思过一月,照顾太后事宜暂交由静嫔。 我被王后责罚不是一次两次,一点都不觉意外。 本来我总觉得齐沐会来看我,或者是写信,哪知道这闭门思过的一个月,竟是半点音信没有。 何止齐沐没有回应,便是一点外界消息都没有。每日与凝霜、裁冰枯坐室内,下棋练字解闷而已。 惊雷阵阵,时雨纷纷。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水,我问凝霜,这怕是关得足月了吧。 一旁裁冰捂嘴偷笑。 我问她笑什么。 裁冰说我的话,让她想起坐月子的妇人。 而这日,早膳由静嫔亲自送来。 她眉眼带笑,衣裙扫过门槛,口中直道喜。 喜?我有些愕然,这个词感觉自打穿越,就跟我没了关系。 “王后娘娘特地着人来说,请世子妃帮她去南门外的绸缎铺子取一件云锦通袖袍,马车都备好了。” “现在?此刻?”我问。 “正是。” 见我不解,静嫔道:“这是娘娘体恤信任世子妃,念世子妃闭门一月辛苦,特让世子妃出门散散心。” 随即,静嫔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将我摁坐在铜镜前。镜中女子不施粉黛,眉目如画。本是烂漫天真的长相,眉梢眼角却压着浓浓愁绪。 “瞧瞧,多美的一张小脸,要开开心心才对。赶紧让凝霜、裁冰为你梳妆打扮,去外面走走,换换心情也是好的。” 我坐上马车,在斜风细雨中向着城南而去。 大约快到午门,隔着帘子,听外面人声喧嚷,奔走相告午门要处决刺杀王上的人犯了。 我在车内听得清清楚楚,身子微微一怔,这才多久的功夫,凶手就缉拿住了。 我让赶车的拐到午门,赶车的小太监很是犹疑:“娘娘,杀人有什么好看,还是不要看了,省得冲撞了娘娘。” 我一下就来了无名的火气:“少在此惺惺作态。你明明是故意拐到午门,存心要让本宫知晓此事。” 小太监一骨碌滚下马车,在我面前又是磕头又是哭,说自己只是御马监小喽啰,王后和世子两边的人都不敢得罪。他只能采取绕道午门,但劝我不要下车的办法。 “王后让你带着来午门,世子让你别让本宫知道。” “正是。” “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叫什么?” “奴才贱名刘安。” “刘安,那就按照王后的意思,去午门。世子那里我会帮你解释。刚刚本宫错怪了你——”我示意凝霜赏了这小太监一袋银锞子。 刘安感恩戴德,喝马向午门而去。 受刑台上置着一方高高的绞首架,一个半身赤裸的男人被吊在麻绳的尽头,头向一边歪着。那双失了神的眼睛凸睁着,舌头垂在口外,浑身湿透。 耳边有人在窃窃私语,我听而未闻,脑中一片空白。 凝霜扶着我的手肘,关切地问我:“娘娘,要不回去吧。” “你认识这人吗?”我问 凝霜摇头:“想来就是个无知暴徒。” 我胃里一荡,俯下身子干哕,泪水横流。 第45章 “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凝霜被吓倒,努力搀扶住我。 我抓着她的胳膊:“我现在想回宫里。”说着自己撑伞往雨幕中冲去,凝霜从后面要拽我。 我感到焦躁无比,大声说:“休要拦我。” 凝霜有些委屈:“娘娘——不是我。” 我这才回头,一袭玄衣的齐沐已经站在我身后。他左手撑伞,右手握着我的肘弯。伞太低,我看不见他脸上阴晴。 “你回宫做什么?” 手中伞柄松落,桃红的伞轻轻砸在浅浅的水洼里,荡起三五雨花。 齐沐用力将我搂近,我不由自主拽着他腰间的软而有质地的蹀躞带。 “我想见到你。”我仰头对上他的黑眸。 “对不起。”我有些语无伦次,全身战栗。 “为什么?”他俯首认真抹去我脸上的水珠。 “每次我都会被吓倒,每次我都只会哭,每次我都只想躲在你身后。” “不用道歉,风雨同舟,我本该护你。” 我坐上了齐沐的马车,凝霜、裁冰去帮我取王后所要的物品。 一马一车,小巧轻快。我坐在车里,齐沐赶车,隔着帘子,一路无话。 出了城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当齐沐掀开车帘,扶我下车。 四面环山的一个波光粼粼的湖面,湖中央是丈余高的瞭望台。 湖边有侍卫守着一只木舟,解缆登舟,齐沐亲自持划桨,二人同乘,小舟推开层层涟漪向湖中高台而去。 届时雨停了,天依旧阴着。齐沐登上瞭望台的木梯,伸出手拉我。我重心不稳,摇摇晃晃站在船上,犹豫要不要登上高台,毕竟我“恐高”。 “确定不上去?上面风景不错。”他淡淡地说道,似乎我上不上去关系不大。 我鼓足勇气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手心,他将我拉上木梯。 “不要往下看,要往上看,就算是摔下去,也就掉到水里而已,你不是会游泳。” 风很大,把我的发髻吹得若飞蓬一般,我嘴里都是头发,手又不得闲,不免心中腹诽:“会水也没用,这身厚重的衣裳还不得把人往水里沉。” 高台四面有窗,齐沐娴熟地开窗。 几根烦恼丝挡在眼前,我顺手拔下头上发钗,青丝如放出闸的洪水,倾泻而下。 他转身看到一幕,眸光一亮。 “怎么?” “头发乱了。殿下——” 他手指靠近我的唇,声音有些哑:“你别问,我慢慢说给你听。”说着,他又转身向窗外的一片苍翠。 “四明山,四明湖,这里以前是水军演练的地方,后来废弃了,留下这个高台。我让人修缮了一番,有时候会独自来这里坐一坐。” “为什么会是崔缇?”我问。 “崔缇是我救的一个小乞儿,他手里有个经营多年的斗米教,帮我打探风声、传递消息,上次饥民聚集涌金门便是他暗中组织的。” “慈孝元年那次刺杀是他,这一次——” 齐沐一顿,缓缓说道:“这次刺杀不是他,但王上和琅琊王默认是他。这件事以崔缇的血为了解。” 我脑中闪过那一双嫉恶如仇的黑眸:“那殿下甘心吗?” 他白净的皮肤上好似蒙了一层无形阴影,晦暗又凝重。 “我本来已经让崔缇暗查刺杀之事,就差最后一步,人证物 证凭空消失,或许就是在查证的过程中,崔缇行踪暴露。锦衣卫抓了崔缇,关了仅仅一日,便押到午门……” “殿下的意思是王上做的局,故意等崔缇上钩,因为王上知道殿下肯定会派人暗中调查。可我想不通,王上这局也太狠了些,若不是殿下召唤血鹞子,怕是山陵已崩。” “不,不是王上自演的苦情戏,而是另有其人。区别便是,王上或许已经先我查到,等我派崔缇查时,他拿崔缇当了替罪羊。” “可王上为什么不直接抓真凶?” “两者相权,取其轻。许是真凶势力太大,目前还动不了。”齐沐冷哼。 “王上既然能查出真凶,那么慈孝元年那次刺杀——” “他大约早就注意到崔缇,只是没有动手罢了。其实自从慈孝元年之后,我很少再下发命令给崔缇,因此王上大约也没有查出太多东西。” 脑袋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在缠绕,见齐沐坐在靠窗塌上,我问:“殿下,凶手会不会是琅琊王的人。” 齐沐摇头:“我不敢肯定。九州五王都会有嫌疑。至少目前,这令王上忌惮的力量,促成了朝中暂时的平衡。如今代理朝政,怕是没有先前那般累人。” “国事纷扰,殿下定要保重。”我看着他眼下青紫,很是心疼地拉住他的手。 齐沐顺势一倒,以首枕膝,手交叉在腹部,微闭着眼睛。 “重吗?”他喃喃问,好似梦中呓语。 “不重。”我回答的时候,他已经打起轻而匀称的鼾声。 第24章24仲春 齐沐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又有些惊讶,他很是迅速地撑坐起来,问我他睡了多久。 我轻轻揉着没了知觉的腿,轻轻回他,不到一个时辰。 齐沐将手覆在我的手上,说他感觉睡了数载一般。 第46章 回城的路上,自有人赶车,齐沐坐在我身边,一语未发,但他右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左手。 离城越来越近,心情更加沉重,好像有无形的手缓而有力地箍着我的脖颈,令我呼吸困难。 “殿下,我想保护花钿。”我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齐沐。 “好。”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我没想到他的回答如此干脆,望向他沉静如水的面孔。 “淑妃如今的状况若是再恶劣些,必然照顾不了花钿。若是将花钿转入母后名下,想来对淑妃、花钿都好。你别看母后对你很严厉,其实她顶喜欢女孩儿。我记得齐羽刚出生的时候,她便对着我叹惋,怎么不是个女孩子。” “殿下,为什么花钿不为父王所喜。” “这很难说,毕竟是君心难测,或许只是生辰相冲便是他不喜的理由。放心吧,我会尽力,你不想见到死亡与杀戮,我会以我所能去阻止。” 我轻轻靠在他肩上,心中只想让时间走得更快些,我害怕这其中难以预料的波折与不测。 过了几日,我从玉津园前往宫里见王后,刚好齐沐也在。他并没避着我,当我的面,问王后是否考虑亲自养育花钿。 王后审视的目光从齐沐移到我身上,嘴角漾起一丝了然的笑容。 “王上不喜欢花钿,本宫为何要凑热闹。” “不管如何,她也是我唯一的妹妹,或许是因为淑妃的原因,花钿才为父王不喜。” 王后终是叹了口气:“王廷子息寥落,本宫岂会不心疼她,容本宫考虑考虑吧。” 一提到开枝散叶的话题,我立马低下头,唯恐王后又会扯到我。不过这次,王后低头沉思,并没提及我。 我舒了一口气,望向齐沐的眼神满是感激,他亦是回以粲然一笑,眸子明亮如水。 从王后那里告辞,齐沐因有政务要处理,遂与我告别。 我想起了什么,问当日是不是他叮嘱小太监不许让我见到午门那残忍的一幕。 齐沐表示不知情。 告别了齐沐,我心中笃定必是常进借世子之名传令给小太监的。 回到椒房殿,我喊人唤来了常进。 我叮嘱他以后不能借世子之名行事,免得引火烧身。 王后故意让我去看崔缇行刑,或许是给我一种提醒,让我真切感受到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残忍,好让我更加警醒些。 只是与王后的初衷相反,崔缇的死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可贵,我希望自己能够警醒,不是为了苟全此生,而是想能保护更多无辜的人,比如说花钿。 没想到王后那里很快有了好消息,王后私下问淑妃的想法,淑妃表示愿意将花钿放在王后名下,还说这是花钿前世修来的福气。 淑妃答应得如此爽快,王后也就筹划着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告诉王上。 自打王上被刺,他似乎是变了一个人,甚至齐沐在他面前,都不似先前那般动辄得咎。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想关注好眼下的事情。 春二月的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呈现温馨静谧的暖黄色。我与凝霜、裁冰坐在圆几前叠着小孩儿的衣服。 这都是我托温书镇拿着花钿的身量,在越州城最好的成衣铺子做的十几套四季衣裳。 花钿出生后没有名分,也就没有份例,加上淑妃不得宠,本是郡主身份,却是个丫鬟命,长到快三岁,竟是新衣都没做几件。 “小郡主命不好,但幸好遇见娘娘,这是因祸得福。”凝霜道。 “总是说王家子嗣稀薄,可我瞧着,仅有的几根小苗苗也没见珍惜。”我叹了口气,将折好的递给一旁的裁冰,再由她放进一只小巧的描漆螺钿箱子。 “都说王上与殿下的关系没先前那般僵了,处理朝政越来越顺遂,殿下对娘娘又是一心一意,小殿下对娘娘更是敬爱尊重,娘娘今后的日子定是有盼头了。” 凝霜这丫头,嘴跟抹蜜一样,就算我觉得她夸张了些,但嘴角依旧控制不住地上扬。 闲坐了一回,外面有人来禀,说是宫里的成恩公公来了。 我见成恩神色不对,心不由一揪。 成恩望了望屋内的三人,有些迟疑,我立马打消他的顾虑:“她们都不是外人,你有话赶紧说。” “娘娘,殿下让我来告诉你,花钿小姐今晨没了。” “没了!”我站起来,无比震惊,“怎么就没了?” 成恩面露畏难之色:“这原因也不好细说。” “凝霜、裁冰,同我更衣,我要回宫。” 成恩几乎是拦在我面前说:“娘娘,殿下特地让奴才赶来,就是劝娘娘不要入宫。殿下还说,若是奴才劝不住,就说是殿下的口谕,命令娘娘不许入宫。” 什么跟什么,我一下子跌坐在绣墩上,却听凝霜说:“成恩公公,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跟娘娘说说,省得娘娘担心。” 我提着一口气,摆摆手道:“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我不打算听,成恩立在一角,絮絮叨叨起来。他说这些日子淑妃的状态见天儿变差,昨日也不知怎的,那花钿又是啼哭不止,不肯吃御膳房送来的乳酪,淑妃因此发了失心狂,说是要跟花钿同归于尽,一旁宫人尽力拉住,才肯作罢。可今晨宫人们去伺候花钿起床,却发现花钿躺在血泊中,身子都冷了。淑妃握着匕首,如今还在一个劲儿说,不是我,不是我。 第47章 令我想不到的是,对于如此悲惨又如此蹊跷的宫廷惨剧,整个王宫都是讳莫如深的。外围宫女们被遣散各宫,贴身照顾淑妃与花钿的宫女嬷嬷都跟着淑妃彻底关在了昔日东越王常常光顾的寝殿。 似乎记忆都会随血迹洗刷掉,即使是贵为郡主的花钿也是如此。 第25章25季春 暮春雨纷纷,在椒房殿后苑,我将锡箔锭一个一个扔进面前的铜盆。 只听一旁凝霜默默祷祝:“花钿郡主,这一辈子你没有郡主命,下辈子定是王后命。” “倒不如投在普通人家,还能盼得个踏实日子。”裁冰在一旁插嘴。 “我们赶紧烧,王上 是不让祭奠小郡主的。”凝霜小声说,还不忘看看四周。 没想到齐沐已经毫无声息地来到我们身后,一声“你们几个在干什么”把我们三人吓得灵魂出窍,险些将铜火盆打翻在地。 见到是齐沐,我长舒一口气,嗔怪道:“殿下吓我们做什么?” 齐沐摆着张“臭脸”,冷冷吩咐凝霜、裁冰赶紧收拾收拾离开。 我心里直打鼓,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凝霜、裁冰二人手忙脚乱地灭火、拾掇祭品,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开溜。 还没等我问,齐沐劈头盖脸质问我:“你是不是在查花钿的死因,难道你觉得另有其人,而不是淑妃。” 我差点笑出来,反问齐沐:“这不是明摆着的。” “你别忘了,王上——” “禁止讨论关于花钿、淑妃的一切,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一样,不许祭奠花钿,不许——” “你既然清楚,为什么还去调查,这不是你该干的事情!还有你似乎在怀疑我的母亲。”齐沐眼神锐利,好似有钉子射出。 我确实在查静嫔的行踪,我当然不信会是静嫔,只是按常理,静嫔应该是最讨厌淑妃的人。毕竟她出宫长住玉津园,也是淑妃一手造成。 见我不敢正面对着他,齐沐上前一步,俯身轻语:“你是不是有某一瞬间也在怀疑我。” 我皱眉摇头否定,实则心虚不已。 齐沐冷哼:“说什么风雨同舟渡,都没有信任,何来同心。” “殿下信任过我吗,殿下被刺、王上被刺、崔缇的死、淑妃的疯,还有花钿,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明不白。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我明白,但花钿她何其无辜,我只想为小小的她求一个公道。” 齐沐盯我的眼神让我头皮发麻,阴沉的目光好似利刃要穿透我一般。 “你暗中调查,弄得我那个不问世事的母嫔都有所察觉。依我看,你非但不是为花钿讨公道,而是将自己陷入险境——” 我急着打断齐沐:“殿下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对不会将殿下牵扯其中!” 他眼神一滞,动了动唇,没有说话,我从他眼里看到离群孤雁受伤的神情。 “不牵扯我!不牵扯我!”他不断重复着,突然抬头,眼锋刺向了我:“我已经被他视若眼中钉,难道还怕你牵扯我?” 我和他对此话的理解并不共通,我关注的焦点在“他”字上。 “殿下口中的他是否是宸极殿那位?”我问。 齐沐没有回答我。 “花钿是,那么太后莫名其妙的中风,殿下的被刺皆是因他?既然殿下知晓一切,为什么还要召唤血鹞子去救他。” “因为他是东越国国王!王上在,才能稳住东越九州五王。若他真的暴毙,保不齐异姓王会生出事端,到时,举国毋宁,百姓遭殃啊!五位异姓王,除去太原温、蓬莱柳、琅琊王,起决定作用的非燕云萧、苏杭吴莫属,这两个一个守卫疆土,一个经贸万国,得到他们的支持,才能真正在东越国立住脚跟。” “殿下的意思是,不管太原温、蓬莱柳、琅琊王意向如何,燕云萧、苏杭吴是始终支持王上的。” “兵和钱,国之大端,王上一直跟这两位异姓王走得近,便是这个道理。王上不支持我,两位异姓王岂会服我。” 我身子微微一晃,一旁齐沐及时扶住我的腰。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臣妾令殿下担心了。” 我感觉他身子一沉,用手捏了捏着我的肩膀,还挺疼。 “殿下接下来该如何自处?王上会不会还——” “暂时不会。即便上次遇刺,也是王卓错会了王上的意思。” “殿下如此笃定。” 齐沐苦笑道:“我笃定的不是父子之情,而是形势。如今王上没有其他儿子,齐羽尚且年幼,他若是将我杀了,谁来继承大统,他就算再厌我,总归不愿意将王位给其他异姓王吧。因此,我暂时不会有危险。对如今的我来说,民心便是最坚固的盾牌,你懂吗?” “我都懂。”我抬头对视齐沐深邃的黑眸,略略皱眉:“还有一点我不懂。” “什么?” “王上子嗣单薄,怎么还对花钿——我不相信。” “如果花钿不是王上的亲生女儿呢?”齐沐声音变冷,“虽然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但已经查明,花钿百分之百不是王上的女儿,而这,花钿一出生,王上就已经知道。” 第48章 我顿觉不可思议,脑袋嗡嗡,好似捅了马蜂窝一般,我突然想到王上对齐沐同样冷漠的态度,脱口而出:“殿下,那你有没有怀疑你也不是——” 我的话被齐沐突然的笑声给打断,“世子妃,他虽嫌弃我,却把齐羽当作宝。从你入宫到诞下羽儿,我与你形影不离,我笃定齐羽是我的儿子。” 我感觉这话里有话,不由攥紧拳头红着脸意欲打向他。 他出手将我拳头纳入他宽大的手掌中,神色微敛:“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我用力点点头,心中是深深的愧意。 春未央,花正浓。 在玉津园,我坐在窗前,专心致志绣着金鱼荷包。 越州有个传统,成家男人若是挂荷包,都需要妻子亲手缝制,取夫妻和合之意。 齐沐那个葫芦荷包,风里来雨里去,已经很旧了,还是原主婚前帮他缝制,跟齐沐日常穿戴很是不搭。 因此,就算我再手残,也不得不捡起针线为齐沐重新缝制一个荷包。 只是,据说原主精通针黹之道,而我似乎并没有继承过来。 在齐沐来之前,我已经作废了数个,把自个儿气得头顶冒烟,冷不防有人叩了叩窗扇。 我无不烦闷地问道:“谁在那里捣乱?” 说话间,一袭银朱色镶银鱼白边襕袍,头戴同色儒巾的齐沐笑盈盈出现在门口。 看着像是读书人打扮,只是太张扬了些。 “宁宁,你在做什么?”齐沐走过来问我。 我忙将半成品荷包往身后一藏:“没,没什么。” 齐沐显然有别的重要事情寻我,并没在意我的小动作。 “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我茫然的目光从齐沐脸上转移到窗格子上。生日?结婚纪念日?抑或是初次认识的日子—— “你呀,足不出户,难道不知道今日是春闱放榜日。” 我长舒一口气,但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春闱是三年一次的举国大考。这些日子,齐沐都在忙着这个事。他除了会关心考生衣食住行,更在考试方式上进行了创新。除了历来的文章取士,还增加了水利、农桑、营造、经济、番语等实用科目。 等齐沐向东越王汇报时,东越王不置可否,压着迟迟不批示。最终经过朝堂论证,齐沐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得以顺利施行此等考制。因这个缘故,春闱比往些年耽误了一旬。 齐沐抓着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催我道:“今日越州城定是人山人海,你也随我出去透透气,噶闹忙。” 着急忙慌梳洗一番,随着齐沐出了玉津园。 街面上空明晃晃的天光耀得我总觉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来到贡院门口,等放榜的人早已是如山似海。 亏得身强力壮的便装侍卫分散在我俩周围,形成坚固的屏障,否则人流非得把我与齐沐冲散不可。 我问齐沐,为什么来贡院门口。 “我是来体察民情的,自然要来这个地方看看。而且我也想第一时间看见中榜俊彦的风采——”齐沐小声跟我说。 还没说完,一个着装不俗的中年大叔凑了过来,侍卫瞪着眼,要将他撞开,被齐沐及时止住。 “公子也是来看榜的?”中年大叔问。 “啊,算是吧。”齐沐答。 “公子剑眉星眼、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必能高中!”中年大叔也不顾周围便装侍卫逐渐冰冷的眼神,自顾 自说道。 “借你吉言,但愿吧。” “公子谦虚了,听口音公子是越州本地人吧,敢问公子住哪里。” “体察民情”的齐沐被问得讪讪的:“我是越州人,家在王城——不远的地方。” 那中年大叔一听,眼鼓若蛙,叫嚷起来:“老夫大老远就觉得公子有一股子不明其妙的贵气,果然公子不是一般人,能住在王城边上的,非富即贵。公子身在富贵乡,还能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实在是感人肺腑。说起来,老夫家在南门外,有良田千亩、大宅五幢,还有小女年方十六,待字闺中——” 听到这里,众人倶是脸色一变,敢情是榜下捉婿啊,我不得不佩服这中年大叔毒辣的眼光。 “那个,这位先生,我已经婚配。”齐沐说着,看向身后侧的我。 我涨红了脸,拿眼瞪着齐沐,好端端提我做什么! 中年大叔眨巴眨巴眼,对我们抱拳鞠躬:“对不住您二位玉人,这也难怪,花开堪折直须折,才不负少年意。” 本以为中年大叔就此作罢,没想到他又跟齐沐介绍起自己名下的产业,请齐沐有机会能照顾他的生意。 正说着,兜头而来一记鞭鸣,三声炮响,一幅硕大的明黄卷轴顺着正前方的幕墙迅速滚落。揭榜的时候到了,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声。 这时候却听我们旁边有个青年高声说道:“仲才兄高中了,不枉他苦读经年,到底是天道酬勤。” 其他人问:“怎么没见到仲才兄人呢?” 青年无不哀叹道:“京中时疫流行,药价奇高,仲才兄没钱买药,就想着回乡治疗,到底费用便宜些。” 第49章 另外有人附和说:“是啊,听说有举子患病无钱医治,巴望回乡疗养,谁知竟歿在半道上。” “这种发国难财的人可真是该死,难道有司都不查一查,看看谁在后面抬高药价。” “你们小声些,听说这后面的人可是京中大员的家眷,跟王家又攀着亲,谁敢查。” …… 齐沐铁青着脸,嗤道:“哄抬药价,发国难财?” 中年大叔也听了一耳朵,见齐沐不高兴,忙道:“京中疫病大概源于去年各地灾民聚在京畿引发,这几年天色不好,治疗疫病的几味药很是匮乏。我经营的铺子若是有存货,绝对不会坐地起价。说起来,这些个贵人也不知道上哪里弄的这些药。” “好一个贵人!”齐沐转身拂袖而去,便衣侍卫紧跟其后。 中年大叔不解地望着齐沐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位娘子,你家相公想必不是一般人吧。” 我赧然一笑,不置可否,心想这人心不坏的,但是话忒多了些。 在送我回玉津园的路上,齐沐便下了两道急令,一是让太医院以最快的速度查明时疫,熬煮汤药,拿到举子聚集的客栈、会馆、讲习堂等地免费发放,同时必须有医者在解药发放点坐诊免费疗治;二是迅速查访是谁在背后哄抬药价,查明之后,无论门第,一律押送刑部大狱鞫谳。 在玉津园门口,齐沐都没来得及看太后,就匆匆离开。 掌灯时分,我准备派凝霜去宫里打听打听,却不料嫁人后便未见过的书平来到玉津园。 她抓着我的胳膊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直呼:“姐姐救命。” “救谁的命?” “刚刚母亲和书镇被抓了去。” “怎么回事!” “说是跟京中疫病有关系!” 第26章26孟夏 马车疾驰在入宫的路上,我心情焦躁无比。 听三妹温书平说,大概是去年,便有庄子管事的建议母亲在庄子种祛疫避瘟的药材。 管事的说各地旱涝蝗灾不断,死人病人不少,来年必有瘟疫,瘟疫一来,药材势必有市场,赚钱的同时也不失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 母亲听着有理,将庄子里的地悉数种了药材。母亲并不懂买卖经营,之后贩卖药材的事给了管事的打理,涨价一节也是母亲的同意的,哪知道成了借灾敛财的罪证。 温家在越州人眼中是世家贵胄,但也只有家里人清楚家中实际的境况。 父亲治家廉洁,家里上上下下五十口人都靠着父亲俸禄过活,而大哥温书安、四弟温书和虽是走上仕途,但到底位秩低,不向家里额外要钱已属难得了。 母亲出身琅琊王氏,嫁妆自是不少,但养育这五个儿女,也悉数用掉。 偏生原主嫁的世子也是个“穷”的,财权都由王太后管着。 原主嫁给世子,温家陪了一座庄子,原主是个孝顺女儿,将庄子都交给母亲打理,所得收益也全由母亲支配。 三妹自打嫁进了平阳王府,日子便不好过,夫婿当日看着不错,哪知是个吝啬刻薄的。为了让三妹能在婆家腰杆直点,母亲免不得私下贴补,这钱大多便从药材上出了。 齐沐刚好在东宫,他坐在正位,我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疏离与警惕。 也怪我没有眼色,几乎是要扑到他面前祈求道:“殿下,我母亲是受人唆使,她实在是冤枉的。” “冤枉的?”齐沐冷眼看着我,反问道:“涨价总归经她同意吧,钱总归收入她囊下的吧。” “母亲一向不更世事,这次便是被那新来的管事诱导了。若真是要查,需得从管事查起——” “世子妃,说服我容易,难的是让天下人信服。甚至这件事,你也难辞其咎,那田产本在你名下,虽然全权给你母亲打理,但到底你该过问才是。”齐沐不自觉晃了晃手腕,我以为他挥手示意我离开。 可当我赌气走到殿门口,却被齐沐喊住:“如今你哪里都不要去,就给我待在这里。” “我母亲和五弟如今身处大狱,难道作为女儿,我都不该去探望。” “世子妃,你如今更应该做的是——避嫌。”说着,齐沐命令左右看管着我,不准我踏出东宫一步。他自己则袍袖一挥,头也不回,踏步而出。 接下来好些天,我都困在东宫,莫说常进,便是凝霜、裁冰都见不到。 倒是成恩端茶递水送果子最是殷勤,但对于外面是怎样个情势,却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 一日掌灯时分,我枯坐屋内,对着灯烛兀自发呆,却听房梁之上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我疑心是老鼠,刚想喊人,眼跟前跃下一个黑衣人。 从他落地单膝单掌触地,低头吹起一缕无风自动的墨丝的举动,我无可奈何嗔怪:“镇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一点都不好笑。” 闻言,温书镇利落地直起身子,面纱之上是一双灵动的黑眸。 我急急将他拉入内室询问:“你怎么来的?你不是应该和母亲一起。” 温书镇轻描淡写回道:“我在路上跑掉了。” “那母亲一人在刑部?” 第50章 “我来宫里的路上撞见了父亲与大哥,他们已经自己去了刑部。我们温家虽说是穷得被人骗,但到底是皇亲国戚、世代簪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即便是关在刑部大狱,也必须是好吃好喝供着,姐姐不必过于担心。” 见他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我心中不免来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瞎跑什么,若是被人拿住,又是一桩啰唆事。” “姐姐,三姐懦弱、四哥还在外地,父亲和大哥是官身,不得妄动,剩下这跑腿的活儿还真得指望我。父亲让我告诉姐姐,不要跟姐夫起争执,姐夫这个位置很难做,不要给他添烦忧。温家的事,一切但凭国法,最差也就落个流放,犯了错就该罚。” 这个时候,父亲还是在为我着想,而我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大哥结交的左相的公子汤佑德,平日里诗词唱和、煮酒论史、游历名胜,互视同道中人。如今我家出了事,那左相公子连门都不开,生怕惹祸上身。我看大哥那张脸啊,真跟霜打茄子一般。”说着,这温书镇竟是自顾自笑 起来。 我真怕这孩子再惹出祸端,忙忙撵他走。 “你赶紧去刑部吧,一个人在外面东躲西藏干什么,这个节骨眼定是要跟家人在一起。既然世子都没办法,找其他人能有什么用。琅琊君已经回了琅琊州,总不至于又将他老人家请回来吧。” “好,我都听姐姐的。不过父亲说得没错,姐姐莫因此事跟姐夫置气,他心里自然想维护我们。虽说母亲是受人引诱,但到底是我们疏忽所致。此事明面上是冲着温家来的,实则是将烫手山芋扔给了姐夫。越是这个时候,姐姐越是表现得深明大义,奸邪之人的诡计才不会得逞。” “可流放,让我如何忍心。” “姐姐千万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将来的东越国王到底是姐夫。” 说完,温书镇纵身一跃,依旧顺着房梁从小小的天窗钻了出去。 我心情没那么焦躁后,齐沐对我的禁足也渐渐松了许多,至少凝霜和裁冰又回到我身边伺候。 凝霜告诉我,如今这个案子似乎是停滞的状态,毕竟那个管事的早就不见了踪影,无从查起。而温家人一致认罪伏法以谢生民的态度也让纷纷扬扬的弹劾有些措手不及。 “老爷认罪认罚,那些个御史台的大人们再去弹劾,倒显得咄咄逼人、多此一举。”凝霜道。 “说起来也怪我们,那么大个庄子交给母亲,也无人过问,这才让奸人钻了空子。” “娘娘,若真是流放可怎么办?”凝霜瞅着我支支吾吾。 “若真是这样,只求王上开恩,别去那苦寒之地便是万幸了。” 我将放针线的箩筐递给了凝霜,眼前是一只不那么对称的金鱼荷包,虽是样子不怎么好看,但能看出制作之人一针一线的认真劲。 “虽不精美,胜在呆萌。”我兀自轻叹,生怕两个侍女怀疑,还没等我解释,凝霜、裁冰已经替我解了围。 “这些日子娘娘都没心思拿针线,如今头一回就做这么复杂的荷包,真是难得。”凝霜道。 “看惯了那千篇一律、中规中矩的荷包,奴婢瞧着,娘娘这金鱼荷包真真别出心裁,透着一股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贵气。” “你们俩够了,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叫贵气,那若是对眼、斜眼岂不是貌比潘安。” 说完,不光是凝霜、裁冰憋笑憋红了脸,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闹着,成恩进来问要不要传午膳。 我问成恩,世子在哪里,还有我是否已经被解除禁足。 成恩回道:“殿下这些日子都在谨身殿处理政事,其实殿下也没说禁足,只是希望娘娘不要出宫。” 我点头吩咐道:“我也不在这里用膳了,你们随我去后厨,我要为殿下做一碗鸡汤面。” 熬了四个时辰的鸡汤,用砂锅密封好放入食盒底层。食盒上层是煮好沥水的卷面。 我兴冲冲带着食盒与金鱼袋往谨身殿去,还没到门口,便听到东越王的咆哮声。 “下毒,亏你这脑子想得出,胡说八道。” 我心头一慌,不由走近,却听齐沐镇静坚定回道:“儿臣有没有胡说,父王比我更清楚!” 第27章27仲夏 我刚想要听下去,常进左顾右看轻步向我走来,将我引到僻处。 “娘娘,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太详细反而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可那万事不挂心,只想平安度日的人也很难得偿所愿。”我苦笑,“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谁在下毒。” “这就得问我们的王上了。”冷不丁,常进答道。 听他缓慢地叙述,悬着的心一阵阵吃紧。 “殿下在查访疫病时,得紫虚道人相助,那道人告诉殿下,京中疫病同普通瘟疫症候相似,但并不具有人传人的特性。” 五月的天,我竟是感到周身发冷。 “所以是有人下毒?” “澹州断藤峡有一种毒草叫牵机藤,人畜若是吃了它,会出现呕吐腹痛全身无力的症状,用量过度,危及性命。用牵机藤做的牵机毒粉末无色无味,害人无形。” 第51章 “牵机毒?倒是头次听说。” “岂止娘娘不知,这世上知晓牵机毒的怕也没几人。此毒乃澹州药痴韩林儿自创,而这韩林儿素来古怪,从不与人交接,这世间能得他青睐的只有一人——” “王上!”声音不自觉提起来,我被自己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一跳。 “常进,想来韩林儿行事素来低调缜密,他与王上往来之事就怕是殿下也不一定知晓。这些可是你私下告诉殿下的?” 常进没有回答,但我已知晓答案。 “你是王上身边的人,不该对王上有二心。你暗中帮殿下,若是王上知晓,你还有命活吗?”我忧心忡忡提醒他。 “奴才八岁入宫便在宸极殿朝夕服侍,要说了解,奴才比任何人都了解当今王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奴才知道后果,但奴才还是选择殿下。娘娘不必为奴才担心,奴才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常进看向我的后方,低头碎步退去,身后有力的脚步缓缓向我走来。 这里距离谨身殿不算近,不知道齐沐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及至见到他手中的金鱼荷包,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腰带,才发现自己慌乱中丢了金鱼袋。 我上前要接,他却在我眼前虚晃了一下,转手自个儿系在了腰间。 “殿下,我——。” 齐沐摆摆手,岔开话题:“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有空去看看你的家人,过些日子,他们就要离开越州了。” “他们——” “南澹州,书镇入编燕云州行营。” 我将头扭向窗外,努力忍住心中的悲痛。 “无论如何,这是最好的结果。”我轻声说道。 父亲、母亲、大哥、四弟褫夺勋贵之身,以庶民身份迁到南澹州,这大约是王上做出的让步。若是齐沐没有以“下毒”之事威胁,我家人之命怕是休矣。 送父母那日正对着毒辣辣的日头,没有一丝风。 父母哥哥们与寻常农夫村妇毫无二致,经过牢狱之灾,甚至更为憔悴狼狈些。 父亲安慰我说:“莫担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远离是非之地,我倒是心安了。只是女儿啊,以后就得靠你自己了。我们到了南澹州,除了书信问候,你切不可寄黄白之物。我们已然是庶民,自该耕织度日。” 我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顺从地点头。 哥哥们安慰我说,他们自会照顾好父亲和母亲,条件和以往自是无法相比,但断不会少了父母衣食。 母亲无不忧虑地对我说,她放心不下书镇和书平。 书镇性子顽劣,此去军中,远离父母,也不知会惹出多少祸端。而书平,自打嫁入侯府,就没过个消停日子,如今家中遭祸,以后怕更是举步维艰。 我安慰母亲,儿女大了,过得顺遂还是艰难,都是个人造化,父母管得了一时,如何管得了一辈子。 母亲颔首认同,只是心中的牵挂到底是挥之不去。 送走父母,我依旧住在玉津园。 本来陪我一道在玉津园守着太后的静嫔不知怎么就被王上想起来,被召入宫里,还是住在淑妃当日的院子,而半疯半傻的淑妃早就迁往宫外。 自从我家出了变故,原本不多的支持齐沐的大臣几乎是一边倒全转向了王上,更别说左右相了。 偌大的朝堂,代政的齐沐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光杆司令。 王后只是告诫我,所有人都在观望,世家大族如此,官绅贵胄亦如此,这个时候一定要比谁更有耐心。 我不理解王后指的耐心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自己除了耐心等待,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帮到齐沐。 以前,我总是怀疑自己的两个贴身丫头是齐沐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不然,怎么这俩丫头每每向着齐沐,老在我面前讲齐沐的好处。 直到凝霜、裁冰给我递来宫里的一个消息,我这才相信,这俩丫头是真心为我的。 据俩人说,好像宫里下人在 传,齐沐经常背着王上,私下见明贵妃。 我并不屑于此等流言,只是觉得怪异,这种事情是谁有意在传,或者说是误导呢。 “娘娘要不还是跟殿下说说,搬回宫里去。既然是夫妻,自然生活在一处,最多便是早晚来伺候太后。”凝霜说完,往静悄悄的凤床叹了口气。 “王后令我住在玉津园朝夕伺候,我又怎可中道而返,况且这也是我的本分。”我知道凝霜在担心什么,安慰她俩说:“这子虚乌有的事情你俩也信?殿下的为人难道你们还不清楚。我更担心的是这背后造谣的人。” “殿下为人一贯是高风亮节,只是,娘娘难道未曾听过形势逼人强,殿下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借势,贵妃娘娘身后的燕云萧兵力强盛,若真是夺权,燕云萧是首先要拉拢的——” “凝霜,不得妄言。你若是再胡说,我会找人拔了你的舌头。”我大约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凝霜似有些委屈,赌气地背过身,出了太后的寝宫。我望着她的背影,不住地摇头:“这些丫头都被我惯成了什么样子。” 一旁裁冰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最终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我坐在凤床边的绣凳上,望着面色沉静如水的太后,脑中频频出现“借势”两字。 第52章 第28章28季夏 当我快步从东宫出来时,正碰上了王后坐着凤辇经过。 王后问我去哪里? 我笑答:“多久没进宫了,臣妾正想着去看望母后。” 王后点头问我可曾见过世子。 我摇头说未曾。 到了王后寝殿,屏退众人,她小声问我:“最近你有没有听到宫里的传言?” “臣妾在玉津园什么都没听见。” 王后盯了我半晌,方才幽幽地说:“你在本宫面前撒谎。” “母后,我不在乎流言,我只希望世子是平安的,我希望可以帮到世子。” “就算他移情别恋,你也不在乎。” “母后,我恰恰希望他移情别恋,我恰恰是想他利用姻缘丰满羽翼。” 王后保养极好的脸上持续出现愈来愈深的笑褶,她剔了剔弯如弦月的护甲,摇头道:“若这是真心话,你到底跟别人不一样。” 见我低头不语,王后破天荒声音变得极为温柔:“你放心,你母亲与本宫素来亲和,本宫不会让她在南澹州吃苦。马上就入秋了,蓬莱州风景殊异,你可愿随本宫去走走亲戚!” “臣妾愿意,只是太后——” “本宫会安排静嫔去。她也是,仗着得宠这几天,倒愈发有些狂悖了。” 陪着王后说了会话,王后叮嘱我回去收拾收拾,过不了几日就要上路了。 出了王后的寝宫,我先去看望了齐羽,这孩子我是经常见的,便是我不常入宫,他也会出宫问候。 想我初见他时,还是个稚气奶娃,这几年出落得愈发俊秀沉稳了,眉眼间有着齐沐的神色,但似乎更有王上不可一世的王霸气质,也难怪齐沐经常教诲他要学会韬光养晦。 送齐羽去宸极殿读书,王上自然也在。他见到齐羽便是赞不绝口,眉开眼笑,完全没了帝王的架子,而只是一个享天伦之乐的老人。 “世子妃很不容易,既要照顾老,又要兼顾小,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多谢父王惦挂,儿臣很好。” “你父母的事,本王很是抱歉。你要体谅本王难处,这个家天下的位置,换作任何一个人来做,都不免顾此失彼。”无论何时,相比于王后的疾言厉色,东越王对我一直是和气友善的,从未责备我半分。我做的事情很多都是向着齐沐,但他似乎都将一切过往包容。 对于我们母子,他是极好的长辈,以至于每次他问候我,我都很难相信他会做那些令人发指的事。 崔缇、花钿的死、太后的昏迷、淑妃的疯癫,还有那些无辜遭罪的学子,一件件、一桩桩,无不指向这位眼前这位看似和蔼的长者。 放以前,他对我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我必将感动得涕泪四流。可如今,我只是淡淡谢恩,只觉说半个字都显得多余。 东越王还不忘嘱咐我跟蓬莱州的长辈问好,我面上应承,心中的警惕始终不曾放下。 从宸极殿出来,凝霜小声跟我说,殿下已经在椒房殿等我了。 天色不早,齐沐在椒房殿传膳。我跨步入殿时,恰好见他静静地坐在一桌肴馔前等我。 我平复了一下五味杂陈的情绪,刚要开口,齐沐若清风一般卷我入怀。 “对不住你,多日不曾去看你。”他心情似乎不错,用鼻子蹭着我的鼻子。 受他情绪的感染,我也不由自主环抱住他的腰,无意中碰触到我为他做的金鱼荷包。 “殿下何必一直带着,这荷包并不漂亮。” “本殿喜欢,它便是最好的。” 齐沐拉我一同坐下,亲自为我夹了许多菜。 我迟迟未动箸,欲言又止。 齐沐扬眉:“世子妃有话不妨直说。” “殿下,方才母后跟我说,要去蓬莱州探亲,让我同去。” 他放下手中玉箸,拿起酒杯微抿了一口。 “你同意了?” “臣妾想去,所以——”从他的神色,我感觉他先前并不知晓此事,反而王上是知道的,为什么王后都不知会齐沐。 “殿下你生气了吗?” 清冷的脸上漾出波光微澜,整个人到底好接近了些:“我不生气,你如何能拒绝母后,只是——突然罢了。” 齐沐,到底是困在了这深宫中。 “殿下,民心固然重要,但大臣权贵的支持也不可小觑。殿下在朝中艰难,何不去寻求藩王的帮助。他把殿下看得太紧,所以臣妾愿意去帮殿下。”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达清楚意思。 齐沐沉寂了半晌,眼眉间笼上一层阴翳,但嘴角却挂着笑意。 “殿下有话直说。” “你愿意去就去,我没意见。只是有些奇怪,你刚刚明明去了东宫,怎么又突然离开,如今只字不提。你难道不知道明贵妃刚刚便在东宫?” 我的心蓦地一动,某种惴惴不安的情绪瞬间消解。 “殿下,我不在乎这些,我唯一所愿便是助你走出目前的困境。我从东宫退出来,其实是怕你尴尬。” “你明明撞见却慌张逃离才让我尴尬。其实明贵妃——” 我俯身向他,将手指轻触他的唇:“殿下不必解释。” 齐沐一顿,拉我入怀,我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回头望去,凝霜、裁冰这俩丫头早没了影。 第53章 轻捏下巴颏,迫使我的脸正对向他。 他晦暗的黑眸中染了几分欲色,带着潮意的唇渐渐贴了上来。 我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殿下,臣妾尚未准备好。” “待会他还要见我,我们抓紧。” “殿下,我有些害怕——” 说话的时候,我近乎半裸,暴露在他眼底。 他俯视着我,修长的手指拂过我额前的碎发,沿着脸颊一直延伸到峰峦谷壑之处。 羞涩疏离在他若即若离的试探中,化作潮涌,我肆无忌惮地蹭着他,让自己更加贴紧他,顺着他的指引忘却、沉沦…… 春光览遍,一室旖旎。 侍女们好似工具人一般,默默进来收拾,我半挽发髻,披一件近乎透明的单衣,下榻为齐沐整理衣冠。 他闭眼由着我上下其手,好似在回味一般,临走之时,只听他说:“等你从蓬莱回来,本殿必定将你接回宫里,没人比本殿更需要你!” 第29章29孟秋一 若说东越国九州各有各的特色,那么最不起眼的便是蓬莱州。若非要揪出些与众不同,大约便是蓬莱人比较闲散。 此间山多地少,而且还是那种光秃秃的小丘陵。山上不生木材,适合耕种的田地极少,近海遍布暗礁,远海风急浪涌,渔民出海一趟,能活着回已属不易,遑论渔获几何。 不同于琅琊王对琅琊州绝对的控制,蓬莱王却是个恬淡自守之人,因此 在蓬莱州,真正管事的是蓬莱州州牧解千愁。 此人其貌不扬,但却是个神童。十四岁进士及第,十五岁入翰林,如今二十岁就成为一州之长,前途不可限量。 此前随太后去琅琊州,受到极为隆重的接待,吃穿用度与宫里毫无二致,可如今来到蓬莱州,这接待规格大幅度下降。 王后脸色不好看,我面上赔着小心,心里倒觉得别看这蓬莱州州牧年纪轻,为官却耿介不俗,不是那类趋炎附势之徒可比。 王后心情不好,还有个缘故。我们在路途上,就听说了明妃流产的消息。贵妃怀孕不足三月,知道的人不多,如今突然流产,不是小事,想必此刻宫里肯定乱成一团,因为担心齐沐,一路上我的心情亦晦暗不快。 来蓬莱免不得登蓬莱仙山祭奠天地神祇,祈风调雨顺、物阜民丰。 因舟车劳顿,王后身子不爽利,她也没了遨游山海的兴致,这登蓬莱山的任务便委派给了我。 州牧解千愁先我登蓬莱岛候着,我随众仆上了后面一只船。因此间暗礁密布,行不得大船,我坐的这只船连同舵工、水手也就二三十人的容量。好在蓬莱岛并不远,海浪亦不大,立在船头,纵目远望,山海如画。 只是这船不知怎的竟朝着正前方一处巨大的礁石而去,我来不及反应,船头瞬间已经直插入礁石。 本就不大的木船瞬间破裂瓦解,二十多人惊惶落水。 被冰冷的海水一刺激,我马上记起来,我会游泳,而且是极擅长游泳。 我正想着来个蛙泳还是自由泳,左腿蹬在了尖锐的暗礁上,瞬间小腿肚子传来钻心的疼,手没了力气,只剩下扑腾。 我眼睁睁看着几人登上一只小木筏子,一人还回头望了我一眼,绝我而去。 没喊几声救命,奔涌的海水往嘴里灌,无力地扒拉几下,眼见着一点点沉没,这怕是我穿书的大结局了。 耳边传来几声鸥鸣,我被苦咸的海水呛醒,睁眼是湛蓝天空银白沙滩。 “世子妃,有人想杀你?你一个深居简出的宫眷,能得罪什么人?” 待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前方站着一身渔民打扮的——崔缇。 “你不是死了的人吗?”我惊问。 “躲着疗伤而已,身子还没好全就被世子喊来保护世子妃。” 我腿上依旧有痛感,但好在没出血。 远处已经有官船闹哄哄地登岸,崔缇远远望着官船,转身对我说:“解千愁来了,我不能见官,世子妃多保重。” 我眼睁睁见他纵身跃入渔民的窝棚中,又看着解千愁带着众官员气喘吁吁向我跑来。 “到底怎么回事,走了千百回的航线,又没风浪,唯独这次翻了船。” 面对解千愁的质问,众人低头支支吾吾,没人说得明白。 我摇摇晃晃自个儿站了起来,凝霜、裁冰被我喊去照顾太后了,我身边连个招呼的婢子都没有。 “解大人,如今不是调查原因的时候,救人要紧。” 于是,众人又乱哄哄张罗着派遣渔民去救人,三十人的船队,除去逃跑的几个,差不多也将大半的人拉上了岸。 见一旁渔民抓着个昏迷的人就一阵猛摇:“大侄子,你醒醒,你醒醒,我是你二伯。”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召集官员、渔民开始现场培训紧急救护。众人学完,一哄而散,各自找人施救。我穿行其中,予以指导,心想这些人虽然手法生疏,到底比一个劲儿地摇好很多吧。 “娘娘好本事,不知师从何人?”解千愁问我。 我马虎回道:“师从一位红姓师傅。”说完,赶紧闪到一边,生怕解千愁继续攀谈。 第54章 陆续将伤者转移后,我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解千愁这才想到要赶紧去叫一辆马车送我回行宫。 傲然的年轻人表现出深深的歉意,我却并不在乎:“我不打紧,人都救上来才是第一位的。” 等马车的时候,我听一旁官员在感叹蓬莱州这个地方有山有水,却靠不了山,吃不了水,我顶着昏沉沉的头,插话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本宫看这里就是个与众不同的所在。” 刚说完,那接我的马车便赶来了。不想快到行宫时,车外骑马同行的解千愁突然问我,蓬莱州到底有何不同,原来没说完的话被他听了去。 “其实,本宫也谈不上有什么高见。只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蓬莱州无土地平旷,何必去学川蜀州种稻种菽,海边多礁石,何必学苏杭州发展海运,至于说人,恬淡无争,无论武力或是谋略才学都乏善可陈——” “臣知道娘娘的意思,蓬莱州在功绩考评中,历来是垫底的。” “所以才更要独辟蹊径。” “请娘娘不吝赐教。” “奔山赴海,寻仙问道便是蓬莱州的特色。这里景致绝俗,又挨着仙岛,与海上仙人比邻而居,此间居民温和多礼,普遍长寿。世上有钱人很多,有钱人的终极愿望躲不过福寿绵长四字。” “多谢娘娘,在下明白了。” “另外种植方面,多山光照足的地方种苹果、樱桃等喜光的农作物效果颇好,大人可以考虑推广。” “是。” 因我受了伤,加上崔缇叮嘱我再不可擅自外出。接下来的日子,我以养病为由,都待在行宫中。 柳氏族人要为王后办一场接风宴,幸好地点在行宫之中。 我本想就待在房内,奈何王后不许。 接风宴上,柳氏族人以及蓬莱州高官频频敬酒,我只是礼节性微微一抿杯沿。时间过了大半,一杯酒还是一杯酒。 我不敢吃不敢喝,警惕周遭的动静,即使我知道崔缇亦在人群中,但那要害我的人或许也躲在暗处。 这些日子,我绞尽脑汁在想谁会害我,毫无头绪。 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东越王。只是他若是久怀杀心,在越州的机会俯拾皆是,何必要选在蓬莱州的海上。 我甚至还怀疑到了王后,排除的理由亦是何时杀不是杀,偏偏要在蓬莱州。 思来想去,明贵妃嫌疑最大,她大约是喜欢齐沐,而齐沐的心却在我身上,或许是她妒极生恨,要除了我这个障碍。但就算我抛尸海上,也轮不到明贵妃来做世子妃呀。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那踩高跷的戏耍队已经撤下,中间的看台上是一名翩跹而舞的长发白衣女子,手中引线长针向着数尺之外的绢布飞去。 没过多时,绢布上一幅江山楼阁图轮廓初现。 筝弦转急,手若生风,紫衣女子眼锋若刀,攻势凌厉。 我心中莫名紧张,有一种逃离此地的冲动。 “你怎么了?”王后问我。 “儿臣内心慌得紧,想去后面缓缓。” 方此之时,台上竟上来一个蒙面黑衣男子,拖着一杆梨花枪。 耍得当真好,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 看台上,一白一黑,仿若飞燕游龙、青云蔽月,惹得全场掌声雷鸣般响起。 看台下方突然站起一个胖墩的官员,猛拍桌子:“怎么回事,绣花针都扎我肉了。” 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胖墩官员说完倒地,巨大的身体压得桌倒椅歪。随着惊惶失措的一声吼:“绣花针有毒!”整个看台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那白衣女子手持利刃,举步若飞朝我而来。 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跌跌撞撞举起一只凳子,尚未抛出,差点砸到自家的脚。 锋刃不盈尺,性命危如朝露。 随着“咔嚓一声”,匕首偏离的方向,插入一侧老榆木中。 黑衣男子手持半截梨花□□向白衣女子的颈项,眨眼间,鲜血如注,女子白衣染红,被死死钉在了板壁上。 第30章30孟秋二 我头一次见到活人被杀,只觉有热浪搅得胃中天翻地覆,俯身干哕。 那男子径直向我,在我背上轻拍数下,这才拉着我的手,向着行宫后门跑去。 后门外崔缇已经在等候,等我们上了车,男子低声道:“按计划行事,越州城外繁珑宫会合。” 等马车疾驰,黑衣男子这才放开了我的手,靠在了车厢壁上。 我不经他同意,轻轻解开他面上黑巾,他没有阻止,漆黑的眸子盯着我的举动。 黑巾之下是看了千百遍,却每一次再见都会心动的脸。 “殿下,你——” “有人要杀你,我得赶紧带你回宫。”他喘着气,从怀中摸出一叠绢帕,递向了我。 我不知齐沐世何意,怔怔看着他。齐沐眉心微动,眼底闪过淡淡的笑意。他靠近了我,用帕子轻轻擦拭我的嘴角。 我这才后知后觉,大约是刚刚干哕,嘴角留下了秽物。 我在他面前丢了丑,再加上心中对他擅自离宫来找我有些着恼,我努着嘴,红着脸抢过他手中的帕子,将脸扭向一边不再看他。 第55章 “我不回去,我要下车。” “你放心,王后那边,崔缇的易容术可以做到惟妙惟肖,他找个身量相当的人来代替你,日常应对绝对看不出破绽。等王后返程,势必在城外行宫歇息,那时换回身份不就行了。” 我冷笑:“殿下好谋划。” 齐沐往我身边凑近,扶住我双肩,要把我往他怀里拽。 我无力与他对抗,忙将手帕往嘴角擦拭。 他怀中异常温暖,甚至有些炙热。 “崔缇也骗了我,他躲着养伤,最近才来我面前点卯。”齐沐甚至将我悬空抱起,按坐在他膝上“这样好,更暖和了。” 我皱眉以掌化拳,抵住他的胸口:“当日午门吊的怕不是崔教主。”毕竟这教主还会什么劳什子易容术。 齐沐似乎没听出我言语中的讽刺,还认真跟我解释:“是他,但他用了闭气功,看着跟尸体没什么区别。” “崔教主也是好手段,蠢笨平庸如妾身,今年清明还祭奠教主一场。” 齐沐没说话,卷着舌头便要来咬我的耳垂,一手搂腰,一手驾轻就熟开始摸索。我生怕他就地求欢,气急无奈道:“殿下,你别胡来。” “你不生气,我就收手。” 无论如何我是笑不出了,皱着眉头,扯了扯嘴角。 他这才放开我,几乎是一瞬重新靠在了车厢壁上。我靠近他,用手探他的额头,好烫。 这一夜,齐沐顶着不退的高烧,时而昏迷,时而清醒。随行侍卫因他下过,昼夜兼程赶回越州城的死命,即使如此,也不敢耽搁,一门心思赶路。 清晨,侍卫们在一处山涧平地停歇,拾柴生火做些热食。 我下了车,走向溪边,想汲水为齐沐梳洗洁面。 当我提起一小桶清水返回马车时,只听空中传来愈来愈密集的金鸣声,好似一张罗天巨网自溪谷外铺撒而来。 手中小桶掉落在地,水花溅湿绣鞋,我顾不上脚下,向着马车跑去,恰此之时,齐沐持剑掀帘而出。 剑锋若闪电,手起之时,箭镞纷崩。 我惊魂甫定,他已将我护在身后。 除了被刺中倒地的侍卫,剩下几名侍卫迅速将我俩围住。 前方密林之中有人无不悲怆地说道:“殿下啊殿下,我只是想杀掉这个女人,以泄心头之恨,你却千方百计要护她。” 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何时遇见过此人。 齐沐嘴角一勾,高声说道:“果然是你。” 窸窣声处,跳出一个赭色骑装的汉子,浓眉鹰眼,神色凛然。 萧贵义,他不是应该在燕云州吗。 萧贵义身后是二三十个持弩甲士,我倒吸一口凉气,任凭齐沐武功盖世,单凭我们几人,不被射成筛子才怪。 “红颜自古多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出了这档子事,老夫不怪殿下始乱终弃,只恨自己教女无方。只是道理虽懂,这口气却难消。你毁了老夫女儿与那素未谋面的外孙,那老夫也手刃你心爱的女子,让你知道这个中滋味!” 萧贵义怕是听信宫中谣言,以为齐沐与明贵妃有染,甚至以为明贵妃腹中胎儿是齐沐的。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一直笃定这只是别有用心的谣言。 见萧贵义渐臻狂态,我担心殃及齐沐,无不哀求挡在身前的男人:“殿下,这不是事实,你解释给萧将军听!” 与此同时,萧贵义握紧手中的长剑,殷红的眼睛透着决绝与狠厉。 “萧将军真的这么认为,我齐沐无话可说。只是,若将军执意要取她的性命,需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如果说萧贵义疯了,怕是我眼前的男人要比他更疯。 “你当老夫不敢杀你!” “萧将军胆略过人,剑术更是独步天下,如今手握燕云州军政大权,任是做什么我都相信,何况是取我这空名世子的人头。只是将军,冤有头债有主,我做的事情,你若是牵扯旁人,我也会让你尝到十倍于此的苦楚!” 萧贵义放声大笑,那声浪激起林中雌伏的鸦雀,在这寂寥的幽谷中,令人胆战心寒。 “好好好,老夫甘愿落得个泄私愤的名声,先杀你,再杀她,大不了九泉之下再去向先祖爷赎罪。”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弯腰从地上捡起箭镞,对着自己的颈项,闪到齐沐前方,决然地看着萧贵义。 不能让齐沐因我身涉险境,只是我心中唯一的念头。 “你给我回来!”身后男人压低的嗓音中带着愠怒。 “萧将军是要臣妾的命,与殿下何干。” “你若死,我岂能独活。” 我置若罔闻,眼睛微涩,快速调整手中的箭镞,那冰冷的刺痛令我浑身震颤。 一念心动,生死咫尺。我模糊的视野前闪过一记跌跌撞撞的影子,她扑倒在萧贵义面前,嘶声竭力地祈求:“爹,怪不得世子,要死也是女儿去死。” 不同于以往的明艳照人,此时的明贵妃披头散发,质地上陈的宫装被荆棘勾挂得破破烂烂,鞋都跑掉一只,在初秋的晨雾中,瑟瑟发抖。 萧贵义扬手就是一耳光,直接将明贵妃扇翻在地。 第56章 “贱人啊贱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帮着他说话。也好也好,把你也杀了,省得留在世上遭人耻笑,坏我萧家数世清誉。” 明贵妃从泥地里直起身,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女儿本就不想活命,只是爹爹,你到底是草莽武夫,别人传什么你就信什么,当日你与殿下同在断藤峡剿匪,你还直夸殿下是心怀仁义之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贵义咆哮道,蓬飞的乱发好像一只炸毛狮子。 明贵妃这才缓缓起身,对着齐沐深深一拜:“殿下,恕我无礼了。心怀仁义,是殿下最大的善,但也是殿下最大的过!” 枕膝而卧的齐沐双目微闭,他面色不虞,我都不知道刚刚对抗中,他哪来的气力。 马车内,齐沐被我逼着吐露实情。 马车外一处简易帐篷内,明贵妃、萧贵义父女似乎没了声气。 好半天才听到萧贵义的咆哮声若擂鼓般传来。 “怪不得这些日子不见他的身影,敢情是他跑了。不可能,不可能,我要撕了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及至外面又无动静,我这才拧眉催促齐沐:“殿下若是再不说,我死都不跟殿下回越州。” 齐沐眼眸微光一凛,声音发冷:“你若再提死字,我自有治你的法子。”随即他深深叹了口气:“你要我说什么呢,知道得太多不见得是一件好事。糊涂一点难道不好吗?” 虽如此搪塞,但齐沐还是断断续续给我讲了事情的经过。 明贵妃与萧贵义身边的裨将早有私情,今年春月有了身孕,明贵妃找过齐沐,要与齐沐结盟,谋取帝位。 明贵妃甚至欺诱齐沐,自己腹中怀有龙种,若齐沐不与他同盟,将来她就让自己腹中的孩子代替齐沐的世子之位,毕竟相比于宫女出身的静嫔,她身份自是高贵 ,胜算很大。 因王上屡次秘密召见专治男子不举之事的游医,被齐沐察觉。齐沐知道花钿为什么会死,自然也知晓明贵妃腹中胎儿并非龙种。 但奇怪的是,对于明贵妃的怀孕,王上表现出无比的高兴,甚至是超出为人父的狂喜,对明贵妃呵护有加,还让她等胎像稳了再公之于众。 “虽他明知不是龙种,却乐见其成,甚至希望贵妃娘娘能顺利诞下婴孩?” “这种态度只能证明,这个孩子很有价值。无非有二,一是可以嫁祸于我,虽然我身上脏水够多,也不在乎这一盆了,第二便是最重要的,这个孩子可以成为要挟萧贵义甚至萧氏一族的把柄,萧贵义手中八十万将士,可是撑住了半壁江山。” “所以那个孩子势必不能出生。”我心上莫名悲戚,若非马车外情绪激动的萧贵义间或吼几嗓子,我真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尽情哭上一场。 “摆在贵妃面前无非两条路,不要孩子或是母子俱离开王宫,遁隐尘世。贵妃打算选择后一条路,只是那孩子到底没造化,加上贵妃历来患不足之症,所以——”齐沐深深叹口气,又好像是安慰自己:“或许他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这世间千般苦楚,加上这么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干脆就不来受罪了。你来蓬莱州之前,在东宫撞见贵妃,便是她来秘密相商离宫之事。本想当日就告诉你,又怕增了你心中负担。我知道,花钿没了,对你的打击很大。” 他抓住我微凉的手放在他灼热的胸膛上,掌心粗粝的茧摩挲柔嫩的手背,痒痒的。 终究是没忍住,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到齐沐的手背上,惊得他由卧而坐,手足无措,竟然是捧着手接我的泪珠。 “我就说不该告诉你,这下你便知道为什么我总会瞒着你了。不过萧老头这次真的过分了,凭本殿这般聪慧过人咳咳,竟然算不出他迁怒于你,难怪他有个‘萧蛮子’的外号。” 我将他的手打开,背过脸去:“殿下身在水火,却总表现得事不关己一般。殿下不心疼自个儿,臣妾心疼!” “宁宁,我错了,往后我断不会如此了。”在狭小的车厢内,他又是拱手作揖,又是俯身而拜,就差跪地求饶,数次受创面不改色的齐沐竟然被我的眼泪吓到。此前我落泪,皆在雨中,而这次,他真切见到了我的泪水。 “你断不会如此什么,不吐露实情还是不会这般——” “仁义如此,殿下,娘娘,老臣罪该万死啊。”车外,萧贵义喊着。 我与齐沐对视一眼,掀帘一看,萧贵义裸着上身,不知道从哪里扯来十几根荆条,负在背上,跪在马车前。 齐沐快速捂着我的眼睛,放下帘子,不许我再看一眼,自己则下了马车。 “萧将军,本殿不怪你,这件事你也没错。眼下,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需多来信嘱咐贵妃将息身体。没有了孩子,在宫里,贵妃是安全的。只是——” “殿下但讲无妨。” “你也不必恨王上,天家心,海底针,统御九州,他终究希望大权在握,各州势均力衡。” “天家心,海底针,只是我们这位天家,心太狠了些!” 第31章31仲秋 萧贵义自回燕云州,而明贵妃本就在宫外将养身体,依旧回了她宫外的行所。我与齐沐在越州城外暂别,我去了繁珑宫等王后一行人。 第57章 繁珑宫是个僻静的所在,齐沐早就换了繁珑宫的守卫,我每日提心吊胆枯坐于此,生怕被人发现。 好在因为蓬莱州之行屡起风波,素来警惕的王后也早早做了返京打算。 等至王后一行人来繁珑宫,我迅速接替,照旧回了玉津园。 静嫔亦在玉津园,我到时,她正亲自在灶间熬药。 我闻着不对,问静嫔:“母嫔不是在帮王祖母熬药?” 静嫔一面将滚烫的药汤小心盛到瓷盏中,一面叹气:“还不是沐儿,前些日子他染了风寒,这几日竟然愈发严重。头疾发作,整宿难眠。这药汤起个舒缓安眠,活经通脉的好处。” 回越州的马车上,齐沐一直发着高烧,若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 见我没说话,静嫔安慰道:“这是沐儿打小落下的病根,也不碍事,吃上几日药汤便好了。” 说话间,凝霜来告,殿下来了。 齐沐看望了王祖母,这才来到外间,同我一起坐下。 多日不见,他形容委顿,一身难掩的疲倦。 齐沐一直在为“九州问政”做准备,此为东越国最高规格政务集会。届时,五位异姓王、九位州牧齐聚越州,考绩评功,论政得失,问治于天下。 我暗想,齐沐先前代政之初,何等忙碌,每日至多睡上一个时辰,却依然神采奕奕,如今这情形,大抵是病重了。 正说着话,静嫔笑盈盈亲自端上了汤盏。 齐沐将汤盏擒在虎口上,轻轻吹了几下,便一饮而尽,想来他此前也喝过此药汤。 我见他眉头略皱,关切地问道:“殿下,汤药很苦?” 他摇头笑道:“酸的。”随即,齐沐握着我的手轻拍数下,似在宽慰:“我无碍,你收拾一下,随我回宫。玉津园这边有母亲还有明贵妃照料。” 我感到奇怪:“明贵妃自己要来玉津园?” 静嫔笑着插话:“这园子建得漂亮,她自是愿意来散心。世子妃放心,贵妃身子不虞,我会多加照看。只要你俩在一处好好过,那比什么都好。免得心在一处,身在两地熬。” 近旁没有其他人,静嫔说了许多话,自打我穿越,听她说话加起来都不如今日多。 回宫的路上,我问齐沐,明贵妃那般骄傲的女人,会甘心守着一个毫无知觉的病人。 齐沐说,这大约也是无奈之举,在宫里对着寡恩少情洞穿一切却不拆穿的东越王,又何曾好过。 少女时候,明贵妃才情相貌冠绝燕云州,于九州适配王侯公子中,她看中的是齐沐,却不知道齐沐早就定下了与温家的亲事。萧家有意将她嫁给东越王,便诓骗她入京是嫁给齐沐,成为世子妃。而她发现自己受了骗,已经委身东越王了。 齐沐对明贵妃心怀愧疚,因此即使遭到明贵妃的要挟,他自始至终都不恨这个女人,甚至还会在关键的时刻帮她与其身后的家族一把。 本来我还拥着齐沐,听他忆前尘往事。 只是柠檬树下果,心头蔓延的那股子酸意令我将他推开,闷闷地坐在一边。 “宁宁,你怎么了?”齐沐有些不明白。 看着眼前英挺的青年人,想到东越王脸上逐渐显现的黄斑,只要不是失心疯,谁家不爱少年郎。 “那如果贵妃最终嫁给殿下,殿下也会对她这般好。” 齐沐本就高我一头,听我如此说,他歪着头,斜乜着我,口中啧啧有声:“本王的世子妃是你,这个假定无甚意义!” 我来了气,双手叉腰,娇嗔道:“我说有意义就有意义,你说你说。” 眼波一转,嘴角勾笑:“本殿从来不说没有意义的话。” “我若死了,那萧家的、柳家的贵女,你会——” 没说出的话语为他眼眸中缓缓酝酿的墨色风云所震慑,我噤了声哑了语,心咚咚跳。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初次见到的时,撕裂桀骜,带着欲擒故纵与不动声色的敲打。 “本王说过,世子妃若是再提‘死’字,本王有的是治你的法子。” 我被他俯瞰的身姿圈于车厢一角,他一手将我双手死死摁于头顶,一手解自家袍带。 我羞愧难当,压着声音央求:“殿下,我再也不敢了,放过妾身这一次。” 他俯身凑向我,如丝眼眸中充溢着无辜与渴求。 “吻我。”他声音喑哑。 不再挣扎,他的目光让我心底渐生柔情,轻而绵长的吻落在他微张的唇上,我能感觉他手中的动作不自觉放柔,整个人变得安静。 突然,他双手箍着我的腰,随着灵巧的一个翻身,我已被他抱坐在腿上。 “殿下骗人!放我下来!” “上次已经给了你机会,这次绝不。” 宝马雕车龙凤戏,香汗淋漓倭堕斜,恰似金针挑桃蕊,那突如其来的痛感令我几欲晕厥,恐旁人听见,不敢高声暗皱眉。 双峰秀色,在他眼底一览无余,我红着脸,喘着息:“殿下,你尚在病中,这种事最是伤身。” “我中的是毒,你是那味解药!” 回宫之后,齐沐自去忙了。 第58章 本来我该先去向东越王、王后问安,实在忍不住,偷偷先去见了齐羽。 见到他,照例想抱抱他,他却害羞地躲开。 我以为是有些日子不见,他于我生疏了。 经过尚宫提醒,才知道这些日子,王上、王后已经在为他择妃了。齐羽大概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该有小孩子那般亲昵的举动。 东越国的传统,先成家后立业,成婚的嘉礼要远远早于成人礼。 我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齐羽最终会远离我们的庇护,去独自承担家国重任。而忧的是,又有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儿要嫁入王家。 在这看似烈火烹油的生活背后,能有多少属于自己的自由呢,更多的是隐忍成全罢了。 过了些时日,齐沐来到椒房殿看我,兴致颇高。 还没跨入门槛,便听他高声说道:“宁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原王明日就要到越州城了。” 太原王温焞与原主父亲的亲缘关系已经出了五服之外,论辈分,是祖父一辈的。即使如此,同是温姓族人,孤身在京的我对于太原王的到来,依旧高兴,这毕竟也算是半个娘家人。 已然是仲秋时节,我都已穿上一层薄薄的皮袄,齐沐却穿着一层单袍,还直呼太热。 一边用湿润的帕子揩拭额上的汗水,一边说:“筹备得都差不多了,五王九牧陆续来京,我随时得出城相迎。” 我接过他手中的帕子,为他解下腰间的玉带:“殿下多日劳苦,这几日定要仔细身子。”五王九牧齐集,也正是齐沐展示自己的机会。不过说来也怪,王上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齐沐来办,或许对齐沐的态度有所松动。 “王上——” 我话到嘴边,齐沐眼眸一深,我便知道他已经知晓我想说什么。 “父子阋于墙本不是一件好事,若有人乘隙而入,对他有何好处。”齐沐道。 我叹气,心想天家父子大抵如此,情分之前总有个利益权衡。 齐沐去净室沐浴的时候,静嫔后脚也上了门。也难为她住在宫外,还专门跑来给齐沐送药,甚至还跟着来了椒房殿。 “母嫔应该将方子给东宫的人,或是寻个嬷嬷送来便是,何必如此费事。”她之前受了几年淑妃的罪,加上体态微胖,不到六十的年纪,走路竟有些蹒跚。 “娘娘有所不知,这药汤最讲究一个火候。熬药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做,专门盯着火,娘娘说说看,那些个下人哪会这般上心。前些日子,我都是熬好让老嬷嬷送来,沐儿竟是忙得忘记吃了。我呀,如今亲自送来,非得盯着他喝下才放心。” 我见她从药罐中将土黄色的药汤倒入玉盏中,心中疑惑:“母嫔,殿下已经大好了,还有必要继续吃吗?” “自然是要吃的,这汤药还有滋补的效果,沐儿外强中干,看着结实,其实底子也不牢靠。” “是药三分毒,将息身体法子多了去,一直吃汤药反而误事。” 在现代,我一个远亲迷上药补,自学方子熬药吃药,结果喝出个肾衰竭。 我过于直白,没有顾上静嫔的感受,她头也不回继续倒汤,声调却有些怪异:“我是沐儿的母亲,难道我会害他不成。” “母嫔我不是那个意思。” “世子妃,你尚未入宫的时候,齐沐就喝过这药汤,这些年都不曾复发。我心知世子妃玲珑七窍,只是世子妃怕不一定能懂我这个做母亲的心。” 静嫔声音变冷,冰霜覆面,我心一寒,不敢也不便再言语。 王后可以随时随地指摘我,便是平日好心气的静嫔若不顺心,依旧可以呛我,我灰着心,躲到椒房殿外,直到静嫔母子离去。 一夜未眠,清晓,我顶着厚重的头饰去齐羽那里帮他梳洗打点,因他今日也要陪齐沐一道出城。 除去那次未成行的东郊祭祀,这九州问政怕是齐羽参加的最重要的盛会,作为母亲,自然不愿意他出任何纰漏。 等齐羽装束好,因玉辂车停在大庆殿院子,我便陪齐羽在大庆门等齐沐。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已大亮了,却迟迟不见齐沐的身影。 也是奇怪,他虽不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但也是个讲规矩的,如此不守时,实不常见。 东越王与王后也匆匆赶来,大庆殿离宸极殿不远,大约有人告诉了他此事。 “赶紧的,去东宫看看,那逆子到底在瞎弄什么!”东越王一脸怒气,指着常进道。 常进刚领命而去,长长的甬道跑来齐沐身边的成恩。 他顾不上喘气,慌慌张张扑倒在地:“启禀王上,殿下,殿下——” “到底怎么了,你这差怎么当的,话都不会说?世子到底怎么了?”王后也跟着急了。 “殿下他,他穿不上礼服。” 第32章32季秋 穿不上礼服,这样的理由让众人颇为惊愕。 我正寻思得赶去东宫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听司礼官躬身说道:“陛下,吉时已到,不能耽搁了。” 东越王扫视一圈,目光停在我身上:“世子妃,你陪世孙出城相迎。蓬莱王是你本家,你代替那逆子去,不算怠慢,倒更妥帖。” 第59章 没有商量的余地,虽然心中念着齐沐,但到底跟着齐羽上了玉辂车。 迎接太原王比我想象中顺利。 温焞是个须发皆白的花甲老头,人顶和善,听人说话时,无论贵贱,他都侧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字斟句酌,很符合温氏一族“凡事慢三拍”的气质。 许是温焞毫无君王架子,又或许他也算是我半个长辈,我心中突然起了压抑已久的促狭心思,故意问他。 “阿公,父亲从小教我,不做一流随大流,看来是错的。阿公,你看你这次来得可真早,五王九牧的头一个。” “你父亲教得没错,只是我们太原州乏善可陈,本来还有个蓬莱州垫底,可最近大有后来者居上之势。若老叟再不争个入京名次,样样落后于人,那便不是随大流,而是放任自流了。不妥不妥。” 见他摇头时,两撇翻飞的白胡子,我差点笑出声。 “世子妃,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普通人尚且如此,更别说王公贵族,人活一世,就比谁最宽心呐。” 老头突然端来“鸡汤”,我有些措手不及:“阿公指的什么?” “南澹州气候卑湿,民风彪悍,与越州自是无法作比。但对于你两个哥哥来说,却是难得的锋刃砥石。他俩这般年轻,老叟甚是看好他们。”温焞捋须道。 “两个哥哥倒好,便是燕云州的五弟还来信说,比家中有趣数倍。只是父母亲年岁已高,苦了他们罢。” 母亲不耐南澹州湿热潮闷,疹疮难消,坐卧不安,念及此,我亦惶惶不可终日。 温焞沉吟片时,突然问齐羽:“小殿下,今日怎么不见你父王。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出城迎接过老叟呢。” 齐羽望向了我,我本想帮忙解释,却听齐羽答道:“九州问政筹备诸务,千头万绪,父王一时被牵绊住,望太公海涵。有什么不周到的,太公尽可跟我说,为父王分担 ,是做儿子的本分。” “齐炎那火暴脾气竟然生出这么个孙子,可不是我东越之福。”温焞夸赞道。一路上,抓着齐羽问东问西,娓娓不倦。 齐羽能得到老王的喜爱,我自然高兴。只是因惦记着齐沐,心神难宁。 将温焞送入九州馆下榻,齐羽独自去向东越王复命。 我都来不及换下沉重的服饰,直接去了东宫。 一路脚步不停,到了东宫门口,放缓了步子。 金乌西坠,最后一抹余晖投在翘檐的脊兽上。 没有上灯,我刚迈入殿内,就差点被地上的绸锦绊倒。 借着夕光,眼见昏暗的殿内一片狼藉,便是连齐沐素日爱惜的兵器架都被掀翻在地。 处处散落着袍子、玉带、金丝冠、冕旒珠滚了一地。 成恩猫着腰上前扶我,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收拾一番。”成恩苦着脸低声回道:“娘娘,殿下不让。”说着,眼光往内室移去。 我会其意,踮着步子,尽量不踩一地的绸缎珠玉,隐隐约约见到卧榻边的黑影。 还没等我小心翼翼走近,却听昏暗中的男人哑着声道:“你来了。” 我定了定心神轻柔回道:“刚回。殿下,太原王向你问安,羽儿待物接人也愈发沉稳,真让人想不到。” “有劳你们母子了,本是我该去的。”齐沐耷首垂目,一腿伸直,一腿蜷曲,靠在脚踏上,说不出的颓唐消沉。 我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在他高热的手心缓慢地划着圈。好半天,他手微微一顿,反手包裹住我的手。 我跟他一样背倚脚踏,依偎在他胸膛,感受他气息从急遽变得舒缓。 “殿下先歇下好吗,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商量。” 许是真累了,他顺从地点头,由我伺候着歇息。待齐沐睡下,我这才出了内室,成恩他们已经在收拾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殿下怎么就穿不上礼服,可是你们疏懒,不合殿下心意?”我问成恩。 “娘娘,准备了十二套礼服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殿下就是不满意,总说不是这件,不是这件。” “那你们难道没问问,殿下心仪的是哪件?” “殿下也说不明白,还持剑戳这么好的锦绸,像是与这些衣裳斗气一般,跟——” “跟疯了一样。”不知哪个宫人冒头插嘴。 “要死了,掌嘴!”成恩扭头怒喝。 这时,殿外来报,医官来了。 我识得这位医官,当日东越王遇刺,便是他提议可请蓬莱州紫虚道人相助。 “娘娘,今日午时,臣看诊过殿下。殿下气脉紊乱、肝气上涌、面红目赤,实乃躁症引发的衣带病。” “本宫不明白。” “其实衣带病只是一种表征,患者多为对服饰穿着过于吹毛求疵。当然还有杯盏病,这样的患者,对杯盏摆放的位置有异于常人的要求,一分一厘之差都会暴躁如雷。” 强迫症?狂躁症? “性仁俭,擅武略,有贤名,后患疯疾,行止癫狂,悖逆双亲,虐杀宫人,幽闭而死。”我在心中默念这早已刻骨铭心的史条,一股透心凉意席卷而来,禁不住深深打了个寒战。 第60章 “娘娘也不必忧心,此症候殿下小时也患过,这些年不曾复发。如今大约政务繁杂,人事纷扰,一时急火攻心,失了方寸。”医官道。 “可有什么疗治的法子。” “臣之师傅紫虚道人留下过清心养神的方子,臣自会送来。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光靠汤药,终难指望。” 我点头称是,心想这个医官最大的优点便是诚实敢说。 卸掉珠冠绣帔裙幅玉带,我散着长发跪坐在塌前守着齐沐。 迷迷糊糊中,只觉有人在碰触我的腰,我身子一僵,陡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醒来的齐沐正要抱我上塌。 “你怎么睡这里,手这么凉,这时节可不比伏天。”齐沐将我拥入锦衾,面朝我,使劲将我的手握在他手中揉搓。 他越是好性儿,我越是心疼。我抽出被他摩挲的手,手臂交叉勾着他的脖子,我一再加力,身子也更贴紧了他,生怕他消失一般。 齐沐没说话,僵着身子由我乱蹭,却没像之前那般用同样的拥抱回应我。 直到我感到某种异样,才听他轻咳两声:“那个,宁宁,今日身子乏了,你若执意,我就当你的——器物吧。” 我差点没惊呼着推开他。 背对着他,暗夜之中,或许只有窗外的明月知道此时的我,红晕已经铺染到耳朵根。 “殿下,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他从背后将我搂住,鼻尖隔着绸棉,蹭着我的肩,滑腻腻的。 “我一直都知道。” 我俩不再说话,就这般静静侧卧。 月光下,窗外一泓秋水的倒影在绸被、纱帐上盈盈游走,若梦境一般。 我轻轻转身,面对齐沐,他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放肆地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更显英挺的脸。 他却突然开口:“你怎么还未睡?” “殿下,今日的情形——”我踌躇片时,终于没有说出口,我担心会令他不快。 “听医官说,我小时也犯过这毛病,我自己倒是记不清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浑身有千万只蚂蟥在撕咬。” “殿下,你害怕吗?”我问。 “你——害怕吗?”我感觉他正不动声色地盯着我,好像猎人等待猎物那般,等着我的答案。 在现代,我做过一段时间心理干预志愿者。一个半夜,有患者的丈夫打来电话讲述妻子的病情,电话中传来失控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声,至今想来,心头仍留有阴影。 对于一个精神失常,无法自控的齐沐,我自然是害怕的。即便如此,我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尽我所能守着他,护着他。 我尚未开口,却听齐沐轻言:“你不必回答,我心中已经知晓。” 我本想一直陪着齐沐,奈何五王九牧入京,随行贵眷亦不少。往年尚有太后挑大头,如今太后病着,王后招呼不过来,硬要将我凑上。 齐沐让我放心,他会尽量克制自己,若是实在头疼得紧,便让医官灸一灸。 王后与我忙着跟女眷周旋,东越王自然要跟男人们一叙契阔,只是之后他都带上齐羽,对于齐沐几乎不闻不问。 好在九州问政大集会,齐沐是参加的。一大早,我就来到东宫,盯着齐沐把礼服穿戴完整。 也许是我眼神太过炽烈,齐沐不想令我失望,他几乎是一气呵成穿上礼服、礼冠,只是在玉带的选择上,他颇挑拣了两三回,所幸也算顺利。这时,王后宫里的嬷嬷来传我,王后令我速速去招呼女眷。 我望向齐沐,他点头温言:“你去吧,我无碍。” 我回以甜甜的笑容,跟着嬷嬷急匆匆赶到慈煦堂。偌大的庭院被临水曲廊分成南北两苑, 男宾女宾分席而坐。孩子们包括齐羽都跟我们在北苑,而东越王与齐沐自在南苑。 贵眷命妇频频举杯,邀我们共饮,王后脸上呈现难得的暖色。 我瞅着空子,穿过长长的曲廊,隔着瑞鹤仙渚螺钿折扇屏风,第一眼便瞧见立于东越王左侧的齐沐。衣饰得当,面色如常,悬着的心算是放下。 再往下面一望,蓬莱州州牧解千愁正侃侃而谈蓬莱州食货、百业、营造、财税诸要务。众人夸赞解千愁最近干得不错,又是搜罗编撰蓬莱仙人列传,又是修官道造楼阁,惹得各州富贵人家都巴望着去蓬莱州买屋置地,与仙人比邻,颐养仙年。 解千愁谦虚表示,这一切得益于我蓬莱州之行的点拨。 “她一个内苑妇人懂什么,左不过是信口胡说。你们越是抬举她,她倒更以为是了。”东越王摆手道。 “非也非也,放眼九州,好月可废,奇女子不可废也。世子妃出身名门,金尊玉贵,都说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即便是久居宫阃,世子妃智识卓荦也在情理之中。”太原州州牧一席话说得东越王开怀,更是让席中太原王挺直腰板 ,颇为得意。 反观齐沐,眼眸若深不见底的深潭,令人无法触摸他内心的情感。 也不知道他在神游什么,似乎周遭一切与他无关。无论如何,人到便好。 我原路折回,又被王后抓住,她很是不满地问我:“你去了哪里,怎么一天到晚魂不守舍。” 第61章 我正思忖如何应对,却听廊下几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儿围着齐羽,央他上树摘柿子。 齐羽颇有些踌躇,毕竟他穿戴过于隆重,行动不便,另外他向来就没有攀墙爬树的习惯。 “世孙不愿意,我来。”女孩生得古灵精怪,说话的功夫已经脱去厚重的袄裙,一袭青衫蹭蹭就往树上攀,唬得不远处的嬷嬷拊掌大呼:“小主,摔下来可不是玩的。” 指着倚靠树上,独自大快朵颐的女孩,王后忍俊不禁:“那是苏杭王的小孙女吴忧,世子妃以为如何。” 我想起东越王、王后准备为齐羽择婚之事,心知王后的意思,接口道:“臣妾瞧着,生得倒是乖巧。” 王后眉眼含笑:“你可是在迎合我。你可得擦亮眼睛,这关乎你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七八岁的孩子,活泼些也是应该的。”我回道,却见吴忧过了嘴瘾,正往树下扔柿子,树下的孩子叫嚷着拽着方毯的四角接柿子。 王后点头:“与别家相比,确实跳脱些。不过倒刚好跟世孙的性子互补。” 眼下,吴忧已经跳下树,亲手将摘的最后一个黄澄澄的柿子递给了齐羽,我不觉好笑,寡言少语的齐羽倒还挺受女孩儿喜欢的。 远远地,见到一个内侍顺着曲廊由南苑匆匆赶来,对着王后耳语,我因离得近,依稀听得齐沐被东越王当众责骂,东越王还让人把齐沐关在谨身殿,令他反省思过。 第33章33孟冬 听闻此,王后轻骂道:“我们这王上啊,教训儿子也不挑个地方。世子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他这个做爹的面上有光不成。” 她大约是意识到什么,扭头向我,一双冰眸审视着我:“你不必去捣乱,好好给本宫待这里招呼贵宾。世子被关禁闭,你这个世子妃更要人前从容淡定,方不失了礼数。谨身殿那里,本宫会叫那对美人、昭仪去照应着。” “母后,殿下近况不佳,晚间头疼难眠,也不知王上为了何事发怒,臣妾心里总为殿下抱屈。”其实,我希望王后能在王上耳边吹吹风,不要跟齐沐一般计较,至少眼下可以放过齐沐。 “本宫如何不知道,还叮嘱医官好生疗治。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事有轻重缓急,只能先将眼跟前这波贵客送走,再为世子求医问药。王上那边,本宫自会说和,你且安心。” 王后难得心平气和,我躬身道谢,不想王后嘱咐我不可再去谨身殿,还说之前我屡次置王命于不顾,对于宫里的妇人来说,这是极为危险的。 “丈夫为天,但这天之外还有个王。世子是你的天,王上是天下人的天。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你懂得本宫的意思。” 被王后大棒加萝卜的一顿敲打,我心灰了半晌。宴席结束,我找到常进,问他今日南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常进说,席间,王上突然问齐沐治国之本是忠君还是爱民,齐沐回答爱民,王上大约很不满。随后让齐沐当众背诵儒学经典段落,见齐沐背得磕磕绊绊,王上更是不满。也不知为何,注意到齐沐的鞋子。王上猛地掀开蔽膝,发现齐沐的革袜没有系带,便说世子不以忠君为本,无父无君,仪表尚且不修,何况德行操守。 “成恩他们不知道怎么伺候的?” “奴才也问了成恩,他说娘娘走后,殿下对鞋袜不满意,成恩他们无法,还专门跑去尚衣局挑拣鞋袜。一来一去,时间也耽误了,那革袜甚至是在来慈煦堂的路上好不容易穿上的,系带自然没顾上。” 我半晌无话,思来想去准备让常进带我去谨身殿,悄悄与齐沐见上一面。虽说有美人、昭仪陪侍,到底我得亲眼见他安然,才能放心。 这时候,宸极殿传召,让我即刻觐见。 我诚惶诚恐步入宸极殿,发现帝后皆在。 东越王待我,依旧春风和煦,夸我办事牢靠,应对得当。 我低头默默听着,总担心他会话锋一转,来个但是、然而诸语。 “你此前与王后往蓬莱州省亲,为蓬莱州国脉民生不吝赐教,而州牧解千愁亦是从善如流,目下,蓬莱州形势大好,方兴未艾,谱写一段上下一心为生民的佳话。刚好,寡人这边有各地州牧奉上的民情风俗的小札子,数量不多,一点点而已,你回去务必勤加览阅。趁着五王九牧都在,提言出策,若真能振兴一方水土,岂不是你的造化。” 我去,入选智囊团?! 王命下,不是同你商量,而是无可拒绝的命令。 宫人们哼哧哼哧抬来七八只足可以装入两个我的书箧,确实不多,亿点点而已。 我有一种临下班被告知通宵加班的无力感,此时的我,真的很想跟齐沐对调。 “臣妾才疏学浅,正好借此机会了解九州风物。只是献计出策,实难担此重任,想那蓬莱州州牧心中自有洞天,只是刚好被臣妾点破而已。” 王上尚未回答,王后有些忍不住:“让你提意见,又不是让你下圣旨,人家也是挑着用,何必推脱。” 王上脸色微变,却还是捋须道:“王后此话不差,年轻人莫惧繁难,要迎难而上!” 你一句迎难而上,我从天黑干到天亮。 在现代,我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我的强处不在于时时刻刻学,而是在临近考试抱佛脚的时候,拥有超强专注力与自制力,因此学习效果事半功倍。 第62章 数日后,裁冰捧着厚厚一本由我口述,大学士执笔的《九州政要》的集子,惊呼:“娘娘真的神了。” 瞅着铜镜中憔悴蜡黄的一张小脸儿,无比得意又暗自神伤,还好齐沐不曾见过我这丑样儿。 凝霜捧来一盏羹汤,忧心道:“娘娘何必如此拼命,要奴婢说,好歹写上了几百字,交差了事,难道王上会责罚娘娘不成。” 我喟然叹道:“女子不得干政,何况我对政事向来无心。如此这般,也是为了给殿下挣个脸面。殿下欠安,有心无力,我若是由着性子来,岂不是让天下王侯看了笑话。呃,这是什么? 及至将一勺羹送入口中,我顿觉味道不对。 “这是何物?” “娘娘,此乃红花鲸鱼翅——”凝霜回话。 好家伙,暴殄天物,正待吐出。 “是王后娘娘特意着人送来,叮嘱娘娘切莫枉负了心意。”凝霜接着道。 想到之前吃一半倒一半的补品,瞬间吸溜下肚,这是书中世界,做不得真。 “娘娘,味道如何?” 说实话,真不如嗦粉自在。 虽是书中世界,做不得真。但疲、困、倦、乏、累的感受却是真切的。 又是几日的忙碌,跟着王上、王后出席大小集会,顺道还参加了解千愁为首的青年官员筹备的舞雩集会。 舞雩会上,四品以上青年官员畅所欲言、各抒高见,甚至还出了一本《舞雩雅集》。 集会上,王上拿到一本解千愁呈上的《蓬莱仙人列传》,大约是见其中有我不慎落水,为仙人施救的“名人”轶闻,便问我:“此事可是真的,为何寡人不曾听闻。” 我慌忙跪下答道:“儿臣是在前去蓬莱仙山的路上,船撞暗礁,不慎落水,后面醒来,已经被海水冲到岸上,想来也是一桩异事,唯恐父王担心,因此隐而未报,望父王宽恕。” “这事倒不怪你,只是解爱卿,王后与世子妃去蓬莱州左不过一旬,又是落水,又是遇刺,可别竟顾着下民万端,忘了尊者的提携。” “臣谨遵圣命。”解千愁答道。 我心惴惴,因为集会后,听常进说,东越王在 问他,登蓬莱仙岛的路线早已是轻车熟路,近海又无风浪,如何会平白无故撞到礁石上。常进回复,船工许是生手,不熟路线也是有的。好在东越王并没有深究,此事算是翻篇。 令我欣慰的是,大约王后从旁襄助,世子今日将解除谨身殿的禁闭。 我特意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脂粉,盖住青色的眼圈,便是唇脂也用了最不常用的艳色。 加班催人丑,想到齐沐代政时,燃膏继晷、夙夜匪解的同时,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也不曾落下,我不禁为东越王不值。有这样精力充沛旺盛的继任者,为何还一再挑三拣四。 何曾想,东宫正门停着东越王的銮驾,我心中一惊,从后门穿入。 东越王质问齐沐为何饮酒。 “这些日子,你父母妻儿俱在为国事奔忙,你不知反躬自省,倒躲着饮酒取乐!”东越王黑着脸,压着怒火斥道,“怎么,你无话可说了吗,一无是处的废物,倒不及七八岁的稚子懂人事。” 颓然而立的齐沐,淡漠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我如此,不是更遂了陛下的意。” 目射凶光,东越王便要去拔一旁侍卫的剑:“那寡人今日就为国为民砍死你这个祸害。” 站着的、趴着的惊呼阻拦,却见跪在一旁的赵美人膝行至齐沐脚边,扯着齐沐的袍摆慌忙劝道:“世子,你为什么不解释,你解释给陛下。” 见齐沐无动于衷,赵美人大声辩解:“陛下,世子刚刚吃了汤药,那汤药气味酸苦,略似酒味。世子病体未愈,如何能饮酒。” “大胆奴婢,敢在陛下面前聒噪。”一旁的内侍王蔷撸袖便要去掌掴赵美人。 齐沐眼眸如冰,疾步上前,当胸一脚,那王蔷顿时若泄了气的面口袋,跪倒在地。 齐沐将吓得花容失色的赵美人护到身后冷声道:“打狗还需看主人,本殿忍你不是一天两天。” “一个妇人,尚能为我挺身而出,你们这些东宫宾客,平日满口仁义信达,如今竟然没有一个人替本殿说话!”齐沐环顾一群低头不语的东宫宾客,悲怆而愤怒。 “不懂自省,反咎他人!来人,取水来,寡人要拭耳!” 我本待入殿,却被常进拦住,他静默摇头,示意我此时干预,不啻火上浇油。 便如从前一般,众人面前,挹水洗耳,甚至将铜盆之水泼到齐沐身上。 待东越王离开,齐沐狂躁地将东宫宾客尽数赶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齐羽跪着宸极殿外。 我身子微微发抖,半是内心不安,半是膝下凉初透的青石。 被内侍领着入殿,宸极殿内书房当中挂着东越王御笔亲题的“光明正大”四字,两旁齐人高的青铜仙鹤烛插在火光熠熠中,透着幽微的冷意。 “你不该将世孙带来。子不言父过,你为难,他更为难。”东越王说着,挥手招呼齐羽去他身边。 齐羽巴巴地望了我一眼,拍了拍衣袍,甚至是小跑到他王祖父身边。他到底是个孩子,依偎着东越王,好奇地打量条案上的物事。 第63章 见东越王神色稍缓,我尽量拣软话儿,明里暗里替齐沐赔不是。 “世子身体不虞,行为乖张,冲撞了父王,望父王看在儿妇和世孙的面上饶了他一回。” “对这逆子,寡人早就不再心存妄念,何必再提宽恕诸语。” 我见世孙渐渐暗沉的黑眸,心头像是被蜂扎一般,止不住地疼。世子如今这般,世孙内心的煎熬难道少于我。 “朽木不可雕,只要不影响朝堂,寡人如闻恶臭,避而远之便是。今日舞雩集会,你也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世孙留下,寡人要与他说说话。” 从宸极殿出来,我直接去了东宫。 殿廊处,一修长身影闪过。 站我面前的赵美人全无往日那般恭顺畏缩之姿,榛色的眼眸中隐见几分倨傲。 “娘娘,此刻殿下不想见任何人!” 第34章34仲冬 身旁凝霜护主心切,上前道:“世子妃面前岂容你放肆!” 我心中忧虑,不愿多费唇舌,对凝霜说:“算了,就让世子好生歇息,明日再来便是。” 正待转身离开,成恩从殿内跨出,趋步至我身边道:“娘娘,殿下有请。” 赵美人的脸登时垮了下来,凝霜颇得意地扫了她两眼。 这个时候,无端生起妻妾之争总觉不祥,但此时也不是教训赵美人的时候。 内室中,束发凌乱的齐沐着半穿半解的道袍坐在床榻边。 想来他先前大约睡下,我心中歉然:“殿下,对不住——” 他挥手道:“无妨,反正寝不安眠,坐卧皆是一般难熬。” 我立于他身前,轻轻为他按摩头部穴位:“头还疼是吗?” 他撑在床榻的双手突然将我环抱住,头倚靠在我的腰肢上。 “今夜留下陪我。”他好像是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我默然点头,听房外一阵细碎响动,接着便是轻而有力的关门声。 “今日之事你大约听闻了吧,他要杀了我!” “殿下,王上断不会如此。对于父子之情,他同殿下一样是伤心,而非杀心。” 齐沐冷笑道:“你是不是带着羽儿去替我求情了。你是受他赏识的儿媳,他自然会如此说,何况世孙也在。” 娇滴滴的声音由室外传来:“殿下,该喝药了。” 齐沐这才松开手,我们各自整理衣袍。 “进来吧。”齐沐的表情瞬间肃严不少。 赵美人端着药盏,盈盈而入。 冒着热气的汤药果真是散发淡淡的酸味。 “殿下,这可是医官的方子。” 齐沐摇头:“那药若白水般无效,日常便喝母嫔熬的汤药,儿时便喝过一段日子。” 说话的时候,齐沐已接过汤盏,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好像每一口都若救命稻草般唯一。 “你去吧。” 赵美人以为齐沐指的是我,眼露得意之色,大约是觉得齐沐望向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驱离之意,口张了张,到底没发声儿,跺脚扭身而去。 一夜难眠。 齐沐辗转反侧,每一寸心头的焦躁与肌肉的疼痛化作口中的口申口吟,令人不忍卒听。 而我,半是担忧,半是绝望,内心仿佛被无形的利爪撕扯,我终于直观感受到那次夜里,患者丈夫的心情了。 熬了几日,九州问政进了尾声,估摸着王后也轻松不少,我早早地去向王后请安,顺便向王后提议,是否趁五王九牧都在,向他们打听些州内好的大夫,也好早日为齐沐延医症治。 凤眸中闪过一丝嫌恶,王后很是不耐烦:“你是在教本宫做事?世子的病症来得古怪,九州问政关乎济世安民,你将这事台面上扯出来,岂不是让天下皆知世子生了怪病。” “母后,那不是怪病,是长久郁积心头有待解开的结。人人都会有,只是世子更严重些。” 我深知顶撞王后的后果,但实在“怪病”听着刺耳。 “好好的绫罗绸缎不穿,非要撕成碎片,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没见过珍珠玛瑙扔得满地都是,动不动就责骂宫人甚至是师傅讲习,这不是病,难道是世子存心的不成。” 精神疾病也是疾病的一种,任何歧视和偏见对于患者的恢复都是不利的。这样的现代思想,我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给古人。 王后以为我是心虚了,若严霜般的态度缓了许多:“行了,本宫知晓你是方寸已乱,没了主意。世子是本宫的指靠,难道本宫眼睁睁看着他受折磨。本宫已着可靠的人前往各地寻访名医,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王后都说到这份上,我若再执意,倒显得愚蠢不晓人事了。 又坐了会,听王后谈起世孙媳的人选,东越王对苏杭王小孙女吴忧也颇为青睐。我心想苏杭州商通四海,货达天下,论财力,九州中首屈一指,爱屋及乌,对这准孙媳,东越王自然是十分满意的。 从王后处出来,刚好碰见有内侍领着,准备 进去问安的蓬莱州州牧解千愁。 “大人怎么没跟王爷们游览护海长堤,越州的海虽不比蓬莱州辽阔,但胜在湖海相接,古木连天,胜迹甚多。” 第64章 “多谢娘娘,只是此间正事已毕,游冶饮宴自有蓬莱王,州务繁剧,臣特来向王后辞行。本来还打算拜见娘娘,如今刚好两件事合一处了。” “州牧大人不辞苦辛,乃是蓬莱黎庶之福。” “我这人四肢勤快,只是脑瓜子不活络。若今后还能得娘娘点拨,那便真是蓬莱百姓之福了。” 商业互捧? “州牧大人不必自谦,往后若不弃浅薄,本宫乐意建言。” 解千愁颔首笑道:“如此,臣于公于私都欠了娘娘的人情,若今后娘娘有需要臣效劳的地方,定当结草衔环,报效万一。” 古人真是,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地报答,私恩公义混在一起。 绕过一处拐角,脚下踢到个软物。 凝霜眼尖,喊道:“娘娘,是个荷包。” 她捧来给我看,这不正是我送给齐沐那只金鱼荷包。 举目四望,哪里还有人。 “真奇怪,殿下的荷包怎么会落在此处。” 我让凝霜将荷包收好,心中实在有些嗔恼,准备晚点去向齐沐“兴师问罪”。 我去东宫的时候,齐沐正立于案前练字,他今日穿戴颇为齐整,面色平静。 提笔落点,高空坠石。当中一横,千里阵云集。横折钩似万钧之弩发,最后一竖,仿万岁之枯藤。 “殿下今日的行楷有金石之气。”我笑盈盈地赞叹。 若是以前,他定会搁笔抱住我。如今病了,至少也会解颐一笑。只是此刻,他持笔冷冷地看着“同舟济”三字,嘴角勾出晦涩的笑意。 “怎么了,可是不满意?”我待要上前,去发现条案一角,半卷半展一张揉过的洒金花笺。 那字迹看着熟悉。我展开纸笺,却听齐沐一字一句说道:“哪有什么夫妻一心,横竖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若受罪,首当其冲的是我。” “殿下,两年前写这些字的时候,我还不了解你,而且——也不是真心话。”我突然觉得有点解释不清楚了。 “世子妃,你我七岁嘉礼,十五岁合宫礼,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你却说两年前你还不了解我?难道你已经不是原先的你?你说无人处信笔而书的不是真心话,难道是两年前便存心留给我看的不成。” 我望向他微染殷红的眼眸,脱口而出道:“不错,我已经不是原先的我。” 我等来的不是他的诧异,而是他深深地自嘲:“你不再是你,皆因我也不再是我。当日我尚有一线生机,世子妃自然不离不弃,如今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前途晦暗,世子妃自然要另择良木。” “什么良木?”我蹙眉问道,火气上涌,面颊泛热。 齐沐无视我渐起的怒意,自顾自说道:“九州政要、舞雩集会、青年州牧,谪仙人物,青云之志。这哪一样不是世子妃的良木?” “殿下,其实这张花笺我还没有写完呢,剩下的话便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还假惺惺去椒房殿寻什么荷包?还偷看我的笔记,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齐沐微微蹙眉:“非礼勿视不是这个意思吧。呃,这张纸,并非我有意,实乃无意。至于荷包——” 我从袖中抽出荷包,亮在他眼前:“这荷包是我路上拾的,殿下不喜了还我便是,何必丢弃,好没意思。我现在就把它铰掉,图个干净。” 我让成恩寻剪子,唬得众人跪倒在地,口呼娘娘息怒,只是不动。 寻不着剪子,情急之下,以“徒手撕快递”的蛮力使劲扯那荷包,偏生这荷包针脚虽粗,却出奇地牢实,几下撕扯下来,竟然连褶痕都没有。 “母后说得对,本殿着实宠你过头了——” 话音刚落,侍者忙着来报,王后来了。 我俩俱是一惊,我望了他一眼,不由自主地将荷包递给了他。 他默默接过,刚藏入怀中,门口便出现金钗摇曳的身影。 “刚刚在院里,本宫听见屋内似有吵扰之声,声气儿听着倒像是世子妃。”王后一双洞悉人情的凤眼扫向我。 我总觉得王后跟东越王的眼神越来越像,犀利如同猎鹰,哪怕最微小的表情都逃不过她的凝视。 “世子妃亏你刚才还在本宫面前忧心世子,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便在东宫闹腾,难道你不知道世子需要的是静养吗。”王后的声音逐渐冷峻,我心中咯噔一下,羞愧难当。 “多大的事,就不能——” “母后,你错怪世子妃了。刚才我正训斥几个宫人,世子妃在劝我息怒停嗔。”齐沐上前替我解释。 “哦?!”王后脸上阴晴变幻最终化作一片僵冷的笑意,“罢了,你们的事本宫管不来。只是世子妃,你要懂得承情。” 王后想单独跟齐沐说说话,我颇识相地告辞,临走前回望了一眼齐沐,可惜他背对我站着,我没能看见他的脸。 路上,凝霜低声告诉我,刚刚赵美人也来了,大约见我与齐沐起了争执,只在门首张望一番。随后她匆匆出了院门,过不了多久,王后便来了。 第65章 “怎的?”我问。 “可不是很巧,定是她当着王后面说了什么。” “便是说我在吵嚷,也是实情。怪不得旁人。” “娘娘——” “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搬弄口舌于事无补,赵美人、叶昭仪都不重要,如何减轻世子的痛苦才是当前要务。” 我心知在这个节骨眼,不该对着齐沐耍小性子。 病人脾气急躁是有的,如何能同他一般见识。 我望着红墙之外灰蒙蒙的天,心中苦思,我该怎么办? 第二日,我照例去王后那里请安,晨昏定省是王后定下的规矩,只要是在宫里,即便在蓬莱州行宫,我也从未懈怠。 路过极少有人踏足的箭亭,却听传来女人的欢笑声。 “十几年没见人在这里射箭了,今日吹的哪股邪风。”凝霜道。 我嗔怪她:“射箭乃是为了强身健体,怡心乐情,怎么就邪了。” “娘娘有所不知——”凝霜踮着脚尖一边透过矮墙上的漏窗往箭亭觑,一边说,然而也就说了半截子,没音儿了。 “怎么了?”我问。 凝霜便要拉我一同看,被我拒绝。 “娘娘,殿下正在同赵美人射箭呢!”凝霜跺脚,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 第35章35季冬一 我生怕墙内人听见,低声唬她:“你若再喧嚷,本宫定将你送出宫,许配人家。” 我知道这是凝霜的软肋,果然她缩了缩脖子,抿紧了嘴,圆溜溜的眼睛甚是无辜。 实则墙内人哪就听得见,一迭连声的笑浪,一浪高过一浪,间或还夹杂着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世子可真是有心,病得糊里糊涂,还巴巴儿地带美人上这旮旯射箭!”身后传来嗤笑声,回望处,明贵妃缓缓向我走来。 “贵妃娘娘万安,怎么今朝得空入宫。”我上前施礼寒暄。 “燕云州亲友来了,本宫自然要来见见。” 比起上次一别,明贵妃清减不少,但依旧透着股不服输的精气神,我不由暗暗佩服她强大的内心。 明贵妃个子比凝霜高许多,不必踮脚,漏窗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她忍着笑问我:“这处箭亭可是世子的伤心地,他为你甘心在此习射,你怎么都不‘领情’?” “伤心地?” “世子七八岁的时候,有番邦进贡了一条细腰猎犬,世子很 是欢喜。后来,王上许是怕玩物丧志,将狗处死,埋在此处。从那时开始,世子便不再来这个地方。” “若是世子可以出宫休养,或许对病情好转有利。毕竟这个地方承载了许多糟糕的回忆。” “听燕云王说,王后试探过王上的口风,王上宁愿世子在王城内折腾,也不愿意放他远去,大约是怕他在外有损王家颜面,因此远远避开这是非之地还需要一个契机。” “贵妃娘娘的意思是坐等良机,只是两旁世人等得,只怕世子等不得。”我忧心忡忡道,强忍着泪水,我发过誓,绝对不在人前包括齐沐面前落泪! “世子如今只是服用静嫔熬煮的汤药,我瞧着,不好不坏也就罢了,只怕是病症还厉害了些。你可以去查查这汤药的方子,最好是从药渣里寻。你是世子妃,你来查比旁人更便利。我疑心里面有成瘾之物,有暂时麻痹之效。” 我心头一动,不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清冷美艳的容颜浅浅一怔,若落红无声,涟漪转逝。 她并未抽出手,声音比寻常近人了许多。 “你如今第一要做的便是停了世子的药,静嫔愚顽,你得去说服世子。只是如今世子性情生变,这药是他唯一的指靠,只怕是不简单。此外,查药方只能你自己知道,便是世子都不能告知。”明贵妃扫了一眼我身后的凝霜。 我明白她的心思:“她是我的心腹之人,刀山火海,她都会甘心随我赴蹈。” 明贵妃淡淡一笑:“我从前嫌你荏弱,如今倒是很羡慕你。你自己多保重!” 与明贵妃一番密谈后,我满脑子都是齐沐的汤药。 晨起梳妆,那成恩火急火燎跑来,音色都变了:“娘娘,殿下他——” 我知道齐沐最近常常撕毁衣袍,砸碎瓷器,即便是用一顿膳,怕是够普通人家半年开支,东宫日常用度皆有定制,私产又不在齐沐名下,但毁弃之物还得补上,衣食用度不能短了,因此一度入不敷出。 前几日,父亲来信说若需要将我名下的庄园变卖,他可以推荐极好的牙人。他没有提及因由,大概也了解我如今的窘况。若非越州城温家宅第是先王赐予,父亲大概会动卖宅的念头。 “知道了,由他去吧。他火气上来,能拦住怎的。本宫会让凝霜将下下个月的月例支取,实在不够,还有些珠钗翠玉可以应急。” “娘娘,不是砸了东西,殿下他把赵美人给杀了!” 裁冰手中的象牙梳应声落地,残片四溅。她瞬间跪地,眼里写满惊恐。 我扶着妆台站起,难以相信耳朵所听到的。 第66章 虐杀宫人!冰冷的历史成为血淋淋的现实,任谁都无法阻挡。 “昨日赵美人留宿东宫,奴才在外候着,也没听见大的动静。今晨,殿下喊奴才进去打扫,奴才开了门,踩了一摊子血啊。奴才见那赵美人一动不动躺地上,怕是半夜就没气儿来了。奴才让人将赵美人移到掖庭,派人去传话,王上、王后要去东郊祭拜,王后嘱咐娘娘好生善后。所以奴才赶着来此,还请娘娘示下。” 成恩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呢像是被剪去触角的蚂蚁,方寸之地转着不规则的圈。 不管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只能按照王后说的,好生善后。 赶到东宫的时候,齐沐已经将自己关入暗室,任谁都叫不开门。医官建议此等情况,缓缓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诱发世子更暴虐的对抗。 我告诫东宫上下,不许再议论此事,若是发现,严惩不贷。我向来不愿意威胁位卑之人,只是此等情况,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接着便是安葬、抚恤诸事,赵美人系越州人,父亲曾做个屯田员外郎,现早已致仕,止随着儿子、媳妇度日。 我心有愧,嘱咐人多予金帛,厚办丧事。赵美人的哥嫂平故多了一大笔进项,欢喜多过悲戚。只是办差之人回来告我,那老父悲伤难持,好几日水米不曾进。 东越王自然无暇管后宫之事,便是王后,都不曾来使人问询。 此间事毕,我巴巴地去王后处回禀。她耐着性子听完,哂笑道:“劳你费心,只是过了些。那贱人本宫当日便瞧着有些淑妃的做派,一朝得势,张狂跋扈,如今这么个结果,是她自个儿找的。这事就别再提了,晦气!” 赵美人这个人,便是有错处,罪不至死,可在尊者眼中,便跟小猫小狗一般。 赵美人死后,齐沐愈发狂悖,没人拘得住他,况且也没人敢拘他。 他带着一帮亲卫跑去了城郊一处乱葬岗子,终日与乐师、歌伎、僧道之流为伍,鼓盆而歌,竟夜不息。 因赵美人之事,我始终对齐沐心存怨怼。期间不常露面的叶昭仪来见我,我一度以为她有兔死狐悲之意。 只是她面上无波,眼底藏笑,言谈之间,得意于自己的审时度势,讥讽赵美人的小人得志,目光如豆。 “先前臣妾便劝她,要与殿下保持距离,也不可趁殿下娘娘不和,挑拨离间。须知殿下只是疯疾,并非痴傻——” 一旁凝霜咳嗽着打断了她的自顾自说。 叶昭仪这才意识到问题,颇有些手足无措,脸上讪讪的。 “逝者为大,这些事都不必再说了。你来说这些,听着倒是像邀功,只可惜本宫平生最恨这般拉踩博出位。想你与赵美人幼时入宫,即便不交心,也该留几分口德才是。” 叶昭仪见我不悦,慌忙跪地磕头:“娘娘的话,臣妾定当铭记在心。” 连叶昭仪都敢在我面前堂而皇之谈论齐沐的疯疾,宫里其他人自不必说,明里暗里,口舌四起。齐沐如此离经叛道,便是有心遮瞒,也无济于事。他毕竟是王世子,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 朝中渐渐便有风言风语,说东越王想废了齐沐,但也只是传闻,并没有哪个大臣上书力陈此事。 如果说赵美人之死,轻如柳絮,那么齐沐师傅苏大学士在家中自缢而亡的消息传来,朝野震惊,甚至王宫后苑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苏大学士历经三朝帝师,学为人师,行为世范,门生故交遍天下,对于他遗书都不留一封的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王后到底耐不住了,命我去城外请齐沐回来一趟,师傅去世,做学生的都不去吊唁,只怕更会为天下诟病。 “若全然不晓人事倒也罢了,可气的是他这般半疯半醒。”王后的话令我心寒。 其实不用王后发话,我也打算去一趟那个被传成极乐登天的乱葬岗。 我骑马并步行,翻过几个山头,站在一个新坟堆前,又刚好是日落时分,头顶乌鸦盘旋嘶鸣,脚下衰草疏落,似有骨殖曝露。 “世子在哪里?”我抑制住颤抖的嗓音,问一旁已是汗流如雨的成恩。 成恩指着我身后的新坟堆苦着脸回道:“殿下在里面!” 第36章36季冬二 坟堆后有一扇简易的木门,通往地下。 幽道深深如往冥界,掌下黏湿坑洼,下脚磕绊难行。 一旁成恩提着个琉璃灯,替我照着路。 “此间造得仓促,苦了娘娘来这一趟。” 我心中暗叹,齐沐向来喜洁,能屈尊俯就于此腌臜之地,大抵是真病了,而且是登峰造极。 随着眼前的光越来越明亮,传至耳边的声音亦愈加聒噪烦嚣。 不大的地窟,四处悬挂经幡、书符的帐幔,瞽目乐师敲鼓击磬吟唱古怪的丧歌,地底潮湿的霉味混着香火味,置身这里,几欲晕眩。 帷幔深处柏木棺中,一阵异响后坐起一个男人。跪坐在棺木旁白脸高髻的伎女殷勤地要为他倒酒,他将女子一推,从棺木中跨出。 若非齐沐离我咫尺,我实在都认不出他了。 衣袍不整,发丝凌乱,冠巾俱无。不分昼夜的酗酒嬉乐磨灭了他眼中的少年气,整个人显得空洞枯槁。 第67章 “殿下,医官难道没有 告诫你,饮酒是大忌。” 齐沐竟是笑了,摩挲着手中的剔犀银里高脚杯,像是故意气我一般:“医官可以告诉我如何养病,却绝不告诉我如何止愁。世子妃难道不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说着,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你为什么要杀赵美人?就因为她议论我?” 他用衣袖将嘴角一揩,环顾四围,眼中是迷茫与疑惑,好像他在这一瞬间都不知道身处何方一般。 “我不知道,我大概是忘记了。你知道,我不能容忍别人对我心爱的东西置喙。” 我想到那条埋葬在箭亭的细腰猎犬,当时,小小的他心中该有多痛啊。 内心一软,出口的话带着央求。 “殿下,同我一道回宫好吗?这般暗无天日的地方于你身心无益。” 他侧首望向我,嘴角扬起苦涩的笑意:“坟墓为屋,棺椁做床,比邻亡灵,世人只当是我疯了,可他们哪知道这极乐登仙的滋味,从来没有一刻,我能如此轻松无扰。要说暗无天日,那座王城才是。” 在无法改变的事实面前,劝人振作、坚强诸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大约觉得我被吓到,缓慢犹豫地伸手向我。 怜他又气他,我将他试探的手打开,藏于身后。 眉峰一皱,他生猛又狡黠地握住我的臂弯,任我如何拉扯,他置气一般只是不松手。 没有逃离他,反而被他扯入怀中,整个人被他炽热的气息包裹。 凸起的喉结滚动,松垮的衣领露出强劲的脖子与胸膛,他气息微喘,在我耳边低语:“床笫间怎么没见你这般烈性儿,若都像这般,为夫今日怕是翻不出这柏木棺了。” 寄颜无所,唯有奋力挣脱。推搡间,身后有东西晃动几下,急剧坠地。 齐沐眼明手快,将那木牌一样的东西擦地接住,恭肃地安放于摆着香炉果品的条案上。 我发现这竟然是苏大学士的灵牌,原来齐沐不曾忘记今日是苏学士的头七。 “在苏学士灵堂内,殿下怎可如此孟浪!”我整理衣髻,面颊绯红。 “小别胜新欢,苏学士不会介意。”齐沐半开玩笑半认真答道,随即敛容道,“你既然来了,也祭拜一下苏学士。他是我启蒙恩师,学问、品德俱是翘楚,我与他名为师徒,更像父子。王上逼他写废我的折子。一边是君威,一边是风骨,你说他能有第二条可走?” “殿下你如何知晓?”关于苏学士的死,版本很多,如今从齐沐口中说出,我隐隐觉得这便是真相。 “我这心啊,有时候混沌,有时候又比四明湖还澄明。只是,就算知道又如何,更多的时候我比一具尸身好不了多少。” 听齐沐说着丧气话,我心中的疼若中箭一般,尖锐又清晰。 “殿下你何不先停了——”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明贵妃的叮嘱,查药方的事情不能告诉齐沐。齐沐对静嫔感情很深,若是知道我在怀疑静嫔熬的药,后果难计。此外这事还没有定性,不能妄自断定药一定有问题。 “停了,你指定的,什么。”他警觉地望向我。 “呃,停了这些,这些妄念。静思凝神,才能养精蓄锐。”我满口胡扯,手中巾子攥成了麻花。 “医官怕是跟你说了太多此类正确的废话,若我能静思凝神,何必跑到这地窟中来。我来这里,冲着这份自在,还有就是他终究在对我下手了。”齐沐身体猛地一抽,瞳孔骤缩,摇头自语:“他对我总是不满意,对我从来只有指责。先世子骑射,箭箭上靶,他笑比三春晖。我苦练骑射,每一支箭镞都能命中靶心,我满心满意指给他看——”齐沐沉浸在童年往事中,以手捂面,怆然悲叹“白目九月霜,白目九月霜啊。” 他跌跌撞撞转身往柏木棺而去,“丽姬,斟酒,本殿今日要喝个痛快!” 那艺伎慌忙上前扶着他,小声道:“殿下,娘娘还在呢。” 他一手提酒壶,一手撑在艺伎拱起的背脊上,回头望向我。我知道,逐客令已下,他不希望我待在此处,也不会同我一道回去。 我跪在条案前,向着苏大学士的灵位行大拜礼。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别离兮何日归。 瞽目乐师面无表情,口吐幽怨悲凉词章。离弦扣动,人的命运随史书而载,无望向前。 但,我不愿坐以待毙! 从极暗之地换至极明之地,萧瑟冬阳下,恍若梦觉。 我去行宫看望明贵妃,本想着商量药方之事,哪知她神情淡淡,不愿多语。我心中罕异,也不多留,匆匆告辞。 至玉津园稍事休息,凝霜匆匆来告,药渣已经着外州名医过目,药方无非是些安神养心之物,并无什么特别。只是若按照方子配出来,药汤合该是苦涩的,绝不该有酸味。此外,从色泽来说,也应近似炭黑色,而非土黄色。 “没有大夫能判定多的那味药是什么?” “正是。”凝霜答道。 我让凝霜不要声张,等回宫后再做理论。 没有齐沐的王宫,因齐羽即将举办嘉礼,处处透着喜庆。 宫人们日日刷洗宫道、打扫宫殿,似乎要提前将这些日子的晦气尽数清除。 第68章 三书六礼东越王不辞繁难一一过问,九百九十九台嫁娶之物王后亲自检点,左右相担任迎亲使,这一切都让这场即将到来的嘉礼变得盛况空前。 嘉礼日子定得仓促,但准备起来毫不含糊。苏杭王身子大不如从前,日渐呈现下世的光景。因此,才将嘉礼日子提前,好让老王亲眼见到最爱的孙女风光出嫁。 嘉礼最终成于慈孝三年年终岁尾,宝象婚车绕着越州城一圈,万人空巷一睹世孙、世孙媳的荣姿。所有人都来了,都参与了,都热忱地为这个帝国未来的王与王后送出炽烈的祝福。 只是,这一切少了新郎的父亲,齐沐。 东越王严禁齐沐参加世孙的嘉礼,生怕他犯病搅乱婚礼的进程,在众人面前失了王家脸面。 嘉礼之后回门礼的前一天,世孙来告我,打算带着新妇去见齐沐。 我问齐羽可有向东越王请准过。 齐羽略显稚嫩的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刚毅。 “母妃,儿子以为看望自己的父亲无须向王祖父请示。” 他这一说,我倒有些面热耳红。他或许以为我是怕得罪尊者,实则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即使心中天平偏向东越王一些,中庸一些,又有何妨,在这宫里谁不是审势而行,何必去考验一个孩子的良心。 “我以为你还是应该跟王祖父说一声才好,毕竟如今你日日跟着王祖父理政,他理应知道你的行程。”我耐心解释。 “明日新妇回门,途中见一面,不会耽误回宫的时辰,儿子心中有数。”他软声央求,眸光闪动。 我叹气应允,硬生生阻碍父子天伦,何其悲哀。便是东越王真的怪罪,我替他顶着便是。 九州之内,各地贵族高官都有在越州城置业的传统,富甲天下的苏杭吴更不必说。 苏杭王的别业在南郊,倒是刚好跟四明山是同一方向。 在四明山山麓一处教武场,身着绀青色流云暗纹窄袖箭衣的齐沐早早便等着我们一行人。 我生怕他犯“衣带病”,不事边幅,在新媳妇面前失礼,及至看到他本人,心中长舒一口气。虽说未着礼服,到底是衣冠齐整。 隆冬的寒风中,呵气成霜。 看着站在面前的一对锦衣绣裳的小夫妇,齐沐清冷的脸上掠过难得笑意,好似浓云罅隙中的一道直射大地的天光,温暖绚丽。 他颇和蔼地打量着新媳妇吴忧,对他俩说道:“为父没能去参加你们的嘉礼,是为父对不起你们。” 当日看着胆子颇大的吴忧一声不吭,低头躲在齐羽身侧,许是有些害怕齐沐。 “儿子只望父亲贵体安泰,遇事呈祥。” 看着持重的儿子,齐沐颇有些嘲意:“近日,听说你读书很是长进,几个大学士都辩不过你。你,就那么爱读那些子曰诗云?” “我爱读,是因为,只有这样,王祖父才会高兴。”齐羽小声答道。 齐沐默然半晌,从箭篓子里拔 出一杆箭羽,缓缓握弓拉弦,结冰的尾羽在离弦的那刻爆出细碎的冰碴。 箭镞若长虹贯日,冲入灰白的空中,而后徐徐坠逝于无垠中。 “离弦的箭多么理直气壮,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哪里知道终将堕入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的境地。” “其实儿子有时候并不喜欢如今的自己。”齐羽大概以为齐沐在旁敲侧击他。 只是我知道,齐沐射出的那支箭指的是他自己。 “羽儿,按你的方式走下去,为父会一直在你身边。” 齐羽仰头,充满期待,但分明又有些不安:“爹爹真的会一直陪着羽儿。”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齐沐俯身朝着这对小人:“你们既结成夫妻,理应相濡以沫,补过饰非,同舟共渡——”” 他略略抬头,对上了我专注看他的眼眸,第一次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穷尽一生相爱。”他弯唇轻笑,那笑中,有苦涩,有无奈,亦有令我心跳耳红的独宠。 “儿子谨记。” “儿妇也记住了。” 当晚齐沐带着新妇回宫,我留在了玉津园。 在没有烧地笼的净室中,我穿着单薄的衫子,抖着手脚爬入满是冰水的浴桶中。 透骨的寒凉仿若刀子,划过每一寸肌肤,我抖若筛糠,牙齿自发咯咯作响。我甚至在想,齐沐所说的控制不住自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凝霜不够凉,加冰块,多多——”我口齿光顾着打架了,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蹦出一个。 “娘娘。”凝霜弯腰费力搬着一块冰砖,皱着小脸儿看着我。 “加仔细我送你嫁——”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冰砖入水,我意识开始模糊,渐入混沌中。 第37章37季冬三 泡了一个晚上的冰水,将医官送来的药悉数倒掉。 如愿以偿,咎由自取,喉若刀割,头似锤击,飘絮一般躺在床榻间,整日抑制不住说些听不懂的囫囵话。 那门几次三番被人推开,我的手腕也被三番五次送出罗纱帐。 我都能想象医官把脉时,捻须皱眉分外无语的表情,明明是伤寒症候,怎么就不见好,反而愈加迅猛。 第69章 我心中苦笑,任你医术再高超,也救不活一个有病不治的人。 王后也来过,一身重饰沉闷的摇动声,我再熟悉不过。 “筹备嘉礼纵然辛苦,到底身子弱了些,本宫好好的,她比我年轻,倒先病上了。” 听这话,也不知是来探病的,还是来乘风凉的。 “娘娘,世子妃向来健朗,这寒疾怕也不是一朝一夕之故。”凝霜一旁回道。 王后随即离开,想来是去跟东越王通禀情况了。 齐羽和吴忧这对小人也来过,但嬷嬷尚宫不让他俩进来,怕沾染病气。 我听到吴忧小猫儿一样的声音问齐羽:“我刚嫁过来,母妃就病了,会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在屋内听着,心中着实过意不去,我这么大一个人,倒让两个孩子替我担忧。 医官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脑畔重复。 “若要查出这味药,九州之内怕是只有陵零州的紫虚道人才有解。只可惜陵零州不与九州接壤,孤立海上,烟波渺茫着实难求。” 要找到紫虚道人,我知道只有一个办法了。 沉夜无声,梅横影瘦。 一只微凉的手抚过我的面颊,控制着力度,笨拙又温柔。 他,到底来了。 眉梢轻跳,我努力放缓呼吸,不想让他发现我醒着。 我怕我睁开眼,就会阻止他放血饮鹞,去寻那烟波云深处的紫虚道人。 他在我床榻前的交椅上兀坐半晌,侵晓之时离开。 五日后,紫虚道人携芝草翩然而来。 都无需他开药,按寻常医官出的方子,吃上几副,我自能下床行走了,只是到底比先前要虚弱乏力些。 屏退众人,在凝霜的搀扶下,对着身姿如松、须发半白的青袍老道,我直直跪了下去。 紫虚道人不为所动,波澜无惊地说,世子的病,他无药可治。 我惊讶于道人的未卜先知,忙让凝霜取出药渣,请其赐教。 紫虚道人捋须细听,清亮的眸子闪烁先知的智慧。 我心一动,以为有戏,暗生欢喜。 “不知,先生可否释惑。” 紫虚道人微笑着摇首:“贫道对于此等怪异,着实无解。” 心蓦地沉下,这家伙,跟坐过山车一样。 这老道也是,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故弄玄虚个什么劲儿。 “只是,这一味似无实有的药,九州之内,怕是只有贫道那不着调的师兄才有解。”颔首微笑的道人望向我。 我面上虔诚,心下腹诽,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可是南澹州药圣韩林儿。”我脑海一闪而过的是齐沐提及过的牵机藤以及与东越王密交颇深的药痴韩林儿。 老道不乐意了,立时吹胡子瞪眼:“哪里是什么药圣,一个癫子而已。世子妃如今所示,贫道笃定便是他的手笔。世子妃也不必央贫道去求他赐解药了,贫道与这药癫子尚在师尊座下,便已经反目,如今五十春秋已过,他若站贫道面前,贫道还不一定认得哩。” “先生,殿下宅心仁厚,数次解民倒悬,万不该落得眼下这境地,先生但凡有一线生机,也请不吝赐教。”凝霜也跟我一道跪下,我心中有预感,这老道是有办法的。 紫虚道人立在窗前,盯着树梢覆雪残留的瘦梅,缓缓说道:“贫道早岁云游九州,遭贼人设计陷害,几欲就死,亏得斗米教从旁襄助,这才死里逃生。因为这个缘故,贫道送给殿下一只血鹞子,这鸟蠢笨,平生就只认贫道一人而已。贫道告诉殿下,若有救人之急,放飞鹞子,贫道自会赶来襄助。世子救贫道一次,贫道为世子救急三次,算不得小气吧。” “救王上算一次,这便是第二次。”凝霜嚷道,知我看着她,又慌忙捂住了嘴。 “此言差矣,慈孝元年,贫道受到召唤,大雪天赶到泰陵,为殿下诊治了七八名为山洪所埋的伤者,救活了五个啊,这算是最后一次了。”他仰首望向虚空,沉吟片时:“那癫子如今在蓬莱州,寻一名张姓儿童做他的转世灵童,只可惜那家父母不肯应允。世子妃若是要寻他解药,可顺着这个路径去探访。” 我点头称谢,只听凝霜问,这次算不算得上第三次。老道笃定回答:“自然算,你们哪知道,贫道来一趟,要费多少真气。” “说起来,我也该寻个可塑之才,继我衣钵了。”紫虚道人喃喃自语,晃首欲去。 我追上去问:“先生,世子是不是该马上停用此药汤。” “不明之物,自当弃若敝屣。人的躯体何其宝贵,怎能随意进药,况且这世间还有癫子源源不断自创些莫名之物,辱没师门啊。” “韩林儿怕是个恶人?”我问 “非也非也,他是个钟情制药不问世事的癫子,并非十恶不赦。” 紫虚道人携血鹞子飘风而去,我想我忘记问他了,放血饮鹞,怕不一定必须是齐沐的血,便是他人的血又如何。紫虚道人如此诓骗齐沐,定是希望他珍惜这三次机会。 只恨我此身不自由,不能亲自去蓬莱州找韩林儿。 第70章 凝霜从旁建议:“娘娘何不找解大人,他不是说欠娘娘人情吗,他又是蓬莱州州牧,在蓬莱州手眼通天,定能寻到韩林儿。”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看这解千愁,倒是个靠谱的人。我密信解千愁,请他无论如何要找到这位张姓儿童。 只是,如何不露声色地劝齐沐停药呢。 他是个敏感多疑之人,我总不能当面说药中有毒吧,毕竟那药可是日日由静嫔熬煮! 何况,那味似无实用的药材,我都尚未 弄明白。毒药一说,或许也是子虚乌有。 过了几日,天阴有雨,我闷坐椒房殿。 只听殿外穿廊传来皮靴履地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朱格锁窗上显出一道熟悉的长影。 没等我整衣相迎,齐沐穿堂入室,直接抓着我的手道:“带着礼服,随我去一趟玉津园。”他焦急又张扬,好像只待点的炮仗。 太后尚昏迷着,着礼服去玉津园想来不妥。我猜测他大概要做逾礼之事,搞不好还是大不敬。 “殿下有需要,便是刀山火海,臣妾都愿意。只是答应殿下之前,殿下可否允诺臣妾一件事?” 眸色深深,抓我的力度松了几分。 “请殿下停用母嫔熬煮的汤药。”我压着声音,用极为柔顺的调子说道。 我屏息等着他的一通盘问,谁知却换来他肆无忌惮的笑声。 “殿下笑什么?”见他如此,我有些恼了。 齐沐知我来气,这才止笑,顺手一拉,轻松拢我入怀。 下巴颏隔衣抵在他微凹的锁骨窝上,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我心安的类似木香一类的气息。 他以舌舐耳窃窃低语:“这些日子冷落了你,我万死难辞。我知道那药有些蹊跷。” 我挣脱他的纠缠,惊问:“殿下都知道一切,还要义无反顾地喝?” 他一脸讨好重新黏了过来:“我如何不知道,那药耗精损气,令我有心无力,但它止疼的效果极好,我这怪病,疼起来,万蚁蚀骨般。我靠它止疼,自然上了瘾。”。 “耗精损气,有心无力?”我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听他解释。 他勾唇浅笑,带着促狭与勾引:“比如此时,我就像四肢被截的废人,对着枝头繁花,纵然有心攀折,也只能远远观瞻。” 我刚想打断他的浮浪之语,转念一思,他若是这般理解,我也刚好顺水推舟,省得他胡乱猜忌。 “那殿下定要答应臣妾!”我尽量学着明贵妃邀宠的神态,双目含情,嘴角漾笑。但又真怕他“扑将”上来,暗自退了几步。 “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你知道我过得有多难,指望着这汤药给我点慰藉,你却不让我喝了。罢了罢了,你若觉得不妥,我不喝便是。”他手枕门框,啧啧叹气。 我心软了,问他:“那殿下如何止疼。” “忍着,就像此刻,明明你就在跟前,我还得忍着。” “殿下若是食言,臣妾便是个死。” “本殿说过,你若是再提此字,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他阴沉着脸又要来捞我。 我知悉了他惯用的手法,灵巧地转身,跳到他后侧,还在他脊背上轻点一下。见他回身寻我的笨拙样,我自是笑起来:“知道殿下的法子多,只是如今殿下也用不上了不是。” 等晚间从王后那里返回椒房殿,我按照齐沐的吩咐,悄悄出了宫。 穿过玉津园硕大的花园,来到最里面一所院子。 朱门洞开处,光耀如昼。 一眼望去,硕大的山棚绞缚彩绘灯饰,上画历代孝行、长寿、升仙故事。山棚下正中坐身着翟鸟妆缎吉服、头戴龙凤花钗冠的静嫔。 第38章38季冬四 身着逾礼的冠服,她显然有些坐若针毡,不时左顾右看,并无半点矜贵之姿。 同样不安的还有司礼官、陪侍、钟鼓院乐师,若非四廊下隐现的生冷锋芒,这群人怕是早就作鸟兽散了。 我刚踏入,身后的门就被关闭,沉闷的门闩插销声令院中诸人俱是莫名一抖。 齐沐跪在当中,身后是齐羽吴忧,最边上缩着的是叶昭仪。 我疾步上前,小心翼翼跪在齐沐身侧。 “你来了?”他目视前方,背脊直挺,神态自若。 我没回他,心中牵挂着齐羽和吴忧。 子时一过,便是静嫔的花甲华诞。但宫里的传统,妃以下是不贺花甲的。 即便是淡饭粗衣的普通人,逢六十岁,家人都会为其隆重操办,身为王的女人,育有世子的静嫔却不得过花甲礼,这大约是齐沐的心结。 如今他借着夜色掩护,私自操办花甲也就罢了,静嫔穿王后、贵妃的吉服我也能忍,只当是齐沐的一片孝心。 只是他不该将齐羽、吴忧喊来。 齐羽身膺圣眷,被东越王视若珍宝,但这一切都是他付出常人难以想象之毅力,努力而来的结果。若因此事为东越王不喜,他保不齐会渐入齐沐的后尘。 虽是齐沐生母,但我与静嫔交集尚浅,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只是药汤一事,我对她心生怨怼,令我想起明贵妃的评价:愚顽。 第71章 胡思乱猜中,子时已过,在司礼官压着的喝引声中,我随众人一道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得,若是真要追究,这一院子的人可要诛九族了。 行礼之后,我看周遭人几欲离席,齐沐却仿老莱子彩衣娱亲,为静嫔耍一段扇舞。 白面清寂,脚下踉跄,扇起扇落,起承转合间尽是沉郁神伤。 “母亲生我不易,却不能养我在身边,这些年在宫中忍受种种苦楚,怕我知道,咽泪装欢。儿子不孝,花甲礼也只能在这无人处操办。儿子知道母亲不敢过花甲礼,却不忍拒绝我。若有来世,切莫再为母子,平添这无尽受怕担惊。” 上首静嫔嘴唇翕动,面有光莹。座下诸人各怀心思,映着这暗夜之烛光,昏昏惨惨。 卯正,我赶到齐羽寝宫。我知道违礼事大,我得去嘱咐他该怎么面对东越王的质询。 没想到,王上的御辇已经停在门口。 廊下常进用手一指,东窗上映着祖孙两人对坐而视的身影。 “你可知道嫔宫不能着翟鸟妆缎吉服、龙凤花钗冠,嫔宫过花甲亦是违礼之举,更别说受人之三跪九叩!” “孙儿知晓。” “你既知违礼,为何顺之蹈之?可是你那不成器的父亲逼迫你的?”似有乌云罩顶,我不由攥紧衣袍。 “父亲并未强迫,一切都是孙儿愿意的。” 齐羽不卑不亢,温和镇定的回答似乎颇令东越王意外,他生硬的语气有了那么一点慈和。 “这到底为何?” “圣人说心为礼之本,仪为礼之末。父亲于制有亏,却顺了恭孝之心。父有过,子当谏,孙儿没有劝阻父亲,孙儿愿意代父受罚。” 窗上微驼的投影静默良久,随即便是沉沉的叹息声。 “这本集子是寡人理政之余为你那父亲熬夜编撰,字斟句酌,颇费一番心血。你定要深读细思,继而笃行躬践。” “孙儿定当谨记不忘。” “今日我们读君臣篇。仁君御臣以礼,实则空有礼,不足御下——” “还需要胆识智略、比铁还硬的毅力。” 屋内传来足以驱散心头阴霾的宽厚温煦的笑声。 “好孙儿,固然不错,不过开疆破土、恩推百官、泽被万民,哪样都离不开一个钱字,钱是根本,是万能,是摧眉折腰、断金切玉的利器。这把利器,君王必须握紧,握牢——” 屋内谈话在深入,残月隐去,东窗凝白,雪落无声。 许是齐羽的关系,静嫔的花甲礼虽牵涉多人,到底最终以关齐沐禁闭为了结。 强制限制了齐沐的自由倒让我更为心安,至少他不必再住那昼夜不分、阴暗潮湿的地窟。 清晨的东越王宫,清冽的空气中夹杂着几缕烤松枝的香味,也不知是哪个宫的人在躲着围炉煮茶。 当我来到谨身殿的时候,窗门洞开,披着月白锦绣斗篷的齐沐手持书卷,出神地盯着缭绕炉烟,便是我已在窗前,他都浑然不觉。 “殿下在想什么?”我笑问。 眼神似有慌乱,及至发现是我,笑意漾开,有美玉之泽。 “随意读书罢了。” “殿下果然是随意,读都拿倒了。” 他轻咳了一声,迅速将手中的书放下,脸色变得肃穆不少。 我绕过廊窗,迈进殿内的时候,他已经迎了出来,牵住了我的手。 “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 “殿下不必多心, 将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示意凝霜将紫虚道人先前开的汤药端给齐沐。 他竟是不问,直接便喝了。 “殿下,这是紫虚道人——” “我知道。” “殿下,那母嫔那边——” 我正小心斟酌话语,他又抢白道:“寻个无人处倒了,我答应过你,自会办到。” 我嘴角微抿,故作矜持,心下满意。 “殿下,我父亲、母亲要回越州了,明日我会去离城三十里的驿站相迎。” 齐沐淡淡一笑:“极好,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只可惜我如今陪不了你。” 这几日官场“地震”,东越王稽查各衙门贪腐时,查到了户部勾结左相汤知否私吞赈灾款八万两。极为震怒的东越王将汤知否贬为南澹州宫观使。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还贬出越州近百人,六部均有牵扯。 “殿下,你难道不应该庆幸吗,左相可没少说你坏话。”我有些奇怪。 “宁宁,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问题。与我水火不容的人,遭到贬谪,这不是他一贯的做法。至于说贪腐八万两,哼哼,到底是牵强了些。连带的百来人,不说是心腹,到底也是各衙门肱骨。如今贬谪后的官职都是些宫观使、监察使、宣政使的小官。只是官虽小,却是听命中央,各州府均不得怠慢。汤知否的家乡便是南澹州,当日还与我同去赈灾,民声不错。” “殿下,你觉得王上另有图谋?” “他一直如此,近些日子我脑中此时似有鼓击捶砸,思虑一多,几欲崩裂,终究是有心无力。”他叹气坐在条案前的靠椅上,很是失落。 “殿下最近身体可觉好些?” 第72章 “先前是万蚁啃骨,如今也就九千吧。”他冷不丁将我拉入他怀中,我反应不及,坐在了他腿上。 眉眼近在咫尺,熟悉的香味愈发浓郁,滴水成冰的天,他尚敞开着领口。我不由抬手为他整理,却见他肋骨处隐有凸起的菜花状红疙瘩,密密麻麻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我控制住意欲缩回的手,眼神中写满惊恐。 他将领口一掩问我:“你吓到了?” “殿下,这是什么时候发的。” “一个月了,大概与我的怪病有关。医官亦束手无策,好在不疼不痒。” “就这一处?” 他点头默然。 好似温润无瑕的瓷器凭空起了一道裂纹,哪怕是极细,亦是动魄心惊。齐沐这般雅洁人品,眼见着腌臜暗疮在如玉的皮肤上“生根开花”,何等煎熬,何等不甘。 我不知道说什么,身在战栗,心在灼烧,或许我该再给解千愁递上密信,催他快一些寻那韩林儿。 翌日,越州城外最大的驿站,我见到了阔别半载的家人。各人俱是百感交集,一时无语只剩执手凝噎。 母亲以帕拭泪,红着眼笑道“今日团聚,是个喜庆日子,咱们谁也不许哭!” 我与同来的书平忙扶着母亲,进入驿丞备好的房间。因陋就简,驿站同家里自是没法相比,但因为我的关系,准备的房间宽敞明亮,栉巾盥箧俱全。 一路风尘,鞍马劳顿,考虑到母亲的身体,家人打算今日暂住于此,明日再入城。 大哥书安与父亲一道在院子里指挥人搬些衣被用品,书平同我陪着母亲在屋内说话。 其实书平先我到驿站,我没来之前,她正对着母亲哭诉婆家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可当着我的面,她绝口不提困顿艰难。 我猜她肯定知道宫里的状况,大概觉得我比她要过得惨些,因此也不好意思对着母亲撒娇求宠了。 眼下因为解千愁要在蓬莱州近海造一批楼阁亭塔,已经求东越王恩准将温书镇官复原职,去监修营造工事了。谈及四弟温书镇,母亲自然宽慰不少。 只是父亲、大哥依旧是白衣,前途晦暗。温书镇在燕云州行伍也没个音信,我与书平俱是诸事不顺。因此对于母亲来说,忧愁多过宽心,两鬓悄染白霜,比起半载前,要衰老了许多。 三妹劝母亲想开些,能重返越州已然是天恩浩荡,以后的日子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刚刚与父亲短暂交谈,父亲却说,比起波诡云谲的越州,若非为了两个哥哥的前程,他倒宁愿不辞长做澹州人。 娘仨正围炉絮语,忽听院外传来马匹嘶鸣继而是沉重的扑地之声。三人俱是一惊,有人回禀说,燕云州边境有军情,那带信的铁甲兵士换马不换人,已经往越州去了。换下的马力尽筋疲,口吐白沫,倒地立毙了。 东越国历经五代君王,边关一向太平。萧将军挂帅后,燕云州声名远播,周边小国更是秋毫无犯。此次军情紧急,跑死驿马的事怕是破天荒头一回。 挨到晚晌,我果真接到了常进递出的密信。犬戎犯边,劫了亲贵数人,燕云王命萧贵义整军出击,萧贵义不肯马上出兵,执意坚壁清野,看犬戎下一步动作。俩人相持不下,势如水火,甚至混乱中,萧贵义还劫持了燕云王。外患未消,内乱已起,十万火急! 萧贵义家族世代从军,忠义满门,如今他有手握兵权,便是要来硬的,也是鞭长莫及。为今之计,需一位深得萧贵义信服之人去居间调解。 没人愿意身涉险境,去惹气头上的“萧蛮子”。东越王大约是考虑到齐沐曾经与萧贵义并肩作战,又是世子,直接就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仍在病中的齐沐。 事关苍生,毫无意外,齐沐没有拒绝。 第39章39慈孝四年正阳·酣春·暮春…… 许是察觉我的异样,用过晚饭后,父亲悄悄跟我说,出城迎接父母兄长,心意到便好,大哥、三妹都在,让我赶紧回宫去,照顾齐沐要紧。 父亲显然不知道真实情况,但一直记挂齐沐。 轻车简从,往越州城赶,黑云翻涌,狂风大作,雨珠击打马车帷幔,噼啪作响。即便是平时宽阔好行的官道,此时人坐车中,亦觉天旋地转。 帘外侍卫大声说什么,却为雨声所盖,入耳只有肆掠风啸。 我明显感觉马车向着一侧翻去,身体悬空的一瞬我扳住了另一侧的窗沿。然而好似有一股外力,这马车终究没有翻向一边,摇晃着又恢复了平衡的状态。 没过多时,马车减慢速度,停到了大约是某处衙门的院子。 “娘娘,雨大风急,刚刚马车差点被掀翻在路上。不如在军需司等上片刻,等雨小些再走不迟。” 虽说心中焦急,但奈何天气恶劣。 无尽的雨幕融合了天地之际,此去越州,还有几处临海大堤,若是翻到海中,可不是玩的。 我点头应允,侍卫便去寻司丞打扫处干净的屋子,供我歇息。我暂坐车上等待。 “殿下——”是成恩! “你怎么才来,荷包可有拿到!” “拿到了拿到了。” 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跨马执辔的响动。 第73章 “殿下,此去离驿站不远,真不去跟娘娘道声别了?这一走,怕是有一阵儿回不来呢。” 接着便是沉默,良久听齐沐回道:“罢了,寻荷包便不该有,若再耽搁,只怕延误军机。况且,这些日子发生了诸多荒唐事,她对我怕是多有怨怼。如此也好,若真一去不返,心中有恨,日子也就没那般难熬了。” 挥鞭呵马,铁蹄溅水,我无声无息坐在马车内静听他纵马远去。 侍卫持伞来迎我,我下车抬头的顷刻,见到立于马厩立柱后的黑影。 进入房内,屏去众人,我背对着一扇黑漆雕花屏,低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屏风后闪过一道挺拔的长影,黑衣湿透,却毫无瑟缩之态。 “现在去追殿下回来,还来得及!”身后男人平静地说道。 我脑中闪过明贵妃那双透着微蓝莹光的眸子,嗤笑道:“崔教主帮贵妃娘娘靠着易容术离开越州,这次军情想必跟她不无关系。既然崔教主早有打算,何必还劝我追回殿下!” 崔缇愣 了片刻:“原来你早就发觉了。龙困浅滩遭虾戏,这或许是明贵妃的引龙之计,只是到底燕云州形势不明,殿下此去,吉凶难定。” 当日齐沐疯得厉害,我去寻过“明贵妃”,那人除了待我冷淡,还有一处破绽,便是眼眸的色泽,那人是一双榛果色的眼睛。 “你助贵妃逃出越州,可有让殿下知道?” “并未告诉殿下,殿下顾虑太多,若他知道明贵妃所为,怕是不一定会前往燕云州。” 我坐在马车上,有那么一刻,也极想下车见齐沐。只是我怕一旦见他,就不舍离别。 当日明贵妃说齐沐要远远避开是非之地需要一个契机,我笃定燕云州的内忧外患便是助齐沐逃离樊笼的契机。 燕云州虽形势未明,却远远好过越州。 与其在宫里被那无形的钝刀子日割月削,倒不如远上燕云州,或许真能保全一条性命。 长久的静默被崔缇突如其来的笑声打破:“世子妃好手段,蓬莱州州牧解千愁正挖地三尺找一个张姓小孩子。” “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有告诉殿下吗?” “尚未。当我要告诉殿下某个消息前,一般会斟酌殿下会不会将状况弄得更加糟糕。” 我向来不喜崔缇,却忍不住笑了:“殿下心顾万民,自然同你的眼界不一样。” 崔缇亦冷笑:“就怕殿下顾得了天下,却顾不了自个儿。” 过了些时日,解千愁那边终于有了眉目,我特地至外州密会。 一见面,解千愁面有愧色。他告诉我,自己有个弟弟,因为家里穷,从小过继给了村中大户。那大户姓张,因此自己这个亲弟弟也就改姓了张。只是后来解千愁有了官身,那大户过意不去,又寻思把孩子送回解家。就是这个节骨眼,解千愁的弟弟被四处游荡的韩林儿看中,央告张姓大户可以让孩子跟着自己炼丹修道。 “臣只认定弟弟姓解,哪知道那韩林儿要寻的正是舍弟,这可真是骑牛觅牛,耽误了娘娘的正事!” “那韩林儿可有寻到。” “臣已经将他带来了。臣对他说了,娘娘有问,定要知无不言。他巴望着收舍弟为徒,焉有不尽力之理。” 隔帘而坐,隐隐绰绰并未发现这传闻中的药痴有何特别之处,与他仙风道骨的师兄相差甚远,就是个寻常市井老头的模样。 凝霜上前将药渣给他看,他甚至没有听凝霜说完,笃定说道:“多的这味药是断藤蕨,是一种只长于断藤峡峡谷不见光之处的蕨草。晒干磨粉,粉末呈姜黄色,入了汤药,因此汤药也跟着变了色。”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头,端的一副清澈温润嗓音。若非亲眼所见,或以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在说话。 “这药有毒?人若食用,疯癫狂躁?”房间很安静,静到我能听到自己起伏的呼吸声。 “断藤蕨无毒,人畜若不慎食用,并无性命之虞。” 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提起了心,若不是汤药的问题,齐沐的病莫非是命中带的。 “女菩萨有所不知,断藤蕨无毒,但它却是诱发另一种毒物的引子。此物附着在断藤蕨根须上,长于土中便是寻常草木,若是不慎入了骨血,便会化作虫豸一般的活物。这虫豸隐于宿主五脏六腑,一旦宿主饮用断藤蕨粉,虫豸便会异常活跃。只是它活跃了,这宿主便倒霉了,轻则疯癫狂悖,重则肝肠寸断,七窍流血。” “人身上可会长成片的癣疮。” “花菜癣!癣上生癣,形似番邦花椰菜。若真的生了花菜藓,继续饮用断藤蕨粉不出十日,必死无疑!” 吱嘎一声,料峭寒风吹开了北窗,从窗户缝中灌入的风旋儿呜呜作响。 “可有解药否?”我咬着嘴唇,忍住冲出帘外锤击殴打的冲动。 韩林儿怕是没听出我隐忍的愤怒,笑道:“贫道这一世钟情制毒,哪有空闲制解药。” “方外之人本该慈悲为怀,你却遁隐深林,以制毒戕人为乐,何其可恶。”我站了起来,攥紧拳头。 第74章 韩林儿终于觉察到我的怒意,顿了半晌悠悠说道:“女菩萨,贫道以为药草各有特性,好与坏都是人为的评价,比起温良的嘉卉,剑走偏锋的毒草更能激发我探索求知的念头,这便是我钟情制毒的原因。须知,在这人世间,最毒的并非毒药,而是人心!” “对草木之毒性,你了然于胸,可对于人心,你却如云山雾罩。你的错便是不该将毒药带到世间。” 跟这个智商顶格、情商擦地的顽固老头,我想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当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踏出门槛,在外等候的解千愁立马迎了上来。 我问他难道真的愿意将自己的亲弟弟拜入药痴门下。这人不问世事,钟情制毒,当受人恩惠,便以毒药相送。比如这断藤蕨粉以及附着其上的虫豸便是药痴馈赠给东越王的,为的是东越王两次帮其清理断藤峡的匪患。一次大概是齐沐十岁左右,后一次便是慈孝元年冬。 解千愁颇有些云淡风轻,说韩林儿有些本事,只是人过于单纯,若是这身本事被别有居心的人学了去,后果难测,倒不如让自家弟弟跟着学。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臣以为世间哪有绝对的清与浊,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取舍。若嫌官场浑浊,都去隐遁,谁人来激浊扬清。同理,担心拜入韩林儿门下,坏了性情,那韩林儿制的毒何人来解!”我完全为解千愁所折服,他昂扬无惧的生命力跟这春日阳光般动人。 别了解千愁,回宫之后我开始有意跟静嫔套近乎,在与她闲聊时,我故意说若是吃不上汤药,怕是要耽误齐沐了。 静嫔笑答,齐沐走得太急,她都没来得及准备好药包,好在得到东越王的首肯,老早便通过军队专用的驿路捎去了燕云州。 她笑得慈爱,我听得心惊。 我以亲戚有同样症候,问静嫔可否给一些药包。 静嫔面有难色,最终还是答应,给了我一个月的剂量。 “一个月必见效果,只是千万保密。这都是天家所赐,按道理,除了世子都没资格服用。”静嫔一脸受大恩之后虔诚感恩的模样。 我心中冷笑,此话不差,天家独“赐”,世子专“享”。 静嫔拿来的药包中,无非是柴胡、地黄、羌活之类,只是这些质地上陈的药材上,沾着些若有若无的土黄粉末。 凝霜用猪鬃刷小心将粉末扫下,一个月的剂量也就积了指甲盖大小的量。 我用食指蘸了些,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似有似无飘着些淡淡的酸味。 按照史书记载,慈孝五年,齐沐被东越王幽闭而死。现今慈孝四年,留给齐沐的时间不多了。 第40章40清和·断月·溽夏 溽夏长,骄阳盛。 没有一丝风,空中飘着干燥泥土的腥味。 送灵回来的路上,凝霜悄悄跟我说,为太后整理遗容的宫女与她私交甚好。听那宫女说,太后遗体腋下、耳根后、乳下均有极为细小的殷红的针眼。 “如果你要我们仨都死,还可以告诉第四个人。” 凝霜瞬间跪地压着声音求饶:“若是告诉第四人,奴婢与她万世做猪狗。” 我起身立于窗前,有鸳鸯嬉戏水面,荡起层层叠叠翠鳞般的涟漪。 “你与裁冰自小服侍我,我从未将你们当奴仆看待,你们更像是我的妹妹一般。如今你们年岁不小,我本该早早放你们出宫择良人而嫁。如今,我已请母亲帮你俩在原籍太原州物色品貌端方之人,若你们自己有其他想法,也可告诉我。” 俩人膝行至我身旁,裁冰惯常口拙,呜咽有声。 凝霜仰头问我:“若是刚刚言语不当,冲撞娘娘,也合该我走,关裁冰何事。再说我一向便是这般快言快语,娘娘为何今日揪着不放。” “平日我也说你,你只是不听,这也罢了,女大当嫁,难道你们一直守我到老不 成。” “宫里终身不婚的老嬷嬷多了去,不多我一个。”凝霜嚷道,眼中有泪。 “也不多我一个。”云裁怯生生地附和。 我差点没忍住笑,用洪荒之力才撑住了一脸冰霜:“总之,我意已决,你俩还是好好打算出宫的日子吧。” 快步出殿,迅速擦了擦泛酸的眼。 到了晚晌也未见二人,我想着许是躲起来互诉委屈了。 我叹口气,绕到条案前,皱眉狠心咬破食指,忍痛将殷红的血挤到墨碟中。 我蘸血用蝇头小楷写了一封信,只希望齐沐老实待在燕云州,不管越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返回。 “若返必死,妾身谨拜。”最后八字,我渐渐念出了声。却听殿外通报,常进求见。 这倒是奇怪,他向来谨慎,极少来椒房殿。 常进面带喜色,身后持着明黄衬里红漆托盘的宫人旖旎而入。 “娘娘,下月是王上的寿辰天宁节,这是王上御赐各宫的礼物,奴才第一时间就给娘娘送来了。” 眼前是明晃晃的珍宝,长乐未央千里江山镂雕铜镜、飞鸟点翠镶东珠纨扇、鎏金累丝嵌宝玉如意,今年的赏赐着实比往年丰厚。 第75章 我微笑点头:“暑热渐起,公公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常进不语,眼扫四维。我知其意,让宫人们都去殿外候着。 众人散去,常进也没那么端着身板了,悄声问我:“娘娘为何要送凝霜、裁冰出宫?” 我不觉好笑:“这俩人半天不见人影,原来是去请菩萨了。” 常进下意识左右一顾,其实也是多余,屋里只有我与他而已。 “娘娘最近屡屡查看王上起居注,还有意无意打听王上饮食喜好,前些日子还去了一趟东宫密室。无需奴才提醒,娘娘应该知道,打探尊者行程习惯,是宫中大忌。”面前的清瘦青年眸色凝重,心事重重。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问常进:“我做得如此隐蔽,你竟然都发现了?” 常进摇首强笑:“娘娘,这是宫里,处处耳目。除非是心中所想,若有所行动,很难不会留有痕迹。奴才能察觉到的,都已经帮娘娘掩护过去,只怕百密一疏,难免被人抓住把柄。娘娘到底要做什么,何不与奴才相商,娘娘养尊处优、心思单纯,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本就不适合娘娘。” 常进语气倒是和顺,但明显带着责备警醒之意。我走到枝形落地烛插前,持着铜剪装作漫不经心剪烛花,借以掩饰我的心虚、羞愧。 “常公公机深智远,我要做什么,你难道猜不出来?” 壁上投影踉跄一闪,黑夜沉沉,虫豸隐声。 “娘娘到底心思浅了些。娘娘以为将两个身边人打发走,她们就安全了。就算她俩平安,那椒房殿服侍娘娘的五十口人呢,娘娘的父母亲族呢,还有世孙,他的将来能如何。各州看似太平,觊觎王位的大有人在,若被他们抓到把柄,拉起清君侧的大旗,齐氏一脉气数危矣。” “他正用最为卑劣的手段毒杀世子,若不是边境告急,此时,世子之命怕是休矣。除了杀掉他,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娘娘何必脏了手,这种事本该奴才代劳。” 我心一抖,转身望向常进。他面藏烛火的阴影中,声音带着无可描摹的诡异。 时至今日,我才知常进家世代为南海采珠人。 常进小时候与家人吃住在岛上,日子清苦,但宁静无忧。 十五年前,王上开辟了数条海外航道,看中了常进所在的小岛,欲将小岛作为货船临时停泊处。 赶村民下岛的方式颇为粗暴,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常进的父母。 剩余的村民拿着稀薄的补助金拖儿带女重新寻找落脚处。等草草安葬了父母,十岁的常进带着幼弟陷入绝境。最终为了活命,他自愿阉割入宫成了太监。 “杀奴才父母者并非他本人,但若非他利欲熏心、罔顾人命,奴才父母又怎会送命。这些年,奴才一直在等待机会,如今时机已到,奴才愿意为殿下与娘娘效劳。奴才孑然一身,如今幼弟已经安顿好,即便是奴才行迹暴露,也牵扯不了任何人。” 我将用锦盒装着的牵机毒粉以及写给齐沐的血书递给了常进。这牵机毒粉是上次齐沐查投毒一事时意外获得,一直存放在东宫密室。如今,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他自食恶果,怪不得旁人。 常进说他有一条暗线,必定能将血书以最快的脚程送达齐沐。 我叮嘱常进保命要紧,若是稍有差池,只管自己逃命去。 自从东越王在慈孝元年险被崔缇暗伤后,一直小心谨慎,日常饮食,一百来道膳食,也就从中挑几样食用而已,旁人无从得知他的喜好。另外,进食前,哪怕是用茶,必定都有三个小太监先行尝试,确认无碍后才饮用。 因此要投毒,寻常很难等到机会。 天圣节这天,举城为东越王庆生辰。宫中赐宴群臣前,总会有一个保留节目,由蓬莱州张天师制符水,供东越王饮用,以期得到上苍的护佑。 东越国举国崇道,王家尤盛,因此张天师在宫中地位非比寻常,人称“方外宰相”。 我坐在下首眼睁睁看着祭坛上的张天师以剑端挥舞一张符纸,嘴中念念有声。待咒语念完,将点燃化灰的符纸迅速注入一碗清水中,瞬间那水变得些许浑浊。 张天师殷勤郑重地将水盏捧至东越王面前,东越王身边的侍者习惯性要先去尝一尝。 张天师捋须摇头,称这是上天单给王上的恩赐,断不能泽及旁人。 东越王了然,正待饮用,水盏沿都快触及唇齿了,我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然而,他一瞬间停顿了。 “上次偶然得过一座极为精巧的秤,名曰锱铢秤,把这符水上秤称称,再对比本来的重量,看会不会多出些什么。”东越王吩咐一旁的王蔷,随即向张天师解释:“国师莫怪,我这一国之君当得甚为艰难,总有刁民要害寡人。” 张天师笑而不语,哐当一声响,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正待寻声源所在,原来是我将青铜觚打翻在地。 东越王锐利的眼神扫向我这边,我唯恐他发现我的不安,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去。 “废物,毛手毛脚的,来人,将这贱人带下去,给本宫重重地罚!” 第76章 一旁王后忽地站起来,对着近旁的侍女一顿训斥,那无辜的侍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一拥而上的侍卫架了下去。 “吓到陛下了,新来的宫女没见过这场面,打破了青铜觚。”王后用无比歉疚的眼神望向东越王 东越王神色渐缓,摆了摆手,表示他并不介意。 这一段插曲并没有对之后贺祝山呼、飞觞走斝的欢宴有太多影响,但我却一直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人在暗中偷偷观察我。 我注意到久去的王蔷猫着腰对着东越王耳边一阵嘀咕,王蔷脸色阴沉,倒是东越王对着满座笏绅,面带春风,似乎并不在乎王蔷传递的消息。 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我让凝霜去打探常进的消息,结果一无所获,就好像这个大活人凭空蒸发一般。 凝霜安慰我,说常进人机灵,没准儿已经逃走了。 我只能如此自我安慰,挨到五鼓,我正和衣歪在榻上小寐,凝霜惊惶推门而入,话都说不完整,心咯噔一下,如坠深渊。 常进的头颅挂在了王城的城墙上,一旁还挂着人皮一样的东西。 我听了凝霜的哭诉,干呕不止。 脑中一个信念便是,我不能待在宫里,我得出去。 然而还没等我迈出椒房殿,便被刚好赶来的王后截住。“你去哪里?”她竟是破天荒的平静,步步走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我。 第41章41开秋·桂秋·霜序 “就你这心慈手软的性格还敢杀王 上,若非本宫罚了那宫女,你怕是早就被王上识破了。”王后冷冷地瞥向我,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王后捅破了“窗户纸”,终日吊着的心在那一刻落了地,我几乎是瘫软在地。凝霜、裁冰见状,便要来扶我。 王后厉声斥道:“你们俩给哀家滚开,没脑子的废物!” 凝霜、裁冰虽是奴,到底被我平等对待多时,头遭挨训,俩人都吓僵在原地。 “母后,千错万错,儿妇一人之错,怪不得旁人。” 王后盯着我,嘴角微扬,那藏着锋芒的笑容令我不寒而栗:“世子妃,符水有毒,谁都可以有嫌疑,你却不能有嫌疑。谁都可以有错,唯独你不能有错。你是世孙的母亲,是未来的王太后,你若是弑君,背着罪妇之子骂名的世孙哪有继承王嗣的资格!你自己不想活,找个没人的地方投缳便是,莫要遗祸世孙!” 先前我害怕王后,仿若老鼠见到猫,如今发生了诸多事情,我早就不以她喜怒为意。只是她提起世孙,触碰我内心最柔软的一处。 我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母后,你可知王上正用最卑劣最无耻最残忍的手段杀世子。世子的狂症、身上大片的暗疮都是拜他所‘赐’,那毒就藏在静嫔日日熬煮的汤药里。只有他死,世子才能活命。世子仁德,即便知道终为他所害,也不会加害于他。可臣妾不想让世子死,世子下不去的手,臣妾愿意代劳!” 殿外有异响,我忙向窗外张望,王后缓缓说道:“放心,外面都是哀家的人。若说是想让他死,这世上没有人比哀家更想让他死!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王,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他只在乎王的权力。慈孝二年那心上三寸的箭就是哀家着人射的,若非我们这位仁德的世子啊,他早死了。不过幸好世子念及父子情,救了他一命,若真由着他死了,如今东越国还指不定姓什么!” 我目不转睛望向面色逐渐悲戚的王后,心内除了震惊,便只剩下一连串疑问了。 “先世子齐玉三岁能文,五岁能武,聪颖勤奋跟如今的世孙差不多,但性格比世孙还要活泼些。他十五岁那年,王上的哥哥,被废的渤海大君发动政变,数万暴民冲入宫廷。本来王上和齐玉都躲在废弃的东司茅厕。这个王啊为了保自个儿的命,故意将儿子齐玉支出去。齐玉一有动静,暴民自然奔着玉儿而去。当父亲的自然活了下来,只是我那玉儿,到底死于乱刃之下。” 惯常刚强的王后谈到悲惨的往事,谈到死去的先世子,大滴大滴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掉落:“哀家高龄拼死诞下麟儿,他不只是王国的继承人,更是哀家的心肝肉。他走了,哀家的心就像是被人深深挖去一大半。九千多个日日夜夜,没人知道哀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拽过我递过去的手绢,抖着手擦拭眼泪。王后本就面白,如今更显双眸及鼻翼的殷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用尽平生之力继续说道:“当哀家得知齐玉之死的真相,恨不得亲手将他宰了。说来也怪哀家到底心存幻想,他是个什么东西,哀家比谁人都知道,哀家早该怀疑他。他的亲娘是掖庭宫女,自小养在太后身边,发觉太后有废他立齐沐的意思,他把太后整成了活死人一般,更别说淑妃那贱人和她那个小野种,自然跟掐死猫狗一般。但——” 王后锐利的目光扫向我:“他不能死,至少眼下不能死!五代东越王,整整一百年的积累,到了如今,齐家手上有百条海外航道、千座矿山、数不清的藏宝地,而这一切,都掌握在王上手中,这便是齐家能统率九州的根本所在!若慈孝二年,王上真的就死了,继任的齐沐手中没有筹码,谈什么权衡九州,坐主天下。苏杭州、燕云州、琅琊州,甚至是南澹州谁不想称霸九州,若真纷争频仍,天下大乱,还有我蓬莱州的活处。所以——” 第77章 王后走向我,双手箍着我的肩,弯而尖的螺钿护甲扎得我生疼:“他早年沉溺男女之事,功能尽失,如今又爱上了吃金丹。哀家瞧着他的命不会比齐沐更长,只要他将财富清单托底给齐羽,到时候他是死是活又有什么重要!所以,你切不可再生事端,权当是为了齐羽!” 我挣扎出王后的钳制,反问道:“那么世子呢,他活该就死。” “哀家若是他,定不会再回越州!” 此时,近侍跑来便要耳语。 “说出来吧,如今哀家跟她都没了秘密,藏着掖着干什么!” 那近侍一脸尴尬,清清嗓子小声道:“娘娘,奴才们按您的吩咐,故意放静嫔进来。刚刚她一直在窗外,这会子跑出去了,可要将她抓回来。” “跟牢她,若是她去找王上,割了她的舌头!若是去的别处,别管她!” 近侍得令,匆匆而去。 我问王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后道:“若是真被她听到毒杀一节,倒是个好处。齐沐亦是她的命根子,王上借她的手毒害世子,你猜她会怎样。” “会杀王上!” “以哀家对她的了解,借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王后冷笑。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后正在宫人的搀扶下上凤辇,面无人色的近侍慌慌张张跑来告知,静嫔投井了。 “投便投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王后挑眉斥道。 “可救了起来?”我惊问。 “救上来,人都没气儿了,”近侍哭丧个脸,“静娘娘还留了遗言,放在井沿。” 王后来了兴趣:“说了什么?” “一切过错,皆在贱妾。” “没了?” “没了。” “投的哪里的井。” “宸极殿后面那个园子。任谁也料不到静娘娘会寻短见,奴才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王后眼角余光瞥向我,轻笑:“看看,顶包的不就来了。” 见我六神无主、如丧考妣的样子,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全是她咎由自取,在这宫里,奸邪该死,愚蠢更该死!” “母后,静嫔到底是世子的生母。保不齐世子会因此回越州。再说太后遐升,他都没能回得来。” 王后俯身凑到我耳边轻轻说道:“王上之前贬谪的那批要员,如今都在各州运动,不日各州百万勤王大军就要齐汇越州城。王上此举是笃定世子会带着燕云军回越州。你若是有好的信使,这会子可以唤来了,告诉世子,要活命,务必按兵不动。不要跟王上硬杠,以他目前的实力,压根不是王的对手!” 王后不让我去管静嫔的后事,说一切都有内廷司打理。 然而成恩告诉我,静嫔根本没按嫔妃之礼厚葬,大约王上默认她是投毒人,着人用破席一裹,扔进一副薄棺中,连夜拉到城外去了。 好在父亲秘密相告,静嫔的坟穴他会着人好生照管,定不至于被野狗叼了去。之后情势好一些,或可另行改迁。 某个晚上,我悄无声息登上了王城对面的钟鼓楼。 因为成恩提前打了招呼,守卫们远远退去,只有成恩在近旁照看。 站在钟鼓楼顶,刚好跟对面城楼齐平。 惨白明亮的月光下,吊在城墙上的头颅与干皮好似霜打了一般无精打采。宫城的这个门本是热闹的去处,自从挂了尸首,变得异常冷清沉寂。 我让成恩去楼下守着,拿出了怀中玲珑剔透的铜香炉。 三炷清香,一缕冤魂。 今日是常进的头七,我冒死来祭拜。 高耸的钟鼓楼上,秋风猎猎,我脱掉毛皮斗篷,顿觉轻快不少。 我咬牙翻过 栏杆,站在栏杆外仅容半只脚的方寸地。若是一松手,这数丈的高度,定是摔个稀烂。 我心中默念三、二、一,就在要松手的那一刻,遒劲的手将我的臂弯牢牢箍住,老鹰抓小鸡一般轻松将我拽了回来。 “死一个小太监,世子妃就忙着以命相酬,殿下离开还不到一年吧。”耳边传来男人低声嗤笑。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直面那双带着嘲意的黑眸:“不这样做,你这个成天没影的暗卫如何肯现身!我且问你,王上手中那座锱铢秤可是你送出的。”之前,听韩林儿说,他用尽心力制作了一座锱铢秤,可以测出鸿毛的重量。寻常银针试不出的毒,这做锱铢秤可以通过称重窥出端倪。 “那秤后来被斗米教的人截了去,如何又到了王上手里?而且,有人在宸极殿外见过你密会东越王。” 我不意崔缇竟笑起来,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挫败感。 “你这蠢材到底笑什么,常进因此丢了性命,你不知道吗,在你眼中,人命就那般不值一提?” 崔缇神色微敛:“常进的死与我送锱铢秤并没有关系,他身为斗米教徒,就不该擅自行事。况且锱铢秤是殿下吩咐送的,作为斗米教‘换山头’的投名状。对于常进,世子妃也不必伤心,为忠义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大战在即,总需要鲜血祭旗。” 第78章 我心中冷哼,古人便是这般,名看得比命重。 不过我竟然不知常进也是斗米教徒,也难怪他最终选择的是世子。 “若你有法子,定要劝世子切莫轻举妄动,各州勤王军正向越州集结,数量数以百万计。世子即使能带一半的燕云军又如何,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粮草缺乏,而勤王军以及王上的中央军以逸待劳,加上王上手中的财权,胜负一开始怕是已经注定,这其实就是王上请君入瓮的阴谋。” 他眸光微动:“晚了,世子携精甲之士已经在回越州的路上了。” 我望向崔缇,目光焦灼:“那就半路去拦住他,将他劝回去。两败俱伤,最怕是渔翁得利。” “我会亲自去迎接世子,也会核实你传递的消息。这段日子我不在,世子妃莫要轻举妄动,免得伤及无辜。” 等不及反唇相讥,他跨步跳出栏杆,好似鹰隼一般飞出,待我扑到栏杆前张望,一团浓雾中,哪里还寻得见人影。 第42章42初冬·冬月·严冬 屈指一算,齐沐离开越州,差不多近一年。 正如史书所载,齐沐擅武略。 他一到燕云州,“气焰嚣张”的薛贵义将军瞬间臣服。 齐沐领着燕云军,以雷霆之势,横扫犬戎、大夏、西凉等边疆小国。而后,马不停蹄派使者和谈、开边市、鼓励流民屯田垦荒。 其实边患一除,王上屡屡下诏,令他回越州,他次次选择无视,似乎憋着一口气把燕云州的军政、边民诸多事务安顿好。 大概从初冬开始,越州城外驻扎了各州勤王之兵,但迟迟不见燕云军。我猜想齐沐定是听从了崔缇的建议,及时返回。想到他这次终肯为自己考虑一回,我亦安心不少。 立冬这日,本准备陪着王后去慈恩寺上香祈福,她早起头疼不能成行,她又偏想去还愿,只得由我代劳。 车马行至闹市,喧嚷不已。 车把式自言自语:“这街面上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番。” 慢慢车外变得安静,车速也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我心知不对,慈恩寺本是个热闹的去处。 待要叫停时,疾驰的马车缓缓停下。 帘外响起清朗昂扬的声音:“娘娘到地方了。” 赶车人竟然是温书镇,入行伍不到两年,他出落地越发挺拔英毅,一身寻常百姓打扮,戴着防寒斗笠,眸中盛满笑意。 忽喜转忧,我问他:“镇儿,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殿下——” 温书镇身子一侧,手指近旁:“殿下在彼处。” 顺手指方向望去,长亭之下,一身玄色贴里,长靴大帽的齐沐迎风雪而立。 当我与他眼光交错,他眸中深处的阴晦登时挥散,而我,抑不住的笑靥浅浅绽放。 我踏雪向他奔去,他亦疾步往前,最后的距离,我几乎是扑入他怀中。以往他都能轻松接住我,可这次抱着我的时候,他皱眉往后踉跄数步。 毫无觉察的我闭着眼,任由他抱着,飘荡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而他暖暖的鼻息拂过我的耳畔,这一刻,让我觉得有些不那么真实。 我脑中闪过温书镇狡黠的笑容,推开齐沐,向后张望,哪里还有那小子的影。 身后男人猛地拉回我,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微凉的唇被温热覆住。 同样是撬开牙关,攻城略地,这次久别重逢的吻并不具有害怕失去的占有欲或是索求关注的霸道,更像是倾诉、抚慰,甚至是辞别。 时间之摆按下了暂停键,世界只剩我与他,千言万语均杂糅入这绵长缱绻的深吻中。 我环抱着他,将头靠在他的胸膛,鼻尖萦绕冷冽的木香,这熟悉的味道令我心安。 “殿下身体可曾好了些?” 他凑近低语:“要不你随为夫去试一试?” “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粉面含羞,握拳就要锤他。 熟知套路的齐沐轻松握住我的拳头,重新将我揉入怀中:“好了好了,娘子莫气,玩笑话而已。” 我仔细把他端详,大病之后的齐沐瘦了,黑了,下巴颏一圈青色的胡茬令他年轻的面庞平添几分老成,好在他眼眸恢复了初时的灵动清明。 他仰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敛容说道:“不要跟任何人提及见过我。还有,书镇会给你两件金丝锁子软甲,极为珍贵,可以防刀剑。你与羽儿一人一件,日夜不得离身。勤王军汇集越州,这个年指定不太平,你保护好自己,能逃命就逃,甚至不要去顾及羽儿。刀剑无眼,你顾不了太多。” 短暂的温存登时烟消云散,我才意识到他正处于危局中。 “殿下,勤王军是冲着你来的,数量不容小觑。实力悬殊,你根本杀不了他。殿下最好是即刻回燕云州,来日方长。” 眸光一凛,齐沐反问:“若勤王军不只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他来的呢?” “殿下如何得知?”我惊问。 “斗米教徒意外获得几个州暗通款曲的信件,有联合倾覆之意。虽不十分肯定,到底也该防着。”齐沐笑了起来,微扬的唇角透着嘲讽,“常进说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可我到底是东越国的世子,邦国有难,匹夫尚且奋起,我若苟且偷生,身安心难安啊!” 第79章 “殿下带了多少兵?” “五千精甲,昼伏夜行,专挑密林小道,他们或许以为我尚在燕云州。” “咳咳咳——”不远处温书镇以拳掩唇:“那个,殿下,时候不早了。” “宁宁,你定要保护好自己,别担心太多。”齐沐无可奈何乜斜了书镇几眼,替我紧了紧白绒斗篷,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好像是哄稚童一般。 “殿下,母嫔——” 他眸色一暗,强作镇定:“我已经去祭拜过了,谢谢你。只是王祖母那里,守卫森严,我如今没机会去,待来日吧。” 直到齐沐纵马远去,我才后悔忘记问他,他自己可曾留有轻如蝉翼的金丝锁子软甲。 私下见了齐沐后,我谁也没告诉,带着金丝锁子软甲回到宫中,第一时间为齐羽贴身穿上,只是我自己的那一件,让给了吴忧。 我没说原因,两个孩子乖顺地换上,多余的事绝口不提。但从齐羽写满心事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他的担心。 “外州军队驻扎在城外,保不齐有那等无规矩的狂人,做好些未雨绸缪的准备也是应该的。”我笑着解释。 齐羽沉默着,倒是吴忧插话道:“母妃,这件软甲好轻巧,不知道还有没有,儿妇想给祖父也送上一件。” 我一时尴尬,不知如何回应 ,倒是齐羽有些不高兴,颇有些大人气地对着吴忧道:“此物能防刀剑,却又薄如蝉翼,想必不是寻常物。母妃单给你我,时考虑到齐氏一族乃至王国的稳固。若真有多的,凭你们苏杭州的财力,难道还寻不到一件?” 吴忧讪讪地退后数步,我更加难堪了,忙解释:“你俩小,我自该多护着。你有孝心是好事,若真有多的,我一定给你,好吗?” 我在吴忧面前蹲下身,拉起她软糯的小手。也是可怜见的,也就入宫一年,七八岁的小人,不似先前的天真自在,也真难为她了。 她眼眶微红,偷偷瞟了一眼不再理会她的齐羽,却又努力装作开心的样子。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我对他俩多有疏忽。如今看来,齐羽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吴忧,不过原主的记忆里,七八岁的齐沐也不怎么搭理新婚的温书宁,这并不影响后来的蜜里调油。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就是这般奇妙,有些疏离的关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难舍难分、蜜里调油,而有些原本亲密的关系会暗中滋长怨怼嫉恨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哪怕亲如父子又如何,到头来依旧是形同陌路,宛若仇雠。 一直到年底,我都待在椒房殿,日日提心吊胆、茶饭难思。 当听到齐沐率军偷袭勤王军,力不能支,仓皇遁逃的消息时,我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到底保命要紧,能熬过慈孝五年,或许既定的命运就能扭转。 除夕这日,王上在繁珑宫承欢堂赐宴,除了燕云州、苏杭州缺席,其余各州均有君相或是州牧来赴宴。 男女隔屏而坐,王上令人打开紫檀暗八仙立柜,取出装着琥珀色液体的大肚窄口水晶瓶。 “此酒产自西洋,乃高山鲜果所酿,后保存于千年寒冰之中,口味独特,寻常便是寡人也舍不得喝上一口。今日不同往日,寡人欲与诸君一醉方休。” 屏风外,有人小心建议:“陛下,世子下落不明,只怕有诈,最好是等寻到世子再说!” 王上高声驳斥道:“什么世子,此乃贼子。想篡位,就带了区区千人,想来薛贵义也没看上他。来人,把这贼子的画像四处张贴,见者皆能杀之,提颅可领万金!” 因苏杭王身体不虞,吴忧回家探望,今日便不在。我望向王后身边的齐羽,他埋首胸前,一语不发,有畏缩怯惧之态。 我心下诧异,小小年纪,经风历雨,便是心下悲伤,他示人从来是镇定自若,不该是今日之态。 到底王后没忍住,拍起了桌子:“陛下,世孙还在这里!世子若是贼子,陛下是什么,世孙又是什么!与勤王军发生些许冲突怎能与弑君篡位联系在一起?” “这支勤王军队守在宫城之外,那贼子暗夜来袭,不是弑君篡位又是什么。既然回到越州,何不光明正大来见。谁心中有没有鬼,寡人一眼便可断出,王后!”这王后二字,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一种警告与威胁。 “都未曾审问世子,就扣了个弑君的帽子,臣妾冷眼瞧着,王上倒像是乐得如此。还记得当年教臣妾下棋,王上还告诉臣妾围定提子如探囊取物,需不慌不忙,切莫吃相难看!” 俩人隔屏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众人各怀心思默默坐着,氛围极其怪异。 哐当一声,水晶瓶撞击屏风落地碎裂,屏风晃悠悠数下,到底未曾倒下。晶莹的液体缓缓从屏风另一侧蜿蜒流出。 王后红着脸,努嘴松了松衣襟,气冲冲绕过了屏风,我一度以为她会去掌掴东越王,疾步跟上。 谁曾想她只是想推门出去,然而门却纹丝不动,看起来是有人从外面将门给栓上了。 “怎么,臣妾也是被围的子,王上要一网打尽?”王后冷笑。 第80章 一瞬间,东越王神情似有恍惚,这个时候,灯烛皆灭,屋内一片漆黑,唯有锁窗上映着朦胧的雪光。 有人趁黑变声道:“世子弑君杀父,德不配位,理应褫夺继嗣权。那么世孙呢,弑君者之子,自然也没有继嗣的资格。越州齐、琅琊王、燕云萧、太原温、蓬莱柳、苏杭吴本就是异姓兄弟,这江山也不是你一家打下来的。陛下既然无其他子嗣,何不让贤于我等。” “谁在胡说八道,这本是寡人的家事,与你们有何相干。”东越王咆哮道。 “哼,本就是五王共治,你的家事也是国事,我等偏就管了。你若是识相,将你手中的航线、矿山、藏宝地悉数交出,我等封你个万户侯,保你子孙百世荣华,岂不美哉!” “啊呸,无君无父的畜生,有种上了灯,让寡人看看你是谁?” “齐炎,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手中御林军、锦衣卫、王城兵马司加起来不过十万人,我等陈兵百万于城外。你若再不识时务,就别怪你齐氏一脉从此断矣。” “你等?莫非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东越王不可一世的气焰明显压了下去,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做了开门揖盗的蠢事。 “陛下,我没有,呜呜呜——”颤抖的声音在某个角落响起,似又被人慌忙中堵住了嘴。 远处,迎接新年的炮仗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近旁有女人孩子呜呜咽咽啜泣起来。我闻到了一股子骚味,有人吓得溺了。我僵立着,害怕此刻去寻齐羽,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 那变声更加不耐烦了,音不高,字字透着狠厉,好似从牙齿中逐个磨出:“齐炎,你考虑得怎么样。我数到三,你交还是不交。若是不交,见光之时,第一个死的便是你。” 话音刚落,伴着焦雷般的炮仗轰鸣声,沉重的门轰地一声从外被人推开。火光熊熊处,手持长剑的齐沐出现在门口,银甲生辉,白袍胜雪,宛若天神降临人间。 第43章43慈孝五年 “他是如何进来的,你们侍卫都是吃素的不成?”暗处有人气急败坏地嘶吼道,听声音有些像新任的琅琊王。 “何必难为他们,本殿一个护卫都没有,你们又在担心什么?”仿若皑雪压松枝,齐沐沉稳的声音里又透着几分松弛。 他站在明处,众人皆在暗处,我替他担心,同时又不舍他离去。紧张与平静两种心绪不断交叠,我只感觉全身忽冷忽热。 “你不去逃命,倒巴巴跑来送死。也好,一家人走得齐整,去下面也好团圆。”这是方才那个古怪的变音。 “可惜唯独缺了我的儿子,不过也好,齐氏一脉到底有后了!”齐沐笑道。 此时此地的齐羽竟然是假的! 我倒并不觉得突然,因为那孩子实在没有齐羽处之泰然的气场。 却见小小的黑影好似滚球一般,呼哧呼哧撞到齐沐身边。发冠歪斜,一头倾泻而下的齐腰长发很是扎眼。 齐沐蹲下身,轻轻帮她揭开面粉皮一般的脸罩。脸罩下貌似是一副细眉细眼的女孩模样。 “世孙是假的?”变声惊诧,声音差点还原回去,听着倒像是南澹州州牧。 齐沐拍了拍孩子的肩头,将她护在身后,立身略带调侃地说道:“世孙已经在三千铁甲的护送下,北上与薛将军的百万燕云军会合。若此地遭遇不测,世孙立刻在燕云州嗣位为王,他手中有王上秘传的财富清单,加上薛贵义百万燕云军的支持,齐氏一脉是否会断,目下还真不好说!”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转移到东越王身上,他倒摆起了谱,兀自坐了下来,自斟自酌,品起了西洋酒。 蓬莱王一下子跳将出来,口呼上当,说自己压根儿不知道这一节,他的勤王军是实打实的勤王,绝无半点二心。 蓬莱王的态度自然动摇了其他人的心,也许真心造反的就一两位,更多处于作壁上观的观望状态。如今看这情势,又纷纷弃了山头,选择了越州齐。气得年轻的琅琊王当场摔杯踢凳大骂:“竖子不与为谋!” “摸 黑说的瞎话,本殿就当你们是醉酒狂言,当不得真。如今你们该怎么做,毋须本殿再提醒吧。” 满屋权贵交头接耳,有蓬莱王第一个作揖离开,剩下的人窘相百出、各怀鬼胎鱼贯而出,剩下的琅琊王纵然心有不甘,到底形势所逼,拂袖而去。 偌大的承欢堂,燃着昏昏欲灭的灯烛,就剩了齐沐、我、王上、王后四人而已。齐沐站着,东越王坐着,谁也不肯说话,谁也不理谁。 “王上,这些个君相、州牧只怕是亡我之心不死,难保不会再行逼宫之策。为今之计,将你手中掌管的产业交接给世孙,以防万一啊。”王后开口道。 “王后人前人后说寡人心狠,王后又何尝不是。要寡人交出百年产业,除非这个贼子死了!”东越王猛地站起,手指齐沐,恨不得一手将眼前的儿子戳穿。 齐沐竟是笑了,如一股不知所起,不知所终的野风,萧森又凄凉。 “王上煞费苦心,搜罗尽天下骇人毒药,坏我名声,丧我精神,再夺我性命。放心,拜你所赐,我如今活不过半年。若非阴差阳错离开越州,如今坟头茅草怕是都要割第二茬了。” 第81章 “你只道寡人弃你恨你虐你,可你却从不知反思自己。殊不知,哪有不明不白的恨,全都是无止境的伤心失望所致。你出生时,寡人刚经历丧子之痛,见到面若满月的你,老来得子,内心何等喜悦;你三岁生了一场大病,寡人彻夜难眠,在佛前许愿,若是你能好起来,茹素十年,后来你好了,我自然如约十年不碰荤腥;你五岁蒙训,总说经典枯燥难懂,寡人焚膏继晷,为你撰写课读之本,三年之间,整整百册,熬白了鬓角;七岁你迎娶新妇,寡人事事躬亲,唯恐遗漏,唯恐不够风光,委屈了你;你十岁逃课游猎、诋毁圣贤,那一刻,寡人感觉天都塌了;后来你愈发狂悖,甚至跟江湖下九流之人厮混,寡人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可我天生不爱权力,不爱王位,我不喜被教条所束缚,更不喜尔虞我诈,玩弄权术。我所期望的只是家人温暖肯定的目光,我所求的无非家人团坐、共叙桑麻。”沉毅的面容上流露几分凄哀,却因东越王倨傲的笑声而消散。 “哼,你高坐九层天,统御万民,怎能不握紧手中的权力。若寡人不夺权,早就被渤海大君所杀,没有寡人,又何来你?权力的博弈,从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压根儿没有温良恭俭让的位置。便是有,也只是装出来哄骗愚人罢了。你没有意志,没有铁腕,随心所欲,你本不配为王!” “我愿意出局,愿意放弃王世子之位,如此你总放心交出齐家百年产业吧!”齐沐出奇地平静,有一种洞察现实的洒脱与泰然。 “哈哈哈,王世子之位岂是说放弃就放弃的。你到底是世孙的父亲,保不齐你不会反悔。你擅长笼络人心,薛贵义不惜发动军变也要救你,若你想做王上,废掉世孙怕也是轻而易举。” 齐沐冷笑:“你以为所有人跟你一样?” “卧榻之侧容不下他人酣睡,世孙要坐稳王座,你的存在势必是个隐患!” 一直沉默的王后跨步向齐沐,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剑,剑指东越王,眼神中透着决绝:“你这老不死的,到底交不交出来。” 笑纹密布的脸令人不寒而栗,鹰隼一样的眼眸中射出胜券在握的光芒:“他不死,寡人就不交。你们杀了寡人便是,没有冠绝九州的产业,看他们肯不肯俯首称臣,哈哈哈。” “看来父王真是半年都等不得了,挥剑自刎,如你所愿!” 我不信这话出自齐沐口中,心中有极其不祥的预感。 “殿下——”我扑向齐沐,几乎是跌倒在他脚边。 我拽着他的袍摆,似把它当作救命稻草一般,“殿下,千万别做傻事!” 他俯身看我,充满怜惜,眼眸却无半点犹疑:“世子妃,我命不久矣,倒不如让位于世孙,这本该是我的责任。这并非一时气话,我在燕云州就考虑清楚了,还请你谅解。” “你以为寡人不知道你的那些个旁门左道,闭气术、易容术,还有什么劳什子,看似死了,其实还活着。”东越王指向了紫檀暗八仙立柜:“你若真心,就自己走进去,七日之内不要出来。” 慈孝五年,幽闭而死。 齐沐顿了一下迈步向着立柜走去,甚至都不再回望我一眼。 我发疯般抱住他的腿,语无伦次,只剩哀求。 东越王令侍卫将我架开,一哄而上的侍卫为齐沐阴冷的眼神所镇住,并不敢往前。 齐沐有力而轻柔地将我扶起,眼眸中是欲言又止的深意,用手为我拂过一丝乱发之际,在我耳旁低语:“做样子而已,你放心。” 我含泪呆呆望着他,拽他衣袍的手劲不自觉松了几分。 “来人,将世子妃带走!”齐沐后退数步,断然令道。 模糊的视线里,齐沐包括王、后离我越来越远,承欢堂的门沉重又缓慢地闭上,我被侍卫锁在了繁珑宫一处绣阁中。 进入绣阁,心生后悔。可任凭我如何拍打门扇,没有一个人回应。 我揉着没有知觉的手,颓然地倚门而坐。迷迷糊糊中,光透过门扇的锁格照进了绣阁,有人从门扇下一处活口中,递进来一个食盒。看样子,他们是要铁了心关我。 我不知道齐沐说的“做样子”可是真话,但若是被东越王关入木柜,哪就那么容易出来。 百世基业被当权者紧握,便是国家颠覆,万民水火,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意志能否实现。 这大约是个死局,唯有死才能破局。 水米不进,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妹妹书平的哭诉声:“姐姐,两天了,你便是吃不下也要吃上一口。你不顾惜自个儿,难道不为世孙想想吗。殿下被关,世孙没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啊!姐姐,姐姐,你听到了吗——”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儿,扒在门上大声问:“妹妹,殿下莫非还关在柜子里。” “姐姐,我不知道,是王后娘娘令我来劝你。你就算把自己饿死亦于事无补,世子是自己选择的,他毕竟是世子啊!” 书平在门外哭,我在门内哭,想到世孙,我勉强端起面前的梗米粥,一勺一勺往嘴里塞,是的,我到底要活着出去。 我要相信世子,他说过只是做样子而已! 第82章 就这样昏昏沉沉度了好几日,每日书平都会来门外陪我说说话,我们聊到小时候的一些旧事,感叹到底还是不识愁滋味的年纪最好。 书平叹气说:“人便是这般,总是不合时宜。世子纬武经文、怀瑾握瑜,更难得的是对姐姐始终如一,体贴备至,可偏偏不得东越王的青睐。我家那位,成日是眠花卧柳,家中媳妇丫鬟糟蹋遍,竟是被老侯爷捧成个宝。姐姐,其实我又何曾好过,说起来我是侯府少夫人,背人处,我比那布裙荆钗的婆子能好多少。” 这些年,我一心扑在世子与齐羽身上,对家中弟妹关心甚少,如今才知书平过得如此艰辛。 “平儿,我倒希望成为你。小侯爷一开始就没给你希望,将来他便是怎样,我怕你只有偷着乐的。” 书平竟是笑起来,擤着鼻涕道:“姐姐,谁说不是呢。我如今只要同他和离才好,将来也不嫁人,只想入宫伴着姐姐与世孙。” 某日晨间,当我醒来时,那绣阁的门竟是虚掩着,宫人们次第进来,为我梳洗挽发。 我问她们,我是否可以走了。 她们支吾不语,只说是王后让他们来的。 当我踏出绣阁门槛,推开廊窗,冷风携裹细雪呼啸而来,刀尖般的凉意透过锦袄往骨头缝里钻,放眼望去,飞檐屋脊树木皆为白雪覆盖,天地寂寥好似独留我一人而已。 那个黑夜里,我被侍卫半扯半引匆匆走过承欢堂到绣阁的路。如今独自返回,一向路痴的我凭着直觉,无需人指引,便轻松来到承欢堂。 这里已经收拾干净,空空荡荡,更不见乌檀雕镂暗八仙立柜。 我从承欢堂出来,沿着宫道寻觅,所遇之人皆低头垂手静立路旁,纵然 你如何盘问,他们也只是惊惶着一张冻白的脸,央求娘娘饶命。 天寒地冻的天,穿着不厚的袄裙,我硬是跑出了一身的汗。就待我要放弃之时,一处破旧僻静的院落,听到脚步杂沓之声。 推门进去,院中赫然摆着那只乌檀暗八仙立柜,柜门敞开,空无一物。我问持着斧头、凿子等工具的工匠,殿下在何处? 他们甚至都没听懂我的话,只是扔掉工具,跪在雪地里。其中一个领头的,操着外乡口音说:“贵人,俺们不知道垫下垫上,管事的让俺们把这立柜改成棺柩,说是莫浪费了好木材。” 将繁珑宫寻了个遍,最终在后门处,撞见了躲着哭的成恩,他一身缟素,身后是四抬素轿。 “娘娘,奴才来迟了。殿下的灵柩——暂放铁槛寺,待这边棺木做好,再行迁葬。” 当头一棒,天旋地转,若不是成恩眼疾手快,及时扶住我,我差点从台阶滚下。 起轿便走,铁槛寺一处小小的灵堂,长明灯旁躺着齐沐。 他面色如生,眉眼柔顺,即便是真的殁了,也会让人觉得他走之前一定是安详的,平静的。 只是当时成恩并未告诉我,当人夫从立柜中搬出齐沐,他全身蜷缩僵硬,那搬动的人夫不小心还折了齐沐的一条腿。 这灵堂简单,甚至不如乱葬岗地窟气派,除了诵经的和尚,就只有我与成恩。 东越王已褫夺齐沐王世子身份,贬为庶民,因此这丧事也就一切从简。听说乌檀木立柜改棺木,都是王后苦苦求情才被恩准。 我眼里没有泪,心中并不认定齐沐已经没了,虽说他已经全身冰凉得如他身下的石砖。 门口闪过暗影,披麻戴孝的世孙流泪扑到我怀中,控制不住的哭声一度打断了和尚的诵经声。 我刚想蹲身安慰,书平几乎是同时闯了进来,她看着世孙,一抹眼泪鼻涕,便要去拉世孙。 “你怎么能在这里,王上今日在谨身殿讲学,你应该随着王上才对。”书平一边说一边动手扯世孙身上的斩衰。 世孙死命抓着我不肯松手,大哭道:“父亲去世,儿子甚至不能来吊唁,举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你父亲‘悖逆’双亲,已经被贬为庶民。你若是真的孝顺,就不该在此时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话。你必须去王上那里,立刻马上!”书平发狠要拉走齐羽,齐羽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我甚至能感觉他的手指透着袍子深深扎进我的肉里。 书平红着眼望向我,我终于意识到了她的顾虑,遂冷着心肠将世孙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身上掰开,用所未有的决然命令世孙:“你现在就去王上那里,你父亲已经没了,你便是留下又有何用。你别忘记了,你父亲因何而殁!” 我和书平两个人去扯齐羽,齐羽又躲到了成恩身后,甚至威胁:“你若是不护着本殿,本殿就将你赶出宫。”唬得成恩脸色都变了。 在我面前,成恩自然也不敢造次。我瞅着机会,一把将齐羽从成恩身后拖出。他还要躲避,我挥手往他细嫩的脸上连续扇了两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镇住了屋内所有人,和尚的诵经声又短暂地停止了。齐羽捂着脸委屈地望着我,打他的右手隐隐作痛,我止不住浑身颤抖,冲着他吼道:“还不快去!” 最终他被书平强行拉走,我从窗缝里看到雪地里一大一小两行深深的脚印,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渐渐远去,强抑的泪水这才肆虐而下。 第83章 只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齐羽哭,同样也没见过他开怀地笑。他像每一个训练有素的帝国继承人,一举一动甚至表情都是那般无可挑剔。 他是个不幸的孩子,但他又是个无比幸运的帝王。 慈孝五年,东越王便将手中所有财富秘密尽相托付,而远在边关的燕云军唯他马首是瞻,崔缇与他的斗米教有了新的掌舵人。 他十岁参与政事,没有人再能挑拨离间,因为他几乎与王上朝夕相对。他并非对王上言听计从,在许多问题上,他都能独辟蹊径,提出独到见解,甚至很多时候,他敢当面质疑王上。然后东越王非但不恼,反而大为称赞。便是王后都觉得蹊跷怪异,不解缘由,她私下跟我说大概真是喜欢得紧,而且独此一个,没得挑了。 齐羽十五岁那年,王后、王上先后升遐。我垂帘听政三个月后坚持撤帘还政,我对政事本无兴趣,而齐羽,我认为年轻的他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帝国继承者。 齐羽十五岁本该与吴忧行合宫礼,但却因为帮齐沐监修王陵而耽误。陵墓两年不到就修好,跟安葬王上、王后的泰陵相隔甚远,齐羽为其取名为“思陵”。已是庶人的齐沐最终恢复了勋贵之身,追封为王,谥号明仁,庙号宣祖。 去思陵祭拜那日,天降小雨,我与齐羽皆未撑伞。 我见他跪在陵前一语不发,就像是齐沐站在我边上,我苦笑道:“看看你的儿子吧,已经十七了,样样都好,就是迟迟不行合宫礼。你像他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吧。其实啊,他脾气比你还犟,可他总是讨人喜欢,做什么事都顺遂。你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慈孝五年到如今,纵然七八载,我却总觉得齐沐还活着,我一直记得他最后那句话“做样子而已,你放心”。 如今等到两鬓染霜,他依旧没有出现,但我坚信他活着,活在某个远离红尘的角落,疗伤,身体的,或是心上的。 这是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之一,而另外的信念便是眼前的齐羽。 齐羽听着我的絮絮叨叨,伏地哭泣,一旁成恩要上前去劝,我轻声制止了他:“让王上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 慈孝五年他没能送父亲最后一程,被我赶着回宫。此后他日夜跟随先王,从来不在人前提齐沐,甚至从未前往墓穴祭拜齐沐。 有人说他心狠,可他的委屈,他心中的苦,只有我看得明白。 “母亲,我之所以顺遂,皆是父亲一直陪在我身边。虽然他人不在,可我能时时刻刻感受到他。薛贵义的忠、明家军的义、斗米教的信,还有慈孝三年父亲主持春闱招的那批寒门高才,如今全是我身边的股肱心腹。如果没有我,父亲本不会死,如果我不出生,祖父没有选择,怎会杀了父亲。”他几乎是匍匐在陵墓斜坡的青草上,背脊抽动,绯红的龙袍为雨水淋湿,呈现另一种凛然的深红色。 松柏青青,鸟雀无语,我本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已经流干。只是他的一番肺腑之言,惹得我两行清泪顺脸颊而下。 当我从铜镜中,见到一张皱纹若菊的脸,才发觉自己老得够厉害的。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我笑着望向凝霜,同样的,她也成了一位佝偻的白发老人,而裁冰,去世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太后,王上、王妃孝顺,国家风调雨顺,这好日子就过得快。”凝霜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你呀,还不服老,让那些年轻的孩子来做事便好,你自己多歇歇。”我装作生气。 “太后,今日是你的花甲华诞,奴婢必须亲自操持。”凝霜为我插上最后一支凤钗,又止不住笑了。 这真是叫合不拢嘴。 花甲礼依旧在玉津园举行,也是我自齐羽亲政后一直居住的地方。 园里一切如旧,房屋有修葺刷漆,林木比我年轻的时候要葱茏些,鸟儿也多,私下里,孙辈管这里叫百鸟园。 我踏出门槛,已经等候的齐羽、吴忧上前来扶我。 看到齐羽,我就能估摸齐沐壮年的样子,眼神坚毅睿智,仪态持重优雅,举手投足间皆显帝王威仪。 而吴忧从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女孩到如今成了一个娴静柔顺的贵妇,依旧是没有心事的模样。 齐羽、吴忧共育二男一女,其实 宫中屡传王、后不合,可齐沐尚有美人、昭仪,齐羽的后宫唯独王后一人。我还不了解我那儿子,他看着冷淡,实则跟齐沐一样,有一颗赤诚的心,只是他隐藏得比齐沐深罢了。 宰辅解千愁与思陵守陵人崔缇也来了。 这俩人一个居庙堂之高,一个处江湖之远,论性情有些相似之处,眼高于顶,内心骄傲,以至于年过半百的人,立业轰轰烈烈,成家却是一拖再拖。 花甲礼热闹但简朴,这是我的意思。 我端坐上位,看着满堂儿孙行大礼,鼻子有些酸,当年静嫔在夜半花甲礼上魂不守舍的模样出现在我脑海,也不知道齐羽、吴忧还记不记得。 我还沉浸在回忆中,只听齐羽起身施礼道:“从入蒙读书开始,儿子就不曾轻松过。年少之时,目睹诸多惨祸,早已不识愉悦的滋味。今日在母亲面前,儿子可要好好玩一玩。” 第84章 一旁成恩赶紧小心抖开齐沐当年那件月白锦绣斗篷,为齐羽系上。 我听到齐羽的小女儿笑着对她母亲说:“父王到底从哪里翻出的这件老掉牙的斗篷?” 吴忧用眼神制止了女儿的戏谑之言,抬头对上了我投去的目光。 相视了然一笑,只是各人心下怕都生出无尽的叹惋。 穿着斗篷的齐羽从袖口抽出折扇,挥扇徐缓而舞,脚下步伐坚定精准,起承转合,雅致从容。只是扇起扇落间,露于扇后极为端正的眉眼,透着深深的沉郁悲怆,像极了当年同样持扇而舞的齐沐…… 这个时候,玉津园门外,走过两个道人。老一点的道人须发皆白,但精神气韵不减当年。年轻一点的道人少说也年过半百,虽是布衣草鞋,还瘸了一条腿,但举手投足,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紫虚道人笑着说:“殿下,今日你尘世中的妻在庆花甲礼,你何不进去看看妻、子。” 齐沐微微一怔,举目望向高阶上的朱红铜钉大门,笑道:“罢了,远远听着钟鼓管弦之音,便觉见过了。已然隐遁三十多年,何必再去扯一段尘缘。当年若非师傅用还魂丹救我一命,我早已不在人世,如今靠着正道行修,延年到此,我已经知足了。” “我知道你的担心,王上的父亲还在,这大约为所有人忌惮。” “我相信羽儿,可我不相信权力。当年是我主动放弃,如今看来,他比我更适合为王。”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如风飘逝,向着那烟波微渺的云深之处而去。 第44章44番外之慈孝旧事 吴忧总觉得齐沐并不怎么喜欢她。 初见齐羽之时,一群女孩儿都围着他。 七八岁的女孩子,其实也半知人事了。 谁不知道,齐羽是东越国世孙,将来会成为东越王,如果嫁给他,自己就是未来的东越王后。 王后可是这个国家最风光的女人,天潢贵胄家的女儿从小就被教育机会掌握在自己手里,婚姻不光是属于自己的,更是家族的荣耀,祖父也是这般教导她的。 她后来之所以在众目睽睽下爬树摘柿子,引起齐羽的注意,不只是她想成为王后,她真心觉得这个卓然而立的男孩有一种神秘感,让自己特别想去了解他。 后来她如愿嫁给齐羽,嘉礼是她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同时也是最累的一天。 头顶十二钿珠玉花钗冠,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云锦织金礼服,脚踩高底宫靴,走路都已经很困难了,还得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若是踏错一步,一旁的尚宫就会严厉提醒。 喜扇半遮面,在与红袍金冠的齐羽对拜时,吴忧不自觉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抬头的一瞬,她眸中的光彩被齐羽空洞的眼神所击碎。 他仪态庄重优雅,挑不出任何差错,只是那份淡漠之态明显跟周遭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嘉礼结束后,除了回门礼齐羽陪着走了一遭,此后两人几乎不曾碰面。 齐羽每日行程排得很满,寅正起,亥初眠,每日睁眼的九个时辰,至少八个时辰是在临窗课读、校场习射。若哪日不读书了,那定是陪着东越王出宫游幸了——西郊营房观军演、南郊籍田耕作、北郊围场打猎,甚至是去看修河堤、建水库。 相比诸务缠身的齐羽,吴忧便要闲得多,王后见她年纪小,加之祖父苏杭王吴夔又看得重,除了每日学些宫廷礼仪,做些纺绩女工,余下的时候宫里面也不怎么拘着她。 闲处生出万端愁,头一遭愁便是想家。 吴忧虽是庶女,但因长相乖巧、性格伶俐,深得祖父母喜欢,一直养于膝下,与嫡出孙女儿并无二致。 慈孝四年,宫里先是长期卧床的太后殁了,接着便是一向好性儿的静嫔莫名其妙投了井,偏僻的冷宫中据说还关着一位妃子,因为幼女夭折发了疯。这一切都让吴忧对王宫产生了恐惧与抵触。 她常常告假回家,而祖父吴夔也经常接她回家,因此一月三旬,她倒有两旬待在王府中。 在家中,吴忧只会说自己思念家人,却绝口不提宫中的不如意,她是个处处要强的人,不愿意被人看轻了去。 然而自从出了嫁,祖父待她的态度便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饮食起居方面,自然是一切如同从前,但祖父除了过问自己在宫里的情况,还会问诸如陛下在干什么、小殿下在干什么、陛下待殿下又如何。 刚开始,吴忧并未放心上。只是渐渐地,她起了一些戒备,表面上依旧是不谙世事,但到底嘴上胡说一气。 吴忧有时候会向母亲抱怨此事,母亲却板着脸教训她:便是嫁给世孙,也不能忘记本家给的尊荣,若是没有本家的抬举,哪里就轮得到庶出的女儿。母亲甚至还告诫吴忧,面对祖父、父亲的问话,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祖父、父亲有所要求,便是背弃夫家也要做到。 头一次,吴忧感到彷徨,一种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的茫然。 随着祖母、嫡母去相国寺烧香的时候,吴忧趁着二人听宣卷的空子,偷偷溜出斋房,将从家中带出的装有各类食物的食盒送到后门处苏惠娘手中。 第85章 苏惠娘是吴忧在越州的手帕交,年长吴忧三岁,俩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只是这两年,吴忧与苏惠娘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一则是吴忧要准备着出嫁,二则苏惠娘丧父后,家中日子愈发难过,她与母亲没日没夜做些绣品,卖一点银钱供哥哥读书。 吴忧注意到苏惠娘纤细的指头上缠着灰扑扑的白布头,很是心疼地拉过她的手问:“这是怎么了?” 苏惠娘忙将双手放在背后:“没什么,针头扎了肉,怪我自己不小心。” “十根指头都被扎?你的针线活,越州闺秀怕是没几人比得上,你定是睡梦中都在绣帕子缝绲边吧!” 苏惠娘低头小声支吾:“母亲说等把哥哥供出来就好了。” “你哥哥读书出来,你也嫁人了,你呀你,把眼睛熬瞎了,看哪家公子愿意娶你,惠娘,你要多为自己打算些。” 吴忧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头惝恍了片时。要多为自己打算,倒也挺适合她自个儿的。 见吴忧不似往常那般无虑无思,在手帕交的问询下,吴忧也说出了自己的苦恼。 “忧儿啊,你若再不改弦易辙,危矣!” 见吴忧一脸无知,苏惠娘立马从被说教的一方转换成说教方:“帝王家最忌讳的便是打听主上细故,虽然我猜不透你祖父的动机,但你若是事事相告,被世孙知晓,你在婆家还能有什么脸面。你想想那种为夫家不容,回娘家讨生活的女子,便是娘家如何富贵显荣,她究竟是面上无光,处处受制于人。” 吴忧无比钦佩地望着苏惠娘,她真心觉得惠娘说得在理。 “家父曾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因此啊,嫁了人自然要与夫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着说着,快语连珠的苏惠娘嗓子哽咽,眼泪汪汪的,她 意识到家父这个词应该换成先父了。 吴忧知她的苦楚,轻声问:“上面还不允许安葬令翁。” “母亲在骨灰坛旁立了牌位,我们在无人处悄悄祭拜,只是到底是入土为安。”苏惠娘背过身去擦眼睛,转过身来笑着对吴忧说:“让忧儿笑话了。” “你跟我又客气什么,若是将来世孙执政,定会为你父亲主持公道。” 苏惠娘眸光一暗:“忧儿,这种忤逆的话我俩私下说说便可,在宫里,你可得长点心。” “我都懂,我会小心的。”说这话的时候,吴忧心里没底,就好像出海的渔人,面对浩瀚无涯的海面,到底是浪打舟翻,还是渔获满载,只有天知道了。 与苏惠娘这一番密谈后,再次回宫的吴忧沉心不少,也不嚷着要回家了。 节下里,家中人会派人来接她,吴忧不忍拒绝,索性装病,半卧在榻上。 窗扇半开,桂子的馥郁勾起了她肚中馋虫,糯糯叽叽桂花味的重阳糕是她的最爱,这不她已经喊小宫女去小厨房偷偷给她薅上两块来。 左等右等,屋内光线越来越暗,还不见小宫女的影子。 吴忧到底按捺不住,趿着软面鞋,跑到雕花槅门前张望,远远的正门背光缓缓走来一个人。 “你怎么才来,我快饿扁了!”吴忧撒欢跑过去,看清才知是多日不曾谋面的夫君。 吴忧红着脸,攥着手,不敢去面对齐羽的睨视。 “你为何装病?” 吴忧心头一震,抬头望向齐羽。 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妾身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忍拒绝家里人重阳之邀罢了。” 吴忧的无措令齐羽生出几分恻隐:“夹缝中生存已经很难了,所以更要立身中正,若像你如今这般,只会难上加难。” “可妾身不懂什么叫立身中正?” “做出对的选择,而不是左右为难。”齐羽抬手,将手中的小小食盒递到吴忧手中,“心软也是受制于人的把柄。” 食盒中隐然飘出桂花的甜香味,吴忧舔了舔舌头,对于齐羽的话虽说是放在心上了,但到底没怎么明白。 “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不对的?” 女孩子眼睛很亮,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年画中的仙童一般。 齐羽认真思忖了片刻:“向着我便是对的,背弃我便是不对的。”说完,他又登时后悔,这个答案貌似无理又武断。 吴忧心中松了口气,她并没觉得齐羽的回答有何不妥,甚至还觉得齐羽为选择困难的她解了一个大难题。 “既结成夫妻,理应相濡以沫,补过饰非,同舟共渡,穷尽一生相爱。”这话吴忧载入了缎面花笺折页中,也记在了心里。 都说世子殿下患了疯疾,性情乖张癫狂,母亲甚至一度告诫她避开些。可慈孝三年冬齐羽带她去拜见世子殿下时,眼前却是个虽清冷但极温柔的男人,对待她与齐羽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怀。 他们父子并没有太多对话,但齐羽在世子殿下面前,似乎褪去坚硬的外壳,眉眼间有了属于孩子的矜宠率性之色。这让吴忧很惊讶,同时也对齐羽生发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怜惜。 之后的日子,吴忧也不常告假归家了,便是家中人来接,她也会大大方方找个理由婉拒。 只是冬至这日,她主动归了家。说是陪祖父母,其实更惦记着苏惠娘。 第86章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可对于潦倒的苏惠娘一家来说,这个年关很是难过。 苏惠娘父亲便是齐沐的老师苏大学士,为官数十载,留给妻儿的也就满墙书卷而已。 人情薄如纸,苏大学士开罪了东越王,去世后他的门生同年、高朋故戚也都远远避之,唯恐惹祸上身。 虽亦有人暗中资助,颇具气节的苏夫人固持不纳,只靠双手领着一双儿女困窘度日。 吴忧接济苏惠娘,也只限于饮食而已,若贸然相送财物,只怕会伤了惠娘的自尊。 晚晌,穿廊过桥,行过数重角门,吴忧疾步至少有人走的后院处。 开门探首,呵气跺脚、鼻头冻得通红的苏惠娘早已等候在外。 “鱼水饺,有你最爱的鲅鱼。”吴忧笑着将沉沉的三屉一提的食盒送入苏惠娘冰凉的手中。 “哪有什么爱不爱呢,家里好几个讨债的,母亲、哥哥怕是得饿着肚子应付一阵了。”惠娘叹着气,清秀的面庞掠过浓浓的愁绪。 吴忧正想开解,远远地听见有车马人言之声。俩人俱是一惊,躲在门内灌木丛中看觑。 老迈矍铄的苏杭王吴夔与其子吴为领着一个青袍小帽、面色沉毅的男人踏入门槛,互让着向着后院花厅而去。 “怎么会是他?”待一行人走远了,苏惠娘这才起身,引颈长望。 “你认识那人?” “以前跟着爹爹去翰林院,会过一面。此人是废相汤知否,按理,他此时应该在南澹州才对,况且贬谪之臣私见藩王,可不是玩的。”苏惠娘一脸凝重。 “他不暗交藩王,如何从掌权柄。”吴忧倒没上心。 “忧儿,如今越州城外全是各州遣派的军队,连城内都闹哄哄的,你这段时间别出宫了。” “劳你担心,我真的无地自容。想当初你同我一般无忧度日,如今遭逢变故,日子难过,还惦记着我,惠娘,你第一要做的便是为自己打算。我其实也有一些积蓄,如今宫里还会给许多赏赐,我都存了起来,若你日后有需要,务必要告诉我,在我面前,可不能端着,讲些虚礼。” “先父从小便教导,做人要有风骨,内足自立,外无所求。如今难熬些,但到底粗茶淡饭是有的,若有一日终究过不下去,我准来寻你,只怕到时你要躲着我。” 苏惠娘堕着泪珠,吴忧亦红了眼眶,两个女孩互诉衷肠,不免背人处相拥哭了一回。 送走惠娘,吴忧移步回房。路遇家中人养的名唤“滚儿球”的长毛波斯猫。吴忧上前去抓,那滚儿球扭身钻入路旁的草丛中。 一路去寻逃跑的滚儿球,穿花拂叶,竟然撞入花厅外曲栏旁。花厅是祖父日常办公或是会见要客的地方,属于府邸禁地。 吴忧吐了吐舌头,刚想离开,却听厅内人提到了世孙。吴忧自然好奇,四顾无人,躲在后窗下侧耳细听。 雕梁镂栋的花厅极其富丽堂皇,虽厅外滴水成冰,烧着地笼的厅内暖意融融、香风阵阵,令人不饮自醉。 若是平时,必定有妙龄歌伎佐酒劝觞、吹弹歌舞,只是此刻屋内人皆无心于此,氛围沉闷紧张。 苏杭王吴夔问其子吴为:“齐沐领兵夜袭勤王军大营,没有几回合,就往北逃去,这么些个日子,也没见其踪影,你说其中可有诈?” 吴为恭敬回道:“父亲,这齐沐就带了区区几千人的兵马,就算有诈又能如何。世孙、王上还在我们手里。趁着除夕赐宴繁珑宫,将这祖孙二人或杀或囚。到那时,放眼九州,谁还能盖过父亲的风头。” 吴夔仍旧犹疑:“杀了王上与世孙?” 一直沉默的汤知否捋须献言道:“若能引他交出齐氏百年私蓄,自是最好。若他执意不肯,杀掉倒也没了隐患。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隐匿之产,纵然可惜,到底也没了价值。诚如公子所言,除掉齐氏,论实力,苏杭州当之无愧乃天下魁首。” 吴夔榛色的眼眸一亮,却又瞬间消逝。 “什么声音?”吴夔呼地站起来,大步去推门,惊得屋内人也跟着纷纷起坐。 门开处,花厅外映着月光的小院一片素白,吴夔这才注意到脚下匍匐着磨爪子的“狮儿滚”。 匆匆回房的吴忧心神难宁,祖父与父亲的嘴就是判人生死的令签,从他们嘴里磨出名字通常没有好下场。 在吴忧模糊的印象中,他俩一起密谋某个人时,那个人通常身败名裂、家破身亡或是妻离子散、流落他乡。 不计对错,小吴忧不免会对这些人生发同情悲悯之意,而这若是被哥哥们看出,甚至会嗤笑她的妇人之仁。 如今世孙与东越王成为祖父、父亲密谋的对象,这不由让吴忧后背生凉。 一夜辗转,好不容易挨到来日鸡鸣,习惯赖床的她一跃 而起,母亲亲手做的汤团都来不及吃,便要嚷着回宫。 齐羽如今并没有住在自己原先的宫殿,而是住在宸极殿旁的便殿中,方便东越王朝夕问对。 宸极殿左右便殿分别叫左春坊、右春坊。齐羽住左春坊,右春坊是御前学士讲读之所,通常齐羽大部分时间是在右春坊度过。 坐落在王宫中央的宸极殿依山势逐阶升高,在冬日的阳光下,巍峨庄严的宫殿闪耀着眩目的光芒。 第87章 吴忧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宸极殿,有一种飞翘的殿檐离天不盈尺的错觉。 她从未来过此处,一则她与齐羽尚未合宫,不便去齐羽下榻之所,二则她毕竟是新媳妇,王宫虽大,自己被允许踏足的地方少之又少。 正兀自踟蹰间,齐羽身边的宫人躬身而来,将吴忧引到左春坊后的观心亭,齐羽已经在亭下等她了。 顺着湖上曲折的回廊,吴忧疾步至湖中央的亭子,距齐羽约五尺开外处,吴忧停了下来,对着齐羽盈盈施礼。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温和又直接的言语,吴忧已经挺习惯了。 话到嘴边,见齐羽朝着她走近数步,若有若无触及鼻端有一丝清冽的冷香,慌得吴忧忙不迭退后数步。 齐羽无奈:“靠近我,隔墙有耳!” 吴忧这才意识到误会了齐羽,红着小脸往前摸了几步。 “别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齐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触目是一双浅浅内双、尾部上挑的桃花眼,但眼里没有深情与蛊惑,只有属于帝王的冷静与深邃。 吴忧喜欢这双眼睛,但同时又害怕与它对视,担心自己并不高明的心事会被它一眼识破。 “臣妾只是想告诉殿下,除夕夜断不可去繁珑宫,最好——最好也能劝王祖父别去。” “天家赐宴,天家本人与嫡孙俱不到场?你觉得可能吗?” 吴忧想说繁珑宫有性命之虞,但语结了,这若是扯出来,便会牵出祖父与父亲的花厅密谈。 好在齐羽并未追问,话锋一转:“你也别去,好生待在苏杭王府。时候不早了,你回吧,莫跟任何人提及此事,放在心里便好。” 深眸无波,吴忧虽有颇多疑问,但到底安心不少,她乖顺地转身,自然未曾觉察身后目送她离去的齐羽眉色几经墨涌。 前几日,乔装成内侍的齐沐突然找到齐羽,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叮嘱他随时跟着自己出宫,由燕云军护送北上,而宫里自有人易容为他,此外绝对不能对王上吐露半分。 自齐羽记事起,祖父与父亲的关系形若水火,虽说父亲时常当面顶撞祖父,却一再教导自己侍奉祖父以恭顺爱敬。后期,祖父经常拿自己与父亲做比,捧高自己拉踩父亲,父亲依旧告诉他,切莫内疚不安,做好自己便好。 可这次父亲严令自己瞒着祖父,齐羽内心游移不定,他并非不信任父亲,却也不想对祖父有所隐瞒。 他对父亲齐沐产生了一种刻骨的感激,这么多年,他头一遭遇到选择谁的难题。若非父亲的一再退让,他将日日受到此等煎熬。 当吴忧语焉不详地告诉他不要随王上去繁珑宫时,绵亘心头的疑虑瞬间消逝,他大概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这一次,父亲依旧没有陷他于两难的境地,而是在挽救他与王祖父的性命。 直到吴忧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见,齐羽这才举步向着亭外走去,朝着右春坊的反方向。 慈孝六年的第一天,吴忧是被祖父的咒骂声吵醒的,她揉开惺忪的睡眼,又听到杯盏碎裂之声。昨日她并没有睡在自己的闺房内,而是跟祖母挤在暖阁中。 “岂有此理,昨日繁珑宫除夕宴,我们吴家都未曾出席,为何还要被禁足!我们苏杭州二十万勤王军还没撤呢,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暖阁外的明间,吴夔火气正旺。 其子吴为冷眼瞧着,实在不明白父亲到底演给谁看,王宫的铁甲侍卫都守在大门之外呢,虽心中觉得大可不必,但面子上依旧做足了孝子之道。 “父亲,谁承想那齐沐命都不要了,拼死护着世孙与王上,薛贵义的燕云军还有世孙手中的齐家百年产业,任何一个都是足以睥睨天下的筹码。如今,蓬莱王做足了他是被欺骗的姿态,我们吴家甚至都没去赴宴,王上即便是要剿灭藩王,自该从琅琊王下手。儿子以为,为今之计,一定要镇定,切莫自乱阵脚。” “那汤知否去了哪里?”吴夔平静不少,横眉问道。 “回父亲,汤大人前几日就回南澹州了。” “哼,果真是个老狐狸!” 暖阁里拥着罗衾的吴忧嘴角抿着一丝笑意,祖父、父亲计划失败,那就证明齐羽至少是平安的。 听服侍的丫鬟说,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足有三尺深。吴忧最喜欢玩雪,都等不及梳洗,从暖阁后门溜出,旁若无人地在后院的雪地里翻滚。 只是当吴忧听说世子殿下被剥去王袍,单衣单裤锁在柜中,置于雪窖冰天中,眼前银装素裹、宛若瑶池仙境的雪景瞬间不那么美了。 大约过了七八日,宫里派人来接吴忧,苏杭王府依旧没有解禁。 她回到宫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左春坊找齐羽,可宫人们告诉她齐羽并不在此处。 她知道世子已经殁了,然而宫中一切如常。 当吴忧从左春坊出来,却见宫道尽头迎着风雪,艰难走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吴忧认得,齐羽身后的女人是他的姨妈温书平,嫁到了平阳侯府。 温书平冻得通红的脸垮得厉害,见到吴忧,刻意摆出个笑容,无神黯淡的眼眸配着生生扯住的笑括,倒让吴忧心头蓦地一惊。 温书平与齐羽对视一眼,施礼离开。 第88章 吴忧这才注意到,齐羽眼眶殷红,神色哀戚,面白如雪,她上前几步,欲说还休之际,空中传来数声脆而沉的鞭鸣,禁卒开道,一群人拥着雕龙点漆的肩舆向着宸极殿而来,冬阳下,高坐肩舆的东越王身着明黄色缎绣云龙袍,金光耀身,仪态凛然,吴忧一慌,躲到了齐羽身后。 齐羽躬身行礼,东越王似笑非笑问他:“你从北边回来,去了哪里?” “回王祖父,孙儿去了铁槛寺。” 东越王仿佛是松了一口气,铁面有了几分生气:“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孙儿谨记。” “还有你——”东越王指向吴忧,“紧要之秋,无事就少出宫!”寻常言语中暗藏机锋,吴忧当然能听出敲打之意,唬得大气不敢喘,颤颤巍巍答了声是。 东越王微挑手指,众人继续往前,整齐划一像是只硕大的千足虫。 齐羽转身,柔声对吴忧说:“你回吧,我很好。” 吴忧眼见着齐羽尾随肩舆,攀阶往上,在漫天的风雪中,红袍裾角飞扬,粲然又落寞。 吴忧大概是有些反骨的。 从宸极殿回来,她没有回宫,而是绕了一趟世子的东宫。 东宫已然是人走鸟尽的凄冷之地,唯有成恩在泪汪汪地收拾些遗物。 他正小心从壁上取下齐沐最爱的朱漆弓,耳边传来清亮的女声:“本宫要去祭拜父亲,你带本宫去!” 成恩唬得趴在地上直喊小主子饶命。 “世孙如今无法守孝,本宫更要去祭拜,也算了了世孙的心愿。你若是不肯,日后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成恩心中咯噔一下,今日铁槛寺,他眼睁睁看着伤心欲绝的世孙生生被拉出铁槛寺,若不答应世孙媳的要求,未来的王上王后同时开罪,莫说升迁,怕是活着都难! 成恩横了心,抱着早死晚死一样死的决绝筹备了几日,秘密带着吴忧去了安葬齐沐的四明山。 四明山是齐沐无论清醒抑或癫狂,都爱极的纵情之地。如今长眠此处,活着的人都觉得也算遂了他的心意。 新坟在背山面海的开阔之地,形制不大,甚至都没有立碑,看着与庶人墓毫无二致。 吴忧这才意识到,世子已经褫夺封号了。 世子妃温书宁跪在坟前,将衣物、手稿等遗物一件一 件放入火舌肆虐的铜盆中。 见到吴忧的一瞬,温书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她不禁望向吴忧身后的成恩。 成恩扑通跪在地上,头磕着地,一声不敢吭。 “也罢,难为你了,你过来拜拜你的公爹吧。”温书宁对吴忧一向是温和的,让忐忑不安的吴忧安心不少。 吴忧整衣肃穆而拜,心中恻然,起身瞥见温书宁正拿出一袭斗篷往火舌中扔,斗篷一角隐然刺了个端秀的“沐”字 吴忧轻声求道:“母亲,这件能不能留下,也好给世孙一点念想。”说完,不知怎么的,鼻头泛酸,两道泪痕划过粉颊。 温书宁顿了片刻,终是将斗篷递给了成恩:“好生收着吧。” 吴忧从成恩躬成小山的身子望出去,静海微澜,可她总觉得脚下的这片海并不如表面那般浪恬波静。 第45章45番外之升平暗影 齐沐去世的隔一年,改元升平。 升平元年正月里的清晨,齐羽来到谨身殿。刚要踏入,猛听得殿内东越王与官复原职的汤知否对话。 “左相以为,冲子可代政否?” “陛下,如今物议四起,都在——” “都在什么?” “都说世孙乃废世子之子,难继大统。” “哼,都是些拘泥墨守之徒罢了。”东越王冷哼。 此时来引导的宫人已经迎出,齐羽随其后入殿觐见。 汤知否面朝东越王,余光始终不离齐羽。 “世孙读书用功,四时不曾窥园,可曾听到过外人关于你身份的议论?”东越王问齐羽。 齐羽略略思索,如实答道:“孙儿有所耳闻。” “那你是怎么想的?”东越王身体不由前倾。 汤知否不禁侧首望向齐羽,尚未褪去青涩的少年,眉宇间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着。 齐羽立时匍匐在地:“但凭圣断。” 一勾微笑隐然,东越王正了正前倾的姿态,显然是放松不少:“寡人欲将你过继入先世子名下,如此便无人拿正统不正统来说事了。况且先世子膝下空空,有你承其衣钵,实慰吾心。” 齐羽面上和煦,心凉若霜,不过他早已经习惯了。 今日是生父忌日,而他却要认先世子齐玉为父亲。先世子膝下空空,可自己的父亲膝下何尝不是空空。 “先世子殿下恭顺友孝、仁厚礼贤,孙儿愿意承志继意。”这话半是违心半是真心,此矛盾的心理一直伴随着齐羽,他对于周遭的一切都是这般,不尽全心,但也非纯粹无心。 正统问题解决,齐羽顺利代政。 与齐沐代政不同,单从坐的位置来看,便能瞧出东越王的偏爱。 齐羽与东越王一道坐北朝南,只是他稍微在侧下方一些。 如此,上朝之时,他直面朝官的正脸,而当年齐沐对着的却是官员的侧身甚至尻尾。 第89章 协同理政,上下交相赞誉,齐羽不以为意。 在大政方针面前,他从来都按照东越王的意思,言听计从,绝不擅自妄改。 而在小的施政策略上,齐羽又会不动声色稍忤上意。 于是乎,他又得了个耿介醇正的贤名。 此般伎俩,齐羽不屑为之,却又不得不为之。 他有自己的一番主张,只是如今,远非付诸行动的时机。 某个夜里,齐羽端坐左春坊书斋中,面前摆着大学之道,而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母亲温书宁执笔的那本《九州政要》。 这本书已经被东越王禁了,因为太多观点出于已故的苏大学士之手,而苏大学士是父亲齐沐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齐羽发现书页上多了层细灰,他抬首扫了一眼穹顶,迅疾起身去取墙上的挂剑。 眼前忽然一片漆黑,他感觉有人正立于他的身后。 “若我是刺客,殿下命已休矣!” 齐羽熟悉这个声音! 慈孝五年北上燕云州便有此人护送。 门外宫人一片吵嚷,齐羽隔门令道:“本殿要安静地待一会儿,所有人退后十步之外。” 待杂乱的声音渐渐平息,齐羽这才躬身行礼:“阔别数载,教主别来无恙。” 崔缇笑道:“我一个江湖浪人,有什么打紧的,况且又被收了编。不过,殿下需要知道,我们斗米教归顺的并非朝廷,而是殿下!” 齐羽知道斗米教教徒众多,信息网遍布九州,他也清楚崔缇始终忠于父亲。 他从袖中摸出寸长的帛卷,递给了崔缇:“此乃九州要员包括藩王的名录,还请教主注意他们的举动,随时报我。” 崔缇驾轻就熟接过,他从房顶进入,自然依旧从原路返回。 “殿下,这上面有个刺客已经被我解决了,记得收尸——金丝锁子软甲,殿下可曾穿着?” 齐羽心头一凛,触手衣袍之下的微凉:“放心,始终未曾离身。” 同以往一样,齐羽和衣而卧。 不及合眼,成恩来报,东越王咳嗽得厉害,竟吐了一口黑血。 齐羽心中焦急,穿鞋时脚下一急,头磕到了床柱上。 成恩只听咚的一声,唬了一跳,失声问:“殿下——” “不碍事,陛下面前休要提起!” 宸极殿内室窗门洞开,入秋的凉风穿堂而过,半卧的东越王盖着一条单被。 齐羽颇为厌恶地扫了一眼正往寿山铜炉添香料的张天师,对着东越王以及立于一侧的王后施礼。 “大晚上你又跑来做什么,你白日理政辛苦,明日还有早朝,赶紧歇息去吧。”东越王佯装生气,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疼爱。 齐羽心知东越王如今迷上了服丹,那丹药好似一道道催命符,正以摧山坼地的速度毁损东越王的躯体。 “祖父,医官可曾说什么?” “别提那帮酒囊饭袋,他们甚至劝寡人停止服丹。哼,寡人岂不知他们的心思,见着天师得宠,一个个犯了红眼病。” 东越王望向下首愈发清俊的少年人,眉峰一皱:“你额头上是怎么了?”他心知齐羽定不会说实话,疲惫却依旧凌厉的眼光扫向成恩。 成恩诚惶诚恐无奈回答:“陛下,殿下他刚刚出门急,头磕到柱子上了。” “你们这些东西平日是怎么伺候世孙的,瞧着世孙好性子,愈发狂妄了。”东越王斥道。 “祖父,是孙儿自己不让上灯,摸黑跌跤咎由自取,与他们无关。” 东越王心头一软,环眼满屋面色各异的人,若要找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怕也就眼前眉目清冷的世孙了。 待东越王安歇,齐羽与王后一道出了宸极殿。 齐羽问王太后可否将张天师赐还蓬莱州,停了东越王的丹药。 王后不置可否,她依稀记得也是在宸极殿外,同样有个眉眼相似的年轻人为东越王忧心。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丹药岂是说停就停的,那是王上自己的意思,别人如何敢忤逆。” 齐羽摇头,心事重重:“祖父如今沉迷于此,昏晦不明,怎能由着他来。” 王后本走在齐羽前面,听齐羽如此说,停了下来:“你难道忘了你英年而逝的父亲?以泪洗面的母亲?哪怕是父亲的忌日都不敢祭拜。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墓前甚至都禁止立碑!” 一字一刀,将小心隐藏不曾愈合的伤口残忍撕裂,脑中闪过的是长明灯下父亲苍白如生的面孔。 无数个夜晚,他都会在睡梦中惊醒,汗湿衣衫。 “他不是将齐家百年财产早几年就交托于你,解千愁进了御史台,你父亲慈孝三年招的那批举子陆续入京,燕云州明家军明里暗里都是你的人,太原温与我蓬莱柳自然也是向着你,羽翼已成,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他在一日, 你就动不了反对你的人,你在明处,那些人可是在暗处!你——” 拳头紧握,眸中一闪而过隐隐的愠色。 “王祖父毕竟是我的至亲。夜深了,孙儿就不陪王祖母了,还请王祖母珍重。”说着,一向谨慎的齐羽不曾施礼便拂袖而去。 第90章 在离两人不远处的暗角,王蔷剜了一眼独立月下的王后,悄无声息地离去。 也不记得是第几个宫里过的冬至了,慈孝六年之后,东越王下令藩王以及家眷不得留居越州,这偌大的京城,也就剩吴忧自己而已。 不必夹在夫家与娘家之间周旋,少了是非,只是齐羽待自己依旧疏淡。 虽王后一再告诫,争宠要用心用脑用情。 可齐羽身边也就自己一人而已,吴忧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去跟谁人“争”宠。 王后身体欠安,便是想对吴忧严厉些,也是有心无力,而世子妃温书宁向来又是个温和少语不拘细节的人,齐羽忙于政事,一个月见一次便属难得。 这么个情况下,吴忧愈发无拘束了,经常赤脚披发在偌大的宫殿中与小宫女嬉戏玩乐。 远在苏杭州的苏杭王吴夔知悉了孙女在宫中的情况,不由后悔将吴忧送入宫里,当日见她聪明伶俐,没想到如此不求上进。 他甚至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女,吴忧这惫懒的性子怕是随了吴为。 王上、王后双双缺席,温书宁出宫探父病,这个冬至的家宴也就吴忧与齐羽围炉而坐。 吴忧从婆母温书宁那里学了煮卷面的手艺。忙了一早上,小心翼翼端至齐羽面前。 齐羽并未动筷,吴忧大大咧咧将一碗卷面当着齐羽的面随机分成了两份,自己率先吃上一口。 齐羽笑笑,依旧不动。 吴忧有些恼,只是发作不得。自己那小半碗吃完,故意将齐羽面前的碗端过来:“殿下不饿的话,那臣妾替你吃了。” “我是真的没有胃口。”齐羽解释。 吴忧没说话,心头冷哼,你是怕面里有毒吧。 见吴忧不再搭理自己,齐羽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慢用。” 若非尚宫目光似鞭子,吴忧都不打算跟着起身相送。 吴忧虚虚施礼,只盼着眼前这位如何焐都不热的“冰山”赶紧离开。 哪知“冰山”突然止步,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她。 吴忧下意识摸了摸头发,今日一早就梳了发髻,只是脸上未施脂粉,倒有些臊了。 齐羽走向吴忧数步,目光凝聚在她脖子以下。 虽说怨他捉摸不定的冷淡性子,但到底恨不起来。 吴忧捂着胸口,颤着声音问:“殿下,怎么了?”暖阁太热,她没穿锦袄,露出半截子酉禾胸。 齐羽被他一问,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光游移到他处:“你好像没穿金丝锁子软甲?你记得时时穿上!” “殿下一年四季都穿着?”吴忧觉得不可思议。 “夜里都穿着。”齐羽淡淡答道。 卧榻上的东越王在昏迷了几天后变得无比清醒起来,他这辈子算计人也遭人算计,但至少王位有了最合适的人选,对于祖宗基业,他自认为无愧了。 “什么时辰了?”东越王问道。 “王上,巳时刚过,世孙怕是在郊祭回来的路上了。” 东越王点头,刚想再让王蔷给自己吃上一颗丹丸,猛听得门口传来王后的怒喝声:“挡着哀家干什么?让哀家进去。” 东越王对着王蔷示意:“放那女人进来!你们都退下吧。” 王后若飙风卷入,恨不得将床榻上那堆支离病骨捶烂。 “你这个老不死的,日日在我房中的鲜花里放了什么?杀兄弑子如今又要取哀家的性命,世上竟然有你这般恶毒的人。” 东越王想笑,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眼说不出话。 王后这个人颇有些政治才能,若自己升遐,这女人说不好就会串联番邦、权臣架空齐羽,这个隐患,他不得不提前帮齐羽摘除。 见东越王似笑非笑,王后气极,上手欲掐东越王的脖子。 喉咙里咕咚一声响,东越王吃力地骂道:“悍妇,你同寡人那兄长,那所谓的儿子,都是一丘之貉,眼里只盯着王位,却不承想自己配不配。寡人不把你除掉,只怕将来遗患无穷。” “王上的手段都用来对付至亲了,你怎么不想想左相、苏杭王、琅琊王,他们何尝不是虎视眈眈。” “有左相,不是还有右相嘛,外放经年,也是时候回朝效力了。至于苏杭王、琅琊王,论甲兵比不上燕云州,论财力,不及我越州齐一根小指头,何患之有?” “既然你这老东西都安排好了,现在就给我死!”王后掐着皮包骨的脖子,双眼通红。 “咳咳咳,你这毒妇赶紧掐,你们蓬莱柳势必为寡人陪葬!” 闻此,王后好像被毒虫蜇了一下,跳将起来,随即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一阵风过,吹起殿堂内白色的帐幔,萧索空寂。 ──────────── 小贴士:看好看得,就来海棠书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