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游戏[港]》 第1章 [现代情感]《暴徒游戏[港]》作者:耶耶兔兔【完结】 文案 ▲绅士暴徒x犟种美人 ▲港城财团资本家x中产阶级大小姐 霍邵澎第一次见虞宝意,是他晚宴中途离场,上车前,酒楼墙灯打不到的暗处,有一男一女在争执。 那女人音色温绵清越,语速不急不慢,区别于港城女白领三句话恨不得揉成一句的急促,就连吵架,也是一种天然的,令人不忍呵斥的示弱与甜美。 偏偏那男的,不识好歹。 霍邵澎眺去了一眼。 夜色深浓,幽禁着女人的身影,辨不分明。她亭亭而立地站在那,他却分明看出种强撑的优雅。 男的语带埋怨,批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送件衣服都来那么迟,霍生已经走了。 哦? 单单早走,就能让一个男人失掉绅士风度的霍生,全港只有一个。 他想起来了。 那男的名叫沈景程,想要承建他集团名下某块地皮。好友知他看不上这种规模的建筑公司,刻意为难,洒了杯酒在沈景程身上。 如此,仍折了骨头,弯腰赔笑。 ——贱得像条狗。 后来,沈景程拿到了项目,霍生格外赏识他,应酬聚会也多了起来。他带着虞宝意,费力周旋在不属于他的阶层里。 偶有一次,他抱着玫瑰,当众示爱交往多年的女友,等工程顺利开工,就要求婚。 霍邵澎隐于人群后,隔着道道起哄声,眼神肆无忌惮,如凶狠、贪婪的野狼,锁在那位盈盈而笑、眉目娇怯的女人身上。 再后来。 他玩了点小把戏。 沈景程求婚成功当夜,意外频生,不得不求助于路过的霍生,让他把喝醉的虞宝意带走。 半夜,虞宝意从床上惊醒,看着手机里的视频,明眸逐渐黯淡失色。 待她撑不住抱被低泣时,霍邵澎选在狩猎的黄金时刻,从黑暗中现身。 他说,沈景程把她丢下了。 男人抱她入怀,热泪濡湿衬衫,也让他的心,氤氲上一股潮湿的水汽。 女人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他背,霍邵澎环她环得更紧,脖侧青筋隐忍地鼓起,声音竭力粉饰出绅士的温柔:“babe,别哭。” “你还有我。” 【求生欲/排雷手册】 ○强巧取豪夺+横刀夺爱,男主非好人,卑鄙、心机深沉的强盗资本家 ○男女主都是香港人,女主父亲大陆人,因女主职业原因,会换地图 ○文中粤语会解释,bb和中意除外,因为都懂啦 ○双c非双初恋,年龄差8,女24,男32 ○更新时间极其阴间半夜或早上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港风 一句话简介:强巧取豪夺 立意:爱是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作品 第1章过境 五月,香港岛。 虞宝意不记得电台里说的是几号风球过境了。 总之,两场狂风暴雨让地面仿佛焦化了的港岛,终于渗出几分春夜的凉意,也让她因在暴晒环境下工作而阴了一个月的心情,成功雨过天窗。 听到身后演播厅传来嘈杂人声,刚一转头,几人拥着今年最hot的香港嫩模gina,大墨镜黑口罩,走出挡我者死的气势。 虞宝意自觉低调让开,不去凑gina的霉头,免得相看生厌。 等这群人“过境”后,捉住落在最后一人,问:“点样?搞掂没?怎样?搞定了吗?” “安导就差跪下来求她,gina大小姐才肯放过我们接受惩罚。搞不明了,玩不起还参加什么综艺?” “辛苦了,明天请你吃全港最美味的叉蛋饭。” 文殷摸着胸膛顺气,翻半个白眼看天花板,“这节目播出后要不爆火,都对不起我们整组人舍命陪公主到晚上九点!还没加班费!” 拍摄终于结束,虞宝意心情放松不少,口吻半是揶揄:“如果金主肯给钱请个顶流,说不定就有这个命了。” 她作为《我可以去你的城市吗》的总制片,最是知道这部综艺的上限在哪。 要钱氓氓紧拮据,要人嘛,嘉宾咖位不上不下,没有流量撑收视率,内容创作也是大陆玩烂了的那一套。 一个月前,请假条都递到老板桌上,人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非要她做完这个节目再休长假。 得知节目最后一站是香港,她抱着回来陪陪爸爸妈妈顺便赚窝囊钱的心态,才应下来。 文殷瞥了眼虞宝意的包,bottecavea的托特包,五万上下。 然而只是她柜里其中一款,共事一年多,她见虞宝意背这种价位的包不下二十款。 念及此,文殷玩笑打趣:“虞大小姐,节目没钱,就让你爸和哥哥投点嘛,你家在铜锣湾一个铺位的年租,都够请全组人和嘉宾们去夏威夷拍个惊喜加更啦。” “是交租,又不是收租。”虞宝意看了眼表,时针停在九和十中间,“走了啊,你们也早点,手尾明天弄也行。” “bye~明天见。” 她走出电视广播城,步行几分钟,来到过海的士站,一部红色的士刚好落客,被她截到。 上车时,袋中手机震动。 “喂?”虞宝意关上的士车门,“都快十点了,做乜——” “bowie,你能来瑰丽酒店给我送件西装吗?十万火急啊。” 第2章 她微一拧眉,语声冷淡:“刚下班,在将军澳,瑰丽太远了,还得绕去你家。” “多远都没事,我在见一个大客户,很紧要的,谈工程承包权一定得这人点头才行啊。bowie,我不想被你mommy看不起,如果今次能成……” “去哪啊靓女?” 赶着下班,司机师傅等得不太耐烦,催促道。 耳边是男友为他们未来而努力的衷心之言,虞宝意轻叹了声气,“北角,唔该麻烦了。” 那头的沈景程也瞬间松口气,“bowie,你简直就系我的救世主。” “衣服怎么了?”她不是很爱听这种油嘴滑舌,问起他正事。 “别说了,人碰到我,酒没拿稳洒身上了。”听上去,沈景程还憋着一口气,“那人是大客户身边的,我还没法说什么,只能忍了,但整件衣服已经没法看。” “那你回家不行吗?很晚了。” “才九点半,对这些不愁吃穿第二天不用上班的公子爷来说,算什么晚?我总不能穿着脏衣服谈生意吧,只能麻烦麻烦你来救火了。” 话点到这份上,虞宝意也没再劝什么。 挂断电话后,她给妈妈发去短讯,说晚点到家,饭菜自己会热,不用麻烦巧姨,大家都早点睡。 将军澳去北角要过海底隧道,再走公主道,落高速就是尖沙咀。 瑰丽酒店位于星光大道旁边。如果没有概念,当的士驶入流光溢彩的高楼之中,再一转眸,看见身旁美轮美奂的维多利亚港,正对面即是举世闻名的中环天际线,便知道这是怎样一片地界。 不过对虞宝意而言,更具体的反而是,这里的铺位年租近千万。 比预计迟了二十分钟,到时已快十一点。 是部很老的的士了。车上皮质背垫僵硬,边角还翻卷起皮,她靠着并不舒服,反而放大了肩颈酸痛。 虞宝意揉了几下,司机师傅说:“到了靓女。” 她摸出几张港币递去,没数,不过是多的,作为司机在北角那边等她上楼拿衣服的小费。 小臂挂着西服的防尘袋,下车后,工作一日的疲惫堆积成山,几乎要把虞宝意压垮,高跟鞋踩在平滑砖面上,触感都是虚的。 她刚关车门,和砰一声同时响起,好似故意前后夹击她的,是身后稍远的一句斥责。 “怎么才来?要你办点事都能给我搞砸了!” 霍邵澎原本九点就想走。 不过一位和他关系尚可的好友说,今夜那位不辞辛劳,处处赔脸敬酒的男人,是搭了好几条线,才得以半步迈入这个局的。 为什么是半步呢? 全场人都在看他笑话,但沈生本人并不知道。 可他身上那股紧绷感,太碍眼了。 圈子和圈子间,始终有壁。在场又多是从小来往,知根知底的好友,身上自有相融的气场,聚在一起,便竖起一层厚实的壁垒。 沈生太想融入,不过在别人眼中,这只是一个反反复复被壁垒弹开,又爬过来的笨蛋。 大家当看个乐子。 直到那杯酒,敬到整场坐在角落的他身上。 “霍生。”沈景程的腰弯得更低了,明明站着,视线差一点,就要比坐着的他矮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跪下来呢? “这是我的名片。公司刚成立一年多,接过几个工程,交单时客户评价都还不错……现在租的办公室还是霍氏旗下的铺位。” 他的开场白,好笑又谄媚,像淘宝客服。 “想抵铺租啊?”那位知沈景程来路的好友翘腿,挑着眼眉看他,“发白日梦啦你,霍生可没这么好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不是!” 前一句大约是有感而发,但沈景程极度害怕说错话,多此一举地否认了。 只有外人会如此小心翼翼。 说错一句话,答错一个词,都要拿胶擦拼命擦去痕迹,留下难看的印子。 可哪怕他霍邵澎,当真不好说话,又如何呢? “霍生,我没有这个意思。”沈景程依然弯着腰,看得人都怕他腰骨折断,“只是希望霍生能让我多条路,走得再难我都不怕的,毕竟——” 戛然而止。 “啊!sorrysorry!” 一个外貌轻狂,像青头仔的年轻男人在跟沈景程道歉,却连桌上一张纸都懒得抽出递去。 他高脚杯已经空了,原先的液体一滴不漏地洒在沈生的白西装身上。 “对唔住啊对不起啊,我行路没带眼睛,忙着看窗外,这儿风景可真靓,难怪人人都想上来哦……” 很难说是不是意有所指。 霍邵澎一句话没出,倒白看了几位好友费心排的一出大戏。 后面沈景程出去了。 走之前,还跟在场唯一能说得上有点裙带关系的人交代,他换件衣服立马回来。 只是沈景程不知道,离开后,那人抽了张纸,表情嫌恶,掸尘似地擦了擦被他碰过的肩膀。 好友问他,这人好玩不,明明贱得像条狗,却又要体面,弄脏件衣服就赶着去换,可是换了又如何呢? 没人会高看他一眼。 霍邵澎不予置评。 比这位沈生放得下自尊的比比皆是,他见过不少,但更要体面的,也数不胜数。 没什么意思。 原本想走,好友好赖话说尽,非拉他凑局打场德州,赌注除了钱,还有别的。 第3章 这种,就是比沈景程体面的。 打了一个小时,霍邵澎做了赢家,面前筹码垒作山。他瞧了一圈,个个愁眉苦脸,干脆把筹码一推。 哗啦一响。 像摇钱罐的声音。 “找florence结账吧,玩个高兴,走了。” 言下之意,输多少不仅不用给,他还会倒送给他们,但别的,就暂时不用想了。 玩个高兴罢了。 酒分明才过中旬,但没人再留他。 出电梯后,霍邵澎目光掠过瑰丽天顶繁复的壁画,一直望到尽头,视线顺下,一面缩小版时钟嵌在墙上,原型是斯特拉斯堡圣母大教堂天文钟。 里面不仅有具体时间和年月日,还有黄道十二宫符号、月相与行星位置。 还有五分钟,表盘旁边的小天使会敲响铃铛,翻转沙漏。 要十一点了。 florence已经通知司机来接人,霍邵澎刚一走出旋转门,两束车灯从左边打来,由远及近,照亮他脚边光滑坚硬的砖面,映出一个淡暗的挺拔倒影。 晚了三十秒。 司机停得都有点仓促了,快步过来替他拉车门,还不忘见缝插针解释:“抱歉霍生,来的时候被一部的士挡了下路。” 霍邵澎没应。 不过上车的动作迟了一瞬,似他生出容人之量一般,听司机为自己辩解完。 只一瞬。 先是一道男声语带埋怨:“为什么不能早来五分钟啊?你知道耽误了我多大的事吗?” 紧接而来的女声在右面昏昧处响起,幽幽传来。 “留不住人,不是我的问题。” 第2章落雨 “你要早点过来,我就赶得及上去留他了,现在一晚上的努力都白费了,你满意了吗?!” 男的声音有点熟悉。 霍邵澎目光浮出兴致,淡淡的,如春夜微凉的风点过眼梢。 他视线偏侧,投向酒店洗墙灯打不到的暗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女声背对着他,姿态亭亭,可夜色太深太浓,她的身影虚无,仿佛被揉散的一道雾。 “如果要把今晚谈生意失败的气发泄到我身上,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冷静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奇怪的是,明明在争执,可那女人语速始终不紧不慢,区别于香港女白领三句话恨不得挤成一句的急促。 在这样的场合下,温绵清越的音色让她连吵架,都浮现出一种天然的,令人不忍呵斥的示弱与甜美。 偏偏那男的,不识好歹。 “我也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送件衣服都来那么迟,霍生已经走了!你知不知道霍生的态度对我多重要?我甚至没和他说上一句话……” 哦? 单单早走,就能让一个男人失掉绅士风度的霍生,全港只有一个。 他终于想起来了。 沈景程。 被他好友一杯酒打发走。 沈生要面,不好意思穿着弄脏的衣服,在人人光鲜的局里走动。 更识时务,连一个责备的表情都没敢给洒酒那人,甚至还折了骨头,弯腰赔笑。 他想到好友打趣的形容。 ——贱得像条狗。 那边的指控,仍然喋喋不休,居高临下。 女人已经不说话了。 可她依然站得松弛而笔直。 霍邵澎分明看出一种强撑的优雅。 时间经走而不察,回神时,他有几分发觉心神与身体的抽离,更意外自己会在这对情侣的争执上,浪费了一分钟的时间。 司机不知道boss在想什么,毕恭毕敬提醒:“霍生,落雨了。” 一看,果然。 灯下雨丝如银线,交错穿织,如从天而下罩落的一张网,无人可逃开。 他坐进车内,兴致可能遗下几分,不由自主往窗外眺了眼。 原先争执那处,已经空无一人。 取而代之的,是女人形单影只,缓缓走入瑰丽酒店门厅光下的一幕。 好似落雪清晨,手在布满冷雾的玻璃窗上擦出一道痕迹,原先模糊的景顿时清晰,映入眸底。 仿佛投进一束雪的清光。 过分明亮,眼微微的刺痛。 司机缓踩油门,车外景象迟慢倒退。 相隔一扇窗,他的目光也从她的正面,移向侧颜。 即将擦身而过之时,宽敞的车厢倏然响起一句。 “等等。” 虞宝意觉得倒霉,改天得去大屿山拜拜神仙,去去晦气。 早前要哄那个难搞的gina配合拍摄,害得全组加班;下班后,被男友急call,从偏僻的将军澳绕去北角,再跑尖沙咀,送一件她分明觉得不太紧要的衣服。 来晚了——因为最近那条路出了车祸,警方封锁,电台通报时的士司机已经开到了,被迫绕远路。 然后和男友吵架,一个人回家,碰到下雨。 刚雨过天窗没半天的心情,成功被台风过完境忘了带走的一场深夜小雨扑灭了。 现在还打不到车。 她走到马路对面,站在巴士站下躲雨。 街边飞驰而过的红色的士,浑身散发着下班的欢快气息,她都懒得伸手。 电话召车预约,也迟迟没答复。 虞宝意最后临时下载了一个她没什么机会用的hktaxi,更是石沉大海。 她在喊哥哥来接自己,和call远在英国的闺蜜,让闺蜜派家里领了好久空饷的司机来接自己中犹豫不决。 第4章 其实她谁都不想叫。 前者要应付哥哥的盘问,一不小心,小报告可能还打到妈咪那儿去。后者更是关心她的感情状态,不把沈景程和她吵架时每个表情每个语气讲清楚,不会放过她的。 她太累了。 虞宝意闭上眼,让身体与外界的联结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鼻尖处,来自身后花坛湿润的草腥气。 不知过去多久。 前方不到一米远,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小姐你好,请问你是沈生的女朋友吗?” 虞宝意身体小小抽动一下,有点被吓到。 她半睁开眼,一时迟钝,还没分清眼前这个坐在黑车里的女人是好的坏的,就直接应了个对。 女人的微笑透出公事公办的标准。 “沈生派我来接你回家。” 虞宝意掌根撑着公交椅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沈景程?请问你是?” 方瑞丝笑道:“我叫florence,是沈生的临时助理,你可能没见过我。” 她消化了下这个信息,也不疑有他,拿包起身上车。 毕竟知道他俩吵架的,只有沈景程。 而沈景程也最擅长做这种事后诸葛亮的事情,换做平时,她可能根本不会上去。 但今晚,她的确需要一台车。 需要的程度高到,虞宝意忽视了这台外表平平无奇的黑车,标志是可以买下沈景程那间建筑公司的双r。 她坐在后座,放腿空间宽敞不说,挨到背垫时,因之前坐过那部的士,此刻极其贴合人体结构的弧度,舒服得她错觉躺到了自家床上。 困意席卷,眼皮顿时沉重。 她百分百信任了这位“沈生的临时助理”,一句话没讲,晕晕沉沉地睡过去了。 florence早已收回笑容,面无表情抬了抬眼,看到后车镜里。 红灯前,她拿出手机,单手点触飞快,屏幕甚至叩出细微的轻响。 一句话出现。 「霍生,不知道地址,要送去哪里?」 点击发送。 十五分钟后。 “小姐,小姐?” 虞宝意迷迷糊糊被叫醒,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车内照明灯已经打开了,florence从主驾侧过身体,“唔好意思啊,部车临时熄火,我叫左同事,马上有人来接你。” 她愣着,呆呆地反应了会,张口,似乎要答了,谁知打出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半滴泪花。 不知这串动作的哪一刻触动了florence。 直到这时,她才仔细打量起虞宝意。 第一面,是虞宝意坐在公交椅上,气氛沮丧,但雨薄月浓的夜里,依然高而直的端正侧影。 现在看,乌发垂顺,应该用了卡子别了几束到耳后,露出清晰的轮廓和五官。 生得尤为标致的一双含情桃花眼,但小小的鼻峰和俏丽的鼻头,弱化了眼睛攻击性,唇形同样,让五官组合着,正正好踩在艳丽和清冷那一线间。 不是一眼遥不可及。 是吸引人反复打量,再发现其遥不可及的美。 既近,也远。 但她想必不是一个热情如火的人,单第一面那个坐姿,显然属于自我要求过高那类的。 因而品味下来,更多的还是远。 像薄荷酒里幽幽绿绿的冰块,饮到喉间,冷意漫散。 这样一张皮相,做刚刚那串动作,则显得分外可爱了。 接她的车果然来得很快,虞宝意下车时打量了下周边建筑,貌似还在尖沙咀。 可她又困又累,完全分不出体力思考,直接钻进第二台车里。 司机是男的,戴白手套,穿西装打领结,礼礼貌貌问她住哪。 虞宝意潜意识觉得疑惑,目光投往车外,看到florence站在引擎盖附近,好像在打电话喊人来拖车。 算了。 可能忘记了也说不准。 她报上地址,轻微的推背感过后,眼皮又开始打架。 起步时,虞宝意没看见身后时不时弯腰看轮毂,好像在跟电话里的人说车哪里坏了的florence,立刻把手机放下,遥遥目送他们。 她住黄埔。 到小区时,已经过十一点半。 好在妈妈和巧姨听劝没有等她,虞宝意直接掀开餐桌上的防尘布罩,连灯都没开,扒了几口冷菜填肚,然后摸黑拖着脚步进房间。 洗完澡,失去意识前,她强撑最后一点精神,把闹钟调前了一个小时。 接着, 倒头大睡。 第二日早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很想赖床,但虞宝意不想养成在工作日拖沓的习惯,因而一响,就强迫自己坐起来了。 她踩着七点二十这个点走出房间,闻到客厅的食物香气,人未到声先至。 “mommy,daddy,早神啊早上好。” 虞宝意刚迈入客厅,直奔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爸爸,乖乖弯腰,行了个亲昵的贴面礼。 再一转身,见妈妈和巧姨从厨房走出,立时张开双臂,小蝴蝶似地扑过去,亲在关知荷侧脸上。 “巧姨早上好!”她不忘补上一句,笑容甜美可人,看得人心情都晴上几分。 “今日这么早?”关知荷托着女儿的手放在掌心,“平时没八点半不见你出来的。” 虞宝意顺势挽住妈妈手臂,“节目组开工早嘛。” 第5章 “不是和你说了,别这么辛苦。你好歹学过两年珠宝设计,进公司做设计师好了,又轻松,离家又近。” 虞宝意应付这些话已经手到擒来:“珠宝设计可不轻松……” “baby说得对。”虞海和叠起报纸,饮完最后一口茶后起身,“没有哪样工作是轻松的,何况她对珠宝设计不感兴趣,硬要做,这不为难她吗?” “爹地说得对!”虞宝意摇旗支持。 “两父女还在这一唱一和起来了。” 关知荷埋怨一句,带虞宝意到餐桌上,“刚好豆浆还是温的,不用等你起来后再热,快吃点吧。” 虞宝意刚咽半口肠粉,虞海和过来和妻女告别。 “我要上深城工厂一周,来了批货我得看着,你在家,别惹你妈妈生气啊。” “知道啦。” 虞海和还不放心,又多叮嘱了两句:“多打电话,叫你哥回家吃饭,一忙起来,人都没影了。” “不是新开了家铺正在装修吗?忙点正常。”虞宝意很自然替哥哥辩解。 他们兄妹都是工作忙起来就没影的人,这方面肯定要统一立场,互相打掩护。 何况虞景伦的确让公司业绩年年攀升,短短三年,旬星在香港的分铺已多达十六家,目前还有往内地扩张的计划。 旬星。 十日循环则为旬,后来引申为时间上的一个完整循环,代表钻石永恒之美。 旬星是由虞宝意父亲与友人合伙创立的一家钻石公司,初期只是一家破旧的小工厂,和一沓沓堆在一起有几只手掌厚的飞机票。 虞海和负责飞往国外各个钻石产地进货,国内则由好友牵线搭桥,物色钻石切割师、设计师还有客户,做定制生意。 一单单累计下来,九五年才终于租下香港第一个铺位,推出旬星的第一款产品。 发展至今,虞海和完全是白手起家企业家的模板,女儿甚至是同事眼中千娇万贵的大小姐。 但虞宝意自己清楚。 不是的。 至少在香港地界,完全不是。 她见过她出色的妈妈在那群拿住旬星命脉的富太太中间,谨小慎微的模样。 没有东西来之容易,所以她从不以大小姐自居。 对于现状,她已经很满足了。 今日天气依然凉快,相比前几天顶着烈日骄阳在室外做游戏,节目组和嘉宾们,没一个人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气温适宜后,大家状态都不错,节目效果自然。 虞宝意正在看商务导演的脚本,笔记本屏幕停在其中一页上,大白天的有点反光,映出身后银色高楼的重影。 “这儿,昨天不是定了上一版吗?怎么改了?” “青可姐昨晚让我改的,我熬了个大夜……宝意,你不会让我改回去吧?” 小姑娘的表情有点委屈。 提到宋青可,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虞宝意勾勾唇,没为难底下人:“辛苦你了,那就按这样来吧。” “谢谢你宝意。” “去吧。” 等人走后,虞宝意目光放远,在满眼黑衫黑裤间,寻找宋青可的身影。 尽管节目播出时,职员表里虞宝意的名字会挂在总制片后面,可实际上,她现在的话语权很小。 立项前的各项流程,包括内容创作、嘉宾拟邀、节目定位等等,都不经她手。 唯一和她有关系的,是招商。 招商是一个项目落地的定音之锤,她在这方面有点天赋,因此她是总制片,宋青可是执行制片。 制片组里统共两个执行制片,一个是文殷,负责上传下达,帮助她协调各部门的工作,宋青可负责挑她的刺,加越级发号施令。 商务短片临时更改,赞助方和艺人方都需要重新协调。 到那会,宋青可就不出来担责了,等她这个总制片出面,跟多方讲干口舌,还得小心碰上哪樽脾气大的佛。 人还没找到,虞宝意手机先响。 来电显示:jim。 她连好蓝牙按接通,手机平放在桌上,争分夺秒刷消息,分析上面最新政策的风向。 “bowie,对不起啊……”沈景程开口先道歉,但虞宝意听不出多少沮丧。 “在工作,长话短说。” “昨晚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的,我在那个局里应酬得好烦,都没几个人肯和我说话。” 虞宝意食指悬在离屏幕几厘米的上方,迟迟没点下去。 她安静听着男友形容昨晚的场景。 “你不知道那个霍生有多可怕,整晚只是坐在角落,可是整个局好像以他为中心,时不时就有人往他那边看……还有啊,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过去搭话,刚上去,立马被霍生的朋友洒了杯酒,都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她何尝想象不出来那种戏辱的场面。 正因如此,她没有特别计较昨晚沈景程的话,只等他自己冷静下来,再来找她道歉。 “公司半年接不到生意了,底下还有工资发不出去,而且伯母那边一直给你压力,这是我最大的机会了,我得证明自己……” 停在这,虞宝意启声:“景程,我和你说过,你不用为了什么,哪怕是我,硬逼自己去凑那种圈子,进不去的,都是看你笑话——” 她还有下一句没说。 接不到生意,难道不是他好高骛远,看不上小门小户薄利的单子吗? 第6章 可沈景程显然更着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的不是的!刚刚霍生的秘书联系我了,说让我周日出席一个酒局。” 他语调因兴奋而上扬,仿佛接到什么神明降下的福泽。 “但必须带女伴。bowie,你陪我去,好吗?” 第3章先生 周日下午,五点半。 “gina,这个中插广告只用你配合一分钟,讲六句台词。” 虞宝意呈蹲姿,跟躺在长椅上的gina苦口婆心地说,“是,前天广告内容改前没和你商量,我也知道上版你背词背得很辛苦,再辛苦一下,好吗?” “凭什么啊?”gina推了下墨镜,虽然看不见她眼神,但也能想象出其高高在上,“找我拍商务,台词想改就改,我又不是演员!哪来这么多时间背词!都不知道你这个总制片怎么当的?不喜欢商量,那今天都别拍了!” 宋青可擅自修改的版本下来,她先去找了广告方,同意之后才去和gina那边商量,但态度…… 经过两日,软磨硬泡,她口都讲干,一点进展没有,身心俱疲。 虞宝意腿脚发麻,她已经蹲在这十五分钟了,右腿膝盖点地,借力支撑住身体。 “这样吧,你和我说一个方案,怎样才愿意拍?” gina细成竹竿的两条胳膊交叠环胸,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后,抬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泳池,“我职业态度可没问题啊,刚刚在那泳池玩游戏,一遍遍被推进水里,也没为难大家吧?” “……” 虞宝意心想,你穿着火辣三点式,湿发又湿身,够在内地上几遍热搜了,还想为难什么? “今天还挺凉快的,都怕等下感冒了,一会我可还有个job要跑呢,好烦哦……”gina状若苦恼地挠了挠后耳根。 虞宝意面无表情。 “听说你等下要和男朋友约会啊?”gina笑了笑,露出上齿,“要不你也跳下去,体会下我的烦恼吧?” 此话一出,大部分同事都看不下去了。 且不说gina的要求合不合理,虞宝意身穿白色雪纺衫,一湿水就不用看了,明显故意给人难堪。 可焦点中心的女人慢慢站起,目光环视半圈,最后定在后勤组其中一个女孩身上,招招手,“你,把外套脱下来。” 语毕,她脱下高跟鞋,朝泳池边上走去。 “小意姐!”有人忍不住出声。 “宝意,别下去。”导演上前一把拽住她胳膊,低声,“我前几天能搞定她一次,就能搞定第二次,别这样。” 虞宝意向导演扬起一个安慰性的微笑,“今日早点收工,别让那么多人跟她耗了,我一会还有事。” “你……” 她不再听劝,走到泳池边上,连一秒都没犹豫—— 不轻不重的落水声。 边缘水浪起伏,几滴溅出,洒在岸上,痕迹无色透明。 虞宝意在水里没听见,但其余人耳朵分明捕捉到一个不屑的“嘁”。 她游泳技术仅限不沉下去,虽然深度一脚踩到底,但还是有点怕的,瞪了两下摸到岸边,探出头来。 几名同事纷纷围过来伸手,刚刚点名的女孩抱着外套候在一旁,等她上来。 衣服果然都没法看了。 白色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姣好曲线,若隐若现地透出内衣轮廓。长发泡湿,像一面黑色的瀑布,尾端水珠滴滴哒哒砸落,几根黏在脸上,好不狼狈。 虞宝意披上外套,赤脚,一步一个水印子。 她走到gina面前,“现在可以拍了吗?” gina撇撇嘴,从躺椅起身,脱下外套,大摇大摆朝泳池边走去。 二十分钟后。 虞宝意看了眼天空。 赤色斜阳悬挂在两栋银白高楼间,浩大的穹宇云絮翻卷,点染成火烧的艳色,仿佛一瓶红墨晕开。 马上六点了。 那头gina还在一遍遍ng,六句话,硬是能忘词六十遍。 她似有所感,瞥眼手机,下一秒,沈景程的电话过来了。 “喂?” “bowie,我马上到了,你几时下楼?” 虞宝意咬咬下唇瓣,深吸口气后,说出:“景程,你可以先去吗?节目这边出了点问题,我可能——” “什么?!”沈景程听她那几句话跑了神,差点闯红灯,“咩意思?你再讲一遍。” “节目拍摄这边出了点问题,我等下——” “今天这个局对我特别重要,每个出席的人都要带女伴的,我空手去?连女伴都找不到的意思?又让他们看笑话!” 虞宝意听到那边鸣笛声急促,“你好好开车,我没说不去。” 沈景程的车明明停在头部,硬是摁了长声喇叭回敬后面的车,“到底什么意思?” “我晚点到,不会让你没有女伴的,到时你在外面等我,可以吗?” “……” 虞宝意迟迟听不见答复,连声音都消失了,困惑地拿远手机。 哦,挂了。 她又看了眼拍摄地,见gina还算配合,才长长舒出口气,拢紧外套,垂下头,些微外露的沮丧围绕着她。 人都会变。 她从沈景程身上,确信这句话是至理箴言。 可他好像是因为她,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虞宝意头俯得很低,双肘支在膝盖上,小臂悬空,腕骨无力下坠。 第7章 又过去二十分钟,导演那边终于传来响亮的一声:“过了!收工!” 她披紧外套,起身就走。 提前借到节目组租用的一台车,虞宝意想踩堪比高速的码力赶回家收拾自己,无奈被晚高峰的车流打破美梦。 等真正赶到现场时,港岛早已灯火斑斓,维多利亚港上游船的长笛响遏行云,被夜风携卷而来。 七点都过了。 酒局六点半开始,期间,沈景程没再联系过她。 不管什么意思,答应了的事,虞宝意都会过来看看,还得想办法进去。 可是…… 沈景程没在外面等她。 “mymate''''snameisjim我的男伴叫jim。”虞宝意正和门口安保沟通,“maybeifyouchecktheroster或许你查看下名册?” “excuseme,ma''''am对不起,女士。''''” 安保负手而站,比她高但仍抬起的脸,配合身后高耸辉煌的酒店大楼,颇为盛气凌人。 “我问过您所说酒局今夜的接待组经理,并没有一个叫jim的男士。” “……” 虞宝意有点走投无路了。 她再次尝试打电话给沈景程,耳边重复的铃声规律悦耳,可越听,手臂像被无形的力量往下拖拽,一直往沼泽深处沉。 安保不着痕迹地往中间走了几步,不看她,眼神往右上角瞥。 虞宝意跟不少人打过交道,一看,就知道安保认为她是cheap女,防着呢。 她也不多解释,在门厅下来回踱步。 酒店内厅天顶高约九米,玻璃高墙让人目光径直穿透,一下锁定到中央。 那盏将复杂与对称艺术践行到极致的巨型水晶灯光芒四散,室外砖面仿佛铺上一面淡金色的地毯。 纤细的影子短短又长长,素白色裙尾随着走动荡出水波的涟漪。 层层叠叠,漾进了谁的眼底。 “先生。” 虞宝意忽然听到一句,循声回眸。 不知什么时候,一台黑车在两道罗马科林斯柱中间缓缓泊停。 还没看到车标前,虞宝意只觉得车身漆面的黑格外有质感,灯光浸入,波光流转。 一转眸,欢庆女神像屹立车头,双r嵌于正下方。 虞宝意:“……” 难怪这么好看,原来这么贵。 大陆不一定,但香港上点年纪的富豪大都不喜欢私人场合下如此直白的打量,她自觉移开视线,背过身,假装等人。 ——也确实在等人。 预备再给沈景程去个电话时,又闻身后一声:“那是谁?” 安保一听,以为“cheap女”脏了贵客的眼,瞬时诚惶诚恐,动作不经脑子,连忙跑过去,不讲礼地一把拽过虞宝意胳膊。 “别待在这了,快走快走。” “什么?” “让你快走。”安保不屑的情绪挂脸,“编个什么jim,说了没这个男人,还不死心想进去,不就是想捞金……” “等等。” 虞宝意被安保弄得措手不及,那句等等,如空气中出现一根线,将她的目光与那把声音连接到一起。 男人是侧身。 一眼望去,仪态中正,肩挺背立,又让人看不出礼仪训练的痕迹。相貌同样斯文卓然,虽然穿着质地考究的现代西装,但有那么一瞬间,像古画中拿着戒尺,温文又庄肃的先生。 他微微转过脸,目光邃静,仿佛就是那根线。 虞宝意眼睁睁看着线的距离逐渐缩短。 几秒后,他停在她面前。 被距离模糊的一切,骤然清晰。 包括他有多高,需要她昂起头,抬高视线仰望。 包括侧光下眉眼凝住的漠冷,明明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明明高不可攀,却说…… “女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虞宝意呆住片刻,回神时,像个溺水得救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先生,今晚我是来当我男朋友女伴的,可来之前工作临时出了点事,现在进不去了,他有邀请函的,叫……” “无妨。” 尽管中断别人的话稍显失礼,可他做这件事时,却显出一种优雅的应当,不会让人反感。 “很巧,我也没有女伴。”他说,音调平静得似在谈天气,“我带你进去。” 虞宝意听见后半句,疏忽思考了前半句的深意。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你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也许能称得上一拍即合的遇见,相互解了对方的难题。 等她答应,男人半侧过身,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下,示意她先行。 虞宝意保持礼貌和距离,经过他时,微微鞠躬,礼数做得周全又得体。 再直起身,这时,车门开合“砰”一下,打破四周宁谧的声场。 一道细柔精致的女声响起。 “霍生,您忘记戴表了。” 虞宝意先被那句霍生叫得怔了下,后又听女声有点耳熟。 目光纳入那处视野的同时,记忆纷涌而至,对上空白的缺口,严丝合缝。 florence正大光明对上她的视线,扬起标准而不意外的微笑。 “又见面了,虞小姐。” 第4章入侵 电梯上行,短暂的失重感过后,虞宝意还有点站不稳,一捏拳,感到指尖发凉。 霍邵澎比她高出一个头,很轻易看到身旁人的发心。 第8章 看得出微湿的发挽起,比平时更深更浓。电梯盈满她身上新鲜的沐浴香气,一缕一缕缠紧人的嗅觉。 待得越久,香气越像个膨胀的结界,将默然无声的两人划入同一私密的领域。 也许称不上冒犯。 但私人空间被入侵的不适感,虞宝意已经无法忽略。 florence是这位霍生的助理。 而这位霍生,是当夜令她男朋友失控的源头。 所以才有她独自坐在公交站台边叫车,才有他让florence以沈景程助理的身份…… 送她回家。 可他们素未谋面,并不认识。 虞宝意眉心拧紧,她总觉得整件事哪个环节不太对劲,可过去一周,完全揪不出那根刺了,如鲠在喉。 于是转而想,霍生是谁? 小时候没这方面概念,后来大学去了内地读,她对香港豪门圈的了解浅薄。但因为一些原因,不得已从关知荷女士口中反复了解。 左耳听右耳出,到底还是记住了些。 比如关知荷曾感慨过:“你站太平山顶往下望,一半啊,都是霍家的地。” 毫不夸张。 这次回港,为了租场地她多少也接触过,发现完全没法避开“霍家的地”。 一个以地产为核心,影响力覆盖香港商界、司法界、金融界的家族。 铜锣湾从一片荒芜到如今高楼林立,背后最大的“地主”就是霍家。 据相关机构披露,光是收租,霍家每年都能入账超过三百亿。在内地和东南亚,集团旗下还有金融、房产、能源、基建、零售、运输、港口相关产业。 霍家与大陆联系紧密,息息相通,累计捐款过千亿。三十年前的改革起步阶段,不少大宗项目建设都有这个家族的支持。 大陆发展起来后,关系更是密不可分,现今,相当于一面免死金牌。 关于霍家人士,还有…… “虞小姐。” 虞宝意骤然回神,发现电梯已经打开了。 霍邵澎绅士地按住梯门开合键,走出去前,说:“几日前,意外撞到你和沈生吵架,如果听得没错,里面可能有我的原因。” 她脱口而出:“和你没关系。” “是吗?” 虞宝意一怔,不由自主抬眼。 果然,他噙着很淡的笑,让那句反问的“是吗”,听上去有不符合他身份的调侃意味。 笑意很快隐匿。 “后来,沈生让一位女士在晚上十一点,独自回家。” 一句平淡的陈述。 甚至叫虞宝意分不清他到底想指责沈景程,还是替一位萍水相逢的女士抱不平。 他只是如实陈述那晚发生的事。 沈景程让她在晚上十一点,独自回家。 虞宝意不合时宜想到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其实方才已经想到了,被他一声虞小姐打断。 霍家人士,为人大都谦和绅士,彬彬有礼,尤其这位与父亲共同掌管集团的大公子。 念及此,虞宝意朝他笑了笑,“多谢你,霍生。” 霍邵澎微一抬手,“女士先行。” 将到宴会厅门前时,虞宝意已经忘了刚刚察觉出的不对劲,也放弃追溯了。 反正过了今晚,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门口的礼宾认出人,没有检查他们的邀请函,连忙躬腰让身。 霍邵澎侧目。 两秒后,虞宝意会意,不过还是有几分抹不走的别扭。 她望了眼耐心等她动作的霍邵澎,手缓缓抬起,搭进他臂弯。 面料沾了冷气变得冰凉,还有一种类似新衣服,精心打理后的平滑质感。 两人挽手进入宴厅。 一时之间,多少人久候这位大公子,就有多少人用意外的目光打量虞宝意。 萧正霖刚换好杯酒,见贵客终于姗姗来迟,快步上前打招呼:“terrance,还以为你不来了。” 语毕,他又看向虞宝意,因是霍邵澎带进来的,神情语气并不冒犯:“这位女士是?” 没有劳烦还称不上认识的陌生人介绍自己的道理,虞宝意主动道:“我是虞宝意,叫我bowie就好。” 萧正霖颔首:“我姓萧,欢迎你来,玩得尽兴啊。” 她也点头,余光已经悄悄扫过宴厅半圈。 男客女客的身影交叠相错,空气中来自人体、衣物、摆件上贵香争奇斗艳,糅合着,熏得她头疼,又迟迟寻不到自己熟悉的人,难免心焦。 “虞小姐。” 衣香鬓影中,霍邵澎温沉的声音落到耳畔,愈发显得冷淡渺远,像晚秋的一场晨雨,淋得她一下抽身清醒。 他拿过萧正霖手中那杯酒,一个简单递去的动作,被他做出无法拒绝的感觉。 虞宝意动作似无法自控,莫名就接过酒,在明里暗里的目光下,饮了口霍邵澎亲自递给她的鸡尾酒。 tequisunrise。 她品味出,一方面惊讶如此经典,甚至可以说烂大街的酒型出现在以酒为名的宴上,一方面,又觉得和从前喝过的不太一样。 总之,味道是惊喜的。 半颗橙角缀在杯沿,像轮热烈的红日,给酒体熏染上斑斓艳色,意外衬此情此景。 光彩溢目的世界,叫谁不迷了眼? “很好喝。” 虞宝意边说,边把酒杯放回穿场侍应的银色托盘上。 第9章 但她,一口就够了。 霍邵澎看到她动作后仅是敛眸,什么都没说,视线移往远处,表情难测。 萧正霖有正事要和霍邵澎谈,边聊,边把他们带往西南角一张巨大的弧形长沙发上。那儿疏散坐了几人,有男有女。 虞宝意只能跟着。 至少目前为止,霍邵澎是人地生疏的场合下,她唯一能倚赖的人。 最终她还是拿了杯酒。 不过换成颜色沉稳的宝石红红酒,指骨握住细长玻璃颈,有一下没一下地呷两口。耳边是霍邵澎和萧正霖的聊天内容,二人公事私事混着谈,不乏味,也没失了正经。 唯一让她有点不舒服的…… 斜对角两米远外,坐了一男两女。两个女人穿着靓丽性感,挨坐着,瞥过她一下后,同时对上眼神,旋即默契地掩嘴而笑,肩膀又耸又缩。 没过一分钟,霍邵澎身体后倚,一个闲适松弛的姿态,长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那两个女的,便不敢再笑了。 可虞宝意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她悄悄挺直了背脊,不贴他手臂。 “老爷还在跟霍叔置气吗?”萧正霖碰了下霍邵澎杯沿,发出清脆利落的一声响,“下周我要上大陆,你把地方告诉我,我提点礼孝敬孝敬他。” 霍邵澎没喝那口酒,指腹摩挲着杯肚,暗红色酒液摇荡,衬得他的指骨冷白而嶙峋。 “他谁都不想见。” “谁都不想见,但除了你。”萧正霖说,“大陆不是有几个项目推迟了吗,你顺便上去一段时间,把你家老王爷请回来,不然我遭不住我家老王爷天天点我。” 香港几个大家族虽经营侧重方向不同,可他们皆具备一定社会影响力,某些特定的领域定然有所交集,甚至称得上息息相关,血脉连通。 霍家三代人关系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 总之,霍老爷子躲清静,那碰到需要共同商议决定的问题,上霍家要个拍板的,还不知得喊这两父子中的谁,喊谁都得得罪另一个。 “再说吧。”霍邵澎语气不咸不淡,叫人捉摸不清。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口酒,算回应萧正霖的。 酒液酿得清厚而醇,泛着微苦与tartaric的酸,刺激到味蕾和喉腔。霍邵澎觉得这酒有点意思,对得起萧正霖在酒拍会上一掷万金。 对兴趣之物,本该如此。 似乎为了衬此刻心境,下一秒,他听见一句:“bowie?”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好像害怕引起注意。 虞宝意也听到了,视线循声看向左前方。 沈景程从弧形沙发后面绕进来,步伐快又乱,走得越近,还越忍不住看她身旁的霍邵澎。 等终于站到她面前,却先打了声招呼:“霍生,萧生。” 说完,他表情微变看向虞宝意,和上一秒跟两人打招呼时的明显不同,“你怎么在这?” 虞宝意觉得,她对沈景程的退让已经快触碰到底线。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明明后面没有叫你来了。” 沈景程一把捉住她胳膊,拉扯幅度一下太大,虞宝意手中的酒没拿稳,洒了部分到他身上。 玻璃溅碎声清脆。 却预示,四分五裂。 虞宝意原已经做好他大庭广众情绪失控的准备,可沈景程只看了眼自己衣服,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是我太急,对不起,没划到手吧?”沈景程把人带到身侧,“霍生,我带我女朋友先走了,失礼了,抱歉。” 她一下气散了。 包括刚刚他在意外状态下,还是选择先向霍邵澎打招呼;包括当众给她难堪,让看客误以为是她非要跟来。 这些,和以前他在她家人那儿经受的,又算什么呢。 走前,虞宝意拉了拉沈景程的袖子,回头。 “霍生,谢谢你今晚帮我。” 从沈景程出现,到她不小心摔碎酒杯,短短一出闹剧,霍邵澎始终不为所动,当着漠然的看客。 但手臂依然搭在她先前坐的位置后,双腿交叠,端着一杯酒,腕骨抵在膝上。 他注视着她,毫不折衷。 两息后,手举了一举。 “不客气。” 虞宝意无法回敬他。 她的手正被沈景程牵着,酒杯也摔碎了,柔软的织毛地毯漫开一抹沉艳的红。 到此为止了。 她敛眸,转身离开。 可几步之外,一道女声如电视剧大团圆结局前一定会出现的反派般,忽地在虞宝意耳边亮起。 “沈生,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等这么久啊?” 第5章雨下 事后回想,虞宝意觉得那道女声四面八方无处不在,似经文梵语,让这段感情无声无息,变得面目全非。 但当时她的目光,就是立马锁定在说话的人身上。 女人穿着正红色吊带修身裙,刚好过膝,踱着摇曳生姿的猫步来。 “正牌女友到了?那是不是该我退场了?沈生,好没良心啊。” 沈景程第一时间看女友,可虞宝意的眼神静得吓人。 “bowie,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们只是临时……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男伴刚好也失约,就、就一块……” 尽管抵抗着沈景程的力,但虞宝意还是一顿一顿地抽出自己的手,腕骨皮肤烙出浅浅的指痕。 第10章 常年跑外景,她不算白到发光的肤色,但胜在自小娇生惯养,皮肤既薄也嫩,稍微掐力就和盖印章似的,留下只能慢消的痕迹。 她没管女人,趁这边变故还没引起大范围注意,面无表情启唇。 开口的音调除了冷漠,还有失落。 “沈景程,我以为除了我家人外,你最知道我是什么人。” 在一起两年,她答应他的事,从未有做不到的。 今天已是极少见的意外,但哪怕没有通话时她曾明确说过的“我晚点到”,沈景程也应该知道,她一定会来。 若非如此,她工作有时候一忙,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难见上一面。 他不懂她的话,他们走不到今天。 她宽容沈景程几分钟前给的难堪,却无法忍受在明知她会来,明知她见到他找了新女伴一定会生气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 想到这,虞宝意很轻地笑了下,讥嘲道:“你以为我进不来,对吗?” 她后退半步,和沈景程拉开距离,“进不来,就不会撞破。你一定知道我会来的,也知道我进不去会在外面一直等你……”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都会等,可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会为他没有女伴而歉疚。 “bowie,你听我解释……” 沈景程能说出口的,只剩这句话,苍白又无力。 虞宝意从刚刚后退所让出的空间中,果断错身离开,连拉她手挽留的机会也不给他。 沈景程原地站了会,又立刻去追了。 两人离开后,萧正霖饶有兴致地问钓鱼台上看戏那位:“‘有夫之妇’啊?” “什么?” “装傻。”他嗤了下。 这位霍家大公子,虽常年与父亲不太对付,但始终出身高门大户,门禁森严,对内对外教养极佳。 在香港狗仔无处不在的眼睛,加犀利咸湿又想象力丰富的笔头下,都难给霍邵澎编出一起桃色绯闻。 两人是朋友,萧正霖知道,不是装的。 其中有几分是为违逆父亲和家族意思,他就不清楚了。 不过这位“有夫之妇”,按他对霍邵澎的了解…… 难成,更难真。 “不追一追?正牌男友可去追了。”萧正霖试探着揶揄。 霍邵澎懒得回答这种问题,八风不动,又喝了一口酒。 可是…… “她就是被gina搞得当着所有同事面跳游泳池那个啊,我早就认出来了。” “真假?有几成啊?” “真过珍珠啊,今日下午的事,照片都拍了。” 场子里安排了管弦乐队,一曲终了,短得不能再短的空隙,几句话模模糊糊,挑起听觉的敏锐。 萧正霖也听到了,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主语是谁,还兴致勃勃地谈起里面另一位主角。 “说起gina我想起来了,索女来噶很性感,你还没见过她吧?求了好几次让我带着她玩,既然动凡心了,要不撒撒网?不吃亏的。” 霍邵澎眸色沉静低垂,没有落点地放在某处,望着像片阒寂的深渊。 他想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也完全不关心gina是谁。 过不到十秒,他放下酒杯起身,撂下句:“走先了。” “啊?甘早?”萧正霖还没收起把霍邵澎拉下水的玩心,人就退场了。 真没意思。 虞宝意以为台风过境的影响力当真这么持久。 不然怎么感觉室外空气的阴湿潮冷,在一寸一寸入侵骨头缝呢。 她走在人行横道上,又累又冷,每步脚后跟都挂了铅石一样。 最后,虞宝意在没有任何标志物的某处就地蹲下,葱茏茂盛的绿灌木疏于修剪,凸出些,叶片和枝桠轻剐过手臂皮肤,一点点刺痛,传递到心脏,隐隐揪着疼。 等额头贴住小臂,她才发觉,自己体温可能有点高了。 能不高吗? 碰到这种事情,离开后,还和追上来的男友大吵一架。不过追根溯源,大概率是她跳游泳池的壮举惹到病毒了。 真得去大屿山拜拜大佛。 去晦气为一,再问问姻缘吧。 这段感情,她已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无力感同时也是矛盾真正爆发的点,来自沈景程刚刚问她:“我为你妥协过多少?你不能有一次理解我一下吗?” 可她明明也在妥协。 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掉。 于是变成她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音调冷静地争执:“到底还要我怎么理解你?我生病你在应酬,一个电话没有。我生日,哪怕飞机只需要一个小时,你也不愿意抽出半天时间上大陆。mommy再不喜欢你,沈伯母生病你没空的时候,一样——” “我这不是为了你吗?!”提到关知荷,沈景程仿佛抓到什么救命稻草,“bowie,伯母对我什么态度你一直知道的,我不想再被她看不起了,我想和你有未来啊。” 虞宝意没说完的话,是有次沈景程母亲消化道穿孔进急救室,可亲生儿子因为工作不在香港,又不好意思麻烦朋友同事,电话打到她这来,求她想想办法。 她和家里人说完,关知荷主动承担医药费,还雇了两位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照顾,也提了礼品多次探望。除了关心,没讲任何落面子的话。 可后来虞宝意多次相劝,沈景程却没有登门道谢。 第11章 理由是等他做出成绩,有了底气再去看望关知荷,顺带提亲。 关知荷知道后,对沈景程本人没做任何点评,只说,她帮的是沈景程的母亲,单亲妈妈一个人带大孩子,不容易。 虞宝意也不再逼他,可始终觉得,他做得有失周到。 而沈景程却当这些事通通都没发生过,吵架时,正大光明抹杀她的妥协,还美曰其名,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 “如果最后我和你没有未来,不是因为mommy。” 虞宝意咬字狠重,可胸前急促的起伏出卖了她,强抑的冷静。 “是因为你,永远自以为是。”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沈景程没有追。 吵完没走多远,她就身体不适中途蹲下了,还差点甩锅给台风过境。 可是,老天爷仿佛故意打她的脸。 某个不经意时刻,微小的雨珠找准落点摔在手臂,触感如蚊子下脚,她误以为错觉,但下一秒,细细密密的雨丝就紧随而至。 除开她穿裙子裸露的肌肤,更明显是雨点渗进本就半湿的长发里,又顺着空隙滑落颈后,清凉酥痒。 她的脖子比普通人敏感,一些些异样,身体都能如触电般颤栗。 虞宝意摸到颈后拂了一记,两掌撑着膝盖,稍一借力,人就稳稳当当地站起来了。 她左右张望,想先找个躲雨的地方,再喊哥哥来接自己,或者等公交。 目光一转,又看到一个有檐顶凸出的公交站台,和那晚一模一样,空无一人。 她叹了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四平八稳,但脑袋低着。 尽管如此,仍能通过背影看出她身段的雅正,雨下也仿若一株优雅的白色百合,沐着湿润的月光。 不到五步。 月光被打散。 虞宝意盯着鞋尖,误以为只是身后路过的一台车。 可车灯自后往前,照亮她脚边雨丝的形状,如河流般淌过来,直至没过她的身体、头顶,全部。 再错过。 一台黑车进入余光,停下。 虞宝意似有所感,侧眸,正对上刚开始匀速下落的车窗。 霍邵澎一向不喜欢车窗完全打开,落到仅剩三分之一,司机便主动按停。 以虞宝意的视角看去,半遮半掩,身体对危险人物的敏感疯狂叫嚣,警铃大作。 街灯的光芒映入车窗框沿,再模糊成几乎捕捉不到的散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副画报。 实在是那人的轮廓过于优越,脸部线条硬朗紧致,五官周正立体。那样端方地坐在车内,自是凌厉,距离感不断敲打着人心。 霍邵澎偏过目光,不带任何意外的。 也不让她感到任何冒犯的。 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在极为突兀的出现中,精准掌控到最重要的两个分寸? “虞小姐。”霍邵澎淡声,“送你一程吧。” 虞宝意转过身,没到站台下,依然淋着清凉的雨。 “霍生,我们不顺路。”她说。 虽然不知道霍邵澎住哪,但她住的黄埔,挤满庸庸碌碌的上班族和普通家庭,甚少被香港岛的富人青睐。 他嘴角挑了挑,又极快放下。 仿佛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惹笑。 他视线往上抬了下,直视雨下的她。 “香港岛,虞小姐住哪里,我都能顺路。” 第6章拒绝 香港岛不大。 但车道、路牌、天桥、地道复杂,加上高楼鳞次,本地人也很难一下精准定位某个地方。 虞宝意望着窗外斑斓十色的熟悉夜景,脑海在长久的沉默中,逐渐空泛。 车内温度冷热适宜,马路平坦,偶有颠簸。 过某个减速带时,她禁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缓解变得明显的疼痛。 “权叔,温度调高点。” 霍邵澎启唇,声音压住车厢隐秘的胎噪。 “谢谢。”虞宝意轻声。 他受了这句客气,不再做应答。 过了约摸两三分钟,虞宝意看到熟悉的小区高楼屹立在夜中。 时间尚早,各家各户灯光呈一个小小的矩形,整齐排列,点亮港岛七百多万人中某一个游子归家的明灯。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霍生,可能有点冒昧,我男朋友的建筑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我接触过他们,设计、效率到团队协作,都不会让你失望的。” 霍邵澎微微偏头,昏芒的街灯从他面上一帧帧闪过。 “虞小姐,你们半小时前才争执完。” 言下之意,虞宝意听得懂。 她云淡风轻地笑笑,“我和jim已经要谈婚论嫁了,既然有机会帮他说说好话,霍生,你不会怪我吧?” 谈话时,也许是为了表示尊重,霍邵澎喜欢专注地看着对方眼睛。 对视中,他没有立刻回答,好似需要判断什么。 虞宝意从容地维持面上平静,接受审视。 某一瞬,她感到一阵轻微向前的惯性,下一秒又隐隐推着她往后。 车停了。 虞宝意压平唇线,不让吊在心口的那啖气舒出去。 面对这样的人,一丝破绽都不能露。 片刻,霍邵澎目光轻描淡写地移开,望向挡风玻璃后的重重花影树影。 “我会考虑的。” “谢谢。”她说。 第12章 权叔心领神会,主动下车,拉开虞宝意那侧门,还贴心地用手背抵住车沿,谨防碰头。 一下车,虞宝意便感受到内外温差。雨已经停了,湿漉的水气贴上肌肤,她抱着胳膊上下抚了抚,准备进小区。 “虞小姐。” 权叔没有立刻关车门,因而这声唤,叫她不得不回头。 两人存在视线差,黑色车沿挡住了男人的眉,压深了那双眼,在半明半暗的光中显得邃暗幽昧,像个不见底的深洞。 薄唇翕合。 他说:“好好休息,晚安。” 虞宝意走后,权叔回到位置上,油门踩出去以前,夹满细纹的眼瞧了下后车镜。 “大少爷,这位虞小姐,都几有分数还挺有分寸。” 霍邵澎掌里躺着个烟盒,全黑,看不出牌子,只在右下角有微小的刻纹凹陷,摸上去会发现几个字母:opusx。 香烟噙上唇边,点燃后,融进烟草里的路易十三干邑香气弥散开来。 “只是分寸?”他反问一句。 “我认为是。”权叔说,“不过,既然都要谈婚论嫁了……” 一个有男朋友的女人,经过陌生异性两度车接车送,不可能感觉不出什么。 可奈何,他们只是陌生人。 借帮男友说话的机会提醒对方,处理方式不可谓不体面、适宜,家教应当不错,权叔想。 可霍邵澎俨然不这么想。 他敲掉小半截烟灰,腕心顺势抵在冰凉的玉石烟灰缸边缘,香烟安静燃烧。 “你错了。”霍邵澎说。 下一句,口吻确凿无疑。 “是拒绝。” 第二日,虞宝意如无意外的感冒了。 头隐隐作痛,全身骨头发软,恨不得在床上躺到昏天暗地。然而想到外面一大堆等着她的事情,还是拖着病体起来了。 一出房间,明明虞海和还在大陆,可餐桌边仍有个人像模像样地展开了张报纸,遮住脸。 “an哥,终于舍得翻来啦终于舍得回来了?”虞宝意毫不留情地刺那人。 虞景伦放下报纸,和她长得五分像的五官英俊非常。 “妹妹仔,早餐都塞唔住你把口早餐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刚坐下,又抽了张纸擦鼻涕,仔细没弄出声音。 虞景伦扫去眼,轻飘飘的语气:“感冒了?” 虞宝意揉皱纸巾,对墙角的垃圾桶来了个精准投掷,最后潇洒地搓搓手。 她向哥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哑着嗓子:“哥,你送我台车吧。” 闻言,虞景伦直接开始叠报纸,边说:“你能保证在香港待三个月,我就送你,四百万以下的随你挑。” 虞宝意顿时瘪下嘴,连同眼睛眉毛也皱起来了,“你这不是找茬,不想送就不送——” 啪。 叠成长方条的报纸毫不留情地拍打到她头上。 “找茬?我看你找我茬吧。”虞景伦嗤她,“看我赚钱太舒服了,非得浪费点?” “又闹什么呢?你们两兄妹。”关知荷从厨房走出,解下围裙,递给身后的巧姨。 虞宝意先声夺人,端好委屈巴巴的表情,谁看了都心脏发软,“mommy,哥哥又打我……” 没等辩解,关知荷已经板着脸训起自己儿子来,任凭虞景伦怎么大喊冤枉都没用。 虞宝意缩一旁咯咯直笑,吃个早餐,呛了一回又一回,头痛身热仿佛都好了点。 不过最后出门前,妈妈和哥哥不约而同地问她:“为什么突然想买车?” 其实说这话前,她只是不想再被奇奇怪怪的陌生人派车来接送她,不管存的什么心思,她都不太舒服。 但虞宝意不可能告诉哥哥,更不可能告诉妈妈,打个哈哈,脚底抹油地溜了。 今天拍摄内容是在一栋大厦内闯关,香港特色的风土人情会穿插在关卡中,娓娓道出。 节目组租用了大厦不连续的十二层,包括顶层。 为了不打扰普通上班族,部分游戏拍摄地定在消防通道中,大几十人的团队,在狭小的楼梯间里人挤人话赶话,耳边仿佛围绕了上百只苍蝇,虞宝意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基础的工作人员调度不该总制片开口,她忙不迭躲到外面走廊透气,捏了捏喉咙,尝试咽口水,针扎穿皮肉的痛。 仔细算算日子,香港篇,也是节目最后一个城市的拍摄。 终于快结束了。 虞宝意掏出手机,亮屏后,沈景程几十条消息映入眼帘。 她看得不认真,无非围绕道歉、愧疚、冲动等字眼的轱辘话,滑到最后,却意外地顿住。 沈景程:「我认识到错误了,保证不会再犯,也不会为了应酬忽视你的感受。不管你原不原谅我,今晚我会去拜访伯父伯母,再次争取他们的认可。」 「我真的很爱你,bowie。」 他发来张图,点开,一份电子合同。 已经签名了,龙飞凤舞的,她只能看回合同开头。 甲方乙方分别是霍氏集团和景途建筑公司,底下盖有公章。 看起来,总算心愿达成。 她没有高看自己,以为昨天晚上的“好话”起了作用。 事实上,她只是借沈景程之名拒绝那人无缘由的好意,随口一提,也不认为霍邵澎会选择沈景程作为合作伙伴。 第13章 无别。 沈景程资格不够。 想到这,虞宝意预感大为不妙,但一时不好打破沈景程的美梦。 她暂时没回复男友,转而拨出另一个电话。 响了二十秒,慢吞吞地接通。 “睡醒了?”虞宝意说的普通话。 对方的声音懒洋洋:“宝意小姐,扰人清梦啊?” “还有两天,最多三天,他们就从香港回去了。”虞宝意没兴致和他拐弯抹角,“有宋青可,节目后面的事应该不需要我再跟,我的假条可以批了吗?” 扬声器传出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秦书远说话还带有刚睡醒的鼻音:“假条,还是辞职信?” 虞宝意心沉了半沉。 她轻咳两下,尽管周围没人,还是掩唇并放轻声音:“如果最后是辞职信,我也得把年假放完。” “小意,我们好几年朋友了,一定要闹成这样?” “你搞清楚。”虞宝意平声静气,一字一顿,“我闹了吗?” 良久沉默。 她脊背贴着走廊白墙,后脑勺靠在上面,标致的桃花眸水亮,倒映出天花板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茫。 “远哥,总归你才是天行的老板,我没有资格反对你什么,或者用什么人。” 目前为止,虞宝意还是维持着作为朋友的体面,“但我待得不高兴了,得有权利离开吧?” “哪儿又让你不高兴了?”秦书远口吻不悦,回呛道,“你拿着天行的顶薪,做什么节目,怎么做,不都听你的?你经验丰富,我就让青可练练手——” “她的练手和你的练手是不是不太一样?” 虞宝意又咳了几声,呼吸有点急促,“我不介意带新人,文殷不也在我组里?她才是第一次做节目的新人。之前你可是硬塞了一个a+综艺给宋青可,扑得跑了几个赞助商,这回你还要默认她越级干我的事对接我的人,秦书远,别把我当傻子耍。” 秦书远长叹一声:“小意,她性格——” “不用说了。”虞宝意累极,“一个月后再见吧,有机会的话。” 话音刚落,她干脆挂断。 举手机那条胳膊无力垂下,缓过几口气后,虞宝意揉了下僵硬的肩颈,混杂着喘息的咳嗽声在幽静冗长的走廊中一下下响起,听得心口发紧。 她一抹额头,薄薄一层虚汗,微热。 快中午了,还没传来消息,估计里头进度缓慢。 正预备回去,虞宝意刚迈步,身体骤然一顿,若有所思地转头。 她鼻子今早就没通过,但刚刚情绪波动下,有短暂时间能闻到大厦内部干冷的中央空调味道,以及…… 虞宝意不说话,静静等待。 等走廊深处拐角那人走出。 一息时间,墙后飘出的烟雾被撞散,一人西装革履,从容踱步出现。 她微微张唇,深吸一口气,才能把肺部沉闷的浊气泵出。 “霍生,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意外。”霍邵澎不见一丝局促,将烟掐灭在砂石缸里,“刚结束采访。” “霍生、霍生……” 虞宝意听到更远一点仓促的呼唤,霍邵澎却没回头,立在墙根,像早期基督教的象牙浮雕,凭白让她感受到一种渺远的神性。 不稍片刻,另一个喊他霍生的男人也出现了。虞宝意认出,是坐这座大厦顶层办公室的总经理,当初洽谈租用的价格与细节,她亲自去过。 因为男人颇为高傲,言语间充斥着对大陆人的鄙弃,甚至不屑用普通话交流。 如今他站霍邵澎旁边,奴颜婢膝地请示着某件事。 虞宝意听明白了。 这栋大厦所有权真正的拥有者,是霍邵澎,是霍家。 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总之,莫名等到男人请示完离开。长而宽的一条走道,又只剩他们,相隔甚远地对视。 可虞宝意分明感受出随时间流逝而渐重的压迫感,逼得她呼吸阻塞,喉咙同时发痒。 她察觉,仓惶地后退半步,“先走了。” “虞小姐。” 他果然叫停她,“一起吃个午饭吗?” 虞宝意喉咙连续两次滚动,声音有点奇怪:“里面还在拍摄,下次吧,再见。” 她只是客气话。 可霍邵澎目送她离开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不知何意。 第7章傲慢 时针踩过两点,节目组的人包括虞宝意,才真正有时间坐下来吃口饭。 她感觉身体快扛不住了,又不想被同事劝着休息,自己跑到附近买感冒药。回大厦时,被猛烈的中央空调吹得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虞宝意抱紧胳膊,埋头往电梯方向走,还没吃药,人已经晕晕沉沉的了。 刚按完上行键,又一人喊她虞小姐。 不是霍邵澎。 但也是她看了眼前一黑的人。 florence穿着标准ol装,一步裙下的长腿被透明丝袜包裹得匀称纤长,站在她身后几米远。 “虞小姐,霍生想请你食个lunch吃个午餐。” 虞宝意把装感冒药的塑料袋抓在手里,“拜托转告霍生,我在工作。” “虞小姐的同事刚在食堂打包走五十份盒饭。”florence微笑侧身,“半个小时,不会耽误太久。同时,霍生也想继续通过虞小姐,尽快了解下沈生这位新的合作伙伴。” 第14章 虞宝意:“……” 是吗。 耗费两个小时等她,只为“尽快”了解新的合作伙伴,这话怎么听怎么矛盾。 可人毕竟是她先推荐的,不管两方达成合作,她在中间起了多少作用。 虞宝意像生吞了苍蝇般。 最后还是去了。 意外的是,霍邵澎就近将地方定在大厦食堂的二楼,倒不是很匹配他的身份。 下午两点多,里面已经没人了,剩下在取菜区和厨房区进进出出的叔叔阿姨。 他们坐在角落卡座,面对面。 来前,虞宝意把感冒药藏进手袋里。虽然自我感觉面色极差,但有妆容盖盖,应该不会露馅。 她清清嗓,“霍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霍邵澎竟然在翻看食堂菜牌,神色自如寻常,仿佛上面写的不是五十二港元一份的鸿运叉烧饭,而是五千二的米其林法式鹅肝。 看完,他把菜牌递去,“点一份尝尝。” “霍生真有意思。”虞宝意忍不住说。 “怎么?”霍邵澎拿起塑胶茶壶,给她烫过的杯子倒满茶水,“看不起这里?” 虞宝意笑了笑,意有所指:“不是我。” 从小到大追她的人不少,的确没有一个人第一回请她吃饭选在食堂的。 换做别人,虞宝意会以为对方经济拮据。可坐在对面的是香港霍家的大公子,她只能想,对方的口味也许别具一格。 同时,她也想试探下,霍氏和沈景程的合作是否完全基于双方的利益,而非另有目的。 霍邵澎不为她的误解解释,抬手招来食堂工作人员,点了菜牌上的“黑椒西冷牛排”,最后转头看她,引得工作人员也看她。 大公子别具一格,甚至不拘一格了,她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何况,现在不吃,到收工都别想吃了。 虞宝意要了份滑蛋牛肉饭,上上来时,卖相倒比外面茶餐厅的好。不过那份西冷牛排,就有点以次充好的意思了。 她吃过好东西,甚至还说不上次,明显一块冷冻肉,煎不出新鲜的血色和微焦的表层,肉质干瘪。 上菜的工作人员脸色木木的,可能也觉得这盘东西入不了霍邵澎的眼。 谁知,令众人提心吊胆的霍生拿纸擦过刀叉后,切了一块放进嘴里,用足优雅的礼遇和尊重对待这块牛排。 看他吃,虞宝意也迟疑地挖了几勺饭,饿坏了。 “长辈教过,尺蚓穿堤,能漂一邑。”霍邵澎说话时,便放下餐具了,“虞小姐,你对我有点误会。” 尺蚓穿堤,能漂一邑。 巧的是,虞海和也同她和哥哥讲过一个意思的话: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用以提醒他们,旬星发展得再好,也不能自满骄傲,高高在上,忽视或践踏任何人的感受。细微的隐患,也有机会酿成大祸。 道理简单,做到很难,尤其霍家这种体量的。 “我有责任保证每一位霍氏员工的感受和权利,他们吃着这些食物在我手下工作,不是为了让我看不起这些食物的。如果我认为实在难以入口,更有义务提醒负责人改善食物味道,提高品质。” 他声音像一坛酿到正当浓时的陈酒,醇而不过厚,说着乏善可陈的话,只叫人嗅到流长的酒香。 虞宝意吃了好几口饭,胃部才慢慢反馈出充盈的感觉,说话也有了几分中气:“霍生,多谢你给景程机会。” 这次,半真半假。 刚刚那番话不正是在点明,她的担忧是多虑? 他和沈景程的合作,非那夜她男朋友在人群中出糗,临时起意想带个看不起的笑话在身边。 有这个念头,因为她见识过这些公子爷何等傲慢,又最是爱用平民百姓来衬托自己的傲慢,有什么荒唐事做不出的? 同时,虞宝意怀疑,霍邵澎调查过她的家世背景,必能懂这细微之处。 她懂,他竟也懂,还猜出她懂,设好一番局解开误会。 虞宝意更觉他深不可测。 霍邵澎似乎没有意愿再用餐,靠着卡座软包后背,“要谢,虞小姐不妨告诉沈生,以后见到我,不必——” 他突兀地空了一下,想到什么似地笑了笑,说:“太客气。” 原先说…… 摇尾乞怜的。 虞宝意看起来又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半塌下来,朝他也笑了笑,开始埋头认真吃饭。 敏感,又单纯得可爱。 说半小时,就是半小时。 florence送走虞宝意后回到食堂,就见一人站在霍生旁边。 霍邵澎接了那人递过来的杯子,含住一口温水,片刻后掩唇,低头吐到干净的碗中,重复三遍,才让口中廉价劣质的肉味消失一些。 她走过去,“霍生,都安排好了。” 霍邵澎没给任何反应,眼神区别于早前面对虞宝意的温和良善,有些阴晦。 florence以为boss还在为那女人烦恼,贴心问:“霍生,要调查虞小姐任职公司的事情吗?” “不用心急。”霍邵澎起身,微微昂首,拧了下领带。 语速匀缓而危险。 “我要,慢慢来。” 一整个下午,虞宝意都不在状态。 这时,宋青可为数不多的用处就出来了。 她摆着总制片的谱发号施令,综艺快到尾声,再架空也没什么意义,摆明只想再恶心一下虞宝意。 第15章 虞宝意不舒服,安心当甩手掌柜,好好一个总制片,坐在墙角一张矮凳上神游太空,像个临时工。 “宝意,你要不回家休息吧。”文殷走过来,“脸色好差啊,这里有我们就够了,不会给你添乱的。” 她打了个哈欠,吃了药,困倦摆在脸上,“我没事,今天又不用开夜工,不好早退。” 文殷是唯一知道她生病,也是全组唯一一个会讲粤语的。 她切换了语言系统,还谨慎放低声音:“个个model早知唔请啦,净识玩野,仲累埋你病左,都唔知系系……那个模特早知道不请了,只知道玩阴的,还连累你生病,都不知道是不是……” 虞宝意知道她要说什么,目光静下,“唔好再讲了不要再说了。” 她怕文殷刚刚那番话隔墙有耳防不胜防,用回普通话,摆了下上司架子:“天行是小公司,请什么嘉宾,都是大家一起商议决定的。还有,你是新人,说话不能这么没大没小,要尊重每一位上节目的嘉宾。” 意思是,宋青可没机会玩花样。 实际上这个模特gina,的确是宋青可的提议外加联系洽谈。《我可以去你的城市吗》主题是城市风俗与特色,稳正得有点无聊,这时就特别看嘉宾的节目效果。 港台人表现尺度一向比内地明星大,gina也确实玩得开放得开,自带娱乐方面的话题度。可放在这样的综艺里,一拿捏不好分寸,会有下架整改的风险。 那时,作为总制片的她,无疑是第一责任人。 谁管你当时在组里有没有话语权? 文殷孩子气地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虞宝意也没精神说了。矮凳委屈了身高,她抱住逼不得已对折的长腿,脸贴着膝盖,想将就眯一会。 “请问系虞小姐吗?”一道女声在头顶响起。 她反应迟钝,慢吞吞抬起沉重的脑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来人虞宝意不认识,可穿着风格和那套标准到好像模板的微笑公式…… “文殷,你先去忙吧。”她还剩几分清醒。 等文殷走后,女人开口说的还是粤语,声音悦耳动听:“霍生为你准备了一间休息室,虞小姐,请去休息一下吧。” “……”虞宝意强打精神,“我……” “他托我转告,虞小姐也不必客气。” 她原想说,她不需要的。 可看着女人的微笑,莫名想到那人托员工转告时说“虞小姐,也不必客气”,那诚意又漫不经心的语气。 虞宝意实在熬不住,又叫回文殷,仔细吩咐她多注意哪些地方,别被人钻了空子。 最后跟着女人来到一间整洁敞亮的地方,摆饰简单,中间有张床。 女人用遥控器关上窗帘,“虞小姐,节目组那边,霍生已经安排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人帮你盯着,放心休息吧,想走时,楼下有台车在等你。” 虞宝意垂头,面容虚弱苍白,眸光四散,几根发垂在颊边,好不可怜。 她低声:“霍生这么细心吗?” 关于上司的,女人谨慎,笑而不答,轻手轻脚关上门。 出去后,虞宝意再度环视房间,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的保温壶、杯子、体温枪和退烧药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莫名承别人的好意。 尤其是,那人捉摸不透,善恶难分,在她面前,却又把好意那面放大。 可与那夜一样,她的确需要一台车,此刻也需要一张休息的床。 好久没这种感觉了。 诚然,她享受着父母兄弟的宠爱,可她始终有点身不由己,唯有以独立远离。 如今上至工作碰壁,下至一场感冒,已经不会再向他们求助了。 男朋友更是教会她加速独立的,难以依靠。 虞宝意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给手机设了个闹钟。 两个小时。 够她酣梦一场了。 第8章反叛 睡了一觉,虞宝意状态果然好了许多,体温枪对上额头,已经从三十八度五降回正常体温。 她打着哈欠掀被下床,整理好衣服妆容后,有一刹那迟疑。 好像该感谢一下。 可算上第一回派车送她回家,霍邵澎每次给她的都是他们不会再有交集的线索,仿佛他和她只是萍水相逢。 特地安排人,安排地方给她休息。 可连联系方式都未曾留下。 回到拍摄地,上午鸡飞狗跳,下午进程出乎意料顺利,算下来能提前半小时收工。 拍商务短片时,导演还有时间过来关心她的身体,叮嘱她下次别再这么鲁莽。 “左菱,等会收工你拿大喇叭喊下,明晚我请大家吃饭。”虞宝意“不务正业”,划着手机找到一家热门餐厅,翻转过来对准导演,“去这,所有场工都叫上。” 左菱瞄了眼,看到人均五百一行大字,顿时咂舌:“宝意,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 “知道啊,当我今天矿工的代价了。”虞宝意状态好转,心情自然也是,笑弯一双眼,“何况好多人没来过香港,我作为地主,肯定要自觉被宰一顿啊。” 左菱啧啧摇头,对她这种动不动花掉几万块请同事吃饭的豪横行径,不予置评。 可又打心底喜欢这样的同事。 虞宝意家境优越是天行员工心照不宣又羡慕的秘密,然职场人好恶不同,刁钻古怪的个性比比皆是,如此扎眼的背景,难免引人眼红,出些上不了台面的谣言纷争。 第16章 奈何她太会做人。 譬如出头向秦书远反对职场毫无意义的形式化聚餐,又会在某些同事经济拮据时以自愿联系感情为由组局,让她们蹭几顿大餐,包办早中晚饭。 大牌嘉宾为难节目组员工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作为总制片,她每次都能在辩清是非的前提下安抚好对方,并坚决维护公司同事。 请吃饭、下午茶、聚餐、ktv等等,更是数都数不清,从未让人aa过。 这种滴水不漏的社交能力,让人不得不服她在招商方面的“天赋异禀”,鲜少有人恶意联想到别的地方。 左菱依她所说,下班时宣布了这个消息,还说聚餐结束后,宝意老板会带大家夜游维多利亚港。 虞宝意正在和一个嘉宾的经纪人沟通后期剪辑的事,身后起哄声此起彼伏,她不由自主回头。 经纪人赞叹了句:“我带过那么多艺人上综艺,你们团队氛围是最好的。” “是吗?” “是,你肯定功劳不浅,可惜有根刺儿啊。”经纪人笑着吓唬她,“宝意,你可得帮我盯好,恶剪了我家艺人,我一定找你算账。” 虞宝意一手抄进袋里,扬了下眉,莫名有几分少年的疏狂散淡,“你都说是跟刺了。” 对方打起谜语:“是刺儿,还是根没用的烂树枝,不得看你啊?” 两人甚至说不上朋友,但对方劝她跳槽的意思,虞宝意倒是听懂了。 天行目前还没有能抗大旗的制片人,除了她。 一档原创爆款综艺,一档七季的常青树综艺,总制片临时卸职,她临危受命,却刷新了该档节目最高网播收视率,还有一档聚焦民间非遗手艺人的综艺,虽第二季不幸夭折,但豆瓣评分高达九点八。 这些都是她的履历。 也是她的底气。 天行原本只是个小规模传媒公司,多承接一些低成本综艺,后来业内爆了她这个制片人,也顺理成章成为天行唯一的王牌。 按理说,有宋青可当眼中钉,旁人看来,她完全可以出走,也不是没有电视台约聊过。 虞宝意只是笑而不言,不表任何态度。 下班后,她没上霍邵澎准备的车,叫了辆的士回家,车上给关知荷打电话,说晚上沈景程想过来吃饭。 “那就过来吧。”关知荷的声音像阵带花香的春风,沁人心脾,“我让阿巧准备点他喜欢吃的。” “不用这么麻烦,家常便饭。” “我女儿的男朋友拜访,如此当一顿家常便饭?” 虞宝意听着,熟悉的感觉蔓延身体,心再度悬起。 和沈景程先在小区楼下见了面,他停好车,跑过来时,虞宝意正站在风口咳嗽,面颊挂上不正常的红。 “别站外面,先进去吧。”沈景程一手提礼品,一手揽住她肩膀。 进去后,虞宝意顺下那啖气,声音轻哑:“daddy在大陆,你……” “我知道,刚和伯父通完电话。”沈景程从口袋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打开,“bowie,昨晚实在对不起,我不该做那种事情,也不该追出来后还和你吵架,你收下吧,我很早就想送你这个了……”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主石是一颗明度高,颜色清透鲜艳的水蓝色帕拉伊巴,戒臂别致,做成莫比乌斯环。 虞宝意没收,轻轻挡开他手,“不用浪费钱,你不是还发不出去工资吗?” “刚签完合同,霍氏已经在走放工程款的手续了。”沈景程牵住她手,“我的努力还是有用的,对吗bowie。萧生还和我说,以后有局多过来玩。” 虞宝意思索半晌,还是没告诉他自己先前的担忧。 这时她才想明白,说与不说,沈景程都会一股脑扑进那群高高在上的少爷堆里。 “昨晚那个女人呢?” 说到这,沈景程一脸懊悔与沮丧,“我当时等得很着急,那个女人在附近打电话,口气很差,不知道骂谁,打完就过来找我了,问我是不是也没有女伴。” “那会不止我一个人在外面等,她一下就找到我,我害怕你很晚才到……对不起。” 应该是实话了。 他们之间有约法一章。 吵架时,不管当下多不冷静,第二天找对方时,一定要说实话和心里话,把一切讲开,不许有所隐瞒。 在一起快两年,沈景程只违背过一次。 那次,虞宝意和他冷战整整一月,后来他不得已放弃工作上大陆,在她家附近租了套房子,日夜偶遇,全公司同事收授无数好处当助攻,她才勉强原谅了他。 还是存下根刺,时不时扎穿心脏愈合的痂。 “jim,是我迟到在先,我也要跟你说句抱歉。”虞宝意遵守约定,说出心里话,“至于这件事,我不和你计较了。” 相较从前,她尖锐的那面在这段关系中,渐渐磋磨圆滑。 网上总说,最爱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也是你人生中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 可不知怎的,她已经难回那种鲜活的,仿佛青涩柳橙的汁水,泛着酸涩与敏感的心境。 改变有迹可循,说不清谁欠了谁。 但目前,还是想走下去。 他们走到这步,谁都付出无数。 她瞳色深黑,与眼白形成对比,专注凝视一人时,像颗收敛光芒的星星,明亮又沉静。 “但你懂我的。有些事,一定下不为例,好吗?” 第17章 沈景程拥抱了她,把戒指盒塞到她手中。 盒子角硌入柔软的掌心,微微的钝痛。 也许无足轻重。 虞宝意领沈景程上楼,听到钥匙拧动的声音,巧姨先一步来开门。 “巧姨!”一见面,她一扫在外的阴霾,扬起甜美的笑,“mommy呢?” “小姐在厨房呢。” 巧姨原名房吉巧,很小就在关知荷父母家做工,后来关家经商,举家迁入大陆沪城,关知荷才和虞海和结识。 后来,虞宝意的外祖父外祖母相继离世,家业没落,关知荷又思乡心切,才又迁回来,在香港发家。 这期间,房吉巧一直跟在关知荷身边。 关知荷是旧时代正统书香名门教育出身的闺阁小姐,哪怕嫁了,房吉巧也只以她为本位,喊惯小姐,便再未改口了。 巧姨先帮虞宝意把手袋挂好,又进去厨房一趟,捧出一碗热腾腾棕黑色的水。 虞宝意的笑容顿时融化,耷下脸,比苦瓜还苦。 “今早听你有几声咳,小姐特地去找看了你二十几年那个老中医,润肺下气,止咳化痰的,快喝了吧。” “一会喝一会喝……” “没有一会的。”巧姨火眼金睛,识破她诡计。 虞宝意躲到沈景程身后,探出半个头,撒娇起来,“太烫了嘛……” “特地在你回来前盛好,已经放凉了。” “……” 沈景程接过药碗,“我来吧,巧姨,您先去忙。” 房吉巧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不来。”两位长辈都在厨房,虞宝意现原型,挣开手坐到沙发上。 沈景程跟过去,“刚刚在楼下吹了会风,万一明天感冒又严重了怎么办?你又不肯请假的。” 她原想说,明明已经不舒服一个白天了。 可想到后来…… “那我要吃陈皮糖。” “咳嗽还吃糖?吃水果行吗?喝完我给你切个梨。” “我不爱吃梨,说多少遍了……” 小情侣打闹的声音传到厨房。 十分钟后,外面渐渐没了声时,巧姨用手指拨下刀片上的葱丝,“这位沈生,应该还是拿小小姐有办法的。” 一直没露面的关知荷拿着勺子,仔细撇掉瓷锅汤水表面的浮油,口吻云淡风轻:“我为什么要他拿我女儿有办法?” “小小姐拿他也有办法啊,现在的男人哪有那个耐心哄女孩哦,不都讲究什么势均力敌……” “哄喝碗药就是耐心了?”关知荷瞥她,“当初我就该做主把你嫁了,让你在这跟我纸上谈兵,颠三倒四。” 巧姨默不作声,转头蒸菜去了。 关知荷还在研究那锅汤,音调慢条斯理:“如果你是拿了阿海的意思,就早点放弃吧,这件事,你们谁都不要管,我有分数。” “唔惊小小姐同你发脾气?不怕小小姐和你发脾气?” 关知荷熄掉火,沸腾后的汤水冒着汹涌的白气,“阿巧,刚刚听到了吗?” “她不爱吃梨。” 爸爸不在,哥哥也不在。 虞宝意为了让这顿饭顺利进行和结束,在饭桌上讲得口干舌燥,要么堵住关知荷的嘴,要么堵住沈景程的嘴,总之尽量不让他俩直接对话。 但百密一疏。 或者说,沈景程难得主动上来一次,目的不简单。 他的确要践行今早对虞宝意的承诺。 ——重新争取她父母的认可。 “伯母,我和霍氏签合同了,要承包他们旗下一个新工程。” 关知荷帮虞宝意舀汤的手一顿。 但也只顿了半秒。 “是吗?恭喜。” 她一句淡然的恭喜,让虞宝意和沈景程的心同时沉底。 “伯母,我……”沈景程藏在台面下的手紧张握拳,青筋浮出,“您给我们一次机会,好吗?” 关知荷把汤碗放到女儿面前,轻声叮嘱:“喝掉吧,你不喜欢吃梨,所以没放雪梨,放的百合。” 说完,她才坐回原位,直视沈景程,“景程,你这话讲错,我几时不给我女儿机会了?” “妈咪……”虞宝意当然能听出两人话中的区别。 “baby。”关知荷温温柔柔微笑着,“讲了一晚上话口也干了,喝汤吧。” “伯母,我知道我是单亲家庭,家境也不好,一直以来都配不上bowie。” 沈景程掌心发凉出汗,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的公司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伯母,我想在您面前向bowie承诺,以后赚到的钱,我都给bowie,让她过上和现在——不,比现在还要好的生活,也不会做任何对不起——” “景程。”关知荷轻声打断他,“你知道小意上大学时,一个月的生活费有多少吗?” 台面下的拳头倏地松开。 沈景程哑口无言。 他们就是在虞宝意大二时认识的。 “我们不是大富之家,给不了小意很好的生活。”关于说话的艺术,关知荷运用得炉火纯青,三言两语,令她口中“不是很好的生活”,叫人无地自容。 “一个月我给她的,加上她爸爸和大哥经常开小灶,最少也有二十万。” 沈景程知道。 那时他工作碰壁,连交房租都成问题,小姑娘无忧无虑,一掏口袋就给他续了一年房租,还有余钱吃喝玩乐,上山下海。 第18章 那时沈景程就知道,他配不上她。 “伯母相信你,也会有一个月赚到二十万的一天,或许就是你跟霍氏合作完不久的将来。” 关知荷没有用过重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易和气。 “可是景程,伯母要等多久,才能看到你一个月拿二十万出来,给小意挥霍?” 虞宝意从小被教育,不能打断长辈说话。 她等了又等,忍了又忍,直到关知荷的问题让饭桌空气凝固,深陷沉默的沼泽。 她嗓子微哑,先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已经烟消云散。 “妈咪,我自己有工作。” “我当然知道,baby,我难道不知道你有工作吗?”关知荷同女儿说话,甚至不及和沈景程说时温和,“可你爸爸和哥哥拼搏那么久,不是为了让你过苦日子的。” “苦日子还是好日子,难道不该由我来判断吗?”虞宝意放轻声音,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她很少大声顶长辈的话,“mommy,你觉得我和景程会过苦日子,所以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对吗?” 关知荷不动声色,看她慢慢起身。 星眸皓齿,身段姣美。 连反叛的时刻,也维持着冷静的声调与克制的表情。 她亲手教出来的—— 好女儿。 虞宝意掐青了手心,一字一句。 “可你想让我过的好日子,我根本不想过,甚至觉得……” 她屏住呼吸,张唇。 “恶心。” 第9章野心 节目组下榻酒店楼下,虞宝意把人一一送上车,几个摄像大哥甚至还没完全醒酒,脚步踉跄,得让人扶住。 昨晚实实在在宰了总制片一顿大的,连宋青可也眼馋,或许还想看看虞宝意会不会露出肉痛表情,叫了两支价格两万港币的洋酒,喝得人人头晕目眩。 看到账单后,左菱咂舌,想尽总导演的职责a一点,被虞宝意拒绝。 “宝意,昨晚远哥给我打电话,让我能把你带回来就把你带回来。”左菱故意落在最后上车,“你和远哥发生什么事了?因为宋青可吗?” 最后几个字,当然压低了声音讲。 港岛碧空蔚蓝明媚,虞宝意沐着一身清朗的天光,发丝循风拭过带笑意的脸颊。 “没什么事,你们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好好工作,帮我盯紧宋青可,我不在,大家辛苦拍的节目也不能给她乱糟蹋。” “我们哪能做她的主?远哥那么护着她。”左菱说,“这一路我快被宋青可恶心坏了,还有她签的gina,放在内地不就是个糊咖野模?架子全往我们脸上摆了。” 虞宝意拍拍她肩膀,“好啦,做好自己的就行,顺便帮我照顾下文殷。” 她也不是完全当甩手掌柜,文殷作为执行制片,完全有理由监督节目剪辑,再向她汇报。 可毕竟人不在天行,担心文殷一根筋被欺负。 叮嘱完后,虞宝意目送几辆车驶离。 待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她环顾四周,最熟悉的香港,第一次生出无处落脚的迷茫感。 记忆一下闪回到前天晚上。 虞宝意说完那句恶心,顿觉后悔万分。 是真心话,但不该和妈妈用这种态度讲话。 可关知荷恍若不闻,面色水波不惊,语气平缓,又似某种高高在上的宽恕。 “小意,mommy理解你的想法。”她说,“我不反对你自由恋爱,也同意你和景程目前继续在一起,但要结婚……” 说到这,她不看女儿,转而注视沈景程。 “伯母很抱歉,你永远过不了我这一关。” 虞宝意眼圈立时泛红。 可关知荷好像完全不关心女儿情绪了,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盘发,露出和虞宝意几分相似的轮廓面容,又因经年岁月的沉淀与刻痕,那份由美貌带来的高不可攀从她的举止、言语中得到令自尊作痛的具象化。 她说:“景程,小意一直没告诉我,当初开公司时,你借了我女儿多少钱?” 再用淡话家常的语气。 “还了吗?” 不管她和沈景程的关系是否一地鸡毛,虞宝意再也不想看见关知荷轻描淡写把一个人的自尊碾碎。 “走吧。”她拽起沈景程,拖着他往门口走。 当时,沈景程已经失去反应力了,走路趔趄,差点绊倒。 他浑身骨头都在幻痛,脑海一帧帧闪过人生最耻辱的夜晚,回忆中惨白的雷电将每个细节照得分毫毕现。 那晚,是虞宝意二十二岁生日。 他追了她快两年,那时,他们刚在一起。 虞宝意请假回港和家人庆祝生日,沈景程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过来,并非想见家长,只是想看她一眼,亲自送出。 可惜天公不作美,夜间电台反复提示暴雨预警,他来得匆忙忘记带伞,又因虞家人替虞宝意准备了生日party,所以他冒雨等到晚上十一点。 虞宝意在短讯里说,爸爸妈妈准备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她实在抽不出时间,明天再见也可以。 沈景程告诉她不要紧,他等她。 一直等到生日结束,时针走过零点。 最后等到的,却是撑着一把黑伞,慢慢踱步而来的关知荷。 打在他身上犹如酷刑的雨水,溅不湿她光洁的皮鞋。 那是他第一次见虞宝意的母亲。 第19章 “你叫沈景程。” “小意已经睡了,她很累,也很开心。” …… “礼物?转交给她吗?” “……一段曲谱?” 沈景程自学过一年音乐,会作曲和钢琴,亲自作了一段曲送给虞宝意。 那是二十六岁的他,当下最拿得出手的礼物。 每个音符,承载了他心中极致的浪漫,与所有言不由衷的爱意。 关知荷先收下,后来礼貌地关心了下他的工作和家庭,因为是虞宝意的母亲,他答得格外认真。 可几句话的时间,再看时,本该在关知荷手里的曲谱,不知何时与草坪融在同一瘫被暴雨拍打的泥土中,再被细密沉重的雨点,无情摧毁。 明明他揣在怀中,护了一夜。 “辛苦你了,小意是会弹钢琴,但不喜欢弹。” 那晚,关知荷像今晚一样,用一种寻常平和的疑惑语气问:“或者,你能亲自弹给她听吗?” 他不能。 自学音乐时,还是蹭朋友的课,才得以亲自上手摸一下钢琴。 沈景程骤然反应过来,关知荷一定早就知道他经济状况不好,才用这种方式逼他知难而退。 他请求见一下虞宝意。 可千金小姐已经在万千宠爱中进入酣梦,手机落在自己大哥手中,浑然不知。 沈景程坚持不走。 他没带伞,雨一淋淋一夜,频繁骤闪的雷电劈开头顶乌沉的穹顶,不知何时会降下天罚。 直到天刚蒙蒙亮。 他收到虞宝意的短讯,里面说:「你醒了吗?等下我和妈妈说去晨跑,再偷偷来见你吧。」 「是什么礼物?我好期待啊。」 因为这两句话,坚持苦守一夜的他落荒而逃。 不能让虞宝意见到如此狼狈、落魄的自己。 虞宝意半年后才知道这件事。 可那时,他已经只字不提自己音乐方面的爱好与才能,埋头苦寻创业机会,性格大变。 中间,和虞宝意的家人还是见了几回。 关知荷待他始终只如一个普通的客人,不是她宝贝女儿的男友。 哪怕虞海和后面认可了他,虞景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知荷的态度,次次甚过第一面的冷漠、无情。 直到前天晚上。 铃声打断虞宝意的走神。 是关知荷打来的。 她接起,“mommy。” “想几时翻屋企啊?想什么时候回家?” 她带沈景程离开后,就在节目组下塌酒店开了房间,两天两夜没回家。 见虞宝意沉默,关知荷一下点到七寸:“你daddy今晚从大陆回来,我要告诉他,我们女儿明明在香港有家,却要去住酒店吗?” “mommy……”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关知荷云淡风轻截断她的话,“可是baby,我对景程没有恶意。我所说所做,皆出于一个母亲对女儿的了解,他不适合你。” “是吗?”虞宝意语气讥讽,“只是不合适?还是因为他没钱、没地位,比不上我们家?” 她听不见关知荷的回答。 “mommy,这里是香港,你看不起景程的家庭,也会有别人——” “小意。” 关知荷终于讲话。 她用叹息的语调,说: “这里是香港。” 香港。 一个永远有人争得头破血流,也要往遥不可及山巅攀爬的城市。 虞宝意坐的士回家那会,忍不住想到千禧前后十年间,游转于港澳两地豪门的风风雨雨与桃色秘闻,从未间断。 糟糠之妻郁郁而终,外室高调入主;某某女星十年情妇生涯终得子,母凭子贵;某某豪门长孙头衔之争,手足反目;灰姑娘嫁入豪门,世纪婚礼千亿媳妇…… 林林种种。 直到她同父母衣着光鲜,站在瑰丽酒店门厅下时,脑海里如雪片翻飞的新闻和小道八卦才慢慢平息。 那通电话虽不欢而散,但虞宝意还是回家了,因为想迎接爸爸。 可到家后,关知荷已经准备好一条裙子,约了造型团队过来替她妆扮。 后来虞海和到家,哪有什么迎接,连寒暄也没几句,钻进房间急忙换了套西装。 看起来,早知道今晚有慈善晚宴。 关知荷花费大功夫,才在由香港顶级名媛贵妇组成的慈善组织惠爱中拿到一个捐物资格,今晚也才有机会到晚宴上露名露脸。 同时,还是加入惠爱的入场券。 虞宝意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瑰丽酒店,身后就是举世闻名的维多利亚港,夜风携来游船悠长的鸣笛声,像是什么重大赛事开始前的鸣响。 这里是香港。 是她妈妈的故乡,她爸爸和哥哥打拼的地方,她家人拼尽全力,也要向上攀爬的赛场。 可她偏偏安于现状,为此不惜远离这里。 关知荷递上早有准备的三张邀请函,虞宝意随父母走进瑰丽,一道奇异的声音引起她注意。 回头,是嵌在墙体上的斯特莱斯堡圣母大教堂天文钟的缩小版时钟。 七点了。 表盘旁边的小天使敲响铃铛,翻转沙漏。 微小的沙粒呈一条直线坠下,莫名带给她时间倒数的紧迫感。 她捏一下拳头,掌心发凉,像刚在冰水泡过一样。 第20章 “bowie,别紧张。”关知荷出声安抚女儿,“你以前也见过这些uncle和aunt,他们都很喜欢你的。” 是吗? 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还是家族话事人对儿子正妻选择之一的喜欢? 香港有部分中产家庭,几乎耗尽两代人的心血,才培养出一个难得能入眼的豪门媳妇。 从此,鸡犬升天。 她们拥有姣好的容貌,镀金的学历,知书识礼又多才多艺,情商极高,治家手腕刚柔并济,仿佛不是来当一个人的妻子,而是专门充当一个家族的门面与代表。 相比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唯二重要的,是她们原生家庭的事业威胁不到夫家,甚至构不成平等关系,需要和上下级一样的提携与帮助。 第一重要的,是她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什么该管,什么又不该管。 关知荷始终是疼她的,没有按照那些家庭培养豪门媳妇的条框约束要求她。 可…… 虞宝意看进敞开的两扇大门后。 令人目酣神醉的花花世界。 遍地金子。 和谁的勃勃野心。 第10章宝意 “都系你识教女啊。还是你会教女儿。” 一个女人坐在关知荷旁边,满目艳羡地看着盛装的虞宝意。 关知荷难得流露出几分骄傲,“哪里的话,你的儿子也很优秀啊,听说公司马上准备上市了,白手起家,难得啊。” “上市归上市,不还是要一步步搏?哪像你啊,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女人掩唇微笑,眼神耐人寻味。 可以说,今晚和关知荷怀揣相同目的的夫人,没有一个不羡慕她的。 虞宝意相貌继承得好,全是父母的优点,五官与轮廓走势构出一张平整度极高的脸,以粉妆玉琢为底色的鲜眉亮眼,一双桃花水目尤为雪亮动人。 盛装之下,也放大了她仪态的端庄优雅,侧影肩直背薄,甚过某些真正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 可虞宝意不想听这种话。 怎么听,怎么都刺耳。 宴厅内统共六十余桌,中间还有一个空旷的圆形舞会场地,花几错落立起,各自托高几捧红玫瑰,氛围靡丽醉人。 她盯着那些玫瑰走神片刻,错过了关知荷向那个女人告辞的经过。 走时,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不就想吊高嚟卖?不就想待价而沽?” 关知荷领她去另一桌,见了一位夫人,还让她跟着喊萧夫人。 虞宝意冷不丁想到一个人。 “之前打麻将一直听你赞女,耳朵都起茧了,今日总算见到,有眼福了。”丁毓敏侧目,“小意,你在大陆做什么工作的?” 名点到她头上,虞宝意实在躲不得了,回答:“综艺策划和制作。” “制片人?我倒是了解过。”萧夫人明显想讲什么,可能贵人事忙,一时忘了,“是那个……” “aunt!” 还没想起来,丁毓敏被脆生生的一声唤叫得移目。 虞宝意头皮一麻,四肢如坠冰窟。 gina径直坐到丁毓敏旁边,亲昵地挽住她胳膊,“aunt啊,我走得好累,在您这歇歇……” 她越说声音越轻,讶异的眼神跌到虞宝意身上。 “坐会吧,下次记得穿矮点的高跟鞋。”丁毓敏和gina的关系是一目了然的熟悉,“阿霖也是,今晚说好陪你来的,又自己出国玩了。” 姓萧。 阿霖。 和虞宝意发怔不同,关知荷的尴尬滴水不漏地藏在面皮之下,“这位是萧公子的女朋友吗?” 丁毓敏笑笑不答,不知默认还是否定,但仍准许gina挽着她胳膊。 gina一扫在虞宝意面前的嚣张跋扈,机灵地打招呼:“伯母,您一定是虞夫人吧?您好,我叫gina。” “你好gina,可我没见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您女儿啊,伯母。”gina笑容愈发灿烂,声音尖亮,“上次拍节目,她不小心掉泳池里了,走路还是要长眼啊,虞制片人。” 关知荷第一时间扭头看女儿。 虞宝意面上怔色已经消失,她与gina相隔两位夫人对视,“谢谢提醒,下回我一定不选滑脚的地方拍摄,免得害别人也掉进泳池。” 两句交锋,夹枪带棒。 关知荷和丁毓敏同时听出,二人关系不睦。 倒是虞宝意,在萧夫人表现出对gina的友好态度后,还是大大方方回敬回去,丝毫不惧。 关知荷暗地里轻拍女儿的手,“gina小姐原来是我女儿节目的嘉宾吗?那以后选地方是得小心些了,滑脚不要紧,被绊了可就说不清了。知道吗,小意。” “知道了,mommy。” gina脸上生动的表情滞了短瞬,下意识看向萧夫人。 丁毓敏正若无其事地饮酒。 行为言语熟稔,不代表她要帮儿子一个认识还没几天的露水情缘出头,在外交际,少不得半伪半真的面具,不给儿子添莫名的堵罢了。 何况,她还挺看得上虞宝意。 她那儿子太花,香港有名的浪荡公子,虞宝意这种有正经工作,不抛头露面的女人摆到家里,更说得过去。 虞宝意哪知萧夫人在想什么。 关知荷将丁毓敏的态度往心里一过,顿时悟出,正欲续上话题,另一位不速之客出现。 第21章 惠爱的副会长,也是香港名媛贵妇中鼎鼎有名的一位夫人,连虞宝意这种对豪门了解浅薄的,也觉眼熟。 gina自觉起身让开,低头,恭敬有加地叫了句:“卓夫人。” 甘倩玉一身珠光宝气,耳朵、脖子、胸口、手指琳琅触目,但还没虞宝意在tvb台庆里见过她戴的那套满翠行头夸张。 她拉了下手臂上的皮草披肩,在身后人搀扶下落座,边坐边说:“知荷啊,上次我在旬星订了颗钻,等到现在三个月了,虞总还没送来,可别是嫌订得小,把我忘了吧?” 虞宝意眉间蹙意一闪而过。 她可能没有关知荷在这些贵妇人中间周旋游刃有余,但论话里有话,尚不输母亲。 这位卓夫人,三两句话就把身份高低点明了。 关知荷和和气气地答:“阿海刚从深城回来,就是去看南非来的那批货的。” 甘倩玉捏兰花指,捋了几丝发到耳后,“那就好,再迟点可要耽误我正事了,以后我们在惠爱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有我朋友们,也很喜欢旬星那些货的质量,先闹得不高兴就不好了,对吧?知荷。” 虞宝意又看见了。 她出色的、完美的,在所有场合都从容自如的母亲谨小慎微的模样。 从她的视角能看见,关知荷的睫毛低垂,刚刚轻拍安抚女儿的手,此刻焦虑地交叠在膝上,相互紧握。 “旬星多靠卓夫人和萧夫人提携。”关知荷说。 “对了,毓敏。”甘倩玉饶有兴致,“后面婉青那对镯子看见了吗,她真舍得啊。” “为何舍不得?婉青嫁进霍家时,不说霍家给的了,单是嫁妆,多的比那对镯子更好的。” 虞宝意藏在桌下的手下意识一蜷。 接下来,就听不到两位夫人说什么了。 她和关知荷像被晾在一旁,又不好告辞,连gina偶尔都会被丁毓敏带上一两句话,偏偏她们没有。 关知荷神色如常,作倾听状,一点不觉得尴尬。 直到两位夫人一一点评完夫人们捐出的首饰,甘倩玉才似忽然想起来,“知荷,你捐了什么?” 有先前她们聊的天价首饰,此刻,关知荷怎么说都不对。 她笑了笑,“一个胸针,我以前住在沪城,从一位收藏家手里买到的。” 甘倩玉仔细回想了下,恍然大悟:“哦……那个胸针啊,我当时还说呢,可能是哪家不心诚的夫人从首饰盒里淘汰的东西,拿来充数的。是我误会了,知荷,你别介意啊,都是一份心意。” 这下,换虞宝意去捉妈妈的手,又被关知荷反手握住,拇指按住她掌心,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 可她替妈妈委屈。 凭什么大家光鲜亮丽地坐在这,有人却要受他人反复的戏辱呢。 她不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可后来越来越不喜欢陪关知荷来,也是因为这些夫人说话绵里藏针,含沙射影。 比泼杯酒到脸上还难受。 这是一种能清晰听到自尊被碾踩在地上声音的酷刑,吱呀作响,还无法反抗。 关知荷说没有介意,是她欠考虑了。 惠爱的夫人们一捐都是大几百万上千万的东西,一夜下来流水过亿,她摆个几十万的小胸针,多少惹人笑话。 可前期陪丈夫虞海和发家,她变卖了大部分首饰,后来生活转好,她也戒掉了那种无用的爱好。平时出席宴会应酬,有几件撑场面的就够。 可能腻了,甘倩玉的目光轻飘飘落到虞宝意身上。 “这是知荷的女儿啊?叫什么?” “夫人您好。”虞宝意说,“我叫虞宝意,叫我小意就行。” 甘倩玉笑笑,“好像听毓敏提过,可能我跟知荷少打麻将,没想到她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谢谢夫人。” “谢什么啊?” 甘倩玉把酒杯微微抬起,身后人立刻接过。明明一口没喝,又换上一杯新的,刚醒好的。 “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孩子,都夸了,可惜啊,和她们只有一两面的缘分,福气没到那儿,心早早挂天上去了。” 丁毓敏打量了虞宝意一眼,略微不赞同:“倩玉,你眼光真高,我倒没见过几个比小意好看的。” 这话多多少少打了在旁gina的脸。 奈何,这些夫人闲话家常,根本无需顾及谁的面子。 “好看有用吗?”甘倩玉眼睛微眯,皮草下的双臂环起,牵连到耳坠左右轻晃,像只高傲的孔雀。 她轻描淡写地说: “做这行,得肚子好用才行。” 虞宝意脑子里架着把枪。 话音刚落,终于响起,砰的一下巨响,四周杂沓的人声瞬间同质化成一种尖锐的嗡鸣。 把她忍耐、平息了一夜的情绪搅出惊天骇浪。 她挣出关知荷的手—— “宝意。” 一道男声,轻易击碎扰耳的噪音屏障。 她回眸,连带着几位夫人,和那桌的宾客一同看去。 霍邵澎身边原本跟着三人,他单独走出,径直朝她而来。 几秒后,在她身后停下。 宽厚的掌心搭在虞宝意椅背上,若有似无地划出一个保护性质的领域。 他垂眼,温和地对上她昂起的目光,和微红的眼眶。 “怎么来了,不和我说?” 第22章 第11章对视 对视分秒漫长,虞宝意双唇从紧闭到微启,下意识想喊一句霍生。 可他眼神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又莫名让她出声前如梦初醒,甚至快速且精准地找到那个只听过一次的称呼。 “terrance,我……”她说完,顿时卡壳哑声。 温柔的,惶然的语调,天生用来示弱的一管嗓子。 霍邵澎唇极快地勾了勾。 虞宝意看出,那是单独对她的笑。 因为当他抬头,视线扫过两位夫人时,笑意迅速收拢敛去。 他一一打过招呼,作为后辈,礼数周全姿态恭谦,可没人敢认为他低微。 “这里有人吗?”他示意虞宝意身边的位置。 实际上,那儿摆放了一个座位所属人的铭牌,但丁毓敏递去一个眼神,便来人将铭牌撤下了。 “阿邵,坐吧,难得你想陪aunt聊聊天。” “哪里的话。” 霍邵澎落座,位置之间的间隔平均,他身躯微侧,看上去便离虞宝意近几分。 “一周前,我不还来看过萧伯父?” “我知道,你送的那株参,有心了。” “什么参?”甘倩玉说话来了点酸气,“阿邵,你厚此薄彼啊?那我可马上要找婉青好好说道说道了。” 似乎是来自长辈的不满和刁难,霍邵澎反应过于平静了,“过来特地给您带上了,晚些我让人去车上取来。” 虞宝意听着,倒像意料之中。 可是,意料什么呢。 甘倩玉稍怔,随意笑了一笑,立马饮了口红酒,不再揪着那株参说事。 虞宝意这边还在一字一字拆开琢磨,霍邵澎不动声色地侧眸,“宝意,你不是制片人吗?没跟甘伯母做自我介绍?” 话音落下,众人好似同时愣了一下,不知该给什么反应。 那短暂的瞬息,虞宝意强行忽略他在帮她澄清和说话的事实,主动站出来回答:“是我的问题,让甘伯母误会了,对不起。” 如果她说自己是综艺制片人,别人依然会带有色眼镜看她。 如果是他主动提出…… 可霍邵澎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压根不放心上,听回答时,不忘把穿场侍应单独放下给他的一杯酒递给虞宝意。 丁毓敏看到后,也出声解围,笑问:“阿邵,你和小意认识?” “朋友。” 他云淡风轻,不给人留过多联想。 丁毓敏和甘倩玉相视一看,默契在眼神短暂的接触中,不言而喻。 “阿邵的……朋友。” 她留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空白,突然把话题矛头指向沉默的另一处。 “既然是朋友,小意,以后拍节目跟阿邵开口借地方吧,不然像gina说,又不小心跌落泳池就不好了。” 虞宝意直觉,丁毓敏说这些话根本不是为了提醒她可以跟霍邵澎借地方。 她看眼gina,女人肩膀隐隐约约内扣,低眉顺目,眼神乱飞。 “我知道了,萧夫人——” “什么时候的事?”霍邵澎和她的话几乎重合在一起。 虞宝意错愕两秒,转头,刚好陷入他毫不折衷的注视中。 “不是……”她急于否认,心里想的是,他问这个干什么。 霍邵澎的话紧接在她消失的尾音中。 “我陪你去正霖组的酒局玩的那晚?” “……” 虞宝意难得一次,在众目睽睽下喉咙像被挖个洞穿,完全失语。 前两句话还不让人多想,下两句话又危险得经不住细想。 什么叫“我陪你去”?她又不认识萧正霖。 虞宝意觉得,哪怕霍邵澎说的是“你陪我去”,场面都不会让她这么如坐针毡。 霍邵澎恍若不察,用一种熟稔的口吻继续说道:“难怪那晚你来迟。” 一句话接一句话砸得她立刻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丁毓敏不过想试探霍邵澎对虞宝意的态度,再考虑下一步要不要引荐这个女孩给丈夫掌眼。 谁知,言行举止一向克制有度的霍家大少,竟鲜见地让人看出他护着这个女孩,或者说……他故意让人看出。 阿霖的朋友,还是他的朋友? 为的什么? 再不回答,场面可能要失控了。虞宝意随便给上句不会出错的:“我下次一定小心,terrance,我和mommy先回座位了。” 慈善拍卖马上开始,灯光已熄暗一半。 虞宝意匆匆起身,与男人错身而过之际,一只手轻碰她腕心,甚至没来得及感受体温,转瞬即逝,像一阵风携卷着落叶划过,麻麻痒痒的。 霍邵澎留了她一下。 然而,没有多余的话。 他看着她,连余光也集中。 说:“去吧。” 虞宝意愕然张唇,一顿一顿地吐出半个“啊”字,最后说:“我去了,霍生。” 还是露馅了。 霍邵澎被她仓惶的窈窕背影惹得心脏发痒,轻浅的笑意不自觉浮面。 片刻,他收回视线,把这桌的手尾处理好。 “甘伯母,妈妈的确很挂念你,如果想找她聊天解闷,随时恭候。” 他拿回原本给到虞宝意位置上的酒,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喝时,只是放回侍应托盘上,嘱人稍后。 “叙旧欢迎,至于另外的,还是别带到私人场合了。” 第23章 说完,他领着那杯酒离开。 霍家和甘倩玉的夫家卓氏,两边高层近来起了些纠纷,卓家还不占理。 虽霍邵澎和卓家少爷卓明峯认识,但公还公,私还私,甘倩玉点了儿子好几次,都被一句“terrence公私最是分明”打发走。 甚至借虞家那个女孩打她的脸。 什么叫“没跟甘伯母做自我介绍”,不就回敬她打趣虞宝意那句话吗?可来到这儿的姑娘,哪个心思单纯干净?她这么说,有错吗? 甘倩玉哼一声,摇着满身浮翠流丹离开了这儿。 剩丁毓敏等丈夫交际完回桌,还有个儿子送来不知是给她添堵,还是讨乐的小情人。 她冷冷瞥了gina一眼,又在gina看过来之前,恢复先前和颜悦色。 丁毓敏往心里过了两遍霍邵澎和那个女孩说的话,很快笃定他们并不熟悉。 想明白后,又觉好笑。 甚至猜测可能是儿子的意思,游戏人间最是令人贪恋,不想家中那么快替他定下罢。 难为霍家大少陪阿霖胡闹了。 拍卖会开始不到五分钟,虞宝意收到了那杯酒。 关知荷若有所思盯着微摇的浓色酒体,低声:“bowie,你几时识得小霍生噶?你什么时候认识小霍生的?” “我不认识他。”虞宝意脱口而出。 虞海和坐在虞宝意左边,听到两母女交谈,掺了句:“认识谁?” 离他更近的女儿沉默不语。 他又望向妻子,谁知关知荷聚精凝神,根本没留意他。 拍卖会流程过得很快,第一件就是关知荷的胸针。 小是小了点,但上世纪手艺人的雕刻工艺精妙绝伦,竟拍出三倍的高价。 定音落锤后,聚光灯打来,关知荷向镜头微笑颔首。台上的萧夫人顺势宣布,旬星虞总的夫人关知荷将加入惠爱慈善组织,一起为公益事业助力。 掌声响起时,虞海和夫妇和女儿一同起身,敬在场宾客。 虞宝意面前两杯酒,手指在霍邵澎给的那杯前停留短暂,最后错过,拿了另一杯。 舞台大屏放大了虞家人面容和所有细节。 那杯酒,不属于霍邵澎。 甘倩玉看清了,丁毓敏看清了。 霍邵澎坐在宴厅最前面,离舞台最近。 也看清了。 拍卖结束,接下去又是一些小型社会公益组织、学校、企业代表人士上台捐款,拿着硕大的支票卡,金额瞩目。 约摸一个半小时过去,舞会音乐响起。 年长者一般跳一两支舞就会开始交际,倒是年轻人活跃得多,大都喜欢男女交谊舞时的气氛。 前半场关知荷领着虞宝意认人,后半程她便和虞海和一起,找合作伙伴或潜在客户谈点生意上的事情。 虞宝意落单了,但没完全落单,邀舞的男性络绎不绝,一个接一个。 她不是自傲清高之人,只要邀舞时用词尊重,全部应了。 她生得实在惹眼漂亮,又穿着一条花塔夫绸面料的丝织长裙,细洁轻薄,随娴熟舞步飘逸的裙摆流转着自然生动的光泽。 一曲终了。 虞宝意向舞伴微微鞠躬致谢,回到座位上。 感到嗓子有点干痒,她拧开主办方给宾客准备的矿泉水,昂头喝了口。 放下时,视线下意识投向舞池。 怪这一眼。 虞宝意剩半口水汪在喉头,忘了咽。 一个长发飘飘,身段像古典舞者的高挑女子挽着霍邵澎的手走进舞池。 在那根轻微颤栗的指挥棒挥动下,角落的乐团动作统一,再起新曲。 霍邵澎会跳交谊舞的。 冒出这个想法时,虞宝意自嘲。 他肯定会,而且是必须会吧。 那女子舞姿轻盈,又似一把优雅的弯弓,飞扬的裙袂仿佛也拥有了舞蹈的能力。 他们跳到舞池角落边,虞宝意分明看见他们在聊天,霍邵澎唇边噙着松弛的淡笑。 难得,难得。 她垂睫,半片阴影无声栖在眼下,手加力攥紧矿泉水瓶身。 虞宝意半口水咽完,原想环顾全场看看爸爸妈妈在哪里,谁知一个侍应绊了一跤,踉跄中,和怀里一捧新鲜的卡罗拉红玫瑰一块撞到她身上。 侍应差不多能维持平衡,所以冲撞力道不大,倒是落了几片娇气的玫瑰花瓣到她肩膀。 虞宝意下意识捂鼻,眉头全凭意识控制蹙紧。 侍应连忙道歉,幸好刺修剪得干干净净,没伤到这些皮肤比豆腐还嫩的女客。 虞宝意说没事,弄干净身上花瓣就让人走了。 她提起一侧肩,凑近嗅了嗅。 还是有点玫瑰香。 她不喜欢,连着玫瑰、玫瑰味道的东西都不喜欢。 小插曲过去,虞宝意想继续找爸爸妈妈。 目光毫无防备地放远,便定在舞池的某处,随某个身影移动。 霍邵澎在看她。 实际上,他是在转身前看的她。 虞宝意以为错觉,又生性敏感固执,多等了他一秒携女伴转身。 他的确在看她。 也还在看她。 离得太远,中间时不时出现重合隔断的人影,阻断目光交接。 可距离给了虞宝意与他对视的勇气。 大概是久居上位的习惯,他那双眼睛太深,似乎蒙着一层浓重的夜色,不让人窥见任何情绪。 第24章 人影幢幢,丝竹之音填满每个留白的空隙,显得拥挤又忙碌。 这样的场合。 只需一个对视,极易生出背着世界,与人共有一个秘密的忐忑。 虞宝意听到自己心脏的重击声,一下一下拍打着胸骨,压迫她的呼吸。 砰砰,砰砰。 音乐结束,她看着霍邵澎与舞伴分别,再一偏身。 心脏又好像暂停了跳动,可停得太快,在身体里遗下了似那根指挥棒挥舞时尖端的颤栗。 他再次面向她, 一步,一步。 第12章恩爱 虞宝意走神太过,陌生男人叫了她两声,方如梦初醒。 “虞小姐,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男人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前,掌心向上。 她看了来人两秒,余光微不可察地侧一下,观察到什么后又做贼心虚地收回。 可能太慌乱。 虞宝意直接否决掉明明答应眼前男人的邀舞,就可以躲开霍邵澎的方案。 她蹭地起身,手腕拘谨地交叠在身前,鞠了两躬,“对不起,我累了,你、你找别人吧。” 话音刚落,虞宝意转身就走,留下阵恬静的玫瑰香。 男人懊恼地摸了摸后脑勺,反省自己怎么会成为虞家千金今晚第一个拒绝的人。 虞宝意直接坐电梯到瑰丽酒店外。 出来后被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摸出手机,给关知荷发去短讯。 她当真被霍邵澎吓得不轻。 先前在萧卓两位夫人面前说的话已经经不起细想了,假如后面关知荷刨根问底,她从小都不怎么会说谎,定然露馅。 但今晚要跳了这支舞,根本不用关知荷追究了。 mommy想做什么,她一直知道。 可她不想。 不想被别人知道他们认识——甚至说不上认识,还要应付关知荷明里暗里示意她去做点什么的旁敲侧击。 哪怕跟沈景程走不下去,她也绝不会和霍邵澎有什么。 捋清思路后,她再看眼手机,刚刚扫到些未读红点。 划动屏幕时,表情偶尔拧眉,偶尔舒展。 前者是因为沈景程说,接下来半个月会特别忙,但他会尽量抽时间出来陪她。 沈景程忙,她已经习惯了。但上次见完关知荷后,他又好像咬起一股劲,盼望尽快做出点什么成绩。 虞宝意想劝他,又不知从何劝起。 毕竟那是自己妈妈。 后面一条消息,让她今夜云愁雾惨的心情成功放晴。 p里,一个名叫mir的好友发来一张电子机票图片。 可能她好几个小时不回消息,mir又转战微信,用数量轰炸她。 「喂?mycutiepie小可爱,为什么不及时表达你对我回国的喜悦?」 「在吗sweetheart?甜心」 「国内才刚七点,老实交代,背着我干什么去了?」 「jim那个混蛋不会哄骗你和他上床了吧?!」 「喂?baby理理我,我要打电话给aunt了!」 虞宝意跳过梁思雪天马行空的猜测,回了条语音:“miriam,你是被你第六百八十一个boyfriend飞了吗甩了吗?赶着来拖我下水?” 梁思雪不太喜欢发语音或者打电话,怕对方打来时,自己和不知道哪个情人在一块,不方便。 她秒回一长串文字:「来接机来接机来接机来接机」 yi:「我直接时空穿梭到半个月后接机?」 mri:「你真是我的好baby,姐姐没疼错你」 虞宝意回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梁思雪作为她闺蜜,活得像她在这个世界上走失的第二个妈咪,可这个“妈咪”以身作则的事是一点不做。 此女天生滥情,玩男人和吃饭一样得心应手,从幼儿园玩到大学,早已炉火纯青。出国读研之后,还比在国内更放肆了。 虞宝意学都学不来,梁思雪也不让她学,反而看管她看得很紧,和关知荷双管齐下。 她还能说什么呢? 每每碰到梁思雪告诉她,马上要和哪个195白男体育生上/床时,她只能回一句忠告:「注意安全,记得戴/套」 从小到大,也有人劝她少和梁思雪来往。 但她奉行的交友原则是,只要不杀人放火违法乱纪,不背后捅刀,那就能当朋友。 何况,梁思雪有时候比家人还护着她。 两人简单通了个电话,虞宝意等到爸爸妈妈出来,又让梁思雪和二老讲了两句,才一块回家。 一周后。 明明同在香港,还谈得像异地恋一样的男朋友沈景程终于有空,约她出来吃饭。 餐厅里,服务员烤好的牛肉晾在瓷碟中,无人问津。 虞宝意回完一条重要消息,剩下的决定暂缓,摁灭手机。可抬眼一看,沈景程还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两人中间相隔一个烤肉炉,虞宝意看不到他在回谁的消息。 “工作很忙吗?”她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打听。 沈景程可能太专心,竟然被这声吓一跳,抬头时,顺便反扣手机。 “不是,我下班前他们还在对采购单,有点手尾需要我确认。” “噢,这样啊。”虞宝意夹了块肉,“工程款下来了?” “明天就下来了,霍氏的效率就是快,以前这种程序都得走一个月。”沈景程也拿筷,给她多夹了块肉,“你放心吧bowie,之前开公司借你的钱,我会尽快还。” 第25章 这件事,沈景程一共提过两回。第一回是公司刚落地,第二回是现在。 虞宝意的答案还是和之前一样,“我不用你还。” “怎么说都有两百万,也是你大学自己辛辛苦苦攒的。” “有什么辛苦的?都是爸爸妈妈给的零花钱。” 沈景程咀嚼的动作暂顿,又朝她笑了笑,略显勉强。 虞宝意咽下食物后又喝了口水,清清嗓子:“jim,很早之前我就和说过,我们的差距,是两个家庭之间,不是我和你的,我们没办法选择自己出生在怎样的家庭。” 虽然一开始有她的帮助,但沈景程何尝不算白手起家? 单亲家庭,学历普通,没有建筑圈子的人脉和知识累积,一切从零开始。 直到现在,寂寂无名的小公司,接到霍氏的大工程。 尽管虞宝意不喜欢他去凑那群公子哥的圈子,可不能否认沈景程做的努力。 为她做的努力。 足够了。 要他背负一个不由自己决定的家庭,去追上女友优渥的背景,对他不公平。 沈景程摇摇头,故作轻松地夹菜,“一码归一码。bowie,你不要是一回事,我不想被伯母下一次问到又哑口无言,是另一回事。这样的话,你家人永远会看不起我的。” 虞宝意知道,目前的他很难拿出两百万现金。 她思索片刻,决定不深入这个话题,免得把难得一次见面搞得氛围沉重。 吃完,两人十指紧扣走出商场。 “那个赞助商李总过几天来香港,非要请我吃饭。”她苦恼时,皱眉的表情格外惹人疼惜,“我告诉他可能没空,他竟然说要迁就我的时间,我哪来这么大面子啊?” 她喝了点酒,挨得男友很近。 沈景程嗅到她身上果酒的甜香,转眸一看,目光顿时像被磁铁吸住。 她只着淡妆,由皮肤深处浮起的淡血色轻轻浅浅地晕在两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眸光离散,眉心轻拧,如嗔如喜。 “你怎么不回答——” 虞宝意话说了一半,哑然无声。 额上温热柔软的触感延绵到后颈,酥麻一片。 蜻蜓点水的一吻。 沈景程好像也有点醉了,“bowie,有你是我一生的幸运。所以不管和你在一起这段路遇到多少困难,我都不怕,我都会解决。” 虞宝意不敢抬眼。 她强咽下喉间涩意,“景程,我想看你弹琴。” 当初听闻他攒了半年的钱,才租到一架钢琴,来她的学校表演。 他说他梦想是拥有一台施坦威的s-155。 虞宝意小时候用的琴,就是s-155。可惜当初孩子心性,没认真学下去,半桶水吊着当个上不了台面的傍身才艺。 她无数次生出给他买一台施坦威的念头,问过,沈景程不出意外地拒绝了她。 后面仔细想想,确实不合适。 再后来,就没机会了。 虞宝意知道他在音乐上的天赋,比起她会那几手稀稀拉拉的乐器,太珍稀宝贵,甚至想过要不要送他出国留学。 可他们是情侣。 也只是情侣。 换做她是沈景程,也不愿意。 虞宝意情绪上来了,两人还在停车场外面,她便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肩膀上。 一滴泪划过眼角,悄声濡湿他的衬衫。 没有重量的,不会被发现。 “景程,我对不起你,如果你没有认识我……” “说的什么话?傻女。”沈景程听出她隐忍的哭音,“如果认识你,和你在一起意味着要放弃一切,那我也愿意,可什么都没有的我配不上你。” “不是的,不是的……” 虞宝意连声否认。 她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他。 愧疚到想用一生来弥补。 “我先送你回家吧。”沈景程说,“夜晚了,风凉。”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不舍得推开她。 虞宝意在等自己情绪缓和下来,不想被男友看到这么孩子气不成熟的一面。 还在拥抱。 路人偶尔侧目,或许艳羡这是对恩爱的壁人,或许不关心。 直到一台黑车,从后往停车场驶来。 虞宝意的脸挨在沈景程肩膀上,面对着车停的方向。 是的,车停了。 还没进停车场,突兀地停在他们旁边,深不见底的黑色车窗像一双熟悉的,沉晦的眼,观测着他们。 虞宝意后知后觉怔住,眼睁睁看着后座车窗缓降。 沈景程也发现旁边这台古怪的车,一扭头,脸色微变。 霍邵澎还是没有降下全部窗,黑色车沿压住他的眉,令那双眼邃暗得宛如一个吃人的深渊。 他慢条斯理地投出目光,望向亲昵相拥的情侣。 不知视线是否在虞宝意身上停留过,她看不清,只有手心莫名变得冰凉。 后颈入骨的酥痒被一句话打散。 “沈生,要上去坐坐吗?” 第13章赌注 “做制片人的天南地北到处跑,哪儿都能去啊,只要预算够。” 虞宝意坐在水台前,和刚认识的一个女人相谈甚欢。 她拿着酒杯,没有具体指向哪个人,杯身只向某个方向示意了下,“让这些大老板漏漏指缝,我啊,就有好日子过了。” 女人热情,给她添上威士忌,金棕色的酒体映出一种迷幻朦胧的光感。 第26章 “bowie,我给你投钱,下回能找机会带我进组吗?我也想天天对着娱乐圈那些男明星,能长寿好几年呢。” 虞宝意笑而不言,明显地点了下头,又跟女人碰杯。 酒场上说的话,不必当真,哄对方开心才要紧。 相比沈景程,她在这群少爷小姐中显得自如太多。 霍邵澎把他们带上来,却没同他们一块进去。因此沈景程一进门,就像一个误闯上流晚宴的“灰姑娘”,微表情、小动作都昭示了他有多不自然和紧张。 比如竟然忘记上回见过的一人名字,结巴了半天,最后还是虞宝意帮他圆场。 人生地不熟,虞宝意找到一个聚了几个围观群众的牌局坐下,又喊来两杯酒,等他们打完一圈,借赞叹某人牌技出色、哀叹谁谁谁棋差一招着实可惜,来一脚迈入局内。 这种场合人不多不少,也不一定相互都认识,或许会各自以为是对方朋友。她抓住这个心理,“蒙骗”他人。 后面霍邵澎回来,看到虞宝意已经在一群陌生人中玩开了,沈景程也被她带着,不知怎地坐到卓明峯旁边谈天说地,一杯酒一杯酒地碰,完全不像刚认识的样子。 观察力敏锐,还懂随机应变。 这个局是卓明峯组的。 虞宝意和女人聊完,又主动站出来接替应付家里查岗的某个男人打了半圈德州。 她留意过,特定几人上场时,赌注才会变大,所以敢放心上桌。 场内有漂亮waitress摇曳生姿地穿行倒酒,也许还混酒了。不知不觉间,虞宝意看牌出现重影。 她用力眨眨眼,丢掉手牌,等下一局。 不出意外,翻出的公共牌和她的手牌也组不成好牌型。 这圈差最后一局结束。 虞宝意十指交叉等着发牌,谁知坐旁边那人被霍邵澎拍了下肩膀。 “我来。” 她被这一声一下叫清醒了,慌忙看过去。 立马有人问,既然霍公子上场,要不把赌注拉高?不然没意思。 在场都没缺钱的主,纷纷附和。 虞宝意脸色变得有点微妙。 她今晚输赢参半,一场输得起,只是按霍邵澎的赌额来,难免肉痛。 当她翻开手牌,眼神瞬间定住,目不转睛。 花色一样,虽然不是最大的黑桃而是红桃和方块,但数字拿到最大的双a,有组四条和顺子的希望,优势很大。 轮到她做小盲注,虞宝意叠好固定数量的筹码,放到跟前。 她把手牌按在掌下,余光似有若无地带过左边的霍邵澎,想通过观测他表情判断牌型好坏。 完全看不出。 只见一道利落的下颌骨,在男人下巴处收成一个极漂亮的弧度。他眼窝明显比一般亚洲人深一点,又不会给人西方感,五官周正又深刻。 “call。” 霍邵澎跟了。 荷官翻开第一张公共牌,虞宝意眉头猛烈跳了一跳,心脏比前面几把跳得都快。 黑桃a,三条已经稳了。 她果断跟,霍邵澎也跟,连不犹豫的态度都和她一样,像追逃状态下的猎人与猎物,步步紧逼。 第二张公共牌是方块7。 过完两圈,手牌不好该放弃的都放弃了,剩下包括她和霍邵澎在内的四人。 第三张公共牌是黑桃j,一人先让牌看局势,下一人喊fold收牌放弃。 虞宝意没有赌/博方面的爱好与心理,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其危害性。可拿到3a时,她和那些痴迷的赌/徒没有区别,都想搏一把。 因为另外一人fold了,她猜测那人手上应该没有7或者j。公共牌翻出来的几率变大,如果赌到,她就能拿到一手葫芦,只会被四条和同花顺压一头,胜算极高。 果然,第四张公共牌还是j,进到第四轮turnround押注环节。 虞宝意松了一口气,冷汗仿佛都要下来了。 这时,除她和霍邵澎的最后一人也fold,牌甩到中间,打趣道,“小妹妹,打德州可不能把牌都写在脸上啊,拿了什么这么高兴?害得我都不敢跟了。” 一桌人哄笑,好奇地等待揭牌。 虞宝意脸上被笑出薄红,不自在地挠了挠耳根后面。 她跟了,这次,霍邵澎却没有立刻跟。 被看出来后,虞宝意干脆也不藏了,双唇弯出一抹得意又不敢太放肆的笑偏头看他。 霍邵澎先是低眸,掠过眼自己的手牌,眉目深而难测,山水不露。 明明没有任何指向性的证据或表情,可虞宝意的心在他沉默思索的几息时间中,一点点挤到嗓子口。 最后—— 他反扣牌面,往中间轻轻一扔,风轻云淡地说:“fold。” “wow!” “你赚到大了的!” “开牌开牌!” 虞宝意怔忪半晌,才把牌翻出来。 非常漂亮的一手葫芦,迎来满桌赞叹,哄她再来一圈。 她连连摆手拒绝,边起身,耳朵边悄悄立起,听牌桌上的人追问霍邵澎那手牌是什么,不知谁还趁乱翻出第五张公共牌。 黑桃10。 虞宝意眼睛走马观花地扫过牌面,没找到她想看见的牌,指尖后知后觉地蜷缩发颤,呼出来的气息仿佛都是冷的。 如果霍邵澎手上是黑桃k和q,那就是一组皇家同花顺。 可如果是皇家同花顺…… 第27章 他没理由在riverround前放弃。 虞宝意下桌后,绕了半圈找到男友。 她今晚在局内几个焦点人物前都露了下脸,好看的脸外加大方从容的社交仪态,又有几人认得她之前是霍邵澎的女伴,现在还能带着男友出席,自然连带沈景程也高看两眼。 沈景程和卓明峯几个朋友在打牌,但比德州轻松许多,至少筹码不会那么大。 卓明峯意外地认识她。 据说是有次他帮母亲甘倩玉去旬星线下门店拿定制的钻石首饰,刚好碰到店员对着手机相册讨论旬星太子女的外貌。 店员进内仓时,手机还放在台面上忘记黑屏,他扫过眼,没想到今晚虞宝意一进来,他一下就记起那张明明自己都不觉得会有印象的照片。 照片里当然也是位大美人,但滤镜模糊掉了人的灵动与特色,难免美得千篇一律。 真人可比照片好看太多,卓明峯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小意,这么早走啊?” 卓明峯自来熟,成了在场唯一一个喊她小意的男人,“多玩会啊,你又不用上班。” 虞宝意半坐到沙发扶手边,贴着沈景程帮他看牌,“不用上班也得回家啊,刚刚差点输到倾家荡产了。” “旬星太子女也这么容易倾家荡产?谁这么有本事。” “是——”虞宝意紧急刹车,“是谁不重要,做人啊,得会点到即止。” 其实她没必要瞒,卓明峯想知道,等会随便问个刚刚在那头玩的人就行了。 但她莫名抗拒念出那人的名字,不想从自己这里,和他扯上关系。 卓明峯嘁了声,掏出手机,“加我p,哎你用不用微信啊?在大陆工作应该要用那个吧,也加上,有时间我喊你和jim出来玩。” 虞宝意和他互换完联系方式,沈景程一局牌也打完了,点清账,和众人告辞。 他们走后不到半分钟,霍邵澎来到卓明峯身后,一把抽掉他手中最后一张鬼王,扔到牌面上。 卓明峯莫名其妙扭头,一看来了樽大佛,嬉皮笑脸地起身:“阿邵,想打就说啊,我给你让位置,来来来。” “跟我过来。”他撂下句,转身就走。 “……”卓明峯向牌友们使了几个无奈懊恼又害怕的眼色,连忙跟上。 霍邵澎点了支烟,一截手腕抵在罗马柱栏杆上靠着。 夜色中,火苗侵蚀的猩红似悬浮在高楼之间,青白色烟雾缠绕着修长嶙峋的指骨,添了几分阴湿诡气。 “伯母最近在做什么?”他问。 卓明峯闲庭信步走出,闻言差点绊脚,“什么?阿邵,我妈最近很老实啊,没想让我为小舅子在你跟前说好话。” 霍邵澎睨他一眼,混了月夜的深浓眸色叫人身心发寒,“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 卓明峯艰难咽了下,“跟以前一样,买高定买包买房子买钻石……” “钻石?” “嗯,旬星啊,她家工艺真说得过去,今晚旬星太子女——那不是你带来的吗?” 霍邵澎静静收回目光,半侧回身,面向高楼外的斑斓灯火,“你认识她?” “认识。” “怎么认识的?” “是……”卓明峯给嘴巴来了个急刹,“terrance,到底想问什么?拐弯抹角的不像你啊,不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吗?” 他可不敢在霍邵澎面前玩什么花样。 别说他了,里头一圈玩乐胡闹的加起来被提到霍家大少面前,全都得老实。 卓明峯只能看到他背影,看不到表情,出奇紧张。 良久,呜咽的长风中,他隐约听到一声: “小意?你们很熟?” 四天后。 虞宝意在拒绝不了的情况下,被迫前去接待来港出公差的赞助商李总及一行人,做起导游副业,领他们从迪士尼一路玩到天后庙,再坐个落日飞车,最后下到尖沙咀吃饭。 饭局上,李总格外“关照”虞宝意,不仅自己坐到她旁边,还亲自倒酒,一杯接着一杯。 白的,没有备矿泉水。 她嗓子火烧一样灼痛。 “李总,我再敬您一杯。”虞宝意端着酒杯起身,“谢谢您一直以来对天行的照顾,没有您,天行好多节目都没法落地。” 李总摆手,“言重了小意,我哪是看重什么天行,我那是看重——” 虞宝意在他手碰到自己手腕前抬起,昂头蹙眉,一口饮尽。 “李总,妹妹实在不胜酒力,我真差不多了,再喝就失态了。” “怎么行呢,好不容易见到小意你一回。”李总亲自帮她拉开椅子,“失态就失态,这儿那么多兄弟姐妹,还能让你出事不成?今儿咱就喝个尽兴!” 还能让你出事不成? 虞宝意听这话只想笑。 幸好她原本就是笑着的,喝到酒酣耳热时分,没人还能细分出笑容含义的不同。 她自知今晚不可能轻易脱身,悄悄给虞景伦去了条消息。 二十分钟后,电话打来。 “我接个电话。”虞宝意没看来电显示,抓着手机起身。 去到外面,才发现来电显示不是虞景伦。 她按接通,“景程?” “bowie,你饭局散了吗?” 虞宝意叹了一长声疲倦的气,“没有,还在喝酒。” 第28章 沈景程那边很静,声音分外清晰:“你还能过来一趟吗?” “……”虞宝意捏了捏鼻梁,“景程,我喝了不少酒,还陪李总那群人逛一天了,很累。” “我今晚原本不想烦你的,但卓少让我叫你过来,里头那群人也说想和你打牌,bowie……” 沈景程的语气几近哀求。 虞宝意大概能猜到什么情况。 “景程,你一定要我去吗?” 她不问别人,只问他。 沈景程也听出她身心俱疲,每个字夹杂着大量虚弱的气音。 包厢外的长廊冷清,昏昧的黄光营造出一种界线模糊的暧昧氛围。 可她感受不到,不管在里面还是外面,和李总说话还是和男友说话,都只觉逼仄、窒息。 她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次,刻意克制着,不让电话那边听到。 “定位发我。” 第14章离间 半小时后,虞宝意才在沈景程半明不白地指引下来到九龙山脚。 “东南方向不是有条上山的路吗?” 虞宝意一字不漏转达:“师傅,东南方向不是有条上山的路吗?” “靓女,哩度几多人晨运噶,四通八达,甘鬼多条路,鬼知边条啊?美女,这里好多人早晨出来散步,四通八达那么多条路,哪知道哪条啊?” 司机师傅让她问清楚点。 沈景程也是坐别人的车上山的,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 虞宝意在这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几秒后,电话突然挂了。 还没等她气性上来让司机掉头,一条消息进来。 沈景程:「有人来接你了」 虞宝意付完费用,下车站原地等,顺便让清爽的夜风给吹一吹,醒醒酒。 不到五分钟,一台黑车缓缓驶近。 她先看到了银色镀铬网上标志性的欢庆女神像,接着是挡风玻璃后florence宛如印记的标准微笑。 florence没有落窗,而是直接下来,打开车门。 “谢谢。”虞宝意说。 “虞小姐客气了。”连声音也是标准的动听。 上两次无暇留意,今夜,当劳斯莱斯没入幽静的九龙山时,她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来自中控台的钟表。 像这台车的主人。 她不知是否是刻板印象,有些时候,霍邵澎让她联想到那些束之高阁的昂贵钟表,每一步平稳而恒定。他的内核仿佛不再是随性的灵魂,而是一个强大的程控机器。 当这样的人,出现随机性。 时间好似也不再可信。 上山只需要几分钟,抵达下车后,虞宝意眺视远方。 视野中山势重叠,与灯火璀璨的港岛遥遥相望,恍惚入世与出世仅在一念之间。 真是,富贵迷人眼。 她左右晃了晃脑袋,白酒后劲上来,有点醉了。 florence领她进门,沈景程等在花园里,快步来牵她的手。 “谢谢你florence。” “沈生也客气了。” 虞宝意默不作声跟他进门、换鞋、拿酒、见人。 身体的社交按钮再度激活,透支与酣醉状态下的交际,依然得心应手,甚至比上次更快融入。 沈景程跟在她身边,像个无足轻重的陪衬。 florence能来接她,按理说霍邵澎也在。可虞宝意酒敬了大半圈,迟迟没看到人。 小半块石头挂在心脏正上方,不知是见了会掉下来,还是不见会掉,砸出痛感。 不止霍邵澎不在,组局的主人卓明峯也不神龙见首不见尾。 她想起第一回来时认识的萧正霖,倒不像个正经人,但除那次之外没再见过,那位萧夫人貌似提到出国玩去了。 虞宝意带沈景程掺了个牌局,恰好整桌人除了他俩以外都单身,哪怕搂着个女的,也不是正经情侣。 打趣来早不来晚。 “jim,有这么个漂亮女朋友,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啊?” “峯哥话说bowie是旬星虞总的千金,想娶到没那么容易吧。” “对啊对啊,看你们在一起挺久了,什么进度了?见家长没?讲讲呗。” 虞宝意脑袋靠着沈景程肩膀,半睁着眼帮他看牌,对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已经准备开口转移话题了。 “你们——” 两个字卡在喉头。 “快了。”沈景程打出一双对2,压住剩下所有手牌,“放心吧,等霍生那个工程顺利开工,到时候你们都来喝我和bowie的喜酒。” “原来等个双喜临门,那提前恭喜哦。” “有福气啦你娶到bowie,岳父罩着,下半辈子不用愁咯。” 沈景程出完最后一张牌,揽上女友肩膀,“什么不用愁啊?我得努力工作才配得上她好不好?” 满堂哄笑和酸气的嘘声,半真半假。 虞宝意头昏眼晕,又想笑他太老实,别人问什么答什么。 他们的婚礼,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来。 短短几句话,被沙发后面下楼的两人尽数听完。 卓明峯趿拖鞋背着手,像个看棋的老大爷下完最后几阶,“距地都几衬啊。他们还挺配啊。” “如果小意不是有男朋友了,我肯定追她,可惜我道德底线高啊,干不出棒打鸳鸯的事情。”他边走边说,浑然不知霍邵澎落后了几步。 “对了,我爸——”卓明峯想起刚刚在楼上谈的正事,一回头,男人的影子被楼梯分割成几段,人还站在原地。 第29章 “快下来阿邵,刚想起来我爸让我问你,卓家萧家想合资投大陆一个古镇改造工程,霍叔拒绝了,问你要不要掺一股?” 霍邵澎眼神从不远处那对形影相依的眷侣上收回,迈下一步,“什么古镇?” “具体的忘记了,说开发难度有点大,一直没人敢啃。” “难度大,还是钱不够?” 霍邵澎面无表情走过。 虞宝意浑然不知。 沈景程又赢了一盘,气氛烘托得足够热烈,酒醉下兴致所起,她一吻落在他脸上,后又羞怯地埋入男友肩膀。 那一刻,他正从她身后走过。 挡住笼在她身上的光,瞬息黯淡。 “都有吧。”卓明峯说,“听人讲那里住了个懂古法制作什么东西的家族,集体投反对票,不同意拆迁改造,好大一笔钱,都没撬动他们的嘴。” 霍邵澎极轻地笑了声,“那就多给点。” 他微不可察地偏一下头,余光纳入方才走过的某片地带。 “我不信,这世界上,还有撬不动的东西。” 等结束时,墙上时针已经指向一点,虞宝意早早伏在水台前,好像睡过去了。 可她头沉得睡不着,跟后脑勺被人敲了棒一样。 听到几人结伴往外走的声音,她艰难抬起头来,却见florence已经站到跟前,挡住部分视线。 “虞小姐,我送你回家。” 她是喝醉了,不是喝得失去意识了。 虞宝意摆摆手,说话时呼出浓烈酒气,“景程呢?” “沈生和卓生还有事要商量。” “……”虞宝意急躁地掏出手机。 她原想问florence人在哪直接过去,可意识到自己下地可能会摔跤,才决定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沈景程自知理亏,接得极快。 “对不起对不起bowie,我这边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虞宝意冒起无名火,“沈景程,我喝多了过来找你,你现在又要丢下我,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吗?” “bowie——” “jim啊,还要聊多久啊?赵总在美国呢,那边下午啊,马上要开会了。” 她恍恍惚惚听到卓明峯的声音。 接着,电话挂了。 florence上去搀扶住虞宝意,“虞小姐,我扶你出去。” 可能喝了酒,情绪管理做得不好。 虞宝意咬青了下唇,半个身子不由自主靠着方瑞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知哪一次会摔倒。 快到花园外,florence意有所指地说:“虞小姐脾气真好,要是我男朋友,早让他滚了。” 虞宝意有点惊讶,离散的眸光勉为其难聚焦。 方瑞丝作为比天还难搞的boss的助理,行为举止理应更有套标准的,不会犯错的模板,竟然也会用“滚”这种略显粗鄙的字。 florence让虞宝意靠好车身,一手扶着,另只手打开车门,再小心翼翼地把她“塞”进去。 虞宝意几乎是爬进来的。 刚坐下,甚至无暇调整自己,难受地躬起身体。 florence往车内点了个头,才坐进主驾位。 虞宝意已经发现了。 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想要藏,是她视而不见,且早该在来时察觉。 但她喝醉了。 她余光从那对光洁如新的男士皮鞋上收回,艰难地聚拢,对上在车内久候那人沉暗晦冷的视线。 像守株待兔的猎手,终于等到兔子入笼。 “霍生。” 很轻,带一点鼻音。 车厢空间宽阔,说话的气息根本拂不到对方脸上。可单单两个字,配以清越音色和柔软的咬字,莫名叫人嗅到醇浓醉人的酒香。 霍邵澎侧目,高高在上睨着矮一身的她。 “坐好吧。” 下一秒,车子启动的惯性推着她往前倒。 虞宝意身体明显地晃了两秒,旋即自我保护意识极强地缩到角落,胳膊环着抱住自己,肩膀内扣,头耷拉得像朵即将萎落的花。 有比较长一段时间,霍邵澎都没讲话,静默令她恍惚,又会在过某个减速带时被震醒,产生一瞬身心抽离的感觉。 直到后来,沈景程给她打来电话。 她喝多后情绪控制能力直线下滑,经常一点就炸。有次直接掀了某个一直想揩天行女同事油投资商的桌,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不知怎地,蠢蠢欲动的无名火被虞宝意老老实实关在角落,只敢偶尔燎几个火星子出来。 “我知道了。” “嗯。” “……你既然选择留下,那就没必要。” “我不想和你吵架,明天再说吧。” 她忍无可忍,直接挂断,又因自己在安静环境下明显的声音而更恼火。 下一秒,耳边落下一道轻得很的笑。 虞宝意扭头,眉心蹙紧。 “沈生的确有正事,虞小姐不必拿这种眼神看我。”霍邵澎回敬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什么正事?”虞宝意说不清什么情绪驱动着她,“重要到撇下喝醉的女朋友,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家?” “你不是早知道他做得出这种事吗?” “……” 虞宝意面部表情僵硬,还得转开头才能呼吸。 酒精好像都往脑袋上涌,搅得她久久不能平静。 第30章 不服,又无法反驳。 很气。 她反唇相讥:“霍生,你用的是离间计不太高明。” “是吗?” 他不在乎的口吻:“我为什么要离间你们?” 这话问得虞宝意呼吸又一窒。 为什么? 她总不能说,看出他似有若无示好下的“歹意”。 可人家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帮了她和沈景程许多,还事了拂衣去,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也没有趁机要她的。 而且…… 她光是这样想想,屏息时,两只耳朵立马跟被热水泡过一样,不知蔓延到脸上没有。 凭什么啊? 鼎鼎有名的霍家大公子,哪怕她不关注豪门轶事,也知道这位是港岛多少名门千金、窈窕淑女梦寐以求的郎君。 虞宝意暗暗掐自己指尖一道,“霍生……可能看不得别人和谐融洽的情侣关系。” 说完,她差些把指甲掰出裂口。 她在说什么啊?! 连方瑞丝也有点忍不住,红灯前忘记踩刹车,车身几乎超过停止线一半。 霍邵澎敲出半根烟,夹在匀称修长的指骨间,却没点。 他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两个词语:“和谐,融洽。” 虞宝意的脸瞬间烧起来,座椅四周长了刺似的,哪哪都硌人,不舒服。 奈何,她性格该硬气的时候分外硬气,强撑着也要把“和谐”、“融洽”给圆了。 “别看我和jim偶尔吵一次架,霍生,你谈过几回恋爱?这是情侣间调和关系,保持新鲜感非常重要的一个手段。” 她说上了头,也可能是酒劲上了头,煞有其事地“传授”起经验:“吵架完和好之后,会因为歉疚当时的冲动而想加倍补偿对方。再有,我和他之间的问题又解决掉一个,都是成年人,大概率不会再因为同一件事吵起来。你,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语气过分可爱了。 说着说着,她已经从角落缩着的位置,扭过头,明目张胆,直勾勾地注视着霍邵澎。 幽黄的街灯似播放中的电影胶片,在她脸上一帧一帧显现、消失。 光亮时,那双标致到挑不出错处的桃花目如悬珠,已经让人不忍心错开。 熄暗时,除眼睛外的五官融入晦暗,那双眼仍是明亮的。 ——晃人的。 如果人生是一条轨道,他原是想为自己不明缘由的错轨找到一个理由。 为什么,那天晚上会让明明还在结那场德/扑尾账的florence,匆忙开车去接她, 她会截到车的,不是吗? 他不得已解释为鬼迷心窍。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虞宝意没有任何被动的地方区别或胜于那些前仆后继想得他青眼的女人,除了容貌。 还有一点。 她有男朋友。 且不止一次主动提醒他,她和男朋友恩爱和睦,即将谈婚论嫁。 问题出在这里吗? 可他确实没有横刀夺爱,看不得别人“和睦”、“融洽”情侣关系的癖好。 看到虞宝意那双好看的眼睛,他才知道。 世界上有些人,就是明知她能安全到家,也会不由自主停到她面前 ——想送一程。 第15章注视 两人“交流”完——或者说,虞宝意单方面输出完有关情侣吵架的观点后,车已经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她不再搭理霍邵澎,嘟嘟囔囔着摸出手机,打电话让哥哥下楼接她。 头晕,脚软,走不动路了。 “你快点。” “不然你妹妹要睡大街啦!” “……给你三秒钟,马上跳下来。” 虞宝意恍惚忘记车里还坐着人,拿平常跟家里人撒娇不讲理的口吻说话。 可语气又突然变激动:“他不在,你别问了!” 电话里男人的音量跟着骤然提高:“什么男朋友啊?喊你陪着应酬也不送你回家,不是,他把我妹妹当什么了?” 虞宝意没接话。 她上半身慢慢伏到膝盖上,压住胸腔,清亮的音色沉下后好似带有鼻音。 “你下来没啊?” “来了来了。” 闻声,虞宝意抬头往窗外看,迷糊的意识终于清醒半刻。 她急着开门,刚推开半条缝隙脚就挤出去,细高跟踩到接缝不够完美的花砖上,差点崴了一道。 霍邵澎眼疾手快抓住她胳膊,才没让虞宝意整个人摔出去。 这幕,也被跟在虞景伦身后的关知荷看得一清二楚。 车门被冲撞开,虞宝意率先扭头,视线定在他抓住自己的手上。 指骨修长又有力,触感不太像养尊处优贵公子,反而有些薄茧的磨砂感,用力时好似要嵌入皮肤下。 掌心表面沾了车厢冷气的凉,底下血液流动带有的淡薄温热,几乎感受不到。 她定睛望他时,四周出现虚幻重影,可并未模糊他在她脑海中的眉眼神情。 虞宝意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上次那副手牌,到底是什么。 “你——” 她半个字卡在喉头没吐完全,因为在关知荷走过来以前,霍邵澎先放开了她。 虞景伦匆匆掠过男人一眼,第一时间没认出,而且更关心妹妹的状态,直接将人搀扶下车,“怎么喝成这样?” 虞宝意靠在自己哥哥怀里,脸直直对着地面,默不作声。 第31章 关知荷掌住车门,微微弯腰,“小霍生,是你送baby回来的?” 后者答个“是”,惜字如金。 “有劳你了。”关知荷回头看眼女儿,又转过来,“她说是和景程去的,方便问一下,人呢?” 霍邵澎侧目,声调漠然不带感情:“沈生被我朋友留下,有正事。” 关知荷嘴角往上勾了勾,“景程的确是个上进的好孩子,半夜也要和小霍生的朋友谈工作。” 那支迟迟没点燃的烟,被霍邵澎捻折在烟灰缸中。 “虞夫人要这么想,当然最好。” “总之,麻烦小霍生送我女儿回来。” 说完,关知荷轻轻合上车门。 黑车也并无停留,与他们擦肩而过。 车窗紧闭,只是站在外面的人并不知道,车内那人高高在上揣度的目光,一直锁在低头关心妹妹的虞景伦脸上。 等开出小区,florence拐上前往浅水湾的公路,她才说起:“霍生,旬星从南非买的那批钻石送去gia了,小虞总和卓夫人约好两周后看货。” “嗯。” 霍邵澎今晚喝了点酒,话变更少。 florence熟悉他这种状态,公事公办继续汇报:“我调查过了,里面只有一颗符合卓夫人的要求,和您……” 这时,她打方向盘,劳斯莱斯平缓驶上高架,全黑的车身仿佛被一只手高高托起,披上港岛万家斑斓灯火。 “……和您预想的,完全一样。” 隔天,宿醉的虞宝意在床上赖了一天,头痛好些后,才趁关知荷和虞海和出门散步之际,溜下楼见沈景程。 他在楼下等了一天一夜。 昨晚到家刚睡去,沈景程从九龙半山赶来,一直等到早上,顶着初夏烤人的炎热,又硬是熬到太阳落山。 虞宝意见到他,穿的还是昨晚的西装,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唇周冒出青色胡茬,一双眼睛血红。 沈景程第一时间想牵她,看到女友素净洁白的手腕皮肤后顿在半空,默默收回,掌心往裤子上擦了下。 两人聊了不到十分钟。 沈景程解释,卓明峯引荐他认识的是内地一家体量很大的建筑公司的投资人。 该公司在业内经常充当中介角色,和小规模建筑公司合作,还拥有材料、员工、客源等一等一的渠道。 弯弯绕绕的,虞宝意不做这行,听得似懂非懂。 又是熟悉的事后道歉那套,她头还痛着,没有争吵的心思,只告诉沈景程她明天要去机场接梁思雪。 后来,虞宝意一直记得沈景程这晚说的话。 疲惫而狼狈的男人,用刚刚那只想牵她又收回的手,丧气地抓了把头发。 他很开朗地笑着,嗓音是缺水后的干涩沙哑:“miriam回来啦,完蛋了,但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搞定的。” 只有此刻,虞宝意才能恍惚记起,当初认识沈景程时,他境况比现在差远了,工作碰壁,生活捉襟见肘,但他仍保有纯粹的勇气,无畏艰难靠近她的状态。 那时的艰难,只有两个人之间的喜欢与不喜欢,无关家庭、朋友、差距。 好多次约会,碰到有钢琴的餐厅,他会征询经理的意见,争取上去为她弹奏一曲。 她钢琴水平远不及他,可她拥有过最好的钢琴家庭教师,近百万的琴,成百上千次随时随地的练习机会…… 除了态度,还有天赋与热爱。 拥有热爱的人,也能拥有勇气。 如今,他失去了这份热爱,勇气仿佛所剩不多,但仍会用已经被生活、工作、爱情压得喘不过气的笑容告诉她:“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搞定的。” 完蛋了。 但没关系,我会搞定的。 当能清晰看见一个人改变的每个与自己有关的外因,与错误的每一步。 那份歉疚感,会长久地困住自己。 回去后,虞宝意没告诉妈妈见过沈景程,躲进房间,半梦半醒熬到天亮。 第二天吃完中饭,梁思雪让家里的司机先来接她,再去机场。 路上,她买了两杯两人之前都很爱喝的丝袜奶茶,准备犒劳犒劳长途跋涉的闺蜜。 约摸两点,虞宝意从出站口一行人潮中捕捉到梁思雪的身影。 实在好认,墨镜、卷发、棕色短抹胸、热裤,惹眼长腿下的十厘米高跟鞋,谁看了不迷糊。 “baby————!!!”梁思雪健步如飞地冲出来,瞬间浓香扑鼻。 虞宝意不止一次喊她换个香水,好闻是好闻,但实在呛得人头晕,她却说怕身上男人的味道太多太杂,不如一刀切全给压下去。 嫌弃归嫌弃,还是和梁思雪抱了个满怀。 “今晚南丫岛?”虞宝意翘唇。 “哎呀你烦死啦!我好不容易keep的身材!” “不吃也行啊。”她摘下梁思雪墨镜,露出背后那双狭长勾人的狐狸眼,“你不跟着我,就回你的大别墅独守空房吧!” 梁思雪父母常年在国外,原想举家移民,可和虞宝意关系实在太好,便坚持留在香港。 一共来了两台车,一台载人,一台专门载梁思雪仿佛搬回一座商场的行李。 两人先回了趟梁思雪住的别墅,里面常年配备管家佣人,从里到外整洁如新。至于行李,都会按大小姐出国前的顺序摆放好,根本不需要她们动手。 第32章 歇了不到十分钟,两人又忙不迭挽手离开。 司机送她们到4号码头,买船票,登上去南丫岛的渡轮,二十分钟左右的船程。 梁思雪被海风吹得长发糊脸,随意往后一抓,绑了个马尾。 “你和你那便宜男朋友怎么样了?分了没?” 虞宝意敲屏幕回消息的手一顿,“说点中听的。” “忠言逆耳啊baby。”梁思雪头靠上她肩膀,一拍虞宝意大腿,响亮的一声,“就是被一条狗追两年也能动心啊,你可能喜欢他,但远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喜欢他。” 消息发出去后,虞宝意关掉手机转头看海景,下巴亲昵地抵在梁思雪发心上,“怎么说?” “没怎么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他绝不是你的mr.right,我刚认识他时这么说,现在也这么说。” 虞宝意陷入沉默,清爽的海风也吹不开心底潮腻翻涌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下船后,两人先去了以前常去的沙滩,踩完水,又去探望几个认识的渔民叔叔阿姨,从他们那买了早上刚卸货的海鲜,拎去饭馆加工。 饭馆老板娘揪着梁思雪,说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没上大学前,梁思雪是一等一的坏学生,每每被父母委派的管家抓去耳提面命,她就call虞宝意出来,双双“逃”去南丫岛。 岛上有间年代久远的平房,属于梁思雪父母,她们就睡在里面。 不过经常出现意外,梁思雪办事不靠谱,经常逃跑又经常忘记带钥匙,有一次下大雨,淋成落汤鸡的两个小姑娘就被饭馆老板娘收留了。 “今晚天气预报话有雨喔。”老板娘一边清点她们的海鲜,一边说,“锁匙钥匙带了吗?” 梁思雪自信满满地一掏口袋,下一秒瞬间跨脸。 虞宝意狠狠掐了她腰一道,“你真是的!能不能有一次靠得住!” “靠不住我就不跟你来了。”她昂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你知道我落地开机进来多少条消息吗?全是想约我出来玩的,甚至有人想去机场截我。baby,你在我心中肯定是最重要的啦。” 虞宝意翻了个白眼,无话可说。 上菜时已是傍晚,所坐位置的角度能遥遥看见西面的渡口与来往船只,平静的日落下,一拨人来,一拨人去,时间仿若在画面中流动。 辣炒螃蟹、蒜泥开边虾、白灼鲜鱿、蒸鱼…… 还有喝空的几瓶酒。 她们吃得撑肚,把窗完全推开,靠在椅子上吹海风。 夜晚看不清,但头顶的天空似乎汇集了几片模糊的乌云。 虞宝意扫了眼狼狈的菜面,“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吃鲜鱿吗?换口味了?” 今晚一大盘都是她解决的,梁思雪吃了两个便没再碰,但这道菜以前她最为喜欢。 梁思雪伸了个懒腰,“不知道怎么的,嘴巴感觉发苦,不是很想吃味道清淡的。” “早说啊,就多买几只螃蟹了。” “明天再来也行嘛。” 南丫岛的海鲜品质好,岛上又多是世代承袭的渔民家庭,做法地道得没话说。 “可以,反正你放假我放假——”说着说着,虞宝意盯着手机皱眉,慢慢没了声。 梁思雪懒慢掀下眼,“边位?哪个?” “jim,说晚点回来想带我去吃个宵夜,在我家楼下等着呢。” “他控制狂啊?”梁思雪不屑嗤笑。 虞宝意收起手机,“我让他别等了,说会赶末班船,到家很晚。” 梁思雪推开面前碗碟,两条胳膊叠上去,“bowie,你老实跟我讲,那个女的还有没有再见过他?” 恰好这时,外面的风应景地拐了个弯,不再肆意灌入屋内,转向不远处的榕树,大片大片的暗绿色倾向海面那侧,像条扬起的绿长裙。 虞宝意静了几秒,才说:“没有。” “我说实话,见过那么多男人,前女友这方面,沈景程做得还可以。”梁思雪挑眉,“但我转念一想,这世界对男人还是太宽容了,明明他就不该给前女友来纠缠他的机会,哪怕那女的心理有病,他也该处理好。”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虞宝意闷闷喝了口酒,“很生气,可又不能完全怪到他身上,冷战那一个月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分手。” “那会我就该拿把刀抵住你条颈强迫你分手。”梁思雪悔不当初。 虞宝意翘唇笑了笑,起身去上洗手间。 几分钟过去,回来时,她看见梁思雪也在对着手机愁容满面。 一发现她回来,立刻摆出熟悉且谄媚的表情,“baby……” 虞宝意了然坐下,“你又边位?你又是哪个?” “嗯……”梁思雪鲜见地犹豫了下,抿唇,“国外认识的,追我追回香港,知道我落机了,约我去喝酒。” “那你去吧。” “你要不跟我一块?” 虞宝意顺着额往后拂了把头发,“说了我要搭末班船。” 梁思雪已经没什么良心地把包拎到身前,“可是马上下雨了,晚点——” “就是马上下雨了,你快走吧。”虞宝意忙不迭挥手,“别弄花你的妆,到时候就不好看啦。” 梁思雪两步绕到跟前,弯腰亲了虞宝意脸颊一口。 “爱你baby,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嗯好。” 等梁思雪走后,虞宝意不好意思让老板娘等她一个人到那么晚,主动收拾碗筷到后厨。 第33章 “别忙了别忙了。”老板娘进进出出,“你们啊,多来帮衬我生意就行。” “一定的啊,我最近在休假,保证跟思雪多来看你。” 聊了两句,老板娘进去洗碗,虞宝意坐到外面的躺椅上,翻了会工作群的消息。 文殷每天都来报告剪辑进度,看起来宋青可没想借gina做文章。 看入了神,不止忽视了头顶愈发闷重的雷声,也忘记听屋内来自当地电台的紧急播报。 “……请逗留在岛上的游客尽快上船。” 虞宝意刚听见后半句,眼睛一抬,右侧余光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说不上熟悉。 可她视线好似被那个若明若暗的影子挂上钩子,一只无形的手,随意一拽,便看过去了。 那边是坡道,视野由晦到明。 身边簇拥着西装革履的两人,其中一个撑起把黑伞,伞面完全倾斜到中央。 伞下那人同样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单手抄袋,行步从容优雅,不紧不慢。 不知哪里惊扰了他。 霍邵澎停下脚步,转眸,一眼便看见躺椅上的女人,姿态是认识以后从未见过的清醒状态下的放松,懒散矜贵,像只被打搅到的猫。 那双眼睛浸透雨水与月光,湿润而明亮。 正安静注视着他。 第16章末班 虞宝意愣过两秒,才听到屋子里广播说的:“受天气影响,索罟湾前往中环四号码头末班船的时间,现在由22:30正式更改为21:30。距离开船还有五分钟,请逗留在岛上的游客尽快上船。” 她一下从躺椅上坐起。 下一秒,漫天雨滴坠地,掀起哗哗嚓嚓的落地声,像重大事件开场前热闹的序幕掌声。 虞宝意反应过来,先回屋内跟老板娘喊了声:“我得走啦老板娘!末班船改时间了,还剩五分钟!” “好!快去吧注意安全,把桌上冰豆花拿了——” 她太匆忙,没听到最后半句,不得已辜负了老板娘手工制作的冰豆花。 去到室外,虞宝意左右张望分辨了下方向。手上没伞,只能用掌边贴着额际,免得被雨水糊眼。 刚准备跑去码头,她鬼迷心窍地回了下头,“霍生,你不去吗?” 霍邵澎从容不迫地待在伞下,眼神略带疑问。 虞宝意以为他还在悠闲自得散步是不知道末班船改时间,好心提醒:“末班船改时间了,还有五——四分钟开船,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她看他一脸不意外的样子,不忍心道出真话。 是……拉不下面子跑过去吗? 有可能,毕竟穿得人模人样的。 默不作声对视了几秒,霍邵澎原想让助理把伞给她,刚备好措辞预备开口,虞宝意忽地迈前几步,一把捉住他的手。 被淋过,雨水沿着指缝浸透掌心,带有她的微薄体温,洇开在他手背上。 很柔软的一只手。 干的事却不。 虞宝意拽住他就跑。 “霍生——” “喂!霍生!” 慌的不是虞宝意,也不是霍生,而是那两个助理,左右为难,追不是,不追也不是。 主要他们的霍生……真跟这女的跑了。 虞宝意好像在做梦。 她不算离经叛道之人,从小到大做的叛逆事情全部离不开梁思雪的怂恿。 所以她很难解释自己那一刻的想法,和…… 胆大包天。 香港的雨落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平和而宁静,在地面溅出一片洁白烟雾,连带阵阵热烈而纯净的亚热带草木与泥土气味,不讲道理地裹挟住人的嗅觉。 雨滴挂住虞宝意眼角,她抬眼往天空看,云幕已经压到避雷针的高度,月亮藏到后面躲避风雨,远近层次难分,也让这条路分外漫长。 她完全不敢回头。 看自己的手拽着的人。 但他没施任何停止或往后的力,说明……他在跟着她跑。 几分钟前还闲庭信步,万事不紧的人,和她在雨中狼狈地奔跑。 光是想想,一团火好像要从虞宝意脚边烧到脸上,幸好有雨水持之以恒地替她遮掩心事。 她闷头跑到索罟湾码头,叫住正准备关闸的工作人员,匆匆说:“等会等会!还有人!” “快进去吧,船马上开了。” 虞宝意经过工作人员时连连鞠躬,上半身因为跑步起伏不止,脸带耳根弥散着海棠色胭脂轻晕开的微妙潮红。 上到渡轮,过海的游客真不少,船上只剩下勉强能坐两个人的空位。 这时,虞宝意才发现自己还捉着霍邵澎的手。 她回头,撞入他眸光中,手掌骤然脱力,慌张暴露得彻彻底底。 意外的是,霍邵澎的手臂还顿在半空。 他反手捉住她骨腕,借力出去,帮她维持渡轮刚开时晃动的身体。 虞宝意的确踉跄了两步,第一下甚至有点慌张。 站稳后,声音放轻得有颤抖的嫌疑:“谢谢。” “坐着吧。”他说。 虞宝意低头,小步挪过去,贴着一个女性游客坐下,霍邵澎的位置则靠着一个男性游客。 她看到那双皮鞋踱到跟前,停顿半晌,恍惚听见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才坐下。 沾湿的西服紧贴她胳膊,难以言喻的光滑与挺括质感唤出一阵细密的酥痒,从后颈沿骨骼一寸寸侵占身体。 第34章 做时头脑一热, 事后…… 虞宝意艰难咽了下喉咙,“霍生……刚刚我是怕你赶不上船。” 霍邵澎半闭目,神色喜怒不明。 恰好这时,从渡轮离开岛屿的方向由远及近传来直升机的轰鸣,来到头顶后,貌似在天空盘旋半晌,才半信半疑地离开,飞向不知名方向。 港岛本就时不时有差人警察用直升机巡逻与执法,对直升机司空见惯。 虞宝意还沉浸在对自己离谱行为过后的悔恨中,糊涂得不知道那阵轰鸣因谁而停留。 “如果你赶不上船,耽误明天正事的话就不好了,是吧?” 说完,她加倍懊悔地闭上眼睛,手暗自捏拳。 他耽误正事,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本来想说,万一给沈景程穿小鞋……毕竟,谁知道这些公子哥心眼有多窄呢? 说都说完了,泼出去的水再想收也收不回来。 幸好霍邵澎没让她尴尬太久,“你说得对。” 虞宝意一口气吐出一半,还有一半吊在喉咙,被他下半句话硬生生堵回去。 “但是,宝意,你只想带我走吗?” 虞宝意脑中有烟花轰然炸开,香港的雨幕仿佛渡上漫天碎星,落下的是银河。 她呆怔半刻,因那句私人场合下的“宝意”。 不轻不重,不夹带任何感情的,就这么让她的心跳空了一拍。 “你……你那两个助理……” 她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挖出几个字,尾音消失在浪声叠叠中。 头顶一道似笑非笑的男声悬着。 “已经在对面等着了。” 虞宝意:“……” 捉过霍邵澎的那只手,迟来地火烧一样烫,她无所适从,只能悄悄揪紧牛仔裤边缝。 二十分钟后。 渡轮在中环四号码头靠岸,碍于天气,游客们落船匆匆。虞宝意不想和别人挤,起身后没有动,想等队伍末端挪到面前。 “让一让让一让,我女儿晕船啊!” 一个中年男人横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硬是挤开一条道,游客们纷纷让位,一个接一个的退,猝不及防把虞宝意撞了下。 她没听见狗血言情剧里低沉的“小心”。 只是失去平衡的身体被及时揽住,得以让她扶到栏杆,再往回看,那具高大的身体把她和拥挤的人潮彻底分开。 像竖起一堵界限分明的高墙,无声将她护在里侧。 “谢谢。” 她垂额咬唇,屏息,等错乱的一切回归正轨。 下船后,码头外就有不少的士排队等候,想挣今晚最后一趟钱。 “霍生——”虞宝意回头,妄图趁机开溜。 谁成想,那句“我送你”不知是为了堵住她的话,还是早有准备,直接叫她怔在原地。 霍邵澎把半湿不干的西服外套脱下,一个简单到像吃饭的动作,不知怎的,能被他做得赏心悦目。 指尖随意拎住领口,他缓步走近,“我不是沈生,不会丢下你的。” 如果没有前半句…… 凉风袭来,虞宝意情不自禁抱臂,上下抚了抚胳膊取暖,心里还在迟疑要不要跟他走。 “何况,以你的个性,不应该主动跟我商量这件衣服该如何处理吗?” 霍邵澎抬一下手臂,西服表面疏散凝结着水珠,直到看见两人下船的助理匆匆打了两把伞过来,才隔绝住细密雨水。 虞宝意左右看了看,游客们在排队拦车,又有拥挤抢位的兆头。 她抿一抿唇角,启唇:“又要麻烦你了霍生。” “不麻烦。”他轻声,一句带过。 上车后,脚边呼出干燥且温度适宜的气体。她等手自然烘干后说:“这件衣服,我送去我mommy保养晚礼服的店可以吗?” “可以。” 他甚至不详细问那家店什么资质,手艺衬不衬得起这件手工制作的西服。 得到答复,虞宝意才拿干燥的手接过西服,折叠一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膝盖上。 表面还沾有水,反复将她的手弄湿。 没人讲话,她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震得喉咙攥紧,胸口发麻。 建筑物仿佛洒下一身五光十色的箔片,从余光飞逝而过,淌成一条河流。 她数不清等了又过了几个红绿灯,坐在前面的两位助理也跟没收到其他指令的机器人一样,一个专心开车,一个专心发呆,间歇点开手机看眼消息。 副驾上那人,虞宝意没见过。 可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到家时,他看完手机忽然打破沉默:“霍生,有份文件漏拿了,需要绕路回去一下吗?” 虞宝意同时竖起耳朵。 霍邵澎没有第一时间应允,而且回答的对象似乎也不是那人,“介意绕下路吗?” 她还在明目张胆地“窃听”,搭在西服上的指骨微微用力曲起。 “宝意?” “啊?” 虞宝意像上课走神被点到名的学生,两只眼睛茫然睁大,害怕自己“窃听”的事实被发现。 太暗,看不清霍邵澎面上神情,她只觉有种蓄意的危险,暗自逼近。 他问:“介意绕下远路,让我取件东西吗?” “什么……”她下意识问什么东西,回过神来连忙转口,“不介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