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一个高危职业》 第1章 《师尊,一个高危职业》作者:惊麓【cp完结+番外】 文案: 美人师尊受前期小白兔后期疯狂黑化攻 君临微,扶风的首席长老,众生眼里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世人也知晓,明月般的君长老,唯独对捡来的徒弟上心 曾有人提醒过君临微,此子不详,将来恐生大祸。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扭曲的爱意疯狂滋长 后来,宋宴的妖族身份被揭穿 他被禁锢在镇妖塔下无法动弹,而他的好师尊,则正义凛然地拿剑刺进他的心脏 剑身没入胸膛的那刻,宋宴久违感到了疼 “人又如何,妖又如何,只有善恶之分。”那人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 可笑 那天,宋宴废了半身修为,才离开这个虚伪的地方 临走前,他拖着血肉翻飞的妖躯,死死盯着曾经仰慕的师尊,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而今别去,不复相见。” 妖有软肋,龙有逆鳞 失了逆鳞的宋宴却一路摸爬滚打,踏碎深渊,加冕为妖族唯一的王 三界人人自危 谈论到妖族新王,话题总是以道心受损的君临微结尾 笑他枉费心机,怨他养狼为患 不久,仙洲派人围剿君临微,参与围剿的修士义正辞严 他必须自戕谢罪 君临微依言照做,跳下白骨渊,身死魂消 下属将消息复述给新上任的妖王听,贺他又死了一个仇敌 不曾想,本该举杯欢庆的妖王却脸色煞白,生生呕了一地鲜血 一句话简介:死遁被发现后,徒弟要对我强制爱。 标签:师徒,从不虐主角感情,其他不能保证了,微群像,古风,玄幻,穿书,年下 第一卷徒弟养成中 第1章我穿书了 “临微,临微。” 有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临微,你该回去了。” 是谁? 谁要回去? …… 君竹的意识一片混沌。 “临微,临微。” 声音越发急促,越发响亮,连唤了好几声。 如同,发声之人从千里外来到君竹的面前,贴在他的耳畔切切呼唤道。 “君临微!”声音作势要刺穿君竹的耳朵。 猛地一睁眼。 君竹的眼前起初是一片虚无的白,过于强烈的光线覆盖住他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人撤去眼前的白色纱布,君竹视野内的事物这才逐渐清晰。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白色的纱幔与紧挨床边的桌椅,无一不雕刻着华丽的纹饰。 方寸之外,还站着身着奇装异服的人。 陌生的服饰,陌生的景物,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君竹难免愣了半晌。 此地的环境让君竹感到茫然。 好在他并未感受到恶意,因此,君竹没有特别害怕。 谨慎让君竹决定暂且按兵不动,果不其然,沉默中有人开了口。 “君临微,你真是,差点把我吓死。” 站在最前方的,是个红衣贵公子扮相,手执玉扇,耳坠翡翠,斐然气质将他与身后一群人分隔开。 这红衣人看向君竹的眼睛透露出的却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叫你捣腾什么南柯一梦,听环儿几个人说,你在屋里睡了近一个月。如今醒来,还不知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唔,看样子,我应当与他熟知。 眼下,虽许多事尚不清楚,姑且,行一步看一步吧。 君竹思忖道。 “害你担心了。” 君竹语气透露着歉意。 无人知晓他平静的外表下心里有多么紧张。 还不知道原身的性格如何,万一露馅了…… 想到这里,君竹脑海中浮现出一副景象: 自己被绑在刑架上,一堆人围着他,一边跳大神,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俨然把他当作附身的妖魔。 “哎,你总是关心别人,却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红衣人说话时,语气中包含万般纵容。仿佛这种情景已经上演过很多次。 赌对了。 君竹心下一喜,好在原身不是那种性格刁钻古怪的人。 不然的话,就难办了。 得先将眼前人支走,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君竹心里这样想着,脸上露出虚弱无力的样子,“我还有些头晕,想先休息一会儿。” 红衣人起初站在床沿边,身子都快要凑到君竹身上,一听到这话,瞬间退三丈远,仿佛自己多靠近一厘就会让君竹头痛欲裂。 红衣人语气中带有十足的歉意。 “瞧我这不灵光的脑袋,你刚醒来,难免会元神不稳,快躺下休息。 我先去和掌门说一声,免得到时候乌泱泱一群人吵到你。” 红衣人这边刚温声细语地说完,转头又是另一副面容。 “还杵在这里做甚,都散了吧。” 君竹虚弱一笑,“如此甚好。”心里则暗喜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好,那我便不打扰你了。” 红衣人说罢便朝门口走去。 看着红衣男子背对着越走越远,君竹紧绷着的弦逐渐松下。 第2章 不曾想,红衣人推开门,突然反过头来,“临微,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语气里透着几分游离。 君竹心里已经落地的大石头再度提到嗓子眼。 难不成猜错了? 原身其实是个诡谲多变的人? 还是在什么地方露了馅? “哪有?” 君竹虽尽力用如常语气答道,不满红衣人发出的质疑声。 这回说话却不如之前的自信,语气中多了心虚。 同时,君竹的大脑飞快地转着。 哪里出了问题? 难不成,方才是红衣人一直在试探我? 被他拆穿身份我会有什么下场? …… 一时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猜测。 紧张占据了君竹的大脑。 “开玩笑啦,你也真是,这种玩笑话都能当真。难怪掌门他们,一点重话都不舍得对你说。” 红衣人轻笑了一下,这回是直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确定红衣人真的已经走了,并且不会再返回来后,君竹心里大松一口气。 吓死我了。 与此同时,君竹在心里默默吐槽,怎么世界上有人以捉弄别人为趣啊。 内心平复下来后,君竹开始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君竹,一名小镇做题家,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名牌大学,在奋斗半生过后,成功成为21世纪一个平平无奇的天选打工人。 上班和老板周旋,下班和并不熟识的邻里亲戚嘘寒问暖,机械地维持着人际关系。 二十年来如一日地过着早九晚五,过六休一的社畜生活。 君竹还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九点,他去茶水间冲了一杯咖啡,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再然后呢? 再然后,君竹的记忆变得模糊,他变得特别疲惫。 好想睡一觉啊。 这个念想在君竹的脑海里萌生发芽,变得越来越渴切。 最后,君竹实在熬不住困意,趴在桌子上休息。 闭眼后,周遭一切重归于黑暗。就连嘈杂声也消失了。似乎安静过了头。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记得,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唤着。 等他意识再度清醒时,人已经到了这里。 等一下。 回忆时,君竹品味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记起来了,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君临微,这三个字。 而方才的那个红衣男子,说的好像也是这三字。 所以—— 君竹看了看自身。 两者说的是我,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身,他的名字叫做君临微。 君临微,君临微,君竹口中不禁念叨着这三个字。 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突然间,像是触发了恢复记忆的咒语,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君临微,这个名字在曾经一度风靡全网的龙傲天玄幻《仙途》里出现过。 相传,整个元央大陆被切割成三个部分: 烟火红尘的凡间,妖鬼横行的妖域,与神秘莫测的仙洲。 故事的主人公,西宫黎,仙洲四大世家的西宫家嫡子,从小天赋异禀,受尽宠爱。 无奈天不遂人愿,西宫黎七岁那年,西宫一族惨遭仇家屠门。 一夜之间,举族上下唯一的活口只剩下玩捉迷藏藏在废井里的西宫黎。 为了查清真相,为了复仇,西宫黎隐姓埋名遁入凡间,韬光养晦,最终一路逆袭,登上仙道巅峰。 除了男主西宫黎,还有一个人的名字贯穿了全书,那就是大反派,妖王宴回。 人妖自古殊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行必诛。 百年间,人妖纷争不断,战火不息。 直到,仙洲上的诸位长老以血祭阵,封印住凡间与妖域的通路,妖族才渐渐消失在人们视野中。 即使这样,妖族凶残暴戾的形象仍然寄居在人们心中,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 说到妖域,自两百年前,妖王龙阎失踪后,妖域中几位大妖占据一方,各自为营,彼此间水火不容,纷争不断。 宴回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突然在妖域中展露头角的。 先是以绝对碾压的武力镇压怀有异心的妖族,接着,宴回还取出信物,证明自己是妖王龙阎唯一的子嗣。 毫无悬念地,宴回成为新任妖王。 他不是好人,一登基,就以铁血手腕清洗妖域,迅速统一被权势弄的支离破碎的妖族。 短短五年,向来眼高于顶的妖族全部臣服于他们的新王。 抛开其他不谈,宴回在位期间,抑制了妖族持强凌弱,崇尚血腥的风气。 弱者不再是强者的附庸品,强者也不是权利的牺牲品。 要是没有西宫黎,宴回至少能博得一个功垂千秋,名震古今的称赞。 只可惜,《仙途》的主角是西宫黎。 这就已经注定,宴回再强大,最终也只能沦为主角闯关升级必须打败的boss,人人唾弃的大反派。 西宫黎被接回仙洲后,很快就查清了来龙去脉,西宫灭门,罪魁祸首竟然是妖族。 果然,只有残暴的妖族才会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得知真相后,西宫黎跪在昔日西宫家石碑前,发心誓要屠尽天下妖族,还世间一个太平。 第3章 字字泣血,听者无一不感伤落泪。 宴回与西宫黎,生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从来不存在什么强者惺惺相惜的剧情。 蓬莱仙山上,西宫黎率仙洲百家决战妖域之主,妖王宴回。 那一战,持续了三个月,山崩地裂,就连天边,都裂开了一条缝隙。 最后,宴回不敌西宫黎,被一剑击碎了妖心,魂魄四分五裂。 《仙途》刚上架时好评如潮。 恰到好处的爽点,精彩纷呈的打脸情节,无一不让读者欢呼叫好,后续却高开低走,评论区里一片骂声。 原因是,作者写到关键情节,坑了。 倘若人妖大战是故事的终点,结束后主角功成名退,在江湖上留下一个任说书人畅谈的形象,如此倒也罢了。可作者偏偏有自己的野心。 人妖大战后,天边留下一条缝隙,域外邪魔通过这条缝隙入侵元央大陆,所及之处一片浩劫。 写到这里,作者坑了,还是明确的弃坑跑路。 他甚至还很嚣张地在评论区留言: “玄幻不适合我,转战校园文,兄弟们等我开新坑。” 鬼等你啊! 可以说,作者辜负了读者的期待,网上骂声不断。 作者被骂怂了,不敢再推销他的校园文。 但是,据说他写了一百万字的校园文后,居然找不回当初写玄幻的感觉了。 于是,《仙途》就真正被鸽了,永远等不到属于它的结局。 说回君临微,书中并未用过多的笔墨塑造他,只有“世外谪仙人,何处觅芳踪。”寥寥几句来描述他。 君临微,仙洲君家子嗣,犯错被贬入凡间。 意外重伤后,君临微被凡间第一门派——扶风的掌门所救下,从此留在扶风中。 伤养好后,君临微恢复修为,被奉为扶风派的首席长老。 原书中,君临微与主角唯一交集就是发生在扶风里。 西宫黎拜入扶风后曾得君临微惊鸿一瞥。 君临微出于惜才之情,想将西宫黎收入自己座下,亲身教导。 厌衫婷 可惜命运弄人。 没过多久,西宫黎外出除妖,还未返回扶风,就被接回了仙洲,自然错过沐首以待西宫黎拜师礼的君临微。 尽管出场次数不多,君临微在前期依然是一个十分受欢迎的角色。 白衣胜雪,惊为天人。 君临微就是天下所有修士梦寐以求成为的榜样。 在门派中,君临微待人亲切,上至掌门长老,下至外山学徒,洒扫小厮,无人不对他交口称赞。 在外面惩恶扬善,君临微执一剑沧澜,行走江湖除尽不义事。 倘若说妖王宴回是让小儿夜啼的噩梦,那么扶风的琅玕仙君——君临微,就是每个孩童都景仰成为的存在。 为什么说君临微只在原书前期十分受欢迎呢? 因为人妖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君临微勾结妖族,遭受仙门百家追杀,被人毁了仙根,剔除仙骨,废了一身修为,任人折辱。 所以,出生二十一世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社会好青年,君竹,意外穿成书中人物—— 到最后人人喊打的叛徒君临微。 得知这件事后,君竹的第一反应是,我穿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坑咯 第2章那就摆烂 不知为何,君竹越是回想《仙途》书中的内容,这些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就越发清晰。 天纵之才,傲视群雄,众叛亲离,诸多细节过于详实,让君竹不禁产生怀疑,仿佛自己也经历过了君临微的一生。 如潮水般的片段在君竹的脑海中流动,没过多久,君竹的面色变得苍白,头痛欲裂。 这下是不得不休息了,君竹苦笑道。 君竹沿着靠背的垫子缓缓躺下,过程中难免压倒头发。 看着眼前黑如墨的长发,君竹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平生忽如梦,百事皆成昔。 君竹躺在软绵绵的床上,脑袋放空。 这绝对是君竹平生见过最大最软的床,从床头到床尾,君竹可以滚好几圈。 想到书中内容“君临微体弱,每次出门都会病上大半月。 掌门及门派众长老心疼他,恨不得将世间最贵最好最珍稀的东西,通通搜罗来,放进君临微的府邸里。 巴掌大的夜明珠,三尺高的血珊瑚,不过是君临微住所最常见的装饰品。 彩树转灯珠错落,绣檀回枕玉雕锼。 银烛窗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 ……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元央大陆上,灵气弥漫,倘若借助这些灵气修炼,便可以借助天地万物的力量。 人和妖,都可以利用灵气。 凡间的灵气稀薄,大部分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神通鬼怪,但仍有少部分人可以通过引灵气入体,不断锤炼全身经脉从而获得力量。 仙洲,远古神祇居住的地方,灵气富裕。仙洲的人自称是神祇的后代,凡仙洲子弟,自出生起就是灵体,修炼速度远非凡人能比。 当远古遭遇大浩劫时,妖族与远古神祇缔结契约,共同守护元央大陆。 浩劫过后,遗留下来的妖族后代自然也获得了机缘,可以通过血脉之力和传承里的上古神通修炼。 第4章 凡修成仙家大能者,皆可以腾云驾雾,甚至改变四时晨昏,随手一挥,轻轻松松削平一个山头。 虽说凡间与妖域的通路百年前就断了,但仍有不少妖物隐匿凡间,抓住一点机会就出来为非作歹。 更别提障,咒,毒等阴私邪法,若无保命器物,出门在外,碰上一两样上述所提及的东西,很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因此,任何带有灵气的器具,拿到市面上卖,轻易可获得百金。 除此之外,各大门派还要定期派遣弟子长老下山除妖卫道。 掌门亲手画的符咒,丹药峰紫君长老炼制的上品丹药,归霞峰落霞仙子亲手制作的常服,碧云峰峰主逢年过节送上门的法器,拿到外面,无一不是千金难求。 获得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珍宝,对于君临微来说,就和喝水一样简单。 君临微每天需要考虑的,无非是吃什么佳肴,穿什么出门,今日要去哪些地方见哪些人而已。” 君竹随手往床头一掏,抓到了一沓符咒,粗粗看了几眼,什么引雷阵,天火阵,光从名字来看就知道杀伤力不俗。 君竹心下一惊讶,激动时手肘不小心磕到柜子。“当啷”几声,君竹转头来看,一个瓷瓶被摔到地上,一瓶的丹药咕咚咚全滚到床底下。 这对扶风派的首席长老君临微来说,价值就和白纸差不多。 但他君竹可不一样,除了君临微房间里的这些东西之外,君竹如今可以说,是一贫如洗。 不过,光是这一屋子的东西,普通人就是忙活三辈子,也无法获得一二。 有这么多好东西,还要奋斗什么,直接摆烂到老就行了。 这是君竹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 身为天选打工人的君竹,深谙社畜的痛苦,朝九晚五,做六休一已经够痛苦了,倘若穿书后还要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辟谷修炼,追求什么武道巅峰,这难道不是人生最痛苦的事情? 对此,君竹表示,原身在凡间已经是一个名气响当当的人物,而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指不定哪天会露馅,不如就此隐退,或四海遨游遍历美景,或于风景名胜之处寻一座院落待到天荒地老,岂不美哉? 凭君临微的武力值,除了妖域和仙洲,元央大陆,还没有君临微去不得的地方。 虽说君竹对原身的功法兵器等并不熟悉,但原身这大乘期的修为摆在这里,天下难逢敌手。 只要自己不作死专门往危险地方钻,君竹可不信,有什么能为难住他,更别说这满满一屋子的保命法宝,灵丹妙药,功效可不是靠吹牛出来的。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君竹的眼神一黯,他可不没有忘记,在原书中,为天下大义奔波劳碌一生的君临微,落得十分惨烈的下场。 “近些日子,局势越发紧张了,人们大多惶惶不安,生怕妖物蛰伏在自己身边。 听说早上又在人群里抓住五只妖族,一并处死,血淋淋的头搁在城门上,是一种震慑,也是一种无声的恐吓。 午后,处刑台又迎来一阵喧嚣,只见那血迹还未完全干涸的铁柱上,绑着一位白衣飘飘的仙人。 那是天下第一大门派扶风派当今掌门的师父,君临微,更是现在狗憎人嫌,与妖族勾结的叛徒。 想当初,这位可是被称为一剑沧澜踏九州的琅玕仙君,想不到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终究被从天上来的神仙识破,露出马脚。 关于如何处置君临微,斩妖联盟内争论不休。两个时辰,终于吵出了结果。 行刑人手起刀落,只听几声惨叫,君临微便被废了一身修为,毁了仙根,剔了仙骨,成为连废人都不如的存在。 杀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有人狰狞地笑着,不如将他扔到妖族的领地去,让那些恶心的妖去收留他。 短短几句话,决定了君临微未来生不如死的结局。” 留在此地,难逃一死,不,生不如死的结局,不如破局而出,寻求一丝生机。 君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很好,下定决心找准时机付诸行动。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介绍中…… 第3章不要吓我 “仙尊,您醒了吗?” 君竹,不,如今该称为君临微,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小童的叫喊唤回他逐渐拉远的思绪。 君临微温声答道,“何事找我?” 小童没有进屋,只在外面一板一眼地说道,“神算子今日过来,听闻仙尊您恰好醒来,想见您一面,不过掌门说了,若是您不想去,直接拒绝就行。” 神算子? 君临微脑袋一转。每一本书中都会有一个角色,独居尘世之外,逍遥若仙人,但每逢大劫难时,便会来到主角面前,帮助主角渡过难关。 在《仙途》中,神算子便充当了这个角色。 神算子是天机阁的第三十三任掌门人。 以天机为名,声称遵循天道指令的天机阁,在外界看来无疑是最神秘莫测的组织,一向避世,常人难以探得寻踪。只有当大事件即将发生时,天机阁才会介入干涉,以维持世界稳定。 有传言,天机阁就是天道在凡间的代表,每一次行动,都是顺天而为。 即使是自命不凡的仙洲子弟,面对天机阁也不得不千般恭敬,万分小心,不敢得罪一点。 第5章 在这样一个神秘的组织里担任掌门的神算子,自然更加神鬼莫测。 没人知道神算子的真名,当江湖上出现关于他的传言时,人们只知道,他是天机阁的第三十三任掌门人。 神算子唯一一次出手,便是两百年前,凡间出现瘟疫时,代表着天机阁的神算子突然出现,一挥手便免去了凡间面临着的大劫难。 面对神算子,君临微自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原书中关于神算子的描述并不多,这个人物在前期属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存在,空占了武力排行榜上一个前头的名额。 当人妖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某天,神算子出现在西宫黎的面前,曾劝过西宫黎不可滥杀无辜。 “妖生而残暴,啖人肉,饮人血,此等孽畜,何须怜惜?”西宫黎拒绝了神算子的建议。 之后,有人说神算子不满西宫黎,离开西宫黎组建的斩妖联盟,隐匿踪迹。 但当西宫黎和宋宴决战时,神算子从天而降,帮助重伤的西宫黎一举逆转劣势,打破人们关于他们两人关系不合的谣言。 原书中并没有写神算子来到扶风的剧情,或许这只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用笔墨去赘述。 但君临微内心还是有一丝不安。毕竟,他是个占据了壳子的异世灵魂,想到天机阁,神算子,这些和什么天道,命运扯上关系的人物,君临微就感到莫名的害怕。 不去是不可以的。 虽然身为扶风最受欢迎的长老拥有着拒绝一切的特权,君临微可没忘记原身性格温润的人设。 试想,君临微一个连洒扫门童的要求都不会拒绝,这样一个人,会任性拒绝前去接见响当当的大人物吗?怎么看都怎么不可能。 于是,君临微扬声对门外小童说,“那你先去和掌门说一声,我随后就来。” 传闻琅玕仙尊淡雅如兰,常常一身秋月白出现在人前。君临微特意选了一件玉白色长衫。 换好后,君临微站在等身镜面前。不得不说,白色与君临微的适配度最高。 一袭玉白色长衫,及腰的长发被一支玉簪松松地挽着,眉间一点朱砂,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君临微在心里暗叹一口气,不愧是无数修行人心目中的白月光。 原身,光从样貌上来看,无愧琅玕仙尊的称号,至于书中说他“品行高洁,待人谦和。倘若能得到仙尊躬身教导,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可谓是三生有幸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人识破我这只占了鹊巢的鸠,他定了定心神,缓步向外走。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既然接替了这具身体,就必须在这条不归路上一直走下去。 君临微深吸一口气,推开紫霄殿的大门。 “临微来了。”一道中气的男声从殿内传出来,余音浑厚,绕梁不止。 君临微抬头望去,正殿首座端坐中年男子,俨然是扶风的掌门,莫问情。 “这不巧了,我才提到临微,他就来了,这算心有灵犀吗?”这是一道娇俏的女声。 紧跟着是一道中年女性的声音,温柔中透露着庄严,“落霞,你就不要打趣临微了,又不是不知道,临微这孩子,脸皮子薄得很。” 君临微依据书中关于扶风众人的描写,猜测着,年轻些的应该是一根虎鞭令无数英雄闻风丧胆的落霞仙子,年长的则是碧云峰峰主,郸千秋。 对于这两位女性,君临微同样不敢轻视。 归霞峰峰主,赵清圜,江湖人称落霞仙子,招数狠辣,一手鞭法更是出神入化。 五十年前,大妖赫融在东南作恶,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傍晚时分,赫融想如往常一般活剖生人时,落霞仙子从天而降,只见手起鞭落,地上便只剩下满地的鲜血映着晚霞。落霞仙子的名号便由此而来。 碧云峰峰主,郸千秋,同样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可以说,郸千秋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凭借禅心境达到大乘期的人。 禅心境,以心入境,境中,万物同宗,变幻莫测。 外人一旦入境,便要小心了,因为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看到的所有景象,都可能是幻觉。耽搁的时间一长,即使离开幻境,在一段时间内也难以区分现实与幻觉,难免会道心不稳。 因此,面对修炼禅心境的人,若非有着绝对的境界压制,一般都是三十六策,走为上策。 但凡事有福必有祸。 禅心境对修炼者的要求极高,若非是在较短时间内经历过大喜大悲,还能保持心境稳定的人,其余者皆不能修炼。而且禅心境的修炼及其耗费心神,稍有不慎,便是落入无底深渊,根基全毁。 修炼禅心境的人,走火入魔者有之,半途而废者有之,道心不稳者有之,仇人暗杀者有之。 这门浸满了鲜血,被常人视为禁功的心法,两百年间,修炼至大乘期的人,唯郸千秋一人尔。 君临微规规矩矩地向掌门和几位峰主行礼。 “好了,就你在乎这些虚礼,再说,你好歹也是我们的首席长老。” 掌门莫问情笑呵呵地说道。 “快上来坐。” 君临微这才发现,在莫问情的左边,预留了一个位置。 君临微心下一暖,向座位走去。 坐到座位上,君临微发现,与自己相对的人,有些特别。 第6章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衣服正中间画着一个大大的八卦阵,一条白绫蒙住眼睛,显得他整个人冷酷无情。 这就是天机阁的神算子? 君临微一边小心打量着神算子,一边在心里提高了警惕性。 就当君临微观察神算子时,神算子似有所感,头转向君临微。 隔着一条厚厚的白绫,君临微都能感受到,神算子在看他,又或者,在观察他。 君临微立刻把头低下去,佯装看向桌子。 “怎么不看了?” 调侃,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疑惑,神算子出了声。 “看完了。”君临微没有狡辩,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见临微吗,如今见到了,有什么感想?”莫问情游刃有余地转换话题。 神算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回答莫问情的问题。“见到了,挺讨人喜欢的小子。” 君临微先是向掌门投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莫问情接收到,诙谐地眨了眨眼。 之后,君临微便听到了神算子评价他的这句话。讨人喜欢,的小子? 前半句姑且认可,君临微还没穿书前,经常被左邻右舍称赞说讨人喜欢。 至于后半句,虽然不知道神算子年岁几何,但看到样貌上与自己相差无几的人喊自己小子,心里还是怪怪的,外加不服气。 神算子似乎知晓君临微心中所想,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怎么,不喜欢我喊你小子?” 君临微没想到神算子会如此直白,愣了一下,倒惹得莫问情哈哈大笑。 “临微是真性情,按辈分,神算子叫你一句小子你也不吃亏。 不过,你还不知道,这老匹夫鬼得很,你心中想什么他都能算出来,难怪叫神算子。” 这么神奇,君临微心里紧张了,万一不小心瞎想到些什么。 “莫掌门高誉了,我虽然看不见,但有另外一双眼睛可以洞察世事,至于什么读心术,在下惭愧,可是一窍不通。” 闻言,君临微长舒一口气,但还没等他这口气缓下来,神算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这口气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我观君长老,身上的秘密可不少。” 这老鬼天生克我,君临微暗想到。 脾气再好的人,这样三番戏弄,难免会勾出火气来,不过君临微想到神算子手中很有可能拿捏着他最大的秘密,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忐忑。 “我说若水,差不多就得了,别整日为老不尊,欺负我家临微。” 莫问情还是一脸笑呵呵的样子,眼睛里暗含不满与威胁。 神算子不禁失笑,“我还没开始刁难,你就护上了,不愧是天下最护短的门派。” 君临微这才发现自家掌门和神算子之间的语气过分熟捻,他用怀疑的目光在神算子与掌门之间梭巡。 君临微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敢情,方才是掌门联合神算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来捉弄我呢。 他无奈地看着莫问情和神算子,果不其然,两人对视一眼,相笑尽在无言之中。 可能是已经知晓了神算子是在故弄玄虚,君临微现在再看神算子,活像个江湖骗子,哪里还有初见时仙气飘飘的样子。 “咳咳。” 莫问情假意咳嗽了几声,开始介绍起好友神算子。 “来,临微,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若水,花名神算子,别看他整个花里胡哨的衣服。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人。” 介绍的同时总要损自己好友几句。 周若水也不甘示弱,“你个没品的老家伙,这身衣服才能穿出我天机阁掌门的气质。” “周若水,我原以为你修为不如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的衣品也下降了。” “哼,莫问情,二十年没见,你的九方符龙心法怎么还停留在第六层。” “你个八卦阵都没研究明白的毛孩。” …… 君临微看着面前的两人,哪一个的名头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现在却如同两个老顽童一样,打嘴仗,不亦乐乎。 同坐的落霞仙子与郸千秋同样看乐子看得津津有味,只不过一个发出吃吃的娇笑,一个端着,嘴角略有弧度。 想到原书中对两人的描写,“天下第一门派扶风的掌门人,莫问情,生性豪爽,嫉恶如仇,一把杀人刀,天下无敌手。 天机阁阁主神算子,向来形影无踪,无人知晓他真正的实力。” 君临微嘴角一抽,我穿的真不是盗版书么。 僵持在莫笑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被迫中止。 第4章金乌刀 莫笑,莫大掌门唯一的儿子。 莫问情好结交侠士,但历经半生,枕边却无一红颜知己。 有急性情的长老,张罗着为莫问情相看女修,每次都被莫问情四两拨千斤略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莫问情这辈子都没有桃花运,直到——莫问情四十岁那年,妖鬼窟异动。 当时还只是扶风派首席大弟子的莫问情受命前去。 临近妖鬼窟,一行人遇到幻境,各自分散。 一月后,幻境解除。 当人们出了幻境后,才发现,妖鬼窟的入口已经关闭了。而莫问情,则捧着一个婴儿,连夜回扶风。 这个婴儿,就是莫笑。 面对长老的盘问,莫问情只说,莫笑是自己唯一的子嗣,对于生母,却三缄其口。 第7章 有人说,莫笑是莫问情在幻境中与别的女人的露水情缘,女修早已婚配,自然不敢认回血亲。 有人说,莫笑的母亲在幻境中殒命,莫问情悲恸至极,不忍提及姓名。 也有人说,莫笑是莫问情与妖物结合的产物,莫问情根本不敢暴露这个秘密。 莫问情提着他那把杀人如麻的金乌刀,指着造谣者的命门,一脸狞笑,“你再说一遍试试。” 金乌浸人血,小儿夜幽啼。 自此,再无人敢拿莫笑的身世做文章。 等到莫问情成为扶风的掌门后,莫笑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天下,尤其是扶风门派中人,都知道,莫笑,就是继莫问情百年之后的下一任掌门。 比起四海之内人人交口称赞的金乌刀,鬼见愁的莫问情,莫笑差的可不只是一星半点。 整个门派的人都知道,莫问情中年得子,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关心可以说达到了溺宠的地步。 莫笑从小知道老爹的用处,打着掌门唯一子嗣的名号,上房揭瓦,无所不作。就算被执事长老抓住。看在掌门的情面上,也没有人敢真正罚他,往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样顺风顺水长到十八岁成年的莫笑,修为不如同龄的门中弟子自不必说,加上门派众人有意无意的放纵,活脱脱的混世魔王,在天下四大纨绔中占有一席之位。 莫问情望子成龙心切,却又每每狠不下心来责罚,权衡之下,便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君临微。 还真别说,莫笑混小子一个,门派里谁见谁头疼,却只服君临微一个人,用紫君长老的话说,莫笑对君临微,比见他老子还恭敬。 这次,莫笑不知从哪里听的小道消息,神算子在刁难他素来敬重的琅玕仙君,这怎么了得,当下火急火燎地赶来大殿,想为君临微解围。 “莫问情,自家长老被欺负了你不作声是不是?” 只听一声怒喝,一袭耀眼的红衣出现在众人眼前。 君临微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刚睁眼时看到的那名红衣男子。 莫问情见自己克星来了,转脸不想看莫笑,但莫笑依旧不依不饶,“莫问情,你说话,凭什么让君长老受欺负,你个掌门是当摆设吗?” 可不是吗,不光不管还加入欺负我的行列,君临微在心里默默吐槽,嘴上故作严厉,“莫笑,不可对掌门无理。” 莫笑撇了撇嘴,态度收敛一点,但还是表达了不满,“临微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整日被压榨欺负。” “我要是不好说话,哪能容你直呼我名讳?”君临微赏了莫笑一颗爆栗,莫笑还在傻乎乎地笑着。 没有人注意到,此时神算子周若水的神情格外复杂。 见打闹差不多了,莫问情咳嗽几声,换了一幅神情,冷面威严,这时倒有几分掌门的气质。 “莫笑,你闹够了没有,让人家阁主尽看笑话,传出去,置门派颜面于何地?” 莫笑一脸不在乎,仿佛整个门派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倒是周若水急于澄清,“莫兄可不要平白污蔑人,周某可不是喜欢搬弄是非的人。” “哼,你方才欺负我师父的时候,嘴皮子伶俐地很。” 莫笑才不管天机阁阁主身份在外界看来有多么神秘厉害,欺负他师父的人,别想莫笑能给他好脸色。 周若水不以为意,反而,看向莫笑的神色中,之前对待君临微的戏谑完全消失不见,还多了几分温柔。 “不过是同君长老说了几句玩笑罢了,不然,你问君长老。” 君临微嘴角一抽。假装没有看见周若水快要溢出眼帘的威胁,“是这样没错,不言,下次不要听风就是雨。” 莫笑,莫不言。 莫问情对莫笑可谓是宠爱到毫无底线的地步。只有莫笑十六岁那年,私自改名字莫不言,并明令仆从从今往后不许再称呼他原先名字,这一件小事将莫问情气个够呛。 在儿子面前一向慈眉善目的莫大掌门,那天破天荒拿了把戒尺,满院子追着莫笑跑,打得千娇百宠的莫小公子哭着喊娘。 没娘的孩子是根草。 不过当莫不言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叫唤娘后,莫问情却愣在原地许久,过后也没再追究此事。 通过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在莫问情心中,与他素未谋面的娘比起来,莫笑连根草都不如。 说回当下,苏莫笑听了君临微说话后,也不再纠缠着周若水不依不饶了,转而看向自家老爹,提起另外一件事,“老头,我如今已结金丹,也是时候下山除妖卫道了,你快选个黄道吉日,点个鞭炮欢送我离开。” 前头忘了说,虽然妖域与凡间的通路早已封印,但仍有漏网之鱼滞留凡间,为非作歹。 为护四海安宁,所有门派都需要定期派遣弟子长老下山铲除占据一方暴戾横行的妖物。 身为天下第一的扶风,自然要起到表率作用。门中规定,凡弟子金丹期以上,每年都必须抽出一个月以上时间,下山除妖。 扶风作为天底下修炼子弟心中证道的起点,每年一到开放考核的时期,前来的修士如同过江之鲫,源源不绝。 就连扶风刚入门的外山弟子,其中佼佼者修炼上几个月,突破金丹指日可待,更不用说内山弟子,金丹初期是下限。 当然,这个标准放在莫笑身上是无效的,毕竟别人起早贪黑用来修炼的大把时光,莫笑全用来做上房揭瓦的勾当了。 第8章 即使让大名鼎鼎的琅玕仙尊来教导他,依旧一副不成器的样子。 不过,在君临微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莫笑像是突然开了窍似的,一下子就结出金丹。 莫笑生来便是个闲不住的主儿,难得机会自然要好生去凡间游玩一番。时时不忘给莫问情上眼药,话里话外都是试探之意。 莫问情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出去,推诿了几次,起初莫笑这个傻小子还会信,次数多了便知道老爹在给他画饼,在心中憋了一股气。 这次,心血来潮,莫笑脑子一转,当众人的面直接挑明。 哼,老头,让你整天转移话题,这回大庭广众之下,你总不能再转移话题吧。自己当掌门立的规矩,几双眼睛看着,这回你还不得乖乖让我下山。 诚如莫笑所想,在他刚说完话时,莫问情露出了一副头疼的表情,虽然很轻微,但还是被君临微捕捉到。 落霞仙子和郸峰主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莫问情难得吃瘪的样子,君临微不好干涉,这时便充当一个沉默的看客。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谁都没想到率先出声打破僵局的是周若水,“我说莫兄,孩子大了,出去历练一番也是好的,你为何又要将他箍在这方寸之地呢?” 为什么君临微会从这随意的声音中听到一丝颤抖呢? 莫问情收起了打浑的心思,定定地看着周若水,良久,叹了一口气,却是对莫笑说话。 “罢了,你执意要下山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恰好,最近宋城附近的村子出现了大量障雾,东海楼的几名弟子进去,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莫笑,你便跟着临微一同前去。” 莫笑最先听说有人陪同,还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在他心中,斩妖除魔是自己一个人的事,突然多了一个人,凭什么? 但一想到陪同前去的是自己最敬爱的师父,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于是,消失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莫笑的脸上。 莫笑是高兴了,莫问情不用担心莫笑的安危,也高兴了。 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是,谁问过他君临微的建议了。 昏迷了一个月刚醒过来的人还没有休息到一天就被你们派出去执行任务。 君临微很想问问扶风的众人,你们门派是人少到只有君临微一个人能出去执行任务吗?这么压榨一个还没完全恢复的病患,你们还有心吗? 更别提,如今君临微身体下,装的还是一个糊里糊涂穿进来的冒牌货。 君临微脑子里只剩下,愤怒,扭曲,阴暗爬行,……脸上却挂着盈盈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莫笑的身世,埋个小伏笔 ̄? ̄ 第5章宋城 最终,君临微还是选择妥协,即莫问情让他带着莫笑一同前去宋城,调查东海阁弟子失踪事件。 君临微之所以没有利用首席长老的权利进行一番据理力争,主要是临行前,他被莫问情叫去,说了几句话。 当掌门的不愧是人精,即使当时君临微一句话都没有说,依旧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一丝不情愿。 莫问情叹了一口气,“临微啊,我知道你最近在丹药上劳神费力,耗尽心思。你平日又喜欢自个呆在山上修炼。”莫问情边说,脸上边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君临微有一种想掩面的冲动,不,你根本不懂。此刻,他的心里已经唱了一出易水送别。 请不要擅自给新手增加难度。 君临微心里一片冰凉,大乘期的是原身,尽管他一个刚穿过来的异世灵魂继承了原身一切,但什么心法,什么招式,他可是一点都不懂啊。 好一点是在人前露馅,被当成妖物什么的囚禁或者当场击杀,如果君临微再悲观一点,可能人在去的路上就噶了,还白白赔上掌门儿子一条命。 君临微正忐忑地想着自己的出路时,莫问情的下一句话又使他活了下来。 “临微呀,这次下山,于你,实在是小题大做,但在宋城失踪的,不是普通弟子。 东海阁那边传了话,只要人全须全尾地回来,要求随便提。你之前不是说,你配制的南柯一梦,还欠缺一味药引吗?没准东海阁有。” 两天后,莫笑和君临微收拾好行李,准备下山。 神算子昨日便离开扶风,掌门不知为何闭门不出,来送别的,只剩下爱凑热闹的落霞仙子。 落霞仙子偷偷塞给莫笑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去凡间吃住都不要委屈自己。” 原话一字不漏十分清晰地传到君临微这个大乘期修为的人耳朵里。 落霞仙子朝君临微嗔了一眼,埋怨君临微不解风情。“君长老,应该不用我嘱咐吧。” 君临微稍稍颔首,示意莫笑该上路了。 两人向落霞仙子告别,进而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时间,君临微似有所感,回头遥遥看了一眼。 山峰高耸入云,整个门派隐匿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只有当仰视的时候,看见的才是世人眼中的第一门派扶风。 百年前,逍遥子登上扶风山,创立门派扶风。短短百年间,扶风中人才济济,时至今日,扶风已然成为世人公认的天下第一。 从山脚通往山顶有石阶三千,每一块石阶都设下重重禁制,凡是修士,一旦登上石阶,灵力便会被压制到与凡人无二,倘若有妖物踏上,更是会感受到烈火焚心的灼烧感。 第9章 这既是对心怀不轨者的威慑,也是对欲图登顶求道者的考验。 好在一路走下去,君临微两人都还是一副精神的样子。 君临微是凭借他一身大乘期的修为轻轻松松突破禁制,至于莫笑,纯粹是每天上蹿下跳,身体好。 临近扶风的弟子招新大会,山路上人满为患。有年近七十的老妪,气喘吁吁仍不肯放弃挣扎。有如朝圣者般,一步一磕头,神情近乎虔诚。但这条山路上,数量最多的还是一众朝气蓬勃的年轻男女,不管是身着绫罗的富家子弟,还是一袭麻衣的白身,脸上洋溢着意气风发,并充满了自信。 在这群上山的洪流中,君临微两人就是逆流的两尾鱼,孤独而特别。 众人向他们二人投来艳羡的目光,不乏私语声传入君临微的耳中,“看到没,这就是扶风山上的仙君,气度果然不凡。” 语气中透露的全是赞美与惊叹。 做着大侠梦的莫笑对这样的目光很受用,颇有些飘飘自得。 君临微则多一分德不配位的愧疚,毕竟,人们敬仰的,是一剑沧澜的琅玕仙尊,扶风首席长老君临微,并非鸠占鹊巢的异世灵魂君竹。同时,一想到书中君临微堪称惨烈的结局,又多了几分唏嘘。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当君临微被指认为勾结妖族的叛徒时,一夕之间,曾经赞颂他,敬仰他的凡人,全站在他的对立面,指责他,辱骂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就连路过的狗,听到君临微的恶名都要狂吠几声。 九州之内,除了扶风中仍有人坚信事情另有原委,再找不到一个,敢为君临微抱不平的人。 君临微再度感慨了一声造化弄人,便催促莫笑加快速度下山。 君临微之前是靠原书中关于莫笑的描写,对他有了一个粗步的认识,但,直到来到山脚下,君临微才知道,书中说前期的莫笑“一个纨绔子弟,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并无夸大之言。 莫笑摸摸脑袋,转而问君临微,“临微,你知道去宋城怎么走吗?” 就知道不能指望这小子,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君临微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地图,找到宋城的位置。 呃,君临微想到莫问情对他说的话,“宋城位置有一点偏僻,我怕你们两个人找错了方向。” 可真是有“一点”偏僻啊,刚好与扶风处于对角线的位置。 莫笑还在傻乎乎地发问,“临微,我们一路走过去,岂不是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那东海阁的弟子不早就黄花菜都凉了。” 还好没指望他,君临微忍住扶额的冲动,再次佩服自己有先见之明。 只见君临微手指结印,一座仙舟出现在莫笑眼前。 面对莫笑膜拜的目光,君临微长舒一口气,还好没出错。 仙舟是他提前找紫君长老借的。 出发前,为了最大程度避免出岔子,君临微到藏书阁中借了许多关于大陆上基本资料的书。 在众多纷乱芜杂的知识中,君临微发现,元央大陆上有一种载具,名仙舟,可以日行千里。 于是,君临微脑子一转,跑到丹药峰上询问紫君长老关于仙舟的事项。 “你说仙舟啊,我这前段时间做了一个,你拿去吧。”白胡子老头摸了摸头,笑呵呵地将外人看来十分稀有的法器交给君临微。 仙舟,形如其名,上面可载数人,靠灵力驱动,即可腾云驾雾,一日行千里。 君临微携着莫笑,登上仙舟。 仙舟内部与普通船只相差无二,只有一个简陋的船舱供二人栖身。所幸二人同为修士,辟谷多年,每日打坐清修,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这样,两人乘着仙舟一路往宋城去。 约莫十日,一座位置偏僻,但异常繁华的城池出现在君临微眼前。古老的牌匾上书写着“宋城”两个大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攻出场oo 第6章东海阁 君临微找了一处丝毫不起眼的角落,悄悄地把仙舟收起来。接着,他带着莫笑,一同扮作普通旅客入城。 “为什么不去城主府,直接告知来意呢?”莫笑对两人需要这般遮遮掩掩入城的行为表示不懂。 君临微轻轻一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同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掌门真是故意为难我。 起初,掌门只说失踪的东海阁弟子身份十分重要,却不愿意透露更多。 情报不清晰,君临微怎么愿意去执行任务,软磨硬泡了许久,莫问情才开口说出实情。 失踪的确实不是普通弟子,是如今东海阁主的儿子,说的准确一些,是私生子,奚若明。 珊瑚宫,东海龙,天下奇珍收阁中。 相传,在东海阁中收纳了天底下所有的奇珍异宝。只有你想不到的东西,不存在东海阁没有的东西。 当然,东海阁没有传说中吹捧得那么传奇,但它是元央大陆上最大的交易场所,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光如此,凡世间拍卖行,至少三分之二全在东海阁名下。 只要你毕生还有所求之物,就不可得罪东海阁。 东海阁主,兰濯池,是天底下最精明的商人。 甭管你是人是鬼,和他谈生意,至少得从身上扒下一块皮来。偏偏最后,你甚至还会对他感恩戴德,好似他如你再生父母一般。 第10章 人人都说兰濯池没有心,是天生的商人,阎罗殿里的金算盘。 却鲜有人知道,兰濯池还有个私生子。 天下固然有人敬他爱他感恩他,但更多人,恨不得把兰濯池从东海阁主的位置上拖下来,占他财物,啖他血肉。 因此,兰濯池将他那如珠似宝的儿子藏起来,藏了十七年。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甚至不让自己儿子和自己一个姓,而改姓为奚。 奚若明,奚家的嫡幼子,从小拜入清溪宗宗主门下,是清溪宗天赋异禀的二弟子。 前段时间,奚若明受人之托前往宋城,之后音讯全无。 君临微还记得自家掌门重重叹了一口气,“若是妖物倒也罢了,就怕是寻仇啊。” 原来,五十年前,扶风欠了东海阁一个人情,一直没还上,如今东海阁求助,扶风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让君临微感到欣慰的是,莫问情并没有要求他一定将奚若明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若是妖物作怪,自然要全力以赴将其斩除,但若是人。” 莫问情停顿一下,“临微,凭心而行。” 同时,莫问情告诫君临微,万万不可将这件事告知他人。至于莫笑,姑且让他以为,自己做了一回英雄罢了。 为此,君临微来到宋城前,就做了决定,不暴露身份。毕竟,奚若明是受人之托来此地,谁也说不准,宋城里面,有没有想害他的人。 没想到,刚进城门,就听到一阵喧嚣。 声音隐隐约约传进君临微的耳朵里。 “快,就是这个妖物,打死他,打死他。” 一听到“妖物”这两个字,君临微眼神一凛,转瞬间就来到喧嚣发生地。 第7章宋宴 他瘫倒在泥水里,任人打骂折辱。 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他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浑身上下,哪哪都疼,浸了盐水的鞭子每每挥下,都伴随着血肉撕扯的声音。 胳膊上,肚子上,腿上,青青紫紫看不出原来完整的皮肤,棍棒依旧如雨点般砸到身上,砸在还未愈合的伤口上。 他猜测,右腿,应该断了,错位的骨头绞着肉,抽疼传回他的心脏。 木棍,鞭子,扬起的泥水混着血水,溅到他眼睛里,又激起一阵刺痛。上眼皮与下眼皮的皮肉粘连在一起,使他的眼睛不能完全睁开。眼角堆积着小山似的的眼翳,隔着一层厚厚的白障,他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的喉咙中间似乎卡了一个石块,扼住他的声音,使他无法为自己辩驳。 一切都源于他身上的妖气。 人们说,他是妖,便剥夺了他生活的权利,要他匍匐在地上,任他们折打。 一个时辰前,他还一门心思想着为自己辩解,但一张嘴,只能发出“呃,啊”的声音。 自然换来变本加厉的屈辱,“还敢反抗,看我不打死你。” 无数次想爬起来,刚站起来就立刻被挥过来的鞭子打回地上。 人们留他一条命苟延残喘,只为取乐。 他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了。 后来,他放弃了挣扎,躺在地上,任人折磨,像一具尸体一样。 世间并无烛火照亮我,为何让我生于此世间? 他想长眠于此地,再也醒不来,再也,不用醒来。 就当他的意识完全消失前,好像听到了一声“住手。” 如果这是真的,那该是多么动听的天籁啊。 可是,他困了,陷入混沌中。 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边出现了声音,叽叽喳喳,很吵,但很温暖。 “临微,他已经昏迷两天了。怎么还没醒过来?” “我方才探过他的脉息,虽然身体亏损严重,但性命无虞,再等等。” …… 不是谩骂,不是构陷,不是将他贬到尘埃里的轻蔑。 他听到了关心。 一阵暖流流经他的全身,最后归于他的心脏。 原来,我还没有被世间抛弃吗? 他这样想着,奋力挣扎,想睁开眼睛,看看他的救命恩人。 终于,他成功了,当他睁开眼,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袭白衣,这身白衣,一直镌刻在他的灵魂中,成为生生世世永不磨灭的印记。 听到动静,君临微连忙放下手中的事物,朝他走来,半蹲在床前,目光与他相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如同受伤了依旧执拗的小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妖。” 君临微心下一疼,温声说道,“嗯,你不是妖,不会再有人说你是妖了。” 他似乎仍然不放心,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直盯着君临微。 君临微为了转移话题,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犹豫了一下,他才答道,“宋宴。” 君临微打量床上的小小一团,虽然丹药重塑了宋宴的筋骨,祛除了他身上的所有伤痕。 不会再有人会将宋宴和前几天躺在水沟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但君临微永远无法忘记,初见时,宋宴的遭遇有多么悲惨。 当君临微赶到时,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手中无一不拿着木棍,鞭子,刀等之类的,他们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凶器,一边不停止口中的谩骂。 第11章 君临微拨开人群,走向他们口中的“妖物”。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人,当君临微的目光看向他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他的长发一半披散在脸上,一半浸入在泥水中,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好的,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 导致他人不人鬼不鬼的始作俑者一脸义正严辞,“他是妖,他该死。” 君临微一眼就看出,妖气的源头,卡在他的喉腔中,令他说不出话,不能反驳。 苍生不该被辜负。 君临微衣袖一掀,将周围的人振到十米外,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人,瞬移来到客栈,精心照料了两天。 宋宴咳嗽了几声,对自己突然又能够说话表示出适当的诧异。 此外,他清楚地感知到,喉咙中的异物感消失了。宋宴紧紧攥住君临微的衣袖,他知道,肯定是面前人做的。 君临微看出了宋宴的疑惑,施用法术将桌上一个木盒转移到宋宴面前,将木盒打开。 一块锦缎包裹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块,上面还残留着血迹。 “这是?”宋宴似乎猜到了什么。 “就是这个让你说不出话,被人当作妖物。” 宋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它,声音干涉,“这,是什么?” 君临微看出了宋宴故作冷静外表下的惴惴不安,伸出手握住宋宴。 “这是一块凝结的妖血,具体什么妖我还看不出来,但从上面残留的妖气来看,这只妖,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君临微粗略判断,这至少是一只有着百年修为的大妖。 宋城,奚若明,东海阁,君临微眼神一暗,莫问情可找了一个大麻烦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还找了个老攻 第8章雨山村 “临微,我全部搞定了,快夸我,快夸我。” 门外传来莫笑咋咋呼呼的声音。 莫笑刚推开门,就看到君临微坐在床边,和那个被救下来的小鬼挨得很近。 神经大条的莫笑难得观察如此细微,君临微嘴角勾起了一丝很淡很淡的微笑。 莫名有些不爽,莫笑径直走到床前,“扑通”一声直接坐在床上,同时口里还不停,“往里面躺一点,给我腾腾地儿。” 宋宴眼角露出委屈的神色,但还是依言沉默地往里面挪了挪。 可以嘛,小兄弟够上道。可还没等莫笑嘴角翘上天,整个人就被君临微用术法扔到旁边一把椅子上,“宋宴还没完全恢复,你少欺负人。” 哪里欺负人了,莫笑委屈地摸了摸脑袋。 扶风紫君长老炼制的归元丹,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哪怕只剩一口气都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丹妙药,君临微眼睛不眨一下就给这小子服用了两颗。别说完全恢复,就这两天,连疤都看不见了。 更何况,这小子皮糙肉厚,内里根本没受重伤。 莫笑想到两天前的宋宴,满身血污,身上没一处好肉,当时莫笑差点以为这人活不了。 可将他带回客栈,莫笑才发现,这小子可以啊,看着骇人,受的全是皮外伤,内脏完好无损,否则,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君临微注意到莫笑的心情变换,想到这两日莫笑忙里忙外也不容易,起身走到莫笑旁边,摸了摸他的头。“不言这次很不错。” 见到宋宴疑惑的神色,君临微向他解释道。“宋宴,关于你被污蔑成妖的事情,莫笑已经查清原委,并向执法队的人说明,以后,不会有人说你是妖。” 宋宴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君长老。”之后看向莫笑,“还有莫长老。” 看着男孩如此听话的样子,君临微没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缘自人心的恶,往往毫无理由。 在宋宴昏迷的这两天,君临微和莫笑在附近的街坊处打听,拼出完整的事件。 他们说,这个小乞丐,一月前突然出现在宋城的。小乞丐,甚至,君临微是第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 半大的孩子没大人带,一个人在城门附近转悠,偶尔碰到心地善良的会施舍点银两。 晚上,小乞丐就倚在城墙边上睡觉。说起来也是奇迹,这般艰苦的环境,小乞丐居然被饿死,像墙缝里的野草,夹缝生存。 转折发生在一周前。 附近有几个和宋宴年龄相仿的孩子,渐渐地,遇上宋宴会开口和他说几句话。 小孩子好奇心盛,一次突然问道,“喂,你是从哪里来的?” 宋宴说不出话,只“啊啊”几声,然后拿着树枝,在泥土上写了几个字。 “雨,山,村?”脆生生的童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宋宴点了点头,以为这是一场友谊的开端,不曾想,会变成噩梦的起点。 小孩回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父母,“城门的小乞丐是从雨山村来的。” “雨山村”三个字,像触发了魔咒,男孩的父亲脸色一变,抄起棍子,气势汹汹地向外走去。 彼时宋宴还做着“明天会更好”的梦,就被魔怔的男人拖起来一顿暴揍,“雨山村的,妖,我打死你这个妖。” 男人死死盯着手中用来检测妖气的问灵石,“从雨山村出来的,都是妖!” 有人热闹看够了,问男人,“这乞丐惹你了,为什么揍他?” “妖,这是妖!”男人喃喃说道。 第12章 问话者也找了个趁手的武器,加入男人一起。 人越来越多。 后面来的人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也加入打人的行列。单方面的殴打到最后,性质改变,人们只是想要一种发泄戾气的方式。 提到那群人,莫笑脸上浮现出怒气,“真是一群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我从一个拾荒老人口中打听到,最开始打人的叫王德胜,就是从雨山村出来的,但我问他们邻居,没人知道王德胜的过去,他的过去,就像刻意被人抹去了一样。” 君临微思忖片刻,暗想道,这雨山村有古怪,必定要去一趟。 “只是,”莫笑挠了挠头,“我在周围问了一圈,没人知道雨山村确切位置。真是奇怪。” 君临微眉心微蹙,没有人知道位置吗?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暗,城中处处挂上灯笼,一片灯火盛明的景象。只是不知,这繁华的背后,又隐藏了多少阴谋。 “君长老,你们打算去雨山村吗?”糯糯的声音在君临微背后响起。 宋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心依赖地看着君临微。 小小一只,但好乖。君临微没忍住,伸手狠狠地在宋宴头上乱揉了一把。 “大人处理的事情,小孩子不要插手。” 平心而论,宋宴再怎么懂事,也只不过是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君临微轻轻拍了拍宋宴的背部,带了几分宽慰的意味。 “欺负你的人已经被执法队抓住,牢狱之灾注定在等着他们。” 说完君临微便观察宋宴的表情。注意到宋宴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恨意时,君临微半是欣慰,半是感叹宋宴过于善良。 莫笑也凑上来说话,“不错,而且,我还拿个麻袋套住他们一顿暴揍,也让他们尝尝这滋味。” 君临微没好气地说道,“就你会这些歪门邪道。” 莫笑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君临微正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发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着,力道很轻,只消君临微轻轻一动,就可以挣脱开。 宋宴的眼眶渐渐红了,像小兔子一样,生怕被主人丢下。 “我想帮忙,我知道雨山村在哪,我可以带你们去。” 最终,君临微还是争不过执意要帮忙的宋宴,一行人由宋宴带路,出发去雨山村。 第9章雨山前上路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天空中轻云漂浮,闪烁的星星时隐时现。 自出城门后,天上就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周遭一片寂静,别说人,连一声蛙鸣都听不见。 走了许久,依然看不见人烟。 莫笑有些不放心,时不时问道,“小鬼,是这条路吗?你确定你没有记错。” 刚开始宋宴还会气鼓鼓地说,“没有记错。”次数多了就撇过头,装作没听到。 “不要老叫小鬼,人家有名字,叫宋宴。” 君临微纠正莫笑的叫法。 考虑到宋宴年纪小,走久了吃不消,君临微便蹲下来,让宋宴爬到他的背部,在背上发号施令。 君临微看着身形略显消瘦,力气可一点都不小。 宋宴在君临微背上,就和站在平地上一样,丝毫不摇晃。宋宴感到满满的安心。 神经松弛下来,这时的宋宴才显现出这个年龄应有的孩子气。时而摇头晃脑,时而和莫笑说笑,几句话挑衅莫笑气急跳脚。 更多时候,宋宴会安静地看着君临微,偶有风轻拂起君临微的墨发,黏在宋宴的脸上,痒痒的,但这是宋宴喜欢的触感。 很突然,君临微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阿宴,你还记得,这块妖血是怎么回事吗?” 宋宴前一秒钟还因为君临微开口唤他“阿宴”而暖滋滋的,后一秒就僵住了。 过了几秒钟,后背才传来宋宴闷闷的声音,“不记得了。” 君临微没有怀疑其他,转而谈起其他话题,彷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宋宴暗松一口气,心情仍有些郁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非但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宋宴说的这条路十分崎岖,一路上难得看到几块裸露一角的石头。 被雨水浸透,路面变得泥泞不堪。污水将泥土,野草,枯叶,和虫子的尸体搅合在一起,散发出腐朽的味道。 君临微的鞋面没过多久就变得脏污不堪,垂下的衣角,亦免不了沾染上泥水。 宋宴看着心疼。 要是我也会法术就好了。 临微长老就不用跟着我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身上就不会沾上泥土尘埃。甚至,我还可以背着临微长老去雨山村。 我想修炼。 念头一旦种下,就在宋宴的心里逐渐蔓延开来。 宋宴暗暗攥紧拳头。 我想要变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临微长老就好了。 不知走了多久,君临微脸色一变。 到了。 莫笑顿时打起精神,宋宴本来迷迷糊糊的,此时也摆出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 大概百米外,一片浓浓的雾气遮掩住君临微一行人的前路。 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雾气隐隐透出黑色,显得十分不详。 君临微面色凝重,低声道,“是障雾。” 书中记载,障雾,往往生于怨气重的地方,怨气越重,形成的障雾也就越大。 第13章 在障雾中,修士往往会受到一些限制,倘若不服用清心丹,运转灵气就时时感到滞碍,无论是使用法器还是灵气布阵,都会感到吃力。时间久了,障气入体还会影响根基。 远处的障雾几乎包住一整个山头,还有更远处,看不真切。 君临微从储物戒中拿出整整三瓶上品清心丹,分给宋宴和莫笑,不忘细细叮嘱两人:“每隔两个时辰服用一颗。切记。” 说罢君临微自己也服用了一颗清心丹,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障雾中走去。 第10章雨山前汇合 进入障雾内,君临微才发现,貌似,障雾并没有书中描写的那般可怖。 除了视线受阻以外,君临微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甚至产生了不需要清心丹的错觉。 不过,保险起见,君临微还是让莫笑和宋宴不要掉以轻心,尤其是还只是一个凡人的宋宴。 君临微修为最高,走在前头探路,手上紧紧攥住宋宴,生怕将他弄丢,莫笑则走在最后面,警惕突发情况。 没过多久,君临微似乎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 “有人吗?救我,救我出去啊。” 是人,还是扮作人的妖? 犹豫了片刻,君临微决定向呼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就算是妖,凭借自己大乘期的修为从它手下逃脱应该不算难事。 靠近了才发现,呼救声是从一个山洞中传来的。 洞口被阵法封住,饶是君临微,也废了一番功夫解开这个阵法。 向内看去一片漆黑,无法从外界窥见洞内景象,君临微让莫笑看着宋宴,两个人站在洞外等他出来。 当君临微半只脚迈进洞穴,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衣角被紧紧拉住,不挣脱就无法前进半步。 君临微无奈地回头,对上宋宴担忧到快哭出来的目光。 虽然忍住没有说话,宋宴的肢体无一不在用特有的方式表达不放心。 君临微收回迈出去的步伐,折回来摸了摸宋宴的头发丝,“阿宴,乖乖跟着莫笑,我等下就出来。” 再担心也不能阻止君临微,意识到这一点后,宋宴用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似乎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阻止自己再说出任何拒绝挽留的话语。 君临微义无反顾地步入洞穴。黑暗一步步将他吞噬,宋宴目送着君临微的衣角消失在穴口,就好像,世间最后一抹光亮熄灭。 进入山洞后,君临微发现,非但没有任何妖的踪迹,反倒是,另有收获。 山洞深处,坐着一个人,躺着一个人。 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的便是呼救的发声者,看到君临微进来,本来半死不活的样子转瞬恢复,顷刻间重新变得生龙活虎,“快救我们出去,只要你带我们出去,想要什么都行。不对,你先看看他,他怎么样?” 亏进来的是君临微,但凡换个心思不正的,听到这话,恐怕会生出谋财害命的打算。 君临微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向地上躺着的人。 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君临微忍下拍手叫好的冲动。 躺在地上陷入昏迷的,分明是君临微此行的目标,东海阁主的私生子,奚若明。 奚若明受了重伤,脉象不稳,灵力在他身体中四处游走。这时候,稍有不慎,奚若明便会面临爆体而亡的风险。 君临微连忙帮奚若明护法,压制住暴走的灵力。 之前,君临微只听说奚若明天姿卓绝,十岁结金丹。 直到如今,当奚若明的灵池如漩涡般将君临微输入体内的灵力来之不拒全部吸收时,君临微才意识到,天纵奇才这个词,放在奚若明身上,完全没有夸大之意。观他骨相,不过三十,但奚若明如今已是洞虚期。 待奚若明的脉象稳定下来后,君临微分出心神,打量着咋咋呼呼凑过来的男子。 之前说莫笑纨绔败家,但莫笑与君临微面前人相比,小巫见大巫。 头上插的簪子,戴的耳坠,颈上挂的金锁,手上的玉环,随便拿下一个都是上品法器。 就连男子身上穿的都是天山神蚕吐丝织作的神锦,市面上千金难求。 察觉到君临微打量的眼神,男子露出了疑惑的目光,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看我? 君临微笑了一声,“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过,就这一身装扮,凡间能对得上他身份的,不超过十人。 “哦。”男人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叫兰成奚。这下你知道了。” 兰成奚说完之后便专心盯着仍处于昏迷中的奚若明,不管君临微反应如何。 这边君临微却因他短短一句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兰成奚,兰濯池的养子。兰濯池没有子嗣亲属,众人默认他唯一养子兰成奚自然是东海阁下一任阁主。 如果君临微不知道兰濯池有奚若明这个亲生儿子的话,也会这样认为。 君临微脸色复杂,望着这两人。 天下有四大门派,四大高手,自然,也有好事者编排了四大纨绔。如果说莫笑是为了凑数硬添到末尾,兰成奚便是名副其实的纨绔之首。 十年来东海阁中不是没有人有怨言。常常有人说,但凡兰濯池多一个儿子,这兰成奚早就该收拾包袱走人了。 如今,虽说目前只有少数人知晓奚若明的真实身份,可纸包不住火,加上兰濯池或多或少打着用兰成奚作靶子,将奚若明在暗中保护起来的主意,待奚若明修为大乘时,定会公开他的身份。 第14章 君临微不想以恶意揣测他人,但届时,兰成奚一定会成为一个极其尴尬的存在。 兰成奚,奚若明。 君临微在心中暗想,也不知奚若明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再者,奚若明和兰成奚,两人关系如何,奚若明如今为何又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种种谜团杂糅在一起。 一切,唯有等奚若明清醒后才能知晓答案了。 第11章雨山前奚若明 “你就是个杂种。” “哈哈哈,他抛弃了你,你只不过是一个弃子。” “人家如珠似宝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你怎么和他比。” 魔音环绕在奚若明耳畔,吵得他不得安宁。 可,这又怎样呢? 从小到大,他奚若明经受的嘲讽还算少吗? 奚若明自诩一个庸才。既不像书中记载的仙人一样天生灵脉,也不如君临微等站在顶峰的强者。 他只不过是比同行人更努力一点,更勤奋一点,罢了,配不上什么天赋异禀的过分的夸耀。 奚若明靠着异于常人的勤奋修炼,从一个凡人,一个被人谈及时,“哦,他啊,没印象。”寥寥几句概括一生的庸人,成为如今清溪宗掌门的嫡传弟子,人人称赞的二师兄。 苦了这么多年,奚若明早已习惯。 他认清了自己:我就是没天赋,没背景的普通人一个,只有靠自己,只能靠自己,一个个走到如今的地位。 除妖卫道,是使命,兼济天下,是众人挂在嘴边的要求。 奚若明一一照做。能做的事都做了,每一件任务都力求完美。能救的人也救了,救不下来的他也没办法。 这般平庸的生活,奚若明想,他应当是习惯了,喜欢的,不然也不会持续三十年。 可某一天,突然有人说,奚若明,你不是普通人。 想到某个信誓旦旦要带他离开清溪宗的混蛋,奚若明恨得牙痒痒的。 “我是兰濯池,同时也是,你的父亲。” 一个月前,当他来到东海阁寻觅趁手的武器时,被素有“铁算盘”之称的副阁主请到东海阁的顶楼,见到富甲天下的阁主兰濯池。 东海阁的顶楼,是阁主兰濯池办公的地方,当然,偶尔也会用来接待尊贵的客人,值得兰濯池接见的客人。 兰濯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奚若明眼中,东海阁就是个多宝阁,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至于东海阁的阁主,奚若明没有见过,从世人口中“天下最精明的商人”“阎罗殿里的金算盘”中推测,兰濯池会是一个镶金戴玉,大腹便便的富态商人。 衣带渐宽终不悔。 谁曾想,商人会是一副消瘦书生的扮相。 不过,想到兰濯池三个字,样子倒配得上这个好名字。 等铁算盘恭恭敬敬退下去顺带关好门后,奚若明正给自己倒了一杯市面上值千金的云雾青顶茶,听到兰濯池的下一句话,差点把整杯茶都泼出来。 “我是兰濯池,不过,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叫我父亲。” 这一定是天下最低级的冷笑话。奚若明想,堂堂东海阁主讲笑话的水平怎么会这么差。 直到兰濯池将自己的贴身配剑扔给他时,奚若明才难得脑子灵光一下,不会吧,来真的? 这可是名剑榜上排行第三的“兰”,几乎等同于东海阁主的身份证明,就,这么轻轻松松送人了? 兰濯池似乎早就料到了奚若明的反应,依旧一副淡然的样子。 至于奚若明想象中什么滴血认亲,拜见各大长老的剧情,统统不存在。 “东海阁能说得上话的,除了我,就剩下刚刚的铁算盘。其他人你没必要见。”兰濯池一副恹恹的样子,不愿意过多解释。 看着兰濯池阖上眼睛休息时,奚若明感到有点尴尬,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以至于现在他都不知道该和他的父亲说些什么。 抱着如此昂贵的剑,奚若明想了想,准备出去。 “对了,你去宋城抓个人回来。回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抓什么人? 奚若明被这云里雾里的话绕得摸不清头脑。 “有问题去找铁算盘。我困了。” 这回兰濯池似乎真的睡着了。 奚若明悄悄退出来,从铁算盘那里知道了该去宋城抓的人是谁。 兰成奚,兰濯池捧在手心千娇百宠的养子,自幼泡在蜜罐里长大的纨绔公子。自然,有着与奚若明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用每天起早贪黑修练,不用一个月省吃俭用买武器,只要兰濯池一天是东海阁主,兰成奚哪怕躺在床上,都会有人心甘情愿把饭菜喂到他嘴里,把想要送到他手里。 从前,像兰成奚这种人,注定与奚若明永远不会打交道,可现在,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奚若明脑子里想的是,大混蛋带着小混蛋来讨债了。 于是,奚若明拿着刚到手还没摸熟的剑,来到宋城。 果真是,两个混蛋啊。 奚若明想道。 当奚若明找到兰成奚时,这位出生东海阁的贵公子正在宋城最大的茶楼里听姑娘唱曲儿。任凭奚若明使出浑身解数,兰成奚一副“不听不听我就不听”的态度,还拉着奚若明一同享乐。 “春宵苦短,若明兄可不要白白浪费这大好时光。” 第15章 兰成奚衣衫半解,一个玉麒麟吊坠松松躺在白如玉的胸膛上,露出无限风情,一双狐狸眼水淋淋,看得奚若明心神一晃。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后来兰成奚还是选择妥协,不过,他提了一个要求,奚若明得陪他玩闹三天。 乱花渐欲迷人眼。 三天里,奚若明跟着兰成奚,见识了花花世界。 直到不知在何处沾上的脂粉味熏得奚若明头疼,三天才捱到头。 奚若明现在可谓是,归心似箭。 不过,有时候,让你走你不走,等你再想走时,就难了。 三日期限已到,兰成奚喝得酩酊大醉不成人样。奚若明忍不住扶额头,不过,想到终于可以回去交差,脸色又好一点。 彻夜通宵的销金窟给奚若明留下的噩梦太过深重,以至于他恨不得马不停蹄地赶回东海阁,连等到天明的耐心都没有。 一念之差,境遇千差万别。 夜半三更,奚若明扛着昏睡的兰成奚准备出城。 刚走到城门,风突然大起来,招呼着往奚若明脸上拍打,他低头看了看,兰成奚稳如泰山,还发出似有似无的鼾声。 啧,这身板,别风一吹就病倒了,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我。奚若明想着于是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披在兰成奚身上。 风越来越大,无孔不入。从石缝中闯过,发出呼啸声,如百鬼泣,森然可怖。 妖物的气息夹杂在咆哮的风里。 奚若明面色凝重,将兰成奚扔在原地,布下一个防护阵。 名剑出鞘,天地变色。 不愧是名剑,奚若明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道,待他凝神静气时,远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出现了一头巨兽,灯笼大的红眸在一片黑暗中发出渗人的血光。 这妖息,奚若明的眉头全拧在一块,至少有五百年修为。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妖固然寿命长,天灾人祸,世事无常。便是妖物,又能有几个百年可度过呢。 五百年的妖,纵使是只兔子修炼成精,也是修士大能十分忌惮的对象。 地面颤了颤。巨兽走到光前,八条遮天的尾巴高高扬起,十分狰狞。 这是一只狐妖。至少五百年修为的狐妖。 谈到狐妖,世人往往会用上厌恶又鄙夷的神色,加以各种贬低污蔑的词汇赘述“狐媚子”“狐狸精”。仿佛狐妖就是为依附男人而生。 也是直到如今,奚若明才知道,人们对于狐妖的低谷究竟有多离谱。 瞬息之间,奚若明已经与狐妖过了二十招。锋利的指甲划破了奚若明的皮肤,掌风震的他虎口发麻。 很棘手。 正当奚若明思考如何破局时,“小心背后!”一声厉喝传来,奚若明条件反射性转身,迎上狐妖奋力一击。 这一击蕴含着十分强大的妖力,奚若明随即吐出一大口鲜血。 兰成奚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此刻一脸惊恐状怔怔地看着体格巨大的妖。 狐妖嗅到场上还有其他人的气息,也不专心攻击奚若明,反而对着兰成奚虎视眈眈起来。 糟了。奚若明在心里暗骂一声。 别看兰成奚有着金丹期的修为,实际上,就是个绣花枕头。 不是奚若明故意夸大事实,但兰大公子长这么大以来真的连剑都没拿过,修为也全是靠无数天材地宝堆砌上来,平日来兴致就拿瓶提升修为的丹药,当零嘴一样吃。 趁着狐妖专心致志地攻击奚若明施下的阵法,奚若明狠下心来施用了一个禁法重创狐妖,便连忙拽着兰成奚慌不择路地朝城外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狐妖没了踪迹。 奚若明正想辨析两人此刻所处的位置,浓雾四起,遮拦住他的视线,手里的灵盘也失去了效力。 这下是真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四周荒无人烟。 偏偏祸不单行。 头上传来一阵阵眩晕感。 奚若明心里清楚,他当时为了救兰成奚,不得已使用禁法“拨雪寻春”才得重创那狐妖。 可现在,奚若明被禁法反噬,整个人都呈现出油尽灯枯之相,应了那句“现世报”。 趁着自己尚存一丝清醒,奚若明寻了处隐秘的山洞,在周围布下重重阵法。 昏迷的前一刻,奚若明想,也不知道自己那便宜爹会不会派人过来寻他的养子,不然,小纨绔连这个山洞都走不出去。 确实如奚若明所料,一个月来,兰成奚蜷缩在这个山洞里。 一是他害怕先前骇人的妖,二是,即便他手上有诸多法宝,平日只是做个饰品显摆好看,哪个有什么功效,绣花枕头的兰大公子还真不知道。 所幸兰成奚并没有慌张到失了分寸,毕竟东海阁主手眼通天,总有办法能寻到这里。 在看待东海阁主兰濯池的事上,养子和亲儿子倒达成一致。 唯一让奚若明感到欣慰的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兰成奚居然学会了如何照料人。 兰成奚拿着他那价值千金的帕子,细细将奚若明脸上的血污擦去,又撕下他那华贵的锦缎替奚若明包扎伤口。 后来,奚若明察觉到有人破了他的阵法,然后地主家的傻儿子兰成奚就倒豆子似的将所有事都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啧,你是半点心眼都没有,万一人家谋财害命呢。 第16章 不过奚若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做一个沉默的看客。 身体暖洋洋的,断裂的经脉也在慢慢恢复,看来过来的修士是个好人。 这时,一些杂音传到奚若明的耳朵里,仍旧不肯放过他。 “阁主只说了将人带回来,可没说一定要活的。如果,兰公子半途殒命,奚少侠在东海阁中的地位,可就是无人能撼动的了。 不过,在下只是提出一个小小的选择,具体要怎么做,决定权掌握在奚少侠的手中。” 铁算盘阴测测的声音在奚若明的脑海中回响。 呵,奚若明低嘲一声,也不知你们是低估了我心中的道义,还是高估了东海阁在我心中的地位呢。 囚笼不攻自破,芜杂消失得无影无踪。 奚若明终于睁开了双眼,印入眼帘的就是兰成奚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像未断奶的幼兽,娇气,要捧在手心里,却又如此不堪折。 第12章雨山前入局 “君长老,我哥他醒了。”兰成奚语气中透露着雀跃。 “谁是你哥?” 奚若明虽然虚弱但反对意味强烈的声音响起。 兰成奚依旧嬉皮笑脸,“我们一起喝过酒,当拜把子兄弟怎么了?没有大哥你,小弟我早就命丧黄泉了。” 切,要不是奚若明意识清醒地观看了一个月以来兰成奚抱着昏睡的他哭的稀里哗啦,指不定现在就被骗过去了。 想到东海阁中其他人对兰成奚的评价“兰公子固然纨绔不堪,却有一颗玲珑心。”奚若明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怜惜,“你爱叫就叫吧。”傻孩子,也不知等你回到东海阁知道真相后,这声“哥”还喊不喊得出来。 “既然醒了,那我们先出去吧,不然我怕我徒弟和那小孩等急了。” 时间有限,君临微不得不插入两人的拌嘴中,毕竟自己咋咋呼呼的徒弟和过分关心的小孩,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君临微可不放心两个人待在外面的时间过长。 一行人接连从山洞中出来。 在山洞里待的时间过长,猝然光线变亮,君临微的眼角被刺激出几滴泪水。 一双手凑上来,遮挡住君临微大半个眼眶。 “君长老先不要睁眼。” 是宋宴的声音。 其实君临微只是刚开始一下不适应,但想到宋宴一片好心,他便依着宋宴乖乖闭上眼。 过了好几分钟,直到覆在君临微脸上的那双手恋恋不舍地挪开,君临微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到宋宴脸上扬起的大大的笑容。 只不过,君临微转而问向莫笑,“宋宴怎么了?”两只眼睛都红通通的,活脱脱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白兔。 宋宴低着头,故意避开君临微的目光不说话,尽管这举动照样无事于补。 莫笑对君临微百求必应,自然将君临微走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 “自你走后这小崽子就开始偷偷抹眼睛,时不时往洞口里面张望,就差跟着你进去了。” 出乎宋宴意料,君临微既没有笑话宋宴小哭包,也没有对宋宴的依赖感到厌烦,摸了摸宋宴打着卷儿的发旋。“好了,我们抓紧时间想办法出去。” 君临微牵着宋宴,旁边是兰成奚搀扶着奚若明,莫笑站在最旁边,手里抱着剑,一行人休整好后便踏上征途。 “这雾有蹊跷。” 半个时辰后回到原地,君临微一脸面色凝重。 他明明记得来时的方向,但往回走,不管怎么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 君临微取出一张帕子替宋宴擦了擦脸上的汗。 “君长老,我一点都不累。” 看着宋宴脸色有些发白,依旧强撑着说不累,君临微心里又泛过几分怜惜,同时下定决心要找到出这片障雾的方法。 “就连君长老也无法破解这处迷阵吗?”奚若明被强认的弟弟兰成奚不由分说塞了几枚丹药,如今的气色好了许多。 他本身境界在元神期,迫不得已使用禁术,强行将自己修为提升到洞虚期。 一朝反噬,修为不稳还跌了两个境界,如今回到金丹期,和莫笑不相上下。 这样一来,就只能指望在场唯一一个大乘期大能,扶风的首席长老,君临微。 呃,兄台,君长老会不会破解不清楚,但我一定不会破解。 君临微有些汗颜,书到用时方恨少。 对不起我只看到障雾,可没察觉还有个迷阵。 他一个刚穿过来人不生地不熟的异界灵魂,来宋城前临时抱佛脚,看完几本基本常识的书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若不是奚若明开口这一问,君临微可能连这个迷阵都无法发觉。 也亏身边的是两纨绔和一凡人,不然,君临微堂堂一个大乘期修为,解奚若明布置在山洞外的阵法却要费尽心神,早该被人怀疑夺舍了。 君临微清了清嗓子,“那依奚道友看,当下该如何是好?”顺理成章地将问题抛给奚若明。 既然你看出来这是迷阵,想必一定有应对的方法。 “当前虽然没有危险,但毕竟有障雾在,久滞只害无益。” 奚若明斟酌着语气,犹豫再三还是说道,“眼下,只有向前一条路没有走过。” 没有往前走,因为前方迷雾中充满未知。 但是,君临微最后看了一眼后方,明显有人故意设下迷阵阻碍他们离开。与其枯坐在这平白消耗光阴,不如依照背后谋划者的安排进入局中。 第17章 欲破局,先入局。 入局后,是生是死,听由天命。 第13章雨山前柳如眉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诗中有道: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农家村人往往待人坦诚,不像外面的世界,勾心斗角,利益至上。 雨山村虽然地理位置偏僻,雨山村人的好客热情却是一点不减。 村口挂起来六七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喧嚣声显得十分喜庆。 村长家门前的广场上支起了一大张圆桌,鸡鸭鱼肉,果木时蔬,足足二十道菜接连从厨房中端出来,依次摆在实木圆桌上。 清蒸鳜鱼,红烧狮子头,粉蒸排骨,老鸭汤,白切鸡……每一道菜摆在白瓷盘里,看起来分量很足,还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令人食欲大增。 桌上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做点缀。 几个孩童用竹篮盛满了糖果,挤到君临微一行人身前,“仙人哥哥吃糖果。” 白净如藕节的手从篮子里抓出一大把糖果,想全部塞进君临微的手中。脆生生的童声透露出无限天真烂漫。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献殷勤的对象只有君临微一个人,奚若明等人偶尔能得到一个糖果,宋宴什么都没有得到。非但如此,孩童们有意无意把宋宴往外面挤,好更靠近君临微一点。 年近花甲的村长王安德一边拄着拐杖,一边颤颤巍巍地拿起酒杯,盛满美酒想要递给君临微。 “仙人,来一杯,再来一杯。” 旁边站着数名不断附和的村民。 “是啊,仙人就喝一杯。” “仙人快尝尝我们自家酿的美酒。” 君临微右手护着宋宴,不让他被其他孩童推挤到后边去,左手拿着一个粗制的木杯,一边委婉地拒绝,一边还要留意替其他人挡酒。 “不用了,真的喝不下了。”君临微无奈地说道。 村长仿佛没听到似的,还吆喝着后边的青壮年多拿来几个杯子,“其他几位仙人也喝一杯吧,就一杯,不会醉的。” 奚若明一脸警惕地盯着眼前过分热情的村民,似乎眼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兰成奚起初拒绝地干净利落,但一直劝酒,便有些心动,刚开口,“那我便……”被奚若明胳膊肘猛地撞了一下。看着奚若明面如寒霜,讪讪收回先前的话。 “村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门派宗规森严,实在不能饮酒,还望见谅。”君临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拒绝的话术。 村长仍旧不肯死心,故意沉着脸,“哪里会有不让喝酒的规矩?道长莫不是嫌弃我们村里人?” 听到这句话,围在周围的其他人开始蠢蠢欲动,似乎在无声地逼迫君临微一行人非要给个说法不可。 隐隐有声音传入君临微的耳朵里,“是啊,人家天上的仙人肯定嫌弃我们村里太粗鄙了。” “也就是欺负村长好说话,我们都把陈年美酿拿出来,他们还在推脱。” 正当君临微处于两难境地,一道婉转的嗓音突然出现,拯救君临微于水火之中。 “君长老,我腾了两间屋子出来供你们居住。” 村民自发分成两排,从中间娉婷走出一位妙龄女子。 “她怎么过来了。” “嘁,丧门星。” 诡异的是,君临微明明听到村民们小声地说着女子的坏话,却避开女子远远地,仿佛触碰到一点衣角都会导致家门不幸一般。 “好了好了,大伙儿都散了。” 不知谁在人群中抛下这句话,村民们纷纷大梦初醒,三五成群回自个家中,不一会儿,热闹的广场上就只剩下君临微一行人和方才替他们解围的女子。 君临微向女子躬身,“多谢晓莺姑娘解围。” 就连从方才脸色就一直不虞的奚若明在晓莺出面后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一切还要从君临微等人选择走进雨山村说起。 当初君临微被迷阵所困,始终找不到出路,无奈之下只得往深处行进。 “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雰觳笼香雪。 ……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走了没多久,断断续续的歌声飘渺。似乎迷雾深处的山鬼用勾魂的歌声诱导误入的人,继续向前走,向前走。 君临微的心沉了沉,同行的其他人都各自提高警惕。 越往里走,歌声越清晰,余音袅袅,哀转久绝。杜鹃在枝头啼血,泣下无限愁思。 又过了一段时间,君临微停止了脚步。 浓雾仍未散去。但远处,有一团黑色的阴影聚集在一起,描绘出一座村庄的轮廓。 与此同时,君临微这次听清楚了歌中内容。 “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雰觳笼香雪。 梦魂惊,钟漏歇,窗外晓莺残月。 几多情,无处说,落花飞絮清明节。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君临微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苦涩,像是沉进了江底,无法挣扎。 恍然之中,君临微看见了树下挥别的沉默,残灯下焚烧的书信,冬至坟前洒下的热酒。 诸多片段从君临微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等他想抓住记忆的尾巴时,却又全都消失不见。 冷不防衣袖被紧紧地扯了一下,君临微这才脱离自己的思绪。 第18章 宋宴微仰着头看着他,“君长老,方才唤了几声你都没应。”怯生生地,生怕惹的君临微不快。 这次君临微没有如往常一般温声宽慰宋宴,只是怔怔地盯着虚空,不知是在回答谁的问题还是在自说自话。 “我好像看见了雪,一片惨白,很冷,但雪中间又藏了一抹红。” 说完后,君临微身形摇晃,差点站不稳,身体略微向宋宴倾斜。 “君长老。” “君长老没事吧。” 一声声真切的叫唤下,君临微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三个脸上写满了担忧的脑袋,君临微心里感到歉意。 “对不住大家,我可能这两天没休息好,头有点疼。” 此刻君临微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方才一闪而过的画面。只是,再看到宋宴红如玛瑙的眼睛时,君临微莫名心下一悸。 莫笑长舒了一口气,“临微,你可不能仗着自己修为高就折腾自己。你还不如小鬼头会照顾自己呢。” 这回宋宴没有如先前几次跟莫笑顶嘴,将自己半个身子埋进君临微的怀抱里,闷闷不说话。 君临微感到好笑,轻拍宋宴的背部,“怎么,你也要教训我?” “宋宴不敢。”嗡嗡的声音从君临微的胸膛前传来。 死鸭子嘴硬。 君临微无奈地说道,“好了,下次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你们担心,行了吧。”没注意到怀中的宋宴悄悄抬起头和莫笑互相对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几人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走。每踏一步,村庄的样貌更加清楚。 奇怪的是,除了诡异的歌声,他们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直到君临微走到村口。村庄的全貌如画卷般铺陈在他的眼前。 一片荒草中显露出一块石碑,上面有一团涂涂写写的痕迹,不过君临微看不懂写下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石碑后面伫着两根巨大的石柱,像是给这个村庄划下界限。每根石柱都需要一个成年人伸展双臂才能虚虚抱住。 君临微注意到,其中一根柱子的顶端挂着一个灯笼,有些年头了,被风霜浸染成灰白色,木架子上的布裂了一半在风中发出将死不死的呻吟。 再往远看,半臂宽的石板路蜿蜒向上,数十座茅草屋如棋子般零星分布在小路两端,一直往上,像是神仙无意挂在山上的腰带。 宋宴犹豫而怀疑的声音响起,“这里,好像是雨山村。” 君临微心下一震,这就是王德胜口中的雨山村。 “你怎么确定这里是雨山村的?可不要看见几个屋子就说是雨山村。”莫笑有些质疑,这村子确实有点古怪,但他却没有察觉到一丝妖气。 替宋宴证实的人是奚若明,“若我没有看错的话。” 顺着他的目光,众人将视线投向之前的那块石碑。 “上面写的应当是''''雨山''''两个字。” 奚若明向众人解释道,“在下有幸在一个孤本中看过这种字体,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汉字,相传是从妖族的文字中演变而成。” 到后面,奚若明靠近石碑,用手指勾出一块区域,“这个是雨。”之后又画了另一个区域,“这个是山。” 至于剩余的更加鬼画符的涂抹,奚若明无奈地说道,“只知道这么多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莫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兰成奚则一脸崇拜地看向奚若明,不停吹嘘着“哥你好厉害。” 君临微沉吟一下,还是说道,“我没有察觉到危险,那先进去看看吧。” 几个人相继往雨山村内走,反观一向喜欢粘着君临微不放的宋宴,这次却远远地缀在了后头。 莫笑,兰成奚,奚若明三个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字体的起源,君临微脑海里的恍惚感还没有完全消失。 宋宴若有若无的喃语并没有被人听到,就消散在风中,不见踪迹。 “雨山村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不一会儿,迟疑的声音再度响起,“应该是我记错了,还是不要打扰君长老为好。” 第14章雨山前晓莺 当身体越过两根石柱后,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光线也变亮了许多,隐匿于雾中的细节此时纷纷呈现出来。 君临微这才发现,之前看到的茅草屋位于半山腰,其实距离村口还有一定距离,倘若想走上去,还得颇费一番功夫。 在君临微约莫五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柳树下,倚靠着一名女子。正是歌声的发出者。 像是有屏障包裹着村庄一样,当君临微未踏进石柱中间时,并没有察觉到这名女子的存在,一旦踏入石柱的范围内,柳树下的这名女子的存在感就被无限放大。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 这是君临微对晓莺的第一印象,就连世间最艳丽的牡丹在这名女子面前,也会显得黯然失色。 这么美的人,生来就该高坐宫寰,仆婢环绕地伺候着,而非独自一人出现在偏远的山村里。 但走进后,细细看她的神态,君临微却怎么都躲不过眉眼间暗藏的思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任谁见了,都会生出莫名的怜惜。 不管是君临微燕山停还是向来警惕心高的奚若明,他们全都没有对这名女子产生丝毫怀疑。因为,她身上的“人气”太重了。 第19章 妖有妖气,人身上自然也有“人气”。 血脉越高贵,修为越高深的妖,身上的妖气就越重,震慑方圆几十里无妖敢靠近。自然,常年混迹于市井的人,往往早就被一身的“人气”给腌入味儿了。 寻常人,尤其是没有修为傍身的普通百姓,一般无法察觉这其中细微的差距,但他们与生俱来的直觉能令他们做出趋近正确的判断。 昔年妖者“千面”曾扮作河间王私访人间,不料被一众泼皮无赖群起讦之,无奈之下仓皇出逃。 “千面”久不得其解,转向河间王问其缘故。王拊掌大笑,答道,盖吾不曾独舞于人前。 一只妖,哪怕装的再像人,也会因身上缺少的那股烟火气而被人疏远。 不过,正如妖气常常被拿来判断妖的种族,年龄等相关信息;“人气”在某些时候也能作为一些评判的依据,此时,不管是倚靠修为经验的君临微奚若明,还是傻乎乎但在运气上与众不同的兰成奚莫笑,他们不但没有生出对晓莺的怀疑,反而有一种在雾里踽踽独行觅得同伴的欣喜。 不等君临微开口,女子见来人便收起随处可见的伤愁,“在下晓莺,雨山村人,几位远道而来,不如先进屋喝杯热茶。” 君临微思酌再三,躬身答谢,“那便麻烦晓莺姑娘了。” 进屋前,谁都没想到,晓莺一个看着瘦弱的姑娘,居住的场所却,至少在雨山村中,可以称得上豪华。 “东边的是书房,不过小地方简陋,弄笔墨功夫的时间少,基本上都用来堆放杂物。北边的房间现在是我在住,南边还有一间空屋子,如若你们不嫌弃,今晚收拾出来就可以住了。” 晓莺这会儿的神色好看了点,打起兴致来给几个人边走边介绍。 君临微不动声色地抛出几个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这么多屋子,晓莺姑娘一个人怎么打扫得过来。” 旁边的莫笑在帮腔,“是啊是啊,让我一个人清扫这一二三四五六个房间,准要累趴在地上。” 晓莺被莫笑夸张的神态逗笑,捂着嘴回答道,“平日里都是我和官人两个人住,这些杂事都被官人全揽了去,不过,官人几个月前就出远门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晓莺起初谈到官人时眼里流露数不尽的爱恋,当谈到官人远行,了无音讯时,眉上又沾染上两片相思。 君临微忍不住宽慰两句,“晓莺姑娘不必过分担忧。”心里却是一阵疑惑,宋城是雨山村附近最繁华的地方,可打探了整整两天,除了本身就有蹊跷的王德胜,询问的所有人中竟没有一人知晓雨山村的信息。 要么,宋城全城都心照不宣地向外人隐瞒了雨山村的存在,要么,这所谓的雨山村,就是一座“妖村”。 不管哪种情况,形势都不容乐观,眼下,又从晓莺姑娘处听得消息:晓莺的丈夫曾在数月前离开雨山村,至今未回。 想到这里,君临微不免多问了几句,“不知晓莺……夫人的丈夫姓名。我等正好从宋城过来,没准可能知道点什么。” 当叫到“夫人”的时候,君临微还是停顿了几秒。 修炼之人寿命本就比其他人漫长太多,不然不过百岁的君临微达到大乘期也不会被誉为少年英才,而现在他却对着一名年方二八,豆蔻年华的妙龄女子喊夫人,君临微仿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到可能有自家官人消息的晓莺眼神亮了一瞬,,语气有些激动,“果真是宋城来的,难怪我初见你们就起了亲切之情,不,你们先好生坐着,我去沏壶茶来。” 说罢晓莺便急匆匆地走开,生来怠慢一点就会失去官人的消息。 等晓莺的影子都瞧不见后,兰成奚摸了摸后脑,声音有些沉闷,望向君临微,“你们知道他丈夫的信息吗?” 任是在宋城玩乐了一个月,大街小巷都快逛遍了的人,在来之前也不知道宋城旁边有个叫雨山村的地方,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晚一个月到,或许会发现什么的君临微身上。 君临微叹了口气,“很遗憾,我们打听了很久,除了阿宴,来自雨山村的只有王德胜,距离他离开雨山村已经过去十年了。” 之后,君临微示意宋宴坐到自己身边,放低放轻声音,“阿宴知道,除了你,还有谁离开雨山村吗?” 宋宴沮丧地撇撇嘴,“阿宴不知道,醒来后脑袋就麻麻的,只记得雨山村三个字,其他都记不清了。” “没事。”君临微趁着宋宴耷拉着脸,狠狠地揉了一把宋宴柔软而细碎的头发。 莫笑还在咕囔,“怎么关键的事情就忘记了呢?” 看到宋宴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君临微忍无可忍给莫笑施了个禁言咒,省的他一开口恶语伤人六月寒。 就在几个人闲话的间隙,晓莺端着一盘茶具和一壶热腾腾,散发着阵阵香气的茶过来。 晓莺不给几人开口的机会,迫不及待地说道,“突然想起来,屋子里还有刚做好的点心,等我拿过来。” 等莫笑一句“不必这么麻烦。”还没说完,晓莺就急切切地跑出去拿点心。 总算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当晓莺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糕点糖果一一放在几个人面前,几个人心里同时冒出这句话。 明明莫笑摸不着头脑,悄悄用意识和君临微交谈,“临微,我搞不懂。” 第20章 搞不懂明明站在村口惦念丈夫的是她,如今有人说可能有她丈夫消息时,寻找各种借口拖延时间的也是她。 “因为这才是人间。” 不是终日云雾环绕的扶风,起早贪黑练功,信仰着武道巅峰。 浮世百态,凡人挣扎其中,各有各的苦。每天为碎银几两拌嘴,操心着柴米油盐,被各种琐事缠身,这就是普通人的一生,复杂矛盾,可悲,但又伟大。 莫笑还想再问什么,另一边的宋宴已经察觉到君长老似乎背着他在和莫笑说悄悄话,不满地拉了拉君临微的手。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君临微说完这句话后就切断和莫笑的意识,往宋宴的嘴里塞了一块糖果。 旁边是奚若明和晓莺说话,企图从话语中寻找有用的信息,只剩下无事可做的兰成奚和莫笑两人,大眼瞪小眼。 在众人的目光下,晓莺开始诉说往事,“我家官人名昼华,十年前搬到雨山村,他还有个姐姐,后来嫁到了宋城主家。” 没人注意到,当听到“宋城主”三个字时,宋宴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惊恐,但随着君临微不停地摩挲宋宴的手指,他脸上的神色渐渐恢复正常。 回忆往昔的晓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昼华住我对门,他姐姐做了桂花糕,就央使昼华送给我,平日里的农活,昼华也会帮衬一二。” 在晓莺的描述中,君临微似乎看到了两人相识相知的画面。 一人日下锄禾,一人对月织布,心里同时想到对方的模样。 “一回生二回熟,我和昼华渐渐熟识起来。” 也许某一天,昼华再次叩响晓莺家的大门。 晓莺像往常一样以为昼华做活累了想过来歇脚,正准备去倒盆热水,不防被昼华拉住衣角。 无意冒犯到心上人,昼华的脸上被熏出一大片红色,说话变得结巴起来,“晓莺,你听我说。” 当晓莺停下来翘首以待时,平日能哄的心上人笑开花的嘴此时却过分木讷。 眼看着晓莺即将露出失望的神情,昼华心下一急,退开身子好让晓莺看清楚自己身后的聘礼。 一匹匹布整整齐齐叠好,捆扎在一起,偏偏昼华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打满了补丁。 害羞的胆小鬼用尽毕生勇气开口,说出这辈子只会说一次的话,“晓莺,我心悦于你,我想娶你!” …… “几个月前,昼华收到一封信,就火急火燎地出去,我问他去干什么他也不说,只告诉我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村口柳树下等他回来。 一直等,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才是个头。” 晓莺无奈地叹了口气。 君临微还想问点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嚣。 第15章雨山前蹊跷 君临微率先走了出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张灯结彩,锣鼓震天。 莫笑一脸茫然,“临微,他们在干什么?” 扶风一向从慕淡泊外物。即使是重大的节日,顶多就每个长老和自个的徒弟坐一桌吃饺子,莫笑哪见过这般阵仗。 “不清楚。”君临微摇了摇头,准备过去一探究竟。 宋宴自然像块牛皮糖一样牢牢粘着君临微,兰成奚想看热闹,非要跟着去不可,奚若明则是一幅兰成奚往哪走自己就往哪走的态度。 倒是晓莺一脸抗拒,“那我就不跟着你们一起出去了。” 奚若明心下一动,想套出什么信息来,晓莺却不肯再开口,含含糊糊地回答,“记得早些回来。” 最后,几个人凑做一团离开晓莺家。 还没走过去,君临微就被人群围了一圈,簇拥着往前走。 看他们的衣饰,和晓莺身上的穿着差不多,加上不时有人在房屋中进进出出,不难猜出这些人应该都是雨山村中的村民。 最前方两个唇红齿白的孩童拍着手,嘴里哼着歌谣。 “客人来,客人坐,端上热茶迎客人。米饭香,瓜果甜,阿嬷做菜请客尝。” 一旁的年轻小伙个个都捧着一张笑开花的脸,看着君临微一行人。 两个青壮年压着君临微的肩膀,强行将他按住在主位的椅子上,奚若明有些按耐不住,收到君临微的眼神示意,还是将剑收入鞘中,选择静观其变。 村民们似乎没有看出奚若明浑身上下透露出的杀气,脸上除了笑容没有其他的神色,用最大的热情迎接着外乡人的到来。 君临微一边拉着宋宴,一边脑子飞快的转着。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且不提与晓莺相比,雨山村人身上的人的气息淡薄到可怕。若将晓莺身上的烟火气看作是一碗浓稠的白粥,其他人身上就只有寡淡到极致的清水。 君临微刚进村时,只看到寂静的村庄和站在柳树下的晓莺,就像是,除了晓莺这个特殊存在,整片村庄都陷入沉睡之中,直到君临微一行人误打误撞进来,唤醒了雨山村。 更加奇怪的是,君临微没有从村民身上感受到任何妖气。种种迹象都在说,站在君临微身边的,真的只是普通人,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但他们又是如此诡异。 与雨山村人相比,萦绕在晓莺和她丈夫身上的谜团显得小巫见大巫。 不一会儿,君临微注意到,围在他们身边的村民,不像方才一样用最饱满的状态对着他们说着讨喜的话。 第21章 村民们仍在附和,在欢呼,精力却不如方才那么集中,而且,所有人,他们的眼神,似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瞟,带着隐隐的敬畏。 很快君临微就知道了答案。 一位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慢腾腾地向君临微的所在地走来。 老人满头白发,脸上沟壑丛生,两边耳上都缀着玉牌,手上的红木拐杖上更是嵌满了翡翠玛瑙。拐杖顶端镶着一颗足足有拳头般大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看到村长这身打扮,君临微条件反射地开始打量起其他村民。之前只注意到他们与晓莺身上的服饰相似,这下君临微终于看出之前一直被忽视的矛盾之处。 笑嘻嘻的孩童手上戴着的金锞子,颈脖间若隐若现的玉制的观音像。 再仔细一看,男人身上的衣衫破旧宽大,衣袖间却有金色一闪而过。不少妇女耳朵上,或金或玉的耳环格外精致。 看来,雨山村还是一座富村啊。 君临微心里疑窦重重,就是附近最繁华的宋城,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镶金戴玉,雨山村,究竟藏了什么财富,才能让村民如此富庶?而身上戴着如此贵重的饰品,村民们又为何宁愿穿着破旧到开缝的赫衣呢? 还有暗藏其中不见身影的妖,君临微一路行至这里,妖的气息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雨山村处处透露着诡异,却将妖的身影摘个干净。 “我是雨山村的村长,王安德,代表所有村民,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王安德振臂一呼,围绕在君临微周围的村民,如同沸腾了一般,鼓掌欢呼,鞭炮声响个不停。 君临微下意识地捂住宋宴的耳朵,免得喧嚣声吵得他耳膜疼。 宋宴小声说,“我不怕吵。”可惜淹没在吵闹声中。 王安德还在高谈阔论,“仙人,我们准备用最丰盛的菜肴来欢迎诸位到来。” 奚若明还想试探一二,挤到王安德面前,“村长为何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王安德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须,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自然是为了彰显雨山村的待客之道。” 之后,君临微一行人深陷村民过分的热情中,直到晓莺再度出现,将他们解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6章雨山前往事 村民渐渐散去,君临微一行人跟着晓莺回到家中。 想到方才村民对晓莺避如蛇蝎的态度,君临微几度想开口,又怕戳中晓莺的伤心事。 晓莺似乎猜到君临微的心事,主动解释道,“村民们,比较讨厌我和我家官人。他们平日里见到我都是绕道走的。”脸上是掩不住的苍白。 鼓起勇气,晓莺决定把话说开,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君临微,“你们是为了雨山村中的秘密前来。” 陈述句,偏向笃定的猜测,君临微停顿了一下,没有选择说谎,“是。” “你们之前一直在试探我。想从我身上得到有用的消息。”这回晓莺转向看着奚若明,毕竟后者这段时间没少拐着弯套晓莺的话。 奚若明也不狡辩,大大方方地承认错误,“确实如此,我们初入此地,人生地不熟,只得从姑娘身上下手,没想到晓莺姑娘慧眼如炬,识破了一切。” 晓莺没再刁难他们,“可惜你们找错了人。” 晓莺的目光透露出无限悲愁,“我只不过是一个囹于此地的罪人。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君临微心下一惊,原以为晓莺会是破局的关键,不然的话,不知道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诡异的村庄里待上多久。 “不过。”晓莺的声音再度幽幽响起。“我可以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但是有个条件。” 君临微与奚若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随即说道,“请说。” 晓莺的目光放空,“你们要将雨山村的所有秘密大白于天下,让所有肮脏的过往重建天日。这是我的唯一要求。” “可以。”君临微坚定的声音响起。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晓莺将真相娓娓道来。 故事的开头还是一样的,少年郎喜欢上邻家姑娘,两人不顾世俗的眼光,大胆走到一起。 没有心上人的晓莺,是雨山村最美丽的一枝花,无数年轻小伙子的梦中情人。 但当他们发现晓莺的目光开始全心全意地为一个人停留时,他们变了。 高贵无暇的白莲,既然他们得不到,不如,将它撕毁,揉碎,碾压在污泥里。 他们将最不堪的谣言安在曾经心动的姑娘上,“那晓莺就是个丧门星,她的父母都是被她克死的,这种只会让家门不幸的女人,谁娶谁倒霉,也就只有愚蠢的外乡人将她当宝看,呸。” 起初,晓莺害怕昼华听见这些谣言后与她生出不隙,惶惶不安度日,好在昼华对她的爱意不减半分。 后来,当谈到后来时。晓莺的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癫狂神情。 “村民,他们都是魔鬼,全都是魔鬼!” 雨山村,其实是一座杀人村。宋城里当然没什么人知道,因为,知道的人,尸骸全埋在村庄后头的山上。 每当有路过的旅客,被过分热情的村民哄骗进来,一碗饭,人一倒,顷刻间就没了气。为了避人耳目,村民们不敢将抢来的财物拿到镇上去卖,能用的都搬回家里,不能用的都随着尸骸一起下了黄土。 第22章 有时碰上的冤大头,非富即贵,金项链,玉镯子之类的太多了,亮闪闪的村民不舍得扔,就一家分几个戴在身上好看。 起初大部分村民只是被蒙在鼓里,在他们眼中,每次有路过的旅客,村长就会摆上一大桌酒席宴请外来者,旅客在村长家留宿一晚,翌日一早便悄悄离开。 晓莺和昼华,一个是勾搭男人的狐媚子,一个是阴险狡诈的外来者,自然是重点防范对象,若不是村长当着全村人的面主动揭露罪行,或许晓莺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莫笑一脸防备,怒气冲冲地打断晓莺的话,“你既然知道他们不安好心,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们?” 君临微低喝一声,“莫笑,不得无礼。” 晓莺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接着解释道,“这是当初的雨山村,后来的雨山村,不是这样的。” 后来,一切都变了,变得更加可怖。那是晓莺一辈子的噩梦。 一年前。雨山村来了位贵客,晓莺清晰的记得,就连村长,在那贵客面前,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 客人在村长家留宿了一晚,第二天却并没有像之前的人一样“消失”。 没过多久,贵客就离开了雨山村。 贵客走后,村长王安德一反常态,不但没有将之前干的罪行遮遮掩掩,反而告诉全部的村民,包括如何设计让旅者进村,在饭菜中下迷药,等客人酒酣耳热之时拖入柴房里,各种细节,交代得一清二楚。 村民中,当然有良善之辈,此刻便义愤填膺地斥责王安德丧尽天良。 “哼,丧尽天良。每月送到家家户户的酱醋茶,逢年过节挨家挨户送的丝绸锦缎,包括你们快饿死时分发下来的那一袋袋米,都当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吗?”王安德胡子一抖,拿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指着反对者的鼻子说道。“要不是这群人将我们的血汗钱都搜刮上去,我会干这种事吗?” “雨山村穷啊。”晓莺叹了一口气,“穷时会死人的。” 即使其他村民再不待见晓莺一家,快过不下去时,晓莺都能在自家门口发现一些凭空出现的生活用品。身为雨山村的一份子,晓莺不想为自己脱罪,也不想站在对立面批判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村民。她将这件事,连同不堪的过往一起埋葬在心底,腐烂变质,直到君临微的到来,负罪的晓莺,仿佛找到了解脱出来的方法。 被村长王安德点到的几个村民,很快地将头低下,不敢抬起来。 长期帮王安德做事的几个人,大肆地笑着,“说起来,你们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王二铁,你家穷的没米下锅了吧。上个月若不是村长送了一床棉被,你那七十岁的老母睡在漏风漏雨的屋子里,能活到现在?命都快没了,装什么大善人呢。” 听到这里,兰成奚的肩膀无意地颤抖了一下。向来惯会插科打诨的兰成奚,嘴巴像被缝上了似的,静悄悄地听晓莺讲雨山村的往事,始终未有一言。 君临微心下也十分复杂。先是怀疑村民被妖物所惑,却一直没有发现妖的影子。后来,提防村民过分的热情,憎恨他们心肠歹毒,晓莺又道出雨山村贫穷到出现人食人的情况。 最后,君临微只能叹一声,“天地不仁。” 宋宴趴在君临微的怀里,软乎乎地发问,“君长老,宋城征税繁重,将雨山村的人弄的吃不上饭,雨山村人就把从宋城过来的人杀了,抢他们的财物。那么,在这件事中,到底是谁做错了呢?” 君临微沉默了良久,声音充满了苦涩,“我不知道,更没有资格来评判这件事。” 见到君临微一直沉默,晓莺停住,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 君临微抬头看了一眼,晓莺僵在原地,似乎在后悔自己说错话。 “晓莺姑娘,将后来的事一并说完吧。”初见时晓莺的眉间常常笼罩着一阵烟雨般的惆怅,君临微一直以为是晓莺思君心切,现在看来,或许还夹杂着一份愧疚。 晓莺咽下一口唾沫,接着往下讲。 “王安德不知打什么鬼主意,开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忏悔,诉说自己的罪恶。” 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王安德扔开拐杖,缓缓在所有村民前下跪,“如今我幡然醒悟,自觉罪孽深重,明日,我将上山,跪在佛像面前面前日日祈祷。” 村民们连忙将王安德搀扶起来,心软的已经开口劝说,“哎呦,您这又何必呢?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该忏悔,也该是雨山村的所有人忏悔啊。” 有的村民拿衣袖抹泪,“是啊,村长,罪该万死的是我们啊。” 晓莺的眼睛里涌现出无限的惊恐,磕磕绊绊地继续往下说道,“不知道王安德给他那几个跟班灌下什么迷魂汤,一个个争着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最后,王安德决定带着追随他的人上山拜佛。剩下半信半疑的,也决定明日跟着王安德一同上山,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晓莺的脸色变得苍白,声音中带着颓然,“若能提前知晓结果,我一定会劝他们,千万别上山。可是,我当时太懦弱了,只敢偷偷躲在家里不出去。” 所有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明日要穿什么衣服,带哪些贡品好上贡神佛。脸色涨红,声音高亢,旁人根本无法插足村民们的讨论。 晓莺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她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山上一片荒芜,哪来的什么寺庙神龛。 第23章 一切古怪就是从村民们从山上回来开始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没有思想的傀儡,浓雾渐渐笼罩了整个村庄,而晓莺,也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神明最终降下了惩罚。 第17章雨山前罪恶 君临微想到站在雨山村的村口,远眺看见的山,和寻常的荒山一样,显现着灰败的苍赫色,看不见任何生机。 这座山和世间寻常的荒山并无不同之处。他甚至还能看到几棵枯树延伸出的光秃秃的枝干。 谁能想到其中埋藏了如此多的罪恶呢? 宋宴害怕地攥紧拳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被残酷的事实吓到。君临微察觉到他此时的心绪不宁,手直接覆在宋宴的拳头上,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宋宴的拳头。 在雨天,雀鸟衔落下的归叶给了蜗牛一个家。 宋宴的心里暖烘烘的。 晓莺的眼泪不值钱似的,一串接着一串,流个不停。 兰成奚恢复成之前浪荡子的模样,用着见人说鬼话的本事宽慰晓莺,奚若明挨着他,敛着的眉头一直未得舒展。 君临微则一直低头思考。 就在不久前,晓莺将她所知晓的一切倾囊相告。 自山上莫名出现了诡异的神龛后,村民们完全放弃了之前见不得人的勾当,转而要向山神献贡。 王安德声称,雨山村现在是山神护佑着的福泽之地,只要为山神献上合适的贡品,山神就会宽恕他们之前犯下的罪。 此后,山神虽然不见踪影,却频频介入村民们的生活中。 “山神”两个字一出现,村民的脸上就会出现狂热的神色,宛如疯子一般。 与此同时,村民们的家中出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们亲吻着,热切地呼唤着,叫嚣这是山神赐下的宝物,恨不得裱起来挂起来供起来。 “哪来的山神啊。”晓莺声音中开始出现了哭腔。 她曾经质疑过,但每当她表现出有一丝对于山神的不信任,村民们便会避她如洪水猛兽。 整个村庄被迷雾覆盖,没有王安德的许可,任何人企图走出村庄,都会如鬼打墙一般在雾里打转,最后不得已返回雨山村。 晓莺尝试过,根本无法逃离雨山村,被诅咒的村。 晓莺,被整个雨山村孤立,如一座孤岛,无人交谈,无人沟通,一人吃,一人住,一人睡。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即使在广场中央彻夜疯癫地大喊大叫,依旧无人理会,她像是被遗忘。 最初还会时不时发疯,一年下来,晓莺变成一个完全沉默的人,唯一的盼头,就是日日靠在村口的柳树前,等待着一个,能从迷雾中走出的人,一个,能让尘埃落定的人。 她等到了君临微。 君临微绕过晓莺悲怮痛苦的绝望,紧紧抓住她话中的“贡品”一词。“什么是贡品?” 当谈到贡品时,晓莺的眼神有一阵闪躲,带着深深的惧怕。 于是,君临微又重复了一遍,“贡品是什么?”语气温和,如沐春风。 可晓莺却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开口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什么都可能被当成贡品。王安德一个人说的算。” 说到后面,晓莺的神态完全癫狂,如同真的被山神诅咒了一样。 君临微颇费一番心神,才从晓莺支离破碎的言语中提炼出了有效信息。 献给山神的贡品有很多种,奇怪,恶心,有时候是一整袋腥臭粘连着血水的生肉,有时候是一块半臂大的鹿角。 全都是村民从各处搜罗来的,他们拎着这些令人作呕的玩意从迷雾中返回,不管是什么怪东西,都要一一拿到王安德给他看。 如果王安德说可以,翌日就带着所有村民上山参拜山神。 如果王安德说不行,村民会毫无犹豫地丢掉手中的一切东西。 最初,晓莺只是感到古怪,但见村民们没有害人的心思,还暗自庆幸了一阵,或许山神真的会护佑雨山村呢。 直到,一天,丧心病狂的村民不知抽了哪门子风,问王安德,晓莺的丈夫,昼华,可以充当贡品吗? 魔鬼吞噬了人心,天地间只剩疯狂。 晓莺如同被沉入池塘的不贞者,冷水灌进她的喉腔,令她无法清醒地说出话,冰块从手足逐渐往心脏蔓延,寒冷阵阵刺入灵魂。 王安德嘴角上扬到一个夸张的弧度,缓慢地,清晰地,如同锯齿在晓莺心上切割一般,说出了晓莺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当然可以。” 进宋城看望姐姐,什么都不清楚的昼华,满心满意爱着晓莺的昼华,从村口的柳树,经过他与晓莺共同的家,一直到山上,被雨山村人献给了山神,再也没回来。 晓莺想,她背叛了她的爱人,于是,神判她有罪,她只能和一村的疯子生活在一起,不见天日。她在苦海中等待,等待着唯一救赎的机会。 昼华的消失就是一个引子,打开了某个禁咒。 后来,经常有村民在路上走着好好的,就拽着同伴的衣服拉到王安德面前,“他可以做贡品吗?” 王安德依旧一副笑脸,“可以,我想山神会高兴的。” 又是一场血腥的“上贡”。 雨山村完全陷入魔怔中,白天大家都相安无事,但每隔一两个月,村里就会少一两个人,他们生活的痕迹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第24章 晓莺已经记不清,当初的雨山村有多少人,现在还剩多少人。 君临微还未说话,显然沉浸在思考中没有完全脱身,宋宴的声音先在房间中响起,“那为什么你没有被选为贡品呢?” 宋宴仿佛是真的为此感到疑惑,晓莺一个离开了丈夫,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活到今朝的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村民一直讨厌我欺负我,但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拿我当贡品,王安德平日看都不看我一眼。”晓莺摇着头,“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全说了。” 看得出来,说出这些沉重的罪恶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容易事。长期的精神紧绷,各种压力叠加在一起,于今天全盘崩溃。 晓莺满脸泪痕,埋藏在心中的秘密终于宣之于口,久违的,赎罪的感觉漫上心头。 “我全部都告诉你们了。你们是仙人,这么厉害的仙人,一定可以做到,让雨山村不再存在。真相,大白于众,” 几个人皆是一脸严肃,君临微沉吟半晌,“好。”轻的不能再轻。 见到君临微点了点头后,晓莺大松了一口气,了却了牵挂后,她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多岁,满面沧桑,却轻轻地哼着歌。 “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雰觳笼香雪。 梦魂惊,钟漏歇,窗外晓莺残月。 几多情,无处说,落花飞絮清明节。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作者有话要说】 不存在十恶不赦的反派,也不存在有十全十美的主角。 一心向善者因失足坠入深渊。罪人于地狱窥见光明却误以为自己获得了救赎…… 后续的剧情是反转再反转。 第18章雨山前上山 深夜的雨山村寂静得像一潭水,连狗的吠叫都不曾听见。 黑色笼罩了一切房屋,朦朦胧胧,看不清月光。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坠入黑甜的梦乡,只有某处角落的屋子例外。 一盏小小的,如豆般大小的灯光,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被风吹灭。 在这盏灯光边,围着四个脑袋。 君临微转头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香的宋宴,小声说了最后一句,“我们明天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着王安德一同上山。” 其余几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彰显出无限的信心与勇气。 根据晓莺所说,她之前曾偷摸上山,目之所及处一片荒芜,兜兜转转不得已返回家中。君临微猜测,雨山上,估计也布下了迷阵,没有王安德这个特定的引路人带领,只会在崎岖的山路中迷失方向。 君临微叹了口气,想不到小小雨山村,麻烦却一点不小。 如果原身在这里,解决一切是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呢? 书中说原身乃天道眷顾之人,不仅年纪轻轻修为就达到了大乘期,丹毒阵术,皆有涉猎。 可谁让继承原身无上修为的只是一个啥都不知道的异世灵魂。 一个迷阵难倒门外汉呐。 从晓莺口中得知,在君临微来到雨山村的同时,猎户王大明已经准备好了贡品。明日,很大几率,王安德会带人上山。 一行人打算明日用尽方法跟着王安德,看看背后捣鬼的究竟是何方妖魔。 奚若明提出过质疑,“山上是对方的老巢,我们如此贸然行动会不会……” 话未说完就被莫笑打断,“我说你们整天考虑这考虑那的累不累啊,别忘了,临微可是大乘期修为啊,整片大陆上不超过十个的大乘期。” 奚若明松一口气,“行,那就这么决定了。” 紧接着,他又问道,“那明天把宋宴和莫笑留在这里,不会出事吧。” “明天我会留下法器和符咒护两人周全。” 君临微淡淡说道,言语中的坚定却不容人质疑。 奚若明瞟一眼兰成奚,对方连忙摆手说道,“我好歹有金丹期修为,还是能帮上忙的。” 前者没好气地说着,“要不是我们谈话被你听到了,你就得和宋宴一样乖乖待在这里。” 兰成奚加入并不在几人的计划之内。君临微和奚若明要上山一探究竟,宋宴作为唯一一个凡人,自然以安全为重呆在村庄里。 本来君临微想将兰成奚和莫笑和宋宴一同留在此地,毕竟两个纨绔的大名如雷贯耳,实力,实在不敢恭维。 可惜他和奚若明商量时被兰成奚偷听到,兰大公子顿时不乐意了,虽然修为低可耐不住他身上自保的法器多,说什么也要像连体婴一样缠着奚若明不放。 最后商讨出来的结果,莫笑和宋宴两人留在村庄,其余人则上山,争取解决背后最大的麻烦。 等奚若明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君临微这才撤去禁音罩,望向宋宴的眼睛,面庞变得柔和起来。 也不知道宋宴明日醒来会不会伤心。这小子,一向爱黏着君临微。只是此次行动,君临微估计自己无暇顾及到宋宴。 凡人的身躯如此娇弱,如草木一般,轻轻攀折,顷刻间一个鲜活的生命就会消散于天地。别说什么妖魔了,但凡君临微赶到的时间再晚点,宋宴可能就被人活活打死。 君临微替宋宴掖好被角,吹熄了幽暗的灯火,盘腿悬在空中打坐。 一夜时间如水流逝。 第25章 天一亮,君临微再度睁开了双眼。宋宴还在熟睡中,君临微轻轻关好门,走到屋外。 就连平时总是没个正形的莫笑,此刻都是一脸凝重。他重重地拍在君临微肩上,“临微,我还等着你教我剑法。” 君临微没有答话,将自己下山前从扶风搜刮的一众法宝中,分了大半交到莫笑手上,同时不忘细细叮嘱,“记得看好阿宴。” 兰成奚也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锦囊交给莫笑,“里面有件极品灵器,我可磨了我爹好久才拿到手的,就是面对大乘期的强敌,也有一战之力,可别丢了。” 听到这话,奚若明看了一眼兰成奚,后者被看得有些心虚。“我手里还有一件极品灵器。” 不知道奚若明有没有信,他只是对君临微说了一句,“那我们走吧。”并没有搭理兰成奚的话。 雨山,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入此山中,方觉一路坎坷崎岖,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倘若君临微几人不是仗着有修为傍身,攀登过程不可不谓步步惊心。 这么陡而险的山路,一大把年纪的王安德却如履平地。其余村民虽不似王安德般脚下生风,整个过程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喝茶饮水般简单。 反倒是君临微几人,不得不消耗灵气,才能步步紧跟着村民们的脚步。 约莫半个时辰前,君临微叩响了村长家的大门。出乎意料,院子里除了村长王安德,还站着十来个村民,凑作一块,偌大的院子显得十分拥挤。 王安德见到君临微,依旧是一副乐呵的模样,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快。“仙人今日起的早啊。” 君临微一边走进,一边答王安德的话,“修炼之人,一向如此。不知村长你们是在……” 距离足够近后,君临微终于看清被村民围在中间的东西,他瞳孔猛的一缩。 最中间,用一块布静心地垫着的,是某种不知名的草药,鲜红的色泽显得十分诡异,叶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珠。但君临微的注意几乎全部被一旁的东西吸引。 黑乎乎,硬邦邦,如石块一样,上面却蕴含着恐怖的妖息,与从宋宴喉中取出的异物一模一样的,妖血。 奚若明也注意到了那块妖血,附在君临微耳边悄声说道,“正是我之前遇见的那只五百年修为的狐妖。” 终于,隐藏在雨山村中的妖露出了马脚,可君临微非但提不起一点高兴,反而心情更加沉重。 只见王安德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那块妖血。君临微根本来不及制止,就见王安德将那块拳头般大小的妖血砸个粉碎。之后,村民们蜂拥而上,直接用手抓着碎成粉末状的妖血塞入口中,动作十分迅速,也不嫌弃地上脏,几秒钟就将所有的妖血碎块席卷瓜分干净。君临微还注意到,村民们的脸上浮现出不寻常的酣红。 直到结束后,村民们脸上的红色才渐渐消去,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 君临微克制着自己,不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整个过程中,王安德都一脸冷漠地看着陷入癫态的村民,如同注视着,一群蝼蚁。 接着,王安德小心翼翼地用布将草药包裹好,生怕磕着碰着损坏了。 之后,王安德像是才注意到君临微几人似的,目光投向他们,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 “不知几位仙长大清早过来是为何事呢?” 声调不急不缓,就像在问早饭吃什么一样,君临微分明看到王安德目光中暗藏着的审视。 君临微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答道,“听说雨山村被山神庇佑,我们几个人也想拜拜山神,祛祛最近的霉运。” 果真如晓莺所说,一提到“山神”两字,村民们就会露出狂热的笑容,方才还一脸缄默的村民,此刻一个个开口说着。 “拜山神好啊,拜山神能心想事成。” “是啊,拜山神才是正路。” 出乎意料地,王安德听见君临微要拜山神后,居然也卸去了防备,“那正好,我们今日正要去给山神上贡,仙长可以跟着我们一块去。” 君临微本以为王安德会寻各种法子推脱,此番不过是来试试水,甚至君临微的袖里还藏着几颗隐身珠,准备悄悄跟着王安德上山。不料王安德居然一口答应下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越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越会害怕被人知晓其中的秘密。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幕后之人根本没将君临微一行人放在心上,更坏的情况,君临微等人此番跟上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即便如此,君临微攥紧了拳头,不上也得上啊。 困在雨山村中,一样是死路一条,日久天长,说不定也会变得和村民一样。 没让莫笑和宋宴一同来涉险的想法是正确的,君临微此刻居然庆幸把莫笑留在村中照料被他故意下了昏睡咒的宋宴了。 凡扶风子弟,均在七星塔中供有一座长明灯。人死则灯灭。 如若君临微不幸横死山中,掌门与门中长老能第一时间察觉,赶来支援。 希望留给莫笑的符咒和法宝能撑到支援来的时候。不然,君临微苦涩地笑了笑,那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危险当前,君临微脑子里想着的是宋宴和莫笑两人的安危,他朝身旁看去,奚若明也正盯着兰成奚,眉头紧锁。 一群人跟在王安德后面,七拐八拐,沿着险峻非常的路,一直朝山顶走去。 第26章 一个不留神,兰成奚一脚踏空,眼看着他即将摔下山崖,奚若明疾步飞上前抱住兰成奚,缓缓降落至原地。 没有人出声,就连一身娇贵的兰成奚,此刻也没有吐槽路面不平,到处都是坑之类。 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小小的寺庙,在荒山野岭上,显得十分突兀。 第19章雨山前罪魁祸首 越是接近那座庙,村民们的形态越发诡异。 他们眼神炙热,如同一群抢掠宝物的盗贼。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逐渐走形,逐渐抽象。由走转换到跑,光靠双脚还不够快,那就四肢并用,拿出拼尽全力甚至不要命的态度,奔向寺庙。 在这群村民身上,已经看不到属于人的特性了。就连王安德,亦无法避免身体上的变化,他的背佝偻着,脖子弯曲到一个诡异的角度,速度不断加快,姿势开始走形。只不过,王安德手上紧握着的那根拐杖,顶端的红宝石煜煜生辉,似乎有压抑住他的内心某种欲望的天性,因此,王安德还能够勉强保持着人形,蹒跚向前移动。 君临微盯着村民,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方才,当村民们放开四肢,手脚并用时,君临微似乎看到,村民们身上的粗布麻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布满整个背部的黑色毛发,长而密,十分怖然。同时,君临微还注意到,村民们的身上,弥漫出淡淡的妖息,只不过,比起面前妖气冲天的寺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分明是一座妖庙。 君临微和奚若明对视一眼,快步往山上赶去。后者拎着兰成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可即使君临微用出十成力气,依然无法超过其他村民。 当与寺庙的距离足够近时,掉漆的朱红大门“砰”的一声大开,为首村民的身影直接窜进门内,一溜的影子鱼贯而入。最后一个村民消失在门后时,大门又“砰”的一声迅速合上。 瞬息间君临微已经抵达了寺门前,只不过还是慢了一秒,待他稳定身形时,已经无法窥见门内情景。面前的寺庙大门紧闭,门上的一对狐兽呲牙咧嘴,似在恐吓擅闯者。 “接下来怎么办?”奚若明绷着一张脸,却无人知晓,他已经被这强大的熟悉的妖息激起了应激反应,他身上的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一个词,快逃。见此情形,兰成奚不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什么,死抱着奚若明的腰不肯撒手。 君临微沉吟半晌,仍旧说道,“你们在外面警戒,我先进去看看,若半个时辰后我仍未出来。” 总不能让这两个人白白陪我一同下黄泉吧。君临微暗想到。 “若是情况不对,你们即刻下山,和莫笑汇合。” 此刻的君临微难得显露出几分威严来。 君临微深吸一口气,准备强行冲入寺庙。 出乎意料的,门上并没有设下任何禁制,轻轻一推就开了,只剩那两个狐首虚张声势。 在奚若明和兰成奚担忧的目光中,君临微小心翼翼地向里走去。 大门在君临微的身后缓缓合上,如同缓慢地切断了生机。 寺庙内十分破败。环顾四周,围墙半塌,野生的藤蔓沿着破旧的门楣和窗棂盘缠而上,旮旯角里瓦铄遍布。蛛网上沾满了灰尘,联结着横梁与半塌不塌的牌匾,内墙上还残留着斑驳的雨痕。 不管是王安德还是其他雨山村民,都不见踪影。 不过,君临微此时也分不出心神去管其他人的死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正殿中央,供桌上盛放着的黑狐雕像所吸引。 黑狐雕像高达三米,体形巨大,但雕刻家却没有放过任何细节。八条蓬松硕大的尾巴在空中张舞,就连狐面上每根细须,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君临微想起了来之前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狐妖历经九世情劫方可化仙,但每世都是九死一生,渡过了一世便能生出一根狐尾。 八尾狐,堪比半仙。 眼前的黑狐雕像,散发出诡异而恐怖的气息。 这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随着君临微心中响起这句话,他连忙向后退,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黑气直直朝君临微击来,君临微条件反射地拂袖遮挡自己,黑气消散在空中。 咦,君临微七分意外,三分庆幸。看不起并不厉害嘛,难不成是一只纸狐狸? 想到这里,君临微心中轻松了不少。 但对方的内心就不好过了。从黑狐雕像中传来一道,柔美,却尖利的男声,他似乎感到难以置信,“大乘期,为什么会有大乘期。” 不等君临微有所表示,男声开始喃喃自语,“不可能,大乘期怎么会解不开迷阵,一定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君临微内心十分尴尬,突然想到莫笑说元央大陆上的达到大乘期修为的人不超过十个。之前只是通过书中描写得知原主很厉害,如今看来,原主还要比想象中更加了不起。 可我只是一个连迷阵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异世小白呀。君临微表示自己十分无辜。 声音越来越刺耳,几乎要刺穿君临微的耳膜。 好吵。君临微这样想,意念一动,像是有一条无形的鞭子打在雕像上,顷刻间黑狐面部就多了一条从左眼延伸到嘴边的裂痕。 声音气急败坏,“我的脸,你居然敢毁我的脸,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君临微可不管他再如何跳脚,就在方才,他似乎抓到了一丝尾巴,关于如何运用好这一身大乘期的修为。 第27章 合上眼,将感知力放到最大,君临微能感觉到,他与天地,在某个层面上达到了微弱的共鸣。草木的摇曳,花苞炸开的脆响,更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与整个世界都架构起联系。 我需要力量。君临微在心里小心恳求道。 真如他所想,等君临微重新睁开眼后,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得到了一定的强化。 现在,君临微有信心,只要他抡抡拳头,足以将整座寺庙砸穿。 事实上,君临微确实这么做了,“哐哐”一顿操作,本来就破落的寺庙在他手上直接变成了一堆废墟。 正当君临微腾出手来准备收拾眼前的黑狐雕像时,男声气急反笑,“你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你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虚张声势,君临微一拳头直击雕像上,整个雕像瞬间化为一堆煙粉。 变故就是在这时产生的。 雕像碎后,一团黑雾暴露在空气中,逐渐上升,扩大。 君临微仔细瞧,空气中,一根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一端连着这团黑雾,向四周分散开,范围覆盖整座山和依山而建的雨山村。 君临微顺着其中一股黑线来到寺庙中的偏殿,地上躺着几个人昏迷不醒,正是之前莫名消失的村民。黑线一直延伸,直到没入村民的心脏。 君临微试着扯了一下空中的黑线,没感觉,什么都抓不到。 所以,君临微只能眼睁睁地盯着,随着时间变换,村民们的身体逐渐变透明,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 这是…… 变乱发生之时,奚若明和兰成奚实在不放心,直接闯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怪不得之前的村民如此诡异。” 这次站出来解释的是兰成奚,他对于这种情形似乎十分熟悉。“这些都是怨气。” 难得有一次表现机会,兰大公子自然想在某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于是将自己知晓的托盘而出。 “我们看到的,村民,其实他们早就死了。”一语道破梦中人。 怪不得村民们身上的气息那么淡,之前君临微就略有怀疑,只不过没有在这上面深想。 看见君临微和奚若明两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兰成奚有些洋洋自得,摇头晃脑地往下讲。 “我们所见的村民,都是由怨气化形而成。怨气只能根据村民们的生前记忆重复他们的日常动作,所以我们之前在村子里,会看到有时候村民的动作很僵硬。” 兰成奚加重了语气,以强调后文的重要性。 “既然是怨气,生前必然有恨而不得的东西,所以,他们就会对某样事物,或者某个意像,格外执念。” “山神。”君临微和奚若明的脑海里同时浮现了这个词。 当提到“山神”时,所有村民都做出了超乎寻常的举动。 “至于君长老遇见的障雾,也与雨山村的怨气有关。”兰成奚还想继续他滔滔不绝的解说。 但很快就被奚若明打断,此时他正拧着眉,盯着天空中的那团黑雾。 “我觉得那黑雾不对劲。”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黑雾吸收了由各处黑线供给的养分,逐渐变大膨胀,当到达某一个临界点时,“嘭”的一声。 整团黑雾在空中炸开,在爆炸形成的巨大气流吹击下,兰成奚紧紧抓住奚若明的衣服,才不至于被直接吹走。 一个巨大的黑色幕场将三人困在中央。 一时间恶鬼咆哮,诅咒,辱骂,各种带着负面情绪的杂音传入三人的耳朵里。 奚若明和兰成奚似乎已经陷入影响中,动作逐渐变缓,几乎站不稳脚步。兰成奚受到的影响最重,面部浮现痛苦的神情,脊背像被重物压住一样,往下弯,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君临微站在一片漆黑中,摊开手掌,又挥了挥手臂,安然无恙。 第20章柳烟归幻境 黑雾笼罩了整片区域,透不进一丝光亮。 也不知道莫笑和宋宴那边可还好?君临微面露担忧之色,没想到黑雾覆盖的范围竟有如此之大。 目前场上清醒着的就只剩君临微一人,连奚若明都不慎中招。留在村中的一个是刚结金丹的纨绔子弟,另一个是手无寸铁的凡人,千万不要出事啊。 且不说黑狐雕像之后还有什么后手,光是兰成奚一副快撑不住即将倒下的样子,君临微也不能抛下如今毫无还手之力的两人跑下山去守着莫笑他们。 也怪自己,但凡来前多看几本关于这方面的书籍,此刻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君临微想着,心里多了几分自责。即使自己毫发无损,可又有什么用呢? 与此同时,雨山村,一切却不像君临微想象得那般糟糕。 莫笑正对着床上呼呼大睡的宋宴干瞪着眼。 还是你小子睡得香,丝毫不知道君临微下了昏睡咒的莫笑双手拖着腮帮,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顷刻间,滚滚黑雾从山上袭来,包围了整个村庄,蹊跷的是,雨山村还是一片寂静,仿佛所有人都沉湎睡梦中。 莫笑手中的剑刚出鞘,“你就牢牢地看着宋宴,不要乱走。” 君临微的声音就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临微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莫笑想着,好不容易出鞘的剑又被按捺回去。 第28章 突然间,莫笑揉揉眼睛,死死盯着宋宴的胸口。 方才,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宋宴的胸口,等莫笑再次定睛一看,什么都没有。 “真是的,昨晚没睡好,看什么都眼花。” 莫笑鼓囔了一句,继续百无聊赖地看着宋宴。 几句喃喃消逝在空中,“这小孩的头发有这么长吗?还有这指甲,等醒来,得好好给他修一修。” 在距离莫笑只有一墙之隔的屋外,黑雾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扭曲着,企图包裹这一处小小的房间,却像是在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敢往前侵入一厘。 莫笑这边安然无恙,另一边的事情也出现了转机。 起初看着奚若明和兰成奚两个人像是陷入幻境一样,君临微十分担心,可他对于什么幻境迷阵一点都不了解,又怕贸然行动会弄巧成拙。他只是尝试着往两人体内输送一点灵力。 君临微给奚若明输送灵气时,对方毫无反应。他叹了一口气,不抱希望,但还是试探性地给兰成奚输入灵力。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兰成奚胸口的玉麒麟吊坠突然迸发出一阵白光,柔和地包裹住兰成奚的整具身体,待光芒散尽后,兰成奚已经清醒过来。 此时的兰成奚完全没有之前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严肃地告诉君临微,“听好了,这片黑雾凝聚了雨山村所有人,包括一只五百年修为狐妖的怨气。 一般人接触到黑雾中,都会立即陷入幻境中,反复经历这些冤魂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最终完全沉陷幻境中,无法苏醒。” 说到这里,兰成奚停顿了一下,“你的修为太高,所以不受影响。但我有办法让你进入幻境中,一定要注意,保持清醒,找到那个关键人,破解幻境,我们才能得救。” 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个金丹期的人以命令的态度对一位大乘期的大能说话,在外人看来会有多么离谱。 不给君临微细问的机会,兰成奚掏出了一面镜子,划破自己的指尖,鲜红的血滴在镜子中央,泛起丝丝涟漪。 君临微盯着兰成奚的所有动作,当他的目光转向那面镜子,感到一阵眩晕。 待自己再度醒来时,兰成奚和奚若明失去了踪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君临微知晓,他应当是已经进入幻境了。 面前的还是那座村庄和那座山。 村口的石碑有些年头了,反射着光泽,看出来被人保养得很好。两根石柱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显得十分喜庆。 放眼望去,新做的房屋,顶上的茅草被压得严严实实的。村民们穿着落后但鲜艳的衣服,来往于各家各户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一切都是崭新的。灾难还没有降临。 君临微拾级而上,但一路上没有人和他打招呼,甚至没有人会在他身上留下一个眼神。 被忽略了太多次,君临微的心里有了一个猜测,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看不见我?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想法,君临微故意走到一个正在择菜的大婶面前,故意从她的篮筐里抓出了一大把青菜,可大婶依然毫无反应。 这时,君临微突然听见了兰成奚的声音,“他们无法感知你的存在,只有那个最特殊的人能看见你,你要找到他,他才是破局的关键。” 兰成奚这番话解答了君临微心中不少疑惑。 君临微当即不再耽误时间,凭借记忆,向村长王安德走去。 桌上摆好了丰盛的菜肴,周围被精心装饰过,君临微还看到了记忆中那几个跟在王安德屁股后面的青年。 只见最后一锅热腾腾的老鸭汤端出来,伴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开饭咯!” “哐当”一声,王安德房间的大门敞开,最先走出来的是王安德,看上去比君临微记忆中要年轻几岁。 跟在王安德后面走出的,是一个戴着黑面具的斗篷男,看不清他的真面容。但是,走在最后面的小孩,那张面容,君临微可谓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一模一样的红眸,分明就是宋宴。 所以幻境选择的节点,也有宋宴的参与? 那么,宋宴,会是兰成奚口中的关键人物吗? 就当君临微这么想时,宋宴刚好转过头看了一眼,方向正好是君临微所处的位置。 宋宴身上同样穿着黑斗篷,帽子被摘下,露出了他那一头乱蓬蓬的黑发。 不知为什么,君临微总感觉,这个时候的宋宴,显得十分冷漠,甚至,眼中还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戾。 怎么可能呢?君临微在心里失笑一声,想到幻境外软萌可爱的小男孩,心底多了一片柔软。 旁人只看到最后出来的男孩像是看见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向空气中的某处。 所有村民,包括王安德都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什么存在一般。 宋宴身前的黑衣人察觉到气氛不对,转过头来,问了一声,“怎么了?” 宋宴摇了摇头,“没什么。”之后便不再看君临微这边。 君临微仍旧不死心,甚至朝宋宴挥了挥手。如果宋宴能看见,不应该置之不理。 很可惜,宋宴并没有再向他施舍一眼。 方才,应该只是巧合。但君临微心里还是有点低落。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准备继续找破局的关键。 君临微第二个怀疑目标是晓莺。 第29章 或许是直觉在作祟,君临微一直觉得,晓莺给他的感觉,与雨山村内的其他人不同。 还没靠近晓莺所在的居所,君临微就听到树荫底下浣洗归来的妇女们在嚼舌根。 “每次从她家门前经过,我都觉得晦气。” “是啊,克死父母还好意思出去勾搭男人,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脸。” “就是就是,把我们村中的颜面全都丢尽了,以后谁家女人议亲,还不知道因为她会落多少面子。” 说道后面,免不了议论晓莺的丈夫,昼华。 “其实昼华看上去挺俊俏一小伙子,怎么就看上这个不检点的晓莺呢?” “呵,你还别说,像昼华这种人啊,我心里比门儿还清楚。一连出门几个月,说是,去看姐姐,还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呢。要我说,嫁人还是得嫁个老实的后生。” “说到昼华,他应该快回来了吧。不过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送上些没见过的好东西。” 等村里的女人们说着说着全都走远了后,君临微往晓莺家走去。 站在门前,君临微小声说了句,“得罪了。”之后才悄悄越过门,向里面走去。 “……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晓莺依靠在窗前,眉间是断不了的愁思。 君临微想到刚刚听到的谈话,不是说昼华这段时间就会回来吗?为什么晓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君临微往前走了几步,还故意弄出一些声响,很可惜,晓莺如同耳聋一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 这才难办了。 君临微皱起眉头,在这雨山村中能见到的人都见了,怀疑对象一个个都排除,所以,那个关键人物,究竟是谁?他现在又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气温骤降,宝子们记得防寒保暖,不然就不能享受奶茶烧烤炸鸡的快乐了。 ?_? 第21章柳烟归一念 夜晚,雨山村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一片漆黑中,只有蝉鸣声伴着雾中泄露出来的几点月光。 君临微找了处平时无人注意的草堂歇息。 顶上开了一个豁大的口子,“呜呜”刮来永不停息的风,无愧于“草堂”之名。 不过君临微向来不挑剔环境,此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之前兰成奚所说的话上。 白日里费了大功夫,却始终不见想要找的那个人的身影,君临微不禁有几分颓败。 翻来覆去,还是无法安心冥想,既然如此,君临微索性披衣起身,打算在夜色中逛一圈雨山村,寻找被自己遗漏的线索。 只是,君临微一路兜来转去,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村长王安德的屋子。 君临微清楚地记得,宋宴和那个斗篷男就住在村长家。 想再看他一眼,就一眼。 从心底喷涌而出的一股强烈的欲望驱使着君临微在门前停住脚步。神使鬼差地,君临微往前踏了一步,身体靠近漆成朱红色的大门。 月光倾洒,影子从台阶蔓延而上,离门越来越近,最后直接附在门上,延伸,再拉长。 后来,每当君临微回忆起这段经历时,都会无比庆幸,在这个夜晚自己做出的选择。 自己无意为之停留的一瞬,让他瞥见了宋宴灰暗的过去。 当然,过度的怜惜与愧疚偶尔也会成为宋宴“欺负”他的借口。 看得出来王安德打心里敬重畏怕来客,把自己的正房让给斗篷男住,自己则缩身在并不宽敞的偏房中。 此时此刻,偏房内一片寂静,还燃上了某种能令人昏睡但不致命的迷香。正房内的动静却不小。 即使只是透过窗上的影子,君临微也能看出屋内发生了争执,不,准确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欺凌与施虐。 白天看着与宋宴关系还不错的斗篷男正一手扼住宋宴的咽喉,将他整个人禁锢在墙上,另一只手则抓着什么东西,并企图将之塞进宋宴的喉咙里。 “小兔崽子,胆敢破坏老子的计划,看我怎么收拾你。” 斗篷男一边按着宋宴,力气大到令宋宴窒息的地步,一边恶狠狠地说着。 “别忘了现在可是大少爷当家作主,你的命在大少爷眼中就和路边草一样贱。” “刚好,最近燕山停才搞到手的小玩意儿,先在你身上试试效果。” 斗篷男想到这里,眼里露出炙热的光芒。 宋宴死咬着牙关,脸涨得通红,手抓着斗篷男的腕部,青筋毕露,双脚无力在空中乱蹬着。 君临微冲进屋内,着急地施展法术,毫无动静。紧接着,君临微扣住斗篷男的手,妄图延缓斗篷男的动作。 可是,不管君临微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局,不管是宋宴还是斗篷男,都对君临微的动作视而不见,丝毫不停顿地将动作继续下去。 半晌,君临微颓然地放开了手,他只是一个半途被拉进剧场的观众,再心急也无法制止舞台上发生的一切。 冰冻在湖心的白鸟发出了最后一声的哀鸣。 宋宴大张着嘴,想要揭露某个真相,可惜除了毫无意义的音节外,他像是在表演一场默剧。 之后,像是丢垃圾一样,宋宴被随意地摔倒地上,斗篷男甩了甩手,一脸鄙夷。 “你就和那个狐狸精一样,不知好歹的东西。” 斗篷男走到屋外,似乎还说了句,“果然是个废物,什么效果都没有。明日还得浪费我一瓶药。不过,能药成个傻子也不错。” 第30章 宋宴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一句话都说不出,他的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上全是血迹。可惜,在他的眼中,无人关心他的死活。 他听不见君临微一声声情深意切的呼唤,看不见有个人跪在他旁边,一遍又一遍,想要将他身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宋宴惨兮兮 不过遇见了君临微就成为世上最幸运的小孩。 第22章柳烟归骗局 三个月前,匍匐在地上的宋宴,满手泥泞,攀爬出房门,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如同嘶哑的破旧风箱,无法向任何人求救。 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能与他感同身受。 宋宴就这样,保持着遍体鳞伤,磕磕绊绊,一瘸一拐,离开了雨山村。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风餐露宿地走到宋城,受尽欺凌,直到机缘巧合之下再次遇见君临微。 三个月后,处于幻境中的君临微,以旁观者的角度经历过一遍宋宴当初的痛苦。可任凭他嗓音嘶哑,双膝跪地磨破了皮,可却救不了他想要救的人。 天亮了。君临微跪坐在泥土中,双眼无神,呆呆地看着天空。 白色划破了长夜,进而席卷整片天幕,自此天光大亮。 阳光下有炊烟袅袅,远处有鸟语花香。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黎明到来前得到救赎。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划过,描绘了半张脸,再从下颚滴落,溅到君临微的手臂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明明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会伤心呢? 托这一身的修为,他的感观无限放大,这片区域内任何风吹草动君临微一清二楚。 他可以听见昨夜摔门而去的斗篷男趾高气扬的声音,看见以王安德为首的一众村民摆出谄媚之态。 当然,触目惊心的是宋宴离去时那一路的血痕,石块刺入骨头时的粗重呼吸声。 声音渐弱,几近于无。 君临微知道,宋宴此时应该离开了幻境的范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宋宴就像是舞台剧上的炮灰配角,受了一身伤黯然离场,甚至还遭受着谩骂。 无法改变的过去,君临微除了心疼,无能为力。 很快,风中再次给君临微带来了消息,是斗篷男在发号司令。 “他回来了,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我可不希望出现什么纰漏。” 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君临微后面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他收拾好心情,跟在村民们后面。 一路上,村民们一直在窃窃私语。 “喂,这件事就我们几个人知道吗?” 有人悄声问道,却得到同伴的一个白眼。 “不然呢,这种勾当不捂严实点,万一暴露了村长拿你是问。” 这时,旁人另一人插嘴说了一句,“不是说他那婆娘也参与了吗?” 消息灵通的会心一笑,“当然了,不然怎么将他骗的团团转。要我说,最毒妇人心啊。前几天我还看到那女人去找村长,一定讨到了不少好处,才肯松口答应我们。” 几个人脸上露出羡慕而嫉恨鄙夷的目光。 君临微的心脏砰砰跳,他好像,快要接近真相了。 预感告诉君临微,只要看到村民口中的他,就能厘清其中各种关系。于是,君临微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村民。 在村民开口寒暄的第一句,君临微脸色一变,原来是他,他才是真正的关键人物! “昼华,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说这句话时,村民们一脸关切,嘴角却因狂喜而止不住上扬,显得十分诡异。 出现在君临微眼中的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粗布麻衣也掩不住他那一身不属于雨山村的气质。 但昼华身上却又十分矛盾。 一方面,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就是那种能为身边的妻子遮风挡雨的好丈夫。 另一方面,他的眼中却保留着没有经历过风霜雨雪的单纯。以至于君临微十分怀疑,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如此特别的人。 昼华可不像君临微,一眼就看出村民们此刻的蹊跷。他的全身心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旁的晓莺身上,就连和村民说话时,都是双眼柔情地望着晓莺。 “是啊,晓莺还特意在村口大柳树下等我。” 晓莺挽着昼华的臂弯,一脸信任依赖的样子,丝毫瞧不见之前整日以泪洗面的伤痛欲绝。 村民们对望相互示意,有人向前一步,离昼华更近了一点,笑容满面。 “我们为你接风洗尘,今夜不醉不归。” 昼华起先沉默,直到晓莺开口绵柔地劝诱道。“昼华,你和他们一起去,我在家等你。” 昼华像是没有听出来话中不自然的滞涩,一脸笑意地搂过其中一个村民的肩膀,“好。那我们今晚就喝个尽兴。” 早在看见晓莺身影的那一瞬间,君临微心头一震,晓莺欺骗了他!晓莺骗过了所有人。 无辜的受害者,才是真正的加害人。 昼华果然能看见君临微。 在察觉到君临微意图上前时,昼华,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对君临微做了个口型,“静观其变。” 他在劝君临微不要轻举妄动,像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一样。 有那么一瞬,君临微怀疑自己听见的昼华的心声:往下看,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第31章 或许是昼华故意对君临微说的。 在昼华跟着村民们去村长家时,晓莺就借着身体不舒服回到屋中闭门不出,像是逃避现实,又像是妄图减轻自己心中的罪恶感。 君临微见证了一桩惨剧。 人生癫狂百态,分明不是滋味。 昼华喝下混着迷药的酒,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村长王安德带着村民,用斗篷男给的散发诡异气息的玄黑铁链紧紧捆绑住昼华的四肢。 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阳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寒芒。 有时候,人偏偏虚伪得可怕。 只见王安德恭恭敬敬地端出一座神像,烧了一柱高香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事出有因,小人迫不得已铲除村中邪祟,非有意杀生……” 斗篷男见此不以为然,“哼,装腔作势,唬鬼的把戏。” 削铁如泥的刀锋轻松划开皮肉,斗篷男伸手向下抓,很快就扯出来一颗,血淋淋,鲜活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斗篷男眼中露出狂热的神色。 昼华因疼痛难忍,露出了属于妖的象征,头上毛茸茸的耳朵,背后蓬松的尾巴。但很快,如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那条洁白如雪大如扫帚的尾巴,微微甩动了一下,就完全失去了活性。 村民们见此异状,吓的停住手中的动作,斗篷男发出了不满意的催促。 “别光愣着,趁着他还没死透,快把血放干净。” 君临微只能看着眼前堪称炼狱的一幕。 鲜活的生命在利刃下,被拆分得支离破碎。身体的不同部位被分别盛放在不同的容器中,桌前的村民们还有说有笑。 很久以后,整个幻境似乎都颤抖了一瞬,从很远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不——!”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有重要人物出场。 第23章柳烟归月卿一 月卿颠沛流离地来到人间,修不得太上忘情道,却失去了至亲。 他生来就是高贵的九天玄狐。 轻轻松松破开敌人胸膛的利齿,一掌可震裂地面的强大力量,没有人会将他与“弱小”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在妖域,一身乌黑发亮的皮毛,便是他身为狐族强者的最有力的证明。 至于他的身份,他的母亲,是玄狐一族的护法长老,将星;而他的父亲则是青狐一族的小公子,洛离水。 倘若他早出生几百年,怎么说也能在妖域混成一个名气响当当的大妖。 可惜,他出生的时机实在算不上好。 四百年前,他向来耿直的母亲触怒妖王,血洒阎罗殿。 狐族势力惨遭洗牌,一夕之间,他从众妖争相巴结的对象沦落为颠沛流离的落水犬。 父亲带着年幼的他四处流浪。 确切来说,跟着一同流浪的,还有他的弟弟,不过,他弟弟的情况有些特殊。 当初,他的母亲将星被一剑斩杀于殿前,父亲洛离水前去敛尸骨时,发现将星腹中已经成形的胎儿。 很难形容一生儒雅风流的父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母亲的腹中生生剖出来接近于死胎的弟弟。 自此往后,他的父亲,翩翩浊世佳公子,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 多亏了青狐一族的秘宝七夜琉璃花,这才吊着弟弟的一条命。 两百年前,妖王龙阎在人间失踪,人妖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他趁乱逃入人间。只是,父亲于一个雪夜出走,再未回来。他清楚记得,那一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再后来,动乱频发,他在人间历劫途中,弄丢了弟弟。 民间关于九尾狐仙的传说有很多。不可否认的是,狐族上下,确实以修炼九尾为毕生目标。 狐生来只有一尾,上面凝聚了狐妖的毕生修为。每多一百年修为,便可以多一条尾巴。但不是每一只狐妖都有耐心,或者说,自信能活得如此长寿。 狐族内部,有一个玄乎其神的说法。 相传,自古以来,狐就是与人牵扯过多的一个种族。 曾经有狐族救助过落难的仙人。仙人离去时,向狐族许了一个恩泽,只要狐妖去凡间渡劫,成功后就能直接多出一尾。 妖族大多孤傲,狐妖也不例外。即使这个传说在狐族流传甚广,只身前往凡间的狐妖依然少之又少。 若不是我流离人间,他在心里想着,我要获得力量,我要变强,然后,找回唯一的弟弟。血脉至亲间若有若无的感应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你的弟弟还活着,但他现在很微弱。 他应该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靠在人间历劫,积攒八百年修为的狐妖。 总体还算顺利,五百年来,他从当初任人欺凌的废物蜕变成一方呼风唤雨的大妖。 九尾狐仙,九尾,可成为狐仙。 成仙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一定要找到他唯一的亲人。 如今,他已经修炼出了八尾,成仙,近在咫尺的目标。 历劫,说难不难,说易却也不易,讲究的就一“缘”字。 他也是经历过第一世情劫后才悟出的。只要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爱上你,愿意为你付出生命,这一世,便可算作圆满。 唯一困难的,是渡劫时丧失的法力。渡劫时的狐妖,失去了所有法力,身体也与普通人无异,天灾,人祸,若是不幸,再强大的妖都会如寻常百姓,如灰尘,如青萍,消散地无影无踪。所以,若非本就九死一生,寻常的狐妖才不会铤而走险,来凡间渡劫。 第32章 短短两百年,他在凡间历了八世情劫。 总体来说,十分顺利,顺利到令他难以置信。只是,他在人间历劫的第八世,缠上了一个小麻烦,必须要解决。 第一世,他是佞臣唯一的子嗣。 当满门抄斩的圣旨来到他家里,一位书生以死进谏,免去了他被乱刀斩首的下场。 那个书生是什么模样,他早已记不清了。 第二世,他投胎成为王府中的小公子,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 及冠时,他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要登上山顶去看冬日里第一场大雪。 当他失足跌落山崖,形影不离的侍卫以命换命,将他救了上来。 那是他记忆里,看过的最盛大的一场雪。 第二世,他是流落民间的亡国皇子,发誓一定要复仇。 捱不过他情深意切的恳求,影卫潜入皇宫,与新皇同归于尽,一把大火将整座宫殿烧个干净。 他忘不了影卫离去时看向他的最后一眼,“小殿下,不要再纠结过去了,往后余生,要快乐呀。” 第四世,他是庙里修行的僧人。 皇帝微服私访,因为他坚持在庙里只提供素斋,皇帝一怒要砍他的头。 一同修行的师兄在夜里一根白绫吊死在梁上,翌日皇帝悻悻离去。 师兄常常挂在嘴边,“你们还小,还小着,什么都不懂。”可惜,他再也听不到。 第五世,他出生商贾世家。 路上遇到匪帮,他的兄长一把推开他,死在乱刀下。 兄长对他很好很好,他久违地,想起了失踪的弟弟。 等找到弟弟,我要好好待他,做个好兄长。 第六世,他成为难民,临时被抓去充军。 军营里的日子很苦,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上这么苦的日子了。 军营里有个老大哥,对他很好,常常省下多有的烧饼给他吃,他才不至于饿死。 后来,战争打响了,老大哥一早就走的毫无声息,他却被送回家乡。 听同行的人说,老大哥是个大将军,临走前还特意交代,希望他远离战争,能考取功名。 第七世,他是眼盲的江湖郎中。 上山采药时不慎被毒蛇咬伤,收留他的医馆馆主看见他腿上的伤痕一片青紫,二话不说吮吸出毒血。 一月后,医馆上下挂满了白幡。这一世,他看不见,只能靠药香识人。 麻烦就出在第八世。 他历劫失败了。 不然,他会成为最年轻的狐仙,带着弟弟,永远不会受委屈。 第24章柳烟归月卿二 第八世出了点岔子,不知为何,这回,他的身份有些“特别”。 月卿看着自己身上的霓裳羽衣,神情怔愣。 “月卿你还愣着干什么,待会儿就上台了。” 老鸨推搡一下走神的月卿,随手指使了一个丫鬟,“就你了,快点过来帮她把裙子系好。” 面对着铜镜中过分妖艳的自己,月卿心中还是免不了一阵恍惚。 这一世的他,原是个女儿身,自幼丧失双亲,被叔父卖入青楼。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老鸨对他的样貌很满意,“以后,你就叫做月卿吧。” 月卿有些烦躁,渡劫这么多次,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况且,老鸨替他取的这个名字,无端地令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第一世,他从山野来到烟火深处的人间,什么都是初次体验,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最初,见到一众拿着些从未见过的器具想要进来服侍的侍人后,他心里涌起了一阵害怕,不管不顾地想要翻墙逃出。 可能是他还不习惯人类脆弱的身躯,一个趔趄,他整个身子扑空。 眼看着即将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来个四脚朝天,不料宽敞的双臂稳稳地接住他。 有人细细用帕子将他脸上的脏污一一擦净。 恍然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笑声。 “这么天真,看着可不像佞臣之后。”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宋将军的嫡孙,京城的混世魔王,宋问。 比起向来对着佞臣一家吹胡子瞪眼的宋老将军,浑不吝的宋问对他有几分好颜色。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宋问看着他,不禁念出了这句诗,如惊叹世间最美的风花雪月。 “以后,我唤你月卿,如何?” 慌乱中,月卿迷迷糊糊点头,不知是在应谁的话。 京城所有的纨绔子弟近来发现一件事,他们中向来玩得最欢的宋老大,宋问,居然关起门来读书了,叫他出来玩都不愿出来。 “好端端的,念牢甚子书,不趁这大好春光放歌纵酒,实在可惜。” 某位因玩物丧志而遭人诟病的纨绔发出一声感概,声音中是无限惋惜。 有平日里和宋问交好的子弟此刻便摇头晃脑,恨不得赋诗一首。 “这你们就不懂了,宋兄这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其余人切切盼着后续,话只说了一半的人这时便不再开口,卖足了关子,“尔等不必过问。” 自此,世代从武的宋家门内常常传来诗书诵读之声。 风和日暖,杨柳依依。 圣上钦点一众进士。 新科进士,一群人浩浩荡荡,御赐游街。 第33章 城内大道,欢声雷动,人山人海,只为观摩文曲星眷顾者的容颜。 为首之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蟒袍,正是三年前只知斗鸡饮酒的宋家嫡孙,宋问。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任凭外边的锣鼓声喧天,月卿的院内,此刻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的父亲借着皇权更迭的动乱取得无上的尊荣富贵。 如今,新帝羽翼渐丰,周遭皆是有为之士,是时候清算曾经的一切了。 短短一个月,月卿父亲门下的弟子,三三两两全部都下了诏狱。就连他父亲,也从一个月前,因一桩小事而触怒圣上,赋闲在家。 门外早已被禁军层层包围,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月卿所处的府邸,无异于波涛中的一座孤岛,摇摇欲坠。 月卿自然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我是狐,是妖怪,人间的事与我何干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月卿不管不顾,沉浸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与他那时刻担忧自己的项上人头何时落地的父亲不同,此刻的月卿正倚在窗边,拆开了一封信,一封来自正在策马游街的状元郎的信。 天知道宋问究竟有多大的神通,这封信竟能从禁军的眼皮子底下送进来。 月卿挑了挑眉,对于这封于紧要关头呈现在案头的信表现出几分兴趣。 出乎意料的是,精美的信纸上并未如月卿所想一般,银钩小字铺陈得满满当当。 “月卿,若你是女儿身就好了。” 月卿第一时间将信纸揉作一团在火星上焚烧干净。 笑话,真是笑话。 他月卿再不济,也是男儿郎,让他作那对镜贴花黄的女儿身,做下辈子的梦去吧。 一个名叫宋问的书生为了进谏,不惜触柱而亡。 金銮殿上鲜血流了一地。 …… 月卿没想到会有这么傻的人,用死亡来换他的生。 可他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他可是与人族不共戴天的妖啊。 可惜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第一世渡劫,真当有人愿意为了他心甘情愿付出生命时,月卿唏嘘了许久。 …… 第25章柳烟归月卿三 第八世情劫。月卿却不曾想,自己真成了个女儿身。 往事回忆从海底浮现出水面,激起心脏一阵绞疼。 比起第一世的锦衣玉食,这一世的月卿,苦的不是一星半点。 并不是衣食住行上的苛刻,恰恰相反,月卿凭借自己的皮相,即使在春风楼中,依旧混的风生水起。 令月卿感到不适的,是时时刻刻,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窥视的目光。 身份差异带给月卿的,不止是心理上的无所适从,还有旁人对待他的态度。 之前,即使在最艰苦的军营里,旁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克制加上小心翼翼,哪有现在这么,露骨。 如狼似虎的目光,像是要剥去他的衣裳,将他吞吃入腹一般。 老鸨再三强调,月卿是春风楼里的招牌,将来要卖给了不起的人物,依然拦不住四下无人时,总会有人惦记着想要占月卿的便宜。 某日,伴着老鸨一阵阵吆喝,侍女鱼贯而入,各种胭脂,没见过的面饰全往月卿的脸上招呼,这是从未见过的阵仗。 老鸨说,月卿要在春风楼跳一曲舞,然后,择一良人归家。 “听说是崔家的公子包下了整座春风楼,要办什么豪杰宴呢。” 老鸨一走,为月卿细细上妆的侍女嘴里就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月卿冷冷地在心里暗啐了一口老鸨。 老谋深算的狐狸,巴不得我攀个高枝卖好价钱。 月卿可不是第一世什么都不懂的他了。 烟火红尘中待了两百年,什么事情或多或少都知道点。只是,他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作为一名女子的身份。 …… “我本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缀?” 柔和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台上人眼波流转,妆容娇媚,一张脸和天仙似的。 明明是从山上偷跑下来的小尼姑,却身披羽衣霓裳,娇眉轻蹙,丹唇微启。 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为自己学不的得罗刹女去降魔,南海水月观音座而感到烦恼。 宋问刚进到包间,从楼上眺望,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美景。 好似在哪里见过…… 宋问直直盯着台上婀娜多姿的身影。 崔家子虽然喜爱美人,眼下显然对冷面无情的宋问居然会动情而感到诧异,轻扣手中的玉杯。 见宋问投来疑惑的目光,崔家子挑了挑眉,“黄金千两,这美人今晚就送到你屋子里。” 迎来宋问的一顿暴打。 月上柳梢头。 月卿被人送到春风楼的一间客房里。 陌生的环境,还点着陌生的焚香。 不知是谁别有心思,月卿身上还穿着跳舞时的那一身羽衣。 比起登台时的光彩耀眼,裳上浸染着香汗,底下的肌肤若隐若现。裙角不知何时被勾起了线,莫名狼狈。 倒真像个从哪家偷跑出来的姑娘。 老鸨临走前千交代万嘱咐,生怕月卿不知轻重,将客人伺候得不尽心。 月卿轻晃着双脚,偶尔敷衍一两句话。 第34章 要是,进来的是个登徒子。 登徒子这个词还是月卿听别人说的,专用于形容行为放荡没规没矩的男人。 哼,那我便一脚废了他的子孙根。 “咿—呀—。” 宋问推开门,就看到之前台上的“天仙”正一脸怒意恶狠狠地盯着他。 甚至直到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宋问都没有搞清楚,他怎么就一时昏了头,轻易应了崔家公子的荒唐要求。 那可是一千两黄金啊。 宋家可不比富可敌国的崔家,黄金千两虽不至于让宋问倾家荡产,但也要伤筋动骨好些时日。 况且,他宋问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如此肤浅,垂涎美色的浪荡子弟。 想到归家时将要面对父母无休止的盘问,宋问就一阵头疼。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名唤月卿的女子,于他而言,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如果他不这么做,将来,一定会后悔莫及。 看着月卿防备的神情,宋问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点失望。 一夜无眠。 …… 当京城的所有人都在传,铁面无情的大理寺卿宋问,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而疯魔时,宋问正跪在双亲面前,一脸郑重,“我想娶月卿姑娘为妻。” 宋父将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声音颤颤巍巍,“我看你是疯了。” 宋问依然跪得笔直,如冰雪下不折的松。 最终,宋府大红灯笼高挂,长街十里红妆,宋问娶到了他心仪的姑娘。 洞房花烛夜,宋问还要应酬宾客,房中只余月卿一人,心不在焉地拨着灯花。 前不久,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是他那向来羸弱的弟弟。 月卿还得知,他的弟弟有了一个名字,昼华。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月卿和昼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有着血浓于水的紧密联系。 如果可以,月卿想,他愿意为了昼华付出自己的生命。 等我修得仙途,就来寻你。月卿在心中如是想到。 可惜天不遂人愿。 月卿怎么也想不到,看上去对他死心塌地的宋问,居然成为了最难搞定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宋问不愿为此付出生命呢? 月卿总是想不通。 前面几世,月卿只要站在原地,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他而赴汤蹈火,不管是以他性命为重的影卫,还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子弟。 当不管月卿如何旁敲侧击,宋问关于两人最后的归宿,总是轻描淡写,避而不谈。 一次,月卿问的过火,惹得宋问大怒。 “你死后,我定不会为你守丧。我要娶续弦让你在地底下看我儿孙满堂。” 宋问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一支寒箭直勾勾地刺进月卿的心脏。 月卿也曾怀疑过宋问是口是心非,甚至不惜自残来要挟宋问验明自己的真心。 可宋问始终对她冷眼旁观,更多时候,直接摔门而去。回家,于宋问,变成了一种负担。 宋问搬出了宋府,独留月卿一人,空对满院的缺月梧桐。 所有人都说,当年羡煞旁人的姻缘在时间的流逝下渐渐消怠。恩爱夫妻活成了一对怨偶。 几十年的纠缠,最终以丧失妖力的月卿,因年华老去而不得不离开人世告终。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爱上一个没有心的人,我后悔了。” 弥留之际,月卿似乎听见了一句话。 但人间的这一切都与他再无关联。 按照某个久驻人间的狐妖所说,月卿第八世历劫失败,因果未完。 月卿的下一世情劫,注定了还要与那个叫“宋问”的男人纠缠至死。 不过,眼下,月卿可管不了这么多。 历经千难,他寻回了他的弟弟,唯一在世的亲人。 谁也没料到,当月卿动身前往宋城,准备解决上一世未了的情缘时,在宋城附近的一个小小村庄边,发现了昼华。 不知这两百年来,昼华遇到了什么机缘。 当初维系着性命的七夜琉璃花结出了琉璃果。 而昼华,尽管身体虚弱到与人类相差无异,但他不再浑身上下散发沉沉死气,仿佛一不注意就会夭折。 看到能说会笑的昼华,月卿只觉得,一生圆满莫过于此。 至于什么前世的缘分今生还,月卿只想冷笑。 这一世的宋问可谓是混的风生水起,大名鼎鼎的宋城主,妻妾成群,子孙承膝。 什么斩不断缘分,对于月卿来说,比不上亲弟弟昼华的一根头发丝儿。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是惨兮兮的。 这大概是一个全员恶人除了恋爱脑昼华的故事。 第26章柳烟归月卿完 世间安得两全法。可惜,月卿知晓的太晚了。 最初,月卿寻到昼华时,对方还只是个小鬼头,身上妖力淡薄几近于无,甚至比起体格健全的凡人,还要加上多病缠身的苦恼。 好在昼华在田野间没有滞留多久,就被月卿捡回来。 月卿处于历劫中,无法施展任何法术。 但他有着几百年的阅历傍身,加上恨不得所有事都亲力亲为的切切关心之情,身处山野之间,却将昼华养得如同京城中的富家子弟一般。 第35章 月卿在凡间逗留了数百年,皇宫相府哪处富贵地没去过,积累的宝贝全拿出来能堆积满几座仓库,如今统统用在昼华身上,不见半点心疼。 以至于后来,月卿总在想,要是当初,自己贪恋的少一些,是否,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呢? 在凡间历劫的月卿没有妖力傍身,为了掩人耳目,避免多生事端,他便带着昼华来到雨山村定居。 最开始,月卿确实是心无旁骛尽心照料着昼华,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摔坏了,如同对待玻璃娃娃一般。 只是,一晃十年过去,小鬼头变成了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一出门,便引得满楼红袖招。 月卿又觉得有些可惜,如果,妖族没有出事,昼华如今也是个家仆环绕的小公子,而非在烈日下劳作的农夫。 十年来,昼华身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或者祸端,月卿便逐渐放松警惕。 就算琉璃果救了昼华的命,他也只能活到百岁,和凡人一样短暂的寿命,一眨眼就过去了。 古语有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倘若月卿能成为狐仙,就可以重新为昼华塑造一个健康的身体。 如果,我能飞升成仙,就能和昼华相伴,直到永恒,世上再无任何事情能将我们分开。 欲望在月卿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等他回过神来,心底已经被腐烂的根系扎得千疮百孔。 …… 宋城主的夫人去世了,那天,昼华看见月卿屋子里的灯亮了一晚上。 翌日,月卿将东西收拾妥当,再将昼华叫到跟前,细细叮嘱了几句。 “我要去宋城了。”月卿不舍地向昼华宣告了这个事实。 昼华却反应平淡,仔细看,还有几分心不在焉。 不给月卿产生疑惑的时间,昼华紧接着问了一句“那,你要多久回来?” 似乎在昼华的心里,根本没有月卿不回来这个选项。 尽管,对于昼华来说,月卿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找上门来,不声不响照顾了他十年的人。 关于月卿的身份,昼华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敢确认。 月卿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若你想我,随时可以来宋城。” 月卿还是放心不下,只是比起昼华的陪伴,此时,历劫成仙,于他而言更为重要。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下一次的美好的相见,可惜时光从不等人。 在漫长的妖生中,短短几年只是一梦黄粱,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月卿口中的几年可能就是半生,只是他不知道。 比起常常在田中遇见的昼华,月卿因久坐房中不出门而不为村民所知,加上,月卿离开的那一日,浓妆艳抹,身着华服,雨山村甚至不知道月卿真正的性别,还傻傻以为那是昼华的姐姐。 …… 据说宋城主对一名女子倾心,直接将人迎回府中,不顾世人非议,铺了十里红妆。 宋城中大红灯笼高挂,城主府门口的流水宴摆了整整一个月。 一时间,闲言碎语甚嚣尘上。 有说月卿出身乡野,配不上城主夫人之位;有说月卿为续弦,风光大嫁于礼不和。 任众人如何说,都抵不过城主宋问一意孤行。 后来,人们都在传,宋城主第二任的夫人是狐狸精转世。不然,怎么把一个男人迷得死死的。 说回昼华这边,自月卿嫁到宋城后,日子依旧过得平平淡淡,只不过,昼华对门的那个小姑娘晓莺,和昼华看对眼了。两人同出同进,花前对酒,月下相依。 雨山村暗潮涌动,可昼华只想与心爱的姑娘长相守。 …… 月卿感到疲惫。 宋问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口口声声说爱,却不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对昼华的担心再度涌上心头,月卿没忍住,写了一封信给昼华,希望弟弟能来宋城相聚。 收到月卿写的信后,昼华偏头看了一眼洗手羹汤的晓莺,心下微暖,暗暗作出决定:遇见晓莺之前,月卿是唯一一个会牵挂昼华的人,有必要让月卿知晓两人情义相通。 昼华甚至开始幻想,当晓莺换上嫁衣,和自己一同拜高堂,给月卿敬茶的情形。 带着一份期望,昼华离开了雨山村。 昼华来到城主府,小厮客客气气将他迎进大堂,昼华见到了外界所谓的“姐夫”,风流倜傥的城主,宋问。 宋问亲自捧热茶端给昼华,非但没有因昼华来自偏僻的雨山村而流露不满鄙夷之色, 恰恰相反,宋问对待昼华的态度特别亲切,像是把昼华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般。 每当谈到月卿时,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温柔。 昼华看见独坐深闺中的月卿。与满脸幸福的宋问相反,月卿眼睛中装满了疲惫,脸上尽是恹恹之色。 直觉告诉昼华,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他不好开口问。 一连三天昼华一直尽力尽力陪伴月卿。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试探月卿的口风。 昼华没想到月卿会勃然大怒。 毕竟,在昼华面前,月卿一直是极尽温柔的模样。 月卿着一身朱红色的宫装裙,手指上涂着蔻丹。可那双洁白如玉看上去就干不了任何重活的手,却拿着价值千金的茶杯掷在地上,袖子在昼华的耳边扇起一阵怒气冲冲的风。 第36章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爱!” 第一次看见月卿这样的神态,如此狰狞,如此声嘶力竭,像精神失常的泼妇一般。 昼华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退步,如同一块沉默的顽石,不知风刀苦,霜雪催。 从那天开始,月卿变得无理取闹起来,诸如饭菜不合胃口,茶水太烫了,动辄一点小事就大发脾气,一定要昼华低头服软。 宋问纵容着月卿的一切无理取闹,态度耐人寻味。 可昼华只觉得可悲,在这场三个人出演的戏剧中。 他可以对月卿低头,可以为月卿赔不是,但昼华不可能一直陪伴在月卿身边。 昼华一直清楚这一点,月卿也知道,甚至,他觉得宋问也清楚。但谁都没有打破僵局。 可笑的闹剧持续了月余,终于收尾。 昼华逃出了城主府。 晓莺,自己爱的人,未来的妻,昼华怀揣着即将相聚的美好,返回雨山村。可他不知道摆在前方的不是美梦,而是一条惨痛的不归路。 昼华,月卿,两人尽力隐藏着昼华妖族的身份,瞒了十年,还是被雨山村的村民识破。 鲜血浸润着昼华的尸体,染红了村民,一群妄想长生富贵的凡人的眼睛。 而月卿,自昼华离开后,脸上尽露悔恨之色,他想了许久,才在两难中做出了抉择。 是的,月卿相通了,既然昼华选择平平淡淡度过这一生,他可以尊重昼华的决定。 若是昼华放弃妖族的长寿,选择过好凡人的普通一生,月卿可以守着他直至白头,之后再独身一人回妖族。 至始至终,困扰月卿的,从不是什么情劫,而是昼华是否能获得幸福。 只是,当月卿准备离开城主府时,宋问并未挽留,甚至还说,“不必再回来了。” 说完话,宋问的瞳孔中闪着的光辰被搅碎成混沌,眼底泛起丝丝涟漪。 看着宋问一脸“早该如此”的表情,月卿脸上不显,心脏一阵颤动。 可当月卿回到雨山村,看到的不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妇在乡野间漫步,而是是尸陈遍野,满目苍夷。 多么荒唐,那可是手无寸铁的村民,竟能把呼风唤雨的妖开膛破肚,五马分尸。 而月卿所珍爱的昼华,他唯一血肉相连的至亲,被最爱的女人背叛而失去性命,甚至每一块血肉都被恬不知耻的村民利用。 数不尽的尸骸,凝聚了枉死的妖族未能瞑目的所有怨气,生成的障雾包裹了整个村庄。 凡人啊,在触手可及的好处面前,一脸痴相,宛如入魔。早在拿起屠刀的那一瞬间,他们杀红了眼。 月卿突然有了心魔,他不惜废掉八世历劫所积攒的修为,永世无法超生,也要让雨山村的所有人下地狱。 障雾更加浓厚了。 所有人,必须为昼华偿命。 为昼华报仇成为了月卿留在世上唯一的执念。 情劫未渡,月卿被拘禁在一具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身体里为此,为此,他不惜肉身湮灭也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被障雾吞噬的村民,灵魂一遍又一遍重温临死前的折磨,永远无法解脱。 而月卿自己,只剩下一道执念留在世间,待这道执念消散,天地间将再无他的任何痕迹。但他不悔。 只是,当障雾企图包围晓莺时,却怎么也近不了晓莺的身。 本来月卿的残魂寄身在山顶的一座黑狐雕像中。他打算收集被抹去记忆,无法轮回的怨灵的信仰之力,来维持自己千疮百孔的残魂不陨,发现蹊跷后才下山一探究竟。 原来,月卿怎么都找不到的琉璃果,被装进一块玉坠中,被晓莺日日夜夜佩戴。 七夜琉璃花难得,七百年才得一株,被青狐族奉为至宝。而花落成果,更是需要天大的机缘。 七夜琉璃果是世间至臻,可以驱散怨气。 月卿被怨念缠魂,一旦靠近晓莺,魂魄就会有疼痛难忍的灼烧感。村民所化的怨灵也不能接近晓莺。 真可笑啊,昼华赖以续命的宝贝,让他在娘胎里吊着一口气的七夜琉璃果,被昼华亲手送给了晓莺。 但这并不意味着月卿就没有办法折磨晓莺,这个帮凶。 怨气笼罩着整座山头,在障雾中不管往哪个方向走,走多久,最后都会回到起点。 晓莺无法向外界求救。 怨灵具化形成的村民,一直重复着昼华死前一周的动作,无限循环。 月卿想把晓莺逼疯。 昼华惨死的情形重复了太多次,击溃了晓莺的心理,也让月卿变得疯魔。长此以往,怨气逐渐占据主导位,吞噬了月卿仅有的理智。 直到君临微一行人来到雨山村,让这里所有的肮脏重见天日。 …… “事情就是这样,很可悲,不是吗?” 当障雾将整个雨山村全部包围住,君临微视野内的所有景物变得模糊起来,白光逐渐凝成了一具人体,是昼华,或者说,昼华的怨气。 “月卿总是把我想得太好了,可我并不是什么圣人。” 昼华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似哭似笑,最后归结于厌倦。 被自己心爱的女人背叛,临死前千刀万剐的痛苦,昼华怎么可能不会怨恨。 月卿并不知道。他将怨气用来加固障雾,想方设法地折磨所有人。 直到君临微打破月卿寄身的黑狐雕像,昼华这才寻到机会出来。 第37章 君临微面对着昼华,并没有卸下防备,反而问道,“让我看这段回忆,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想寻一个解脱。” 昼华轻声叹道。 困在回忆中的时间太难捱了,更何况,还是生前最痛苦,最不想面对的一段记忆。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恨,反而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君临微先前光是旁观那段回忆,心下十分不忍,如今看昼华哀戚的神情,更加不忍。 “好,我答应你。” 昼华释怀一笑,衣袖翻飞。 周围的再次变得模糊,一切重回黑暗。 君临微只记得,昼华消失前,晦暗的眼睛中似乎多了一点别样的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 肥来码字啦 第27章柳烟归苏醒 在幻境中,君临微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纵观雨山村罪恶的始终。 明明只是影像,只是过去的画面,为什么,为什么心底时常会冒出愤怒呢? 君临微不解,可他找不到完全正确的答案。 观看完月卿的经历后,他突然有种预感,自己该回去了。 …… “临微,临微,君长老……” 君临微店意识浮沉在一片混沌海里,熟悉的声音一直在他的耳边响个不停,焦急,哀伤。 原本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君临微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就好像,声音的发出者,是一个他熟悉的人。 …… 像很久很久之前看到的,冬夜雪原中燎燎燃起的大火。 别哭了。 君临微突然产生安慰人的冲动。 倏然间,君临微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突破了某种禁锢,从而成功地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君临微甫一睁眼,就看到宋宴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就在君临微苏醒的那一刻,宋宴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如同刚出生的幼鹿对母体的依赖,用小脸蹭着君临微的颈项,仿佛能从中汲取温暖。 宋宴强忍着如潮水一般拼命向外涌出的眼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下子就会被风吹走的羽毛,“别抛下我。” 卑微的信徒企图献祭自己的生命换取神明的怜悯。 如玉的手掌轻抚宋宴的背部,“怎么哭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不急不缓。 他的神明并没有抛弃他。 安抚好宋宴的情绪后,君临微这才将眼神投向其他人。 除了兰成奚昏迷不醒外,奚若明,莫笑均一脸关切地凝视着刚苏醒过来的君临微。 趁着莫笑还是一副愣头愣脑的模样,奚若明挑重点向君临微简述。 不料第一句话就重磅砸下来,让君临微瞬间变得十分清醒。 “晓莺死了。” 不同于其他人的疑惑,特别是奚若明正在怀疑这背后是否有阴谋,清楚来龙去脉的君临微此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此事无关他人,正如昼华想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寻一个解脱,或许是愧疚杀死了晓莺。 被害者尚且无法忍受永无止境的循环,心存悔意的帮凶怎么可能毫无愧疚地苟活于世呢? 看见君临微露出了然的神情,奚若明也没觉得意外,继续说下去,“莫笑说他当时在房间里待的好好的,晓莺突然找过来,让他把一条玉坠转交给你。” 奚若明说完便用眼神示意莫笑。 莫笑慌乱地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条玉坠展现给君临微看。 和君临微在昼华的记忆中所看见的玉坠一模一样。一个憨态可掬的玉狐狸,胸口有一处是镂空的。如果没猜错,中间盛装着七夜琉璃果。 君临微将玉坠握在手中轻轻摩挲,很快就发现上面的阵法。和布在雨山村口的迷阵一样精妙,君临微似有所感,抚了抚玉狐狸的额头。 “啪嗒”一声,阵法就失去了功效,君临微甚至还能听到空中传来昼华的声音,“就当作是拜托你的谢礼了。” 随着阵法的解开,属于天地至宝的强大气息在空中迅速弥漫,玉坠顷刻间就被震荡粉碎,只余一颗小巧玲珑的碧果漂浮在空中。 “这是”奚若明露出震惊的神色。 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来没有现世过的七夜琉璃果。哪怕是七夜琉璃花,几百年也只有青狐一族供奉过。 可想而知,这一颗小小的碧绿果子是多么珍贵的至宝。 古书中记载,七夜琉璃果能够化解怨气,是邪魔的克星。不仅如此,据说,服用过七夜琉璃果的人,能够逢凶化吉。 故此至宝,一般不会轻易出现,一旦面世,注定会引起血雨腥风。 任谁都想不到七夜琉璃果会在这么个极其偏僻的山村中出现。 能够使至宝面世,自古以来,只有集大气运者才能做到这一点,这可不仅仅是修为高就可以做到的。 奚若明紧紧盯着君临微,武道巅峰,初次下山就获得至宝,脸上既羡慕又感慨。 不过这既不是属于自己的气运,再羡慕也得不到,倘若念念不忘,起了夺他人气运的歪心思,难免落到悲惨的下场。这一点奚若明看得很开,与其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看,不如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奚若明清了清嗓子,继续交代君临微昏迷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宋宴醒过来后,嚷嚷着要找你,加上之前晓莺的举动很突然,莫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 第38章 “就是说啊,好端端的硬往我怀里塞东西,等我之后再去找晓莺时,人已经没气了,差点吓死我。”莫笑配合着做出一个惊吓过度的表情,不曾想被君临微狠狠地弹了脑门。 “想不到你的表情这么丰富,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莫不言。” 莫笑尴尬地挠挠头,不再调皮了。 不知怎么,奚若明留意到宋宴躲在君临微背后,对着莫笑露出了类似吃醋的样子,顿时感到好笑,但仍然故作镇定地说道。 “等我醒来后,兰成奚还没醒,我背着他先和莫笑会和,然后一起来找你。当时,你的情况有些诡异。” 奚若明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四人会和后找到君临微的景象。 在一团黑暗中,君临微的周身浮着点点微光。他整个人飘在空中,阖眼沉睡。 与从不摆架子,会开玩笑的君临微不同,沉睡中的他褪去了一层温柔的面纱,增添了一分冷峻。 长发无序地散在空气中,在黑暗中反而折射出雪白的光芒。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能凸显距离感, 不要打扰沉眠于此地的神祇。 当靠近君临微的时候,几个人脑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这句话。 当然,四个人不可能放任君临微昏睡不管,一直到君临微醒来为止,他们尝试了很多唤醒的方法。 尤其是宋宴,他的反应最激烈,眼瞧着诸般无果后,趴在君临微身上嗓子都快叫哑了,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不过好在,君临微最后苏醒过来,不然几个人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接下来是?”讲完前因后果的奚若明直接当起甩手掌柜,把棘手的问题抛给君临微做决断。 君临微眼中已是七分清明。 是时候该让一切尘埃落定了。 第28章柳烟归尾声 宋城,顾名思义,是由一位宋姓富商创建的城池。 相传,很久以前,还没有宋城这座城池。 天下大荒,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更是格外饥苦。 寸草不生,饿殍遍野。当真应了那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便是将初生婴儿溺死或是用活生生的血亲去换取一斛米,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恶劣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一位商人的到来。 来历神秘的商人不仅慷慨地将粮食分给饱受饥饿的民众,他还拿出了一种富有灵力的种子。 一把种子撒下去,不出足月,就变出了一片长势喜人的庄稼。 说来奇怪,这种庄稼不惧酷热,不畏虫灾。从种下到收成只需一个月,谷粒颗颗饱满,基本上瞧不见瘪谷。 浩劫中幸存下来的人们感恩商人的馈赠,听从他的指令,在荒芜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座城池。 商人自此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血脉融入浸满汗水的泥土,再也不分离。 久远的记忆残缺不全,人们只知道,这位商人姓宋,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任何关于这位商人的记载。 商人救了所有人的命,所以这座城名为宋城,每一任城主都出自宋家,也就是商人的后代。 在宋城的北面,还建了一座寺庙,供奉着这位拯救一城人性命的宋姓商人的神像。 说回宋城。宋城四面环山,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因此,虽然宋城的特产种类繁多到令人眼花撩乱的程度,普通人基本上不会往这里跑。 除了固定来往的商队,难得有外人跑到宋城来,除了突发奇想的兰大公子和被他牵连的一溜人。 别看宋城在元央大陆上位处旮旯角里,方圆百里,除了零星几点的村庄,只有这一处城池繁华不像样,周边的村子全依靠宋城而生。 每日在宋城与村庄间往返的人不占少数。 甫一天亮,进城的队伍就排了几十米长。 推着一车新择的瓜果蔬菜的,拎着装满箩筐的鸡鸭的,无一不是附近村庄的农户,大清早进城,指望着一天忙碌下来,能将自己带来的商品全部兜售,两手空空赶在天黑前回家。 这时,混在一众满脸沧桑,混身上下都写满了生活苦涩的农户中,君临微和宋宴两人就显得很突兀了。 队伍中不是没有大人带着小孩。 农家的孩子早当家。即是七八岁的小孩,都格外的懂事,当家里缺人手时便会随着同乡的大人一起进城买卖。 但干农活起厚茧的粗糙的双手和宋宴那细嫩洁白如玉的手不一样,更别提两人身上的气质,可不像是天塌下来都只忧心能不能吃饱的庄稼汉。 用莫笑的话说,“我师父君临微全身都写满“普度众生”这四个大字。” 遇见优秀的人,人们会趋之若鹜,希望能与他并肩;但遇见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时,反而不敢靠近对方,生怕自己玷污神明。 尽管队伍很长人很多,但周围人有意无意地与君临微隔开距离。如此一来,君临微身边割裂出一块空旷的真空带。 而君临微,此时此刻可分不出心神来管旁人作何感想,正板着一张脸教训宋宴。 “下次还敢不敢说谎,嗯?” 别看君临微平日里对谁都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等他生起气来,就是千万顷寒霜雪直逼眼前,十分骇人。 当然,君临微这下并没有多么生气,但还是要装装样子,面得某人不把他的话放心上,下次明知故犯。 第39章 宋宴此刻和缩着头的鹌鹑无异,乖巧低头听训,摆出一副面壁思过的良好态度。 这其中缘由还要从之前的事情说起。 君临微先是取得七夜琉璃果,之后又借着昼华的帮助解除了萦绕在雨山村上方的阵法。 之后,君临微凝眉盯着面前一二三四,四颗脑袋,一时间有些为难。 按理说,这趟下山,自己的任务只是保证东海阁的金疙瘩——兰成奚能够安然无恙离开宋城,仅此而已。 如今兰成奚已经从雨山村中救出来,可是,倘若就这样回去,君临微心里总是有几分不踏实。 固然雨山村之前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可凡人再怎么歹毒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妖族身上,这事不解决,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我不属于这里。 来到元央大陆的第一天,君临微就有着清醒的认知。 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过客,来到此方天地,被迫见证一段被预言的历史正在发生。按理说,他不该介入其中,影响早已注定的结局。 君临微无时不刻不在心中暗自提醒自己:自己不过是一个占据躯壳的鬼魂罢了,最初的心愿,不过是偏居一隅,以免落得原身的悲惨下场。 但元央大陆的一切对于君临微来说,是崭新的,闻所未闻的。 会对新奇的生活产生跃跃欲试的冲动很正常。当莫问情要他下山时,君临微这样说服自己。 脱离了十年如一日的枯燥社畜生活后,君临微并不想主动锁在山中到老。所以掌门让他带莫笑下山,他半推半就,最后还是答应了。 一路前来,别看只有莫笑一个人对着不同于扶风中的生活连连惊叹。君临微冷着一张脸,把羡慕全掩藏在心底。 说出去可真是笑话,谁会相信,镇守一方的大乘期大能,居然不想着追求武道巅峰,反而向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间。 原书中全程围绕着主角的一点一滴描写,并没有对宋城加以赘述。 至于奚若明,兰成奚,两人的后来怎么样,书中也没有提到,只对兰濯池的结尾写下了寥寥几笔: “东海阁主乃一代枭雄,身陨后东海阁青黄不接,逐渐衰败。” 这还不如莫问情告诉他的消息多。 宋宴的嘘寒问暖,莫笑的大惊小叫,兰成奚和奚若明时不时的斗嘴,这都是出现在君临微眼前的活生生的血肉,而不是书上的一两行文字。 明明,只是一本书发生的故事,可君临微一想脱身,心中就会生出无限不舍。 待君临微回过神来,羁绊早已产生,放不下,无法割舍。 君临微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天生就属于此地的错觉。 果然人越活越傻了么,君临微心中自嘲一句,没放在心上。 就当作是,日行一善吧。 君临微长舒一口气,毕竟掌门发了话,让他凭心而行。 那我索性把这边的麻烦事全部解决了。 君临微暗想道。 至于后续会产生什么麻烦,大不了一并丢给莫问情处理便是。 雨山村的阵法解了,但一村的怨灵并没有消散,只不过君临微凭借自身的修为,画下一个牢笼将所有怨灵拘禁在一处。 用蛮力打打杀杀可以,但超度怨灵嘛,对于君临微来说还是太高深了。 君临微派遣莫笑随奚若明,兰成奚一同离开,护送二者回东海阁后,改道金鸣寺,请高僧来为雨山村的怨灵超度。 毕竟,术业有专攻。 而君临微自己,则带着宋宴回到宋城,一探城中蹊跷。 他可没忘幻境中的神秘斗篷男。若不是斗篷男在背后作祟,月卿和昼华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至于为什么打发莫笑离开,却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宋宴留下,君临微心中也是做了一番考量。 一是怕莫笑一向粗心看不住人;二是嫌疑人毕竟是和宋宴相处过的宋戒,比起两眼一抓黑的君临微,宋宴至少熟悉宋城。 当然,和宋宴跟个小黏皮糖似的缠着君临微不放,也脱不了关系。 事情一一安排妥当,之后,就是秋后算账了。 在莫笑一行人走后,君临微转头看向宋宴。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自己丢失了记忆,对这一切都没有印象,是真的吗?” 宋宴低着头,嗫嚅说道,“对不起,君长老,我怕你们怀疑我和坏人是一伙的,把我丢掉。”也不想看见你失望的眼睛。 君临微没好气地说道,“在你心中,我是那种人?” “当然不是!”宋宴回答很快,想要极力证明什么,之后声音又逐渐低落下去,“我只是害怕。” 君临微叹了一口气,没有责骂宋宴。 紧接着,宋宴一五一十地向他坦白了一切。 宋宴是宋城主宋问的二儿子。 城主宋问,一共有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是打小父母定的婚契。 两人相敬如宾过了三年,诞下了长子宋戒。 之后,宋问不知从哪里抱来一个婴儿,取名宋宴,对外说是自己的二儿子。 再后来,就是宋问不顾所有人反对执意迎娶月卿,风光大办婚宴。 可惜好景不长,月卿失踪,宋问郁结于心,缠绵病榻,不久就撒手离去。 这些都是君临微能够收集到的信息。 可富贵人家阴私多,院门一关,其中各种艰苦便不为人知晓。 第40章 如宋宴,当宋问逝后,他的兄长一登上城主之位,就向所有人揭示了宋宴只是老城主捡来的野种。 旁人只从宋问的长子——新任城主宋戒口中得知,宋宴来历不明,当初看他可怜,老城主心善才收留他。 宋戒宣称,老城主养了这么多年,宋宴双手健全,该自己出去讨生活了。 可除去宋戒和他的心腹,又有谁知道,宋宴被当作试验品,无法为自己发声,丢在人心险恶的村庄中任人欺凌,好不容易爬出来,面临着是人们的惧怕,憎恶与永无止境的打骂。 若不是运气好遇上君临微,宋宴这一条命早就不知在哪个臭水沟里腐烂发臭。 与初次满心满眼全是掌门交代不同,此番重游宋城,君临微心中感概诸多。 第29章一个小插曲 正当君临微还想说些什么,前方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静止的队伍开始向前方挪动。 两人对视一眼,进城的时间到了。 趁着队伍还没排到,君临微塞给宋宴一颗幻颜丹,示意对方服用。 宋宴借着君临微宽大的衣袖遮住面容。 待君临微察觉到衣袖传来一阵晃动,这才稍微放松心神,掐了个法诀,解除两人身上的幻阵。凡人看不见无形的灵力,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先前,光顾着和宋宴说话,差点就把幻颜丹给抛到九霄云外去。 毕竟这里是宋城,虽然依宋宴所说,他一直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到他的面容。 凡事还是要留个心眼,他们此番是来查清宋家和妖族之间的联系。万一有人识破宋宴的身份报告给宋戒,令对方提高警惕可就不好了。 这颗幻颜丹还是离开扶风前紫君长老给的,老头随手抛个锦囊给君临微,既没说有什么功效,也没说有什么副作用。 君临微才疏学浅,实在不会什么能够改变人外貌的法术,连蒙带猜地得出幻颜丹的作用后,就拿给宋宴了。 应该不会出岔子。君临微思忖着,等宋宴再抬起头来,呃,怎么说,内心还是有一点点小小的震撼。 幻颜丹确实让宋宴换了一幅面容,只是,这张脸,看着有点不太对劲。 有个词怎么说,叫做雌雄莫辨,用来形容此时的宋宴,再贴切不过。 骨相倒没变,还有宋宴之前的影子。 五官略微调整,生出别样的风味。皮肤平整光滑,像是刚剥好的鸡蛋一样,似乎能掐出水来。唇色鲜艳红润,看上去像涂了丹蔻一样。脸上的疤,痘痘,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君临微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在某本书中看到过,幻颜丹能改变容颜,让人年轻十岁,颇受女修士的青睐。 宋宴本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再被幻颜丹一折腾,看着比那些往脸上涂抹脂粉的女娇娥还要鲜丽。 “君长老,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见君临微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瞧个不停,宋宴心下也十分忐忑,惴惴不安地问道,没想到一出声自己先吓了一跳。 幻颜丹改变的不仅是容貌,还改变了宋宴的声音,听上去,莫名有些娇柔。 君临微忍住抚额的冲动,从袖中取出一个面纱给宋宴戴上。 宋宴见君临微一直不说话,真的以为自己的脸毁了,执意要拿铜镜照着看,慌慌张张,几乎要哭出来。 “幻颜丹持续一周的功效,等时间过了,你还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见宋宴委屈到不行的表情,君临微的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轻声向宋宴解释。 “你先戴着面纱,别人看不见你的脸。” 为了安抚宋宴,君临微取出一颗糖果,塞进宋宴的手心,这还是来时路上莫笑买来当零嘴吃的。 宋宴接过君临微给的糖果,眼眶还是红红的,但不再掉小珍珠了。 君临微长松一口气,哄孩子不易,下次不清楚的玩意还是不要尝试为好。 第30章宋府 不比上次和莫笑两人低调进城,什么都没有声张。第二次来宋城,君临微高调了许多。 不等城门驻守的士兵盘查身份,君临微直接拿出莫问情的亲笔信,直言有要事处理,要求见宋城主一面。 起初,盘问的统领半信半疑,等君临微施展法术让他漂浮到空中时,语气才郑重了许多。 没过多久,就拉来一辆马车,上面明晃晃地刻了一个“宋”字,说是城主请二位到府上一叙。 马车从城门到宋府,就这一下时间,几乎全城人都知道,宋城来了个大人物,直接被请到宋府。 一听到“宋府”两个字,即便隔了一层面纱,君临微都能感觉到宋宴的脸绷得紧紧的,可见宋戒给他留下了多深的影响。 君临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握紧宋宴的手,似无声的鼓励。宋宴的心情才慢慢放松下来。 马车转过一个弯,很快就停下来,车外传来一声吆喝,“宋府到了。” 君临微拍了拍宋宴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随即扶着宋宴下马车。 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可君临微不知怎么,心里总感觉不舒服。 管家笑呵呵地将君临微二人迎进大堂,一路上还不忘旁敲侧听君临微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君临微不痛不痒地避开话题,管家依旧一脸笑意,似乎没放在心上。 “还请贵客稍等,城主片刻就来。” 第41章 管家吩咐侍女上茶,接着借故离开。 君临微注意到,整个过程中,为他倒茶的侍女一直低着眼不敢看人,脚步也比常人快上几分。 不仅如此,在等待的过程中,周遭一片寂静,根本听不见人声。君临微便知道宋宴之前所处的环境有多压抑。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 伴着一道阴沉的声音,管家跟在一个男人后面进来。 君临微站起身来,“我和我的弟子叨唠宋城主几日,还望城主海谅。” 最开始听见声音时,宋宴的身体就发出轻微的颤抖。好在君临微在这里,他还是撑着站起来对宋戒行礼。 “想必这位就是扶风的君长老,果然仪表堂堂,气质不凡。” 宋戒恭维了君临微一句,可语气中,好像藏了一丝不情愿? 在宋戒打量君临微的同时,君临微也在观察宋戒。 照宋宴说,宋戒不过是比他大了十岁,应该是而立之年的青壮才对,如今阴着脸,背也佝偻着,头上还隐约可见白发,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声音又哑又低,像是别人欠了他一箱黄金似的。 宋戒打量完君临微,又将目光放在宋宴身上,见宋宴还戴着面纱,眉头一紧,“这位是?” 宋宴没出声,君临微替他回答道,“这是我座下小童,面貌不宜示人。” 宋戒也不能硬让君临微把宋宴的面纱摘下来,只得摆摆手让两人离开。 “我方上任,事务繁多,无法招待二位,稍后管家会安排好宿处,我先失陪了。” 若说第一句是虚假的试探,这第二句可就是十成十的不耐烦了,也不等君临微再客套两句,直冲冲地向外走。 管家倒是没给君临微甩脸色,好言好语请两人到偏院休息。 确实是偏院,位置可不是一般的偏,从大堂走过来,至少花了近半个时辰。 院子里的布置能看出花了心思在上面,家具一并用紫檀木打造,墙上还挂了几幅山水画,玉麒麟,血珊瑚,就连摆设都尽是值钱的玩意。只是将金玉和书画等堆叠在一起,显得几分不伦不类。 “二位可在此处稍作歇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便是。” 管家还想留几个侍从伺候,不过君临微喜静便直接婉拒了。 管家没说什么,让下人打扫干净院子后就退下去。 只剩君临微和宋宴两个人,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宋宴见没人后紧紧攥着君临微的手臂死死不松开,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很惧怕宋戒。 君临微摸摸宋宴的头发,从袖里拿出一张宣纸,折了只纸鹤。 宋宴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珠子盯着纸鹤骨碌碌转。 君临微可不是折这个东西给宋宴玩的,他别有用处。 只见君临微咬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鹤的额头上。 “君长老好厉害。” 只听宋宴一声惊呼,血落在纸鹤上的一瞬间,纸鹤就像是有了生命力一般,“扑领扑领”扇动起翅膀来。 君临微感受到纸鹤和他之间的一丝联系,心里大松了一口气,这下就方便多了。 君临微所用的,正是一种名为“点灵”的法术,可将灵力附在物品上,发挥奇效。 修士一般使用的是用某种灵石磨成的丹砂点灵,君临微这种直接用血倒是头一次。 可别看君临微滴几滴血就轻轻松松给纸鹤点灵,寻常人点灵,需要极高的悟性。更没有人像君临微这样用普通宣纸和血就能成功。 还得靠大乘期修为,血中含有丰沛的灵力。 点灵这种小戏法,修为高的人不屑于做,能用强大的法器也不稀罕这点小东西。修为低的做不到君临微这种程度,故而,点灵也被人称为中看不中用的把戏。 谁能想到,这个只能哄小孩子的戏法在君临微手中能得到妙用。 君临微也是灵光一闪,才想到尝试一下的。 这可比书中描述的厉害多了。君临微能感受到,纸鹤和他之间微妙的联系。 换句话说,他完全可以让纸鹤飞到宋戒身边。宋戒的一言一行,都会清楚传给君临微。如此一来,甚至省去了亲自去查看的功夫。 事实上,君临微确实这么做的。 第31章宋从德 带有灵力的纸鹤飘飘乎乎离开了偏院。 起初,君临微操作还有些不熟练,纸鹤在空中晃晃悠悠,时上时下,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直接坠落地面。 但没过多久,君临微就已经能熟练地操纵纸鹤避开侍从的耳目。 为了避免被发现从而引起一堆不必要的麻烦,君临微操纵着纸鹤东躲西藏,却不料误打误撞地来到宋戒的书房中。 阴沉的声音,从书房中传出来,透过纸鹤,传进君临微的耳朵里,正是不久前还和君临微交谈过的宋戒。 “将那两个人安排妥当了?”声音一如既往阴沉,像是淬了毒的利箭。 第二道声音君临微也十分熟悉,是之前的管事,比起宋戒,暗藏了隐隐的担忧。 “安排好了,不过,扶风毕竟是天下第一的门派,要是他们追究,我们会不会有麻烦?” 知道两人在谈论自己,君临微心下一紧,凝神继续往下面听。 “哼,这些自诩为仙门百家的,从上到下,废物一窝。”宋戒的态度,倒是有趣。 第42章 一提到仙门,修士,宋戒似乎有很大的怨气,很快,君临微就知道了原因。 “之前的两个人,一个据说是下任东海阁主,另一个是数一数二的年轻翘楚。结果呢,一进府就嚷嚷着要住最好的院子,嫌弃这挑剔那,平日不是逛楚馆喝花酒,就是去赌金。哼,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罢了。只有一群愚民愿意捧臭脚。还仙人,呸,只不过投胎比我好而已。” 君临微大概知道为何一见面宋戒就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了,凡人就算不信仰修士,平常也不会刻意冷落,更别提让他们住到最偏僻的偏院里,显而易见的怠慢,甚至不怕得罪君临微背后的扶风。 仙人,听起来多么高高在上的美好词汇。 君临微想到下山时男女老少露出的羡慕目光,在仙舟上俯瞰地面时传入耳中的赞叹。寻常人供起来都来不及,只有宋城,看不见任何修士的影子,也只有宋戒,不敬仙师。 到现在,其实君临微心中是感激兰成奚的,要不是他将纨绔作风在宋城展现得淋漓尽致,宋戒也不至于轻视他们成这样。 宋戒越是瞧不起他们,越会放松警惕。君临微就有了接近真相的机会。 正当君临微思索之际,院门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宋宴,你先去屋里。” 君临微一边让宋宴躲进屋内,一边飞速思考:宋戒明明已经放下警惕,难不成,他在怀疑我,故意布下障眼法,还是,宋城中还有别的势力? 一瞬间,各种猜想涌上君临微的心头,灵力在他身上各处游走。 可君临微打开门,站在他眼前的,只有一个书生样貌的男子,着藏青长衫,身形略显瘦削,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的点心木盒。 君临微更加在意的是他的脸,与宋戒有四分相似,但对比死气沉沉的宋戒,这个人身上的气质更加干净。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趁着君临微观察的功夫,男子先介绍自己,并说明了来意。 “在下宋从德,听闻仙人来访,前来拜会。” 君临微还未做决定,宋宴先从屋子里探出个脑袋来,“君长老,是有人来了吗?” “小调皮鬼。” 君临微看了一眼宋宴,没再说什么,侧过身子让宋从德进入院内。 宋宴趁着宋从德往院内石桌走去的功夫,悄悄对君临微吐了吐舌头。 突然间,君临微像是注意到什么,目光向宋从德投去,看了一眼又很快地收回。 宋从德似乎没有注意到,专心致志地将木盒中的糕点一一取出来,随后,温润的声音再度想起,“这是,从外面买来的糕点,仙人若是不嫌弃,可……” 话还没说完,宋宴撒开脚步朝宋从德跑去,拈起一块绿豆糕就往嘴里塞。 嘴里的东西都还没吞咽下去,宋宴就嚷嚷着“好吃,好吃。” 君临微只好无奈地说道,“小心噎到。”顺带也拿起一块绿豆糕品尝。 宋从德看见宋宴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不忘拿帕子细细擦拭宋宴嘴角的碎屑,“慢点吃。不着急。” 没想到如此偏僻的院子还会有人来打搅,宋宴早就将碍事的面纱取下,露出惊艳的面容。 宋从德盯着宋宴的脸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君临微不动声色地问道,“阿宴脸上可是有何不妥?” 宋从德察觉到自己的冒犯,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三分歉意,“抱歉,我观这位……仙童,神情与一位故人相似。” 两人知情地不再说话,耐心看着宋宴狼吞虎咽。 等一盒点心全进了宋宴的肚子中,宋从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将桌面收拾妥当。 “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 待到那抹藏青色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君临微才转头看向宋宴。 “怎么哭了?”君临微眉间轻皱,“莫不是糕点不好吃?” 自宋从德离开后,宋宴的眼眶就变得红彤彤的,那神情,像极了红眼睛的小兔子。 宋宴的声音中出现了哽咽,“没有,从德……兄长做的糕点很好吃,我只是太久没尝,十分想念。” 君临微感受到衣袖间传来一股阻力。 “宋从德是好人,他和宋府其他人不一样。” 君临微最见不得宋宴那副泪眼汪汪的样子,连忙保证,“我知道,宋从德是绝世大好人,我一定不会对他怎么样。这下行了吧。” 宋宴的脸上由雨转晴。 君临微做保证可是有条件的,显然,宋宴深谙这一点。不等君临微慢悠悠地开口,他率先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包括宋从德先天跛脚,他是宋戒的大儿子,却没有继承父亲的野心,反而因醉心厨艺而被整个宋府视为耻辱。 若说自老城主宋问逝世后宋宴成为宋府中最可怜的存在,那么宋从德则是排在第二的可怜人。 “从德哥哥对我可好了,经常偷偷拿糕点给我吃。” 君临微早就注意到,自从进入宋府后,宋宴一直小心翼翼,精神紧绷,生怕哪里出错。但宋从德一进院子,他却主动跑出来迎接。正是宋宴的表现,让君临微放下了对宋从德的戒备。 从宋宴的言语中,君临微了解关于宋从德的事情。 宋从德,一个被抱有极大期望出生的人,这也是他一生可悲的来源。 第43章 宋戒的长子,还在腹中便被医生断定为男胎,不曾想,生下来时两只脚大小却不一样。 “可惜了,天生的瘸子。” 所有诊断过的医生都是摸着山羊须摇头叹气,宣布了宋从德的腿永远不可能被治好,这个残酷的事实。 “废物。” 当时还是温润佳公子的宋戒,第一次对宋从德的母亲王氏露出失望的神情,这成为那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后半生癫狂的导火索。 爹不疼,娘不爱,下人惯会看菜下碟。集中权势的府邸变成拘禁宋从德一生的囚笼。 明明是府中金枝玉叶的小公子,活得连仆人都不如。 倘若这样也就算了。 宋问忙着和新娶的夫人谈情说爱,王氏不堪折辱跳湖自尽,而宋戒,与更多貌美女子发生关系,子嗣越来越多。 宋从德,被有意地遗忘在宋府的角落里,人们都希望他于此地悄无声息地腐烂发臭。 可这株命不好的草却在夹缝里顽强求生,飘摇度过十多年风雨。 月卿生辰,宋问大喜过望,放出话来要办一场宋城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生辰宴。 生辰宴前夕,宋从德却被一个小厮拖拽到宋问跟前,“禀报城主,大公子偷吃厨房内的点心。” 话还没说完,宋戒就变了脸色。 全府上下都知道月卿在宋问心中的地位,更别提生辰宴背后费了多少心思。 见宋问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宋戒慌忙站起来解释,“从德这孩子,打小就贪吃。” 印象里,宋从德第一次拂逆自己的父亲。“是五弟说太饿了,而且,吃的也不是准备生辰宴的糕点,那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啪”的一声,宋从德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逆子。” 这是宋戒第二次对宋从德失望,这次没有一个失败的母亲为孩子承接宋戒的怒火。 都说君子远庖厨。堂堂的宋府少爷,不思进取,居然还喜欢上“做糕点”这种下等事。 宋从德成为宋府的笑柄,也是整个宋城的笑柄。 宋从德不知道,亲手做最爱的糕点献给月卿有什么错,况且,若不是年幼的五弟嚷嚷着喊饿,他也不会择返回去,被小厮抓到。 宋从德太干净了,还没学会宅府后院的弯弯绕绕,就被全宋城最富丽堂皇的地方抛弃。 只有宋宴,误打误撞遇见宋从德后没有嘲笑他。因此,当宋宴落到和当初的宋从德一样的境遇时,身边还有人陪。 “从德哥收留我,他经常给我做好吃的。”提到宋从德时,宋宴脸上露出雀跃的神情,那是他在宋府感受过的唯一温暖。 “当时我就和从德哥约定好了,没人看见,我就喊他哥,他也一直拿我当唯一的弟弟。” 听到这里,君临微有些好奇,“宋从德的其他兄弟呢?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会正眼看待他吗?” 提到其他人,宋宴脸上的生气掩不住,“从德哥才没有在背后谋害的弟弟,况且,他们老是笑从德兄长的腿。” 可惜造化弄人,铁石心肠的人永远不会因两只幼兽相互舔犊而心生怜悯。 宋戒心情不好,责令宋从德必须和宋宴分开。 宋从德害怕本就不喜宋宴的父亲再度迁怒宋宴,便自作主张地抛弃宋宴。 未曾想,宋戒不只想要将宋宴的尊严踩进泥土里,他还想要宋宴的命。 可惜妖血只是让宋宴失了声,却没能将他变成神智不清的傻子。 一个彻底的失败品,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宋戒便吩咐下属将宋宴带走处理掉。不料宋宴居然大胆到想要揭发宋戒的阴谋,于是在临死前又多加了一遍虐打。 雨夜中还在和面的宋从德,根本不知道宋宴悲惨的境遇,在他的内心里,宋宴早就离开了宋城,成为一名游历四方的大侠。 “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从德兄长,即使他不将我赶出门,宋城主也会想其他办法的。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他还会回宋府,这个吃人的地方。” 宋宴的声音有些沉闷,之前的遭遇在他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听完宋宴的讲述,君临微更加心疼宋宴,同时在心里暗骂宋戒不做人。 与此同时,宋府的另一边却是谩骂不绝。 “真是个废物!” 宋戒随手拿起一个玉摆件,直接往宋从德脸上砸去。 摆件锋利的边缘在宋从德的脸上留下了一条血痕。 “我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去和废物结交的。”宋戒就差指着宋从德的鼻子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我与两位仙长一见如故,况且,仙长并不是,父亲口中的废物。”宋从德的声音越来越小,到“父亲”二字,低到几乎听不见。 宋戒满脸失望,本就阴沉的脸更加狰狞。 “来人,把宋从德关到柴房里,他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很快就来了两个侍从架着宋从德离开。 管事看了看被带走的宋从德,又看了一眼宋戒,斟酌再三,大着胆子开口,“大少爷 毕竟是老爷您唯一的血脉,若是出了什么好歹,恐怕……”骇于宋戒的威严,管事不敢将“后继无人”四个字说出来。 “哼,若他一直这样死不悔改,宋府的家业迟早被败光。” 宋戒没好气地说道,还是吩咐人让宋从德吃个教训后再将他放出来。 第44章 …… 君临微一口气折了十只纸鹤,一一点灵,让纸鹤们分散在宋府各处探听线索。 两天过去,君临微又收集到了有用的信息。 宋戒似乎在寻找一种能将妖力转移到凡人身上的方法。 一批黑斗篷光明正大地进入宋府,向宋戒汇报进展。 纸鹤传回来的影像中的黑斗篷,和君临微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君临微揉揉宋宴毛茸茸的头发,想到黑斗篷对宋宴施行的虐待,眼神一冷,这些渣滓一个都不会放过。 黑斗篷还在尽职尽责地向宋戒汇报。 “最新的药已经提纯过了,还是不能让人保持神志。不过。”斗篷男卖了一个关子。 见宋戒果然燃起了兴趣,黑斗篷下的嘴角一勾,“我们在外面抓到了一个修士,经过改造后,面对半仙都有一战之力。” 半仙,不得不说,听到这两个字后,君临微恨不得拿出十二分的态度慎重对待。 半仙究竟有多强,只有全盛时期的月卿能够为君临微解答疑惑。 别看君临微轻松摧毁黑狐雕像,那只不过是月卿留下的一抹怨气。 倘若对上的是月卿的真身,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君临微脑中已经将能够发挥威力的丹药,法器,符咒排好序,算算究竟能发挥多少作用。此外,君临微已经传信扶风,让莫问情派人前来相助。 从扶风到宋城有一段距离,多拖一天,就多一个人惨遭毒手生死不知。 听到实验出现新进展后,宋戒狂热若癫疯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大笑着,发出怒吼,“我要将仙门百家踩在脚下,让天下所有人仰仗我的鼻息而存活。” 君临微猜测,宋戒的神情有些不太对,不过他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关键性的证据,揭发宋戒的罪行,解救宋戒拘禁的所有人。只要能拦住宋戒口中“可与上仙一战”的药人,等扶风长老前来,届时,宋戒再怎么蹦跶也只是跳梁小丑。 君临微确信,在宋城的某处,隐藏着宋戒用活人做实验的据点。甚至很有可能,这处据点就隐藏在宋府周围。 君临微这般猜测是有依据的。宋戒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物。一方面,他极度傲慢自大,不将凡人修士放在眼里。另一方面,他又整天疑神疑鬼,就连心腹管事都没有得到宋戒完全信任,他甚至要将一件事拆成两部分,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分别去完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任凭君临微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到底宋戒把人都藏在哪里。 莫问情已经传来回信,再等一天,他和另一位长老就可以抵达宋城。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这天夜里。纸鹤传回的影像中,宋府突然出现一阵喧嚣,惊动了许多侍从,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 没过多久,君临微就看见了宋戒的身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样子,被气得不轻。 侍从集中在院内,纸鹤离得远,听不清宋戒的声音,只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所有人都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 宋戒可不管底下人心情如何,他做了一个手势,众多斗篷男从天而降,一时间院子里挤满了人。 很快,斗篷男押解着人离开,君临微注意到,颇受宋戒信赖的管事也在人群之列。向来稳重的管事此刻情绪激动,即使整个人被禁锢住,仍然想要挥动四肢,口型一直变幻,几乎没停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君临微的脑海里。 宋戒因某件事而发怒,牵连到整个府中。若宋戒不想留他们,早就在院中大开杀戒。但宋戒却唤来平日里负责实验的斗篷人,这说明什么,宋戒不急着处理,或许是想留着姓名进行实验。那么,斗篷男一定会将这批人带到他们平日的据点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费尽心机猜不透的地点居然被宋戒自己暴露出来。 君临微连忙唤醒宋宴,趁着对方还一脸睡眼惺忪,君临微塞了几张隐身符,传送符给他,同时不忘交待道。 “我要出去一趟,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这里有几张符咒,如果情况不对,你捏爆符咒及时离开,不必等我。掌门和其他长老明日就可以赶到宋城,到时候自会有人护你周全。” 话刚说完,君临微整个人就消失在空中,不见踪影。 君临微赶过去时,还有一部分斗篷男没有离开。现场可谓是泣涕涟涟,不过宋戒却早已失去踪迹。 君临微跟在一名斗篷男后面,来到后花园。 后花园里有一座大型假山,各种怪石嶙峋。 斗篷男扣着一名侍从穿梭在假山中间,七拐八转,最终在一块大石头面前停下,之后,斗篷男又在石头上扣敲了四声,三长一短。 机关被触动,只听一声闷响,本该是石头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条通向地底的暗道。 斗篷男先将一直哭泣的侍从丢下深不见底的暗道,紧接着自己也纵身而下。 没过多久,暗道被关闭,原先暗道的地方被一块石头代替,若不是君临微亲眼所见,压根看不出这地底还有一条暗道。 这处暗道确实设计的巧妙,位于假山中间,寻常人哪怕进入假山,兜兜转转也会在中间迷失,根本找不到正确地点,就算碰巧来到这里,没有开启机关,也无济于事。 君临微想到,自己之前在这后花园中放置了几只纸鹤,甚至在假山的最顶端都停留着一只,可平日里经过此地的都是三三俩俩的侍女小厮,不见任何斗篷男的踪影,故而君临微也没有怀疑过假山中有玄机。 第45章 宋戒虽说不将他放在眼里,可也没有让斗篷男光明正大地来到假山,反而让他们乔装前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夸他一句谨慎。 君临微耐心地等待了一刻钟,见后面没有人再来到这里,脚尖轻轻一点,来到斗篷男曾站过的地方,学着斗篷男的方法在石头上敲了四下。 机关被触动,一条黑暗看不见底的通道出现在君临微脚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眼时,眼前只剩一片清明。不管前方多么凶险,这条道他也要闯一闯。 一袭白衣没入黑暗中,暗道上方的门很快关上。失去了视野,君临微的耳边只剩下阵阵风声。 第32章囚笼之人 待君临微脚尖点地,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两边的烛火已经被人点亮,光线依旧昏暗,看不真切。 君临微放轻脚步,往前走的同时不忘注意周遭的环境。 走了约莫五十米后,两边逐渐出现一些牢笼。 铁门焊死了通向自由的唯一通道。 不过,对于里面的囚犯来说,即使没有这道铁门,他们也无法出去。 每一扇铁门后面都关了近十人,无一不蜷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们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难听至极的呻吟。 渗透血迹的外衣,裸露出的青紫斑驳痕迹。甚至不需要细心留意,就能轻易从这群可怜人的身上发现虐待的印记。 但最令君临微震惊的是他们的眼睛。 目光呆滞麻木,眼神放空,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一动不动,仿佛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勾起他们的兴趣。 那必定是在深渊中沉溺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拥有的眼神,完全找不到一丝光亮。 对于他们来说,比起奢侈的自由,死亡带来的解脱更容易一些。 或许是这些人身上留着宋宴之前的影子,君临微的心脏一阵揪紧。 还不是时候。 君临微咬紧牙关,理性叫嚣着驱使他去解决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感性却又使他生生停下脚步。 君临微还是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绊住脚步。 “咔哒”一声,栓在铁门上的锁链掉落,君临微悄声步入阴暗潮湿的牢笼。 许是关久了的缘故,即使听到铁门打开的动静,这群人也不会朝动静来源处施舍一个眼神。 君临微往袖中一掏,还好,紫君长老给的疗伤丹药还剩一点存货。 紫君长老炼制的丹药在外界一向是有价无市。 就拿君临微手中的养灵丹来说,这可是顶级修士才能拥有的抢手货。 小小一颗,价值千金,哪怕是灵魂受损,服用一颗后都能恢复得完好如初。 但君临微不知道养灵丹能否修补这些人的灵魂。他甚至觉得,眼前只剩下一具具空壳。 君临微一打开药瓶,灵气在空气中四溢。 普通人被如此丰沛的灵气包裹在其中,如同置身明媚的阳光下,暖融融的触感在全身游走,十分舒适。 可他面前的这群人,除了无动于衷还是无动于衷。偶尔有一个会转动几下眼珠子,或者动动手指。 君临微甚至要攥住他们下颚,掰开嘴唇,才能将养灵丹塞进他们的口中。 若不是这丹药有着入口即化的好处,估计他们也只是将养灵丹含在口中,永远不会吞咽。 君临微替他们感到悲哀,惨无人道的虐待在他们的灵魂中烙下深刻的阴影。 这样一群人,就算救出去,他们能获得自由吗?或者说,脱离旁人的帮助,他们能独自生活吗? 君临微不知道,但他做不到见死不救。明知是徒劳无功,他依然在重复无效的努力。 就当君临微将养灵丹塞进最后一人的口中时,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白雾四起,遮蔽住君临微的视线。他只能支起耳朵,捕捉空中的声音。 “芸芸众生,一个人,能救得过来吗?” 声音中暗含着隐忍的怒火,又像是质问。 “苍生有难,我如何能置之不顾。” 莫名熟悉的声线,透露出发声者毫不在乎,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你之前为他们做了那么多,遭受诬陷时可曾有一个人心中会念着你的好? 你眼中只有天下苍生,却看不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 “这世间没有人值得你去拯救。” 苦口婆心的劝说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冷漠。 …… 良久的沉默。 …… 最后,一人轻轻开口,去意已决。 “苍生何辜。” …… 突如其来的一段模糊记忆引得君临微的脑海一阵刺痛。 仿佛脆弱不堪的灵魂被强行从身体中拖拽出来,介于现实与幻像的边缘,往前是幽幽鬼火,往后是万丈深渊。 好在传来的人声让君临微的脑子清醒了片刻。 “哦,看看,我们的秘密基地里进了只小老鼠。” 君临微察觉到阴冷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打在他的身上,十分露骨。 “是啊,小老鼠似乎对我们的失败品产生了同情心呢。 哦,养灵丹,喂给一群废物可是暴敛天物。真是个不知节约的小公子,哪里知道我们做实验的辛苦。” 阴阳怪气的嘲讽,看得出来,君临微出手阔绰,拿出的养灵丹数量之多令说话者都十分眼红。 第46章 在君临微沉浸在记忆中的片刻时间,他的面前多出来了两个斗篷男。 估计是君临微使用了灵力的缘故,引来了斗篷男的注意力。 很显然,对方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当他还是个不知世事侠义心肠的贵公子。 君临微甚至没有抬腿,只是略微动了动手指,只听“哐当”几声,一眨眼功夫,两个斗篷男就被揍到了地面上。 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君临微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慨还是疑惑。 他缓步走到斗篷男面前,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其中一人的眼睛齐平。 “我想知道,兰成奚究竟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总觉得修士就一定是废物呢?” 上至城主宋戒,下至侍从,没有人真正将君临微放在眼里。 面前的这两个斗篷男,都只有金丹期的修为,却对自己的实力迷之自信,真是奇怪极了。 直到此刻,斗篷男的眼中依旧没有出现惊慌失措的神色。 仿佛不是君临微打倒了他们,而是他们将君临微打趴在地上。眼神怨毒,像是冰冷的毒蛇在凝视。 也不知宋戒为什么能对他们洗脑进行得如此成功。 不管君临微如何旁敲侧击,始终未能问出些有用的信息。 君临微没期待能从这两个虾兵蟹将的口中问出什么,只是打晕两人,并用捆仙锁将二人捆在一起。 算算时间,掌门应该快到宋城了,横竖天塌下来有掌门顶着。 囚笼中人依旧是一副呆滞,对周围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君临微自认为将镣铐解开,并喂他们吃下养灵丹,已经是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也罢,还是等掌门来再商讨这些人的去处。 君临微暗叹了一口气,准备向前方走去,他知晓,还有一场硬仗正等着他。 君临微一抬腿,衣摆就受到一股及其轻微的阻力,他侧目望去,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匍匐到他的脚边。 看得出来,中年人身体情况比其他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人要好一些,但仅限于此。 眼神依旧空洞,嘴唇一张一翕,似喃喃自语。 君临微不得不蹲下身子附耳倾听,才从胡言中捕到三两语。 “前方……很……很……危险。小……心。” 君临微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把自己的手虚虚搭在他的肩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3章对峙 待君临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这片区域重回寂静,就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如梦如幻。 仿佛并没有谁要来拯救谁一般。 空虚的寂静后,一群人的到来又让这处获得片刻喧嚣。 只听刀刃的锋鸣声,一道金光划过,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到地面上,还伴和着几道求饶呻吟。 几道掌心焰腾空出现,照得整片区域亮堂堂的,当然,也印照出竖在地上的一把刀。 金乌浸人血,小儿夜幽啼。 来者正是扶风的当代掌门,人称金乌刀鬼见愁的莫问情。 此时的莫问情脸上的血痕还未干透,鲜红色顺着他的脸一路流淌到下巴,聚成血滴,许久才溅到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你们知道我的首席长老如今在哪里吗?” 莫问情就着他那把赖以成名的名刀,大刀阔斧地站在中央,面前除了三个不知道有没有死透的斗篷男外,还躺着宋戒。 如今的宋戒远没有初见时的从容不迫。脸色除了惨白外还多了几分灰败,痛苦使他的一双眉全拧在一块,比落水狗还要凄惨。 除此之外,他的全身经脉已经被莫问情废掉,就算苟活下去,也只是一个手不能举的废人。 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反派。 宋戒没有回答,之前的变故让他迅速染上死志,一门心思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不然的话,依他的警惕性,不可能会让君临微如此轻易地发现这处据点。 那个人死了,他居然这么轻易地死了。 宋戒哀哀地想着,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 可人不能复生,任凭他如何哀悼都无济于事。 为什么本就该死的人活得好好的,而他却轻而易举就离开了呢? 宋戒的目光紧紧盯着莫问情后面,被落霞仙子紧紧握住的宋宴,吐出的字句如淬了毒的利箭。 “为什么你还活着,小杂种!” 早在宋宴被莫问情发现后,落霞仙子就看出了他的窘状。 赵清圜半是好笑半是好气地说道,“临微一定是记混了幻颜丹的功效,怎么将你弄成这幅鬼样子。” 只见落霞仙子牵着宋宴的手,喂他一颗不知名的药丸,眨眼间,宋宴就恢复了之前的样貌。 宋戒自然不可能隔了几月就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忘的一干二净。 宋戒粗粗地喘了一口气,说话声断断续续地,“当初就该直接一刀下去,而不是任你自生自灭。” 落霞仙子怕这声音污了宋宴的耳朵,想双手捂住宋宴的耳朵,宋宴却轻轻摇头拒绝了。 “我没事。” 落霞仙子还是气不过,一道鞭子将宋戒甩了个趔趄。 宋戒不顾身上的疼痛,依旧不依不饶,“像你这样的狗杂种,只配烂在泥里,被野犬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