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有雪》 第1章 [gl百合]《港岛有雪作者:一个白羊【完结】 简介: [假花心真深情年下诱受x高岭之花年上克制隐忍攻] [小镇姑娘x港风美人] [he,年龄差13,小镇,酸涩微甜,字母py,极限拉扯] 沈郁澜对“萌妹”这种类型的女孩,她一直秉承比我大就免谈的观念,但在她所定义的理想型之中,并没有找到什么心动感觉。 某次去参加妹妹家长会,沈郁澜正犯困,那个像是从90年代泛黄滤镜里走出来的女人出现在教室门口。蓬松卷发,烈焰红唇,她长着一张明媚野性的脸和一双冷淡禁欲的眼,矛盾得就像本该吹在霓虹璀璨的城市的港风吹来破旧朴实的枣镇,矛盾得就像黄米炸糕油腻的味道与昂贵清新的香水味道碰撞到一起。 沈郁澜还没来得及品味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道,女人用不标准的港普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自打上次碰面,沈郁澜发现她和这个“妈妈的朋友”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某次: 叶琼说:“枣儿,去给你闻阿姨送两瓶好酒。” “我不去。” “不去下个月就不给你零花钱了。” 为了本就不宽裕的撩妹资金,沈郁澜只能委曲求全,“行,我去。” 再某次: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的感情?” “我都说了,这是个误会。” 纪小文哭泣不止。 沈郁澜低头玩手机,感觉有一道威严的目光射向她,她抬起头,惊了一下,“闻阿姨。” “再有下次,我就告诉你妈。” 沈郁澜怂了。 于是,一次,两次,三次…… 沈郁澜:姐姐真香! 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类型,而是你。 「小镇的街道不够宽敞明亮,我也没有什么特别远大的理想,可是她来了,穿着花花绿绿的吊带长裙,倚着沈枣儿食杂店掉漆的蓝色木门叼着烟,逗着猫,头顶复古暖黄的光影洒落,她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充满忧伤和深沉的思考。」 注:受有点万人迷,且受会反攻,1-2次,绝对绝对不会超过2,介意慎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市井生活轻松日常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沈郁澜闻砚书 一句话简介:今天和闻阿姨贴贴了吗 立意:平凡的普通人也有实现自我价值的权利 第1章沈枣儿食杂店 早晨鸡鸣声打响的时候,沉睡一晚的枣镇慢慢苏醒,通天烟囱里的烟陆陆续续冒出来了,沈枣儿食杂店的蓝锈木门也推开了。 “起了啊,枣儿。” 隔壁卖包子的刘二柱家的姑娘刘贝琪手里扯了根红白相间的皮筋,捣鼓半天都没把缠成死结的皮筋解开,倒是折腾出来一层层带着粮仓味儿的灰。 沈郁澜搓了把脸,“嗯,这鸡真能叫啊,谁家的啊,赶明儿偷来得了,烧锅鸡汤喝。” “下面村里的呗,家家户户谁不养鸡啊,怎么,你要偷啊。” “偷呗,咱俩骑自行车去。” “我可不敢,前些日子小敏去看她奶奶,路过那头看见村长老张家院子里种了一片桃树,结得果子可大可红了,我馋啊,馋不行了,我就鼓动她跟我一起去。” 沈郁澜屁股沉,往旁边编织的小竹椅一坐,差点栽一大跟头,一句国粹骂出口,她抡着胳膊把飘到她跟前厚重的粮仓味儿的灰扇走,接了话茬,“小敏多本分啊,再说了,她不是忙着考研吗?她能跟你这大馋丫头作这妖?” “害,你还别说,她还真就跟我去了。” “咋了,你又诓她了?” “这话说的,我是那样人嘛。” 刘二柱端着上下叠两层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出来了,闻着包子的香味,刘贝琪眼睛亮了,扔了皮筋,顺手把都是灰的手在今天新换的衣服上抹了两下,省得洗手了。 刘二柱把包子往支在外边的露天桌子一放,转头去忙活别的事了。 刘贝琪立刻过去,拿了两个包子,迫不及待地咬了其中一个,把另一个递给沈郁澜,“吃吧,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不吃,还没刷牙呢。” 刘贝琪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不刷牙你出来跟我说话。” 沈郁澜翻个白眼,她不比刘贝琪干净啊,还让她笑话着了。 “行,你先别疯跑啊,等我会儿,等我刷完牙,你再跟我好好讲讲你偷桃子那事儿。” “成。” 沈郁澜站了起来,起猛了,眼一黑,缓了五六秒才缓过来。她懒散地踢着挡道的竹椅到磨损严重的墙面旁边,正晒太阳的小黄猫惊醒到一旁,被扰了好梦的小黄朝她挥了爪子想挠她,她捡起刚被小黄压住的扫帚举了起来,吓唬它,小黄夹了尾巴,悻悻逃了。 刘贝琪扔了一块不怎么爱吃的包子肉给小黄,它立刻换一副嘴脸,摇尾换主了。 沈郁澜把地上不知谁吐的果核扫进铁皮簸箕里,吐槽胡须沾着油的小黄,“死猫吧。” 咣当一声响,刚还拿在沈郁澜手里的扫帚配上簸箕稳稳站到了地上,吃完一个包子的刘贝琪抬眼一看,沈郁澜已经回屋了。 没关严的木门卡着老化的门槛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轻轻划破沈郁澜那颗早起没睡好的浮躁的心,红色洗脸盆接住生锈水龙头里哗哗流出来的水,沈郁澜伸伸懒腰,从水池子上头的一方小窗往外看,嘿嘿笑了。 第2章 好一只彷徨的狗啊,好一群忙碌的人啊。 锁头打开,窗子推出去,清新草木香混着黄米炸糕的味道飘了进来,肚子咕噜叫了起来,饿了,突然就饿了。 她把头探出去,扯着嗓门朝卖炸糕的王婆子喊道:“阿婆,给我留五块钱儿的糕!” 这里是食杂店后门,人却比前门只多不少。 小镇的巷子总是很拥挤,蜿蜒曲折的街道每一处犄角旮旯都能看见为了碎银几两支摊的人,这里不够繁华,每一寸土地肌理都朴实成生活最初的模样,眼一闭一睁就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那点事,安逸得早上起来能吃上一小块热乎的黄米炸糕就觉得很幸福了。 沈郁澜洗漱完了,拽起一条手巾正准备擦脸。 “枣儿,给你糕。” 说话的人叫高帅,是王婆子的大孙儿,二十七了,是该说媳妇儿的年纪了,镇里媒婆没少往他家走,说了不少好姑娘,他都瞧不上,就相中沈郁澜了,不不,就相中沈枣儿了。 镇里不管七大姑八大姨还是小年轻们都管沈郁澜叫沈枣儿,她一出生就叫沈枣儿,长到六七岁的时候,她嫌自己名儿太土了,哭着闹着要改名,家里人也没文化,想不出什么高大上的名字,架不住小祖宗黑天白天那么闹啊,她妈妈赶紧给儿时一起玩过的伴打了通电话,她朋友不愧是读书人有文化,电话还没撂呢,名儿就想好了。 “沈郁澜。” 听过咬脆枣的声音吗? 那人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沈郁澜咬了口枣,枣清脆的声音盖住了那人的声音,她只记得当时,脆枣酸甜的汁液在口腔崩得四分五裂,那是她有生之年吃过的最甜最甜的一颗枣。 户口本的名字就这样从沈枣儿改成沈郁澜了,可熟人们该叫她沈枣儿还是叫她沈枣儿,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却也只能听着,这么多年了,早就听习惯了。 沈郁澜透过贴在墙上的镜子看着自己滴水的脸庞,微微发愣。 高帅揪了一棵狗尾草,贱兮兮地去扫沈郁澜的脸。 “你有病啊。”沈郁澜可不惯着他,身子探出去使劲推了他一把。 高帅一脚踩着板面印着奥特曼的滑板,站不稳,摔了个狗啃泥。 他摔了就算了,糕也跟着摔了。 “高帅,咱离得连十米都不到,你给我送个糕,你滑滑板来啊?” 高帅哎呦两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难为情地摸摸脖子,“我小弟嘛,班里同学都有滑板,他觉得没有掉价,也买了一个,这不趁着他赶早上学去了,我赶紧偷过来,抓紧时间滑一滑,等他快放学了,还得放回去呢。” 沈郁澜无语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对面给皮鞋打油的老头把高帅好一顿笑话,邻里邻居的,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当街就喊了,“高家那小子,你要是实在讨不着媳妇儿,就别讨了!枣儿小时候就跟我孙儿定亲啦!” 高帅不爱听这话,转头喊道:“大爷,你别瞎说!” 沈郁澜手背到身后,捶了捶背,“行了,今儿这糕啊,算是吃不上了,我吃点面包吧。” 高帅还傻站在那,可怜了那根狗尾草,揪成一段一段,手都染绿了,他还是磨叽着不讲话。 “服了,高帅,咋?整这样干嘛啊,我没欺负你。” 高帅吞吞吐吐,“那个,枣儿,你真跟李老头家孙子定亲了啊?” 沈郁澜双手扶着生锈的铁窗边,松弛地向后仰了仰,“大哥,都2023年了,裹脚布早不缠了,谁跟你们定不定亲啊,土死了,老封建。” 高帅立刻泪眼汪汪,“你管我,你管我叫大哥,我也没那么老吧,我今年才二十七,就比你大四岁。” “不是,你比我大四岁啊哥,再有五个四岁你都能生出来一个我了,还就,就什么就。” “你不喜欢比你大的吗?” 沈郁澜瞪他一眼,“这么明显了,还看不出来吗?我喜欢比我小的,谁喜欢老的啊,没品。” 高帅心里暗道完了,李老头家孙子今年二十一,枣儿指定喜欢他,不然一定不会拒绝得这么狠心。 高帅抹着眼泪跑了。 沈郁澜眼看他抱着滑板钻进老李头那间矮小的修鞋屋了,八成是去找李大平打仗了。 沈郁澜觉得烦,眉头都懒得皱,低头看见掉在地上的三个炸糕,“真可惜啊,都滚了泥了。” 她把窗户完全打开,胳膊一撑,从窗台翻过去,跳了下去,把那三个炸糕捡起来,挨个拍拍灰,装进没系口的塑料袋里,“珍爱粮食,人人有责。没办法,谁让我这么懂事呢。” 她不打算再跳回去了,人来人往的,被人看到了太不文雅,别以为是小偷呢,还是绕回去吧。 她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石砖铺满的路上,路过的摊主都认识她,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说不完的话,正和王大娘聊她姑娘找工作的事,她嘴甜,王大娘喜欢她,塞给她一把辣味的锅巴。 “大娘,我好像听见我家猫叫了,那个崽子,没事就乱跑,我抓它去了啊,咱有空再聊。” “八块五,你给我八块就行。”王大娘来主户了,摇完称,她朝沈郁澜挥挥手,“去吧,枣儿,有空常来大娘这儿啊。” 沈郁澜笑着应,“行,大娘。” 沈郁澜手腕挂着装炸糕的袋子,手里捧着辣锅巴,一片一片地吃。她吃得慢,走得也慢。 第3章 这里的生活节奏太慢了,没有楼宇森立、没有璀璨霓虹灯包围的纸醉金迷、没有996人士努力奋斗壮志未酬的不甘和遗憾。不够华丽,足够朴实。这片土地支撑起一片破旧矮楼,狭窄小巷里没有陌生人,不管你脚下正在走的路有多么蜿蜒曲折,是小巷深处,还是大路转角,总会延伸到家的方向。 沈郁澜讨厌压抑紧绷和慌张,她喜欢这种柔软的人情味儿,她愿意一直生活在这个一到秋天枣香味儿就飘满街头巷尾的小镇,哪怕碌碌无为,哪怕成为别人口中的平庸之辈。 小黄不知道跟哪个小公猫小母猫厮混去了,沈郁澜把塑料袋里的炸糕倒在门口它吃饭的铁盆里,又一屁股坐到竹椅,撑着脑袋看在她家食杂店和包子铺中间跳皮筋的小姑娘们。 “马兰花开二十一,二八二五六……” 小姑娘们跳得可起劲儿了。 沈郁澜数了有几个人,回屋里冰柜里取了几根冰棒,等她们跳累了,分给她们了。 “热了吧,吃根冰棒。” “谢谢枣儿姐。” 说话的小孩是娜娜,小敏的妹妹。 沈郁澜问:“几点上学啊?” “七点五十。” 沈郁澜看看日头,“应该还得一阵吧,对了,你们怎么来这里玩了呀?” 娜娜舔了口雪糕,“枣儿姐,那事儿你知道不?” “啥事儿?” “我姐和贝琪姐偷桃那事啊。” 沈郁澜正想找刘贝琪问这事呢,略显兴奋道:“快说快说。” 娜娜还没说就开始笑了,边笑边说:“我姐不是跟贝琪姐偷桃去了嘛,她俩翻了人家墙头,往里一跳,你猜怎么着,跳人家猪圈里去了,哈哈哈,他家养了四头猪,还都是黑的,我姐一急,把猪圈门踹开了,死命往外跑啊,然后她俩让那四头猪追出去二里地……” 沈郁澜想想就受不了,笑得岔气了,好不容易把笑僵了的脸扳回来,“你姐多正经一人啊,咋被刘贝琪忽悠去了。” 娜娜努努嘴,“还不是我姐天天学习,嫌我们在家玩太吵了,贝琪姐答应她,只要陪她去偷桃,以后就让我们来她这里玩,她负责看着我们。” 沈郁澜往包子铺望了一眼,“人呢。” 她大喊道:“刘贝琪!” 回她话的是小跑着过来的王大娘,“贝琪估计也是看热闹去了。” “看啥热闹啊?”沈郁澜问。 王大娘乐颠颠道:“我跟你说啊,咱镇子来有钱人了,祥和家酒店门口停了辆法利拉,那女的好像是从香港来的,说粤语,长得可好看了。” 王大娘说完匆匆走了。 沈郁澜呢喃道:“法利拉?法利拉是什么车?” 管它什么车,看看去呗。 沈郁澜起身,跟着王大娘走了。 第2章塑料港普 小镇里生活是守不住秘密的,风里吹得酒香是谁家酿的都能知道。看门小狗仰天长啸,大爷大娘叔叔婶子就乐此不疲地四处奔走相告朝着同一个地方去了。 枣镇盛产大枣,前几年总有全国各地的大老板慕名而来跟种枣的村户谈生意,眼瞅着秋收的季节还有几个月就到了,估计啊,又是哪个大老板来,不知是看上谁家的枣了。来这里谈生意的老板需要考察的方向很多,基本都会住上好几天。祥和酒店是镇里最气派的地方了,最起码对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从未踏出去过小镇半步的人来说是这样。虽然条件连城里平价的连锁酒店都比肩不了,但这已经是他们认为能给客人最顶级的招待了。 栾婶儿奋力蹬着后斗儿外围印着沃田复合肥联系方式的三轮脚踏车,上坡遇上顶风,使了大劲,也没蹬出去多远。 “劳动人民最光荣啊。” 沈郁澜奔着猫腰蹬车的栾婶儿跑过去了。 栾婶儿擦了把汗,冲她笑盈盈:“枣儿,你咋往这来了啊,去枣园里帮你爸妈抹芽啊?来来来,坐我车后斗儿,顺道,婶子捎你过去。” “卖店儿还抽不开身呢,我是躲懒儿出来遛闲呢。” 沈郁澜左右手并用撸起袖子,撑起双手推着车屁股,龟速前进的脚踏车终于追了好几棵树。栾婶儿也是来了劲儿,脚踩得像风火轮一样。 沈郁澜卯足了劲,喘了口比牛还要粗的气,“加油,努力,拉屎要用力,拉不出来没关系,至少,哎呦喂,上去,给我上去。” 女女搭配,干活不累。 笨重的脚踏车在她们共同努力下成功爬上了坡,小车骄傲地立在最高点,栾婶儿按下手刹,脚蹬地,松了车把。车把手没人抓了,立刻朝路边成群结队的粉色小野花点了头。 沈郁澜笑笑,上前抓住把手,把它扶正,看了眼后斗儿镰刀下面压着的尿毒袋子,问:“婶子,下地割草呀?” “是啊,夏天不锄地,冬天饿肚皮。哈哈,就这点活儿,赶紧干完了,晚上我也能睡个好觉。” 栾婶儿从她家姑娘淘汰下来的红色校服裤兜里掏出一个苹果,手里蹭了蹭,揣到沈郁澜怀里,“累了吧,吃个果儿,解解渴。” “哎呀,正渴呢。”沈郁澜一口咬下去,半个苹果没了。 “这孩儿,慢点吃。” 栾婶儿欣慰地看着她,越看越稀罕。 镇里不乏有比她更有出息的孩子,但她身上暂且称作闪光点的品质是那些哪怕衣锦还乡的孩子身上都没有的。一根黑皮筋束成高马尾,赶集买的便宜白体恤和浅蓝牛仔裤,穿的鞋不是名牌、脚底踩遍了黄泥、鞋边却总是干干净净。她不穷,但她好像从来不追求这些表面的东西,一杯盖碗茶就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食杂店门口看着滴雨的房檐发一下午呆。小镇的标志有吹着麦浪味道的风,有甜枣树和旧铜铃,还有像她一样平凡而倔强的姑娘。小镇破落寒酸那一半被她填补完整,注入新鲜的生命力。她轻轻笑出酒窝,那些小野花就摇晃得越来越好看了。 第4章 栾婶儿叹气,“可惜了我家小文是女孩,娶不了媳妇儿,要不然我指定让你做我儿媳。” 沈郁澜一口苹果差点呛出来,咳得脸红耳热,差点没咳过去,“什么儿媳不儿媳啊,婶子,你该不会是听谁胡说八道什么了吧。” “啥?谁说啥了啊?” 沈郁澜眼睛一转一个机灵,改口飞快,“还不是那李老头,天天管我叫孙媳妇儿,他家李大平虎背熊腰的我能看上啊,你说整这事,被别人听去了,传我妈耳朵里了,那可好,我妈吓的,扔了刨地的锄头蹬着二八杠就来了,揪着我小辫儿就要领我回村,不让我在镇上待了。我问咋了。我妈说,就是嫁不出去也不能给他老李家当儿媳。我又问为啥。我妈说,大平大平,少了个点,他不太平啊。” 栾婶儿笑得眼睛都没了,“那高帅呢,那小子不也相中你了嘛。” 沈郁澜把苹果核啃得干干净净,眯了眼,将果核对准不远处的垃圾堆,自信一抛,果核稳准地落到最高的尖,颤颤巍巍地晃悠两下,一条直线滚了下来。 沈郁澜看着那处,拍了拍黏糊糊的手,“高帅高帅,不高不帅呗。” “哎呦,枣儿啊,你真逗死我。我要不是着急下地干活,我非得跟你唠一天。” 沈郁澜退到路边,摆摆手,“婶子,你快走吧,早点干完早点回啊,别太晚了。” “我家小文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都得烧高香喽。” 沈郁澜笑笑,不驳她的话,那些客套来客套去的话没人爱听。 “枣儿,还没告诉婶子呢,你打算去哪啊?” 沈郁澜一拍大腿,“婶子啊,你不说我还忘了,刚王大娘说,祥和酒店来了个特有钱的女的,开的啥车,我想想啊,那个什么,瓦利拉,我合计半天呢,也没听说过这牌子的车啊。” “啊,马利拉啊。” “对对对。” 栾婶儿四处看看,见好多人从分叉小道汇集到主道,三两结伴地朝祥和酒店的方向跑。 栾婶儿立刻揪了系在头上的大红头巾,甩手扔到车筐,急匆匆道:“还薅啥草啊,草啥时候不能薅,咱镇子多久没来大人物了,枣儿啊,快上车,咱俩去看看。” “我跑着去吧婶子。” “快点快点,可别去晚了。你这孩子,这事儿不早点跟我讲。” 沈郁澜看看后斗儿那小地方,挤那块去得多像小猴啊,但是看栾婶儿还没踩脚蹬子的左脚已经急得跃跃欲试了,她咬咬牙,腿一伸,坐进去了。 还没坐稳呢,栾婶儿就着急忙慌地把车蹬走了。 “婶子啊,慢点骑,别累着了。” 顶风骑车,声音都被风吹跑了,栾婶儿没有听清楚沈郁澜的话,稀里糊涂听了半截,大声道:“我不累,我还能骑再快点!” 栾婶儿蹬得更起劲了,苦了蜷缩在后斗儿的沈郁澜,颠簸得屁股疼死了。 不怪栾婶儿这么急,镇里难得有热闹事,去看一眼,田里干活儿的时候也不至于太枯燥,隔着大坝,还能指着这事跟谁聊上两句呢。说着话,活儿也就干得快了。 大家应该都抱着一样的想法吧,不然祥和酒店门口平时猫狗都不爱遛的地儿不会被围成这样,里一层外一层,放眼一看,拎着活鱼的吴家三姐,骑在男人脖子上的小孩,杀鸡的宰羊的,就连老年痴呆好几年经常连儿女都不认识了的老崔头都过来了,眼睛瞪得那叫一个亮,根本看不出来生病了。 栾婶儿已经挤进去了,沈郁澜腿有点麻了,只能坐在后斗儿干着急,幸好栾婶儿把车停在坡顶了,伸长脖子往人群聚拥的中央看是能看见的。 沿街卖碟的小贩拖着的音响里响着的dj震耳欲聋,曲子已经过时了,有点土有点油腻,就像人们透过小镇这方天能见到的世面是很有限的,小镇的一切一切都具有滞后性,发廊里烫个大卷就是时髦了,自家葡萄架上长得葡萄就是最甜的,坐个绿皮火车出趟城就是旅游了,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永远比烟鬼嘴里吐出来的烟更厚更重,烟雾舍不得散出他们视线之内闭塞的四方天,他们说自己对这片土地有着近乎疯狂的热爱。 可是那辆本该驰骋在霓虹刺眼的繁华都市的豪车停在了这片质朴的土地,挨着驮着货物的骡子,对着停在坡顶的脚踏三轮车。 豪车反光的漆身照映着他们黝黑的脸庞和麻木的眼神,他们不知道这辆车的价格,要卖几筐枣,要杀几只鸡鸭,只知道再不回去的话,炖在锅里的菜该糊了,娃儿该哭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一些,像来的时候一样,三两结伴议论纷纷地走了。 一辈子注定走不出小镇的人,见过世面又有什么用呢? 沈郁澜的眼神拴在那里好久好久,那辆车,还有那个像是被加了电影滤镜从90年代隧道里走出来的港风女人,吊带长裙,浓密蓬松的卷发,烈焰红唇,气质里充满野性禁欲矛盾并存的复古风情。 那阵微醺的带着酸甜味的港风朝沈郁澜吹过去了。 沈郁澜下意识攥紧手旁的镰刀,扛到背上,跳下了脚踏车,走近两步,听清了祥和酒店老板汤贵和那个女人对话的内容。 女人说着一口塑料港普,“我要鞠店。” 汤贵应该已经和她沟通很久了,不然不会累得满头大汗,“美女,我知道你有钱,有钱也不能这样啊,说多少遍了,我家不往外出租,租给你我还怎么赚钱啊。” 第5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6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7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8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9章 沈郁澜被他无语笑了,“不是,谁喜欢李大平了啊,你别胡说八道行不行?” 高帅气哆嗦了,又抹着眼泪跑了,回家跟王婆子告状,说以后不许卖给沈郁澜新出锅的黄米炸糕,要卖也只能卖那种凉透了的。 王婆子疼孙子啊,急得关了灶火,买卖也不做了,一心一意在家里安慰大孙儿。高帅声泪俱下哭诉沈郁澜变心了,自己失恋了。王婆子一拍大腿,暗暗可惜到手的孙媳妇黄了,心里着急,她也不管大孙儿了,又急切又激动地去了沈枣儿食杂店,却发现只剩蹲守在紧闭的店门口的小黄了。 沈郁澜已经在往学校走的路上了,步行不到十分钟,她来到了学校。 她只知道沈半月的班级,其他的一概不知,所以当上了弯弯绕绕的几层楼梯,走到吹着过堂风的教室门口,看到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女人时,那些潮湿的糜烂的月光下微醺后的记忆冲破岁月的枷锁,过往模糊不再模糊,眼前清晰不再清晰。沈郁澜略显局促地移了眼,在门口接待家长的同学手里接过笔,胡乱签了字。手是抖的,笔是拿不稳的,签的歪歪扭扭的字是把下一行完全占了的。 接待同学给沈郁澜指了沈半月的座位,沈郁澜走过去坐下了。 那双桃花眼突然变得湿湿的红红的,像是被谁欺负过了似的。 沈郁澜局促只在一瞬,无动于衷那双桃花眼的主人颤抖的双肩和盼望的神情。昨晚没睡好,好困,她撑着头打起了吨儿,想着中午去刘大姐家吃麻辣烫该选玉米面还是牛筋面。她没有什么浪漫细胞,脑子里装不下什么潮湿的月光。所以她可以在年轻的时候跟任何人玩你情我愿的无聊的过家家一样的暧昧,却无法爱上一个具象的人,奉献出具象的爱。 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睁了眼,像是狗血的命里注定一样,「具象的爱」四个字从脑海中飘过的时候,那双冷淡禁欲的眼先桃花眼一步,钻进了困恹恹的沈郁澜眼里,沈郁澜撑着的头渐渐抬起来,下秒,偶像剧照进现实,所有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美得跟别人不在一个图层的女人,但她将所有目光投向沈郁澜,那个差点睡着,哈喇子快要流出来的沈郁澜。 她冲着沈郁澜过去了。 沈郁澜眼睛都不眨了,她没有跟别人一样对着这张美得过分的脸犯花痴,只是觉得闻砚书穿在身上的吊带短裙的料子应该很不错,肯定很贵。 也是,她连头发丝都显贵。 她长着一张明媚野性的脸和一双冷淡禁欲的眼,矛盾得就像本该吹在霓虹璀璨的城市的港风吹来了破旧朴实的枣镇,矛盾得就像黄米炸糕油腻的味道与昂贵清新的香水味道碰撞到了一起。 沈郁澜还没来得及品味闻砚书身上的香水味道,闻砚书用不标准的港普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那腔调,像是人还在枣镇,就把人带去香港了。 沈郁澜盯着闻砚书也不说话,眼神有点飘了。 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女人的直觉,谢香衣再也站不住了,径直朝她们走过去了。 第5章因为一种味道,记住一种感觉 闻砚书有一个小习惯,跟人交流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她并不知道自己礼貌的动作让多少少男少女对她怦然心动过芳心暗许过。 撩人而不自知,说的就是闻砚书。 闻砚书身上飘过来的香水味道快把沈郁澜熏迷糊了,眨眼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快,嘴皮子也没有平时那么溜了,“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好久不见?” “因为……” 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的谢香衣让本就不能熟练把粤语转换成普通话的闻砚书卡壳了,她看着表情垮下来的谢香衣,并拢偏向沈郁澜那边的双腿微妙地换了方向。 谢香衣看着闻砚书,问:“这位家长你好,你是李凡的家长吗?” 闻砚书眯眼,摇头。 “那你是谁的家长?” 闻砚书应该是很忙,包里手机响个不停,很吵,吵得人心烦,她略显歉意地微笑,把手伸进包里,盲摸到手机拨片调成静音。 “沈半月。”她平翘舌不分,再好听的声音说起蹩脚的普通话都会觉得很好笑。 沈郁澜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这口音,真的好像蔡少芬啊,太搞笑了。 “那你呢?”这句暗含忧伤的询问从谢香衣口中飘了出来,她看着沈郁澜的眼神分明充满幽怨和随时都会爆发的隐忍。 那你呢。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语气,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便把人拉回那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天。 沈郁澜收住笑,满怀心事地低了头。是的,她和谢香衣之间有一段荒唐的故事。好几年了,她都快忘干净了。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来给沈半月开家长会,同处芝麻大的小镇她们也不会再见面。 可是那时候的她们,那么好那么好。 记忆往回拉,那是2018年毕业季,那年夏天承载着许多美好的难以忘怀的记忆,学校广播里全损音质的《起风了》特别好听,沈郁澜还是一个听着歌迎着风奔跑在校园操场的高中生。那年没有疫情,枣镇的大枣外销范围很广,销往北京,上海,广州等地。那一阵,总有扎领带的大老板带着秘书助理过来谈生意,那是沈郁澜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的有钱人,听他们谈吐看他们社交的细节。小镇里的人灰头土脸,那些有钱人真的和小镇里的人不一样。 第10章 沈郁澜动了想往外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心思。 沈郁澜不是什么笨孩子,脑袋够用,学习还不错,只是不够幸运,高考前一天,淋了雨,感冒了。高考当天,边答卷边发烧了,迷迷糊糊地交了卷,因此她只把自己该有的水平发挥出来五成不到。走出考场,她就知道完蛋了。 话说回来,她淋雨的原因,正是因为谢香衣。 谢香衣在镇里教初中,沈郁澜在镇子上面的县城读高中。 她俩2013年就认识了,就是在镇里那所初中认识的。那时候,沈郁澜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小初中生,谢香衣是学校里乃至整个镇下至男孩上至男孩的爷爷的女神。谢香衣教物理,不过她不教沈郁澜,一天都没有当过沈郁澜的老师。可她们还是认识了,因为沈郁澜家是开食杂店的,谢香衣常去她家买东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有一回,谢香衣来买卫生巾,捂着肚子,看起来疼得很厉害,都有点站不住了。沈郁澜热心肠地给她搬了凳子,给了她条毯子,让她盖一盖穿着黑丝露在外面的两条腿,别着凉了。谢香衣逗她——小孩,你还挺会照顾人的。彼时的沈郁澜还真是个小孩,搓着手被穿着一身制服的大姐姐逗得脸红了。 学校里,所有学生都管谢香衣叫老师,只有沈郁澜管她叫姐姐,是谢香衣主动要求的。谢香衣比沈郁澜大十岁,叫姐姐刚刚好。而谢香衣待沈郁澜也是极好的,学校里学校外从不避讳她有多喜欢这个小孩。沈郁澜问过谢香衣好多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谢香衣只是笑笑,没有一次正面回答过她。 她们一直把这种说朋友不完全是朋友,说姐妹又没亲密到那种程度的关系保持到沈郁澜十八岁,也就是2018年。 沈郁澜备战高考那段时间,谢香衣三天两头去看她,每次都是大包小包把吃的喝的用的学习资料等等全都给她备齐。班里同学都羡慕她,说她有个好姐姐。 姐姐?仅仅是姐姐吗? 沈郁澜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们的关系,随着她的长大,每次她们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她都会觉得氛围很尴尬,谢香衣为她做的事早就超越了朋友和姐妹的界限,甚至在一些细微的动作里漏出了破绽和隐隐的小心机。谢香衣会喝她喝过的水,会在沈郁澜偶尔留宿她家的时候不穿裤子不穿内衣只穿一件宽松的衬衫,堪堪盖住屁股。走路的时候会牵她手,喝醉了会抱着她跟她撒娇求她不要走留下来陪她。 谢香衣知道沈郁澜性取向是女生,沈郁澜也知道谢香衣早年和女生谈过恋爱。 暧昧这种事,除非你情我愿,不然一个人永远完成不了。 沈郁澜承认自己对谢香衣有过好感,可能上升过喜欢,但远远没有到达爱。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有点虚荣心,无法拒绝跟谢香衣这种温柔的大姐姐保持一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 如果不是高考前一天发生的那件事,她们可能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吧。 那天暴雨来得很突然,暴风吹得枣树的枝条倒向一边。学校给高考生放了半天假,谢香衣第一时间等在学校门口,把沈郁澜接走了,带她回了家。 谢香衣住的是县城最好的楼房,一百五十平,她家境不错,教书那点工资根本不够她花的,沈郁澜猜测,她应该还有别的副业。 谢香衣拉着沈郁澜说了很多很多话,她半卧在沙发,抱着酒瓶把自己喝得微醺,脚尖蹭了蹭沈郁澜的腿,“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对你好吗?等你明天考完试了,我就告诉你。” 沈郁澜放松地撑着下巴,“行。” “有把握吗?” “有,当然有。” 谢香衣用轻松的语气说出她心中万分在意的话,“小孩,可不可以不要走得太远,可不可以留下来陪着姐姐。” 沈郁澜想要搭在谢香衣脚踝的手缓缓缩回去了,笑着说:“姐姐,我不会束缚任何人,同理,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把我束缚。” 谢香衣无法保持轻松了,但还是尽量微笑,“究竟是自由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呢?” 沈郁澜太平静了,对比下来显得谢香衣那些在意的情绪过于独角戏了。 “沈郁澜,选择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我的态度啊,你可以不为了我留下来,但你不可以这么冷淡,我比你大十岁啊,现在的你,根本让我看不见一点希望啊。” “所以我就应该一辈子留在这个穷地方,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对吗?” 沈郁澜不理解地摊摊手,“这就是你所谓的看得到的希望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香衣眼眶通红,“我昨晚备课批作业到凌晨,早上连上四节课,午饭都没吃,我就着急忙慌地开车从镇里来学校接你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累,每天都是这样,每天都很累,沈郁澜,你知道我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吗?” 沈郁澜忽然感觉一座愧疚的大山压到背上,再也没有暧昧时的欣喜了,人应该承担责任,可她不想面对这些糟心事,于是她沉默了。 谢香衣坐起来,一个人抱着膝哭了好久。 沈郁澜说:“姐姐,我的钝感力让我有时候察觉不到你的落寞和悲伤,对不起,我不是个好人,我们……” 谢香衣眼神闪动,截断了沈郁澜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不起,是姐姐失态了,你明天就高考了,我不该那么敏感,惹你心烦,我现在情绪很不好,我怕我又会说出什么不理智的话,澜澜,你先走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第11章 是个人都受不了谢香衣这副脆弱的样子,沈郁澜懊悔刚才冷淡的话语了,语气软和起来,“姐姐,你好好休息,等我考完试了,我们再好好聊聊。” “嗯。” 沈郁澜起身离开,门推开了,她不忍心地回头看了谢香衣一眼,郑重其事地给了她一句承诺,“姐姐,你放宽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一刻,沈郁澜是真的决定从此做一个好人,一心一意回馈那个为她付出过那么多感情的人。 她没有真的走,而是站在楼门口,和躲在屋檐下面的猫狗一起,等待一场暴雨的停止,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穿着卫衣和短裤能比她大几岁的女孩进来了,沈郁澜给她让了路,目光追随女孩的背影好一会儿。镇子里长大,哪怕来了县城,她也没有见过这么时髦的同龄人。 女孩走到一扇门前,熟练地按开密码锁,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了。 沈郁澜紧皱眉,掏出手机,给谢香衣打了一通电话,谢香衣没有接,接着打了三通,谢香衣终于接了,开口就是:“我刚在洗澡,没听见。” “一个人?” “嗯。” 沈郁澜缓缓朝那道门走过去,“我现在过去找你,行吗?” 谢香衣语气慌了,“不,不用了。” “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谢香衣犹豫两秒说:“真的。” 沈郁澜眼神冷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当然是一个人呀,你不信姐姐的话呀,那你过来好啦,正好我也想你了。” 沈郁澜准备按密码锁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去,她看着眼前微微褪色的春联,想起这是年前赶大集,她买来贴上去的。谢香衣家里许多地方,都有她参与过的痕迹。谢香衣多病的身体,这几年也一直是她在督促吃药悉心照料。 姐姐对她好,难道她对姐姐就不好了吗? 沈郁澜做不出推开门破口大骂捉奸的戏码,她有什么身份啊,她们算什么关系啊,暧昧而已,怎么还当真了呢。 沈郁澜平静地走进雨里,脱胎换骨般想通了很多事。 高考结束,谢香衣不是没再找过沈郁澜,但沈郁澜再也无法把那颗纯粹的心交付于她了,沈郁澜是个讨厌误会的人,谢香衣打过来电话的时候,沈郁澜接了,直接说:“那天我没有走,我就站在你家门口。” “你看到她了?” “嗯。” 谢香衣知道再不说实话就没机会了,解释说:“对不起,澜澜,那天我不该骗你,她是我的前女友,那天我也没想到她会来,你信我,澜澜,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起喝了点酒。” “她年纪不大,你们什么时候谈的?” “去年,但谈得不久,两个月不到就分了。” 感情在被虐的时候才最深刻,沈郁澜没忍住哭了,“姐姐,原来去年你谈恋爱了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去年你从来都没有冷落过我啊,我们一直很好啊,既然你有对象了,你干嘛还要跟我暧昧啊,我是备胎吗?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对不起,澜澜,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你并没有那么在意我,我很累很迷茫很不自信,所以才会一时冲动想着在别人身上寻求安慰。” “可你要我怎样啊,我是对你有好感,但我是高中生啊,我不克制,难道你是要我不顾身份不顾一切了吗?” “澜澜,你对我,真的太平静了。” “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啊。” “真爱不是这样的,我爱你,澜澜,那你呢,你爱我吗?你像我爱你一样爱着我吗?” 沈郁澜无奈笑了,“呵,我祝你早日找到真爱吧。”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联系了。 那天那场暴雨淋透了沈郁澜的衣裳,也让她的爱情观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生一世一双人变成处处留情惹翠草,从只和一个人纯情暧昧到可以同时和许多人暧昧纠缠,只是那些人里,没有一个人比她年长,她再也没管谁叫过姐姐。 如果没有那场雨,沈郁澜应该不会连一所本科院校都没有考上吧。后来,她偶尔遗憾的同时,时常在庆幸,那场考试的挫败没有给她带来走出小镇的底气,倒是好事一桩。人是在经历中成长的,她不再盲目追求自己把握不住的人事物,也不恨谁怨谁。 感谢这段过往让她在雨过天晴之后看到了小镇最美的晚霞,做回沈枣儿站在半山坡,山风簌簌,心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净化与升华,每天都是好光景。 思绪被周遭聒噪的声音扯回来了。 沈郁澜交握一起的手揉红了,回答了谢香衣刚才那声问话,“我也是来给沈半月开家长会的。” 谢香衣无法忽视闻砚书身上耀眼的光环,她最是了解沈郁澜,最清楚不过这个女人身上处处充满会吸引沈郁澜崇拜目光的闪光点,手指隐隐轻颤,她问:“你们是一起的?” 沈郁澜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笑,“对呀。” 她是故意的,至少闻砚书感觉到了。 沈郁澜满不在乎的样子伤了谢香衣的心,她咬住下唇,指指后边板报下面排列整齐的椅子,“既然你们都是来给沈半月开家长会的,那就再搬一把椅子过来,不然李凡的家长来了没有地方坐。” 谢香衣眼睛特别红,像是快哭了。 第12章 沈郁澜叹气,还是把乌龙解释清楚了,“谢老师,你听我说哈,前几天,我妈让我来给我妹开家长会,我没答应。今天早上我给我妈发微信说,我还是去吧。我妈应该没看见。” 头往闻砚书那边一点,“她是我妈朋友,应该是听我说不去了,我妈才让她来的。” “所以,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嗯。”沈郁澜扭头朝向闻砚书,眼睛却不敢跟她充满故事的眼对视飘向别的地方,“那个,要不然,你先走吧。” 闻砚书像是想说什么,忍住了,她果然是个把体面贯彻到底的人,没有计较沈郁澜不太礼貌的话。她轻轻点头,一个字都不留,起身就走了,随手把蓬松的大波浪往后面撩的动作特优雅特撩人,只是眼神过于冰冷,打消了在坐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蠢蠢欲动想上前要微信的男士的心。 有人惹这位美女不开心了,傻子都看得出来。 闻砚书走了,谢香衣情绪好多了。 这里不方便讲太多私人的话,她想留出时间和沈郁澜单独聊聊,“等会儿家长会结束,你留下来,我想跟你说说沈半月最近在学校的情况。” “行。” 前面有家长招手把谢香衣叫走了。 沈郁澜看着身旁空空的座位,呼吸之间充满闻砚书身上清苦冷冽的香水味道的余香,若有若无的欲望气息很上头,微涩的精英贵感拉满。 因为一种味道,记住一种感觉。 沈郁澜口齿干燥,急忙掏出手机,想要转移注意力,低头却被地上一条亮闪闪的蛇骨细链吸了睛,弯腰捡起来,发现链条拴着一个精巧的小铃铛,轻轻一晃,发出极致清脆的声音。 很性感很涩的一条链,怕是只有那么会选香水的闻砚书才有如此眼光吧。 沈郁澜怕把手链弄丢了,想都没想就戴到手腕了,想着再碰到闻砚书就还给她,戴好了,她看着几乎就要顺手脱落的手链,想起闻砚书撩头发时抬起落下的纤细手腕,心里泛起嘀咕,买大了吧。 她打量半天,这条手链,肯定很贵重。 于是她给叶琼发微信,「妈,你朋友手链掉我这里了,你让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来我这里取一下吧。」 「我朋友,砚书吗?」 「对对对。」 叶琼最会抓重点,「砚书的手链,怎么会在你那儿啊?」 「哎呀,说来话长,我就不说了,你赶紧告诉她一声吧,挺贵的,丢了的话,我把食杂店卖了都赔不起吧。」 「忙着呢,干不完的活儿,哪有功夫给你们传话,有事你自己找她说。」 叶琼直接把闻砚书的微信名片推过来了。 沈郁澜看着微信名字——闻砚书。 好眼熟的三个字,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默念两遍,耳熟,实在太耳熟了。 沈郁澜眼一亮,急不可耐地点开了百度。 第6章干妈 百度百科弹出来好几页关于闻砚书的介绍。 沈郁澜晕字,只简单看了几行。 闻砚书,1987年9月14日出生于中国香港,毕业于皇家艺术学院,身高178,超模,服装设计师。 2005年,通过国际模特小姐大赛展露头脚,凭着出色的外形条件和打破刻板规矩自身内在流露出的时尚感被伦敦顶尖模特经纪公司签约,正式开启她的模特生涯,18岁就在prada国际t台亮相,此后不仅成为prada春夏正季的广告模特,更是在louisvuitton和el早春系列广告中大放异彩…… “18岁,我的天啊,牛批。” 接下来一串接一串越来越看不懂的英文品牌让沈郁澜眼晕了,数不完的成就和奖项,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和社会地位,闻砚书和沈郁澜这样平凡的普通人之间天生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星河,闻砚书就像一颗明亮闪耀的星星,高高地挂在天上,她是走过无数国际舞台的知名模特,非凡的自身条件让她注定就是被簇拥追捧的大明星,没有哪个有自知之明的普通人敢去摘星。 可是她穿着一条普通吊带裙,说着一口不够流利甚至有点搞笑的普通话,褪去自身耀眼的会让人感到自卑感到有距离的星光,来到了这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镇,除了那辆招摇的车,她已经尽力表现得和大家都一样了,别人或许不知道,那辆法拉利已经是她车库里最不显眼的一辆车了。 沈郁澜啧啧嘴,“好厉害啊,怪不得这么装,我要是她,我得比她还要装。” 她转瞬间想到——我,作为沈家嫡长女,沈枣儿,专科毕业后直接继承家中产业,一家食杂店。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往上的市,见过的最牛批的人物是大学时候来学校做演出的十八线开外的小歌手。而现在,那个敢说是中国顶尖行列的模特的微信就在我眼前,我加还是不加? 加,当然得加。 她乐颠颠地笑了,已经提前想好了,等加上之后就备注「闻砚书阿姨」,然后打个招呼,等闻砚书回她了,就截个图,发个朋友圈好好炫耀一波。 添加好友的消息发出去了,她看着弹出来的提示消息,傻眼了——由于对方的隐私设置,你无法通过名片将其添加至通讯录。 沈郁澜略显猥琐的笑容敛回去了。 咋,模特了不起啊,微信还不让人加啊。 沈郁澜心里闷闷的不爽,给叶琼发消息吐槽,「妈,加不上啊。」 第13章 「那就不加。」 「这话说的,不加她微信,我咋把手链还她啊。」 「先放你那呗。」 「万一弄丢了咋整,她那么有钱,这手链指定可贵了,反正我是赔不起。」 「你非弄丢了啊,不会好好放着吗?」 「不是,妈,这东西放我这就不行,我得告诉她一声,我捡到她手链了啊,不然什么都不说,她别误会是我偷的了。」 「砚书就不是那样的人。」 沈郁澜嘴角一撇,「妈,你也是,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咋不早点跟我说啊。」 叶琼应该是被沈郁澜找烦了,连着弹过来两条语音。 沈郁澜调小手机音量,依次点开,放到耳朵边听。 「行了行了,枣儿啊,你也别啰嗦了,就这点事儿,我告诉她一声吧。」 「还有啊,砚书爱清静,你别有事没事去打扰她啊。」 沈郁澜嘁了一声,“真够重友轻女的,嘴也是够紧,瞒了这么多年愣是没让我知道,哼,还爱清静,好装啊,瞧不起谁呢,我还懒得搭理她呢。” 家长会已经正式开始了,前面谢香衣认真讲话,尽量管住自己的眼睛不被沈郁澜转移注意力,但她还是很难做到不往沈郁澜那边看,于是她看到了刚还时不时自言自语嘟囔两句现在已经拄着下巴睡得喷香的沈郁澜。 谢香衣喜欢沈郁澜那颗干干净净的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弄脏她,她是小镇朴实简单典型的代表,更是谢香衣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尽管许多年没有联系了,但谢香衣从未放弃过对沈郁澜的关注,她知道沈郁澜在哪,所以想见到她并不困难,但她从未把这份关注拿到明面,她一直在默默关注,默默离开。 如果有后悔药就好了。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一时冲动在别的女孩身上寻找认同感,也不会分手后还和那个女孩以朋友关系保持联系,后悔也没用了,她太了解沈郁澜了,沈郁澜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绝不会原谅她所犯下的错。 但命运还是给了她们继续纠缠的机会,当时看到新生名单沈半月的名字时,谢香衣激动坏了,她知道沈半月是沈郁澜的妹妹,她盼望能不用偷偷摸摸可以跟沈郁澜在正式场合见面的机会,但无论学校里办过多少次活动、沈半月犯过多少错、被叫过多少次家长,沈郁澜都没有来过学校一次。 谢香衣多心地想过,也许是沈郁澜知道沈半月的班主任是她,所以才故意不来的,但今天看到沈郁澜站在教室门口朝她露出诧异的眼神,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想多了。 沈郁澜是她亲手养大的玫瑰,她做不到把她拱手让人。 心里的占有欲让她下定决心,这几年不再联系的惩罚足够了,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她势必要让沈郁澜对她死过一次的心活过来。 别的家长把谢香衣说的重点内容记了一页又一页,沈郁澜头不抬眼不睁地做了一个又一个梦。 倒也不是梦,是现实里她曾经看过的一张老照片,叶琼给她讲过的照片背后的故事加工变形映射出的情境。 那个情境里面,沈郁澜还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宝宝,特乖特听话,不哭不闹,谁抱都行,谁抱都咧着嘴笑个不停。 无一例外。 家里长辈们都夸她,说我们家枣儿一点都不怕人,看谁都是笑,这孩子情商高,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这番夸奖的话在那个漂亮姐姐抱过她之后再也没有从哪个长辈口中说出来了。 闻砚书是地道的香港人,香港出生香港长大,她跟枣镇的渊源完全来自她的外婆,外婆老家在枣镇,年纪越大,对家乡的思念便越深。闻砚书跟外婆最亲,所以很小的时候,每当外婆想家想得不行,过来住两天的时候,她都会跟过来。 她外婆家住在山后面的一个庄子,那边几乎没有人家,很巧,叶琼家就住在她家附近,叶琼认识闻砚书的外婆,她喜欢这个老太太,老太太只要一回老家,叶琼就会拎一桶枣去她家,陪她聊很久的天。 叶琼比闻砚书大八岁,闻砚书自然是管她叫一声姐,女孩子小时候建立起来的友谊是格外坚固的,后来即使她们一个成了国际名模,一个成了种地的妇女,关系依然和小时候一样要好。 叶琼从来没有跟别人包括她的家人炫耀过她和闻砚书的关系,也没有吹嘘过闻砚书的身份,社会地位不平等,但友谊的天平是平衡的。 沈郁澜出生的时候,叶琼提出让沈郁澜认闻砚书当干妈,无痛做干妈闻砚书当然乐意,只是当时她也才十四五,这么小的年纪做别人干妈实在是太奇怪了。 认干妈这事只好暂且搁下来了。 叶琼略显遗憾地看着抱着奶瓶喝奶的沈郁澜,“砚书,枣儿现在太小了,等再过几年,我指定让她认你当干妈。” “行。”闻砚书弯腰摸摸沈郁澜的脸,“琼姐,我能抱抱她吗?” “好啊。” 闻砚书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逗了她两下,手忙脚乱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总算调整好准备抱她的姿势,沈郁澜突然扔了奶瓶,盯着闻砚书的眼睛,哇一声哭了,哭得那叫一个惨烈,把街坊邻居都哭过来了。 闻砚书长着一双非常有故事的眼,眼底充斥一种高贵的冷漠和不屑感,嘴角扬起的明媚笑意也无法抵消那种与生俱来的冷感。 第14章 沈郁澜是被吓哭的。 如果是别人,小孩子不让抱了,肯定就不抱了,闻砚书偏不,越是不让抱,她非要抱,还要各种姿势换着抱。 小小的沈郁澜一脸懵逼地看着闻砚书,旁边的人都被逗乐了。 闻砚书说:“小孩,服了吗?” 沈郁澜转了转黢黑的眼珠,随后在闻砚书耳边发出刺耳的像是要震裂她耳膜一样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紧接着,一串大鼻涕甩到了闻砚书国外定制的新衣服的袖口。 闻砚书愣了两秒,把沈郁澜放回婴儿车,哭笑不得道:“服了,我服了。” 沈郁澜小手摸摸头,捧着奶瓶悠哉悠哉地喝奶了。 管家不断给闻砚书打电话,催她别贪玩,赶紧回香港,还有很多正事得做呢。 叶琼问:“砚书,家里那边是不是又催你回去了?” “嗯。”闻砚书抓着沈郁澜肉嘟嘟的手,捏了两下,“小家伙,我要走了,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就认你做干女儿,以后我赚钱都给你花。” 嘿,真是奇了怪,原本还梗着脖不服气的沈郁澜,突然换了副嘴脸,主动朝闻砚书张开胳膊,想要抱抱。 叶琼扶额,“我这势利眼的姑娘啊,真是没得整了。” 于是在闻砚书临走之前,沈郁澜不仅让她好好抱了,还用黏糊糊的嘴巴亲了她的脸颊,小家伙咿咿呀呀地叫唤,抱着闻砚书不撒手,急得都快要说出来话了。 最后还是叶琼连哄带骗把赖皮狗一样赖在闻砚书怀里的她弄下来了。 那是迄今为止闻砚书第一次抱沈郁澜,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那一年,闻砚书的外婆去世了,这里到处都是关于外婆的回忆,思念亲人的情绪总是会在回到熟悉的地方时变得格外浓烈,此后连着好几年,闻砚书都没有回来过,之后需要办事偶尔回来过,跟叶琼吃顿饭,匆匆就走了。 闻砚书一直都知道沈郁澜,可沈郁澜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个照片里只露出背影抱着婴儿时期的她的漂亮姐姐是闻砚书。 闻砚书身段妖娆,薄背曲线柔美,看一眼就难忘。 认出来照片里的人就是她,并不难。 可是沈郁澜为什么会流哈喇子呢? 家长会早就结束了,家长们都带着自家孩子出校门找小饭店吃饭了,沈郁澜还沉浸在往闻砚书袖口甩大鼻涕的片段,咯咯笑了出来。 清风穿过无边旷野,蝉鸣紧随其后,铃铛吹响,沈郁澜奋力睁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看见了面前谢香衣朝她越凑越近的脸,她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看向教室门口的时候,铃铛又响了。 第7章那是我的脚链 闻砚书站在教室门口,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沈郁澜心脏突突地跳,不是被闻砚书的美貌乱了心智,而是心虚,她不知道谢香衣趁她睡觉的时候都对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闻砚书站了多久看见了多少。 闻砚书和妈妈关系那么好,她不会去妈妈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瞌睡早就飘到九霄云外了,沈郁澜搓搓眼,拖着凳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一样,明明是跟谢香衣说话偏要说得很大声,“谢老师,请你自重!” 谢香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抬起捏着纸巾的那只手,“澜澜,我只是看你流口水了,想给你擦一擦,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你别误会,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有别的想法,但这里是学校啊,我又不傻,怎么可能……” 靠啊,本来没什么,怎么越描越黑,越解释越别扭了。 沈郁澜挤挤眼睛,希望谢香衣不要再说会引起别人误会的话了。 奈何谢香衣并没有领悟她的意思,“你看你,眼睛都肿了,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我不在你身边,你都照顾不好自己……” 谢香衣关心的语气甚是温柔,沈郁澜听着她的声音,一副完蛋了的表情,看着迟迟没有离开的闻砚书。 闻砚书双腿一前一后交叠,抱着双臂,倚着掉皮的门,眼神无温地看热闹。沈郁澜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地朝她勾勾手指,高傲得就像指挥仆人的女王。 谢香衣关切的话语声还在继续,沈郁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两条腿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了,直打颤,不听使唤地奔着闻砚书就去了。 跟小姑娘们一起,一口气跳俩小时皮筋,累到虚脱的时候,腿都没有这么抖。 身后谢香衣的神情快要碎了,沈郁澜不管不顾。 闻砚书包里的手机响了,她眼睛盯着沈郁澜,手伸进沈郁澜没见过的名牌包包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沈郁澜脑子里只剩两个字了——贵气。 镇子里最贵的东西就是那片枣园了,枣园里种着枣树,枣树上结满密密麻麻的果实,那是耕种人的希望,用卖枣赚来的钱可以换任何贵重的东西,沈郁澜向来浅显认为,有钱人凭什么那么拽,只要卖足够多的枣,得到足够多的钱,她也可以把自己打扮成有钱人的模样。 可是钱罐子里长大经过国内外各种最顶级教育熏陶的有钱人身上的气质,是半路乍富的人模仿不来的。 况且,沈郁澜还没半路乍富呢。 最无法理解的是,她从未自卑过,却不敢和闻砚书那双总是很平静很淡定像是见过无数世面的眼对视。 好多次,闻砚书看她的时候,她会局促地移开眼,不敢看她。但余光一旦发觉闻砚书看向别处了,她会鬼鬼祟祟地偷瞄闻砚书一眼,然后再次被闻砚书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贵气弄得自卑,更自卑。 第15章 闻砚书的贵气是展现在细微处的,比如她拿在手里的苹果手机,是最新款的,她用的是裸机,没有带壳,没有跟别人一样买一个贵一点的手机怕摔坏了就赶紧套了壳保护起来,她可能只把这部手机当作通讯工具,讲究使用的舒适度,坏了也没关系,坏了可以再买一部。 沈郁澜摸摸兜里便宜的二手手机,她连二手手机都要套个壳,贴个膜,很卡了也还坚持用,换一部好手机需要好几千块好贵的。 这不是一部手机的事,而是她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有缘在人生哪个岔口相见了,最终也无法走进相同的轨道。 “我脸上有东西吗?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好吧,收回刚才的话。 闻砚书还是做个哑巴美人吧,不讲话的时候实在太贵气了,感觉做她的狗都不配,只要一开口讲话,沈郁澜就想笑,原本还会觉得她和闻砚书这种有钱的名人是有距离的,可是听着闻砚书土了吧唧的口音,ok,无需自卑。 “没什么,刚走神了。”沈郁澜搓搓眼,“咋了,找我干嘛?” 闻砚书说简单的短句可以,一旦长了,她就粤语带着普通话一块往外蹦,“琼姐说我手链落在你这里了,我想着别到时候找不到你了,就直接找过来了。” “再晚点我可能就走了。” 闻砚书很是惊喜,“你能听懂我讲话?每一句都能听懂?” “嗯。” “可是别人都听不懂。” 如果沈郁澜往下接这话,她们可能会相见恨晚地聊起来,顺势引出别的话题,说不定等会儿她们就能互加微信了。 可沈郁澜没有把话聊更深的欲望,她下意识看向了谢香衣。 她人生的许多第一次给过谢香衣,初牵初拥,初次动心,初次失魂,少女时期的初次春.梦给了她,初次畅想过的美好未来里主角只有她。 这就是许多人的初恋或许爱得并没有那么深刻,但总是会成为白月光的原因吧。 沈郁澜对谢香衣已经没有当年的感觉了,不爱不喜欢,就连那种懵懂的好感都没有了,可她就是很坏地想看谢香衣为她露出那种后悔莫及的眼神。 她姑且算是再次“利用”了闻砚书吧,为什么是再次,因为刚才她已经利用过闻砚书一次了,就在谢香衣问她们是不是一起来的时候。 这样做有点可耻吧,但谁不是半人半鬼,能一点私心都没有呢。 于是沈郁澜故作害羞,朝闻砚书笑了。 闻砚书性格冷淡,不爱笑很少笑,但还是回了沈郁澜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郁澜随口道:“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闻砚书看着一脸失落地站在教室里的谢香衣,可能是接受的观念不同,她生活的地方远比这里要开放许多,因此她讲话十分直白,“来很久了,看见她摸你脸了。” “卧……” 有礼貌的小女孩从来不说脏话,沈郁澜拍拍嘴,把差点脱口的脏话拍回去了。 闻砚书比沈郁澜高出半个头,垂眼看着她,嘴角像是勾了一下,她按灭手机,说:“我今天并没有戴手链,但我的确丢了一样东西。” “你丢什么了?”沈郁澜问。 闻砚书把视线移向沈郁澜手腕,指了指,“这个。” “这不就是手链吗?” 闻砚书张开嘴,想说但没说,欲言又止的样子把沈郁澜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说啊。” 闻砚书脸颊泛起薄薄的红,“那不是手链,那是我的脚链。” “卧槽。” 丢人的时候做不做礼貌的小女孩就显得无所谓了,这条脚链看起来就很涩,再想想它本来应该挂在闻砚书性感的脚踝,现在却被她戴在手腕,这跟庄稼种进别人地里有什么区别,这跟错穿别人内衣有什么区别。 沈郁澜的脸红得比闻砚书厉害多了,她羞耻得抬不起头了,只想赶紧让这“涩物”离开她的手腕,越是紧张,越是解不下来,“怎么回事,这扣子怎么按不动了。” “我看看。” 闻砚书把手机放回挎着的包里,非常自然地牵住了沈郁澜的手,抬了起来。 沈郁澜憋住一口气,再也没有呼出去了。 闻砚书手瘦且细长,牵起来的时候有点硌手,不是很舒服,沈郁澜有点受不了了,不是因为闻砚书的手不好牵,而是因为闻砚书实在离她太近太近了,垂下来的头发甚至有几缕轻轻扫过她的脸,一呼一吸都在她脸颊之间,心砰砰直跳,她感觉自己已经被闻砚书身上着迷的味道抱个满怀了。 “扣子好像坏了,解不开了。”闻砚书小声讲话的时候声音很哑,有点别样的性感。 沈郁澜真的觉得闻砚书一定是在香水里兑春.药了,不然凭着她丰富的撩妹经验,向来都是她把别人撩到脸红,头一次反过来了,自己脸红成猴屁股,而对方呢,正经得跟小时候叶琼给她检查数学作业的表情一样,镇静得有种老母亲的使命感。 沈郁澜突然泄了气,一口长长的气呼出来了。 服了,我究竟在多想什么啊。 沈郁澜想起她常跟李姨王姨说的一句话——妈妈的朋友就是我的妈妈。 那闻砚书呢。 沈郁澜使劲摇了摇头,不行不行,闻砚书看起来就年轻,这话可以随机运用到任何一位姨姨身上讨她们开心,但闻砚书不行,喊她阿姨都觉得不太适合呢,应该喊姐姐。 第16章 闻砚书握着沈郁澜的那只手快出汗了。 “我来试试吧,我突然觉得我好像行了。”沈郁澜往回收手。 闻砚书使了力气握住,还轻微地捏了捏,“不行,你别弄坏了。” “这条手链,啊不,脚链,对你很重要吗?” 闻砚书手一顿,“嗯。” “姐姐。” 沈郁澜看了眼朝她们这边看过来的谢香衣,喊出了这声称呼,和以前每次喊谢香衣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谢香衣再强大的心脏也受不住了,眼泪含眼圈,被气走了。 沈郁澜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没了再说话的兴致,沉默了。 她又是故意的,这已经是来到这里,她第三次利用闻砚书气谢香衣了。 闻砚书犀利的眼神轻易洞察所有,余光往身侧瞄了一眼,唇角隐隐勾出一抹坏笑,她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眼底冰冷化开了,轻轻地温柔地笑了,“叫我姐姐呀,可是小孩,姐姐觉得你还不够格呢。” 矜贵竹子为她折了腰,她怎能不为所动。 沈郁澜脸一红,刚要害羞地解释什么,身侧传来一阵阴冷的声音,“姐,你不爱我了,是不是?” 听见这声音,沈郁澜头疼得要炸了。 别的家长都带自家孩子去吃饭了,她怎么就把沈半月这个祖宗忘了呢,一拍脑门,她转头的同时丧气的脸上瞬间挂上笑容。 沈半月是出了名的姐控,性格古怪,行为有点神神叨叨,只要沈郁澜哪里做得不如她意了,她就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这时候,叶琼和沈满德就会责怪沈郁澜,说她一点都没有做姐姐的样子,都不知道让着妹妹。可是沈郁澜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因为她只是和一个漂亮女孩在奶茶店聊了会儿天,被沈半月撞见了。 沈半月就觉得受不了了。 以前沈郁澜还敢凶沈半月几句,后来,但凡沈郁澜对她说话的声音大了点,她都会觉得自己的天塌了,然后就像抑郁了一样,要死要活地作。 所以现在沈郁澜别说不敢凶她了,跟她说话都得哄着来。 沈郁澜迅速抽出被闻砚书握着的那只手,往后退,退到沈半月皱紧的眉松开了,她大步朝沈半月走过去,熟练且心酸地挽住沈半月的胳膊,“想吃什么呀,姐姐带你去。” 沈郁澜主动亲昵,沈半月脸上半点阴霾都没有了,胳膊一勾,整个人挂在沈郁澜身上,她把脸埋进沈郁澜脖间,“姐姐,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沈郁澜摸摸她的头,“你又多想,你是我妹,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沈半月咬紧牙根,“那你还跟那个女的牵手,你还管她叫姐姐!” 沈郁澜语气顿时严肃起来,“什么那女的,半月,闻阿姨是妈妈的朋友,是我们的长辈,你不能这么没礼貌,知道吗?” “妈妈的朋友?” 沈半月抬起头,上下打量一遍闻砚书,小声嘟囔,“姐姐,你就骗我吧,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是妈妈的朋友,妈妈怎么可能有这么洋气的朋友。” 这番不够友善但处处充斥对闻砚书外形夸赞的话竟让闻砚书觉得特别中听。 闻砚书走近她们,眼神依旧冷成冰窖,脸上却多出一丝逗弄意味,当然,这丝逗弄,只针对沈郁澜。 “既然那脚链摘不下来了,我就送你了。” 沈郁澜闷哼一声,因为沈半月勒紧了她的脖子。 闻砚书嘴角一弯,接着补充一句,“小孩,再见。” 这话过后,事态比勒脖子更加严重了,沈半月松开沈郁澜,不讲话,低着头,脸上露出的表情是准备绝食前的征兆。 沈郁澜抓了把头发,已经提前预想到接下来几天会经历怎样的苦日子了,这个小祖宗,肯定会变着法儿的折磨她。 沈郁澜生无可恋地望着前面,走出去好几米的闻砚书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冲沈郁澜比了个“三”,嘴角掀起一个尽在掌控之中的浅笑,风扫过一圈她隐忍的眼,她垂下眼睫,像是叹了口气,走了。 沈郁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好狡猾好聪明的女人啊。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够不翻脸不戳穿,就这么用简简单单的三句话把刚才她利用她的那三次“报复”了回来。 沈郁澜想破了脑袋,想明白了。 闻砚书跟叶琼那么熟,叶琼连她怀孕了这种乌龙都跟闻砚书讲,不可能不跟闻砚书讲沈半月的事。 第一次,闻砚书一定是看见了沈半月,才故意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跟她讲话,沈半月听见了,这才开始作妖了。 如果沈郁澜能好好哄哄,是可以把沈半月哄好的。 偏偏这时候,闻砚书提起了那条脚链,还说送给她了,这不明摆着生怕沈半月忘了刚才她们牵手的事吗,于是沈半月可以哄好的难度变高了。这是第二次。 没关系,大不了豁出去了,再多花点时间,沈郁澜还是有把握能够哄好沈半月的。 但闻砚书再一次喊了她小孩。我的姐姐居然是别人的小孩。 三次下来,沈半月怎么可能不发疯。 沈郁澜脊背骨都发凉,怎会有如此心机的女人,好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好一个睚眦必报,好一个快乐自己委屈别人。 沈郁澜看着沈半月那副样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17章 沈郁澜当即作出决定,等把沈半月哄好了,她就去网上开小号当闻砚书的黑粉,闻砚书名气那么大,指定有很多粉丝,她要干一票大的,得骂到闻砚书的粉丝都脱粉。阳的玩不过,那就玩阴的。 总之,这次闻砚书算是彻底把她得罪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她一定要跟她斗到底,斗到闻砚书服为止,斗到闻砚书反过来管她叫姐姐为止。 接下来两周,沈郁澜每天都围着沈半月转,陪吃陪喝陪玩,原本提前跟别人定下来的约会,全都泡汤了。 沈郁澜有多累,就有多记恨闻砚书。 沈郁澜眼含委屈的眼泪扯着线头准备做纸扎的小人的时候,叶琼去了祥和酒店,上了二层,进了闻砚书的房间。 闻砚书正在打电话,通话内容是关于抑郁症方向。 叶琼听着她的塑料港普,心中诧异,她明明记得之前闻砚书普通话挺好的啊,怎么三年不见,就变成这样了。 可能是天天往国外跑,各国语言都要学一点,普通话不怎么说,这才退步了吧。 叶琼觉得自己想得非常有道理,赞同地点了点头。 “好的,再见,我再关注她一段时间,如果有新的发现,我会尽快打电话给你。” 闻砚书放下手机,走到叶琼身边坐下,“姐,我刚跟我朋友介绍的心理医生聊了聊半月的情况,钱医生说,再观察观察。” “什么意思啊?很严重吗?”叶琼微微紧张。 闻砚书想了想说:“我那天去学校,刚好碰到半月了,你不是让我帮半月联系心理医生吗,我当时看着她,随便试探了她几下。” “嗯,你接着说。” 闻砚书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几番试探过后,她很快便知道沈半月是怎么回事了,但她也不能跟叶琼直说,只能委婉道:“我觉得半月应该不是心理问题,应该是跟郁澜有关吧。” 叶琼哪懂这些,一脸懵,“跟枣儿有什么关系啊?”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叶琼怎么还是听不懂呢,闻砚书表情为难,把话说透了点,“半月是你们收养的孩子,这事儿我们都知道,她自己也知道。” 叶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闻砚书缓口气,“姐,你听懂了?” “嗯嗯,砚书,你听我说得对不对哈。” “你说。” 叶琼面色凝重,说得可像那么回事了,“枣儿是我亲生的,芽儿不是,芽儿心里自卑,羡慕枣儿,所以她就各种找枣儿的不是,希望我们能把更多的爱给她。”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太对了,“砚书,是这样吧。” 闻砚书一时语塞,撩了撩头发,点了根烟,走去窗边抽烟了,“姐,我其实是想说,她们不是亲姐妹。” “不是亲姐妹,所以才心生隔阂了啊。” 闻砚书不知是被叶琼的话笑咳嗽了,还是被烟雾呛着了,边咳边摆摆手,“姐,我不跟你说了,你就把半月交给我吧,我离开这里之前,一定会让她改了她身上顽劣的部分。” “你有办法?” “有。” “那真是麻烦你了啊砚书,这孩子真是愁死我了,我每天去干活儿的时候,最怕手机响了,指定是她班主任打来的,说她在学校又闯祸了,然后我就得去学校,老师给她做思想教育的时候还得带上我。” 闻砚书弹了弹烟灰,轻笑。 叶琼清楚闻砚书的能力,只要她出手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心里有底了,她聊起别的事,“对了,砚书,你说你这次回来,是要办事,你要办什么事啊?” 闻砚书望向远处,看着枣园成片的枣树,“谈生意的。” “谈什么?” 闻砚书夹烟的手指了指那片枣园,用特别蛊的粤语说了句,“枣儿。” “你是为了枣儿回来的?” 闻砚书眼一眯,背过身,没有让叶琼看见她眼底温柔的笑意,“是的,就是为了枣儿。” 叶琼提醒道:“疫情过后,经济不景气了,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每年我家都有滞销的果子,便宜卖都没人要,每年烂掉的果子都没有卖掉的多,砚书,我知道你不缺钱,但那都是你的辛苦钱,如果真的想在这里做生意,你可得想好了。” “放心吧,姐,早就想好了。” “那就行。” 闻砚书掐了烟,“但是除了你和郁澜,别人经常听不懂我说话,沟通是问题。” “所以?” 闻砚书浅笑,“所以,让郁澜来给我做翻译吧,行吗?” 第8章以后我再也走不了t台了 “妈,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你同意了啊,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不给我零花钱就不给,我自己想办法。我告诉你,我就是穷死,饿死,也不可能去给她当什么狗屁翻译,闲着了吧。” 食杂店门口,挠痒痒的小黄旁边,沈郁澜愤恨地咬着刘贝琪刚送过来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再一次跟电话那头的叶琼表明了自己绝对不跟“恶势力”屈服的决心。 谁还不是个有骨气的小女孩了呢。 叶琼自行车后座驮着一箱矿泉水往枣园推着走,毒辣的太阳光烤得脸上都是汗,她累得直喘气,“真不同意啊,死活都不同意呗。” 沈郁澜用牙把玻璃瓶汽水的瓶盖咬下来了,仰头喝了半瓶,打了个一点都不矜持的嗝,“叶琼女士,今儿我就把话撂下来了,我要是去的话,我就不姓沈了。” 第18章 叶琼开得免提,声音很大。 走在前面比她快好几米的闻砚书不走了,回头看着叶琼,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微风吹过脸颊的时候,带走了一丝不知深浅的疲惫。 早上,闻砚书给叶琼打电话,说想来枣园了解当地枣户的情况,叶琼是不同意的,不仅是因为路不好走,太阳很晒,闻砚书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肯定遭不起这份罪。还因为闻砚书长得实在太惹眼了,枣园里没素质的光棍儿不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叶琼告诉闻砚书凡事不必亲力亲为,她可以帮着张罗忙活,闻砚书拒绝了,“姐,我在伦敦那几年,什么苦没吃过,我既然来了,那我就一定要亲自去看看,看看这片土地生长的枣儿是什么样的。” “砚书,我想了好几天,还是想问问你,你不是常年都很忙吗?怎么会有时间回来折腾这档子事呢?” 闻砚书沉默没答。 叶琼赶紧说:“哎呀没事没事,不方便说的话,你可以不说。” “可以说,没什么不能说的。” 闻砚书擦了根长杆火柴,点了烟,印着凹凸浮雕的中性灰色火柴盒子被她把玩在手里,夹烟的手捏了捏眉心,她叹声道:“我把模特界一个前辈大佬得罪了,以后我再也走不了t台了。” 叶琼不懂这些,但听闻砚书的声音,事情应该挺严重,她安慰道:“没什么可以挽回的法儿了吗?什么大佬啊,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闻砚书吐着烟雾,叹气。 叶琼愁得眉头深锁,“砚书,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的话,咱就给那什么大佬送点礼……” “送礼?” 闻砚书被逗笑了,“姐,我已经想好了,我都三十多了,不适合再走t台了,如今一批接着一批比我更优秀的年轻人出现了,我也该服老服输了,不争了,争不过了。” “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没丧,就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叶琼和闻砚书认识这么多年,她眼中的闻砚书,从十几岁到现在,走过无数秀场,难免会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但不管困难多大,她都可以游刃有余地轻松摆平,舞台上的她光芒万丈,舞台下的她则被她迈出去的每一次完美的台步、微笑迎接的每一次不够友善的闪光灯历练地更加坚韧自信。 她像是定海神针,看着她,你就会发出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信服感,相信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但此刻她说话的语气如此难过,根本没有藏得住失落。 叶琼再迟钝都猜到闻砚书这次也许是栽跟头了,并且这件事对她打击一定很大,她可能因为那个大佬看到了很多业内黑幕,对模特这个行业失望了,这才来了枣镇,说是要来谈生意,其实只是借口吧,她应该是来放松心情,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吧。 可怜的砚书啊,真让人心疼。 叶琼想着想着都快掉眼泪了,不打算再多说无用的安慰话语,暗暗决定今后一定要做一个好姐姐,只要闻砚书在枣镇待一天,她就势必要让她感受到来自家的温暖。 不仅自己要对砚书好,她的家人也应该向她看齐。 于是她在“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八点开会,地点在枣园的小房里,所有人务必到齐。」 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了,好样的,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沈满德在枣园里干活干得起劲,沈半月好不容易不作妖了,今早刚上学。那就只好把气撒到家里唯一的闲人身上了。 叶琼给沈郁澜打了电话,沈郁澜没接,偏偏在叶琼和闻砚书往枣园去的路上,沈郁澜把电话打过来了。 叶琼看着不肯开车非要走路的闻砚书,心疼得不行,故意把车推慢了,确定闻砚书听不见她讲电话的声音,这才对沈郁澜再次说起想让她去给闻砚书当翻译的事。 她俩争执半天。 叶琼忘了声音大小,提着嗓门说,闻砚书当然听见了,于是就有了现在闻砚书回头看着叶琼的那一眼。 心碎的美人走到哪里都是被偏爱的,干巴巴的野草蔫了头,站在没有水的河沟中间,像是衬托什么氛围一样,就像蝴蝶啊蜜蜂啊,全都躲起来,不出来惹她心烦了。 叶琼哪受得了闻砚书这副样子,她一逞强,全世界都错了,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闻砚书无所谓地笑笑,“没事的,姐,郁澜要是实在不愿意的话,我再想办法。” 真的很奇怪,闻砚书明明没有作出半点刻意博取同情的行为,这个世界就无理由站在她这一边了。 叶琼脾气上来了,冲电话那边的沈郁澜喊道:“你还把话撂这了,我也把话撂这了!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啊?翅膀硬了是不是,连你妈的话都不听了……” 叶琼还没吼完,手机被走过来的闻砚书拿走了,挂了。 “干嘛啊,砚书,我还没讲完呢,你咋给我挂了啊?” 闻砚书摇摇头,“我不想逼她。” 她原本不起任何波澜的眼在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突然闪过别人读不懂的忧愁,那些忧愁铺满她那双充满故事的眼底。 叶琼疑惑道:“砚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闻砚书剪的平整的指甲嵌进手掌心,那些随时都要呼之欲出的忧愁折返回别人到达不了的地方,她开始变得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蔫蔫的小草挺直了腰杆,蝴蝶蜜蜂争先恐后地飞出来了,盘旋列队在她隐忍的眼神之后,克制的话语之前。 第19章 “姐,我忽然觉得,这件事还是由我亲自去跟郁澜说吧。” “行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就现在吧。” 叶琼刚好不太想让闻砚书去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的枣园,催促道:“那你快去吧。” “她在哪了?” “我陪你去吧。”叶琼已经准备掉转车头了。 “不用了姐,我自己去,你忙你的。” “好吧。”叶琼侧过身,给她指路,“你看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树了吗?” 闻砚书眯了眯眼,“嗯。” 叶琼看了她一眼,“你近视了啊?” “有点。” “那咋不戴眼镜呢?” 闻砚书一本正经道:“不好看,不戴。” 叶琼哦了一声,继续指路,“从歪脖子树那里往左拐,直走,走到一个红色房子的时候,你往右看,旁边有一座山,你沿着山路一直走,走到一座拱形小桥,就能看见沈枣儿食杂店了。” 闻砚书复盘一遍,记住了。 “姐,我走了。” 叶琼看着闻砚书这张漂亮的脸,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注意安全啊,咱们随时电话联系啊。” “好。” 闻砚书按照叶琼指的方向走了,叶琼扶着车把伸长脖子望,眼见闻砚书走过那棵歪脖子树才离开。 这里道路崎岖,闻砚书一步一步地朝沈枣儿食杂店的方向走,可惜蝴蝶蜜蜂不会捎信,不然就能告诉她不要去了。 因为此时此刻,沈枣儿食杂店门口不是很太平,沈郁澜嚼着已经凉透了的包子,拉拉着小脸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第9章那里有什么值得她非要去的呢 香喷喷的包子为什么凉了,凉了的包子为什么味如嚼蜡。 沈郁澜心里很是不爽,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赏给了小黄。 睡成死猪的小黄闻着香味就起来了,脸埋进盆里,吃得满嘴流油。 谢香衣看着贪吃的小黄,好看地笑了,蹲身,摸摸猫头,和吃噎了的小黄对话,“小黄,你还记得我吗?” 小黄舔着堆积地面的雨水,舔个尽兴,终于不噎了,舔舔爪子,它看着谢香衣,喵了一声,尾巴也跟着摇起来了,看来是记起谢香衣了。 没错,小黄是谢香衣送给沈郁澜的生日礼物。女同不爱养孩子,但爱养猫狗。她俩暧昧的那些日子,谢香衣自称是小黄的妈妈,沈郁澜则自称是妈咪。后来两个人不再联系了,小黄自动判给沈郁澜了,而沈郁澜对小黄的称呼,也从爱称女儿变成了时不时一声凶巴巴的死猫。 对一个人的怨念是会不需要任何理由牵连到曾经和两个人有过关联的无辜的事物,心里没气是假的,毕竟是交付过真心的人,沈郁澜对谢香衣没有那种想法了,不代表她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和谢香衣心平气和地交流。 沈郁澜沉得住气,谢香衣也沉得住气,倒是在一旁细细打量她们很久一直在表现抑郁想博取沈郁澜同情的沈半月憋不住了。 “你俩认识?”沈半月语气不善。 俩人几乎异口同声,“不认识。” “是吗?”沈半月将信将疑地问道。 沈郁澜拍拍额头,她是真的被沈半月折腾得没辙了,这几天她就没有一晚睡过好觉,好不容易把沈半月哄好了,总算去上学了,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可以美滋滋享受一个人的生活了,没成想沈半月又来了。 沈半月对姐姐有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任何除了她之外的人接近姐姐,她都会吃醋,会耍脾气,会闷着明着闹,她十分介意姐姐和谢香衣之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默契话语和神情,鬼才相信她们不认识呢,沈半月忽然怎么看谢香衣都不顺眼了。 她冷着脸,走过去挽着沈郁澜的胳膊,矫情口吻说:“姐姐,我只有你了。” 受不了,真是一点都受不了。 这语气,好像她是那什么渣女。 沈郁澜头皮都麻了,她专治矫情,嘴没有把门了,怼道:“咋,咱爸咱妈对你不好啊,说的好像谁都对不起你似的,他俩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嘛,你这个小兔崽子,良心被……” 冲动一时,后悔没头了。 沈半月脸色非常难看,退到一边,微微低着头,也不说话,眼皮上翻,天可怜见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郁澜。 谢香衣想跟沈郁澜单独说说话,看情况,应该是不大可能了。沈郁澜不管走到哪,沈半月必然是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难办了。 谢香衣打消了想跟沈郁澜单独待的念头,只好再找机会了。 她解锁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送到沈郁澜眼前给她看,“这是沈半月的字典,你看吧。” 沈郁澜盯了一眼。 厚厚的字典中央被掏了一个长方形的洞,里面刚好放下一部手机。 沈郁澜没忍住卧槽一声,抬眼质问沈半月,“这是你想出来的损招?” “是。” “你……” 沈郁澜快被气死了,气死了也不能说重话,不能严厉批评,生怕沈半月脆弱的心灵承受不住,只能压下怒意,笑一笑,语气柔缓道:“没事儿啊,姐不说你。” 沈半月从姐姐眼中看出温柔之意,一改病娇姿态,满脸灿烂阳光的笑容,过去搂紧沈郁澜的腰,靠着她的肩,撒娇道:“姐,你真好。” 第20章 “热死了,沈半月,你轻点勒我。” 沈郁澜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推开沈半月。 她看着谢香衣落寞蜷缩的手指,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不需要解释却还是解释了,“我妹一直这样。” 谢香衣明显对沈郁澜的主动开口显得惊喜无措,她没有错过沈郁澜脸上每一处别人难以察觉的细节,然后清楚看见了沈郁澜前一秒躲闪的目光。 澜澜,如果你不在意我了,为什么会不敢看我的眼睛,你应该也还在意我吧。 谢香衣顿时充满把沈郁澜追回来的信心,表情也舒展许多了。 其实她完全是多心了,沈郁澜只是被太阳光刺了眼,实际并没有想跟她再续前缘的意思。 谢香衣藏在短款包臀裙里面的细长双腿放松地交叠,她开始不再别扭,讲更多的话,“沈半月在学校玩手机,被巡查教室的主任发现了,主任要求她回家反省三天……” “三天!” 沈郁澜扯开的嗓门吵到了路过食杂店门口的公狗,公狗汪汪两声,跑出去没多远,被背着喜羊羊书包的淘气小学生用石子狠狠打了腿。 沈半月非常爱狗,看着瘸腿蹲在路中间疼得嗷叫的公狗,眉头一皱,也不管能趁机抱着姐姐了,撒开手,奔着那只狗就去了。 于是这里只剩沈郁澜和谢香衣了。 谢香衣看着沈郁澜的眼睛,妩媚地挽了下头发,肩一耸,刻意不好好穿的白衬衫就那么滑下来了,露出细细的黑色肩带和白皙的肌肤在沈郁澜平静的眼里。 以为沈郁澜会像以前一样害羞,不成想沈郁澜抓了一把放在窗台已经开袋的恰恰香瓜子,倚着门框嗑了起来,“谢老师,接着说吧。” 谢香衣绷不住表情了,走近沈郁澜,“说什么,说我明明可以给你家长打一通电话,让她们把沈半月带回家,却还是想着能见你一面,所以我跟沈半月撒谎说你家长的电话打不通,让她带着我来找你。还是说,我很后悔当年的事,我还忘不了你。” 沈郁澜无动于衷,一点反应都没有,抓了把瓜子给谢香衣,“嗑点吧,谢老师。” “谢老师,一定要这么喊我吗?” 谢香衣声音抖了,她看着抱着那条公狗进了道路另一边一家兽医馆的沈半月,知道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于是她二话不说拉着沈郁澜进了食杂店。 “喂,你干什么?” 门一关,沈郁澜被堵在了里面。 谢香衣衣衫不整地站在那里,犯了错一样揪着衣角,平时高傲看人的桃花眼里此刻铺满无尽的泪水,她最看重面子,却不要面子了,哭着对沈郁澜说:“澜澜,我喜欢你。” 十几岁的沈郁澜梦过无数次谢香衣对她表明心意的情景,像是年少时候未完成的遗憾在这一刻被弥补了,眼神恍惚,瓜子撒了一地,沈郁澜心软了。 她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踩着地上的瓜子,犹豫不决的脸庞映在蓝色木门上方的正方形小窗,窗子挡住了想从外面飞进来的苍蝇,也挡住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过来的一道可以穿过荡漾的河水穿过风穿过小巷却唯独穿不过那方窄窄的小窗的视线。 过了小桥,就是镇了。 河沟里飘出来鱼虾的酸臭味,挑着扁担的中年男人色眯眯地看着站在桥对面的女人,忘了看路,趔趄一下,差点摔跤了。 他身旁他老婆使劲拧了他的耳朵,“死鬼,看什么看,再看老娘给你眼珠子挖出来。” “你个娘们,管天管地还管起老子了……” 他俩互骂着过了拱形小桥,之后几分钟,形形色色的人都经过了那里,这种画面重演了好几次。 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轻轻咬着嘴唇,任由什么风吹动她脚踝的银色铃铛,任由什么人什么眼神把她看把她议论,她都不介意。 她眼里只有那扇望不进去的窄窗。 然后她隐忍地掐住一缕温热的风,一步一步走上小桥,冰冷的手心一点一点把风揉碎。裙摆往后吹,她往前走的步伐越来越缓慢。 独属小镇的气息太浓烈了,煎好的韭菜盒子可以和酸臭的鱼虾味道一起出现,不修边幅的农民也可以和走向国际的名模走着同一座栏杆残缺的小桥,特别不和谐,特别古怪,是的,她就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接地气的小镇,她应该离开。 但她轻轻放走手里的风,抛下内心全部的不确定,毫不犹豫地朝有着一扇窄窗的蓝色木门走去了。 那里有什么值得她非要去的呢,可能是因为沈枣儿食杂店卖的烟,香港没有吧。 第10章祥和酒店,205,我等你 沈郁澜脚底的瓜子已经踩烂了,还是没有给出谢香衣什么明确的回答。 谢香衣的眼泪不值钱地流,头发都粘住了,胡乱擦了泪,她语无伦次道:“不能哭,对不起,澜澜,你最讨厌谁在你面前哭哭啼啼了,我也不想,我知道我不该哭,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控制不住。” 沈郁澜不是铁石心肠,空手想去给她擦眼泪,手都伸出去了,反应过来这样做不太合适,又缩回来了,叹口气,她转身去后面货架拿起一包纸抽,正撕外包装,谢香衣抽泣着走过去,从身后把她紧紧抱住。 “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沈郁澜胳膊肘往后顶,下意识想推开。 第21章 谢香衣脸侧过去,贴着她的背,“澜澜,别推开我,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郁澜拆纸抽的手不动了。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曾经很想得到的人现在怎么就不想要了呢。 我真的喜欢过这个人吗? 沈郁澜不知道了。 她扶着沾满尘埃的货架,听着谢香衣隐隐的抽泣声,感受到后背渐渐被眼泪浸湿的白t恤,随心说:“你想抱着,那就抱着吧,反正我也没有对象,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别人看见了,别人会怎么想我们。” “我不在意。” “我在意啊,可是姐姐,我在意啊。” 沈郁澜一把推开谢香衣,那些过往憋下去的泪水在这个瞬间一股脑全涌出来了,那场暴雨怎么那么难忘啊,时至今日想起来仍然会愤怒会悲伤,她顶着通红的眼眶说:“如果你有半分在意过我的想法,换位思考过我的感受,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谢香衣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上前了,“澜澜……” 沈郁澜缓了缓,赶走失态的情绪,淡淡道:“你走吧。” “不,我不走。”谢香衣十分固执。 沈郁澜真的觉得没有再继续沟通的必要了,点头说:“行,你不走,那我走。” 谢香衣扯住她的衣角,央求地看着她。 沈郁澜想走,谢香衣不让她走,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在这里了。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谢香衣慌乱地撒手,走到货架后面,担心别人看见她狼狈的眼泪。 沈郁澜心里一紧,一看是那天来买辣条的小孩,这才放心。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看见了也没关系。如果是大人,那就完蛋了。 沈郁澜松口气,问:“小帅哥,你要买啥?” 小孩把攥在手里的一百块钱递过去,“来包中华。” 沈郁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家的小孩啊,帮你家大人买烟啊。” 手指戳戳下巴,小孩说:“我爷叫王钢铁,我爸叫王铁钢。” 沈郁澜顺嘴接话,“那你叫啥?” “我叫王小钢。” “哈哈。” 沈郁澜笑笑,本想问问小孩——那为什么不叫王小铁呢。眼神一瞥,看见了货架没有挡住的谢香衣的半边身体,突然没了开玩笑的心情。 她伸长胳膊,从简陋的桌子搭成的收银台后面专门摆烟酒的架子上拿了两包烟,“硬的,还是软的?” 小孩眨巴着眼,显然是没听懂,“这咋跟糖一样啊,还分硬的软的啊。” “嗯,外壳不一样,一个硬的,一个软的,要不然你捏捏。” 小孩摇摇头,纠结着不知该买哪盒好了。 沈郁澜感觉他纠结到天黑都纠结不出来了,“是你爷爷抽,还是你爸爸抽?” 小孩再次摇头。 “那是?” 小孩连撒谎都是有逻辑的,妈妈在外地打工,所以不能说买给妈妈,他搓搓小手,盯着那张百元大钞眼睛发亮了,“是我奶奶。” 呦,好潇洒的小老太太呀。 沈郁澜把那盒硬中华扔回去,再把软中华塞进小孩手里,“老人家抽点好烟吧。” 小孩点点头,“多少钱啊?” “65。” “好的。”小孩把一百块给她了。 沈郁澜给小孩找了三十五块零钱,小孩揣宝贝一样把钱揣进兜里,跑得比猴子还快。 一转眼,那只蓄谋已久的膈应人的苍蝇飞进来了,沈郁澜拿起苍蝇拍,刚对准那只停在墙上的苍蝇,躲在货架后面的谢香衣走出来了,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流泪的痕迹,她把穿得不够端庄的衬衫整理好了,冲沈郁澜笑笑,说声抱歉,就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沈郁澜。 一句抱歉就完事了? 她有病,还是我有病。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一定是屋里太闷了,不然心里怎么会这么烦,沈郁澜拍拍脑袋,一脚踹开门,揣着裤兜出去了。 王婆子她家摊子上的黄米炸糕的味道率先飘过来了,沈郁澜咽咽口水,想吃,但绝不会没皮没脸地去买,高帅说不会再把自家黄米炸糕卖给她这件事已经通过李大平的嘴传进她耳朵里了。 可是刚才没吃饱,食杂店里的东西都吃腻了,还是去溜达溜达,转转看,找找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吧。 这里几条街,沈郁澜闭眼都走得明白,跟前几条街常走,谁家卖什么东西她都知道,不如去别处逛逛,身子一转,她朝小黄吹了声口哨,睡懒觉的小黄不情愿地眯开眼睛,爪子前蹬,屁股高高地撅起来,伸了个看起来就舒服的懒腰。 沈郁澜指指门。 做猫别做小黄,没有小鱼干吃就算了,整天捡剩菜剩饭吃就算了,还得承担起看家护院的职责,明明是美丽小猫,偏偏干起了狗哥的活,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少妈的猫子不是宝,小黄已经习惯被沈郁澜“压榨”的日子了,吹胡子瞪眼一番表达完它的不满,还是乖乖去当看门猫了。 刘二柱包子铺和刘大姐麻辣烫店铺中间有一条短短的胡同,胡同细窄,堪堪并行两个人。小学的时候,沈郁澜和刘贝琪她们怕大人们知道她们偷吃辣条,就往衣袖里藏两袋,鬼鬼祟祟地跑到这里,躲在胡同里这棵野生生长的酸枣树茂密的枝叶下面偷着吃,吃辣了就顺手揪颗枣,管它脏的干净的,裤子上蹭一蹭,直接就塞进嘴里了。小时候的天空总是蔚蓝的,空气也是最好闻的。即使酸枣树上结的果子很酸,没有人工培育出来的枣甜,但辣得呼哧带喘的时候,吃的那一口酸枣,是多少颗甜枣都比不上的滋味。 第22章 那是她们童年的秘密基地,几个小女孩给这条胡同起了名字——秘密胡同。 如今这棵枣树疯长,枝叶依旧繁茂,却再也不能开花结果了。 它直挺挺地立在那里,风雨不动。现在的小孩不像以前的小孩了,人手一部家里大人淘汰下来的手机,也就没收手机的上学日能跳跳皮筋吧,很少会有一条小胡同就能尽兴玩一天的时候了。 回不去的封印在记忆里的日子,是自动带上十级滤镜般美好。 沈郁澜心情愉悦地站在胡同口,蓝色牛仔裤和白t恤洗得发旧,一串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去,嘀嗒一声和心底的震颤声一同发生,揣在裤兜的手拿出来了,背在身后揉出清脆的骨节声,像是咬了一口脆枣,汁液爆了出来。然后,怎么都擦不干净了。然后,怎么都忘不了这一眼了。 酸枣树枝杈拴着一根经历过无数风吹雨打的破旧红布,微风轻轻吹起来,和女人矜贵的裙摆往一个方向吹,一支金管口红被她拧开,轻轻涂抹在脱妆的嘴唇,口红的颜色极深,与摇曳的绿叶形成最鲜明的对比,一个热烈一个纯粹。与褪色的红布一起把小胡同割裂成一去不复返的昨日和生机盎然的今朝,一个在沈郁澜记忆里,一个在沈郁澜眼前。 闻砚书只是勾着红唇轻轻靠着树干,就好似上演了一场声势浩荡的大片,土里土气的小镇毫无缘由地变得上档次了,蔚蓝的天空挂着雪白的云彩,蹲在枝梢瘦成干的小鸟鸣叫起来,小镇因她而发光发亮。 素白如玉的肌肤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泽,脚踝俏皮的铃铛微微摆动,铃铛的声响仿佛是神秘的诱惑,是隐秘的欲望,是无形的勾引,让沈郁澜直想一头钻进胡同深处去。 但接下来,一个小孩的出现让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是那个刚去店里买烟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包中华和几张零钱,他把这些一起递给闻砚书,闻砚书只收了烟,又从挎在胳膊上的精致小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元,把钱都给了小男孩,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 “卧槽,这是啥意思。” 沈郁澜急得搓手,在闻砚书扭头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身子一闪,躲到了墙边。 眼珠飞快转动,装着智慧但死机很久的脑袋瓜也重新启动了,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既然买烟,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要派那个小男孩来,还教唆小男孩说是给他奶买烟,年纪不大,直接给人当奶奶了,笑死。” “但是,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啊,难不成……” 沈郁澜倒吸一口凉气,一拍大腿,“难不成她是我妈派来监视我的吗?” “不是吧,间谍啊。” 沈郁澜狗狗祟祟地往墙后边望,想观察闻砚书接下来想做什么,又一眼,什么监视啊,间谍啊,全都忘了。 青天白日,酸枣树下的美人,指间熟捻地夹着烟,烟圈吐出来的时候,鸟往南飞,她往北走,烟雾往沈郁澜所在的方向飘,她微微侧头,像是勾了下唇,然后,双手交握着手心朝上举过头顶,她在风中和烈日下优雅地转了个圈,婀娜腰条性感的弧线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转成一条律动的溪水,叮咚叮咚,唤醒了沈郁澜心中沉睡的部分。 沈郁澜脑袋一懵,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是做贼心虚一样再次躲到了墙边,双手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使劲拍了拍,她念咒语一样洗脑自己,“妹妹年轻,妹妹好,姐姐没有妹妹好,姐姐哪里都没有妹妹好。” 这时,一阵微涩微哑带着五分蛊惑五分冷漠的声音穿透那堵红砖垒成的墙传进沈郁澜耳朵里,“明晚九点,祥和酒店,205,我等你。” 第11章你是那种跟谁都能约都能睡的人吗 小镇是没有夜生活的,天一黑,除了工作一天晚归的人,街上基本没有什么人了。 沈枣儿食杂店灯火通明,店里大概只有十几平的小屋里摆着一张单人木板床,蚊帐把床围起来,蚊子在外面嗡嗡地飞。 风扇对着床,呼呼地吹。 沈郁澜在只能淋浴的卫生间简单洗完澡,穿着背心短裤过来,点了一盘蚊香,放到床头,扇了扇还待在蚊帐旁边不肯走的蚊子,她从蚊帐底部掀开一个小缝,弓着身子钻进去了。 刚进去,她看着绕着头顶灯转圈飞翔的蚊虫,一拍脑门。 服了,灯忘关了。 正要下床,枕头边的手机响了,抻长脖子一看,出现在屏幕上的两个字真是感人啊——老妈。 睡前打来电话,想必一定是因为白天凶了女儿而愧疚,这才打电话过来安慰吧。空口安慰没有用,怎么不得给几百块大洋抚慰一下她受伤的心灵。 沈郁澜乐呵地接了电话,“咋啦,妈。” 叶琼的嗓门都可以震碎隔壁快餐店炒菜用的铁锅了,“我告没告诉你今晚八点开会,你死哪去了啊。” “啊?” 沈郁澜不仅没有得到该有的安慰,甚至又一次被没头没尾地凶了,她挠挠头,“开什么会,咋又开会啊,乡村爱情看多了吧,学谢广坤还是学刘能啊,我真无语,有事不能电话说吗?” 叶琼倒不是真凶沈郁澜,她就是那样的性格,一着急说话嗓门就大,“你别给我扯东扯西,扯那些没用的,反正我已经在家族群发了,没看见那是你的事,沈枣儿,你现在不管在哪,都得立刻给我过来。” 第23章 “微信群就微信群呗,家族群是什么鬼,一共就四个人,咋,还沈氏家族啊,大家贵族啊,别闹笑了行不行。” “行了,你别皮了,赶紧来吧。” 沈郁澜挠挠腿上被蚊子叮得大包,明明刚洗完澡,突然感觉全身都痒了,左挠挠,右挠挠,她皱着眉道:“非去不可吗?” “当然了。” “啥事啊?” “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你爸你妹都在,就等你了。” “这么黑,过了小桥就没有路灯了,我咋去啊?” “笨死了,店里有的是手电筒,我不是有辆自行车扔在你那里吗?你在车头拴个手电筒,十分钟就到了。” 沈郁澜盘着腿,把手机按开免提扔到床边,“我飞啊,长翅膀了十分钟我也飞不过去啊。还有,你那二八杠,骑起来颤颤巍巍地都快散架了,你也不怕我掉沟里。” “哎呀,那几条沟里没几条有水的。就算有水,水也不深,淹不死你。” 沈郁澜嘴巴瘪成一条直线了。 得,看来是非去不可了,不然叶琼女士得用电话炮轰死她。 也罢,谁让她是家中嫡长女呢,受点委屈,没什么的。 沈郁澜深深叹气,“行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趟吧,但是……” 但是后面绝对没好话,叶琼懒得搭理她了。 她索性自说自话,“但是去这一趟,总不能白去吧,人力啊,体力啊,跑的自行车的气儿啊,那都是钱,还有呢,万一我走的时候,有人来买包好烟买瓶好酒,但我不在,岂不是亏大了。” 那么多句话,叶琼只关心一句,“不是,自行车又不是汽车,跑的气儿还得要钱吗?” 沈郁澜嘿嘿笑了,“那就是你不懂了。” “啥?” 沈郁澜不正经的语调笑道:“那是自然,来我的地盘呼吸一次,那都是要给钱的。” 叶琼大概是被她说烦了,“行行行,给给给,你别啰嗦了,简直了,我都快更年期了,都没有你啰嗦。” “嘻嘻,只要钱到位,我就不啰嗦你啦。对了,上次我去给半月开家长会,你答应给我的钱,别忘了,一起给我啊。” 叶琼答应了,然后问:“枣儿,有件事我挺好奇的,妈问你哈,你如实回答我。” “成,问吧。” “你说说你,也不买衣裳,也不怎么爱吃,你成天钻钱眼里了是为啥呢?” 为啥啊。 为了撩妹呗,没钱连一顿奶茶都请不起妹妹,怎么配得上她多年来自封的情圣称号。 她想了想回答说:“攒着呗。” “攒着?” 叶琼觉得不妥,语重心长道:“枣儿啊,妈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听妈一句劝,有钱啊,别舍不得花,等过两年结婚了,都带去婆家了,你就花不着了。” 好,不管说什么,总能扯到结婚这点事。 沈郁澜敷衍道:“行,我知道了,妈,我再不攒了,我花,我使劲花。” “枣儿,你别嫌妈唠叨,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现在你还养在我们身边,什么都不懂,等你结婚了,就能明白妈的良苦用心了。” 沈郁澜突然觉得特烦,烦透了,屋里很热,蚊虫嗡嗡地叫,心里憋着一口闷闷的气,怎么都喘不出来,她烦躁地舔了舔嘴唇,“妈,我没打算结婚。” 叶琼愣了愣,嗓门顿时提起,“瞎说什么呢,你是不是整天上网跟那些人学坏了,沈枣儿,你放眼望望,整个镇里,四里八村的,哪家姑娘不结婚啊。” “反正我是不婚主义,我是不会结婚的。” “什么不婚主义,简直歪风邪气,沈枣儿,你听着,我跟你爸那都是要脸的人,你要是不结婚,别说亲戚了,枣园里干活的那些人就得先把我们家笑话死。” 字字句句,全是关乎自己脸面,没有一句关心过沈郁澜心里怎么想,上来就是质问就是责骂,连亲人都这样,更何况别人呢。 她的父母,做亲戚做朋友做邻居,那都是顶好的人,谁都得夸一句,热心肠,大好人。 可是为什么,他们对谁都很好,唯独对自己的女儿,时不时这样苛刻。 不,他们不是苛刻自己的女儿,沈半月就从小被他们宠到大。他们善待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偏偏把最坏的脾气留给了她一个人。 她总开玩笑说什么身为嫡长女,就该怎么怎么样,她把所有不公平的待遇用玩笑化解,像是有一颗圣母心,吃饱饭睡好觉,天一亮,就能原谅全世界了。 但有谁还记得,妹妹是小女孩,姐姐就不是了吗? 为什么那么多家庭里的姐姐一定要让着妹妹,如果不让,就是不懂事了。为什么,她偏偏就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沈郁澜顿时惆怅了,仰倒在床,疲惫道:“妈,你们要开会就开会吧,也不差我一个,我困了,先睡了。” 她挂了电话,叶琼再打过来,她没再接了。 平躺,双手枕在脑袋下面,盯着裂开缝的天花板,感觉满屋子都是飘来飘去的灰尘,看什么都不顺眼,好久没这么郁闷过了,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借酒消愁一次了。 挠挠胳膊,她吐槽,这也没挡住蚊子啊。 没良心的商家,卖得什么劣质蚊帐。 她非常不温柔地把蚊帐掀开了,下了床,踩着五块钱一双的丑丑的深蓝色拖鞋,拔下风扇的线,拿着风扇出去了。 第24章 她睡觉的地方和卖货的地方只用一个粉色帘子简单挡住,里面热,外面更热,五月末的天,她就已经扛不住热了,已经提前预想到夏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该有多难捱。 店里什么酒都有,沈郁澜喝不惯白酒,觉得辣,也喝不惯啤酒,觉得难喝。 还是喝果酒吧,喝也喝不醉,还能排忧解乏。 店里来买酒的男人多,都是糙汉,没那么多讲究,买的啤酒和白酒居多,因此沈郁澜没进多少果酒,但还是不好卖。 沈郁澜看着冰箱里已经放到快成古董的果酒,心想既然卖不出去,那就自己喝了吧。 她把门外的竹椅搬进来,再把风扇插电,调好风速,然后拿了一盒花生米,往竹椅一坐,拖鞋就被甩飞了,腿搭在用作收银的桌子上,她咬开果酒瓶盖,喝着甜甜的果酒,打算好好黯然神伤一番。 沈郁澜酒量特别好,十八九的时候,跟高帅他们,那都是踩着箱喝的,镇里的男孩都喝不过她,但她一喝酒就容易胖,所以她不怎么喝。 用果酒来借酒消愁,还不如说是馋了,想吃花生米了。 沈郁澜觉得自己挺逗,笑着灌了半瓶比汽水还没劲的果酒。 夜深人静的时候,什么最可怕,当然是有人敲门了。 沈郁澜撸起袖子,打算一醉解千愁,敲门声响了,心里咯噔一下,她朝着门喊道:“谁啊!” 过两秒,门外的人回话了,“我。” 就一个字,也不妨碍沈郁澜听出来那个人是谁,是谢香衣。 她来干什么? 沈郁澜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小黄,警惕地用手护了护。网上总能看见情侣分手之后,其中一方半夜潜入对方家里偷两个人共同养大的宠物的新闻。 小黄是谢香衣买的,她该不会是来偷猫的吧。 那可不行。 平时死猫死猫的叫,那是因为毕竟是一家人猫,太熟了,谁也不会真的生谁的气。 沈郁澜飞快地把小黄连猫带窝送回她睡觉的那间屋,随后没好气地开门了。 谢香衣并没有因为沈郁澜冷脸就打退堂鼓,反而笑脸相迎,“能让我进去吗?” “干嘛?” “买包卫生巾。” 谢香衣真的很会用最少的话语敲击沈郁澜心底最柔软的位置,谁让过往的记忆太过美好,要不然沈郁澜怎么就这么轻易让脸色微微有点苍白的谢香衣进来了。 谢香衣对店里特别熟悉,直接在沈郁澜坐过的竹椅坐下了,风扇直吹向她,她捂着肚子,仰头看着沈郁澜,用沈郁澜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说:“有点冷。” 沈郁澜叹口气,把风扇头转向自己这边,“还冷不?” “不冷了。” 沈郁澜看了眼谢香衣穿的超短裙,两条腿就那么露在外面,天生爱照顾人尤其爱怜香惜玉的性格,让她不由得皱了眉,“能不能多穿点,例假呢,你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吗,神仙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谢香衣双手搭在腿上,听话地点头,“知道了,再不敢了。” 沈郁澜抱了条薄薄的毯子过来,弯腰给谢香衣盖在腿上,“你可盖着点吧,我看着就冷。” 谢香衣很聪明,看出来沈郁澜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至少没那么抗拒了,也许就这样以尴尴尬尬的朋友关系相处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就水到渠成了。 谢香衣拿起沈郁澜喝过的那瓶酒,把剩下的底子喝光了。 沈郁澜伸手挡了一下,“我喝过了。” 谢香衣晃晃空空的酒瓶,“没了,你再给我拿一瓶嘛。” 沈郁澜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皱眉了,“这是凉的,肚子受得了吗?我真,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还总这么糟践自己……” “你是在关心我吗?” 沈郁澜哑口无言了。行,说不过了。她抿抿嘴唇,把货架上啤的白的,全都堆到谢香衣面前,“喝吧,不是想喝吗?一次喝个够。” “好。” 谢香衣还真就喝了起来,一口啤的,一口白的,看着沈郁澜的眼睛,边喝边笑。 沈郁澜坐在她对面,问:“你笑什么?” 谢香衣一脸微醺,手撑着头,轻飘飘的语气说:“笑你真好,肯让我进门。” 沈郁澜无所谓地笑了,“你知道我的,梦想就是给每个女孩一个家。” 谢香衣身体前倾,手指捏着沈郁澜的下巴,凑近她,讲话语气根本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那你给我一个家吧。” “你啊。”沈郁澜往后一仰,躲开谢香衣的手,“谁都行,但你不行。” 谢香衣猛地灌了口酒,这下是真有点醉了,“我怎么了,我哪不行了?” 沈郁澜摇摇头,不说话。 像是赌气一样。 谢香衣喝一口,沈郁澜喝三口。 谢香衣红着脸说:“喝不过我的话,今晚你是要陪我睡觉的。” 沈郁澜一副赢定了的表情,“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你不怕输?” “我不会输。” “万一输了呢?” 沈郁澜一口喝光大半瓶,唇角嘲讽一勾,“怎么,你这么想跟我睡?” “嗯。” 沈郁澜看着已经睁不开眼的谢香衣,揉了揉眼,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根本追不上,越说越不着调,“想跟姐睡的人多了去了,拿上你爱的号码牌,排队去吧。” 第25章 谢香衣头快点地了,听见这话,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抬起头,起身,踉跄到沈郁澜面前,不知是醉坐在她腿上,还是故意的,反正在沈郁澜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搂着沈郁澜的脖子,闭着眼睛,吻了她的脸。 头一低,埋进她胸口,像是欲.火焚身了,她紧紧缠在沈郁澜身上,蹭了她的腿,说着成年人一听就懂的话,“澜澜,关灯吧。” 沈郁澜心里一万句卧槽正在策马奔腾,干嘛啊这是,我只是爱口嗨,我可是正经小女孩,除了对象,我是不可能跟别人睡的。 沈郁澜没怎么醉,刚只是被谢香衣突然主动弄懵了,这会儿缓过劲了,手搭在谢香衣肩膀,想把她推开,眼皮往上一掀,下秒,她把死了以后埋哪都想好了。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眉头紧皱,眼睛像是充了血一样,红透了。 听着铃铛被风吹响的声音,便知道来人是谁了。 闻砚书怎么会来,她来干什么。 沈郁澜瞬间想起白天,听见闻砚书说完那句话,她连应一声都不敢,没骨气地逃走了。 短短几天,她对闻砚书的态度从不想靠近到不得不靠近,在沈半月那件事上吃了瘪以后,她萌生出想要扎小人“诅咒”闻砚书的幼稚想法,但白天那一眼过后,不知怎的,她对闻砚书产生了一种天然的害怕心理,可能因为辈分摆在那里,她是妈妈的朋友,面对她,就像上学时候害怕年级里最有资历的老教师一样,就像害怕亲戚里爷爷奶奶辈最有威望的老人一样。 而现在,如此不堪入目的画面被闻砚书看到了,这和被叶琼看到了有什么区别,她不告诉叶琼才怪呢。再看她那双通红的眼,指定是惊到气到了吧。 怎么办,该怎么办。 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开演了。 沈郁澜头一偏,双眼迷离地扶着谢香衣站起来了,整个人完全是喝高了的状态,“行不行啊,姐们,这就醉了,醒,你醒醒,给我起来,别睡了。” 谢香衣是真的坚持不住了,摸着竹椅边坐下去趴着就睡着了。 沈郁澜抱着酒瓶傻傻笑了,一摇一晃地走到闻砚书面前。 闻砚书依然穿着清凉的吊带裙,暴露但不低俗。她身材特别好,腰细腿长,前凸后翘,很难不让人往她饱满的胸口看。 沈郁澜瞄了一眼,像是惊了一下,不好意思再瞄了,一时之间忘了继续表演醉酒,愣在那里,仰头看着闻砚书,脑袋空了一块,傻乎乎地问:“你为什么来了呀?” 闻砚书眼神冰冷,反手关了门,用最冷淡的口吻说出一句沈郁澜想就地自刎的话。 “没拿爱的号码牌,我就不能来了吗?” 卧槽,不是吧,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啊,沈郁澜彻底懵了。 人在情急之下,是会不择手段的。 沈郁澜腿一软,身体软绵绵地朝闻砚书栽过去,闻砚书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闻砚书的手不好牵,肩也不好靠,好瘦好瘦,有点硌得慌,但沈郁澜实在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举动,只能忍着不舒服,继续把戏往下演,扯了扯闻砚书衣角,嘟囔道:“什么牌子不牌子呀,没有牌子,你也能来。” 闻砚书抬起一根手指,戳着沈郁澜肩膀,向后使劲,等沈郁澜的头离开她的肩,被闻砚书那一根手指的力量撑着才堪堪站稳的时候,闻砚书眉头皱得更紧了,“来者不拒?” 沈郁澜撒娇地晃晃身子,“你说什么呢,我都听不懂。” 闻砚书一字一顿道:“我说,你是那种跟谁都能,都能……” 闻砚书严肃的时候,塑料港普竟被她说出了一种别样的味道。她说正宗粤语的时候,超御的。此时的口音,倒有一番接地气的御。 沈郁澜内心戏很足,心里画着一个框框,左边是说正宗粤语的闻砚书,右边是说塑料港普的闻砚书。而她,沈郁澜,化身为一个公正的判官,左看右看,两相对比过后,她拿着笔,在整个框框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不管是怎样的闻砚书,都不是她心里的理想型,谁让闻砚书是姐姐的年纪呢。 我,沈郁澜,在这个绝大多数姬崽都爱姐的大环境里,偏要走出来一条和别人都不一样的路,我爱妹,唯爱妹。 心里的小人带着沈郁澜交上去的答卷满意地离开了,沈郁澜看着闻砚书的眼神变得单纯了,没有刚那么多不该有的杂念了。 “都能怎样呀?”沈郁澜可爱地歪着脑袋。 闻砚书轻轻咳了,不太好意思问,但又想知道答案,于是她用沈郁澜听不懂的粤语把话问了,“你系嗰种同边个都可以约都可以瞓嘅人呀?”1 沈郁澜听不懂,但凭多年与人交流的经验,不管别人说什么,点头附和准没错。 因此沈郁澜使劲点了点头,“是的是的。” 闻砚书咬了下唇,眼中飘过沈郁澜怎么都琢磨不透的情绪,“你听得懂?” “嗯嗯。” 闻砚书抵着沈郁澜肩头的手指一秒钟放下了,沈郁澜哪有准备,直接摔了个屁股蹲,地很硬,她摔得结结实实,感觉屁股都成两半了。 闻砚书低头,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扭头走了。 沈郁澜急了,伸手抓住闻砚书戴着银链的脚踝,闻砚书看向她的时候,她手腕摘不下来的那串银链铃铛和闻砚书脚踝的铃铛碰上了,清脆一声响过后,世界都安静了。 第26章 闻砚书低着头,沈郁澜仰着头。 女人的脚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碰的,可沈郁澜的手抓着闻砚书如此私人的部位,忘了松开。 这是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比拥抱接吻那种直白得表达来得更加暧昧。大概就是毫无前戏的三级片和各种氛围加持但有大尺度戏份的文艺片的区别吧。 闻砚书一动不动,脸上表情是不起波澜的,眼神却是慌乱的,似乎哪怕沈郁澜的手沿着她的腿往上攀,她都不会躲。 是沈郁澜先撒手的。 她有点结巴了,“你,你去哪?” 闻砚书攥了下手,匆匆转了身,撂下一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的话,“找你妈,告状。” 第12章大姐 对于不爱喝啤酒的人来说,啤酒的口味是单一的,喝多少口都是马尿味。但叶琼收拾起孩子的手段是多种多样的,鸡毛掸子,裤腰带,打狗棒,想想屁股就开始疼了,比摔个屁股蹲还要疼。 这还只是生点小气,如果把她惹急了,一套铁砂掌就能把人治得服服帖帖。 沈郁澜怕了,咽咽口水,狗刨一样的姿势站起来了,带点恳求的口吻说:“别。” 闻砚书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嗯?” 沈郁澜果然是天生的戏精,精明表情一秒钟转换为醉态,身体晃悠两下,松垮相倚靠货架,拍拍通红的脸蛋,“你别急着走,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呢。” 要说什么事不知道,反正当务之急得先把人留下来,绝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张张嘴就把状告了。 闻砚书捂着开得很低的领口,身子完全转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谢香衣的脸,视线下移到那条一半在椅子一半拖到地的薄毯,眼睛长刺般盯在那里不动了。 沈郁澜向前两步,“你看什么呢?” 还在呼呼吹风的风扇直吹闻砚书露在外面的胳膊,她以一种非常柔弱的姿势抱起双臂,肩膀跟着缩起来,看着沈郁澜皱起眉。 闻砚书想管沈郁澜要什么,已经明着来了。 沈郁澜一定是真喝多了,脑袋扣个沉沉的铁锅,不会转了,不然怎么可能一根筋地把风扇脑袋转向一边,嘿嘿一笑,“刚是不是冷了啊,现在不冷了吧。” 怎会如此不解风情,给人拿条毯子都不会吗? 闻砚书张了张嘴,那点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需要被呵护的柔弱感在无语的表情出现之前,消失得一点痕迹都没有了,紧接着,扎根在眼睛里的冰冷完完全全溢出来了,“那天,我看到她摸你脸。今天,我又看到她亲你脸。” “不是吧,你全都看见了?” 沈郁澜慌得大声喊出来了,那分贝,恨不能把楼盖掀开,顺便夹着尾巴赶紧逃走。 “嗯。” 我草,这下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沈郁澜急了,“你听我跟你狡辩,不是,害,我这破嘴,你听我跟你解释哈,我真就是清清白白一小姑娘,她喝多了,耍酒疯呢。再说了,我俩都是女的,亲一下能怎么了,我平时跟我朋友,都是这样的啊。” 闻砚书深深看着她,认真地问:“你跟你朋友,也是这样亲来亲去的吗?” “什么亲来亲去啊,你不要歪曲事实颠倒是非指鹿为马证龟成鳖好不好。” 好抽象的用词,好逼真的对天喊冤。 闻砚书微微低头,把头发挽到耳后,“国语不太好,听不明白你说什么。好,我是说得夸张了,但她亲你是事实,我看见了。” 沈郁澜心虚,结巴道:“亲……亲了又能怎样。” “不能怎样。” 闻砚书平静的样子让沈郁澜松口气。 也是,闻砚书一看就像每天忙得要接八百个工作电话的女强人,哪有时间管她这点闲事啊。做人还是不能太敏感。担心来担心去,白担心了。 沈郁澜得意笑笑,觉得一会儿必须要开一瓶店里最贵的白酒庆祝庆祝,好好抚慰她受伤的心灵了。 可闻砚书眼皮一抬,无情的话语就讲出来了,“是不能怎样,但无论如何,我都得告诉你妈。” “不是,为啥啊,非得这么残忍吗?” “残忍吗?没觉得。” “这还不算残忍,太欺负人了,我的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要不咱上公堂辩一辩吧。” “不必。” “嘿嘿,理亏了吧。” 闻砚书歪头,扶着被长发盖住的后脖颈,轻轻点头,“理亏不理亏,都不影响我跟你妈告状。” “你……” 沈郁澜看着闻砚书古板的表情,即使她长着一张可谓惊为天人的脸,也好感不起来了。 长辈就是长辈,根本沟通不来,好无趣的灵魂,好深的代沟。 沈郁澜突然觉得此时面对闻砚书和面对叶琼已经没差了,之前看着这张判断不出年龄的脸根本喊不出口阿姨,现在也是张口胡来了,“大姐……” 这称呼让闻砚书眼神僵了瞬,咬着下唇。 沈郁澜没有注意闻砚书的眼神变化,话一不小心就吐露出嘴了,意识到不妥,快速扳回来了,“啊,不礼貌了,对不起,闻阿姨,我不是讽刺你的意思,我就是有点慌不择乱口不择言了,你千万别介意哈。” 闻砚书咬着的唇缓缓松开了,一道浅浅的痕印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她的唇很湿,涂得口红色总是很深,像是熟透了的脆枣,被咬了一口。 第27章 低低的领口也不用手捂了,就那么站着,微微忧伤的眼盯着地面,旁边是或倒或站的空酒瓶和被扔得到处都是的瓶盖,蜷缩的手不太确定地摸了下脸,她落寞笑笑,“没事。” 沈郁澜还鬼迷日眼地表演醉酒呢,对于闻砚书不经意流露出的任何情绪,都没看见,都看不见。 沈郁澜继续说:“我就是很不能理解,她亲我怎么了,朋友呀,很正常呀。” 闻砚书不说话了,还是那个低头的动作,不管沈郁澜说什么,她都只是轻轻点头。 “闻阿姨,你是不是想歪了?” 闻砚书眼睛不舒服般快眨两下,“我其实是想告诉你妈……” “澜澜。”她的话语被半梦半醒的谢香衣截断了。 谢香衣扭动了身子,睁不开眼,随手扯了下站在身旁的沈郁澜的衣角,呓语道:“好热啊,脱,脱不掉,澜澜,帮我把衣服脱了。” 她说着就去解衬衫纽扣了。 “诶,不是,好姐姐,我这可是公共场所,你干嘛,不兴这样啊。” 沈郁澜手忙脚乱地去按,阻止她继续做出不雅行为。 谢香衣反握住沈郁澜的手,迷迷糊糊道:“哪也不许走,陪我。” 沈郁澜手被握得紧,怎么都抽不出来了,“你快别闹了,陪什么陪啊。” “陪我睡觉。”谢香衣说完,又睡过去了。 沈郁澜心里猛地咯噔,看了闻砚书一眼。 不知何时,闻砚书嘴唇多出一道痕,咬痕更重,红酒滋润过的红。 沈郁澜尴尬一笑,使使劲,好不容易把谢香衣的手甩开了。 闻砚书看着她抿抿唇,愣了会,铃铛响起,踏过地面花生米的碎屑,她朝沈郁澜走了过来。 铃铛响动的频率比心脏慢一点,沈郁澜愣愣地看着闻砚书,已经分不清是酒喝多了,是紧张了,害怕了,还是,还是仅仅因为闻砚书这个人。 汇聚到一起散不开的忧伤把脸上野性的张力美打碎了,留下一份破碎的伪装,藏在野火蔓延不到的眼底,冰冷透了。 她在沈郁澜面前停步了,鞋尖几乎快要碰到沈郁澜的拖鞋了。 沈郁澜用眼睛丈量一下,是半颗脆枣的距离。 闻砚书低头,一撮卷发跟着垂下来了,挡住了她的眼,她把头发撩上去的时候,说:“如果我没有来,你们是不是就……” 此时不醉,更待何时。 沈郁澜装得像模像样,眼一闭,头一低,醉靠到闻砚书的肩。 那撮已经撩上去的卷发再次垂下来了,这次的着落点是沈郁澜不知为何烧得通红的耳朵。 闻砚书慢慢抬头,那撮卷发就在沈郁澜耳朵轻轻走过,然后,那团蔓延不到闻砚书眼底的野火坠落沈郁澜耳朵,她的耳朵彻底烧成红辣椒。 闻砚书双手自然垂落,表情凝重地把唇咬出第三道痕,里面房间小黄打鼾声传出来的时候,半颗脆枣的距离,缩短到没有了。 第13章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边界感 那话怎么讲,不怕酒蒙子,就怕酒蒙子长脑子。沈郁澜太知道话不该多说了,说多了准得错。不如直接摆烂,装作烂醉,到时候不管明天闻砚书怎么质问她,都可以推脱成一句话,说是酒喝多了。 是酒的问题,是喝多了酒的沈郁澜的问题,水灵灵的沈枣儿没有问题! 因此刚才那一步,不是闻砚书主动的,而是一肚子坏水的沈郁澜迈出去的。 小样,不是要去告状吗,看我折腾不死你,让你这辈子都不敢再靠我这个瘟神的边儿。 当然,这些坏水里九分是黑的,还有一分,是粉红粉红的,因为她不仅耳朵红,脸和脖子也红了。 闻砚书的香水直喷三处地方,肩头,手腕,脚踝。 沈郁澜此时靠着的肩头,欲涩的味道和上头的酒精一起,侵蚀她越来越糊涂的大脑,她很少喝醉,哪怕喝多,也没有过这种晕头转向的感觉,身体被闻砚书扶着往里屋走,脚底却兴奋地像是悬空了,没有落脚点,站都站不稳。除了靠向闻砚书,她别无选择。 她半眯开眼,偷偷看了闻砚书一眼。 皱着的眉,冷着的脸,搀着她胳膊却只用三根手指,尾指高高翘起来,能少碰就少碰。 咋,我是什么脏东西啊。 沈郁澜哼一声,闻砚书把她扶到床边的时候,逆反心理作祟,她故意把身体往闻砚书那边倒,就要撞到闻砚书了,闻砚书伸出一根手指挡住了。 “停。” “怎么?”沈郁澜没好气。 闻砚书不留情面道:“都是酒味,脏,走开,别碰我。” “穷讲究吧。” 沈郁澜闭着眼睛,带点不开心的情绪表演起醉酒,“我还没喝够呢,外面那个姐姐酒量不行,阿姨,你行不,你要是行的话,你陪我喝呗。” 刚沈郁澜靠近那一步已经让闻砚书感觉不舒服了,现在这番类似挑逗的有点油腻的话语,更是让她连退好几步。 “郁澜,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边界感?” 沈郁澜装傻充愣,坐着把拖鞋踢到一边,摇头晃脑地说:“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大家就这样,勾肩搭背的,很正常,没有你们城里人那么多讲究。” 这话谁听了不得气死。 闻砚书那么高傲的人,指定得被她这顿晦气的话无语走,然后再也不会想跟她沾边了。 第28章 王者荣耀果然没白玩,鬼谷子不愧是我的本命英雄,我俩一样足智多谋。 沈郁澜偷偷观察,却发现闻砚书根本没有羞恼,甚至懒得跟她计较,眉梢轻挑,流畅的粤语说:“任你话,都唔影响我同你阿妈告。”1 她说完就走了。 留下一个真醉鬼和一个假醉鬼在这间闷热的食杂店,咯吱咯吱的关门声响了,闻砚书留下的香水味越飘越远,沈郁澜眼睛瞬间瞪起来了。 “不是,有病啊,叽里呱啦说啥呢,会说点粤语了不起呗,鬼能听懂呀。” 双手撑床,两条腿伸进被她踢远的拖鞋里面,绕着小黄的窝,焦急地踱来踱去,“我,沈枣儿,如此聪慧一小女孩,识破闻某想要损我清誉的诡计,于是我计上心头,选择……” 复盘一半,沈郁澜被自己刚脑袋不清醒的所作所为蠢到脸快绿了。 一定是孤陋寡闻的小镇待多了,眼界都跟着缩短到只顾着八卦谁家儿子不养自己老爹、谁家自行车被谁偷了那点鸡零狗碎的事了。 闻砚书可不是她身边只惦记枣园那几棵枣树结了几个果子的人,她可是多年混迹时尚圈走过国际舞台的模特,她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喜欢男喜欢女都是极其正常的一件事。闻砚书的思想眼界包容度都不该是她这个困在小镇里的人该揣度的,就像耗子想吃猫肉,委实异想天开了。 不该跟闻砚书耍心机的。 为什么要一时冲动,演什么醉酒。好好承认错误,闻砚书不可能不依不饶。 完了,真完了。 现在咋办。 没有闻砚书的联系方式,根本联系不到她。 沈郁澜肠子悔青了,掀开帘子走出去,看到刚还拖在地上一半的毯子,现在正盖在谢香衣腿上。不是她做的,也不是一直保持一个睡姿的谢香衣做的,那会是…… 沈郁澜往紧闭的门外看了一眼,紧张的心突然放松了。 不必担心了,闻阿姨是个好人。 告状? 她不会的。 沈郁澜头昏脑胀,关了灯,摸黑爬上床睡觉了,一夜好梦。 翌日,以往都是被鸡鸣声吵醒的她,竟比床旁边懒猫还能睡,小黄已经饿得喵喵叫了,她翻了好几个身,好不容易把眼睛睁开了,看着通明的屋子,摸摸闷痛的头,“几点了啊,黄儿。” 等了半天,小黄也没回话。 刚要骂,突然想起来,哦,猫不会说话。略微愧疚地拍拍脸颊,她低头,太阳光照耀着小黄的胡须,小黄噜噜着一张无辜的猫脸看着她。 沈郁澜被可爱到了,摸摸猫头,哑着刚睡醒的嗓子说:“哎呦,谁家女儿这么乖呀,等着哈,我收拾收拾就去海鲜市场,捉一条活鱼,今儿中午我给你露一手,咱烧鱼吃。” 小黄是只非常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好猫,欢快地瞄两声,猫脑袋蹭蹭沈郁澜搭下来的两条腿。 昨晚窗帘没拉,沈郁澜看看外头蓝蓝的天空飘着白白的云,和小学语文书插画里的景色差不多,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了。 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她走了出去,发现昨晚那一地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竹椅,最上面还有几张百元大钞。 沈郁澜拿起来,点了点,一共十张。 她扭头对跟出来的小黄说:“跟了我真是让你受苦了,你看看你妈,不,你前妈,多富婆啊,你要是跟了她,得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磨牙小零食吧。” 像枣镇这种地方,养孩子都是糙着养,更别提养猫了,有没有营养不知道,能吃饱饭就已经不错了。 沈郁澜上大学的时候,班里有两个外地来的女孩,比她小一岁,但比她成熟多了,是那种见过世面的稳重成熟。会穿衣服,化妆品多得像是美妆达人。受教育环境的不同,她们除了学习一般,几乎精通各种特长,会唱歌会跳舞,什么乐器都会一点。沈郁澜朋友圈发的是卖枣的广告,她们的朋友圈则是被国内国外的旅行照片包围。 沈郁澜总开玩笑说,一定是上辈子缺枣吃了,这辈子才会生在枣镇。 没有嫌弃过自己的出身,只是在跟比自己更优秀的同龄人站在一起时,心里会有点落差罢了。 如果自己也有一技之长就好了。 那样的话,我也会发光吧。 光是想想,她就自嘲地笑了。 小草可以有梦想,顽强生长是求生本能,但不能不切实际地奢求太多。生来就是小草命,那就别得大树病。再怎么努力,都长不到和大树一样高。 伤感完毕,脸洗完了,牙也刷好了。 把掉到发尾的皮筋揪下来,拢拢已经睡成疯子的头发,简单扎成一个揪在后面,用头绳绑好。 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胳膊往前伸,木门推开了,隔夜灰尘争先恐后地往外面冲,新鲜空气懒洋洋地往里面进,她搓搓喝酒喝到红肿的眼,看着隔壁包子铺外边桌子摆着的几屉蒸笼,喊道:“贝琪!蒸笼里还有包子吗!” 刘贝琪应该不在,回话的是她妈妈,修姨戴着洗碗手套,把头从店里面探出来,乐呵着说:“刚醒啊,枣儿,蒸笼里还有俩破皮儿的包子没卖出去,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捡着吃了吧。” “哎呀,姨,嫌弃啥啊,你蒸的包子破皮了都好吃,他们不懂,白长一张嘴,一点都不会吃。” 第29章 修姨弯腰,甩甩手套上的洗碗水,“枣儿就是惹人稀罕,嘴真甜。” 她朝沈郁澜招招手,“快拿个盘子过来,把包子捡走。” “哎,好。” 沈郁澜的食杂店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挤出来一块小地方就弄成厨房了,虽然只有一口锅和几个碗盘,但也够用了。沈郁澜没拿盘子,用了盘子还得刷,她懒。她从粘在墙上的挂钩上挂着的一沓塑料袋拽下来一个,再从抽屉里拿五块钱,边撑开袋子边去装包子了。 修姨在屋里瞧见沈郁澜扔在蒸笼旁边的五块钱,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真是的”,手套一摘,把手往系在腰上的围裙一抹,几个大步就迈出去了。 沈郁澜提着装好的包子刚要走,修姨拿起那五块钱往她手里塞,“拿着拿着,姨能要你这几块钱儿啊,想吃包子就来姨这吃,管够,给什么钱给钱,见外了是不是。” 沈郁澜把钱往外推,“姨呀,你收着,一码归一码,你要是不收,以后我可不吃你家包子了啊。” “你吃不吃这钱你都得拿着。” “不行不行,姨,你快收着吧,就五块钱儿,可别推来推去了,别人看见该笑话了。” “枣儿!别吃她家包子了!吃我家黄米炸糕啊!”去东头小河边刷完一盆鞋回来的王婆子吆喝道。 沈郁澜扭头笑笑,“阿婆,你家高帅,说不卖我糕,我哪敢去啊。” “那个臭小子,你别听他胡咧咧,老婆子我还没死呢,这家还是我当,我说你能吃你就能吃!” “成,阿婆,明天我就吃你家糕。” “好好。” 王婆子笑出一脸老褶,抱着盆哼着收音机里学来的京剧到修鞋的李老头那里炫耀去了。 两句没说完,俩人吵吵起来了,脖子先抻出去二里地,唾沫星子紧随其后喷出去三里地。 俩人嘴里分别重复一句话,一把年纪了,体格比年轻人还要好,都不带喘气的。 王婆子说:“枣儿是我孙媳妇儿!” 李老头叉着腰,用更大的声音压过去,“她是我孙媳是我孙媳,你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王婆子觉得气势不够了,激动地把抱着的铁盆一扔,咣当一声响,鞋散得一地都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现在只想吵赢这个死老头。 左邻右舍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有人大喊道:“鞋!鞋啊!狗把鞋叼跑了!” 王婆子一听,眯眯眼看着那只叼着鞋往沈枣儿食杂店方向跑的小花狗,一拍大腿,“哎妈呀,我大孙儿的鞋啊,谁家狗,赶紧给我撵回来!” 那边实在太热闹了,显得还在为了五块钱推来推去的沈郁澜和修姨过于无聊了。 小花狗冲着沈郁澜的方向过来了,沈郁澜猫着腰,时刻准备着。 “三,二,一。”修姨给她喊口号。 口号声落下,沈郁澜眼疾手快,从小花狗嘴里抢到了那双虽然表面刷干净了但里面还是隐隐散发出来臭气的球鞋。 小声嘀咕,“男人就是脏啊。” 她嫌弃地用两指捏着鞋舌,扇扇面前的臭味,大声喊:“阿婆,臭鞋快拿走!” 王婆子火急火燎往这赶的时候,身后跟着李老头,还有一群闲着没事干过来凑热闹的人。 大家都在夸,“枣儿真厉害啊,狗嘴里都能抢出来鞋,这孩子就是有出息,有本事。” 沈郁澜呲着牙儿笑,挠挠头,动动脖子,本想走进人群好好享受一番大家对她的夸赞,身后突然响起的自行车铃声让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老古董自行车独有的车铃声,除了她老妈,还能是谁。 沈郁澜鬼鬼祟祟地扭头。 叶琼骑着自行车,脸很黑,表情很恐怖,单手握着车把,而右手,抗着一个长达一米八的鸡毛掸子。 沈郁澜对那个鸡毛掸子有阴影,顿时腿软了,拔腿逃回了食杂店,把门反锁。 叶琼砰砰敲门,“开门!” “不开不开,我不开。” 沈郁澜倚着门,摸摸暂时完好无损的屁股,咬牙切齿地喊了一个名字,“闻砚书。” 第14章咱俩八字不合 “亏我昨晚还夸她是好人呢,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说告状就告状了。还有半月那会儿的事呢,行,新仇旧恨,咱一起算吧。” 沈郁澜不知道哪来了劲儿,也不怕叶琼手里的鸡毛掸子了,腮帮子气得鼓鼓,背在后面的手盲扳一下,门锁开了。 叶琼把门拉开,困惑道:“咋了呀这是,脸拉这么长,生我气了啊。” 沈郁澜纳闷叶琼难得温柔的语气。 鸡毛掸子都带来了,难道不是来收拾我的吗? “没生气,有什么气可生的。” 叶琼进了门,那群看热闹的人跟着散去了,修姨顺着门缝,把五块钱扔进来了。 叶琼猜到应该是包子钱,捡起来放桌上了。平时沈郁澜没少白吃老刘家包子,没事,她家没种枣树,等家里枣儿熟了,多拎两桶送过去,把这人情还了。 “那你昨晚挂我电话,我再打还不接,我也寻思过了,你这孩子吧,主意多,我也管不住你,你愿意玩呢,那就再玩两年吧,我就不催你结婚了。” 沈郁澜伸长脖子往外面看。 “看什么?”叶琼问。 “我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善解人意,实在不符合我老妈平日形象啊。” 第30章 叶琼把可以伸缩的鸡毛掸子调短,扫扫桌上的灰,“还不是你闻阿姨……” 不提她都忘了。 沈郁澜心虚地打断,“妈,早跟你说了,我觉得你这朋友一点都不靠谱,又拽又傲,你瞅她开那车,红得都赶上小媳妇儿抹脸那胭脂粉了,你可千万别信她说的话,肚子里指不定装什么坏水,想挑拨咱母女关系呢。” “可是……” “可是啥,别可是了,信我的准没错。” 沈郁澜嘴一张就是胡说八道:“我给我跟她占过卦,咱俩八字不合,还是谁也别沾谁边儿为妙。” 叶琼迷信,认真点点头,算是把沈郁澜的话记心里去了,但她还是能听出来沈郁澜话里话外对闻砚书的偏见,想来她们之间应该存在误会,她尝试把误会解开,“枣儿,昨晚是我喊你闻阿姨过来看看你的。” “啊?你让她来的啊?” “对啊。” 沈郁澜不觉得闻砚书能为她说什么好话,问话的时候心脏砰砰直跳,“那,那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砚书跟我说,你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让我以后不要再没事瞎操心催你结不结婚的事了,都把你说伤心了,昨晚一个人喝了特别多的酒……” 噗。 沈郁澜是真想笑,但忍住了。 心思很重的孩子,夸张了。 但说她是一个人喝酒,真的,沈郁澜用脚趾头想都没想到闻砚书会这么说。 沈郁澜顿时心生愧疚,是自己小肚鸡肠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闻阿姨。 闻阿姨是好人,大好人。 原来告状是这么告,闻阿姨,以后请多多告状,请天天告状。 沈郁澜乐开花了。 “妈,那你扛个鸡毛掸子是干嘛,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要揍我呢。” “你妈我没有暴力倾向。” “那是干啥?” 叶琼走到里屋,把帘子、被套、窗帘全都摘下来了,“砚书说你这里有点脏,让我常来,帮你收拾收拾。” 常来,那可不行。 独居多好,没有人打扰,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有时候约会妹妹,晚上没地方去了,还能叫上几个朋友组个麻将局,通宵到天亮。 要是叶琼常来,她可就没有自由了。 沈半月总嚷嚷着要住过来,沈郁澜都以地方太小,活动不开两个人为理由拒绝了。不管沈半月怎么央求,就是不松口。上学放学就让她坐校车回村里,跟爸妈住一起。 沈郁澜拒绝道:“不用了吧,妈,挺干净呀,再说了,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收拾的。” “你收拾什么?”叶琼吐槽,“平时洗个衣服,拿水里沾一下就拿出来了,你能干明白啥活儿?” “不是,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埋汰人儿一样,我很干净的好不好。咱说实话,那衣服本来就是干净的,你非说不干净,让我洗,我可不就沾一下就拿出来了嘛。” 叶琼屋里屋外的忙活,冲她摆摆手,“行了,你爱去哪溜达就去哪吧,可别在这打扰我干活了。” “哪有地方去啊。” 叶琼踮踮脚,看看墙上钟,“芽儿不是被老师赶回家反省了吗,刚听说我要过来,她非闹着要一起跟着,我骑自行车,她走着来,估计这时间,也快到了。” “我的妈呀。” 叶琼话快说完的时候,沈郁澜半拉身子已经闪到门外了,等叶琼讲完话,抬眼,沈郁澜早就撒腿跑没影了。 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地方是我沈郁澜的容身之地,那里没有我的病娇妹妹,只有一头老驴和一只花狗,相互倚靠。 沈郁澜来了。 就变成她们仨相互倚靠了。 小河边有两个太阳,天上一个,倒映在水里还有一个。 沈郁澜拄着下巴盯着水里那个,发发呆,摸摸狗头,公平起见,再摸摸驴头。等再仰起头,她眯着眼,张着嘴,连打三个痛痛快快的喷嚏。 闲着没事干,去找闻砚书吧,跟她好好道声谢谢。 沈郁澜是行动派,脑子想着,腿就已经走出去了,脚底踩到一团烂泥,上面黏着一根青青的草。感谢大自然的恩赐,千万不能浪费。她把脚抬得高高,往驴嘴那一送,驴就把草吃了。 沈郁澜满意笑笑,挥挥胳膊,飞奔着往祥和酒店跑去了,奔跑的样子,真的很青春,把蹲在路边吃雪糕的纪小文迷得神魂颠倒,雪糕化了,滴拉下来水,她擦擦黏糊糊的膝盖,含着雪糕,骑着她家祖传的三轮脚踏车去追沈郁澜了。 “枣儿!你等等人家嘛!” 纪小文的声音比前头哞哞的牛叫声先传进沈郁澜耳朵里,沈郁澜真是受不了她那嗲嗲的说话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位祖宗,简直比半月还难对付。要不是看在栾婶儿的面子上,她是真想跟她翻脸。生怕纪小文追上来,她从未跑得这么狼狈过,头发散开了,满脸是汗,等到了祥和酒店门口,她把跑掉了的鞋提上去,一鼓作气钻进去了。 纪小文还没骑上坡顶,没看见沈郁澜进来了。 沈郁澜趴在门边,露出半只眼睛,看着纪小文奋力地蹬着脚踏车经过酒店,往更前面的方向去了,这才敢松口气,拍拍胸脯,“真闹挺啊,命都差点跑没了。” 汤贵过来,“咋了,枣儿,跟谁家小孩玩趴猫呢。” “早就不是小孩王了。”沈郁澜擦擦额头的汗,“汤叔,我是来找人的。” 第31章 “找谁啊?” “就那谁,香港来的那个。” 汤贵刨根问底,“她跟我家服务员打听枣园事儿来着,我们都猜,她是要来干一笔大的,这信儿就算是传出去了,这几天,总有老汉来这附近转悠,跟她攀上关系了,家里那几个枣还愁卖不出去嘛。” 沈郁澜拧眉,“老汉?来这转悠,堵她?” 汤贵看沈郁澜担心的样子,自认聪明地猜道:“前阵子,你妈就来找过她,你跟叔说实话,她是不是看上你家果子了,你怕别人把你家生意抢走了,才来找她的。” 镇里男人都这样,不要跟他犟,没必要。 沈郁澜缓缓,气喘匀了,对汤贵说:“家里事儿我也不太清楚,我先上去了叔。” 205,沈郁澜记得清清楚楚。 沈郁澜低头看台阶,扶着跑到有点发抖的腿往上走的时候,那阵没闻过几次,但对她来说,已经非常熟悉的香水味道飘过来了。 闻砚书提着裙子,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走下来了。 看见沈郁澜这幅邋遢样,闻砚书微微一愣,问:“你怎么了?” 沈郁澜摇摇头,“说不明白也。” 闻砚书大概有急事要办,语速很快道:“你来有事?” “嗯,找你。” 闻砚书以为沈郁澜是来赴约的,看眼手机时间,“我说的是晚上九点,你不会听错了吧。” “我来是……” 闻砚书手机铃声响了,她先摁成静音,再从包里翻出来房卡给沈郁澜,“你先刷房卡进去吧,我办完事就回来。” “我其实是……” 闻砚书根本不给沈郁澜把话讲完的机会,边讲电话边匆匆下楼了。 沈郁澜捏着那张房卡,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苦逼地笑笑,服了,美好的一天,从给人守护房卡开始吧。 第15章誓死守卫房卡 闻砚书不在,沈郁澜当然不能冒昧刷卡进别人房间,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幸好祥和酒店对面有家名为“cr”的奶茶店,坐着喝喝奶茶,时间也就打发过去了。 奶茶店是她初中同学丛容开的,丛容家是开服装厂的,疫情那几年,做口罩做防护服发了笔财,规模扩大,家庭小作坊摇身一变成为当地工厂类天花板了。 丛容算得上是富二代了,家里厂子开在城市,毕业后,她没有留在城市,而是回到居住了很多年的小镇,开了一家网红奶茶店,可惜镇里很少有人懂她,他们都说她的店太花里胡哨,什么网红店,奇奇怪怪的。因此每天来光顾的人没几个。 尽管做着赔本生意,但有父母兜底,她从不沮丧,每天穿着各种名牌衣服,戴着头套耳机坐在前台高脚凳,透过铺面那扇窄窄的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沈郁澜进来,凉飕飕的空调风冲得她一哆嗦,她看着只有丛容一个人的店,笑道:“还没开张呢今天。” “是呗。” 沈郁澜在丛容旁边高脚凳坐下,“我就说嘛,你这地方选的不对,太偏了,但凡往里面挪一挪,挪到我家食杂店跟前儿,也不至于这么冷清。” “算了,懒得折腾了,就这样吧。” 沈郁澜下了凳子,进去旁边洗手间,洗了手,水轻轻往上一泼,脸也洗了,“行吧,你开心就成。” 沈郁澜和丛容的关系没有和刘贝琪那么铁,但她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秘密,那就是,她们都喜欢女生。因为这个别人无法理解的秘密,她们凑到了一起,成为了朋友。 丛容站起身,揉揉坐疼的腰,“今天想喝啥?” “冰的吧。” “行。”丛容熟练地忙活起来了,随口道:“对了,枣儿,汤贵家酒店门口那辆法拉利,都停了好多天了,你见过那辆车的主人吗?” “见过。” “原来你们都见过了。” “咋,那天她来的时候你没看见啊?” “没呢,那天我小叔结婚,我去吃席了,没凑上热闹。我听说,那车是个美女姐姐开的,长得可好看了。” 沈郁澜拿着洗脸巾擦着脸走出来了,“是美女,但姐姐,就大可不必了。” 丛容好奇道:“不是姐姐呀,她多大了?” “三十多了吧。” 丛容眼睛里闪出期待的光,兴奋道:“三十多了啊,那那那……” 沈郁澜咂舌,“那是不是太可惜了。” 丛容摇冰的手都起劲了,“那真是太完美了,三十多岁的姐姐,简直就是我的天菜啊。” 沈郁澜开玩笑道:“丛容,你没品。” 丛容笑着回怼,“你才没品呢,姐姐才是咱姬圈天菜,我做梦都想谈个姐姐。” 沈郁澜叼着吸管,已经迫不及待等着喝奶茶了。 丛容往塑料杯里加料,“被大家说神了,她长得到底有多好看,我真的好想看一眼啊。” 沈郁澜笑着问:“真就那么想见呀?” “嗯嗯。” 沈郁澜挑眉,“丛容,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春天都走了,你的春天,好像突然来了哦。” 丛容把做好的奶茶往沈郁澜面前一放,羞涩一笑,“你取笑我。” 沈郁澜稳准狠地把吸管插进去,“跟姐还不好意思啥,不就是想见她嘛,姐成全你,待会儿我就带你去见她。” 第32章 “卧槽,不是吧,沈枣儿,你该不会认识她吧!” 沈郁澜心里顿时升起一种莫名的优越感,“那是,她是我妈朋友。” 丛容使劲拍下沈郁澜的肩。 沈郁澜猛一激灵,奶茶差点喷出来,她擦擦嘴,“疯了啊。” 丛容激动地说:“这样,沈枣儿,只要你带我见见她,我请你喝三个月奶茶。” 这么大的便宜,哪能不占,沈郁澜乐呵呵地点头,“好啊好啊。” 她俩都高兴,嘴没闲着,聊了好多话。 这里正对祥和酒店门口,沈郁澜不像丛容,动不动就低头玩手机,她一直盯着,就等闻砚书回来,好把房卡给她,顺便把丛容带去见她。 可都晌午了,沈郁澜肚子都饿了,闻砚书还没回来。 沈郁澜饿一顿都不行,刚在包子铺拿的俩包子落食杂店里了,都忘吃了,她摸摸渴望米饭的肚子,“不行了,丛容,太饿了,我得去吃饭了。” “我去买点吃的回来,咱俩一起吃呗。” 沈郁澜摆摆手,“不行,答应我家猫了,中午得给它烧鱼吃,我去海鲜市场看看吧。” “咱这还有海鲜市场了?” “害,就露天一棚,卖虾的卖鱼的都聚一块去了,叫着叫着就叫成海鲜市场了。” “哦,好吧。” 沈郁澜把奶茶盖撕开,仰头把杯底的料一股脑全倒进肚子里,站了起来,往外走,“走喽。” “诶,沈枣儿。”丛容叫住她。 “咋?” “咱俩约好的事儿,你可别忘了哈。” 沈郁澜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奶茶不白喝,事儿保证给你办妥,等她回来了,我就给你发微信。” “行行。” 沈郁澜打了个嗝,出了奶茶店,摸摸兜里的房卡,怕闻砚书趁她买鱼的功夫回来了,她小跑着进了对面祥和酒店,看着空空的没有一个人的大堂,压着声音喊道:“有人吗?” 再喊一声,还是没人应她。 沈郁澜烦闷地揉揉头发。 本来还想把房卡给酒店的前台工作人员,等闻砚书回来转交给她。谁成想一个人都没有,给鬼呀。 多么贵重的一张房卡,多么沉甸甸的一份责任啊。 没办法,沈郁澜天生就有责任心,小学生的时候有幸当过一道杠小队长,虽然老师分配给她的任务只是监督卫生方面,但她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睡觉的时候都舍不得把戴在胳膊的一道杠摘下来,时刻谨记,一道杠的沈枣儿,是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 此时,沈郁澜拿着那张房卡,那种光荣的感觉再次出现了,她美滋滋笑笑。小时候能戴一道杠的人,长大了能差到哪里去呢。 誓死守卫房卡,绝不松懈。 可是真的好饿,饿急了的时候,办法自动就想出来了,沈郁澜掏出手机,给叶琼摁出去一通电话,“妈。” 沈郁澜没来得及说话呢,叶琼噼里啪啦地说起来了,“咋了咋了又咋了,沈枣儿,不是我说你,这香蕉放多少天了,都黑了,也不知道扔。” “哎呀,没坏呢,还能吃。” “还有,你攒那老些破袋子是干啥,又不值钱,该扔就扔啊,留着当传家宝呢。” “妈,你别给我扔啊,那都是我的宝贝,攒了好久。” 叶琼也就嘴上说说,沈郁澜说要留着的东西,她当然不会扔,不是很能理解地把这些袋子收纳起来,问:“给我打电话干啥?” “我是想让你告诉闻阿姨一声……” “沈枣儿,你妈我忙着呢,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别让我传话,别让我传话,要说什么你不能自己找砚书说吗?” 沈郁澜冤种一样的表情,“我不是联系不上她吗?这样,你把她手机号给我,我打电话跟她说。” 叶琼念出来一串号码。 沈郁澜跟着念一遍就记住了,挂了电话,直接给闻砚书拨出去了。 一遍,没接。 二遍,还是没接。 沈郁澜站累了,去酒店外面台阶坐着,将要摁出去第三遍,引擎的轰鸣声划破长空,那辆敞篷的通体红色的法拉利出现在坡顶,沈郁澜抬头看过去,同时,丛容从奶茶店里走了出来。 车速渐渐降下来,行驶到沈郁澜面前的时候,车子刚好停稳。 闻砚书摘了墨镜,解开安全带。 沈郁澜站了起来,看到副驾那束包装精致的白玫瑰和一只像是谁遗落在座位的贵妇耳环,不是闻砚书的品味。 一个想法从脑子里飘过,甩甩头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沈郁澜看了眼那边一脸花痴看着闻砚书的丛容,朝她招手,“丛容,你过来!” 闻砚书没有注意丛容,而是淡定地拿起副驾那束白玫瑰,面无表情地递给了沈郁澜。 第16章我帮你追她 我是人见人爱,招人稀罕,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吧,光天化日,小鸟乌鸦都看着呢,就送我花,多招摇啊,多不好意思啊。 沈郁澜嘴角的笑压不住了,满心欢喜地接了花,“哎呀,闻阿姨,你来就来呗,带什么花啊,破费了破费了啊。” “不是给你的。” 闻砚书一句冷冰冰的没有丝毫人情味的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乌鸦从头顶飞过,沈郁澜尴尬笑笑,“这这,不是给我的啊。” 第33章 “嗯,是给琼姐的,你帮忙带给她。” 沈郁澜扶着额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好社死啊,好想死一死。 要眼睛有眼睛要鼻子有鼻子的脸,不能就这么丢了,她硬着头皮找补道:“我妈一把年纪了,她不喜欢花。” 闻砚书沉吟道:“我只比琼姐小八岁,你是想说,我也一把年纪了吗?” 沈郁澜使劲喘口气,“闻阿姨,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其实是想说,我妈那岁数,她早就不喜欢花了,但是我年轻啊……” “多大的女人都有喜欢花的权利。” 沈郁澜微笑着闭嘴了。 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就这么能言善辩了,要是普通话再标准点,那还得了? 沈郁澜心里一个阴险小人恶狠狠诅咒——祝你普通话永远拉垮,俩字儿永远错仨。 丛容站在一边,听着闻砚书和沈郁澜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有来有回,她抠抠耳朵,“姐姐好漂亮,可我为什么听不懂她在讲什么,我耳朵也没毛病啊。” 丛容快要怀疑自我了。 不怪丛容,闻砚书确实说着一口东拼西凑的普通话,外国人一样,说什么全靠猜,大家跟她沟通都挺困难,沈郁澜能听出来她普通话不行,但就是能听懂,没有任何理由地能听懂。 丛容过去沈郁澜身边,小声跟她嘀咕,“枣儿,她讲什么,你都能听懂啊?” “啊,能啊。”沈郁澜一本正经道:“不就是有点不标准嘛,还好啊,怎么,你听不懂啊?” 丛容挠挠脸,“努力听了,实在听不懂。” 沈郁澜看丛容那怂样,离近了,一眼都不敢看闻砚书,平时是大大咧咧地骑着摩托车往苞米地冲的酷姐,现在两只脚扭捏着并得可齐了,红个脸蛋,可小女孩儿了。 沈郁澜起哄似地把她往闻砚书面前推,“来来来,打个招呼嘛,丛容,你不是一直想见……” 丛容扭头瞪她一眼,随后附赠一次无情的掐掐。 沈郁澜呲牙咧嘴地揉着被掐得生疼的胳膊。 一秒钟功夫不到,丛容看着闻砚书换上另一副嘴脸,掐着小细嗓说:“姐姐,中午好,我叫丛容,不是从容的从,是草丛的丛,我今年二十三了,属大龙的,现在开了一家奶茶店,我的微信号是……” 哈哈哈哈哈。 沈郁澜憋笑憋得快岔气了,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想伸手阻止丛容别再说了,这也太丢人了,但笑得身上没劲,手都伸不出去了。 闻砚书看着笑出来眼泪的沈郁澜,应该是怕她笑死过去,没法跟叶琼交代,于是礼貌地朝丛容笑笑,打断了丛容还想继续往外抛的简历,“你好。” 没说普通话,说的是标准的粤语,把丛容蛊得满眼小心心,一颗真诚的滚烫的少女芳心就这么托付出去了。 丛容感觉再跟闻砚书待下去就要热爆炸了,来日方长,她捂着通红的脸,跑了。 沈郁澜总算笑够了,本来就饿,现在更是快虚脱了,她靠墙站,把手里的房卡递给闻砚书,“给,刚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为了这破玩意儿,我连饭都没吃。” 闻砚书接过来,“你没进去?” “你不在,我咋进啊。” 闻砚书按开手机,滑了滑,“137开头,是你的手机号?” “嗯呢。” “信号不好,没听见。” 沈郁澜自作多情地以为闻砚书能把她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谁知闻砚书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按灭了。 沈郁澜抿抿唇,再次肯定心里对闻砚书的印象——好看的皮囊,无趣的灵魂。 丛容就是没品,好好一姑娘,怎么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沈郁澜闻闻白玫瑰的花香,准备走了。 闻砚书拦住她,“上去吧,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沈郁澜肩膀一垮,有气无力道:“我是真饿,你就让我吃点饭吧,有啥事儿你等我吃完饭再说行不?” “你想吃什么?” “问这个干嘛,你还能请我不成。” 闻砚书随手把房卡插进那束花里,站到沈郁澜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沈郁澜顿时觉得毛骨悚然,“看,看我干嘛。” “走吧。”闻砚书语气自然。 “走啥走,你这么看着我,我咋走。” 闻砚书认真道:“我的意思是,我也没吃饭,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吃啥你吃啥?” “嗯。” 沈郁澜把头扭到一边,坏坏一笑。乖黄儿,答应你的鱼先泡汤一天,明天妈一定给你补上。 再把头扭回来,那点奸诈的笑没了,她清清嗓说:“闻阿姨,我给你保管了这么久的房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不得犒劳我一顿午饭,这顿怎么都得你请吧。” “可以。” 沈郁澜歪嘴笑,“那还等啥,走吧。” 沈郁澜抱着花先走了。 身后闻砚书说:“花放车里吧,吃完饭还要回来。” 沈郁澜脚步不停,“没事儿,咱吃饭的地儿就在我家食杂店旁边,我妈在店里,你这花不是送她的嘛,直接给她就成,诶,对了,闻阿姨,今儿又不过节,你送我妈花干嘛?” “以前别人送我花,我都扔了,琼姐知道了,很心疼,说如果有谁再送我花,让我把花拿给她。” 第34章 原来如此。 沈郁澜迅速捕捉到关键部分,问:“别人送的呀,谁送的呀?” 闻砚书没理她。 沈郁澜悻悻地碰一鼻子灰,“追你的吧,选花的眼光还怪好的呢。” 闻砚书安静走路,水蓝色的吊带裙比天空的颜色更加纯净,她真的很喜欢穿吊带裙,显得走在身旁穿着地摊短袖和牛仔裤的沈郁澜特别小学生。 午饭时间,街上就零散几个人,和她们并行的是谁家笼子里跑出来的黑兔,前面烧烤店的王哥正往外面搬了一箱炭,旁边是串好的肉菜和火腿肠等食材,应该是准备烤起来了。 “枣儿,吃了没?”王哥跟沈郁澜打招呼。 “还没呢。” 王哥忙里偷闲地再次抬头,这次,他看见闻砚书了,他张着大嘴,看痴了,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底下是装烤串的盆。 沈郁澜本来想去他家吃的,但看这卫生状况,拉倒吧,换一家吧。 沈郁澜快步从老王烧烤店走过去了。 闻砚书就跟着她。 破旧的建筑会突然变成充满故事性的艺术品,仅仅因为它们把闻砚书包围起来,是脚底踩着的石子先发出声音,还是闻砚书脚踝的铃铛先在风中舞动,有点难分辨了。 后面王哥举着手机追过来了,大喊道:“美女!我单身!咱俩能不能加个微信!” 闻砚书微微低头,手扶着垂落的长发,丝滑地躲开了王哥想拉她胳膊的手,她微微皱眉,像是寻求安全感,走得离沈郁澜越来越近了。 王哥死缠烂打地追。 沈郁澜看出闻砚书的不自在,把她拉到一边,扭过头,气势冲冲地叉着腰,“平时叫你声王哥是给你面子,真把自己当哥了啊。干啥呀,想媳妇儿想疯了是吧,把你那臭爪子给老娘收回去,我沈枣儿的阿姨你也敢占便宜,滚滚滚。” 从此这男的在沈郁澜这里就不是王哥了,是普信老王。 普信老王破防了,“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沈枣儿,看我不告诉你妈!” “看我不告诉你女朋友!” 普信老王心虚道:“我,我哪有女朋友。” 沈郁澜哼一声,“这镇里小手指头大的地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边勾搭小梅理发店的老板娘,一边跟你家烧烤店服务生小妹儿谈恋爱。” 普信老王是真不敢再惹沈郁澜了,生怕得罪她了,她再抖搂出来什么别的事,灰头土脸地走了。 沈郁澜擦擦汗,看了眼抱着胳膊,下意识做出防卫姿势的闻砚书,“吓坏了吧。” 闻砚书摇摇头。 沈郁澜安慰道:“没事哈,他没念过什么书,没素质,你别怕,姐在呢,姐保护你,没人能欺负你。” 闻砚书不确定地重复了一个字,“姐?” “此姐非彼姐,哎呀,别纠结了,快吃饭去吧。” 刚好走到食杂店门口了,叶琼在里屋忙,没看见她们,沈郁澜伸手把那束花放到门口桌子,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走过刘二柱包子铺和那条细窄的胡同,她们站在一家连牌匾都没有,锅气和辣椒丸子的味道顺着打开的小窗飘出来的小店门口。 闻砚书疑惑道:“这是吃饭的地方吗?” “对呀。” 闻砚书不太适应这种环境,微微皱眉,“可是,为什么连店名都没有?” 沈郁澜指指墙上蓝色粉笔写的字,“请看这里,刘大姐麻辣烫。” 闻砚书抿紧嘴唇,像是做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我们的午饭,就是这个?” “是啊。” 沈郁澜饿不行了,三步并两步进去了。 都是油污印着紫色大花的门帘掀开一半,闻砚书听着里面沈郁澜和刘大姐唠家常的声音,旁边奔跑的野狗飞起来的蹄子蹭到了她的脚踝,铃铛响了,眼神闪动,她进去了。 沈郁澜站在选料区,看着丛容发过来的一条微信消息:「枣儿,只要你帮我追姐姐,我就请你喝一辈子奶茶。」 「我倒是不差那点奶茶,主要是闻阿姨一看就是直女啊,追了也白追。」 「试试嘛,求你了,枣儿,只有你能帮我了,我给你跪了。」 丛容发过来一个手指弯曲跪桌的照片。 沈郁澜笑了,万一撮合成了,这红娘名声岂不是传到香港去了。 这事儿必须得帮丛容办成! 沈郁澜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行,你请我喝一辈子奶茶,我帮你追她!」 第17章你是不是没吃过麻辣烫啊 沈郁澜把手机揣兜里,端着盆把半开的大冰箱门全拉开,眼一瞥,看见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麻辣烫的刘大姐从后面厨房出来了。 刘大姐看见闻砚书这么光鲜亮丽,眼睛一亮,热情道:“美女,要吃啥,自己夹啊。” 沈郁澜端着快要冒高的盆,总算想起来闻砚书,咋把她忘了。 破旧桌椅拥挤地没有秩序地排列在小屋,垃圾溢出来的黑色塑料垃圾桶旁边,闻砚书像是刚刚降落烟火人家的仙女,右手抵着唇,看着那些埋头苦干麻辣烫满头大汗的人,流露出新奇的眼神。 店里的客人陆续看见闻砚书,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脸上汗水哒哒地流,胡乱擦一把,黄毛飞机头小子拿着酷炫翻盖手机,跃跃欲试准备过来要微信,但被一手拿着夹子,一手抱着盆的沈郁澜具有杀气的眼神震住了。 第35章 他从小和沈郁澜一起玩的时候,总是玩不过她,从别的小孩那里赢来的溜溜球最后全都被她赢走了,难免心里不服,犯犯贱,每次都被沈郁澜按在地上好一顿揍。 飞机头小子遗憾地叹口气,不再惦记过来搭讪了。 沈郁澜朝闻砚书努努嘴,那得意的样子仿佛在说——咋样,姐厉害吧。 闻砚书不懂她什么意思,“嗯?” 夸我啊,夸我英雌救美啊。 沈郁澜继续努嘴,试图讨来一句夸赞的话。 闻砚书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总之,她一定是成心的,挑眉的动作把她看破沈郁澜的小把戏暴露出来了,向上勾起的唇角转瞬压住,“你嘴疼?” 我的亲娘四舅姥爷,这人会不会聊天啊。帮了她,她还不领情,行,下次还帮,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领了情对我感激不尽那一天。 沈郁澜呲着两颗牙儿暗笑完毕。 “选菜啊,不选菜你吃啥,我都选完了,你快点快点,我等你,咱俩一起去结账。” 沈郁澜说着递过去空盆和夹子。 闻砚书接了,不时有人借着加白糖和醋的由头过来,偷偷看她。她皱着眉,侧着身,捏着沈郁澜袖口一点衣料,小心避让。于是一分钟过去了,盆里除了几根可怜不见的菜叶,再没别的了。 沈郁澜看着站着不动的闻砚书,往盆里一望,好家伙,叫花子要饭碗里装着的都比这个丰盛,“夹啊,想啥呢?” “可以了。” 沈郁澜哭笑不得,“不是吧,这点玩意儿都不够我塞牙缝的,笑死,我以前养过的兔子都没有这么小鸟胃的,你赶紧再捡点,这老大盆就装这几根我平时用来点缀的菜,我都不好意思找刘大姐摇称。” 闻砚书为难道:“可是,真的够了。” “服了,操不完的心啊。”沈郁澜把手里的盆放到一边,拿过闻砚书手里的盆,从头走到尾,几乎每样东西都夹了,装了满满一盆。 闻砚书阻止过,但没用。因为不管她说什么,沈郁澜都会说:“这个好吃,这个真的好吃。” 沈郁澜抱着两个盆去摇称了。 刘大姐撕了两张小纸条,边写边说:“枣儿,哪份儿是你的呀?” “有方便面那份。” “重麻重辣,多醋少糖哈。” “对对。” 刘大姐把小纸条扔到盆里,按住另一张,拿着油笔看向闻砚书,“你吃啥口味啊,美女?” 闻砚书站在沈郁澜右后方,打开微信对准贴在收银台的二维码,“清水煮熟就行,谢谢。” 沈郁澜扑哧笑了,“那能吃出来啥滋味啊,还不如直接啃鞋底子算了。” “她刚说啥?”刘大姐问。 沈郁澜这就化身翻译官了,不过她这翻译做的,多少有点谎报军情了,“她说正常做就行。” “哦哦。”刘大姐把盆递给厨房里的她老公。 沈郁澜问:“一共多少钱啊姐?” “41,40吧。” 沈郁澜手肘碰碰闻砚书,“40,扫码扫码。” 闻砚书点头,把钱付了。小屋很热,人也多,一个会摇头的风扇根本不够吹。她应该是热到了,拿着手机扇风。 沈郁澜细心地看到了,“太热了,出去吧,外面能稍微凉快点。” “嗯。” 沈郁澜边走边回头看闻砚书,生怕又有哪个不识好歹的小子过来骚扰她,毕竟她可是丛容要追的人,作为丛容的朋友,她可千万要帮丛容保护好她啊。 一不小心,一头撞到低矮的门框,低低地嘶哈一声,她捂着额头,打了门框三下,“让你撞我,让你撞我,长没长眼睛啊。” 她保持捂头的动作,边倒着走边看向闻砚书。 闻砚书先是抿了唇,然后露齿而笑了,头发长长的,皮肤白白的,笑起来真好看。 看着这个笑容,沈郁澜突然觉得额头都不疼了,很想举起手机,把这一刻的闻砚书记录下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当然是因为答应了丛容要帮她追闻砚书啊,既然选择做一名红娘,那就没有退路了,请一往无前,拍张照片给丛容看看吧。 沈郁澜顿觉肩负如此光荣使命,肩上担子都变重了。 想着,她都有点感动到自己了。 好人做到底。 她趁着揉额头手心挡住眼的时候,偷瞄闻砚书一眼,闻砚书拿着手机,对着听筒给人发语音。 不是普通话,也不是粤语,是……英语。 天啊,牛批。 知道这对一个学生时代偏科严重英语从来没有及格过的小女孩是多大的震撼吗? 好苏的口音。 沈郁澜有点愣了,掏出手机,假装玩手机,实际打开相机,把摄像头对准闻砚书,根本不需要找角度,怎么拍都好看。 闻砚书按住手机的手一松,语音条发出去了,手机斜斜地拿着,发现沈郁澜不在身边,视线下意识往四周搜寻,呆呆看着她的沈郁澜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回神,脑子没有转,是手非要做接下来这件事的。 她按下了拍摄键。 下秒,沈郁澜此生最尴尬的事发生了。 相机的闪光灯对着闻砚书的脸亮了。 闻砚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使劲,走过去,用机身轻敲沈郁澜的肩,“你在偷拍我?” “我……” 沈郁澜吞吞吐吐不出来什么,眼珠子精明地转,鬼主意就想出来了,她把摄像头调成前置,伸长胳膊,把镜头对着自己挂着尴尬假笑的脸,美美自拍一张,走着调唱了起来,“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底下枣儿好美……” 第36章 没有歌唱家的嗓子,唱一半夭折了。 “你是在自拍?” “嗯,对啊。”沈郁澜撒起谎来可像那回事了,“多好的天儿啊,当然得合影留念一张了。” 不,严谨一点,算上刚偷拍的那张,是两张。 她改口,“当然得合影留念两张了。” 闻砚书撩了下脖子后面的头发,看着沈郁澜的表情意外有点宠溺,“好吧。” 沈郁澜厚厚的脸皮,大大的尴尬,红晕挂在脸颊,嘴角一直扯着假笑,都有点僵了。 关键时刻,是刘大姐把她解救了。 “麻辣烫来喽!”刘大姐手上垫着抹布托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出来了。 什么尴尬不尴尬,瞬间飞去九霄云外了。 沈郁澜连咽口水,奔着香味就去了。 “在哪吃啊,枣儿?” 沈郁澜跑进屋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再出来,指着外边支着的桌子,急切道:“放这放这,我们在外面吃。” “好嘞。” 里面刘大姐老公喊她,她把麻辣烫放到桌上,抹布随手擦擦落灰的桌子,提着抹布就走了。 刘大姐还没进门呢,沈郁澜呲溜方便面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就是这个味儿,爽爽爽,太爽了。” 嘴里塞满食物,抽空抬眼,发现闻砚书正看着一眼脏的桌椅,以为她指定能从手挎包里拿出来纸,嫌弃地反复擦来擦去,没想到她直接坐下了,没有嫌弃这里和大城市不一样的可能有点不太卫生的接地气,她很努力地把格格不入的自己融入小镇的圈子,和大多数人一样,坐下来享用一顿简单的午餐。 沈郁澜夹起来的丸子掉回碗里,突然对着闻砚书那无趣的灵魂,提起了一丝兴趣。 她撕开筷子包装,再把筷子劈开,伸长胳膊送到闻砚书手里。 闻砚书看着飘着红油的麻辣烫,拿在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咋了,咋不吃啊?” “太油,太辣。” 沈郁澜挠挠眉毛,问:“你是不是没吃过麻辣烫啊?” “嗯。” 卧槽,麻辣烫都不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钱人究竟吃什么啊,难道喝露水不成。 沈郁澜觉得好吃,因此她疯狂推荐,“油是油了点,但偶尔吃一次没事的,而且它只是看着辣,其实一点也不辣,辣椒是香的,你信我,可好吃了,吃一口保证还想吃第二口。” “真的吗?”闻砚书被沈郁澜成功说服了,动了想试一口的想法。 让别人品尝自己喜欢的美食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沈郁澜手舞足蹈道:“真的真的。” 说着,她还吃了一大口示范给闻砚书看,吃得可香,就是她那副可爱的样子驱使闻砚书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土豆,咬了一小口,左手微微遮住嘴,细嚼慢咽起来,然后在沈郁澜期待的目光中点了头。 “好吃吧!” “还不错。” 沈郁澜乐了,朝里面喊道:“刘大姐,给我拿两瓶汽水!” “冰的温的啊!”回话的是刘大姐老公。 沈郁澜扭头问:“闻阿姨,你要冰的还是温的。” 闻砚书吃不了辣,一点点辣她就受不了了,嘴唇已经被染成辣椒的颜色,她往后仰,顺了口气,“要矿泉水,常温。” 沈郁澜直想笑。 都欺负人吃麻辣烫了,再给人喝不健康的小汽水,那真是太不地道了。 她喊道:“姐夫!要一瓶冰汽水,一瓶常温矿泉水!” “行!等我收拾完这张桌子哈!” 沈郁澜吃急了,三两口就有点吃不动了,先休息休息,待会儿再吃。 她放了筷,看着吃相斯文的闻砚书,“闻阿姨,你有啥重要的事想跟我说啊,现在说呗。” “行,郁澜,我打算……” 闻砚书的声音淹没在那边叶琼突然而起的怒吼声中。 叶琼从沈枣儿食杂店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掉了鞋跟的蓝色拖鞋,大喊一声:“沈枣儿!你给我滚回来!” 沈郁澜心一紧,回了头。 她眼睁睁看着叶琼手里那只倔强的老拖鞋在天空划过一道完美曲线,空中似乎定格一瞬,然后,稳稳地落到了闻砚书面前的麻辣烫碗里。 第18章这个世界就容不下平庸的人了吗 红油溅起,一点也不浪费,奔着闻砚书就去了。 脸,手,头发,裙子,还有摆在桌子旁边的昂贵包包,无一幸免。 “完了。” 沈郁澜第一反应,有的赔了,赶紧过去,虚情假意好一顿关心慰问,“没事儿吧,闻阿姨,哎呦,这不长眼的死脱鞋,往哪落不好,非要落你碗里,你说说吧,哈哈,买彩票也没有这么准的。” “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那样人嘛,我不就是可惜这碗麻……” “嗯?”闻砚书抬了眼。 沈郁澜眼珠一转,改口道:“我不就是可惜你这被麻辣烫弄脏的裙子和包嘛,唉,可惜,真可惜……” 话没说完,叶琼从后屁兜掏出另一只脱鞋,丢了过来,脱鞋也有一颗攀比的心,不然干嘛学它同胞,人家落碗里,它也落碗里。 好好两碗麻辣烫,就这样被鞋底子入了味。 这一次劲儿使得更大了,油啊汤啊,溅得哪哪都是,守着两碗麻辣烫的她们,一个更比一个狼狈,尤其是沈郁澜,像是脸直接扣在碗里,蘸了底料,眼睛都眯不开了。 第37章 闻砚书没有笑话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她来不及接了,因为怒气冲冲的叶琼过来了,揪着她的耳朵就要往食杂店拖。 她撇着嘴巴,可怜成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不管不顾地把前面还不算太灾难的衣服往上一撩,头埋下去,吃奶劲儿擦擦,总算能睁开眼睛了。 大概是从小到大,每次都孤立无援地任人宰割,所以当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的时候,突然有人朝她伸出了手,站在了她这一边,好感动,眼睛要尿尿了。 闻砚书拉着沈郁澜的胳膊,看着叶琼说:“姐,郁澜惹你生气了吗?你先别急,坐下,你们好好聊一聊,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叶琼这才注意到闻砚书的脸,愧疚不已,“砚书,我收拾这个兔崽子,怎么还连累你了啊,你快把裙子换下来,还有包,里面东西都拿出来,我拿洗衣粉泡一晚上,保证洗得干干净净,一滴油都看不见。” 沈郁澜实在憋不住自己这张破嘴了,“妈,拿洗衣粉泡爱马仕,亏你想得出来。” 叶琼吼她,“大人说话,小孩儿插什么嘴,闭嘴!” “哼。”沈郁澜生气地把头扭到一边。 闻砚书起身,先是拉着沈郁澜坐到她的位置,再过去把叶琼按到沈郁澜的位置,然后站到她们中间,擦着脸,耐心道:“琼姐,遇到事情要学会跟孩子沟通,打骂解决不了问题。” 是谁,究竟是谁,怎么把我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不敢说的话,就这么淡定地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接说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位人美心善的神仙姐姐。 沈郁澜看着闻砚书的眼睛顿时充满崇拜的小星星。 闻砚书扭头对她说:“还有你,长了嘴就是要说的,憋着不说谁知道你有委屈。” 好,两边各大五十大板。 沈郁澜眼里哪还有什么小星星,这里哪还有什么神仙姐姐,只有一个头顶烧着火的老妈和一个铁面无私的老阿姨。 待宰羊羔,还是乖乖受死好了。 叶琼把闻砚书的话听心里去了,讲清楚她生气的原因,“砚书啊,我是性子急了点儿,但这事真不怪我,我还因为昨儿那事儿愧疚呢,一大早我就骑车过来了,想着给她收拾收拾屋,干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猜怎么着,这个兔崽子嘴里说什么不婚主义,其实背着我不学好,跟人家开房,插着房卡的花都送店里去了。” “等等。”沈郁澜乐了。 叶琼嗓门提更高了,“狡辩什么,别给我狡辩,赶紧如实招来,我不把这事儿告诉你爸。谁家黄毛臭小子啊,安的什么心,大白天给你递房卡,还有,送的什么花,难看死了……” 流浪狗舔着地上流淌着的红汤,大舌头都辣得伸出来了。 闻砚书小声说了句,“可是琼姐,那束花,是我带给你的。” “啊?那房卡呢?” “也是我的。” “不是,砚书,我去找过你啊,那不是你的房间号啊。” “我换了一间。” “啊?” 流浪狗辣得转圈了,叶琼尴尬得也要转圈了,“啊,误会啊,这事儿整的。害,我也真是,干活干糊涂了。砚书啊,你和枣儿先吃着哈,我回去好好欣赏欣赏那束漂亮的花。” 叶琼臊得脸通红,快步走了,身后跟着那只被辣懵了的流浪狗。 沈郁澜指指脱鞋版麻辣烫,哭笑不得,“我妈让我们接着吃。” “你想吃的话,我不拦着你。” 沈郁澜摇头,“不不不,我是馋,口味儿倒没这么重。” 闻砚书扫了一眼这片狼籍,拿着手机进去了,一分钟不到,出来了,紧随其后是刘大姐。 刚闻砚书进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也没怎么听懂,紧接着就听到微信收款五百元的提示音了。 还以为咋了,跟出来一看,明白了。 “美女啊,这么客气干嘛,就两个碗,不值几个钱儿,桌子擦擦就行了,不费事的,你看你,枣儿从小就吃我家麻辣烫,你这给我整的怪不好意思的。” 天!付了五百啊!闻砚书是我阿姨,她付钱跟我付钱有什么区别。 闻砚书什么都没说,沈郁澜率先装起了大尾巴狼,“刘大姐,没几个钱儿,你就收着吧,我们把你这儿折腾成这样,你不收钱,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啊。下次来你家吃,记得还给我抹零哈!” 里面刘大姐老公听见了,赶紧拿出来汽水和矿泉水,“忙忘了,枣儿,给给,你们要的水。” 沈郁澜一手接一瓶,胳膊夹着,随后在刘大姐夫妇震惊的目光中,分别把麻辣烫碗里两只脱鞋拿了出来,拉拉着汤带走了。 “就走了呀,枣儿!” “嗯嗯!” 闻砚书走在她身边,看见左边有一个垃圾桶,说:“扔了吧。” “那哪成。” 闻砚书不确定地眨眨眼,“不扔,你还要?” “对呀。” “要它干什么?” “穿啊,刷刷还能穿啊。” “这,这怎么穿。” “两只脚伸进去就穿了呗。” 沈郁澜看看掉了的鞋跟,“不就是跟儿掉了,那有啥不能穿的,给李大平他爷两块钱,他就能给我粘好了,和新的一样呢。” “你还蛮节俭。” “该省的省,不该省的不省,我没苦着自己,也不会糟蹋我爸妈的血汗钱。” 第38章 闻砚书有那么一瞬间动容了,“你的食杂店不赚钱吗?” “赚点儿,但不多。” “那你想赚更多吗?” 沈郁澜都是油的手摸摸鼻尖,“当然想啊,钱多好啊,你都没看见,刚刘大姐夫妻俩咋看你的,有钱谁都得高看你一眼,但是如果做着那种剥夺我自由的工作,才能发大财,我宁愿没有钱。” “可是郁澜,你的同龄人都在努力,都在争取,你在等什么?” 沈郁澜认真地看着她,“闻阿姨,不是每个人都有远大抱负,都想做出一番事业的。咸鱼怎么了,这个世界就容不下平庸的人了吗?我是很平凡,至少我很快乐不是吗?” “这不该是你不上进的借口。” 沈郁澜无所谓地笑笑,“随便你们怎么看我,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走,谁也别想干涉我。” 闻砚书停下脚步,认真道:“倘若我非要干涉呢?” “凭什么?” “凭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沈郁澜回头,不卑不亢地看着闻砚书,仰头看着她是因为比她矮,盯着她的眼是因为尊重,地位身份阶级的不同,的确让她羡慕,偶尔小自卑小嫉妒,却从来不会成为她低声下气的理由。 “闻阿姨,没必要把我妈拎出来,你觉得我会怕吗?” “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你就是在威胁我。闻阿姨,难道这就是你准备跟我说的重要的事吗?” “是。” 沈郁澜假笑一下,“好了,现在说完了。我这人二十多年了,就这样,改不了。我知道你厉害,但你别想着拿你那毒鸡汤往我肚子里灌了,今天我就把话撂这了,我不吃你这套。” “真的?” “当然。” 闻砚书微微叹气,呢喃道:“既然你不愿意做的话,那我就找别人好了,一个月给两万,总会有人愿意……” “什么!什么!什么给两万!” “给我做翻译。” “翻译啥?” “我想在这边谈生意,但是当地人经常听不懂我讲话,我需要一个给我翻译普通话的人。” “不白翻译啊,我的姨,就,就就翻译两下,一个月你就给两万啊。” “嗯。” 闻砚书故意皱眉,略显遗憾地看着她,“说过了,不是威胁,我不会强人所难……” “强什么啊,难什么啊。” 今儿啥好天气,天上竟然掉金子了,掉就掉吧,还掉我头上了。天上掉的钱谁不捡,嘴皮子一动就得来的钱谁不赚。 要自由有自由,要两万有两万,去哪找这么轻松的活,早说啊,早说是干这个,我早厚脸皮舔上去了。 从此以后,我也是月入过万的人了,哈哈。 沈郁澜变脸比翻书还快,赔笑道:“闻阿姨,刚那话是沈枣儿说的,跟我沈郁澜没有半点关系,你别放心上哈,我跟你开玩笑呢,什么自由不自由,自由算个屁啊。再说,你是我妈朋友,那就是我妈。以后,我就是有两个妈的人了。” 闻砚书盯了她两三秒,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道:“那你叫声干妈,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第19章调那个教,主那个人 为了钱,别说喊干妈了,喊奶奶都成。 “干妈干妈干妈干妈……” 沈郁澜一口气喊了能有十几声干妈,喊到喘不过来气,喊到闻砚书倾向她的身子慢慢收回,打了个响指,“ok,五月份马上过完了,你的翻译工作就从六月开始吧。” “啥时候发工资?”沈郁澜只关心钱,别的一概不想问。 “月底。” “这么好,不是押十天半个月那种?” 闻砚书摇头。 沈郁澜把头转向一边,露出一个小人得志的笑容,“嘻嘻,这等好事,怎么就拉我头上了呢,我可得好好表现,千万不能惹闻阿姨不开心,她要是不高兴,把这肥差给了别人,我非得气疯了不可,哼,到时候再闹出来人命……” “你嘀咕什么呢?” 沈郁澜大笑,“吉古,哈哈哈,闻阿姨,你还会说嘀咕呢。” “会,怎么了,你笑什么?” “没,没笑。” “我口音不标准吗?” 以后闻砚书就是她老板了,老板放个屁都是香的,沈郁澜赶紧阿谀奉承起来,“标准啊,闻阿姨,你就是说得少,跟我在一块待久了,保证你说话也一股枣味儿。” 闻砚书没理她,嘴里一直念叨什么。 沈郁澜竖起耳朵细听—— “吉,吉虎,迪五……” 一个美到人神共愤的大美女,揣着手走在每几步一个香蕉皮的街道,气质依然贵,只是满身油污,皱着眉头说着笑死人的普通话,有一种像是被谁从香港把她偷来的滑稽感。 沈郁澜把落在嘴边的头发丝吹走,老成语气说:“闻阿姨,不必太心急了,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来吧,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口音调教得地地道道。” “调教?” “啊……” 我的妈,这词儿有歧义,可不能乱用。 沈郁澜迅速找补,“调教的意思啊,就是,就是……” 停顿几秒,飞快眨眨眼,她终于憋出来了,“就是主人调教……” “主人?” 沈郁澜假笑眨眼。好,越解释越歪了。真是钱难挣,屎难吃。要是换做别人,找茬似的挑她话里的毛病,她绝不会惯着,非得发挥叶氏家族祖传基因,怼到那人再也不敢造次为止。 第39章 她不傻,怼谁都不能怼闻砚书,不仅得忍着,还得说漂亮话把刚那茬儿圆过去,“说错了说错了,闻阿姨,你也太厉害吧,竟然听出来我说话不得体了,我就说嘛,只要多练,你普通话指定能好。” 闻砚书懵懵地看着她,“哪里不得体了?” “就,调那个教,主那个人,你不懂啊,诶,大家都成年人了,你别说你不懂啊。” 闻砚书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我真的不懂。” “天天跟小老外待一起的人,你在这跟我装纯良呀,我是没出过国,网还是连得上的,外面啥样,我是知道一点的。” 闻砚书一脸纠结,“调教怎么了,主人怎么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懂,还有,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就紧急转弯了,“那是自然不可能的。” “好吧。” 三十多了,连这个都不懂,看来闻阿姨也是个心思单纯的人,这样的小单纯,我只需伸伸手指,便可轻松拿捏。 沈郁澜渐渐放松了对闻砚书的戒备警惕心。 已经是干妈干女儿的关系了,还有叶琼在那呢,闻砚书怎么都不可能亏待她。沈郁澜是个爽利人,就不讲什么合同了吧,讲了别再伤了和气。 沈郁澜小脖一仰,小腿一抬,踢出去搞笑的正步,“嘿嘿,一个月两万,一年就是二十四万。” 卧槽一声,她激动地原地转了两圈,“不是吧,谁能想到啊,没指上妈,也没指上爸,我沈枣儿凭我自己的本事也能飞黄腾达了,有朝一日,我必开豪车,住豪宅,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全都对我刮目相看。” “这不是蛮有远大抱负吗?” “我夸张一说,吹吹牛批呗,你咋还当真了呢。” 正走到食杂店门口,沈郁澜把胳膊夹着的那瓶水朝向闻砚书,“你的水,快拿着。” “嗯。” 闻砚书拧瓶盖的时候,往食杂店里看了一眼,眼神睿智,她把水递给沈郁澜,“拧不开,你帮我拧。” “我哪有手啊。” “你帮我。”闻砚书坚持。 buff叠满了,美女,老板,有求于她,作为一个一心只想献殷勤的势利眼员工,作为一个早已把属性昭告天下的猛1,怎么都不会拒绝。 眼都不抬,拖鞋就被甩回屋了。可准了,套圈一样,掉到了里面叶琼用来洗抹布的盆里。 水盆旁边站着的是,嫉妒得眼睛快要冒火的沈半月。 拧开瓶盖的水送到闻砚书手里,沈郁澜感觉吹到怀里的风都变得阴冷了,侧头一看,沈半月迈着杀气腾腾的步伐走出来了。 沈半月身上充满一种平静的疯感,简言之,惹到她了,她百分百是会去跳河的,跳不跳不知道,但一定会让大家都知道她要跳河了。 “半月啊,你,你别这表情,有什么事儿咱好好说哈。” 沈半月过来,拳头直接砸沈郁澜胸口了,没怎么使劲,却也让小身板的沈郁澜差点喷出来老血。 “姐,我恨你。” 沈半月阴森森地看着她,沮丧地摇摇头,低头进了食杂店。 沈郁澜追进去了。 闻砚书握着手里那瓶水,瓶盖边缘沾了红油,那是从沈郁澜手里沾过来的,她把已经被沈郁澜拧开但还扣在上面的瓶盖拿走,喝了一小口水。 看着手上沾着的红油,她神色凝重,迈过门槛,也进去了。 叶琼不知去哪了。 沈郁澜和沈半月待在里屋。 听见脚步声,沈郁澜探出来脑袋,“咋啦?” “洗手。” 沈郁澜伸手指指,“那了。” 闻砚书点头,走了过去。 这时,沈半月出来了,看见闻砚书,眼神一变,打算好好闹一闹。 闻砚书说:“郁澜,裙子脏了,你能帮我去酒店,拿条裙子过来吗?” “可是半月她……”沈郁澜为难地看向沈半月。 “郁澜,去吧。” “半月她……” “去吧。” 沈郁澜懂了,闻砚书让她取裙子是假,故意把她支走才是真。她点点头,房卡都没拿,走了。 沈半月想跟着走,闻砚书拦住了她。 “你干什么?“沈半月语气不耐烦。 闻砚书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洗手去了。 有病啊。 沈半月跟过去,在她后面,问:“你什么意思?” 闻砚书淡淡道:“我没有恶意,我是想跟你说,镇上有一家狗肉馆,你应该知道。” 闻砚书普通话意外没那么离谱了,沈半月反应一阵,大概听懂了。 “我知道,你跟我说这个是想干什么?” “他们偷狗,我看到了。” “所以?” 闻砚书认认真真地把手洗干净,“半月,我听你妈妈说,除了郁澜,你最喜欢的就是狗了。我了解过,这家狗肉馆有正规执照,合法经营销售狗肉并不是违法行为,但盗窃是。” “接着说,你接着说。”沈半月来了兴趣。 “我会去救助那些被偷窃的狗,你在学校不要闯祸,让你妈妈和你姐姐放心,好不好?” “是交易吗?” “不是交易,是商量。” 闻砚书说话真的很让人舒服,沈半月对她隐隐的敌意减少了,“你是我妈派来的吗?” 第40章 “这不重要。” 那些小狗真的很无辜很可怜。 沈半月低头想了很久,“好,我尽量不再闯祸,也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闻砚书微笑着点头。 聊着,沈半月想起昨天那只被石子砸瘸脚的小狗,被她抱到枣园小房外边的草垛里了,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越想越担心,她跑着出去了,准备回去看看。 沈半月前脚刚走,蹲在后窗听了半天墙根的沈郁澜腾一下站起来了,“闻阿姨!” 闻砚书神色平静,“舍得出来了?” 沈郁澜惊讶地把手撑着窗台,“我很谨慎了呀,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呀?” “闻出来的。” “啊?闻出来啥了?” “麻辣烫。” 沈郁澜口齿不清地嘟囔,“狗鼻子啊。” 清清嗓,接着说:“还说我呢,你不也满身油吗?咱俩,彼此彼此,一个小麻,一个小辣,凑在一起刚好是一碗麻辣烫。” 闻砚书有时候真的很不能理解她奇怪的脑回路,“我的裙子呢?” “不对啊,是我理解错了吗,闻阿姨,刚你不是故意把我支走的吗?” “是有意把你支走,但让你去帮我取裙子也是真。” “害,没默契了哈。”沈郁澜拍拍脑袋,“我现在去吧。” “不用。” 沈郁澜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笑了,“那你就这么回去呀,万一被别人看见,你可是他们心里的女神……” “他们心里?” 沈郁澜赶紧说:“是大家,大家心里的女神。” 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已经分不出哪句真哪句假了。 闻砚书微信响个不停,她按开看了看,说:“你的衣服,找一件给我穿吧。” 啊? 沈郁澜张了大嘴。 那些破布料子,怎配穿在一身高奢的闻砚书身上,岂不是蚂蚁高攀了凤凰,再说,夏天的衣服都是贴身穿,闻砚书穿她的衣服,不太妥吧。 闻砚书态度坚决,“快点。” 好吧,凤凰主动的,蚂蚁没有罪。 沈郁澜进了里屋,这里放不下衣柜,只有地上一个大大的塑料整理箱,捡豆一样翻啊翻,总算找到一套款式简单,大小合适,非常难得且幸运地没有被爱吃辣条的她溅上油点的运动半袖和短裤。 闻了闻,嗯,香香的。 担心闻砚书嫌弃她,她拿起床头的劣质香水,两元店买的,可香可香了。 往上喷了四五下,她把闻砚书喊进来,自己出去了。 闻砚书在里面换衣服,她蹲在地上刷拖鞋,想着刚闻砚书对沈半月说的那番话。 使劲刷,呲牙咧嘴地刷,后面门帘掀开,闻砚书出来了。 沈郁澜回头,再仰头,看向闻砚书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拖鞋掉回盆里,红刷子往下滴着水,她咽了口水。 白衣黑裤,是她大学跑运动会时候买的,被她穿得像流浪汉,却被闻砚书穿出了很贵很贵的感觉。 那阵昨夜被她搂在被窝里的劣质香水味从她身边经过了。 闻砚书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来贵气,那是起球的衣服褶皱也无法掩盖的来自维港的顶级风情,她把咸湿的风留在港口,扶着那扇半开的旧门,用没有什么感情的声线说:“一号见。” 第20章那有女朋友吗 沈郁澜的噩梦是从六月一号早晨四点开始的,平日最勤快的鸡都没打鸣呢,可恶的手机响了。 嘟嘟嘟。 枕头边震个不停。 被迫从住豪宅开豪车的梦里醒过来,睁开眼那瞬,看着被蚊香烧出一个黑洞的窗帘,想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化身哼唧怪,睁只眼闭只眼拿起手机,尾号是豪横的六个八,闻砚书来电可以不接,老板来电不仅得接,还得好声好气地接。 有钱能使鬼推磨,沈郁澜做着发财的春秋大梦和这个世界握手言和了。 “早上好,闻阿姨,这么早打电话过来,请问有何指示啊?” “四点半之前,来酒店找我。每晚十分钟,罚一百。以后只要我找你,都是这样。” 不是,说好的自由呢,啊? 沈郁澜腿一蹬,直挺挺地坐起来,“闻,闻老板,闻总,闻干妈,咱都这关系了,你就通融一下,体谅一下我这个身娇体弱的小女孩呗,再让我睡半小时嘛。” “还有二十七分钟。” 闻砚书挂电话的速度很快。 沈郁澜愤怒地把手机摔到床上,没往地上摔,摔坏了还得再买一部,太奢侈,摔不起。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愤怒都只能低成本愤怒。 她带着起床气去洗漱了。 “冷酷的女人,黑心肝的女人,压榨小女孩的女人,恨你恨你,我恨你。” 拔着小腿儿往祥和酒店冲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太久不运动,前面碎刘海儿已经分不清是被自来水还是汗水弄湿了,她跑得比老牛还要呼哧带喘,再喘两口,好被路过她的人当成牛,牵走犁地去了。 东边隐隐透出红黄光,太阳像是随时要钻出来了。 即使生活在小镇,每个人眼里的凌晨四点也是不一样的。对于推板车抗铁锹的枣农和庄稼人来说,是泼洒向田地的一缕微光,是希望的开始。而对于沈郁澜来说,是摆烂的开始。 能混一天是一天,混不下去了,咱就不干了呗。 第41章 心态倒是好。 跑到祥和酒店,看眼时间,还差十分钟才到四点半,时间还来得及,对面奶茶店灯还亮着,她过了马路,进店了。 丛容趴在桌上睡觉。 沈郁澜拍拍她的肩,“哎,姐们,醒醒。” 连推好几下。 丛容闭着个大眼,一脸狰狞地起来了,“有病啊,这么早,让不让人睡觉了。” “开门做生意哪有不让客人进店的道理。” 丛容指指门,“姐们,你要不要看看我挂在外面的牌子,九点营业,我刚睡,梦还没做一场呢,你就把我推醒了,咋,失眠了失恋了还是失失失……” “失不出来就别失了,快给我做杯奶茶。” “谁家好人一大早喝奶茶啊。” “我呗。” 丛容朝她竖起大拇指,“服。” “谁让你答应请我喝一辈子奶茶呢。” 提起这事儿,丛容精神了,“爱情真是折磨人啊,我这两天,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满心都是我那得不到的姐姐,沈枣儿,我可就全指着你了,你一定得找到让她跟我接触的机会啊。” “没问题。” 沈郁澜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顿时心生一计。 此计,甚妙! 沈郁澜看眼钟,“卧槽,四点二十八了。” “丛容丛容,来不及了,奶茶你先给我做着哈,等会我来拿!” 声音还飘在店里,人已经飞出去好远了。 和时间赛跑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沈郁澜进到酒店,上了二楼,敲开闻砚书房间门,手机时间刚好跳到四点半。 “你迟到了。” 一句话让沈郁澜脸绿了,“有没有搞错啊,我刚看过时间了,刚四点半,你别欺负人啊,别欺负我手机破啊。” “没有欺负你,你手机时间不对,调一下吧。” 沈郁澜搓搓手,“情况特殊,这也不怪我吧,那我的工资……” “这次不罚。” “嘻嘻,大老板就是敞亮哈。” 闻砚书把门拉开,“进来吧。” 伸手的时候,左边细肩带微微滑落,手指熟练一勾,提上去了。 纯白丝绸睡裙,包裹住身体,却在不经意的动作里,恰到好处地暴露出胸口上方的小痣和大腿内侧的半截石斛兰纹身,房间没有开灯,亮着的手机屏幕闪烁出说不清的旖旎柔情。 闻砚书手背托腮,抿抿唇釉还湿润的唇,眼睛微微眯起,透露着一种平时没有的慵懒和绵延拉扯。 举手投足,皆是独属成熟女性的艳红韵味。 沈郁澜不小心往那圆润的微微起伏的地方瞄了一眼,整个人就不自然了。 “那个,那个,我我,是不是不太方便,我还是出去等你吧,出去等出去等。” “怎么?” “你这屋子吧,有,有点热。” “开空调了,24度,很凉。” 沈郁澜揉揉脑门,口齿不清地呢喃:“不知道我是弯的啊,穿成这样,他爹的,直女就是没有分寸感。” “你说什么?” “我说啊,我说我真没分寸感,你这衣服都没换,我就上来了。” 闻砚书愣一秒,“不懂你在说什么,没换衣服怎么了,都是女的。” 行,都是女的,直女口头禅都出来啦,赶明儿咱俩睡一被窝了,你是不是还得说一句,都是女的。 沈郁澜尴尬地咳嗽一声,“对,都是女的,但是吧,人与人之间还是应该适当地保持一点距离,衣服还是得好好穿的,不然,不然……” “嗯?” “不然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那就不好了。” 闻砚书眼角往上挑起来一个小小的勾,拿起一条薄纱披肩,随意裹着,咬了根烟在嘴里,“你进来。” “哦。” 闻砚书坐在沙发,两条充满力量感的细长美腿并拢偏向一边,打火机砂轮磨擦出声音,她偏头点烟,昏暗之下,她的视线深邃而朦胧。 “坐吧。” “坐哪儿?” “随便。” 沈郁澜有点看不清,想要开灯,使劲看看,发现闻砚书并没有想要开灯的意思,想法作罢,她摸黑过去了。 靠着沙发边坐下,醇厚烟味飘过来,她情不自禁地把脖子探过去,使劲闻了闻。 闻砚书靠着沙发背,指间环绕烟雾,她声音微哑,“你会抽烟?” 沈郁澜眼神一变,立刻乖乖女坐姿,“不会啊,我从小就最讨厌烟味了,闻着就受不了。” “是吗?”闻砚书叼着烟,手边一整盒烟准确地扔到沈郁澜腿上,“抽一根。” “哎呀,不抽不抽。” 沈郁澜看着一百多一盒的烟,假惺惺地往回递,“闻阿姨,我真的不抽烟,闻到烟味儿就受不了,真的,我现在都想咳嗽了。” 说着,夸张地咳嗽起来。 闻砚书勾着一缕头发,手指缠绕,火星的光芒影影绰绰,她挡着胸口,弯腰弹了烟灰,聊家常语气问:“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有女朋友吗?” 我靠,什么意思啊,就就,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这样真的好吗?不觉得不太礼貌吗? 沈郁澜心里小人还没吐槽完呢。 闻砚书接着说:“我有几个女性朋友是女同,这很正常。” 第42章 “你真的觉得很正常?” “嗯。” 沈郁澜捏捏手,开始诧异一件事,“闻阿姨,你这么开明一个人,我妈那么古板,你平时能受了她啊?” “琼姐很好的。” 得,不愧是好闺蜜,你护我,我护你,合着我成挑拨人俩关系的大坏蛋了呗。 沈郁澜抱着胳膊,哼哼两声。 “所以,你有女朋友吗?”闻砚书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窗外吹进来的微风。 谈话中,天渐亮,足够看清人脸了。 一根烟抽完,闻砚书没有点第二根,她把玩着打火机,深深看着沈郁澜,等待她的答案。 “没有。” 只有干干的两个字,没有其它多余的话。 其实她可以多说两句,比如我不喜欢女的,但回望闻砚书那双幽深的带着几分清愁的眼时,一股湿湿的酸酸的滋味心间蔓延开来,她撒不出谎了。 闻砚书点点头,手抵着唇,轻咬一下,“好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闻砚书胸有成竹地轻笑,“知道你会抽烟,知道你喜欢女孩子。” 沈郁澜头皮发麻,急了,“你你,你别乱说啊,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闻砚书勾着右肩吊带,动作是媚的,眼神表情却是寡淡的,“你急什么?” “谁,谁说我急了,呵,老娘冷静着呢。” “老?娘?” 沈郁澜烦得要死,“没错,就老娘了,咋了吧,你平白无故诬陷我,我自称一声老娘还不行了。我的嘴,我爱咋说我就咋说。你谁啊,你就管我……” 霸气的话语还没说完。 闻砚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无比严肃,“我不仅是你老板,更是你阿姨。我答应过琼姐,只要我在这里待一天,就会管你一天。你愿意听我话,那再好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也有办法让你听。” 沈郁澜心里已经怕了,嘴巴还逞强,“我就不听就不听,咋,俩腿儿长我身上,我爱咋迈就咋迈。” “好。” 闻砚书拿起手机,边解锁边说:“琼姐应该醒了。” 沈郁澜吓得不轻,腾一下站起来了,“干嘛啊,闻阿姨,你要干嘛?” “当然是履行作为你的老板和你的阿姨的责任,把你会抽烟,还有喜欢女孩的事,全都告诉你妈。” 闻砚书说着把手机放到耳边了。 “不行不行,闻阿姨,冷静,你给我冷静。” 沈郁澜把手机抢过来了,看着还在通讯录界面的屏幕,嘴角丧丧地撇下去,“吓唬我呢。” “不是吓唬。” “这还不算吓唬。”沈郁澜拍拍胸脯,“我就这么一颗小心脏,再给吓坏了,你赔得起吗?” “不知道。” 闻砚书摇摇头,再点一根烟,走到窗边,清晨最新鲜的风把烟雾带走,低矮楼房隔音不行,楼下喧闹的声音钻了进来。 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不大,这下子更听不清了。 但沈郁澜的耳朵像是装了过滤器,那些除了闻砚书以外的声音她全都听不见,只有闻砚书吐烟的声音,还有转身时候,来不及弹进缸里的烟灰掉落地板的声音。 轻轻地,缓缓地。 几颗浑浊的尘埃置于沈郁澜愈发浑浊的眼,像是一道突然垒起的墙,挡住了绵延不绝的生生不息的吹向她的风。 这秒过后,她只能听得到闻砚书声音里的坏,却看不到闻砚书眼神里的好了。 “闻阿姨,你又拿不出来证据。” 闻砚书反手撑着窗台,“你觉得琼姐会信我,还是会信你?” 好闺蜜都是穿一条腿的裤子,她那老妈,除了她的话,谁的话都得信一信。 沈郁澜心里没底了,不说话了。 闻砚书天生给人一种冷淡的不可靠近的感觉,冷脸的时候,特威严特教导主任。 沈郁澜彻底怂了。 不要再跟闻阿姨作对了,现在不适合据理力争,况且,她还没理,因为闻阿姨说的那两件事,都是真的。 眼下,还是先夹着尾巴做人为好。 被人抓了把柄怎么办,当然是抓回来。 闻阿姨在网上不是有很多粉丝吗,只需把她和丛容撮合成了,留下证据,然后威胁她,以后再也不许在叶琼面前告她的状,不然就把她和丛容谈恋爱的事发布到网上。 高明!此招甚高! 一时忍辱负重,换来来日痛痛快快地反击,不算吃亏。 沈郁澜想开了,小跑过去,卑微地说:“闻阿姨,虽然你说的那两件事是假的,但是还请您大发善心,不要去我妈面前告状,你知道她的,听风就是雨,万一再把我腿打折了,我找谁说理去啊,你说是不?” “嗯,你继续说。” 沈郁澜讨好地笑笑,“以后,你就是我亲妈……” “什么?” “啊,不是,不是亲妈,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是想说,以后,你在我心里的地位,那是非常非常高的。” “有多高?” 沈郁澜手指戳戳下巴,“你就是女王,我就是女王的仆人。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你让我吃麻辣烫,我绝对不吃麻辣拌。你让我四点半来,我前半夜就待命在你门口,保证……” “这么听话?”闻砚书夹着快要燃尽的烟,手指透出烤烫出来的红。 第43章 沈郁澜非常有眼力见地从她手里拿过烟头,烟灰缸里摁灭,“是的是的,只要你平时能在我妈面前多多美言,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闻砚书挑眉,“行,看你表现。” 她进了洗手间。 门一关,沈郁澜挂在脸上的假笑立刻收回去了。 她叉着腰,这苦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必须得赶紧行动起来,早日把丛容和闻砚书撮合成。 于是她倚着窗台给丛容发了微信。 「丛容丛容,姐有一件天大的事要跟你说!」 「咋的啊,还不过来拿奶茶,刚被你弄醒,我到现在都睡不着,满心都是我那美若天仙的姐姐。」 「巧了嘛,这不,我找你说的还就是你这神仙姐姐的事了。」 丛容发了能有五六行「啊啊啊啊啊」。 沈郁澜看多了,快要不认识这个字了,倒是嘴角挂着的笑,越扬越高了。 「是这样的,丛容,想追她,你得找机会跟她相处啊,但目前的情况,不太可能,是不是。」 丛容发来一个哭脸。 「但你别急,丛容,你先别急。遇到姐了,你算是遇到贵人了。姐有办法啊。」 「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你有啥办法,快说快说。」 沈郁澜松快松快手,看着洗手间紧闭的那扇门,边憋笑边打字,「闻阿姨想在咱这跟枣户谈生意,你也知道,她普通话不行,她就找了我,让我给她当翻译,说是一个月给我两万。我想了想吧,我要是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你不就可以整天和她待在一起了嘛,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不是你想咋追就咋追嘛。」 「枣儿姐,你就是我亲姐!!!」 「但是吧,我把这活儿让给你了,我岂不是没钱赚了,容容,咱俩这关系,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怎么都不能亏了我吧。」 一点钱对丛容来说不算什么。 「枣儿姐,只要这事能成,那两万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 一点活不干,还有钱拿,赚疯了好吧。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 嘴上说着,打字就不是这样了,「行吧,我就帮你这忙。」 「那啥时候我能上任呀?」 沈郁澜眼珠一转,搜主意就出来了,「就这两天,等我消息吧。」 因此闻砚书走出洗手间,就看见沈郁澜痛苦地捂着头,蜷缩着蹲在墙角的情景。 闻砚书走过去,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郁澜,你怎么了?” “头疼,闻阿姨,我头特别疼。” 闻砚书把手放到她太阳穴,冰凉的手温,痒痒地轻轻地揉了揉。 沈郁澜莫名身体一抖,抬了头。 脆弱小狗一样蹲在那里,楚楚可怜地睁着眼。 于是她看到了不一样的闻砚书。 皱起的眉,咬住的嘴唇,耳旁的珍珠耳环焦急晃荡,然后,那朵向来维持着本身骄傲,习以为常站在所有人仰望目光中,遥远的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为她弯了腰。 第21章望干女儿成凤 闻砚书把沈郁澜扶到了床上。 沈郁澜看着洁白的床单,可怜语气说:“闻阿姨,我身上脏,我就不躺了。” “没事,待会儿能有人过来打扫。”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沈郁澜腿都没有伸太直,沿着床边,只占了一小块地方。 边捂着头喊痛边偷偷观察闻砚书眼色。 闻砚书关了空调,再把窗全部打开,让新鲜空气透进来,短短几分钟时间,她留给沈郁澜的只有忙碌的背影。 闻阿姨只是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 装病的沈郁澜突然心生愧疚,没有再发出那种夸张的喊痛声,心里把话说完了——其实,闻阿姨人还蛮好的。 她有钱,有名,来自繁华都市,见过纸醉金迷,却没有嫌弃过小镇落后的面貌。 她会吃不健康的麻辣烫,就算叶琼把拖鞋扔到她的麻辣烫碗里,油溅了满身,她也情绪稳定,没有表现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城市随处是生意场,凭她的地位和人脉,只要她想,自会有人争先恐后地帮她把生意做了。 是城里生活不好过吗? 她偏偏来了这里,说要和大字不识几个的枣户谈生意。她的到来,也许就是一个以枣为生的农村家庭全部的希望了。 住着连基础设施都不够完善的酒店,很小很吵,晚上极有可能睡不好觉。 为了沈半月能好好上学,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救助无辜的流浪狗。 而这样一个不需要什么能力就能做的翻译工作,她甚至可以直接大方地给沈郁澜两万。 谁都敢说闻砚书是个大好人。 如果她能不那么管着我,如果她能偶尔不那么威严不那么教导主任,那么我心里对她的印象,还会更好更好。 沈郁澜终于良心发现了,没再继续夸张地表演生病让闻砚书担心了,“闻阿姨,我好多了。” 闻砚书手里拿着准备换的裙子,走过来,“真的吗?” “嗯嗯。” 闻砚书松口气,“那还需要吃药吗?” “不用,老毛病了,我休息休息就能好。闻阿姨,我都这样了,今天可不可以给我放一天假啊?” 闻砚书狐疑地看了她半天,像是看出来了什么,没有说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郁澜柔弱地咳嗽两声,试探性地问:“闻阿姨,你是我亲阿姨吧?” 第44章 “为什么这么问?” 沈郁澜眨眨眼,眼睛就眨出来随时准备夺眶而出的泪水了,“闻阿姨,如果以后,我无意犯了错,你一定会告诉我妈吗?” 闻砚书细软的腰肢微扭,背对沈郁澜在床尾坐下,“嗯。” “为啥啊?” 闻砚书微微仰头,波涛般的长卷发倾倒在她袒露大片的背,“郁澜,你已经很好了,但我觉得你可以变得更好。” 沈郁澜刚要觉得闻砚书哪里说不出来的奇怪。 闻砚书补充说:“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应有的期许。” 也是,从小到大,老爸老妈,叔叔婶婶,还有学校里的老师,最常说的就是这类话了,不过他们说的都不如闻砚书说得中听,一般都是“你不好,所以我认为你得变得更好”,因此闻砚书这话不仅没有激起她的逆反心理,甚至让她有了想继续跟她沟通的想法。 “还能咋好啊,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要家世没家世。咸鱼可以有梦想,不可以有不切实际的梦想。闻阿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当然,你完全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不然像我这种要啥没啥的人,连跟你说话的机会都不能有。但是我说句没良心的话哈,你的这种所谓的为我好,对我来说,其实就是一种,嗯,一种甜蜜的负担吧。” “郁澜,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你可以索取的资源,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我当作你往上爬的梯子。” 沈郁澜深深凝视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闻砚书眼神闪烁,拿着裙子的手突然攥紧了,“因为,因为我没有孩子,你是琼姐的孩子,我自然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沈郁澜努努嘴,嘀咕道:“哦,赶情儿是母爱泛滥了呀。” 唉,理解理解,谁让我这么讨人稀罕呢,哈哈。 闻砚书眉眼低垂,语重心长道:“郁澜,一个人有多大的本事,就有多大的话语权。” 风可以把她们的铃铛同时吹响,年龄阅历眼界的不同却无法让她们对人生价值的见解相同。 这时候的沈郁澜怎么都听不懂闻砚书的话,怎么都读不懂闻砚书声音里隐隐的忧伤。 闻砚书起身说:“你就在这里休息吧,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去枣园找我。” “你一个人去行吗?” “行,琼姐在。” 叶琼女士,走开走开,不要耽误我办正事。再努把力,红娘牵成的第一条红线,怕是就要成了。 所以闻阿姨,为了你的终身幸福,只能辜负你望干女儿成凤的美好愿景,先跟你道一声抱歉喽。 “闻阿姨,我妈可能抽不出来时间,我这脑袋吧,还是嗡嗡的,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可能得休息一阵了,这样,让我朋友去替我几天,她比我机灵多了,肯定给你翻译得明明白白,你看行吧?” 闻砚书冷酷地哼了一声,“不行。” “咋,咋不行啊?” 闻砚书转头,犀利的又带着一丝坏女人特有的目光投过来,“沈郁澜,你最好不要给我搞太多小动作,这次先放过你,再有下次,我不敢保证我会不会去跟你妈妈说什么。” “我真头疼,疼,一点没撒谎,老疼了。” “好,那你休息,我就看着你休息,等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枣园。” “我觉得我怎么都得休息一两天。” “没关系,我可以等。” 沈郁澜生无可恋地哼哼两声,“不是吧,闻阿姨,能听懂你讲话的人不止我一个吧,总不能因为我,你连正事都不做了吧。” “把你培养成功,就是正事。” “啊?” 沈郁澜脸上挂着一个超大的问号。 我对自己有非常清楚的认知,虽然魅力无限吧,但也没到这种程度,这个世界有那么多条咸鱼,闻阿姨犯不着死磕我这一条吧。 咋,难道是因为我这条咸鱼—— 最咸?最鱼? 嘿嘿,该不会是因为我最美吧。 闻砚书接下来的话让咸鱼彻底变成死鱼,直直一条,眼睛挤啊挤,泪眼汪汪地看着天花板。 “再回香港,我有兴趣做一家模特经纪公司,但我没有管理员工的经验,管理的学问我不懂,只能慢慢摸索学习。而你,是我能接触到的最难管的人。所以,只要把你管好了,这门学问也算是通了。” 整半天,不是扶贫啊,是被拿来当靶子了啊。 沈郁澜吸吸鼻子,“闻阿姨,听你这么一说,头好像更疼了,你这里不好躺,我还是回店里去躺吧,我的小破床不会欺负我,你让我好好冷静两天……” “行,冷静两天。那后天,我们再见。” 沈郁澜坐起来,焦躁地揉揉头发,“我说的两天,不是就两天的意思,哎呀,真烦。”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两天就两天,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哪怕去听高帅和李大平互相吹牛批,她也不要跟这个黑心肝的坏女人待在一起了。 沈郁澜乒乒乓乓地走了。 闻砚书看着床头她留下的几根头发丝,叼着一根烟走到窗边,五指伸展,覆在打不开的半扇玻璃窗,透过烟雾透过指间的缝隙,看着往奶茶店飞奔的沈郁澜,暖黄的阳光照进来,她严肃的眉目慢慢舒展得温柔了。 沈郁澜来到奶茶店的时候,丛容已经睡成死猪了。 第45章 奶茶放在吧台,冰块都化了,沈郁澜插上吸管,有点黏手,抽了几张纸,包着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爽!” 这一声吼,丛容黑着俩眼圈起来了。 “沈枣儿,这一天,我就没睡点儿好觉,我要是哪天猝死了,你全责,我告诉你,你必须全责。” 沈郁澜一脸苦瓜相,连声叹气。 “咋了?谁惹你了啊?” “唉,不提也罢。” 丛容懒得理,撑着下巴,坐着睡了。 手机微信响了,沈郁澜看了一眼,是黄玖儿发来的,「澜澜,早啊。」 黄玖儿是沈郁澜大学室友的朋友的前女友的表妹的朋友。 是个甜妹。 沈郁澜众多“暧昧”对象之一,说是暧昧,但又没完全暧昧,就是平时互道早晚安,共享网易云歌单的关系。 「早啊。」 沈郁澜脸上没有笑,手上熟练地发出去一个笑脸。 「澜澜,后天我有时间,想去找你玩。」 后天,那不行啊,后天得上岗啊。 「玖儿,后天我没有时间,商量商量呗,要不然咱换个时间呢。」 「哼,上次你就说有事有事,到底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故意找理由搪塞我呢。」 沈郁澜撑着脑袋,心里想着闻砚书的“恶语”,没走心地回,「不是,当然不是。」 黄玖儿发来一条语音,甜甜的带着一点责备的撒娇音。 「见面好不好嘛,我都想你了。」 沈郁澜听完语音,嘴角扬起来了。 谁能拒绝甜妹啊。 既然如此,后天,说什么都得见面了。 凳子往后一拖,脖子往前一抻,沈郁澜一拍脑门,办法就想出来了。 有了! 她咬着奶茶吸管,乐得抖了腿,「你说啥时候见那就啥时候见,行,咱后天见。」 丛容呼噜声已经起来了。 沈郁澜嘻嘻一笑,提着半杯奶茶,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碎步出了店门。 她背着手,哼着得意的小曲儿往食杂店的方向走了。 一缕烟雾飘出二楼的窗,闻砚书轻抚胸前小痣,忽的红唇轻抿,露出个浅浅的含蓄深远的笑。 第22章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咳咳。” 沈郁澜是在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咳嗽声中苏醒的。 四肢酸痛,十分想吐。 掀开蚊帐,爬着下床了。 小黄两条腿儿拨浪鼓一样扒拉着门,喵喵地着急出去,估摸着是要去找小野猫私会了。 母爱的力量真是伟大。 沈郁澜虚弱极了,还是先去帮小黄把门打开了,小黄喵一声,头也不回地冲刺出去了。 沈郁澜哑着嗓子也不忘说:“猫大不中留啊。” 摇摇头,翻箱倒柜找来一支体温计,夹着量体温。 身体软乎乎,一点力气都没有,旁边有椅子,她长喘一口粗气,坐下了。 隔壁包子铺香味飘进来,闻着突然很想吐。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早知道这样,昨晚,唉。” 早知道这样,昨晚说什么也不能三盆凉水从上到下浇树苗一样把自己浇透了,本来只想来一次小感冒,逃避明天上岗,不成想折腾过头,直接发烧起步了。 过几分钟,她眯起眼睛,看着体温计上面那道长长的黑线。 “我的妈,38度了。” 她一向惜命,正打算去李大夫那儿拿点退烧药,转念一想,不成不成,吃药了,病就好了,这罪不就白遭了嘛。 忍一忍吧。 里屋手机响了。 她边晃边走过去,铃声已经响完一遍了,再响第二遍,接了。 “妈。”声音可虚弱了。 叶琼心大,没听出来,“枣儿,去给你闻阿姨送两瓶好酒。” “我不去。” “你这孩子,能不能有点感恩之心,你闻阿姨多够意思啊,一个月给你开两万块呢,给她送点好酒那不是应该的吗,你可懂点人情世故吧。” “闻阿姨啥好酒没喝过,能喝惯咱这粗糠?” “喝不喝是她的事儿,送不送是咱的事儿。” “要去你去,我不去。” “不去下个月就不给你零花钱了。” 这个班儿上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闻砚书答应给的两万块还不知道有没有准呢,万一连叶琼每月固定给她的零花钱都没有了,到时候约会女孩子咋办,带人家喝西北风啊。 为了本就不宽裕的撩妹资金,沈郁澜只能委屈求全,“行,我去。” “等会儿你麻子叔去镇里,我让他顺道把酒给你捎过去啊,你抓紧点,今天就把酒给你闻阿姨送去,别耽误了。” 电话挂了。 沈郁澜糊涂的脑子有一瞬清醒了。 闻阿姨精明,装病骗不了她。 只能真生病。 为啥要故意生病,当然得让闻阿姨看见,然后好好矫揉造作一番,只要能博取闻阿姨的同情,明天就能继续休息,那和玖儿不是想咋约会就咋约会了。 再顺水推舟把丛容推上位,成全一段好姻缘。 因此沈郁澜坚持不吃药,非要等麻子叔把酒送来,到时候提着两瓶酒,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去祥和酒店,闻砚书开门的时候,弱不禁风的她就晕倒在她怀里,上演一出美人计,啊不,病秧子计。 第46章 麻子叔平时干活儿可磨叽了,等他把酒送来,估计都得晌午了。 沈郁澜提前换了短袖和牛仔裤,去床上躺着等,麻子叔一来,她立刻就走。 身体愈发酸疼,眼睛怎么都睁不开了,好困,她闭上了眼睛…… “郁澜,郁澜,醒醒,别睡了……” 沈郁澜像是掉进无底黑洞,想爬出来但怎么都没有力气,是那阵焦急的呼唤声让她睁开了眼,入眼是额头叠成方块的毛巾边角,还有闻砚书凑近在她面前的脸。 “你醒了?” 沈郁澜有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眼前的闻砚书,实在和平时看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有点担忧有点疲惫,甚至还有点温柔的责备。 她站在床边,额角隐隐透出汗水,嘴角欲言又止地抿着,花裙子胸口被水弄湿了,隐隐透出…… 沈郁澜即使脑袋不是很清醒,也知道把头转向一边。 毛巾从额头掉落了。 闻砚书弯腰想捡起来,沈郁澜先她一步拿到了毛巾。 闻砚书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弯下去的腰却一直没有直起来。 她看着沈郁澜,一直看着沈郁澜。 沈郁澜一定是烧糊涂了,闻砚书的脸缓缓向她靠近的时候,没有缘由,胸口起伏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闻砚书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没有挡着胸口,而是挽着头发,缓缓地把额头碰上了沈郁澜的额头。 那个瞬间,沈郁澜藏在被子里的手狠狠抓紧了床单。 “滴答,滴答……” 潮湿的空气里响起老摆钟敲打的声音。 钟摆敲一下需要两秒,远比沈郁澜心跳的频率要慢得多,而闻砚书咬在嘴角的发丝近在咫尺。 不,闻砚书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她的眼神和呼吸的气息,她肩膀的骨骼感和唇釉的清香,她胸前的小痣和越压越低的领口…… 沈郁澜呼吸开始变得错乱。 这时,闻砚书微微拉开她们的距离,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故意逗她,“阿姨长得好看吗?” “好看。” 沈郁澜眼神有点迷离了,头明显往上抬起来,像是想要索取什么。 闻砚书唇角勾起,轻轻把沈郁澜小幅度向上撑起来的头压下去,说话的气息喷洒在沈郁澜脸上,“好像不是很烫了。” 然后,她站直了。 沈郁澜眼神略显空落,盯着闻砚书的眼神都变了,“可我觉得还是有点烫,你可不可以……” “什么?”闻砚书摸着坠落的耳坠,手指动作很涩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可不可以,再那样为我量一次体温。 “可不可以……” 沈郁澜不太好意思说,特别是看到杂乱的床的时候。 床边是昨晚没吃完的半袋怪味豆和芬达汽水空瓶子,几颗怪味豆洒了出来,应该是被搂进被窝了。 有点硌脚,沈郁澜抖搂抖搂被子。 闻砚书按住她还在被子里的腿,等她不动了,出去了。 她烧了壶热水回来,给沈郁澜倒了一杯,“给,喝点。” 沈郁澜摇头,“不喝,好热,最讨厌喝热水了。” 闻砚书的视线往下移。 沈郁澜下半身一凉,头伸进被子里一看,脸顿时从红变绿了,“卧槽,我裤子呢,我起球的裤子呢。” “脱了。” 沈郁澜猛地护住自己,摸了摸,内衣还在。 清醒了,彻底清醒了,坐起来,“不是,你脱我裤子干嘛,裤子惹你了啊,没事脱我裤子,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不是我脱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这里就咱俩。” 闻砚书把水杯强塞到沈郁澜手里,“琼姐早上告诉我,说你会来给我送两瓶酒,一直到傍晚,你都没来,我就过来了,看见你昏睡过去了,我就把李大夫找来,她给你打了一针。” “什么针啊?” 沈郁澜看看手背,也没有针孔啊。 闻砚书指了指。 沈郁澜一会儿挠挠脸,一会儿蹬蹬脚,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屁针儿啊,啊啊啊,不活了。 沈郁澜透过一条细细的指缝看着闻砚书,“所以我这裤子,是小李大夫帮我脱的?” “嗯。” 那还好,那还好。 沈郁澜松口气。 闻砚书一句话让沈郁澜直接无地自容了,“外裤是她脱的,内裤是我脱的。” “不,不不,不是,内裤也脱了,啊,我那性感的粉红小猪内裤,就那么被你脱了?” 闻砚书一脸正经道:“没全脱,只脱了一点。” “脱一点也是脱了啊,咋这样啊,也不问问我,就把人家金贵的屁股给看了。” 闻砚书解释说:“我问过你,但是根本叫不醒你,而且我没有看。” “啊,就扒,但没看。” “可以这么理解。” 沈郁澜天生超凡的脑回路,“啥东西啊,比我屁股还好看。” 闻砚书指指窗帘的洞,“那里。” 沈郁澜咬着手指头,破窗帘,再宠幸你一个月,等我资金宽裕了,指定换了你。 “好了,喝点热水吧。” 沈郁澜嫌弃地放下水杯,“不喝不喝我不喝。” 耍脾气一样翻身躺下去了。 闻砚书耐心地问:“为什么不喝?” 第47章 “热死了。” “风扇开了。” “水热。” 闻砚书没再说话,三两分钟过后,她再开口,“吹凉了,不热了,你喝吧。” 沈郁澜后背一僵,搅着手指,翻身朝向闻砚书。 她枕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打臀侧,以一种挑逗的不太正经的语气说:“闻阿姨,你真把我当女儿养了呀?” “怎么,不行吗?” “行,当然行。” 沈郁澜支着身体,伸出手,碰了碰闻砚书手里的水杯,一秒钟不到,手就缩回去了,嘴里夸张地说:“还是很烫。” 闻砚书苦恼地看了眼杯。 沈郁澜调皮的音调响起,“要不然,你先替我试试?” “试什么?” “试试烫不烫。” 闻砚书一眼看穿沈郁澜的把戏,仰头的时候,眼尾坏坏地勾起来,她喝了,但嘴没碰到杯,水是倒进嘴里的。 洒出来能有三分之一。 从嘴角流到下巴再蔓延到锁骨,浸湿了胸前的小痣,然后,那条蛊惑的直线湿润了她一边肩膀耸起来时候露出来的白色蕾丝边。 风扇吹得她有点妩媚得落魄。 沈郁澜把纸巾递过来,她没有接,身体探过去,舌尖微微伸出来,舔了下嘴角的水,花蝴蝶一样笑了,“你帮我擦?” “啊?” 沈郁澜手微微抖了,一会儿往上抬,一会儿往下放,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那杯水,毫无防备地灌进了她嘴里。 她呛了一下,然后就不停吞咽了。 闻砚书坐在床上,从后搂过她的脖子,捏着她的下巴,动作是强势的,话语却是温柔的。 “乖,快喝。” 一半喝进去了,一半洒在闻砚书身上。 水喝完了,闻砚书放开了她。 沈郁澜擦着嘴巴,咕哝道:“欺负弱小,压榨员工,哼。” 这下子,闻砚书当真浑身湿漉漉了,裙子穿得很不舒服。 她给水杯重新倒满水,说:“记得喝水,早点睡,我走了。” “去哪?” “回酒店。” 沈郁澜下意识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闻砚书笑着摇头,“太晚了,不回了。” “可是……” 可是闻阿姨,为什么我的心,那么那么想要挽留你。 我究竟是怎么了,是脑袋真烧糊涂了吗? 沈郁澜焦虑地捶捶脑袋。 闻砚书问:“头又疼了?” “没有。” “那……” 沈郁澜抬眼,“闻阿姨,你能不能再待会儿,等我睡着了再走。” “好。”闻砚书痛快地答应了。 沈郁澜乖乖躺好,闭上眼睛。 闻砚书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看着她眼皮的跳动。 这个燥热的夜晚,沈郁澜烧得不止脑袋,还有那颗不断升温的燥热的心。 “闻阿姨,我想……” “嗯?”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沈郁澜睁开眼,接下来说的话,不是冲动,可能是——试探。 “我喜欢女孩子。” “我知道。”闻砚书苦涩笑笑,“郁澜,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好啊。” 闻砚书真的很美,任何状态都够美,可以性感,可以禁欲,可以明媚,可以脆弱。 于是下秒,沈郁澜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隐藏眉眼深处的忧伤。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暗恋她很久了,很久很久。” 第23章指套 “是梦,肯定是梦。” 沈郁澜揪着猫耳朵,无情蹂躏一番,“小黄,作为当场证猫,请如实告诉我,昨个闻阿姨真来过了?” 猫要是会说话就好了,不然沈郁澜也不会翻来覆去地床上滚来滚去,恨不得钻进娘胎里重新生一回。 “我一定是疯了,为啥要跟她承认我喜欢女孩啊,啊啊啊,脑子被驴踢了吧。” 黄玖儿连着发来五六条消息了。 沈郁澜一眼扫过,实在没心情回。 满脑子都是昨晚闻砚书潮湿的目光和湿漉漉的花裙子。 老钟摆兢兢业业地响了。 像是一根细细的没有棱角的银针,温柔地戳进心尖,不深不浅,拔也拔不走,然后,让她每一次心脏跳动的时候,都能想起她。 这种感受,陌生且难以掌控。 沈郁澜觉得自己有必要多跟几个女孩子约约会了,一定是这些日子没玩花,脑子才会坏掉了。 按理说,身体还是很虚弱,应该养一养。 “嘿,我还真不信邪了,就是棺材板儿压身上了,姐也非得起死回生给它掀了。” 她回复黄玖儿,「玖儿,你在哪了,给我发个位置,我去找你。」 「你等我就好啦,我已经快到啦。」 「嗯?到哪?」 「到你家食杂店呀。」 她来找我? 不行,那不行,枣镇巴掌大的地方,出趟门,镇头到镇尾,跟同一个人就能偶遇好几次,黄玖儿腿儿闲不住,还喜欢逛来逛去,万一碰到闻阿姨,是不是立刻就得被抓去上岗了。 沈郁澜一头扎进枕头里。 烦死,烦得好想吃一个大包子。 算了,爱咋地就咋地,管她闻砚书,管她黄玖儿,现在谁都没有一个流油的香喷喷的大包子重要。 第48章 牙杯接满水,蹲在外边下水井口刷牙,刷得满嘴是沫。 刘贝琪端着新出锅的三屉包子出来了。 她喊了一声,“刘贝琪,留俩包子啊!” “好嘞。” 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好,刘贝琪手里掂了掂,瞄准,预备发射,“接着哈,枣儿!” 空中抛过来,沈郁澜伸手去接,包子就要落到她手里了,被人截住了。 沈郁澜抬眼一看,“玖儿?” 黄玖儿长相穿搭都特别公主,扎了两个小辫儿,穿着小裙裙,笑容特别甜美可爱,“澜澜,刚醒呀。” “对啊。” 沈郁澜漱干净口,接了包子,起身进了食杂店。 黄玖儿跟进去了。 “澜澜,一会儿你带我去哪玩呀,我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期待了,失眠到凌晨三四点,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呢。” 沈郁澜看了她一眼,真是一点都没撒谎,顶着俩明晃晃的黑眼圈,好像国宝哦。 “那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要。” “你不困?” 黄玖儿眨眨眼,“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困了,不过,我才不要睡,好不容易见到你了,我得好好享受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沈郁澜笑笑,“行,好好享受。” 擦完脸,她把手巾挂起来,“玖儿,想吃什么你就吃哈,随便拿,不用客气。” 黄玖儿往她身上一靠,“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呀。” 沈郁澜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黄玖儿看着沈郁澜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免嘟起嘴。她俩都暧昧这么久了,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暗暗攥紧小包,她发誓今天一定要把沈郁澜睡了。 于是她故意腿一软,娇滴滴地靠在沈郁澜怀里,“澜澜,我有点不太舒服。” “哪不舒服啊?” 黄玖儿指指胸口,“这儿疼,你帮人家揉揉好不好嘛。” 沈郁澜嘴角微扯,“不太方便吧。” “嗯嗯,你说得对,这里人来人往,确实不太方便,这样,去我那里好不好,我那里安静。” 她暗示般拍了下沈郁澜屁股,“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呃。 是我太老古董了吗?现在城里人都开放成这样了吗? 沈郁澜特别喜欢感情初期冒粉红泡泡的那种暧昧气息,很刺激很有新鲜感,一旦挑明了关系,暧昧不在了,她就会毫无缘由地瞬间下头,对暧昧对象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她跟丛容讨论过这件事。 当时丛容只送她俩字——渣女。 只喜欢暧昧,不喜欢恋爱,啥毛病啊。 沈郁澜认为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这不是伤害别人感情吗?而且她已经不是十八九了,也该踏实地谈个对象了。 推开黄玖儿的时候,手腕铃铛突然响了,瞳孔涣散,她猛然间想到了闻砚书。 使劲摇头。 简直快要对闻砚书ptsd了。 于是她坚定了想法——要不,跟玖儿试一试?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管它呢,单身人士,爱跟谁试就跟谁试,爱咋试就咋试。 沈郁澜咬了口包子,下巴一抬,霸气地搂着黄玖儿的腰,潇洒走出去,“姐早就迫不及待了,来啊。” “真的吗?”黄玖儿不可置信地问。 这两年,明里暗里忘了暗示过沈郁澜多少次了,她要么装作听不懂,要么变着法儿的拒绝。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真的让人无能为力。你愿意跟我暧昧,我就跟你好好配合演完这场戏,你不愿意,那我们就一拍两散。 沈郁澜不止暧昧她一个。 她也是。 一开始都是玩儿,谁也没想着当真。 但黄玖儿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了,她是真的很喜欢沈郁澜,只想好好和沈郁澜在一起。 所以当沈郁澜点头的时候,她别提有多开心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酒店。” 沈郁澜以为怎么都得是县城的酒店,问:“哪家啊?” “祥和酒店,我已经开好房间啦。” 沈郁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哪有小肥羊主动把自己送大灰狼嘴里的啊,哪有约炮开房开家门口的啊。 迈出门槛的脚缩回来了,“玖儿,我觉得吧,这不太妥。” “哪不妥?” 沈郁澜拉着她进门,做贼心虚般小声道:“万一被别人看到了,再乱传,我妈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你忘啦,咱俩都是女生。” 黄玖儿挽着沈郁澜的胳膊,调皮地眨眨眼,“是闺蜜诶,闺蜜来了,你招待我,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可是……” 黄玖儿拉着她就走,“好啦,走吧。” 沈郁澜心事重重,其实,她不怕被别人看见,只怕被一个人看见,那就是…… 服,能不能不要再瞎想了。 沈郁澜直直胸脯,给自己壮了壮胆,“没错,闺蜜嘛,有啥可怕的。” 锁了食杂店的门,沈郁澜高调地带着黄玖儿走了。 路上碰到啃着一穗大黄苞米的栾婶儿,手里拎着各种炸货,应该是给纪小文买的,她嘴馋。 “枣儿呀,这丫头是谁呀?” “城里来的朋友。” 栾婶儿嘿嘿一笑,“我家小文这几天总念叨你呢,说都找不见你,你常来婶子家啊,婶子给你烧排骨吃!” 第49章 “行,婶子,得闲了,我一定去!” 栾婶儿转头跟赶驴车的牛三唠上了。 黄玖儿酸酸地问:“小文是谁?” “呃,朋友。” “朋友朋友,哼,你倒是人缘好,怕不是全天下的小女孩都是你朋友吧。” 沈郁澜手指勾着钥匙,“你是在内涵我吗?” “不是内涵,是大大的明涵。” 沈郁澜挑挑眉,心情好多了。 三步一个熟人,见了就得聊几句锅碗瓢盆那点事,等到了酒店门口,沈郁澜都渴成狗了。 “玖儿,咱先去喝点奶茶吧。” “好啊。” 黄玖儿来过“cr”,和丛容见过几次,老熟人了,见面也没客套,直接聊上了。 “你俩喝点啥?” “两杯杨枝甘露吧。” 黄玖儿亲昵地靠着沈郁澜,“澜澜,你真好,一直记得我喜欢什么口味呢。” “应该的,应该的。” 沈郁澜尴尬地看了丛容一眼。 丛容挡了挡眼睛,“哎呦,没眼看,真是没眼看呀。” “丛容,你最好别惹我,惹我我不给你追闻阿姨了啊。” “沈枣儿,沈姐,咱说,我没惹你的时候,你也没帮我追她啊,这都几天了,咋能一点进展都没有啊。” “害,慢慢来慢慢来,我这不正酝酿着,背地里使劲儿呢嘛。” 丛容叹气,“你可快点儿吧,我现在真是茶不思饭不想,相思病要犯了都。” 沈郁澜想起昨晚闻砚书的话,试探道:“丛容,万一闻阿姨有喜欢的人了,你咋办啊。” 丛容哐一下把冰杯摔在吧台,“我管什么她喜欢的,喜欢她的,我这辈子还没受过委屈呢,谁要是挡我道了,老娘指定撕了她。” 沈郁澜莫名其妙倒吸一口凉气。 小声嘀咕,“玖儿,要不然咱俩先撤吧。” “我看行。” 两杯奶茶做好了,她俩一人一杯,拿着就跑了。 出门之前,沈郁澜丢下一句,“奶茶不白喝哈,等我微信。” 黄玖儿从包里掏出来房卡,“澜澜,咱走。” “嗯。” 她们并行进入酒店。 楼侧,挂了电话的闻砚书走过来,默默捡起刚从黄玖儿包里掉出来的一个方形东西,捏在手里看了一眼。 是指套。 还是调情挑逗的那款。 她看着她们依偎在一起的背影皱起眉头。 再有电话不断打过来,闻砚书一通都没有接,一脸严肃地追着她们走过去了。 祥和酒店除去节假日,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闻砚书换了一间房,现在住208,就在一上楼的位置,旁边209离开的时候还没住人,现在开了个小缝。 她们应该就在这里。 闻砚书一步一步走近,脸上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她清楚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女孩类似呻.吟出来的声音。 “太紧了,澜澜,嗯,慢点,慢一点,你弄疼人家了……” 第24章你想跟我亲嘴儿啊 沈郁澜帮黄玖儿把缠在后背拉链的头发往外扯,“你别整这死出啊,啥声啊这是。” 黄玖儿撒娇道:“疼嘛,人家疼嘛。” “疼你就大大方方喊呗,你非那样是干嘛。” 最后一根头发丝终于挑出来了,“好了好了,我真服了,门没关呢,我是真怕被谁听了去,你看我这脸,吓得都出汗了。” 说着,她走过去,鬼鬼祟祟地趴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闷热的楼道里空无一人,一阵凉飕飕的风诡异地吹过来了。 低头一看,一个指套规规矩矩地摆在房门正中间。 沈郁澜吓得往后退一大步,脸色难看得不亚于深更半夜在门口看到一只红色绣花鞋。 好恐怖。 黄玖儿过来拍拍她的肩,“澜澜,怎么啦。” 沈郁澜指指地面,“玖儿,你看你看你快看,刚是不是有人来了啊,是不是听到啥了,要不地上咋多了那玩意儿啊,镇里谁不认识谁啊,指定是酒店员工干的,到时候再告诉汤叔,汤叔嘴一点儿把门都没有,必是要添油加醋去我妈跟前儿说一通的,我妈那脾气,非把我小鸡炖蘑菇了。” 黄玖儿心虚地把头别向一边,呲呲牙——要不要告诉澜澜那是我掉的指套啊,但是刚才澜澜已经很嫌弃我太浪了,要是告诉她,她会不会觉得我连指套都提前准备好了,这趟来单纯就是为了跟她睡啊,不行,不能说,说了她一定会更嫌弃我。 黄玖儿故作惊讶,“谁呀,谁这么不地道啊。” “我要是知道是谁就好了。” “你能咋滴?” 沈郁澜把手往脖子一比量,生无可恋的表情说:“撕票。” “瞧把你能耐的。” “但是现在,我连个鬼影都摸不到,我的天,怎么会这么倒霉。” 沈郁澜突然蔫了,“走吧,还杵这儿干嘛啊,到时候我妈来了,我就是长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黄玖儿好不容易把她忽悠过来,怎么可能放她走。 “说不定是别的客人掉的呢,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我觉得吧,就是你想多了。” “咋,我想多了呗,我自己把自己和蘑菇炖一块去了呗。” “哈哈。” 黄玖儿把指套捡起来,挤挤眼睛,给她暗示,“既然指套都有了,咱也别浪费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