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不骗别人》 第1章 [古装迷情]《她怎么不骗别人》作者:西米粽子【完结+番外】 简介:汜州第一富贾之女陈玉死在两年前。 传言称她是投水自尽,死后化为厉鬼,不仅祸乱得陈家就此败落,家破人亡,南漳县内每隔几个月还会有百姓无端溺亡,就连圣上最为宠爱的平宁公主也险遭其害。 宁知越好奇,与人打听:“陈娘子为何要自尽呢?” 那人神神叨叨,讳莫如深不作回答,反问她打听这个做什么。 宁知越笑了笑,没敢当着他的面说我总得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吧。 …… 宁知越离家两年方知自己的“死讯”,为了查明真相,改名换姓,顶着一张与死者几位相似的脸,回了故土钓鱼。 回乡第一日,收效甚佳,威胁、利用、构陷、暗杀一齐找上门来。 宁知越对此尚算满意,正苦于没人替她收网,京里就来了一位贵人。 见过这位贵人后,宁知越分外后悔。 若是一早得知来的是虞循,三个月前说什么也不会不告而别的撇下他。 ** 世人皆道当朝虞相公之子虞循是公正无私襟怀磊落的真君子,能不畏强权弹劾卢尚书包庇犯罪的儿子,能不徇私指出其父专权越权,更能为了公正不惜触犯天颜也要为被诬陷谋逆的驸马讨回公道。 但跟随虞循多年的随从阿商却知道,这些美谈说的都是他家郎君从前,至于如今……不好说。 他曾见过郎君初见那位小娘子时红了耳根,为了结识那位小娘子费劲心思,哪怕知晓那小娘子身份成疑、行迹有异,言谈中颇多隐瞒,也能在暗自惆怅后安慰自己一句: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及至汜州与那小娘子重逢,明明来的路上还在为其不告而别暗自神伤的郎君,前一刻还想着就此放下,专心公务,待听得疑似那小娘子的踪迹后,又兴冲冲的赶去公主府确认,再见后明知她是刻意示好,有所图谋,却仍是视若罔闻。 看着自家郎君深陷其中,阿商忍不住提醒他:宁娘子口中无一句真话,您可得当心,别被骗了。 虞循却说:我当然知道她在说谎,她也清楚我能识破,如果这也算欺骗,她怎么不骗别人? ps: 1、暂别重逢,两情相悦,以剧情为主,感情线为剧情服务。 2、前期铺垫会略微长一点,非典型探案类型。 内容标签:乔装改扮阴差阳错悬疑推理成长 主角视角宁知越/陈玉虞循配角姜盈盈姚琡姚珂 一句话简介:她骗我一定有她的道理 立意:信任是互相的 第001章做梦 永成十八年,三月二十八,又是一个阴雨天。 宁知越倚着窗棂,望着远处起伏连绵的山林已经被模糊得只剩下一片灰色,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来汜州后,连着一月有余阴雨绵绵不断,空中氤氲的潮气夹在冷风中肆无忌惮地乱窜,面上、身上沾染分毫便是一阵寒颤,连她自己也分不出究竟是因为这湿寒的风还是因为刚刚那个离奇又诡异的梦。 梦里是和窗外一样冷寂阴沉的天,她站在通往褚玉院库房外必经的长廊上,两侧竹帘被风轻轻拂动,长廊上昏黄的灯火将人影时远时近时胖时瘦地拉扯着,就是这个时候,在她前头离她五步左右的那个丫鬟僵硬地扭转身躯朝她幽幽地说了一句:“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多余,师娘不是交代她去库房清点演练戏法的行囊么,她初来别苑还不识路,还是她自己寻了一个手头空闲的洒扫丫鬟为她引路。 看着不远处的人,宁知越想起来,这丫鬟名叫冬珠,人如其名,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人长得憨厚敦实,就是胆子小,说话是总是先怯生生地笑一笑,然后压低头只露出那一双圆溜乌黑的眼睛,声调极其微弱地回应。 再看看眼前的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顾不上多想,宁知越跟了上去。 褚玉苑大小院落、高矮阁楼、曲折游廊交错繁杂,看得人眼花缭乱,也不知府上的丫鬟内侍得花多久才能记清哪条路是通往那个地方的。 忽然走到一处岔路,宁知越脑中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左脚不自觉往左边那条道上踏去,看向冬珠,却见她仍旧往前直走。 宁知越诧异,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冬珠走的方向是错的? 好一会,冬珠好似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也停下脚步站定在原地,缓缓地半侧过身躯,目光飘落在宁知越脸上,声音清亮却又有几分板滞:“你怎么又不走,小心耽误了时候,被公主责罚。” 公主?公主还管她什么时候去库房的吗? 宁知越正觉得奇怪,冬珠又催促道:“快走吧,别让你师父师娘等着急了。” 听到师父师娘,宁知越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也没反应过来明明是师娘让她去库房等着,怎么在冬珠嘴里成了师父师娘在等着她。 不想再耽误冬珠的时间,宁知越继续跟上,直到看到一道高深的围墙和朱红的院门,上面写着‘谨园’两个字,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冬珠带到内苑里。 沉雪园分为内苑和外苑,内苑也就是谨园,是公主及别苑里贵客待的地方,而外苑除了前堂就是褚玉苑和花苑,花苑顾名思义是养花的一个地方,褚玉苑则是别苑里所有伶人艺伎待的地方。 第2章 去岁年末,平宁公主府传出要开探春宴。平宁公主想办个与众不同的宴会,便命人在城中广招才艺卓绝技艺精湛的匠人绯优,宁知越的师父师娘就在入选之列。 探春宴在四月十二,现下只剩半个月,宁知越之前一直跟着师父师娘在公主府学规矩,昨天才被人领到别苑来,熟悉别苑的环境和规矩。 她还记得,昨日掌管府内庶务的洛长史训示过,沉雪园有内苑与外苑之分,内外分明,哪怕再得内苑的主子青睐,进出内苑也需要内苑主子贵人的传唤和对牌,没有就不能进。 她要去褚玉苑的库房,也没听说有人传唤,冬珠为什么带她去了谨园? 正诧异,想要追上去问一问,谁料她人都站在内苑门口,门口没有人看守阻拦,而内苑里竟然明光瓦亮,风暖花香,俨然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象。 她侧身转头望着门外阴雨沉沉的天,一墙之隔,内外阴阳分明。 那边冬珠好像察觉到宁知越不走了,回头来叫她,宁知越这才注意到她之前一直侧着身子,并没有看清她怀里一直抱着一个古铜色的花瓶,青翠的竹叶,鲜艳的茶花,还有莹白如雪的梅花。 她当即反应过来了哪里不对劲,除去冬珠古怪的行径,混乱的天色,还有她怀里的那瓶花。 那瓶花应该是花苑今天为公主准备的瓶花,是由花苑的小丫鬟春儿送去的,而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完全是因为在去库房的路上,她不小心撞到了春儿,致使这瓶花打翻了,她当时想要帮忙捡起来重新插花,还被春儿身边一个冷傲的女子斥责了一顿。 宁知越恍然大悟,她已经去过库房了,与春儿撞上之后,冬珠战战兢兢,唯恐再出事端,就带着她直奔库房,然后匆匆离开。 既然已经去过库房,那现在是…… 做梦。 霎时间,所有的不合理都变得合理起来。 心里有了答案,没有了之前的不安,反而更想知道她今日是头一回见冬珠和春儿,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呢? 知道自己做梦之后,宁知越没有了之前忐忑,瞧着冬珠怪异的神情反而多了一分好奇,为什么梦里会是春儿抱着花呢,还要带她去内苑,干什么去? 她想着也问了出来。 冬珠抿着嘴唇角硬生生上扬,笑容极其怪异:“你怎么糊涂了,今日宴会,自然要来内苑,你师父师娘让你回去取东西,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可别再耽误了。” 这个梦竟然隔了半个月,宁知越越发觉得新奇,故意冲着冬珠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八,晨起你才带我去过库房,不信你看门外的天色呢?” 冬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外苑上空黑沉沉的云好像被什么东西推动,一点点地往院内移过来,周遭的灯笼如明星一样骤然闪烁起来,冬珠勾起的嘴角慢慢垮下去,目光落在宁知越身上中恢复了鲜活的色彩却有陡然转成惊惶的神色,双手捂着口,怀中的花瓶顺势摔在地上,咣当几声响,鲜绿的竹叶,艳红的茶花,纯白的梅瓣散落了一地。 她呆愣愣地盯住地上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睁圆的双眼眼底铺满水气,身体止不住 的颤抖,一步步往后退,口中嗫嚅地说着什么…… 宁知越往前一步,冬珠也瑟瑟缩缩地往后退,像是受到极大惊吓被人逼迫着抬起颤抖着手指向自己,口中喃喃低语也一声声扩散,到最后近乎歇斯底里地惊叫起来:“就是她,就是她……” 宁知越不明就里,只觉得这个梦既荒诞又荒谬,正想着如何能醒过来时,一阵沉重齐整的脚步声夹杂着兵甲撞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方才进来的那道院门不知何时已经紧闭,一地的残红绿叶还在,却不见冬珠的影子。 即便只是一个梦,那种人多势众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还是很可怕,宁知越最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开始四处逃窜。 急遽紧促的脚步声扩散在园子里的各个角落,宁知越不知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一路上始终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更是想不通,明明知道这只是一个梦,怎么还当了真呢? 越想越觉得荒谬,宁知越索性停下来,等着看看究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过去……又好像过了很久,不仅没有人追来,更是听不见紧追着自己几里地的脚步声。 清风拂面,却听不到柳条摩挲的沙沙声;大雁成群,也听不到嘎嘎的鸟鸣;鱼跃出湖面,仍旧听不到哗啦的破水声,周遭一片寂静,山川湖泊、亭台楼榭在无声无息中全然变了样。 长长的夹道两旁遍植绿柳,左侧是汪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左侧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不知从何处蜿蜒而下,在百来步的夹道处连通汇入湖泊,交汇处以木栈桥连接对岸,直通临水而立的水榭,水榭前还立了一块巨石,迎面石壁上朱红底漆描了三个字:沧澜榭。 竟是到了平宁公主休憩的居所! 水榭四围的帷幔都被放下,临水的那面窗边的帷幔上隐约映出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影。 能出现在谨园里的女子,除了平宁公主,便是客居在别苑里的贵人。 理智告诉宁知越,她不该去窥探,以免招惹麻烦,但……在梦中需要什么理智。 她缓步往前走去,忽然,左侧湖面上‘咕咚’几声响,水底似有什么东西浮起来。 第3章 宁知越的注意被引去大半,停下脚步,往湖边又挪了几步,静静等了一晌,突然,水底的暗影越来越清晰,及至浮出水面…… 竟然是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的脸…… 宁知越毫无准备,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两步,又想看看那长脸究竟是何面目,犹豫着上前再端详端详…… 就在这时,水榭内又传出一道女子凄厉的叫喊声,宁知越未做思考侧过头去看水榭,帷幔上的影子不见了,而在身后一声粗重的叹息声飘进她的耳际。 她僵着脖子缓缓的转过身,眼尾余光瞥见方才浮在水面上的那张惨白的脸,一只白骨森森挂着厚重河泥水渍的手,突然重重地摁在她肩上随即往前一推,宁知越感觉到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往身后的湖面倒下去…… **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宁知越久久不能平静,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想着梦中的情形。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冬珠那句“就是她”无从知晓缘由,但水榭里的女人和湖面浮尸却不是无迹可寻的。 宁知越默了一阵,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叠信笺,最寻常的桑皮纸,逐一展开铺在案几上,寥寥几个字,字迹落笔滞缓而有些笔划却又飘逸隽秀,一张写着:南漳,溺水,公主,另一张则是四月十二,沉雪园。 看似零散、毫无关系的几个词,宁知越在初次看到时心中颇为震颤。 公主也好,沉雪园也罢,与她无甚关系,可是南漳……南漳县是汜州下辖县城,离汜州只要半日路程,更何况她要找的人就在南漳县。 去岁六月,她偶然发现了三哥私藏的家书,好奇之下偷偷翻看了,这才知道,早在两年前她离家不久,家中变故陡生,而她已成了一个“死人”。 所有的变故都是从她的“死”开始的。 两年前,她和从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的侍女玄素约好先后离开汜州,她走后不久,便有人在与南漳县一水同源的邻县河道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是“投湖自尽”,认尸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和玄素,两人为“她”收殓、下葬,不出七日,早已被她放走的另一个侍女青予,也被发现溺死在相同的水域,人们说她这是殉主,仍是弟弟和玄素认尸、收殓、下葬。 再之后,是玄素离奇消失在寺庙里,再再之后,已过半年,阿爷与弟弟也消失在在外行商的途中。 仅仅半年,举家覆灭,毫无征兆可循,亦无线索可追寻。 就连她想回来查明真相,三哥也是再三规劝她:等一等,再耐心等一等。 等什么?他未曾言明,但宁知越知道,她必须回来,找出那个谋杀了“她”,乃至造成她家人莫名失踪的凶手。 然而,她小看了三哥阻拦她的决心。 她从西域私逃回中原,一路上被三哥派出的人追赶,幸而得人相助,在邢州暂留数月,以为躲过了那些人,却不想三哥主动传信给久不联系的二哥,让他派人来寻,而没有来由的,在这件事上,二哥与三哥所想一致,都让她打消回南漳县的念头,更不要在此时调查此事,还将她绑回京城去。 她自是不会屈从,趁着上元节时,二哥对她放松警惕,偷偷逃出京城,直奔汜州而来。 她还活着,却成了众人口中的“死人”,两位兄长坚定的阻拦更是突显出这件事不简单。 到了汜州,她有心打听线索,却是一无所获,城里人都好似被人下了禁令,对此讳莫如深,绝口不提,只除了那两封不知从何而来的匿名信。 两封信字迹相同,都没有落款,第一封是她还在京城的时候,凭空出现在她房间里,第二封信是她半个月前在南漳县落脚,离开自己的房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再回来就发现这封信出现在她床边。 没有一点异象,她也去问过客栈的小二,并没有其他人来过。 她得承认,看到第一封信后,她的确十分激动,也坚定了她必须来汜州的决心,但汜州百姓的沉默让她警醒——有人试图用这样一封信将她引到汜州,目标直指平宁公主。 这人不仅熟悉她的身份,还知晓她的行踪,而她对那人一无所知。 事情至此,再想着隐瞒身份,暗中向人打听玄素下落,问清自己是如何“死”的,未免就太蠢了。 送信之人既然让她来公主府,好嘛,她就来探探深浅,看看这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不过,在进公主府之前,她还顶着一张与从前只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大摇大摆地去了一趟南漳县,果然,有人开始慌了,在她将要出行的马车上动了手脚。 她早有防备,自然不会有事,借着这些人慌乱探寻她下落并想着法对付她的同时,她机缘巧合地进了公主府。 眼下算来已过了半月,为防自己藏的太隐秘,昨日来沉雪园途中,她故意掀开车帘,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知那些人发现没有。 只可惜在调查公主一事上她失算了。公主两年前开始便久居沉雪园,她在公主府蹉跎了近半月仍未探听出平宁公主与自己的“死”有何联系。 眼下虽是到了沉雪园,但别苑又有内外苑之隔,所剩时日不多,她得在那些人找来之前,弄清楚这两封信上的内容是何意。 其实今日来库房的路上,她已按捺不住向冬珠试着打探过公主及公主府的情况,然冬珠胆子小,又是外苑负责洒扫的丫鬟,知道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目所能及的事,唯独当她提起平宁公主时,冬珠才开始支支吾吾,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第4章 这越发让宁知越生疑,她来到汜州后才听闻,平宁公主染了怪病,待要细问,就没有人敢说出个一二三来。 一个人不敢说,可以说她是胆子小,不传谣言,但一群人都这样,宁知越反而觉得其中有猫腻。 她收起两封信,心里也琢磨着,离四月十二只剩半个月,她明目张胆地在汜州出现不止是为了引出真凶,玄素已在汜州销声匿迹两年,若她还平安无事,自己出现在汜州,她当也 会知晓…… 正想着,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那个声音和梦里蜂拥而来只闻其声不见人影的响调如出一辙,宁知越顿觉胸口如擂鼓般,心跳越来越紧。 可一转念,又自觉可笑,什么事都没发生,有什么可紧张的? 她想着,行至门边,正好那个脚步声也在门边戛然而止,门边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形容略显瘦弱的女人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待见到来人,宁知越愣了一下,提起的那口气也平复下去,觉得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师娘的确说过一会就会过来的,只是不见师父的踪影。 她上前帮着祝十娘顺气,才伸出手,就被祝十娘一把攥住拖着往外走。 宁知越一头雾水,却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急迫,忙问怎么回事。 祝十娘歇了两口气,说话断断续续,“快……快些……走,前院在……搜人。” 第002章贵客 走出好远,祝十娘的那口气才顺过来,便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宁知越怎么一点都不机灵,前院闹得沸沸扬扬,褚玉苑里所有人都被召集过去,她和孙齐在前头等了好一阵都不见人影,这才着急忙慌地寻过来。 又埋怨库房外的守卫没有人情味,自己走了怎么也不带叫一声宁知越,若是宁知越去迟了,或者没去,叫上头怪罪可怎么是好? 宁知越没敢接茬,也许人家是叫过的,可她那会正在梦中纠缠,那里听得见。 不过,祝十娘方才说前院在搜人…… 有那么一刻,她还以为那些人也胆大包天,敢闯入公主府来抓人,但想想心里犹疑起来,城内那么多百姓都被封了口,这幕后之人肯定不一般,到一个失势的公主府上抓人,似乎也不是难事,然公主毕竟是皇族,如此光明正大地做事,被圣上知晓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招惹麻烦? 宁知越心内急切,忙问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祝十娘也不大十分清楚。 那会他们那一大伙人初来乍到,都围着褚玉苑的张管事讨巧,想着能不能摸清公主贵人们的喜好,突然从外圈钻进来一个灰衣内侍,悄摸儿地溜到他身边,贴着耳朵紧密地说了些什么,张管事登时直愣愣地立起来,脸色也刷白。 接着一边赶着众人去前庭,一边又唤来几个丫鬟内侍吩咐他们将褚玉苑的人一个不落都叫去前庭候着。 至于为什么,一个字也没提,只是搓着手在廊檐下来回走。 惯跑江湖卖艺的,看得了脸色好奇心也重,打听消息的本事自然也不小,前头的人才到前院里候着,后头打听到的消息就来:说是客居谨园的贵客丢了样东西,不知为何咬定是褚玉苑里的人盗取了,所以传唤了大家去前院候着,等着搜查。 宁知越细细琢磨着,总觉得这话前因后果有些漏洞。 就比如贵客丢东西大抵是落在内苑,不去内苑搜查,反而来了外苑是什么道理?外苑的人要进内苑需得对牌,若是疑心褚玉苑的人,查一查褚玉苑哪些人去过内苑不就行了,何必闹得这样大的阵仗? 祝十娘捏了捏她的手,神神秘秘道:“哎呀,要不说你伶俐。后头的话才传完,前头也听到一些风声。” “原本这事也不至于闹得这样大,还是因为那内苑的贵客不知为何自己寻到褚玉苑来,吵吵闹闹了一阵,正巧碰上公主身边的女官——就是张管事昨日说的漪兰姑姑。” “听说今日别苑里有京城来的贵客,公主与驸马还是亲自去见的,之后由漪兰姑姑领着从褚玉苑边上路过,就碰上了档子事。你说这事放在平日里怕是一两句话便罢了,偏偏逢着漪兰姑姑领着京城来的贵人游园的时候闹这出,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瞥了一眼宁知越,见她低着头,又道:“你自小长在西域,怕是对中原的事不太清楚?你知道这漪兰姑姑从前是伺候谁的吗?” 宁知越没有回答,祝十娘也没留意继续说:“听张管事说,公主未出阁前,漪兰姑姑是陛下的御前女官,后来公主出降,陛下挂念公主,这才指派了漪兰姑姑过来照料。平宁公主从前的荣宠你总该听说过,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你想想看,这京城来的贵人,不仅漪兰重视,平宁公主和驸马都亲自接见,若是探春宴后得不到公主的恩典,你说求求这位贵人能不能行?” 等了好久没得到宁知越的回答,祝十娘总算注意到宁知越的异样。她低着头,虽是步步紧跟着自己的步伐,却显而易见地心不在焉。 “你这是怎么了?” 宁知越忽然停下,沉吟一会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祝十娘,谨园里丢了东西,却要找到外苑来,这本就说不通,极有可能是借题发挥,但这个京城来的贵人…… 宁知越犹疑起来,平宁公主五年前因与驸马的婚事,与圣上闹得不快,被圣上遣送到汜州来,期间并无任何人来探望,这么这个时候来人了? 第5章 二哥在京中做官多年,人脉甚广,会否是知晓了她的下落,借此来寻她的? 宁知越踌躇起来,最多再有半月,她不仅能弄清楚第一封信的真意,那些害她的人也会一一浮出水面,或许玄素也会出现…… 不行,不管来人是否与二哥有关,在事情了结之前,她决不能离开沉雪园。 她略想了想,问祝十娘:“十娘,你方才说……还要搜身?” 祝十娘一愣,继而点点头,“是啊,漪兰姑姑发了话,‘既然要查,就将褚玉苑里里外外都查个遍,一个人都不能放过。’这怎么了?” 宁知越迟疑一下,面带忧愁地说:“本也没什么要紧,只是我总担心,会不会……暴露我们的关系?我孤身一人,怎样都无所谓,怎么受罚都无所谓,但是你们的恩典……” 祝十娘顿住,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高门大户里碰上不守规矩的奴仆总是这般杀鸡儆猴虚张声势或寻一个人作伐子,他们也遇见不少了,之前未曾考虑到这一层,一下子被问住,“这……只是搜查丢失的物件,应当不会怀疑这上面?” “这不好说。若只是搜查贵人丢失的物件,自然是无碍的。但我也有听闻,公主和陛下因驸马有些矛盾,又因公主当年非驸马不嫁,自从出降之后被送到汜州来已有五年,京城中并无人来访,这次突然来真的是巧合吗?如果是自然好,但如果不是,必然是为着公主而来,对府里的人自然也会格外注意些。” 祝十娘细细想来,这似乎还当真是头一回。 宁知越又说:“我那行牒虽无大问题,但北边战事不断,当日为了避开兄长追查也多绕了一些弯路,又途经京城,我孤身一人而来,难免惹人注目,真要深究,恐怕会引起怀疑。” 祝十娘觉得有理,之前在平宁公主府,因平宁公主并不住在府上,府中只有公主身边的两个掌事宫女看守公主府,洛长史也只是时不时来公主府几次,公主府里的管束可以算得上宽泛松散。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不同了。听说别苑里除了公主驸马这两位主人,还有平宁公主的舅母宣平侯夫人,又因公主时常设宴,内苑里还有不少世族官宦家的娘子暂居在此,规矩礼数样样都得周全,更何况现在来的还是京城里的贵人。 祝十娘来别苑也是为了一件要事。他们夫妻俩有一个女儿在汜州失踪三年了,这些年一直在汜州奔走就是为了找到女儿的下落,但是官府无作为,他们求告无门。正好听说公主府张贴告示要招揽会技艺的能人异士,如果能在探春宴上拔得头筹,就可以向公主求一个恩典。 祝十娘夫妻俩其实并没有多大把握能拔得头筹,但机会能得,总归要试一下。 当日救下宁知越是她一时怜悯心起,眼见她孤身一人,狼狈在城中逃窜,大雨纷纷格外惹人忧思。 宁知越约莫十六七岁,若她女儿还在身边,也该是这样的年纪。 丈夫孙齐当时也说过,宁知越孤身一人从西域回到中原,想想都不可能,现下在城中躲藏,像是被人追捕。她身份不明,行迹可疑,还是不要理会,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可当时她想着女儿,越发觉得若是他们妙芙当初有人帮她一把,如今是不是 就能回到他们身边了呢? 丢了女儿是他们夫妻的心病,这些年为了找人他们四处奔波,每每看到别人阖家团圆,他们只能相对叹息。孙齐也无法不对此动容,只好答应她收留了宁知越,以师徒的名义带着宁知越进了平宁公主府。 事后她也懊悔过自己心软恐会坏事,但宁知越人还算机灵,又通晓这些杂技百戏之术的奥秘,搭把手帮个忙不在话下,多她一个和从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可谁能想到会遇上今日这回事? 人已经救了,不管是公主府还是沉雪园里都是过了明路的自己人,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想要撇下她也不可能了。 可真要因宁知越误了自己的事,平白浪费了这个机会,她也不甘心。 祝十娘思量一番拉过宁知越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考虑的很是,咱们的确得定个章程。你看这样行不行,仍旧按咱们之前说好的咱们还是师徒相称,我与老孙也算是挨过西北的边儿,就算是那时定下的师徒名分教过你一些把戏,之后多年未见只有书信往来,你前些日子得知我们的近况,这才瞒着你家里兄长偷偷来了汜州为着帮你师父找女儿,也就是你师妹。” 宁知越缓缓笑道:“我都听师父师娘的。” 祝十娘满意地点点头:“我回头叮嘱老孙……叮嘱你师父,可不好叫人看出破绽。”说着赶紧拉着宁知越往前院去,未曾注意到宁知越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 两人赶到前院的时候,整个庭院里挤满了人。孙齐一直没见祝十娘和宁知越过来,急得团团转,一直与后来的人交换位置往后探头。 待见到两人过来,才松了一口气,招呼两人贴着最后一排靠紧过来。 祝十娘先与孙齐将方才的商量通过气,孙齐自是没有不应,接着祝十娘又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多年夫妻间的默契使然,话无需说的太明白,孙齐自然明白祝十娘问的是什么,他压低脑袋摆了摆:“人在里间,我就瞧了一眼,是个锦衣玉带的清俊郎君,身边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郎君与一个随从。我瞧着你们一直没来,顾不得多打听。” 第6章 祝十娘嗤了一声,怪怨他操些不该操的心,没有打听到这贵人的来历。 孙齐也不生气,只道:“别着急,既是从京城来的,一时半会也不会走,怎么也得等到公主的宴会结束。” 想想也是,祝十娘放宽心这才问起里头到底是什么事闹起来的。 孙齐扬扬下巴,示意两人看前头。 天色越发的晦暗,廊檐下的灯火却明亮照人。 张管事冷汗涔涔地立在廊下,不住的抬着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时不时朝厅内瞥,面带焦急不时瞪身边的绯衣女子一眼。 光影浮动见,宁知越只看见那女子迎着光的半张脸,顿觉有些熟悉,像在哪里见过,细细回忆了一番,才记起这人便是今日去库房的路上不小心撞到的花苑丫鬟身边的那个女子。 等人走后冬珠跟她解释,那女子也是褚玉苑里的人,名叫映秋,极擅琵琶,近年来公主与驸马对她格外青睐,褚玉苑里就只有她能常去内苑。只是她性子高傲,不喜与人来往,能与她说得上话的也没有几个。 离她三步远,另有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并排立着,靠近映秋的那两个面带愁容眉心微蹙,时不时相视叹气,另一个则不仅浑然不觉反而一脸骄气。 孙齐说:“看见没,那边站着的三位就是韩刺史的幼女韩娘子、计长史家的计娘子与养女姜娘子,单个立着的就是褚玉苑的映秋,这事就是因她们而起的。” 公主自患病后,神情倦怠,兴致一直不高,去岁便长居别苑,邀请当地仕宦家族的女眷来别苑玩乐,其中当属汜州刺史韩阳平的女儿韩玉娇以及长史计逢的女儿计淑来的最勤。 韩玉娇很得公主喜爱,公主曾将一枚喜鹊缠枝的镂空琉璃香囊赏赐给她,韩玉娇爱不释手,日日挂出来炫耀。那东西只有婴儿拳头般大小,挂在身上也有人注意不到的时候,她便故意换了浓香,五步之外便能察觉,想不注意都不行。 今日韩玉娇与计淑、姜盈盈在内苑碧花楼里踢蹴鞠,担心玩闹之时香囊磕到碰到,解下来交给自己的丫鬟保管,后来又让这个丫鬟去取些茶点来,事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那丫鬟去了一趟厨房,再回来时,韩玉娇几人已各自安坐着休息。韩玉娇记挂自己的香囊,随口问了一句,那丫鬟往自己袖袋里一摸,没了香囊,当即吓得扑倒在地,向韩玉娇求饶。 韩玉娇得知香囊丢失开始觉得是丫鬟打碎了或者羡慕嫉妒想要私藏,但丫鬟再三否认,绝不可能背叛韩玉娇。 另外两人也道这丫鬟跟了她多年,一向稳当,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又问那丫鬟去过哪里,碰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都好好想一想,也许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经这二人一说,丫鬟当即就想起自己去过厨房,在厨房里遇到了几个熟悉的厨娘。那几个厨娘早已听闻韩娘子将公主赏的琉璃香囊日日挂在身上,还以浓香熏染,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便问了出来。 那丫鬟一时得意,拿出来给那几人炫耀了一番,才重新塞回袖袋里,另取了茶点往碧花楼去。 途中来往的丫鬟内侍颇多,若说有谁她记得住样貌也不知晓名字,唯一有印象便是映秋,不过两人各行其道并无交集,她也不敢耽搁径直回来,直到韩玉娇问起。 韩玉娇一向不喜欢映秋,不仅因为映秋与她一样受公主和驸马青睐,更是因为她不过是贱籍出身的伶人,平日见了面竟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这让韩玉娇很是气愤,偏偏公主常常偏袒她,让她毫无办法。 听了丫鬟言语就跟点着了火似的,顾不上弄清来龙去脉,计淑与姜盈盈两人拦都拦不住,认定了就是映秋偷取了她的香囊,带了人直奔褚玉苑问罪。 问也问了搜也搜了,一无所获。映秋是个孤傲的性子,平日看不惯韩玉娇作威作福已久,言辞大约是激烈了些,惹得韩玉娇大怒,更是一口咬定就是映秋偷了东西,她身上找不着指定是有人帮她藏了。 映秋今日除了去过宣平侯夫人那儿,便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宣平侯夫人是公主的舅母,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反倒是褚玉苑这种奴伎成堆的地方,自然就成了韩玉娇口中的藏赃之地。 后来的事她们也都知道了,韩玉娇在褚玉苑大闹,被漪兰发现后大怒,要帮韩玉娇”讨回公道”。 孙齐说:“可怜那两位娘子,在其中帮着转圜了不知多少次,韩玉娇什么也听不进去,看那个样子,现在也是着急得不行。” 原来只是几个小娘子之间生了矛盾,宁知越心中略有些失望,虽然知晓擅闯公主府抓人之举声势浩大,会惹来猜忌,那些人不会如此大胆,但到底已经到汜州有些时日,不仅玄素没有消息,与她的“死”相关的线索也毫无痕迹可寻,还有那京里来的贵客…… 只要来的不是二哥,凭着与祝十娘商定的说辞,一切都好说。 正这时,张管事抹了把额上的汗,躬身到漪兰跟前说了什么,漪兰扫了他一眼,转身瞧见廊檐下立着的四人,冷哼一声进了屋,不多时再出来,身边也多出一个朗目疏眉,清逸俊秀的年轻男子。 孙齐也瞧见了,忙道:“那那那……快瞧,那就是京城来的贵客。” 祝十娘微昂着头在人头攒动的缝隙间小心张望,忽然听到耳边宁知越一脸不可置信,喃喃低语道:“怎么会是他们?” 第7章 第003章目的 “你认识那几位贵人?”祝十娘悄声打听。 认识,何止认识,还颇有渊源。 半年前她暂留邢州,冰天雪地里赶路,染上风寒,正是为虞循表妹周熙然所救,在周家暂留数月,这才躲开三哥派来的人。 后来将近年关,二哥不知如何寻来,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她,找到人便将她绑了,连夜带回京城,她连一封书信都未曾留下,便消失了。 回到京中,她也想过往邢州去信,让他们安心,但一来二哥不放心她,二来山长水远音信阻绝,再见也是机会渺茫,也就作罢了。 谁能想到还会在汜州, 甚至是公主别苑里再见呢? 说来,汜州重逢也算得上是幸事,本应高兴,但宁知越一点也笑不出来,为什么来的是虞循? 宁知越心烦意乱,一旁的祝十娘得闻她认识那贵人,连连向她问询这贵人是谁。 她看着祝十娘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鬓角却有几缕银丝,面色微黄,眼角已有几道深刻的纹路,目光炯炯紧盯着她,有欣喜、有期盼,还有激动,再看孙齐也与她差不多,心里逐渐平静下来。 孙妙芙失踪多年,他们夫妻也找了许多年,从不放过一个希望。公主的恩典虽是难得的机会,但与数十人争夺一个机遇毕竟渺茫,若是她能牵线搭桥,求虞循帮忙,岂不稳妥? 替祝十娘传话,其实也不算难事,只是她眼下都不知如何去面对虞循。 半年前,她与虞循相识于邢州是不假,但听闻其名却是更早了。 那时她还年幼,二哥训斥几位不听话的兄长时,总免不了提起虞循诸多优良品行与诸位兄长比较一番,末了各人领一顿罚,几位兄长因此虽不见其人,对其怨愤颇多,宁知越没少听过。 初到邢州之时,周熙然对她这位表哥钦慕赞美之情,溢于言表,三番两次对她提及,后来又不满足与口头传述她这位表哥的丰功伟绩,非要为她引见。 正是因此,宁知越结识了虞循,也在见他第一面时猜出他便是二哥故友之子,待细问之下果然如此。 虞循家在京中,除去他阿爷,他自己也曾在朝为官,与二哥总不会陌生。 宁知越将此事瞒得死死的,不敢声张,就怕他知晓后那循礼守德的劲儿上来,将她送到二哥手上去。 虽说后来她还是被二哥找到,但在离开邢州之前此事她仍旧没有对第二个人提起过,反倒是二哥知晓她那些时日与虞循待在一处,吹胡子瞪眼对其似有不满。 话虽如此,祝十娘也说了他是从京中来的,做什么不知道,但二哥是知晓她一定会来汜州的,若得知虞循也来汜州,难保不会让他代为抓她回去。 虽是猜测,宁知越心里也直打鼓,谎言拆穿虽然尴尬,但若是耽误了正事可不行。 她琢磨着,虞循从前在朝为官时犯颜直谏的事没少干,被罢官到邢州散心也闲不住替人伸张正义,那么对自己这桩案子如何想呢? 二哥心有顾虑阻止她来汜州,虞循或许知晓二哥的顾虑,会否也拦着自己? 宁知越又细细推想,来人不是二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虞循到汜州肯定不会只是为了抓她回去,既入了公主别苑,一时半会是没法离开汜州的。 而她与虞循三人同在别苑内,即便今日能躲过,来日也会遇上,倒不如自己寻上去,若他来汜州与二哥无关便罢,若确是二哥授意……她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正合了他的秉性吗? 如此想来,宁知越安下心来,祝十娘帮着自己进了公主府,这份情理应还了。 果然,祝十娘得闻那人是虞循,登时惊住,反复与宁知越确认:“虞相公的郎君?从前的侍御史?力排众议处死卢尚书犯罪的儿子的那个虞循?” 宁知越是没想到,虞循如此声名远扬,祝十娘竟也知晓他。 祝十娘与孙齐难掩激动,小声跟她解释:“当然知道,为了我们妙芙,我和你师父当初也想过去京城寻虞御史。那时他因处死卢尚书的儿子被弹劾,因为这事坊间不少传闻说卢尚书有意报复,要置他于死地,又有人说虞相公身居高位,他们父子都为圣上和太子看重,他不会有事,等了好久,才知晓他最终是被罢免了官职。我们想着,要不然就去京城一趟,寻一寻这位前御史,也许能有个机遇,可谁料到我们刚准备启程,便得到消息说他不在京城,也不知去向。错失了这次机会,我们也只能作罢。就是没想到,老天有眼,让他来了汜州,还和阿越你是旧识。” 言以至此,宁知越知道她这是想请自己代为说项。 宁知越并未很快应下,沉吟着,祝十娘以为她还有顾虑,忙补充道:“其实也不用你多说什么,虞郎君的声名大家都知道。我也听说他早年在外游学时就帮过很多人,后来入朝为官也有不少人慕名到京城找他,但凡求到他跟前,有理有据,任凭对方如何位高权重,他都不会坐视不理。你既与他熟识,更是比旁人容易说得上话的。” 宁知越解释自己并非不答应帮忙,也知道不管有没有她找虞循都是一步稳棋,更清楚祝十娘与孙齐等了这么多年,为了找回孙妙芙耗费心神颇多,总是想要万无一失,多一个熟悉的人,更多一分希望。 她只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无缘无故的,虞循为何会来汜州?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到公主府来? 第8章 祝十娘闻言松了一口气,对宁知越的疑问也不以为意:“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这有什么可多想的,当年平宁公主与驸马的婚事得以促成便是虞郎君帮忙周旋,想来他们在京中便是旧识,来探视故交也不是稀奇事。再说了,就算他真是圣上指派来探视公主或是为其他事,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公主驸马的婚事竟还有这样的曲折,也没听周熙然提过。虞循来汜州日程上略显仓促,又是直奔公主府,思及自己身上那两封信背后可能暗藏的含义,不能不叫她起疑,只是若如祝十娘所言也并非没有可能。 宁知越只道:“确实无甚关系,不过他来汜州若是另有要事,我们嘱托他找人恐怕他也没法亲力亲为,估摸着还是请汜州府衙出面。” 祝十娘和孙齐相视一眼,孙齐认真点点头,“你说确实有理。不过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不差这点功夫。只要虞郎君应下了,定会给我们一个答复。” 明明只是一桩小事,谁都未曾料到会闹到这步田地。 张管事眼看着那位贵客与漪兰姑姑说了些什么,漪兰脸色有些许松动,还以为贵客是在给韩小娘子等人求情。 韩小娘子在别苑陪伴公主时日久,韩刺史想得周到,知晓韩小娘子从小娇养脾性过于骄纵,多番打点请他代为关照,若是此时漪兰姑姑怒气消减,他再代为说情,岂不是可以全了韩刺史之情? 张管事正盘算着,抬头便见漪兰姑姑再次斜眼掠过韩小娘子几人,面上的怒意非但没有减轻,怎么反而更增几分冷气? 漪兰强忍着一股怒火,简直无从发起。 她十五岁入宫,二十二岁晋升御前女官,也曾教导许多愚钝蠢笨之辈,从未见过这等短视骄横毫无眼力之人。 放在平日,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偏偏是在虞钦使受命探视公主的日子,这岂不是让虞钦使以为她并未尽心为公主打理府邸管教奴仆吗? 她偏头扫了一眼身侧的韩玉娇,俏丽的脸蛋尚未脱去稚气,眼角眉梢全是不属于豆蔻少女的尖刻傲慢。 漪兰暗自冷哼一声:一个中州刺史的女儿,竟教养得如此不知不堪,若非合了公主脾性,又能与刺史府结个善缘,她岂会容忍至此。至于另外两个,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跟着韩玉娇便以为能攀上了富贵么? 她又瞥了一眼在边上垂首的卿玉?眸子里迸发的冷意更深,这个也不是省油的灯。 平日里她与韩玉娇再如何针锋相对,韩玉娇再如何骄纵跋扈,看在韩阳平与公主的面上,她可以不计较,只今日当着虞循的面,她们若不给出一个态度,这事绝对不能姑息。 眼看着人陆陆续续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她朝着虞循恭敬询问道:“韩娘子丢了贵重物什,意指褚玉苑有人盗窃,说来也不是一件小事,钦使昔日在掌纠察狱讼,不如您来审理?” 虞循扫了一眼边上立着的几人,目光流转有意无意落在庭院外人群中的某个位置,笑道:“公主府自有公主府的章程,我岂能越俎代庖,且这事恐怕只是一场误会,还是由姑姑裁定吧。” 漪兰闻言,别有深意地看了虞循一眼,方才他便以还有要事相商为由,她还以为虞循是觉得此事荒唐,让她速速裁处,怎么虞钦使当真有让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思及此,她也知道自己搜查褚玉苑有些过了,但不这样,怎能唬住这些恃宠生娇的蠢货,又怎能让虞钦使知晓公主嫁 与驸马后的荒唐。 她走到廊檐下,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厉声道:“韩娘子在褚玉苑丢了东西,若有人捡到了,尽早交出来,等会在你们身上或者住处搜到了,可不会轻饶你们。” 韩玉娇不要脸面,她作为陛下钦点到公主身边照料打点的女官可不能不重规矩。 这番话并未说得直白,多少给她留了一点颜面,她最好能清醒清醒,这府里的主子是谁? 庭院里众人皆是诺诺摆首,纷纷表明自己绝没有偷拿贵人们的东西。 见这情形,张管事一时胆战心惊,见这情形便明白漪兰姑姑是有意让韩小娘子主动认错了,可他看着韩玉娇仍旧一脸神气,丝毫听不出其中的深意,心里只能干着急。 这时,一直静立在侧的姜盈盈突然上前一步朝漪兰掬了一礼:“姑姑,我方才突然想起,在碧花楼听到一声异响,也许是那时不小心弄丢了香囊,不然还是我们自己回去找找吧!” 计淑觑见漪兰脸色稍稍舒展,与姜盈盈对了一个眼色也忙附和,“是的,是的,姑姑,我们自己去找吧。他们鲜少进谨园,是我们弄丢了公主赏赐的东西,一时心急才到闹出这样的事。” 这两人还有点眼力,漪兰心里松快些,却也不能平白他们说闹就闹,说和就和。 “你们方才不是一口咬定是映秋?还有韩娘子身边的丫鬟作证?” 计淑心急,忙道:“香囊是公主所赐,玉娇不敢怠慢,所以情急了些。我们也是受了翠儿误导,听她说见过映秋起了疑心,方才与盈盈回想在碧花楼的情形,才发觉当时见到翠儿时她身上带着香囊,后来丢了想是替我们捡蹴鞠时不小心掉在附近了。” 姜盈盈也应声附和着,韩玉娇却知道她二人突然调转说辞,这事就变成了自己无理,顿觉大怒,高声呵斥道:“你们先前怎么不说?” 第9章 姜盈盈和计淑有苦难言,只希望韩玉娇少说两句,尽快了结此事。 趁着漪兰尚未发作,计淑暗中攥住韩玉娇的手臂,捏得韩玉娇眉头紧皱,就要破口叱骂。 姜盈盈抢在她开口之前婉言劝道:“此前我们俩都只是有点印象,并不确定,方才互相问过方知没有看错。”说着又给映秋赔罪:“映秋娘子,玉娇性子直,又因丢失了公主所赐物什心急,一时言语不当,多有得罪了。”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是卿玉没想到的,有人给了台阶,她自然也不会傻到在漪兰面前犯蠢,便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回道:“姜娘子言重了,既然是误会,说开了便罢,何谈得罪。” 漪兰冷眼看着她们你来我往的把戏做足,等着互相和解了事,这场闹剧也算落幕。她吩咐张管事:“褚玉苑里虽多是伶人,却也不能平白无故给他们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人以为公主府仗势欺人。你将他们带下去,特别是昨日才进别苑的那些伎人,好生安抚,待宴会后每人多发一些赏钱。” 张管事闻言松了一口气,领了差事带着底下的人匆匆离开,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寥寥几人。 虞循看这情形,漪兰是有意留下韩玉娇几人训斥一顿。公主府里的庶务他不好插手过问,留下来看着也不妥当,便寻了一个借口与漪兰说自己先出去熟悉熟悉园子。 漪兰没有挽留,吩咐身边的内侍带着他们出了前院,几人行到褚玉苑与前堂交叉的小道边,围墙往里凹进去一处,一座小巧的八角亭落在其中,虞循顿足片刻往亭内去。 不多时,宁知越来了。 第004章惊梦 出了褚玉苑前院月门,宁知越与祝十娘交待了两句,便顺着虞循方才走过的那条路过去。 没多远,果然瞧见廊道边岔出一道分支的石子小路,直通一片花圃环绕的八角亭。 远远看过去,亭子里立着四条人影,其中那道略矮的人影原本倚着围栏,等瞧见她走近,雀跃地朝她挥了挥手。 “宁姐姐,果然是你。” 宁知越抿着唇并不答话,冲着他回了一个还算平静的微笑,心里已是暗流涌动。 看来自己猜的没错,他们一早就知道自己在别苑里。 早在漪兰开口审问众人之际,宁知越正琢磨着等会见到虞循怎么解释自己之前的不告而别,忽然看到虞循身边的少年四处张望着,扫过庭院内密集的人群,最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少年咧着嘴在笑。 宁知越登时便觉得不对劲了,还不等她多想,周陆然拉扯了下身边人的衣袖,动作幅度极小地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这边,霎时间宁知越提起一口气,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虞循,没有漏过他面上眼底的一丝情绪,也没有看到自己所以为的惊喜诧异,分明是早已知道她就在这里。 她只庆幸自己当时并未生过要对他们避而不见的心,才不至于在被他们发现后露出仓皇失措的神情,但她也没做好准备这么快与虞循正面对上,原本用以应对的说辞想到一半,看到他时,脑子顿时都空了。后来虽是回了神,定了心,也觉得恍惚。 行到阶下,周陆然颇为得意地冲着虞循道:“我就说我没看错。” 虞循没说话,清隽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澄澈如明镜的眸子一错不错地落在宁知越身上。明明是最温和可亲的一个人,此时的目光却让宁知越如神思涣散,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她预演过见面后,先不提二哥,也不用表现出说谎后的心虚,只当他们仍是邢州分别,她不告而别却又在他乡重逢,应当再多显露出一些喜悦,继而问他们为何来了汜州,解释自己为何不告而别,最后完成祝十娘的嘱托。 只实际行动永远赶不上想象中周全完满,真见了面,想好的说辞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反而有些许紧张。 宁知越垂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握紧,又缓缓松开,尽力回想着在邢州面对他时一贯闲适的神情,终是提起一口气,简短地问了句:“你们怎么会来汜州?” 虞循面上从容,回答的也很简短:“来办一点事。” 和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没有质问她为何不告而别,也没有问询她为何来了汜州,还出现在公主府,只有一句简单的“来办一点事”,便没了后文,倒是显得生疏了许多。 她强撑着露出一个笑脸,故意左右看了看,问起七娘的下落。 七娘也就是周熙然,周陆然的阿姐。 虞循还未开口,周陆然已经迫不及待接过话茬,抢先开口:“阿姐还在家中呢,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她要是知道你在汜州,说什么也要来的。”又问:“宁姐姐怎么也在汜州,还成了公主府招揽的伶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宁知越心头一跳,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汜州?二哥没有请虞循找她? 意外之喜,宁知越心头雀跃,仍是不忘提醒自己问清楚些,他们之前见着自己可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宁知越顺着周陆然的话回答:“我来找人。” 当初在邢州,她便说过回中原是为了找人,虞循也知道,只是她并未说过她会来汜州。 周陆然对她的事格外的好奇,问她:“你要找的人在公主府里?找到了吗?” “不是,还没找到,遇到了一点麻烦。” 周陆然正想问什么麻烦,一直在边上静立的内侍忽然有了动作,小跑着出了亭子。 第10章 几人顺向看过去,是漪兰来了。 人未至,宁知越便察觉到漪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原本攒起的眉眼在那小内侍垂首说了几句话后瞬间展开,再看向她时已是善气迎人。 虞循见状,适时解释宁知越是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来了汜州后偶然发现她在公主府。 漪兰何等精明,从一进亭子,她便注意到周陆然面上抑制不住的喜悦,还有虞循有意无意间时常看向宁知越的目光,恐怕不是认识这么简单。 她打量着宁知越,年纪约莫十七八岁,朱唇粉面蛾眉曼睩,上着群青菱花罗衫,下束丁香色宝相花暗纹长裙,举手投足间看似温文娴静,却又透露着几分轻巧灵动。 褚玉苑里有哪些人漪兰是不清楚,但略想一想方才虞循所言,也能猜出宁知越应当是昨日从公主府邸送过来的那批伎人,再联系此前虞循不知怎的 突然提起公主府在坊间招揽伎人的事,心里顿时有了数,当即便要吩咐身边的内侍去内苑收拾一间院子,令人将宁知越的行李搬过去。 宁知越心头一颤,如果能进内苑,离公主也就更进一步,但她看了眼身边的虞循,还是连忙拒绝:“在此处与虞郎君重逢是意外之喜,但我随师父师娘一同进别苑,本是为了公主的宴会,主次不可乱,我还是随师父师娘留在褚玉苑的好。”说着又向虞循求助。 虞循见状也附和宁知越,不作勉强,又以有要事相商为由打断漪兰的念头,漪兰只好作罢,吩咐小内侍嘱咐张管事,不可怠慢了宁知越。 见此情形,宁知越心知现在不是提起祝十娘女儿的时候,打听虞循来汜州和公主府的目的也得日后再探询,十分知趣的准备告退。 突然,周陆然叫住她,又为难地看看虞循,“表哥,我想跟着宁姐姐。” 宁知越眼睛一亮,不等虞循说什么,忙接过话来,“你还有正事要忙,他一人也无趣,不如我带着他去褚玉苑玩一会,晚些时候你再着人来接他。” 虞循凝眸看着她,沉吟片刻,终是答应了。 离开了虞循,周陆然就像是脱了缰的马,又因见到了宁知越,还能见到宁知越的师父师娘,更是喜不自胜。 宁知越恐他期望过高,只好解释师父师娘只是普通的卖艺人,早年去过西北,因为瞧见他们戏法很是有趣,就拜师跟着学了些时候。 周陆然有些失望,但还是认为能教宁知越,又能进公主府,一定是有些本事的。想到这儿又不免好奇之前宁知越之前说的麻烦是什么?或许表哥可以帮忙。 宁知越没有回答,顿了顿,先问他:“你表哥这是复职了?” 周陆然挠挠头,“算是吧。上元节前夕,姑父来了一封书信,信上写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那日之后表哥便说受命到汜州探访公主,向祖母请辞,之后与京中通了几次书信,到了月末才从邢州出发。” 原来未曾回过京城,也难怪全然不知情,只是他们如何得知自己在沉雪园里? 周陆然闻言得意起来:“这一趟出门,表哥本不想带上我,祖母觉得探访公主带上我也并没有妨碍,也正好出来见见世面,便为我说情,表哥犹豫许久才勉强答应。幸好我来了,不然表哥与阿商都去了公主府,谁能发现你在公主府的马车上。” 宁知越恍然,原来当真是意外。 昨日她只想着那些人久寻她不到,恐消停下来,这才故意露个脸,却不想被刚入城的周陆然给瞧见。 宁知越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回想方才在亭中,全然是因虞循的冷淡与生疏才心慌,也不知是不是因在公主府的缘故,还是为她当日不辞而别,总觉得他如今惜字如金。 周陆然也回忆着,“没有吧,这一路表哥的话都不多,阿商说他在想事,我觉得也是。不过宁姐姐你走后,表哥的确有些日子不太高兴,阿姐也不高兴,为此在年前还去找表哥吵了一通,不然这次阿姐肯定也想跟出来。” 想不到她走后周熙然与虞循竟闹成这样,宁知越颇为抱歉。 “这也没什么,阿姐若是知晓咱们会在汜州重遇,指不定得多后悔呢。”说着又问宁知越此前说的麻烦是什么。 绕了一圈他竟还记着,宁知越迟疑着,终是说道:“我师父师娘丢了女儿。”说着她将祝十娘女儿失踪,他们进公主府是为了得到公主恩典的事悉数告知。又说:“那么多人呢,这恩典也难求,即便公主真的答应了,也难保最终不会像府衙那样因为找不到人最终没有后文。” 周陆然很是赞同,过了一瞬忽然明白了,“宁姐姐,你此前不告而别是为了这事?找人的确要紧,难怪你那么着急。” 宁知越默然,没有应声,又听周陆然拍着胸脯替要替虞循应下这件差事。 宁知越笑道:“你表哥还有正事呢。”虽不知晓究竟为何,但确实与公主脱不了干系。 邢州与汜州相隔千里,来往路程最少也得一个半月,二月里邢州尚是冰天雪地,路途艰难,又得多耽误一些时日,眼下能在三月将近之前赶到汜州,可见事务之要紧。 而她前脚接了那封与公主有关的匿名信,虞循后脚也来了汜州,其间会否有什么联系? 宁知越将周陆然带回褚玉苑,引起了院里一阵轰动,不少熟识祝十娘夫妇的同行都来打听宁知越到底什么来路,还认识京里的贵人。 第11章 祝十娘让孙齐将周陆然带进屋里,又故作神秘地摇头,欲言又止,引得众人纷纷猜测。 张管事早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将这些好事之徒都驱散,讨好着要给宁知越几人换个清静一些的院子。 宁知越颇为无奈,拂了他的好意。 要是能换个地儿,她去内苑不比待在这儿强吗?何苦闹得人尽皆知,还一无所获。 她无需张管事给她什么便利,从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张管事见她态度强硬,心知讨不到好,也不多做停留,着人多留意着这边,便借口有事灰溜溜地走了。 祝十娘嗔怪宁知越不圆融,好歹给个面子,指不定日后还有能让人帮得上忙的地方呢? 宁知越盯着张管事离开的方向,不置可否,过了会儿,又将事情延后的打算告知他们。 祝十娘反应倒也平静,只说:不着急,他人在这人也跑不了,找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的,况且像你说的,他还有正事,总归最终能帮我们也比求公主恩典来的稳妥。 宁知越觉得她心态还不错,没有让她费力去安慰,但想到自己也要找人,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不免觉得心烦。 两人在檐下静立了一晌,屋里孙齐哄着周陆然,给他变戏法讲传奇故事,引得他连连称奇,呼声不断。 这时天上黑沉沉的云越集越密,地上密密麻麻落了一地深色小雨点,祝十娘往远处看了一眼,感叹着:“又是一场大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了。”说完转头看向屋内,孙齐大约是给周陆然变了一个什么戏法,引得周陆然一声惊呼,又似不信,要去他身上翻找,那模样甚是有趣,顿时扭身进屋去,又对着宁知越吆喝:“进屋里来,这雨有什么好看的。” 周陆然闻言也忙中偷闲地附和着邀她进屋,宁知越轻笑了一阵,转身抬脚,刚迈过门槛,突然一道凄厉的女声在山谷间回荡开。 第005章下毒 平宁公主患有怪病这件事,宁知越是来了汜州之后才知道的。她在街坊市肆里隐约听到过有人提起公主的病,留了心想要打听,可是问过之后,大家都含糊其辞说自己不知道,没听说过。 略有胆子大一点的,也只告诉她,平宁公主是皇族贵胄,这些传闻算是皇室秘闻,可不带传说的,所以你也就当不知道,不要瞎打听了。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关于皇室的传闻多的去了,什么先皇太子王爷,就连当今的皇帝也有不少传闻,更何况平宁公主当初为了嫁给驸马与皇帝决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也不见有人忌惮,怎么到了汜州之后反而都不能传了? 等叫声响起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张管事特地带了人在他们这群新来的人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并且神色肃正地警告他们安分点,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传召都待在各自的屋子里,不要随意走动,你们什么也没听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宁知越这才知道,原来是有人特意压下这些言论。 祝十娘和孙齐在汜州待了许多年,一定知道些什么。 之前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打听太多怕被怀疑,现在这个时机正好,周陆然也一样好奇,宁知越便问祝十娘和孙齐,究竟是怎么回事。 祝十娘也十分为难,与孙齐反复劝他们不要打听,就当不知道好了。但宁知越和周陆然也不好打发,两人一左一右围着祝十娘,撒泼打滚地央求祝十娘讲一讲,再三保证此事绝不外传。 又说事关公主,虞循此行来汜州算是代圣上探访公主,说白了就是圣上思念公主已久,想知道公主过得好不好,若是有些事隐藏了,虞循不知道内情,你们不正好帮了虞循的忙吗? 祝十娘和孙齐想一想觉得也是,便由孙齐去门口盯梢, 祝十娘说起公主的病情来。 祝十娘说:“关于公主的传闻,我们知道的也不多,知道的也都是道听途说,你们若是要告诉虞循,也得说清楚了。 “公主的病是两年前突然出现的,听说是有一次外出游玩,不小心失足落水,被救上来后昏迷了好一阵,醒来之后一段时日还是好好的,可是不到不到一个月却突然发病,神志恍惚,不认得人。当然了我们也没见过,传这话的人也没有见过,他们是经过公主府时,听到了公主府古怪的叫声,后来又打听到公主府在找大夫,因此才知晓的。 “后来有一阵,城里都在传公主落水后得了怪病,这事大抵是被公主府知道了,后来公主府和府衙下告示勒令百姓不能妄议公主,凡是城中听到有人议论的,都被抓到府衙挨了一顿板子,这事才渐渐平息下来。 “你说城中的人不愿说,其实私下里也还是传,只是不能大张旗鼓,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传,那里有人看着,你也不知道是谁,总之一旦叫人发现告发到府衙去,就得吃点苦头,告发的人还有赏钱,所以大家都是心里有数就行。” 周陆然不太能理解,生病了找大夫,慢慢医治不就好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祝十娘神秘地闭了闭眼,摇头道:“是这么说,但其实要压下的传言不是公主的病情,而是公主生病的来由。” “公主不是落水之后被吓病的?” 祝十娘说:“只是落水,哪能啊。”她看了孙齐一眼,确定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听闻公主落水时,只有驸马在身边,护卫们听到公主呼救声时,驸马就站在岸边无动于衷。” 第12章 周陆然惊道:“是驸马推公主落水的?” 祝十娘捂了他的嘴,让他小声点,又说:“这也说不清楚,你说不是吧,听闻当初漪兰姑姑还命人将驸马关押起来,这不正是怀疑他吗,但你说是吧,后来公主醒来,驸马也被放了,现在两人不还是好好的吗。所以啊,这事说不清,但传到外头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大概是因为这个,所以就严令不准传言。” 宁知越极力压住心里的震惊,此前她一直以为,第一封信里的“南漳”、“溺水”指的是她,“公主”则是平宁公主,难道是她想错了,这一封信似是而非的几个词都是与公主有关,而故意不写明白是为了引她调查公主? 她问祝十娘:“公主在何处落水的。” “具体位置不太清楚,当时公主去的是双雁山,那地方风景好,每到春暖花开或是佳节临近之际,总有不少人去那边游玩。” 得知不是南漳县,宁知越松了一口气,可变故陡生,她对送信之人意图的怀疑仍是不能消减。 忽而,祝十娘望着门边的孙齐感叹起来:“公主病了,这探春宴大约也得延迟了,好在阿越你认识虞郎君。” 宁知越猛然惊觉,第二封信上原定的四月十二沉雪园探春宴,现在因公主病发变得不确定。 半个时辰过去,雨势渐渐弱了下来,屋顶地面原本哒啦哒啦的声响渐渐变得滴答作响。 周陆然有祝十娘和孙齐带着给他变戏法,已经将刚才那出奇闻抛诸脑后。 宁知越望着屋外出神,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院中响起,伴随着两个尖细嗓音的呼叫,宁知越走到门边听着动静像是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的。 那两个尖细的声音嘁嘁喳喳地说了什么,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略有犹豫还是应下,等张管事步履匆忙地赶到,陪笑着问发生什么事,其中一个人冷声嗤道:“姑姑传唤个人还须得同你禀明缘由不成。”说完便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朝着外头越来越远。 等人走了,院子里几个胆大好事的溜出屋子,绕过回廊穿到挨着隔壁院子的门廊下探头探脑,更有甚者大着胆子问:“张管事,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这个时候带着映秋娘子去内苑了?” 原来是映秋,难怪那个女声有些熟悉,只是公主都发病了,这会传映秋去做什么? 张管事没好气,“都回去,都回去,说了没有传召不许随意走动,谁准你们出来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张管事带着怒气离开,那几个好事之人也被赶回各自的院子,没有半点被训斥的不悦,反而颇为得意地冲着只敢在屋里探头的人张大其事:“没错,来的是漪兰姑姑身边的内侍,传召映秋娘子的,京里不是来了位贵客么,叫她过去弹两首曲子不也很正常么。” 祝十娘讪笑一声,转身进了屋,“这刘老丈年纪越大越发昏头,说起话来没有谱,公主正病着,漪兰姑姑哪会有心思寻映秋弹什么琴。” 周陆然也附和道:“就是,表哥来汜州是为了正事,可没心思听什么琴。” 是啊,虞循是为了公主的病情来的汜州,公主这会正在病中,早上在褚玉苑发生的那一幕漪兰已然对映秋生出不满,虽不知后来是如何责罚,但断不会趁着公主生病大兴歌舞。 既然不是正事,那就一定是出了其他的事。 宁知越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沧澜水榭内室中,一只古铜花瓶斜歪在地上,整朵饱满的茶花齐头断落,纤长的竹枝叶片散落间杂其中,只有一枝老梅还半横在瓶中,案几边、地上撒了一地的水,细看地上的牡丹花地毯大瓣的殷红花瓣沾染水迹的地方,还透出一丝丝幽绿色。 漪兰提着心看虞循将花瓶里剩余的水倒入一只茶盏中,又取了一条蓝色的手绢沾取了一点水,沉默了许久。 水榭外厅里,宣平侯夫人一个劲地往里看,又嘱咐身边的丫鬟小心照看雪团儿。 雪团儿是宣平侯夫人养的的一只猫,平日走到哪带到哪。 公主的惊叫声响起后,漪兰与虞循匆忙赶来,驸马已在水榭内安抚公主,从露绿珠几人传府医的传府医,备药的去备药,一切井然有序,全是因为公主犯病并非头一回,府里上下时常担忧着,以备不时之需。 起初,漪兰也觉得这只是公主生病这么多回中的一次续曲,忧心之际只觉得按照往常小心照看便是。熟料在府医为公主诊过脉,绿珠服侍公主喝了药,公主情绪稍稍平稳,驸马将公主带走之后,宣平侯夫人抱着雪团儿风风火火地来了,呼天抢地问了不到两句话,雪团儿突然像是受到了刺激,抓伤了抱着它的丫鬟,一跃而下,冲进了水榭内。 紧接着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被拂落在地。 漪兰才料理过韩玉娇等人的闹剧,又逢公主突然发病,离游宴不剩几日,也不知公主的病情何时能好转,宴会是得往后推迟一些时日,送出去的请帖也需准备着一家家解释,一应庶务本就繁杂,眼下便是一点风吹草动,漪兰只觉得心中血气翻涌。 宣平侯夫人是公主的舅母,当年公主被遣送来汜州,无一人相送,唯有这位孀居的舅母声称要照看外甥女,不辞千里地跟了过来,凭着这份真心,她也得给三分薄面。 漪兰压下心里的火气,让那丫鬟去将猫抱出来,另着几人去收拾一下,可那丫鬟不一会又苦着脸出来,小声诺诺地说:“雪团儿发了狂,不认得奴婢了。”说着伸出手,白嫩的手上又添了几道鲜红的血痕。 第13章 漪兰见状忍了再忍,让身边的侍女去寻驯兽师来。 就是这个当儿,那丫鬟站在帷幔下,露出一角水榭内的风景。 虞循不经意看过去,目光落定许久,被漪兰发现,问他怎么了。 她问这话时也顺着虞循的视线看过去,并不觉得何处有异样,也并不十分在意,谁料虞循给出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答案:“那瓶花被人动过手脚。” 第006章疑凶 “那瓶花被人动过手脚。”这句话反复在漪兰耳边响起,不知过了多久,漪兰才从这个令人惊悚的消息中回过神来,虞循已经将摔翻在地的花瓶与零散的花枝花叶都翻查了一遍。 据虞循说,在西域有一种名为千日红的花制成的香露,本是外域异教徒修行时用的香料,只需点滴用水和开,便能使人如见神明,心安神泰,故称之为‘仙子笑’。 然而大多数香料亦是归属于医药,凡是药物总有忌用之例,‘仙子笑’也不例外。 “这种香露于寻常人身心舒畅并 无危害,但若是体衰病弱之人沾染分毫也会使情绪变化无常神智错乱,甚至产生幻觉就此疯癫。” 即便在宫中侍奉圣上多年,外邦进贡的奇珍异宝数不甚数,可她从未听说过这种香料。公主患病已久,诸多症状皆与虞循所言符合,难道这些年公主每每发病都是因此物而起?竟有人要蓄意谋害公主? 漪兰越想越心惊,又觉得愤怒非常,竟然有人在她的眼皮底下,在公主的居所之内堂而皇之的下毒,若虞循验得确实是这所谓的‘仙子笑’,那岂不是她的疏忽? 乳白色的瓷盏中淡绿色的汁液十分显眼,漪兰不懂验毒之法,但见虞循看着丝绢的神色愈来愈凝重,心中也有了答案。 她倒抽一口凉气,如坠冰窟,她自以为对待公主事事躬亲,精细入微,竟还是叫公主在她眼皮底下叫歹人谋害。 算来公主患病两载,若今日虞循没有来,若是宣平侯夫人的猫没有打翻花瓶,那等恶徒的谋算会一直持续下去,岂非要让他们得逞了? 思及虞循此前所说,京城竟是最近才得知公主患病的消息,圣上闻言大怒,质问汜州府与公主府为何没有传信。 她如何没递送过?陛下让她来汜州是为了什么,她一直不曾忘记,又岂会隐瞒消息呢? 究竟是谁?是谁要谋害公主,又是谁阻截了书信? 怒气翻涌之间,漪兰想到了一个人,没有怀疑,一定是他。 漪兰稍稍收敛情绪看向虞循,但眼眶已然泛红,浑身也在微微地发抖将虞循引入内室,低声问:“钦使觉得此事要如何办?” 虞循扬眉:“姑姑有怀疑的人?” 漪兰没有一丝犹豫:“一定是驸马。” 虞循丝毫不意外,来水榭的路上,漪兰便已说过公主染病实为驸马所致。漪兰所言或许有其道理,但恐怕也有因圣上的缘故对驸马有偏见。 虞循当时并没有接话,圣上让他来汜州是为了公主的病情而来,公主落水时日久远,是否真与驸马有关不是一时半会凭借漪兰一两句话就能查出来的。 此次来汜州陛下是让他暗中调查便宜行事,他原先还在顾虑,眼下看来倒可以从这桩投毒案入手。 虞循没有回答驸马是否可疑,只道:“下药之人行事严谨,若非意外我也无从发现瓶花中被下过药。往昔公主犯病是否也是因这香露所致尚且存疑,但此次犯病应是确凿,可顺着这次的线索着手调查,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听虞循的言语,漪兰便知若无确凿证据,虞循是不会将矛头指向驸马。 她想不通,圣上疑心驸马已久,明知虞循为人,从前已有过为驸马申辩清白的前例,公主与驸马的婚事也是因他而成,怎么这次还是交由他来调查? 想归想,圣上的决定不是她能质疑的,既然圣上指派虞循来调查此事,她从旁协助便是。 因问:“下毒之事究竟要从何查起呢?” 虞循道:“公主染病一事极为蹊跷,另有府衙与公主府书信被阻截之事,只怕这背后还有更深的阴谋,以防打草惊蛇,这里发生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宣扬。” “至于查案……无外乎人与物。别苑虽广阔,人也多,但都是定数,尤其事关公主行动坐卧想必都有记录,凭此至少可以知道这瓶花是何时送来水榭,经过多少人的手,又或者在公主到来之前还有谁来过水榭。” 漪兰一边点头一边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内侍几句,又向虞循回道:“这个好办,公主近两年大多时候都在别院,但起居录一日不曾落下,刚才我已吩咐人将这年的记录整理好送过来。要说这花……花苑每日都会送来新鲜的瓶花,若不是公主选定的便由花匠自己拿定主意,至于这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需得问问他们了。” 说着她将今日在水榭里值守的丫鬟们都招进来,准备细细查问一番,一抬眼见宣平侯夫人也探头跟着过来,难掩好奇地问:“出了什么事?” 漪兰顿时惊醒,竟忘了她还在。又想到方才雪团儿打翻瓶花,她已知晓内室生变,若叫她知道公主生病是有人蓄意而为,凭她那张闲不住的嘴,不消多时,整个别苑岂不都知晓了? 她正待想个妥适的由头将人打发走,却见宣平侯夫人的视线不住的在虞循身上打转,顿时心里有了谱,知晓她本意并非是要问水榭内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为了打探虞循的来路。 第14章 想来也是听说公主和驸马今日亲去迎接京城来的贵客,揣测着是不是圣上派人来接公主回京了。思及此,漪兰朝虞循道:“我想起来还有一些事要与洛长史商议,算算时辰他应该也快从府邸回来。福寿跟着我很久了,你们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就好。” 说完,又将宣平侯夫人带出去,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出去前宣平侯夫人脸上又惊又喜地回头看了虞循一眼。 福寿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大约是跟在漪兰身边久了,察言观色很有一套。 等漪兰带着宣平侯夫人走远了,他赶忙指着刚才领进来的几个丫鬟给虞循解释:“公主休憩的居所常有丫鬟内侍值守,今日当值的就是他们六个,姑姑方才吩咐过,钦使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他们便是,至于旁的,钦使直接吩咐奴婢。” 虞循点头,也不推辞,问起今日送花来的是谁。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站在最前头的一个丫鬟说:“是花苑的春儿,近来都是她来送花,没有变过。” “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那丫鬟迟疑了一下,说,“春儿来的时候褚玉苑的映秋娘子也跟着,后来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韩娘子计娘子还有姜娘子来问公主所在,奴婢自然不知晓,她们也就走了。” 虞循闻言一愣,问:“她们进过水榭?” 那丫鬟说:“除了春儿去换花,映秋娘子和其他三位都没进去过。” 都没进去过,也就是除了映秋,另外三个人都没有机会接触到花。 虞循又问:“映秋娘子为什么跟着春儿来水榭送花?” 丫鬟回道:“映秋娘子是来水榭里换下的来花的。” 见虞循似不明白,福寿颇有眼力地解释公主居所的花都是每日更换的,换下来的花大多还新鲜艳丽,府里常有爱花之人,觉得扔了可惜就去花苑和花匠或者送花的丫鬟商量,将换下来的花留给她们。 映秋除了钻研琵琶,另一个喜好便是养花,也因此与花苑的人走的近。她在公主跟前得眼,故而花苑常常将换下来的花给了她。 虞循仍是疑惑,既然是留给她她去花苑去就好了,为什么要来内苑? 福寿一时语塞,也觉得不太应该。 一旁另一个丫鬟说:“奴婢听春儿说今日宣平侯夫人召见映秋娘子去弹琵琶,昨日便与春儿约好一同过来。映秋娘子便是先来水榭看了花,又去过宣平侯夫人处再回来取花的。” “她来了两回?都没进过水榭?” “是。” 福寿见虞循陷入沉思,问:“可要将映秋娘子叫来问话?” 虞循顿了一下点头,道:“不止映秋,花苑里负责插花的花匠还有春儿也一并带过来。” 福寿忙答应着找人去办事,不出半炷香,花匠和春儿就来了。 花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文,听福寿说他无妻儿,原先是在公主府邸帮忙照看花圃,有一回因插花得了驸马的赏识,待沉雪园建成后,洛长史便将他调来别苑专管园子里的花木。 花苑里种植的都是稀有罕见的花木,还有一些非时节的花草,冰室温房都有,文花匠对此颇为满足,每每提起他那些花木,言语之间多是对公主驸马的感恩,福寿以为文花匠不可能是下毒之人。 虞循不置可否,只问文花匠今日送来水榭的花都有哪些人经手。 文花匠不知为何问起这个,他自觉算是公主府的老人,公主府里三年,别苑两年府里谁人不识,却对虞循面生的很,但见漪兰姑姑身边的福寿对他恭恭敬敬,仍是好好回答:“每日给公主送来的花都是老奴亲手采摘然后插瓶,从不假手于人,待插好瓶就交给花苑里专门负责送花的丫头内侍。最近送花的是春儿,除了我们俩没有其他人碰过。” “你确定?摘花插 花也要非不少功夫,你做这些的时候身边就没有别人?” 文花匠摇头:“花苑里的花都是老奴亲手栽种,每一株花每一片叶子都耗费了许多时日与心血,又是用到公主这边,老奴摘花和插花都不敢分心,也不许旁人来打扰,从来都是如此,今日也不例外。” 虞循又问:“你是插完花就交给了春儿,亲手交的?” 文花匠还是点头,又再三保证自己做这些事的时候绝对没有第三人在场,虞循只能作罢,转而问春儿。 春儿看着十四五岁,从进水榭后就一直低着头浑身微微颤栗,也不知是本来胆子小,还是被这场面吓得。 虞循自认为自己并未厉声呵斥,也没有言辞相逼,她这副模样倒有些耐人寻味? “你是什么时候从花苑出来的。” 春儿仍旧低着头,语声低若蚊蝇:“是和往日一样是辰时初。” “听说你是和褚玉苑的映秋娘子一起来的水榭,除了她,这一路上你还有遇到过什么人吗?” 春儿抖索了一下,说起话来磕磕绊绊:“没……没有,奴婢与映秋娘子是一早约好的,从花苑出来直接去了褚玉苑与她一起到内苑。” “当真没有?近来为了探春宴府里应该很忙碌,从花苑到水榭也需得半炷香,半炷香一个人都没遇到,还是你与映秋说话间并没有注意到?” “奴婢……奴婢……”春儿结巴了半晌,也没有个下文,整个人抖得越来越厉害。 第15章 文花匠早已注意这位陌生的郎君问话不离今日送来水榭的瓶花,心中隐隐觉得此事应是与那瓶花有关,待看了春儿这副样子,心中暗道不好,恐怕真是他的花出了什么问题。 福寿在训斥春儿,让她好好回答虞循的话。就是这时,文花匠往水榭内扫了一眼,瞥见左边室屏风边上散落了一两朵的鲜红花瓣,还有几点白色梅瓣,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朝着虞循掬了一礼,又横眉冷脸冲着春儿厉声质问:“你都干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 众人不解,但见春儿在文花匠的怒斥声中扑倒在地,虞循忙问文花匠是何意? 文花匠满脸怒容还是咽下一口气,指着内室无人动过的茶花解释道:“那茶花根本不是老奴早上准备的,老奴用的是鹤顶红,这个是海石榴,这花根本就是被换过的。” 虞循看向春儿,问:“是这样吗?” 春儿拼命摇头,“奴婢不是故意的,是今日来水榭的路上,奴婢与映秋娘子说着话,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个女子撞了奴婢一下,奴婢一时没站稳,将花瓶摔在地上,当时花就坏了。” “所以……你就私自换了花?” 春儿哆嗦着抬头,看了虞循一眼,点头。 虞循又问:“时间匆忙,你是何时换的花,又从哪儿找来的茶花替换?” “那女子撞上奴婢之时,离褚玉苑通往内苑的那道门不远了,大约在辰时一刻,后来因换花耽误了些时候,直到辰时二刻才送到。别苑各处都有栽种茶花,只是品类不一。文先生一般不来内苑,奴婢想着用都是茶花换了也不会有人发现,便剪了一枝放进去,只有这个季节老梅枝难得,就只用清水浸了几遍,看着不那么蔫了才送过来。” 辰时一刻?难怪茶花枝看着比老梅枝新鲜一些,也不像老梅枝花瓣上开始出斑点。 “你换花换水时没注意到水里有异样,花枝上有异状?” 春儿摇头:“花落在地上都散了,奴婢正是因为这个害怕被责罚才换了花,梅花倒要好些,去掉些许砸坏的,重新插过与之前的看不出分别。” 怎么会看不出分别。 文花匠冷哼一声,到底看着虞循是在询问正事,并未插话。 虞循见状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偏头去看屏风后面歪倒的古铜瓶,他不懂茶花的品种,但是他刚才检查过,那枝茶花末端浸在水中是沾染过‘仙子笑’的。‘仙子笑’对普通人无害,但对其他植物和动物多少有些影响,就像雪团儿因对这药物敏锐也发了狂,而植物也会在三个时辰后就会有枯萎的迹象。 他此前还想过会否是茶花摘下来的时候还算新鲜,所以沾了‘仙子笑’只是呈盛开状,以老梅枝花瓣上的瘢痕推算下毒时辰就应当在三个时辰前,也就是春儿从花苑送花来的时候,可若是春儿将茶花和竹叶都换了新的,水也换过,那茶花上的‘仙子笑’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凶手下了两次毒? 不行,他此前未曾见过‘仙子笑’,对此药所知皆是经人口述,能够验明这瓶花中所下的药物是‘仙子笑’已是极限,若真要推算凶手准备下毒时辰和手法,还是得找那个对药物熟悉的人帮忙。 正想着,外面漪兰领着一个身材高大,面目和善的男人往水榭走来,还未靠近,便见那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朝虞循掬了一礼,眼中似有湿意:“虞钦使,京中一别已有多年未见,您还是如此意气风发。” “洛长史,使不得。”俞循别开身子,拖住他的胳膊,不敢受礼。当年平宁公主与驸马成婚,他与洛为雍见过几次,但也就那么几次,算不上熟稔。 洛为雍扶着他的手,只觉得甚是亲切,颇有他乡遇故知之感,数度问起圣上,虞循的父亲,虞循一一回了,又忙转移话题:“洛长史与姑姑回来的正好,我正有事与二位商量。” 洛为雍扫了一眼边上站立的文花匠和地上伏跪着的春儿,抹去眼底的水迹,沉重地点了点头,“方才漪兰姑姑已经与我说了其中原委,此番多亏虞钦使谨慎细致,才得以发现公主犯病的内情。我已吩咐下去,禁闭别苑,直到找出谋害公主之人。” 漪兰也道:“我与洛长史商议过,圣上命我二人照看公主,我们却未发现公主染病实为中毒所致,已是失职,钦使本是圣上派来慰问公主病情的,此番对这药物熟悉的也只有你,将此事交予你调查再合适不过。” 虞循也不推辞,应承下来,又说起方才问话的经过。得知春儿中途换过花,还有映秋、韩玉娇几人掺和,漪兰本来略有平息的怒火又烧了起来,更是怀疑这几人中的某一个谋害了公主。 洛为雍劝漪兰先消消气,下毒的事是虞循发现的,如何调查他也自有章法,此时并未有所行动,想必还有其他顾虑,遂问虞循缘由。 虞循道:“确实有一件事要请示二位。” 洛为雍与漪兰连称不敢,又问究竟是什么事。 “我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仙子笑这种药物,对其算不得了解,如果真要调查出真凶,也的确需要一个熟悉这种药物的人,才好知道凶手确切的下毒时辰。” 漪兰着急:“在你来之前我们对这个药物是闻所未闻,连你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虞循道:“说来也算巧,姑姑先前见到的那位宁娘子便是长于西域,于花木香料、草药金石一道颇为精通,此番我能发现瓶花中沾染药物又分辨出‘仙子笑’,便是得益于她教授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