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不识君》 谁人不识君 第1节 谁人不识君 作者:施宁 文案: 喻勉在朝堂上是个异类,在结党抱团蔚然成风的朝堂上,喻大人独树一帜,看谁不顺眼就扎谁! 喻勉仇家遍布天下,离京途中遭人追杀,性命攸关之时,他的对头单枪匹马地来救他,都说了是单枪匹马…所以算是送人头。 还得靠喻大人自己绝地反杀。 但对头为了救他,身受重伤。 等对头醒过来,向来满身阴霾的喻勉竟笑了。 他的对头,经世之才,正人君子,左家璞玉左明非,竟摔成了个傻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简直大快人心! 对此,大夫小心翼翼地解释:“左大人…不是傻子,是只记得小时候的事,俗称,失忆。” 喻勉:“有我聪明吗?” “现在…没有。” “那不就是傻子!” 对头慌乱却故作镇定的样子,喻勉尽收眼底,且不说别的,对头从小便赏心悦目,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不曾见过。 平时朝廷大臣都说他祸害左明非,殊不知都是左明非跟着他,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还真就祸害了! 喻勉伸手挑起人家的下巴:“叫哥哥。” 温润狐系美人攻左明非x狂霸酷炫拽腹黑受喻勉 *本故事纯属虚构 感谢观看,谢绝指导,介意慎入 谁也不控,深度攻控或受控慎入,拒绝ky 2024.12.01号再加一条 看到很多人介意,这里说明一下,攻前期虽然中毒生病,但不是弱攻!也不是床弱!介意慎入,不要花钱找难受 世上千千万,这个不行我就换,好聚好散 如有不礼貌或带有侮辱性的评论会删除,peadlove 内容标签:年下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喻勉,左明非┃配角:白鸣岐,白征安┃其它: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变死对头再变夫夫 立意:沉冤终会昭雪 第1章情愫 孤坟无依,天色苍郁,乌压压的灰云将天色压得很低,似是沉浮在人心头的雾霾,久久挥之不去。 喻勉立在墓碑前一动不动,仿佛误入人间的肃杀鬼客,伺机夺魂索命。 他面相冷硬,脸上常年笼罩着一层阴沉之气,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天生不会笑一般,生人勿近得很。 兴许熟人也不愿意与他亲近。 乾德三十一年出了件大事,与喻勉息息相关。 这一年,圣上恩准大理寺卿喻勉彻查十年前崇彧侯谋逆一案,此案牵扯到无数世家大族,门阀世家便从那时开始没落,人称此案为“乌衣案”。 冤情得以重申,侯府沉冤昭雪,上天似是也被感触,十月份便落了雪。 再说喻勉,他出身世家,年少进士及第,本应官运亨通,却受“乌衣案”连累,被外放十载,直到前年才被召回,担任大理寺卿后,他冒着忤逆圣上的风险,为“乌衣案”翻案,终如愿以偿。 这在年前是段佳话。 坊间传言,喻勉苦尽甘来,定能否极泰来。 却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从风正气清的大理寺卿到兵无实权的交州司马,这是御前正三品和地方从五品的区别,不少人揣测喻勉犯了何事。 不然这京官当得好好的,缘何又被外放? 是了,定是圣上也受不了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 在太后,东宫和皇帝三派鼎足而立的朝堂上,结党抱团蔚然成风,喻勉独树一帜,谁也不攀附,且谁都得罪。 从暗讽太后牝鸡司晨,到直言太子性情软弱,再到谏言圣上独断专行,喻勉向来是不遗余力的—— 这不就把自己遗出局了。 晚间将至,山野逐渐弥漫起雾气,更衬得喻勉身形索然寂寥。 草丛窸窣,脚步声轻盈,听得出是有武功底子的,但刻意放缓步子,为的是给喻勉提个醒——他要过来了。 “喻兄。”温润清朗的音色在身侧响起:“我去府上找你,管家说你不在,我便猜测你来了这里。” 喻勉稍稍侧眸,波澜不惊的目光落在了青色人影的身上,“左大人有何贵干?”这句话问得颇为例行公事,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似乎对方回答什么,他都毫不在意。 左明非的眸中泛着温和的清蕴,他迂回道:“朝廷如今是多事之秋,出去暂避风头也无不可。” 喻勉毫无波澜地看他一眼,似是觉得可笑:“你在安慰我?” 左明非心知自己多此一举,但他像是没听出喻勉话中的哂意一样,温润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墓碑上,继续道:“至于白兄的墓碑,我会时时过来清扫,你不用太过记挂。” 喻勉漫不经心道:“我并不记挂。” 左明非微微一笑,“那喻兄来此,是为何故?”清朗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丝调侃。 喻勉看着墓碑上的刻字,简洁得很是潦草: 白氏鸣岐之墓。 “除了他,我没什么朋友。”喻勉盯着墓碑,语调低沉:“虽然早已入土,但聊胜于无。” 左明非心中慨叹,脸上却带着调侃的笑意:“喻兄这话说的,太寒人的心,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喻勉缓缓转首,眸色晦暗不明,兴许掀过几分嘲讽:“你觉得呢?” 左家是簪缨世家,多出能臣,深受百姓爱戴,对此,喻勉是嗤之以鼻的。 当年乌衣案,左家首鼠两端,可谓将小人做派展现得淋漓尽致,因此,喻勉对左家的人向来没什么好颜色。 “好歹,算得上同僚罢。”左明非笑着叹气。 他生了张好面貌,又惯常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在去岁为乌衣案翻案时,作为刑部侍郎的左明非力挺当时还是大理寺卿的喻勉,为此,两人还曾一同下过大狱,也算是一起蹲过牢的情分。 喻勉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朝中官员凡是见到喻勉,都巴不得远远躲开,更别提什么同僚之情,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倒是如了喻勉的意。 这要换上旁人,可能就尴尬了,但左大人偏就一身风清月明地望着他,甚至还好心地追问一句:“喻兄何时动身?我去送你。” 喻勉只当他在虚与委蛇,敷衍道:“左大人客气,不必了。” “那、喻兄…可会再回来?”左明非垂了垂鸦羽般的长睫,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局促。 回来?回到这乱七八糟的帝京?还是回来这乌烟瘴气的朝廷? 笑话! 回来个屁! 似是从喻勉不耐烦的神色中看出来了答案,左明非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也好。”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喻勉是寡言惯了,左明非则是一时不知说什么。 好半晌,左明非才又出声:“喻兄…” 喻勉听他没有后文,索性侧脸看向他,只见左明非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挤出了唇下的一对梨涡。 喻勉的目光落在他那对梨涡上,冷峭的眼神一时松动,顺着他问:“你要说什么?” “我…”左明非不自觉地拈动指尖,好在藏在衣袖中,倒也看不出他在局促,“我还是送送你罢,”他说:“好歹,好歹…相识一场,你几时离开?” 喻勉:“现在。” “现在?”左明非讶然提高语调。 这与他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样子有几分相悖,喻勉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左明非便听到不远处的马车声,他抬头望去,看到一队护卫和一辆马车,待到马车行近,他模糊地看到马车灯笼上的字——喻。 这是喻勉的车队。 他真的要今夜离开。 左明非此时才意识到,这里不仅是白鸣岐的埋葬之地,更是离京的必经之路。 左明非心头怅然,半晌说不出什么,直到马车停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 喻勉也不说话,径直望着左明非,他倒是要看看左明非憋了这么半天到底在憋什么。 等待的过程也不无聊,毕竟左明非属于那种让人看了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的人物——如同暖玉生辉那般引人注目。 月色朦胧,长身雅致。 两三眼地将人扫视了遍,喻勉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察觉到喻勉的不耐烦,左明非才轻声开口,但说的也颇为艰难:“喻兄明年便是…而立之年,如今却孑然一身…可曾想过…”他声音越说越低:“想过…” 喻勉心中了然,颇为奇异道:“你想给我说亲?” “啊…” 是,也不是。 左明非的长睫抬起又落下,正当他要一鼓作气说出来时,便听喻勉讽道:“你不如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左明非:“……” 谁人不识君 第2节 喻勉随意道:“也对,上京中想嫁给左大人的名门贵女不在少数,左大人自是不用愁,倒是本官要多谢左大人好意,难为你惦记着。” “我对上京小姐们全然无意!”左明非略显急切地解释,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喻勉,喻勉便也琢磨出点什么了。 喻勉眉梢微挑,沉吟:“你是看上哪一位喻家女了?”也对,两人交情也就那样,左明非还来送他,莫非是想让他牵线搭桥? “……”左明非哑然,同时又有些心灰意冷。 喻勉全然感觉不到他的心意,这又何尝不是对他无意。 乾德二十年至乾德三十二年,这十二年的小心惦念,终是要无疾而终了。 左明非缓缓抬眸,借着微弱的月光望着喻勉,此时他竟然庆幸喻勉读不懂他的心意,这样他也好直接地打量喻勉,反正喻勉察觉不出什么。 寻常人只道喻勉嚣张霸道,连圣上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这无非是因为他出身于九大世家之首的琅琊喻氏。 但左明非心里明白,他喜欢的人,从年少时便是这般萧肃孤傲,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上…比看起来还要不近人情。 可喻勉实在是一个能臣,这也是圣上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他的关键。 被贬在外的那些年,喻勉政绩斐然,既能平外敌,又能安内政,实在是治理的一把好手,回到朝廷后,喻勉精准打击往年政敌,上书直言朝廷疴疾,属实有些不管不顾的我行我素。 对于喻勉的所作所为,圣上虽然口头斥责,但行为上还是默许了。 至于这次为何又被贬出京…左明非猜测,喻勉是故意的。 毕竟当年震惊天下的“乌衣案”已经昭雪,这上京,没什么值得喻勉留恋的了。 左明非勉强笑笑:“喻兄说笑了,喻氏远在琅琊,距离上京千里之遥,我哪里能认识什么喻家小姐。” 喻勉不甚在意地点了下头,道:“言至于此,左大人,本官便动身了。” “…好。”左明非躬身作揖,郑重道:“喻兄,山高路远,再见…不知是何时,往后,明非盼你…行径直遂,青云万里。” “客气。” 车队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豆大的灯影在黑暗中沉浮,左明非满眼寥落地看向孤坟,苦笑一声:“白兄,他不会再回来了。” 孤坟无声,似乎是默认了失意人的回答。 “也罢,也罢…” 第2章傻了 一个半月后—— 春阳冷峭,残瓦碎冰,融化的雪水从房檐上无边无际地低落下来,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房檐下肃立着一个玄色身影,那双冷沉的眸子注视着街上的升平安乐之景,不起一丝波澜。 “启禀主子。”廊下走过一个身着窄袖武装的男子,低眉敛眸地俯身请示:“郎中已经瞧过,左大人虽然头部受创,但并无性命之虞。” 禀报没有得到回应,凌隆仍恭顺地保持着请示之态。 须臾,头顶传来低缓深沉的声音,夹杂着几许漫不经心:“依你看,此番遇险,与何人有关?” “小人不敢妄加揣测。”听到主子这么问,凌隆心知主子并无把房间那位贵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可屋内那位身份特殊—— 想到这里,凌隆便迂回着结束谈话,恭谨道:“凡事皆有定论,尚未盖章之前,多想无益,还请主子宽心,待凌乔回来再说。” “起来吧。”看来是把话听进去了。 “是。”凌隆起身,再次温声提醒:“左大人已无性命之虞,主子可要去瞧瞧?” 高大的身影微微侧身,这才想起屋内还有一个伤患,“也好。”仍旧是敷衍的低沉语调。 看着自家主子终于移动大驾,凌隆稍稍呼出口气——任谁赴任途中遭遇刺杀心情都不会好,他家主子尤其是。 玄影走动间,腰间玉牌随动作摆动,斜阳擦过屋檐残冰,斑驳虹色虚虚地落在那处与玉牌相接的黑色衣料上,暗纹缓缓流转,与白玉腰牌交相辉映,残辉最终闪过玉牌上笔锋霸道遒劲的刻字,是一个姓氏——喻。 玉牌的主人便是前大理寺卿,现交州司马——喻勉。 虽已二月,但晚间还是冷得厉害,凌隆令人点了炭火,提防着床上的人被冻着。 喻勉踱步到床边,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即便满脸虚弱之色,也不难看出一副好容貌。 喻勉敛眸转动着左手的扳指,陷入了沉思。 左明非是今早突然出现在驿馆的,当时他二话不说,拉着喻勉就打算逃命,喻勉还来不及问些什么,杀手便接踵而至。 双方陷入厮杀,左明非由于连夜赶路体力不支,频频陷入危险,期间昏迷撞上山壁,彻底晕了过去,最后是喻勉带着他突围了出去。 喻勉仇家有很多,多到他不知道今天是哪一拨,只知道这波杀手武功路数陌生,不似以往他遇上那些。 更让人不解的还是左明非,他为何能及时赶到?若非他身受重伤,喻勉简直要怀疑那波杀手是他带来的,即便他受了伤,喻勉也没有打消这个嫌疑。 床上人的呼吸很是微弱,喻勉深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由得想,即便左明非就这样死了,也没人能如何罢。 左明非早年父母双亡,被左老太爷亲自教诲长大,他天资聪颖,行事端方,可谓是倾注了左家全部的心血。 若是他突然暴毙,真好奇左家那群人的脸色,是否还能处之泰然?仍旧安之若素? 这么想着,喻勉抬手,筋骨分明的左手往左明非脆弱的脖颈伸去,却在距离那莹白肌肤两寸之时停下了,他眉心微动,转而端起左明非的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这是消瘦了? 喻勉离京时无人得知,更无人相送,除了左明非。 两人说了什么,喻勉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左明非下颚的棱角没这么清晰。 喻勉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左明非身上,他正要懒散收手,却被人突然握住了手背,喻勉眉梢微动,定睛看向床上蹙眉醒来的人。 漆黑如鸦羽的睫毛翕动片刻,随即倏地展开,眸中一片茫然之色。 喻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左明非迷蒙片刻,他意识到手中抓着什么,于是垂眸打量着手中的手,又顺着胳膊看向喻勉,“……” 喻勉收手,语调懒散:“醒了。” “你是谁?”左明非警惕地注视着喻勉,皱眉撑起身体。 喻勉不语,目光游离在他额前的绷带上。 左明非裹紧被子,仓皇地四处张望:“这是哪儿?” 喻勉从从容容地转身坐下,“凌隆。”他懒得应付,索性喊来凌隆。 凌隆及时进门,“主子有何吩咐?” 喻勉扬了下下巴,凌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与惊疑不定的左明非四目相对,一时哑然。 左明非示人一贯是温文尔雅且从容不迫的,如今这个样子,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左大人?”凌隆轻声呼唤。 左明非皱眉,下了定论:“你们是我爹的新随从?” 喻勉抬眸,冷峭的目光落在左明非身上,“你说什么?” 左明非惊呼一声,吓得用被子蒙住脑袋,耍脾气道:“我不要见你,我要我爹!” 凌隆震惊不已,且不说左大人这般孩童作派,可左大人的爹是早就归天了呀。 最终,爹是没请来,郎中倒被请来了。 左明非受惊一般地不肯配合,吵闹着要见爹娘,凌隆好哄歹哄,终是让人安生片刻。 在此期间,喻勉始终坐在外间,置身事外地不予掺和。 凌隆再次过来时,额前已经起了一层汗意,“禀报主子,郎中说,左大人约莫是头部遭受重击,记忆出现了错乱,如今便只记得幼年时的事情。” “哦?”喻勉神色不明,叫人猜不出心思。 凌隆试探着开口:“主子,要知会左家人吗?” “暂且不必。”喻勉沉吟:“请郎中过来。” “是。” 待到郎中过来,喻勉问:“他几时能恢复?” 郎中斟酌着回答:“这不好说,公子的失忆之状同寻常失忆有所不同,旁人都是不记得过往全部,公子却只记得小时候的事,这种状况小可闻所未闻。” 喻勉兀自下定论,“傻了。” 这话未免不中听,医者父母心,况且床上那公子生得面若冠玉,郎中不由得辩护:“公子只是记得小时候的事,可说为失忆,何况方才与公子交流,小可发现公子神思敏捷,倒不至于是傻了。” 左明非惯常有着笼络人心的本领,哪怕如今躺在床上,也能引得旁人维护。 之前同朝为官,喻勉只觉得他这八面玲珑的做派着实矫情,可如今作为旁观者,喻勉难得生出一份闲心,寻思着左明非莫不是什么狐妖转世? 这么想着,喻勉沉眸瞧着面有维护之意的郎中,语调沉缓懒散:“神思敏捷?有我聪明吗?” 喻勉是随口发问,并无诘难之意,却把郎中为难得不行,这上京来的大人物就是秉性古怪。 “现在…没有。”郎中嗓音滞涩地回答。 现在没有,以后可说不准。 喻勉没再深究,对凌隆道:“将先生好生送出去。” 凌隆称是,对郎中道:“您这边请。” 送出门后,凌隆将诊金递予郎中,郎中忙摆手:“大人,这太多了。” 凌隆不容拒绝地将钱袋塞到他手中,微笑道:“先生,若有人向您打听我们的行踪,还望先生小心行事。” 郎中连连点头:“大人放心,放心,小可口风严实得很。” “有劳先生。” 送走郎中,凌隆回到屋内,“主子,您去休息,属下在此照料左大人。” “收拾东西,趁夜起行。”喻勉不疾不徐地吩咐。 凌隆微愣:“那左大人?” “带着。”喻勉道。 “是。”凌隆道,他先是疑惑主子的决定,毕竟喻勉和左家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而后又开始佩服主子,毕竟左大人此番出现得蹊跷,主子定是想探明原委。 实际上喻勉着实没想太多,他被贬出上京,无事一身轻,原本可悠然赴任,可上京那群老东西不肯放过他,这其中便有左家的人,此番扣下左明非,只是想急上左家一急。 谁人不识君 第3节 “出去——” 怒气冲冲的喊叫声将喻勉的思绪拉回现实,喻勉寻声望去,看到左明非斯文尽失,赤足踩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将凌隆往外面轰,凌隆投来求助的目光。 喻勉面色不动地欣赏着左明非的样子,缓声问:“你在做什么?” “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左明非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语调稚气傲岸:“除非喊我爹来。” 喻勉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问:“你幼年便是如此蛮不讲理?” 左明非扬起下巴,秋水眸中生出一丝狡黠来,“大叔,你这话好笑,同人贩子讲道理,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倒是从小伶牙俐齿,喻勉眸光微闪。 大叔?凌隆的神情仿佛是被鹅蛋噎住了,他观察到喻勉屈指握住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心道要遭。 果然,就听喻勉不近人情地说:“你爹将你卖给我了。”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公子顿时蔫儿了,他往前走几步,皱眉辩解:“我爹不会…” “哦?那你爹呢?”喻勉反问。 “我…爹呢?” 左明非不自觉地陷入到茫然中,这与他方才伶牙俐齿的模样形成极大反差,却都不是他惯有的样子。 记忆中,左明非始终都是端方有礼地站在喻勉身后,待喻勉回头,温温和和地称呼一声:“喻兄。” 第3章大侠 纵使喻勉对左家再有龃龉,也不得不承认,左家的人向来很识时务,无论是老到糊涂的左家太爷,还是如今只有八岁心智的左明非,皆深谙此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 此时,喻勉带着一众随从和左明非已经上路半个月,左明非虽然偶尔耍耍小孩子脾气,但也算聪明伶俐,不招人讨厌。 车队在湖边休整,喻勉立在阴影中,幽深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湖面上,高大的身影笼出一片阴影,即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身后传来人趾高气扬的清朗声调:“瞧他,又开始憋坏水了。” 喻勉话少,给人感觉阴气沉沉的,左明非这几日跟着他,对他这幅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左明非如今孩子心性,见到怪人怪事总免不了好奇,虽然他有些怵喻勉,但总是会用一些不威胁自身安全的言行举止来吸引人的注意力。 凌隆一边帮娇气的少爷打开水壶,一边低声交代:“左公子,慎言。” “哼,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他!”左明非信誓旦旦之余,还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 喻勉缓缓侧身,朝左明非投过去一个眼神。 左明非触及那不怒而威的目光,吓得手一抖,水壶掉落在衣袍上,水渍在浅绿色的布料上滚了滚,像是荷叶上的露珠,随后洇湿在衣袍上。 喻勉眉心微动,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那是明晃晃的两个字:废物。 左明非不乐意了:“我要找我爹!” 凌隆汗颜,心道又开始了。 这几日,只要左明非不乐意,就会吵着闹着找爹。 喻勉冷不丁地开口,带着几分闲适的漫不经心:“为何是找爹?不是找娘?” 左明非抿紧嘴巴,神色莫辨起来。 喻勉等不到回答,也懒得再问。 凌隆低呼一声,惊讶道:“左公子!你别哭啊。” 哭? 喻勉不耐烦起来,怎么不是闹就是哭? 喻勉回身看向左明非,正巧左明非脸上的泪珠滚过梨涡,看起来好不委屈,他一双星眸幽怨地粘在喻勉身上,“你故意的。”左明非鼻音浓厚着控诉。 喻勉沉默良久,方道:“说人话。” 左明非用衣袖蹭着膝头的水渍,垂眸盯着膝盖,鼻尖抽动:“你明知我没有母亲。” 喻勉还真不知道。 世人只晓得光风霁月的左三公子是左老太爷亲自教养长大的,对于他双亲的事,却提及得甚少。 凌隆苦口婆心地劝道:“左公子,主子不是那个意思,你别难过了。” 喻勉又火上浇油地问:“为何没有母亲?你哪儿来的?” 凌隆满脸难以置信,主子这个问题不太合适吧? 果然,左明非嘴角一撇,眼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啪嗒掉。他并不像寻常孩童那般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啜泣,好似千般委屈涌上心头,却懂事得一语不发,看得凌隆一个大男人心生不忍。 凌隆低声劝着左明非,但左明非并不见好转,半炷香的功夫过去后,凌隆也咂摸出些意味来——左大人该不会是想让主子哄吧? 这开什么泼天大玩笑呢? 凌隆是跟着喻勉长大的,他当然知道自家主子有多不近人情,别说哄人了,主子不杀人就算仁慈了。 喻勉眼神懒散地瞥过左明非,他俯身捡起湖边的一根树枝,精准地往湖面投去,只见树枝没入湖水两寸后停留一瞬,随后便斜斜地倒入湖面,在树枝末端,一只被贯穿腹部的鱼在垂死扑腾。 喻勉往前走了两步,他捡起叉着鱼的树枝,朝左明非走去,走近后,他把还在摆尾的鱼递到左明非跟前,随意道:“拿去吃,不许哭。” 左明非抬头看了眼喻勉,虽然他有些害怕这个阴沉寡言的男人,但不知道为何,每次看到这个男人,他的内心总是催生出去接近这个人的冲动。 凌隆偷笑着接过树枝,去一旁料理鱼。 见喻勉站着不动,左明非往旁边挪去,给喻勉腾出了一个阴凉的位置。 喻勉微微挑眉,一撩衣摆便坐下了。 左明非侧身望着喻勉,喻勉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问:“看什么?” “看你。”左明非好脾气地回答,他揉了下眼睛,睫毛还是半湿半干。 喻勉侧眸,挑眉道:“不害怕了?” 左明非忙躲开他的眼神,嘟囔:“你不看我我就不害怕。” 喻勉百无聊赖地勾了下唇角,“真应该将你这幅样子画下来,传回上京,让那群人好好瞻仰一番。” 左明非:“那可不行。” 还知道不行?没蠢太透。 “为何?”喻勉问。 左明非低头玩着腰带,“若是被祖父看到了,他定是要找来的。” 喻勉眉梢微动:“不能被找到?” “嗯,我和我爹是偷跑出来的。” 喻勉顺着问下去:“为何要偷跑出来?” “好玩啊。”左明非理所应当地回答。 “……” 喻勉没指望能跟八岁心智的左明非聊出什么来,只是看他的眼神愈发一言难尽了。 凌隆将烤好的鱼递给左明非,左明非兴高采烈地接过来:“多谢凌大哥。” “…左大人不必客气。”凌隆汗颜,他可担不起这一声哥。 左明非咬了一口鱼,随即皱起眉头,挑剔道:“没放盐。” “娇生惯养,有的吃就不错了。”喻勉淡声道。 左明非不满道:“我才不是娇生惯养,我是风餐露宿过来的。” 风餐露宿? 喻勉瞥过左明非系得乱七八糟的腰带,也是不必再说。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左明非认真地说。 凌隆无奈笑道:“出门在外,哪有那么精细?” “我爹啊。”说起自己父亲,左明非整个人更加生动了,他眉飞色舞道:“我爹每次出远门,都要带上一大包香料,我们曾在大漠里烤过一整头肥羊,香!” 虽然看惯了左明非彬彬有礼的样子,但他这眉飞色舞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意趣,简单来说—— 就是长得好看可以为所欲为吧。 凌隆打趣道:“左大人,你们读书人不是说,君子远庖厨的吗?” “什么君子?我看是伪君子吧。”左明非咬了一大口鱼肉,他屈膝坐着,整个人看起来肆意生动,“想吃还不做,我看是懒货。” 喻勉觉得有趣,他看着左明非:“这么说,你不想做君子?” “才不想。” 喻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左明非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凌隆知道——笑世道讽刺,幼年并不想做君子的人,如今可是大周朝赫赫有名的君子。 喻勉难得生出些与左明非搭话的兴致,他问:“那你想当什么?” “大侠!”左明非的星眸中生出光亮,他跃跃欲试地比划了两下,然后回头等着喻勉的夸奖。 他开怀地弯着眉眼,由于他坚称自己只有八岁,并且不愿意束发,此时他披散的乌发被湖风拢到脑后,平添了几分洒脱。 喻勉望着他明朗的笑容,蓦地想起,这个循规蹈矩的青年,貌似在少年时期就是彬彬有礼的规矩模样,在上京少年打马过闹市的年纪,他也只是井然有序地乘坐马车,每日往返于学宫和左府之间。 比起喻勉嚣张肆意的少年时期,简直无趣极了。 喻勉不由得好奇,后来是什么改变了左明非的想法? 车队行至钱塘,街上人头攒动,商肆林立,原本是寻常的闹市街景,但左明非跟着喻勉在山间走了大半月,见到这热闹的场景,还没等马车停稳,便跳下了车。 凌隆在他后面探出身子,头疼道:“公子慢些。” 原本马车是给喻勉准备的,后来多了一个左明非,左明非总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喻勉不胜其烦,索性放弃坐马车,将左明非丢给了凌隆。 “我们能吃好的了吗?”左明非弯着眉眼,转身笑着问凌隆。 带孩子的凌隆很心累,他闭了下眼睛,严肃道:“公子,我们得先去…诶?公子!公子呢?”等他睁眼时,左明非早已不知所踪。 谁人不识君 第4节 喻勉坐在马上,他望着在人群中起起伏伏的绿色身影,对凌隆扬了下下巴,凌隆急忙追了上去。 福生客栈门口等着一个和凌隆看起来七八分像的青年,只是比起凌隆的沉稳,他看起来很是活泼,看到喻勉的车队后,他忙迎上去,牵住了喻勉的马,朝气蓬勃道:“主子!” 喻勉略一颔首,翻身下马。 凌乔条理分明道:“主子先行修整,晚月楼得知主子今日到达钱塘,已经派人送来了请帖,主子是想去晚月楼用午膳,还是在客栈用?” 喻勉往前走:“晚月楼。” “好嘞。”凌乔指挥着其他人将车马赶至后院后,来到喻勉的房间门口,他恭敬地敲了门:“主子,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喻勉换了件外裳,仍旧是暗沉的玄色。 凌乔站在桌前,如实道:“属下查得,上次偷袭我们的人,是九冥的人。” 九冥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和一般有名有姓的门派不同,九冥组织相对松散,凡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皆可自称九冥。 在九冥的老宗主归天后,九冥内部争斗更加严重,几大护法为了拿下宗主之位互相厮杀,导致九冥元气大伤,被其他门派联手清剿,甚至连老巢都被端了,几大护法带着剩余的部将逃之夭夭,隐姓埋名地休养生息去了。 巧的是,喻勉今日要见之人,晚月楼的主人,便曾是九冥的护法之一。 第4章白夫人 两个身着薄纱的女子笑盈盈地带着喻勉往雅间去,路上,两人软言细语地同喻勉调笑着,蓝衣女子见喻勉兴致索然的模样,笑意愈发娇媚,她上半身一软,不着痕迹地想贴近喻勉,却见寒光一闪,她反应灵敏地转了个圈,堪堪躲过凌乔出鞘的剑刃。 凌乔冷脸道:“姑娘请自重。” 蓝衣女子绣眉微挑,兰指掩面调笑:“好凶的小哥。” 凌乔不耐烦道:“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 “来这儿的人,不都是客人嘛?”蓝衣女子扭着细腰,朝喻勉抛去盈盈一眼。 凌乔怒道:“放肆!还不叫你家主人现身?” “凌乔。”喻勉淡声打断凌乔,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形高大沉稳,气度凌厉华贵,举止间自带着上位者的慵懒从容,“莫要对姑娘无礼。” 蓝衣女子含情脉脉地笑了:“还是大人懂得怜香惜玉。” 粉衣女子原不太敢跟喻勉搭话,但见他挺好说话,于是也笑着贴过来。 两位美人使劲浑身解数地亲近喻勉,喻勉看不出有多热衷,却是来者不拒。 凌乔满脸都是:主子你变了。 到达雅间门口时,喻勉下巴微抬,美人笑着去推门,门缝里飘出丝丝缕缕的幽香。 凌乔察觉出这香味不太对劲,他正要提醒喻勉,却见喻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拔出蓝衣女子发髻上的玉簪,随后一手一个,掌风凌厉地将两位美人推进了房间内。 美人惊叫着往前踉跄,与此同时,喻勉随意挥袖,房门砰地关上,行云流水抬手间,玉簪轻巧地卡在了门鼻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凌乔看得目瞪口呆,喻勉侧脸问:“你怎么样?” 凌乔用内力逼出那古怪香气生出的燥意,急忙下跪:“属下无能,未曾提前察觉到古怪,请主子责罚。” “这是晚月楼的待客之道,不怪你。”喻勉语调懒散。 “喻大人这便是怪我了。”喻勉身后,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而出,她脸上带着气定神闲的笑意,在这暧昧的声色场合中,她出尘得好似一朵清丽芙蓉。 凌乔当即出声,发作道:“白夫人,我们诚意至此,你何故使这阴毒的法子?” “小凌乔言重了,助兴的玩意儿,哪里谈得上阴毒?”白夫人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走近,含笑望着主仆二人:“还是你在怪我,只替你主子准备了,疏忽了你?” 凌乔冷声道:“在下断无此意!” 白夫人叹气:“实在是我认识你时,你才那么大点,转眼可就长大了。” 凌乔张牙舞爪道:“说了没有!” 喻勉淡淡道:“你打算一直讲废话?” 白夫人望着门鼻上的玉簪,房间里传来不可言述的声音,她摇着团扇叹气:“可惜了。”她抬眸望着喻勉,关切道:“这你都不上,怕不是有什么隐疾…” “白檀。”喻勉阴沉地叫出白夫人的大名。 白夫人盈盈一笑,示弱道:“缘何还恼了?不过是玩笑话,随我来罢。” 白夫人带着喻勉从二楼下到一楼,途中遇见的女子无一不向她问好,其中有人调侃:“白姐姐,会情郎呢?” “管好你自己罢,今儿个你若不将林老板伺候好,耽误了我生意,看我不问你的罪。”白夫人皓腕灵活转动,团扇的一面轻轻拍在那多嘴丫头的脑门,莫名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打发走多嘴的丫头,白夫人看向喻勉,笑问:“你是何时发现我家那俩丫头不对劲的?” 喻勉漫不经心地反问:“二楼是谈事的地方吗?” 白夫人眉梢微动,团扇在手中停了一瞬,相比较一楼的吃喝玩乐,二楼便是声色犬马了。 了然后,白夫人再次摇起团扇,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你喜欢在一楼。” 喻勉懒得递腔。 落座后,白夫人姿态典雅地沏茶斟茶,“尝尝。”她将粉蓝色的茶杯放在喻勉面前,微笑道:“我近来颇好茶道,学了几手,你给评评看。” 喻勉拿起杯子喝了口,品尝过后,不近人情道:“你不擅此道,趁早回头是岸。” 白夫人端坐在喻勉对面,闻言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笑道:“行之这话,太伤人家的心。” 喻勉直接无视她的矫情,情绪毫无起伏地开口:“我在离京途中,几次三番遭遇追杀,其中便有九冥的人。” 白夫人优哉游哉地端着茶杯,弱风扶柳般倚靠在桌案上,“哦?便只有九冥的人吗?” “这倒不是。”喻勉又喝了口那滋味一般的茶。 “呵,我就说嘛,想杀你的人可不止九冥一家。”白夫人笑得揶揄,眸光却锐利起来:“朝廷党争厉害,你不肯入任意一方的麾下,像你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如若不能为人所用,那便只能除之而后快,只是他们太沉不住气,你一离京便暗下杀手,真是吃相难看。” 喻勉眸色幽深,他盯着茶叶起伏的茶面,话有深意道:“上京看似风平浪静,但陛下身体每况愈下,便有人坐不住了。” “皇帝做了这么多年,死了也值了。”白夫人语带嘲弄,她这话说出来是要被诛九族的,可惜她早就没九族可被诛了。 白夫人闺名为白檀,是当年崇彧侯府的千金,她自小被其父亲崇彧侯教习武艺,武功高强,甚至胜过其兄——当年大周第一公子,白鸣岐。 白檀和满心家国的父兄不同,她自小向往江湖,在豆蔻年纪便开始浪迹江湖。 后来,乌衣案事发,崇彧侯府被指控为主谋,满门抄斩,白檀因早先离家,因而逃过一劫。 从此,世上再无侯门贵女白檀,只剩下流落江湖的孤女。 在浪迹江湖的岁月里,白檀加入了九冥,化名杀手白晚月,从无名小卒到九冥护法,从豆蔻年华到花信岁月,她能在江湖纵情恣肆,却对父兄的庙堂之冤束手无策,本以为就要这样麻木地活下去,直到喻勉再次出现。 这个父亲当年的得意门生,兄长的至交好友,在当年乌衣案下,有幸捡回一条命。多年来,喻勉一直辗转在各种苦寒地区赴任,看起来比白檀还要寥落。 但就是这个白檀少时认为是冷心冷肺的人在沉寂十年后突然出现,喻勉什么废话也没说,他重新回到朝廷后,先是手段强硬地立稳脚跟,接着便声势浩大地翻了案,崇彧侯府冤屈洗清,乌衣案中的诸多冤魂得到安息。 凭这一点,白檀断然不会害喻勉,何况在九冥分崩离析后,白夫人试图收回九冥的残余势力时,喻勉为她提供了很多帮助。 白夫人不认为喻勉是好心,他们都不再是当年心思恪纯的少年,喻勉帮她,无非是想把九冥这股势力控制在他认识的人手里。 白夫人心中嗤笑,喻勉作出一副远离朝堂的行径,却对九冥的势力虎视眈眈,可真是引人深思啊。 但说到底,白夫人也愿意跟喻勉合作,毕竟其他合作者只会口头承诺,喻勉可是实打实地帮她收回了九冥的大部分势力。 喻勉的声音打断了白夫人的思绪:“你与其操心别人的生死,不如想想怎么收回九冥,我借给你的人,可不让你来装点门面的。” “……”白夫人轻咳一声,卖惨道:“我一介弱女子,如何跟石介那个莽夫争斗?何况…” “何况他已经与朝廷的人有所勾结?”喻勉漫不经心地叩响茶杯,眸中闪现杀机。 九冥的剩余势力经过内斗厮杀,如今只剩下白夫人和当年同为护法的石介。 白夫人眉梢微挑:“你都猜到了?那你不妨再猜猜,石介投靠了谁?” 喻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玉韘,声音低沉:“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除掉。” “不谋而合。”白夫人拈起茶杯,轻碰了下喻勉的杯壁,含笑道:“不妨再告诉你一件好事,左家五公子左萧然死了。” “哦?” “死于剿匪成功归来的途中。”白夫人意味深长道:“说是有漏网之鱼突袭,左五避闪不及,只好去见了阎王。” 喻勉眸色深沉,心下了然道:“左五虽然是左家最不成器的,但不至于应付不了山匪。” 白夫人轻笑一声,讥诮道:“左家自诩清流,说着不结党营私,但说到底就是自成一派。原先皇帝顾忌着内阁还会给他们几分薄面,可去岁直属于皇帝的六合司被裁撤,皇帝没了左肩,自然也不允许别人踩着他的右臂。” “原先制衡六合司的内阁自然是留不得,左老爷子也算识时务,没等着皇帝下旨便自请废除内阁,也算保全了左家的名声。” “没了内阁,左家就相当于没了依傍。”白夫人翻了个不屑一顾的白眼:“在这种情况下,左家还端着那副清流架子,被人针对,实属活该,他们也该尝尝你受过的罪。” 喻勉思索道:“左五死于非命,这该是别人给左家的敲打。” 白夫人嗤道:“用这么个没用玩意儿来敲打左家?左家又不指望左五来站稳脚跟,要是我啊…” 一抹狠厉之色在杏眸中闪过,白夫人柔夷般的右手作出利刃状,明媚地笑道:“我就绑了左三,看左家就不就范。” 左三公子左明非,字憬琛,为左老太爷左慜第二子所出,幼年因其父母双亡,被养在左慜膝下。 左三公子从小便才思敏捷,行事端方,入仕后,左明非并未选择被他家族势力所笼罩的内阁,反而从刑部底层做起,八年间兢兢业业,处事勤勉,如今已是刑部侍郎。 去岁内阁被裁撤,自此,左家在朝堂上能指望的,不外乎只有左明非,何况左明非从小便被左家寄予厚望,皇帝也曾夸赞左三公子有丞相之才,要是身居高位者想敲打左家,左明非是个不错的人选。 “看来左家确实骑虎难下了。”喻勉眸光微闪,眼底多了几分看戏的悠闲来:“与其被别人利用,倒不如被我利用。” 白夫人噗嗤笑出了声,她用团扇挡住下半张笑面,眉眼弯弯:“行之莫不是赶路赶糊涂了?左家缘何要听你的?难不成,你还真绑了左三?” 喻勉没有应答,只是抬眸勾起唇角,一派慵容。 白夫人扇着团扇打趣:“行之莫要说笑了,我前几日才听探子来报,说是左三抱恙居家,多日未上朝了…”说到这里,她警惕地直起身子,喃喃:“多日未上朝?多日…” 那就是多日不曾有人见过左三。 “你真绑了左三?”白夫人惊诧地问,不待喻勉回答,她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左三又不是左五那个呆霸王,哪里会被你得手?” “兴许,他傻了呢?”喻勉心情颇好地拈起茶杯。 第5章非礼勿视 不待白夫人辨别喻勉话中的真假,雅间外便传来喧哗声,青楼中本就是喝彩喧哗声不绝入耳,白夫人原本并未放在心上,但听其中还有人气急败坏地嘶吼声,“抓住他——” “给爷抓住他!” 谁人不识君 第5节 白夫人微微皱眉,轻言细语道:“一天到晚,总有些杂碎前来生事。”说着,她袅袅地抬了下手,侍奉在门侧的侍女将挡在雅间门口的细纱掀开,露出了外面的光景。 白夫人稍微倾侧身体,往声音源头看去,待看清外面的光景后,她猝然瞪大双眼,随后不可思议地看向喻勉,“是左明非。”她讶然道。 喻勉微微侧首,往外看去。 三楼走廊上,轻盈的绿色的身影飞快地奔跑着,他手里似乎拿了一个什么牌子,还不停地回身炫耀,故意引着人来追他。在他身后,五六个家丁正奋力追逐着,而在家丁的身后,一个衣衫不整的富家公子正骂骂咧咧地跟着。 白夫人眨动长睫,又兀自怀疑:“是他吗?” 喻勉看着那抹畅意潇洒的身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富家公子气急败坏道:“给我抓住他!人呢?都死哪儿去了?养你们一群饭桶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抓不住!” 晚月楼是一栋环形小楼,见追不上人,家丁们便从另一边围上去。 左明非的腰带是他自己胡乱绑的,束缚不住太多衣物,由于跑得太快,他右肩的外裳被风冲到了臂弯,露出了里面洁白的里衣,绿色的外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明明也是衣衫不整的模样,但却不显放荡和无礼,品着有几分潇洒的魏晋风度。 白夫人作询问状地望向喻勉,但喻勉此时却盯着那抹绿色身影,“……”白夫人竟从喻勉的神色里看出几分专注,可那眼神确确实实是看向左明非的。 白夫人坐回原位,她不紧不慢地扇着团扇,打量起喻勉来,心道喻勉这么多年不成婚,不会是因为… 喜欢男人吧? 喻勉不是没感觉到白夫人探究的目光,但他懒得理会,索性一直看着外面的热闹。 很快,两拨人形成夹击之势,左明非被逼到中间,他背靠在栅栏上,唇角噙着笑意,眼角飞快地瞥过楼下。 富家子弟恶狠狠道:“识相点的就把东西还给本少爷,本少爷只剁了你的手脚,饶你一条狗命!” 左明非食指上绕着一个玉牌,眸中闪过狡黠,“想要啊?”逗人一般地开口。 “少废话!” 左明非眉梢微挑,转动的玉牌在他手中停下,他用力一挥,玉牌被他抛了出去。 “接着接着!玉牌要是碎了,你们全都给它陪葬!!娘的,给我抓住他!” 家丁自动分为两拨,一波朝楼下飞奔着接玉佩,一波涌向左明非。 白夫人见状,皱眉站起:“又是张酉这个小霸王,左明非怎么就惹上他了?” 且不说喻勉是怎么将人拐来的,但左明非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在这里出事她难辞其咎,白夫人打算出面调停一下。 谁知她刚迈出雅间,就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白夫人顿住脚步,看到左明非竟是攀上栅栏,随后毫不犹豫往下一跃,直直地从三楼落了下来。 “啊!”白夫人低呼出声,左明非跳楼的架势分明不带半分内力。 朝廷命官该不会命丧于此吧? 这可不赖她,要说这人应该是喻勉绑来的。 白夫人扭头看向喻勉,却见喻勉悠然地呷了一口茶,“……”白夫人握紧了扇柄。 喻勉的眼睛仍望着外面,他看着左明非从三楼跃下,乌发如泼墨被风扬起,衣袂翻飞如溪水浪花。 有一瞬间,喻勉好像看到了左明非脸上的畅快笑意,这不是翩翩风度的君子仪态,而是冲破樊笼的羁鸟归林。 待喻勉前倾上半身,想更清晰地捕捉左明非脸上的表情时,只听“扑通”一声,左明非落入到楼下的水池中。 这水池不浅,上面泊着几艘静止的小舟,有歌女在舟上演奏。 “哎呦!” “怎么回事呀?” “有人掉下来了…” “好俊俏的小郎君哦。” “谁的客人啊?” 白夫人看明白了,左明非早就看准了楼下的水池,她稍微松了口气。 左明非破水而出,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忙脚乱地扶着一艘小舟站稳。 “这边是天外飞仙喽?” “公子可有婚配?” “公子上船一起玩吧。” 看着众多调笑自己的美人,左明非显然不知所措起来,随后他弯了弯眼睛,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表示了自己的友好。 水珠从他脸上滑落,他不适应地站在水中,绿色的外裳彻底被冲到臂弯,虚虚浮浮地飘在水面上,湿漉漉的里衣贴紧上半身,勾勒出流畅优美的线条,原本是情/欲十足的一幕,却因为他懵懂友善的笑容,使这一幕看起来倒有几分月色的皎洁。 美景最怕有人破坏,很快,方才追左明非的张公子带人冲了过来,他怒气冲冲地指着水中的左明非道:“你别动!” 左明非迅速游到一艘小舟后面,躲着不出来。 有歌女调侃:“张公子,在我们晚月楼,你怎么还能调戏起男人来了?” “红荔你别替他说话!这小子坏我好事…”张公子恶狠狠道。 “分明是你欺负人。”左明非悄悄从小舟后面探出脑袋说。 张公子:“放你娘的屁!” 左明非仰脸望着离他最近的歌女,也就是方才帮他讲话的歌女,名唤红荔的。他轻轻拉住红荔的衣角,认真道:“是真的,他欺负一位姐姐,那位姐姐哭喊着求救,他非不听。” 红荔哭笑不得起来,这种事在青楼本就是稀松平常的,这公子行侠仗义行到青楼里来了。 只听张公子呸了一声,恶声恶气道:“你们不是青楼吗?老子来这儿不办事来听曲吗?” 左明非轻哼一声,又躲回小舟后面,嘀咕:“曲子也很好听啊。” “红荔姐姐…”声若蚊蚋的女声响起,还伴随着哭泣:“这位公子…方才是为了帮我…张公子他强迫我…” 正在哭泣的小姑娘身上明显有被凌虐过的痕迹,红荔放下怀里的琵琶,走到船头,她随意张开双臂,轻盈地飞过水池,落到了小姑娘身边。 红荔冷声质问:“张公子,你也是晚月楼的常客,应该知道手腕上系丝带的姑娘是不陪客的吧?” 张公子轻蔑道:“没听说过青楼还挂牌坊的,老子想他娘的睡谁就睡谁!” 红荔怒道:“你…” “嘿,何时让你们老板来陪我,虽说白晚月徐娘半老,可也算风韵犹存,要是她把老子伺候好了,老子赏她做老子的外室…” 缥缈淡定的女声道:“你老子都不敢对我说这种话。” 听到这句话的张公子身形一僵。 红荔看到白夫人后,控诉一般地开口:“白姐姐。” 白夫人微微颔首,她看向被欺凌过的女孩,女孩自责地低头:“夫人…” 白晚月解开身上的白色披风,温柔地披在了女孩身上,柔声道:“你莫着急,且细细说来,在场之人俱是人证,虽说张公子是张太守的儿子,但若是他有错在先,我想张太守必然不会…” “哎哎哎啊!白晚月,今日之事就算了,小爷不跟你计较了。”张公子不耐烦地打断白夫人。 白夫人恬淡一笑:“我看你是醉得不轻。” 半炷香之后,张公子被迫飞出了晚月楼。 “噢——”张公子惨叫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公子!公子!”家丁们急忙追出去。 左明非正看戏看得入迷,白晚月蓦地转身,面对着他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左大人替我家丫头解围。” “你认识我?”左明非好奇打量着这位一巴掌就能拍飞一个人的白衣女子。 白夫人:“……” 两人少时便认识,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变了样子,但至少去岁还在上京见过。 白夫人笑了一下:“左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可不是贵人。”低沉的语调响起,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水池边。 白夫人不明所以地看向喻勉,喻勉随意点了点头,白夫人忽然想起喻勉说的那句…傻了… 难不成左明非真的傻了?白夫人一言难尽起来,她说怎么从方才开始就觉得左明非浑身上下透着古怪。 喻勉看向左明非:“你还打算在水里泡多久?” 左明非对他笑了笑,扶着墙壁爬了出来,待站起身,他对喻勉笑道:“你也不知道扶我一把。” 左明非本就衣衫不整,在水中一闹后,不仅没了外裳,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若隐若现起来。 晚月楼里淑女不多,见到这幅撩拨人心神的场景,姑娘们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左明非,掩面调笑出声。 偏偏左明非不知道自己被调戏了,他见人家笑,自己也跟着笑。 喻勉见状,神色淡淡地脱掉外裳,披在了左明非肩上。 说起来,他竟然有种自家闺女被流氓盯上的错觉,真是怪哉! 第6章镜花 左明非的乌发丝丝缕缕地掉着水珠,喻勉看得心烦,索性摸上他的头,左明非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喻勉并未解释什么,只在掌心蓄力。 左明非试探性地在喻勉手心里蹭了蹭,想起父亲也喜欢揉他脑袋,难不成喻勉也有这习惯?左明非一贯善解人意,于是他更加亲昵地用脑袋拱着喻勉的手心。 感觉到左明非像小动物一样在手心里蹭着,喻勉眯起眼睛:“……” 被喻勉触碰过的地方一阵暖意,紧接着,左明非感到头皮好似笼罩在春日的暖阳下,不多时,发丝就干了大半。 “唔!”左明非瞪大眼睛,他看着随喻勉内力飘动的发丝,惊讶地扑闪着睫毛。 看到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喻勉竟难得没有嫌弃,反而觉得有趣。 手下的发丝已经全干了,喻勉感受着手心处传来的柔顺,佯做漫不经心地收手,五指虚虚地略过左明非的发丝。 手感不错。 “干了。”左明非吹了下脸侧碎发,惊喜地对喻勉说。 喻勉嫌弃道:“别用这张脸作出这么蠢的表情。” 左明非张开双臂,理所应当地望着喻勉,目含期待。 喻勉眸色深沉起来,他恰巧就心领神会到了左明非的意思,只是左明非哪里来的脸来支使他? 谁人不识君 第6节 左明非以为喻勉没明白,于是开口:“帮我。” “……”喻勉转动拇指上的玉韘,目光挑剔起来。 “帮我把衣服烘干。”左明非软着嗓音央求,顺带往喻勉跟前走了两步,他张开双臂像是求抱一样:“帮我嘛。” 喻勉神色难辨起来,一个大男人作出这种孩童才会作出的举动,他本应觉得碍眼,可实话实话,他觉得左明非看起来懵懂极了。 喻勉啧了一声,继而不耐烦地伸出右手。 左明非兴高采烈地握住了,瞬时,从喻勉手心里传出的暖意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湿漉漉的衣物像是春回大地一般,先是干了起来,然后轻飘飘地浮动在空气里。 左明非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衣袍,他顺着鼓动起来的衣袖看向喻勉,喻勉的衣衫倒没有他这么浮动,在这股强大的内力下,左明非看着巍然不动的喻勉,蓦地想起那一句话。 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少时父亲教他诗文,他只晓得这句是夸人的话,此时此刻,他倒咂摸出这句话的意趣来。 左明非歪了下脑袋,星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喻勉。 喻勉也凝眸望着左明非,他觉得左明非歪头那瞬间像只狐狸幼崽,狡猾又不失天真。 “我到今天才晓得,内力原是这样用的。” 调侃的笑声从旁边传来,喻勉斜了一眼过去,他看左明非的衣服干的出不多了,索性收了手。 白夫人款款而出,对左明非福了福身子,含笑道:“左大人安好。” 左明非看她行礼行得好看,也学她福了福身子,友好道:“姑娘好。” 白夫人噗嗤笑了,她弯着笑眸望向左明非,打趣:“天可怜见的,这是哪里来的小可爱?行之,你不妨将他卖予我。” 喻勉竟点了头,“那要看你有没有留住他的本事。” 白夫人眉头微挑,欣然应允:“那便试上一试。” 喻勉招手,示意左明非过来。 白夫人拿出枕脉,“左大人,将手放这上面。”她轻言细语道。 但左明非孩子心性,根本坐不住,眼看喻勉神色不耐起来,白夫人一边把脉,一边笑着问:“小左大人,你为何会出现在晚月楼?” 左明非注意力回笼,安静了下来,洋洋得意地回答:“我回客栈,大叔不在,凌隆说他在这里,我自己找过来的。” 白夫人哄着人说:“哦~你这么能干的?” 喻勉沉声问:“凌隆为何会放你一人出来?”本来就是个傻的,再被人拐跑,这可没地方去寻。 左明非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我甩了他。” 喻勉又黑了脸,左明非抢先一步哼道:“谁叫你出来玩不带我。” 白夫人神色微动,她指尖仍旧搭在左明非腕上,问:“小左大人,你说你如今几岁?” “八岁啊。”左明非自然而然道。 “胡说,你今年该是二十有七。”白夫人悠悠反驳。 左明非皱起眉头:“我没有胡说,我就是八岁。”他征求一般地看向喻勉。 喻勉眸光微动,不发一语。 白夫人又道:“你说你如今八岁,可有何证据?” “我是八岁这年随父亲离开上京的。”左明非咕哝着说。 “如若不是你过了八岁,如何能得知你八岁时发生的事情。”白夫人眼神凌厉起来,她转过桌面的铜镜,缓缓道:“你且再看,镜子里的你像是八岁吗?” 左明非疑惑着往镜子里看去,早先喻勉为反驳他的言论,也曾给他看过镜子,可那时他看到的自己,确实是他八岁时的样子。 现下他心神动荡,再朝镜子里望去时,镜子里突然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啊!”左明非惊呼着后仰,他差点摔下椅子,喻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 左明非惊疑道:“我…镜子…那是…” 喻勉沉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你。” 左明非的眼神中满是惊恐,在他眼里,镜子里那张脸时而是他八岁的样子,时而是一样陌生又熟悉的脸,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变幻莫测… 倏地,喉间涌上腥甜的热意,左明非心神一震,脸色通红地吐出一口血,他脑海里乱成一团,神色恍惚地盯着地面上猩红的血迹,逐渐听到有人在叫他。 “左明非!” “左三!!” 寻着声音,左明非费劲地抬头,他此时才发觉自己靠在喻勉怀里。左明非抓紧搂着自己的手臂,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可头实在太疼了,眼皮似乎也有千斤重,他只能凭着本能,虚弱地开口:“喻兄…” 话还没说完,左明非便晕倒在喻勉怀里。 喻勉搂着左明非,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他问白夫人:“怎么回事?” 白夫人思忖道:“他全身经脉气血倒流,按此迹象,最多活不过一年。” 喻勉一愣,白夫人看向喻勉,挑起眉梢:“你不知道?” 喻勉沉声反问:“我为何会知道?” 白夫人笑了一声,懒懒道:“我以为,这毒是你给他下的。” “毒?”喻勉眉心痕迹愈发深刻。 白夫人反应过来,她奇道:“你是真不知道?” 喻勉后知后觉道:“这么说,他失忆是因为中毒?” “没错。”白夫人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说:“此毒原是我九冥圣物,名为镜花,中此毒者,身体会越来越年轻,等这具身体回到年华最好的时候,便也是这人魂归西天之时。” “镜花是我派一位前辈所炼制,这位前辈的夫人是位难得的美人,二人携手半生,前辈在某天意识到爱妻的容颜不在,十分惋惜,便研制了能使人恢复青春的镜花,他夫人服下后,倒是逐渐年轻起来,但记忆却开始出现混乱,半年后,他妻子暴毙,正是死在了她最美的时候。” “前辈悔不当初,便也服用了镜花,一年后随他妻子去了,所谓镜花水月一场空,倒也不负此名。”白夫人叹息。 喻勉漫不经心道:“说什么容颜老去惹人惋惜,不过是贪图美色的幌子罢了。” 白夫人挑眉道:“没想到到头来竟便宜了你,能看到嫩出水的左三公子,行之你啊,真真儿是好福气。” 这女人的疯话一句接一句,喻勉一般不予理会。 白夫人提醒道:“你没发现左大人变年轻了吗?” 喻勉低头,仔细打量着怀里的左明非,果真看出几分幼态。 “我一眼就发现了,你这反应也太慢了。”白夫人调侃道:“啊~你这兴许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只缘身在此山中…” 喻勉忽视白夫人的胡言乱语,直接问:“镜花是九冥专有的?” 白夫人颔首:“那位前辈只炼制了三颗镜花,他们夫妇二人吃了两颗,还剩一颗,因为是个稀罕物,此前一直被老宗主收在藏宝阁里,后来九冥内部争斗,藏宝阁被洗劫一空,镜花被石介抢了去。” “有意思,方才还说要震慑左家就拿左明非开刀,看来不仅我们想到了,有人也想到了。”喻勉沉声缓缓,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漠然,“左家,危。” 白夫人云淡风轻道:“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坐山观虎斗。” 片刻后,喻勉意识到怀中温热的身体,他低头看向怀里虚弱的人,“这毒可解?”声音带了些温度。 “无解。”白夫人道:“镜花无色无味,就连气血逆行也可解释为练功走火入魔,这毒胜在罕见,若非我早年见过那位前辈,也看不出这门道。” 喻勉兀自沉默着,他不说话时像一团浓重的黑雾,黑压压的气势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白夫人定了定心神,又问:“还未曾问,你们是如何遇见的?” 喻勉将两人碰面的经过说了一遍,白夫人慎重道:“左大人并非莽撞之人,他这般匆忙过来告诉你有危险…行之,你近来要当心。” “嗯。”喻勉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心思显然不在自身安危上。 白夫人看向昏迷的左明非,问:“那…左大人呢?” 喻勉抬手抹去左明非唇边的血迹,淡声道:“若他肯配合,我自然会庇佑他到最后一刻。” 第7章清醒 “他何时会清醒?”喻勉将左明非靠在软塌上。 白夫人摇头:“说不准,气血逆流对身体危害极大,那位前辈的夫人至死都是疯疯癫癫,倒是那位前辈,偶尔会清醒,但想起来的净是些伤心事。” 末了,她补充:“切记,不可再让他对自身产生怀疑,不然只会加剧毒性蔓延,你瞧,”白夫人用团扇点了点左明非,摇头道:“他看起来比晕倒前又年轻了。” 喻勉目光淡淡地落到左明非身上,若他记得不错,他比左明非年长两岁,算来左明非也二十有七了,可现在看来,左明非好似二十出头一般,这个年岁,时间并未在左明非身上留下沉稳的刻痕。 白檀说得对,左明非看起来更年轻了。 “那你方才为何激他?”喻勉的语气不怎么好。 白夫人轻咳一声,说:“我只晓得这一种辨别法子,而且,我也没想到左大人真的中了镜花。” “这毒真的不能解?”喻勉沉思着问。 “你给我些时日,我需得琢磨琢磨。” 喻勉答应了,左右不着急赴任,在此处停留些时日也无不可。 马车到达客栈时,喻勉先行下车,凌隆匆匆迎上来,自责道:“主子,属下该死,左公子跑丢…” “哥!”凌乔从马车里冒出一个脑袋,招手道:“上来搭把手,左公子太长了。” “……”凌隆沉默了。 喻勉已经不管不顾地进了客栈,显然懒得解释左明非为何会出在车上。 凌隆一边帮凌乔背上左明非,一边腹诽左公子也太黏主子了。 凌乔呼出口气,乐呵呵道:“哥,你说上京的姑娘们不得羡慕死我啊。” 凌隆没反应过来:“作何讲?” “我背了左三公子诶,这可是左三公子诶。”凌乔得意道。 “……” 月色朦胧,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缥缈的银色落在窗边的人身上,更衬得此人面若好女,清雅出尘。 长睫遮盖的眼眸缓缓睁开,左明非安静几秒后撑起身子,波澜不惊地打量着所处之地。 这是一家客栈的天字号房。 谁人不识君 第7节 随着记忆缓缓复苏,左明非记起来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为何在此,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于是起身往门外走去。 喻勉在梨树下面站着,月色下,他看起来比夜色还要阴沉。 “喻兄。”左明非温和地唤了一声。 喻勉微顿,侧身看向左明非,目光中不乏探究。 左明非儒雅地施了一礼:“这些日子麻烦喻兄了。”他自然记得失忆后的自己做了多少蠢事,但没关系,左三公子惯会四两拨千斤,喻勉不提他的糗事,他也会三言两语地盖过。 喻勉眉梢微动,他随手放飞石桌上的鸽子,“想起来了?” 左明非犹疑地顿了下,回答:“大致情况想起来了,但许是摔伤还未恢复,脑海里仍觉得昏昏沉沉…” “与摔伤无关,你中毒了。”喻勉直接道。 “……”左明非愣了愣。 “最多只能活一年。” 这语气带着抹似是而非的戏谑,喻勉很想看看,向来处变不惊的左三,在得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后会是什么反应。 左明非先是眸色微讶,继而安静下来,片刻后道:“有人要对左家动手。” 喻勉嗤道:“你还有空操心左家?” “喻兄,左家现下如何?”左明非眉心微动,凝眸望着喻勉。 喻勉本想将他五弟的死讯告知他,但怕左明非一受刺激再恢复成之前的蠢样,只好漫不经心道:“你家的事,我如何得知?” 左明非冷静下来,他屈指揉了下眉心,叹气道:“喻兄莫怪,是我思虑不周了。” 喻勉想起一直缠绕在自己心头的事,直接问:“那日你匆匆赶来,是为何故?” 左明非垂眸,收敛起眼中情绪,温言细语道:“自然是我得知喻兄有危险,前来告知你罢了。” 喻勉将左明非整个人映入眼底,“是吗?”他尾音微扬,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正是。”左明非自然而然道。 阴鸷的威压扑面而来,左明非心中一凛,他后退半步抬手去挡,可他惊觉自己功力全无,以至于这防御在喻勉强劲的功力下显得不堪一击。 喻勉在左明非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色,他微挑起眉梢,幽深的眸子打量着左明非——有意思,是没了武功吗? “唔!”左明非被喻勉轻而易举地压制在梨树上,认清自身处境后,他微叹着抬起手臂,放松下来问:“喻兄这是何意?” “左三,我耐心有限。”喻勉以压倒性的气势睥睨着左明非。 左明非眸中含笑,温声缓缓:“喻兄,这是想…杀了我?” 喻勉脸上露出鄙视:“你说你那日是前来救我的?可那群人的目标分明是你。” 左明非眸光微闪,神色仍旧平静且温和。 “你来找我,是寻求庇护?”喻勉用虎口禁锢住左明非的下颚,沉声问:“还是想借刀杀人,把我也除了?” “喻兄想知道?”左明非并不在意被人这般对待,他态度温和恭顺,仿若在谈论一件寻常事:“那便要看喻兄给出的条件了。” “呵,说来听听。” 左明非握住喻勉捏痛自己下巴的手,轻轻拍了下,示意他力道小一些,叹道:“上京要乱。” 喻勉收回捏着左明非下巴的手,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如今左家危在旦夕,凭我一人之力,不足以挽救。”左明非的眼神冷静且清明。 喻勉大概也明白了,他嘲讽道:“你要我替你救左家?” “我知道喻兄有这个能耐。”左明非道。 喻勉离京后,左明非查到他在上京中留有眼线,而且,这次他跟随喻勉来钱塘,又看到了晚月楼已经被喻勉收入麾下。 左明非弯腰作揖,郑重道:“若喻兄肯答应,在剩下的时日里,明非愿受喻兄差遣。” 左明非还是那个左明非,无论身处何处,他都能快速分清利弊,作出最合时宜的抉择。 喻勉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现在只想知道左明非为何而来,索性先答应了,至于其他的,喻勉道德感一向不高,一切可从长计议,“成交。” 左明非听出喻勉语气中的不屑,这句“成交”里的水分有多大,左明非也知道,但眼下毫无他法,只能暂作妥协,他徐徐道:“我之所以离京,是因为得知我大哥暗中奉陛下之命前往华南道,并且为一个人设下了埋伏。” 听到这里,喻勉神色晦暗不明起来,华南道是他赴任途中的必经之地。 左明非缓缓抬眸,嗓音温润道:“我大哥领兵五千,全是禁军中的精锐。” 话已至此,喻勉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他脸色愈发阴沉——皇帝要暗中除掉他。 “咳咳。”夜风经过,左明非咳了两声,继续道:“我匆匆赶去找你,想将消息告知于你,途中未曾留意自己被人跟踪了,那群人可能以为你是我的帮手,这才动了手…咳,至于那群人,我还没有头绪…” 喻勉察觉到他话中的矛盾,冷声问:“如今朝廷中除了你,左家其他人皆是虚职,陛下重用你大哥,你不仅不帮着他,还偷偷跑来通知我?这是为何?” 这也是左明非所困惑的,他眸中滑过一丝真挚的茫然,苦笑道:“我说我不清楚,你信吗?” 喻勉目含嘲弄:你看我信吗? 左明非叹气:“我好像忘了一些事…说实话,喻兄,我也想不通来找你的缘由,大概是…不想你死于非命?但也不太正常,我断不会如此多管闲事…何况此事与我大哥的前途息息相关…” 顿了下,左明非真心实意道:“如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跑来救你。” 喻勉呵了一声,敷衍道:“左大人果真识时务。” 左明非兀自思索,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救喻勉,总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就是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这件事,似乎就是他要救喻勉的缘由… “喻兄,我中的什么毒?”左明非叹气问。 喻勉嗤道:“现在想起来问了?我当你为了左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左明非目光温和地落在喻勉身上,不作争辩,由于他年轻了许多,这副模样看起来竟然意外乖巧。 “镜花。”喻勉收回目光,三言两语地解释了镜花的来头。 说不落寞是假的,任谁平白无故中了毒都不会轻松,左明非靠在树干上,垂眸思索着什么。 喻勉瞥向左明非,忽然被他脖颈处的梨花吸引住了目光,方才凉风吹过,树上残存的梨花落了下来,有一朵正好卡在左明非的脖领处。 也许真的是年轻了的缘故,喻勉觉得那处肌肤白皙柔嫩,与皎洁的梨花花瓣相得益彰。 喻勉看左明非心神黯淡,火上浇油的心思顿时升起,“左大人何故失魂落魄?”喻勉眼底兴味渐起,语调懒散低沉:“所谓一朝春尽红颜老,左大人却有回春之貌,说来真是惹人艳羡。” “……”左明非眉眼无奈地看了喻勉一眼,苦笑道:“喻兄莫要再打趣我了。” 喻勉忽地凑近,左明非下意识后仰,但他身后是树干,简直退无可退,他紧紧靠在树干上,现下他没了武功,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喻勉望着左明非故作淡定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朝左明非的肩颈处伸手。 “喻兄…”左明非想要制止的声音因为心跳莫名加速而显得底气不足。 这是为何?左明非心中疑惑,难不成是喻勉威压太过?可是方才喻勉袭击他时,他并没有这种心悸。 喻勉收回手时,食指和中指上拈着一朵梨花,“左大人好容色,连梨花都勾了去。”喻勉闲散道,他翻落手心,那朵梨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左明非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些怅然,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清,待他回身,喻勉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皱眉望着地上的梨花,更加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第8章警告 白夫人再次见到左明非时,明显察觉到他气质的变化,“白姑娘,好久不见。”左明非清和点头,笑意温润。 “看来左大人是恢复神智了。”白夫人盈盈施礼。 左明非玩笑道:“托白姑娘的福。” 他指的是前几日白夫人用言辞激他吐血之事,但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只是简单地表明善意。 白夫人莞尔,轻巧抬手道:“随我来。” 走进晚月楼,几个眼尖的姑娘瞧见了左明非,打趣道:“小郎君又来了。” “公子今天还想戏水吗?” “要不就住下吧。” 左明非笑意清淡,不同于之前的懵懂单纯,他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宁和,让想上前调戏的姑娘望而却步,“叨扰各位了。”他打过招呼,不疾不徐地跟上喻勉。 “喻兄,这晚月楼建构精妙,不知请用的是哪里的精工巧匠?”左明非原本落后喻勉半步,问话时他状若无事地上前半步,看起来对头顶的雕梁很是欣赏。 喻勉侧眸横了左明非一眼,只见左明非神色谦和专注,看起来无害极了。 这种事本应问白夫人,左明非直接问他,无非是想看喻勉与晚月楼的关联程度,简而言之,左明非在琢磨晚月楼的真正主人。 喻勉放慢脚步,“喜欢这里?”他语气闲散,故意曲解左明非的意思。 闻言,左明非心知自己的试探已被察觉,只能佯作随意道:“是不错…” “左老太公知道左大人的雅趣吗?”喻勉挑眉问。 左明非微顿:“雅趣?” 喻勉懒懒道:“不知上京的青楼同晚月楼相比,哪里更入得了左大人的眼?” 左明非听明白了喻勉话中的调侃,“喻兄误会了,我并无此等雅趣。”他颇有些哭笑不得。 “是么,我瞧你前几日在这里玩得很是开心。” “说起来,还要多谢喻兄这一路的照拂…喻兄。”左明非正自然而然地忽视喻勉话里的调侃,未曾料到喻勉蓦地停下,并朝他欺近一步。 “避重就轻,左三,我该说你的话术高明吗?”喻勉这话暗指左明非之前的试探,但并无半点诘难,反倒有几分看笑话的兴味。 左明非薄唇弯起,不慌不忙:“论起郢书燕说,喻兄也不遑多让。” 两人虽是气场相斥,但过近的距离反而勾勒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缱绻,尤其是喻勉收敛气势地恐吓,左明非又不作防备地反问,此情此景,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白夫人端着茶水走近,她目光逡巡在二人之间,笑道:“行之,这下你不亲上去就说不过去了吧?” “……”喻勉眉峰蹙起,瞥向白夫人。 “姑娘说笑。”左明非佯作无事,低头整理自己整齐的袖口。 白夫人赔笑:“不过是玩笑话,二位莫要放在心上。” 走进房间,白夫人放下杯盏,主动道:“我这几日翻阅了九冥的残卷。”左明非武功尽失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左明非谦和道:“劳姑娘费心。” “可惜我手中残卷多为武功秘籍,对镜花的记载少之又少。”白夫人敛色道:“不过针对大人武功尽失的状况,我倒有些推断,眼下大人全身经脉气血逆流,运功时自然不能同以往一样,我在想,大人若是能将您之前的武功路数反着来,会不会…有所改善?” 谁人不识君 第8节 左明非收拢掌心,思索起来。 白夫人又道:“我也只是推断,练功本就讲究循序渐进,一招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若非危机时刻,大人还是不要用这倒行逆施的法子为好。” “多谢白姑娘提醒。”左明非垂眸深思,若他寿数只剩一年,武功倒不是最要紧的,眼下重要的是找到下毒之人,还有究竟是何人要对左家不利? 以及,喻勉的真正目的。 喻勉不仅在上京留了眼线,还在暗中收拢了江湖势力,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与世无争的做法,左明非主动提出留在喻勉身边,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不过,有行之在,左大人应该不用担心自身安危。”白夫人正经不了几句,又开始给自己找乐子,她意味深长道:“毕竟此番左大人不顾个人安危,千里迢迢过来保护行之,真是情深义重。” “……”左明非客气地笑了下,然后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看样子有些回避这话题的意思。 白夫人可不管他回不回避,兀自感慨道:“多亏你提醒行之不走华南道,不然他可就危险了。” 左明非:“…是喻兄吉人自有天相。” 白夫人连连点头,真挚道:“左大人真是福星,行之也算是福星高照了。” 左明非:“……”这就无话可说了。 白夫人双眸泛起碧波,潸然道:“我兄长在天有灵,得知你们如此相亲相爱,便也能安息了。” “……” “白檀!”喻勉忍无可忍地出声,他不耐烦地警告:“我没时间听你废话。” “好嘛~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白夫人优雅擦去自己虚伪的眼泪,对左明非盈盈一笑:“人家也是想同左大人追忆往昔…” “咔嚓”一声,喻勉手边的桌角瞬时化为齑粉,这举动宣告着某人耐心告罄。 对上喻勉冷沉的眸子,白夫人瞬时坐直身体,敛色道:“所谓对症下药,我需得知道镜花的配方,简而言之,我需要《九冥毒经》,那上面也许有镜花的记载,但那东西在石介手中。” 喻勉低笑出声,他用耐人寻味的语气问:“你说这么一通话,究竟是真的有办法,还是想骗我替你除去石介?” “我确实有自己的私心。”白夫人柔夷般的双手倒了杯茶,示弱一般地放在喻勉面前,慢条斯理道:“但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 “你想把我当刀使,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喻勉不为所动,目光沉沉:“除掉石介是你的事,而非我的,” 白夫人泰然自若道:“我除掉他要好几年,左大人可等不了,除非…” 她轻笑一声,百无聊赖地瞥了眼左明非,又望着喻勉,笑道:“除非你不在乎左大人的生死,天可怜见的,他可是为了你…” “我并不在乎。”喻勉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白夫人冷笑出声,眸光锐利:“行之,你还真担得起一声冷心冷肺。” “白檀,这半年来你为了收回九冥残部,让我的人冲锋陷阵,其死伤无数,你却坐享其成,这些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看着两人发生争执,左明非虽是不明,但也没有贸然出声,说句实话,他还有些乐见其成,毕竟从二人的争执中,他能得出许多消息。 白夫人先是呼吸微滞,继而随意笑了下,“行之何必与我分这么清?我的不就是你的?” “只是你太心急了。”喻勉叹气,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左手,只见他手背皮肤下似有什么凸起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左明非眉心微动,想要看清那东西的同时,也留意到白夫人身形一僵。 喻勉漫不经心地翻转手掌,那东西从手背蠕动到掌心,随后在掌心中间破皮而出,黑色的虫子接触到空气,尽力避开掌心血迹,触角试探性地张望着。 喻勉随意甩了下手,黑虫掉落在地,它正要兴高采烈地撒欢,黑压压的阴影笼罩过来,顷刻间,它便死无葬身之地。 “这蛊虫是那日喝茶时下的吧?”喻勉抬脚,不以为意地看了眼地上不成形的虫尸。 看到蛊虫被喻勉踩死,白夫人瞳孔骤缩,她不由得后倾身子,声音干涩道:“行之…” 摧枯拉朽般的压迫骤然逼近,喻勉已闪至白夫人面前,白夫人还未来得及防备,就被一只遒劲如鹰爪的手扼住了脖颈,“呃…”她双目不自然地上翻,痛苦地抠抓喻勉的手。 喻勉不为所动,他冷淡注视着白夫人:“你很聪明,但不是任何人你都能利用得来,你可知何为聪明反被聪明误?” 白夫人痛苦地挣扎着:“喻大人…咳…” 与手上的强势不同,喻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百无聊赖,“你之所以敢在今天提出这种无理要求,无非是以为在左三面前我不会难为你,但是你高估了我对你的信任。” “我可能会容忍白檀,但是十载蹉跎,白夫人,你还是当初的白檀吗?” “咳…呃!”白夫人察觉到喻勉并无杀意,但这濒临窒息的感觉总不会太好受:“放过我…” 喻勉语气淡漠地告知:“你是白晚月。” 这话在白夫人心中掀起惊涛巨浪,生理性的泪水在她眼尾若隐若现,她索性放弃挣扎了,两行清泪随之滑落,“……” 喻勉松开她,警告:“别再搞这种小把戏。” “呵…”白夫人伏在地面的虚弱模样看起来让人心生不忍,可她突然愤恨抬头,目带挑衅地看向喻勉,“我想靠自己安身立命,有错吗?” 喻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让白夫人清醒过来,喻勉压根不在乎她口中的对错。 白夫人顺着胸脯,逐渐平静下来,她轻笑一声,抬手抹去脸上泪痕,恢复了之前的云淡风轻,悠然道:“行之,你有多阴晴不定你自己知道,没错,现下你与我是合作,但万一哪天我对你没用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伤害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总得为自己多做打算。” “巧舌如簧。”喻勉一边起身,一边问:“找到石介要几日?” “我尽快。”白夫人心有余惊,她心知惹怒到了喻勉,但此时同喻勉闹翻对她没什么好处,可这关系要如何修补? “白姑娘当保重好身体。”左明非倒下一杯茶放到白夫人面前,白夫人抬眸,回以谢礼。 左明非仍旧彬彬有礼,有意无意般道:“若白兄在世,定不愿看姑娘与喻兄闹成这样,姑娘今后当慎重行事。”说完,他随之起身,打算同喻勉离开。 白夫人灵机一动,望着喻勉的方向,急声道:“二哥!” 喻勉当年师从她父亲崇彧侯,更与她兄长白鸣岐亲如兄弟,白檀那时候将喻勉当成自家人,自然也就唤喻勉二哥。 完全消除与喻勉的芥蒂并不可能,白夫人只盼他还念着与父兄的旧情。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喻勉确实停下了脚步,但并未回身。 “下蛊这件事,是我不地道,但请二哥相信,我并无伤你性命的意思。”白夫人声音微颤:“还望二哥看在我父兄的面上…莫要同我计较。” 喻勉迈过门槛,不咸不淡地留下一句:“不然你以为我为何留你一命?” 白夫人:“……”多余打这张感情牌。 第9章各取所需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过道上,察觉到左明非几次三番投来的目光,喻勉面上毫无波澜,头也不抬地问:“觉得我没人性?” 左明非唇角勾起,坦然自若道:“我没说。” “知道我为何带你来吗?”喻勉漫不经心地瞥过左明非。 左明非放慢语调,半是玩笑半是顺从道:“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若你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左三,对你我不会像对待白檀那样手下留情。”喻勉淡声警告。 左明非失笑:“原来你有手下留情吗?” “我并未同你说笑。”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左明非闲适又不失风雅地靠在车壁上,浅笑道:“喻兄,我没资格置喙你的做法,更没立场指责你什么。” 喻勉嗤道:“你以为我没看出来是你提醒的白檀提她父兄?” “喻兄这可就冤枉我了。”左明非说的有理有据:“你与白姑娘闹那么僵,日后见面不免尴尬,此时将气氛圆回来,不也是为以后做打算吗?” “多事。”喻勉评价,他漠然道:“白檀作出那样的决定时,就该料到这样的后果。” 左明非看向喻勉搭在膝头的左手,喻勉留意到他的目光,便漫不经心地翻开掌心,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已经止血了,“想问那蛊虫为何对我无用?”喻勉随口问。 左明非盯着他掌心的血洞,摇头:“不是…” 喻勉懒得听他口是心非,闲闲道:“我早年为活命试过许多药石,身体与常人有异,虽不至于百毒不侵,但小小蛊毒,奈何不了我分毫。” “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左明非贴心道。 喻勉将胳膊随意搭在窗沿,百无聊赖道:“告诉你这件事,无非是想警告你,别做一些给我下毒的蠢事。” 左明非好笑又无奈道:“喻兄,你大可放心,我绝无害你之意,何况现在我武功尽失,便是要害你,也无能为力。” 喻勉:“下毒不需要武功。” “……”左明非被噎住了。 喻勉横他一眼:“你最好记住。” “是是是,我记下了。”左明非含笑应道,他无从辩解,只好顺从应下。 喻勉的胳膊搭在窗沿,受伤的那只手自然垂落,左明非坐在车窗一侧,垂眸就能看到喻勉受伤的掌心。 喻勉正在闭目假寐,忽觉手掌被什么柔软的布料所包裹,他睁眼,看到左明非手里拿着帕子,一边避免碰上他,一边帮他包扎伤口。 “别动。”察觉到喻勉要缩手,左明非攥住喻勉的小臂,抬眸注视着喻勉,语气认真:“就快好了。” 喻勉微挑眉梢,果真没有再动,只是语带嘲讽道:“多此一举。” “聊胜于无罢了。”左明非坐直身体,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公子,无论何时总是仪态无暇的。 喻勉果断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谈话,直接问:“左萧穆还在华南道?”他口中所提之人是左家的长孙,也就是左明非的大哥,被皇帝派去华南道埋伏他的人。 左明非微拢领口,“我不清楚。” “不清楚?”喻勉语调微沉。 左明非适时咳出声,含星蕴水的眸子温驯地望着喻勉,道:“喻兄,我刚恢复神智没多久,这些事,你不应该比我清楚吗?” 喻勉轻呵出声,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神色,“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喻兄,我很好奇,我武功尽失,还身中剧毒,你留我在身边有何用?”左明非嗓音清润,好似真的好奇一般地偏了下头。 喻勉略略扬眉:“不是你自愿留下的吗?” “……”左明非语顿,真是在喻勉这里套不出半句真话。 喻勉盯着左明非的脸,继续道:“你自己说的,只要我帮你挽救左家,你便供我驱使。” 左明非垂眸敛笑:“我竟不知,在喻兄眼里,我能与整个左家相提并论。” 喻勉轻笑出声:“聊胜于无罢了。” 相似的话语,说出来的人不一样,说出来的意思自然也不同。 两人之间虚与委蛇,都不能从对方嘴里套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索性闭口不言,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掀起车帘,望向车外。 凌隆骑马经过窗边,他留意到左明非的目光停在一个卖泥人摊贩上,出于残存的老妈子心态,他询问:“公子想要泥人?” 谁人不识君 第9节 左明非微怔,继而收回目光,含笑摇头:“没有。” 凌乔噗嗤笑了,打趣道:“公子这么大的人了,竟还喜欢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可能是左明非脾气太好的缘故,凌隆凌乔两兄弟亲近他比亲近喻勉许多,起码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打趣喻勉。 左明非用眼神数落了凌乔一眼,但没什么威力,反倒被凌乔挑衅回一个鬼脸。 左明非含笑摇头,收回目光。 “喜欢泥人?”喻勉不知何时睁了眼,看着左明非戏谑道:“那便让凌乔买了来,他还不至于连个泥人都买不起。” 主仆三人恶意打趣,左大人形单影只,一时落了下风。 看着惯会八面玲珑的人不知所措,这无疑是件乐事,当然,如果这个人长得不错,那就更加赏心悦目了。 喻勉故意提起:“你八岁时候比现在坦率多了。” 左明非无言以对,为何提起这件事? 望着那对渐渐染上绯色的耳根,喻勉眸光微闪,似随意似恶意道:“起码不口是心非。”他嗓音低沉,这样慢条斯理地讲话,平添出几分暧昧缱绻。 “……”绯色从耳根蔓延到耳尖,感觉到耳朵传来的热意,左明非愣神,他并不是容易被挑衅到的人,约摸是耳朵也中毒了。 “除了爱哭以外,并不招人烦。”那撩拨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左明非兀自镇定:“喻兄说笑了,此前是我失智所为,并非我本意…” “左三。” 慵懒沉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这笑意别有深意,竟让行事端方的左大人不太敢应答。 虽然左明非没有回应,但这并不影响喻勉偶尔兴起的恶趣味,他悠然道:“你脸红什么?” “……” 先前在上京,喻勉满心都是复仇大计,以至于他没心思去考虑其他,现下仇也报了,冤也平了,他空闲下来,阴谋算计暂时被搁置,他忽然生出闲心,百无聊赖地思索起来左明非的名声到底是哪里来的。 要说天赋名声,在左明非之前,名头最盛的是当属当年的崇彧侯世子——白鸣岐。 说起来,白鸣岐当年差点成为左明非的姐夫,为了讨人家姐姐欢心,白鸣岐和左明非很是亲厚,这种亲厚不像他和喻勉一起长大的兄弟情谊,而是身为长辈给小辈以身作则的自觉,因此,要说才气,左明非和白鸣岐是有共同之处的。 除却才气,左明非自有本身的风骨和过人之处,至于像人品秉性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吹捧左明非的人已经说得够多了,喻勉懒得深究,在他看来,左明非有口皆碑的原因不外乎是—— 长得好。 马车到了客栈,凌隆还未来得及通报,便见一个素衫身影下车,朝客栈里面走去,这身影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凌隆奇道:“左公子走那么快干吗?” 凌乔伸了个懒腰:“废话,你敢同主子呆那么久吗?” 说的也是,兴许是被主子恐吓了。 晚市热闹,左明非颔首穿梭在人群中,不久后停在一家书肆门前,进门后,他缓缓路过悬挂的字画,最终停在一幅雪中劲松前,店家过来问:“客官,您看点什么?” “这幅雪松图,可以送给我吗?”左明非举止仍是温文尔雅,只是言辞无状,像个文雅的流氓。 店家愣了下,原本以为这文雅公子是什么贵客,现在看来,怕是脑子不太好,于是他嗤道:“客官,您可知这幅画是何人所画?” “翰林院画侍诏,姚松。”左明非笑意温润。 店家得意道:“正是,姚先生可是陛下亲封的御画师,文人名士那可是争、相、求、画,咱家店里也只剩下一幅,您要是不买啊,多的是有人求破脑袋。” 左明非的目光落在画上,雪景苍茫寂寥,孤松挺拔嶙峋,他惋惜道:“姚观人擅长描摹人物神态,他最出名的当属那幅百花娘娘图,画景并非他所擅长。” 店家还未出声,就听屏风后有人不悦道:“那依你看,这幅画值多少钱?”话音落,一个满身墨渍的公子从屏风后拖拉走出。 他眼底青黑,清瘦的身形几乎淹没在宽大的衣袍中,活像个夜游鬼。 左明非笑得从容不迫,温声回答:“这画出自你手,自然是最好的。” “夜游鬼”满眼讥讽,哼道:“你是会做人,好话赖话都让你说了。”说着,他毫不留情地扯过那幅雪松图,三两下就给撕烂了。 店家心疼得手足无措:“哎呀,哎呀先生啊,您这是干什么?好好的画儿,您可是画了半个月呐。” 姚松将碎纸扔下,没好气道:“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大呼小叫?行了行了,你上茶来吧。”他示意左明非跟自来,“等你快俩月了,再不来我就走了。”姚松在案几后落座。 左明非坐在他对面,“出了些事。”他道:“我差点忘记与你有约,直到看见你在泥人摊贩前留下的记号,我才想起来。” 姚松玩笑道:“这都能忘?痴呆了?你和你家老爷子换脑子啦?” 左明非揉了揉眉心,叹气:“我中毒了,一些记忆的细节始终想不起来…” “中毒!”姚松打断他,严肃道:“什么毒?谁给你下的?是不是喻勉?我就说他心狠手辣狼心狗肺,你先前去找他我就不同意!” “不是他。”左明非安抚道:“观人,你先别急,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何要去救喻勉吗?” 姚松惊讶:“你连这都想不起来了?” 左明非摇了下头。 姚松皱眉道:“我不知道啊,你当时行色匆匆的,要我提前过来钱塘将你的一处园子收拾出来,我当时还猜测你是不是在这边藏了什么外室,谁知你告诉我喻勉有危险,说等救下他之后在这里同我会和,还再三拜托我不准说出去,我当时正好也…也有事不想呆在上京…” 左明非颔首:“这我记得,八公主要嫁给别人,你心如死灰,便想远离上京这块伤心地…” “我用得着你提醒我!”姚松大喝一声,随即他半信半疑道:“不过你连这事都记得,为何去找喻勉却不记得?” 左明非颔首:“我隐约记得自己要去救他,却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救他…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救下他,不管是对左家,还是对我,都毫无益处。” 姚松讶然地打量着左明非,乐道:“行啊左憬琛,你这中个毒反倒是不糊涂了。” “糊涂?”左明非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好友。 姚松:“对啊,你先前对喻勉掏心掏肺的,不仅跟他一起忤逆陛下,还陪他找崇彧侯府未曾谋反的证据,又和他一起在寒冬腊月蹲大狱,后来得知他要离开上京,又千里迢迢回来为他送行…” 随着姚松不满的声音,一些模糊的回忆如同春芽破土一般在左明非心底萌生—— 龙颜大怒之下,两个身影直挺地跪在御前,一个清隽如竹,一个阴沉孤傲。 平反冤案中,喻勉杀伐果决,几次三番得罪官员,左明非周游在形色之中,为喻勉减轻了大半负担。 当雪花从窗外飘入大牢,左明非躺在石床上高热不断,喻勉冷着脸为他输送内力。 孤坟前,左明非望着喻勉的马车渐行渐远,难言的失落从回忆里蔓延到心底… “…没有白兄就没有如今的我,他故去多年,如今与他有交际的也没多少人了。” 左明非眉心微动,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行为寻找理由:“喻勉是白兄至交,能帮到他,也算是对白兄有交代了。“ 姚松发出疑问:“你想对白鸣岐有交代为何不去照顾他的亲妹妹?再说,喻勉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帮助的吧。” “……”左明非被问住了,兀自不解起来。 姚松语气认真:“毕竟他不弄死所有人就不错了,要我说你就多余去救他。” 确实多余,左明非心下惋叹,现在他不仅中毒了,还失忆了,连武功都没了。 “话说回来,你这毒如何解?”姚松担忧道:“究竟是何人要害你?” 左明非思忖:“害我之人恐怕就是对左家不利之人。” 姚松挠挠头,叹道:“憬琛,你就别再思量左家了,左家还有那么多活人呢,你想想你自己,你到底中的什么毒?” 左明非三言两语地解释了自己所中之毒,姚松又气又急:“这些邪门歪道是闲着没事了吗?净炼制一些逆天的玩意儿,不行不行!你现在跟我走,我与扶苏谷的言神医是朋友,他一定有办法给你解毒。” “观人。”左明非握住姚松拽着他的手臂,坦然道:“我现在不能走。” 姚松愤然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至多活一年’!” “我无意让你生气,只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随时都会失去神智,”左明非闭了下眼睛,神思清明道:“在此之前,我要做的还有很多。” 姚松烦躁道:“多什么多?而今天下太平,朝政安稳…” “安稳不了多久了。”左明非目光旷远,神色凝重,片刻后,他对姚松道:“如今你已离开上京,就别再轻易回去了。” “我用你替我打算!”姚松呛他一句,旋即闹心地问:“你真不跟我走?” 左明非笑道:“我若是随你离开,怕是没出城门就会被喻勉抓回去。” 姚松奇怪:“他抓你干吗?” “做人质。”左明非早就心下了然,他回忆着从清醒至今同喻勉相处的桩桩件件之事,缓慢道:“他需要用我牵制住左家,我也想查清他在干什么,而且,我身中之毒来自九冥,他身边就有九冥的人,可能会有转机,我们算是…各求所需。” 第10章泥人 凌隆在喻勉门前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他跟丢了左明非,自觉来领罚,也是他大意了,以为左明非武功尽失,不用特意照看。 算起来这次,他已经弄丢左明非两次了。 凌乔站在喻勉门口,看着自己哥哥受罚,他既心梗又无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凌隆,恨不得代他受跪。 房门被“嘎——吱”一声打开,凌乔比凌隆还慌张地看向喻勉,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喻勉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淡声吩咐:“你明早便回琅琊吧。” “属下…领命。”凌隆低头称是。 琅琊喻氏,坐拥天下第一大书院,书院教授文武全才,凌氏兄弟二人以及喻勉的诸多护卫,皆是出自琅琊书院。 凌隆幼时被喻勉救下并送入琅琊书院,勤修五年,终于站在了恩人身边,眼下却因为这细枝末节的错误要被送回书院,丢人且不说,可谓是十分憋屈。 “主子,凌隆不是故意的…”凌乔忍不住求情。 喻勉的眼风略过凌乔,凌乔急忙咬住舌尖,低声道:“是属下僭越了。” “下去吧。”喻勉浑不在意道。 凌乔过去搀起凌隆,凌隆推开他,低声训斥:“以后在主子跟前,别没大没小的。” “哥…”凌乔委屈地望着凌隆。 凌隆暗叹一声,和凌乔一起离开,走到没人的地方,他从胸前掏出一块凉透的烤红薯,安慰凌乔:“不是说想吃吗?现下厨房没人,去热一热。” 凌乔捧着红薯,憋屈道:“你不会是为了给我买烤红薯,才跟丢左大人的吧?” “总归是我不小心,与你无关。”凌隆拍了拍凌乔的后脑勺,交代:“我不在时,保护好主子,别总跟李扬他们拌嘴。” “谁让李扬总炫耀他们暗卫厉害,我们近身保护主子,更厉害的好不?” 左明非走进客栈,偌大的客栈里除了喻勉,空无一人,喻勉闲闲地坐在过道旁的椅子上,油灯点点,他旁若无人地翻着一本书,哪怕听到左明非的脚步声,也并未抬头。 谁人不识君 第10节 “喻兄。”左明非出声提醒:“灯太暗了,对眼睛不好。” 喻勉神色从容:“回来了?” “嗯,我和凌隆走散了,便四处逛了逛。”左明非简单交代,看喻勉没有继续搭话的意思,他顺势道:“我先去休息了,喻兄,你也早点休息。” 喻勉仍旧无动于衷,左明非面无波澜地经过,喻勉蓦地出手,他一掌击向左明非的侧腰,左明非见势不对,闪身躲开这一击,他眉梢微挑,语气无辜:“喻兄?” 喻勉已经起身,他陡然发力,逼得左明非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这姿势诡异的熟悉。 带着压迫的气息太过接近,喻勉低沉的声音响起:“袖子里藏了什么?” 左明非虽处下风,但神色并不慌乱,他笑道:“哪有什么?” 喻勉劈手拍落他的手腕,“啪嗒”一声,一个物件从袖口掉落,滚了几滚,摔掉了些什么。 是一个泥人,但被摔碎了胳膊,看身形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喻勉挑眉看向左明非,左明非低咳一声,不自然地垂下头。 “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招?”喻勉审视着左明非。 左明非俯身捡起地上的泥人,递给喻勉,和声道:“我听你今日总是提起泥人,便猜测你大概喜欢,就找人捏了一个,那老板没见过你,全凭我口述,耗时久了些。” 喻勉蹙眉盯着左明非,眼神似乎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你看一眼,捏得挺好的,眉头都捏起来了,可像了。”左明非将泥人往喻勉眼前又递了递,含笑道:“我未曾想到,喻兄你竟然喜欢这种东西。” 喻勉看也不看一眼,“我不喜欢。”他凉飕飕道。 左明非微笑颔首:“口是心非吗?” 左三是在报复他车上的揶揄?左三还会报复人? 这个认知让喻勉多看了左明非几眼。 左明非笑意温润,灯色迷蒙下,他的脸像是上好的玉雕,泛起柔和的光晕。 喻勉眸色微凝,指尖不经意地掠过腰间玉牌。 这玉牌润泽,已经被人把玩了很久,一时间也说不来左明非的脸和玉牌哪个更适合被赏玩。 喻勉伸手拿过左明非手中的泥人,左明非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直到他眼睁睁地看着喻勉用拇指凶残地摧毁了泥人的脑袋。 泥人脑袋可笑又可怖地垂在身前。 好幼稚,左明非心想,但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你赔我。”他声音温和悦耳,还带着一丝理直气壮。 喻勉呵了一声,反道:“不是送我的吗?” “你不是没要吗?”左明非抬眸,撞进了喻勉眼中,这双幽深暗沉的眼睛,他似乎很熟悉,连带着心口都传来怪异的感觉。 喻勉正要讽刺几句,可左明非望着他的眼神实在是奇怪,有茫然,有不解,有困惑,像是一头迷失方向的幼兽,“……”喻勉心下微动,抬手靠近左明非的下颚。 左明非适时侧脸,避免了与喻勉的触碰。 喻勉的手停在左明非脸侧,他只思考了一瞬,还是遵从本心地靠近左明非,不容拒绝地托起左明非的脸,“不如,赔个你?”喻勉的语气不像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陈述自己的决定:“左大人这张脸,若是捏出来做招牌,一定很值钱。” “莫非喻兄穷得只能让我去卖脸?” 真是魔怔了,左明非心想,他分明有机会推开喻勉,为何要说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喻勉听不情绪地嗤了声,他百无聊赖地收手,后退开来,懒懒道:“左大人觉得自己很好看?” “……” “歇吧。”喻勉重新落座,并不看左明非。 左明非思索片刻,在喻勉面前落座,认真道:“喻兄,聊一聊?” “你虚言我假语,有什么可聊的?”喻勉无动于衷地拿起书。 “那就看你是想要一个有用的人质,还是没用的人质。”左明非开门见山道。 喻勉脸上露出鄙视,嗤道:“怎么?和你同伙见面后,觉得自己势单力薄,考虑与我真心换真心了?” 第11章夜袭 “只是,”喻勉话锋一转,不以为然道:“如今的你,配跟我讲条件吗?” 喻勉这个态度,左明非并不意外,喻勉整个人好似铜墙铁壁一般,他愿意透露出的东西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不愿透露的东西也不会让人知道一星半点。 左明非后退半步,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若是喻勉同他交心了,那才是奇怪。 “既然你已经知晓自己是人质,那就做好人质,别再想一些徒劳无功的事。”喻勉懒散道。 “……”这话就有些折辱人了,左大人何曾被这般对待过?从出生起便没有。 好脾气如左明非,此刻也顾不上以礼待人,他侧身往楼上走去,招呼也不打一声,只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衣角风,风起风落,掀动了喻勉鬓角的碎发。 从衣角风的大小可以判断出,左大人的心情不怎么愉悦。 发梢扬起又落下,扫过了喻勉的唇角,仔细看来,这唇角还带着微许恶意得逞后的满意弧度。 适夜,左明非躺下后,蓦地嗅到一股甜水味,这不像是凌隆身上的味道,他轻声呼唤:“凌隆?” “我哥不在。”房梁上倒掉下来一个人,语气不怎么友善。在昏暗中,凌乔双腿勾着房梁,抱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晃着。 “凌乔。”左明非听出了这人的声音,又问:“你兄长呢?” “哼。”凌乔皱眉说:“走了!被主子扔回老家了!” 左明非约摸明白了几分,他在黑暗中扬起唇角,和颜悦色道:“他武功底子不扎实,确实需要再磨炼。” 凌乔不满道:“我哥哥是因为跟丢你才被主子扔回去的!” 左明非微叹:“是么,那你主子真坏。” “……”凌乔眨了下眼睛,忙解释:“我可没有怪主子的意思。” 左明非看向凌乔的方向,同情地问:“他经常苛待你们吗?” 凌乔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哪里抵得过左明非这只老狐狸,三言两语就被他绕了进去。 “才不是。”凌乔眉头舒展些许,别扭道:“我主子从未苛待过我们,他还救过我和哥哥的命,你少听朝廷的人胡说八道。” “哦?他还会救人?”左明非语调微扬。 “当然了,我家主子可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凌乔洋洋得意道:“想当年我们初到桑海,那里灾民遍地,当地县官苦于流寇作乱,根本管不着百姓,是我家主子带着我们打家劫舍…哦不,是打匪劫寇,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求爷爷告奶奶…” 左明非没忍住轻笑出声,这小孩儿倒是有趣。 凌乔当即就不乐意了,“你不信?我主子师从崇彧侯,十四岁起就跟老侯爷上了战场,别说是打土匪了,哪怕是打图戎人都不在话下!要不是当年因为乌衣案,老侯爷被诬陷造反殒命,我家主子说不定现在早就是大将军了,何至于跟那群浑身上下只剩舌头的文官打交道,哼!” 文官之一的左大人:“…是么。” “左大人,我没说你,我知道,你待我家主子是极好的。”凌乔晃着双腿,在空中荡来荡去。 左明非若有所思道:“极好?” 凌乔道:“是啊。” 左明非温和平静道:“若你指的是为了平反乌衣案我和他一起下狱那回事,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朝堂之事我不懂。”凌乔道:“可你对主子确实好啊,先时回京,人人都对我们避如蛇蝎,只有大人你来拜访,之后还送吃送喝,又几次三番维护我家主子的名声,不然你以为,我和哥哥为何对你这么好?” 脑海中,关于喻勉的记忆好似一汪深潭,潭上笼罩着缥缈的水雾,只有等人提起,寻着那一星半点的痕迹,左明非才能在水雾中影影绰绰地看清些什么,却都是转瞬即逝,徒留下似是而非的落寞感觉。 倏地,凌乔空翻落地,他利落地抽出腰间横刀,对门口作出防御状,警惕道:“左大人小心,有人闯进来了。” 光影翕动,几丝微弱的气流席卷过鼻尖,左明非微叹:“晚了。” 话音刚落,凌乔呼吸一滞,被人从身后扼住了脖颈,“啊。”他低呼出声,手腕一疼,掌心中的横刀被人卸下,却没有落到地上,只是落在一个黑靴的鞋尖上,之后被人轻巧一踢,这把横刀落入到别人手中。 “别动。”钳制住凌乔的人警告。 凌乔抬腿便踢,却被人提前一步踢中膝盖,不受控制地单膝下跪,“你是谁?”凌乔吃痛,恨声问。 刺客用那把夺来的横刀对准床上的左明非,“你敢出声我就杀了他。”他一眼看穿了凌乔和床上人的主仆关系,便用左明非来威胁凌乔。 凌乔着急起来,他武功并不弱,但现在被人碾压式地牵制住,可想而知,这刺客的武功有多高。 窗外动静大了起来,似乎有两波人在无声打斗。 “该死。”男人低骂一声,他嗓音尖细,听起来十分违和,他警告左明非:“还有你,不想这孩子死就闭嘴!过会儿要是有人来问,你知道该怎么说,清楚了吗?” 左明非语气平和地问:“是段公公吗?” 男人身形一滞,眸光锐利起来,他掐着凌乔脖子的手不由得收紧。 左明非从黑暗中起身,声音温和悦耳:“公公莫慌,是我。” 看到修长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段郭芳的语气中有丝诧异:“左大人?” 左明非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颔首:“是我。” “你为何会在这里?”段郭芳怀疑地皱起眉头:“不是说你在家修养吗?” 左明非无奈道:“我自然是被喻勉困在这里的,公公此行可是来救我的?” 段郭芳:“……”倒也不是。 左明非施施然地站着,关切问:“公公是被发现了吗?我可助公公藏身。” 段郭芳看起来并不相信左明非,他斟酌道:“你先别动…也别出声。” 凌乔见机行事,他配合着左明非,恼怒地低斥:“左明非!你竟敢私通外人!中了毒还不老实,当心我主子让你更不好受!” 段郭芳眸光流转,他起初就察觉到左明非毫无内力,原来是中毒了吗。 左明非好整以暇道:“公公,听外头这动静,似乎是喻勉的人占了上风。” 段郭芳眯起眼睛:“你打算如何做?” “喻勉行事狠绝,公公若是落在他手里,定然没有好下场。”左明非说话时温言细语,周身散发着谦谦君子之气。 段郭芳不自觉地倾向于左明非,还低声咒骂:“我今晚就是中了他的奸计!他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往里跳。” 左明非面不改色道:“我能帮你脱身,但你要答应回来救我,还有,在下听闻太后娘娘身边有不少名医,公公方才也听到了,我身中奇毒…” 不待他说完,段郭芳便了然回答:“左大人放心,您为栋梁之才,娘娘爱才之心,若您今日真能助咱家脱身,娘娘定不会亏待您。” “如此,便劳驾公公。”左明非勾起唇角。 谁人不识君 第11节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左公子可歇了?” 段郭芳下意识屏住呼吸。 左明非如常道:“怎么了?” 门外人的语气有些奇怪,“主子喊您过去…”终是绷不住,他清了清嗓子,而后字正腔圆道:“陪寝。” “……”屋内三人俱是一怔。 段郭芳瞄向左明非,目光逐渐同情起来,他心想,原来喻勉捉左明非来是…这样吗。 左明非轻咳一声:“我已经歇了。” 门外人不自在道:“主子说…您就别端着了,再说您昨晚不还、还自荐枕席的吗?” 饶是段郭芳也瞪大了眼睛,原以为左明非是为了活命才不得不委身于喻勉,现在看来,左明非比他想的更要忍辱负重,竟还会主动勾/引喻勉。 黑暗中,左明非眉眼间流露出被捉弄后的无奈,他仿若被戳破丑事一般,难堪道:“今天就…就算了吧。” “主子交代过,您要是不去,他不介意亲自过来。” “……” 左明非无措地看向段郭芳,低声道:“公公,我去稳住喻勉,你…找个时机便离开罢。” “多谢左大人。”段郭芳此时竟然有些庆幸,幸好左明非能拖住喻勉,也幸好喻勉对左明非不怀好意。 左明非神色黯淡地离开了,等左明非离开后,段郭芳松了口气,他目光恶毒地看着凌乔,今晚他的人全折损在喻勉手里,正好杀了他手下出气,至于明日如何解释这小子尸体的事,那是左明非的事,他可管不着! 凌乔看出了段郭芳的杀意,左右现在房间里没别人,他不再心有束缚,索性破釜沉舟,于是凌乔骤然起身,抬手狠劈向段郭芳的胸口,但却被段郭芳轻松挡下。 段郭芳冷眼道:“小子,你打不过我。” “谁说我要打你了。”凌乔唇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放声道:“来人——”他竟是要喊人。 电光火石间,段郭芳举起手中的横刀,目光狠绝地刺向凌乔。 在强大威压的震慑下,凌乔的双脚仿佛被黏在了地面,他话还没喊完就被迫失声,生死之间,他瞳孔骤缩,脑海中一片空白。 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声在房中突兀响起,闪着寒光的刀尖距离凌乔的脖颈只有分毫,凌乔惊愕地盯着段郭芳腹部没出的剑刃,以及段郭芳身后高大的身影。 “主子…”凌乔虚脱一般地出声。 “出息。”喻勉瞥他一眼,看人没什么大碍后,才不咸不淡地数落了句。 段郭芳冷汗骤出,他难以置信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压迫。 喻勉毫不留情地拔剑,段郭芳闷哼一声,捂着伤口转身,“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完全不知道喻勉是何时出现的。 喻勉浑不在意道:“你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进来的。” 段郭芳用力闭了下眼睛,再次睁眼时,他拼尽全力地攻向喻勉。喻勉不闪不避,他仿若看死物一般地看着段郭芳,随之惊鸿般侧身,一闪一击,将人狠狠地踹到桌腿处。桌子顿时噼里啪啦地分崩离析,段郭芳喷出几口鲜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喻勉看向正在调息的凌乔,随意问:“他踢你哪儿?” 凌乔一愣,老实回答:“腿。” 喻勉仿佛猫玩耗子般地睥睨着段郭芳,对凌乔道:“给你个机会,踢回去。” 第12章手刃捉虫~ 段郭芳背靠在墙上,他捂着腹部血流不止的伤口,满脸怒意地盯着喻勉,“都说你十年前伤了根骨,再无习武的可能,可是…”血气涌上心口,他身体前倾,狠狠地咳出一口鲜血。 可是喻勉的内力分明是宗师级别的。 喻勉居高临下地望着段郭芳,段郭芳惊疑地仰视着喻勉,质问:“你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骗了娘娘,骗了陛下,喻勉,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如同我说说,你想干什么?”喻勉抱臂站着,眸中满是阴冷:“从我离京开始,太后便派人一路跟踪,现下更是动用了你,段公公,喻某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后娘娘?” 段郭芳低笑一声,抬眸间,精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喻大人,你是个人才,不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还能察常人所不能察。” 喻勉嗤笑一声:“你这么说,无非是现下落在我手里了,若易地而处,段公公,你还会如此恭维我吗?” “咱家并无伤及喻大人性命的意思。”段郭芳暗中调理着内息,语气诚恳:“单是想同喻大人好好谈谈,只是怕喻大人不配合,这才起了动粗的蠢念头,没成想大人内力浑厚,倒是咱家自讨苦吃了。” “收起你那套虚与委蛇,说正事。”喻勉漫不经心地坐下。 “……”段郭芳擦去唇角的残血,盘腿坐好:“现今乌衣案虽已平反,可斯人已逝,大人的恩师兄长俱是不能复生,可谓令人叹惋。” 喻勉撑着下巴,眸色深沉:“继续。” 段郭芳稍微心定,侃侃道:“虽说当年造成乌衣冤案的是六合司的都督裴永,但六合司直属陛下管辖,咱家说句僭越的话,这乌衣冤案难不成就没有陛下的属意?” 六合司是当今圣上乾德帝在摆脱太后桎梏后,为确保皇权稳固设立的禁卫机构。六合司都督裴永是乾德帝早年救下的奴隶,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更是把自己的义妹嫁给裴永来缔结姻亲,二人可谓十分亲厚。 乌衣冤案是裴永诬陷以崇彧侯世子为首的世家子弟有谋逆之心,上京世家大族的子弟几乎全都惨死其中,自此门阀没落,以寒门士子为首的官僚兴起,但寒门士子背后并无家世背景,因此对皇权构不成威胁。 乌衣案到底是否有乾德帝的属意,无人知晓,或者说,皆心照不宣。 听到段郭芳将话挑明,喻勉不置可否地扬了下眉梢。 “若大人就此不再追究,想必崇彧侯和世子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段郭芳盯着喻勉晦暗不明的神色,语调缓慢而意味深长:“毕竟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 喻勉蓦地笑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段郭芳,重复:“罪魁祸首?” 段郭芳勾起唇角:“报复九五之尊的最好法子,就是将他拉下皇位,喻大人,你敢吗?” “你们打算如何做?” “只要大人肯帮太后娘娘重临朝纲,咱家可求娘娘,让大人手刃仇人。”段郭芳信誓旦旦地保证。 喻勉懒散问:“我要如何做?” “咱家这里有份名单,俱是大人赴任途中会经过的地方,只要大人说服他们投靠娘娘,那大人就是功不可没。”段郭芳道:“至于大人的安危,娘娘自会派人保护。“ “看来娘娘和公公早就盘算好了。”喻勉慢条斯理地说。 段郭芳笑出声,语气颇为自得:“虽然陛下不顾情分地将大人驱逐出京,但是太后娘娘很是看好大人,相信在太后娘娘的照拂下,大人回京定指日可待。” “如此,便是谢过娘娘了。”喻勉颇为认同地点了下头,而后悠悠道:“想来公公来一趟也着实不易,本官已经备下薄礼,还望公公笑纳。” 段郭芳正要客套几句,却被凌乔粗暴地拎起后脖领口,跌跌撞撞地到了门口。 凌乔一脚踹开房门,将段郭芳按在门口的围栏上,段郭芳骤然瞪大眼睛,从这里能将一楼的景象一览无遗。 只见喻勉的暗卫已将他的同伙悉数捕获,他们齐刷刷地被人压制在地面,看到二楼有人出来,暗卫们不约而同地扬起利刃,顷刻间便割破了手下俘虏的喉咙。 悄无声息,血洒当场。 十多个穿着和段郭芳相同服饰的人在地上垂死挣扎,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全数没了呼吸。 段郭芳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的处境,顿时觉得周身如堕冰窖。 “这份薄礼,公公可还满意?”喻勉从昏暗的屋内缓缓走出来。 段郭芳震惊得无以复加:“喻勉!你…你…” “我杀了他们,还要杀你。”喻勉好心地替他说出口。 “你就不怕太后娘娘追究吗!”段郭芳气红了眼,挣扎着要靠近喻勉,可惜他早就是强弩之末,被凌乔死死地按在围栏上。 “王太后要笼络地方官员,却让本官去打头阵,怎么?待东窗事发,好把本官推出去当替罪羊?”喻勉无情地看着段郭芳,语气漫不经心:“她一个深宫怨妇,还想着把持朝政,当真是贼心不死。” 段郭芳破口大骂:“喻勉,你狼子野心!不配提太后!” 喻勉讽刺地看着段郭芳,讥嘲道:“我不配?你配?也对,怨妇配阉竖,当真是绝配。” “你…你…”段郭芳脸色紫红,他眸光剧烈闪动,嘴唇气得发抖:“不准你侮辱…” “你本出身江都段氏,又年少及第,本应前途无量,却为了一个女人入宫当太监,陪着她玩弄权术。”喻勉摇头慨叹:“段悭,只是你如此聪明,为何不好好规劝王氏,让她知晓自己就是个空有野心的蠢妇。” “闭嘴!你闭嘴!”段郭芳扯着尖细的嗓音怒吼:“我不是段悭!不是!!” 喻勉轻笑一声,满是兴味地问:“其实你也后悔了,对吗?” 段郭芳喃喃自语:“没有…我没有!我这一生都只会忠于娘娘。” “愚不可及。”喻勉淡淡评价,而后道:“老实把与王太后有勾结的官员告诉我,兴许我还会让你活着去见那个蠢妇。” 段郭芳清醒些许,他心知这份官员名单是他最后的筹码,于是吃吃地笑了起来:“咱家不懂大人说的是什么。” 喻勉眸色一暗,冷声道:“负隅顽抗,将人关下去。” 昏沉间,段郭芳听到柴房门被推开,他睁开疲惫的眼睛,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左明非。”他动了下手指。 左明非拎着药箱,几步走过来,低声交代:“公公莫要声张。” “你…和喻勉…”段郭芳怀疑地后退。 左明非苦笑道:“公公,如今我们同病相怜,你还不信我么?”说着,他有意无意地露出胳膊上的淤青。 段郭芳闲心想喻勉还有这癖好,又咳了几声:“左大人,现下我自身难保,答应你的事,怕是无能为力了。” 左明非微叹:“劳烦公公还记着。” 段郭芳心下转动:“左大人,如今能救我们的只有一人,还望你…咳咳…替咱家传个话。” “公公但说无妨。” 段郭芳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道:“你拿着我的贴身令牌,转交给徐州郡守…曹骊,他会知道如何做。” “只有曹骊大人?”左明非贴心问,他细心地取出药膏,动作温和地替段郭芳擦药。 “嗯。”许是伤口太疼,段郭芳抽了口冷气。 “段公公,您确定吗?真的只有曹骊?”左明非举止从容,在药箱里翻找着什么。 段郭芳睁开眼睛,狐疑地望着左明非:“左大人,你不会是在套我话…呃!” 他眼珠几乎迸裂,胸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大脑一片懵然。 左明非握紧插/入段郭芳胸口的短刃,手腕翻动,刀尖又往前送了几分,他温文尔雅道:“你既不愿多说,那便没有再活着的必要了。” “左…左…”段郭芳难以置信地望着左明非,口中血流不断:“为何…” 左明非抬起明镜般的眸子,“十年前,你为白鸣岐端去毒酒时,可有想过自己的下场?”他平和地问。 段郭芳瞳孔震荡,早已没力气再讲话。 “都道崇彧侯世子当年是自戕谢罪,即便平反了乌衣案,后人也只将错误归结于六合司,可是我记得,段悭,是你将毒酒端给了世子。” 左明非缓缓收手,他拿起药箱中早就备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手,声音温润悦耳:“公公忘了吗?当时我就在隔壁牢房。” 谁人不识君 第12节 段郭芳双眼空洞地盯着左明非手中的帕子,早已没了声息。 左明非呼了口气,“看够了吗?”他平和道。 喻勉转身进门,看到屋内情景后,他不置可否地扬了下眉毛,不上心地称赞:“左大人行事干脆,令人佩服。” 左明非正色道:“他对太后忠心耿耿,没有再利用的价值了,还好他说出了曹骊。” 喻勉瞥了眼段郭芳,“死得太便宜了。”他嫌恶道。 “总道是偿命了。”左明非微闭上眼睛,很快便再次睁开,“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左明非手上的血迹并未被擦净,修长如玉的手上残留着斑点红痕,喻勉看着碍眼,于是慢条斯理地转身,他仿佛笃定左明非会跟上来,就没有及时回答左明非的问题。 左明非跟在喻勉身后,无奈道:“喻兄,我都帮你问出曹骊了,你还是不信我吗?” 走到大堂,喻勉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左明非适时停下,不明白这位爷又要干什么。 客栈内,暗卫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几乎每个桌子上都放着一盆水,喻勉走到一盆刚打来水的木盆旁,在左明非费解的目光中回身,冷不丁地攥住了左明非的手腕。 左明非下意识想要挣脱:“喻兄?” 喻勉没给他逃脱的机会,他握着左明非那只血迹残存的手,放入了清水当中,“接下来,先洗手。”他说。 周围有两三个暗卫经过,左明非不太自在:“…我自己来。” “你想另一只手也沾上这阉竖的血?”喻勉低声反问。 “……”左明非无言垂下眼睫:“多谢。” 喻勉发出一声轻笑,他懒懒道:“不高兴?” “只是想起了白兄。”左明非任由喻勉把玩着他的手指,微叹:“谁曾想他含冤入狱,却因为不肯…迎合太后而被人陷害,偏偏这事不能张扬,否则又会生出许多说辞。” 白鸣岐当年是闻名天下的风流才子,不仅引得上京少女怀春,当今太后更是对其青睐无比,并且几次三番地给出暗示,白鸣岐自然不肯做那等秽乱后宫的下作事,于是太后便在他下狱时加以胁迫,白鸣岐仍旧嗤之以鼻,最后只得以一杯毒酒了却一生。 “那个蠢妇,”喻勉眯起眼睛,淡声道:“我定会叫她血债血偿。” 喻勉要报的仇,从来都不止是替崇彧侯府挽回清名。 “倒是你。”喻勉抬头,打量着左明非:“我没想到你竟会真的手刃段悭。” 左明非无奈笑道:“喻兄,我先前为刑部侍郎,手上沾过不少人的血。” “也对,指不定你处置过的人比我杀过的人都多。”喻勉眉梢微动:“所以,你的清名究竟是哪里来的?” “许是,我处置的都是该死之人?”左明非语带笑意。 喻勉不置可否,他对路过的暗卫道:“去换盆水来,再拿些皂荚来。” 左明非轻咳一声,佯作随意地问:“喻兄,你先前擒捉段悭时,为何将我叫出房外?” “不让你出去,难道留下你碍手碍脚?你如今可是武功尽失。”喻勉理所应当道。 左明非下意识道:“我以为…” 他还没有头脑发昏到把这句话说完,毕竟这句话多少有些自作多情。 喻勉接过暗卫递来的皂荚,目光掠过左明非清隽的五官,顺着他调侃:“以为我怕你受伤?” 左明非微微皱眉,似是费解,似是纠结,片刻后,他坦然道:“是,我以为你在担心我的安危。” “左三。”喻勉捉住左明非的手,将皂荚放进他的手心,“你这副模样,我会觉得你在自荐枕席。”他这话说得沉缓暧昧,眼睛玩味一般地注视着左明非。 第13章试探 翌日,来福茶楼。 喻勉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二楼,看到了正在品茗的白夫人,白夫人放下茶杯,冲他嫣然一笑:“行之,你来了。” “你笑的比哭着还难看。”喻勉神色淡淡地评价。 白夫人意味深长道:“你自是看不上我的笑脸。” “找到石介了吗?”喻勉坐下,开门见山地问。 白夫人:“没找到我也不敢叫你来啊。”她前倾身子,正色道:“先前我们可能猜错了,石介背后之人不是上京中的人。” “晚月楼的人跟踪石介至徐州,发现他与徐州太守曹骊有接触,想来石介背后之人便是曹骊。” “又是曹骊。”喻勉缓缓道:“昨日段悭咽气前,也供出了曹骊。” “曹骊竟是太后的人?”白夫人微讶,随即笑道:“有意思,听闻曹骊当年不屑党争,为保清名自请离开上京,兜兜转转的…还是逃不开啊,更有意思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看白夫人一副嗤之以鼻的讽刺神态,喻勉静待她说出口。 “说起来,曹骊算是左明非的姐夫。”白夫人朱唇上扬。 喻勉眸光微动,他倒是没有听说过,而且昨日看左明非的神色,并不像是与曹骊相熟的样子。 白夫人抿了口红底茶汤,不紧不慢道:“你当年随我父亲在边境的日子居多,上京的腌臜事自是不知,这件事算是左家的丑闻,我问你,你可记得左家的二小姐?” “左淑宁?你兄长未过门的妻子,后来因病亡故那个?”喻勉回忆。 “亡故?”白夫人嗤道:“什么亡故,她是同人私奔了。” 喻勉目光沉沉,心下了然:“同曹骊?” 白夫人认同地眨了下眼睛。 喻勉心觉荒谬,少时逢年过节回到上京,白鸣岐经常拉他去假装偶遇那位左家二小姐。 左家的人不仅皮相极佳,而且气质卓绝,无论男女,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大家风范。左二小姐更是人如其名,淑良温婉,宁静淡泊,和白鸣岐也算是才子佳人,实乃良配。 白鸣岐对左淑宁可谓是一往情深,他曾醉后指着月亮发誓,今生非左二不娶,这件事被坊间当逸闻调侃了很久。 后来喻勉再次回京,听闻左淑宁因病去世了,但当喻勉问起白鸣岐时,白鸣岐总是三言两语地一笑代过,伤心事不宜多提,喻勉本就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索性不再问。 白夫人百无聊赖道:“左淑宁当年赴约参加我大哥的诗会,曹骊恰巧也在,左淑宁不知哪根弦儿搭错了,一眼就相中了曹骊,后来她为了同曹骊在一起,甚至不顾名声地与他私奔,左家丢不起这个人,索性对外称她去世了,可怜我大哥一往情深付之流水啊。” 喻勉寻思道:“还有这渊源?思之他当年并未对我提起。” 白夫人道:“我也是半夜归家偷听到父亲和大哥的谈话才知道的,大哥怕左淑宁的名声受损,嘱咐我不准说出去,唉,好好的世子夫人不做,跑去与人做妾。” 她微叹一声,感慨道:“不过我家后来遭逢大祸,左淑宁没嫁过来,也算是有先见之明了,当真是世事难料。” 喻勉不屑一顾地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道:“说来还是你大哥太优柔寡断,他若早将左淑宁娶进门,说不定还能博个生死与共,到最后平白给他人做嫁衣,他又得了什么。” 白夫人无奈叹气:“我大哥可不是你这般霸道性子。” 喻勉神态闲散地思索:“曹骊与段悭相熟,那他就是太后的人。石介是曹骊的人,那就说明石介追杀左明非是得了曹骊的授意,究竟是姐夫要杀小舅子,还是太后要动左家?呵,果真是越来越乱。” 白夫人询问:“接下来呢?” “这些事都与曹骊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看来徐州是不得不去了。”喻勉道。 “我早已收拾妥当,随你一同前去。”白夫人笑盈盈道。 喻勉瞥她一眼,冷漠道:“你当然得去,不然谁去抓石介?” “……”白夫人扯了下嘴角,心道他怎么还对之前的事不依不饶,于是故意岔开话题道:“你如此着急抓石介,究竟是为了帮我收拢九冥?还是为了帮左明非解毒?” 喻勉并不上当,淡声道:“我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他。” “行之。”白夫人神色庄重地看向喻勉。 喻勉用眼神示意她有话快说。 白夫人认真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心仪我大哥?” 喻勉抬眸,神色难明道:“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不然你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娶妻?”白夫人用眼角打量着喻勉,执杯抿了一口,挑眉道:“便是在十年前,也没听说过你心仪哪家姑娘。” 喻勉敷衍道:“你不也没嫁人?” 白夫人轻笑一声,她眉眼风流地倚靠在窗沿,世家风度和江湖意气在她身上结合得恰到好处,“江湖上关于我的风流韵事多了去了,嫁人只会阻碍我找男人。”她不以为然道。 “儿女情长,皆是累赘。”喻勉淡漠道。 “意思是…你对女人提不起兴致?”白夫人绣眉挑起,撑着下巴打趣喻勉。 “你废话太多。”喻勉微微侧首,危险地眯起眼睛。 白夫人放肆地笑出声,她扬手在空中“啪啪”地拍了两声。 喻勉无动于衷地盯着白夫人,心想这女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癫。 掌声落下,房门被推开,从门外鱼贯而入几个男人,进门后,他们顺从地站成一排,恭声道:“见过夫人。” 仔细看来,这六个男人皆是形貌俱佳,又有着各自的特点,其中有天真懵懂的少年,有妖艳靡丽的伶人,还有英武不凡的刀客等等。 “行之可还喜欢?”白夫人笑意盎然地问。 喻勉缓缓掀起眼皮,淡声道:“你还真是锲而不舍。” “二哥这样说,倒是伤了小妹的心。”白夫人慵懒地撑着下巴,葱白的指尖略过众人,最终指向一个身穿绿纱袍的男人身上,笑问:“你看他,眼熟吗?” 喻勉并不想搭理白夫人。 白夫人饶有兴致道:“我瞧着,他竟是有三分神似左大人。” 喻勉下意识看了过去。 那男子的身形与左明非有几分相仿,但若论气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不像。”喻勉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一眼。 白夫人笑了起来,她俏皮道:“行之,我可没说是哪位左大人。” “哪位都不像。” 白夫人凄楚望着喻勉,哀怨道:“…二哥,为何总是拒绝小妹的好意?” 喻勉凉嗖嗖道:“你费尽心思打听我的喜好,不就是想往我身边塞人。” “…你这可就误会我了。” “白檀,你知道你与王太后最大的相似之处吗?”喻勉语气随意。 白夫人斟酌道:“都是女人?” “蠢。”喻勉打量着白夫人垮掉的脸色,这才提起了些兴致,他不遗余力地打击道:“并且都喜欢自作聪明。” 谁人不识君 第13节 “……”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喻勉走进门,下意识看向左右。 凌乔很有眼色地说:“左大人用过晚饭回屋了。” 喻勉瞥他一眼,嫌他多嘴。 凌乔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主子,还有何指示?” 喻勉:“吩咐下去,明早启程。” “是。” 喻勉没什么表情地停下脚步,他思索片刻,还未开口就听凌乔贴心道:“主子,左大人现下正在练字,您可以去找他。” “……” 喻勉来到左明非房间门口,发现房门一直敞着,他象征性地敲了下门,左明非和声道:“请进。”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味,喻勉蹙眉顿足,鼻尖翕动,心中更加确定了这香味来源,他目光锐利地落在左明非的书桌上,继而停在墨台上方的墨条上,“龙香墨。”他语调微沉。 喻勉常年不苟言笑,时常处于一种不怒而威的状态,但是现下左明非能从他脸上看到微许崩裂,于是左明非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 不怪喻勉心神动荡,这龙香墨是他珍藏多年的孤品,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看作是无价之宝也理所应当,总的来说,比起被用掉,这玩意儿显然更适合被供着。 一指长不到的墨条端正地躺在墨台上,底部肉眼可见地有所残损,喻勉看着那残损,觉得异常刺眼。 左明非优雅从容地放下毛笔,佯做恍然道:“哦?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龙香墨?” 喻勉盯着他:“谁准你动的?” 左明非无辜地望着喻勉:“喻兄不是说,除了出去,这家客栈我可以随意走动?” “所以?” “是这样,我今日闲着,偶然走进库房,发现这墨盒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儿,便拿来写字解闷了…对不住,是我没眼界。” 呵,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是因为其他物件不配与它同桌。 没眼界?真是个好借口。 左明非会不认识龙香墨?那被左老太爷宝贝得跟个传家之宝的半块墨块是个什么东西! 还写字。 又解闷。 很好。 这小子绝对是在报复他昨日的轻薄之举,以前为何没发现这小子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很好,龙香墨。 很好! 要不,还是把左明非杀了算了,喻勉阴沉地想,并且不耐地摩擦着指尖。 第14章去日苦多 灯色若金,缱绻的暖黄色落在竹青色的衣袖上,好似静影沉璧惹人落目,比这华色更加引人注目的是这衣袖的主人。 左明非端坐在案几后面,他手执毛笔,染墨的笔尖行云流水地舞动在纸张上,字迹轻重错落,平和中正,正如他整个人一般,浓淡相宜,沉稳谦和。 “你不是喜欢练字吗?那就把整篇《平安赋》誊写下来。”喻勉悠闲地喝着茶,指使着左明非干活。 这么多年来,喻勉一直在搜集崇彧侯的文章,可惜大多是散篇孤品,他早有意将这些文章重新誊写,但他虽为崇彧侯的徒弟,可笔风凌厉霸道,与崇彧侯宽和平正的文风不甚匹配,便迟迟没有动笔。 喻勉微微侧首,端详着纸上的字迹,风格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倒是符合他师父所谓的宽和之道,而且,喻勉闲闲地想,左明非不是爱写字吗? 多写点。 左明非认命地誊写着书卷,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架势,“能誊写老侯爷的佳作,是在下做晚辈的福气。”他不疾不徐道。 话音刚落,凌乔费劲地抱着一个半人高的书箱出现,他将书箱放下后便离开了。 左明非的目光落在那只高耸的书箱上,身形不由得微滞,这些不会都是… “是吗?福气还有很多。”喻勉轻飘飘道:“慢慢消受。” 左明非:“……”他很快释然,起身走到那只书箱旁,拿起一纸书卷,道:“想不到老侯爷身为武将,竟留下这么多墨宝。” 书卷被摊开时,纸张过于薄脆,在中间破裂些许,“……”左明非不由得放轻动作,顺便看向喻勉,眸中有些无措,似乎担心喻勉又为难他,但更多的是歉意。 喻勉不以为意道:“都是年代久远的东西,师父不追求纸张好坏,写字的纸张多半是劣品,经不起搁置。” 左明非了然:“所以喻兄才想重新誊写老侯爷的文作,替老侯爷将文作流传下去?” 喻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写你的罢。” 左明非薄唇扬起,他珍重地看着那只书箱,笑道:“承蒙喻兄高看,在下定皆尽全力,不负所托。” “你都快没命了,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喻勉不近人情道。 左明非不以为意地笑了下,踱回到案几后面。 喻勉盯着他的侧脸,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的强颜欢笑来,可惜没能如愿,喻勉兴致缺缺地放下茶杯,莫非只有在被调戏时,左明非才会失态? 左明非仍旧在旁若无人地写字,喻勉心生不悦,原本让左明非写字是惩罚之举,但他为何看起来像是乐在其中? 喻勉心不在焉地收回胳膊,宽大的衣袖拂过桌面,左明非蓦地伸手,用手背挡住了喻勉的臂肘,“小心。”左明非柔声提醒。 喻勉落目,发现肘部的衣料将将要蹭到砚台,但左明非用手挡开了他与砚台。 现下,左明非的掌心里有一道醒目的墨痕。 喻勉挑眉道:“龙香墨遇水不化,你手上的墨痕要洗不掉了。” “喻兄莫要开玩笑,龙香墨虽然遇水不化,但遇酒即融,可以洗掉的。”左明非含笑回答。 “是么?你不是不知道龙香墨吗?”喻勉语调微扬。 “……”左明非才觉失言,不由得顿住。 喻勉好整以暇地望着左明非,看架势是要他给个说法。 左明非躲开喻勉的目光,打发时间似的用笔尖在掌心勾勾画画,“哦…我中毒了,”他说:“刚想起来,原来我祖父也有一块龙香墨…” 喻勉眯眸道:“人命关天的事,却被你云淡风轻地拿来当说辞,左明非,你不怕死吗?” 左明非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唇角上扬又落下,“很多事,都由不得人怕或是不怕。” “看来你是真的不怕。”喻勉看起来对左明非的生死毫不在意,他冷漠道:“毕竟你从未提起解药这回事。” 左明非失声笑出来,他抬眸望向喻勉,仍是温温和和的目光,“如今我人在屋檐下。”他说:“一个人质,能做什么呢?” “也不一定,你求求我,指不定我就带你走出一条活路来。”喻勉往后随意一靠,话中听不出虚实。 左明非并不上当,他委婉拒绝道:“喻兄莫要开玩笑…” “怎么?放不下身价?”喻勉盯着左明非,手中慢条斯理地转着一只瓷杯。 明明是安静缱绻的场景,却被喻勉三言两语地挑起火药味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若隐若现,左明非轻笑一声,悠悠问:“喻兄想我怎么求?” 喻勉没想到他会反将一军,不以为意道:“随便。” “要说…喻大人,你行行好,救救我罢?”左明非的语调又慢又轻,但这话分明没有半点央求的意思,反带着几分玩笑的调侃。 不待喻勉回应,左明非兀自摊开掌心,“给你看。” 喻勉眉梢微挑,歪头打量着他的掌心。 墨痕被左明非寥寥几笔勾勒成了一根墨竹。 “我跟姚松学过几手,可还入眼?”左明非笑问。 喻勉神色难明地评价:“你是会物尽其用。” “喻兄方才说,要我给诚意,我瞧你昨日对我这只手还算待见,待我去后,这只手留与你可好?” “你不如现在便砍了。”喻勉不近人情道。 左明非笑着摇头:“喻兄暂且放过我罢,老侯爷的墨宝还等着我去誊写呢。” 口风落了下乘,喻勉心情不怎么好,起身道:“明早起程别忘了。” 左明非唇角笑意不减:“去哪儿?” 喻勉顿足,轻飘飘道:“给你找活路。” 左明非:“……” 给他找活路…还是送他上路? 翌日,马车驶离出钱塘,几日后,左明非从窗外看去,认出了行驶的这条官道,“是要去徐州?” “嗯。” 左明非心下婉转,明白了喻勉的用意,“你打算去找曹骊?”笃定喻勉不会回应,左明非自顾自道:“也对,曹骊是关键。” 喻勉冷不丁道:“何必叫那么生疏?他不是你姐夫吗?” 左明非看向喻勉,“喻兄…知道?” 喻勉不屑一顾道:“你们家为了名声,宁愿将自家女儿说死,也不愿承认那个便宜女婿,还说什么积善行德之家,也不怕惹旁人笑话。” 左明非颔首,缓慢道:“这件事,是我们左家对不住白兄。” 喻勉的语气颇为不以为然,“白思之还用不着左家来可怜。” 白氏鸣岐,字思之,崇彧侯府世子,以文章举世,以品行服人,无论何时,世子都是个风流傲岸的天之骄子,若非英年早逝,白鸣岐定能在大周的朝堂上熠熠生辉。 “况且,你当年也不过十五六岁,自己的命运都拿捏不住,更遑论插手家中之事?”喻勉看了眼左明非,漫不经心地说着。 “喻兄…”左明非掀起眼皮,眸中划过一丝疑惑。 喻勉看他一副可怜相,啧道:“别用这张脸作出这种表情。” 左明非微顿:“什么?” “蠢相。”喻勉懒懒道。 左明非眉心微动,眼中困惑愈甚:“我只是…忽然想不起来我们是何时认识的?”这不应该,心中有个声音说。 谁人不识君 第14节 喻勉斜他一眼,不以为意道:“正常,我和你原本就不相熟。” “是…吗?”左明非眸色认真地望着喻勉,那为何他每次看到这个沉冷阴鸷的人,内心总会掀起几分莫名其妙的波澜。 喻勉微闭了下眼睛,想着闲着也是无事,他对左明非悠悠道:“说起我们初识,我倒是有些印象。” 左明非的身体不由得倾向喻勉,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喻勉起了坏心思,闭上眼睛假寐,将左明非晾在一边。 左明非颇为无奈道:“喻兄。” 喻勉戏谑道:“原是你忘了,怎么倒像是我的不是了?” “喻兄告诉我吧,告诉我了,我以后便不会忘了。” 左明非说得认真,可喻勉觉得他像是在撒娇,是么?喻勉睁眼,将左明非纯良无害的模样映入眼帘,“……”是中毒的原因吗?喻勉看着左明非,觉得他越来越像他的少年时期了。 意识到自己又被那张脸蛊惑,喻勉慢慢收回目光,将目光落在窗外。 快到京口了…想当年,初至上京前,喻勉先到的,也是京口。 京口自古是块鱼龙混杂的江湖之地,这里汇聚着各个门派的分舵,时常举行比武打擂,说是切磋,但常常闹出人命,不过对于想要闻名天下的少年英杰来说,京口还是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乾德十九年,有个少女差点闻名江湖,可惜,她的英雄梦被她的两位兄长无情地扼杀在梦中。 人头攒动的街市上,黑衣少年纵马飞驰着,他身后喊打喊杀地跟着一路壮丁,但少年的马术极好,只见他从容不迫地躲避着行人和摊贩,在路人的惊呼中,少年驰马经过的地方,不见一丝紊乱,但追他的人可没这么细心,直接留下一路混乱和嚷骂。 少年勒马回身,红马肆意嘶鸣,高悬的马身托起少年劲瘦挺拔的腰身,少年拽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扬起下巴,他凝眸望着身后,心中划过一丝不满。 他都没有搞乱街市,这群人凭什么可以? 这样想着,少年的指尖愈发不安分地摩擦着腰间的钱袋,眨眼的功夫,他便掏出一把金豆子,挥手撒向人群,高声道:“今日的损失,赔偿给各位了。”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少年再次驰马离开,等驶离出街市,身后的追兵总算被甩开了。 “阿勉!”华丽痞气的声音响起,靠在马车上的紫衣少年笑得十分招人。 骑马少年拽着缰绳在原地踱步,鄙夷道:“白鸣岐,下一次,我绝不替你跑腿。”骑马的少年正是崇彧侯的唯一弟子,喻勉。 白鸣岐抱住胳膊,得意道:“谁叫你下棋下不过我。” “有种就打一场。” 白鸣岐赔笑摆手:“不打不打,我这些花架子,哪能跟你上过战场的比?” 喻勉翻身下马,顺便把一直在他身前挣扎的麻袋抗了下来,过程中,他拍了下麻袋,警告:“安分点。” 白鸣岐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把她装麻袋里了?” 喻勉浑不在意道:“省事。” “好主意!” 麻袋:“……” 喻勉思索道:“要不,等到了上京再把她放出来,不然她又要闹。” 白鸣岐连连点头:“我正有此意。” 麻袋:“……” 兄弟二人相识一笑,一同将麻袋搬上了马车,说是那么说,等上车后,白鸣岐还是体贴地解开了麻袋。 一个灵活单薄的身影从麻袋里出水芙蓉般地冒出来,“嗯!嗯嗯!”被塞着嘴巴的少女怒气冲冲地瞪着眼前的两人。 “阿檀,你听大哥解释。”白鸣岐严肃道:“绑你这件事…都是你二哥做的。”他迅速撇清责任。 喻勉:“……” 白檀:“嗯嗯嗯!”你放屁! 喻勉面无表情地拿掉白檀口中的布团,白檀气得用头撞上去,喻勉从容不迫地抬手,挡住了白檀的铁头,这就显得用头撞人家手的白檀不怎么聪明。 “你们两个!”白檀破口大骂:“敢阻挡我扬名立万!白公鸡!喻冰块!你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白鸣岐怜爱地看着白檀:“哦呦哦哟~我们家阿檀出口成章,好聪慧呢。” 喻勉纠正:“是出口成脏。” “凭什么抓我!放我回去。”白檀大声嚷嚷。 喻勉不耐烦道:“我不抓你你就要被人围攻了。” 方才追他的人,目标是白檀。 白檀哼道:“愿赌服输,我打赢了他们少主,那夜明珠就该是我的,是他们反悔!是他们不讲江湖道义!” 白鸣岐严肃道:“你整日野在外面,可知爹要四十大寿了?” 白檀顿时偃旗息鼓了,她嘟囔:“所以…我才想要夜明珠,拿去送给爹嘛。” 喻勉毫不留情地戳破:“我看你想打架是真,要夜明珠是其次吧。” 白檀:“……” 马车里持续吵吵嚷嚷,一路往上京驶去。 乾德十九年,这一年,喻勉十七岁,他有兄长,有妹妹,还有师父。 第15章左门璞玉 “世子回来了?”马车经过城门,守卫看到车窗内的白鸣岐,笑着打招呼。 白鸣岐笑得随和:“萧大哥,有空来临水楼,我请兄弟们喝酒。 “好嘞,谢过世子了。” “嗐,不谢不谢。” 马车驶入城内,白檀拈起一块杏干扔进嘴里,“就显着你了。”她白了白鸣岐一眼。 白鸣岐潇洒地打开折扇,靠在车壁上,悠然道:“你大哥我人缘好。” 白檀又瞪了白鸣岐一眼,她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看到街上一片歌舞升平,于是兴致缺缺地收手,嘟囔:“上京就是没劲!” “何为有劲?”白鸣岐伸手点了点白檀的额头,语重心长道:“如今天下河清海晏,皆是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得来的,难不成打打杀杀就是有劲?” 白檀啧了一声:“你少说教,我又没说纵着外敌胡作非为。” 白鸣岐笑着摇头:“你这丫头,这么喜欢动刀动枪,就该跟着你二哥去边疆,磨一磨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你这就浅薄了。”白檀说:“江湖可不止打打杀杀动刀动枪。” “你且说说。” 白檀扬起下巴,神往道:“还有天高海阔,自由自在。” “那也得回家啊。”白鸣岐温柔地看着神采飞扬的白檀。 白檀扮了个鬼脸:“这不就回来了。” 白鸣岐失笑:“诶,不对哦,明明是我和阿勉把你抓回来的。” 白檀威胁般地举起拳头,对白鸣岐示威性地挥了挥。 白鸣岐用折扇挡住自己的俊脸,笑道:“小妹留我一命给阿爹祝寿罢。” “二哥。”白檀凑到喻勉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什么呢。” 喻勉抱着胳膊,不动如山地回答:“上京果然繁华。” “你想呢,天子脚下!”白檀指了下车顶,口无遮拦道:“即便有龃龉,也得装出来繁华,门面不能丢。” 喻勉单挑眉梢,侧脸看白檀,唇角染上笑意:“你倒是懂。” 白檀嘻嘻一笑,古灵精怪道:“我们江湖人都通透。” “胡说八道吧你。”白鸣岐用扇柄敲了下白檀的脑门。 白檀:“再敲我把你扇子给撅了!” 白鸣岐叫苦连天道:“我这大哥做的也太无用了,弟弟不听话,妹妹也恐吓我,我要告诉阿爹,你们欺负我…”他在一旁自怨自艾半天,但喻勉和白檀压根不带理的,两人勾肩搭背地讨论着街上的景象。 白鸣岐:“……” 打不过就加入,白鸣岐索性往前一扑,一手一个肩膀地挤在喻勉和白檀中间,三人凑在一个车窗前,活像是没见过世面的。 倏地,白鸣岐出声:“停车!” 马车徐徐停下,白檀莫名其妙道:“你干嘛?” 白鸣岐蹙眉,动作麻利地下车了,剩下喻勉和白檀面面相觑,两人虽然疑惑,但也紧跟着下车了。 原是几个少年在巷子内打架,白鸣岐三两步地走上去,严肃道:“住手!光天化日的,你们几个像什么样子。” 喻勉和白檀站在巷口,白檀对喻勉道:“嘿,他还管上这个了。” 喻勉凝眸看去,这分明是几个人在群殴一个人,被打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竹青色的衣物,但从这人的举止来看,丝毫不慌不忙,一点都不像是挨揍的样子,反倒是白鸣岐将人护在身后,不轻不重地挨了几拳。 “左小五!”白鸣岐见喝止不住,索性拎起为首的少年,皱眉道:“你个小混蛋,有你这么聚众打自家哥哥的吗?” 原来那个青衫少年和这个小胖子是兄弟,喻勉不动声色地看着。 十二岁的小胖子被白鸣岐提在手里,仿佛被扼住了命运的脖颈,他嚎道:“啊啊啊——又是你又是你!你多管闲事!” 白檀见白鸣岐能应付,顿时没了兴致,“诶呀无聊死了,我走了,你陪着他吧。”她说完就要离开。 喻勉拽住她的后脖领子,眯眼道:“还想跑?” “我都到上京了还能跑哪儿?”白檀无语道:“我去买爹爱吃的猪头糕,然后回家,回家!” 喻勉松开她,点了下头。 等重新看向白鸣岐那边,喻勉看到几个小孩儿仍在围攻白鸣岐和那个青衫少年,白鸣岐也就看着严肃,实际上色厉内荏,根本没和那几个较小的少年动手。 喻勉俯身捡起一把石头,心想真是没完没了。 “啊!” “好疼!” “什么…什么东西!” 谁人不识君 第15节 “嗷!” 几个小少年嚎叫着蹲下,惊慌地揉着自己被石子崩疼的脚腕。 他们一蹲下,白鸣岐就看到了巷口倚墙站立的人,喻勉手里抛着石子,懒洋洋地望着这边。 白鸣岐会心一笑,阴恻恻地警告:“还不走吗?” 几人顿时灰溜溜地离开了。 小胖子还在负隅顽抗,并且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们几个!”“给我回来!” 白鸣岐捏了捏小胖子的脸颊肉,威胁:“左小五,现在就剩你一人了,说!为何欺负你三哥?” 小胖子龇牙咧嘴道:“谁让…谁让祖父老骂我!” 白鸣岐气笑了:“你祖父骂你,你就欺负你三哥?你那么有出息呢。” 小胖子理直气壮道:“祖父总是偏心三哥哥。” “别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人,仔细你的小胖脸!走吧。”白鸣岐放下小胖子,给他整理了下领口。 小胖子狠狠地瞪了眼白鸣岐和他身后安然无恙的青衫少年,气呼呼地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小胖子差点撞上喻勉,喻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小胖子顿时像个滚动的球一样,飞也似的跑了。 白鸣岐乐道:“行啊,我怎么收拾他都不怕我,这看你一眼就怂了。” 喻勉瞥了眼小胖子离开的方向,唇角微勾:“他是你心上人的弟弟?” “嗯,左家排行老五的,可闹腾了。”白鸣岐笑道。 喻勉挑眉道:“不是说你心上人长得跟天仙儿似的吗?看这弟弟,真是…” 让人怀疑天仙的长相。 “我去你的。”白鸣岐听出了喻勉的揶揄,拐住他的脖子,不轻不重地给他一拳,笑骂:“我家淑宁是真天仙…” 白鸣岐这一拐,喻勉被迫看清了他身后的人,冷峭的眸色微微融化,“……”喻勉稍微侧脸,眼睛也不眨地看着白鸣岐身后的少年,一时间,连白鸣岐的后半句话也忘了听。 青衫少年温驯地站在二人身后,触及到喻勉的目光,他微微颔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温文尔雅之态,且不是少年老成,清隽灵秀的五官和他周身华而不俗的气度仿若浑然天成。 白鸣岐这才想起来,于是搂着喻勉的肩膀,笑道:“阿勉,这位是左家的三公子左明非,方才那小胖子的哥哥,也是淑宁的弟弟。” 喻勉眸中的异样稍纵即逝,听完白鸣岐的介绍,他慢条斯理地颔首。 “憬琛,这是我师弟喻勉,他比你年长两岁,你唤兄长便可。”白鸣岐说。 左明非行礼:“白兄,喻兄,多谢二位帮我解围。” 白鸣岐啧道:“你怎么就不知道还手?你的剑术可比小胖好多了。” 左明非含笑道:“不妨事,五弟看着爱胡闹,其实根本没有下重手。” “你这是要去学宫?”白鸣岐看到左明非手中的书卷,奇道:“你们梁先生不是告假一月吗?” 左明非:“我在家闲着无事。” “憬琛啊。”白鸣岐笑着摇头,顺势歪在左明非身侧,打趣:“你这么勤奋好学,过两年啊,才名怕是会超过我。” 左明非比两人矮了半个头,但喻勉观望,白鸣岐靠在左明非身上时,左明非丝毫不显吃力,想来武功底是扎实的。 “白兄才高,非我所能及。”左明非认真道。 白鸣岐扑哧笑了:“这话叫旁人说,我只觉得是恭维,你来说,我便当是真的了。” 左明非垂眸一笑,他未到及冠之年,青丝垂在脑后,飘洒得好似春日暖风,当得起一句列松如翠。 换句话说,就是见过好看的,没见过这么出尘脱俗的。 等人走了,白鸣岐单手搭在喻勉肩上,感慨道:“瞧着吧,假以时日,我妹夫的才干定远超于我。” “呵。” “你不信?” 喻勉语气轻飘飘地问:“你有才干吗?” “……”白鸣岐笑着感慨:“我好歹也是大周赫赫有名的才子,怎么到了你和白檀这里,一个跟我动手,一个跟我动嘴?仔细我家法伺候你们。” “有句话我倒信了。”喻勉说。 白鸣岐笑看着他。 喻勉的目光云淡风轻地略过前方只剩豆大的背影,慢条斯理道:“你的心上人约莫…能与天仙相提并论。” “何为相提并论?她就是。”白鸣岐和喻勉一起往外走,笑吟吟道:“可惜淑宁为家中独女,她若有个姐姐或者妹妹,你我也能效仿孙伯符和周公瑾。” “古人虽风流,我们也不差,何必羡慕孙周?”喻勉伸手搭上白鸣岐的肩膀,步伐矫健松快,“何况二人后来阴阳相隔,既是憾事,也是不必效仿。” 白鸣岐叹气:“你还是没听懂。” 喻勉:“故弄玄虚。” “我是怕啊,日后你这冷面阎王寻不着媳妇儿,那这可就是我这做兄长的疏忽了。”白鸣岐打趣。 喻勉不客气道:“白檀还不够你头疼的?” 街头,白檀提着两油纸点心,对他俩招手:“你俩磨蹭什么呢?快点啊。” 第16章风动 “爹!”白檀先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然后小鹿一样地蹦下车,走动间她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走到白征安三步远的地方,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语气轻快道:“女儿见过父亲。” 白征安是个武将,因此看起来颇有几分不威自怒的气场,但他的目光极为温和慈善,特别是看到他们三人一起走来时。 喻勉和白鸣岐紧跟在白檀身后,同时行礼: “见过父亲。” “见过师父。” 白征安笑了笑:“起来吧,辛苦了,阿勉阿岐,原想着你们昨日就到了。” 白鸣岐微叹:“没办法,你姑娘不好抓啊。” 白檀得意道:“那是自然,我一身高超武艺,全是随了爹爹,哪像你,只晓得写写画画。” 白鸣岐凑到白征安耳边,故意悄悄道:“她还高超武艺呢,被阿勉套个麻袋就给套回来了。” 白征安但笑不语,纵容着几人胡闹。 喻勉认真道:“也没那么容易。” “是吧?”白檀再次理直气壮起来:“我差点就名扬四海了,都是他!和他!”她用手掌切了下喻勉,又切了下白鸣岐。 “先给打晕了,才装的麻袋。”喻勉一本正经道。 白檀:“……”搁这儿等着。 白鸣岐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喻勉也低头轻笑。 白檀打不过喻勉,便“欺软怕硬”,逮着白鸣岐欺负,白鸣岐专往喻勉身后躲,喻勉一会儿帮白檀,一会儿帮白鸣岐,三人在屋内跑成一团,期间还碰掉了一个花瓶,老管家叹气:“少爷,小姐!哎呀~勉少爷,你怎么也跟着他俩胡闹呢,老爷,老爷你看嘛。” 白征安捋着胡子摆摆手,满面慈祥地看着这热闹,示意老管家不用管,由着他们撒欢。 白征安的四十岁寿宴就在这几日,他本意是一家人吃个饭热闹热闹算了,但是圣上下旨要大办,不仅赐了崇彧侯府新宅子,还派太子亲自操持,白征安几番推辞不过,只好应下。 几人吵闹间,从门外进来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屋内众人忙俯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几步上前,他先是扶起白征安:“侯爷快快请起。” “都起来吧。”太子含笑抬手。 “谢过太子。” 原本打闹的三人顿时规规矩矩地站到了白征安身后,太子瞧着他们三人,随和笑道:“眼下人都到齐了,侯府要热闹了。” 白鸣岐笑道:“殿下屈尊前来,侯府蓬荜生辉,可不就热闹了嘛。” 太子笑着对白征安道:“有思之这张嘴啊,侯府确实是冷清不下来。” 白征安摇头笑道:“犬子顽劣,让殿下看笑话了。” “哪里的话,侯爷养出来的儿郎,皆是芝兰玉树。”太子儒雅的目光落在喻勉身上,颇为赞许地点了下头:“想必这位就是琅琊喻氏的小将军了?果然是一表人才,颇有侯爷的阵前风范。” 喻勉再次俯身抱拳:“喻勉见过殿下。” “好,好。”太子笑得颇为欣慰:“你和思之一文一武,将来可要好好为大周效力。” “谨遵殿下教诲。”喻勉和白鸣岐一同应道。 太子又看向白檀,“阿檀妹妹几年不见,越发英气了。”他倒是十分懂说话之道。 白檀美滋滋地福身:“谢殿下夸赞。” 滴水不漏地夸过众人,太子才对白征安道:“明日便是侯爷的寿诞,孤已在侯府新宅布置妥当,侯爷何不移步一观?” “殿下布置的,定是极好的,就不必过去看了。” “孤主要是想提前在侯爷这里讨个彩头,侯爷给孤个面子罢。”太子笑道。 白檀小声道:“我也想去。” “别胡闹。”白征安轻声数落,但是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太子笑了起来:“好啊,阿檀妹妹一道吧。” 待三人离开,喻勉缓缓抬起眼睛,盯着三人离开的方向。 白鸣岐用肩膀碰了下喻勉,“又开始胡思乱想?”他挑眉地望着喻勉。 喻勉收回目光,反正四下没旁人,他索性直接道:“陛下待师父,会不会恩宠太过?” 白鸣岐道:“陛下同我爹是结拜兄弟,像咱俩一样,至于太子…贤君讲究礼贤下士,有此储君,也是我们做臣子的幸事。” 喻勉懒洋洋道:“你个傻子。” “普天之下,也就你敢这么说我。”白鸣岐不以为意地笑了。 喻勉一挑眉梢:“你可知何为君臣有别?又可知何为盛极必衰?” 白鸣岐面带笑意,认真道:“阿勉,人心虽难测,但我始终相信,人与人的情谊是不容易改变的,就像我爹和陛下,当年他们在战场中几经生死,互相扶持,就拿你和我来说,你会为了利益算计我吗?” 喻勉听不得他说理,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才漫不经心地回复:“说不定。” 谁人不识君 第16节 白鸣岐笑眯眯地搂住喻勉的肩膀,“那我得谢谢你喽。” “……” 白鸣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起码你跟我坦白了。” 笑意爬上喻勉的唇角,喻勉双手抱臂,微闭上眼:“白思之,你还真是师父的儿子。” “好啊你,方才说我是傻子,现下又说我像我爹?嗯…意思是我爹也是傻子,喻行之,我要告状了。”白鸣岐一本正经道。 “我看你是皮痒了。” 南阳白氏本为九大世家之末,到了白征安这一代,除却旁支血脉,白氏嫡系血脉便只剩他一个,他幼时家境寥落,少时从军,凭本事挣下赫赫战功。 当时朝堂被太后王氏暗中把持,皇帝失意之下,隐姓埋名来到边境从军,与白征安结识,二人意气相投,结为兄弟,后来皇帝身份被发现,太后派人迎他回宫。 此一去,轻则被监/禁,重则殒命,行途陌路之下,皇帝联合江湖门派诛杀王氏军队,与白征安里应外合将太后党羽全数制服,此后夺回大权,软禁太后,朝纲这才安稳下来。 总道来说,在当年世人眼中,乾德帝和崇彧侯是贤君忠臣的典范,乾德帝励精图治,崇彧侯战无不胜,大周自周世宗时的衰微之势终于结束。 对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对内是德名远扬的侯爷,因此,白府的寿宴极为热闹,上京名贵全数至此。 白鸣岐迎接完贵客,和喻勉一道站在小楼上,他举着一个千里镜往不远处的水榭处上看,唔了一声,白鸣岐抑制不住地扬起唇角:“我看到淑宁了。” 喻勉兴致缺缺地撑在木栏上,敷衍地应了一声。 白鸣岐称赞道:“果真是美景配佳人。” 喻勉瞥他一眼:“你为何不过去?” 白鸣岐笑了,他转着千里镜,优哉游哉道:“你不懂,远方观美人,别有一番意趣,再说…”顿了下,他道:“人家小姐妹正聊得开心,我贸然过去,不是唐突佳人吗?” 喻勉:“无聊,我要回屋了。” “别呀!”白鸣岐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将千里镜塞进喻勉手里:“你也来瞧瞧,全上京的名门贵女几乎都来了,看看有没有合眼缘…” 不待他说完,喻勉毫不留情地转身,白鸣岐叹道:“不听话,罢了罢了。” 倏地,白鸣岐冲楼下喊道:“憬琛!憬琛!” 喻勉不由得放慢脚步。 清亮纯挚的声音响起:“白兄。” 白鸣岐撑着下巴笑问:“你怎么在这里?” 左明非回答:“祖父在和侯爷谈事,便让我出来了。” 白鸣岐故意问:“为何你不走大路?” “……”左明非稍有迟疑,而后无奈回答:“这边比较凉快。” 白鸣岐慢悠悠地打趣:“怕是啊,有人为了一睹左门璞玉,专门在大路上侯着。” 左明非失笑,也学着白鸣岐的语气,慢条斯理道:“哦?莫非这也是白兄藏身在此的原因?” “臭小子。”白鸣岐笑着对他招手:“上来,给你个好玩的。”他举了下手中的千里镜。 喻勉慢悠悠地挪到楼梯口,正在此时,左明非转身上楼,朱红楼梯两端,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许是夏日无端闷热,让人有一瞬的呼吸微滞,又恰是湖风善解人意,携带着荷花的清香拂面而过,掀动了少年的衣袍和青丝。 “喻…”左明非没想到喻勉也在这里,略显失态地结巴了。 “勉。”喻勉淡声补充,随后后退几步,为左明非腾出过道。 左明非嗓音温润,抢先道:“我记得,喻勉,喻行之。” 喻勉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略略颔首。 左明非好似反应过来般地回礼:“…失态了,没想到喻兄也在这里。” 白鸣岐笑着叹气:“他正要走呢,只剩咱俩了。” “谁说的。”喻勉冷不丁道。 白鸣岐奇怪地看他一眼:“不走了?” 喻勉百无聊赖道:“听你的,留下。” 约摸是喻勉第一次这么把他的话当话,白鸣岐愣头愣脑地问:“留下…干什么?” 喻勉啧了一声,深邃的眼睛懒洋洋地看向白鸣岐,余光瞥见他身后已经上楼的左明非,“看佳人。”他半是懒散半是正经道。 第17章被罚 “拿去玩吧。”白鸣岐将手中的千里镜递给左明非,左明非道谢接过来。 “这是阿勉从俘获的海寇那里缴获的,轻巧易携,看得也比寻常千里镜要远。”白鸣岐打趣道:“不信你用它望一望,保管啊,连姑娘额上的花钿都看得清。” 左明非笑了下,道:“看来白兄是观望过了。” 白鸣岐对喻勉道:“你看他,反过来调侃我呢,真是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喻勉:“活该。” 白鸣岐搂住两人道:“去席间吃些凉的,这天也太热了。” 三人一道往前席间去,途中与人发生了冲突,原因是有人与左明非撞上了,对方跌碎了玉佩,左明非摔碎了千里镜。 “都道左家三公子行事最是周到,谁曾想这么冒失。”这趾高气扬的声音一听就不是善茬。 对方有意为难,左明非不想多作纠缠,温声道:“柏少主说个法子,在下定全力赔偿。” 白鸣岐看笑话般地望着柏公子,对喻勉悄声道:“他是兰陵啸风堂的少主柏闻辛,之前单相思淑宁,求亲不得,便一直为难左家的人。” 喻勉微微挑眉:“他不应该更为难你吗?” “我爹同江湖门派素来交好,他还没有那个胆子。”白鸣岐道。 自江湖门派协助陛下铲除王氏余党后,陛下恩准江湖门派的子弟入上京,同世家子弟一道在学宫中学习,因此上京中多的是被爹娘丢来学规矩的江湖子弟,这群小狼崽子没规矩惯了,不比教养良好的世家子弟,向来我行我素得很。 柏闻辛轻佻一笑,对左明非道:“好说,听闻左府二姑娘琴艺高超…”顿了下,他目光瞥过白鸣岐,故意道:“三公子不妨将令姐喊来抚琴一曲,今日之事便算了。” 左家二姑娘已经同崇彧侯世子定亲,这是上京中人尽皆知的事。 这话不仅折辱了左家,更折辱了白鸣岐。 喻勉低笑侧首,揶揄白鸣岐:“方才还说他没胆子,现下这胆子就来了。”且看这左三要如何应付。 左明非淡淡一笑:“我一个小辈,哪里做得了长辈的主?少主不妨沐浴焚香,递了拜帖前去,且看家姐是否会答应?” 一句沐浴焚香,便将对方的姿态拉低了,既维护了家族名声,又不算失礼。 “臭规矩!”柏闻辛先前吃了酒,现在酒意上头,又被左明非不咸不淡的态度惹得窝火,直接伸手去拽左明非:“我今日将你扣下!左二她敢不来吗?” 左明非侧身躲开柏闻辛的手,白鸣岐适时挡在柏闻辛面前,出声:“柏兄,何必为难一个孩子?今日是家父的寿宴,柏兄不妨给我个面子?” 看着白鸣岐那张风流俊俏的脸,柏闻辛更是怒意上头,伸手便推了白鸣岐一下:“百无一用是书生!真不知左二看中你什么!” 白鸣不紧不慢地弹去被柏闻辛碰过的地方,云淡风轻地笑道:“情投意合的事,谁知道呢?” “白鸣岐!若没有我们江湖人鼎力相助,你和你父亲能有今天?”柏闻辛不顾下人阻拦,喊出了声:“如今你们风头无两,便看不起我们了吗?好一个为国为民的崇彧侯,想来也是沽名钓誉之辈!” 白鸣岐目光一紧,“柏兄这话好没道理,是嫌陛下恩典不够吗?” “你少转移矛盾。” “明明是柏兄胡言乱语在先。” 白檀气冲冲地过来,抬手便泼了柏闻辛满脸水,怒道:“谁敢在我爹寿诞上闹事!” 柏闻辛愣住了,白檀伸手又推了柏闻辛一下,指着白鸣岐质问柏闻辛:“你刚推他了是不是?仗着自己武功高便欺凌弱小,这便是啸风堂的规矩?” 她轻笑一声,面对着众人道:“自己求亲被拒,不去找正主问个明白,反倒在此为难人家的弟弟和未婚夫婿,怎么?”白檀欺近柏闻辛,挑衅问:“你怕女人啊?” 人群中传出哄笑声,喻勉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置身事外地站在一旁。 “臭丫头!”柏闻辛咬牙骂了一声,抬手便要打白檀,白檀在他巴掌要落下之际,眼疾手快地拧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掰,柏闻辛哀嚎出声。 白檀歪头一笑,轻蔑道:“德行欠缺,武功也平平。” 柏闻辛屈肘攻击白檀的肩膀,白檀立刻松手,险险躲过这霸道的一击,她满心怒火,正要奋力攻击上去,喻勉轻飘飘的声音传入她的耳内,“不可闹大。” 白檀冷笑道:“可顾不得呢。” 少男少女皆是血气方刚,湖边乱成一团,左明非谨慎地看向白鸣岐,劝道:“白兄,还是叫停吧。” 白鸣岐优哉游哉地靠在假山上,不以为意道:“不急,让阿檀好好教教这厮怎么做人。” 柏闻辛的喽啰们看白檀身手这么好,索性一起上了,白檀可谓打得十分尽兴。 白鸣岐看白檀打得差不多,体力将要落下风时,他清了清嗓子,打算喝止这场闹剧:“好…” 这时,“扑通”一声,柏闻辛不知怎么的掉进湖中了,“啊!!” 人群再次哄乱,左明非抬眸看去,只见柏闻辛方才站立的地方,喻勉正抱着手臂悠然离开,“……”可谓是深藏功与名。 等柏闻辛被捞上来,他一边吐水,一边嚷嚷:“谁踢我?谁踢我?” 他身边的护卫安抚道:“少主,你喝多了,自己跌下去的。” “胡说!”柏闻辛不依不饶,他指着白檀:“是不是这个臭丫头?就是她!” 白檀无语道:“我都没碰到你。” 护卫低声叹气:“少主,事情闹大不易收场,咱们今日可是代表着啸风堂的脸面。”虽说已经丢完了。 这护卫倒是个明事理的,知道及时止损,喻勉心想。 谁知那护卫忽然看向喻勉,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喻勉的右脚。 喻勉有恃无恐地侧了下脑袋:你奈我何? 柏闻辛不吭声了,落水后他的脑子清醒不少。 白鸣岐这时候开口:“来人,扶柏少主下去换身衣服。” 柏闻辛瞪了眼白鸣岐,又狠狠地瞪着白檀。 “世子,我家少主喝多了,以此带来的不便,还望您海涵。”这护卫方才分明也纵着他主子生事,现下落了下风,倒是会做人了。 白鸣岐微笑着给出台阶:“好说。” 谁人不识君 第17节 白檀冷哼道:“赶紧滚。”方才就属这护卫与她过招最多。 护卫目光略过白檀,白檀示威性地扬起下巴,护卫不以为意地笑了下,扶着柏闻辛路过白檀时,护卫蓦地开口,“姑娘。” 白檀警惕地看着他,阴恻恻问:“没打够?” 护卫莞尔道:“在下石介。” “……” 适夜,白家兄妹一人举着一根棍子跪在院里,白征安面色严肃地看着两人,喻勉站在白征安身后,望着兄妹二人的眼神不乏幸灾乐祸。 白征安:“知道错了吗?” 白鸣岐赔笑:“嗐,小孩子打闹罢了…” “若是阿檀没掺和呢?”白征安严厉地望着白鸣岐:“你已是翰林院的学士,堂而皇之地与人发生矛盾,还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这合适吗?” “那我总不能看着憬琛被为难吧?”白鸣岐无辜道。 白征安喝道:“你若拉起憬琛就走,我就不信柏闻辛会追上去,还跟你老子玩心眼?” 白鸣岐坦然道:“是,我是想教训柏闻辛,他就是个无赖破皮。” “因为他对淑宁出言不逊?”白征安沉声道:“阿岐,你实在是欠妥当了,为父与江湖门派素来交好…” “在父亲眼里,我是为了淑宁才不管不顾的吗?”白鸣岐放下举着的棍子,挺直腰杆望着白征安,眼神有些受伤。 白檀嘀咕:“你都快把人家弟弟当亲弟弟了,还说不是?” 白鸣岐啪地一声扔掉棍子,白檀吓了一跳。 “我虽心悦淑宁,但也拎得清,她背后有左家,遇到事情,还轮不到我为她出头。”白鸣岐盯着白征安,一字一顿道:“我故意激怒柏闻辛,惹他不快,是因为他对你言辞不敬,父亲,你这几年周旋在朝廷与江湖之间,尽心尽力,我能容忍一切,唯独不能容忍旁人轻慢你。” 白征安顿住了,随后微叹着摇头:“…糊涂。” 白鸣岐轻哼一声,流露出一丝轻狂来:“今日还算轻的,再让我逮着机会…” “阿岐。”白征安眉心挤出一道竖纹:“不许再胡闹。” 白檀小声道:“说到底,大哥也是好心。” 白征安轻斥:“还没说你,一个姑娘家,今日你算一战成名了。” 白檀赔笑:“阿爹教训的是,我听~我改~” “阿勉!还有你,”白征安声音一沉,道:“你且取了树枝来,也跪下。” 喻勉装糊涂道:“啊?” 白征安侧脸看他,眸中一片了然:“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撺掇阿檀出手的?” 喻勉:“……” 白檀讶然:“爹知道?” 白征安闭了下眼睛,严肃地看着白檀:“…没把人打残,实在是不像你的作风。” 白檀:“因为二哥说,打残就不好收场了。” 喻勉:“……” 他清了下嗓子,说:“师父,今日那情景,只有阿檀出手才能将大事化小,说到底她年纪不大,纵使说出去,旁人也只道是孩子们胡闹…” “确实胡闹。”白征安面色一沉:“只是,你想的究竟是大事化小,还是让阿檀仗着年纪小,以小欺大?” 喻勉沉默了,他顺从地捡起地上的树枝,乖乖地举到头顶,然后跪在白鸣岐身边。 “你还将人踹下水!”白征安猛拍石桌,三人俱是一抖,皆低下了头。 白征安斥责喻勉:“柏闻辛喝醉了酒,你将他踹下水,万一他呛死了呢?” 喻勉认真思索:“没人知道是我踹的。”知道了又能怎样?证据呢? “……” 察觉到白征安愈发生气,喻勉改口:“不会出人命,湖水不深,而且有很多人。” 白征安无奈叹气:“我当初给你俩取字,一个思之,一个行之,也是想你们一个做事多三思,别总冲动,一个放宽心思,别总瞎捉摸,可你们…唉…” 他带出来的这两个孩子,无疑都是优秀的。 思之天质自然,风流璀璨。 行之心思缜密,沉稳寡言。 怕就怕少年风头无两,过刚易折。 第18章婚事 崇彧侯回京已有一旬,原本过了寿辰便打算回边境,但是陛下执意挽留,甚至有意将白鸣岐与左淑宁的婚礼提上日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的意思,无非是忌惮崇彧侯手中兵权,现下四境安稳,皇帝打算收回兵权。 可是边境并非看起来这般安稳,北部蛮族有意联合,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崇彧侯虽心中忧虑,但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孩子们,白鸣岐是文官从政,对边境之事不甚了解;白檀又一心向往江湖,别说操心政事了;真正察觉到崇彧侯微妙不安的还是喻勉,只是喻勉虽能理解崇彧侯的忧虑,却不能缓解。 喻勉意识到要在上京继续呆下去时,是崇彧侯示意白鸣岐带他去学宫见识见识,似乎是在为他的仕途铺路。 “爹,你还不知道阿勉吗?看着沉稳可靠,实则心高气傲,外面可都说了,喻氏不愧为八大世家之首,这眼睛啊,可都长到头顶上去了。”白鸣岐打趣道。 喻勉擦着长枪,头也不抬地说:“你交往的也未必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这我就要说你了。”白鸣岐抬手搂住喻勉,一本正经道:“广交好友又叫什么?那是广结善缘,还真才实学?真才实学的朋友你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喻勉侧脸看他,口中还不忘揶揄:“都说你才思敏捷,我看都体现在胡说八道上了。” 白鸣岐得意洋洋道:“我这张嘴是厉害,若是不为官呐,我定是赫赫有名的媒公。” “什么?” “有媒婆就有媒公啊。” “……” 白征安打断白鸣岐,正色道:“说到媒人,你打算几时迎娶淑宁过门?” 白鸣岐顿住了,他愣了愣,挠头道:“我…还未想过。” “你们定亲也有两年了。”白征安道:“这几年,我忙于战事,倒是疏忽了你,你今年都十八了,这件事该提上日程了,还有阿勉。”他看向喻勉,思索道:“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待我写信问过你家长辈,若是他们没有打算,我便替你打算了。 “但凭师父做主。”喻勉将自己的长枪擦得锃光瓦亮,不上心地回应了一句。 白征安道:“说起议亲这件事,前几日还有人家托媒人来问阿檀。” 白鸣岐笑问:“父亲可有满意的人选?” 白征安抬头,目光旷远道:“你们母亲跟我是少年夫妻,可我年轻时满心功业,不曾好好关心过她,直到她离世。” 他感慨道:“女子处世不易,若阿檀能多自在两年,晚出阁也无妨,总道是我在一日便护她一日。” 谈及母亲,白鸣岐也略显神伤,但他不忍白征安过于伤怀,便调侃道:“父亲这般纵容阿檀,不怕她日后寻不着一个能使她安身立命下来的人吗?” 崇彧侯正色道:“与其寻一个能让她安稳下来的人,不如让她有为自己安身立命的能力。” “父亲高见,倒是孩儿浅薄了。”白鸣岐朗声笑道,片刻后,他道:“其实憬琛…能为良配,况且他与阿檀年岁相仿,若是阿檀喜欢…” “我不喜欢!”白檀背着长刀出现,用刀鞘对着白鸣岐,哼道:“我替你嫁给他嘛?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巴不得他是你亲弟弟吧,若是我真嫁给他了,日后我俩吵嘴,你帮着谁?你肯定帮着左老三!” 白鸣岐:“……” 白檀突然偷袭喻勉,喻勉从容不迫地接招,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白檀喂招,白檀一边接招一边抱怨,“况且,左老三长得比姑娘还漂亮,我嫁给他干吗?每天自惭形秽吗?” 白鸣岐道:“你们都还小呢,没长开。” “你可得了吧。”白檀哼道:“分明是你觊觎人家姐弟二人的美貌,想着自己娶一个,让我也帮你娶一个,你想得美,你不如让二哥帮你娶!” 喻勉长枪一偏,差点戳中白檀的发髻,吓得白檀立刻道:“二哥手下留情!我不胡说了。” 喻勉只是单纯手误,他不动声色地收回长枪,“……”且当他是故意的吧。 白鸣岐开玩笑:“我就随口一提,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你这个毛丫头。” 白檀生气道:“是啊!我是毛丫头,你的左淑宁是仙姑!你不就是因为左淑宁才几次三番维护左明非的吗?说得那么好听,我不跟你玩了!”说完,她也不接喻勉刺来的长枪,提着长刀跑开了。 喻勉孤零零地举着长枪:“……” 陪白檀玩的应该是他吧。 “你就非得把你妹妹惹生气吗?”白征安无奈数落一句,起身去哄女儿。 白鸣岐挠挠脸,看着白檀离开的方向,神色有些自责。 喻勉补刀:“她生你气了。” “……”白鸣岐舔了下嘴唇,神色复杂道:“我…我真不是因为淑宁才对憬琛另眼相待的。” “我知道。”喻勉拍了下白鸣岐的肩膀。 白鸣岐同左明非交好,更多的是因为左明非是个可塑之才,白鸣岐虽然胜友如云,可谁不慕才?古有英雄惜英雄,想来英才也是惜英才的。 为了给白檀赔罪,白鸣岐特地在临水楼布下酒席,兄妹二人皆是豪爽的性子,席间请来了很多朋友,且都是年轻有为的贵族子弟,只有一个特殊的—— “阿勉,这位是曹骊,曹秉德,是我翰林院的同僚,对了,秉德也写得一手好文章…”白鸣岐兴致勃勃地为喻勉介绍着面前的瘦弱青年。 喻勉心不在心地应了一声,他对这种场合并不热衷,目光漫无目的地略过众人,似是随意观望,也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席间,白檀打趣白鸣岐:“怎么不见你弟弟呢?” 白鸣岐纵容地敲了下白檀的脑袋,笑道:“有妹妹在这里,哪敢想弟弟啊。” 白檀端着下巴,思索道:“起码左三赏心悦目,你这群朋友啊…啧啧,跟左三的脸蛋比,简直差远了。” “憬琛的伯父午后出巡,他去送他伯父,没空过来。”白鸣岐玩笑道:“再说了,我和你二哥还不够赏心悦目吗?” “一个自诩风流,一个冷酷无情。”白檀思索道:“这么想想,还是左三可爱。” “夸别人,不夸哥哥,我要生气了。”白鸣岐故意道。 白檀:“……”她扭头对喻勉道:“二哥,揍他。” 喻勉起身,白鸣岐下意识躲了下,发现喻勉没有揍他的意思后才问:“你干吗?” “走了。”喻勉头也不回地说。 谁人不识君 第18节 有人看喻勉要离开,故意调侃道:“喻公子走这么早,是不给白世子面子吗?” 喻勉顿足,淡定回首,“你待如何?” 那人乐呵道:“既然这么说了,白世子,我就替你教训一下这小子啦?” 白鸣岐懒洋洋地倚在桌上,作了个请便的手势,白檀顿时来了兴致,冲那人喊道:“上官哥哥,劳你替我大哥出气了。”说完,也是看笑话般地盯着这边。 上官公子被小姑娘这么一喊,虚荣心蹭就上来了,只见他潇洒起势,势如破竹地挥拳,还没过够三招就被喻勉单手摁下,眼看他要脸朝下地摔倒,喻勉伸手拦住他的腰腹,将人托起身,之后顺势后退,淡声道:“承让。” 上官公子摸摸后脑勺,不太好意思道:“是在下自不量力,喻公子…好身手。” 白鸣岐笑道:“上官老弟,这面子给你你敢要吗?” “小弟甘拜下风。”上官公子悻然抱拳:“喻公子请便。” 喻勉颔首示意,转身离开。 喻勉是真不习惯宴饮场所,他宁愿骑着马在街市闲逛。 心里琢磨着不知何时能回边境,喻勉漫无目的地牵着缰绳,然后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好像是左家的马车,还没等他细看,旁边书肆便匆匆出来几个人,瞧着挺眼熟,其中的小胖子是左…左几来着? 小胖子飞快上马,示意自己的家丁:“快快快!赶车!快!” 马车载着小胖子往城门的方向驶去。 喻勉蓦地想起来,方才白鸣岐说左家的谁要出巡?看来小胖是去送行,只是他好像在躲着谁。 左明非从书肆里间出来时便觉不妙,他没看到五弟。 今日伯父出巡,他和五弟一同来书肆为伯父挑选新出的文集,期间他去里间挑选孤本,五弟去楼上挑选书画,等完事后来到书肆门口,左明非发现,五弟没了,马车也没了。 “……”这是胡闹的时候吗?看来祖父罚他抄书还是罚少了。 左明非仰脸看了下天色,心中估摸着时间。 书肆老板同情道:“左三公子,往前有家车马行,您可以去租匹马。” 倒也是个主意,左明非含笑示意:“多谢。” 左明非提着书盒,不由得加快脚程,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左明非下意识挪向街道一侧,只是那阵疾风忽然停在他身侧。 左明非抬头,午间太阳正好被马背上的人影挡住,逆着阳光,左明非看不清来人的脸,但他却认出了这个身影。 久居上京的世家子弟虽也习武,但显示少有这样矫健流畅的体魄,这样的身形,左明非只记得一个人。 “喻兄?”左明非诧异开口。 喻勉自然而然地朝他伸手。 左明非也没问缘由,鬼使神差般地递出右手,紧接着,他被人用力一提,甩到了马背上。 左明非牢牢地坐稳在喻勉身后,喻勉微微侧首,询问:“城门口?” “嗯。”左明非回应。 喻勉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拽动缰绳,“驾。” 巨大的惯性让左明非下意识想去搂喻勉的腰,不过他不知怎么的,望着喻勉劲窄坚韧的腰身,他有些怕冒犯到喻勉,于是犹豫了下,还是收回了手。 但喻勉的左手好似长了眼睛一般,他精准无误地握住左明非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轻柔而又不容置疑地按在自己腰侧,沉冽的声音被风灌入到左明非耳中:“坐稳。” 第19章秋猎 下马后,左明非行礼致谢:“谢过喻兄了。” 喻勉侧对着左明非,一手摸着马头,一边淡声回应:“举手之劳。” 左明非看起来还像想说些什么,喻勉以为他是不知所措,于是难得地生出几分体贴之意,对左明非示意:“是那边?” “对。”左明非望着城门口,点了下头,解释:“我伯父今日出巡…” “我知道。”喻勉打断他,心想他再解释下去,怕是真的赶不上了。 左明非垂下长睫,看起来有些懊恼,也对,喻勉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听废话的人。 喻勉看他站着不动,疑惑问:“你不去?” “哦…要过去。”左明非低头颔首,轻声道:“多谢喻兄。”他再次施礼,转身离开了。 喻勉看着左明非形单影只的身影,不知为何,他觉得左明非有些失落,难不成是舍不得伯父出巡?瞧着也那么大的人了,还有小孩子心性,倒是不惹人讨厌。 喻勉无声扬了下唇角,他又摸了摸马儿的头,利索地翻身上马。 离开时,喻勉忍不住又往城门口的方向看去,他目力极好,远远就看到一个中年文人在斥责小胖,几句斥责之语飘了过来,约莫是左家伯父在数落小胖丢下他三哥的事,小胖敢怒不敢言,左明非在旁恭顺站着,似乎对这样的事已经见怪不怪。 看来左家的长辈也算明事理,喻勉收回目光。 喻勉骑马回府路上,看到白檀鬼鬼祟祟的往巷子里走,他微微蹙眉,心想白檀此时不应该在酒席吗? 他心中奇怪,自然要跟上去看看,没等他走近,就听到一阵打斗声,喻勉拉紧缰绳,待他驱马走近,才看清了白檀正在跟一个男人打架。 两人并不是你死我活的架势,更像是互相过招,只是男人身法阴毒,好几次白檀差点中招,反应过来后,白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是将那阴毒的招式学了来。 喻勉眸色幽深,他随手从马身两侧的刀鞘里抽出一把窄刀,毫不留情地掷了出去。 窄刀在空中翻出白花花的刀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前方的两人飞去。 男人与白檀的打斗正酣,忽然风声疾迅,且不同寻常,男人察觉到不对劲,飞快闪身贴在墙上,眨眼间,一柄窄刀疾风骤雨般地钉入到他脸侧的墙壁中。 “……”男人呼吸微滞。 白檀后退几步,也是懵了,待她看清动静的来源,疑惑出声:“二哥?” 喻勉踩着马背腾空翻身,直朝男人面中踢去。 男人身后是墙壁,退无可退,他只得抬起双臂格挡,结果连人带墙一起塌了,轰隆隆的坍塌声响起,男人摔在废墟中咳个不停。 喻勉安然无恙地站在男人身侧,他抬脚踢起地上的窄刀,抵在男人脖颈处,在扬起的粉尘中,他漠然打量着男人,“是你。”嗓音冰冷无情,似乎下一瞬就能扬刀把人砍了。 这个人是柏闻辛的护卫。 他为何接近白檀?是何居心? 想到这里,喻勉神色淡淡地握紧刀柄,冰凉的刀刃贴上石介麦色的皮肤,堪堪要划破人的脖颈。 “二哥手下留情!”白檀赶紧上前,解释:“他没伤害我,我们在过招。” 石介轻笑一声,他吃力地瘫在地上,嘴上还不忘称赞:“喻公子好功夫。”他又咳了一声,挑衅道:“只是,若不是你偷袭,你我还不一定谁输谁赢。” “兵不厌诈。”喻勉冷冷地盯着石介:“你接近白檀,是何居心?” 白檀道:“切磋功夫啊,就是…” “你闭嘴。”喻勉瞥向白檀:“我在问他。” 看出来喻勉动真格的了,白檀识趣地闭嘴。 石介盘腿坐起来,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回答:“白小姐武功高强,在下见猎心喜,一时技痒切磋罢了。” “你不配。”喻勉轻描淡写道。 这似乎在暗示些别的什么,石介痞痞一笑,抬头似笑非笑道:“喻公子…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无论什么,你都不配。”喻勉道。 石介:“……” 白檀悄悄凑到喻勉耳边,低声道:“其实是我不配,我打不过他。” “你个蠢的。”喻勉看傻子一般地数落,而后收刀,对白檀道:“跟我回家。” 石介望着白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刀风凌厉,再次欺近脖颈处的命门,石介一动也不敢动:“……” 喻勉淡淡道:“你最好记住那三个字。” 你不配。 走出一段距离后,喻勉才询问:“你同那大块头如何认识的?” “街市。”白檀回答:“偶然碰上的,他喝酒没钱,借我钱来着。” 喻勉无语地看着她:“你借了?” “当然不。”白檀理所应当道:“我又不是他娘,管他干啥。” “后来呢?” “后来他缠着我不让我走,他瞧着五大三粗的,但身法诡谲,实在磨人得很,我便与他过了几招。”白檀道:“之后每次遇见,都会切磋切磋。” 喻勉:“记着我的话。” 白檀跟上喻勉,惋惜道:“可他武功真挺好的。” 喻勉严肃道:“以后不许跟他见面。” “为何?”白檀不服气道:“好不容易看到个陌生的武功路子,不学白不学。” “你可知九冥?”喻勉突然道。 白檀顿了下,接话:“那个由亡命之徒组成的杀手组织?” 喻勉:“嗯,先前在边境,九冥的人来刺杀过师父,我看他们的武功路数与方才那人极为相似,都给人一种阴毒的感觉,总而言之,那人不可再交,除非…” 喻勉故意吓唬人,悠悠道:“你也想沦为邪魔外道?” 白檀回忆起从石介那里学来的招式,她在用那些招式的时候,确实是杀性外溢,心中郁燥得很。 “我…我才不想。”白檀使劲蹭着手心,仿佛摸了毒蛇一般,满心寒战:“我爹是大将军,我要做的是名门正统,不是邪魔外道。” 喻勉看人知道利害了,懒懒回应:“白女侠记着就好。” 白檀心中把石介骂了一通,心道你个小邪魔竟敢骗姑奶奶练邪功!王八犊子。 骂了一通后,白檀心情好多了,她问:“二哥,你为何会从城门口回来?你出城了?”这条道路直通临水楼与城门口,白檀来时并未看到喻勉,因此推测他是从城门口回来的。 喻勉言简意赅道:“散心。” “你也觉得上京无聊了?”白檀抱起手臂问。 “确实。” 白檀道:“不过下个月便是皇家秋猎,想来会有趣些,要不是为了这场秋猎,我早就走了。” 谁人不识君 第19节 “怕是你一时半会儿走不得。”喻勉道:“阿岐成亲在即,最晚明年初夏,在此之前,你还是老实呆家里罢。” 白檀赌气道:“净耽误我事,这亲不成也罢!” 此次秋猎中,白鸣岐拔得头筹,陛下称赞不已。 白鸣岐笑道:“陛下过誉了,臣虽武功平平,但好歹也是武将之后,总得懂些骑术不是?” 皇帝乐呵呵道:“思之少年英杰,不仅写的一手锦绣文章,箭法也是百步穿杨,颇有乃父之风。” 白征安忙道:“犬子不成气候,陛下谬赞了。” “谁都知道侯爷是栋梁之才,世子自然不会差,侯爷这般谦虚,倒是有矫情之嫌。”轻描淡写的声音响起,皇帝身边的黑甲侍卫淡淡道。 喻勉定睛看去,这侍卫应该就是六合司的都督裴永,看来陛下待他颇为纵容,不然也不敢这么开口。 皇帝斥责道:“放肆。” 裴永抱拳,不咸不淡道:“侯爷见谅。” “自是怨不得裴都督。”白鸣岐先白征安一步开口,勾起唇角,目光锐利:“听闻都督在遇到陛下之前出身奴籍,那不懂礼数就不为怪了。” 白征安皱眉:“阿岐,不得口出无状。” 白鸣岐盯着裴永,学着他方才的语气,不紧不慢道:“都督见谅。” 皇帝微笑道:“无妨,朕就欣赏思之这样的真性情。” 白征安无奈道:“陛下莫要太纵着他了。” “想当年,大哥的脾气比思之还虎呢。”皇帝笑看着白征安调侃。 缅怀的笑意浮上白征安的嘴角,他感慨道:“一晃而过,竟是这么多年了。” 篝火燃烧着,时不时地发出哔啵的声响,白鸣岐和喻勉坐在篝火旁,白鸣岐看喻勉心不在焉的样子,出声问:“阿勉,想什么呢?” 喻勉缓缓回神,他将手中的烤鸡翻了个面,慢慢道:“我在想裴永,我总觉得…他让人很不舒服。” 白鸣岐嗤道:“谁看到他能舒服?他仗着陛下的宠信,为非作歹的事做了不少。” “陛下知道吗?”喻勉低声问。 白鸣岐低不可闻地笑了下,“帝王的心思谁敢猜?不过我想,在持刀人眼中,刀好用就行了,管他什么材质呢。” “白鸣岐,你还不至于太傻。”喻勉微微挑眉:“我以为你要抱着你那套贤君忠臣的说辞度过一生,原来你也看得清。” 白鸣岐笑哼一声,而后悠然道:“阿勉,你还记得我爹初次带我们奔赴战场时吗?” “当然,一路上残垣断壁,流民不断,只是你娇生惯养得很,吐了一路,后来又发了好几天高烧,可真有出息。”喻勉回忆道。 白鸣岐苦笑着摇头:“我并非是被吓的,只是看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心里难受得很,我那时候想,我跟着父亲上战场能做什么呢?父亲功绩斐然,边境有他镇守,蛮人不敢来犯,所以我真正能做的是什么?” 喻勉耐心听着。 白鸣岐正色道:“直到我看到父亲为军饷发愁,即便是面对强敌,他也不曾露出那样的愁容,他明明做的是保家卫国的正义之事,缘何要受人猜忌?就连之前与他亲厚如兄弟的陛下,也在朝臣的压力下收回他的兵权,迫使他退兵,父亲又上书恳求,陛下再允出兵,出兵又退兵…退兵又出兵!一场战役打了三年!那群文官并未亲临前线,凭什么他们说风就是风!边境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可亲眼看到?父亲满心忠义,他们凭什么猜忌!这都是朝廷犹豫不决重文轻武的后果!盛世藏蠹虫,当清之。”他越说越愤懑,喻勉很少见他这么激动。 “因此,从那时起我就想,朝廷重文我便从文。”白鸣岐扬起下巴,目光坚定道:“待我位极人臣,这些难题都会迎刃而解,我白家武能平乱,文能安世,不求名垂青史,惟愿盛世长安。” “白兄说得好!” 惯常的温润声音略显激动,冷不丁骤然响起,白鸣岐和喻勉吓了一跳,这些话可不是能随便说与旁人听的。 白鸣岐捂着心口看清了来人,松了口气:“憬琛啊。” 左明非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迎着两人的目光,他清清和和地笑了下,行礼:“见过二位兄长。” “憬琛何时来的?”白鸣岐笑问。 “送回礼。”左明非抬起右手,只见他手中拎着几坛酒,还俏皮地摇了下,酒瓶发出愉快的叮铃哐当声,左明非说:“算是答谢白兄送来的野味,我二姐很喜欢。” 顿了下,他和声解释:“白兄的肺腑之言振聋发聩,方才我听入迷了,一时忘了出声,给白兄赔罪。” “嗐,你我为知己,你听去了,也省得我再说一遍。”白鸣岐脸上带着笑意,招呼道:“憬琛过来坐,正好,好酒配…” 他瞥了眼被喻勉烤焦的鸡,原想说美酒配佳肴,可这实在算不得佳肴,于是白鸣岐开玩笑道:“好酒配毒药。” “……”喻勉将烤鸡举到白鸣岐脸前,无动于衷道:“你先配。” 左明非坐下,眸中带着星点笑意,看着二人打闹。 白鸣岐接过烤鸡,笑嘻嘻地对左明非道:“憬琛,这只鸡焦了,你再等上一等。” “无妨。” 白鸣岐一手搂着兄弟,一手揽着知己,豪爽地啃着鸡,大口喝着酒,可谓十分畅意,没等喻勉烤好第二只鸡,他就晕晕乎乎地抱着酒坛子醉倒了。 左明非这才想起来一件事,他自责道:“忘了提醒白兄,这浮生醉是烈酒,喝多容易醉。”事实上,是他光顾着看喻勉烤肉,一时忘了,想到这里,左明非舔了下嘴唇,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目光。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左明非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到喻勉唇边噙着一抹淡笑。 惯常不笑的人笑起来…是很特别的。 左明非的目光又黏在了喻勉身上,这个人…真的很不同寻常。 直到喻勉抬手,左明非才像没反应过来一般地顿了下。 木头美人坐着不动,喻勉晃了下手中的烤鸡,挑眉问:“不要?” “要!”左明非反应过来,接过喻勉手中的木棍。 “烤得不好,你且将就着。”喻勉接了一句,他神色略显认真,语气算得上温柔。 左明非温驯地拿着烤鸡,垂眸笑了下:“很多字。” 喻勉没听懂,询问似的歪了下脑袋。 “相识至今,这是你跟我说最长的一句话。”左明非和声说,语气中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雀跃。 火光下,左明非那张脸不仅漂亮,还添了几分生动,他眸中似有水光闪动,待看清后,原来是喻勉的影子。 喻勉闲散地想,这小孩儿确实漂亮。 “那天我送别伯父后,回去没看到你。”左明非语气认真起来,认真得有些委屈。 喻勉悠缓道:“怎么?还想我送你回家?” 他本不是轻佻的人,话一出口才觉不妥,但不妥也晚了,喻勉颇为放任自流地盯着左明非。 “不是…”左明非下意识先否认,而后真诚道:“我是想请喻兄吃个饭,聊表心意。” 喻勉看他认真解释的样子,心里痒痒的,于是淡声问:“能带别人吗?” “能,白兄也能来,你想带谁都成。” 喻勉故意改口:“可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 “……”左明非懵了,他平日里是个伶俐的人,但此时此刻脑袋却怎么都不转,他斟酌道:“那…那就罢了,是我唐突…” “只有你我行吗?”喻勉盯着左明非的脸,逗人的心思还没停。 左明非的心境可谓是一波三折,他怀疑喻勉在捉弄他,但喻勉看起来不像是爱开玩笑的人,于是他重复:“意思是,只有我和你,吃饭?” 喻勉被他懵懂的样子搞得心软,于是低笑出声,还不忘点头:“是这个意思,你果然很聪明。” “……”这算哪门子聪明。 左明非掩饰无措般地咬了口烤鸡:“喻兄谬赞…了。” “好,我等着你这顿饭。” 第20章乌衣案 喻勉这一觉睡得昏沉,恍惚间,他听到了凌乔的呼唤,“主子…主子?”接连几声后,有个熟悉的温润声音低语了几句,马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脑海中虚虚实实,场景变幻莫测,喻勉有许久没有睡得这般沉了,他缓缓睁开眼睛,虚晃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 马车窗帘不知何时被掀开了,晚间的凉风灌入车内,撩拨起窗边人的衣角。 左明非单手拿着一本书,借着窗口的天光埋头看书,光影交错间,左明非的半张脸被光映着,忽地就让喻勉想起十余年前,那晚篝火旁的左明非,也是这么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左明非察觉到喻勉呼吸的变化,抬头便撞入到一双幽沉暗深的眸子里,“喻兄醒了?” 寻常人看到喻勉的眼睛大抵会躲开,那双少时沉稳如星的眼睛如今像是淬了滔天的冷意,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如临深渊,但左明非却不闪不避,平静温和地望着喻勉。 喻勉并未回应。 左明非道:“方才凌乔通报说到了京口,我见你睡得正熟,便替你回了。” 喻勉这才不咸不淡地应了句:“有劳。” “喻兄可是做梦了?”左明非闲问。 喻勉没有否认,索然无味道:“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年少温情似是温柔乡,会让人深陷其中,消磨斗志,在喻勉看来,回忆是一件软弱的事,从很久以前,他就不再追忆过往,他强迫自己忘记很多事情,只记得仇恨。 他要做的便只有一件事,且不死不休。 但是今天这场梦,让喻勉记起来很多事,那些放置在他记忆处细枝末节的人和事,如今再想起来,有种恍若隔世的沧桑感。 左明非合上手中的书,笑道:“喻兄已经睡了一觉,还不打算告诉我我们是何时相识的吗?” 喻勉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他百无聊赖道:“还记着呢?” “喻兄告诉我罢。” 喻勉支着下巴,懒得再逗人,索性道:“无甚特别,不过是英雄救美。” “哦?竟是我救了你?”左明非恍然道,随即笑道:“带上之前,我算得上救你两次。” 喻勉朝左明非投去鄙视的目光:“你有那能耐?” 左明非安静地笑望着喻勉,不作辩驳。 瞬时,喻勉便明白了左明非的用意——他是察觉到喻勉醒后的消沉情绪,这才出言玩笑的。 这人是个傻的吗都自身难保了还顾及着别人。 愚蠢。 和白鸣岐一样愚蠢。 喻勉不仅不领情,还出言评价:“多此一举。” 谁人不识君 第20节 看喻勉讽刺人的心情回来了,左明非一笑了之,任喻勉说两句不痛不痒的,他自巍然不动地重新打开书。 “你对曹骊了解多少?”喻勉看不得他那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索性打开话题。 左明非微微抬头,娓娓道:“多年来,曹大人始终在外为官,朝廷倒是有将他召回的意思,但他婉拒了…” “这些废话就不必说了。”喻勉不耐地敲了两下车壁。 左明非好脾气地问:“喻兄想听什么?” “他家境如何?” “曹大人出身寒门,但心性坚韧,且文采斐然…” 喻勉啧了一声。 左明非无声地勾起唇角,这才正色道:“他初入官场时,性格并不好与人相与,翰林院同僚对他皆避闪不及,但白兄一直很欣赏他,并常常带他去见自己的朋友,白兄的朋友皆是豪爽之辈,没那么多规矩,想来那段时光,对曹骊来说是极为自在的。” “豪爽之辈中也有你?”喻勉冷不丁地问。 左明非笑意淡淡地摇头,“我虽同白兄交好,可我少时课业极重,并不怎么去白兄的诗会,说起来,我二姐倒是经常去。” “知道。”喻勉兴致索然道:“她和曹骊就是那时候勾搭上的。” 左明非委婉道:“…也不好这么说。” 喻勉漫不经心道:“我倒是对曹骊有几分印象,相貌平平不说,才情也不如白思之,真不知道你二姐在想什么。” 左明非只得挑着话接:“喻兄,以貌取人不合适。” “不然你以为,为何你能在我身边活这么久?”喻勉说得慢条斯理且理所应当。 左明非这下连能接的话都没了。 喻勉像是没看到左明非的无语,只声道:“说吧,你调查曹骊,是为何故?” 这话没由来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左明非掀起眼皮,见喻勉一脸了然,心知自己被套话了,“……” 喻勉抽过左明非手中的书,随意翻了一遍,不甚着急地等着回应。 左明非作为刑部侍郎,对一个外官这么了解,即便是因为左淑宁,可左明非对他们一家的生活一语带过,说的反倒都是当年的事情,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即便被套了话,左明非也不恼,眉眼专注地问:“喻兄可还记得清明状?” 有关乌衣案的事情,即便是细枝末节,喻勉也深深刻在脑海中,他颔首:“记得,当年裴永诬陷世家,伪证就是清明状。” 当年,裴永抓了这群在朝为官的世家子弟后,被世家门阀群起而攻之,可裴永掌管六合司,手段歹毒阴险,不少世家子弟被屈打成招。 在此之上,裴永又拿出一张清明状,陈列了以白鸣岐为首的世家子弟的谋逆罪行,清明状上不仅有官员签名,还有百姓签名,皇帝过目后,默许了裴永的行为。 乌衣案被坐实,无数世家子弟惨死狱中,世家门阀自此凋敝。 喻勉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屈指顶了下眉心,道:“不过是裴永拿来构陷人的东西,还有何说法?” “清明状并非是无中生有的东西,当年确实有人亲手署名。” 左明非似是看出了喻勉的躁意,他轻轻将手放到喻勉膝头,安抚般地身体前倾,缓声道:“喻兄不妨细想,纵使裴永当年权势滔天,可若没有真凭实据,陛下为何会信他?” 不待喻勉回应,左明非放低声音,一字一顿道:“那便是有真证人,在造伪证,而且这个证人定是极具分量的人。” “你怀疑清明状中有曹骊?”喻勉直接问。 左明非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清明状确有其事,至于曹骊…我只是在想,当年同白兄交好的人尽数遭难,曹骊为何会逃过一劫?纵使他不是世家子弟,可他同白兄交情不错,裴永为何会放过他?我始终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喻勉眸光微凝,沉声道:“若你所言是真,我定然不会放过他。”片刻后,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道:“若是两年前我未曾回上京,拿到清明状便是你为白家翻案的第一步,是吗?” 左明非垂眸一笑,不疾不徐道:“首先要知道清明状上的官员有谁,再说服他们出面,可事关仕途,一切皆是未知,这条路并不好走,但于我而言,却是唯一的路,好在——”他复尔抬眸,望着喻勉认真道:“你回来了,带来了其他的路,我所能做的,便是辅佐你翻案,为你…为…为翻案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想起翻案时种种不易,而左明非始终站在他身后,喻勉心绪复杂,他注视着左明非的目光有丝动容,却也是一闪而过,淡声问:“如今冤案已了,你还是想得到清明状?” “是,若我寿数只剩一年,这便是我的遗愿。” 喻勉:“为何?” “我只求个明白。”左明非眉目专注,语气温和而坚定:“白兄于我来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我想知道当年是否有人背叛了他,在这件事上给他个交代。” 这话喻勉倒是信个五六分,白鸣岐当年对这小子确实是好的没话说,连喻勉这个兄弟都没得到白鸣岐一个知己的称呼,这小子却被白鸣岐天天知己知己的叫。 左明非一番剖心置腹,喻勉并不完全领情,反倒质疑:“既然你也是为了白家,先前在上京时,为何不跟我明说?” 分明说了这些事,喻勉对左明非的态度就会有所改观,不能说变多好,起码不会太坏。 左明非思索一瞬,而后诚实道:“我不记得了。”说完,他揉着太阳穴,看样子自己都费解。 “……”差点忘了左明非中毒这茬儿。 喻勉索然无味地呵了一声:“你这毒倒是与我相冲。”与他有关的事,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左明非不是忘了,就是记不清。 左明非眼神无辜道:“我也不想。” “你听着,与白家有关的事,我自然是无不用心。”喻勉先表明态度,继而语气一沉,凉凉道:“但是,如若让我知道你利用白家来骗我,我一定…” 顿了下,喻勉瞥见自己膝头的右手,他竟未留意到左明非是何时将手搭上来的。 左明非顺着喻勉的目光看去,意识到自己的手放在一个不合适的地方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喻勉眉梢微挑,他一把按住左明非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意味深长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左明非不闪不避,反而轻松一笑,眉眼温润地看着喻勉,“喻兄,你几次三番作出这种举动,我会误会的。” 喻勉还不松手,顺着问:“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男人。”左明非坦然道。 实在是喻勉对他的行为让他不得不多想,左明非纵使再谦虚,也是知道自己的脸长得不是很谦虚的,而且他未曾听说喻勉有喜欢的女人,那换言之,喻勉是否…不喜欢女人? 这也只是猜测,权当做玩笑,毕竟他也没听说喻勉有喜欢的男人… 不待左明非细想,便听喻勉饶有兴致地反问:“是又如何?” 左明非骤然抬眸:“……” 喻勉看他瞳色漆黑,脸上满是茫然,不由得低笑出声,他松开左明非的手,往车壁上悠然一靠,放任自流地打量着左明非:“不是又如何?” 第21章君子动口 白夫人已提前几日至京口,短短几日内,她在京口的繁华地段又开了一家晚月楼。喻勉和左明非到达这日,晚月楼正好开张,门前宾客盈门,生意瞧着比在钱塘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红荔站在白夫人身边,笑着说:“姐姐,我们早就应该将晚月楼迁移至此,这样既不用受那钱塘太守的气,行动也不用很拘束。” 京口自有一股江湖气,这里云集着众多门派的分舵,即便是喊打喊杀闹出人命,当地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江湖事江湖了。 白夫人浅浅一笑,杏眸如同弯月,她问:“喜欢这里?” “嗯,热闹,也自在。”红荔点头。 白夫人眸中带着缅怀的笑意,道:“我少时也最喜欢往京口跑,父亲常说我不顾家,如今我倒是逍遥了,却也回不去家了。” 红荔自觉失言,忙低声道:“是红荔不好,提起姐姐的伤心事了。” 白夫人不以为意地摇了下头,她亲切地握住红荔的手,和声道:“热闹多的地方,是非也多,我开晚月楼,本就是想给姐妹们一个栖身之所,张太守虽贪婪无度,却也好拿捏,我们只要送足钱财,他自会庇佑晚月楼,这不比刀枪剑雨里的京口好吗?” 红荔眼中生出佩服:“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老板呢?你们老板在哪儿?” 门外围来五六个凶神恶煞的汉子,门口演绎的姑娘们仿若没看见他们似的,兀自演奏着自己的乐器。 白夫人斜睨过去,看到那群人穿着赤红虎纹短打罩衫,不屑一顾地收回目光。 “问你呢!”为首的虎纹大汉瞄上了弱风扶柳般的白夫人,他走过来,气势汹汹道:“你们老板呢?知不知道这条街是我们赤虎帮罩的?” 红荔轻嗤:“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虎了?” “你个臭娘们儿!”虎纹大汉抬手便打,不待他落掌,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提醒:“让让,挡路了。” 虎纹大汉回身,先是看到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睛,这才留意到这个阴骘冷峻的男人,他下意识一滞,但他看喻勉眼生,也就继续霸道起来:“你谁啊你?滚一边去!”说完,继续抬手往红荔脸上招呼。 红荔不闪不避,脸上还带着看笑话的笑意。 还没等那虎纹大汉琢磨明白,他抬起的手腕仿佛被铁锁紧锢住,继而传来钻心的疼,“啊——”他惨叫出声,待他回身,却发现身后的弟兄们已经被一个十六七的少年全数放倒。 凌乔收拾完人,还把挡在过道中央的人拖到一边,伸手去扶正在下马车的左明非,明朗道:“公子当心。” 左明非微微一笑:“阿乔武功愈发精进了。” 凌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里哪里,在主子跟前,我还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左明非先望向前方的高大身影,继而看向多日不见的白夫人,两人微笑着颔首示意。 虎纹大汉疼得冷汗骤起,他重新看向禁锢住自己手腕的男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敢问英雄出自何门何派?” “滚。”喻勉将他掷向一旁,漫不经心中夹杂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虎纹大汉几乎被掀翻,眼看他不受控制地退到了台阶边,将要后仰着摔倒之际,一只手托了他一把,“当心。”左明非待他站稳,从容不迫地收回了手。 喻勉眸光微凝,脸色愈发不善,目光锥子似的能给人戳出俩洞来,他沉声道:“还不滚?” 虎纹大汉缓了片刻,紧接着咬牙切齿地挥手,示意手下:“走!”气势汹汹的来,夹着尾巴逃走。 白夫人做样子福了福身,调侃:“多谢喻大人出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喻勉阴沉着脸往门内走,白夫人等着左明非走来,跟他一道进门,奇怪问:“谁又惹他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左明非笑着摇了下头,似是无奈,也似是司空见惯。 凌乔大胆地插话:“我们是暗中来京口的,夫人这般大张旗鼓,又是开张又是被人寻衅挑事的,我们家主子和公子喜静,自是不欢喜。” “这么多嘴。”白夫人斜了眼凌乔,故意吓唬人:“当心你也被遣返回琅琊。” 喻勉冷不丁出声:“他还轮不到你来作主。” 白夫人执起红荔递来的团扇,笑嗔道:“吆~还真是我惹着你了。” 白夫人和喻勉走在前端,左明非和凌乔跟在喻勉身后。 红荔原本跟在白夫人后侧,要上楼时,她体贴地伸出手,对左明非道:“楼梯陡峭,我扶着公子吧。” 左明非这才看向身旁的红衣姑娘,认出了这是那日他失忆时给他解围的姑娘,他温和道:“多谢红荔姑娘,不必劳烦。” 谁人不识君 第21节 “公子还记得我?”红荔有些意外。 “还未曾谢过姑娘的解围之恩。” 红荔樱唇微扬,友好道:“也是公子替我家妹妹出头在先,应该的。”顿了下,她好奇地打量着左明非:“公子…同那日很不一样。” 左明非中毒的事,除了喻勉的人,晚月楼便只有白夫人晓得。 白夫人正打算同喻勉说正事,但她留意到喻勉满脑门官司,一时怕迁怒自己,便没有立时开口,听到身后的欢声笑语,白夫人不确定地琢磨出了什么,她适时回身,对红荔道:“你去催一下厨房。” 红荔应是退下。 白夫人故意落后几步,将左明非让至喻勉身边,她笑道:“左大人,一路行来舟车劳顿,待用过饭,你可要好好歇歇,我为你和行之挑选了两间上房,距离大堂较远,楼下的热闹吵不到你们。” “有劳白姑娘了。”左明非彬彬有礼地回应,话音刚落,一只手臂倏地落到了他臂弯中,“……”这黑色的衣袖,不用看就晓得是谁的。 左明非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臂弯的手臂,“喻兄?” 喻勉也不看左明非,兀自将全身的重量往他的方向倾去,轻飘飘道:“不是喜欢扶人吗?那便扶着吧。” 左明非:“……” 白夫人悠悠抬起团扇,掩住偷笑的朱唇,眸光流转在二人之间,她体贴地解释:“行之啊,你这可就误会左大人了,适才他若是不去扶那挑事的人,那人的脑瓣儿怕是要磕在石墩上了,既是人命一条,也是琐事一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喻勉敷衍道:“是么?” “怪哉,你目力极佳,缘何就没留意到?当时在想什么呢?”白夫人故意调侃:“说来都是你没轻没重,倒是委屈左大人了。” 为防白夫人再说出不合适的话,左明非适时打断她,笑道:“未曾有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想来喻兄是累了。” “哦~你们在车上做什么了?缘何就累成这样了?”白夫人笑吟吟地问。 左明非:“……”这样?哪样?为何越听越不对劲? 喻勉兴致索然地望着楼下热闹的场景,随意道:“那你不妨猜猜。” 这可不兴猜,白夫人懂得见好就收,她一本正经道:“舟车劳顿,身体定是乏的。” 喻勉将目光从楼下收回,像是看傻子一般地看着白晚月,“如今石介处处躲着你,你这般大张旗鼓,是生怕他不知道你在这里。”喻勉淡淡道:“怎么?他还会望声送上门来?” “说不定呢,男人啊都是贱,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可是诚实得很。”白夫人推开雅间的门,回身笑望着喻左二人,目光还意味深长地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臂上。 左明非自然听得懂白夫人话中的调侃,却并未解释什么,仍旧托着喻勉的手臂。 喻勉的大拇指不经意地蹭过左明非的腕骨,像是在把玩腰间的玉佩,他懒得理会白夫人话中的深意:“他最好是。” 指尖触感流畅莹润,左明非的腕骨生得真是漂亮。 白夫人意味深长道:“即便要守株待兔,也得清楚兔子在哪儿不是?” 喻勉了然,抬眼问:“你知道石介的行踪了?” “他现在就在京口,不过藏哪儿还不确定。”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喻勉啧了一声。 白夫人悠悠道:“石介之前追杀你们未遂,之后便被派去保护一个少年。” “据我所知,保护这少年的可不止石介一方,还有另外一方势力,这方势力神出鬼没,踪迹难寻,有这种本事的,除了当年的六合司,如今便剩下两门齐驱中的缥缈峰和易山居。” 两门齐驱,四方异彩,说得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六大门派,也是当年协助皇帝铲除王氏余孽的江湖大族。 其中两门指的是缥缈峰和易山居,当年威震朝野的六合司暗卫便是来自缥缈峰,裴永更是缥缈峰高徒。 在喻勉眼中,缥缈峰和皇室走狗没什么区别。 至于易山居,听闻他们在兵器暗器方面的成就无人可及,皇室对他们颇为仰仗。 白夫人继续道:“更为可疑的是,石介和这方势力在暗中较劲,倒像是在…”顿了下,她凝眉措辞:“倒像是在争抢这个少年,而这个少年的底细,我丝毫查不出来。” 喻勉打量着白夫人的神色,了然问:“你有想法?” 白夫人轻轻颔首:“若那方势力为缥缈峰,不如就让他们与石介鹬蚌相争,我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喻勉没有表态,他又看向沏茶的左明非,悠悠问:“你怎么想?” “我?”左明非始料不及,笑着摇了下头,置身事外道:“我没想什么。” “那就现在想。”喻勉说。 左明非无奈一笑,云淡风轻道:“喻兄,是你说的,做人质就该有个人质的样子,我哪有资格说什么。” “是么,那不如将你的手脚砍了,舌头割了,眼睛挖了做成人彘,那就更不用说什么了。”喻勉压根不信左明非的话,方才这小子的耳朵都快支棱成兔耳了,分明听得认真,还说没想法。 左明非将沏好的茶放在喻勉面前,笑意温润道:“…是有些愚见,喻兄和白姑娘听听便好。” “少废话。” “与其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不如主动出击。”左明非薄唇轻启,说出的却是与其君子形象极不符合的狂悖之言:“一锅端了。” 白夫人微顿,难以置信的打量着左明非,这么嚣张? 喻勉来了些兴致,他笑了一声:“哦?左大人的意思是把两方势力一同拿下?” 左明非唇角笑意淡淡,不疾不徐道:“石介必是喻兄的囊中之物,至于缥缈峰…” 他下意识将胳膊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喻勉的眼睛:“他们当年是六合司的刀刃,如今也只是群乌合之众,若能除之而后快,何乐而不为?” “若那方势力不是缥缈峰呢?”喻勉饶有兴致地问:“这得罪人的事,我也不想做。” 左明非略显遗憾,温柔似水的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那便只能嫁祸给石介了。” 喻勉眸中精光毕现,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左大人,这么多年在刑部,你就是这样办案的?” “兄长何出此言,”左明非持着那份君子端庄,笑意清浅:“朝廷事和江湖事怎可混为一谈?所谓对症下药,我也不过是在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喻勉眸光微凝,语气悠然:“好一个正人君子。” “世人谬赞之言,在下受之有愧。”左明非温声推辞,随后才不疾不徐道:“眼下便只剩一个问题。” 喻勉今天的耐心好得出奇,许是棋逢对手,他心情颇佳,便颔首:“你说。” “喻兄可有对付两方势力的能力?” 喻勉低笑出声,他道:“你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不就是为了探明我的底细吗?” “我承认我有私心。”左明非从容颔首,继而道:“但是喻兄难道没有为我的提议动心?” 喻勉最恨受制于人,少年时驰骋疆场的将军本就带着摧枯拉朽的嚣张,可惜事与愿违,这么多年来,喻勉一直忍辱负重,苟安十年,大仇得报,焉有再委曲求全的道理? 喻勉眼中微微波动,他懒散道:“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这是左明非字的出处。 喻勉这一句来得莫名其妙,左明非不解其意,目带询问地看向他。 “琛为珍宝,”喻勉盯着左明非,目光有些耐人寻味,他将左明非上下打量一通,悠然评价:“确实是个宝贝。” 左明非能摸清喻勉的性子,却对他变化莫测的脾性一筹莫展,比方说此时,“……”方才条理分明的人语塞片刻,“喻兄谬赞了。”他干巴巴道。 “如此,便依你。”喻勉看着左明非的眼神分明有些不同寻常的变化,语气也莫名纵容起来。 这话听着不对劲,左明非客气地笑了下,纠正:“喻兄,此事对我全无益处,主要是看你。” “谁说的?”喻勉轻描淡写道:“我抓石介不就是为了给你解毒吗?” “……” 喻勉眼底戏谑,语气悠缓:“想不到,左大人也是薄情之辈。” 第22章入怀 丑时已至,晚月楼仍旧丝竹盈耳,笑声不断。在房间时还不觉得,推开房门的刹那,喧闹声由外而内地传入房间内,左明非下意识往床上看了眼,凌乔睡得很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左明非的目光又落在木桌上的鎏金浮雕酒具上,心道这迷香果然劲儿足,他轻快地迈开脚步,又飞快掩门,朝漆黑的楼梯方向走去。 晚月楼看似是座雅致青楼,但建构上处处藏有杀机,武功高强之人可凭借气流的微弱变化而察觉到房梁地板乃至墙壁中的机关,虽然左明非内力尽失,但常年习武带来的警觉还是让他感受到此地的不同寻常。 唯独这层楼梯,或者说…这层楼梯通往的阁楼,不见一丝机簧,倒像是怕伤着什么人。 白日里,左明非状似随意地探过红荔口风,红荔只道她们来京口的时日太短,阁楼未来得及修缮。 修长白皙的指尖在扶手上蹭过,左明非抬手细看,不见一丝灰尘,分明是每日打扫,竟这般上心,为何不好好修缮? 事出反常必有妖。 行至楼梯末端,再往前走,能够观望到一处水上舞池。晚月楼分为前后两栋,后面这栋楼还未来得及布置,因此略显萧索。 在此清寂环境下,舞池中坐着一个抚琴的窈窕人影,左明非认出那是白夫人,只是她看起来颇为寥落。 左明非屏住呼吸,贴身靠在通往看台的侧门上,他心下思忖,莫非白夫人在等人? 等什么人? 喻勉吗? 侧门忽开,门外透进一丝凉风,左明非心中警觉起来,门后有人! 只是他怕惊动白夫人,并没有立时躲开。 眨眼间,左明非被人扣着侧腰,捂住口鼻,轻而易举地拉到了门口。 风过无声,这动静没有惊动任何人,可见门后之人身手极佳。 困住左明非的力道十分霸道,左明非背靠在墙上,没有丝毫挣扎的架势,他盯着昏暗中熟悉的轮廓,缓缓弯了眉眼。 “……”喻勉似是轻哼一声。 他松开捂住左明非的口鼻,食指虚抵在左明非唇中,示意左明非噤声。 左明非配合地点了下头。 喻勉忽然发现,左明非穿的是凌乔的黑色软甲劲装,惯常松散的墨发高高束起,不同于往日的儒雅温和,月色迎面落下,更衬得这张脸如同刀削斧凿般俊俏,喻勉眸光微凝。 虚抵在唇中的食指漫不经心地蹭过左明非的唇瓣,喻勉感觉到手下人的呼吸微凝,他逗人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若非此情此景不合适,他约摸又要调侃几句。 由于镜花的缘故,左明非的脸庞看起来越来越年轻,现下换上这身装扮,活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只是,这眼神还是软了些。 若换成白日里算计人时的眼神,那倒还有几分意思。 喻勉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顺便匿去了二人声息,除非武功内力皆高过他,不然无人能察觉到他们。 谁人不识君 第22节 左明非微讶,喻勉的武功竟登峰造极到了这种地步,且不说他上楼时一无所觉,现下喻勉用内力隔断他们与露台的气流,便是在此低声交谈也不会被人察觉。 果然,喻勉低声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左明非不动声色道:“消食。” “消食你穿凌乔的衣服?”质问的人语调微扬,显然是不信。 左明非温声交代:“凌乔喝了红荔送来的甜酒,睡过去了。” “哦?那甜酒原本是给谁的?”喻勉看穿一般地问。 “…给我的。” “呵,你倒是好算计。”喻勉简单评价:“换上凌乔的衣服,不仅可以便宜行事,即便被发现了,也可以嫁祸给我。” “甜酒本就是孩子喜欢喝的东西,我看凌乔喜欢,便让他拿去喝了。”左明非温声细语道:“只是,我也没想到酒里会被人放东西,喻兄放心,我看凌乔呼吸绵长,想来这酒只是让人昏睡的,对身体无碍。” 喻勉不甚在意道:“白檀的胆子也就到这儿了。” “喻兄为何在此?”左明非问。 喻勉斜了左明非一眼,这一眼不言而喻:我用得着跟你说? 左明非好脾气道:“我是想寻找甜酒的解药才误入此处的,喻兄呢?” “左三,你这借口可不高明。”喻勉讽刺道。 “……”左明非动了下,懂事地说:“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喻兄办事了,就先…”他正要道别离开,却发现喻勉扣着他侧腰的手还没有放开。 喻勉也留意到二人的暧昧姿势,他少时心气高,极少同人亲近,即便是和白鸣岐,两人也是勾肩搭背居多,更别说像这种面对面的鼻息交融。 这么些年来,不是没人给喻勉示好过,但都被他不苟言笑和冷漠无情的态度给吓跑了,再加上他满心深仇大恨,与这些男欢女爱算是彻底无缘。 可眼下美人入怀,喻勉竟感觉不错,可见食色性也,倒也有几分道理。 不是不重食色,而是没遇到对其口味的。 喻勉不认为自己喜欢男人,可他必须承认,左明非被上京贵女追捧也是有道理的,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温润清隽,辅以这么张风华卓然的脸,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左大人,本官不免好奇,你这样的人物,为何迟迟没有娶亲?”喻勉打断左明非,问得慢条斯理,这语气近乎调戏了。 左明非愣了下,这样的话题,之前他好像和喻勉探讨过,但在哪里…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他和喻勉的交情,本是谈不到这一步的。 “喻兄不也没娶亲?”左明非掩饰住心中疑惑,面色如常地接了一句。 喻勉不以为意道:“十年来,我辗转各地赴任,你觉得我带一只拖油瓶很方便?” “……”左明非苦口婆心道:“喻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能成为你妻子的人,定是会与你相互扶持的,你不该这么说。” “你有跟你断金的人?”喻勉轻飘飘地问。 “…没有。” 喻勉眉梢微挑,戏谑道:“你说得这般有模有样,我还以为你家里三妻四妾五儿女呢。” “我若有妻子,定会以真心待她。”左明非抬眸,认真地望着喻勉。 喻勉泼冷水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指望我转告给你妻子?” “……”也是,他对着喻勉有什么好说的,“喻兄说笑了,我并未娶妻。”解释过后,左明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他正要转移话题,忽觉眼前一暗,喻勉竟是直接贴近他过来,左明非呼吸一滞,心跳乱了一拍。 喻勉低沉警觉的声音伴随着热气钻入到左明非耳中,“噤声,有人来了。” 第23章可怜 眨眼功夫,舞池中便多了个人,戴着灰色兜帽的高大男人悄无声息地落在白夫人身后,停在距离白夫人三步的地方。 “你打算这样看下去?”白夫人背对着男人,朱唇勾起。 石介又盯了白夫人好一会儿,才道:“你消瘦了。” “我整日想着如何收回九冥残部,食不下咽,自是消瘦。”白夫人回眸,嫣然一笑。 石介走近,盘腿坐在白夫人对面,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那就别想了。” 白夫人支起下巴,双目柔情似水地望着石介:“不如你行行好,把九冥给我好不好?” 石介悠然一叹,含笑反问:“把九冥交给你,我怎么办?”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白夫人伸手,柔夷般的右手覆盖在石介粗粝的手背上。 石介反手将白夫人的手握在手里,叹气:“一山不容二虎,你若真拿下九冥,能容我活下去?” “不信我?”白夫人嗔怪般地抽手,微抬下巴哼道:“那你今晚何苦来,不怕是场鸿门宴吗?” 石介不以为意地扬起唇角,痞笑道:“谁让男人就是贱呢。” 白夫人眸中闪过锐光,她低笑:“你白天也在?” “藏得辛苦。”石介感慨:“咱家二哥太敏锐,我差点被他发现。” 白夫人笑道:“你怕他?” “你不怕?”石介反问。 白夫人没有立时回应,在为石介添上新茶后,她便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石介慢条斯理道:“一个连太后和皇帝都忌惮的人,想来是挺可怕的。” 白夫人噗嗤笑出声,“背靠大树好乘凉,看来我选了棵好大树。” “月儿,喻勉同过去不一样,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我呢?”白夫人打断石介,眸中寒光闪过,似是嘲讽地反问:“我们呢?我们又算什么?” 石介:“……” 白夫人不咸不淡道:“满手鲜血的人,凭什么看不起别人浑身杀戮?” 石介攥紧拳头,沉声问:“你当他全然是为了你父兄?你就没想过,他只是想借助你父兄的事来满足自己的野心?他助你拿下九冥,也只是因为他想要控制九冥!” “我管不着他有什么野心,我只知道,是他为我父兄报了仇,为我白家洗清了冤情。”白夫人恨声回答。 石介盯着白夫人,难以置信道:“你便是如此不顾念我们的旧情。” “我若是不顾念旧情,你早就被喻勉拿下了。” 石介蓦地笑出声,他眸中闪过波澜,“说到底,你不过是谁也不信罢了。” 白夫人扯出一个轻佻好看的笑容,悠悠道:“是你教我的。” “当初加入九冥时,是你说的,这辈子除了自己谁都不要信,我听进去了,你又何苦作出这副表情?” 石介眉眼黯淡地盯着桌面,半晌才道:“你在此等我,是为何事?” “左明非的镜花是你下的?”白夫人问。 石介:“我与他本无仇,不过是奉命行事,有人要他死得不知不觉。” “我不难为你,你只需把《九冥毒经》给我,其他的事,来日方长。”白夫人道。 “身中镜花必死无疑。” 白夫人稍显不耐道:“我总得做出一副救左明非的样子,不然你以为喻勉会放过我?” 石介一愣,奇怪问:“左明非中毒…为何是喻勉不放过你?” 白夫人唇角微扬,意味深长道:“你猜。” 藏在暗中的喻左二人:“……” 石介最终道:“你容我回去找一下。” “有劳。” 临走时,石介欲言又止地望着白夫人,“月儿,其实你我没必要闹成这个样子。” “哦?你是打算将九冥拱手相让了?”白夫人不为所动地问。 “……” 街市上熙熙攘攘,眼瞅着寅时将至,可街上还是人声鼎沸,热闹得紧。 晚月楼后一栋楼的三层窗口,两个人影一跃而出,之后轻巧落定。 喻勉松开揽住左明非腰背的手,他看左明非沉浸在思索中,思及石介方才那句“身中镜花必死无疑”,他沉眸轻笑,语调懒散:“怕死了?” 左明非掀起眼皮,望着喻勉怔然。 喻勉看起来很是不近人情,甚至算得上在看笑话:“你看我也没用,纵使我想救你,也是有心无力。” “白日里,你察觉到石介的气息,这才想夜访白姑娘?”左明非眸中映着一个缥缈的人影,他听不出语气地问。 不担心自身安危,还有空想些别的。 喻勉不以为意道:“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白檀与石介有勾结,不能全信。” “我听白姑娘的话音,她是站在你这边的。” “那又如何?”喻勉满不在乎地反问,他看了眼神思复杂的左明非,嗤道:“人们总会在权衡利弊下做出最合时宜的选择,我助她拿下九冥,她帮我办事,仅此而已。” 左明非沉默不语,他眼中微微波动,似是欲言又止,也似是无奈万千。 喻勉觉得很好笑,他眼神淬冷,盯着左明非笑问:“你生气了?” 左明非垂眸掩去眸中情绪,“我只是觉得不应该。”他微叹。 喻勉满脸不以为然:“你若认为我苛待白檀,自己对她好便是,我没那个闲工夫。” “喻兄,若是身处危机险境,你可有能交托后背之人?”左明非蓦地发问。 莫名其妙,不是怪他对白檀太无情吗?怎么又扯到这里? 喻勉斜他一眼:“交托后背便意味着将弱点暴露给别人,我并无自找麻烦的兴致。” “那你真可怜。”左明非低不可闻地说,他心中发堵,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喻勉冷笑出声:“我可怜?收起你那套风花雪月吧,左大人,凡事活着才有可谈,你一个将死之人,有资格可怜别人吗?” 他逼近左明非一步,眼底情绪深浅沉浮,“又或者,你已然活得不耐烦了,想让我送你上路?” 谁人不识君 第23节 余光黑影飞过,直朝喻勉身侧击来,左明非还没看清飞来的是什么东西,身体已经下意识去挡,他抬臂搂住喻勉的肩膀,呼吸微急:“喻兄。” 喻勉不闪不避,面无表情地看着左明非搂上来,替他挡住了一只飞来的…蹴鞠。 “啪”一声,坠有精巧流苏穗子的蹴鞠不轻不重地撞在左明非的小臂上,又飞快地落地回弹,不远处,几个孩子笑着致歉:“大哥哥,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左明非有些窘迫,实在是身体不太听话。 喻勉不客气地推开左明非,“你为何总是多此一举?” 左明非愣在原地,他垂眸看向自己搂过喻勉的右手,鸦羽般的长睫掩去眸中的一片茫然,“我怕你受伤。” 喻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懒懒道:“一个蹴鞠罢了…”顿了下,他道:“若飞来的是暗器,你这条胳膊可就废了。” “我…没想那么多。” “为何?”喻勉问,他这句话没头没尾,还夹杂着对左明非的怀疑与探究。 左明非望进喻勉的眼底,“我不知道。”他像是在回答自己,也像是在回答喻勉,他看向喻勉的眼神有几分求助与无望,好似困在罘网中的小兽,挣脱不得…而又不知所措。 “……”讥讽的话是半句也说不出来了,喻勉心想,到底谁可怜。 第24章各怀鬼胎 这一句“我不知道”让喻勉讥讽也不是,调戏也不是。 左明非说得诚恳,他眉目间夹杂着一丝困惑,唇角的梨涡也被落寞地挤了出来,看得喻勉没法生气。 只是这落寞来的快去的也快,喻勉眼睁睁地看着左明非变了脸色,随后将他推搡到墙上,喻勉饶有兴致地随着左明非动作,想看看左明非要做什么。 左明非侧脸望着街道,放低声音道:“喻兄,快看。” 喻勉随着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看过去,随即神色一凛,眉头蹙起。 街角处一闪而过的人影正是石介。 这是要回老巢?喻勉心忖,他没时间陪白檀玩什么情深义重的戏码,既然白檀不忍对石介动手,喻勉不介意亲自出手。 左明非打算同喻勉商量接下来如何做,他正要回头,却觉手下一空,喻勉已经行至街口,暗中跟上了石介,左明非:“……” 直接回晚月楼?还是追上去看看?左明非在二者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前者。他迈开脚步,垂眸深思,每次和喻勉在一起,总会发生一些难以预料的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 喻勉不远不近地跟着石介,期间他发现石介在跟踪着什么人,与此同时,还有另一拨人,喻勉想起来白夫人说的话——他们在跟踪一个少年。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脸,惹得两拨功夫不错的人暗中保护?若是对己有利,喻勉不介意也加入其中,反正他已经绑了个左明非,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距离闹市越来越近,暗中潜伏的人缓缓现形,随着人流涌动往前走,喻勉眸光微凝,视线落在了前方提灯少年的身上。 原来是他。 喻勉眼底一片凉意,他盯着前方的少年,心想,这么没有戒心,怕是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指尖摩擦过腰带,骨节分明的食指与中指间闪过一道寒光,仔细看来,一柄小飞镖出现在喻勉手中。 飞镖被喻勉漫不经心地从食指翻动到小拇指,又从小拇指翻回食指与中指之间,看起来蓄势待发。 少年提着一盏如意花灯,谪仙般的人影穿梭在人群中,还不知危险正在靠近。 喻勉漠然的眼神陡然阴狠起来,他想起得知师父和白鸣岐死讯的那一刻—— 深入骨髓的绝望与不甘遍布四肢百骸。 这份痛彻心扉,皇宫那位也该尝尝。 飞镖在空中翻出绚烂的刀花,它被喻勉掷了出去,目标正是那个提灯少年。 前有石介,后有一方不知名的势力,即便是这少年死在这里,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喻勉漫不经心地想,他只等着看人血洒当场。 “砰”“啪”两声,翻滚的飞镖只飞出不到两米,便被一颗投来的石子击落,之后随石子一起滚入人流中。 “喻兄,不可。”左明非蓦地出现,他扼住喻勉的手腕,看到飞镖被自己轻而易举地击落后,他不由得顿住,以喻勉的身手,这飞镖绝不会被他如此轻易打落,何况他现在身无内力,有准头没力道,可事实就是飞镖被他打落了。 喻勉不耐烦地抽手,轻斥:“放肆。” 左明非想起方才喻勉眼中深不可测的杀意,他不仅微微皱眉,喻勉有杀心而不下死手,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动静惊动了石介,喻勉啧了一声,拉起左明非便没入人群中。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喻勉看向沉默的左明非,冷语气仍旧不善:“你没回去?” 左明非是打算先回去的,但是…但是脚步不受控制,况且临近闹市,为了不被人发现,无论是石介还是喻勉,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左明非能毫不费力地跟上。 “我不放心。”左明非斟酌着开口。 喻勉嘲道:“又担心我?” 左明非正色,直接问:“喻兄既然不下杀手,方才为何又要动手?” “哦?听你的语气,似是与那少年相熟?”喻勉饶有深意地问:“你认识他?” 左明非放慢脚步,抬眸直视喻勉,“许是认识。”他莞尔一笑,温声道:“我中毒了,记不大清。” “…呵。” 左明非的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又问:“听喻兄的语气,是怕我认识那少年?” 喻勉轻嗤:“我为何要怕?” 左明非微笑:“喻兄认识那少年?” 喻勉敷衍道:“怎么会。” 两人目光交汇,分明是各怀鬼胎。 “喻大人。”红荔刚走出芝兰阁的大门,便看到喻勉和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在说些什么。 红荔是白夫人的人,之前又端了迷药给左明非,在红荔眼中,左明非现在应该在房中睡觉。 左明非担心她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前迈一步,将脸藏进了喻勉颈窝中。 青丝蹭过喻勉的鼻尖,喻勉嗅到淡淡的暖香,渗杂着人的体温,他奇异地读懂了左明非心中顾忌,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搂上左明非的腰,目光淡淡地看向红荔。 红荔盯着喻勉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喻大人…为何在此?” 喻勉敷衍道:“散步,你又为何在此?”他看向红荔身后,芝兰阁看起来和晚月楼差不多,应当也是栋青楼。 红荔回答:“姐姐说,我们初来乍到,应当拜访同行…喻大人是刚从芝兰阁出来吗?”红荔大着胆子问。 “嗯。”喻勉心不在焉地回应。 右臂忽地一紧,喻勉察觉到左明非握在他右臂上的五指骤然收拢。 求人帮忙,还不老实。 喻勉揽在左明非腰侧的右手开始缓慢游移,似是报复,也似是捉弄,左明非身形一僵,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听到喻勉的回答,红荔不由得瞪大眼睛,“大人请便…请便。”她行了个礼,匆匆道:“红荔先回去复命了。” 待红荔离开,喻勉松开左明非,不上心地数落一句:“你活得不耐烦了?”还敢掐他。 “喻兄…”左明非神色复杂,他示意喻勉看向芝兰阁,“红荔姑娘当是误会你了。” 喻勉这才看清,原来芝兰阁揽客的是男人,怪不得左明非方才掐他,而那丫头临走时表情又如此古怪。 是有一瞬间的无语,但喻勉并未太在意,他瞄见左明非微红的耳尖,阴阳怪气道:“你都投怀送抱了,她当然会误会。” “……”左明非心下有微许不满,方才明明是喻勉自己胡乱应承。 思及喻勉的捉弄,腰间似乎又爬上了那层酥酥麻麻的感觉,左明非心平气和地回击:“也不一定是误会。”喻勉本就有喜欢男人的嫌疑。 喻勉觉得有趣,他笑了一声:“不是误会对你有什么好处?还你个清白吗?只怕你得了清白,又…”顿了下,他悠然道:“丢了清白。” “……”每每栽在这种话上,左大人觉得有些憋屈。 但还有更气人的—— 只见喻勉颇为嫌弃地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该回去了,一晚上净是躲躲藏藏,还带着个拖油瓶。” 第25章风止心动 翌日清晨,喻勉坐在一处景致不错的窗口用早膳,白夫人款款落座在他对面,意味深长道:“起这么早?” 喻勉眼睛也不抬,“有事就说。” “行之好狠的心,昨夜你去风流快活,剩下人家独守空房。”白夫人楚楚可怜地望着喻勉。 喻勉拿起茶杯的手在空气中微微一顿,接着,他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轻笑:“你当真独守空房了?” 喻勉素来不会接自己的话茬,白夫人心里清楚,但他这一改往日冷漠,是——发现什么了吗? 白夫人笑了下,她掩饰性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模棱两可地调笑道:“行之这是醋了?” “谁知道你会不会背着我找别人。”喻勉懒怠地放下茶杯,意有所指道:“脚踩两只船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白夫人干笑一声,“这是自然。”顿了下,她岔开话题般道:“对了,红荔说你昨晚抱着个男人。” 喻勉:“看来多嘴是晚月楼的传统。” “那男人穿着你家暗卫的衣服。”白夫人笑盈盈道:“我当你为何要几次三番拒绝我送你的人,原来是吃了窝边草。” 喻勉脸上露出鄙视的表情:“若你办事也有这般上心,京口可能就不用来了。” “说说嘛,是你哪个小暗卫?”白夫人的胳膊撑在桌子上,支着下巴笑问:“不会是小凌乔吧?这孩子是生得好…” “是我什么?”凌乔好奇的声音传了过来。 白夫人侧脸观望,只见凌乔和左明非一道走过来,凌乔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贴心地为左明非清理着路障。 “应当不是他。”白夫人自顾自道:“还能下床。” 她一本正经地琢磨,望着喻勉又道:“除非你不行。” 喻勉砰地放下茶杯,面色不善地盯着白夫人。 白夫人掩唇噤声,讪笑道:“小妹也是关心二哥嘛。” “白姑娘,早啊。”左明非温和颔首,笑意淡淡地打招呼。 白夫人叹惋道:“可惜了,左大人这花儿一样的容貌你瞧不上,竟去吃了窝边草。” 谁人不识君 第24节 左明非和凌乔坐在邻桌,落座后,侍女送上早膳,左明非将筷子递给凌乔,凌乔偷瞄着喻勉,不太敢接筷子。 “无妨,喻大人既将你指派给我,你听我的便是。”左明非双手托着筷子,和声对凌乔道。 凌乔看喻勉没说什么,兴高采烈地接了左明非的筷子:“谢谢公子。”说着,他又往喻勉的位置上行礼:“多谢主子!” 白夫人懒洋洋地摇着团扇,问:“凌乔,你的同僚中可有比左大人更好看的?” 左明非搅拌热粥的同时,也好奇地直起耳朵——在聊什么呢。 凌乔啃着包子道:“没有,公子天人之姿,谁能与他媲美。” 左明非无奈笑道:“不过赠你一顿早饭,不必如此过誉。” “哦?”白夫人略显诧异地看着喻勉,随后笑道:“看来此人定有过人之处。” 凌乔看左明非认真聆听的样子,以为左明非也好奇,为了报左明非的“一饭之恩”,他大胆去问:“夫人在说谁?” “自然是你家主母咯。”白夫人笑吟吟道。 “我家主母?!”凌乔大为震惊。 左明非也稍显诧异地放下勺子,想不到喻勉还有一段婚事。 白夫人添油加醋道:“我家丫头昨晚看到你家主子和人在街边亲热。” 喻勉本想喝止,可他留意到左明非身形一僵,便颇为有趣地挑了下眉梢,随即悠然闭嘴,任由白夫人胡编滥造。 “而且,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白夫人毫不吝啬地与凌乔分享八卦。 凌乔满嘴的包子被堵在嗓子眼:“……” 主母竟在我身边?! 左明非回过神,他下意识看向喻勉,心想喻勉为何还不制止白夫人?可观喻勉神色泰然,竟然没有丝毫要辩解的意思。 白夫人撺掇凌乔:“小凌乔,你不想知道吗?去问问你家主子,指不定啊他就告诉你了。” 凌乔的求生欲战胜了好奇心,他立刻表忠心:“主子的事哪里轮到我过问,主子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白夫人惋惜地啧了一声,她又亲切地看向左明非,问:“左大人,你也不想知道吗?” “这是喻兄的私事。”左明非垂眸喝粥,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不便过问。” 谁知喻勉悠然开口:“若你问,我便说。” “咳咳…咳咳咳!”左明非被呛到了,他素来仪态端庄,在此情形之下,也没有很失态,只是脸上的讶然和难以置信看得人挪不开眼—— 算是别开生面的左大人。 喻勉好整以暇地靠在窗沿,他稍稍侧首,深邃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左明非。 左明非:“……”他刚想婉拒,就看到白夫人和凌乔眨着星星眼望着他,仿佛在说: 我们很想知道呀。 喻勉是故意的,左明非心忖,接着,他从容不迫地擦了下唇角,抬眸一笑:“敢问喻兄,尊夫人是哪位?” 窗外江风吹过,喻勉的墨发被掀动,掠过凌厉的下颚,柔和了深邃的眉眼,恍惚间,左明非仿佛在喻勉眸中看到一丝温情的存在。 是刻意为之?还是…随心而动? 喻勉神态懒散地问:“我夫人是谁,你很在意?” 若隐若现的清苦药香随江风轻轻略过左明非的鼻尖,他听说过喻勉有药浴的习惯,想来这药香是经年持久染上的。 江风停,心微动。 左明非直直地望着喻勉,眼神清澈认真:“是你自己说的,我若问,你便说。” 小滑头上赶着找不自在,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 喻勉略略扬眉:“你…” 白夫人和凌乔挤在一起,不约而同地瞪大双眼,也不管这走向合不合理,反正好看。 “…还当真了?”喻勉端起桌面的茶杯,将话说完后品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哪有什么夫人。” 总算结束这段谈话了,左明非暗中松了口气,白夫人和凌乔却看得不太尽兴。 喻勉毫不避讳地抬眸,目光仿佛盯紧猎物般地落在左明非微红的耳朵上,薄唇弯起:“不过左大人若是肯自荐枕席,这子虚乌有的事也能被坐实。” “……”算了,说不过。 左明非认命地低头吃早饭,只是他刚喝了口粥,便被人从后面一巴掌拍了上来,“弟妹!”声如洪钟的男声在空旷的大堂中尤为清晰。 “咳咳!咳咳!”左明非再次被呛到了。 什么…弟妹? 即便是认错人,也错得太离谱了。 左明非不可思议地回身,看到一个肌肉虬结的大胡子壮汉正满脸欣慰地看着他,左明非接过凌乔递来的帕子,有条不紊地擦了下唇角,彬彬有礼地问:“阁下…莫不是认错人了?” 大胡子却不管左明非了,他直冲喻勉而去,喻勉神色淡淡地看向他。 “喻贤弟!好久不见啊。”大胡子豪迈地想给喻勉一个拥抱,但触及到喻勉凉凉的眼神,他行云流水地收起双臂,哈哈笑道:“你说你到了京口,也不知通知为兄,见外!这可太见外了。” “卜寨主。”喻勉随意颔首。 大胡子穿着和昨日来晚月楼闹事的人差不多的虎纹红衣,而且看行头更为尊贵,想来应该是赤虎帮的当家的,左明非心忖。 凌乔原本看着人眼熟,这下终于认出来了:“是卜寨主啊。” “你们认识?”左明非轻声问凌乔。 凌乔点头解释:“他叫卜彪,之前在桑海落草为寇,主子奉命剿匪时,看他心肠不坏,便放了。” 白夫人悠然问:“你主子有那么好心?” 凌乔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主要是卜寨主很有钱,他将钱全都捐给官府了。” 白夫人笑问:“哦?你主子独吞了多少?” “这可不能说。”凌乔很有自觉地捂住嘴巴。 这么说,喻勉的私藏应当不少,左明非心中推测。 豢养暗卫,留有私藏,谁再信喻勉与世无争谁瞎子,左明非不动声色地想。 卜彪扭头重新看见左明非,感慨道:“贤弟好福气啊。” 左明非:“……”貌似被误会了。 “我说当年你咋不肯收我那俩干闺女呢,原来是喜欢男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卜彪仿佛看不懂喻勉不耐烦的神色,豪气云天道:“你早说嘛,为兄还有几个干儿子…” 喻勉淡声打断他:“卜寨主所来为何?” 卜彪搓了下手,赔笑道:“为兄不知这晚月楼是你的…” 喻勉扬起下巴,示意白夫人:“她的。” “哦…噢!”卜彪一拍脑门,对白夫人笑道:“妹子,是大哥有眼不识泰山,昨日给你招忙了,那几个喽啰我已经收拾了,你放心,这条街都是大哥罩的,日后有需要你就说。” 白夫人盈盈一笑:“那便有劳卜寨主了。” “帮主!是帮主。”卜彪市侩地笑着,摆手道:“我在喻贤弟的真心劝解下,不当土匪了,现在是赤虎帮的帮主。” “昨日我一听手下描绘,呦?这样的身手,这样的玉佩,不是喻贤弟又是谁,哈哈哈哈哈哈,今日一看,果真是喻贤弟,好兄弟。” 卜彪瞥了眼喻勉腰间的玉佩,心中冒出微许寒意,想当年他被喻勉收拾得可不轻,最后愣是上缴了大半财产才留住班底… 想多都是泪。 卜彪热情道:“这样吧,贤弟初来乍到,就让愚兄做东,带贤弟在京口好好吃逛一番。” 正好喻勉对京口不算熟悉,虽然时常有人向他禀报,但听自己人禀报和当地人介绍还是有区别的,他客气回应:“那便劳烦卜寨主了。” “帮主!是帮主,嘿嘿。”卜彪看向左明非,“弟妹一起吗?” 左明非解释:“我不…”我不是你弟妹。 “他不去。”喻勉云淡风轻道。 “弟妹真是张弛有度,御夫有术!”卜彪抑扬顿挫地比划着,夸赞道:“男人就是要该管管,该放放。” 左明非无奈一笑,道:“…卜寨主,在下同为男人。” “帮主!是帮主。”卜彪好脾气地纠正,然后理所应当道:“弟妹放心,虽然你长得俏,但为兄还是能看出来你是男人的。” “卜寨主…好眼力。”左明非脸色略显复杂,最终放弃解释了。 “哈哈哈,帮主!是帮主。” 第26章如意算盘 卜彪是个很会投其所好的人,他得知喻勉喜欢男人后,在当晚的酒席上,特地叫来了芝兰阁的小倌儿。 貌美的小倌儿将酒杯递到喻勉唇边,喻勉偏头挪开,抬手去接,小倌儿却故意躲开,笑着说:“我来喂大人。” 喻勉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那小倌儿一眼。 只一个眼神,就吓得那小倌儿失手将酒杯打落在地,“……”喻勉百无聊赖地挥了下手,围在他身边的小倌儿都识趣地退开了。 望着上座的喻勉,卜彪恨铁不成钢地问手下:“就没有更好看的了?” 手下哭丧着脸道:“帮主,你都问了好几遍了,好看的都在这儿了…”手下看了眼一脸冷淡的喻勉,真诚地问:“帮主,您确定喻大人喜欢男人吗?” “我亲眼所见!”卜彪振振有词道,片刻后,他恍然道:“是了,定是家里管得严。” 手下小声嘀咕:“谁敢管这尊煞神啊。” 酒过三巡,喻勉了解了京口的近况,他早就察觉到卜彪对他的讨好之意,于是给了个面子,道:“卜兄,有话不妨直说。” 卜彪嘿嘿一笑:“是有件小事想拜托贤弟帮忙。” “你说。”喻勉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在做山大王时,卜彪的卖酒生意做得极好,可见他是有些酿酒手艺在身上的,这一点喻勉也赞成,于是喻勉虽对这些小倌儿无甚兴趣,却对递来的美酒来者不拒。 卜彪捋着自己的大胡子,感慨道:“此事说来话长,贤弟啊,为兄年轻时也是英俊潇洒,引得无数小姑娘为我倾心,你也知道这一潇洒起来吧就容易风流,当时上京中鬼市之主的闺女也对我动了情…” 谁人不识君 第25节 “卜兄,长话不如短说。”喻勉懒得听卜彪的风流韵事。 卜彪清了清嗓子,不自然道:“我当年惹下风流债…最近才得知有个儿子,但我儿子被人绑架了,劳驾贤弟替我出手。” 这事儿听着荒谬。 虽然卜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但他是个极擅长经营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被喻勉洗劫一空的情况下,还能东山再起。 赤虎帮在京口算是有头有脸的帮派之一,不是因为卜彪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有钱。京口的门派分舵,几乎都沾过赤虎帮的光,因此当地江湖人都会给卜彪几分面子。 这么看来,绑架卜彪儿子的,不一定是当地人。 喻勉慢条斯理地思索着,不过比起考虑绑架他儿子的是不是当地人,有个问题更值得深思,喻勉颇有闲心地问:“卜兄确定那儿子是你的?” 卜彪:“……” “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你也说了,是你当年的风流债,那你为何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偏偏在他被绑架后才得知?”知晓卜彪脑子不好,喻勉难得好心地替他分析——这毕竟是棵摇钱树。 “卜兄当心别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卜彪愣住了,他还真没想过。 “那…那也得救!”卜彪皱眉道:“要救,得救!云瑛就这么个儿子,即便不是老子的,那也是老子女人的儿子!” “曹云瑛?”喻勉眸光微动,道:“可是上京的鬼市之主?听闻她前年去世了。” 四年前,喻勉为了重回上京,同当时的鬼市之主曹云瑛做过交易。 没想到啊,喻勉重新打量起卜彪,这曹云瑛也算是个女中豪杰,原来喜欢没脑子的。 “所以我更得救。”卜彪一个高大英武的汉子,此时看起来蔫儿了吧唧的:“是我对不起他们,二十二年前,我嫌上京规矩多,执意要出去闯荡,之后再也没回去过。” “一个月前,鬼市的老人送信给我,说云瑛与我还有个儿子,但是被绑架了,我发动所有关系遍寻不得,那之后不久,就有人送来勒索信,要我用一样东西去换我儿子的命。” “什么?” “鲲鹏图纸。” “哦?”喻勉眼底深浅沉浮,看来事情复杂了。 卜彪口中的鲲鹏自然不是传说中的神兽,而是一种机关兽,出自两门齐驱中的易山居。 易山居通晓机关术,当年皇帝清剿王氏余孽时,易山居曾用过名为“朱雀”的机关兽,朱雀和火/器结合,威力极大,一只机关兽可抵上百人,可惜制造机关兽的材料有限,并不能大批量制造。 鲲鹏的杀伤力比朱雀更大,不仅能空中作战,还能在水中攻击,但其制作过程比朱雀还要繁琐,鲲鹏是易山居倾注十几年的心血,直到去年才有动静说鲲鹏出世指日可待,但今年年初又不了了之,因此,皇帝还专门派人去易山居暗中调查。 喻勉喝了口酒,悠悠道:“你想让我去易山居帮你要图纸?卜兄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易山居如今的家主可不是位好相与的主儿。 “当然不是。”卜彪急忙解释:“易山居几个月前出了场动乱,有人带着鲲鹏图纸跑了,这鲲鹏图纸现在就在京口的侠客台。” 侠客台是二十岁以下少年比武打榜争排名的高台,其背后是何人操作的无人知晓,但其彩头丰厚,再加上无数少侠想要崭露头角,因此来比试的年轻人络绎不绝。 卜彪道:“侠客台今年的彩头便是那鲲鹏图纸。” 喻勉挑眉:“易山居能看着你们争抢他家图纸?” “这自是小道消息,侠客台的彩头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公开的。”卜彪拍着胸脯,稍显得意道:“贤弟放心,赤虎帮对打探消息很有一套手段。” 不就是拿钱砸吗,喻勉心想。 卜彪耷拉着眉眼叹气道:“本不用麻烦贤弟,可如今天下人才辈出,我雇的几个小孩儿又都不经用,唉…听闻贤弟手下很有些能干的年轻人,还望贤弟帮帮老兄罢。” “好说。”喻勉答应了,倒不是因为他热心。 琅琊书院教出来的暗卫,身手自不用说,像凌乔他们,在同龄人中皆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所以这件事对喻勉来说是举手之劳。 然后是卜彪的儿子,自从曹云瑛故去后,鬼市应该就是她儿子当家做主,卖鬼市之主个面子,也能备不时之需。 至于鲲鹏图纸…谁不想要?喻勉也想要,待救出卜彪儿子,再将图纸据为己有,是个不错的选择。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件有利可图的事。 对了,还能让赤虎帮帮忙盯着石介。 这很划算。 第27章微醺 为了表示感激,卜彪亲自送喻勉回晚月楼,马车将要抵达正门时,门前的欢声笑语传到马车内,卜彪掀开车帘去看,不由得感慨:“要么说咱晚月楼的姑娘们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下盘稳,练武的好苗子!都是我那几个手下昨天不长眼。” 丝竹管乐掺杂着男男女女的打情骂俏…吵得很。 喻勉揉了揉眉心,吩咐道:“走后门。” 卜彪立时吩咐马车夫:“绕道,走后门。” 下车时,卜彪示意一同来的小倌儿,“愣着干什么?还不送喻大人一程?” 这小倌儿长相阴柔艳丽,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他并不在喻勉闭目养神时主动招惹,只等大人们发话,才柔声道:“大人,我扶您下去?” 许是昏暗环境削弱了喻勉身上的肃杀,再加上喻勉闭上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这让他深刻的五官只剩下俊朗,辅之以周身华贵庄严的气度,看得人一阵心猿意马。 小倌儿主动挽上喻勉的手臂,目光殷切地看着喻勉。 喻勉微闭的双眼没有立时睁开,他唇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卜兄,你可知上一位想往我身边塞人的人如何了?”喻勉语气闲散地问,而后自问自答道:“我把他丢去了战场自生自灭,还将他送的人剁去手脚扔进了乱葬岗。” 小倌儿吓得花容失色,他立刻松了手,就地跪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卜彪后背直接爬上一层凉意,他忙解释:“贤弟,我只是…想答谢你,我不过看这男人姿色尚可…绝无别的意思。” “自然。”喻勉睁开眼睛,笑意不达眼底,他云淡风轻道:“卜兄的好意,我心领了,适才不过是玩笑,卜兄别放在心上。” “…不会。” 喻勉望着那小倌儿,淡声道:“既然你代表着卜兄的好意,那便扶我下车吧。” “是…是。” 喻勉喝的有些多,不然也不会让人扶,又怕再生事端,还得在下车前将人旁敲侧击一番。 小倌儿怯生生地扶着喻勉的胳膊,其余的不敢再靠近一步,他费力推开后门,眼前忽地一亮。 月色如银,淡辉铺满庭院,院中坐着一个执棋的男人—— 一个和月色分不出谁更温和皎洁的男人。 左明非闻声回首,看到一个脂粉气厚重的男人正扶着喻勉,他先是一顿,继而淡淡颔首:“喻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喻勉直勾勾地盯着左明非,他随意抽出自己的手臂,打发小倌儿道:“你走吧。” 这是连门都不让进的意思了。 小倌儿看着左明非发愣,喻勉稍显不耐道:“还不滚?” 小倌儿一哆嗦,头也不回地跑了,心中犯嘀咕,原来是金屋藏娇,怪不得看不上他们几个。 喻勉倚在门沿,眯起眼睛,与左明非遥遥相望。 “……”左明非埋头收拾石桌上的棋盘,“喻兄早些歇息,我先回房了。” “左三。”喻勉淡声打断左明非,“过来扶我。” 左明非抬身,他注视着喻勉,似乎是在判断喻勉的醉意。 喻勉朝左明非伸手,神色懒散地望着他。 左明非低叹一声,继续整理手下的棋盘。 喻勉啧道:“左三…” “等着。”左明非打断喻勉,他难得表现出这样冷淡,喻勉眸光微凝,心中有丝不悦,但更多的是新奇。 左明非顿了下,还是没有太失礼,他淡声解释:“稍等,得先将棋盘归置好,这是借别人的。” 只张牙舞爪了那么一下。 喻勉抱着手臂靠在门沿,他神色不定地盯着左明非,约莫是醉意上头,削薄了喻勉周身的阴霾,这让他看起来平易近人了几分。 左明非整理好棋盘,这才缓步走了过来,他什么也没问,扶着喻勉往楼中走,喻勉先开口,“和谁在下棋?” “没有和谁,只是想起来几局残局,摆出来看看。”左明非回答。 “你这脑子,记得净是些无用之事。”喻勉完全靠在左明非身上,他身形高大,本是有意为难左明非,想看左明非挪不动他时的窘迫模样,却未想到左明非和他差不多高,扶着他竟是毫不费力。 左明非身量修长单薄,体型不如武将那般偾张,再加上他为人谦虚有礼,与喻勉在一起时多有避让,这才给人一种稍逊一筹的错觉。 但是左家世代簪缨,左老太公对子孙的教养颇为严格,左明非除了功课,武艺也不曾懈怠,尤其是左家祖传的拂衣剑法,喻勉见过左明非用剑的样子,仿若空谷临风,飘逸又不失凌厉,在此之后,拂衣剑又被称为君子剑。 君子持重,静渊有谋,倒是和左明非颇为相配。 左明非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尔雅,仿佛方才的失态是错觉,他和声回应:“道家有云,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他回答得认真,喻勉却觉敷衍,“你且说说,有何大用?” “解闷,毕竟被关着,我也做不了其他事。” “你这句话像是在怪我。” 左明非侧首,淡淡一笑:“喻兄想多了。” “呵。”喻勉不置可否地笑了声,他搭在左明非肩上的右手缓缓收紧,夹杂在威胁与玩笑之间的语气莫名衍变成一种似是而非的暧昧,“左大人何必自谦?其实你也没有看起来这般温顺无害。” 左明非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我一介将死之人,也值得喻大人这般提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暗中收拢凌乔?”喻勉语调慵懒。 左明非淡笑道:“这我可要为凌乔鸣冤了,他对你可是忠心耿耿。” “他对我是忠心耿耿,可眼下要让他为你死,你猜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骨节分明的手冷不丁地抚上左明非的心口,沉懒的声音还在继续:“人心中自有一杆秤,不知不觉就坠下去了,因此攻心为上策,左大人深谙此道。” 左明非应该拿开心口的左手,但喻勉掌心的热意隔着布料传到胸口,左明非有一瞬的迟钝,紧接着,他后挪身子,隔开了喻勉的左手,“不过是将心比心,怎么到了喻兄嘴里就成了阴谋?”左明非玩笑道。 “自然是因为我深受其害。” 左明非听笑了,他温声道:“我素来敬重兄长,岂敢谈谋害?” “敬重?”喻勉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他支起靠在左明非身侧的身子,一瞬间,强悍而带着侵略意味的威压可怖地笼罩住左明非,“且不说你几次三番的试探,光是你撺掇我与旁人发生冲突…你管这叫敬重?” 谁人不识君 第26节 路过的几人皆退避三舍,后院本就没什么人,此时更是只剩下二人。 左明非注视着喻勉,从容不迫地笑了下,“这并不冲突,毕竟喻兄喜欢我这张脸…” 喻勉呼吸微滞,他按着左明非肩膀的手骤然收紧。 肩膀处传来疼意,左明非眉心微动,他抬眸直视着喻勉,唇角笑意清淡:“同时又厌恶我这个人。” “不是么?” 被挑破的瞬间,喻勉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毕竟左明非说的是实话,他语气悠缓:“是么?”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左明非笑了下,他施施然退开些许,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温驯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喻兄这般人物,想来只要愿意,定会有人主动示好。” “主动示好的有什么意思。”喻勉不以为意道。 “我瞧你分明乐在其中。”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左明非和喻勉皆是一愣。 喻勉微微挑眉,思及左明非较之平常略显不对劲的反应,他喉间发出一声低笑,似是揶揄调侃,尾音带着莫名的暧昧纵容—— 单论脸的话,他貌似不是单相思。 那句话脱口后,左明非便后悔了,这不是他应当说的话,“……” “那个男人,不过是卜彪自作主张。”喻勉兴致不错地解释。 本以为会等来喻勉的嘲弄,没想到喻勉真的解释了,左明非一时怔忡起来。 盯着左明非欲言又止的双唇,喻勉的眼神深邃暧昧起来,灯色缱绻安逸,醉意温柔了喻勉的眉目。 不妙。 很不妙。 越来越不妙了。 心跳声撞击着耳膜,左明非心神恍惚,他不明白自己身体的反应,按道理说不应该…明明知道不合适,他却一动也没有动。 喻勉距离左明非越来越近,两人呼吸交融的一瞬,左明非忽地转脸,躲开了喻勉的气息,他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揽上喻勉的肩膀,切断了这份不合时宜。 “喻兄,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房。”左明非语气如常,看起来镇定自若。 “你不愿意?”喻勉听不出语气地问。 “……”左明非隐忍地蹙起眉心,片刻后道:“你醉了。” 喻勉漫不经心道:“寻欢作乐的事,讲究个什么清醒。” 左明非沉默不语。 喻勉唇角扬起,他百无聊赖地瞥了左明非一眼,懒懒道:“左憬琛,你循规蹈矩一生,到头来,可曾留有遗憾?” 左明非的声音仿佛空谷幽涧的溪流,自带着抚慰人心的恬淡,“人总是会有遗憾的。” “我若是你,那便痛快一回,反正都要死了。”喻勉轻描淡写地推开左明非:“又何苦做个泥菩萨。” 左明非对喻勉的无礼视若无睹,仍旧温和地望着他。 喻勉兴致索然地瞥了左明非一眼,自顾自往前走,他脚步稳稳当当,可见方才的脚步不稳都是装的。 喻勉走后,左明非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略显疲态地靠在墙上,整个人虚虚地匿在昏暗中,不知过了多久,空无一人的走廊中荡起一声轻叹。 第28章局势 鉴英大会原本是五年一次,为期一个月的高手比试大会,自从圣上借助江湖门派夺权成功后,江湖门派地位提升,鉴英大会变为三年一举行,但又架不住人们爱热闹,衍变为如今的一年一次。 如今的鉴英大会,不单纯是作为高手比试的大会,三教九流皆汇聚在此,做什么营生的都有。 白夫人至京口还未半月,便有许多江湖人慕名拜访,拜访之人自然不会空手,这一来二去的,白夫人收拢了不少珍奇宝贝。 喻勉站在桌边,打量着桌上的兵器,最终评价:“二流货色。” 白夫人笑了笑:“这些可都是锻雪堂的宝贝。” 喻勉随手挥向一把剑,雪白的剑身发出一声剑啸,利落地脱离了剑鞘,喻勉反手握住剑柄,直直地插入地面,金属摩擦地面的嘶鸣钻进耳膜,不过眨眼功夫,剑刃便被喻勉钉入地下半尺。 “也算削铁如泥。”白夫人点头夸赞。 只是她话音刚落,便听“砰”一声,剑身裂成无数碎片,除去早先没入地面的半尺剑刃,其余的剑身碎了满地。 白夫人:“……” 喻勉丢掉手中光秃秃的剑柄,嫌弃道:“不堪大用。” “呵。”白夫人慢悠悠地摇着团扇,调笑:“分明是你太霸道,怕是没有哪件兵器能承受住你的内劲。”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立刻招呼道:“左大人,你近几天总闷在屋子里,是身体不适吗?” 左明非听到白夫人的声音,只好停下脚步,侧身一笑:“是有些无聊。” 白夫人问:“左大人是用剑的吗?” “略懂一二。” “真可惜。”白夫人看向地面的剑刃碎片,笑盈盈道:“我原为大人留了一把宝剑呢,可惜被人糟蹋了。” “劳白姑娘费心了。” 听到二人交谈,喻勉仿若未闻,他仍在不遗余力地糟蹋着兵器,且用一件丢一件。 白夫人掩面叹息:“左大人过来帮我劝劝行之吧,我就这么点家底,他可是逮着我嚯嚯。” 左明非笑道:“白老板家底丰厚,想必这些不在话下。” “要么说学坏一出溜呢。”白夫人打趣道:“您这不要脸的本事,还真是越来越像某人了。” 话音刚落,利刀划破空气的风刃逼至脖颈,白夫人手腕翻动,用扇柄灵巧地挡住了喻勉逼近的刀背,她莞尔一笑:“二哥认真了不是?这是说也说不得了。” 喻勉百无聊赖地收回刀刃,反手递给白夫人,道:“这把断刀还可以,应该趁你的手。” 白夫人并没有接,她瞥了那断刀一眼,转眼看向别处,不以为意道:“我早就不用刀了。” 喻勉的手微顿,他将断刀放下,听不出情绪的说了句:“可惜。” 白夫人蓦地来了脾气,她斜眼看向喻勉,冷冷道:“有什么好可惜的,你不也不用长枪了。” 白氏刀法和枪法均为白家绝学,只是当年继承这两门绝学的人都不再用了,一个学了邪功,一个以内力取胜。 左明非看出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和声问:“二位可见凌乔了?” 白夫人懒懒道:“他一大早掳了我一副袖箭出门了。” “我让他出门办些事。”喻勉随口道,顿了下,他闲闲地看向左明非:“你找他有事?” 左明非道:“我想出去走走。”他自知喻勉不会放他单独出门,索性主动叫上凌乔。 “是吗。”喻勉听不出语气地说:“你想去哪儿?” “…随便走走,听闻鉴英大会十分热闹,我上次来是好几年前,便也想故地重游。”左明非语气如常道。 “往年人多罢了,要说热闹是热闹,却也无趣得很。”白夫人接话,指尖描绘着扇面上的金蝶,她饶有深意道:“不过今年倒是有件有趣的事。”说完,她气定神闲地等着两人发问。 喻勉看起来兴致索然,左明非脸上笑意清淡,两人都看不出有想问的意思。 白夫人攥紧扇柄,笑容有些裂痕,“…你们为何不问?” 左明非和善地笑了一声,他拿起桌上的匕首,慢慢欣赏着上面的纹路。 喻勉淡淡道:“有话就说。” “呵。”白夫人顿时没了卖关子的心思,“石介暗中保护的人是九皇子。” 喻勉闻声不动,左明非稳如泰山。 白夫人诧异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喻勉还暗中动了手。 那日,喻勉跟踪石介去集市,见到的提灯少年正是当朝九皇子,他刚想让九皇子吃点苦头,就被赶来的左明非阻止了。 谋害皇子是重罪,喻勉当然不会承认,左明非也就顺水推舟地给了他这个面子。 喻勉敷衍道:“不知道。” 左明非微笑:“怎么会。” “那你们为何一点都不惊讶?”白夫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二人。 喻勉心不在焉地问:“为何要惊讶?” “如今朝政看似安稳,实则暗藏危机,皇帝身体每况日下,太后对朝政虎视眈眈,太子虽然软弱,可毕竟是国之储君,又有皇后梁氏撑腰,他手下还是有些人才的。”白夫人在空旷的桌角放了三颗铁蒺藜,随后,她慢条斯理地又拿起一颗铁蒺藜。 “太皇太后看似不争不抢,可人们似乎忘了,咱们这位太皇太后可是出身于御贤王府的将门虎女,皇帝少时登基,太后王氏一家独大,正是太皇太后庇佑着皇帝成人的,这样的人,若不是真的一心礼佛,也是够皇帝头疼。” “再说四皇子,他是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且不说他秉性如何,他身后有坐拥江南的御贤王府,这便是有了争抢的筹码。”白夫人留意着喻左二人的神色,可两人一个比一个能装,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比起有太子的皇后和有四殿下的太皇太后,太后的劣势在于她手中没有一个皇子。” “大殿下早夭,五殿下憨劣,其余几位又都是公主。”白夫人慢条斯理地笑了下:“可就巧了,就在这个时候,少时离开上京的九殿下回来了。” 白夫人又要去拿第五颗铁蒺藜,可她思索片刻,之后不疾不徐地摘掉手上的红玛瑙戒指,轻轻滚落在两颗铁蒺藜之间。 “说起九殿下,倒是和左大人有些相似。”白夫人意味深长地笑道。 左明非配合地挑起眉梢:“哦?” 白夫人唇角扬起,“都有着惊人的美貌。” 喻勉回忆起那晚上的提灯少年,确实有着谪仙般的姿容,只是看起来不似人间客,仿若能随时羽化一般。 “白姑娘说笑了。”左明非淡笑道。 白夫人:“说回正事,九殿下的生母不详,但皇帝十分宠爱他,他的名字不随其他皇子为靖字派,是皇帝亲自指名,单字一个‘尧’,季尧。” “可谓十分偏爱了,若非九殿下早年离宫,怕是能威胁到太子。” 喻勉悠然开口:“如今也能威胁到。” 左明非颔首,思索道:“确实,九殿下去年在万国朝会上大放异彩,听说太后对九殿下颇为满意。” “何止是满意。”白夫人意味深长道:“都派石介暗中保护了,皇家这出戏啊,还真是精彩。” 喻勉拿起那枚红玛瑙戒指,之后轻轻掷在代表着皇帝和太后的铁蒺藜之间,看着戒指将其中一颗铁蒺藜击落在地,喻勉不紧不慢道:“究竟是要在皇帝的羽翼下偏安一隅,还是会为了争储去投靠太后,呵…也不知这季小九会做出何种选择。” “……”左明非不作评价,他觉得喻勉和白夫人看戏的意味太明显了。 谁人不识君 第27节 喻勉看向左明非,故意问:“左大人不是在学宫为皇子们授过课吗?与九殿下可相熟?” “不过几面之缘,不甚熟悉。”左明非淡淡一笑,反道:“喻兄不也护卫过九殿下的车驾?可是认得他?” 喻勉黑了脸,说起这个,还真得好好感谢皇帝陛下。这是年前的事了,喻勉在口头上得罪皇帝后,被皇帝指派给九殿下,说是保护九殿下安全,实则是皇帝在故意敲打喻勉。 “他在车内,我在车外,看不清。”喻勉不咸不淡道。 白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不住地犯嘀咕,她怎么感觉两人都在说反话? “既然石介是太后的人,那另一方保护九皇子的人很有可能是陛下的人,也就是——缥缈峰。”喻勉看向左明非,唇角似是而非地勾起,“左大人,可以实施你的嫁祸之法了。” 左明非的笑容颇有些置身事外的意思:“那就提前恭喜喻兄成功了。” “同喜。”喻勉淡定道。 想置身之外?想得美。 左明非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他甚至还想离开现场:“…既然凌乔不在,我也不方便出门了,先回屋了。” “你想出门?那还不简单。”喻勉朝他走近,眼角微挑:“我陪你。” 左明非不太需要喻勉陪同,尤其是在发生那晚的事情后,他看到喻勉总觉得心绪不宁。 “白姑娘,一道吗?”左明非满怀希望地邀请白夫人同行。 三人行,至少不尴尬。 白夫人懒洋洋地斜了二人一眼,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左明非的希望,“我才不去。” 还好喻勉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讲话的样子,左明非走在喻勉身侧,暗地里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并未松多久,片刻不讲话还好,但喻勉一直不开口,他甚至没去管左明非到底跟没跟着他,左明非的心弦不自觉地绷紧,“喻兄,我们这是去哪儿?”他主动问。 喻勉语气随意道:“侠客台。” “侠客台的比试今晚结束,喻兄是想去看比武?”左明非没话找话聊。 喻勉看向左明非,眉梢微挑:“左大人虽然足不出户,但这天下事还真是尽在你掌握。” 左明非面色不该道:“喻兄高估我了,我是听凌乔说的。” 喻勉不置可否地瞥他一眼,还是回答:“这种比武没什么可看的,小孩子过家家罢了,我答应卜彪把比武的彩头赢过来,这才派了凌乔去。” “只派了凌乔?”左明非询问,这未免有些托大。 喻勉并不把这种比试看在眼里,他漫不经心道:“在同龄人中,凌乔的身手算是数一数二的,区区比试,不在话下。” 左明非看向前方,出声:“喔,他回来了。” 喻勉顺着左明非示意的方向看去,凌乔出现在离他们四五步的地方,不待凌乔走近,喻勉便伸手,自然而然道:“东西呢?” 凌乔蓦地抬脸,脸上有些茫然和受伤,他抽了抽鼻子,低声说:“主子,我输了。” 第29章威胁 喻勉怀疑自己听错了,微微加重语气:“输了?” 凌乔立时单膝下跪,神色隐忍不甘地盯着地面,抱拳道:“属下学艺不精,还请主子将属下遣返回琅琊,属下定当发愤图强…” 左明非看到凌乔发红的眼眶,心道这孩子先是看到哥哥离开了,后又被段公公吊打,如今又落败,想必受到的打击不小,于是他温声宽慰:“阿乔,胜败乃兵家常事。” 喻勉漫不经心地一挥衣袖,道:“李杨,你们去。” 空中略过几道劲风,几个黑影闪过眼帘,周遭又恢复了安静。 心知喻勉派了暗卫过去比试,左明非轻轻拍了下凌乔的肩膀,道:“先起来吧。” 凌乔仍自责地跪着。 左明非看向喻勉,喻勉淡声道:“起来,大街上跪着像什么话。” “请主子责罚。”凌乔倔强道。 喻勉垂眸,略一挑眉:“为何落败?” 凌乔紧紧抿着嘴唇,似乎不愿意多说,片刻后才道:“输了就是输了。” “是你自视甚高,大意轻敌了?”喻勉随意问。 “不是!”凌乔憋屈道。 喻勉横了凌乔一眼:“问你就说,扭扭捏捏作甚?真想滚回琅琊了?” 凌乔不甘道:“我是被人…一招打落擂台的。”说出来多丢人,这下主子真要把他扔回琅琊了。 一招? 喻勉抬眸,与左明非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均有些讶然。 左明非问:“你可看清那人的招式了?” “那招看似平平无奇,可被他近身后仿若置身于虚空之中,我使不出一点力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打下了擂台。” “是谁?”喻勉问。 “不认识。”凌乔匪夷所思道:“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叫不出来那少年的名字,只是…”他迟疑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说。”喻勉淡声命令。 凌乔只好道:“那少年长得好看。” 喻勉:“……” 左明非:“……” 凌乔认真地补充:“十分好看,像是画中仙,而且还有些眼熟。” 喻勉凉凉道:“怪不得输了,敢情是净盯着别人看了。” 凌乔又蔫了:“属下技不如人,自请返回琅琊,还望主子保重身体,我和哥哥在琅琊书院,会为主子祈福的。” 喻勉漫不经心道:“你不如去出家。” 还祈福。 “我还没娶媳妇呢,不想出家…”凌乔委委屈屈地嘟囔。 喻勉懒得搭理这小子,三人找了一家茶肆坐着,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被喻勉派出去的暗卫接连回来。 喻勉不由得提高声音:“全输了?” “属下无能。”跪在地上的几人低声请罚。 喻勉握在杯壁上的五指缓缓收紧。 凌乔从左明非身后冒出脑袋,惊讶地重复:“都输了?” 左明非轻笑着回眸,对凌乔道:“可见不是你学艺不精,而是对手太厉害。” 喻勉冷笑出声,他重重放下茶杯,阴测测道:“有意思。” 琅琊书院教出来的暗卫,虽不如缥缈峰教出来的能以一敌十,可少说也是个顶个的高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等身手?而且还不足二十岁,喻勉摩擦着指尖,神色晦暗不明起来。 左明非观望着喻勉的神色,看他颇有想亲自前往的架势,于是轻咳一声,温声提醒:“喻兄,你已及冠多年。” 喻勉斜了左明非一眼,之后不疾不徐地开口:“输了便罢了。” 跪在地上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喻勉是何意思,眨眼功夫,扑面的威压骤然落下,几人呼吸一滞,被这压迫感压得几乎匍匐在地。 喻勉的声音冷淡响起:“但有不速之客暗中跟踪,你们竟一无所觉,合该受到惩罚。” 跟踪?何时? 几人顶着滔天的窒息感,百思不得其解。 暗涌的压力骤然消失,风浪汇聚成一股霸道的杀戮之气朝房梁冲去,只听“咚”一声,屋顶轰然崩塌,房顶的稻草四散开来。 “咳咳…” “咳咳咳咳。” 凌乔一手护着左明非,一手朝掌柜扔去一个钱袋,高声道:“老板对不住了,这是赔偿。” 老板气定神闲地站在茶摊前,他稳当地接住钱袋,一副见怪不怪的自在做派,这种场景在京口本就是常态。 左明非掩住口鼻,心想,这可能不是喻勉第一次这么做。 房顶上落下来一个狼狈的红色人影,他剧烈地咳嗽着,指着喻勉怒道:“你敢炸我?!” 喻勉冰冷的眼神落到这从天而降的炸毛少年身上,他眸光微凝,稍微收敛起杀气。 炸毛少年皱眉望着喻勉,微微歪头:“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喻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想易山居的人为何在此?也对,鲲鹏图纸本就是易山居的,可易山居竟然舍得派他们的宝贝疙瘩来? 在喻勉思索的功夫,红袍少年已经挥拳至前,“管你是谁,反正都是卖/国求荣的叛徒!” 喻勉轻松抬臂,格挡住他的拳头,眉心微动:“什么?” 叛徒? “还装!”红袍少年抬手划过喻勉眼前,他指尖藏着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早察觉你们是一伙人,不枉小爷跟踪至此!”他恨声道。 喻勉后仰脖子,只是躲开这一击,并不下死手,地上的暗卫见状,纷纷起身攻向这红袍少年。 这少年竟也不慌,应付着喻勉浑厚攻势的同时,还能从腰间取出几个小球,挥手扔向那几个暗卫。 小球滚落在地,触及暗卫们的鞋底,骤然爆裂开来,暗卫们的鞋底被牢牢粘在地面上。 “不能动了!” “这什么玩意儿?” “完全动不了。” 左明非从容不迫地坐在一张少了半条腿儿的桌子后面,问凌乔:“你不去帮忙?” 凌乔摇头:“主子说了,无论任何情况,我的职责都是保护好你。” 左明非淡笑:“多谢。” “公子不必客气。”凌乔对被粘着鞋底的暗卫们喊:“鞋子脱了!脱了呀。” 谁人不识君 第28节 “脱不得。”左明非不疾不徐道:“你看地面。” 凌乔定睛看去,只见方才爆/裂开来的小球残体竟成了一个个尖锐的伞钉,细如牛毛的针尖闪着熠熠寒光,让人寸步难行。 凌乔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瞪大眼睛:“这是?” 左明非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波澜不惊道:“易山居的缠丝钉,作困人之用。” “易山居的人?”凌乔皱眉看向与喻勉打斗的少年。 左明非忍不住夸赞:“在喻兄手下过了数招还不落下风,果然是少年天才,想来这位小公子日后大有作为。” 凌乔不满嘟囔:“公子,你怎么还替别人说话…再说了,方才打败我们的不是他。” 左明非微讶:“不是他?” 残破的大门门口出现一个谪仙般的人影,“诸位,暂请停手。” 左明非寻声望去,看清来人后,他眉头微微隆起,眼神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是他!”凌乔指着门口的人影道:“击败我们的就是他。” 九皇子。 喻勉斜眼看去,顿时没了跟眼前少年过招的心思,他任由红袍少年一拳落在他的肩上,趁机反手劈在少年脖颈处,少年两眼一闭,倒在了喻勉肩上。 喻勉将晕过去的少年丢给凌乔,凌乔差点没接住,他将少年安置在桌前,奇怪地看向喻勉,主子是什么意思? 喻勉与门口的人影四目相对,屋内一片死寂的安静。 “你说,击败你们的就是他?”喻勉盯着九皇子,沉声问凌乔几人。 “是…” “对,就是他。” “是。” 喻勉眯起眼睛,想不到啊想不到,九殿下竟有如此神通,分明在上京时还是个病秧子。 九皇子处变不惊地拱手,嗓音清冽悦耳:“一场误会,烦请阁下归还在下的朋友。” 说完,他看向桌前晕倒的炸毛少年,目光略过左明非,他不动声色地顿了下,之后再次看向喻勉。 喻勉骤然出手,雷霆万钧之力直冲九皇子的天灵盖而去。 九皇子清丽的脸上不见丝毫惧色,他抬掌聚气,硬生生地接下了喻勉沉冷的内劲,就在众人以为他将被一击必中时,却见那股嚣张的内力在触及九皇子掌心时化为了一阵清风,刹那间,浑厚舒适的气流萦绕于室,颇有如沐春风之感。 “逍遥化风掌。”喻勉眸中闪着诡异的兴奋光芒,他意义不明道:“殿下好身手啊。” “大人肯认我了?”九皇子平静道。 话音落,此消彼长的杀戮之气逼近九皇子,九皇子神色一变,他这时才意识到喻勉方才并未下死手,力量悬殊带来的惊慌在心头升起,九皇子还未来得及闪躲,便被喻勉扼住脖子,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呃!”九皇子使劲抠着喻勉青筋蹦起的右手,呼吸艰难道:“喻大人…你就不怕我…父皇知道…” 喻勉唇角扬起,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况且,”喻勉眸光中杀意毕现:“陛下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手吗?殿下隐瞒自己的身手,是有不臣之心吗?换句话说,臣也不过是在——清君侧罢了。” 九皇子闭上眼睛,涨红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他气若游丝道:“好啊,那便…咳咳,烦请大人动手了。” 喻勉眉心蹙起:“……”竟是真的没有求生之意吗? “住手。”左明非的声音蓦地响起。 凌乔惊呼:“公子!” 不知不觉间,左明非已经挟持着晕倒的少年退至墙角,闪着寒光的刀刃距离少年的脖颈只有分毫,左明非直直地望着喻勉,嗓音清润:“喻兄,放了殿下。” 凌乔摸向自己的腰间,发现自己的刀不知何时被左明非摸走了,“我的刀!”他着急道:“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喻勉目光一紧,继而冷嗤:“就凭你?” “不凭我,凭他。”左明非看向怀中沉睡的人,这红袍少年长相艳丽,气质不凡,“若我所猜不错,这孩子应该就是易山居的少主易听尘。” 左明非彬彬有礼地笑了下,“听闻喻兄与易山居的易宗主交情不错,若是易宗主得知,她侄儿死于你的见死不救,会是如何呢?” 喻勉心中很是不快,他不为所动道:“在场之人,皆是我的人,你以为你能得逞?” 左明非淡淡一笑,“我自是不敌喻兄,可鱼死网破,在下虽然不才,也能拼死冲出去,门外人多眼杂,保不准会被听到看到什么。” 左明非所处的地方是茶肆的后窗,喻勉心知,他是早就找准地方的,“……” “你说得没错,在场之人皆为你的人,可门外不是,你堵不住悠悠众口。”左明非握紧手中刀柄,目光深深地望着喻勉,“一命换一命,还请喻兄高抬贵手。” “我偏不抬呢?”喻勉眼神不屑,他完全没将左明非的话听进去,扼住九皇子脖颈的力度不断增加,九皇子的脸色愈发难看。 左明非呼吸一滞,变了脸色:“喻兄,无论如何,谋害皇子是重罪!还请你三思。” “那又如何。”喻勉轻嗤一声,他冰冷无情地盯着九皇子,漫不经心道:“上京已经够乱了,只要杀了他,太后便没了作乱的筹码。” 左明非心知喻勉这是下定杀心了。 喻勉先时对九皇子留有余地,无非是因为九皇子是个病秧子,即便太后青睐于他,可他终究不堪大用,谁知眼下得知九皇子不仅不是个病秧子,而且论起武功,还是同辈人的佼佼者。 文武双全,加之帝王宠爱与太后青睐,这简直是争储的不二人选。 喻勉说的对,上京已经够乱了。 可九殿下何其无辜?有些路,一旦迈上,那便是终身不能回头,左明非心中复杂,他当然不希望喻勉越陷越深。 正巧,一个暗卫脚下松动,他趁左明非心神恍惚,猛然攻至左明非身前,只是还未接近左明非,便被一只袖刃差点割了鼻子。 暗卫空翻着落到地面,怒道:“凌乔!你想背叛主子吗!” 凌乔凛然挡在左明非跟前,皱眉回应:“我奉主子之命保护公子,没有主子的命令,谁都不准伤害公子!” 暗卫:“……” “烦死了!”清澈的少年音色夹杂着不耐烦,左明非怀里的少年睁开眼睛,他抬肘击在左明非腹部,左明非松手,少年反手制止住左明非,目光锐利地看向喻勉,倨傲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姑姑的朋友,我们在易山居见过…眼下先不说别的,你放了你手里的人,不然我就杀了他!” 喻勉不屑一顾道:“你确定用他来威胁我?他方才可是用你来威胁过我。” 易听尘撇撇嘴:“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不过…”他饶有兴致地瞥了眼凌乔,继续道:“你派人专门保护这位美人哥哥,不就是说明你很在意他吗?” 在场之人俱是一愣,这关注点实在清奇,但又莫名有道理。 第30章心有灵犀 易听尘振振有词道:“用你在意的人换我在意的人了,这很公平。” “幼稚。”喻勉嗤道,他最终还是松了手,不过是卖易山居一个面子。 九皇子顺着墙壁跌落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易听尘见状,也松开了左明非,他好似对美人有着天然的好感,艳丽的眉眼间染上笑意,“美人哥哥,对不住了。”说完,他指间夹着柳叶刀,轻巧地滑过左明非的脖颈,在左明非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线。 凌乔惊呼:“公子!” 喻勉呼吸微滞,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但见左明非的脖颈处并未血崩,他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叫什么叫!”易听尘指着自己的脖子,理直气壮道:“他方才也划我一刀,我还他一刀,有什么不对?” 左明非摸向自己的伤口,指尖染上星点血迹,他淡淡一笑:“很对。” 喻勉居高临下地看着九皇子,“臣和殿下开了个玩笑,殿下不会当真吧?” 九皇子缓过来后,抬眸直视着喻勉,“误会一场,喻大人不必放在心上。”与其说他虚弱,不如说他在示弱。 “殿下好气量,日后必成大器。”喻勉意味深长道。 九皇子顺从地道谢:“借大人吉言。”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竟和左明非有些相似,喻勉心中更觉不悦。 红影晃过,易听尘挡在九皇子身前,扬起下巴道:“你欺负人还欺负上瘾了?” “你姑姑最是痛恨皇家人,你这般维护他,不怕你姑姑知道?”喻勉的眼睛像是深不可见的潭底,直接映射出人心中最忌讳的东西。 易听尘果然语塞,他眼神飘忽不定,脸上爬过一丝心虚,“……” 喻勉了然,他轻嘲道:“偷跑出来的?” 易听尘正要反驳,就听到九皇子的咳声,他急忙回身蹲下,搂住九皇子的肩膀,满眼关切,“九哥,你怎么样?” “没事。”九皇子低声道。 易听尘骤然发怒,他恨声质问喻勉:“有你这样的么?上来就掐人!” 喻勉不认为一个能将逍遥化风掌用得得心应手的人有这般虚弱,这殿下多半是装的,就像掩藏他会武功一样。 “那也是你先不分青红皂白地出现的!”凌乔没好气道。 易听尘生气道:“谁让你们一个两个来比试的?净坏我们大事!” 凌乔:“难不成侠客台是你家开的?只许你上,不许我们上?” “你闭嘴!连九哥都打不过的手下败将!”易听尘扶起九皇子,嘴皮子利索得很。 “你才闭嘴!我是败给九殿下了,但又没败给你!”凌乔反唇相讥。 “你败给他就是败给我了!” “你敢跟我比吗?”凌乔今日本就不爽,眼下更是气血上头。 “怎么不敢!来啊!”易听尘气势逼人地上前一步。 “来啊!” “来!” “你先来!” “你来!” 众人:“……” 九皇子拉了把易听尘,轻唤道:“听尘。” “九哥我在呢。”易听尘立时转身,柔声细语地问:“怎么了?” 九皇子交代:“别忘了正事,先别吵了。” 谁人不识君 第29节 “不吵了不吵了。”易听尘霎时便偃旗息鼓了。 喻勉心知拿到鲲鹏图纸无望,带着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出门了,左明非正要跟上,却见喻勉蓦地侧身,淡声道:“你就不用一起了。” 左明非眸光微闪,停下了脚步,他一停,凌乔也停下了。 喻勉瞥向凌乔,吩咐:“你,跟上。” “那公子呢?”凌乔犹豫着问。 喻勉眼风扫过凌乔,凌乔立时低下头,“是属下多嘴,主子恕罪。” 待喻勉一行人离开,望着神色不明的左明非,九皇子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学生见过左先生,先生搭救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易听尘强调:“九哥,明明是我救了你!” “殿下客气了。”左明非扶起九皇子,笑了下:“臣不过举手之劳。” 九皇子看着左明非,定然道:“并非是今日。” 左明非心下一动,淡笑道:“哦?” “那日集市上,若非先生出手,学生早就被喻大人的飞镖给伤到了。”九皇子宽和一笑:“不过先生形貌有些许变化,学生不敢轻易相认。” “说来话长。”左明非奇怪地问:“殿下为何至此?” 九皇子正要开口,就被易听尘打断了,“喂喂喂,找个地方坐下说吧,我都累了。” 饭间,九皇子说:“我和听尘是来救一个朋友的,他被图戎人抓走了,我们打听到图戎人正在找鲲鹏图纸,便设了这个局,没想到喻大人的手下接二连三地过来,我们便误会了喻大人是图戎的人。” 左明非神色凝重:“京口竟然混进了图戎的人。” 图戎为北岳十三部的一个分支。 北岳是周国北部的众多蛮族的代称,在周太祖时期,北岳还只是几个不起眼的小部落,可部落之间彼此厮杀兼并,势力逐渐发展壮大,最后形成了十三个最具有代表性的部落。 “何止京口?”易听尘豪迈地喝完一杯酒,煞有其事道:“连上京都不能幸免,唉我说你们这些当官儿的怎么回事?敌人都溜到你们眼皮子底下了,你们愣是不知道。” “易少主所言极是,此事是我们失察。”左明非微微颔首,询问:“所以没有鲲鹏图纸?” 易听尘耸了耸肩膀:“有个屁嘞,我自己还在找呢。” 左明非心中有了个猜测,但他并未明说,只是道:“兴许在下能帮二位救人,不知二位可愿相信?” 易听尘不了解左明非,自然不会轻易允诺。 九皇子不慌不忙地点头,和声道:“我相信先生。” “此事还需要易少主帮忙。”左明非微笑着看向易听尘。 “我?”易听尘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晚上回去晚月楼,左明非走的是后门,他走进院落不久,便看到了候在院子里的喻勉,“喻兄,晚上好啊。”左明非嗓音清朗悦耳。 喻勉抬眸,随意道:“你竟然还会回来?” “不能吗?”左明非行至喻勉跟前,温声道:“我以为喻兄让我留下,是要我打听清楚再回来。” 喻勉:“那你打听清楚了?” 左明非坐下,将事情从头至尾地叙述了一遍,说完后,他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问:“喻兄如何想?”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左明非略一颔首,道:“比赛的彩头是鲲鹏图纸,而卜寨主请喻兄帮忙赢下彩头,这说明卜寨主与图戎人有些关系。” “你打算怎么做?”喻勉淡声问。 “引蛇出洞,既然他们想要,我们便给。”左明非拿出一幅图纸,递给喻勉道:“我已经请易少主画了一幅假的鲲鹏图纸,外行人看不出来,剩下的便交给喻兄了。” 喻勉笑了起来,他眼底带着浓厚的兴趣,“左三,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今日出手对九皇子不利,想来九皇子和易少主不会再相信他,索性留下左明非探听消息,事实证明,左明非不仅领会了他的意思,还带了一份意外的成果。 “喻兄听劝放了九殿下,我自然也会投桃报李。”左明非笑容清淡,他脸上时常挂着这样的笑意,看起来亲切随和得很。 喻勉听不出情绪地嗤了声,问:“你同季尧关系不错?” “殿下心思澄明,是个好孩子。”左明非说。 喻勉却不认同:“他能笼络住易山居的少主,这便是心思澄明?” 连皇帝都想笼络的易山居,那可是活生生的兵器库,易听尘作为易山居的下一代宗主,若真能被季尧拿捏住,那季尧手里的筹码可谓堪比皇帝。 “喻兄,少年人结伴同行,不谈利益得失,只谈性情相投。”左明非眼神闪过一丝缅怀之意:“正如当年我和白兄,白兄和你。” “没错,所以最后惨淡收场。”喻勉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和讥讽,“所谓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左明非勾唇浅笑:“也不尽然。” “是吗?我养你这么多日,也没见你多有感情,该反水时不照样反水?”喻勉盯着左明非。 “九殿下是无辜的,喻兄也不该因旧仇迁怒旁人,所谓伤人伤己,正如喻兄这般。”左明非的眼睛恬静如湖面,他注视着喻勉,平心静气地说。 “这么说,我得谢谢你?” “喻兄别再为难我,便是谢谢我了。”左明非稍显无奈地笑了笑。 喻勉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声轻嗤,他与左明非坐在庭院中,正是银月当空,草木婆娑,二人对坐桌前,难得的安静恬淡。 “那依你之见,季尧可有自立之心?”喻勉冷不丁地问。 左明非回答:“九殿下所习的逍遥化风掌是道家的逍遥心诀,逍遥心诀讲究虚空,所谓心明自在,超然物外,心思冗杂者练习不得,由此可见,九殿下并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凡事皆有例外,修逍遥不见得真逍遥。”喻勉随口提起:“我这身内功原本是手足俱废后练来充盈修复四肢的,后来手足恢复如常,我便用来杀人,救人之法化作杀人功,可见万事万物皆在一念之间。” “喻兄的手足是如何恢复的?”左明非的目光落在喻勉手腕上一道很浅的伤疤上,当年喻勉被捕入狱,出狱后手足俱废,几乎沦为废人。 “扶苏谷,孙百草。”喻勉道。 左明非缓缓颔首:“怪医孙百草,听闻他只救合自己眼缘的人,看来喻兄颇合怪医眼缘,所谓峰回路转,这是喻兄的造化。” 是不是造化喻勉不知道,他当年师友离世,武功尽失,信念崩塌,近乎自暴自弃地在等死了,可怪医突然造访,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非要救治他,没想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手脚竟然真的被治好了,不过也无趣,喻勉已经不用兵器了。 左明非问:“喻兄练的是谁家内功?” “扶苏谷的药经,本是作修身养性之用,可惜遇到了我,孙前辈叫它枯木逢春。”喻勉说什么都带着不以为意的轻慢,仿佛世上就没让他在意的东西。 左明非想起喻勉那嚣张霸道的内力,轻笑着调侃:“我看应该叫摧枯拉朽。” 喻勉掀起眼皮,他看左明非笑得开怀,如同云开雾散般明朗,蓦地抬手落在了左明非的脉搏上。 浑厚绵延的内力顺着脉搏流向四肢百骸,浑身的疲倦被这内力卷散,让人心神微荡,左明非略略扬起眉梢,他竟从这片刻功夫中真的感受到了枯木逢春般的生机,总是紧绷着的心神得到片刻安抚。 左明非蓦地想起失忆时,喻勉用内力帮他烘干衣物和头发那次,也是这般温暖和煦。 “若是摧枯拉朽,此刻你已爆体而亡了。”喻勉在左明非的脉搏处敲了两下。 第31章犯我族者 “禀报主子,已经安排妥当,九殿下和易少主已经混入到赤虎帮内部。”李杨俯身请示。 喻勉神色淡淡地望着楼下,他此刻身处京口最高的风月台上,从这里俯瞰下去,能将一大半的京口景色收之眼底。 “你们全都退下。”喻勉吩咐。 “是。” 喻勉回眸,视线落在茶桌处的白夫人身上,道:“该你了。” 新茶已然烹好,白夫人为左明非添上热茶,含笑道:“自己有人却不用,偏要用我的人。” 左明非颔首谢过白夫人,笑着解释:“九殿下身边有陛下的人,喻兄这样安排,是不想多生事端。” “你自然是帮着他说话。”白夫人打趣。 喻勉冷不丁道:“也不尽然。” 白夫人笑盈盈地看向喻勉:“难不成左大人是在帮我?” 喻勉深沉的语调中夹杂着一丝漫不经心,“季尧身边有石介,我让你的人去保护他,无非也是想看看,你的人见到这位九冥前护法会不会听之任之,若是留有私情,分不清谁才是主子,我自当替你清理门户。” 白夫人稍微敛起笑意,淡淡道:“行之,你管多了吧?” “是你想要的太多。”喻勉眸中波澜不惊,语气带着不以为然的随意。 白夫人轻笑一声:“所谓人心不足,更所谓权衡利弊,你我不都是这样的人?” “看到最后罢。”喻勉懒散道:“你会知道你所谓的权衡利弊有多蠢。” 白夫人悠悠一叹,看向置身事外的左明非,假意抱怨:“他同你说话时,也这般欠打?” 左明非笑道:“白姑娘莫要给我挖坑了。” 浮生半日,闲暇难得,三人度过了一个看似平静的下午。晚间,在青紫交织的天空中,一束火花绽放开来,距离这信号烟花最近的三人望着这转瞬即逝的美景,心知时候到了。 京口郊外,一场逃脱与厮杀正在进行,身着异族服饰的大批人马追捕着一小群赤虎帮的人,为首的是两个少年,他们皆穿着赤虎帮的服饰,这二位自然就是混进其中的九皇子和易少主。 “他娘的!”易听尘狠狠抹去额角的汗,骂道:“京口藏了这么多的图戎人!官府真是吃干饭的!” 九皇子背着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他脚步不停,声音却是镇定:“再坚持一会儿,左先生说了会有人接应。” “他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不会死了吧。”易听尘抽手拍了拍九皇子背上的人:“哎!哎!曹崛,曹崛!” 九皇子道:“有呼吸,没死。” 赤虎帮的领头人说:“二位公子先走,我们留下断后。” “谁信你们!”易听尘怒道:“要不是你们赤虎帮暴露了我们的身份,我们至于这么狼狈吗!” 领头人尴尬道:“我们也没想到会出叛徒…” 原本卜彪这方交图纸,图戎那边放人,一切进行的很顺利,甚至人质已经到了赤虎帮手里,但这时赤虎帮中有人突然大喊图纸是假的,还指出了九皇子和易听尘的身份。 他们两个一个是皇帝的儿子,一个是江湖大族的少主,抓住他们对图戎来说,进可威胁皇帝,退可要挟易山居,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于是场面便乱了,几番厮杀下,小队人护送着九皇子和易听尘逃出来,但身后追兵还是源源不断。 甚至在得知二人的名号后,藏在暗处的图戎首领亲自出动抓捕。 眼看众人渐渐体力不支,易听尘忽然止住脚步,他左手/弩/机蓄势待发,右手横刀向前,挡在九皇子身后,呸了一口血痰:“再跑下去,不被抓到也会被累死,他说得没错,九哥,你背着曹崛先走,我和他们断后。” “听尘。”九皇子慢下脚步,皱眉道:“你们打不过那么多人。” “那又如何。”易听尘按动弩机,短箭破风而过,瞬时穿透了一个图戎人的脑袋,易听尘伸手拽下赤虎帮的外裳,露出了自己原本的红色轻袍,他声音清亮倨傲:“我姑姑是易山居宗主,易山居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就不信了,这群图戎羔子真的敢把我如何!” 谁人不识君 第30节 “九哥,你跟我不同,你是皇子,被抓到绝对没有好下场,快走!” 九皇子将背上的人丢给赤虎帮的人,淡声吩咐:“带他走。”说完,他与易听尘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着逼近的异族人。 “九哥?”易听尘稍显诧异。 九皇子右手聚气,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他不疾不徐道:“说好的一同闯荡江湖,我又如何能弃你于不顾?” 易听尘的眼中映着闪烁的火光,这火光衬得他眉眼愈发艳丽,他哈哈大笑起来:“好极!别人闯荡江湖是打打杀杀,你我则是共御外敌,说来也是佳话!” 原本逃跑的众人齐齐转身,共同奔向涌来的敌人,除了双方人数悬殊之外,这场景倒颇为壮阔。赤虎帮的人素来以力量取胜,以一敌二不在话下。 火光交错中,九皇子身形矫捷,他飘飘然地穿梭在敌人之间,初具鲲鹏之形的内劲游走过敌人手畔,席卷着他们手中的兵器落下,不近人身便取得先机,颇有遗世独立之风。 易山居那位便霸道多了,先不说他层出不穷的暗器,那手/弩机用得着实漂亮,反手断刀也是干脆利索,看得出来天赋极高。 黑暗中,喻勉望着不远处的火光交错,淡淡道:“胡闹。” 左明非站在喻勉身侧,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清朗无暇:“赤子之心,青云之志。” “找死罢了。”喻勉不以为意道。 这时候,有人禀报:“喻大人,图戎人的窝点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好。”火光在喻勉眸中闪烁不定,他淡淡道:“那便动手吧。” 多个黑衣人凭空出现,加入了双方的厮杀中,九皇子和易听尘背靠背,“什么玩意儿?”易听尘抹去下颚的血汗。 九皇子分析道:“许是接应的人来了。” 易听尘松了口气,他轻笑一声,锐利的目光落在图戎首领身上,“既然没了后顾之忧,小爷便去取了这杂碎的项上人头。” 九皇子提醒道:“听尘,不可大意!”但是易听尘已经踩着几个人的肩膀朝首领奔去了,九皇子只好用方才的席卷之法,卸去了沿路敌人的兵器,为易听尘保驾护航。 易听尘跃至空中,举起弩机,对准了图戎首领的脑袋,破云短箭呼啸而过,首领眯起灰色的眼睛,挥刀砍断箭头,眼神中满是轻蔑。 易听尘目光一紧,屈辱感爬上心头,稳当落地后,他挥出一把缠丝钉,又从腰间摸出五把飞刀,同样投掷出去,可惜这些暗器不是被首领躲开,就是被首领身边的守卫挡下。 “他奶奶的!”易听尘暗骂一声。 肩膀被人蓦地按住,易听尘呼吸一滞:“谁?”他竟然毫无所觉。 “聚气凝神。”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易听尘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说:“你太依赖手中的兵器了,殊不知内力为御器之本?” 灵光闪过,易听尘茅塞顿开,他重新举起弩机,可又蹙起眉梢:“他会躲开。” “在绝对的力量前,没人躲得开。” 易听尘对准首领的脑袋,在扣动扳机那一刻,他感到一股源源不断的浑厚内力从肩膀处流向左手,“嘣——”一声,易听尘看到了箭头前裹挟着的气流,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砰”一声,首领仍旧砍断了飞来的断箭,但箭头只是偏了下,之后狠厉果决地刺入了首领的右眼,“啊——”惨叫声响彻在杂乱的打斗声中。 “孺子可教。”喻勉留下一句不算夸奖的夸奖,闪身离开至首领跟前,他一步一步逼近首领,玄色衣摆在空中猎猎作响,近身的人全都在眨眼间趴下。 “北蛮小族,在边境跳脚也就罢了,竟敢深入大周境内?”慵缓的声音不紧不慢,居高临下的眼神满是威压:“又可知,犯我族者,唯有以死请罪。” 鹰爪一般的五指狠厉地扼住失去右眼的首领,首领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听“咔嚓”一声,他眼睛突兀地瞪起,脑袋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歪着,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喻勉波澜不惊地丢开了手中的死人。 易听尘忽地愣住了,他后知后觉到,如若那天喻勉真对九皇子下了杀心,他们是阻止不得的。 “禀报喻大人,图戎人已全数制伏,请问大人接下来要如何做?”红荔禀报。 喻勉淡淡道:“杀了,尸体扔官府门口。” 红荔微愣:“全…全杀了?”这人数可有不少。 喻勉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被质疑的不悦。 白夫人适时出现,“听不懂话吗?”她瞥向红荔:“喻大人说什么,照做便是。” “是。” 喻勉这时候才留意到盯着他的易听尘,易听尘神色有些古怪,别扭道:“你…” “不必谢。”喻勉道。 “谁要谢你了。”易听尘嘴硬道。 白夫人笑着打量易听尘:“小少主可受伤了?” 易听尘嗤道:“就凭这点儿人?” 白夫人偷笑,也不知方才被追成狗的人是谁。 喻勉重新看向易听尘,难得有几分前辈的风范,“你天赋不错,但内劲不足,想来是贪玩所致,不想浪费这身根骨便勤加练习,不然…”他卖了个关系,意味深长地看着易听尘。 易听尘半信半疑地问:“不然如何?” “泯然众人矣。”喻勉悠悠道。 “……” 就在此时,卜彪带着手下赶过来,左明非也带着九皇子走来,一群人总算是汇合到一起了。 卜彪气喘吁吁道:“喻老弟,剩下的人都解决了,我儿子呢?” “这要问他们了。”喻勉扬扬下巴,示意九皇子和易听尘。 九皇子略一思索,问:“莫非,曹崛是卜帮主的儿子?” “是了是了,他是云瑛的儿子,随云瑛姓曹!在哪儿呢?他在哪儿?”卜彪喜不自胜地搓着手掌。 九皇子道:“卜帮主莫急,你的人已经带曹崛离开了。” 易听尘瞪着卜彪:“你真是曹崛的爹?那我俩帮你救儿子,你的人背叛我们?” 卜彪赔笑道:“小兄弟莫急,这全在我喻老弟的掌握之中。” “什么神机破妙算!听不懂!”易听尘皱眉道。 九皇子看向身侧的左明非,慢条斯理道:“意思是…喻大人为了引出图戎首领,故意暴露你我二人的身份,以你我作饵,这样既能救出曹崛,又能将图戎人全数拿下。” 左明非颔首道:“殿下冰雪聪明,不过喻大人早就派了人暗中保护,所以你们不会真的出事。” 九皇子一笑了之。 易听尘:“听不懂听不懂!” “诸位,不妨先回赤虎帮稍作歇息?”卜彪提议。 一行人去了赤虎帮,曹崛正被救治,好在他只是外伤太重,并无性命之虞,卜彪坐在床前,看着床上虚弱的青年,暗自垂泪:“儿啊,爹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易听尘朝空中丢了颗梅子,用嘴接住嚼了嚼,他翻白眼道:“我说你们这些爹妈啊,早干嘛去了?嘶…好酸好酸…”他被酸得龇牙咧嘴,九皇子轻笑一声,将手中的凉茶递过去,易听尘一饮而尽。 左明非若有所思道:“想不到卜帮主和殿下要救的竟是一人。”想来喻勉早就猜到了。 “殿下可知曹公子为何被捕?”左明非关切地看向九皇子。 易听尘接话:“哦,我们原本是…唔!”他嘴里被九皇子塞了个桃干,九皇子含笑对他说:“这个甜,你吃这个。” 说完,九皇子才看向左明非,和声道:“这个恐怕要等曹公子醒后,先生亲自去问了,我们也不知道。” “这样啊。”左明非淡淡一笑。 抱臂站在窗口的喻勉,云淡风轻的白夫人,还有一问三不知的九皇子,也包括他自己,左明非心想,看来这屋里的人皆是各怀鬼胎,他余光瞥见正在吃桃干的易听尘,他又想,除了这个。 红荔这时候进来,禀报:“白姐姐,喻大人,人都处置完了。” 白夫人微笑:“辛苦你们了,做得很好。” “你们在保护九殿下途中,可遇见了石介一干人等?”喻勉骤然发问。 白夫人故意微滞,她下意识攥紧桌角,眸中闪过担忧之意。 红荔回答:“并无。” 听到这个答案,白夫人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哦?”喻勉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红荔身上,令人窒息的压力几乎让红荔站不住脚,红荔艰难道:“大人明鉴…红荔…红荔不敢隐瞒…” “那便奇了怪了。”喻勉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的玉佩,“他奉命保护九殿下,眼下突然没了,难不成是太后将他突然召回?可我未曾得到半点消息,还是说…”他稍稍侧脸,看向白夫人:“有人将他藏起来了?” 白夫人皱眉:“你怀疑我?” “白檀,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喻勉眸色冷淡:“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旧情,眼下我要他,谁都阻止不得。” 白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她虽然对喻勉的霸道十分不满,但实力悬殊,却是无可奈何,她认真道:“我没有藏他,在这件事上,我顶多谁也不帮,不会偏颇于你们任何一人。” 左明非道:“喻兄稍安勿躁,此事急不得。” “我当然不急,要死的又不是我。”喻勉冷嗤。 左明非:“……” “喻大人…”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声音来源是九皇子。 喻勉自动忽略九皇子,又问卜彪:“卜兄,你也没有石介的消息?” 卜彪不好意思地挠头:“对不住啊老弟,你也知道,因为我儿子这事,我忙得焦头烂额的…那个那个…你放心,我定会帮你找到。” 九皇子再次开口:“喻大人,我…” 喻勉蓦地出声,“李杨。” 屋内顿时多了一个暗卫,“主子请吩咐。” “发动所有暗卫,哪怕是将京口翻了天,也得将石介给我揪出来。” “是。” 在这件事上,喻勉的耐心不多了,何况方才白夫人已经表态,她不会对石介动手。石介是个关键,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喻勉都必须抓住他。 而且… 喻勉的目光落在左明非身上,仅是一闪而过,前几日,喻勉为左明非输送内力时,已经察觉到左明非日趋虚弱的身体和过低的体温,左明非究竟能撑到几时,谁也不知道,但是眼下,喻勉并不想让他死,名士讲究死得其所,左明非这算什么。 “喻大人…”九皇子锲而不舍地再次开口,但这次被喻勉不耐地打断了,“殿下究竟要说什么?” 很好,他还记得尊称。 九皇子心平气和道:“如果你在找石介的话,我可以帮你。” “你?”喻勉语气中饱含质疑,一个小娃娃也敢说这种话,莫不是为了争储想拉拢他吧?随便一个苗头,喻勉的心思都能拐出几个弯来。 九皇子轻唤:“听尘。” 谁人不识君 第31节 喻勉这时才留意到,方才的小吃货不知道哪儿去了。 消失了片刻的易听尘骤然出现,他把被绑得五花大绑的人丢到地面,拍着身上的灰尘,嫌弃道:“沉死了。” 白夫人突然站起,她错愕地看着地上的人:“石介!” 第32章宣泄 看到白檀的反应,喻勉不疑有他,不待白檀回身,喻勉便挥手让人把石介带下去了。 喻勉凝眸看向九皇子,淡淡道:“无功不受禄,殿下这是何意?” 九皇子一字一顿道:“明志。” “明志?”饶是心思深沉如喻勉,此刻也摸不准九皇子的心思。 九皇子坦然道:“石介是太后的人,太后与我父皇不合,欲扶持我为储君,可我不愿。” “这么说,你是站在皇上那边了?”喻勉打量着九皇子,轻飘飘地问。 “不。”九皇子不假思索地否认了,他道:“我谁也不站,上京多是非,我此番离宫,便是想去三清山问道,此生逍遥自在,浪迹江湖。” “可这一路,太后不依不饶,石介紧追不舍,我也苦恼得很,若喻大人能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我自是感激不尽。” 喻勉慢悠悠道:“追你的可不止太后的人。” “父皇的人已经离开了。”九皇子神色淡然地说:“至于太后的人,如今也归大人了。” 喻勉神色莫辨地盯着九皇子,这孩子心思深沉,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叫人摸不清脾性。 九皇子释然道:“大人不必琢磨我,人各有志,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想要的,我未必看得上。” 倒是难得流露出几分少年意气。 喻勉沉吟:“如此,愿殿下能得偿所愿。” 晚月楼 密室昏暗,隐隐有潮冷气息浮现出来,李杨裹着一身冷肃从里面出来,却迎面撞上红荔,他挡住红荔的去路,冷声道:“主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红荔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些药瓶,对上李杨毫无感情的目光,她盈盈一笑,道:“这位小哥,里面的人好歹也曾是我们九冥的护法,小哥不妨放我进去,千万别让他死了,不然也没法交代不是?” “没有主子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这里。”李杨漠然道。 红荔神色微变,笑意淡了些许,“小哥别忘了,这可是晚月楼的地盘。” 李杨:“所以?” “你!” “红荔,退下。”白夫人款款而至,她杏眸盯着李杨,有意无意地放出威压。 李杨警惕地望着白夫人。 白夫人皮笑肉不笑道:“我武功虽然不及你主子,但若杀他一个手下,想必他是不会介意的。” 李杨无动于衷,仍旧挡在密室门前:“夫人请便。” 白夫人手中蓄力,周遭暗流汹涌,还未等白夫人发作,她突觉双肩一沉,仿佛有千钧之力落在肩颈上,她呼吸一滞,便听一个漫不经心的低沉声音响起,“何必为难他?你想进去,同我说一声便是。” 喻勉如同鬼魅地出现在白夫人身后,“难不成我还会拦着你去见你的老相好?”他抱着手臂站定。 白夫人收力,皱眉道:“你已经关他三天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喻勉:“无甚,只是关着。” 白夫人犹疑着问:“你…会杀了他吗?” “这要看他识不识趣。”喻勉不甚在意道。 白夫人收敛起所有的戾气,近乎示弱般地靠近一步,低声道:“他救过我。” 喻勉嗤道:“他又没救过我,不久前,他甚至想杀我,若是易地而处,你以为他会放过我?” 白夫人定定地望着喻勉:“无论如何,请你留他一命。” 喻勉不予理会,转身便走。 “二哥!”白夫人跟了两步,声音略微颤抖:“算我求你。” 喻勉没有停顿,他对白夫人的求情置若罔闻,只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你若敢动我的人一根汗毛,我便让你的人活不过明日。” “……”白夫人惨淡地笑了一声。 红荔稍显不甘,她低声道:“白姐姐,我们为何要怕他?只等你一声令下,便是抢,我们也会把石介护法抢出来。” 白夫人整理好衣襟,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她平静道:“抢?为何要抢?石介还不值得我和喻勉撕破脸。” 卖糖画的摊贩前,左明非拿起一个猴子捞月的糖画递给凌乔,笑问:“喜欢吗?” 凌乔严肃道:“我家主子不会喜欢这些东西。” “没问你家主子,问的是你。”左明非失笑。 “我?”凌乔稍愣。 左明非道:“前几日是情非得已才夺了你的佩刀,给你赔罪了。” 凌乔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糖画,他揉了揉鼻子:“我知道公子是不得已…”顿了下,他又道:“不过公子下次别那么冒险了,主子真的会杀了你的。” “好。”左明非温声应下。 凌乔满意了,他问:“公子还想要什么?” “你家主子爱吃什么?”左明非问。 凌乔挠挠头,费劲思索着:“主子他没什么爱吃的。” “那便都买上一些,你觉得如何?”左明非含笑问。 凌乔平日只听命令做事,眼下被人询问意见,感觉不是一般的好,他煞有其事地点头:“我觉得甚好。” 前方食肆人流涌动,看得出来很热闹,“前面太挤了,公子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辛苦你了。” “嘿嘿,不辛苦。” 看着凌乔的身影湮没在人群里,左明非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下去,他正要转身,在他身侧买糖画的姑娘蓦地后退半步,踩到了左明非的鞋子。 “哎呦…”姑娘惊叫出声,她往后趔趄,左明非抬手撑了一把:“姑娘当心。” “多谢公子。”姑娘余惊未定地拍着胸口。 左明非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姑娘迅速将左明非塞给她的纸条塞进袖子里,之后福了福身,神色坦然地离开了。 “怪哉。”毫无感情的沉缓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左明非心中稍微“咯噔”一下,熟悉的气息逐渐接近,左明非转身挡在喻勉身前,温温和和地称呼:“喻兄。” 喻勉瞥他一眼,毫无波澜道:“方才那姑娘有些奇怪。” 左明非语调缓缓:“哦?” “寻常姑娘见到你,不都是惊为天人的吗?”喻勉双手抱臂,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臂肘,他语气不似调侃,反倒有几分百无聊赖。 左明非失笑:“喻兄说笑了…” “是么。”喻勉淡淡道:“那看来这位姑娘有些不同寻常。”说完,他略过左明非,竟是直直地往那姑娘离开的方向走去。 左明非眉心微动,他下意识抓住喻勉的手臂,“喻兄…”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左明非心一横,索性赌一把,他往喻勉身上靠过去,身体逐渐瘫软下来。 喻勉眼疾手快地揽住左明非的腰背,他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左明非,晕的这么巧? 左明非一手攥住喻勉小臂,一手搭在喻勉肩膀上,他原本瘫在喻勉怀里,待喻勉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他身上,左明非才缓缓抬头,“喻…” 喻勉的眼睛像是深入寒潭的无底洞,左明非撞入他的眸中,一时失言。 喻勉打量着左明非欲言又止的神色,“怎么?”他问。 “头…有些晕。”左明非慌不迭地垂眸。 喻勉不近人情地收手,“好了便自己站着。” “……” 看左明非没反应,喻勉问:“还晕?” 喻勉不对劲,左明非心想,寻常这种时候,喻勉不是开玩笑就是奚落他几句,是心情不好吗? 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想的,左明非搭在喻勉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他注视着喻勉,企图从喻勉脸上看出些什么。 喻勉不耐烦地想推开他,但手伸到一半,却被左明非直接攥进了手心,喻勉微微眯眸:“……” “我会摔倒的。”左明非轻声说:“你就不能扶我一把?” 喻勉的眉头渐渐隆起,他盯着左明非,蓦地低笑出声:“左憬琛…”他唤了一声,随后不容置疑地搂紧左明非的腰,左明非控制不住地前倾,双唇蹭过喻勉的唇角和脸颊,直到停在喻勉耳畔。 喻勉懒洋洋地问:“可还满意?” 左明非怀疑方才的触觉是自己的错觉,“多谢。”他正要佯做无事地退开,腰间又是一紧,身体被带着走,直到整个人被喻勉按着肩膀抵在巷子里的墙壁上。 左明非大气也不敢喘,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紧接着,他看到喻勉眸中闪过寒光,两人僵持了须臾,这须臾可能是喻勉给左明非的退路,但左明非攥着喻勉衣袖的手没有松开。 喻勉不容置疑地压下身躯,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毫无温情可言,带着将人嚼碎吞尽的狠绝,血腥味弥漫在唇齿之间,左明非没有动,他始终攥着喻勉的衣袖。 始终。 左明非的顺从激发起喻勉内心深处的郁躁,他的力度愈发不受控制起来。 左明非轻微地嘶了一声,他偏脸躲了下,却被喻勉捏着下巴再次吻上,左明非觉得很不舒服,肩膀被喻勉捏得生疼,还有舌尖,应该也是破了。 “…疼。”左明非奋力转身,两人的位置颠倒过来,左明非看着喻勉,与其说喻勉是被他推过去的,倒不如说喻勉在逗他玩,故意换了位置。 喻勉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左明非,左明非眉梢微动,心头有微许不满,“你心情不好,便来欺负我?” “你可以欺负回来。”喻勉欣赏着左明非的脸色说。 左明非镜面般的眼睛被搅和得春水荡漾,嫣红的双唇上还留有一抹艳色,像是被人凌虐过一样,“你与白姑娘起争执了,”他推测着喻勉心情烦乱的原因,思索着问:“是因为石介?” 喻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索然无味地评价左明非:“大煞风景。” 谁人不识君 第32节 左明非稍微平复下呼吸,对喻勉道:“白姑娘不会背叛你。” “你觉得我在乎?”喻勉轻嗤。 左明非笑了下:“你就当做是我觉得你在乎。” 第33章喻强 “公子——”凌乔提着几包点心回来,却没有在原处看到左明非,“公子?”他看着来往的人群,心里一咯噔,心想公子丢了,要被主子丢回琅琊老家了。 “阿乔。”左明非的温润嗓音在身后响起,凌乔立刻回身,“公子你…”紧接着,他看到了左明非身后的喻勉,凌乔不自觉地站直身体,他恭敬地点头:“主子。” 喻勉略略颔首。 凌乔打量着喻勉和左明非,不知为何,他觉得二人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公子看起来像是被欺负过一样,主子的脸色也有些不同寻常,而且,两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喻勉瞥向凌乔,发现这小子满脸探究,他适时开口,问:“让你看着人,去哪儿了?” 凌乔拎起手中的点心,回答:“公子说,要给您买些吃的。” “哦?这么贴心?”喻勉侧脸望着左明非。 左明非的脸色略显不自然,他上前一步,将喻勉的目光留在身后,佯作随意道:“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买了些。” 喻勉听不出情绪地笑了一声,他兴致缺缺道:“你自己留着吧。” 左明非心想,他莫不是怕我投毒? “方才都吃好了。”喻勉不知何时上前一步,在左明非耳侧打趣了一句。 左明非:“咳。”待他反应过来时,喻勉已经提前迈开脚步,往前方去了。 左明非行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去哪里?” “石介已经抓到了,自然没有再留下的道理。”喻勉说。 左明非稍显诧异:“现在离开?” “莫非晚月楼还有你割舍不下的东西?”喻勉侧脸问,而后淡淡道:“是了,那个叫红荔的丫头,她对你情谊颇深呐。” 左明非的嗓音温和悦耳:“喻兄对红荔姑娘观察得如此细微,才是让人怀疑。”这便是倒打一耙了。 喻勉脚步微顿,待左明非走至身边,才伸手搭上左明非的肩膀,他半是强迫半是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暖玉在怀,又何需红袖添香?”他语气慢条斯理,带着捉弄人的恶劣。 左明非看向喻勉,仿若春风勾过眼尾,他笑得颇为坦荡:“喻兄高兴便是。” 徐州只需半日便能到达,喻勉一行人至此,安顿下来后,喻勉带着左明非来到徐州最负盛名的茶楼——一念楼。 “听闻曹骊至今未娶正妻,这么说来,左淑宁做的是妾?”喻勉端起左明非递来的茶水,闲聊般问了一句。 左明非:“二姐的家事,我并不清楚。” 天青色的茶杯在喻勉手中看戏一般地转了半圈,戏谑的声音悠悠道:“究竟是不清楚,还是家丑不可外扬?” “喻兄的暗卫无所不能,这点事情用得着问我?”左明非笑意淡淡。 喻勉:“你家的事,当然是你最清楚。” “是妾。”清扬的男声响起。 喻勉和左明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来处。 茶室外面,脚步声轻盈,身着白青色广袖轻袍的青年缓缓走近,他样貌和喻勉有五六分相像,却比喻勉多了几分书卷气,但眸中的傲气却是分毫不加掩饰。 “曹秉德家有悍母,左淑宁不过是个没有家世依仗的千金小姐,自然不会好过。”青年睥睨着喻勉和左明非,口中讥讽:“三言两语的事,有那么难说吗?喻大人为官已久,莫不是忘了如何说人话?” 他一撩衣摆,索性坐在喻勉和左明非身旁,老神在在道:“还想知道什么?一并问了。” 喻勉眸色深沉地看着来人,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自然是…”青年卖了个关子,而后悠悠道:“来抓你。” 喻勉轻嗤一声,显然是不屑一顾,“滚回你的书院。” 左明非微微颔首,他打量着青年衣袍上的白泽暗纹,和声道:“阁下莫非是琅琊书院的山长喻先生?” 青年看向左明非,矜持道:“在下喻季灵,忝居书院山长,见笑了。” “喻强!”喻勉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青年顿时从地上弹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喻勉,吼道:“不许喊我这个名字!” 世人只晓得琅琊书院的山长姓喻字季灵,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喻季灵年少成名,他十五岁便成了琅琊书院的山长,为人卓尔不群,虚怀若谷,自他担任山长八年来,琅琊书院在他的掌管下不断开拓进取,备受世人称赞。 是的,闻名遐迩的喻山长,大名叫喻强。 乍闻喻山长大名,左明非先是一顿,之后缓缓垂首,置身事外地喝了口茶。 喻勉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不挺会装模作样的吗?” “你住口!”喻季灵冷漠道:“若说装模作样,谁能比得上你?本想着多年未见给你几分颜面,既然你还是如此自大,我也没必要再同你客气,来人!” 他话音刚落,一念楼骤然被官兵围住了,他们将一念楼围得水泄不通。 喻季灵施施然站起,嘲讽道:“你真以为书院还会任你差遣?喻勉,书院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喻勉脸上毫无波澜,他打量着喻季灵,道:“你伙同了官府的人?” 喻季灵冷冷道:“是又如何?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跟我走你还能保全一命,若是落到其他人手里,你未必能活。” “其他人?” “想杀你的人多了去了。” 喻勉盯着喻季灵,在他深沉的目光之下,喻季灵的眼神逐渐飘忽起来,这种来自血脉深处的震慑是深入骨髓的。 “好。”喻勉冷不丁地道:“我跟你走。”且看看这兔崽子要做什么。 “……”喻季灵已经做好了同喻勉酣战一场的准备,虽说他武力不及这个年长自己六岁的亲哥哥,但他带了这么多的官兵,起码…能打个平手吧。 待喻勉被绑上,喻季灵拿着麻袋走近,作势要往喻勉的头上套,喻勉轻描淡写地斜他一眼,喻季灵立刻停下动作,犹豫着没能上前。 “出息。”喻勉云淡风轻地别开目光。 喻季灵狠狠地瞪了眼喻勉,对身旁的官兵道:“你出去,让门外的人都闭上眼睛,不许看。” 官兵:“……” “去啊!”喻季灵没好气道:“就说此次抓捕的贼人相貌丑陋,怕丑瞎他们的眼。” “……” 左明非埋首,没忍住轻笑出声。 “至于你…”喻季灵皱眉看向左明非,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相貌清隽不凡,应当不是寻常人物。 左明非友好询问:“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喻季灵端起一副山长架势,睨着眼睛问:“你是何人?同喻勉又是什么关系?” 第34章请君入瓮 “在下只是一介布衣,不值得一提。”左明非面带笑意地回答。 喻季灵牢牢地盯着左明非,心中揣度着他到底是何人,左明非清清肃肃地站着,神色坦然地任他打量。 “难不成你是…”喻季灵的眉宇微微蹙起,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左明非没指望瞒过这位琅琊书院的山长,自从江湖势力协助皇帝夺权成功后,这些世族门阀便隐隐有没落之势,但琅琊书院的地位始终稳如泰山,这与喻季灵是分不开的。 想来喻勉带着他上路的消息已经传回琅琊,只需稍微动一下脑子,便不难猜出他的身份,左明非思忖。 赶在喻季灵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左明非稍微颔首,正欲承认,却听喻季灵笃定道:“你是喻勉相好儿的!” “……” 什么? 喻季灵打量着左明非,自言自语道:“倒是个美人儿。” 左明非微愣:“……” 这位山长怎么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对喻勉也挺死心塌地。”喻季灵自顾自地点头,许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他郑重地看向左明非,严肃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若你真打算同喻勉在一起,是入不了我喻氏家谱的。” “废什么话!”喻勉抬腿便是一脚。 喻季灵捂着屁股往前踉跄一步,“你!”他恼羞成怒地回身,虚张声势道:“你一个阶下囚,还这么嚣张,一会儿有你的好果子吃!” 喻勉淡淡一瞥:“我看你是皮痒了。” 喻季灵狠狠一甩袖子,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架势十足道:“带他们走!” 牢房里熏着驱赶蚊虫的艾草,喻勉坐在石床上不发一语,左明非环顾四周,淡笑出声:“想来这是此处最好的牢房了,喻山长当真有心了。“ “左大人不愧是刑部侍郎,对大牢倒是。”喻勉兴致缺缺地坐着,半是嘲讽半是调侃的说了一句。 “我瞧着喻山长同喻兄有五六分相像,但他眉眼柔和许多。”左明非说。 闲着也是闲着,喻勉多说了几句:“他眼睛随我母亲。” “你母亲?”左明非重复了一遍。 喻勉淡淡道:“我母亲生喻强时便过世了,父亲随后也出家了,我常年不在书院,喻强便被书院的老头子们惯得无法无天。” 左明非觉得好笑,喻勉还有资格说别人无法无天?他轻声笑了出来,触及喻勉警告的目光,左明非收敛笑意,他走到喻勉身旁坐下,坦然道:“说起来,我倒是和喻山长同病相怜。” 喻勉稍稍侧脸,左明非温和道:“我母亲生我时也死于难产。” 这喻勉倒是未曾听说过,虽说喻勉母亲也是早早离世,但世人皆知,他母亲出身九大世家之一的廉氏,反倒是左明非,只知道他父亲是左老太爷最宠爱的幺孙,至于他母亲是谁,没人听说过,左家好似刻意藏着掖着。 许是看出了喻勉的疑惑,左明非主动道:“我母亲原是左家婢女,同我父亲算是青梅竹马,当初我父亲执意娶她为妻,但祖父不同意,乃至她去世,也没有得到一个名分。” “父亲一怒之下,便带我离开了左家,直至我十一岁才重新回到左家。”左明非的语速不疾不徐,他音色清朗温和,听起来很有娓娓道来的感觉。 喻勉不发一语地听着。 他想起左明非失忆时声称自己只有八岁,想来那段年岁正是他随他父亲在外浪迹江湖的时候,喻勉心不在焉地想,左老爷子是有些手段,能将一个顽童打磨成璞玉。 谁人不识君 第33节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之所以带我回家,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左明非的目光落在地面,脸上带着闲话家常般的温和。 喻勉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生老病死,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有些寡淡,左明非一笑置之。 不多时,左明非觉得手腕被人按住,他正要侧首,忽觉一股浑厚绵延的内力顺着手腕处的脉搏游走进四肢百骸,略显疲惫的身体为之一轻,待他回神时,喻勉已经收手。 “牢房阴湿,真不知道你跟过来图什么。”喻勉颇有些冷嘲热讽的意思。 左明非坦然道:“被你看着,和被十几个人盯着,我选前者。” 喻勉眉梢微挑,随口道:“你知道有人暗中盯着你?又是凌乔说的?” “我猜的。”左明非淡淡一笑:“你总不可能真的放我走。” “有些自知之明。”喻勉微闭的双眸骤然睁开,语气不同于前一句话的调侃,反倒有几分漫不经心:“来了。” 左明非了然一笑:“倒是比预料的要早。” “兴许沾了你的光。”喻勉说。 话音落,脚步声从牢房外传来,左明非起身,作出相迎的姿态,举止十分有君子之仪。 喻勉没有动,他神色淡淡地坐在石床上,哪怕看清了来人的三品官袍,仍旧无动于衷地坐着。 来人面色清淡,看起来略显古板,他微微颔首示意:“下官不知大理寺卿至此,有失远迎,失礼了。” “何必谈失礼?本官已被罢黜,岂敢受曹大人这一礼?”喻勉不咸不淡道,他直勾勾地望着曹骊,欲从曹骊古板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曹骊不卑不亢道:“误将喻大人认成贼人,本就是在下的不是。” “你也说了,误会一场,不必客气。” “喻大人请移步。”曹骊侧身,公事公办道:“下榻的地方,本官已令人布置妥当,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喻勉悠悠起身,“那便叨扰了。” 曹骊这才看向左明非,他的态度比起面对喻勉时自然了许多,“憬琛。” “秉德兄,好久不见。”左明非问候。 曹骊略一颔首,只是说:“你姐姐很是思念你,待你空下,去看看她吧。” “这是自然。” 一行人刚出大牢,便被匆忙赶来的喻季灵撞上了,喻季灵堪堪停下脚步,他轻哼一声,整理好前襟,态度倨傲道:“曹大人,未经在下许可,便私自挪送犯人,这便是太守府的待客之道?” 曹骊疏离地回答:“喻山长,想来是误会,这二人是本官故交,何谈犯人?” “人是我抓的。”喻季灵加重语气强调。 曹骊淡淡道:“抓错了,便是该放。” “放、屁!”喻季灵咬紧最后一个字,扬起下巴道:“你以为我不晓得,你是要将他们换个地方看押。” “喻山长想必还不清楚。”曹骊淡定地看着喻季灵,条理分明道:“其一,本官并不知晓你要抓的人是朝廷命官,其二,山长你私自抓捕朝廷命官,可知该当何罪?” 喻季灵蓦地语塞,他皱眉盯着曹骊:“你阴我?让我抛头露面去抓人,你却坐享其成!” 曹骊神色未变,只声道:“本官不过是在弥补喻山长的过失。” 喻季灵瞳光微变,他看向喻勉,冷声道:“你当真要跟他走?” “蠢货。”喻勉盯着喻季灵,清晰地吐出来两个字。 喻季灵气急:“你!” “既然选择与虎谋皮,就不要期待全身而退。”喻勉的口吻颇为漫不经心,“除非…”他顿住,明显不打算再说。 喻季灵眉头紧锁,追问:“除非什么?” 喻勉不再言语,他以手作请状,对曹骊道:“曹大人,请。” 看着喻勉离开的背影,喻季灵气愤道:“你真跟他走?你才是蠢货吧…哎!好歹把话说完,除非什么?”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喻季灵看向身旁温润如玉的人,不满地啧了一声。 左明非含笑道:“除非你是武松。” 喻季灵无语道:“…才不好笑!” “放心。”左明非抬手按在喻季灵地肩膀上,低声笑道:“你大哥有分寸。” 喻季灵嗤道:“我才不是担心他,我巴不得他死在外头。”末了,他漫不经心地盯着喻勉越来越远的身影,“不过眼下还有桩陈年旧事未了结,他还死不得。”喻季灵近乎自言自语道。 说完,他又看向左明非,淡淡道:“看在你是我嫂嫂的份上,提醒你一句,曹骊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自己当心,当然,若是你不想守寡的话,也要提醒喻勉当心。” 左明非思来想去,捡着紧要的问题回答,他平心静气道:“在下并非山长的嫂嫂。” “啊!”喻季灵愕然捂住嘴巴,破音道:“喻勉才是嫂嫂么!” 这玩意儿是如何当上琅琊书院的山长的?凭借书院长老们的溺爱吗? 左明非觉得多说无益,只能请辞离开。 曹骊为喻勉和左明非安排了一座别院,他来去匆忙,看起来真的像是随意招待——若是忽略掉无风而动的草丛和树冠的话。 “和喻强聊什么了?”喻勉随意问。 左明非浅笑道:“喻山长思路清奇,不似凡人。” “你直说他不是人不就得了。”喻勉不以为意道。 左明非含笑抬眸:“喻山长是喻兄的弟弟,若他不是人,那喻兄?”他打趣人的尾音轻微上扬,有些不似寻常的灵动,颇含亲近之意。 “我什么?”喻勉侧眸看向他。 “不可说。”左明非温言道。 喻勉淡淡道:“故弄玄虚。” “昔有太白不敢高声语,今有在下惶恐不可说,究其缘故,皆为——”左明非的声音清清和和,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认真与温雅:“恐惊天上人。” 第35章陈年 “三弟!”一声柔婉凄楚的女生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两人温情的气氛。 左明非看向院落门口,一个温婉貌美的女子在院外焦急地张望,他流利地走上前去,温声唤道:“二姐。” 院门被拉开,左淑宁眼中尽是思念,她激动地抓着左明非的双臂,喃喃道:“是你…真的是你,你没怎么变,还和以前一样。” 喻勉看着这幅姐弟温情的画面,百无聊赖地想,可不没怎么变,都快返老还童返死了。 左明非弯眉浅笑:“二姐可好?” “我好啊,我挺好的,你呢?你为何会来徐州?是…祖父和父亲让你来的吗?”左淑宁目含期待地望着左明非。 左明非笑意微敛,委婉道:“祖父和父亲一直都很记挂你。” “啊?”左淑宁缓缓松开握着左明非手臂的手,勉强一笑:“我知道了,他们果然…还没原谅我。” 左淑宁早已不是二八少女,她如画的眉目间染上了一层风霜,看起来有几分凄婉,继而,她忐忑地看向喻勉。 触及到这道目光,喻勉懒懒地点了下头:“曹夫人。” 左淑宁行了个妇人礼,她低声问左明非:“你为何会和他在一起?” “说来话长,喻兄对我有搭救之恩。”左明非一语带过,他又和声问:“二姐是如何得知我在这里的?” 左淑宁微顿,目光躲闪一瞬,她不疾不徐道:“是秉德告诉我的。” 左明非垂眸浅笑:“曹大人果然神通。” 左淑宁蓦地抬眸,问:“你还是不愿称呼他为姐夫?” “二姐何必执意这些虚礼。”左明非语气温和,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平心而论,左明非对曹骊素来是以礼相待的,但同样的,因为某些原因,左明非始终不能承认曹骊是左家的姑爷。 左淑宁叹息一声,她强颜欢笑道:“我已备下酒席,全是你幼时爱吃的,随我来…”她犹豫地看向喻勉,试探性道:“喻大人一同来吗?” 喻勉不怎么感兴趣道:“你们姐弟重逢,本官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左淑宁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周到地说:“喻大人有什么想吃的,尽管交给下人去做。” “有劳。” 待左明非随左淑宁离开,喻勉转身进屋,他从屋后窗台一跃而下,顿时有两个蒙面人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蒙面人警告道:“喻大人不要让小的们难做。” 喻勉眸色淡淡,他骤然抬手,袖风携裹着两枚飞镖穿过一个蒙面人的咽喉,蒙面人重重倒地,另一个蒙面人呆住了。 “嘘。”喻勉对他示意。 蒙面人脚边是早就没了声息的同伴,他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眼中满是惊恐,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他性命。 喻勉道:“想活命的话就听我的。” 蒙面人心中权衡利弊后,坚定地点了下头。 喻勉对蒙面人道:“把你的衣服脱给我。” 蒙面人手脚麻利地开始脱衣服。 “你们有多少人?”喻勉问。 “加上地上这个,一共二十个。” “你们是谁的人?” “我们原是九冥的人,奉石介护法之命,听命于曹大人。” 喻勉轻嘲:“如今九冥都是这种货色了?” 蒙面人顿了下,他眼中闪过凶光,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说说吧,你们护法和曹骊,知道多少?” “……”蒙面人为难起来。 喻勉凉凉道:“你能活多久,取决于你知道多少。” 犹豫过后,为了表示衷心,蒙面人说:“石介护法早年流浪江湖时就加入九冥了,但他势单力薄,被九冥的其他人排挤,重伤之际,是兰陵啸风堂的柏宗主救了他,柏宗主为人宽厚热心,就安排石介护法在啸风堂住下,并让他保护自己的儿子。” 谁人不识君 第34节 这个喻勉有些印象,啸风堂的少主柏闻辛,当年同他们还起过冲突。 “但是后来,柏少主在上京得罪了人,被人淹死在河里,柏宗主过于悲痛,死于旧伤复发,几个月后,啸风堂惨遭灭门,至今也未查出是何人所为。” “石介护法为此事耿耿于怀数年,他为了查出真相,几经生死,曹大人是在护法被其他门派的人追杀时救下他的,因为曹大人对他有救命之恩,护法便命我们保护好曹大人。” 喻勉嗤道:“倒是有情有义。” 蒙面人恭敬递上衣服,道:“大人,您要的。” “你是打算背叛你家护法了?”喻勉并不去接那衣服,反而饶有兴致地问。 蒙面人低头道:“小人是死囚,加入九冥本就是不得已之举,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 喻勉轻飘飘地问:“若是我不给你活路呢?” 蒙面人惊慌道:“你…” “嗯?” “大人,你说过的,我能活多久取决于…呃!”胸前被贯穿一把刀,蒙面人低头死死盯着胸口带血的刀尖,最终倒在地上了无生息。 “知道的太多,自然不能长命。”喻勉淡淡道。 凌乔抽出刀尖,略显委屈地望着喻勉:“他都快把我要说的说完了。” “那你就说些我没听到的。”喻勉瞥了凌乔一眼:“不然要你何用?” 凌乔挠挠头,说:“当年的事,其实也算啸风堂咎由自取。” “哦?” “柏闻辛嚣张跋扈,在此之前,已经闹出了好几条人命,虽说都是贱籍的人,可他弄死的一位青楼女子是珲元王爷的相好,珲元王爷气不过就收拾了他一顿,谁知道柏闻辛细皮嫩肉的,没几下就被打死了,珲元王爷只好把他丢进了河里。” 凌乔说着自己打探来的消息:“主子你也知道,珲元王爷身体不好,陛下对他颇为看重,自然不能看着他赔命,索性对外道柏闻辛是淹死的了。” 凌乔感慨道:“虽说有失偏驳,但确实是柏闻辛自作自受。” 喻勉将手中的衣物递给凌乔,吩咐:“眼下不易多生事端,你将他的衣服换上,混进他们之中,在此等我回来。” “是。” “还有,”喻勉背对着凌乔,淡声道:“留意好左淑宁,她已不是左家人,恐对左三不利。” “是!” 寻常院落里,只有左明非和左淑宁两人,左淑宁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和声道:“今日只有你我姐弟二人,不必拘束。” 左明非含笑点头:“二姐有心了。” 饭间,二人相谈甚欢,快结束时,左淑宁缅怀道:“还记得你刚回左家的时候,谁也不爱搭理,只是黏着我,当时你才一点大,转眼便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微叹:“就连当初我被驱赶出左家,也是你暗中为我送来钱财,憬琛,二姐一直都记得。” 左明非一笑而过:“二姐言重了,我们是亲人。” “我也知道,对于我悔婚于白家的事,你一直都耿耿于怀。”左淑宁抬起那双和左明非三分相似的眼睛,眸中盈波,微光闪动:“我清楚你有多敬佩白家世子,可是憬琛…” “都是过去的事了。”左明非语气温和地打断左淑宁:“二姐何必再提?” 左淑宁制止住左明非的动作,一滴泪顺着睫毛落下:“我如何能不提?你们将要对付的,是我的夫君啊。” “……”左明非眸光微凝,他抽回被左淑宁握住的手臂,神色仍旧温和,问:“曹大人跟你这么说的?” “我一介妇人,不懂那么多。”左淑宁拿出帕子擦了下眼角,继续说:“我只知道,喻勉不去赴任,反而改道来徐州,他不是要害秉德是什么?是了,喻勉同白家世子是至交,他定会因为当初我退婚的事去为难秉德。” 左淑宁抓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左明非:“而你又和喻勉在一起,憬琛…难道你要帮着他来对付我们?我们才是一家人啊,你岂能只顾朋友情谊,而不管姐弟之情?” 左明非神色自若地倒了杯茶,他不疾不徐道:“二姐不必担心,退婚的事早过去了,逝者如斯,喻大人不会因为这件事为难人。” 喻勉不会,亦不屑。 左淑宁神色微变,她声音颤抖地问:“那你们来是…” “恕我不能奉告。” 左淑宁央求:“憬琛,无论如何,请你看在我的面上,别去为难曹骊,我如今就只剩他了。” “若是问心无愧,又何惧之有?”左明非盯着茶水,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茶面泛起轻微的涟漪。 “再是问心无愧,也架不住奸人构陷。”左淑宁语气微沉。 “就像当初的乌衣案?”左明非的声音颇为云淡风轻,但话却大有深意。 左淑宁蓦然语塞:“……” 左明非和声道:“二姐,茶要凉了,喝茶吧。” “为何?”左淑宁低声问:“我不过就是拒绝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你眼里,在左家眼里,甚至在世人眼里…”她惨淡一笑,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扭曲郁结:“我就那么十恶不赦吗?憬琛,你告诉二姐,十一年了!十一年…究竟为何?” “我从未这么想过二姐。”左明非平和道。 “你骗人。”左淑宁冷声道,她脸上闪过一抹讥讽之色:“祖父和父亲嫌我败坏门风!那你呢?你委身于男人,祖父可知道?” 第36章难过 喻勉隐藏在阴影里,他看着密室里的人落荒而逃,目光仿佛黄泉道上的阴森寒气般冰冷,这让前来禀报的暗卫打了个寒颤。 “启禀主子,石介已经逃跑了。” 喻勉抱臂,指节漫不经心地敲打着臂肘,“派人暗中跟着,不可过近。”他缓声道。 “是。” 喻勉回到院落时已是月上中天,院中一片寂寥安静,喻勉寻思着左明非可能睡下了,或是未曾回来,不过就算左明非没有回来,想必也是在曹骊的监视之下。 喻勉抬腿进屋时,发现了房梁上的凌乔,凌乔暗中指了下屋内,喻勉缓缓收回眼神,并且放轻了动作。 屋内可能有别人。 曹骊的胆子未免太大了,竟然纵容手下直接闯入他屋里,喻勉危险地聚拢手掌,手中凝力,他悄无声息地推开屋门,阴沉地走向里间。 屋内酒香清淡,喻勉从帷幔后面缓缓踱出,他的眼神仿若在看什么死物,但却在看清窗外竹林的人影后忽地一顿,眸中杀意消散,多了几分随和,“这么晚了,你在这儿作甚?”喻勉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问左明非。 左明非侧脸一笑,霎时如同松风水月,且他又带着醺醺然的醉态,“等你啊。”竹林清幽,明眸惊华。 喻勉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 左明非席地坐在台阶上,他一手撑在身后,一手随意地握着酒瓶,眉目间稍显寥落,他扬脖又灌了口酒,之后黯然地盯着地面,不发一语。 喻勉懒懒问:“左淑宁同你说什么了?” 左明非修长的手指握着青釉色的酒瓶,心不在焉地晃了下。 “我来猜一下,”喻勉随意道:“她无非是求你放过她夫君…约莫是你一番搪塞,她翻了脸,再或许…”喻勉闲散的目光落在左明非醉意显然的脸上,他悠悠道:“她因为你我之间的风言风语奚落你了。” 左明非莞尔:“你在我身边放了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喻勉嗤道:“此等小事,也值得我过问?” “在喻兄眼中,何为大事?”左明非较真地问了句。 喻勉冷冷道:“怎么?在你二姐那边受了气,跑我这边撒气来了?” 左明非垂眸,鸦羽般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眼中的情绪,“我没有生气。” “……”喻勉顿时没了脾气,他能应对狡黠如狐的左明非,却对示弱的左明非一筹莫展。 “二姐孤身在外已久,有些脾气实属正常。”左明非百无聊赖地抿了口酒,看样子异常温顺。 “呵。”喻勉果然没有多少同情心,这么多年来,他以凝视别人的痛苦为乐,有时候来了兴致,还会回忆自己承受过的痛苦,这多少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讽刺般开口:“嘴上说得好听,你要查办的不还是你二姐的丈夫?左三,你这个人,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 “那又如何?”许是醉意深沉,左明非嗓音清淡中带着一丝懒倦:“你不想要清明状?” 喻勉的脸上满是不屑一顾,他冷淡道:“起码我不会像你这样,做了便是做了,难受作甚?平白让自己不痛快。” “那你呢?”左明非缓慢抬眸,眸中隐有水光:“明知我难受,还说这些话?寻我不痛快,你很痛快吗?” 喻勉轻嗤:“你痛不痛快与我何干?”这话听起来太过置身事外,又太冷漠无情。 喻勉心中蓦地生出几分怒气,这怒气毫无由来,按道理说,对于左明非的一切,他都应该置身事外,或是看个笑话,可他确实生气了。 “喻行之。”左明非喊出声,他“铛”一声地放下酒瓶,眼睛定定地望着喻勉,语气严肃认真:“我生气了。” 他还先生气了! 喻勉阴沉的眸色逐渐消散,他似是而非地低叹一声,回复:“你喝多了。” 左明非:“那你为何不晃?” 喻勉站在窗前,冷淡道:“因为你也在晃。” 左明非神奇地意会了喻勉的意思,他轻笑出声,风穿竹林过,几片竹叶落在左明非的头顶发间,他笑出几分旷达的潇洒,“是了,我们一起晃,我便看不出来你在晃,有趣。” “有病。”喻勉淡淡道。 左明非踉跄着起身,朝喻勉一步三晃地走去,他唇角噙着暖意,对喻勉伸手:“喻兄,过来。” 喻勉不为所动。 “那我过去…”左明非好不容易迈上一个台阶,他笑着说:“我现在觉得,你有些在摇晃。” 喻勉百无聊赖地回应:“是么,看来你喝醉了。” “无妨…”左明非努力蹬上又一个台阶,他兀自鼓励着自己:“无妨的。”右脚踢到酒瓶,左明非趔趄着前倾,酒瓶咕噜噜地滚下台阶,透明的酒水淌了一路。 “唔。”待左明非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身处一个微凉的怀抱中,左明非懵然抬头,看到了一个坚毅的下巴,“喻兄…”左明非松了口气般地扑进喻勉怀里,他把脸安逸地放在喻勉肩上,打了个哈欠:“你早过来嘛。” 喻勉扶着他就地坐下,问:“到底发生何事了?” 左明非只是看起来温文尔雅,正如喻勉所说,他们这位刑部侍郎惯会说一套做一套,所以,仅凭左淑宁的只言片语,根本不会动摇他分毫。 左明非闭眼靠在喻勉脸上,“我不说。” “左三,要我抱你吗?”喻勉懒懒问。 左明非迟疑了,他起身望着喻勉,似乎在思索斟酌。 喻勉:“告诉我,你在借酒浇哪个愁?” “…小五没了。”左明非的右手开始摸索,似乎在寻找酒瓶,他眉目黯淡,语气微沉:“萧然死了,而我现在才知晓…” 谁人不识君 第35节 左明非口中的左萧然是左家排行第五的公子,几个月前,他意外死于剿匪途中。 喻勉捉住左明非正在摸索酒瓶的右手,问:“左淑宁告诉你的?” “只有我不知道。”左明非钻起牛角尖,他皱着眉头,看起来自责极了:“连二姐都知道了。”他蓦地抬眸,问喻勉:“你知道吗?” 喻勉:“……”他当然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喻勉面色不该道:“节哀。” 左明非苦笑着自嘲:“眼下节哀的时辰已经过了。”顿了下,他兀自道:“若是我没有离京…若是…可是…我为何会离京?我为何要赶去救你?” 喻勉漫不经心道:“反正用不了一年你就能去陪他了。” 左明非笑出声:“你咒我死嘛?” “好好说话。” “喻兄,”左明非缓缓凑近,他近乎扑在喻勉怀里,“但是我心里一点都不后悔离京。” “……” 左明非扶着喻勉的肩膀,亲昵地贴近他,“虽然我不清楚,但是我不后悔。” 喻勉听着左明非的醉话,他单手揽着左明非的腰,放任左明非将自己不断往下压。 左明非抚上喻勉的侧脸,或许他早就该这么做了,竹青色的衣摆与玄色衣袍交织,左明非注视着喻勉,柔声问:“你要抱我吗?” “不是已经在抱了吗?”喻勉随意拨开左明非额前的青丝,语气有些不以为意。 “你骗我。”左明非的额头轻轻抵上喻勉的额头,叹息:“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小五的死讯?” 喻勉摩擦着左明非腰部的衣物,闲散道:“他死了不好吗?据我所知,他嚣张跋扈,可是从未把你放进过眼里。”在喻勉心中,左五一直是当年那个爱欺负左明非的小胖子。 左明非:“可是我几次入狱,只有小五帮我说话…十一年前,我受乌衣案牵连,左家为避嫌,起初并未救我,小五就跪在祖父门前…他说啊,三哥哥最是恭谨,不会谋反的…结果被祖父锁在家里半年…” “后来为了平反乌衣案,你我再次入狱,左家保持中立,又是小五千里迢迢带回了证据…” “祖父说,小五是左家子弟中最不成器的,却不曾知,他是极为护短的,无论家里面谁请他帮忙,他都是无有不应的。” “他其实既怕疼,又怕死,用我兄长的话说,小五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纨绔子弟,没人指望他做什么…左家的仇恨委实不该落在他的身上。” 左明非的指尖落在喻勉的眼角,他眸光闪烁,声音低落却依旧温柔:“这份罪本应落在我身上的,是么?” 喻勉望着左明非,只是说:“你们都姓左。” “你在为我开脱?”左明非半俯在喻勉身上,单手撑在喻勉身侧。 喻勉并不介意左明非这冒犯的举动,他原本能轻而易举地推开左明非,可喝醉酒缅怀弟弟的左三看起来实在是可怜,喻勉没那么多的同情心,仅剩的一点倒是可以分给左三。 喻勉抬手碰了下左明非的眼睛,不置可否地回应“嗯?” 左明非盯着喻勉,眼神愈发茫然若失:“喻兄,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是有些年头。”喻勉随意提起,“你还欠我一顿饭,记得吗?” “…不记得。” 意料之中的事,喻勉一笑了之。 “喻兄。”左明非费解地蹙眉,他捧起喻勉的脸,略显无措地解释:“若是能选,我一定不愿忘了你。” 喻勉拿开左明非的手,他坐直身体,顺便把左明非强硬地按在肩头,简单道:“睡吧,你累了。” 第37章温情 草木倥偬,竹林的清香顺着风灌入窗内,左明非是在风扫过鼻尖时睁开眼的,除却竹香,他还闻到一阵熟悉的药香,不消说,左明非便断定喻勉坐在风口。 “醒了?”察觉到左明非的气息有变化,喻勉问候出声。 左明非稍稍侧脸,寻声望向窗口,看到喻勉坐在窗口榻上,闲散地下着一盘棋。 凝眸适应着光线,左明非推测此时应该是午时了。 “嗯。”左明非撑起身体,薄薄的缎面被子顺着肩膀滑落,露出他赤/裸的上半身,左明非不由得一顿。 喻勉好整以暇地望了过来,缓声问:“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左明非僵硬地看向喻勉,难不成他喝醉后做了什么吗? 脑海里没有一丝印象。 “尚可。”左明非故作镇定,他不动声色地寻找着衣物,可目光所及,不见任何蔽体之物。 喻勉起身,朝床边走来,他总是无意识地放出一些威慑人的压迫感。 左明非虽然不怵喻勉,可没穿衣服带来的尴尬仍旧让他不自在,迎着喻勉居高临下的目光,左明非稍微往床里侧挪了挪。 “醒酒汤。”喻勉走到桌边,端起一碗琥珀色的药汤走来,递给左明非,百无聊赖道:“你睡得太久了,约莫已经凉了,将就喝吧。” 左明非接过来,下意识问:“你做的?” 喻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地扬眉,满脸都是:你在说什么鬼话? “…咳。”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后,左明非不自在地盯着药碗,掩饰性地吹了吹。 喻勉:“……”左三约莫是还醉着。 左明非吹到一半才意识到这是碗凉透的醒酒汤,他将醒酒汤一饮而尽,“多谢。” “这你可谢错人了,这是你二姐早前送来的。”喻勉说。 提起左淑宁,左明非的脸色黯淡不少。 喻勉还不忘往人伤口上撒盐:“昨天和你二姐谈崩了?”他指节愉悦地敲打着臂肘。 左明非微叹:“只是觉得二姐和往昔有所不同。” “昔日名门女,今朝下堂妇。”喻勉闲闲道:“有些改变也是在所难免。” 左明非微讶:“你在替我二姐说话?” “陈述事实罢了。”喻勉百无聊赖道:“你也可以当做是在宽慰你。” 左明非定然看向喻勉,喻勉轻笑一声,语气戏谑:“毕竟,你昨晚哭闹的样子挺难看的。” 哭闹? “胡说。”左明非下意识否认。 “不然你以为你的衣服是怎么没的。”喻勉目光暧昧地描绘着左明非的肩膀。 左明非尤作镇定:“怎么?” “自然是…”喻勉前倾身体,抬手撩起左明非耳侧的青丝,“我找人替你脱的。” 左明非微怔。 喻勉玩着左明非的头发,唇角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继续道:“两个貌美的婢女,想来服侍得不错。” “啪”一声,左明非拍开喻勉的手背,态度有些冷清,“下次不劳喻兄操心。” 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喻勉心道左明非是真的动怒了,喉间发出笑声,喻勉盯着左明非,意味深长道:“气了?” 左明非淡声道:“劳驾,帮我把衣服拿来。” “你的衣服被你吐得一塌糊涂。”喻勉打趣道:“两位姑娘不愿近你的身。” 左明非身形微滞。 “看来美貌有时候也是无用。”喻勉懒懒道:“最后还是我帮你脱的衣服。” 左明非轻咳一声:“…多谢喻兄,毕竟男女有别。” “何须客气。” 房门被敲响,喻勉道:“进。” 一位婢女走进来,低声道:“大人,您要的衣服。” 喻勉随意扬了扬下巴:“放桌上。” 婢女放下托盘后,上瞄着眼睛看向左明非,喻勉侧身挡住左明非,凉凉地问:“你还有事?” “没,没,奴婢告退。” 待人走后,喻勉说:“看来是你二姐的人,这下误会大了。”他的样子没有半点担心,还带着看戏的悠然,“不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对吗左大人?”他尾音带着钩子,分明是揶揄人的模样。 左明非忽地抬起手臂,他勾住喻勉的脖子,莹白的胸膛贴上喻勉微凉的前襟,出人意料地吻上喻勉的双唇。 垂落脸前的青丝扫过喻勉的脸颊和耳边,左明非发间的清淡香味仿佛将二人圈置在一片隐秘暧昧的空间之内,“行之,我怕得很呐。”左明非蹭着喻勉的鼻尖,语气缱绻温和。 这亲密似乎只是眨眼功夫,左明非及时松开喻勉,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地恢复原样。 喻勉紧紧箍着左明非的腰,他将要欺身向前时,左明非忽然横起手臂,挡住了不断靠近的喻勉,喻勉略挑眉梢,左明非不容置疑地推开喻勉,他动作利索地掀开被子,赤足落地,起身往桌边走,看起来无情极了。 撩完就跑? 喻勉饶有兴致地扬起下巴,他盯着左明非的背影,随便一挥袖子,大开的窗口“砰”地关上,室内光线一暗——毕竟左明非裸着身子,这光景不能被躲在暗处的人瞧见。 左明非形色坦然走到桌边,他背对着喻勉,拿起托盘上的衣物,一件件地穿上,最后披上一件云底竹影的外裳。 “可入眼?”左明非回身,微微张开双臂,笑望着喻勉。 喻勉闲散地收回目光,道:“不穿更入眼。” “喻兄惯会开玩笑。” 门外传来人通报的声音:“喻大人,我们大人设宴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还望二位赏光。” “有劳,还请稍待片刻,我们随后就到。” 脚步声逐渐远离,喻勉缓声问:“你觉得是鸿门宴吗?” “这要看石介有没有和他联系上,以及联系上后说了些什么。”左明非回答。 “你酒还没醒?”喻勉瞥向左明非:“石介在我手里。” “哦?”左明非眉目含笑:“我以为喻兄会故意放走他。” “那岂不是放虎归山?”喻勉不急不缓地逗着左明非。 “要捕鱼,得先撒网。”左明非配合地和喻勉打着暗语,石介就是那张网。 谁人不识君 第36节 喻勉低笑出声,他盯着左明非,一字一顿道:“左三,若你侥幸不死,我定会亲手折断你的手足。” “那岂非生不如死?”左明非轻叹着问。 “为何我觉得你好像很期待的样子?”喻勉拉起左明非的手腕,拇指蹭着左明非的腕骨,思索着如何折断。 左明非反手握住喻勉的手,五指交叉相握,他温声道:“喻兄饶我一次罢,等我真的逃过这一劫,再任君处置也不迟。” “当真?” “句句属实。” 第38章旧事 曹骊的宴席比较简单,世人称赞他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从这宴席上看,倒真是如此,不过在喻勉眼中,这宴席足以用四个字概括——寡淡无味。 喻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上的饭菜,没什么兴趣地喝着茶。 曹骊端起酒杯,对二人道:“请。” 左明非微笑着举杯,“请。”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喻勉兴致索然地举了下茶杯,旁人饮酒他喝茶,却是没人敢说什么。 不过也不能太不给面子,曹骊毕竟是主人。 左明非替喻勉考虑着,而后道:“喻兄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不宜饮酒,曹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喻勉支着下巴,看了左明非一眼,虽然他仍旧不以为意,但也配合地点了下头,淡淡道:“失礼了。” 曹骊客气道:“不妨事,本就是寻常家宴。” “说是家宴,为何不见曹夫人?”喻勉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 “拙荆身体抱恙,有劳喻大人担心了。”曹骊略一颔首。 左明非上心地问:“可有请过郎中?” “憬琛放心,大夫已经看过了。”曹骊微笑道。 喻勉夹起一筷子鱼肉,随意放入到左明非的盘中,懒洋洋地开口:“曹大人多年来未娶正室,可见对曹夫人用情至深,敢问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若论戳人肺管子,喻勉排第二,无人敢居第一,喻勉摆明了是寻人不痛快来的。 曹骊脸上并未出现异样,他坦然地望着喻勉,声音中正:“此事还要多谢在下一位故去的友人,那人二位也认识,是崇彧侯世子白思之。” “当年若非他做媒,我和夫人也不能认识。”曹骊语气诚恳道。 喻勉嗤道:“一见钟情吗?当真是佳话。” 曹骊仿佛听不出喻勉话中讥讽的意思,语气惋惜道:“可惜思之英年早逝,我欠他诸多。” “是么,曹大人不妨说说,”喻勉目光精准地落在曹骊那张面相清正的脸上,“你欠了他什么。” 曹骊不疾不徐地抬眸,目光与喻勉交汇,他不见丝毫慌乱,“命。”他语气如常道:“按道理说,我们三个都是乌衣案的受害者,皆应死在那场惨案中,不是么?” 周遭空气蓦地冷沉下来,让人难以喘息的压力笼罩在三人上方,除了喻勉,另外两人皆是神色一变。 喻勉冷淡地注视着曹骊,曹骊脸上浮现出难受之色,左明非伸手拉住喻勉,气息不稳地喊了一声:“喻兄…” 喻勉烦躁地啧了声,差点忘了这个病秧子,他回握住左明非的手,在左明非脉搏处注入安抚性的真气。 曹骊缓缓喘息着,他有意无意地扯了下唇角,“我时常因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愧疚,二位呢?”他声音淡漠。 “你想死?我倒是可以送你一程。”喻勉冷漠道。 曹骊笑着叹气:“上有老母,下有贤妻,如何敢死?” “无妨,我送你们一起。”喻勉凉凉道。 “喻大人果然会开玩笑。”曹骊端着一杯酒,随意道:“难以想象,思之会有你这样的挚友,你们的脾性简直是天差地别。” “够了。”左明非沉下声音,“逝者已矣,二位多提无益。” 喻勉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 左明非随之起身,告辞道:“曹大人,多谢款待,先告辞了。” 曹骊微微颔首,面上恢复了正常,他客气道:“招待不周,二位见谅。” 喻勉满面阴霾地朝前走,左明非加快脚步跟上,“喻兄。”他叫了好几声,可喻勉置若罔闻,而且喻勉周身散发出的阴鸷气息好像要杀人一般,这是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 左明非心中一慌,又叫了一声:“喻兄!” 喻勉仍旧不理会,他兀自往前走,在他经过的地方,树木枯黄,芳草垂首,一片死寂灰败之相。 十一年前,边关战事吃紧,北岳十三个部落联合起来,十万大军压境,就在此时,崇彧侯被强行召回,剩下喻勉和其他将士浴血奋战,历时一个多月,终于守住了山海关。 还未等捷报送回京中,京中便传来崇彧侯谋反的噩耗,喻勉和其他部将还未脱下风尘仆仆的战袍,便被六合司的影卫强行抓捕,押送回京。 途中,喻勉听说白鸣岐伙同其他世家子弟,生出谋逆之心,背后竟是崇彧侯授意,喻勉只觉得讽刺,但这件事还轮不到他插话,他和战友们被关到六合司接受审讯。 六合司亲自审问与崇彧侯相关的人,数日之内,被冤死的人不计其数,可崇彧侯麾下,无一人被屈打成招,哪怕是含恨而终,将士们也始终咬定崇彧侯只有报国之心。 作为崇彧侯的弟子,乌衣案主谋白鸣岐的挚友,喻勉自然受到了非人般的待遇,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他相信世间自有公正,可随着身边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喻勉逐渐动摇低迷,他亲眼目睹战友因伤口溃烂流脓致死,讽刺的是,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人手中。 喻勉开始恐慌,他害怕听到任何人的死讯,他巴不得下一个死的是自己,可六合司的人不会让他轻易死去,喻勉数不清自己在折磨中昏过去多少次,每次醒来听到师父和白鸣岐还活着的消息,他都能后怕地松一口气。 裴永甚至笼络过喻勉,他蛊惑喻勉,只要喻勉能作证崇彧侯有谋反之心,他能保证饶崇彧侯父子不死,至多是被发配流放。 喻勉对这样的蛊惑嗤之以鼻。出身名门的少年,最是看不起这等卑鄙龌龊之人,他的举动无疑激怒了裴永,于是裴永摧毁了喻勉的骄傲,他断了喻勉的手筋脚筋,让喻勉像废人一样地活着。 至此,喻勉仍旧咬牙坚持着,直到那天,他听到崇彧侯父子的死讯—— 崇彧侯父子服毒自尽,以死谢罪。 那瞬间,恍若天崩地裂,喻勉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他好似觉得灵魂出窍与天地融为一体,身心麻木地失去所有知觉。 丧钟声回荡在皇城中,尽管崇彧侯不忠不义,但陛下宅心仁厚,念他劳苦功高,准他以皇亲国戚的待遇下葬。 假的! 全都是假的!师父不可能死得这么窝囊!还有白鸣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他不是要一展抱负,看世间河清海晏,护佑边疆安稳的吗? 都撑到了现在… 终究是负隅顽抗吗? 可是凭什么! 喻勉发疯一般地撞着牢房,本就是血肉模糊的身体更加残损斑驳,骄傲肆意的少年丢开所有的体面,他绝望崩溃地大哭大叫,最终昏死在牢中。 失去意识之前,喻勉身心俱疲地想,这样死了也挺好,希望师父和白鸣岐能在黄泉路上等他一等。 喻勉没有如愿,再次醒来,他身处柔软的床铺上,床边是满脸凝重的叔父和大夫。 看到喻勉醒来,叔父如负释重地松口气,喻勉猛然起身,落地的那瞬间,他身体绵软地摔在地上,浑身如同被大卸八块过一样。 “行之!”叔父忙俯身揽住他,关切道:“你还未恢复…” “师父!我师父呢?思之呢?白家军上下?他们都如何了?”喻勉红着眸子,低吼着问出声。 叔父微滞,他安抚道:“你先冷静…” “人呢!”喻勉吼出声。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正是琅琊书院最有资历的大长老,大长老语气淡淡道:“死了。” 喻勉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地瘫倒在地,他死死地掐着手心,避免自己再晕过去。 大长老:“谋逆是死罪,他们都死了。” “胡说,他们是被冤枉的…”喻勉再次激动起来。 “谁会在乎。”大长老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他语气微沉:“若非喻氏多年来远离庙堂,你以为你保得住一条命?” “我倒情愿去死!”喻勉满目癫狂,他戟指着众人,“恩师蒙冤,同门遭罪…他们全都枉死了,我活着像什么?为何要救我?” “行之。”叔父叹气,他语重心长道:“活着才有机会。” “不过是苟且偷生!”喻勉嘶吼道:“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裴永!我要六合司陪葬!我要杀了那个狗皇…唔!” 叔父牢牢地按着喻勉,捂住他的嘴巴,眼中终于染上愠色,他斥责喻勉:“你想让喻氏给白家陪葬吗?再说了,如今的你又能做什么?” 喻勉颓然地闭上眼睛,眼眶泛热,似有汹涌澎湃的热意冲击着眼皮,“……”他呜咽出声。 叔父看喻勉消停了,眉头并未舒展,他对大长老道:“先生别再刺激他了,郎中说了,只要勉儿醒来,便是不会再有性命之虞,我们最好快些离开上京。” 大长老轻哼一声,似是嫌弃喻勉没出息,他转身出门。 叔父扶着喻勉的肩膀,严肃道:“勉儿,凡事活着才能计较。” “可是叔父,”喻勉跪坐于地,脸上满是困惑郁结之色,他痛哭出声:“人人都晓得真相,我不明白…”所有的自持稳重崩塌如废墟,他苟活下来,如同行尸走肉。 回琅琊的途中,喻勉始终沉默着,他不发一语,神色漠然地对待着一切,叔父和大师傅起初还会找他说话,久而久之,两人的叹息声一天比一天沉重。 再次听到白檀的消息时,是在一个月之后,喻勉得知琅琊书院的人正在抓捕白檀。 琅琊书院助朝廷清剿白氏余孽,这是陛下答应放过喻勉的筹码。 当初崇彧侯府被抄家时,白檀还未归家。 喻勉有种预感,白檀迟早会找上他。 果然,在喻勉回到书院不久后的一天夜里,白檀找上来,她看到喻勉的第一眼心神俱惊,喻勉完全变了个样子——形销骨立。 他显瘦得只剩下一张皮。 “二哥…”白檀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 喻勉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不发一语。 白檀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她急切地问:“二哥,我爹大哥呢?他们都说我爹和大哥已经…” “死了。”喻勉说。 白檀两腿一软,差点跌落在地,数日来,她一直不相信…她以长刀撑地,费劲地支撑着身体,声音颤抖道:“你不要骗我…是我爹叫你这样说的对不对?他怕我回京陷入到危险中…”她不遗余力地欺骗着自己。 喻勉打断她:“他们死了,都死了。” “那为何你还活着!为何!!”白檀发疯一般地嘶吼着:“为何只有你能活下来!!!!” 喻勉面色苍白地望着白檀,用力闭了下眼睛,说不出半句话来。 谁人不识君 第37节 “对不起二哥…我不朝你喊,是我不对。”白檀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乞求般地看着喻勉:“二哥,我爹和我大哥,是他们、他们为了骗我回去,对吗?对不对啊!你说啊二哥!我求求你…” 喻勉仍旧沉默。 “啊——”白檀凄怆地哭着:“二哥,二哥…你说啊,你说!你说他们没死,你说…二哥,怎么办啊,怎么办?”她叫着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箭雨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白檀拽着无动于衷的喻勉躲到铜炉后面,她一面携泪,一面挥刀抵挡着箭雨。 琅琊书院的人围住了这座院落,大长老摆手示意弓箭手停止射箭,淡声道:“白姑娘,束手就擒,我们能保你安然无恙。” 白檀惊讶得忘了抹泪,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喻勉,“二哥?” “你不该来。”喻勉的语气毫无波澜。 大长老皱眉道:“行之,过来。” 白檀明白过来,她脸上仍旧挂着泪珠,声音沙哑地问:“你料到我要来找你…所以设计抓我?你要杀我?” 喻勉重复:“你不该来。” 白檀狠厉地举起长刀,迎面朝喻勉劈去,喻勉无动于衷地闭上眼睛,从容地迎上刀锋。 刀尖在距离喻勉面中只有分毫时骤然停下,白檀眸光闪烁着,“啊——”她怒吼着反手砍断一根长箭,然后一掌劈在喻勉胸口,将喻勉推还给喻家人。 那天场面混乱,白檀与琅琊书院的高手们混战在一起,她满心悲愤,以一敌十竟是不在话下,但她长途跋涉,又悲伤过头,经过长时间的打斗,逐渐被人压制。 灰色的人影是在危急关头出现的,白檀力竭时落入到一个人怀里,浑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撑住。” 白檀勉强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石…介?” 男人安抚般地笑出声,他道:“别怕。” 白檀最终晕了过去,昏沉之际,她记得是石介带她杀出了重围,恍惚中,她似乎听到喻勉若隐若现的冷淡音色,喻勉似乎是劫持了什么人。 “别动,放他们走,不然我先杀了大长老,再自/杀。” 白檀惨淡地勾了下唇角,她自嘲地想,喻勉如今都自身难保,如何会替她争取生机?她也是可笑,弥留之际还想着喻勉能救她。 看着石介带白檀消失在视野里,喻勉扔下手中的刀,松开了大长老,他心想,走吧白檀,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他活到现在,无非也是想替白檀争取一线生机,毕竟他只是个废人,白檀是白家唯一的血脉… “喻兄…” “喻兄!” “喻行之!”左明非的急切声音将心神动荡的喻勉拉回现实,喻勉蓦地回神,熟悉的人影逐渐清晰,他不耐烦地甩开左明非的手,“滚。”他沉声道。 左明非担忧地望着喻勉:“你差点走火入魔…” “与你何干?”喻勉乜了左明非一眼。 左明非:“……” 喻勉嘲道:“说到底,你们一个两个又算什么东西,当初白家落难时争着当缩头乌龟,如今又满口仁义道德,好有趣么?” “喻兄,曹骊是故意那样说…”左明非心平气和地宽慰喻勉。 喻勉打断他:“我又不在乎。” “……”左明非深呼吸一口气,他道:“你先收敛一下你的气息。” 喻勉冷笑:“你什么资格,也配指教我?” “喻勉!”左明非忍无可忍地抓着喻勉的肩膀:“你以为只有你生不如死吗?苟延残喘的不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 喻勉漠然地看着左明非,左明非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若你真的动怒了,才是中了曹骊的计。” 好久后,喻勉幽深的目光落在左明非脸上,他低声问:“左三,你有私心吗?替白家翻案,你有没有私心?” 左明非眸光微凝,不待他回答,喻勉便兀自道:“我有。” “起初,我的复仇之心很纯粹,可逐渐的,它跟我的私欲掺杂在一起,后来,报仇便不只是报仇了。” 喻勉抬手按在左明非欲言又止的唇上,目光不由得柔和下来,他道:“你还是别回答了,起码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纯粹地记着他们的,是吗?你就是这样的人。” 左明非没有回答,他躲开喻勉的指尖,轻声问:“你有好些了吗?” 喻勉蓦地笑出声,他笑得放肆嚣张,“憬琛啊。”打量着左明非那张光风霁月的脸,他极尽喟叹:“你我果真是一样的人。” 当年少年汪洋恣肆,鲜衣怒马,心中满是才情与抱负,如今孤魂游荡,满心疮痍,生人唯剩阴谋与算计。 第39章不宁 当晚,待喻勉和左明非回到院落,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将院落迅速给围了起来,美名其曰,曹府进了贼,曹大人派人来保护喻勉和左明非的安危。 翌日 “囚禁?”喻勉靠在窗沿,继续着昨天那盘棋局,“我以为曹骊会选择直接动手,却是这样温吞的法子,着实无趣。” 左明非端坐在喻勉对面,他执白子落定,盯着棋盘思索道:“也许他在等一个机会。” “杀死你的机会?”喻勉尾音微扬。 左明非又落下一颗白子,抬眸浅笑:“说不定他想杀的是你。” 喻勉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你姐夫想杀我,你帮谁?” “我帮理不帮亲。” “这话听着让人心寒。”喻勉按住左明非的手,上半身逐渐逼近左明非,“谁才算亲呢?” 近日,关于喻勉和左明非的风言风语传遍了曹府上下,毕竟二人同居一处,举止又带着似是而非的亲密,即便在外人眼中二人的身份尚不明确,但明眼人一致认为两人的关系不同寻常。 窗口处,喻勉越来越凑近左明非,原本面朝屋内巡逻的官兵都悄悄侧身,很有眼色地避开了即将到来的画面,听说这身着玄衣的大人脾气不太好,还是非礼勿视比较合适。 喻勉云淡风轻地瞥了眼窗外,挥手关上窗户,与此同时,冷沉的声音清楚地传至院外:“走远点。” 官兵们皆心照不宣地退开一段距离,不少人暗地里腹诽,哪有这种白日宣淫的。 喻勉听着院外的动静逐渐远去,他从窗户缝隙中收回目光,与脸侧的左明非对视一眼,漫不经心地退开,淡声道:“出来吧。” 凌乔蓦地从房梁上蹦下来,他悻悻然地摸摸鼻子:“主子,没打扰到您和公子吧?” 喻勉做出这些让人误会的举动,为的就是方便凌乔现身,但他懒得解释那么多,索性道:“少废话,说正事。” “是!”凌乔正色道:“这几日,我们的人跟踪石介发现,与他接头的是一个女人。” 左明非凝眉推测:“莫不是白姑娘?” 如今石介势单力薄,能救他的只有白夫人。 真的会是她吗?左明非神色复杂地看向喻勉,若真是如此,白夫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石介。 反观喻勉一脸淡然,左明非望着他的目光中不乏关切和同情,喻勉微微挑眉,眼中有几分幸灾乐祸… 幸灾乐祸?左明非正不解其意,就听凌乔否认:“不,李杨已经回京口确认过了,白夫人如今忙着收拾石介留下的残部,没有过来。” 凌乔忽地迟疑起来,他瞄了眼左明非,又说:“经过多方打探,我们怀疑与石介接头的女人不是别人,而是…曹夫人。” 曹夫人——左淑宁。 左明非微滞,他现下明白喻勉的眼神为何是幸灾乐祸了。 喻勉悠悠道:“想不到曹夫人不仅是名门贵女,还是位女中豪杰,这就能解释她昨晚为何不在了,不是身体抱恙,而是没空。” 左明非垂眸沉思。 喻勉轻笑出声:“你是不是在想,左淑宁仅仅是知道曹骊为太后的人?还是说她也是太后的人?那么当年曹骊签署清明状到底他自愿的,还是左淑宁吹了耳边风?” “……”喻勉所猜分毫不差,左明非保持沉默。 喻勉听不出丝毫情绪地称赞:“细细想来,曹骊也是在娶了左淑宁之后才官运亨通的,虽说都是外官,可他统辖之地俱是富饶之乡,有没有一种可能?曹骊身后一直是左淑宁在出谋划策?” 左明非眸中闪过微微困惑。 喻勉看着左明非的反应,收起了戏谑的笑意,他语气淡淡:“都道你暗中查办自己姐夫是无情,连左淑宁都这么想,实则不然,你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维护左淑宁?” “左淑宁因反悔与白家的婚事而陷入到风口浪尖中,她最应该恨的,一是白家,二是左家。”喻勉一针见血地指出:“白家让她名声扫地,左家又弃她于不顾,能让白家遭到报应和左家受到牵连的事,她又何乐而不为?” 这件事指的就是乌衣案,左淑宁虽然不是乌衣案的主谋,却有能力做到顺水推舟,在众多顺水推舟之下,白家倾覆于汪洋。 左明非否认:“二姐不是那样的人。” 喻勉斜着左明非,一副我听你狡辩的模样。 左明非皱眉道:“…不然喻兄以为,白兄喜欢我二姐什么?” “自然是皮相。”喻勉不以为意道。 左明非被气笑了:“莫非喻兄挑选心上人,只是看皮相?” 喻勉上下扫视着左明非,眼神不置可否。 喻勉的眼神太过理所应当,左明非觉得胸口滞涩,他低叹地说:“喻兄所谓的喜欢,未免太过浅薄。” 喻勉嗤了声:“我当左大人只会读圣贤书,没想到还爱看风月话本。” “这不是看来的,而是我深有体会。”左明非很想把其中深奥给喻勉掰扯明白。 奈何喻勉对情爱这种事压根不屑一顾,但喻勉看左明非满眼急切的模样,心中不禁微动,逗人一般地问:“深有体会?” “喻兄当年大半时间在边疆,自是不知道白兄对我二姐的情意…” 原来是这种深有体会,还以为是左明非要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呢。 喻勉当年就不爱听猜白鸣岐与左淑宁的风月事,如今更是无甚兴趣。 “打住吧,即便知晓了,我也写不出来长恨歌。”喻勉百无聊赖地打断喻勉,随口道:“毕竟我不姓白。” 左明非轻声抱怨:“你总是如此。” 喻勉故意挑衅:“你待如何?” “……” 凌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斟酌着问:“主子,我还继续说吗?” “说。” 凌乔道:“除去我方才所说,李杨在回来的路上打听到,曹夫人在等一道密旨,至于是谁的密旨,暂且不知,不过李杨已在通往曹府的各个道路上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信使了,主子再耐心等上一段时间。” 喻勉缓声道:“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伺机而动。” 谁人不识君 第38节 凌乔兴奋地问:“现在就撕破脸嘛?是要血洗曹府不?” “你能以一敌百了?”喻勉淡淡瞥向凌乔,语气不乏奚落。 凌乔蔫儿了下来,委屈道:“我还没那能耐…” “既是不能,那便以百敌百,回去叫人。”喻勉吩咐。 “是!”凌乔咻地一下不见了。 左明非心不在焉地看着棋盘,喻勉对他这出神模样看不入眼,他嗤之以鼻道:“你还真是操心命,前几日为你五弟伤神,如今又忧心你二姐。” 这话不像是夸人的,但比起损人的话,似乎也差点,左明非没有搭腔,仍旧心事重重地思索。 喻勉毫不避讳自己话里的恶劣,他漫不经心道:”怎么?左家就剩你一人了?也未曾听闻京中传来丧报。” 左明非微叹一声,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我是左家人,自然会为左家的事忧心,喻兄难道不关心琅琊书院吗?” “我已被驱逐出本家多年。”喻勉淡淡道:“琅琊书院如何,向来与我无关。” 左明非不免好奇:“那喻兄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喻勉低笑出声,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左明非脸上,饱含深意道:“左三,我不妨告诉你,你想要什么,我便想要什么。” 这话真假参半,左明非眼睫缓缓落下,复尔抬起,他想起昨晚喻勉说的那句话,“你我果真是一样的人。” 第40章中计 适夜,曹府上下鬼哭狼嚎起来,北院火光滔天,好在北风阵阵,火星未曾蹦到南院。 南院中,喻勉在廊下站着,他仰脸看着不远处的火星,对不远处的执棋人道:“北院是曹骊母亲居住的地方,要说曹骊夫妇也是有孝心,主屋给母亲居住,只是他们在作出这样的决定时,可曾想到今日的火灾?” 左明非端详着棋局,说:“幸而发现的及时,这火势应该伤不到人。” “火势不仅能伤人,还能掩饰某些痕迹。”喻勉靠在廊柱上,右手不自觉地摩擦着腰间的玉佩。 左明非抬眸望过来:“何出此言?” “比方说,杀人的痕迹。”喻勉淡定的话音轻飘飘地落下,北院轰然一声巨响,原本熊熊燃烧的房屋瞬时坍塌,热浪翻滚,连南院的空气都升温了几分。 “……”左明非看向喻勉身后的火光,他微蹙的眉眼渐渐注视回喻勉,在这样的声势下,喻勉好整以暇地抱臂站着,神色仍旧不以为意。 左明非摩擦着一枚棋子,定神问:“火是你放的吗?” 喻勉轻嗤着反道:“我同曹骊的老娘有什么仇吗?” 不是喻勉就好,左明非心神稍定,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棋盘上。 喻勉隔着一段距离看向左明非,“你二姐的好日子要来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她丈夫是太后身边的红人,现下压制你二姐的婆婆也没了,想来她被扶正只是早晚的事,虽然曹骊母亲亡故…他们还要回乡服丧,不过再稍待几年,他们一家定会前途无量。” “喻兄是如何得知曹老太太会今晚亡故的?”左明非问。 “猜的。”喻勉闲庭信步般地走向左明非,声音沉缓:“我若是左淑宁,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左明非轻飘飘道:“杀人是死罪,喻兄慎言。” 喻兄嗤道:“你连一盘棋局都要解上几天,想来是心烦意乱得很,何必故作镇定?” “这棋局是喻兄前几日留下的,你也未曾破解。”左明非笑意淡淡地望着喻勉。 喻勉抬手一挥,棋盘被掀翻在地,黑白棋子在木板上蹦跶着落下,落下又滚远,有的隐没在草丛间,有的滚落在人脚边,清脆的落地声逐渐消停,所有的棋子都尘埃落定。 “只要执棋人未变,管他什么棋局,再开一局便好。”喻勉低沉的声音盘旋在院子里。 左明非笑意不减,他道:“可这也掩盖不了你不能破局的事实。” “只有棋子才渴望破局,因为他们不甘心当棋子。”喻勉随意抬脚,落在他脚边的白子瞬时化为一块齑粉,“又如何呢?棋子始终是棋子。” 左明非问:“喻兄可知一叶障目?当你只在意一片叶子时,便会忽略其他的叶子。” “我所在意的叶子,是一叶知秋的叶。” 院外脚步声急促,喻勉和左明非停下争执,同时看向院子门口,两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官兵接近,为首的官兵道:“喻勉接旨——” 喻勉瞥向那官兵,官兵示威般地举起手中的暗金色懿旨,喻勉一撩衣摆,单膝下跪:“臣喻勉,接旨。” “太后懿旨:交州司马喻勉深受皇恩,本应标榜官员,表率群臣,熟料其于赴任之际,滥用职权,枉杀无辜,实为礼法败类,哀家深恶其罪,特命其执于徐州太守曹骊,查明缘由,依律定罪,钦此。” 喻勉和左明非都看出了这道懿旨的微妙,太后并未直接下死罪,而把定罪的权力交给曹骊,可话说回来,太后又有赋予官员权力的权力吗? 若曹骊顺应太后心意处死喻勉,无非是公开站位于太后,他为官多年,素有民望,这于太后大有好处。 若曹骊忌惮皇权,对喻勉留有余地,那在太后看来,曹骊并非可依仗之人,即便喻勉日后追究,追究的也是曹骊,对太后又无半分弊端。 所谓投石问路,敲山震虎,倒是被王氏玩了个明白。 “走吧,喻大人。”官兵警惕地看着喻勉,试探性地说了句。 喻勉接过懿旨起身,他转身走向左明非,官兵们以为他有动作,皆举起兵器,严阵以待。 喻勉拉起左明非的手,他解下腰间玉佩,放到左明非手中,淡淡一笑:“若我回不来,你便只能用它来睹物思人了。” “喻兄定能逢凶化吉。”左明非右手覆盖在喻勉的手背上,他双手紧握着喻勉的手,温声道:“我在此等你。” 其余人:“………” 喻勉被押送至大牢,刑房中央放了一道屏风,屏风后的案几后面,坐着一道虚虚的人影,看到喻勉进来,立侍左右的仆役高声道:“曹老太太病重,曹大人骤闻噩耗旧疾复发,吹不得风,请诸位担待些。” 话音落,有两人来呈上诉状,仆役继续道:“喻勉,你滥用职权,杀害太后身边的大监,对此,你可认罪?” “哦?我离京数月有余,而大监远在上京,何谈杀害之说?”喻勉的目光像是穿透屏风一般牢牢地定在案几后面的虚影上,他轻笑一声,百无聊赖道:“若说叫个不停的阉狗,我倒是杀了一只。” “放肆,这里岂是你的说笑之地?”仆役呵斥道:“来人,上刑具!” 六个狱卒警惕地靠近喻勉,喻勉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他摇头叹息:“不够啊。” 众人不明所以地望着喻勉,“比起当年白思之所受的,这些远远不够。”喻勉低叹一声:“士可杀不可辱,这些年来,你可曾梦到过他?” 仆役惊慌地看了眼屏风后面,他又疾言厉色地看向喻勉,斥道:“胡言乱语…” 喻勉眼风淡漠地扫向那仆役,随后掌风翻飞,仆役被一股霸道内力席卷着摔向屏风,屏风和人一起落地,伴随着人的哀嚎声,案几后面的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帘,那是一个身着男装的纤细人影。 触及到喻勉漠然的目光,左淑宁仍然端坐着,她语气平和道:“喻大人,何不让大家都省事些?” “我以为你会忍得更久。”喻勉经过在地上挣扎的仆役,停在离左淑宁几步远的地方。 左淑宁淡淡道:“我就是动手太晚了,这才等来了你和憬琛。” “说起左三,他到现在还不愿怀疑你。”喻勉道。 “憬琛从小便心善。” “你恨左家?”喻勉问。 左淑宁反问:“你不恨喻家?” 喻勉不悦:“我在问你。” 左淑宁兀自道:“在白家最需要援助的时候,喻家选择袖手旁观,这份世态炎凉,我也晓得。” “我没空听你那些陈年旧事。”喻勉不屑道。 左淑宁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意:“我知道,你到此处来,无非是想知道白鸣岐的死因。” “往家国上说,白家的存在威胁皇权,是陛下要他死;往私人恩怨上说,是裴永嫉妒陛下亲信崇彧侯,故意陷害白家;往风月上说,是太后觊觎思之才貌,趁他落魄之际逼他就范…”左淑宁摇首叹气,声音哀怨惆怅:“思之真的很可怜。” 喻勉冷冷地注视着左淑宁,“你也配可怜他?” 左淑宁蓦地看向喻勉,哀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认同,她的声音疏离黯淡:“喻大人所言极是,世道如此,不仅是思之,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都很可怜。” “所以你投靠太后,将白檀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她,以此来逼迫白鸣岐?”喻勉厌恶地望着左淑宁:“左氏以风骨闻名,你此番作为,倒也不枉左家将你驱逐出门。” 左淑宁不以为意地别过脸:“世人都说我嫁给白鸣岐是三生有幸,可无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就连白鸣岐也以为我会一直等着他,可是凭什么?我为左家女,也是左淑宁,我也有爱恨嗔痴,愿与不愿,我从未后悔与白家退婚,这不是我的错,是左家和白家的错。” “说起思之,他也是死心眼,若当初他从了太后,起码能保住一条命,我不过是为他指了条生路,又何错之有?” 喻勉:“清明状是你蛊惑曹骊签的?” “我的丈夫是个好人,可惜生性软弱,我没了左家依傍,总得扶持好夫家。”左淑宁淡淡道:“我为他放弃了左家,又背叛了白家,他总得为我做点什么,签个名字而已,他答应我了。” “清明状在哪儿?” 左淑宁讥讽地看向喻勉,她不疾不徐道:“是啊,清明状是个好东西,谁得到了它,就能威胁大半朝臣,说什么为了白鸣岐查案,你和我那好弟弟一样,都是为了清明状而来,但是那种东西,谁会把它留到今天?喻大人,你和憬琛都很聪明,只可惜,聪明反被清明误。” 凉薄的话音落下,刑房里落下数道人影,左淑宁缓缓起身,“我尚有余力保我弟弟一命,却是留你不得。”她目光淡然,一步一步走向喻勉:“如今乌衣案已然昭雪,喻大人,你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看在憬琛的份上,我便送你一程。” “就凭你?”喻勉话音中满是居高临下。 左淑宁站定,她拿起案几上的蜡烛,很具有观赏性地煽动火光,幽香深深浅浅地浮沉,喻勉眼前一阵恍惚,他用力摇了下头,“……”这股味道先时并不浓厚,此时却浓厚起来。 左淑宁举着烛台,道:“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憬琛的衣服上是我亲手染上的迷药,辅之以愁人烛的香味,喻大人,你同他呆的时间越久,中的迷香就越深。” 话音落,一个人影被重重地扔了出来,喻勉定睛看去,地上躺着的正是凌乔,不过凌乔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了。 “这小孩儿似乎对憬琛也颇为关切。”左淑宁不赞同地摇头:“憬琛这么多年来未曾娶妻,原是有断袖之癖。” 喻勉的神色晦暗不明,空气中的香味愈发浓重,他的手脚开始脱力。 左淑宁看似平静,实则话里话外皆是疯意,“来人。”她像是吩咐寻常家事一般,从容道:“送喻大人上路。” 四面八方的人涌向喻勉,喻勉单膝支撑着身体,他忽地嗤笑出声:“曹夫人,你弟弟爱我至深,杀了我,你不怕他与你反目成仇吗?” “多年前,我便与左家老死不相往来了。”左淑宁漠然道。 第41章人性 冰凉的刀刃碰上脖颈,凌厉的少年音色蓦地在左淑宁身后响起:“不许动我主子!” 左淑宁赫然一惊,她微微侧首:“你没事?” “哼,我又没有经常和公子呆一起,你那点迷香早就被我用内力冲散了。”凌乔关切地看向喻勉:“主子,你感觉如何?” 喻勉席地而坐,语气淡淡地反问:“你说呢。” 凌乔着急道:“主子你没事总黏着公子干什么?现下中招了吧?” “闭嘴。”喻勉不耐烦道。 凌乔的刀尖逼近左淑宁,他厉声问:“解药呢?” 谁人不识君 第39节 左淑宁神色漠然地看着凌乔:“你以为你们逃的出去?”说着,她竟是往凌乔的刀尖上撞去,凌乔忙反手调转刀刃方向,用刀背卡住左淑宁的脖子,“你疯了?”凌乔余惊未定地问。 左淑宁唇上染上一层古怪的笑意:“若是真疯,便也好了。” 凌乔看向喻勉:“主子…” 左淑宁淡漠出声:“所有人,给我动手,即便今日我死在这里,你们也要给我杀了他们。” 喻勉能用内力冲散迷香,但他同左明非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这迷香早已不知不觉地侵入到他的四肢百骸,消解起来不是很容易,这需要时间。 可这疯婆娘显然没给他时间。 从四面八方落下的兵器被隔空飞来的长剑一一格挡,白青色的人影一跃而进,他顺势接住完成使命的长剑,落到喻勉跟前,以防备的姿态挡在喻勉前面。 “左淑宁,你假传太后懿旨,迫害朝廷官员,该当何罪!”喻季灵疾言厉色地瞪着左淑宁。 凌乔看到喻季灵,显然很激动:“山长!” 左淑宁神色不变,她看着显然被喻季灵吓到的手下们,毫无波澜道:“继续,动手。” “曹骊没说他婆娘是个疯的呀!”喻季灵一边格挡一边丢给喻勉一瓶药,还不忘奚落喻勉:“活这么多年还能被女人给算计。” 喻勉不慌不忙地服下解药,淡声道:“这你可就误会了,我是着了男人的道,可不是女人的。” 喻季灵一剑刺向喻勉身侧的人,他咬牙切齿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不是你先提的吗?”喻勉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喻季灵。 喻季灵:“我就多余来救你。” 喻勉闭上眼睛,安静地打坐起来。 喻季灵叫苦不迭:“你还有真就不管了?!” 凌乔一边挟持着左淑宁,一边替喻勉回答:“山长,主子中了男人的毒,很深。” “啥玩意儿?”喻季灵奋力扔出长剑,被内力驱使的长剑在空中挽着剑花,缴械了围攻而来的刀枪剑戟,喻季灵皱眉站在喻勉身前,他双手合掌聚力,为喻勉隔离出一方安全的屏障。 凌乔一脚踢开一人的肩膀,解释:“曹夫人在公子的衣服上下毒,主子同公子亲密时染上的。” “亲密?”喻季灵拔高声音,他泄愤般地挥拳砸开两人,“还未拜堂成亲,这成何体统!” 围攻的人越来越多,凌乔严肃道:“山长,是九冥的人。” “一个四分五裂的没落门派,也配在琅琊书院面前叫嚣?”喻季灵轻嗤一声,“简直自不量力!”他话音刚落,一只飞舞的铁锤回旋至他脸前,喻季灵抽剑格挡,却被铁锤迸发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 喻季灵单膝下跪,吐出一口淤血,他的剑术以轻盈灵动为主,最忌重量感十足的兵器。 铁锤回到一人手中,喻季灵皱眉望去,只见一个灰色的身影缓缓走来,“琅琊书院的山长?不过如此。”石介似笑非笑地看着喻季灵:“我记得你,十年前,你还是个小孩儿。” 喻季灵呸出一口血,鄙夷道:“有种你别用锤子!” 石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眼喻季灵,接着,他缓缓走向凌乔,他笑意慈祥地看着凌乔,说:“少年人,放了曹夫人,有话好商量。” “没得商量。”低沉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响起,石介还没来得及回身,右肩忽地传来粉碎性的痛感,他脸色煞白地后退,避开了扑面而来的杀意。 喻勉提起喻季灵,问:“怎么样?” 喻季灵回忆起方才喻勉那铺天盖地的威压,思及自身并不擅长的内功,他心里稍觉失落,“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他低头道。 “技不如人便勤加练习,你哭丧着脸作甚?”喻勉横他一眼。 喻季灵怒道:“方才要不是我,你已经死了!” “没错,所以你又在妄自菲薄什么?”喻勉一眼就看穿了喻季灵心中所想,他道:“不过有句话你倒说对了,一个四分五裂的没落门派,也配在琅琊书院跟前叫嚣,简直自不量力。” 喻季灵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他怒视着石介,双方陷入到僵持中,又一次的冲撞蓄势待发,忽然一个女声悠悠响起:“很热闹嘛。” 石介脸色微变,他忽然笑了:“月儿。” 喻勉收拢内力,淡定出声:“白檀。” 白夫人袅袅现身,她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踩上一只断手,轻巧地迈着步子,“我来徐州途中,抓到一个有趣的人。”说着,她身后的两个护卫将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扔了出来。 太监约摸五旬左右的年纪,他嘴巴被堵着,手脚被捆着,满面惊恐之色,他瑟缩在地上,结果到处都是尸体,于是他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喻季灵恨声道:“就是这个女人,我原本已经把这老太监捆了,是她半道上抢了我的人!” 白夫人悠悠道:“喻家弟弟要慎言,你说这老太监是你的人?看来喻家是要绝后啊。” “你闭嘴!”喻季灵恶狠狠道:“老实把这太监交出来!” 石介温柔地注视着白夫人:“月儿,你是来帮我的吗?” 白夫人慢条斯理地笑道:“你们都想要他?看来我要赚了。” “月儿,你要记得,在你落魄之际,是谁救了你。”石介意有所指道:“又是谁在你孤苦无依之际,抛弃了你。” 喻季灵要还嘴,却被喻勉抬手制止了,于是他憋屈地闭嘴了。 白夫人眸光微动,她微抿唇角,不发一语。 石介挑眉,继续道:“巧了,今日倒是和十年前一样,有你有我,还有喻家的人。” 白夫人闭了下眼睛,她佯做自然地扬起唇角:“陈年旧事…” “月儿,你不是想要九冥吗?把这太监身上的真懿旨给我,我就把九冥给你。”石介近乎蛊惑般道:“说到底,喻家人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当初喻氏对白家置之不理,如今你也没必要去管喻家人的死活。” 白夫人又顿住了,她想起得知父兄惨死时的悲恸,又想起那时候喻勉眼中的漠然,呼吸逐渐艰难起来。 石介缓缓走近白夫人,他脸上带着暖意,“我知道,你一直对我留有余地,哪怕喻勉带我来徐州,你也不忍跟过来,月儿,我答应你,等此事了了,我不仅把九冥给你,我也会安心呆在你身边,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自废武功,你说如何?” 白夫人心中一动,她杏眸微湿,“你真的愿意…” 这时,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嘲笑声,听到这声音,白夫人蓦地回神,她躲开石介的触碰,半信半疑地盯着石介。 这嘲笑声自然是喻勉的,“自作多情。”他淡淡评价。 石介冷哼:“你一个薄情之人,也懂深情?” 喻勉踱步走来,他不疾不徐道:“你以为白檀没跟来徐州是因为不忍心看我折磨你?” 石介眸光微闪,不发一语。 “你错了。”喻勉仿若恶魔低语般开口:“她留在京口是忙着收拾你留在京口的残部,若你有命回去,可以亲眼看看,你的部下死的死,伤的伤,而这些,全都是…”喻勉目光戏谑地看着白夫人和石介,“月儿做的。” 石介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夫人,“你真的…” 白夫人清醒不少,迎着石介震惊的目光,她难得有些局部,“…我总得为自己做打算。” 喻勉对白夫人伸手,他仿佛玩够了般,兴致缺缺道:“闹剧结束了,把懿旨给我。” 左淑宁狗急跳墙,用假懿旨来陷害喻勉,若喻勉能销毁真懿旨,便能坐实左淑宁在陷害他,借此扳倒曹骊,不失为利事一桩。 白夫人没有动,喻勉眸光微凝,声音微沉:“白檀。” 白夫人抽了口冷气,她道:“你能…放过石介吗?” 喻勉漠然地注视着她:“不能。” “他救过我!”白夫人眼眶湿润,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激动,一字一顿道:“喻勉,那个时候…只有他救我!” 喻勉微微挑眉:“我可以放了他,但你得把九冥给我。” 白夫人犹豫了,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喻勉,心中计较起来。 喻勉好整以暇道:“看吧,你也没多在意他。” 白夫人皱眉:“你别忘了,真懿旨还在我手里。” “我可以杀了你们所有人。”喻勉云淡风轻道:“白檀,懿旨是你唯一的筹码,却不是我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白夫人心中一凉。 “是吗?看来喻大人是谁都不在乎了?”安静许久的左淑宁蓦地开口,众人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左淑宁道:“你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喻季灵翻了个白眼:“疯子。” “我先前交代过,若是我半个时辰后还未至南院,便让人将放了毒的茶水端给憬琛。”左淑宁神色坦然,举止端庄。 喻勉瞳孔微缩,他怀疑地看向左淑宁。 左淑宁嗓音和煦道:“那毒无色无味,纵使你派了人保护他,一杯普通的茶水,又有谁会怀疑呢?” 凌乔怒道:“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公子可是你的亲弟弟!” “什么?”喻季灵一头雾水,他不解道:“她弟弟…谁啊?” 凌乔:“是公子。” “公子是弟弟,弟弟是左淑宁的弟弟,左淑宁的弟弟是…左老五!”喻季灵吃惊地捂着嘴巴:“都说左五意外身死,没想到被我大哥绑去了床上?”他勃然大怒道:“喻勉!你到底要生多少事端?” 喻季灵到底没敢往左明非身上猜,在他看来,左明非一介道貌岸然的清流,喻勉一个我行我素的权臣,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唯一打的着人是白鸣岐,但白世子已然不在人世了。 吵死了,喻勉斜了喻季灵一眼,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左淑宁,嗤道:“你想杀便杀,反正是你们左家人,与我何干?” 凌乔扯着喻季灵的袖子,费劲地解释道:“山长,不是左五公子。” 喻季灵松了口气,他如释重负道:“左家人不好招惹,尤其是那个左三,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一肚子心眼儿,咱们还是少跟他们打交道…” “山长,主子招惹的就是…左三公子。” 喻季灵惊呆了,他再次勃然大怒:“喻勉!你做事情能不能考虑后果,你简直任性极了,你到底何时才能长大?你荒唐!你拐谁不好你拐左三?你俩在一起作甚?互相数心眼儿吗?好有趣么!” 喻勉没空听喻季灵的数落,因为左淑宁说出一个让他不得不在意的事情,“想不到喻大人如此薄情,难为憬琛一腔情意付之流水。”左淑宁冷清的眸子落在喻勉脸上。 喻勉不以为然:“装神弄鬼。” “传闻怪医孙百草秉性古怪,经常见死不救,但在十年前,他会何救了你?”左淑宁蓦然提起,她用眼角望着喻勉,声音缥缈:“天下手足俱废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是你得了怪医的青睐?” 喻季灵扬起下巴,态度傲然道:“自然是因为我琅琊书院家大业大,名声在外!” 喻勉心中微凛,仿佛有什么不可能的可能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只是他脸上仍旧不屑一顾,“总不可能是你求情求来的。” “求情的另有其人。”左淑宁同情地看着喻勉:“即便他没告诉过你,你猜不到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敢猜?” 喻勉呼吸微沉,他漠然道:“我为何要信你?” “白家父子去世后不久,憬琛被我父亲和祖父从从牢中救出来,只是他身体还未愈便失踪了,当时冰天雪地,为了寻找他,我大哥不惜暗中拜托曹骊,两个月后,我们在北阴山找到了他,当时他不省人事,勉强吊着一口气。” “怪医还算有良心,他将憬琛医治好匆匆交给我们,便踏上了去琅琊的路程,没人知道怪医和憬琛发生过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交易。几个月后,怪医腆着脸治人反被人甩脸色的事情便被传为笑谈,想必这甩人脸色的人就是喻大人了?” “憬琛回家后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能被怪医医治,与憬琛脱不开关系。” “喻大人,凭你和憬琛的关系,你该是看过他的身体,他膝盖上有两块疤痕,到了冬天,若是不好好养护,他的手脚会生出冻疮。” 谁人不识君 第40节 左淑宁仿佛拿着一把钝刀,她一寸又一寸地磨着人的心神:“可惜啊,他以情义待你,你却不管他的死活。” 喻勉给左明非换衣服时确实看到过他膝盖处的伤疤,若是左淑宁所言非虚,那左明非… 喻季灵突然道:“我就说嘛,你那时候脾气那么差,怪医为何会上赶着治你…”对上喻勉料峭的眼神,喻季灵不自觉地放低声音,他揉着鼻子把话说完:“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帮你,罢了,此情可待成追忆,我便同意你们这桩亲事了。” 喻勉定了定心神,他轻飘飘地问:“还是那句话,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也晚了。”左淑宁叹息出声:“纵使你现在放了我,我也赶不去南院了,憬琛…到底是福薄。” 喻勉不发一语地沉默着,他似是在琢磨左淑宁话中真假,也似是听到什么噩耗般地愣住了。 凌乔眼皮一眨,眼泪珠子落了下来:“公子呜呜呜…” “喻行之,多年前,你对白鸣岐死束手无策,如今,你也救不了左明非。”左淑宁语调叹惋,颇有些迫不得已的无奈。 场面陷入僵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飘荡在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氛围若隐若现,疲惫接连着紧张,没人率先打破这样的沉寂。 剑刃划破空气的啸鸣声骤然出现,喻勉反手握着喻季灵的剑,“那你就去陪左三吧。”喻勉冷漠无情地把剑刃放在左淑宁脖颈上,“我想白鸣岐一定很乐意见到你,在你死之前,你可以把清明状的下落告诉我,这是你弟弟的遗愿,你也想他死得其所的对吧?左淑宁,告诉我清明状的下落,不然,我就杀了曹骊。” 左淑宁蓦地睁大眼睛,眸中掀起波澜。 喻勉眼底寒意涌现:“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一切都是你的所做所为?你那么能耐为何不早些杀了曹骊的母亲?你不过是在维护曹骊罢了。” 左淑宁:“……” 喻勉不耐烦道:“我有的是法子让他生不如死!” 第42章悲戚 秋风萧索,细如牛毫的斜雨百无聊赖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青石板上步履不停,无论尘世如何动荡,这条路上始终有人踏足。 修长的手握着伞柄,漆红的木柄衬得这只手愈发莹润清隽,执伞人迈着悠然的步伐,他漫步在细雨中,闲适得宛若游山玩水归来的少年郎。 由于下雨的缘故,一念茶楼客人稀少,三三两两的人出现又离开,人影恍惚重叠,坐在窗边的人脊背挺直,他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水,眼睛始终平静地注视着窗外,听到台阶上传来的脚步声,他似有预感地侧脸。 执伞人站定在阶梯上端,他唇角带着淡淡笑意,与窗边的人遥遥相望,“曹大人,好巧。”左明非收起雨伞,对曹骊微微颔首。 曹骊望着左明非,怔然几瞬,他眼神微动,凝眸感慨:“方才我见你撑伞走来,恍若当年一般,这么多年来,憬琛你好像没怎么变,真是让人羡慕。” 左明非玩笑般开口:“我身中奇毒,可使青春永驻,如此这般,曹大人可还羡慕?” 曹骊抬手作请状:“坐吧。” 左明非颔首谢过,他留意到曹骊衣角的泥点,便问:“曹大人刚回城?” “我昨日去接上京来的信使,等了一夜,不仅没等到信使,还听闻家中走水,于是连夜赶了回来。”曹骊嗓音微哑,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走到这里后,我实在累得厉害,便来此歇歇脚,府中火势如何?” 左明非道:“我为外人,不便打听,曹大人不妨亲自回去看看。” “罢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曹骊喝了口凉茶,唤道:“小二,换一壶热茶。” “好嘞,老爷。” 曹骊又问:“憬琛为何来此?” “闲来无事,随意走走。”左明非回答,他目光看向窗外,“听闻这一念楼的牌匾是曹大人亲手所书。” 曹骊上下眼皮轻阖,“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他喃声道:“当初我在翰林院处事不顺,思之便是这样鼓励我的。” “这句话曾鼓励我很多年,后来也困扰我很多年。” 左明非沉静地问:“曹大人,昨晚是我二姐支走你的?” “太后信使至此,我本就该亲自迎接。”曹骊眉间闪过一丝懊恼,他道:“只是我未曾想到,淑宁会真的动手,这一切本不该由她来承担。”他的叹气声被湮没在淅沥声中。 左明非的声音若隐若现,带着与他本人不甚相配的寒意,“你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亦不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雨声交错,刑房外的铜铃偶尔响起几声喑哑的调子,像是饱经风霜的老人,沉重无望地注视着刑房中的一切。 喻勉将剑架在左淑宁肩上,用行动逼迫左淑宁说出清明状的下落,左淑宁神色平静地站着,其余人皆互相戒备,一场混战蓄势待发。 “启禀夫人…”刑房内闯进一人,看到屋内的场景后,他吓得连连后退,却被白夫人的人挡住了退路。 左淑宁:“说。” “三公子不见了。” 众人皆是一凛,目光汇聚在来人身上,凌乔激动地问:“哪个三公子?左三公子吗?” “是…是的,小人奉命去送茶,发现三公子并不在院子里。” 左淑宁始料未及,她皱眉问:“士兵呢?没人看到他离开吗?” “已经派人搜寻了。” 凌乔冲喻勉道:“主子!公子没事,一定是公子察觉到不对劲,暗中离开了。” 喻勉眉梢微动,不待众人反应,他拔剑向石介刺去,石介已经断了一条胳膊,眼看剑尖逼近,石介竟是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砰”一声刺耳响声,白夫人挡在石介跟前,她右手横起一把匕首,挡住了喻勉的剑,同时,她被喻勉的剑意冲击到,俯身吐出一口血。 白夫人唇边血迹蜿蜒,她泪光扑朔地望着喻勉,“……”乞求之意不言而喻。 喻勉不断压低手臂,剑尖距离白檀的肩膀越来越近,他眼中满是漠然,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傲岸。 石介见机举起铁锤,挥开了喻勉的剑尖,他拉着白夫人连连后退,最终退到了左淑宁的身旁,左淑宁已经被人救下,官兵们将她护在身后。 喻季灵和凌乔与石介的人混打在一起,白夫人的人则见机行事,看不出来是在帮喻勉还是在帮石介。 这时候,昏迷已久的太监渐渐醒转,他惊叫着逃窜,口中的破布已经被他挣扎着吐掉,他大喊大叫:“放肆!放肆!咱家是太后娘娘的人,曹大人呢?曹骊!你怠慢咱家就是怠慢太后娘娘!” 喻勉听闻,直接揪住太监的领口,沉声问:“太后要你见的人到底是谁?是曹骊?还是曹夫人?” “是是是…是曹骊曹大人啊…”太监腿软着站立不稳,喻勉单手拎着他,凝眉质问:“那曹夫人呢?” 太监哭丧着脸,惨淡道:“太…太后与曹夫人并无交际啊…大人饶命…” “并无交际?”喻勉语气阴沉地重复。 太监鬼哭狼嚎地求饶:“老奴说的句句属实啊,老奴从太后娘娘进宫时就跟着她…太后娘娘确实不认识曹夫人…噢噢!老奴想起来了…太后娘娘曾因白家世子为难过左二小姐…是,就是现在的曹夫人…但自从曹夫人嫁给曹大人后,太后娘娘便不曾为难过曹夫人了,大人明鉴啊…” 喻勉脑海里闪过关于左淑宁的种种,似乎从他们到达徐州开始,左淑宁处境凄惨且秉性不良的消息一直有意无意地传到他们耳朵里,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有人故意误导? 喻勉丢开太监,想着自己从始至终就被左淑宁牵着鼻子走,他不由得冷笑一声,左淑宁的聪明才智全都用在了维护曹骊上,甚至做好了赔上自己后半辈子的准备,简直是愚蠢至极! 喻勉一掌击向围攻而来的人,他看到凌乔被包围,于是为凌乔打开一个缺口,凌乔与喻勉配合着出击,虽然不落下风,但蝼蚁太多,也是烦心。 石介看向左淑宁,戒备道:“喻勉知道了。” 左淑宁像是泄了气一般地颓然坐下,“终是…冤有头债有主吗…”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喻勉留不得。”石介眼神狠厉,趁喻勉反应的空当,他用尽所有气力攻向喻勉,只是他还未迈出一步,左肩便被一把匕首狠狠贯穿。 看到这一幕,饶是心如死灰的左淑宁也瞪大眼睛。 “呃…”石介捂住左肩,他难以置信地转身,看向身后的白夫人。 白夫人的右手上满是石介的血,她注视着石介,声音淡漠:“我听到了,与太后勾结谋害我大哥的是曹骊…” “你方才的话也不是真心话,你骗我。” 石介的脸上蒙上一层灰败的死气,他笑着喷出一口血,“我和喻勉…你终是选了他。” “是你骗我!”白夫人恨恨道:“我从未利用过你,而你却一直在利用我的感情,你说在意我,便是这样在意?你骗我跟你一起投靠我的杀兄仇人?石介,从始至终,你有过一句真话吗?是不是当初从救我开始,你就是在利用我!” 石介仰脸靠在墙壁上,他嗤笑一声,费劲地用铁锤撑着身体,他悠然道:“月儿,你真要杀我?当初喻氏围捕你,是我带你突出重围,这么多年来,你的武功和地位,哪一样不是我亲手给你的?哪怕你背叛我自立门户,我也未曾埋怨过你…” 喻季灵解决完手边的两三个人,听到石介游刃有余的自白,他忍无可忍道:“你闭嘴吧!当初若非喻勉挟持了大长老,并且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喻家的人,你们以为你们跑的掉?” 白夫人猛地回头,她看向喻季灵:“你说什么?” “我说!喻勉从未不管你,他没有对不起你们白家任何人!”喻季灵低吼道:“依你当时的性子,势必会杀回上京,可你孑然一身,去也是送死,他只能用那种方式逼你离开中原!” 空气仿佛被凝固住,多年来,郁结于胸口的滞气骤然崩碎,除了如释重负,更多的是愕然,白夫人久久不能回神。 喻季灵看准机会,拔剑刺向石介,白夫人却挥手格挡,喻季灵怒道:“你还维护…” 话音未落,强大力道撞击肉/体的声音沉闷响起。 白夫人侧对着石介,击向石介的右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她肃然站立着,右手颤抖起来。 喻勉回眸,正好看到白夫人击杀石介这一幕,他眉心微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方才场面太过混乱,他并未留意这边的情况,来不及多想,喻勉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首先,他得突围出去。 石介口中的鲜血喷涌不断,他从未想过白夫人会真的对他下杀手,“你…你…” 白夫人笑出了一滴泪,“仇恨和恩情皆是虚的,只有把九冥掌控在手里,我才能安心,你会理解我的,对吧?”她缓慢又用力擦去那滴泪。 石介没来得及回答白夫人便没了生息。 白夫人彻底倒向喻勉后,场面形势立刻发生逆转,左淑宁已然放弃反抗,她孤苦伶仃地坐在地上,喻季灵正要绑她,白夫人却抬手制止了他,“她跑不了的。” 喻季灵无所谓地抻了抻绳子,哼了一声,转身收拾残局。 白夫人环顾四周,皱眉问:“喻勉呢?” “走了。”凌乔说。 “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我家公子了。”凌乔回答。 白夫人沉默一瞬,她深思许久,神色渐渐释然,她又问凌乔:“其他暗卫呢?今日这种情况为何不见他们?” 凌乔理所应当地说:“主子让他们留下保护公子。” 白夫人:“……” 如此,便也好。 第43章偿命 急促的脚步踏进水坑,水花四溅开来,映射出一个个迅疾埋伏的人影,无数杀手躲藏在茶楼暗处,他们握刀的手背上皆有一个“冥”字的刺青,不消说,这是石介留给曹骊的人。 茶楼上,曹骊举止随意地端起茶杯,问:“憬琛打算何时离开?” 左明非眸色温润,不疾不徐道:“自然是等尘埃落定。” 曹骊笑了声,他看向窗外,望着渐息的雨势,“雨后总是尘埃落定的,待雨停下,会有新的灰尘出现,你说等尘埃落定,倒像是句空话。”他百无聊赖地说。 谁人不识君 第41节 “之后,我会带我二姐离开。”左明非并未理会曹骊话中的机锋,像是岔开话题般地提了一句。 曹骊回头,意义不明道:“你这句更像个空话,淑宁不会跟你走的。” “有时候,带走一个人,并不需要她的同意。” 曹骊若有若无地勾起唇角:“就像喻勉能带走你?” “曹大人这便意会错了,我是心甘情愿跟着喻兄的。”左明非笑意淡淡。 “你和你姐姐一样,都是个情种。”曹骊说:“只怕你痴心错付,男子欢好本就有悖礼法,更遑论喻勉实非良人。” 左明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痴心,他和喻勉逢场作戏,且半真半假,说到底不过是各求所需。 “听闻喻勉原是要继任琅琊书院的山长,为此,他家长辈还为他说了门极好的亲事,若非当年的乌衣案,想必喻勉已是妻儿满堂。”曹骊说:“而且那名女子至今尚未婚配,看来世间的痴情种,远不止一两个,憬琛啊憬琛,只怕你到头来是为他人作了嫁衣,早知如此,当初你又何必请人替他医治好手脚?” 左明非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来是他不觉得自己和喻勉的逢场作戏能让曹骊对他俩的关系有如此深的误会,二来是喻勉被医治好手脚,同他有什么关系? “问心无愧罢了。”左明非不动声色地说。 曹骊扑哧笑出了声,他怜悯地看着左明非,慨叹道:“只怕于你而言,一切皆为大梦一场,憬琛,你可记得喻勉?又还记得多少?” 左明非眸光微闪,“镜花是你吩咐石介给我下的。”倒是在左明非的意料之中。 曹骊微叹:“你都查到我头上了,还指望我对你手下留情?憬琛,我知道,在你们当初那群人中,除了思之,无一人看得起我,你们会想,我出身卑微,秉性孤僻,缘何能得了崇彧侯世子的青睐?” “纵使你对我以礼相待,可我知道,你和白鸣岐的那群朋友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在你得知,你二姐心悦我之后,你总是有意无意地阻止你二姐与我见面,其实也无可厚非,白鸣岐是你的良师益友,在你们眼中,我不过是个妄图攀龙附凤之人。” “事到如今,你仍然不肯放过我。”曹骊语气里颇有些无可奈何的苦恼:“事实上,以真心待我的,从始至终,便只有思之。” 对于曹骊这番剖白,左明非并未反驳,他静静地望着曹骊:“可你害了他。” “憬琛何出此言?” 左明非的眸色暗了暗,他明明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当初入狱时,我们三人牢房相邻,在得知白檀逃过一劫时,白兄将这个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分享给了我们。” “后来你被人带走,白兄以为你难逃一劫,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当时他自责了很久。” “那之后不久,太后便用白檀来威胁白兄,最终致使白兄自尽身亡。” “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把白檀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太后,直到再次看到你。” “你活得好好的,还有二姐陪在身边。” 左明非的声音逐渐变得缥缈起来:“我虽然对你有所怀疑,可是你太干净了,我找不出你的一点过错,甚至有人抹去了你曾经下狱的经历。” 曹骊闷声笑了出来:“这便是你后来入刑部的目的?” “之一。” “可是白鸣岐死了!”曹骊蓦地低吼出声,他目眦欲裂,眼白中血丝密布,“白鸣岐已经死了十一年了!你以为我不难过吗?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自从我入仕后,从前的朋友因为落榜疏远我,翰林院的同僚排挤我,只有思之…只有他以真心待我。” 曹骊双手抱头,压抑许久的情绪在他心底迸发:“可我又能如何?当时…当时裴永告诉我,即便我不签清明状,也会有其他人来签。” “何况若是我死了,淑宁该如何?她为我放弃了太多,我如何忍心让她再遭受波折?” “白家没救了…憬琛。”曹骊抽了口冷气:“那时候,没人救得了白家…当时我就想,既然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那为何不能为我所用?” “如若有人要借势飞天,那为何不能是我?” “时势不仅能成就英雄,它还能造出恶人…”曹骊捂着半边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既然历史创造了好人,那势必要指定一些恶人,我所为,不过是顺应时势罢了,你以为我没有弥补吗?我也在弥补了,为此,我和淑宁甚至没有孩子,我顶着太后的威压尽力保全赈灾所用的银子,为安置流民我家徒四壁…我还要如何做?” “明明我和淑宁两情相悦,也明明…我只是在顺应时势…” 左明非注视着曹骊,他像是体会不到曹骊的痛苦一般,只宣判一个结果,“你承认了。” “是啊,我承认了。”曹骊用力闭了下眼睛:“总不能叫淑宁替我揽下罪过,她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他看了眼手心的帕子,自言自语道:“方才我进城时,淑宁送来消息,她说若是午时之前她成功杀了喻勉,便会放烟花示意,眼下午时已过,还未传出任何动静,看来她失败了。” “你若心里有她,何不在回城后就去阻止她?”左明非眉心微动:“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找死。” 曹骊:“有你在,喻勉不会动你二姐分毫,换句话说,即便喻勉不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也会顾忌到淑宁是思之唯一喜欢的女人,所以,淑宁不会有事。” “这都是你布局的?”左明非的目光愈发深沉。 “不。”曹骊惋惜道:“是淑宁和石介自作主张,他们不过是为了护住我,因为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左明非:“可他们不知道,你早就猜出来了。” “我在赌。”曹骊说:“多年前,我赌对过一次,事到如今,即便败了,我也毫无怨言。” 左明非一字一顿道:“你根本就不在意任何人,即便是我二姐。” “呵,谁知道呢?”曹骊缓缓起身,他不以为意地看着左明非:“但是眼下,我需要左大人帮我一个忙。” 左明非正要开口,渐觉手脚绵软,头脑也逐渐昏沉起来。 看着桌上燃烧的烛火,曹骊面无表情道:“只是迷药,左大人不必担心,我并无伤你的意思,毕竟你是淑宁的弟弟,我只想用你换回我的妻子…” 顿了下,他淡淡道:“事实上,用不着我伤你,你也将不久于人世。” 左明非心中疑惑?莫非是茶水里面有迷药?应该不会,毕竟曹骊也喝了。 “关于你身中之毒,在下有一言劝告。”曹骊行至楼梯处,背对着左明非停下脚步。 “情深不寿。” 曹骊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来人。”他正要示意九冥的人抓捕左明非,却发现茶楼周遭无一人回应。 曹骊奇怪地走到窗边,加重语气:“来人!” “不会有人来了。”左明非扶着楼梯栏杆,缓慢地下着楼,在他身后,一个暗卫无声地跟随着。 曹骊蹙眉回身:“你…” 左明非一步一步地走近曹骊,许是中了迷药的缘故,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你的人不会来了。”他轻声宣布。 话音刚落,茶楼上方纷纷落下数十道黑衣身影,与此同时,十几个尸体被人从空中抛下,死者手背上都有一个“冥”字,死因皆是见血封喉。 曹骊扶着桌角后退,他惊愕地看着左明非以及左明非身边的人,又猛地回身看向门口,可门口早已被人围住,曹骊心中气血翻涌,左明非这一招打得他措手不及。 “你!”曹骊愤然回身,他怒视着左明非,正要说些什么时,一支短箭直直地穿透他的胸口,他蓦然瞪大眼睛,“你…”他想说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鲜血顺着伤口汩汩而下,他扶着桌角挣扎。 左明非举着一把弩机,他面色平静地看着曹骊,似乎在完成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事,“白兄的死,虽然不是你直接造成的,但也是你促成的。” 他的眼睛有着天生的柔和,这让他的无情看起来有些温柔的残忍,“孰是孰非,你亲自去和他解释吧。” 说完,左明非手上失力,弩机脱手掉落,他支撑不住般摔坐在椅子上,强撑到现在,浑身气力在他射杀曹骊之后骤然散去。 眼前逐渐被黑暗笼罩,左明非死死地掐着手心,直到听到曹骊挣扎落地的声音,他才松了口气般地伏在桌面上,“人如何了?”他低声问。 暗卫回禀:“回公子的话,他死了。” 左明非呼出一口气,他缓慢地闭上眼睛,“……” “左大人聪明如斯,竟是看不出这蜡烛的邪乎?”熟悉的声音在左明非头顶响起。 左明非费劲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 喻勉挥手而过,桌面上燃烧的蜡烛迎风而灭,喻勉训斥出声:“废物,竟是无一人察觉到这蜡烛不对劲?” 李扬汗颜道:“主子…主要是弟兄们都没事儿,只有公子他…” “我平日就乏力得很,一时中招也无所察觉,不赖他们。”左明非伸手拉住喻勉的手,温声解释。 喻勉看向不远处曹骊的尸体,“你干的?”他听不出情绪地问。 “本该如此。”左明非眼前昏沉,他看着喻勉还是重影,于是他对那两个影子弯起唇角,悦耳的声音缓慢道:“不是吗?” “你故意误导我,这事要怎么算?”喻勉俯身,凑近左明非问。 左明非顺势靠进喻勉怀里,笑意温润:“你偏要认为是我二姐,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不是?”喻勉揽住左明非的腰背。 左明非轻声笑了下,他放松地闭上眼睛:“我的不是,行之别跟我计较,我乏得厉害。” 随后,喻季灵和凌乔一行人紧跟而来,白夫人带着左淑宁,看到地上躺着的曹骊时,死气沉沉的左淑宁骤然尖叫起来:“啊啊啊——”她奋力挣脱开白夫人,大步奔向曹骊,她跪在曹骊身旁失声痛哭:“…秉德,是谁杀了你,是谁…是谁杀了你啊…” 左明非扶着喻勉的手臂想站起来,却被喻勉牢牢按在怀里,喻勉一记眼风扫过去,漠然开口:“是我。” “你!”左淑宁泪眼婆娑地望着喻勉,似是无法指责喻勉的不是,但也无法接受丈夫身亡的事实,她捂着脸大哭起来,“为何是我…为何…” 喻勉想起方才喻季灵给他吃过的药,他从怀里拿出来,给左明非也喂了一颗,对上左明非复杂的目光,他淡淡道:“我本就要亲手杀了曹骊,是你抢了我的事。” 这时候,白夫人的人从门外走进来,禀报:“夫人,我们在城外截获一辆行踪可疑的马车,经过盘查得知,车内的是曹骊大人的母亲,她说她在等她的儿子…” 喻季灵奇怪:“曹老太太不是被曹夫人烧死了吗?” 诸事复杂,喻勉心中明了,却是懒得再管,他拦腰抱起左明非,朝门外走去,喻季灵高声喊:“喂!你不管了啊?” “朝廷自有论断。”喻勉头也不回地说。 “让朝廷论断,你就完了!”喻季灵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朝廷巴不得治你的死罪!你听没听见?” 喻季灵的声音渐渐被扔到身后,“喻兄。”左明非似是梦呓般地开口,他声音低低道:“方才射杀曹骊时,我似乎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喻勉问。 “我想起来,你教过我射箭。” 第44章相依 世间繁华三千,大抵有相通之处,待新鲜过了,上京对在边境野惯了的喻勉来说,有种要命的无聊,这种无聊在老夫子慢条斯理的念书声中愈发凸显出来。 喻勉撑着下巴坐着,他懒洋洋地瞥向身旁的白鸣岐,白鸣岐正在奋笔疾书地写文章,顺着白鸣岐的右方,喻勉的目光逐渐定格在走廊另一侧的左明非身上。 左明非听着老夫子的解读,认真地记录着,一旁的人低声询问着左明非什么,左明非思忖片刻,轻言轻语地回答。 喻勉观察着左明非这个人,这个比他小了两三岁的少年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持重,有时候,喻勉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君子风范,但有时候,喻勉又觉得那些所谓的端方仪态压的这个少年喘不过气来。 但左明非始终是温文尔雅不骄不躁的模样。 似是天边银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成为国之栋梁。 这样的人,和喻勉不同,和白鸣岐也不同,他们二人太过浓墨重彩,换句话说,他俩容易招惹是非。 道不同,不为谋。 喻勉心里也明白,所以回京这么久,他并未很主动地结交左明非,虽说白鸣岐同左明非是至交好友,但喻勉和他只算个…点头之交,至多都算是站在白鸣岐身旁的人。 谁人不识君 第42节 像是感应到一般,左明非忽然抬眸看过来,与正在端详他的喻勉四目相对。 喻勉背对着天光,他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风略过他的发间,墨发被吹起几缕落至肩头,与他肩处的鎏金暗纹相得益彰。 原来,有的人不用动,单坐在那里,就是意气风发。 “……”左明非微微晃神。 喻勉的目光不闪不避,仍旧打量着左明非。 察觉到自己看喻勉的时间有些久——其实只是几个眨眼功夫,左明非慌地挪开眼神,后背连带着耳朵尖,渐渐发热起来。 左明非攥紧笔杆,心想,他是在看我?他为何要看我?他看的是我吗? 约莫是看错了,想到这里,左明非故作镇定地抬眸,结果再次撞进喻勉眼中。 “……”左明非拿捏不准了,因为喻勉看起来太从容了,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偷看被抓包的慌乱来。 有些失礼了,左明非干巴巴地想。 再或者,喻勉其实是睡着了?左明非是听说过有人睡觉是睁着眼睛的,这么想着,左明非试探性地微微侧首,他抬起手腕,对喻勉轻轻挥了下。 喻勉没忍住笑了一下。 左明非:“……”没睡着?他果然很失礼! 老夫子早就察觉到喻勉的心不在焉,此刻他道:“看来行之对此课所讲内容应是得心应手了,你不妨来念念你的文章?” 喻勉不见丝毫慌乱,他从容站起,甚至还理所应当地抽出了白鸣岐手下的文章,白鸣岐看笑话般地望着他。 喻勉脸不红心不跳地念完了白鸣岐的文章。 老夫子晃悠着过来,听完后,他评价:“言之有物已然难能可贵,更遑论文采斐然,是篇佳作。”他接过喻勉手中的文章,之后一板子敲在白鸣岐背上,悠悠问:“思之觉得呢?” 白鸣岐挺直腰背,装模作样地点头:“佳作。” “可惜,过刚,”老夫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白鸣岐的脸上:“则易折。” 白鸣岐思索片刻后,浅浅笑道:“许是兴之所起,意气难收。” 老夫子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他顺势走到左明非跟前,拿起左明非的文章,看完之后评价:“憬琛这篇文章就刚柔相济…嗯?篇尾为何有一团墨渍?” 左明非眼神慌乱,“呃…” 老夫子的目光严厉起来:“你也走神了?” “…学生知错。”左明非俯身行礼。 喻勉微微翘起唇角,老夫子适时转身,正巧看到喻勉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这皇宫大内确实不如山川草场有趣,对么?”老夫子故意问。 喻勉微微俯身,态度恭谨道:“学生也知错。”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 礼射课上,白鸣岐可谓将这句话体现的淋漓尽致,他本就在不久前的秋猎中大出风头,现下更是风头无两。 纵马驰骋,百里穿杨,世子潇洒肆意得很。 “阿勉!”白鸣岐勒紧缰绳,冲喻勉喊:“你来同我比!” 喻勉的心思压根就没在骑马射箭上,“不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先生布置了每人射足十个箭筒的课业,可惜没几个人听话,几乎都跑去看白家世子骑射了,余下的也都是对骑射没什么兴趣的。 射圃里只有一个射箭的身影,正一板一眼地完成着先生交代的课业。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并不结实,可能是正在长身体的缘故,左明非看起来有些单薄,但胜在挺拔,开弓射箭的姿势也很标准,只是… 有些无趣。 喻勉瞥见左明非旁边已经空了的六个箭筒,心想真是死脑筋。 左明非活动了下略显酸涩的肩膀,他面色平和地重新举起弓箭,放轻呼吸,全神贯注地望着靶子处的红心。 “活物可不会任由你瞄准的。” 慵懒低沉的语调从身侧传来,左明非手一抖,长箭脱离弓弦,直接射到了靶前的土里,“……”左明非侧首,看到了靠在亭柱上的喻勉。 看了眼射歪的箭,喻勉微微挑眉,“抱歉,打扰了。” “不妨事。”左明非从容一笑:“是我学艺不精。” “算得上赏心悦目。”喻勉很中肯地说。 左明非看了眼手里的弓箭,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对喻兄来说,想来只是些花架子。” “不,你很好。”喻勉说。 左明非抬眸望向喻勉,喻勉眼中带着浅淡的温和,他说:“你只是不喜欢射箭。” 左明非稍愣:“很明显?”确实如此。 喻勉矜持地点了下头:“猜的。”顿了下,他端详着左明非的神色,“不喜欢便不做,何必勉强?” “君子有六艺,所谓文武兼备,知能兼求…”左明非正和声说着,却被喻勉猝不及防地摸了脑袋,他忽地止住话音,睁大眼睛地望着喻勉。 喻勉微微凑近,打量着左明非,似是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还是个小古板。” “……” “罢了。”喻勉收手,他拿过左明非手中的长弓,“适才课上打乱你思绪,现下我教你几手,当是赔罪了。” 左明非认真地问:“说起方才,喻兄为何看着我?可是我身上有不妥当之处?” 喻勉云淡风轻地射出四支首尾相连的箭,即为五射之一的参连,“无甚。”他语气淡淡道:“赏心悦目而已。” 不待左明非懵然回味,喻勉便将弓箭递给他,“该你了。” “哦…”左明非呆呆地接过弓箭。 喻勉神色严肃地看着左明非。 左明非握紧长弓,心里紧张起来,他的胳膊微微颤抖,“……”想来是方才累着了,他心底有些着急,虽说他能自谦地说自己技不如人,但他并不想给喻勉留下逊色的印象。 小臂被人轻轻托握住,左明非忍不住屏起呼吸,“开弓没有回头箭,重要的不是目标在何处,而是你开弓的决心。” 喻勉像是将左明非圈进了怀中,左明非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淡淡熏香,和白鸣岐身上的华贵熏香不同,这种熏香闻起来中正平和,不似上京中风靡的味道。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懂了吗?”喻勉问。 左三不是很懂,这和他自己动手有什么区别?“这…”他懵懵地看着喻勉,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懂些什么。 喻勉眼中闪过星点揶揄的笑意,像是恶作剧成功后的满意。 小公子挺好玩的。 接着,喻勉慢条斯理地拍了下左明非的肩膀,一本正经道:“慢慢领悟吧。” 左明非:“好。” 这么乖?喻勉心里痒痒的,他其实不想怎么样,可左家的小公子过于有趣了,让他忍不住一逗再逗,“你身上的是什么味道?”喻勉凑近左明非脸侧,几丝碎发扫过喻勉的鼻尖。 左明非下意识后退,却被喻勉牢牢地按住了肩膀,“怕我?” “不怕。” 若有若无的低笑声传至耳畔,左明非强忍着动手的本能,任由喻勉按着肩膀,老老实实地回答:“是香囊,驱赶蚊虫的。” “哦,香囊。”喻勉慢悠悠的附和。 左明非故作镇定地问了句:“你要吗?” 喻勉似笑非笑地退开,他好整以暇地问:“你可知赠人香囊的寓意?” 左明非回答:“辟邪。” 喻勉:“……” 他微微挑眉,一语带过道:“罢了,边境的风俗,你不知道。” 左明非琢磨着重复:“边境…” 正在此时,白鸣岐骑马赶过来,高声道:“阿勉!边疆传来异动,陛下下令让我爹速速返回边关,你能离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喻勉眼睛一亮,他三两步地跑向白鸣岐,伸手便把白鸣岐从马上拽了下来,之后他翻身上马,不顾白鸣岐的指责,勒紧缰绳便要飞奔回府,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于是停下动作,回身看向左明非。 “小古板,有机会的话,带你去领略边关的景致风貌,你要好好长大,后会有期了。” 马背上的喻勉自然是耀眼夺目的,他驰骋消失在左明非眼底。 左明非心底微微怅然,但更多的是为雄鹰能翱翔于天际而感到开心,他期待着后会有期,却未料到以后的物是人非。 天际阴沉,喻勉抱着左明非回到庭院,入门的那瞬间,密密麻麻的雨滴再次砸向地面,雷声轰然响起,左明非像是被惊醒般地睁眼,他恍惚地望着喻勉的下巴,继而看向屋顶:“又回来了?” 喻勉将他放到窗前榻上,却不着急退开,“你可知曹骊身边之人都是九冥的高手?若无李杨他们暗中保护,你现下还不知道在何处。”雨势夹杂着一闪而过的电光,喻勉的神色有些骇人。 左明非一笑而过,“不是说好不翻旧账的吗?” “谁跟你说好了。”喻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左明非:“左三,你还瞒我多少?” 左明非前倾搂住喻勉,他略显疲惫地将脸埋进喻勉的领口,深深地呼了口气,似是喟叹,似是安心。 喻勉冷漠道:“这招没用。” “喻兄,你身上的药香很好闻。”左明非微微侧脸,面对着喻勉的下颚和脖颈,他扬起下巴,唇畔不经意地蹭过喻勉的喉结。 喻勉喉结上下滚动,“拜你所赐。”他颇为百无聊赖地回答。 左明非抬手拂过喻勉的脸,温柔中带着些强/制的意味,他压低喻勉的头,主动吻了上去。 一瞬间,喻勉像是嗅到血腥的野兽,他加重与左明非唇齿相依的力道,将人扑倒在榻上,仔细地舐咬起来。 雨声中,不知过了多久,急促交叠的喘息声渐渐消停,潮湿的衣裳在榻上散乱开来,喻勉盯紧左明非的嘴唇,冰冷的目光中隐有火光跃动:“这便是左大人让人闭嘴的法子?” 左明非略显遗憾道:“可惜无用,行之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 喻勉淡声道:“毕竟新鲜劲儿过了。” 左明非温柔地望着喻勉:“那就做些没做过的,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 喻勉眉心微动,他按住左明非柔软的双唇,看不出情绪地说:“这不像你能说出的话。”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左明非搂住喻勉的脖子,他趁喻勉上半身虚空太久没有支点,蓦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继而缓缓撑起上半身,对上喻勉仍旧探究怀疑的目光,他柔声道:“命都快没了,我又何苦做个泥菩萨?” 喻勉幽幽看了左明非片刻,他忽地一笑,漫不经心道:“我怕你死在床上。” 左明非温驯地望着喻勉,莹白的指尖拂过喻勉疏离的眉心,“那你就非要把我往死里折腾吗?”他的眼神如水如烟,似是在抱怨喻勉的霸道:“行之就不肯让一让我?” 谁人不识君 第43节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喻勉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他捏住左明非的下巴,冷笑出声:“左三,你倒是很敢想。” 第45章论断 听到喻勉百无聊赖的嘲讽,左明非并不在意,他从前会觉得喻勉说话不近人情,如今却觉得这样的冷言冷语有种别样的生动。 “还不起开?”喻勉目光凉凉地落在左明非脸上,语气是十足的威慑人。 左明非笑了笑,他正欲起身,却觉得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攥紧,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左明非疼得眼前一黑,他下意识抓住喻勉的袖子,“呃…” 喻勉此时的注意力正放在窗外,喻季灵和白夫人已经进了院子。 察觉到左明非还扯着他的袖子,喻勉稍显不耐道:“闹不完了?”他回脸看向左明非,却见左明非的脸色十分难看,双目像是失去了焦距一般。 “左三!”喻勉立刻起身,他扶住左明非的腰背,微微蹙眉:“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探向左明非的脉搏。 指尖触碰到脉搏处的经络,喻勉感觉到左明非脉搏内的真气正在急速逆转,他尝试着输送几分安抚的真气过去,却被左明非体内正在逆行的内劲格挡住,直接将他的手给弹开了。 与此同时,左明非煞白的脸色蓦地涨红,他死死掐住手心,身体控住不住地前倾,口中喷溅出一口淤血,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一般地瘫了下去。 喻勉及时接住左明非,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你感觉如何?”他蹙眉询问。 左明非的唇角残留着血迹,他虚弱的闭着眼睛,低低一笑:“看来…是真的要命绝于此了。” “为何突然这样?”喻勉百思不得其解。 左明非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微笑,他放任自己躺在喻勉怀里,“只是有瞬间觉得…行之俊朗非凡,之前竟是未曾上心…” “你是真不怕死,还有时间说废话。”喻勉再次摸向左明非的脉搏,脸色很不好看。 “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左明非抬眸,他费劲地注视着喻勉的下巴,轻声说:“行之,我总觉得关于你的事,我不该知道的那么少,可我记不起来…”声音越来越低,话还没说完,便脱力昏过去了。 喻季灵和白夫人一进门就看到地上的血迹,以及左明非昏死过去的场景。 喻季灵大惊失色道:“纵使他瞒了你,你也不该严刑逼供的呀!” 白夫人意识到不对劲,她赶忙走近,从随身的锦囊里拿出一粒药丸,喂左明非吃了下去,“这是本元丹,可帮他护住心脉。”白夫人皱眉道。 “我已翻阅过《九冥毒经》,镜花是在七十年前研制出来的,草药讲究相克相生,如今炼制镜花的毒药多已绝迹,更别提与它们相克的草药,不好寻找。” 白夫人眉间染上一抹愁绪:“即便要找也需要时间,可左大人等不起,而且…”顿了下,白夫人还是道:“想必你也不会为他耗费时间。” 喻勉毫无波澜地揽着左明非,让人窥探不出心情。 白夫人微微叹气:“若你不想他死,也只有将左大人送回上京,左大人为左家下一任家主,左家定会竭尽全力为他搜寻解药,这也算一线生机。” 喻勉低头看了眼左明非,“左三并非看起来这般无害。”他沉声道。 白夫人苦笑着摇头,并未再说什么。 喻季灵看不下去道:“他都快死了,你还在这儿算计来算计去的,话说,你俩不是一对吗?你就看着他死啊?” 喻勉冷冷地瞥了眼喻季灵,不耐烦道:“此事复杂,与你无关,滚回你的琅琊书院去。” “活该你贬官死老婆!”喻季灵翻了喻勉一个白眼,他示意白夫人往旁边挪挪,伸手便搭上了左明非的脉搏,他摇头叹气:“气血逆行,心脉衰竭,非是长久之相。”说完,他对喻勉道:“将他转过去,我给他输送内力。” 喻勉没动,“没用,他体内的毒会抗拒所有内力。”他语气沉沉地说。 喻季灵单手放在左明非后心的位置,源源不断的内力如同枯木逢春般汇入到左明非的心脉之中。 对上喻勉微讶的目光,喻季灵说:“我内修《药王心经》,虽说对打架没什么帮助,但对衰竭之人有温补之效,再辅以白姑娘的本元丹,能为左大人增加些时日。” 喻勉一瞬不瞬地盯着喻季灵。 喻季灵冷哼:“不必谢。” 喻勉出声:“怪不得你内功如此差劲,原是天天在当散功童子。” 喻季灵差点一掌劈上喻勉的脑门,他没好气道:“琅琊书院讲究文武兼修,弟子们年轻气盛,练岔功是常事,我身为山长,自是要为他们疏通经络。” “愚蠢。”喻勉淡淡评价。 喻季灵冷言冷语道:“是,你不愚蠢,你早早卸了摊子跟你师父走了,你最聪明,只是如今你心上人药石无医,你可有法子?” 喻勉眸色阴沉地注视着喻季灵,轻斥:“放肆,书院的老头们真是将你惯得无法无天。” “毕竟我死了娘,爹又不管,哥也跑了,长老们不管我谁管我?”喻季灵反唇相讥。 白夫人适时出声,她道:“行了,别吵了,左大人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喻季灵行云流水地收手,叹气:“我这也是治标不治本,扬汤止沸罢了。” 喻勉小心地将左明非放下,他看似随意地给左明非搭上毯子,问:“外面如何了?” “凌乔他们在盯着,曹骊已死,太守府群龙无首,如今是郡丞在管着,不知他最后会如何决断。”白夫人回答。 喻勉思索着问:“郡丞是谁?” “是曹骊的学生王颂,他为人胆小怕事,说让他拿个决断,他既怕得罪那个,又怕得罪这个,不堪大用。”白夫人不屑一顾地评价。 “太后那个信使呢?” “还在装死。” “那就砍了他的手脚,看他还交不交代。”喻勉不怎么有耐心地说。 话音落,凌乔从门外疾步走来,严肃道:“启禀主子,官兵已将太守府围了起来,说是要抓捕杀害曹太守的凶手。” 喻勉眉梢微动,他看向白夫人,淡声道:“看来这位郡丞并无你说的那般胆小怕事。” 白夫人不以为意道:“事态紧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一个小小郡丞,能掀起多大水花来。” 院外脚步声迅速齐整,不一会儿的功夫,院外便围满了官兵。 “学生王颂,求见喻大人和左大人。”年轻的男声在院外高声道:“还请二位大人出来一见,学生有些疑惑,还需二位解答。” 喻勉起身,对喻季灵道:“琅琊书院向来与世无争,不必介入到此等纷争中,你和左三在此等候。” 喻季灵微微蹙眉:“来者不善。” “那我们就比他们更不善。” 喻勉淡声说完,大步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 待出门后,喻勉看清了院外形势。 在普通官兵的外围,还围有层层叠叠的军队。 地方驻军一般驻扎在离城五至十里处,地方官不经授权不可随意调动军队,可眼下王颂不仅调动了,而且看起来丝毫不惧的模样。 喻勉目光幽幽的落在院外正中央的年轻男人身上,王颂看起来尚未及冠,同前几次见面不同的是,这个年轻人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一扫瑟缩之态,看起来也算是风度翩翩。 “学生王颂,见过喻大人。”王颂微笑着俯身。 喻勉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外的士兵,他缓声问:“王大人这是何意?” “学生听闻喻大人身边有支奇兵,不仅来无影,而且去无形,学生生性胆小,此举不过是在防患于未然呐。”王颂施施然道。 喻勉兴致缺缺地勾了下唇角:“奇兵?王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些寻常的家丁护卫,哪能比得过王大人的军队。” “诶,喻大人此言差矣,学生不过是管卫戎营借些人马,怎么就成了学生的军队了?喻大人可要慎言,所谓祸从口出。”王颂笑意盎然道。 喻勉淡声道:“可惜了,你老师至死也没见到你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王颂惋惜:“老师骤然离世,学生心痛非常啊。” “若非你告诉曹骊他家中失火,曹骊何至于连夜赶回城中?又何至于骤然离世?”喻勉眸光微闪,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 王颂不疾不徐道:“府中失火,师母尚在家中,我告诉老师,自然是怕他担心师母和曹老太太,这不是应该的吗?” “是么?”喻勉居高临下地望着王颂,语气不屑:“事实上,我连曹骊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又如何得知是你告诉他府中失火的?年轻人,太过沉不住气,容易得意忘形。” 王颂愣了下,自觉失言,他眯眼望向喻勉:“你诈我?” “左淑宁原本的打算是跟我同归于尽,再不济也是替曹骊揽下罪行。”喻勉说:“为此,她甚至事先作出曹老太太葬身火海的假象,一来是为彰显自己的丧心病狂来误导我,二来,曹老太太去世的消息传出,曹骊也能借此服丧还乡,远离纷争。” “要想瞒着曹骊进行这些事,左淑宁一个人当然不行,除了找上石介,我猜她还找了你。”喻勉慢条斯理地踱至王颂面前,语气悠然:“你师母把你老师托付给了你,她要你替她瞒着你的老师,但你却食言了。” “你把一切都告诉给了曹骊,纵使他这个人柔懦寡断,可他对他夫人的感情是真。”喻勉有些兴味地打量着王颂,语气淡然:“于是他回来了。” “也如你所愿,他死了。” “……”王颂的额角冒出些许冷汗,在喻勉摄人的威压下,他装死地躲到官兵后面,不发一语。 喻勉讥诮般地笑出声,他闲闲道:“你不是要抓捕杀害你老师的凶手吗?先找根绳子把你自己捆起来。” 王颂兀自镇定下来,他扬了扬唇角,反道:“可惜,这些都是大人的猜测,你有证据吗?” 这狡黠耍赖的样子竟然像足了一个人,喻勉眸光微凝,他正欲深思,却听王颂突然咳了一声,喻勉不屑一顾地抬眼看去。 只见王颂拨开官兵上前,重新行了个晚辈礼,傲然道:“学生王颂,字乐章,上京人士,姑母是当今太后,母亲是嘉清长公主。” 喻勉淡淡道:“怎么不提你爹?” “……” 喻勉漫不经心地说:“哦,想起来了,你爹当年伙同太后意图谋反,被人一箭射死了,跟你老师一样,不如你再猜猜你的下场,会是如何?” 第46章死因 “陛下看在你母亲的份上,饶了你一命。”喻勉继续往人心窝上扎刀子,他悠悠道:“你一个罪臣之子,不忙着去洗心革面,反倒在这里兴风作浪,你姑母许诺你什么了?” 听到喻勉这番言论,王颂自然没有好脸色,但他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道:“喻大人如今自身难保,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 喻勉不屑一顾道:“你以为这些人能困得住我?” “曹老太太指认你杀害了他儿子。”王颂语气淡淡道:“杀人之嫌,你洗得清吗?” 话音落地,院外传来鬼哭狼嚎的哭丧声:“儿啊——你死的好惨啊——” “我的儿啊——” “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喻勉皱眉看过去,只见几个小婢女哭哭啼啼地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走来。 老太太看到喻勉后直接冲上来,但被几个官兵拦住了,她指着喻勉的鼻子骂道:“是你!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要进京告御状!!还我儿子命来——” 谁人不识君 第44节 王颂对曹老太太出现在这里也表示诧异,但他迅速过去搀扶着老太太,劝说:“老夫人,这里有我就行了,您快回去歇着吧,老师定然不愿看到您这副样子。” “他就是凶手!你为何不将他抓起来!”老太太怒斥道。 王颂为难道:“凡事讲究个章程…”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老太太狠狠地给了王颂一耳光,众人皆呆住,饶是喻勉也微微一愣。 “骊儿平时那么疼你,如今你却连为他伸冤都做不到!”曹老太太恶狠狠地盯着王颂,迁怒道:“为何死的是我儿子不是你!” 白夫人忍不住对喻勉道:“这老太太还知道欺软怕硬,看来也没多难过。” 王颂默然片刻,他抬手制止要去推搡老夫人的官兵,平心静气道:“…学生惭愧,请老夫人节哀。” 曹老太太绝望地往地上一坐,悲戚地大哭起来:“儿啊…我的儿啊…”她扯着嗓子对王颂喊:“今日你若不把这个凶手给杀了!老身就撞死在这里!” 王颂好言好语道:“老夫人,我只是个郡丞,手上没有实权,只能等上京的消息,你放心,待上京的任命诏书下来,我一定…” “你老师尸骨未寒!你却惦记着他的太守之位!你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之徒!”曹老太太声如洪钟地怒骂,王颂简直无可奈何。 麻烦远不止一桩,曹老太太这边还未安定,院外便又来了一波人,几个士兵护卫着一个老太监,老太监病恹恹地坐在竹椅上,几个人将他抬了过来。 为首的军官走到王颂跟前,得意道:“王小公子,我将这老太监抢来了。” 白夫人低声对喻勉道:“他就是徐州卫戎营的驻军长史嵇洋,现下看来,整个徐州都是太后的人了。” 王颂看起来并不满意,他皱眉道:“嵇将军,我不是说了听命行事吗?” “王小公子…”嵇洋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颂打断了,王颂淡淡道:“此等场合,你还是称呼我为郡丞大人的好。” 嵇洋满脸不以为然,他粗声粗气道:“如今这里都是我们的人,郡丞大人在怕什么?” 王颂不悦地看了眼嵇洋:“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小公子,我知道你行事周到,可也太磨叽了,只要这老太监把太后娘娘的懿旨拿出来,喻勉不就是死罪么!” 前有曹老太太,后有莽汉嵇洋,王颂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不耐烦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再说你又怎知姑母的懿旨能定喻勉死罪?” 嵇洋道:“铁定的啊,喻勉先是杀了段公公,后又杀了曹大人,太后娘娘明智,定会赐死喻勉。” “先将喻勉囚禁至此,一切等京中的消息…”王颂坚持稳妥行事。 嵇洋打断王颂,斥道:“王颂,你磨蹭至此,算是个男人吗!” “嵇洋!”王颂眼风凌厉,语气却慢了下来,“你不要忘了,这天下还不姓王。” 嵇洋忽地语塞,他呆愣地望着王颂,王颂字句清晰道:“喻勉的罪责自有朝廷定夺,就地处死和等陛下下旨处死是两回事,纵使你是太后的人,皇帝的面子你敢不给?” 说完,他百无聊赖地瞥了眼竹椅上闭着眼睛装死的老太监,嗤道:“连个太监都比你会做人。” 这话大有深意。 嵇洋气得干瞪王颂,却是半句话也反驳不出。 看来是内部不和。 喻勉不动声色地观望着王颂的行事作风,白夫人在他耳边看戏般道:“这孩子,倒是个人物。” “可惜生在王家。”喻勉的语气像是在宣布谁的死讯一样。 只是嵇洋憋屈地闭嘴了,曹老太太却还是不依不饶。 王颂正要派人把曹老太太送回去,又有人来通报:“启禀嵇将军,段公公的遗体已经找到,经过多方盘问,喻勉在钱塘栖身过的客栈的老板指正,喻勉一行人正是杀害段公公的凶手。” “哈哈哈哈哈…”嵇洋痛快地笑出声,他凶相毕露道:“这下,喻勉的罪行便被坐实了!” 王颂愕然大怒:“嵇洋,你竟敢私自跑去钱塘?你可知未经朝廷允许…” “闭嘴吧!你个毛头小子。”嵇洋逼近王颂,狠狠地将他推到一旁,居高临下道:“这军队是老子的军队,我不过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才给你几分薄面,你还真当自己已经做了太守了?” 喻勉眉心微动,目光沉沉地问:“你把客栈的老板如何了?” 嵇洋眯起眼睛,不屑道:“就是你替崇彧侯翻了案?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在问你话,客栈老板呢?” “经不起拷打,不是死了就是残了。”嵇洋无所谓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喻大人还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王颂更气了:“你还滥杀无辜!嵇洋!你简直无法无天!” 眨眼间,喻勉的暗卫和白夫人的九冥杀手忽地落至院落,杀伐之气将院落围绕得密不透风,亡命之徒身上携带的血腥气自然要比士兵们重得多。 “……”嵇洋和他身后的士兵皆感到层层威压,额角开始隐隐冒汗。 白夫人轻笑一声,懒懒道:“早说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你似乎很期待能打起来。”喻勉瞥了眼白夫人,看起来丝毫不慌。 “自然,我杀了情郎才换来的九冥统一,若不试试他们,又怎知值不值得?” “若不值呢?”喻勉眸带戏谑,他看笑话般道:“那你岂非杀错了人?” 白夫人沧桑地微叹出声,“落子无悔,我爱的人若不爱我,那他就只能去死。”她柔情似水地说。 嵇洋勃然大怒:“你们在废什么话!”他抬起右臂,准备着发号施令。 “嵇洋!万万不可!”王颂和他的官兵被嵇洋的军队格挡到后方,已然被嵇洋踢出局了。 哪怕在此情景下,老太监也看起来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给我…”嵇洋低吼出声。 “住手!”清婉的女音高声响起。 身着素服的纤细人影推开层层人群,朝院门处奔跑而来,却是无人敢拦她,因为她是曹府的女主人。 左淑宁气息微喘,她先是走到快被吓傻的曹老太太跟前,“娘。”她细心查看着曹老太太的外观,关切道:“您怎么跑这里来了?没事吧?” 曹老太太吓得直打哆嗦,“打仗…是打仗吗?”她惊恐地看着两方阵仗。 左淑宁示意婢女扶起曹老太太,柔声道:“没事了,别怕。”随之,她看向喻勉,担忧地问:“憬琛可还好?” “死了。”喻勉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看来是没事。”左淑宁自言自语道。 白夫人觉得颇为有趣,她调侃道:“曹夫人,你不是巴不得左大人死的吗?先时还命人给他送毒药。” 左淑宁轻声道:“送去的是寻常迷药,我是憬琛的姐姐,怎会真的害他?” 与先前疯言疯语的冷漠女人相比,现在的左淑宁更像是当年的名门闺秀。 左淑宁转身看向嵇洋,行了个妇人礼,淡声道:“先夫尸骨未寒,将军在此动刀动枪,怕是有失妥当。” 嵇洋自然不会把左淑宁看在眼里,他轻视地看了眼左淑宁,不屑道:“曹夫人担待些,本将正在抓捕杀害曹大人的凶手。” 左淑宁肃然站立着,“敢问将军,是奉何人之命?可有通缉令?” 曹老太太听到这里,立刻过来拉住左淑宁,蛮不讲理道:“你别掺和,他们在替骊儿报仇,真是该你出头的时候你不出头,这时候显着你了!你给我过来…过来…” 左淑宁站着不动,她重复:“通缉令。” 嵇洋看在左淑宁容色不错的份上,耐着性子道:“曹夫人,本将也是在替曹大人报仇,你怎么如此不晓事?”说完,他玩味地笑出声,轻佻道:“你和曹骊没孩子吧?曹夫人,你还年轻…” “住口!”王颂怫然大怒,他提剑行至嵇洋跟前,指着嵇洋怒道:“不许对我师母口出无状!” 嵇洋嘲讽的看了眼王颂:“就凭你?” 听到嵇洋的辱人言论,白夫人不悦地眯起眸子,这种嘴脸真让人生厌!她隔空扬起巴掌,嵇洋被她扇得脸一偏,惨叫出声。 “谁!”嵇洋怒问。 喻勉前迈一步,挡在白夫人身前,不耐烦道:“还打吗?” “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左淑宁的目光好似死水一般,她赶在两方人开口前开口,声音像是停滞的空气一般无望,“因为我的夫君死于自戕,与任何人都无关。” 第47章新太守 左淑宁此言一出,四下俱惊。 嵇洋凝眉喝道:“你说什么!” “我说,”左淑宁骤然抬眸,她望着嵇洋的目光有些许睥睨之意,语气冷清:“我的夫君死于自戕,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不许有人借着他的死来满足私欲,这是我的家,请你们离开。” “你这个贱妇!”曹老太太尖叫着拉扯左淑宁,她哭喊着咒骂:“若非娶了你,我骊儿该是平步青云的呀…为何啊,你为何要祸害骊儿…骊儿有哪里对不起你,你竟是连仇都不愿意替他报?作孽啊作孽…” 撕扯间,左淑宁被曹老太太推搡在地,她无力地放低肩膀,任由老人的拳头落在她的身上,反正她也感觉不到,她觉得有种苦涩直通心底,这种苦涩无关曹骊,无关白鸣岐,而是一种心如死灰的颓然与无力。 曹老太太用力扯住左淑宁的领口,她愤懑地扬起巴掌,左淑宁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到脸上,左淑宁睁开眼睛,看到身侧熟悉的人影。 左明非没怎么用力就扼住了曹老太太的手腕,他望着曹老太太的目光中犹带谴责。 曹老太太瞪大眼睛:“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闭嘴!”喻勉目光凉凉地看向曹老太太,不悦道:“若你再吵,我就送你去见你儿子。” 曹老太太哭着瘫倒在丫鬟怀里,“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二姐。”左明非俯身扶起左淑宁,左淑宁生硬地拂开他的手,左明非目光微动:“……” 左淑宁目视前方,不去看左明非,只是说:“这里没有你的事。”她拒绝左明非的姿态十分坚决,左明非沉默地看着她。 喻勉啧了声,他拽过左明非,道:“你身体还未好,出来干什么?” “外面吵得厉害。”左明非对喻勉勉强笑了下,示意喻勉自己没事。 喻勉的目光掠过众人,他不以为意地抱起手臂,“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外人,且看她自己如何抉择罢。” 左明非眉心的痕迹若隐若现:“可是…” “左三,她不仅是左二小姐和曹夫人,还是左淑宁。”喻勉打量着左淑宁羸弱的背影,漫不经心的语气中竟然夹杂着几分理解:“其实她看得比谁都清。” 左淑宁挡在一众人跟前,面对着嵇洋,再次重复:“请你们离开。” 王颂皱眉低声道:“嵇洋,既然曹夫人都这样说了…” “做梦!”嵇洋恨恨道,他逼近左淑宁一步,质问:“你说曹大人死于自戕,可敢让我验明尸身?” 左淑宁眼神旷远道:“烧了,此后秉德便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谁人不识君 第45节 “……” “倘若先夫此时还未被烧成灰,那将军请便。”左淑宁神色漠然道。 听到这里,曹老太太哭喊得更厉害了,“作孽啊,你这个狠心的毒妇…” 喻勉一个眼风扫去,曹老太太吓得一哆嗦,捂着嘴巴继续呜呜啦啦。 嵇洋难以置信地瞪着左淑宁:“你…你简直…” 这时候,有人匆匆来报:“郡丞大人,京中来人了。” 圣旨到了。 王颂感到不可思议:“这么快?”比他预想的要早好几天。 嵇洋变得踟蹰起来,王颂却觉得扬眉吐气,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嵇洋:“嵇将军,本官的任命诏书下来了,我劝你安分一点,不然即便你是我姑母的人,我也不会再给你颜面。” 嵇洋心慌意乱地攥紧刀柄,他心想,圣旨怎么会到的这么快?他和王颂才发生过龃龉,若王颂成了新太守,还有他的好果子吃吗? “传我命令,所有人静待此处,不准擅自妄动。”王颂痛快地一撩衣摆,打算前去接旨,但他还未走出一步,就被人用长刀抵住了脖颈。 王颂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动手的嵇洋,语气有些危险:“嵇洋。” “王大人。”嵇洋满手心冷汗,他冷笑道:“就算我放过你,恐怕你日后也不会放过我。” 王颂屏住呼吸,目光凉凉道:“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王大人为保护曹大人的遗孀死于乱军之中,你觉得这个死因如何?”嵇洋目光森冷。 “这怕是会成为你的死因。”王颂冷漠道。 官兵和卫戎营的士兵刹那间便刀枪相向。 场面看起来极为古怪,院外的士兵们分成两拨对峙,院内的暗卫和杀手气场凛然,则一致对外。 但是没有人轻举妄动,嵇洋在估量王颂放过他的机会有多大,王颂则寻思着怎么把嵇洋活剐了。 喻勉一行人只好坐山观虎斗,被迫看戏。 “好热闹呀。” 众人望向外围,看到禁军装扮的士兵迅速围在了嵇洋卫戎兵的外围,身居三品麒麟官袍的年轻男人在禁军中徐徐走来,他朗声道:“新任徐州太守洛白溪这厢有礼了,想不到这一方小小的庭院竟然别有洞天,诸位不妨放下刀枪剑戟,说来鄙人也是第一次当太守,诸位不如卖鄙人一个面子,咱们有事好商量嘛。” 话说完,他已经走到热闹中央。 王颂难得地失了体面,他怔忡着问:“你是新任太守?” “正是。”洛白溪含笑点头。 王颂愣了:“…那我呢?“ 洛白溪好心回复:“阁下是?” 王颂反应过来,他隐忍蹙眉,行礼道:“在下徐州郡丞王颂。” “噢,原是同僚,不必客气。”洛白溪客气地点了下头,又看向嵇洋:“那这位将军是?” “卫戎营驻军长史嵇洋,见过洛大人。”嵇洋的脸色并不比王颂好看。 洛白溪慢条斯理地应了声,而后缓缓道:“未经授命,嵇将军私自带兵包围太守府,居心何在啊?难不成是特地恭候本官,打算在此给本官一个下马威?” “洛大人误会了!”嵇洋忙道:“我在此擒贼,抓捕杀害曹大人的凶手,就是他们。”他指着喻勉一行人说。 “是吗?”洛白溪这时候才去留意院中的人,他不慌不忙地转身,眯眸看向喻勉。 喻勉与他身边的人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大爷模样,甚至还有人白了洛白溪几眼。 嵇洋着急道:“他就是喻勉,洛大人有所不知,喻勉身为朝廷命官,草菅人命不说,还豢养私兵,这种人合该就地正法!” “喻勉…”洛白溪的神情愈发严肃,他琢磨着念了一声后,笃定道:“不知道,没听过。” 嵇洋震惊道:“…喻大人曾为崇彧侯府洗刷冤屈,这么个人物你不知道?” “啧,”洛白溪埋怨似的看了眼嵇洋,语重心长道:“既然他是正派人物,又怎会如你所说,做了那么多坏事?” 嵇洋语塞:“这…” “况且,本官来徐州之前,就听说曹大人因病离世了,为何你又说他是被人所害?”洛白溪从袖袋中拿出一封信件,叹气:“莫非本官收到的讣告是假?” 嵇洋立刻道:“绝对是假…” “可这是陛下亲口说的呢。” 嵇洋:“……” 洛白溪正色道:“本官此番前来,承蒙陛下厚爱,得赐禁军护卫,清肃有不臣之心者,”他不慌不忙地抬了下手,在他身后的禁军突然动身,将嵇洋的卫戎兵悉数制服,他提高声音道:“嵇洋,你未经授命便带兵闯府,恐吓官眷,可知罪?” “冤枉啊大人!”嵇洋咬牙切齿地跪下。 “冤枉?”洛白溪的语气有些困惑,他从袖袋中又掏出一封书信,自言自语道:“难不成这封你写给太后的亲笔是假的?怪哉怪哉。” 嵇洋愕然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惊慌而骤缩。 洛白溪好心解释:“嗐,本官来此途中偶然截获的,你说巧不巧?” “洛大人明鉴呐——”昏睡多时的老太监终于醒了过来,他尖着嗓子道:“太后可不认识此等腌臜人,想必是此人有攀龙附凤之心,故意写给太后娘娘的,大人可要为我家娘娘作主啊。” 洛白溪看起来有些意外,“齐公公,你怎会在此啊?”他关切地问。 “呃,呃…”齐公公讪笑道:“咱家…咱家得太后娘娘恩准回乡祭祖,途中遭遇贼寇…是…是喻大人一行人救下了咱家,他们可是好人…好人呐。” 听到此言,喻勉微微挑眉,便是认下了这桩好人好事,要么说这老太监是个人精,先前情势未明时装聋作哑,如今大势已去又开始站队。 洛白溪欣慰道:“是吧,本官就说他们是好人。” 齐公公赔笑:“是啊是啊,大人慧眼如炬。” 嵇洋被人按在地上忍不住怒道:“好啊!太后娘娘这是要舍卒保车了?” 齐公公对洛白溪摆手示意:“哦呦呦,洛大人,这话可听不得听不得呐,疯狗咬人呢。” “公公放心,太后娘娘长居深宫,怎会认识这种人,本官晓得。”洛白溪乐呵呵道:“那咱们就把他叉下去?” 嵇洋被气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洛白溪!你同喻勉是一伙的,你们就是一伙的!” “放肆。”洛白溪轻声呵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是陛下的人,并非是谁的同伙,要怪…” 顿了顿,洛白溪看向嵇洋,声音足以让老太监等人听到,“就怪你们不懂得收敛,这徐州是陛下的徐州,而非是别的什么人的。”他勾唇看向老太监,笑意淡淡:“你说呢?齐公公。” “…洛大人所言极是。” 嵇洋开始疯狗咬人,他发狠道:“喻勉杀人了!我有证据!就在府中柴房里,有段公公的尸体,齐公公你也知道段公公的!还有,我有同谋,就是王颂,他是罪臣之子,太后的侄子…都是他!都是他指使我的!” 洛白溪正色道:“派人去柴房查看。”他又看向一旁神色戒备的王颂,“至于你…” “大人明鉴,属下…是被胁迫的。”王颂紧张地攥紧手心,心里将嵇洋骂了千遍万遍。 左明非适时出声,他温言道:“洛大人,方才我们亲眼所见,是这位将军一直在难为这位王大人。” 洛白溪恍然大悟地扬眉:“是吗?” “是吧,喻兄?”左明非眸色清润地望向喻勉。 喻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左明非,“嗯。”他敷衍地应了声。 “好人呐!”洛白溪抚掌大喝,他身边的士兵被他吓了一跳。 洛白溪感动地看着喻勉一群人:“诸位真是好人,见义勇为,以德报怨,满身正气!有你们这样的子民,实乃我徐州之幸啊。” 喻季灵看傻子似的看着洛白溪,无语道:“…我们不是徐州人。” 洛白溪双手激动地举过头顶,慷慨激昂道:“那便是我大周之幸!” 第48章博弈 洛白溪笑眯眯地看向齐公公,和声道:“王小公子既然是太后的侄子,又跟我是同僚,那必然不是坏人,还望公公回去替我在太后跟前多美言几句。” 齐公公擦了擦冷汗,陪笑道:“好说,好说。” 前去柴房搜寻的人回来禀报:“回禀大人,柴房中并无尸体。” 嵇洋怒喊:“你藏起来了,一定是你给藏起来了!!” 洛白溪目光微凝,他轻哼道:“敢污蔑本官?满嘴胡话,押下去,听候发落。” 待喧嚣过去,剩下洛白溪的人与喻勉一干人隔着院门对峙,双方不约而同地猜测着对方的心思,也等待着对方先开口,可惜,喻勉最是沉得住气。 “那——诸位好人,我们有空再聊?”洛白溪莞尔一笑,对院子里的人摆了摆手,他其实很年轻,抛去故作老成之后,笑得颇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郎,紧张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院子恢复了安静,不久前的杀机似乎不值得一提。 白夫人接过窗外白鸽送来的书信,徐徐道:“洛白溪,字不徽,二十有一,原为刑部主事,近几个月才逐步被提拔上来。” 说着,她看向左明非,调侃道:“左大人,新任太守可是你的原部下,但他看起来好像不认识你。” “也不尽然。”喻季灵不这么认为,他道:“虽然洛白溪行事古怪,但他分明对我们有所偏袒,想来是沾了左大人的光?” 左明非摇头思索:“刑部主事不归我管,我对洛大人仅有几面之缘,说到底,洛大人代表着陛下,此番前来想必也是为了肃清太后的人,而且…” 他温和地望着喻勉,喻勉察觉到他的目光,挑起眉梢询问。 “他很像一个人。”左明非身体前倾,笑着对喻勉道:“喻兄发现了吗?” 喻勉不屑一顾地收回眼神,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白夫人回忆着说:“确实,虽然洛大人年纪不大,但他隐隐给我一种我大哥的感觉。” “白姑娘也有这种感觉?”左明非嗓音清悦,他琢磨道:“先前在刑部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白夫人的脸上浮现出真挚的笑意,她颔首回忆:“尤其是那不着调却又莫名靠谱的样子。” “这话,我便当是姑娘在夸我了。”不着调的笑音再次出现。 白夫人稍稍侧脸,看到了门口的洛白溪。 洛白溪此时已经换上常服,整个人看起来风流俊俏,他笑眯眯地望着屋里的人,挨个颔首打招呼。 “自然是夸奖。”白夫人友善地点了下头。 喻季灵奇怪又警惕地问:“洛大人…为何来此?” 洛白溪一本正经道:“拜访故人。” 谁人不识君 第46节 “……” 洛白溪走到离左明非不远的地方,恭谨地行了个后辈礼,谦和道:“学生洛不徽,拜见先生。” 其他人:!!! 喻季灵小声道:“看吧,我就说他是看在左大人的面子上。” 左明非微愣,说实话,他不曾指点过洛白溪,洛白溪称呼他为先生,他实在是受之有愧。 洛白溪觑了眼面前的左明非,悠悠道:“左大人,劳驾你让开一些,你挡着我给我家先生行礼了。” 其他人再次:!!! 喻勉闲闲地看向洛白溪,“玩得可开心?”他放缓语气问,颇像个看自家孩子胡闹的威严长辈。 “先生说笑了,学生办案时分明认真得很。”洛白溪煞有其事地说。 喻勉淡淡评价:“演技拙劣。” 洛白溪咳了一声,他收敛起玩笑的姿态,郑重道:“学生已于半年内升任为徐州太守,未负先生所托。”年轻人的舒朗音色满是自得。 “不错。”喻勉不顾其他人仍在震惊中的目光,又问:“其他事也处理好了?” “学生做事,先生尽管放心。”洛白溪拍着胸口保证,说完,他侧了侧脸,笑着看向左大人,和气道:“左大人,好久不见,您越发年轻了。” “好久不见,小洛大人。”左明非对洛白溪略略颔首,他心下婉转,定然看向喻勉,问:“你先前对曹骊并不上心,其实早就做好了让洛大人代替他的准备,对吗?” 喻勉没有否认,但也懒得回应,他要做的事,不屑与任何人说。 左明非兀自颔首:“是了,你怎会任由自己被贬黜?定是做了其他打算。” “你就没打算吗?”低沉的音色夹杂着些许漫不经心,喻勉提出质疑。 “……”左明非缓缓垂眸,并未及时搭话,须臾后,他佯做无事发生,“咳。”他微笑道:“喻兄当我没问。” 喻勉横他一眼,“你也不愿意说,何苦又问我?”说完,他不再理会左明非,对洛白溪交代:“处理好段悭的尸体,务必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洛白溪疑惑道:“段公公的尸体吗?学生并未看见。” 喻勉眉宇微蹙:“不是你故意藏起来的?” “柴房是空的。”洛白溪如实道:“我还当是先生神通广大,先将尸体处理了。” 喻勉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那尸体去哪儿了?” “自然是处理了。”院内又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夫人悠然道:“呦,今儿个这院子真是热闹。” 喻勉眸光微凝,“王颂。” 左明非抬手按住喻勉的小臂,预防喻勉骤然出手,他和声道:“是自己人。” 自己人?! 王颂的脸色仍旧不好看,他幽怨地看了眼洛白溪,继而垂头丧气地看向左明非,说:“义兄放心,尸体已被处理干净了。” 喻季灵后知后觉地眯起眼睛:“哦~原是如此,怪不得你总拦着嵇洋抓我们。” 左明非走近王颂,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声道:“乐章,辛苦了。” “只是有负义兄所托。”王颂黯然道。 左明非温和地安慰:“你还年轻,不急。” 喻勉眯起眼瞳,一瞬间全都明白了,他冷笑出声,道:“好计谋啊左三,你派人蛰伏在曹骊身边,是不是早就打算好先除掉他,再让自己的人取代他?” 左明非从容地笑了下,道:“彼此,不过终是小洛大人被任命为徐州太守,说到底,还是喻兄技高一筹。” 喻勉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哪里,是陛下英明罢了。” 左明非佯做无意地问:“哦?那陛下可知道你与洛大人的师徒情谊?” “呵,”喻勉反问:“太后可晓得你和她侄子的兄弟情深?” “……” “……” 四目相对,既有各自为政的戒备,也有棋逢对手的亢奋,最终,他们各自收回质疑,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喻季灵看得叹为观止,他感慨道:“有意思,洛白溪明面上是陛下的人,实际上是喻勉的人,王颂明面上是太后的人,实际上却是左明非的人。” “啧啧啧,看似是洛白溪与王颂在争太守之位,其实啊,是喻勉和左明非在争夺徐州,也对,徐州位置优越,又是鱼米之乡和富饶之地,哪个野心勃勃的人不想要?” 白夫人置身事外地看戏,还不忘提醒喻季灵:“喻山长,有些事情讲究看破不说破。” “嘁,我偏说。”喻季灵哼道:“这些当官的心眼儿比马蜂窝还多,心思和立场千奇百怪的,没一个好东西…哼。”在喻勉眼神的警告下,喻季灵的声音越来越低。 “乐章前来,是为何事?”左明非询问起自己人。 王颂面露犹豫,他暗中看了眼喻勉,又挑剔地看了眼洛白溪。 洛白溪调侃:“呦,怕我们听啊?好说,我捂着耳朵便是。”说着,他笑眯眯地堵住自己耳朵。 看喻勉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洛白溪嗔怪道:“先生,人家不让我们听,快捂着耳朵,别耽误人家说事。” 喻勉像是看什么糟心东西一样横了眼洛白溪。 左明非笑道:“无妨,既然要共事,一些事情还是大家都知道的为好。” “左大人所言极是!”洛白溪捂着耳朵称赞。 王颂呵了一声,“洛大人这耳朵捂得妙啊。”他无语道。 “所谓耳聪目明,便是在下这般,阁下过誉了。”洛白溪和颜悦色道。 “……”王颂从怀里掏出信封,交给左明非,郑重道:“齐公公已经离开了,他走之前,把太后的亲笔信留给了我,里面只有四个字。” 左明非打开信封,看着上面的字迹,缓声念道:“随机应变。” “嗯。”王颂点头,严肃道:“从一开始,太后就并未打算真心实意地帮曹骊,曹骊既是棋子,也是弃子。” 喻勉嘲弄一笑,说出一个让人无奈的现实:“不止曹骊,我们所有人,都是陛下与太后博弈的棋子。” 此言一出,左明非敛眸淡笑,像是观棋不语的看客;王颂则满脸凝重,像是在泥潭中挣扎的困兽。 洛白溪扑哧一笑,对喻勉道:“先生,你吓到人家了。”说着,他往王颂那边努努嘴。 王颂狠狠地白他一眼。 洛白溪悠然道:“先生说我们是陛下和太后的棋子,学生则不然,在这场博弈中,执棋人可不是那两位。” 左明非眉梢微动,他含笑看着这位曾经在刑部里默默无闻的小主事,问:“那依你看,是谁?” 洛白溪先是看看喻勉,又是看看左明非,随后一本正经道:“学生可不知道,学生只是徐州的太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所在意的,只是这一方徐州。” 他简直聪明得恰到好处,先挑破真相告诉左明非,你义弟跟我没法争,再适时地装聋作哑,表示自己不参与到除徐州以外的争斗,明面上他还是皇帝的人。 左明非和声笑出来,他看向不动如山的喻勉,称赞:“喻兄,你这学生好生了得。” “你可输得心服口服?”喻勉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左明非笑望着喻勉,他眸色清澈平和,对上喻勉轻易就能给人压力的眼神,竟然不落下风,有种以柔克刚的淡定从容。 “乐章。”左明非对王颂温声道:“你跟着洛大人可要好好学鉴。” 王颂会意颔首:“我明白了。”看他盯不死这横插一杠的“杠”! 左明非抬手覆在喻勉手背表面,身体微微前倾,他笑意清浅:“我们君子之争,不谈输赢。” 喻勉冷嘲道:“你怕输?” “我怕你输。”左明非的声音温和悦耳,但言辞中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 二人看似剑拔弩张,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反而徒生出几分暧昧。 喻季灵和白夫人对这种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剩下洛白溪和王颂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放狠话,还是说几句场面话。 第49章挑明 曹骊故去后,洛白溪应朝廷旨意,为曹骊举办了丧事,对于曹骊亲眷的回乡事宜,洛白溪也亲力亲为,他虽然年轻,可办事周到,看起来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太守。 秋日多雨,雨一下,前来祭奠的人便少了很多,灵堂中只有左淑宁守着,她神色无悲无喜,似乎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左明非撑伞站在雨中,他望着左淑宁的背影,目光有些惆怅,他从不后悔杀了曹骊,但却无法对左淑宁无动于衷。 “二姐。”左明非安静地出现在左淑宁身后,他望了眼曹骊的灵位,没有丝毫要祭拜的意思。 左淑宁没有回身,她往火盆里添了两张纸,问:“身体有好些吗?” “好多了。” “这就好。” 左明非道:“这几日你总躲着我。” “憬琛,我不想再谈那些事了。”左淑宁放慢动作,她看着火舌将纸钱吞噬殆尽,“我累了。”她说。 左明非皱起眉头,“曹骊值得你这样吗?”他声音带着溪流卷过岩石的清凉:“你为他筹谋至此,甚至不惜以性命为赌注,值得吗?” “可惜没瞒过你。”左淑宁眼底呈现出失落,“喻大人都已经信了的…终究功亏一篑…” “执迷不悟。”左明非薄唇微启,他眼底浮上倦怠,无奈地摇了下头。 左淑宁肩膀抖动了下,她惨淡地笑出声,“若非执迷不悟,又怎谈情深入骨?”她仰脸看向左明非,笑意渐渐寥落下来:“可你怎配说我执迷不悟?憬琛,你和喻勉也是没有结果的呀。” “我和他并非你想的那样。”左明非无奈道:“…罢了,眼下不说别的,等曹骊头七过去,我们就回上京。” 左淑宁:“我不会回去的。” 左明非:“为何?曹骊已经死了,你还能去哪儿?” “憬琛,有些事我不挑明,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左淑宁语气寂寥:“事已至此,我不埋怨任何人,可也不原谅任何人。” 左明非眸光闪烁,声音微沉:“你知道是我杀…” “够了!”左淑宁打断他:“别说。” “你回不回去,不是我能决定的。”左明非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复杂。 左淑宁:“他要来?” 谁人不识君 第47节 “他已经来了。” 左淑宁抬眸望向左明非,一字一顿地问:“你想看我死在你眼前吗?” 左明非隐忍皱眉:“二姐这是在威胁我?” “帮我留下。”左淑宁面带央求之色:“憬琛,二姐最后一次求你。” 半晌过后,左明非沉重颔首:“好,我帮你。” 左淑宁无力地提了下嘴角,道:“既如此,我也会告诉你,你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 喻勉等在院外,他微微仰脸,凝视着屋檐处挂着的白色灯笼,几番忍下心中想要破坏的念头,他终于等到了左明非。 左明非的神色是预料之中的低落,看他情绪不好,喻勉的心情便好了一些,“被骂了?”喻勉故意问。 左明非摇了下头:“没有。” 喻勉嗤道:“你还不如将曹骊给你下毒的事告诉左淑宁,说不定她就体谅你了。” “她背负的已经够多了。”左明非偏了偏伞,罩住了喻勉被屋檐雨水打湿的左肩,“没必要。” 喻勉中肯地说:“你这是自作自受。” “是不是自作自受我不知道,但难受是真。”左明非握住喻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微叹:“偏偏你还挖苦我。” 喻勉隔着衣服抚摸左明非的心口,悠缓道:“想让我心疼你?可以,你先将左淑宁最后说给你的话说给我听。” “喻兄的暗卫神通广大,难道没有听到?”左明非反问。 “听你说,和听别人说,自是有着很大区别。”喻勉的手逐渐往上,他顺着左明非的肩膀,抚摸他的侧颈,隐隐有压迫之意。 左明非丝毫不惧,他甚至将命门直接袒露给喻勉,“有何区别?”他笑得很是动人。 “区别在于…我是现在就杀了你?还是看着你毒发身亡,痛苦死去?”喻勉掌心的力度微微收紧。 “喻兄。”左明非清和地喊了一声。 喻勉瞳光微闪,稍微放轻了力道。 左明非前行一步,他执伞搂住喻勉,在喻勉耳边柔声道:“清明状,只会是我的,你别想了。” 喻勉感觉自己被耍了,他用力推开左明非,左明非往后踉跄着跌倒。 纸伞脱离手心,在地上摔折了伞骨,看起来有些破财。 喻勉冷漠无情地注视着左明非:“你在找死?” 左明非的衣袍被雨水弄脏,鸦青色的睫毛上沾染着一层雨中的雾气,他唇角笑意不减:“我竟比不上清明状吗?” “你还在装。”喻勉不耐烦道:“多日来你与我逢场作戏,无非是想让我放松对你的警惕,你当我真的不知道你与左家人在暗中联系?” “喻兄难道没有乐在其中?”左明非随意擦去脸上的雨水,语气仍旧温和。 喻勉冷嗤:“我本是想看看你的能耐有多大,事实证明不过如此,你有点让我失望啊,左三。” 左明非叹气:“你只是在等我帮你问出清明状的下落。” 喻勉不置可否,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左明非,事实如此,赢的人本就不需要解释。 “方才你听到了清明状的下落,以后便不再需要我了,是么?” 喻勉冷冷道:“是又如何?既然我们同时知道了清明状的消息,那就看看鹿死谁手罢。” “好无情啊。”左明非轻声感慨,他撑着台阶起身,泰然自若地望着喻勉,忽地笑出声来,“只是喻兄,你真以为我会指望从我二姐那里得出来有关清明状的消息吗?” “……”喻勉神色一变。 左明非虽然满身雨水,但他看起来仍然是温文尔雅的模样,“我早就知道了清明状的下落。”他说:“说不定我的人已经拿到了清明状,喻兄,你的人现在才动身,太晚了啊。” 喻勉的脑海中仿佛有雷光闪过,他满目阴沉:“所以,王颂初始带兵包围院子时,本意不在于抓我,而在于困住我,为你们寻找清明状拖延时间?” 左明非眨了下眼睛,算是默认了。 “好!”喻勉冷喝出声:“好一个算无遗策左憬琛!来人!” 密密麻麻的士兵在洛白溪的带领下出现,洛白溪听到了事情全部经过,他颇为复杂地看着左明非,总觉得这位惯常温和如玉的左大人有些自暴自弃的疯意。 喻勉走近左明非,冰凉的雨水顺着左明非柔和的眉眼下淌,左明非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摧残的破败美感,喻勉强忍下摧毁他的欲望,沉声道:“你算计的很好,只是你忘了,徐州如今是谁的地盘。” “我会让你知道,你做的最后一个决定有多愚蠢。” 说完,喻勉阴沉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将他关起来,没我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 洛白溪躬身应是:“…先生好走。” 等喻勉离开,洛白溪目光复杂地看向左明非,“左大人,你这又是何必?”这场争执原本可以被避免,只要左明非继续逢场作戏下去。 游刃有余的笑容夹杂着几分不可言说的苦涩,“我没多少时间了,”左明非轻微闭上眼睛,喃喃道:“在此之前,一切必须结束。” 喻勉虽说将左明非关起来,但洛白溪却不敢真的怠慢左明非,他将左明非关进客房后,和随从一道走着,他忽地想起来:“对了,你们可见到郡丞了?” 眼下左明非落难,却不见王颂的身影,不得不说十分可疑。 “没有。” “奇怪。”洛白溪低头自言自语,将到达屋前时,洛白溪吩咐:“若是见到了郡丞,喊他来见我。” “是。” 进屋后,洛白溪脱掉外裳,他正要走向里间,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于是他稍微顿足,“还未用饭,先用饭吧。”他说着就要转身,却被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演技拙劣。”王颂禁锢着洛白溪,语气鄙夷。 洛白溪不会武功,索性放弃抵抗,他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王颂身上,笑道:“我先生也这样说。” 王颂道:“你且睡上一会儿,待你醒了…” “就放了我吗?”洛白溪期待地问。 王颂如实相告:“不,待你醒了就杀了你。” 洛白溪悻悻然道:“虽说是我抢了你的太守之位,可那也是因为陛下厚爱,你可不兴公报私仇的呀。” “闭嘴。”王颂淡淡道:“老实点,废话一堆。” “哦~明白了。”洛白溪微微侧脸,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王颂,了然道:“你这是想挟太守以令徐州。” “我犯得着挟持你?”王颂瞥了眼洛白溪,一掌劈了下去。 洛白溪顺理成章地失去了意识。 “真当我蛰伏徐州多年是白混的?”王颂自言自语地搂住洛白溪,他将人放到床上后,又从洛白溪的身上摸到了一个令牌,随后拿着令牌,堂而皇之地离开了。 王颂找到左明非被关押的地方,他拿出令牌,对门口的禁军道:“洛大人有令,所有人去他院里集合,他有事情吩咐。” 有人奇怪地问:“可是方才洛大人说看好这里…” 王颂晃了下手中的令牌,不以为意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也可以继续守在这里,回头洛大人问起来,可不关我的事。” 禁军渐渐退下了,待人走尽,王颂疾步走向门口,他推开房门:“义兄!” 静坐在桌边的左明非缓缓睁开眼睛,和声道:“来了。” 第50章殊途 王颂将左明非送到后院小门外面,那里早就备好了一辆马车,“义兄,”王颂肃然道:“左萧穆大人已至城中,马车会带你过去。” 左明非拦住王颂的手臂,语气温和又不容置疑:“我们一起走,待事情解决,你再回来也不迟。” 王颂犹疑片刻,而后道:“我自有打算,义兄不必担心我。”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左明非心道二姐不听话也就罢了,现下连义弟也不听话了,他微皱眉头,道:“若是洛白溪醒了,他不会放过你。” “大家都知道我是太后的人。”王颂斩钉截铁道:“只要太后一日不垮,陛下就得给她面子,换句话说,洛白溪就必须担待我。” 左明非对他道:“洛白溪远没有看起来那般简单。” “义兄是想说,我不如他?”王颂的语气低落下来。 “乐章,你有你的长处。”左明非抬手放在王颂的肩膀上,温声道:“论心计,你比不过小洛,可论心性,他不如你。” “……”王颂不轻不重地把左明非推向马车,他坚定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义兄还是快些离开的好,若是洛白溪醒了,就走不了了。” “…也罢。”左明非无奈道:“那你照顾好自己。” 王颂点头:“义兄也是。” “嗯。” 徐州城外有处古寺,名为楞华寺,相比城内的寺庙,它的烟火气不重,反而有些寥落。近日阴雨不断,台阶上蒙照着一层青绿色,更显得此处森然寂寥。 喻勉站在台阶下方,他漫不经心地与庙宇对视着,左淑宁在祠堂中对左明非说的话犹在耳侧: “秉德生前最常去三处地方,一处为城东的善堂,一处为城中的一念楼,最后一处为城外的楞华古寺,你要找的东西,可能在那三处地方。” 白夫人带九冥的人去了城东,喻季灵带暗卫去了一念楼,若是他们都失败了,那清明状应该就在此处——楞华寺。 最好别是这里,喻勉眉心微动,心底掀起一阵烦躁。眼前的五十三级石阶,以及寺外的石狮,皆非等闲之物,若想闯进去,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一念楼被我翻了个底朝天。”白衣翩跹,一道素影百无聊赖地落在喻勉身侧后方,“想必日后不能经营了。”白夫人遗憾道:“可是并未发现什么。”说完,她眯眼注视着眼前的庙宇,琢磨道:“这寺庙有些意思。” 喻勉微微扬起下巴,问:“若让你闯,你能闯到第几个石阶?” 白夫人观察着周遭环境,这五十三及台阶看似普通,其实暗藏机关,每一层台阶都与周围的景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着不慎,便会陷入死局,“二十三。”白夫人作出结论。 “善堂并无异状。”喻季灵走过来,“而且我还打听到,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一波人去过善堂了,但和我们一样一无所获。”他说完之后,望着古寺逐渐皱起眉宇,“好邪乎的寺庙。”喻季灵嘀咕。 白夫人笑问:“如何邪乎?” “普度众生之地,却处处是杀机。”喻季灵不适地打了个冷战。 白夫人又问:“以你的能力,你能闯多少个石阶?” 喻季灵思索后道:“二十。” “那还剩下十阶。”白夫人对喻勉道:“剩下的交给你的暗卫,足够替你掩护了。” 喻勉缓缓呼出口浊气,“不够。” 白夫人不明所以地扬眉,喻季灵替喻勉说了出来:“重头戏在石狮子上。”说完,他对喻勉道:“实在不行,你自己上呗。” 谁人不识君 第48节 白夫人道:“不行,寺外已是机关重重,谁知道里面藏有什么玄机?他得保留实力。” 喻勉不疾不徐道:“不慌,会有人来解决的。” “谁?”喻季灵问:“左三公子啊?他都那样了,怕是连第一个石阶都过不去。” “我们来赌。”喻勉云淡风轻地看向喻季灵,问:“敢吗?” 喻季灵翻了个白眼:“怎么不敢!赌什么?” “我赌他不仅能迈上第一层石阶,还能安然无恙地进入寺内。”喻勉兴致颇好地看着喻季灵,有种逗弄自家弟弟的悠然。 喻季灵嗤道:“世人虽有偏爱一说,但你这都不叫偏爱了,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 “盲爱,盲目的爱。” 他嘲讽道:“你相好的身体怎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啊?” 白夫人噗嗤笑出声,喻勉百无聊赖地扫了喻季灵一眼,继续道:“若你输了,就乖乖滚回琅琊书院。” “若你输了!就跟我回琅琊书院!”喻季灵恶狠狠道。 “一言为定。” 从太守府驶离的马车来到城中一处喧闹的客栈旁,马车畅通无阻地行至后院,左明非从马车里探出身子,看向院中的威严男人,“兄长。”左明非起身下车。 此人正是左家长孙,左萧穆。 内阁还在的时候,左家长子左长瑜为内阁首辅,其子左萧穆为御史大夫,左明非为刑部侍郎,除去早年夭折的左四,左五左萧然也在内阁任有闲职,可以说,左家满门皆朝官,一时风光无两。 自从内阁被裁撤,左长瑜被指派接管翰林院,左萧穆也被降职为前锋营统领。 和左明非不同,左萧穆为人杀伐果决,性情刚烈,他极为护短,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憬琛。”左萧穆往前走了几步,他打量着左明非,眉宇皱起:“你…怎么变成这样?” 离京前的左明非是个光风霁月的青年才俊,可现在的左明非,看起来只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说来话长,兄长一路前来,可还顺利?”左明非关切地问。 左萧穆阴沉道:“左家危在旦夕,谈何顺利?” “小五的事情,我已知晓。”左明非黯然道。 左萧穆是左萧然的同胞哥哥,左萧然意外离世,左萧穆的难过不会比左明非少。 “…不说这些了。”左萧穆深呼吸一口气,他肃然道:“我先送你离开徐州。” “兄长不一起吗?”左明非问。 “我还有公事。”左萧穆言简意赅道:“你先…” “你要去杀喻勉?”左明非骤然打断左萧穆。 左萧穆眸色深沉,脸色晦暗不明。 左明非说:“离京前,我便知晓了陛下派你去杀他的事。” “你既然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又何苦问我?”左萧穆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冰霜。 “兄长,喻勉杀不得。”左明非语重心长道:“他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若你杀了他,朝堂必定紊乱。” “憬琛,你是真的顾忌朝政?还是留有私心?”左萧穆浑厚的声音中透露出几分质疑。 左明非微讶,“兄长何出此言?” 左萧穆凝视了左明非片刻,只声道:“罢了。” “所有人都认为我对喻勉情深义重,二姐如是认为,曹骊也这么说,眼下兄长也怀疑我的用心,”左明非眸色晦暗,他自言自语道:“这真的是巧合吗?” 左萧穆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打量着左明非:“你不记得了?” “兄长认为,我该记得什么?”左明非缓缓抬眸,他直视着左萧穆:“我又忘了什么?” 左萧穆瞳底幽深,心道左明非忘了也好,“没什么。”他道:“等回家再说。”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在乎了。”左明非忍下身上的不适,他比任何人都能意识到自己时间的流失,“只是兄长,我还是那句话,喻勉杀不得,否则…” “否则什么?我并不在乎。”左萧穆漠然道:“憬琛,我顾不得那么多,只有重新得到陛下的青睐,左家才能东山再起,才能避免萧然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所以我必须除掉喻勉。” 左明非冷静的眸子里燃起火光,他沉声道:“你以为这样便能保左家无忧?兄长还意识不到吗?陛下眼里唯有利益与制衡,左家与多年前的王家没什么不同,没人救得了左家,左家也不需要被救!这是朝代的必然,总有人要落幕,也总有人会登台。” 左萧穆从未见过左明非发脾气,他心下觉得不对劲,“憬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左明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哑声道:“陛下年衰,总会不在的…咳咳!” “放肆,这话是你能说的?”左萧穆忙搀扶住左明非,低声训斥。 左明非摆手制止住他的搀扶,他眸中闪过暗芒,一字一顿道:“所谓此消彼长,储君性情谦和,那势必助长朝臣之焰,既如此,我为何不能顺势而为?” “憬琛…”左萧穆难以置信地望着左明非,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左明非嘴里听到这些话,他嗓子干涩,艰难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不平之事不再发生,我想让忠臣良将名垂青史,我想谋定白兄心中的泱泱盛世…”左明非咽下喉间腥甜,他清和的声音如同溪流落至峭壁,从高空簌簌而下,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那般扣人心弦。 “我想位极人臣。”他姿态放得十分谦和,言辞却十分狂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左萧穆勃然大怒道:“胡闹!你可还记得祖训?左家后人不得做权臣…” “那兄长是想看喻勉登上那个位置吗?我们都清楚喻勉的野心,兄长不得不承认的是,能与喻勉形成的制衡的,只有我。” 左明非轻飘飘地开口:“我不过是用权臣之名,行安邦之事,若是喻勉,他怕是会极尽权臣所能。” 左萧穆哑然。 左明非微叹出声,“兄长,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左萧穆神色崩裂,左明非和声道:“这些话,我早晚要说给你听,我做不了事,就交给你了。” 左萧穆心慌意乱地打量着左明非,“你怎么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别慌,你说给我听…罢了,其他的事都不重要…我们先回上京,御医,宫里有御医…” 左明非扼住左萧穆的手腕,重重出声:“兄长!” “……”左萧穆愣住了,他已经没了一个弟弟,另一个弟弟也危在旦夕… 左明非闭了下眼睛,叹气:“兄长,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说,我听着。”左萧穆嗓音干涩。 左明非:“你性子烈,与朝中大臣多有龃龉,若想让朝臣拥护你,修好并不容易,索性刚烈到底,抓住他们的把柄,以之胁迫,我相信,兄长定能重登高位。” “他们的把柄就是清明状,凡是参与过构陷白家的人,清明状就是他们一生的污点。” 左萧穆满心复杂,选择如实相告:“…我没拿到清明状。” “……”左明非愣住了。 左萧穆叹气:“我本以为清明状只是份无用的名单,而且楞华寺机关重重,根本进不去。” 左明非了然:“所以兄长打算引/诱喻勉前去楞华寺,在那里困住他?” “是。” 左明非苦笑一声:“只怕此举不仅不能困住他,反倒让他得了清明状,罢了,看来要去楞华寺走一遭了。” 左萧穆道:“我去就行。” 左明非摇了下头:“徐州这场局是我和喻勉做下的,那势必要我和他来收尾,况且…”顿了下,左明非看向左萧穆,微微一笑:“我怕我不在,你就杀了他。” 第51章业障 马蹄声回荡在山路上,左明非和左萧穆策马狂奔在山道上,他们身后跟着一众护卫。 倏地,左萧然的马仿佛受惊一般地扬起前蹄,左萧穆拽紧缰绳,左明非担忧出声:“兄长!” 最终,左萧穆的马狠狠摔倒在地,左萧穆往前滚落,堪堪稳住身形,“无碍。”左萧穆皱眉打量着地上挣扎的马匹,沉声交代:“当心,有绊马索。” “是埋伏。”左明非勒令身下的马停下,他牵着缰绳在原地打转,“不止一处。”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身影从天而降,他蒙面持刀面对着众人,手腕翻动,寒光微闪,“过此处者,把命留下。”清冷的音调不带丝毫感情起伏。 “又是他。”左萧穆眯眼注视着前方的人。 左明非凝视了黑衣身影片刻,问:“兄长认识此人?” “从我离开华南道时便跟着了。”左萧穆不耐烦道:“此人滑溜得很,不知道是哪家的喽啰。” “现下知道是哪家的了。”左明非含笑道:“能在此处设下埋伏的,除了喻兄也无他人,看来兄长早就被人盯上了。” 左萧穆拔出腰间佩剑,冷漠道:“那就新仇旧账,一起清算。”还没说完,他身影就如同劲风一般地往前席卷而去,黑衣身形握刀相迎。 见到此状,左萧穆的护卫们一起攻击上去,黑衣人略显吃力地招架着。 左萧穆冷嗤:“喻勉派你来送死吗?你一个人对付得了我们这么多人?” 黑衣人挽着刀花逼退身前数人,“我一人,足矣。”他余光瞥见左萧穆一直将左明非护在身后,于是奋力突击上去,打算挟持左明非来威胁左萧穆。 只是还没等黑衣人近身,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挡在左明非身前,抽剑劈开了黑衣人的刀背。 “公子,”凌乔稍稍侧脸,戒备地问:“你还好吗?” 左明非微笑颔首:“有劳。” 凌乔怒视着眼前的黑衣人,“你…”他对上黑衣人略显复杂的眸子,愣住了:“哥哥!”虽然凌隆蒙着面,可凌乔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凌隆被凌乔搅乱了心绪,一时没留意被人砍伤了左臂,“凌乔。”凌隆下意识叫了一声。 凌乔见状,拉过凌隆,一腿踢向他身后的人。 凌隆距离左明非不过几寸,他用刀背对着左明非,皱眉道:“公子,得罪了。” “好久不见。”左明非温和地打招呼。 “不行!”凌乔扯着凌隆的手腕,将凌隆甩了出去:“不许伤害公子!” “你哪边的!”凌隆捂着左臂,蹙眉看向凌乔。 凌乔一边帮他对着左萧穆的人,一边回答:“我是主子那边的。” “那你为何与我作对?” “主子吩咐的,要我保护好公子。”凌乔纳闷道:“哥哥,你不是回琅琊了吗?” “你觉得,”凌隆艰难地逼退三个人,将话说完:“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谁人不识君 第49节 左明非见状,只好道:“兄长,你先离开,他们不会伤害我。” 左萧穆看护卫们困住了凌乔和凌隆,心想可能不会有事,于是先行一步。 将所有人放倒后,凌乔担心地看着左萧穆离开的方向,作势去追:“我去追…” “不必。”凌隆抓住凌乔的手臂,目光旷远地望着前方:“主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说完,他看向左明非,恭声道:“公子,委屈你在此歇息片刻了。” 有个念头在左明非心头闪过,他道:“你并未回琅琊,而是一直暗中跟着我兄长,将他的行踪随时汇报给喻兄,对吗?” 凌隆不语,算是默认了。 “眼下将我困在此处,也是喻兄的主意?”左明非询问。 凌隆叹气道:“公子,前途凶险万分。” 左明非沉思道:“所以,喻兄是担心我涉险吗?” “…属下不敢猜测主子的心思。”凌隆委婉道。 “那是自然!”凌乔道:“主子最关心公子了,哪怕公子那般气他,他也没有收回让我保护你的成命啊。” 凌隆默默道:“会不会是因为主子气忘了?” “……”不得不说,这个猜测很符合喻勉的个性。 左明非发出一声轻笑,他垂眸自言自语道:“到底是谁在假戏真做…”他又看向凌隆,问:“喻兄让你困我多久?” “半个时辰。”凌隆回答。 “不行,”左明非低叹出声。 凌隆没有听清,他凑近左明非,关切地问:“公子…”眼前闪过银光,剩下的话湮没在喉间。 “哥哥!”凌乔惊叫出声,他望着用匕首比着凌隆脖子的左明非,惊恐道:“公子!别!” 血迹顺着刀刃递到左明非的右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握着刀柄的时候丝毫不抖,左明非抱歉地看了眼凌隆,温声道:“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是若不这样做,你们定不会放我走。” 凌隆闭上眼睛:“主子命令不可违,公子要动手,那便动手吧。” “不行!”凌乔用力摆手,他惊慌道:“公子…” “喻兄打算杀了我兄长,是吗?”左明非平和地望着凌隆的眼睛,“他不让我前去,并不是担心我,只是怕我过去,徒生变故罢了。”尾音中竟有一丝失落。 凌隆:“……” “阿乔。”左明非看向满脸担忧的凌乔,和声道:“你想救你哥哥,我也想救我兄长,我的心情你一定能理解,帮我把马牵过来,好吗?” 凌乔为难地看着左明非和凌隆:“我…我…” 凌隆冷声道:“凌乔!你敢违抗主子…嘶…”他吃痛出声。 左明非动作温柔地加重力道,“做了这么多年的刑部侍郎,我最是知道,这刀子割在哪里最疼。”他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随和模样,像个手持利刃的玉面修罗,眼中却带着普度众生的悲悯。 “不要!”凌乔看着凌隆紧蹙的眉眼,红了眼眶:“我答应你…” 凌隆怒道:“凌乔!” “我没有违抗主子的命令!”大滴的眼泪顺着眼眶溢出,凌乔望着凌隆低吼:“主子给我的命令,从始至终就是保护好左大人!” 凌隆无声地张了张嘴:“……” 凌乔用力抹了把脸,他转身牵过一匹马,“左大人,你要的马。”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左明非。 凌乔无疑是很敬重左明非的,但是他现在才意识到,左明非和他们是不同的。 左明非的眼神仍旧温和,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歉疚,“抱歉。”他说,然后用力劈向凌隆的后颈,凌隆晕了过去,左明非伸手揽住凌隆的后背。 凌乔瞳孔骤缩:“哥哥…” “他的左臂需要及时止血,否则不利于恢复。”左明非将凌隆还给凌乔,交代:“脖子上的伤虽不致命,但还是尽快处理的好。” 凌乔抱着凌隆,眼眶泛红地盯着左明非:“……” “对不起啊,让你难过了。”左明非伸手轻柔地摸过凌乔的发顶,“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人性呢,便是如此,你主子和哥哥将你保护得太好了,这次就当长个记性罢。” 他温言道:“这段时间谢谢你保护我了,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你要好好保重。” 左明非缓缓起身,他身影萧瑟,一步一步地往马匹的方向走去。 “公子!”凌乔将凌隆揽进怀里,他焦急地望着左明非。 左明非没有停下脚步,他打趣孩子一般地调侃:“不叫我左大人了?你气性蛮小的嘛。” “你会死吗?”凌乔问。 左明非翻身上马,“人都会死的。”他耐心地望着凌乔,道:“不过,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但求死得其所,问心无愧。” 楞华寺前,场面乱成一团。 白夫人被困在一个竹阵中,翠竹高耸挺拔,往上望去,只剩下一方青天,白夫人刚劈断一片竹子,便又另一片竹子围住了她。 喻季灵则被困在石阵中,石林的位置变幻莫测,喻季灵不善力量型攻击,被石阵逼得连连后退。 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其他阵法,喻勉的暗卫们分布其中,各有各的难处。 更引人注目的是庙前与石狮子搏斗的身影,这个身影自然是左萧穆,喻勉设计引他入阵,左萧穆被两头石狮子牵制住,一时脱身不得。 左明非到达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白夫人狼狈地躲开一根劈面而来的竹子,“行之进去多久了?”她担忧地看了眼那森然庄严的庙宇。 喻季灵被一块石头撞得后退,咔出一口淤血来,“有…一炷香了。”他皱眉擦去嘴角的血迹。 “想必里面并不简单。”白夫人推测。 喻季灵大口喘着气:“曹骊是脑子有坑吗?他布置这么多机关…奶奶个腿!”他抬脚踹飞一块飞来的石块,自己也被后力震得眼冒金星。 左萧穆瞥见了左明非,他厉声道:“憬琛,快走。” 左明非眉心微动,他专注地打量着四周,观望着眼前的种种阵法,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白夫人的身上,道:“白姑娘,用刀。” 白夫人骤然一惊,她瞄了眼左明非,“你在说什么鬼话?”她早就弃刀不用了。 “你也看到了,若不将这些竹子一同除去,它们便没完没了。”左明非道:“白家的破晓刀,雷霆之力气势恢宏,能对三丈之内的竹林造成摧枯拉朽般的破坏,世上若还有人会用白家的刀法,那必定是你。” 白夫人冷笑一声:“别开玩笑了…”她挥手断开一根竹子,另一根竹子又随之而来,“……”白夫人心中烦躁,她堕为邪门歪道,早就不配用白家的一招一式了,若是父亲和兄长在世,定会对她大失所望。 一瞬间,白夫人觉得这竹阵仿佛藩篱一般,她深陷其中,只能苦苦地望着头顶的一小块天空,逃脱不得。 最终活下来的白家人,却是不配再为白家人。 竹枝扫过脖颈,竹叶锋利,在白夫人的脸上手上留下伤痕,刺痛阵阵,白夫人一阵火大,她劈掌轰开一条道路,但这条道路很快湮没在新的竹林中。 “与其寻一个能让她安稳下来的人,不如让她有能为自己安身立命的能力。”父亲的温言细语犹在耳侧。 比起对她堕为邪魔外道的失望,父亲定不愿看到她现在畏首畏尾的模样… “没有刀!”白夫人咬牙道,这仿佛是她跟自己较的最后一道劲,“我没有刀!” 一把长刀破风而来,不知是哪个暗卫丢过来的,众人在应付眼前危机的同时,不约而同地往白夫人这边看过来——赫赫有名的白家刀法,习武之人皆想一睹为快。 白檀反手接过,她熟稔地竖刀横在身前,眼中情绪翻涌不断,鬓角逐渐被汗水浸湿,白檀的急促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只见她势如长虹般地猛一挥臂,刀刃裹挟着滔天的凌冽风力,所过之处,竹子被拦腰摧折。 簌簌声响,竹叶满天飞舞,竹林仿佛成了灌木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白檀握着刀柄站在残破的竹林中,透过飞舞的竹叶,她神色动容,看到了自己的一片天空。 左明非看着白檀,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真心的欣慰,继而,他又看向喻季灵。 喻季灵已被石阵逼得精疲力竭,在此期间,白檀过来从外辅助,可惜这石阵从外击破不得,“左先生,”白檀皱着眉头,问:“这石阵,你可看出来门道了?” 左明非思索片刻,而后道:“季灵,你不能再攻击石块了。” “那让它们攻击我?”喻季灵不可思议地问。 左明非沉着道:“它们是一体的,若我所猜不错,应是要把这些石块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喻季灵半信半疑道:“是吗?”说着,他引着一块巨石撞上另一块巨石,两块巨石竟然出乎意料地黏在了一起。 “……”喻季灵心思翻飞,一瞬间,他竟有些顿悟的苗头。 这么多年来,喻季灵处处效仿喻勉的霸道内力,即便是在破阵之时,他用的仍是喻勉的武功路数,虽然他修习了药王心经,可是他心底是不认可自己的——他敬重的长兄意气风发,可他却于内功上缺少天赋。 会药王心经又如何? 喻勉说的对,不过是个散功童子罢了。 这份黯然,深藏于喻季灵的心底。 可是, 喻季灵抬眸,他认真地注视着粘连在一起的两块巨石,也不是非要一一击碎的,不是么? 喻季灵屏住呼吸,他调动药王心经的温补之力,如同春回大地般地引领着错位的石块一一归位,像是为受伤的人疗伤,也像是在为他自己疗伤。 石块们最终归聚成一座假山,喻季灵望着高耸的假山,微微呼出口气,他低头看着掌心还未消散的柔和气息,轻轻攥住掌心,握住了自己的东西。 没等喻季灵自我感动多久,只听两声轰然巨响,寺庙前的石狮子被左萧穆用剑气击破得四分五裂。 喧嚣归于安静,众人耳畔边回荡着两道鸣音,他们看起来颇为惨淡,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口。 左明非急忙赶前,他扶住左萧穆,眼睛打量着左萧穆:“兄长…” “无碍。” 左明非看着地上支零破碎的石块,“兄长的功力又精进了。”他心中默默猜测,应是能与喻勉打个平手。 左萧穆擦去唇角的血迹,他紧盯着关闭的寺门:“少废话,先去找喻勉和清明状。 白檀微微挑眉,对喻季灵道:“怪不得会让他去对付狮子。” 喻季灵琢磨着说:“你觉得,凭你我二人,能打过左萧穆吗?” “左三先生在这里,我们反而束手束脚。”白檀冷静分析:“不好打,先静观其变。” 在左明非触碰庙门的瞬间,苍老沉稳的男声骤然出现,“阿弥陀佛——” 在场之人俱是一惊,左明非收手,回头望见一个年过半百的僧人,“诸位业障已破,可自行离去了。”老僧人心平气和地说。 喻季灵纳闷地嘀咕:“这老和尚哪里冒出来的?” 左明非和善点头:“大师好,我们要进去,劳烦开个门。” 老僧人通透的目光落到左明非身上,缓缓道:“施主悟性超凡,能指点他人破除心魔,与我佛门颇为有缘。” “大师过誉了,在下不过一凡夫俗子,眼下只想进入寺中,取一件东西,还望大师通融。”左明非和声道。 老僧人双手合十,叹气:“执念既生,因果轮回。” 谁人不识君 第50节 喻季灵嗤道:“装模作样,这寺庙的僧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差点把命折在这里。”他抢过白檀手中的刀,不耐烦地对着老僧人:“我说老师父,我大哥方才进去了,现在还未出来,识相的就把门打开,别逼…” 他看了眼白檀,把刀重新塞进白檀手里,恶声恶气道:“别逼她砍你。” 白檀:“……” 听到老僧人的话,左明非陷入了沉思,须臾后,他声音温和而坚定道:“我要进去。” 老僧人的声音像是寺庙里的香火那般虚无缥缈,“老衲不妨告诉施主,施主虽然丢了某些东西,可这未必是件坏事,至少施主能够死得其所,可有些东西,一旦拿了回来,是注定要患得患失,伤心费神的。” “…所以,门后有什么?”左明非敛眸问。 “你的业障。” 第52章求真 老和尚的话暗藏玄机,听的人云里雾里的。 “少废话!”左萧穆执剑向前,对准老和尚,冷声道:“一扇门而已,我便是拆了,你又奈我何?” 老和尚望着左萧穆,双手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施主杀伐太重,何不放下?” “憬琛。”左萧穆扬起下巴,气场凌冽道:“你先躲开,我这就破开庙门,我倒是要瞧瞧,门后有什么玄机。” 寒光晃眼,刀刃破风而来,左萧穆忙后仰着躲开,他稳住身形,看到了挡在门前的白檀和喻季灵,以及诸多暗卫。 “……”左萧穆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势单力薄,也意识道方才在山前,凌隆根本就是故意放他一个人离开,为的就是此时此刻。 “左大人。”白檀眉眼含笑,“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您说呢?” 左萧穆眯起寒厉的眸子:“原来是白家的小姑娘。” “大人说笑了。”白檀始终警惕地举着刀,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妾身已非二八芳华,何来小姑娘一说?” 左萧穆冷嗤:“巧言令色,拖延时间。” “是为你拖时间。”白檀敛起笑容,道:“我劝你快些离开,若是等我家二哥出来,你就没命离开了。” “我会怕他一个手足俱废过的人?”左萧穆爆发出摄人的气场,他沉声道:“至于你,破晓刀虽然厉害,可我拂衣剑也不是花架子,你大可一试。” 喻季灵往前迈了一步,坚定道:“还有我。” 左萧穆道:“听闻琅琊书院向来不理世事,山长这是要公然与左家作对吗?” 喻季灵正色道:“喻勉是我书院的人,你要动他,书院岂能坐视不理?” 双方僵持不下,左萧穆虽然以一敌众,气场却是不落下风。 倏地,只听“砰”一声,不知谁的兵器先落了地,接着,接二两三的兵器纷纷脱手,暗卫们接连倒落在地,仿佛被抽去了力气。 白檀诧异回身,手肘的麻筋似乎被谁按动,她手里地的刀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白檀还未反应过来,就和喻季灵一起衰颓地坐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喻季灵皱眉低头,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丝毫真气也用不出来,“左萧穆用了什么把戏…” 话音还未落,扑通一声,左萧穆也摔落在地,症状和喻季灵他们一模一样。 仿佛神游天外的左明非骤然回神,他急忙单膝落地,扶起左萧穆,关切道:“兄长。” 左萧穆撑着膝盖,眉间隐忍,后知后觉道:“是…方才的阵法。” 众人渐渐了然,无论是竹阵,石阵,还是其他阵法,怕是有迷香一类的东西,这样纵使人闯过了阵法,也会因为脱力进不去寺庙。 老和尚惆怅道:“曹大人是个好官,但有些错误一旦犯下,那就是一辈子的良心难安,他将自己的罪过放到这寺庙里,并设下层层机关,最后竟是连自己都进不去了。” “清明状不就是一份官员名单吗?”喻季灵咬牙道:“曹骊既然在意,何不毁了它?这般大费周章的,又是阵法又是迷香的…” 左明非单手扶着左萧穆,“世人皆有过不去的坎。”他望着眼前古寺,语气像是盘旋在庙宇上方的雾气:“有人是对过去的耿耿于怀…” 听到这里,白夫人垂眸望着地面,她缓缓伸手,安抚烦躁般地握住了刀。 “…有人是对自己的不认可。”左明非语气缥缈。 喻季灵皱眉呼出一口气,他也曾陷入到自我怀疑和自我证明的怪圈中。 “有人是求而不得。” “有人是不得所愿。” 左明非:“这些若是能被轻易舍弃,就不会被称为‘坎’了。”继而,他低叹一声:“清明状是曹骊一生的坎,他过不去,看不开,也想不明白…其实,又何止他呢?” 左明非将左萧穆小心地靠在墙上,然后缓缓起身,左萧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抽了口冷气,紧张道:“憬琛,别去。”他费劲地拽住左明非的衣角。 左萧穆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能让左明非冒险。 “兄长莫慌。”左明非轻柔地拉开左萧穆,往门口走去,温言道:“眼下只有我能动,看来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左明非提起左萧穆的剑,“大师,晚辈观您并无内力,想来是不会武功。”他唇角噙着随和的笑意,慢慢举起长剑,“眼下晚辈虽无功力,但对付您绰绰有余,所以,若是您要阻拦,晚辈便只能不顾情面了。” 老和尚摇了下头,“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他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施主既然做了决定,那就请便吧。” 左明非行云流水地收剑,如同清风明月一般,他谦和颔首:“多谢大师。” “左憬琛!”左萧穆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他低吼道:“若你再往前迈一步,左家便不会再认你这个人!” 左明非的步子不疾不徐,听到左萧穆的威胁,他毫不在乎地微微侧脸,“左家有兄长,我放心。”他和声道。 “你…你!”左萧穆支撑不住地趴下,他费劲地抬头,额头青筋崩起,他只能盯着左明非越来越缥缈的竹青色衣角。 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的呻/吟,左明非站在门前,义无反顾地望着庙内,只是他平和的表情在看清庙里的景象后骤然崩裂,“喻兄…”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气,心脏仿佛被提到了嗓子眼。 透过庙门,众人俱惊。 入目是一片破败,根据掉落在地的牌匾判断,这座被摧残的不像话的建筑应该是大雄宝殿。 喻勉肃立于废墟之中,他满身煞气,神情冷漠傲岸,飞扬的衣裾被利器划破的痕迹很明显,那双正在与梵钟抗衡的双手上也满是血痕 这庙内也是机关重重,喻勉独自抗衡了许久。 三尊佛像之一被喻勉打落在地,剩下的两尊佛像庄严无情的注视着喻勉。 喻勉看到庙门开的一瞬间有些跑神,被机关控制的梵钟再次逼近,千钧之力将喻勉逼得后退一步,他没忍住躬身前倾,喷出一口血来。 血迹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冷厉的下颚骤然收紧,喻勉狠厉抬眸,他单手逼退梵钟,随之反手扣向地面,轰然一声巨响,梵钟被喻勉重重地嵌入地面。 高大阴沉的身影面对着佛像,喻勉浑身真气涌动,他眼神睥睨森然,加之身上的伤口和血迹,活像个浴血而来的地狱修罗——这就是众人望到的场景。 还未等其他人回神,喻勉已经操纵着方才被击落的梵钟,毫不留情地砸向右边的佛像。 老和尚闭眼喃喃:“罪过,罪过啊。” 佛像倒地,法座上空荡荡的,并没有喻勉要的东西,喻勉不耐烦地啧了声,他正要击向最后一座佛像时,方才倒地的佛像牵动机关,无数支暗藏的短箭向喻勉射来。 喻勉挥袖躲开,“雕虫小技。”他不屑一顾地瞥了眼落地的短箭,谁知这些短箭只是前戏,重头戏在喻勉身后,落地的牌匾仿佛被什么东西操纵着一般,直逼喻勉而来。 “喻兄当心!”“二哥!”“主子!”“大哥!” 其他人惊呼出声,喻勉反应很快地回身,他抬手格挡,只是这牌匾就像方才的梵钟一般,虚浮在空中,不断逼近。 这时候,短箭再次发动袭击,喻勉躲闪不及,一支短箭堪堪蹭过喻勉脖颈处的命门,喻勉及时躲开,但右肩还是中了箭,仔细看来,他的右肩早已伤痕累累。 正在胶着时,一把长剑乘风而来,仿佛有灵性一般,它围着喻勉旋转一周,替喻勉削落一圈短箭后,回到一人手中。 左明非攥着回归到手中的长剑,站立在离喻勉几步远的地方,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喻勉,其中不乏担忧之意,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喻勉微微皱眉,他收敛心神,对左明非漠然道:“离开这里!” 喻季灵愕然道:“那是…拂衣剑?左三恢复武功了?” 白檀语气复杂:“不是,他用了倒行逆施的法子。” “左三先生如今经脉气血逆行,他若想动武,便只有催动真气逆流,这是…折寿的法子。” 听到白檀的话,左萧穆浑身凛然,他又气又急地喊:“憬琛,住手!” 左明非心头真气涌动,他脸色难看地单膝下跪,他能感觉到,随着方才催动真气,似乎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那样不易捕捉,却又分外强烈。 不能再催动真气了,但是…那是什么呢? 左明非的目光在清明和混沌之间来回转换,他能听到众人的声音,喻勉似乎也在厉声说着什么,可惜就像隔着一层水膜,听不真切。 忽然,老和尚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耳畔:“施主,回头是岸。” 岸?回哪儿?他的岸在哪里?左明非费劲地摇了下头。 喻勉看到左明非魔怔一般地颓落在地,心中闪过几分焦急,他只能沉声道:“左三,回去…”尾音不稳,因为又一轮的箭雨落了下来,喻勉的后背被射中。 左明非再次催动内力,他奋力挥剑,长剑又替喻勉挡下箭雨,尖锐的箭头在剑刃上跳跃后又落下,仿佛冬日的雪花一般,无望又坚决。 “停手!”“憬琛!!!”“左三先生!” 世人啊,实在吵得很。 残破的佛经落在左明非眼前,左明非寻找支点般地落目,字迹逐渐清晰起来,他低声喃喃:“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他缓缓站起,踩在那张残卷上,语气轻柔却残忍:“可我偏要求真。” 话音落,清和纯正的真气骤然出现在左明非周身,他身法轻盈灵动,很快就到了喻勉身边,他背对着喻勉,随着他催动全身的内力,一些回忆排山倒海地涌入到他脑海里,却无疑都和身后的人有关。 第53章同归 “你不要命了?”喻勉皱眉问。 左明非分不清脑海里的事是自己臆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眼前的危机和脑海中的回忆让他无暇回答喻勉。 削落过又一轮的箭雨后,左明非回身,和喻勉并肩,他催动剑意,以喻勉的浑厚内力为辅,长剑锐不可当地往前刺去,牌匾顿时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左明非观察到牌匾后的细线,在牌匾再次掀动之前,他挥剑斩断了控制牌匾的细线。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身,注视着最后一尊佛像,长剑和喻勉的真气同时攻击过去,佛像应声落地,法座上露出了卷轴模样的东西。 “清明状。”喻勉淡淡出声,他刚要迈开脚步,眼前寒光一闪,他错身躲开,皱眉看着对自己挥剑的左明非。 左明非的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却还是温和一笑:“喻兄打算独吞?” 喻勉先是微愣,继而讥诮地问:“怎么?才救了我,又要杀我?” “我担心喻兄是真。”左明非按捺下胸口乱冲乱撞的真气,尽量语气平稳道:“却也不能让你拿到清明状。” 谁人不识君 第51节 “哦?”喻勉打量着左明非的脸色,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为何?” 左明非浅淡一笑:“因为你为一己私利,想权倾朝野。” “你不想?”喻勉反问,他觉得有些可笑,甚至有些不屑,古往今来,有谁权倾朝野是为了博爱无边的? 左明非脸微变,他看起来极为不舒适,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把喻勉怎么样之后,左明非心中有些寥落,他只能尽力平衡,于是斟酌过后,他哑声问:“若你…官至宰辅,可会…可会…” “不会!”喻勉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冷声打断他:“我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若不能排斥异己,掌生杀之权,我何必做到这份上?” 喻勉心中的恨意并未消散,甚至这么多年来与日俱增,后来,他也分不清这恨意来源于何处,是当年掌握生杀大权的裴永?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又或是当年装聋作哑的其他人?是忠君爱国的师父吗?或是英年早逝的白鸣岐? 左明非神色复杂地望着喻勉:“这非老侯爷和白兄所愿。” “那便是他们错了。”喻勉眼神偏执冷然:“胜者为王败者寇,师父早该明白,若是当年他真的拥兵自重,或是拼死与裴永一搏,又何至于后来满盘皆输…只有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也只能这样!” 喻勉朝左明非逼近一步,目光沉沉:“左三,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尤其是你。” “…为何?” “因为我不想杀你。”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兵甲相撞的声音,喻勉转脸看去,只见门口的人皆被禁军包围了,喻季灵他们本就中了迷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喻勉厉声问:“何人?” 他无端觉得烦躁,毕竟一只臭虫可以随意踩死,但源源不断的臭虫只会让人厌烦。 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持弓对着门内的两人,看起来一触即放,即便喻勉和左明非武功高强,在此等箭雨之下也是逃脱不得。 “先生。”清澈舒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出现,洛白溪含笑望着喻勉,微微拱手,抱歉道:“学生失礼,得罪了。” 喻勉心头一凛,额角抽动:“你?” 到底什么情况! “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搜寻清明状。”洛白溪平静道,说着,有人跃过喻勉和左明非,去拿法座上的卷轴了。 喻勉见状要动,一支利箭滑过喻勉的脸颊,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喻勉顿时停住动作,他眯眼看向洛白溪,小崽子翅膀硬了,敢暗算他了? “我劝先生不要轻举妄动。”洛白溪和声道:“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神箭手。”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喻勉听不出语气地说。 喻季灵稍微恢复了些力气,他骂道:“洛白溪!你个白眼狼!有你这么反水的吗?” “反水吗?”洛白溪微笑道:“可是,从一开始我就表明我是陛下的人呀。” 左明非心中情绪翻涌,他暗中握紧剑柄,正欲要动,洛白溪突然道:“左大人,我知道拂衣剑法精妙绝伦,可是…”顿了下,他示意身旁的士兵过来。 两名士兵抬着一个睡着的人出现,“但你不在乎你义弟的性命了吗?”洛白溪好言好语地说。 看到昏过去的王颂,左明非神色一紧,缓缓放下了长剑,“小洛大人有手段。”他微叹道。 “诶,还是我家先生教得好。”洛白溪去谦虚道:“名师出高徒嘛。” 喻勉冷冷瞥了洛白溪一眼,洛白溪无奈道:“先生莫要怪我,我也是有苦衷的,先生以为,陛下真的不知道你我的关系吗?” “陛下答应我,只要我带回清明状,他便饶你一命。”洛白溪看了眼被围困的左萧穆,道:“左大人也能回去复命。” 听到这里,左明非彻底放下了长剑,眼下他能管的,已经不多了。 洛白溪重重地行了个礼,诚恳道:“我不想说此举全然是为了先生,毕竟我也得到了好处,但我得提醒先生一句,物极必反,先生风头太过,应当避一避了。” “你在教我罢官回家?”喻勉冷嗤。 “先生此时罢官,日后未必不能再东山再起,倘若先生继续嚣张下去,下次来杀你的,就不一定是谁了。”洛白溪言辞恳切道:“我已经备好车马,先生可随时离开,我会对外宣称先生不知所踪。” 喻勉逼视着洛白溪,“我若不呢?” 洛白溪干脆利索地抽出一支箭,他用尖锐的箭头对准自己的脖颈,坚决道:“那学生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你威胁我?”喻勉眸中闪过冷光。 “学生不敢,只因学生答应过陛下,若是不能带回清明状,那便以死谢罪。” “……” 洛白溪是喻勉用心教养过的孩子,这孩子和白鸣岐像得很,连这点莫名其妙的固执也像得很。 左明非低声一笑,他闭上眼睛,轻声道:“看来清明状不止是曹骊的污点啊。” 还是皇帝的。 若非皇帝授意,谁敢签名清明状呢? 当年纵容裴永残害白家,去年授意喻勉为白家翻案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罢了。 喻勉早就有过这样的猜测,所以他并不怎么惊讶,只是觉得愤懑,到头来…竟是还是要等上几年吗?那要等多久?等老皇帝死了? 呵。 “哐当”声响起,液体喷洒的闷响声落到耳畔,喻勉下意识回神,看到左明非吐出一口黑血,身形不稳地要跌落在地,喻勉心中动乱起来,他忙伸手揽住左明非的腰背,两人一起跌坐在地,喻勉将左明非揽进怀里。 “左三。”喻勉沉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左明非虚虚地望着喻勉垂在身侧的手,上面满是伤痕,他有气无力地伸手,落在了喻勉的手背上,“喻兄,其实方才…我想起来了。”他气若游丝地笑道:“…我想起你了。” 喻勉满心满眼都是左明非的伤势,他无暇顾及左明非颠三倒四的言论,只是伸手搭在喻勉的手腕上,“别再费力气了…” 左明非反手扣住喻勉的另一只手,他眷恋地握紧喻勉的手,“喻兄…”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左明非想说的很多,他想对喻勉说,总是跟你作对,你别计较… 他还想说,待我去后,你多念念我的好。 可惜精力有限。 左明非费劲抬眸,他顺着喻勉冷厉的下颚看向那双幽深的眼睛,选择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说…要带我去领略边关景致…可还记得?” “……”喻勉一时失语。 他被左明非眼中的东西惊到了。 若是几个月前,喻勉看到这样的左明非,定是不懂其意,可这几个月来,他分明也这样看过左明非,无论是出于情/欲,还是别的什么,喻勉是明白的,他只是心神动荡,还有些恍惚茫然。 “你不记得,我不怪你。”左明非抬起沉重的手臂,想去触碰喻勉的脸,“你都这么苦了…”可他力气有限,在将要触碰到喻勉的下巴时,修长的右手骤然掉落,却在半空中被喻勉接到了。 喻勉握住左明非的手,声音沉哑:“…我记得。”他紧紧握着左明非的手,甚至攥出了疼意,可是左明非仿佛察觉不到一般。 “左三,你想说什么?”喻勉心中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惊慌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这应是害怕。 望着左明非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喻勉低头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听得到,你只管撑着,我等你醒来说给我听。”说完,他不容置疑地抱起左明非,朝门口走去,门外的官兵下意识后退。 喻勉负伤不少,但无形中带来的压力,还是让人胆战心寒。 无视其他人戒备的目光,喻勉瞥向洛白溪,“马车呢?” 洛白溪回神,“哦…哦。”他忙挥手退开官兵,示意人牵来马车,慌乱道:“先生放心,我定召集全城名医…” 喻勉不再理会任何人,他抱着左明非,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走到门外时,左萧穆拽住喻勉的衣袖,怒道:“你还想带他去哪儿!” “滚。”喻勉不耐烦地抽手,眼神森然地望着左萧穆:“不想死就快些离开。” 第54章生机 郎中一拨拨地来,又一拨拨地离开,喻勉,白檀和喻季灵在屋里始终未出来,洛白溪脸色凝重地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咬着指甲一脸心事。 “义兄!”慌张的声音传过来,洛白溪抬脸,看到了刚醒来的王颂。 “义兄!!!”王颂急红了眼,不顾一切地要往屋里冲。 洛白溪伸手挡住王颂:“哎哎哎,你现在进去不是找抽吗?” “还说!”王颂怒道:“要不是你把我药晕…” 洛白溪无辜道:“你不也打晕过我?” 王颂剜了洛白溪一眼,作势要进屋,洛白溪啧道:“你这孩子,不听话呢?” 王颂掏出一个锦囊,吼道:“我去送回春丹!” “…听着不像好东西。”洛白溪若有所思道:“春丹…”这得和春/药差不多吧。 王颂咬紧后槽牙:“回!春丹。” “反正,你这回春丹是救命的对吧?”洛白溪小心地指着锦囊问。 “废话!” 洛白溪立刻哥俩好地搂住王颂,笑眯眯道:“为防我师父打死你,我陪你一起进去。” 王颂半信半疑:“你有这么好心?” 洛白溪一本正经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师父应该是你义嫂子,你义兄算我师母。” 王颂一脸匪夷所思:??? 进屋后,洛白溪垂手而立,乖巧地喊了声:“先生。” 喻勉坐在床边,不带感情地瞄了眼洛白溪。 洛白溪心虚道:“那个,回春丹能暂时缓解左大人的伤势吗?” 白檀立刻回身,问:“你有?” 洛白溪将王颂往前推了两步,“他有。”看喻勉不理自己,洛白溪又开始咬指甲。 王颂掏出锦囊递给白檀,他三两步地走近床边,紧张地看着左明非,问:“我义兄如何了?” 喻勉淡淡道:“手拿开。” 王颂:??? 洛白溪很有眼色地上前拽开王颂,说:“诶呀,拿开就拿开吧,你义兄又不会被你摸醒。” 王颂觉得屋里的人都怪怪的,他皱眉离开:“我去想办法。” 屋里又恢复成死水般的沉寂。 洛白溪清了清嗓子,不自在道:“义兄…哦不是,先生。” 听到洛白溪紧张地叫错称呼,白檀和喻季灵紧绷的情绪都得到一丝缓解,两人偷乐出声。 喻勉看洛白溪委屈吧啦的样子,不耐烦道:“有事就说,扭捏作甚?” 谁人不识君 第52节 洛白溪小心道:“清明状已经在送往上京的路上了…”说着,他直直跪下,闭眼道:“若是没有先生,我也不会有今天,此番违背先生意愿…” “够了。”喻勉抬臂撑起洛白溪,淡淡道:“你吵得很,出去吧。” 洛白溪要跪不跪地看着喻勉,最终黯然地点了点头:“是。” 等洛白溪离开,屋里又只剩下白檀救人的声音。 说实话,喻勉现在没有任何收拾人的心思,甚至连清明状对他来说都没那么所谓了,毕竟他又不能同皇帝争,换句话说,若是他能同皇帝争,又何需清明状? 至于小洛那孩子… 让他难受几天再说。 白檀叹气道:“回春丹虽是太医院精品,却也只能续命,不能救命。” 喻勉望着不省人事的左明非,听不出情绪地问:“你只要告诉我,现下如何能救他?” “扶苏谷,怪医孙百草。” 白檀如实道:“世上若还有人能救左大人,想必会是他,况且你与他是旧相识。” 喻勉眉宇蹙起,“可是怪医向来居无定所。” “你不是还认识他的徒弟言神医吗?”白檀提醒。 “言砚?他倒是在扶苏谷,只是扶苏谷在世安城,若要过去,得有些日子…”喻勉的目光落在左明非了无生气的脸上,语气有些缥缈:“左三撑得住吗?” 白檀和喻季灵均是满脸沉重。 “让我来看看,是谁在念叨我呀?”含笑的朗润声音响起。 喻勉心中微动,抬头间,眸中闪过零星的波澜。 门口进来一个堪比画中仙的俊俏青年,看到喻勉后,他微笑着拱手:“行之兄,好久不见。” “幼清。”喻勉站起身,与青年四目相对,“并未很久,半年前才见过。”他浑然不在意道。 “诶,所谓重逢之情趣,莫过于一句好久不见呐。”言砚笑眯眯地抄手走过来,往床上望了眼,然后表演大过实质地赞叹:“这小美人竟是有些眼熟…唔嚯!这莫非是憬琛公子的私生子?!” 喻勉横了言砚一眼,轻描淡写道:“你还是这般爱说笑。” “笑一笑,十年少嘛。”言砚挥袖坐下,伸手搭在左明非脉搏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抬眼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毒入心肺,怕是人力所不能及了。” 听到这里,白夫人和喻季灵均是一愣,反观喻勉倒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他轻飘飘道:“人力所不能及?若是真不能及,你会来此吗?” “知我者,行之也。”言砚举止优雅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张药方,“我翻阅数本典籍,甚至还闯了万毒宗,终于给我找到个法子。” 喻勉看了眼白檀,白檀上前接过药方,边看边点头。 喻季灵松了口气,他对着言砚那张花里胡哨的脸,没好气道:“那你方才还说不能治?” “我只说人力不能治,又没说我不能治。”言砚理直气壮道。 “…你不是人?” 言砚刷地展开一把折扇,扬起漂亮的头颅,风流倜傥道:“世人谬赞我一声神医,那自是与神仙沾亲带故的。” 这句话之后无人回应。 喻季灵和白檀凑在一起研究着药方的实用性。 喻勉则是一脸冷淡地站在床边。 无人捧场的某人尴尬地收回折扇:“……” 喻勉问:“你为何会来此?” 言砚用扇柄敲打着手心,回答:“几个月前,姚松来到扶苏谷,说是憬琛公子中了镜花,我架不住他苦苦哀求…实则是我医者仁心,便答应过来看看。” “姚松?”喻勉微微眯眸,道:“那个翰林院的画师?” “不错。” 喻勉瞥向言砚,漫不经心道:“你?医者仁心?” 言砚脸不红心不跳道:“正是在下。” 迎着喻勉满是威压的目光,言砚清了清嗓子,道:“咳,姚松答应我,给我画一百幅画像来着…” 言神医是个很知道自己美丽的神医,别人药房里挂的是药王的画像,言神医家里挂的是自己的画像。 喻勉淡淡评价:“这才是你。” “别说得跟我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捡着便宜的可是你。”言砚一本正经道:“所谓姚松栽树——你乘凉呗。 “幸好姚松对八公主一片痴心,你说要是他也喜欢左憬琛,这救命之恩,哪还有你喻行之什么事儿啊,哦不对,倒是忘了憬琛对你一片痴心来着…” 喻勉眉心微动:“什么痴心?” “左憬琛对你喻行之啊,一片痴心。”言砚自然而然道。 “谁告诉你的?”喻勉问。 言砚施施然道:“我又不瞎,看出来的呗。” “……”喻勉这时才想起来,言砚的相好的是个男人,男人与男人的事,言砚应该是有些了解的。 言砚后知后觉过来,他打量着喻勉:“不对…” 喻勉扫他一眼:“有话直说。” “你以前可从不在意我说什么。”言砚摸着下巴思索。 喻勉不甚在意道:“你以前有说这些鬼话?” “何止呢,我连恭祝你俩子孙满堂的话都说过。”言砚往后边一靠,摇头感慨:“可惜您老当时满心国仇家恨,别说左憬琛了,怕是除了乌衣案之外的事,你都无甚兴趣。” “……”喻勉的目光再次落到床上的人身上,“十一年前,你和你师父为何会来琅琊救我一个废人?”喻勉问言砚。 言砚有些始料不及,他随和一笑,说:“受人之托,恕在下不能明说。” “不过…”言砚轻笑出声,他意味深长道:“喻行之,这句话,哪怕在当年你也没问过,如今问了出来,难道不是因为你心中有答案了吗?” “为何当年不告诉我?”喻勉的声音向来没什么感情,哪怕连询问都带着经年持久的漠然。 “你在乎吗?”言砚似笑非笑地看着喻勉:“或者说,当年的你在乎吗?” 喻勉嗓音沉缓:“呵,别说当年,现下我也不在乎,盲目为他人付出,本就是愚蠢之举。” “那你还问?” “我想知道真相罢了。”冷沉的声音带着我行我素的冷淡。 “可你欠他一条命。”言砚眸光微凝,他望着喻勉,声音不大却清晰:“所以他这条命,必须你来还。” 喻勉眉梢微动,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白檀突然道:“言神医,你这张药方里的其他草药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能找到,可这最后一味药…白鸾尾?这可是闻所未闻。” “手持白鸾尾,夜扫南山云。”言砚话中有玄机,他道:“白鸾尾的典故便出自这首《仙人》,至于这世间到底有没有白鸾尾,怕是诸位要去找仙人问个清楚了。” 喻季灵莫名其妙道:“你这不是胡扯吗,上哪儿去找仙人?” 喻勉却是不语,他周身好似笼罩在阴霾中,脸色缥缈得叫人窥探不出分毫情绪,他已经听出了言砚话中的深意,只是不想搭理。 白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喻勉,缓缓道:“琅琊有南山。” 喻季灵仍是一头雾水:“可南山到处都是啊。” “山上有仙人,其名曰冲虚。”白檀轻轻道。 这下连喻季灵都沉默了。 琅琊确实有座高耸入云的南山,山上还有个道观,这座道观的观主被称为冲虚真人,听闻已经得道成仙——这些都是坊间传闻。 真实的事情是,这位冲虚真人是喻勉和喻季灵的亲生父亲,更真实的是,两兄弟跟这位父亲的关系并不融洽。 这很微妙。 言砚对喻勉道:“当年我师父在琅琊医治你时曾误入南山,见过这株传闻中的草药,也有幸带回过一株。” 喻季灵道:“既然已经有了,为何还要去寻?难不成这草药还得是新鲜的?” 言砚无奈道:“这不是给你大哥用了吗?不然你以为他的手脚为何能好那么利索?” 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喻勉后知后觉到言砚那句“所以他这条命,必须你来还”的深意。 也罢… 也罢。 喻勉心中有了定论。 官道上,洛白溪站在马车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即将启程的喻勉,喻勉看着其他人安置好左明非,然后微微侧身,侧对着洛白溪,冷不丁道:“或许你是对的。” “…嗯?”洛白溪还在担心喻勉生气,不怎么敢看他。 喻勉单手搭在洛白溪的肩上,语气淡淡:“我是该避避风头。” 洛白溪难以置信地抬眸:“先生…” “你很好。”喻勉拍了拍洛白溪的肩膀,起身上了马车。 洛白溪眼眶微热,躬身行礼:“学生恭送先生。” 马车渐渐驶离徐州,喻勉他们兵分三路,喻勉和喻季灵带着左明非回琅琊,寻找传说中的白鸾尾。 言砚则去其他地方搜集其他草药,稍后去琅琊与喻勉汇合。 白檀回钱塘修整九冥残部和安置喻勉的暗卫,既然决定暂避风头,那就要做到彻底的悄无声息。 秋风吹起车帘,露出了喻勉凌厉且坚毅的下颚,他看似漫不经心,但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像是黑夜的眼睛,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一切风吹草动。 躺着的人眉头逐渐蹙起,似是被颠簸得很不舒服,喻勉注意到左明非的动静,眉头微微舒展,他搭上左明非的肩膀,“左三?”他轻声开口。 左明非似有所觉地眼皮微动,逐渐睁开了眼睛。 喻勉始终注视着左明非,“醒了。” 左明非眯起的眼睛骤然瞪大,他惊恐地坐起身,却因为马车颠簸身体前倾,眼看要掉下去,喻勉伸出胳膊揽住他,奇怪问:“怎么?” “你是谁?”左明非双手推拒在喻勉胸前,脸上满是抗拒,他打量着自身的处境,质问:“要将我带到哪里去?” 喻勉语塞:“……”末了,他感觉有些棘手地啧了声,问:“又八岁了?” “我…十二岁。” 很好,即便是害怕,左三也会有问必答。 谁人不识君 第53节 第55章忧郁 若是八岁的左明非是个生龙活虎的小祖宗,那么十二岁的左明非便是朵伤春悲秋的小白花了。 因为八岁的左明非看到什么都好奇,而十二岁的左明非看到什么都悲伤。 “左三先生这症状,我已经写信去问白檀和言砚了。”喻季灵放飞手中的两只鸽子后,盯着树下神色恹恹的左明非,问喻勉:“他之前八岁心智时,也是看起来很好欺负?” 喻勉眼风凌厉地扫过喻季灵,喻季灵立刻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他那时候…也看起来这么不开心吗?” 不开心?倒是没有。 喻勉脑海里浮现出左明非从晚月楼上一跃而下的轻盈身影,那时候,他自由得像是一片迎风招展的叶子。 喻勉没有回答,只是理所应当地吩咐:“你去哄他吃饭。” “开玩笑吧你,还哄他吃饭?这饭我都不爱吃。”喻季灵嫌弃地看了眼干巴巴的烧饼,他又看了眼喻勉旁边分毫未动的烧饼,乐道:“呦,你不是也不爱吃吗?” 喻勉不重口腹之欲,只是他满腹心事,没有心情吃东西。 “我就说让凌隆和凌乔跟着,你偏让他们留下,算啦,他俩重伤未愈,留下来也是不错。”一路上,喻季灵的嘴巴就没有停过。 喻勉抬眸看他,闲闲地问:“心情不错?” “胡说。”喻季灵收回摊开的长腿,咳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心情不错的?” “你千方百计地想抓我回琅琊,现下如意了?”喻勉打量着喻季灵的神色,眉梢微微挑起。 喻季灵拿起一块烧饼,撕吧撕吧扔进嘴里,哼道:“我只是为了改名字。” 喻勉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出声:“喻强。” “闭嘴!”喻季灵恼道:“我说你当初脑子被驴踢了才给我起这么个名字吧!” 喻家的小辈名字是由其直系亲属所取,但当初喻季灵取名时,他的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也不知所踪,直系亲属只剩喻勉一个。当时同样没了双亲的喻勉心情十分低落,随口给喻季灵取了“强”这个寄予厚望但相当敷衍的名。 喻勉不赞同地看了眼喻季灵,他伤势尚未痊愈,整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平时那般气场强大,就连训斥也变得随和不少,“出言无状,不懂礼数,看来应该给你取名为礼。” “喻礼,属实比喻强好听。”喻季灵不忿道。 喻勉瞥了喻季灵一眼:“一个大男人,整天纠结自己的名字好不好听,书院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呵,那咱俩换啊,你叫喻强,我叫喻勉!” 喻勉淡定道:“不行。” 喻季灵嚎叫道:“看罢,你也觉得喻强难听!” “…倒不是。”喻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可疑的停顿,随后,他颇有长辈风范地教导人,“名字岂可随意置换?” 他们说话的时候,左明非就靠在树下,他呆呆地看着远方,既不说话,也不闹腾,听到喻勉和喻季灵越来越大的动静,左明非才缓缓回首,看向了他们的方向,然后一眼撞入了喻勉的眼底。 仿佛,喻勉等的就是这瞬间。 左明非有片刻愣怔,那个看起来阴沉冷漠的男人正温和地看着自己,这让他宛若死水的眼中掀起微许困惑的波澜,他像是小动物一般地微微歪头。 “饿了吗?”喻勉如常般问。 左明非再次收回目光,像是刺猬一样地缩着。 “你乖乖吃点东西,我就带你去找你爹,如何?”喻勉尽量放平语气,让自己听起来有那么些可靠。 左明非已经醒来两天了,可他只喝了点水和稀粥,其余的什么东西也不吃,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不少。 听到喻勉这句话,左明非骤然抬眸,似是难以置信一般。 喻勉知道自己猜对了,左明非跟喻勉说过,他是在十二岁这年被送回左家的,而左明非的父亲,也亡故在这一年。 喻勉拿起烤到软和的饼子,起身往左明非的方向靠近,他留意到,在他逐渐靠近时,左明非逐渐绷紧了身体,似乎很怕他的样子。 “……”喻勉沉思片刻,将饼子递给喻季灵,淡声道:“你去拿给他。” 喻季灵平日里很能端出一副高风亮节的书院山长模样,他平正谦和的君子风范很能唬住人,起码比喻勉看起来更加平易近人。 喻季灵察觉到两人微妙的变化,他拿起饼子递给左明非,语重心长道:“你怎么能怕他呢?你可是他媳妇儿…哎呦!”后背被木棍敲疼,喻季灵心虚地往后瞥了眼,喻勉正凉凉地睨着他。 左明非呆呆地捧着饼子,看到这一幕后,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轻轻笑出了声。 喻季灵难以置信地指着左明非,对喻勉道:“诶?他笑了。” 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左明非忙低下头,不敢同喻勉对视。 喻勉起了逗弄人的心思,他悠悠道:“说话。” 左明非不确定地抬头,喻勉眸中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他颔首:“就是你。” 左明非稍显抗拒地别过脸。 喻勉手持木棍,像是手持长刀一般地比在喻季灵肩头,语气闲散:“不说话的话,我就把他打死。” 左明非和喻季灵均是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喻勉,好似在说:你是人吗? “哎呦呦。”喻季灵反应过来后,忙捂住肩膀,和喻勉一起“欺负”人,他装出一副可怜相,“左三公子,你救救我啊。” 左明非不知所措地看着喻季灵,随后怯生生地看向喻勉。 喻勉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 “别…”左明非轻声开口。 “别什么?” “别…打。” “什么?” 没完没了的追问惹恼了本就心情不好的左三,“别打他!”左明非心中火气陡生,赌气般地喊出了声。 喻勉眉梢微动,优哉游哉道:“既然会说话,那装什么哑巴?” 左明非眸光闪动,是真的被气到了,“你讨厌!” 喻勉不以为意地笑了下,不知为何,他透过气呼呼的左明非,看到了那个即便是油尽灯枯,也会在死前安排好一切的左三公子,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算无遗策的左家璞玉,那个在朝堂上游刃有余八面玲珑的刑部侍郎——却最终倒在他的怀里,剩下满腹不可言说的心事… 也许,满身沉重的,从来都不止喻勉一个。 喻勉心想,若是左三真的讨厌他,那一切便简单多了。 可惜。 但也幸好。 第56章思念 夜间,草丛翕动,喻勉本以为是秋风,但这声音仅有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经过,喻勉睁开双眼,起身走到车旁掀开车帘,看到车内空空一片。 左明非不见了。 喻勉并没有很慌张,现下左明非没有武功,找到他并不难。 喻勉放下车帘,望着左明非离开的方向,眸光微微闪动——他倒是要看看,左明非要去哪里。 喻勉悄无声息地跟上那个墨绿色身影,最终,左明非停在一方池塘边。 黑夜显得左明非的身影很是萧索,左明非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喻勉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忽然,他身体前倾,竟是要往池塘里倾去。 喻勉心中好似被扔进一颗石头,心境动荡间,他闪身过去,一把揽住了将要倒入湖中的左明非。 抱着这具微凉的身体,喻勉胸口更加莫名其妙地跃动起来,感受着胸腔的担心,喻勉有一瞬的恍惚。 “阿爹?”左明非被人抱在怀里,满怀希冀地侧脸喊出声。 喻勉回身,放开了左明非,“倒是让你失望了。”他不咸不淡地说,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怒火。 奇怪的是,左明非的脸上并没有失望之情,反而有些困惑不解,“是你。” “怎么?半夜不睡,前来投湖自尽?”喻勉语气低沉,脸色算不上好看,看得出来在克制脾气了。 左明非注视着喻勉,像是没听到喻勉的话一样,仍旧呆呆的。 看左明非这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喻勉心火蹿起,“你…”他正要训斥,左明非忽然抬手,将合拢的掌心举到喻勉脸前。 喻勉被左明非这一出弄得莫名其妙,他正要干脆利索地拂开左明非的手,左明非蓦地打开掌心,掌心里飞出三只萤火虫。 豆大的光芒在喻勉脸前绕来绕去,喻勉啧了声,挥开一只停在他鼻尖的萤光。 左明非清澈的目光落在喻勉脸上,“我没有想跳下去,我是要抓它们。”说着,左明非轻盈地挥手,又捉到了一只飞舞的荧光,他再次将捉到萤火虫的掌心在喻勉脸前摊开:“我爹说,萤火虫会把自己人间的思念带去天上。” 你爹是闲得慌,喻勉心想,他敷衍地应了声,往后退了半步。 仿佛读懂了喻勉的不以为然,左明非身体前倾,认真地说:“天上有我们故去的亲人。” “……”喻勉虽然不擅长哄小孩儿,但也没有破坏人家念想的意思,他随口问:“所以你在思念谁?你娘?” “我娘有我爹思念。”左明非双手聚拢,在那之前,有一只闪烁的萤火虫,“我在想念我爹。” 喻勉微愣,他琢磨不定地注视着左明非,心想,左三已经知道自己父亲故去了? 迎着喻勉稍显复杂的目光,左明非缓缓抬眸,“祖父说,阿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以为我不懂,其实我知道。”左明非看着喻勉,目光温驯乖巧:“我知道你不能带我去找我阿爹…但是这四处奔波的日子,和我阿爹在的时候很像。” 喻勉错开左明非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今晚之前是怕的。”左明非如实道。 喻勉询问般地挑眉,黑夜柔和了他的轮廓,这让左明非心中对他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左明非往前走了半步,他认真地注视喻勉的眼睛,“哥哥,方才你是在担心我吗?” 喻勉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左明非却是很较真,他担心喻勉听不懂,又补充:“就是你误以为我要跳下去的时候。” “玩够了就回去睡觉,明天马车颠簸,你不一定能睡…”胸口覆上一只手,是左明非捕捉过萤火虫的那只手。 喻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心神全然被左明非近在咫尺的脸给吸引了去。 左明非垂眸望着喻勉的胸口,“你抱着我的时候,这里跳得很快。”他的嗓音仍旧清润温和,还夹杂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我想,这样担心我的人,不应该是坏人。” 喻勉倏地抬手,按住了左明非停在他胸口的手,并且越攥越紧。 左明非不明所以地抬眼,他的眸子太过干净,和喻勉眸中若隐若现的火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人不识君 第54节 最终,喻勉缓缓松开五指的力度,他倒是没有丧心病狂到对着心智只有十二岁的左明非动手,只是不咸不淡地留下一句:“左三,少时我回边境时,应该将你一并掳了去。” “啊?”左明非脸上有些懵然。 喻勉缓缓翘起唇角,“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左明非温驯地点了下头。 喻勉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时,为何怕我?”他探究似的打量着左明非。 “因为…你太高了。”左明非略显局促地说:“祖父派人看着我时…也都是些很高的人。” 望着与自己几乎一般高的左明非,喻勉保持沉默:“……”毕竟在左明非的认知中,十二岁的孩子能高到哪里去? 所以左明非不怕喻季灵,仅仅是因为喻季灵比较矮?喻勉觉得,他的弟弟可能不会想知道这个原因。 “哥哥,这两天我虽然害怕,但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阿爹将我送回左家,定是希望我能被好好照顾。”左明非眉的眼中是一片澄明的释然,他继续说:“况且,祖父应该也需要我,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对父亲的思念,不会比我少。” “那你需要什么?”喻勉冷不丁地问。 左明非被问懵了。 喻勉盯着左明非,道:“你祖父需要你,你需要什么?” 左明非的眼神跟随着一只萤火虫,迷茫的目光逐渐坚定下来,他小心地抬起手臂,虚空地托着一只萤火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这个。”他翻转手掌,轻轻扇了下,萤火虫扑闪着飞远了。 喻勉知道,那个畅快肆意并且渴望与父亲游历山河的稚子,也随着这只萤火虫飞远了。 现下站在这里的,是承载了左家无限厚望的三公子。 “你生病了,等你痊愈后,你祖父会派人来接你,在此之前,你安心与我呆在一起。”喻勉缓声道。 左明非稍显诧异:“生病?” “你没有觉得不舒服?” 左明非眉头微蹙,他打量着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道:“…手脚是有些无力,头也会抽疼。” “这就对了。”喻勉拉住左明非的手,浑厚绵延的真气顺着掌心流入到左明非的体内,酸乏的感觉逐渐被纾解,左明非望着喻勉的眼睛更加明亮了,“你是神医?” “不是。”喻勉否认了。 左明非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来,他说:“我感觉好多了。” “我只医你一人。” “为何?” “当是我欠你的。”喻勉抬手拂过左明非耳边的碎发,带着凉意的指尖不经意地蹭过那片温热的耳畔。 左明非怕痒似的缩了下,但没有躲开:“你欠我什么?” “……”输送完真气,喻勉顺势拉起左明非的手,岔开话题般道:“走罢,夜深了。” 欠他些什么呢?喻勉说不清,或许,即便是清醒的左明非也说不清。 第57章纵容 距离琅琊越来越近,喻季灵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沉重起来,喻勉是知道原因的,无非是这小子是偷溜出门的,此次回去,免不了一顿责罚。 马车停在城中的一家客栈前,下车前,喻季灵思索片刻,又退回到车内,拿起一顶帏帽扣在头顶,左明非好奇地看着他。 喻勉斜了喻季灵一眼,“出息。”他轻嗤出声。 喻季灵呵道:“我怕晒,不行吗?” “从你入城那刻起,书院的人便已经知道了。”喻勉看戏一般地提醒。 喻季灵冷嗤:“我为书院山长!是书院的老大!我会怕书院的人?” 左明非看着车外热闹繁华的街景,作势要下车,却被喻勉横起胳膊拦住了,左明非不明所以地看着喻勉,喻勉好整以暇地对他笑了下,左明非便安分地重新坐下。 喻季灵:“你们怎么不动?” 喻勉说:“你先下去。” “呦,搁这儿等着呢,忍了一路忍不了了?”喻季灵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一脸无辜的左明非,对喻勉阴阳怪气道:“我说你也悠着点,毕竟这光天化日的,何况左三如今只有十二岁的心智,当禽兽就够了,可千万别禽兽不如…啊!” 喻季灵的惨叫声回荡在街上,他被喻勉一脚给踹了下去。 喻季灵抹开黏在脸上的面巾纱,气鼓鼓地回身,指着马车道:“你…”他骤然语塞,吃惊地看着周遭情景,不知何时,马车被身着白青色轻袍的人给包围了——好巧不巧,正是琅琊书院的青年才俊们。 “见过山长。”年轻人们齐刷刷地抱拳行礼。 喻季灵心中一慌,他舔了下嘴巴,扶着腰站起来,摘下歪掉的帷帽,拿出书院山长的威严来,“你们不用上课吗?”他淡声问:“简直不像话,此时此刻你们应该是…哎!哎!放我下来——” 喻季灵还没摆完架子,就被人架着四肢,强硬地抬了起来。 “放肆!你们太放肆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山长了?”喻季灵大喊大叫着被人抬走了。 喻勉淡定地掀开车帘,为首的年轻弟子对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喻勉颔首示意,一行人便离开了。 街上的百姓看笑话地说:“山长又被抬走了?” “今年都七八次了吧?” “可说呢,去年被逮了三十六次。” 左明非从车帘里冒出脑袋,他盯着喻季灵被抬走的方向,说:“季灵哥哥被带着走了。” “直接叫他的名字。”喻勉顺手摸了下左明非的发顶。 “那岂非失了礼节?”左明非若有所思地说。 “无妨。”喻勉对左明非道:“同我在一起,你不需要在意任何礼节。” 左明非笑了下,歪头问:“那也不用叫你哥哥吗?” “没大没小。”喻勉不咸不淡地数落了句,然后轻轻拍了下左明非的后背,示意道:“下车吧。” 店家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一般,提前布置好了客房,喻勉和左明非的客房相邻,休整过后,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用过晚膳,喻勉坐在桌前回复从各地寄来的书信。 左明非安静地坐在窗边,他双眼好奇地看向窗外,倏地,“砰砰”几声,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开来,左明非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双手撑在窗沿探出身去,着迷地望着天空,随后他喜不自胜地侧身,指着空中对喻勉道:“看。” 喻勉停笔望了过去,烟花已经消散在空中,喻勉看到的仅是左明非那张笑容洋溢的脸,他唇角上扬,微微颔首,回应道:“很漂亮。” 左明非看着窗外的景色,背对着喻勉,语气轻快地说:“哥哥,我喜欢这里。” 喻勉落在他背后的目光越来越温和,“当心些,别掉下去。”他交代,“你若想出去玩,喊上店家陪你一起。” “我…不用出去。”左明非回身,眼神落在喻勉手边未完成的书信上,乖巧地笑出了唇边的梨涡:“我等着你。” 我等着你?不是我陪着你。 喻勉心底暗笑,看来还是想出去的。 喻勉合上手边的信件,起身道:“走罢,坐得太久了,出去走走。” 左明非眼睛一亮,从窗边轻快地走了过来:“好啊哥哥。” 琅琊有着不输国都的厚重,琅琊书院建立至今,传承已近三百年,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繁华暂且不提,这浓浓的书卷气简直要从城中溢出去,哪怕是寻常卖泥人的小摊前,也会挂幅字谜。 左明非对猜字谜有着别样的热衷,每次赢了彩头,他都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去看喻勉。 温和内敛的小公子想获得夸赞,但又放不下身价来哗众取宠,只能用猜字谜来彰显自己的聪明才智。 “很好。” “尚可。” “可以。” 喻勉的回应算不上称赞,顶多算是不错的评价,可左明非喜欢听他低沉醇厚的声音,那会让他有种自己始终被关注着的感觉。 喻勉正陪左明非在灯谜前驻足,忽地,他察觉到一丝陌生的凌厉气息,眨眼功夫,喻勉消失在人群里。 昏暗的巷子中,喻勉掌心聚拢真气,动作快速又狠厉地攻向虚空之中,肉/体被击中的闷声轻微响起,片刻后,巷子中恢复了沉寂,远处的欢声笑语渐渐飘了过来。 喻勉暗忖,这刻意隐藏的气息是突然出现的,所以这暗中埋伏之人应该不是从徐州跟来的,那就可能是书院的人,但书院的人不至于这么鬼鬼祟祟—— 看来离家多年,琅琊发生了很多变化。 左明非赢下一盏精致的蟹灯,这蟹灯被提溜着灯绳,螃蟹腿能灵活地张牙舞爪,看起来生动可爱。 老板热情洋溢道:“这俊俏公子看着眼生啊,您是同娘子一起来琅琊游玩的吗?” 左明非满心满眼只有那盏蟹灯,终于从老板手中接过蟹灯,他笑着回应:“啊?对,我来玩的。” “姑娘们特别喜欢这灯,您可以拿去讨自家娘子欢心,诶?怎么不见您家娘子?夜市人多,别是走散了。”老板关切地说。 “哥哥你看…”左明非提着蟹灯回身,身后熙熙攘攘,他却没有看到他想见的那个人,“……”左明非愣怔过后,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人呢?” 老板咋舌:“真走散了?” 左明非提着蟹灯四处张望,“哥…”他正要叫出声,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左明非侧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松了口气,垂着眉眼问:“你去哪儿了?” 喻勉见不得左明非这副好似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泥人,递到了左明非的脸前。 左明非眼前一亮:“你去买泥人了?” 喻勉的眸光在灯色下略显温和,他微微颔首,回答:“先前弄坏过你一个,现在赔你一个。” 两人身后,老板还在操心:“公子,闹市人多,您还是快些去找你家娘子吧。” 喻勉看向老板,“谁家娘子?” 左明非把蟹灯的灯柄塞到喻勉手里,表功一般地说:“这个,送给你。” 喻勉低头看了眼这只张牙舞爪的八条腿儿东西,“……”他面容冷峻肃穆,有些烫手地拿着灯柄,蟹灯在他脚边滑稽地扑腾着,与他整个人形成一种莫名的反差感。 老板纳闷道:“咦?您不是给自家娘子留的吗?” “不是。”左明非回头对老板解释,他语气认真:“本来就是留给哥哥的。” 这又是送泥人,又是送花灯的,而且这两个人一个貌美清隽,一个华贵俊朗,老板也算是见多识广,他打量着二人的目光逐渐意味深长起来,“送情郎也行。”老板笑眯眯地补充。 第58章琅琊书院 谁人不识君 第55节 人流中,数道目光落在两个气质卓然的人身上,少年衣角翩飞地穿梭在热闹的摊贩前,青年优哉游哉地跟在少年身后。 喻勉自是留意到了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这些跟着他们的气息熟悉得很,和抬走喻季灵的是同一拨人,既然是书院的人,那就没必要理会。 只是…左明非的容貌太过惹眼,指不定会招惹来什么麻烦,喻勉不动声色地想着。 路过一家摊贩时,喻勉随手放下一块银锭,拿了顶帷帽,二话不说就扣在了左明非头上。 彼时,左明非正前倾身子,打量着一幅糖画,视线被猝不及防地挡住,他先是一愣,继而透过面纱,满眼疑惑地看着喻勉。 喻勉气定神闲地看着左明非,悠悠道:“戴着吧。” 左明非停下想去掀面纱的手,顿了下,他犹豫着问:“你不想看到我的脸吗?” “人多,回去看。” 左明非很听话,喻勉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面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走三步绊两步的,喻勉见状,朝他伸出胳膊,示意他拉住自己的衣袖。 左明非自然而然地抬手,将手放进了喻勉的掌心。 “……”喻勉落眸在那只手上,片刻停顿后,他缓缓收拢掌心,牵住了左明非的手。 喻勉漫不经心地想,若非性命攸关,他倒情愿左明非这样下去,这样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没有左家三公子,没有刑部侍郎,只是心思恪纯满心依赖着他的左明非。 真喜欢也好,占有欲作祟也罢,在喻勉的认知中,只要他想要,即便是死,左明非也得死在他手里。 甜酒铺子里,左明非望着碗里的甜醴,迫不及待地想去掀面纱,但他想起喻勉的嘱咐,只好放下了手。 店小二送来木勺,喻勉抬眸,轻描淡写地扫了眼店小二,问:“喻强如何了?” 店小二怔住了,他干笑道:“客官这是何意?” “我要是你,就不会嘴硬,当心真成了死鸭子。”喻勉支着下巴,不上心地释放出威压。 店小二后背冷汗骤出,“回…回先生的话,山长被书院长老们关进了戒律堂…”他艰难地说。 喻勉嫌烦地啧了声,“这么多年了,那群老东西还是迂腐不化。” 店小二一动也不敢动。 “帮忙带句话。”喻勉吩咐:“就说我明日将登门拜访,请长老们早做准备。” “…是。” 喻勉看向不明所以的左明非,瞬间收回气势,温声问:“还想吃什么?” 左明非摇摇头,“不要了。”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喻勉眼中闪过几分期待的兴味,语气却是像在哄孩子。 店小二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是落荒而逃。 琅琊书院戒律堂 气相威严的中年人站在喻季灵身后,喻季灵满脸倔强地挺直腰背。 中年人严厉地问:“你可知错?” “我何错之有?”喻季灵嘴硬地问。 “此番你不仅偷溜下山,更是违背书院规矩,私自离开琅琊,还说自己没错?”喻维平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喻季灵,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喻季灵不屑一顾道:“叔父非要算这么清?” 喻维平皱起两道粗眉:“你还想狡辩?” “那我倒是要说了,叔父身为书院的先生,却私下责罚我这个山长,这难道不是以下犯上?”喻季灵理直气壮地说:“你放我一马,我也放你一马,一家人不为难一家人,叔父以为如何?” 喻维平被噎住了。 喻季灵向来伶牙俐齿,以往只有大长老才能管住他,如今大长老闭关未出,倒是便宜这个混世魔王了。 “给我继续跪!”喻维平说不过这小子,只能以气势压住他。 喻季灵满心憋屈,继续跪在蒲团上。 喻维平喝道:“蒲团给他撤了。” 侍奉在两侧的下人迅速上前,两人将喻季灵提溜了起来,另外两人麻溜地拿走了蒲团。 喻季灵敢怒不敢言,只能愤然地捶着跪酸的大腿,嘟囔:“谁家家主做成我这样的?我干脆引咎辞任做仆役得了。” “仆役也须得听话!”喻维平训斥道:“你跟这两个字沾边吗?” 喻季灵:“……”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禀报二师公,喻勉先生派小的传话,说他明日会来拜访书院。” 喻维平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亲口说的?” “是,晚辈不才,被喻勉先生发现了…”那人满脸尴尬。 喻维平沉声道:“喻勉当年自愿脱离喻家,如今想要回来,没那么容易。” 喻季灵连连称是:“对!对!派人死守山门,哪能让他轻易回来!看不起谁呢。” “闭口思过。”喻维平瞪了眼喻季灵。 回来通报的人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喻勉先生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哦?” “那人看起来与喻勉先生十分亲密。” 听到这里,喻季灵扑哧笑出了声。 喻维平奇怪地看向喻季灵,问:“勉儿娶亲了?” 喻季灵故意紧闭嘴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喻维平懒得再递话腔,吩咐下去:“准备好守山大阵,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喻勉进山。” “是。” 话音才落下,门外就有人来通报:“二师公——二师公——” 喻维平轻呵:“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启禀二师公,喻勉先生从后山攻上来了!” 喻维平惊讶道:“什么!” 喻季灵激动地起身,双眼放光地问:“他真的回来了?” “是…后山的守山弟子们被打得落花流水…” 琅琊书院有不问世事的规矩,喻勉为了查清乌衣案的虚实,曾孤注一掷地离开琅琊书院,甚至自愿被喻氏除名,迄今已有十一年之久,从那天开始,喻勉的所作所为便与琅琊喻氏再无瓜葛。 如今,在外人看来,喻勉已非喻氏的人,那自然不能从喻氏的正门进入,这也是喻维平派人守在山门前的原因。 琅琊书院招收弟子的规矩是要前来拜师的弟子们穿过后山,后山有琅琊书院布下的陷阱和打手,只有穿过琅琊书院的后山,才算是正式拜入了琅琊书院的门下。 喻勉也想到了这点,既然正门入不得,那便去后山欺负欺负小辈,就不信管事的不出来。 喻季灵哈哈大笑起来,他扶着膝盖,笑得直不起来腰,眼中满是跃跃欲试:“果然是好道理,不能从正门入,那便从后山攻!叔父,我要去守后山的最后关卡,我要与喻勉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有我在,还用不上你。”喻维平一挥衣袖,满面肃然道:“你继续跪着。” 喻季灵不服气道:“可是…” “季灵!”喻维平严肃道:“你身为书院的山长,岂能只顾自己逞凶斗狠?” 喻维平一语点醒梦中人,喻季灵心中稍显寥落,缓缓俯身作揖:“叔父…说的是。” 后山门口,喻勉一步一步地逼近山门,守在后门口的弟子们防备着后退,他们哭丧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喻勉。 平日里,这些弟子们对付的都是初入武道的毛头小子,这蓦地来了个大宗,他们心里都没底。 “喻勉先生何不从正门入?”有人鼓起勇气提议,就别来嚯嚯我们后山了。 喻勉百无聊赖道:“我只是前来拜师学艺而已,诸位不必顾念旧情,尽管出手便是。” “……” 喻勉以手作请状:“一起上。” “何故欺负小辈?”深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守山弟子们如负释重地松了口气,他们仿佛望见救星一般地回身,眼巴巴地看着喻维平:“二师公!” “二师公来了。” 喻勉眯起眼睛,他观望着喻维平,自是能察觉到喻维平中正深厚的功底,同样,喻维平也看出了喻勉深不可测的内力。 “见过维平长老。”喻勉双手作揖,听不出语气地施了一礼,他当然记得自己如今已非喻家人,所以应同外人一样,称呼喻维平为长老。 喻维平注视着喻勉,上下打量过后,他道:“看来你的手足已经痊愈。” “勉强能打能杀吧。”喻勉兴致缺缺地回应,继而道:“长老是要与我亲自过招吗?” 喻维平道:“以你如今的实力,书院中恐怕只有我能与你抗衡。” “长老谬赞了。”喻勉毫无诚意地点了下头。 喻维平:“当年我亲眼目送着你离开,如今你要回来,也该是我前来迎接。” “那就不说废话了,长老请。” 当清平中正之气与霸道嚣张的内力骤然相接,霎时地动山摇,后山飞沙走石,一片遮天蔽日之相—— 这都是后话,无从考究。 实际上,正当喻维平严阵以待,打算与喻勉来场较量时,忽闻山间小道上马蹄声悠闲,一辆马车从不远处不慌不忙地赶来。 喻勉微微皱眉:“这么快?” 喻维平莫名其妙道:“发生何事了?” “看来不能打了。”喻勉收敛气势,说:“会吓到人。” 喻维平:??? 喻勉懒懒道:“我无意挑衅,劳烦长老放我一马。” 喻维平目光严厉:“你当书院是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话音落,其他弟子们低声笑了起来,喻维平有些尴尬,且不说别的,这书院还真是喻勉的家。 喻勉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喻维平训斥道。 谁人不识君 第56节 “叔父。”喻勉喊了声。 喻维平神色微顿,他打量着喻勉,目光逐渐松动。 喻勉一扫闲散之态,郑重其事地俯身作揖:“琅琊书院喻勉…”他嗓音低沉,一字一顿道:“拜见叔父。” 喻维平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喻勉,在场之人不由得屏住呼吸,二师公最是刚正不阿,喻勉先生忤逆犯上离家多年,怕是要被狠狠责罚了。 喻维平抬手,按在了喻勉的双手上,他颇为用力,喻勉却不加抵抗。 “……” “……” 最终,喻维平牢牢握紧喻勉的双手,沧桑的声音中夹杂着释然:“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马蹄声落在耳畔,马车停了下来,喻勉下意识看向那辆马车,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听人说,你是带了人回来的?”喻维平欣慰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哥哥。”车帘被掀开,从里面冒出一个脑袋,满面笑意地望着喻勉:“追上你了。” 喻维平:??? 喻勉沉吟:“不是姑娘。” 第59章不省心 戒律堂中,喻勉和喻季灵在接受训诫,只是二人接受训诫的姿势大不相同,喻季灵仍旧跪得笔直,喻勉坐在一旁,云淡风轻地掀开一杯茶,两人面前,喻维平满目肃然地站着。 “叔父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喻勉悠哉悠哉地呷了口茶。 喻维平沉下一口气,问:“你带回来的那个少年…” “是我的心上人。”不待喻维平问完,喻勉便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口。 这下不仅是喻维平,就连喻季灵也是满脸愕然,他心想,他不过才离开几日,喻勉和左明非的感情便到如此地步了? 喻勉太过直白,这让喻维平迟迟说不出话来。 “不瞒叔父,我此番回来不仅是为了探望家中族老,更是为了救他的命。”喻勉面不改色道:“我需要白鸾尾,还要劳烦叔父请出冲虚道长。” 听喻勉不咸不淡地提起冲虚道长,喻维平眉宇蹙起,轻声数落:“那是你的父亲。” “修道之人何谈尘缘?”喻勉淡淡地反问。 喻维平微叹:“可他终归是你们的父亲。” 喻季灵哼道:“叔父这话说的好似我们不认他一般,您可别忘了,当初是他先抛弃我们的。” 喻维平加重语气解释:“他并非是抛弃你们,而是将你们托付给了我。” “前尘旧事,不提也罢。”喻勉望着喻维平,说:“救人这个忙,叔父可愿帮?” “白鸾尾踪迹难寻,纵使我想帮忙,怕也是有心无力。”喻维平斟酌着说。 喻勉:“不劳叔父费心,叔父只需要告诉我南山观的入口在哪里,其他的我自有定夺。” 南山观为修道之所,它藏在南山之中,四周俱是阵法,寻常人贸然进入,怕是会迷失其中,以至于真有人将南山观认为是天界。 喻维平眸光微闪,他沉吟道:“此事事关我琅琊机密,我也不清楚。” 喻季灵啧道:“这么说,只能等大长老出关了?” “大长老也不知道。”喻维平说。 “那谁知道?”喻季灵不喜自己的父亲,所以有关南山观的事情,他一直刻意回避,现下谈起来,竟然还不如离家十载的喻勉知道的多。 “守山人。”喻勉说。 喻维平缓缓颔首,神色竟然有些微妙的复杂。 喻季灵面上一喜:“哦,守山人啊,那不就是我师父…”他忽地顿住,下意识看向喻勉,慢慢地说出了守山人的名字:“姜云姝。” 姜家是琅琊的名门望族,世代经商,在琅琊书院建立初始,姜家为琅琊书院提供了诸多金银之便,所以琅琊书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历代琅琊家主的正妻皆出自姜家。 喻勉当年作为琅琊书院的少主,书院为他挑选的未婚妻就是姜云姝,不过后来喻勉被逐出家门,他与姜云姝的婚事便不了了之了。 此后姜云姝在琅琊书院的位置便十分尴尬,若要继续留在琅琊书院,她该用什么身份?可若回去姜家,她又要面对许多流言蜚语,正当众人哀叹她的命运时,姜云姝却在同辈比武中拔得头筹,赢下了守山人的资格。 守山人虽是书院的一份子,但又独立于书院之外,对书院山长有监督教导之责,若是山长不成器,守山人有权废黜并另外择贤代之。 喻勉仿佛不知道姜云姝是谁似的,寻常般问:“她现下在何处?” “对噢,叔父,这次回来怎么不见师父呢?”喻季灵奇怪地问。 “姜姑娘的父亲生病,姜姑娘回家侍疾已有两月了。”喻维平说。 喻勉兀自点头,“病魔不等人。”他自言自语道。 喻季灵点头:“姜家那个老头?要我说他活该,当初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差点把我师父逼死,如今能仰仗的不还是我师父?” “我是说左明非。”喻勉思索着说:“他可等不起。” 喻维平脸色大变,“你说谁?” 喻季灵替喻勉回答:“左明非啊。” “左明非在哪儿?”喻维平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叔父你糊涂啦,左明非不就是喻勉带回来那个?”喻季灵好笑地说。 喻维平震惊地问:“哪个左明非?” 喻季灵察觉到不对劲,他收敛笑意,疑惑地说:“还能是哪个?就是左家三公子,刑部侍郎左明非啊。” 喻维平瞳孔震荡,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直直地盯着喻勉。 喻季灵后知后觉过来,他嘶了一声,悄声问喻勉:“你没告诉叔父左大人的身份吗?” “还没来得及。”喻勉看起来丝毫不慌。 “荒唐!”喻维平怒道:“喻勉,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喻勉淡定道:“带我的心上人回来治病。” 喻维平指了指喻季灵,又指了指喻勉,呵斥:“喻强此次下山,左萧穆已经来了书信,话里话外地警告琅琊书院别多管闲事,现下你又拐了他的弟弟,喻勉,你们兄弟是嫌书院太安逸了吗!左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是你能招惹的吗?” “畏首畏尾,书院仍是这毛病。”喻勉不以为意道。 喻维平气得胸口起伏不平:“不入尘世,这是琅琊书院的立身之本!” “我不认。”喻勉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不能苟同的漫不经心,听得人想上去抽他两巴掌。 喻季灵忙起身搀扶住喻维平:“叔父消消气消消气,其实左萧穆是知道喻勉带走了左大人的。” 喻维平顿住了,他侧脸看向喻季灵,怀疑地问:“他能同意?” “不同意也没办法呀。”喻季灵稍显得意道:“喻勉把他给打服了。” 喻维平一口老血喀在喉间,差点被这兄弟二人气死,最后,一向沉稳自持的二师公毫无风度地将这兄弟二人赶出了戒律堂。 “滚——” “荒唐!!” 喻勉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走下台阶,喻季灵一边喊着叔父你消消气,一边跟上喻勉,问:“哎,你行啊,为了真爱忤逆叔父,我对你有些改观了。” 喻勉不以为意道:“随口说说的事,你也信?脑子被狗吃了?” “你!”喻季灵瞪了喻勉一眼,然后疑惑地问:“那你为何要骗叔父左三是你的心上人?” “叔父刀子嘴豆腐心,他嘴上说着不帮忙,其实最爱操心,将左三说得重要些,叔父也更能放在心上。” “老奸巨猾,连叔父你也算计。” 喻勉几不可见地一挑眉梢,对喻季灵的评价不置可否,这嘴上的便宜,喻勉偶尔也是能让让弟弟的。 院门外,左明非看到喻勉安然无恙后,慌不迭地走上前,他双手抓着喻勉的手腕,担忧道:“哥哥,你没事吧?” 喻勉看到他稍显诧异:“你没去歇息?”说着,他询问般看向左明非身后的小厮。 小厮汗颜:“喻勉先生,这位公子执意守在这里等你出来,小人怎么劝也劝不住。” 左明非眼睛里满是担忧,“我听人说,戒律堂是受罚的地方,你受罚了吗?” 听到这里,小厮看起来更加局促了,喻勉瞥了他一眼,“多嘴。” “小人知错了。” “下去吧。”喻勉随意道,他顺手握住左明非的手,回答:“我没事。” 左明非半信半疑地问:“真的没事?” 喻勉缓缓扬起唇角,他摊开长臂,含笑问:“要不你亲自检查一番?” 看喻勉这样子,左明非稍稍松了口气。 喻季灵简直没眼看,他无语道:“喂,有事的是我好不好?我跪了那么久,膝盖都跪疼了。” “季灵。”左明非这时候才看到喻季灵,他关心地说:“你要看郎中吗?” “不用管他。”喻勉拉起左明非就走,他说:“我们先去安顿。” 喻季灵撇撇嘴,心想,这心上人不心上人的,怕是有人当局者迷吧。 第60章久别重逢 琅琊书院依山而建,偌大的琅琊山都是书院的基底,书院中,喻勉居住的地方叫凌云台,他离家数载未回,凌云台还保持着旧时的模样,但里里外外一尘不染,可见也是有人时时打扫的。 一路上,学子们见到喻勉和喻季灵,皆会躬身行礼。 “山长好。” “喻勉先生好。” 更有性子跳脱者,见到喻季灵会调侃一句:“山长,又被抓回来了?” 谁人不识君 第57节 喻季灵端出一副仙风道骨的做派,扬着下巴问:“课业完成了?” 凡是学生,被问到课业,大抵是要落荒而逃的。 望着几人匆匆溜走的模样,喻勉闲闲地收回眼神,对喻季灵道:“倒是有你当年的风范。” 这话自然不是夸奖,毕竟喻季灵当年时时刻刻想着仗剑走天涯,是个不学无术和逃学的典型,谁知后来能成为闻名天下的琅琊山长。 喻季灵听不出语气地哼了声,“难为你费心记着。” 喻勉嫌弃道:“可见你也是能将书读好的,那为何当年让你读个书就好似要你的命一般。” “少说教我!你最没资格。”喻季灵恶狠狠地回怼,片刻后,他抱着手臂蹙眉,不情不愿道:“再说了,谁小时候爱读书?你不也舞刀弄棒的?也就左三这种奇葩才会时时刻刻想读书吧。” 左明非怀里抱着摘来的花,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头粲然一笑:“我也不爱读。” “哦呦。”喻季灵乐了,他幸灾乐祸道:“这竟是左三公子能说出来的话。” 左明非眼神澄澈地望着喻勉和喻季灵,不解地问:“这话我不能说吗?” “自是能的。”喻季灵哥俩好似的搂住左明非,一本正经道:“过会儿我把‘我不爱读书’这句话写下来,你能署个名吗?” 喻勉警告地看向喻季灵,喻季灵挑衅地做了个鬼脸。 “当然可以。”左明非很好说话。 “我看在你脸上署名比较合适。”喻勉轻飘飘地威胁人。 喻季灵啧道:“我在征求左三的意见,关你什么事?” 喻勉的掌风从喻季灵脸侧呼啸而过,喻季灵灵敏地躲开,“你来真的啊?”他踉跄着后退,后背被人及时地扶了一把,喻季灵往后侧脸,熟稔道:“荆芥?你回来了?师父也回来了吗?” 喻勉收敛掌风,注视着喻季灵身后的青年,比起青年略显平淡的样貌,他周身涌动的真气更能吸引喻勉。 与此同时,荆芥也在望向喻勉,他眼神冷淡,看起来好似与喻勉有什么过节一般。 有意思,喻勉微微眯起眼睛。 喻季灵与荆芥寒暄完站直,他刚回身就感到了喻勉扑面而来的威慑力,与方才好像逗小孩儿的掌风不同,这内力霸道遒劲,直冲人的天灵盖而来,不过不是冲着喻季灵,而是冲着荆芥。 荆芥迅速拔出腰后的双刀,他本有余力闪开,但他好似与谁较劲一般,不闪不躲地站在原地,硬生生地抗下了喻勉一击。 “你干嘛呀?”喻季灵飞身上前,扼住了喻勉想再次发难的手腕。 喻勉遗憾地收手,他打量着荆芥,思索着开口:“书院的武堂还教双刀吗?” “书院不教。”荆芥冷脸收手,只是仍旧握着双刀,他生硬道:“姜家教。” 姜家? 喻季灵瞪着喻勉说:“荆芥是我师父的随身护卫。” 喻勉淡淡应了声,“姜云姝的护卫。”他心下了然。 荆芥抬臂对着喻勉,刀尖闪着寒光,他沉声道:“不许对姜先生无礼!” “无礼?”喻勉颇感有趣地重复。 “因为你直呼我师父的名讳啊。”喻季灵咬牙切齿地提醒。 喻勉嗤了声,他看向一旁,对上了左明非略显担忧的眸子,他温和地笑笑:“只是寻常切磋,不必害怕,那边有兰草,你先过去玩?” 虽然左明非的心智只有十二岁,但他打小跟着父亲混江湖,自是明白喻勉是在支开他,于是他犹豫道:“那你…” “半盏茶的功夫,我过去找你。” “好。” 望着左明非走开,喻勉收回眼神,他看着喻季灵劝完自己又去劝荆芥,只见喻季灵扼住荆芥的手腕,苦口婆心道:“荆芥啊,他没有对师父无礼,他…他对谁都很无礼。” 荆芥的刀尖轻微地晃了晃,“……” “昨晚为何跟踪我?”喻勉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瞧着荆芥。 荆芥出现的那刻,喻勉就察觉到他的气息和昨晚跟踪自己的陌生气息一模一样。 荆芥几不可见地身形一僵。 “啊?”喻季灵疑惑道:“荆芥跟踪你?你说笑呢,他又不认识你。” “这便要问他了。”喻勉的目光定格在荆芥的左肩,他微微勾起唇角,悠悠道:“他左手的动作比起右手稍有迟钝,应是左肩受伤的缘故。” 听到这里,荆芥的脸色微微发青,喻勉的声音还在继续:“巧了,昨晚夜色虽然昏暗,但我仍记得昏暗中我击中了那宵小的左肩。” 荆芥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喻季灵猝然出手按在荆芥的左肩,荆芥很轻地哼出声,忍不住抽了口冷气,“真的是你。”喻季灵适时收手,他不解道:“你跟踪喻勉干吗?” 荆芥咬着牙,仍旧不发一语。 喻勉问:“姜云姝让你这么做的?” “此事与云姝无关!”荆芥激动地说。 喻勉微微挑眉,他漫不经心地轻声重复:“云姝?” “不许你这么叫她!你这个负心汉!”荆芥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喻勉。 喻勉瞥了荆芥一眼:“……” 喻季灵挠了挠头:“芥啊,我理解你的悲愤,但是吧…但是事情不能这么论…”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惊呼声:“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荆芥忙闪身往前去,“有人晕倒了。”他自言自语道。 望着荆芥离开的方向,喻季灵对喻勉道:“荆芥这个人莽是莽了点,但心肠不坏,而且一直跟着师父学医,书院的人有点小病小痛的都会找他,而且他还不收诊金…” 喻勉对荆芥不感兴趣,但他忽然意识到,有人晕倒的地方正是左明非离开的方向,喻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他丢下喋喋不休的喻季灵,飞身往前方去。 喻季灵愣了愣,诧异地自言自语:“怎么的…你也变成热心肠了?” 晕倒的人正是左明非,喻勉疾步到达的时候,左明非的身旁已经围着三四个人,荆芥也在其中,喻勉走近,看到一个女子正在替左明非诊治。 女子身着书院长老的装扮,她眉目清冷,浑身自有一种端庄肃然,此时她正认真地为左明非把着脉。 “他怎么样?”喻勉走近蹲下,打量着左明非的脸色。 女子并未抬眸,只是回答:“气血逆行,难医。”说完她才抬头,看到喻勉的瞬间,她有微许愣怔,“…真的是你。” 喻勉颔首,“好久不见。” “诶?师父。”随后赶来的喻季灵喊了声,他走到女子身后,说:“你果真回来了…哎!晕倒的是左三啊,他…他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姜云姝又看了喻勉一眼,然后对荆芥道:“先将这位公子背回住处。” 荆芥很听话,作势就要俯身,但他眼前晃过一个人影,待他反应过来,喻勉已经将左明非拦腰抱起。 荆芥:“……” 正要起身时,喻勉留意到左明非手中散开的鲜花,他略一思索,然后顺手捡起地上的花,这才抱着左明非起身。 “你还捡什么花儿啊。”喻季灵跟上去,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师父的医术虽然不及言神医,但比我强多了。” 姜云姝并未说什么,也跟上了喻勉,她意识到荆芥停在原地,于是回身问:“荆芥,你不来?” “先生…”荆芥略显迟疑地出声:“喻勉他…他…”他说不下去了,总不能告诉姜云姝,你等的男人其实喜欢男人吧。 看荆芥扭扭捏捏的,姜云姝估摸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什么,道:“救人要紧,其余的以后再说。” “…是。” 姜云姝的诊断和言砚无异,现下只能等左明非自己醒来,依照喻勉的经验,左明非醒来可能又要换个年纪了,他漫不经心地侯在左明非床头,看起来满腹心事,又有些心不在焉。 喻季灵问姜云姝:“师父何时回来的?” “午后回来的,我先去拜访了维平先生,听维平先生说你又闯祸了,之后又听说喻勉公子也回来了,回院子途中听到有人晕倒了,便赶过去看看,没想到和你们遇上了。”姜云姝回答,说完,她看了眼床上的左明非,问:“床上的真是左三公子?” 喻季灵点头:“嗯。” “可惜了。”姜云姝微叹:“左三公子是栋梁之才。” “所以才需要师父帮忙。”喻季灵道:“师父,您把南山的阵眼告诉我们,放我们进去,我们进去找一味药。” “不可,南山阵眼每逢七年开一次,这个规矩无人能破。”姜云姝淡淡道。 喻季灵急切道:“人命关天呐师父!” 姜云姝认真道:“规矩就是规矩。” 喻季灵示意喻勉,悄声道:“你倒是说几句啊。” 喻勉瞥他一眼:“我早已不是书院的人。” 喻季灵被哽住了:“……”你奶奶的,撇这么干净,敢情左三的性命跟你无关是吧? 而后,喻勉语气淡漠道:“所以,书院的规矩管不住我。” 第61章醒转 “你敢闯山,我绝不饶你!”荆芥横刀向前,满是敌意地警告喻勉。 喻勉啧了声,不耐烦道:“动静放轻。” 意识到喻勉是担心吵到左明非后,其他人都沉默了——现在不是应该盼望着左明非快醒来吗? 荆芥怒道:“你莫要转移话题!” “吵。”喻勉蓦地出手,从他袖口里飞出三根银针,直直地射向荆芥的命门。 银针轨迹诡谲复杂,荆芥抬臂格挡,只能挡下两枚银针,两声细微的金属声响短促地响起,剩下的一枚银针直冲荆芥的大腿而去,却见一只素手轻翻,竟是捏住了那枚银针。 “喻大公子,何以至此?”姜云姝看了眼手里的银针,语气平静地说。 喻勉不屑一顾地收回眼神。 姜云姝又对荆芥道:“还有你,喻大公子是客,不得无礼。” 这句话对应方才喻勉说的那句他非书院中人,偏偏姜云姝说得正经,并无讥讽之意,一旁的喻季灵听得十分无语。 闻言,喻勉眉梢微动,并未解释什么。 “大公子好生休息,我等先退下了。”姜云姝行了个平辈礼。 谁人不识君 第58节 喻季灵悄声对喻勉道:“放心,师父最疼我,我去劝她。” 喻勉倒不指望喻季灵能劝动姜云姝,寥寥数言之间,喻勉便断定姜云姝是个极为讲究规矩的人,这样的人,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来人。”喻勉唤了声。 门外小厮进门,恭声问:“行之先生,有何吩咐?” “拿个花瓶来。”喻勉目光散漫地望着桌上的那束花,那是左明非攥了一路的花,瞧着色彩搭配雅致和谐,想来左明非是极为喜欢的,思量过后,喻勉补充:“要粉蓝色的。” 小厮微怔,他心中不免疑惑,行之先生竟还有这般雅趣吗? 窗外的风流入屋内,喻勉此时才察觉到几分凉意,他顺手摸向左明非的手,触手微凉,喻勉瞥向窗外,银杏飞黄,几片叶子顺入窗沿,也不知是深秋,亦或是初冬。 四时不慌不忙,左明非的时间却不多了。 楞华寺里,左明非倒下去时的眼神历历在目,喻勉心中有些似是而非的猜测,他既觉得寂然无聊,又觉得莫名怅然。 “你说…要带我去领略边关景致…可还记得?” “你不记得,我不怪你。” “你都这么苦了…” 左明非温润虚弱的气声犹在耳侧,喻勉惯常深沉的眼底出现几分不解,他俯身凑近左明非,脸上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认真,“你说我苦,那你呢,左憬琛?” 左明非面色苍白安详,他大抵是不会回答喻勉的。 喻勉安静地注视了左明非片刻,然后替左明非掖好被角,起身去关窗户。 关好窗户,喻勉察觉到左明非呼吸微变,他闪身至床前,“左三?”他俯身轻唤。 左明非眼睑翕动,在喻勉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渐渐定格在眼前威严华贵的身影上,左明非眉心微微动了动,他声音不大,语气疑惑地开口:“喻兄?” 喻勉心想难道他恢复记忆了?于是点头:“是我。” 左明非作势要起身,喻勉坐在床沿,凑近揽起左明非,为了替左明非垫好后背,他先将左明非揽入怀中,左明非嗅着喻勉身上传来的微许苦药香,身形不由得一僵。 喻勉整理好靠垫,然后将左明非小心地靠回去,期间,他注意到左明非一直低着头,青丝滑动,左明非露出耳朵尖不知何时染上了层胭红。 “多谢…谢喻兄。”左明非紧绷着后背,迅速抬眸看了眼喻勉,之后又落目到腿上的锦被上。 “……”喻勉被他带的也有些不自在,淡淡道:“不必客气。” 左明非打量着房间里的装饰,问:“喻兄,这是何处?” “琅琊书院,凌云台。”末了,喻勉有意无意地补充:“我的房间。” 左明非呆愣住了:“我为何会在这里?” 喻勉回答:“寻解药。” “解药?”左明非更加疑惑了,同时,他担忧地看着喻勉:“谁中毒了?是你?还是白兄?” 白兄。 喻勉眉头微动,他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谁中毒了?是你还是白兄?”左明非上下打量着喻勉,发现喻勉安然无恙后,他如负释重地松了口气,但没轻松多久,他再次紧张起来:“莫非是白兄?” 喻勉心道不对,在左明非的认知里,白鸣岐还活着,这么说…他的记忆仍是停留在过去的某个片段。 看左明非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喻勉不动声色道:“中毒的是你。” “我?” “嗯,我带你来琅琊医治,思之还在上京。”喻勉放缓声音,他语气沉稳,听起来十分能给人信赖感,“你不记得了吗?”为防左明非发问,喻勉先一步问出口。 “我…”左明非有些错乱,他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不仅气息紊乱,而且武功尽失,这让他错乱之余又增慌乱。 喻勉看出了左明非的无措,他抬手便覆在左明非的手背上,“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左明非指尖微动,他怔怔地看着喻勉的那只手,“喻兄今日…与往日似有不同。”他语带疑惑地说。 喻勉收拢掌心,将左明非的手实打实地握进手里,明知故问道:“有何不同?” 左明非略显推拒地想收手,尽管他心悦喻勉,但也知道此举不合礼数,“就…就是有些…” 平易近人。 喻勉挑眉:“说到不同,你才是与之前天差地别。” “我吗?”左明非不解地抬眼,他眼神清澈,神色认真,看起来十分好欺负。 喻勉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颔首:“嗯。” 左明非愈发茫然了。 喻勉悠悠叹气:“你之前可是叫哥哥的。” “我?!”左明非猝然瞪大眼睛,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被子。 喻勉忍不住翘起唇角,又勉强压下,遗憾道:“看来,你是有了别的好哥哥了。” “没有的事!”左明非急忙解释。 “这么说来,”喻勉端详着眼前美人着急的模样,慢条斯理地问:“你仍是心悦我一人了?” 左明非的呼吸停滞一瞬,他眼睛也不眨地望着喻勉,内心兵荒马乱,喻兄是如何得知的? 喻勉看着左明非的呆愣反应,心中觉得有趣,于是变本加厉地逗人:“看来你连这个也忘了,也罢,少年人的承诺本就做不得真…” “不是的!”左明非前倾身体抓住喻勉的胳膊,双眸由于激动泛起一层水光,他笨拙又急切地解释:“我…我虽然不记得何时对喻兄表明过心意的,但我确实…我确实心悦你,当真的!” 千言万语凝聚在左明非眸中,他紧紧地抓着喻勉的胳膊,好像怕人跑了一般。 仿佛暮鼓响起,也好似尘埃落定,喻勉没有动,又问:“从何时开始?” “我从见喻兄的第一面就觉得喻兄…很特别。”左明非晃了下喻勉的胳膊,轻声央求:“你别生气,我下次不会忘了。” 左明非就像只受惊的兔子,哪还有之前算计人的狐狸样儿,喻勉看着左明非,悠悠提醒:“还叫喻兄?” 左明非脸颊发烫,他不相信自己能叫出那两个字,可是是他忘记承诺在先,眼下也不好再反驳什么,于是他声若蚊蚋地开口:“哥哥。” “什么?”喻勉装作没有听清。 左明非的脸红了个彻底,这让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些,他央求地看向喻勉:“行之哥哥,你别取笑我了。” 喻勉用目光描绘着左明非整个人,“憬琛。”喻勉蓦地喊他的字。 “嗯…嗯。”被欺负怕了,左明非回答得不是很有底气。 “我记得。”喻勉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回答之前在楞华寺时左明非问的那个问题。 第62章吃味 走出凌云台,荆芥握紧刀柄,气鼓鼓地往前走着,许是太过生气,未曾留意到姜云姝放慢了脚步,荆芥差点撞到姜云姝身上,“先生,抱歉!”荆芥立刻刹住脚步,低头赔礼道歉。 姜云姝不以为意地摇了下头,“在想什么?”她刻意等了荆芥半步,问:“方才说了你几句,不高兴了?” “先生教训的是,荆芥这次属实是冲动了。”荆芥低声道,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地抬眼:“先生,喻大公子和左三公子…他们…” “他们关系匪浅。”姜云姝顺着荆芥的话说,她语气平静,并未有什么情绪起伏。 荆芥一愣:“先生知道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姜云姝微微一笑。 荆芥神色复杂地看着姜云姝:“那先生不难过…”没等他说完,喻季灵就叽叽喳喳地赶过来了,“师父!师父!你等等我嘛。”他连蹦带跳地来到姜云姝身边,荆芥默默地闭上嘴,退到了一旁。 喻季灵看四下无人,索性亲热地挽住姜云姝的胳膊,撒娇道:“师父~你就任由叔父罚我,不帮我说好话吗?” 姜云姝含笑数落:“你多大了?还这般耍赖。” 喻季灵哼道:“我不管,书院里净是挑我毛病的人,这山长谁爱当谁当,我不当了。” “又说胡话。”姜云姝不轻不重地拍打在喻季灵的手背上,语重心长道:“山长为书院之首,任重而道远,季灵,你责任重大。” “我自然是晓得的。”喻季灵话锋一变,道:“师父既有此般深明大义,为何不肯通融通融?我们进南山是为了救人,还是说,师父宁愿死守规矩,也不愿救国家的栋梁之才?” 姜云姝安静地喻季灵说完,而后平心静气道:“季灵,你想救人,这点没有错,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琅琊书院立世数百年,凭的就是这份公正严明,所以我不会通融,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守山人有守山人的责任,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啊。”喻季灵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百思不得其解道:“既然我们都没有错,那错在哪儿啊?师父~~~左三都快不行了——” “你也心悦左三?”姜云姝直接问。 喻季灵吓了一跳:“师父你瞎说什么?” 姜云姝眸中滑过一丝不解:“那你为何执着于救他?” “因为喻勉在乎他啊。”喻季灵不假思索地说,说完后,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巴,似乎有些后悔,迎着姜云姝温和包容的目光,他略显无力地开口:“自从白家遇难后,喻勉就像个行尸走肉,即便是给白家翻了案…这么多年来…他应该挺寂寞的。” “而他看向左三时,眼中会有生机,虽然他总是否认,但我想,若是有天他做完了他想做的,左三可能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理由之一。” 喻季灵眉心微蹙,继续道:“还有就是,左三先生是为社稷之才,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姜云姝欣慰地望着喻季灵:“你无愧于书院的教导。” 喻季灵垂头丧气道:“有什么用?师父不还是不愿意通融?” “季灵,天无绝人之路。”姜云姝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就离开了。 近日,喻勉带着左明非在书院逛了个遍,书院之中山水交融,可谓是一步一景,十分能吸引住左明非。 与此同时,喻大公子带回来一个漂亮少年的事也传遍了山头,所幸除了几个要紧的人,其他人均是不知这漂亮少年就是名闻天下的左三公子。 其中,关于喻勉,左明非,和姜云姝的三角关系最为人津津乐道。 路上,喻勉支开左明非,问喻季灵:“怎么样?” 喻季灵活动着酸胀的胳膊,没好气道:“什么怎么样?” “你昨晚不是去夜探南山了?”喻勉云淡风轻地问。 喻季灵激动地去捂喻勉的嘴巴,“你怎么知道的?”他瞟着四周,压低声音问。 喻勉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自不量力。”他中肯地评价。 喻季灵怒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结果如何?” 谁人不识君 第59节 “我被困在迷阵中一整晚,还是黎明时我师父给我放出来的。”喻季灵垂头丧气道,他暗自嘀咕,难不成他真就差成这样? 思绪被头顶的温暖的打断,喻季灵诧异抬眸,刚好看到喻勉从他头顶收回的手,喻勉说:“那迷阵确实不好闯,我前晚也差点被困住。” “……”喻季灵难以置信地看着喻勉,然后干巴巴地问:“你…你是…在安慰我?” “阐述事实罢了。”喻勉的语气仍是不以为意。 “嘁!”喻季灵傲娇地扬起下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看到了不远处的左明非,左明非站在假山后面,神色凝重地思索着什么。 喻季灵示意:“他在哪儿呢,左——” 喻勉抬手打断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压低声音道:“假山那边有人。” 果然,若隐若现的兴奋男声传了过来: “我压喻勉先生会娶姜先生!且不说别的,姜先生等了喻勉先生那么多年,凭这份深情,喻勉先生也得娶了她!” “非也非也!你是没见过喻勉先生带回来的那个少年,那姿容,简直是罕绝世间!” “我赌喻勉先生会把两人都纳入房中,男人嘛,自然是全都要了哈哈哈哈哈。” 喻勉和喻季灵悄无声息地来到假山侧面,眼前是几个少年设赌局的场景,喻季灵气不打一处来,严声呵斥道:“荒唐!书院是你们赌钱的地方吗?” 几人吓得连忙俯身作揖,“见过山长!” “山长…” 有两三个人甚至想去收拾赌桌,喻季灵一巴掌劈在赌桌上,赌桌顿时成了两半,他怒道:“都跟我去戒律堂,领罚!” “啊?山长我们错了…” “山长…” 喻季灵火冒三丈道:“逃课作赌,每人打三十板子!非议长辈,罪加一等,接下来半个月,都给我滚去经楼抄书。” 几人战战兢兢道:“…是。” 喻季灵押着几个人去戒律堂,喻勉置身事外地看完这场戏,之后悠悠看向左明非的方向,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左明非哀怨的目光。 喻勉不明所以地挑眉:“怎么了?” 还怎么了?左明非脸上薄怒渐起,拂袖转身就走。 喻勉一头雾水,几个少年的谈论不值得他放在心上,所以他也不知左明非为何生气。 左明非脚步飞快地走着,他要收拾行李回上京了!但是他转念一想,总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喻勉吧…那岂非使了君子风范?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打算等等喻勉。 可他刚转身,就撞到了喻勉身上,“……”没想到喻勉跟他这么紧。 喻勉扶稳左明非,询问:“怎么?” 还怎么?怎么了你不知道吗!左明非心火蹿起,他语气生硬道:“劳驾喻兄替我备好马车。” 喻勉:“去哪儿?” “我要回上京。”左明非后退半步,眼睛看向别处说。 喻勉微愣,以为他是想家了,便安慰道:“待你毒解,我自会送你回去。” “我现在就要走。”左明非坚决道。 喻勉眉心微动,耐着性子道:“别胡闹…” “你留我,是陷我于不义之地。”左明非心中委屈更甚,他强撑着冷脸,却还是红了眼眶。 喻勉心想,难不成他毒坏了脑子?他稳着声音问:“这要作何解释?” “你明明和别人有婚约,却还…还…”还诱/导他。 左明非眨了下眼睛,泪珠从睫毛上滚落,他心中空落落的,既因为喻勉的“不忠贞”,又因为自己插足了别人的感情,他难过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喻勉本就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更加面无表情了,“……”他觉得有些荒谬:“旁人寥寥数言,你就信了?” 左明非看他一眼,“可你确实没说过喜欢我,都是我一厢情愿。”他闷声道。 喻勉看着左明非隐忍落泪的模样,心中竟然有些不忍,按他的行事作风,此时应该奚落左明非几句。 “好了。”喻勉抬手替左明非揩去眼泪,左明非抗拒地躲开了,喻勉有些烦躁地抓住左明非的手腕,一个用力将人搂进了怀里,“听着,婚约是以前的,早就不作数了。” 左明非还在难过:“你就是没说过喜欢我。” “……”喻勉额角微抽,继续道:“我和姜云姝是不可能的。” “你不喜欢我…唔!”自怨自艾的话被堵进腔喉,左明非被迫抬着下巴,被喻勉攫取着呼吸。 初始的懵然过后,左明非整张脸迅速充血红涨,他有些被吓到的不知所措,却因为对方是喻勉而选择放任自流。 眼看左明非要呼吸不过来,喻勉适时松开他,啧了声:“这就不行了?以前不挺会的?” “……”左明非泛着水光的眸子有些无辜:“以前?” “你又忘了?”喻勉坏心眼地提醒:“左三公子不仅写得一手的好文章,唇上功夫更是了得。” “…我不记得。” “没关系,等你想起来了,我们再好好温存。”喻勉看着左明非在他的言辞中丢盔弃甲,兴致颇好地问:“现在还认为我对你虚情假意吗?” 左明非斟酌起来:“……” 喻勉作势再次凑近,左明非忙抬手捂住喻勉的嘴巴,慌乱道:“不会了。” 喻勉任由他捂着嘴巴,挑眉问:“不喜欢?” 左明非认真地看着喻勉,他郑重道:“还未成亲,我不该占你便宜。” “……”到底是谁在占谁便宜? 喻勉百无聊赖地想,早知道就骗左三说他是被自己娶回琅琊的了。 第63章少年心意 左明非端坐在书桌前,提笔写着什么,喻勉从门外进来,入目的就是他专注写字的画面,喻勉驻足欣赏片刻,这才走过去问:“在写什么?” “家书。”左明非抬头看向喻勉,展颜一笑:“在这边也有些日子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喻勉微顿,随后应了声:“嗯,写完给我就行,我派人送回上京。” “有劳喻兄。”左明非点头,随后,他又道:“要不,给白兄也写一封?” “应该的。”喻勉坐在左明非身边,他望着左明非的时候,周身的肃杀气息会收敛很多,“思之也很担心你,报个平安也能让他放心。” 左明非正欲提笔,忽然望见了喻勉袖口,那里沾上了污泥,还有些许撕裂的痕迹,仔细看来,喻勉好似经历了什么风霜一般,神色也有些倦怠。 “喻兄昨晚去哪里了?”左明非的目光从喻勉的衣裳转移到他的脸上。 喻勉顺着他的目光,细微地察觉到了左明非的担心,他不以为意地一拂袖口,玩笑般道:“有人邀请我去青楼。” 左明非:“……” “我说家中有佳人相侯。”喻勉继续调侃:“其他人嫉妒就对我大打出手,我便奉陪了几招。” 左明非眉梢微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喻勉揽住左明非的肩膀,懒洋洋道:“虽说没吃着什么亏,但还是弄脏了衣裳…你要帮我洗吗?” “好。” “答应得这么快?”喻勉有微许诧异。 左明非侧脸面对着喻勉,语气认真道:“喻兄为了替我解毒劳心劳力,我本就无以为报,眼下能有机会为你做些什么,我很高兴。” 喻勉注视着左明非:“这么客套生疏?” “咳。”左明非低头咳了声,粉色的耳尖暴露在空气里,他轻声道:“自然,即便…即便我没有中毒,或是你没替我解毒,我也是愿意的。” 喻勉望着左明非的目光由欣赏转变为困惑,他似是不懂左明非这炽热的心意从何而来,“为何?”他问出了声:“左三,你究竟喜欢我什么?或者说,我哪里值得你喜欢?” 竟然就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 左明非更加羞窘了,他觉得喻勉和之前一样,约摸是在调侃自己,可左明非又是个有问必答的主儿,特别是对喻勉,所以即便是羞涩,他还是回答:“喻兄是少年将军,保家卫国…原本就是个英雄。” 说到这里,左明非抬眸看向喻勉,眼中闪烁着熠熠光辉,说话也不磕巴了,“之前我从白兄口中听闻你时,心中便十分好奇,不瞒喻兄,我少时也曾随家父浪迹江湖,我羡慕自由洒脱的人,更敬佩英雄…所以…” 他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声且认真道:“心悦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理所当然。 “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说的,虽然我没见过你战场杀敌的样子,但我想,应当是所向披靡的,那是你的抱负,我丁点也不愿意增加你的负担。” 左明非伸手搭在喻勉的手背上,“我倾慕你,这是我的事,也是我前行的力量,我自会成长为能与你并肩的样子,届时你只管一往无前,我为你保驾护航…对了,还有白兄,我们一起。” 心绪起伏不平,喻勉垂眸,掩去满眼复杂,他略显感慨地轻笑出声,“…憬琛啊。” 你又可知,你所求所愿,到头来皆是梦幻泡影。 “我也不知道中毒前的我是怎么想的,就把…我心悦你这件事说出来了。”左明非抬手蹭了下鼻尖,他直视着喻勉的眼睛,“不过你放心,既然我说出来了,你也回应了,我绝不负你。” 喻兄揉了揉左明非的后脑勺,问:“哦?你打算如何不负我?” “一生一世,只卿一人。” 这句话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只差个说出来的机会,现在如愿以偿。 窗台风吹起两人的发丝,左明非背对着窗口,青丝顺着风的方向清扫在喻勉的身前和胸口,明明隔着几层布料,喻勉还是被蹭得心痒,他骤然揽住左明非的侧腰,将人带到怀里。 “想不到左三公子竟如此孟浪,”喻勉低笑着抵住左明非的额头,调侃:“只亲一人,你要如何亲?亲哪里?” 左明非吓了一跳,他懵然地撑着喻勉的肩膀,解释:“是卿,只卿一人,只你一…嗯?唔…”呼吸被湮没,继而,稍显急促的喘息声响起。 喻勉从不亏待自己,他将左明非非礼了个够,正欲放开时,他觉得左明非抓在自己肩膀上的力度猛然收紧,紧接着,唇上的力道加重——左明非在迎合他。 或者说,左明非想反客为主。 有意思,小狐狸藏不住尾巴了。 喻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他打量着左明非近在咫尺的脸,却因为距离过近而瞧不真切,模糊中,他看到了左明非眼角的潮/红,像是一把似真似幻的钩子,勾得人心神不宁且心痒难耐。 为了复仇,喻勉这么多年来清心寡欲,既没闲心,也没兴致,在情/事上,他自问定力极佳,却屡屡在左明非这里有坍塌之像。 喻勉压低身子,将左明非按在桌上,他呼吸低沉,眸色幽深地盯着左明非染上情/欲的双眸,那双眼瞳比春江之水多情,比秋水落霞朦胧,是他人不曾瞧过的瑰丽。 谁人不识君 第60节 “憬琛,此举可合乎礼数?”喻勉按在左明非的眼角,慢条斯理地调侃。 左明非眼中恢复了些清明,但他挣扎动摇的表情愈发动人,“既是…两情相悦,那自然是合…合乎礼数。”他这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罢了。 喻勉饶有兴致地重复:“两情相悦?” 左明非急了,他抬臂勾住喻勉的脖子,忐忑地问:“不是吗?你不喜欢我?” 喻勉动作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左明非的脸,“……”喜欢吗?什么是喜欢?哪种喜欢?是和左明非那种喜欢对等的喜欢吗? 这些问题原本没有意义,放在以前,这些都是喻勉嗤之以鼻的问题,此时此刻,这些困惑却因为左明非在喻勉心底蹦了出来。 “行之哥哥。”左明非目光忐忑地追着喻勉的眼睛,他很少着急,此刻却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凑近喻勉,轻轻地碰了下喻勉的唇角,“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喻勉落目在左明非的脸上,他说:“我确实很想要你。” “……”左明非呆愣住,他不太懂:“要什么?” 喻勉轻嗅在左明非颈侧,声音悠缓暧昧:“自然是你这个人。”喜欢不喜欢的…太无聊,喻勉选择直视自己的欲/望。 “怎么给?”左明非的声音因为喻勉的动作变得有些虚空:“…我要怎么做?” 喻勉端详着左明非听话隐忍的表情,“怕疼吗?”他问。 “不怕。” “怕也没事。”喻勉说:“我不会让你很疼。” 左明非眨了下眼睛:“哦,那…多谢?”他仍旧不是很明白,但还记得道谢。 “倒也不必。” 气氛愈发胶着,连门外的落叶声也缥缈起来。 门口传来一声大喝:“喻行之!”喻季灵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我知道要如何破解守山阵法了!这本书上…啊!” 看到桌前的两个人时,喻季灵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既想看清楚地再凑近些,又畏惧喻勉那杀人一般的眼神。 片刻后,喻季灵沉吟:“白日宣淫不好。” 喻勉:“滚。” “起码把门锁上。”喻季灵诚恳地说。 喻勉漫不经心地瞥向喻季灵,掌中暗暗积蓄力量,片刻后,随着一声巨响,伴随着惨叫声,喻季灵和门一起飞出了屋外,“嗷——” 第64章债无主 一巴掌拍飞喻季灵后,喻勉从门口收回眼神,他再次被左明非的动作挠了下心弦,微微勾起唇角,欣赏着左三公子的一举一动。 案几坐席间,左明非略显慌乱地拾掇着散乱的衣衫,他连眼睛都不敢抬,红得要滴血的耳朵像是在诉说自己一时放纵后的懊恼… 喻勉替左明非拂去碎发,他最近越来越看不得左三皱眉头了,“无妨,他不会乱说。”喻勉温声安抚。 该说不说,喻季灵可不像是不会乱说的人。 仿佛读懂了左明非的小心思,喻勉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左明非的头发,悠悠道:“他要是乱说的话,你就把他的大名告诉书院的所有人。” 也就是喻强。 想到喻季灵这个敷衍的大名,左明非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左明非展颜一笑,喻勉也无声地扬起唇角。 “看来为季灵取名的人才学一般。”左明非歪了歪头,略显俏皮地看着喻勉。 喻勉沉吟:“是我。” “……”左明非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的没错。”喻勉抚平左明非领口的褶子,和声道:“若论才学,我不如你和思之。” 左明非蓦地抬手,他稍显急切地抓住喻勉的手,“我又不是因为才学才喜欢你的!” 喻勉注视着左明非,他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此刻像是落下了满幕星辰,“哦?那是因为什么?”喻勉问得慢条斯理。 左明非脑海里有些模糊的片段,像是风扬沙子,当他伸手去捕捉时,却抓了个空,说到底,他脑海里关于喻勉的记忆并不清晰,可是这份喜欢的感觉为何会这么深刻? “不知道。”左明非微微凝眉,他大可撒娇糊弄过去,可他丁点也不愿意糊弄喻勉,“不知道为何就很喜欢了…约摸是我忘了。”他抱歉地看着喻勉:“对不起。” “嗯。”喻勉欣然接受了左明非的歉疚,他说:“那你以后可得好好补偿我。” “这是自然。”左明非凑近喻勉,眸中满是真诚。 喻勉悠哉悠哉地说:“不准独自离开。” “嗯。” “不准跟我作对。” “好。” “不准…”喻勉稍作思索,然后定睛看向左明非:“心里再有别人。” 都是些理所应当的事,左明非乖巧地点头:“嗯。” “憬琛。”喻勉倾身靠近左明非,他温柔地摩擦着左明非的脖颈,语气低柔:“我没同你玩笑,若是你独自离开,我会亲自将你捉回来,若是你同我作对,我便让你再也没有与我为敌的能力,若是你心里有了别人,我会…”他卖了个关子,悠然道:“亲手了结你们的性命。” 听到这里,左明非稍显不适地躲开喻勉的触碰,他微微皱眉:“……” “怕了?”喻勉笑意不达眼底地问。 “无论如何,轻易取人性命之举…实在是有失妥当。”左明非一板一眼地说。 喻勉新奇地打量着左明非,左明非身为刑部侍郎这么多年,手上自然不会有多干净,可此时此刻的左明非对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倒是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 说到底,为官之初,谁不是一腔赤诚?左明非是,白鸣岐是,喻勉亦然。 罢了,且护着吧,喻勉轻柔地顺着左明非的后脑勺,闲闲地说:“都是些玩笑话,别怕。” “我不怕。”左明非顺势上前,这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缩短得只剩分毫,左明非澄澈的眸子里映射着面色琢磨不定的喻勉,他抚上喻勉的眉心,柔声道:“我知道你久经沙场戾气重,但是无妨,日后我每天都陪你抄写清净经,你的脾性定会好转。” “……”到底算得上体贴,喻勉顺着他颔首:“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左明非看着喻勉的眼底全是笑意。 喻勉这时候才想起来喻季灵,他对左明非道:“我还有些事务没有处理,你在这儿玩也好,出去玩也罢,记得让人陪着。” “好。” 石径上,喻季灵板着脸揉着屁/股,喻勉瞥了眼他的后背,云淡风轻道:“有那么疼吗?” “你飞一个试试?”喻季灵不满道。 喻勉面不改色道:“我也不爱听人墙角,没有拍飞的机会。” 喻季灵语塞片刻,嘟囔:“…明明是你自己不锁门。” “左三脸皮薄,今日之事,你若是敢大肆宣扬…”喻勉斜眸看向喻季灵。 喻季灵得意道:“呦,怕别人知道你是个禽兽?” “禽兽这个称呼属实比‘喻强’强上一些。”喻勉淡淡道。 “!”喻季灵咬牙切齿道:“你只会用这个来威胁我!我不管,反正你也回来了,找个机会去祠堂给我改名字。” “看我心情罢。” “你!” 喻季灵又在跳脚时,忽然听到一阵哀嚎声。 “噢——噢噢——荆芥!你放肆!啊——” 喻季灵皱眉:“听声音是姜勐,还有荆芥。” 对上喻勉不明所以又不感兴趣的眼神,喻季灵三言两语地解释:“是我师父的族弟,也是书院弟子…很是不成器。” 果然,还没等喻季灵过去,就听到姜勐破口大骂:“荆芥,你不过是一个贱仆!若非我姜家给你庇护,你如今还是个讨饭的叫花子,你敢这么对我?!定是姜云姝那贱人教唆的…” “住口!”喻季灵喝道。 喻勉慢悠悠地跟上去,结果看到荆芥将一个富家子弟按在地上毒打的场景,他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看着这出戏的走向。 喻季灵呵斥道:“书院内禁止打架斗殴!” 闻言,荆芥面色隐忍地停了手,姜勐猛地跳起来,用头撞向荆芥,荆芥不便还手,被他撞得后退两三步,脸色更加难看了。 喻季灵怒道:“姜勐!” 姜勐直接转身,挥拳朝喻季灵的右脸袭去,这草包武功平平,压根不是喻季灵的对手,但喻季灵没想到他会动手——本来就是,谁敢袭击书院山长? 姜勐敢。 看喻季灵一脸愣怔样,喻勉不动声色地抬腿,一脚踹向了姜勐的屁/股,姜勐的拳头堪堪从喻季灵的脸前挥过,之后他摔趴在地,被迫给喻季灵行了个大礼。 “哎呦!”姜勐鬼哭狼嚎着叫嚣:“谁踹我?谁他娘的踹我!” 喻勉踱至姜勐的脸前,眼神宛若在看一坨屎,他啧道:“书院何时有了这种货色?” 姜勐恨声道:“你,是你踹我…”他眯了眯眼睛,忽然轻佻起来:“哦~你就是喻勉吧?啧,瞧着是挺唬人,但也不过是书院的放逐客罢了。” 喻勉眸色暗了暗,他正欲上前踩断姜勐的爪子时,却被喻季灵拦住了,“不可。”喻季灵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喻勉。 喻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虽说姜氏算得上书院的衣食父母,书院不得不给姜家人几分面子,可如今行事未免太过窝囊。 姜勐捂着屁股站起来,他哼哼笑着,目光下流地从喻勉,喻季灵和荆芥身上略过,口中道:“姜云姝这个荡/妇,伺候完大哥伺候小弟,还养了个贱仆,怪不得不愿意回家呢,敢情在这边逍遥快活呢。” “你放肆!”荆芥杀意迸发,但在他动手之前,喻季灵已经冷脸踹在姜勐膝窝,迫使姜勐跪了下去:“对长辈出言不逊,要罚。” 姜勐嘶嘶地抽着冷气,脸上还带着扭曲的笑意:“喻季灵,你能罚我什么?你只会窝里横罢了,你那么看不惯我,不也拿我没有办法?哈哈哈哈哈,要不是我姜家撑着,你们琅琊书院早就树倒猢狲散了!而且…”他面露鄙夷道:“而且你们纵容一个女人当守山人,都是一群怂货孬种!” 喻季灵紧攥着拳头,沉声道:“那是你的姐姐!” “一个被人抛弃的女人罢了。”姜勐不屑一顾道:“她早该在喻勉离开时选择自尽,也好保全名声,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整日与你还有这贱仆苟且厮混…” 不待姜勐说完,他就感到一阵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他本就软着的双腿更加站不住了,“你…你…”姜勐几乎喘不上气,他惊恐地望着满身阴霾的喻勉,嘴唇子不停地哆嗦。 喻勉目光沉静地望着姜勐,在他越来越凌厉的压迫感中,姜勐两眼一翻,额头密布冷汗地晕了过去。 喻季灵惊讶地看向喻勉:“你杀了他?” 喻勉收手,不以为意道:“小施惩戒罢了,一个臭虫,还不值得我动手。” 喻季灵松了口气。 谁人不识君 第61节 “姜家也是到头了。”瞥了眼地上的姜勐,喻勉如是评价。 喻季灵微叹:“书院始终欠着姜家。” “还是因为多年前的那批银子?”喻勉嗤道:“纵然姜家对书院有恩,也该是还清了,如今这幅吃相属实太过难看。” 喻季灵难得地沉默了,荆芥忽然开口:“不是的,是因为你。” 喻勉啧了声:“我?”说什么鬼话! “是你抛弃姜先生在先,让姜家沦为笑柄,让先生也沦为了笑柄。”荆芥红着眼眶说。 喻勉却听笑了,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荆芥,不近人情地说:“说到底,是她时运不济罢了,与我何干?” 第65章只要左三 喻勉话音刚落,一柄闪着冷光的刀便横在了他的脖前,对上眼前青年眼底的滔天杀意,喻勉眯起眼眸,直直地与他对视。 荆芥握紧刀柄,颤声道:“你根本不知道她过得有多苦…” “谁过得轻松了?”喻勉的口吻颇为漫不经心,他嘲弄地看着荆芥:“你吗?还是喻季灵?或是书院中的其他人?” 是英年早逝的白鸣岐? 是蒙受不白之冤的崇彧侯? 是看似前途无量的左明非? 荆芥紧紧地咬着牙,腮帮子鼓了起来。 “你觉得姜云姝过得苦,无非是因为你的眼里只有她。”喻勉淡声道。 荆芥呼吸凝滞,他恼羞成怒道:“休要胡言!我对先生只有…只有感激之情?” 喻勉轻嗤一声,他蓦地抬手,指尖弹过刀身,荆芥握着刀柄的手仿佛被巨力震开,刀柄从他虎口脱落,掉落在地,没等荆芥回神,他就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掼在假山上。 目之所及,喻勉的目光幽深且无情,接着就是越来越艰难的呼吸。 “你喜欢姜云姝吗?”喻勉瞥向喻季灵,语气平淡地问。 喻季灵完全懵在原地,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喻勉重新看向荆芥,淡漠道:“那我就替你结果了他。” “嗯?啊?”喻季灵反应过来,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我对师父并无男女之情…你快放了荆芥!” 喻勉不耐烦地啧了声,到底是自己亲弟弟,他道:“若你真的对姜云姝有意,这小子的胜算比你大的多,我替你结果了他,你也好得偿所愿。” 喻季灵扒拉着喻勉,手忙脚乱道:“大哥你快放手!我对师父真的只有师徒之情!” 喻勉奇道:“可我近日听到书院的风言风语,你分明对她…” “大哥!”喻季灵气鼓鼓道:“你怎么也学会道听途说了?师父对我很重要,可她是长辈,我心中唯有敬重。” 看喻季灵确实没那个意思,喻勉置身事外地松了手,荆芥颓然落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喻季灵蹲下,关切地看着荆芥:“你没事吧?” “…咳!”荆芥忽地抓住喻季灵的手套,他急切地盯着喻季灵,哑声道:“山长,你真的…真的对先生她无意?” 喻季灵哭笑不得道:“她是我师父,一辈子都是。”看着荆芥的反应,喻季灵也明白了个大概。 荆芥不确定地看向喻勉,似乎在斟酌喻勉对姜云姝的感情,喻季灵打断他,道:“…至于我大哥,他和师父就更不可能了。” 荆芥的脸色一时复杂万千。 喻季灵拍了拍荆芥的肩膀,“别想了,你先把姜勐送回住处,之后…”顿了下,喻季灵语重心长道:“荆芥,其实有些事你可以直接问师父。” “先生的事,我没有资格过问。”荆芥低声道,他往里收了收下巴,眉间有几分卑色。 喻勉淡淡地扫了荆芥一眼,“你都能替姜云姝做主跟踪我,还说没有资格?”他轻描淡写地随口一提。 “那是我一意孤行。”荆芥生硬道:“先生并未吩咐过。”他说完就扛起昏迷的姜勐离开了。 喻季灵望着荆芥离开的背影,对喻勉感慨道:“荆芥家境贫寒,他流落街头时是师父向他伸出了援手,所以师父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喻勉不以为意道:“与我何干?倒是你,对姜家畏首畏尾的,可真有出息。” 喻季灵皱眉,他咬了咬下唇,闷声道:“谁都能对姜家不敬,唯独我…不行。” “为何?” “因为我代表着琅琊书院的颜面!一旦我和姜家撕破脸,那书院就会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头,曾参杀人,人言可畏…”喻季灵抬眼看向喻勉,目光中满是坚定:“我可以被千夫所指,但书院不行,我知道我可以胡闹,但是书院经不起折腾,我不能。” 喻勉注视着喻季灵,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弟弟是被书院长老们推上这个位置的,可现在看来,他弟弟的脊梁骨似乎能撑起琅琊的一片天。 喻勉前倾身子,他捏着喻季灵的肩膀,自然而然地说:“不用担心。”他自会替喻季灵扫平一切。 喻季灵别扭道:“我又不是向你表功来着…总而言之,书院同姜家的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的,现下有个更重要的问题。”说完,他定定地望着喻勉,仿佛事态紧急一般。 喻勉慢悠悠地收回手,“嗯?” 喻季灵:“现在就去祠堂,给我改名字!” 喻勉置若罔闻地往前走:“你之前说守山大阵怎么破来着?” “少岔开话题…”喻季灵叽叽喳喳地围在喻勉身边,喻勉嫌弃地望着他。 忽地,两人顿住脚步,看到了眼前缓缓踱步而来的身影,喻季灵忙咬住舌尖,恭敬地施了个晚辈礼:“大长老。” 面前发须皆白的老人有着清癯板正的硬朗身骨,他神色淡然出尘,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此人正是琅琊书院的大长老,他同喻勉的爷爷是同胞兄弟,曾全心全力地辅佐过喻勉的爷爷,之后又辅佐了喻勉的父亲,如今又辅佐喻勉的弟弟。 对上大长老平静的目光,喻勉微微颔首:“大长老,好久不见,可还好?” “还活着。”大长老不咸不淡地说:“难为你记着。” 喻勉不再说话,大长老便不再搭话,但二人都未挪动脚步,场面陷入到平静的僵局。 喻季灵清了清嗓子,主动道:“喻勉回来后本想先去拜访大长老的,可您正在闭关,所以就搁置了,那个…那个…大长老为何提前出关了?” 大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喻季灵:“我听说有个祸害跑出了书院。” “……”喻季灵有自知之明,这祸害自然指的是他。 大长老又看向喻勉,继续道:“又带了个祸害回来。” 喻季灵:“……”这就不是说他了吧。 喻勉淡淡道:“大长老太抬举了。” 大长老自然而然道:“既然回来了,那你与云姝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喻勉微微挑眉:“您老糊涂了?” 大长老直视着喻勉,目光中有几分了然:“我知道你为何回来,可你若想救那个人,就必须娶云姝,这场闹剧持续得够久了,也该结束了。” 喻勉面色冷淡,语气带着嘲弄:“我若真娶了她,那才是场闹剧。” 大长老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你是打算荒唐到底了?” “与书院的迂腐比起来,我这荒唐算什么?”喻勉不屑一顾道。 大长老道:“可就是这迂腐的书院才能救你想救的那个人。” 喻勉的眸色暗了暗,他道:“多年前我就说过,我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同样,我想救的人,哪怕一只脚进了鬼门关,我也会把他揪出来。” 大长老用顽固不化的目光望着喻勉,“……” 喻勉盯着大长老的眼睛,用死不悔改的语气淡定道:“除了左三,我谁也不要。” 大长老的两道长眉几乎皱到了一起。 “大长老。”稳当的女声响起,只见姜云姝款步而来,她躬身行礼:“听闻大长老出关,云姝特来拜会。” 大长老说:“你来的正好,你同喻勉见过了?” 姜云姝回答:“见过了,不仅如此,云姝还见到了左大人。” 喻勉和喻季灵同时看向姜云姝,姜云姝不疾不徐道:“方才听到大长老提起我和喻大公子的婚事。” 大长老应了声,“你们都不小了,这事儿赶紧办了吧。” 姜云姝抬眸,一字一顿道:“我不愿意。” 大长老:“……” 姜云姝不卑不亢地又施了一礼:“多年前我没有资格拒绝,如今我身为琅琊的守山人,也该是有些底气的。” 说完,姜云姝看向喻勉,问:“大公子,你可同意?” 喻勉颔首:“自然。” 大长老沉吟:“守山人的责任就是守好南山,不准旁人涉足,云姝,若是喻勉破了守山大阵,强闯南山,你可知你要如何做?” 姜云姝轻呼口气,道:“拼死阻拦他。” “没错。”大长老又问:“你有几分把握能赢他?” “四分。” 大长老:“眼下有个法子,南山只有守山人能踏足,若你们二人成婚,喻勉与你成为一家,那他就能进入南山,即便如此,你们二人还是不愿?” 喻勉:“不愿。” 姜云姝:“我会用尽全力阻止他。” 大长老的眉头皱得愈发凝重,“我真是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 喻季灵看了看大长老,无奈道:“何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等大长老回答,姜云姝就说:“这是规矩。” “……” “确实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温润舒朗的声音从几人身侧传来,喻勉侧脸,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熟悉人影,他开口:“你怎么出来了?” 左明非走到喻勉身边,“下雪了。”他说。 喻勉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这算回答吗? 左明非和煦一笑,他撑开手中的伞,温声道:“你忘了带伞。” 喻勉垂眸,目光落到左明非衣袖上的雪粒上,他心想,就这么大点雪,何至于用到伞? 谁人不识君 第62节 左明非对大长老行了个晚辈礼:“憬琛见过前辈。” “左家三郎。”大长老注视着左明非,缓声道:“你很不错。” 左明非正欲谦虚几句,就听大长老没滋没味地补充:“能叫我家这冷心冷肺的祸害对你死心塌地,你确实有些本事。” 第66章谈判 听到大长老这意味深长的话,左明非稍稍一顿,而后不卑不亢地颔首浅笑:“还请大长老放心,喻兄以真心待我,我定然不会负他。” “……” 任谁都看得出大长老不是这个意思,可左明非偏偏满脸真诚,倒是不好再让人挑剔些什么。 在所有人看着左明非与大长老时,喻勉却一脸深意地望着左明非,他觉得左明非有些不对劲。 左明非较之前多了几分沉稳,有些恢复记忆的神态,可他的眼睛却很澄澈,和恢复记忆时的温润狡黠有所不同,喻勉暗中比较,心中有了个大概。 大长老沉吟:“你方才说的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是什么意思?” 左明非正欲开口,却被喻勉拉住了手腕,喻勉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我知道。”左明非抚上喻勉的手背,嗓音温润道:“你若想进入南山,就得破了山下的守山大阵,一旦你破了守山大阵,就不得不与姜姑娘对峙上,姜姑娘同你都不是什么迂回的人物,这势必会造成你们一方受伤。” 这些日子,喻勉并未同左明非说过南山以及守山人的事情,何况左明非乖巧听话,每日不是游园就是看书,看起来无忧无虑的。 “谁告诉你的?”喻勉脸色阴沉下来,他并不希望这些琐事烦扰到左明非。 左明非微叹出声,他神色认真地望着喻勉,轻声道:“你每日早出晚归的,而且每次回来都有些狼狈,想来除了南山的守山大阵和大长老,没什么能为难得了你,大长老今日才出关,那为难你的自然只剩下守山大阵。” 喻勉眉心微动,有时候心细如发不见得是件好事,“这些事不必你烦忧。”喻勉说。 “可你想入南山是为了我。”左明非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 进南山是为了替左明非寻找解药,这件事喻勉同样没对左明非说过。纵使左明非能猜出喻勉每日早出晚归是去了南山,可关于喻勉想进入南山的缘由,左明非是如何猜出的?难不成他真恢复记忆了? 喻季灵试探性地开口:“左大人,你想起来了?” 左明非对他笑了下,“让大家忧心了。” 喻勉并未再出声,他兀自盯着左明非,好似要把人看穿一般。 大长老对于后辈们的爱恨情仇没多少兴趣,他直接道:“这么说,你是有别的办法了?” “不才,在下的法子和大长老的法子不谋而合。”左明非微微扬起唇角,和声道:“就是让喻兄同姜姑娘成婚。” 除了喻勉,其他人皆是一惊,特别是大长老,他那双淡漠的眸子微微眯起,觉得这个后生有些不同寻常。 喻季灵吃惊地问:“左大人,你确定你是想起来了?而不是脑子坏了?” “我很清醒。”左明非微笑着回答。 听到这里,喻勉轻嗤着后退半步,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搭腔,比起身为局中人,他更想置身事外地看看左三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左明非含笑道:“不过是假成婚。” 大长老轻声呵斥:“荒唐。” 左明非深深地望了喻勉一眼,喻勉微挑眉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左明非温声道:“大长老莫慌,此举实为有理有据。” 大长老冷哼:“你且说来听听。” “一来,我见不得喻兄真的娶了别人。”左明非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他道:“二来,我不想死。”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贪生怕死,自私自利。”大长老看着左明非的眼神有些失望,想不到左家三郎竟是如此。 “兴许罢。”左明非慨叹一声,又道:“可就算依大长老所言,让他们真的成亲了,两人之间并无深情,婚后各过各的,这和我所说的假成亲又有何区别?” 大长老蓦地语塞。 左明非仍旧笑意淡淡:“晚辈不解,所谓真假,究竟是事情本身,还是人心中的执念?” 大长老眸光微闪,他盯着左明非:“你在暗讽老朽迂腐?” “不敢。”左明非望着藏书阁的方向,又说:“近日我翻阅琅琊地志,偶然看到了南山守山人的由来。” “琅琊南山曾与缥缈峰,扶苏谷合称为药材圣地,可惜采挖过度,缥缈峰和扶苏谷的珍奇药材越来越少,竭泽而渔的道理,书院的前辈们自然清楚,这才立下南山每七年开山一次的规矩,不至于让一些珍贵药材绝迹。” “可惜怀璧其罪,南山还是招来了很多谋利之徒,于是书院选出守山人,其责任便是守护南山。”说到这里,左明非看向姜云姝,温文尔雅地颔了颔首。 姜云姝回之一礼。 左明非的目光滑过天际,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旷远,他道:“可很多事情都随着时间,淡忘了最初的本意。” 就像书院初始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也像救命之药本为救人。 大长老怔然道:“你根本不是来劝他们成亲的。” 这后生分明是在借成婚之事言说其他。 左明非好似没听到大长老的质疑,他举止恭谨,语气是十成十的真诚:“晚辈愚钝,可也依稀记得,书院创立初始的本意是隐世而非避世。” 喻季灵眼睛莹亮,他激动地一拍大腿:“说得好!” “你瞎掺和什么。”喻维平闻声走了过来。 喻季灵悻悻然闭了嘴。 喻维平先对大长老施了一礼,而后皱眉看向左明非,淡声道:“憬琛公子,你是在指责书院的不是?” 左明非躬身行礼:“晚辈不敢。” “世人说你谦逊,可见只停留在口头上。”喻维平这话说的不客气,可脸上并无责怪之意。 左明非温温和和地笑了下:“确实是世人谬赞。” “……”喻维平心平气和的表象有些崩,左明非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叫人憋屈得很。 “晚辈也知晓书院的不易,书院立世数百年,与外界不甚来往,支撑这么大的书院,自然少不了花销。”左明非说:“想来书院被姜家掣肘,也是出于这方面的缘由。” 场上虽然没有外人,可将书院的难言之隐暴露出来,难免让书院中人感到局促,长老们不便开口,于是喻季灵询问:“左大人有何高见?” 左明非:“比起姜家,也许左家更适合书院。” 看戏到这里,喻勉面无波澜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反应,他侧眸看向左明非。 左明非能感觉到喻勉的目光,但却没有回应,他从容不迫地看向大长老和喻维平,目光最终落在琅琊书院的山长身上,“左家虽然比不得上京首富,可世代为官,总还是有些家底的,况且我左家为书香世家,到底是讲些道理的。” 总不会像姜家那样胡搅蛮缠,挟恩图报。 喻季灵看了喻维平一眼,喻维平神色难辨,于是喻季灵估摸着说:“可是左家贸然送钱过来…咳咳!”触及到喻维平警告般的目光,他忙改口:“那个…是贸然、贸然示好,此举终归是落人口实,岂非伤了你我两家的名声?” “怎么会。”左明非施施然一笑:“并非示好,而是求药。” “重金求药,理所应当。”左明非言简意赅道。 一切便说得通了。 埋了这么长的线,原来是搁这儿等着,这下究竟是书院占了左家的便宜,还是左家占了书院的便宜,却是说不清了。 但世事大抵是说不清的。 再说左家和姜家…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喻季灵看着左明非,正色道:“你能做得了主?” “我不能。”左明非莞尔一笑,他对大长老和喻维平客气地颔首:“但是左家的家主能。” “……” 谁都晓得左家未来的家主是左明非——当然,前提是左明非能活下去。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一番话的功夫,左明非的生死便与书院的利益直接挂上了钩,这让书院没办法再袖手旁观。 喻季灵,喻维平,姜云姝和大长老要细细商讨这件事,左明非识趣地退下,见他要离开,喻勉毫不犹豫地抬腿跟上,看到喻勉的举动,大长老不悦地皱了皱眉,喻季灵很有眼色地替大长老开口:“大哥,你不来吗?” “不来。”喻勉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说完,他一手撑伞,一手揽住左明非的肩头,略显强硬地带着人离开了。 左明非顺从地跟上喻勉的步伐,地上已经落了一层浅雪,“雪下大了。”他说。 此时此刻只剩下两人,喻勉停下脚步,左明非先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意识到喻勉没跟上来后,他转身看向喻勉。 喻勉目光幽深地望着左明非:“我当你只想活命,却没想到你竟图谋起书院来了。” 左明非浅笑:“喻兄何出此言?” “左家供养书院,书院为左家招揽门生,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吧?”喻勉凝视着左明非。 左明非好脾气地笑笑:“什么都瞒不过喻兄。”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你还真是无愧于白思之的栽培。”喻勉听不出语气地说。 左明非平静道:“我不小了。” 喻勉眯起眼眸,不置可否地望着左明非。 左明非道:“我已经想起来了,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说谎。”喻勉往上逼近一步,他盯着左明非故作镇定的眸子,“你分明什么都没想起来。” 左明非看着喻勉不作辩解。 “你很聪明,差点将我都骗了去。”喻勉慢慢道:“只是先前我带你回琅琊时你还在昏迷,所以即便你恢复了记忆,也不知道我带你回琅琊是为了救你。” “适才你如此笃定,只能说明你在赌,恭喜你,赌对了,赢了一半的性命,还赢了书院。”喻勉的眼风略显凌厉,他审视着左明非:“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察觉到不对劲的?” 左明非满眼苦涩地笑了笑,他道:“不难猜,你待我太好了,好的没有缘由,我能感觉到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近日关于你和姜姑娘的传言很多,他们说你们的婚事是十年前的,我虽然不记得很多事,但并非无知稚童,很多事只要一想就明白了。” “我空缺了十年的记忆。” “不知缘由地跟你来了琅琊。” “我所确定的是,你不会伤害我。” “可我们似乎有些不可调节的矛盾。”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左明非站在伞外,雪花挂在他的青丝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寂寥又萧索,“真正让猜测落实的是这封信。” 左明非从袖口掏出一封信,道:“许是你对我太过纵容的缘故,下人蓄意讨好,直接将这封信给我送了来,落款是姚松,我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字里行间似乎是与我相识已久,他问候了我的病状,并对我跟你在一起表示了担忧…” 喻勉瞥了眼那封信,心想果然不能太纵容,以后要送给左明非的东西都应该细细检查。 谁人不识君 第63节 左明非放慢语调,缓缓看向喻勉,“其实,我还有一个疑惑。” 喻勉索然无味道:“你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还有什么疑惑?” “你我之间,真的是两情相悦吗?”左明非的眼眶被镀上一层浅红,强装出来的从容镇定被渐渐瓦解,他眸中水光盈盈,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急的。 左明非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在雪中有些断断续续,“还是,你真如姚松所说…是在骗我,是为了…利用我?” 没想到左明非会问起这个,喻勉有一瞬语塞。 左明非红着眼睛望着喻勉:“先前在上京时,你分明对我…并不上心,为何…为何?我丢失的那段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所中之毒名为镜花,症状之一就是记忆混乱,之前你处于过八岁心智,也处于过十二岁的心智,期间恢复过正常,不过出了意外,又没了记忆,如今你所处的心智阶段…你当是比我清楚。”喻勉选择如实相告。 可见十四五岁的左明非已经不好忽悠了。 顿了下,喻勉慢慢道:“还有,在你丢失的那段记忆里,我们并非两情相悦。” 听到这里,左明非别开脸,他苦涩地勾了下唇角,喃喃:“你真的骗…” “但现在应该是了。”喻勉继续道。 左明非眼中噙着泪花,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喻勉,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滑落脸颊,“……”他瘪了下嘴巴,梨涡委屈地浮现在唇角。 喻勉微叹了声,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左明非,“你有疑虑可以问我,自个儿瞎琢磨什么?”他用拇指蹭去左明非脸上的泪水,不轻不重地数落:“能将自己琢磨哭的,我看你是头一个。” 左明非定定地望着喻勉,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我可能又会忘。” 这眼泪怎么擦都不停,喻勉索性收手,打算解决源头问题,他顺着左明非问:“什么?” “我们两情相悦的事,下次失忆…我可能就…又不记得了。” “无妨,我会再说。” 左明非抓住喻勉替他擦泪的手,他哽咽了两声,通红的眸子委屈巴巴地望着喻勉,鼻音浓厚地问:“那再忘呢?” 喻勉反握住他的手,沉稳道:“那就一直说。” “千遍,万遍,千万遍。” 第67章中招 南山并非如其他仙山那般高耸入云,却因为常年草木繁盛,氤氲之气时常缭绕在南山四周,这让南山看起来自有一段灵气。 喻勉双手随意地扶着一把剑,剑尖没入泥土之中,他肩上落了几根草屑,俨然一副刚结束打斗的场面。 喻季灵提着衣角跑来,没好气道:“要死!年三十你跑来破阵,就不能等等吗?” 喻勉收回剑,看也不看地把剑丢去喻季灵的方向,他道:“等不得。” 喻季灵很有默契地接住喻勉扔来的剑,紧跟上去:“你真要同我师父打?” “这不是书院的规矩么?”喻勉言简意赅道。 喻季灵苦口婆心道:“要我说,左家和咱家合作的事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了,这过场你随意走走算了,别真的伤了我师父。” “规矩不合适就要改。”喻勉看了眼喻季灵。 喻季灵抱起手臂,皱眉道:“这话你得给大长老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你是书院山长。”喻勉踩在枯叶上,发出几声寥落的破败声,他的声音起起伏伏:“书院的决定自然要你来做。” 喻季灵稍显迟疑地看了眼喻勉:“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喻勉望着前方的道路,替喻季灵拨开身侧的杂丛,不疾不徐道:“你可知道,书院说是以规矩立世,但在父亲之前,规矩并没有那么重要。” 喻季灵赌气般道:“他才不是我们父亲。” 喻勉主动忽略喻季灵的脾气,继续道:“原因是因为父亲不作为。” 喻季灵的眼神迟疑起来,他目带询问地望着喻勉。 “他没有魄力管理书院,也没能力带书院在这世上立足,当众人不服从领头人,规矩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喻勉意味深长地看向喻季灵:“你明白吗?” 喻季灵眨了下眼睛,犹豫着点了下头。 喻勉嫌弃地瞥他一眼:“你根本不明白。” “……”喻季灵眼睛圆溜溜地转了转,他强词夺理地嘟囔:“你在故弄玄虚个什么劲儿?” “你有魄力有能力,有些决定根本不需要征求旁人意见。”喻勉眼风淡淡地扫了喻季灵一眼:“这么说懂吗?” 喻季灵微怔,他别扭地盯着地面,嘀咕:“干嘛夸我。” “阐述事实罢了。” 穿过一条小道,一处院子赫然出现在眼前,院落看起来典雅素净,院子一旁还有一个茅草屋,喻季灵为喻勉介绍:“我师父住在院子里,旁边住的是荆芥。” 听到外头的动静,荆芥蓦地出现,他守卫在门前,严肃地看着喻勉和喻季灵,随后院门开启,姜云姝从里面走了出来。 “师父。”喻季灵喊了一声。 姜云姝对喻季灵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喻勉,寻常般道:“来了。” 喻勉同样语气如常:“此处幽静,很适合你。” “守山大阵已经破了?”姜云姝问。 喻勉颔首:“还算顺利,多亏季灵找出了破解之法。” 姜云姝扫了喻季灵一眼,喻季灵连连摆手:“不不不,师父,我可没撺掇他破阵,是他…他自己破的。” 姜云姝:“阵法已破,接下来,你只要赢过我,就能随意进出南山了。” 喻勉上下眼皮轻阖,示意姜云姝自己知道了。 喻勉朝喻季灵伸手,喻季灵抱着怀里的剑,一脸为难道:“真打啊?意思意思得了…”触及到喻勉警告的眼神,喻季灵悻悻然地闭了嘴,他递出怀中剑,喻勉接了过去。 喻季灵走到荆芥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念叨:“一会儿等他们两败俱伤了,你去救师父,我去救喻勉,知道不?” 荆芥面无表情地放低肩膀,喻季灵靠了个空,喻季灵打了个趔趄,啧了声:“友爱呢?尊重呢?” 荆芥:“站有站相。” 喻勉手持长剑,剑气微微撩动衣袍,姜云姝端立在门前,发丝随着内力轻盈扬起,两人无声地对视着,交汇的目光中各有各的复杂。 气氛紧绷到极点时,喻勉却松了剑,长剑干脆利索地插/入地面。 与此同时,姜云姝也微微侧身,让开了进门的小道,“请。”她客气道。 喻季灵:??? 喻勉随意点点头,跟随姜云姝进了院子,“有劳。” 喻季灵正要跟上去,却被荆芥拦住了,荆芥严肃道:“先生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准进门。” 喻季灵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问:“闲杂人等?我?” 荆芥不为所动。 喻季灵气得不行:“不当了不当了!这山长谁爱当谁当吧。”说着,他往房檐下一蹲,气鼓鼓地抱住了自己。 院中,房檐上积雪未消,梅花仍被冰雪凝冻着,一片素净中,喻勉和姜云姝对坐在屋檐下的案几两端,姜云姝提起茶壶为喻勉倒了杯热茶。 喻勉打量着她,说:“我以为你会拼死阻止我。” 姜云姝端坐在案几前,回答:“左大人已经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清楚了,我没必要阻拦。” “你就不担心损害到姜家的利益?”喻勉语调微扬。 姜云姝平静道:“我依附姜家许久,该是时候让姜家依附我了。” 喻勉缓缓勾起唇角,他端起桌前的热茶啜了口,闲话家常般道:“书院有你和季灵,不算太差。” “对不住。”姜云姝蓦地开口,但她脸上并无歉疚之意,像是在例行公事一般地说:“十年前你离开书院前,给过我机会悔婚,但我拒绝了。” 喻勉随意颔首:“倒也符合你的性子,与其再回到姜家受气,不如留在书院寻一线生机,置之死地而后生。” 姜云姝道:“这么多年来,众人皆以为是你抛弃我在先。” 喻勉不以为意道:“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总归是我欠你人情。”姜云姝看向窗外,通往南山的小径虚无缥缈,她说:“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山中的阵法比起山下的阵法只多不少,只强不弱。” “冲虚真人喜好圆月,当初他布下层层阵法时是在月圆之夜,你可待到月圆之夜进入南山,兴许能看出些端倪。” 喻勉眉心微动,沉吟:“那就是要再等半个月。” 姜云姝留心地问:“左大人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喻勉思索着说:“我在想,半个月,够我收拾姜家了。” “……” 除夕之夜,作为远近闻名的书院,书院需作东邀请琅琊的名门望族,此时此刻书院里外一片盛况,喻勉和左明非自然也在出席之列。 喻勉对这种盛典兴致缺缺,反观左明非对这种热闹满脸神往,这下喻勉就算再不喜出席盛典,也得陪左明非去见识见识。 喻勉的身份虽然没有明说,但有点眼界的人都能猜出来他的身份,前来敬酒之人络绎不绝,喻勉拒绝过几次后,来的人便少了许多。 书院的盛典和以前一样,喻勉记得,多年前,母亲时常牵着他的手等待父亲致辞完毕,每次母亲等待父亲都会站在高台后面,那个位置其实并不能瞧见父亲,可却是离父亲最近。 母亲难产故去后,父亲从一蹶不振到遁迹黄冠只用了一个多月,说到底,可怜的还是喻季灵,喻勉好歹享受过几年父母的宠爱,可喻季灵从出生起便无父无母,只能在家中长辈的看护下长大。 喻勉这个兄长还不太称职。 望着高台上待人接物游刃有余的喻季灵,喻勉心中难得地生出几分杂绪,扪心自问,喻勉认为自己像父亲多一些,除却自己在意的,他们的心肠都太过冷硬。 左明非看出了喻勉的杂绪,他主动靠近喻勉,笑问:“喻兄,季灵差不多要下高台了,你要去接他一下吗?” 喻勉挪开眼神,慢条斯理地说:“这么大个人了,需要接吗?” 左明非笑了笑:“有家人在,总归是欢喜的。” “好吧。”喻勉看起来有些勉为其难,他不紧不慢地起身,对左明非道:“就当听你的。” 左明非含笑点头:“我在此等你。” 不远处,姜勐望着喻勉离开,对身旁的中年男子道:“四叔,就是他们。” “公子稍安勿躁,我们按计划行事。”姜四叔对姜勐道。 姜勐点点头,起身跟上了喻勉。 谁人不识君 第64节 姜四叔端起一杯酒走到左明非跟前,和善道:“阁下可是左三公子?” 左明非望着他笑了笑,不答反问:“您是?” 喻勉百无聊赖地站在高台后面,待人声中的祝福达到鼎峰又渐渐消散,喻季灵从高台上下来,脸上得体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限落寞。 看到立在帷幕后的熟悉人影时,喻季灵微微一愣,他不确定地出声:“喻勉?” “我看你是找打。”喻勉轻声呵斥,没听出有多生气。 喻季灵古怪地问:“你站这儿干嘛?” 喻勉可疑地沉默了。 喻季灵怀疑地问:“你不会又不安好心吧?” “接你。”喻勉直截了当道。 喻季灵噗嗤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就几步路的功夫…”笑声戛然而止,喻季灵默默闭上了嘴,最后口是心非地说了句:“…惺惺作态。” 喻勉示意他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倒是难得的和乐,忽然,姜勐从假山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指着喻季灵就开始骂:“喻季灵,你们琅琊书院忘恩负义!” 喻季灵没好气道:“大过年的,你消停会儿吧,” 姜勐继续大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和左家的事,我告诉你们,你们将事情做绝,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大不了就将事情闹到上京,让陛下看看你们书院这副忘恩负义的嘴脸。” 喻季灵轻嗤:“芝麻大点的事,也配闹到天子脚下?” 姜勐猛地往前扑去,直接抱住喻季灵,蛮不讲理道:“我不管,你现在就跟我回家,你去跟我爹说个明白。” 喻季灵用力推搡着他:“你喝多了吧你!” 姜勐又不遗余力地扯住喻勉的衣袖,大喊:“还有你,你为何不娶我姐姐?你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喻勉抽回袖子,一脚踹在了姜勐的屁/股上,淡淡道:“滚。” 喻季灵看姜勐像是喝多的模样,于是他一手制止住姜勐,一边着急地问:“姜家的家仆呢?他们少爷喝成这样也不管?” 就像是… 喻勉和喻季灵对视一眼,就像是故意为之。 姜勐在阻拦他们的脚步。 想到这里,喻勉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宴席上走去,谁知姜勐忽然松开喻季灵,踉跄着往前抱住喻勉的小腿,哀嚎:“杀人了——欺负人了!!!” 喻勉心中烦躁,他正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子一个教训时,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开口:“喻大公子,你若杀了我家公子,事情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喻勉抬眸,看到一个约摸四旬的中年人。 姜勐如获大赦地起身,冲男人委屈地喊:“四叔。” 喻季灵不满道:“姜四叔,是你家公子发酒疯在先。” 姜四叔躬身赔礼,和蔼地说:“在下替公子给二位赔不是了。” 喻季灵笑道:“客气了,改日我把你家公子毒打一顿,再赔个不是,你说好不好啊?” “果然,有了别的靠山,山长的底气都足了。”姜四叔感慨着叹气。 喻季灵没有被这激将法激到,他翻了个白眼,理所应当道:“是啊,背靠大树好乘凉呗。” 姜四叔唇角噙着恭敬的笑意,他抬眸迎上喻勉冷淡的目光,悠悠道:“这大树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你是何意?”喻季灵质问。 姜四叔叹气:“方才我瞧见左三公子喝多了酒,之后和几个丫鬟举止亲密地回了房…” “你瞎说什么!”喻季灵打断孟四叔。 姜四叔平和地笑道:“瞎不瞎说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喻勉盯了姜四叔片刻,“我记住你了。”随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 喻季灵狠狠地瞪了这主仆二人一眼,忙跟了上去。 姜勐心有余悸地问:“四叔,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书院和左家的合作是以喻勉和左明非的关系为纽带的,如今左明非当着喻勉的面同女人亲密,按照喻勉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这合作八成是谈不成了。”姜四叔信誓旦旦地说。 姜勐烦躁道:“但愿如此吧。” 喻勉回到席间时,左明非已经不在原处,看到桌子上多出的酒杯,喻勉察觉到古怪,他拿起酒杯闻了闻,除了酒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药味,这药味勾得人无端发热‘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喻勉神色阴沉地放下酒杯,疾步往左明非的卧房走去。 房门被“砰”地推开,喻勉脸色难看地看向屋内,空气中有一层浅淡的香气,“喻兄。”熟悉的声音在书案后响起。 喻勉循声望去,看到左明非手持毛笔,冲他温温和和地笑了下。 喻勉皱眉走近,问:“你没事吧?” “有,但也没有。”左明非安抚般地握住喻勉的手,解释:“你走后有个人来找我,他非要敬我酒,可我闻着那酒不似寻常酒,便假意喝下,再之后他让人带我离开,我就假戏真做地跟着走了,却没想到他们把我带回了这里。” 喻勉微顿,打断他的话,“所以你没喝?” 左明非示意自己被打湿的袖口,眨了下眼睛:“全在这上面了。” 倒是机灵,喻勉心想,“没事就好。”他说:“姜家蓄意挑拨书院同你的关系,你多加小心。” “嗯。”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左明非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澄澈明亮了,他稍稍凑近喻勉,指尖触碰到喻勉袖口的凉气,于是忍不住又凑近了些,他问:“你方才那么着急,是因为担心我吗?” 喻勉:“废话。” 喻勉身上的凉气仿佛有魔力一般,左明非控制不住地前倾身体,他将脸埋进喻勉的肩颈处,轻轻蹭了蹭,无限眷恋道:“喻兄,我不是无知稚子,分得清陷阱与阴谋。” 喻勉察觉到脖颈处不同寻常的热意,他皱眉低头,摸向左明非的脸,有些烫手,“……” 左明非贪婪地席卷着喻勉身上的凉意,却总觉得哪里不够,他意识不到般地在喻勉怀里蹭来蹭去,像一只撒欢求蹭的小狐狸。 喻勉捏住左明非的下巴,面无表情道:“不,你分不清。” 第68章风月浅薄 听到喻勉的话,左明非不高兴地撑起身子,带着水光的朦胧目光落在喻勉的脸上,他强调:“分得清。” 喻勉虚扶着左明非的腰,指尖磨蹭在左明非腰带的暗纹上,“你在为自己避开药酒而沾沾自喜时,就没发现你屋里的熏香不对劲吗?”他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案几的香炉上—— 想来进门时的古怪香味就出自这里。 左明非的脑海愈发晕乎,他恍惚着摇了下头,“天冷了…换成暖香,也属正常。”他灼热的呼吸喷洒进喻勉的衣领。 喻勉摸上左明非的后脖颈,指尖的温度已然不同寻常,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左明非:“暖过头了,怕是要烧起来。”说着,他一手揽住左明非,一手端起茶杯,然后掀开香炉盖子,将茶水倒了进去。 左明非觉得身体渐渐被卸了力气,但体内却燃起一团不知名的火苗,他本能地靠近喻勉,“若是熏香有鬼,你为何没事?”他犹带抱怨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委屈。 喻勉说:“你当我内家功夫是白练的?” “那你分我一点好不好?”左明非寻着喻勉身上的浅淡味道闻来闻去,他觉得心安的同时又愈发难耐,他求救般地看向喻勉,潋滟的双眸好像在诉说委屈:“我很难受…分我一点。” 喻勉巍然不动地坐在原处,他任由左明非毫无意识地在他身上煽风点火,“左三,我不是君子。”喻勉嗓音微沉,带着些虚无缥缈的克制。 “啊?”左明非强撑着睁了睁眼睛,他眸光中映射出喻勉——也或是喻勉一直在他眼中。 喻勉蓦地揽住左明非的腰身,他不容置疑地将人带进怀里,倾身靠近那张风华卓然的脸,“倒是没见过你这种主动往虎口里送的。”喻勉的呼吸喷洒在左明非脸侧,他轻轻抬起左明非的下巴:“记住,可是你先投怀送抱…” 左明非望着喻勉开开合合的双唇,忽地按在他的颈侧,迎合般地吻了上去,他吻得急切又温柔,像是在确定喻勉的心意,也像是在安抚自己的燥火。 喻勉微微一怔,随后反客为主地将左明非按在了身下,期间,不知是谁的胳膊拂过桌面,笔架和书籍散落一地,左明非有些被惊到一般,残存的理智让他想去收拾这狼藉… 喻勉察觉到左明非的分心,惩罚般地咬在他的唇侧,左明非闷哼一声,睁着双眸委屈地看着喻勉,喻勉轻笑出声,右手摸上左明非的腰带。 意识到喻勉的动作,左明非控制不住般地低呼一声,“喻兄?”他略显错乱地看着喻勉。 喻勉亲了亲他的额角,嗓音低柔:“叫什么?” “行之哥哥…” “憬琛。”喻勉俯身抵在左明非的额头上,望着身下迷乱的人,他悠然道:“过了今晚,你就是我的人了,知道吗?” 左明非的神思被喻勉牵动着,喻勉手上的动作让他仿佛置身于云端,他难得分出几分清明,“…你呢?”左明非扬起下巴,他用力抓紧喻勉的臂肘,“我是你的人,你是谁的…人?” 喻勉轻声笑出来:“你说呢?”他仿佛逗弄着一只朝他翻肚皮的小狐狸。 “告诉我…行之。”左明非单手按住喻勉仍在动作的手,他执拗地要喻勉给出答案,哪怕难受的是自己,“你是谁的人?” 喻勉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地望着左明非。 左明非着急了,他身上原本就难受得紧,现下喻勉还故意逗他,这让他更加烦闷不安了,于是他忽地翻身,将喻勉扑倒在地,并跨坐在喻勉身上,用着急得快哭了的声音说:“你倒是说啊。” 喻勉猝不及防地被扑倒在地,他先是责怪地看向左明非,凌厉的目光在看到左明非的样子后迅速消融瓦解——左明非领口散乱,露出了白玉般的锁骨和胸膛,他目光湿润地望着喻勉,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的。”喻勉说,这两个字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喻勉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要左明非,现在就要——因此自然是对方爱听什么,他便说什么。 两人再次难舍难分地吻在一起,喻勉虽然纵容着左明非在自己身上,但却无半分身居下位的弱势。 左明非乖顺地趴在喻勉身上,听着他深深浅浅的呼吸,喻勉觉得方才熄灭的熏香似乎还在发挥作用。 对于左明非,喻勉虽然很想立刻把人按在床上,但心里到底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的,因此,他先把人伺候好了,这才开始不疾不徐地解腰带。 正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伴随着几声温柔的女声:“左公子,您还好吗?” 左明非听到动静后慌乱抬眸,他此刻衣衫不整,看起来凌乱又狼狈。 喻勉动作迅速地翻身,他将左明非护在身下,然后用衣裳下摆盖住左明非,之后目光挑剔地看向门口,发现几个脸生的貌美女子正立在门口。 几位女子见到屋中情景,皆是一愣。 喻勉不耐烦地问:“谁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女子迅速镇定下来,她盈盈一笑,和声道:“自然是左公子。” 左明非着急地否认:“我没有…” 喻勉安抚性地捏了捏左明非的手臂,而后漫不经心道:“说假话,可是要被割舌头的。” 女子犹豫住了,她自然能看出喻勉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况且他与左公子又如此亲密,“是姜家四叔。”她小声道:“先生恕罪,是姜家四叔说,只要我们几个能与左公子处上一夜…就替我们几个赎身。” 喻勉正要说些什么,手臂忽然被人掐住了,他低头看向左明非,只见左明非满脸隐忍和委屈,还有一丝愤懑,他低声对喻勉道:“你就不能!等会儿再问…”说完,他心虚地瞟了眼自己身下,喻勉的手上还有他的东西。 喻勉沉吟,是疏忽了。 “出去等。”喻勉吩咐门口的几个人。 谁人不识君 第65节 左明非咬牙低声道:“让她们走远些。” “脸皮这么薄?”喻勉啧了声,但还是依言道:“你们去院外的亭子里侯着。” 待几人离开,左明非迅速推开喻勉,然后沉默地坐在一旁,整理衣服。 喻勉拿帕子擦着手,随意问:“真恼了?” 左明非背对着喻勉的肩膀僵了下,而后哼道:“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审问别人?” 喻勉悠悠反问:“哪种时候?” “……” 喻勉靠近左明非,用下巴磨蹭着左明非的肩头,调侃:“难不成,你没有尽兴?” 左明非矢口否认:“不…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我们继续。”说着,喻勉略显意犹未尽地将手伸向左明非刚系好的腰带上。 左明非捂住自己腰带,目光责怪中还有一丝不解,“她们在门外等你!”这种事情…怎可让旁人听到或是知晓? “那就继续等着好了。”喻勉无所谓地说,他并没有怜香惜玉的这份闲心,也不懂左明非的羞恼。 “门外还在下雪。” 喻勉撩了左明非一眼,他百无聊赖道:“嫌弃别人的是你,怜香惜玉的还是你,憬琛啊,你操心的事未免有些多了。” 明明已经失忆了,却还是改不掉这个臭毛病。 喻勉的心情不怎么愉悦,他缓缓起身去盥洗台前净了手,之后往门外走去,“行了,你先歇吧。” 左明非难以置信地回身,他仿佛被辜负般地望着喻勉,眼眶中逐渐升起一层水汽,“……” 喻勉走出门后又鬼使神差般地退了回来,他甫一回来就看到左明非捏着衣衫难过的样子,喻勉微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我并非是责怪你。”喻勉走向左明非的步伐逐渐加快,他半蹲在左明非身旁,想去触摸左明非的脸,却被左明非抿着嘴唇躲开了。 “……” 喻勉的手停在左明非的脸侧,“下次我定然分清场合。”喻勉顺势将手落在左明非的肩上,“还气呢?”他凑近左明非的耳朵,轻声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应你一个要求,你就别气了,成吗?” 喻勉的确拿捏住了左明非心软的性格,他料定左明非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落在左明非肩上的那只手愉快地打起节拍来。 左明非缓缓回首,他定然地望着喻勉,睫毛上还有几缕水痕,“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我要你好好的。”左明非抽了下鼻子,专注地看着喻勉说:“以后无论我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 喻勉呼吸一滞,放在左明非肩膀上的手微微收拢,“…好。”他缓缓回答。 原本是拿捏人的,反倒是被人拿捏了,不过这个坑,喻勉认栽。 “憬琛。”喻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深沉,依稀能听出惆怅:“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从房中出来,喻勉漫步在石径上,他抬头想寻找月亮,但夜空漆黑一片,他蓦地想起今天是除夕,是看不到月亮的。 只要等到月圆之夜,喻勉心想,这么多年来,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哥!”喻季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手里抓着一瓶药,上气不接下气道:“左三呢?他中…那个药了!这是解药,他人呢?” 喻勉回答:“不用。” “要用!”喻季灵焦急道:“不止是左三喝的酒,还有熏香,我方才逼问了姜勐,左三房中的熏香…有猫腻!”他边说边递给喻勉解药。 喻勉懒散地接过解药,拿在手中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回答:“若是等你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喻季灵听出了话音,“哦…没事吗?” “嗯。” 喻季灵兀自奇怪:“不对啊,左三武功全失,为何能抵抗住那催/情香?”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到喻勉身上,试探着问:“该不会…煮饭的是你吧?” “滚。” “你趁人之危?”喻季灵瞪大眼睛,指着喻勉道:“禽兽!” 喻勉不疾不徐道:“我倒是想。”他并非不能趁着左明非无知懵懂去做些什么,事实上,他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可左明非的感情太重,重得让喻勉不得不慎之又慎;偏偏左明非整个人又很轻,仿佛下个瞬间就会消失一般。 最终,喻勉不得不承认的是——他非左明非不可。 第69章父子相见 晨雾氤氲,虽是冬日,但南山周遭不见一丝颓败,反而有种隐约的生机之象,这气象越往里走越彰然,仿佛踏入仙境一般。 “啊呀!这是撞见鬼打墙了吧!”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这仙境一般的丛林中响起,喻季灵靠在身侧的参天巨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都一天了,还是没见到阵眼,这南山秘境到底如何进去?师父也不说个明白。” 荆芥不满道:“先生未曾进来过,如何能说明白?” 喻季灵捶着大腿,嘟囔:“要我说,师父还不如同我们一道进来。” 荆芥不假思索地维护姜云姝道:“先生身为守山人,自是不能坏了规矩。” 喻季灵瞪了眼荆芥:“先生长先生短的,那么在意你家先生,你怎么不呆在你家先生身边?” 荆芥理所应当道:“先生让我进来帮你们的忙。” 喻季灵撇嘴:“帮忙?那你帮上了吗?” 荆芥瞥了喻季灵一眼,慢条斯理道:“山长不也没帮上忙?” “你还知道我是山长!” 从容缓沉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噤声。” 正在拌嘴的两人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久未出声的喻勉身上,喻勉微抬起下颚,目光幽深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喻季灵和荆芥对视一眼,之后迅速挪至喻勉身旁,摆出戒备的架势,喻季灵沉声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喻勉轻飘飘地瞥了喻季灵一眼,淡淡道:“未曾。” 喻季灵一愣,无语道:“那你还让我们噤声?” 喻勉百无聊赖道:“吵得很。” 喻季灵和荆芥:“……” 圆月升至中天,伴随着一声声狼嚎,窸窣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无数道莹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不知何时,数十只狼堵在了三人前行的路上。 喻勉瞥过头狼前爪上的丝带,不免发出一声轻笑,“是狼啊。”他眸光轻闪,显然是没把这群拦路狼放进眼里。 察觉到喻勉想速战速决的心思,喻季灵拦下他的动作,“万物有灵,我们贸然前来,本就犯了南山的忌讳,又怎可杀生?” 蓦地,一颗石子急如闪电般地朝头狼飞去,头狼飞快跃起,之后稳当地落在树杈上,它喉间发出被忤逆到的低吼声,之后它凶狠地望着袭击它的荆芥,作出蓄势待发之态。 喻季灵轻呼:“荆芥?” 荆芥戒备地举起刀:“待会儿我拖住它们,你们抓紧时间离开。” 喻季灵看着这群毛发竖起的狼,“…可是,”他犹豫了,说到底野性难驯,荆芥是这群狼的对手吗? “有劳。”喻勉倒是顺其自然地应下了。 荆芥点点头,提着并未出鞘的刀冲进狼群之中,与此同时,喻勉提起喻季灵的领口,几个轻闪便消失在夜色中,期间,有几只狼察觉到二人的气息想要追赶,都被荆芥挥刀拦下了。 喻季灵挣脱喻勉的束缚,担忧地望向荆芥的方向:“荆芥会出事的。” 喻勉不以为意道:“他是来帮忙的。” “若是荆芥出事了,我们该如何向师父交代?”喻季灵着急道。 “是姜云姝让他来的。”喻勉答非所问道,好像即便荆芥出了事,也与他无关一般,他对喻季灵道:“抓紧时间,要赶在天亮之前找到入口。” 喻季灵转身就走:“你自己去,我回去帮荆芥。” “你不想见父亲了吗?”喻勉的声音从喻季灵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洞察人心的了然。 喻季灵皱眉停下脚步,暗中攥紧了拳头。 喻勉缓慢道:“我以为,此番你随我进来,是为了见父亲一面。” 喻季灵深呼吸一口气,“身为人子,我确实有很多话想质问那个人。”说着,他坚定地往前走去:“但是身为书院的一员,我岂可置同伴的安危于不顾?大哥,前头的路你只能自己走了,你比我聪明,比我厉害,比我通透…嗯?”手腕被人猝不及防地抓起,喻季灵疑惑回身,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喻勉。 喻勉道:“实话便不必再说了,跟我走就是。” 喻季灵使劲挣扎:“你…我…” “喻强,你是蠢的吗?”喻勉居高临下地望着喻季灵。 喻季灵微怔:“啊?” “头狼的前爪上系有丝带。”喻勉瞥向喻季灵:“还不明白吗?” 喻季灵恍然大悟:“那群狼是人养的?” “也不算无可救药。”喻勉淡淡评价。 “可是…”喻季灵半信半疑地止住脚步。 喻勉不耐烦道:“没什么可是的,再者说,你觉得姜云姝会让荆芥置身于危险之中吗?” 喻季灵眨了眨眼睛:“师父最是公正,也不是不可能…” “她不会。”喻勉打断喻季灵的胡思乱想,往前走去:“再无情的人,在涉及到自己心上人的时候,总不免深思熟虑一番。” 喻季灵微微皱眉:“什么和什么?怎么又扯到心上人那儿去了?” 喻勉瞥了眼喻季灵:“蠢货。” “……”喻季灵再次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师父也心悦荆芥?” 喻勉懒得再回应喻季灵,“我怎会知道。” “可你就是知道了。”喻季灵狐疑道:“话说你怎会如此清楚?” “闭嘴。”喻勉身形微顿,几不可见地蜷了下手指。 毕竟,若是易地而处,他也不会让左明非置身于危险之中。 “大哥!”喻季灵伸手拦了下跑神的喻勉,示意喻勉看地上。 谁人不识君 第66节 只见月光透过枝杈,在地上投下层层阴影,这些阴影错综交叠,好似古老的图腾,喻勉和喻季灵站在阴影里唯一的光亮处,“我见过这个图案。”喻季灵激动道:“在经楼中,这是上玄阵,不过…”他眉头隆起,蹲下身查看着光影:“须得耗些时间。” “不必。”喻勉对喻季灵伸手,道:“将包袱给我。” 喻季灵这才想起来自己背上的包袱,这个长条状的包袱,是喻勉来之前给他的,他一直背在背上,却忘了问里面是什么。 “什么东西?”喻季灵将包袱递给喻勉。 喻勉拆开包袱,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喻季灵大吃一惊:“牌位?!”说着,他凑近看清那牌位上的刻字,震惊得直接破音:“还是母亲的?” 喻勉抬头往空中看去,他慢悠悠地环视一圈,仿佛在虚空中打量着什么,最终,他手一松,朱红色的牌位掉落在一堆枯叶之上,火折子紧随其后,枯叶被点燃,牌位逐渐被火苗包裹。 喻季灵虽然对自己的生母并无多少印象,却也知道此举是大不敬,他本就蹲在地上,此刻更是慌地扑向火苗:“不行!” 喻勉眼疾手快地拎起喻季灵,避免了喻季灵被火苗灼伤,喻季灵瞳孔震荡:“你疯了!” “物尽其用罢了。”喻勉轻描淡写地说。 话音刚落,两人脑后忽然刮起一阵冷风,喻勉先将喻季灵推出安全距离之外,之后转身迎风而上。 喻季灵站稳回身,愕然地看到喻勉和一个道袍缠在一起,待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道袍原来是个人,只不过那人的身形飘逸如风,这才被人忽视了人身。 那道人出手又准又狠,仿佛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一般。 喻勉出手也毫不留情,且招招致命,喻季灵很少见他这般大动干戈,喻勉与人过招时,常是站在压倒性的制高点上俯瞰一切,如今却是拼尽全力,衣角翻飞之间尽是杀气,这滚滚杀气如同惊涛巨浪般朝道人拍打而去。 眼前是可怖的压迫感,道人却不见丝毫慌乱,他举重若轻般地扬起拂尘,好似甘霖遇上火苗,压迫十足的杀意顿时化为云烟。 喻季灵看呆了。 喻勉的眸色暗了暗,他放松般地歪了下头,紧接着,唇角扬起不管不顾的笑意,他掌中蓄力再次攻击上去,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绽放出凌厉的墨花,与道人白色的身形交融在一起,两掌对接,惊飞了树上的灵鸟,周遭树丛发出被摧残的哗哗声。 绵柔清正的内力拍打在喻勉身上,喻勉不受控制地后退,最终单膝下跪在地,他抬臂撑地稳住身形,“咳…”黑色的淤血从肺腑中咳出,喻勉的肩膀低了低。 “大哥!”喻季灵疾步跑向喻勉,质问面前的道人:“放肆,你是何人?” 道人神色淡漠,他走到早就熄灭的火堆旁,从里面捡出被烧出黑色痕迹的牌位,用自己干净的衣袖认真地擦去上面的痕迹。 喻勉低低地笑了出来,染着血的唇角扬起一个疯癫的弧度,似是嘲讽,也似是畅快,看得喻季灵心生寒意。 喻季灵心想他怎么还能笑出来?别是被打坏了脑子,他担忧道:“大哥?” 喻勉毫不在意地擦去唇角的血迹,他勉强撑着喻季灵的肩膀站起来,与看过来的道人四目相对,“道长修炼多年,想不到还是看不透这滚滚红尘。” 他语带戏谑,瞥过道人手上的牌位,挑衅地问:“敢问道长,所修何道?可有大成?” 喻季灵收紧指尖,愣怔道:“他是…他是…” 道人注视着手中的牌位,片刻后不以为意地放下牌位,目光镇定地望着喻勉,“假的。”他说。 喻勉悠悠道:“我从未说过牌位是真的,是道长沉不住气。” 第70章承载 道人就是南山观的道长冲虚,他俗家身份是琅琊书院的二当家喻惟心,也就是喻勉和喻季灵的亲身父亲。 喻惟心生性纯和,博学洽闻,曾担任琅琊书院的山长和讲师,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不是惟心山长的学识,而是他与姜氏女的伉俪情深。 喻勉和喻季灵的生母是姜氏的旁支血脉,闺名唤作琳琅,琳琅的身份自是比不上血脉正统的姜家女,但喻惟心少年时在姜家对她一见钟情,并且非她不娶。 性情绵和的少年第一次对一件事情的态度那么坚决,好在琳琅虽是旁支血脉,却也性情和顺,知书达理,她也对惊才艳艳的少年郎一见倾心,两人就此结为夫妻,多年来琴瑟调和——这曾是琅琊的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在,二十三年前,琳琅在生喻季灵时难产,她拼尽全力生下喻季灵,自己却亡于血崩。 喻惟心在得知妻子故去后一蹶不振,他在家颓废数月,之后便心灰意冷地消失在南山,再之后的几年,南山观出现在众人视野中,观中道长名曰冲虚,冲虚道长在南山布下层层迷阵,避免了南山的奇珍异草遭人毒手,他曾被视为南山的神灵。 冲虚道长上下打量过喻勉,确信他并无大碍后,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该来此。” “咳咳,不该来也来了。”喻勉咳了几声,他扶着喻季灵的手腕,对冲虚道长说:“我找你讨一样东西。” “什么?”冲虚道长的目光似不经意地略过喻季灵,语气仍旧淡然。 “白鸾尾。” 冲虚道长又看向喻勉,问:“你的手足没好利索?” 喻勉道:“不是我。” 冲虚道长的目光慢慢地落在喻季灵身上。 喻勉说:“也不是他。” 冲虚道长微挑眉梢:“?” “是我的心上人。”喻勉开门见山地说:“他如今危在旦夕,急需白鸾尾救命。” 冲虚道长不为所动,他淡淡道:“南山的规矩,你应是清楚。” 喻勉不以为意道:“你当年不也给了孙老头一棵来救我的命?” “那是你命大,恰好碰上了七年之期。” 喻勉顿了顿,而后不乐意道:“我以为,你会理解我。”他往前迈了一步,诚恳道:“父亲,方才你以为我烧了母亲的牌位时突然出现,难道不是因为心里还有母亲?” “永失挚爱之苦,你也尝过的。”喻勉眸光微闪,他郑重地望着冲虚道长:“父亲就当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帮我一次。” 冲虚道长淡淡道:“勉儿,你不适合打感情牌,尤其别拿你母亲当幌子。” 喻勉收起满脸悲戚之色,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你不肯帮我?” “带他过来。” 喻勉威胁道:“那就别怪我不留情…”他微微拧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带你的心上人过来。”冲虚道长重复。 喻勉半信半疑地望着冲虚道长:“……” 喻季灵小声提醒:“他答应了。” “为何帮我?”喻勉警惕地看着冲虚道长:“你在打什么主意?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冲虚道长平静的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无奈,他问:“你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喻勉的脸色古怪起来:“……” “竟是连信任人的能力也没有了吗?”冲虚道长继续问。 喻勉不以为意地嗤了声。 冲虚道长说:“守山人既然肯放你们进来,那就说明你的心上人值得被救,草药本就作救人之用,我又何必死守规矩?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喻勉打量着冲虚道长,慢慢道:“你倒是明白。” 冲虚道长微微颔首:“去带你的心上人过来吧。” “还有一事。”喻勉叫住正欲转身的冲虚道长。 冲虚道长回身。 喻勉推了把喻季灵,道:“这是你小儿子。” 冲虚道长的脸上毫无波澜,他淡淡道:“贫道已出家多年,早已了结尘缘。” 听到这句话,喻季灵暗暗攥紧了掌心:“……” 喻勉眸光微闪,不以为意地瞥了眼冲虚道长:“装模作样。” 两人下山途中遇到了荆芥和姜云姝。 荆芥的手臂受了轻伤,姜云姝正在帮他包扎,但是姜云姝靠得太近,荆芥有些不自在:“先生…没事的,不碍事。” 姜云姝抬头,神色平静地说:“莫非你以为我在占你便宜?” “……”荆芥憋红了脸,艰难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姜云姝眼中带了些笑意:“开个玩笑。” “啊?哦…”荆芥老实下来,任由姜云姝帮他处理伤口。 “受伤了?”喻季灵的声音突然出现,荆芥赶忙收回被姜云姝握着的手,他低头看着地面,轻声应了声:”嗯,不碍事,幸好先生赶过来了。” 姜云姝看喻勉一幅形色狼狈的样子,主动问:“你们见到冲虚道长了?” 喻季灵神色黯然地挪开眼神,并不回应。 喻勉道:“见到了,也交手了。” “如何说?” “要把左三带过来。”喻勉言简意赅道:“先回书院吧。” 喻季灵率先朝前走去,似乎十分不愿意在此处多呆。看着喻季灵落荒而逃的背影,姜云姝看向喻勉,发现喻勉也正盯着喻季灵,那双惯常无波无澜的眼睛里,闪过几分关切之意。 姜云姝道:“季灵似乎有心事。” 喻勉淡淡道:“老头不愿认他。” “……”姜云姝沉默一瞬,又道:“季灵看似心高气傲,其实最重亲情。” 喻勉听不出情绪地应了声。 一天一夜的行程结束,几人回到书院时,正赶上书院最后一波灯会。 左明非打听好喻勉回来的时辰,早早地在门口等着,看到喻勉出现在视野中,左明非迅速提起手边的花灯,飞快地朝喻勉跑去:“行之。” 喻勉正在思索着什么,听到这朗润轻快的语调,他抬头,先是看到左明非身着墨绿色的缎面广袖长袍朝他奔来,紧接着,在距离喻勉两三步的时候,左明非站着递出手里的花灯,“送给你…” 话还没说完,喻勉便主动缩短这两三步的距离,他脱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到了左明非的肩头,“胡闹,外头冷,出来不知道披件衣裳吗?”他轻声数落。 左明非抬头望着喻勉笑,“我哪有那么虚弱?” 喻勉不动声色地盯着左明非,迫于他的威压,左明非笑着讨饶:“好了好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喻勉满意了,他这才看向左明非手中的花灯,问:“出去逛灯市了?” “没有。”左明非再次提起花灯,示意给喻勉看:“这是我动手做的,原以为你赶不回来,我便想着替你守一夜灯,幸好你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过节,送给你。” 听到左明非的话,喻勉心里熨帖到不行,他寻思着,元宵节还未完全过去,良辰美景,佳人在侧,也算是美事一桩… 下一瞬,左明非便看向喻勉身后的几人,温和道:“诸位便一起罢,我已备下宴席,只等诸位了。” 喻勉:“……” 谁人不识君 第67节 姜云姝推辞说有事,带荆芥离开了。 倒是喻季灵,活像个没眼色的,他三两步越过左明非和喻勉,直奔宴席而去。 左明非看出些什么,他对喻勉道:“季灵怎么了?” 喻勉微微呼出口气,抱着手臂缓缓道:“求不得。” 喻季灵闷头喝着酒,左明非委婉地劝道:“季灵,这边有热菜。” “别管我!”喻季灵兀自灌下一壶酒,怅然若失道:“你们又不是真的想管我…哼,你们以为…我稀罕么?” 他使劲地抽了下鼻子,低声道:“又不是我乐意的…” 左明非没听清,询问:“什么?” “我说!又不是我乐意出生的!母亲又不是我乐意害死的!”喻季灵红着眸子低吼出声。 喻勉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喻季灵。 喻季灵恶狠狠地灌下一口酒:“…父亲离开书院是我害的吗?就连…就连大哥也离开了琅琊,他宁愿跟白家那小子一起,也不愿留下…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讨厌我,他也讨厌我…” “喻强。”喻勉沉声唤道。 喻季灵再也忍无可忍,怒吼:“你讨厌我,甚至给我取的名字也是敷衍!” 喻勉望着满腹委屈的喻季灵,最终道:“你出生时身体孱弱,差点活不过来。” “我知道,其实你们都巴不得我死了吧。”喻季灵自嘲一笑。 “名字往往承载家中族老对个人的期望,我幼时贪玩,父亲希望我勉励上进,便取名为勉。”喻勉说:“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顿了顿,喻勉的声音更低了,他继续道:“那时候,我看你小小的一团,也不知能活还是不能,便想着,只要你的身体能强健起来,纵使日后是个傻的也无所谓。” 强是身强体壮的强,很朴实的愿望,很简单的意思。 喻季灵沉默了:“……” 喻勉百无聊赖地晃了下杯中的酒,说:“事实也如我所愿,你长大了,长得…很好。” 喻季灵扑哧笑出了声,他别开脸擦了擦,笑骂:“你以为是萝卜吗?还长得很好,你怎么不说是收成不错?” “确实不错。” “……” 喻季灵最终醉倒在桌子上,趴着睡着了,喻勉叫人来把他扶下去,嫌弃道:“矫情。” 左明非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托着腮,微笑道:“我今夜才觉得,行之原来还是个好哥哥。” 喻勉:“……” 喻勉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偶然这么表露情绪,还被左明非看到了,这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面上并无表现,甚至还云淡风轻地问:“羡慕?” “有何好羡慕的?若你是我的好哥哥了,还如何做我的情哥哥?”左明非笑意盎然,那张风华卓然的脸看起来比灯色还要缱绻。 第71章搏 闻言,喻勉抬眸瞧了左明非一眼,只一眼,他便陷入到左明非的眼中,仿佛惊雷在后脑轰响,喻勉惊觉,似乎在任何时候,只要他看向左明非,左明非就一定在回望着他,从前喻勉以为无数次的四目相对是巧合,此刻他渐渐明白,那些他以为的对视,不过是他偶然回眸,而左明非一直在等罢了。 数段回忆在喻勉脑海中浮现,朝堂之上,牢狱之中,或是街头巷尾,也或是宫廷盛宴,在那些地方,不经意的回身间,他总会碰上左明非的目光,那些目光是温和友善,也是欲言又止,是关切担心,也是心向往之。 此时此刻,左明非闲适地托着腮,眉眼弯弯地望着喻勉,他眸似秋水,灯色点缀在他眉梢眼角,良辰美景惊不起他内心的半分波澜,他只专注地望着喻勉,好似要一直看下去那般。 喻勉心中升起几分若有若无的怅然,他掩盖住心中的复杂滋味,注视左明非:“不累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喻勉并不指望左明非能给他回应,但左明非却摇了下头。 喻勉只当他饮酒饮多了,却还是顺着他道:“你可以过得轻松些。” 抛开那些少不更事时的理想,像其他官宦人家一样,娶妻生子,步步高升。 “可是没有你。”左明非缓慢地摇了下头,他笑了下,伸手覆盖在喻勉的手背上,缓缓道:“我近来时常做梦,那些梦不好…我不喜欢…“ 喻勉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问:“是吗?你梦到什么了?” “有时候,是白兄入了大牢,我亲眼看着他被折磨而无能为力…” “还有其他人被殴打致死的场面,那些人都是白兄的朋友…” 左明非声音低低地诉说着,他藏在玄色大氅里的身体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助,于是身体不住地往喻勉身边靠近,“最终,白兄喝了毒酒。” “所以我不敢问。”左明非仰脸看向喻勉,在喻勉的脸上寻找着什么,“我怕梦是真的,我不敢确认如今的一切。” 喻勉揽住左明非的肩背,他扣在左明非肩膀上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放松下来,故作轻描淡写道:“梦都是反的。” “我也觉得。”左明非展颜一笑,他握住喻勉的手,翻开他的手腕看了看,笑着说:“梦中你手足俱废,可我看,你分明好好的。” “嗯。”喻勉安抚道:“你也会好的。” 左明非醉意上头,罕见地带了些孩子气,他问喻勉:“可是白兄为何还未给我回信?”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朋友多,哪里想得起我们?”喻勉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等回了上京,我替你好好收拾他。” 左明非笑了下,顺着喻勉的话音开玩笑:“这么说,便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喻勉顿住了,良久,他怔怔道:“无妨…” 左明非眸光微闪,他看向喻勉:“喻兄,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喻勉几不可见地收敛情绪,佯作随意道:“你指哪件?” 左明非:“……” “我瞒你的事有些多。”喻勉调侃。 赶在左明非皱眉之前,喻勉拉着他的手,略显惆怅道:“我只是在想,日后见了思之,要如何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 左明非微讶:“白兄还不知道?” “你不记得?”喻勉倒打一耙地反问。 左明非揉了揉额角,苦恼道:“我记不得。” “无妨。”喻勉含笑道:“要么就说,我救了你,然后胁迫你以身相许?” “不,不是胁迫。”左明非拽着喻勉的袖子,着急地解释:“是两情相悦。” 喻勉盯着左明非的脸,他任由左明非拽着袖子,缓声道:“憬琛,你这样,很容易被吃抹干净。” 左明非自然知道喻勉口中的吃抹干净是什么意思,他忙低头避开喻勉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是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的紧张。 喻勉轻声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个干净。 “待我身体恢复些。” 喻勉口中的酒还没咽下去,就听到左明非轻声说。 “……”喻勉有些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 迎着喻勉不可置信的眼神,左明非不好意思地清了下嗓子,认真地说:“等我毒解了,便任由你折腾。” “咳咳咳!”喻勉直起身子,那口酒倒是咽下去了,只是差点把他呛死,喻勉一边打量着左明非,一边止不住地咳:“咳咳…憬琛,你是不是喝多了?” 左明非看了眼被酒呛着的喻勉,并不承认,反倒说:“是你喝多了。” 谁喝多了倒是无所谓。 喻勉牢牢地盯着左明非,好似圈禁着什么猎物一般,他慢条斯理地说:“憬琛,我希望你记着你今天的话。” 左明非困意上头,偏偏脑袋还晕沉,他有些不乐意道:“我知道我中毒了记性差,你不用总是提醒我…呜~”后脑被人强势地把持着,左明非下意识想推拒,但他闻到喻勉身上的味道,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于是推拒的手转而去搂住喻勉,乖乖地任由喻勉轻薄。 次日,一辆马车行驶在山道上,车内坐着喻勉,左明非和姜云姝,驾车的是喻季灵和荆芥。 车上,左明非止不住地咳嗽,喻勉微微皱眉,替左明非拢好狐裘,数落:“昨日酒喝多了?” 左明非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神,避重就轻道:“这山中冷气是重了些。”说完,他半是岔开话题,半是关切地问:“贸然前来,是否会打扰到道长清修?” 姜云姝道:“左大人不必担心,救人也是修行的一步,于道长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喻勉觉得好笑,他慢悠悠道:“好事一桩?不过是为自身谋利的托词罢了。” “喻大人言重了,道长并不知晓外界恩怨,他肯出手相助,无非是因为琅琊众长老和在下的默认。”姜云姝面色平静道:“而我们,也不过是为琅琊谋个心安。” 左明非笑了:“姜姑娘倒是敢作敢当。” “诚如左大人所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还望左大人回到上京时,仍然记得我们的约定。”姜云姝开门见山道。 “姜姑娘不怕我毁约?”左明非语调微扬,闲着也是闲着,不免多问了一嘴。 “大人是君子,自然不会做出小人之举。”姜云姝自然而然道:“况且,左大人的羁绊也在琅琊。” 听到这里,喻勉瞥了姜云姝一眼,他当然听得出,姜云姝口中的羁绊就是他。 “如此,左家与书院,也算是天作之合了。”姜云姝平静地说。 左明非和喻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 姜云姝看了看两人,问:“开个玩笑,不好笑吗?” 喻勉呵了声。 左明非咳了两声,温声道:“…姜姑娘果真是风趣之人。” 看着左明非绞尽脑汁的样子,喻勉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马车行至昨日离开之处,喻勉听到喻季灵发出一声低呼,他探身出去看,看到不远处站着一头狼,正是昨日狼群的头狼。 不过这头狼并无攻击之意,它与几人对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它又回身看向几人,似乎在示意几人跟上来。 喻勉沉吟:“跟上它。” 不多时,在错综复杂的小径中,马车到达一处道观,奇怪的是,道观上并无牌匾,静谧肃然中,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面色无波地站立在道观门口。 头狼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离冲虚道长几步远的地方,冲虚道长微微颔首,像是对待朋友般熟稔,对头狼道:“辛苦。”头狼这才满意地离开。 喻勉一行人走到冲虚道长面前,姜云姝,荆芥,和左明非恭敬地行了晚辈礼,反观道长的两个亲生儿子,一个赛一个的不以为然。 冲虚道长的目光略过众人,最终停在了场上唯一的女性身上,他冲姜云姝略一颔首,打量了姜云姝片刻,而后道:“姑娘身体康健,并无灰败之相。” 显然,冲虚道长把姜云姝当成了喻勉的心上人。 喻勉啧了声,“不是她。”说着,他牵着左明非的手上前一步,“是他。” 谁人不识君 第68节 冲虚道长的动作微顿,淡然的目光中泛起微许波澜,他面色难得地崩裂了,“……” 喻勉的心上人是个…男人?! “晚辈左憬琛见过道长。”左明非不疾不徐地俯身作揖,他面色虽然苍白,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世家风度。 冲虚道长讶然片刻后便恢复了平静,“九冥镜花。”他观摩着左明非下了定论,而后微微皱眉:“罪过,是何人如此歹毒?” 左明非温和一笑,“说来话长…” “依你之见,白鸾尾能解毒吗?”喻勉打断左明非,直截了当地问冲虚道长。 冲虚道长:“能,也不能。” 喻勉稍显不耐:“我没空听你那些诡辩。” “若贫道所猜不错,之前左公子可曾强行催动内力?” 左明非面露茫然,他不记得。 喻勉面色微沉,他想起在楞华古寺的时候,于是替左明非回答:“是。” 冲虚道长叹息着摇头:“那便是了,左公子经脉损伤严重,说到底,白鸾尾也是味剧毒,你们所谓的法子,不过是以毒攻毒,可如今左公子身体孱弱,经脉已然不堪重负,若强行服用白鸾尾,轻则毒解但经脉俱废,重则…身亡。” 喻勉皱眉:“可我十年前也用了白鸾尾,为何会无事?” “你当初虽是手足俱废,但经脉并无损伤,而且此前鬼医让你修习了扶苏谷的枯木逢春,是以才能峰回路转。”冲虚道长的目光落在左明非身上,询问:“生机渺茫,你还想搏一下吗?” 生机渺茫? 仿佛被泼天的冷水从头顶浇灌到脚底,彻骨的寒意在喻勉心底升起,喻勉嗓子微干,他不由得冷笑出声:“渺茫?” 左明非微怔过后迅速恢复镇定,他从容地笑了下,掷地有声道:“当然。” 他继续说:“我不过是凡夫俗子一个,也有放不下的人和必须要做的事…说到底,我看不开生死,若能有活命的机会,我自当要搏上一搏。” “可白鸾尾所生之地险象环生,你如何进去?”冲虚道长问。 喻勉本就烦心,此刻便直接打断冲虚道长,问:“为何要他进去?” “不然你以为我叫他过来做什么?”冲虚道长望向喻勉:“所谓死生有命,看的便是个人造化。” 喻勉冷冷道:“我以为是你想见儿媳妇。”他嗤了声,用漫不经心的口吻继续道:“当是我多想了,至于白鸾尾,我自会寻来。” 冲虚道长:“那地方险象环生…” “那又如何。”喻勉轻飘飘地说。 “……” 周遭陷入死寂,左明非沉吟:“喻兄…” 喻勉抬手制止他,皱眉道:“你也不必劝我。” 手心被人握住,喻勉垂眸看向手心处的暖意。 左明非握着喻勉的手,“我没想劝你。”他不由得收拢掌心,“我信你,万事小心为上。” 外人只说喻勉嚣张霸道,可隐忍数载能为恩师翻案的人,又岂会是有勇无谋之人?如履薄冰多年,谨慎和分寸早就刻在了喻勉骨子里,左明非是明白的,所以他并不担心喻勉的安危。 正因如此,左明非反而有些庆幸,这样即便日后自己不在了,喻勉也会很好地活下去。 通往南山深处的路径潮湿崎岖,道上只剩下喻勉和冲虚道长两人,冲虚道长了然道:“当年鬼医告诉我有个左家的小子在扶苏谷呆了数月等他回来,为此还冻坏了身体,为的就是求他救你…想来那个人就是左憬琛。” 这件事喻勉已经听言砚说过了,没想到冲虚这老儿也知道,于是他懒懒地斜了冲虚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冲虚道长:“当年他救你,如今你救他,也算是因果轮回。” 喻勉冷嗤:“因果?有事没事就扯因果,你们修道之人真是满嘴虚妄,即便他当年没有救我,如今我也是要救他的。” “为何?” “你当年为何会在母亲去世后一走了之?”喻勉反问。 冲虚道长沉默了。 喻勉百无聊赖道:“说到底,你我不过都是非一人不可罢了。” 冲虚道长停下脚步,望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对喻勉道:“你好自为之。” 喻勉顿住脚步,回身问:“我还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白鸾尾所生之地险象环生,那当年救我的那株白鸾尾是谁取来的?”喻勉盯着冲虚道长问,他之所以这么问,自然是知道鬼医的功夫不怎么好,那么有能力摘取白鸾尾的便只有一人。 冲虚道长略显不自在地回答:“是我。” 虽然早就预设了答案,但喻勉还是沉默了,片刻后,他理所应当地问:“既如此,为何你不能再去一回?” 冲虚道长:“……”虽说他已远离红尘多年,但此刻他还是咂摸出几分被坑的滋味——这约摸就是“天伦之乐”中的坑爹。 喻勉轻笑出声,他走近一步,拍了下冲虚道长的肩膀,“开个玩笑,我的人自然是我来救,但还是…谢了,父亲。” “很可怕。”冲虚道长冷不丁道。 喻勉不明所以,他眉心微动,看向冲虚道长,冲虚道长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但也很美妙,在那里,我曾和你的母亲重逢。” 喻勉眉梢微挑,了然道:“是幻境?” “是心魔。” 第72章心魔 看喻勉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冲虚道长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身后轻微的窸窣声,“你放心他一个人进去?”大长老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冲虚道长仍旧望着喻勉离开的方向,语气不起波澜:“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大长老眯了下眼睛:“勉儿还真是你的儿子。” 冲虚道长慢慢回身,他望着眼前发须皆白的老人,眉目间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劳驾叔父费心了。” “……”大长老略显无语地怔忡片刻,缓缓沉吟道:“你们这些后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冲虚道长领路,口中道:“侄儿已备下热茶,叔父请随我来。” 大长老直接道:“喝茶便不必了,我来是有些事要问你。” 冲虚道长顿住脚步,回身望着大长老,平静道:“叔父请讲。” “我曾许诺保书院五十年太平,今年就是第五十年了。”大长老感慨。 冲虚道长颔首:“叔父为书院呕心沥血一辈子,侄儿惭愧。” 大长老斜他一眼:“奉承话自不用说。” “侄儿乃是真心实意。” 大长老道:“如今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无论此次左三公子能否被救下,勉儿势必要回去蹚这趟浑水,季灵就更不用说了,他每每念叨着出世,我老啦,管不动他们了,且随他们了。” 冲虚道长不以为意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 大长老不赞同道:“惟心,你的两个儿子日后可能会陷入到危险之中,即便如此,你仍要选择在这山上蹉跎岁月,也不愿回书院帮忙?” “书院有您,有维平,足以安然无恙了。”冲虚道长语气缥缈:“贫道出家多年,早已不理尘世了。” 大长老恨铁不成钢道:“你因为儿女情长颓靡这么多年,像什么话!” 冲虚道长无动于衷道:“叔父偷跑上山,便是像话了?” “你!”大长老被噎住了。 冲虚道长一摆衣袖,气定神闲道:“所以贫道才会邀请您前去喝茶,不然您约摸会碰上那几个正在下山的年轻人,到时候您偷跑进南山的事就藏不住了。” “……”大长老吹胡子瞪眼道:“还不带路!” 冲虚道长恭敬道:“叔父请。” 走到一半,大长老皱着白眉,半信半疑地问:“只是喝茶?” “当然不是,万一喻勉出不来,还得劳烦叔父您前去搭救,毕竟喻勉是叔父带大的,相信叔父您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寻死。”冲虚道长理所应当道。 大长老:“……” 冲虚道长微叹一声,为难道:“虽说贫道早已不理俗物,但看在叔父的面子上,也可帮衬几把。” “……”大长老心梗地说不出话,他不明白的是,他这么正派的人,带出来的父子俩为何会一个比一个狗。 喻勉走在枯枝落叶上,周遭弥漫着潮湿的腐烂味道,迷蒙的瘴气像是有生命般地缠绕住喻勉的脚腕,继而缓缓往上缭绕,不多时,喻勉便置身于瘴气之中。 喻勉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四周的景物,天色渐渐暗沉下去,前面似乎有些屋影,想必是山中人家…喻勉迅速意识到不对劲,这山中哪儿来的人家?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前的屋影便消失了。 是幻觉,喻勉心中了然,只是这样无边无际地走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倒不如顺势而为… 这么想着,喻勉再次闭上眼睛,他放空了会儿思绪,忽然听到一声呼唤,“喻兄。” 喻勉倏地睁开眼睛:“…憬琛?” “喻兄。”左明非上前拉起喻勉的手,眉头微皱道:“我想了下,还是不能让你一个人。” 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温暖,喻勉打量了左明非片刻,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左明非温和地笑笑:“我碰到了冲虚道长,他给我指了路。” “这便是我心中所想吗?”喻勉低声自语,他轻柔地摸上左明非的脸,“我确实很想和你一起,老实说,我宁愿你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但是…”喻勉蓦地收紧五指,他扼住左明非脆弱的脖颈,口吻漫不经心道:“假的始终是假的。” 眨眼间的功夫,方才的“左明非”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喻勉的掌心里只剩下空气,他放下胳膊,继续朝前走,一边留意着路上的药草,他听冲虚道长说,白鸾尾应是穗状的白色植物,会在哪里呢? “行之。”熟稔的调笑声在耳旁响起,喻勉不由得一怔。 绛紫色的衣角映入眼帘,喻勉缓缓掀起眼皮,看到一张年轻且熟悉的脸,“……” 白鸣岐抱着手臂对他歪头笑:“你不妨猜猜,此番回去,你我谁会受罚?” “阿岐。”喻勉听不出情绪地喊了声。 白鸣岐痞笑道:“先说好,我可不替你背锅,谢家世子是你打伤的。” “阿岐。”喻勉又叫了一声。 白鸣岐意识到喻勉的不对劲,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喻勉沉静道:“你不该来。” 谁人不识君 第69节 白鸣岐乐了:“你魔怔了吧,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呢?” “白天?”喻勉眯起眼睛,方才分明是黄昏,天色应该黑了才是。 白鸣岐点头:“晌午才过啊。” 喻勉抬头看向天际,不知何时,他竟站在崇彧侯府门外,耳边传来聒噪的蝉鸣声,他用手挡了下眼睛,却发现手背的皮肤年轻了不少,“……” 喻勉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幻境如此真实吗? “啊呀,别看了,我说咱俩老实点回去给我爹认个错得了。”白鸣岐不由分说地拉起喻勉,喻勉扯住他的胳膊,忽地上前一步。 白鸣岐不明所以道:“你干嘛?” 喻勉盯紧白鸣岐的眼睛,在白鸣岐澄澈的瞳孔中,他看到了一张年轻气盛的脸——那是他十年前的面貌。 白鸣岐伸手盖在喻勉的额头上,纳闷道:“没发烧啊,你大中午的撞邪啦?” 喻勉道:“我撞你了。” “呸,你才是邪。” 两人打闹着回府,甫一开门,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尖就直冲脑门而来,喻勉偏头躲开,冷声警告:“白檀!” 刀尖划了个浮夸的刀花,然后就被人收起来了,“哼。”白檀扮了个鬼脸。 白鸣岐笑道:“臭丫头,搞偷袭是吧。” 白檀趾高气扬道:“是你技不如人。” “你找打是吧?”白鸣岐伸手去敲白檀的脑袋,白檀猫着腰闪到喻勉身后,之后一溜烟地跑出府了。 白鸣岐抬起胳膊怼了下喻勉,“你也不拦着。” 喻勉怼了回去:“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师父交代谢家世子的事吧。” “我有什么好交代的?分明是你!” “你!” “夫君。”轻柔悦耳的女声在二人前方响起,喻勉下意识抬头,看到左淑宁款款走来,她径直走到白鸣岐跟前,轻声数落:“夫君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若是被父亲看到了,又要被责怪了。” 白鸣岐握住左淑宁的手,和颜悦色道:“好,听你的,我稳重。” 左淑宁脸上带着羞赧的笑意,她嗔道:“夫君这稳重,怕是只停留在口头上,对吧,二弟?”她寻找同盟般地看向喻勉。 喻勉轻笑着点头:“嫂嫂所言极是。” 左淑宁正色道:“说起来,你与憬琛的事还得好好合计,现下祖父虽然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但他最疼憬琛,日子久了,他肯定会动摇的。” 喻勉颔首,缓缓道:“劳烦嫂嫂费心了。” “祖父也真是的,还把憬琛关起来了。”白鸣岐忍不住叹气,他看着喻勉揶揄:“某些人啊,怕是想的厉害,诶?行之啊,要不然今晚我陪你去夜探…” 左淑宁不轻不重地拍打在白鸣岐手背上,她责怪道:“夫君又出馊主意。” “也不失为良策。”喻勉欣然点头。 左淑宁哭笑不得:“二弟你还真听他的?我看夫君这无法无天的个性,多半是你惯的。” 三人谈笑间,一个少年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愉悦地呼唤:“行之哥哥。” 闻声,喻勉下意识回身,“憬琛…”他脑海里昏昏沉沉的,有什么东西似乎被丢在脑后,但喻勉挣扎着想把它们捡回来,“你不该在这里。”喻勉皱眉说。 左明非停下飞奔的脚步,略显受伤的望着喻勉:“……” 喻勉重复:“你不该在这里。” 这话好似在责怪。 白鸣岐打圆场道:“憬琛,你怎么过来了?” 左明非怯生生地看了眼喻勉,轻声说:“我太想见行之…你们,就偷跑出来了。” 他反思道:“行之哥哥…说的对,我确实不应该偷跑出来…那我就先回去…” “回什么回啊。”白鸣岐一手拉住左明非,一手狠狠地拍了下喻勉,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当初是你不讲道理地把人拐回家的,怎么到手了就不珍惜了?” 左淑宁低声安抚着左明非。 左明非抿了下嘴唇,他眸色微闪,黯然神伤地问:“喻兄,你…是不是后悔与我在一起了?”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睛便全红了。 “别瞎说。”看到人几乎要哭了,喻勉这才慌了神,他上前搂住左明非,自责道:“我昨夜没睡好,有些恍惚,你别多想,我怎么可能后悔,方才我还与嫂嫂说今晚去见你呢,没想到你自己就来了,我开心还来不及。” “真的?”左明非泪眼朦胧地问。 喻勉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是真的。” 白鸣岐欣慰地看着两人,他苦恼道:“祖父那脾气,也不知何时能同意。” 听到这里,左明非也有些失落。 白鸣岐开始出馊主意,他道:“依我看,你俩干脆…” “夫君!”左淑宁不赞同地打断白鸣岐。 白鸣岐悻悻然地闭嘴了。 喻勉顺着白鸣岐的话音,淡定说:“干脆生米煮成熟饭。” 左明非吃惊地瞪大眼睛,眼中滑过几分茫然和不知所措。 左淑宁赶忙捂住弟弟的耳朵,她真的生气了,指责二人:“你们怎能如此口无遮拦?憬琛还是个孩子!” 白鸣岐叫苦连天:“冤枉啊夫人,我只是单纯地提议他们私奔。” 喻勉沉吟:“也行。” 其他人:“…” 第73章对峙 “胡闹!” 堂屋下,白征安背手走来,他面色严肃地望着几人,周身的威严气度压迫的几个后辈不得不俯身行礼。 “见过父亲。” “见过师父。” “见过侯爷。” 望着大气也不敢出的几个人,白征安皱眉道:“行之,你和憬琛的事已经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的,现下你还敢直接把人拐到家中?” 左明非忙道:“不是的,侯爷,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喻勉拉住左明非的手,将人拉到身后,缓声道:“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与憬琛无关,但凭师父责罚。” 白鸣岐忍不住搭话:“爹啊,要我说,您就碘着脸去左府说说呗,这左老太爷肯定会给您面子的。” 白征安一记眼风扫过去,白鸣岐便悻悻然地闭嘴了,“你随我来。”白征安对喻勉道。 喻勉看了眼白征安,他迈开脚步,却被左明非轻轻拉住了衣角。 “无妨。”喻勉握了下左明非的手,温声安抚。 来到书房,喻勉肃立在案几前,案几后面,白征安面色不改地练着字,看白征安并不打算开口,喻勉道:“是我主动在先,还望师父莫要对憬琛抱有偏见。” 白征安顿住动作,抬眼道:“你素来沉得住气,难得这么维护一个人。” 喻勉略显不自在地摩擦着指尖,“师父当我在胡闹?” 白征安摇了下头:“虽然你比思之年幼,却比他省心的多,我自然相信你对左家三郎的真心,可你得知道,此事有悖于常理,况且喻左皆为百年世家,此事若成了,不见得是件光彩的事,反而会成为你们仕途的绊脚石。” “那便爬到让人无法诟病的位置。” 少年脊背挺直地站在窗前,慢条斯理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倨傲,窗风撩起他的衣袍,玄色布料上的鎏金暗纹闪出几分矜贵的光泽,恰如喻勉的为人,内敛却不低调,张狂却不张扬。 白征安:“……”这话若是白鸣岐说的,他势必要敲打几句,可这话是喻勉说的,这孩子不是喜好大放厥词的性格。 白征安沉吟:“你与憬琛的事…我不反对。” 喻勉眼中闪过光亮,他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师父。”连声音都带着愉悦。 白征安被他的情绪感染,脸上的表情也随和不少,他道:“但我终归是个外人,在这件事上,说不了几句,依我之见,你还得回趟琅琊,找你家中的族老亲自过来一趟,左老太爷是个读书人,对琅琊书院始终怀有敬重,想来不会再为难你们。” 喻勉犹豫了,书院古板迂腐得很,怕是不会承认他和憬琛。 白征安将喻勉的担忧看在眼里,继续道:“我会修书一封,递予你叔父道明原委。” 喻勉眼睛一亮,是啊,连师父都站在他这边了,书院又岂会不给师父面子。 “多谢师父。”喻勉郑重俯身作揖,语气欢快。 白征安觉得好笑,心想到底是孩子,他面不改色道:“嗯,你下去吧。” 喻勉甫一转身,就又被白征安叫住了,喻勉回身,面带询问:“师父还有何事?” “行之,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侯爷的声音郑重又缥缈,仿佛从虚空而来,又从消失在虚空中。 喻勉顿住脚步,喃喃:“师父…” 一瞬间,场景骤变,喻勉如同踩空一般,身体不由自主地下坠,期间,好像有碎石和树枝砸在他的身体上,划破他的皮肤…喻勉逐渐陷入到昏沉之中,他脑子分明是清醒的,但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在这段时间里,喻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仍然置身于幻境之中,可是,为何身体却处于不可控的状态? 不知道这静默持续了多久,耳边传来人焦急的呼唤声:“少将军!” “少将军!”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喻勉蓦地睁开眼睛,看到床前坐着几个面熟的将军,他们均是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白征安拨开一众人,坐在喻勉床前,“行之,你终于醒了。”白征安的眼睛里满布血丝,看到喻勉醒来,他如负释重地松了口气。 喻勉怔忡地坐在窗前,开口:“师父…”他惊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沙哑到这种地步,于是不舒服地清了下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 适才醒来,喻勉就察觉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几处还是致命伤。 白征安哑声道:“行之,你且安心养伤,其他事…有师父在。” 喻勉忽然想起来了,这是乾德二十一年,裴永诬陷崇彧侯谋反,并且要坑杀十万白家军,不得已之下,白征安带领白家军彻底反了,为了威胁白征安,朝廷扣押了白鸣岐,喻勉身上的伤是闯入上京营救白鸣岐,却遭遇埋伏时留下的。 对了,喻勉心想,事实本该如此,不反难道等死吗? 可是白鸣岐还在上京,还有憬琛…也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谁人不识君 第70节 喻勉安静地思索着,有左家在,憬琛应该不会有事,至于白鸣岐,朝廷还要用他威胁白家军,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性命之虞。 营帐外传来喧闹声,是白檀的声音:“我偏要闯回上京,我势必会救出大哥!” “大小姐!” “大小姐,您别急…” 白征安虎着一张脸,走出营帐,训斥白檀:“够了!” 白檀眸中带泪,倔强地反驳:“可是大哥怎么办?父亲就不管大哥了吗?” “你二哥尚且没那个能耐,你在这儿逞什么能。”白征安冷静地反问。 白檀擦了把眼泪,认真道:“爹爹,你相信我,若论武功,我不输二哥,而且我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他们与我里应外合…” “行了,你不必说了。”白征安皱眉打断白檀。 白檀怒不可遏:“你…” 话音未落,白征安一掌落在白檀的后颈,白檀晕倒在白征安身前,白征安抱起女儿,他认真地注视了女儿片刻,这才抱着白檀走到喻勉床边,将白檀放到了喻勉身边。 “行之,我已安顿好马车,你与阿檀先回琅琊…”白征安和声道。 喻勉眸色漆黑,他直接道:“我不回去。” 白征安没多少耐心了,他道:“听话。” 喻勉别开脸:“我会找人护送阿檀去琅琊。” 白征安蓦地怒了:“你留下有什么用?” “替你冲锋陷阵。”喻勉平静地说。 斥责的话再也说不出来,白征安重重地叹息出声,他眼神寥落地看向帐外,怅然道:“阿勉,这天下经不起折腾了。” 外敌未平,内乱又起。 喻勉倔强道:“这不是我们的错。” 白征安粗糙的大手拂过喻勉的头,无奈道:“可牵连到了百姓。” 喻勉:“这不是我们的错…”他皱眉低吼出声,想要急切地寻找一个答案:“我不明白,师父…明明我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对上少年倔强又委屈的眼神,白征安无声地勾勒下唇角,他毫不留情地劈在喻勉颈侧,“睡吧。” 睡梦中,喻勉的意识处于虚无之中,他看到白鸣岐为了不让父亲为难,选择在狱中自戕。 他看到白征安为了保下白家军,让副将砍下自己的头颅去向朝廷交差。 他看到白家军满心悲愤,誓死抵抗,最终在箭雨中全军覆没。 他看到白檀被抓去大牢折磨致死。 他看到左明非被左家囚禁在深院之中,非死而不能出。 “哈哈哈哈哈哈…”喻勉低声笑出来,这放肆的笑声中掺杂着悲凉,他满身寥落,颓然地靠在黑暗之中,疲惫地闭了下眼睛:“到头来,结局还是一样…” 他低声自言自语,而后眼睛蓦地睁开,神色只剩狠厉与阴毒,他漠然道:“那就重来!” 坐以待毙是等死。 顺势谋反还是死。 那就在白家军的鼎盛时期反了! 攻入上京,灭皇室满门,取下皇帝的脑袋,将裴永千刀万剐!!! 场景虚虚实实,马蹄所过之处火光滔天,百姓的惨叫声充斥在城中,上京俨然成了修罗地狱,喻勉神色冰冷,漠然注视着这一切。 “荒唐!”白征安骤然出现,他怒视着浑身血光的喻勉,斥责:“喻勉,你当真要做这乱臣贼子?” 喻勉微顿,他眯眼望着白征安,拽紧缰绳不发一语。 熟悉的人影策马出现,左明非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难过道:“喻兄,你当真要做这乱臣贼子?” 白鸣岐站在白征安身侧,焦急道:“阿勉!回头是岸。” 回个屁的岸。 喻勉手持长枪驱马奔向几人,寒光毫不留情地闪过,几人瘫倒在地,没了生息,喻勉百无聊赖地丢掉长枪,自言自语:“美梦变噩梦,无趣。” “无趣的是你。”黑暗中,锦衣华袍的男子款步朝喻勉走来,他有着和喻勉一样的面容,但眼神却透着几分轻佻和邪肆:“啧啧啧,真狠心啊,老实说,我以为你会选择自/戕。” 喻勉不屑一顾道:“为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男子笑得有几分兴味。 “梦寐以求?”喻勉缓缓重复。 “若非如此,我也出现不了在这里。”男人蛊惑般开口:“行之,我就是你的欲/望,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喻勉轻嗤:“你也配?” 男人不赞同道:“过河拆桥吗?你方才分明也沉浸其中。” “老头子说过,白鸾尾所生之地险象环生。”喻勉冷不丁地说。 男人悠悠道:“那又如何。” 喻勉一步一步走近那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声音低沉地开口:“这最危险之地,便是我对过去的求而不得,是我与师父的观念不合,还有与憬琛的立场对立,简而言之…” 顿了下,他骤然出手,扼住男人的脖颈,眼神冰冷无情:“就是我的心魔,我猜,白鸾尾就在这附近,你说呢?” 男人神色大变,他扬起脖子,企图掰开喻勉的手,口中嘲讽:“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没了心魔?” “冲虚老儿修道数载尚有心魔,我凡夫俗子一个,又岂能除掉心中的魔障?”喻勉漫不经心地说。 这下男人彻底懵了,他探究的打量着喻勉。 喻勉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但是你得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说到底,你不过是个蠢念头,只能借助这南山瘴气才能魇住我,识相点的,就乖乖地滚回去。” 心魔茫然了:“留下不好吗?我能为你营造出更好的梦境。” “假的终归是假的。”喻勉淡淡道:“虽然我时常会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可我也知道,按照师父的秉性,白家覆灭根本就是场死局。” 就像方才的幻境一般,心魔试图为他造出家庭和乐的幻觉,可因为喻勉清楚白征安和白鸣岐的为人,他知道这些是假的,所以悲剧不可避免。 周遭陷入死寂,身上的各个地方传来痛感,喻勉缓缓睁开眼睛,他不知为何竟摔下了山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想来在幻境中的跌打,和他置身于此脱不了干系。 打量着四周的景物,喻勉的目光忽地一顿。 瘴气逐渐消散,不远处的山泉边上,月光洒在在一株白色的穗状药草上,好似药草也在发着光。 第74章独留 喻勉撑着树枝走在山径上,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凸月,心中盘算着已经过去了五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斑驳的树影落在喻勉的后方,像是什么要吃人的魑魅魍魉。 只是喻勉虽然形色狼狈,但气度仍旧从容,他腰间别着白鸾尾,白鸾尾的根部用黑色的布料裹着湿润的泥土。 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喻勉终于看到一个人,他略挑眉梢,似是有些意外,然后缓步往冲虚道长的方向走去。 冲虚道长站在原地,如实道:“我以为你至少要半个月。” 喻勉:“那你为何不在半月之后再来?” “闲着也是闲着,在哪里都一样。”冲虚道长的目光在喻勉身上的伤口处一一略过,最终定格在白鸾尾上,道:“看来你还算顺利。” “不算差。”意识到冲虚道长在打量自己身上的伤,喻勉不太自然地扔掉棍子,往身后看了眼,慢条斯理道:“都道南山是灵山,我看它邪乎得很。” 冲虚道长:“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喻勉目光一紧,直接问:“可是憬琛出事了?” 冲虚道长没有否认,“他受了些刺激,现在很是不清醒。” 喻勉疾步往下山的路上走去,冲虚道长轻飘飘地跟上他,“好消息是,扶苏谷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迟今晚到。”他说这话无非是想让喻勉宽心,而后,他又喊了声:“喻勉。” 喻勉脚步不停,他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冲虚道长抬起手臂,挡住了喻勉下山的道路,他望着喻勉,说:“你可知憬琛为何会在中毒初始忘了你?” 喻勉停下脚步,眉心动了动:“……” “镜花中含有延迟衰老的痴情花,痴情花来自西疆的玉女教,原本是为防止教中女子动情的毒药,中此毒者,不能动情。” 冲虚道长说:“九冥之人在制作镜花时,虽然用其他毒草冲淡了痴情花的毒性,但也和其他毒性糅杂在一起,无爱者则恢复青春,安静等待毒发的时刻,有爱者则忘爱,一旦想起,便加速毒发,不过二者的结局都是一样——” “皆是神思混乱,痛苦身亡。” 听到这里,喻勉僵住了,所以左明非忘了他并不是因为他不重要,却是恰恰相反。 他掀起眼皮,看向冲虚道长:“所以呢?” “所以于憬琛而言,情深则不寿。” 喻勉嗤笑出声,他嘲讽道:“结局不都是死?” “早死和晚死,还是有区别的。”冲虚道长递出一个小方盒,说:“白鸾尾若是用不好,那是当场要毙命的,倒不如让他忘了你,安然度过余下时光。” 喻勉瞥过小方盒,“这是什么?” “能让他忘了你的药。” 喻勉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忘了? 开什么玩笑! “喻勉!”冲虚道长紧跟上喻勉,直言道:“我是为你考虑。” “……” 冲虚道长盯着喻勉的脸:“要知道,最承受不了憬琛离开的人是你,活一个月和活半年的区别,你自己衡量。” 喻勉终于忍无可忍,他怒不可遏地低吼出声:“可他会忘了我!” 冲虚道长目光微动,他说:“但你能陪他更久一些,不是吗?勉儿,我深知看着挚爱离开的无力,若是能重来,我情愿你母亲好好活着,哪怕她爱的人不是我。” “所以你就把母亲的死归结到季灵身上?!”喻勉嘲讽道:“其实你想说的是,你情愿当初死的是季灵,对吗?父亲,与其操心我,你倒不如好好参参你修的是什么道!” “喻勉!”冲虚道长罕见地动了怒气:“我从未这么想过,季灵也是我儿子。” 谁人不识君 第71节 喻勉放声笑了起来,他眼中血丝密布,唇角上扬又压下,“你不是修道之人吗,哪来的儿子?”喻勉讥诮。 冲虚道长攥紧拂尘,用力地闭了下眼睛,“你太执迷不悟了。”他哑声道。 “你接受不了母亲的死,在这山中虚度岁月,我看最执迷不悟的就是你!”父子俩都清楚对方的逆鳞,捅起刀子来一个比一个狠。 喻勉用力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山下走去:“我不会让左三忘了我,哪怕是死,他也得死在我手里。” 喻勉回到书院时,凌云台被人层层把守着,看到他回来了,荆芥立马走过来,皱眉道:“你终于回来了。” 凌云台好似遭受过什么重创一般,院子里一片狼藉。 察觉到喻勉的目光,荆芥道:“这些都是…左三公子做的。” “……”喻勉回眸看向荆芥。 荆芥沉声道:“王太后的人追来了琅琊,他们与姜家的勾结到一起,将白家灭门的事透露给了左三公子,左三公子起初半信半疑,后在书院中套了许多弟子的话…得知了真相,之后就真气暴动,陷入到癫狂之中。” “姜氏全族闯入书院,他们非说书院忘恩负义,吵闹着要书院给个说法,山长和姜先生已经去解决了。” 荆芥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担忧道:“大长老和二师公在里面帮左三公子输送真气,快一天了,还不知情形如何。” 喻勉抬腿就往房间里去,他动作粗暴地推开房门,看到左明非痛苦隐忍地闭着眼睛,他盘腿而坐,身边是大长老和喻维平在帮他梳理着暴动的真气。 自从中了镜花后,左明非的真气一直被毒性压制在体内,久未梳理的真气在左明非巨大的情绪起伏过后彻底爆发,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损伤,这让左明非本就脆弱的经脉变得更加不堪重负。 与此同时,左明非的意识也陷入到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 看到喻勉进门,大长老和喻维平收手,两人严肃地对视一眼,大长老沉吟:“一切只等扶苏谷的人来了再说了。” 左明非扶住自己膝头,他支撑不住般地喷出一口淤血,喻勉见状,忙俯身将人揽进怀中,他眉头紧蹙,低声唤道:“憬琛。” “多谢…大长老和维平先生。”左明非气若游丝地开口,他死死地掐着自己手心,垂眸盯着地上的血迹,他的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只有片刻的清醒。 喻维平叹气:“这些话就不用说了,你的身子要紧…” 喻勉抱着左明非,却又不敢太用力,“叫你不要乱跑,遇到坏人了吧。”他的口吻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子。 左明非抬手按在喻勉胳膊上,他欲言又止地望着喻勉,眸中隐隐有水光跃动。 喻维平道:“姜家的人还在闹,我和大长老得去看看,你们…先聊吧。” 等其他人离开,迎着左明非的泪光,喻勉云淡风轻地挪开眼神,只道:“憬琛,我找到白鸾尾了,你马上就没事了,现下你什么都不要想,只安静地…” “白兄死了。”左明非蓦地开口。 “……”喻勉沉默地注视着左明非。 左明非抱着自己的头,他头颅内仿佛有千万根细针不断地碾压,“死在我的眼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额头,却被喻勉扼住了手腕。 喻勉手上力度强硬,语气却是温柔:“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过不去!”左明非终于忍受不住,没有真气帮他疏散毒素,他只能用肉/体承受着镜花带来的痛苦,他在喻勉怀中躬紧腰背,脸色涨得通红,“…喻兄,我现在乱的很,我总是…我总是看到白兄死在我跟前,几遍,十几遍,几十遍…而我只能看着…一次又一次…” 左明非想挣脱喻勉的桎梏,他使劲用额头撞击着喻勉的肩膀,撕扯间,左明非整个人潦倒狼狈,他乌发凌乱,衣衫不整,满脸痛苦癫狂,像是在深渊中挣扎的鬼魂,没了半分温润如玉的姿态。 “憬琛。”喻勉压住住烦躁不安的情绪,用力将左明非抱进怀里。 “哪些事是真的?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啊——” 左明非红着眼睛推开喻勉,他表情扭曲,无望和痛苦仿佛滔滔洪水般要将他淹没,他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往昔的绝望一幕幕地在脑海重现,看着白鸣岐赴死而无能为力,得知喻勉被折磨却什么也做不了… 最终落下个挚友身亡,挚爱被废的下场。 一瞬间,左明非仿佛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大牢,他被狱卒死死地按着,看着那盘毒酒被端到白鸣岐桌前。 “不要,”左明非死死攥紧铁栏,他使劲摇着头,注视着神色平静的白鸣岐,不顾仪态地嘶喊:“白兄不要喝!” 锦衣华服的太监挑剔地走进大牢,他厌恶地看了眼白鸣岐,哪怕在这种环境中,那张脸还是俊俏非常,愿不得太后娘娘惦记了,段公公嫌弃地撇了撇嘴,道:“既然你不愿投靠太后娘娘,那就别怪娘娘无情了。” 白鸣岐脸上带着张扬的笑意:“难为公公了,还要替太后扯皮条。” “你,不知死活!”段公公白了白鸣岐一眼,不耐烦道:“那就快些上路吧,至于你父亲和妹妹那里,娘娘会为他们求情的。” 提到父亲,白鸣岐目光微动,他轻声问:“当真?太后真的会放了我妹妹,并且…为我父亲求情?” 左明非隔着铁栏,冲白鸣岐大叫:“假的!!白兄,别信他!!不能信!” 白鸣岐静静地看了眼段公公,说:“我会如太后所愿,还望太后…记得遵守承诺。” “这是自然。” 平日里握惯笔杆子的手已经遍布创口,那只手稳当地拿起酒杯,手起手落,像是他纵情豪饮无数回中的其中一回,世子仍然潇洒从容,仍旧光风霁月。 只是,这世道不配世子活着。 “砰”一声,酒杯跌落在地,尘埃落定。 左明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瞳孔震荡,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重重地喘着气,眼睁睁地白鸣岐赴死。 白鸣岐放肆地大笑起来,泪水随着眼角溢出,他面对着窗外日光,神色癫狂却畅快,迎着天光,他勾唇喃喃:“惟愿…这盛世长远,生民…安乐…”话语逐渐断断续续,血迹顺着唇角溢出。 “白兄…”泪水滑落脸庞,左明非如同溺水般地喘着气,他崩溃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求求你们…快救人啊!!白鸣岐!白思之!!救救他,救救他啊——” 然而,狱卒始终漠然地站立一旁,他们为了防止左明非跟着寻短见,将左明非紧紧地按在地上,这让左明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鸣岐咽气。 白鸣岐颓然落地,他吃力地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脸色灰败地看着已然崩溃的左明非,安抚似的笑了笑,世子有张好皮囊,但这笑容却难看得很,“憬琛,别哭。” “人都是要死的。”他近乎自言自语。 “我啊,就早…走一步了。” “阿勉那家伙,也不知道如何了…希望他…别…咳咳!别像我…”口中涌出的黑血越来越多,白鸣岐挣扎着匍匐在地,血染红了他的牙齿和前襟,可他仍旧旁若无人地说着:“阿勉和阿檀…一定会好好的。” 继而,白鸣岐翻了个身,他仰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苦笑:“当真是…生亦有忧,死也犯愁啊…下辈子…”这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彻底了无生息。 “白鸣岐!白鸣岐!!你起来啊!!!” “白鸣岐——” 绝望和痛苦将左明非彻底压垮,他爆发出不期然的力量,将自己身上的人蓦地掀翻下去,这悲伤和无望无从排解,左明非目眦欲裂地掐住身下人的脖颈,不断地加大力度。 “左明非!”喻勉神色复杂,他卡着左明非掐着自己的手腕,望着不断发疯的左明非,他道:“是我,你看清楚我是谁。” 左明非眼神恍惚一瞬,他凑近打量了眼喻勉,认出了喻勉:“喻兄…”他的声音因为疼痛直接变了个调子,手上却仍旧没有松开。 喻勉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是我。” “喻兄…”左明非呜咽一声,他跨坐在喻勉身上,低头与喻勉额头相抵,泪珠一颗又一颗地砸在喻勉脸上,“怎么办?怎么办…”语气中满是无助和无望,他仿佛真的置身于十七岁的那场囚笼,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只剩下他悲怆地面对着一切。 喻勉松开一只手,他任由左明非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安抚般地拍着左明非的后背,他温声问:“憬琛,你是不是感觉很痛苦?” 左明非用低泣声代替了回答。 “这样吧。”喻勉将手放在左明非的手上,他引导着左明非加大手上的力度,温柔道:“你先杀了我,再选择自我了断,这样一来,我们都不会再感到痛苦了,如何?” 第75章沉沦 白鸣岐的死带走了左明非的理想与抱负,喻勉的离开带走了左明非的生机和笑容,后来,上京城中只剩下左明非。 没人知道他颓靡了多少日夜,也没人清楚他的自责与无力,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左明非十分想不通,他近乎自虐地不吃不喝,近乎偏执地思索着何为对错,他时常喃喃自语,仿佛白鸣岐还活着,也时常狠瞪着皇宫的方向,思索着他的血海深仇。 面对祖父的斥责,伯父的劝诫,左明非始终无动于衷。 天才陨落,总还会有其他天才升起,就当左家要放弃左明非时,左萧穆来到了左明非的面前。 对于这个自幼失去双亲的三弟,左萧穆嘴上不说,心中是十分疼惜的,何况左明非自幼聪敏,在他身上,左萧穆能看到左家的未来,所以于公于私,左萧穆都不忍左明非被放弃。 左萧穆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左明非瘫坐在榻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床顶,思索着他那无边无际的疑惑。 看着死气沉沉的左明非,左萧穆直接道:“喻勉被琅琊书院的人带走了。” 左明非无动于衷。 “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左明非有了些反应,他呆滞地看向左萧穆,不知长兄何意。 左萧穆道:“喻勉仍是戴罪之身,书院的人不会为他大张旗鼓地寻找名医。” “书院会护着他,就像左家会护着我。”左明非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 左萧穆皱眉:“你在怨恨?” “我不能吗!”左明非反问,他蓦地激动起来,因为久未进食的缘故,他费劲地撑起虚弱的身体,目眦欲裂地盯着左萧穆,踉跄着前进:“我所学,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世道却示我,奸臣当道,残害忠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左明非!”左萧穆厉声打断他。 左明非步伐虚浮,眼看要栽倒在地,左萧穆皱眉扶着他,强压下怒气:“够了,你为何就是看不明白?” 左明非紧紧揪着左萧穆的前襟,他强撑着身体,像是质问左萧穆,也像是质问着这世道,“我所求,宁以义死,不苟幸生,左家却囚我…教我苟延残喘…”他闭上眼睛喃喃:“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左萧穆盯了左明非片刻,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左明非摔在地上,仍旧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左萧穆刚迈出去一步,就顿住了,他似是不经意道:“对了,说起来喻勉,他可没你这么舒坦,他手足俱废,即便活着也是个废人,就是可惜了,他那么骄傲的人。” “……”左明非望着房梁,自言自语道:“书院会找人给他治的。” “没法治,刑部的手段,你会不清楚?”左萧穆意味深长道:“即便能治,书院难道会给他治?看他被治好了再回来闹?” 左明非下意识攥紧指尖。 左萧穆冷冷道:“你尽管这样颓废下去,看看你和喻勉到底谁先去见白家世子。” 那之后的夜里,左明非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几个月后,左家开始为左明非张罗后事时,左萧穆带着左明非回来了。 左老太爷问左明非去了哪里,左明非闭口不言。 左老太爷又问左萧穆,左萧穆只道他是在附近的城镇找到左明非的。 再之后,左明非渐渐恢复成当初的样子,他仍旧温文尔雅,仍旧博学洽闻,所谓瑕不掩瑜,众人渐渐淡忘了他与乌衣案的关系,他不再是受乌衣案牵连的世家子弟,而成为世无其二的左家璞玉,入仕途,进刑部,成为交口称誉的璀璨明珠。 初始,左明非认为自己对喻勉的感情不见得有多么情深似海,不过是少年时候的怦然心动,后来发生了太多,即便去求鬼医救喻勉,左明非也是情义为先,私情在后的。 十年后,左明非望着那个逐步迈上朝堂的男人,岁月带走了他曾经的意气风发,他变得喜怒无常和阴晴不定。 回忆裹挟着沉痛,左明非蓦然惊觉,这么多年来,他避开婚事不谈,并非是清心寡欲,许是乌衣案在左明非生命中留下的痕迹太重,连带着他对喻勉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少时心动如何演变为非喻勉不可,左明非也说不清楚,这感情就像埋在树下的烈酒,即便被深埋着,酒香却经年不散,甚至愈发醇厚。 在得知喻勉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替白家翻案后,左明非心中是激动的,他庆幸喻勉和他一样,虽然他也曾旁敲侧击地告诉喻勉他们是同一阵营,但喻勉并不领情,这个男人变了太多,他孤傲冷漠,野心勃勃,左明非逐渐意识到,他们的路是不同的,不仅不同,很可能还会发生冲突。 在喻勉惹怒圣上被贬出京后,左明非也选择将那份没说口的情愫深埋心底。 到底是行途陌路,又何必徒增变故。 谁人不识君 第72节 可惜世事无常,也好在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二人还是纠缠在了一起。 “你先杀了我,再选择自我了断,这样一来,我们都不会再感到痛苦了,如何?”喻勉唇角带着笑意,宠溺地望着左明非,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提了个好办法。 左明非掐着喻勉的脖子不断收紧,他好像要被那些痛苦的回忆拽入深渊,但他不想自己去,他已经…独自很久了。 尽管呼吸越来越艰难,喻勉始终好脾气地望着左明非。 最终,左明非松开了掐着喻勉的手,他无声地流着泪,双手转而攀上喻勉的双肩,将脸埋入喻勉的颈窝,“你已经很苦了…”他哽咽着说:“你已经…很苦了…”他最不想的,就是把喻勉重新拖入深渊。 这样的话,左明非是第二次说。 喻勉叹息出声,他拂着左明非的后背,轻柔地数落:“你总是这样心软,要如何是好?” 左明非不答,只是无力地抵着喻勉的肩膀。 喻勉找到左明非后心的位置,内力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灌入到左明非体内,他修炼枯木逢春已久,这些护体真气盘桓在他体内,如同暖玉般能温养人的心神,之前他也会帮左明非调理内息,这次却有些不同。 左明非察觉到不对劲,他反应极大地推拒:“不行…”和之前不同的是,喻勉直接将自己的深厚内力传给了左明非——这是散尽功力的法子。 喻勉不容置疑地抱紧左明非,仍旧往他体内输送着温厚的内力,“听话,很快就不疼了。” 左明非挣扎得越发厉害,“别白费力气了…”真气进入体内,帮他缓解了经脉滞涩的疼痛,连带着头也没那么疼了,他恢复些神志,却拒绝了喻勉的好意:“我已经是废人了,你不能再…” “我有分寸。”喻勉微微皱眉。 “可以了,喻兄。”左明非想从喻勉身上起来,“我感觉好多了…” 喻勉顺着左明非抬身的姿势,压低左明非的脖子,仰脸吻住了左明非。 左明非僵住了。 喻勉满意了,他牢牢地把持着左明非的脖颈,衣袂交叠纠缠,两人依旧保持着躺在地上的混乱姿势,空气中除了偶尔的抽泣声,还有逐渐散乱的喘/息声。 经脉的疼痛,头部的刺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回忆,还有唇上的温热…左明非感受着这混乱却刺激的一切,由不得他做出思考,他迫切地想为自己的痛苦寻找着出口。 左明非脑海里残留着对喻勉患得患失的惊慌,于是动作愈发急切,相比之下,喻勉为了给他输送真气,倒显得漫不经心起来,仿佛接吻只是他安抚左明非的手段。 想起曾经的可望而不可即,以及喻勉这略显敷衍的不专心,左明非心中的不满焦躁被无限放大,他强硬地卡住喻勉的下巴,咬破了喻勉的下唇。 喻勉嘶了一声,他眉心微动,心中有些被忤逆到的不满,却因为对方是左明非,喻勉也愿意哄着一些,于是安抚道:“慢一点。” 身体的痛楚和精神的愉悦让左明非愈发不清醒,他根本不管喻勉说了什么,只是肆意在喻勉身上寻找着安慰,混乱放大了左明非的欲/望,他清楚地知道与他正在亲密的人是谁,他那双昳丽的眸子盯着身下压迫感十足的男人,渴望在眼底泛起涟漪,继而在心底掀起惊涛巨浪—— 他想要他。 冰凉的指尖滑过腰际,喻勉微顿,他眯眼看向左明非,自然也看到了左明非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欲/望,他轻笑出声,眼底的兴味愈发明显,他悠悠问:“来真的?” 左明非用动作代替了回答,他吻得更加不管不顾,好像要把人拆吃入腹一般。 喻勉想要翻身,他动了下,左明非却没有躺下的自觉,“听话,憬琛。”喻勉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应该占据主导地位,事实上,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左明非听不进去任何话,仍旧趴在喻勉身上胡作非为。喻勉一边与左明非接吻,一边纵着人胡闹,他就当是小狐狸闹脾气在身上撒欢,也算是别有情趣。 但是很快,喻勉就意识到,这小狐狸可不仅仅是想撒欢。 喻勉按住左明非的手,眉梢略略挑起:“这么敢想?” 左明非没有回答,他眸中泛着水光,直白地盯着喻勉。 喻勉冷哼一声,作势起身:“行了,我没空陪你玩。”反正内力也输送完了,这小子虽然看着不清醒,但都敢想一些有的没的了,想必也好受了许多。 尽管左明非不清醒,此刻却意识到喻勉的拒绝之意,他无师自通地按着喻勉,体内周转起内力,竟然用喻勉给他的内力缚住了喻勉。 “……”喻勉始料不及,比起惊讶左明非对他内力的使用,他更在意自身的处境,方才他消耗了大量内力,说实话,他现在有些挣脱不得,他不耐烦地啧了声,声音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嗯?” 左明非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喻勉耳侧,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喻勉,再次望着喻勉时,眼中带了些水痕,因着方才的折腾,左明非早已衣衫不整,不知是痛处还是情/欲使他面颊上染上一层薄红,他眸色盈盈,唇角染着零星血迹,看起来既圣洁又放/荡,仿佛梅花跌入泥泞,残损却又美的惊心动魄。 喻勉呼吸微滞,继而喉结滚动:“……”他暗中用力,想反客为主,奈何内力损耗过多,根本奈何不得左明非半点。 左明非看喻勉没有反应,眼泪啪嗒地落在喻勉脸上,虽然处于上风,但他却像被压制住一般,无助地落着泪,眼巴巴地望着喻勉。 喻勉陷入了沉思:“……” “我很疼…”左明非低声凑在喻勉耳边倾诉,他委屈地告诉喻勉:“我已经很疼了…”语毕,他细密的吻便落在喻勉的脸上和颈侧,左明非似乎微叹一声,语气轻柔的近乎蛊惑:“和我一起疼吧,行之哥哥。” 他太可怜了,喻勉心想。 只一次。 喻勉抚摸着左明非的后颈,他幽深的眼睛望进左明非痴迷的眼底,心想,哄哄他吧。 第76章一线 夕阳带不走初春的冷意,余晖吝啬地洒在凌云台的门前,下人们抬着几桶热水进去,一炷香的功夫后,又抬着桶出来,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干活,对于房内的事,皆心照不宣地选择不听不看不谈。 屋内,喻勉屈腿坐在床边,身上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湿气,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肩头只披了件外裳,偶尔露出的胸膛上还残留着些许暧昧的痕迹,他眉头紧锁,深深地望着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左明非已经睡下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稳,他露出的脖颈上密布红痕,再加上他虚弱疲惫的面容,看起来好像被欺负过一样——只是方才受累的分明是喻勉。 这小子意识不清醒,连带着动作都透着疯劲儿,折腾了许久,喻勉自是存了哄人的心思,因此好一番受累,虽然有些不适,却也在能忍受的范围之内…不过下次,喻勉摩擦着指尖,心想可没有下次了。 “别!”左明非梦魇出声,他冷汗骤出:“别杀他们!!!” 喻勉俯身轻唤:“憬琛,憬琛?” 左明非猛地攥紧喻勉的袖口,他惊慌地睁开眼睛,先是呼吸散乱,继而大口地呼气。 喻勉轻轻拍打着左明非的手臂,稳声道:“别怕。” 左明非忽地起身,他满目紧张地看清喻勉后,反而更加慌乱了,他手足无措地不敢触碰喻勉:“喻兄你怎么样?你的手脚…孙大夫可替你医治过了?” 喻勉没有及时回应,他心想,憬琛提到了鬼医孙百草,记忆莫不是停留在了乌衣案之后? 他斟酌着回答:“嗯,还好。” 左明非并没有松口气的样子,他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气,在得到喻勉的回答后,他很轻地应了声,接着眼泪缓缓在眼中积聚,继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悲伤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地将他吞噬殆尽。 喻勉愣了愣,抬手替他擦去眼泪,“怎么了?哭的这么可怜?” “大家都不在了,诗会的人,还有白家…”左明非声音滞涩道:“都不在了,以后都不会在了。” 喻勉携泪的手顿住了,他有一瞬窒息。 这么多年来,喻勉终于切实地体会到,被留在乌衣案阴霾中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一个。 喻勉用指节蹭了蹭左明非脸,轻声问:“你都这么难过了,还去请鬼医救我的命啊?” 喻勉体会过那种滔天的绝望和无力的自责,那种情绪仿佛深渊巨兽一般,能吞掉人所有的情绪和气力,换句话说,在那段无法排解痛苦的时间里,人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更别提还要担心着另外一个人。 当年的左明非只会比现在更狼狈,但他却承受着莫大的悲痛,跋山涉水,替喻勉求命。 喻勉呼出一口气,他凝望着左明非的眼神中既有疼惜着迷,也有茫然不解,他柔声喃喃:“可是谁来救你呢?” 左明非呼吸颤抖,他用力闭了下眼睛,自嘲道:“我活的好好的,何需被救?”他那双惯常澄澈温和的秋水眸中,此时此刻是一片灰败的死寂,他无力道:“左家要我活着,我好好活着便是…” 可是他的某些部分,早就随白鸣岐一同去了。 和喻勉内敛的反骨不同,左明非和白鸣岐是有些天真的理想在的,他们志趣相同,抱负一致,所以白鸣岐不仅是左明非的良师益友,在某种程度上,白鸣岐更代表着左明非的理想抱负。 上京城中的那群乌衣少年,他们出身世家,心怀天下,憧憬着共创盛世,他们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肩负着为民请命的责任,到头来却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在后人的闲话家常里,他们更像是场笑话。 于是,死人闭不上眼,活人不如死了。 喻勉盯着左明非的眼睛,半晌才道:“是得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为他们找回公道。” 左明非听笑了,他抬眼看向喻勉,灰败的眸中闪过一丝同情,似是无奈喻勉的天真,他说:“不能。” 喻勉:“能。” “不能。” 喻勉仍旧坚持,他捉住左明非的肩膀,强调:“能。” “不能就是不能!”左明非罕见地发怒了,他用力挣开喻勉的双手,激动道:“你难道看不清吗?白氏覆灭根本就是陛下授意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权之下,众人皆为棋子,公道?呵,世上若是有公道,白家就不会是这个下场。” “世上若是没有公道,那我便成为这个公道。”喻勉眸色沉沉,他说得漫不经心,却让人无端觉得可靠。 左明非没有回应。 其实,喻勉更想把如今已是十年后的事告诉左明非,可左明非沉浸在乌衣案的悲伤里,喻勉担心他再受刺激,而且,喻勉也存有私心。 十年前,他们分隔两地,不知用了多久才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如今,喻勉想带着左明非一起走出来,虽然没什么意义,但喻勉还是想这么做。 “憬琛,你得信我。”喻勉朝左明非伸手。 “不信。”这声音没多少情绪,但回答得很快。 左明非靠在床头,侧对着喻勉,死气沉沉地喃喃自语:“我什么都不信。” 喻勉收回停在空气中的手,温和包容地说:“也对,空口白话的,你不相信也是应该。” 在左明非如今的印象里,这好脾气不该属于喻勉,他稍显迟疑地回身,探究般地打量着喻勉,却看到了喻勉露胸膛上的暧昧印记,“……”左明非顿了下,才意识到一件事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迹只多不少。 左明非并非不懂事的孩子,他短暂地从失意中抽离出来,语塞地问:“…我们为何会在一张床上?” 喻勉自然而然地穿上衣裳,他无声地勾了下唇角,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才想起来问?” “……” “显而易见,”喻勉拢好衣衫,抬眸看着左明非,一字一顿道:“我们是夫妻。” “什么?”左明非懵然睁大眼睛。 和方才苦大仇深的病美人相比,左明非这副目瞪口呆的孩子气可爱多了。 喻勉含笑欺近左明非,和声道:“既然我是你的夫君,那养你一辈子也无妨,你大可继续颓废下去,我养得起。” 左明非下意识反驳:“我不用你养。” “哦?那你是打算振作起来了?”喻勉摸了摸左明非的头。 左明非并没有躲开,他凝眉询问:“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无疑是心悦喻勉的,可现下他满心颓靡,哪儿还顾得上儿女情长。 “憬琛,如今记得白家人便只剩你我了,我们才是一路人。”喻勉坐在床边说。 这倒是真的,想着世人对白家的冷眼旁观,左明非再次心灰意冷起来。 喻勉为他盖上被子,温声道:“你只需要知道,你心悦我,我也心悦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这便够了。” 良久,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嗯。” 喻勉安顿好左明非后,下人们通报有贵客来访,他以为是言砚,心中稍微踏实了点,却没想到,跟随言砚来的,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谁人不识君 第73节 堂内坐着许多人,看到喻勉前来,喻季灵低声询问:“你这一下午的,都去哪儿了?” 喻勉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个问题,他看向那位不速之客,嗤道:“你还敢来?” 左萧穆暗暗攥紧拳头,沉声道:“憬琛是我左家的人,我为何不能来?” “胡说。”喻勉漫不经心地坐下,理所应当地反驳:“他明明是我的人。” 从前在朝堂上,左萧穆便深知喻勉的嚣张霸道,他索性不予辩驳,直接道:“关于憬琛的身体,我决定了,不用白鸾尾,让他将前尘旧事忘干净…” 喻勉打断他,“你凭什么决定?”他眸色深沉, “凭我是他大哥,凭白鸾尾药性难明。”左萧穆不容置疑道。 喻勉目光幽深地盯着左萧穆:“只要镜花一日不解,他就有随时殒命的危险。” “你是怕他忘了你吧。”左萧穆拍案而起,他语气激动:“你明知憬琛越在意你,镜花就会越快发作,可你还是缠着他,喻勉,你非要看憬琛死了才痛快吗?” 喻勉神色难明地问:“谁告诉你的?” 左萧穆冷冷道:“用不着谁告诉我,左家自然有左家的法子。” 望着争执的两人,大长老和喻维平默契地不吭声,年轻人的事他们并不发表意见,于是压力就给到了喻季灵。 身为书院的山长,喻季灵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先别吵了…” 喻勉发出一声低笑,他不以为意地看着左萧穆,“即便是死,左三都不能忘了我。”这话简直蛮不讲理。 “你这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左萧穆怒道:“再说你有什么资格替憬琛做决定?” 喻勉掌中蓄力,淡淡道:“我便是替他做了,你待如何?” “好了!”喻季灵忍无可忍道:“在书院之内大吵大闹,成何体统!一切还要等言神医看过憬琛之后再下定论。” 左萧穆看向置身事外的言砚,道:“言先生,白鸾尾便不必用了,还请您施针抹去憬琛的记忆,之后我会带他离开。” 言砚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喻勉蹙眉,沉声道:“白鸾尾是我带回来的,要如何处置我说了算。” “你!”左萧穆咬牙切齿地看着喻勉,顺手摸向了腰间的佩剑。 眼看这争论有演变为动手的趋势,言砚这才懒洋洋地动了下,开口:“好啦,吵什么吵,这件事你们说的都不算。” 喻勉和左萧穆停下争执,不约而同地看向言神医。 言神医悠悠道:“憬琛自己说的才算。” 第77章生机 来者是客,喻季灵为左萧穆安置了一处院落,离凌云台不远,也方便左萧穆去探望左明非,对此,喻勉虽然看起来不太满意,但到底没说什么,给足了喻季灵这个山长的面子。 不待安置妥当,左萧穆便急着去看左明非,可是听闻来人是左萧穆后,左明非却闭门不出,拒绝见任何人,对此,左萧穆既疑惑又震惊,按道理说,这种无礼的行为不会出现在左明非身上。 喻勉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柱子上,天晓得,他可没有阻止左萧穆见左明非,是左明非自己不想见。 左萧穆疾步上前,质问喻勉:“你对憬琛做了什么?” 喻勉不紧不慢地反问:“我能对他做什么?” 言砚阻挡住左萧穆的身影,说:“大人别冲动,憬琛如今心智混乱,有不理智的地方也属正常。” “憬琛向来得体,定是你趁他心智薄弱蛊/惑了他什么。”左萧穆咬牙切齿地盯着喻勉。 喻勉勾了下唇角,不作辩解。 言砚横插在两人之间,挡住了喻勉那张嚣张的脸,他思索片刻,对左萧穆道:“大人不妨想想,在过去的岁月中,你和憬琛可曾有过有隔阂的时候?说不定如今憬琛正处在这个时候。” 左萧穆冷哼:“憬琛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便与人有隔阂,也不会做出这种闭门不见的失礼之举…”脑海中闪过一幕,左萧穆骤然语塞,他无声地张了下嘴,眼神有微许动荡。 “…是有过这种时候。”他沉吟。 是在乌衣案发生之后——那段时间,左明非仿若困兽一般,既颓然又带有攻击性。 左萧穆明白了,他缓缓抬眸看向喻勉,沉声道:“是你,趁虚而入。” 喻勉瞥过左萧穆之后,目光定格在紧闭的房门口,他慢条斯理道:“是你们…不,是这世道,让他失望了。” 左萧穆眼中血丝凝聚,太阳穴隐隐抽动:“乌衣案已然昭雪!你们还想如何?” 喻勉盯着勃然大怒的左萧穆,轻飘飘道:“可是憬琛不知道。” 左萧穆瞳孔微缩,陷入到沉默之中。 喻勉的声音沉郁顿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被留在过去了。” 左萧穆攥紧拳头,他的呼吸急促一瞬,之后他缓缓垂首,看起来竟然有些无可奈何的颓然。 “咳,既然如此,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商量一下憬琛的病情?”言砚中肯地建议。 左萧穆漠然道:“我断不会让憬琛服用一株药性不明的毒草。” 言砚听笑了,他歪了下脑袋,饶有兴致地问:“我说左大人,谁告诉你白鸾尾是服用的?” 左萧穆:“……” 听到这里,喻勉也看向言砚,却对上了言砚那双揶揄的凤眼,这神医不紧不慢地说:“是你们先入为主,我只说白鸾尾能救憬琛,可从未说过白鸾尾需得服用啊。” 喻勉:“……” 这倒是,世人提及草药,多半想到服用,却忽略了草药的其他用法。 言砚摇头感慨:“不听大夫言,吃亏…” “你有几分把握?”喻勉打断言砚问。 言砚乐道:“呦,你还在乎这个?你不是宁愿让人家死,也不愿让人家忘了你吗?” 喻勉:“少废话。” 左萧穆也追问:“白鸾尾真的能救憬琛?” 言砚笑眯眯地看着左萧穆,“左大人,你不是宁愿让憬琛等死,也不愿让他尝试白鸾尾的吗?” 左萧穆:“……” 言砚总结评价:“啧啧啧,常言道——” “男人啊,就是贱。” 喻勉按响了指关节,左萧穆摸向腰间的佩剑,赶在二人发飙之前,言砚急忙笑道:“不说笑了,为今之计,还是得先把憬琛喊出来,不然这望闻问切实展不开,也不必谈治病救人了。” 说着,其他人的目光落在喻勉身上,很显然,左明非如今只给喻勉开门,那能把人叫出来的,自然只有喻勉。 喻勉抬手叩响房门,问:“憬琛,开门。” 房门纹丝不动,喻勉屈指的手微微一顿。 他又敲了一下,“憬琛?” 房门里头仍旧没有回应。 这就很是尴尬了。 本以为喻勉是例外,谁知如今的左三是谁也不理,任性得紧。 喻勉的脸色沉了沉,看样子很有破门而入的架势,言砚自觉地退避三舍,左萧穆则戒备地盯紧喻勉。 谁料,喻勉只是后退半步,声音如常道:“憬琛,你不愿意我们进去没关系,但你的身体要紧,言神医远道而来,你忍心看他白跑一趟吗?” 左萧穆稍显讶然地看了眼喻勉,在他眼中,喻勉并非是个说理的性子。 屋里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是孙大夫的高徒吗?” 喻勉回答:“正是。” 半晌,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左明非黯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言大夫请进。” 言砚进屋查看左明非的病情,喻勉和左萧穆侯在屋外,倒是难得的心平气和。 “其实,从某些事上来说,你救了憬琛。”左萧穆冷不丁地开口。 喻勉不以为意道:“我救他的次数多了去了。” 左萧穆:“我是说十年前。” 喻勉沉默,良久方道:“是他救了我。” 左萧穆缓缓道:“那时候,憬琛宛若一具行尸走肉,若非要救你,他大抵会一直颓靡下去,那样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他不会。”喻勉语气笃定地打断左萧穆。 左萧穆竟然无奈笑了下,他回忆道:“你是没见过他当初那个样子…” “那也不会,即便没有我。”喻勉说。 左萧穆微微挑眉:“…为何?” 喻勉道:“因为我不会。” “……”左萧穆注视着喻勉。 喻勉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才说:“而我和他,从来都是一样的人。” 左萧穆没有否认。 喻勉换了个话题,他瞥了眼左萧穆,问:“左家可是出事了?” 左萧穆自嘲一笑:“祖父年事已高,陛下恩准我父亲回家侍奉祖父,其他族弟皆被任以闲职,至于憬琛,我们对外声称他病了。” 左家的倾颓之势已然出现。 喻勉轻嗤:“从我被贬谪出京,你们就该猜到这个结局。” 江山代有才人出,属于世家大族的时代终将会过去,这苗头约摸从乌衣案开始就出现了。 左萧穆稍显寥落地喝了口茶,难得吐出一句心声,“终是日薄西山。” 喻勉却不认同,他盯着茶汤里起起伏伏的茶叶,语气让人捉摸不透,“你又怎知不会东山再起?” 左萧穆打量着喻勉,“东山…再起?” 喻勉意义不明地说:“也可能是东宫的东,谁知道呢?” 谁人不识君 第74节 喻勉也在打东宫的注意,这简直和左明非的盘算一模一样,“……”左萧穆现下终于信了,这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人,确实是一样的人。 言砚出来时,左萧穆被随从叫走了,院里只剩下喻勉,喻勉问他:“如何?” 言砚似笑非笑地看着喻勉:“那自然是不容乐观。” “……”喻勉横了言砚一眼。 言砚笑道:“有趣的是,憬琛叫我进去,并非是让我替他诊治,而是问了你的情况。” 喻勉稍显疑惑:“我的情况?” “行之啊,你忘了吗?十年前的你可是手足俱废。”言砚目带笑意地提醒。 喻勉顿住了,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言砚兀自点头道:“憬琛在这种情况下还念着你…这是件好事,人啊,只要有念着的东西,便不会轻易离开。” 喻勉直接问:“憬琛能治吗?” 言砚意味深长道:“这要看你舍得不舍得了。” “我?” “如你所知,白鸾尾药性难明,从某种程度来说,可能还带有寒毒,需要用温厚的内力滋养它月余,这个过程可能会耗尽人近十年的功底。”言砚的声音不疾不徐,听起来很有娓娓道来的感觉。 而修炼枯木逢春的喻勉,内力宽和中正,最适合来滋养白鸾尾。 “……”喻勉眯眼打量着言砚,他合理怀疑言砚初始就想让他用内力来滋养白鸾尾。 言砚最开始并没有说明白鸾尾的用法,也是担心喻勉会直接拒绝。事实上,若是在几个月前,喻勉得知救左明非需要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可断然不会去管左明非死活。 可是如今… 不能够了。 左明非与他有太多的羁绊。 喻勉直接问:“我要如何做?” 言砚笑了:“喻大人不愧是喻大人,敞亮!” 喻勉不咸不淡道:“我自是没你的鬼心眼多。” 言砚无辜道:“我不过是在帮你认清你的心。” “呵。” 言砚随和地笑了下,他望着房檐上逐渐融化的残冰,问:“行之,你相信命吗?” “不信。”喻勉不屑一顾道。 言砚含笑问:“我倒是信上几分,你说,憬琛多年前求我师父救你时,会料到以后他需要你救吗?” 喻勉淡淡道:“我也可以不救他。” 言砚:“……” “所以,不是命,是我。”喻勉用指节敲了下桌子,提醒言砚:“告诉我如何做。” 言砚打量了喻勉几眼,认真道:“我先给你开些药。” 喻勉微顿:“给我?开药?”别人做正事前是沐浴焚香,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开些药?言砚不愧是鬼医的徒弟,一样让人摸不出头绪。 言砚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喻勉的腰,饶有兴致道:“行之啊,我也是没有料到。” 喻勉起初不明所以,片刻后就明白了言砚是什么意思,他中午同左明非才行了周公之礼,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言砚有个男相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喻勉危险地眯起眸子,看向言砚:“嗯?” 迫于喻勉压迫感十足的眼神,言砚微笑着改口:“我的意思是,给你开些药…你拿去给憬琛涂。” 第78章心门 夜色已深,喻勉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他走到床边,望着闭眼的左明非,在床边伫立良久。 左明非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喻勉的脸上。 “吵醒你了?”喻勉微顿,低声问。 左明非摇了下头:“原本就没睡着。”顿了下,他看着喻勉说:“…我以为你会叫我,就没睁眼。”这算是解释了他一直闭着眼睛的原因。 喻勉:“我来看看你睡没睡着。” “你…有事吗?”左明非朝着喻勉的方向问。 喻勉笑了下:“没事就不能来看你?” 左明非下意识解释:“我没有这样说过。” “那你白日还不让我进门?”喻勉语带笑意地问。 左明非别开脸,“这是你的院子,你想进来…还用得着我同意吗?” 喻勉缓缓靠近,左明非似乎被喻勉的身影笼罩住,但他却不觉得压抑,在这熟悉的气息中,左明非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平静,“若是我想躺下呢?”喻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左明非往里面躺了躺,并且掀开了被子,示意喻勉躺下。 喻勉重新替左明非掖好被角,“我身上凉,躺一会儿就好,用不着盖被子。” 左明非眸光微闪,他伸手抓住喻勉的衣袖,稍显紧张地问:“你不睡这里?” 喻勉回答:“我住隔壁。”他平日里琐事繁忙,担心吵到左明非,并未和左明非住一起。 “为何?”左明非眉心微动,不解地望着喻勉:“为何分开睡?我们不是夫妻吗?” 这话无异于撩火,不待左明非反应,喻勉就伸手抬起左明非的下巴,俯身亲了上去。 下巴处的指尖微凉,左明非抓住喻勉的手臂,双目紧张地闭上,睫毛一颤一颤的。 最终,喻勉还是躺下了,他脱去外裳,躺在左明非身边。 听着喻勉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左明非忍不住轻声问:“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喻勉转身面对着左明非,他望着左明非眸中的微光,平静地开口:“要说什么?” 左明非百无聊赖地想,喻勉应该问他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就像伯父,祖父和大哥那样,劝他振作也好,骂他看不清现实也罢。 温热的触感拂上脸庞,喻勉低柔的声音响起:“憬琛,我说过,你想如何便如何,我如今能做的,唯有让你自在。” 左明非哑声道:“我可能不会再像过去那样…” 那样什么? 那样明朗,那样心怀希望,那无疑是惹人喜爱的模样。 “我喜欢你,与你是何样没有关系。”喻勉的拇指轻柔地蹭过左明非的眼底,“睡吧。” 左明非小心翼翼地抬手,几番犹豫过后,他紧紧抓住喻勉的手腕,闭上了眼睛,恍惚间,左明非听到喻勉说:“我之后可能会闭关几日。” 左明非努力撑起眼睛,睡眼惺忪地问:“为何?” “因为言砚要医治我的手脚。”喻勉没有把自己闭关的真相告诉左明非,他问左明非:“你自己呆着可以吗?” 左明非心中本就装着喻勉的伤势,听到喻勉这样说,他不假思索地点头了,“嗯。” 为了彻底消除白鸾尾的寒毒,言砚用药石将白鸾尾的根茎染成蓝色,只有当白鸾尾的寒毒彻底被消融,他才恢复原本的颜色。 在此期间,喻勉需要闭关。 不知过了多久,喻勉从神思虚空中回神,面前泡在药池中的白鸾尾已经恢复了小半颜色,喻勉禁不住前倾身体,平静已久的胸膛开始急促跃动。 喻勉捂住胸口,心想这白鸾尾到底是灵物,他已经耗费了大半功底,但这株草不过才恢复了不到一半的颜色。 这样想着,喻勉便重新凝神聚气,可惜聚气到一半,他丹田内的真气忽地沉降,动作被迫中断,喻勉仿佛被人一掌劈在了天灵盖上,体内乱掉的内力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 正在这时,石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喻勉艰难抬头,看到了门口的言砚。 言砚一进门就看到了喻勉这副狼狈的样子,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皱眉走到喻勉身后,迅速打开随身的针包,拈起一根银针扎在喻勉身后,“什么都别想,放松。”言砚沉稳道。 喻勉照做,在言砚银针的调理下,喻勉觉得体内乱掉的气息渐渐好转。 言砚道:“你已经在此半个月了。”他看了眼石桌上简单的吃食,责怪道:“我们当时说好的九天。” 喻勉盘腿坐着,他终于能放松片刻,于是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回应:“啰嗦。” “啰嗦?”言砚严肃道:“喻行之,你知道你此刻的脸色有多差劲吗?” 喻勉不以为意道:“死不了。” 言砚皱眉看着药池里的白鸾尾,说:“你太着急了。” 喻勉稍显不耐道:“左三等不了。” 言砚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哼道:“可别他没好利索,你就倒下了,那你俩便真成一对亡命鸳鸯了。” 喻勉沉吟:“憬琛如何了?” “有我在,他不会死。”言砚从容自若道。 喻勉缓缓呼出一口气,直接问:“他还有多长时间?” 言砚呼吸微顿,片刻后,他如实道:“我也不瞒你…至多两个月。” “那白鸾尾多久才能恢复?”喻勉又问。 言砚声音低了下来,他说:“…最快一个月半。” 喻勉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睛,他不耐地摩擦着指尖,看样子又想要聚气凝神,言砚扼住了他的手腕,无奈道:“行之,欲速则不达。” 喻勉面色沉静:“我有分寸。” “行之,我是医者,见惯了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所谓绝处逢生,关键在于这个‘绝’字,而非‘生’。”言砚语重心长道:“你信我,当年我师父治得了你,如今我便能救左憬琛。” 喻勉看了眼言砚,言砚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说:“你该出去走走了,憬琛在外面等你,你也不想他一直为你担心吧?何况左萧穆陪着他,你就不怕左萧穆将他掳走?” 喻勉笃定道:“他不会。”说着,他便撑着言砚的肩膀,起身往石室外面走去。 言砚会心一笑,随他一同走了出去。 踏出石阶的那瞬间,喻勉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站在门外,他微微一愣,凝眉道:“憬琛?” 左明非注视着台阶上的喻勉,两道长眉担忧地蹙在一起,却是不发一语。 谁人不识君 第75节 紧接着,言砚走出来,看到左明非后,他也微怔:“憬琛?你怎么过来的?” 左明非垂眸,他看着喻勉强撑出来的虚浮脚步,低声回答:“我跟着言神医过来的。” 言砚干笑两声,打趣道:“怎么?思念行之啦?” 左明非盯着喻勉不发一语。 言砚识趣地闭嘴了,他先行一步:“那你们聊,我…我去煎药。” 此处只剩下两人,喻勉淡笑一下,如常般道:“这次闭关是有些久…” “你闭关不是为了治病吗?”左明非干脆地打断喻勉:“你看着分明比之前虚弱。” 喻勉敛眸思索,不紧不慢道:“内功就是这样,费劲得很…” 左明非:“你骗人。” 两次说话都被人打断,即便这人是左明非,喻勉也有些不悦,他沉声提醒:“左三。”意思是让左明非适可而止。 左明非垂眸盯着地面,自言自语道:“我时常觉得浑身乏力,心头郁结…而言神医每日都会让我服药,想来是我得了什么难治之症…不,可能比难治之症还要可怕…仔细观察便能看出,照顾我的下人们都是被交代过的,看来…需要被言神医救治的是我,对吗?” 看来无论失忆多少次,左三的聪慧都不会消失,往好了说,左明非这叫心思玲珑,往坏了说,这又何尝不是思虑过重? 喻勉默然。 水滴般的眼泪砸落到地面,这滴泪像是秋日的第一滴雨水,继而绵绵不绝地簌簌而落。 看着垂眸落泪的左明非,喻勉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憬琛…”他下意识往前迈,却因脚步虚浮往前扑去,只是他并未摔倒在地,反而被人抱住了腰背,拥进了怀里。 左明非的双臂紧紧地抱着喻勉,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喻勉的颈窝中,他哽咽道:“只是,若因为救我而让你受这种磨难…我只会更难过…” “喻勉,你的命…是我千山万水求来的,你为何不能好好爱惜?” 左明非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想起那些跋涉在雪地的日子里,他仿若行尸走肉一般,靠着一口“让喻勉活下来”的气,在冰天雪地中找到行踪不定的鬼医,那时候,他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抹萤火虫的光,虽然微乎其微,却叫人心怀希望。 喻勉怔然地搂紧左明非,他用脸颊蹭了下左明非的脸颊,哑声回答:“因为我想你和我一起活下去。” 纵使针锋相对,纵使勾心斗角,可只要左三活着就好。 左明非缓缓后退,他眼眸通红地望着喻勉,“……” 喻勉用拇指轻柔地擦去左明非眼角的泪,他嗓音低柔且认真:“我需要你。” 左明非眼中升起星点光亮,喻勉继续道:“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你想看到的,也会实现你想实现的。” 左明非担忧地看着喻勉,鼻音浓厚地问:“你的身体…” “无碍。”喻勉抓住左明非想碰他却不敢碰的手,“我的命是你救的,所以现在给我一个救你的机会,行吗?” 左明非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心烦意乱的很,“……” 喻勉反倒释然地笑了下,他握紧左明非的手打算回房,一边走一边打趣:“下次有事好好说,可别再哭鼻子了,好似我欺负你……呃!” 后背狠狠地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喻勉被左明非从后面用力地抱着,料峭春风拂面而过,两人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左明非的脸藏在喻勉的乌发之中,闷声道:“好…”顿了下,他认真地补充:“好的。” 喻勉闭了下眼睛,淡色的唇微微上扬,他的手心覆盖在了左明非扣在他腰前的手背上,心想,左三的心门总算被他撬开了一个口子。 “憬琛,下次再闭关,你和我一起吧。”喻勉安抚般道。 “嗯,我照顾你。”左明非边擦眼泪边点头。 “不用,我看着你就好。” 第79章牵一发 喻勉倒也说话算话,再次闭关时,左明非和他一同进入石室,喻勉为白鸾尾输送真气时,左明非就坐在石桌后面抄写经文,待喻勉休息时,左明非会贴心地递上茶水。 这段时间里,因为有事情做,左明非看起来没有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只是左明非并不是一直都有时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为了延缓生机,言砚为他施针过后,他总是会陷入到沉睡之中。 喻勉是被惊蛰的雷声吵醒的,他缓缓睁开眼睛,听着石室外的淅沥雨声,心头闪过一丝烦躁。 从石室中出来,喻勉从言砚那里得知左明非的情况稳定,这才稍微宽了宽心,他正要回石室时,却见喻季灵匆匆赶来。 “大哥,陛下驾崩了。” 喻勉和言砚俱是一愣。 喻季灵手里攥着一封信,他皱眉道:“刚从上京得到的消息,陛下已经驾崩半月有余了。” 乾德帝是个称职过头的皇帝,他好似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中所想,以至于他未离世时,喻勉也不敢太过造次,甚至,喻勉已经做好了等他驾崩之后再造次的打算。 喻勉不得不承认,作为君主,乾德帝这一生实在是功大于过。 退外敌,乾德帝曾隐姓埋名深入军中,同崇彧侯一起建立军功,却敌百里。 平叛乱,乾德帝曾经亲手处置王氏谋逆之人,丝毫不顾及外戚之情。 定朝纲,乾德帝设立六合司与内阁,各方势力互相制约,朝堂风平浪静数十年。 可以说,除了乌衣案,这位君主的一生没有任何污点。 除此之外,这位铁血帝王最擅长的便是坐山观虎斗,官官制衡,于谈笑风生之间,将帝王之术玩的明明白白。 可是,乾德帝突然驾崩了。 喻勉心中有些恍然,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旧帝驾崩,新帝登基,朝政未稳,这实在是喻勉回去掌权的大好时机,事实上,他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只不过,他没想到乾德帝会驾崩的会这么突然,在他的盘算里,乾德帝驾崩少说也是得两年,三年,甚至五年之后的事情了。 “大哥。” “大哥?” “大哥…” 耳旁传来喻季灵的呼唤声,喻勉渐渐回神,他眸色幽深地抬头,似乎在通过同一片天空,窥探着上京的风云变幻。 天空传来高亢的雄枭声,喻勉注视着那一点越来越近,最终,喻勉抬起胳膊,一只海东青稳当地落在喻勉的左臂上,并且亲昵地拱了拱喻勉的臂肘。 喻季灵打量着这一幕,好奇地问:“什么?” 喻勉拆下海东青腿上的密信,回答:“上京的来信。” 当初离开上京,喻勉并不是毫无后手,朝廷中有他的人,虽然不多,却是够用。 信上寥寥数言,看起来写得很急,总结下来就是:上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盼君速归。 喻季灵担忧地看着喻勉,问:“你…要回去吗?” 喻勉沉思片刻,然后将密信放进香炉中,回答:“不回。” 喻季灵懂喻勉的为难,他知道此时回去能抢占先机,这样的话,喻勉离自己的目的也能更近一步。 但是喻勉拒绝了。 喻季灵试探着问:“是因为憬琛?” 喻勉缓缓呼出一口气,眸色叫人捉摸不透,他回答:“不全是。” 上京原本四方势力——擅长平衡之道的乾德帝,以江南江氏为后盾的太皇太后,结党营私的王太后,以及势弱却位于正统的东宫太子。 几个月前,太皇太后薨逝,宣告着江南江氏的没落,如今乾德帝也驾崩了,上京的势力便只剩下王太后与太子。 王氏看似跋扈却不足为惧,太子性格软弱却并非可欺—— 说到底,上京如今缺了个主持大局的人,唯一能与喻勉抗衡的人是左明非,可左明非如今在喻勉手里。 喻勉垂眸,掩去眼中的算计之色,且让他们争去,他自会坐收渔人之利,并且抱得美人归。 喻勉看似平心静气地回了石室,他继续用内力滋养着白鸾尾,却不知何时走了神,待他察觉到自己真气乱了时,他已经控制不住体内四处乱走的真气了—— 这是走火入魔之相。 恍惚间,喻勉想起离开上京前,乾德帝闲适地立在城墙上,云淡风轻地笑看着他:“行之,就离开了?” 喻勉肃然不动,淡淡道:“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乾德帝微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看起来像个仁慈的长者,他问:“你还回来吗?” 喻勉不动声色道:“全凭陛下旨意。” 全凭陛下旨意,就像对白家一样,叛臣与忠臣,全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乾德帝仍旧笑意淡淡,他迎风而立,笑了几声:“你啊你啊,可真不像是崇彧侯教出来的。” 喻勉眸光微动,他眼中闪过一抹烦躁之色,平静道:“陛下,我师父已经故去很多年了,我早就不是他教出来的了。” “可他毕竟教过你。”乾德帝如常道。 喻勉心念微动。 乾德帝继续道:“行之,无论你日后会不会回来,朕都希望你记住,你永远是崇彧侯的弟子。” 帝王的声音越来越深沉:“你不能违背他的意志。” 崇彧侯最为人褒奖的就是忠义。 忠义。 呵,真是讽刺。 喻勉百无聊赖地想,老皇帝是在敲打他呢。 无论乾德帝再怎么英明,他都不得不面对人一生的终点——死亡。 喻勉望着乾德帝斑白的两鬓,又对上了皇帝眼中的复杂之色,“……”喻勉缓缓垂眸,恭声道:“臣遵旨。” 那时候,乾德帝应是看出了喻勉的敷衍之意,却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下头,他望着苍茫的城墙外,背对着喻勉沉默了。 喻勉蓦地发现,这位惯常运筹帷幄的君主的背影变得佝偻单薄,他明明妻儿成群,却看起来比形单影只的喻勉还要孤单。 “陛下,”喻勉神使鬼差地问出口:“你可曾后悔过?” 这是大不敬之话。 乾德帝背对着喻勉,声音沉稳如常:“人这一生有很多角色,朕是皇帝,这一生无愧于天下,无愧于百姓,如此便是够了。” 话外之音就是,他不悔。 他不后悔曾同崇彧侯驰骋疆场,同生共死;也不后悔纵着奸佞残害崇彧侯,只因为自己的一时猜忌。 谁人不识君 第76节 听到这里,喻勉并不觉得愤怒,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陛下圣明。”喻勉躬身行礼,辞别:“臣告辞。” “你退下吧。”乾德帝花白的发丝被风掀起,这让他的潇洒看起来有几分强撑出来的沧桑。 乾德帝的身影骤然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崇彧侯,是白鸣岐,是那些在乌衣案中冤死的少年们,他们一个个走过,又一个个地消失在白光中。 再次醒来时,喻勉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暖香,他心念微动,意识比身体先醒过来——这是左三的味道。 喻勉缓缓睁开眼睛,胸口的滞涩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起身,前倾着俯身,从喉间咳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行之!”左明非急忙扶住他,双目满是担忧之色:“你怎么样?” 喻勉放任自己靠进左明非的怀里,无力地闭了下眼睛,他疲惫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言砚没好气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吓唬他道:“你走火入魔,恐命不久矣。” 左明非稍显不满地看向言砚,“言先生慎言。” 喻勉低笑出声,他将脸往左明非的怀里蹭了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懒懒道:“看来,你我要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左明非细心地擦去喻勉唇角的血迹,皱眉道:“别瞎说。” 喻勉抬手握住他的手,笑容仿佛滞留在了脸上,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诡异感。 言砚拔出喻勉头顶的银针,交代左明非:“你陪着他,我去熬药。” “劳烦先生了。”左明非点头。 等言砚离开,左明非才低头看向喻勉,幽怨道:“你答应我会好好的,你说你有分寸。” 喻勉不以为意地一笑:“这不是还活着吗?” 左明非眉心微动,重重出声:“喻勉!” “好了。”喻勉重新躺下,并顺势将左明非拉到身边躺好,他低声道:“事出有因,你便饶了我罢。” “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有理…”左明非并不打算放过喻勉,他正要絮叨,却被喻勉打断了。 “憬琛,我头疼。” 左明非立刻紧张起来,他趴着起身,凑近喻勉问:“哪里?” 喻勉随意指了指太阳穴,左明非便小心地撑起身子,替喻勉细心地按了起来,“有没有好点?” “嗯。”喻勉躺到左明非的腿上,他闭上眼睛,缓缓道:“有个人…他死了。” 左明非动作微顿:“嗯。” “他本该是我的仇人。”喻勉索然无味地说:“我却没法杀了他,听到他死了…我竟然不觉得开心。”他嗤笑出声,自嘲道:“兴许是,无仇可报了吧。” 左明非的手滑到喻勉的脸庞,他捧起喻勉的脸,认真地注视着喻勉的眼睛:“可你还有事要做。” 喻勉回望着左明非的眼睛,像是掉进了满是繁星的漩涡之中,他不解道:“你还难过着…为何要来安慰我?” “我见不得你难过。” 第80章而动全身 乾德帝驾崩,作为朝廷官员和左家如今的掌事者,左萧穆不得不先行一步回京奔丧,得知兄长要离开,左明非也顾不得置气,前来为左萧穆送行。 近日四处都是动乱,所见之处皆弥漫着浮躁之气,在此期间,左明非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睡状态,即便醒来了,周围的人也对上京的事闭口不提,因此,左明非并不知道天下已然易主的事,但他隐隐感觉大家都有心事。 左明非知道喻勉不会把糟心之事告诉他,于是他看向左萧穆,左萧穆看似泰然地坐在案几后面,但是眉目间有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兄长。”左明非呼唤一声。 左萧穆抬眸,勉强笑了下:“你说什么?我方才走神了。” “……”左明非打量着左萧穆的脸色,说:“兄长好似有心事。” 左萧穆不以为意道:“是人都有心事…对了,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来,你在此好好休养,喻勉他…他不会害你。” “可是左家出事了?”左明非一针见血地问:“或是上京又出什么乱子了?” 左萧穆:“……” 左明非继续道:“行之不肯告诉我,连兄长也要瞒着我?” 左萧穆缓缓饮了口茶,他道:“既然他不告诉你,那必是和你无关的事,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听到左萧穆这样说,左明非更加确信已经发生的这件事和自己有关,他低声道:“身为左家的人,我本该和兄长一同离开。” “说了和你无关。”左萧穆有些烦恼自家弟弟的聪明才智,于是四两拨千斤道:“再说你身体抱恙…” “不。”左明非难得强势地打断左萧穆,直接道:“我清楚自己的心,无论我的身体如何,如今我只想…”顿了下,左明非攥紧膝头的衣料,温和朗润的声音里满是坚定:“我只想陪着行之。” “……”左萧穆不动声色地呼出口气,他蓦地心疼起自己的弟弟来,若是左明非对喻勉的深情早就种下,那在喻勉离开上京的这些年里,左明非的内心该有多寂寥? “若是我真的时日无多,我想在剩下的日子里陪着行之。”左明非望着左萧穆,道:“即便我能猜出左家出事了,我也还是…只想陪着他,还望兄长…原谅我的私心。” 左萧穆从案几后起身,他步伐沉重地走到左明非跟前,将手放到了左明非的肩上:“憬琛,你为左家做的够多了。” 左明非茫然地抬起眼睛,“……”在十七岁的左明非心里,左家养育他成人,培养他成才,他还未来得及报答左家。 可左萧穆知道,已经二十八岁的左明非为左家鞠躬尽瘁了十年,左明非但凡自私一点,就该在十年前同喻勉一同离开上京,而不是在为喻勉找到鬼医后又打道回府,在官场中沉浮十年。 “没什么。”左萧穆轻轻拍了下左明非的肩膀,岔开话题般道:“你别多想了,左家有我,不会出事,你安心养着便是。” 左明非还想说什么,左萧穆却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喻勉没说要回京?” 左明非一愣,回答:“没听他提起。” 左萧穆暗忖,喻勉放着这么个大好时机不回去掌权,而是继续留在这里…莫非真是为了憬琛?可他又想起喻勉那张神色莫测的脸,直觉不会这么简单。 “兄长,”左明非眸光微闪,道:“为何这般问?” 左萧穆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一个同僚过世了,我以为喻勉会回去聊表心意…不过也对,喻勉如今闲人一个,倒是没有什么身份回去。” “兄长。”左明非不高兴地唤了声。 左萧穆嘴角微抽,心想这可就护上了。 凌云台屋内,喻季灵凑近和喻勉看着同一封信,这是洛白溪从徐州寄来的信。 “哈,洛大人也劝你不必急着回京,你们想到一起去了,还真是师徒呢。”喻季灵由衷道:“有他在前方为你探听消息,你便能宽心些了。” 喻勉收起信纸,慢条斯理道:“这小狼崽子可不会为我所用。” 喻季灵想起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青年,认同地点了点头:“他比你会做人多了,不过纵使他不会为你所用,也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这倒是。 洛白溪虽然看起来圆滑世故,狡黠莫测,但却和当初的白鸣岐一样,都是难得的纯臣。 喻季灵又道:“哎,左萧穆今日要走了。” 喻勉漫不经心地说:“上京约摸要乱,他若能及时回去,说不定还能挽些狂澜。” “你不怕他抢了你的时机?”喻季灵故意问。 喻勉撑起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左萧穆看起强势,其实心里就那么点一亩三分地,只要左家安然无恙,他就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在野心上,左大甚至不如左三。 喻勉慢条斯理地想起了自己那只狐狸崽子——也就是左三如今失忆了,若是他没失忆,也是个让喻勉头疼的对手。 不过换句话说,喻勉宁愿左三好好的,哪怕与他针锋相对,也可说是棋逢对手,算是一种乐趣…哦不,情趣。 晚间,待左明非睡下,喻勉来到石室外面,却发现石室外面落了锁,他眉头微皱,径直去找了言砚。 言砚正在月下碾药,看到喻勉气势汹汹地过来,他倒也不意外,反倒悠哉地问:“呦,都这么晚了,你不去享受温柔乡,来我这里作甚?” “少废话。”喻勉伸手,直截了当道:“石室的钥匙给我。” 言砚心平气和地呼出口气,道:“你还是再养几天吧,你将才走火入魔过,若是再催动真气,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 喻勉目光沉沉道:“是你说的,没多少时间了。” 言砚揉了揉眉心,叹气:“是是是…可是我没料到你会走火入魔啊。” 喻勉嗤之以鼻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走火入魔这种事,一次便够了。” 言砚委婉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法子能祛除白鸾尾的寒毒…” “但会耗时很久,对吗?”喻勉直截了当地问。 言砚:“……”对。 “不必说了。”喻勉眸色深沉,他坦言道:“最近乱子够多了,我不希望左三再出什么岔子。” 言砚沉思许久,微叹道:“既然你都做好决定了…就跟我来吧。” 两人来到石室外面,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冲虚道长身形飘逸地立在石门外,看到喻勉走来,他神色淡淡地颔首。 喻勉微顿,他古怪地看了眼冲虚道长,而后自然而然地嘲笑:“你不是不下山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冲虚道长语气平静:“来阻止你作死。” 喻勉嘲讽的笑容僵在脸上,“……” 冲虚道长又道:“你这是要散尽功力为红颜…知己了?” “跟你无关。”喻勉横了言砚一眼:“你说的?” 言砚无语道:“开什么玩笑,我都没见过冲虚前辈。”说完,他朝冲虚道长弯腰行礼,朗声道:“晚辈扶苏谷言砚,见过冲虚前辈。” “孙百草的徒弟,不错,年轻有为。”冲虚道长望着言砚,“你师父近来可好?” 言砚笑道:“承蒙前辈挂念,我师父向来行踪不定,想来是蛮好的。” 喻勉:“寒暄够了就让开。” 冲虚道长仍旧站在石室门前,“你可知你继续耗费内力会如何?” “如你所说,散尽功力罢了。”喻勉漫不经心的眼神中透露着几分倨傲,“不过是十年功底,我能练成一次,便能练成第二次。” 冲虚道长语气微冷:“喻勉,你还当自己是个年轻人吗?” 喻勉不耐烦道:“我没工夫听你说教。” “你有没有为关心你的人考虑过?”冲虚道长眉毛皱得很难看。 谁人不识君 第77节 喻勉却是笑了,他挑衅地看着冲虚道长:“你说你?” “是季灵。”冲虚道长沉声道。 喻勉哑声:“……” 冲虚道长:“他有多讨厌我你应是知道,但他找到我,求我想办法救你。” 喻勉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他道:“是吗?许是他想找你缓和关系也说不定…” “啪”一声,喻勉的右脸被扇到一侧,他愕然语塞,久久不能回神。 冲虚道长已经闪至喻勉身旁,他目色复杂,竟然透露出些许忧伤,“子不教,父之过,让你养成这般独断专横的性子,是我的错。”他道:“但你不该对你弟弟的关心视若无睹。” 喻勉嗤笑出声,他瞥向冲虚道长,嘲讽道:“父亲,你终于肯承认你修道修了场空吗?” “也不尽然。”冲虚道长抬手,清正醇厚之力在他掌心凝聚,喻勉看愣了,他自然晓得这股真气比他的内力更加纯和,也更加适合滋养白鸾尾。 冲虚道长:“世上没有任何白修的道,即便是一场空。” 喻勉眯起眼睛,暗暗估摸着这老头在打什么鬼主意。 “自从上次你我不欢而散,我想了很多,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逃避你母亲的死。”冲虚道长长叹一声:“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想不开,想不开…今后我便也不想了。” 喻勉愣住了。 冲虚道长握住喻勉的手,清正之气绵绵不断地流入到喻勉体内,喻勉下意识想抽手,但却被冲虚道长牢牢把控着。 “虽说我心境毫无长进,但好歹还有一身功底,但愿能帮到你。” 喻勉不知道说什么,他能对冲虚道长的冷漠反唇相讥,却对父亲的善意一筹莫展。 倒是言砚在一旁喜上眉梢,抚掌道:“哎呀,这可太能帮到了。” 第81章参商 喻氏祠堂内,喻季灵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直到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喻季灵眉梢微动,他缓缓侧身,不失仪态地往身后看去,“叔父?”看到来人后,喻季灵绷直的身体不由得放松些许。 喻维平满目慈和地望着喻季灵,调侃般问:“以为是你父亲来了?” 喻季灵攥紧膝头的布料,别扭道:“我才没有。” 喻维平不置可否地笑了声,对他道:“不出你所料,你父亲传功给了行之,这足够行之挥霍的啦。” 喻季灵看了眼将顺心写在脸上的喻维平,忍不住翘起唇角,“叔父很少这么开心。” “家人团聚,焉能不乐?”喻维平笑着说。 喻季灵哼笑一声,淡淡道:“那叔父可要抓紧时间乐了,指不定那老头过会儿便回南山了。” 喻维平告诉喻季灵,“方才你父亲命人去收拾他住过的院子,看架势是不打算回去了。” “……”喻季灵古怪地抿了下唇角。 喻维平继续道:“倒是你,是如何劝说你父亲下山的?” “我才没有劝说他。”喻季灵别别扭扭道:“我只是说喻勉快死了,他爱救不救吧。” 喻维平语重心长地捏了下喻维平的肩膀:“你可知,多年前你兄长危在旦夕之时,你父亲首先选择的是冷眼旁观?” 喻季灵后知后觉道:“叔父的意思是…那老头并不在乎大哥的生死?”说到最后,他话中带了些愤懑之意。 “哀莫大于心死,那时候你们父亲仍旧沉浸在你们母亲的逝去当中,若非孙先生相助,怕是就没你大哥了。”喻维平叹气道。 喻季灵疑惑地皱起眉头,不解道:“可他此番还是下山了。” 喻维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人老啦,季灵,有些事情只能等老了才能看清。”他长叹一声:“你父亲逃避尘世是为了你的母亲,而你和喻勉,是这世上唯二与你们母亲有关系的人。” 喻季灵还是一脸茫然:“叔父到底想说什么?” “你父亲并非你所想那般不在意你。” 喻季灵嗤道:“我才不在乎…” “我以为,这是你的心结。”喻维平慈爱地望着喻季灵。 喻季灵眸色微闪,却是释然一笑,他道:“曾经吧,我曾经是怨恨他抛下我们,可人生数十载,叔父,我看左三爱而不得…又看大哥为执念所束缚,还有曾经的白家世子,他们都有太多遗憾了。” “我不愿那样。”喻季灵说:“我有您和大长老,还有大哥…我算是顺心的了。” 喻维平欣慰道:“下了趟山,倒是长大了。” 喻季灵笑了下,然后郑重转身,朝喻维平深深一拜。 喻维平愣住了,他赶忙去扶喻季灵:“你这孩子。” 喻季灵单手制止住喻维平的动作,认真道:“从小到大,叔父待我如亲生孩儿一般,其实我早该释然的,我并不缺…父亲。” 喻维平鼻头微酸,他有些惆怅道:“季灵。” “叔父一生为了书院尽心尽力,季灵也会像叔父一般,为了书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喻季灵信誓旦旦地保证。 门外阴影处,两个人悄然站着。 大长老看了眼冲虚道长,哼笑道:“如何?看着自己儿子拜别人。” 冲虚道长望着祠堂内“父慈子孝”的一幕,淡淡道:“这是维平应得的。” 大长老故意道:“哦?你不是来探望季灵的?” “……”冲虚道长面不改色道:“许久未回来,我来拜祭列祖列宗。” “那你方才还问我季灵在哪儿?”可见性格上的小恶劣是喻家祖传的。 望着冲虚道长吃瘪的模样,大长老满意地抱起手臂,安慰:“行啦,来日方长。” 待喻勉再次从石室内出来,白鸾尾的寒毒被彻底根除,这就意味着左明非有救了,但左明非的身体此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众人换上春衫之际,左明非还裹着厚重的狐裘,不过再怎么不适,左明非望着喻勉时始终是心平气和的模样。 言砚为左明非准备了药浴和针灸,这是一个漫长的疗程,而且在祛除镜花的毒性后,还需要左明非周转内力自我调息,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尚未可知,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半年,甚至可能更久…而且在此期间,左明非见不得风和阳光,相当于要一直呆在密室中。 想到这里,左明非惆怅地问:“那我们岂不是要一直见不到了?” 喻勉轻声一笑:“是你见不到我,我可以趁你昏睡时去探望你。” “这不公平。”左明非不是很满意。 喻勉将他的狐裘裹紧,把人拉到跟前亲了一口,调侃道:“在我这里,向来是没什么公允可谈的,你可后悔了?” “不悔。”察觉到喻勉想亲自己的眼睛,左明非顺从地闭上眼睛,轻声道:“我从未后悔。“ 喻勉在左明非的眼皮上啄了一口,故意追问:“从未后悔什么?” 左明非不自然地低了低头,羞赧将他过于苍白的脸色染上微红,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了些生气,“从未后悔喜欢你。” 怎么办呢?喻勉也不想欺负左三,可左三看起来太好欺负了,喻勉心绪微动,他想起不久前的肌肤之亲,除了位置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切倒也是值得回味。 喻勉摩擦着左明非圆润的耳垂,心中盘算着等人好了,要如何把人拐上床去。 “行之。”左明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他捉住喻勉逗/弄他耳朵的手,郑重道:“我有事要嘱托你。” “不听。”喻勉直截了当地打断他,说:“等你从石室出来再告诉我。” 左明非低声道:“我怕…”出不来就没机会说了。 “没什么可怕的。”喻勉强硬地拽过左明非,盯着他的眼睛道:“左三,你得安然无恙地出来,你得相信言砚,相信我,相信你自己。” “…好。” 喻勉缓缓翘起唇角,柔声道:“没错,我们还要一起做很多事,还要携手为白家昭雪。” 左明非蓦地抬眸,眸中一片清明:“…其实,白家的名誉已经恢复了,是吗?” 喻勉怔住了。 左明非淡淡一笑,他拉住喻勉的手,继续道:“不久前离世的是陛下,对不对?” “憬琛…”喻勉眉心微动。 左明非抬手按住喻勉的嘴唇,他垂眸敛去笑意,声音低了下来:“如今…已是十年后了罢。” 喻勉喉间滞涩,他想问左三是如何知道的,可又觉得没有必要,似乎每一次失忆,左三都能很快搞明白自身的处境——左三很聪明,这毋庸置疑。 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喻勉宁愿左三没那么聪明。 左明非再次看向默然的喻勉,轻声问:“能告诉我是谁为白家昭雪的吗?” 良久,喻勉微叹一声,回答:“我,和你。” 左明非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意,“果然,你做到了。” 喻勉摸上左明非的脸,用拇指蹭去他眼角的泪痕,强调:“憬琛,是我们。” “…我知道。”左明非用力闭了下眼睛,他摸上喻勉的手腕,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一般,颤声道:“可我觉得不真实。” “我仍然被留在乌衣案的阴影中,可乌衣案已经结束了,我还来不及结束难过…”左明非声音微哑,他无力道:“明明这是件好事,但我还是觉得怅然…” 喻勉抱紧左明非,听到左明非的话,他胸口无端觉得难受,“憬琛,我不会安慰你一切都会好的这种话,”喻勉深沉的话语中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这世间变数太多,我所能应你的是,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这辈子我只你一个,唯你一人。” “今后,在所有的变数里,我来做你唯一的定数。” 左明非拽紧喻勉的衣襟,发狠般地吻了上去。 第82章入局 白鸾尾在灯光下被笼上一层缥缈的色彩,它被安置在温泉正中央,从它根部弥漫出的药雾缓缓地流淌进温泉中,偌大的温泉中只有一个如玉般的人影。 左明非被言砚封去五感,宛若雕塑般地浸泡在温泉中,不远处的石桌旁,喻勉和言砚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言砚轻笑一声,凤眼懒洋洋地斜了眼喻勉,打趣:“你这次进来,少说得呆上半个月。” 喻勉意兴阑珊道:“莫说是半个月,半年也无妨。” “哦?你不急着回京夺权?”言砚揶揄道。 谁人不识君 第78节 喻勉勾了勾唇角,他慢条斯理地拈过茶杯,漫不经心道:“幼清这是何话?我如今赋闲在家,上京哪是说回就回的。” 言砚不置可否地摇了下头,对喻勉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在这半个月里,喻勉替言砚的草药翻过土,又纡尊降贵地打扫了石室,再加上他换了身薄墨色的衣袍,更显得他有那么几分“采菊东篱下”的隐世姿态,直到半个月后出了石室—— 喻勉从下人处得知,上京派来的禁卫已经包围书院七日了,为首的竟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齐连鹤。 这个人说来也熟悉,就是喻勉曾在徐州见过的老太监,齐连鹤为人不似段郭芳那般趾高气扬,他更多时候看起来畏首畏尾的,但却能在太后身边服侍三十余年,可见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齐连鹤此番前来书院的目的很简单,他奉太后旨意,请喻家嫡系血脉前往上京听学,听到这里,喻勉眸光微闪,这是要把喻家子弟当人质的意思,喻勉嘲讽地勾了下唇角,想不到喻家避世数载,最后还是被人给惦记上了。 喻勉暗忖,想来在王太后与新帝的角逐中,王太后暂时占了先机。 “王太后敢把主意打到书院身上?看来是疯的不轻。”喻勉语气如常般散漫。 荆芥跟在喻勉身后,眉头微皱:“山长还交代过,让你没事少出门。” “……”喻勉掀起眼皮看了眼荆芥,他当然明白喻季灵的意思。 喻勉此次回琅琊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对外可能是失踪的状态,齐连鹤是上京的人,此时是多事之秋,上京的人能不见最好是不见。 老实待着吗?那和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喻勉拐了个弯,直接道:“去前厅看看。” 荆芥:“…不是说没事少出门么?” 喻勉将他的话扔在脑后,荆芥迈开步子跟上来,着急道:“还有一事。” 喻勉言简意赅道:“说。” “姜家人貌似和王太后的人勾结到了一起。”荆芥担忧道:“他们大肆散播书院的谣言,虽说动摇不了书院的根基,但也影响到了书院的名声。” 喻勉嗤道:“姜云姝还未拿下姜家?” 荆芥顿了下,维护道:“云姝在姜家本就势弱,哪能轻易拿下它?” 喻勉饶有兴致地轻声重复:“云姝?”这小子直呼姜云姝姓名,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更近一步了。 荆芥察觉到自己言辞的不妥之处,他差点咬住舌尖,急忙改口:“是我失礼,应该称呼姜先生…” 喻勉懒得看荆芥欲盖弥彰,直接问:“那你愿意帮姜云姝拿下姜家吗?” 荆芥愣怔片刻,而后直直地看向喻勉,不假思索地问:“如何帮?” 房门外的脚步声匆忙有序,喻勉坐在案几后面,掀起眼皮的瞬间,戒律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一群人推搡着进门,喻维平在喻季灵和冲虚道长的搀扶下躺在榻上,姜云姝跟在后面,她惯常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满是担忧。 众人看到喻勉在此,并不觉得讶然,室内的气氛在推门那瞬间便凝重下来,只剩下郎中进进出出。 喻勉望着不省人事的喻维平,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是齐连鹤干的?”他开门见山地问。 “嗯。”喻季灵浑身凌乱,看起来像是经历了场激烈的打斗,他恨声道:“这老头,当初在徐州时像只鹌鹑一样,没想到是只秃鹫!” 话音刚落,喻季灵忽觉胸口滞涩,他直接跪坐在地,脸色通红地咯出一口血,之后便瘫倒般地靠在桌角,费力地吐息着。 姜云姝迅速上前,作势要为喻季灵调理真气,却被冲虚道长拦住了,冲虚道长垂眸望着喻季灵,对姜云姝道:“我来。” 喻季灵拒绝了,他气若游丝道:“你先前为大哥输送了五成功力,方才又替我挡下齐连鹤几掌…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我没事。” 冲虚道长:“我无碍。” 谈话间,喻勉已至喻季灵身前,他单膝守在喻季灵身旁,牢牢地按着喻季灵的肩膀,脸色很是难看:“你不擅打斗,为何逞强?” “凭我是书院的山长。”喻季灵抬手,同样按在喻勉肩上,五指不断收紧,“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书院…咳咳咳咳咳…书院不会是任何人的囊中之物!” 喻季灵说这话的时候强忍着身体不适,偏偏带着发狠的决绝:“书院不会屈服于皇权,亦不会谄媚于太后…” 说到这里,喻季灵已经支撑不住地往一旁歪去,喻勉烦躁地揽过喻季灵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想要斥责的话堵在喉间,喻勉转口:“那你更应护好自己,若你垮了,书院也就群龙无首了。”他难得说几句软话,只是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赞同 “大哥,”喻季灵虚弱地慨叹一声,幽幽道:“过不了多久,琅琊书院山长被重伤的消息便会传遍至琅琊,徐州…乃至上京,届时书院便不能偏安一隅了,纵使长老们想避世,也不能够了,因为这巴掌已经扇到了书院的脸上。” 冲虚道长皱了皱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两个亲生骨肉的身上,淡然的神色终是有丝崩裂,他默默地想,一个比一个不消停。 “祸乱将起,我偏要入局。”喻季灵眼皮沉重地合上,他得逞般轻笑出声:“大哥,多年前书院没有成为你的后盾,如今…你大可放心地往前去。”说完最后一句,喻季灵释然般地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喻勉看不出情绪地揽着喻季灵,片刻后,他将昏迷的喻季灵交给郎中,同冲虚道长一起坐在窗前,“齐连鹤还守在山下?”他问。 冲虚道长颔首:“这人功力深不可测,怕是能与大长老匹敌。” 喻勉觉得不对劲,“大长老不在?” “陈郡谢氏的老爷子最近过身,他们二人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大长老自然是要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喻勉冷嗤一声,不以为然道:“只怕是调虎离山。” 冲虚道长沉吟:“可惜晚了。” “看来陈郡谢氏已经投靠太后了。”喻勉说。 冲虚道长颇为惋惜:“好歹是百年世家,终是成了权力的附庸。” 喻勉淡淡道:“时也,命也,人心对权势的渴望是乱世最好的补品。” 冲虚道长定定地望着喻勉,问:“这补品也有你的一份?” 喻勉不置可否地喝了口茶。 冲虚道长微叹一声,道:“你若愿意,大可与憬琛闲云野鹤自在一生。” 喻勉轻嗤:“且不说我的意愿,父亲,你觉得憬琛愿意吗?” “……”冲虚道长怔然片刻,沉吟:“哪怕你们之后会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喻勉眸光微闪,他缓缓勾起唇角,饶有兴致地重复:“不死不休?也算是白头到老了。” 冲虚道长:“……”他果断地换了话题,又道:“眼下书院陷入困局,你可有破局之法?” 喻勉道:“太后仗势欺压书院已成事实,能与太后抗衡的,只有新帝。” 冲虚道长不赞同道:“纵然书院会入局,也不会成为哪一方的附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喻勉看了眼冲虚道长,理所应当道:“我们并非是谁的附庸,不过是忠君之事罢了,父亲又何必死脑筋?” 好一个忠君之事。 冲虚道长觉得奇怪:“…你拥护新帝?” 喻勉唇角微扬,他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掀着杯中热气,“父亲这般问,是想陷我于不义之地吗?” 冲虚道长直接道:“勉儿,你想做什么,实话告诉我。” “我当然拥护新帝。”喻勉缓缓抬眸,目光与冲虚道长的目光交汇,他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于我而言,只要先帝不在了,谁做皇帝都一样。” 话音落,轰然几声巨响仿若巨雷般地响彻在琅琊城内,冲虚道长禁不住一愣,他看着愈发难测的喻勉,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不多时,书院弟子前来通报:“道长,先生,姜家祠堂不知被何人炸/毁,火势已经蔓延至姜家大半。” 冲虚道长微愣,他怀疑地看向喻勉,喻勉好整以暇道:“看来与书院作对的,都没有下场。” 冲虚道长皱眉:“你做的?” 喻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或者说,他懒得理会这个问题。 冲虚道长深感无力,在他看来,毁人祠堂是要遭天谴的事,“勉儿…” “我给过你们解决姜家的机会。”喻勉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望着不远处的滚滚浓烟,“可你们被所谓的仁义道德束缚住手脚,这才给了姜家和太后可乘之机,既然如此,我便替你们断个干净。” 第83章风云变化 姜府被火烧没了大半,姜家家主受惊卧床不起,姜家少主又惹上了人命官司,墙倒众人推,之前被姜家欺压的人纷纷找上门去,姜家自顾不暇,自然没了帮齐连鹤助纣为虐的闲心。 齐连鹤的人仍旧包围着书院,并且截断了书院的采办之路,时间久了,种种不公之举惹得琅琊当地百姓愈发不满。 在此情境之下,琅琊书院高呼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口号,说是只要陛下圣旨到此,他们立刻将本族子弟送往京中—— 明面上,这便是支持新帝了。 新帝的圣旨确实来了,不过不是要喻氏子弟入京为质,而是勒令齐连鹤速速回京。 这个走向,喻勉也没有料到,在他看来,新帝对太后的态度是忌惮多过于反抗的,像这样明面上不给太后面子,新帝倒是头一次。 看来京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果然,言砚拿着从京中传来的密信,对喻勉道:“如你所想,让齐连鹤回京的决定不是陛下做的。” 喻勉心念微动,“谁还能做得了皇帝的主?” “九殿下。”言砚含笑感慨:“都说九殿下是闲云野鹤,可我看,如此当机立断之人,说不好也是能搅弄风云呢。” 喻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谪仙般的人影,那个少年显然更适合自由自在,喻勉道:“九殿下在陛下身边长大,他们二人兄弟情深,倒是不会反目成仇,我先前还担心九殿下容易受太后蛊惑参与到皇权之争中来,可数月前,我与他见了几次,他是个贪玩的孩子,无心权力,约摸能与我家老头子聊上几句。” “哈哈哈哈哈。”言砚乐了,他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听闻这九殿下之前一心想当道士来着。” 喻勉对旁人的闲事不感兴趣,他简单道:“不是敌人就好。” 言砚颔首:“现下姜姑娘成了姜家的家主,齐连鹤的人也撤了,接下来就剩憬琛了。” 喻勉望着石床上神色安详的左明非,能看出来,左明非的长相成熟不少,想来是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对了,维平先生和季灵如何了?”言砚问。 喻勉道:“吃了你开的药,好多了。”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神医的名号是白来的?”言砚得意道。 喻勉:“那你倒是快让憬琛醒来。”末了,喻勉加重语气地揶揄:“神医。” 言砚白了喻勉一眼:“讨厌!” “其实,若能保证憬琛安然无恙,我并不急着让他醒来。”喻勉云淡风轻地说。 言砚会意,意味深长道:“怕他醒来与你作对?” “我自是不希望他与我作对。”喻勉直接道:“所以,你有办法让他在诸事尘埃落定之后再醒来吗?” 言砚发出一声轻笑,“喻行之,我是大夫,不是你的幕僚。”言下之意,他不会为了谁的私心去做些什么。 这就是表明态度了。 喻勉不以为意道:“那我们就比上一比,看看是我先拿下上京,还是你先让憬琛醒来。” 谁人不识君 第79节 言砚啧道:“我说,这两个结果于你都是好事吧。” 喻勉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就以半年为期。” 言砚摸着下巴笑说:“哦,看来你是要半年后回京坐收渔人之利啊。” 喻勉横了言砚一眼:“没事别瞎聪明。” 可世事往往不会如人所愿,就像鹬蚌相争,渔人不一定会得利,因为睿智如先人,早就留下一个词,叫做鱼死网破。 近日,琅琊书院来了个访客,正是言砚的相好,叫作裴既明,他是原六合司的都督,直接听命于乾德帝,不过自从六合司和内阁一同被裁撤,裴既明就随言砚离开了上京。 喻勉虽与言砚相熟,却与裴既明不甚友好,原因是裴既明是裴永的儿子,而裴永就是当年乌衣案的始作俑者。 说到底,裴既明也是个可怜人,裴永一生只忠于乾德帝,为此,他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培养成一个杀人工具,只为了让裴既明保护好乾德帝。 若非遇到言砚,裴既明现在可能仍是一个冷心冷肺的怪物。 心知喻勉和裴既明的关系微妙,言砚看到庭院里的挺拔人影后直接跑过去,拉着人想先离开,他口中还不忘打趣:“你怎么来了?想我了?哎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 面相冷峻的青年直直地看向喻勉,声音不容置疑:“我找他。” 言砚懵了,找喻勉?呵,找死吗? 本想装作视而不见的喻勉也有些诧异,他挑起眉梢,打量着裴既明:“找我?” 裴既明直接往喻勉的书桌旁走去,边走边道:“喻大人,上京恐要失陷。” “……”青天白日的,这笑话可不好笑。 裴既明认真道:“真的,你的人的脚程没有我的快,但这消息很快会传来琅琊。” 喻勉微顿,他眸光闪烁,正在思索,什么叫…上京恐要失陷? 裴既明皱眉道:“这段时间里,太后先是以皇族的名义杀了易山居的宗主易朝雨,断了易山居对朝廷的兵器补给。” “之后又勾结外族,将边境四方的城防图泄露出去,导致北岳蛮族攻入北部边境,直逼上京,上京如今危在旦夕,我奉陛下之命,前来请大人回京主持大局。” 裴既明俯身行礼,双手奉上一道密诏。 言砚听得咬牙切齿,他道:“荒唐!王太后是疯了吗?她这是卖国啊。” 喻勉眉头紧蹙,他攥紧膝头布料,问:“你是说…易朝雨死了?” “是,如今易山居的宗主由易朝雨的侄子易听尘继任,但易山居死伤惨重,易听尘还是个孩子,不知能不能稳住大局,但无论如何,易山居不会再与朝廷有所往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裴既明嗓音微沉,听起来很是惋惜。 喻勉想起数月前见到的那个红衣少年,那孩子没心没肺的… 易山居这不就相当于是完蛋了吗?! 不,不仅是易山居,还有上京…还有整个大周。 怒火在喻勉心中越烧越旺,喻勉从未料到王太后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与大周鱼死网破。 喻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看向裴既明手中的密诏,不由得冷笑:“陛下让你来的?”喻勉回忆起在上京时,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对他颇为忌惮,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是先帝。”裴既明如实道。 喻勉再次愣住:“先帝?” 先帝不是已经驾崩了吗。 裴既明微叹一声,如实道:“这道密诏是先帝早就拟好的,他说除非大周已是存亡之际,否则永远别把这道密诏给你,现在…上京已是危在旦夕了。” 喻勉没有立刻接,他神色复杂地望着那道密诏,语气微沉:“难为陛下到死都提防着我。” 裴既明又道:“陛下还说…接与不接,全凭大人心意。” 乾德帝这是拿捏准了喻勉的秉性。 喻勉不容置疑地拿过密诏,漫不经心道:“我难道会怕一个死人。”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裴既明不赞同地看了眼喻勉,紧接着,言砚将裴既明拉到一旁,用眼神示意他别出声,裴既明冲言砚眨了下眼睛,用指尖亲昵地挠了挠言砚的掌心。 密诏是一道委任书,乾德帝任命喻勉为太尉,执掌天下军/事,除此之外,密诏中还藏有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行之亲启。 喻勉冷冷地想,是了,我才不忌惮一个死人,于是他撕开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个遒劲端方的字:悔。 悔,悔什么? 喻勉沉默的厉害,他想起离京前问乾德帝的问题,“陛下,你可有后悔?” 当时乾德帝傲岸地回答:“不悔。” 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是当时说了谎?还是信上在说谎? ——都无关紧要了。 喻勉目光幽深地望着手中的密诏,“……”他现在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到上京,先帝这道密诏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扶摇直上三千里的朔风,只是,喻勉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上京恐要失陷,这是喻勉不曾料到的结局。 这变故来的猝不及防,将喻勉原本想要徐徐图之,坐收渔人之利的计划打的溃不成军。 没过多久,书院上下便知晓了这件事。 裴既明已经备好车马,只待喻勉一声令下,便护送他回上京。 喻勉自然是要回去,可他总觉得落下了什么,这怅然若失的感觉牵扯着他的脚步,说来…他在担心,他担心左明非,也放心不下左明非,纵然知道祸乱将起,将左明非留在书院才是最稳妥的打算,可喻勉却还是迈不开脚步。 喻勉与左三的羁绊不限于儿女情长,他们是彼此过去的影子,也是互相束缚住对方的剑鞘。 喻勉的沉静与书院上下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时此刻,喻勉坐在石床边沿,他安静地端详着左明非那张清隽出尘的脸,忍不住伸手拈过左明非的一缕乌发,口中道:“若我先行一步,你可会生气?” 陷入沉睡的左明非当然不会回答。 喻勉继续旁若无人地问:“若你醒来后,发现我已经大权独揽,又可会生气?”他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拔下左明非脑后的玉簪,辅以内力割断了左明非一段头发。 随后,喻勉用同样的方法割下自己的一绺头发,他掏出一根红绳,将两缕头发绑在一起,用红绳编了一个同心结。 “气就气吧。”喻勉打量着手中的同心结,自言自语道:“左右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说完,他便将同心结放进自己的药草锦囊中,之后将锦囊塞进了左明非的枕下。 不期然的,喻勉在枕下摸到另外一个锦囊,他下意识将这锦囊扯出来端详—— 这锦囊是藕粉色,样式小巧精致,更像是女儿家的东西。 喻勉面色一冷,心想莫非书院里还有其他人觊觎左明非?这叫他如何放心离开?于是他不容置疑地打开锦囊,在里面发现一张信纸,是左明非的字迹: “行之放心,除你之外,无人心悦于我。” 喻勉眉梢微挑,继续看下去。 “你我之间,无须再说些什么,我知晓你有心事,虽不明了,但左右该是上京的事,行之,世事瞬息万变,福祸相依,你不必顾虑我,一切以大局为重。” 憬琛啊憬琛,哪怕是在昏睡之前,也不忘为他宽心。 喻勉闭了闭眼睛,他将信纸按在自己胸口,忍不住前倾身体,吻在了左明非的额角。 第84章国难 两道身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在官道上疾驰着,忽地,喻勉勒紧缰绳,他抬手示意裴既明停下,接着眼神锐利地扫向四周,“有动静。”他沉声道。 裴既明戒备起来,他自然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人不少。”他搭话道:“这马蹄声听起来训练有素,应是军中之人。” 喻勉神色莫测地目视前方,他身下的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对喻勉猛然停下有些不满,喻勉安抚性地拍了拍马颈,马儿安静下来。 不多时,成群结队的黑色身影呈点状出现,随着疾驰的身影越来越近,喻勉看清了来人,他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接着对裴既明道:“是自己人。” 喻勉驱马与前方的暗卫汇合。 “见过主子。”一众暗卫正要下马行礼,却被喻勉制止了,喻勉道:“事态紧急,一切从简,行礼便不必了,如今上京是什么情况?” 凌隆叹气道:“不瞒主子,上京如今跟井底困兽没什么两样。” 喻勉微怔,他觉得不可思议,“纵使北岳十三部得到了边境城防图,可我大周戍边将士并非摆设,他们缘何有这个能耐?” “主子,直逼上京的不是北岳蛮族,而是东夷人。” 喻勉眸色微凝:“东夷人。” “正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火/炮,那火/炮威力巨大,所过之处,遍布疮痍。”凌隆低声道:“我们为穿过他们防线,折了不少人。” 裴既明看向喻勉:“大人,事情愈发严重了。” “东夷人一向胆小怕事,先帝在时,他们最是谨小慎微,呵,果真是墙倒众人推啊,如今看来,东夷怕是已经和北岳十三部联合到了一起,妄想分了大周这杯羹。”喻勉神色嘲讽地说,末了,他似是自言自语道:“战况紧急,朝廷之中,唯有梁方可以应付。” 梁方将军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他曾是剿除王氏逆贼的功臣之一。梁家世代书香,虽为外戚,却并不干政,这在先帝看来虽是忠心,但却为新帝埋下了祸根,新帝母族根基不稳,以至于新帝在朝堂上难以招架住王太后的明枪暗箭——这都是前话。 梁方投笔从戎后立下赫赫战功,是继崇彧侯府之后,大周首屈一指的战将。 凌隆目光悲戚道:“主子,梁方将军…已被王氏毒害了,当今太后悲痛欲绝,以至于卧床不起,太医说,恐熬不过这个夏天。” 哈! 喻勉不自觉地冷笑出声,他出神地盯着地面,想王氏一介女流之辈,竟能害得两代忠臣惨死,喻勉真恨不得将她抽筋拔骨。 “陛下要如何处置王氏?”喻勉冷声问。 凌隆如实道:“剥夺其太皇太后的身份,幽禁宫中。” “幽禁?王氏如此残害忠良,死不足惜,也亏得陛下还留有孝心。”喻勉讽刺道:“简直是优柔寡断。” 说完,喻勉策马动身朝前方驰去。 其余人紧跟上去,裴既明问:“大人,我们回上京?” “得先阻止东夷人攻破问月关。”喻勉语气沉缓,尾音流露出一丝强压下去的焦灼,他道:“不然大周就真的完了。” 除喻勉之外,各州郡的勤王军队也在赶往上京的途中,不过他们赶来的速度有些微妙——皆有拖延之嫌。 乾德帝撑起了一个时代,他活着的时候,各方势力不敢轻举妄动,但在他驾崩之后,一些被压抑到近乎消失的妄念便如同死灰复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成了这些妄念的托词。 乾德帝的光芒曾笼罩在大周的每一寸土地之上,这对大周来说无疑是种庇佑,但却衬得如今的延光帝有些许黯淡,以至于显得延光帝的行事作风并不很让人心悦诚服。 比起勤王护驾,地方势力显然更注重保存自身实力,毕竟,谁能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 说不准又是一个乱世的开启。 距离上京最近的雍州刺史吴懿打得无疑就是这种算盘。 谁人不识君 第80节 吴懿今年四十有二,他曾是梁家军之一,后被梁方举荐提拔,升任为一州刺史,多年来尽忠职守,任劳任怨地守卫着京畿。 此时此刻,吴懿盘腿坐在榻上嗑瓜子,他房门紧闭,门外传来人的叫骂声:“吴永康!上京如今危如累卵,你却在此按兵不动,你是何居心啊你!” 吴懿无动于衷地磕着瓜子。 门外小厮苦口婆心地劝道:“卢大人,我家大人真的身体抱恙。” “一派胡言!我听到他在嗑瓜子了!”破锣嗓子仍在叫嚷。 听到这里,吴懿默默放下了瓜子。 “吴懿!吴永康!!”声音逐渐演变为声嘶力竭,继而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上京等不得,百姓等不得啊…” 吴懿绷紧的嘴角有丝松动,他粗粝的手指越攥越紧,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煎熬一般。 “吴老弟,为兄给你跪下了…”卢一清顾不得虚弱的身体,他一撩衣摆,蹒跚着跪落在地。 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被人轰然推开,赶在卢一清彻底跪下之前,吴懿牢牢搀扶住卢一清摇摇欲坠的身体,叹息:“卢兄,你这又是何苦。” 两天一夜的等候,老人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雍州城外山河动荡,卢一清沧桑的双眼里满是担忧与乞求。 作为雍州太守,卢一清与掌管雍州兵权的刺史吴懿本是互相制衡的关系,不过“制衡”用在他们身上不甚妥当,比起其他州郡太守和刺史争的死去活来的关系,二人称得上是君子之交。 这也是卢一清发现吴懿按兵不动后选择前来劝诫,而非直接上书朝廷的原因。 “卢兄…”吴懿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门外士兵匆匆进门,前来通报:“启禀大人,太尉大人来访。” 吴懿和卢一清皆是一怔,吴懿皱眉道:“太尉?自三年前余老太尉过身,这职位一直形同虚置…哪里来的太尉?” 士兵一脸为难,看起来也说不明白。 “自然是圣上亲封。” 淬着冷意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门口传来一阵压迫感,身为习武之人的吴懿下意识戒备起来。 四面八方忽地落下多道黑影,不过瞬息间,院子里的士兵皆被暗卫制服,吴懿大惊,他挡在卢一清身前,冷声问:“来者何人?” 喻勉不紧不慢地走进门,他目光散漫地看向吴懿,口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外敌当前,玩忽职守,吴懿,你可知罪?” 吴懿眯了眯眼睛,他看着喻勉越走越近,缓缓道:“大理寺卿,喻勉。” 喻勉抬起拿着密诏的右手,印有传国玉玺的诏书自上而下地展开,“本官奉先帝之命,领太尉之职,掌天下兵权,吴大人,把雍州的兵符交出来吧。”他举止间自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看到密诏的瞬间,吴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乾德帝那挺拔威严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的,吴懿立刻跪拜在地,“……”他瞳孔微缩,一时失言,随他一同跪下的还有卢一清。 喻勉踱步上前,“不肯?”他望着吴懿的头顶,眸光微闪,听不出情绪地说:“本官一路前来,听到不少闲言碎语,莫非吴大人真如传言那般,拥兵自重…” “都是莫须有的事,还望太尉明鉴!”卢一清适时开口,语气里满是焦急。 吴懿满脸倔强,咬着腮帮子不发一语。 喻勉这时候才注意到吴懿身后的瘦弱老人,他眼神微动,脚步迅速往前,俯身搀扶起卢一清,“卢大人不必多礼。” 卢一清曾在翰林院任职,他教授过喻勉,左明非和白鸣岐,喻勉少时会望着他儒雅端正的身影无聊发呆,也会因为跑神被卢夫子罚抄书文——这些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喻勉垂眸打量着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卢一清艰难道:“喻大人,吴大人并非是拥兵自重…” “除非陛下将王氏就地正法!否则…恕吴某难以从命!”吴懿铿锵有力地说。 王氏?吴懿同王氏有过节?喻勉不明所以地皱眉,卢一清叹气道:“吴大人曾是梁方将军的门生。” 梁方被王氏所害,如今王氏虽被囚禁,但却还活着,这叫生人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卢一清见喻勉神色不定,转而去劝解吴懿:“永康,所谓百善孝为先,王氏作为陛下的祖母,陛下也是有难言之隐的啊。” 吴懿红着眼睛道:“可将军也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却为了虚名让将军白白惨死…” “够了。”喻勉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他目光犀利地盯着吴懿:“这兵符你是交,还是不交?” 吴懿愤恨起身,却被不知何时闪到他身后的凌隆和凌乔用兵器压制住了肩膀,与此同时,喻勉抬手示意,其他人纷纷散至院子各处搜寻兵符。 “喻勉,你放肆!这兵符是先帝亲手交到我手里的,我是先帝亲封的雍州刺史,你敢…”吴懿挣扎着大喊。 “放肆的是你!”喻勉居高临下地望着吴懿,“本官于存亡之际临危受命,而你,外敌当前,拥兵自重,置上京安危于不顾,实在是居心叵测,即便本官现在将你就地正法也不为过。” 吴懿顿时哑口无言。 听到“就地正法”四个字,卢一清忙道:“喻大人,请三思。” 喻勉顾不得理会他们,裴既明拿着找到的一半兵符递给喻勉,喻勉接过兵符,细细打量过后才放进袖袋中,他看向卢一清,道:“卢大人,还要劳烦你写一封调兵文书。” 统管地方军队的虽是一州刺史,但调兵需要当地太守的官印。 卢一清从前襟里掏出一封文书,双手递给喻勉,郑重道:“下官早就备好了,还望太尉大人力挽狂澜,救我大周于水火之中。” 喻勉看了眼卢一清,接着双手接过文书,“谨遵夫子教诲。”他缓声道。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卢一清的双手有些颤抖,他担忧地看向颓废的吴懿,喻勉看出了卢一清的心思,他淡淡道:“吴懿玩忽职守,暂时关押至此,等候发落。” 卢一清松了口气。 “喻勉!”吴懿猝不及防地嘶吼出声:“难道你忘了惨死的崇彧侯和白家世子?他们的死与那个毒妇分不开关系!” 喻勉转身的动作微顿,卢一清一个劲儿地给吴懿使眼色示意他别说了,吴懿却是不听,他惨淡地笑了声:“无辜者惨死,作恶者却逍遥法外,只因为她是皇亲国戚…凭什么!皇亲国戚便能高高在上吗!那冤死的人呢?我不是不懂大局为重…” 吴懿已经泣不成声,他无力地坐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为官者…总是要大局为重…我并非不懂,可以大局为重的人太多了,以至于让人觉得死去的人的牺牲是应该的,可是凭什么?这样的大周…这样的大周…当真还能千秋万世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隐约的雷声若有若无地响起,这雷声越来越近,倏地,闷响声炸裂在耳畔,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眨眼功夫,电闪雷鸣,瓢泼大雨,还有绝望凄惨的哭声交织在了一起。 正当众人以为喻勉会说些什么时,喻勉却径直走入雨中,在他身后,暗卫们井然有序地跟上,卢一清望着那群坚毅沉稳的身影,眼眶不由得一热。 虽不能千秋万代,但也会奋力一搏。 喻勉接手过雍州的兵权后,便即刻调兵去支援上京,与此同时,徐州的援兵也至雍州城外——这是洛白溪派来的人。 两州军队援助,上京总不算是孤立无援,东夷的军队被牵制住,可危机并没有解除,喻勉虽截断了东夷军队的粮草补给,但上京还在东夷军队的包围之中,在雍州城外,东夷援军带着重型火/器正在赶来,场面形成了上京禁军,东夷敌军,两州援军,和东夷援军的层状布局。 如今大周北有蛮敌强攻,东有夷人长驱直入,南部越族又蠢蠢欲动,可谓是腹背受敌,多余的援军调遣不来,东夷人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粮草和火/药几乎已经耗尽,战况到了僵局。 营帐内,喻勉眉头紧锁地看着沙盘,他心忖着上京的禁军能撑到几时,这时候,营帐被人从外面掀开,裴既明踏步而来,口中道:“有消息…” 喻勉抬眸,直接问:“可是琅琊来的?” 裴既明顿了下,他惯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些无奈,接着道:“不是。” 喻勉兴致索然地垂眸,“何事?” “凌隆他们出去打探消息时,救了一个人。”裴既明如实道。 喻勉看向裴既明,挑眉询问。 裴既明看向帐外,确保环境安全后,他俯身在喻勉耳边说了个人的名字,“是九殿下。” 喻勉眸光微动,“九殿下?你确定?” “嗯,凌隆发现他时,他正在被一些江湖势力追杀,狼狈得很。”裴既明回答。 喻勉沉吟:“吩咐下去,莫要声张。” 裴既明应了声,他盯着喻勉起身的背影,眼神好似深不见底的深渊,突然问:“大人打算…如何安置九殿下?” 喻勉似是不经意地问:“你觉得呢?” “如今其他军队不来支援,少不得有大人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头。”裴既明的声音有些旷远,他继续道:“而九殿下也是皇族。” 喻勉侧眸望着他,笑意不达眼底:“你在暗示我…挟天子以令诸侯?” 第85章无贰心 “你会吗?”裴既明不带语气地问。 他称呼的是你,而非是“大人”,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喻勉停下脚步,转身与裴既明四目相对,他悠悠道“我猜,若是我说会,你会毫不犹豫地割下我的脑袋。” 裴既明不置可否地望着喻勉。 “抛弃上京那位陛下,改立九殿下为君主,而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喻勉漫不经心地叙述:“没错,这么做确实是名正言顺了。” 裴既明道:“我猜你不会。” “那你还问我?”喻勉似笑非笑地望着裴既明。 裴既明略显疑惑道:“可你却想隐瞒九殿下在此,为何?难道不是想把他藏起来,之后再加以利用?” 喻勉百无聊赖地活动着手腕,“裴既明,裴永当年在训练你时,是不是忘了训练你的脑子?” 裴既明:“……” “自从易朝雨死后,朝廷与江湖的关系已然破裂,你这时候告诉众人九殿下在此,是想他继续被人追杀?还是嫌我们不够腹背受敌,再召来些臭虫?”喻勉凉凉地问。 裴既明歪了下头,“你是在…保护九殿下?”他语气有些难以置信,喻勉可不像是能为别人着想的人。 “……”喻勉瞥了眼裴既明,心想他果然是没脑子。 裴既明沉思:“可是,为何?陛下说过,你不喜皇家人。” 真不知言砚是如何跟这小子过到一起的,喻勉懒得理会裴既明,就听裴既明又道:“是因为左三公子?” “因为九殿下是左三公子的学生?” “……” “你怕九殿下出事,左三公子醒来后不高兴?” “……” “你对左三公子竟是认真的?” “……”喻勉忍无可忍,他面无表情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既明顿了顿,对上喻勉那双较之前略有温度的眼眸,他道:“陛下…也就是先帝,他说你生性坚韧执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若大周陷于困顿,那必定是你这样的人撑起来的。” 喻勉轻嗤:“先帝这是在夸我?” “不仅如此,先帝还说,你狼子野心…”裴既明幽幽道:“若你脱离控制,欲对大周不利,便…” 喻勉顺着他说:“便要你杀了我?” 裴既明不语,算是默认了。 谁人不识君 第81节 喻勉:“这就是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的理由?” “…是。” 喻勉嘲讽道:“你竟然还会听先帝的话?” 裴既明的语气无悲无喜,“我的自由是先帝给的,这是他的遗愿,我没理由拒绝。” “可若是没有先帝,你生来便是自由的。”喻勉懂得打蛇打七寸,他眼底幽深,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裴永将你培养成世无其二的高手,不就是为了保护先帝吗?看来无论是在先帝还是在裴永眼中,你都只是一把刀。” 裴既明猛然攥紧刀柄,似乎被戳中要害般地呼吸一滞。 喻勉低笑一声,悠悠道:“看吧,先帝惯会如此,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却引得所有人对他感恩戴德。” 片刻后,裴既明松开紧攥的五指,他缓缓舒了口气,道:“往事皆为过眼云烟,若非如此,我也遇不上言砚,所谓因果轮回,既然这个结果我认,那之前的成因我也认。” 他遇到一个人,然后原谅了这个世界。 喻勉眉梢微动,对裴既明的这个说法颇为不以为然。 裴既明坦然道:“我不会对你动手,至少目前不会。” “呵,你还挺仁慈,要不是看在言幼清的份上,你身为裴永的儿子,我早将你挫骨扬灰了。”喻勉毫不客气地说,他最厌恶的就是轻易原谅一切的人。 提到自己的爱人,裴既明毫无情绪的声音染上些许温柔,他道:“幼清自然是记好的,我要好好谢他。” 喻勉抬腿往外走,随口问:“你打算如何谢?” 裴既明认真道:“我会更加爱他。” “……”多余问。 喻勉和裴既明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营帐外,守在门口的凌隆适时上前,语气复杂道:“主子,九殿下的状态…不太对劲。” 喻勉顿了下,随后掀开营帐,看到了坐在床上的少年,喻勉忍不住皱起眉头。 印象中飘然若仙的少年正蓬头垢面地缩在床角,他双目无神地盯着虚空的某处,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 “殿下。”喻勉唤了声。 季随舟没有任何反应。 喻勉又道:“殿下为何不在上京?” 季随舟仍旧沉默。 凌隆在喻勉身后道:“殿下已经这样好些时候了。” “军医可来看过了?”喻勉审视着季随舟,问凌隆道。 凌隆回应:“军医正在伤兵营,晚些时候才能过来。” 喻勉又问:“追杀九殿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曾与朝廷有过盟约的江湖大宗。”凌隆叹气:“太后杀了易朝雨,这在其他江湖大宗看来,朝廷算是背信弃义,何况易朝雨在江湖上素有威名,江湖人自是想抓了九殿下出气。” “墙倒众人推。”喻勉不屑一顾地嗤了声,随后他问:“追杀九殿下的人里也有易山居的人?” “未曾发现。”凌隆摇头,随后迟疑道:“但奇怪的是…九殿下心存死志,若非有人暗中保护,他绝对到不了雍州。” 喻勉沉吟:“你的意思是…易山居的人在暗中保护九殿下?” 凌隆双手奉上一把弓弩,对喻勉道:“属下在现场发现了有易山居族徽的弓弩,这才有此猜测。” 喻勉颔首:“九殿下与易山居的少主交好,若真的是他们在保护九殿下,倒也在情理之中。” 凌隆不解地皱眉:“可易山居与朝廷隔着血海深仇啊。” “与我何干。”清冷的声音忽地响起,喻勉和凌隆一同看向声音的来源——季随舟。 凌隆有些讶然,这是救回季随舟后,季随舟说的第一句话。 季随舟盯着凌隆,灿若秋水的双眸里满是怨毒,他一扫之前的谪仙之态,“易宗主不是我杀的!难道只因为我是皇室中人,就要成为你们口中背信弃义的恶人?” 凌隆忙道:“殿下恕罪,属下绝无此意!” 季随舟咬紧下唇,不发一语。 喻勉安静地打量着季随舟,猜测着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一年来,喻勉对上京的事,尤其是宫中的事所知不多,若能通过季随舟将朝廷的形势知道的更清楚些,也能更好的应对。 “凌隆,你先出去。”喻勉道。 “是。”凌隆赶紧退下了。 喻勉走近季随舟,缓声道:“殿下若有心事,可告予微臣,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季随舟慢慢掀起眼皮,他缥缈的目光逐渐定格在喻勉身上,“我要当皇帝。”他说。 喻勉眸色暗了暗,接着他心平气和道:“殿下想找死?” 第86章思念 季随舟直视着喻勉,逼问:“你应是不应?” 喻勉打量着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忽地改口道:“好。” 季随舟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喻勉继续道:“你想当皇帝?我就保你当皇帝。” 季随舟的脸色古怪起来,他别开脸:“……” 喻勉没轻没重地朝季随舟的后脑勺拍了下,嫌弃道:“想激我杀你?就这么不想活?左憬琛教你的自暴自弃?” 季随舟被拍懵了,他瞪着喻勉,“……”因为被戳穿了心思,他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又恢复成一幅了无生气的样子。 “启禀太尉大人!宫里来人了。”有人在外面通报。 喻勉揉了把季随舟乱糟糟的头发,问:“谁?” “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太监,齐连鹤齐公公。” 喻勉心忖他来干什么?但表面功夫还得做,他口中道:“让他稍等。” “是。” 喻勉没有注意到的是,死气沉沉的季随舟在听到齐连鹤的名字时,眼神忽地锐利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仇人的名字一样。 喻勉心不在焉地安抚季随舟:“殿下先歇息,军医随后就来。”他说着就离开了帐子。 喻勉来到主帅营帐,看到齐连鹤后,他稳声道:“齐公公突然造访,本官有失远迎。” “咱家参见太尉大人。”齐连鹤谦恭地行礼。 喻勉坐上主位,语气淡淡道:“不必多礼。” 齐连鹤恭声道:“自从徐州一别,大人便不知所踪,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喻勉回道:“无事,四处游山玩水罢了,承蒙先帝厚爱,得以为朝廷继续效命。” 齐连鹤微微愣神,喻勉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第一,本官是先帝的人。 第二,本官是在替朝廷办事,你最好别使什么心眼。 “话说回来,齐公公不在上京好好呆着,跑来这战乱之地作甚?”喻勉的目光幽沉暗深,直盯着齐连鹤。 饶是齐连鹤见惯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还是被喻勉的眼神盯得发毛,他声音缓慢道:“咱家此行…是替陛下来慰问太尉大人的。” 闻言,喻勉唇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似是嘲讽,也似是不以为然,他慢悠悠地掀起杯盖,淡淡道:“旧主尚在,公公可就另谋新主了?” 齐连鹤不慌不忙道:“瞧大人说的,什么新主儿旧主儿的,你我不都是在为天家做事?” “说得好。”喻勉敷衍地颔首,他懒得再同齐连鹤虚与委蛇,便开门见山地问:“公公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咱家先前受王氏胁迫,做了太多坏事,如今已弃暗投明,承蒙陛下信任,前来慰问诸位将士。”齐连鹤低眉顺眼道:“粮草已至军中,烦劳大人清点。” 营帐内的其他将士略显亢奋地低声交语起来,在喻勉的把持下,军中不缺粮草,但战乱年间的粮草宛若定心丸,自然是越多越好。 喻勉怀疑地撩了齐连鹤一眼,随后对一旁的将军道:“秦将军,你去清点下粮草。” “是。” 喻勉的目光还盘桓在齐连鹤身上,齐连鹤自王氏入宫便跟着她,他长王氏十余岁,侍奉王氏尽心尽力,在王氏手底下做事的那群人里,齐连鹤无疑是最不起眼的,可他却是留到最后的,而且从之前齐连鹤带人围剿书院来看,此人功力深不可测,绝不会是简单角色。 可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喻勉可不相信弃暗投明这种鬼话,所谓暗明,不过是成败的另一种说辞罢了。 齐连鹤待人接物很有一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营帐内其他人就被他彬彬有礼地请出去了。 喻勉百无聊赖地开口:“你打发所有人出去,是想同本官说些什么?” “怪不得先帝会钦点您为太尉,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慧眼。”齐连鹤弓腰抄手站着,有种近乎卑微的顺从,可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若是战争结束,您班师回朝,新帝会承认您是太尉吗?” 喻勉嗤笑:“你在挑拨离间?这手段可不高明。” “大人也晓得,咱们这位陛下耳根子软,不然也没咱家什么事了。”齐连鹤说的是事实 “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喻勉并不理会齐连鹤的话中深意,只是百无聊赖地说着别的。 齐连鹤挑明道:“大人想要的…无非是权力,但当今的陛下给不了您,这几年来,大人树敌不少,纵使陛下想要重用您,可碍于辩其他大人的情面,怕是也给不了您您想要的高位。” “你倒是清楚。”喻勉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盯着齐连鹤片刻,不由得嗤笑:“听你的话音,是你能给我?” “咱家不过是一个奴才,奴才做不到,但奴才的…主子做的到。”齐连鹤索性将话说清。 喻勉:“你果然还是王氏的人。” “一仆不侍二主,这是老奴的本分。”齐连鹤神色如常,“如今的形势,东夷人攻破上京是迟早的事,娘娘先前已与东夷人定下约定,届时会另立新帝,究竟是做亡国之将,还是立下从龙之功,还望大人分清形势,早做决策。” 喻勉沉吟片刻,直接问:“你们打算扶持谁做皇帝?据我所知,季小九可并不愿意当王氏的棋子。” “九殿下自是没这个福气。”齐连鹤神色稍显淡漠,而后道:“是五殿下。” 喻勉冷笑出声,他不可思议地挑眉:“那个招鸡斗狗的草包?” 嗯,看来王氏确实是疯了。 “若无如此,大人如何能够权倾朝野?”齐连鹤自然而然地说道。 喻勉五指攥紧扶手,细小的青筋在他的关节处若隐若现,“简直是荒唐至极!” 谁人不识君 第82节 齐连鹤恭谨道:“大人不应?” 喻勉沉声道:“我大周并非是一个疯女人的玩物。” 齐连鹤微叹一声:“大人,咱家给过你机会。”他晓得喻勉是个以利益至上的人,甚至为了拉拢喻勉,他将底牌全盘托出,可喻勉仍是不识抬举。 喻勉为人嚣张霸道,他师从大周战神崇彧侯,有着强悍的领军能力,而且常年生活在阴暗之中,又滋生了喻勉本就深沉复杂的心计。 短短两个月内,喻勉仅用两州之兵就将势如破竹的东夷军队牵扯得寸步难行,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己所用,那就只能摧之毁之。 齐连鹤倏地腾身而起,他一扫瑟缩之态,整个人敏捷如闪电地闪至喻勉身前,右手呈爪状地掏向喻勉的心口。 喻勉不闪不避,他沉静地望着齐连鹤,明明他才是陷于险境的那个人,可此时此刻,他注视着齐连鹤的眼神,好似齐连鹤才是那个即将丧命之人。 狠厉的掌风还未袭至跟前,两个黑色身影宛若幽灵般地从天而降,他们默契地挡在喻勉跟前,同时一人一脚地踹向齐连鹤胸口和天灵盖的命门处,齐连鹤适时收手,翻身躲开两人的攻击,同两人缠斗在一起。 凌隆和凌乔在与齐连鹤的打斗中,并未得到丁点便宜,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暗卫加入其中,营帐中变得一片狼藉。 混乱中,喻勉张弓搭箭,他动作利索干脆,好似当年在战场取人性命一般杀伐果决,离弦的箭直射向齐连鹤的心口。 齐连鹤已经狼狈不堪,他干枯潦草的白发在风中凌乱,满脸视死如归的决绝,意识到耳畔的风声时已经晚了,他只能错开几寸,带着威压的长箭直直地钉入他的左肩。 喻勉微微眯起眼睛,心想齐连鹤到底是伤了叔父的人,不好杀。 但那又如何? 屠杀猛兽原本就要一刀一刀地来,一击毙命反倒是没意思了。 齐连鹤意识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他咯出一口血,忽地腾空而上,直接撞破营帐的帐顶,而后从屋顶滚落,几个翻滚过后,齐连鹤稳当地落在地上。 等候在帐外的士兵一拥而上,将人围了起来。 又是一番厮杀。 待人越来越多时,齐连鹤忽地撕心裂肺地喊道:“喻勉斩杀天家来使,意图谋反,诸位将士不要被他蒙蔽——” “陛下万岁!!!” “奴才为您尽忠了!!!” 喻勉不耐烦地啧了声,心想还是直接杀了好了。 这想法刚冒出来,喻勉就见一个刀尖从齐连鹤的胸口贯穿而出—— 雪白的刀尖上蜿蜒着扭曲的血迹,伴随着刀尖被狠厉地拔出,飞溅的血花在空中扬起绮丽的弧度,齐连鹤呕出一大口献血鲜血,死鱼一般地瘫倒在地。 在他身后,执刀之人有着张谪仙般的脸,却做着堕仙才会做的事。 齐连鹤气若游丝地笑了下,他颤巍巍地指着季随舟,好似找到什么证据一般,艰难道:“喻勉…伙同九…九殿下造反…造反…” 只见季随舟疯狗一样地扑向齐连鹤,他低吼着往齐连鹤身上补刀,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地上的肉泥早就没了生息,季随舟好似察觉不到,他疯狂地往尸体上补着刀,污血染红了他本就泥泞的衣裳,他的双眸不复清明,只剩下无望与仇恨。 喻勉只觉得脑仁抽疼,他下命令:“拦下他!” 可没人敢靠近杀红眼的季随舟。 见状,喻勉直接上前,却被副将拦下了,副将担忧道:“大人小心,属下瞧着九殿下约摸是…疯了。” 喻勉不由分说地推开副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季随舟跟前,一脚踹掉了季随舟手中的刀,季随舟顿了顿,继而跪爬着去够被踢远的刀。 喻勉忍无可忍地拎起季随舟的领口,斥责道:“季尧!还嫌你们皇室不够丢人的吗?” 季随舟在喻勉手里不断挣扎,他通红着双眼,执意要继续斩杀齐连鹤。 喻勉挥拳砸在季随舟的脸上,“他已经死透了,你在发什么疯。” “我就是要他死无全尸!”季随舟唇角溢血,他恶狠狠地盯着喻勉:“是他杀了易宗主!是他杀了易宗主!!” “……”喻勉呼吸微微沉下。 “可是,可是听尘不信我。”方才还如同恶鬼般的人骤然委屈起来,着急和无措几乎要从季随舟的眼中滴落出来,他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地对喻勉比划:“听尘不信我…他以为是我和朝廷勾结起来…” 喻勉按在季随舟肩头,“殿下…”他沉声呼唤,以期唤醒季随舟的理智。 季随舟这副绝望的样子,让喻勉想起他和左明非那段无望而死寂的少年时光。 “哈哈哈哈哈,父皇利用我,皇兄不信我,现下连听尘也恨我了。”季随舟癫狂地摔坐在地,他不停地喃喃:“我又错在何处?我错在身为皇室中人…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原本根本就什么也不想要!!” “是父皇让我去结识易听尘…又是易听尘非要缠着我…我答应了,我同易山居交好关系,又同听尘在一起了,原本都好好的…可为何就成了现在这样!他们一个死了,一个不要我了…” 季随舟宛若丧失理智时张牙舞爪的幼兽,看起来和数月前在京口潇洒飘逸的少年判若两人。 望着泪流满面的季随舟,喻勉单膝点地跪在他跟前,问:“季随舟,易宗主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季随舟抽了抽鼻子,泪水再次从眼眶中涌出,他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没有!我说了我没有害她!她是听尘的姑姑啊,我怎么可能去害她!” 喻勉看不下去般地扼住季随舟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季随舟的脉搏,他目光一凛,稍显不可思议地问:“你的功力呢?” “没了,废了,我已经完了。”季随舟肩膀耸动着嗤笑一声,而后颓废道:“我心不静,逍遥境毁,心诀已破,功力全失…” 不得不说,季随舟如今的境遇和喻勉十年前十分相像,都是武功尽失,心灰意冷,这让喻勉对他多了几分宽和。 喻勉用眼神示意暗卫上前,他们搀扶着神思混乱的季随舟离开。 喻勉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觉得糟心又反胃,他环顾四周,沉声道:“齐连鹤伙同王氏造反并构陷本官,现已伏诛,还望诸位随我一同抵御外敌,踏入上京,诛王氏,清君侧!” “诛王氏!清君侧!” “诛王氏!清君侧!” “诛王氏!清君侧!” 此起彼伏的喊声回荡在落日余晖里,升起的却是连绵不绝的希望。 齐连鹤作为宦官,虽工于心计,却不懂风骨,若是这两州之军不服喻勉,又如何能叫喻勉牵扯住东夷人的虎狼之师? 喻太尉是崇彧侯的徒弟,而“崇彧侯”这三个字,足以让从军之人心悦诚服—— 虽然喻大人利益至上,自私自利,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但这不影响他忠君爱国。 军营外传来马蹄声,喻勉抬头,正好看见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 吴懿利索地翻身下马,行礼道:“参见太尉。” 喻勉颔首:“此行可有收获?” “属下们抢回来东夷人的一架火/炮,听闻上京禁军就是被这种火/炮打得溃不成军,太尉请过目。”吴懿示意人把火/炮抬上来,他惊奇道:“他娘的可别说,这玩意儿看似轻便,发出的火/药却是威力十足。” 喻勉示意:“辛苦。” 吴懿摆摆手,顿了下,他俯身抱拳,低声道:“…还要多谢大人不计前嫌,此前是我混账,分不清利害关系。” “不必,你要谢就谢卢大人,是他极力保你。”喻勉不甚在意地说,他的注意力全被那架火/炮给引了去。 吴懿执着道:“都是要谢的。” 喻勉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人总是会有些多余的感情,喻勉对这些感情并不上心,他不在乎别人说他恶贯满盈,如同他不在乎别人对他感恩戴德。 “有消息了。”裴既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喻勉身边。 喻勉背对着裴既明,语气淡淡道:“打探到什么了?东夷那边的?还是其他州郡的?” “是书院的信。” 裴既明话音刚落,手中的书信便不翼而飞了,望着喻勉踱步走向营帐的身影,裴既明表示:“……” 信是喻季灵写来的,喻勉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大部分是喻季灵在询问他如今的形势,还有书院长老们根据猜测做出的判断以及能够应对各种局面的措施,这封信对于行军打仗之人的价值无疑是极大的,但喻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啧,没一句他想看的。 喻勉将信扔在桌子上,心中揣测着左明非如今的情形。 裴既明掀开帷幕进来,他先是盯着营帐顶部的洞口看了一眼,而后对喻勉道:“言砚信里说,左三公子很好,你走之后他醒过一次,他的记忆也正在慢慢复苏,你不用担心。” 喻勉慢条斯理地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担心了?” 既然醒过一次,为何不来信?喻勉心中掀起破浪,莫名有些不爽。 裴既明平心静气道:“两只眼睛。” 喻勉:“……” 裴既明又道:“你要给书院回信吗?” 喻勉思索片刻,确实是有些事需要叮嘱。 写了满满当当几页纸后,喻勉停笔,示意裴既明将信装起来,裴既明凑前看了眼,疑惑道:“你不给左三先生写吗?” 喻勉佯做不经意道:“他不一定醒着。” 裴既明一针见血地说:“你就是在报复他不给你写信。” 喻勉瞥了裴既明一眼,不咸不淡道:“你近日是愈发放肆了。” 裴既明抱起手臂,不以为惧道:“我向来如此。”顿了下,他如实道:“左三生着病,好可怜的,你同他置什么气?” 左三惯会笼络人心,喻勉深以为然,哪怕是在千里之外,也仍有人维护他。 最后,在裴既明控诉的眼神中,喻勉看起来很是勉强地拿过另一张纸,吝啬地写了一句话: 吾妻近可安好? 第87章种子 营帐外,喻勉踱步在那架被抢回来的火/炮旁,他离开战场多年,很难看出这种火/炮的机巧之处,只得请来锻造兵器的工匠,可哪怕是工匠,也是一筹莫展。 最终,工匠伸出手指,在炮口处蹭过星点炮灰,放在鼻尖处闻了闻,回禀:“大人,这火/药与寻常火/药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喻勉问。 工匠凝眉思索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属下也说不上来。” “这架火/炮叫作雷雨长鸣。” 死气沉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喻勉适时回身,看到了换好衣衫的季随舟,季随舟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架火/炮上,竟然有些温柔地勾起了唇角:“很荒唐的名字,是么?” 喻勉轻笑了声,搭话问:“因为它威力巨大?” “是,即便是遇水,也影响不了它的威力。”季随舟抚摸过炮身,轻声道:“因为它的火药是用沥青硫所制。” “沥青硫。”喻勉觉得有些耳熟,他蓦地想起:“…是易山居的东西。” 谁人不识君 第83节 “正是。”季随舟颔首:“当年易山居的老宗主曾到访东夷,发现了这种特殊的硝石,取名为沥青硫,离开之际还带回来一些,老宗主不久之后便去世了,沥青硫被放在储藏室数年,后来听尘长大了,偶然发现了这沥青硫,本着寻常火/炮畏水的弱点,听尘便发明了雷雨长鸣。” 喻勉怀疑道:“既然这是易山居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东夷人手里?” 莫不是他们互相勾结? 仿佛是极为害怕喻勉怀疑易山居,季随舟立刻道:“大人可还记得,两年前,易山居大批兵器图纸失窃一事?” 喻勉慢条斯理地点头:“有所耳闻。” 季随舟道:“想来是阴差阳错之下,雷雨长鸣的图纸落到了东夷人手里,东夷又恰巧盛产沥青硫,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吴懿忍不住骂道:“娘的,早听说易山居的人古怪,没想到这祸害人的玩意儿竟是他们发明出来的。” 季随舟冷冷道:“制刃之人的罪孽便等同于执刃之人吗?既然如此,世间之事皆是千丝万缕,那都别活了才好。” 九殿下话里话外分明是在维护易山居,吴懿当即不服起来,喻勉适时瞥了眼吴懿,吴懿憋屈地闭嘴了。 喻勉琢磨道:“这么说,只要截断东夷军队的后路,断了沥青硫的供应,他们便会失去一大助力。” 季随舟并未回应,他缓缓上前,在火/炮的底座上拆卸出几个机关,之后又用了不知什么手法将机关重新装上,看到这一幕的喻勉微微挑眉。 季随舟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看向喻勉,眸色寂静:“东夷人不知道的是,雷雨长鸣下有机簧,稍加改装后,一旦开火,便能在半柱香的时辰内自燃。” 喻勉微愣,而后畅快地笑出了声,他与季随舟对视,奇异地对上了季随舟的想法—— 与其截断敌人后路,倒不如派人潜入东夷军队内部,兵行险着,改装雷雨长鸣,待到东夷军队再次炮轰上京城,看他们如何玩火自焚。 “妙啊!实在是妙!”吴懿忍不住叫好出声。 待季随舟将雷雨长鸣的改装手法传授下去之后,喻勉才在他身后悠然开口:“这是你在易山居偷学的?” 这话无疑是季随舟的逆鳞。 季随舟微顿,而后恼怒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我没这么卑鄙!这都是听尘亲手教我的,我们是…”说到这里,季随舟的心口仿佛被针刺一般,他难过地几乎说不下去。 平复过后,季随舟狠狠瞪了喻勉一眼,恢复了冷漠,他一字一句道:“喻大人,今日之事,你欠我一个人情。” 喻勉不由得笑了,顺毛捋着问:“你想我做什么?” “派人,护送我回易山居。” 季随舟的话在喻勉的意料之中,他百无聊赖道:“殿下,易山居是座机关城,它早在两个月前便封城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出不去。” 季随舟着急道:“只要你送我过去,我有办法进去!” “然后呢?”喻勉注视着季随舟,宛若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总算知道当年家中长辈看他发疯时是何种心情了,他冷峻的面容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仿佛在对当年的自己冷眼旁观:“去向易听尘哭诉,说你没有杀他姑姑,求他原谅你?” 季随舟呼吸一窒,他攥紧衣袍,不安地呢喃:“不是这样的…不是…” 喻勉喟叹:“殿下,你为何还不明白?易听尘如今是易山居的当家人,他信不信你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皇家中人,他姑姑是被皇室所杀,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季随舟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是,不是这样…” 喻勉继续不近人情道:“殿下方才说我欠你一个人情,可你为国而战,救的是你大周的将士与子民,与臣何干呢?” “可这天下又与我何干?!”季随舟愤怒拂袖,喻勉猛然扼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顿道:“但是易听尘与你有关。” 季随舟:“……” 与喻勉强硬动作相反的是他的语调,他不紧不慢地对季随舟道:“殿下,修补裂痕需要时间,眼下不是你去易山居的最好时机。” 喻勉对凌隆抬手,凌隆适时递上一架弩机,看清这架弩机后,季随舟眼前一亮,下意识开口:“这是易山居的东西。” “没错,你回来的路上其实暗藏杀机,能平安到达这里并非是你命大,而是有人暗中保护。”喻勉道。 季随舟僵硬地接过弩机,他鼻头一酸,红着眼眶喃喃:“听尘…” “这是易听尘能为你做的。”喻勉微微颔首,在季随舟耳边低声道:“如今易山居内忧外患,且背负着不忠的骂名,你又能为听尘做些什么呢?” 季随舟懵懂又茫然地看向喻勉。 喻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寻常般漫不经心:“殿下,唯有将权势握在手中,才能极尽人事。” 季随舟混沌的目光逐渐清明起来,“…我要如何做?”他问,语气便是十足地信任喻勉了。 喻勉道:“殿下与陛下兄弟情深,想来殿下的话,陛下是愿意听的,如今我领兵在外,陛下不信我,还需殿下在陛下那里帮臣周旋,臣自然也会帮殿下护住易山居。” “当真?”季随舟逐渐冷静下来。 “殿下不必急着回复臣,合作的事,你可以在回京的途中慢慢思量。”喻勉说。 季随舟不满道:“我几时说过要回京?” “殿下。”喻勉眸中精光闪过,他道:“是要去易山居摇尾乞怜,还是回上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季随舟耳鸣陡起,片刻后,周遭操练的嘈杂声逐渐清晰起来,他深呼吸一口气,似是不甘却又无奈地说:“我…选择回京。” “臣定会挑选好人马,护送殿下回京。” 两天后,季随舟踏上了归京的路,望着马车消失在黄沙之中,裴既明转头看向喻勉,沉吟:“你可知你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什么种子?” 那句“唯有将权势握在手中,才能极尽人事”的话,听起来十分有劝季随舟自立之嫌。 喻勉不以为然道:“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能成什么气候?即便能成气候,也是在本官班师回朝之后了。” 裴既明:“…那你为何那样说?” “激他回京罢了。” “……”裴既明一时无语,只能说,位居上位者,皆十分擅长给人画饼。 喻勉不紧不慢道:“季小九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别人怀疑我们的用心,齐连鹤死前的喊话已经让其他州郡的人怀疑我们了,领兵在外,最忌他人疑心。” 裴既明新奇地看了眼喻勉:“我以为你不在乎。” “如今是紧要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喻勉回答,然后道:“对了,潜入敌军内部改造雷雨长鸣,我打算派你带人前去。” 裴既明抱拳道:“任凭大人吩咐。” 一个月后,敌军攻打上京之际,火/炮骤然失灵,不计其数的火/炮纷纷自燃爆炸,敌军内部死伤无数,喻勉的军队和上京的禁卫里应外合,将包围在上京外域的东夷军队尽数歼灭。 经此一战,大周各方军队士气高涨,接连取得几次胜利。 按道理说,身为此战的主将和功臣,喻勉应是班师回朝,但延光帝却突然下旨,命令喻勉剿灭东夷余孽,并巡视各方战事,收拢兵权。 笑话!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在阻止喻勉回京。 喻勉并不打算听命,他手握先帝遗诏,掌四方兵权,应当运筹帷幄之中,而非被一个平庸的皇帝支使来去。 喻勉如是这么想着,他气度严华地端坐在主位上,台下是争执不休的将士。 有人认为皇命不可违,有人觉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喻勉心中早有计较,放任手下争执不过是个过场。 期间,凌隆不动声色地走进来,他避开人群来到喻勉身旁,悄声道:“主子,卢大人来了。” 卢一清的到来在喻勉的意料之中,喻勉了解这位老臣,卢一清一生清正廉明,忠于朝廷,此番前来无非是劝他听从皇命罢了。 “带路。”喻勉简单道。 掀开帘帐,喻勉看到一个佝偻且苍老的人影,卢一清看起来更虚弱了,他整个人被小厮搀扶着,见到喻勉后颤颤巍巍地行礼:“下官参见…” 喻勉及时地托住卢一清的手腕,“夫子何须多礼。”触摸到卢一清虚浮的脉搏,喻勉的心微沉,他知晓卢一清已经时日无多了。 “大人心中…还有礼吗?”卢一清干瘪的手指抓住喻勉的手腕,他浑浊的双目牢牢地盯着喻勉,声音喑哑:“帐外七万军队整装待发,想来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踏入上京,敢问大人,你可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喻勉淡声道:“夫子,我不是白家的人,到底没那等忠心,我也非左家门生,不行君子之道,我所为不过是想尽快稳定朝纲,你若是来说教我的,大可死了这份心。” 卢一清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厮着急道:“老爷…”卢一清扶着小厮的手臂,努力瞪大眼睛直视喻勉:“你到底想…” 喻勉亲手为卢一清倒了杯水,缓缓递上前,“夫子,你可认得他?”他语调平静。 卢一清顺着喻勉的目光看向一旁,他看到一个抱剑的青年,模样有些眼熟,竟然有些像从前的六合司都督…想到这里,卢一清差点腿软摔倒,他瞠目结舌道:“他是…裴都督。” 曾经杀人如麻的六合司首领。 裴既明眼神淡漠地扫了眼卢一清,继续当自己的木桩子。 “夫子无非是怕我有不臣之心。”喻勉开门见山道:“我不妨告诉夫子,若我有此心,他的剑已经砍上了我的脖颈。” 卢一清顿了顿,而后他看向喻勉的目光复杂起来,“先帝让他监视你?” 喻勉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 卢一清有些替喻勉难过,喻勉身为乌衣案的幸存者,先帝到死都在怀疑他,而非愧疚居多。 喻勉低声道:“夫子,我领兵入京并非想胡作非为,我不想步白家军的后尘,上京也缺一个主持大局的人,而这个人只能、也只会是我,我会让大周重新安定下来,而大周也只会是大周。” “罢了。”卢一清低叹出声,他用力闭了下眼睛:“你心中有数比什么都强,我老了…是时候告老还乡了…稍后我会修书一封,向圣上告知你的入京缘由,你且…去做吧。” 身为三朝元老和雍州太守,卢一清素有名望,他的支持能为喻勉的抗旨不遵减少许多阻碍。 送走卢一清后,裴既明看向喻勉,问:“你何时也学会卖惨了?” 喻勉满意地看着手中的陈情书,不以为意道:“本官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你提起乌衣案让卢大人对你心生怜悯,又搬出我这把悬在你头顶上的剑,卢大人自然会心软,喻大人真是好算计。”裴既明直接挑明喻勉的心思。 “过奖。”喻勉看不出情绪地勾了下唇角,而后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缓缓道:“本官之所为不及左三的万分之一,说起卖惨,左三才是精于此道。” 裴既明心直口快道:“所以你就心甘情愿地躺下了?” “……”喻勉一记眼风扫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问:“言砚跟你胡言乱语的?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裴既明理所应当道:“这有什么?两人心意相通,当行周公之礼,我们身体好的,让一让他们也是无妨。” 喻勉先是诧异地看了眼裴既明,而后毫不留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第88章抉择 “诸位将士,今天下内忧外患,纷争不断,我等虽解了问月关的燃眉之急,可京中仍是奸佞当道,朝纲不稳,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喻某忝居太尉之职,当为生民计,为天下计,方可不负先帝深恩,是以将速速归京,以正我大周江山!” 气势磅礴的军队之中,喻勉稳立高台,面色肃静地说完这番话。 “誓死追随太尉,捍卫大周河山!” “誓死追随太尉,捍卫大周河山!” “誓死追随太尉,捍卫大周河山!” 声震山河的喊声此起彼伏,在这摄人的威压之下,先前反对喻勉的几位将军终于妥协,他们俯身抱拳,跟在吴懿身后,对喻勉道:“我等任凭大人差遣。”没人左右得了喻勉的决定,何况卢大人都低了头,他们也没必要再坚持。 谁人不识君 第84节 军帐内,凌乔上山回禀:“主子,还有几个人仍在负隅顽抗,属下已经将他们关起来了,还请主子明示,要如何处置他们。” “怎么个负隅顽抗法?”喻勉掀开杯盖的动作有几分漫不经心。 凌乔瞄了喻勉一眼,低声道:“属下不敢说。” “恕你无罪。” 凌乔喉结吞动,缓缓道:“无非就是一些乱臣贼子…” 喻勉蓦地低笑出声。 凌乔忙咬住舌尖,急声道:“都是些胡言乱语,主子莫要放在心上。” 喻勉玩味儿地看着凌乔,逗人般问:“你如何想?” “啊?”凌乔无措地看着喻勉,眼神有些清澈…的愚蠢。 喻勉噙着抹笑,不疾不徐道:“我不尊圣旨,胁迫主将…这不算是乱臣贼子吗?” 凌乔皱眉,如实道:“我不懂那些…但我是主子的人,主子是公子拼命守护的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什么人不人的,瞧把孩子急成什么样了。”明媚飒爽的调笑声从帐门处传来,随后,帐帷被人从外掀开,一个身披银甲的人影从容进门。 来人目若灿星,唇角飞扬,气度潇洒傲然,好似当年纵马驰骋在京郊猎场的白家世子。 喻勉有微许恍惚,片刻后,他上下打量着白檀的装扮,挑眉问:“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看不出来吗?”白檀张开双臂,含笑道:“从军啊。” 喻勉微微皱眉:“……” 凌乔愣怔地看了白檀好一会儿,开口:“白夫人,你不好好守着晚月楼,来这儿作何?” “谁让你家主子一消失就是好几个月,信也不回。”白檀熟稔地坐下,斜眼瞧着喻勉。 喻勉不语。 凌乔接话:“行军打仗可危险了,白夫人你还是回晚月楼吧。” 白檀悠然地瞥了凌乔一眼,之后拔刀挥臂,凌乔只觉得眼前银光闪过,片刻后,他觉得腰间一松,裤子差点掉下去,他急忙捂住裤子,羞恼地看向始作俑者:“你!” 白檀好整以暇地抚摸着刀背,调笑道:“姑奶奶我初上战场时,还没你小子呢。” 在凌乔的印象里,这位瞧起来清丽柔弱的夫人给人的感觉一直很邪乎,她同主子的关系像是亲人,却又各怀鬼胎,更邪乎的是,此时此刻,凌乔竟从她的眉目间看出几分英气,那是和以往不一样的白夫人——那是喻勉所熟悉的白檀。 凌乔提着裤子跑出了营帐,白檀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我父亲是大周战神,兄长是大周赫赫有名的才子,我岂能屈居他们之下?”像是看穿了喻勉的心思,白檀敛笑说:“行之,这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喻勉是有私心的,自从徐州事了,白晚月找回初心做回白檀后,喻勉就希望她能远离是非,如常人般活下去。 “自讨苦吃。”喻勉淡淡评价。 “你不也是。”白檀轻笑一声,又语出惊人道:“此番我是奉皇帝之命前来。” 喻勉安静地听着。 白檀道:“自从徐州一别,我回了上京,我知你迟早会回来,便一直在暗中筹谋,却未料到东夷人会攻进雍州,直入上京。” “皇帝与王氏相争,朝廷两败俱伤,能用之将皆身败惨死,我虽带领晚月楼偷袭过东夷主将,但始终不能真正地重伤他们,上京即将城破之时,是左萧穆大人找到我,劝我以白家后人的身份领军反抗敌军…” 喻勉冷声道:“他是在教你送死!” 若是胜利便也罢了,若是战败,白檀势必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可我们赢了。”白檀道。 喻勉侧脸凝眸,白檀认真道:“二哥,我们赢了,父亲和大哥会为我们骄傲的吧?” “白檀,这只是开始。”喻勉说。 白檀笑着点了下头:“我自是晓得。” 喻勉:“所以陛下要你来作何?” 白檀手里把玩着从腰间掏出的圣旨,似笑非笑道:“陛下要我收回你的兵权,并把兵符安全送回上京。” 喻勉不置可否道:“你答应了?” “当然,他可是皇帝,再者说,他猜忌你,即便我不答应,他也会换其他人前来。”白檀理所应当道:“还不如是我。” “所以?” “所以?”白檀笑了声,她将圣旨在手中转了一圈,之后轻飘飘地掷到一旁,然后歪头看着喻勉,唇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接着声音不大却足够有分量地问:“此时不反,更待何时啊,二哥?” 喻勉眯起眸子,他从少时便知道,白家这个丫头一身反骨,后来她果然入了邪魔外道,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妄想改朝换代。 喻勉低笑出声,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檀,问:“你想当皇帝?” “不。”白檀否认的很快,她说:“我想你当皇帝。” 喻勉轻嗤一声,道:“我不想。” 白檀盯着喻勉,嘲道:“我不信你不想要权力。” “那是两回事。”喻勉任由白檀打量,他语气很淡:“事到如今,你还在算计我,你想利用我颠覆整个大周?” “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是二哥,大周气数已尽,皇帝病体难愈,其他的王爷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太子年幼,难成大器。” 白檀皱眉:“我接下皇帝命令,为的就是跟你汇合,如今两万军队已驻扎在问月关外,只要你一声令下,二哥…” “白檀。”喻勉语气如常道:“有些事可以想,有些事不能。” “为何不能?二哥少时便通读经史子集,岂非不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喻勉的语气毫无波澜:“这绝非师父和思之想看到的。” 白檀忍无可忍道:“若是我爹当初反了,哪里又会蒙冤数载。” “可那还是师父吗?”喻勉轻飘飘地反问。 白檀骤然语塞。 喻勉缓缓道:“师父心中始终装着百姓,这天下经不起折腾,百姓也经不起折腾。” 他脑海中闪过流离失所的百姓,少时看到这种惨状只觉得悲愤,如今却是悲凉居多,若他能以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哪怕背上佞臣的千古骂名,他也不是很在乎。 纵观古今权臣,有几个能留下好名声的? 喻勉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可是白檀比他还疯。 喻勉可以放任自己做一把刀尖淬血的兵刃,却无法忍受白檀有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她是白家唯一的后人,白家最为人所称道的不就是那所谓的忠君爱国吗?虽然讽刺,却也是白家的风骨。 “这世间事便是没有道理的,二哥,关于你想自立的谣言,上京已经传遍了。”白檀微叹:“若你回去,便是坐实了这个谣言,但你又不得不回去,这是掌权的最好时机。” 喻勉目光深沉地盯着桌面——上京那群吃饱了撑着的人竟会这般给他泼脏水。 白檀执拗道:“我读书少,不懂忠君爱国,我只知道,如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谁想毁你,那便是我的敌人,哪怕是皇帝,哪怕是整个大周。” “那就看看,是大周先毁了我,还是我先稳住大周。”喻勉的声音无悲无喜,淡漠的像是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白檀怔然:“……” “阿檀,我可以背上不忠的骂名,但我不能不忠。”喻勉说。 良久,白檀低声叹道:“…我明白了。” “报——”副将急匆匆地跑进来,着急喊道:“启禀大人!徐州失陷了!” “什么!”喻勉和白檀同时起身。 副将递上军报:“王氏余孽勾结东夷军队攻打徐州,徐州城已经失陷,洛太守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已经命丧黄泉,还望大人早做决断。” 洛白溪。 喻勉呼吸微滞,那小子满身心眼,怎么可能… “王氏竟还还有余力…”白檀喃喃自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陛下优柔寡断,从未想将王氏置之死地,他想做仁君,可别人却不认他这个主子。”喻勉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以为然,片刻后,他沉吟: “传令下去,即刻出发,支援徐州。” 白檀略显急切地拉住喻勉:“你不回上京了?” “回,不过不是现在,徐州是重地,绝不能任由东夷人胡作非为。”喻勉拿起一旁的甲胄,边穿边对白檀道:“你先回京,护好京畿,等我回来。” 白檀顿了下,而后道:“二哥,我可以帮你夺回徐州。” “你不能。”喻勉直接拒绝。 白檀嗤道:“就因为我是白家唯一的血脉?所以不能以身犯险?” “错。”喻勉系好甲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一仗,我便是要上京那群饭桶知道,大周没我不行。” 所以,无论他日后要做什么,那群人都得受着。 第89章谁人 喻勉率军到达徐州城外已有月余,徐州城防是洛白溪亲自督建的,易守难攻,强攻并非上计,因此从到达徐州开始,喻勉便不停地出兵干扰徐州城防,虽不至于给东夷人造成什么大的损失,但也让驻守在徐州城防的东夷军队苦不堪言。 几经干扰之后,东夷军队忍无可忍地选择回击。 遭遇反击之后,大周军队宛若惊弓之鸟地撤退,这让东夷认定了大周欺软怕硬且无甚实力,正当东夷军队得意洋洋地环绕在大周所驻扎的户部山下欢呼时,大周军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户部山的四周,将深入内部的东夷军队一网打尽。 经此一役,东夷军队任由大周军队时不时地攻城干扰,却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们依托着固若金汤的徐州城防,与大周军队陷入了僵局。 “还没有洛白溪的消息吗?”喻勉望着漫天的硝烟——不远处,大周军队又开始了一波攻势。 凌隆摇了下头,黯然道:“主子,洛大人会不会已经…” 喻勉不急不躁,稳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凌隆应是,身后传来稳重匆忙的脚步声,凌隆回身,看清来人后禀告:“主子,是吴大人。” 喻勉稍微侧身,看到了神情激动的吴懿,“大人!来了!他们…来了!”吴懿握紧刀柄,喜不自胜地说。 伴随着吴懿话音落,麻布服的衣角比它的主人先飘入喻勉眼帘。 喻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少年——双目冷漠,神色死寂,昔日热烈夺目的红色额带被白色孝布所取代。 谁人不识君 第85节 易听尘无悲无喜地回望着喻勉,直到有人出声提醒:“易宗主,见到太尉是要行礼的。” “他是朝廷的太尉,并非易山居的太尉。”易听尘漠然道。 闻言,驻守在两侧的士兵神色微变,这话岂非大不敬? 喻勉不以为意地颔首:“别来无恙,易小宗主。” “客套的话不必再说。”易听尘打断喻勉,他一挥手,示意喻勉看向城墙下的木箱:“你要的雷雨长鸣悉数送到。” 吴懿对喻勉禀报:“大人,已经清点过了,三十架炮/火,不多也不少。” “有劳。”喻勉对易听尘道。 易听尘目光灼灼地盯着喻勉,似乎有话想说,但其他人在场,他的嘴巴只是张了下。 喻勉会意,吩咐其他人先退下,只留下他和易听尘,待人散尽,喻勉先开口:“我以为,凭易山居和朝廷如今的关系,你会拒绝与我合作。” “算不上合作。”易听尘撇清和喻勉的关系,他的目光落在徐州城前的大周将士身上,语气虚空:“我小叔说,纵使我不帮你,你也会拿下徐州,早晚的事。” “所以,你卖我这个人情,是有求于我?”喻勉一语道破,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思,并不难猜。 “……”易听尘绷紧下颚,对于“求”这个字眼十分不满,他强调:“是合作。” 喻勉一笑了之,直接问:“你想找回你姑姑的尸首?” 易听尘默认了。 喻勉正色道:“易宗主的尸首已经被火化,她的骨灰被人随身带着,那个人你应该比我熟…” “学宫祭酒——墨逍。”易听尘不由得咬紧牙关,恨声道:“也是他,害的我姑姑。” 喻勉思索道:“听闻墨逍只是个读书人,没想到和易山居还些渊源,看来此人并不简单。” 易听尘冷笑:“何止不简单,九殿下一身的好武艺,都是他所传授。” 喻勉不动声色地想,看来这皇宫大内还真是卧虎藏龙。 易听尘激动道:“你帮我找到墨逍!我要拿回我姑姑的骨灰!我要为我姑姑报仇!我要杀了他!” “不行。”喻勉摇头:“墨逍如今是抗击北岳的主要力量,自梁方去后,朝廷良将缺失,实在是损失不得。” 易听尘眼眶泛红,他攥紧拳头,哽声问:“那他是好人了?” 喻勉微怔,而后沉吟:“…为国为民,也算是。” “可他杀了我姑姑…”易听尘抽了抽鼻子,露出几分之前的孩子气,他狠狠地擦了擦眼泪,瞪着喻勉问:“既然他是好人,那我姑姑是坏人了?” “这世间的好坏并无定论。”喻勉索然无味地说。 易听尘固执地问:“那什么才有定论?” “实力。”喻勉盯着易听尘的眼睛,在那双澄澈困惑的双眸中,他仿佛瞧见了自己曾经的不甘和无能为力,他道:“强就是强,弱就是弱,这就是定论。” 易听尘若有所思起来。 喻勉云淡风轻地拍了拍易听尘的肩头,慢悠悠道:“你的路还长,易小宗主。” 易听尘抬眸道:“意思是,只要我足够强大,便可以为所欲为?像你现在这样?” 喻勉唇角扬起,稳声道:“为何不能呢?” 有些东西逐渐在易听尘眼中缓缓凝聚。 “你教坏一个九殿下还不够吗。”数落的声音凭空出现,一个藏蓝色的人影落在两人身侧。 喻勉侧脸看向裴既明:“回来了。” 裴既明抱着一个样式古朴的木盒,之后递给易听尘,道:“易小宗主,这是前易宗主的骨灰,你节哀。” 易听尘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盒子。 喻勉轻声提醒:“还不快接着。” 易听尘再也忍不住,他接过骨灰盒,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盒子上,他哭着喃喃:“姑姑,姑姑。”继而,他抬头看向喻勉,鼻子浓厚:“你…” 喻勉会意道:“墨逍虽然杀不得,但易宗主着实应该魂归故里。” “谢谢,谢谢…” 喻勉瞥过裴既明的手臂,微诧:“你受伤了?” 裴既明点头,皱眉道:“墨逍…武功不低。” “有意思。”喻勉眉梢微挑,他对这个学宫祭酒更加好奇,本以为上京中尽是些酒囊饭袋,没想到还有个玄妙的角色。 裴既明凑近喻勉,低声道:“大人,我和凌乔途中还抓了个人。” “谁?” “王颂。”裴既明道:“凌乔说,他是徐州之前的郡丞。” 喻勉神色一凛,正色道:“带我去。” 王颂被人绑在柱子上,他形容狼狈,双目疲惫且布满血丝,看到喻勉走近,他的目光变的愤恨起来,可惜他口中被人塞着麻布,说不出半句话。 喻勉一步一步地走近王颂,他慢条斯理地拿掉王颂口中的麻布,“说,洛白溪的失踪和徐州失陷,和你们王家有没有关系?” “喻勉!你想炮/轰整个徐州城?你有没有考虑过徐州城的百姓!?”王颂目眦欲裂地质问。 喻勉神色阴沉下来:“谁告诉你的?” “易山居的人来到此处…还能为了什么?”王颂自暴自弃地垂下脑袋:“徐州城防牢固,非炮火所不能攻破…如此,我还猜不到吗?” “有些机灵,怪不得左三欣赏。”喻勉不走心地夸了一句,而后不耐烦道:“但我现在在问你洛白溪的下落。” “不知道…” “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喻勉冷声威胁:“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洛白溪在哪儿?” 王颂喃喃自语:“是啊,他在哪儿呢?” 喻勉面无表情:“不说你就去死,本官可不会顾及你和左三的兄弟情分。” “我也在找他。”王颂麻木地闭了下眼睛,回忆:“两个月前,城防营叛乱,有人打开城门放进东夷人,徐州大乱,我和洛白溪在亲卫的护送下逃入山内,大家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后来我也受伤了,我不记得过了多久,只是记得后来王家的人找了过来,他们要抓的人其实是我,是…是洛白溪,他…” 王颂的声音里满是自责:“他看我不省人事,擅自和我换了衣服,把我藏在山洞里,醒来…我醒来他就不见了…我先找人将徐州失守的消息送了出去,不久之后,你就来了…我一直在找洛白溪,可是找不到,王家据点的里里外外我都找了,就是没有消息。” 喻勉眉梢微扬,匪夷所思道:“洛白溪会为你以身犯险?” “……”王颂难过之余还有些无语——这他娘的是重点吗? “你和王家闹掰了?”喻勉企图从王颂这里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王颂哑声道:“王家人想谋反,此次城防营中的叛徒就是王家的人,所谓投石问路,他们总要推出一个人来试探众人的态度。” 喻勉嗤道:“你就是那颗石头。” “我自是不愿。”王颂神色冷清道。 喻勉心不在焉地回复:“怕死?也是人之常情。” “为人臣,止于敬,我虽出身没落,却也知礼义廉耻,臣子本分。”王颂眉头紧皱,声音清亮:“我不怕死,但求死得其所,而非助纣为虐,祸乱朝纲。” 闻言,喻勉重新看向王颂,他眸中闪过几分欣赏,倒是有些明白左三和洛白溪为何会高看这小子了。 凌隆这时候走进来,禀报:“主子,王家来人了。” 喻勉头也不回地说:“杀了便是。” 凌隆递上一个穗子:“那个人说,在您做决定之前,最好先看看这个。” 王颂比喻勉笑出声,他嗓子发紧地说:“这是洛白溪的东西。” 凌隆恍然大悟,他后知后觉道:“怪不得…那个人说,要想穗子的主人活命,就要您放了王颂大人。” 喻勉瞥了眼王颂,轻嗤:“看来王家很需要你这颗石子。”说完,他对凌隆道:“将来人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相貌平凡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看清他后,王颂不由得皱眉:“王麓,是你!你不是死在叛乱中了吗?你…你是王家的人?!是你联合王家的人骗我,也是你将我的事告诉给王家的?!” 王麓微微一笑,平和道:“少爷,你还好吗?” “我错信你…是我错信你…你我从小一同长大,你怎么能背叛我?啊!?王麓!”王颂看起来异常激动。 反观王麓,有着和年龄不想符合的淡定,他甚至还在规劝王颂:“少爷,我们都是王家的人啊。” 凌隆替喻勉不耐烦了,他冷声:“这里不是你们叙旧的地方。” 喻勉始终一语不发,他波澜不惊的眸子盯着王麓,似是要把人看穿一般。 “抱歉。”王麓真心实意道:“王家人无意与喻大人为敌,我们只是希望少爷能够平安回来。” 王颂又要开口,却被喻勉淡声打断了:“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或许呢。”王麓不置可否地一笑:“大人不妨说说,除了要求洛大人安然无恙,还有哪些条件?” 喻勉眯眸:“你胆子很大。” “小人惶恐。”王麓俯身作揖,看起来不但不慌,还有几分莫名的云淡风轻。 喻勉冷不丁地吩咐:“除了他,其他人都退下。” 凌隆和裴既明不明所以地愣怔片刻,之后抱着此人必死的猜测,带着王颂退下了。 房里仅剩下喻勉和王麓,喻勉缓步走向王麓,淡声道:“你方才说,让我提条件?” “大人但说无妨。”王麓微笑。 “你觉得怎样的条件才算合适?”喻勉颇有闲心地问了句。 王麓认真思索起来:“金银珠宝,权势地位?” 喻勉轻笑出声,“这些本官已经有了。” 王麓无奈笑道:“…小人不敢揣测大人的心思。” “我要你。”喻勉突然道。 王麓愕然抬眸,只是片刻功夫,黑影便笼罩过来,唇瓣相撞,热与痛交织,熟悉的味道和感觉顿时填满了人的感官。 与喻勉霸道的吻法相反的是他的动作,他抚摸着怀中的人的颈侧,直到摸到一处细微的凸起,他顺着凸起的边缘用力一揭,面具之下,是一张让人朝思暮想的脸。 左明非缓缓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他明眸中含着几分纵容,声音恢复了温润:“几时发现的?” “第一眼便发现了。”喻勉抚摸着左明非的颈侧,眼睛不舍得从他身上挪开。 谁人不识君 第86节 左明非顿了下,而后发现了喻勉眼中揶揄的笑意,他轻咳一声:“花言巧语。” 喻勉挑眉:“憬琛是想我早些发现?还是晚些发现?” “……”左明非张了张嘴巴,这不好说。 “早些发现”说明他演技拙劣,“晚些发现”又夹杂着喻勉对他关注不够的矛盾。 直到喻勉的调笑声在耳畔响起,左明非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又被喻勉打趣了,“……”左明非猝不及防地抬手按住喻勉的后脖颈,难得强势地吻了上去。 喻勉不适地动了下脖子,却被左明非把持地更紧了,他正要出声提醒,就听到左明非轻柔缱绻的声音: “行之,我很想你。” 第90章拿捏 些许温存过后,左明非妥帖地戴上面具,喻勉盯着他那张假脸,忍不住抬手,轻柔地把持住左明非的下巴,“果然是…美人在骨不在皮。”喻勉向来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带着几分缱绻。 左明非失笑,他用下巴蹭了蹭喻勉的虎口,轻笑道:“我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也可。”喻勉颔首,他松开左明非,后退半步问:“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行之就没有话想问我?”左明非眉梢微动,唇角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 喻勉的语调听起来懒洋洋的,“你不也没问我?” “睚眦必报,说的就是你喻行之。”左明非假意抱怨,他手法轻盈地从袖口掏出一封信,双目哀怨且柔情:“你送来的这封信,只问候了我一句话。” “你在意这个?”喻勉反问。 “我很在意。” “少撒娇。”喻勉替左明非抹去颈侧的面具痕迹,淡声道:“你扮作王麓潜入王家自然有你的用意,我不过问,是因为我也有事情不想告诉你。” 左明非微微一笑:“我来猜猜,你是要炮/轰徐州城?” “是。”喻勉并不否认。 左明非脸上笑意依旧,“纵使会伤及无辜?” “是。”喻勉声音低沉笃定。 左明非继续问:“哪怕被万人诟病?” “是。”喻勉淡定如初。 “行之啊。”左明非轻叹出声,他双目温和无害地注视着喻勉,无限柔情道:“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将大权拱手相让?” 喻勉挑眉:“你想阻止我?” “不。”左明非微扬下巴,不疾不徐道:“能让易山居为你所用,这是你的手段。” 喻勉轻呵一声:“我并不觉得你在夸我。” “能否在炮火之下救出全城百姓,这要看我的手段。”左明非后退半步,他敛去浑身如玉的气质,恢复成来时的谦卑模样,然后温文尔雅地俯身作揖,唯剩声音还带着左三公子的淡雅出尘: “行之,我们…各凭本事。” 喻勉微微凝眸,他仿佛看到了左明非这副谦卑面孔下,那不紧不慢摇曳着的狐狸尾巴。 沉默片刻后,喻勉终是忍不住地低笑出声,他稍稍歪头,打量着属于自己的绝世珍宝——让人不仅想要掠夺,更想要看着他继续绽放光彩。 其实左明非从来就是这般,看似无锋,实藏暗芒。 很好。 至少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 喻勉用力扯过左明非,他紧紧箍着左明非的腰,唇畔若有若无地蹭着左明非的脸侧,嗓音微微喑哑:“我原本打算今天放过你的…” “嘘…”左明非身体后倾,他抬手竖起食指,温柔抵在喻勉唇中,满目春水波澜,“喻兄行行好,且先放我一马。”他软着嗓音讨饶。 喻勉微顿,然后缓缓松开左明非,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你招惹我在先。” “是是是,我不好,喻兄莫要跟我计较。”左明非笑说。 喻勉又想起一桩事,他眉心动了动,问:“你身子可大好了?” “现在才想起来问?晚了吧。”左明非整理好微乱的衣衫,转身朝门口走去,将要推门的瞬间,他忽地转身,冲喻勉莞尔:“好没好的…行之试试不就知道了?” 喻勉:“……”嘴皮子挺利索,看来是大好了。 看到“王麓”从房中安然无恙地出来,众人都很吃惊,看到“王麓”不受阻拦地带走王颂,众人更加震惊了,反观喻勉,竟是一脸的理所应当,他甚至还有空想旁的事。 “凌隆。”喻勉单独叫来凌隆,吩咐:“送信回上京,让白檀留意好左家的一举一动。” 凌隆有些疑惑,但还是称是。 “对了。”喻勉叫住将要离开的凌隆,交代:“近来大事先不要告诉裴既明。” “小裴大人?”凌隆目光诧异。 喻勉的指尖敲打着手臂,轻飘飘道:“裴既明终归不是我们自己人。” “是。” 左明非如今已然大愈,甚至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徐州,而在此之前,喻勉并未收到琅琊书院的半点消息,可见左明非是个极有主意的。 喻勉喜欢左明非是真,防着他也是真。 在喻勉可容忍的范围之内,他允许左明非肆意妄为,但若是左明非想动摇他的根基,就别怪他先折了对方的翅膀。 喻勉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再次盘算起来。 海誓山盟,一往情深?听着是好听,说到底不过是空话。 好东西要先据为己有,而后再考虑其他的。 马车内,熏香袅袅,被五花大绑着的王颂已经被熏香迷晕过去了。 左明非动作优雅地熄灭熏香,听到马车顶部的微弱声响,他顿了下,而后温和笑道:“小裴大人既然来了,不妨下来一叙?” 蓝影瞬时出现。 裴既明面无表情地扔给左明非一个瓷瓶,“言砚给你的固元丹,另外,他对你偷跑出来的行为表示不满。” “对不住,眼看大厦将倾,左某难以袖手旁观,所以才出此下策,私自离开。”左明非语气真诚,之后话音一转,他意味深长道:“不过,言神医对在下的救治实有拖沓之嫌,想来是受了行之的嘱托,不准我离开。” 裴既明无动于衷道:“他们的交情我不懂。” 左明非和煦一笑,颔首道:“可以理解,言神医对小裴大人一往情深,小裴大人如今在行之手下做事,言神医自然受制于喻兄,说起来,这倒是喻兄的不是了,我代他向二位赔个不是。” 裴既明看了眼左明非,都说左三公子为人滴水不漏,他如今才是见识到了。 “左大人,我之后便不能给你传递消息了,喻大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裴既明道。 左明非温和道:“无妨,行之若是为难你,你也可以将我与左家已经取得联系的事情透露给他。” “或者,你也可以告诉他,尽管他可能夺得徐州,可若是我救了全城百姓,又活捉了王氏贼首,民心和圣心…到达会是谁的囊中之物呢?”这声音恬淡且平和。 “……”裴既明有些懵然,他迟疑道:“你们…不是在争权吗?” 左明非目带笑意地说:“是吧。” 裴既明摇了下头,不是很理解地问:“可你把底牌晾给他了,图什么?” “小裴大人周旋在我和行之二人之间,又是图什么?”左明非好奇问。 裴既明思索片刻,如实道:“先帝曾交代过我,喻勉虽可用,但不能让他一家独大,需得有人制衡。” 左明非浅笑:“原是如此。” 裴既明:“所以,你图什么?” “我只是想问行之一句话。” 左明非端坐着,眯眼笑得无害又狡黠。 北风又起,掀动车帘,那冷漠阴鸷的身影明明不在眼前,却叫人心头微怦,这样的时刻,左明非曾自己度过很多年。 “我想问他…” 左明非的声音温柔悦耳,仿佛喻勉就在眼前: “若我把野心露给你看,你杀还是不杀?” 第91章深入敌营 左明非带着王颂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徐州城,看着王家人与东夷人虚与委蛇地谈笑风生,王颂满脸厌恶地闭上眼睛。 “如此沉不住气?”左明非好笑地打趣。 王颂看着眼前顶着张王麓的脸的左明非,目光像是要把人钉穿一般,他哑声问:“自我少时来到徐州,你便一直跟着我,所以…从始至终…你都是在替王家监视我?” “少爷,人心是会变的。”左明非的声音轻飘飘的。 “哈哈哈哈哈哈…”王颂放声笑出来,他自嘲道:“可笑我以为你命丧战场,还为你准备了衣冠冢…可笑我不顾洛白溪的提醒,没有早些处置了你…可笑!可笑我以为王氏是因为时运不济才被驱逐出朝廷,却为曾料到…你们就是一群不忠不义之徒!”他声音裹挟着恨意,引得院内的东夷人和王家人往这处看了过来。 “住口!”密布尖刺的鞭子呼啸而来,在左明非猝不及防的目光中,落到了王颂的肩背上。 左明非眉心微动,看向手持鞭子的中年人,这人一副清贵儒雅的读书派头,下手却如此狠辣,左明非不动声色地俯身作揖,低眉顺眼道:“小人见过王五先生。” 被称作王五先生的人是如今王家的当家人王弥坚,算是王颂的五叔。 王弥坚不屑一顾地瞥了眼王麓,淡淡道:“你还真能把这小子寻回来。” 左明非微微一笑:“小人侍奉少爷多年,自是了解他会躲在何处。” “行了,你还算识时务。”王弥坚对左明非道,然后他目光挑剔地落在王颂身上,斥责:“不像这个逆子!若非今日贵人到此,我定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王颂呸出口鲜血,冷笑道:“若我能选,我绝不愿生作王家人!” 王弥坚扬起鞭子又要再抽,左明非适时开口:“王五先生,过几日起义还要王颂出面,若是到时候他不甚体面,王家的脸上也不会好看,所以请先生三思。” 王弥坚半道收手,鞭子力道不足地落在王颂面前的地上。 “放了他。”王颂冷淡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弥坚皱眉:“谁?” 谁人不识君 第87节 王颂抬眸:“徐州太守洛白溪。” 王弥坚想起来了:“你说那个小白脸?哼,年纪轻轻便爬到这个位置,也不知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你们本就是错抓了他,现下徐州失守,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放了他。”王颂说。 王弥坚嗤道:“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跟我谈条件?” “凭王家的叛军需要一个假的首领,我父母双亡,又是王家的正统血脉,再合适不过。”王颂语气很淡:“放了洛白溪,不然我就自尽。” 左明非一掌劈在了王颂脑后,王颂瞬间晕向左明非,左明非接住王颂,将他轻轻地靠在墙上。 王弥坚看着死鱼一样的王颂,轻蔑地嗤了声:“不自量力。”随后敷衍地嘉奖左明非:“你做的很好,过会儿有贵人到此,你快将他关下去,免得脏了贵人的眼睛,另外,看好他。” “是。” 左明非将王颂待到牢房,他自言自语地轻叹:“虚与委蛇,你总是学不会。” “王颂?!”咋咋呼呼的声音蓦地响起。 左明非看向一旁的牢房,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疑惑地看向这边,左明非微微挑眉,心里的半颗石头落了地——洛白溪还活着,而且看起来安然无恙。 看清左明非的脸后,洛白溪抽了口冷气,诧异道:“王麓?你没死呢?” 左明非微扬唇角,侧对着洛白溪,莞尔:“所谓祸害遗千年,洛大人,又见面了。” “不对…”洛白溪呸掉口中的稻草,他紧紧盯着左明非,歪头思索:“不对不对不对,你…”他目光一紧,笃定道:“你不是王麓!” “哦?”左明非不紧不慢地抬眸。 洛白溪扶着下巴:“王麓那狗玩意儿决计没你这么挺拔的身板。” 左明非:“……”他以为四下无人,王颂又恰好晕了过去,所以无形中放松了身形,其实面容一模一样,身形很难被看出来,起码王颂就没看出来,但洛白溪却看出来了。 “洛大人是被关糊涂了吧?”左明非打趣。 洛白溪蓦地后退半步,躬身作揖,一本正经道:“学生见过师娘。” “……”左明非轻笑出声,问:“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洛白溪诧异道:“真是啊?” “……”左明非有些许无语。 洛白溪挠挠头,讪笑道:“我瞎猜的呀。” 左明非含笑望着洛白溪,显然不信他这个说法。 洛白溪只好缴械投降,还是别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他正色道:“不满左大人,学生生来嗅觉灵敏,您身上有我师父的药香,想来是与我师父进行了深入的…咳咳那啥呗。” 行之这个徒弟果然不正经! 洛白溪继续道:“能近我师父身的人,想来便只有您了。”他心想,我这么戳破师父师娘的私事不好吧?于是,他又找补道:“当然了,左大人为人中龙凤,气质自然是不同凡响,学生两眼就看出来了。” 左明非失笑问:“为何是两眼?” “能一眼看出来是您…的机会,还是留给我师父罢。”洛白溪一本正经地说。 “洛不徵。”左明非念出洛白溪的字,轻笑道:“假以时日,你定会大有作为。” 洛白溪叹气:“师娘还是先救我出这牢笼吧。” 左明非看着完好无损的洛白溪,奇道:“这么些日子,他们竟然没对你用刑。”当时他从王家人手中拿到洛白溪的穗子时,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洛白溪苦笑:“您有所不知,这王弥坚是王家的第五子,他生性愚钝傲慢,素来不受重视,若非他前头的兄弟死绝了,王颂又不干这谋反的勾当,这当家人的差事也落不到他头上。” “因此,他一直想讨好王太后。” “王太后当初觊觎白家世子而不得,这件事众人皆知,所以我告诉王弥坚,我长得像当初的白家世子,他自然想把我献给太后,也因此…留我一命。” 左明非沉默了,他平和地注视着洛白溪。 洛白溪郑重作揖,认真道:“左大人,学生对白世子并无不敬之意,而是…” “很好。”左明非伸手托起洛白溪,和声道:“随机应变,你做的很好,更何况,你是为了保护乐章才被抓的。”说完,左明非看向昏睡的王颂,不由得叹气:“可惜乐章性子太过刚烈。” 洛白溪笑了下:“所以他才宁死不屈,拒绝和王家狼狈为奸,不是么?” 左明非眸光微动,他含笑拍了下洛白溪的肩膀:“…也是。” 洛白溪又问:“左大人来此有何打算?学生能帮您什么吗?” 王家人皆去迎接贵客了,牢房里只有左明非看守着,这倒是方便了他与洛白溪的谈话,于是他道:“不满你说,收复徐州指日可待,在此之前,得先把全城百姓转移至安全的地方。” 洛白溪瞬时便明白了,他眉梢微动,没什么意外地说:“以全城百姓的性命为赌注…是我师父的行事风格,可是要将全城百姓转移,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除非…密道。” “密道。”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两个字,之后相视一笑,左明非道:“我早先听闻徐州内有暗道,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不知在哪儿,现下我的人正在四处搜寻,不徵可有线索?” 洛白溪意味深长道:“师娘,这暗道久未修葺,即便找到了…也不知能否通往外界…” “无妨。”左明非从容道:“只要能找到,我定有办法。” “哪能辛苦师娘呢。”洛白溪挑起眉梢,笑得蔫儿坏:“早在接手徐州之时,我便已将暗道修葺妥当。” 左明非没有将洛白溪的调皮放在心上,更引他上心的是洛白溪的才能,能做到未雨绸缪且处变不惊的人,绝不会仅仅是一方太守,日后若能为他所用…左明非不动声色地盘算着,耳边是洛白溪的声音: “实不相瞒,近日我也在考虑如何将百姓们转移至暗道,可巧您就来了,看来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不枉我忍辱负重,苟延残喘…” 又开始不着五六了。 算了,此等人才还是留给行之吧。 左明非打断他:“我们得赶在十一月初十之前。” “初十?那不就是三日后?”洛白溪不明所以道:“为何?” “北风起,助长火势,徐州怕是要重新建城了。” 这便是喻勉的打算,从一开始,喻大人就没打算以兵力取胜,他先让东夷人在城内安营扎寨,又营造出徐州易守难攻的假象,以此让东夷主要兵力更加安心地留在这里,之后—— 利用炮/火毁掉整个徐州以及徐州城内的东夷人。 洛白溪故作惊愕:“啊?我师父竟然不管我的死活?” 左明非翘起唇角:“换个思路想。” “什么?” “他信你能自救。”左明非说:“以及,你能救出城内所有的百姓。” 洛白溪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嘿嘿,是嘛?” “不是,我瞎说的。”左明非笑意愈深,被这小子打趣了半天,他终于扳回一局。 洛白溪:“……” 第92章绝处逢生 喻勉正在看士兵们操练,突然被军营门口的吵嚷声吸引住目光,“我要寻我夫君!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夫君!!!” “你们把我夫君藏哪儿了?” 哭喊的女声不断,喻勉皱眉看过去,询问:“发生何事了?” “启禀大人。”士兵汗颜道:“是一个疯女人,她非说我们绑架了她的夫君,在军营外吵嚷个不停。” 喻勉思忖:“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女人?” 士兵一愣:“这属下就不知了。” “将她带过来。”喻勉吩咐。 “是。” “啊啊啊啊啊杀人了!!!”女人凄惨地叫嚷着:“我夫君在哪儿?我要找我夫君…” 喻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可疑的女人。 女人脚下一绊,蓦地摔在地上,她手中紧攥着的帕子飘到了喻勉的鞋上。 喻勉目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撒子一角的“洛”字,他声音沉冷:“这帕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女人迅速捡起帕子,惊恐地回答:“这…这是我夫君的!” “……”喻勉眯眸片刻,吩咐身边的亲卫:“将她带到我的营帐中。” “是。” 女人被带走的过程还在哀嚎,仿佛真的是个疯子一般。 喻勉走进营帐,帐子里只剩下方才的女人,看到喻勉后,女人扑通跪下,一改之前的疯态,瑟缩道:“民女…见过大人。” 喻勉直接问:“是洛白溪让你来的?” “是…正是洛大人。”女人低声道:“洛大人交代过,要我…私下与您详说他的事情,方才人多眼杂,这才故作疯态冒犯到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不必多礼。”喻勉示意她起来,询问:“姑娘如何称呼?” “民女林芝,原是太守府的丫鬟,后来徐州失守,太守府被王家人霸占,王家人不把我们当人看,派我们去干最脏最累的活儿,一次为劳犯们送饭时,我看到了洛大人,洛大人当时很虚弱,因着洛大人做太守时待我们很好,我便暗中为洛大人送去了些伤药。” “后来洛大人渐渐恢复,他对我说家国大义…还安慰我说徐州定能收复,再后来,洛大人突然问我能不能替他跑一趟,我答应了,是以来此为大人通风报信。” “徐州城内有条暗道通往户部山,我这次就是通过暗道而来,洛大人说,希望援军将徐州百姓安全转移。” 喻勉不动声色地听完,心想洛白溪肯定是考察了这丫头许久,这才敢把暗道的事情告诉她。 喻勉问:“他怎么样?” “洛大人吗?” “嗯。”说到底,喻勉就这么个学生,心里还是护着的。 林芝脸憋的通红,半晌才道:“…不太好。” 喻勉的声音顿时冷下来:“王家人对他用刑了?” “那是早前。”林芝不自然道:“现下洛大人虽然安然无恙,但是…” 喻勉心里什么坏结果都预测了,他淡淡道:“无妨,你直说便是。” 谁人不识君 第88节 “王五爷要把洛大人献给太后。” 喻勉:“……”这倒是没有料到。 荒谬! 听到这不可思议的言论,隐藏在房梁上的凌隆和凌乔直接摔了下来,吓了人家姑娘一跳。 喻勉瞥了二人一眼,出息。 凌隆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致歉:“主子,我们…” “行了。”喻勉吩咐:“先带林芝姑娘下去,好生安顿。” “是。” 徐州太守府牢房内,隔着一扇牢门,洛白溪正对着王颂喋喋不休,但王颂始终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面对王颂的无动于衷,洛白溪挠了挠脸,说:“你能说句话吗?” “如今你落到这种田地,是我对不住你。”王颂声音沙哑地说,他两颊凹陷,不复往日清俊。 “…让你说句话,也不是说这个啊。”洛白溪顿了下,而后道:“那天,我是心甘情愿替你引开追兵的,所以我未曾怪过你,你也不要再自责。” 王颂缓缓侧首,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洛白溪。 洛白溪仍旧是那副从容不迫或者说随遇而安的样子,他道:“虽然我们存在着利益冲突,但说到底,我没把你当过敌人。” 王颂默然道:“…我知道。” 他都知道,哪会有人舍命为敌人引开追兵的? “你也不必自暴自弃,是王家不忠不义,关你王颂何事?这么多年来,你为徐州百姓做的一切,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洛白溪不疾不徐道:“再者说,你又不仅仅是王家人。” 王颂古怪地看着洛白溪。 洛白溪扬起唇角,月牙眼带着安抚人心的熨帖:“你更是王乐章。” “白痴…”王颂垂首闭眼,他似乎是放松了,闲聊般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这么些年,我一直为了复兴家族而四处奔波,我为我是王家人而骄傲,也因为自己是王家人而不屈服命运…可到头来,我所效忠的家族却成了大周的叛徒,这不可笑吗?我不可笑吗?” “那你想复兴家族是为了什么?”洛白溪问。 王颂缓缓道:“举我王氏上下之力,为生民计,为天下计。” “为生民计,为天下计。”洛白溪重复了一遍,他莞尔:“其实…又何必拘泥于以王氏之名呢?” “……”王颂眼神奇异地看向洛白溪。 洛白溪朝他伸手,微笑:“王兄,如今有一件会让你身败名裂却于天下有益的事情,你做不做?” 不得不说,两人明争暗斗了这么些日子,是有些默契在的,王颂毫不犹豫地握上了洛白溪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推开,左明非低眉顺眼地进门,恭声道:“洛大人,有贵人相邀。” 看到“王麓”那张脸,王颂再次咬牙切齿道:“王麓!” “少爷醒了?”左明非暗中打量王颂片刻,再次对洛白溪道:“洛大人请随我来。” 洛白溪笑眯眯地拱手:“有劳。” 王颂忽地站起来,他厉声道:“王麓,你要带他去哪儿?他是无辜的!” “嘘。”没等左明非开口,洛白溪就回首对王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和声道:“王兄,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王颂不明所以地皱眉:“洛白溪…” 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出了牢房,左明非恢复自己的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要见你的人是王太后,你可有应对?” 洛白溪调侃道:“我若说没有,师娘可会救我?” 左明非笑了笑,他意味深长道:“救?” “唉,怪就怪我生得太风流倜傥,惹得太后惦记。”洛白溪故作感慨。 左明非失笑:“难道不是你毛遂自荐?” “啧,为求活命的事,顶多被称作美人计。”洛白溪调皮道。 左明非忽地拽住洛白溪,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洛白溪的袖口里扣了把腕刀,“以备不时之需。”左明非温和的声音带了些谨慎:“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洛白溪收敛笑意,他望着左明非,郑重道:“左大人,我徐州城的百姓,就交给你了。” “放心。” 自从攻占徐州后,为彻底霸占徐州,东夷人和王氏商量要将徐州百姓尽数屠尽,但苦于没有正当理由,怕日后给其他豪强留下话柄,他们迟迟未曾动手。 刚巧这时候就来了洛白溪,洛白溪表示愿意臣服太后,但他曾是徐州的太守,这事传出去太没面子,于是他请求王氏杀了徐州的所有百姓,以掩饰自己苟安一隅的做法,这个要求正中王氏下怀。 王氏大可将屠城之罪安在洛白溪头上,日后若有人追究,杀了洛白溪就是。 洛白溪果然很识时务,他不仅提出了屠城的想法,更提出了做法——徐州城北有座祭坛,可容纳近千人,只要将百姓驱赶至此,以火焚之,一切便干干净净了。 除此之外,王氏还打算当天推出王颂,彻底反了大周,若时势顺当,他们自当趁势而为,若时势不顺,舍了王颂便是,所谓投石问路,王颂就是那颗冤种石头。 当天,和祭坛漫天大火相得益彰的是城门处轰若惊雷的炮/火,漫天炮/火仿若流星般跌撞而来,固若金汤的城墙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显得不堪一击,在绝对的攻击力下,人命显得尤为脆弱。 徐州太守府内乱成一片,“家主!家主不好了!城门失守…大批军队正往城内袭来,还望…望家主早做决断啊。”来通报的人断了一只胳膊,他疼得面目扭曲,眼中满是惊恐。 王弥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焦急不安地看向帷幕后的窈窕人影,恭声问:“阿姊,这…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缥缈淡定的女声不疾不徐,她继续道:“将还未被烧死的百姓挪至城门口抵挡一阵,哀家就不信了,喻勉真的会视若无睹?他若真的对人命置若罔闻,那他日后的升迁之路必然不顺,嗯…他不会如此不管不顾。” 王弥坚松了口气:“还是阿姊想的周到。” 他对下人摆手:“还不快去办!” 王太后漫不经心道:“多大点事,也值得惊扰哀家,喻勉不过是在敲山震虎,谁先动,谁就输了。” 王弥坚奉承道:“是是是,阿姊指点的是。” 王太后半睁眼眸,她稍微环顾四周,懒懒道:“小洛说是去替哀家炖安神汤了,这么些会儿了,还不见人影,你去看看,别叫他出事了才好。” 王弥坚:“…是。”看来洛白溪这小子着实有一手。 “慢着。”王太后叫住王弥坚,思索着问:“你可有能让男人听话的药?” 王弥坚眼睛瞪得溜圆:“啊?洛白溪不听话…吗?” “倒不是,他是个善解人意的。”至少比多年前的白鸣岐识时务,王太后略显遗憾道:“只是从不从来不肯留宿。” 王弥坚:“……” 王太后语气轻蔑道:“而且他非要哀家给他个名分,这不是笑话吗?哀家贵为太后,他一个庶人…呵,也就是和白家世子有几分相像,罢了…你去找些让人听话的药来便是。” “…是。” 王弥坚觉得十分荒谬,外面战火连天,他竟然要去为太后寻找春/药?偏偏他还不能反抗。 王弥坚正在心里犯嘀咕,突然被一个人撞得连连后退,“放肆!”王弥坚勃然大怒。 “家主…没了…全没了!!!”来人哆嗦着说。 王弥坚觉得烦躁:“什么没了?” “百姓!祭坛里的百姓…都没了。” 王弥坚一愣,不可置信地问:“是…烧没了?” “没有尸首!他们!凭空消失了!” 王弥坚心跳加速,他狠狠揪住来人,狠厉道:“你在跟我开玩笑?!什么叫凭空消失了!!” 还未等人回应,外面几个家丁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家主!大事不好了!” 王弥坚两眼发黑:“…又发生何事了?” “王颂在城门之上以王家家主的名义宣读谢罪书,他承认王家是反贼,并列举了王家数十条罪责!” 王弥坚四肢冰凉,他嗓音沙哑:“没人拦着他?那群东夷人呢!他们是饭桶吗!” “只因我们原本定的就是今日让王颂出头,东夷人以为…王颂此举是我们所托…而且此时他们自顾不暇,正忙着从后方调兵,哪里还管的上我们的名声?” 王弥坚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双目发直:“完了…全完了。”他慌不迭地从地上爬起,吩咐:“收拾行李,准备撤离。” “遵命。” 王弥坚跌跌撞撞地往屋内跑去,“阿姊——阿姊不好了——” 说明原委后,王弥坚看着波澜不惊的王太后,焦急道:“还请阿姊同我先行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王太后语气淡淡道:“你觉得,我们还能离开?” 王弥坚语气坚定道:“我定会护送阿姊安全离开。” “行吧。”王太后有些勉为其难地点头,片刻后,她又道:“别忘了带着洛白溪。” “哎呦!阿姊,都什么时候了,洛白溪早就逃命去了。”王弥坚焦头烂额道。 王太后稍显遗憾地叹了口气,继而数落王弥坚:“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弥坚:“……” 户部山内的密道里,百姓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着,在琅琊书院一众青年的带领下,他们虽然慌张,但好在有条不紊,细密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大家互相搀扶着,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很快,逃命的百姓们与大批士兵相遇,他们惊呼出声,以为被敌军围堵了,甚至有胆小的妇孺开始呜咽出声。 为首的将领之一急忙出声:“大家别慌,我们是大周的军队,特地来接大家去安全的地方的。” 琅琊书院的人将百姓们挡在身后,警惕地望着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 直到喻勉出现,有人惊呼道:“喻大先生!” “是大先生!” “行之先生!” 喻勉微微皱眉:“……”他不明白喻家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细细想来,约摸是左三与喻季灵合作了,他对自家人点了下头:“辛苦。” 林芝适时站出来,她本可以在军中休息,但考虑到百姓们的情绪,她还是执意要为喻勉他们带路,期间还不慎摔伤了腿。 她努力安抚着惊慌的百姓:“大家别怕,喻大人他们真的是来帮我们的,他们都是朝廷的人,会保护我们的,齐三叔,赵大娘,是我啊,林芝。” 几个书院少年叽叽喳喳地围住喻勉:“先生先生!我们厉害吗?” “先生,我们就知道,左三先生和山长都来了,您也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