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年》 第1章 《韶年》作者:花曳【完结】 简介: 年代文,正剧,时间跨度久,从青春韶华一直到暮年。 不是甜饼,倒也没有虐恋。年下,结局he。 主cp魏武强x覃梓学副cp季鸿渊x小和尚 六七十年代一直想写,问了些长辈,又搜了些资料,可能会有出入,勿较真。 没有真人真事,艺术加工,别对号入座。 第1章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呵气成冰,大队部安排的活儿都搁在了屋子里。帮火柴厂糊火柴盒,或是被服厂的一些零工,工资挣的不多,可是也没法子。用镇书记话讲,这帮知青娇气,别给冻坏了。 厚厚的门帘子一掀开,扑进来的冷气冻的人一哆嗦。 最靠近门口的张家嫂子是个大嗓门,扭头看着进门来铁塔似的汉子,哎呦一声:“我寻思是谁呢,原来是小魏队长啊。” 几个村子里的中年妇女跟着嘻嘻哈哈的,倒是靠里边一张桌子坐的的几个人安静许多。 “张嫂子你又埋汰人。”房门屋檐低,也或者是进来的人太过身形高大。魏武强杵在那儿跺了跺冻麻的脚,看过去整个把房门都堵严实了。 “这鬼天气还出车啊?”张嫂子撂下手里的活,跳下凳子:“大拖打滑,再翻沟里去。” “嫂子你当小魏队长跟你家老张一样啊。”边上有个泼辣的妇女,跟张嫂子住邻居,跟着开玩笑:“裤裆夹着酒瓶子,开一路喝一路,能不翻沟里吗?”众人哄笑。 “滚犊子你个没见识的臭老娘们儿。”张嫂子佯怒:“天寒地冻的,爷们儿不喝点酒早他妈冻成冰坨子了,你说是不是大强?” “嗯。”魏武强摘下手上的棉捂子,心不在焉的应了声,视线瞄着里面那桌,侧坐着低头安静干活的一个男人。 男人一副斯文白净的样子,耷拉在额头上的头发柔顺干净,鼻梁上架着副玳瑁眼镜,眼镜腿那里断了,用胶带仔细的缠绕了两圈。 一看就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魏武强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被家里那只大橘猫挠了一猫爪子似的,有点痒有点疼,可是抓心抓肝的总觉得没搔到实处,恨不能伸了手进去自己狠狠挠一挠才好。 “魏大娘又做啥好吃的了吧?”张嫂子特有眼色,一看就知道魏武强这是奔谁来的,笑着去窗台那里端茶缸子喝水:“人家知识分子来咱这儿鸟不生蛋的地方支援建设奉献青春,也不容易。” 魏武强赶紧顺着话就势喊人:“覃老师,收工了吧,我妈喊你去家里吃饭。” 里面那一桌上五六个人齐刷刷的对覃梓学行注目礼,表情各异。 冷眼看着这一幕,张嫂子哼笑,牙尖嘴利的:“都是城里来的,这人跟人还真不一样。” 坐在覃梓学边上一个高个儿青年抿了抿嘴,很快又把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的篾子骨上。 “张队长,”覃梓学有点拘谨的站起来,推了推快滑下鼻梁的眼镜:“我还有几十件没做完。” “搁那儿。”张嫂子特爽气的挥挥手:“覃老师的活儿我帮着做,谁有意见?” 她这话就是故意说给里面那桌人听的,结果那些人还真没人敢接话。倒是刚刚开玩笑挤兑张嫂子那位妇女跟着帮腔:“我有意见,覃老师剩下的活儿凭啥不能给我做?” …………………………………………………… 覃梓学跟在魏武强身后出了门。才下午四点钟,呼呼的强劲北风刮起了大烟泡儿,多远的就看不清人影,连眼睛都睁不开。 “覃老师,”魏武强转过身,把自己脖子上的大围巾和手上的棉捂子一起递过去:“你戴上,贼冷。” 覃梓学一张嘴灌了一肚子风,直咳嗽,连连摆手:“不、不用……咳咳……你自己,咳咳……” 魏武强不由分说,干脆自己动手把厚实的大围巾给人围上去,只露出那副眼镜:“你们南方人不经冻,跟我客气啥。” 跟着又把棉捂子给人套手上,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迈开大长腿往前走:“西屯那边张大户送过来两斤肉,我妈炖了猪肉酸菜粉条子,老香了。” 覃梓学支吾了一句,我不是南方人,结果给大围巾捂住了动静,对方压根没听着。 国家困难时期,人人肚里都是油水不足,上山下乡的知识分子饿的眼珠子发绿前胸贴后背的都是常事。也只有像东安镇这么偏远的地方,乡下地方自给自足的,倒是比城里好过不少。 地上的雪落了半尺厚了,一踩一个脚印。 魏武强在前面领路走了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一拍脑袋,转身走到覃梓学身后:“覃老师你前面走,地上滑,我得看着点儿,别摔着你。” 覃梓学老老实实哦了一声,过会儿又顶着风困难的吩咐一句:“武强,你以后别叫我老师了。我现在又不是老师。” 魏武强不以为意嘿嘿一乐,笑出排整齐的大白牙:“大伙儿都这么喊,知道你原来在城里大学当老师,是受人尊敬的人物。”顿了顿男人又抓抓耳朵:“你别管那几个坏心眼子,他们跟你不一样。” 到了魏家进了屋,覃梓学眼镜起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模糊着辨着人影,乖乖喊人:“魏大娘好。” 魏老太太叼着烟锅子,笑眯眯的:“覃老师来啦,快炕上坐着去,暖和暖和。饿了吧?马上就吃饭。”转而又吩咐自己儿子:“大强,你去后院抱俩木头疙瘩进来,一会儿压着火。” 第2章 娘俩住的屋子不大,却很干净整洁。魏老太太是个利索能干的性子,家里拾掇着,外头还能赚着不少,正经是东安村这一片的名人。 覃梓学坐在炕沿上,费劲的想把棉鞋脱下来。 刚刚在雪地里走着脚趾都冻僵了,这会儿暖和下来,脚趾头又开始钻心的痒。 魏老太太一边麻利的往大锅里烀玉米面饼子一边唠嗑:“前些日子去西屯张大户家,他家儿子虎超超的不信邪,把黄大仙儿给打瘸腿了。这不,没一个礼拜,给闹的这个邪乎,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去一看,赶紧给做个法请黄大仙——” “妈,”魏武强一手拎一个大木头疙瘩进门:“这都新社会了,你还宣扬你那套封建老迷信活动。” “迷信咋了?不迷信你有猪肉炖粉条吃?”魏老太太直起腰,顺手捶了捶:“你个死小子,有人家覃老师一半出息,我蹬腿都安心了。” 魏武强偷瞄了一眼覃梓学:“人家覃老师是大学教授,你儿子就没遗传那些知识的啥?对,基因。” 覃梓学听着连连摆手:“嗐我就是个助教,再说这点学识实在不够看,要学的东西太多,浩瀚如海。魏大娘等以后武强成了家有了儿子,好好学习往城里考,一定比我们这一代要强。” “他?”魏大娘在灶边上磕磕烟锅子:“我早给他算过了,这小子命硬,这辈子就没那儿女的福分。” 覃梓学好奇,瞟了眼手长脚长的大个子,笑:“也不急,武强这才二十出头吧。说不定过两年缘分就来了。” 魏大娘意味深长的叹口气:“缘分是有。这小子倒也不是一世孤寡的命。” “妈,”魏武强一双浓眉拧了起来,连忙岔开话:“冻疮膏呢?我瞅着覃老师手上冻疮又犯了。” “搁我那屋抽屉里了。”魏大娘大嗓门:“我跟你说拿雪搓搓比啥都好使。” “覃老师怕冷。”铁塔样的汉子瓮声瓮气的:“人家细皮嫩肉的,不一样。” “傻小子。”魏大娘看着儿子背影摇摇头,饶有兴致的冲覃梓学一挑眉:“覃老师我给你看看手相?” 覃梓学不信归不信,倒也大大方方把手心挪在魏老太太面前:“魏大娘帮我也看看。” 魏老太太认真看了看,笑呵呵的轻拍了他手心一记:“你啊,是个有福的。” 覃梓学犹豫了一下,想着魏家娘俩也不见外,低着嗓子问了句:“我这手相看,还能回去吗?” 正好魏武强拿了冻疮膏出来,听着这句不过脑的接话:“肯定能回城,你们大学生多吃香啊,你瞅着吧。” 魏老太太看看覃梓学,又看看自家儿子,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行了,大强拾掇拾掇,把炕桌摆上,开饭了。” …………………………………………………… 吃过饭天黑透了,覃梓学也没走成。 “外头大烟泡子刮的呼呼的,就你这小身子板再给吹北山头去。”魏大娘摆摆手:“要我说你们那破宿舍也没啥住头,干脆搬大娘家里来,跟大强一个屋,暖暖和和的也有个照应。” 一斤的烧刀子仨人分,属覃梓学喝得少,也属他脸红的最厉害,眼神都发直了。 “我看行。”魏武强瞅着就嘿嘿的乐:“妈,你看覃老师眼睛都不会转弯了。” 魏老太太喝了得有三四两,面色红润精神奕奕:“人家覃老师跟你大酒包似的?去帮着打盆洗脚水烫烫,早点睡觉。给覃老师睡炕头,热乎。” 覃梓学是真不会喝酒,也就一两不到的那么一小盅,这会儿只觉得晕乎乎的,浑身发热一点都不冷:“我在家喝、喝米酒、红酒,没这么大……劲儿。不行了……” “妈,冻疮不能拿热水烫,那不得烂了?!”魏武强喝了半斤的酒啥事儿没有:“覃老师脚上也有。哎这南方人就是娇气。” 魏大娘作势打人:“都跟你似的糙爷们儿?脚趾头冻掉了抹点哈喇子再给黏回去?” 魏武强哈哈大笑,浓眉大眼的特别鲜活:“妈你说的那是老孙家小嘎子。” “我还是,还是回去吧。”昏沉沉的,覃梓学总觉得不太妥:“喝了酒也不,也不冷。” “行了覃老师,”强悍的北方爷们儿亲亲热热的一把搭住男人单薄的肩膀,高了一头的身高极占优势:“就住我那屋,就这么定了!又不是第一次,客气啥。” 覃梓学极小声的嘀咕一声什么,跟着摇了摇头:“哎你不懂。” 躺在炕上拉了灯,俩人一人一条被子,听着窗外呼呼的北风,酒足饭饱之后脑子跟着慢了不少。 屋子里不黑,衬着外面的雪光,轮廓隐约可见。 “覃老师,”魏武强侧着身体,曲起一只手臂垫在脑袋底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覃梓学:“我还记得你刚来咱们东安时候的样子呢。” 覃梓学把眼镜摘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枕头旁边。不聚焦的视线看过去就有点茫然,看过去像只傻乎乎的兔子,令人心软:“啊,有半年了吧。我都不记得了。” 魏武强低低的笑:“是我开车去火车站接的你们,你们七个人里面,我一眼就瞅着你了,白白净净的架副眼镜,”魏武强咽了下口水,压低了声音补了句:“比大姑娘还好看。” 覃梓学翻个身,变成仰面朝天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困了,睡吧。” 第3章 房间里安静下来,隔了几分钟,魏武强不甘心的小声嘟哝:“就是好看嘛。” 覃梓学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很细微的颤着。他不吭声也不接话,被子下面的手掌握成拳,掌心里都是汗。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一连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从首都到这祖国的最边陲,他整个人都懵了。 分到东安镇一行七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拎着各自寒酸的行李站在破旧的车站,不知所措。 就在这档口,是眼前这个高个子大小伙子开着辆带篷的解放车,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神气活现的停在他们面前。 覃梓学记得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样子。初升的太阳给他周身镀了一道金边,草绿的军裤撸起半截的海魂衫。别人穿了会让覃梓学觉得土气的装束,穿这个高个子青年身上,就顺眼很多。青年嘴角斜叼着一根烟,一脸满不在乎又痞气十足的样子。 覃梓学能感觉到自己变快的心跳,噗通噗通。一路而来的低沉和沮丧那一刻都不翼而飞,因为这个名叫魏武强的车队队长而变得兴奋。 不大的小屋里暖洋洋的,覃梓学闭着眼睛,能捕捉到魏武强近在耳畔的呼吸声。 人生地不熟的东安,几个知青并不抱团,甚至另外六个因为来自一个地方而隐约的排斥着覃梓学。可是覃梓学并不在乎这些,何况魏武强一直挺照顾他。 不大的镇上口舌相传的,大伙很快就都知道了城里下放来锻炼的知青们。魏武强和魏老太太在东安人缘极好,所以他们娘俩待覃梓学亲厚,大伙儿也跟着有样学样。何况大家也是发自肺腑尊重有文化的人。 不出车的时候,魏武强就去找覃梓学玩。他带他去镇子东头水泡子那里摸鱼,下了雨到林子里捡蘑菇摘鸡爪子菜,然后乐呵呵的一股脑捧家里去,让魏老太太做饭给他俩吃。 有一次魏武强带了弹弓进林子,非说是要给覃梓学露一手,打只野鸡什么的回去改善伙食。结果野鸡没打着,差点打着进山挖野菜的林家大娘脑袋,给那老太太跳着脚的骂,一直到俩人灰头土脸的跑出林子才算了。 这些美好和开心覃梓学都小心翼翼藏着,憋着。他不想祸害人。魏武强不过才二十岁风华正茂,尤其他们娘俩还待自己这么好。 窗户的风声慢慢小了下去,那点酒意醒了些,可是覃梓学装睡着,备受煎熬。 盖在身上的被子板实且厚重,炕头热烘烘的,上下夹着,烘烤的覃梓学口干舌燥周身出汗。可他又不敢动。更要命的是,覃梓学发现,抛开那点酒意,此刻呼吸间都是魏武强身上的气息,年轻的、阳刚的、彪悍的、强壮的,像是一小簇狗尾巴草撩在他心头,勾的心痒,勾的身体蠢蠢欲动。 “覃老师,你睡着了吗?”魏武强小小声的说话。 覃梓学不搭理他,苦苦跟自己野火燎原的欲望作斗争。 “睡着了啊?”小青年呼口气,像是轻笑了声。然后,覃梓学感觉到微微粗粝的温热指尖小心翼翼的戳到自己脸上,一触即分。毫无提防之下,却是差点戳的他跳起来,露出装睡的马脚。 心脏狂跳。 “软绵绵的。”魏武强低低嘟囔,还捻了捻手指:“跟只小兔子似的。” 黑暗中,覃梓学想,四九城可不就是这么定义自己这种人的吗?兔儿爷啊。 第2章 到了年根底下,放假的放假,彻底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镇上的郝书记给知青们开了个会,带头表示干部们要分包到户,让知青们过一个好年。 山高皇帝远的,城里再怎么如火如荼的风云变幻,到这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何况来的这一批也没谁家里是背景特别特殊敏感的。 魏武强算不上什么干部,可是好歹他在车队管运输,这个会上也有他一张椅子。 于是看着顾镇长笑眯眯的把胖脸转向覃梓学,魏武强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的问题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喇喇的抢人:“我妈说了,覃老师过年到我家里过,她给炖小鸡炖蘑菇。” 顾镇长无奈的摊摊手:“魏大娘发话了,谁敢跟她抢?反正我不敢。” 众人哄笑,这事儿又不是什么上纲上线的,也就这么地了。 最后是那个高个子的男知青,叫王文宇的,跟顾镇长结了对子。 北方过大年,吃点好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特别热闹。 踩高跷的,扭秧歌的,锣鼓大戏二人转的,足足能闹到二月二龙抬头才算过完这个年。 知青们开完了会,各自拎着发的水果硬糖桃酥猪肉什么的年货散了。 覃梓学想都没想,拎着那些东西慢吞吞的跟着魏武强往他家走。 魏武强侧过头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本就不大,这会儿被帽子围巾挡的严实,更是只露出眼周那么一点点了,在阳光下白的晃眼。男人欠欠的,忍不住逗他:“这么好的年货一年也就分这么一回,你不搁宿舍去啊?回头慢慢吃呗。” 覃梓学略带惊讶的看他一眼:“又不是给你的,我带给魏大娘的。” 魏武强故意用肩膀撞他:“那么抠呢,分我一块糖都不行?” “幼稚不幼稚?”覃梓学被他撞的晃了下,脖子上的围巾都散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伸手把围巾重新系好。 第4章 魏武强更乐了:“你也就比我大不了几岁,说谁幼稚?” “大你六岁还不算大?再说了,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不能一概而论。”覃梓学一本正经的给他科普:“就你这样的,看上去挺成熟的,其实骨子里幼稚的很,就是个小孩。” 魏武强哈哈大笑,伸手想胡噜他头发一把这才发现无处下手,捂得太严实了:“那覃老师觉得我几岁了?” 覃梓学煞有其事的眯着眼,从棉捂子里抽出手,比划个六:“六岁吧。” 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人心境放松,也或许是因为气氛太融洽而一时忘形。魏武强倒退着走,看着覃梓学脱口而出:“你要是女的,我就娶你回家做媳妇儿。” 覃梓学没说话。倒是魏武强心里忐忑的不行,怕人恼火不理自己,嬉皮笑脸的凑过去说软话:“我妈就说你跟我命里特别合,那啥,我逗你玩呢。要不咱俩拜把子称兄弟吧。” “谁跟你称兄弟。”覃梓学面瘫着一张脸,伸手拍开大个子要搭自己肩膀的爪子。 魏武强苦着脸:“唉也是,我一个大字识不了几个的文盲,跟覃老师天上地下的,也不合适称兄道弟。” 覃老师气急,偏又嘴拙,只好瞪着眼珠子拼命试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慨。结果愤怒之情没表达出来,因为气急而呼出的白气把眼镜糊住了,遮住了黑白分明的双眼。 “哎!”恰好脚下没留意踩着一块砖头,覃梓学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摔倒。 好在魏武强这会儿全部心思都在对方身上,眼见着吓了一跳,手上却不含糊,伸手一捞,直接把人抱了个满怀。 “还好意思说我六岁,你看你走路都不看路,你六岁还差不多。” 魏武强原本不太敢跟覃梓学逗闷子。他家里从上到下包括他早死的老子,没一个有文化的却又都特别崇敬文化人,就是打心底里佩服知识分子。 可是另一方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总想跟覃梓学瞎撩骚,看人气恼的涨红了脸,再喜滋滋的去哄人,特别贱又控制不了,跟小时候往同桌王晓丽文具盒里塞毛毛虫差不多的心思。 也不是,覃梓学可比王晓丽好看多了。 胡思乱想着,就没留意自己抱着人好一会儿没动了。直到覃梓学推他。 “傻了?松手,站稳了。” “哦哦,”魏武强赶紧松手,还此地无银的反手在阴丹士林棉衣后腰那里蹭蹭手:“我今天没修车,手不脏,没机油。” 覃梓学低着头拽了拽蹭上来的棉衣下襟,没说话。 “覃老师,”魏武强心头一热:“等天暖和了我开车带你去老毛子那边码头,就隔着一条江,咱们这边能看到那边,老毛子水手搁江里游泳,还往咱们这边扔大蛤喇,老有意思了。” …………………………………………………… 大年初二,镇上举办一年一度最大规模的庆新年活动。 各单位都组织了自己的队伍,从镇上中央的位置沿着大路往南边去,走到商业局那里再调头回来。为了增添喜庆热闹的氛围,镇上公工会还设置了奖品彩头,评个一二三等奖。奖品事儿小,荣誉事儿大,尤其是车队一众年轻体壮的小伙子,各个摩拳擦掌,十八般武艺全端上场,誓要把去年的冠军蝉联到底。 覃梓学打小平衡感就不好,谢绝了张家嫂子组织他参加秧歌队的好意,凑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热闹。 商业局的,林业局的,车队的,粮库的…… 大头娃娃是最简单的装扮。纸糊的硕大脑袋描着个喜笑颜开的笑脸,扣在人头上摇摇晃晃的,憨态可掬。 大红大绿不踩跷的秧歌队基本上被中年妇女们包办了,随着锣鼓队热闹喧嚣的鼓点,拿着扇子的,捏着红绸的,扭的那叫个起劲。 整个长长的队伍里,还属高跷队最有看头。而所有单位的高跷队,都比不上车队这帮小年轻的花活耍的惊险好看。 一米高的跷板在他们脚下跟玩儿似的,跑的、跳的、踢腿的、跟同伴搭了手双脚离地劈叉的。细碎的冰花被踩碎溅起,光滑板实的地面变得坑坑洼洼,不时收获周围观众热烈的掌声口哨声和叫好声。 覃梓学仰着头,阳光刺的他微微眯着眼,隔着眼镜下意识的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魏武强给套了一身上红下黑的肥大绸缎服装,腰上还扎了条枚红色的长绸带,看过去不伦不类的,惹的覃梓学憋不住笑,一边揉脸一边还不眨眼的看。 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张嘴呵气一片白雾,旁观的群众都捂得跟棕熊似的,倒是场上的车队高跷队伍穿的少,一个个火力壮的年轻人,里面穿了件夹袄,外面披着不顶事的褂子,闹腾的兴高采烈,头顶热气腾腾。 魏武强往覃梓学这边看过来,眉毛一挑,露出个痞坏的笑容。 他跟边上一个小青年凑耳朵上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手一搭,两人配合着,魏武强直接来了个惊险帅气的前空翻。 高跷落地的时候,碎雪飞溅,魏武强的跷板斜着落地,在雪面上滑了下,惊的旁观的路人一片低呼,覃梓学更是紧张的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踮起了脚尖。 高跷晃了晃,最终稳稳的站直,魏武强得意洋洋的吹了声口哨,下意识的把目光再度投向覃梓学,小孩献宝求表扬的嘚瑟神情。 第5章 “老魏家这小子可真是个能人,长得也好,精神。”站在覃梓学左前方俩大妈嘀嘀咕咕的,一字不落的进了覃老师耳朵。 “可惜命太硬了,他自己那个半仙之体的亲妈都说了,克妻,谁敢嫁啊。” 戴红围巾的大妈犹豫了下,小小声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语气:“这都新社会了,不行那些封建残余思想,你想啊,车队多好的工作,我听说还分房子。” “你想把你家小梅嫁过去?”穿绿袄的大妈哼了声:“你别忘了魏家小子原来那个小学同学,俩人好了有一年不?不是死了?” “草爬子进脑子了,森林脑炎。”红围巾大妈踟蹰了:“嗐,我这心里也确实犯嘀咕……” “再好的日子也得有命过,”绿袄大妈摇摇头:“你可别犯糊涂。” 覃梓学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开。 秧歌队里,出尽风头的魏队长跟自己车队同事吹了两句再一回头,就不见人了。 第3章 一顿大酒从中午一直喝到天黑。 魏武强不服输,直到把车队一众挑事闹酒的都灌趴下喝服了了,这才摇摇晃晃出了食堂。 今晚没风,干冷干冷的,只是魏武强身体里从内到外烧着一把火,完全不觉得冷。 沿着大路拐进二委,魏武强歪扭着打开家里院门,才一进屋就迫不及待扯着嗓子没轻没重的喊:“覃老师!” “瞎吵吵什么!”魏老太太在屋里炕上盘腿坐着纳鞋底,骂他:“喝!大过年的喝成这副德行,好看呐!” 魏武强搓搓脸,低声下气的:“妈,覃老师呢?” “下晚被张家嫂子她们叫过去了,”魏老太太说:“覃老师太静了,叫过去热闹热闹也好。” “哦,”魏武强掉头就往外走:“那我去接他,外头齁冷的。” 魏大娘看着自家儿子宽阔的背影,犯愁的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冤孽呐……” 魏武强进屋的时候,几个女人不知道闹腾什么,笑的前仰后合的。坐边上的覃老师给对比的又静又乖,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年画上的喜娃娃。 “哎呦大强来啦!过年好过年好!”张卫国一看就喝高了,站起身打个酒嗝,吩咐自家媳妇儿:“赶紧的,再去炒俩菜,我跟大强整两盅。给你们这些老娘们儿闹腾的头稀昏,可算来个带把的爷们儿了。” 边上马家媳妇儿不甘示弱:“啥意思啊你老张?俺们覃老师不是带把的?咋的?你还瞧不起老娘们儿了?没老娘们儿哪儿来的你?” 喝高了的小媳妇儿一个赛一个的泼辣:“就是,有本事你别钻俺嫂子裤裆啊。” 放肆的笑声混着荤话直冲房顶,臊的覃梓学抓抓耳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无措样儿。 魏武强直勾勾看着,就觉得心里热烘烘的,恨不能把人赶紧揣兜里带回家去,哪里还有心思跟张卫国喝什么酒? 结果又被逮着灌了小半斤的烧刀子,魏武强胡乱吃了几个酸菜饺子,伸手一抹嘴:“行了,你看你们能耐的,把覃老师眼睛都给喝直了。走了走了,改天上我家接着喝。” 马家媳妇儿吃吃的笑,亲亲热热拍了拍覃梓学肩膀:“这不难得嘛,覃老师第一回在咱这儿过年,大伙一高兴,一人敬一杯就给喝多了。要说我,覃老师你回去好好练,争取明年把我们都给灌趴下。” “灌你干啥?”张家嫂子一挑眉毛:“给覃老师暖被窝呐?” “覃老师敢要我就敢去!”马家媳妇儿一拍桌子,开起玩笑生猛无忌:“不去是孙子!” 众人哄笑,魏武强不乐意了:“嫂子你喝多了,赶紧回家,这都喝的满嘴胡话了。回头我马哥知道了再修理你!” 孙家媳妇儿跟着起哄:“你看咱们小魏队长多护着覃老师,跟眼珠子似的。那劲儿,疼媳妇儿也就这样事儿了吧。” 喝高了开玩笑没人多想,倒是覃梓学坐不住了,摇晃着站起来:“多谢嫂子盛情款待,我得回去了。” 从热闹暖和人声鼎沸的屋子里出来,外面的空气清冷不少,耳朵里还残余着嗡嗡的笑声,对比的外面异常宁静。 覃梓学也不吭声,俩手揣兜里,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哎,”魏武强伸手一捞捞了个空:“我特意来接你,你咋不理人呢?” 等不到回答,头晕脑胀的大个子继续唠叨:“你说说你,那么实心眼子。自个儿又不会喝酒,张嫂子她们几个都是大酒包,让你喝你就喝。”顿了顿又说:“马青山他媳妇儿看上你了,你、你可不能犯作风问题……” 覃梓学猛的住脚,转过身瞪着他。 朦胧的雪光中,魏武强醉醺醺的傻乐:“瞅啥瞅?” 覃梓学也喝的晕乎乎的,伸手凭空点了点他鼻子,气的不想说话:“我不跟你小孩一般见识。” “你跟我一般见识吧。”魏武强绕过去走他前面,偏生还不肯好好走,倒退着一边看人一边走:“你不知道,我们这边小媳妇儿一喝酒啥话都敢说,就是酒话,你可别当真。”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覃梓学头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见状,魏武强立刻献殷勤:“喝多了头疼吧?来!我背你!” “不用。”覃梓学绕开他,踉跄着埋头走路。 第6章 可是魏队长不依不饶的,死皮赖脸非要背人。最后愣是仗着自己力气大又不要脸,强行把覃老师背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还不肯好好走,扭秧歌般的划着四方步。 覃梓学换了个视角,差点把那点酒都吓醒了,一径的捶着青年厚实的肩膀:“你放我下来!别闹了!再把咱俩都摔着!” 天上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一片片的,悄无声息。 白的雪,黑的夜,家家户户院子里挑的红灯笼被衬的分外喜气。 去的时候心急如焚,这会儿往家里走,魏武强反而一点不急了,恨不能就这么背着人慢悠悠的晃,晃到天亮都没关系。 “覃老师你不知道,我们这儿没你那么大学问的人,你人长得又俊俏,真要在我们这儿说媳妇儿,还有不少家瞄着你呢,真的。” 从张家返回的路不是大路,冻的硬邦邦的土路地面不太平整,两边住家的院杖子根上堆着半人高的雪堆,反着的雪光即使是没有月亮的晚上也不会特别黑。 静谧的四周偶尔传来几声大黄狗的吠叫,零星的起,很快又歇了下去。 “你别找她们,真的,你这性格,文质彬彬的,治不住。”魏武强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都叨叨些什么,酒精麻痹了大脑,就剩下那点发酵后的委屈了:“你都不看我踩高跷,我特意耍花活给你看的,一抬头,得,人家不稀罕都走了。” “你放我下来!”覃梓学也生气,昏头昏脑的捶他,为表决心还使劲的扭着身体,试图自己从他背上滑下来:“你看上谁,小学同学什么的你就去找人家好去,你往我这儿栽赃做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找媳妇儿了?” “哎哎你别乱动!”魏武强说迟了。 两人一块儿摔倒边上雪堆里的时候,魏武强还记得自己得垫在底下,可不能摔坏了细皮嫩肉的覃老师。 俩酒鬼扑腾出的一片雪雾中,魏武强紧张的一叠声的问:“摔哪儿没?哪儿疼?我瞅瞅!”一边说一边手下没轻没重的浑身上下到处摸索着,生怕自己把人给摔个好歹的。 “没事。”覃梓学眼镜摔歪了,从镜框上面看着满脸急色的大酒鬼,朦胧一片:“你别摸了,脸皮都给你搓掉了。” 知道人没事,心底绷着的弦松了,魏武强整个人都不想动了,四仰八叉的摊开手脚:“可吓死我了。” 仰面朝天的躺了一会儿,魏武强又乐:“你说说你,看着挺瘦的,瞎扭起来劲儿不小。” 刚刚撑着慢慢站起来的覃梓学气不过的踢他小腿一脚,没用劲儿的虚张声势,整张脸却因为他这话而发着烫:“起来,醉鬼!再躺下去冻死你。” 魏武强耍无赖,斜着眼睛瞅他:“你这话要是给我妈听着非得骂你,大过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覃梓学给噎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蹲下来伸手给他:“我不知道你们这边风俗习惯,对不起啊。不过你快起来吧,天寒地冻的,万一冻感冒——” 醉了酒力大无穷又泼皮的魏武强哈哈一笑,得逞的拽住手又把人扯倒,扑在自己怀里,笑的胸膛直震:“我逗你玩的,还对不起呢。我妈哪舍得骂你,她就骂我一个来一个来的。” 打也打不过拉也拉不起,覃梓学简直给这醉鬼闹的没脾气:“我说你这人喝完酒怎么这么烦人啊?” “你烦我啊?”酒鬼立刻委屈上了:“你怎么能烦我?你对你多好,掏心挖肝的,就拿你当亲哥哥——” “谁是你亲哥哥!”覃梓学反应特别大:“你别抓着我,我走了,你自己躺着吧,谁管你!” “你管。你就得管!”魏武强死活不撒手,后来干脆犯浑,伸手把人拦着腰死死抱在怀里,不给他起来:“你不管我谁管我!” 覃梓学也起了驴脾气。不管不顾的挣扎着,想不起来自己一向行为端正的家教准则了,扑腾着推搡着把自己隐秘不能说的憋闷都发泄了出来:“你松手,我才不管你。” “哎呦!”俩人跟俩幼稚小孩打架似的闹腾着,冷不防魏武强突然大喊一声,表情扭曲的吸着气,侧着身子弓起了腰。 覃梓学呆了呆,右手还揪着他胸口的棉衣:“你干嘛?又耍什么酒疯?” 魏武强浓黑的两道眉毛拧成了黑蚯蚓,嘶嘶哈哈的:“你撞着我鸡——我家老二了。完犊子要废了。” 覃梓学傻头傻脑的,酒精麻痹了神经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撞哪儿了?我帮你揉揉。” 沉默了几秒,魏武强爆发出神经病般惊天动地的笑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覃梓学这才明白过来,脸红脖子粗的,狼狈羞恼的恨不能一头扎到雪堆里不出来。 “别,别生气,”魏武强眼疾手快抓住想跑的人,又是疼又是想笑,那种销魂的滋味简直了:“我不笑话你,我知道你喝多了……哈哈哈……” 覃梓学气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你说不笑还笑,你这人!” “我真憋不住,哎呦我的妈呦!”魏武强呵出的气息带着浓郁的酒气,简直要把覃梓学二次熏醉了。 雪花慢慢变密了,从绒黑的夜空落下来,在覃梓学黑亮的发顶浅浅落了一层。 魏武强慢慢刹住笑,抬眼的功夫,几乎看痴了。 眼前明明也是个男人,却是跟自己截然不同。白皙的皮肤俊俏的样貌微微红着的眼圈带着要人命的风情,欲语还休。还有他原本色泽浅淡的嘴唇,也因为这哄闹或是酒气而变得红润异常。 第7章 魏武强咽了下口水,只觉得胸腔子里那颗心脏砰砰跳着挤着,几乎要从喉咙口窜出来了。从没有过的陌生感觉强大又难以抗拒,令他手足无措。 覃梓学再要拉他起来的时候,魏武强老实了,乖乖听话的爬了起来,跟在后面往家走去。 鹅毛大雪很快把曾经嬉闹过的痕迹盖住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第4章 过完了年,很快有人发现了,一向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魏武强有了心事。 “师父。”毛小兵走过来,亲亲热热蹲在魏武强边上,从口袋里摸出包大前门:“抽烟。” 师徒俩一人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 “师父,”毛小兵挤挤眼睛,装成熟的小大人:“你有心事啊?想女人了?” 魏武强斜眼睛睨他一眼:“多大小屁孩,毛还没长齐呢,还知道想女人了?” 毛小兵满不在乎的哼了声,熟练的吐个烟圈出来,又大又圆:“过了年不就十八了吗?大人了。我妈都打算给我说媳妇儿了。” 魏武强一肚子闹心不想跟他瞎咧咧,嘴里叼着烟,拿着劳保手套站起身,在掌心抽了抽:“行了,有那功夫去摸摸车,就你那两下子,哪天把车翻沟里,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尿壶用。” 毛小兵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大强,”车队工会的王书记正好走过来:“晚上劳资科孙大庆请客,喝完酒摸两圈?” “行啊。”魏武强点点头,随口问了句:“都有谁啊?” “我也没问,”王书记说:“好像是他媳妇儿过三十,也就拢共那些熟人呗。” 然后魏武强就想,孙大庆媳妇儿,一块儿干活的,好像跟覃梓学关系不错啊。 果然,下午四点钟下了班,在孙大庆家里就碰着了覃梓学。 魏武强觉得,打从大年初七这人回了宿舍住,自己好像有好久没见着他了。 自己心里有鬼,不敢去找。可气的是,这人也不主动来家里,亏了还一口一个魏大娘,跟自家老娘叫的亲热。 不知道谁塞了根烟给他,魏武强叼在嘴里,就着火抽了一口。缭绕升腾起来的烟雾遮挡着,魏武强眯着眼,肆无忌惮的看向覃梓学。 明明就跟自己一样的男人! 草他大爷的!自己真是犯邪鬼上身了! 天气还冷,东北的早春还远的很。密闭着的屋子里暖意融融烟气缭绕,谁从外头进来都得熏个跟头。 酒过三巡不知道谁起的话头。话题就那么绕到了回城指标上头。 这波知青,真正跟当地人混的熟的也就覃梓学一个,说话的也就没避着他。 “这不刚开年嘛,说是上头政策要变。估计要不了多久,知青返城的事儿就得提上来。” “怎么变?”孙大庆媳妇儿嗑着瓜子问:“要我说,回城有啥好?覃老师在我们这儿找个媳妇儿安家算了,我们这边的姑娘,知冷知热的不会耍心眼子,知道疼掌柜的。” 魏武强接话:“人家覃老师怎么可能留在咱们这穷乡僻壤的?等到返城回去恢复工作,工资得翻好几倍,大学老师,地位也不一样。” “大强你怎么阴阳怪气的,”孙大庆打趣他:“舍不得覃老师啊?真回去,覃老师是奔前程去了,咱们当兄弟的,得祝福不是?” 魏武强觉得嗓子眼堵着,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 “哪有那么快,都没影的事儿。”王书记摇摇头,一副非常了解内情的样子,老神在在:“再怎么变,三年之内不会动,你们瞧着。” 孙家媳妇儿眼看着气氛有点闷,赶紧张罗着喝酒:“来来,大伙儿一块的,掐一指!” 吃完饭凑桌子打麻将。 孙大庆叫王书记上桌子的时候,王书记摆摆手,倒是一副有话说的样子,叫着覃梓学去了院子里。 俩人一出门,魏武强坐不住了。屁股上长钉子了一般,大半个心神都挂到了外面。 孙家媳妇儿神神秘秘的,伸手推了魏武强肩头一把,趴到他耳朵边小小声的:“王书记要帮覃老师保媒,林业局刘局长家姑娘,叫什么来着,刘颖是吧。在咱永红小学当老师,我觉得还挺般配的。” 魏武强猛的站起来,把麻将桌旁其他三家都吓一跳。 “大强你干嘛啊你?” “我,”魏武强心乱如麻,勉强笑笑:“换个人打,我突然闹肚子,去趟厕所。” 摸了香烟和厕纸装模作样的出门,正好赶上王书记拍着覃梓学肩膀收尾:“……覃老师你好好想想再给我答复,咱们镇上到处都缺人,尤其像你这样的人才。刘局长跟我提过好几次,都觉得你跟着大队做点零工委屈了,回头学校有编制,人尽其才更能让你大展拳脚不是?再说,我们都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管在东安还是城里,不都是为国家发展做贡献吗?” 等到王书记先回了屋,魏武强也顾不上会不会露马脚了,堵着覃梓学不给他走:“你要考虑跟刘局长家结亲家?” 覃梓学挺诧异的抬眼:“你怎么知道?” 魏武强心乱如麻:“你管我怎么知道。你别答应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讲话太强硬,补了句:“你以后不是要回城吗?结了婚就走不了了,真的我不骗你。” 覃梓学不置之否:“嗯。” “什么叫嗯?”魏武强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第8章 “我没打算在这里成家。”覃梓学皱眉,嘴边拢着一团白白的呵气:“不管三年五年十年,我总是要回去的。” 魏武强勉强笑笑,退后一步:“是啊,你是要回去的。” 两人相顾无言,有某种近乎于苦涩的滋味在寒冷的夜空中升起。仿佛过年时那个没心没肺的醉酒之夜已经很遥远了。 …………………………………………………… 四月份,江水化冻。距离春暖花开还有段时间,可是春天到来的脚步声几乎已经能听到了。 覃梓学调去了永红小学,虽然是个临时工,可是很受孩子们欢迎。即使下了课,也有一些孩子围在覃梓学身边,问那些仿佛很深奥很遥远的天体物理——覃梓学在大学里专攻的方向。 覃梓学很有耐心,也有本事。他能把宇宙一些知识点深入浅出的讲给孩子们听,什么白矮星什么黑洞什么载人火箭研发的进程,往往把一群泼猴似的混小子听的忘了时间,一个个如痴如醉的着了迷,争先恐后的问问题。可以说,覃梓学在他们心里播下了航空航天的种子,假以时日,辅以机会,这些种子就会长成参天大树,一鸣惊人。 魏武强到学校的时候,覃梓学刚下课没多久。黑色的棉衣袖口还沾着粉笔灰,清癯的面孔带着笑意,目送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走远。 “今天去山上拉木头,人家送我点开江鱼,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魏武强总觉得两人之间莫名其妙变得疏远了,再也回不到最初那种没心没肺傻乐的状态了。 “替我谢谢魏大娘。”覃梓学几分歉意:“有个学生约了晚些到宿舍请教我课程,今天就不去了。改天我去给魏大娘赔罪。” 魏武强憋了一肚子气,硬邦邦的转身就走:“随你便。” “武强,”覃梓学叫住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你别这样,我真不是故意的。” 魏武强站在那里,没回头也没走。他有点伤心,不知道俩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对覃梓学有了不该有的念头,然后覃梓学就越来越疏远他,也算是自己活该吧。 “我有做错的我道歉,”魏武强低低的声音带着压抑:“我也没有要干涉你什么的意思。我妈她挺惦记你,你要是烦我,”高大的青年低着头,劳保手套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手心:“有时间你去看看你魏大娘,她跟我念叨好几回了。” 覃梓学张了张嘴,心里难受的不行,最终也没解释什么,点了点头:“好。” …………………………………………………… “覃老师真跟刘局长家姑娘处上了?”魏老太太叼着烟锅子,一脸的诧异:“不应该啊。” 魏武强烦躁且易怒:“谁知道!反正俩人现在都在永红小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刘局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还不清楚吗?” “儿子。”魏老太太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自家壮的跟小牛犊子似的大小伙子:“这人呐,总得往前走。覃老师是个好孩子,可是人家就算跟刘局长家攀了亲戚,你也犯不着觉得他——” “妈你别说了。”魏武强筷子一撂,结果劲儿使大了,听起来跟闹脾气示威似的。 魏老太太吓一跳,就手拿烟锅子抽他,抽的火星子四溅:“哎呦呵长脾气是吧,跟谁撂脸子呢?把你个小王八犊子能耐的!” 魏武强给抽的一溜烟跳下地,趿拉着鞋往外跑:“我不跟你说。晚上队里值班,不回来住。” 魏老太太掐着手指头念念有词了一会儿,眉心紧蹙:“这怎么还就挡不住了呢,嗐,都是命……” 第5章 五一国际劳动节,镇上新落成的大礼堂有演出。 宣传队的样板戏虽说没什么看头,可是大伙都对大礼堂倍感兴趣,据说以后有条件了,放电影也在大礼堂。 所以东安的父老乡亲的,早早约好了一块儿去看演出,热闹热闹。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生活也越来越有奔头了。 就在这个劳动节,覃梓学他们一批来的知青里面一个女孩叫沈红的,第一个选择了在这里成家,放弃了以后回城的机会。 沈红跟覃梓学说不上关系多好,可在一众比较排挤覃梓学的知青里,沉默寡言的沈红算是比较正常相待的一个了,所以她的婚礼也请了覃梓学。 沈红嫁的夫家姓周,男方父亲是部队上下来的,在镇上公安局当局长。沈红男人周志刚,在林业局防火办上班,据说等年底征兵,也是要走他爸的关系去部队的。 这样的家庭在东安算得上殷实的好人家了,覃梓学也挺为沈红觉得高兴,毕竟未来前途茫茫,一个女孩子能等的青春太短,选择把握当下也没什么不好。 周家条件好,找了俩帮厨,在院子里办起了流水席。一个镇上相熟的不熟的,山上林场认识周局长的也都来了,一时间热闹非常,简直像是赶了场大集。 中午吃酒席的时候,覃梓学跟学校几个老师一块儿包了份子钱,就势也就分到了一桌上吃饭。特别巧的是,也没谁故意为之,刚巧刘颖就坐在了覃梓学旁边。 魏武强看的刺心刺眼,闷酒越喝越难受,往常一斤都不会大醉的量,今天才喝了半斤,就去了厕所哇哇吐了,给他这帮车队的小兄弟逮着好顿嘲笑。 “强哥,”韩明勾着魏武强脖子:“你行不行啊?” 第9章 “爷们儿哪能说不行啊!必须行!”秦飞也是个不嫌事儿大的,二十郎当岁,二流子样的歪叼着烟卷,端着大半杯的白酒顿了顿:“来,强哥走一个!” 一个个喝的脸红脖子粗的,连毛小兵都灌了一玻璃杯约有二两五的白酒,眼珠子瞪着直犯迷瞪。 覃梓学吃完了饭,又不喜欢他们的酒文化,何况还有个魏武强跟仇人似的,隔三差五瞪过来,让他坐立不安。寻思了一会儿索性决定离开:“谢老师刘老师你们慢慢喝,我去跟周局长打个招呼先回去了,不胜酒力不好意思啊。” 周局长已经喝的满面红光大了舌头,没轻没重的拍着覃梓学的肩膀,驴唇不对马嘴不知所云:“覃老师好样的!好好干!为咱们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覃梓学肩膀给拍的生疼,几乎怀疑是不是瘀青了。这当兵的,确实手劲大呵…… 就没成想,自己这么自以为悄无声息的离开,还是落到了有心人的眼里。 魏武强红着眼睛出门,正好迎面撞上给顾镇长开小车的小倪。 “嘛去啊强哥?”小倪拉住他:“我这才来,还想跟强哥好好喝两杯呢。” “车钥匙给我,”魏武强心思一动,不由分说直接上手去兜里摸:“吉普车借我开开,顾叔那边我自个儿去说。” 小倪知道魏武强跟顾镇长家有远亲关系还处的不错,痛快把车钥匙给他:“明天下午顾镇长要去西林镇开个会,十一点前你得还回来。” 魏武强抛了抛车钥匙:“成!” 于是在刚拐出周局长家那条小路没多远,覃老师就被酒驾的魏队长粗鲁的“劫持”上了吉普车。 “魏武强你干嘛!”覃梓学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有点恼火:“喝多了回家睡觉去,耍什么酒疯!” 魏武强脚下一脚油门,车子直接加速飚了出去:“反正你这会儿又不跟刘颖约会,怎么着?就这么烦我?” “不知道你说什么。”覃梓学又气又急:“你喝了酒别开车,危险。” 魏武强可不管那些,兼管交通的付局长还在酒席上喝酒呢:“干嘛,害怕跟我撞死在一块儿啊?你放心,我有数,撞死我也不会撞死你。”男人抿了抿唇,又后悔:“我哪里舍得让你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还要成家生个胖娃娃好好过日子呢。” 覃梓学气的脑袋疼,早都见识过这人酒喝多了满嘴跑火车的无赖疲沓样,干脆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覃老师,”魏武强又低声下气的语气:“你别这样,我难受。咱俩还像原来那样不好吗?我答应带你去码头,看老毛子水兵摸蛤蜊。这会儿江水才化冻,也不知道有没有……” 覃梓学霍的转过头来,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要开车去码头?” 魏武强大力点头:“我一老爷们儿,答应你的就一定做到!” 覃梓学简直给气个倒仰:“魏武强你犯什么浑!这里开车去码头要五个小时!” “十个小时我也去!”跟酒鬼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何况是魏武强这种一根犟筋的:“我答应过你的。虽然你可能早都忘了。” 魏武强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可是不耽误他手上活计。 这麽会儿的功夫,吉普车已经开出了镇子,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还光秃秃的农田和树林了。 覃梓学心惊肉跳,连跳车的可能性都想了,可是他不敢。 “武强,别闹了,你把车靠边停了,咱俩好好说说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这段时间确实学校忙,这不,这两天我就打算去看魏大娘的。” 魏武强不停车。不仅不停车,还开的飞快。又稳又快,看不出来司机醉了酒。 覃梓学等了一会儿,没脾气了。叹口气靠在椅背上,干脆不管了,随这疯子开到哪儿去。 五月头的北方,太阳很明媚,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天空瓦蓝。 敞开的窗子里涌进外面干燥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令人不自觉就会放松下来。 镇子外面看过去还是一片荒凉,路边的树不算高大,距离枝繁叶茂还远。远处有铁路,轨道在阳光下反着光。镇上居民围了栅栏种下去的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才起了秧子,没到收获的时候,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覃梓学有点困了,调整了下坐姿,嘟囔了句:“我睡会儿,你到了喊我。” 睡梦浅且杂乱。一会儿是在大学里学习的画面,他跟几个同学特别投入的讨论着什么;一会儿又是刚到东安,魏武强开了卡车来接他们,那人穿着海魂衫撸着袖子,痞里痞气的不像个好人,偏偏入了自己的眼入了自己的心;一会儿又是过年那天晚上,碗口大的雪花飘下来,俩醉鬼摔倒在雪地上,笑的跟俩二傻子似的……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无比惬意,覃梓学觉得自己筋酥骨麻,快要被晒化了。还有嘴唇上软软的,温热的,像是个无比逼真的吻—— 覃梓学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面前近在咫尺放大的那张脸让他瞳孔急缩,险些叫出声来。 这不是梦境中逼真的一个吻!是真的!魏武强疯了! 或许是魏武强也没想到自己偷偷摸摸的亲人结果把人给亲醒了。一时间男人眨了眨眼,阳刚俊朗的一张脸呆愣着,维持着嘴唇相贴的状态进退维谷了。 第10章 “魏武强!你做什么!”覃梓学想往后退,结果忘了自己身后是车子椅背无处可退,含混的喊声少了气势,暧昧的呵气擦过对方唇齿,却把对方惊醒了。 魏武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心一横,左手压住覃梓学肩头,愣头愣脑的亲了下去。 刚才他还不敢,偷偷摸摸的只用嘴唇摩挲着,做贼样的,生怕让睡着的人发现了。 可是眼下既然已经败露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作祟,魏武强想着干脆先亲个够本,要杀要剐等会儿再说。 他把舌头伸了过去,贪婪的,急切的,豁出去的。 跟他想象的一样香。不对,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香,简直让他激动的快要不行了。 静静停在路边的吉普车,原本军绿色的车身因为土路上的扬尘而变得灰突突的,此刻因为车里两人的纠缠不休而微微晃动着。压在上面的男人魁梧凶猛,身体因为急切而几乎完全压在对方身上,野兽般的像要把人拆卸入腹一般。 风过草动,窸窸窣窣。 魏武强足足亲了得有五分钟,兴奋的快把自己亲缺氧了,这才慢慢把飘飞天外的意识拉了回来—— 覃梓学怎么没揍自己?怎么没拼了命的推开自己? 理智一旦回归,酒意就吓醒了。 魏武强想坐直身体看看他,又有点舍不得这美好的滋味,犹豫间稍稍分开唇瓣,双眼不自觉的凝视,浑然不知自己变成了搞笑的斗鸡眼。 周遭安静的吓死人,就在魏武强憋不住要投降的功夫,覃梓学推了他一把,开口了。 “魏武强你什么意思?” “我,”魏武强困难的咽了下口水,外强中干:“就这意思!” 覃梓学盯着他一声不吭,直到把人盯的受不住,低着头不敢看他,也跟着一股气泄了,不管不顾把自己心底的话倒了出来。 “你,你骂我吧,揍我也行。我没喝多,不是耍酒疯。我知道我恶心我变态,我是个不正常的人,可是我没办法,我快憋疯了。梓学,”这还是他第一次大着胆子这么叫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我稀罕你,真的,稀罕的不行不行的,看到你跟刘颖有说有笑的我就要气炸了。还有你不理我我觉得天都塌了……” 覃梓学面无表情,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 后怕来的又急又猛。 魏武强迟钝的大脑里几乎要绝望了。 他怕是亲手把本就僵持的两人关系彻底推入了死局。 慌乱的抹了把眼睛,魏武强觉得眼眶发热。他觉得丢人,索性张开手掌捂住,掩耳盗铃不去看的嘟囔着:“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就算咱俩不是都是男的,我也配不上你。我看到你给学生们上课,就像是会发光的神仙似的,让人觉得……我说不上来,就是特别好那样。可是我除了会开车,大字都认不了一箩筐,你还会英文会俄语,你太好了……” 感觉中,自己的手掌被温柔的拉住,然后拽了下来。 “这是哪里?”覃梓学的表情并没有魏武强以为的那种厌恶。 “啊?”魏武强大脑有点短路,微微张着嘴巴:“码头太远了,我怕晚了太阳下山再冻着你。这是大岱山水库,开车回去一个小时就够。” 覃梓学好看的嘴唇撇了撇,露出一个像是无奈的笑容:“这附近,有人家或是游客,或是来钓鱼的吗?” 魏武强完全状况外了。茫然的摇摇头:“这边什么都没有,钓鱼的也会在水库北边。” 覃梓学叹口气,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是悲伤还是什么,反正不是要发火的样子。 “武强,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躲着你,就怕害了你。可能你还不懂,这不是变态或是恶心的事儿,虽然不了解的老百姓都这么以为,视之为洪水猛兽。我特意去查过资料,国外对于同性恋的评判比较客观。这不是一种病,性向是天生的,改变不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可是我是。”覃梓学虚虚的握住他的手,视线垂在上面:“你把我当兄弟,我就会更愧疚。魏大娘对我越好,我就越有罪恶感——” “你,”魏武强冒失的打断他的话,磕巴着,心脏通通乱跳,口干舌燥:“你喜欢我?”谁是你亲哥哥!原来如此! 魏武强觉得自己是酒没醒,要么就是在做梦。失而复得的狂喜太过美好,以至于他不敢相信,下意识的抬手,狠狠掐在自己大腿上。 看着魏武强呲牙咧嘴的傻样,覃梓学一把扯开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傻了吧唧干什么?虐待自己?” “怕自己在做梦。”魏武强痴痴的看着他:“要不你想个辙儿证明一下,让我觉得不是做梦?” 微风吹进来,撩起青年额前细绒的头发。 覃梓学勉强笑笑,不去看他:“武强,我没有瞧不起你,可是咱俩不可能。你还这么年轻,我不能教唆你把你带歪了。” “什么叫不可能?什么叫带歪了?我本来就长得不太直溜好吗?”二十出头的青年,从脸模子上看已经是个纯粹爷们儿样了,线条刚毅利落,腮边下颌有着青青的胡茬儿:“覃梓学不带你这样的,你都说你喜欢我了。” “我没说。”覃梓学给他搅和的,一肚子说教不知从何说起:“再说就算喜欢也不能怎样,现在的社会——” “行了!打住!”年轻的魏队长果断的一挥手,听了自己想听的,打断了那些不想听的:“老子管别人怎么看,喜欢就行,你情我愿就不算耍流氓。” 第11章 覃梓学挫败的看着他,声音低低的:“武强你才二十岁,还什么都不懂。我这样是没法成家娶人的,你跟女孩谈过恋爱你不一样——” 魏武强没给他再说下去。大手反扣住心上人的后脑,放肆的重新亲了上去。 第6章 车队的小魏队长最近满面春风,走路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成天笑眯眯的,见谁都热情的打招呼。 “呦,大强这是碰着什么喜事儿了?”邻居家曲婶出门倒垃圾,看着精神奕奕的大小伙子开口直打趣:“要说媳妇儿了?” 魏武强咧嘴笑,嘴巴特甜:“曲婶您吃过了?嗐,我能有啥喜事,就好好干工作呗,好好孝顺我妈。” 曲婶跟着乐:“是个好孩子。” 然后小魏队长进了车队大门,迎面又碰上检尺队的检尺员王健。 “强哥,”王健比他还大两岁,可是好像就成了约定俗成,车队里这帮半大小子姑娘的,见着魏武强都喊声哥,特亲热:“咋的了?啥事这么高兴?说出来哥们儿一块儿乐呵乐呵。” 魏武强心里想,老子真要说出来吓不死你,嘴上却笑呵呵的:“你强哥哪天不这样?” 王健个子矮,想跟魏武强勾肩搭背的够不着。一脸精明的小子四周看了圈,拿胳膊撞了下魏武强:“哎强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魏武强其实挺烦这小子,不过自个儿心情好,就不计较了。 “那谁,我媳妇儿他不是有个表妹,最近从宁乡那边过来了吗?”王健一挑眉毛:“给分到二商店站柜台去了。前几天人家搁咱车队门口过看着你了,跟我媳妇儿打听强哥呢。我就琢磨,那小丫头今年十九,长得也水灵。强哥这么好的人,反正咱这边乱嚼舌根子那些话也还没传她耳朵里,要不——” 魏武强摆摆手:“胡咧咧什么呢?我妈都说了,我命硬,不能找媳妇儿,我不能害人家。知道不知道都不行。还是你媳妇儿表妹呢,啧。” 王健讪讪的:“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强哥,再说了,那种捕风捉影的事儿都没准,你也不能因为林海梅得森林脑炎死了就都怪自个儿头上。” “我信我妈说的。”魏武强这会儿哪有心思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满心窝子都给那个人占满了:“行了,这事儿不提了。干活去了。” 吃了中午饭,魏武强接到活儿,要上山上拖车木头下来,顺带着往长安农场捎个人。 王书记特意把魏武强叫去谈话:“大强,这人从京里过来的,情况挺特殊。” 魏武强没往心里去,大咧咧的:“也就那两种人。来视察的领导,要么就是送去长安劳改的。” 王书记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啧,要么说特殊呢……这人吧,也不能算是劳改,说是在京里斗殴打死个人,就我觉得,还是来躲风头的。”王书记招招手,谨慎的让魏武强附耳过来低低交代:“季鸿渊他老子是部队上的干部,很大的官儿,咱这种小老百姓不能招惹。” 魏武强嗤笑:“多大的官也轮不到我拍他马屁,我就开车带他一段。” 王书记摇摇头:“上头交代,季鸿渊这人脾气不好,我不是怕他跟你杠上吗?反正这一路上,就算受点气,大强你也给我忍了,别惹事,听着没?” 敷衍的点点头,魏武强心思早飞了。盘算着开车来回这一趟,晚上贪黑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去宿舍见覃梓学一面。 两人这刚好上,魏武强算是懂了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原来他还取笑过别人一谈对象就黏黏糊糊的一点不像个男人。眼下轮到自己,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脚。 等到去招待所接了那位来头很大的季鸿渊,时间都过了一点钟了。 魏武强让毛小兵到后头秦飞的车上,示意季鸿渊坐自己驾驶室里头来。 魏武强是个爱惜车的,同样是一年的车,别人开车造的埋汰破旧的,他的车干干净净,有点小问题就赶紧修好,看过去特别有样子。年年车队评劳模,魏武强打十七岁参加工作摸了车,就从来没给落下来过。 季鸿渊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剃了个平头,单眼皮耷拉着,长得挺俊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看过去就是个狠角色。 魏武强多看了一眼对方身上披着的大衣。土黄色的,挺括的领子翻着,还带肩扣,特别时髦。这东西是个稀罕货,不管是样式还是料子,都是魏武强没见过的。 “德国带回来的。”冷不防季鸿渊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不过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瞧不起人的语气:“制服款式风衣。纳粹知道吗?就他们军服。” 魏武强把前挡玻璃仔细擦了擦,就手把抹布放到车门边上:“挺好看。” 季鸿渊嘴角扯了扯:“喜欢送你了。” 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魏武强想不到他这么大方,跟王书记给自己打的预防针完全不一样:“我不要。”顿了顿又补了句:“谢谢。” 季鸿渊没再接话,挺疲倦的往后仰头,靠在并不舒服的椅背上,闭眼休息。 “到长安农场得俩半小时,你睡吧,到地方我叫你。”魏武强避开路面一个大坑,换了个档。路边草窠子里有虫子窸窸窣窣的叫,被汽车惊着了就安静下来,过会儿发现没状况再接着叫。 “小兄弟有烟吗?”季鸿渊没睁眼:“给一根。” 第12章 “大前门。不带过滤嘴的。”魏武强从裤袋里摸出半包香烟:“抽吗?” “抽。”季鸿渊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接过烟,划着火柴后就手让魏武强也凑过来兜了个火。 狠狠吸了一口,季鸿渊紧拧的眉头都松开了:“舒坦。就是不够劲儿。” 刚出镇这段路坑洼不平,魏武强一只手夹着烟搁在摇落的车窗上,另一只手熟练的转着方向盘,避开大大小小的土坑。 “你平时抽外烟的吧。” 季鸿渊看他一眼,嗯了声:“三五。” “三五劲儿太大。”魏武强抽口烟,熟练的吐了个烟圈,很快被风吹散:“再说也太贵,不好买。” 俩人不说话了,好些日子没下雨,土路上灰尘暴土的,顺着车窗都进来了。 魏武强是不在乎,倒是看了眼身边这人的浅色风衣:“嫌埋汰我把车窗摇上?” “不用。”季鸿渊抽烟快,几口下去就剩个烟屁股了:“没那些穷讲究。” “哦。”魏武强觉得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那行,烟你留着抽吧,困了就睡。” “谢了啊,”季鸿渊扯扯嘴角:“小兄弟怎么称呼?” “姓魏,魏武强。”小魏队长想这人不是挺客气的嘛,跟着也客气了一句:“我在车队经常往山上跑,有啥要带的你们农场没有的,你吱声啊,我帮你捎上去。” 季鸿渊一挑眉,还真就提了要求:“回头看着卖三五的,魏兄弟帮着买两条,我先把钱给你。” “不用不用。”魏武强看他伸手到风衣口袋里,赶紧摆手:“我们镇上抽得起三五的不多,一商店二商店偶尔会有。有了我就先帮你带,回头你再给钱。” …………………………………………………… 心急火燎的装了木头往回跑,转过八五一农场时候,路边林子里窜出一只狍子。 还是个不大的幼崽,被车灯一照,直接呆住了,躲都不会躲。 魏武强衡量了一下,干脆一脚油门撞了上去。 两挂拖车堆的满满的木头,一前一后慢慢停在了路中央。 毛小兵从秦飞车上跳下来,一溜小跑赶到前面来:“师父,撞着啥了?呦,一只小狍子啊!这回有口福了。” 秦飞也拎着酒瓶子晃过来,拎了拎裤子,把酒瓶子递给魏武强:“强哥,来一口提提神。” 魏武强拎起断了气的狍子扔到车上:“不喝,来尿了。” 仨爷们儿齐齐站在路边,面朝着树林子撒尿。 毛小兵好奇,撒完尿还特意看了看,笑着点评:“我师父鸟大,泚的远,飞哥你不行。” 秦飞抖了抖收鸟入林,眯着眼笑骂:“毛小兵你个小b崽子懂个屁。你师父还是个童子鸡呢,跟你飞哥我能比吗?” 毛小兵正是对男女关系似懂非懂又特别好奇的年纪:“飞哥你跟你对象办过事儿啦?咋样?啥感觉?” 秦飞挺得意的样子:“就那么回事。” “那,”毛小兵不好意思深问,含含糊糊的:“那要不小心怀孕了咋整?” “结婚呗。”秦飞摸出烟挨个递:“再说了,到最后拔出来射外头就行。嗤,你小屁孩不懂,我跟你说这个。” 魏武强胡噜毛小兵脑袋一下,话是对秦飞说的:“行了别瞎嘚嘚了,你再带坏小孩。” 秦飞哈哈大笑:“小兵多大了,马上都十八了还小孩呢,也就长得显小。” 这下子毛小兵不乐意了,挺着胸脯装老成样:“我哪儿小了?一看就是咱北方深沉成熟的老爷们儿好不?又不像,对!又不像覃老师他们南方人。要我说,覃老师长得才像小孩。” “覃老师二十七了吧?”秦飞摸摸下巴,深表赞同:“这南方人跟咱这边就是不一样,白白净净瘦瘦弱弱的,就跟那聊斋里面的书生似的,哎你别说,还真跟小兵说的似的,像个学生,显小。” “傻逼。”魏武强扔了半截烟屁股,已经不想跟他俩说话了,抬脚迈上车:“覃老师是北方人,首都来的。” 秦飞跟毛小兵面面相觑,乐了。 “要我说,覃老师他家肯定有南方人基因,要么他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那一辈,不信咱打赌。” 第7章 “我妈是a市的,算是南方的吧。毕竟过了长江了。”覃梓学斯文的咬了口馒头,夹了块自己碗里的狍子肉由衷的夸赞:“魏大娘您炖的肉可真香。” “我撞的狍子!”小魏队长幼稚的连忙邀功。 “瞧你那点出息。”魏大娘继续往覃梓学面前的碗里夹肉:“好吃多吃点,你看看你瘦的。” “妈,”魏武强心里得意着呢,偏偏嘴上装模作样:“覃老师是你儿子还是我啊?我是你从垃圾桶抱回来的吧?” “够了够了。”覃梓学连连摆手:“魏大娘您快别夹了,我都吃撑了。” “没事儿,撑着了我帮你揉肚子。”魏武强笑眯眯的。看着覃梓学吃,好像比自己吃还快活。 魏老太太看看自家儿子,再看看覃梓学:“覃老师这么懂事又有学问的好孩子,要是我儿子,真是做梦都笑醒了。” “妈,要不让覃老师认你做干妈吧。”话出了口,魏武强又急刹车:“不对,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魏老太太慢条斯理接过话:“就不知道我有没有那福气。” 第13章 这下轮到魏武强进退不得了。他可不要跟覃梓学做兄弟。 覃梓学看看魏武强,再看看魏老太太,痛快的站起身退后一步,双膝跪地磕了个头:“干妈。” “哎。”魏老太太喜出望外,连忙跟着站起来扶人:“你这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一通折腾下来,就剩下没转过弯来的魏武强坐在那里闷不吭声的生气了。 趁着魏老太太捡桌子去了厨房,覃梓学踢了魏武强一脚:“你干嘛拉着张大长脸?” 魏武强又气又急,小小声说的飞快:“我才不要跟你当兄弟。”你是我媳妇儿。 覃梓学当然没听到他心底里那么臭不要脸的话,憋不住笑:“把你给蠢的。” 见缝插针说了这么两句,魏老太太转回来了,也就不说了。 现在天气暖和了,魏老太太恢复每天晚上吃过饭后的散步消食儿活动了。出了门绕着二委绕一大圈,跟邻里邻居的唠唠嗑说说话,大半个小时后回家睡觉刚好。 然后今天魏大娘前脚才出门,魏武强驴性就犯了。 把人拽自己屋里去,不由分说直接抵在墙上一通猛亲,魏武强恨恨的:“你就故意气我吧你。我都说不行了你还认。” 覃梓学简直给他打败了。不雅的翻个白眼:“说你笨你还觉得冤枉。国家法律又不承认咱俩这种关系,我跟你家认个干亲,以后走动起来也少些闲话。” “咱俩啥关系?”魏武强想明白了,厚着脸皮跟他起腻:“两口子?嗯?” 覃梓学给臊的红了脸,啐他:“松手,年纪不大脸皮那么厚。” “哥,”魏武强逗他,喊出口自己也觉得新鲜,嘿嘿的乐:“梓学哥,快,让你弟好好亲亲。” 小牛犊子样的拱着蹭着,魏武强情动,几分亲昵的埋怨:“躲什么?那么矮,本来就得勾着腰,还躲。” 覃梓学气息不稳:“那你找个高个子去。” 正是青年年少血气方刚,魏武强觉得有点难受,又不好意思被发现,赶紧稍稍分开些,说着话打岔,把自己身体里那股邪火压下去:“我还找谁啊?就你了。哎说这个我倒是碰着个人,你老乡。昨天王书记让我捎去长安农场了。” 覃梓学不知道魏武强这档口怎么提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可是他自个儿脸皮薄,更不好意思,总不能埋怨对方怎么不继续了吧?只好顺着问:“首都来的?怎么去劳改农场了?” “王书记说是他在家犯了点事儿,过来避风头的。”魏武强挺大个个子,微微佝偻着腰避免自己出丑:“人挺好的,没当官子弟的那股劲儿。姓季,说不定你认识呢。” 覃梓学失笑摇头:“全四九城多少人?东西南北的,怎么可能认识。又不像东安。” 魏武强这才转过念头,有点窘的摸摸耳朵,强词夺理:“王书记说他爸在部队当大官,好像是什么少将。” 闲话说着,硬起来的地方总算慢慢消了下去。魏武强心里有点犯愁,这以后不能老是起劲了再生生憋回去吧?别看他嘴上厉害什么两口子啥的都敢说,可是真要动真章的,他还真不太敢。何况,咳咳,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弄”覃梓学。 “武强,”覃梓学支支吾吾的,目光躲闪,颇有点难以启齿的意思:“我问你点事儿。” “就是,”覃老师看到对方点头,鼓起勇气:“你原来处过,处过几个对象?我没别的意思,我就问问。” “一个。”小魏队长答的特别爽快:“林海梅,我小学同学。不信你问我妈,要么我们车队的,都知道。” “这么早熟,”覃梓学笑话他:“小学就跟女同学处对象了。” “想什么呢哥?”魏武强咧嘴:“我上班那年才处的好吗?那时候我都十七了,不小了。” 闹笑话的覃老师造个大红脸:“那你肯定上学时候就瞄上了。” “真没有。”高大青年一脸的冤枉:“小学毕业就没见过了,后来碰着我都不认识了,真的,撒谎是犊子!不是都说女大十八变吗?长变样了。要说瞄,我长这么大就瞄过一个。” 小魏队长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就瞄着过一个叫覃梓学的,从首都来的。第一眼瞄着,我就想,这人真好看,能弄回家当媳妇儿就好了。” 知道他是胡说八道,覃老师还是忍不住赫然,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嘟囔:“什么弄不弄的,粗鲁。” 这么个无心的纠正差点戳的魏武强跳脚。心虚的某人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问:“那你谈过没?上学时候?后来工作了教书?你跟女的,咳,”饶是小魏队长脸皮厚,这会儿也快烧穿了:“弄过没?就你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的之前。” 这下子可把覃老师臊的不行,露骨的性意味让他简直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就差上下牙打架了:“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 魏武强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低头亲了下覃老师的额头,自己在那儿傻乐:“我也没弄过。” 两人之前的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微妙,带着点渴望带着点焦灼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靠近。 外面房门一响,魏老太太回来了。 “大强,明天早上去打水的时候,帮你曲婶打一桶。你曲叔腰疼犯了。” 靠在一块儿的俩人赶紧分开,此地无银的隔着八丈远,一个坐炕头一个坐炕尾,浑然不觉这样子本身看过去就很奇怪。 第14章 “知道了妈。” …………………………………………………… 毛小兵跟王健干了一架。 正是中午吃饭的点儿,食堂里人不少,几个车队财务科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的,煞是热闹。 “我操-你妈!”一声响亮的怒吼,紧接着是搪瓷碗咣当落地的动静,众人齐刷刷扭头往发声的地方看过去。 俩个头不高的男人扭打在一块儿,你一拳我一杵子的,祸及周边好几个排队等打饭的工人都赶紧给让出地方。 “是小毛。”圆圆脸袁丽扯了扯身边同伴:“这小孩怎么这么野呢,也就他师父能制得了他。” “王健也不是个好东西。”梳俩麻花辫的王红撇撇嘴:“黏黏糊糊的跟谁都套近乎。” “你们看,一男的,王健打架还扯头发,挠人。”边上瓜子脸姑娘一脸的瞧不上,啧啧:“跟个泼妇似的。” 这边几个姑娘看热闹看的热乎,隔着道台子里面胖乎乎的大师傅方叔不乐意了:“干他妈什么玩意儿?不吃饭滚出去,别搁这儿打!”方叔是个暴脾气,四十多的人了,就手抄起打菜的大铁勺子直接扔了过去。 毛小兵差点被砸着,往边上一躲,扯着嗓子:“叔,你把我打死了小心我莉姐挠你!” 有人跟着哄笑。方叔家方莉跟毛小兵关系好,当他亲弟弟似的。 “死了拉倒!”方叔要继续干活,一低头看着白菜土豆炖粉条的大菜盆子,嘟囔:“我勺子呢?” “叔,让你给撇了。”排队的工人好心提醒。 “毛小兵,”方叔一拍桌子怒吼:“你给老子把饭勺子捡回来!” 可是那俩人已经听话的揪着衣襟到外面打去了。 魏武强赶到的时候,那俩还在食堂门口斗鸡似的对峙呢。 大跨步走过去,魏武强抬脚一人踹了一脚,拎小鸡仔儿似的把俩人分开:“嫌日子过消停了?” 俩人互相瞪着,毛小兵脸被挠破了,王健鼻子给打窜血了。 “你说。”魏武强不耐烦,伸手一指毛小兵,想想又不解气,抬手削他一记:“把你能耐的!” 毛小兵夸张的哎呦一声,伸手揉了揉脑袋:“师父,他插队,我说他他还不承认。” 魏武强等了一会儿,挑眉:“没了?” “嗯哪。”毛小兵晃晃手腕,疼的呲牙。 “我没插队,”王健色厉内荏:“我就过去跟冯姐问问事儿。” 屁大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魏武强听的头疼,抬手让他俩闭嘴:“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吃饭就排队,不吃就滚。” “我就膈应他。”看着王健走远,毛小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早想揍他了。” “膈应就离远点。”魏武强拧起浓眉:“哪儿那么多事。” 毛小兵不服气却也没再对着干,转了个话题:“师父我刚才看着覃老师了,跟刘颖有说有笑的,往图书室去了。” 魏武强一下子给那个“有说有笑”戳中了,抿紧嘴唇生闷气。 偏偏毛小兵还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哎师父你说,覃老师是不是跟刘颖谈对象呢?” “谈个鸡毛!”魏武强火大,一声吼带着火星子,把毛小兵吓一跳。 “干啥啊师父?我这还没吃饭呢,先给你骂饱了。”毛小兵嘟囔:“不谈就不谈呗,反正我听他们说,覃老师过两年肯定得回城,搁咱这儿就是浪费人才。” 说起来毛小兵才是个人才。专拣魏武强最忌讳的心病戳,还是往死里戳那种:“师父你跟覃老师关系那么铁,你是不是也觉得,咱们这地方,没哪个人能配得上他的?” “嗯,”魏武强心窝子疼,从牙缝里往外挤话:“没有。” 毛小兵舒坦了,踮着脚尖伸手去勾自家师父的肩膀,亲亲热热的哥俩好:“走,师父,吃饭去!” “不吃了。”魏武强瓮声瓮气的,一巴掌拍开小徒弟搁在肩上的狗爪子:“不饿。”气都给你气饱了。 第8章 魏武强坐在床沿上,盯着手里的借书证发呆。 上面贴着的一寸黑白证件照,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眼睛里像是有光,特别好看。 覃梓学打了热水进来,看他发呆的样子就好笑:“借书证也好看?你没办吗?” “办了。”魏武强话都到了嘴边了又撒了个谎,他能说他舍不得那两块钱押金吗?不能:“没你的好看。” 覃梓学没领会他的意思,在床脚撂下暖水瓶,探头来看:“哪里不一样?给我瞧瞧。” 魏武强用食指戳戳那张证件照,一本正经的:“这里不一样。” 覃梓学失笑:“你可真能逗。” 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徐徐的凉风,北方的夏日夜晚没那么燥热,窗户外草窠里蛐蛐儿拼了命的亮着嗓子。 “这大花蚊子!”覃梓学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到魏武强小臂上,打死一只蚊子,掌心里都沾了血渍:“喝饱了你的血。” 魏武强有点心烦,总觉得心底没着没落的,明明稀罕的不行,却总是不踏实。 “怎么了?”覃梓学扯张纸把掌心擦干净,看着魏武强问。 “我,”小魏队长脸上隐隐发热。他总觉得自己这样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特别膈应人,自己都烦:“没什么。” 覃梓学走过去,跟他并排坐在架子床床沿上,卷起的肥大裤脚下,是白皙细致的脚踝。 第15章 “小魏队长有心事?” “你也跟他们一样,拿我开玩笑。”魏武强并不那么认真的埋怨着。因为他年纪小,大伙打趣他,非要在魏队长前面加个小,反正魏武强也不在乎。 覃梓学憋着笑,拿肩膀撞他一下:“怎么?不乐意了?有心事说出来听听嘛,我比你大,你也说我读书多,说不定还能找点道理开导开导你。”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到覃梓学不抽烟,魏武强又给揣了回去:“胡小北呢?”胡小北是覃梓学的同屋。东安镇子来的知青不多,所以住宿上面也比较宽松。一溜平房把头是公用的厨房,其他俩人一间,还有空余。 “胡小北跟他们主任去新城出差了,得后天早上回来。”覃梓学拿过自己的搪瓷茶缸,手感不那么烫了,递给魏武强:“喝点水。” 魏武强心思却跟他不在一条线上,眼睛发亮:“那我晚上不回去了,陪你住宿舍呗。” “你快回去吧。”覃梓学好笑,摇摇头:“胡小北那人讲究,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更别提睡他的床了。” “嘁,毛病。”魏武强微哂,跟着又说:“谁稀罕睡他的床,请我睡我都不睡。我跟你挤挤,咱俩一张床。” “那更不行。”覃梓学伸手拍了拍床板:“就这么一米的单人床,半夜你再把我挤掉地上去。” 魏武强死皮赖脸的:“那你睡我身上,还比床板软乎。” 覃梓学轻啐,红了脸:“你这一身骨头比床板还硬。” 其实魏武强没打算说的,谁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一秃噜就出来了:“嫌我硬啊?那谁软乎?刘颖?” 看着覃梓学脸上一下子变了颜色,魏武强恨不能扇自己嘴巴子。讪讪的:“我就开个玩笑。那谁,毛小兵说看着你跟刘颖一块儿去图书室了。” 覃梓学不吭声,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丫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 魏武强最怕他这个样,着急嘛慌的伸手搂住人,低声下气的哄:“我嘴欠我胡说八道,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就是,就是慌。”身量高大脸模子是个爷们儿样不假,可是再怎么说,魏武强也才二十岁,打小在东安这种简单的环境里长大,性子耿直也单纯:“我又不能跟别人说咱俩好上了,也不能说你是我媳妇儿。” 小魏队长眼见覃老师没生气,咽了下口水继续,几分委屈:“他们老在我面前说你怎样怎样,一会儿说是跟刘颖处对象了,一会儿又说你要回城了,东安这边没人配得上你。” 房间顶上吊着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几只蛾子不知疲倦的绕着飞,偶尔撞上去扑棱几下翅膀,只要不死还得继续前仆后继。 “所以,这就是你的心事?”覃梓学叹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坦荡毫无遮掩:“配得上配不上,你想说什么?让我放弃回城?” “我没有!”魏武强瞪圆眼睛,倔头倔脑愣头青样的:“我跟你好肯定希望你更好,你待在东安这边是委屈你了,我怎么会那么自私!” “那你不安什么?”覃梓学一针见血:“一开始你就知道咱们的关系见不得光,而我又不可能跟刘颖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魏武强给绕的头稀昏,索性耍无赖:“咱俩又没有别的人可以参考。你要是女的,我还能把你娶回家生个娃就不怕你跑了。现在这样,哪天一纸调令你回城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覃梓学咬了咬下唇,大胆的靠过去,伸手往他腰腹摸去。 魏武强给他吓一跳。急喘两声,一把攥住他手腕,眼神四处飘着,压着嗓子:“你快别摸了,裤裆都给你摸硬了。” 覃梓学执拗的挣着手腕,也跟他一样压低声音:“你不是不安心吗?我让你安心。” 感觉像被架在火堆上烤着一样。魏武强咽了下口水,眼珠子都要冒火星了,又煎熬又快活:“你、你这……先把灯关了。”他想说你这泼辣婆娘,话到了嘴边觉得不妥。又想换成别的,可一时间浆糊样的大脑哪里还想得出词语? “我这什么?”覃梓学也臊得慌,可是那股劲顶着,他想着自己都豁出去不要脸了,怎么也得不要脸到底。 不争气的魏家小二没两下就被摸起劲了,活灵活现耀武扬威。 “你再这样,”魏武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单凭一张嘴了:“我、我弄你了!” 覃梓学扑哧失笑,遮挡在厚实镜片后的眼睛微弯,带着让人心脏砰砰乱跳的风情:“你知道怎么弄吗?” 血液在年轻强壮的身体里湍急奔流,那股火东西冲突着,想要寻个出口喷发出去。 “去把灯关了,门插上。”覃梓学低低吩咐他:“我把窗帘拉好。” 晕头转向的下了床,魏武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门口的,脚底下拌着蒜,好悬没丢人的自己把自己绊倒。 房间里关了灯也不算太黑。快到农历十五,银盘般的月亮洒下的光辉透过质地稀薄的窗帘,把简陋的房间里笼上一层淡淡的灰白。 魏武强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嘴唇得用力咬着才能避免丢人的哆嗦。他渴望更多,可是他又不懂,更耻于承认自己的不懂。 耳边有蚊子飞过的讨厌嗡嗡声,魏武强一巴掌拍上去。力气太大,没打着蚊子却把自己拍的耳朵隆隆的响,头眼发花。 第16章 “梓学,”魏武强笨嘴拙舌的,挨着恋人身边坐下抱住他的腰:“你那个……”你知道怎么弄吗? 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主儿这会儿怂了。话到嘴边死活问不出去,大男人的面子顶破天,感觉这种事就该自己先整明白,哪有让自家媳妇儿教的? 覃梓学也是面热心跳,悄悄咽了下口水,含糊的:“你可以进来。” “啊?进哪儿?”小魏队长傻头傻脑的,完全处于懵逼状态:“你又没有那啥。” 关于这方面,覃梓学也是一知半解,纸上谈兵的看过一点儿,实操经验无。 那些话难以启齿,覃梓学干脆心一横,拽着自家小爷们儿的大手往那儿摸去。 “啊!”魏武强结结实实吓一跳,倏忽把手收回来,都吓结巴了:“这、这、这怎么可能!那么点儿,进不去!” 话是凭本能说出来了,可与此同时,魏武强的一腔狼血也因为这个动作沸腾起来,翻滚叫嚣着,几乎压抑不住。 覃梓学像是坐不住,干脆躺到了床上。 藏青色的衬衫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掀起一个角,露出的一点皮肤白到晃眼。 魏武强费力的咽了下口水,脑子嗡嗡响着,却是什么都想不了。 “来。”覃梓学伸手。 …………………………………………………… “妈!中午吃啥?”魏武强中气十足的从进了院门就开始喊。 房门敞着,魏大娘串的挂历纸门帘子随着微风晃荡着,菜籽油爆香葱花的味道隐约传了出来。 “吃耗子药!”魏大娘拿着锅铲子出来,指挥自家儿子:“去后院摘点豆角。” 被骂了也甘之如饴,魏武强笑嘻嘻的:“好嘞,摘大辣椒不?洋柿子呢?” 魏大娘上下打量着他:“难得回家吃个午饭。你这嘚瑟个啥?是不是连自个儿姓啥都忘了?” “姓魏。”高大的青年嬉皮笑脸:“妈我下午去清河,晚上回不来,你可别太想我。” “彪了。”魏大娘摇摇头,懒得搭理他,转头回厨房做菜:“你路过长安农场,给你岳婶捎点药带上去。从新城才带回来的。” 一听到自家妈说这个,魏武强倒是想起来了,一拍脑袋:“对,我一会儿出车前得去趟一商店,小华给我留了两盒三五。” “哎呦呵!”魏大娘眉毛一竖:“你一个月能挣几个大钱?舍得抽三五了?!” “我哪儿舍得。”魏武强言简意赅带过:“帮别人带的。” 魏大娘掐了掐手指,啧了声:“小子,你最近有贵人啊。” “有。”魏武强跟他妈想的完全不是一个方向。脑子里浮现的都是那天晚上满面红潮闭着眼的脸,不像平日里那么清冷,美的惊心动魄:“一直都有不是最近。” 一直到娘俩吃午饭的时候,魏大娘才把心里憋着的那点话说了出来:“大强,咱们家跟覃老师他们家不一样,那孩子知书达理的,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家里讲究着呢。你再怎么跟他哥俩好,这不是一样人,时间长了唠嗑也唠不到一块儿去。再说他早一天晚一天要回城去。妈给你提个醒,你心眼子实诚,也别交往太深,等人走了你再难受。” 魏大娘这似是而非的一通话,其实算是点醒自家傻儿子。可是魏武强根本没那个细腻心思,何况这会儿正是情浓之时,什么不好的话根本进不了耳朵。 扒了一大口饭,小魏队长含混不清的说:“覃老师家里啥样跟咱啥关系?妈你还不知道吗?覃老师是个好人,他不会因为咱没文化就瞧不上咱的。再说了,谁说我俩唠嗑唠不到一块儿?话多着呢嘿嘿。” 魏大娘半晌没说话,饭也不吃了,捡起搁在桌上的烟袋锅闷头抽烟。 第9章 魏武强下午四点多钟才到长安农场,就听着个爆炸性大消息。 小和尚得罪了新来的那位煞星,被揍了。 魏武强一开始还不敢相信是季鸿渊,直到去送烟随嘴问了句,才知道确实是季鸿渊把小和尚给揍了。 “那小子欠儿灯一个,我揍他怎么了。”季鸿渊歪着头点烟,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在阳光下看的清晰:“再说这话传的也忒特么邪乎了吧?老子就踹他一脚,那小无赖就势倒地上,碰瓷儿呢?” “那就是个小孩儿。”魏武强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季鸿渊的话,小和尚就是个欠儿灯,招猫逗狗的老惹事儿:“他妈生他时候死了,他爸也不知道在哪儿。打小在长安这边吃百家饭长大的,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 “还小孩呢,马上过了年就十八了,犯事儿够判刑的了。”季鸿渊皮笑肉不笑的扯扯嘴角,调转烟盒大大方方给魏武强递烟:“来一根。” 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山,可是温度已经降了下来。迎面的凉风习习,带着一股子青草树木的清新气息。 季鸿渊穿了双拖鞋,上半身光着膀子,肥大军裤扎了武装带,左裤腿胡乱挽起到膝盖那里,右裤腿耷拉着,一高一低看过去特别不讲究,偏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魏武强抽着烟:“你这样儿,看上去像个老兵油子。当过兵?” “没。”季鸿渊懒懒散散的弹弹烟灰:“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当兵的,打小我们家老爷子就拿我们当牲口操练,军事化管理。忒烦。” 第17章 说到家里,魏武强不好意思多问了,狠抽了两口烟,弹掉烟蒂准备走:“得你忙吧,我还得去清河,再晚点就天黑了。” “兄弟,烟钱给你。”季鸿渊叼着烟,伸手到裤袋里,随意摸出来一张十元的票子递过来。 魏武强摆摆手:“没钱找,你下回再给。” “拿着。”季鸿渊不以为意的表情:“就搁你那儿,下回再帮我带就是了。” 想了想,魏武强也就接了过来,开玩笑:“这么大票子给我你放心呢?” 季鸿渊咧咧嘴,露出整齐的白牙:“屁大点儿地方都是凭票供应,什么都买不到,钱有个屁用?对了,你给我留个地址。我哥们儿要给我寄东西,回头寄到你那儿你帮我捎上来。” “行啊。”魏武强没二话点点头:“就写车队,我名字就行。” “你要带什么不?老毛子的肉罐头?上海牌麦乳精?凭票买不着的。”季鸿渊笑着问他:“要不,就我那大衣,让他们给你照样子弄件新的?” 魏武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想了想又犹豫:“季哥你要是方便,能让你哥们儿帮我带几本书过来吗?” “呦。”季鸿渊惊讶的一挑浓眉,调侃他:“真没看出来,文化人呐。” “你快别取笑我了。”小魏队长难为情了:“是我一朋友,说起来是跟你一个地方来的,知青。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文化人,在大学当老师!我们这边图书室都没啥玩意儿,不够他看的。我就寻思……” 季鸿渊饶有兴致的样子:“能让你这么上心,挺铁啊哥们儿。行,要什么书你写给我,回头我让我哥们儿去找。先声明啊,别踩线。尤其是国外的,苏联的行,美帝那边的不行。” 魏武强都上了车,打着了火,又听着季鸿渊扯着嗓子补了一句:“下回上来给我带点儿蛤蜊油!” 毛小兵缩在副驾上睡的迷迷糊糊的:“师父,这大热天的,他要蛤蜊油干啥?油不拉几的。” “谁知道,城里人讲究多。”魏武强想着回去跟覃梓学炫耀帮他带书,整个人喜滋滋的:“多抹抹,滑溜呗。” ……………………………………………………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这地方,别看着小山沟子穷乡僻壤的,这山里可有不少宝藏。”老苏头抽着烟锅子,呛人的味儿刺的鼻腔痒:“龙脉知道不大强?老辈人讲,就在大兴安岭里头,有个满清皇帝的墓,那家伙!里面老鼻子好玩意儿了。” 魏武强喝了半大茶缸子凉水,痛快的一抹嘴巴,哈哈大笑:“苏大爷你快甭逗了!说的跟真事儿似的,老鼻子好玩意儿了,你见过啊?” “说你还不信!”老苏头眯着眼睛,摸了把花白的胡子:“那皇帝的陪葬品,是咱普通老百姓能见着的吗?你回去问问你妈,那地儿有黄大仙儿守着,过去小日本进咱东北,想挖了那皇帝墓充军资,愣是给迷得找不着东南西北,没找着。不服不行。” “你就神叨叨的吧。”魏武强拍拍肚皮:“我去睡了,明早还得赶早下山。” 老苏头是个鳏夫,性子乐呵呵的,老顽童似的。魏武强每回来清河都住他家,帮衬着干点力气活,俩人算是忘年交。 老苏头把烟锅子里最后一口烟抽干净,咂吧咂吧嘴,从小凳上站起身:“行呐,早点睡吧。” 房间里熄了灯,两人躺在一铺大炕上。老苏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个破蒲扇。 “苏大爷,”魏武强枕着双手,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我苏大娘都走那么些年了,你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找啥啊。”老苏头笑呵呵的:“她死那年我四十一,半截身子入土了。现如今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就剩个脑壳子露地面上了,指不定哪天就蹬腿了。” “我听人家说,”魏武强挺好奇的侧过身,看着老苏头:“你跟我苏大娘是私奔来这边的。家里不同意。” “嗯呢。”老苏头回忆过去,浑浊的眼睛里绽放出光芒:“你苏大娘是大家闺秀大小姐,我搁她家打长工。她爹是镇长,你说能乐意吗?” “那你,”魏武强嘿嘿笑着,有点难以启齿:“是不是特稀罕我苏大娘?” “稀罕。”老人裂开没牙的嘴,无声的乐:“那可真是老稀罕了。你苏大娘你没见过,年轻时候真俊啊,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她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我搁她家里干活,冬天冷啊,我鞋子磨的都露脚趾头了,你苏大娘偷偷摸摸纳了双特厚实耐穿的布鞋,塞给我穿。” “那我苏大娘不能生养,你也不难受吗?”魏武强问:“再好的大小姐,这样子你家里也不能接受吧。” “所以就私奔了嘛。”活到这把年纪,老苏头足够豁达:“她小时候底子弱伤了身子,不能生养。要我说,嗐,不能生就不能生呗,娃娃这种东西,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都是命。老话说,命中三尺难求一丈。对了,魏小子你妈不是也帮你算过,你命里无子嘛。” “我喜欢一个人。”魏武强这段时间憋得难受,总想找个人说说:“他也稀罕我,就是,就是跟我苏大娘一样。”小魏队长知道这种关系太过惊世骇俗,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给老苏头听。 “啊?那姑娘也不能生娃?”老苏头来了兴致:“你妈怎么说?” 第18章 “我还没跟我妈说呢。”魏武强搓搓耳朵,含糊带过:“我还没想好。不是没想好跟不跟他好,是没想好怎么跟我妈说。” “年轻真好啊。”老苏头感慨:“还有无限种可能。要我说,大强你也别太在意你妈怎么说的,算命这种事,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万一你碰着个贵人被改了命格,她比你命还硬,那时候什么媳妇儿孩子,还不是统统都有了?” “我没想那么多,”魏武强低低的声音:“我就想跟他好一辈子。不管别人怎么说,理不理解。”一辈子都不分开才好。 “日子是自个儿过的,管别人嚼舌根子干嘛?”老苏头这点深有感触:“前怕狼后怕虎的,关上门两口子的事儿,跟那些人有屁的关系?” 魏武强哈哈大笑:“苏大爷说得对。所以不管多难,我都要坚持下去。” 老苏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了点睡意:“到时候要是老头子我还没死,记得请我喝喜酒。” 无声笑了笑,魏武强翻了个身。 月光如练,铺洒在炕沿和方寸间的地上。 老苏头睡着了,魏武强却是了无睡意。 从来没这么想念过一个人。过去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种话简直酸倒牙,现在去看,还真是这个理儿。 想念他跟白月光一样白净光溜的皮肉,想念他染了红霞的脸,想念他在自己耳边又深又急的喘息,黏黏的、跟滑不留手的泥鳅样的往自己耳朵眼里钻。两人身体贴着的地方汗津津的,可是谁也不嫌腻歪,就那么贴着。 那天晚上魏武强最终也没按照覃梓学说的那样进去。覃梓学说的太过匪夷所思,魏武强光是想着就怯了,头皮发麻。等到试了试,覃梓学在自己耳边颤着嗓子喊疼,魏武强就彻底不敢了。 现在想想,他觉得覃梓学应该也是被人骗了。这怎么可能呢? 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背对着熟睡的老人,裤裆里支楞起了帐篷。悄悄伸手摸了下去,魏武强又喜又忧。 原来十五六岁几个半大小子一块儿去河里摸鱼洗澡时候,他还不无嘚瑟的炫耀过。毕竟尺寸在那里大喇喇摆着,资本足,不用客气。 可是眼下这玩意儿要是按照覃梓学说的,也生的实在太大了些。 有点犯愁。魏武强原来觉得,亲亲抱抱挨着覃梓学也就能心满意足了。哪怕覃梓学不是女的,不能做那种事。可是眼下情况又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虽然没像覃梓学说的那样,可是两人关了灯脱光了衣服抱在一起,就像真正的两口子那样。魏武强开始觉得不止渴了。而且何止是不解渴,他现在简直要被那蓬勃的欲望烧焦了烤糊了,成天的心猿意马。 想。想的要失心疯了。 就好比过年时候他妈在屋里炖了一锅的肉,然后把门一锁,去窜门了。魏武强站在门口没钥匙,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馋的他抓心挠肺的,简直要不管不顾的躺地上耍泼打滚了。 第10章 星期天,车队里几个玩的比较好的小青年商量着去钓鱼,玩玩。 鱼塘里养的鱼是不能动,那是国家财产,不能犯错误。 大岱山水库倒是有大鱼,而且是野生的,但骑车太远,还得有那种挺像样的鱼竿之类的全套家伙事儿。 可是东北地产富饶,尤其这大夏天的,就算不跑远,田边地沟的总有些水泡子,什么柳条子、鲶鱼胡子、泥鳅、青蛙、葫芦片子,野生的鲫瓜子巴掌大,都能抓了解馋。 一大早七点多钟,一行浩浩荡荡八个人四辆二八大杠就出发了。 太阳明媚,瓦蓝的天空几乎没有一丝云彩,清透干净。 “你跟谁借的车?”韩鸣潇洒的一脚蹬着脚蹬子一脚踩着地,后座上坐着他没过门的媳妇儿王永红。 秦飞眉毛一挑,往后歪歪头:“我对象家的。” 坐他后座上的姑娘腼腆,被他这么一说就红了脸,抿着嘴不吭声。 秦飞这个对象是刚谈的,永丰农场的,才分到镇上商业局当会计,所以他们都不太熟悉。 倪勇胜家里条件好,买得起自行车,还是凤凰牌的。加上他年纪也不大还没谈朋友,所以他骑车带着毛小兵。 倒是魏武强和覃梓学这一辆车。 “哈。”秦飞促狭的打个唿哨:“强哥,咱们带对象也没搁大杠上带,怎么你带覃老师还不能坐后座了?” 魏武强一脸镇定:“后座坏了,坐着晃。” 毛小兵赶紧表忠心:“要不覃老师你坐倪哥车子,嘎嘎新,后座舒服,大杠硌屁股。我个子小,我坐我师父车子大杠。” “滚犊子。”魏武强一挥手:“让你挖的蚯蚓挖了吗?还有鱼钩鱼线鱼漂……” “有!有!”毛小兵拍了拍随身背着的黄挎包:“一盒子蚯蚓,鱼钩鱼线四套,就是鱼漂少一个。到时候扯根草棍拴线上也行。” 王永红跟他们熟悉了,笑着接话:“我妈烀了一锅地瓜玉米给我带着了,谁早上没吃饭,过来拿,还是热乎的。” “出发。”这行人里面,年纪不是最大却俨然是首领样的魏武强率先用力蹬了下脚蹬子,窜了出去:“就去大豆地那边的黄泥泡!” 都是年轻人,精力旺盛,即使日头毒了晒得慌,骑着车子带着人也不能打消他们的积极性。 土路上的“车队”有说有笑,王永红很快跟秦飞对象韩淑英混熟了。 第19章 歌声飘扬在夏日的田间树梢。是大家都熟悉的喀秋莎。 王永红的嗓子亮,唱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过了一会儿,韩淑英也加了进去。她的声音是那种柔美的,并不高亢,却跟王永红很合拍。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小魏队长没有一马当先,而是慢悠悠骑着车子,遥遥落在后面。 夏天的风吹过,吹拂起覃梓学软软的发丝,若有若无的擦在脸颊上。 魏武强含着笑压低着声音附在他耳边说:“我的爱情永远属于你。” 覃梓学听的面热心跳。那个词表达的情绪太过强烈,不够含蓄,像是燃烧的火,那温度灼热,令人向往又害怕。 毛小兵在前面嗷的一嗓子:“师父来一首!” 被这么打着岔,覃梓学觉得自己火烧火燎的耳根稍微退了点儿烧。 身后若有若无靠着的胸膛年轻又炙热,勇敢而无畏。 “兄弟们,来首打靶归来!”魏武强也不拿乔,张口就唱。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几个小青年一起扯着嗓子吼。 “misomiso,asomidaore。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到了黄泥泡,因地制宜被一众年轻人发挥的淋漓尽致。 没有鱼竿,到路边的树上去掰合适大小的树枝。鱼漂少一个,折一段中空的草杆充当,如果重量不均衡往下坠,就两段。至于凳子马扎,随便搬块石头,或者干脆坐地上,起身的时候拍拍灰就行了。 说是钓鱼,大家嘻嘻哈哈的更像是春游。 黄泥泡是狭长型的,近似于鞋底子的模样。靠近鞋跟那里,水比较清浅,而且岸边生了很多一人高的茂盛水草芦苇,藻类微生物丰富,一揸长小鱼很多,肉眼可见。 四条鱼竿一开始还像模像样的架在边上钓鱼,没半小时,人就差不多跑光了,就剩魏武强和覃梓学俩人盯着水面了。 “他们都干嘛去了?”覃梓学还挺不习惯的,四周静悄悄的,说笑声都没了。 “那两对找地方谈情说爱去了呗。”魏武强叼着根草棍:“毛小兵他俩可能去林子里转了,看能不能摸着鸟蛋或是打个鸟什么的。我看着毛小兵包里带弹弓了。” 乖乖哦了一声,覃梓学不说话了。 两人安静下来,不远处的草丛里,青蛙合唱团就大着胆子开唱了。此起彼伏的,字正腔圆。 眼前清浅的水面下,一条比食指长不了多少的柳条儿甩着尾巴,从茂密的水草中游出来,绕着鱼饵谨慎的打转儿。 覃梓学看的紧张,本能的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的抓着魏武强的胳膊用力。 “一条小鱼。”魏武强瞟他一眼,笑话他:“裹了面粉炸炸吃倒是挺香,就是不够塞牙缝的。” 覃梓学恨不能捂住他嘴巴,指了指水面又指了指嘴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柳条儿纤细的身体带着淡淡的青色,半透明的样子,算是条“美人鱼”。美中不足的就是,这种鱼长不大,都是手指长短,对于打牙祭来说,鸡肋了点儿。 两人看的分明,柳条儿还在犹豫着,边上又窜出来一条稍长些的老头鱼,黑乎乎的身体,大脑袋上眼睛鼓鼓的,带着股狠劲。 “哎。”魏武强很清楚这种鱼的脾性,贪嘴,咬钩特别狠。果然,那条优柔寡断的柳条儿被挤到一边去,半截蚯蚓被老头鱼一口吞下肚,都不带考虑的。 “操!”魏武强赶紧提溜起鱼竿,把老头鱼甩到岸边:“鱼钩给吞进肚子了,真他妈馋的不要命!” 覃梓学给他的话逗得不行,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他小心翼翼卸鱼钩:“不馋能被你钓着嘛?” 魏武强乐了,手上拾掇着鱼,不忘调侃一句:“那你也是个馋的。” “啊?”覃梓学傻乎乎的,不太确定的表情:“我还好吧。不太挑嘴什么菜都能吃。” 扯出来鱼钩,魏武强把半死的鱼扔进网兜,重新泡回水里,哈哈大笑:“你不馋你能被我钓着?” 没想到这人话搁这儿撂着呢。覃梓学瞪他一眼,转身就走:“你自个儿钓吧,我去转转。” 结果都没过十分钟,覃梓学灰溜溜又回来了。 魏武强又钓上来一条鲫瓜子,一条嘎牙子,正洋洋自得着呢:“转哪儿去了?这么快?今天钓到不少,晚上让我妈用大酱焖了给你吃。嘎牙子好吃,肉质细份儿。” “哎,”覃梓学四周看看,难为情的抿了嘴唇:“碰着秦飞他俩了。” 魏武强一想就明白了。看着覃老师发红的脸和四处乱飘的眼神,促狭的笑:“看着人家两口子亲热了?完了你要长针眼了覃老师。” “我哪知道。”覃梓学辩解:“就在马路边上,那棵小树什么都挡不住。秦飞怎么那么……奔放啊。”他不好意思说耍流氓,毕竟是魏武强朋友,何况秦飞为人也还不错。 “看着什么了?”小魏队长凑过去,亲昵的跟他碰碰脑袋,压低声音:“亲嘴还是摸扎儿了?总不能裤子都脱了吧?” 第20章 覃老师冷不防给他这么糙的话造个大红脸,推他一把:“哎你怎么讲话这么不注意文明?” 魏武强乐的肩膀直抖:“那覃老师教教我,这种话怎么说才文明?” 覃梓学想了想,自己也跟着乐了,又窘又憋不住—— 接吻了还是摸乳房了?总不能裤腰带都解开了吧? 跟他闹腾着,魏武强钓鱼的心思也淡了。拎起简陋鱼竿往边上一放,大个子伸手搂住矮他半头的心上人:“走,带你到处看看。放心,不会让你长针眼。” 盛夏的北方,旷野的风吹过大豆地,拂过白桦林,挟带着泥土的质朴和芳香,兜面袭来。耳中捕捉到的是最纯粹的大自然的声音,虫子蜜蜂振翅的嗡嗡声,青蛙的呱呱声,树叶摇曳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令人精神为之一震。 魏武强一弯腰,从脚边低矮的草丛中摘了点东西,递到覃梓学面前。 定睛一看,是几个豆粒大小的黑色小果子。 “黑悠悠。甜的。”魏武强解释:“你们那儿没有吗?” “我没注意过。”小心翼翼的接过来,覃梓学用研究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原来一直没太留意植物什么的,记得最清楚的,也就是我爸在院子里种的石榴树了。我生下来那年我爸种的,结的石榴这么大。”青年双手比划着,碗口大小的样子,兴致勃勃:“特别甜。” “甜啊,”小魏队长有点不明不白的不安。覃梓学眼中的怀念令他心慌,赶紧转移话题:“能有我们这边椴树蜜甜吗?哎这段时间正好,改天我去清河,找那个养蜂的老汪买一罐,回来给你泡水喝。嘎嘎甜。” “傻不傻啊你。”覃梓学没想那么多,给他夸张的话逗得发笑,用拇指蹭了蹭黑悠悠上的浮灰,放进嘴里一颗:“嗯,挺甜的。” “那个,鬼子姜。”魏武强信手又指着一棵半人高挺壮实的植物,巴掌大小的叶子边上是锯齿状的:“没啥味,我妈拿着腌咸菜。” 沿着黄泥泡的土路走出来,没多远就是一片占地极广视野开阔的大豆地。 东南风到了这里,无遮无挡的,一下子变大了不少,隐约带着哨音,吹着粗壮的大豆杆子歪歪倒倒,风过之后很快又顽强的站直,绵延着远去,宛如绿色的连绵海浪。 还不到收获的季节,一陇一陇种植的大豆叶子和茎秆大多是绿色的,偶有打尖几片黄了,点缀在期间倒也别有韵味。 “这会儿是花期,”魏武强指着大豆地,不无自豪:“再过个把礼拜就该挂豆荚了。就这片地,产的黄豆都是装了火车运去你们那旮瘩的。” 阳光太烈,覃梓学眯着眼,一本正经的点头:“说不定我原来在粮店买的黄豆,就是这块地产的。” 魏武强跟着附和:“对,有时候割豆子我也参加。说不定你买的大豆就是我割下来装麻袋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随着猎猎的风扶摇直上,传出很远。 第11章 隔了将近一个月,暑假结束学校开学了,从首都寄来个大包裹,写着魏武强转,后面小一号的字写着季鸿渊。 毛小兵瞧着新鲜:“这都寄了啥好东西?这么大个包袱。” “跟你啥关系?”魏武强刚去领了劳保手套,就势抽了毛小兵肩膀一下:“小子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毛小兵自豪的挺起胸膛:“那是!师父你才发现啊!” “小孩夏天都窜个儿。”魏武强点点头:“下回再干仗,王健就干不过你了。” 毛小兵哈哈大笑,眉飞色舞的:“那必须的。” 不远处秦飞叼着香烟在那儿修车,一只脚踩着车前杠,拧着眉头想不明白,干脆拿下烟冲魏武强大喊:“强哥,过来帮我看看,打不着火了!” “火花塞看了吗?”魏武强指了指秦飞,不满:“一点不爱惜车,脚丫子拿下来。修车还抽烟?” 秦飞嬉皮笑脸的:“强哥批得对。” 整个车队上下都知道魏武强爱车如命,他那辆车宝贝金贵着呢,连徒弟毛小兵一般情况下都不给碰。 毛小兵有样学样:“飞哥这就是你不对了,你也跟我师父学学,你看我师父那车整的,窗明几净多利索!劳模不是白捞的,明白不?” 魏武强抬腿踹了毛小兵一脚,笑骂:“滚犊子。” “哎就那个谁,”秦飞记不住名字:“上次你给捎去长安那个,挺牛逼的。” “季鸿渊。”毛小兵抢答。毕竟他才在包裹上看到过,印象深刻。 “对季鸿渊,文绉绉的特拗口。”秦飞点头,挺神秘的悄悄跟俩人说闲话:“这人是个有本事的,这才几个月?说是跟长安农场魏书记关系处的铁磁,不用去地里干活,还把小和尚派给他,说得好听是帮着熟悉环境学点东西,往难听了说不就是个打杂的伺候人的,跟过去旧社会的长工差不多了吧?” 魏武强正弯腰埋头检查车子线路呢,闻言心里一突突,摘了手套站直腰:“净瞎说,新社会了什么伺候人打杂的?魏书记这几年挺照顾小和尚的,你又听人瞎嘚嘚。” “真的。”秦飞不经激,就差赌咒发誓了:“我对象不是永丰的吗?永丰跟长安多近呐,消息特别快。撒谎是犊子。” 打交道没两回,可是魏武强对季鸿渊那人印象挺好。觉得这爷们儿是个坦荡磊落的,能交朋友的:“季鸿渊怎么也有二十六七了吧?他那人,不可能欺负小孩。再说了,小和尚多油,能让别人欺负了?”只是魏武强这回可是看走眼了,二十七的季鸿渊不仅欺负了小和尚,还欺负的不轻。 第21章 “我明天上山,小兵你去二商店帮我买几个蛤蜊油。” “好嘞。”毛小兵记得这茬儿,痛快点头:“买几个啊师父?” 琢磨着天气也快转凉了,魏武强犯懒,想着干脆多带几个,把今年冬天的量也给季鸿渊包圆了:“买一盒,十个。” …………………………………………………… 一大早临出车,毛小兵不知道怎么吃坏了肚子还是受了凉,一趟趟往厕所跑,拉肚子拉的整个人都站不直了。 魏武强也就没带他,自个儿一个人开了车往山上去了。 从车队走的时候天气还挺好,就是云多。结果才过了八五一农场,大雨说下就下,哗啦啦的,雨点来的又快又急。 魏武强看不清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干脆把车靠了边熄了火,抽根烟等这阵雨过去。 天气凉了,一早一晚温度低,魏武强琢磨着得给覃梓学买件好看的衣服。 这念头是自打上次看到季鸿渊那件挺括洋气的风衣就有了。 不是他多稀罕那件风衣,是他看着了就想,这么好看的衣服,要是穿自家覃老师身上,肯定神气。 但是季鸿渊说给他捎带一件,他还真不好意思点头。一来,那件衣服是洋玩意儿肯定很贵。二来,托人带几本书还好说,这要是带衣服,关系就有点说不清了。 魏武强把烟蒂从车窗扔出去,掉在水洼里很快灭了,嗤的一声响。 看了看边上副驾上的大包裹,魏武强琢磨,也不知道书带来了没有,都带了哪些。 自己当时说的就含糊,说关于物理方面的,文化人喜欢的就行。 林区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魏武强抽根烟的功夫,雨势就像来时候一样,说收就收了,云彩后面还出了太阳,就是温度也跟着降了,冷飕飕的。 魏武强搓了搓胳膊,摇上车窗发动车子,绕开那些比较深的水坑,继续前行。 路上下过雨就特别不好走。魏武强又爱惜他的车子,一路摇摇晃晃慢吞吞的,比预计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长安农场。 正好碰着魏书记要去食堂吃饭,看着魏武强乐呵呵的招手:“本家过来,叔带你去吃饭。” 魏书记叫魏有成,到真不是魏武强家亲戚。就是开玩笑这么叫着,本家本家的,也就熟了。 “魏书记。”魏武强点点头,摘了手套跟他一块儿并肩往食堂走:“最近忙吗?听说咱们长安今年秋天的收成又是最好的。” 魏有成哈哈大笑,踌躇满志:“还行还行,托老天爷的福,风调雨顺的。” 在食堂门口,正好碰着小和尚端着一饭盒菜和仨馒头往外走。 魏武强心思一动,看着小和尚走远了,这才问:“魏书记,小和尚年纪也不小了,该给他安排活儿了吧?” “他呀,”魏书记点点头:“这小子偷奸耍滑怕苦怕累的,地里的活指望不上他。” “从小也没人管着,跑野了。”魏武强附和。 “镇上宣传队不是要扩充吗?”魏书记清了清嗓子,十分不拿魏武强当外人:“每个农场总得有个牵头的。这活计我就交给新来的小季了,人家大城市来的,有想法有见识,又是工农兵大学生,让小和尚跟着他跑跑腿学点东西。” 原来是这么回事。 魏武强放下心来,笑出排大白牙:“还是魏书记心细。” 三口两口吃了四个大馒头一盆子白菜炖粉条,魏武强抹了把嘴巴就去车上拎了包裹找季鸿渊。 季鸿渊宿舍门关着,魏武强还纳闷呢,大白天的,又刚让小和尚给打了饭,还至于这么讲究关上门吃饭? 结果抬了手刚要去敲门,就听着里面小和尚杀猪似的嚎:“我操-你妈,姓季的,老子迟早一天弄死你!” 魏武强吓一跳,想起这两人不合的传言,生怕季鸿渊收拾他,一着急,直接把门推开了:“我说小和尚,跟你说多少遍了,嘴巴那么脏呢——” 房门内的场面有点辣眼睛。 季鸿渊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小和尚被按着趴他腿上,裤子掉到脚后跟,露着光溜溜的,被打红的白屁股,一双麻杆腿挣命的蹬着。 魏武强结结巴巴的:“怎么着这是?” 季鸿渊一抬眼皮子,不急不慌的笑,嘴上斜叼着的烟卷都不带掉的:“强子来了?小孩不听话,欠揍。” 小和尚可没他那么厚脸皮,抬头看着魏武强杵在门口,羞愤交加的挣扎着跳下地,提上裤子一溜烟的跑过来,从他身边挤出去。 “你妈姓季的你给老子等着!下回老子就给你下敌敌畏药死你!” 宿舍内剩下面面相觑俩人,还是季鸿渊先站起身来开口打破沉默:“包裹到了?” “嗯,昨个到的。”魏武强就手把包裹放到地上,一抬眼看着桌上的饭盒里白菜炖粉条还好好的一口没动:“怎么?还没吃?” 季鸿渊摸摸眉毛,笑的恣意:“吃了仨馒头。这盆菜给小狗崽子吐口水了,刚教训他两下你就来了。” “啊?”魏武强没想到是这么回事,跟着笑骂:“这小猴子确实欠修理。给师父打个饭怎么了?毛小兵要是敢这么干,老子把他吊起来抽!” 季鸿渊跟着笑,不置之否,趿拉着鞋走过来蹲下拆包裹。 “不过。”魏武强话风一转:“小和尚再怎么着,也是个小爷们儿,今年都十八算是大人了,你揍他就揍,别扒裤子揍光腚了,也不是三岁小孩了,也要脸了不是?” 第22章 季鸿渊把包裹上的缝合线用烟头烫断,拇指食指揪着一拽,包袱皮直接抖开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一地。 衣服、香烟、铁盒点心什么的,把魏武强个土包子看的眼花缭乱:“这都寄了些什么啊?” 季鸿渊从最底下抽出四五本书,简单瞄了一眼递给他:“喏,给你那兄弟带的书,下回要带啥再跟我说。”跟着又随意的拆了条三五,扔给魏武强两盒,大方的很:“拿去抽,别客气。” 魏武强给他岔的,都忘了刚刚还在说小和尚的事儿:“这哪好意思季哥,给两根抽抽行了。” 季鸿渊淡淡的扯了扯嘴角,混不以为意:“给你就拿着。哦对,这个,麦乳精。”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手抓了一个红色铁罐子递过来:“拿回去喝,好东西。” 魏武强给弄的特别不好意思,一个劲的推脱:“不用不用,季哥你留着,这大老远的,你们山上买东西比山下还不容易。” “我-操,还寄这玩意儿。”季鸿渊手上掂着两大盒油纸包,稍一思忖,分了一包给魏武强:“京八件,头行小玩意儿,酥口。我是不好这一口,估摸着那帮小子想着要到中秋节了,就给寄过来了。你拿一包,就你说那小兄弟,不也是北京来的吗?估摸着好久没吃得挺馋,给他吃。” 对方这么一说,魏武强想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硬给憋回去了:“行,季哥,那我拿包烟和这个京八件,忒谢谢了。” 季鸿渊摆摆手:“甭客气,我在这儿也没什么朋友兄弟的,这包是留着逗那小狗崽子的,不然一并给你带回去吃了。” 魏武强心头一热:“季哥我正要说呢,你中秋能下山不?到我家一块儿吃饭呗,咱哥俩喝两杯。大过节的。” “行,要是能下山我去车队找你。”季鸿渊爽快的点点头,掸了掸裤子站起来,个头比魏武强还要高上那么一寸。 “哦对了,蛤蜊油!”魏武强一拍脑袋,伸手从裤子后口袋里拿出个简陋的扁纸盒子:“我估摸着你冬天手得皴,干脆多买点,十个够用到开春了吧?” 季鸿渊接过去,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他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纯洁的小魏队长肩膀:“谢了啊兄弟。” “客气啥。”魏武强是真没多想,纯粹好奇:“季哥,你这城里人也忒讲究了吧?就我妈一冬天也用不了一盒,你这还没到冬天呢,早早就准备上了。” 季鸿渊先是一愣,继而试着想忍来着,没忍住,乐不可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我说强子哈哈哈……蛤蜊油又不一定就是抹手脸的……哎操!笑岔气了……” 小魏队长给笑的讪讪的,挥挥手不问了:“不明白你们城里人想什么。” 第12章 晚上开车回车队已经快八点了。魏武强心急火燎的拿工作服兜起那几本书、麦乳精、京八件点心,迈开大长腿就往宿舍跑。 不知道覃梓学睡了没有。 远远见着覃梓学宿舍亮着灯,魏武强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放缓脚步抹了把汗,小魏队长乐滋滋的低头看看怀里的宝贝,暗暗的想,这样的惊喜,估计覃梓学肯定特高兴。他那么喜欢看书的人。还有麦乳精,京八件点心,都是稀罕物…… 胡小北在,就穿了个大裤衩盘腿坐在床上,埋着头给裤子缝扣子,听着门响,抬起头一看,特别不好意思:“魏队长你好。” “小胡你好。”魏武强一摆手,意思的点点头,马上转向另一边正在看书的青年,眼珠子发亮,像只讨食的哈巴狗:“覃老师你出来一下。” 两人站在宿舍大门外头,魏武强非要拽着人躲到房头昏暗灯光都几乎照不着的地方。 “干嘛这是?神神秘秘的。”覃梓学没闻着酒味,却也不知道他这是闹的哪一出。 “好东西。”魏武强豪气的把裹着东西的工作服一股脑塞他怀里:“看看,喜欢不?” 入手的东西不仅沉,而且有棱有角。覃梓学几分疑惑,习惯性的低了头眯着眼,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打开工作服去看。 一声低呼。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固体物理学、量子力学相对论……天呐!”覃梓学抬起来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饥饿的小狗看到了肉骨头,惊喜万分:“武强你从哪儿搞来这些书的?!真是太宝贵了!” 小魏队长放下心来。虽然心里骄傲的都要翘尾巴了,脸上还是很深沉很谦虚的样子:“你喜欢就好。” “太喜欢了!”覃梓学激动的不行:“这本固体物理学我在学校还没看到,应该是新出版的。相对论我看过,可是有些知识我需要再巩固一下……” 看着对方完全视而不见,魏武强赶紧提醒:“哎还有呢?除了书还有别的。” “哎呀,上海牌麦乳精。还有,这是什么?义利饽饽铺的点心?”覃梓学小心翼翼的打开油纸包:“呀!我最喜欢的核桃酥,还有牛舌酥!哪来的啊?” 虚荣心被大大满足,魏武强伸了个懒腰,这一路紧赶慢赶的疲乏都不见了:“一哥们儿送的。我估计你能喜欢,就收下了。” 覃梓学从油纸包里拈了块掉下来的酥皮放嘴里,特享受特怀念的啧了下:“真香。小时候过年,我妈会给我买几块核桃酥解馋,那些叔叔阿姨来串门拜年的,有的也会拎点心匣子,我都把核桃酥和牛舌酥挑出来先吃了哈哈哈。来,你也尝一块。” 第23章 比起自己捡点心渣吃,覃老师大方很多,直接掰了一小块核桃酥塞到小魏队长嘴里:“好吃不?” “好吃。”嘴唇碰到对方柔软的没有指茧的手指,魏武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张嘴咬了上去,也不用力,就那么叼着,像小狗叼着自己最爱的肉骨头。 脸皮薄的覃老师给闹个大红脸,虽然说黑灯瞎火的也没人,还是压低了声音:“你干嘛啊这是?丢不丢人。” 魏武强嘴巴不能说话,就那么含着笑,耍流氓般的盯着他,越看心窝越热乎。 覃梓学抽了两下没抽出来,瞪了他一眼:“蹬鼻子上脸,你属狗的啊?快松开。” 斥责的人不太上心,被斥责的人更没往心里去。 魏武强嘴唇动了动,没松开牙齿,却用舌尖舔了舔他的指尖。 “呀。”覃梓学不防他这招,受了惊,单手抱着一堆东西本就不稳,这下子身体一抖,噼里啪啦全掉地上了。 俩人顾不上闹了,咬人的松了嘴,齐齐蹲下去捡东西。 覃梓学一边捡一边心疼的嘟囔:“点心都掉地上了,摔掉这么多酥皮……菊花酥还摔出来了,算了给你吃吧……” 俩人低着的头凑一块儿,就没看到把房头那边小路上匆匆走过来的人。 魏武强舍不得吃,避开对方往自己嘴里塞的点心,接过来细致的掸了掸灰,又小心的剥了一层皮,这才不由分说塞进覃梓学嘴里,嘿嘿的乐:“脏的地方弄掉了,给你吃。” 覃梓学被塞了一嘴点心说不了话,似嗔还怒的瞪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看的小魏队长心荡神驰,完全没把持的住,直接抻着脖子凑过去,吧唧一声带响的,在覃老师嘴唇上盖了个戳。 紧跟着,在魏武强身后传来土坷垃被踢飞的动静,还有一个人慌乱的倒吸冷气声音,像是扭到脚了。 两人吓的赶紧分开,站起来的时候,覃梓学脸都吓白了。 “我什、什么都没看见!”王文宇推了推眼镜,磕磕巴巴的扭开头,不去看俩人。 覃梓学努力想要镇定下来说点什么。可是越这样越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魏武强,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就没想那么多。高大的小青年想都不想,但凭本能的几步迈过去,一把揪住知青王文宇的衣襟,几乎把不算瘦弱的王文宇给提溜起来,压着嗓子恐吓人:“你他妈给老子把嘴巴闭严实了,我听着半句嚼舌根的,老子一刀子捅了你信不信?” 王文宇闭上眼,遮住了眼底的厌恶:“我不会说。” 等到看着王文宇跌跌撞撞一溜烟跑进宿舍,魏武强这才掉头回去安抚自家惊魂未定的恋人:“没事,他没胆子乱说。再说就算他瞎嘞嘞,也没人信。” 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不安的情绪压在覃梓学心头,可他又不想再给魏武强压力。何况这情况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 “王文宇胆子小,不会乱说。何况在东安,大伙肯定信你多过信他,这人不傻,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不会做。” 与其说这些话是理性的分析,不如说是自我安慰。 魏武强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悔又气:“都怪我不好,不该在外头亲你。” 直到回了家,魏武强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神魂不属的样子。连他妈跟他讲话都没反应过来。 “问你话呢小瘪犊子!”魏大娘气不过,一巴掌拍儿子胳膊上,直接把人疼醒过来了。 “啊?!什么!”魏武强捂住被抽疼的地方,浓眉拧着:“妈你说话就说话,你老打我干啥?” “我跟你说你倒是听啊?你耳朵长身上,不抽不带听的。”魏大娘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覃老师让你带给我的。可是他哪儿来的?家里寄东西过来了?” 魏武强看着自家妈,驴唇不对马嘴的,直愣愣的连遮掩都没有:“王文宇得罪覃老师了,不行我还得逮着机会揍他一顿,打老实了就不会瞎嘚嘚了。” “你揍谁?就你拳头硬是吧?!这都上班了,怎么还跟上学时候二愣子似的,动不动就揍这个揍那个的?”魏大娘气不打一处来:“闯祸沾包的,一天天的没个好!让你跟覃老师学学,学学人家……” “妈,”魏武强被他妈三不五时说不了两句就动拳头的做派弄的没脾气:“那小子是得罪覃老师了,我没有动不动就要闯祸,妈你讲点道理,覃老师不是你干儿子吗?我是替他出气好不好?再说你儿子拳头再硬也没你硬啊,都被你打疲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儿子大了一身结实腱子肉,反倒把魏大娘打的手疼。真是气他不开窍,脖子顶上那就是个榆木疙瘩:“你揍谁?你今天把人打服帖了,你知道他回头会不会阴覃老师一把?” 魏武强苦恼的抱住脑袋干脆蹲下去:“哎烦死了!都怪我!” …………………………………………………… 镇西头老林头死了,他大儿子回来奔丧。 老林头一共仨儿子俩闺女,就老大机缘巧合的去了大城市上海,其他四个都在本地成家立业了。 林老二是个机灵的,眼看着自家老爹快不行了,就赶紧给自家大哥拍了电报。只可惜林家老大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见着老爹最后一面。 烧头七那天,按照习俗,林家兄妹几个中午在家里摆了两桌,答谢这几天帮忙的父老乡亲。 第24章 席间,林家老大就挨着魏武强坐,身材高大的汉子一脸愁苦样儿:“还得是咱东安这边好,能填饱肚子。” 魏武强好奇:“林叔你去那么大个城市,不比我们好多了啊?” 林老大无奈的摇摇头,跟魏武强吐苦水:“强子你还小,不懂这些。眼下大城市里日子不好过,紧巴巴的比咱这儿差多了。没吃的没喝的,粮票也不够。家里俩半大小子,张大嘴巴连着胃,那肚子就跟个无底洞似的,填多少东西都填不饱。吃穿用度都要钱……有次二小子饿的不行,跟邻居那小子去郊区农民地里偷地瓜吃,给大狼狗撵着屁股跑,裤子都给撕破了,他妈一边给缝裤子一边哭,哭的我这个心酸。你说咱老爷们儿再辛苦,不就图计个家里人过的好吗?唉,早知道我是说什么也不能奔大城市去,当时也是鬼迷了心。” 魏武强是真没想过这些,也不知道从何安慰起:“没事林叔,过几年就好了。我记得你家老大也有十七了吧?” “过年可不就十七了?”林老大叹口气:“天天闲逛,学校也不上课,哎可真是愁人。” 边上坐着的覃梓学犹豫了一下:“城里现在还没恢复上课?” “三天两头的。”林老头眉头紧锁,说起这种敏感的话题也是含含糊糊的:“上个月还上课的,没上两天又停了。年轻老师们都上北京去了。” 一时间气氛有点沉闷。东安这边山高皇帝远的一派平和,仿佛与世隔绝了,但是风暴中心远远不是这样。 覃梓学跟着叹口气,转回头盯着眼前的饭碗出神。 魏武强看的暗暗着急,又没办法安慰人,干脆拍了拍覃梓学肩膀,亲热的搂了下,用自己的方式笨拙的转换这种沉闷的气氛。 “那啥,林叔,这我介绍一下,覃老师。” 林老大不明所以:“我知道啊,帮衬着写包袱的,覃老师的字写的真端正,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是,”魏武强挺得意的眨眨眼:“覃老师认我妈当干妈的,我们这算是实在亲戚对不?” “啊对对!”林老大一头雾水,被这种尬聊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也顺着唠就是了:“那敢情好。覃老师学问大,强子你以后跟你哥多学着点。” 覃梓学无奈的看了眼身边这个家伙,嘴角悄悄往上勾了勾,心里是极暖的。 第13章 很快到了中秋节。 中秋节这天是周六,各单位基本上都上了半天的班,下午就放假了。 魏大娘则是从一早上起来就开始张罗着准备晚饭,覃梓学让带给她那几个京味儿点心,老太太没舍得吃,里三层外三层的卷了几个袋子搁起来了。今天也找了个塑料的大花盘子给摆好,一并切了西瓜香瓜子,洗了点沙果,剥了点菇茑儿,热热闹闹也摆了半桌子。 物质贫瘠的年代,即使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各家的主妇也都在挖空心思的尽可能折腾丰盛一点,看过去花样多一些,增加些年节的喜庆氛围。 早两年秦飞家境不太好,兄弟四个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就这样,过年的时候,秦妈还能折腾出一桌子菜—— 小葱拌豆腐,炖豆腐,冻豆腐炖粉条,红烧土豆,炒土豆丝,大白菜炖土豆……食材就那么几样,可是端上桌的琳琅满目,花把式也不少。 秦飞回头跟他们哥几个乐呵呵的讲他家老四。酸菜炖豆腐红烧豆腐拌饭造了三大碗吃撑了肚皮,结果撂了筷子恋恋不舍的下了桌,眼尖的指着叠在盘子下面一道凉拌豆腐说,哎呀那道菜我没吃着!后悔不迭的样子把一大家子笑够呛。 倒是这几年城镇建设有了点样子,林区里面回馈给人们的山珍野货让日子慢慢好些了,大伙儿靠山吃山,加上附近农场种植的农作物连年丰收,除了上交国家的公粮,也略有富余。 初初开垦建设的北大荒,朴实的黑土地上,是毫不夸张的“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早两年时候,有老猎人还在山里猎到过熊瞎子,站起来能有两米高的大家伙,结结实实让一大家子好好过了个肥年。 所以,魏武强在车队门口见着从山上下来的季鸿渊拎着半片野猪一点没奇怪,兴冲冲迎上去:“季哥,来啦!这是进山打猎了?霍!这么大个家伙,疯起来可不好收拾。” “还行。”季鸿渊叼着半截烟,狠狠抽了一口,扯了下嘴角:“我来蹭饭了。” “欢迎欢迎。”魏武强被人叫出来时候正跟车队几个小哥们儿在打牌,原本就是一心二用的等着。听着有人找自个儿估摸就是季鸿渊来了:“走!上家去!我妈整好几个菜,咱晚上好好喝两盅。” 俩人过了马路并肩往魏家方向走去,路边隔着参差的木头杖子,别人家小院里的沙果树探了两根枝条出来,上面挂满了果儿,红红黄黄的,圆头圆脑的特别讨喜的样子,表面还染了层白霜般的果粉,很好吃的样子。 魏武强伸手从枝头靠上的位置拽下来俩果子,递给季鸿渊一个:“尝尝。” 季鸿渊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上口咬:“味儿挺足。谁家的,你倒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魏武强哈哈大笑,浓眉一挑带着点年轻人的张扬嘚瑟:“我徒弟家的,吃他俩沙果算啥。” 刚巧,毛小兵推开屋门出来,要去小卖店帮他妈打酱油,看着魏武强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师父!” 第25章 “操!”正说话的魏武强吓一跳,手里咬了一半的沙果没抓住,直接掉了:“喊鸡毛喊!吓我一跳!” 毛小兵笑嘻嘻的拎着酱油瓶子三步两步窜过来:“我妈昨个儿还说让我打点沙果下来给你送过去呢,哎后院的李子最后一茬儿也熟了。师父你等我打完酱油拿个篮子摘点给你送家去。” 看着毛小兵,魏武强就想起了同样差不多大的小和尚,随口来一句:“季哥你没带小和尚一块儿下来玩?” 季鸿渊的表情有点微妙,要笑不笑的斜睨着眼:“带他干嘛?养不熟的小玩意儿,回头逮着机会就能咬人一口。属狗的。” “嗐。”魏武强想了想,故作老成的拍了拍季鸿渊肩膀:“说起来小和尚也算你徒弟是不?咱当师父的,怎么也得照顾点小崽子,哪能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可照顾他。”季鸿渊烟瘾大,这么会儿功夫,又摸出根烟咬在整齐的白牙间,说话都含混了些:“要不就给他准备那么多蛤蜊油……” “季哥你等下,”俩人刚好走到覃梓学他们宿舍附近,魏武强整个心思都转到自个儿的覃老师身上,也没多去想小和尚跟蛤蜊油有啥关系:“我那朋友就住那儿,我去叫他一起去家里吃饭。” 季鸿渊点点头,特别通透:“就你帮着带书那位?行,你去,我搁这儿等着。” 魏武强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拔脚就跑:“五分钟,很快,你别急啊。” 季鸿渊看着魏武强先是心急的迈着大长腿走了几步,然后干脆跑了起来,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到底谁急这是。年轻人啊,啧啧……” 两人并肩走回来的时候,明明没说笑什么,更没什么亲密的动作,可是季鸿渊却眯了眼,若有所思的撩起眼皮认真看了好几眼,生生把胆小的覃老师给看心虚了。 “介绍一下,”魏武强心大,完全没多想,大咧咧的:“覃梓学覃老师,季鸿渊季哥,说起来你俩还是老乡呢。” “季先生你好。”覃梓学伸手。 季鸿渊很轻的勾了下唇,拎着装野猪的编织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一握:“覃老师好。” 男人热烘烘的大手握过来,很正常的停驻了两秒就松开了。可覃梓学说不上来的,心里咯噔下子,没来由的不安浮上心头。 三人一块儿往魏家走的时候,覃梓学特意落后两步,抽空很仔细的看了几眼季鸿渊。确实不认识。 金秋八月,空气中都带着丰收的甜香,偶尔有蜜蜂飞过,嗡嗡的振翅声清晰的传进耳朵。 “是不是啊?”魏武强听季鸿渊正讲冬天在北海玩冰刀跟人茬架的事儿,下意识的就想跟覃梓学分享:“梓学你小时候——哎你慢吞吞落那么远寻思啥呢?” 魏武强一扭头,看着隔了好几步的覃梓学,埋怨都带着不自知的亲昵:“魂飞了啊?” 季鸿渊跟着回头:“覃老师文化人,寻思事儿呢,能跟你似的么,大老粗一个。” 魏武强半点不觉得自己被怼了,反倒因为覃梓学被夸了而与有荣焉:“那是,一天到晚捧着书看,大眼镜子跟瓶底儿似的,也不嫌压的鼻梁疼。” 覃梓学低着头,踢了块小石子:“昨晚隔壁狗叫了半宿,没睡好,困。你俩走,甭管我。” “老孙家那条大黄狗?”小魏队长眉毛一拎:“改天我让毛小兵去把那狗偷摸给打死吃了,就吵不到你了。” 原本就有点心神不定的覃梓学听了这话,心脏重重跳了下,跟着几乎窜到喉咙口。他下意识去看季鸿渊。 那男人侧着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漫不经心的样子,听着这话也没再接什么,就很淡的笑了笑,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到了魏家,魏大娘听着动静从厨房出来,借着儿子介绍,仔仔细细打量着季鸿渊。 而季鸿渊也没有半点局促,站在那里大大方方的任由对方打量。 “来吃饭,还这么客气。”也不知道魏大娘看出了什么,也没接季鸿渊带来的野猪肉:“像你们这么大小伙子正是能吃时候,山上伙食也不好,没个油水,留着自己吃吧。” 季鸿渊对着长辈倒是收起了那副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大娘您甭客气,要说这些山里的东西,我们那里荒山野林的,怎么也比咱们山下更富饶。这野猪昨夜里打的,挺新鲜,留着您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魏大娘接过去,笑眯眯的:“小季是吧,你们坐,吃点西瓜菇茑儿,再过会儿咱就吃饭。干儿子,过来,帮着扒根葱。” “妈我来吧。”魏武强不知道这里头猫腻,直不愣登的:“让覃老师歇会儿,他昨晚没睡好。” “我来我来!”覃梓学巴不得去给魏大娘打下手,抬脚就往厨房走:“你们聊,我给干妈打下手。” 大灶上炉火熊熊,炖菜的香味飘过来,馋的覃梓学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魏大娘随手拿了个才烀好的玉米棒子塞给他:“饿了吧?吃吧。” 手心里热乎乎的,一直熨帖到心里。覃梓学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好意思的推脱:“不饿,干妈你有什么活儿,吩咐我做就是了。” “哪用你动手。”魏大娘娴熟的掀开锅盖,拿着锅铲搅和了几下,重新盖好:“先垫垫,等会儿再吃好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隔着一道门,客厅里那俩侃大山的动静传过来。魏武强正跟对方交流小时候拿弹弓打麻雀的经验呢。 第26章 “梓学,”魏大娘佯装随意的语气:“大强这朋友,你认识?” 没想到被问这个,覃梓学老老实实摇头:“不认识。” “你,”魏大娘欲言又止的:“以后是要回北京的吧?” 迟疑了两秒,覃梓学无声的点点头。 “那你听干妈一句话,”魏大娘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瞟了眼客厅那边,放轻声音:“大强这朋友是个有本事的,你没事跟他多走动走动,将来有机会回城,他能帮你。” 覃梓学再也想不到魏大娘会跟他说这个,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干妈,我……”那句我怕他都涌到嘴边了,生生让覃梓学给咽了回去。 他是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本能觉得季鸿渊这人危险,自己应该远离才对。而且魏大娘的态度也很奇怪。 “干妈还能害你不成?”魏大娘拍了拍他手背,眯起眼睛:“你记着就行了,别跟大强那傻小子说,他不懂。行了,苞米趁热乎吃,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 第14章 “我听魏书记说,你也是工农兵大学生啊,厉害!”魏武强喝的有点大舌头,冲着季鸿渊竖起大拇指。 “算个屁。”季鸿渊也喝了不少,倒是不像魏武强那样上脸,可是整个人明显松弛下来,骨子里某些压抑着的东西活泛起来,表情带了点嘲讽之意:“走后门弄来的,屁!” 魏武强重重拍了男人肩膀一下,不赞同的表情:“话不能这么说。大学生当然了不起!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季哥你这样根正苗红的……被推荐上大学,我第一个服!” 季鸿渊看着这个单纯的青年,想说的那些话咽了回去,举起酒杯:“来,咱哥俩再整一个!” 酒杯见了底,覃梓学端着一盘青椒炒鸡蛋从厨房出来:“我手艺没有魏大娘好,你们凑合吃。” 魏大娘吃完饭出去遛弯了,剩下三个年轻人继续吃。 覃梓学不怎么喝酒,眼看着俩人一杯接一杯的,自己坐着无聊,干脆借着热菜的由头躲去厨房,然后又给加了个菜。 “真贤惠!”魏武强眼睛染了红,满腔的情意几乎遮掩不住:“梓学,过来坐。” 覃梓学心惊肉跳,勉强笑笑:“你们喝,我有点撑着了,到院子里活动活动。” 季鸿渊摸了摸下巴,看着覃梓学:“覃老师跟我不一样。兄弟你说得对,大学生是了不起,尤其是覃老师这种有真才实学的。” 覃梓学简直要落荒而逃了。这俩人一唱一和,他总觉得要穿帮。干脆鸵鸟的躲开,不去看也不去想。 桌边坐着的俩爷们儿,一个痴痴的看着急匆匆往外走的那道纤弱背影,另一个则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无声的笑了。 酒至半酣,魏武强推心置腹的:“季哥,我觉得王书记他们说的都不对,说你脾气不好的,说你有心眼的,兄弟我就觉得你是个可交的人,是个实在的好人!” 季鸿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魏武强,两人划了火柴头碰头的点了火。 “强子,”季鸿渊深吸一口,黑黢黢的眼底深不可测:“哥不是什么好人。” 偏生魏武强认死理,还犟。一拍桌子碗碟跟着乱晃:“我说你是你就是!” 季鸿渊笑着摇摇头,夹着烟沉默的抽了两口,眼角余光往门口眈了眼,没看着覃梓学的身影。 “还没弄上手?” 魏武强完全没听懂,满脸疑惑:“啊?” 季鸿渊往前探了探身,夹着烟的手点了点门口的方向,声音很轻内容却像是落了雷:“覃梓学是个兔子吧?你们做了么?” “兔子……”魏武强傻乎乎的乐:“可不跟个傻兔子似的,又软又傻……”他是真不懂兔子、兔爷的隐含义。可是反应迟钝不代表没反应,等他慢半拍听懂了季鸿渊的后半句,乐眯的眼睛陡然间瞪得溜圆,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说什么?!” 季鸿渊心里有了底,坐直身体跟着往后一靠,洒脱的掸了掸烟灰:“强子你还是太嫩。行了,这些话今天哥不跟你说了,不合适。哪天你想知道,你去找哥,哥给你扫扫盲讲个明白。” …………………………………………………… 过了中秋节,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 车队这段时间忙的要命,要赶在今年入冬下第一场雪之前,把今年上山拖木头的任务完成。作为挑头的魏武强,开会给队里小青年们安排好任务,自己率先一马当先,挑了最远的涪陵林场,一趟趟跑车,没黑天没白夜的,眼看着大小伙子眼睛都熬出红血丝了,可把魏大娘心疼够呛。 “多达能耐扛多大事儿,儿子啊,不是妈说你,”魏大娘忍不住唠叨:“好好干工作是好事儿,可也不能这样不管不顾的不是?你自个儿说说,你都几天没睡了?回头夜里开车困了,再翻沟里去,啊呸呸,瞧我这乌鸦嘴!” “没事。”魏武强满不在乎的拍了拍结实的胸口:“咱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任务下来了,你说我当队长的,能不撸起袖子拼命干吗?涪陵那么远,让谁去都不合适,干脆我跑,反正你儿子身强体壮技术好,不怕苦不怕累。” “你跟我臭贫。”魏大娘给他逗笑了,很快又满面愁容:“你老姨肝病又加重了。” “你给我老姨打电话了?”东安镇上总共就三部电话,金贵的很:“你去顾镇长办公室打的?你又不怕别人说你以权谋私影响不好了。” 第27章 魏大娘长叹一口气:“我哪还顾得上那么多,我就这么一个妹子,嫁去固口那么远……”老太太有点出神:“这回怕是过不去年底这个坎儿了。” “你算的?”魏武强拧着浓眉。他对他老姨没啥印象,这么多年一直没见过,就从他妈嘴里叨叨听着过:“要不妈你去看看我老姨吧。” 小魏队长纯属随口一说,不成想他妈正有这想法:“我是得去看看,这不是不放心你吗?成天累死累活的,这么大老爷们都不会照顾自己。我要是去固口,没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回不来,还不得……” 魏武强给念叨的头疼,赶紧打断他妈的话:“我都多大了妈,你放心去,我吃食堂就是了。” 魏老太太将信将疑的:“马上天冷了,你吃饭到处混一口也不怕饿死,可我怕你懒,回家不烧炕,这天气睡凉炕不得落病呐。” “我烧,保证!”魏武强灵机一动:“妈你放心去看我老姨,回头我让覃老师来咱家住,有他监督你就不怕我犯懒了吧?” 魏老太太嘴角抽了抽:“你叫小覃来家里住?” “嗯呐!”魏武强越想越高兴,还得强压着不能把那点私心表现出来:“人家好歹也是你干儿子,有他跟我作伴,妈你在固口待到年底也不用担心。那啥,我肯定烧炕,要不就算我这身体结实扛造,你干儿子那小体格也不行啊对不?你放一百个心!” “儿子,”魏老太太欲言又止的,表情复杂:“命中三尺,难求一丈啊。” …………………………………………………… “这还没冷呢,你把炕都烧上了?”覃梓学看着挺大个子青年弯着腰往炕洞里压了块大木头疙瘩,又看看边上桌子上放的两个菜和几个大馒头:“在食堂吃完还热乎的多好,你看你费劲巴拉的回来还得折腾。魏大娘去几天啊?” 魏武强压好柴火,利落的站直身体拍拍手上的灰,笑出排大白牙:“得有些日子呢,我估摸得半拉月。菜凉了是吧,没事,我马上给热热。这不是难得能歇一晚上,想跟你一块儿好好吃顿饭嘛。”青年咽了下口水,有点心虚的补了句:“就咱俩。媳妇儿。” 外面暮色已起,凉风阵阵。一个屋顶之下,房间里暖意融融,空气中食物的香味,四周静悄悄,只有他们两个。 恍惚间,仿佛真有种寻常夫妻两个下了班回家聊聊天生火做饭的生活气息,令人深陷。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那点微妙的氛围混着浓烈的情意,掺和着翻滚着发酵着,酿出让人醺醺然的上头佳酿。 魏武强觉得嘴巴干,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我妈怕冻着你,特意嘱咐我一定得烧炕。” “哦。”覃梓学莫名觉得紧张的要命,心脏砰砰乱跳。明明屋子里没别人,却浑然不觉的压低了声音:“又不冷。再说也就是吃个饭。” “那可不行。”混账话说过不少,偷偷摸摸的,背着人的。可眼下不用躲着了,魏武强又怂了,含混的:“你们宿舍睡床哪有大炕暖和,要我说,以后就、就搬过来住,”某人眼神乱飘,吭哧吭哧的:“你干妈回来也不用回去,又不是没地方住。”俩人一块住他那屋大炕上,就像真正的两口子过日子。 小魏队长紧张,覃老师比他还紧张,脸上努力想表现出淡然镇定,可是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仿佛集体叛逃了:“那怎么行。吃饭吃饭,饿了。” 炉火上来了,房间里有点热。 覃梓学感觉的到自己鼻尖冒了汗,原本想把外衣脱掉的,可是犹豫着,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清了清嗓子,男人转移话题,想打破这种胶着又黏腻的空气氛围:“你们车队最近那么忙,没人跟你倒班吗?” “我不放心让别人动我车,我那177脾气怪,别人整不了。”魏武强在炉子边上架了锅热菜,烤的鬓角直淌汗。青年直接顺手把劳动布工作服脱下来:“梓学帮个忙,把衣服搁炕上,我这倒不出手。” 覃梓学乖乖接过衣服,转身的功夫,情不自禁低了头,暗暗深呼吸一口。鼻腔里涌进的气息无比熟悉,淡淡的机油味儿,缭绕的香烟味儿,还有独属于魏武强身上的,阳刚蓬勃又荷尔蒙爆裂的男人味儿。 抿了抿嘴唇,覃梓学压下那点悸动。 很奇妙,不说沉湎其中那么夸张,可是覃梓学很喜欢小魏队长身上的味道。哪怕是夏天一块儿去黄泥泡那次,自己靠在他胸前,能闻到他身上因为天热出汗的气味。 这气息对他而言,有点要命…… “好闻吗?”覃梓学抱着衣服发傻的时间有点长,以至于小魏队长把白菜土豆炖粉条热好,撂下锅好奇的探头来看,纯属开玩笑的来了一句。 不成想覃老师恼羞成怒,转身把衣服用力塞回他怀里,耳朵都红了:“臭死了,一股汗味儿!” “还好吧。”浑然不觉自己戳中对方极力想要掩藏的心虚之处,魏武强认真的闻了闻,嘟囔:“有点汽油味,上个礼拜才洗的,没那么臭吧……” 覃梓学揉了揉额角,头疼。怎么话题转来转去,就没个能顺利唠下去的? 青年把炒锅用清水涮了涮,重新坐放在炉火上。倒进去的柿子炒蛋很快咕嘟嘟冒出了热气,红红黄黄的,引得人食指大动。 “吃饭!”魏武强把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转头从窗台上拿过来一瓶老白干:“喝一杯?” 第28章 覃梓学连连摆手敬谢不敏:“不喝。你前两天不是才喝顿大酒头疼的要命?这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哪天?季哥来吃饭那天?”魏武强给自己咕咚咚倒了半茶缸子老白干:“不多喝,解解乏。这几天开车颠的,快把这身骨头给颠散了。对了,你觉得季哥这人怎么样?” 第15章 唰的一声,枣红色的窗帘拉上,连着外面的朔风和星光一起挡住了。 “季鸿渊这人,说不好,我觉得他很危险。”覃梓学坐在炕沿上,看着魏武强把房间的窗帘拉上,含蓄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火力壮的大小伙子只穿了件白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鼓起来,宽肩窄腰线条流畅,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完全捕捉不到覃梓学忧心的地方,青年哈哈大笑:“太夸张了吧?季哥又不是狮子老虎,哪里危险?” 并不是只有狮子老虎危险,也并不是狮子老虎最危险。 覃梓学咽下那些话,耸了耸肩:“可能是我多想了。” 倒是魏武强咧着嘴乐了一会,想起来那天的话,敛了笑意,带了点嘚瑟之色:“季哥说的真没错,你啊,就跟个小兔子似的,又软又呆,还胆子小哈哈哈。” 心猛的拎了起来,覃梓学头皮发麻:“你说什么?季鸿渊他,他说我……”那两个带着恶意的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魏武强浑然不觉这其中的猫腻:“啊,就那天喝多了嘛,开玩笑而已,他说你像兔子,哈哈哈……” 血液一股脑涌上头顶,覃梓学微微张着嘴,心底混着惊讶恐慌忐忑畏惧种种情绪,话都说不出来了。兔子,兔儿爷。季鸿渊果然看出什么了吗?! “嗐!你不是真生气了吧?”魏武强走过来,弯了腰凑到他面前,黑漆漆的眼底坦荡又干净:“真的就是开个玩笑,季哥不是坏人,喝多了胡咧咧。要不是怕吓着他,我都想跟他说你是我媳妇儿了嘿嘿。” “你别。”覃梓学别开脸,勉强弯弯嘴角:“没生气。” “可是也不对。”魏武强想起那晚上季鸿渊说的话,总觉得会不会是自己酒喝大了记忆混乱了——你们做了么? 做什么?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吗?可是,不应该啊。 伸手呼噜一把覃老师柔软的头发,青年直起腰呼口气。他还是不说了,改天找个机会去问问季鸿渊。 自家这只小兔子胆小又爱多想,单纯的像一张白纸,讲几句混账话都会脸红,说给他听,又该胡思乱想了。 …………………………………………………… 拎着一桶水把车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早起那点寒意早就不翼而飞了。 红彤彤的太阳已经跃出,从厂房的屋顶映射过来,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芒。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碧空如洗,秋高气爽。 魏武强叼着香烟,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周身热腾腾的,特别舒坦。 毛小兵不知道跑哪儿找人吹牛去了,没了小崽子的呱噪,耳根清净之余,小魏队长很快转了心思,完全控制不住的想起了覃梓学。 懊恼的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魏武强小声嘟囔:“操,怎么就睡着了呢。” 昨晚上他早都想好了。小酒一喝,窗帘一拉,电灯一关,他要在热乎乎的被窝里好好抱着自家媳妇儿耍耍流氓。 结果呢?结果他才摸了两把,被覃老师聊天说他们学校的事情,愣是给说睡着了! 大个子青年捻了捻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昨晚触摸到的光滑皮肤的美妙。 他没读过多少书形容不出来,可是他就觉得,一方面覃梓学身上的皮肤滑溜溜的比肥皂胰子还光润,另一方面又像是有胶水浆糊,粘着自己手指头拔都拔不下来。 遗憾的啧啧两声,小魏队长把脏水倒了,控干水桶收起来,准备发车。 今晚他得住涪陵,赶不回来,要明天晚上才能回家住。 想到这儿,心里一动。 魏武强掐了烟头扔地上。今晚木头装好车,自个儿明天起早点儿,中午争取赶到长安农场,吃个饭歇歇脚,顺便去找季鸿渊唠唠。心里总悬着个事儿也不好受。 …………………………………………………… “你拿我当哥,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季鸿渊懒散的坐在椅子上,明明比站着的魏武强矮了一大截,气势上却是丝毫不弱:“你跟你那哥们儿,覃老师对吧,认真的还是玩玩儿?” 这下魏武强就算再单纯也听出来了。青年脸红脖子粗的:“当然认真的!我心里早就认定了!这辈子就他了!” 季鸿渊微哂,嘴角勾了勾,不置之否。 “那啥,”魏武强吼完了才觉得有点尴尬,大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季哥你看出来了啊?” 我特么的又不是瞎子! 季鸿渊白他一眼,决定不跟这无知少年一般见识:“你季哥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 “那你,”魏武强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吞吞吐吐的:“你说的,做、做什么?” 季鸿渊好悬被自己口水呛着,咳嗽两声,长叹一口气:“我真是服了。强子,”男人指了指床边:“你坐下我教你,站那儿我仰头脖子酸。” 看着挺大块头青年乖乖坐下,季鸿渊摸摸下巴,突然有点好奇:“你们俩,谁先追的谁?强子我看得出来,你跟他不一样,你也喜欢女的是吧?” 第29章 “我不喜欢!”小魏队长笨嘴拙舌的连忙解释,腰杆儿挺得笔直:“别人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他一个,真的!” “操!真他妈要被你肉麻死了!”季鸿渊捂脸,惯性的去摸烟:“老子是问你,对着女人你也硬的起来吧?” 魏武强给这糙话造个大红脸,喏喏的说不出否定的话。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流氓开始吞云吐雾,脸上一派光风霁月,就好像他说的不是什么让人脸红心跳又黄又暴的下流话:“哥给你科普一下。有的男人天生只能对着女人硬起来,这种是绝大多数,异性恋。有的男人是两种都行,就是男的女的,只要对胃口都能上劲。还有一种,从生下来就只喜欢爷们儿,看着男人的大jb就会脸红心跳有反应,女人就是脱光了骑他身上都不行。这种是少数派,同性恋。” 被彻底刷新三观的小魏队长已经傻了,张着嘴巴看着季鸿渊彻底失语了。 “不出意外,你那个覃老师是最后这种,”季鸿渊挑眉,带着几分笃定的自负:“你跟我一样,属于中间那种。” “我不是喜欢男的,我是喜欢他。”听懵了的魏武强固执的重复强调:“我真不是,我就是喜欢他一个人。” 季鸿渊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的神色,有感慨也有怜悯,最终他把他八百辈子难的的好心都咽了回去:“感情的事情你自己琢磨,你哥我没什么经验教训可以教你,但是我可以教你另一方面的知识。” 季鸿渊斜着扯起一侧嘴角,带着点痞气,顺手从靠窗的桌子上拿起一盒蛤蜊油抛了抛:“比如,蛤蜊油的另类用法大开发。当然,医院里能开的凡士林,商店里能买到的雪花膏还有什么宫灯蜜、杏仁蜜乳液都行,哦对,你要是不嫌膈应,大豆油芝麻油也行。” …………………………………………………… 魏武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车队的。 晕晕乎乎下了车,一脚高一脚低的去调度室交接完,小魏队长还沉浸在极度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覃老师比你大吧?你回去问问他做过没有,他要是有经验,你俩能轻松不少。】 【啊?比过的,他没我大……】 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傻话,小魏队长臊的无地自容。 【操,服了……一句话,覃老师是被插的那个吧?】 【?……?】 【兄弟,你长这么大,就没开过荤?女的呢?枪都没磨过?】 【……】 【……你俩,谁是媳妇儿?】 【覃老师是我媳妇儿……】 接下来那些诸如扩张、润滑、前列腺、体位等词语,简直像是脱离了平板的铅块字本身,一个个魔力四射的跳跃着浮上半空。带着滚烫的温度,邪恶却又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听的魏武强头皮发麻面红耳赤却又停不下来。 小魏队长下意识的低头看看自己手指,浮想联翩心猿意马。 他从来想不到,俩个男的之间还可以有这么多花样。季鸿渊帮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上次覃梓学说的进去那个地方,是真的。 【可是季哥,那地方……不怕你笑话,我上次摸过,太紧了,又那么小,不可能吧……】 【年轻人,技术都是练出来的。你一开始开车就这么熟练吗?】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面前凭空出现一只手,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强哥魂儿飞了还是魔怔了?” 魏武强眨眨眼,看着一脸促狭的秦飞,夸张的打个哈欠:“困的呗,我操,我觉得这会儿站这儿我就能睡着。” 秦飞同情的拍拍他肩膀:“强哥,别太拼了,再这么下去,劳模评上了身体搞垮了,再熬个肾亏啥的……哎哎强哥别介,君子动手不动脚……操,你别捶我啊,你那拳头跟沙包似的,救命啊!” 第16章 “来,洗脚,热水烫烫解乏。” 某人今晚殷勤的有点过分,让覃梓学不仅多看几眼。 “你这折腾两天一夜了,不累吗?不用你弄,我来打热水吧。” “别介,为媳妇儿服务,应该的。”心怀鬼胎的小魏队长咽了下口水,卷到肘间的衬衫袖子下,绷紧的肌肉勾勒出劲壮的线条,结实却不夸张:“嗯?袜子破了?我帮你缝缝。” 覃老师终于受不了了,把脸一板,盯着他:“魏武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还是你做了什么坏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压根没这么想,就是跟他开个玩笑。魏武强是个简单又直接的人,根本坏不到哪儿去。 “你瞎说什么,”魏武强心虚又紧张,不敢看他,心脏砰砰乱跳的欢实:“我能做什么坏事?我就是心疼你上了一天课,站的腿疼呗。”我是计划今晚做坏事啊媳妇儿…… “是吗?”覃梓学斜着眼睛看他,心里憋笑的不行,脸上还故意板着:“我怎么觉得——”他拉长音不往下说,吊着小魏队长。 魏武强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厚着脸皮嘿嘿一乐:“就一点小事儿。”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开在掌心里。 覃梓学原本带了点好奇,探头去看。谁知道看着青年的掌心里,不过是个秋冬天最常见的蛤蜊油,米白色的壳子上一圈圈的横纹,很普通的样子。 第30章 “送给我的礼物?”覃老师压根没往不正经的方向去想,看着魏武强一脸期待的表情,不忍打击他,努力发掘蛤蜊油能带来的惊喜:“是我前两天说手皴了,你买给我擦手的?” 饶是魏武强再怎么老脸皮厚,这会儿还是面皮火辣辣的:“不是。哎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想了想还不放心,他怕覃梓学生气:“你先答应我,不能生气。” “生什么气?”覃梓学莫名其妙,看着青年又郑重其事的把那小盒蛤蜊油重新揣回了裤袋:“你这家伙,做什么说话说半截,婆婆妈妈的。懒得理你。” 魏武强吁口气,手脚麻利的把人按坐在小凳子上,蹲下身不由分说帮着把覃梓学的袜子脱了,热烘烘的大手握着男人的脚踝,小心的放进了洗脚盆里:“水温咋样?不算太烫吧?” “你别。”这样的魏武强简直让人承受不住。覃老师推了下眼镜,那点热水蒸腾起来的雾气很快散了,蹲在面前的高大青年简直暖化了自己的一颗心。吸了吸鼻子,覃梓学掩饰的开口:“一起泡吧,盆大。” 魏武强先是摇了摇头:“我妈说俩人不能一块洗脚,会争命。” “什么?”覃梓学没听明白,重复了一遍:“争命?” “就是说偷寿命。”青年抬起头,认真解释:“好比你能活一百岁,我只能活六十岁,那咱俩一块儿洗脚,我得从你那儿偷二十年寿命。” 覃梓学听的哑然。这种无稽之谈的迷信说法他当然不会信,可是他也不好去否定魏大娘:“没事,我要是能活一百岁,匀你二十年又如何。” 青年眨了眨眼,又改了主意。快手快脚的卷裤腿脱袜子拖了个小马扎坐着,三下五除二把一双大脚板跟着放进了洗脚盆里:“我妈帮我看过,说我长寿,你还比我大六岁……算了,我匀点给你。” 又感动又好笑,覃梓学看着挤在脚盆里的两双脚丫子。居中一双白皙的瘦削的小一些的是自己的,侧在两边连脚背都露在水面上的是魏武强的,麦棕色的大脚筋骨强壮,足足大自己一圈。 “我才不要活七老八十的,一身毛病说不定还得瘫在床上,活着没尊严。” “我照顾你啊,”魏武强特别理所当然的神情,自然的就像喝白开水一样:“我身体这么棒,等老了我伺候你。咱俩一块儿活到七老八十的,冬天天儿好,我背你到院子里晒太阳。” 想着想着魏武强自个儿也乐了:“就俩老头,满脸褶子,穿着棉猴慢吞吞的跟狗熊似的,指不定还得摔一跤摔雪堆里哈哈哈……” 看着对方自得其乐的样儿,覃梓学抿了抿嘴,不去想那些沉重的未来和现实,顺着他的话:“那可丢人丢大发了啊小魏队长。” 烫脚的水温刚刚好,泡的人昏昏欲睡,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惬意的不行。 覃梓学被半压着脚丫,时间久了就想活动活动。 “哎哎,你别动,我怕痒!”魏武强反应特别大,一双大脚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脚趾猛的向脚心的方向勾去,带动着盆里的热水大幅度晃起来,一些水珠溅了出来打湿了地面。 他不动还好,这么一动倒是激起了覃梓学促狭玩闹的心。 大脚趾在水底下悄悄翘起来,突袭般的顶到魏武强脚底心上,勾动着搔痒:“就闹就闹!这么大个子还怕痒哈哈……”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魏武强“卧槽”一声,两只脚躲闪着,偏偏覃梓学伸着脚不依不饶追着挠,洗脚盆拢共就那么点儿地方,没处躲没处藏的。青年干脆哗啦一声把脚丫子从脚盆里抽出来,不洗了。 一个逃一个追,慌乱之中也不知道谁的脚丫子踩偏了,咣当一声,大半盆洗脚水被彻底打翻,泼湿了大半个房间的地面。 覃梓学笑弯了腰,笑的肚皮疼:“让你瞎胡闹,你看都整湿了吧。” 魏武强看着覃老师亮晶晶的眼睛,那点气恼咻的飞走了。这要换别人他早急眼动手了。可是眼下,骂舍不得,打更舍不得,说句重话都生怕委屈了对方,哎他真是拿覃梓学没辙。 意犹未尽的,覃梓学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记得了,怕痒就好办。” “你别动。”魏武强看着那双白皙的脚丫还湿漉漉的,转身就去拿擦脚巾:“我给你擦擦,别受凉。” 任由自家傻大个认真给自己擦脚,覃梓学微红着脸,忍不住就说些傻话:“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魏武强拿擦脚巾包着他的脚,低着头看不清眉眼:“老爷们儿疼自家媳妇儿不是天经地义嘛。” “谁是你媳妇儿。”覃梓学脸更红了,晕滔滔的脑筋都有点不好使了:“我又不是女的,你、你别瞎说。” “对象,对象行了吧。”这会儿魏武强色胆又慢慢抬头了。他收好擦脚巾,探头过去飞快的亲了覃老师嘴巴一下,混不吝的调笑语气:“上次谁跟我说可以进去你那里的?” 看着覃梓学先是一愣,继而一张脸爆红,十足被自己欺负到不行的样子,魏武强心痒痒的,恶劣的补了句:“我进去你那里,我就是你男人,你是我媳妇儿。” 覃梓学完全想不到这人会说出这么露骨的话,气恼之下,手上没轻没重的推了他一把:“滚蛋!” 重心不稳,魏武强哎呦一声,夸张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第31章 覃梓学扑哧失笑:“活该。” 折腾完了躺上炕,某位心怀鬼胎的家伙把蛤蜊油悄悄放到枕头边上,口舌发干又不知道怎么开始。 “哎今晚炕烧的这个热。”魏武强坐起身,干脆把跨栏背心也脱了,光着膀子重新钻回被窝,涎着脸:“你不热吗?要不把秋衣也脱了吧,还有衬裤,穿个裤衩睡就行。” 覃梓学不理他,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又过了一分钟,借着窗帘外面微微的天光,就见大个子青年掀开他自己那床被子,侧着身就来掀覃梓学的被角:“我试试你被窝暖和没?” 简直被这人的幼稚给气笑了。覃梓学抵着他胸口不给他进被窝:“暖和了,炕这么热。不用你试,赶紧回你被窝睡觉去。” “不是。”碰一鼻子灰的某人悻悻的,固执的也不回自己被窝,就那么晾着:“被子做这么小干嘛……梓学,媳妇儿,你给我抱抱。” 先钻被窝,再抱,再摸,再用蛤蜊油。顺序没毛病! 心满意足的把人搂进怀里,魏武强舒坦的发出一声喟叹:“你说你咋这么软和呢?还滑溜。”大手沿着恋人后腰撩起秋衣下摆,爱不释手的蹭着,那股稀罕劲儿简直蔓延到了骨子里,恨不能把人揉吧揉吧贴身上揣兜里。 胸口传来覃梓学瓮声瓮气的动静:“你使这么大劲儿干嘛,要给你憋死了。说吧,你这一晚上反常的跟抽风似的,到底什么事儿?” “我咋就这么稀罕你呢。”吧唧狠狠亲了覃老师一口,小魏队长稍稍松开手,一双晶亮的眼睛闪闪发光,狼似的。 算了,去他妈的,不兜圈子了!老爷们儿想跟自个儿对象上炕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上次你说的,让我进去,还算不算数?” 跟魏家挨着的邻居林家院子里,靠墙根的狗窝前头趴着一条大狼狗。 原本那只狼狗安静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假寐。蓦地,也不知道它听着什么动静了,霍的抬起头,机警的双眼四下里巡视着,一双耳朵竖的笔直。 安静的夜里,若无若无的呻吟声几不可闻,也只有大狼狗敏锐的听力才能听得到。 呼啦啦的风吹塑料棚子的杂响中,那点声音颤巍巍的,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极乐,让大狼狗奇怪的歪着脑袋,两只前爪耙了耙地面,呜咽般的吭叽了两声。 过了没几分钟,风中又传来开窗子的动静和压着嗓子的粗犷男声。 “……散散味……裹紧被……冻着……没事儿,我这身板抗造……” 第17章 没多久,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好在车队紧赶慢赶的抢时间,在大雪封山前把任务完成了。小魏队长居功至伟,今年的镇劳模板上钉钉的少不了。 与此同时,一年一度的冬季征兵名单也跟着出炉了。 “什么?有季鸿渊的名字?你没看错?”魏武强用扳手拧紧螺丝,脱下棉线手套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诧异的挑眉。 “错不了!”毛小兵很肯定。 下了雪工作上能忙的事情就少,聚在一块儿吹牛侃大山的就多,毛小兵个子小为人机灵,经常到处窜来窜去,消息灵通的很。 “周志刚他老子走后门,媳妇儿挺大肚子都显怀了,还不扯证,愣是登记未婚男青年的身份去参军。”毛小兵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可也不敢大嗓门,压着声音吐槽。 “瞎嘚嘚什么。”魏武强拿手套不轻不重抽他一下,四下里看看:“人家的事儿你看得惯看不惯的,跟你有屁的关系!再让我听着你跟别人咧咧,你看我不撕了你嘴。” “师父,”毛小兵就服他这师父,虽然算起来年纪也大不了自己几岁:“我就跟你说说,还能跟谁说?你真当我是碎嘴老娘们儿呢?” “不过怎么会有季鸿渊的名字?”魏武强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嗐,他家不是京城里的大干部家庭嘛。”毛小兵一点不奇怪,想法简单直接反倒更接近真相:“这种干部子弟哪能真窝在长安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辈子?” 毛小兵走了以后,魏武强一边收拾工具箱一边琢磨。 这些天因为得偿夙愿的狂喜慢慢平复下来,原来一些自己忽略的小细节就冒出了头。 魏武强自言自语:“季哥说对小和尚好,还说没亏待他。那次去看着他把小和尚裤子扒了打屁股……还有蛤蜊油。他要那么多蛤蜊油——” 声音戛然而止。换成原来单纯的小魏队长根本不会去想的事情,一点点浮上水面。 有点震惊,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他想不通季鸿渊会看上小和尚,毕竟那小子又奸又滑是个刺儿头,虽然长得眉清目秀的,可是整天邋里邋遢也不像个样子。 抓了抓脑袋,魏武强不想了。 季鸿渊真征兵走了也好,就像毛小兵说的,这里不属于他,早晚一天的事儿。何况他走了,小和尚也好走回正路。毕竟才十八岁,还是个小孩呢。 小魏队长浑然不觉自己双标了。 …………………………………………………… 魏大娘不在家这段时间,小魏队长跟他家覃老师俩人一个屋檐下住着,一张桌上吃着饭,一张大炕一个被窝里滚着,小日子过的蜜里调油。 就是让魏武强挺郁闷的是,试了好几次了,他愣是没真的进去过。 第32章 蛤蜊油也用了,按照季鸿渊说的扩张也做了,可是每每真枪上阵,才进去个头,覃梓学忍了又忍,最后都是毫无例外的哭唧唧蹬腿,那张让自己百看不厌的俊俏小脸疼的发白,眼眶红红的含着一泡泪,一看到这样自个儿就完犊子不忍心了。 小魏队长甭提多糟心了。 事关男人尊严,他魏武强到底技术是有多差?! 【活儿好当然不会出血,而且你媳妇儿回头上瘾了,浪叫的你都受不了。啧啧~】 魏武强想了又想,干脆趁着眼下活儿少,拎了两瓶酒开车上山了。 山上雪下的比镇上还大。趁着天晴铲出来的路,没两天大烟泡儿一刮雪花再一飘,又被覆盖上了白皑皑的一片。 绑了铁链条的车轮在雪地上吱嘎的碾过,留下清晰的麻花印纹路。 “怎么着,嫌我这儿没好酒,还自个儿带酒来?” 屋里炉火烧的旺,季鸿渊只穿了件藏青色编花的棒针毛衣,撸起着袖子烧开水泡茶:“好酒还真没有,不过好茶倒可以喝一壶。” “我这不是听说季哥你要参军走了嘛,过来看看你,饯个行。”魏武强放下酒,随手把脱下来的军大衣搁到写字台边上的椅背上:“真有这事吗?” 季鸿渊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只听到男人轻笑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语气:“有,老头子还不死心呢。” “要我说,能去参军多好的事儿。”魏武强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不说参军光荣报效祖国啥的,能离开我们这小地方不好吗?” “小兄弟你不懂。”季鸿渊端着茶壶走回来,稳稳的撂在书桌兼床头柜上,也不讲究的拿了个搪瓷缸子,帮魏武强倒了大半杯热腾腾的茶水:“尝尝。武夷山大红袍,好东西。” 袅袅的水汽蒸腾在空中,带着大红袍特有的茶香。 魏武强哪懂这个,端起来吹了吹,像模像样的喝了一口,除了烫愣是没品出什么名堂:“不错,好茶。” 季鸿渊端着倒在自己杯子里的茶汤,小口的抿了下,惬意的眯了眼睛:“舒坦。” 房门咣当一声,被派去食堂打菜的小和尚回来了,他一手端了个小搪瓷盆子,兜里还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操!真他妈冷!” 房门砸在墙上的动静太大,两人齐刷刷往门口看去。 小和尚吸了吸鼻子,哆哆嗦嗦呲牙乐:“都瞅我干啥?难道是本人太帅了?” “你可拉倒吧。”季鸿渊嘴巴可没留情:“你先把你那两条鼻涕擦了。” 魏武强自以为是长辈,不好意思埋汰小孩,婉转的:“小和尚你是不是穿的太少了?” “哪有!”小和尚走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惯性的抬起手就要用棉衣袖子蹭鼻子。 季鸿渊一把抓住他手腕压住,语气平静:“我说过什么来着?” 小和尚愣了下,清秀的一张脸拧的跟包子褶似的,特不耐烦的伸手到口袋里摸出手帕:“就你事儿逼!” “你又犯病了是吧?”季鸿渊冷笑,不惯着他:“跟老子怎么说话的?信不信老子干死你?” 小和尚脸上一下变了颜色,条件反射的看向边上的魏武强。那眼神不是求助或是羞窘,更多的带着点戒备和提防,让人想起龇着牙竖起尾巴的猫崽子。 魏武强原本真没多想,倒是小和尚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让他回过味来。 青年尴尬的笑笑,手里握着搪瓷缸子,没话找话:“小和尚也没吃呢吧,一块儿。”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结,很快被小和尚打破:“我在食堂吃过了,不过要是开个罐头,马马虎虎我还能再吃点儿。” “行啊,”季鸿渊爽快点头:“开个桔子罐头吧。” 小和尚一双眼睛瞪的铜铃似的,抬脚踢了凳子腿一脚:“肉罐头!吃肉!老毛子那种肉罐头!” “没大没小。”季鸿渊本就是逗他,伸手粗鲁的拍了小孩脑门一下,没多重却啪的一声响:“去开吧,别剌着手。” 看着这俩人你来我往的,疑惑不解的情绪翻滚的厉害,魏武强没憋住:“季哥你真要去参军啊?”说完,还往蹲在床脚弯腰从床底下勾罐头箱子的小和尚那儿瞟了一眼。 “去。”季鸿渊又喝了半缸子茶,给魏武强递根烟:“到时间就得走。” 小孩手脚麻利,很快用螺丝刀子撬开铁皮罐头,用力拍了几下罐底,粉红色沾着油脂的大肉块就落在了铝饭盒上。看那动作不知道开过多少次罐头练出来的了。 吃了几块肉罐头又喝了半杯的老白干。小和尚嘶啦着嘴巴,心满意足的跑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提半句季鸿渊要去当兵的事儿,就好像季鸿渊走不走,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一直到人出去了,魏武强觉得自己再忍就要憋出毛病了,直截了当开问:“季哥,你跟小和尚啥关系?” “不正当关系。”季鸿渊抽烟,轻飘飘给了个不正经的答案。 魏武强都替他急:“不是,季哥你这都火烧眉毛了,咋还不急呢?你要当兵走了,小和尚咋办?”得,小魏队长又出尔反尔,忘了自己前两天“走了对两人都好”的判定。 这回季鸿渊终于正眼看他了,眼底的诧异不是装出来的:“什么叫他怎么办?我走了就走了,他还过他的日子。” 第33章 看着魏武强哑口无言的表情,季鸿渊浓眉舒展,若有所思:“强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儿?我和小和尚跟你和你家覃老师不一样。”男人顿了顿,琢磨怎么说能不那么下作。可是下作的事儿做都做了,再怎么包装也还是下作。 “我和小和尚,是你情我愿的交换。他给我弄,我帮他往山下你们镇上粮食系统或是商业系统安排,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我当兵离开前后,他就能去上班。” 魏武强再一次瞠目结舌。 “不然你以为呢?”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把玩着杯子,浓密的睫毛垂下,挡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带着淡淡的自我嘲弄:“谈感情?往一辈子处那样?我现在朝不保夕的,去部队还不知道我老子给我挖了什么大坑等着呢。且不说这个,强子,你这儿山高皇帝远的,倒还好说。城里,哼……听哥一句劝,你要是真想跟你那位过一辈子,你就别管卑鄙不卑鄙,别让他回城,折断他的翅膀把他留在这儿,埋怨你也就是几年的事儿,真的。你放他走了,你俩也就玩完了。” 魏武强听的手脚冰凉。突然觉得这顿酒如鲠在喉,喝不下去了。 第18章 季鸿渊走了。 小和尚到粮库上班了。 听着毛小兵唾沫横飞的坐桌上在那儿八卦,魏武强恍惚间才想起来,他口中说的王伟是谁。 小和尚是父不详母病亡,可是他有姓有名,叫他小和尚不过是因为这小孩打小就剃个秃老瓢,圆溜溜的脑袋让人印象深刻。 现在小孩长大了,不再剃光头了,还风风光光的进了大伙都眼红的粮食系统当了仓库管理员。 “……要不说给高干子弟打杂好呢,瞧这小子,转眼就去了粮库!换我我也乐意啊。” 看着毛小兵指手画脚的样子就烦,魏武强拧着浓眉没好气的怼他一句:“那你快滚去粮库上班,别搁我们车队再耽误你。” 毛小兵赶紧表忠心:“师父我就是这么一说!吹牛逼的哎。我毛小兵哪儿都不去,就跟着我师父学开车。开玩笑!整个东安加上十六个农场八个林场,我就服我师父一人!真的!撒谎是孙贼!” 魏武强嫌屋子里憋闷,更多的是这些日子压得他喘不上气的某些东西,也不接茬毛小兵的话,站起身闷不吭声拎了棉衣就出去了。 秦飞悄悄踢了桌子腿一下:“小兵,你师父怎么了?有心事?” 毛小兵更郁闷:“我哪儿知道,你看我都这么逗他了,还拉个大长脸跟大马猴子似的,哎可愁死我了。” “你死定了。”正在喝水的韩明被呛着了,咳嗽的惊天动地,指着毛小兵断断续续的:“你,咳咳……说强哥,咳咳咳……大马猴子……你完了……我操……咳死老子了。” 这两天不用出车,魏武强蹲门口抽了根闷烟,越想越烦,干脆起身骑了自行车,埋着头飞快蹬着往永红小学奔去。 他没什么太多想法,就是单纯的憋屈着,想跟覃梓学说两句话纾解一下。哪怕覃梓学上课不能出来见面,远远看一眼也成。 …………………………………………………… “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哪儿来那么多心事重重的?”覃梓学开玩笑的语气试探:“别是季鸿渊当兵走了你舍不得吧?” “哪有。”魏武强笑的有点夸张。在他这个年纪,本就没心没肺惯了,眼下想要瞒着覃老师装出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其实根本瞒不住,装的特别假:“有啥可舍不得的,当兵是好出路,比困在这穷山沟子好。” 覃梓学盯着自己手上握着的热水缸子,语气淡淡的:“那就是他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指不定还跟我有关,是吗?” 小魏队长差点跳起来,脸都吓变色了:“没有!没有的事儿!” 我的妈呀!覃老师这是能透视人的心思吗?看的这个准! 他不说,覃梓学也不勉强,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窗外北风呼呼的刮着,钉在窗外的塑料布哗啦啦的响。天空阴沉沉的,酝酿着大雪的样子。 “媳妇儿,”魏武强心虚的偷瞄男人,几分讪讪,挖空心思找话题:“那啥,我看你那个钢笔都漏水了,每回你手指头都给染的不好洗。” 覃梓学嗯了一声没接话。 “顾镇长过几天去新城开会,我让小倪帮你带个新的咋样?英雄的!铱金笔!”魏武强还真想了好几天,不是一时拍脑袋兴起要讨好覃梓学才说的。 早两天他看覃梓学晚上在灯下批作业,老旧的钢笔笔管裂了,男人爱惜的用胶布裹了,可是还是有点漏水,把食指和中指都染黑了。 “不要,能用。”说到这个,覃梓学倒是想了起来:“一直想跟你说来着,一忙就给忘了。” “啥事你说,我听着!”殷勤的小魏队长拍胸脯。 覃梓学思忖了一番,谨慎的开口:“不管是工农兵大学生还是认真学习考取的大学生,知识总归是重要的。无产阶级当家做主不影响学习文化知识,也只有更多的文化知识才能让祖国强盛起来,不被外国列强欺负。”覃梓学压低了声音,更像是喃喃自语:“知识分子不是臭老九,不可耻。一样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贡献力量。” “没有没有,不存在!”魏武强一说学习就头疼:“你看我们这儿的人都很尊敬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谁敢说你臭老九?我削死他!” 第34章 “那是东安这边民风淳朴。”覃梓学被对方这跑题的速度弄得也是哭笑不得:“没人叫我臭老九,不劳你大驾去削谁。” 男人斯文俊秀的脸上因为屋子里暖融融的温度而泛着淡淡的红,看的小魏队长心猿意马,一没留神就脱口而出了:“那是你们城里会这么瞧不起你?那就不回去了,留下来!”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魏武强率先顶不住了,目光躲闪着,喏喏的:“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学那么多知识看那么多书,在我们这里太浪费了……” “魏武强,”覃梓学头一次跟他探讨这么深入的问题,近乎叹息:“你从来没想过我们的将来是吗?” 空气跟凝固了似的。 高大青年那张俊朗帅气的脸先是愣住了,慢慢的涨红了,像是憋了多大的气,轻轻一戳就能原地爆炸:“我怎么没想?!我怎么会没想!覃梓学我想跟你过日子,长长久久的一直这么好下去!可是你以后要回城我能怎么办!” 终于逼出了真话,覃梓学却一点不觉得轻松:“所以,你心里真实想法是不希望我回去,可是又怕耽误我。就希望我自己提出来留在东安,一起相守到老是吗?” 字字句句戳中心思,魏武强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难受,悔恨,懊恼。 “我想过。”覃梓学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低垂的眼睑也不去看对方:“我今晚回宿舍住,你好好想想吧。” “梓学!”魏武强嘴唇微微发抖,扯着人倔强的不给走,偏又说不出什么低声下气讨软的话。 “我没生气。”覃梓学握着他的手掰开:“我只是希望咱俩都冷静冷静,争吵没用。”顿了顿男人又轻声补充:“你就没想过,将来和我一起回城吗?” …………………………………………………… 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没睡着,魏武强第二天一大早就没精打采的黑着俩大眼圈上班去了。 一起回城?跟覃梓学去北京?这怎么可能!自己去了能干什么?一个大老爷们儿,难道要靠着梓学教书的工资来过日子吗?那不是脸皮都没了! 还有自家妈呢? 小魏队长单纯的二十年人生里向来是个乐天派,没有那么多的胡思乱想,日子过的简单快乐满足。哪怕物质上并不富足。 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要是自己真跟着去了北京,那不是成了倒插门女婿了吗?虽然覃梓学也不是女的,就那么个意思。 在东安这里,倒插门是会被人看笑话瞧不起的,尤其自家老娘还在。 魏武强愁的都要揪头发了。 “强子!强子过来!”王书记忙三火四的从办公室跑出来,跟家里房子着火了似的一脸着急:“出大事了!” 魏武强打个哈欠,无精打采的走过去:“王书记你说。” “哎呀我说魏队长你昨晚是偷鸡摸狗去了还是打麻将的?”王书记责备了一句就顾不上了:“顾镇长的电话我才挂。说是上头有大官要来视察。这不年底了嘛,过来看看我们的城乡建设,鼓舞一下大伙儿的士气。说是我们今年的征兵工作做的很好。” “哦。”魏武强木着个脸,真心没觉得这大事儿有多么了不起:“又要我开车?行啊。” 王书记一拍大腿,急的恨不能揪他一把耳提面命:“你知道多大的官吗?中央来的!部队上的!将军!” 魏武强耷拉着眼皮,脑子里转的还是自家媳妇儿生气了得好好哄这件事,无意识的跟着重复了一句:“中央来的。将军。” 王书记抬手,一巴掌打他胳膊上,压着嗓子吊着眉毛,十足告密者的神态:“我跟你透个底你可千万别出去瞎咧咧听着没?!来的这个将军,是季鸿渊他爹,正好借着这番巡查过来看看他儿子待过的地方。长安老魏那边顾镇长已经交代过了,眼下就要找个踏实可靠嘴巴严实的无产阶级同志帮领导开车。我寻思来寻思去,这项光荣的任务只能交给你!” 魏武强慢半拍的终于听明白了:“季鸿渊他爹?” “可不是!”王书记拧着眉头:“其实我这也想不明白,你说人都去部队了,这当老子的还来干啥?顾镇长交代我就说人家领导是来视察地方体恤民情鼓舞士气的,可我琢磨着吧,肯定跟他儿子在长安待那小半年儿有关。” 魏武强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坏了,肯定是东窗事发,季鸿渊他爹知道小和尚的事儿了! “可我听老魏说,”王书记还在那里苦思冥想:“那小子在长安时候挺老实的,大门都懒得出。能有啥事要惊动大领导亲自来一趟?” “谁知道。”魏武强打了个磕绊。大冷的天,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现在没办法跟季鸿渊通风报信,可他得跟小和尚知会一声,躲两天风头,别让季鸿渊他老爹逮着。 “反正,”王书记想不明白干脆直接做了总结:“有你跟着我放心。强子你可仔细给叔盯着,大领导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跟我和顾镇长吱一声,你小子听着没?” 第19章 “小和尚,你出来!” 今天阳光好又没什么风,粮库办公室一溜平房都半敞着门晒太阳,边上紧挨着小山包上,几个五六岁的小毛头拿着纸壳子在一道小坡子上往下出溜着滑雪,乐此不疲。 第35章 办公室里俩手抄在袖子里猴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小和尚一激灵,撩起眼皮眯着眼往门口看:“你shei啊?找shei?” 魏武强背着光而小和尚迎着光刺眼,乍一眼看过来,确实除了一个轮廓别的啥也看不出来。 办公室里另外一个戴着绿套袖的大姐乐了,磕着瓜子:“这屋就咱俩,总不能人家大小伙子管我这老娘们儿叫小和尚吧?” 小和尚老大不乐意,慢吞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叫王伟,别乱起外号。” 魏武强一肚子事儿,没空跟他逗贫,低声催促:“你出来,我有点事儿跟你说。” “强哥。”俩人站到房头没人的地方,晒着太阳,小和尚熟练的一伸手:“给根烟抽。” “小jb孩抽什么烟。”魏武强完全顺口就来。面前的小家伙看过去又瘦又小,总让自己忘了对方已经十八了,大人了。 小和尚咧着嘴笑,流里流气的压低着声音:“炕上那档子事儿都干过了,你说我还是不是小jb孩啊强哥?” 魏武强给他噎的眼皮一跳,没好气的摸出大前门和火柴:“没事别到处吓逼逼,多光荣是怎么着?” “哈,”小和尚点上烟狠狠抽了一口,一脸惬意:“果然让我诈出来了,那个老王八蛋跟你讲我俩的事儿了。” 魏武强愕然,欲盖弥彰:“没有的事儿。” 不远处三米高的大粮仓笼罩的阴影下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低头在缝隙里找零碎落下来的麦粒儿吃。 好在小和尚也不再纠缠不休:“强哥你找我有啥事?” 魏武强跟小和尚不算太熟,也就是认识偶尔打个招呼的关系,不比他跟季鸿渊那么熟稔。所以这些话怎么说,说多少,让魏武强颇有点挠头。他这会儿倒是后悔刚刚自己否认的太快了。 “其实也没啥事儿,”小魏队长咽了下口水,喉结动了动:“就是吧,过两天咱们这儿有领导来视察。”青年啐了一口,实在说不来王书记那样打官腔的话:“我实话跟你直说,季鸿渊他老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过两天要来咱们这儿,你到时候避着点儿,能不照面最好不照面……” 小和尚吐了个烟圈,秀气的眉眼带着不驯的桀骜,说出来的话特别刺人:“咋的?怕我闹事儿?” “胡咧咧什么!”魏武强也给他惹出火气了,抬手恶狠狠指着他鼻子,偏又不敢扯开喉咙喊:“好不容易到粮库上班,你能消停点儿吗!我这不是担心季鸿渊他爸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可能会来找你麻烦吗!” “我不找他麻烦就不错了。”小孩嘴硬,一身反骨:“粮库上班不容易吗?我觉得挺容易的。”小和尚黑白分明的双眼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神情:“我都不知道我屁股居然是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地方。” 魏武强给他的话气个倒仰,加上自己本就因为覃梓学的事儿闹心呢,当即一摔袖子走人。 “随便你,我话说明白了,你自个儿看着办。” “哎,”小和尚在他身后脆生生叫了声:“谢谢强哥的烟!还有通风报信!” 去你妈的通风报信!真他妈没文化! 骑着自行车往车队回的时候,魏武强本就被小和尚气的一肚子火,加上有人走路不看道儿,心不在焉的,魏武强按了两下车铃对方都没反应,青年直接大嗓门全开,火力上涌着吼了出去,打雷似的:“你他妈脑门底下那俩是窟窿眼儿啊!” 对方被他动静吓一跳,瘦溜的身体一哆嗦,那么厚实的藏青老棉袄都跟着抖了起来。 等两人一个刹了车单脚支地另一个惊魂未定抬了头惯性的推了推眼镜,这才发现冤家路窄。 魏武强冷笑,挑衅的抬抬下巴:“王文宇怎么着?找茬儿啊?” 王文宇个子不矮却因为身材瘦弱而微微佝偻着,看过去特没精气神:“没,对不住啊,想点儿事走神了。” 魏武强胸口憋着的恶气怎么都散不出来,干脆就想找碴打一架,反正他看这小子不顺眼很久了:“我瞅着你就是故意的!老爷们儿找什么借口?!你不服是吧?来,不服直接干!” 王文宇惊愕的瞪圆眼睛,连连摆手:“不不!我没有!我真是不小心!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着?” 小魏队长把车撑子一支,两边袖子直接往上撸起,露出精壮的一小节胳膊:“你说不小心就是不小心啊!”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王文宇今天心里也确实压了事儿,抬手哆哆嗦嗦的指着魏武强的鼻子:“你、你别欺人太甚!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子今天就欺人太甚了。”魏武强无赖的眯了眼,双手活动着握了拳头。 …………………………………………………… 打开宿舍房门看到沈红,覃梓学几乎掩藏不住惊讶。 听着敲门他还以为是魏武强来了呢。 沈红局促的笑笑,还是当时跟他们一块儿来东安那副安静内向的样子:“不好意思打扰你,覃哥你这儿忙吗?” “不忙不忙,请进。”覃梓学不好意思的让开门,做出请进的手势:“吃晚饭了吗?我正打算去食堂呢。” 沈红含糊的应了一声,视线一扫没见着宿舍里另外一个人,表情像是松口气,手指握了下又松开,没话找话:“覃哥你跟谁住一个屋啊?” 第36章 “胡小北。”覃梓学尴尬的发现,自己只有一个搪瓷缸子,想给客人倒水都没办法:“他还没回来。你坐,坐下歇歇。” 沈红哦了一声,瞟了一眼半敞着的房门,也不知道覃梓学是不是为了避嫌。不自觉的单手覆在棉衣下显怀的肚子上。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毕竟俩人都不是擅长交流的性格,原本关系也不是走的特别近那种。 “我听我公公说,征兵完了会有一次招工,可能过了年就得走。钢厂就在咱们那边郊区,分配到东安这边指标不多。”沈红飞快的低声说着,像是极力要掩藏住什么情绪一样:“按说这次招工我们这批人没资格,下乡的时间不够,可是情况特殊,具体怎么特殊我也不清楚。” 女人咽了下口水,自始至终低着头,都不跟覃梓学眼神交流:“覃哥你想想办法,过了这次,再有机会不知道几年后了。” 覃梓学给这么大的消息震住了,磕磕巴巴的:“可、可是,钢厂啊……” 沈红抬头,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先回去了再说。钢厂是不比大学里,可是覃哥你看看我们。我们有什么错,要到这地方来?!”女人情绪有点激动:“我是觉悟不高。我就想着,我好好读书,以后找个体面工作。现在呢?”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上山下乡支援建设是知识青年的光荣,可是到底有多少人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就难说了。 “不说这个。”沈红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深呼吸,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我今天来,就是想让覃哥你心里有个数,早点做准备。听说这次的名额指标是顾镇长亲自抓,评选标准也比较严苛,有一条是群众路线评议。咱们这群人里面,在这里人缘最好的就是覃哥你了。” 从来的那天一直盼着的消息突然出现,比起欣喜,覃梓学此刻更多的是茫然。 这就……有机会回城了? 看着男人魂游天外的样子,沈红有点急:“我说的是真的!这么难得的机会!” “我,”覃梓学困难的找回声音:“我想想。” “你、你,”覃梓学觉得有点不安,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干巴巴的挖空心思找话题:“这得有四五个月了吧?周志刚去部队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把沈红眼圈说红了。 女人狼狈的侧过脸抹了抹眼角,自嘲的语气:“嗐,这种小地方的男人就那样。不读书,还以不读书为荣。喝大酒吹牛逼,啥本事没有,打老婆能耐的很。走了也好。” 覃梓学尴尬的恨不能挖个坑把自个儿埋起来,喏喏的:“会不会有啥误会,周志刚人挺好的……” “不喝酒是个人,喝了酒就不是个东西。”沈红也是憋狠了:“我真是瞎了眼。” 顿了顿女人又说:“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城。”沈红垮下肩膀,像是一下被看不见的重担压倒了:“其实我挺后悔的。” 沈红没说明,可是两人心知肚明,她后悔的是什么。 勉强笑笑,沈红撩了下落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覃哥你是个好人,他们都排挤你也是嫉妒。你找机会离开吧,不该让这种小地方困住你的一身才学。” 第20章 “你小子怎么这么驴性!”王书记嗓门极大的指着魏武强,眉头都拧成铁疙瘩了:“多大个事儿不能好好讲,跟自个儿同志动拳头!你看看把小王打的!” 王书记指了指边上站着的王文宇,那一脸青紫瘀伤太过精彩纷呈,王书记看了一眼赶紧挪开视线了,眼角肌肉抽了抽:“魏武强,你还不赶紧跟小王道个歉!那啥,小王你也别杵这儿了,赶紧去卫生所看看,抹点紫药水啥的,你放心,我肯定狠狠批评小魏,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王文宇红了眼圈,声音哽咽:“书记,你给我评评理。本来我不想说的。”青年停了停,像在忍耐很难受的情绪,落在魏武强眼里就觉得他太能装,还是欠揍。 “我接到家里二姐电报,我妈查出癌症……晚期了……” 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只听到王文宇的呜咽在继续:“为人子女不能侍奉母亲病榻之前,我觉得很羞愧。可是自古忠孝难以两全,为了国家的建设,我甘愿在国家需要我的地方奉献青春……今天不过是我听到这个消息太过悲伤,走路时候没留意,挡了他的道儿,他就动手……” 魏武强听傻了,抬手指着他,张口结舌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这小子尼玛太阴险了!早不说,这会儿在王书记面前说,搞得老子多不讲理一王八蛋似的!而且那一套一套的,真他妈……气死老子了! 王书记狠狠瞪了一眼魏武强,一巴掌排掉他举着的手指:“怎么着?治不了你了是吧?” 王文宇就势鞠个躬,言辞恳切:“希望书记给我做主,我先去卫生所了。” 等到王文宇微微佝偻的背影一从门口消失,魏武强就差点跳起来:“王书记——” “你快给我闭嘴吧。”王书记恨铁不成钢的,压低着动静:“你说说你怎么回事强子?王文宇一个知识分子,他能扛得住你那拳头啊?你真要打架你倒是往身上肉厚的地方打呐!” 意识到自己有点跑偏,王书记清清嗓子赶紧拉回来:“这可倒好,人家跑来告状不说,还有那么个言辞恳切的理由。他妈生病了……唉我真是!” 第37章 王书记在屋子里掐着腰转了一圈:“回头你私下里找王文宇道个歉!赶紧把这事儿翻过去。” “我不去!”小魏队长憋的脸都红了,梗着脖子瓮声瓮气的:“多大点儿事!跟个碎嘴老娘们儿似的还告状!爱咋地咋地!” 王书记差点给这头倔驴气厥过去:“你不去是吧?行,魏武强你给我等着,回头我告诉你妈,让你妈拿笤帚疙瘩抽死你!” …………………………………………………… 下了班,魏武强没精打采的待在办公室,看那帮小子打扑克。 回家也没劲,媳妇儿给气跑了,冷锅冷灶的自己也提不起精神去烧火,没动力。 唉,也不知道一会儿天黑了去宿舍找覃梓学厚脸皮的哄两句好不好使…… 因为寒冷,办公室门窗紧闭着,一帮大小伙子抽烟抽的乌烟瘴气,时不时伴着“好牌!”“臭牌篓子!”这样的欢呼,屋顶都要给掀了。 毛小兵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热闹,带着一脸意犹未尽的笑意颠颠过来:“师父你不玩两把?” “不玩。”魏武强待的烦躁,一摔烟头站起身:“走了。” 房门的棉被帘子一掀开,从外头进来个人,咋咋呼呼的:“强哥,你妈回来了,刚从你家门口过,老太太让你赶紧回去。” 魏武强吓一跳:“都回来了?!没说今天回来啊……我操这整的手忙脚乱的……” 韩明边打牌边叼个烟卷开他玩笑:“强哥你也不打牌,麻溜赶紧回去吧,小心迟了老太太发火,再拿烟锅子抽你。” 几个熟悉的小伙子都跟着哄笑。大伙儿都知道魏老太太彪悍,魏武强上学时候没少挨揍,据说笤帚疙瘩都打断过好几回。 “少jb吓嘚嘚。”魏武强穿上棉衣,扣子也不扣,胡乱一挥手,迈开大步就出了门。 谁知道才出了车队大门口拐进巷子,迎面就被一个黑影堵个正着。 魏武强诧异的挑眉,定睛一瞅,你妈!又是阴魂不散的王文宇! “我、我找你有话说。”看得出王文宇有点怕他,可还是硬撑着开了口。 “说个屁,老子跟你没话说!”魏武强看着他就一肚子气,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王书记吃你那套,老子不管。王文宇你阴我这回,咱俩没完。你麻溜滚蛋,不然老子还揍你!” 王文宇胆怯的往后退了一步,青青紫紫的一张脸被夜色模糊了轮廓。 “魏武强,我要说的这件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绝对不撒谎。” …………………………………………………… 魏武强第一次失眠了。 隔壁房间传过来他妈轻微的鼾声,房间里暖洋洋的,身下的热炕头烙的骨头都酥了。 【通知你干哈?我自个儿还不认得回家的路了?你一说这个我就来气!你看我这段日子不在家,家里给你整的跟地窖似的,阴冷阴冷的,你几天没烧火了啊?!咋没冻死你!】 魏武强心烦的翻个身,揉揉耳朵。 【你不是说让我干儿子来家里住吗?人呢?又犯什么驴性把人气跑了吧。】 啧了两声嘴巴,魏武强想,这可真是亲妈,忒了解自己。 【行了,看着你就来气,让开,别挡道儿,去院子里抱几块绊子进来压炉子。快去!】 屁股上还残留着他妈顺手拿扫地笤帚疙瘩抽了一下的隐痛,魏武强又从侧躺着变成仰面朝天看着黑乎乎的顶棚,目光如炬。 【我今天跟王书记说的话都是真的。在你心里肯定认定我就是个小人了,我不在乎。我要回城,这就是我的目的。】 小魏队长心乱如麻。明明异常讨厌王文宇这种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那些很让自己心动,即使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你别管我从哪儿知道的,反正我知道最近会有招工名额回城,东安这边指标很少,很有可能就一个。我妈快不行了,我豁出去一定要回去。你不想覃梓学离开吧?我没跟别人说过,你别瞪眼。我知道你在这边人缘好群众基础不错,我想咱俩合作,等招工进入流程做群众调查的时候,你、你公开跟我道个歉,我表示既往不咎。这样你表了态,别人也会卖你面子,跟着给我投票。何况我走了,不会再有人知道你俩关系,覃梓学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魏武强长叹一口气,特想伸手挠墙。 这么快就有招工回城的机会了?如果王文宇没撒谎的话,就算一个指标,十有八九大伙儿会投给覃梓学…… 【听哥一句劝,你要是真想跟你那位过一辈子,你就别管卑鄙不卑鄙,别让他回城,折断他的翅膀把他留在这儿,埋怨你也就是几年的事儿,真的。你放他走了,你俩也就玩完了。】 年轻气盛光明磊落的大小伙子从来没这么纠结过。 那天覃梓学没冤枉他。他真是一面想着不要耽误覃老师的前程,一面又真心实意舍不得他走。甚至那点不好意思拿上台面说的心思,真就是希望覃梓学自己能留下来。 唉人长大了真是烦啊…… 魏武强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一腔郁闷无处发泄的蒙着被子捶炕,即使隔着一层垫被,钵大的拳头依然砸的土炕闷响。 隔壁魏大娘的呼噜声突然停了,紧跟着是老太太疑惑的呓语,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咋的了?地震了?” 第38章 吓得魏武强赶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两只手维持着半举的状态,假装跟自己毫无关系。 …………………………………………………… 早上起床,魏大娘瞟了眼自家儿子俩大黑眼圈和满眼的红血丝,装了一碗小米粥递给他:“昨晚驴蹄子痒了挠墙的?” “啥?”魏武强咬了口玉米面馒头,喝了口热粥:“我昨晚睡着了一直做梦的,做的我这个累。” 魏大娘似笑非笑的:“装,接着装。你一撅尾巴拉什么屎我还不知道?” “妈!”魏武强更郁闷了,伸着脖子费力的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这吃饭呢说啥呢,不膈应啊。”看着他妈撂下饭勺又要揍他,魏武强赶紧转移话题叫停:“妈,妈,你还没跟我仔细唠呢,我老姨咋样了?” 一说这个,魏大娘也没心思跟儿子臭贫了,叹了口气挨着炕沿坐下来,习惯的摸过烟锅填烟叶:“本来就瘦,这回我去了一瞅,那脸瘦的,刀条似的,还蜡黄蜡黄的。” 魏武强点点头:“我听席大夫讲过,肝病是这样事儿的。脸黄。” “你还记得你老姨长啥样不?”冷不丁魏大娘画风突变:“你小时候她来看过你,三四岁吧那时候。” “那哪儿记得。”魏武强摇摇头,真心没印象。大个子青年随手一指墙上刮着的镜框,里面左上角一小张黑白照片,是魏大娘跟她妹妹的合影,姐妹花恰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所有印象就这张照片。妈,我老姨跟你长得挺像的。” 魏大娘也跟着看过去,表情惆怅:“这都多少年了。你老姨就比我小两岁,可爱臭美了。那时候为了去照相馆,她非要抢我那件红色的袄子穿。这傻丫头,黑白照片出来,穿啥色儿不都是灰突突的?你老姨她比我长得俊,十五六岁时候就不少小伙子惦记着。” 魏武强拍马屁:“妈我觉得还是你俊,要不你能生出来我这么俊的大儿子?人家都说咱娘俩像不是?” 魏大娘吸了口烟:“臭小子学会拍马屁了。咋的,谈对象了?” “没,没有!”魏武强打个磕绊,吃下去的馒头感觉上突然都变成了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胃里:“我要谈对象肯定得告诉你。妈,”魏武强想着昨晚那些胡思乱想,不敢看他妈的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半个馒头:“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我要是找个外地的对象……” 他说不下去了,觉得有这种念头都是不孝。 可是他不说,魏大娘却明白了:“咋的?想跟对象去外地?魏武强你别想,我跟你说,我养你就是给我养老的,要不我这么个老婆子,后半辈子不指望儿子指望谁?你有本事,就把你对象留在东安,没本事你就老老实实跟人家吹,反正你得搁我身边给我养老送终。等我俩眼一闭俩腿一蹬,你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 魏武强勉强笑笑,眼神慌乱游移着:“妈你看你说的,我就是这么一说,都没影儿的事儿,我能去哪儿,我……” 大个子青年说不下去了,哽住的喉咙呼吸困难,感觉再多说一个字可能就会丢人的淌眼泪。 “妈我吃饱了,我去上班了。” 魏大娘看着儿子仓皇而逃的背影,叹口气,慢慢扳着脚盘腿坐在炕上,近乎于喃喃自语:“妈老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第21章 “呦这不是覃老师吗?”秦飞走出车队大门,一抬头就看着覃梓学站在不远的地方,暗下来的天色里,男人侧着身子,也不知道是要走还是刚过来:“找强哥啊?我帮你叫他出来。” “别,别,不用。”覃梓学连连摆手,黑框眼镜下苍白的脸色带着倦怠之意,嘴边还起了个痘,看样子上火了:“我就是听说魏大娘回来了,我去看看她。顺道从这儿走……没事,小秦你忙,我直接去家里。” 秦飞大咧咧的呲牙一乐:“客气啥?咱五百年前是一家。一笔写不出俩秦字不是?你等着啊,我帮你叫。” 看着大小伙子风风火火的背影,覃梓学无奈的揉揉耳朵,嘟囔:“这也不是一个qin字嘛。” 都没一分钟。好像秦飞才进门,魏武强就跟着出来了。 那间灯火通明的房子门开了又关上,明暗转换间,勾勒出魏武强高大的身形轮廓,他那忙三火四的样子,棉衣还敞着怀,连扣子都没扣上。 覃梓学抿了抿唇,莫名觉得有点眼睛发热。 三步两步走过来,小魏队长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却讷讷的说不出话了:“覃、覃老师……” 后面跟着的秦飞吊儿郎当的笑:“强哥你麻溜的,没看着覃老师都冻抽抽了?咋恁没眼力见儿呢?” “我不冷。”覃梓学看着魏武强二话不说就要脱棉袄,急的不行:“我真不冷!你别冻着!”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秦飞哈哈笑着挥挥手,赶紧溜:“走了,明天见啊强哥。” 空下来的车队大门口就剩下面对面傻傻站着的俩人,左边门头上昏黄的路灯照着,在雪地上投下斜斜的影子。 “怎么的,这是要跟我绝交的意思?”覃梓学来之前想着想着不能置气。自己比他大比他成熟,得让着他。可是眼下见着人,那股情绪发酵着,压了两天的郁闷一股脑顶了起来:“这两天是认真想了,还是干脆嫌麻烦,就算了?” 魏武强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算了?!我这两天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第39章 “那你,”覃梓学低下头,不给他看自己发红的眼圈:“也不来找我。以后怎么样,咱俩可以商量。” “梓学,”小魏队长听着对方的鼻音,又悔又恼,恨不能捶自己几拳:“你别哭——” “谁哭了?!”覃老师外强中干,嘴硬的不承认:“我就是来问个痛快话,你要是不想继续了,我也不会死缠烂打……” “覃梓学!”魏武强气急之下就喊了一嗓子,立刻又泄了气做小伏低状:“是我不好,我不是个东西,我这两天不是怕你生气吗?我都不敢去找你。那啥,咱俩别杵这儿跟俩大傻柱子似的,冻够呛,走,先回家吃饭去。吃完饭慢慢唠,今晚就住家里,不给回宿舍!” 魏武强伸手去抓恋人的手,却被一巴掌打掉。 “别拉拉扯扯的,给别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过了车队门口的马路拐个弯,俩人就进了居民区小路。今晚没月亮,地上屋顶雪光映着,走路倒也勉强可认,不用手电筒。 看着前后无人,魏武强大着胆子直接搂住覃梓学肩膀,凑过去委屈的低语:“我都想死你了,就怕你以后都不理我了。你还说什么算了,你咋那么狠心,这不是拿刀戳我眼珠子吗?” 理性的那个覃梓学经过这两天的分别差不多已经被耗光了,剩下的部分全是感情用事的覃老师。 他不想跟魏武强分开,哪怕一辈子就在这里做个小学老师临时工也无所谓。 人这一辈子,有人钟情于轰轰烈烈的做一番大事业,他覃梓学更期待一个温暖的小家一个相知相守的恋人。 沈红说的回城指标,就算了吧。反正他不争,别人自会抢破头去争。 “武强,有些话,我晚些跟你慢慢说。你放心,我心里是真的很在意咱俩的关系,很重要很重要,不是会被随便牺牲的那种。” 覃老师一通含蓄的表白换来小魏队长的欣喜若狂。喷薄的情绪几乎压制不住,这两天的沮丧郁闷一扫而过,喜的大个子青年激动的要死,立刻就犯了病。 “你干嘛?这是外面。你别胡闹。”覃梓学被半搂着转了方向就起了警觉之心,挣扎着想推开他。奈何小魏队长身强体壮,跟自己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我就亲亲,急死我了。”魏武强凑在耳边哄人,湿热的呵气直往耳朵眼里钻,烫的覃梓学整个人从里到外直哆嗦。 覃老师被“挟持”进来的是一条乌漆墨黑的羊肠小道断头路,俩人并肩站着都嫌挤那种。一边是砖房墙根,另一边是别人家的后院杖子,里面堆着一人高的柴火垛,灯光漏了几丝过来。 后背倚在木头杖子上,从覃梓学的角度,刚好能借着那点漏过来的光,看清青年眼底近乎迷恋的神情。 心一下子就软的不行。覃梓学放下那点羞耻之意,咬了下唇,主动抬头亲了下魏武强,低低埋怨:“就会发神经,看你再被别人撞到怎么办。” “管不着了。”魏武强低了头,后半句的话都被凶猛又迫不及待的亲吻淹没了:“反正我这辈子就跟你一个人好了……” 亲到气喘吁吁,亲到欲望抬头。 俩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粗重又杂乱。 万分珍惜的用拇指蹭了蹭覃梓学嘴角亮晶晶的涎水,魏武强再开口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喑哑:“梓学你怎么就这么好呢,好的我都想把你揣兜里天天藏着,不给别人看着。我长这么大,没这么稀罕过谁,也就你……”青年一双大手几乎包住恋人的脸,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狠劲:“得亏你不是女的,不然老这么勾引我,非得让你生上十个八个崽子拴住你才好。” 覃梓学抬头,自下而上的看着青年线条利落的下颌,上面还有泛青的胡茬儿,亲吻的时候很扎人,也很……诱惑人。 “生不了崽子,可是,”覃梓学咽了下口水,心脏砰砰乱跳的欢实:“一样可以让你泻火。这回我不怕疼,真的。” 痛苦的呻吟一声,大个子一脑袋砸到恋人肩上,几乎抓狂:“你快别说了,我不能这么挺着枪回家吧?操……本来就下不去这股劲儿,你还瞎撩骚,你等着,下次你就是哭爹喊娘我也得坚决办了你,不然都对不起你这句话。” “幼稚。”被这些话弄的听的面红耳赤,覃梓学胡乱开口,也不管是不是驴唇不对马嘴:“白长这么大个子,就会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下次就知道。”覃老师这句话不啻于火上浇油,小魏队长放肆的往前顶顶胯:“记着你的话,有种别求饶。哎你看看你,嘴丫子也上火了吧,也得泻火。” 在昏暗角落亲热了一番,魏武强先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没人之后,拉了恋人回到正路。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笑意,里面还有自己小小的模糊倒影。 小小波折后的和好分外甜蜜,俩人傻兮兮的,几乎是一路笑着走完剩下那段回家路的。魏武强走两步就故意用肩膀撞恋人一下,干脆将幼稚发扬光大,将不成熟进行到底。 事情就那么凑巧,俩人要进门正好碰着魏大娘出门,边上还有个满脸着急麻慌神情的年轻男人跟着,大冷的天气一脑门子汗。 “干妈你回来了都不说一声。”覃梓学嘴巴特别甜的叫人,心情舒畅,满脸的笑容情真意切:“我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第40章 “乖孩子,”魏大娘拍了拍覃梓学肩膀:“这些日子都瘦了。等干妈回头炖点好吃的给你补回来。你看看这事儿弄得多不巧,”老太太转向自家儿子:“西村老徐家老爷子得急病去了,这不,”魏大娘朝边上那个年轻男人努努嘴:“徐家二小子特意来请的,我得赶紧过去。” 年轻男人朝俩人抱拳作个揖:“家父临终特意交代要魏大娘去操持他的后事,两位大哥辛苦将就两天。放心,魏大娘过去只管交代活儿,俺们一帮兄弟动手做事,不会累着她老人家。等忙完我就送魏大娘回来……” 大概是害怕魏武强他们反对,徐家二小子眼中带着哀求之色。 “节哀。”覃梓学觉得有点窘,摸了摸鼻子出言安慰一句。 倒是魏武强,摆了摆手完全不上心的样子:“行啊,我妈年纪大了,你们别累着她就行。我们没问题。” “累不着累不着。”年轻人一叠声的,抬手指外头:“俺们开车来接魏大娘的。” 魏武强跟覃梓学转头去看,小路尽头那里可不是停了辆拖拉机?后斗还用塑料棚子加棉被什么乱七八糟的裹个严实。 魏大娘和徐家二小子都走挺远了,魏武强想起来的扯着嗓子吼一句:“妈你得大概几天回来?” “怎么也得后天傍晚。锅里炖了白菜土豆粉条子,你俩再馏几个馒头!”魏大娘嗓门也不弱,一来一回清清楚楚。 “好嘞!”魏武强咧着嘴喜形于色,撞了覃梓学一下,高兴的什么似的:“后天回来。” 覃梓学没搞明白他干嘛这么兴奋,压着嗓子:“瞧你大牙呲的。人家办丧事儿你能不能收敛着点儿?” 两人迈进院子,长手长脚的大个子青年把院门关上,一把从背后抱住覃老师,嘿嘿的乐:“不用下次,今晚我就办了你,别求饶。” 覃老师愣了一秒,旋即轰的一下,脸皮臊的燥红,几欲滴血。 没脸没皮的某青年连推带搡的拥着人进屋,也不撒手,腻歪的跟连体人似的:“哎呦我这股火啊,再不泻出来就得憋死喽。” 第22章 堂屋的土炕烧的热热的,炕桌摆好了碗筷。当中的小铝盆盛着热气腾腾的炖菜,最上面还显眼的搁着两块棒子骨,诱人的香味儿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诱的那点饥肠辘辘被无限放大,更形煎熬。 覃梓学盘腿坐着,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偷偷回头瞄了眼去端馒头的魏武强。 刚巧,他回头的功夫,站在灶边往盘子里捡馏好的热馒头的小魏队长也回头。视线相接,大个子青年毫不吝啬的露出大大的笑容,两排大白牙闪闪发光。 覃梓学倏忽又转回来,脸皮发烫,感觉简直比屁股底下的热炕还烫。 有点想夺门而逃的冲动。 “趁热吃,可暄乎了。”魏武强端了四个大馒头过来,先是一屁股坐到对面,紧跟着也不知道咋想的,伸手撑着站起来,挪到覃梓学身边重新坐下来。 “你不挤得慌吗?”覃梓学伸手推他一把,心慌意乱外加口干舌燥。 炕桌不大,原本就是一人一面好坐的。这下子大块头青年非要挨过来,长胳膊长腿的就特别碍事儿,尤其他盘起来的腿,坚硬的膝盖骨就顶在覃老师大腿的外侧,带着种宣示主权般的霸道和强势。 “不挤。”魏武强笑眯眯的,拿筷子夹起本就没多少肉却依然是稀罕物的棒骨搁在男人碗里:“你多吃点,我妈都说你太瘦了。” “我说,”覃梓学被他直白赤裸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魏武强你能正常点吗?你不盯着饭菜你看我干啥?” “你好看。”小魏队长甜死人不偿命的说小情话:“哎哪天咱俩去照相馆照张相呗?就靠近大礼堂那家青春照相馆。我看秦飞跟他对象去照的挺好。” 覃老师凶巴巴的拿筷子敲青年脑袋:“吃饭!” 可是吃饭也堵不住小魏队长的嘴巴:“也别哪天了,咱就明天去咋样?明天中午,他们吃饭时候,咱俩去。咱也拍那个啥……对,大海航行靠舵手!手里再抱本语录,一人一本!” 覃老师低头吃饭,简直不知道跟这个疑似亢奋到发高烧的人说什么。 “你咋不吱声呢?害臊了?”魏武强没等到回应,扒了两口饭就凑过来:“他们都不知道,咱是去拍结婚照哈哈哈。” “你别笑了,跟个神经病似的。”覃梓学忍无可忍:“你还吃不吃饭?不吃饭滚蛋!” “我滚哪儿去?”魏武强发起疯来也是无敌了:“哎呦呦不得了!这么大块磁铁!吸住动不了了!” “你怎么学的基础物理?”覃梓学愣是被他的胡说八道逗笑了,憋都憋不住:“同极相斥,异极才相吸!我们班上三年级小孩都懂。” 魏武强厚着脸皮:“咱俩不斥,咱俩碰一块儿那必须吸住!扒都扒不开那种!你们班小屁孩懂个逑?他能解释清楚咱俩为啥相吸,我以后魏倒着写!” 覃梓学给他胡说八道搅得自个儿也没心思吃饭,筷子一撂佯装板脸:“不吃是吧,不吃我收拾桌子了。晚上饿了可不给吃。” “不会饿。”魏武强拍胸脯,突然又神经兮兮的:“梓学,你说我用不用去找根绳拴腰上?我觉得有点飘,我怕一会儿太兴奋,飞天棚上去。” “放心,飞上去我给你拽下来。”覃梓学伸手弹他一记脑奔儿,直接掰了半个玉米面馒头塞他嘴里:“不够你嘚瑟的了。” 第41章 原本下了班俩人冰释前嫌后在外面亲热时候也不觉得怎么样,可是眼下收拾完桌子到了上炕睡觉的点儿,酝酿了一晚上的情绪差不多发酵到了顶点,俩人都有点轻飘飘的。没喝酒却比喝了酒还晕,心脏砰砰乱跳,渴盼着又不敢再提。尤其是魏武强,俩小时前耍流氓说的那些糙话这会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想抽根烟定定神,烟盒都摸出来了,小魏队长又想到覃梓学不喜欢烟味儿,于是又给揣兜里了。 口干舌燥的。 “有水吗?嘴巴干。”覃梓学坐在炕沿上,看着魏武强走过来,挨着自己坐下。贴着的半边身子热烘烘的。 “水太烫,没凉的。”某人强作镇定的,挨着的大手摸索着,一把握住覃梓学的手就不撒开:“嘴巴干?我帮、帮你舔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紧跟着,衣服摩挲的细碎悉索声,涎水搅动吞咽声,意乱情迷间的呻吟闷哼声。烈火燎原一般,空气中都是炙烤的气息。 “你别……我先洗洗,脏……” “不脏……哎我蛤蜊油呢……” 魏武强两眼发直,脑子里没法思考,像是大夏天揣了个蜂窝进去,成千上万的大马蜂闹哄哄的,横冲直撞,把他脑子直接搅成了浆糊。 身体依照本能的往更深处拱了拱,额头血管一跳一跳的,耳朵轰鸣。 是这辈子从没感受过的酣畅淋漓,魂儿都没了。 …………………………………………………… 睡的迷迷糊糊的,覃梓学只觉得有人在拽自己。 被窝里热乎乎的,原本平躺着没觉得怎么着。结果被这么一拽,肌肉牵扯着,浑身上下立刻叫嚣着酸疼起来。 “干嘛?”覃梓学皱着眉,睡眼惺忪的还带着鼻音:“你扯我干嘛……睡觉……” 灰白的天光从窗帘映进来。太阳还没出,不知道是阴天还是时候太早。 “你睡你的。”眯起的眼缝间,是魏武强凑近的那张英俊帅气大脸,青年眼珠子发亮神采奕奕,哪里有瞌睡的模样? 覃梓学还没醒透,皱着眉:“那我睡觉你动我干嘛?” “趴我身上睡。”青年喜滋滋的,愣是把人拽到自己身上,胸口贴着胸口脸颊贴着脸颊的,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多幼稚又傻气:“我小时候肚子疼我妈就这么抱着我的,特得劲。” 眨巴眨巴眼睛,周身的不适加上这人哭笑不得的行为,覃梓学算是醒了:“傻不傻啊你,我肚子不疼,而且多大了又不是小孩。” “别动!”某人一惊一乍的,伸手按住覃梓学后腰不给他下去:“就这样,让我抱抱。你接着睡。” “还睡个屁。”覃梓学嘴角抽了抽:“你快别发疯了,放我下去。我浑身都不得劲。” “哪儿不得劲?”大个子青年哈巴狗似的,热情的要命:“我帮你揉揉就不难受了。这里?” 感觉到小魏队长的手不上路子的方向,覃老师特想反手去抽他一巴掌,奈何使不上劲儿:“屁股不疼你快别揉了。” “怎么可能!你别逞强。”魏武强义正言辞的:“肯定疼。昨晚你都哭——” 覃梓学伸手捂住他嘴巴,怒视之:“松手!” 被制止发言的小魏队长挣扎着讲话,含糊不清的:“别介……睡着……我看……没裂……肿了……红……抹点蛤蜊油……” 闹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武力值弱的覃老师被强行禁锢在青年硬邦邦的身上,由着魏武强顾自献爱心,小心翼翼的帮着揉后腰。 覃梓学侧着脸贴在青年胸口,听着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身体一寸寸软下去,眼皮又有点发黏。 很累也很乏。昨晚魏武强没轻没重的折腾,完全不懂节制和收敛,没经验愣头青一个。 不过说回来自己年长他几岁,不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吗?俩人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头顶传来瓮声瓮气的动静,没完没了。 “梓学,咱俩是真正两口子了。”憋不住话的小魏队长一大早就兴奋醒了,打鸡血的高烧状态持续不落,简直想奔出去昭告天下的冲动:“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你放心。” 打了个哈欠,覃梓学不想跟他一块儿发疯,含混的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到底是年纪小啊,真是幼稚不成熟…… “我想跟我妈说。”鸡血魏继续在自己的思路里狂奔:“你都是我们老魏家人了,哪有不住这儿的道理呢?以后不给回宿舍了。” “别闹。”覃老师赶蚊子似的挥挥手,好像还能睡个回笼觉,太好了…… “谁闹了?我说真的。”小魏队长完全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的让人“好好休息接着睡”的承诺,大手抓住男人双臂,毫不费力把人稍稍举起,面面相对:“咱俩是两口子,两口子得睡一张炕,盖一床被。” “魏武强,”覃梓学想拍死他,阴着脸:“你想怎么着?” “我没啊,”魏武强还没发现自己处境不妙,有点激动还有点羞涩:“那啥,我就是吧,昨晚跟你做两口子那档子事儿……太舒服了,你屁股比我妈过年蒸的白面馒头还暄乎……哎哎你别打我啊,我咋了我就说点大实话。哎哎媳妇儿别拧,拧秃噜皮了……” 隔着厚实的门窗,外面不知道谁家的大公鸡打鸣了。嘹亮的叫声撕破天幕,天亮了。 第42章 第23章 早上太阳出来冒了个头,没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天空就又变成了灰白色,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洒了下来。 魏武强正没事琢磨着中午去找覃梓学出来,俩人去照相馆拍照呢,事儿就先一步找上门了。 “强哥,王书记叫你去火车站接人。”韩明掀开棉帘子进屋,带进来一股寒气。 “接什么人?”魏武强心不在焉的,脑子里还回味着昨晚销魂蚀骨的快活:“我那车斗里得冻死人。” “谁知道。”韩明没客气的端起魏武强的大茶缸子:“可能是用顾镇长的吉普车,我看小倪也去王书记办公室了。” 魏武强一下子想起来了,霍的站起身,把韩明吓一跳。 “我知道谁来了!” “干嘛啊这是?吓我一跳。”韩明掸了掸衣襟上洒落的几滴水:“这么激动,中央来人了还是咋的?” 魏武强冲他一竖大拇指,没说话就匆匆出门了。 果不其然。 王书记跟着顾镇长,魏武强开车,三人一起早早赶到火车站严阵以待,静候半小时之后到达的那趟列车。 “强子,你机灵点儿。”顾镇长不放心的叮嘱,抻了抻已经很平整的衣角,严肃的拧着眉:“季首长来我们这儿,说是只带了个勤务兵,谁也说不准是为了个啥。” 王书记哈口气跺跺脚:“新市那边武装部就没说个啥?” 顾镇长叹气:“我请示武装部赵副部长的,他也不知道。” 俩人面面相觑,王书记小心翼翼的:“可能,就是为了小季……” “王书记,招待所那边你交代好了没有?”顾镇长又问。 “放心。”王书记拍胸脯:“都再三交代过了,老郑家媳妇儿把床单被罩都洗的干干净净的,昨个儿还抱回家搁炉子跟前烤的,贼暖和。” 魏武强本来不紧张,给这俩人一问一和的,弄得自己情绪也拎了起来:“顾镇长,那要是首长问季鸿渊在这儿工作咋样,我说啥啊?” “我说你小子!”顾镇长想削他:“今天脑子咋的了?没上机油锈住了?往常那机灵劲儿呢?还能说啥?就说干得好!踏实勤奋,团结同志……还有啥能说的王书记?” 三个人在这儿串词儿呢,火车汽笛响亮的声音传来,冒着烟的大家伙库嗤库嗤进站了。 魏武强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要接站的首长和勤务兵。 没什么人下车是一方面,关键季鸿渊跟他老子长得太像了。 魏武强落在后面,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响。 季家这爷俩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似的,季家老子个子矮了些,头发白了些。倒是那挺直的腰板儿派头十足,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一看就是当兵的。 估摸着等季鸿渊再过三十年也长这样。 “来,来,强子。”顾镇长在前面招手。 魏武强一回神,抬头就见着四个人正看着自己,赶紧大步赶上去,态度恭敬:“镇长有事你吩咐。” 顾镇长笑呵呵的介绍:“首长,这两天就让小魏代您开车。别看小魏年纪轻,可是我们车队最厉害的一把好手,队长,技术好,为人踏实肯吃苦,今年入冬前抢任务,就是他不眠不休带着一帮小伙子干出来的。” “好。”季首长看过来。他的眼睛特别有神,像能看透人心:“年轻人好好干。” 一行人回食堂吃了饭,魏武强跟着沾了光,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炒大白菜的五花肉特别香。 …………………………………………………… 原本一切都挺顺利。 魏武强开车带着首长去了长安农场,魏书记诚惶诚恐,也不知道是得了指示还是自我发挥超常,反正是把季鸿渊夸成了一朵花,简直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正直好青年一个。 季首长始终表情淡淡的,从容的很,不会因为儿子被夸而喜形于色,也不会怒而掀桌揭穿实情—— 那龟儿子是老子看着长大的,什么德行老子不清楚?! 倒是从长安农场下山的路上,闭目养神的首长闲聊似的问了几句。 魏武强谨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半个字不提自己跟季鸿渊的交情。 “我听王书记讲,鸿渊来的时候,也是小魏你开车送他上山的?” “是。” 季首长靠在后座上,颠簸的路况并不舒服,可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那小子是个驴脾气,在这儿得罪不少人吧。” “这个,”魏武强专注的盯着被大雪覆盖的路面:“首长,我真不知道。我在车队没听到过什么闲话。”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勤务兵像个雕像一样,身体笔直一动不动,更别提插话了。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魏武强悄悄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一眼。 季鸿渊他老子正侧着脸看着窗外的白雪皑皑出神。橄榄绿的军大衣领口随意敞着,像是根本不畏惧这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一般。 “首长,你把大衣扣上吧。车里冷,别再冻感冒。” 季将军有点意外的挑挑眉,倒是听话的伸手系上扣子:“小魏你就是本地人?怎么没走征兵,报效国家?” 魏武强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 在那么大领导眼里,当兵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小事。可是这种人人眼红的珍稀名额,每年落到东安镇更是少得可怜,那可不是谁想当兵就能当兵的。 第43章 “是我想当然了。”不知道是不是季首长突然明白了,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成家了吗小魏?” “啊?”魏武强是真没想到会被问这个,结结巴巴的:“没,还没,那个……” 季首长笑了,眼角浮起明显的皱纹,却丝毫不会显得老态,风度翩翩:“谈对象了吧?大小伙子说起这个扭扭捏捏的,有什么好害羞的,嗯?成家立业,男同志安定下来,更能专心工作。” “嗯,谈了个对象。”魏武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说了出来。大概是想着这人估计这辈子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又是位高权重的首长,很快就能忘了自己这个小人物和自己说过的芝麻大小事儿。 “人特别好,对我也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我妈也好。” 季首长点点头:“这样的好姑娘得赶紧娶进门去,迟则生变。” 魏武强看着这么大个领导跟自己有说有笑的,随和的一点没架子,心里那些警惕慢慢就放下了:“不能,他就稀罕我一个。再说,放眼整个东安镇,也找不着比我更好的。” 这回季首长给逗得哈哈笑出了声,给他竖个大拇指:“说得好,老爷们儿就该这么有自信哈哈哈……” 结果连雕像勤务兵都被惊动了,微微侧脸看了眼魏武强,眼底带着好奇,浮着憋不住的笑意。 小魏队长给闹个大红脸,这才觉得自己说大话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正琢磨着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冷不防季首长笑意未歇轻描淡写的加了句:“鸿渊也谈对象了吧?” “嗯谈了。”话秃噜出口,魏武强只觉得后背吓出一身白毛汗,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连忙否认:“没,没有,没有的事儿。我听人瞎说的,那小子净扯淡。” “哦?刚才你不是说没听到过鸿渊的什么闲话吗?”季首长右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不紧不慢的轻叩着:“还是听到过一些啊。” 魏武强后悔不迭,讷讷的:“有时候下班打牌,他们会张家长李家短的,都没影的事儿……”哎妈呀,季鸿渊他老子太厉害了,这叫什么来着?什么谈笑间什么什么于无形。 季首长倒不至于咄咄逼人,可是他问话相当有技巧,一环扣住一环,不给打腹稿的机会:“都闲扯说过什么?跟鸿渊传瞎话的是长安农场的姑娘?小魏你见过?” “首长我真不知道。”魏武强苦着脸,哎了一声,特夸张的指着外面的路:“又飘雪花了!领导你坐好,我可得专心开车了,这段路险,下雪更麻烦。” “别紧张。”季首长难得开了个玩笑:“就随便聊聊,咱们不会刑讯逼供。” 后半段路小魏队长彻底老实了,嘴巴闭的像个蚌壳,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宁可困了偷偷掐大腿也不跟季鸿渊老子闲聊了。 这随便聊聊太惊悚了,随随便便就能把什么话都套出来。季鸿渊他老子是干特工的吧? 下山回到镇上已经天色擦黑了。 得知季首长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的火车回新市开会,魏武强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 晚上回了家,跟覃梓学边吃饭边说了白天的事儿。 魏武强心有余悸:“季鸿渊他老子太厉害了,神不知鬼不觉给我下套。可算明天要走了,不然老这么提心吊胆的,得折寿。” 覃梓学笑话他:“瞧你那点出息。” “真的,不是我瞎说。”魏武强给自己辩解:“前一句还好好说着闲聊的话,无关紧要的,然后趁我不备猛的问一句,鸿渊也谈对象了?我哪儿防着这个啊,直接交代了。” “这可是最厉害的录口供方式。”覃梓学憋笑,一本正经的样子:“我邻居家张叔是警察,他说刑讯录口供时,打骂威逼利诱都不比这种闲聊,趁你心神放松那会儿,突然加一句他们真正想问的问题,再狡猾的犯人下意识就会把真话说出来,等到后悔也来不及了。” 魏武强给他唬住了,喃喃的:“我说呢……不对!”看着覃梓学眼底泄露出来的笑意,小魏队长丢下筷子就扑过去咯吱他:“你也给我下套,你说我是狡猾的犯人!” “没有没有。”覃梓学怕痒,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摆着手连连求饶:“我开玩笑的,别闹了,没劲儿了……” 看着被自己压在炕上的恋人红扑扑的脸,魏武强恨恨的凑上去作势咬一口:“这次就放过你,再有下次,哼哼……” 覃梓学浑身发软的爬坐起来,没敢再挑衅他问再有下次怎么办:“赶紧吃饭吧,吃完饭早点睡觉,今天累死了。” 第24章 等到洗漱完了上了炕躺下,魏武强腆着脸凑过去,期期艾艾的问:“那个,媳妇儿你好点儿没?” “什么?”覃梓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子一挨着暖和的炕褥,简直骨架都散了一般。 他今天是真累。昨晚小魏队长龙精虎猛的一番折腾,自己这一天从早到晚强撑着,没一个地方舒坦的。尤其是后面肿的地方,总觉得还塞着东西,异物感十足,走起路来特别扭。害他提心吊胆的,总怕被人发现。 “就那个。”大个子青年贴上来,滚烫的掌心烙铁样的虚放在他胯骨上:“要不,我帮你看看,消肿没?” 反射弧终于到位。覃老师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想什么呢!睡觉!” 第44章 魏武强也豁出去不要脸了,直接求欢:“不是我妈明天就回来了嘛,就不方便了。你要是好了,咱俩再弄一回呗……” 青年是真不懂,他不明白那地方脆弱易伤,承受一次得好好休息恢复。 覃梓学也是似懂非懂,可是他起码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偏生他对着那双乞求的眼睛硬不起心肠直接拒绝,干脆顾左右而言他:“肿着呢……对了,你刚才说季鸿渊有对象了?谁啊?我总觉得他眼高于顶,不太可能在这儿找……” “这个以后再跟你说。”大个子青年一看就知道恋人心软了,自己有机可乘,打蛇上棍的贴过去:“行不行梓学,就弄一回,我保证小心点儿,不使太大劲,慢慢来……” 魏小二进去的时候,覃梓学趴在枕头上疼的浑身直抖,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他怕被魏武强发现,又觉得是自己太娇气。干脆闷不吭声张嘴咬住枕巾,把脸埋在枕头上。 一会儿就不疼了,跟昨天一样。他告诉自己。 得了趣的青年简直发了癫,哪儿还记得刚刚信誓旦旦的慢慢来劲儿小点儿?他抱着自己心爱恋人的腰,真是恨不能把自个儿都塞进去,又快又猛,双唇胡乱的亲吻着男人单薄的肩胛。 “舒服吗梓学,我这么弄你舒服吗?你怎么抖的这么厉害?是不是太舒服了……” 小狼崽子般的男人意犹未尽的弄了两回,蒸腾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浓烈的几乎实质化,房间里充斥着化不开的春意。 …………………………………………………… “覃老师,你生病了?脸色咋这么难看呢?”刘颖下了第一节课回办公室,一眼看着坐在桌子旁边的覃梓学趴在那里,拧着眉毛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没事。”覃梓学看到有人回办公室,赶紧坐直身体,勉强笑笑:“可能昨晚睡觉着凉了。” 后面跟着进来的谢老师也是个热心肠:“我这儿有去痛片,要不覃老师你吃两片?” 课间时分,办公室里慢慢热闹起来,教数学的王老师是个大络腮胡子,可是心细。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下覃梓学的额头。 “哎呀这有点烧啊,覃老师你还是去趟卫生所让大夫给瞧瞧,别瞎吃药。” “咋就瞎吃药了。”谢老师不乐意了:“我儿子发烧感冒就吃去痛片的,第二天活蹦乱跳啥事儿没有,好了。” 覃梓学:“……” “嗐,我可没针对你啊谢美丽。”王老师赶紧声明:“我就是觉得,让大夫瞧瞧也放心。”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吵得覃梓学头昏,结果这档口肚子再次凑热闹的咕噜起来,熟悉的绞痛袭来。覃梓学顾不上说什么,抓了几张草纸就急匆匆往外跑,顾不上颜面不颜面了:“没事,我可能就是受凉坏肚子了……” 谢老师很肯定的点头:“对,肯定是的。跟我儿子前两天症状一模一样!就吃去痛片没毛病。” …………………………………………………… 车子在镇上转了一圈,直到能看见车队大门口,魏武强提着的那颗心才落回肚子。 谢天谢地,马上把季首长他们带去王书记办公室,再坐一会儿就该去火车站了。 唉呀妈呀这任务可真累心。好在顺利没出什么幺蛾子—— 一脚急刹车,车轮带起大片飞扬的碎雪,几乎挡住整个前挡风玻璃。 魏武强气的破口大骂:“妈了个巴子!找死呢这是!” “首长,您没事儿吧?”勤务兵紧张的回头,看着后座的季将军。 “没事。”季首长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好在这么多年当兵的底子反应快,一伸手牢牢按住了前座的靠椅,稳住了身形。 “对不起对不起领导。”魏武强这才想起来自己车上还坐着重要人物。青年懊恼的拍了下脑袋转过身,一叠声的:“季首长真对不住,有人突然从小道冲出来……” “我没事。”季首长还真是没生气,居然还开了个玩笑:“下去看看,别是有什么百姓效仿古人拦车反映情况。” 谁知道居然让他给说着了。 吉普车前头不到一米的距离,一个穿的花花绿绿的人刚刚惊魂未定的从地上爬起来。 等到双方面对面正式对上,差点把魏武强笑喷了—— 唱戏呐?!这绿裤子红夹袄的,头上还系了块脏兮兮的头巾,露出来那张脸描眉画眼的,嘴唇猩红脸蛋也抹了一坨胭脂,眼眶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乌青。看过去没有半点美感,简直不伦不类。 “这位大姐,”还是勤务兵机灵,不动声色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领导身前:“没撞着你吧。” 这位化了浓妆的大姐卡巴卡巴眼睛,重重的哼了一声,尖利的嗓子跟被捏住脖子的公鸡:“多大干部啊?多大干部也不能欺负老百姓啊!” 魏武强觉得不对味儿。这人上来不骂自己开车差点撞到她,反倒这么不着四六的来了一句……真是奔着季首长来的? 凛冽的寒风吹得那女人的头巾穗子直晃,额头耷拉着的刘海往后飘去,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魏武强眯了眼,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操! 小魏队长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你,”不知道自己被看穿的女人叉着腰,伸手指着季首长,气场十足毫不发憷:“你姓季对不对?季鸿渊是你儿子!” 第45章 季首长沉声点头:“是。你是?” 花里胡哨的女人扬起眉毛,咯咯的怪笑:“你儿子干的好事,他没告诉你?” 魏武强急的整个人都不好了,抢过话呵斥:“哪里跑出来的疯子!快回家去!” 倒是季首长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面前明显要掩饰什么的女人,完全没有要赶人走的架势:“我们父子已经很久没碰面了。不如你亲口告诉我,你们什么关系?” “首长!”魏武强满脸通红拧着眉头:“这人就是脑子不好,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哦,小魏你认识她?”季首长一下子把火烧到小魏队长身上。 “我,我知道,不是,我听、听说过……”魏武强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闪,恨不能把那个闯祸精剁成八块。特意跑去交代他躲着走,结果倒好! “我跟你儿子关系,你问一个外人干什么?!”女人不耐烦了,抬着下巴咄咄逼人的样子,出其不意伸手往自己并不合身的臃肿棉袄衣襟撩去。 勤务兵反应极快的挡在最前面,右手已经条件反射的按在了腰上的枪匣子上,目光严厉声音紧绷:“你干什么!” 女人轻蔑的斜睨他一眼,完全没被吓住。迟一步的撩起衣襟:“怕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当兵的,还有枪。” 女人掀起的宽松棉袄下,赫然现出明显凸起的肚子,即使还有毛衣裹着,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来端倪。 这下勤务兵也噤声了,放下摸枪的右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魏武强也看傻了,张着嘴巴指着那女人,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中,只有女人最从容。不紧不慢的放下衣襟又把棉袄抚平:“季首长看清楚了?” 被点名的季首长淡定如初,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你这是有身孕了?季鸿渊的?” “废话!”女人哼了一声:“不是你儿子干的好事我干嘛大冷的天站这儿跟你废话!” “那你什么意思呢?”季首长居然笑了,没有嘲弄的意思,看过去很真诚:“鸿渊离开这里还没一个月吧,他知道吗?” 女人嘴巴一撇,顿时红了眼睛,扯着嗓子干嚎:“那个没良心的陈世美!眼看着自己有了更好的前途可以离开这穷山沟,不声不响就抛下我们母子俩溜了!王八犊子太可恨了啊,呜呜呜……” 额头青筋直跳。魏武强默默低头,悄悄挪到勤务兵身边并排站着,权当自个儿也是一棵松树。 他们这一行人站的位置并不偏僻,何况眼下还是上班的时间,车队门口进进出出的,很快就有人看到了这一出,好奇的望了过来。 “当时甜言蜜语说的好听,欺骗我一个没见过市面的女人,结果搞大了肚子就跑,你不是季鸿渊老子吗?你家家教就这样事儿的?你找大伙儿评评理!可怜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呜呜……” 魏武强已经不忍心去看那个干打雷不下雨丑态百出的“黄花大闺女”,愁的脑门子疼,这可怎么收场? “你放心。”对方讲话这么难听,季首长依旧表情温和:“如果真是季鸿渊做的,我季家一定给你个交代。” “怎么?”女人一听也不假哭了,瞪圆了眼睛叉着腰,一副泼辣模样:“我还能泼你家脏水不成?我一介黄花大闺女,名声不重要吗?不是他做的,难不成是我自个儿做的?哎呀天老爷啊,大伙儿都来看看这个中央来的大干部,他瞧不起人啊,我不要活了……” 真有人闻声过来了。魏武强只想一脑袋扎到路边半人高的雪堆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看到有观众,女人更来劲了,干脆一屁股坐到雪地上,两条腿直蹬:“我不活了!今天我娘俩就一块儿死这儿!让你们季家记一辈子,呜呜呜我苦命的孩子啊,娘只是想给你讨个公道,将来黄泉路上你可别记恨娘……”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魏武强憋不住,刚要开口,不防还是被季首长抢了先。男人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千钧,极有力度:“你也别闹,我不吃这一套。正好,今晚你坐火车跟我们一块儿去新市,就到新市人民医院做个检查,把孩子养好了,生下来再说。是我老季家的,我们负责到底!” 女人愣住了,清澈的眼底划过一抹惊慌,转瞬即逝:“我才不去!谁知道你会不会杀人灭口。” 场面僵持住了,连魏武强也不知道,对方这通胡闹到底图计个什么。 第25章 “怎么了怎么了?”不知道谁知会了王书记和顾镇长,或者是俩人一直站在窗口翘首以盼。反正这会儿东安镇最大的俩干部一前一后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王书记脚下还打了滑趔趄一下,好悬摔倒。 “我、我,”女人大概是不想跟顾镇长他们对上,转过头去别开脸,嘴上不饶人,脚下却准备开溜了:“这事儿没完!反正你老季家的脸算是丢光了!” “别走。”季首长没回头,直接抬手示意身后的勤务兵:“小沈,拦住她。” 勤务兵动作快,首长声音刚落,小伙子已经杵到了女人面前,堵住了她开溜的路。 “干嘛干嘛?耍流氓啊!”女人豁出去的挺了挺肚子,要去撞勤务兵。 小沈毕竟是个大小伙子,碰着这种情况只能狼狈的后退,可又不能放人走,军令如山。 “你别激动这位大姐,首长只是想跟你谈谈……” 第46章 闹得不可开交鸡飞狗跳之际,女人没注意自己脚下,左脚踩着块被雪盖住的砖头,哎呦一声,一屁股滑坐在地上。 这下可不比前面她故意耍泼坐下那次,结结实实的一个屁墩儿,摔的地面雪屑直飞,腾起一片白雾,然后紧跟着,从女人身上滑出来个东西,要掉不掉的,斜斜挂在棉袄衣襟下面,鼓鼓拽拽一坨。 边上有眼尖的脱口而出:“枕头!” 女人慌了,赶紧试图再把露馅的肚子塞回去,闹腾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爬起来就跑,动作麻利的很,哪儿有半点孕妇的样子? 这回勤务兵有底了,也不怕伤着人,拦在前面双手伸平,大声阻止:“不许走!” “不走跟你吹牛逼吗?”冷不防女人突然伸手去推小沈,力道还不小:“你别碰我,碰我就是耍流氓!” “你是哪个单位的?你领导是谁?”顾镇长脸都气绿了,顾不上男女之防,过去一把揪住女人胳膊往后一拽—— 更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大概是顾镇长气狠了用的劲儿太大,女人被他拽的踉踉跄跄的,头上戴着的头巾也晃悠着滑了下来,露出一头短发。 “哎,这他妈是个小子啊,哈哈哈……” 所有的底牌都被掀了,假扮女人的小和尚王伟急了,伸手挡着自己画的不人不鬼的脸,声音也不刻意憋着了:“我、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季首长也愣住了,眼底划过失望之色,喃喃的:“是个小小子……” 顾镇长觉得自己要气中风了,语气严厉,指着小和尚的鼻子,手指抖的跟个帕金森患者似的:“小和尚,你、你这是什么行为?!你跟首长胡说八道,你……道德败坏!” 经过最初的慌乱,小和尚这会儿反而不急了,满不在乎的吸了吸鼻子:“多大事儿,就是开个小玩笑嘛,谁让季鸿渊拿我当长工使唤的。” 眼见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季首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摆了摆手息事宁人:“算了,顾镇长王书记,咱们去办公室吧。” “都散了都散了,”王书记板着脸赶人:“一个个看什么热闹!都不上班了是不是?” 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零星夹带着笑语。 “……粮库……长安……孤儿……胆儿真大……” 季首长眉心一跳,抬起的脚又生生停了下来,和颜悦色的转向小和尚:“你是长安农场的?” 王伟点点头,不无好奇的看着季首长,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跟季鸿渊长得特别像,他老了估计就你这样。” 顾镇长呵斥:“没大没小没长没幼!小——王伟,你也赶紧回去上班!”转而又对季首长解释:“王伟就是小孩胡闹,打小母亲没了也没人管着,性子野。早两年年纪小,农场里面也没什么活儿能给他干,这不,今年十八是大小伙子了,就,就去粮库上班了。”说到工作,顾镇长打了个磕绊,很快揭了过去。 “哦?”也不知道季首长是无意还是纯属好奇:“进粮食系统了?” 顾镇长跟王书记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这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和尚被安排进粮库谋了个好差事,但凡不是瞎子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可是小和尚一个孤儿,跟谁也没利益冲突,大家顶多背后嚼嚼舌根当个八卦也就完了。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季首长问了这么一句,哪怕真的只是好奇,顾镇长和王书记也没法单纯的当个闲聊话题揭过。 魏武强站边上好半天,冻得手脚冰凉。这会儿听着他们没完没了,忍不住就插了句话:“各位领导,还是回办公室再说话吧,这天寒地冻的,别冻感冒了。” “也是。”季首长点了头刚让大伙儿的心稍许落下,紧接着一句话就又给拎回了半空。 “小王伟你也来,我们聊聊。” …………………………………………………… “覃老师好,覃老师再见。” 魏武强骑着自行车才到永红小学门口,就见着背对着自己站那儿送学生的覃梓学。 下午四点钟,天色暗淡,小学门头上铁皮招牌原本是红色,栏杆刷的蓝漆,此刻没有阳光的照耀,看过去也不再鲜艳,带着点锈蚀的沧桑。 “覃老师。”魏武强蹬了一脚车镫子,直接窜到男人身边停住:“下班了?上来,我载你回家。” “今天这么早下班?”覃梓学一回头,眼中浮上笑意。 “嗐别提了。”提起来这件事,魏武强简直一肚子火儿,以至于他都没发现,覃梓学看过去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样子:“我今天不是——” “覃老师。”刚刚跟覃梓学你好再见的那个三年级小女孩又跑回来,眼珠亮亮的:“我想起来了,我妈说肚子疼要多喝热水。覃老师你记得回家多喝热水,肚子就不疼了。” 覃梓学点头,表情认真:“好,一定,谢谢小敏同学和小敏同学的妈妈。” 等到小孩儿走了,魏武强才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男人:“咋了?肚子疼?中午吃啥的?” “没事儿。”说起这个,覃梓学心有余悸,想起今天一天遭的罪简直脑仁疼,只是他也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受凉了。拉肚子。” “晚上回去躺炕头,我帮你揉揉。”魏武强不知道是自个儿闯的祸,还小声埋怨:“你肯定晚上睡觉蹬被子的,多大人了,真不让人省心。所以你看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住宿舍?” 第47章 嘴角抽抽忍住笑,覃梓学低头用脚尖铲着积雪的地面:“咱俩也不知道谁让人不省心。” 小魏队长理直气壮的:“我年纪比你小不假,可是我懂事儿,有担当,知冷知热会照顾人。”做贼样的左右看看没人,大个子青年微微弯了腰,凑到恋人耳边说悄悄话:“我会疼人不,媳妇儿?” 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就好像是戳中了覃梓学的笑穴,让男人笑的弯了腰,几乎停不下来。 “笑啥,跟个傻子似的。”魏武强给他笑的莫名,自个儿也忍俊不禁:“笑,笑,就知道笑!” 学生很快都走光了,谢老师骑着自行车出来,跟覃梓学挥手告别,还不忘跟小魏队长打趣:“呦,这不是车队小魏队长嘛,咋的,今天到我们学校门口来值班啦?” 整个东安镇上就那么点儿大,大部分人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认识。 “丽姐你净拿我开涮。”青年一双大长腿轻松支在雪地上,棉衣顶上两个扣没系,看过去潇洒帅气:“接覃老师去家里吃饭。”他有意含糊其辞,自己听着有点微微的不好意思,更多的是隐秘的窃喜—— 我是来接媳妇儿回家的,虽然你们都不知道。 果然谢老师完全不会多想,不无羡慕的笑:“你们哥俩儿感情真好。那我先走了,覃老师你记得回头还得吃药巩固一下,别烧的不厉害就不当回事。” 坐在车后座上,覃梓学听到奋力蹬车的青年被风刮过来的声音。 “我跟你说,你又是发烧又是拉肚子的,肯定夜里受凉了。晚上盖厚实点儿,老实捂出汗就好了……” 路过青春照相馆,魏武强捏了下刹车,单脚支着地,望着橱窗里挂着的照片。 “你看,就那种,后面拉着背景,有轮船和大海,我们站在前面,拿着语录,对,我还有个军挎可以背着,就咱俩这么帅,照出来肯定特别好看。” 眼神微凝,大个子青年掩着嘴巴咳嗽两声,低低的动静:“他们挂橱窗里的也赶不上咱们。” 覃梓学抓着青年的棉衣后摆,脸上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窘的,红彤彤的:“这有什么好比的……” 橱窗里挂的那张招牌似的大照片,是经营照相馆两口子的结婚照。 朴素的衣着掩不住照片上俩人青春正好的灼灼芳华,女青年扎着两根大麻花辫,微微向男青年方向偏着头,俩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洋溢的笑容。 “等过两天,咱俩换身好看点的衣服,别穿工作服,来照相。对,把那个假领子戴上,精神。”魏武强沉浸在自己思路里面,不无遗憾:“原来季鸿渊有件大衣特别时髦,他说送给我来着我没好意思要,我就琢磨,要是给你也买一件那种呢子大衣,穿上肯定又精神又帅气。” 第26章 小和尚的工作丢了。 这倒怪不得季鸿渊他老子。 即使小和尚上赶着去作妖,季首长也只是把人带到办公室,关上门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没什么敏感问题,小和尚也还算老实,没胡说八道。 倒是顾镇长越想越窝火,前脚把领导送上火车,后脚就狠狠的尅了小和尚一顿,什么大帽子都给扣上去了。 小和尚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梗着脖子有来有往,伶牙俐齿一句都不带认输的。生生把顾镇长气的脸红脖子粗,血压一路飙高到脑袋发晕。 然后就是拍桌子。 顾镇长气极了巴掌都拍的通红:工作先不要干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错误! 小和尚翻个白眼,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干就不干,正好不想干了。 搞得魏武强第二天怒气冲冲的去粮库堵人,琢磨着得好好修理一顿这混小子,谁知道撸胳膊挽袖子的酝酿好了情绪,却被告知小和尚停职了。 那种一拳头打到棉花里的感觉,甭提多窝火了。 然后特别凑巧的,也不知道远在部队的季鸿渊消息怎么那么灵通。他家老子离开第二天傍晚,季鸿渊电话就打到了车队王书记办公室。 看着王书记带上门出去,魏武强定了定神,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薄汗,接起电话:“喂?” “我。”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极其有辨识度。 “季哥?”魏武强就琢磨呢,派去叫他的人说是首都来电话:“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我听说,”电话那边有刺刺啦啦的杂音:“我家老子去东安了?” “唉,”魏武强叹口气:“季哥你是不知道,我就怕你家季首长跟小和尚碰上,还特意去交代了一下,让他躲两天。好家伙,直接描眉画眼的怼上来了……” 听着魏武强把那天的事情形容了一番,即使电话音质不好,都能听得出季鸿渊笑的很开怀:“小崽子真给我长脸哈哈哈……” 偷摸瞄了眼门口,想想不放心,魏武强干脆过去把门关严实了,小跑回来拿起电话接着说:“我说季哥,小兔崽子这么黑你都不生气?” “生什么气?”季鸿渊是真不在乎:“那小子一身反骨,你越不让干的事儿越要干。原本我那么折腾他他就怀恨在心……行了,我有数了。” “对了,小和尚工作也丢了。”魏武强想起来赶紧补一句:“倒不是你爸说什么的,哎我也是服了,顾镇长吼他两句,他动静比顾镇长还大,拍桌子踢板凳的,牛气冲天。这小孩怎么就……”小魏队长想了半天不知道用什么词儿来形容合适。 第48章 “我惯的呗。”季鸿渊乐不可支,也是个奇人:“蹬鼻子上脸,以为谁都吃他那一套。” “季哥,”魏武强站累了,干脆趴在桌子上:“你要在部队待几年啊?以后还来东安玩儿吗?” “谁知道呢。”季鸿渊漫不经心的,隔着话筒有火柴划着的动静:“你跟你那对象挺好的?” “嗯,”小魏队长不好意思了。这要是面对面的,再喝点小酒,他当不住要炫耀一下,或是讨教一下。可是隔着电话线,他很多话都觉得不方便说。于是青年含糊的:“挺好的,就各方面都、都挺好的。” 季鸿渊是个人精啊,一听就明白了:“听起来性生活挺和谐?” “季哥,”脸皮薄的小魏队长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吭哧吭哧的:“你说话也太那啥了吧……”太不要脸了吧。简直比我还不要脸…… 季鸿渊隔着电话线笑了好一会儿,意犹未尽的:“行了,我不跟你多扯了,部队这边管得严,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小和尚那边不是工作黄了吗?我来想想办法。” …………………………………………………… “来,往一块儿靠一靠。”躲在偌大照相机黑色帘布里面的张师傅手里虚虚握着球状气囊,嘴上不停歇指挥着:“又不是大姑娘,站那么远……嗳小伙子真精神,对,高个儿那个,你身体再正过来一点……过了,一点点就行……下巴稍微抬一点,手里的书……” 气囊跟着张师傅响亮的声音一块儿捏下去,定格了这一刻:“好,微笑!保持住!就这样,照了!” 噗嗤一声,那俩倒挂着的反光伞跟着闪光灯一亮,紧接着暗下去,吓得魏武强条件反射的一激灵,一径眨眼睛。 “好了。”张师傅利落的拉下金丝绒盖帘,爱惜的盖好立式木质大相机,转身走出照相间还不忘提醒:“小心脚底下,别绊着。”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间走,魏武强走在后面小声嘀咕:“这照个相一会儿抬头一会儿扭脖子的,还得咧着嘴不能动,我浑身都不得劲儿,哎真是比搬木头还累。”大个子青年顿了顿,又给自己刚刚的失态做补救:“哎还有那个灯,照的我啥都看不清,结果正紧张呢,噗嗤一下子还吓我一跳……” 话痨小魏队长在后面嘚嘚嘚的,把覃梓学听的简直憋不住笑意。 他小时候家里一块儿去照相馆照过全家福,对这套流程多少有些印象,所以不会像魏武强那么新奇又紧张。若说真有那么一些紧张的话,也是全都来源于身边站着的这个青年。 他们关系特殊,他们亲密无间,他们奢侈的跑来照相,承载了许多无法诉诸出口的希望和愿景。 张师傅正站在他那小小的玻璃柜台后面低头开票,笔尖沙沙的在纸面上划过,紧跟着票根被撕了下来:“五毛。” “好嘞。”魏武强抢先一步伸手从口袋里摸钱递过去,客气的道谢:“谢谢张哥。” “客气啥。”张师傅笑出一口大白牙:“我家闺女就在永红小学读书,四年级,说覃老师可厉害了。” 魏武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特自豪:“覃老师是大学生,正儿八百考的那种,知识渊博,那啥物理什么宇宙什么的,特别厉害。” 张师傅跟着点头:“我闺女讲过,说一下课覃老师就被他们班马小虎张建国那几个皮小子围着问问题,说覃老师给他们讲啥,啥牛顿什么定律,还有啥引力,嗐我又不懂,你看说都说不明白。” 覃梓学被夸的特别不好意思:“我也没做什么。以后孩子们大一些要学习物理,有空我就给他们普及一点基础,深入浅出的。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 “张哥,这得几天才能拿着照片?”魏武强递给张师傅一根烟:“来根烟张哥。” “我给你加急,加塞儿先洗出来。”张师傅把烟夹在耳朵上,爽快的许诺:“人家得一个礼拜,你三四天的过来拿就行。” 出了照相馆的门,魏武强小心翼翼的把票根收好,用肩膀撞了覃梓学一下:“跟着覃老师沾光了,取照片都比别人快。” 覃梓学瞪他一眼,当然也没什么威慑力:“人家说你也说,你懂不懂得谦虚?” “我为啥要谦虚?”魏武强一挑眉毛,几分痞气:“张哥说的都是事实。再说了,我夸你还来不及,我干嘛还要虚头巴脑的说什么哪里哪里一般一般。”说到这儿青年乐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人家一般是夸媳妇儿或是孩子时候,老爷们儿才装模作样的谦虚谦虚,咱俩这样,我怕一谦虚,再让别人知道咱俩关系。” “你可真是,”覃梓学说完就知道自己失误了,愣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想揭过:“满嘴跑火车。” 青年眼中带着憧憬,脚下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等照片洗出来,我把它放进我家那个相框里面去,就堂屋里挂墙上那个。那里有我爸妈结婚的照片,有我妈和我老姨的照片,都是家里人有纪念意义时候拍的。等咱俩的放进去,我想你的时候就看一看,哎我简直等不及了……” 覃梓学有点不安,悄悄咽下那句话—— 人就在你身边,想了就看,看什么照片? 他总觉得两人来日方长。既然自己已经做了决定不回城了,魏武强又想明白了要在一起,那么未来总归是可期待的。 第49章 但是魏武强眼下讲的话,让他莫名有种可笑的畏惧,就像那种老人的迷信,不要去说不好的事情,说了就有可能灵验一样。 两人走到车队门口,碰着王文宇刚好迎面走过来。 覃梓学看着他会有些不舒服,不过那次两人亲吻被撞破的事儿毕竟已经过去好长时间,而王文宇也没说什么,覃梓学心底的紧张渐渐就散了。 倒是魏武强,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很紧绷,刚刚那些喜悦和轻松都不见了,沉默着权当没看见一样。 三个人擦肩而过,除了覃梓学出于礼貌点了点头示意打招呼,没有人说话。 王文宇一直直勾勾的盯着魏武强,那表情看过去怪瘆人的。 走出好远,覃梓学不无担忧的问:“你上次揍他那事儿,他还记恨着呢?你看他那表情,唉,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魏武强嘴角抿了抿,有点烦躁:“甭理他。”他当然知道王文宇盯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为王文宇提出的那些建议感到恶心,与此同时,他也为自己曾经的动摇而觉得羞臊。 覃梓学这么好,他的认真,他的坦诚,他的不放弃,自己怎么可以动过那种龌龊的念头呢? 第27章 周六下午临下班,有人到车队来找魏武强。 是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外地人。 一辆簇新的北京吉普停在门口,两人就站在车门边上抽着烟等着。 小魏队长狐疑的走过去,打量着其中一个穿着的时髦呢子大衣和脚上的三接头皮鞋。这绝对不是东安镇及附近的穿着打扮习惯,总觉得像谁,有印象…… “魏武强?”呢子大衣看着往他们这边走过来的青年,率先扔了烟蒂站直身体。 “我是。”魏武强看着对方伸过手来要握手的架势,手心朝上摊开:“甭客气了,一手机油。” 来人哈哈一笑,风度翩翩收回手去:“自我介绍一下,唐峥嵘,季鸿渊发小,他委托我来找你办点事儿。” 说完又指了指边上那个壮实点的男人,语气随意:“新市武装部我哥们儿,姓陈,比你大,你叫陈哥就行。” 魏武强总算想起来了,这种骚包的穿着方式怪不得眼熟,跟季鸿渊刚来时候一个样。 唐峥嵘看过去二十大几岁,相貌堂堂,表情和善。比起季鸿渊那副冷漠面瘫的德行,简直天差地别。 “你们这儿忒冷了,”唐峥嵘看过去确实冻得不轻:“咱们能换个暖和点儿的地儿说话吗?” 魏武强有点迟疑。 去办公室不合适,那帮小子咋咋呼呼没个安静的时候,何况事关季鸿渊,八成是不能被听到的秘密。 这么犹豫的功夫,倒是边上那个沉默寡言的陈哥开口了:“去招待所吧,怎么着今晚也走不了了,得住一晚上。” 唐峥嵘想了想,爽快点头:“成啊,那就先去招待所,开了房间好说话。” 东安镇这个招待所是国营性质,成年也来不了几回旅客,是以也只安排了一个家属守着,打扫打扫卫生晒晒被子什么的。 好比上回季鸿渊他老子过来,已经算是这小半年里招待所的第一波客人了。 坐在柜台后面打毛衣的女人站起来,看了眼客人,又看看魏武强:“强子,这又是你接待什么领导啊?” “郑嫂子,”魏武强蹭蹭冻得通红的耳朵,跺了几下脚:“不是,我,我朋友,来这边农场办点儿事。” 郑家嫂子爽利的搁下手里的活:“正好,上次你接待那领导的房间被褥我刚洗过晒过,就住那屋吧,暖气也足,还能晒着太阳。” 拿着叮了咣啷的一大串钥匙去开门,郑家嫂子很快又给拎了两瓶热水进屋:“有啥事儿再找我,刚烧的热水。” “嫂子,”魏武强喊住女人:“有玻璃杯吗?我去拿俩。” “行,你跟我过来拿。”郑嫂子带着魏武强往前台去。走出去一段距离回头瞧瞧,女人小声说:“强子,你朋友干啥的?一看就不一般,你看那衣裳穿的,老洋气了,皮鞋锃亮!”顿了顿又吃吃的笑:“就是不保暖,咱这零下二三十度的,不得给冻屁了!” 魏武强也给她说乐了:“从首都来的,那边没咱这儿这么冷,确实不习惯。” “哎上次顾镇长带过来的茉莉花茶还有呢,”郑嫂子拿玻璃杯的功夫,顺手把那小半包茶叶也塞给魏武强:“拿去招待你朋友。” “谢谢嫂子。” 重新进了屋倒了热水泡上茶,唐峥嵘单刀直入:“大鸿,哦就是季鸿渊,我们打小都这么叫他,顺口了。”看着魏武强点头表示了解,唐峥嵘继续:“大鸿和我一个大院里长大,他这会儿服役的五零三四八部队,炮兵团,团长就我哥。所以他跟外头联系要方便点儿,明白吧。就前两天,他往我家里打了个电话,让我过来接一个小孩走。” 魏武强脱口而出:“小和尚?” 唐峥嵘点点头:“他说叫小和尚,大名叫王伟。今年十八岁,前段时间刚刚从粮库那边被停职。”男人翘起二郎腿,微微的笑:“季叔前两天借着来新市开会的功夫,来这边走了一趟,季叔这人说是来随便看看,其实他还是担心大鸿过来这一年,别是犯了什么原则错误或是作风问题。” “就算有什么问题,季鸿渊也当兵走了。”魏武强不解:“还能有什么关系?” 第50章 “有关系。”唐峥嵘笑笑,完全不避讳那个陈哥:“季鸿渊这回走征兵,以后是要往上层走的,不能有任何污点。” 魏武强恍然大悟:“原来这样。” 看着青年一脸单纯耿直的样子,唐峥嵘轻轻吁口气:“王伟还在东安镇吗现在?” “回农场了。”魏武强确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听唐峥嵘把前后关系讲明白,对他的话也就信了八成:“粮库的班上不了了,他就又回去长安农场了。不过,”小魏队长扯扯嘴角:“季哥让你带他回首都?干嘛?季哥还在部队上回不了地方。再说了,小和尚愿不愿意跟你走,这个我说的不算。” …………………………………………………… “去,干嘛不去。”小和尚没心没肺那副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他刚丢了工作会有半点伤心难过的情绪。 “你这小兔崽子,胆儿怎么那么大呢?不知道害怕俩字咋写是不是?”魏武强原本挺气这小孩的,可是眼下这么大的事儿,他又开始担心了:“真到了首都,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的,季哥也暂时回不去,你打算怎么办?” 小和尚咧咧嘴,清秀的脸上带着狡黠:“就算是要饭,首都的饭也比咱这儿破地方的好吃点是不?强哥,”小孩拍拍跟他一块儿蹲地上抽烟的青年肩头,老气横秋的:“我不稀罕粮库那样的铁饭碗。你说我就一个人,没爹没娘的我怕啥?还能把我给卖了?卖了也不值钱呐。我不想稀里糊涂在这里过一辈子,我想出去看看。姓季那个王八犊子回不回去跟我都没关系,我又不是投奔他去的。那是首都,强哥,你想啊,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对于魏武强来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说起来是不假,但是风险太大。更别提小和尚这么名不正言不顺的去,说不定只是季鸿渊一时心血来潮。 “强哥你咋就是个操心的命呢?”小孩看着大个子青年出神,自作主张伸手抢过他耳朵上夹的一根烟:“我知道你担心啥,强哥你放心,我也不是那么知道好歹。” 小和尚咧咧嘴,脸蛋冻得通红:“季鸿渊怎么想的跟我没关系,我只需要他让我把我带出去。我觉得我能活下去,还能活的不错。强哥,等我混好了,你去首都我请你吃饭,捡贵的点,烧鸡酱肘子敞开了吃!” 去了首都算不算盲流不知道,反正小和尚义无反顾的跟着唐峥嵘走了。 像他这样莫名其妙的走,什么手续都不用办,介绍信也不用开,甚至小和尚担心农场魏书记啰嗦,连个招呼都不打,托魏武强给带句话就甩手溜了。 魏武强看着小孩弯腰钻上吉普车,啥都没带,两手空空,奔着自己的新生活去了。 …………………………………………………… 今年冬天雪大,一场连着一场。有时候早上起来,一推房门才发现外面大雪堵门了,得费点劲才能推得动。 各单位组织扫雪都来不及,早上才热火朝天的把马路清扫出来,晚上天黑就接着下,堆的家家户户屋檐上跟盖了厚棉被似的。 小孩最高兴,不管是铲雪还是打雪仗,只要不上学什么都是好的。 有些手巧的,就会找俩块木头板子铁丝什么的,自己做爬犁玩。 四四方方能坐俩人的大爬犁,凳子面大小、前面有个脚蹬子控制方向、再带俩手撑子的高级飞机头,五花八门的土制滑雪工具,呼啸着从各种小路的上坡往下滑,生生把路面一遍遍给压的跟镜面似的光滑,惹得大人们摔了跟头,咒骂不已。 魏大娘那边忙完了事情回家,覃梓学没那么厚脸皮继续住下去,可是魏武强死皮赖脸的不给走,还在饭桌上当着魏大娘的面提出来,宿舍太冷了,不如家里吃的好住的暖。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大个子还振振有词的把覃梓学前两天受凉发烧拉肚子的事情提出来做反面教材,用以证明覃梓学想要一个人回宿舍住是多么不理智的想法。 魏大娘也不知道看出来什么没,笑眯眯的,点头说干儿子住家里来也是应该的,实在住不惯,等开春了再搬回宿舍就是了。 喜的小魏队长晚上上炕睡觉之前抱着人一个劲的亲,偏又怕被隔壁自家娘发现,动作蹑手蹑脚的,一点声音不敢发出,活似做贼一般。 亲着亲着,俩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都给撩起了劲儿,可是条件又不允许。 覃梓学压着喘息看着满脸郁闷的魏武强,魏武强闷闷的弓着腰,张嘴泄愤般的咬被子。 那种偷情样的感觉挥之不去,俩人越想越忍不住,偷笑了好半天,眼泪都笑出来了。 第28章 一月一号新年第一天,秦飞结婚。 他老婆就是当初夏天时候一块儿去黄泥泡钓鱼的那个姑娘,韩淑英。 原本张罗着要帮忙的一帮小伙子嘻嘻哈哈的,围着秦飞一块儿在院子里抽烟。 覃梓学隔着窗户看着他们,看着魏武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大伙儿一块儿哈哈大笑,秦飞还笑着往他肩头怼了一拳,亲亲热热的,兄弟般的。 晴好的日头洒下明晃晃的阳光,映照在魏武强侧脸上,线条利落分外俊朗。 微微抿了下唇,覃梓学想,他就是这样啊,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大家都喜欢他。 “覃老师好。”秦飞大哥家孩子跑过来问好,手里抓着俩颗酥糖,一股脑往覃梓学手里塞:“覃老师吃糖,我爸托人去新市买的,可好吃了。” 第51章 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正是淘气时候,递过糖,小孩歪着头好奇的问:“覃老师你笑啥?” “啊?我笑了吗?”覃梓学情不自禁伸手摸自己嘴角。好像是有一点弯呐。 “笑了。”男孩特别肯定的点头:“我猜,你肯定想着今晚有好吃的,馋的要流哈喇子了才笑的对不对?” 覃梓学笑出声,跟着点头:“对,你说的对。” 屋子里闹哄哄的,秦家的亲戚里里外外忙活着,是特别平凡温馨却有奔头的好日子。 刚刚接回来的新娘子也没那么讲究,穿着红棉袄喜气洋洋的靠着桌边站着,被几个七大姑八大姨的围着问这儿问那儿的。 覃梓学看她把右手放在肚子上,即使是比较宽松的棉袄,也能看出来微微凸起的弧度。 这是有身孕了。 也是,前两天魏武强还提过一句来着,说秦飞是奉子成婚。 后厨传来刺啦一声响,紧接着炝锅的香味儿就飘进了鼻腔,葱花混着猪油,覃梓学觉得自己真要像孩子说的那样,馋的流哈喇子了。 吃饭的时候,家里挨挨挤挤的摆了两桌,还有一些人端着碗端着杯的,挤在桌旁站着吃。 秦飞爸爸满面红光的,非要拽着魏武强划拳。爷俩你来我往的,热闹的氛围几乎要把房顶给掀了。 秦家家境不太好,婚礼也不能跟当初沈红嫁去周家时的流水席状况相提并论。只是这么个不大的小屋热烘烘的,看过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就连厨房上菜都得大声吆喝着奋力挤进去的场面,特别让人有融入感。满屋子的开怀笑脸和发自内心的喜悦极其感染人,和着蒸腾的酒菜香气,让没喝酒的人都醺醺欲醉。 “哥,”秦飞喝的有点打晃,带着新娘子一块儿敬酒敬到魏武强这边,大着舌头:“强哥,我以后可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你得,得赶紧的。媳妇儿,给强哥倒满!” 魏武强肩膀挨着覃梓学,听着哈哈一笑:“看把你嘚瑟的,来,弟妹,倒满!” 一杯酒下了肚,秦飞打了个嗝:“我强哥这么爷们儿,我就不信——” “行了行了,你麻溜的滚蛋!”魏武强不给他继续说,伸手推他:“接着敬酒去,少废话。” “这就嫌我烦了。”秦飞是真醉了,哪怕人逢喜事精神爽,奈何他喝的多,来者不拒:“你等着的,你等你娶媳妇儿时候,你等着……” 酒鬼被新娘搀着走了,魏武强殷勤的夹了块炖酸菜里面的排骨搁到覃梓学碗里:“吃,多吃点。秦婶做饭特别好吃。” 覃梓学看着边上秦飞他大姨家表哥缩回去筷子,窘的不行,搁桌子下踢了魏武强一脚:“自己吃,别夹来夹去的。” 这块排骨是炖酸菜里面最后一块,大伙儿都不好意思下筷子,瞧着秦飞表哥也是瞄了好久举筷子就奔这块排骨来的,结果被魏武强截胡了。 正好秦飞敬酒敬到韩明他们几个大小伙子那里,哄闹的声浪陡然间加大,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动静,引得大伙儿都往那边瞧。 魏武强趁机哥俩好的搂了下覃梓学的肩膀,亲密的凑他耳边喁喁:“不是怕你生秦飞的气嘛,他喝多了瞎咧咧。你吃,秦飞他哥够胖的了,少吃一口不要紧。” 青年看过来的眼神炽热,眼底浓烈的爱意几乎遮掩不住。覃梓学佯装在听那几个人闹酒的动静,根本不敢看身边的恋人,心脏却是不争气的一通狂跳,恨不能跳出喉咙。 他知道该告诉魏武强收敛一点,可是这家伙性子简单,尤其喝了酒之后,简直毫无遮掩的可能性。这种一边心惊肉跳一边沉溺沉沦的感觉就像冰火两重天,煎熬也甜蜜,是刀尖上的忘我舞蹈。 “梓学。”魏武强仗着屋子里乱哄哄的听不到,继续耳语骚扰:“你真好看。” 覃老师装聋作哑,耳朵红的快要透明。咳咳,就算是屋子热的吧,灶火太足了,人气又旺…… 大桌之下,原本就是你碰我我碰你挤着坐的,魏武强结实的大腿一直紧挨着覃梓学的,谁知道借酒装疯的小魏队长不满足,蹬鼻子上脸的直接一抬腿,生生把自己左腿压到了覃梓学的右腿上,简直二皮脸到令人无语。 “你别胡闹。”覃梓学不敢大声呵斥,一边压着嗓子说,一边伸手到桌下去推:“多大人了……” 后面直接没声了,因为覃梓学伸下去那只手也被对方牢牢攥在了掌心,熨帖的温度燎烧着炙烤着,皮肉仿佛都黏在了一起,几乎烧穿覃梓学那颗受不得惊吓的心脏。 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闹腾完喝好了喜酒,众人意犹未尽的离开,剩下几个亲戚帮着打扫卫生。 耳朵里还残存着刚刚的喧嚣哄闹声,身上依旧是屋子里融融的温度。覃梓学觉得晕乎乎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对比着身边还能走直线的大个子,喝多的仿佛是没沾酒的覃老师。 “媳妇儿,”这会儿没人了,魏武强更加肆无忌惮:“秦飞媳妇儿没你好看。” “好看那么重要吗?”覃梓学说着他,其实想想自己何尝不是肤浅的喜欢着魏武强的好看,就是怎么看都合心意那种:“等再过二十年,就成老头子了。” “老头子也好看。”小魏队长连磕绊都不带打的:“怎么样都好看。” 覃梓学正被他说的心软又酥麻,冷不防这人跟着来了句不要脸的:“你让我弄你的时候也好看。眼睛红红的,嘴巴红红的,还有舌头……” 第52章 “魏武强!”覃梓学气急,那点旖旎咻的一声不翼而飞,臊的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礼义廉耻呢?” “不要。”理直气壮的某人干脆一把搂住矮自己半头的恋人,亲密无间就像哥俩好:“媳妇儿我这会儿特别想,想的鸟疼。咱俩找个地方……洞个房?” 魏武强借酒装疯求欢,覃梓学又何尝不想? 正是热恋情浓高烧不退,恨不得天天腻在一块儿说说小情话,做做让人面红耳赤的事。 只是实际条件不允许—— 魏家不行,有魏大娘在隔壁屋,一墙之隔,覃梓学没那个脸皮; 宿舍不行,覃梓学不是一个人住,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儿更是想都不要想; 然后……没地方了。 想是魏武强也想到了现实,苦恼的拧着浓眉,刺刺的寸发在男人颈窝蹭了蹭,像是大狗在撒娇:“要是招待所那边房间没退就好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样的渴望。只不过一个露骨直接一些,一个含蓄隐晦一些。 “你,”覃梓学咽了下口水,趁着自己退缩前赶紧问出口,心脏砰砰的:“带蛤蜊油了吗?” 小魏队长卡巴卡巴眼睛,没说话,乖乖的伸手到口袋里摸,转瞬掌心摊开,上面静卧一只光润的贝壳小盒。 话是自己问的,可是亲眼看到这玩意儿,覃梓学又忍不住:“你说你出来喝喜酒你带这个干嘛?” 小魏队长无辜脸:“你最近手背不是皴了吗?” 哦也是。覃老师揉揉发烫的脸颊,转身就走,俨然是带路的意思。 “媳妇儿,”大个子结巴着,两步一迈跟上来:“咱、咱这会儿,这会儿去哪?” 覃梓学带他去的,是今年才竣工投入使用的大礼堂。 除了开春时候热热闹闹组织过两场文艺演出,大礼堂到现在还闲置着。当初说是要放映电影,可是一直遥遥无期。 泛着淡淡雪光的夜色中,大礼堂偏居一隅,跟居民区并未连在一起。就像是只潜伏着的沉默怪兽,轮廓模糊体型巨大,蹲踞在冻土之上。在大礼堂周围有几棵光秃秃的白桦树,风过枝摇却没有什么声音,走近了便能看到树干上一只只曲线蜿蜒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方寂静的冰天雪地。 “我记得,”覃梓学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还绷的紧紧的,一点儿不像是自己在说话:“售票窗口后面那道门好像不锁,就一个门插。” 魏武强哦了一声,声音慌里慌张的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会儿,不会有人过来吧?” 覃梓学陡然停住脚,脸上火辣辣的,说的话又快又急:“那不去了。” “哎哎!不是,媳妇儿!”魏武强一把抱住覃梓学,连哄带劝,低声下气的:“没,我就是瞎说,这个点儿怎么可能有人来。你别跟我生气,我喝多了……” 闷在青年怀里,呼吸间是冰雪的清冷,更多的是恋人身上早已熟悉的味道,哪怕混着刚刚的烟酒气息。覃梓学含混的哼了声:“酒鬼。” “对,对,我酒鬼。”这会儿就算覃老师说月亮是方的,小魏队长也肯定毫不犹豫的赞同:“所以以后你得管着我,一直管着我。” 俩人牵着手绕过礼堂正门,做贼似的去了覃梓学记忆里那个小偏门。果然,只有一道门插,没锁。 屏气凝神的开了门进去,里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阴冷阴冷的。 覃梓学紧张的打了个寒噤,先细心的转身带上偏门,哆哆嗦嗦的撞了魏武强一下,压低着声音:“有火柴吗?” “有。”魏武强的大嗓门也收敛了,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等着。” 刺啦一声微弱的声响,眼前笼出一方橘黄的暖光。 借着这点微光,俩人迅速的打量了一番四周。 礼堂宽阔且高,一排排长条木座椅由低到高延伸着,大半人高的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光秃秃的水泥台子。 火柴灭了,覃梓学在黑暗中听到身边青年轻笑,紧跟着微凉的手指被攥紧热烘烘的掌心。 “什么玩意儿都没有,确实没必要锁门。” 眼睛适应了一下周围的黑暗,慢慢的,从墙壁高处气窗里透进来的天光,将四周的轮廓影影绰绰的浮凸了出来。 静寂将魏武强吞咽口水的声音放的无限大,简直像在惊惶小虫子头顶炸了一道响雷。 覃梓学看到青年利落的脱了棉衣,弯腰铺在条椅上,然后直起身转向自己,眼中赤裸裸的欲望喷薄而出。 第29章 星期天,太阳特别好,隔着玻璃窗映照进来,明晃晃的在房间地面上投下光斑,看的人心情好,身子骨都跟着懒洋洋松散起来。 快过年了,趁着天气好,魏大娘正在拆被面褥面,洗干净了晒出去,哪怕冻得硬邦邦的,缓个几天,有太阳也能慢慢干了。 魏武强先是到后院去劈柴火,后来又帮衬着去摘窗帘下来,好一并清洗。 家里忙的热火朝天的,倒是让一直搭不上手的覃梓学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干妈,有什么活儿你吩咐我来做。” “没事儿了。”魏大娘是个手脚麻利的,大洗衣盆里肥皂头隔着被单把搓衣板搓的咚咚响,泛起的泡沫漾满整个水盆:“对了,小覃你在大锅里再多烧点热水,这被单窗帘还得再投一遍,埋汰死了。多烧出来的热水中午下饺子吃。” 第53章 “好叻。”得了安排,覃梓学心里瞬间舒坦。一边往大锅里舀水,一边暗暗思忖。哪怕只是错觉,他也觉得当下特别美好,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他,魏武强,魏大娘。 灶下火势熊熊,锅里的冷水很快飘起若有若无的水汽,魏武强袖子撸到臂弯处,一手一个拎了俩大木头疙瘩进来,粗着嗓门:“妈,我把火压上啊。还要干啥?” “不用你俩了。”魏大娘头也不抬:“屋里玩儿去吧。” 覃梓学哭笑不得。这都二十多岁大小伙子了,还用哄孩子的方式打发呢——屋里玩儿去吧。 魏武强倒是没有半点不适,挺高兴的拍拍手上的灰,侧过脸看着男人:“你作业批完了吧?” “批完了。”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覃梓学莫名其妙之余还是老实回答了。 “谢天谢地。”魏武强夸张的拍拍胸口:“要不看着你批作业,我老觉得还是上学那会儿,下一刻你就要把作业本摔我脑门上来了,然后大喊一声:魏武强,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魏大娘扑哧一笑:“该!谁让你上学那会儿成天不好好读书。小覃,回头你给他上上课扫扫盲,这什么都不懂的,大字都认识不了几个。” “妈!”魏武强不满的抗议:“我还是你亲儿子不?” “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魏大娘又从被泡沫掩盖的水下捞出个枕套搓起来:“早知道就给你再埋回去了。” 进了堂屋,魏武强一回头,看着俩人确实不在自家亲妈视野里了,迅速麻溜的凑过去在覃梓学脸颊上亲了一口,看着把人吓一跳,恶作剧得逞般的笑。 知道这人二皮脸,骂他也没用,覃梓学伸手掐着他胳膊上的皮肉拧了一下,做口型:打死你。 魏武强有样学样,嘴型夸张且慢,生怕对方看不懂:你舍不得。 覃老师看着炕上那张方桌,心里有了主意,大大方方开口:“来,正好这会儿有空,我教你写字。” “啊?”魏武强哀叹,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写什么字啊?!我妈跟你开玩笑的,好歹我也读了几年书,哪能大字都认识不了几个?” “不是识字。”覃梓学解释,拿起炕沿上的套袖开始戴:“我帮你练练字,你不觉得汉字一笔一划的,不管是行书还是楷书,特别有美感吗?” “不觉得。”小魏队长耿直的要命。 覃老师皱眉,没什么威慑力却相当认真:“光认字不行,抽空你还是得多读书。”回头看了眼房门后魏大娘的方向,声音又轻又软:“读书肯定有用的,你信我。” 看着男人侧对着自己,低着头准备着纸笔,凝神思考着什么的样子,魏武强有点心猿意马。 阳光很烈,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再被白花花的水泥地漫射出微光,将覃梓学一张脸映的分外白皙,几近透明。 他这会儿想的,哪儿是什么写字好不好看读书有用没用。他这会儿满心满眼的,都是覃梓学低垂的睫毛和放松状态下微启的嘴唇,淡淡的粉,软软的,带着点酥糖的味道,还有情动时候渐重的呼吸,一下下拂在自己脸上,激的自己心肝疼,几欲发狂…… “魏武强?”覃梓学加大音量又叫了他一遍,眼底带着笑几分揶揄:“想什么呢?两眼发直还傻笑的。啧,真够傻的……” 铁塔般的小爷们儿长腿一迈跨过去,站在炕沿把人圈在自己怀里和炕桌之间,低头坦陈:“想你前两天晚上在大礼堂时候的样子。” 被小魏队长随时随地的发情搞得措手不及,覃梓学简直无语,用中指叩了叩桌面,清清嗓子:“我这儿准备教你练字呢,你能正经点儿吗?” 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爱意兜头兜脑袭来,来的莫名其妙毫无缘由。魏武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恨不能把人吃进肚子去:“我不正经不都是你害的?我一看你就正经不起来,就想把你嚼巴嚼巴吞肚子里去。”顿了顿青年又继续,脸上发烫,眼睛发红,犯了癔症一样:“看到你就想到你躺在椅子上哼,声音那么大,都带回音了。” 覃梓学给他闹个大红脸,急急辩解:“那是因为里面太安静了,一点点声音就会被放大。你,你别胡说。” “我胡说?”魏武强无赖般的:“咱俩那啥,射出来的,我都用纸巾捂着弄干净了,那为啥垫你屁股底下的棉袄湿了一大滩?” “你、你不要脸,”覃梓学窘的头顶要冒烟了,颊生烈火,被欺负的可怜兮兮的样子,都忘了可以置之不理,红着耳朵勉力争辩:“不就、就蛤蜊油麽……” 嘴唇几乎擦着男人的耳廓,小魏队长咄咄逼人:“是不是蛤蜊油你不知道?那件棉衣我不洗了,就那么穿着。” 覃梓学大急,偏生脑子打结,笨嘴拙舌的:“你上班天天要穿,你、你怎么,你拿来,我给你洗。” “不,”看着恋人着急,青年恶劣因子作祟,干脆拒绝:“我就那么穿。到时候要是被别人闻着味儿问我,你说我咋说呢?媳妇儿。” 扶在炕桌上的双手蜷了蜷,指甲刮过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覃梓学语气软下来:“武强你别这样,棉衣弄脏了得洗。再说那么……就后背上,给别人看着多不好……” “咱俩也不知道谁傻。”大个子手掌一抬,揉了揉覃梓学的头发,嘿嘿的笑:“你弄到棉衣朝着里那一面,我贴身穿呢,谁能看着?” 第54章 知道自己被捉弄了,覃老师气恼的抬脚踩他的脚:“松开!快,练字!” “哎呦!”魏武强夸张的叫,退后两步嬉皮笑脸的神情:“真凶,不过我喜欢。” 闹也闹够了,魏武强也不敢太过忤逆覃梓学,硬着头皮按自家老师要求写字。 俩人谁都没注意到,窗外往晾衣绳上搭被单的魏大娘把俩人的亲密姿态尽收眼底,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 “你看你名字这个武字,最后这个勾……”覃梓学特别认真的示范写法,男人的字清秀飘逸,到底家学渊源,小时候被家里要求着练了几年书法,写的一手漂亮字:“还有你这握笔姿势。” 覃老师索性站到青年身后,抓着他的右手,从侧面探出头来:“姿势不对写的字就不好看,笔划的方向也不对,力度也不对……” 魏武强被他说教的头晕,可是另一方面又贪恋他抓着自己手的温暖和亲昵,舍不得让他松开,就笨拙的跟着手上传来的力道运着笔,只是心思完全不在上面,早都跑到爪哇国去了—— 媳妇儿手真软,媳妇儿身上真好闻,干干净净的香皂味儿,媳妇儿又往我耳朵上呼气,痒…… 胡思乱想着,魏武强根本没去看写的是个啥,一会儿的功夫,注意力又转到了自己握着的那只钢笔。 太旧了,还漏墨水了,手指头都弄脏了。虽然是媳妇儿最心爱最珍惜的东西。不行,上次都说了,要买个新的,就英雄的,铱金笔,金属帽那种,顾镇长在中山装胸口口袋里别着的那种,一看就是文化人。不能委屈媳妇儿…… 费劲巴拉说了半天,覃梓学一抬头想求个反馈,看着魏武强魂游天外的样子,简直气的没脾气了。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 “啊?”魏武强连忙响应:“不就这个勾嘛,记得!” 青年莽撞的握着笔用力一划,刺啦一声响,田字格的纸张划破了不说,斜斜一道墨痕差点直接跑到外面去。 看着自己闯祸,青年想要插科打诨混过去,嘿嘿傻乐:“你看我这最后一划多有劲儿,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覃梓学运了半天的气,恼也不是,笑也不是,简直给他弄的没辙。 私心里,他还是想着,万一将来有一天能离开这里呢?俩人一起走,不管是回首都还是新市这样的城市,机会多选择也多,教会魏武强一些文化知识总归是有用的,等到年纪渐长,求职谋生不能一直靠卖力气。 唉,算了,急不得,慢慢来吧。 第30章 “强子,来啦,坐!”顾镇长听着敲门一抬头,正好看着魏武强进来。 魏武强往手心哈了哈气,抖掉肩头落下的雪花:“顾叔你找我?正好我也找你有点事儿。” “这么巧。”顾镇长打个哈哈:“那你先说。” 魏武强也没客气,伸手指了下顾镇长胸口别着的钢笔:“叔你这支笔哪儿买的?新城百货?多少钱?” “怎么着?”顾镇长低头,从中山装口袋里把钢笔拔出来晃了晃:“你要啊?要的话给你,不白叫一声叔。” 魏武强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就问问。”顿了顿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送人的,我还是自己个儿买好了。你哪天去新城开会,让小倪帮我带一个。” “送给覃老师?”顾镇长丢给他一根烟,示意他:“强子把门关上。” 反手关门的时候,魏武强还有点纳闷,这还是头一次,顾镇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话。要说是公事,顾镇长跟自己这么个车队小队长也犯不着,直接吩咐王书记已经算是重视了。可要是私事,顾镇长会叫自己去家里,陪他喝两盅…… “我听说,覃老师搬你家里住去了?”顾镇长掸了掸烟灰,笑容可掬,就像是闲聊。 “啊,是,这不天冷了嘛,宿舍又没热炕。”小魏队长大咧咧的:“覃老师不是认我妈当干妈的麽,都是一家人。” “也是。”顾镇长点点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说件事儿,强子你先别急,反正顾叔是没信,估计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顿了顿,顾镇长看着魏武强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继续说。 “有人写举报信,说你和覃老师,咳咳,有不正当关系。” 魏武强惊愕的一哆嗦,香烟头差点烫到手指,眼珠子瞪的溜圆:“什么玩意儿?!” 顾镇长估计也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举报,一脸的哭笑不得:“你看你也吓一跳是吧?我看到时候脑瓜子都没反应过来。居然说你和小覃——” “不是。”魏武强镇定了下心神,努力让自己看过去表情正常。只是他实在太惊愕了,无论是表情还是脸色,都没法完全控制住,看过去有点狰狞。 不过这一点被顾镇长很同情的理解成了气愤。 “谁写的举报信?”魏武强从牙缝里往外挤话,事实上他这会儿心里很清楚,只有一种可能。 看得出来,顾镇长还想和稀泥:“嗐这事儿吧,我就觉得可能是误会。哥俩好的穿一条裤子都没啥,他们城里来的是不是想的太多,上纲上线了?俩男的……” “王文宇是吧。”魏武强特别肯定的语气:“就是他。叔,举报信我能看吗?” 顾镇长啧了两下:“我知道上次你揍他那件事儿他一直记恨着,可我也没想到这小子来这一出。多膈应人你说。”看得出顾镇长的感情天平很明显的倾向于魏武强这边,随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信封:“你就在这儿看,出去别瞎咧咧,还有,不许再给我去找王文宇的茬!回头再让王文宇写封信寄去新城举报你殴打知青,咱俩一块挨尅,明白不!” 第55章 忍住额头青筋乱蹦的怒火,魏武强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封信。 举报信没具名,内容很简单—— 覃梓学拉拢腐蚀魏武强,与之存在不正当不正经流氓关系,请组织认真调查从严处理。 就这么一行字,魏武强低着头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像是把每个字都刻到骨子里了,又像是一片空白,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进到脑子里。 “这小子没写名,可你叔我也不是傻子。去年过年王文宇去我家,还教小石头写作文的,这封信啊,跟那字一模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屋角的铁皮炉子烧红了,偶尔噼啪出一声炸碳的声响。 顾镇长不习惯的清了清嗓子,又用中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强子,叔今天叫你来没别的,就是提醒你一声,小心着点。你打小光着屁股长大到现在,你长几根花花肠子,叔还能不了解?叔还能信个外人不信你?再说了,这么那啥的事儿,哎呀我的妈呀可真是……俩男的,亏他想得出来!” 顾镇长打哈哈的笑了两声没得到回应,讪讪的刹了车求个保证:“强子,叔猜的没错吧?” 最初的慌乱和紧张过后,心里浮起陌生的苦涩和无力感。魏武强头一回感受到同性恋这个群体的压抑和不可言说,沉甸甸的。 青年费力咽了下口水:“没错,叔你说的对。” “就是!”顾镇长高兴了,又开始话痨的叮嘱:“叔活了大半辈子了,看人可准,什么人好什么人一肚子坏水瞅一眼就知道。覃老师为人正直,从来咱们这儿就特别踏实肯干,问谁都得竖个大拇指。就这么个好青年,还有人……”顾镇长摇摇头:“这人心呐,真是。” 魏武强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桌面:“他想回城。想抹黑覃梓学,抢到那唯一的名额。” 顾镇长吓一跳:“不是,这事儿还没落实呢,你听谁说的?” “有没有这事儿吧,叔?”魏武强手指微微勾了勾,蹭到掌心出了汗。他抬起眼看着顾镇长:“最近有招工名额,东安就一个?” “这事儿吧,”顾镇长有点挠头:“按说不该跟你讲……”男人稍一思索叹了口气:“上头是有文件,意思是要给乡镇保留骨干力量,这人选问题还得仔细斟酌。其实我一直没想好,按说覃老师这样的人才,像你说的,待咱们这疙瘩确实大材小用了。可是吧,真要把人放回去我又舍不得,你说咱们这边学校的崽子们以后想要出人头地报效国家,不得有个能力出众的老师给把把关吗?唉……” 魏武强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既然说开了,顾镇长索性也就不遮遮掩掩的,摸出牡丹的烟盒自己拿了一根,剩下大半盒都甩给魏武强:“强子我知道你得给覃老师说情。真论起来,他是魏大娘干儿子,那不就是你哥吗?你想着你哥能回城有大好前程,叔都理解。这事儿吧,你再让我想想。” 青年摸过烟盒,拿了根烟没点,就在手指上盘弄着。 他这会儿脑子是懵的,迟钝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镇长误会了他的意思,其实也不能说是误会。不是实打实的两口子,哪有留人的道理? “也就过了年儿的事。”顾镇长看他愣怔着不说话,话也软了:“大侄子你放宽心,叔再掂量掂量,也不是不能放人,咱这边找老师总还不算太难。不过八字没一撇,你知道你顾叔不喜欢把话说太满。回头等着指标真落覃老师头上,你再请叔喝酒。” …………………………………………………… 晚上吃饭的时候,难得发生了口角。 从来不在家喝酒的魏武强上桌都坐下来了,又跳下地趿拉着棉鞋去外屋地拎了瓶老白干进来,破天荒的给自个倒了一茶缸子将近三两。 魏大娘看了自家儿子两眼,没吱声。 倒是覃梓学不明所以,看着青年几许疑惑:“这是有什么好事要喝酒庆祝吗?”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魏武强的心窝子了。 “咋的?没好事就不能喝酒了吗?我高兴。”青年语气挺冲。 覃梓学脸色变了,手里端着的饭碗变得千斤重,置之不理不是,放下更不是。他脸皮薄,被人这么顶一句当真是觉得脸上被迎面掴了一巴掌般的,火辣辣的难受。何况对方还不是别人,是他最亲密的恋人。 “怎么说话的呢?!”魏大娘一看不对劲,赶紧给自家傻儿子使眼色,嘴巴上凶得很:“魏武强你皮子紧了是不是?还不赶紧给小覃道歉!” 其实那句话刚出口,魏武强就后悔了。悔的恨不能一巴掌扇自己脸上,把那些伤人的话扇回去。可他又说不出真实的原因,只能干巴巴的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意思……”心里乱的很,一会儿想着豁出去干脆说穿,让自家妈帮着拿个主意。一会儿又记得覃梓学不同意坦白,真说了怕是对方要气恼不理自己。 上次冷战的两天已经让自己难受的抓心抓肝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了。 “没事。”覃梓学勉强笑笑,慢慢低头吃饭:“少喝点,喝多了伤身体。” 看着覃梓学这样,魏武强简直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就没管住嘴,直接秃噜出来那么一句话呢? 魏大娘一撂筷子站起身:“我去你席大娘家,她让我得空去帮着糊火柴盒。大强你吃完捡桌子听着没?” 第56章 听着外屋房门响,魏武强顾不得许多,直接坐到覃梓学身边去,低声下气的:“我混账我瞎说话,梓学你千万别生气。” 覃梓学不吭声也不看他,伸筷子夹了一块冻豆腐搁嘴里,细嚼慢咽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大个子有点沮丧,这种心里憋着事儿又不能说的感觉真不好:“就下午单位有点事儿,闹心……” “我没别的意思。”覃梓学没给他甩脸子,咽下嘴里的食物,跟着撂下碗筷:“也不是生你气那么跟我讲话。魏武强,我是真觉得,你得少喝点酒,现在年轻不当回事,可是酒精伤肝,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覃梓学难得有点接不下去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们检尺科王洪生才四十三,他这一走,他家里人多难过……” 魏武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却是心里更憋屈难受了。 前两天检尺科科长王洪生去世了。那人生前就爱喝大酒,早几年就查出肝硬化,自己不当回事儿,一天两顿,顿顿半斤白酒以上。熟悉的人送他外号叫王一斤。 看着青年臊眉搭眼的可怜样儿,覃梓学心软了,轻声细语的:“我不是为你好么?以后要过一辈子,你不爱惜自己身体我还不能帮你看着点儿吗?” 魏武强觉得自己想哭,眼睛胀胀的鼻子酸酸的,低头嘟哝了一句:“我不喝了。” 第31章 临近年根,在东安镇的知青小圈子里,那个人人眼红的返城名额已经不是秘密,表面上几个人还是照常上工认真做事,实际上私下里已是人心浮躁暗潮涌动。 没有人会不想回城。包括覃梓学。 晚上学校里开总结会,因为第二天就要全体放假,所以时间拖的迟了些。 会议上,因为覃梓学带的俩个班数学成绩相当出色,永红小学还破例头一次给临时工老师发了“先进工作者”的奖状。 揣着奖状一路顶风冒雪的回家,覃梓学兴冲冲的,掀开棉门帘一抬头,正好看到魏武强站在炕上,盯着墙上挂着的相框看的出神。 他把俩人那张合照放进去了。 黑白照片里,两个青年并肩而站,微笑着的脸上满是年华正好的蓬勃朝气。 掸了掸身上的雪又跺了跺脚,覃梓学忍不住笑:“干嘛呢你这是,一张照片盯着看,能看出花来是怎么着?魏大娘呢?” 给他一句话叫醒,魏武强转过头,神情有点恍惚,过了几秒才开口:“上我顾叔家去了,拿两瓶柿子罐头。” “好东西。”覃梓学最喜欢西红柿那股酸酸甜甜的味儿,只是天气一冷没办法,除了白菜土豆就是萝卜,想吃西红柿基本上只能靠做梦。倒是这边有种土办法,趁着秋天柿子丰收,把医院用来吊水那种盐水大玻璃瓶子洗干净再上过蒸煮消毒,把柿子切成条,一条条塞进去,一点空气都不留,再继续上锅蒸。蒸好之后瓶口拿橡胶塞子塞紧,讲究的再用针头抽成真空,密封起来留着冬天吃,算是改善生活不可多得的稀罕物。 “对了,今天学校开会表彰,这是发的粮票,你回头给魏大娘。”覃梓学从棉衣口袋里拿出几张旧旧的票子递过去。 “你留着买东西吧。”谁料魏武强居然不接,低着头跳下地,也不看人:“饿了吧,饭菜在锅里馏着呢,我去端过来。” “我留着干什么。”覃梓学脱下外面的棉衣,伸手推了下镜框。前两天自己这副命运多舛的眼镜又被几个调皮的孩子踢足球砸到了,右边镜片裂了道缝,幸好是在边上,贴个胶布还能用。可是再这么下去,真戴不了了的时候,自己这高度近视可怎么办? “武强,年前还有人去新市吗?我琢磨能不能跟着去新市人民医院眼科验个光配副眼镜。这副眼镜眼看着要报销了,到时候我这么个大近视眼真是连门都出不了了。” “是啊,”魏武强答非所问:“东安这地方连给你配副镜子都做不到……” “怎么了?”覃梓学皱眉,看着青年伸手去摸锅盖:“哎你看着点!摸着锅沿再烫着!” 被锅里蒸腾的热气呲到了手指,魏武强条件反射的缩回手臂甩了甩。 “我瞧瞧,烫伤没?”覃梓学两步走过去,抓着青年的手:“快去冲冲凉水。” 冰凉的水从舀子里落下,浇在手指头上,激的魏武强打了个寒噤,脑筋一下子清楚了。 “我没事,你赶紧吃饭吧。” 忙活了大半天,覃梓学是真饿了。一个馒头三口两口吃下肚,总算缓过来那股劲儿了,男人这才有心思开口问:“你又怎么了?恍恍惚惚的跟掉了魂似的?说来听听。” 魏武强盘腿坐在饭桌对面,撑着脑袋定定的看着他:“这两天你听着什么小道消息没?” 这话一问,覃梓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热腾腾的饭菜也没了胃口,男人稍一沉吟,还是决定坦诚相对,不去遮遮掩掩的回避问题。 “你说的是知青之中传言的返城指标是吧?我知道。事实上我早就知道,沈红跟我说过。” 青年眼中疑惑一闪而过,很快想起沈红是谁:“她跟你说什么?为啥跟你说?” “她觉得我的机会大吧,想让我早点做准备什么的。”覃梓学顿了顿,看着魏武强的眼睛:“那时候你跟我置气,这件事还八字没一撇,我就没跟你说,省的说出来你又不高兴耍小性子。” 第57章 “我什么时候耍小性子了?”小魏队长加大音量,皱着眉头气鼓鼓的:“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只有我哄着你的份儿,只有我一个人难受,咱俩也不知道谁耍小性子。” 覃梓学简直莫名其妙:“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什么叫只有你哄我?只有你一个人难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魏武强你怎么这么不成熟?” “你头一天知道我不成熟吗?我比你小六岁。”魏武强这几天也是压抑狠了。他惶恐不安,可他又找不到宣泄或是倾诉的出口。他不是想跟覃梓学吵架,事实上他最不想惹生气的就是对方。 被他这种近乎泼皮无赖躺地打滚般的说法气笑了。覃梓学撂下筷子:“说你不成熟你还骄傲了是吗?显摆你比我年轻?” “我没显摆。”魏武强赌气的梗着脖子:“我陈述事实。” 覃老师点了点头:“行,你陈述事实。怎么,心里不痛快是吧?不能好好说话是吧?吵架就够了吗?要不要动手?比划两下子能不能让你消气?” “我不跟你动手。”青年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赶紧又移开视线,嘟哝着重复,气势却颓了:“我才不跟你动手。” “好。”覃梓学使出杀手锏,作势站起身:“那我回宿舍了,你好好想想。” “你别走!”魏武强当了真,哪里知道对方是吓唬自己,蹭的下子跳起来,结果盘腿坐着脚都麻了,难受的呲牙咧嘴的:“哎呦操!我这脚……” 覃梓学本来是打定主意吓唬他一下,绷着脸不笑的。可是看着对方这样苦哈哈的表情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魏武强总算好了。看着覃梓学扶着炕桌笑的不行,自己跟着咧了咧嘴,眼圈却红了:“你就欺负我舍不得让你难受……” 想想自己确实有欺负小孩的嫌疑,虽然这小孩块头已经高大的像铁塔了。 擦了下眼角沁出的泪水,覃梓学清清嗓子开始哄人:“好了好了,你看这么大人了,还打算哭鼻子怎么着?这要是魏大娘回来看着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两人身后房门闷响,跟着魏大娘爽利的声音:“怎么了?谁哭鼻子了,快让我好好瞧瞧开开眼。” 家里长辈回来了,俩人也不好意思再闹腾。魏武强揉揉眼睛:“妈你甭听覃老师瞎说,就是我俩刚才闹着玩,一不小心菜汤甩我眼睛里了,这个不得劲。” “干妈。”覃梓学脸上还残存着笑意,两步过去帮着接过来老太太拎着的袋子:“是,我俩闹着玩呢。喏,今天学校发的粮票,搁我这儿也没用,干妈你收起来买点糖果点心什么的。” “你留着用呗,这孩子。”魏大娘竟然跟魏武强一样的说法:“多紧俏的东西,自个儿留着。这以后……用的地方多呢。” 两人刚刚没说完的话题重新被魏大娘无意间提了起来:“刚你顾叔说的,最近有个回城指标,过了年就群众调查。大强你顾叔让我跟你俩都说一声,这事儿大差不差也就定了,最近啊消停着点儿,等走完流程才踏实。小覃啊,这指不定就是你最后一年在干妈家里过年了,我这心里头,可真是舍不得。” 一前一后站在那里的俩人没成想听到这个,一下子脸色齐刷刷的,瞬间变了。 “回城好啊,”魏大娘无知无觉,又补了一刀:“我们这儿穷山恶水的,啥都没有,覃老师以后回去前途光明,能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呐。” …………………………………………………… 魏武强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隔着一道门,是听了多年异常熟悉的动静。柴火在大灶里熊熊燃烧的噼啪声,舀水到大锅里的刺啦声,还有魏大娘习惯的趿拉着鞋子拖着走的沙沙声。 呆呆的盯着灰蒙蒙的天花吊顶看了一会儿,魏武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侧过脸去看身旁正睡着的覃梓学。 昨晚上俩人都没睡好。 隔着一道墙是魏大娘,很多话没法说,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着,在黑暗中彼此都知道对方没睡着却什么都没说。 住到一块儿之后,魏武强有时候经常会在睡前耍无赖,把自己的手脚伸过去,往覃梓学腋窝和双腿之间挤,也不是冷或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想法,单纯就是想闹腾他,像孩童间亲密的打闹。 每每这个时候,覃梓学因为怕痒就死命的推他,可是又碍于一墙之隔的耳朵,吹胡子瞪眼睛的就是不敢折腾出大的动静。 所以往往都是厚脸皮的魏武强得逞,最终无声咧着嘴笑,伸手把气的满脸通红的覃老师搂进怀里,拿被子蒙住头狠狠亲上一口才罢休。 昨晚没有。 各怀心事的两人并排躺着,大炕很暖,房间也很安静。一切都像往常每一个普通又温暖的小日子一样,可是又有什么悄无声息的变了。 魏武强原来不懂的很多情绪,比如压抑比如憋屈比如惆怅,现在都懂了。 房间里漂浮着淡淡的玉米甜香味儿,魏武强轻轻的用手肘撑起身体,探过去看着覃梓学的睡颜。 光线并不明亮,可是男人脸上柔和的线条在这种光线下分外好看,也或者是魏武强的心理因素,就是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想一直看下去。 痴痴的看了一会儿,隔着门,魏大娘压着嗓子喊:“强子起来了,不上班了?覃老师放寒假了,你让他睡。” 第58章 魏武强帮覃梓学掖了掖被角,随手拿着自己的棉衣棉裤跳下地,拎着就出了房间。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养成的新习惯。怕穿衣服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对方,宁可拿着出去到堂屋再穿。 随着房门被轻轻带上,一直闭着眼睛佯睡的覃梓学也睁开了眼睛,定定的看着红砖墙上的一个灰点,思虑重重的叹了口气。 第32章 戏剧化的一幕出现在春节期间,确切说来是大年初二。 事情发展成这样,谁都没想到。 王文宇被听着动静从值班室出来的秦飞按住的时候还在声嘶力竭的嗷嗷叫,手脚努力挣扎着,地面上腾起一阵雪雾。 “我没说谎!魏武强跟覃梓学搞破鞋!他俩亲嘴的我看着了!覃梓学道德败坏……啊呸呸……” 秦飞被他嚷的脑门疼,伸手抓了一大把雪就塞他嘴里去了:“你妈逼的大过年你瞎折腾什么玩意儿!这张嘴怎么那么臭呢!会不会说人话?” 毛小兵吸溜着鼻涕,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冻梨,傻乎乎的一脸懵逼:“他说啥?谁跟谁搞破鞋?” 韩明给了他一记脑瓢,一脸嫌恶:“你能不能把鼻涕擦干净了?就着鼻涕啃冻梨特别香吧?小jb孩儿不懂的别瞎问。” “就是不懂才问。”毛小兵特别不忿:“我已经十八了,成年人!不是小jb孩儿!” 车队门口这边将将才歇,急匆匆的又跑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拿毛巾捂着左半边脸,湿淋淋的毛巾冒着气,大冷的天看的一清二楚。 “顾镇长。”韩明惊愕的挑眉:“你这脸咋了?” 后面跟着的顾镇长老婆气的眼珠子都红了,眼泪汪汪的,指着地上的王文宇直哆嗦:“这白眼狼!亏得我们对他那么好,满嘴喷粪不说,还把老顾一把推到炉子上了!那铁皮炉子烧通红多烫啊,这脸可咋整啊呜呜……” 在地上拼命挣扎不肯妥协的王文宇眼镜都折腾掉了,听着动静抬起头,看着顾镇长夫妻两个冷笑:“我胡说?你们就是明显的偏袒!歪曲事实!互相勾结偏听偏信!跟我打官腔说我造谣?!我亲眼看着的!覃梓学是个死同性恋,恶心又不要脸!他有什么资格——” 刚巧魏武强在家待着嫌闷,正要到车队找值班的秦飞他们玩。 “强哥!”秦飞眼尖,看着魏武强的身影后心里咯噔一下,完全是条件反射的,劈手给了王文宇一耳光,一点没留劲儿:“闭上你那臭嘴!” 热闹中心七八个人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大步走来的当事人,甚至没人去同情被秦飞扇的一嘴血的王文宇。 “怎么着这是?”魏武强赶过来没听着别的,只听到最后那一句就气的他脑仁要炸了。当时恶向胆边生,觉得自己但凡身上有刀,就敢烦不了的拔刀把王文宇给捅了。 他这会儿倒是庆幸覃梓学他们学校职工团拜,一大早就走了,自己才能赶巧碰上这么一出闹剧。 王文宇也不怕疼,整个人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状态,牙齿上染着血,笑的让人瘆的慌:“魏武强你敢说我说的不是事实?你跟覃梓学搞破鞋不是真的?你有胆子做怎么就没胆子承认?还是不是个男人?” 魏武强看过去还挺平静,居高临下站在王文宇面前,低着头看着他:“你是疯狗吗?逮着人就咬?回城对你就那么重要?” 这下旁观看热闹的人算是恍然大悟了。 “操!我说呢,原来是为了回城指标。这还读书人,书都读狗肚子去了?” “咋能想出来这种事栽赃的?啧啧,城里人真不一样……” 韩明鄙夷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死变态,为了个回城名额,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蔑强哥。” 王文宇急了。瘦弱的书生想挣开身上的钳制,奈何他根本动弹不得分毫。男人语无伦次的:“你胡说!你撒谎!你们都闭嘴!你们不知道!我没有污蔑!我要回城,我妈不行了,我得见她最后一眼!我看着你跟覃梓学亲嘴的!” “是吗?”眼下现场所有的人心底那杆秤都倾斜向了魏武强,何况天天跟他混一块儿兄弟般的几个人?离得最近的韩明一把勾住魏武强脖子,大咧咧的吧唧在他们队长脸上亲了一口:“看着没?我也亲了,我也是死同性恋?” 众人哄堂大笑。 毛小兵跟着凑热闹:“来,师父,给我也亲一口!” 边上一个大胡子学韩明说话:“毛小兵你先把鼻涕擦干净!亲强子一脸特别香是怎么着?” 一面倒的形式让王文宇特别绝望,男人红着眼睛呜呜的哭,眼镜斜斜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形容狼狈:“你们不信我,我怎么了,我就是想回家尽孝道。我没错,谁愿意待在你们这种偏僻的穷山沟……” 被忽略的顾镇长阴着脸:“行了,大过年的别闹腾了。韩明秦飞,你俩押着他跟我一块儿去卫生所,先把他关起来,回头找车把人送去新市第三医院看看,是不是得精神病了。总不能好好送过来的知青,回头有了问题,又说我们不肯治病救人。” 韩明跟秦飞交换了个眼色:“好。” 边上另外一个车队检尺科的张生自告奋勇:“我老姨就在新市第三医院上班,他们治精神病老厉害了!要不我给我老姨拍个电报?” “你拉倒吧。”秦飞不耐烦的摆摆手,拎着王文宇跟薅小鸡子般的:“你老姨不是在人民医院扫厕所的吗?” 第59章 “最近调去第三医院扫厕所了呗。”张生嘿嘿的乐,看着顾镇长脸色不好赶紧又补一句:“反正我就是那意思,需要我帮忙就吱声啊。” 魏武强看着一臂之遥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王文宇,突然就想通了。 他伸手过去,吓得王文宇一缩脖子,本能的以为要挨揍的恐惧表情。 “我不打你。”魏武强帮他把眼镜推上去,声音特别轻,却带着比数九寒冬还要低的冷冽温度:“你这么把自己折腾进精神病医院,最后指标不还是覃梓学的吗?王文宇你后悔不后悔?” …………………………………………………… “梓学,”魏武强看过去挺平静:“你想回城吗?” “怎么问这个?”原本覃梓学不明白大冷的天,这人发神经叫自己出来散步为哪般,现在倒是懂了。 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响着,抬头看过去,近的屋顶院门杖子,远的永红山粮库粮仓顶,都是白茫茫一片。其中点缀着年节喜庆的大红对联福字还有挑在电线杆上面的灯笼,火一样的鲜艳,却透着简单的宁静美好。大雪覆盖的东安,美丽的犹如梦中的童话小镇。 “我,我舍不得你。”覃梓学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不管算不算争吵,反正这几天俩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不像上次那样冷战,甚至还是一张桌上吃饭一张热炕睡觉,可是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出现了裂缝。 一向厚脸厚皮的小魏队长也没再如同往常一样,嬉皮笑脸的闹他,沉默的都有点不像他了。 “还是想的是吧。”魏武强自嘲的笑笑,英俊的眉眼被口鼻哈出的白汽模糊了几许,变得不那么真实:“你们城里来的,没一个真心实意想留下来的。” 心里沉甸甸的,覃梓学思忖了片刻,郑重的开口:“坦率的讲,你说的没错。不是说东安有多么不好。城里不城里的,我们的家在那里。而且从选择上来说,城里的选择机会更多一些。”清秀男人的表情有点难过:“在这里,我还能教书,虽然只是小学。可是你看,王文宇只能糊火柴盒,跟没读过书的家庭妇女一样的劳动价值。沈红高中毕业,在二商店站柜台。” 魏武强想辩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事实。 “我喜欢这里的人,你,魏大娘,秦飞韩明毛小兵他们,每一个人。”真的说出了口也就没那么难了:“但是我觉得,不应该就是这样一辈子。上班下班,喝酒打牌。” 明明身上的棉衣厚实暖和根本不会冷,可是这一刻魏武强还是觉得手脚冰凉,浑身都冒着寒气。是从里往外散发的那种:“你……”他想说你这是要掰吗?可是又觉得说出来不吉利,好像自己说出来对方就会点头同意一样。也不是。 青年脑子乱糟糟的,费力的咽了下口水,吞了半肚子凛冽的寒风:“你真要回去,我,我……”我也不拦你。这几个字千钧重,死活吐不出来,卡在嗓子眼哽的人难受。 “可我也要跟你在一起。”覃梓学眨眨眼,梦想落回现实。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事儿:“或许你没想那么远,可是我想了。要是能一起回首都是最理想的,如果不能,以后有机会搬到新市这样的地方去也好。武强你还年轻,不能混日子,你得往前看。咱俩在一起,日子会越来越好。” 顿了顿,覃梓学坦然的转过身看着青年的双眼:“我没藏着掖着不告诉你这次回城指标的事儿。是因为我压根没想过要不择手段去抢。你不用那么敏感,大家都是男人,即使我真要走了,我也会堂堂正正告诉你我的想法。” “我要是哪儿都去不了呢?”魏武强都不敢看男人的眼睛,低着头用鞋尖轻铲着路上的积雪:“我得顾着我妈,她年纪大了,不会同意去外地的。” “那就,”覃梓学咽下嘴里泛起的苦涩,答的毫不迟疑:“咱俩一块赡养她,给她养老送终再考虑以后的事儿。” 真要那样,一二十年过去了,覃梓学你还有精力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吗? 魏武强抬眼,视线被水汽模糊的有点扭曲。 这人不挺拔也不健壮,甚至有些过于单薄,就像他们取笑的那种书呆子,吹股大风就能把人吹跑。可是这一刻,在魏武强的眼里,一片冰天雪地之中,认真的有些犯傻气的覃梓学,简直高大的顶天立地一般。 第33章 这个春节过的糟心,不止一个人这么想。 顾镇长半边脸烫伤的厉害,就算是好了,也要留下大块明显的疤痕。 这件事让顾镇长他老婆简直对王文宇恨之入骨,如果不是人被送去了新市第三医院,还指不定得发生什么流血事件。 倒是王文宇这么一折腾,没几天就在整个东安镇悄悄传开了,关于那个回城指标,关于王文宇造谣覃梓学和魏武强搞破鞋。 原本这种偏远的地方,民风淳朴,百姓大多听都没听过同性恋这个词,更别提相信了。 “你说小王戴着眼镜看着读书人斯斯文文的,咋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别不是他自个就是吧?喜欢小魏又不敢,就给覃老师扣屎盆子?” “我觉得肯定就是这样的!我家儿子说他们覃老师可厉害了,数学教的特别好……”也不管这其中的逻辑是不是被狗给啃了。 第60章 还有一类,私下里偷偷传的更多。 “你说,俩男的咋整?那上了炕也没法弄啊。” “谁知道。要不就是亲亲嘴撸一撸?” “我觉得就是鬼扯!那老爷们儿硬邦邦的,哪有老娘们抱起来软乎乎的得劲?” “也不是,你看古代就有断袖!” 凡此种种,简直给东安老百姓茶余饭后生生添了不少的谈资和乐趣。 煎熬了几天,魏武强还是趁着初八自己值班那天晚上,借了王书记办公室的钥匙溜进去打了个电话。 记电话的本子都被他攥旧了,上面是唐峥嵘几个俊秀的字和一排数字号码。 电话是个中年妇女接的,听到他说找唐峥嵘,就让他等一会儿,自己去叫。 魏武强那颗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还好人在家,不然—— 电话里隐隐约约传来哗啦哗啦的动静,好像是在打麻将。 “喂,”电话里窜过一阵电流滋滋啦啦的杂音,很快被拿了起来:“我是唐峥嵘,请问哪位?” “唐哥过年好。”魏武强干巴巴的笑笑:“我小魏,给你拜个晚年。” “呦,小魏啊。”唐峥嵘居然一下子听出来了,声音特别热情:“过年好啊。” 两人寒暄了两句,魏武强迫不及待转了话题:“唐哥,想麻烦你件事,你看方不方便跟季鸿渊季哥讲一声,方便的话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 唐峥嵘笑了:“这真是芝麻掉进针尖,巧了,正好今天大鸿在。等着,我去叫他。” 魏武强没想到这么顺利,一叠声的:“谢谢唐哥。” 又过了一分钟,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拖长的喂,这动静如假包换,就是季鸿渊。 “季哥过年好。”魏武强把发潮的掌心在衣服上蹭蹭:“你不是在部队上吗?过年能回家?” 季鸿渊笑吟吟的声音,听得出心情不错:“我调回机关大院了,站站岗跑跑腿混混日子,挺好。” “是为了小和尚?”魏武强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觉得这是人家隐私,问深了不合适:“我就,随便问问。” 季鸿渊轻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你找我有事吧?先说正事儿。” 这句话提醒了魏武强。只是原本一肚子的话,这会儿竟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才好了。他跟覃梓学之间的关系,除了季鸿渊,他已经不知道能跟谁说了。 “是你那个覃老师?”季鸿渊猜的奇准:“闹别扭了?” “不是。”魏武强心里一疼,沮丧排山倒海:“你们那边钢厂招工,有回城指标。” 季鸿渊沉吟了一下,电话那边悉悉索索的细碎响声。过了几秒钟,季鸿渊又重新开口,不过不是对魏武强说的:“荣子,我到你屋里打个电话。你那分机能用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季鸿渊简单利落的交代魏武强:“把你那边号码给我,过两分钟我打过去。” 等待的两分钟特别漫长又像是过的飞快。魏武强愣怔的盯着桌角一处掉漆的位置,想着他跟覃梓学好上的这两年,是不是就是自己要揣着回忆一辈子的美好。 其实跟季鸿渊说什么,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就是堵得慌,无人诉说,没人能给他拿个主意,或是可以听听他的真实想法也好。 王文宇这件事闹出来,哪怕镇上的人不会拿有色眼光看自己和覃梓学,可是有了这种传言在先,以后他跟覃梓学之间只会更隐忍更要人前人后的注意些。 魏武强想,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东安人,家长里短的,捕风捉影的事儿也就闹腾一阵子,伤不到自己。何况自家妈老早就有那神叨叨的预言在先,自个儿就算不结婚,大可打着不坑别人家姑娘的由头。 可覃梓学不一样。他是外地人,虽然眼下看着是没事,但若是时日久了,留在这东安,张家李家的总要介绍对象给他。他若是再推三阻四的,流言蜚语起来,难保后面会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要是这样,岂不是自己害了他? 魏武强不是心思缜密的人,以往从来不想这些绕的人脑壳疼的事儿。只是眼下事不关己关心则乱。覃梓学不是大姑娘,覃梓学也不是这山沟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他是货真价实的金凤凰,不该被困在看不见前程也看不见未来的东安。困在自己身边。 思维理顺了,魏武强没觉得踏实,心底空落落的异常难受。 刻骨铭心,牵肠挂肚,覃梓学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哪能由着理智说放手就放手的? 胡思乱想着,季鸿渊的电话打了回来。叮铃铃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特别的刺耳,吓的魏武强差点跳起来。 “行了,换了个安静的地方,你说吧,我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细微的刺啦声,是划火柴的动静。季鸿渊在抽烟。 “我,”魏武强摸摸眉毛,不知从何说起。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老老实实说了出来:“不知道怎么说。” “那行,”季鸿渊轻笑:“我来问你回答,说偏了你再给纠正过来。成不?” 电话机就搁在窗台下面的办公桌上,魏武强一抬头,就能看到钉了塑料布保暖的双层窗玻璃,寒风吹过哗啦啦的,边缘上几乎被霜雪覆盖了大半,白皑皑的连成一片。 “钢厂招工分下去,东安的指标不多,覃老师想要一个。” 第61章 “不是。”魏武强立即反驳,心里竟然因为对方的猜错而有些欣慰:“就一个指标,覃老师没想去抢。” “哦?”季鸿渊嗤笑:“是抢不到?还是不想抢?我不信他不想回城。” 这句话又戳到魏武强软肋上了,青年情绪大起大落的:“他想回城,可不是……”不是什么?不是抢不到?不是不想抢? “这不就结了。”季鸿渊继续:“不说别的,最起码这人还算诚实,没哄着你说不想回城。他要真那么说了,我可真要怀疑兄弟你的眼光了。” “季哥,”魏武强心烦气躁,话说的冲头冲脑:“我不是找你来讨论覃老师人品的,我信他的品性。你别说他不好,真的,伤感情。” 难为季鸿渊居然没跟他翻脸:“怎么着?还说不得了?算了,瞧你那小脸子,就那种有了媳妇儿没兄弟的。我不说他行了吧。” “季哥,”魏武强喃喃的:“我不是要怼你,我就是心里难受,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次回城指标,不出差错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可他真心没有一点要去抢的意思。他也跟我说了,他就算想回城,也会提前跟我商量,光明磊落的,不会背后偷偷摸摸那一套。我长这么大没这么稀罕过一个人,真的,就想跟他一个人好,好一辈子。” 电话那边啧了声:“你小子,还真是个情种。强子,还记得哥跟你说过的话吗?真要稀罕就别给他走,翅膀折了也得留下,他埋怨你也要不了两年,现实会逼得他落下来,踏实认命的跟你过小日子。” “不行,我不能那样。”魏武强咽了下口水,感觉鼻子都没出息的酸了:“这两天发生了点事儿。有个叫王文宇的知青看着过我俩亲嘴,他也想要那个回城指标,闹得差不多整个东安镇都知道了。虽然没人信他的话,可是我要真把覃老师留下来,日子长了,人家给他介绍对象他也不肯,这事儿……”魏武强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懂了。”季鸿渊一声轻叹:“强子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东安镇屁大点儿的地方,你俩这事儿要捂一辈子还真挺难。所以其实我琢磨过,等过几年有机会,你俩还是得出来,不管是到我这边来找找门路,或者去新市也行,总归得到大点儿的城市。就那句话什么来着?大隐隐于市,明白吧?关上门谁都不认识谁的最好,这样才安全。” “换句话说,”电话里隐约传来细密的鞭炮响,提醒着当下还在年节里:“你俩要是认真奔着一辈子去的,就不能只贪着眼下。得谋划长远一点。” “梓学讲过,”魏武强闭了下眼睛,手指抠着桌角:“他说不能这么过一辈子,以后要出去。可是我妈不行,她不会离开东安的。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撂这儿,只顾着自己那么自私。” 谈话到这儿,俩人心里雪亮,基本上算是路路断绝了。 留不得,又不舍放手。 季鸿渊好半天没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魏武强抹了把脸,满手湿漉漉的:“季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憋得慌跟你唠叨唠叨,你也别跟着我一块儿犯愁。这事儿就这样吧,挺好,起码这两年,我……挺好的……” 第34章 “魏武强你什么意思?!” 覃梓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哆嗦着,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气的:“什么叫手续都办下来了?我以为我们两个协商一致,同意放弃这次回城指标,等给干妈养老——” 突然难受的说不下去了,喉咙哽着,塞了一大团棉花样的。 他比我小,我不能跟他一般计较。 覃梓学深吸一口气,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努力平心静气就事论事:“你不方便说这事儿我理解,那我去找顾镇长,把这个指标让给别人。” 不远处一棵树上承载不住过多的积雪,簌簌的落下一大团。 “你别。”魏武强一把抓住他手腕,很快又烫着似的松开,低着头就是不跟他对视:“好不容易办下来的,领导意见群众意见投票表决,又不是儿戏。你……” 声音脱口而出,因为嗓子绷着而有些尖利:“我回城,天南地北的,咱俩怎么办?魏武强你做事怎么这么不经大脑?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这段关系?!” 寒冷的空气冻住了一般。那些话落地砸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自嘲的笑笑,大个子青年微微佝偻着腰,看着脚尖前面那块雪地出神:“其实这事儿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不成熟的谎话,这会儿想来居然统统变得难以启齿—— 说别人给自己介绍了个对象,那女的不在乎有没有孩子? 说自己腻歪了?不想再继续了? 说自家妈听到闲话察觉出来两人关系,让自己跟他断了? 魏武强用鞋尖铲了铲地面,踢起一小片碎雪。 还是坦白的说,说自己不想耽误他,不想让他一辈子被困在东安这个小地方,慢慢变成别人嚼舌根的话题? 什么都说不了。 面对面站着的男人扶了扶破旧的眼镜腿,焦灼的心境溢于言表:“魏武强你倒是说话啊!” 那么多的话挨挤着翻滚着,可是挑来捡去,只能缄默。 覃梓学眼圈红了,往前一步伸手给了魏武强肩膀一杵子:“你倒是说话啊!”这句话已经带了哭腔,打颤的尾音含了水汽,落在魏武强的耳中,就像是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一样。 第62章 “你后悔了是吗?”覃梓学摘下眼镜,狼狈的抹了抹眼睛,拿话激他:“干嘛像个哑巴似的?后悔就说后悔,是个男人就别来磨磨叽叽这一套。” “我没后悔。”魏武强从牙缝里往外挤话。想给他擦眼泪,可是手都动了,又想到这些眼泪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流出来的,那只手瞬间变成了千钧重。 从来没后悔过。过去不后悔,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 “那你他妈的!”覃梓学是真急了,从来不说粗话的人脱口而出:“你怎么想的能不能给个痛快话!你只要说你不想继续了,我覃梓学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你!” “嗯。”魏武强觉得自己要扛不住了,疼的一颗心都在抖:“不想……不想继续了。” 覃梓学呆住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滑下面颊,而他无知无觉。 …………………………………………………… 隔天,调令和报到函、介绍信等一起到了覃梓学手里。 一晚上没睡好,男人黑着眼圈脸色发白嘴唇皲裂,看过去憔悴的不行。 顾镇长因为脸上受伤在家休养,完全不知情的副镇长王大庆代办了这一切。 “小覃啊,回城也要好好干!都是革命工作!恭喜恭喜!”王大庆嗓门洪亮,握着覃梓学的手一通死摇:“我们领导班子和群众一致表决,这个宝贵的指标应该分给你。虽然放走你这样个人才很可惜,但是……” 覃梓学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神情有点恍惚:“王副镇长,我……还要做些什么?还得几天吧?” “不用!”王大庆手一挥:“全办好了,你赶紧订火车票。来得及的话,明天都能走。不过我可听说,不少人想请你吃顿饭喝顿酒好好给你饯行,也不差在这两天吧哈哈哈……” 王大庆这一通哈哈,差点把房顶掀了。 说的人喜气洋洋,听的人心里绞痛的都要把持不住了:“不急。那王副镇长,我先回去了。” “唉可惜了。”王大庆砸吧两下嘴:“我们学校那些小崽子都喜欢覃老师,这过完寒假再回学校就看不着覃老师喽。” “王副镇长,其实我……”覃梓学有种冲动,想要不管不顾的撕掉手里这些东西。任性也无所谓:“我也舍不得孩子们……” “理解理解。”王大庆想拧了:“要不说小覃是个好同志呢,根正苗红向着党,人民教师素质就是高。所以我觉得,这个回城指标落在你头上,实至名归!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看咱们东安的父老乡亲!” 从办公室的温暖里走出来,覃梓学一点没觉得冷,倒是让迎面的寒风一吹,浑浑噩噩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昨晚他跟魏武强不欢而散,径直回了宿舍。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那些气恼和伤心还有委屈顶的他心肝脾肺肾一起揪着疼。后来想了大半宿,负面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倒是更多的疑虑浮上心头。 他不相信魏武强说的话。明明之前两人还那么好。一个人再怎么口是心非,可他的眼睛说不了谎。魏武强看着自己的时候,眼底浓烈的喜欢和倾慕藏都藏不住。可是昨晚从头到尾,他都没抬头对视自己的双眼。 覃梓学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试图把体内那些焦虑一起排解掉。 他要去找魏武强,不负气不吵架,两个人冷静点,坐下来好好说话。 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一起面对的。哪怕前途是座千难万难的大山,他俩还不能做那移山的愚公吗? 只是覃梓学就没想到,魏武强跑了。 …………………………………………………… “强哥啊,去永丰林场了?”韩明不是很确定,转头去问屋子里其他几个人:“大力,你早上看着强哥没?” 叫大力那个汉子摇摇头:“我早上七点半过来,天还没亮透,强哥都出车了,没看着。” “要不去问问调度?”韩明转回来看着覃梓学:“覃老师你这是咋的了?生病了?这脸色看过去贼吓人。” 覃梓学勉强笑笑:“没,昨晚没睡好。谢谢小韩,我再去问问调度。” 几乎是一溜小跑着去了调度室,得到的答案更是让覃梓学心里拔凉。一盆雪水迎面兜头浇下来不外乎如此。 “这不年前堆了不少零碎的活儿吗?好几个偏僻林场的物资压在这儿,又是大雪封山又是过年的,没人愿意跑车。要不大强就是咱东安劳模呢?昨晚跑我家去特意交代今早他跑车,那些箱子他连夜装上车,一大早就走。我还纳闷呢,干嘛这么火烧屁股的,天不亮就出发了……又是永丰又是清河又是涪陵的,五六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转遍了完成任务,怎么也得个把礼拜。” 魏武强你个王八犊子! 覃梓学急的嘴上起大泡,哭都没地儿哭去。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个节骨眼上,对方居然认怂的拍拍屁股跑了! 什么都没说清楚,调令又有时效! 揉了揉太阳穴,覃梓学强迫自己冷静。 当务之急不是赌气,他得找到魏武强。 八成这小子是自己钻牛角尖了,想着什么不能让自己憋屈之类的狗屁原因,违心的说出不想继续的话的。 挂在天上的太阳苍白遥远,亮的刺眼却毫无温暖可言。 覃梓学摘下眼镜擦了擦因为直视太阳而应激溢出的泪水。眼底有晃花的光斑,一时间像是得了雪盲症,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63章 他想,还有什么会比恋人的怀抱更温暖了呢?为什么魏武强就是不懂呢? …………………………………………………… 电话打到永丰林场,说是魏武强刚走,可能去清河了; 隔了半天厚着脸皮再跟王书记借电话打去清河,那边说是没看到啊,不知道魏武强来没来…… 连王书记都忍不住叨叨,大强这小子真不像话,覃老师这两天就要回城了,还出什么车。 第四天的时候,覃梓学真憋不住了。 掐着时间算计路程,如果明天他还不走,手上的调令就要变成废纸了。 变成废纸他并不在乎,他只是想要魏武强一句话。 拿了一张草稿纸把心底滚瓜烂熟的几个林场名字和大概远近路线画出来,覃梓学埋头在那里琢磨。 去掉永丰和涪陵,覃梓学在清河和长阳上面画了两个圈。 清河离涪陵近,按照常理,魏武强离开涪陵后,应该顺路去清河。而长阳林场则是另外一条线,最不方便的,如果正常出车,一定是把长阳放在最后,忙完了就返程。 问题就是,逃避的鸵鸟为了浪费时间,一定会反其道而行。 覃梓学呼口气,漏水的钢笔在清河两个字上面重重戳了个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第35章 浑身上下又累又乏,加上连着几天睡不好觉,魏武强总觉得自己下一脚迈出去,备不住就能倒雪窝子里睡着。 车门咣当一声响,小魏队长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大队部走,扯着沙哑的嗓子喊:“林书记,年前省里拨下来的劳保物资我给你们送过来了!” 棉门帘一掀开,弥勒佛似的林书记笑呵呵的:“呦,劳模来啦!快进屋里暖和暖和!” 手指头和脚趾头都冻木了,魏武强活动一下肩膀:“我等会再进去,林书记你先安排把物资卸了,我这跑了四天车实在没劲儿了。” “你看看,这天寒地冻的,又不急这一时。”林书记埋怨着,转头叫了俩小伙子出来搬东西:“路上打滑不好走不说,这么冷的天,你那车子里不得冻的受不了啊。” 魏武强咧咧嘴没吱声。 不会有别的什么受不了了。他现在唯一受不了的就是看着覃梓学离开。 以为自己已经疼麻木了,可是回想起覃梓学流着眼泪质问自己是不是不想继续了,那副画面还是会令他喘不上气,心窝子刀绞样的疼。 怎么会不想继续了?怎么可能会不想继续了? 如果两个人之间一定会有一个人先喊停,那一定不会是他魏武强。 “咋的了这是?”林书记看着俩小伙子搬着大箱子进屋,一巴掌亲亲热热的拍到魏武强肩膀上:“天都擦黑了,晚上到我家喝酒去!解解乏!” “不去了,谢谢林书记。”魏武强抓抓脑袋。他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喝酒:“明天一大早还得往长阳赶,好些日子没来清河,我得去看看苏大爷,晚上早点睡。” 林书记也不勉强他:“那行,下回来可不能再这么急匆匆的,咱爷俩好好唠唠嗑。” 老苏头家里离大队部不远,循着惯例,魏武强把水箱的水放了,车门锁了,就停在大队部大院里,走着去了苏家。 点烟的时候,冻僵的手指几乎抓不住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 大个子青年深吸一口烟,裹紧了工作服棉衣。今年这个冬天真是又冷又漫长啊。 …………………………………………………… “干啥给自己造成这样事儿的?”老苏头眯着眼,蹲在地上费力的往炕洞里又加了块大木头疙瘩:“你照镜子瞅瞅你那脸色,跟劳改犯似的。” 呆呆的坐在炕沿上,魏武强也只有到这儿才会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哪怕老苏头并不知道他喜欢的对象是个男的。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老黄烟叶子的浓郁气味儿,老苏头抽惯的黄铜烟锅子就搁在不远的炕梢边上。 揉了揉脸,魏武强含糊的叹口气:“太累了,四天跑了永丰涪陵清河仨地方,快撑不住了。” 老苏头笑的像个小孩,几分狡黠几分调侃:“咋着,急着赶紧跑完回去见对象啊?” “对象。”小魏队长喃喃:“哪还有对象等着,估计早上车走了吧……” 老苏头有点耳背,没听清他嘀咕的是什么:“就你上次来跟我唠嗑时候说的,那姑娘也不能生养的,你说认准人家了,再难也不放弃。是不?” 再难也不放弃。 俊朗的青年垂下眼睑,手指弯了弯虚握成拳。说过的话言犹在耳,自己成了食言的那一个。 可是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苏大爷,”魏武强揉揉火辣辣的眼睛:“你那时候拽着我苏大娘私奔,你就不怕,怕耽误她过好日子?毕竟我苏大娘她家条件那么好。” “你这小孩。”老苏头心里明镜的。这小子为情所困,又哪里是好奇自己家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感情这种事哪能那么一是一二是二的,又不是谈工作。我就觉得自个儿能全心全意待她好,不辜负她跟我一场,别的没想那么多。再说了,感情本就是自私的,人家大小姐都把一颗心给我了,我再瞻前顾后的,不成了逃兵,懦夫了?” 扶着炕沿歇了一会儿,老苏头指挥青年:“把炕桌摆好,还有那边立柜上剩的半瓶老白干。咱爷俩边吃边唠。” 第64章 喝了一口辛辣的白酒,老苏头惬意的咂了咂嘴:“人这一辈子呐,几十年短的很。你看你苏大娘走的时候我才四十出头,这一转眼多少年了?臭小子我不知道你又是为了什么愁眉苦脸的,可我觉得吧,咱这黑山白水间养出来的老爷们儿,顶天立地,敢爱敢恨的,什么资本主义大小姐,什么要门当户对,都是狗屁!都是纸老虎!” 魏武强给他的话逗笑了,愁肠稍解。 “苏大爷,咱俩情况不一样。” “啥一样不一样的。”老苏头不在乎的咧着没牙的嘴巴笑,满脸核桃般的皱纹里全是生活磨砺出的智慧:“老头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这是谈对象不顺,躲我这儿来了。还说什么出车累的,说的真邪乎。你去年开大拖几天没睡觉也不这样,拿你苏大爷当二傻子吧。” 老爷子烟瘾犯了,顺手捡起烟锅,熟练的往里面填烟草:“我也不多问,魏小子我就跟你说两点。谈对象一定要坦诚,什么疙瘩别扭的,不能躲,再难也得面对面说清楚喽。第二,做啥决定商量着来,别你觉得是为人家好,结果人家不这么想,还埋怨你的不是。” “那要是跟我在一块儿,说不定就毁了他一辈子呢?”魏武强一仰头干了一杯老白干,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不难受,特别过瘾。 “你看看,我刚说的话白说了。”老苏头摇摇头,一脸不满:“你说毁了就毁了?别提你也说那都说不定,就算跟你想的一模一样,你咋就知道人家姑娘也认为是一辈子毁了?说不定人家就觉得,跟你好好过小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那要是整个镇上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呢?”魏武强还较上真了。 “那就搬到我这儿做邻居呗。”老苏头毫不在乎的夹了块土豆,搁嘴里抿碎了:“能看着林子能听着鸟叫,管那些嚼舌根子的人说什么。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愁那么些没发生的事儿,敢情也不用活了,反正早晚都得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青年呆了呆,感觉有点心动。 自己闷不吭声的就这么借着出车的由头跑掉了,覃梓学一定很失望吧?怕是又要说自己幼稚了。如果像苏大爷说的,自己不要这么意气用事,把话摊开了说,把自己的担忧都告诉覃梓学,那他会不会…… 伸手粗鲁的抹了一把发烫的脸,魏武强坐不住了:“苏大爷,我想开车回去。” “疯了吧,黑天半夜的。”老苏头不赞成的摇摇头,摸摸花白的胡子故意板着脸:“陪我这老头子一块儿住一晚唠唠嗑就那么困难吗?” 有点难为情,魏武强抿了抿唇:“我怕他走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走了就给撵回来。”老爷子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迈之气:“不差这一晚上!黑灯瞎火的你开车,再看不清路打滑翻沟里去。” “不能,我水平高。”小魏队长为自己的专业素养辩解:“从来没翻过!” “没翻过不等于以后都不会犯错误。”老苏头不给他狡辩:“你要急,赶明早上我四点钟就叫你,今晚肯定不能走!” “那行吧。”魏武强勉为其难点头,不放心的叮嘱:“明天早上四点啊苏大爷,三点半也行。千万别叫晚了。” …………………………………………………… “大强啊,”林书记从窗户探头往院子里一瞅,昨晚停车的位置空空如也:“昨晚来的,走了。去长阳了。这小子还真积极,昨天困得里倒歪斜的,我琢磨怎么也得多睡一会儿……这才几点钟。” 秦飞下意识看了眼覃梓学,嘴里的话是问林书记的:“强哥昨晚到的很迟?” “也不迟。下午。”林书记接过秦飞递过来的烟,没抽,直接夹耳朵上去了:“就是他连着没黑天没白天的跑了四天了,看着整个人累的都脱形了。” 跟林书记告辞出来,秦飞也犯愁。 覃梓学求到自个儿头上,大清早找了屁大点儿的事儿出车,跑一趟清河,可是再怎么着今天也得回去啊。 “覃老师,那啥,强哥去长阳了。长阳太远,路也不好走,咱俩不能往那边去。再说你今晚的火车票。” “我去改签。”覃梓学不甘心,咬着牙哑着嗓子,揉了揉倦极的眉心。 “别介!”秦飞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覃老师这劲头有点疯魔的架势呐,加上一向恨不得把覃老师捧在手心上的强哥,这种重要时刻居然破天荒的出车……怎么琢磨都像是闹别扭了啊。 “车票不好买,覃老师你要是改签,指不定明天连座票都没了,站着去新市,你腿得站肿了。要我说,咱这就返回车队,赶傍晚时候再去找王书记借个电话打去长阳大队部,让强哥接个电话不就完了嘛。” 小青年稍一停顿,带点小心翼翼:“覃老师,你跟强哥闹别扭了?” 不防覃梓学突然的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泪水快速的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到雪地上,结结实实惊到了秦飞。 卧槽!覃老师哭了!这回头强哥知道得neng死我! “我这都要回城了,他居然躲着不见我……行!”男人咬了牙根,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这就回镇上去把火车票退了,再去找王副镇长说我不走了!” 秦飞彻底傻了。 第36章 “不是昏迷,是睡着了。” 第65章 魏大娘赶到长安林场卫生所的时候,心脏都要吓出毛病了。 好在值班的大夫这么一句话安抚了她。 “你家儿子也是运气好,车都翻沟里了,人没啥大事,让雪给缓冲垫着呢。正好又碰着我们魏书记要去镇上办事,赶巧碰着了,不然这个天儿窝在雪沟子里俩小时等救援,冻也得把脚趾头冻掉。行了,没事啊,就一点磕碰擦伤,完完整整的。” 开车来的小倪连连拍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魏大娘擦了擦泛红的眼角,瞅着病床上鼻青脸肿的臭小子又犯愁,小声嘀咕:“心咋这么大呢?还能睡得着。这要是醒了……” 大夫耳朵尖,听着一扬眉:“应该是连着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一被救上来,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就睡了。俩大小伙子把人抬进来都没醒。我瞅瞅啊,”大夫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再有俩小时也差不多该睡醒了。” 简陋的病房里很暖和,窗户上凝结了很多细密的水珠,连成一片挂不住,慢慢坠滑了下来。 一直到夜里将近十二点,魏武强终于睡够了睁开了双眼。 实打实睡了十几个小时,刚醒过来的青年整个人是懵的,傻头傻脑的看着坐在床边脑袋一冲一冲犯瞌睡的自家老娘:“妈,你坐这儿干啥?” 魏大娘一激灵,揉揉眼睛打个哈欠:“睡醒了混小子?” “醒了,这一觉睡的,特舒坦——”伸懒腰伸到一半,魏武强拧着眉头苦哈哈的嘶哈吸气:“操,我这是被揍了吗,浑身都疼……” 魏大娘也不吭声,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 “妈你干啥,看的我心底发毛……”魏武强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狐疑的抓抓脑袋,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劲:“这哪儿啊?不是,啥情况?”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娘俩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运转慢的大脑终于肯把记忆施舍还给青年了。 下一秒,魏武强几乎是从病床上弹跳着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都顾不上浑身酸疼了:“覃梓学走了?!” 魏大娘点点头:“走了。”完事还嫌不够的补了一刀:“也就你睡觉那会儿,六点来钟。我瞅瞅,哦这个点儿快到吉城了吧。你甭担心,我把你说的那个小包裹给他了,说你祝他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焦急的表情渐渐凝固在青年脸上,慢慢的转变成了呆滞和茫然。 过了一会儿,魏大娘看到自家虎超超的儿子百年不遇的哭了,眼泪滚了下来偏还自个儿不知道的喃喃着。 “我就应该昨晚开车下山的……早上那会儿太困了,脑袋往方向盘上一磕,方向盘扳不住就往沟里滑……” 魏大娘本来想嫌弃一下他那副鼻青脸肿又涕泪横流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也不怪你。我听小倪说,正好有封电报过来,是给小覃的,北京那边发的,好像他爸生病了。” 魏武强摇摇头,伸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不是,那封电报不是,我想下山去拦住的……” 叹口气,魏大娘拍了拍被角:“行了儿啊,覃老师那是做学问的人,不会一辈子困在咱这山沟里。妈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多大人了还淌猫尿呢,丢不丢人……” 小魏队长恍如未闻,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落下来的泪水把被面都打湿了。 魏老太太终于忍无可忍:“哭有个屁用!早干嘛去了!一大老爷们儿哭的这个磕碜!” 河东狮吼吓得魏武强愣了一下,挪开手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妈,半晌才吭哧出一句抱怨:“你不懂……你不是我亲妈吧。” “不是!”魏大娘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我是你大姨!” …………………………………………………… 从不翻车的东安劳模小魏队长翻车了,原本这事儿够车队里那帮小子取笑好一阵子的了。可是眼下情况不一样,魏武强整个人看着跟霜打的茄子差不多,大伙儿也就不敢这个节骨眼去找骂了。 所有人都知道覃梓学跟魏武强关系好的一个人似的,结果临到覃梓学返城,俩人连个面都没照着,想想也够糟心的了。 秦飞原本都不想说了,不忍心。可是看着魏武强顶着一张大花脸沉默寡言的样子,又憋不住。 “强哥,出去抽根烟呗。”秦飞拽着魏武强出门。 今天是个大太阳天,温度也升高了一些,快开春了。 “强哥”秦飞吞吞吐吐的,偷眼瞟了下不吭气的青年:“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你姑且听着。就那谁,”秦飞清了清嗓子:“覃老师走那天一大早,求着我带他去清河找你。后来不是没找着嘛,林书记讲你起早去长阳了,当时也不知道你翻沟里去了……覃老师那样子就有点……不对劲,我觉得我要是不拽着点讲道理,他可能就要冲去长阳了。后来,咳咳,不是我的错啊我先声明!我就说长阳太远了不能去,他就、就蹲地上哭了,吓死我了。” 魏武强听的心里抽疼,摸烟的手指头都微微哆嗦了。 “后来下山,覃老师说要去退票,我劝他,这么大的事儿再想想。谁知道寸劲儿了,才进车队大门,毛小兵就咋咋呼呼跑过来说有覃老师电报,还是加急的。” “我知道。”魏武强声音都哑了,事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该去怪谁。或许最该怪的就是自己。 第66章 “你知道就好,”秦飞总算听着个反应,心里松口气,说话也利索了:“他家里有急事,还好赶在退票前到了。那会儿我就看着覃老师捏着电报站在风口那儿,喊他也不答应,跟失了魂似的。不过好在没在哭。你说也怪,原本我最膈应男的哭哭啼啼的,可是那天我看着覃老师哭,哭的我心里这个不得劲,可难受了。” “你别说了。”魏武强拧着眉,低头看着地面。 “强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秦飞拍拍他的肩,不无同情:“你跟覃老师处的跟亲兄弟似的,这一下子走了,心里空落落的。振作点儿,还有我们这帮兄弟呢,你要不得劲,我们下了班陪你一块儿喝酒打牌,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也好不了。 魏武强凝神看着墙角堆着的雪,头一次觉得命运之前,个人的渺小和苍白无力。 他不能像苏大爷说的那样追去覃梓学那里,不管不顾。他的家里还有他妈,他的工作,他的朋友们。 覃梓学也不能再留下来,他回了城就会发现那封电报是假的,可笑还是自己联合季鸿渊一手促成的这件事—— 怕他不走,怕他下不了决心。 现在好了。 …………………………………………………… “梓学,见信好。” 魏武强生疏的在信纸上写下几个字,卡壳了。 橘黄的灯光下,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一脸的不高兴,像它们的主人。 “你应该已经到钢厂报到了吧。”这不是废话吗?自己这封信要寄到钢厂,如果覃梓学看到,不就是板上钉钉的报到了么? 高大的青年沮丧的叹了口气,坚毅的下巴因为用力抿着嘴而绷紧了线条。 “你走的那天没能赶下山送你,是我不好。我那天早上着急麻慌的开车,路上翻车了。” 眼前被大片的雪雾遮蔽了视线,轮胎上铁铰链哗啦啦响,根本把不住滑。解放车的松绿色车头脱缰野马一般,碾过路面又压过松软的路边积雪,义无反顾的往两三米深的沟里冲去。车门蹭过一棵松树,撞下来大团蓬松的白雪,砸在引擎盖上,视野里漫天遍野,像他焦灼的心。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皮糙肉厚,啥事没有。是真的,不骗你。我被长安农场的魏书记救上来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睡的昏天黑地,一直睡到夜里十二点。”青年咬着后槽牙,自嘲的笑笑:“如果不是这样,起码我知道你要走,会给你打个电话。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最没用。 转过头看了眼枕头边上两人的合照,青年爱惜的用食指在上面摩挲着。 他天天看还是觉得看不够,索性把照片从家里相框重新取出来,小心翼翼裹了一层干净透明的塑料袋,贴身带着,走哪儿都带着。 “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你。你在那里,机会多学问高,会越来越好。可能很快你就会忘了我,忘了东安这个小地方,忘了这两年的日子。可我忘不了。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是真要写信,这又一下子想不起来该说什么、怎么说,你是对的,我读书太少,连封信都写不好。哦对,我前面没说清楚,我三点半起床,趁着天黑开车是为了赶下山,不是去长阳。我没那么狠心。” 屋子里暖洋洋的,热炕虽然不大,可是睡两个人是绰绰有余的。曾经早两年魏武强还跟他妈抱怨过,说自己房间的炕太小了,翻个身都能一杵子怼墙上去。可是现在,他觉得这张炕太大了,空落落的。 “对了,我塞在包裹里的钢笔你看到了吧?原本想当面送给你。算了不说这些,没意思。就觉得你原来的钢笔太旧了,该换个好的了。还有你的眼镜。东安这边没条件,回城了你要记得去重新配一副,贴那么多胶布,把你眼睛都挡住了,不好,影响视力。” 夜深了。窗外万籁俱寂,连镇上的狗都不肯叫了。 是啊,夜深了。覃梓学忙了一天工作,现在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呢? “很晚了,就写到这里吧,祝你一切都好。不是客套,字字肺腑。备注:你干妈也祝你健健康将步步高升。老太太这两天阴阳怪气的,我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受,毕竟她也那么喜欢你。” 我们都那么喜欢你,可是一切终归都在这个料峭的寒冬里划上了句号。 覃梓学,我那么那么的想着你,你知道吗? 第37章 七十年代末,动荡结束,百废待兴。 街头巷尾沉寂了十年的暗淡颜色,渐渐活了。 曾经一水的黑灰藏青军绿,肥大的不辨腰身不辨男女的衣裤,不动声色的变了。像是冬天过后顶破泥土的小草,那一抹嫩生生的绿属于春天,好看极了。 朴素里交织着初绽的时髦,试探着,触碰着,对美好的追求和向往。 即使是首都,大街上的汽车也远远达不到车水马龙。倒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清一色的自行车叮铃铃的,塞满了行车道和胡同口。 “小覃,回来啦。”坐在大院里的沈大妈一头白发,笑呵呵的摇着蒲扇。 “哎,回来了,沈大妈。”覃梓学推着自行车靠南边墙根支好,客气的笑着:“您吃了吗?” “你大爷做炸酱面了,来一碗不?”沈大妈前些日子把脚给扭了,做饭的活儿就交给家里老头子了。 第67章 “不用了谢谢您。”覃梓学推了推因为出汗下滑的眼镜:“我妈应该也做好饭了。” 推门进屋,覃梓学先看着他爸,坐在椅子上戴着花镜看报纸。 “爸我回来了。” 覃爸嗯了声,从眼镜上方支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明天还去研究所吗?” “不去了,项目完成了。”覃梓学换了拖鞋,在脸盆里洗了洗手,拿着毛巾边擦边解释:“本来就是借调帮忙的事儿,正好也快开学了,学校里还一摊子事儿呢。” 身上的白色的确良半袖衬衫整个后背都汗湿了,能清晰看出水渍的痕迹。 “回来了儿子。”覃妈端着炒好的青椒炒鸡蛋进来,把盘子搁在饭桌上:“热吧,热就把衬衫脱了,在家就穿个背心,凉快。这天气,都立秋多些日子了,还热的什么似的。” 覃家吃饭时候向来安静,即使不至于食不言寝不语,可也不至于把饭桌时间当成交流时间。 “对了,儿子你那个朋友前两天来家里的找你的,我说你平时都住学校分的房子那边,就周末回来。”覃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茄子:“你是不是自个儿一个人就不好好吃饭糊弄的?我瞅着你这都瘦了。” “没有,天热没胃口。”覃梓学几分无奈,赶紧转移话题:“谁来家里找我的?这两天也没人去学校那边找我。” “叫什么来着,”覃妈一拍脑门:“小伙子唇红齿白的穿的可时髦……” 覃爸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倒腾那些俄罗斯的东西,也不正经上个班,就是个倒爷。” 这下覃梓学知道是谁了:“王伟是吧。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对对!王伟!”覃妈埋怨的瞪了一眼自家老头子:“你看看你说话多难听?人家小孩每回来都大爷长大爷短的,有礼貌还机灵,哪回也没空着手上门,怎么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我怎么了?我那是为他好。”覃爸为人方正古板,学问做多了,见不得这种“投机倒把游手好闲”的人:“正经找个单位多好。” 覃梓学不参与他爸妈的拌嘴,琢磨着王伟这一趟去俄罗斯回来,也有小半年过去了。 还是他妈的大嗓门把他思绪拉回来:“王伟带了不少洋货,肉罐头,洋酒,还有鱼籽罐头,儿子你回头都拿回去你那边吃。” 吃完饭捡完碗,覃妈硬要拉着儿子出门散步消化食儿。一家三口都心知肚明,这是当妈的有话要跟儿子说了。 覃梓学有点头疼。他能猜到是什么话题方向,所以最近都不太想回家。 “儿子,”覃妈一路跟街坊邻居打着招呼,一直到没什么人的巷子口,这才开口:“你今年也三十二了,你别怪妈老叨叨这件事儿,好好个大小伙子,各方面条件都不差,怎么就不可成家呢?昨天你孙姨还跟我说,她侄女刚分去第二机械厂,办公室文职,挺好个姑娘……” “妈,”覃梓学觉得嘴里发苦,晚上吃的菜都窜了味儿一般:“这事儿我觉得我们达成一致了,您也答应过我不再管了。” 覃妈理亏,声音小了:“我这是为了谁?啊你说!我跟你爸还能活几年?以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看着他妈开始老三样的抹眼泪,覃梓学没辙:“妈你别这样。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学校给分了房子,研究所那边有课题我也得去帮忙,多充实。” “说你生活呢,谁跟你说工作。”覃妈前后瞄了两眼,扯了下儿子衬衫的衣角,声音更低了,更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东安那两年,在当地处对象了?” 心脏猛的拎起有落下,丰富的血液直冲大脑,带来短暂的眩晕和眼前光影的重叠。 覃梓学握了下拳:“没有,妈,你想多了。” “那我就不懂了!”覃妈简直抓狂:“一开始你还敷衍我,介绍对象给你你好歹去看看。这两年倒好,懒得应付我了是吧?直接见都不见。儿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路边院子里探出的几枝绿叶,在路灯的映照中投下婆娑斑驳的黑影。 覃梓学看着那些影子,定了定神:“妈我这人的性格太木讷无趣,工作起来也顾不上,不适合家庭。我心里有数,您就别逼着我祸害别人家姑娘了。” “是不是,”覃妈眼神飘忽着,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那啥,王伟……” 覃梓学结结实实吓一跳,嗓子眼都紧了:“您说什么呢!王伟有对象!” “啥?”覃妈先是疑惑的挑眉,继而哭笑不得的给了自家儿子后背一巴掌:“混小子想哪儿去了!我是说,你别是被王伟和他对象影响了,所以才不想成家的。你忘了,王伟那对象我还见过。” “没有。” 覃梓学停顿了一会儿,这才吐出这两个字。 是啊,王伟有次傍晚来家里找自己,是季鸿渊开着吉普车送过来的,就停在胡同口。 自家妈当时刚好买菜回来,离老远就看着俩小年轻一个车上一个车下的凑那儿亲嘴。老太太开明,没觉得多伤风败俗就是挺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快步就走过去了。 倒是擦肩而过的时候,听着坐驾驶室里那人说话,低沉沉的男声:去吧,我停这儿等你。 然后覃妈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亲亲热热的称呼,叫自己覃姨。一回头正好看着王伟拎着两袋子东西过来,眉眼弯弯的,唇红齿白。牛仔裤白球鞋,可不正是刚刚站在车下跟人亲嘴的那个?! 第68章 老太太当时就懵了。 “妈不是瞧不上王伟和他对象,这事儿我都没敢跟你爸讲,讲了估计他都不让王伟登门了。”覃妈忧心忡忡:“人家想咋样那是人家的事儿,我觉得王伟这孩子挺好,瞅着也不是不正经的人。可是俩男人……妈胡思乱想啊,你这老是不肯成家,别是被他传染了。” 覃梓学听的又是心惊肉跳又是好笑:“妈,这个不传染。又不是肺结核。”顿了顿又补充:“您可别外头说去啊,王伟是个特要面子的人。” “你妈是那碎嘴子的人吗?”覃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急了:“这都多些日子了,我说过什么?” 睡觉前,覃梓学从钱包里面小心翼翼拿出一张保存完好的照片。 还不是眼下最流行的彩色照片,是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背景板前面,两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手里抱着语录,并肩站立看着镜头。 傻里傻气,青春正好。 鼻子微微发酸,覃梓学转开视线,让自己动荡的情绪稍稍沉淀一些。 五年了,杳无音讯。 当年自己一步之差就要退了车票死皮赖脸留在东安等魏武强出车回来给个交代,谁知道一纸电报改变了一切。 他不知道那封电报从何而来。因为心急火燎的回了家,父母身体都健康无恙。 模模糊糊的,他能猜到,或许是跟魏武强有关,可再深入的,他不敢去想了。 曾经的撕心裂肺,痛苦难熬,覃梓学以为自己挺不过来了。可是眼下一步步的,也就走过来了。 时间没有磨平或是淡化他对魏武强的思念,反倒把那个几分孩子气的青年的模样在心底打磨的更形清晰。 他笑的时候,他气的时候,他无赖的时候冲自己嚷嚷:我就幼稚不成熟怎么了?我比你小六岁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他今年也有二十六七了吧,恰是自己刚去东安的年纪。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魏大娘怎么样。是不是成家了,有个姑娘像自己一样的喜欢着他。是啊,那么好的青年,谁会不喜欢呢? 曾经这种胡思乱想的念头几乎把自己逼疯,眼下居然也能平静的想了。 覃梓学知道自己没指望,他也不敢跟爸妈交代自己的性向。这辈子就这样吧,安安静静的教书,一个人简单平淡的过日子。等爸妈终老…… 台灯下眉目清隽的男人有片刻的失神。 好像等爸妈终老了,自己也不能怎样。 岁月厚待这个男人,完全没有将生活的困苦涂抹上他的额头发间,五年的时光弹指而过,他跟那个拎着行李忐忑不安站在路边的单薄知青并没有二样。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外表再怎样没变化,可是内心早已历经沧桑千疮百孔。 第38章 “随便坐吧,我帮你倒杯水。”覃梓学细心的转了下电风扇的方向,正对着座椅:“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礼拜了。”小青年懒洋洋的,坐的没个样子,几乎瘫在椅子上了似的:“还是老毛子那边凉快,这一回来,感觉跟进蒸笼了差不多。” 覃梓学端着热气腾腾的开水过来,看着他这疲沓的样子忍不住笑:“这次去那么长时间,难怪回来适应不了。水烫,先放一会儿。” 王伟苦着脸摆摆手:“不喝,我都要中暑了我。” 客套完几句话,覃梓学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抓了抓耳朵没了下文。倒是王伟,歪着脑袋撑着额头,吊儿郎当的,盯着他要笑不笑的看着。 覃梓学痴长对方近十岁,却给这么盯的吃不下消:“怎么了?我脸上开花了?” 小青年一愣,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也不知道覃梓学这句话搔到他什么笑点了,一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男人给笑的没脾气,伸手推了推玻璃杯:“不那么烫了,你喝点水吧。” “哎呦我不行了。”王伟擦了擦沁湿的眼角,满脸通红:“覃哥你别生气,我不是笑你啊,我就是想起来某个老王八蛋说的混账话。” 【再他妈一跑半年不着家,老子直接给你屁股造开花!】生闷气又要端着高冷人设的季鸿渊昨天晚上终于崩了,逮着人恶狠狠的正反来回的弄。差点今天就起不来床。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覃梓学聪明的没追问:“对了,我爸妈让我谢谢你,以后有空去玩,别那么客套老是拎东西。” “也没带啥。”王伟揉揉笑酸的脸颊,不以为意。他挺喜欢覃妈妈,亲切温暖,也不会端着知识分子的架子:“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吃的玩的,给阿姨解闷儿。” 顿了顿,王伟又讲:“你呢,有什么想要的不?这次整回来不少伏特加,过两天给你带两瓶尝尝。” 覃梓学敬谢不敏:“我又不怎么喝酒,你别浪费了。” “怎么就浪费了。”昔日顽劣的小和尚如今已经模样大变,哪里还能看出来是当年浑身长刺的孤儿? “你也少喝点。”覃梓学真心实意劝他:“还有季鸿渊。你俩喝酒那架势真吓人,要我说,能戒最好戒了,这喝大酒的习惯……” 正一本正经说教着的覃老师突然卡壳了。好半天没下文。 “这喝大酒的习惯,从小长在骨头里,改不了喽。”王伟伸个懒腰,纯属无意:“东安那边喝酒都这德行,你又不是没见过。像是那谁,强哥,他喝酒比我还凶。” 第69章 覃梓学侧过脸,没接他的话。其实他刚刚何尝不是想起了魏武强。 自己曾经也这样劝过他。 【现在年轻不当回事,可是酒精伤肝,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我不是为你好么?以后要过一辈子,你不爱惜自己身体我还不能帮你看着点儿吗?】 王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咧咧的:“一晃这都几年了。覃哥你跟那边还有联系吗?我记得你和强哥关系不错。” “没,没有。”覃梓学打了个磕绊,心里生生拧的疼。着急麻慌的岔开话题:“可不是好几年了呵呵。你说我才从钢厂回来,去街上缴个电费也能碰着你。” “缘分呗。”王伟笑嘻嘻的,怎么坐都不舒服,拧着又换了个姿势:“咱俩算是前后脚,你也就比我晚个半年。再说了,别说半年,就是现在才遇着,走大街上我还是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你这人这么多年都不带变的。” 小青年啧啧两声:“也不见长皱纹白头发什么的,不像老混蛋,越老越混账,大长脸一拉跟长白山似的。” 覃梓学一直不太适应王伟这么肆无忌惮谈论感情的说话方式,听了会比说话的人更觉得羞窘。可是心底深处,多少还是有些羡慕的,羡慕他不会藏着掖着,将那些迂腐古板的规矩和条框视之为无物。 他应该很喜欢季鸿渊吧。 “你们,”覃梓学头一次问,小心翼翼的,也怕逾越:“还好吧。” “什么还好?”王伟挑挑眉毛。小青年二十出头,小时候又因为营养不良而长得瘦小,是以这会儿看过去也还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古灵精怪的:“性生活吗?” 覃梓学不防给调戏了下,瞬间造了个大红脸,掩饰的抓过桌角的抹布,随意的蹭了蹭干干净净的桌面:“你这小孩……” 男人期期艾艾的样子极大的取悦了小青年。王伟哈哈大笑,就差拍桌子了:“覃哥你可真是个活宝哈哈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行了行了妈呀,不逗你了。怎么说呢?” 青年唇角笑意未尽,撑着头想了想:“我刚来那会儿,老混蛋挺不是个东西的,不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吧,可也差不多。他家老子找我谈话他也不管。反正我也不指望他,我就巴着唐哥,唐峥嵘,就季鸿渊发小,当时姓季的托他去接我离开东安的。早几年偷摸倒腾点东西,还生怕被抓着,后来慢慢好了,唐哥有渠道介绍我往老毛子那边去。哎要不说老混蛋就是贱,我开始不靠着他了,他又眼巴巴找我,去趟圣彼得堡也就一个月吧来回,那家伙,还质问我。” 王伟轻笑两声,摇摇头:“拿我当娘们儿呢,就得围着他转,还要看他脸色。现在年纪大了,脾气好多了。不过也烦,特别粘人。” 覃梓学听的目瞪口呆,特别不好意思:“没那么夸张吧。那个……季鸿渊也不老啊,还至于成年纪大了?” “跟我比还不老吗?”小孩特无辜的神情:“我刚被他搞上手时候才十八,他二十八。今年我都二十四了,他一个三十四的老男人,还不算老东西吗?” “按你这说法,”覃梓学推推眼镜:“我也是老男人了。” 王伟要笑不笑的哈了一声:“不算。你连那档子事都没经历过呢,算什么老男人,童子鸡。” 这下可把覃老师给窘坏了:“你这小孩讲话真是……童言无忌。” 王伟有点好奇的追问:“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你现在没结婚,你有相好的没?要不你原来读书时候?去东安下放那两年应该没有,不然你也不会回来是吧。” 覃梓学讲不出话了。王伟无意的话精准的扎到了他心窝子。 是啊,他有对象,俩人什么亲密的事儿都做了。可他还是返城了,抛下那个人。 “怎么了?”王伟狐疑的看着突然红了眼圈的男人:“我没讽刺你啥的覃哥,你脸皮薄,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没。”覃梓学下意识的伸手到胸前的口袋处去摸那支笔。英雄牌的铱金笔,时隔五年,因为自己的爱惜,看过去依然挺新。 定了定神,覃梓学勉强勾唇笑笑:“真不好意思见笑了。我妈昨天才讲过成家的事儿,让你这么一提……”他顾不上自己逻辑都不太顺的解释说不说的通了,胡乱的试图挽回一点儿面子。 “懂。”王伟爽利的点头:“虽然我是没爸没妈的,可我知道那些老人家都想着赶紧抱孙子啥的。老混蛋他爸也是。” 王伟到底年纪小,又不是生意场上需要伪装情绪。提到季鸿渊他爸自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合计着断子绝孙全都赖我头上来了。” “时间也不早了。”覃梓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五点半了:“晚上在这儿吃吧,我炒俩菜?” “吃啥?你连啤酒都不喝。”王伟欠身站起来,站直的瞬间,呲牙咧嘴的扶了下腰:“哎呦我这腰……” 覃梓学不明所以,关切的语气:“怎么了?着凉了吧?我这儿有膏药,贴一下吧。” “膏药没用。”王伟咽下到嘴边的话,想着还是不要说原因了,不然可怜的覃老师又该脸红了:“我先走了,早上老混蛋上班前跟我说晚上有个饭局,东北来了个老乡。哎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吧,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说不定你还认识呢。” “不去了,谢谢。”覃梓学摆摆手:“明天还有课,我得准备一下上课的讲义。” 第70章 一直把王伟送出大门,看着小青年开着小汽车一溜烟跑了。 站在路边愣怔着发了会儿呆,头顶茂密的树叶枝桠间偶尔还有一两只濒死的秋蝉吱吱叫两声,太阳斜西了,光线还很好,明晃晃的橘黄色把不远处的二层小楼涂成了暖暖的调子。 小汽车是季鸿渊买给王伟的,进口货,扎眼的枣红色,开在长安街上回头率百分百。 覃梓学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右眼皮也跟着凑趣的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跳的人心慌意乱。 想着家里的食盐没有了,覃梓学索性推了自行车,打算去远点的供销社跑一趟,吹吹风散散心,等回来也能定下神来好好备课。 去长乐路供销社要过四个红绿灯,拐三个大路口。 覃梓学熟门熟路的从第一个路口就拐上了反方向。哪怕绕点儿路,他也执拗的不肯走正新路。 正新路上有一家老字号义利饽饽铺,偌大的牌匾老远就能看到。早在第一次覃梓学上班路上毫无心理准备的看到开始,就注定了他这四年多每一天的上班路途都要远上一公里还多。 上海牌麦乳精。义利饽饽铺核桃酥牛舌酥。 那些点心承载了他满满的回忆,是跟甜蜜的感情、跟魏武强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的部分。 头一次坐公交隔着车窗看到的时候,覃梓学差点狼狈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出来。从此他骑车宁可绕路也不走那条街。 两千个日日夜夜。 从东安到钢厂,再到小半年后爸妈和导师托关系把他重新调回学校。 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久了,只有疼痛是鲜活的。他不知道自己当年在街上认出小和尚并跟他保持着来往,是不是因为魏武强。又是不是爱屋及乌。 王伟说他不老。可是他怎么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七老八十苟延残喘了呢? 第39章 周五一整天覃梓学都觉得心浮气躁的,也不知道怎么了。 频频走神。甚至正在给大二学生上着物理课时候,擦掉板书再转过身,突然就忘了自己该说什么了。头脑空白一片,令人恐慌。 下了课回到教研室,覃梓学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根,疲惫的闭着眼睛想,自己是不是到了更年期啊,怎么就灰心丧气的觉得日子没个盼头。 同一个办公室的孙老师推门进来,手里的杂志晃的哗啦啦的响:“覃主任请客!” 他这么一嚷嚷,另外两个原本闲聊的老师也加了进来,笑着让覃梓学请客。 刚开学没多久,覃梓学一篇关于天体物理发展方面的论文就发表在了国内知名的学术期刊上了。作为h大物理教研室史上最年轻的主任,覃梓学在这方面的建树称得上首屈一指。所以航天研究所挖了几次没挖动人才,只好退一步的商量借调。 “好啊,”覃梓学提起精神,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几个年轻老师都欢呼起来,属性格爽朗的孙老师性急:“我这就去告诉高老师和王老师,也快下课了。” 眼下国家才恢复高考没两年,历史原因造成了h大的师资奇缺,尤其是经验丰富科班出身的老师,其中尤以年轻的物理教研组最为青黄不接。不过这也使得覃梓学他们办公室里清一色都是三十来岁比较年轻的年龄结构,大伙儿谈得来,无论是研究课题还是课外闲聊,都容易产生共鸣,工作氛围特别好。 办公室另一个刚当上妈妈重回工作岗位的顾老师也笑着自动请缨:“主任请我们去哪里吃?我正好打个电话回家请个假,顺便订下座位呢?” 覃梓学对于“去哪儿吃哪儿好吃”这件事两眼一抹黑,想了想索性放弃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我也不知道哪儿好吃,你们定。要么就去吃全聚德。” 正说着呢,办公室又有人推门进来。是数学教研组的李老师。 “覃主任,门卫张大爷说有你个包裹单,美国来的。” “谢谢李老师,”覃梓学赶紧站起来往外走:“我订的期刊到了,这都快俩月了。顾老师你们研究研究,等下我去拿个包裹就回来。不远,柿子胡同那家邮局,骑车来回也就二十分钟。” 最后教研组全体老师商量了一下,还是就在学校门口找了家小馆子,做东北菜的,经济实惠,也算是很为他们覃主任并不宽裕的荷包着想了。 并没什么好菜,可席间气氛热烈。一开始是大伙儿哄闹着敬覃主任的酒,好在也都体谅覃梓学不胜酒力,喝了一小杯也就放过他了。 饶是如此,覃梓学中途出去上个厕所再买个单,脚下也有点发软了。 挨着的孙老师喝的红光满面,就手塞了块大饼给覃梓学:“覃老师吃点东西垫垫,走路都打晃了。” “实在不会喝酒。”覃梓学接过饼道个谢:“你们能喝多喝点,别影响明天上班就行。” “不能。” 孙老师这边话音才落,顾老师也去过卫生间回来了,关门之前还往身后看了好几眼。 “奇怪,刚还在的,鬼鬼祟祟的……” “怎么了?”覃梓学跟着站起身,关心的问。 顾老师笑笑,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刚才看着个大个子男同志,就在饭店门口往我们这边张望,也不知道是找人还是什么情况。这会儿又不见了。” 覃梓学没往心里去,倒是出于认真负责的态度吩咐了高高壮壮的孙老师:“一会儿麻烦你送顾老师回家,她一个年轻女同志……” 第71章 “放心。”孙老师拍胸脯拍的山响:“我们几个分配好了,保证把咱们教研组女老师都安全送回家,就委屈主任你了,得单独自个儿骑车回去了。” 一群年轻人听他打趣的话都哄笑起来。 “我们覃老师可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哪有毛贼敢惹我们覃老师?” “对对!覃老师可不是一般人……” 酒至半酣,覃梓学也没敢让他们再喝,毕竟第二天还都有工作。 初秋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燥热,凉风习习,吹在身上暑气顿消。 覃梓学推着车子走了一会儿散酒气,等红灯时候不经意往边上看,眼角余光竟然捕捉到身后不远处有个黑影。 覃梓学倏然一惊,急急忙忙回头,可是空荡荡的街上,哪里还有那个黑影? 受此惊吓,覃梓学那点薄薄的酒意一下子就散了。 是自己眼花疑神疑鬼了?还是真的有人跟踪自己? 再联想刚刚饭桌上顾老师讲的…… 覃梓学不敢再托大,正好酒醒了又转了绿灯,赶紧踩了脚蹬子上车,剩下半段回家的路骑的飞快。 会不会是要偷车子的? 一直骑到家门口下来锁车,覃梓学还在思忖。 现在小毛贼胆子这么大的吗?看上了赃物竟然胆大包天的一路尾随? 可是自己这辆骑了好几年的永久自行车实在也算不上多好的东西,还值得贼先生这么惦记着。 鬼使神差的,覃梓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把自行车锁在家门口显眼的位置,然后一闪身躲进了边上院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藏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停放的车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是五分钟,或者是十分钟,也或者还要更久一些。 就在覃梓学酒意翻滚上涌,眼皮发粘的想要打瞌睡的时候,银亮月光照耀下的胡同口进来了个高大的身影。 小鸡啄米样直点头的覃老师一下子醒透了,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那一团黑影的模样。肯定就是他! 那个黑影身量高大手长脚长,因为背着月光,除了身形轮廓能看清楚,整个样貌都因为光影差而模糊不清,只剩黑乎乎的一团。 迎面吹来一阵风,不冷,可是覃梓学发觉自己竟然控制不住上下牙要打架的冲动。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噗通噗通的,紧张的要死。 这档口,他迟钝的大脑才想明白。若真要是贼,自己这小身板可打不过对方,何况还没有什么趁手能当成武器的东西…… 七想八想的功夫,对方带着几分犹疑态势的走近,已经快要走到停放自行车的位置了。 覃梓学咽了下口水,眼睛因为睁的太用力而沁出了生理性泪水。 模糊的视线里,他只觉得自己那一颗心快要窜出胸腔挤出喉咙口不管不顾叛逃—— 熟悉的感觉强烈到心悸,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结果! 大个子看了看自行车,很轻的嘟囔了一句:“这么马大哈,被偷了怎么办……”然后轻而易举的搬起自行车,蹑手蹑脚的往院子的大门这边走过来。他先谨慎的抻着脖子看了看,没看到院子里有人,这才用敏捷又轻巧的动作,把自行车搁在稳妥的地方,漫无目的打量了几眼三层高的筒子楼,目光里满满的眷恋。 “挺好……” 覃梓学觉得自己憋气憋的快要昏过去了,贪婪而渴望的看着对方,眼泪不知不觉濡湿了半张脸。 大概是怕惊动大院里别的人,大个子很快退出了大门,靠在不远的院墙上,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了。 头顶一轮弯月,清风徐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挂果了,风过沙沙作响,可惜没有香气。一左一右,院墙内外,隔着大门一明一暗的两个人,曾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脚下有千钧重。覃梓学觉得自己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要质问要道歉,可是这会儿,他怯弱的连迈出那一步站在月光下都做不到。 看这架势,这人是没打算来找他了。 一根烟很快燃尽,空气中飘过来若有若无的香烟味儿,是曾经特别熟悉的气息。 高大青年从靠着的墙上站直身体,自言自语的:“看到你过的挺好我也就放心了……” 覃梓学心酸的想。这就结了吗?下一步就是头也不回的走掉?然后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他沉不住气了。在青年抬脚准备走的时候,鼓足勇气从躲着的阴影下走出来,哽着嗓子开了口:“魏武强你什么意思?这就走了吗?连见个面问候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是魏武强。是他远在东安不曾见的恋人。 五年了。他一直想念的人。现在他想冲过去劈头盖脸抽死他,再过去紧紧拥抱住他。 完全没想到自己被反盯梢的青年手足无措,局促又拘谨,结结巴巴的:“覃、覃梓学你、你怎么……咳咳,好久不见。” “说话啊。”覃梓学咄咄逼人,理性不见了:“偷摸跟着,然后知道我过的挺好,你是不是就要头也不回的离开,然后再也不来了?” “不是,”魏武强抓抓百年不变的寸发,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瘪瘪的烟盒,讨好的举起晃了晃:“我打算去买包烟的,然后再回来蹲着,怎么也得……到天亮吧……” 覃梓学要被气死了。 第72章 第40章 一前一后沉默的上了楼,穿过黝黑狭小的走廊,空气中还残存着晚饭时候锅灶炒菜的香味儿。 魏武强不熟悉这里,整个人缩手缩脚的,还是一不小心踢到了不知道谁家的铝壶。哐啷一声响,吓得他胆战心惊。 慌里慌张的扶好,魏武强蹭蹭额头上的薄汗,一抬眼正好看到覃梓学摸钥匙准备开门。 “就,就不进去了,再打扰叔叔阿姨休息。” 覃梓学气笑了,房门打开,半敞开着露出里面黑乎乎没开灯的客厅:“有胆跟着,没胆进来吗?” “不是。”魏武强臊眉搭眼的,黑暗中的声音听起来委委屈屈的:“我不是那意思……” “进来。”覃梓学忍住想伸手拽人进来的冲动,先一步进屋并摸索着拉开灯绳。 暖黄的白炽灯泡亮了,照亮这一间虽然不大却很干净整洁的屋子,一张吃饭的小方桌和椅子,边上是堆得满登登的书柜和写字台,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浆洗泛旧蓝白格子床单。一目了然。 大个子呼口气,很明显绷紧的肩膀松弛下来:“你自己住啊。” “学校分的房子。”覃梓学有点难过,可还是语气平淡的接了话:“我爸妈不住这里。” 魏武强哦了一声,进了门就杵在那里,傻乎乎的。 覃梓学一回头看着又来气,张了张嘴想骂人可还是忍下了。伸手指了指饭桌旁边的椅子,硬邦邦的:“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客气。”魏武强干巴巴的。最不懂得客套的人,眼下在昔日亲密恋人面前,隔着五年的时光,像个怯生生的小学生:“我不渴。” 两人坐在小方桌边上,就像前两天王伟来的那天,一样的位置,不一样的心境。 “魏大娘身体还好吗?”覃梓学清了清嗓子,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魏武强看着他,手指尖捻了捻,很快从桌上拿下去,搁在对方视线不及的膝盖上,不答反问:“你喝热水吗?是不是晚上喝酒了头疼?” 覃梓学愣了一下,克制的摇了摇头,言不由衷:“不疼,没喝多少酒。” “哦,”魏武强卡巴卡巴眼睛。二十七八的男人,在东安差不多孩子都能打酱油的年纪,眼下笨拙的像个傻小子:“老太太肝癌,今年年头才开春就走了。” 始料不及这样的答案,覃梓学几分惊愕:“可是,魏大娘身体一直不是挺好的吗?还不到六十吧?我……我应该回去的。”最后这句话声音渐小几不可闻。 是啊,他曾经承蒙照顾,还叫她一声干妈。可是临了自己都不曾得到任何的讯息。 难受来的不够猛烈,却很绵长,针扎样的。 “她没受什么罪。”魏武强咧咧嘴,露出个难看的笑容:“小半年,从发病到去世。她们家里肝病遗传的,我姥,我老姨,不是老姨,是我妈……” 颠三倒四的讲了几句,魏武强抓抓耳朵:“我也是才知道,你魏大娘是我大姨。我原来开玩笑还讲过她不是我亲妈,她说对,是我大姨。我以为就是开玩笑,谁知道是真的。我以为该叫老姨的,是我亲妈,就生我的那个。” 久别重逢,才坐下就是这么生猛繁杂的信息,覃梓学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怎么会这样?” “是吧,我当时听了也是懵的。”魏武强胡噜一把脸,俊朗的脸上带着些疲倦,眼底有红血丝下颌有胡茬儿,几分潦倒的样子,面部轮廓线条利落刚毅,褪去青涩,是个真正的爷们儿了。 “你魏大娘,就我大姨,她年轻时候就查出来不能生养,然后我老姨,不是,就我亲妈,谈了个对象没成,我要生下来就是私生子,她们姐妹俩就谈了,把我生下来直接抱给大姨养,当儿子,以后养老送终。我没怪她瞒着我,是不是亲生的不重要,毕竟她养了我二十多年。就是挺遗憾的,我亲妈前年去世的,路太远了,车队任务又重,我连她最后一眼都没看着。” 覃梓学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或许是积压的太久,魏武强一旦开了口就有点刹不住,不吐不快:“我还是就称呼大姨是我妈吧,不然讲起来特乱。”看着覃梓学点头,魏武强继续:“我妈啥都知道,早些年她算过,就你还没去东安时候,她就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以后跟我那啥……她装糊涂,因为她怕我走了没人给她养老送终,她都不敢告诉我老姨是我亲妈,就怕我一生气怪她瞒着,然后跑了……唉这老太太,我哪能那样呢?你刚回城那段时间,我妈看着我没精神,有一次说漏嘴了,骂我说她还能再活几年,等她死了我爱上哪儿上哪儿爱找谁找谁去。” 大个子青年陷在回忆里,表情有点茫然。 【你看你那要死不活的样子!还是不是个爷们儿!连我这老娘们儿都不如!我还能活几年我自个儿知道,到时候黄土一埋,你稀罕他就去找!别整的个大男子,胆子跟耗子似的!】 一会儿又是老太太昏迷几天后,回光返照,抓着自己的手淌眼泪。 【儿子,你怪不怪我这个当妈的?虽然你不是我生的,可这么些年下来,我真拿你当儿子疼的……我为了让你给我养老送终,白白耽误了你好几年……原来年轻时候不觉得,后来年纪大了就怕,怕自个儿一个人孤零零的咽气,身边连个给我抹上眼帘子的都没有……妈知道你不甘心,你去吧,把妈埋了以后去找你对象,以后日子还长,好好的……】 第73章 房间里异常安静。沉重的生死话题前,什么样的宽慰都过于苍白无力。 “我妈临终时候念叨你的,说你是个好孩子。”魏武强从回忆里醒过来:“她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强求不得。她认你做干儿子,不是为了我,是真的稀罕你。她还让你跟你说声对不起,就当初让你离开东安那么难受……” “别说了。”覃梓学捂住眼睛:“我哪能,哪能怪她……” 窗外不知道谁家养的大公鸡发神经,大半夜的抻着脖子打鸣,声音嘹亮。 “那你,”覃梓学深呼吸,眨着泛红的眼睛,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哪天来的?” 他明明是想问别的。可是话都到了嘴边,偏偏拐了弯。那样的问话太过难以启齿,会将他那点阴暗不敢见天日的卑微期盼大白于天下—— 那你还回去东安吗?你成家了吗? 他问不出口。 “来了两天了。”魏武强摸摸鼻子:“我给季哥拍电报,他安排人去火车站接我的。” “前两天季鸿渊和小和尚说请老乡吃饭,请的就是你吧?”覃梓学恍然,早知道他就该跟着王伟去,也不至于又拖了两天才见着。 魏武强点点头,咽了下口水,恢复了小心翼翼的样子:“小和尚长大了,他跟我说了不少,说你现在特厉害,在大学里教书,还是什么物理科的科长……” 想笑又觉得心酸,覃梓学纠正他:“是物理教研室。” “对对,”大个子难为情的抿抿发干的嘴唇:“我记不住。还说什么研究所也抢你,你研究的内容是什么前沿。哎我说不好,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样子,都是我不明白的东西。我听着就很高兴,觉得你就该这么……闪闪发光。原本我不该来打扰你,可还是憋不住,想着偷摸来看你两眼再回去……” “你回哪儿去?!”覃梓学蹭的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他表情不善:“东安吗?” 看着大个子点了点头,覃老师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刻薄的话脱口而出:“家里有人等着你?娶媳妇也生儿子了?” “我——”魏武强要解释,却被覃梓学开口打断了,简单粗暴。 “你别解释了,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外人。魏大娘去世可以不通知我,来这边宁可让季鸿渊去接站也不找我。就像当年我要回城,你都能照常出车一样。算了,我不问了,你要回就回吧。” “我不是,”魏武强急的站起身,偏生嘴巴笨的跟老棉裤腰似的:“我还是解释一下。当年你回城,我不是照常出车也不送你,我那啥,早上急三火四的开车下山,结果翻沟里去了。在卫生所醒了的时候都大半夜了,我妈告诉你你上火车走了。哦,那封电报,你应该知道了吧,不是你家里拍给你的,是我犯浑,让季鸿渊办的。还有,我给你写过几封信,寄去钢厂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寄丢了,你一封也没给我回。” 觉得自己眼眶没出息的发热,覃梓学强忍着:“过去那么久了,再提也没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没见,不提别的,就你和魏大娘当年那么照顾我,我也得稍尽地主之谊,陪你在这边好好转转玩玩,多待几天。你要是再推脱,就见外了。” 一直到魏武强晕晕乎乎的回了招待所,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这才条件反射到位—— 妈呀!咋就关键性问题没回答呢!shei娶媳妇生儿子了?这不是鸡屁股拴草绳——扯蛋吗? 魏武强愁眉苦脸的,连觉都不想睡了。 第41章 周六上午忙完了手头的工作,覃梓学心里有事儿,下午就请了假。 一路风风火火的骑了自行车直奔招待所,停车下锁,气喘吁吁一步不停的进门,有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了脑门上,看过去有几分狼狈。 是季鸿渊安排的招待所,离h大不算远,骑车一刻钟的样子。 覃梓学跟前台那里做了登记,上了小二楼楼梯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从裤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汗,深呼吸调整着紊乱的喘息,潜意识里不想显示出来那么急迫的样子。 站在202破旧掉漆的房门口,覃梓学抬手犹豫着准备敲门,突然就莫名的起了恐慌之意。 会不会魏武强已经瞒着自己走了?或者不在?可是自己昨晚分明说过,今天带他出去转转,去长城来不及,就在市区里面,坐一趟公交车可以到颐和园,倒一趟可以去动物园…… 胆怯虽然没有理由,却强大的张牙舞爪。 房门突兀的从里面拉开,只穿了一条藏青长裤还卷了裤腿的男人莽撞的埋着头往外冲,手里拎着个暖水瓶。 覃梓学讪讪的收回举起的手,视线躲闪着:“打热水啊。” 魏武强呆了呆,傻气的抓了抓短发:“就,我想着你可能还得过会儿,想去打瓶热水,我特意带了椴树蜜……快,快进来坐。” 单间不大,整间刚刷了白,从地面向上大约有一米的高度刷了绿油漆,色泽鲜艳特别打眼。一张靠着墙的单人床,窗户下面放了张带抽屉的木桌,伤痕累累的有年头了。 这种火柴盒式的房间采光通风都不太好,可是眼下为了缓解住房紧张问题,国家建设了很多的兵营式宿舍楼房,这间招待所是,覃梓学住的筒子楼也是。 明媚的阳光从窗口斜斜映照进来,铺满半面桌子,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尖锐的菱形。 第74章 覃梓学有些不自在,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精壮赤裸的上半身,双眼盯着地上的光斑:“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魏武强还没意识到问题:“你吃了吗?楼下有家面馆——” “我在学校食堂吃过了。”覃梓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望向窗口:“没事的话我们走吧,你想去颐和园还是哪里都可以。” “先,先喝杯蜂蜜水吧。”魏武强笨拙的讨好。他还琢磨着先怎么不着痕迹的把昨天的历史遗留问题给解决了呢,毕竟被误解已经成家的滋味并不好受:“今年春天的蜜,我记得你喜欢喝。” 覃梓学甚至是有些恼恨的情绪发酵了:“你老提那些过去做什么?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喝蜂蜜了。” 那么大个子男人手足无措:“哦那就算了,不喝不喝……” 房间里的气氛几乎凝结成实质,摇摇欲坠的,不知道在哪一秒就会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你,”那些话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覃梓学懊恼自己的失常,又不知道怎么补救,干脆又重复了一遍:“没事的话我们出去吧,路上也要花时间。” “哦。”魏武强讷讷的,全无几年前那副张扬又厚脸皮的劲儿。 “你穿件衣服,这样不像话。”覃梓学看着对方傻乎乎的就要跟着往外走,开口提醒了句:“晚上还挺凉。” 一直浑然不觉自己衣冠不整的某人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的转身往床边去:“我这刚才洗头,忘了穿了……”套好短袖衬衫的某人脸上可疑的红着,飞快的扣上纽扣也不抬头:“好了。” 算了,一会儿出去逛逛,在路上跟他说吧。或者晚上请他吃顿饭,假装不经意的说出来,效果可能更好。魏武强想着,乖乖跟在覃老师身后锁上门下了楼。 刚刚还是个明媚的大晴天,结果俩人坐了公交车才到颐和园,眼看着就阴沉了下来。 “天气预报没有雨啊。”覃梓学扯了扯衣领,低气压让蜻蜓低空飞行,横冲直撞的,也让人体感非常不舒服,闷闷的喘不上气。 魏武强抬头看看天,很肯定的语气:“这场雨马上就得下,还小不了。” 话音还没落,半空就砸落了几颗豆大的雨滴。 覃梓学郁闷的瞪他一眼,四处撒摸着,想找个避雨的地方。 两人刚站到小卖部屋檐下,倾盆大雨就跟开了闸的山洪一般,泼天泼地的倒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烟。 覃梓学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擦去镜片上的水痕。即使刚刚跑的急,肩膀上还是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白色的确良衬衫湿了水变得有些透,能看到里面白色跨栏背心的两根肩带,两指宽,带着某种令人口干舌燥的味道。 魏武强站在男人身侧,只偷偷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看了,心脏砰砰跳的欢实,嘴巴也干,舔了还干,下着雨这么潮湿的天,都没法解除那种干。 “怎么了?中午吃咸了?”覃梓学擦干净眼镜戴上,一侧脸刚好看到大个子男人拼命的舔嘴唇:“给你买瓶汽水吧。” 魏武强心虚,抢着转身跟柜台里面的中年妇女说话:“我来我来。老板,两瓶汽水,橘子味儿的。” “好咧。冰镇北冰洋,两瓶。”中年妇女放下手里打着的毛线,利落的一手从冰块盆里捞起玻璃汽水瓶,一手拿过瓶起子打开:“就这儿喝吧,不收你押金了,反正这么大雨也跑不了。” 轻微的呲响后,一缕白烟从瓶口冒出来,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的往瓶口跑。 魏武强接过汽水瓶,贴心的先递给覃梓学:“你先喝,凉快凉快。我看你都冒汗了。” 等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另外一瓶,魏武强一仰头咕咚咚灌下去半瓶,爽快的打了个嗝:“舒坦!咱们那边现在流行喝麦精露,就跟老毛子那边格瓦斯学的,喝起来也差不多。” 咱们那边。 覃梓学默默的喝了一口汽水,甜丝丝冰凉凉的口感并不是他喜爱的,可是这会儿对于提神醒脑很有用。 那位小卖部的阿姨是个健谈的:“哥俩这是来逛园子呐?嗐碰上这糟心天气。不过这边也没什么可玩的,破破烂烂的一堆,哎有空可以去故宫看看呐,要么长城……” 耳朵里是老板热心的唠叨,眼前是大到冒烟的一场秋雨。覃梓学抓着汽水瓶,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老话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啊,这会儿感觉暑气已经消了,身上淋湿的地方凉飕飕的。 魏武强浑然不觉,线条粗的很:“嗯呢,这两天有空都去看看。故宫,长城。这不,我哥上班忙,也不好请假。” “就是,来一趟也不容易。”笑眯眯的老板听出魏武强的口音:“小伙子你是东北人吧,口音像。” “这么明显吗?”魏武强惯性的抓抓头发:“我就听你们这嘎达讲话好听,学不会。” 两人有来有往的,覃梓学渐渐听的有些烦躁。怎么这场雨还不停? “啥时候回去啊?”老板热心的从柜台底下抓了把瓜子递给魏武强:“来,嗑瓜子,闲着也是闲着。” “谢谢谢谢,再过几天吧。”魏武强打了个磕绊,眼睛下意识的往覃梓学身上瞄。 “这天南地北的,”老板纯属是个人感慨:“哥俩见一面多不容易,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喽……” “走吧。”覃梓学听不下去了,把手里只喝了两口的汽水瓶子搁在柜台上,伸手拽了魏武强就埋头往外走。 第75章 “哎哎,这还下着雨呢。”魏武强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赶紧回头跟老板歉意的挥挥手:“谢谢啊老板,再见。” “这当哥的,”老板看着俩人身影,啧啧两声摇摇头:“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 真憋着一股气走出来了,被势头稍小却依然不停的秋雨这么一淋,覃梓学算是彻底清醒了。 自己这是干嘛?该说幼稚还是疯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就一点不爱听的话都忍不住了? 魏武强小心翼翼的看他眼色:“那咱俩……逛园子去?” 覃梓学叹口气,单薄的肩膀垮下来:“算了,回去吧,淋湿了该感冒了。对不住,我明天再陪你出来玩吧。” “都行。”倒是魏武强爽快的点头,一点不见遗憾难过什么的:“我一大老爷们,玩不玩逛不逛都没事儿。”好悬把后面那句话秃噜出口,幸好他及时给咽了回去—— 只要跟你在一块儿,逛园子还是怎么着都行。 “那我先送你回招待所。”覃梓学情绪低落,垂着眼睑:“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魏武强皱眉。他不喜欢覃梓学这样眉毛眼梢一块儿垂下来的样子,看的自己都跟着难过起来:“这场雨又不是你求的,咋还能扯到你身上?哎你别管我,我结实着呢,扛造。倒是你这小身板,先送你回去换身衣服。” 即使心情那么沮丧,覃梓学还是差点被他逗笑了:“我不是说求雨……嗐,就是刚才应该再躲会儿雨,说不定再过个十分钟二十分的就停了。” 大个子男人特洒脱,胡噜把短发上细碎的水珠,笑出一口大白牙:“你看看你们文化人这些臭毛病,酸不酸啊?不看就不看呗,长这么大我也没看过皇帝老儿住的宫殿一片瓦,不也顺顺利利长这么大?” 糟糕,还是会心动啊。 覃梓学侧着脸,呆呆的隔着零落的雨水看着这个已经是个大男人的家伙。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是曾经那么熟悉的笑容。 开心时候的笑。说呆话傻兮兮的笑。抱着自己起腻时候的笑。 即使凭空隔了五年,自己还是放不下吗? 第42章 俩个人还是先去了覃梓学的住处,因为魏武强的坚持。 “你看看你这小身子板,又淋了雨,赶紧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我没事,东北那冷都不带感冒的,赶紧的。” 等公交车的时候,看着有个男人狼狈的弓着腰,徒劳的举手遮在头顶,一路小跑从两人面前过去,嘴里还不停咒骂着,这鬼天气可真是太操蛋了……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一个下午。还说带人出来转转呢,这才到大门口就打道回府了。 覃梓学心情有点低落,抿着嘴角低头看着脚尖前面的一个小水洼。 好在公交车来得快,俩人才等了不到五分钟就来了一辆。 或许是因为下雨,车上乘客真心不少。人挨人人挤人的,别说坐了,能有个空档直溜站着都算是好的。 老旧的公交车晃荡着,从关不严的车门缝隙里还能潲雨进来。魏武强仗着身高腿长块头大,愣是在车子最后面靠里的位置,给覃梓学圈出了一小块空间。 空气中浮动着雨水的腥气,乘客身上的汗味,交织混杂着,都因为下雨不能开车窗而变得分外浓厚,熏的人头疼。 覃梓学不自在的动了动,心跳的很快,砰砰砰砰。男人佯作不在意的侧过脸,向窗外看去。 “没事吧?”魏武强双臂一左一右牢牢撑在车壁上,圈出的狭小空间几乎像是个拥抱了:“晕车了?” “没,没事。”覃梓学打了个磕绊,垂下眼睑:“哪有那么娇气。” “看你脸通红的。”魏武强是真没多想,老实的实话实说:“还以为你难受了。这么多人……” 覃梓学觉得脸上滚烫,臊的不行,低声嘟囔:“就闷的……” 好不容易公交车晃荡着慢吞吞的到了站,俩人跳下车,雨也差不多停了,天上挂着一道彩虹,绚丽迷人。 衣服半干不湿的贴在身上,黏腻的难受。可是覃梓学这会儿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想着自己那间一览无遗的小屋子,想着自己要打点热水擦洗一下换衣服,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是,他又羞于启齿让魏武强回招待所去。 一前一后往家属院里走,两人都没吭声。 “小覃回来啦。”相熟的李大妈刚好下楼,笑呵呵的打招呼:“呦,这一身造的,刚淋着雨了吧。” “是啊,”覃梓学笑笑的,文质彬彬读书人模样:“您这是要出去呐?” “不介。去小卖部买袋盐。”李大妈摆摆手,瞧新鲜的看着落后两步的大个子:“覃老师这你同事啊?嘿小伙子这个头,真精神!” “嗯,”覃梓学含糊带过,他不想多解释:“供销社便宜,前两天我才去买过。” “这不晚上做饭等着用嘛,”李大妈摆摆手:“明儿个有空我再去供销社,谢谢小覃呐。” 一直到站在门口开门,落后两步的魏武强才迟钝的觉过味儿来:“要不,那啥,我去楼下转转,抽根烟。” 空气中有点微妙的尴尬,又搀着些说不出的悸动,发酵着,顶着,像是个悄悄膨胀的面团。 “先,”覃梓学背着男人咬了下唇,努力镇定如常:“先进来坐坐,喝杯热水,不急。” 第76章 “哦。”魏武强张了张嘴,咽下了那些话。他觉得自己有点卑劣。明明应该果断避开才是。 房间里有些闷,还有些潮。压着的窗缝那里,窗台被打湿了一半,洇洇的,透出白灰墙下斑驳的底色。 魏武强看着覃梓学背对着自己拎暖水瓶倒水的背影,悄摸又迅速的抹掉了脑门脖颈上细碎的汗珠。 扪心自问,他现在也是长心眼了。要是刚刚说喝杯热水小心别受凉的话是出自出车队那帮小子,早被自己无情嘲弄并拒绝了。 覃梓学不一样,他说什么都好,都是对的,都是可以不用脑子就答应的。 覃梓学也热。 这股热是从身体里面发出来的,顶着他的脑门,揪着他的心脏,反复炙烤着每一寸血肉,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这天气,”魏武强没话找话:“真不得劲,一下完雨太阳再一烤,就闷得慌。” 覃梓学把玻璃杯递给他:“还是喝杯热水,别身体进了凉气,以后再落下病根。” “这算啥凉气。”魏武强接过杯子:“就我翻沟里那回,等待救援的功夫都快冻僵了,妈呀那是真冷,感觉脚趾头骨头缝里的血都冻住了。” “那算了,我自己喝吧。”覃梓学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他不敢顺着唠,因为顺下去就是为什么开车那么不小心,而这话题那么敏感,根本不是此刻该提到的。 “别!”魏武强一慌,想都不想就伸手抓了过去。 覃梓学半握住了热水杯,而魏武强骨节分明的大手则包住了他那只小一圈的手。 几秒钟的静默后,两人一块儿像是被热水烫着似的松了手,覃梓学耳根都不争气的红透了。 “梓学,我——”魏武强舔了舔嘴唇,心脏就快窜出嗓子眼了。 “你先出去转转吧,”覃梓学抢断他的话:“我得换身衣服。等下请你去吃饭,稍等我一会儿。” 魏大个子被赶出门了。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魏武强无声咧咧嘴,垮了肩膀。 就那么寸劲儿,刚刚上楼时候遇到的那个热情的李大妈刚好买了盐回来,上到楼梯口住脚喘口气的功夫,抬眼就看见魏武强站在黑乎乎的过道里。 “小伙子这是要回去了?” “没,”魏武强还沉浸在那点惆怅里,话都没过大脑就秃噜出口了:“覃老师衣服都淋湿了,换一身。” 李大妈一拍大腿,乐得惊天动地:“哎呦我说这小覃又不是大闺女,也太讲究了吧哈哈哈,俩爷们儿有啥可好避讳的。” 魏武强听的后悔不迭,特想扇自己一嘴巴,再把刚刚那句话咽回去。飙啊自己这是!跟她说得着吗?万一再是个碎嘴的…… 大个子男人硬着头皮唠嗑,想着赶紧糊弄过去换个话题:“大妈,外头不下了吧?正好屋里也闷,下去透透气。” “还有点毛雨,”李大妈是个热心肠:“要不上我家坐坐,等小覃换好衣服。哎呦可不行,这一提我就憋不住乐,你说这文化人就是规矩多。你别说,这么几年我还真没见小覃光过膀子,多热的天儿都穿的齐齐整整的……” 魏武强想着干脆一头磕死在墙上算了。这么不隔音的门板,估计覃梓学全听去了。这以后邻里邻居的,让他多没面子…… “大妈,”魏武强没辙,压低声音讨饶:“您快甭说了,覃老师是个脸皮薄的,你这么讲……”他侧过脸往身后枣红色的木门使了个眼色:“该不好意思了。” “对对!”李大妈乐呵呵的,嗓门一点没小:“不说了,不说了。再说这换衣服避着人也是个人啥自由不是?” 魏武强:“……” 蹲在楼梯口抽烟,魏武强就琢磨着,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该找什么机会把话说出来。唉,真是要憋死他了,这都啥事儿。 深吸了一口烟,灰白的烟圈徐徐吐出,又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覃梓学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受人尊敬的知识分子,搁过去就是了不起的先生,跟往日永红小学的教书匠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他劝自己读书的话还言犹在耳,现在一一实现了。国家要发展,亟需各样的专业人才,而覃梓学就是这样的人才,现在好,以后还会越来越好。站到所有人仰望的位置,光荣坦荡。这样的人,怎么能给别人说闲话甚至背后戳脊梁骨的机会呢? 吸进肺腑的香烟串了味儿,又苦又涩还发酸,很难受。 其实自己还是不该来,到现在进退维谷,不该留又舍不得走。 “魏武强。”二楼一扇窗户从里面推开,那张令小魏队长朝思暮想的脸探出来:“你上来。” 完了。要挨批了。 魏武强第一念头就是这个。 即使如此,他还是爽快的碾熄了烟蒂,转身蹬蹬蹬跑上了楼。 “这是我给我爸买的短袖衬衫,颜色有点老气,不过我觉得大小你能穿。先换上呢?”覃梓学手里拿着一件铁灰色的衬衫:“你衣服都湿透了。” “不用不用,都捂干了。”魏武强颇为受宠若惊,不仅没挨骂,还有这等待遇? “那啥,刚才,”大个子吞吞吐吐的:“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们那位大妈太厉害了。” 覃梓学一怔,旋即摇摇头,表情淡淡的,没有气恼的样子:“没事儿。” “不生气?”魏武强试探的问。 第77章 “不生气。”覃梓学把衬衫塞他手里:“还是换吧,换了衣服带你去吃饭。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馆子,烤鸭做的地道,不比全聚德差。” 第43章 小饭馆里热闹喧嚣,谈笑声夹杂着店小二耍宝样的呦呵,菜市场一样,特别有烟火气息。 “环境不太好,胜在经济实惠口味儿地道。”覃梓学解释,帮魏武强倒了一杯茶水。 “挺好。”魏武强看着热气袅袅的茶水,鬼使神差的来了句:“要不来点酒儿?啤酒也行啊。” 刚好店小二脚踩风火轮样的端着菜经过,听到这话笑着就接了句:“俩位爷们儿不如尝尝我们家老白干,掌柜的自家酿的,味道老好了!” “那就来一壶老白干吧。”覃梓学没有喝酒的习惯,一时倒是忘了,魏武强是个好酒的:“你看我都给忘了,我们同事喝过,说是不错。” 烤鸭要等,拍黄瓜和酱牛肉两个凉菜先上来了,连着一个细长的小白壶,大概二两酒的样子。 魏武强暗中啧啧嘴。这点量,不够喝啊……这要是秦飞他们,早埋汰着拍桌子了——这么点酒不够洗杯子的了。 覃梓学看他一眼,端着水杯慢悠悠喝口热茶,跟看到他心里了一样:“少喝点酒,多了对身体不好。” 这一瞬间,俩人都想起了过去,想起了覃梓学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是为你好么?以后要过一辈子,你不爱惜自己身体我还不能帮你看着点儿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听到邻桌一个中年男人眉飞色舞的讲着他儿子成绩多好多好以后要考大学之类炫耀的话。 “你也来一小杯吧,也就二钱。”魏武强清清嗓子,率先打破缄默:“就当陪我了。” “好。”覃梓学想了想,一咬牙,张嘴叫住路过的小二:“再来一壶老白干。” “好叻!”小二笑嘻嘻的:“同志您放心,我们老板酿这酒,度数高入口醇,喝了不上头,醉了不难受,第二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跟吃了十全大补丸差不多……” 俩人之间那点小小的低落和惆怅彻底被这位店小二赶跑了。 覃梓学忍不住:“教你这么一说,连我这么个不会喝酒的都好奇了。” 小二哥拍胸脯:“不好喝您打我,喝了上头您也打我,明天要是起床后宿醉脑袋疼您也甭客气,直接过来削我!” 插科打诨的这么一通闹腾,气氛松弛了不少。 覃梓学端起小酒杯:“这杯我敬你啊武强,这么多年……” 好像说些什么都不合适。说好久没见太客气,说有空再来玩特别生分,说几年没见特别想念又越界了。 干脆的磕了磕杯子,学着那些酒桌上的话:“都在酒里了。” 那点酒意很快上了脸,斯文男人白皙的脸上染了红,接着又一点点攀爬到耳根脖颈,慢慢连成一片。 饶是魏武强心里揣了点那么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还是被眼前男人这副样子逗笑了:“你这才喝了两小杯,也就半两酒,不知道的得以为半斤下肚了。” 覃梓学自嘲:“我是真不会喝酒,现在年纪大了,更退步了。” 原本魏武强还想说他在东安时候也没这么不胜酒力呢,听着话下意识的就反驳:“哪里年纪大了?明明正当年,而且看起来跟过去一样。我是说,也就二十郎当岁的样子。” 他的补救不知道有效没有,反正覃梓学脸红的厉害,眼睛在玻璃镜片后微微眯着。 “二十郎当岁的是你,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三。”魏武强记得特清楚。六岁,他们之间差六岁:“我二十七了。” 覃梓学缄默了两秒,伸筷子夹了两片酱牛肉搁到他面前的骨碟里:“吃东西,别客气。” 现出炉的烤鸭很快被热腾腾的端上了桌。 金灿灿流油的脆鸭皮,鲜嫩多汁的鸭肉,配上京葱丝甜面酱筋饼,一口下去滋味无穷。 “好吃。”魏武强饿了,三下五除二卷了个饼,还没尝出味儿就下了肚,反倒勾着馋虫更痒痒了。 覃梓学慢条斯理的包好一张饼,动作不疾不徐,赏心悦目:“喏,给你。” “不用,你吃你吃。”魏武强含糊不清的,伸手推他的手:“你这么瘦,多吃点。” 挨着的地方有点烫。覃梓学默默收回手,没吃卷饼却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邻桌那个炫耀儿子的爸爸又开始说老师,滔滔不停的话语充斥着不大的空间。 “我儿子他们数学老师可稀罕他,说小子脑袋灵,是块学习的料。就是语文有点愁人。” 边上一个男人不以为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语文都死记硬背的玩意儿。没事儿。” 魏武强听着,突然就想起来一件事:“前几年刚开学没多久,有次我去永红小学附近消防办找人,正好听着里边大喇叭在播放广播,是作文比赛。你猜猜我听着什么了?” 覃梓学知道他卖关子,还是配合的摇摇头:“不知道。” 男人一拍大腿,兴致勃勃的:“我听着你名字了。”浓黑的眉毛一挑,魏武强学着那种小学生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像模像样:“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就像我们敬爱的覃老师一样。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教我们了,离开学校回了城,可是他在我们的心中播下了希望的种子,这枚种子会在阳光照耀雨露浇灌之下茁壮成长,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第78章 覃梓学撑着头,一开始听着还在笑,忍不住的那种。 可是听着听着,他就笑不出来了。眼里有浅浅的水光流动。 “……覃老师是我的榜样,他带领我们走近知识的海洋,教会我们书本以外的知识,让我明白了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宽广,而我们应该奋发努力好好学习,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 说起来很奇怪。这个孩子的作文并没有什么煽情的东西,可是就莫名戳中了覃梓学的泪点,让他忍不住。 背的兴起的魏武强堪堪刹住车,有点傻眼:“怎么着?赵小乐这兔崽子写的作文把你感动哭了?” “没有。”覃梓学知道自己失态,吸了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避免更丢人:“几年前的事儿了?一篇作文我不信你听过了还记这么清楚。你瞎编的吧。” “你回城当年的九月份,”魏武强不好意思的咧咧嘴,浓黑的瞳仁赤诚干净,还是当年那个懵懂莽撞毫无保留的青年:“我觉得写的还挺好,就去赵小乐家……给要过来了。”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乎成气声了。 说起来自己好像是有点丢人。他居然因为这篇作文是写覃梓学的,就着魔的去要了过来,还因为翻来覆去看了多次,后来居然差不多也就背熟了。 还因为这个,被赵小乐那坏小子要了两包麦芽糖去。 覃梓学的好当然不止这一点儿,可悲的是,他魏武强连这一点儿都写不出来。 “真是,”覃梓学眼眶发红,也不知道是自己丢人一些还是对方更丢人:“太傻了吧……” “其实你昨天说的,”魏武强一仰头喝了一杯酒,突然就不想再找什么合适的机会了,莽莽撞撞的直接坦白:“你说的不对,我没娶媳妇儿也没生儿子,我就光棍一个,我……我没心思。” 顿了顿,男人干脆心一横,竹筒倒豆子一起都交代了:“那时候我让季哥帮着给你发电报也不是要赶你走,是我怕我自己狠不下心,再耽误你。我走不了,可我也不能就那么捆着你,王文宇那件事给我提了个醒,一年半载的还没事,可你要真是长久的留在东安,又因为咱俩的关系不成家,能被那些唾沫给淹死,我哪能让那种事发生?”话在嘴边打了个圈,声音跟着一块低了下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你误会我。真的,梓学,我看着你过得好就很开心了,以后好好的……”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覃梓学不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矫情的这么厉害,居然这么着就憋不住哭了。心疼的厉害,翻江倒海。 当年临走时的不甘心,找不到人的惶恐不安,上车时的绝望痛苦,回城最初两年的浑浑噩噩……种种情绪交织着,此刻一股脑泛滥上来,几乎兜头将他淹没。 或许是酒精放大了那些委屈,覃梓学这会儿只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发泄出来。 “你别介。”魏武强窘迫的摸摸鼻子。边上经过的客人看了他们一眼,大概在奇怪俩大男人怎么当众哭的这么不体面:“万一再给认识的街坊邻居看着,对你不好——” “不吃了。”覃梓学摘掉眼镜擦擦眼,抬手叫店小二:“打包,麻烦再给我装俩馒头。” 第44章 “我送你回家吧。” “我送你回招待所吧,打包的带回去吃。” 俩人站在店门口,身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灯光,在俩人身前拖出长长的浓黑影子。 魏武强抓抓短发。他还想跟覃梓学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扯些闲篇,或者什么都不说也行。 贪恋这样的靠近,不知道这回走了,下回什么时候能见着。 覃梓学看着男人身上并不那么合身、还带着新衣服折痕的衬衫:“明天早点起,带你去八达岭。你看光顾着吃饭,你这淋了雨身上肯定也不太舒服……” 说话的时候,覃梓学一直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那些言不由衷的话他不想说,可是他这会儿惶恐慌乱的心迫切需要沉淀一下。 魏武强没成家。 他不敢自作多情想着魏武强是不是还念着自己,或者已经放下了只当自己是个好友。他更怕自己薄弱的自制力会崩塌,如果再跟魏武强独处,会做出什么失去尊严不要脸面的举动出来。 “我没事,我先送你回去。”魏武强找不出理由,干脆犟头犟脑的直接坚持:“反正也不远。” 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的,还喝了点酒,覃梓学这会儿只觉得倦怠,太阳穴突突的跳,头疼。 “我送你到楼下不上去,”魏武强退了一步,低声下气的:“要不到院子门口也行啊。” “武强,”覃梓学没看他,昏头昏脑的,趁着自己勇气泄掉之前问了出来:“你后悔过吗?” “没。”魏武强想都不想,声音甚至有些低哑:“从来没后悔过。一分一秒都没有。” 覃梓学伸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他觉得这样真是太不好了,这样的饭点站在热闹的路边,哭的像个傻子。 “梓学。”魏武强急了。他看不到他低垂头着的表情,何况还有手捂着。可是他从男人单薄肩头微微的颤抖中能看出,怕是哭了。 不由分说伸手搂住覃梓学肩膀,半强迫的带着他往前走:“走,先送你回家。” 这回运气好,上楼的时候不仅没碰着李大妈,连张大妈赵大妈王大妈统统没碰着。 第79章 杂乱黝黑的过道里一个人也没有,家家户户关闭的门扇里传出吃饭和闲聊的动静。 开锁进门,把情绪崩溃的男人按坐在椅子上,再去倒了一杯热水。魏武强反客为主,一套动作驾轻就熟。 灯光下,面容清俊斯文的男人眼睛有点红,一路上回来眼泪收了,理智回来了,懊恼和窘迫也跟着一起来了,耳朵发烧。真是太丢人了。 掩饰的转开头,覃梓学说出口的话还带着点鼻音:“不是说不上来的嘛。” “你都哭了,我不放心。”魏武强答的理所应当,把玻璃杯往前推推:“喝点水,补充一下水分。” 覃梓学真是气的鼻子都要红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什么人呐! “梓学,”比起七年前愣头愣脑烦不了那么多直接表白的傻大个青年,魏武强现在收敛了很多:“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你在东安那两年,真的,睡觉都能笑醒那种。怎么可能会后悔?不管以后怎么样,分隔多远,那都是我最宝贵的记忆。” 覃梓学听的发懵,脱口而出:“什么意思?”分隔多远?这还是要回去东安? “啊?”魏武强跟不上他的思路,傻乎乎的:“啥意思?我是说你说的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俩人大眼瞪小眼,没几秒钟覃梓学就败下阵来。 眼眶还是湿润的呢,嘴角已经勾了起来。 还觉得他成熟了呢?依旧那个傻样。一点没变。 索性挑开了不兜圈子,覃老师看着他的眼睛,话没出口先红了脸:“你都不后悔,又没成家,你还回东安干嘛?” “我……”大个子欲言又止的。感情上他想不管不顾的直接冲上去,理智上他明白自己不该拖覃梓学的后腿。 “你是不是觉得,”理性回归后,逻辑一点点清晰起来,覃梓学大概猜到他怎么想的了:“我现在工作生活什么的看着都不错,还是挺厉害的大学老师,你也帮不了我什么,留下来反而会拖累我?” 被戳中心事的狼狈让魏武强没脸去看对方,低着头嘟哝:“不是挺厉害,是非常厉害。国家还给你分房子……” 覃梓学给气笑了:“小魏队长这是自卑了吗?” 这句话像根马蜂蜂尾针一样,差点把魏武强蛰的跳起来:“谁自卑?我才不自卑!我那是为你好!你一个好端端的大学老师,受人尊敬,回头再闲言碎语的……”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后面,魏武强醒悟过来,没什么底气的闭了嘴。糟了,不是打定主意不说的嘛…… 激将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管用啊。 覃梓学食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划动着:“那要是我过的不好呢?浑浑噩噩度日艰难。” 说都说了。魏武强也烦不了了,豁出去的样子:“真要那样我就照顾你,就是要饭我也先给你吃饱了再说!” 没出息的又有了流泪的迹象。覃梓学吸吸鼻子,一字一顿:“那我告诉你魏武强,我过的很不好。从离开东安开始,每一天每一刻,从来没好过。” 整张脸臊得慌,滚烫。覃梓学浑身都在抖,可他控制不住,就像是人冷极了会上下牙打架一样,身体的应激反应,不归大脑和理智管控。 “当年那种情况下,你就那么拍拍屁股跑了,我到处找找不到你,甚至你都没勇气听听我的想法。我不怨你,你年纪小冲动,又有点大男子主义,觉得对我好就不该拖累我。可是这么几年过去了,现在你还这么想。”覃梓学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点,不要颤巍巍的,随时会怂的哭出来一样:“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过,两个人奔着一辈子去的,什么事儿商量着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过去是,所以就想方设法联合外人拍电报把我诳走了。现在还是,因为怕别人说我闲话对我影响不好,所以就打算过来看看然后回东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高尚伟大了不起?” 覃梓学从来没跟魏武强说过这么重的话,所以那一句句的指责,仿佛是利箭刺心,慌的魏武强手足无措:“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我真是,我就寻思,寻思……” 从窗口吹进来徐徐的微风,少了白日里日头的曝晒,多了些立秋的凉意。 “我今年三十三了。年纪大了,也没那么好看了。”覃梓学在酒精的刺激下,以退为进大胆异常,他算是豁出去了:“很早时候我就跟你坦白过,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有没有你的出现,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跟女人成家。可你不一样。算了,你还是回去吧,这个年纪刚刚好,找个喜欢的女人,一块儿好好过日子……” 魏武强被牵着鼻子,简直连脑子都没了:“谁说你年纪大?谁说你不好看了?胡扯淡!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找什么女人!简直胡说八道!” 看着一脸较真满脸通红的男人,覃梓学突然就憋不住笑了。 他也说不出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今晚上脑子大概是坏掉了,哭哭笑笑的,所有的开关都不在自己手上,都在对面那个又可恨又让自己舍不下的家伙掌心。 “你,你逗我的是吧?”魏武强给他的笑晃花了眼,满脑子浆糊:“跟小孩似的,又哭又笑骑马坐轿……”随嘴说了句东安那边的俗语,魏武强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心脏砰砰跳着,充满了希望和喜悦,几乎要窜出喉咙口。 第80章 椅子上坐不住,大个子蹭的站起身,两只手紧了紧,掌心沁出了汗。 “梓学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魏武强直勾勾的看着眼前那几乎让自己着了魔的俊俏模样:“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什、什么机会?”这种时候,覃梓学不是拿乔,是真的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了。视线躲闪着,墙,门,椅子,脸盆架子,就是不往身前站着的男人身上落。 一把年纪了,一点都不稳重,简直跟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差不多,真是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何况自己还是年长的那个,何况自己还是男人—— 面前飞快的靠拢并放大一张俊脸。在覃梓学没反应过来之前,对方臭不要脸的吧唧一口亲在他嘴唇上,甚至羞耻的亲出了响声。 “就这个机会。” 第45章 怎么亲到一起的已经不记得了。 覃梓学仰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魏武强衬衫的袖口,骨节泛白,簌簌发抖。 热烘烘阳刚的雄性荷尔蒙气息一个劲的往鼻孔里钻,强烈又霸道,兜头盖脸的把人淹没。 覃梓学已经无力思考,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大脑罢了工,他只能依靠着身体的直觉反应去感受,感受着对方似乎要把自己吞咽下肚的凶猛,蹭蹭上升的温度燃烧着,烫皮烫骨。 魏武强亲的太凶,吞咽不及的涎水溢出唇角,又被辗转吮吸的亲吻扩散到更大,到后来覃梓学整个下巴都是湿漉漉的,微微泛着红,狼狈又情色。 “别……喘不上气了……”覃梓学稍稍偏开脸,贴合的嘴唇因为分开而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暧昧的令人心颤。 偏生魏武强看着他脸红的样子心痒难耐,抻着脖子追过去犯浑,不管不顾的又亲了上去:“再亲一会儿……” 被魏武强双手撑着的座椅扶手发出牙酸的吱嘎声,两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老旧的椅子随时要寿终正寝的样子。 “梓学,梓学……”魏武强呓语,嘴巴一下下的啄吻着,脸颊,鼻梁,眼睛,额头,口水印的对方满脸都是。 “你真是够了。”覃梓学红着脸,软手软脚浑身发麻:“你属狗的吗?” “嘴巴肿了,”魏武强痴迷的看着他,答非所问:“红艳艳的,像朵花,喇叭花。也好看,更好看了。” 魏武强这股疯魔的劲头让覃梓学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滋味儿,有点怕,本能想躲,可是身体又背叛这种本能,渴望着靠近,哪怕会被杀死都不怕的孤注一掷。 隔了六年的时光,昔日那个稍许青涩纯良的大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攻击性满满男人味儿十足的纯爷们儿。从下颌的胡茬儿到脸上每一条利落的线条。 “长大了。”覃梓学用手背胡乱蹭了蹭嘴巴,微微的刺痛:“小魏队长是大人了。” “我又长个子了,你看出来了吗?”不得不说,魏武强关键时刻破坏氛围还真是一把好手:“又长了三厘米。” “浪费布料。”覃梓学伸手摸摸他浓黑的眉毛,刚刚的心绪浮动一点点平定下去:“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 两人说话的姿势有点别扭也有点暧昧。 覃梓学坐在椅子上,魏武强弯着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整个身体前倾着,迫的覃梓学本能往后靠,想要拉开一些这样过近的距离。 “可以保护你,可以背你,可以帮你打伞,拎东西。”大个子双眼闪亮熠熠生辉,跟得着骨头的狗子似的:“你放心,我现在吃的不多,不会浪费粮食。” 心生柔软,覃梓学揉揉他刺硬的寸发,低低的声音:“吃多也不怕,养得起。”顿了顿又说:“回头我帮你问问,看看学校里招不招校工之类的。别着急,慢慢来。” “我觉得跟做梦似的。”半晌魏武强喃喃的来了一句:“原来经常会梦到你,然后醒了特别难受。 “不是梦,是真的。”细瘦的手指珍惜的划过男人脸上每一寸坚毅的线条:“我们在一起,慢慢会好的。” …………………………………………………… “所以?你就打算回东安办停薪留职了?”季鸿渊捏着酒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前些日子谁跟我说偷偷看看就走的?” 魏武强假装没听见他的揶揄和啪啪打脸:“梓学都不怕我怕啥?”顿了顿又喜滋滋补一句,傻小子似的:“他说我长大了。季哥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成熟了?” “哪儿大了?”季鸿渊挑眉,视线非常不老实的往下瞄。 “想什么呢季哥!”魏武强大窘:“个子!个子!我又长了三厘米。” 季鸿渊嗤笑:“这三厘米换个地方长更有用。” 魏武强给他噎的没话说。 “等你办好手续回来,我帮你找个活儿。”季鸿渊扔根烟给他,言归正传:“我在h大附近有套房子,不大,不过比你家那口子的鸽子笼强多了,回头收拾一下你俩先住着。” “季哥,”魏武强抓抓耳朵,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太轻,也太生分。憋了半天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妈早就说你是我贵人,还真是,嘿嘿。” “蠢样。”季鸿渊一点没留情面取笑他:“笑的跟个二傻子似的。” 魏武强决定收回那些感激的念头。 “你来了也好。”季鸿渊深吸一口烟,熟稔的呼出个圆圆的烟圈:“以后要搞经济建设,上头风向标已经有苗头了。等你过来安顿下来,咱哥俩好好商量商量。” 第81章 魏武强有点好奇:“搞啥经济建设?开小卖部啊?那能有啥大出息?” “瞧你那目光短浅的样儿。”季鸿渊夹着烟凭空点点他:“简直比小和尚还蠢。” 隔着一道虚掩的门,王伟不甘示弱的动静传出来:“你他妈说谁蠢?老东西找揍了是不?” 季鸿渊难得没顶回去也没骂他,好脾气的笑笑,继续抽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俩,”魏武强有点羡慕:“这算是定下来了?你家那边同意了?” “定个屁啊,又不是娘们儿还得扯结婚证。”季鸿渊微哂,眯着的眼中流露出不屑和嘲讽:“混着呗,老子要操个屁股还要他们同意?” 魏武强不知道怎么说他,下意识往王伟待的那间屋子瞅了眼。 “别学我,你跟你家小覃老师好好过日子。”季鸿渊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行了,今儿个我不留你吃饭了,等你办完手续过来投奔你家覃老师,我来攒个局儿,咱一块儿吃顿饭。”话音一顿,稍稍加大了音量:“小和尚,你他妈这段时间别往俄罗斯跑了听着没?” 小和尚懒洋洋的动静传出来:“没听着。” …………………………………………………… “你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覃梓学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正常的闲聊,不至于显得自己多么的迫不及待一般。 魏武强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英俊的脸上带着笑,帅气的几乎让人移不开眼:“得倒车,新市住一宿,单趟两天多。我回去抓紧办,争取一个礼拜就过来,你别急。” “谁急了。”说着不急的人急了,眼神躲闪着,颊生流霞,带着几分嗔怒:“你该告别告别该吃饭吃饭,少喝点大酒,估计秦飞他们少不了灌你。” “那我就说,媳妇儿不让喝。”魏武强喝了半杯冰啤酒,舒爽的呼口气。 “你别瞎咧咧。”覃梓学给他吓得心惊肉跳,又止不住心底甜丝丝的,不可言说的喜悦:“回头再节外生枝。” 恋人白皙的面皮染了红,魏武强看的心痒,恶劣的提要求:“亲一口,亲一口就不瞎咧咧。” “你滚吧。”覃梓学招架不住,嘟囔:“还好意思说,这屋不隔音,那天……” “好了好了不提了。”魏武强见好就收:“我保证不多喝酒不瞎咧咧,就说过来投奔季哥,谋个差事,这总成了吧?” 那天晚上俩人和好,一时情绪没控制住,都忘了覃梓学住的小鸽子笼隔音差,声音大了隔壁就能听着。结果第二天早上覃梓学出门就被隔壁家王大哥取笑了。 【在我眼里你最好看!shei最好看啊?覃老师,你谈对象了?你那张床该换了吧,咯吱吱响的厉害。不过你这对象嗓门太粗了,跟我小姨子有一拼,爷们儿似的哈哈哈……】 覃梓学咬着唇,声音低低的:“都怪那把破椅子,一会儿就带下楼扔了。” 椅子:我好冤!你俩加起来快三百斤压着我还不行我抗议,哪儿说理去!…… 魏武强心神一荡,逗他:“光换椅子啊?” “你快吃饭吧!”覃梓学一愣,很快醒悟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简直臊死了:“明天就买票滚蛋,真烦人,这么大了一点没长进。” “你可真狠,”魏武强委屈的嘟囔,嘴上控诉着心里并没真这么想:“我才来两天你就嫌烦了,让我滚蛋,唉我这心呐拔凉拔凉地……” 眼看着对面脸皮薄的某人几近暴躁,魏武强赶紧灭火:“不开玩笑了,季哥说借我套房子住,小院儿,独门独户的,就在你们大学附近。到时候就不怕不隔音了。”说完咽了下口水,大着胆子又耍流氓:“到时候再试试床结不结实。” 惊讶压过了那点羞窘,覃梓学捧着碗,饭都忘了吃了:“季鸿渊借房子给你?他说的是7号院那边吧?清一色小洋楼,上下两层带院子,这人情也太……” “怕什么?我哥们儿。”魏武强大咧咧的:“欠多大人情我还,季哥也说了,回头帮我安排活儿,还要搞什么经济建设。” 覃梓学毕竟在大学里头,哪怕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巧的是,办公室顾老师她爱人就是搞经济研究的,没事儿来办公室聊天时候倒说过。 “我也听过几句,去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不是也说了吗?以后国家的建设重心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对外开放,对内搞活,借鉴国外经验,以后指不定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梓学你懂的可真多。”魏武强越看越爱,他是真喜欢覃梓学侃侃而谈时候身上那股自信又儒雅的劲头:“跟季哥说的大不离,厉害。” 覃梓学给夸的红了脸:“都是顾老师爱人讲的,我懂什么,鹦鹉学舌而已。” “就厉害。”两人说话说的饭都不吃了,小桌上俩炒菜慢慢散了热气,啤酒瓶上的水珠慢慢滑下,在桌面上洇出一团水渍。 “真的,我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人了,懂天上的星星,还懂开放搞活经济建设。”魏武强又喜又愁,夸张的叹气:“我肯定是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碰着你。” “臭贫。”覃梓学给他说的整颗心都要化了,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给他:“赶紧吃饭,说话等会儿说,菜都搁凉了。” “嗯呢。”魏武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吃完饭去招待所我那屋再慢慢唠,比你这屋安静。” 第82章 第46章 魏武强回东安办手续,再怎么低调减少存在感,到底架不住车队那帮小子一个传一个的,不过一天的功夫,大半个东安镇的人都知道了,车队的小魏队长要去首都另谋高就。 “强哥。”秦飞举着酒杯醉醺醺的,眼珠子红通通的:“按说你往高走,兄弟们不该说啥。可我觉得……你这事儿办的不地道!” 毛小兵跟着附和:“就是,师父你咋能这样呢?说的好好的,出去散散心就回来,这可好,回来直接要搬家了!”毛小兵跟魏武强感情深厚,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给我们整的,都来不及……” “措手不及,你个文盲。”韩明接话,也是一脸的不得劲:“强哥,我们都挺舍不得你,兄弟一块儿处了这么多年,跟亲人没啥两样……哎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了!” 一杯白酒又落了肚,魏武强真有点晕了,想吐。 “强哥,”小倪也端着杯子过来了:“我特佩服你,真的。有这个魄力敢走出去。前两年顾镇长说有个机会可以去新市,我寻思着还是不敢。我爸我妈,我媳妇儿还有我儿子都在这儿,我也没啥大本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都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强哥,你替我们好好去闯,有啥需要弟兄们的地方,你吱声。” “好兄弟。”酒精放大了情绪,魏武强给他说的想哭,眼睛热热的:“等我混出头了,兄弟们去首都,强哥请客吃全聚德!”摇摇晃晃举起酒杯,酒液泼洒出来一半:“一天是兄弟,一辈子是兄弟!来,干了这杯!” 魏武强走的那天晚上,站台上黑压压站了三四十个人。 毛小兵抱着他呜呜的哭,鼻涕流出来了都顾不上:“师父我舍不得你,你啥时候回来看看我们,你可不能把我们都给忘了……” 顾镇长拍拍魏武强肩膀,颇有几分感慨:“强子,出去好好混,出人头地。” 秦飞站在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间或还低头飞快的抹下眼睛。 夜幕低垂,汽笛悠长。魏武强站在车厢口,随着身体猛的晃动一下,火车缓缓开动了起来。他就定定的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从眼前掠过,就像是那些过往被印成了珍贵的老照片,妥帖的封存进了一本叫做时光的相册,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翻开,会有说不出的感慨万千。 …………………………………………………… 从头开始说起来简单,真到了时候难免手忙脚乱。 魏武强前二十七年顺风顺水的待在东安,偏安一隅却也消停自在。这回为了覃梓学也是豁出去了。覃梓学冲他勾勾手指,他就舍得一切跑出来,跑出那个避风港安乐窝,一腔孤勇。 七号院坐落在h大边上的玉泉路7号,名字叫院子,实际上是一片小院落平房连起来的住宅区。 季鸿渊借给他们住的地方,恰好把西头,是个独立的小院子,不大,却很清幽。 覃梓学原本想着不能占这天大的便宜,谁知道跟着魏武强过来打扫卫生,一推院门就喜欢上了。简直中意到了心坎里。 规规矩矩的红砖小二楼,跟隔壁还有隔壁的隔壁连成一排,隔断的水泥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有爬山虎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叶尖上带着秋晚露水打出来的霜红,艳艳的一点,比美人舌还娇俏。 西头没人家了,盖了间偏屋,屋子应该是放杂物的,木门也没关,就那么敞着,一把扫帚横在门槛上,一半在内一半在外。 偏屋的门口,也就是小院子种了棵树,石榴树,长势繁茂绿意喜人,叶脉间隐约的,还能看到小儿拳头大小的红石榴,也不知道过了节气还能不能吃,或许已经断了供给风干了。 小二楼的木头窗框和房门刷了蓝漆,时日久了有些泛旧,甚至门板上风吹日晒的有了裂纹和斑白,可正是这种岁月的痕迹,看过去特别的从容优雅,沉甸甸的,压住了有些轻浮的蓝,中和的恰到好处。 “喜欢?”魏武强一眼就看出覃梓学眼底的喜悦。 “那么明显吗?”覃梓学不好意思的笑,旋即大大方方点头:“比我想到的还要好,清幽安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即使隔了几年,魏武强一听到读书两个字还是会心底发憷:“我看不出是不是读书的好地方,就觉得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过日子三个字触动了覃梓学心底那根弦,百般滋味千般感慨浮上心头,一时间竟被太多的话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魏武强没他那么多细腻的心思,最大的心结开了,他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想,兴冲冲的摩拳擦掌:“你歇着就行了,我来打扫,对了,水井在哪儿?我去打两桶水。” 还是覃梓学眼尖,伸手指了指偏屋和小二楼夹角那里:“有自来水了,不用打水那么麻烦。” 魏武强一挑浓眉,几分惊讶:“我听小倪说过,新市那边开始装自来水了,东安还没有。这么方便的吗?我瞧瞧。” 男人迈开大长腿几步跨过去,弯腰研究了下,拧开水龙头,伸手接了一捧,喝到嘴里尝了尝。 “哎别直接喝,小心拉肚子。”覃梓学喊晚了,人家都砸巴砸巴嘴重新站直了腰。 “没咱们那边井水甜。”魏武强总是理所当然的说着咱们,他倒是忘了,覃梓学不是东安人,眼下脚踩的土地才是他的家乡。 第83章 “地下水,经过消毒的,肯定不好喝。”覃梓学开始卷袖子:“抓紧时间打扫卫生,不然晚上你可没地方住了。” …………………………………………………… “京酱肉丝儿,福寿肘子,爆三样儿,芥末墩儿,锅塌豆腐。”王伟没个正形的趴在桌上:“炒肝儿吃不?对了我想喝豆汁儿。” 季鸿渊像是看多了,熟视无睹,根本不管他,径直给魏武强发烟点烟。 倒是魏武强看着忍不住:“小和尚你不能坐直了把舌头撸顺溜了好好讲话?” 王伟再也不是过去那个一身反骨针戳就跳的少年了,闻言也不恼,笑嘻嘻的:“腰酸腿疼还拉肚子拉的浑身没劲儿,得侧着屁股坐,要不坐正了就贼难受。” 魏武强也是好几年没往这种偏路子上想了,一时间真没转过弯:“怎么着?腰扭了?” 看着小崽子不怀好意的眼神,季鸿渊吐个烟圈,都不等他揭发,大大方方承认:“昨晚喝了酒弄的有点没轻没重,后来没刹住就射里头了,太深没抠出来。” 可怜在座的覃老师简直臊的不行了,头低的都要抵到桌面上去,抓着水杯的指关节绷紧,用力到泛白。 魏武强呆了呆,到底不傻,低低啊了一声,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这,这样啊……” 也不怪小和尚说季鸿渊是个老流氓,说这种糙话都说的理直气壮冠冕堂皇,吃饭喝水一样毫无惧色,更别提遮遮掩掩了。 王伟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乐的直拍桌子:“哎呦呦可笑死我了。” 四个人来得早,这会儿上座率还不高,所以这番肆无忌惮的胡说八道也不至于被偷听去。 “尝尝这个,驴打滚,好吃。”覃梓学看着服务员端了两碟小吃过来,想都不想举筷就帮魏武强夹了一块,一叠声的,催促的跟什么似的:“这家店做的最地道。” 季鸿渊拿起酒瓶,筷子头一撅,启开瓶盖开始分酒:“给强子接风洗尘,也别多喝,就这一瓶牛二就行。以后日子长着呢。” 店里慢慢热闹了起来,人声鼎沸。 魏武强跟季鸿渊兜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眼角一眈,看着覃梓学正听王伟讲他去俄罗斯的趣事儿,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季哥,”魏武强用手背稍稍挡着嘴巴,声音也压得很低,活似地下工作者:“那个弄到身体里会、会拉肚子?” “会啊,”季鸿渊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可能还会发低烧什么的。” 懊恼的啧了两声,魏武强抓抓耳朵。 “怎么?几年没见着,一下子没憋住?”季鸿渊揶揄他:“小伙子不行啊。” 魏武强给他说的一张俊脸爆红,麦色的皮肤都遮不住:“哪儿哪儿就不行了?季哥你快喝酒吧你,你啥都不知道瞎咧咧啥。” 顿了顿偏生自己又憋不住,低哑着嗓子倾诉:“在东安那会儿,不知道这些,原来他那次发烧生病都是因为我。”想着自己毫不知情还埋怨他睡觉蹬被子结果受凉拉肚子…… 季鸿渊见不得他这副德行,伸手不轻不重往他脑袋上来了记盖帽:“都大老爷们儿了,别哭唧唧那么副尿性让哥瞧不起你。” 他这动作大,结果招致聊天那俩齐刷刷看过来。 覃梓学疑惑的看着魏武强的红眼圈:“怎么了这是?” “没事。”魏武强掩饰的揉揉眼睛:“刚才倒酒不小心迸到眼睛里了,这个辣。” 王伟才不信他,不过也没打算揭穿:“强哥,你啥打算?要不跟我一块儿跑俄罗斯吧。一年跑个两趟,赶上覃老师好几年死工资。” “你别跟我抢人。”季鸿渊赶紧掐着半截烟警告王伟:“强子跟我有正经生意做。” “就你那生意是正经生意,合计我这买卖就不正经了?”王伟歪着脑袋,像是调笑又像是嘲讽:“季团长多大干部?想下海经商了?也不怕被逮了。” 看着季鸿渊脸色一下子变黑,王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行我不说了。” “来来,喝酒。”魏武强打圆场,端起酒杯:“别的事先放放,等我拾掇拾掇先安顿下来。感谢的话不多说,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魏武强的地方,只管吱声!” 第47章 “想什么呢?”覃梓学用肩膀撞了一下身侧的男人,很快又分开。 夜色很静,天空有一弯月牙,洒下淡淡的月辉。 “想自己原来年少无知,让你受了不少苦。”魏武强抹了把脸,也学着他的样子,侧身轻撞了一下:“好多事情我不懂,你又纵容我。” “什么?”覃梓学不知道好好的,他怎么就说起这些煽情的话:“我没受什么苦啊。” “就你拉肚子发烧那回。”魏武强四周看了看,没什么人,可他还是谨慎的压低了声音:“今天不是季哥说,我都不懂。” 覃梓学晚上喝了一杯酒,反射弧有点长,傻乎乎的:“生病发烧不是很正常吗?” 伸手揉了下对方柔软的头发,魏武强都不知道怎么讲。 好在覃梓学啊了一声,觉察过味儿了:“行了你别说了我懂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覃梓学看着垂头丧气大狗样的男人有点好笑:“你这人。就为这么点儿事儿,一晚上闷闷不乐的?我也不懂啊当时,我怎么纵容你?行了行了,都翻篇了啊。”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你本来就小,有时候跟小孩似的,我不让着你谁让着你?对了,那时候谁跟我嚷嚷:我本来就比你小六岁!我不成熟怎么啦!” 第84章 魏武强给他说的无地自容,讷讷的:“不都说了那时候不懂事嘛。” 两人拐进玉泉路,时间晚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从树叶间映下来,分外清幽。 挨着的手背随着两人的走动擦碰了下,魏武强飞快的反手握住,停了几秒才松开,轻声的保证:“以后我照顾你,我让着你,不惹你生气也不让你受苦。” 心里微微发烫,一丝丝的甜一丝丝的苦一丝丝的涩,搅拌着掺和着,拧成一股独特的味道。 “前两年冬天有一次感冒,头昏脑涨的躺在床上,裹紧了被子还是发抖,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回去找魏武强,我什么都不要了,就想任性一回,等到我死的时候,身边有个人能握着我的手,那我就不怕了,觉得也没那么孤独了。你别笑话我啊,或许是生了病特别脆弱,我就觉得,这个人只能是魏武强。” 覃梓学轻笑了声,看着脚下淡淡的影子:“你只觉得我现在工作上有建树,受重视,可你不知道,那是因为我没有下了班就迫切要去见的人。没有人在家里等着我,等我回去洗过手换上拖鞋坐在桌旁一起吃饭,炒两个菜,或者喝点酒,聊点白天上班的事儿,平平淡淡寻寻常常……武强你把我想的太好了,其实我就是个特别普通平凡的男人,渴望家庭的温暖,盼望着下班,盯着钟表,一到时间就飞快的骑上自行车回家。在我这个年纪,我想要的这些,我爸妈已经再也没法给我了。你懂吗?” “我懂。”魏武强哑着嗓子开口。他暗暗发誓,过了今晚再也不让覃梓学难过感伤了。 “以后我都陪着你,给你做饭,陪你喝酒,要么我喝酒你喝茶,我听你的话少喝点,不喝大酒,聊聊你们学校的事儿,我跟着季哥好好干活儿努力赚钱,给你买三转一响。”说到这儿魏武强有点难为情,习惯的抓了抓寸头:“不对,缝纫机你也用不着,自行车我给你换个新的,永久的要么凤凰的都行,手表要上海牌的,收音机咱买双卡的……” 覃梓学听他说着,那点感伤咻的不翼而飞,哭笑不得:“你傻不傻啊你,谁要你买?我买给你还差不多。” “也行。”魏武强连个磕绊都不打,迅速点头:“你买,我付钱。” 这傻小子真是有本事,才来了两天的功夫,自己笑的时候比整整六年加起来还多。 “行了,买东西的事儿往后搁搁。”覃梓学笑够了,揉揉笑酸的脸说正事:“武强,我家那边暂时还得委屈你一下,等我找着机会跟我爸妈说,现在还只能瞒着。希望你别生我气。” “不生气,不生气。”魏武强连连摆手:“我有你就万事大吉了,你爸妈那边,不方便的话一辈子不说都没关系。”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楼门口。覃梓学一边摸钥匙一边摇头:“要说的,不是现在而已。傻瓜,就算政策不允许,你也是要正大光明进我覃家门的是不?哪能一直掖着瞒着。” 魏武强惊愕,眼珠都瞪圆了,像只纯良的哈士奇:“啥、啥意思?媳妇儿我不是倒插门,你是不是弄拧了?” …………………………………………………… 天气很快就凉了。 玉泉路上有几棵枫树,娉婷立着,浸了深秋的寒露之后艳红胜火。 覃梓学看了,寻思着找个周末,带魏武强去香山转转,这个季节,整个山头应该都红了,比这样零星两枝更壮观。 还有,得给魏武强买件毛衣。说买也不准确,因为就算他买得起毛线,也没人给织。 想到这个覃梓学就有点头疼。他们家里爷俩的毛衣都是覃妈买毛线织的。覃妈手巧动作也快,吃完饭聊个天的功夫,一条袖子就好了,花式还特别好看。 也会有相熟的邻居会过来请教,这种时候如果覃妈不忙,就爽快热心的直接接手了—— 覃家住的那个大院里,其他几家都有覃妈亲手打的毛衣。有的是家里孩子穿的,有的是家里老人穿的。人人都夸覃妈能干。 覃梓学有点犯愁。要不他也厚着脸皮撒个谎,说是同事相求的? 可这事儿想起来到底心虚,底气不足。覃梓学不太敢。 顾老师呢?真问起来也不好说。 覃梓学连着几天下班去百货商店转悠,都看好一款藏青色毛线了,就是迟迟找不到下家,急的他要命。 好在山重水复的,有了转机。 “行啊,怎么不行。”王伟掸了掸毛衣胸口落的丁点烟灰:“我和老季的毛衣都是她打的,她男人跟着我跑活儿也不少赚,你也甭客气啥的。对了,毛线要不我也帮你买了?” “不用不用,”覃梓学简直喜出望外,连连摆手:“我在前门百货看好了,你这能帮我找着人打毛衣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行啊,你觉得好就行。”王伟眼珠一转:“覃老师你不够意思啊,你跟魏武强的事儿,还瞒着我,搞得我跟个大傻逼似的。” 覃梓学给他闹个大红脸,话都说不利索了:“哪儿,没瞒着你,这种事哪,哪好说……” “你俩原来在东安就好上了吧?”王伟跟个好奇宝宝样的追问:“还真没看出来。不过那时候咱俩打交道也少。你说,姓季这老东西嘴巴怎么就那么严呢?愣是一个字都没漏出来。” “我回来了。”魏武强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来:“买了块卤猪肘子,刚出锅的,这一路香的,我哈喇子都要下来了。” 第85章 房门一开,男人走路带着风就进来了,挺凉的天气,愣是脑门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小和尚你自个儿过来,没叫季哥?” 王伟摇摇头:“我也就顺路过来看看,看看你们收拾好没有。以后别小和尚小和尚的叫了,多难听。” 魏武强呲牙一乐:“哪儿难听?我觉得挺好听。小孩知道要脸了。行,你俩先聊着,我去炒倆菜,一块儿喝两盅。” “走了。”王伟挤挤眼睛,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个懒腰:“小别胜新婚,不打扰你俩那啥。” “小兔崽子。”魏武强笑骂,眉梢眼角堆的都是笑意。 “对了,这个。”王伟想起来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结果掏了一半改了主意,又塞了回去:“强哥,你送我出门,我跟你说。” 覃梓学也不多问,笑着摆手:“有空来玩。” 过了两分钟,魏武强送完人回头,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一个劲的乐,还时不时就看两眼覃梓学,生生撩的人心痒。 覃梓学想着不上当不上当坚决不问,结果没憋住:“什么事乐成这样?” “没什么。”魏武强拎起肘子肉往偏屋改的厨房走:“我去炒菜,你歇着。” 这下成功吊起了覃梓学的好奇心,抬脚跟了上去:“呦呵还学会吊人胃口了?赶紧交代!王伟给你什么了!” “不是给我,是给咱俩。”魏武强把肘子肉搁在菜板上,一转身,面对着覃梓学拿出个小纸包晃晃:“他说你脸皮薄,就不当着你面给了。喏,领导检查一下吧。” 覃梓学低头,纸包上赫然几个大字:“避孕套。” “王伟说这玩意儿都是计生办发的,估计你肯定不会去领也不好说,他就多拿了俩。”魏武强故意闹他:“梓学你耳朵红了。” “红个屁!”覃梓学掉头落荒而逃:“热的!赶紧炒菜吃饭!” “好叻!”魏武强笑的不行:“吃完饭咱俩再好好研究研究。” 晚风中,一墙之隔的街上传来谁家男人大嗓门的喊声:“亮子,回家吃饭了!” 魏武强喜滋滋的拾掇菜,紫的茄子,绿的辣椒,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刚刚覃梓学红彤彤的脸。 男人往下瞄了一眼,裤子绷的有点难受。凉水溅在手上,浇不灭心头渴望的火焰。 “都两口子了还这么害臊,说两句就跑……” 第48章 “这玩意儿得往上面抹蛤蜊油吧?我瞅瞅……使用前,宜先充气进行检查……” 魏武强噗嗤一声乐了,笑出一口大白牙:“啥玩意儿,还得吹气球?我吹下试试。” 受传统观念影响,覃梓学实在没法坦然面对并谈论这个问题,听着魏武强这么胡说八道,真是头顶冒烟又窘又乐。 肺活量很好的小魏同志轻松的把避孕套吹成了个大气球,巴掌长短,乳白色泽,顶端滑稽的竖着个小帽子:“来,看看漏不漏气?” “别胡闹了你。”覃梓学拍他一巴掌,无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早了,睡觉。” “没胡闹。”魏武强一本正经的神情:“一点儿都不能漏,不然你又肚子疼。行了,这么会儿看着没变,不漏气,检查完毕。” “我……”覃梓学突然就有点怂了。六年前弄过的那几次,痛并快乐着,魏武强精力旺盛没完没了的劲头,现在想起来实在令他心有余悸。 “怎么了?”魏武强把蛤蜊油和检查好的套子一并放在床头,麻利的站起脱衣服。 “我都六年没,没……没弄了,等会儿你轻点。”心脏噗通通乱跳一气,跳的覃梓学面酣耳热心发慌。 脱得只剩一条大短裤站在床边的男人,肩宽腿长,一身精壮的腱子肉,看过去满满的强悍力量感,在昏黄的白炽灯映照之下,上面仿佛涂了一层暖暖的油膜。 覃梓学看了一眼,慌里慌张的赶紧把视线移开,费力的吞咽了口唾沫:“把灯关了。” 魏武强也紧张,乖乖听话去拉了灯绳。啪的一声轻响后,房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我想喝点水。”覃梓学简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了:“我去楼下拿水杯。” “别动,你坐着,我去。”魏武强按住他肩膀,不给他起身,自己趿拉着拖鞋也不穿衣服,就那么摸黑朝楼梯口走去,熟门熟路,很快消失在覃梓学眼前。 那口提着的气呼出,覃梓学放松肩膀,这才发现自己紧张的手心都捏出汗了。 真是…… 有什么可怕的呢?又不是没做过。 覃梓学脑海中的念头一个连着一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魏武强是自己认定了要过一辈子的那个人,这种事肯定避免不了。虽然自己这几年清心寡欲的,可是他比自己小六岁,对这种事应该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来了,你喝水。”魏武强动作快,一下一上也就一分钟。 大个子蹲在他身前,手里端着杯子,微微抬着头,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膜拜他的神:“不会让你难受,不舒服你就说。”顿了顿魏武强又期期艾艾有些迟疑:“可能会有点疼吧,我也不确定……好像长大了点……” 黑暗遮住了覃梓学的惊愕表情却遮不住他讶异的语气:“什么长大了?!” “我也只是说好像。”魏武强没脸说,情急之下干脆抓住对方的手按下去。 第86章 覃梓学低低啊了一声,烫着似的缩了缩,又快又急嘟哝了两句什么。 没听清,却让耍流氓的某人更加心痒。大手热烘烘的,使了力不给他挣开,涎着脸倾身过去,顾不上了:“媳妇儿,要不你直接检查一下?”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然后是魏武强讨好的语气:“刚压太急了,床不会响你放心,我都试好几回了。” 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挲声,撕开纸张的动静,还有不知是谁一声急过一声的喘息。 “你别揉……”覃梓学的嗓音打着颤,像哭又像是喟叹:“别揉了……” “就好。”黑暗中,魏武强吞咽口水的声音特别响亮,带着急躁和渴望:“你放松点儿,太紧了……” 黏腻的细微声响中,夹着魏武强喉咙发哑的表白:“媳妇儿,我咋这么稀罕你呢……” 耳中轰鸣,一点点动静都化成了惊雷,炸的覃梓学粉身碎骨,溃不成军。 眼泪是淌出来的,无知无觉,甚至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魏武强进来了,一点点的,缓慢却异常坚定。 覃梓学抱住他的头,掌心摩挲在他短短的寸发上,微微的刺痒,更多的满足,从身体到心里。 尝到了甜头,魏武强很快发了疯。活驴样的,一下快过一下,一下深过一下。 床板很快被摇的吱嘎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听的人心惊肉跳。 “别,不行。”覃梓学被撞的浑身发软,哆嗦着手指去抓,可是男人身上汗津津的,滑不留手:“会被听到的……” 魏武强正在兴头上,哪里还能听的进去停的下来? “不会。”胡乱的亲吻没头没脑的落下,雨打芭蕉般的敲在清隽男人的脸上,盖戳儿一样:“窗户关了,听不着……”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被那句“好像长大了”暗示着。昏沉飘摇间,覃梓学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嗓子眼仿佛被顶到作呕,紧张的让他蜷缩起脚趾,整个人都慌的不行。 “武强,武强,你慢点……” “慢不了了,”魏武强听得到自己血液欢快畅流过心脏的声音,强健快疾,一下胜过一下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周身蒸腾的感觉冲的他眩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媳妇儿你忍忍,你疼疼我……” 疼吗?不疼的。覃梓学慢慢放松,被他的话搅的整颗心都酸软着,又是甜蜜的,压不住,咕嘟嘟的冒着幸福的小气泡。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让着他疼疼他”最重要。 …………………………………………………… 覃梓学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有点摸不清头脑。 眼前是木头床的床腿,上面有一个疤眼,深胡桃木的颜色,像是一只眼睛。床底下除了两个堆放杂物的纸箱子,还有卷成一团的格子被单,东一只西一只甩着两双塑料拖鞋,藏青色的大一些的是魏武强的,小一点的天蓝色的是自己的—— 可是,怎么会看到这些?这视线和角度都不对啊。 混沌的思绪转不过来,覃梓学慢半拍的感受到,身后皮肉相贴着的热烘烘精壮身体。自己几乎是被整个包裹了起来一样,从肩膀到后背,再到腰臀大腿,扣在一起的两只碗那么亲密,毫无间隙。覃梓学甚至荒谬又好笑的想着,自己要是离开,会不会像抽真空物体分开时候那般,发出啵的响声。 头顶上,从窗帘的下摆倾泻进来明亮的阳光,昭示着天光已然大亮。 他和魏武强此刻不着一缕的躺在床前的地上,身下垫着褥子,身上合盖着一床被子。 昨晚狂乱又令人心悸的回忆浪潮般席卷回来,一点点占领了覃梓学开始运转的大脑。 魏武强太兴奋了,第一次戴套的行为并未持续多久就交代了。可是这样一点点的释放对他而言简直就是隔靴搔痒,不仅不解痒反而更痒了。 偏生一袋里面的第二只套子,是漏的。 覃梓学轻轻在枕头上蹭蹭脸颊,滚烫。 后来是他自己提出的,不用套子了,让魏武强还用原来的土办法,箭在弦上憋不住的时候拔出来—— 魏武强简直强悍到令人吃不消,第二次持久的要人命。而且这持久还不是慢悠悠的,一下快过一下的摩擦让覃梓学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才能避免羞耻的叫出声来。 太烫了,像是魏武强在他身体里恣意的点了一把火,烧毁了他的肉体和骨骼,甚至灵魂。 还有那种混着痒和快活的奇异感觉如影随形,魏武强打开了他体内某个神秘的开关。如果说六年前的那几次对于覃梓学而言,是精神快活大过肉体上的快活,那么这回不一样了。 沉湎,堕落,在快意的深渊里放纵的下坠,贪婪的想要更多。 两个人都有点失控,所以临门一脚的时候,两人一起弄到了床上,床单,褥子,枕套。到处都是,简直不可收拾。 魏武强干脆掀了被单卷起,塞到床下。又从柜子里扯出备用的床垫铺在地上,宝贝样的把覃梓学抱到上面。 “媳妇儿。”沙哑的嗓音携着滚烫的呵气一股脑钻进耳朵:“醒了?” 覃梓学不吭声。虽然这会儿说害羞有点矫情,可是他是真有点……臊得慌。 昨晚,太……放纵忘形了。此刻回想,简直都不像是那个寡淡无求的覃梓学了。清心寡欲?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第87章 覃梓学不说话,魏武强可不怕。他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晨起升旗的某处放肆的顶着覃梓学的后腰,魏武强还嫌不够的往前拱了拱。 急喘一声,覃梓学装不下去了,红着脸用胳膊:“别闹。” “不闹。”魏武强声音里含着笑,像是烈性的二锅头里撒了一把糖,又灼人,又腻人:“媳妇儿你转过来让我瞅瞅。” “瞅什么。”覃梓学没他脸皮厚,嘟囔着作势要起来:“天天看还看不够吗?起床了,今天带你去香山。哎——” 说时迟那时快,魏武强一把接住胳膊跌软重新摔下来的覃梓学:“怎么了?” 浑身疼。跟被揍了一顿似的。覃梓学白了他一眼,咬着牙打肿脸充胖子:“没事,没扶好。” 大个子喜滋滋的跟着爬起来,探头看了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媳妇儿你先洗漱,我去煮粥馏馒头,然后把床单被罩洗了,晾上以后咱们出门,这个天儿,下午回来肯定就干了。” 神清气爽的某人趁覃梓学不备,飞快的凑过来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光着脚就跑下了楼。 哼唱的歌声飘荡在房间里,每一个音符都在心尖上欢快的跳舞。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开千张网,船儿满江鱼满仓……” 第49章 十月的香山,霜叶染红了整座山头,漫山遍野,简直把人的眼睛都给烧着了。 恰逢周天休息日,又是晴好的大太阳天,好多人携家带口的都跑来欣赏枫叶了,这座昔日的皇家园林里充满了普通百姓的欢快笑声,一张张笑脸盈满了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温度偏低,可是太阳照耀在身上,晒得人暖洋洋懒洋洋,舒坦的想打盹儿。 尤其是覃梓学。 一开始他还能兴致勃勃的跟着魏武强的脚步,东瞧西望的看看枫叶赏赏景,后来爬山还没一半,周身的酸乏就齐齐造了反,就是想佯装无事都做不到。 “累了?歇会儿。”魏武强一回头,看着男人通红的脸,额头上细碎的汗珠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覃梓学扶着路边一棵树弯腰粗喘着,顾不上姿态好看了。周身尤其是大腿,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脱离了控制,独立自主的颤动着,打着哆嗦。原本出发时候觉得还好的难以启齿那处,这会儿被牵扯的也活泛起来,火辣辣的。 “你这体力,啧啧。”魏武强压根没多想,憋着笑,拧开随身带着的水杯递过去:“喝点水,还温乎的。” 覃梓学有苦说不出,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儿真是太糟心了。 “还有一多半的路吧。”魏武强抬头往前面看看:“你要走不动咱就回去,反正山上山下红叶都一样。” “不一样。”这话脱口而出,覃梓学就想打自己嘴巴:“山上温度低些,叶子红的更完全。” “要不我背你吧,”魏武强看着他在阳光下泛红的脸,光洁的仿佛涂了一层釉,忍不住就心痒痒的逗他:“我这一身劲儿,背你上山下山啥事没有,不像你小细胳膊小细腿的。” “说什么呢你!”覃梓学给他气够呛,偏偏没那个脸皮说出真相。可他也纳闷了,同样的事情,为什么自己给累成这样,魏武强还能生龙活虎的半点影响都没有?看来还是岁月不饶人啊…… 魏武强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笑的覃梓学莫名其妙又心发毛。 “没事没事,”魏武强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凑近了男人耳朵还特意压低了嗓音:“就是突然想起来猪八戒背媳妇儿了哈哈哈。” 这一刻的魏武强特别接近覃梓学记忆里那个本真的青年,无忧无虑,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靠近是种情不自禁的反应,就像小时候玩的磁铁。自己是铁屑,被魏武强自带的强大磁场吸引着,无力抵抗。 “哎哎,”魏武强居然破天荒脸红了,小小声的:“你别介,想亲我咱回家再说……” “神经病,谁要亲你。”覃梓学白皙的脸皮刷的一下红个透,几欲滴血。男人掩饰的从口袋里摸出素色手帕,稍稍用了力蹭过青年额头,嘴硬:“帮你擦汗,你脑子成天想什么呢你。” 魏武强傻乎乎哦一声,看着他笑:“其实是我想亲你行了吧,就是人太多了。” 这可真要命。 覃梓学收起手帕推了他一下:“行了别腻歪,爬山,不累了。” 两人下山的时候,很意外的碰到个熟人。 “覃哥?”眼前的女人脸上几分憔悴,眉梢眼角长了皱纹,齐耳的短发被风扬起,夹杂着的几根白发异常打眼。熟悉中透着些陌生,让覃梓学迟疑着,那个名字到了嘴边都不敢叫,生怕认错人。 “我沈红啊。”女人抬手把发丝往耳后别去,视线落在旁边的青年身上,惊讶万分:“这是……小魏队长?!” “啊,”魏武强先反应过来,有点不自在:“嫂——沈姐你好。” “沈红。”覃梓学压下那点惊讶:“真巧,你也来爬山赏枫叶。” 沈红点点头,拽了下身边上了年纪的女人:“这我妈,天气好,陪她出来走走。” “阿姨好。”覃梓学魏武强俩人异口同声的问候长辈。 沈红妈妈看过去很精明的样子,打量了两人几眼,笑呵呵的:“是红子原来一块儿下乡的战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