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时自带滤镜》 看你时自带滤镜 第1节 看你时自带滤镜 作者:孟中得意 晋江vip2023-12-24完结 总书评数:8006当前被收藏数:11915营养液数:16383文章积分:181,048,320 文案: 文案一: 谭幼瑾三十一岁那年依然单身,她想自己会永远单身下去。 某天,于戡醉后突然对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的。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她,可谭幼瑾仿佛听惯了情话,微笑道:你这破烂情话,还是拿去哄小姑娘吧。 一个女人,二十一岁被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骗情有可原,三十一岁被骗不免丢人现眼。 可有一瞬,她竟怀疑是真的,她不上相,最好的照片都是于戡拍的。也许只是技术好而已。 文案二: 因为于戡,谭幼瑾几乎得了漂亮男孩ptsd。见了漂亮男的,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生怕触动他们内心深处的自恋情结。 和于戡打交道的经历告诉谭幼瑾,好看而不自知的男人只存在于传说中,这个世界上没有被女妖觊觎还不自知的唐僧。多的是没有唐僧命却得了唐僧病的人,多看他几眼,就认为女的对他求而不得。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 内容标签:娱乐圈姐弟恋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谭幼瑾;于戡┃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请你不要再自恋了! 立意:切勿以貌取人? 第1章第1章 ◎唐僧病◎ 谭幼瑾习惯一个人去餐厅吃饭,上菜前顺便处理下工作,不怕怠慢了谁,但她母亲却把这当作她可怜的证明。 点完餐菜还没上,母亲发来链接:独居老人去世十五天后才被发现。接着又有一个链接:女性最佳生育年龄是二十八岁之前。 和链接一起发来的还有一条消息,让她明天去舅舅家前化个妆,明天约了她舅母的学生来吃饭,务必给人家一个好印象。紧接着还有一句:条件好还不嫌弃你年龄的好男人不多了,千万不要错过。 谭幼瑾忍不住问:不嫌弃我年龄?他是十八吗? 那边答什么十八,三十五。 一个三十五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嫌弃她的年龄? 谭幼瑾马上回:我没时间。 母亲:没时间?默克尔都有时间结婚,你以为你是谁?别拿工作当挡箭牌,我结了婚生了你我照样是市优秀教师,我教了这么多学生,多的是事业家庭都没满的人,优秀的人干什么都优秀。 又是谭幼瑾熟悉的语气,别人都怎样,你为什么不能这样?通常这例子周主任也不需要从别人家去借,只需要搬她的学生就好。谭幼瑾母亲是附中高中部的级部主任,附中盛产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人才,但她从来都不是。她三十一岁仍孑然一身,恋爱都没谈过,工作倒还说得过去,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业,完全不能作为她母亲口中的优秀榜样。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默克尔都要结婚,你以为你是谁? 谭幼瑾深吸一口气,打出一行字:我是谁?我是个废物,我没结婚的能力。 年纪渐长后,她发现,只要承认自己是个废物,能省却许多口舌。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我是个废物,没有处理亲密关系的能力。 ——你为什么不结婚?别人三头六臂,结婚生子和事业兼得,我是个废物,拥有一样就够费劲的了。 其实问问题的人就是这么想的,可她真痛痛快快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对方反而显得不好意思,开始安慰她“其实你长得还挺不错的,你能力也不差……” 之后母亲再发来安慰的话,劝她不要发小孩儿脾气,谭幼瑾无奈笑笑,一个字没回。同一时间,她收到了一份节目策划案。 是她的大学同学许辰发来的。许辰比谭幼瑾大四岁,两人却是一届。谭幼瑾比一般人早两年上学,而许辰为考导演系复读了两年。许辰本来有一电影梦,刚毕业就被无情粉碎,那时候还没网大网剧,拍电影的门槛还很高,副导演也不是那么好混上的,只能转向电视节目,做起了综艺。 许辰赶上了综艺大火的早班车,做的几档节目都很有水花,如今她刚生完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就马上投入了工作,目前正在筹备一档恋爱综艺《条件有限的约会》。节目三位女嘉宾设定都是30+,每个女嘉宾都有三个男人作为约会备选,在经过筛选后选择一个进行交往,在节目组种种条件限定下约会。在恋爱综艺漫天的当下,许辰想做一个全程不谈恋爱也能好看的恋综。 三个女嘉宾,要有代表性,节目已经敲定了两个,一个离异带娃女演员,一个和男明星传绯闻却被否认的女歌手,目前就缺一个母胎单身的女嘉宾。 谭幼瑾是许辰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过了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的。最近谭幼瑾还出了个音频课,专门讲爱情电影,反响颇好。一个天天跟学生讲爱情电影却没有谈过恋爱的人,来参加这种节目,许辰很好奇会有什么效果。 谭幼瑾并没有打开ppt,她现在没有和男人约会的兴致,更没有在众多摄像机前和一个陌生男人约会的兴致。之前她已经拒绝了一遍,但许辰好像并没有想要放弃。 五分钟后,许辰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有时间吗?咱们面谈。 见谭幼瑾不回,许辰又发来一条:万一遇到你喜欢的呢?恋爱本质上是社交活动。要想遇到满意的,还是应该扩展社交范围。就算在节目里遇不到合适的,观众里也不乏优质男。 没有回复,许辰仍不死心地发来消息:近距离接触下男的,了解下真实男性心理也没坏处嘛,有助于你对人性有更深刻的认识。 谭幼瑾徐徐打出一行字:你相信对着摄像机能展现出真实的人性吗? 她从不相信。她甚至不相信任何人的自传,人是很难不美化自己的,尤其对着摄像机。当然想美化自己最后变成丑化是另一回事。 许辰:一个人百分百地说真话并不容易,但完全说谎也很难。你应该知道,有这种演技的人很少,表演系一年也未必能出几个好苗子。再说我们的节目设置不是那么轻松的,累到一定程度,就没有精力伪装了。 过了一秒,许辰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但这次的酬劳还不错。 这个数字有点儿出乎谭幼瑾的意料,一般素人不会给到这个价钱。她最近很在乎钱,在换了新房东之后。 谭幼瑾看到这个钱数倒是真考虑了一下,她还没回复,一个声音叫她:“谭老师!” 女孩儿t恤短裤一脸青春,长得很像表演系的学生。谭幼瑾在电影学院教电影史论。她十六岁考上电影学院文学系,生平见过的美人大都是在电影学院见的。 女孩儿漂亮得很有特点,能够经过镜头的考验,假以时日,或许会有属于自己的荧幕代表作。但是前提是远离网络大电影。演技这东西,一旦在网大里成型,再改就难了。 谭幼瑾第二眼就看到了女孩儿旁边穿灰色帽衫的男孩子——于戡。如今在拍网大。 当年她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是表演系男生,差点儿推荐他去拍朋友的影片,一问才知道是导演系男生,对成为被拍摄者毫无兴趣。于戡去年毕业,毕业后疯狂拍网络大电影,毕业不到两年,就买了房,正好是她租的那一所,他是她的新房东。 于戡也看到了她,他像以往一样称呼她为“谭老师”,他问谭幼瑾:“谭老师,一个人?” 谭幼瑾并没回复,她对着女孩儿笑笑,顺便也把残余的笑意对着于戡展示了一下。于戡看向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怜悯,谭幼瑾努力管理着自己的表情,才没流露出对于戡的蔑视。他好像当年一般肤浅,以前她没男朋友,热心帮助他这个性别为男的生物,就是看上了他;她现在一个人吃饭,没人陪着,就是孤独的可怜人。 谭幼瑾目前在住的房子她已经租了多年。房子是一百平的两居,小次卧充当了原来房东的储藏室,一直锁着门,她相当于租了个一居。前房东是她师哥,她签了长租,还花了大几万装修。房东最近把房子给卖了,卖给了于戡。于戡便成了她的新房东。房东卖房前,问她可有意向购买,她倒是有意向,但是没有钱买上千万的房子。 去除房租等七七八八的花销,谭幼瑾一个月的工资能剩的极为有限。要不是长年写影评,最近又和平台合作出了付费音频课,光靠工资,她现在连个厕所的首付都付不起。但即使有副业,买下租住小区的房子也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事。父母在买房上倒是愿意帮忙,但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到十六岁之前花父母钱的日子。 得知新房东是于戡时,谭幼瑾很惊讶,她没想到拍网大这么赚钱,不到两年就攒个房子钱,即使是贷款买房也够可以了。 卖房前,房东跟谭幼瑾讲好,买卖不破租赁,她可以在房子住到合同终止。那时谭幼瑾不知道新房东是于戡,自然没有反对。后来知道了,如果于戡给钱让她退租,她一定爽快答应,虽然她很舍不得这房子。她工作后就一直住在这房子,这是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只属于她的空间。可于戡不给她钱,谭幼瑾便继续住着,虽然她一点不想和于戡打交道。 因为于戡,她几乎得了漂亮男孩ptsd。见了漂亮男的,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生怕触动他们内心深处的自恋情结。后来发现,男人的自恋和长相并不是强相关,不好看也可以很自恋。于戡完全误会了她,她再饥渴,也不会喜欢比她小八岁的学生。 女孩儿又说:“谭老师,我经常在网上听你的音频课。”她是另一个学校的表演系女生。 谭幼瑾又对着女孩儿笑一笑,并不看于戡,低头喝了一口山楂汁。 旁边桌子的客人正好离开,他们便坐了下来。 服务员端来了谭幼瑾点的干炒牛河,谭幼瑾放下平板低头吃饭。她这一桌很沉默。旁边桌的人倒一直在说话,他们大概在谈剧本。 这天菜上得很慢,干炒牛河吃完了,菠萝油还没有上,谭幼瑾向服务员询问进度的时候,瞥了一眼旁边桌,她在女孩儿的脸上看到了崇拜和欣赏,她猜于戡大概在讲一个网大剧本,女孩儿的崇拜除了爱人眼里出西施别无解释。 第2章第2章 ◎划清界限◎ 谭幼瑾有时会想,或许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播下了于戡误会她的种子。 于戡读大二时,她第一次见他。那时候她朋友正筹备一个小成本片子,讲母亲的,演员还缺一个叛逆的儿子,让她帮忙留意。她在学校路上看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很适合演那个叛逆的儿子,怕错过了,主动走到他对面,简单说明了情况,问他有没有意向。他只对她说了两个字,没有,就又戴上了耳机。谭幼瑾给了他一张名片,对他说,如果他以后改变想法,随时可以联系她。他最终也没改变想法。 谭幼瑾真正知道他的名字还是在她自己的电影史选修课上,期末没考试,她只布置了一篇论文,最后一节课,于戡来交论文,谭幼瑾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她对他的脸很有印象,但从来没有在电影史的课上看见过他。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于戡,导演系。于戡这个名字她也很熟悉,整个学期,她一共点了三次名,这个人三次全部缺勤。他的论文她给了满分,顺便推荐给了一家杂志发表。不过于戡这门课只得了八十分,二十分的考勤分被全部扣光。后来在她的推介下,于戡还在这家杂志开了专栏,专门谈电影,不过只写了一个学期就停了。后来想想,大概是为了和她彻底划清界限。 于戡的第一个非作业性质的短片是谭幼瑾投资的,因为她喜欢他的分镜剧本,那和一般编剧写的剧本是两回事。那时她刚工作不久,手头没多少钱,不仅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还专门给他借了很贵的设备,像是操持自己的事。外面开始小规模地传她和于戡的绯闻,最广泛的一版当然是单身女青年为色所迷,于戡虽然是导演系的,同届表演系的却没有一个人比他更有气质。她不当回事,因为她对于戡毫无想法。一个老师,对比自己小八岁的学生有想法,也太过禽兽。 可于戡大概当了真,怕她真的对他有想法,他还了她的投资,开始跟她避嫌。她请他吃饭,于她,老师请学生吃饭很正常,她当穷学生的时候,老师也没少请她。她想问问他的想法何以转变,在此之前,他们毫无矛盾,创作理念也很合拍。他说他没时间,还特意强调他另有约会,是一个年轻女孩子。这几乎是明示了。 跟他有约的那个名字,谭幼瑾还算熟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读中学时曾当过她母亲的学生。她母亲很喜欢,谭幼瑾很少听母亲赞学校里哪个女生美,周主任喜欢聪明刻苦的学生,但这女孩儿是个例外。谭幼瑾因为母亲的缘故,还给女孩儿做过几次艺考辅导。女孩儿开红色跑车,很主动地要给于戡当短片女主角,于戡谢绝了好意,只让她在短片里友情打了三秒钟酱油。 其实不必告诉她名字的。非要告诉她名字,大概是告诉她,她的这点儿钱根本无法收买他。 于戡另找投资的事传出去,仿佛坐实了谭幼瑾对于戡有想法的传闻。这是一个很严重的传闻,指向谭幼瑾没有师德。 证明自己从未爱过一个人,竟然这么困难。 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让于戡造成了误解,但她连问也不能问,因为于戡没有明着说,她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会把事情推向更尴尬的境地。 在这一刻,她发现她之前学的逻辑都丧失了用处。 她对他的善意帮助都成了她喜欢他的证明。她确实对他有好感,那不过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无关性别。只有这时,她觉得男朋友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可以抵挡于戡的猜测。她的身份也限制了她,她不光比他大八岁,最重要的是他口口声声地叫她谭老师,他把她限定在了一个框子里,她无法对天发誓说她如果喜欢或喜欢过他,她天打雷劈。 于戡拍的短片获了一些奖,他还在一个采访里感谢了谭幼瑾谭老师对他的帮助。 学校这么小,于戡还在上学的那两年,两人碰到几乎无可避免。于戡看到她,依然会尊敬地称呼她为谭老师,她每次都微笑着回应。传闻只是传闻,没后续也就淡了。有于戡的前车之鉴在,她更加注意和男学生保持距离。 除了偶尔的碰面,谭幼瑾并不关心和于戡有关的一切。他拍网大的事她也只从别人那里听过一嘴,语气是很惋惜的样子,那意思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她听了却毫无感觉,像是听别人讨论一个陌生人,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 吃完饭是七点半,她买的电影票要半小时后才检票。餐厅里还有不少空位,如果没有遇上曾经的学生,吃完了她会在餐厅多坐一会儿。她买单时,于戡和他对面的女孩儿还在聊,完全忽略了食物。 电影是她自己买的票。她在圈子里也算有些资历,有片子上映,片方都会主动请她去看,对于这些免费送上门的观影机会,她每次都是拒绝。免费看了电影,让写几句好话,写不写。片子好当然没问题,片子不好,免费看了电影写起批评都不硬气。即使是熟识的朋友主动请她去看参与创作的电影,她也坚持自己买票去看。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这么固执难搞,怪不得没见身边有男朋友。 谭幼瑾晚上回到家,窝在沙发里写今天的影评,里面有一句话是“观众隔着屏幕也能闻到里面的气味”,她写的时候没察觉,重读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于戡说的,虽然在他说之前她就这么觉得。 他拍她投资的短片时也贯彻了这句话,短片是一个九十年代初的青春片,为了还原当时的气味,他买来106涂料又把租来的场地重新刷了一遍,等涂料干了,他又拿湿抹布去擦墙弄脏做旧。他不光充当了导演摄影剪辑,道具灯光也包揽了。于戡找来了当时的画报杂志摄影作品,不光服装要还原,就连天空颜色要还原,一个短片,他变换了五种天空颜色,现实拍不到,就想办法用滤镜。谭幼瑾至今还记得某一天傍晚橘红的天空和担心钱烧光的恐惧心情。于戡对细节的苛刻,对于一部学生作品,实在太奢侈了,远超她的预算。她刚工作没多久,虽然有工资,也靠写影评赚了一些稿费,但钱完全不够于戡烧的。为了完成对于戡的投资承诺,她甚至接了艺考辅导。 不过这种恐惧只持续了一段时间,于戡就把她花的钱全都还给了她,彻底和她划清了界限。她是过了些日子才知道于戡还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她三姨家是做女性内衣的,有天家族聚会,三姨对她说,她最近找了个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给公司拍了好几支内衣广告,还附送了许多平面图,加起来的劳务费比广告公司一支广告的报价都便宜,广告公司就是坑冤大头。谭幼瑾被迫得知这个物美价廉的学生叫于戡。 谭幼瑾盯着于戡说过的话,思考留下还是删掉,如果留下,不是她的话就要注明出处。就算他们俩没有误会,于戡现在拍网大挣快钱去了,她引用他的话,未免太没有说服力。 也是凑巧,于戡这时也想到了她。谭幼瑾收到一条短信:我现在住的地方有点儿挤,您介意我把目前用不到的东西在您的次卧吗? 短信是于戡发来的,谭幼瑾很想拒绝。 但她的回复却是:次卧从来不在我的租住范围,你想放什么都可以。 房子没卖给于戡的时候,次卧一直充当着前房东的储藏室,房东一换,次卧就空了。新房东想放东西,她自然也不能阻止。 谭幼瑾从冰箱里取出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打量着自己住了多年的房子。虽然是租的,但她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房东很体谅她,除了次卧作为储藏间,其他能搬走的家具都搬走了,留给谭幼瑾自己布置。客厅里只有一张单人千鸟格沙发,原本放长沙发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张很大的升降桌,作为她的工作台。桌上有一盏绿色小台灯,是谭幼瑾高中时用零用钱买的,作为给自己十五岁的生日礼物,还没坏,一直用到了现在。她从小就这个性格,喜欢什么东西就会一直用,用到坏了还舍不得扔。她读中学时很喜欢一双鞋,一直穿,穿到鞋底都快要掉了,又买不到同款,只好去修,修鞋师傅不好意思做她的生意,请她再买一双新的。她失落地拿回家,把鞋子好好刷了一遍,放在鞋盒里,一直放了好久。 看你时自带滤镜 第2节 谭幼瑾喝了一大口酒,趿着拖鞋走到落地窗前拉窗帘,星星很多,她忍不住开了个窗缝。正是严冬,寒风借着白色纱帘扑到她脸上。窗帘是她对这个家做的最贵的一笔投资,客厅加卧室的窗帘花了她一万多块钱。窗帘和别的不一样,其他的都可以搬到新家,窗帘却很难原封不动移植到未来的家。她搬到这里的时候刚工作,在租的房子里买这么贵的窗帘并不必要,在她看了几家平替之后,最终还是狠心定了第一眼就喜欢的窗帘。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房子,当然一切都得是她喜欢的。选择喜欢的也是有代价的,代价是她连着一个月连吃饭间隙都在给杂志写影评。 她转过身再次看她住了多年的家,再过不到一年就是别人的。 如果她有足够的钱,可以把这房子再从于戡手里买过来。他不像她,对这房子没感情,多付出点钱,他或许会愿意卖给她也说不定。 如果她答应许辰的邀约,加上她之前的存款,付下这房子的首付还能挣个装修钱。 许辰再发来信息,谭幼瑾没有拒绝,而是问:在约会之前,我可以知道和我约会的男的是谁吗? 为了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总得付出些代价,代价是牺牲自己的部分隐私,收获一些社交尴尬。谭幼瑾对自己说,其实也没什么,还能丰富自己的人生体验。 那边回道:不可以,不过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谭幼瑾微笑,确实不会失望,她根本没任何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第3章 ◎不正经◎ 第二天清早,谭幼瑾洗漱完没来得及吃早餐,就开始用洗地机拖地。周日是她固定的大扫除时间,但因为于戡要来,这个打扫时间从下午提前到了上午。房子虽然是她租的,但她很爱惜,她不希望于戡对此有什么误会。 谭幼瑾的前任房东很尊重租客隐私,不留任何备用钥匙,每次来都要提前打电话通知她。于戡也保持了这个好习惯。 于戡打来电话,说他请的工人先来,他一会儿才能到。她并不介意于戡晚到,只希望他不到。 她接到于戡电话不久,就听到门铃响,直觉是于戡请的工人来了,她走到门口,却在电子猫眼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脸。周主任长了一张很符合她职业身份的脸,让人一看到她,就脱口而出周老师。 周主任进门,先检视了一下鞋架,发现没有男式拖鞋。她每次来,第一目标都是鞋架,第二站便是家里的卫生间。如果家里有男人来访,这两个地方最能发现蛛丝马迹。 事实证明,女儿没有骗她,现在确实没有和男人交往。但她也没有感到很高兴。 周主任近来总是怀念十六岁之前的谭幼瑾,那时候的女儿很听她的话。十六岁的谭幼瑾瞒着她把志愿改成了电影学院,从此离她规划的路越来越远。但即使女儿背离了她设计的轨道,她也没有放弃女儿,她每天耳提面命让女儿在博士毕业拿到教职前千万不要谈恋爱。按照她的规划,女儿二十五岁拿到教职,二十六岁谈恋爱,二十七岁结婚,二十八岁生孩子,在对的年龄做所有对的事。但谭幼瑾在二十五岁拿到教职后,就再没做过她认为对的事。 周主任此番决定采取怀柔战略,她坐在客厅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喝着女儿给她泡的茉莉花茶,语重心长地问道:“恋爱结婚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体验,你这么大了,不体验一下以后多遗憾。只是见个面,并不是就认准了这个人。不喜欢咱们再换。” 周主任正要继续发表高见,门铃又响了,谭幼瑾对母亲说:“我房东让人把他用不着的东西放到储藏室,等人走了您再说。” 于戡告诉谭幼瑾,他目前在同栋楼租了房子,他的房东坚持要把卧室的床、床垫和柜子留在家里,他带来的东西根本没地儿放,恰好这里有间次卧空着,正好放原先房里的床和衣柜。他一个人拆了床架,把东西打包,请工人帮忙把东西抬过来。 于戡在电话里打了招呼,谭幼瑾见到来人往房里抬家具床垫,并不意外。她把工人指引到次卧,意外的是周主任,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目送着工人把床架床垫衣柜抬到次卧,她问谭幼瑾:“次卧是要住人?” “不住,就是放房东用不着的东西,放完了就锁上了。” “你新房东男的女的?” “男的。”谭幼瑾对母亲的敏锐既佩服又无奈,叹了口气,补充道,“家里钥匙都在我这儿,一年也见不了两次面。” 等工人把全部东西都搬完,于戡才来。 谭幼瑾第一感觉是这人真不怕冷,只在衬衫穿了一件连帽衫。她记得他以前也不怎么怕冷,从未见过他穿羽绒服。严冬她裹得像个熊,他却只穿棒球衫。她并不认为是年轻的缘故,她年轻时也很怕冷。 “谭老师,您中午有空吗?我请您吃饭。” 他客气地称呼她“谭老师”,开口闭口您,她也不得不露出一点专属于老师对学生的温和笑容。称呼这事儿很能限定身份。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于戡并不如何尊敬她,说话总是“你”“你”的,基本不称呼她为“您”。他也不叫她谭老师,叫她密斯谭,有点儿戏谑的意思,全学校只他一个人这么称呼她。那时她偶尔想在于戡面前拿出老师的样子,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拿范儿。 谭幼瑾当于戡是客套:“谢谢,不过我中午有事。” 于戡并没就着谭幼瑾给的台阶下来,追问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当年您没少请我吃饭。” 谭幼瑾笑道:“又不是特意单请你一个,不必这么客气。”她自认这句话说得足够明白。她是请过他吃饭,不止一次,好像都是拍那个短片的时候。大都是和别的学生一起。一群学生,有男有女,只有她一个老师,她怎么好意思让其他人请客?于戡每次抢着买单的时候,她都这么说。难道因为这个,于戡就对她产生了误解,误会她爱上了他?那她爱的人也太多了。 而且当年他还钱的时候,连饭钱都还给了她,那坚决和她划清界限的坚决震动了她,甚至让她产生了自我怀疑,是不是她真的对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男生意图不轨,才令他这般决绝。 于戡好像并没因为她这话有什么尴尬:“谭老师,那对我没什么分别。” 但对她有分别,谭幼瑾不喜欢和于戡这样站着,他比她高,为了和他说话,她要仰着头。 周主任把目光从次卧转到客厅,看见自己女儿在和一个年轻男人面对面说话,男的看上去和踏实稳重没有一毛钱关系,却和她记忆里的一个人重合。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叫于戡。虽然她没教过他几天,但他的长相确实很有记忆点。 于戡也注意到了周主任,主动和她打了招呼:“阿姨好。” 怕母亲误会,谭幼瑾介绍道:“这是我新房东。” “新房东?”周主任从上到下把于戡扫了一遍,“怎么称呼?” “于戡。” “于戡?”周主任又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她果然没记错。但这个曾经的学生好像没认出她。 谭幼瑾截断了母亲要说的话,对着于戡笑道:“东西都搬完了吧,我正在收拾卫生,家里比较乱,就不请你喝茶了,改天见。”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连于戡的表情都没看,就为他打开了门。再厚脸皮的人,也知道这是在送客。 于戡这时仍保持了礼貌,临走时还不忘和周主任说再见。 等于戡走后,周主任问谭幼瑾:“刚才那于戡是房东的儿子?” “房东本人。” “他才多大?还不是拿的家里的钱。你和这男孩儿还是少接触,那种家庭背景的孩子你可不是人家的对手。” 周主任认识于戡要比谭幼瑾早得多。前些年,周主任的一位老同学找到她,这位老同学颇有些财力,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请她帮忙解决家里孩子的转学问题,她记得这位老同学最小的孩子也二十了。一问才知道,老同学离婚后又找了个男朋友,男朋友想把在外地上学的儿子弄过来在附中借读,求到了周主任头上。 周主任却不过人情,帮了忙,于戡转学到附中高中部,开家长会的时候,她见过于戡的爸爸几次。于戡父亲在一众家长里,格格不入,从长相年纪到做派,一点儿都没个当家长的样子。给孩子开个家长会,他像个雄孔雀开屏。于戡父亲对周主任很是尊敬,周主任却对他全无好感,现代社会,哪个正经男人会不到二十就有了儿子?三十多岁又找了个快五十的女朋友,除了吃软饭,还能有别的理由?这段感情断然长久不了。事实证明,她猜得没错,没多久,老同学就分了手,于戡他爸好像也换了个同龄女朋友,于戡也转了学。 “买这房子的钱不定是他爸从哪个女人手里弄来的。” 即使谭幼瑾现在连句话都不愿和于戡多说,但此时仍忍不住为于戡澄清:“这房子是他自己买的。他还没毕业就拍网络大电影,您可能不知道,拍网大挺赚的。” “你跟他很熟?” “不熟,只不过我和他是校友,对他多少有点儿了解。”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要小心一点。有些男人功利起来完全超出你的想象。我听你舅母说,有个男孩子为了考她们学校的研究生,竟然去勾引系里的女导师……真是道德败坏。” 谭幼瑾听了母亲的话只觉得可笑:“您是想暗示我什么呢?我还没有师德沦丧到这种地步。至于于戡,早已毕业,而且早有女朋友。我和他,只有房东和租客这一种关系。” 于戡勾引她?亏她母亲想得出来。她此时被迫理解了于戡当时的想法,他爸爸已经戴了一顶吃软饭的帽子,眼看这顶帽子突然要落在自己头上,无论如何也要撇清关系。于戡和他父亲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他花她的每分钱都还给了她,包括她请他喝咖啡的钱。但她并不想把当年的事讲给母亲听,母亲听了,只会觉得她这老师当得很失败,竟能让学生产生那种误会。 周主任听女儿的语气,也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但女儿周围都是这种所谓搞艺术的男的,她很是不放心:“要我说,还是理工科的男孩儿好,踏实稳重,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你当时听我的学理多好,周围不缺好男孩儿,学业感情两不误。像我和你爸爸就是同学,知根知底。你非要来什么电影学院,身边圈子就没一个正经男的。我觉得你舅母给你介绍的那个就不错……我知道,你说不想结婚是气话,归根结底还是靠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又放不下面子。你跟我说心里话,妈妈难道能笑话你吗?” “我确实是靠自己找不到。”谭幼瑾听烦了母亲的这番议论,几乎是恶作剧地说道,“您也别给我介绍了,我自己找,我正准备去上个相亲节目,发掘下其他可能性。” 周主任下意识地说道:“哪个正经男人会上节目找对象?” 谭幼瑾笑:“您不是一直认为我喜欢不正经的男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第4章 ◎落单◎ 签节目合同之前,谭幼瑾和许辰进行了一次长谈。 正式谈话前,两人聊最近在上映的几部电影,提到其中一部的导演陈导,许辰笑道:“我们这专业的淘汰率太高了,大陈是我们那届导演系唯一能拍院线电影的。你别看现在电影拍那么烂,当初没毕业的时候眼光叫一个高,国内的导演他没一个看得上的,至于国外,伍迪艾伦的电影在他看来就是浪费胶片,完全可以压缩成五分钟的脱口秀……他谁都批评,结果你看他现在拍的这是个啥。” 许辰随口提到了于戡:“没毕业的小孩儿都特狂,你知道我们系有个叫于戡的小孩儿吧,上学时听说那是狂得没边了,不过他影评写得确实好,我当初还以为他以后能吃上电影这碗饭,最近才知道,他不声不响地拍了一堆网络大电影。网大也能叫电影?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们那会儿放弃艺术选择金钱还要纠结扭捏一下,觉得臊得慌,没脸见人,他们就很理所应当。” 谭幼瑾抓住一个并不紧要的信息笑道:“你自许老前辈,其实完全是年轻人的想法,只有二十岁以下的人才会觉得三十多岁老得不得了,是另一代人。像我这个年龄,我几岁,就觉得几岁年轻。”她完全略过了“于戡”这个名字,也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许辰也笑:“倒也是。前阵子遇到一个刚火的小明星,长得是真好,就是嘴跟白送的一样,见了我,夸我真不像35岁的,我心里想35岁在他心里得老成啥样。”他们这圈子从不缺年轻面孔,也不缺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的,像她,已经算大器晚成。 谭幼瑾问许辰:“你能告诉我,你们节目给我定的人设是什么吗?” “没有人设,你只需要展示真实的自己。在家什么样,在节目里就什么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在节目上演三流电视剧的戏码。”在许辰没考上电影学院之前,这个行业的鄙视链很坚固,拍电影的看不上拍电视剧的,拍电视剧的看不上搞电视节目的,这几年由于网剧网络大电影的加入,鄙视链又有了深度细分。许辰虽然是个综艺导演,长期处于导演鄙视链的底层,但她也不怎么看得上狗血电视剧的剧本,她坚信只要找到合适的嘉宾,就会自动生成具有可看性的故事,根本不需要导演组专门写蹩脚剧本。 谭幼瑾微笑,什么是真实的自己?在家和在学校的她都不一样。 她问许辰:“那三个男人都是谁?”节目为每个女嘉宾准备三个男嘉宾备选,三个男嘉宾涵盖20+、30+、40+三个年龄段,女嘉宾通过微信聊天等筛选方式从中选一个约会。 “保密。“许辰又说,“男嘉宾我们已经有了初步人选,我们会在里面尽可能选择契合你条件的。你更喜欢年轻的还是成熟一点的。” 找到合适的男性人选并不是个容易的事,要世俗条件相对优秀,长得能上镜,还愿意曝光,还要在镜头下接受被挑选,被女嘉宾委婉地嫌弃。现在许辰手里有一个男嘉宾大名单,这些人选她并不是都满意,但是这是一个双向选择,也有她满意最后名额敲不定的,所以有些不那么满意的也只能在名单里留着。为了提高效率,许辰制定的策略是:既然三个男人里,每个女嘉宾最终只选择一个约会,那么每个人的备选里有一个让女嘉宾满意就够了,其他的说得过去就行。如果谭幼瑾喜欢二十多的,那么就在这个年龄段里侧重找一个符合条件的,另两个条件也不太强求。 谭幼瑾对在节目中谈恋爱毫无希冀,所以很大度地表示,世俗条件优秀的男嘉宾优先节目里的另两位女士,介绍给她的男人只要道德人品不低于人类平均水平,至于长相身高职业她都不是很有所谓。唯一的要求不能找她的熟人,下了节目,她还要生活。 许辰也笑:“虽然你对我们毫无要求,但我对自己还是有要求的。放心,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上我们节目。” 节目录制时间长达四周,跨越了春节,除春节的三天假外,其余时间都是连续录制。谭幼瑾对这个录制时间倒还满意,都在她的寒假里。正式录制的前一天,天还没亮,她就打车去编导给她安排的“家”。 按照导演组制定的计划,在正式录制前要完整记录谭幼瑾她约会前一天的生活,最好是在她真实的家里拍摄。但是谭幼瑾签合同的前提,就是不暴露她的房子。也不是完全是为了保护隐私,这房子是她租来的,房东未必同意被拍进节目里。节目组只能妥协,给她临时找了个住处。 负责谭幼瑾这部分拍摄的小编导让她多带点书到她临时的家,因为这样比较符合大家对知识分子的期待。编导想象的谭幼瑾家,就算没有专门为书准备间房,至少得有面书柜,要不书都读哪去了呢。 但谭幼瑾连个专门书架都没有。她坚信“书非借而不能读”,凡是能在图书馆找到的书,她基本都不会买。即使自己买了书,看完了她也会捐出去,而不是收藏在家。为数不多的书都是图册,每天睡前翻一翻图。在房子更换房东前,她睡前常翻的一本书是世界家具大百科,方便她在梦里畅想自己未来的装修。 她如实告诉编导,她自己的真家里没什么书,更没有某些读书人家里和屋顶齐高的书柜。小编导听了,还有些惊讶,大概是觉得她名不副实。 为了让谭幼瑾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知识分子,编导拍摄前很贴心地带来了不少英文假壳书,虽然这些书只有一个壳,但显得很厚重,在书架上摆满,很有书香气息。谭幼瑾看见这些全新的书壳,自嘲地笑了笑。她无意间看到第三排中间那本,书名的英文字母印错了,她不得不提醒小编导,最好把这些假书撤掉,否则很可能弄巧成拙。 大概是为了呼应她这三十多年的单身生涯,谭幼瑾临时的家一股性冷淡工业风。她自己的家可没有这么冷。这个新房子供暖不怎么好,她为了配合拍摄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摄像拍她做早餐,她在热面包上比平常多抹了一大匙黄油,就着热咖啡送进去,希望能让自己暖和一点。她比编导想象得要配合,当小编导提出让她在镜头面前表演看书,谭幼瑾在尴尬地笑了一声后,同意了。 她每天确实都在见缝插针地,但表演,对于谭幼瑾来说很困难。她虽然在电影学院待了这么多年,但演技非常一般。 客厅里有一架琴,小编导问谭幼瑾:“谭老师,要不弹首曲子。房主说了,这琴可以用。” 但谭幼瑾不想弹。她学过五年琴,她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每天在家吃饭时,周主任都会放曲子给她磨耳朵。谭幼瑾五年学琴经验向她的母亲周主任证明,她全然没有任何弹琴天赋。她还学过一阵舞蹈,在培训班浪费了不少光阴和金钱,却从没在学校文艺汇演中露过一次脸。谭老师在本市最好的中学之一教重点班,见识过太多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学生,但她最终悲哀地发现,她的女儿并不属于这些全面发展的学生之一。周主任尽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但掩饰得不太好,偶尔会冒出一句:别人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谭幼瑾也很无奈,她就是不可以,她有什么办法。很多别人轻易能做到的事,她费好大劲都很难做到平均水平。有好几年,谭幼瑾最大的愿望就是混迹于人群中,成为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她不求聪明的冒尖,只求不引人注目的丢人。但很长时间里,连这都是个奢望。 小学每次两两组队的时候,她总是落单的那个。作为唯一一个落单的,很难不吸引别人注意。这时候老师会问同学们,谁愿意和谭幼瑾组成一个三人队,在老师多次善意提问下,终于有人善良地站出来,表示她们不介意多谭幼瑾一个。但善良也是有限度的,他们只愿意善良一次。 她从没把这些事告诉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很忙,工作之余操心她的衣食已经够累。她父亲做地质科考,常年出差在外,家里全年靠母亲一个人操持。她上学早,固然有她母亲想揠苗助长的雄心,但实际上还是她的意志。她不想再上全托幼儿园,而一般的幼儿园上下学时间和她母亲工作时间冲突,于是她就只好提前上小学了。 她不光生理发育晚,智力发育也晚,何况她的同学们比她的智力多发育了两年,她在班里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她一天到晚混混沌沌的,老师上课,她根本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老师向她提问,她也不能领会什么意思,但还是会回答,老师听她回答听得一头雾水,在同学们的笑声里,请她坐下。放了学,她不知道老师留了什么作业,就背着书包回家了。交作业的时候,她甚至不懂撒谎说忘在家里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留了作业。她的同学们大都是幼儿园就在一起上,她属于临时插进来的一个,在智力和体力上又都属于拖后腿的存在,没人愿意和她组队。 轮流当了几次电灯泡后,再遇到两两组队的情况,谭幼瑾就主动提出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她觉得很自在,不怕会拖谁的后腿,不怕谁会嫌弃自己。她能和自己的一切缺点和平共处。开始是被迫不一样,后来就习惯了不一样,和大多数人不同也没有任何精神负担。 谭幼瑾微笑:“抱歉,我不会弹琴。” 于是小编导只得作罢。 拍摄的这一天,谭幼瑾在镜头下看了两部电影,耗时五个小时。她觉得电影很好,正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推介一下。而她三餐包括做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早饭牛奶列巴,午餐是蔬菜三明治,晚餐白粥配榨菜,榨菜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编导很疑惑:“您平常都有这么多时间看电影吗?”她还以为谭幼瑾单身到现在是因为工作太忙。 看你时自带滤镜 第3节 谭幼瑾说:“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小编导很是羡慕,她也希望工作就是看电影。 接着小编导对谭幼瑾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您看了这么多爱情电影,就没想过谈恋爱吗?” 没等谭幼瑾回答,小编导又说:“我当初听您讲爱情电影,还以为您恋爱经验丰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第5章 ◎单身老小姐◎ 活到三十一岁,谭幼瑾从不觉得结婚生子是人生必选项,也不觉得自己至今没有谈过恋爱有什么不对。只是在给学生们讲爱情电影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点心虚,虽然她的侧重点是电影。 但她大多时间觉得这心虚没有必要,她回道:“人类的所有感情都是共通的,没谈过恋爱也不妨碍讲爱情。” 谭幼瑾早上六点打车到临时住处拍摄,拍到晚上十点才回家。进单元楼时,正巧碰到于戡和一个女孩子在一楼等电梯。 谭幼瑾光凭背影就认出了于戡,他只在连帽衫外穿了件外套。于戡还没毕业的时候,谭幼瑾为了不在学校里和他说话,培养出了五米开外凭背影认出于戡的能力,见到背影,便绕着他走。她不想听他客气地称呼她为“谭老师”,她还得虚伪客套地回应。既然他那么避嫌,为什么不能绕着她走,见了面装看不见。他自己爱演也就算了,她还得陪着他演。 然而也有躲之不及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于戡转身看见了她,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称呼她为“谭老师”。谭幼瑾微笑着回你好,笑容很机械。女孩儿也转身,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 女孩子不是上次谭幼瑾吃饭遇见的那一个,是另一种漂亮。高而瘦,背着一把吉他,看上去和于戡一样也不怎么怕冷,虽然穿着宽大的羽绒服,但腿上只一条破洞牛仔裤,脚踝也完全暴露在冷空气中。 女孩儿在和于戡谈她最近看的一部电影——《丑闻笔记》,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电影博主为了吸引眼球,大概会给这部电影改名为《快退休老处女因为嫉妒,恶意捅破四十岁闺蜜和学生不伦恋》。 女孩儿对着于戡感慨,中年女老师会被小她二十多岁的学生爱上,只有凯特·布兰切特的脸才有说服力。 女孩儿又说:“不过朱迪·丹奇更能吸引我,她让我忘记了她在演戏,让我相信她就是一个被寂寞和欲望折磨的单身老女人。我不觉得她可恨,只觉得她可怜。”为了佐证她的看法,女孩儿重复电影里朱迪·丹奇的一句英文独白,她记得不是很准确,却还算完整,流进谭幼瑾的耳朵里直接翻译成不算准确的中文:“太久没有被人触摸,以至于仅仅是公交车售票员的无意碰触,都能在体内激起一股久违的渴望,直涌到两腿之间。” 谭幼瑾很怕冷,一条围巾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现在很感谢这条围巾,把她的一切情绪都堵在了里面,没有泄露出来。 她有些焦躁,九层的人到底在做什么,电梯为什么一直卡在那层,让她在这里听两个既不懂单身也不懂老的年轻男女谈单身老女人的寂寞难耐。 “不知道她是孤独才变成这样子,还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孤独。一个人寂寞惯了,就像坠河的人,稍微有人释放一点善意,就当成救命稻草,要把这稻草一起拉入水底。” 谭幼瑾站在一旁,心想:这女孩儿的观点可比她的长相要平庸太多。 大概是旁边有一个单身、年纪不算很年轻的女人在旁边,于戡自始至终没有对电影发表意见。 女孩儿又换了一个主题感叹:“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青春期男生的感情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不过是新鲜而已,得到了就弃如敝屣。其实希芭也未必完全不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年轻男人确认她的魅力还在。希望我以后老了不会这样。” 于戡沉默许久,突然说:“这部电影太老套了,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谭幼瑾也不喜欢这部电影,不过她不认为她和于戡的不喜欢是同一个原因。这部电影的导演大概是无法理解两个女人间的复杂感情,所以直接简化成了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求而不得的爱情。把男女之间的感情直接简化成爱情也就罢了,同性之间也这样粗暴。 谭幼瑾等不及电梯到一楼了,她转身向单元楼门口走。 她刚要开门,听见有人叫她:“谭老师,电梯来了。” “我想起我还有个快递要取。”谭幼瑾没有转身,走出了门,她身上宽大的黑色羽绒服将她和夜色融为一体。 刚才在出租车上的困意都被寒风驱逐了。她真是和于戡一句话都不想说,然而以前不知道怎么这么多话。大概是她以为她说什么他都会懂,当时年纪也不小了,真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难道真是因为孤独? 在夏天好像更容易产生错觉,冬天则不会,冬天的寒风让人清醒。 几年前的夏天,晚上某家艺术影院重映《巴里·林登》,谭幼瑾到了电影院,意外发现于戡坐她后座。外面正热,这家电影院夏天空调温度一贯开得很低,谭幼瑾每次来都特意带件外套。她猜于戡或许不常来,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短t恤。当然也可能不怕冷,她见过他冬天只穿一件帽衫。 电影散场,他们前后脚出去,于戡主动跟她聊起了电影。两人从电影画面聊到电影配乐,从电影院聊到了地铁站,地铁里没座,两个人便站着聊,面对着面。怕打扰别人,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开始是两个人说,后来便变成了谭幼瑾一个人说,她从电影配乐讲到了老单身汉亨德尔,从他的歌剧讲到清唱剧,讲亨德尔和巴赫的交集,于戡低头看着她,听她说话。 她很少这么痛快地讲话。给学生讲课是另一回事,要有主题,偶尔引申到别处,也要适时拉回来,要考虑学生的理解能力,要思考怎样说他们才能听懂。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擅长说话的人,她可以写明白,却很难说明白。她的母亲以前经常对她说“谭幼瑾,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嘀咕什么,不要整天自说自话。”母亲对她说的话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只盼着她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她讲得太尽兴,以至坐过了地铁站都没察觉,于戡也没提醒她。于戡大一就从宿舍搬出来住,他和谭幼瑾都住在学校附近,虽然不在一个小区,但应该在同一个地铁站下。 过了两站谭幼瑾才意识到自己坐过了,她抱歉地笑笑,和于戡从车厢里出来,等相反方向的地铁。 玻璃映出谭幼瑾的像,她穿着牛仔裤白t,外套被她搁到了包里,玻璃里的她并不比于戡大多少。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和于戡好像同班同学,放学后相约一起回家,结果话太多坐过了站。事实上,她的学生时代,并没有一个可以说这么多话的同学。 从小学到高中,她的同学都比她大,他们自以为成熟,嫌她幼稚,觉得她根本不会懂大人的事,也不怎么和她交流。她和同学们最多的交流,就是他们来向她请教错题。她经常看见有人一到课间就开始聊,打了上课铃还不想结束,她很好奇那是怎样一种感觉。等到成人,主动和她交流的人多了,她也始终遵循着社交礼仪,倾听多过表达自己。话说得这么多,还是第一次。 谭幼瑾站在等候区看着自己的镜像,思考话是不是太多了,好像在学校里上课还没上够似的。于戡问她:“你怎么不说了?” 他好像也很喜欢亨德尔,谭幼瑾自以为了解他,以为他要不想听会直白地表现在脸上,恰好她也很想说,好不容易找到了同好,恨不得把之前积攒的话都倒出来。这次上了地铁,谭幼瑾一直盯着上方的站牌,生怕坐过了站。以前她一直希望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这次却觉得太快了,到了站还觉得有好多没来得及说。她对于戡说,她那儿有亨德尔早期清唱剧的cd,可以借给他听。她不算音乐发烧友,对音乐设备并不怎么讲究,cd也很少买,手机的音乐软件基本就能满足她,但她却收集了很多亨德尔的cd,也许是因为亨德尔作为一个倔强的老单身汉,倔强地单身到死,她觉得不出意外,自己也可能单身到死。 出了地铁站,于戡并未和她告别,而是提出送她回家,理由是她是个女的,这么晚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谭幼瑾觉得完全没必要,她以前总是一个人回家,并没遇到什么事。 然而于戡坚持,谭幼瑾也就没反对。路上,于戡跟她说起他想要拍的一个短片,他们从地铁走到谭幼瑾的小区,又走到她家楼下,要说的话还没说完。如果是白天,谭幼瑾会请于戡上去坐坐,继续聊,虽然她基本不请人到她的家。但此时是晚上,而于戡是个男的,她并不觉得于戡对她有什么企图,但她作为老师,基本的避嫌还是要的,传出去,对他俩的名声都不好。她让于戡在楼下等一下她,她去楼上取了cd拿给他。 她并没取回cd给于戡,她出门忘记带钥匙了,门打不开。她第一时间给于戡打电话,说cd一时找不到明天再带给他,让他先回家。她没在电话说她没带钥匙的事,她这时突然想起了师道尊严,让学生知道她出门没带钥匙开不开自家门,够没溜的。 她站在楼道窗户前,往楼下看,心想果然是年轻,才几秒就跑没影儿了。等看不到于戡,她才下楼,附近有酒店,她可以临时住一晚。 第二天她找开锁匠开锁,进门拿了cd送给于戡。没多久,于戡就把cd还给了她。后来,她在于戡的短片里听到了熟悉的老亨德尔,只有几秒,就被男主粗暴地关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第6章 ◎三个男人◎ 三位女嘉宾各自录制,分线并行。等到中后期才见面。 正式录制这一天,谭幼瑾戴着黑眼圈早早醒来。她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为了驱逐困乏,她连喝了两杯浓咖啡。 天还没亮,谭幼瑾就爬起来洗漱,一刻不歇,坐车去她临时的家,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两个行李箱。在节目录制时间,她都要住在临时的“谭家”。 节目组给她找了三个约会备选,涵盖了20+、30+、40+三个年龄段的男人。录制第一天不见面,只在微信聊天,节目组给了谭幼瑾一个新手机和一个微信号,让她用这个微信号和男人网聊。而在聊天前,三个男人的资料,她都一无所知。一无所知是单方面的,男方都看过她的资料。而三个男人的情况,都需要她通过聊天自己获取。 在节目设定中,三个女嘉宾里,获取男方信息最少的,第一次约会基金为零。节目总导演兼制片人许辰对这个区别于其他恋综的设定很是得意,她认为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生活法则,掌握的信息越少越容易被骗,被骗很容易就会有金钱上的损失。 谭幼瑾随便给自己起了一个微信名,头像上的女子和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是一个梳着倭坠髻的拱手女侍俑,很胖很端庄,她前不久在博物馆拍的。 为了如实向观众展现他们的微信聊天内容,节目组要求嘉宾要用语音输入法,再将语音转成文字,而不是直接打字。 谭幼瑾自嘲地笑了笑,在这种全无隐私的情况下,还能在镜头前忘我地谈起恋爱,那一定是个天才。可惜,她从来跟天才无缘。 聊天过程中,为了烘托气氛,节目组特意在房间里放起了李宗盛的《晚婚》,试图引发她的某种情绪,以作为有效素材剪进节目里。节目组的这种手段像极了三流电影,剧情不够音乐来凑。 我从来不想独身却有预感晚婚 我在等世上唯一契合灵魂 然而这歌对谭幼瑾却只有催眠作用,她听了只想睡觉,连着打了两个呵欠,流出泪来。不过她很清楚剪辑的作用,她现在的一切反应都是未经处理的素材。素材都是一样的,但不同的人剪辑出来就是不同的故事。比如她和于戡那些相处片段,被于戡剪出来就是她对他图谋不轨而他坚定拒绝。谭幼瑾固执地认为剪辑比拍摄更能体现审美,因此她固执地认定于戡的审美上限不会很高,所以大多时候对他去拍流水线的网络电影也不觉得多么遗憾。 而现在,虽然她是因为呵欠流的泪,剪出来,就是她触歌伤怀,感怜身世,一个单身却渴望爱的大龄单身女青年形象简直要鲜活的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她听着歌,忍着困意,和三个约会对象一对一微信聊天。 第一个没等谭幼瑾询问,就主动自我介绍是某整形美容医院的副院长,他表示自己完全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相比五官,他更看重一个人整体散发出来的气质,他一见谭幼瑾的照片,就被她独特的气质所吸引,觉得必须要和她认识一下。 谭幼瑾并不太相信医生的话。一个不以貌取人的医生?她一直认为以貌看人是整容医生和导演的职业病,看到什么程度往往决定了他的职业水平。观察同一个人,牙医会第一时间注意到牙齿、擦鞋匠会透过鞋而不是衣服去判断出这人的生活习惯消费水平,而一个室内设计师,只通过房子装修就直接给房主的审美下了定义。如果一个牙医在潜在病人笑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口红色号而不是牙本身,那大概率更适合当一个美妆博主。 在宣称不以貌取人后,整容医生又说被她的气质所吸引,谭幼瑾并不怎么相信。她自认并没有什么让人一见钟情的本钱,这几年对她表示好感想跟她进一步发展的男人大都是熟人,因为觉得她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女人。她并不觉得适合结婚是什么夸奖,只觉得这些人看人的眼光实在有待提高。 谭幼瑾忍不住笑着回复道:“您是看了哪张照片得出的结论?”其实应该说谢谢直接把这话题终结的,但她突然产生了某种恶作剧的心理。 医生为了证明自己所言无需,很快发来了一张照片。 医生并没有尴尬,尴尬的是谭幼瑾。 这张照片是谭幼瑾的证件照,曾经挂在学校官网教师页面上。 照片是于戡给她拍的。她从小到大都不怎么上相,证件照一般要比本人难看三分。那时于戡还没主动和她划清界限,有天他打开官网上的教师简介,指着谭幼瑾的照片说:“谁给你拍的?怎么把你拍成这样?”谭幼瑾并不觉得照片特别难看,但是于戡坚持要给她拍一张新的,并让她把原来的替换掉。于戡给她拍的那张照片只在网上待了不到半年,谭幼瑾就又换了新的。不知道节目组从哪儿搜罗到这张照片,还作为她的资料给她的潜在约会对象看。 幸亏于戡不会看这种节目,否则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拿着几年前的照片上节目,给约会相亲对象看,这一切看在别人眼里,只能说明她对于戡拍的照很满意,满意得过了头,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为了对抗这种尴尬,谭幼瑾直接打开原相机,怼脸照了张自拍,这天阳光很好,在这种强光下,脸上的一切小缺点都暴露无疑,包括没被彻底遮盖住的黑眼圈。 和照片发过去的还有一句话:那张是几年前的,我都忘了在哪拍的,大概率用了美颜,您看看现在这张真实的。 医生惊讶的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并不是两张照片差异过大,而是对方竟在节目上毫无顾忌地发给他用原相机拍的素颜照片。 谭幼瑾并不认为这张照片是素颜。节目组并没给她配化妆师,但她打了个粉底,还修了个眉毛,虽然眉毛没画,口红也没搽。 医生在再三思考后发来了一句话:你的气质很独特。 第二个和谭幼瑾聊天的男人是播音主持出身,大概对自己的声音很自信,他放弃了语音输入法转成文字,而是直接发来了语音。 谭幼瑾不是很能欣赏,无紧急情况发来一串串大段语音的人。 然而他的声音确实体现了他的专业,谭幼瑾出于客套称赞他的音色。 受到谭幼瑾的鼓励,男人马上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迫切的颇具有磁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吗? 谭幼瑾有一种男人在朗诵诗歌的错觉。她几乎想回:你如果真这么想听我的声音,可以去买我的音频课。 不等谭幼瑾同意,对方就发来了语音邀请。 如果不是录节目,谭幼瑾大概率不会接听这种语音电话。她按了接听键,很客气地说你好。 男人又用那种很有磁性的声音说:“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跟你比不了。”这绝对是谭幼瑾的真心话。 谭幼瑾这边,“我在等世上唯一契合灵魂”还在唱,手机那边的男人也听到了,适时地回应谭幼瑾:我完全能理解你,我也一直在寻找我的soulmate,有时候想将就将就得了,但我最终发现,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将就二字,无论是对工作还是对待感情……” 谭幼瑾不能当着节目说,咱们这灵魂也没深刻独特到非得找个伴侣来理解,于是只好沉默。 男人当她默认:“我们这种热爱艺术的人旁人总觉得我们清高,其实遇到知音……” 谭幼瑾实在不觉得自己和男人是一类人。为了避免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再次称赞男人的音色很好。 二号聊天对象继续说:“我想你和我一样,一定喜欢徐志摩。” 听到这句话,谭幼瑾不知如何回答,她只能确定一件事,她实在不是他要寻找的灵魂伴侣。 那边又说:“我在看他的一首诗,我也给你读一下吧。” 接着谭幼瑾的房间里充斥着二号聊天对象充满感情的声音,这感情在胸腔里堵着,仿佛要爆炸了。 “……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看不见 看你时自带滤镜 第4节 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 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熟铁, 在爱的槌子下,砸,砸 火花四散的飞洒…… 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 听着他读诗,谭幼瑾的灵魂也变成了“火砖上的熟铁”,被他的槌子,砸出了四散的火花。 一首诗朗读完,谭幼瑾出于礼貌,第三次称赞他的音色很好,感情很充沛。 二号聊天对象听到后马上说:“你现在读什么诗?能不能给我读来听听。” 谭幼瑾耐不住他的再三邀请,只能念了张宗昌的一首诗: “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一戳一蹦跶。” 手机那边的男人听了,掩不住的失望,这个人实在难做自己的灵魂伴侣。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并不准备马上放弃谭幼瑾,为了挽救谭幼瑾,他说:等咱们见面,我送你一本徐志摩的诗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接连聊了两个人,谭幼瑾虽然没做任何体力劳动,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她连着喝了两杯咖啡,才缓过劲来。 这个男人大概看的也是于戡拍的那张照片。他们对她的了解,不过照片和资料上的那几行字。而她,比他们更豁得出去,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来参加节目了。 有了前两人的经验,谭幼瑾对第三人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的头像也是唐俑,不过是男的;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好在这第三个人对自己的声音不是十分自信,没有给她发来一大串语音。 他没有自我介绍,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天空被他拍得很有层次感。 他问谭幼瑾:“你那的天跟这差不多吧。” 谭幼瑾在书桌前呆了许久,这时看到他的文字,才意识到自己在屋里待得太久了,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看窗外的天。 她觉得文字说得不够准确,于是也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他。 她拍的照片跟他相比,有些粗糙了。她猜他可能是个摄影师。 像不知道说什么但必须聊天的人一样,他们聊了很长时间各地的天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第7章 ◎三选二◎ 谭幼瑾问:“你是南方人?” “南方太大了,你猜具体是哪儿?” 谭幼瑾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猜不出。”她又补充道:“除非你告诉我经纬度。” “你上学时一定是个好学生。” 谭幼瑾并不认为这是在夸她,大概是嘲笑她呆,别人会怎么问呢?可能会问下当地的景点或者特产,反正不会问经纬度。 过了几十秒,那边很配合地发来经纬度。 谭幼瑾看了,脱口而出具体城市,是一个不太出名的地级市。她活了三十多年,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还不能凭直觉判断东南西北,必须抬头看太阳才能确定,但她的地理书面成绩却一直很好。这有周主任一半的功劳,周主任是一个地理老师,并且信奉一个人只要想学习在任何地方都能学习,小时候带谭幼瑾去爬山,边爬边给她讲解不同海拔为什么会有不同植被,回来会提问。寒暑假坐火车和母亲去旅游,到站的时候,她已经背下了从始发站到终点站的所有站点。 “跟你相比,我倒好像是个外来人。经纬度是我刚才在网上查的,如果不是你问,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老家经度多少。“ “我也只是碰巧知道。” “你可真会给我台阶下。如果不是摄像机在拍,我不会跟你说实话,暴露我的无知。” 他这么坦白,谭幼瑾很意外,摄像头一直存在,但大家都在假装它不存在。 “我和你不一样。”他又继续说,“我好像从来都没做过好学生,我的老师很讨厌我,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 谭幼瑾并没多少安抚别人的经验,但此时听他感慨,觉得有义务安慰他,但没想到合适的词,只好沉默。 对方倒没把沉默当回事,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你最近看的一部电影是什么?” 谭幼瑾说了一部上世纪三十年代老片子,这是她第五遍重看。 “你大概是一个怀旧的人。” “并不是,我是最不怀旧的人,我永远最喜欢现在。我只是觉得过了这么多年,技术在进步,但人的困境好像还是那些,并没什么不同。” 她对民国毫无向往,至于更早的年代她更是只感到可怖。一部史书那么厚,施舍性地只给了女人几页。一个男人向往过去尚能理解,但一个女人想回到过去,大概只能以得了失心疯来解释。 她现在的生活,大半要感谢现代科技。她天生没有方向感,去旅游,如果没有手机导航,不知会走多少错路。更别说其他。 至于她自己的年少时代,她也没有丝毫怀恋。花着父母辛苦挣来的钱在母亲的期待下去上各种培训班,结果成绩总是让人失望,当她很有自知之明提出想要放弃时,母亲拿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来激励她不要半途而废,把她衬托得像是一个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的懦夫。周主任无意间感慨,“你们年级第一那个孩子,父母一天到晚挤在个小房子里打麻将,还能有这样的成绩,换个家长,换种环境,真不知道多有前途。”说者无心,谭幼瑾听了却很有些鸠占鹊巢的心虚,觉得辜负了优秀父母对自己的培养,真该把自己的家长和自己宽敞的房间让给年级第一,让他从优秀变得更优秀。 现在多好,自担其责,只要她承担得起代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最近倒想回到前几年。” 谭幼瑾在心里想,他也许不是想回到过去,只是想变得更年轻。 “我猜你应该不会喜欢老男人对你追忆过去。” “倒也不是。”谭幼瑾表示她对老男人并无偏见。她猜不出对方的年纪,但估计他不会比自己小。不过直到聊天结束,他也未向她追忆他过去的辉煌。 他们的聊天以一张照片开始,以另一张照片结束。不过下午两点半的天和下午五点的天空是两番景象。 聊天结束后,谭幼瑾马上给许辰发微信,让她把给男嘉宾看的照片换掉,节目宣传播出时也绝对不要放。 “为什么?我觉得这张照片很好。” “但这是几年前的照片,我现在不长这样。” “我觉得你这几年并没什么变化。”许辰打趣道,“谁给你拍的?不会是暗恋你的人吧。” “不是。”谭幼瑾斩截地说,“他误以为我暗恋他,想要跟我划清界限。这张照片一定要删掉。” “什么人这么自恋?”许辰出于职业道德,收敛住了自己的八卦心。在她的印象里,谭幼瑾一直很有界限感,不会做出什么让男人误会的事。 “事情已经过去了,把照片删了就行的。”谭幼瑾又发了自己的证件照给许辰,“把照片更新一下,告诉他们这才是我的近照。” “我还是觉得原先的照片和你更像。”许辰顿了顿说,“不过既然你坚持,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给你再拍一版。” “不用了,谢谢。” 晚上,小编导给了谭幼瑾一张表格,让她填三个聊天对象的年龄职业家乡兴趣爱好……稍晚一些,他们会评估三位女嘉宾信息掌握的准确度,根据排名,确定约会基金。 第二天结果公布,谭幼瑾是最后一名。 因为成绩太差,很有进步的余地。在谭幼瑾正式约会前,节目组特意给她请了一位婚恋指导——演艺圈婚姻幸福的代表秦笛女士,来对她的感情问题进行诊治,以达到对症下药的目的。 秦笛来节目之前,看到谭幼瑾的名字,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 秦笛上一次火是二十年前,那时她熟练扮演具有一切人类美德的美貌女子,可惜命运总是跟她扮演的角色开玩笑,把一切和人类美德无缘的人聚集在她身边,各种考验她,而她在逆境中,却仍不忘初心,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她的丈夫在镜头前看见她,低估了她的演技,深信她就是角色本身,在种种努力之下终于把她娶回了家。 结婚之后,秦笛彻底息影,开始相夫教子。原来,她在镜头前演,现在,她在家里演,演技并不比以前差。但是待遇却很有差别,也没有工作人员为她鼓掌,夸她演技出神入化,她的丈夫只道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本色出演,根本不觉得她演技绝佳,为他放弃了怎样的机会和舞台。思考再三,她决定转换舞台,她丈夫也同意。她开始以为是丈夫支持她的事业,后来才知道他是知道她不会翻出什么水花。四十岁的女人,又很多年没演戏。 秦笛火的时候,各式样的人都笑着往她身边凑,她嫌烦,怕没有隐私,又怕这些人不安好心想占她便宜;然而当人们疏远了她,冷着眼从几米之外打量她当她不存在,让她保有了隐私,她又觉得寂寞,嫌这些人势利眼,开始怀念以前被簇拥的时光。没办法,她习惯了聚光灯。 复出的第一部戏,秦笛只能在爱情电影里演女主的小姑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她以为无人注意,却在一篇影评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篇影评忽略了女一女二,直接把她打捞出来,讲她演得好。写影评的人叫谭幼瑾,秦笛看到影评马上引为知己,找了几个人终于拿到谭幼瑾的联系方式,请她一起吃饭。谭幼瑾委婉但直截地拒绝了,连个客套的话口都没留。 秦笛在心里骂谭幼瑾不识抬举,又有点儿自怜,早几年自己大火的时候,姓谭的难道会拒绝她? 有这个角色打底,虽然没有好戏请她演主角,到底不太愁片约了。复出后,秦笛拼命接戏,电影电视剧,好的差的来者不拒,最近,有部剧很有水花,她在里面演女二,一时间竟然压住了女主的风头。那些和她半熟不熟的人又凑了上来,这次秦笛没有直白地嫌他们烦。有势利眼往自己身边凑,这是成功的表示。 在见谭幼瑾之前,秦笛已经见过了另两位女嘉宾。秦笛一看到谭幼瑾,就觉得她被节目组给坑了,连个化妆师也不给她准备。她也是傻,不给你准备不会要求嘛,就算没法提要求,自己请个化妆师也好。镜头最吃妆,单露不显,三个女嘉宾合在一起播出,她就吃亏了。 大概是第一次录节目,完全没经验。 另外两个女嘉宾就很有镜头感,尤其是她见的第一个女演员。看似随便在沙发上找个位置坐了,但其实是室内光源最好的地方,她很知道自己的左脸比右脸好看,随时准备向摄像头展示自己美丽的左脸,每说一句话都很注意脸的角度。 秦笛对这个同行既生气又佩服,生气的是这年轻同行故意坐在自己身边,不光抢占了独属于自己的光,还通过对比暴露出自己不再年轻,佩服的是她在戏外也很有女主角的自我修养。 秦笛有一种本事,一张脸只要看上二十秒,就能准确说出这人脸上做了什么医美项目。见第一个很有女主角自我修养的女演员,在第三眼之后,她就判断这人前不久刚刚填充了苹果肌。而她只看了谭幼瑾一眼,就确定谭幼瑾的脸没做任何努力,甚至连打扮都没怎么照顾镜头。 秦笛觉得谭幼瑾过于随意了,她这样随便,把盛装打扮的她衬得过于郑重其事了。秦笛心里说,既然都来参加恋综了,咱能别装清高了吗。秦笛一直觉得来参加恋综的都是不红却想红的人,想红嘛,不丢人,但遮遮掩掩就没意思了。何必呢?谁不知道谁啊? 谭幼瑾并不是故意为之。拍摄的地点没有暖气。谭幼瑾为了保暖,黑色毛衣外随便套了一件白色宽松长款羽绒服,把她身材的最大优点——一双长腿给掩盖了。她倒不是刻意掩盖自己的优点,实在是太冷了。 秦笛本以为谭幼瑾会主动提起那篇影评和她套近乎,自认伯乐,但是并没有,好像她完全忘了这件事。既然谭幼瑾不提,秦笛也只当这事不存在,没必要非得给自己认个恩人。 简单寒暄之后,秦笛直接开门见山:“说说你对三个人的评价吧。” 谭幼瑾给的都是正面评价,第一个人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很擅长赞美别人;第二个很有热情且热爱工作。至于第三个,谭幼瑾说他的照片拍得很好。 每个人的评价字数都差不多,听上去并无偏爱。 秦笛马上问:“那你现在对哪个更有好感?” 谭幼瑾仍是微笑,回答也很模式化:“我都没有恶感。” “但是现在你需要做出选择,三选二,你决定和哪两个男人开始后天的约会。如果你只选择一个人,那也可以。” 谭幼瑾觉得一开始就选择一个人,很可能被节目组剪成一见钟情,后续很难收场。第一个男人的年龄她很确定,但第二个和第三个哪个更小她不由琢磨了一下。心里对朗诵家很有点抱歉,他这么积极地展示自己,但她剥夺了他未来出镜的机会。可没办法,她不想让人误以为她喜欢小男人。也许对朗诵家来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可以及时止损去寻找他真正的灵魂伴侣。 “你确定?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确定。” “节目组帮你告知这两个幸运的男人。” 秦笛问谭幼瑾:“为什么放弃第二个?你不是说他很热情吗?” “他很好,但我和他想象中的灵魂伴侣距离很远。” “这可不一定,据他给节目组的反馈,他对你很满意。” “这是他的风度,为了给我一个面子。”怕没有说服力,谭幼瑾又补充道,“而且他太年轻了,我和他恐怕没有共同语言。” 看你时自带滤镜 第5节 “年轻?但我看了他的资料,他和你年龄差不多。”秦笛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谭幼瑾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很值得玩味。 谭幼瑾及时掩饰了自己的震惊,那么她选择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二十来岁的。整容医生明显不是,那么就是第三个? 一个很会拍照的二十来岁的男人?和她聊天最为顺畅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种种条件层叠在一起,让她想到了于戡。 尽管她认为于戡不会来参加这种节目,但是一个和于戡相似的男人,她觉得自己也最好敬而远之。 “我现在还能改变主意吗?” “为什么?” “我不太能接受和比我小的男人约会。” “很抱歉。”秦笛见够了谭幼瑾镇静的样子,此时看她终于有点事情不在掌握之中的慌乱,颇带点愉快的说,“但是不能。因为男嘉宾已经得到了我们的通知。狂喜又失落,太伤害一个人的感情,我相信你不愿意这么伤害他。” “而且。”秦笛继续说,“因为你之前并没有太多经验,你可能并不了解自己的真实需求。你在不知道他年龄的情况下,选择和他继续约会,说明你们并不是没有共同语言,你实际可能不排斥比自己小的男人。” 秦笛一时八卦心发作:“是有哪个年轻男人给你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吗?”才会听到他们的年龄,就避之如蛇蝎。 “没有。” 但秦笛不相信。她甚至不相信谭幼瑾单身到现在,只不过是为了做节目贴了个标签。她相信,像谭幼瑾这个年纪还单身的人存在,但是这样的人,多少得有点儿羞涩,绝对不会毫无障碍地上恋综,像全世界宣布自己单身了三十多年。除非她不是。在秦笛的圈子里,一直单身是缺乏性魅力的表示,她不认为有女人愿意给自己贴上这种标签,又不是偶像剧女演员。 秦笛笑道:“观众很好奇,你这么优秀,为什么单身到现在?” “您是默认单身是因为不优秀吗?”谭幼瑾不是很喜欢这种问题,这话细听就能听出对单身的歧视,单着是因为不够优秀。因为这种歧视,许多单身或者不婚的人为了不落下风,都要在后面补上一句,虽然我是单身但我可不是没有人追哦;我虽然不想结婚但我一直在谈恋爱,从来没有空窗期。 秦笛马上否认,自己并没有这种意思。她也不好当着镜头说,她觉得谭幼瑾也不算丑,不至于连个追她的男人都没有。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遇到一个让你恋爱冲动的男人吗?” “没有。” 秦笛觉得这天简直没法聊下去,只好抛出下一个问题:“你对恋爱对象不可能完全没有设想吧。” 谭幼瑾为了保证节目能够顺畅地录下去,这次倒是多说了几个字。 “眼光独特,独特的就跟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样,觉得我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的……”她随口说的,因为并不觉得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她母亲只她一个女儿,也从不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周主任常年在名校教重点班,见过太多优秀学生,虽然也曾经夸谭幼瑾优秀,但这个“优秀”是一二三等奖外的优秀奖,用来鼓励她变得更加优秀。 秦笛心想,谭幼瑾择偶要求实在是太幼稚了……大概她十来岁的时候有过这种想法。 但对着摄像头,为了让谭幼瑾和未来屏幕之外的观众仍对爱情保有诚挚的期望,秦笛对谭幼瑾很是诚恳地说:“相信我,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的。” 谭幼瑾很是客气地道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第8章 ◎没有下限◎ 约会前的那两天,一直在下雪。 谭幼瑾的微信收到一条很短的视频,视频里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上一条消息是一张天空图。她一面觉得出于礼貌至少应该回复几个字,但是手指刚触到键盘,又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这一天的下午,是谭幼瑾的私人时间。于戡发来短信,说要请她吃饭,为他以前的不懂事道歉。她那时候热心帮助他,他却不识好歹。 这道歉来得太迟,以至于谭幼瑾最开始看到这些字的排列组合,竟有些麻木,等到谭幼瑾把这条短信仔细读了两遍,才意识到发信人的真正意思。 太晚了,然而聊胜于无。他终于认识到自己错看她了。她比他年长八岁,又曾是他的老师,理所当然地宽容些,他有那样一个父亲,很害怕吃软饭的帽子也扣在自己脑袋上,反应过度也不是不可以原谅,毕竟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于是谭幼瑾很大度地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回复完,仍然盯着他道歉的短信看,仿佛刚刚沉冤得雪的犯人,手里捧着赦令,一个字也不敢错过,生怕自己看错了。 于戡却并不打算让这事过去,他主动提出要当面向谭幼瑾赔不是。 搁往常,谭幼瑾会拒绝。伤口愈合了,疤还在,他即使还了她清白,她也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关系了。但这次不同于往日,她想跟他谈谈房子的事。她希望他能把房子转手给她,她会多付一点钱,并且承担未满两年交易的税费。她不会让他吃亏。 饭约在晚上。去之前,谭幼瑾又跟许辰确认,最开始她资料里的照片绝不会再次出现,更不会出现在节目中。等到许辰发来肯定的回复,谭幼瑾才真正放了心。 挂掉许辰的电话,谭幼瑾窝在沙发上计算房子再次交易的税费。如果没有这个节目,她还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谭幼瑾往青柠汁里丢了几个冰块,在二手房交易软件上看本小区的最近成交记录,心里估算要跟于戡谈的价码。这个房子是本小区最好的户型之一,单价也应按照近期最高单价开给他,低了仿佛是故意利用他的愧疚占他的便宜。 算完了,仍不能安心写她的音频稿。 鬼使神差地,谭幼瑾打开视频软件开始搜索于戡的电影,第一个出现的是恐怖喜剧,片头没有她想象的粗制滥造,六分钟过去,屏幕跳出付费方能观看的字样,会员也不例外。谭幼瑾心里哼了一声,还收费,倒是很有勇气。她很好奇,许多经典片子开个会员就能看,这种网大还要单片付费,真会有人看吗? 影片在谭幼瑾付费之后又继续原来的剧情,她在心里自嘲道,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她打开投影仪,拉上窗帘,整个屋子黑下来,把于戡的网络大电影投到100寸的幕布上,眼睛盯着屏幕看。青柠汁喝完了,她从冰箱里翻出一瓶清酒,窝在沙发里自斟自饮。 电影结束,谭幼瑾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刚才在黑暗里积聚的恐怖被驱除了大半。故事很单薄,一句话就能概括出来,甚至发展逻辑也欠缺说服力,但恐怖的气氛却从屏幕蔓延到了谭幼瑾的酒杯里。她喝完了杯里最后的一口酒,看到摄影一栏出现于戡的名字,几乎要笑了。她几乎怀疑导演就是故意选这么一个单薄的故事,以此凸显他的技术,恐怖气氛完全是靠灯光镜头焦段的变化营造的,隔着屏幕,她怀疑里面的凶手要走出来。她甚至闻到了楼道里腌臜的气味,新打破的蛋液从一级阶梯留到另一级,印在路人甲的脚上。 她没看错他,一个人真有才华,不管多少,总是舍不得藏着掖着,非得露出来才罢休,即使他在大方向上已经屈服,但是不被关注的电影细节,比如路人甲原先的鞋底,他也要从细节里跳出来告诉别人我很牛x。 等她关掉投影仪,于戡打来电话,主动接她一起去。 馆子已经定了,是一家日料店。这家店的消费水平远高于谭幼瑾的收入水平,她曾经跟别人去过一次,去了并不想再去第二次。她对日料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喜欢。论螺蛳壳里做道场,日本人是这方面的天才,多小的东西都能形成一套虔敬的制作程式。她佩服,却也是只是佩服而已。 为了不那么喜欢的东西花那么多钱,她觉得没必要。但于戡提出来了,她马上表示了同意,只不过坚持她请客。 小区和餐厅有一段距离,谭幼瑾没车,除了坐于戡的车,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于戡的帽衫好像永远都是一种款式,颜色也仅是黑白灰,她很难不隔着几米就认出他。 上车前她问于戡:“你女友介意别人坐副驾吗?”谭幼瑾享受了多年单身生活才知道,结婚固然丧失了某些自由,但也收获了另一些自由。要想耳根清净,一个单身女性要比已婚女性更懂得避嫌。已婚女性,有她丈夫做样板摆在那里,凡是不如她丈夫的男人,即使会错了意犯了唐僧病,一句你也配就可以退敌。但她不行。除非不得已,她基本不搭男人的车,六十岁以上的男人除外。坐副驾,怕被误会;坐后面,有把人当司机的嫌疑。完全没有自己打车方便。 于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您介意您男朋友的副驾坐别的女的吗?” “不介意。”谭幼瑾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从来就没男朋友。不过,从来没男友这件事实在没必要拿来说,尤其是跟于戡说。 谭幼瑾笑道:“你指个位置吧,我坐哪儿都可以。”她有些后悔没找个理由,另打车去。上次这么尴尬,还是她说请于戡吃饭,于戡说他有另有约。 于是谭幼瑾坐到了副驾。 于戡主动挑起了话题,他问她最近都看了什么电影。 谭幼瑾一时有些尴尬,她总不能说她刚才付费看了他的网络大电影,为他贡献了六块钱。 于是她说她昨天看的电影《乡村牧师日记》。普遍的翻译有点儿不太准确,因为主角是天主教徒,但谭幼瑾还是沿用了这翻译。 “你好像很喜欢这电影,你之前还跟我推荐过。” “是吗?”然而她说完就想起来了,她确实向于戡推荐过。在于戡很直白地说他没看完这部电影就睡着了之后。于戡是个顽固的电影原教旨主义者,坚持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能靠镜头语言传递,而一个导演放弃镜头语言使用大量旁白,要么是偷懒,要么是能力有限。他认为这部片子的导演是前者,因为电影构图已经体现了他的才华。谭幼瑾很少将自己的审美强加于人,但这次她建议于戡把这部片子看完,她直觉他看完了就会喜欢上。 以前她很喜欢于戡谈电影,观点有时过于尖锐以至于听上去很像是偏见,但因为这偏见恰恰是她没想过的,她觉得很受启发。她那阵儿给杂志写影评,有一次和于戡聊天后,里面不由自主掺入于戡的观点,她不擅长将别人的观点据为己有,最后干脆把于戡的观点和他们的共识汇成一篇,以于戡的名义发了。稿费自然也是于戡的,于戡觉得她没必要,他说他的观点她完全可以拿去用,实在过意不去,可以在提到他的观点时说“我有一个学生说过……”“我有一个学生还说过……”。谭幼瑾当时笑了,她说一个老师得多没溜儿才能这样啊。 于戡说:“最近我也把这片子重新看了一遍。” 谭幼瑾没问于戡这次看,有没有喜欢上。她只是嗯了一声,于戡现在看这部片子有什么感受,并不是她现在关心的事。她在想怎么能相对自然地转到房子交易上来。 一路上,都是于戡在问,谭幼瑾很简短地回答。但他们所说的话题都与房子无关。 到了日料店,两个人在预定的位置坐定,谭幼瑾知道这家店要提前很久预约,谭幼瑾想,大概约了别人,而那人爽约了,所以来这里的人变成了她。 谭幼瑾看板前师傅处理食材,于戡和师傅聊天。听话音,板前师傅对于戡很有些印象。谭幼瑾猜于戡应该至少来过几次,否则师傅不会一眼就认出他。人均这么贵的地方,还经常来,大概毕业这两年真是挣了不少钱。听于戡和师傅确认菜品,谭幼瑾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下价钱。 于戡让谭幼瑾选她喜欢的酒杯,好像默认了她要喝酒。谭幼瑾摇摇头,说她不喝。她中午已经喝得够多。于是便没有点酒。 谭幼瑾非常安静地吃完了一餐,她早就做好了买单的准备。但等到她要买单的时候,才知道于戡抢先付了款。 本来她准备买完单再跟于戡提房子的事,之前一直找不到说房子的机会。然而现在她吃完了于戡请的饭,再说让他把房子卖给她,而这一切都在她向他道歉之后,这事情就变了性质。 谭幼瑾和自己和谐相处多年,原宥自己的一切缺点,她不嫌弃自己不看太阳就不分东南西北、不嫌弃自己不会系蝴蝶结、不嫌弃自己手脚跟不上脑子,但她今天有点儿嫌弃自己,嫌弃自己没有及时买单。 房款她已经计算好了,但这个数字含在她嘴里一直吐不出来。她很了解自己,这时候说不出,今天是绝对说不出了。当于戡提出送她回家的时候,谭幼瑾说她今晚还有电影要看,就不麻烦他了。 其实最近上映的电影,她一部都没有兴趣。然而一时也不找到别的理由。 “我也好久没去电影院了,也想去看一看。我送您吧,咱们一起去。您买的哪个电影院的票。” 谭幼瑾并没有买票,“现在买票也来得及。”还没到春节档,电影院里并没有那么多观众。 现在电影院里只剩下动画片和爱情片,她不知道自己和于戡去看动画片合适,还是爱情片合适。 在犹豫之间,谭幼瑾快到电影院才买好票,她选了一部动画片,她对于戡说:“这部反响还可以。你要不想看,可以换一部,完全不用顾忌我。” “我也好久不看动画片了。” 太怪异了,但一起看动画片更怪。 进电影院之前,于戡问谭幼瑾要不要吃爆米花。谭幼瑾很客气地说谢谢不用。 这个点并没有来看动画电影的小朋友,整个厅里只有谭幼瑾和于戡两个人。 整个过程中,谭幼瑾都保持着良好的观影礼仪,一个字都没说。她猜于戡大概真是对她感到抱歉,才会为了送她回家,陪她来电影院看这么一部片子。 电影散场,谭幼瑾又进了于戡的车子,这次她对他说:“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 “真的吗?” “真的。” 直到约会当天,谭幼瑾也没有回复那个雪的视频。她是最后一名,约会基金按规定为零,但节目组很宽容地给了她每个约会对象十块钱。 因为约会基金实在有限,为了控制预算,约会地点定在一个免费公园。公园不大,平时人流量也不多。 谭幼瑾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公园门口隔着五米看见于戡她还是有些恍惚。他和昨天穿的衣服一样,只是换了个颜色。怎么会这么巧,这公园离他家并不近,又不是什么有名公园,他来这儿干什么。她无法想象最坏的结果,以至于对于戡身后的跟拍视而不见。她告诉自己,他或许在这选景也说不定。 谭幼瑾假装当于戡不存在,目光看向别处,而于戡离她越来越近,她心跳越来越快。那个声音很熟悉,不过他不再叫她“谭老师”,只是直接单字称呼她,叫她“谭”。 怪不得昨天向她道歉,原来是为了今天的事。一个人怎么能如此没有下限? 她可真是识人不清,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对自己随拍的编导说:“能不能先暂停拍摄,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于戡也察觉到了她脸色的变化,问:“要不要去医院?” 谭幼瑾连看都没看他,直接对编导说:“我想去车里休息一下。” 到了车里,她用自己真正的手机给于戡发短信,她以为自己还算平静,但愤怒还是从她打的字里蹦了出来:你有女朋友,却来参加这种节目,让别人知道了,也影响你的前途。希望你能主动退出节目,我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 对面并不准备消耗她的耐心,让她等待,马上回复道:我没有女朋友,如果你说是那天的女孩儿,她只是来我这儿取一个东西,她拿完就下楼了。就像我当年去你家楼下取cd一样,只不过是这次冬天,我让她上楼了。而你让我在楼下等。 谭幼瑾气得简直要笑了,好像让他在楼下等是什么错误似的。她让他在楼下等,他也不照样误会她对他图谋不轨了。 这当儿,于戡又发来一条信息:如果你实在不相信,可以找她证实,我可以给你她的电话。 这个电话她不可能打,打了,她成什么了,一个怒火中烧的妒妇?她选择相信于戡,相信他没有那么笨,不会专门给自己制造这么大的把柄。 他没有这么坏,于是她连让他自动退出节目也不能了。她无法名正言顺地指责他,虽然她心里也疑惑,她到底和他有什么仇怨,让他这样对她。就算想参加这种节目再扩大下知名度,也完全可以选别的女嘉宾。 既然他不准备退出,那她就退出好了。此刻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她只打了两个字:抱歉,就放弃了继续和于戡争论。 谭幼瑾直接给许辰打电话,以身体不适为由,要求停止录制。 许辰先是安抚谭幼瑾,问她为什么,在安抚无用之后,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起了合同:终止合约,你要付大笔违约金的。跟我说,到底是什么问题,我帮你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