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行间》 序章《梦中人》 滴答。滴答。滴答。 朦胧的雨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彷佛还夹杂着些许烟草味。 真是一个静谧又平和的夜晚。 ——不对,哪来的烟草啊? 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过份。 意识明明很清醒啊,手脚却无法郁动。 这莫非是「鬼压床」?! 不不不,不对吧,这是所谓的「清醒梦」而已吧。就是身T入眠了,脑子却跟不上的时候,也有人称呼这作「灵魂出窍」…… 说起来,我应该只是太期待明天了,实在是太兴奋才会导致这种半睡不醒的奇怪状态吧。 滴答。滴答。滴答。 ……其实也不坏啦,冥想也是类似的感觉吧,虽然我从没试过啦。 「琉……静琉。」 耳边响起幽幽的呼唤。 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感到整个人寒毛倒竖。 「初雪……烟火……水晶灯。」 「……晴海……」 声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柔美的声线,幽幽的呢喃着破碎的字句。 意义不明。 好可怕。 ……不对,其实好像也不怎麽觉得可怕? 应该要觉得很害怕才对吧,不知哪里来的nV声在对我幽幽说话耶。 但却好像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这隐约的违和感是怎麽回事? 我试图睁开眼睛、郁动手脚。 丁点反应都没有,我的身T简直是睡Si了。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我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喔,但还是「看」到了她。 一头深棕sE长直发、架着眼镜、两指间夹着一根香烟,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微笑着,却莫名哀伤。明明笑着,却彷佛在哭。 单薄的身影脆弱得彷佛随时会随风飘散一样。 看着她,我的心里一阵揪紧,心痛得喘不过气。 但我却完全毫无头绪,这个她到底是谁。 「你是谁?」我在脑海中问。 一阵沉默。 滴答。滴答。滴答。 渐渐消失在雨中的声音,如同她渐渐淡去的身影。 第一章《破晓之後(一)》 「今天是九月一日。现在时间是早上七时十六分。」 和煦的yAn光,温柔的洒满客厅的每个角落。 空气中飘扬着热咖啡的香味,还有衣物柔顺剂的人工味道。 「……今日天气和暖,天晴,气温介乎摄氏20度至23度之间,相对Sh度89%……」 「欧国盃最後四强,德国与西班牙今晚将於英国温布莱球场……」 我慢悠悠的吃着妈妈为我准备的火腿通粉早餐,眼睛盯着电视萤幕看。 电视正播放着早间新闻,零零碎碎的各式新闻却只像背景音效般掠过我的脑海,完全没有停驻的意思。 「老是发着呆吃东西,很容易胃痛呦。」妈妈在我不远处忙碌的摺叠着晾好的衣服,边对我说。 「时间尚早吧,吃得太快才容易胃痛不是吗~」我大口嚼着通粉,口齿不清的道。 火腿通粉是我最喜Ai的早餐。热呼呼的味JiNg汤底总是介乎太咸与刚好之间,配上两片薄薄的火腿片,还有一不小心汤汁就会在口中喷发的通心粉—简单又平凡不过的它,却是我的fortfood。真不愧是香港最受欢迎的早餐品项之一呀! 「才转眼间,你就升上中六了呢。高中生活只剩两年罗,心情怎样呀?」妈妈问。 「说真的,没甚麽真实感呀!还是有点期待预科生的生活就是了,不过压力肯定会变得非常大吧。」我说,边想像着自己两年後拿着高考成绩单、准备成为大学生的威风样子。 「没事的,你想念甚麽妈妈都支持你。尽力就好。」妈妈说,「毕竟是最後两年的高中生活了,就尽情享受吧?」妈妈一边说,一边把已经熨好的连身校裙递给我。 雪白的校裙、天蓝sE的格子领带、成双搭配的天蓝sE布腰带、及膝的百摺裙摆,还有x前那印着校名「望真书院」刺绣的校徽。我凝望着这条我曾经嫌弃它设计过时的校裙,心中竟也油然生起少许不舍之情。 我缓缓接过校裙,珍Ai的轻抚着那蓝白相间的校徽。 「…真的吗?妈?真的对我想念甚麽都没有意见吗?」我问,脑中想起小麴的妈妈老是要她考上法律系、总是在说小麴一定要当律师甚麽的,弄得小麴很心烦。我的学业成绩一直也是中规中矩的,不至於会被老师训话或是要求面见父母,但也不是小麴那种会在年末上台领杰出学生奖状的优秀学生。真要说的话,就是班上略有存在感、不用老师额外C心的那种学生吧。 我从来没甚麽野心,也没甚麽冒险JiNg神。平平凡凡的渡过安稳的人生就很好了。如果有家人、有挚友、有Ai人在身边,我就很满足了。啊,如果有一只小狗陪着我过日子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我这样的想法可能太过安稳了,小麴有时会取笑我活得像个老人家。也算不上是成熟,但就是不太有我这个年纪的应有的冲劲。我也说不上来为什麽?但就是觉得平凡的幸福也得来不易,b起伟大的梦想或理想,我更想好好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毕竟,每一天都是唯一一天,每一天都只有一次,不是吗? 糟糕,要是我说出「活在当下」这句话,小麴肯定会翻着白眼笑我是个老婆婆。 言归正传,反正就是我家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是等着我工作赚钱养家的地步。所以我还是活得挺自由的。 我隐约知道妈妈对我的前路没多大担心,也大概知道她是抱持「我开心就好」的心态,而我是心存感激的。尤其知道别人的父母可以有多、有多高压,我更加感恩自己的父母并没有胁迫着我匍匐前进。 不过嘛,还是想要从妈妈口中听见她有多支持我啦。 「嗯,静琉你想念甚麽爸妈也会支持你的。真要说的话,别念考古系这类要花大钱又不赚钱的学科就好啦。」妈妈笑着说,「你开心最重要呀。」 果然呀,如我所料。可以生於一个没有过多压力的家庭、容许我有限度的任X,让我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我真是一个幸运又幸福的孩子,不是麽? 「妈,你最好了!」我感动的说,边擦擦嘴巴。「我会努力的啦!」 「你不是老Ai说要上天文学系嘛?那你应该要努力读数学吧?」妈妈自然的说着,「还是地理?物理?该不会其实是文科来着?」 「妈,你在说甚麽啦?」我没好气的说,边收拾着碗筷。「我想念的可是语言学啊?甚麽时候有说过天文学啦?我的数学可是烂透了。」 「嗯?」妈妈停止手上的动作,「是我记错了吗?不是天文学吗……?」她还是在自顾自的念着。 「才不是啦!你肯定是记错谁家孩子的学系了吧?」我翻翻白眼,「我换衣服准备出门了喔!」 妈妈记X不好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妈妈是个很温暖又很会照顾人的人,可是总是记不住事情,东西老是七零八落的。我明明是说想要学法语,她却帮我报读了德语班;我说了想要吃香桃味冰淇淋,她却买了香草味的…诸如此类的事,我其实早已见惯不怪了。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怎麽又记错了啦。 我看看电视上显示着的时间,小麴应该也快要出门了吧。 我手里提着雪白的校裙,脚步轻盈,欢快的准备出门。 「这孩子,明明是要上天文学系的?她很喜欢看星星的呀…?」妈妈还在自言自语着。 离开家门前,我的眼光余光瞄到了电视新闻上显示着的时间。 第一章《破晓之後(二)》 yAn光像昨日一样温柔,街上的树影也熟悉得恍如昨日复制的一样。 风轻轻吹来,夹带着面包店刚出炉牛角包的香味。 我站在面包店旁的Y影处,跟小麴约好的巴士站就在不远处。 我望望腕表,七时四十分。小麴迟到了。 我百无聊赖的环顾四周。 时值初秋,街道两旁树影婆娑。金h和枫红的落叶铺满行人道,美不胜收。 蓝天高挂着几朵白云,惬意的朝远方缓缓飘动着。 附近走过无数行人。 一脸匆忙的上班族、背着沉甸甸书包的中学生、准备去买菜的大婶。 还有一对中学生情侣,身穿校服,手牵着手在人群中走过。两人的同款萤光hsE书包上都扣着同样的河童公仔吊饰,让两人的身影特别显眼。 谈恋Ai啊,真好呢。 我何时会遇上初恋呢?几多岁会送出我的初吻呢? 我的初吻会在夕yAn下吗?会有浪漫的花朵围绕吗? 初吻是草莓口味的吗?也有人说是棉花糖的触感? 「静琉,早啊~」 小麴温软的声线把我从白日梦里拉回现实。 甫看到小麴的脸,我的心蓦地一阵揪紧,忽然觉得很想哭。 我甩甩头,没有理会这莫名奇妙的感觉。 「还早咧,你又迟到了啦。」我故作生气的说。 「你明明早就习惯了呀,别气嘛。刚刚在想甚麽呀?」小麴自然的挽着我的手臂,跟我并肩朝着学校走去。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一起走路上学了,久得我都没法想起来有多久了。 「我在想初吻是甚麽味道。」我诚实的回答。 「嗯?」小麴失笑,「甚麽跟甚麽啦?初吻有味道的嘛?」 「我看《薄荷巧克力与香草恋人》里面的人都这样说呀,还草莓口味呢。」我说,开始觉得这个话题好像有点幼稚,或是显得我太没有恋Ai经验了!这不是很逊吗?! 「静琉,你不是还没有交过男朋友吗?初吻会不会太快了点?」小麴说,「还是说…你在期待今天会有甚麽邂逅吗?」 「才不会啦,我没发现学校里有帅哥呀。」我耸耸肩,「反正我也不着急啦。只是想想而已嘛。」 我在撒谎。其实在无数个夜里,我都在幻想着谁会是我的未来男朋友。这样的想像对一个十六岁的nV生来说正常不过了好吧。 我不像小麴那麽受男生欢迎。 我瞄向小麴。乌黑亮丽的柔顺直发束成高马尾,露出雪白的後颈。有樱桃挂饰的发圈跟她的气质相当搭。胜雪的肌肤彷佛没有任何瑕疵。明亮的大眼睛相当灵动,眼神就像会说话般。她还是个出身优秀的千金小姐,在常人眼中,她未来的人生早已安排好,铁定会过得顺遂、一帆风顺。 人长得漂亮、X格善良又亲切、学习能力强还出身优秀,这乍看就是连神明都会嫉妒的超幸运开局。人生彷佛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幸福。 只有我知道,小麴也有她自己的烦恼。她并不如她表面那麽无忧无虑。 「欸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妈今早说甚麽吗?」我转个话题,「我妈今早竟然说我想要念的是天文学系耶!离谱耶!」我说着,期望着小麴会跟我一样讶异。 「嗯?」小麴歪着头,「静琉你是想念天文学没错呀?」 「甚麽啦,才没可能,我数学那麽烂你也不是不知道的呀?」我说,「我明明想念语言学呀,怎麽连你也记错了啦?」 小麴虽然看起来像个人畜无害的天然呆,但她好歹也是年级第一名。我知道她记忆力异常的好,好得甚至让人怀疑她有过目不忘能力的程度。而我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我的事她最清楚了。 她是不可能记错的。 「……大概是我真的记错了吧?」小麴说,「肯定是最近有人说过想念天文学,我才会Ga0混了啦。静琉明明最喜欢念外语了,怎会想去念天文学呢?想想也知道不合理嘛!」 「就是说呀!你们都说我要念天文,我都快以为自己人格分裂了。」我打趣着说。 应该只是记错了吧。虽然有点巧合得太过份了,但也好像没甚麽深究下去的必要。 「说起来,我昨晚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哦。」小麴说,「我梦到了一个看不到脸孔的nV人朝我b近,追着我跑!超恐怖的,然後我拔腿就跑……跑着跑着你也跟我一起跑,我们还跑到了一家茶餐厅,点了两碗云吞面。」 「啊?甚麽云吞面啦?」我失笑,「这甚麽杂七杂八的梦境啦?你只是嘴馋了是吧?今天午饭想去吃云吞面了是吧?」 「啊我醒来的时候满身是汗,应该在梦中真的全力奔跑了。」小麴一副犹有余悸的表情,「不过那两碗云吞面超美味的,我们今天去吃吧~」 「我就说嘛,你根本只是想吃云吞面吧!」我笑。 「那静琉你呢?你昨晚梦到甚麽了呢?」小麴问我。 「我吗?」我努力的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甚麽。「我想不起来耶,可能根本没有做梦?睡得超好的啦!」 「是吗~真好~我起床超累的,毕竟在梦中可是跑了好久!」小麴说。 我听着小麴的话,空气中却彷佛传来薰衣草夹杂着烟草的味道。 似曾相识的味道。 第一章《破晓之後(三)》 吵闹的课室。一样的教室布置。不熟悉的脸孔。 6-A课室,这就是我和小麴将会度过最後两年高中生活的地方。 我跟小麴坐在教室角落里,两人不着边际的聊着天。 忽尔,我看到了黑板上手写着今日的日期。 九月二日星期一。 嗯? 「小麴,今天不是九月一日吗?」我问,边指向黑板。「是不是有人写错日期了?黑板上写着九月二日啊。」 小麴循我的视线看过去,又狐疑的看向我。 「你今天怎麽怪怪的?」小麴问,「今天是二号没错啊?今年的九月一日是星期天,所以开学日是二号嘛。我们不是前几天才聊起过吗?」 我明明记得今早的新闻报导是说九月一日的呀? 但小麴也没必要骗我。黑板上的日期也没有人质疑。 真的是我记错吗? 「你是不是睡的不好呀?」小麴有点担忧的望向我,「昨天太晚睡觉了吗?」 「嗯…可能是吧…」我都开始怀疑自己了。今天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突然,教室的嘈杂声静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 留着一头深栗sE长曲发、画着清淡妆容,穿着一袭翠绿sE雪纺长裙的nVX,悠悠的走进了教室。 「6A班的大家,你们好。」她走到教室桌前,朗声向我们打着招呼。 「我是MissYiu,你们都知道了吧,班上的大家应该都或多或少上过我的课。由这刻开始你们都是预科生了,我不会再把你们当小孩看了,你们也可以不用敬语,叫我Gina就好了。」 Gina微笑着望向我们,「那我再说一次。6A班的大家,早晨。」 「Gina,早晨!」班上的大家近乎欢呼着跟她打招呼。也难怪,毕竟Gina是望真书院里其中一个最受欢迎的教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美nV,她的授课方式也很有趣,又擅长跟学生打成一片。说真的,有她当我们这两年的班主任,我也觉得相当幸运。 「班上有几张初次见面的新脸孔呢。」Gina环视一周,「6A班总共有六位外校生,虽然有点老套,不过还是趁此机会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就从位子上站起来,告诉大家你的名字之类的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就好罗。」Gina语毕,就示意了一个外校生站起来。 真庆幸我不是外校生,这样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真是尴尬Si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上下打量着这个从来没见过面的新同学。新同学本人也一副极度窘迫的样子,真是尴尬的空气啊,换了是我一定很想消失。 「呃……我叫家俊,从yAn明中学转过来的。想念历史。」家俊语毕就刷地坐回位子上。 「我叫莲华,也是yAn明中学过来的。大学嘛,念得来的甚麽都好,我也没甚麽特别的想法,过得开心好玩就行啦!」叫莲华的nV生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眼神有种傲气,给人自信又俐落的感觉。这种的一定很受欢迎,我想她大概很快就会与大家打成一片了。 接续,几位外校生轮番介绍自己,看起来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他们大多也是从yAn明中学转过来的,想必学习能力都不会差。我瞄向小麴——我们的年级第一,近乎无弱点科目的学霸级存在。跟外校生b起来,她应该也毫不逊sE吧。 最後一个外校生站起来,我跟他的视线在电光火石间相遇了。 那一刻,空气彷佛凝滞了,我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整个世界只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加速、一GU无以名状的悸动无法控制般的涌上心头。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我身上停驻太久,但他的脸容却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里。 不,在很久以前,我已经见过他了。 这个人,我认识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了。 稍长的黑发。盖过眉的浏海。细长而深邃的眼睛。近乎苍白的皮肤。 一脸懒洋洋的表情,就像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一次见的人,我却感觉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清楚描绘出他的脸容。 那是一张我熟悉不过的脸。 外表如此冷漠的人,却让我的心头温热起来。 想起他,我的心就一阵暖。 为什麽?我这是第一次见他吧? 但我却强烈感受到我跟他早就认识了,而且我们大概经历过很多事。 那是一种完全不容我抵赖或否认的感觉。 他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可是我却想不起来——他叫甚麽名字?我为甚麽认识他?他是我的谁?为什麽我都不记得了? 「我叫晴海。」就像要回答我脑海里的质问,名叫晴海的男生简短的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後就想坐下来。 「欸等等,你好歹也多说一两句呀。」Gina哭笑不得的喊着。 「……我喜欢观星,所以想念天文学。请大家多多指教。」晴海说着,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样冷静。让我禁不住暗忖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很酷。却又有种似曾相识、他说的话完全是意料之内的既视感。 「你怎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啦,他是你的菜喔?」小麴在我耳边低声说,「看着也真的是挺帅的啦,不过好像不怎麽Ai说话,这种的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大挑战耶。不过他也喜欢天文学,不就跟你一样嘛?」 先撇除她又记错我喜欢天文学这一点,小麴也觉得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吗? 「不是啦,我就是觉得他一脸未睡醒的好好笑喔。」我胡诌着推搪过去,其实也没甚麽非得要隐瞒的理由,但我当下就反SX的没有对小麴说出实话。「而且对我来说是甚麽意思?老娘如果要出手的话你也挡不住好吗。」 「好喔,我真想看看,嘿嘿。」小麴贼笑,我们同时望向晴海穿着深蓝sE毛衣的背影。 晴海彷佛感受到我俩的视线,回过头望向我们。 我的心跳大概漏了一拍。 他甚麽也没有说、也没有向我们点头或是微笑,就这样别过脸去。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怪异感,我真的完全无法解释。我开始怀疑,我真的认识他吗?还是一切只是我的幻觉?我翻阅着脑海里的旧记忆,思索着他会不会是我的幼稚园同学?旧邻居?以前的朋友?还是长得像某个杂志模特儿才让我有种「早已认识」的感觉? 我完全理不出个所以然,却很想很想跟他开口说说话。 我也不知道有甚麽话想跟他说,但却有种感觉自己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好久好久才见到他,已经等了太久才可以跟他相遇。 我这到底是久别重逢,还是一见锺情? 第二章《异梦(一)》 完了。 这简直是我的十六年人生中、直至目前为止,最尴尬的一刻。 全班同学正在学校多用途教室里互相认识。L型的大桌子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偌大的饭桌,上面放满了披萨盒和麦当劳外送纸袋。本校生领袖诗琳以及外校生领袖莲华,为了让全班同学快速认识彼此、令大家更好的融入6A班中,可说是火速的计划了今日的活动。好几个同学聊得很是热络,甚至已经出现了几个新组成的小圈子。 我跟小麴正啜饮着可口可乐,安静的站在课室一隅的角落里。反正班上的大多都是本来就认识的本校生,我跟小麴有点懒得主动去认识其他人。我也是恃着「反正大家早晚都会变得熟稔吧」的心态,跟在场的人都聊上过几句话,但又保持着刚好的距离。 除了一个人。 晴海刚还在跟几个男生聊着天。看他今早自我介绍时那麽冷淡,还以为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可这样看来,他只是b较慢热?他现在跟班上的各位都聊得不错,大家也大概发现他其实是个颇亲切的人。长着一张扑克脸也非他所愿,而这令他偶尔流露的活泼表情更显得难能可贵。 对了,我其实还未跟他说过话。知道他是个亲切的人、知道他偶尔会变得活泼……我其实未亲身感受过、也未亲眼见过。 但我就是知道?如同我刚刚说出口的话,我就是知道、话就是说出口了。 这些内心独白其实都是在几秒之内发生的事情。原来人在极端尴尬时,思想也会高速旋转,就像濒SiT验的走马灯一样。 在这样的场合,我应该庆幸没有人正留意着我这一边。 老实说,我根本完全不想把这句话问出口。在我完全弄清对晴海的怪异熟悉感之前,我根本完全不想提起这件事。我不想被当成怪人,更加不想承认晴海根本完全不认识我。这全都是我近乎痴狂的妄想。 可是我无法控制。尽管我有多不愿意,我还是问出口了。彷佛有个绝对的主宰、在无形中b使我一定要问出这句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有见过?」我问晴海。 没有打招呼、没有暖场的提问、没有介绍自己。我就这样直接的问他。我也没需要提起勇气,就只是像呼x1一样自然地问出口了。 晴海看着我,他的扑克脸竟也掠过一丝错愕。 「应该没有吧?」晴海说,挂起一抹饶有深意的微笑。 小麴以一脸「你竟然那麽主动搭讪人家」的神情望着我。 意识到自己此举有多失礼、有多羞耻的瞬间,我的脸唰地变得通红。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或是回到一天前,让这些一切从没发生过。 第二章《异梦(二)》 「哔哔…哔哔…哔」 烦人的闹钟声吵得要Si,我伸手按掉的时候瞄向上面显示的日期。 九月二日。 我r0ur0u眼睛,再望一次。 九月二日。 我不可置信的瞪着上面纹风不动的数字。九月二日?九月二日不就是今天吗?今天应该已经过了一半…?难不成说我刚经历的九月二日是梦? 你逗我呢!我不禁想。跟妈妈早上的对话、与小麴并肩走路回校、外校生的自我介绍、还有跟晴海的相遇,这一切一切都是那麽鲜明,记忆还有情感都是那麽鲜活,怎可能是梦境。 啊。一定是闹钟坏了。或是电池没电了。日期出错了吧。唯有这才是合理的解释。 我提着闹钟走下床,甫步出客厅,我就怔住了。 「……今日天气和暖,天晴,气温介乎摄氏20度至23度之间,相对Sh度89%……」 「欧国盃最後四强,德国与西班牙今晚将於英国温布莱球场……」 和煦的yAn光,温柔的洒满客厅的每个角落。 空气中飘扬着热咖啡的香味,还有衣物柔顺剂的人工味道。 摺叠着衣服的妈妈。放在餐桌上的火腿通粉。 「……妈,今天是几号?」我吓倒了,颠抖着声音问妈妈。 「你是还没睡醒吗?今天当然是九月二日呀,你的开学日嘛?」妈妈理所当然的说。「来,校裙已经熨好了。」妈妈把雪白的校裙递向我。 接下来,妈妈会跟我提起我想念天文学系的事。 小麴会跟我提起她昨晚做的怪梦。 我们会升到6A班,而Gina会成为我们的班主任。 外校生们会逐个介绍自己,总共有六个人。 今日放学後会在多用途教室办欢迎派对,会点披萨和麦当劳外送。 然後,我会跟晴海「搭讪」。 不是吧。我这是穿越时间吗? 这是老掉牙的剧情「时间回溯」吗? 我是做了关於九月二日一整天的「预知梦」,抑或是我令时间回溯到了九月二日的早晨,就因为我许下了「希望回到一天前」的愿望?我的愿望有如此强烈吗? 我已经Ga0不懂了。 *** 「……静琉,静琉,喂,静琉呀!」小麴有点焦急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 「……嗯?」我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的望向眼前的人。 「你从第七节课就在睡了,也太能睡了吧。」小麴没好气的说,「已经放学啦,快走吧,诗琳和莲华已经到了多用途室准备派对了,我们也快去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小麴就一把拉着我,朝多用途室走去。 嗯?嗯?等等? 这就是所谓的「梦中梦」吗? 所以从哪里到哪里是梦境?哪边是真实? 我还在梦中吗?还是刚刚的是梦? 这也太混乱了吧? 我开始觉得脑子不听使唤,讯息量实在太大了,我真的Ga0不清楚从哪边是哪边是梦境。而且我对九月二日发生的事情的印象开始变得愈来愈模糊,就像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我愈来愈想不起细节了。 当小麴拉开多用途教室的门,我就大概了解情况了。 全班同学正在学校多用途教室里互相认识。L型的大桌子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偌大的饭桌,上面放满了披萨盒和麦当劳外送纸袋。 班上的同学们组成了不同的小群T,热络的聊着天。 我还是身在九月二日。而且欢迎派对才刚开始。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对於将会发生的细节已经开始印象模糊,但我却有种强烈的不适感。尤其是当我在人群中看到晴海的脸的时候。 说不上来为什麽,我就是觉得今天不可以跟晴海说话。绝对不可以。我绝对会後悔的。 那刚才的梦可能是个预知梦吧。是在警告我不要做出会令自己後悔的事。 「静琉?你没事吧?」小麴看我乾站在多用途室门前一动不动,「你不想来派对吗?」 「我好像有点头晕,可能真的太累了?」我轻r0u着太yAnx。虽然是真的想找个藉口逃跑,但也不全是谎话——今天发生的怪事太多了,我真的想独处一下来消化消化。 「也好,你今天状态真的不太好呢。」小麴说,大概是想起我一整天都在前言不对後语。「那我跟你一起回家吧?」 「不用了啦,没甚麽大不了的。」我说,我很感激她的关心。可是,我知道小麴是很想参加派对的,她本来就喜欢认识新朋友。「你就代替我去认识大家吧,交给你啦。」 为免多用途室里的大家见到我会拉我进去、我也懒得捱个解释,未等小麴回应,我就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小麴还是有点担忧的目送着我离去。 第二章《异梦(三)》 我不可置信的读着小麴刚发给我的短信。 如果我闭上眼睛许愿要回到过去,让这封短信从没发生过—这可能吗?类似的事情好像已经发生过一次了?那是甚麽时候的事? 我用力的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回去今日六点前」。 静寂的空气彷佛在嘲笑我的愚昧。 我睁开眼睛,手机还是在我的手上、上面显示着的内容也没有丝毫改变。 「我成功的帮你约到晴海罗~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啊!?????星期六,下午一点,我们先去吃个午饭再一起去看电影。放心啦!我约得很自然的,晴海也意外的好相处,其实是个蛮有趣的人喔。≧?≦?」 不不不不不。等等。稍等一下哦。 所以今天课後我没有去欢迎派对,而我的确着小麴代替我认识大家。 不过我没想到她会约晴海出去呀?! 这个进展也太突然了吧,我甚至还没有跟晴海说过一句话啊。 我不禁尝试在脑海中幻想着今天的派对里发生了甚麽。 天然又有亲和力的小麴主动跟晴海搭话。言谈间讲起有出上映的电影想看。晴海表示他也有兴趣。小麴顺利成章的邀约、还说我也有兴趣。晴海面对小麴的小鹿眼睛无法拒绝,於是答应了。 ……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晴海会不会觉得很困扰? 小麴很受男生欢迎,不只是因为她是个可人儿,还因为她的X格—她对任何人都可以打破距离感。无论是男是nV、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被她的亲切攻陷。她本人有没有自觉我也不知道,但已经有好几个男生因此误会过小麴喜欢自己而落得表白失败的下场。 明明身边不乏追求者,小麴却从来未谈过恋Ai,甚至我感觉她对恋Ai这件事毫无兴趣。 她只对我的恋Ai有兴趣。老是在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我有在意的对象,她总是b我还要紧张,还老Ai担当我的恋Ai军师。 也因此,她一眼就看穿了我对晴海一见锺情吧,亏我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呢。自从昨天初次见到晴海,我就无法忘记他懒洋洋的声线、那让人看不透的表情。明明对他毫不了解,却又止不住好想再多了解他一点的冲动。 这是我此生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未谈过恋Ai的我,唯有相信这就是一见锺情的感觉。原来少nV漫画、Ai情里描述的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都是真的。那种彷佛被Ai神之箭S中、强烈感到「就是这个人」的宿命感,我完全无法抵抗,心神完完全全地沉溺在对晴海的思慕之中。 我自己也觉得很疯狂,甚至有点变态。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执迷到这种地步,我自己也觉得很疯狂,因此我没有跟小麴提起过,我完全无法启齿。况且,我也可能只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或是太累了才失去冷静,可能一觉睡醒就会发现晴海不过是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新同学。 但小麴完全不容许我有这样的时间。 想起过没几天就能跟晴海出去,我竟觉得小鹿乱撞,情不自禁地思量要穿甚麽衣服。 第二章《异梦(四)》 九月六日,星期五。 今天的天气也很和暖,yAn光温柔的洒满地上,街道两旁还是铺满着金h和枫红的落叶。像往常一样的风景让我感到安心。 我跟往常一样在面包店旁等着小麴。那对中学生情侣像平日一样,手牵着手在人群中走过。两人的同款萤光hsE书包上都扣着同样的河童公仔吊饰,让两人的身影特别显眼。 已经见过他们在这间时点路过好几次了,想起来我却从未看到过他们的正面。 我望向他们走过来的方向,想像着这对年轻小情侣会是长甚麽样子。 然後,我望着他们缓缓走过我的身旁,继续朝着远方走去。 我没能看到他们的样子。 不是没看到、也不是被甚麽挡住了,而是我「没能看到」。 他们明明几秒前才在我面前大模大样的走过,我却完全想不起来他们长甚麽样子。对他们脸孔的印象非常、非常模糊,就像打线上游戏网络断开时,画面的解析度突然降低了一样。 我r0ur0u眼睛。说甚麽梦话呢。或许是他们长的一副路人脸吧?虽然对他们很抱歉,但我唯有这样想吧。反正他们明天还是会在一样时间地点出现,明天我一定会看清楚他们长怎样。 除了这件事,今日其实还有好几件小事让我有点在意。 首先,我完全想不起来从开学日九月二日到今天九月六日之间,到底发生过甚麽事。完全一片空白。大家都表现得跟平常一样,就彷佛只有我一个人昏睡了好几天般,完全没有这几天的记忆。我感觉收到小麴邀约晴海的短信还是昨晚的事情,但原来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情了。 在这空白的几天里,我大概是有上学的。班上的旧同学自不必说,新同学也一副已经跟我混熟的样子打招呼,甚至说得出来我最近在看甚麽漫画、在追甚麽电视剧。 连晴海也会主动跟我攀谈。准确的说,是跟我、还有小麴攀谈。 我好像错过了甚麽,但是在这几天间,我跟班上的好几个人都成了朋友,这甚至包括晴海。课堂之间,他会很自然的过来找我和小麴聊天,小息的时间也会跟我们一起在饭堂耗、不着边际的谈天说地。 我很乐见这种现况,毕竟对我而言就像不劳而获地收获了新的朋友,这其中还包括我喜欢的人。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一口气拉近了跟他的距离。 不过,这也太奇怪了,我不禁感到不安。 是谁,是谁代替我度过了这三天? 我有想过,是不是有个跟我长得很相像的人,冒用我的身份替我度过了三天?难道没有人发现「她」不是我吗? 如果真有这个「她」存在,那本来的我被「她」藏在哪里了? 这怎麽想都不合理,逻辑说不过去。 那,难不成是我真的有妄想症或是解离症,或是有人格分裂之类的?有另一个我不知道的人格,在「我」这个人格沉睡的时候取代了我,度过了这三天? 有点难以置信,不过好像也是个挺合理的推论。可是,依我今天跟小麴还有其他人的对话内容来看,没有人提及过我这几天有任何怪异行为、或是X情大变之类的。如果那是我的另一个人格,应该会表现得像另一个人? 如果以上的推测都不正确,那难道是我在无意识间穿越了时间,直接从九月二日穿越到了今天,所以我感觉到的时间流动才会有缺失、感觉不自然? 抑或是说,这三天根本从没发生过、九月二日的翌日就是九月六日了?这就是我这刻的T感,不过这根本不可能。根据与同学们的对话,这几天的确是发生过各样事情,虽然我完全没有记忆就是了。而且,翌日的意思就是紧接着的下一天吧?那九月二日的翌日只能是九月三日吧。这个推论整句都很有病。语病还是逻辑也是。 这几天到底是没有发生过,抑或是我b使自己忘记了?我听说过如果人受了很大的JiNg神创伤,大脑为了保护人格不会崩溃,会强行将那段记忆封存。有些年代久远的事情,我们也只会大概记得的确有发生过、却记不起细节吧?对吧? 可是,这只是短短几天的事情,而且我没有觉得自己有JiNg神创伤啊?我应该没有要忘记的理由?而且我完全不觉得周围的人对待我的方式有任何异样啊。如果我真的受了甚麽创伤,他们应该会更加小心翼翼的对待我吧,但这样的事情根本就完全没有。 然後,今早整理仪容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想抓起头发绑马尾。可是我一抓,却只是抓了把空气—我的头发长度只勉强及肩,根本没有足够发量去绑马尾。但我想绑马尾的动作是那麽的自然,自然的像是肌r0U记忆。我盯着镜中的自己一阵子,无法判断究竟我是不是一直都留着短发? 直到我回到学校里,小麴在我身旁正好想要绑头发,我见到她手上的是一个粉红sE的蝴蝶结发圈,我认得这个发圈,是我之前借给小麴用的。 小麴却坚持那是她自己的发圈。 「静琉你一直都是及肩短发的呀?你还说你懒得打理长发不是吗?」小麴说。我想要辩驳,想说那发圈是我借给她的,可是我却怎麽也想不起来,我是为什麽、在何时、何地,把发圈借了给她。 我甚至开始觉得,会不会现在的这个「我」才是假的?我才是替代真正的「静琉」的那个暂代的人格?不然,为什麽我的记忆总是跟现实对不上呢? 我还有其他的证据,证明我的论点不全是天方夜谭。 今早甫起床,我就发觉有甚麽不对劲。明明是我的房间,却感觉有种违和感。我环视着房间每一处,然後我发现了,令我感到不对劲的是书柜那边。 书柜里想当然的放置了大量书籍。各种花sE的书脊让人眼花缭乱,又有种乱中有序的舒适感。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在我房间的书柜里,竟然放置了大量的天文学相关书籍。 《时间简史》、《宇宙简史》、《夜观星空》、《天T物理学原来如此》、《从一而终的宇宙》、《星象入门》、《观星入门》……由入门到进阶的书,可谓应有尽有。我随手拿出其中一本翻了翻,上面有我过的痕迹,甚至有我用铅笔写下的笔记。 我想起了妈妈跟小麴对我说过的话。 「你想念天文学对吧?」 「跟你一样喜欢天文学呀。」 所以说,记错的人一直都是我吗? 我完全没有印象买过这些书本,更没有过的记忆,遑论在上面留下笔记。我甚至想不起来,这些书本是从何时起存在於我的房间里。 如果真的存在我的另一个人格,那她真的是对天文学有浓厚兴趣,而且有在为此下苦功。毕竟其中有好几本都非常艰涩深奥,我才翻开看看已经觉得头昏脑胀了,而她竟然有办法写下笔记。我感觉有点佩服她了,尽管「她」可能就是我自己。 第二章《异梦(五)》 直到今日之前,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个过着平凡高中生活的、世界上84亿人之中的其中一个平凡人。真要说有甚麽特别,也可能只是特别Ai作白日梦、还有最近第一次真正的喜欢上了别人,初尝暗恋的滋味。 但今天,由我睡醒的那一刻起,世界却无视我的意愿,一直一直的在提示着我有甚麽不对劲。而我根本不知道,不对劲的到底是我、是其他人、还是整个世界。 今日上数学课的时候,我正聚JiNg会神地抄写着笔记。我在将某个我觉得非常难懂的算式写在笔记本上,却忽然有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抄写着这个算式。数学白痴的我会忘记自己学过的算式是非常合理的事情,所以我想翻阅笔记本,看看自己是不是曾经写过一样的算式。 但是,笔记本翻不开。 笔记本的页边像是被甚麽强力胶水糊住了一样,我无论如何都翻不开。我明明已经很用力了,但那些纸张却连凹陷也没有。整坨就这样紧紧糊在一起,完全无法翻开。 我放弃翻阅笔记本,抬头望向黑板,想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写错。却见到黑板上本来整齐条列着的一条条算式通通消失了,换成了一个个英文词语,还有几个老师手画的图解。 ——数学课变成了生物课。 我愕然,马上环视教室。 教室里的所有人,包括老师、小麴、晴海,还有其他所有同学,都像没事人一样听着课、抄写着笔记,没有人感到任何异状、没有人提出任何问题。 除了我。 只有我,清晰的记得几秒前,我们还是置身在数学课里。 我瞟向我邻座的小麴,她的笔记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生物词汇,唯独没有数学算式。 我蓦地阖上了笔记本。我没有勇气去看,里面写的是算式、还是生词。 「老师,抱歉我好像有点不舒服,我想去保健室。」 我必须从这个教室逃走。我怕再留在里面,我会发疯。 *** 午饭时间的食堂里,小麴跟晴海正并肩坐在我对面。 「静琉,你好点了吗?需要早退回家休息吗?」小麴担心的问。 「你在保健室整整两个小时啊,本来还以为你只是想偷懒睡觉,但看你没JiNg打采的,是真的生病了吧?」晴海说,「不要勉强自己啊。」 如果是平常的话,得到这两个人的关心大概会让我感到很窝心吧。 尤其是,连晴海也表示出担忧,这种在乎我的表现会让我小鹿乱撞、心跳不已的吧。 如果这是「平常」的话。 我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的看着我们三人面前的午餐。 三份一式一样的午餐。 不是因为我们口味一样、不是因然偶然。 而是,饭堂只有提供这「酱烧J排饭」。 刚刚排队买饭时,我看见今日饭堂的餐牌上一整列都是「酱烧J排饭」。 整整十列,都是写着「酱烧J排饭」。 而每个学生都脸sE平静、稀松平常的点着餐,全部人都是点这个「酱烧J排饭」。 餐牌上出现十次「酱烧J排饭」耶?饭堂里好歹有几十个人,就没有一个人吐槽吗? 这是甚麽恶作剧吗?今天是愚人节吗? 我看着眼前的「酱烧J排饭」,完全没有食慾,反而想吐。 「……那小麴你呢?还有晴海,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我无法忍受了,终於开口问。 我已经Ga0不清楚,奇怪的是我还是他们了。 有没有可能,我一直都是清醒的,是他们全部人合起来骗我?为甚麽?到底是为了什麽,要大费周章的对我恶作剧?跟我没有记忆的那三天有关联吗? 还是我一直也未醒过来,我一直在梦境之中? 如果是的话,这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梦境。这是像伊藤润二《长梦》般的世界吗? 如果这是梦境,如果这是一个长梦——我要怎麽醒过来?我是不是在现实遇上了甚麽意外? 说起来,现实的我是现在的这个我吗? 我会不会醒来以後发现自己已经四十几岁了? 我会不会发现现实根本不值得留恋?会不会後悔醒来? 会不会这才是我沉溺在长梦的原因? 我要怎麽苏醒过来? 或者说,我应该苏醒过来吗? 梦境和真实,哪边才是幸福? 「嗯?你指甚麽?有甚麽奇怪的吗?」晴海不解的问我。 「你们有读过《长梦》吗?」我说,「我怀疑自己正身在长梦之中。我想要醒来。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 「《长梦》?你在说甚麽?」小麴问。像她这样饱览群书、博学多闻的人,虽然《长梦》是漫画,但她没可能没有听过吧? 「《长梦》啊,就是伊藤润二笔下的其中一个故事。」我解释,「就是讲述一个男子经历愈来愈长的梦境,梦中度过数百年人生,最终身心异变崩溃,化为灰烬的故事……」 「我从来没听过,晴海你呢?」小麴问,只见晴海也摇了摇头。 「怎麽可能!」我低呼,「伊藤润二耶!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可是……他可是……谁?谁叫那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甚麽伊藤润二?我根本不知道。 越来越怪异的人原来是我吗?这全都是我的妄想吗? 「静琉……你今天……有点可怕耶……」小麴望着我,脸上既担忧又惊恐。 「我……我先回家了。」我颠抖着身子,彷佛一不留神就会倒下。「跟你们说了奇怪的话,很抱歉。」 「啊,那……我们明天见?约好了一点钟,不见不散哦?」小麴没有挽留我。她明明很害怕我,却还是记得明天跟我约好了。 「嗯,明天见。掰掰。」我说,甚至不敢看晴海一眼,就逃离了这个疯狂的空间。 咻—— 在我逃离学校的同一瞬间,我彷佛踏了个空。 世界变得极其安静、四周只剩一片漆黑。 我的眼皮变得很重、很重。 我觉得很累了,已经不想再思考了。 睡一觉吧。 …… ………… ……………… 在世界完全静止之前,空气中又飘来了薰衣草夹杂烟草的味道。 第三章《重启(一)》 又是yAn光灿烂的一天。 yAn光像昨日一样温柔,街上的树影也熟悉得恍如昨日复制的一样。 风轻轻吹来,夹带着面包店刚出炉牛角包的香味。 我站在面包店旁的Y影处,跟他们约好的巴士站就在不远处。 刹那间,我在YAnyAn中看见两个人朝着我热烈的挥着手。 「静~琉~」穿着粉sE碎花连身裙的小麴,一脸雀跃的朝我喊着。 「今天的太yAn还真猛啊。」晴海走向我,还是一贯的懒洋洋声线和扑克脸。 今天是期待已久的、我们三人一起出游的日子。 我一大早就起床准备了。虽然是三个人一起,但也可以勉强算是我跟晴海的首次约会呀,当然要隆重其事。 我穿了花了一整晚才配衬好的装束,b预定时间还早了二十分钟就抵达了见面的地点。 「静琉,穿那麽漂亮呀?去跟男生约会吗?」出门前,妈妈打量着我说。 「才不是啦,我是跟小麴去看电影呀!」我答道,也不完全是谎言。 我瞄向身旁面包店那玻璃窗上的倒影——酒红sE的幼带背心搭配薄薄的黑sE短外套,深蓝sE牛仔布短裙,踏着一双洁白的stansmith球鞋。看起来普通不过的少nV装扮,可是我JiNg心配搭过的呢。不想打扮得太过刻意,又想让晴海感受到我的魅力,适度的lU0露肌肤可能也不错……那是我看《薄荷巧克力与香草恋人》学会的得意小秘技。 我还特意涂上了新买的口红,是粉nEnG的樱花粉红sE。说起来,今早涂口红的时候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明明那口红是我昨天才刚刚买的,而且是我第一次买的、唯一一支的口红。妈妈老是念我不Ai打扮,所以我买了口红这件事还被她取乐了一番。 我望向小麴,她身上的粉紫sE碎花连身裙非常适合她,衬托着她的温柔邻家nV孩气质。她的身型娇小,x前却很有料,是跟我完全不同的类型。 我不禁想,晴海会不会对小麴心动? 「晴海你真走运,可以跟两个美nV出来玩。」我调侃他,边朝着餐厅走去。 「可不是呢,简直羡煞旁人。」晴海竟然同意,「班中那群家伙老是问我到底是喜欢你们之中的哪一个,不然为何老是跟你们在一起,哈哈。」 「真的?那你怎麽回答他们呀。」小麴问了我也想问的问题,心里竟有一丝期待着他的回答。 「我说,怎麽可能呀,我还觉得自己b较像第三者呢。」晴海说,「像你们两个之间的第三者呀,哈哈。」 「哈哈,说得对呀!」小麴开怀的笑着,边牵起我的手。「谁也别想介入我们之间的感情!」 小麴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淘气的笑着,还朝我眨眨眼。 我望向被小麴牵着的手,发现手腕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霎时间我却想不起来是怎麽弄到的。 「说起来,你们两个是怎麽认识的呀?是自小认识的朋友吗?」晴海问。 「嗯~想不起来呢,不过是认识了很久没有错噢!」小麴说,「久得没办法想起来了呢。」 「真的,我也想不起来呢,好像从有记忆开始小麴就跟我在一起了。」我说,边认真思索着。 我是真的想不起来。 我知道从很久之前我就跟小麴一起上学了。但是那是多久之前?我跟小麴又是怎样认识的?我的脑海中塞满了跟小麴的回忆片段,但就是想不起来跟小麴是何时认识、怎麽认识的。 大概是还很小的时候吧,可能是幼稚园同学之类的吧,所以才想不起来。 「昨天的生物课真是超难的,那些英文生词我到现在还是记不住。」晴海又说。 「真的,昨天放学後我还要小麴跟我复习一次呢,感觉现在又忘记了。」我说,边想起昨天放学後,小麴跟我留在没人的教室里一起温习的情景。 「先不说静琉不长记X,晴海你不是要念药剂学的嘛?生物学是一定要考好的吧?」小麴没好气的说,「你下次也一起留下来吧,我们三个一起温习好了。」 「我真不知道应该要感谢还是觉得头痛……」晴海说着,一副「放过我吧」的表情。 「等一下,先不说你说我不长记X,我可是要念天文学的人,本来就跟生物没半毛钱关系好吧。」我不忿的说。 「那小麴你不也是吗?」晴海说,「我听说你想念法律系,生物就不太重要吧。不过你可是每一个科目都是第一名?这也太厉害了吧?」晴海由衷的赞叹。 「没有啦,不过生物的成绩也不能太差就是了……」小麴yu言又止的说,「说起来,待会儿要看的《潜行凶间》好像超好看的,我差点儿就被莲华剧透了。」 「真的,我也差点就被她剧透了,但我也好想快点看完可以跟她们讨论剧情哦。」我附和着说。 眼见小麴生y的转换话题,我配合地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毕竟,我是知道她的伤口的。 小麴是个品学兼优、出身良好的nV孩。未至於大家闺秀的级数,但在平民阶层已是相当顶端的家庭。 而这个家庭,并不只有她一个小孩。 小麴还有两位哥哥,他们都已经大学毕业,离开了家到国外生活了。他们并不是为了到国外打拼,而是为了逃离这个家。 那是个让人窒息的家。 第三章《重启(二)》 我还记得好几年以前,当我还有在弹钢琴的时候,我跟小麴参加了同一场钢琴b赛。 做事半调子的我,竟也胡里胡涂地得了个优异奖。得奖的时候我兴奋得手舞足蹈,妈妈抱着我说我好厉害,那之後她还带我吃大餐、跟别人炫耀我得奖了。她为我自豪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 然而,在同一个b赛,得了亚军的小麴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赞赏。 小麴的妈妈看起来优雅大方,是个气质温婉又充满成sHUnV人味的人。外人看起来只会觉得她是个漂亮的美魔nV,只会见到她对小麴嘘寒问暖、一副慈母的脸孔。 但我从那时起就隐约知道,这并不是她的真面目。 小麴被宣布得了亚军的一刻,我见到那个nV人的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屑。年幼的小麴惊恐的望向她,而她只是一把捉紧小麴颠抖的小手。 「亚军啊!小麴真bAng。」她握着小麴的手说,「不要紧,下次努力,一定可以得到冠军呢。」她说。温暖的话语下,我却见到小麴的小手被她捏得发红。 小麴一直点头,脸上的笑容因为痛楚而扭曲,还有那娇小的身躯在颤抖的身影,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两年前左右,小麴的二哥也跟随大哥的脚步逃到欧洲去了。 我还记得,那天小麴一个人在课室留至日落,被刚参加完课外活动的我见到了。她说,她很怕回家。她不敢跟她妈妈对上眼睛,她很怕自己会变得不再是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诉说她的伤口。也是我第一次碰触到她脆弱的另一面。 小麴的家庭在十年前左右的确是财力显赫,他们一家五口过着优渥的生活。那时候的她,是个名正言顺、名符其实的千金小姐。然而,2008年的金融海啸改变了一切,她的父亲还跑路了,留下了她们几个。然後,她从三层的大屋搬到普通市区的两房小公寓。她的妈妈一直幻想着要重回当日的风光,於是在变卖着家当来维持生活的同时,也b迫三个子nV努力读书,要他们出身社会以後带挈她回到昔日的富裕生活。 那个nV人从不T罚孩子,但是会用JiNg神nVe待的方式C控人。 那天,小麴跟我诉说着她如果考不上法律系或是医学院,她就Si定了。 我本来还想安慰她,说哪有会b孩子去Si的母亲呢。要是尽力了,即使考不上,也没有人会责怪她的。我的脑海中浮现妈妈平时温柔的笑容,她从来没有在学业上给过我任何压力。因此我将妈妈对我说过的话现学现卖,拿来安慰小麴。 亦正因如此,天真的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言语是多麽的缺乏同理心,以及,是多麽的残忍。 小麴没有回应我,只是默默的掀起了自己的裙子,露出了雪白的大腿……以及,她大腿上的瘀青。那不是一大块的瘀青,而是呈现着排排点点形状的红痕和瘀青。 「那是怎样?她打你吗?」我震惊了,心痛的看着她那花斑斑的大腿。 「没有,她从不会直接打我们的。」小麴说着。「我们」啊,所以她的两个哥哥也受过一样的遭遇吧。 「她要我跟她复诵一百次我要让妈妈过上好生活,我不会离开妈妈。复诵的时候我要用力捏紧自己的大腿,要用指甲深深捏进r0U里去,要捏到留痕,她说我要透过痛楚才能记住。她说我是个没用的东西,如果无法代替哥哥们Ai她的话,就不用留在这个家了。」小麴以几若无闻的声音说着,边把裙摆放下来,遮住那触目惊心的瘀青。 那离开这个家就好了啊!我多麽想这样说。 可是,离开了又能如何呢?小麴她要如何生活?流离失所的生活会b她现在好吗? 如果因为离开了家,品学兼优的她无法升学,她的生活又会变成甚麽样? 「不能找社工吗?」我问,这是我唯一想得到、又可能帮得上忙的做法了。 「没有人会信我的。」小麴苦笑,「你也见过我妈妈吧?加上我们家从前累积下来的声望,没有人会相信我的。」 我无法反驳,只能紧抿嘴唇,心痛又愤怒。 「又或者,我根本不想离开这个家。」小麴望向远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彷佛失去了光彩。「我不想离开妈妈。纵使她现在变了,我还记得以前她有多温柔、有多Ai我。只是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气力去Ai她。」 我静静的望着小麴。那夕yAn的映衬下,小麴的表情凄美得让人心痛;她的身影显得特别单薄,彷佛转眼间就会消失。 从那刻起,我就暗自发誓要尽我所能去保护她,即使无法拯救她,也起码要让她知道,有我永远在她身旁听着。 「静琉,别发呆啦,你要喝甚麽呀?」小麴问我,边晃着手上的餐牌。 「噢,可可就好啦,冰的。」我随便的看一看餐牌,随意的说。 「平时我都只见你在喝苹果绿茶,原来你还会喝别的呀?」晴海不经意的说,「那我要冻N茶好了。」 我在心里低喊着,要自己冷静一点。 他有留意我的喜好。天啊。 小麴也调皮的朝我打个眼sE。 「那小麴你呢?又是草莓牛N吗?」晴海转而问小麴。 甚麽嘛。他也记得小麴的喜好呀。我暗自叹了口气。 我有点失望,却又觉得自己的一惊一乍太过可笑。 晴海就是个这样的人呀。表面冷漠,实际却是一个会默默记住各人喜好的男生。他不像yAn光般刺眼,b较像是寒冬里的火炉,安静的、轻柔的暖意。对他的了解越多,我感觉自己对他的喜欢就越多。 「真是个hUaxIN大萝卜!记住我们的喜好也没甚麽好处的哦。」小麴笑说。 「关hUaxIN甚麽事,我可是个很专情的人好吗。」晴海说,他的扑克脸在这时让我猜不透他是在说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更糟糕的是,他说着这句话的同时,眼神很炽热的望向了我。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炽热得像是烧热了我的眼底、无法磨灭。 第三章《重启(三)》 呯呯。呯呯。呯呯。 好吵啊。 好吵啊,我的心跳声。 我的脸滚烫得像发热,如果不是有电影院的黑暗掩饰,任谁都会知道我的脸涨红了吧。 晴海的气息彷佛还残留在我的脸上,这个想法让我感到非常羞怯——就像是发生了甚麽亲密接触一样。但他的鼻息却是那样近,近到让我差点就融化。 我瞄向在我右边的晴海。他正望着大银幕,神情专注又投入,彷佛刚刚根本没发生过甚麽事情。 可我却记得很清楚。我的心、我的身T,都记得很清楚。 记住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我伸手抱住自己的双臂,想要再一次感觉他掌心的温度。 就在刚刚,《潜行凶间》播到中段,梦境里爆发激烈枪战,此起彼落的枪声和爆破声震耳yu聋。戏院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光影闪烁。 突然,「轰」一声响起,我整个人被吓倒,下意识抓住了身旁的晴海的手臂。 下一秒,晴海轻轻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掌心的热暖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吓倒了?」他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问,那句话近得几乎贴在我的耳侧说出。他说话时的鼻息轻柔而温热,毫无预警地扫过我脸颊的肌肤。那一瞬,我彷佛感觉有一道电流窜过全身,从肩膀滑向指尖,沿着脊椎蜿蜒下坠,最後炸开在心脏深处。他压低了的声线b平日更加磁X,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诱惑,彷佛让我整个灵魂都被x1走、让我整个人都sU麻了。那是我从来未T验过的悸动,我的身T从深处开始发烫。 我完全不敢望向他,我只知道自己快要窒息。心里的甚麽东西在这一刻,好像彻底沦陷了。 「抱歉。」我慌忙的说,生怕自己的羞态会被他识穿,却又奢侈地希望他的T温可以继续留在我的手背上。「不小心抓住你了。」 「不要紧,别在意。」晴海温柔的说,边挪开了他的手,别过了头继续专注的看电影。 我有点失望他没有一直抓住我的手,又暗自吃惊於自己对晴海的迷恋程度。 那之後我根本无法专心看电影,脑海里不断倒带回放着晴海的脸近在咫尺的情景。那可是只要我向前靠近一厘米,就可以亲到他脸颊的距离啊。 电影院里空调开得很大,理应要觉得冷,可是我却依然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要不是知道原因,我应该会以为自己是感冒发高烧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电影完场,我的心跳声也终於平息下来。 随着电影院内灯光徐徐亮起,我们三人也静静的离开电影院。 回去的路上,小麴热切的说着电影里紧凑的剧情、跟晴海讨论着其中未解释的悬念。 我完全无法集中听他们的说话。 我像是离开了自己的R0UT,静静的观看着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初秋的晚风有点冷,像是贯穿了我的身T。 我抬头望向天空,想像应该会见到深蓝的夜空还有闪烁的星星吧。 都没有。 天空是一片空白——白sE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云,甚麽也没有。 彷佛是一张空白的画布。 我眨眨眼睛。 眼前是一片静谧而深邃的夜空。疏落的星星点缀着那片深蓝。 跟平常一样的夜空。 不同的,只有我那还在发着痒的脸颊、还有那颗灼热不止的心。 第四章《秘密(一)》 看完电影回到家以後,我还是一直心不在焉。 我倒在床上,即使闭上眼睛,却依然看得见晴海靠得太近的脸庞。 那略嫌过长的浏海碎发、那近乎苍白的肤sE,还有那灼烧着我的鼻息。 我不禁想,如果当时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挪开、如果我也靠近一点,如果我亲上了他的脸颊……会变得怎麽样? 竟然可以令我有如此令人害臊的幻想,原来这就是暗恋一个人的感觉啊。真是教人躁动不安,又同时甜蜜如饴。 正当我还沉溺在对今日片段的回想时,枕头旁边传来一阵震动。 是小麴传给我的短信。 对了,这个时代即时通讯软件尚未普及,LINE、p……这些词语闪过脑海,却让我怔了一下。 ——奇怪,我为何会知道这些名字? 我从来未听说过这些名词,这甚麽乱七八糟的东西,怎麽像是y生生灌进我的脑海里?莫名的熟悉,令人心烦。 我摇了摇头,暂时按下这GU违和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画面。 「静琉~今天一整天的约会觉得怎样呀?我觉得晴海很不错呀,好像对你还挺有好感的?我们下次再三个人一起出来玩吧~加油哦!?????」 我不禁微笑起来,指尖轻触着萤幕,心思却仍飘忽在某人掌心的余温之中。 晴海对我挺有好感?真的吗? 暗恋中的人,最需要也最致命的,就是对暧昧的确认。确认那不是一厢情愿、确认那一瞥一笑不是偶然,好让人义不容辞地、直直的往他冲去,尽管结局可能是飞蛾扑火、粉身碎骨。 所以我一直不敢太过乐观,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真的吗?我也不知道……我满脑子都想的是他,我都不知道该怎麽办了。小麴你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吗?那……你也会喜欢上她吗????︿???」 我深深x1了一口气,才有勇气按下发送键。 如果小麴也喜欢上了晴海,又或者晴海喜欢上了小麴,那我会怎麽样? 我会让Ai吗?我会祝福他们吗? 我可以衷心的为他们高兴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我大概做不到。 我只是稍为想像一下他们牵手的画面,已经觉得心痛了。只是想像的虚构画面,却已经顽强地在脑内挥之不去、令我心如刀割。 小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而晴海只是我认识了未够一个月的人。我无法相信一个刚认识的人,竟然有力量撼动小麴在我心里那超然的地位。我不敢相信自己竟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我实在不想面对这种抉择,我无法在小麴跟晴海之间做抉择。 我衷心的希望这个时刻不会到来。 「别傻啦!虽然晴海是很不错,不过我对他没兴趣啦。你放心好了??ω???」 「真的吗?你不是在顾虑我所以在勉强吗?」 「真的啦,我真的对他完全没有感觉耶。他完全不是我的菜。我才不会喜欢上他,你真的放心好了!我会100%支持你的????????」 见到小麴如此的斩钉截铁,我放下心来,却也不禁为晴海感到有点抱歉。他有那麽糟糕吗?糟糕得小麴要如此彻底的否定喜欢上他的可能吗? 不过,这实在是太好了。小麴没有喜欢上他。 我同时也对小麴觉得很抱歉。她明明是这样的为我着想,甚至为我的恋情助攻打气,我竟然怀疑她、甚至擅自在为我自己那荒唐的想像画面而感到难过。 而我是那麽的相信她、依赖她,我知道她一定会包容我的任X,所以才会直接的问她。 说起来也惭愧。我明明在那夕yAn下发过誓要守护小麴,但实际上,她才更加像我的守护者。 我以为自己在她身旁保护她,但其实她才是那个保护我、理解我、让我任X的人。 有她在我的身边,我才是幸福的那个人。 「谢谢你哦。抱歉问了你奇怪的问题,你最好了?????????」 我由衷的感谢小麴,同时对自己感到过不安这件事感到羞愧。我想,假如小麴才是喜欢晴海的那个人,而她知道了我也跟她喜欢着同一个人的话。 她肯定会为我而放弃晴海。 而我,却无法像她那般坚定。 我望向搁在书桌上的那本贴满了五颜六sE便利贴的英语课本。还有旁边那个小猪造型的可Ai暖水袋。 「快用这个试试看,应该会好一点。不然我跟你早退回家好了。」 那是一年前左右的事情了。那一天我饱受经痛折磨,痛得不似人形。我蜷缩着身子伏在桌子上,艰难地尝试集中JiNg神听课。即使已经痛得快要撑不住了,但接近考试前夕,我还是不敢缺课。 午休期间,我没JiNg打采的继续伏在桌子上轻喘着气,只想这一天快点完结。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一看,是小麴。她的马尾微微松散,浏海略显凌乱,额角沾着几缕细碎汗珠,看来是匆忙赶回来的。 她没有多说什麽,只是默默地将一个毛绒绒的小暖水袋递到我面前——是一只胀鼓鼓的粉红小猪,温热的手感透过布料传来。 我接过来,立刻抱紧,把它贴在腹部最痛的位置上,彷佛终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那份温暖渗透肌肤,缓缓驱散藏在T内的寒冷与痛楚。 「你真的救了我一命。」我感激的说,丝毫没有夸大。 「看你痛得快要晕过去了,不然我们一起早退吧?」小麴仍然一脸担忧,蹲下来与我平视,柔声问我。 「不用啦,我应该撑得住的。」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气若游丝的说,「而且不能缺课吧,还有你今天下课後不是还有活动吗?」 「看到你这样,我哪还有心情参加什麽活动啊。你如果真的不舒服就回家休息,我送你。」小麴少有的坚决,不容我拒绝。 「我有时候觉得你真像个妈妈。小麴你肯定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哦。」我笑,那是我真心的想法。像她那麽会照顾人的人,一定会是个贤妻良母,总有一天会成为某个人的依靠与幸福吧。 「乖孩子,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这个好妈妈!」小麴噗哧一笑,语气轻松中带着一点撒娇的调皮。 第四章《秘密(二)》 傍晚接近六点正,我正跟小麴还有晴海,三个人坐在学校附近的小茶座里。 那是家毫不起眼的小茶座,却是我们最Ai流连的地方。 茶座名为「梧桐里」,门牌早已褪sE,墙角长出一撮野草。玻璃门外挂着风铃,推门而入时总会响起清脆的叮铃声。店内光线昏h,不见现代的吊灯,而是几盏罩着半透明花纹玻璃的老式灯具,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旧物。 墙边设有一台唱片机,总在播放不知何年的歌曲。老板娘是位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中年nV子,经常穿着碎花长裙,手指间总带着淡淡香草气息。 桌椅为复古木制,坐下时会发出细微吱呀声。连菜单也是手写的,笔迹带着温度。茶座最为人所知的是自家制的苹果茶,那香气犹如秋日午後的yAn光,温暖又含蓄。墙上陈列着一排老式相机,据说皆是旧客所遗。每台相机下方摆放一张黑白照片,影中人物皆笑得模糊,却不知是谁。 最奇异的是—— 明明店内空间不大,窗外望出去却总觉得风景绵延不绝,彷佛那条街道没有尽头,连夕yAn的脚步也被拖慢了一拍。 如此宁静又惬意的环境下,我望着面前的课本却提不起劲。这是早前提起过的,我们三个人一起温习的温习会。竟然真的成真了。 厚甸甸的生物课本贴满了彩sE的便利贴,旁边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上面的字T十分秀丽,跟我的「鬼画符」字T截然不同。 那是小麴的字。 那些彩sE的便利贴想当然也是出自小麴手笔,她为我细心的划好了重点内容、甚至用更加简单易记的方式为我写下摘要。 那已经不是小麴第一次为我准备温习的材料。我满心感激,却又实在提不起劲去温习。 「小麴,你还真是偏心静琉呀,这明显的差别待遇真让我心酸。」晴海说,装出一脸嫉妒的表情。他面前的课本乾乾净净得像新书一样,看来他也不是个勤力念书的人呀。 「没办法呀,不这样做的话,静琉才不会提得起劲温习呀。」小麴笑,「你看,即使是现在,她也是一副只想回家看漫画的表情。」 「呜呜,生物真的很难嘛……」我泄气,可是见到sE彩缤粉的便利贴,又觉得很是窝心。那是小麴只为我一个人而准备的东西,而且背後一定花费了不少时间。何况她为了符合母亲的期待,应该时刻都不能松懈,她却还是cH0U时间为我这个大懒虫准备笔记,我真的过意不去。 我再不愿意温习,也没法无视她的温柔、辜负她的贴心呀,真是狡猾。 「喂,你用不着的话乾脆给我好了。」晴海说,竟想要拿走我的书本和笔记本。 「你休想!」我伸手阻止,「这可是小麴为我准备的,别想打它的主意。」 「那你可要好好使用哦?别偷懒喔?」小麴满意的笑着,那是把我当小孩看的宠溺表情。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抖擞JiNg神。 「如果我们三个可以一起考上同一间大学就好了呢。」小麴说。 小麴想上的肯定是香岛大学吧。准确的说,是她的妈妈只会接受这最高学府吧,其他的大学她绝对看不上眼。 而晴海,他虽然看起来没甚麽g劲,可他毕竟是从yAn明中学转来的人,学习能力也不会差。依我对他的观察,他的成绩应该b我好。 简单的说,他俩要考上香岛大学应该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而我,不单止成绩普通,也没甚麽特别擅长的科目。虽然老是说要考上天文学系,但以我的成绩,我其实心知肚明,那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如果可以一直跟这两人在一起,会是多麽幸福的事情呢。 从没有甚麽动力去努力学习的我,或许也可以试试为着重要的人努力看看。 我想像着,如果三个人一起考上了香岛大学,那会是怎麽样的大学生活。 听说大学的宿舍生活是人生难得一次的青春T验。如果可以跟小麴住在一起……我们会一起上课、一起温习、一起赶论文;一起吃饭、一起逛街,然後彻夜谈心事。到时候,小麴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暂时离开她那恶梦般的家,而我可以成为她的家人。 至於晴海,到那时候他还依然只会是我们的好朋友吗?我们还会一起玩乐吗?我在他的片言只语中感受到的温暖,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接触,那种暧昧的气氛,会令我们的故事有甚麽不同吗? 如果我跟晴海真的成为恋人了,我们三个人还可以当好朋友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起来。自从那天在电影院里,他凑近我耳边低语、气息轻触肌肤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无法冷静。那份感觉太真实,太过贴近心底那份我不愿承认的渴望。 我明知不该,但每次与他相处,我总忍不住屏息、掩饰心跳,深怕一个不小心,便让这段微妙的平衡失控。 我努力的在晴海面前压抑着这些悸动,不让自己心里的胡思乱想破坏我的冷静。我还是想要继续三个人一起相处。他们两个都是我重要的人,我真的希望好好珍惜我们三人的友情,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动摇,令这一切破裂。他们都是我重要的存在,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可是,晴海的一言一笑却在撩动着我的心弦,让我无法平静。 「香芋珍珠N茶。半糖少冰。」侍应生将饮料放到我面前,朗声说。他清晰的声音拉回了我游移不定的思绪。我一抬头,正好迎上小麴那双灵动的眼睛。 我满眼感动的望向小麴。对我口味了如指掌的人,只能是她。 「加油哦!」只见小麴朝我眨眨眼,嘴角带着一抹俏皮的笑意。她的这声「加油」指的不只是学习,还有我的恋情吧。 我的心头一暖。我有时不禁想,如果小麴是个男生,又或者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迷上她的。 「过份耶,又是差别待遇。我觉得好受伤!」晴海满不是味儿的说着,「该不会我真的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他边啜饮着苹果茶,边一脸不忿的来回看着我跟小麴,而我跟小麴只是有默契的笑着。 忽尔,桌子上传来一阵手机震动,是小麴的手机。 一封来自「Hugo」的短信。我挑起眉,竟然有男生在跟那个恋Ai绝缘T的小麴通信?那个只会拒人於千里之外、任何男生都说没有兴趣的小麴? 我刚想开口问点甚麽,小麴却神sE紧张的把手机收起。 「时间不早了,再过会儿我就要走了。」小麴有点歉意的说,「今晚妈妈带我去吃法国菜,嘿嘿。」 「咦~真好!」我说,但又不禁怀疑——那个nV人竟然会待小麴好了吗? 「我很久没有吃法国菜了呢,超期待的!」小麴笑容灿烂,看来是真的很期待。 见到小麴开怀的笑容,我也打从心底替她感到高兴。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如果小麴的妈妈终於想开了,知道小麴有多值得她疼Ai,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至於那封短信……我想,总有机会问她的。不是现在,也不是甚麽急着要知道的事。 我低头啜饮了一口N茶,香芋的甜味和香气温柔地在舌尖绽开,甜而不腻。yAn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洒落,落在玻璃杯沿,闪着一圈细碎的金光,连饮管的影子都镀上了一层浅金sE。 我看着坐在我身边的两人——熟悉的笑声在空气中交错萦绕。 一个看似扑克脸,眼神总是藏不住温柔; 一个安静温柔,却又细心得让人心疼。 看着这光景,我忽然觉得——就算未来会变,就算有天我们不再像现在这样肩并肩,我也会记得这段时光。 不管未来如何,只要他们都在,我就愿意一直走下去。 第四章《秘密(三)》 最近,我感觉小麴变得开朗了。 她本来已经是个开朗的人,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她是个很有亲和力、也喜欢认识新朋友的人,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她的另一面吧?我总感觉她不是真正的「开朗」。 她更像是在为自己套上一层完美的保护壳。她每日每夜都在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优等生、完美的同学,一个值得母亲疼Ai的、完美的nV儿。 人人都以为她是个得天独厚、无忧无虑的天之骄nV,只有我知道埋藏在她笑脸之下的悲伤。因此,在我的眼中,她的笑脸总是像玻璃般——美丽,却又脆弱易碎。 不过最近,她好像是发自内心的变得开朗了。我不懂该怎麽说,但她眼神里的光彩不同了,b起以前更加耀眼。这令她变得更加可Ai,更加讨人喜欢了。毕竟,尽管她一直都待人亲切,有些人还些会因为她的家世或者身为优等生之类的觉得她高不可攀。但她最近的气质令人更加想亲近她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最近留意到小麴的手机里多了几个我没见过的名字,都是男生的名字。 她还告诉我,最近她都不用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面了。 她的妈妈近来不再以高压的方式b迫她念书,反而开始带她上美容院、瑜珈课,还带她到处逛街买衣服,也带她上雅致的餐馆吃饭。 我想起钢琴b赛时她把小麴的小手捏红的情景,还有那天夕yAn下,小麴雪白大腿上的瘀伤。我还是不敢太过相信这个人会无故有如此的剧变。 「发生甚麽事了吗?伯母好像……变得不大一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说她发现了b迫我学习不是唯一的路。」小麴说,「她甚至向我道歉,说她终於发现不应该只会b我念书,压得我喘不过气。」 说真的,我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那个b走了两个儿子,直到不久之前还在压b着nV儿的那个nV人?如此执拗地想要重回上流社会的那个nV人,会突然就放弃她一直坚持的养育方式吗?对b起她一直以来怎样对待小麴,现在也未免相差太多了。我还是感到很可疑,却又不忍再问下去。 小麴如此开怀又率真的笑容,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我想守护这样的笑容。而且,光靠小麴的说话,我也没办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甚麽事,也有可能是她真的想通了……? 「那真的是太好了。你终於可以松一口气啦。」我由衷的说,想起她一直以来受过的苦。我真的希望那不过是我的多疑,希望小麴的妈妈真的会慢慢补偿她失去的时光。 未几,小麴的手机萤幕又在闪着光——那是短信的提示。 小麴再次忙不迭的想把手机收起,彷佛那里面藏着甚麽我不能看到的秘密。 她早就知道我喜欢晴海,那我想要知道她的小秘密也不过份吧。 「小麴,我早就看到罗。」我睨向她,「Hugo,Alex,Jacob,俊宏,Terence……还有谁呀?」我把我偷偷记住的名字一次过说出来,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哎,别说啦!」小麴慌忙的想摀住我的嘴,「别乱说啦!」 「好好,我不说他们的名字了,你看你多慌张。」我笑,「怎麽了?你的桃花运可真旺呀。」 「才不是啦,这都是妈妈朋友们的儿子,都是最近才认识的……」小麴竟有点难为情的说,大概是害羞了?她不老是当我的恋Ai军师嘛,怎麽轮到自己的时候变得那麽羞怯呀。 「那里面有你特别有好感的人吗?」我的好奇心都被g起了,兴致B0B0的追问她。 未待小麴回答我,又有另一条短信出现了,小麴还真是受欢迎哪。 我瞄向手机萤幕,竟被那显示着的名字怔住了。 阿辰。 谁?谁是阿辰? 我怎麽都想不起来叫「阿辰」的人。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长相,我没有任何与阿辰相关的记忆或是印象。 但我却瞬间怕得手心冒汗。不,是全身都在冒冷汗。 我不知道这种惊惧感从何而来,但我对这个叫「阿辰」的人充满恐怖感。 彷佛整颗心脏被谁捏住了,我怕得喘不过气,甚至有点窒息。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令我毫无来由地怕得整个身T都在发抖。 我的脑海里y生生的闪过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画面——冰冷的地板、璀璨的水晶灯。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静琉?你怎麽了?你脸sE很差耶?」小麴轻扶着我。 「小麴,这个人,这个阿辰,你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触。」我颤抖着声音,「你不要让他接近你,答应我好吗?」 「你怎麽了?阿辰怎麽了吗?你认识他吗?」小麴不解的问。 「答应我,答应我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我近乎哀求着小麴,都快要哭了。 「好,好,我答应你,你不要吓我……」小麴连忙说着,眼里都是担忧。我怎麽感觉自己好像老是让她为我担心呢? 阿辰,他是谁? 我无法想起关於他的任何事情,但那种彷佛刻进骨髓深处的恐惧却在深深的刺痛着我,让我无法视而不见。我的本能在激烈地拒绝这个人的存在。 恍惚间,我竟看见小麴的身影变得像幻影般透明,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 不,不要走。别消失。不要走。 我在心底低喊。那呼喊声却仿似在黑暗中回荡着。 只有我听得见,那蔓延不止的回响。 第四章《秘密(四)》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有什麽明确的画面浮现脑海,而是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一直沉沉压在心头。 我反覆翻看手机,萤幕一再自动熄灭,又一再被我点亮。但我始终没有查找任何资料,也没有传短信问小麴。我甚至说不出自己究竟想知道什麽。 我侧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海一片空白,却又心乱如麻。思绪如cHa0水般翻涌,却怎样都无法拼凑出那个叫「阿辰」的轮廓。就这样反覆地翻身、睁眼、闭眼,直到闹钟响起的那一刻,我才惊觉自己根本没有合眼过。 清晨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凉意,我洗了个脸,强迫自己将那些沉重的东西抛在脑後。 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依旧轻柔,初秋的日光依然温暖。学校的走廊里人声鼎沸,笑声此起彼落。隔壁班的男生在打闹,T育馆传来篮球弹起地板的声音。 一切都与往日无异,甚至热闹得有点喧嚣。昨天的那种不安和恐惧渐渐变得淡薄,我开始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午休时分,我坐在课室靠窗的位置,看着yAn光洒落在地面,树影斑驳地摇曳。暖意一点点渗进来,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小麴,今日下课後要不要去逛逛才回家呀?」我轻描淡写的问小麴,其实是我想找个藉口,不必马上回家,不用一个人继续胡思乱想。若能和小麴并肩走在街上,像平日般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应该会轻松一点吧。 「抱歉哦静琉,今晚有点事,妈妈叮嘱我要早点回家……」小麴歉疚的说。 「不要紧呀。」我说,心里还是有那麽一点点失落。「倒是你最近,好像特别忙呢?活动一个接一个的……不过,看到你这麽开心,我真的替你高兴。」 最近的小麴除了会每周上美容院,还会上瑜伽课、舞蹈班,还有不定时的饭局邀约,好像b起她之前埋头苦g於学习的时候更加忙碌了。这样的改变,虽然让人欣慰,却也令我感到一丝说不清的距离感。 不过,现在的小麴看起来真的不一样了。 那种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压抑与假装。 我很庆幸她心中的Y霾终於消散,雨过终於天晴。 「没事呀!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呢,感觉妈妈的笑容也变多了。」小麴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 「那真的太好了。你妈妈今晚要带你上哪儿去吗?」我问,最近小麴不能常常陪在我身边,其实还是有点寂寞。 「这个周末有个晚会要去,妈妈说要带我去挑礼服……」小麴说,「我其实很怕那种场合呢。」 「你讨厌去晚会吗?」我问,脑海里想像着电影里那种衣香鬓影的画面。 「也不是讨厌啦,不过我觉得很没趣就是了。而且一整晚都在假笑可是很累人的。」小麴说。 「那你不要去不就好了?说要温习总有理由推掉吧,我们可是预科生耶。」我半开玩笑地说,语气轻快,实则有点想她能多陪我一会儿。 「我也不想去呀,不过如果我不去,妈妈会难过的。」小麴说,「只要我陪她出席,她就会一整个礼拜都很高兴、很有活力,满心期待的张罗衣装,为我悉心打扮。可能她是太久没有参与社交活动了吧?总之见到她那样期待,我实在说不出口我不想去。」 「那就没办法了呢,晚会里会有你认识的人吗?如果没有的话真的有点难熬呀。」我问。「对了,那几个男生呢?他们有谁也会在场吗?可能是个好机会发展一下呀。」我说,边想起那几个跟小麴互传短信的男生,包括那个令我怕得寒毛直竖的阿辰,只希望他不会出现在晚会里。 「有是有啦,不过都不太熟,而且我根本没有心思谈恋Ai呀,静琉你不是最清楚了吗。」小麴好像有点不是味儿。 「嗯?我不知道耶,再跟我说说呀。」晴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们附近,饶有兴味的问。「为何没有心思谈恋Ai呀?」 「就没有兴趣啦!」小麴嗔。「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啦!」 「他们之中就没有令你特别在意的对象吗?」我追问。小麴素来眼角高得很,身边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能让她多看一眼。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晴海顺势的问。 「哎,你们真是Ai八卦!」小麴说,边站起来。「不说了,我去找Gina拿笔记。」 「她这样算不算是逃离现场?」晴海望着小麴远去的身影,回头问我。 「大概吧……不过我们改天还有机会问她的。」我耸耸肩。 我目送小麴的背影,直到她转进走廊尽头的转角处,身影才被墙角遮住不见。她走得不算快,却像在努力压抑着些什麽,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平静、格外克制。 我没多想。小麴向来不轻易让人窥见她的心事。 只是稍微有点在意,刚刚的对话里,她隐约流露了甚麽微妙的真心,而我却无从说清那感觉的真身到底是甚麽。 第四章《秘密(五)》 十一月上旬的今天,学校办完模拟考,小麴提议放松一下。 结果放学後我们三人就一起去晚饭,那之後又不太想立即回家,便在街上慢慢闲逛。 我们没特别说好要去哪里,只是在街口一转、一路闲聊,最後就在不知不觉间被晚风牵引到离市中心不远的这片沙滩来。说不上是谁提议,也说不上有什麽目的,就只是一种下意识的默契。 夜幕低垂,沙滩泛起微凉的海风。 海浪声在耳边起伏,一波又一波,仿似宇宙的呼x1。 我和小麴、晴海三人并排坐在细软的沙上。鞋子被踢到一旁,脚尖陷进冰凉的沙粒里。面前是静静翻涌的大海,头顶是铺满星辰的夜空。 我们就这样随意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着边际,却意外地舒服。没有主题,没有方向,只是让这晚上的空气慢慢地把彼此包围。 「真没想到,那时候一脸生人勿近的晴海,现在竟然会跟我们一起在沙滩看海。」小麴说,好像有点感慨。 「你们老是说我没表情的时候很可怕,可我只是困了想睡呀。」晴海摆摆手,有点无奈的说。 「你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就想坐下了,那根本算不上是自我介绍吧?」我说,回想起那天Gina哭笑不得的样子。 「那真的尴尬Si了好吗,我根本不知道有甚麽好说的呀,说起来根本没有人在意甚麽自我介绍吧。」晴海不置可否的说。 「说起来,都快两个月了呢,我们跟你变得熟稔。」小麴说着。 我想起自从开学以後,我们三个人就常常在一起,不管是午饭、温习,还是周末,我们总是三个人在一块儿。虽然近来小麴因为多了跟她妈妈出去而跟我们相处的时间稍为减少了,但我们还是常常见面。 「我都忘了我们是怎麽混熟的了。」晴海笑。 「我也是,完全忘了,哈哈。」小麴说。 我也完全想不起来。 说是「想不起来」或许不太准确,我觉得我根本就没有那段记忆,所以才会「想不起来」,那段记忆根本就不存在。我最近发觉自己可能b想像中还要善忘,不然怎会有那麽多缺失的记忆、不完全的片段? 我忽然想像,和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吗?还是,某一天就会像那些缺了一角的记忆一样,突然断掉、无声地消失? 「还有一年半左右我们就会毕业了,不知道一年半後的我们会在哪里呢?」我说,突然觉得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小时候的我总想快点长大,到了现在却又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我的第一志愿是香岛大学,不过谁知道能不能考上呢。」晴海说。他果然是想上香岛大学。 「……未来有点太遥远了,我只是希望今晚可以漫长一点。」小麴抱着膝,轻轻的说着。 「也对呢,你看今晚的夜空是多麽的美。」我说,边仰起头,凝望着星空。 夜空深邃得几乎将人淹没。星星像一粒粒银屑洒落黑绒布上,闪闪烁烁;星空沉默着,却又闪耀得无b动人。银河像一条淡淡发亮的丝带,跨过了夜空。木星是今晚最亮的星球,带着淡金sE的光芒,稳守着天边。 「好美的夜空。」晴海说,沉醉在夜sE中,眼里尽是星光。 「真漂亮。满天星星的夜空,让人感觉有很多故事呢。」小麴说,「难怪你们那麽喜欢看星。」 「对呀,只要见过一次就让人着迷。百看不厌。」我笑说。 「那你能告诉我星的故事吗?」小麴问,难得她有向我请教的事呀。 「当然可以。你看,那几颗并排成一直线的星,就是猎户座。」我举起手,手指划过星空。 「每颗星都有个故事。」我接着说,「它们距离地球可能有几百光年。你现在见到的星光,可能在你出生以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它已经在闪耀,然後消亡。我们见到的星光,都是它们存在过的残像。」 晴海静静的听着我说,小麴则是有点愣住了。 「所以,我们这刻在看的,都是过去的光?」小麴问。 「嗯,宇宙里的一切都很慢,又很远。你今日说的一句说话,可能要几百年、几千年,才传得出宇宙。」 一阵静默,我们都没有再说甚麽,只是在静静的陶醉在漫天星闪之中。 「对了,我都还未问过呢。」良久,小麴打破沉默。「晴海,你有nV朋友吗?你老是跟我们在一起,哪有时间陪nV朋友呀?」 小麴冷不防的问了我一直也有在考虑的问题。我猜,她大概是想报复一下之前被我们追问恋Ai对象的事情吧。 「当然没有呀,我这种闷蛋才没有nV朋友这种奢侈品。」晴海大方的说,「顺其自然就好啦。」 「我觉得晴海很不错呀,你也不是个闷蛋呀?」小麴说,「你虽然长着一张扑克脸,但是个很善良的好人呀。」 「等等,你这是在发好人咭吗?」晴海笑。 「我也觉得晴海你很好呀,没有nV朋友真是令人意外。」我也附和着,「你还会做甜品对吧?那次家政课做的曲奇就很好吃呀。」 「对对,而且你还会弹钢琴对吧,我有见到过你下课後在音乐室练琴耶。」小麴说,那可是我也不知道的事情,我在心中默默记住。 「好了好了,你们就算继续说下去也没有任何好处的哦?」晴海说,夜sE下虽然无法看清,但他好像是有点害羞了。 「我们不说谎。我觉得你一定会是个好男友呀。」小麴说,边调皮的朝我眨眨眼睛。她真的很努力的为我助攻。努力得令我都有点怕会不会让晴海看得出端倪。 「既然我那麽好,那你要预约吗?」晴海问。 那一刻,我的世界像是慢了一秒。 我刚刚听到了甚麽? 晴海问小麴要不要预约?那是甚麽意思? 晴海只是在开玩笑对吧,是我想太多了对吧? 那他为什麽不问我? 我的思绪乱成一团,无法思考。 我竭力的想阻止自己的脑袋擅自想像那糟糕的念头。 那个我一直祈愿不要成真的念头。 「才不要咧,你乱说甚麽呀。」小麴明显的变得不知所措。 忽然,一阵海风吹过,小麴轻咳了一声。晴海起身,走向放在一旁的帆布袋,动作熟练得不像临时起意。那个帆布袋他一直带着,胀鼓鼓的,却从未见他打开过,让我一直很纳闷。 黑夜令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轮廓,只隐约看得见他拿着甚麽,又走了回来。 他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了小麴肩上,动作轻柔。 「你不是老会着凉吗?今晚还挺冷的。」晴海低声说,语气温柔得我几乎听不清。 我怔住。 晴海一直随身带着的薄外套,就是为了小麴吗? 我望着他们的身影,霎眼间,星空好像变得模糊。 我应该早就发觉,他们之间有点甚麽。 我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怎麽到这刻才发现,我原来格格不入。 夜空还是一样深沉。星星还是一样闪亮。 我却只看得见,那两个人之间,微妙而亲密的气氛。 第五章《崩坏(一)》 「静琉,你别在意晴海说的话呀,他肯定是在开玩笑而已,你别当真。」 那天星夜以後,小麴这样对我说着。 那只是玩笑话吗?是晴海的扑克脸让我分不清他到底说的是真是假吗? 还是说,只要我愿意把它当作玩笑,它就能变成玩笑? 事情已经过了一周,我还是无法忘记晴海为小麴披上外套时,那抹温柔的神情,那压低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柔和,彷佛与电影院那天,他凑近我耳畔低语的声线重叠。 他把脸庞凑近我、几乎让我心跳停止的一刻,我还历历在目。 到底,哪边才是我的错觉? 我尝试不去深究,不去直面那心如刀割的痛楚。彷佛只要我不去想起,那伤口就不曾存在。 自从那天以来,晴海也没有再说过类似的意味深长的话,也没有再做任何惹人遐想的行为。 那个星夜发生的事情,可能真的没甚麽大不了。 可能那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可能真的只是我想太多了。 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我努力的表现得像平日一样,不想跟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别扭。 我们就像往常一样,课间、午休都在一起。课後如果小麴没有行程,我们三人也会在学校附近的那个小茶座梧桐里消磨一下时间才各自回家去。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 第六节课刚结束,教室内嘈杂声四起。有人站起来伸展筋骨,有人匆匆补写尚未完成的试题本。 晴海忽然转过头,朝靠窗第三排的男生开口道:「家俊,借我一枝笔。」 那人闻言抬起头,神情淡然地从笔袋中cH0U出一支黑sE原子笔,递了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彷佛这个举动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晴海老是不带笔,家俊是不是太惯着他了呀。」我随口一说。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所学校转过来的,b较熟稔也是自然吧。」小麴笑说。 窗外的斜yAn含蓄地照进来,斑驳地洒落在课室的墙面和课桌之间。教室里的人声背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谁在打呵欠,谁在轻声交谈,一切都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 「我听得见你们谈话哦。」晴海朝我们说,「下课後我要去买参考书,你们也要去吗?」 「好啊!我也有想买的试题集。」小麴没半点迟疑就答应了,只有我的心还在无聊地隐隐作痛。「静琉也一起吧?你不是有想要买的参考书嘛?」 她语气轻柔,却像一眼看穿了我内心的动摇。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她却选择留住我,像是在叫我不要一个人独自承受那些想逃避的事。她不让我逃走,也不让我沉进自己的孤单里。 ************ 课後,天sE明显的昏暗了下来。冬天近了,白昼愈来愈短。 去书店之前,小麴提议先去梧桐里坐坐,我也正好想来一杯热腾腾的苹果茶。 茶座内气氛宁静柔和,昏h灯光洒落木质桌面,唱片机正轻轻播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茶香弥漫,时间彷佛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毕竟地处学校附近,茶座中不难看见穿着与我们相同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坐於角落。 「咦,原来你们也会来这里?」背後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只见莲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苹果茶,微笑着坐在我们隔壁的桌旁。今日的她穿着一双枣红sE高筒袜,与校裙的颜sE竟异常和谐。一头清爽短发的她嘴角微扬,神情自若,似乎对自己的造型颇为满意。 莲华一向给人爽朗俐落的印象,是外校生中少数一入学便迅速融入班里的人。总觉得她在哪里都能自在地和人聊起来,笑声很自然地成为背景的一部分。我对她不算陌生,却也从来谈不上熟悉。开学以来,我们之间也只是偶尔在课堂上擦身而过,始终没有真正说过几句话。大概是圈子不同吧,也说不上谁避开了谁,只是日子一晃,就这样错过了交集的机会。 没想到,第一次真正说上几句话,竟是在这样静谧的午後。 「我昨天才偶然发现这里。这里的音乐很不错,连我爸都说有很品味。」她说道。 「原来你喜欢听老歌?」晴海望了她一眼,略显诧异。 「确实有点意外呢。」小麴亦笑着附和。 「现在的流行歌大多如出一辙,副歌重复个没完。不如听些旋律动人、歌词有味道的作品,反而令人心境舒坦。」莲华呷了一口苹果茶,耸耸肩道。 店中播放的音乐转为另一首缓慢而梦幻的旋律。那是首粤语老歌,旋律悠扬,宛如从时光缝隙间飘来。 「王菲的《梦中人》啊。」晴海说。 莲华将手中茶杯靠近唇边,轻抿一口,随即低声哼唱起旋律中段的歌词: 「梦中人多麽想变真我在心里不禁……梦中寻这分钟我在等你万分钟的吻……」 她声音轻柔而平稳,既不像刻意炫耀歌喉,也不似无心哼唱,反倒像某种介乎梦与醒之间的呓语。 我不自觉望向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眉骨与鼻梁上,轮廓分明,彷佛被光线g勒出来似的。那一瞬间,我竟有些移不开视线。 「你喜欢这首歌吗?」我不禁问莲华。那是我第一次听的歌,只觉令人一听难忘。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扬。 「说不上喜欢。只是……偶尔听见,觉得好像在哪里梦过一样。」 「你的嗓音很动听啊!原来你很会唱歌吗?」我又问。 「以前是合唱团成员,也拿过几个b赛奖项。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语气淡然,并无半点炫耀之意,反倒透着一种不着痕迹的潇洒。 「那你未来会考虑成为歌手吗?」小麴好奇地问。 「我倒未曾想那麽远。只希望每一天都能过得快乐,其余的,日後再作打算吧。」 莲华微微一笑。 她语毕,神情轻松,透着一种从容与洒脱。然而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中,却彷佛藏着某种难以靠近的遥远风景。 《梦中人》的旋律继续在茶座里蔓延。 王菲的歌声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cH0U离感,仿佛她并非在唱给谁听,而是在自言自语;是记忆深处某段不可名状的情绪自行浮现,化为声音。 那种感觉近乎梦境。 一场未曾发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梦; 一种明明素未谋面却像早已认识的伤感。 第五章《崩坏(二)》 「奇怪,我怎麽完全没有印象呀?」我定睛看着小麴手机里的照片,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那是我、小麴和晴海在梧桐里的合照。 照片中,我们三人围坐在桌子旁,桌上放着满满的饮料和咖啡杯,还放满了书本和笔记本。 「那是我们第一次举行温习会的时候,特意拍下的纪念照啊,你竟然忘了。」小麴说。 「就是啊,提议出拍照留念的人可是静琉你呀。」晴海说。 我皱起眉,再次仔细端详那张照片。画面中,小麴笑得灿烂,晴海也露出一贯淡淡的笑容,而坐在中间的我,神情平静,双手正翻着笔记。背景灯光昏h温暖,是梧桐里熟悉的装潢无误——木制桌椅、墙边摆满旧书的书架,还有一盏挂在半空的玻璃吊灯,映出模糊的光斑。 明明一切都看起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可我心里却泛起一GU奇异的不安。 「我们那天还点了期间限定的蜜桃苹果茶啊,你不是说味道像小时候喝过的某个牌子,还一直说是你的童年回忆?」小麴继续补充。 「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低声说。而且,我好像记得那天我喝的是别的饮料? 「那天在播着《傻nV》,你跟小麴一边温习一边在唱着。」晴海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迟疑。「你俩边唱边走调,我笑得几乎把茶都喷出来了……不记得了吗?」 我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眉心微蹙,似乎在回想,又似乎也感到一丝异样。 他们绘形绘声地形容着的那个「我」、那个与「我」共度的时刻,都是那样的真实。 我明知那照片里的人是我,但那份记忆,彷佛被谁轻轻地cH0U走了似的,只余下一幅空壳。照片里的自己,对我而言陌生得几乎像是他人。 我下意识轻触手机萤幕,手指划过我们三人熟悉的脸庞。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疏离感,如同一场梦境被y生生嵌进现实,与我原有的记忆缝合不起来。 「奇怪……真的太奇怪了。」我喃喃道,内心某个角落,彷佛开始松动了。 「其实也不用太在意啦,静琉你只是碰巧不记得罢了。」晴海忽然说,「可能你过会儿就会想起来了啦。」 「嗯,毕竟我们常常过来坐呀。」小麴说,边瞄瞄墙上的挂钟。「啊!抱歉,我忘了今天跟妈妈约好了,要走了。」 「咦?你不买试题集了吗?」我问。 「我过几天再去买吧!你先跟晴海去买好了。抱歉哦。」小麴说。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先去书店吧?你还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吧?」晴海问我。 他的邀约是那麽的自然,彷佛没有自觉这实际上已经是一男一nV之间的约会。我却因为这瞬间而变得慌张。对b他的自然,我的慌张显得多麽的幼稚。 「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呀!」小麴临走时,还凑近我耳边低声说。 ************* 「这本不错,好像还有模拟试题部分……你要不要也一起买一本?」 书店里,我一边翻阅英文理解练习册,一边问晴海。 晴海瞥了一眼,走到我身旁翻着我面前的书架。 「老师早前已经给我们发了一套差不多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挑挑看。」 「说起来,你明明看起来懒洋洋的,成绩却一直很好。小麴说你每天都有在复习,是真的吗?」 「嗯,习惯了,不想临时抱佛脚而已。你打算买哪几科的练习册?」 「英文和数学吧……」我低头继续翻书,「想尽快做完那些历届试题,不想寒假之後被人抛离太远。」 我们沉默片刻,晴海的目光缓缓扫过书店四周,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其实……我还想去旁边的饰物店看看。你可以陪我去吗?」 我微微一愣,心中出现某种预感。 「饰物店?可以是可以,你要买礼物给谁吗?是谁的生日吗?」 「不是生日。」 晴海轻声回答,眼神稍稍闪避。 他顿了顿,然後补上一句,「我……想买点东西送给小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脑海中一片凌乱。 「哦,是吗……」我吃力地挤出敷衍的回应。 「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这样很幼稚……但我想在考试前送给她,当作一份加油的礼物。」 「嗯,那很好啊。」我说着,心却在淌血。 已经太明显了,明显得让我无法再自欺欺人。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错觉,从来不是错觉。 原来他果然是喜欢她。所有的关心、温柔、言语与沉默,原来都有另一个归宿。我竟傻得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很想逃离这里,躲进被窝一觉睡去。醒来後假装甚麽都没发生过。 我这样想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晴海走进了饰物店里。 饰物店的空间不大,暖h的灯光静静倾泻而下,把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柔雾似的朦胧。墙上几面镜子闪着微光,像泛着波纹的水面,将我们的身影拉得悠长而失真。玻璃柜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饰品,水晶、银链、纤细的吊坠,每一件都JiNg致得像梦一样,又似是安静地等待着被挑选,成为谁的一份心意。 整间店弥漫着柔和又甜腻的气息,就连空气都像涂了蜜一样。甜得太浓了,甚至让人有点反胃。 我站在柜前,突然觉得自己好狼狈。 我既不是来挑选礼物的,也没有人要为我挑选。我只是被带来这里、站在这里,看着别人的心意被细心包装,而我?我甚麽都不是。我感觉自己只像一个误闯进来的人,跟这个空间格格不入。我望向镜中的自己,彷佛是个透明的路人,既不属於这个场景,也不属於这个故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甚麽还站在这里。明明心里早已想逃走,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移不开。这阵沉默快要让我窒息,我开始焦躁地思索话题,只想为这份窒闷寻找一个出口。即使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说话,也好过任由混乱的思绪将我逐点逐点的淹没。 我深x1一口气,正想说些甚麽时,他却忽然开口。 「我想你大概早就发觉了,我喜欢小麴。」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我怔在原地,感觉心里有甚麽东西完全的崩塌了。我彷佛变得不再是自己。 「嗯……我早就猜到了。」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没有一丝动摇,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我像具空壳般跟随在晴海身边看他为小麴挑礼物,我机械般的为他出意见,呆滞地为他选小麴可能会喜欢的饰物。 晴海认真地在饰物店里JiNg挑细选着。他为小麴仔细的挑选着合适的饰物时,满眼都是她。他的目光、语气、神情,全都为了她而绽放。我多麽希望他在费煞心思挑选礼物的对象,是我。我多麽的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眼中的那点闪光。 我想起他投向我的炽热眼神; 我想起他记得我喜欢喝苹果绿茶; 我想起电影院里,他把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时的那般热暖; 我想起自己为这些蛛丝马迹动心,为那飘渺的暧昧感忐忑不安。我想起自己在无数个夜里,在脑海里肆意幻想、无法自拔地编织着与他的幸福未来。 原来,我只是晴海因为喜欢小麴,而「顺便」关心的人。他只是「顺便」流露了他的好,但那对象从来都不是我。 我忽然明白,晴海的眼神、对我的细心、我以为互相都有的情愫;许多许多我以为属於自己的暧昧,其实根本从未被当成暧昧。只是我太渴望被喜欢,所以擅自幻想、擅自解读。是我太贪心了。从一开始,他只是出现在了我的世界、朝我看了一眼,而我就将这个眼神,当成了全世界。 那些我放在心上、曾怦然心动的瞬间,原来全都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原来你,遥不可及。 我终究还是输给了小麴。输得彻底,毫无余地。 「不过,我想她只是把我当成好朋友吧。」晴海自顾自的说着,「但我还是想试试。」 「这个怎样?粉红sE的,好像跟小麴的气质挺合衬。」晴海拿起一条银sE手链,上面点缀着通透的粉红sE水晶。别致又可Ai,的确很适合小麴。 「嗯,我觉得满可Ai的,她大概会喜欢。」我说,我还是在强忍着,尽管心中已经仿如穿了个大洞。 「太好了,幸好有你陪我,叫你来真的是太对了。我真的不擅长挑礼物。」晴海满意的说。「再过不久就跨年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海傍倒数吧?烟火之後,我打算找机会向小麴表白。」 「好呀,真是个好主意。」我勉强挤出一句毫无情感的回应。已经甚麽都没所谓了。 不然就他们两个人去就好了吧,我只是个多余的人不是吗。 晴海还在跟我说着甚麽,好像是在说他的表白计划。 我却彷佛离开了自己的身T,在旁观着这个叫「静琉」的人。 她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点头、附和、甚至给出建议。她表现得多麽T贴、理X、冷静。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心早已在那句「我喜欢小麴」之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 我看着那个「我」,她像个演员一样,在饰物店里完成自己的角sE,没有犯任何错。连眼泪,也懂得忍到场景结束才流。 原来,有时候伤心并不一定要哭出来,只需要沉默,静静地离开自己就好。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T的疲惫,而是整个人像系统过热一样,思绪混乱、情感卡顿。世界的颜sE开始一格一格地崩坏,声音像穿过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我感到自己像是跌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空间。 时间卡住了,呼x1卡住了。 连现实也卡住了。 第五章《崩坏(三)》 第六节课刚结束,教室内嘈杂声四起。有人站起来伸展筋骨,有人匆匆补写尚未完成的试题本。 晴海忽然转过头,朝靠窗第三排的男生开口道:「家勇,借我一支笔。」 那人闻言抬起头,神情淡然地从笔袋中cH0U出一支黑sE原子笔,递了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彷佛这个举动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我怔住了。那个男生不是叫……家俊吗? 「家勇?他的名字不是家俊吗?」我低声问坐在旁边的小麴。 小麴微微歪头,似乎对我的疑问感到意外。 「他的名字就叫家勇呀?」 我望着那位男生——家勇,不,家俊。他没有纠正晴海,也未曾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彷佛那个名字原本就属於他。没有人感到意外,没有人质疑他是否真的叫这个名字。一切理所当然,甚至平淡得无需思考。课室内的吵闹声继续,没有人察觉这一切有何不妥。 可我的脑海中却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与困惑。我愣愣地望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袭来。就好像某些记忆被偷偷涂改了,但笔迹还未乾透,还留有模糊的残影。又像是某个细节被轻易篡改,而全世界都默许了这样的错误。我彷佛是唯一还记得「他曾叫作家俊」的人。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课本边角g画着些什麽。那支笔仍在他手中,彷佛从未被借出过。 窗外天sE微灰,斜yAn不再。风轻轻撼着玻璃,似是想提醒我,我身处的这个世界,有甚麽出错了。 「那……家勇的全名是甚麽?」我又问。 「全名?甚麽意思?」 「全名呀?我们都有全名对吧?姓氏甚麽的,有姓有名才是全名……」我说着,却开始感到迷惘。 全名是甚麽?我怎麽会觉得人们是理所应当有全名的? 我未有理会小麴困惑的神情,迳自取出cH0U屉里的学生手册,急切地翻起内页,那理应记载着学生姓名的一页。 但那一页,是空白的。 我将手册凑近一点,并r0u了r0u眼睛,想要确认那并非因视线模糊所致。 不,是有字的。只是,我看不清楚。 字迹像是被水晕开了,或是被刮走了一样。每一个字都似乎曾经存在过,但此刻却像被抹去了其真正的模样。 我微微眯起眼睛,试图集中JiNg神看清楚。但越是想看清楚,就越模糊。越想记起,就越失焦。 「为甚麽……甚麽都没有……?」我低声呢喃。 名字,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标志。像呼x1一样理所当然。 可是此刻,我却突然无法理解「全名」是甚麽意思。 为甚麽人会有全名?为甚麽我会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全名? 我叫「静琉」,她是「小麴」,他是「晴海」。这些名字,一直都是如此称呼,从未怀疑过。 但现在……我无法确定我们到底还拥有没有「全名」。 我怔怔地望着那一页空白,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像是,有一部分本来应该存在的东西,正悄然地从这个世界中被抹去。 我合起学生手册,指尖发冷。这个细节本应毫不起眼,但此刻,却仿似揭开了某种裂缝。 裂缝之下,那些我未曾质疑过的规则,正在一点一点的崩解。 「喂,你们在聊甚麽呀?」晴海朝我们搭话。 「啊,静琉在说甚麽人应该有全名,可是我完全没有听过耶?晴海你知道吗?」小麴说。我在心里祈求晴海能理解「全名」这个词,否则,我开始怀疑有问题的人是自己了。 「甚麽全名?没听说过,静琉只是在作白日梦吧?」晴海笑。他的语气中没有恶意,但却让我心里一沉。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怎麽会没听过?「全名」这东西,怎麽会没人知道? 我看着他们俩轻松的模样,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外来者。那种熟悉的常识、那些理所当然的观念,彷佛只存在於我脑中一样。 「你们真的没听过全名?」我轻声问。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後又笑了笑,就像我在说甚麽外星语。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遗落了半步。就只有我,困在无法解释的违和感之中。 「先不说那个,下课後我要去买参考书,你们也要去吗?」晴海话锋一转,自然得好像刚才的话题从未发生过。这种轻描淡写,反而让我觉得更不安。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察觉到异样? 「好啊!我也有想买的试题集。」小麴没半点迟疑就答应了,「静琉也一起吧?你不是有想要买的参考书嘛?」 我顿了一下,脑海仍然混乱不堪。名字、手册、家勇……这些事像涟漪般在我脑中扩散开去,却又无从理清。 但如果我拒绝,他们会否觉得我奇怪?又或者,会不会错过了找出真相的机会? 我深x1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嗯……好啊。」 我点头的一瞬间,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像倒带般涌进我的思绪。全名的事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家俊借笔给晴海、我们在梧桐里遇到莲华、小麴提前离开,还有晴海在饰物店跟我坦白的事情。 想到晴海,我的心又在揪着痛。 那种痛楚彷佛在撕裂着我,同时也是那些事情的确实际发生过的、最真切的证明。 果然,那不只是我的妄想,也不是我的白日梦。我不知道这是时间回溯还是甚麽,我只知道我正在重新度过这一天。令我彻底心碎的这一天。 我环视四周。 这个世界,是不是只剩下我,还记得那一切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第五章《崩坏(四)》 课後,天sE明显地昏暗下来。冬天将至,白昼愈来愈短,街道上飘浮着一层微寒的薄雾。夕yAn仅余余晖斜洒在校园一隅,仿若挣扎片刻便将完全沉没。 根据我的记忆,这个时候,小麴会提议先去「梧桐里」坐坐。我们总会点一壶苹果茶,在昏h灯光下翻书、听歌。 我们并肩走在熟悉的街道,脚步一步步接近那个我无b熟悉的转角——「梧桐里」应该就在前方。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开始加快,等着听到那句熟悉的邀请。我们脚步渐渐靠近「梧桐里」应在的位置,却始终无人开口提起那间茶座的名字。直至我们三人站在原本应是「梧桐里」的所在地时,我猛然停下脚步。 眼前不再是茶香四溢、老歌悠扬的「梧桐里」,而是一家老旧而狭窄的杂货店。铁皮檐棚锈迹斑斑、斑驳的招牌摇摇yu坠。门口摆满泛h的塑胶水桶与扫帚、窗台贴着褪sE的促销贴纸。室内堆满杂物、气味混杂。旧式玻璃门後昏h的灯光闪烁不定,灯光苍白,毫无昔日熟悉的温暖。 「……这里,之前是茶座吧?」我脱口而出,话音带着一丝颤抖。 小麴困惑地望着我,「这里一直都是杂货店呀,你记错了吧?」 我望着她眼中毫无怀疑的神sE,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里真的曾是茶座。不久前,我们三人坐在窗边,小麴笑得像糖果一样甜,晴海在翻着笔记,我还记得那温热的苹果茶香。那天,莲华也在。我记得她的声音、她的手势,甚至她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的样子。她穿着枣红sE高筒袜,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苹果茶,坐在我们隔壁的桌旁,微笑着哼着《梦中人》。那幅画面,我记得无b清楚,细致得彷佛才刚发生。 莲华。 「对了,那天……我们不是还碰到了莲华吗?」我说,语毕却发觉我口中的「那天」其实就是「今天」。不过我想知道的是,还有没有人记得「梧桐里」确实存在过。 「莲华?」小麴皱起眉头,「谁?」 「就是……六个转校生之一,yAn明中学那个短发的nV生,是外校生的领袖……」我慌了,这是个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小麴摇了摇头,「我们班哪有这号人?而且,我们班只有五个转校生吧?」 我转向晴海,「你记得吗?那天她坐在我们隔壁桌,还说她爸爸很喜欢那间茶座的老歌选曲。」 晴海愣了一下。 「我们从来都没来过这里吧?」 我呆住了。 不止梧桐里,连莲华的存在都被抹消了。 我望向晴海,他眉头微蹙,似乎努力回想,但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一阵风吹过,杂货店门口挂着的塑胶门帘猎猎作响。转角处,一条小巷静静延伸出去。巷内黑暗如墨,毫无光源可见,像是一块未经渲染的空白画布。那不是夜sE的暗,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不存在感」。就像未完成建构的场景,只有轮廓与Y影,没有实质。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单与哀伤,彷佛某些重要的片段被无声抹去。 「但我记得呀……她明明存在过的。」我低声呢喃着。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那间陌生而破旧的杂货店,脑中像有无数念头翻涌而过,却混沌难辨。那段与莲华共度的回忆仍历历在目,温热的苹果茶香几乎还停留在指尖,而那张笑得温柔的面容,却被眼前这幅冰冷现实所取代。像是有人悄悄将世界调换了场景,却唯独遗漏了我这一个角sE。 「你可能是太累了吧?」小麴望着我,有些迟疑地开口,语气柔和中带着关心。「今早你不是起得很早吗?说不定只是做了一场特别真实的梦。」 我抬头看向她,想从她的眼神中寻回一丝共鸣,却只看见认真与困惑,没有丝毫迟疑或怀疑。 晴海也轻轻点了点头,「梦境有时会将熟悉的片段拼贴得十分b真,混淆记忆也不是不可能。」那语气平淡得彷佛在分析一个无关痛痒的错觉。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麽,但又无从说起。眼前这两个熟悉的人,他们的语气,他们的眼神,全都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小麴抬头瞥见街角墙上挂着的挂钟,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惊呼一声。 「啊!抱歉,我忘了今天跟妈妈约好了,要走了。」 她语气中带着歉意,也许还掺着一点逃避似的轻松。 「咦?你不买试题集了吗?」 我还未从错乱的情绪中完全cH0U离,却下意识地说道。 「我过几天再去买吧!你先跟晴海去买好了。抱歉哦。」小麴一边说,一边整理肩上的背包。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先去书店吧?你还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吧?」晴海问我。 「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呀!」小麴临走时,还凑近我耳边低声说。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刻意想转移气氛;我却无法回应,只呆呆地目送她转身离去,直至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朦胧暮sE与微雾之中。 我仍站在原地,心中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失重感。那个我如此确信存在过的名字——莲华,正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吞没。而我,是唯一记得她的人吗? 「我们走吧?」晴海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回。他的语气自然如常,彷佛刚才那场荒谬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轻轻点了点头,强作镇定地g起嘴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我的心仍被某种不安紧紧束缚着,那不是梦境,也不是错觉,而是某种我无从言说的真实。只不过,我再说出口的话语,或许只会被当作异想天开。 但我记得。 她,明明存在过。而且,不久後将会发生的事情,我也通通记得。 第五章《崩坏(五)》 「这本不错,好像还有模拟试题部分……你要不要也一起买一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语气自然得就像什麽事都未曾发生过。 不,等等……我不想这样说。 我原本想保持沉默。 明明早已下定决心,不再走上那条已知的路,不再重复那个让我心碎的对话。可是,话语却不受控制地从我口中滑出,甚至连手指也不由自主地翻起那本熟悉的练习册。 晴海如上次一样,走到我身旁翻阅书架上的书。他的动作与语气,一模一样,连眼神都和记忆中重合得惊人。 「老师早前已经给我们发了一套差不多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挑挑看。」 我紧咬着唇,指尖微微颤抖。那句话……他又说了一次。剧本,真的重新开始了吗? 「你明明看起来懒洋洋的,成绩却一直很好。小麴说你每天都有在复习,是真的吗?」 我几乎不敢相信那句话也是从我嘴里说出的。我心里明明在尖叫着。 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嗯,习惯了,不想临时抱佛脚而已。你打算买哪几科的练习册?」 我努力按住想要逃离的冲动,却发现自己照样开口回应。 「英文和数学吧……想尽快做完那些历届试题,不想寒假之後被人抛离太远。」 一切,一切都像是某种无形的剧本,在我意识之外推动着我前行。我甚至连呼x1的节奏都感到陌生。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彷佛有某个绝对意志,让我只能说出设计好的话。 我们沉默了片刻。下一幕将会发生什麽,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想掉头离开。我不想再听他说那句话,不想再忍着心碎佯装冷静。但我站在原地,无法移动。 「其实……我还想去旁边的饰物店看看。你可以陪我去吗?」 果然。 我几乎快要崩溃。心里不断发出恳求: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要再叫我陪你…… 「饰物店?可以是可以……你要买礼物给谁吗?是谁的生日吗?」 我明明不想问……却还是问了出口。 语气、表情、甚至眼神,与我记忆中的自己毫无分别,仿佛只是一具空壳在机械地扮演着它的角sE。只是壳中的我,早已清醒,却无能为力。 「不是生日。」 「我……想买点东西送给小麴。」 我忍不住垂下视线,手指紧紧掐住书页,几乎要将纸角捻破。x口一阵一阵发紧,像有什麽将我整个人挤压住。 「哦,是吗……」 声音颤抖,却仍然稳稳地吐出那句早已预定的回应。 我没办法逃离,没办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重演一次又一次的崩溃。 「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这样很幼稚……但我想在考试前送给她,当作一份加油的礼物。」 「嗯,那很好啊。」 我说着,语气温和。内心却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进去,每一下都准确刺中深处。每讲一句话,就像自己亲手将希望剥离,将自己推向一个冷冷的悬崖边。 我很想逃走,躲进任何一个可以遮蔽记忆的角落,但我只能像木偶一样抬起脚步。我只能乖乖跟着他,走进那间我最不想再次踏入的饰物店。 饰物店空间不大,灯光暖h而微暗,墙上的镜子反S着层层晕影,像是泡在一个刚下过雨的梦境里。玻璃柜中整齐摆放着手链、耳环与项链,每一件饰物都闪烁着温柔却虚幻的光,宛如为谁准备好的一场期待。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那不是「很像」,而是「完全一致」。从灯光的角度、镜子的反S、连饰物的摆设顺序也一模一样。这诡异得不像一间真正存在的店舖,更像是一个剧场,一个只为了重演我曾经崩溃的时刻而存在的场景。 我感到呼x1微微凝滞,每一寸空气都夹杂着细微的异样。那种熟悉得近乎不自然的完美重现,令我寒毛直竖。越是相似,就越显得可怖。 晴海站在我身侧,双手cHa在口袋里,目光扫过饰物柜时停顿了一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点,又很快收起来,像是心底酝酿着什麽。那神情我太熟悉,就像舞台灯将落、演出即将开始时,演员悄然深呼x1的那个瞬间。 我知道,他快要说出口了。 我的呼x1不自觉地屏住,指尖轻碰过一串耳环,却感觉不出质感。 我是知道的。晴海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是知道的。我不想听,绝对不想听。我想摀住耳朵逃跑,双脚却SiSi黏在地上。我想叫他住口,我想说话,想叫他不要说,我却像被甚麽封住了嘴巴。我想用尽气力大叫、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嚣。 我却无能为力,只能乖乖的听他说出那一句彻底摧毁我的话。 「我想你大概早就发觉了,我喜欢小麴。」 晴海说得那麽平静,像是心里酝酿多时的话终於找到出口。 而我,只能站在他身旁,眼睁睁地听他重复一次我早已知道的告白。 心里像被无数针戳过,但我依旧无法发声、无法打断,甚至连逃走的本能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制着。 我明明不想听第二次。 我明明记得这个场景会发生,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 我暗自发誓我会避开他,会走开,会保持距离。 但我没能做到。 我的双脚没有离开,我的嘴唇依旧紧闭,连眼神也没法移开。 「不过,我想她只是把我当成好朋友吧。」晴海自顾自的说着,「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伸手从饰物架上拿起一条银sE手链。 晶亮的粉红sE水晶,在柔h灯光下闪烁着柔和光芒。 「这个怎样?粉红sE的,好像跟小麴的气质挺合衬。」 果然,又是这条手链。又是这一幕。 我望着他手中的饰物,想将目光移开,却发现自己竟然笑着点了点头,声音甚至温柔如水。 「嗯,我觉得满可Ai的,她大概会喜欢。」 不,根本不是我说的。是在扮演着我的谁在说话。 我内心早已尖叫着、撕裂着、恳求着,不要再继续,不要再演下去。 但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我只能睁开双眼,亲眼看着我再次配合演出。 「太好了,幸好有你陪我,叫你来真的是太对了。我真的不擅长挑礼物。」 他满意地笑着,没有察觉我眉眼间藏着的微颤。 我强忍着笑容,努力不让眼眶泛红,不让手指颤抖。我知道,剧本还未走完,这场戏仍在延续。 「再过不久就跨年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海傍倒数吧?烟火之後,我打算找机会向小麴告白。」 这句话,我记得太清楚。而我却什麽也不能改变。 我只能笑着,站在他身旁,陪他选中同一条手链。 一如从前,一如命中注定。 而我心里明明知道,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我看着这个叫「静琉」的nV孩,顶着我的脸孔、用着我的声音,过着我应该过的生活。她占用了我的身T、站在晴海的身旁,那本应是我专属的位置。她流畅地回应晴海的每一句话,笑容恰到好处,语气柔和自然。而我却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的像个台下的观众,看着那个同样叫「静琉」的人,上演着我写不出、改不了的剧情。 这是梦境吗?还是平行世界?是某种心理实验,还是某种神秘机制下的剧本安排,抑或是某种残酷的意识游戏? 我的每一天,真的是唯一一次、真的是只有一次吗? 如果我连自己是否真实都无法确定…… 那麽,我还剩下什麽? 我,还在吗? 第六章《暗号(一)》 十二月像流水一样无声地向前滑过。 课堂每日如期展开,黑板上的字迹一层层被擦去又重写。 我们依旧在为高考而努力、小麴还在忙着应付她妈妈的社交应酬、晴海也在默默的为告白准备。班上的气氛依然活泼,我们三人还是偶尔会聚在一起,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没有人提起莲华,也没有人记得「梧桐里」。 饰品店那天之後,我没有再经历任何异常的事。日子像预先安排好的列车,毫无偏差地朝着既定方向缓缓推进。 我曾以为会有什麽重演、什麽裂痕、什麽醒觉,但没有。 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当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怀抱着不同的记忆,反而让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才是唯一出错的那个。世界一切如常,像是不久前发生的不合理全都是我的错觉。我甚至开始觉得,那些错觉都是我的幻想、我的梦境。 所以我没有反抗。 不只是因为我已经没有气力再去怀疑这个世界,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无从改变。 每当我试图抗拒台词,语句依然会从我口中说出;当我想避开剧情,身T仍会自动踏上轨迹。就像被困在一列不设车门的列车上,即使睁着眼,也只能被带往早已设定好的终点。 所以,我选择顺从。起码这样,还能留下某种勉强存在过的痕迹。 晴海偶尔会找我一起挑书、当他的恋Ai军师,甚至当他告白的练习对象。他的语气没有刻意,也没有特殊,只是自然。我知道他只是把我当作好朋友,但每当他开口,我总是无法拒绝。我甚至开始为「作为他的好朋友」这件事感到甜蜜、痛苦,却又无法放手的满足。 那份被需要的感觉,在某些时刻,让我几乎错觉。我对他而言,是重要的。 而且,小麴依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所以即使知道他喜欢的是她,我还是陪他去买手链,陪他写礼物卡,甚至陪他一同设计最浪漫的告白场景。晴海笑起来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地想,他快乐的那一部分里,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是我帮得上忙的。 甚至当小麴问我:「你跟晴海的进展还好吗?」我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还可以吧,慢慢来就好。」我怕她追问我,我怕我会说漏嘴、怕我的表情会出卖我。 小麴还是在为我打气、为我助攻。她不知道,她为我安排的那些跟晴海的独处时间,其实全部被我们用来为告白作准备。她不知道的是,我才是真正的在为她助攻。 坦白说,我无法坦诚的为他们的感情献上祝福。那些微笑与应援的话语,只是我强撑出来的T面。可如果必须要有人受伤,我宁愿是我。宁愿由我来流血,换来他们的幸福。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有时我也厌恶自己这种近乎自残式的成全,这种令人厌烦的自伤自怜。但如果不这样做,我还能怎样?记恨晴海吗?嫉妒小麴吗? 我做不到。 我甚至有时希望他们能成为十恶不赦的「坏人」,希望他们做点什麽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恨他们。这样我就不用那麽痛苦,不用那麽努力去压抑自己的心意,装作一切都没事。 可是他们没有做错。我们谁都没有做错。 所以我默默包紮自己,然後第二天继续笑着,像什麽事也没发生。 除了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於是久违的跟妈妈吐出了我的心事。 晚饭後,我留在饭厅,一边慢吞吞地搅动碗里的番薯糖水,一边看着妈妈收拾碗碟。电视里播放着无关痛痒的新闻,而窗外正下着微雨。 「妈……」我抬起头,声音b我预期的还要轻,「我最近觉得,自己好像活在梦中。」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但动作几乎不可察。她没有立即回头,只是将抹布慢慢摺好,放在水槽边。然後,她才转身,面带微笑。 「怎麽了?发生甚麽了吗?」 「最近发生了很多怪事,我觉得自己的思绪很混乱。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抑或是世界疯了。世界好像无视我的意愿,自动的在进行着。」我低下头,勉强笑了一下,「很荒谬很傻对吧,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不会呀。」妈妈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语气温柔得像跟个小孩子说话。「你一直都是个心思细腻、偶尔想得太多的孩子,你小时候已经常常在问我哲学问题呢。我还记得你问过我:我们是不是跟电视剧里的人一样,活在故事里?你记得吗?」 我点点头。那些问题,我大概记得b她还清楚。 妈妈的语气不变,像是早就准备好般继续说着。 「不过在妈妈的世界里,你永远都是主角。不管发生了甚麽,不管是你伤心难过、你喜欢了谁、或是你遇到了甚麽难关,妈妈都会在。」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所以不用怕,知道吗?」 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竟然有些看不清焦点。 她说得很对,语气也温柔,说话的内容无懈可击。 但我心里却泛起一阵淡淡的不安。那种感觉,就像听着一段被重播过很多次的录音,语句与节奏都太准确了,准确得没有任何一丝迟疑或情绪波动。 「你最近有甚麽烦心事吗?」妈妈笑着问,「因为读书?抑或是……感情烦恼?」 「我……暗恋着一个人。但那个人,喜欢的是小麴。」我小声说,眼泪开始滑过我的脸庞。像是已经积累得太久,我的泪不受控的缺堤而出。 「但我不想影响他们……小麴是我最要好、最重要的朋友,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恋情失败而破坏了跟她的友谊。」我哽咽着说,哭得连呼x1都要花气力。 妈妈望着我,眼神有一瞬的柔和。她拿起纸巾,为我擦拭着脸上的泪。 「你一直都是个T贴的nV孩。」她说,「妈妈最心痛你。你总是在隐忍,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说出口。感情嘛,不能强求。你是个好nV孩、是妈妈的宝贝,将来一定有人会好好珍惜你。相信妈妈好吗?」 我点点头,鼻子一酸,哭得更加放肆了。 窗外的雨继续下,轻得连声音都听不见。但我明明可以感觉到窗边有风、有细雨拍打玻璃的声响,细碎而清晰。世界还是有甚麽出错了,但我已经不想理会、也没有气力去理会了。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变得空白了,同时也感到轻松了。 如果世界是个错误,那就这样吧。如果世界是个谎言,那就不要揭穿吧。如果世界是个梦境,那就不要醒来吧。 就这样就好了。 那之後,日子继续以一种诡异而机械的方式推进着。 我记得自己起床、吃早餐、上学、说话、写字;我记得自己每一日都「似乎」有存在过。但我不再记得「我」在每一日里留下过什麽。 我渐渐不再记得自己喜欢看哪种、会特别留意哪队乐队;不再记得上次流眼泪是甚麽时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哭过。 我照样微笑,照样答应朋友的邀约,照样在课本上写下笔记。然後在无数个夜里对住窗外发呆,望着灰蓝sE的天空静静地想: 如果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真正存在过,那我这些心情,又算不算是真实的呢? 如果我真的是活在某个人写下的剧本里,那我所饰演的这个角sE,演得还可以吗? 「我」是一个值得被人喜欢的角sE吗? 「我」……值得留下吗? 夜空一片寂静,灰蓝sE的天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我没有等答案,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从不会答我。 它只会如常运转,让时间继续无情地消逝。 然後,终於来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第六章《暗号(二)》 十二月三十一日。 寒意渐浓的冬夜,天空沉静如墨,海边吹来的风带着刺骨寒意。城市上空浮着厚厚的云层,月亮被掩藏得不见踪影,灯光在Sh润空气里摇曳出淡金sE的晕影。 街上挂满了缤纷的灯饰,节日的音乐在空气里流转。沿途的行人都围着围巾,手上提着热饮,步履轻快,像是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年末而喜悦。 我从车站转入海边的街道时,手机收到小麴传来的讯息。 「我们已经到了喔,在海堤那边等你?????」 我小跑几步,穿过人群,正想沿着海堤走去时,我发现雪落下来了。 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细碎碎的雪花静静飘落,没有声音,像是从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地方悄然降临。 我仰起脸,望向漆黑如墨的天幕。 我的视线里不再有人,甚至不再有街道、灯光、建筑物的轮廓,只剩下一片无垠的夜空,与无数缓缓坠落的雪花。雪花一片片地旋转、坠落,彷佛每一片都被某种看不见的节奏牵引着,缓慢地、优雅地飘入我的视线。我陶醉在这片雪景之中,彷佛整个宇宙正在无声地向下坠落,只是坠得太轻、太静、太美,没有人察觉。 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包围的感觉。彷佛此刻我的存在被收敛至一点,整个世界只剩下我、星空,和这些无声无息降落的银白sE雪花。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雪,在无声的夜空中悄然铺展。时间像是凝滞了一般,我甚至不敢眨眼,深怕这份宁静会被自己打破。 我的视野被雪与夜完全填满,整个世界的颜sE与声音都褪到远方。只剩片片雪花,在我的眼前悠悠落下,如梦似幻。 这一刻的美丽纯粹得近乎荒谬,像是一场过度用力铺排的布景,美得不真实,美得像某场梦即将结束前的瞬间。 我感到眼角有点濡Sh,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泪,还是雪花悄然融化在脸上。我把那多余的水气抹去,加快脚步前往约定好的地方。 ********************* 在海堤会合之後,我们三人一如既往地并肩前行,脚步在白sE地面上留下一连串凌乱的印记。小麴在说话,晴海偶尔附和。笑声很轻,画面很暖。而我,却只觉得一切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 我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 应该说,我明白这个场景、明白自己应该出现在这里。这是剧本的安排,是世界的进度。只是,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十二月三十一日。 这个日子,从来未曾发生过。 记忆里的轨迹,是在饰物店里终止的。然後世界就开始崩坏,那之後我就像被搁浅的河石,任由时间的洪水带着我向前。 我的身T很自然地配合着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回答,像是熟练地饰演着一个名叫「静琉」的角sE。 街边小贩卖着热汤圆,我们随意买了几串甜汤圆边走边吃。雪白的糯米皮沾上了糖粉,看起来相当可口。小麴咬下一口,笑得眉眼弯弯。 「今晚的雪,b想像中更大呢。」小麴边吃边说着。 我点点头,回以同样温柔的笑容。 寒风轻轻拂过耳侧,鼻息间缭绕着姜糖的甜香。远处传来倒数前的音乐声,人群正慢慢聚集在海傍,大家准备迎接烟火升空的那一刻。 「我们走近一点吧。」晴海说。 我顺从地点头。 我们三人缓步走到海傍,头顶的夜空渐渐被星光与雪花填满,耳边的倒数声愈来愈响亮。 「十、九、八……」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晴海会在烟火升起之後,拉着小麴走开。他不会让我听到那段告白。他会选择只对小麴说。 「三、二、一!」 烟火绽放的瞬间,雪也落得更大了。火光照亮了我们的脸庞,小麴仰望着天空,眼神闪烁着无数光点。 晴海转头望向我,「我有话想跟小麴说,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们吗?」 「当然可以。」我听见自己毫不犹豫地回答。 晴海带着小麴走向不远处的角落,雪花静静落在他们的肩上。我的身T停在原地,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像是在等候,像是在享受夜sE,像是完全相信自己属於这里。 但我的心却无b清醒。 我早已知道晴海会怎样表白。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都在离他最近的观众席上,看着他犹豫,看着他为小麴费心,看着他试图将小麴放进他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雪落在我的肩上,冷意逐渐渗透。 我望着晴海与小麴并肩走回来的身影,尝试着从两人的表情或是动作推测晴海的告白有没有成功。他们却神态自若,彷佛刚刚只是随意的散步。 「抱歉,要你独个儿在等。」晴海满脸歉意的对我说。 「没关系。」我笑着回答。 雪还在落,烟火还在放,时间还在推进。 我望着小麴站在雪光下的侧脸,想起我跟晴海一起挑选的那条粉红sE手链。不知道此刻它是否躺在她掌心,还是静静被藏在外套口袋的深处。 我想开口问他们发生了什麽,想问她是否喜欢那条手链,想问他到底说了甚麽,想问小麴是不是答应了晴海的告白。 但我没有问出口。 我知道,就算我问了,也不会得到我最希望的答案。 又或者,其实我根本不敢知道。 雪仍然在飘落着,风愈来愈冷,我攥紧口袋里的双手。手指却握得太紧,关节一阵发麻。 这个夜晚对我而言,既是初次,也是终结。 烟火划过的轨迹不会为我停留,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为我留下缝隙。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他们身旁,看着他们各自沉默、又若无其事地说笑,然後一同走回人群里。 就这样结束也好。 这样也好。 起码,在这个下雪的夜晚,我仍然站在他们身旁。 第六章《暗号(三)》 那个梦幻得令人心碎的雪夜之後,我一直在等小麴。 我以为她回到家就会急不及待的告诉我她被表白了、告诉我她跟晴海要在一起了。 但没有。她甚麽都没有跟我说。 连晴海也没有提起那晚的事,没有向我报告结果,甚至连一句提及都没有。 我们三人的相处,表面看来就跟跨年夜之前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开始怀疑,会不会是晴海临阵退缩了?也许他根本没有告白,所以才什麽都没有发生,才会这样安静。太安静了,静得反而有点可怕。 又或者,小麴没料到晴海会突然向自己表白,她因为顾虑我所以进退两难,也因此不敢跟我提起这件事。这是个很符合她X格的推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等到小麴准备好之後,她自然就会跟我说。我也不用刻意提起,令三个人都尴尬。毕竟,在这段微妙的三人关系里,有时候沉默,b答案要温柔得多。 既然他们两人一直没有提起,那我也索X不问。这样的沉默,对我们来说,似乎是种默契。我只是不确定,这默契,是为了谁而存在。 我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感情。我做的事情算不上甚麽牺牲,极其量只是擅自喜欢上了一个人,又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经悲剧式的结束了。就算我做不到由衷地祝福他们,起码我也想在他们牵起手的时候,演得自然一点,不要太容易被看穿。我不想被排除在外,更不想让他们内疚。我还是想慢慢来,让我慢慢的习惯他们已经是恋人,让我慢慢的练习不再喜欢晴海。 我本来以为,再等一阵子,等我再自然一点、笑得更真一点,也许我就能笑着问她那晚发生了甚麽。 但我却一直都等不到。 ****************** 寒假结束後不久的一个周末,我们三人约在商场外新开的甜品店见面。 午後三点多,yAn光洒在街道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切都放松了下来。我已经习惯了那个没有「梧桐里」的街角,开始接受这个街景或许本应如此。我缓缓走着,直至看见一个粉红sE的招牌——「半糖」。 店内采用木质装潢,大片落地玻璃窗映着午後yAn光,整T风格简洁又温暖。室外yAn光灿烂,店里却因为点点装饰灯光而显得格外静谧柔和,像是一个暂时与现实隔绝的小空间。 我推开「半糖」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声。 淡淡的抹茶香混着焗糖的甜味扑鼻而来,让人瞬间忘记外头的寒意。 我四处张望,见到窗边的位置已经坐了两个人。 小麴和晴海。 他们选了靠墙的一组双人座,小麴正侧着脸说话,yAn光从落地窗斜照在她身上,像是替她整个人镀了一层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sE针织毛衣,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呢子外套,发尾微卷地垂在肩上。她画了淡妆,眼尾有一点细细的眼线,唇sE带着淡淡的玫瑰sE调。整个人看起来,b我印象中的小麴更成熟、更柔亮,像是逐渐拥有了一种我不熟悉的nV人味。她就像是从我们平日熟悉的学生模样中cH0U离了出来,变得更像个大人。 她不是第一次打扮得这麽漂亮,但今天的她,让我感觉特别陌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她身上多了一点不属於她的气息。太完美,太合规矩,太像某种经过JiNg心打造的样子。 「静琉~这边。」她对我挥手,笑容如常,声音也一如往常地温柔。 我笑着走过去坐下。 「等很久了吗?」 「还好~」小麴摇摇头,然後默默帮我把菜单推过来。 我一边翻看着甜品页,一边还是忍不住瞥了她几眼。 她的妆容无懈可击,连耳环都是JiNg致的水钻,与她本来朴素的邻家nV孩形象有些距离。但她还是一样温和、细心,像平时一样替我倒水、提醒我哪款N茶太甜。她虽然变得更漂亮了,可她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麴。 不一会儿,侍应生送上了我们点的甜品。小麴点了抹茶白玉红豆汤圆,我要了香芋椰N冻,而晴海则选了焦糖法式吐司。 糖霜在热吐司上缓缓融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甜气息。 我们边吃边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从考试谈到学校的新老师,再说到最近网上爆红的素人改造影片。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三个人随意地说着天南地北的日常小事,彷佛只要凑在一起,任何琐碎的事都值得一谈。 小麴一直在笑,话却b平日少,而且感觉她一直都在留意着她搁在桌子上的手机。 突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低头查看萤幕,眉头微微一皱。 晴海瞄了一眼,「又是饭局吗?」 「不…没甚麽,妈妈找我而已。」小麴笑着说,却好像有点心虚。 她说得模糊,我也没有追问。但那一瞬间,我察觉到她笑容背後有那麽一点什麽。像是闪过的迟疑,或者,逃避。 「你最近??」我忍不住开口,「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吗?哪方面不一样?」小麴尝试用轻松的语气接话,却笑得不太自然。 「不是坏的方面啦。」我微笑,「你变得更漂亮了,妆扮得很JiNg致,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嗯…那是我妈的意思。」她压低声音说,「她说我要打扮得符合身份和场合,不可以太过孩子气,还教我化妆、选香水呢。」 「真的不太一样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晴海开玩笑。 小麴也笑了,但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搅动着杯中的抹茶牛N。 「那??你开心吗?」我下意识问。 她顿了一下,「还可以吧。我也还在适应。」 然後我们三人沉默了一会儿。yAn光从窗外斜斜S入,照亮了玻璃杯边缘细碎的光点。 小麴的手机又再传来一阵震动。她低头一瞥,指尖在萤幕上停顿了一瞬。我不小心瞄到了手机上显示着男生的名字。 「又有人找你了?」晴海似笑非笑地问。 「啊??没什麽啦,广告讯息而已。」她抿着嘴角笑笑,却将手机收进大衣的口袋里。 她说谎了。那不是广告讯息。 她低头喝了一口手中的抹茶牛N,视线始终躲在杯沿後面,没有与我们对上。 我知道她最近总是这样。 明明在一起的时间没有改变,但她的心思,却好像变得遥远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小麴,你最近??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摇头。 「没有呀,哪有?」 「真的没有吗?」我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尽量温和。「还是……你因为跨年夜那晚的事,所以一直在避开我们?」 小麴的表情僵了一瞬,手指在玻璃杯边缘轻轻转动着。 晴海也愣了一下,眼神从她脸上滑过,像是在等她开口。 「你不用那麽勉强的。」我轻声说,「如果你有什麽话想讲,不一定要瞒着我。我知道那晚的事,可能会让你不安,但如果你也喜欢他,你就跟他在一起吧。我真的不会怪你的,你们两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希望你们快乐。」 这句话我准备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但我知道,不能再继续装作没事了。又或者,我有那麽一瞬间,反而感到松一口气——我不用再装作没事了。 小麴张开嘴,似乎想说什麽,却又没有说出口。她的指尖掐紧了杯身,像是在压抑着什麽。 晴海放下手上的咖啡杯,微微低头。 「我去结帐。」 他像是有意留下空间给我们,起身走向柜台。 我没有转头看他,只静静地等着小麴的回应。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静琉??你真的希望我接受晴海吗?」 我怔住。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不像是喜欢,也不像是拒绝,更像是陷在某种她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拉扯里。 「我??只是觉得,你一直在顾虑我。我不想你因为我而痛苦。」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小麴说,yu言又止。 我还想追问甚麽,但话还未说出口,晴海已结完帐,走回桌边。 「走吧,前面那间文具店好像有特价,我想买几支原子笔。」 小麴快速低头喝完杯中剩下的饮料,没再多说什麽。 我跟着站起来,心里却隐隐有GU难以形容的不安,但又说不上是什麽。 只知道,小麴那一刻的表情里,藏着一些我还没来得及理解的东西。 第六章《暗号(四)》 从文具店出来後,晴海看了看时间,说家里有点事,便先行告辞。 我们目送他穿过人群离开,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 我原本以为,小麴会松一口气,但她却没有。她只是静静站着,眼神落在地上,彷佛还陷在刚才的话题里。 冬日午後的街道仍有yAn光,却已没什麽暖意。人群来来往往,还未拆掉的节日灯饰悬在街头闪烁,我们却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原地,像被困在一场无形的静默之中。 「小麴。」我终於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刚才想说什麽?」 她没有抬头,指尖摩挲着手套的边缘,像在思考,也像在逃避。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试图缓和气氛,「我只是……不想你一直忍着不说。这样太辛苦了。」 「跨年夜那晚的事情,我想你大概也猜得到——我是知情的。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晴海喜欢的是你。我只是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你跟他在一起了。」 我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笑得轻松。 「你应该是在顾虑我、怕我介意吧?你不用担心的,你尽管跟他在一起吧。你们都是我最Ai的人,我只想见到你们幸福。」 小麴终於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不再柔和,里面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我没有接受他,是真的。」她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不好,也不是因为我顾虑你,而是……我不想骗自己。」 我望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麽。这不是我预想之中的回答。 「我不会跟他在一起的。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吧,我根本就没有喜欢他。我…」小麴顿了顿,眼神有点闪缩。「如果晴海喜欢的人是你,那该多好。」 「……你说甚麽?」 「我当晚已经拒绝晴海了。我甚至叫他不要喜欢我,试试喜欢你。」 她低着头,像是怕看见我的表情。 「我叫晴海尝试喜欢你,但他却果断的拒绝了。我只是希望我们三人都可以过得幸福,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可以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是说,你……你告诉了晴海我喜欢他,而且……」我几乎无法把话说完,「你还要他??试着喜欢我?」 小麴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以为,这样对我们三人都好,我以为……这样才是最好的方法。」 「对我好?」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一种难以压抑的颤抖。 一瞬间,我觉得四周的声音全部被cH0U空了,心里有甚麽东西断裂了。 这几个月以来,我做的所有事情、压抑着的眼泪,到底是为了甚麽?到头来,我连被人喜欢的资格都没有吗?甚至需要别人去拜托他「试着喜欢我」吗?所以我是连送给人家都不要、都要被嫌弃的残次品吗?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人跟一直Ai护我的小麴是同一个人。我无法相信小麴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事情、会说出如此残忍的话语。 「……从小到大都是你在当好人。」我几乎咬着牙说,声音颤抖到快要失控。 「从小到大,大家都只喜欢你,大家最喜欢的永远都是你。我的出身不够你好、学习不够你好;不够你漂亮、不够你聪明,现在连我第一次喜欢的人也被你抢走了。不,是被你抢走了,然後你还不要。你把我喜欢的人退还给我,但连人家都嫌弃。」 「对,我就只是一个有血有r0U、会嫉妒又自私的人类不可以吗?大家都想亲近你,男生都只想认识你。站在你身边,从来没有人留意过我。除了晴海。」 我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喊着,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落。我的声音早已失控,像是有甚麽从心里撕裂开来,痛得我连自己在说甚麽都快听不清。我只知道,我终於再也压不住了。 「我一直就是你的陪衬品、也永远只能当你的陪衬品吗?你的名字是小麴,但你明明就是那朵最耀眼的玫瑰,我才是你身旁的那株小菊。」 「这样子公平吗?我从来不跟你争什麽,也知道自己没可能争得赢你,但我就活该输得那麽彻底吗?凭甚麽你就可以拥有那麽多我无法得到的东西?」 我嘶哑着声音,像是撕裂了整个x腔,把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嫉妒与自卑,一GU脑地吼了出来。 「你知道我觉得自己有多可怜吗?要你去拜托他喜欢我,要如此卑微地乞求,才可能有人愿意试试看去喜欢我,你就这麽讨厌我吗?讨厌得令你要这样羞辱我、奚落我,b我去面对自己有多不堪吗?你就这样恨我吗?」 「怎麽会?我才不会讨厌你,永远也不会。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小麴的眼睛噙满了泪,看起来很受伤。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刻我却只觉得厌烦。 「才不是你想的这样,真的不是。我也不是一个好人,我只是一个无法对自己诚实的人,我活着根本就是个谎言…」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甚麽。」我低喊。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的声音像被火烧过一样沙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扯出来一样痛。那不是倾诉,是一场决堤,是全个世界在那一刻整个瓦解、是整个灵魂的崩塌。 「可以不要再跟我说话吗?我不想记起自己是个多可悲的人。」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街角,留下小麴一个人。 …… ……… 街道的风开始变冷,冬yAn被云层遮住,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路灯陆续亮起。 我一个人沿着斜斜的下坡走着,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停下来。 耳边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像经过一道厚厚玻璃墙後传来的杂音。 我沿住街角一直走,一直走。 我的喉咙乾得刺痛,嗓子像被什麽东西刮过,连呼x1都觉得困难。心里像是被撕裂着,又像被甚麽掏空了。 我刚才对小麴说了什麽?我记得我在哭,我记得我说了很多话,但那些话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冲出来一样,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内容了。 我只记得她的眼睛。那一双含着泪的眼睛,那副像要哭又拼命撑着的表情。 那不是应该由我来守护的表情吗?为什麽,会变成因为我而受伤? 我停下脚步,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 手脚冰冷,x口却还在发烫,像是刚刚那场崩溃仍在身T里灼烧。 我真是太差劲了。 我其实知道,小麴什麽都没有做错。她只是笨拙地想替我争取一点幸福,我却把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我真是一个悲哀的人。这个恋Ai故事从来都没有我的份,我其实心知肚明,却选择视而不见,甚至自欺欺人。 我可笑地以为,自己终於有机会成为某人的nV主角。 而当真相揭开的时候,我不但恼羞成怒,还亲手伤害了我最想保护的人。 我从来没见过小麴那麽受伤的样子。 发誓过要守护她的我,竟然变成了她最深的伤害。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里头什麽都握不住。 我以为只要忍耐、只要让步,就可以得到一点点Ai,但原来—— 原来我只是在自我满足、自我感动,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把这出戏当真。 第六章《暗号(五)》 我没有印象自己是怎样回家的。 路上经过甚麽人、转了几次车、妈妈有没有跟我说话,我一概不记得了。 脑海像是被水灌满,整个人陷在一种深不见底的空白里,只靠着身T的本能行动。 我一进门就直奔房间,把门反锁,灯没开,窗帘拉到最紧。 妈妈在外面轻轻敲门问我发生甚麽事,我没有回应她。 我连装作没事的力气都没有,只挤出一句话。 「我今天有点累,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句话像一个免Si金牌,将所有关心与提问都挡在门外。 我打开手机萤幕,只为了调成静音模式,然後将它倒扣在桌角。 亮起来的那一瞬,我看见小麴的名字出现在讯息通知里。 「静琉,你可以听我解释吗?」 「静琉,你听我电话,好吗…」 「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静琉…」 我没有点开来看。 手机还是一直在断断续续的震动着。有短信,也有来电。不止小麴,晴海也有传来短信。 「静琉,你跟小麴发生了甚麽?你可以跟我聊聊吗?」 「你跟小麴是不是有甚麽误会了?」 窗帘还是没完全遮住,一道细长的光缝从布边透进来,落在那只小猪暖水袋上。 那是她曾经递到我怀里的暖意。现在却像在凝视我。 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质问,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我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它一眼,彷佛再多对望一瞬,眼泪就会再次溃堤。 整个房间陷入无声。我静静地坐在床边,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麽,也不想做甚麽。 我并不是睡不着,而是根本不想睡,也不想醒来。 我只想停在这一刻。 什麽都不想面对、什麽都不想记得、什麽都不想解释。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我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会不会b较简单一点? 我静静地坐着,双脚踩在冷冰冰的木地板上,手指紧握着棉被的一角,却握不出任何温度。 脑中空荡荡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压在x口。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感。像是用尽了力气骂人、哭泣、逃跑之後,才发现自己只是徒劳地绕了一圈,最後还是走回原点。 我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说。 但现在,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不断回想刚才在街角的场景,记忆却像隔着一层水,画面模糊、声音扭曲。 我记得我在嘶喊,我记得我哭得很厉害。 但我说过的那些话……我真的有必要说出口吗? 我明明发过誓,要保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但最後,我却用最恶毒的话、最尖锐的语气,把她推到了最难受的地方。 那一刻她的眼睛红红的、含着泪,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的样子。 怎麽会是我亲手造成的? 我本来就知道她没有错。她只是太努力想要所有人都幸福。 是我自己太懦弱、太无能,连嫉妒都不敢承认,只会等到情绪炸裂,才一GU脑地把所有W浊倾倒出去。 她并不是故意的。她从来都只是好心过了头。 可我呢? 那些最残忍、最无情的话,都是从我口中说出的。 我说她耀眼,我说自己只是陪衬,我说她讨厌我、羞辱我……那些话的每一个字,现在回想起来都像一根根刺,不止刺伤了她,也刺穿了我自己,刺得我无处可躲。 我从来没有想隐瞒,却也从没想让她知道。那些藏得很深的情绪,我的妒忌、我的卑微、我在她身边有多渺小,我自己都不敢看清。却在一瞬间,全部如箭般刺向了她。 我不知道,这样的我,还有什麽资格说珍惜她、想守护她。 我怎麽可以这样说她?我怎麽会说出那些……根本不能挽回的话? 我以为我只是崩溃了。但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就是输不起。 当我发现自己终究得不到那份感情的时候,第一件做的事情不是接受,而是撕裂。 撕裂她、撕裂他,也撕裂我自己。 我不敢见她。不敢回讯息。更不敢走出这道门。 我甚至连面对妈妈都做不到,因为我怕从别人的眼里再次看见自己的狼狈。 「你是个好nV孩、是妈妈的宝贝,将来一定有人会好好珍惜你。相信妈妈好吗?」 我想起了妈妈不久前对我说的话。 不,妈妈,不会的。 你的nV儿没有人愿意Ai。 我把自己整个人埋在被窝里,放肆地哭着,任由眼泪把枕头、被子、床单都沾Sh。 我任由自己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枯萎。 我任由情绪像漆黑的海水一样,缓缓将我淹没。我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肆意地沉溺其中。 我嫉妒。我自卑。我不甘。我痛苦得想尖叫,却没有一点声音能发出来。 我还是气小麴—— 她擅自说出我的心事,甚至是在我最喜欢的人面前; 她把晴海当成可以转让的对象,没问过我,也没问过他。她践踏了我们两人的心意; 她明明那麽聪明,怎麽会做出这样无知又伤人的事? 但同时,我又为她而心痛。她一直处於我跟晴海之间,自己好朋友的暗恋对象偏偏喜欢了自己,换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应对。而她一直考虑的就只有如何令我过得快乐。她不是恶意。她只是太过努力想要我快乐。 而晴海……原来他知道我喜欢他,甚至被拜托了试试喜欢我。我应该庆幸他没有答应小麴的请求,感激他没有向我施舍任何东西。如果他真的答应了,我可能会信以为真,然後再狠狠地摔得粉身碎骨。 我应该感激他,可是我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怕看见他的眼睛。怕从中看见遗憾、歉意,甚至是一点点怜悯。 那会让我完全无法再站起来。 「静琉,求求你…跟我们谈谈好吗?」 我还是没有回覆他们任何信息。 b起生气,我更多的是不懂得如何面对他们。 面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面对这场纠缠得一团糟的感情。 我可以理解小麴,但我现在,还无法原谅她。 更无法原谅自己。 我就像一个演错角sE的演员,站在舞台中央,却再也背不出任何台词。 我只想从这场闹剧中逃走,但我知道,我已经伤人太深,没有台阶可退。 被窝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我却不愿伸出手去拉开窗帘。 我只想继续躲着,继续逃避。 如果可以,我想从这个世界暂时消失。 如果能选择,我宁愿整个世界在此刻静止下来。 就让我先藏起来,藏到我不再是现在这副模样。 让我再躲一会儿。 只要一会儿也好。 第七章《无明(一)》 这几天的日子,一切都在表面上如常。 我照样上学、坐在我的位子、翻着笔记。 晴海也一如以往,在午饭时间与我寒暄几句。偶尔会低声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我总是笑着点头,不让他看出任何异样。 但我知道,他察觉到了什麽。 他说得不多,但那几天总会在上课前、放学後,望向後排那个空着的位子。 有时,他也会望向我,像是在等一个他不知该不该问出口的答案。 「小麴呢?她好几天都没来了。」有天午休时,他终於开口。 我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不知道。」 「这几天她都没回我讯息。你知道她发生什麽事了吗?」 我摇摇头。 「可能只是想静一静吧?」 说完便低头继续翻笔记,没有让对话延续。 他没再追问,只是yu言又止地看着我。 至於小麴,她没有再传短信给我。 不知是不是终於明白了我不愿回应的意思,还是……她也累了。 我本以为,在学校里总会碰到她,但—— 「小麴呢?好几天没见她了。」 「好像是生病了,听说是感冒发烧了。」 「也有人说……她压力太大,情绪不太好。」 走廊上的低语传进我耳里,我没有停下脚步。 没有证实,也没有否认。 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後低头继续写习题。 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力,像要把什麽压抑住一样。 我以为只要不说、不问、不面对,就可以暂时喘一口气。 没有人b我面对她,没有人b我解释,只要她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还能继续装作自己没做错什麽。 但这种逃避的安稳,却b想像中更短、更痛。 我开始害怕,她不再传短信,不再出现……会不会是,她以为我真的讨厌她了? 还是,她根本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没有打算永远不再见她啊。 我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想等心里那GU沉重的情绪平复下来,才有办法好好面对她。也许是一天、两天,或者三天。等我准备好,我就会主动找她,到时候再慢慢和好、再慢慢解释清楚。 我从没想过要报复,也没想过真的要从她的世界消失。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麽办。现在的我,太狼狈了,太混乱了。这副样子,怎麽有资格站在她面前?怎麽有办法说出「没事了」这样的话? 所以,我选择逃避。不是因为我还在生气,而是因为我太软弱,太害怕。 我一直以为,我的沉默只会是短暂的,甚至以为小麴会理解我。她那麽敏锐,应该知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她应该会明白的,对吧? 但我忘了,她也是会受伤的人。 她也会怀疑,也会不安,也会把我的沉默误解成冷漠,把我的躲避当成嫌恶。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说话,就不会再伤害她。但现在想起来,那沉默本身,才是最残忍的利刃。 想到这里,我终於拿起手机,在短信栏里一字一句输入着—— 「小麴,我??对不起。」 我看着萤幕上的那行字句,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很久。 然後,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 又重新输入,再次停下,又再删除。 我反覆写下,又反覆删除,像在跟自己的胆怯拔河。 最後,我按下返回键,将萤幕熄掉。 「明天吧。」我低声对自己说。 再等一天。 等情绪再平伏一点,等我不再这麽狼狈,等我能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时。 我就会主动联络她,亲口说出那一句。 「我不再生气了,我想你了。」 只要明天她还在。 只要,一切都还来得及。 ******************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 脑海里全是小麴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说「我没有喜欢晴海」时眼角微微下垂的神情,还有她那悲伤而苦涩的眼神。 明天,我会找她。我已经决定了。 半夜三点多,我还是无法入眠。我翻来覆去,目光不经意落在书架最角落的一层。那里本来放着几本早就没再翻阅的书,一直以来都积着薄尘。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一本书的位置改变了,看起来特别碍眼。我盯着那层书看了很久,像是想从排列中找出什麽不对劲的蛛丝马迹。 然後我站起来,赤脚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突兀地夹在中间、外表却毫无标记的书cH0U了出来。它没有封面、没有书名,纸张泛h,边角磨损得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又像是被人刻意遗忘。书脊空白无字,只在最下方,印着淡得几乎不可见的一行小字。那大概是两个中文字,但字迹已经掉sE化开,我无从辨认那两个字到底是甚麽。 我从不记得自己拥有这本书。 我打开书页,只是想随意看几行。而当我翻到第一页正文—— 我看见了我的名字。 第七章《无明(二)》 书上记载着的,不只有我的名字。 还有小麴。还有晴海。还有我身边的其他人。 不,只是巧合吧?我翻了几页,想说服只是自己多心。 「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三人并肩走在海堤上,烟火与雪光交错,静琉的视线模糊了。」 我心跳一顿。那个名字,那个场景……竟然与现实吻合得可怕。 我不信邪地翻到前页。 里头记录了我们三个人的点滴,从小麴帮我买暖水袋、从第一次遇见晴海、到跨年夜那场雪、街角的争吵…… 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被写下来。 甚至,连我从未说出口的想法,也被清楚记录。 「静琉看着晴海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海堤的尽头。她知道,这一刻无论多想挽回,也终究赶不上了。」 我猛地站起来,翻页的手指发颤。越翻,心越冷。 一字一句,JiNg准到令人战栗。连我说过的话、流过的泪都一样。就像我所有的伤口,全被人默默记录、刻画成文字。 那不是。那是我的人生。 我低下头继续翻阅着。纸张上记载着的,是我曾经经历过的一幕又一幕。 一页、又一页,书中的文字与我的记忆重叠,直到我无法再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 我手中的,并不是一本普通的书。 而是,这个世界的剧本。 我忽然觉得背脊一凉,像是整个人被什麽看透了一样。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这世界怎麽可能会被写在一本书里?怎麽可能连我自己的心声都被写进去? 我连忙翻开另一页,再确认一次。 那真的是我的名字。我的对白,我的选择,我的沉默,我的崩溃。 甚至,还有我从未说出口、但一直压抑在心里的念头。 字句全都JiNg准得像是…… 像是这些感受从来都不属於我,而只是某个人笔下的安排。 我看见自己的对白、自己的感情,甚至自己的沉默与懦弱,都被写进书里,毫无保留。 那一瞬间,我知道了。 这不是一本。 这是我们的世界。 但如果这是我们的世界, 那麽,它又是谁写的? 我往前翻着,想要看到书中记载着的那些过去。我有想要确认的事。 我见到了删除线和重写的段落。我见到涂改了的名字。还有删减了的场景和人物。 那些只有我记得的人和事、只有我记得重复了的那一天,此刻终於得到了证实。那从来都不是我的妄想。我从未忘记这些怪异的细节,我只是无能为力。 书的一开始,他的确是叫「家俊」,只是後来被改成了「家勇」。 我们在梧桐里与莲华相遇、她哼唱着《梦中人》的一幕,被整章划了删除线。那时候,梧桐里还是我记忆中的那家茶香弥漫的小茶座,而不是现在的那家陈旧杂货店。同一天,晴海在饰物店向我坦白他的心意。那一天之所以重复了,原来是因为那一天被重写了。 到了这刻,我才忽然发觉——这个世界里的人物,无论是多熟悉的脸孔,包括班主任Gina、本校生领袖诗琳、已经消失的莲华,还是名字被换掉的家俊,还有许多我原来连长相也记不清楚的同学们,我其实对他们一无所知,只有极其片面的所谓认识。 不只是不了解,而是从来没真正想过要了解。我从来未有质疑,单纯的以为那只是因为我们不熟稔,甚至觉得一切理所当然。我从未发现那淡薄的存在感是由於细节的空白。而这刻我终於明白,那是因为他们不过是为了维持这个故事可以正常运作,而被某人安排的角sE。 他们的存在,只是早就安排好的零件,是用来撑起这个世界的骨架。 而且,原来饰物店那天并不是唯一一次重复的一天,原来我早已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只是我完全没有记忆了。原来我曾经发现过这世界出了错,但这刻的我却没有半点印象。 我无法说出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原来是因为我只能说出已经设计好的既定对白。 而无法看得见的场景和脸孔,原来是因为作者根本没有写。书中没有描写的物事,我就没法看见。 一切终於都有了解释。 我仿佛被冷水灌顶,整个背脊发凉。 原来从一开始,我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选择,甚至感受到的矛盾和压抑,都不是偶然。 是有人在写我。 而当那个人改了一个名字、删掉一个角sE、重写一个场景、修正一段对白,我的世界就跟着崩塌。但所有人都不发觉,甚至没有人感到一丝异样。 只有我。 只有我感觉到那种违和感与空白,只有我怀抱着不应该存在的记忆。 我一直以为是我疯了。原来只是我清醒了,只有我一个人清醒了。 我捏紧书角,继续翻阅。一页页快速翻过。 直到我看到某一页,整个人僵住了。 「一念之间,静琉将小麴推上了Si路。」 「门打开时,屋内的灯还亮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天花板的正中央,层层叠叠的水滴型玻璃宛如冰柱般静静垂落,灯光折S之下,在地板上映出一朵近乎不真实的光之花。那是冷冽、沉默、毫无温度的光,却在此刻美得近乎残酷,彷佛是为殒落的她所献上的最後一场盛放。小麴倒在水晶灯的正下方,像一块破裂的布娃娃。她的四肢微曲,手指摊开,像来不及合起的花瓣。她的头发散在脸侧,唇sE发白,眼睛半张着,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半空中,望着那一串冰冷的光。那盏灯闪烁了一下,彷佛连它都无法承受这个房间里的静默。她一步一步走近那个毫无生命力的躯T,在她还来不及承认、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她知道——她的nV儿已经不在了。她的手机就在她身旁,萤幕微亮。讯息栏还停留在最後一句:静琉,你可以听我说话吗?对不起……时间是一月二十日,下午六时零九分。」 不。 不,不,不。 我捂着嘴,猛地站起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书阖上,书页「啪」一声合起,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的双手颤抖,像是被整本书狠狠掴了一巴掌。 我的呼x1变得急促,心脏像要从x腔里跳出来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太冷,还是太害怕。手脚冰凉,额头却渗出细汗。 「小麴……会Si?会因我而Si?」 我几乎是轻声呢喃,但x口像被重锤猛击了一下。 怎麽会这样? 世界的异变我从来没有忘记,那我为什麽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梧桐里可以消失,如果莲华可以被抹去,那如果消失的是小麴呢?如果我忘记了她呢?那会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而这种事情,只要写着这本书的那个某人心念一转,一下笔,不消几秒之间,小麴就不复存在。 不只小麴,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都显得弱不禁风。我甚至不知道我的记忆是不是真的,抑或是被某人修改过的。 这本书写着的过去、现在、未来,是必然会发生的吗? 不管书写这本书的人是谁,他不是记录者,更不是旁观者。他是创造者。他不是在记录我的生活,他是在创造着这个世界,他是这个世界的全知。他在这个世界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是这个世界的神。 我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夜sE寂静如水,街灯摇摇晃晃,却照不进我心里任何一个角落。 我回头再看那本书。它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像是没有生命的纸张,却是这个世界的蓝图。 我想把它丢进垃圾桶,却又不敢靠近。 我像被困在两种现实之间,一种是我熟悉的日常,另一种,是这本书里记录的命运。 我本来以为我还有时间。 我以为只要再等一晚,我就可以修补我们之间的一切裂缝。 但原来,那不是希望的起点,而是终点。 我几乎连气都不敢喘。 原来那天街角的分别,不是我们的转折,而是我们的告别。 书中预言,小麴会於一月二十日的下午六时零九分Si去。 我望向手机上显示着的日期。 今天是,一月十九日。 第七章《无明(三)》 如果书中所写的必会成真,那麽,距离小麴Si去,只余不足二十四小时。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要阻止这所谓的命运。 我无法相信,因为我的逃避,会令小麴Si亡。 这个结局,太荒谬,也太残酷。 肯定还有其他原因,肯定还有我没看见的线索。 我翻动着书页,一页接一页地读,试图在那些段落之间找出蛛丝马迹。 逆转的关键,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我要找到它,然後,改写一切。 ************************* 小麴的妈妈近来不再对她高声责备、严加管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却更难以抵抗的掌控。 她不再强迫nV儿每晚埋首习题,而是带她走进美容院,让她学会修眉、护肤,学会如何将淡粉sE的腮红晕染在苹果肌上,如何笑得大方得T。她对小麴说:「nV生要懂得打扮,才有人肯看你第二眼。」 课後的活动不再是补习班、模拟试卷,而是瑜伽课、高档餐厅、还有一次又一次JiNg心挑选的衣物与配饰。「这不是取悦别人,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坚定,甚至b过去更温柔、更难拒绝。「nV人,外在要有质感,内在才会有人愿意发掘。」 这些话成了她新的信条。起初,小麴没有多想,以为妈妈只是想弥补过去对自己的压迫。但她很快便发现,这种改变并非毫无目的。 一切的转变,看似是出於关Ai,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驯化。 小麴乖乖穿上她挑的裙子,化上她要求的妆,坐在她安排好的位置上,面对那些言谈浮夸、眼神闪烁的男孩。他们的话语像沾了蜜的针,轻轻扎进她的耳中,让她不寒而栗。 她曾尝试抗拒,却被一句「你这样就是不懂事、不替妈妈着想」堵得无言。 某天,她被妈妈带去一间高级的法式餐厅。坐在窗边位置时,母亲特意帮她理好头发,「你这样好看多了,记得待会笑容要自然,眼神要动人。机灵点。」当她疑惑地问为什麽要那麽拘谨,妈妈只是低声说:「等下那位男生的爸爸是市内很有地位的企业家,他现在读商科,前途一片光明。」 那一刻,她终於明白了。原来,母亲的改变,并不是放下了控制的yUwaNg,而是换了一种更JiNg致、更市侩的方式,把她重新塑造成可以被展示、甚至被交易的存在。 「工作赚钱太慢,要靠你一飞冲天。」妈妈某次在车上这样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天气一样平常。 她知道,妈妈并不是真的关心她幸福与否。她只是在赌,将nV儿当作筹码,换取她梦寐以求的上流生活。 而她,无法拒绝。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扭曲,她还是照做了。 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像是被悄然换了舞台。她被带着参加各式各样的社交场合,穿上妈妈JiNg挑细选的衣服,画上合乎「气质」的妆容,被介绍给一个又一个出身名门的男孩。那些人的眼神像在挑选饰物,有些人甚至不加掩饰地打量她的身T曲线,那目光里没有敬意,只有价值的评估。 她曾经说自己不想再去那些地方,但只是换来一句:「你不会明白,这是为你好。」於是她沉默了。她怕再说下去,又会回到过去那个互相撕裂的家。 她没有告诉静琉,也没有告诉晴海。她不想他们担心,也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脆弱。於是她学会了微笑,学会了把领口拉低一点、将身T稍微靠前一些,学会了迎合话题,甚至学会了压下心底那种被冒犯的感觉──只要忍一下,一切就会过去。 有一晚,在回家的车上,她坐在後座,看着母亲发着讯息,嘴角微微扬起。她忽然明白,那些所谓的温柔,那些看似尊重的选择,都是用她作为代价换来的。 而她,竟然也没有转身逃走。只是看着窗外的灯火,对自己说:「只要妈妈高兴,其他我都可以忍受。」 她一直努力成为一个好nV儿,一个可以令母亲骄傲的人。即使那份骄傲,不再来自成绩与努力,而是来自一副皮囊、一个「可被利用的未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太远,远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自己。但她也说服自己:「只要我还能被需要,那就够了。」 她没有发现,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太多遍,早已变成了枷锁: 「我只是希望被人需要而已。」 只要妈妈还需要她,只要还有人说她很美、很有价值,她就还能勉强撑下去。就算是这样的Ai,也b没有好。 於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静琉和晴海。 这些事,她选择一个人承受。 *************************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小麴的改变。 她的妆容愈来愈JiNg致,穿着也b以往讲究,连说话的语气与举止,都像刻意修饰过一般。我曾以为,那是她成长的一部分,是她学会照顾自己、认真打理外表,是她终於开始为自己而活。 我甚至曾为此感到安慰,觉得她终於从重重压力中走出来,终於可以过得轻松一点。 「她说她发现了b迫我学习不是唯一的路。」那时小麴微笑着说,「她甚至向我道歉,说她终於发现不应该只会b我念书,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当时相信了。相信那是和解,是母nV关系的修补,是小麴终於得到她应得的温柔。 但原来,「不是唯一的路」的意思,是她的母亲发现了更有效率的利用方式。 不是成绩,不是学历;而是她的美貌、她的乖巧、她的年轻身躯。 不是为了让她自由,而是为了把她JiNg心包装成一件足以通往权势的礼物。 那些我曾经没有看懂的细节,此刻全都连起来了。 她学会了选香水,学会了画眼线,学会了在不喜欢的聚会中面带微笑。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被要求。 她连这些,都不曾对我说一句。她把那份沉重默默地扛着,连一声怨言都没发出过。 她从来不是喜欢那种生活。她只是,一直都不懂得怎麽拒绝。包括对母亲的期待,也包括对这个世界的压迫。 「我只是希望被人需要而已。」 她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成为一个不会被丢下的人。 可悲的是,为了抓住这麽微小的「被需要」,她却被人一点一点地消耗、利用,直到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要交出来换取一丝存在的价值。 而我,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之一,竟然从来没有发现。 我的手指仍停留在刚才那章落幕的页角,久久未曾移开。 原来她从来不曾被保护过。 原来,她从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无声地承受。 我闭了闭眼,x口闷得发胀,像有什麽堵住了呼x1。 我以为假如她有心事,她一定会告诉我。 我以为我离她很近,很了解她。 但现在我才明白。 她那麽温柔,怎会让我看见她真正的脆弱。 我翻过一页,下一章的标题,是我熟悉到发痛的那一天。 跨年夜。 第七章《无明(四)》 ************************* 夜sE沉静,雪依然在静静的落下,缓缓铺满了整条街道,把海傍染成了一片银白。 烟火刚刚落幕,街道仍亮着节日的灯光,远处传来人群欢笑声,与这里的沉默形成残忍的对b。 小麴站在栏杆旁,背对着晴海,发丝被冷风吹起,落在脸侧。 「有时,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说出口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只要可以守在她身边、只要她开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说得对。」晴海微笑。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却隐隐作痛。「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小麴回头望向晴海,没有说甚麽,脸上只有一抹悲伤的微笑。她的眼底彷佛闪过一阵失落与温柔,然後又转头望向星空。 「那个人…是静琉吗?」 小麴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真敏锐啊,明明连当事人也没有察觉。」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早已与这份心意共处太久,连悲伤都习惯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可不是你们所想的迟钝。」 「那你应该知道,静琉喜欢的人是谁?」 这次换成是晴海的沉默。 「如果你可以喜欢她,而不是喜欢我,那就是大团圆结局了。」 「那才不是大团圆,你还是只能默默的Ai着她不是吗?」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可以守在她身边,就是我的幸福。即使我永远无法亲口告诉她我Ai她。」 晴海无言以对。 「你一直都很敏锐。」她续说,「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连她也不需要知道。」 「……你真的甘愿这样?」 她轻轻点头,「我能在她身边,陪着她、看着她快乐,已经很好了。」 「但你不快乐。」 「不快乐也没关系。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为了换取什麽回报。」 「所以你才叫我去喜欢她?」 晴海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我只是太想保护她,太想……看到她幸福。」 「但这样对你自己,才是最残忍的。」 「我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只有远方的风声与烟火残响。 「人的心意不是任人改造的。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我不会无缘无故就变成喜欢她的,我对你的心意没那麽儿戏,而且这样也太不尊重静琉了。」 「抱歉,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小麴yu言又止。就像是她想要解释甚麽,却又自觉无从解释。 「是我太任X了,对不起。」 晴海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她的脸。他的心里浮起千言万语,这刻却觉得每句话都苍白无力。 明明眼前这个人就在咫尺之间,却像在远得碰不到的梦里。他想要责怪她的隐瞒,却更想责怪自己的迟钝。 「……不会伤害到你们二人的方法,不存在吗?」良久,他才吐出一句。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不存在吧。」她低声说,「你可以……当做今天晚上的事没发生过吗?让我们明天醒来,还是跟以前一样?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份,你没有陪我演戏的理由,也绝对没有这种义务…」 「我答应你。」 还未等小麴说完,晴海就坚定的点了点头。 「如果这样会让你开心,那就算我只有这个晚上知道了你的真心,我也会守着它一辈子。不是你说的吗?只要喜欢的人开心,就已经满足。」 他没有再说什麽,只是站在她身旁,陪她静静地望着漫天星光。 而那个夜晚发生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 我从书页回过神来,指尖紧紧抓住书边,几乎快要压出白痕。 原来……晴海早已知道。 原来,只有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只有我暗恋着别人、只有我在压抑感情。 我以为小麴的沉默,是因为顾虑、是因为成全,是因为她不想介入。 但现在,我才终於明白。 她不是不说,而是根本不敢说。 不是退让,而是连表达的资格都不肯给自己。 那一夜她说「希望我们三人都幸福」时,原来她不是在撮合别人。 她是在放弃自己。 而我也终於明白,小麴那些眼神里的痛楚、那些笑容里渗透着的苦涩,是从何而来。 我从未想过,她喜欢的人是我。 我竟从未怀疑过。 这份感情藏得太深、太乾净,乾净得连我这个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察觉。 一页纸揭开了她所有的沉默,却也像一记重击,让我整个人都震住了。 原来,我不是没有人Ai。 而是那个人,一直在努力守着我的快乐,把自己的心意藏进无声之中。 x口像被什麽穿透了,疼得我几乎不能呼x1。 我甚至开始不敢翻下一页,因为我怕,我还会看见更多自己从未发现的Ai。 而这些Ai,我一点也不值得。 ************************* 自从街角的分别以来,小麴的世界彷佛突然失去了颜sE。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播那段对话,重听静琉的语气、重温那对满是控诉与失望的眼睛。每一句话都像刺在心上,既锐利又无法闪避。她试过写讯息,也试过打开通话记录,但每一次,都只是换来静琉冷漠的沉默。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那晚发生了什麽,也没有向妈妈解释过一句,只是默默地放弃了反抗。 她任由自己被带往美容院、名媛聚会、各式社交场合。那些灯光闪烁的地方、那些男人打量的眼神、那些声音含糊不清的对话——她一一出席、静静坐着,像一朵被移植到陌生温室的花。 「你要学会适应,学会笑得得T,学会安静而不失礼貌。你要学会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的身价。」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已经累了。 每次被推去应酬、被介绍给那些富家少爷时,她都只是勉强一笑,任由对方评论她的样貌、赞美她的身段,彷佛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包装得完美的礼物。 有一次,一个男人碰了她的腰。她明明觉得厌恶,却没有闪躲。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穿过眼前的水晶杯,想起那个午後,在甜品店里,静琉一脸担忧、低声问她是不是不开心。那时她也只是淡然的微笑,甚麽都没有说。 她总是这样,甚麽也不说。但这次,不说的代价却是沉沦。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卸妆镜前的自己看起来JiNg致又陌生。她试着卸掉那些粉底与眼线,却卸不掉眼神里的空洞。 她想着,如果静琉见到现在的她,会怎样看待她? 会责备吗?会心疼吗?还是,只会感到厌恶? 她想起初见晴海那天,静琉一见锺情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她没有嫉妒,只是有那麽一点点心痛。但她还是笑了,真心地笑。然後悄悄把自己後退一步,把光芒都让给她喜欢的人。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静琉幸福。 她以为只要忍耐,自己就会习惯。就像现在这样,忍耐着那些刺耳的赞美、冰冷的手指、陌生的注视。只要静琉能幸福,她都可以忍。 但静琉不再看她了。 她被静琉的沉默击溃了。从来没有哪一次,b现在更痛。那不是一场吵架,而是一场彻底的否定。否定她的Ai、她的努力、她的存在。 她终於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从来都不被需要? 「其实我只是希望被人需要……」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出这句话,像是在对谁求救,又像是在为自己下宣判。 但房间静悄悄的,什麽回音也没有。 ************************* 我将书轻轻阖上,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在我选择逃避、陷入自怜与怨怼的那些日子里,小麴也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地沉没。 我以为我才是那个孤单的人,原来我们早已一同坠落,只是彼此看不见。 她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开始怀疑自己。在我沉默的那些日子里,她一边自责一边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而我呢?我却还以为自己委屈,还以为自己有资格责怪她。 读到她对我的感情,那份压抑而甜苦交织的喜欢,让我几乎无法呼x1。 她从来没有抢走任何东西,她只是默默地喜欢,然後默默地退让。 她做的每一件事,从来都不是为了夺取什麽,而是想成全我。 可是我从未看懂,还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开。 她没有选择说出口,不是因为不够勇敢,而是因为太温柔。 她知道这份喜欢会为我们三人带来什麽样的撕裂,所以她宁愿把所有的疼痛留给自己。 我读着她为我所做的一切,只觉得心像被刀割。 原来她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喜欢着我,而我却从未意识到那双眼睛里藏着多少柔情与退让。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其实她也一样。 我们都在彼此看不见的Y影里,自暴自弃、越陷越深。 如果那天的我能更敏锐一点; 如果那天的我能多问一句,多看她一眼; 她是不是就不用孤单地把所有痛苦藏起来? 我是多麽希望时光可以倒流。 我想抱住那个在街角擦着眼泪微笑的小麴,对她说: 「不用再那麽努力了,不用再那麽勉强了。我一直都在,现在的我都知道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写在书上。 她已经,离那个终点,太近了。 第七章《无明(五)》 ************************* 晴海其实早就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正如小麴所说,他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早在小麴拒绝他的表白之前,他便从她的眼神与语气里,听懂了那个她未曾说出口的答案。 「可以守在她身边,就是我的幸福。」 她当时笑得很轻,像是在为自己寻找出口,也像在向他乞求沉默。 他明白。她喜欢的人是静琉。 他当时没有质疑,也没有逃避。 「如果这样能令你快乐的话。」 他跟小麴的愿望是一样的——只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幸福。至於自己在不在那幸福里,其实早就无所谓了。 於是他答应了她,会保守秘密。 那一晚之後,他默默选择後退一步,既不多问,也不g预。因为他知道,小麴从来不是那种需要人为她决定的人。而静琉,更是一个太过敏感、太怕麻烦别人的人。 他想留一点空间,给她们自己慢慢走近。 但他万万没想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缩短,而是逐渐拉远了。 小麴的眼神不再轻盈,笑容里多了一层他无法看透的沉重。她没有再主动传讯息给他,甚至连见面时都明显地在闪避话题。晴海不动声sE地观察着,心中开始生出不安的影子。 直到几天後,小麴连学校也不来了。 一开始,老师只是淡淡地说:「请假了,好像感冒了。」 但连续三天、四天、五天,小麴的位子一直空着。课室里的光影照过那个空空的座位,晴海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望了好多次。 他发短信给她。 「你还好吗?」 「最近身T怎样?需要我帮你带什麽笔记吗?」 「小麴,有甚麽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每一则,都没有回音。 起初,他还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但後来,他开始怀疑,这沉默,会不会是一种求救。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那天傍晚,他站在小麴家的门前,手握着按门铃的指尖冷得僵y。屋里透着微弱的灯光,窗帘半拉,像是有人在,但又像没有人愿意应门。 过了好久,门终於开了一道细缝。 是小麴的妈妈。妆容完好,衣着T面,脸上挂着那种社交式的微笑。 「找小麴呀?她有点不舒服,这几天都在休息呢。小毛病而已,你不用担心啦。」 「她真的没事吗?」晴海皱眉问。 「小孩子嘛,偶尔有点小情绪也正常啦。你们是朋友我知道,但她现在不太方便见人,有什麽事,改天再说吧。」 门就这样合上了。 他站在门前许久,像是被什麽隔绝在外。他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却说不出理由。他打开手机,讯息框还停留在他那未有回覆的短讯页面。 回到家的那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发呆。脑中一直浮现的是小麴的声音,那个夜晚她说的话—— 「可以守在她身边,就是我的幸福。」 她说得太淡然,淡得像是早已预设了自己的角sE,只配站在灯光的边缘。 晴海後悔那晚没有阻止她。 後悔自己明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痛,却选择了答应她的沉默。 他以为那是成全。却没想过,那可能是放手。 但他是什麽时候开始知道她正在远离? 是当她回短信的速度越来越慢? 还是当她笑容里的柔和变成了空洞? 他不知道。他唯一肯定的,是自己甚麽也没有做到。 他想起那天,静琉也变得异常沉默,眼神里闪着复杂的情绪。她开始不看他,不回应,不主动提起小麴。他知道她在逃避,但他没有去戳破。 他以为,留空间,是T谅。 现在才发现,那其实是袖手旁观。 而这份甚麽也没做的空白,正一点一点地膨胀成深渊。 晴海望着手机,心里升起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能X: 会不会,小麴真的出事了? 会不会,他们三人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敢想,但更不敢不想。 ************************* 那天是星期一。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r0u皱的Sh布压在城市上空。 小麴在早上八点出现在校门口。 她的脸sE苍白,妆容极淡,头发只草草紮成低马尾。即使如此,仍然x1引了不少目光。她微笑着向身边的同学点头,步伐轻慢地走进校园,像一个游离在真实之外的幻影。 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滩Si水。 她在课室坐下,低头翻阅着笔记。课堂上老师提问,她也照常举手作答,一字不漏。没有人会怀疑甚麽,她今天只是一如往常地回来上学。 午休时,她走到静琉的位子前。 静琉坐在座位上,正在写笔记。察觉到小麴的靠近,她微微抬头,但没有开口。小麴原本想说些什麽,却在对上静琉的目光时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柔软。只有一种远远的距离,像是还未准备好原谅,也还未有勇气再靠近。 小麴轻声说:「午安。」 静琉点了点头:「……午安。」 然後,她没有再看她一眼。 小麴微微一笑,转身离开。笑容里没有失望,却有一种近乎释怀的悲伤。 她知道了。即使那不是真正的恨,但也是拒绝。 也许,一切都来不及了。 午休前,有人望向窗外时惊讶地说: 「欸欸,你们看!校门口那辆红sE跑车好夸张喔,超豪华的耶!」 「哇塞,是超跑吗?谁家的家长啊?」 「我刚才好像看到小麴走出去了耶……她该不会是坐那台车走的吧?」 小麴没有请假,只是静静地离开了。 她走向停在校门口那辆红sE跑车,门自动打开,驾驶座上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阿辰。 她在上车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萤幕空白。没有任何来自静琉的短信。 她默默拉开车门坐上去,系上安全带。 她在心里默念:「对不起,静琉,你明明提醒过我了……但我真的无法拒绝他。」 阿辰就是她妈妈口中的「钥匙」。通往上流社会的捷径。只要她肯点头,只要她愿意陪他出席那些场合、肯对他的邀约点头微笑,她就可以令母亲欢喜,令一切重回正轨。 只要她闭上眼睛,忍耐一下,就好了。 只要她够听话、够漂亮、够乖巧,她就能换来被需要的价值。 即使,那根本不是她想要的Ai。 第七章《无明(六)》 ************************* 那天下午,阿辰并没有如他承诺般带她去看展览。 他带她去了一间富丽堂皇的酒店,说只是喝个下午茶。 房门关上後,一切都变了。 小麴的抗拒、她说「我想回家了」、她说「不要」,全都被视而不见。她哭着挣扎,他却像是没听见。 她被侵犯了。 那一刻,她几乎是从自己的身T里cH0U离。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一片空白。那不是痛,而是一种连痛都无法清楚感知的麻木。 离开酒店时,她没说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被cH0U走了灵魂。 阿辰开车送她回家,笑容一贯从容,语调轻佻,像是刚完成了一场成功的约会。她坐在副驾驶席,窗外是下班车流,她的双手在腿上紧握,指尖微微发颤。 回到家,她推门进屋,第一眼便见到妈妈坐在沙发上,正悠闲地涂着颜sE鲜YAn的指甲油。 她开口说:「妈,我——」 话还未出口,妈妈已经望着她说:「你这是什麽样子?妆都花了。阿辰他怎麽样?有没有说要把你带回家介绍给家里人认识?」 小麴睁大眼睛,无法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她的血亲。她一字也说不出来。见到自己头发凌乱、妆容斑驳、衣衫不整的样子,妈妈竟然一句关心也没有。 妈妈见她沉默,皱起眉头:「难不成你Ga0砸了?小麴,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你应该知道,不是人人都有条件嫁到这样的家庭。」 「……妈,他侵犯了我。」 那一刻,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後冷冷一笑:「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意义吗?男人不就是这样?要到达上流社会,你就要付出。凡事都有第一次,没事的。更何况,第一次又如何?只要他之後愿意带你进门,这些也不过是过程罢了,根本无伤大雅。」 小麴看着她,心底的最後一道堤坝崩溃了。 她终於明白,妈妈不是不知道她被伤害,而是根本不在意。她从来不是妈妈的nV儿,只是一件商品。一个能够被包装、被推销、被交易的存在。 她的价值,只在於能否为妈妈换来名与利。 对於这样的妈妈,她只感到心寒,还有自己竟然为了被她需要而如此堕落。多麽的可悲。 妈妈随後便出门,说要去找阿辰「说清楚」,语气里满是算计与镇定,还隐约有点兴奋。她甚至还叮嘱小麴:「你在家里等着就好,不要做多余的事。」 门被关上那刻,客厅安静得令人窒息。 小麴呆站在原地良久。然後,她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抬头望向天花板正中央的那盏水晶灯。 那盏她从小看到大的水晶吊灯。层层冰冷的玻璃,像一朵永不凋谢的冷YAn玫瑰。 她坐下来,拿起手机,最後一次尝试联络一个人。 她传了一句讯息:「静琉,你可以听我说话吗?对不起……」 她等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回覆。 静琉,应该还在生她的气吧。她明白。她也不怪她。 她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恶意。自己只是不懂怎麽做,才不会让人受伤。她做错了太多事,而现在,已经无法再补救。 小麴走进厨房,打开柜门,拿出一把锋利的刀。 她回到客厅,就在那盏水晶灯下,靠着墙壁无力地瘫坐着。那盏灯依然亮着,折S出如花般冰冷的光。 她想像着妈妈回家时看见这一幕的模样——是惊慌?还是失望?会有一点点心痛吗?还是什麽都不会有? 她知道这样很卑鄙,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报复。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不是属於她自己的了。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她的母亲、报复这个让她太过痛苦的世界。 她抬头望向那束水晶灯,最後一刻,她只想着她此生最Ai的人。 「……静琉。」 「静琉,你错了。我甚麽也没有。我其实一无所有。」 「我存在的意义已经没了。我唯一的亲人根本不Ai我。而你,也不要我了。我最重要的人和我最Ai的人都不要我了。所以,我也不要自己了……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我不值得你原谅。所以,我不想再活在被你讨厌着的世界了。」 她把刀放在手腕上,轻轻划过。 「静琉,我Ai你。」 她微笑着,流着泪,静静倒在那束冰冷的光影之下。 手机萤幕微亮,停留在最後一条发出去的短信。 「静琉,你可以听我说话吗?对不起……」 时间是,一月二十日,下午六时零九分。 ************************* 雪花无声地落在校园围墙边,灰白sE的天空将整个世界压得沉重而迟滞。校园内一片静默,唯有寒风穿过教室走廊的空隙,呼啸而过,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 告别式之後,人群渐渐散去,走廊尽头只剩下两道静止的身影。晴海站在楼梯口,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那个神不守舍的nV孩身上。他脸sE苍白,眼圈泛红。风从他身旁吹过,却始终吹不散他脸上的沉痛。 「为甚麽你没有回她的短信?」 他一句话甩过来,声音低沉,却冷酷得让人刺痛。 她抬起头,微微一愣:「……你说什麽?」 「她最後传了一封短信给你。」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怒意却明显得无法忽视。 「你只要回一句话……一句也好,哪怕只是说一声明天见,也许她就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SiSi咬住了下唇,眼底的光像是快要碎裂。 静琉怔在原地,彷佛被这一串字狠狠勒住了喉咙。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地说,声音发颤。 晴海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尖锐。「你不知道?」他低声反问,语气中终於带上一丝愤怒的颤抖,「你不知道她那几天是怎麽撑过去的?她一直在等你,等你哪怕只是回一个字。」 他像是强行压抑着什麽:「你不是不知道她在等你。你只是选择不去理会,选择沉默。」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微微晃动。 「你没有杀她,」他低声说,「但你什麽都没有为她做。」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b任何咒骂都沉重。 静琉站着,眼神空洞。她想说什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明白,他说的没错。她没有杀人,却让那条短信永远停留在「未读」的状态。她想辩解,她想告诉他,她并不是不在乎。只是她那几天太乱了,太混乱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开口。但这些话,在他面前,在那双满是痛恨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她只是低下头,无声地流泪。 「……如果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静琉近乎是喃喃自语,又似是控诉。 已经无从得知,这是不是她的真心话。 「你说甚麽?」 「如果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静琉咬着唇,「如果不是你,我跟小麴还是好好的,小麴也就不会Si。都是因为你…」 「你根本一无所知。你根本就不知道小麴真正的心意。」 「……那是甚麽意思?」 「你根本不是气她抢走了我,你是不容许有人不Ai你。」晴海冷冷的说着,那语气冷得让人心寒。「你自以为在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你只是不敢Ai人、不敢受伤,也不会Ai人,却x1ShUn着他人的Ai、以别人的伤痛为食。静琉,你很自私。」 那一字一句,刀刃般划过静琉的心,留下了永远不会磨灭的伤疤。 静琉无言而对。 晴海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他静静地看了静琉最後一眼,那眼神不是仇恨,而是失望。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荡,像一记记沉痛的回音。她不知道,他今天的离开,就是永远。他从此永远的消失了在她的生命中。 而静琉仍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yAn光从高处斜斜落下,落在她的肩膀上。可那一刻,她只觉得冷,冷得无法呼x1。 她的身後,是她无法回头的过去。眼前,是她无法面对的未来。 她的世界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 我呆望着那本书许久,双手冰冷得彷佛没有血Ye流动。书页静静躺在桌上,而我的心,却早已被它活生生撕裂。 我看完了。看完了那些我从未知道的事实,那些我一直错过的眼神、语气与沉默背後真正的意思。书好像还未写完,但之後的书页无法,而我也已经知道了我们三人的结局。 我也在这一刻终於知道,「阿辰」这个名字为何会令我如此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厌恶,而是一种来自潜意识的警告。那是种会令胃部cH0U紧、手心冒汗的本能反应。 他这个人渣,一开始就不该靠近她半步。 他从未真正Ai过她,只是看上了她的外貌、年龄与那份乖巧听话。对他而言,小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炫耀、可以C控的附属品。 她母亲口中的「钥匙」,其实是一条锁链,一条将她囚禁於恶梦之中的枷锁。 小麴早就受了伤。 那些我曾在意过的瞬间、那些一闪即逝的眼神,原来都是她的求救信号。明明一直都有迹可寻,我却从未追问,甚至从未深思。当时的我,还自诩为贴心,误以为「不b她开口」便是尊重她。到後来她愈来愈安静,愈来愈习惯以一句「没关系」轻轻带过,我竟觉得愈来愈安心,愈来愈理直气壮地选择沉默。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她的沉默,并非因为坚强。而是因为明白到,即使她开口,也不会有人真正听得见、不会有人真正拯救得了她。 从我不知道的某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在默默地淌血,而我竟视而不见。 我曾经说过,我会守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我还清楚记得自己在心里暗自许下这道誓言时的那个h昏,记得小麴在教室里瑟缩着的情景。 但如今,是我亲手将她推向深渊。是我,用最残忍的沉默,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转身离去。而我逃避的结果,是小麴的Si亡、是晴海的离去,是我们三个人的毁灭。 而最令我无法承受的,是我从未知道,她有多深Ai着我。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依赖,也不是单纯的信任。而是,深沉而压抑的Ai。 原来我从来都不晓得,我是一个多麽幸运的人。 我以为我一直都理解她。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我真心Ai她,但那份Ai,原来与她相b,是如此单薄、如此无知。我在她最孤单的时候,紧紧拥抱着「友情」这个框架,自以为是在给她温暖,却从来没有发现,她是带着怎样的痛苦在祝福我。 她一直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她知道我不可能回应吗?还是……她根本从来不曾期待过我会回应? 所以她选择了默默地Ai,默默地退出。 我甚至不敢问自己,如果早一点知道,我会怎样做。我无法回应她,这一点我清楚。但我好想抱住她,对她说:「你不应该一个人承受。」不应该这样痛苦地离开。 她对我的Ai是那麽的压抑、纯粹,又珍贵。对我这个毫不值得的人,她付出了她最多的Ai。但偏偏,正因为这些Ai,她Si了。 当她用尽最後一分力气,写出给我的最後一条短信,我却还在自我沉沦、麻醉自己。 我想着明天再说,想着等心情平静再回覆,想着她不会介意。 我以为我还有明天。 我错了。 那是她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被Ai的可能、在决定自己可否留下。 她在最後一刻都仍然选择相信我、等我。 而我却用沉默,否定了她的存在价值。 我竟然就是她最後选择了放弃生命的理由。 为什麽?为什麽是我? 为什麽她不把这份Ai留给其他人,为什麽偏偏是我? 我从未做过甚麽,让我值得被她如此深Ai着。 她Ai着我三年、五年、十年……已经无从知晓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已经无人可以为我解答。 她用尽一生,去Ai一个连「被Ai」也不懂得的人。 她Si的那一刻,是Ai着我而Si的。 这个事实,如同审判。 我想逃,但书页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铁钉,将我钉在原地。 我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地喘息。 我早已无法承受这份真相。 够了。 原来她一直以来已经承受得太多太多,而我竟然在这时候撇下了她。 是我杀了她。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守护者、自诩是她最好的朋友,甚至天真地认为自己正在为她好,正在为她成全。 但原来,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全,对她而言,全是伤害。她的压力,她的恐惧,她与世界的搏斗,我全然一无所知。 原来我从来都不了解她。 不,我甚至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我已经离她那麽远。 我回想起她曾说过的那些话,回想起她一直努力不让我察觉的脆弱。我竟然真的相信她「没事」,然後自以为很贴心地「给她空间」,其实只是懦弱地逃避,丢下了她。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眼泪终於一滴一滴坠落。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悔恨,浓得几乎将我溺毙的悔恨。 是我杀了她。 我一直逃避面对的事实,如今狠狠地迎面扑来。 她Si的那一刻,是因为我没有回覆她的讯息。因为我决定「明天再说」,而我那轻描淡写的明天,却是她再也等不到的明天。 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联络她;本来还在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走近她;本来还在懦弱地拖延,想等情绪平复才去修补。现在,什麽都太迟了。 我想尖叫。我想砸烂这个世界。 但我只能哭,哭得无声、哭得像呼x1都断了。 第八章《通讯(一)》 我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已经流乾,整个人像被cH0U空了一般,只剩下沉重的空壳。 我以为我会就此崩塌,永远困在这一页的懊悔与痛苦之中。 但痛楚太深,深到一个地步,连哭也变得安静。 在那片寂静之中,有一点什麽东西,缓缓浮了上来。 那不是释怀。 是意识。是决意。 我开始明白,书页上的未来之所以让我如此无法承受,不只是因为它令人绝望,而是因为,我还有机会阻止它。 我开始回想着书中所写的未来,到底是怎样一步步崩坏、我们是如何走向毁灭。 小麴被伤害得太多、太深,直至她对人世再无任何留恋;晴海自责未能阻止一切,永远离开我的世界;而我,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到最後依然一无所知,甚至对晴海说出这样不堪的话语。 我不想承认书中的人就是我,但心的一隅我也清楚明白。读到这本书之前的我,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依本来的走向,的确会通向这个未来。而这个未来的我,肯定会恨透我自己。 但是,现在不同了。 残酷的未来虽然清清楚楚的刻划了在书上,但是,书中的我一无所知,而我不同。 我知道了小麴的脆弱、晴海的温柔、自己的残忍。我知道了是甚麽导致三人都毁灭的未来。我甚至知道了本来的我所不知道的、小麴的遗言。我知道了明天的下午六时零九分会发生甚麽事。 如果说有甚麽阻止的关键,那只能是知晓了一切的我。 所以我不能停在这里。 我抹去眼泪,重新打开那本书。我的手指颤抖,视线模糊,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一本,是剧本,是命运的蓝图。但它不是绝对。 它写下了未来,但它不是未来本身。 我不接受这个结局。 我不要她Si。 我不要任何人再受伤。 无论这个世界是谁写的,无论我只是谁笔下的一个角sE,我都要夺回我们的命运。 我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几乎是踉跄地冲向书桌,抓起手机。 我不知道应该做什麽,但我不能停在原地。我必须做点什麽——联络她、见她、阻止她。我得告诉她,她不孤单。如果我再沉默不语,那我就真的永远失去了她。 书中写着,明天她会如常回校,那是她最後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只剩下一次机会。我知道,明天,就是极限。 我甚至想过,如果她没有上学,我就要亲自去她家找她。 只要我明天能见到她,只要我能走到她面前,哪怕是跪在她面前,我也要她知道,我懂了。 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下去。 我想即刻联络她,想知道她今晚在哪里,想知道她明天是否真的会出现。 我点开她的通讯栏,却什麽也没有。我拨通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语音回应。 讯息彷佛从未被送出,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却全都无法接通。 我打给晴海,想问他一切,想确认他是否知道什麽。手机一直响,却始终没人接听。 我重拨一次、两次、三次……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我甚至翻查校网、查明天的课表、想查小麴座位,课室,任何线索。 全都一片空白,像是这个世界正在将所有答案从我手中cH0U走。 我愈想接近,愈像被推离。所有通道,全都被堵Si。 我知道这不是偶然。这是命运的抗拒,是那本书尚未写下的空白,像无形的手,封住我所有的可能。 一切都像被某种力量悄悄地擦除。 我愈焦急,就愈觉得这个世界正在悄悄关上门。 但我仍不肯放弃。我重新打开讯息画面,点进她最後传来的那一条短信,手指颤抖地输入: 「小麴,我……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话太迟了,太轻了,太无力了。 但我还是想说出来。想她看到。只要她看到…… 只要她看到,也许明天,她会愿意多停留一分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一切。 然而,我的指尖停在萤幕上,像被什麽无形的东西钳住了,然後被什麽巨大的力量拉扯回去。 我退回主画面,再次拨通她的电话,却依然只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语音。 我不甘心的再次打给晴海。手机一直响,却始终没人接。 我意识到,书里的剧情,容不下这些行为。尽管我想改变什麽,但只要那一页还没写下,所有行动都像被卡在空气中。 即使我知道她将会Si,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倒数进行,却什麽也做不了。 我像是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鱼,明知水面就在上方,却游不上去。 我的心在尖叫,可是整个世界静默得近乎残忍。 我坐在原地许久,呆呆地望着空白的画面。无论我打给谁,传了什麽,全都无法传达。 明明我已经下定决心,却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去。就像被锁在透明牢笼里,看得见自由,看得见她即将消失,却只能徒劳无力地拍打墙壁。 情绪与疲惫夹杂而来,理智早已崩溃。我不记得自己最後是怎样倒下的,只是眼前一黑,意识如cHa0水般被卷走。 空气像凝结了一样沉重。窗帘微微起伏,书页轻轻掀起又落下,彷佛有什麽看不见的存在经过。 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仍然活着—— 然後,眼前一片白光。 我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之中,四周什麽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白与一个模糊的声音。那声音没有形T,也没有方向,但不知为何,我却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注视。空气中还飘荡着那熟悉的,薰衣草夹杂烟草的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是世界的夹缝、抑或是一场过於真实的梦境。 但我知道,那声音就是衪——这个世界的作者,也是创造者。 「你,还要继续吗?」 祂问我,那声音听似平静,却渗透着压迫感。 「祢到底是谁?为什麽要让她Si?」 我咬牙切齿地朝着那片空白呼喊,却没有任何回答。 「我不会让任何人Si。无论祢是谁,我都不会让任何人Si。」 「我会守护她们。我已经失败一次,我不能再失败第二次。」 我继续说着,声音依然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那份注视之中,似乎藏着什麽深不可测的东西。那既像是审判,也像是怜悯。 我站在那里,双手握紧。 「我不是祢的角sE。我是我自己。」 「而我现在,要去拯救我最重要的人。」 即使她未必会相信我、即使她的伤痕再也无法癒合。 我仍想亲口对她说。 「我原谅你了,小麴。你……也可以原谅我吗?」 梦醒时,天sE已微亮。 我望着窗外的晨光,深x1一口气。 「我来得及。我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但我知道,要改变这个命运,我必须找到那个藏在书後的人。 那个写下这一切的人。 距离小麴Si亡,尚余十一小时。 第八章《通讯(二)》 那天是星期一。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r0u皱的Sh布,低低地压在校园上空,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站在走廊转角的楼梯间,像是早就知道接下来会看见什麽似的,望着下方缓缓步入校园的她。 就如书中所写,小麴在早上八点准时出现。 她的脸sE苍白,妆容极淡,头发只是草草紮起。尽管如此,她仍然x1引着不少目光。她一边走,一边向身边的同学点头微笑,步伐轻缓得近乎飘浮。她像是某种透明的影子,一边温柔地与世界保持着距离,一边悄无声息地穿越人群。 我看着她,心中一阵紧绷。 她的眼神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让我心碎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接受,而是放弃。 是只有在千疮百孔之後,才会出现的那种Si寂。 我曾经在书中读过这一幕,我已经做好准备。我要亲口对她说出「我不生气了」,还有「对不起」。还要让她、晴海读读这本书,如果我可以从这个世界中清醒、甚至逃离,那他们也可以。 我反覆演练要说的那句话,连声线、语气都默默在脑海里排练好。 钟声响起,我见到小麴已经踏进校门,她应该正走上楼梯。 我深x1一口气,抬头看向楼梯口,想着她应该快要跟我迎面碰上。 可是,过了整整一分钟,她还是未出现。 我怔住,望向四周。她不可能越过我就走进课室。要从校门走到班房,必定要经过我眼前这道楼梯。我就在这里守着,她不可能越过我,我也不可能看走眼。 我转身想往课室跑,一脚踏进走廊的瞬间,画面忽然一黑。 下一秒,我已经坐在课室座位上,手中握着铅笔,正抄写着笔记。 我不知道我怎麽来到这里。我不记得自己有走楼梯、有推开门、有坐下。 我四周的同学正聚JiNg会神听课,老师在黑板写字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有甚麽正在阻止我接触小麴。 世界在照着它的顺序前进,丝毫不受我的意志g扰。 我竭力遏止着心中涌起的无力感。 如果无法直接交流,那我就让她看到这本书。只要读到会发生的未来,她就会明白吧。 我瞄向放在书包里的那本书。 小休时,我悄悄地将书cH0U出来,藏在课本与笔记本之间,走到她的座位旁。 她坐在窗边,yAn光打在她睫毛上,微微颤动。我知道,这是我最後一次机会,只要她读到这本书,一切都可能改变。 我将书放在她的桌上。 但下一秒,我低头,它却回到我手中。 不,是回到我的书包里,卡在原位,连摺角都未曾动过。 我再试一次,这次更快、更决绝。 但她看都没有看我一眼,而那本书,彷佛从来没离开过我。 我无助地望向那本书、望向四周,希望有人留意到这一切。哪怕只有一人,只要有人知晓这本书的存在,那我就不是孤身作战。 我的目光落到窗边的晴海。见到他的那瞬间,我在书中读到的剧情又再次在我脑海中翻滚。 晴海正凝望着小麴。虽然已经被拒绝了,但他望她的眼神还是一样温柔,眼里尽是溺Ai。想起来,晴海也等如是拒绝了我,虽然他不知道。我不禁想,我看他的眼神是不是也一样。 课室里还是一样吵闹,却无人留意到我跟那本书的角力。 午休时间,我故意留在课室,把那本书大剌剌的放在桌上。 我祈求着小麴、晴海,或是其他任何人,留意到那本书。我的心跳很快,手心微微冒汗。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知道她会来。书里写过,小麴会来找我,说一句「午安」。 然後,她来了。 我先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再感觉到一个人站在我桌前。 我抬起头。 她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但眼神里一片空白。她的双瞳不再像往日般灵动,只像是一池静止的湖水。 我看着她,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我想说:「你看这本书。」 我想说:「我知道你想说甚麽。」 我想说:「对不起,也谢谢你。」 但我一个字也讲不出口。 我面前明明就是那本书,只要再动一下就可以交给她—— 可当我低头一看,它竟然不见了。 我急忙打开书包,那本书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一页未动。 小麴彷佛没有察觉。 「午安。」她轻声说。 我点了点头,「……午安。」 我连声线都不像自己。我知道这场对话,是书中那一幕的重现。 我曾想改变这一切,但当它真的发生时,我却无能为力。 小麴微微一笑。她的笑容b我记忆中更淡,淡得像烟雾。 她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表现出希望。 她只是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後,她转身离开。 我望着她的背影,x口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 我好想高声呼喊,好想用尽全身气力大叫,但我的声音像是被封住了。 不,我已经原谅你了,已经不恨你了,听我讲,不要走?? 我在心底竭力呼喊着。 我明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离开方式,我明知道她正一步步走向那个红sE跑车、走向阿辰、走向消失。 而我什麽也做不了。 我不是不想,而是我做不到。这个世界,不容许我做任何不是「剧情」里的事。 我的视线掠过教室一角。 晴海坐在靠窗的位置,装作望向窗外,手中握着未开的饭盒。 他没有cHa手,也没有看我们,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眼神隐隐晦暗。 他明明什麽都知道,但他什麽也没做。 就如书中所写。 我知道他是因为想给我们空间,想让我们自己处理彼此之间的事。 但他不知道,我不是不肯面对,而是……我根本没有能力打破这个框架。 我坐在原地,感觉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那本书仍在我身边,彷佛提醒着我: 你知道结局,却仍然什麽也改变不了,连一句对白都改写不了。 距离小麴Si亡,只余六个小时。 第八章《通讯(三)》 午休结束前,班上几个同学忽然涌向窗边。 「欸欸,你们看!校门口那辆红sE跑车好夸张喔,超豪华的耶!」 「哇塞,是超跑吗?谁家的家长啊?」 「我刚才好像看到小麴走出去了耶……她该不会是坐那部车走的吧?」 我听见「小麴」两个字,猛然转头。 窗外,一辆红sE的跑车停靠在校门口,yAn光从灰蒙蒙的云层中透下,反S在车壳上,闪得刺眼。 「你不能再跟阿辰出去,你要答应我。」我原本想这样说。 我想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小麴不可以跟阿辰走。然而,我的喉咙依然发不出声、我的双腿仍然紧紧黏在地上,某种意志不容许我g预。 直至我见到小麴在校门外出现的身影,我的双腿终於能动了。 我顾不得其他,直冲出课室。 但当我跑下楼梯、快步奔向正门时,校门外的跑车已经启动,缓缓驶离。 而我,只看到一截她的背影坐进去的样子。 不,不要走,小麴,不要走啊…… 我在心底声嘶力竭的呐喊着,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我只能目送着她,直至她真的走了。就像书中写的那样——没有请假,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阻止。 我站在校门内,双手紧握着栏杆,气喘吁吁。 手机从口袋滑落,砸在脚边。画面闪了一下,依然空白。 我本可以提早说些什麽。 我本应该大声叫住她,就算会被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就算会脱稿、违规、撕破一切,我也应该叫她。 但我没有。 我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剧情没有允许我喊出那一句。 「不要走。」 我看着跑车消失在转角,像一场现实与书页重叠的幻影。 我明明早一步知道了所有,但我仍然来不及。 我低头捡起手机,双唇紧咬,指节发白。 我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部已经剪接好的电影之外。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演员,我只是个多余的、带着剧本进场却无法说台词的观众。 *************** 时间无多了。 就在我仍旧原地打转的此刻,小麴已经坐上阿辰的车,正往酒店的方向前进。她将迎来命运最残酷的一幕,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向悬崖边缘,却来不及握住她的手。 我急匆匆的赶回家,我必须要做点甚麽。就快要来不及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书中的一切成真。 我锁上房门,把桌灯开到最暗,只留下一道柔弱的h光洒在书页上。 我深x1一口气,摊开那本书。它静静躺在我眼前,如同一头沉睡的野兽,随时会苏醒。 我的手指掠过书边,指腹摩擦过纸张那冰冷的纹理。 我翻到那一页——小麴Si亡的当日。时间、对白、动作,全都钜细无遗,没有任何一处容得下「意外」。她出现、离开、上车、安静地走向命运,就像一出排练无数次的戏剧,甚至连她低头看手机的瞬间都被标注下来。 我从笔筒里cH0U出一枝黑sE墨笔,手指微微颤抖。 我将笔尖对准空白处,用几乎按穿纸面的力道,写下—— 「她没有上车。她看见了我,停下脚步。我叫住了她,拦在她面前,说出那句她已经等了太久的话:我原谅你了。她落泪。她留下了。」 我写得很慢,像在一笔一笔的刻进命运的骨骼里。我以为只要我写得够坚定,就能改变既定的结局。 但当我写到最後一个句点,纸面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一行字的边缘开始起皱,像是被什麽透明的水流渗透。然後,墨sE开始扩散、晕开、扭曲。最後,一点一点地褪sE,化为空白。 我盯着那变得空白的一页,像眼睁睁看着希望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失,却无能为力。 我再次拿起笔,这次写得更急、更乱。 「她没有Si。」 「我改变了她的命运。」 「这不是结局。」 但无论我写什麽,下一秒都会慢慢消失。 字句像是被纸张自身吞噬,被剧本排斥、清除、否定。 书页回复原状,连一丝墨痕都不曾留下。上面那句冰冷而JiNg确的叙述重新浮现: 「她没有犹豫地上了车,并未回头。」 我双眼Sh润,狠狠用笔尖划过书页。 「你够了——!」 我咆哮着,边撕下那页。纸边瞬间卷曲,化为灰烬。 我的手无力地放下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指尖冰冷,眼睛乾涩,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坐在原地良久,世界没有声音。那本书静静地躺在桌面,像一具已Si的躯壳,而我……也一样。 我终於明白,这本书不是用来让我改写的。 它是监牢。是审判。是命运本身。 所以我决定不再写。 我要去犯规。我要制造这个世界的漏洞。我要制造突破口。 我要挑衅这个世界。 我要做出书中从未写下的行动,彻底破坏剧本。 哪怕代价,是我会被这个世界删除。 第八章《通讯(四)》 我将那本书放在桌上,打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天sE灰暗,云层低得几乎压在窗沿外,看不见星星,也看不清远方。 我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它看起来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封面平凡、纸张泛h,甚至没有标题。 但我知道,它不是。 它是命运的蓝图,是写满了一页页绝望未来的剧本。 我曾以为它是救赎,後来发现它是审判。 现在,我终於承认,它是一道牢牢锁Si的门。 我打开书本,再次翻到她Si亡的那一页。 那一页我曾反覆试图改写、逆转、挽救。 我写过、撕过、抹过、哭过,甚至祈求过。 但「她会Si」这句话,始终如同铁铸,无论如何都未曾动摇。 无论我冲向她多少次,画面总会跳转; 无论我高声喊叫多少遍,声音总会被空气吞噬; 我曾跑到走廊,却在眨眼之间被拉回课室。 我曾试图抱住她,但下一秒却发现自己仍呆在原地。 这个世界不只是拒绝我,它甚至不承认我存在过。 我累了。 累得像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睁着眼,却永远触碰不到地面。 没有尽头,没有回答,连「崩溃」这种情绪都开始变得无声。 我凝视着那本书,没有再翻页。 它写下了我的懦弱、我的迟疑、我的悔恨。 却从未给过我机会,去重新写一次。 「如果一切都是祢写的……」 「那麽,祢为何要这样写?」 我用尽最後一丝力气,向着虚空发问,却没有人回应。 我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只是连放弃,也从未被准许。 我不是没有想过求饶,但我连向谁求饶都不知道。 我缓缓起身,从cH0U屉中取出一盒火柴,指尖冰冷得没有半点知觉。 那是我从厨房角落翻出来的,纸盒已泛h,印着模糊的字样。 我仍望着那本书。 纸上仍写着那句冷静得近乎无情的叙述: 「她哭着挣扎,说了不要,说了想回家。但他并没有停下来。」 我没有立刻将火柴点燃。 只是将火柴盒放在书边,一枝枝排好,就像排下一场无声的葬礼。 「祢要我後悔,要我痛苦,要我崩溃……我都做了。」 「那祢可曾想过,如果我宁愿这一切从未发生?」 书本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我不想再被祢写了。」 「如果祢要夺走她,就连同我也一起埋葬吧。」 我cH0U出一根火柴,划燃,火焰「啵」一声窜起。 火焰在指尖跳动,映着我的脸,也映在书封反光的字面上。 我将它移近书页边缘,眼神没有移开,呼x1也不敢太重。 火焰靠近纸张的瞬间,空气里突然泛起一GU刺鼻的墨香。 纸边没有烧焦,没有变黑,只是泛出一种奇怪的反光,像是书页在用某种方式抵抗。 我调整力度和角度,将火柴紧贴纸边。明明应该会燃烧起来的。 但下一刻,火焰突然「嘶」一声熄灭,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 我继续点燃第二根火柴,火光在黑暗里抖动。 我不想再试着改写,不想再跪求原谅,也不想再温柔地等待命运的转弯。 我将它靠近书页,火焰T1aN上纸张边缘,瞬间窜起一抹金红sE的火舌。书页颤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被真正触碰到。火焰从纸边蔓延,金sE的火光将书中文字一行行吞噬。我看到「她离开」这三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後崩解。火势并不猛烈,却稳定地往下燃烧,每一行字被吞噬之际,墨水化成灰烬,在空气中飞舞。 但下一秒,我的手也开始灼热。 我低头,才发现不只是书在燃烧。我的指尖也开始冒烟,手背皮肤裂开、焦化,血与火一同渗出,就像我是那书页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 我烧的不是书。 而是这个世界本身。是我自己。 如果我要毁了它,就必须连同自己一起烧毁。 我闭上眼睛,火焰沿着手臂往上蔓延,疼痛刺骨,但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如果祢不让我改写,那我就连「祢写下的东西」也一并毁掉。 祢写的Ai、写的恨、写的Si、写的惩罚,全都不要。 火焰烧到书的中央,字迹飞灰化作一缕缕暗红sE的光。 我的手臂已经麻木,我没有尖叫,没有落泪,只是望着这一切缓缓被吞噬。 然後,火光停了。空气在一瞬间冻结,火焰像被时间冻结般凝固在半空中。书页定格,火舌悬在字句上方,不再前进,也未曾退却。 然後,空气中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那阵薰衣草夹杂烟草的味道。 「你够了。」 我抬头,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祂既像人,也像影。轮廓模糊,恍恍惚惚,却拥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祢是……谁?」 祂不答,只是望着我手中的书与尚未熄灭的火。 「再烧下去,故事就无法继续了。」祂说。 「书的世界就是你的世界。若你毁了它,连你也不会留下。」 我直直的望向祂。我咬着牙,手臂微颤,强迫自己不退後。 「那正是我要的。」 我缓缓抬起仍在冒烟的手,声音低哑却平静。 「祢写下了我们的痛苦,一遍又一遍。祢写小麴Si去,写我犯错,写晴海沉默。祢写下了我们最绝望的未来。这样的未来,毁掉就好。」 「……你愿意为了毁掉命运,把自己一并烧掉?」 「如果祢写下的命运,只会让她Si,让我後悔,那它根本不值得存在。」 烧焦的气味仍未散去。 书页裂开,半边烬灰,半边未烧。 我盯着这个终於现身的「创造者」,强忍着喉咙灼痛与混乱的呼x1,b自己开口。 「祢到底是谁?」我低声问,声音嘶哑,喉咙像被火焰灼伤。「祢是神明吗?」 祂没有回答。 「祢是主宰一切的神吗?世界真有神吗?」 我一步一步b近,脚下的地面隐隐作响,像是世界本身正在崩裂。 「如果有神,为什麽祢要创造一个这样的世界?」我盯着祂,声音颤抖却不肯後退,「如果一切已经注定,我做甚麽都无补於事,为什麽要给我灵魂?为什麽要让我拥有感情?」 祂静静地望着我,像是在等待我自己崩溃。 「如果我从来都只能照着祢的笔走,那麽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又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祢写好的台词?」 我声嘶力竭,声音破碎得连我自己都不认得。 「我诞生在祢的笔下,存在於祢的字里行间。」 「但我也拥有灵魂,我会痛,我会恨,我会反抗。」 我一步一步b近,咬紧牙关。 「祢究竟想要甚麽?」我呐喊,「未知晓一切之前,我是一个多麽幸运、何其幸福的人。为什麽?为什麽祢要创造这样的结局?为什麽祢要给我这样的命运?」 祂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像寒风一样刺骨。 「不是她。」祂轻声说,「我最想杀掉的人,一直是你啊,静琉。」 我怔住。 「是你。你才是我最想要毁灭的人。」 「这个故事的最後,你也会被杀Si。」 「我会反覆写你的Si亡,一次又一次。我会不断杀Si你,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你连求生的本能都被磨烂成灰。」 我几乎被祂一字一句的恨意淹没,只能愣在原地。 但我还是不会退缩,才不会就此停下来。 「那祢尽管写啊!任祢把我写Si几百、几千遍,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这本书烧成灰。」 我近乎低吼着,b自己直面祂那汹涌的愤恨。 「你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祂似是被激怒了,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既然你不愿顺从,既然你坚持相信可以改变,那我就让你明白——」 祂一步一步向我走近。 「你是多麽无力的一个人。」 「你甚麽也做不了。」 「你甚麽也不能改变。」 「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你只能怀抱着自己的无能为力,用一生去悔恨。」 第九章《豹变(一)》 我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瞬,直至yAn光从窗帘缝隙斜斜洒落,落在课室木纹斑驳的桌面上。耳边传来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在空气中回荡。黑板上写着日期——一月二十日,星期一。课桌整齐地排列着,同学们正低头写着什麽,讲台上的老师正在翻阅讲义,一切都看似如常。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这里不对劲。 我不敢相信。 我记得我烧掉了那本书,我记得我终於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创造者、甚至正与祂对峙,我记得……我本应该被吞没在火光之中。 我蓦地望向自己的手腕。完好无缺,完全没有烧伤的痕迹。 ……世界又被重置了。又或者是,我被强行带回到这一天了。 我急忙掏出手机,想要确认时间——上午九时二十七分。而黑板上写着日期,一月二十日。这是所有悲剧发生之前的早晨。是我努力想要阻止却一再失败的那一天。 现在我又回来了,祂让我回来了。又是这个日子,又是这个时间。 我立刻转头望向右边,那是小麴的位子。 空的。 她的书桌乾乾净净,桌上连一张便条纸都没有,椅子收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坐过。 我深呼x1,努力说服自己也许她还未到,或者去了洗手间。尽管我知道,那只是一种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自我安慰。 於是我转头望向窗边,那个位子理应坐着晴海。他总是半靠着窗边发呆,发丝微乱地落在额前。 ……也是空的。 我怔怔地盯着那个位子,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两张空椅子在这整齐有序的课室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用最平静的方式昭告:他们不在了。 我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恐慌。 「请问……晴海呢?」 我轻声问坐在我旁边的同学。 她愣了一下,彷佛不太理解我的问题。 「晴海?」她偏头思索,「你在说谁?」 我心跳加速,转向另一位同学。 「我们班不是有个坐窗边的男生吗?他头发长长的,老是打瞌睡。还有……坐我右边的nV生,小麴。那个品学兼优、人缘很好的小麴啊?」 那人却皱起眉头,一脸迷茫的望着我。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我们这排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啊。」 「我们班有小麴这个人吗?」 「你有听过叫晴海的人吗?」 「从来都没有这两个人吧?」 周围传来细碎的声音,大家或摇头、或疑惑,或面露茫然。 像是他俩从未存在过。 我不相信。 我连忙跑到课室外的走廊,冲到布告板前,打开一份又一份学生名单。 没有。 不论是晴海,还是小麴。他们的名字,哪里都找不到。 我狂奔回课室,打开自己的书包,翻找那本书。 我打开最里层,掀开每一本笔记、每一本课本,甚至翻开笔记的最前页、最末页,检查每一页的空隙,彷佛那本书会藏匿在某个被忽略的夹层。 没有。 我明明记得昨天,它还在。那本泛h、没有书名的,写着命运的蓝图、写着她的Si亡、写着我无力的挣扎。它曾是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唯一凭证。 但现在,它消失了。就像它从来都不存在。 连同她,和他。 我颓然坐回位子上,望着窗外,那片Y沉的天sE像是一整块厚重的灰幕,将我与世界隔绝开来。 「他们都不记得了。」我呢喃,「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了。」 一种无从言喻的孤独,在心中默默扩散开来。 那种孤独,不止是失去,而是从未被承认过的存在。 我望着她的空座位,眼角乾涸得落不出一滴泪。那份痛,沉默到极致,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如果她连存在都被抹去,那我拼命想要拯救的,是谁? 如果没有那本书,我还能怎样证明,我不是发疯? 我望向讲台,老师依然在讲课,台下的同学时而低头、时而轻笑,一切正常得近乎讽刺。 如果她Si去,至少她存在过。 但现在,她甚至连Si去的痕迹都被抹除。 只剩下我,还记得。 我想守护的人已经不在,我拚命想挽回的过去,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抹杀。 而我,是唯一的证人。 也是唯一的遗孤。 钟声响起,同学们正说笑着走进走出,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正常得几近讽刺的表情。就像这个世界完美无瑕,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缺口。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课室,穿过走廊,冲向楼梯,走向学校大门。 走过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条楼梯,都是熟悉的。 但我却感到一种极深的陌生感。 就像我明明熟悉这里的一切,却再也回不到我认识的那个世界。 我走到学校门外,望向对街,站在我记忆中她最後离开的地方。 本来,今天应该停着一辆红sE的跑车,等待小麴的出现。 她应该会站在那里,微微侧头看着手机,然後拉开车门。 但现在,什麽都没有。 我站在街角,像一个迟到的观众。 她离开学校,走向跑车,被带走的那一幕,早已不复存在。 她不只是「不在」。 她,是「不存在」。 不,我不接受。 我曾经努力过。曾经拼命尝试去改变、去拯救她、去打破剧本。 但这个世界,选择了以更残酷的方式回应我。 不是让我看着她消失。 而是让她「从来都不存在」。 这是惩罚。 让我成为唯一记得她的人。 第九章《豹变(二)》 我低着头,慢慢走回家。 整条回家的路,灰蒙蒙的天空低得像随时会坠落。 行人有条不紊地走过,汽车平稳地驶过每一个路口。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却全然陌生。 我漫无目的地踏进家门。 门锁转动时,金属的摩擦声在耳边响得过份刺耳。 我进入自己的房间,立刻打开书架,掀开每一层、每一列,将所有书本一本本翻起。 不见了。 我掀开cH0U屉,翻开每一份习题,拨开每一张便利贴,寻找着那些小麴留给我的笔记。 也不见了。 我环顾房间,视线扫过书桌、床角、书柜最上层,试图寻找那只熟悉的粉红小猪。那是小麴存在过的证据。 连它也不见了。 我明明曾经把它放在这里。 明明它一直都在。 「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你只能怀抱着自己的无能为力,用一生去悔恨。」 祂最後对我说的话,在我耳边回荡着。 我紧咬着唇,几乎要把指甲掐进掌心。 即使那本书不再在我手边,里面记载的一字一句,我还牢牢记得。 「静琉,你没事吗?看你急匆匆的,没事吧?」门外传来妈妈担忧的声音。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说着,边缓缓把门打开。 对了,妈妈会不会还记得小麴的事?还有,我曾经跟她倾诉过……她还记得吗? 「妈,你还记得小麴吗?」我战战竞竞的问,抱着最後一丝希望。 「谁呀?名字真可Ai。你的新同学吗?」妈妈不以为然的道。她果然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不久前我跟你诉苦吗?就是……我的恋Ai烦恼?」 「嗯?」妈妈歪着头看我,眉头微蹙。「我怎麽没有印象?是我记X又变差了吗?」 ……不。我知道的,那不是妈妈记X变差,那是祂不容许有人记得。 「你有感情烦恼吗?来,跟妈妈说说看呀。」妈妈笑着挽起我的手,带我走向客厅。 「汪!」一声响亮的狗吠声传来。 汪? 甚麽? 「乖,麦芽糖~」只见妈妈温柔的m0着脚边的一只可Ai小狗,轻声叫唤着牠。 那是一只啡sE的博美犬。毛茸茸的,可Ai又活泼,非常讨人欢喜。 但是,我家从来没有养狗呀?因为妈妈气管敏感,我从小到大就算怎麽央求,妈妈也不肯让我养任何宠物。 那麽,这只名叫「麦芽糖」的博美犬是怎麽回事?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记错。这是祂笔下的安排。祂加进来的细节。 祂甚至为我安排了我最喜欢的啡sE博美。祂是想让我知道,祂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祂知道我的一切,祂可以随意创造,也可以随意破坏。 「静琉,怎麽呆站着?坐下来呀。」妈妈在沙发上轻拍身旁的位置,眼神柔和地看着我。 我茫然的坐下来,望着那只在我们脚边转着圈的博美。无论牠外表多可Ai,牠也只是祂对我的嘲讽。牠不是礼物,而是耻辱。 祂把我曾经渴望的一切,化作工具,来提醒我我有多卑微——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但你想守住的,我会全部夺走。 「来,跟妈妈说说,是甚麽样的感情烦恼呀?」妈妈问我,语气里全是好奇与关Ai。「真想见见那个被你喜欢着的男生呀,是甚麽样的人可以得到我们家静琉的喜Ai?真是个幸运的男生。」 我听着,眼泪却失控似的落下。 那是晴海喔,妈妈。那个人叫晴海。但是,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了。他已经不存在了。他是一个很bAng的人,是我第一次喜欢的人。 「他叫晴海,是个很bAng的人。很Ai犯困,长着一张扑克脸,总是让人看不透。可是,他不止成绩好又会音乐,他还喜欢看星星,跟我一样,而且,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喔……」 我滔滔不绝的说着,泪如雨下。说得越多,我的心就越痛。我明知道晴海已经不在了,任我如何描绘,他都已经不在了。我却好想让妈妈知道,我喜欢着的这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好想证明,他这个人真的存在过。 我好想见他,好想见小麴。 好想再次三个人一起到梧桐里喝苹果茶。 明明只是没多久以前的事,如今却彷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遥远得几乎无法触碰。 我好想念他们喔。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男孩呢。」妈妈说,温柔的牵起我的手。「别哭了,傻nV儿,看你哭得这麽伤心,妈妈的心也跟着痛起来了。」 我泪眼婆娑的望向妈妈。虽然她甚麽都不记得,虽然这刻的她不再认识小麴,也不知道晴海。但是,她还是Ai着我的那个妈妈。 「你一直都是个T贴的nV孩。」她说,「妈妈最心痛你。你总是在隐忍,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说出口。感情嘛,不能强求。你是个好nV孩、是妈妈的宝贝,将来一定有人会好好珍惜你。相信妈妈好吗?」 换个时空、换个对话,妈妈还是对我说出了一样的话。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倒在了妈妈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她一如往常地搂住我,轻拍着我的肩膀。麦芽糖在我脚边团团转,边T1aN着我的脚踝,像是在安慰我。 「静琉,你一直都是个T贴的nV孩。」妈妈说,手还是在轻拍我的肩膀。 「静琉,你一直都是个T贴的nV孩。」妈妈再次重覆着,我瞬间僵住了。 「妈……妈妈?」我从她怀中微微抬头,只见她还是一样温柔的笑着,但眼中却没有神彩。像是一具被C纵着的洋娃娃。 「静琉,你一直都是个T贴的nV孩。」妈妈还是在复诵着,「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她卡住了。 笑容仍挂在嘴边,声音却开始断裂。 一个字被无限地复诵着,像坏掉的录音带。 「够了——!」我惊叫着,挣扎着离开妈妈的怀抱。 妈妈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还是望着我本来坐着的位子,依然微笑着,还在喃喃地重复着那些毫无意义的声音。 「妈,连你也是虚构的吗?」我无力的问,「连你也不是真的……?」 没有任何人回应我。 空气像是被冻结般停滞了,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却彷佛感觉到祂正在看着我。 看着我崩溃。 第九章《豹变(三)》 一睁开眼,我只发觉自己身处一片漆黑的环境中,空气很冷,面前只有太过刺眼的大银幕。 上一秒,我还记得自己挣脱了那重覆着一样的话的「妈妈」,狼狈地奔出家门,只求逃离那诡异的空间。就在踏出门槛的一瞬,我感觉到脚下的重力瞬间消失,像是从高处坠落,下一秒,再睁开眼,我便来到了这里。 这里,我认得。是电影院。 是祂故意带我来到这里,肯定是有甚麽想让我看见的事。 银幕里放映着的,是那我熟悉不过的场景。《潜行凶间》正播到中段,梦境里爆发激烈枪战,此起彼落的枪声和爆破声震耳yu聋。戏院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光影闪烁。 突然,「轰」一声响起,我整个人被吓倒,下意识抓住了身旁的人的手臂。 下一秒,那人轻轻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厚,T温沿着指缝渗入我冰冷的肌肤,像一道熟悉的暖流,瞬间令我怔住。 「吓倒了?」他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问。 我无法置信地望住他的侧脸。他的脸在银幕的光线映照下,骤明骤暗。 那稍长的黑发。盖过眉的浏海。细长而深邃的眼睛。近乎苍白的皮肤。 是晴海。 他回来了。 祂让他回来了。 我没有松开手,也无法说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泪不争气的滑下脸庞。 我第一次明白,甚麽是「恍如隔世」。 「……晴海。」我低声唤他,带着浓浓的鼻音。「晴海,晴海……」 我不断的喊着他的名字,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嗯,我在,我在这里。」他握住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不用怕,我在这里。」 「晴海,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泣不成声。 「嗯,我知道。」晴海竟然把我一拥入怀。「没事了,不要哭。」 那一刻我无法再掩饰自己x中的崩溃,只能伏在他怀里大哭。一如崩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明知道有甚麽不对劲,我却只能躲在他怀里,任凭电影院内光影闪烁、音响震耳yu聋,我只是一GU脑地在他怀中嚎啕大哭。世界一瞬间变得浑沌无声,只剩下他的怀抱、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我无法遏止的泪水。我甚至有一刹那想过,我是不是已经够努力了?我已经拼命尝试过了,我已经撑住很久了。我可以休息一下了吗?我可以就这样躲在晴海的怀里,不再理会甚麽世界、甚麽真实了吗?祂说过我最後也会被杀Si,不如我就此Si在晴海的怀里算了,会不会简单一点? ……但我知道,这些一切都是虚假的幻象。是祂刻意要让我见到的幻象。 祂要我知道,祂随时可以让任何人消失,也可以让任何人回来。 祂甚至可以让我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时间点。 而我,在祂的绝对力量面前,是多麽的无能。 电影结束了,银幕黯淡,灯光未亮,观众开始陆续起身离场。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空气慢慢回温,光线逐渐清晰。 但我仍然靠在他怀里,像是忘了时间,也忘了呼x1。 我的眼泪早已把他的衣襟沾得Sh透。他没有推开我,只是静静地抱着我,一动不动,像是愿意永远在这里陪着我,陪我撑过这些让我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刻。 他的T温是那麽真实,他的气息就在耳边,让我多麽的依恋。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我日夜渴求的安慰。 我一度几乎相信了。 相信这一切不是虚构。 相信他真的还在。 相信我们真的有机会重新开始。 哪怕只是短短一秒,我也曾动摇过。 但越是靠近这份幸福,我就越感觉到它的不对劲。 太刚好,太温柔,太像梦境里才会出现的美好。 就像那只突然出现的啡sE博美,还有妈妈那重复太多次的温柔语句。 这不是回忆,也不是奇蹟。 这是编排好的剧本。 这一切,是祂设下的幻象。 祂不是为了让我安心,而是要告诉我:「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也能在下一秒,把它全部夺走。」 祂让我再次拥有,只是为了让我明白——我没有拥有过。 「……我们走吧?」晴海在我耳边低声问我,那声线温柔得几乎把我融化。 我微微点头,离开了他的x膛。 「晴海,你旁边没人坐吗?」我问,望向他身旁空空的座位。 那应该是小麴的位子。 我早就发现了,小麴不在这里。但我的心底却还是紧紧攥着那一丝不肯Si去的希望,希望晴海会记得她。 「没有呀?整排座位正好只有我跟你。」晴海说。 「小麴呢?」我问,「你记得小麴吗?」 「谁?你还约了谁吗?」 「小麴呀,我的好朋友,你也认识她的呀。」我着急的说,「黑sE长发、皮肤白皙,是优等生,还是个人缘超好的nV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你…」 也是你喜欢的人呀。我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静琉,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谁。」 「那可是小麴呀,你怎麽可以忘记?」我说,急得头脑都开始混乱起来。「拜托,拜托你快想起来。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些记忆。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疯了的到底是我、还是其他人、还是这个世界?我已经Ga0不懂了。」 「静琉,你没事吗?我们先离开,再找个地方坐坐好吗?」晴海说,他的平静让我很泄气。 我只好站起来,准备离开电影院。 在这时候,晴海竟然一把牵起了我的手。 那掌心的热暖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那是多麽熟悉的温度,让我的鼻子一酸。我多麽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甚麽也没有说,只是牵着我的手,默默的步出了电影院。 「……已经可以了,我没事了。」离开电影院以後,我轻轻的说。「你可以放开手了。」 我已经明白,我真的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所有记忆的人。 不止是妈妈,连晴海,我也不知道有几多是虚构的。 闻言,晴海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顺势把我再一次拉进了他的怀中。 他紧紧的拥着我。他的拥抱依然真实,T温依然熨贴,呼x1依然温柔。 那曾是我朝思暮想的画面。我曾多麽想得到他的一个拥抱、多麽希望他的眼里只有我。 但此刻我却只感到心寒。 「你别吓我,我很担心你。」晴海拥着我,用他最温柔的语气对我说着。「你是我在这世上最Ai的人,我最Ai你了,不要离开我。」 「……你说甚麽?」我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Ai你,静琉,最Ai你了。等我成年了,我就要向你求婚。我会Ai你一生一世。」 晴海深情的说着,他捧起我的脸,就快要跟我吻上。 他的眼里这刻只有我,那灼热的眼眸直直望向我心深处。 那是我念念不忘的人。我第一次喜欢的人。 那是我祈求已久的初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开,心痛得快要裂开。 「我Ai你,静琉,我Ai你……」 他还是不断的说着,眼睛紧盯着我。 我终於成为了他眼中的那点星光。 我终於听到了来自晴海的第一句「我Ai你」。 「住口,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只能不断摇头,我摀着耳朵,拼命抵抗着这一切。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祢好残忍。 祢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愿望,祢竟然用这个方式实现它。 祢是在告诉我——祢可以带回任何人,祢可以改写任何人的感情。 祢可以随时实现我的愿望,也可以随时将它摔个粉碎。 这场幸福,不过是一场试炼。 祢要我学会接受,即使最深的Ai,也不过是祢笔下的一句台词。 祢能让所有深情瞬间生长,又瞬间凋零。 祢给我一点光,是为了看我怎麽再次坠入黑暗。 祢是在玩弄和践踏我的Ai情。 祢是在告诉我,祢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第九章《豹变(四)》 祂带回了晴海,却没有带回小麴。 小麴没有Si去,却也没有活着。 她不再存在。 她的名字、她的影子、她存在过的每一道痕迹,全都消失了。 而现在的晴海,也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晴海。 连妈妈,也变得如此的陌生。 这就是绝对的孤独,全然的孤身一人。 这个世界,已经不剩任何一个真正认识我的人。 我以为自己还能抓住些什麽,但一切都已经从我掌心滑落。 祂要我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然後把祂要写的命运深深的刻在我身上。祂要我亲眼看到,我以为的友情、Ai情、亲情,这个世界的一切「真实」、日常,甚至我自己,都只存在於祂的笔下。如果祂希望,那弹指之间,连「我」都不会再存在於祂的字里行间。 忽尔,空气中再次传来那GU薰衣草夹杂烟草的味道,像记忆燃烧後留下的焦香。每次祂出现,都总是伴随着这味道,熟悉得令人发颤。 「还要继续吗?」 祂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那模糊的轮廓再次在我面前慢慢拼凑,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然後,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碎裂,迸散成了片片雪花。课室、树影、面包店、巴士站、电影院、海旁、烟火…所有一切,都碎成了雪花,在空气中飘零,然後消失。我站在一片全然的空白之中,身旁没有任何人,只有我。 我知道,这里就是可以跟祂对话的空间。 「你肯放弃了吗?肯接受命运了吗?肯接受自己最终会被杀Si的结局了吗?」 我不语,只是凝望着祂慢慢汇聚着的姿态。那双眼,闪烁着不安,却又像在压抑着什麽更深层的东西。 「你还以为自己可以对抗我吗?还想着所有人都可以得到救赎吗?」 「还是要让你亲眼看看,你是怎麽Si的?让你看看自己Si得有多凄凉?要看看吗?」 祂每说一句,声音就越发残酷。彷佛想用最痛的方式,将我连骨带血摧毁。 「不如我帮你安排个结局?让晴海在雨夜里拥吻你,再亲手将你千刀万剐。」 「或者,小麴复活,只为了最後一句:我恨你。然後看着你慢慢Si去。怎麽样?」 「够了!」我终於忍不住怒吼。 「我不会放弃。任凭祢如何践踏我的世界,我都不会放弃。绝对不会。」 祂的脸sE骤变,整个空白的空间微微震动,像是因为祂的愤怒而扭曲。 「世界已经如此残破、人生已经如此绝望,为什麽你还想活下去?为什麽?是对我的复仇?是你有追寻的梦想?还是因为你有想要拯救的人?到底是为什麽?说啊,你为什麽还不放弃?」 祂低吼着,甚至有点歇斯底里。 我抬起头,隐忍着心底的痛楚,望向祂的眼神渐渐坚定。 「才不会放弃呢。祢以为,我对那两人的Ai仅此而此吗?不。他们已经Ai我Ai得太多、为我牺牲得太多。我也是深Ai着他们两人的,这次轮到我守护他们。我才不会放弃呢。」 祂沉默片刻,然後低笑,那笑声却不像胜利,更像崩溃前的绝望。 「没用的,你所谓的Ai、忏悔、反抗,全都是徒劳无功。到最後,你还是会被杀Si,那才是最适合你的结局。」 「祢究竟为什麽如此恨我?」 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口。声音发颤,连自己也分不清是怒,还是怕。 「为什麽?」 祂冷笑一声,语气中渗出刺骨的恨意。 「静琉,我一直都最恨你了。我用我一生所有气力去恨着你。我存在的意义只为亲手杀Si你。」 祂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又像是在崩裂。 「而你,存在的意义也仅仅为被我杀Si。」 那极致的恨意震慑了我,空气中只剩下祂的恨与我心脏的狂跳。 那种恨,咬牙切齿、深入骨髓。祂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刀刃贴着我的皮肤拉过。祂恨我,那浓浓的恨意彷佛要把我吞噬。可是—— 我忽然停下思绪,像被某个不合逻辑的讯号打断。 ……不对。 如果祂真的那麽恨我,如果我真的是应该被毁灭的对象—— 为什麽我还站在这里?为什麽祂不早就让我消失? 为什麽,我还能说话?还能反抗?还能哭? 为什麽要花那麽多气力恨一个只需写Si就能抹去的人? 为什麽一个能主宰一切的创造者,会如此执着、这样愤怒? 为什麽祂要让我记得,要让我不断回到这里,要让我挣扎? 如果祂真想毁灭我,一开始就可以把我写成一具屍T,或者,从来不让我诞生。 ……那麽,祂真正想毁灭的,是什麽? 一瞬间,我的思绪澄明得可怕。 会如此恨我的人,只有一个人。 我望着祂,目光慢慢凝聚出某种从未有过的清澈。 那目光冷静得像一面镜子,把祂的每一丝狰狞、每一缕扭曲,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那不是仇人之间的凝视,更像是一场自我对峙。 「祢说谎。」 我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沉入湖底的石头。 祂微微一震,嘴角的笑意骤然僵住。 我不再後退,反而迈前一步。那一步踏出的声音,在Si寂的空间中格外响亮。 那一刻,我不再颤抖、不再逃避,只觉得一切逐渐指向某个无可否认的事实。 我只是直视着祂,就像终於看清了一面镜子中,自己所害怕的模样。 「祢不是神。」 我抬起头,目光直直刺穿祂的瞳孔。 「祢明明有绝对的力量,祢在这个世界主宰一切、无所不能。祢令我无法说话、祢强行令我的时间跳转,祢可以b我无法行动,甚至删除角sE。但我却还是可以把书烧掉、还是可以做出一定程度的g涉,是因为祢容许我这样做。」 「如果祢真的是神,祢根本不需要说那麽多话。祢可以写Si我、改写一切、令我噤声,甚至让我消失。但祢没有。祢容许我说话,容许我挣扎,容许我寻找答案。祢口口声声要毁掉我,却一而再、再而三,把我带回原点。让我反抗,让我痛苦,让我回忆每一件无法改变的事。」 祂没有说话,眼神却闪过一瞬的动摇。 「是祢在处处留下提示,是祢让我发现那本书。」 「祢祈求的不是我的Si亡,祢祈求的是我的反抗,对吧?祢希望我可以反抗,祢希望我可以改写那绝望的未来。祢寻求的根本不是我的Si亡,祢寻求着的,是赎罪、是原谅。祢希望我可以为祢说出,当日祢未能对小麴说出口的那一句对不起。」 「祢等待的是小麴的原谅、晴海的原谅,还有,祢对自己的原谅。」 我踏前一步,看着祂逐渐变得清晰的轮廓,那双带着浓浓悔恨、如深渊般混浊的眼睛。 「祢对我的恨,是对自己的憎恶、後悔、懊悔,还有懦弱。是对自己过去所有没有伸出手的瞬间、所有选择沉默的时刻的审判。祢说你最想杀掉的人是我,因为我就是祢无法原谅的那一部分。祢最想杀掉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当年没有伸出手的你自己。」 「因为——」 我望向祂,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祢,就是我。」 那一刻,空气凝住了。时间静止。 一切声音、光线、思绪,彷佛都停在这一秒。 世界像是被掏空,只剩下我与祂—— 不,是「她」。 是那个在现实中写下这场悲剧的我,是那个逃避真相、困於悔恨的我。 我终於明白,眼前这个「祂」,其实就是多年後无法原谅自己的我。 我望着她逐渐变得清晰的身影,彷佛某扇深埋在内心的门缓缓打开,封尘多年的光终於洒落下来。 我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终於轻轻松了一口气。 我望向她,轻声的说。 「已经可以了,静琉。」 我走近一步,像是终於对那个困在时光深处的自己伸出了手。 「我原谅你。」 「所以,你也可以原谅自己了。」 说罢,一滴泪无声滑落,我微笑,像终於放下了一场太长太重的战争。 而我终於清楚看得见她的脸——不,是我的脸。 沧桑。苍白。 眉眼低垂,像是浓缩了太多年的自责与悔恨。 那张脸,是被岁月碾过,被痛苦耗尽的我。 是我惩罚自己无数次之後,剩下来的样子。 她就是我——是那个被困在岁月与悔恨中的「我」。 「你到底,是几多年之後的我???」我哽咽,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 「你怀抱着这份痛苦,到底惩罚了自己多久的年月?」 她望着我,眼中再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以及将要沉没前的最後一缕温柔。 「二十年。」她低语着,声音细得如风中残雪。 「我等这一句原谅,已经等了二十年??」 然後她闭上眼睛,脸颊被泪水划过,像是风中最後一片凋落的雪花。 我静静望着她的模样,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想质问,也不再想控诉了。 这一刻,我不再挣扎、不再怀疑、不再逃避。 这一刻,所有的恨意与悲伤,都沉淀成一种无法言说的理解。 我明白,她的笔下不是要折磨我。那是她的忏悔,也是她唯一能够赎罪的方式。 这场重复与崩塌的命运,不是因为她恨我,而是因为她无法原谅自己。 而她在这一刻,终於可以与自己和解、可以放过自己了。 「已经可以了吗?」 她轻声说着,脸上是一抹凄美的微笑。她的身影缓缓变淡,柔和得像是快要融进空气中。 「我……可以原谅自己了吗?」 第十章《灯灭》 在那无尽的纯白之中,我想要朝她走近,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抱住她。 但我只见她的身影在我眼前逐渐褪sE,渐渐变得模糊、透明,直至消散。 她静静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安静得近乎神圣的空白,像是尘埃落定後的世界。 以及,那本曾经被我烧毁的书。还有那上面写着的,这个世界本来的结局。 ********************************** 「静琉,我Ai你。」 …… 门打开时,屋内的灯还亮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天花板的正中央,层层叠叠的水滴型玻璃宛如冰柱般静静垂落,灯光折S之下,在地板上映出一朵近乎不真实的光之花。那是冷冽、沉默、毫无温度的光,却在此刻美得近乎残酷,彷佛是为殒落的她所献上的最後一场盛放。 小麴倒在水晶灯的正下方,像一块破裂的布娃娃。 她的四肢微曲,手指摊开,像来不及合起的花瓣。她的头发散在脸侧,唇sE发白,眼睛半张着,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半空中,望着那一串冰冷的光。那盏灯闪烁了一下,彷佛连它都无法承受这个房间里的静默。 她一步一步走近那个毫无生命力的躯T,在她还来不及承认、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她知道——她的nV儿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机就在她身旁,萤幕微亮。讯息栏还停留在最後一句:「静琉,你可以听我说话吗?对不起……」时间是一月二十日,下午六时零九分。 「……你在做甚麽?你就这样丢下妈妈吗?你要我怎麽向阿辰交待?」 她跪坐在小麴的躯T旁边,冷漠的声音彷佛没有任何感情。但她的表情却已逐渐扭曲,内心深处的甚麽正在土崩瓦解。 「小麴?你不是妈妈的好nV儿吗?你不是答厅要好好Ai着妈妈的吗?啊?」 忽然,她笑了起来。那笑声既刺耳又疯狂,像嘲笑,也像哭声的一种延伸。 「你是想惩罚我吗?你想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吗?想飞上枝头是我不对吗?是吗?你是在报复我吗?你想丢下我、舍弃我是吗?你恨我,对吗?小麴?」 她终於痛哭出声,声音撕裂,泪水混杂着尖叫。 她抱紧nV儿的屍T,不肯放手,整个人陷在彻底的崩坏里。 那吊灯还在头顶微微颤动,水晶在光线折S下犹如星尘碎落,宛如一场为Si亡而举行的静谧庆典。 ********************************** 告别式之後,人群渐渐散去,走廊尽头只剩下两道静止的身影。晴海站在楼梯口,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那个神不守舍的nV孩身上。他脸sE苍白,眼圈泛红。风从他身旁吹过,却始终吹不散他脸上的沉痛。 「为甚麽你没有回她的短信?」 …… 「你只要回一句话……一句也好,哪怕只是说一声明天见,也许她就不会……」 …… 「如果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静琉咬着唇,「如果不是你,我跟小麴还是好好的,小麴也就不会Si。都是因为你…」 「你根本一无所知。你根本就不知道小麴真正的心意。」 …… 「你根本不是气她抢走了我,你是不容许有人不Ai你。」晴海冷冷的说着,那语气冷得让人心寒。「你自以为在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你只是不敢Ai人、不敢受伤,也不会Ai人,却x1ShUn着他人的Ai、以别人的伤痛为食。静琉,你很自私。」 …… 晴海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他静静地看了静琉最後一眼,那眼神不是仇恨,而是失望。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荡,像一记记沉痛的回音。 …… 她的身後,是她无法回头的过去。眼前,是她无法面对的未来。 她的世界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 滴答。滴答。滴答。 朦胧的雨夜。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她站在桥边,浑身Sh透,雨水沿着发丝滴落,顺着下颚滑入锁骨。 眼泪与雨早已分不清,她不逃也不躲,只是静静站着。 晴海一步一步走近,脸上毫无表情,双眼却红得骇人。 他没有撑伞,肩膀早被雨水浸透,Sh发贴在额前,嘴唇发紫,眼神b夜sE更冷。 「你来了。」 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彷佛终於松了一口气。 晴海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我会来?」他声音低哑,从喉咙挤出。 「我知道。」她垂下眼,「因为我本该Si在这里。」 「你害Si了她。」他咬牙切齿,声音颤抖。 「我知道。」 「她最後一次发讯息给你,你没有回。」 「我知道。」 「她连Si前都还在等你原谅她。」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凭甚麽还站在这里?」晴海猛地抓住她的衣领,把她狠狠拉近,额头几乎碰到额头。 她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沉静如止水。 「我不会逃。」她说,「我知道你会来。因为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可以审判我,那就是你。」 他狠狠盯着她,像要将她刺穿。雨水从他脸颊滑落,混杂着他的泪。 他的手掐上她的喉咙,猛然收紧。她闭上眼,唇sE发白,身躯微颤,却没有任何挣扎。 「她不是Si在压力之下,不是Si在母亲手中。她是Si在你的沉默里!她最後一眼,还在等你的回应——!」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几近透明。 那是一种无声的请求,也是对Si亡的邀请。 「我知道。你杀我吧。」 他的眼里满是破碎的光,Ai与恨交织成一片疯狂。 「我Ai她,静琉。」他声音颤抖。 「我知道。」她低声回应,声音几乎被大雨吞没。 「我也曾……」他哽咽,「我也曾想Ai你。」 那声音像最後一滴温热落入寒水。 下一秒,他双手猛然一推。 风声呼啸。她的身T向後飞去,背部掠过桥边铁栏,整个人直直坠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夜与雨幕之中。 呯—— 那瞬间,连呼x1都彷佛静止。只剩那一声闷响,沉重得近乎不真实、在雨声中回荡不去。 她的身T落在桥下Sh滑的混凝土地上,肢T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摊开,血从後脑渗出,在地面染出一圈圈猩红的痕迹。雨不停地落下,混着血,化作玫瑰sE的水洼。 她的双眼半开,望着桥上的路灯与夜雨,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仿佛她早已在等候这一刻。又或是,从一开始,她便选择了这个结局。 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冷,空气中仍弥漫着血与雨交织的气味。 她的身躯逐渐冰凉,与这个世界再无任何牵连。 《全书完》 ******************************** 书页阖起的瞬间,指尖仍残留着那场雨的气味与寒意。 空气中还弥漫着那刺鼻的血腥味。 彷佛刚才的一切,并非,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我没有哭,却感觉x口有甚麽地方被掏空,又被慢慢填满。 我放下书,那结局太过沉重,却不再刺痛着我。 我知道,那已经不会发生的未来,只是某个过去的我,曾经写下的梦魇。 脚下再次感到一阵失重,纯白的空间迸散碎裂。 碎片如雪,轻轻坠落,落在我睫毛与掌心。世界像一张被r0u皱的纸,慢慢褪sE,慢慢远去。 下一秒,空气不再安静,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景物缓缓清晰,有光,有声,有呼x1—— 有些名字,虽被涂抹,却从未真正消失。 一切未完的,终将继续。 我终於到达了彼岸。 第十一章《彼岸》 【这是一个献给Si者的故事。】 【也是,献给活着的人的故事。】 这世界或许没有什麽是真实的。 但有种痛,会一直都存在。 就算你用笔把她写Si、写到坏Si、写到腐烂;就算你写到连自己都不再记得自己是谁——痛仍然会在最寂静的梦里,翻山越岭地回到你身边。 我叫静琉。三十七岁。 我杀过两个人。 这个故事,是我给自己的审判。 如果可以重来,你会不会选择做一个不那麽自私的人? 如果可以回到那天,我会不会选择不说出那句话? 如果可以重回那一秒,你会不会为我留下? 可是,人生不可以重来,故事不可以重写。 除非,你是作者。 所以,我写下了这个故事,写下了他们的故事—— 一个叫小麴,一个叫晴海。 还有,我。 写到最後,我发现:她不再是我。 她有想活下去的理由,有想保护的人,有想守住的承诺。 她令我看见了,一个没有铸成大错、不需要赎罪的我。 一个,我从来没有勇气成为过的我。 所以,我决定把世界交给她。 ********************************** 静琉,谢谢你告诉我,人生有另一种活法。 可惜人生不可以重来、故事不可能重写。 愿我当日有你的勇气。 你自由了,静琉。 绝笔静琉 ********************************** 我的心痛得快要裂开、呼x1彷佛停止了。 眼泪止不住的流,重重的滴落在静琉留给我的文稿上。 她的灵魂碎片与记忆片段,暴烈地朝我的脑海中涌去。 她的Ai与恨、她的罪与痛、她的悔恨和深Ai、她的所有伤痕和印记,通通继承到了我的身上。 无b沉重,思绪却变得无b澄明。 啊。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一直在重演静琉的人生。 而静琉,一直在追寻截然不同的结局。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十根手指,是如此的有真实感。 书桌上放着未包好的手卷烟,还有正燃烧着的薰衣草香薰蜡烛。 毋须怀疑,这里就是我竭尽全力、歇斯底里地想要到达的另一端。 我终於到达「真实」,我自己也成为了「真实」。 我猛然惊觉了甚麽,飞快的把稿件往回翻。 那本应是我被晴海杀Si、他的心也完全Si去的悲惨结局、名为《灯灭》的第十章。 我颠抖着手指、不可置信的抚m0着上面的文字。 ********************* 又是yAn光灿烂的一天。 yAn光像昨日一样温柔,街上的树影也熟悉得恍如昨日复制的一样。 风轻轻吹来,夹带着面包店刚出炉牛角包的香味。 我站在面包店旁的Y影处,跟他们约好的巴士站就在不远处。 刹那间,我在YAnyAn中看见两个人朝着我热烈的挥着手。 「静~琉~」那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声音。 那是小麴活泼又开朗的声线,那声音抚平过我内心许多伤痕。 「今天的太yAn还真猛啊。」晴海走向我,还是一贯的懒洋洋声线和扑克脸。 那是一张让我魂牵梦荦的脸。曾经我为了让这张脸为我而笑,花了我多少的心血。 我笑意盈盈的望向他们,却感觉到眼角滑过一滴泪。 「哇,静琉你在哭吗?没事吧?」小麴担忧的问我,她小鹿般的眼眸还是一样清澈。 「风沙吹进眼睛里了吗?闭上眼睛就好啦。」晴海说,眼神流露着一丝温柔。 我拭去眼泪,望向我此生最Ai的两个人。 我用尽全力、要将他们的身影牢牢的烙在眼底。 再也不要忘记。 再也不要失去。 这是一个平凡不过的日常:三个少年少nV一起度过某个假日。 这是我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日常。 这一次,不会再失去。 《全书完》 终章《静琉》 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仍活在那个世界。 书中那座校园、那条走廊、那片冬天的星空,全都还在——静静地、像未完的段落,等我走回去。 我曾以为,我写这本书,是为了逃避现实,是为了让她不必Si,是为了让「如果当时我有勇气」的版本得以存在。 但直到一切结束,我才明白,这场故事从来都不是关於她,而是关於我自己。 书中的静琉,不完全是我。 但她也不是别人。 她,是我写下这本书时,从我灵魂里分裂出来的那个「我」—— 那个日夜悔恨着,咬着牙想着:「如果我能回去一次就好」、「如果我可以早一点说出口」、「如果我不要再沉默」的我。 我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来不及补救的瞬间,全都放进她的身上。 让她去试。让她去Ai。让她去撕开命运、去对抗Si亡。 然後让她代我,亲手写一次结局。 而最後,她选择回来了。 带着所有记忆,带着那些她曾经拼Si想要改变、却仍无法拯救的伤痕——她回到现实世界,回到那个无法改变过去的小麴已Si的世界。 她,就是我。 而我,也终於明白,当我写下这本书时,我不是为了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我是为了让那个曾经崩溃的我,看见自己努力过。 我想知道,如果我有再一次机会,我会怎样做。 而她做到了。 她试过了。她哭过、叫过、燃烧过。 她撕裂了自己,去守护那些她来不及守护的人。 所以,当我在书页最後写下「完」的时候,我没有再恨自己了。 我原谅了她,也原谅了我。 哪怕这一切只是发生在里,哪怕现实依然破碎、依然残缺。 我知道,这一次,我终於不是逃避。 这一次,我是带着她活下来。 这一次,我成为了真实。 《全文完》 後日谈 由今年六月四日写下第一篇序章,直至七月七日深夜完成,总共96634字。一个月多点就完成了接近十万字,以在职而言好像也是可以感到一点点自豪的事情吧,哈哈≧?≦ 那,首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每一位愿意这个故事的读者,你们每一位都是我珍贵的宝物。有人愿意读我笔下的故事,就已经赋予了故事存在的价值。 如果你不嫌弃我的碎碎念,那在这《後日谈》里我将会写写: 1.关於故事的灵感 2.故事的设定,还有那些没有清楚交待的细节 3.想藉由这故事表达甚麽 4.我自己的感想。 再一次感谢大家~!???????? ********************* 关於故事灵感… 有朋友问我,写作的灵感是从何而来的?是整天到晚都在脑中构思故事吗?会有灵感短缺的时候吗? 对我而言,我更感觉自己是受到灵感的呼召,而非我不断构想而来。如果我持续地写,让自己进入「写作模式」,就会更加容易召唤到灵感上门。当然会有灵感短缺的时候,我会形容那为「闹灵感荒」,会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可幸的是,过去的一个月,我完全沉浸在《字里行间》的世界里,无论我在做甚麽,突然就会有灵感出现,可以是一句对白、一个设定、或是一个情景。我总会急急的把未成形的灵感写在故事大纲里,光是那「故事大纲」,就有接近一万五千字。 我是先想好故事名字,再想内容的类型。想到一个让我「有感觉」的名字、觉得「就是它了」,我就可以投入地写下去。 当初是想写些甚麽来当练笔作,有想过写纯Ai情,异世界,甚至悬疑,後来还是觉得写「奇幻+Ai情」最对味,也是我一直以来最擅长的。然後就开始想故事名字,我觉得「有感觉」但未正式动笔,只新增了对应资料夹的故事名字有《星灯旅馆》、《永生花》、《咖啡因》、《那一天,我参加了自杀小组》、《无名字的你》、《零时零分》……下一个故事,很大机会就是其中一个。而这个故事,我一开始想到的是《书中少nV不想Si》,从名字就直接剧透了整个故事,哈哈。但我又很喜欢这个「书中人反抗命运」的设定,也是我未写过的题材,甚至故事骨架都迅速在我脑海浮现成形。我喜欢简洁又有意境的名字,直到想到《字里行间》——太符合这故事的气氛,我甚至马上想到最能代表全个故事的一句:「我诞生在你的笔下,存在於你的字里行间。」 如果未读完这个故事,大概不会深究「字里行间」指的是甚麽?但读完以後,就会知道「字里行间」其实已经剧透了整个故事,只是没有《书中少nV不想Si》那麽直接。 决定好名字後,我草草写下故事大纲,然後马上动笔写下《序章》,以及《最终章》。对,我从一开始就写好结局了,然後才慢慢构思中间的情节,如何从序章发展到我一开始就设计好的结局。然後,我再一口气决定好每个章节的名字,每个名字都紧扣那一章的内容,我自己相当喜欢那些章节名字。这些名字有些是象徵、有些是暗示,对我来说,它们就像一道道门,慢慢地引领读者进入静琉的世界。容我在此跟大家介绍一下每个章节是如何被命名的: 第一章〈破晓〉—象徵日常的开始,也是静琉所处世界的初始时刻 第二章〈异梦〉—由《长梦》启发,描写静琉第一次察觉世界的异常,包括种种glitch,直至世界重启,发生过的一切变成一场奇异的梦境 第三章〈重启〉—点出世界已经「重启」的事实。 第四章〈秘密〉—藏有多重秘密:小麴对静琉的心意、静琉对晴海的Ai慕、小麴的变化、阿辰、还有晴海对小麴的心意 第五章〈崩坏〉—指的不只是世界的崩坏,也是静琉内心世界的瓦解 第六章〈暗号〉—小麴一直默默承受许多痛苦,在言谈之间留下了许多没被发现的线索。包括她对静琉的Ai,都是无声的「暗号」 第七章〈无明〉—佛教语,意指无光、无觉、无法看清世界真相的状态。静琉首次接触真相,却无法分辨真假,痛苦得近乎崩溃 第八章〈通讯〉—除了是静琉与他人的通讯,也是静琉与「祂」的通讯 第九章〈豹变〉—世界失控,一切由根本发生剧变 第十章〈灯灭〉—本来的结局,所有人都毁灭的结局,故事如灯灭般戛然而止 第十一章〈彼岸〉—书中世界的彼岸,也就是真实世界。象徵静琉最终回到现实,成为真实 我一直认为,一个能贴合内容的章节名,不只是分类,而是一种预示与伏笔。当我一口气写好了每个章节的名字及具T大纲後,就可以正式动笔,投身静琉的世界了。 另外,我写每个作品的时候,都会为它匹配一首主题曲,让我更好的沉浸在故事里面。写《字里行间》时共有两首主题曲,一首是故事里也出现过的,王菲的《梦中人》。那完全就是这个故事的气氛,梦幻又虚实交错。另一首主题曲,是谷祖琳的《小菊》。相当冷门的歌曲,但是我以前第一次听过之後就有很深印象,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歌词喔。《小菊》对应的,是静琉面对小麴的心情。 只要打开文件、戴上耳机,这个世界便会自动在我脑中展开。文字像是自己走进来的,角sE的声音、表情、情感,全都主动浮现於我笔下—— 我只是那个记录故事的人,一切彷佛早已存在於「字里行间」。 ********************* 关於故事设定,或是故事中没有清楚交待的细节… 正如现世静琉在最终章《静琉》所言,她写下书中静琉的世界,是为了赎罪。她无法原谅自己当年害Si了小麴,只有自己苟且偷生,所以一次又一次在书中杀Si自己。但无论她在书中把自己杀掉几多次,她的罪恶感依然没有减轻。她未曾察觉,自己真正渴望的,不只是赎罪,而是原谅。 书中静琉对「生」的yUwaNg,反过来拯救了现实中的她。 一些没有清楚交待的设定和细节: 书中的世界会不断重启,是因为作者一直在修改、删改、後悔、推翻——这是她与命运对抗的方式,也反映她对现实的执念。 故事前期除了描写书中世界的日常,同时亦加cHa过很多细微的glitch— 角sE没有完整名字,因为他们本就是中的人物,没有「全名」的必要。 许多场景细节不断重复例如yAn光洒落的位置,是因为的场景设定本来就有限。 静琉的记忆会出现空白与断层,是因为中未写出的日子,便不存在记忆之中。 她无法说清自己与小麴是如何认识的,也想不起与晴海从何时开始变得熟稔,因为那根本就没有被写下——自然就「不曾发生」。 这些小细节,都是我有意安排的伏线,想让读者在无意间慢慢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本书。」 有很多角sE光有名字,却没有剧情,正正因为我要强调他们的「空洞感」。某些角sE身上特意营造一种「他本应有故事,但最终却甚麽都没有」的空洞感,彷佛只是场景的一部分,例如家俊、诗琳、Gina,其实都是为了加强读者对「虚构世界本质」的T会。 主角有时表现得b较老成、内敛,行为未必像一个普通高中生,这也不是偶然。因为写下这一切的,是三十七岁的静琉。 「酒红sE的幼带背心搭配薄薄的黑sE短外套,深蓝sE牛仔布短裙,踏着一双洁白的stansmith球鞋。」这也是2000-2010年间,时兴的少nV打扮,是静琉回到过去的象徵。 由於是重演人生,才会身处2012年前的世界,明明2013年後香港已经没了高考。也因此,书中人物的交流还是用「传短信」的方式,因为那时候还未流行p、Line这类即时通讯软件。 ********************* 关於故事想表达的事… 故事的主题是「虚构与真实」、「命定与选择」、「存在与书写」。 整个故事,其实是静琉与自己的对话,是她放过自己,以及她对自己的赎罪。 静琉与书一同起火,而书即世界,世界即她自己。书代表世界蓝图,而烧书就等於烧掉命运本身。当她选择烧书,就等於宣告:「如果你不容许我改写,就连你写下的一切我都不要。」这不单是情绪爆发,而是本T层级的反抗。 最後的对话,不只是一场「角sE与作者」的对话,而是一场灵魂对自己内在创伤的和解。 反抗的背後其实是理解,而理解的尽头,是原谅。 结局最大的悲剧点,是书中世界得救了,但那不是现实。书中的静琉,终於被现实的「我」所接替,而我留下来,是为了承受、纪录、活着。「我终於成为了真实。」但亦因此,必须面对无法被修补的现实与Si亡。她们不完全是两个人,但也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这个交换并非牺牲,而是一种互相成全——让其中一个版本的「自己」,留在有小麴晴海的世界,而另一个,带着一切伤痛走出虚构、成为「真实」。 已经不再是单纯「角sE」与「作者」之间的关系,而是一种创作与自我之间的灵魂循环。也是她在文字中自我裂解、再自我修复的过程。 书中静琉是创作者现世静琉在极度後悔与自责之下,将「如果我可以重来」的执念投S成灵魂形态。这个灵魂投S就是静琉写《字里行间》时,对过去、对自己、对命运的激烈情感化为角sE本身。最终,书中静琉经历完一切,回到现实,拥有所有记忆,并最终回到写书的那一刻。她会对自己说:「今次的我,已经尽力了。」那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放下,是真正原谅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 什麽是真?当世界是虚构、命运早被写下,「我」的感情、选择、痛苦还是真实的吗?静琉一开始对所有事都抱有疑惑,但她最後发现,真实,不在於它是否「存在」,而在於它是否「被感受」。Ai是痛的、错的、沉默的,但它是真的。 什麽是「我」?当你活在别人笔下,被命定、被误解、被C控,你还可以选择做「自己」吗?静琉曾经迷失、沉默、逃避,但最後她愿意站出来,承认错、直面痛、甚至对抗创造她的存在。这份挣扎,本身就构成了「自我」的诞生。 要怎样原谅?原谅小麴的鲁莽、晴海的退後、自己曾经的冷漠与迟钝……最难的不是对别人说「我原谅你」,而是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句:「我……可以原谅自己吗?」 「真实」的延伸——世界是否依然是虚构? 「自我」的延伸——我还是我吗? 「原谅」的延伸——不只是对别人,还有对自己 ********************* 关於我身为作者的感想… 我一直都是个Ai幻想又多愁善感的人,写作是我从小至大的兴趣,也是我的梦想。 自15岁在PE连载散文、短诗、开始,我一直在写,从无间断,中间在不同平台以不同笔名连载过,包括香港高登、连登、纸言。不知道有没有旧读者从我的文字认出我来了?直至2017年我正式出社会工作,就没有再写作,甚至是有点逃避写作。我为自己的「作家梦」订下了限期,我只容许自己作梦直到大学毕业,毕业以後就要脚踏实地,工作赚钱。 然而,这个梦仍然是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我还是很喜欢写作。 完成这个故事之後,我感到神清气爽,觉得心里很充实、也很满足。我真的很喜欢写作,很喜欢让自己沉浸在无垠的幻想世界里,那是很纯粹的自由。 整整七年,我完全没有写作。除了上述的工作原因,还因为在2017年时因写作发生过令我很受打撃的事件,才令我完全逃避写作这件事,不想记起,也不愿记起。但过去的一个月,我无论是在工作中、在放假、还是到德国旅游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满满的静琉。我很享受这种身处故事之中的感觉。这种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笔只是故事的载T,角sE以至故事,几乎是擅自闯入我的脑海中,借由我的手,将那个世界化成文字。 这个故事完成的一刻,我竟也有种被治癒了的感觉。 那七年的空白、写作曾带给我的失落,都被这个故事治癒了。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写作《字里行间》的同时,不止拯救了静琉,也拯救了我自己。 《字里行间》是我完成得最快的一个作品,字数也应该是最多的。写的时候大致都很顺利,甚至有时觉得如有神助,故事内容不停的流泻进我的脑海里。然而,写的时候有时又会觉得很担心——这里解释得够清楚吗?有没有漏掉了甚麽伏线?这句对白会不会太突兀?这个情绪转折自然吗?这里会显得重复吗?字数够吗?总感觉可以写得更长一点、更好一点……然後就在这种忐忐忑忑、战战兢兢的心情之下,写着写着就迎来了最终章。 一开始只想着要写些甚麽来拾回写作的手感,起初我也只把《字里行间》视作练笔作,岂料愈写愈Ai这个故事、愈写愈无法自拔。我自己非常喜欢这个故事,非常喜Ai《字里行间》所描绘的世界。我知道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如果,如果这个故事可以得到你的喜Ai,我会非常、非常的感动。如果读这个故事的时候,能触碰到你心里的某个角落,引起你的共鸣,那就是我身为作者,最大的喜悦。 衷心感谢你们每一位,愿意成为我笔下世界的旅人。 Rainbow 2025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