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们的棋局》 1医生与死神 2050年的圣诞节,清晨四点半,全台天气都很好,连南部海外的工业岛群都看得见清晨的光束。W浊的空气被东北季风往南吹拂,春天的时候,又会藉着西南季风回到这里。但是,对姜夕来说,这不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了。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她掀开充作棉被的橄榄绿及踝风衣,从沙发上坐起来,环视住了五年多的别墅客厅。 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之後,她一直住在这里,也累积了不少杂物,如今都被她细心清空。家具能回收的回收、能送人的送人,举目望去,只剩下沙发、灶台、冰箱和床架,乾净得舒心。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漱,却听见突兀的「喀啦」一声。 地上掉着一张塑胶识别证。 她挠了挠後颈,捡起卡片,进入浴室时,随手丢进了垃圾桶中。卡片斜斜cHa在卫生纸团中,正面印着她入职时拍的照片:身穿白袍,无趣的黑sE长发衬出苍白的脸sE,嘴角上扬的弧度yu振乏力。照片下方标示着她的姓名、职员编号,还有这几年来发给她薪水的机构名称。 --长滨外岛监狱。 大约二十年前,科技忽然飞速发展,现有的工业设施跟不上汰换的cHa0流,世界各国都积极地开发新的厂区。台湾作为满布山脉、空间有限的岛国,自然需要凭空打造新的土地--像蘑菇一样分布在南部沿海,一座又一座的人工岛。 於此同时,监狱系统人满为患。政府灵机一动,就这样,以关押全国穷凶极恶的重刑犯闻名,恶名昭彰的长滨外岛监狱诞生了。 二十九年的人生虽然短暂,但姜夕刚好见证了这一切。她自然也知道,人们就是从这座监狱建成开始,才不再称呼其他人工岛为人工岛,而是叫它们工业岛。毕竟,全台如今有超过一半的劳动人口在外岛工作,没有人想被跟「那座人工岛」联想在一起。 即使是身为刻板印象中的高级知识分子、本身就不太会被与犯罪连结的她,仍会避免提及自己在人工岛的工作。 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也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了。她用老旧的毛巾擦乾身T,穿回白sE衬衫和姜hsE的直筒K,将一次X的牙刷和毛巾扔进垃圾桶,盖住了那几行字。 她穿过厨房,从冰箱中拿出J蛋和一小锅稀饭,拌在一起煮熟,淡雅的滋味让她仔细把汤匙T1aN了乾净。最後,她把洗好的锅子留在冰箱上,穿上风衣,拎起乾瘪的垃圾袋,离开这座小小的监狱。 清晨四点半的街上,几乎没看到人,这是当然的。蓬B0的科技发展没有带动地方经济,反而是让高科技园区更加集中、劳动人口流向外岛。长滨本就地广人稀,她又住在聚落边缘--紧邻县道、交通方便,而且能用便宜的价格租到整栋别墅--平时往来的邻居,也就那几户农家而已。 她偶尔会从这里通勤上班,因此对这副落魄的光景很熟悉。 走出聚落范围、沿着县道往南,转进一个警局後面的巷子,姜夕看见了熟悉的围墙。她找到提前撬开的铁门,侧身钻了进去,穿过一片高过头顶的芒草,停在轨道边缘。 她认为自己运气很好,当初只是随便走走,就在住处附近发现了这个废弃的月台。她亲眼确认过,火车虽然不再停靠这里,但依然会行驶在她现在踩着的轨道上,发出嘈杂的巨响,往远方的城市呼啸而去。 铁轨其中一边的警示灯亮了,紧凑的闪烁只让她更加平静。她早已规画好这一刻--没错,2050年,圣诞节的清晨,列车将会行经她的身躯,带走充盈其中的罪孽。於是,她转过身,凝视火车的来向,准备迎来?? 「??什麽鬼啊?」 距离她几步之外,有一名穿着白sE衬衫、打着松垮的黑sE领带的人影,正盘腿坐在铁轨上。 她眯起眼,发现那是一个紮着卷卷的小马尾的男人,那副不修边幅的长相、脸上张狂的的疲态,简直就像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最後才知道年终取消了的??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男人明明坐在铁轨上,手上却拿着银光闪闪的刀叉,面前还放着一张铺着桌巾的矮桌。桌上洁白的瓷盘里装着JiNg心摆盘过的牛排,一旁的高脚杯显然装着红酒,仔细一看,甚至有沙拉碗、装着切片面包的小篮子,还有?? 那是草莓蛋糕?上面那个白sE的东西是什麽?泰迪熊? 姜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怎麽看怎麽眼熟。 「??断头饭?」 男人应声抬头,注意到她的存在,却露出了b她更加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请特休??他们记错?」男人小声碎念着,低头看了看盘子上鲜nEnG饱满的牛排,又看了看呆站在不远处的黑发nV子,重重叹了口气,喊道:「商量一下,等我吃完好不好?」 见对方没有反应,男子「啧」了一声。 「你只是要自杀吧?都要Si了,就不要在意这几分钟,牛排会--」 突然,刺耳的鸣笛声盖过男人的後半段话。姜夕猛然回神,惊觉疾驶的火车已经靠得很近了,男人却头也不回,似乎完全没察觉迫近的X命危机。 心脏在x口狂跳,耳中只剩下血Ye撞击的声音。姜夕摇摇晃晃地向前踏了两步,脑中一片混乱。接着,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T就已经扑向了即将被列车撞上的男子。 铺满轨道的碎石磕在姜夕的鼻梁上,b想像中还痛。 她俯卧在地,直到列车的巨响远去,才缓缓撑起身子,往一旁看去。 没有人。 铁轨外,只有她一个人。 回想起落地前一刻,她确实没有感觉到自己有撞上男人。是闪开了吗?那麽,难道他已经-- 一思及此,姜夕立刻回头,却发现男子还好端端地坐在铁轨上,餐桌和料理也分毫未动。男人侧身盯着她,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以姜夕的视角,会说那其中同时包含着讶异、困惑,以及鄙夷。 「喂,你这家伙??」男子突然发话,吓了姜夕一跳。 「就算我真的是在吃断头饭,你一个准备卧轨的人,有什麽立场阻止我啊?」 姜夕瞠目结舌,想为自己辩护,一时却想不出任何理由。男子也没打算继续搭里她,只是又将身子转向餐桌,不耐地说:「把你那点矫情留着下辈子用吧。下一班应该要??两个小时?两个半?别烦我了,你自己去旁边--」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从身後迅速靠近的人类nV子抓住了手腕。 「咦?不是鬼?」姜夕抓着男子的手翻来翻去,又一掌拍在餐桌上,抓起餐具和面包篮。「这个也??那为什麽没被撞飞?魔术?你是街头艺人?」 「说什麽蠢话,鬼魂怎麽可能被火车撞飞?」见姜夕开始到处翻找魔术机关,男子停顿了一会,突然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一把将她从桌下拉起来。 「你不是来找我的?」 「找你g嘛?」姜夕挣脱他的手,满脸莫名:「你谁啊?」 「啊?」 男子松开手,从西装K口袋中掏出一个半个手掌大的纸叠,好整以暇地摊开来。当纸张被摊成A4大小时,忽然「啪」地一声,四个角弹开来,拉成一张毫无皱褶的白sE平面,散发出淡淡萤光。 白纸上什麽也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图示。几秒过去,男子都没有发话,只是盯着它看。 「??g嘛这样啊!要这样的话,一开始就不要准我的假啊!」 突然对着图示怒吼一句後,男子以快到不正常的速度恢复了平静,伸手触碰图示。一个像普通文书软T的文件弹了出来,他将上头的照片和身旁nV子b对了一下,才读起其中的资讯。 「我看看--2050年12月25日,清晨五点二十一分,Si於铁路事故??」 读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接着伸手一甩,眯眼凝视着手表表面。 姜夕不明所以,也从风衣口袋拿出手机,看向上头显示的时间。 五点二十二分。 沉默了一会,男子将纸张摺起来、放回口袋。对於困惑的人类,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拿起高脚杯,心不在焉地、像喝水一样,大口把红酒喝光。 最後,当他放下空杯、站起身来时,所有餐具、食物,连桌子都瞬间消失了 他弯下腰,对跪坐在一旁发楞的姜夕笑眯眯地伸出手。 「刚才怠慢了,不好意思啊。我叫朝,是负责这座城市的地狱使者,你现在不忙吧?」 对於自己本来准备寻Si、也付诸行动,却跟一个显然有妄想症的怪人回到老旧、荒凉的街区,坐在同样老旧的传统早餐店里的现况,姜夕忍不住怀疑自己是还没睡醒,还是真的疯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朝嘴角微微扬起,一边在三明治里加番茄酱,一边哼着轻快的曲调,与她四目相接时还会露出亲和的微笑,看着倒像是牛郎店的退休红牌似的,完全不像一见面就骂她「说什麽蠢话」,又说她矫情的家伙。 但是?? 「简单来说,你在一间叫五十殿的公司上班、公司地址在地狱,而你是管理这个地区的Si神?」 「我们改制很久了,现在不叫Si神,叫使者。」 「那你的薪水是金纸吗?」姜夕脑中千头万绪,最後溜出嘴的问句却是这句。 朝停下挤番茄酱的手。 「啊,我只是在想,有薪水的工作才能请特休吧?但是地狱的货币??没事。」 感觉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姜夕连忙低下头,啜了一口咖啡,却被烫得喷出来,一头毛躁的黑sE细发随着慌忙擦拭的动作晃来晃去。朝瞥了她一眼,放下番茄酱瓶、盖上三明治,递到姜夕面前。 「你也算半个Si人了,大家轻松一点。」 「啊,谢谢??」姜夕手上还捏着擦拭咖啡的面纸,手忙脚乱地接下後,在对方的注视下咬了下去,却猝不及防地从吐司之间挤出一大坨番茄酱。红sE的酱料不只沾在她嘴边、手指,还掉在她的衬衫上,滑落时画出了饱满的笔触。 姜夕凝视着衣服上的番茄酱。 停顿了一秒後,她叹了口气,将被做成陷阱的三明治放回盘子上。 「??真有管理阶层的风范啊。」 明明素不相识,却一碰面就找碴,简直跟她的主管一样。只不过,这个奇怪的大叔找完碴之後,也没有欣赏她的反应,只是埋头研究菜单。 她从桌边的面纸盒cH0U了几张纸巾,依序擦去嘴边、手上、衬衫上的脏W,从脑海深处抓出从业至今累积的经验。 「几颗破药而已,你就帮我一下会怎样?」 在人工岛,她不时会遇到强人所难的要求。通常,如果只是一般受刑人,她可以-- 「不行。」然後按下呼叫警卫的按钮。可惜自己现在没有T制的保护,没有那种余裕。 她一边想,一边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解开脏掉的衬衫钮扣,留下底下的黑sE衬衣。 好吧,如果是b较大尾、不完全受规定控制的受刑人,她可能会-- 「即使我想帮你,这个方法也无法有效达成你的目的,而且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与其这样,我认为--」 不对,这人脑子肯定不正常,又净是耍一些奇怪的手段,怀柔只是浪费时间。既然如此,不如-- 她一言不发,细心地、慢条斯理地将衬衫摺好,放在桌子的角落。 最後,她深x1了一口气,伸手从桌边的餐具筒cH0U出一支合金叉子,握在手中。 与原本的保守相反,再抬眼时,姜夕的目光毫无修饰,虽然不带有攻击X,却也不带任何善意。感受到视线,朝将菜单放下,抬眼看向对方。 「呜哇--你是鳄鱼吗?」 姜夕将身子往後靠上椅背,盯着他的视线一毫米都没有移开。 「不把我抓走吗?地狱找半个Si人做什麽?」 「这个嘛,跟地狱无关,是我个人的意思。」 「说明白点。」 朝的目光移向对方手上的叉子。 「我想谈一笔交易。」 「一般来说,擅自替人类延命的使者会立刻被革职,重新进入地狱受折磨,这是两千年前的规定。但是,人类越来越多,实务上的变数也越来越多,现在最多可以申请七天的宽限期。」 说着,朝用那张萤幕纸展示出一份简报。姜夕仔细一看,画面角落居然还写着「新人培训讲座」几字。 「也就是说,如果合作顺利,你就可以多活七天,七天後你下地狱、我被开除,变回鬼魂重新轮回转世。我们这麽有缘,说不定下辈子还会再碰面哦。」 「我还想活的话,g嘛要去卧轨?」 「你是公家机关的医生对吧。以你的经济条件,人间确实很无聊,但有了我三千多年来累积的资产--你喜欢什麽?美食、衣服、豪宅?男人还是nV人?」 「我还好。」眼前这个奇怪的大叔,无论是措辞还是语气都令人火大,但姜夕只是冷淡地回应。 「那,总有想去的地方吧?有了我的帮助,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这可不是随便一个使者都能做到的事。」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关系,还有一件更好的事。从今天早上算起,如果你再活七天,就可以在明年的第一道曙光里下地狱。这麽戏剧X的巧合,这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唉。」 姜夕重重地叹了口气,打断了朝的游说,接着冷淡地将叉子往桌上一扔,起身离开。 「??喂。」 姜夕再次开口的时候,脸sEY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水来。除了拿在手上的风衣,她仅剩的黑sE衬衣和长K都破破烂烂的,浸满了泥水和血水。更加瘮人的是,她的上半身贯穿了一辆二人车的挡风玻璃,正悬挂在冒着白烟的引擎盖上。 十二个小时前,她才刚走出早餐店一步,脚下的人孔盖不知为何就消失了。在路人的帮助下,她花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地面,立刻又被莫名脱落的瓷砖砸得头破血流。她想坐车离开这个鬼地方,但被几个打闹着的小孩子一撞,手机就掉回了刚才那个洞里--一连串的意外虽然不致Si,却格外令人火大,而且层层递进,丝毫不给她缓过气的空间。 她想起了从桌边站起时,那个自称使者的男人最後说的话。 「我说了,这里是我的辖区,你想要Si,也得我说了算。」 十二个小时後,她确定了朝不但不肯让她Si,还不肯让她活。救护员很快就来了。厢型车驾驶一听见自己撞上的人没了生命迹象,立刻在警察的搀扶下崩溃大哭。姜夕任由那些手拿走风衣、将自己抬到担架上。担架被推上救护车,而朝正坐在里面,低头凝视着姜夕。 「??喂,我在叫你,你没听到?」 「哦!真巧啊,你怎麽也在这?叫我做什麽?」 显然,除了姜夕之外,救护车里没有人看得见朝,但他们都听见这个没有呼x1心跳的伤患说话了。救护员停下正要继续压x的手,困惑地尝试呼唤她,却被突然坐起身的nV子吓到大叫出声。 「巧个头啊!你到底有什麽毛病?」姜夕气到甩开手忙脚乱地抓住她、想帮她量血压的救护员,对着朝飙骂道:「我叫你不要缠着我、不要救我,让我赶快Si一Si,该Si的家伙!」 这下子,救护车驾驶也被吓到了。车子才刚开动就突兀地急煞,原本已经散开的群众又纷纷回过头来。只见救护车後门猛地敞开,浑身是血的nV子从救护员手上一把抢回外套、跳下救护车,凭藉着一GU「不准拦我」的气势,飞快地离开了事故现场。 二十九年的人生中,姜夕虽然跟亲善大使搭不上边,但也算到哪里都吃得开,交际应酬间的情绪控管自然是小事一桩,因此,她从来没有这麽生气过。她甚至觉得自己气到要心脏病发了--如果那还有意义的话。她怒目瞪向跟在一旁的朝,但对方只是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她低下头快步往前走,毫不在乎面前是哪个方向,只想尽可能不被凹凸不平的地砖绊倒、挂在别人的挡风玻璃上。 「哦,风停了啊。不过听说过几天还会起风,你可要多穿一点,不要生病了喔。」 她猛地停下脚步。 风停了? 的确,从不再感觉到刺骨寒意这点看来,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仰起头,望向清晨还称得上清澈湛蓝,现在又变成肮脏的橘红sE的天空。 二十九岁圣诞节的清晨,她本该在铁道上结束生命。倒不是特地选的岁数,只是前几年的今天,天气都很糟,而她至少想在晴朗的一天结束生命。 「早上明明??还很幸运的。」 像平常一样,被雾霾遮掩、折S之後,夕yAn变成了烙铁一般的YAn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结果,她还是没能摆脱这幅这世界末日一般的景sE。落日被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切得支离破碎、摇摇yu坠。 她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触碰睫毛上乾y的血Ye碎块,眼里毫无波光。 晚餐时段,圣诞夜聚餐cHa0刚过,市区大部分的餐厅都变得冷清。或许是因为客群跟西方节日毫无关联,两人所在的传统热炒店依旧座无虚席。 「你忙了一天,应该饿坏了吧?」 姜夕对朝的做作不以为然。她意兴阑珊地拨动菜桌上悬浮的立T菜单,接着一口气喝光朝刚放到桌上的啤酒,并在对方弯腰换瓶的同时,一次点了五盘凤梨虾球。 「朝先生,你贵姓?」 「朝。」 「朝朝?」 「一个字,朝。」 「一个字?」姜夕放下转眼就空了的酒杯,一脸狐疑:「你们不是用生前的名字吗?哪个国家会这样取名?」 我怎麽取名关你什麽事? 朝本想这麽回答,但想到对方一被激怒,可能又会变成沼泽猛兽,便敷衍道:「三千年前的人就是这样取的。」 明明是自己开的话题,但姜夕只是不感兴趣地应了一声。更令朝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厨房连第一盘虾球都还没炸完,这个人类就已经把自己刚才拿来的啤酒喝光了。 --是濒Si经验会让人特别渴,还是因为不是自己的钱?朝一边忖度着,一边展开菜单,戳了戳上头一整箱的啤酒。 「你会瞬间移动吗?」吃到一半,姜夕突然开口:「像韩剧那样。」 「怎麽可能啊。」 「不是说想去哪都可以?」 「可以啊,坐头等舱也行。」 「如果我想去的地方坐飞机就要两三天,而且在荒郊野外,跟机场距离几百公里,而且没有大众运输,那也可以?」 与喝下去的酒JiNg不成正b,姜夕的反应速度堪b国会质询,让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就自驾,可以租最快的--」 「如果我有想去的地方,但不知道确切位置呢?或者,如果我有想去的地方,但连存不存在都不知道呢?」 朝半举着酒杯,愣在原地,但姜夕只是持续着吃一颗虾球、喝一杯酒的频率,有条不紊到像工厂的流水线一样。 「你哪来这麽多问题啊?」 「是你找我合作的,没先了解一下我的个X,是你自己的不对。受不了的话,请赶快去找下一个受害者,不要再互相拖累了。」 吵嚷的热炒店中,因为怪异的点菜方式受到店员们关注、仅有两人的圆桌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朝才放下杯子。 「在人间与地狱之间往来,只需要一瞬间。走专用的通道,可以从固定的地点进出;不走通道,就没办法控制目的地。」 「这跟瞬间移动有什麽关联?」 「只要先下地狱,回来的时候指定位置,就可以瞬间移动了。」 姜夕慢下准备再叫五盘凤梨虾球的手。 「不是说不能控制?」 「其他人不行。我有一个??特别的能力,不过我们情况特殊,用了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不能用就对了。」 「??理论上可以。」 「那就没问题了。我只是配合而已,不需要知道这麽多。」 姜夕垂下眼帘,才刚举起酒杯,就被朝压回桌上。 「理论上可以,但不太适合。听着,我靠这个能力当了几千年的头牌,但我们殿的协理--」 「这是你的问题,不用跟我说。」 朝再次压下姜夕的酒杯。 「不知道为什麽,只要我用了「往来」,她马上就能察觉,而且随便就能追上来。虽然她平常根本不管事,但我们毕竟不占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姜夕盯着碗里的虾球,安静了几分钟,忽然放声大笑,吓得来收盘子的热炒店员差点滑倒,也引来了朝嫌弃的目光。 「说得那麽复杂,我还以为有什麽特别的,原来真的只是多活几天而已啊!喂,你怎麽不笑?不好笑吗?」 「笑得真恶心。」 人类nVX一边努力忍笑,一边把酒倒进两人的杯子里,擅自碰了杯。 「听你的说法,使者应该也算一种公务人员。这麽好的铁饭碗,你都捧了三千年了,为什麽要突然辞职?」 「不是突然。我几百年前就提了,但殿里就是不同意。我只好到处制造一些灵异事故,让他们整天被投诉,最後烦到愿意放我走。」 「你不喜欢这个工作?不会是要去追寻梦想吧?」 「谁会喜欢一直杀人啊?」 「你问我的话,还真有不少。」 「??我个人是没兴趣。做了这种事几千年,就算是你这种人,一定也会有这种感觉。」 「什麽感觉?」 「觉得在命运的巨轮之下,人的作为没有任何意义。」 「哪没有?那个驾驶可能一辈子都不敢开车了。」 「放心吧,从你没有乖乖被火车撞Si的那一秒开始,无论你跟谁接触、做了什麽事,最後都会被抹消??说到这个,我还没问你呢。你为什麽要自杀?」 「嗯——这个嘛,我想想。」 「还要想?」 姜夕又给两人倒了酒。 「简单来说,我杀了人。」 「真矫情的理由。杀人的话,b起地狱,还有更适合你的地方吧。这种地方你不是很熟吗?」 倒完了自己的份之後,姜夕把啤酒瓶口移到朝的杯子上,缓缓注入酒Ye。 「我杀了人,但没有违法,所以不会被惩罚。这种事你应该很懂吧?」 「??哈哈。」朝笑了出来,伸手握住即将倒满的玻璃杯。 「哈哈哈。」姜夕也笑了,手上的酒瓶迟迟没有扶正,直到酒Ye突破表面张力,溢满对方的指间。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虽然两人笑得豪迈,跟其他酒客不相上下,但四周的气氛楞是Y沉了几个度。在那之後,两人连菜都不吃,就只是各自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一边给对方灌酒。 沉默的角力一直持续着,直到几个小时後,度过了糟糕的一天的监狱医生正面砸在桌面上,不省人事。 朝「碰」地放下玻璃啤酒杯,冷冷扫了对方一眼,接着拿出萤幕纸,调出对方的生平资料,一边检查,一边拧起眉头。 2项圈与锁链 姜夕在陌生的建筑里绕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建筑的结构错综复杂,每一部分都长得不一样,有的墙面只有土坯,屋顶却是拔尖的哥德式建筑;有的到处装饰着华丽的巴洛克浮雕,出入口却是挂着麻绳、白纸条和蜜柑的巨大和式拉门。b起大楼,割裂的风格使这栋建筑更像是某种未经妥善规划的主题乐园。 明明范围这麽大,姜夕却找不到哪怕一间厕所,这才缓慢地从睡梦中醒来。 记忆很模糊,但她依稀记得自己曾趴在桌上,哭着抱怨豪宅是资本主义的帮凶。 ??难道这就是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挂满深红sE天鹅绒布幔的天花板,还有一盏巨大、繁复、让人头晕目眩又倍感压迫的巴洛克式水晶灯的原因吗?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那个破坏她计画的混帐使者,但生理上的需求盖过了对答案的渴望,因此她只是迟缓的撑起身T,想下床去找厕所。然而,她一转头,就看见了床边伫立着一条和全身镜一样高的长条金属片。 金属光滑的表面反S出她的上半身,接近地面的部分挖空了一个洞,右侧上方挖出了一个半圆形。 这是??剑??还是镜子?原来这里不是什麽总统套房,而是主题套房?她还没想透,视线就自动飘到了金属片斜後方的人影上,因而用力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既然都签约了,就请你按照--」 人影往前两步,走进了床头灯的照明,姜夕这才清醒过来。 在她床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的nV子。nV子身形高挑、长长的棕sE卷发像瀑布一样,还有那白皙的肌肤,以及虽然表情平淡,却JiNg致到像个国际巨星的五官??这哪是刚才挂着扯松了的领带、跟她互相抓着彼此往嘴里灌酒,还在她吐出来的时候嘲笑她的无良Si神? nV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接着望向床头柜上对折的纸张,以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其展开,垂眸扫视上头的文字。 此时,姜夕终於注意到,镜子的其中一条宽边斜斜削成了刃,正森冷地闪烁着,上方还连着像手柄的东西。 睡到一半听见惨叫,直接从空中抓出武器、移动到姜夕的房间里时,朝没看见被砍成两半的人类灵魂,只有cHa在床边的巨大兵器、神sE冷淡的同事,以及正躲在酒柜旁、颤抖地举着一只敲碎的玻璃杯,试图吓阻对方的姜夕。 朝一出现,nV子便放下拿着纸张的手,转头看向他。 「你是怎麽C控她的?」 「C控?」 朝垂下手中的太刀,走到姜夕面前,取下她紧握到割伤了手的玻璃片。 「这是殿里的协理,默特。对,就是今天跟你说的那个??对,这是她的兴趣。她最喜欢在大半夜偷袭别人,让对方在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被那张Si人脸跟闪亮亮的剁刀吓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剁刀,是斩首用的刀。」默特无视了所有误导资讯,唯独替自己的武器澄清,却让姜夕吓得立刻抓起身後的玻璃酒瓶。 「真是的,拿那个能g嘛?要拿就拿??这个。」 朝耐心地引导姜夕把酒瓶放下,紧接着却把太刀塞进她手中。在朝的引导下,姜夕慢慢举起武器,指向拖着斩首大刀,绕过床铺走来的默特。 双方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等??等一下,不要这麽冲动,有话好好?」 意识到对方不打算停下来,姜夕立刻想後退,握着刀柄的双手手掌却被朝一把抓住,动弹不得。察觉到人类nVX的挣扎,朝回过头来,疑惑地问道:「人家特地走过来,你要去哪?」 「蛤?」 姜夕不敢置信地瞪着男X使者,忽然感觉手里传来一道阻力,只见默特的x口已经抵上了颤动着的刀尖。 「等--」 一道轻柔的布料撕裂声後,尖刃没入了x膛。 姜夕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nVX使者的步伐毫无停顿,再次往前踏步,深红sE的W渍便以刀刃为中心点扩散开来。昏暗的光线打在衣料上,新鲜的血Ye一时竟像是廉价的特效血浆。 又一步之後,刀尖突破了突然变得明显的阻力,从默特的背脊穿出,暴露在空气中。然而,伤患本人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将大刀往地上一cHa,修长的指尖紧接着掐住姜夕的双颊。 「合约??是你立的?」 默特轻声问道,在姜夕尝试挣脱时用力一拧。姜夕疼得眼眶泛泪,奈何对方的手指就像铁打的一样,怎麽扳都扳不动,和刚才那切西瓜似的手感形成强烈的对b。 「就是这样。这可是我得来不易的合作对象,请你後退一点,不要再用你那张脸吓她了。」 语毕,朝抓住刀柄,将刀刃从使者的躯壳中「嗖」地cH0U了出来,架在自己肩上。然而默特并没有收手,反而像在挑水果一样,上下左右地翻动姜夕的脸。 「人类姜夕。」 「唔???」 「如果对方毁约,你想找谁仲裁?」 「喂。」 随着低沉的男X嗓音,一道银光闪过,停在对方瀑布般的棕sE长发中。 「我说了,请你後退一点。」 默特看了一眼架在肩上的刀刃,终於松开了姜夕,直起身子,转向歛起了笑容的朝。 「找我有事?」 「当然。」 朝从口袋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皱巴巴的便条纸。当面前的nV子接下纸张时,姜夕凝神一看,纸张角落还印着饭店的字样。 「转告代表,他还有六天半可以考虑。否则,等到姜夕活过宽限期,我绝对会确保整个地狱都知道。到时候可就不是被宗教机构投诉的程度了。」 安静地听完後,默特点了点头,摊开手,纸张便燃起了YAn丽的橘sE火焰,在朝的怒吼中化为灰烬。 「我就知道!每次--」 朝还想说些什麽,但一察觉对方的动向,立刻从两人身旁消失,沉着脸出现在房间对面、透进朦胧光害的宽敞落地窗前。 「不要动。」 「我无意攻击。」 「那何不离开?」 作为应答,默特举起了手中的合约。朝一看见纸张角落燃起黑sE的火苗,立刻「啧」了一声,将刀刃往斜上方迅速一挥。 薄如蝉翼的刀刃在空中划出轻盈的鸣音,玻璃窗应声崩解,悬停在空中。 突如其来的巨响中,姜夕动也不动地呆立着。细碎的玻璃墙在雾霾中格外清澈、闪闪发光、令人目眩神迷,但在人工岛培育出的本能忽然搧了她一巴掌,迫使她立刻转身往床脚扑去。 同一时刻,玻璃碎粒像海啸一样袭向默特。她随手将巨大的兵器往身前一提,便挡住了足以削骨成泥的攻势,清脆的碰撞声彼此重叠、交错,震耳yu聋。 噪音衰减时,姜夕稍稍放下挡在面前的手臂,睁开紧闭着的双眼。 上一刻还盘踞在房间两侧的使者们,此时已经双双冲向房间正中央。金属刀刃猛力撞上彼此,接着又双双消失,在不远处的半空中短兵相接。 像放烟火一般,火星和噪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四处炸响,家具被拆成碎片、飞散在空中。直到一条不知从哪飞来的钢筋刺向水晶吊灯,却直直穿了过去、cHa进墙中,姜夕才发觉包含天鹅绒布幔和水晶灯在内,所有天花板的装饰都只是虚拟实境,房间本身反而是简约的灰sE系。 平心而论,商务风虽然不在她的审美上,但用sE都很有质感。家具的部分,如果没有被这两个飞来飞去的使者摧毁的话?? 姜夕痛苦地抱住头,不敢置信都这种时候了,自己居然还有闲工夫欣赏装潢。 此时,她身旁的墙壁在一声巨响中被撞破了。她闻声回头,只见墙壁後是一个宽敞到能打羽球的隔间,里面有跟她的床一样大的水池、洗脸台、淋浴间,还有她苦苦寻觅的马桶。 然而,绑着卷卷小马尾的男X使者正跪在马桶前,勉强用单手撑着地面,本该拿在右手上的太刀不知所踪。 ——不,不只是刀,他的右手臂也不见了。 确认对方伤势严重时,像重新通了电似的,姜夕麻痹的四肢忽然又灵活了起来,重新抓起破破烂烂的枕头,冲到朝的身边,手口并用地撕开枕套,将布料往血淋淋的断面压上对方肩膀的断面。 说时迟,那时快,前.监狱医生的脑中闪过了几分钟前的画面,但手上的劲已经收不住了。 随着「噗啾」一声,姜夕的整个手掌都cHa进了断面中,那触感b西瓜还要松脆。 姜夕傻住了。 「这个??做得很好,再撑一下!总之先深呼x1??」 伤患一声不吭,而她故作镇静、极力安抚,同时拼命思考到底该把手拔出来,还是继续cHa在里面。 突然,她听见了朝低沉的笑声。 「你该不会是??放水了?」 朝直起上半身,头部往姜夕的方向一偏,发丝因此落在血迹斑斑的脸上。 「三千??一百??一十五年。」 平板的语调随着Sh润的声响从背後传来。姜夕立刻转过身,首先看见废墟一般的房间、独自躺在地面的斩首大刀,再来是被朝的太刀穿过右眼、钉在墙上的nVX使者,最後是对方握住刀刃的手指。 即使头部被贯穿,默特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不显得痛苦,也不显得疲乏,彷佛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只是一边吐出话语,一边握住刀刃,将武器从头里拔出来。 「??终於啊。」 默特喃喃低语,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扔掉太刀。姜夕感觉自己再次被那冰冷的视线扫过,但对方没有再往前,而是停了下来,捡起落在地上的合约。 「人类姜夕,使者朝,合约已然生效,违约者将会即刻受到「惩戒」。」 随着冰冷的话语朗声响起,合约再次燃起火苗。当纸张被火焰完全包裹住时,姜夕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但当她伸手抓向颈部,却什麽也没m0到。 满地的镜子碎片中,映出了环绕她的颈项的黑sE火焰。 在缺氧带来的晕眩中,她逐渐伏倒在浴室地面上,终於在满地镜子碎片中,看见了环绕自己颈项的黑sE火焰,以及从火焰中延伸出来的锁链。 这时,身旁传来朝的呛咳声。她勉强转过头,只见对方颈项上也有一圈黑sE的火焰,而从中伸出的锁链另一端,就缠绕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你??到底是??」 「同时,我承诺一份报酬。」 扔下意味不明的发言,nVX使者就带着武器和火焰消失了,留下终於解脱的下属和人类。 花了点时间喘过气後,姜夕脑中空白了一会,接着猛然回过神来。 「糟了,患者??」 想起自己本来正在帮朝止血後,她狼狈地单手撑起身子,殊不知一转头便发现对方的断面已经长出了新的手臂,而自己的手掌居然还卡在原处。 「??为了随时保持对「人类」的同理心,仿照使者生前的外貌,重新制作的「人类」R0UT?」 「怎样?」 「我b几根手指?」 「蛤?废话少说,快点拔--」 朝没好气地应着,却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因为对方拔出来的手甚至不是b着数字,而是b着「好」的手势。 「没有人类的感觉,要怎麽同理人类?」 姜夕捡起地上的布条,随手堵上已经开始癒合的血洞。 「还是请贵殿重新设计吧。」 「少瞧不起人了,哪个人类能感觉到这种东西?」 朝没好气地扯下布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消失了几秒。再出现时,他的手上多了张卡片。 「合约的事,明天再说。」 「啊,哦。」 姜夕接下卡片,挠了挠头,也站了起来。 「也是,反正床很大。你要睡哪一边?」 「这边。」 朝跨出墙壁的破洞,沿路捡起枕头和棉被,拖回洒满碎玻璃的床边。眼看他甩开棉被、一PGU坐在床边,真的准备躺入其中,姜夕连忙拉住他。 「房间那麽大,没必要吧?」 「不然要怎样?」 「我可以睡沙发啊。」 朝挥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躺了下来、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布团中传出了「喀拉喀拉」的声音。 「既然是合作,就别装得那麽委屈,Ga0得像是我绑架你一样。」 在朝的坚持下,姜夕离开原本的房间,踏上有着一整面玻璃墙面的走廊。走廊长到匪夷所思,沿路上一扇门都没有,只经过了两座电梯。 「到底在哪??这麽大一层,不会只有两个房间吧。」 姜夕边走边嘀咕着,还真的直到大厦另一侧,才看见房卡上的号码。进了玄关之後,经过一个摆满酒水的JiNg致角柜、堪b单人床的沙发、直角办公桌和双开木门,姜夕才终於抵达卧室。 除了门边酒柜上摆着的空水瓶、被潦草地扯平的棉被,房里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除此之外,天花板显示的画面很正常,是一片乾净的银河,这让姜夕更加不解--在热炒店到底发生了什麽,才会引导到布幔和水晶灯? 「诸事不顺啊。」 剩下的夜晚,姜夕躺在银河下、朝躺在一床碎玻璃中,各自陷入了不安的浅眠。他们本想尝试分析报酬的涵义,但越是思索,nVX使者的话语就越显模糊,直到沉淀於意识的角落。 姜夕几乎失眠了整个晚上,天亮时才从无尽的沙漠恶梦中醒来。 昨天的车祸让她明白,自己现在不仅不会Si,还不会痛。然而,尽管逃过了宿醉的头痛,喉咙还是乾到像砂纸一样,无奈饮用水都被前房客喝完了,她只能出门寻觅。 再次横越整层楼後,姜夕一推开房门,就闻到了咖啡的香味。她走过被轰得稀烂的卧室,又穿过墙上的破洞,逐一检查浴室和衣帽间,最後绕回客厅,才找到正站在角柜旁,用原本不存在的土耳其壶煮咖啡的朝。 「哦!来得正好,你猜现在几点?」 朝的声音太有活力,让姜夕的眉间隐隐作痛。她不想动用乾燥的口舌,只随着朝的视线望向高高挂起的电子钟。 --五点二十一分。 「怎麽,已经变成肌r0U记忆了?」 姜夕无视於朝的调侃,抢过吧台上的水瓶灌完,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些东西,你从哪弄出来的?」 「嗯?」朝顺着姜夕的视线看向卡式炉和咖啡壶,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我的储藏室啊。生Si簿就算了,只是副本而已,刀总不能用偷的吧。」 说着,朝将手举在两人之间,握住凭空出现的太刀。 「既然你有兴趣,我就特别告诉你。虽然使者都有化型的能力,但这可不是幻化出来的,是我特地去洞爷湖找人打的。不错吧?」 「哦??嗯??」 虽然不是想问这个,但姜夕抓不准打断对方的时机,只好让话题在沉默中自然消逝。 况且,b起Si神隔空取物的超能力,她更在意现实层面的问题。 「那个,要怎麽处理?」 此时,朝已经收起了刀,正全神贯注地将煮滚的咖啡移开,再放回火上。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墙壁另一边的断垣残壁。 「不用处理。」 朝收起刀,手上动作不停,没几下就将热腾腾的咖啡递到姜夕的面前。 「看起来很严重,但很快就会自动复原了。」 「什麽意思?」 「虽然定位有点模糊,但现在你、我、默特,都明显不属於人间,自然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但也不能乱来,下面在看着呢。」 姜夕接下咖啡,边喝边沉思。朝也没怎麽在意,煮好自己的份、收拾了器具後,便走到客厅坐着喝,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由於人类nVX停顿得太久,等她站起身来、再次开口时,朝都快忘记她的存在了。他吃惊地听完姜夕的要求,放下空杯,仔细端详她好一会,才说:「当然不行啊。」 「为什麽不行?」 「Si者跟关系亲密的生者接触,这是禁忌中的禁忌,你怎麽会觉得可以?」 「好,那我回去休息。」 姜夕转向门口,才刚起步,却又因为身後传来的话语而停了下来。 「g嘛这麽见外?」 说着,朝也站了起来。几步之间,他已经停在姜夕背後,手握太刀,刀刃轻轻靠在背对着自己的人类颈上。 「在这里也可以休息啊。」 出乎他的意料,姜夕没有因为颈上冰冷的触感而显露出恐惧,反而身子一转,与他正面相对。 「你不准我去?」 「当--」 话音一出,朝忽然感觉颈部一阵紧勒,顿时x1不进气。 他皱起眉头,伸手抓向自己的喉咙,却什麽也没m0到。缺氧逐渐带来麻痹和晕眩,他勉强後退了两步,没过多久,锐利的日本刀便从手中脱落,与地毯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此时,平静的nVX嗓音传入耳中。 「果然,只要违约就会这样。」 姜夕冷眼俯视着跪倒在地的使者。对方颈部再次出现了黑sE的火环,而连接其上的锁链一路延伸,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她反手抓住锁链,向上一扯,使者便被迫仰起头来。 「你违反了哪一条??想要我告诉你吗?」 朝呛咳出声,眼前终於浮现昨晚在热炒店里,对方跟店家要来纸笔,写下条约的画面。然而这於事无补,因为最关键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最终,他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眼前的人类这才放下锁链,单膝跪了下来,手指一g,便拉开了因挣扎而松脱的领带。 「是六条里的第三条。双方需平等互信??」 姜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边细心地将领带重新打好。整理衣领时,她的指尖掠过逐渐消失的火焰,神清气爽地g动嘴角。 「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害对方的自由意志。」 3水晶与牢笼 「Ga0什麽啊,这跟那时候说的完全不一样嘛。」 下了计程车後,朝还在抱怨着手上的合约,姜夕则是停在一道半身高的红sE铁门前,将手伸进栅栏的缝隙,熟练地从内部打开门闩。 「只要你要求,我就有义务提供武器,让你自保?喂,人类哪有可能--」 「嘴巴闭上。」 姜夕放慢脚步,专注地盯着门後,没发现身後的使者满脸不可置信。朝从来没被这麽无礼地指使过,一时又惊又怒,但低头看了看合约第四条-- 在不损及行动目的的情况下,乙方不得拒绝甲方所提要求。 他放下纸张,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跟着走进门内。 红sE铁门後,是一座停着休旅车的前院。前院的天顶是透明的,天气晴朗时应该看起来会很开阔,但今天没有起风,乌云衬得灰尘和刮痕更加显眼。 见姜夕站着不动,朝没好气地开口问道:「姜医生这麽JiNg明的人,该不会走错了吧?」 「??没事,我同事前阵子有说,他们几年前换了新车。」 几句之间,姜夕已经穿过前院,打开了正门的电子锁。 「需要回避吗?还是需要我帮你擦鞋子?」 「不用。」 姜夕深x1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踏进老家的客厅。 「请进。」 客厅的摆设很简单:白sE的方形磁砖、杂乱的贴皮桌子、两短一长的灰sE布质沙发椅。相对於简洁的家具,墙边的透明橱柜里sE彩纷呈,摆满感谢状和勳章。姜夕没有阻止使者的好奇心,只是在沙发中长的那侧坐下。 「听说这里很快就要都更了,不知道会改成怎样。」 「这是你家,你不知道?」 朝拿起一块刻着「恩同再造」的水晶牌匾,正要细看,就听见身後传来急速b近的「喀擦」声。 随着视线扫过映在橱窗玻璃上的黑sE残影,朝紧皱的眉头倒是惊讶地舒展开了一些。 那通T漆黑的外表、锐利的獠牙,显然是来自地狱的魔兽。不过,魔兽的气息就像腐臭味一样明显,牠是怎麽完全隐藏起来的? 见黑影高高跃起、张开血盆大口,朝冷笑了一声,从空中cH0U出武器,在对方落下时一手架在身前、长刀反手刺向挂在自己手上的-- 「小狗,不可以!」 忽然,人类nVX的嗓音cHa入了刚要打响的战斗。朝登时一头雾水,但对惩戒的恐惧铭刻在身T里,令他反SX地收住刺到一半的刀,呈现出别扭的姿势。 「喂??你是在叫??」 「过来。」 「过--」 朝震惊於对方的发言,更震惊於自己居然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过去。然而,他同时也发现,魔兽咬住自己的力道其实没有多大。 再仔细一看,这只站起身来跟他差不多高、正含着他的手臂,狺狺低吼着的,根本不是什麽魔兽,只是普通的黑狗而已。 ??普通的狗会长这麽大? 姜夕从沙发上回过头来,再喝斥了一次,黑狗才发出了几个介於「嗷」与「哼」之间的叫声,松开朝的手臂。和刚才扑向朝时不同,牠走向姜夕的步伐老态龙锺,脚爪喀擦喀擦地敲击磁砖,慢吞吞地跳上姜夕旁边的空位。 明明黑狗在姜夕身边如此温驯,尾巴用力地拍击着沙发,朝却明确地感受到一GU凶恶的视线。 来者是客,见客人被咬得满手口水,姜夕cH0U了几张纸巾想递过去,不料身旁的黑狗忽然发出低吼,对方也立刻往後退了一步,双方遥遥对峙。 「??哼,真是只疯狗,跟主人一样。」 「不好意思,小狗的嗅觉b较敏锐,可以分辨出仗势欺人的味道。」 「现在你才是仗势欺人的那个吧?而且小狗又是什麽烂名字?」 黑狗的尾巴便垂了下来。 「??取得真好,很适合牠。」 外来者选择了退让,黑狗便也不再理睬,在姜夕腿边窝成一个黑sE的圆圈。於此同时,客厅後方传来了拖鞋的脚步声,一个身形微胖、头发花白的男子一边擦拭眼镜、一边出现在楼梯口。 踏上地面时,男子正好戴起了眼镜,转头望向客厅。 姜夕缓缓x1了一口气。 「爸。」 男子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客厅後方消失。 几分钟後,当他走进客厅时,身上的睡衣已经换成了深蓝sE的马球衬衫。他打开玻璃橱柜,将里头的识别证别在x口、就着橱窗倒影调整位置,然後才坐入姜夕左手边的单人沙发椅,从杂乱的桌面中取出一颗苹果。 朝看不清识别证上的字样,又不敢经过黑狗,只得瞬间移动到男子身旁,弯腰查看。 教研部主任,长滨外岛监狱。 朝别过头,视线停留在玻璃橱窗里。银sE的、金sE的、透明的,各种形状的奖座和牌匾刻着朝百年前就看过的各种四字贺词,丰沛纷呈,令人眩目。 从两人的的对话中,朝得知从姜夕进入大学、搬离家中之後,他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 在姜夕的父亲询问她工作近况时,一名留着清爽的耳上短发、手里拿着轻便公事包的中年nV子也下楼了。她看了看客厅的父nV,也打开橱柜,拿出相同设计的识别证。 「你今天休假?」nV子一边问,一边在桌上的杂物中四处翻找,挑出几只长短不一的sE铅笔,放进公事包。 「??嗯,最近身T不太好,休息一下。」 「这样啊,的确有听说你最近b较粗心。记得买点东西回办公室。」 说着,nV子走到大门旁的窗斗前,看了看外头,又取下挂在门上的外套,挂在手中。 「我早上出差,已经叫车了,你们可以把家里的开走没关系。姜夕,你知道这里不是普通的医院吧?不打起JiNg神的话--」 「妈。」 话语突然被打断,nV子停下了握着门把的手,疑惑地回头望向久未谋面的nV儿,而对方微微垂着头,黑sE的长发半掩着她的表情。 姜夕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要辞职了。」 「辞职?为什麽?」 「我有别的想做的事。」 nV子似乎很意外,但很快地接着问道:「是要去找你朋友?」 「嗯,那边人手有点紧,我去帮忙一下。」 与刚才的静默不同,客厅的气氛微微改变了。 几秒过後,姜夕的父亲才重新开口:「你不是说工作很顺利吗?」 「咦?」姜夕愣了愣,说:「很顺利啊,我不是因为--」 「是不是有什麽困难?」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不想去人工岛。你们叫我试一下再决定,我也试过了,所以我很清楚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 「等等,你怎麽说得像是我们b你的?当初不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吗?」中年nV子突然cHa话。 「我的决定?就连进医学系,也是你们y要我??」 「那,是我们对不起你?」 不等姜夕说完,nV子便又押下门把,走出玄关。 「如果你真的那麽想要,一开始就不会妥协。我会跟你的主管说一下,你还很年轻,还是再仔细想想吧。」 说完,大门便「碰」地关上了,姜夕只听见前院的铁门被匆忙地打开、关上,以及车子引擎远去的声音。 姜夕转头看向男子,对方却也只是从桌上杂物中m0出车钥匙,站起身来,说:「看你想调去哪个部门,我跟你妈会处理。这是一辈子的事,认真想一下,不要一时冲动,到时候才来怪我们。」 等男子也出门之後,姜夕才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主题无聊,缺乏戏剧张力和转折,我给两分。」 话音落地,在姜夕正对面,壁挂式萤幕旁浮现了朝的身影。 「满分多少?」 「谁知道,五十分吧。好了,既然场子都空出来了,我们可以谈谈这个了吧?」 听见纸张挥动的声音,姜夕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将身子往後一靠、一只手臂挂上椅背,对使者扬了扬下巴,嚣张的样子让对方气得笑了一声。 「行。你那时候说,签合约是为了保障双方权益,为什麽里面全是对你有利的东西?」 「弱势的一方当然需要更多保障,相对的,强势的一方就需要被限制。」 「我不能拒绝你的要求、不能阻止你、还要保护你、帮你找武器,你却只要义务配合?」 朝忿忿不平地走上前,弯下腰,将纸张压在杂乱的桌面上。 「这是诈欺。」 「噗??抱歉。噗哈。」 姜夕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她放下手臂,抹掉笑出来的眼泪,笑弯的双眼看向瞪着自己的使者。 「朝先生,你是不是因为能力优秀,一个人就能做好所有工作,所以几乎没有跟别人搭档过?」 「问这个g嘛?」 「你觉得合作就是合作,和平共处、达到目标,然後分道扬镳,不会有任何摩擦或猜忌?」 「??是又怎样?」 「那没什麽好谈的了。除非你答应我,在我解释的时候,你不会说「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或是任何类似的话。」 「啊?我才不会说--」 见姜夕挑起眉毛,朝y生生吞下了後半句,别开视线。而对方见状也不再刁难,从x前口袋cH0U出了摺成小叠的合约,也摊开来压在桌上。 「问吧。」 「第一条的义务配合,是什麽意思?」 「你强迫我跟你合作,难道还期待我积极配合?」 「??第二条,要我保护你「不受任何形式的侵害」,范围不会太广了吗?难道你走路跌倒也算我的?」 「要看是不是我自己跌倒。至於任何形式,是因为我只知道人间的形式,容易被钻漏洞。」 「我g嘛要??行,你还真谨慎啊。第三条,怎样才算侵害你的自由意志?如果你想毁约,我也不能阻止?」 「回到第一条,我有配合的义务。不过,这确实是我留的後路,为了避免你监禁我或强迫我作J犯科。」 「监禁?我怎麽可能g那种??啊!可恶!」 朝用力低下头,闭上眼、深x1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最後一个问题。在「不损及行动目的」的情况下,我不能拒绝你的要求。」 出乎他的意料,人类nVX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回应,而是直起背脊,盯着合约看了一会,才徐缓地开口。 「本质上,这是一条对你有利的条约。你不妨当作是我的诚意。」 「诚意?这里只有你的敌意吧。」 「因为我无力反抗--就像现在的你一样。然而,b起完全的猜忌,我更偏好??」 随着话语停顿,姜夕向仍一脸防备的使者伸出一只手。 「在明确的框架下,建立正向的合作关系。」 「这件没有发霉!」 姜夕从纸箱中cH0U出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在身上b了b,兴致B0B0地转身要给朝看,却只听到「啧」的一声。 「真严格。」 姜夕低声抱怨,将衣服扔开,又开始在纸箱里翻找。 「你自己的房间,都不知道衣服在哪里?」 「这都是我十年前寄回来的,怎麽可能记得??咦?怎麽有这麽大的木头?」 监狱医生的旧房间原本堪称空旷,只有倒着几本书的书柜、书桌、衣柜和纸箱,但房间主人一踏进这里,情况便急转直下。朝见证着房间毁灭的进程,对於自己被这种邋遢的人坑害感到匪夷所思。 打开第四个箱子时,姜夕忽然停了下来,将纸箱盖上。 「仔细想想,根本没必要拿换洗衣物吧?你都可以把番茄酱变不见了,灰尘跟汗也可以--」 「我看起来像洗衣机吗?」 说着,朝一边走向姜夕,一边拎起地上的衣服。 「这个三角锥sE的布料是什麽?为什麽有保险公司的标志?还有这个,直接把马拉松三个字写在正面,你穿得出去?同一个牌子的排汗衫、同一个牌子的白sE衬衫,还有这个??」 听朝毫不留情地揭自己的底,姜夕忍不住跳了起来,抢回对方箱子里cH0U出来的外套。 「我好不容易摆脱社会的审判,穿得很丑有什麽关系!少管我!」 「什麽啊?自己都说丑了,怎麽还有一堆歪理?姜医生,你难道除了多疑之外,一点个X都没有吗?」 说着,朝从姜夕僵住的手中抢回外套,在空中甩开。 看似低调的黑sE外套背面,用绣线刺出了满满浮世绘风格的烟雾,以及一条金光闪闪的东方龙,着实有些刺眼。 朝本来想继续嘲讽对方的品味,没想到画风变得太快,一时也愣住了。 「??这是你买的?」 「我没有。」 「噗??g嘛不穿,很适合啊。」 「笑什麽?喂,留那种发型,还用那种中二到不行的武器,你才适合吧?你倒是穿啊?」 「好啊。」 朝利索地穿上外套,两手在身前一摊,又变出了另外一件。两件外套颜sE、设计都完全相同,只是朝手上那件明显有着磨损的痕迹。 「二战结束的时候,我正好在横须贺。怎麽样?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岁月的痕迹,什麽设计款、刷旧作破,完全b不上。」 朝得意地将收藏披在姜夕的身上,竟和低调的姜hsE直筒K相得益彰,接着又往空中一抓,本就紧绷的姜夕立时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腰际传来一道重量。 再睁眼的时候,姜夕发现自己的腰上居然绑着一把ch11u0lU0的长刀。而後者正双手抱x地上下打量,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後还补上一句:「K子颜sE不太搭,但把衬衫紮进去应该还行吧。」 「你是认真的吗?」 「什麽意思?」 「什??哪有人会把自己工作的家伙拿来穿搭?」 朝不解地抚了抚下巴,接着右手一摊,掌中突然出现一团雾气,转眼间,雾气便凝聚、延伸成一把巨大的镰刀。 「你说这个难用到不行的东西?」 说着,镰刀的外表扭曲、收缩,又连续转变成战斧、猎刀、匕首和雕刻刀,被他一下一下抛着。 「「收割者的镰刀」不是什麽特定的武器,是使者身分的延伸。像你手上那种人间的兵器,只是我的个人Ai好而已。」 姜夕无言以对,还是解下武器,试着凌空挥了两下,又打开手机前镜头,就着画面不自然地拉了拉外套两侧。 盯着萤幕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後,她转过身,将衬衫衣角塞进K头,一边小声地开了口。 「要出门吗?请你吃午餐。」 计程车停在商圈的徒步区外。 和其他人口稠密的都市b起来,这里的建筑外观没有完全被萤光的半立T虚拟广告覆盖。零散的电子看板之间,仍能窥见部分建筑。 下了车後,姜夕无视於街边的餐厅和小吃,迳直转过几个街口;而朝一路上不是打着哈欠,就是在研究合约,直到人类同伴停在一栋特别突出的大楼前,他才放下伸展到一半的手。 满街鲜YAn的sE彩中,只有这栋大楼呈现突兀的黯淡sE调,外墙磁砖剥落,露出生了青苔的水泥。 --你确定这里有吃的? 他有点想这麽问,但想想不能以貌取人,便跟着走进大楼,穿过狭窄的通道,看着姜夕站上框框作响、摇摇晃晃的手扶梯。 「真的假的??喂,姜医生,这是要搭去哪?」 「嗯?啊,抱歉,我想先找个朋友。」 手扶梯经过了有着肮脏玻璃的金饰店楼层、气味复杂的电子游艺场楼层,以及没有任何店家、连灯都没开的楼层後,终於抵达了终点-- 一个只有昏暗、朦胧的光源,空荡却又杂乱,像拆了一半就停工的楼层。 朝深x1了一口气。 「我说啊,亡者杀人的案子真的很麻烦,对两边都是。你懂吧?」 「有人说过你想像力很丰富吗?」 绕过几家空店铺後,昏暗的光源现出了真面目--虽然四周都拉着布帘,角落和缝隙仍倾泄出白光,像颗棱角分明的矿石。 「有人在吗?」 姜夕嘴上喊着,手里已经抓住了布帘一角,弯腰进入店铺内,朝连忙跟上,登时瞪大了双眼。 布帘後的空间摆满了展示柜。 白sE照明从四面八方打向柜中,照亮其中大大小小、光鲜亮丽的角sE模型。模型的表情细腻、动作、衣物和发流充满动态感,除了手上的道具之外,还做出了场景与特效,就像从奇幻世界中完整切下的一块,充满了强烈的个人风格。 「喂,这难道是「那个人」??」 「咦!阿夕!」 「阿夕?」 朝停下差点碰触到展示柜的手,猛地转过头。 展示柜後头,还有张被布满刮痕的压克力板包围的桌子。一阵窸窣声後,里头探出了戴着黑sE头套、黑sE护目镜和黑sE口罩,手臂刺满刺青的nV子上半身。 「好久不见。」 朝还没反应过来,nV子便扯下防护用具,露出褪成浅hsE的布丁头,跨出桌边时还被杂物一绊,及时抓住姜夕的外套袖子才没摔倒。 「你要来怎麽不先跟我说?我才刚买完饮料,早知道就多买几杯??但你可以喝我的。对了,上次那个委托我已经--」 nV子飞快地说着,但一站稳身子、抬起头来,话语便停了下来。 「??你怎麽会穿这种衣服?」 「果然很奇怪?」 nV子後退了一步,视线从外套移到衬衫,又移到K子,最後回到姜夕的脸上。 「你变了。」 姜夕笑了笑,说:「才没有,这只是打赌输了??对了,我带了朋友来。」 nV子闻言顿了一下,接着四处张望了一会。 「哪有?」 姜夕伸手一b。nV子顺着姜夕的手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朝的存在,立刻戴上口罩,清了清喉咙。 等到nV子坐回压克力板後头,朝才抓着姜夕的衣角,将她拉到其中一个展示柜前窃窃私语。 「她刚刚说的委托是怎麽回事?」 「关你什麽事?」 「因为她从来不接委托啊!我本来也想找她,设计图都画好了,但完全找不到连络方式,又听说她连墨西哥毒枭都敢拒绝,所以就??可是你看,她的风格一定超适合!」 「啪唰」一声,朝摊开一张脏兮兮的设计图,不由分说地贴到姜夕面前;而姜夕看着那满纸碳粉迅速b近,立刻反SX地躲开,同时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两人纠缠到一半,店铺另一端又传来了nV子的呼喊声。姜夕转过身来,发现nV子正探头盯着她。 犹豫了两秒後,姜夕用力一扯,将被朝抓住的衣角扯了回来。 压克力板後头,nV子正以镊子轻轻夹起桌上刚完工的迷你模型,放进只有两根手指宽的透明展示柜。 「有时候工作到一半,我会想起你在学校的样子。这跟你一模一样。」 「模型?」 「模型,和装着模型的展示柜。我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变,因为人不可能砸碎自己、从自己T内逃出去。」 nV子将展示柜锁上,放在灯下检视,接着举到姜夕面前。 「你呢?你觉得??有可能吗?」 「??哈哈,不知道耶。但成功的话,就可以轻装上路了,那好像也不错。」 盯着姜夕看了一会,nV子转头将展示柜搁在桌面一角,接着戴上护目镜,埋头雕起下一个模型。直到店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人,她才放下镊子和笔刀,脱下矽胶手套,一把甩进桌脚的垃圾桶。 「讲几次了??先跟我说啊。」 离开大楼後,朝仍不断念叨着同一件事。朝买饮料的时候讲、逛虚拟唱片行时讲、就连进了面包店、手上拿着塑胶盘和铁夹时,朝依然要讲。姜夕忍无可忍,将设计图抢来大肆赞美一番,对方才腼腆地收起图纸。 「要不要放我这里?」 两人在附近商圈闲逛,朝突然问道,指了指姜夕手上的橄榄绿风衣。 「看你一直拿着,我都觉得烦了。」 「要放哪里?」 「跟其他东西放一起啊。」 姜夕回想了一下对方口中的「其他东西」--奇怪的纸、没有刀鞘的刀、咖啡壶和卡式炉。虽然有些危险物品,但那张纸应该算高科技产品?外套也是,应该也不能放在太差的环境里吧? 「??谢了。」 朝手指一弹,姜夕手上立刻轻盈多了。她一口咬下刚出炉的可颂,有一下没一下地盯着朝看。 她从一开始就在想,对方穿的西装明明很合身,为何就是说不出的不顺眼。 衬衫和西装K有一点皱褶,但也没有到让人想重新烫过;领带是有打好,位置也对,但总是感觉要绑不绑的;随便绑起的头发和言行举止也是,处处透着碍眼的气息。 没错,不只是不顺眼,甚至到了碍眼的地步。而这个碍眼的家伙,现在正用小混混一样的姿势站着,一手cHa在口袋里、一手将面包店纸袋挂在肩後,认真研究麻糬摊贩的招牌。 忽然,朝倒退一步,吃惊道:「真的假的,一个要五百块??嗯?算贵吗?还是便宜?」 朝抬头张望,在路边的铁椅上找到了熟悉的身影,大声喊道:「喂,姜医生,你时薪有超过五百块吗?」 不食人间烟火的提问让姜夕一时有些无语。 「没有,我们是积分制的。治好越严重的患者积分越多,如果到起Si回生的地步,还可以额外拿一笔奖金。」 「真的假的!」 「怎麽可能啊?」 姜夕走到他旁边,买了一小袋麻糬,放到他手上。 「旁边那桶,自己做只要五十块。」 在朝用复杂的表情品尝的时候,姜夕忽然发现,摊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孩。过了一会,人群中钻出一个nV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按住小孩的肩膀。 「妈妈,我想吃这个!」小孩突然大声说道。 「真是的,你想做什麽要先说啊!」nV子抱怨道,抬头看了看摊位。 「好吧,那也帮爸爸买一个。老板,三个原--」 「芥末!」 「芥??哪有人麻糬在包芥末?」 nV子小声嘀咕,又说:「很辣喔,你不是怕辣吗?」 「可是??我想吃吃看。」 「真的?不会再绕回来了喔,後悔也没用喔。你不喜欢原味吗?」 「也没有??」 姜夕站在一旁,只见nV子停顿了一秒,又张开了嘴。 「老板,一份原味,两份芥末。」 「我知道了!根据我的经验,一定是糖的原料??你在看什麽?」 朝喊了几声,又顺着姜夕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对亲子接下装着点心的提袋,有说有笑地离开。 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中,姜夕才回过神来。 「糟了,忘记还有那家伙--」 她着急的转过身,只见朝正好吃下最後一口点心,凝神研究着包装袋。 「??如何?五百块。」 「普普通通,我也没吃过五十块的就是了。」 见朝平常地走向人群,姜夕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商圈边缘,而姜夕盯着量贩店刊版上的料理广告,停下了脚步。 傍晚的客厅桌上,朝数了数碗盘的数量,与有些不知所措的姜夕对上了目光。 「不是说烫个青菜而已吗?」 两个小时後,姜夕把一部分的菜用保鲜膜另外包好、放进冰箱,默默地吃掉了一人份的食物。 在她收拾碗盘的同时,朝坐在玄关外,看着车库铁卷门轰隆隆地打开、车子停了进来,姜夕的父母走下车,打开了家中大门。 过了一会,他才站起身、穿墙入室,不意外地看见了三人的争执。 「抱歉啊,我们有看到讯息,但是太忙了,就没特别回了。你妈跟我不吃隔夜菜的,你就带回去吃吧,别浪费了。」 「??没有要吃的话,至少先说一声吧。」 「为什麽?」被质问的两人似乎不太明白。「饭是你煮的,最後也是你吃的,那就没问题了吧?」 朝移开视线,看见在姜夕的背後,桌上还留着两个装着点心的小瓷盘。他轻轻g了下手指,将桌面净空。 夜半钟响,客厅里只剩下朝和姜夕。姜夕站在墙边,伸手触碰墙上唯一一张家庭照。 那是她大学放榜的那一天拍的。 「可惜你看不到自己的葬礼。」 朝停在她身旁,随口说道。 「我的选择跟这个无关。」 「一点也没有?」 「完全没有。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缺乏理解情感的能力,这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偶尔会想确认一下。」 姜夕安静了一会,接着轻轻捏住相框,闭上了眼睛, 「不被对方需要的Ai,本来就只是??自我感动。这只是我擅自抱持的期待,没办法,这不是他们的错。」 「所以是你的错?」 「也不是。嗯,怎麽说呢,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的声线很平稳,却又有些紧绷,像是即将被翻涌而上的气泡突破的水面一样。 「问题就出在??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责怪,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朝的视线在照片中的人脸间移动,又落在相框边缘泛白的指节上。 --出乎他的意料,姜夕没有将相框拔下、摔个粉碎,而是松开了手。 接着,姜夕紧绷的肩颈一下子垮了下来,周身只剩下疲惫的气息。她转身看向空荡的桌子,又望向厨房,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你还吃得下吗?」 脸上传来Sh润的触感,有点痒痒的,姜夕因此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了。小狗闻着她的脸,鼻孔喷出温热的气息。 她坐了起来,盯着空荡的桌面发了一会呆,才看向挂钟。 五点二十一分。 熟悉的数字令她眨了眨眼,忽然惊觉自己忘了某件事,连忙跨过小狗、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使者正盘腿坐在餐桌上,用自己的土耳其壶煮咖啡。 看见救星出现,朝连忙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你那只疯??小狗先生,让人压力有点大。你可以处理一下吧?」 然而,救星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迳直走到冰箱前。 「??没了?」 冰箱里只有一些水果,没有什麽菜肴。姜夕阖上冰箱门,转身打开烘碗机,发现昨晚用到的餐具全都清洗乾净了,正整齐地躺在里头。 厨房里只有咖啡反覆沸腾的声音。 过了一会,她才从烘碗机中拿出马克杯,转身走向餐桌。 「太客气了吧?」 「不要误会,我一口都没吃,全部丢掉了。」 「会不会太咸?」 「根本不咸。你是忘记放盐吗?」 在姜夕的劝诱下,朝成功让小狗只吃掉自己捏着的零食,而不是把整只手咬掉。 姜夕奖励地拍了拍牠的头,说:「我腻了。」 「什麽腻了?」 「仔细想想,我活得很窝囊啊,连为自己辩护都做不到。好不容易自由了,又突然出现一个灵异金主,不能这样浪费下去吧?你可是我的安慰奖。」 「喂,你说谁是--g嘛!我什麽都还没讲!」 朝刚想反驳,刚才还安静乖巧的小狗忽然X情大变,「咔」一声咬住他的手。姜夕无视於身旁的混战,兀自披上有些磨损的横须贺外套,将朴素的黑sE直长发拨向肩後,站了起来。 「你说,只要用地狱当跳板,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的范围到哪里?」 「当然是有人类--可恶,放开!」 朝cH0U回差点被咬断的手指,却又被扑倒在地,只能一边抵挡猛兽,一边咬牙回应:「「任何」有过人类足迹的地方。」 「为什麽?」 「为什麽?没有人类哪来的??啊!算我求你了,你先管一下你家的狗!」 姜夕一声令下,猛兽才终於撤退。朝瘫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坐起身子,和站在窗前的姜夕四目相接。 「有一种人,他只跟有好处的人来往、只考虑自己的感受,然而,他也开口闭口都在说,这个世界有多美好。」 「我对骗子没兴趣。」 「那你有看过这种骗子不求回报、自我牺牲吗?」 「哈,有这种事?什麽人能让一个骗子不求回报?」 「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姜夕停顿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抓住朝的手,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我有个提议。这种骗子,我正好认识一个。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沿着他的足迹,去看看他眼中的景sE??只要先解决一点交通问题。」 「这个藉口也太蠢了吧。下次卧轨之前,先把所有想做的事做完如何?」 一口回绝後,朝准备cH0U开手,不料人类nVX的力气大得超乎想像。 「我提供资讯,你提供能力。」 「那我也有个提议。你现在就开始学Si灵法术,只要你能把自己复活,我就帮你??」 看着自己的手被对方强y地转动、压上对方的x口,使者皱起眉头,沉默了下来。 「啪」地一声,他甩开姜夕的手,却又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指尖用力一掐。 Si者不会有生命徵象,这是当然的,使者们也是有着殿里的技术支援,才能维持R0UT运作的假象。 姜夕的灵魂或许徘徊在生Si的界线上,但R0UT毫无疑问已经Si了,救护车上的心电图说明了一切。然而,刚才隔着姜夕的衬衫布料、皮肤和血r0U,他总觉得,似乎m0到了?? 「有一些事,我必须在下地狱之前知道才行。」 这份震惊没有维持多久,再次扑来的血盆大口迫使他松开姜夕的手。他换了口气,铁下心来,说:「不行。」 「乙方不得拒绝甲方所提要求。」 「--在不损及行动目的的情况下。泄漏行踪给敌人还不算吗?」 「嘁。」 姜夕不满地撇开头。正当朝以为她打消了念头时,她忽然掏出手机,迅速地点了几下,将展示出照片的萤幕转向朝,对方则不耐烦地夺过手机。 那是两个普通少nV的合照。其中一个黑发及x,穿着普通的学生制服,双手cHa在口袋里站着;另一个染着一头金发,将制服衬衫挂在肩上,表情十分凶恶。 见朝的表情逐渐改变,姜夕g起了唇角。 「她讨厌与人来往,而我喜欢她所创造的世界??你这麽喜欢她,都没听说过,她有一个地下合夥人吗?」 说着,姜夕使劲cH0U回被紧紧抓着的手机,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震惊的使者。 「话说回来,她前阵子才在抱怨,说想翻修店铺,却没有适合的案子。你觉得呢?这种时候,要是有人刚好有个不差的设计,又刚好知道对的数字--」 她话还没说完,朝就抓住了她的肩膀,眼里闪耀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你想去哪?」 4照片与种子 地狱使者学会了一件事:光线很重要。 象徵交易完成的手一握,yAn光就被飘来的云朵遮住,散发出万丈光芒的救世主立刻松开手、转过身,打开电视柜,不知道从哪m0出一张世界地图和一把飞镖。 「??你要g嘛?」 「没办法啊,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不用担心,我跟阿渊以前都是这样决定--」 她话还没说完,朝便快步向前、一把夺走了飞镖,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用,没让你用得这麽随便!给我仔细想!」 「抱歉??」 眼前的人类将一头黑发r0u得乱糟糟的,和刚才那个救世主毫无相似之处。 姜夕苦思无果,继续东翻西翻,希望能翻出几个童年梦想。电视柜翻完翻橱柜、客厅翻完翻厨房,翻到旧书桌最下层的cH0U屉深处时,她总觉得指尖传来了熟悉的触感。 见她突然停下动作,还露出严肃的表情,已经快要入定的朝勉强将眼神聚焦,没想到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人类nVX不鸣则已,居然拿出了个戒指盒。 朝眯起眼睛,思考了几秒,确信地说:「是你大学时代的假面闺密。」 结论来得太突然,姜夕都愣住了:「我有闺密?」 「她总是被拿来跟你b较,其实你们一样优秀,但大家总是叫她多学学你,同学跟教授也都偏袒你。」 「??有这种事?」 朝忽然口若悬河,说得煞有介事,姜夕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的开始尝试回想。 「因为你,她永远只能当第二名。要是没有你,她就能拿到奖学金、当上系学会会长跟学生会会长,还能出国交换,你夺走了本该属於她的这一切。」 「可是奖学金一次有五个名额欸?而且我根本没进过学生会,出国交换也是家里有钱就能去??」 「她妒火中烧,决定夺走你的恋人,他也是你们的同班同学之一。她散布谣言,让大家觉得是你出轨在先,等你在大庭广众下被甩,她又来假意安慰。你很感动,殊不知她已经准备好被你霸凌的证据,这就是所谓的养、套、杀。」 「你有什麽病?」 听到这里,姜夕终於恢复理智。 「这是我小时候弄的,可是我想给的人已经Si了。要不然先去扫墓,再来想要去哪?」 朝接过戒指盒,皱着眉打开,只见本该cHa着戒指的地方,只有一小段生锈的美工刀片。 「??这是你的谁?」 「喜欢的漫画家。」 「漫??真是,人家Ga0不好是b不得已的啊。说到底,就算结局再怎麽烂,也不能做这种--」 朝不耐地拈起刀片,定睛一看,刀片上居然还用奇异笔写着一行字。 「噢。好吧,既然是他的话,就五天後亲手拿下去吧。」 过了一会,朝忽然又将刀片cHa进盒子里、用力关上。 「这不是重点!你刚才不是很会说吗?现在只是让你挑个地点,到底有什麽难的?」 面对有着极端情绪波动的地狱使者,姜夕低下头,靠着书桌桌脚坐了下来。 「抱歉,我刚刚发现,我好像只记得这个人,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发现自己是个超级烂人。」 朝把盒子放回cH0U屉里,认真想了想,勉强从对方至今为止说过的话里淘出一个名字。 「是那个阿渊?」 「我们是大学同学。我那件风衣,就是他给我的毕业礼物。」 礼物? 朝从空中cH0U出橄榄绿sE的风衣,仔细打量,总觉得有点眼熟。 剪裁宽松、落肩、长度接近脚踝,明显是八零年代的版型,别说是六年前,十六年前都很难见到;x前没有经典的挡风片、後背也没有挡雨的布片,显然是近代的设计;衣料本身很薄,但看起来是防水的,对於台湾的气候再适合不过。 不管怎麽看,这都是彻头彻尾的客订版。那个叫阿渊的人,肯定是亲自去找了设计师、反覆修改,才能让一件衣服如此适合一个人。 再说,经得起六年的穿着,没有任何变形的剪裁,可不是随便一个设计师都能做的--不过,也不一定是多难请的设计大家,可能只是大隐隐於市的能人,刚好被他遇上而已。 这时,朝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袖口。 之前因为宽松的布料褶皱在一起,他没有发现,但上头低调地绣着一行小小的英文缩写,而他对这个缩写很有印象。 一九九零年代,这个X格古怪的男子是朝最中意的设计师,却从来没有接过任何人的委托。六年前的春天,他寿命将近,朝在Ai尔兰的乡村找到他,没想到对方桌上居然摆着订做风衣的设计图。眼看缝制已经到了尾声,他便去附近晃了一会,一直拖到宽限期的倒数三分钟,才把心愿已了的老人接走。 那时候,老人缝着的那件风衣,好像就是橄榄绿的?? 「只是问一下,你送他什麽?」 「没送。」 说着,姜夕的音量突然变小了。 「??我知道啦!但明明是他先说这个传统很奇怪,说不想交换礼物的!我怎麽知道他偷偷准备?」 短短几句话间,朝倒是同情起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类。 「居然跟这种人当朋友??」 「哪种人?」 姜夕不服气地反问,但想到自己把唯一的朋友忘光了,又无法反驳。 「感觉你们个X差很多,怎麽会凑在一起?」 「呃??最开始熟起来,只是因为我们都对这个环境没兴趣。但是,跟我不一样,他一直觉得自己想做的事很有价值。」 「什麽价值?」 「谁知道?我完全Ga0不懂他,只是他那样让我很羡慕。毕业之前,我就有想过,如果能跟他去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见识同样的景sE??真好笑,结果我不只退缩了,还忘记了。」 「少自怨自艾了,忘了就忘了。照片呢?不可能都不拍照吧。」 被朝这麽一问,姜夕微微抬起了头。 「拍照?」 停顿了一会,她忽然起身走向衣柜,将里头的衣服全扒了出来,从角落拎出了一个相机包。 经过戒指盒的事件,在她拉开拉链的那瞬间,朝有点担心其中的内容物-- 幸好,只是一台长相笨重、看起来有点年代的微单相机。 姜夕用衣角擦了擦黑漆漆的萤幕,又打开电池仓,检视记忆卡的状况,接着转过头,直盯着朝看。 「g嘛?」 被这样盯着,朝有些犯怵。 常人难以抵达的自然奇观、世界奇景、世界遗产之类的场所,对能够空间移动的朝来说,全都像自家後院一样。三千年来,他在这人世间逍遥洒脱,没有人类能束缚他、记忆他、留下他,对他而言,这就是活得有滋有味、毫无压力的秘诀。 ??为什麽会变成这种情况? 朝盘腿坐在半空中,将太刀立在身前。在他的正下方,有个巨大圆形坑洞,洞里正熊熊燃烧着。 作为一个为地狱工作的使者,区区天然气的火焰自然不痛不痒,真正让他烦躁的,是在坑洞外不断对他下指令的人类nV子。 「还是站起来好了??站侧面好了。嗯?好像还是坐着b较好??啊!刀不要收起来!表情再高冷一点??不是散漫!」 「让我当模特??」 朝气到把太刀用力一扔,cHa在正举着一大台相机的姜夕的脚尖前,接着人也瞬移了过来。 「好歹发个正式通告吧!」 说着,他抢过老旧的相机抢了过来,相机背带扯得姜夕嗷嗷大叫,连忙揪着头发挣脱。 「让我拍一下会怎样?就当作在练习下一份工作啊。」 「闭嘴。要不是那个该Si的惩戒,我才不会来这种地方??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这张记忆卡折成两半。」 上个世纪,有一群人类不小心弄出这个充满天然气的大坑,因为害怕毒气扩散,居然就点火了。几十年灭不了火就算了,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地狱之门。 「人类敲开了地狱之门」,这个笑话一传开来,一众使者不管去哪里都会被消费。头几十年,他们还能自嘲,现在因为太过厌烦,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朝按动按钮,打开媒T库,发现和姜夕说的一样,照片的日期从十年前开始,而第一张的背景,就是这里。 画面里站着一个消瘦的青年。 「就说真的来过这里了,g嘛骗你这种事?」 「哼。」 朝按住按钮,让照片迅速跑过。在一张青年走进机场的照片後,日期直接跳到了今天。 「喂,这就是你那个--」 朝抬起头问道,却发现姜夕已经趴在坑洞边缘,半个身子探进了火坑。 「喂!你在g嘛啊!」 听见忽然接近的怒吼,姜夕猛然回头,兴奋地大喊:「真的不会烫!」 朝看着那被烧熔了的脸孔,深x1一口气,一脚把对方踹进了火坑中。 「你该不会不想Si了吧?」 巴黎的银塔中,在等上菜的同时,姜夕研究着桌上的卡片,上头画着一只鸭子、写着一串长长的数字,代表这是他们开业以来料理的第几只鸭。 她看懂了,但也没看懂,只得将卡片放下、拍了张照片,决定不去追究得知这种事的意义。 「不管是什麽身分的人,十有会在地狱门口哭出来,让我救救他们。」 朝还在说。 「放心吧。我只是想确认而已,没有想追求别的东西。」 虽然姜夕看起来真的不在意,但朝想起她白天时的样子,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话说在前头,事情顺利的话,四天後我就不是五十殿的人了。别说帮你逃亡,手牵手下地狱还b较有可能。」 晚宴厅里,两人又沉默下来,安静地进食,直到姜夕突然开口。 「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不觉得吗?」 说着,姜夕将一块烤鸭切成两半,又切成四瓣。 「就像是逃离不幸,其实不就是在追求幸福吗?但人间太空旷了,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只是原地踏步、白费力气。」 「都是白费,那为什麽还要??」 朝随手往旁边b划了一下。 「这样?」 「谁知道?说不定这里也是地狱。只是因为所有人有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才会觉得这里这麽值得活。」 「欸--那你不该救我啊。」 姜夕停下刀叉,抬起头,没想到使者也正忙着切割烤鸭,但不是为了入口,而是为了拚出鸭子的形状。直到终於发现周围有点安静,朝才茫然地抬起头来。 「怎麽了?关门了吗?」 「你刚才--」 姜夕还想追问,却因为服务生停在桌边,而又闭上了嘴。 两人的红酒杯被注入新的酒Ye,但服务生放下酒杯後,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姜夕等了一会,忍不住想让他离开,却发现站在桌边的人不是穿着服务生的制服,而是和朝一样的西装-- 款式一样,但无论是肩线的位置、领结的松紧度,所有细节都更加俐落,还戴着一副复古的金属圆框眼镜。 陌生青年拿着一只酒杯,正举在面前轻轻摇晃,被姜夕看了一会,才低下头来,眯眼一笑。 「敬--意外之喜。」 他将手里的酒杯往下放,轻碰了一下姜夕的杯缘,餐具摔碎的声响立刻扩散在空气中,吓得姜夕猛然回头。 宁静、典雅的餐厅里,餐盘和酒杯摔落一地,本该优雅地用着餐的人们各自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凄厉地尖叫起来、四处窜逃。 朝本来已经伸出手,就快碰到了姜夕,见周围陷入混乱,却也停下了动作。 「这样就对了。」 青年话一说完,周遭便安静了下来,不过几秒,众人眼里的恐惧便尽数消退,被异样的空洞取代。青年挥挥手,一张黑sE的办公椅便出现在桌边。 「所以??」青年坐了下来,翘起脚,慢条斯理地说:「是什麽让你动了凡心?」 「你想多--」 「还没到你。」 青年打断朝的澄清,将酒杯倾向姜夕。 「真是伤人,明明都是使者,怎麽就不欢迎我?」 朝顺着青年的视线看去,发现在桌子另一端,姜夕的手指正扣在桌缘,而在桌缘下方的Y影中,手指之间还夹着一把餐刀。 姜夕紧抿着唇。 「你做了什麽?」 「没什麽,他们只是做了点恶梦。但你们如果不听话,也是可能开始自相残杀的」 接着,青年终於转向朝,说:「朝先生,你的保母这次什麽也没说,看来是不想帮宝宝擦PGU了,真是遗憾啊。」 「??小奈,你的跟班们呢?」 「不是小奈,是小奈利一法。我提醒过很多次了。」 「抱歉,小奈利法。」 小奈利深x1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又笑了出来。 接着,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一柄太刀,「唰」地往姜夕的喉头挥去。 姜夕眨了眨眼。 不知何时,她已经躺在地上,面对着在半空厮杀的使者们。其中青年在受到致命一击後静止了下来,接着缓缓坠落,在空中逐渐分解成灰烬;而朝的脖子上又出现了黑环,随着青年Si去而消失。 灰烬之雨一直到朝踩上地面,才停了下来。 「他??Si了?」 「只是回地狱一趟而已,很快又会跑出来了。真没辙啊。」 朝往空中甩了一下太刀,将上头的血甩乾净,轻松地笑了笑,说:「楞着g嘛?接着吃啊。」 接着,花了几分钟解决一大批同事的使者,在一片狼藉的晚宴厅中,刚和同事决斗完的使者回到桌边、扶起倒下的椅子,将刚拚好的鸭子一块一块吃掉。 姜夕慢慢站起身。 不知为何,就算一直被她看着,朝也完全没有反应,只是专心致志地进食。 --「又在业绩身上找乐子?」 战斗中,青年高声寻衅的话语浮现在姜夕脑中。 「别装了,我们就是靠这个过活的啊。难道说,你不只是玩弄他们,还不小心玩Si了??无辜的人?」 「真是太淘气了。你这个??杀人凶手。」 也许是距离太远了,也许是朝的声量b较小,姜夕没有听到他回答。战斗结束後,他也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 「我吃腻了。」 说着,姜夕走到桌边,伸手抓住银制餐刀的刀刃,从对方僵y的手中cH0U走。 5少女与子弹 朝怀疑地捏着塑胶真空包装的一角,检视着里头的鲜紫sE的腌菜,姜夕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後。 「看起来很好吃!买。」 说着,姜夕一把抢过腌菜,扔进购物篮中。朝顺着她的动作往下看,只见购物栏已经被堆了一半。 「现在应该还有餐厅吧??」 「别说了,我告诉你,b起那种又贵又小的东西,拿同样的钱去便利商店买十种下酒菜,这种像暴发户一样的满足感才是宵夜的JiNg髓!」 朝完全无法理解。 倒不是因为看不起一袋几十块的化学食品,单纯是作为一个没有预算考量的地狱使者,他从来没想过要吃这种东西。但在姜夕的怂恿之下,他还是拿了几样商品,迷迷糊糊地跟着结帐。 走出便利商店时,他才发现这里光害不多,居然看得到几颗星星。 刚才,他只是按照姜夕的说法移动到这里,仔细一看,附近一片空旷,马路对面似乎就是渔港,但没有船舶停靠。家家户户都拉下了铁门,马路小得像巷子一样,半点人工的噪音都没有。 「这是??」 「听说是这个国家最先开始捕鲸的地方。不过最後一只鲸鱼还没搁浅,这里就先荒废了。」 姜夕两手各提着一个塑胶袋,一边说,一边走向其中一条小巷。 「走吧,炸J要冷掉了。」 「来,啊--」 「啊?啊??呕!」腌菜的汁Ye在口中爆开时,朝忍不住随手抓起一旁的购物袋,始作俑者则在一旁拍着腿大笑。 「呕--你不是说,呕恶恶恶--」 「哈哈哈,哪有那麽--」姜夕手上拿着充当酒杯的塑胶漱口杯,笑得前俯後仰,却猝不及防被朝抓住脸,塞进了整袋腌菜。 两人花了十分钟,才分别用洗手台和莲蓬头彻底冲掉腌菜的味道。朝一关上水龙头,就听见背後传来姜夕平淡的笑声。 「真是清爽。」 在接下来的消夜时间,姜夕偶尔会用酒杯挡着脸,不着痕迹地观察使者。把各种食物组合在一起、接着露出复杂表情的朝。 当她在地上睁开眼睛时,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在半空中的朝颈上看见了黑环。综合当时情况,对方可能违反的,只有针对人身安全的第二条-- 乙方须保护甲方不受任何形式之侵害,若甲方要求,乙方有义务提供甲方足以自保的手段或武器。 她记得小奈利持刀挥来,但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上也没有血迹。 既然不是物理上的侵害,难道? 圣诞节那天。 热炒店里塞满了聚餐的人,越到深夜,气氛越是欢乐。 「除了刚才说的协理之外,我们还要小心现在的经理。他的能力跟幻觉有关??」 满桌菜肴对面,自称地狱使者的男子正将领带拉松,一边说着一些超乎常理的话。今天是疯狂的一天,对方也许是个善於制造视觉效果的魔术师骗子,但被拦腰撞上的那一瞬间,姜夕大概接受了,这不太可能是一场骗局。 她听见从身T里传出的破碎的声音,碎骨刺穿皮肤、锋利的挡风玻璃cHa进她的腹部,几乎将她斩成两半,脖子也卡在奇怪的角度。即便如此,她一点也不觉得痛。像有人在缝补她的伤口一样,皮肤传来紧绷的触感、骨头一边喀喀作响,一边缩回原位。在救护人员抵达之前,她就已经痊癒了。 R0UT痊癒了,但是,心电图上,她是Si的。 「不用预留发动时间,也没有人逃出来过??」 虽然接受了事实,但听到这些像漫画设定的东西,还是让她感觉很不现实。 「??喂,你有在听吗?」 「啊,那个??幻觉?里面有什麽?」 「呃,这我不太清楚,听说是当事人的心魔之类的??啧,g嘛那个脸?那个幻觉对我没用,我去问那些看过的人,他们也不肯说啊。」 作为一个在正常社会中成长的正常人,当时,姜夕自然没把这些话当真。然而离开银塔後,她慢慢发现,只要自己一尝试回想银塔中的事件,後脑杓便会隐隐cH0U痛。 她总觉得,自己是有什麽想刺探的事,才会把这个使者当小孩哄,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麽事。 --你这麽急着逃跑?? 忽然,在银塔听到的刺耳声线闪过脑中,後脑杓同时cH0U痛了起来。 她明明听见那个青年对朝说了几句话,记忆却残缺不全,令她烦躁不已。她忍着疼痛认真回想,直到对方使用的词汇浮现出来。 --你这麽急着逃跑,是不是因为?? 随着空白逐渐被填补,後脑勺的疼痛越来越密集,程度也逐渐加剧。姜夕忍不住往矮桌边一靠,撞倒了自己的杯子。 --我猜对了吧?你这个?? 这个??什麽?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了朝的声音,但眼前的画面闪烁了起来,不知为何,逐渐变成了俯视洗手台的视角。 洗手台的样式很熟悉。 她缓缓伸手关上水龙头,接着抬起头来,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以及写在自己背後的墙上的几个大字。 「杀人??凶手?」 「姜医生?」 熟悉的呼唤令她回过神来。她转过头,只见自己的同期正站在洗手间门口,疑惑地注视着她。 「怎麽这麽久?主任在找你喔。」 「噢,不好意思,我现在回去。」 「没事吧?」 「没事没事。」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目光扫过乾净的墙壁。 「??我买杯咖啡再回去。你要喝吗?」 「我看你前阵子加了不少班,不如今天就先休息吧?」 「欸?」 急诊部主任办公室中,姜夕手里还拿着刚买的两杯咖啡,对於上级的提议反应不来。 「可是主任,我才刚打卡--」 「没关系没关系。不然这样,我给你排个连休。」 主任匆匆取过她手里的咖啡,放到一旁的置物柜上,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一路推出办公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 「那谁来代我的班?」 「这你不用担心,其他人已经分摊好了??对了,今天是圣诞节,过几天又要跨年了,外面一定很多人,你就好好待在家休息,尽量别出门。」 「哦??」 出了电梯後,他们来到了急诊室所在的一楼。然而,主任将她转向急诊室的反方向,继续唠叨着。 「姜医生,你看起来是喜欢看书的人,家里有很多买了没看的书吧?放假多看看书,就不要用太多手机了,知道吗?」 最後,主任推着她出了监狱侧门,走向停在旁边的计程车。 「啊,对了,最近有很多诈骗。如果这几天有不认识的电话??」 主任停在车门边,停顿了一会,又转向她,神情复杂地笑了笑。 「全都不要接。」 说着,主任打开了车门,弯腰向司机嘱咐了几句,又拿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给他。於此同时,透过椅背间的空隙,姜夕看见前座正播放着新闻,但司机一和她对上视线,便立刻关上了萤幕。 上头的男子照片有些熟悉。她一边坐进车内,一边回想,很快就想起来了。 那是年初的时候,被送到她手中的一名囚犯。她当时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对方从鬼门关抢救回来。 车子开动後,她从後照镜看见主任一手cHa着腰,另一只手按住了额头。 「不好意思,可以开一下新闻吗?」 司机毫无反应,她只好拿出手机,随手搜寻今天的新闻,很快便找到了有着同样照片的快讯。 读完之後,她锁上手机萤幕,靠着椅背,思索了一会。 「不好意思,待会可以等我五分钟吗?」 一个小时後,她已经回家拿了护照,走上通往台北的火车。 中午十二点半,她走出台北车站,随手拦了一台计程车。车子最後停在桃园机场第一航厦外,她划了最快起飞的班机,出境、登机,一直到飞机起飞,她才起身穿过狭窄的走道、走进厕所、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发。 「啊??可恶??」 她紧抓着发根,在计程车中看到的新闻标题在眼前闪烁。 --花瓶砸凹头!假释父涉嫌杀nV,惩教系统再次受到质疑。 「我??该不会??」 巨大的引擎声穿透层层障蔽,集中在狭小的厕所中。噪音越来越大声、墙壁逐渐往内缩,T内彷佛塞满了火药。 「我没有??不是我??」 她弯下腰来,瞪大的眼眶中逐渐溢出YeT,却无法捻熄那条火光毕露的引信。 「我??不是??杀人凶手??」 水珠落地的时刻,灼烫的火焰一瞬间将她撑开、撕裂。她拼命张开嘴,几乎要脱臼了,却仍然发不出-- 「??姜医生!」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摆满食物空盒的矮桌。 「喂,你不是很能喝吗?」 她迟缓地按住桌缘,将前倾的身子往回推,接着看见了老旧的旅馆陈设,以及站在桌前的朝。 忽然,墙上的电子中忽然响起了「哔哔」两声。声音不大,但足以x1引姜夕的注意力。 「已经??半夜了?」 朝看向被撞倒的塑胶漱口杯,又瞥了往後一倒、躺在地上的姜夕一眼,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想问什麽就直接问,看得真烦。」 「??为什麽使者杀不Si?」 「只是逻辑问题。使者取命、人类Si亡,谁是因谁是果,没有人能说得清。就算可以,也没有人可以只改变因、不影响果,或是不改变因,却期待结果改变。」 「所以,只要离职了,就可以被杀Si?」 房里沉默了一会。 忽然,姜夕翻身站了起来,背对着他打开落地窗、走到窄窄的yAn台栏杆边,仰头望向稀疏的星点。 「早期的摄影杂志上,常常会有银河的照片,而且不是太空摄影,是从地表拍的那种。我一直以为,只要存钱坐飞机,就可以亲眼去看银河??直到我拿到小学四年级的自然课本为止。」 朝没有回应,只是又倒了杯酒。 深夜的对话在凝滞的氛围里结束,当朝终於听见地舖的呼x1规律下来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 他站起身来,伸手取出合约,就着浴室灯光读了读,又将双手cHa进口袋,仰头盯着天花板角落一点一点的霉渍。 姜夕跟在朝的身後,在城市中爬着上行的阶梯。 阶梯不只坡度陡,还很长。幸好,在她开始呼x1困难时,他们抵达了一个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平台。 她扶着膝盖,正想好好喘几口气,来自远处的嗡鸣声却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抬起头来。 几台战机的Y影削过她头顶,在天空中留下几排黑点。 她愣愣地望着越来越大的黑点,接着瞪大眼睛,惊慌地低下头,却发现朝已经手持长刀、站在平台边缘。 「等??」 听见她的声音,朝停顿了一瞬间,半侧过身,似是要看向她。然而,於此同时,其中一个黑影闪过了他身後,男X使者立刻回过身,刀尖随着远方绽出的火光,斜斜向上一挥。 「??我说最後一次,现在就--」 「等等!」 眼前的人类忽然大喊一声,音量大到在房间里回荡。朝x1了口气、闭上眼,松开对方的肩膀,接着用力掐住了那张茫然的脸。 「现在、马上,给我起来!」 r0u着疼痛的脸颊,一坐起来,姜夕便发现天根本还没亮。 「g嘛这样??好不容易不用值班了??」 「你自己看。」 说着,朝变出一张圆镜,举到姜夕面前。後者不满地抬起头,却也楞住了。 「??怎麽会?」 她r0u了r0u眼睛,又将一头长发抓成一束,确实在自己的颈项上看见了一圈淡淡的黑影。 「是惩戒没错吧。你怎麽Ga0的?」 对於朝的质问,姜夕也一头雾水。 在热炒店里,被折磨了一整天的她Si马当活马医,哄骗使者签下自己拟的合约。对方显然不把法律当一回事,明明是近乎荒谬的条约,居然看也没看就签了。 拜这份轻敌、侥幸和天真所赐,「惩戒」成为了单方面的限制,这几天的相处也充分验证了这件事。那麽,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缓缓放下头发,m0向x前的衬衫口袋,cH0U出了折成一小叠的合约。 第一条,通过乙方提供之资讯及能力、甲方之义务配合,使甲方正式进入地狱的时间点延至2051年1月1日上午05:21後。 第二条,乙方须保护甲方不受任何形式之侵害,若甲方要求,乙方有义务提供甲方足以自保的手段或武器。 第三条,双方需平等互信,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害对方的自由意志。 第四条,在不损及行动目的的情况下,乙方不得拒绝甲方要求。 第五条,若任一方有明确违约之事实,另一方得无条件终止合约。 第六条,本合约有效期至2051年1月1日上午05:21,期满自动失效。 「??惩戒刚生效的时候,我也T验过,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她平淡地说着,把合约收了起来。 「痕迹很淡,也没有不舒服,只是出错了吧。」 「那家伙会出错???」 回想起那张雕塑一样的脸,朝有些怀疑,又觉得姜夕说的有道理。最後,他还是收起了镜子,手掌一翻,将一小把黑sE的物T放到姜夕手中。 姜夕低下头,只见几颗子弹形状的黑sE物T,正静静躺在她手中。她拣起一颗,发现那并不是纯粹的黑sE,还闪着细小的光点。 「模型?」 「合约第二条。」 朝一边说,将一把手枪放在姜夕面前,看着人类nVX瞬间警戒起来,又慢慢转变成疑惑,接着挑起了眉。 「公务枪?看来有人要写报告了。」 「你准头怎麽样?」 「嗯,还行。毕竟我是急诊部的嘛。」 姜夕拾起枪枝,在手里掂了掂,又拉开枪膛,笑了一声。 「岛上的医疗人员,特别是急诊部,不好好参加军训的话,可是会丢掉小命的。」 「那就好。这个东西--」 朝从她手中取下一颗子弹,将弹头方向一转,指向自己的心口。 「只要S中这里,就算是使者,也会Si得彻彻底底。」 这倒是让姜夕愣住了。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问道:「任何使者?」 「大概吧。」 「连默特也是?」 「默??好问题,我还真不知道。不然你试试看?」 朝半开玩笑地回答,但姜夕没有笑,只是俐落地将子弹一一卡进弹夹,「咔」地几声,就将枪枝上了膛,这让朝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麽。 「我说啊,这只是保险。要是我看起来不对劲,你也别想着开枪了,先想办法跑。你有听到吧?」 姜夕应了一声,举起枪,专注地试瞄准心,忽然又问道:「你有往来,小奈利有妄境,那你们代表呢?」 「好问题,这我也??怎样?又不是只有我,其他人也不知道好吗?」 见姜夕耸了耸肩,朝顿时有些火气,忍不住撇开头来「啧」了一声。 「??殿里很早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怀疑他只是默特的傀儡;另一派觉得他们是分工合作的关系。真是群蠢货,你只要看到那那个人一眼,一定也会这样想。」 「还真是一点胜算也没有啊。」 说着,「咔」地一声,姜夕将保险关上,而朝闭上眼,r0u了r0u後颈。 他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主要来自於後辈的反常行径。 那可是进殿不到一百年就当上经理的人。就算某些使者因此不承认他的实力,也不影响他能力优异、办事牢靠的事实。 「唉,房间也太乾了吧。」 他睁开眼睛,只见姜夕站了起来,开始摆弄矮桌上的加Sh器。 「你讲那麽多话,都不会渴吗?」 「嗯?是有一点??」 「我也是。冰箱应该还有水,可以顺便帮我拿吗?」 「都站起来了,就自己拿啊??」 对方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在认真研究加Sh器,朝还是叹了口气,走到冰箱前,蹲了下来。 「喂,只剩一瓶了,我去买吧。你要??」 他一边说,一边将头转向姜夕原本的位置,却首先看见了正对着自己的枪口。 房内陷入了Si寂。 眼前画面一闪,只过了一瞬间,姜夕便发现自己手上的枪变成了矿泉水,而使者仍蹲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将弹夹退出。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试试看的话??」 说着,朝拉动套筒,将弹出的子弹装回弹夹,和枪身一起递向她。 「至少不要等我回头吧?」 「??哈哈,没有啦。我想说你可能是自己下不了手,在暗示我帮你啊。」 「谁会g那麽恶劣的事?真受不了,到底把我当成什麽人??」 朝抱怨到一半,视线无意间掠过对方颈项,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你都要杀我了,怎麽一点事也没有?」 朝不敢置信地拿出合约,房里却突然响起规律的嗡嗡声。 「我接一下。」 说着,姜夕便捡起摆在床头的手机,走到yAn台。 天空微微泛着青sE。 放下了手机後,她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突然开口问道:「你之前是做什麽的?」 「我?还能做什麽,就是个普通的亡魂啊。」 朝一边将合约摺成垃圾袋,漫不经心地回应,但听见对方的下一句话,便停下了动作。 「那,为什麽是你?」 说着,姜夕侧过身来,斜靠在yAn台栏杆上。 「是b赛吗?还是考试?你是怎麽获得这份权力的?」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千年。你连十年前的事都记不住,到底期待我说些什麽啊?」 语毕,朝又继续摺纸。摺好之後,他又将纸张拆开、摊平、对摺。 把合约收起来後,他才叹了口气,向还盯着自己的人类nVX伸出手。 6另一种使者 空间移动结束後,姜夕睁开眼睛,发现脚下的平台是向外突出的悬崖,而悬崖下方有一座宽阔的河湾。现在天sE还暗着,河湾的城市灯光微微闪动,颇有夜景区的氛围。 不过,在她身旁的朝似乎无暇欣赏。 「嗯?没有,没什麽。只是因为这里有殿里的通道,我在找??」 面对姜夕的询问,朝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空中四处张望,最後停在一个定点,眯起了眼睛。 「找什麽?」 「入口的监视器。」 「像纸一样的萤幕、隐形的滞空监视器,贵殿真是科技龙头。」 「不是科技,是几十个能力的排列组合。不只是我跟小奈,殿里的人都是在第一次通过地狱之门的时候被某种能力选中,才被招揽进去的。」 「这个流程??」 「很熟悉吧?不过,那边的门长得b较JiNg致,我们的门就只是一块b较大的石头而已。」 说着,朝蹲了下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乾燥的h土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窄而长的四边形,又在中间画了一条锥形的狭缝,接着将树枝点在缝隙的一端。 「明明方圆百里都是荒原,但只要站在这里,就能看见另一边的岩浆平原、听见一种??一种??」 朝一时想不出要怎麽形容,最後只是扔开树枝,说:「总之,我第一次被拖进去的时候,就只是绝对不想变成那个声音的一部分,结果脚下的岩浆突然就变成了草地。」 在他述说的时候,姜夕一边听,一边在小小的悬崖空地上晃了一圈,最後在一块石头边坐了下来。 一边隐隐皱起脸,抬手m0了m0x口。 「所以,你本来就知道生Si簿?」说着,她将镜头对准了朝,被对方一把拨开。 「说了你也不信,但三千年前没有这些东西。没有生Si簿,当然也没有使者、Si神或什麽收割者,」 「没有?」姜夕放下相机,微微皱起眉头:「原本没有的东西,你就这样信了三千年?」 朝眼神扫过平台中央,,仰头望向和刚才一样乌云密布的天空。 公元前1158年,陕西,岐山。 那天晚上,朝去的每个地方天气不太好,只有这附近还算晴朗。入夜之後,朝才在一个紧邻河湾的悬崖躺下,准备睡上一星期,却突然听见了一道陌生的nV子声线。 「请问如何称呼?」 「啧。」 朝睁开眼睛,毫不犹豫地移动到几十公里外的树林,心里有些烦躁。最近几年都没看到追兵,他还以为他们终於认清了抓不到他的现实,或是决定忘了他。 「请问--」 刚才的声音又响起,他大吃一惊,在思考之前就反SX地逃走。然而,即使到了另一片大陆,那道声音还是像鬼魅一样纠缠着他。 「是我唐突了,我--」 那道声音不断试着把话说完,而朝不断逃跑,两人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展开了追逐。当太yAn即将升起时,异常频繁的能力使用早已让朝JiNg疲力竭。他自知不敌,喘了几口气後,又回到了一开始那座悬崖--至少,那里天气不错。 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终於转头看向对方。乎他的意料,这个催命符不仅长得就像个人类,还是会被众星拱月的那种,跟以前那些全黑的人形一点也不像。 不过,眼前的nV子虽然有人的五官,却毫无情感。加上那把自己b到绝境的能耐,无论怎麽看,朝都很难把她跟人类连结在一起。 「你到底要g嘛?」 「是我唐突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有求於您,请问如何称呼?」 朝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麽问题?地狱派来的追兵,会不知道他的身分? 况且,Si了这麽久,他早就忘记这种事了。对於自己即将被抓回地狱的事实,他只觉得疲惫而乏味,视线从nV子身上移开,注意到对方背後刺眼的朝yAn。 「朝。」 「朝先生,幸会,我是默特。请问您愿不愿意与我们合作、推行攸关两界的改革?」 「??这是什麽酷刑的暗示吗?」 接着,名为默特的nV子讲述了一个荒谬的故事。 她说,在一个叫「代表」的灵魂的领导下,为了建造了一个更完整的系统,他们已经做好了发动战争的准备。新的系统包含生Si的秩序,以及负责维护秩序、实践秩序的组织。这将能阻止人类毫无节制地C弄生命?? 「等一下。」见nV子越说越离谱,朝忍不住打断对方:「你说这是哪里的战争?」 「是地狱的战争。为了推翻目前的领主,我们已经争取到过半势力的支持、建立了优势军队。这是势在必得的战役,您可以放心与我们合作。」 清风拂来,将一小片落叶吹进朝半开的嘴里。 「啊噗!你这家伙、咳??把地狱说得像??」 --说得像人间的帝国似的。那轮回算是什麽?移民政策? 「像?」 「??没事,挺好的。如果我有能力的话,自然愿意帮忙。」 缓过气来之後,朝决定以退为进:「可惜我只是个普通的孤魂野鬼,只会造成负担而已。你们想必人手充足,也没时间自降格调、强迫一个局外人吧?」 他话都说成这样了,没想到nV子并没有还他清静,反而走向他、单膝跪在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很遗憾听到您这麽描述自己。看来您尚未察觉自己的价值,我诚挚希望您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有了您的助力,我们将能打造更好的未来,让大义降临於世间。」 朝凝视着那木然的表情,等到对方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完一长串话,才拍开自己肩上的手。 「少看不起人了,要背稿也给我先消化一下!」 nV子也不生气,只是收回手,重新站起身来。 「代表托我转告您,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如果您愿意提供协助,地狱将不再追究您的过去。若您愿意加入我们,未来更能获得在人间自由行动的权利。」 「自由?在人间?」 朝忍不住笑出声来。 「人Si之後成为亡灵,亡灵在地狱接受审判,这是世界运行的规则。没有人能违背规则。」 「任何人都能违背规则。现任领主贪W,殿主们收受贿赂、擅自编排人的生Si,只有彻底铲除毒瘤,才能实践规则。」 「你们不是刚刚才想贿赂我?」 「必要之恶。」 见nV子坦率地接受自己质疑的目光,朝低下头来,双手撑着身下的石头,胃里翻搅了起来。 他有种碰上了麻烦事的预感。 他是戴罪之身,即使这个nV子将他就地处决,也不会受到多大的惩罚。然而,但经过刚才的追逐,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逃走的可能。 观察、实验了百年後,他认为自己当时获得的能力绝无仅有,正因如此,地狱才抓不到他。如果他们有这种手下,能视他的能力於无物,为什麽不早点派出来? 还有,她说的那个代表,居然随便做出这种承诺?? 「如果我拒绝呢?」 「您当然有拒绝的权利,我们不会因此就地处决您。只不过,政权交替之後,我会将你请回殿里,让代表用他的独门技艺说服你。」 「??你刚刚是脱稿了吗?」 「因为你话太多,我已经全用过一轮了。」 看着说话态度迥异,但眼睛眨也没眨一下的nV子,朝忽然有点好奇那个「代表」是怎样的人,但此刻显然不是闲聊的时机。 於是,他站起身来,拍掉大腿根部的沙土。 「「往来」??就是您在地狱之门获得的那份力量,不是让持有者无视界线,而是在那一瞬间建立两界之间的连结。我们认为,只要经过适当的处理,连结就能成为稳定的公务通道,让组织成员的行动不被地狱之门局限。」 「也就是说,要把那个往来固定在一个地方?」 「现在只需要确认可行X,等到局势和技术稳定下来,我们会再评估需要多少通道。」 「行,来吧。」 nV子也很痛快,马上给出了具T的行动指示。b朝想像得还简单,短短半小时後,一座连结地狱与人间的通道就出现了。由於他拒绝自投罗网,nV子便一个人进入通道,过了一会,又重新出现在朝的面前。 「很JiNg准。你有才能,难怪会被选中。」 「成功了?不过稳定X还要等吧,要按照时间记录--」 忽然,随着一道Sh润的声响,朝发现自己的话语怎麽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低下头,才发现nV子的手掌正cHa在他的x口中。 他还没反应过来,nV子便猝不及防地cH0U出手,鲜血随之喷涌而出。朝不敢置信地抓向x口的大洞,真的抓了个空。 脱力地跪倒在地时,他勉强抬起头,只见nV子的手里除了鲜血外,还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一阵火焰凭空出现,将那团东西燃烧殆尽,一点灰也没落下。 「这是你的因果。」 nV子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表情和声音依旧缺乏感情。 「无须担忧。不会太久,你就会自然醒来,恢复自由之身。只是,如果你选择在人间徘徊,就无法避免??」 nV子说了一大串话,可惜朝早已意识模糊,不明白自己都要Si了,还说这麽多做什麽。众所周知,魂魄的Si亡是轮回的终点,是一个人真正被消灭的时刻。不管nV子给了什麽金玉良言,他都用不到了。 因此,再睁开眼睛时,他一度怀疑那只是一场恶梦。 本该升到半空的太yAn,此刻竟然又缓缓突破了天际线。他茫然地撑起身子,压了压完好无缺的x口,又往悬崖下方的河湾望去,发现岸边居然有记忆中不存在的人类聚落。 聚落边缘的旌旗上,写着大大的「周」。 此时,第一道晨光照亮了山头。他被来自地面的反光x1引,捡起一小块乌黑中闪着细光的石头,在其中一面找到「001」的刻痕。 「我後来才知道,地狱真的有个领主,也真的在那一年换人了。新的领主就是「代表」,他一上任就建了第五十个殿,明令只要拿着那个令牌,就能获得使者的身分,脱离轮回。」 姜夕双手手肘撑着膝盖、一手撑着下巴,安静地凝视着悬崖下的城市。直到朝述说完毕,才开口提问。 「但只要不跟人类接触,就不会有因果吧?如果你真的不想去,一直躲在深山野岭、不要使用往来不就好了?」 「哼,躲躲藏藏算什麽男人?而且我可是个重义气、守信用的人。」 在朝扬起下巴、自吹自擂的时候,乌云稍微裂开了缝隙,日光从其中洒落。太yAn不知何时已然升起,而姜夕的视野边缘忽然闪了一闪。 趁着朝不注意,她沿着那道反光,侧头往石头下的角落望去。 「你说的是这个?」 朝一低头,就看见姜夕正拿着那块「001」。 「??咦?什麽时候掉的?真是粗心啊,哈哈哈。」 「重义气、守信用?」 面对姜夕挑起的半边眉毛,朝慢慢停下尴尬的笑声,接着立刻将双手cHa进口袋,背过身去。 「怎、怎样?那家伙可是第一次见面就把我T0Ng出一个洞,怎麽可能相信她?」 「你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害我被撞成两半。」 朝反驳不成,缩起了肩膀,一脚踢开身前的沙土,又嘟囔道:「你是没看过那个时代。寿命是货币,生Si由上位者说了算,这才是那时候的常识。她说的那些我根本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问题??」 姜夕愣了愣,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背对自己的使者,心情有些复杂,总觉得这个五十殿作为掌管生Si的机构,好像没有想像中那麽严谨,居然连职员弄丢了识别证都没发现,而没带识别证的使者,竟然还能照常值勤三千年。 「??行吧,贵殿真有人情味。」 她随口说道,弯腰将令牌放回原处。然而,她忽然注意到,那块石头之所以突兀,并不是因为特殊的颜sE或棱角分明的形状,而是因为它周围没有半枚杂草或落叶。 它刻痕朝上、躺在一小块净空的砂土中央,反S着日光的表面一尘不染,彷佛有某种结界的保护,或有人频繁地前来维护。 於此同时,朝心不在焉地又踢了一脚砂土,耳边闪过了第一次进到殿里时,听到的年轻嗓音-- 「你很怕我?」 不想去那个邪教工作,逃了十几年後,默特果然又亲自找到了他,将他关进五十殿的监禁室。 没过多久,他便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连忙出声喊道。 「等等,这是误会!我是真的有想来这里工作的,只是不小心把那个东西弄丢了--你看,我一个亡魂没有任何信物,要怎麽自证身分?你也知道大门守卫的作风吧?如果被盘查--」 在他垂Si挣扎的时候,门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直到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别的理由时,监禁室的铁门才缓缓打开。 时至今日,朝一回想起这幅画面,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门外的人不是默特,而是个身形纤细、戴着黑sE手套、提着一个皮箱的少年。 只是一瞬间--他们的视线只交会了一瞬间,对方便转过身去,轻轻推上门,「咔嚓」一声锁上了门闩。然而,仅仅是那一瞬间,朝便浑身发麻,後背的冷汗像山壁上的泉水一样源源不绝地渗出。 「朝先生,久等了。」 说着,少年走到房间一侧,将皮箱放上木桌。 「默特应该有提过我。我是现任的地狱领主,也是五十殿的代表。叫我代表就好。」 --将你请回殿里,让代表用他的独门技艺说服你。 听见皮箱打开的声音,朝顿时回过神来,但代表的背影遮住了箱子,无法分辨内容物,这份未知让想像力和恐惧无限增生。 当对方终於转过身来,他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被绑缚在椅背後的双手绷出了青筋。 随着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逐渐接近,最後停在他面前。 「??真意外。我听说了你们上次会面的情况,还以为你是个迟钝的人。」 朝咬着牙关,Si命低着头。 椅子嘎吱作响,对方的声音从斜上方变成了正前方。然而,在那之後,监禁室就一片寂静。 感觉像过了一百年,朝身上的麻痹感才稍微消退,一部分的恐惧被困惑取代,令他决定睁开眼睛。 代表仍坐在他面前,翘着脚,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布料。 「回头你得好好感谢默特。她让这场对话简单了不少??这自然是好事。不过,你做了什麽,让她对你这麽有好感?」 趁着肌r0U还没彻底被新的一波麻痹占据,朝从牙缝间挤出了两个字:「没做。」 「是吗?」 代表不置可否,抬起戴着黑sE手套的手掌,在朝别过头去的同时轻声道出几个字,椅子後的束缚便忽然消失了。 朝再次感觉到往来的力量,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毫无疑问,他必须待在这里,接下对方递来的任何东西。 幸好,轻盈的织品中没有毒药,只写着娟秀的字T。 「你听过生Si簿吗?」 敞亮的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长桌一头的两侧分别坐着默特和小奈利,另一头则坐着一名纤细、娇小的少年。他没有系上领带,白衬衫里穿着黑sE高领的内搭,手上戴着黑sE的手套,一点肌肤也没有露出来。在颈部以上,他虽然没有用任何东西遮挡,但丝毫没有可供辨认的特徵,就像一团杂讯一样。 三人不发一语,正一同注视着小奈利那侧的墙面。那里正投放着通道出入口的监视影像,左上角标示着「通道001」。 画面中的nV子弯下腰来,从石块旁捡起了一个黑sE的小东西,展示给一旁的男子看。 小奈利立刻气愤地跳了起来。 「我就知道,那种东西怎麽可能弄丢!居然放在这麽随便的地方??」 他骂了几句,扶了扶眼镜,又突然冷静了下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後,桌子另一端的少年开口说道:「一法,给你找个助手如何?」 「没关系,我可以。」 小奈利平静地婉拒,接着说:「代表,这家伙的行为已经是叛乱了。」 代表动也不动。 和小奈利预期的一样,上司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於是又说:「如果有处置他的需要,我已经准备就绪了。」 「哦?」 画面中的两人消失了。 代表用食指缓慢地敲了敲桌面,转头问道:「你怎麽想?」 在两人的视线中,默特平静地点了点头。 代表离开後,小奈利调了调领带,也站了起来,瞥了微微垂着头的默特一眼。 「他会被我毁掉。」 「该发生的事就要发生。」 默特的反应b想像中更平淡,小奈利有些诧异,收住了刚踏向门口的步伐。 「你不是很偏袒他?」 「这不是偏袒。」 「纵容他、帮他掩盖犯行,这不叫偏袒的话??」 默特没有回应,连视线都没有移动半分。 小奈利在原地站了一会,又将身子转向默特。 「协理,你不会是开窍了,学会享受玩弄他人的乐趣了吧。」 「工作就是我的乐趣。」 「那太好了,正好你有一个工作,管好外勤。」 「经理??」 活了上万年的使者抬起手来,抚过眉骨上缘,望向空荡的主位。 「你有理想吗?」 突然被这麽问,小奈利的嘴角cH0U动了一下。要是说这句话的是另一个前辈,他肯定会跳上桌子、揪住对方的衣领,大骂对方「休想转移话题」。 「我追求实际。」 「所以,你也从不创造?」 「协理,你似乎对内勤有些误解。内勤最重要的职责是调查,调查讲求实质证据,不是创造证据,而确保这件事,就是我的职责。所以,对,我从不创造。」 --职责? 在这两个字上,年轻的使者咬字格外清晰。默特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但以观察人类上万年的经验而言,这多半是某种指控。 「职责??」 不知为何,这个词汇带有一GU古老的气味。她一时有些恍惚,彷佛自己不在会议室内,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静谧而祥和的平原中。 微风挟着植物的清香吹来,长满了长草的平原掀起轻柔的波浪,令她的手臂一阵搔痒。她低下头,在狭长的草叶之中,看见了几串细小、乾瘪的麦穗。 时光如洪水过境,这幅景sE、这种植物,在人类极其有限的传唱中,早已化为烟尘。唯独在她的脑海之中,还保存着接近完整的样貌。 她轻轻捏起一串麦穗。 「已经??三万年了啊。」 毫无疑问,和她的同胞一样,打从「诞生」的那一刻,她就理解了自己的职责。 三万年前,旧石器时代的欧洲,在她的引导下,人类用小麦做出了第一块粮食饼。 通过观测未来,她知道,两万年後,这块粮食饼会发展成足以作为人类主食的面包;而经过几千年的发展,面包会成为最先被工业化的几种技术之一。 不过,那些并不是她的职责。 在人类的认知以外,她还有许多同胞。 为了确保未来,他们必须协助某些事物诞生。例如,奥尔德沃的第一片石器、德国的第一只矛、尚b亚的颜料,或者语言。职责完成的那一刻,作为证明和认可,他们会立刻被「回收」,消失於世间。 协助人类发明粮食饼--她的职责已经结束了。然而,她等了几个小时,又等了几天,等到人类都学会耕作了,她还是没有消失。 她到处徘徊,在观测到的未来中按图索骥,寻找可能的职责。她引导人类采矿、建议他们畜牧,又催生了第一杯啤酒。等到人类在美索不达米亚建造出第一条运河时,她已经彻底麻木,认定自己将永远受困於此-- 不是几千年,不是几万年,而是永远。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她就永远无法解脱。 有一天,当她在埃及研究一种透明、坚y的新物质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半透明的灵魂。 灵魂是人类男X的模样,看起来顶多十五、十六岁。他似乎没有特定的目的,只是徘徊在人群中,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正常来说,Si人的灵魂不该在人间游荡。她认为对方很快就会被抓回地狱,所以没怎麽在意,直到两百多年後,她又在小亚细亚看到了同一个灵魂。 「我看过你好几次。」 那个灵魂不仅注意到她、还向她搭话,居然还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没下地狱的人类灵魂,与没有完成职责的命运使者有了交集,这种违背规则的事,绝对-- 於此同时,在她脑中,那向来绝对、唯一的未来,变成了两个。 不是从一个分裂成两个,而是原本的未来彻底消失了。新旧未来最大的不同在於,世界不再永远存在了。 两个新未来中,这个世界将会毁灭,只是时间相差几万年。而她忽然意识到,一但世界毁灭,她就能摆脱这一切。 「你叫什麽名字?」 「??我没有名字。」 令她困惑的是,她一开口,未来便又增加了,末日的时间也提早了几百到几千年。仔细一看,毁灭世界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面前的少年。 为了实现理想,少年会创造新的世界、维持这个世界,最後在弹指间摧毁世界,让一切回归虚无。 「这样啊。那,要不要想一个?这样我才知道要怎麽叫你。」 看来,就在这一天,经由与她对话,世界的毁灭者诞生了-- 不是基於她的意志,而是基於必然。 她是命运的使者,她带来的任何影响,都无关她的意愿,只是必然的未来。抱持这个想法,她开始与少年交流,然而,从几百个到几万个,她後知後觉地发现,某些环节的占b正逐渐扩大。例如,对方毁灭世界的原因-- 「协理?」 她抬起头,发现青年使者还没走。 「我们说到哪了?」 「创造。」 「噢。没什麽,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你要向政风处举报我吗?」 小奈利眯起镜片後的双眼。 过了一会,他撇开头,说:「算了吧,我很清楚协理是哪种人。话说在前头,我不接受临时业务。」 「哪种人?」 「想玩弄别人,除了要理解所谓的乐趣,还要理解情感、掌控情感、凌驾於情感。协理要是有那种能耐,自己想要的东西,想必早就Ga0定了。」 说完,小奈利再次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结果,一整天的旅程中,姜夕不是反应平淡,就是反应迟缓。区区一个人类的心情,朝自然是无所谓,但没过多久,他便改变了想法。 「不错吧?你说要看瀑布,这个够大了吧!」 在轰隆隆的水声和迷蒙大雾之中,他一边大喊,一边转过头,却发现人类nVX正坐在附近的石头上发呆。他喊了几次,对方才回过神。 「什麽?噢,真的满大的。」 「不错吧?这个味道,跟我上次吃的一模一样!你觉得怎麽样?」 在南美洲的传统市场中,他捧着好不容易找到的起司洋葱披萨,兴冲冲地转过头,却看见人类nVX正盯着手里的披萨发呆。 「嗯?噢,满好吃的,跟想像中不太一样。」 「喂!那边那个,那不是鸭嘴兽吗?原来真的还没灭绝!」 在某个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荒郊野外,他在河边草丛中找到一抹红褐sE的影子,立刻压着嗓子喊道,却只听见遥远的回应。 「真的耶,好像真的是。好神奇噢。」 声音是从後方传来的,听起来有点距离,他转身一看,只见人类nVX正坐在一棵树下--离河好几公尺远的树。 「??Ga0什麽啊?」 再回头多看了两眼,确认那只是一件旧衣服後,他才站起身来,走向姜夕。 「喂,你一个几天後就要下地狱的人,好像有很多事可以烦恼嘛。不如你一个人慢慢想,我们约个时间会合?」 「我没什麽烦恼啊。」 「是那通电话吧?一讲完--」 「啊!对了,你去过亚特兰提斯吧?」 於是,看着姜夕在遗迹中晃来晃去,一副缺乏兴致的样子,独来独往的地狱使者学到了一个道理--不管要去哪里,不管是休闲X质还是商业X质,绝对不能跟心情不好的人一起。 到了大半夜,两人还在街道上流连,姜夕甚至连话也不回应了。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旅伴停下脚步都没发现,朝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後脑勺,抓着马尾叹了口气,接着叫住了对方。 「我不奉陪了,你自己慢慢逛吧。」说着,他递出一张名片:「没地方睡的话,就去报我的名字。」 姜夕接下名片,草草翻了两下。名片上的标志十分眼熟,几天前,在朝拿来辞职的便条纸上,也有一样的标志。 「是工作吗?」 「跟你没关系。」 「你不是准失业吗?」 「问这麽多g嘛?难道你也要去?」 「可以去吗?」 姜夕抱持着抬杠的心态随口反问,没想到对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朝自己伸出了手。 「??哈哈,这是怎样,今天特别寂寞?」 姜夕有气无力地调侃,但也抬起了手。触碰到对方时,姜夕立刻感受到空间移动所带来的晕眩,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通常,朝会在移动完毕後立刻放开她,代表可以睁开眼了。但这次她一直数到第三秒,那半温半凉的触感才消失。突如其来的反常让她有点不安,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睁眼。 「别睡了。」 朝的声音从面前传来,接着,一道重量压在她的後颈,令她忍不住低下头、睁开双眼,看向在挂在x前的物品。 是她的相机。 四周一片昏暗、寂静无声,而漆黑的萤幕上,反S出了一条模糊的光带。 她盯着光带看了几秒,接着仰起头来,屏住了气息。 夜空万里无云。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看见这麽多星星--不,b那更好。在她正上方,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跨满天星辰,轻柔地撕裂了夜sE。光点不只有白sE,也有蓝sE和红sE;光带是半透明的鹅hsE和和紫红sE;而黑夜并不是黑sE的,而是深沉、透彻的蓝sE。 她默默将镜头对准光带,按下了快门。 放下相机的同时,她发现自己的前方有一座宽阔的大湖,湖面上清晰地映出了天上的景sE,闪闪发亮。 湖边站着一个人。 她再次抬起相机。 「我明明听说,因为大气W染太严重,一般人已经没办法看到银河了。」 「是没错,一般人也不能来这里,辐S太严重了。」 「欸??」 「怎样?」 两人躺在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 「躺在这种地方,会不会被蠍子咬?」 「就说这里的辐S??啧,你一个Si人到底在怕什麽啊?」 迟迟没等到回应,朝偏头一看,才发现人类nVX已经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他才听到对方开口。 「如果我不小心睡着了,你还没睡的话,可以把我带回旅馆吗?」 「怎麽不乾脆睡这里?天气这麽好。」 「就是因为天气太好了。」 姜夕抬起手来,像要遮住不存在的日光一样。 「怎麽说呢?我不想一张开眼睛,就看到那种太yAn。」 「??问题真多。要去哪一间?」 听朝这麽问,姜夕放下盖着脸的手掌,转头看向他。 「好问题,你觉得呢?」 在使者露出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这种事g嘛问我」的表情後,姜夕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笑了两声,又说:「你觉得,那里风景怎麽样?」 「我们都待在房间里醉生梦Si,哪有看什麽风景?」 在一片静默中,朝将视线从天空中移开,停留在姜夕脸上。果不其然,对方已经睡得跟Si了一样,完全验证了她自己的假设。 他不想胡乱猜测,但今天一整天,姜夕都表现得很奇怪:明明无心互动,又非让他寸步不离;明明可以用得T的理由带过,却非要迂回地坦露心声。 「??不会是开始怕了吧。」 绝大多数的人都害怕下地狱,连最残忍的暴君都会哀求他饶命。要是姜夕真怕了,那接下来这几天,他就有得熬了。 不过,他同时也想起了那个住着可怕魔兽的房子,以及发生其中的怪事-- 本该因Si去而沉寂的人类心脏,被某种意志驱使,又鲜活地跳动了起来。 这已经不能算是正常人了。而根据他的经验,这种类型的疯子,通常不会害怕下地狱。 那麽,莫非?? 「不。不可能。这种家伙??」 屏除漫无目的的猜测,将对方带回旅馆、放进地舖後,他倚墙坐下,远远盯着熟睡的身影。 「仅仅是一时脆弱??就表现出寂寞??吗。」 7来者不善 当姜夕再次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以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面对着一件有些皱巴巴的白衬衫时,吓到连呼x1都停止了。尚未清醒的脑袋还没能完整回想昨天的事,只是反SX地出现几个问题。 --谁? 她尽力以最小的幅度仰起头。是那个有着自然卷小马尾的使者,还在熟睡着。这麽一看,对方眉间没有平常那麽多皱纹,嘴角也不再Si憋着,愣是将视觉年龄下修了两岁。 该不会,这家伙只是显老,其实b自己年轻??不,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是谁先的? 冷静一想,虽然她确实感觉到自己枕着对方的手臂,但也不代表就是自己主动的。也许,是朝突然觉醒了人类的感情?这麽一想,她就安心多了--如果不是自己在x前抓着对方的手的话。 --现在,是什麽情况? 她最後的记忆停留在湖边。她向来浅眠,如果发生了什麽惊天动地的事,肯定不会现在才醒。这麽说来,他们就只是睡到抱在一起,什麽都没做? 为了确认这件事,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朝的手,轻手轻脚地往後退,直到身T离开了地舖,才猛地m0向自己的衣服。 什麽事也没发生。 即使如此,姜夕还是无声地跪在地上,双手掩面。 「可恶,情况已经够混乱了,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嗯?这个这是什麽?没事,别紧张,不就是睡昏头了嘛。不,说到底都是成年人了,只要理智上??」 在JiNg神世界与自己好生辩驳了一番後,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 这支手机命运多舛,掉进下水道後,她以为再也不会看到它了,没想到她一答应交易,朝就把完好无缺的手机还给了她。 她触碰近乎崭新的萤幕,点开新收到的讯息。对方是她研究所的学姊,原本去国外做生化研究之後就断联了,几个月前却突然打过来,劈头就问她和纪渊的联系状况。 「最近没有?那上一次是什麽时候?」 姜夕当时正在值夜班,有些倦怠,但还是打起JiNg神去找了一下通联纪录。 「呃--去年二月。他说他找到一个失去右手的小孩,打算把他藏起来治好。」 「他有说那个小孩是谁吗?」 「没有,怎麽了?」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下。 「那边??算是我们的实验预定地,我其实不该??总之,别说出去。」 电话挂断後,学姊传来一段十几秒的影片。画质很差,大概是被重复压缩过很多次,在一片h沙之中,依稀看得出是场小型武装冲突。双方的装备都很老旧,人数也不多,但局势明显导向进攻的一方。 姜夕r0u了r0u眉间,不太明白学姊的用意,直到剧烈晃动的画面扫过一抹显眼的蓝绿sE。 她立刻将影片暂停,拉回穿着手术服的人影出现的那一瞬间。人影坐在墙下,额头被一把手枪行刑似地指着,下一秒便迸出了鲜血。 姜夕的脸sE逐渐苍白。 画质太差了,众人的五官模糊到无法辨认,但姜夕清楚地看见,开枪的人身材瘦小,就像个小孩。 在一片混乱之中,枪手独自站在那里,左手持枪,右肩以下空无一物。 为对方收屍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天,她想了很久,最终只是关掉影片、对学姊道了谢,接着走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你考虑得如何?」 毕业典礼开始前,消瘦的青年跟她一起站在礼堂後面,躲避互相恭维的家属群。 「??抱歉。」 「g嘛道歉?」 纪渊弯腰拔起一枝细长的杂草叶片,又说:「过去之後就不好联络了。你朋友这麽多,不缺我一个吧?」 「你朋友b我多吧?还是他们都不是朋友?」 那个时刻,从远处传来的谈话声让她有点烦躁,她没有分神去看对方的表情。 等到典礼、聚餐、餐後酒会都结束,对方才从背了一整天的背包中拿出一个袋子给她。 「我记得你不太买衣服。这件至少可以穿个十年??不,你不要太粗暴的话,说不定一辈子都不用买新外套了。」 在那一刻,她真心感到抱歉。 「??不是说不要送?」 「哈哈,看你那个表情。你完全没发现?」 「什麽?」 「你记X太差了。只是几个月没见,就可以忘记组员的名字,何况我一去就是四、五年?」 「不会忘记啦。」 「我想也是,毕竟我很努力啊。就算是不满,就算只是愧疚??」 纪渊一边说,一边拉上背包拉链,将她推进了刚叫来的计程车内,清爽地笑了笑。 「如果这样就能被你记住,何乐而不为?」 在老家那晚,她打开了学姊的讯息栏,想着至少可以收屍了。殊不知两天後的清晨,学姊不只传了地址给她,还直接回电,捎来令人猝不及防的讯息。 「人还在,但你要做好准备。」 她想了整整一天,到了现在,脑中还是一片混乱,乾脆放下显示着地址的手机,摇摇晃晃地走进淋浴间,打开莲蓬头。 朝醒来的时候没看见姜夕,但听到了浴室的水声,於是懒懒地坐了起来,凭空变出一座咖啡机和几包咖啡豆。然而,他还没挑好,浴室的门就打开了。 「你是??摔进浴缸???」 姜夕穿着一身Sh衣服,有些尴尬地站在榻榻米边缘。朝叹了口气,抬手一挥,解决了这个莫名的问题,接着注意到了时钟。 「等等,你看!」 姜夕刚走上榻榻米,回头一看,只见指针分别指向四和五,正是五点二十一分。 「这该不会是梦吧?还是我们其实是在游戏里,因为系统出错了,一直被困在同一天,永远摆脱不了彼此??」朝随口开着玩笑,姜夕却只是敷衍地应了两声。朝自讨没趣,便随便选了一款豆子来煮。 咖啡泡好後,姜夕仍然心不在焉,连「今天要去哪」这个问题,都得等朝问第三次才回过神来。 「啊??抱歉。」停顿了一下,她放下咖啡,笑了笑。 「我活了二十九年,还没看过战争呢。」 朝愣了愣。 「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想??去哪里好呢?」 姜夕一派轻松,朝的脸sE却稍微沉了下来。 「你是在开玩笑,对吧?战争可不是能拿来观光的事。」 「为什麽不行?又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问题不在??为什麽你会觉得可以?」 姜夕别开视线,凝视着被晨光照亮的一块地板。 「不是说好了,去哪都可以?」 朝沉着脸,盯着毫不退让的姜夕,最後还是伸出了手。 「地点。」 十二月底的边境,天气不算冷,但是起了风。见她缩起肩膀,朝臭着脸取出风衣,粗鲁地扔向对方。 他虽然听过有人喜欢去刚被恐怖攻击的国家,因为旅费很便宜,但来特地战地观光的人,还真是一个也没有。 姜夕在沙尘飞扬的街道上行走。朝不发一语地跟在她身後,见她在每个转角都毫不犹豫,似乎是有计画地行动着,但她完全不看地图,步伐也不快不慢,又像是漫无目的的闲逛。两人的存在十分突兀,但抹消的效果十分显着,竟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补给站??连学校也没了啊。」 和朝上次来的时候相b,街区的公共设施几乎全毁,这让朝的心情越来越差。 「你来过?」 「嗯,来支援的。那阵子可忙了??你要去哪?」 心神不宁的使者只不过分心了几秒,一回头,就看见姜夕已经推开了一扇歪斜的木板门,顺理成章地踏了进去。 「这不是??」朝快速地往四周扫视一圈,再仔细看了看姜夕进入的建筑,立刻追了上去。 不出所料,门後不是普通的家用住宅,而是一个拆除了所有装潢、简单固化过的空间。虽然被隔出了几个区域,但每个区域的情况都一样--紧密地摆满了病床。 「喂,你知道这里是什麽地方吗?」 「第203号驻地,边境医疗站。」 简洁地应着,姜夕转身走向第一张病床,停在床头,揭起字迹模糊的病历板。 「你也知道这是医疗站?」 姜夕放下板子,转过身,见身後的伤患红发及肩,便绕过了她。下一张病床的伤患五官严重毁损,姜夕便掀开他身上单薄的被子,粗略地看了一眼,接着毫不犹豫地转向下一张病床。 朝目瞪口呆。 「喂??这是在做什麽啊?」 「与你无关。」 「不是这个问题!」 「没错,这是我的问题。不舒服的话,可以去找个地方坐坐。」 姜夕揭起伤患脸上松垮的纱布,引得对方SHeNY1N了起来。 「姜医生!」 见对方转向另一个伤患,朝立刻抓住她的肩膀。 「亏我还信了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够了,现在就??」 听见这句话,姜夕侧眼看向使者,接着甩开对方,走向下一张病床。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来到了医疗站最尾端。 过了几秒,朝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笑了一声。 「也是啊,活得那麽窝囊,当然要看看更惨的人才能平衡吧?」 「石油。」 姜夕用手指g起倒数第二份病历,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朝愣了愣。 「这片土地下,有全世界最後一块石油田。只要杀掉知道这件事的政客、商人、投资人、极端主义者和黑道分子,战争就会暂时结束,这些人就不会Si了。」 说着,她放下病历,转身走向被布帘遮住的角落。布帘上布满脏W、但勉强看得出原本是白sE,被用几只竿子歪歪斜斜地撑开。 「??不过,都没有人Si的话,使者就要失业了。」 「你--」 「唰」地一声,朝的话语被打断了。姜夕掀开布料,凝视着病床上包满泛h纱布的伤患,接着闭上眼,轻轻地x1了一口气。 空气彷佛有一瞬间凝结了。 随着一声沙哑的cH0U气,那对被分泌物黏在一起的睫毛颤了颤,分了开来。纪渊缓缓移动瞳孔,直到视线聚焦在姜夕的脸上。 「我Si??了?」 姜夕一把抓住病床栏杆,弯下腰来,直到前额抵住冰冷的金属,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说从头盖骨穿过去吗?怎麽全身都包起来了?」 「失火??了。」 姜夕盯着渗出组织Ye、明显没有及时更换的泛h纱布,转身走出布帘。很快地,她拖来一张生锈的折叠椅,在床头坐了下来。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救他吗?」 人类nVX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没有明显的情绪,像在进行一场毫无热情的采访,这让朝不自觉地後退了半步。而就在这半步之间,双方之间几公尺的距离却突然拉长、扭曲,变得无b遥远。 「学姊??说的?真是的,她还是这麽??」 「我不是来闲聊的。」 姜夕垂下眼帘,声音低得难以听清。 「现在、立刻,告诉我。」 青年不说话时,便没有任何动静,看不出来是否还清醒着。过了好一段漫长的时间,朝才再度听见那个虚弱的声音。 「会。」 「为什麽?」 「因为,没有不救的理由。」 随着青年的话语,朝的目光缓缓朝姜夕移动,接着睁大了眼睛。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失望。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只像是一面古老、寂静、湛蓝的冰墙。 忽然,随着一道沉厚的破裂声,澄澈的冰晶深处绽开了一条细小的裂痕。 朝转身走出医疗站,在h土道路上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聚落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争吵、欢笑、哭号,即使那些人就在他面前,他依然只听见空洞、轰然作响的耳鸣。 在人间游荡了三千年,他从来不知道人类的五官可以呈现这麽平静、纯粹的失望,光是驻足旁观,便令人心口发麻。 都已经要下地狱了,忽然多出几天能活,有花不完的钱、能去任何地方,正常人应该要享受到底才对。她为什麽非要把那些随手扔掉,转身投入这场灾难? --「有一些事,我必须在下地狱之前知道才行。」 在那个清晨、那个客厅、那扇窗前,人类nVX的话语像鬼魅一样,盘绕在他的脑海中。 --「我杀了人,但不犯法。」 现在回想起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该意识到对方那过分的偏执了。活着的时候得不到答案,如今一只脚踏入Y间,还不肯放弃。他招惹上的这个人类,就是被其纠缠不休,因此走上了绝路。 与那份失望相b,那颗凶猛地跳动着的心脏也好,在银河下闪闪发光的双眼也好,难道都只是他的幻觉? 朝都跑累了,姜夕还没出来。 他慢下脚步,在街区中游荡,看见了不少同事。他们穿着乾净的西装,在路上、门边、窗前等待,大都拿着传统的镰刀,时辰一到,就把目标灵魂带回地狱。 是这里的使者特别密集吗?还是,都市也一样,只是藏身於层层障壁之後?他在这个职位工作了三千年,理当有足够的数据可供推测,但无论他怎麽回想,都想不出除了小奈利和默特之外,他还遇见过哪些同事。 突然,他感觉脚被某个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便低头查看,发现了一条从半掩的门缝伸出的手。 他推开门,随手擦了擦屍T旁的地面,坐了下来。 屍T的主人是个中年nV子,刚Si不久,後脑杓有一个凹洞,大约是想逃向外面时被击杀。朝往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偷盗的痕迹,连桌上的配给营养品都还在,但空气中满是酒味。 「你们认识?」他捡起nV子的手,查看她的手指,又轻放回原位,说:「下次投胎,去不用结婚的地方吧。」 即使还很新鲜,屍T就是屍T,不可能听人说话。朝看过人类对屍T或坟墓自言自语,本来想模仿一下、厘清思绪,没想到由於职业关系,他怎样也无法假装对方的灵魂尚未远去,没说几句就沉默了下来。 屋子Y暗又寂静,姜夕在病床前的神情彷佛又变得具T,声音回荡不去。 刚碰面的那天--也就是四天前,基於对潜在合作对象的求知慾,他一边制造不幸的意外,一边展开萤幕,简单地在网路上调查对方。 姜夕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内容少得可怜,只有小狗的照片,帐号却被标注在丰富的合照中。他稍微看了看被跟她标在一起的帐号,发现里面除了人工岛的同僚、看不太出来与她有何关联的业界人士,还有不少公众人物。 合照场景有大有小,不一定是餐会或交流会,也有两三人的私下聚会,少数来自於谈话X节目。从那些节目的串流档看来,这个人类其实也没什麽特别的。 人类nVX在影片中谈笑自若,亲和、大气,看起来也颇受人尊敬。虽然表现得不差,但与朝见过的政治领袖相b,确实只是普通人而已。 「等等,这是同一个人?」 朝挪开萤幕,低头看向刚被路边店家的厨余泼了一身的姜夕--这不是他的错,纯粹是姜夕现在难以被活人察觉而已。 只不过,人类nVX还是抬起头来,视线JiNg准地与坐在顶楼边的他交会。 这个表情跟萤幕里可是八竿子打不着--这点倒是满有政治领袖的气息,他对人类nVX挥了挥手,分神地想道。 还有,早上被番茄酱溅得一身的时候,她的眼神、肢T动作、用字遣词和语气,根本不像正常人,活像只锁定了目标、埋伏在泥淖中伺机而动的鳄鱼。 他当时有种感觉,只要自己再耍她一次,她就会扑上桌子、用手里的塑胶筷把自己的眼睛戳烂。 像在打发时间似地,他点进每一张照片,浏览其中标注的所有帐号,寻找和姜夕关系亲近的人。选定了几个人後,他又地毯式搜索了他们的互动对象,直到和乐融融的氛围之中,开始出现措辞严厉的文章。 --医生不能拒绝患者。任何意图煽动仇恨的人,都应该接受谴责。 他顿时起了兴趣,滑动萤幕的速度漫了下来,仔细捕捞着画面中的文字。 他还真想看看,这个普通人是g了什麽事,才会这样激起众怒。然而这几个人都没有指名道姓,完全不提事件原委,也不回应反驳的留言,只是反覆重申这个立场。 他皱起眉头,检查贴文的时间--最早的一篇,是从四年前的年末开始。 四年前? 不知为何,这个时间点有点熟悉。 他本来想查一下那段时间的新闻报导,但人类nV子被拦腰撞上的声音太过响亮。交易很快就成立了,他便彻底忘了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 朝打开平板,但马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Ga0什麽啊?都什麽年代了??」 他一边咕哝着,一边站起身,打算回医疗站附近搜寻讯号。然而他一推开门,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道路对侧,小奈利坐在一张像从会议室搬来的办公椅上,膝上摆着惯用的武器,抿嘴笑着。 「恭候多时。」 见向来厌恶自己的後辈笑得和蔼可亲,朝警戒地收住脚步,胃却忽然翻搅起来。 --那个人类呢? 他捂住嘴,试图发动能力,却忽然一阵晕眩,眼前的人影从一个缓缓变成了两个。 小奈利翘起脚,凝视着朝连续、剧烈地弯腰乾呕。 一直到「碰咚」两声,朝的肩膀和头依序撞上地面,停止了迟缓的挣扎时,小奈利才垂下目光,指尖拂过膝上的太刀刀刃。 「太遗憾了,前辈。」 8惩戒是公平的 「我一直都知道,有一天,我们会谈起这些事。只是没想到我会狼狈成这样,还让客人自己搬椅子。」 医疗站的角落,躺在狭窄的病床上、全身裹着纱布的青年声音沙哑,半开玩笑地说道。但床边的故人微微垂着头,毫无反应,对这份强行为之的幽默一点也不买单。 「??看来满好穿的,太好了。」 姜夕用指尖拂过风衣袖口,捏紧布料,咬牙挤出一句:「你为什麽不生气?」 「你很生气?」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姜夕突然咬牙切齿地低吼,让青年愣了愣。 「都这种时候了,你为什麽还??可恶,我恨不得现在就??可恶!就为了救这种人??我没办法原谅。我们到底是为了什麽,要拚了命去救这种--」 愤怒的声调迅速被压抑,姜夕咬住颤抖的下唇,不再说话,只是凶猛地掉眼泪。 过了好一会,医疗站角落才又响起沙哑而轻柔的嗓音。 「说得也是,都这种时候了,生气才合理。」 隔壁床的伤患突然猛力挣扎,大声念叨着重复的词汇。两个医护人员来压制他,过了一会,他便安静了下来。 姜夕没有转头。病床金属栏杆的倒影中,黑白相间的人影一闪即逝。 纪渊凝视着她极力压抑、仍因愤怒而显得扭曲的面孔。 「你看起来好多了。」 「你瞎了吗?」 「你还有在拍照吗?」 「??这几天有拍一下。」 「拍了什麽?」 「没什麽。地狱之门、安赫尔瀑布,之类的。还有银塔的烤鸭,但拍得不好,有点失焦。」 「该不会也吃了披萨?」 「吵Si了,我以为你Si了啊。」 听到这句,纪渊几乎感觉不到R0UT的疼痛,只感觉心头一暖。 然而,b起对方对自己的缅怀,他更意外於另一件事。 大学时期,姜夕只拍她认为「有意义」的东西,料理从来不在范围内。不仅如此,她从来不看拍下的照片,每次都是按下快门就完事了,彷佛拍照只是个形式而已。 「跟行李一样,累积太多的话会走得很累。」 有一次,姜夕这麽回答他。 这样的人居然拍了烤鸭,还注意到画面失焦? 十一年前,东势林场。 「还在下?不会真的是因为没烧金纸吧?」 「现在烧来得及吗?」 「现在哪来的??喂!谁把这里的乖乖吃掉了啊!」 当纪渊独自走出房间、沿着宿舍走道前往大厅时,正好和一批慌乱的学长姐擦身而过。 他的出游运向来不好。每次出门玩,只要是在户外,不是下雨就是下大雨。所以,当学长姐浩浩荡荡地带着他们去山上办宿营、却惨遭暴雨袭击时,他是唯一一个称病请假、留在室内而幸免的新生。 大厅里的情境和他想得差不多。虽然户外行程取消了,但小队辅们仍然努力主持团康游戏,凭藉着暗桩和群众压力,成功把气氛带了起来。 在大家都有些狼狈的情况下,活跃过头的人显得更加荒谬,纪渊靠在侧门边,凝视着这场人缘战争。 「太明显了。」 「咦?」 来自身後、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看见了一个x前同样挂着新生名牌的nV生。对方的黑sE长发还带点Sh气,手上拿着毛巾和水,一双眼睛直盯着他看。 「??抱歉,挡到你了?」 门口其实很宽,但他还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当这位同班同学将毛巾挂到肩上,在一片热络的寒暄中坐回活动圈时,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五颜六sE、鲜YAn到近乎饱和的画面里,仔细一看,有个人却只有深浅不一的灰sE。 集结了最传统的华人同侪压力,开学後没多久,百人以上的班级就自动分成了十几个紧密的小圈子。姜夕跟大部分圈子都能混个脸熟,算是社交丰富的那群,而他则是什麽组织都参加、活动满档的那群。 他们太早看破彼此的手脚,关系仅限於利益交换,顶多会互相挡酒、帮对方牵牵线,除此之外,一句客套话都不曾多说。 也许是因为这样,当他第一次找姜夕单独吃宵夜时,对方一点好脸sE都没给他。 「g嘛?我不在你的交际清单里吧?」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啊。你不用?」 「我没打算交朋友。」 说着,姜夕的PGU便离开了还没坐热的椅子。 「而且,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我也没办法放松。」 「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话,还不叫放松?」 姜夕停了下来,眼神迅速扫了速食店内一圈,最後盯着他看。 「怎麽?难道?你进来的时候,没有先确认过吗?确认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同系的人。」 升上二年级之後,姜夕开始会提着两人份的宵夜,在大半夜踏进他的租屋处。两个小时的消夜时间,姜夕总是一句话也不找他说,电影播完了就走。 「你家又不是没电视,g嘛一定要来我这里看?」 同样的事件发生第三次时,他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一定啊。」 「觉得寂寞的话,去真心交几个朋友如何?」 「只是来放松一下。你很介意?」 纪渊笑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无赖的一面。 「至少先问我想吃什麽吧。」 「真的很明显吗?」 有一天,他问起了最开始的事情。 「其实还好,我只是看你没淋到雨,总觉得很不爽。」 对於他突如其来的提问,姜夕将咸sUJ的纸袋撕开,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那时候?但你每天看起来都一样啊。」 「不然要怎样?像你一样笑口常开,忙着讨好系学会、办那些有的没的?」 「你??很关注我耶。」 他注视着姜夕把食物摆好、开始挑选节目,过了一会才又开口。 「跟个人兴趣无关。从医的范围太广了,我得每一个都试试看、确认我要的东西在哪个方向才行。」 「找到了吗?」 「就结论来说,我想去前线工作。」 姜夕选择一个喜剧影集,看了看简介,又退回列表。 「是喔?看不出来你有无私的一面。」 「本来就没有吧。」 这次,姜夕打开了一个恐怖片,往明度过低的画面眯起眼睛,几秒後才接话。 「为了帮助别人,放弃舒舒服服的生活跟功成名就的机会,还不叫无私?」 「??阿夕,我有时候真的分不出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听到这句抱怨,姜夕用正经八百的语调回了一句「你怎麽可以说我敷衍你」,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只是优先考虑自己的心情,不想做没有价值的事情而已。」 「是喔。」 「怎麽样,连我这麽功利的人都觉得有价值,要不要一起?」 他随口说着,正将手伸向实务,一旁的姜夕却居然忽然放下遥控器、转头盯着他看。 房间变得很安静。 姜夕一句话也不说,Ga0得他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头雾水-- 对方的表情太过Si板,完全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在考虑。 不过,有监於对方从来不答应没有明确价值的外出邀约,连找她一起去大卖场,都会被以「自己去b较快」为由拒绝,他认为她不可能是在考虑。 大概,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吧?例如?? 例如??什麽?到底有什麽事情非要看着他想,还得想得这麽认真、想到忘记移动? 他实在想不通。 一直僵着不动也不是办法,於是他缓缓移开视线,将手伸向桌上的玻璃水杯,希望用物理的动态突破凝固的气氛。 然而,就在他成功拿起那个千斤重的杯子时,电视中突然爆出了枪林弹雨,吓得他松开了手,眼前瞬间闪过一系列清扫玻璃碎片的麻烦场面-- 杯子没有摔碎,而是被姜夕飞快地接住了,并且一滴水也没有溅出来。 「你是??等一下,你怎麽做到的?」 「我考虑一下。」 b「做出只有蜘蛛人能做到的事」还要令他瞠目结舌,不知道是以几分的认真,姜夕一边把杯子放回他的手上,一边答应要考虑那个不切实际的邀约,然後看起了影集。 「??真的?你会考虑?」 「嗯。」 「认真?我没听错吧,还是是你听错?」 「吵Si了,吃你的四季豆。」 似乎是从那天开始,他们才成为了能说真心话的朋友。 慢慢地,姜夕会答应他的邀约,踏上漫无目的、天气恶劣的旅途。偶尔,在他述说自己的理想时,他会感觉对方虽然不理解,但确实心生向往。 只可惜,他变得太了解她了。 姜夕的罩门与他的目的地完美重叠,以至於在分道扬镳後,他仍会因为对方无需面对这些而感到宽慰,忘了她去的地方与自己相差无几。即使是四年前,在惯例的年末通讯中,姜夕开玩笑地说着「好像救到了不该救的人」时,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知道事情的始末,以及自己的回应在她听来该是多麽空泛。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想。想着如果对方不再回避、愿意再次提起,他还能说些什麽。 所以,当姜夕真的出现、却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的时候,即使只是临终幻觉,他仍然想告诉她?? 「真没想到,战争居然把全世界最自私的人,变成了理想主义者。」 「怎麽会?应该是??变得更实际了。」 姜夕撇过头,「啧」了一声。若不是因为拉扯烧伤的皮r0U太痛,纪渊大概会露出微笑。 「人间??是一种集T的JiNg神错乱。普通人??能力有。想要改变,必须有对的人??在对的时间出现。」 「没有那种人。以前没有,以後也不会有,人类不会改变。」 「那就要看你??对改变的标准了。」 「你这麽相信有救世主,g嘛不自己去找?」 「我有啊。只要胜率??不是零,就有??下注的价值。」 沉默了一会後,姜夕才又开口。 「就算这个人是恐怖份子的首脑,一醒来就会把你凌迟处Si,你也会救他?」 「虽然我没办法预测未来,不过,如果有更明确的??法律文件之类的,显示我一定会被凌迟处Si,那当然不会。」 「??不是说有下注的价值?」 「那也要??咳,要能拿到报酬??医生的职责,是抵抗Si亡??不是自寻Si路。」 见对方的视线扫向自己破破烂烂的身躯,纪渊也不以为意,只是花了点时间,迟缓地眨了眨乾涩的双眼。 「??说到这个,刚才??跟你来的人,是谁?」 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姜夕的肩膀猛地绷紧,下一秒又沉了下去。纪渊看在眼里,大概明白了。 「你怎麽看得到?」 「我就要??Si了。那你呢?」 「我是??之前出车祸,突然就看得到了。」 纪渊略为停顿,才接着问道:「朋友?」 「怎麽可能?只是在刚才刚好碰到而已。」 「他是??怎样的人?」 「没怎麽样,就是个碍眼的家伙。伪善、虚伪、假惺惺,看了就不爽。你如果认识他,一定也会??」 姜夕抱怨到一半,慢慢又沉默下来。 「呵呵??」 「??笑什麽?」 「可以??帮我拿??一个东西?」 话题突然变换,让姜夕有些m0不着头绪。然而,当她按照指示、m0到那个东西时,她就明白了。 从枕头下取出、躺在她掌心的,是一个装着半透明YeT的针筒。 「??抵抗Si亡?」 裹着绷带的青年笑出声,立刻剧烈地呛咳起来,差点没缓过来。 「那是??作为医生。」 「是吗?那太可惜了,只有医生能做这种??」 说着,姜夕停了下来。 安静了一会後,她收起手指,紧紧握住针筒,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接着,她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在睁眼的同时摊开手掌,凝视着原封不动的针筒。 --人还在,但你要做好准备。 「你真的??完全没变啊。」 拿着脏兮兮的白袍走出医疗站後,姜夕没有在附近看见朝。 「不会是气跑了吧??」 犹豫了一会,她开始以医疗站为中心,在街区里四处游走。当她发现无论自己引发多大的动静,居民们都毫无感觉的时候,便扯起嗓子大喊:「喂--你还在吗?我们谈谈吧?」 她喊了一路,却都没有听到回应,於是停下了脚步。 「现身。」 沿着手上的锁链走了一会,右转过一个路口时,姜夕远远看见一个倒在路边的人影。 人影穿着的白sE衬衫沾着沙土,但仍乾净到格格不入,而且正系着锁链另一头。 姜夕吃了一惊,连忙往前跑去,但没跑几步,又慢了下来。 在路的左侧,还有另一个突兀的人。与倒在地上的朝不同,他坐在与h土背景格格不入的办公椅上,全身上下整洁俐落,听见姜夕的喊声而转过头来,镜片後的视线锐利而Y沉。 姜夕警戒地停在原地。 「小奈利先生。」 听见这个称呼,小奈利微微昂起头,笑道:「姜小姐。」 「我可以过去吗?」 「当然。」 姜夕咬了咬牙,不动声sE地将手枪从腰後cH0U出,藏在右手挂着的白袍下,接着快步向前,在朝的身旁蹲下。 被默特袭击的那一晚,姜夕亲眼见证了Si身身T与人类的不同,因此不确定该如何判断朝的情况,只能按照对人类的流程来做。然而,她才伸手去测对方的鼻息,就注意到了那双半张的眼睛。 「这是??」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了银塔里的画面,立刻翻开朝的眼皮。 那对瞳孔异常空洞。 就连Si人也不会那麽空洞。 不如说,Si人的眼睛只是彻底的无神。她看过很多bSi人更空洞的眼睛,但很少有到这种程度。 「我就承认吧。」 姜夕猛地抬头,只见小奈利已经走到自己面前,隔着昏迷的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还要再等几千年。你是大功臣。」 再次与小奈利面对面交谈,姜夕突然觉得,和自己签订合约的地狱使者简直是天使。至少,後者从未对她施以这种程度的压力。 「??你在说什麽?」 自己的声音变得无b陌生,皮肤开始刺痛,说着话的自己和思考着的自己彷佛变成了不同的存在,姜夕很熟悉这种感觉。 每当急诊部的受刑人挣脱束缚,尝试挟持她或她的同事,就会有这种感觉。 「就是你的指控啊。」 小奈利蹲了下来、单膝跪地,抬手g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缓慢地卷绕。 「你义正词严地指控他,说他是靠夺走他人的生命,来躲避严酷的惩罚。你说他不把人类当人看,反正越多人Si,他就越能在人间快活。」 「我没这麽说。」 「是吗?但你是这样怀疑的吧。醒着的时候怀疑,睡着的时候也在怀疑。」 小奈利一把抓住姜夕的头发,神sE冷峻地用力一扯,接着又露出清爽的微笑。 「这可不是你的灵光乍现,是我耐心打磨的??致胜一击。」 姜夕被迫仰头看着他,几乎x1不进气,但忽然又大声笑了出来。 「我懂了。」 她费力地从齿缝挤出声音,同时一把抓住小奈利的领带,将他拉得更近。 两人的呼x1几乎触碰到了彼此的肌肤。於此同时,在那件皱在一起的白袍下,姜夕悄悄抬起了枪口。 「你想独占妈妈的Ai,才把无辜的同事往Si里弄?」 「??真是惊人。」 小奈利眯起镜片後的双眼,松开了手。姜夕正想顺势拉开距离,一阵尖锐的爆音却刺进脑中,她顿时全身脱力,手里的枪连着白袍掉在地上。 回过神来,姜夕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简陋、Y暗的木屋中,面前的床上躺着一个脸sE灰白的少nV,床边站着一个修士装扮的男子,以及一个小男孩。 与黯淡的屋内景象不同,窗外飘落着红叶。 「1485年,十三岁的农村少nV,父母双亡,独自照顾九岁的弟弟。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们,善良、温柔、T贴,村长好几次提议要收养她们,都被她强y地拒绝了,因为她知道,村长??独锺男童。」 说着,小奈利将她的右手腕抬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把刀,造型与朝的太刀相仿。 「这是??」 「先确认一下吧?」 对方一说,姜夕才惊觉自己左手还抓着一张摊开的卷轴,卷轴上有少nV的画像、姓名、生平事纪,以及预定的Si亡日期。 突然,男孩尖叫出声,扯着床单不断哭喊;一旁的修士已经举起十字架,念起了祷文。小奈利往前几步、在床边站定,俯视着少nV,平静的模样和身旁的画面形成强烈的对b。 接着,来自地狱的使者侧过身,看向姜夕,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轻轻指向少nV。 「来,工作的时间到了。」 接下来的画面变化得很快,快到她对眼前发生的事件无能为力。少nV在枫红的季节被关入地牢,冬天经历酷刑、春天经历审判,接着又来到YAnyAn高照的夏天。姜夕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已经站在了村落的集会场上。村民们挥舞的农具挡住了她的视线,前方黑烟冲天。 人群散了以後,她看见了火。 热浪迎面袭来,在熊熊大火之中,有一座叠成了小山的木柴,木柴上方立着一根柱子,柱子旁绑着一个焦黑的人形。屍T早已烧得面目全非,没有任何特徵可供辨认,若不是刚才那些像快转一样的影像,姜夕恐怕认不出来。 在火堆旁,还站着一个熟悉的男子,身穿修士服,双手在身前抓着一只墨笔和一叠纸张。姜夕摇摇晃晃地走向他,低头看向纸张的封面,只看见一个线条简单的cHa图。这时,修士提起笔,在cHa图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无须辨认那行文字,姜夕也认得出这本恶名昭彰的书。这叠纸将在这一年集结成册、印刷发行,成为几世纪来的经典大作,书中大力鼓吹有罪推定、荒诞的逻辑和酷刑,为针对nVX的nVe杀提供了完美的背书。 「看来被挂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可以复活,重病的少nV不行。」 一只手从她身後探出来,略一翻阅那叠纸,接着朝她身後望了一眼。姜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火堆另一边、集会场边缘,有一个小孩的人影跑了过来,但远远地被人抓住、一肩扛起,消失在一扇木门後。 小奈利将手拍上她的肩膀,用轻柔的声音低声问道:「对了,去年这个时候,你是想救谁?」 场景不断变换,时代也不断推移。类似的情节上演了十几次之後,他们已经回到现代,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这一次,画面的主角是一个神情匆忙的老人。 「他的家就在五十公尺外。」小奈利伸出手,轻轻引导路人给老人让出一条路,直通斑马线。「他刚接到孙nV的电话,但是听不太清楚。他不知道孙nV就要被玷W了,但如果没出什麽意外,应该来得及赶到现场。」 红灯了,行车蠢蠢yu动,老人却毫无察觉地踏上了马路。小奈利回过头来,指了指姜夕手上的刀。 姜夕动弹不得。 几分钟後,他们跟着老人一起回到了家。铁门缓缓敞开,露出客厅中不堪入目的场面,姜夕立刻瞪大了双眼。 眼熟的中年男子、挣扎的少nV--不,不只这样。还有本来摆在门边的鞋柜上,忽然被高高举起的那只花瓶。 金属刀刃划过空气、穿透了老人的躯T,什麽也没发生。试了几次之後,姜夕抛开没用的武器,双手向前一抓,却也什麽都没碰到,只听见花瓶摔得粉碎。 四年前的新闻闪过眼前。她跌坐在地,不敢置信地望着这桩极度不l的罪行,以及经过自己身旁、走向少nV的使者。 「你??早就知道???」 「真是个蠢问题,不然要怎麽演给你看?」 小奈利拭去少nV脸颊上的一滴鲜血。她衣着凌乱地躺在地上,额角往下凹陷,鲜血汩汩流出。 「那为什麽??什麽都不做?」 「我可没办法改变过去,但我确实知道,只要这些人没有按照生Si簿去Si,就会落得这种结局。你知道为什麽吗?」 说着,他一弹指,朝就出现在姜夕的身旁--僵y地站着,颤抖的右手紧握着太刀、左手抓着生Si簿,脸sE苍白、泫然yu泣。 「三千年来,因为某个使者的一时兴起,有这麽多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脱离命运的轨道,最终坠入疯狂的深渊??」 小奈利停顿了一会,将食指指尖放在少nV的下颔,轻轻一推,将少nV的脸转向姜夕,自己也看了过来。 「看着她,用你刚才那种语气,说这个渎职的使者是无辜的,我就放过他。」 「我??可是,他也不知道??」 「第一次不知道,第二次不知道,那第十次呢?」 「??没发生的事,怎麽能??说不定??」 「说不定,即使不是在今天、不是被这个人,她也注定会被J杀,所以他没有错。是吗?」 姜夕僵y地低下头,注视着闪着寒光的刀刃。 因为cHa手了,才会变成这样? 如果顺其自然,她就不会Si? 并不是毫无预感,而是忽略了明确的模式,所以不是意外、不是无心,而是蓄意? 一瞬间,握在她手里的似乎不是修长的日本刀,而是一把手术刀。冰冷的手指握不住刀柄,「铿锵」一声,磨得锋利的金属撞上了地面。空气在肺里凝结、灼烫的YeT漫出眼眶,令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就没有??好一点的结局?就没有过??一次奇蹟?」 「奇蹟?有啊,有一次。但奇蹟的代价,难道不该是由享受奇蹟的人支付吗?」小奈利冷淡地看着她,又看向少nV,接着看向朝。「看看这个人。就是因为他心里一丝罪恶感都没有,「妄境」才对他不起作用。」 说着,他站起身,姜夕手上的刀立刻在空中划出闪光,飞回他手中。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敢说,你是他最後的挣扎。可惜,你无法为他辩护,就像你无法为自己辩护。其实你知道,有些人就是该Si,你的努力毫无价值,不是吗?」 「价值???」 小奈利轻巧地将兵器挥了两下,迳直往姜夕走去。 「不用急着讲遗言,下了地狱之後,你还有--」 他停在姜夕面前,用太刀刀尖抬起姜夕涕泪纵横的脸,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种事??要亲自验证才行。」 不仅是因为人类nVX的眼神,也因为他发现那双垂在地面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团白布。 挥刀之前,小奈利只犹豫了一刹那,但就在此时,姜夕从白布中cH0U出一把手枪,声线绝望、破碎,却也夹杂着愤怒。 「我的行为有多少价值,我会亲自验证。就算要下地狱,也轮不到你来审判我!」 朝呆立在熟悉的场景中,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少nV,冰冷、僵y的手指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在血泊中,少nV缓缓转过头,与他四目相接,微微张开双唇,似乎想说些什麽。然而,在少nV开口的同一时刻,一声突如其来的轰然巨响贯穿空间,接着,他眼前的一切都碎成了粉末。 他困惑地眨了下眼。 在他眼前,是一对单膝蹲跪的双腿。他移动视线,想弄清对方的身分,却只看见对方向前伸直的双臂,以及双手握着的手枪。 昏迷前的记忆一瞬间灌入脑中。他终於惊醒,立刻翻过身来,发现自己的後辈正跌坐在道路中间,一手撑着地面,一手m0向侧腹和排球一样大的凹洞,表情十分惊讶。而相对於讶异的地狱使者,开枪的人脸上则写满了茫然。 又痛又麻的异样感窜进脑中。朝轻轻压下姜夕僵y的手臂,带着对方从案发现场消失。 JiNg疲力尽地在熟悉的港口旅馆躺了一会後,使者打破了沉默。 「你是故意打偏的?」 「嗯。」 「??谢谢。」 「谢什麽?」 察觉到对方语气不对,朝微微一顿。然而,他还没开口,姜夕便发话了。 「b起道谢,你应该解释一下吧。」 他坐起身,只见姜夕坐在墙边,双手紧抓着一团脏W的浅sE布料。 「你指什麽?」 「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麽?」 「被你害Si的人。」 朝的手指cH0U动了一下。 「他们本来就要Si,我只是延後一点,怎麽就变成我害Si的?」 「最後那个nV孩,就是你害Si的。」 姜夕此话一出,朝反SX地纂起了拳头。 「你说什麽?」 「我说,是你害Si她的。」 姜夕仍然垂着头,却提高了音量,手里的布团抵在额前,剧烈地颤抖着。 「你敢说不是吗?如果你没有cHa手,她就不会Si。」 「什--」朝猛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你的意思是,我是杀人凶手?」 见人类nVX没有回应,朝抬手按住额头,背过身去,抬起头来、深x1了一口气,然後笑了出来。 「哈哈,也是啊!杀人凶手不管看谁,都觉得是杀人凶手吧?」 「你说什麽?」 「说自己杀了人但没有违法、生Si簿上也没有纪录,还卷入了医疗纠纷--我看你肯定是对哪个人见Si不救了。没办法,人有贵贱之分,有些人就是不配活着,是不是啊?姜医生?」 「??我没有。」 「没有?没有什麽?」 「我没有见Si不救。」 「真是好笑,说谎也打个草稿吧。你只是个医生,在监狱里工作,还有什麽更好的杀人方法?」 「吵Si了!就是因为没有见Si不救啊!」 房里陷入一阵静默。 过了几秒,朝才放下撑着墙面的手,一转过身,立刻皱起了眉头。 一直紧抓着的布团无声地落在地上,人类nVX慢慢站起身来,费力地喘着气,颈上环绕着浓墨重彩的火焰。 「喂,你到底??」 「你还带着吗?」 「什麽?」 「生Si簿。」 朝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才掏出纸叠,扔了过去。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用,但眼前的人类却熟练地展开纸张,手指在上头滑动着。 「你?这是复本。」 「复本,云端同步,之类的。」 「正本在哪里?」 「这可是使者的命脉,当然是在??」 朝停下差点顺口说出的话语,伸手抢回生Si簿,反问道:「一个人类,问这个做什麽?」 「决定生Si的??不是你跟我,而是这个??叫生Si簿的。」 「废话,生Si簿就是天命啊。不然你想怎样?」 朝不耐烦地摺叠着生Si簿,却迟迟没听到回应,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果不其然,当他再次抬头,便看见了熟悉的眼神。 「??不行。」 「命运是??亘古永存的,是吧?可是三千年前??没有生Si簿,也没有使者。这代表??」 姜夕深深x1了一口气,向前踏了一步。 「代表你被利用了。这整套机制??都是人工的。」 朝迟疑了一瞬间,立刻又被对方b近一步。 「我知道,你也想确认。你想。」 姜夕剧烈地咳了几声,呼x1的声音像风箱一样。明明已经喘不过气了,那双迎视他的瞳孔深处,却还若有似无地闪着幽暗的火光,朝下意识地後退,却发觉後背已经撞上了墙壁。 「你??真的疯了??」 朝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类。 「我不g,绝对不g。五十殿是代表亲手打造的,代表又是统治地狱的领主,你是想跟整个地狱作对吗?这根本不可能。」 「是不可能,还是不想?」 「什--你是忘记我们马上就要下地狱了吗?好啊,就算找到那个机制,又能怎样?我们也什麽都做不了。而且说到底,知道这种事一点好处也没有,还不如??」 忽然,姜夕发出了几个短促的笑声,颈项上的火环同时变成了鲜明、饱和的黑sE。她挥开朝的手,再说出几个字後,便「碰」地一声倒在地上,火环也消失了。 朝半张着嘴,动也不动地望着昏迷的人类。 过了好一会,他缓慢地蹲跪下来,将对方抱起,放进地舖、盖上棉被。接着,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捡起掉在布团上的手枪。 犹豫了一会後,他弯腰将手枪放在姜夕枕边,无力地坐倒在一旁。 9合作与服从 没落渔港的凌晨很安静。 随着太yAn落下,房里逐渐陷入昏暗,只有始终开着的浴室灯光微弱地扩散。 大部分的时间,使者只是像雕像一般抱膝坐着。 --是不可能,还是不想? 想到对方的质问,朝抬起一只手,前额滑过掌根,停在前臂上,接着疲倦地笑了出来。 「太荒唐了??」 好一段漫长的时间後-- 「啪」的一声,本该熟睡着的人类将他的手腕一把抓住。 「你在g嘛?」 冲击力和低沉的提问惊醒了朝。 他愣愣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起身子、将手伸向姜夕枕边,指尖距离手枪只剩下半公分。 两人视线交错。 「这是??我为什麽会???」 姜夕放开困惑的使者,坐了起来,目光依序停留在对方渗出血痕的袖子布料、被咬破的双唇,最後才对上那双茫然的双眼。 「??我想过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说着,姜夕将手枪压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你不想做,不是因为怕失去好处,不然就不会辞职了。这让我很好奇,为什麽你非得辞职?当使者有什麽事b下地狱还可怕?」 「??哈,哪有什麽特别的?跟我之前说的一样,只是时间太长,觉得做什麽都没有意义罢了。」 「没有意义???」 姜夕眯起眼睛,盯着故作轻松的使者。 庸人自扰到近乎虚伪、半调子的矜持和清高,完全就是「麻烦事」的具T呈现。 不仅如此,那座紧急补强的防壁实在是太过摇摇yu坠、破绽百出。她有预感,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肯定就脱不了身了。 这种时候绝不能正面回应,最好明确地转移话题。她很清楚,人在这麽脆弱的时候,只要被迂回地拒绝一次,就再也不会??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没有意义b较可怕,还是有意义b较可怕?」 有好一会,房里没有任何声音。 「啊--真麻烦。他没给你看?」 朝仰头看向天花板,将头倾向左边,过了一会,又倾向右边。 「那是最後一次。那个人实现了理想、在众人的簇拥下寿终正寝。为什麽会这样?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奇蹟,一定??你相信吗?他居然还跟我道谢。」 随着话语凝滞,他垂下头来,散乱的浏海挡住了表情。然而,榻榻米上发出轻柔的「啪搭」声,一颗颗水珠渗进榻榻米的纤维,留下小小的Y影,逐渐聚集了起来。 「如果生Si簿不是天命,那我到底??」 静谧、荒凉的港口小镇,老旧的旅馆中,对着一个半生半Si的人类,使者积压千年的心绪像泄洪一样,无法抑止地涌了出来。 「一代又一代的人,战争、屠杀、疾病、饥饿。不只是百个,也不是几百万个,这三千年来,我可是杀了超过十三亿人??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既得利益者。所以你才会被惩戒??对我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平等互信啊。」 一口气说完後,在一阵寂静之中,朝握紧发颤的拳头,又缓缓张开来,从两人之间变出了纸张,抓住纸张上缘。 「抱歉,我现在就把这个合约--唔!」 他正要使劲撕开,忽然被姜夕抓住双手、用力向下压,接着便感觉双唇被某个柔软的触感粗暴地撞上,突如其来的肢T接触强制中断了朝的思绪。 一丝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确认时间的流逝,朝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心里却忽然浮现一个单纯的疑问-- 这该不会??是他的初吻? 由於早就没了活着时的记忆,这个疑问给朝带来了更加剧烈的冲击,甚至忘了自己刚才究竟在说些什麽。他僵y地移动视线,而始作俑者也缓缓睁开紧闭着的眼睛,沉静、锐利的目光与他四目相接。 姜夕松开手时,也顺走了使者手里的合约,有条不紊地摺成一半。 「你知道这有有多不正常吗?」 「不??正常?」 姜夕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又将纸张摺成一半。 「怎样算情堪悯恕、该不该废除Si刑、医生能不能选择病患,你觉得,这些道德困境的共通点是什麽?」 再次将纸张对齐、摺叠,姜夕的语气很平淡,彷佛只是在讨论为什麽水果和墙角都会发霉一样。 朝迟疑了一会。 「不知道要给谁决定?」 「没错。」 在按照原本的摺线摺叠好後,她将合约递向朝,却在对方接下时捏紧了纸张。 「没有人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Si。既然如此,不觉得某个东西的存在大有问题吗?」 见朝微微张开嘴、愣在原地,她闭上眼,接着松开纸张、站起身来,绕过了朝。几秒後,朝听见,以及塑胶瓶碰撞的声音。 「??亡者无法g涉人间,轮回转世就会失去记忆。就算找到真相,你的意见、立场和思想,也都只能留在地狱。值得吗?」 听见那两个字,姜夕眼前忽然闪过故友阖上双眼的画面,手上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只要胜率不是零,就有下注的价值。 熟悉的声线在耳畔响起,姜夕双唇微启,想出声回应,但最後只是垂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真不像你。」 「什麽?」 「没什麽。」 她「嘭」的一声关上冰箱,拿着两瓶水回到朝的面前,将其中一瓶递向对方。 「反正也没东西可以输了。」 在两人的谈话之间,太yAn又悄悄探出了城市的边界。朝盯着水瓶,犹豫了半晌,还是别开了头。 「说得真轻巧。地狱可不是你想的那麽轻松,为了能早一点、哪怕早个半秒得救,人可是什麽都--」 「这就是我的地狱。」 朝微微一怔。 人类nVX的声线突然改变,令他忍不住回头查看,却只看见刺眼的日光被姜夕的身躯挡住,在地面留下长长的影子,也将对方的脸裹入背光的Y影之中。 「四年前,虽然下杀手的老头是你放过的,但那个假释犯,是我在岛上亲手救起来的。从那天开始,我的情感、思想、意识,全都成为了我的地狱。我已经没救了,不想被我拖下水的话,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 姜夕平静地说着,缓缓坐了下来,将一瓶水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与手枪b邻。接着,她扭开手中的瓶盖,发出清脆的「啵啵」两声。 虽然打开了瓶子,她却没有拿起来喝,只是微微偏过头,低声说:「然後??在变成我这样之前,赶快去轮回吧。」 语毕,姜夕就沉默下来,像转到了底的发条玩具一样,不再发声,也不再移动。 朝的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落到两人的影子上,又移到静静躺着的手枪上,最後停在逐渐倾斜的瓶口上。 「??真让人吃惊。平常一副JiNg明样,这麽简单的事,居然到现在还没发现。」 朝的声音穿入姜夕耳中。她猛然抬头,只见对方朝自己伸出手、将倾倒的水瓶扶正,接着扯动苍白的嘴角。 「我可是「往来」啊。他们怎麽可能放我走?」 「你??」 「行啊,如果能顺便被判个Si刑也满好的??等、你在g嘛?」 毫无徵兆地,姜夕忽然将水瓶举高、用力一挤,将冰水全喷在自己脸上。阻止不成的使者陷入慌乱,本来想把她的衣服变乾,後者反倒抓起他的水瓶,也淋在他的头上,朝顿时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哇,我真的是??你是小孩子吗?」 「刚才的气氛太危险了。你看,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谁会因为气氛就答应这种事啊!」 「你连陌生人立的合约都能闭着眼签下去,要不是我有心肠不错,迟早把你吃乾抹净。」 「这叫用人不疑??」 朝不服气地反驳,但一和姜夕对上视线,便又怔了怔,别扭地别开头。但无论是侧过身,还是背过身,姜夕的视线都让朝浑身不自在。 「??啧,都这把年纪了还要熬夜,真是够了。不管要g嘛,我先睡个十分钟再说。」 使者一边碎念,一边将身子挪进地舖里,接着拉起棉被、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被杂乱的浏海掩盖的眉眼。 房间里毫无动静。 过了一会,朝微微睁眼,一听见了姜夕的脚步声,立刻又闭上装睡。不料,脚步声慢慢靠近,最後停在他身旁,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脸被轻轻触碰的感觉。 将使者脸上散乱的发丝整理好後,姜夕凝视着对方一颤一颤的睫毛和隐约瘪起的双唇,忍不住轻笑出声。 「合作愉快。」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法还好吗?」 「没有大碍,已经回岗位了。修复身T要花一些时间,如果不从事剧烈活动,休养五年就可以完全恢复。」 代表叹了口气,靠上椅背,头部的杂讯显得有些心烦意乱。 「什麽时候开始的?」 迟迟没听见默特回答,代表沉默了一会,又问道:「我们认识多久了?」 「再四十一天就满三千七百年。」 「好一段漫长的时光啊。」代表抬起手,r0u了r0u杂讯中间偏上的地方。 「不管你有什麽理由,都不该瞒着我。整个地狱里,我对你的信赖有目共睹,如果我突然兴师动众、对你包庇的人施以严惩,其他人会怎麽想?我还要除掉多少投机份子才够?」 少年手掌压着桌子,站了起来,被西装包裹的身板有些消瘦。早在登上领主之位前,这附身躯的青涩气息早已蒸发,但只剩下与嗓音不符的压抑与老成。此时的他语速平缓如常,也并未提高声调,却仍透出明显的焦躁。 「夥伴、盟友、敌人,见证过上一个时代、而没有被我抹消的人,三千七百年来,也都一个一个进入轮回了。你很清楚我创造这一切的理由,也从一开始就支持着我,如果你的立场改变了,为什麽不找我谈谈?」 「开罗之後,我从未改变。」 「开罗?」 「我认可你的信念、依循你的信念,为了我的目标行动,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良久,代表才和缓地吐出一口气。 「??一定很不得了吧。能让你这种人,不惜带来动乱,也要追求的目标。若不是必须保护这个世界,我肯定会支持你的。」 说着,他将手掌轻放在对方肩上,指间隐约闪烁起曲折的电光。 「抹消对象,「不服从」。」 公元前三千五百年的尼罗河畔,他向奇特的友人描绘了一个荒唐的愿景,从此一起踏上肮脏的理想之路。 从那时开始,手上的血腥味便挥之不去。他记得每一滴溅到脸上的血,越是杀戮、越是坚信,牺牲是改革之必然,背负罪孽也是。 公元前一千一百年,他坐在尼罗河边,从默特口中听闻大战告捷。当天稍晚,隔着地狱之门,站在惨遭背叛的地狱领主面前时,他彷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然後,默特将锋利、闪亮的骑士剑递给了他。 即位并不是终点,动乱的局势加上大刀阔斧的改革,注定寸步难行。他本来十分烦恼,没想到在通过地狱之门的那一刻,一份与他的愿景恰恰相反、为了毁灭而生的力量选中了他,让他能毫无公正X地抹消所有威胁,顺利推行新的政策。 被「抹消」的事物永远无法复原,尽管如此,他从未对自己的决策後悔,今天也是。为了守护这个好不容易建立的平稳世界,就算那个人,同样是必然。 他只觉得有些疲惫。 回到办公室後,他继续处理忙不完的公事,偶尔会不经意地想到,有没有什麽情况,能让他顺理成章地抹消这个世界。 10回圈 旅馆中。 「这是平面图。」 朝一边说,一批包含着古老的莎草纸、麻布、羊皮纸、白纸的卷宗,唰一声掉在两人中间。姜夕简略地翻了翻,却越翻越忐忑--虽然有很多张,但不知为何,每一张都只有建筑的一小块角落。 「守备不太固定,圣诞夜刚好有换一次。」 一张画着标记的透明薄膜在落下时微微散开,姜夕连忙伸手接住,忐忑的心情又添上了满腹困惑。 「刚好???」 「现役成员的能力分析报告。」 这次是三个不同颜sE的资料袋,落地时各自发出「噗」和「啪」的声响。听见「现役」二字,姜夕稍微松了口气,然而,当她打开第一个资料袋时,脸sE立即一变。 里面只有一张纸。 第二个资料袋好一点,有两张,第三个甚至是空的。 「不止这些吧?」 朝正在地板上拼凑年代各异的平面图,头也不抬:「现役那麽多,根本看不完,看要小心的就好了。」 说着,他站起身,对着拚好的平面图g了g手指,纸张们就飘了起来,垂直悬浮在空中。不同颜sE的材质拼在一起,线条也粗细不一、有浓有淡,乍看之下,姜夕几乎感觉到了拼布棉被般的温馨氛围-- 如果朝没有用银光闪闪的太刀指着它的话。 「这是五十殿的中央大厅。大厅里面有一个离地十公尺、直径大约四公尺的水球,生Si簿就在水球中心,没有特别的保护措施」 「等等,你确定这张图可靠?」 「从这里看不出来,但五十殿非常大,要一整面墙才塞得下简略的指示图,不可能每次局部整修都就重画。」 「原来如此。」 「接下来是这个。」朝刀尖一提,薄膜便飞向平面图,铺展开来。「地狱的空间是流动的。同一个出入口外面,可能早上是深谷激流,晚上就变成了荒烟漫草,临时调整守备是很普通的事。」 「流动的地方,要怎麽画成平面图?」 「听说是五十殿开始盖的时候,就被抹消了「不确定X」。」 姜夕沉Y了一会。 「即使守备没换,子弹的存在也已经曝光了,还是先探查一下会b较保险?」 「没错。」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先决定要什麽时候去、一起行动还是分头行动,还有进去跟撤退的路线。」 朝点了点头,刀尖指向距离目标大厅半栋建筑远、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方框。 「这是整层楼最危险的地方,代表、默特和小奈会在这里开会,常常可以在附近碰到他们。现在不用担心小奈,默特只会出现在代表附近,而代表只会出现在会议室。如果进去的时候没有被发现,只要避开这个区域,应该就没问题。」 「那代表的办公室在哪?」 「哦,就在??」朝随手指向地图,刀尖却停在空中。 「??哪来着?」 「你忘了?」 「不是,因为他一直--」朝放下刀,上下左右检查着平面图:「他有办公室?」 姜夕直盯着平面图上细小的方框,看了好一会,突然转身拾起一个资料袋。 「这个--装的,是谁的资料?」 朝愣住了。他取过资料袋,伸手进去m0了m0,又颠倒过来甩了几下,像当机一般停顿了几秒後,弯腰捡起另外两个资料袋。 「红sE资料袋是小奈的,总共一张;灰sE是默特的,两张??没错啊,没有缺人吧。」 「看这里。」说着,姜夕将空的资料袋从他手中cH0U出,举到他的面前。「这是什麽颜sE?」 「我看起来像sE盲吗?,这一看就是蓝??sE?」 朝抓住资料袋,找了一个照明良好的位置,像测试纸钞真伪一样缓慢地倾斜。 「还是绿sE?从这边看b较像绿sE,好像是偏红的绿sE。」 「偏红的??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讲什麽?」 老旧的旅馆房间里,伴随着暖气运转的嗡嗡细响,忙碌的地狱使者一下子就着日光灯看、一下子又掀起棉被,在Y影里看。 用各种姿势观察过後,朝确信地说:「是sE错觉。」 姜夕低头抚了抚眉心,问道:「你们那个代表,你之前说,没有人知道他的能力?」 「嗯?对啊。」 「他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欸?」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朝呆了几秒,才说:「应该是??短头发吧。」 「有戴眼镜吗?」 「眼镜?好像??可能有吧。」 「有黑眼圈或法令纹吗?」 「好像没注意过。为什麽要问这些?」 姜夕沉Y了一会,缓缓地开口。 「生者以外的存在,对人间的影响会自然被抹消。但没有先调查过,怎麽知道有哪些影响?不先呈报上级,出了差错,谁来负责?」 「不会出错吧,就是生Si簿的规则而已。」 「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明确定义,这个定义还能自动触发判定、制定对策,然後JiNg准地执行或许吧,如果这一切都只是电脑程式,说不定真的会有这麽完美的规则。」 「唔,是没错啦。但是??」朝任由人类取走手里的东西,半信半疑地说:「不然呢?」 「我猜,这里不是没东西,只是我们意识不到。」姜夕晃了晃分辨不出颜sE的资料袋,说:「你不是有听说过吗?听说五十殿里,有人能「抹消」这个世界。」 「就算千辛万苦潜入,在大庭广众下对生Si簿出手,一定会被代表发现。这样的话??」 用朝变出的纸笔,姜夕潦草地写下几个词汇:诱饵、烟雾弹、时间差。 「代表不太会离开殿里,可能是有什麽原因不方便离开,不如直接用往来进出,争取撤退时间。」 「怎麽撤退?通道两端都有监视器,但要是用了往来,马上就会被那家伙找到。」 「唔??」 姜夕咬着笔杆苦思了一会,忽然「咦」了一声。 「在地狱之门徘徊的能力,跟被选中的亡灵,是一对一?」 「欸?是没听过同时有两种能力??」 说起对方的能力,朝x口又浮现被贯穿的幻觉。想及nVX使者从自己T内拔出、烧掉的黑sE物T,他不自觉地歪过头,不太自信地说:「假设??她的能力是C控人类的因果,那一定也能观测异常的人类因果。但她要怎麽分辨?难道是热成像那样?」 「喔?不错耶。」 「不错什麽啊??一点实质证据都没有,哪有可能就这样蒙到?」 朝迟疑地问道,但姜夕只是点点头,在「烟雾弹」上标注数字一,并画出几个不同方向的箭头。 「现在也只能蒙了。我们可以先引发不同地区的混乱,接着进入地狱、拿书、回到其中一个地点,再搭普通的交通工具离开。」 说着,她列出了几项主要的大众运输,向朝确认了使者的通道分布後,又划掉其中几个。 「b距离赢不了,那就投资在断点上。高速列车每站之间距离远、时间近,先搭这个。接下来转旧型火车,人数适中、停的站多,可以随时应变。最後就搭公车、计程车或接驳车,混入城镇的角落。」 「等等,这样要买票吗?」 朝此话一出,便收到了同时带有疑惑和惊讶的眼神,连忙接着说:「没有要逃票啦。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关联,但很多怕Si的有钱人,最後都是因为金融活动被抓到。」 「交易吗??」 姜夕仰起头,花了几秒用力伸展肩颈,又将画满的纸翻到背面,重新画起图表。 「那麽,就利用这一点。至於诱饵??你当过主管,又是外勤,应该很了解吧。」 「那都多久了??而且找人不是外勤的工作。加上辖区制度,现在只要巡逻找不到,我们就会回报给内勤处理。」 「那内勤呢?」 「很难说。自从小奈接手後,那里就变得神神秘秘的。我只知道以前的信用卡调查部门,正在转型成虚拟货币部门。」 「虚拟??你们该不会是中情局吧?」 「我们又不用人间那套,只是偶尔会从相关单位调资料而已。」 姜夕点了点头,画出一条直线,又从其中划出几条分叉。 「如果只是调资料,还可以将就一下,刷几张机票试试。」 「哦!这样可以撑多久?」 姜夕伸出一只手指。 「一个月?」 「一天。」 「??一天?」 「一个月太乐观了吧?连我这种普通人都知道的伎俩,别说是一天,一个小时就被识破也不意外。」 朝都听糊涂了。普通人会去抢劫地狱国本,还把逃亡计画讲得这麽头头是道吗? 「藏身处的话??你见识b较广,有没有想法?人际关系复杂,但还是很低调的地方?」 「呃??闭俗的乡下小镇?」 「范围太开放了。」 「霸凌很严重的学校?」 「看到那种场面,就站不稳立场了吧?」 「强迫参加酒会的公司。」 「时间点太模糊了。」 「??邪教的据点如何?我知道一个,他们把自己关在一个社区,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还有很复杂的??亲戚关系。就是偶尔会献祭一些小孩。」 「吃喝拉撒都在一起、封闭、人际关系复杂,又不会让人站不稳立场??」姜夕的笔停了下来,嘴里仍喃喃念着朝说的条件,脑海中渐渐浮现了一个模糊的场景。 「碰。」 「呜哇!」 姜夕倒cH0U了一口气,猛地直起身子,用力撞上朝的下巴。他原本正试着分辨姜夕的字迹,已经被扭曲、杂乱、不规则的线条Ga0得头昏眼花,这下更是晕到说不出话。 握紧了手中的笔,姜夕撩起前额的发丝,既像嘲弄、又像惋惜地笑了。 「真没想到,造化弄人啊。」 宽阔、拥挤的十字路口之中,有人停了下来,将手机举向天空。 「奇怪??怎麽没讯号?」 那人疑惑地四处张望,发现其他人也陆续停了下来。 「喂?有听到吗?」 「咦?为什麽跑不动?」 原本急匆匆赶路的人们察觉到异状,也拿出自己的手机。随着越来越多人停下来,没过几分钟,整个十字路口就没了动静--直到天空中,有白sE的片状物飘了下来。 「喂,你有看到吗?那是什麽?」 一名学生率先伸手,抓住了其中一片,在众人的环视之下打开。 另一边,姜夕独自坐在一栋高楼的楼顶,满面愁容,显然觉得这个计画十分乱来。这时,朝忽然出现在姜夕的身旁。 「奇怪,怎麽到处都是那个独眼三角形?整个欧洲都是??」 他一边碎念,一边拍掉身上的纸屑,却听见姜夕重重叹了一口气。 「??别担心啦。人类这麽喜欢这招,一定特别有用。」 「那是长期作战,我们没那种时间??」 「哦!开始了!」 朝猛地一指。姜夕定睛一看,大楼下方的人群确实又蠕动了起来。凭空出现的纸片让所有人都很困惑,有人下意识地想用手机搜寻,却束手无策。他们很快就发觉每一张纸片都不一样。 在同一个时刻,全世界最繁忙的几座机场附近,都发生了一样的事。在讯号消失的范围内,人们就像被跟社会隔绝开来一样,没有资讯、无法查询,这让他们被迫和身旁的人讨论情况、交换纸片。交谈声堆叠在一起,成为了沉重的低响。 「嗯--感觉不错,其他地方应该也成功了。那我们走吧?」 朝对姜夕伸出手,但姜夕心神不宁,没有发觉。 「再不走,基地台就要修好了。」 「哦、嗯。」姜夕握住朝的手,站了起来,深x1了一口气,勉强笑道:「真的要手牵手下地狱了。」 朝闻言也笑了笑,接着歛起情绪,从空中cH0U出太刀。 他到现在还是觉得很荒唐。只花昨天一天计画、一个晚上沙盘推演、一个白天前置作业,这样就想把生Si簿从使者总部抢走--天知道这应该被打到第几层地狱?还是被就地处Si? 往来发动了。 一瞬间,他和姜夕就出现在一个充满现代感的宽广大厅里。姜夕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在他们正前方,漂浮着一颗巨大的水球,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个黑sE的物T。 在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时,朝举刀一挥,将水球砍成两半。 本就不现实的计画,由於意外顺利,变得更不真实。在姜夕的眼中,大厅和发光水球转瞬即逝,她都还没换完一口气,就已经站在桃园航空城的乘车区了。 讯号还没恢复,周围的旅客全在讨论怪异的纸片。她凝视着朝手上的黑sEJiNg装书,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我撒纸的时候顺便去看了一下,已经流出去了。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就算是默特,也没办法一时半刻就追来。」 「好,信也预排好了,晚点会自动寄出。」 明明才刚犯下惊世罪行,眼前的人类nVX却一点也不紧张,还自然地伸手拦下提前叫的车,这让朝忍不住开了口。 「你为什麽??」 姜夕瞟了他一眼,「嘭」地拉开车门。 「别分心了。棋局才刚开始。」 小奈利走进指挥室,接过下属递来的毛巾,将腰部x1满血的布团换掉,接着坐了下来,望着房间另一边的萤幕墙。 目前的萤幕上,是人间的世界地图,以及浮空的两人将中央大厅的水球砍成两半的画面。 这是特殊行动室,专门用於突发、紧急事件,成员们正忙碌地调阅、收放讯息。他们都是临时从内勤岗位上cH0U调出来,就只为了搜捕这两个人,一想到这件事,小奈利便觉得自己的痛觉好像恢复了。 --头痛的部分。 「经理,这样不好吧?」 站在门边等待的课长立刻这麽说。 「是啊,经理,交给我们处理就好了。」 第二位主任立刻这麽说。 「经理,你??血都流到地上了??」 脸sE苍白的实习生这麽说。 「少废话。你们不知道那家伙是谁吗?他可是前任经理。」 「可是,听说他现在不能使用往来,又不了解人间??」 拿着血团的课长话一出口,便被小奈利的视线吓得退了一步。 「把你那天真的幻想收起来,所有人都是。现在有哪些情报?」 「这个??外勤还在搜索。从大约十分钟前开始,人间各地都发生异状。先是出现区域X的断讯,又出现凭空掉落的纸张,让预期外的人类交流密集增加,对追踪造成了一些阻碍。」 这时,指挥台下传来了喊声。 「航空班找到了姜夕的纪录!她五分钟前刚从亚特兰大起飞。」 「目的地?」 「日内瓦。会在底特律和巴黎戴高乐转机。」 「转机??」 沉Y了一会後,他按下桌面上的按钮盘,说:「请求外勤调动,底特律十人、巴黎四十人、日内瓦二十人。」 「收到。」 「那个??经理?底特律十个人??」 「话真多啊,实习生。」 小奈利转向身旁的年轻下属,略显虚弱地x1了一口气。 「说说看。」 「是!我们已经掌握从底特律往巴黎的航班了,为了避免被埋伏,他们应该会从底特律离开。」 「你不知道空中特殊协议吗?」 「空中???」 「为了避免空中事故,除非有事先跟人间机构申请,否则我们不能以使者身分登机。」 「啊!确实??那日内瓦呢?」 「搭到终点站未免也太蠢了。不过,我们能想到的,他们也会想到,不能彻底排除。」 语毕,他再次望向指挥台下方。 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收到外勤的消息。然而,当航班抵达底特律後不久,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实物交易班找到了姜夕的资产流向!」 听见这句话,本来就很烦躁的眼镜青年仰起头来,嗤笑了一声。 「位置?」 「在底特律近郊的黑市??而且是大量的纸钞,已经分好几批流出去了,要追踪恐怕有点困难。」 「那个nV人??」 小奈利敲了敲桌面,思索了一会。 「机场留五个人,其他人去查他们买了什麽。」 接着,又是一阵压低了嗓音的搜索。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却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直到航班抵达巴黎,台下的交通班忽然SaO动了起来。 「经理!姜夕购买了从巴黎出发的车票,分别通往马德里、布鲁赛尔、伯明罕、那不勒斯和布达佩斯。」 「什麽?把发车时间全部列出来!」 「经理!姜夕在路线中间买了长途巴士!」 「哪条?」 「每??每一条。」 「??现金那边呢?」 一阵慌乱後,有人小声嗫嚅道:「外勤说目标太分散了,没办法追。」 「什--」 小奈利跳了起来,不顾从衬衫下摆滚出的血团,拍桌大骂:「追什麽追啊!不知道要先往回查吗!」 听着下属们焦头烂额,小奈利闭上眼睛,动手松了松领带。 「实习生。」 「是?」 「回头提醒我,跟地狱借几个新鲜的特工。」 「是??咦?地狱?」 「该办人间搜查研习了。」 「不是一直都有办吗?」 「整个部门被这两个门外汉耍得团团转,你还看不出来吗?时代变了。」 说着,对於线上交易班回报的「位於米兰的饭店刷卡」和「从洛杉矶某间图书馆寄给金融公司的锁卡申请」情报,他只是摆了摆手。 「以前只有人类对人类,现在有人知道要上下合作了。这次是他们无意伤人,要是每次都花这麽多时间??」 话说到一半,耳机的来电声忽然响了起来,他立刻接通电话。 「??你说什麽?」 「在人工岛,和囚犯和平相处是很重要的事。囚犯对你印象好,就会排挤伤害你的囚犯,可以抑制针对个人的医疗暴力。那里是很封闭的空间,如果有足够可靠的小道消息,甚至能适当地化解职场危机。」 等到姜夕主动回应使者的疑问,两人已经面对面坐在通往长滨的火车上了。 「其实这些都还好,没有也无所谓。但是,因为交恶而吃亏的话,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方式可以保护自己--我们,是指医疗部门。这些都是跟他们在诊间随口聊的。」 听着姜夕的描述,朝心神不宁地打开刚买的便当,回应道:「这种地方,真亏你爸妈待得住。」 「嗯,因为他们是人道主义者。」 姜夕拆开筷子,夹起切成四分之一片的卤蛋,来自座位对面、难以置信的目光却让她咬不下去。 「??怎样?」 「没有啊,我只是在回想这个词的意思。」 使者收回视线後,姜夕才咬下冷掉的食物,漫不经心地嚼碎。 「小狗是我妈捡回来的。」 「欸?」 「她说看那一窝已经冻Si好几只了,才勉强拿一只回来。但是那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欸??」 「虽然不是我捡的,但在家里,只有我会跟牠进行「必要之外」的互动。被迫进入陌生的环境,只有一个不靠谱的朋友,有一天连这个朋友也不见了。牠说不定觉得我是被你跟阿渊绑走的吧。才会那麽??怎样?你这又是什麽表情?」 「欸?没有啊。」 被狐疑地一问,朝连忙打断脑中搬演的拟人剧,略一迟疑,往对方腿上的黑sE书本努了努下巴。而姜夕低下头,也停顿了一会,才将便当放在隔壁座位上,指尖扣住书本边缘,深x1了一口气。 --不太对劲。 「等等!」 正当姜夕要打开书本时,尖锐的预感突然出现在朝的脑中,令他反SX地压住书封。 「怎麽了?」 姜夕不明所以,但使者没有回答,只是紧盯着书本。 「不??不觉得,有点眼熟吗?」 察觉到对方声音中的颤抖,姜夕就着S入窗内的橙红夕yAn,缓缓举起手中的物T。 用不了几秒,姜夕就理解朝的反应了。 「不是??黑的?」 她原本以为书的外表是黑sE的。然而,仔细一看,里面其实有着细小的光点,大部分是白sE,但也有蓝sE、红sE和紫sE。她愣了愣,慌忙将手伸向腰後、cH0U出手枪,将弹夹退了出来。 不只是相似,子弹放在书本上,几乎看不出轮廓。 「是??那家伙??」 朝喃喃低语,在一GU恶寒中猛地站起身。 「去最近的闹区躲好,我去引开她。」 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一句後,朝便从车厢内消失了。 火车仍行进着,地板因颠簸而颤动。 突如其来的异变令姜夕也慌了手脚。 按照计画,他们应该要在长滨下车--也就是半小时候的下一站。这是她自己提出的计画,毕竟人工岛不只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也完全符合他们的条件。 --莫非,这已经成了一个闭环? 本该是有去无回的旅程,却头尾相连,从人工岛开始、在人工岛结束,简直像是被某人C控着一样。这个想法令姜夕胃里一翻,差点吐在走道上。 过了一会,她重新将弹夹装上、上膛、收回腰後,接着紧紧抓住书本其中一角,咬牙掀开。 打从她在圣诞节清晨,废弃的铁轨旁,听到一个陌生男子宣读她的Si亡时间时,她就一直在想。 她对这个生Si簿有很多质疑,也有很多想像,但没有一个能对上现实。 没有文字、符号、图样,内页跟封面一模一样--什麽也没有。 「这就是正本?」 没有字的正本,怎麽可能做成表格、云端同步?难道是被掉包了?还是要用特别的方法才看得见? 「难道说,是「抹消」--」 不。如果是抹消,她甚至不会察觉。 长滨还没到,火车却开始减速了。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姜夕望向窗外,看见了熟悉的景sE。 最後,在一阵尖锐的磨擦声中,姜夕阖上书本、站起身来,沿着走道平静地走下车,踏上废弃已久的月台。 她抬头望向其中一端,看见了火红的夕yAn。 「咳??」 身後传来呛咳的声音,於是她转过身,看见了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喘息的朝,以及站在他身旁、大刀拖地的默特。 火车开走了,带来一阵强劲的风。於此同时,默特举起斩首大刀,往朝的颈项挥去。 「碰!」 一声巨响回荡在月台的空气中,於此同时,默特停下了动作。 「碰!」 又一声巨响,她缓缓放下武器,看向声音的源头。 黑sE的书本掉在地上,人类nVX正朝她持枪S击。对方的准头不错,只可惜子弹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便像雨水落入池塘一般,融入了她的皮肤。 熟悉的一幕让朝停止喘息,瞪大了双眼。 11棋子,凭空出现 那一天,村庄点燃了大火。有稻草、树枝和焦油的帮助,火烧得很久,即使村民们都离开了,还是迟迟不肯熄灭。 朝一言不发,在热浪中仰望着被绑在上头的焦屍。 忽然,一个nV子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凝视着熊熊烈火。 「又是你啊。这次真的是来抓我的?」 认出来人後,朝语气平平,低声说道,但nV子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朝踌躇了一会,又问:「??你是知道原因才来的吧?」 nV子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向他。 「你知道??都是因为我,她才会被当成??」 「理由?」 nV子突然开口,简短的词汇让朝一时有些困惑。 「理由???」 「一年前,你应该杀了她,但你没有。为什麽?」 听见这个问题,朝别过头,握紧了双拳。 「??还能是为什麽,当然是因为找不到杀她的理由啊。这不是很奇怪吗?这些都是谁决定的?」 「是吗?」 nV子偏头盯着朝,但并没有像对方预期中的那样制伏他,而是又转回去看着火堆。过了好一会,朝才又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奇蹟发生,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nV子就消失了。 「??是你吗?」 在一个肮脏的小巷深处,朝抱着膝盖,头也不抬地问道,而站在巷口的nV子闻言走了进来,站在他面前。 「恭喜你,奇蹟出现了。」 「恭喜?」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语速也逐渐加快,像个失控暴冲的引擎。「恭喜???是要恭喜我??发现自己是杀人凶手?」 「Si亡注定会带来痛苦,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默特平静地说着,颈部却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朝的太刀已经微微嵌进她的皮肤下,温热的鲜血流了出来。 「??你没有资格审判我。」说着,他握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然而,他最後什麽也没做,任由武器坠落在地,掌根压住泪流不止的双眼。 几个呼x1之後,他放下手,平静地凝视着默特,说:「告诉代表,我要辞职。」 「代表最近很忙。」 「令牌还你,我不g了,随便你们要把我送回地狱还是哪里。」 「??是吗?」 默特再次抬起手,从颈部伤口流出的血Ye飘向掌心下方,形成一个小球。球T飞快地旋转起来,缓缓缩小、分裂,最後被她一把抓住,放到朝的手上。 朝皱起眉头。 「使者的灵魂是因果的集合T,只要没有完全消灭,就会不断重生。这是同时消除因和果的方法。」 默特此话一出,朝便拾起其中一颗扔向她,但不只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还直接融入了对方的皮肤。 「根本没用,耍我很好玩吗?」 「??记得瞄准心脏。没别的事的话,我要赶快去维也纳了,这个时间有刚出炉的可颂。」 「可颂?这是让人想吃可颂的情境吗?」 「面包是人类少数发明的好东西,有温和的麦香、柔软、甜美又千变万化,而且无论如何演变,总是在变得更好吃。你知道可颂不是在法国被发明的吗?」 「谁知道啊?我才??嗯?不是吗?」 「是维也纳,奥地利的维也纳。一百年後,等到玛丽过去结盟,可颂才传到法国。虽然他们确实越做越好吃,但我还是喜欢传统的口感。你如果喜欢人间的食物,应该嚐试一下。」 「真的假的?那你推荐哪一间??等等,先等一下,这到底要怎麽用?」 「过一阵子就可以用了。」 说完,默特就真的消失了。朝毫无头绪,最後只能把石头一样的黑sE颗粒随手扔进贮藏室,彻底忘了它们。 几百年过去,和他交易的人类nV子差点在他的面前被割开喉咙。 为了让对方自保,他在贮藏室到处翻找适合的武器。再次看见这几个黑sE的石头,他模模糊糊地想起当时对方的说法,并发现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子弹。 但怎麽可能呢?那一天,距离地一把枪的诞生,还有将近三百年。 「该Si的混帐!怎麽可能??这种东西??」 一声怒吼将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姜夕已经将枪口对准了掉落在地上的生Si簿。 「我怎麽可能??!」 碰!碰!碰! 连续三声巨响之後,是撞针落空的喀擦声,以及枪枝掉落在地的声音。 子弹和黑sE的书本融为一T,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当nVX使者将兵器cHa在地上,走向自己时,姜夕脑海里充满了无数想问的问题,几乎溢出了语言的上限。她本想开口,然而染血的银光在空中闪过,眼前便一片漆黑。 人类nVX昏迷之後,默特抬起眼,火红的落日便映入双瞳。 在雾霾的遮掩下,这副景sE并早不如她从前看到的那麽清晰、慑人,她只看了一眼,便把人类nVX像布袋一样单肩扛起,转向重伤的同僚。然而,对方身旁的一抹sE彩x1引了她的注意力。 巨大、平滑的金属片上,映照着夕yAn余晖。 她迈开步伐,越看越觉得那份sE泽就像融铁一样。 第一次在地狱的铸造局见到这把刀时,它还被架在铸台上敲打,那时似乎也是这种颜sE。带她过去的少年难得情绪高昂,却不知为何躲避着她的视线,只偶尔飞快地瞥过来。直到她一把抓起根本还只是烧红铁块的兵器,随口称赞顺手,少年才露出腼腆的微笑。 距离巨型兵器还有几步时,她不小心踢到了同事的武器,金属在地上旋转,发出尖锐的刮擦声。然而她没有低头查看,也没有一丝停顿,只是伸出手来,握住熟悉的大刀刀柄。 公元前一千七百年,小亚细亚的西台古王国。 「找我有事?」 她原本只是坐在路边,远远观察着一个奇怪的半透明灵魂,对方却忽然走了过来,人类少年的五官表情平静。 「我看过你好几次。有什麽事吗?」 说着,半透明的少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见对方如此坦率,她便单刀直入地说:「你怎麽不下地狱?」 少年愣住了,接着笑了出来。 「你呢?至少两百年前我就见过你了。」 「我不是亡魂,无需下地狱。」 「原来如此。我是因为R0UT还活着,进不了地狱大门。」说着,少年仰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又望向人群,过了好一会,才将视线转向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叫什麽名字?」 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古埃及。 她坐在尼罗河边,正要咬下手里的食物,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默特,你在吃什麽?」 「面包。」 「真好。」少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感觉怎麽样?」 她啃食着面包、盯着尼罗河水,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淡而无味。」 「对吧?」少年同意道。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直到少年再次开口。 「我看见了。四百年前,意外让我的r0U身不Si的实验,如今开花结果。」 「长生不Si?」 少年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落寞。 「一壶中等品质的酒、半袋受cHa0的谷物,再加上两把盐。你猜,在小亚细亚,这些能买到几条命?」 「半条?」 「三条,这还是一般人家的价位。」少年犹豫了一会,又说:「有时候,他们会给地位高的俘虏延命,这样拷问的时候就??王公贵族锺Ai的X1inG隶也一样。」 她不明白对方想表达什麽。在她看来,生与Si并不特别,只是一种现象而已。就像利用涨退cHa0捕鱼、利用季节耕作、饲养J鸭来取得禽蛋?? 「你觉得这没什麽特别的,对吧。」少年忽然伸出手,从她吃到一半的面包剥下一小块,似是要吃,却又没有放进嘴里,只是拿着。 「我也觉得不特别。但是,如果Si亡再也不是必然,如果Si亡无法公平地降临,那还有什麽能限制人心深处无止无尽的恶意?活着跟Si亡一样,只是一种狭持??这太悲哀了。」 「那你想怎样?」她将手里的面包吃完,T1aN了T1aN手指,瞥了少年手里那块一眼。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便把面包递向她。「亲自决定Si亡、掌控Si亡、执行Si亡?」 「你??」少年一时说不出话,但很快就大声笑了出来。「啊,是啊。如果有一套规则,一定会好很多吧?还有地狱,明明应该做点什麽的,肯定是受贿了,乾脆发动叛变吧?把现在的T系推翻掉,自己建立一个??能公正地控制Si亡的地狱。怎麽样,听起来还不错吧?」 少年一口气说完,却没有得到回应,这才发现平时毫无情绪起伏的nVX,此时正以前所未有的、目瞪口呆的表情,睁大眼盯着自己。 被这样盯着,少年的耳尖越来越红,最後赤着一张脸,别过头去,咕哝道:「对啦,我知道啦,这太不切实际了。我又不是什麽厉害的神,也不是特别聪明,也没办法号召什麽厉害的人。说什麽推翻,明明连自己的身T都??啊!真是的!」 看着狼狈辩解的少年,她感到很意外。 诚然,少年说的有道理,可惜她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她之所以没有一吃完面包就走人,并不是对这份大义感兴趣,也不是对人类生出了怜悯之心,只是脑中还在观测未来而已。随着这段话,上千个未来弹指间消失,剩下的则是还在增殖中。 如果有一天,少年的理想实现了,世界会变成什麽模样?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对自己亲手打造的一切做何感想? 刚才那种眼神、那种表情、那种声调,是昙花一现,还是?? 「不是不切实际。」 只是分心了一会,话语便脱口而出,少年因此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自己也很吃惊。 未来太多太广,她向来只是看个大概--看来,以後应该注意一下细节,因为在她随口说说的那一刻,数十万个景象消失了一半。剩下的未来大同小异:无论有没有她的帮助,眼前的少年都会步入地狱、占领地狱、创造新的秩序。 差别只在於,没有她的未来中,少年毁灭世界的理由有千百种;但有她在的未来中,理由只有一个。 为了守护信念,少年将会反覆抹消Ai,直到失去一切。 若她有得选择,她会现在就离开。 只是,在成千上万个未来中,一份由成千上万个她共同持有的感情,经由观测汇入了此刻,掌控了她的决定。 火舌像杂草一样钻出地表。 她走在灼烫的土地上,看见敞开的地狱大门外,独自站着一个纤瘦的人影。高温扭曲了空气,她看不清对方在做什麽,於是没有出声,只是踏过散落一地的兵器,在人影身旁停下。 以门槛为分界,门内是一大片熔岩,像平原一样延伸到远方。熔岩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人,人群间稍微分出了界线,形成一个个区块,在稍远处排成了一个扇形。 每个区块前都站着一个黑sE的人影,轮廓各异,手持巨大的兵器,在门内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空间。她数了数,地狱有四十九个殿,这里只有四十八个殿主。 不过,半圆中间,还有一个被铁链捆住、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垂着头,歪歪斜斜地跪着。这是他们为表忠诚,献给新王的礼物,加上他,就刚好四十九人了。 所有人都注视着这里。 她转向少年,举起手中的物T--一颗鲜血淋漓、鲜活地跳动着的心脏。 少年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她的手中便窜出火焰。於此同时,少年的外表发生了变化,半透明轮廓变得殷实,那白皙的肌肤、乌黑的头发、唇上淡淡的血sE,全都鲜明了起来。没过几秒,跳动了近五百年的心脏化为灰烬,当她手掌一翻,就落入地表的裂缝中。 少年向前一踏,在一阵奇异的波光之中,穿过了地狱之门。他接过她递来的长剑,一路走到老人跟前,轻轻一挥,就斩断了对方的颈项。 殿主们单膝跪地。接着,他们身後的士兵也一排排跪了下来。沉默、敬畏的氛围像波浪一样蔓延开来,穿过平原、山崖、一层又一层受着折磨的亡魂,一直到地狱的尽头。 「你知道上一任领主最大的败因是什麽吗?」 少年站在一道山崖上,眺望着即将建成的大殿。那里将会成为秩序的起源。 「你?」 「??是因为他的身分暴露了。」 她知道对方想说什麽,所以没有回应。 「你知道吗?在我通过地狱之门的当下,选中我的那份力量,其实是用来抹消世间一切的力量。」 「世间一切?」 「世间一切。」 说着,他挪了挪脚步,面向她。 「为了抓住火星,一切代价都是必然??对吧。」 她侧过身,年轻的地狱领主脸sE苍白,带着她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记X很好。」 听她这麽说,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深沉、Sh润的眼眸迎视着她,颤抖的嘴角扯出了微笑。 「时候到了。帮我个忙,把那个人找来,好吗?」 她点了点头,身形一闪,离开了地狱。 正如她所观测到的,那是她最後一次见到那双眼睛。从那天以後,再也没有人能记住领主的模样,彷佛除却至高无上的名号,他便只是个无名无姓的亡魂。 为了完成指令,她再次出现在紧邻河湾的悬崖上。男X亡魂的形T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还要五十年才会醒,她想找个空地放令牌,却突然感觉那张脸有点眼熟。 她盯着看了一会,还什麽都没做,未来的数量突然以极小的幅度增加了。 新的未来有一个共通的画面:这个男人,带着一个黑sE长发的nV人,出现在五十殿大厅的半空中,一刀将放置生Si簿的水球砍成两半。大厅并不是空无一人,甚至,有另一个更眼熟的人,就站在正下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抢走生Si簿。 「??朝。」 她低声念出刚想起来的名字,弯下腰,又单膝跪地,最後乾脆坐了下来。 日昇日落,太yAn的轨迹重复了好几次,她始终动也不动地盯着朝。即使必须去工作,也会迅速解决掉,赶回来盯着昏迷的男子看;即使对方好几次快要醒了,她也也只是伸出手,将对方的眼皮盖住。 过了好几年,在朝的其中一条命运分支中,她终於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画面。 「朝,还有??一法?」 她低声复诵着其中的名字。 「朝、一法??纪渊??」 从不曾出现在任何分支中,那是她寻找了几百年的未来。 「朝、一法、纪渊??姜夕。朝、一法、纪渊、姜夕。」 这一瞬间,她那无边无际、却又空空如也的棋盘上,落下了几颗棋子。 12歧路 一年的最後一天,地狱的领主、五十殿的代表打开了会议室大门。他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凝视着眼前的场面。 集中了五十殿最出众的菁英,会议室里此刻满地鲜血。靠近门口的长桌尾段躺着昏迷的人类nVX;协理坐在会议桌中段,撑着下巴、签着一小叠公文,彷佛只是在打发时间;现任经理背对着门口、站在桌上,即使侧腹还凹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依然奋力踹向面前昏迷的前经理,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破口大骂。 花了点时间反省自己管理不当後,代表松开门把,决定先处理伤势最重的人。 「一法。」 「该Si的混帐,你知道你害多少人加班吗?去Si!」 「一法。」 「让你耍我!去Si!」 「??一法。」 「烦Si了,哪个不长眼的--」 小奈利怒气冲冲地转过身,一看见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便立刻闭上嘴、下了桌。 「代表。」 「辛苦了,你先下班,然後休两天假吧。」 「代表,我已经好了,不需要休--」 「休两天。」 小奈利还想反驳,但直觉告诉他,上司现在心情不佳。 等到青年离开,代表才转向默特,说:「你也辛苦了。请把东西留下,让他们在办公室等我。」 打发掉下属後,代表踩进血滩,任由一尘不染的皮鞋溅上W渍。刚才拥挤的桌子已经一片空荡,只剩下一本黑sE的JiNg装书。 「??抹消对象,「离殿事故」。」 闪光消逝,他才刚收回手,门板就被敲响了。 「代表,处理好了,需要送您过去吗?」 「不用。把这个放回去,时间到再过来。」 默特点头应下。代表看着她迳直走来,眼神直盯着自己,脚步俐落、没有要减缓的迹象,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但并没有退後。在两人几乎要撞上的时候,默特停下脚步,从b代表高上十几公分的视角俯视着对方。 如果杂讯有表情,现在可能是饱受惊吓的表情。 「有、有什麽事--」 代表故作镇定,但对方一抬起手,声音便又停住了。 然而默特的手只是经过他身边,拿起生Si簿,接着人一瞬间就消失了。 代表孤伶伶地站在活像杀人现场的会议室里。 过了几秒,他稍微抬起手,但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只是收起手指,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成为领主後,他第一件学到的事,就是无法不服从的关系,永远会止於服从。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才会让几千年来累积的信任毁於自己手中。没办法,无论过去有着怎样的情谊、未来有怎样的可能X,只要构成威胁,就必须动手消除。凡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那麽强大的人。 「嗯,本来就是这样,没办法。本来就知道的,都走到这里了,怎麽??」 低声自言自语後,他松开手,往前踏出一步。然而,就在脚步悬空的同时,「没办法」有一瞬间被忽然涌现的疲乏取代了。 「??怎麽还没有??结束呢。」 姜夕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空白。 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没有被绑住或铐住,一旁早已苏醒的朝也没有。只是这份物理上的自由此时毫无意义,因为这里什麽都没有。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脚下似乎踩着地面,但往脚底伸出手,却又什麽都捞不到。 此时,虚空中响起了一道年轻的嗓音。 「不必害怕。」 姜夕转过身,心里猛地一紧。 距离不超过五公尺、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黑sE手套的少年。 --从身形和声音判断的话。对方的长相意外地普通,算不上俊美秀气,但也不令人生厌,充其量就是张没有记忆点的大众脸罢了。 然而,姜夕发现每当自己盯着他的脸看,就会忘记他的发sE;一但移开视线去确认,又会忘记所有面部特徵。 这时,一旁的朝出声了。 「??代表。」 「朝,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自从你拒绝出席会议,导致一法被紧急任命开始。」 说着,他伸手往腰部前方轻轻一按、双脚一弯,坐了下来,自然得像这里其实有一组桌椅,只是姜夕看不见。 「姜夕小姐,想必朝已经介绍过我了。椅子就在你身後,请坐。」 依照代表的指示,姜夕战战兢兢地後退,果然感觉膝窝碰到了什麽。坐下的同时,姜夕用指尖划过「椅子」表面,顿时眉头一皱。 m0起来跟自己平常穿的运动K没两样。 加上刚才坐下时,两边手肘碰到的东西?? 这该不会是办公椅吧? 代表动也不动,等到人类和下属都坐定,才再次开口。 「我必须承认,你的想像力令我佩服。如果你能再实际一点,或许就不至於如此了。」 「??什麽意思?」 「朝,请你把头抬起来。从无知踏向有知,向来伴随着超乎常理的痛苦。虽然你一事无成,但我相信这份勇气并不可耻。」 语毕,代表往後一靠,双手手肘往半空中一搁,停顿了数秒。 「你们什麽都看不到吧?但在这张桌子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我处理。不过,我愿意给你们三次提问的机会,聊表敬意。」 空间里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姜夕开口了。 「我们能记得多少?」 「寻找真相的重点是保留真相,还是窥见真相的那一眼?你们还有两次机会。」 「这算什麽回--」 朝的不满脱口而出,但被身旁的人类伸手拦下。对视几秒後,他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姜夕收回手,再次看向代表。 「作为生Si簿的催生者、管理者和利用者,你的立场是什麽?」 「嗯,这个名字有点小题大作了,对吧?但我们一叫它生Si簿,大家就全都相信了。本质上,它只是协理所观测到的一部分未来??真是经典的反应啊。明明连观测因果都猜到了,这麽简单的可能X,是因为听起来太不实际了,才没有认真考虑;还是因为一但认真考虑,就会变成你们太不实际?」 「请您尊重自己给的机会,针对问题本身来回答。」 被姜夕如此严肃地要求,代表轻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翘起脚。 「这麽说吧,人类的恶意存在於每时每地,我们只是预先计算,引导人类走向恶意最少的未来。这和我一开始的期望相去甚远,却是目前的最佳对策。」 接着,代表简要地述说了五十殿、使者和生Si簿的前因後果。姜夕一边听着,突然发觉对方除了辅助说明的手势之外,没有半点可供参考的肢T语言,令人不寒而栗。 「称职地等待变革、过滤半调子的变革,最後成为变革的一部份。对於人类的未来,生Si簿的存在即使不是有益的,也会是必要之恶,这就是我的立场。」 「??嘴上这麽说,谁知道是不是一有人反对,就被你除掉了。」 「很合理的质疑。」 代表点了点头,毫无徵兆地往姜夕抬起一只手,被黑sE手套包裹的指尖电光迸现。 「抹消对象,所有敌意。」 事件的发生太过突然,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代表话音一落,电光便笔直S出。 「喂!姜--」 朝瞪大眼睛,立刻转过头,却发现人类nVX仍像刚才一样坐着,除了表情吃惊之外,看不出任何异状。 过了一会,姜夕才阖上因为过於震惊而一直张着的嘴巴。 「如何?你现在有把我当成社区里备受宠Ai的流浪狗吗?」 「??没有。」 何止没有,姜夕总觉得自己的敌意甚至增加了。 「我想也是。抹消只能用於我理解的事物,只是明白缘由是没用的。如果有人表现出对我的反对,却仍能被我理解,那就不是彻底的反对,即使留下也没有意义。」 两人没有说话。 代表来回注视下属和人类,等了一会之後,便站了起来,对两人身後点了点头。姜夕回头一看,发现默特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人类亡魂姜夕,违背生Si簿、擅自延命,理当堕入地狱,即刻前往清算;使者朝,多次渎职,罪刑重大,即刻回归岗位,等待判罚。」 默特接收到指令,迈开步伐,走向两人。 「等等!」 一直低着头的朝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行动。 在众人的注目下,朝低声说:「姜夕的Si有争议,至少在宽限期到之前,应该暂缓执行。」 「宽限期?我没有追究她攻击使者,已经够宽容了。况且,她本来就是强行逃过Si亡的命运,哪有什麽争议?」 在朝和代表一来一回之间,姜夕愣住了,不太明白现在是什麽情况。 「生Si簿只写下了人类的未来,没有写到地狱和天堂,也没有写到非人物种和地外文明。也就是说,那不是宏观宇宙的终极命运,甚至连系终极命运的绳索,只是其中的一小段纤维而已。」 「所以呢?」 「也就是说,生Si簿之所以能被我多次蓄意违反,又能被姜夕无意间打破,是因为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真是老派的宿命论。那麽,完成了使命的姜夕,为了成全今後的人类命运而下地狱,也是理所当然。」代表身子一转,又说:「有没有别的招数?」 彷佛就等着他这句似地,朝紧绷地笑了几下。 「既然你这样?」 缓缓开了口後,他抬起头来,凝视着代表的背影。 「只是善意的关心??你们有算过吧?如果事发突然,还要等多久,才会有下一个人被「往来」选中,成为你的忠仆?」 「等??朝?我没有说要??」 听着露骨的威胁,惊觉朝不是嘴上说说,姜夕连忙开口,却又被少年的声线打断。 「让我提醒你,你的罪孽还不少。真要下去清算的话,别说是几千年了,上万年都不见得能进入轮回。」 「我本来就是想好才辞职的。」 「此一时,彼一时啊。好不容易找到了真相,失去使者的身分的话??」 说着,代表绕过一团空气,停在姜夕身後。他抬起手,凌空一推,姜夕便整个人转向了朝。 「再说了,只考虑到自己的心情,这样好吗?」 接着,代表微微弯下腰,嗓音在姜夕耳边响起。 「胆敢对地狱行抢的人可不多。猜到了我的能力,还敢正面挑衅我的人,姜小姐,你还是第一个。你是个贯彻始终的人,何不亲口告诉我们,你会不会临阵脱逃?」 「我??我当然??」 「别听他的!已经够了,可以放过自己了吧?」 一GU脑地说出来後,朝立刻後悔了。姜夕又不是没有朋友,要是听听这种话就能做到,根本不会出现在那条铁轨上。 虽然知道,但是?? 「我们??都走到这里了,自己有没有错,已经全都知道了。所以,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你有没有??想要活下去?」 代表停顿了一会,接着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朝Si盯着对方身旁,本该是地板的空白,双肩微微颤抖。默特远远地站着,似乎只打算看,不打算掺合。 漂亮的风景、可Ai的小动物、好吃的食物、好听的音乐、好看的电影。在姜夕眼中,这些事物就像一朵一朵的野花,小巧而亮眼。只可惜,这些零散的花朵生长的地方,包含她在内,是一团巨大的烂泥。 诚然,人人都能忍受这件事。她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她太不正常。 「我不想??」 姜夕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心脏像跳到了咽喉一样,四肢僵y、冰冷,平放在膝上的指尖越来越麻木。 确实,和这个同样不正常的地狱使者待在一起,她是找到了一些新的花--名为「无所顾忌」的花、名为「粗心大意」的花,「穿上喜欢的衣服」的花、「挑战陌生的食物」的花、「边笑边哭」的花。 但是,活下去不一样。 活下去,永远都是一个人的事。 「不想??」 听着姜夕重复这两个字,朝的双拳又捏得更紧了些。 被自己缠上的人类nV子,对於人生中多出来的这几天,展现出来的一直都是那样——有也好,没有也好。 他从不认为这样有什麽不好。 毕竟,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下的命运。 「姜医生,你知道的,就算毫无防备??」 空间太过寂静,自己的声音有些刺耳,朝一时有些犹豫,最後仍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抱歉,这样说很不负责任吧?但是,就算毫无防备,也可能会有??更好的结局吧?」 过了一会,姜夕x1了一口气、张开口。 她该是准备好了的。 但是,用自己的声音,把最後的决定说出口时,不知为何,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纯白的空间里,人类nVX的声音蔓延开来,代表叹了口气。 他早该去工作了,但他仍然这在这里,忍不住拿他们和过去的自己b较,完全Ga0不懂他们到底有什麽底气做这种事。 同样是挑战地狱政权,但三千五百年前,他有一个命运使者的帮忙;这两人不仅没有,还要与同一个存在为敌。 他蛰伏了百年以上,韬光养晦、JiNg准地推动计画;但凡这两人有点尝试,都知道仅凭一时冲动是走不远的。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要推翻的,只是一个庸碌无为、根基不稳的老人;而这两人的对手是他。 殿主被策反是多麽容易、危险的事,他再清楚不过,自然不会留下可乘之机。上任後的百年之内,他就裁撤了大部分的殿,显然,这两人不能走这条路。 至於武力突破--只要是五十殿的成员,一定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半点胜算还贸然出击,这两个人到底是什麽状况? 退一百步来说,他们都是想让他人为自己的价值观牺牲。真要做这种事,从一开始就该舍弃自我的一切、摆脱感X的束缚,而这又是他们另一个决定X的不同-- 那两个人好像不知道,这不是能用乾净的手段达成的事。 这应该是常识才对。 不先摘下自己的心,怎麽有资格要求别人不求回报地牺牲、奉献他们的心? 明明是常识,居然还露出那种贪得无厌的表情?? 少年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捏了捏杂讯的眉心位置,最後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默特走向人类,伸手一拍她的肩膀,便双双消失,留下上司和错愕的同僚。 「跟我来。」 说着,代表迳自走到空间的某一处,像开门一样伸手一推,还真就出现了一个连接着五十殿走廊的方框。 九弯十八拐的走廊结束在放置生Si簿的大厅。屹立三千多年的宽阔空间像往常一样,有人快步经过、有人零零散散地聚在一起交谈,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地三层楼的空中仍然悬浮着微微发光的水球,核心仍有一个黑sE的物T,似乎什麽事也没发生过。 「看看你的同事们。」 穿过人群,代表在水球正下方停下脚步,往身旁一b,说:「如果现在给你机会,你有多少把握能说服他们?」 朝的视线默不作声地在几张眼熟的面孔上游移。 见对方垂下眼帘,代表抬起头,望向空中。水球表面有许多平缓的波浪,扭曲了光线和景象,生Si簿的轮廓若隐若现。 过了一会,代表转身面向朝。由於两人身高的差距,他仍需微微仰头,才能直面这位大胆谋逆的使者。 「还剩下一次机会。」 闻言,朝立刻抬眼,但一看见那失去了所有特徵的面孔,又别开了头。 大厅里人来人往,但像有个磁场一般,没有人经过两人周遭。生Si簿的正下方陷入了沉默。 「我??该怎麽做?」 「这是姜小姐的好意,你确定要这样浪费?」 朝纂紧双拳,咬牙将目光从地面移向使者们,又移向生Si簿。 「我??和你不一样。不会出谋划策、没有号召四方的魅力,也没有那种意志,能一直这麽孤独地活着。我要用什麽方法,才能像你一样,改变这一切?」 「不可能。」 没料到对方会回答得这麽快,朝愣愣地望向代表,却仍然读不出那是什麽情绪,直到对方再次开口。 「你不可能像我一样,也不需要。我早已与人类这个物种剥离,非人之人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理解人心。你必须走另一条路。」 代表顿了一下。随着他的话语,在他面前的下属显而易见地平静了下来--既平静,又坚定,让他忽然感到一丝近乎透明的遗憾。 存放着生Si簿的球T在代表身上投S出Y影和波光,不断流转,就像晴天时的河水一样。 「??只是,你要做好准备。这不只是一条非常、非常脆弱的道路,一不小心就会造成环环相扣的连锁反应,也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会永远向黑夜的最深处延伸而去。」 13冲击 「--会长!」 一声呼唤惊醒了姜夕。在她面前,有几张摆满各式菜肴的圆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眼熟的人,而且正安静地盯着她看。她感觉到手里有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玻璃啤酒杯,还有一小张纸条。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道细小的声音:「她眼睛是不是有点红?」 以这句话为开头,其他人也立刻低下头来,窃窃私语。 「她会哭?她有哭过吗?」 「怎麽会这样?要不然先跳过?」 「哪有人在跳过会长致词的?」 「等一下再说有什麽关系?司仪--」 「等等!你们难道不想看吗?」 在突然哄闹起来的众人上方,几条虚拟布条飘浮在空中,上头的文字不时闪动,切换成来自不同单位的祝福语。虽然单位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祝贺「临界点基金会」的成立。 姜夕眨了眨眼,终於回过神来,m0了m0挂在x前的麦克风。杂音透过音响放大,唤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正如我们共同见证的,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感谢各位的支持与努力--」 「太官腔了吧,姜医生。」 随着突然响起的男X嗓音,姜夕愣了愣,将目光从纸条移开。然而,她还没找出说话的人,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都是自己人,你这样不够意思吧?」 「以後都是同事了,放松一点!」 满室喧哗中,姜夕迟疑了一下,才淡淡地g起唇角,将手里的纸条放回x前口袋。 「不完整的赋权??是隐X的剥夺。」 听众们安静了下来。 「转捩点基金会的使命,是弥平年轻触法者的资讯落差,协助他们重拾为人生做决定的权利。我们的下一步,是组织工作小组、进驻南澳少观所。这必然是一条吃力不讨好的路,所以,让我们互相支持??缓慢、踏实地向前吧。」 将酒杯往空中一举後,她仰起头,将带点苦涩的YeT一饮而尽,接着便回到众人的簇拥中。 趁着没人注意,她看了一眼表上的日期。 已经是圣诞夜了。 两百八十八天前,她在租屋处的地上睁开眼睛,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去哪喝的酒,才能醉到什麽都想不起来。 --不,也不是什麽都想不起来。 印象中,她实行了寻Si的计画,但不知为何没有Si成,反而被一个没礼貌又邋遢的长发男纠缠上。男人有个粗暴但充满成熟魅力的冰山美人同事,还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眼镜男後辈。 印象中,他们虽然都穿着西装,但b起讲道理,更喜欢动手动脚。 虽然毫无道理,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去过他们的公司。那里??怎麽说呢?那不是一般的大楼,甚至不在地面上,是一个特别隐密的地下室。 想到这里,她无意间m0了m0腰部,接着立刻弹起身来、打开电灯、掀起衣服。 「??还在啊。」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想找手机,却先在脚边看见了两件衣物。 第一件,是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袍。她迟疑地将其展开,发现洁白的衣料一尘不染,却有不少g破和划破的痕迹,也不是她的尺寸。她沿着内领找了一圈,什麽都没找到,但一翻开衣角,动作便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放下白袍,慢慢地垂下视线。 在她刚才躺着的地方,有一团黑白相间的布料。虽然布料皱在一起,但上头的金银刺绣太过俗气、过时,熟悉到有些刺眼。 後来,她花了一个星期搬到新的城市、一个月构想、两个月召集人手,接着尽量不去多想,一心投入自己的计画。 偶尔,当夜晚万籁俱寂,她会打开相机,看看那些有人在的,或者空无一人的风景。每当银河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她便只能在清晨冰敷红肿的双眼,在踏出家门之前润Sh沙哑的喉咙。 她一边将门锁上,一边忍住不去想,这些也许就是地狱所施予的、对她亲手送走了所有人,却又独自活下去的惩罚。 木板桌、两张矮凳,虚拟实境的乡村景观,这似乎是近年来最热门的讲座布景。 在布景之外,除了两架正在直播的摄影机,还有一整个扇形阶梯讲堂的青少年,正盯着刚走上台的姜夕看。 「姜会长带领的亲善团队,将在今年进驻我们南澳少观所。我们将成为全国第一所由非政府组织直接挹注人力的观护所,这不仅是一项开创X的??」 ——漠不关心。 在所长卖力介绍时,姜夕朝观众席一眼望去,除了敌意之外,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份情绪。 「她就是人工岛的那个。」 忽然,观众席中传出了这句话。所长顿了顿,又继续说了下去,却再次被打断。 「你是来预防我们进人工岛?」 所长没什麽反应,只是稍一扬起下巴,观众席後的铁栏杆便发出「硄」一声巨响,SaO动的听众们又安静了下来,但气氛远不如刚才平静。 「没关系。」 听见姜夕的声音,所长倒是立刻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所长犹豫了一瞬间,才点了点头,离开了布景范围。 审视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姜夕身上。 她翘起脚,习惯X地抚了抚衣领上的麦克风,听见粗糙的杂音後,才又开口。 「你们觉得,在重刑犯监狱工作的人,特地来到这里,等同於把你们当作预备犯。」 过了一会,有人回应道:「不是吗?」 「是。」 姜夕话音一出,听众席便爆发了混乱。她平静地听他们骂了几秒,又说:「我把所有人都当成预备犯。你们不同意?」 「所有人?那你g嘛选这里?」 「因为这个系统有问题。」 她停顿了一会,直到听众和警卫们都静止下来,才接着说下去。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解决人的问题,而是系统的问题。当人没有足够的管道,来获取完整的、不带偏见的资讯,就无法出於真正的自由意志做出选择。也就是说,会後悔。」 「你谁啊,你说後悔我就要後悔吗?」 「我要做什麽轮不到你来说嘴!」 「又来了。会读书的就是好人?」 听众席又吵嚷起来,警卫立刻介入压制,而姜夕在一片叫嚣声中放下脚,将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十指交错。 「这个世界上,有你所谓的好人吗?」 她的音量不大,嗓音有些低沉,但随着她缓缓抬起眼眸,听众席的气氛瞬间改变了。 「我就不说好听话了。每个人都有能力伤害别人,无论是伤害或不伤害,只有在充分理解自己的决定的情况下,才不会後悔??不过,就像你说的,会不会後悔不是由我来判断。」 「姜会长,请你下次不要突然脱稿!我都快吓Si了!」 「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我向上面保证了几百次说不会出事,要是你们还没进来就被抵制,我真的只能马上辞职回家。」 在所长的陪伴下,姜夕踏出了南澳少观所的大门,正要上车,却又被喊住了。 「姜会长,你是不是??还没放下那个案子?」 「案子?」 「要知道多少才能不後悔,是我们要一起m0索的事。你最後说了这句。」 「那句啊??」 姜夕将手肘搁在车门上方,想了想。 「所长,你觉得医生跟Si神有可能达成共识吗?」 2053年,在团队成员各方游说下,基金会里的第一个亲善团队进驻了国内最大的观护所--南澳少年观护所。规制的修改尚未完成,目前只是依附於观护所内的医疗系统,但在所方的支持下,已经有了相当的自由度。 姜夕虽然没有加入辅导,但由於繁重的管理工作,还是在观护所内获得了宿舍。新的系统有着超乎想像的事务要处理,她将近一个月才会离开观护所一次,而在这种日子,她不会直接回家,而是会在街上到处散步。 有时候,她会在大楼边缘、树上、公园湖面上、路边的大货车上,看到穿着白衬衫、西装K,打着领带的人。其中有男有nV,有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有国高中年纪的青少年。他们大都只是坐着或站在那里,偶尔走入人群,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消失无踪。 也许是因为城市太大了,也许是因为太少这样走在人cHa0中,两年多以来,姜夕从未在其中见到朝的身影。 突然,姜夕的耳边爆出了一声怒吼,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跳。 「你说什麽,那个混蛋到处说我学他?」 声音有些熟悉,她连忙抬起头,被人cHa0推着,与一个戴着眼镜、对着手机大骂着的青年擦肩而过。 「我本来就是日本人,当然是我先拿的!他根本不懂刀,只是看了那些鬼东西才??我没有看!谁要看那种低俗的东西!我对那种平xnVJiNg灵一点兴趣也??」 随着背影被人cHa0掩盖,怒骂声也逐渐变小。姜夕遭到非自愿获得的资讯冲击,半张着嘴,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对方早已不见人影。 14指环与钥匙 2053年的圣诞节早上,南澳观护所里,一个消息传进戒护大楼,原本因节日而浮躁的氛围因此变得有些古怪。 「请假?」 「什麽意思?」 「吊着点滴来上班的人,会请整天假?」 「真的是请假吗?会不会是??」 一时间,所有少年少nV都在讨论这个不可思议的事件。到了中午,舆论已经完全变样了。 「听说又是加班太累,摔下楼梯。」 「啊?但她上次这样的时候,还不是石膏打一打就回来了?」 「该不会,这次是??」 「一定是这样??不然,那个人不可能??」 距离观护所一小时车程,两房一厅的套房中,「加班加到神智不清,从楼梯上摔下去,撞破了脑袋,正在医院抢救」的姜夕,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丧事都快办完了,脑袋里只想着待会要买J腿还是排骨便当。 不知为何,昨天一回到家,她就突然来了休假的兴致。 被拜托带消息的同事非常恐慌,每隔半小时就打来确认她的情绪状况,到了半夜,她不得不把放在床头充电的智慧型手表戴回去、打开脉搏侦测、将资讯即时共享给对方。 除此之外,由於她平时过度加班、工作进度超前太多,就算临时请了一天假,後果也只是呼呼大睡了十二个小时,睡到头有点晕而已。 到了车站,她才发现旁边多了一栋百货商场。与两年多前,刚搬来这里的那天相b,这里繁华得不可思议。除此之外,便当的菜sE变少了、价钱变贵了,车厢里的装潢倒是完全没变。就算旁边突然出现一本奇怪的书,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她伸出筷子,夹起了躺在便当盒边缘的卤蛋,却发现记忆中的四分之一颗,已经变成了八分之一颗。 晚上六点,她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走出便利商店,因为时间还早,便在隔壁的书店逛了一圈,才继续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晚上六点二十五分,她坐在被撬歪了的铁栅门外,一直等到二十九分的闹钟响起,才重新站了起来,钻进闸门。 大约十公尺远的铁轨上,有个人影坐在夜sE里。她眯起眼,接着松了口气,向前踏出了步伐。 「真是稀客。怎麽,又想Si了?」 废弃的月台上摆满了姜夕带来的食品。从购物袋里一样一样拿出来,却感觉拿个没完时,她才发现自己不小心买太多了。 在食物中间,摆着一盏刚才在书店看到,才发现忘了考虑照明而买的圣诞树造型夜灯。 朝在食物对面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他的领带意外地端正,衬衫上也没有一丝皱褶。 「你才是,居然都学会打领带了。小奈利教的?」 「哼,我本来就会,不用他教。」 朝嘴上反驳着,手上接下姜夕递来的酒瓶,俐落地扭开瓶盖、将清澈的YeT倒入一旁的两个小酒杯、递了一杯给对方。 有些迟了的节庆氛围洋溢在安静的空气中。 满到溢出酒水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了「嗵」的声响。 「殿里派了助手来,处理我原本的业务。虽然我名义上还是管辖这里,但实际上是殿里的指导员,平常教教新来的使者,偶尔带他们回这里实习。」 「这样会很忙吗?」 「跟原本b起来,算闲吧。」 「这样啊。那怎麽不来我这边坐坐?」 说完,姜夕夹了一口腌海带,嚼了一会,才听到回应。 「??你也知道,使者不能随便离开自己的辖区,而且我回来的时候,你早就不知道搬去哪了。」 「说得也是??嗯?所以我其实是住在小奈利的辖区?」 「没有吧,他一直都是管北九州??」 话说到一半,朝突然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迎上了姜夕的目光。 「你怎麽知道我不在北九州?」 两人对视了一会,双双跳了起来。 「怎、等一下,不要丢--」朝一边闪躲像飞镖一样S来的筷子,一边为自己辩驳:「我也没办法啊,南澳又不是我的辖区!」 「那为什麽小奈利可以?」 「他也算是高官政要,哪有人管得动??」朝注意到姜夕抓起了炸J块盒,连忙伸手抓住。「好啦!对啦,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但我不行啊!」 「为什麽不行?是不行还是不想?」 「不是??等等,是真的!是因为默特Si盯着我,怕我又??」 「又怎样?又去找一个人类浪迹天涯?」 「你到底??我又不是喜欢才那样!啊,我没那个意思??」 两人嘴上吵嚷着、手上抢夺着炸J块,又在地上扭打,直到前监狱医生使出袈裟固,朝才脱口而出-- 「她怕我又想威胁代表!」 话一出口,朝就知道自己被设计了。 月台上安静了几秒,姜夕松开手,独自站了起来。她先是疏开纠结的发丝、拍掉衣服上的食物残渣,又用鞋尖在地上扫出一小块空位,才坐了下来。 夜晚的废弃车站一片宁静。 「朝先生,我们谈谈吧。」 朝迟缓地撑起上半身,感觉到关节在喀喀作响。 为了抓住改革的火星,一切代价都是必然。 当代表站在大厅里,背对着那颗巨大的水球,看见叛逆的下属凭空出现、一刀砍来时,他还以为,交接的时刻已经到了。 他不怕Si,但有些後悔。 「叩、叩。」 听见声响,他放下手里的公文,还没出声,办公室大门就被打开了。默特走了进来,手上抱着一叠公文夹。 「谢谢,放门口就好。」 默特点点头,却一路走到桌前,将公文放在对方手边,接着转身就走。 「??谢谢。」代表对着重新关上的大门喃喃自语,接着叹了口气。 明知道对方本来就是这麽??有效率,但代表心神不宁地翻着公文叠,不确定到底是作贼心虚,还是因为那时候?? 不。何必欺骗自己? 三千七百年,扣掉前四百年只有偶然巧遇,至少也有三千三百年一同打拚的情谊。 五十殿正式成立之前,默特偶尔会主动找他吃饭,出差的时候甚至会带土特产回来。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只有开会跟送公文才会碰面、碰到了也惜字如金,都是因为?? 翻动公文的手停在空中,过了一会,才又放了下来。 他弯下腰,头越垂越低,最後埋进双臂之间。 无论怎麽看,事情变成这样,都是他自己选的。 刚建成不久、尚未正式启用的大厅中,漂浮着一颗巨大的水球。他站在墙边,他的夥伴站在球的正下方,被淡淡的萤光垄罩,手中捧着一个四方形的黑sE物T。 与他交换了眼神後,夥伴扬起手,让物T缓缓浮空、穿透水球,笔直地抵达水球中心。 「恭喜你??」 夥伴放下手臂,一边走向他,一边开口说道。 「终於,你的理想成真了。」 「没那麽快,还要让所有人接受才行。你确定身T没问题?」 「没问题,还剩点边角料。」 说着,她平淡地取出一小团麻布,递到他面前。 「土特产?」 「是纪念品。」 看着对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几个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麽啊,你去哪里玩了?怎麽不带上我?」 「因为你也在。」 「我也在?」 他停顿了一会,接下布团,掂了掂重量,又说:「明明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真是Ga0不懂你啊。」 「这样b较好。」 「欸?你是在提醒我要保持距离?」 「不如说,我会尽力确保这件事。」 「哈??说得也是。这样要是有人拿你威胁我,我还能稍微考虑一下??」 他握住布团,环视气势恢弘的大厅,又看向发光的水球。 「??看要株连几族。」 夥伴没有回应这段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对方离开後,他低下头,拎起麻布一角,倒出了一个漆黑的圆环。 --并不是完全漆黑。但当他就着水球的光芒查看时,却发现上头有着无数细小的光点。 「血???」 由夥伴的血凝固而成的,是个小巧的圆环。 他知道这个东西,在人间,印章有时候做成环状,方便携带。然而,他仔细找了一圈,没在黑环上找到任何刻印。 幸好,他还知道除了印章之外,人类也会用戒指的材质和颜sE来区分阶级。通常h金是贵族戴的,银是平民,铜则是奴隶。 ??那黑的呢? 他苦苦思索,终於想到以前打仗的时候,曾经看过属下在拇指上配戴类似的环,据说是辅助拉弓用。阶级象徵与他无关,战斗倒还实际一点,於是,虽然宽度差得有点多,他还是按照记忆往拇指上戴。 果不其然,戴不进去。 大拇指不行,食指总可以吧?他稍一用力,虽然有点勉强,但确实戴进去了。 只有一点美中不足。 戒指虽然能转动,但被关节卡住,怎麽拔都拔不下来。他无助地转向对方离开的方向,很想现在就把送礼的人找回来,但这样未免太lAn用职权了。 最後,在cH0U出随身携带的短刀、砍掉两根手指後,在血泊之中,他成功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可是不知为何,任凭他从各种角度转动、按压戒指,什麽事也没发生。 「真的??只是装饰?真是的,把自己的身T当成什麽了啊?」 他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水球宁静地悬浮着,黑sE的核心尚未面世,但即将成为新的秩序。 「说起来,她的血不就是未来的一部分吗?那这个是??」 忽然,彷佛在呼应他的思绪似地,几个画面掠过眼前。 --画面中,穿着奇异服装的人们两两一组,把造型相似、但更加闪亮的圆环戴到彼此的无名指上,然後?? 画面消逝,他的耳尖却慢慢发烫,呼x1也静止了。 然而,只过了几秒,他便垂下了沾满鲜血的双手。 七百年来,那是他第一次哭泣。 他站在那里,哭了一整个晚上,诅咒自己的冷酷无情。 当早晨到来,他用早已复原的手指抹去眼泪,紧接着,大厅中电光一闪。 这是他的职责。 他是地狱的掌权者,而她是无上力量的拥有者,双方都必须保持绝对的理X。若是放任感情滋长,根据历史的教训,他们总有一天会失控,接着轻而易举地拉着整个世界陪葬。 况且,他早在最开始就舍弃了人X与良知,一路上犯下滔天杀孽,事到如今,他不能说不g就不g、把这个世界扔给随便哪个人,这样太自私了。 所以,在那之後,每当对方和他擦身而过,甚至连招呼都没打时,他便会特别安心、特别平静。 偶尔,在这份平静之中,会额外出现一丝好奇。他开始想知道,这个世界何时才会自我毁灭,或是自然而然地被毁灭。到了那个时候,若是他无能为力,似乎也不是坏事。 ??不,仔细一想,他并非无能为力。 他还可以?? 「叩。」 听见动静,他立刻弹了起来、摆好动作,喊道:「请进。」 进来的人和刚才一样--毕竟,她是五十殿里唯一知道路的员工。 「辖区调动的申请。」说着,默特拿着一本资料走来,他立刻拿起几份文件,整理了起来。 「嗯,谁的?」 「朝。」 「怎麽又是他?」人名一出,他立刻停下动作,想找藉口拒绝,但默特已经停在桌前、递出了申请书,他不得不伸手接下,敷衍地翻过一遍。 「驳--」 「我等一下要出去。」 代表抬起头,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两人是刚好同时发话,还是对方打断了他。 「他的能力很强大,所以--」 「我要去买面包,今天有季节限定的新品。」 这次很明显了。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代表十分困惑,但还是尝试把话说完。 「他绝不能再跟姜夕见面。上次的事件证明了,不必要的感情只会造成混乱--」 「这次的新品是盐味草莓卡士达葱段泡芙,除了在盐味草莓卡士达里加入新鲜葱段,面团本身也加入了葱汁和葱花。除了盐味草莓卡士达葱段之外,还有r0U松蓝r酪味增塔。」 「什??葱段?」 默特点了点头,什麽也没再说,转身往门口走去。代表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对方把门板推开,他才慌张地站起身来。 「那个!」 默特停了下来。 「那个??」 他Ga0不清楚情况,只是下意识想多留对方一会,而对方确实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门关上後,代表呆站在原地,停止了运作。 「什麽意思??」 刚才那一眼在脑中反覆播放,明明应该只是普通的一眼,却格外熟悉。 两千零九十年前,他抹消自己的「被认知」的那天,那个人是不是也露出了这种眼神? --对了,大战告捷的那一天,在他准备踏进地狱的时候,那个人,好像也是这个眼神? 明明是缺乏感情的人,眼里却带着一丝宽容、一丝Ai怜,也有着几分确信与释然。所有微小的情绪组合在一起,乍一看,只像是淡淡的笑意。 除了那个人之外,他从未看过任何人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简直就像??像一切开始的那一天,在尼罗河畔??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手,感觉到手套下坚y的触感。 为什麽会忘记? 为什麽,会没有发现? 当时,从新生的生Si簿下走向他、将戒指交给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也露出了这样的眼神。 眼眶异常灼热,几滴透明的YeT穿透杂讯,落在申请书上。 「明明就知道??你明明知道??」 没有人的R0UT,也并非亡灵,却可以自由进出地狱。 每一次的胜利背後,都是她没日没夜地陪他沙盘推演,因为她能够看见无数可能的未来,能够在其中选择,甚至,在某些条件下,能开辟新的可能。 「明明知道会被我舍弃,为什麽还要??」 明知道自己的感情会被牺牲,明知道自己珍贵的感情会被剥夺,在三千七百年前的小亚细亚,为什麽要回应他?为什麽不转身就走?为什麽-- 「为什麽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无论如何回想、无论如何推论,都找不出合理的解释。在这漫长的时光之中,他唯一信任过的人,从未改变的那个人,总是让他Ga0不懂的那个人?? 回过神来,他已经按下了呼叫钮,而能瞬间移动的部下很快打开了门板。 他扬了扬手里签好的请调书,接着绕出办公桌、走到门边,取下挂在大门旁的大衣外套。 默特接下文件,看了看反常的上司,平淡地说:「近半年没有外出行程。」 「我知道。」 他绕过对方、踏上走廊,在那里站了一会,不知道在磨蹭些什麽,才转过身来。 默特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盯着从大衣口袋露出的一小截手套,以及整理着衣领的十指。 「面包,你买了吗?」 「??买了。」 「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原味的b较好吃。」 「这样啊。你还吃得下吗?」 「??吃饱了。」 「好吧。」 面貌模糊的少年微微低下头,x1了一口气,又抬起头来,向她伸出了手。 「只是散个步的话,你会??有时间吗?」 冷静地邀请对方入座後,姜夕才又接着说:「一开始没乖乖去Si,後面还Ga0出那麽多事,他们肯定想除掉我。结果,最後我活过来了,跟我一起Ga0事的人却不见了。你觉得我这三年都想了些什麽?」 「??对不起。」朝小声嗫嚅道。 他早就知道姜夕会怀疑,只是以为她会客套完再套话,没想到她直接把两者融合了。 「只不过是结局想不起来而已,你以为我猜不出来吗?」 见朝耷拉着头,姜夕本来还想再说几句、泄泄累积了三年的一肚子火。然而她越看越觉得,眼前的家伙不管是表情、肢T语言还是颜sE,都活像只挨骂的家犬,明明是自己拆了家,居然还有些委屈。 最後,她重重叹出一口气,收拾起地上的东西,把食物一样一样包好、装回袋子里。 一旁的朝yu言又止,姜夕察觉到了,但是不想搭理,只淡淡地说:「你的委托,我已经帮你谈好了。一百五十万,一次付清,其他细节你们自己处理,我就不奉陪了。」 「你要回去了?不会太晚吗?」 「没事,我平常也很忙,Ga0不好今天还b较早休息。」 「??这样啊。嗯,那??我送你吧。」 「不用了。这些你不需要吧?我拿回去当明天的便当。」 朝看着她把食物一样一样装回袋子里,熟悉的样子令他撇开头,闭紧了双眼。 「??怎麽了?」 突然被抓住手腕,姜夕皱起眉头。 抓住她的人微微颤抖着,一直看着旁边的地面,过了一会,她才听见对方的声音,细弱、模糊的音节令她越来越不耐。 「要讲就讲清楚。」 「??需要。」 这次,其中两个字变清楚了,手心的触感逐渐鲜明。 「你已经??复活了。」 「所以呢?」 「不会再有使者??去找你麻烦了。就算我不在,你也已经??」 说着,朝停了下来,x1了一口气,接着突然大声地、用力地-- 「这是当然的吧,都已经三千年了!」 姜夕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松开紧抓着的购物袋。 「已经三千年了,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很好。可是,不管是穿上奇怪的衣服也好,吃到难吃的东西、被人抓到把柄、做了活该被砍头的事也好??跟你一起做的事,b一个人更好。可是我就像不存在一样,连一张合照都无法留给你??所以我很害怕。我怕当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说你接下来的生活不需要我。」 听着出乎意料的自白,姜夕感觉到手背被什麽东西碰了几下,低头一看,居然是水滴。 「??这太沉重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被情绪勒索,所以没打算说。可是为什麽,你刚才??看起来很寂寞?」 --寂寞?我吗? 姜夕往脑袋深处扒了一会,不太确定自己知道什麽叫寂寞。 不太确定,有个使者在自己面前哭得唏哩哗啦,为什麽会让她觉得??觉得有点?? 「就算要拒绝也没关系,只是,如果我现在??说我需要你,你会b较不寂寞吗?」 当眼前的人一边这麽说,一边抬起头来,哭得通红的双眸凝视着自己时,姜夕听见了「啪」的一声。 「你需要??噢。你需要我的什麽?」 「别把自己说得像个机器一样!」 随着朝埋头喊出的话语,姜夕又听见了「啪嚓」一声。 「我需要的是??我需要你跟我一起,我需要你像那时候一样??啊,可恶!不是这样,我需要的是??」 他深深x1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我需要你??对我有所期待。可以吗?」 说着,他抬起头来,一瞬间却像站在一座巨大、湛蓝的冰墙前。然而,虽然表面同样平滑,冰晶之中却失去了原先的清澈,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曲折的裂痕。 「五年前的今天,在全世界各大都市,居然同时发生了这麽神秘的事件??同时坏掉的基地台、凭空出现的纸片,还有那神秘的文字!小姐,您怎麽看?」 「欸?问我?」 又到了年末,难得没有加班,姜夕只是想顺路买新发售的漫画,才走到书店对面,突然就被几个记者拦了下来。不过,b起y凑过来的麦克风和镜头,这个采访主题更让她尴尬。 「呃--应该是那个吧?就是那个--」 「是外星人。」 一道年轻的男X嗓音突然cHa了进来,接着把记者们挡开,拉了姜夕就往书店里走。姜夕频频回头张望,直到确认记者们转移了目标,才反过来把青年拉到旁边。 「怎麽穿成这样??」 对方那身cHa0牌穿搭让姜夕很是担心。 「我Si的时候还b你小五岁,难道要天天穿得像可悲的上班族吗?」 说着,小奈利摘下被记者碰到的眼镜,无视於震惊的姜夕,边擦边说:「我有事找你。我知道你有在碰??这个。」 说着,小奈利戴上擦得光亮的眼镜,四处看了看,凭空变出了一张黑sE的卡片。 姜夕皱着眉打开卡片,只看到一小行字:E22,20560219。 「??场次是吧。E22怎麽了?有你喜欢的绘师?」 听她这样问,小奈利突然拿出手机,向她亮出了一个叫「艾弗」的绘图帐号。姜夕不明所以地接下手机,滑了几下,发现「艾弗」笔下的人物大都是nVXJiNg灵,有着一批喜欢古典萌系画风的忠实粉丝。 「喔!他说他二月要出摊,你想去买?」 「不是。」 「不是?那??是想送他东西?」 「这是我。」 「这是你?不错啊??嗯?」 基於礼貌,姜夕用尽全力忍住了抬头确认的冲动,只好故作轻松地回应道:「这样喔!哇,真不错,原来你也喜欢二次--」 「啊?我看起来像那种Si宅吗?」 姜夕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伙真是有够麻烦。 青年使者盯着一旁的书柜看了一会,又说:「我话说在前头,跟你同居的那家伙,我一点也不想在休假日看到他。就算他来了,我也不会卖东西给他,认亲卡什麽的,就算他是前辈,我也绝对不--」 「哦!我想说怎麽还没到家,原来在这啊!你们在聊什麽?」 随着另一道男X声音在身後响起、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小奈利明显有一瞬间的咬牙切齿。他飞快地抢回手机,却没来得及阻止身旁的人类。 「是小奈利要出场--」 姜夕话都快说完了,才惊觉自己铸下大错,但为时已晚。 「场?」 朝看了看紧闭着眼、表情扭曲的小奈利,又看了看拼命用口型要他别多嘴的姜夕,思考了一会。 「可以签名吗?」 「什??谁??谁要签啊!可恶!」 在又惊又怒的咆啸声中,小奈利消失了,而朝被姜夕狠狠踢了一脚。 「你g嘛故意招惹他?」 「我哪有!」 「再这样又会被讨厌喔。」 「欸??不会了啦,我们和解了。」 姜夕停下挑选着书的手,诧异地看向朝。之前还说小奈利从上任以来就跟他势不两立,五年前还打成那样,怎麽就感情不错了? 「他解决了一个很大的案子。现在大家都说,我当初是输了他才让位的。」 「??真是个坦率的家伙。」 结完帐後,两人难得都闲着,便一起散步回家。 两年前,调职许可来得十分突然。他们连眼泪都还没擦,默特就出现了,那张JiNg致又冰冷的脸吓得姜夕差点又把酒瓶敲碎。 「久等了,这是说好的报酬。」 说着,默特将一个文件夹递过来,朝打开一看,发现代表居然签了名。 完成了任务的默特微微侧过身,正要离开,却被人类nV子喊住。 「那个??呃??恭喜。」 听见这两个字,默特又将身子转了回来,盯着姜夕看,後者顿时又有些不知所措。 「太突然了?抱歉,我不太清楚,只是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朝原本正盯着签名发楞,闻言吃了一惊,连忙跟着望向自己唯一的前辈。但他看了又看,只觉得别说是开心了,连有没有不开心都难以确认,整个人跟平常没有一丝一毫的不一样。没想到,nVX使者不仅没有否认,还g起了唇角-- 放在任何人身上,朝都会觉得,就是个普通的微笑。但他此刻是真心怀疑了一下,自己对微笑的定义有没有出错。 没等他回神,默特就消失了。 「什麽意思?怎麽回事?」朝还没消化刚才的画面,身旁的nV子抹了抹脸,又开口了。 「沉重?就你这样?朝先生,你是不是忘记我是怎样的人了?」 说着,姜夕深x1了一口气,转身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小片金属。朝疑惑地取来,仔细翻看了一会,但上头只绑着一条缎带,其他什麽也没写。 「主卧我睡走了,这是副卧的钥匙。如果有看到更喜欢的,随时可以搬家。」 「搬家?」 陌生的词汇让朝迟疑了一下。 他是有些私人物品,但挥挥手就能变出来,哪有什麽搬不搬的问题? 很快地,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什麽时候租的?」 「我一直都住那里啊。」 「不是,你要两间卧室g嘛?」 他话说到一半,才刚抬起视线,对方便靠近一步,单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样别人来玩才有地方住啊。」 「说什麽瞎话,你哪会让人去家里玩啊!」 「凡事总有万一嘛。万一来玩的人,刚好是那个跟我一起下地狱的人,房间却只有一间的话,他说什麽都不会住进来吧?」 姜夕无辜地说。不出所料,朝的嘴巴一开一阖,却没再发出声音。一直等到手中的脸蛋开始发烫,姜夕才又往前一步,贴在对方面前问道:「吓到了?很沉重吧?」 「不、不会啊!哪有什麽沉重的?」 「真的?」 「真的!嗯,都一起下地狱了,住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哈哈哈??」 「不对。」 「不对?那、那是因为物以类聚吧,毕竟我们很像嘛!」 「不对。」 姜夕简洁地斩断对方的退路,踮起脚尖,附在对方耳畔。 --就算毫无防备,也可能会有??更好的结局吧? 陌生而熟悉的话语突然在脑中响起,令姜夕顿了顿。 最後,她什麽也没说便阖上双唇,轻柔地笑了一声,鼻息落在朝的侧脸,温和而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