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同人] 异国迷路》 第1章 [bl同人]《原神同人[钟公/离达]异国迷路》作者:瓶桃【完结】 文案: 即将射出最后一箭的达达利亚,被冰之女皇从天空岛上推了下去 一篇比较无聊和磨叽的故事,我尽量保持两天一更。 要是好久没更,就麻烦大家催催我 这篇文,大家不用破费,不必花钱,更不用打赏。留个言,说点啥就行。我很害羞不知道回什么,但我都会看的,谢谢你们。 内容标签: 主角:钟离,达达利亚 一句话简介:一篇比较无聊的故事 立意:一篇比较无聊的故事 第1章序一 哥哥,如果你先于我醒来,你会理解我,但不会原谅我。 但,正因你会理解我,或许,你会同情我。 ………… ……… …… 接下来的故事,都是不能使天之所闻,不该为神之所见的谵言,妄语… 但,在我失去生命的模样,尊严,荣耀之前,我必须要将这一切记录在案,只为让那位远渡重天,跨越星海而来的公主,知晓一切,明辨一切… ……… …起初,在天空的授意下,高贵者被卑贱者攫取了权柄。 众神对人类降下恩赐…许他们以神明的一瞥,探索世界中仅被允许探索的真实… 但是人类的求知欲怎该被神明限制? 终于…在天空力所不逮之地,人们建立了属于不被神明注视的王国。 我们背离了天空…更需要深渊的赐福。 …人们…只是想要活着… …… …一生没有迎来神明一瞥的人民,终因不肯叩拜,被铐上了诅咒的枷锁… 那天,你与我一同看见,自天空而来的阴影笼罩了荣耀的国度,带来了死亡与毁灭的命令… 她命希…之神夺去了我们咏唱诗篇的歌喉与自由… 她命…………神粉碎了我们身而为人的骄傲与尊严… 她命…神…使我们再也无法辨明白昼与黑夜,秩序与… 她命争斗…神燃尽了我们的………… 她命贵金…神…去了我们的………和……和……和………!!! …… ………… ………… 若是罪孽滔天的我们终因自己的傲慢失去一切… 可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那么小!他的手还握不住一束新生的因提瓦特,他的唇还不能读出自己真正的姓名…他甚至未能见得自己父亲真正的模样!他才刚刚出生,便不再拥有自由,骄傲,与尊严! …… ………… 我们将死去,然后醒来。接着,我们的双手将无法执笔,我们的双眼将无法视物,我们的喉咙将无法发声。那一天,坎瑞亚的人民,都将失去我,都将忘记我,都将不是我。 最后,天空加予坎瑞亚的亿万万之剧痛,都将吞没我,大于我,化作我! 神明!我憎恨你!我憎恨你们居然在同胞的尸身上建立虚伪的城邦! 神明!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们必然在信徒的尸身上迎接毁灭和死亡! ……、…………、………………!! 我们诅咒诸神将从短暂的虚妄中窥见天之崩落,舟之将歇; 我们诅咒诸神将于永恒的毁灭中感受生之凋敝,死之盛放! 汝终将身处,无人之所…! 汝踏足之处,仿若异国…! 第2章序二 再次醒来时,达达利亚看到的不再是那些倒悬的冰河,幽深的天光,还有那自虚空而降的,如风如林的金色锁链… 浅蓝蓝的天空,映入青年的眼中。知觉在慢慢恢复,他的身下不再是星空构成的踏板,那样地无穷无尽,仿佛连贯又流利的谎言。手套丢了一只,光着的手掌贴向土地,干燥厚重,他立刻便知,这是世界,是提瓦特,是方舟重新接纳了自长空而落的败者。 时值转秋,几枚银杏飘然落下。 达达利亚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的方向。不必说璃月,提瓦特的任何一处地点,都能够清楚地看到天空岛。若说畅逸七国,思至远翥,乃是所有生于方舟之上的人们的愿望,那么这样美好的憧憬,说是狂妄,也实在不离了。 今后,不会有人知且将知,那座遥远的岛屿上发生什么。达达利亚从地上爬起,钝痛很快从指尖咬上来,攀上他的手背。青年顺着疼痛源看过去,金色的岩结晶代替手套,好整以暇地覆盖住整个左手,左手正不自然地僵直着。 他试着转了转手腕,又动动手指,岩结晶便很快破碎掉。 达达利亚猛地握拳。 ……钟离将达达利亚拉了起来。 ——据愚人众的情报,众神早就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主动或被动地放弃了神之心。尽管仍有部分神明没有放弃治理大权,但人类的时代已经来临。弱小的生灵们学着钻出庇护自己的羽翼,开始自己摸索自己行进的方向。 除了至冬。 温柔,善良,慈爱。巴纳巴斯曾为在酷寒中挣扎的生灵们带去庇护,也因此被小小的人类冠以诸多的头衔。尽管如今,唯余沉默。五百年不停的暴雪为至冬宫外筑起了厚重的城墙,从此,不再有人知道他们的女皇大人在想什么,而那位冰冷的,高洁的神明,也顺理成章地成为独裁,专横的代名词。 第2章 有人说女皇疯了,为了达成那个不可说的目的,将心脏挖出,化作力量,赐福又诅咒自己的十一位眷属,命他们将纷争和战火播向整个提瓦特。而祂自己,则徒留一颗铁石留在胸膛,从此,愈是搏动,愈是无情。 然后,这一妄为触怒了笼罩在天空的最后一片阴影; 于是,神也好,人也好,所有生命向前进发的时代,都不会再来临了。 —— “……” 达达利亚看着万民堂的菜单,把那些熟稔于心的菜名逐字扫过去,毫无波澜。毕竟,万民堂的菜也就那么几种,比不得琉璃亭或新月轩这类高大上的酒楼,都是些满足老璃月人口味的菜肴,填不饱自己的至冬胃。而钟离就坐在自己的对面,一如既往地品着热茶,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茶叶,不过是来店赠送的,但他仍然喝得饶有兴趣。 眼见着香菱小妹端着一盘翡玉什锦袋走了过来:“腌笃鲜,翡玉什锦袋…对了,还有,钟离先生,今天的食材有清泉林猪肉,要把套…” “我要甜菜汤,樱桃披萨,烤鹿肉卷饼,配鱼子酱。”达达利亚打断了香菱。 “…餐里的椒盐豆腐换掉吗?”香菱接着说道。 钟离没有说话。 达达利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两种都要。” 良久,钟离回答。 “好嘞——” 香菱无视了达达利亚,风风火火地跑向后厨。待饮罢最后一口,钟离放下茶杯,夹起眼前的翡玉什锦袋,放进自己的碗里。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钟离问道。 “那你呢?你打算对我怎么做?”达达利亚终于放下菜单,看向对方,“现在,妄图淹没璃月的罪人就在你面前。你要怎么做?” “……” 钟离淡淡地叹息,面对达达利亚困兽一般的表情,他只是将盘中的另一只翡玉什锦袋夹入对方的碗中,而青年也并没有要吃的样子。 “离开这里吧。”钟离说,“现在,已经没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平静的话语恰如冰川浮出水面,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接下来只有更庞大,更冰冷的否定等待着彼此。达达利亚看着钟离,不反驳,也不认可,只留一双木头筷子攥在手里,将虎口硌得发白,良久良久。 达达利亚猛地掀翻了桌子。 香菱从后厨赶了过来,风风火火。只见她端着椒盐豆腐和清泉林猪肉制成的农家炒肉,却绕也不绕地,踏过一片杯盘狼藉,将两道菜摆到了半空。菜品连着盘子一同砸到地面,刚出锅的红油立刻溅到少女的腿上。达达利亚一皱眉,却见香菱神色如常,只就着围裙擦了擦手,拔出别在耳朵后面的铅笔,笑吟吟地看向自己和钟离: “二位需要追加主食和酒水吗?对了对了,轻策庄今年的新米也成熟了,我爸爸一大早去卖到的,黏黏的,甜甜的,很特别,很好吃哦!” …… 璃月城外。 达达利亚坐在灵矩关边的七天神像旁,脚下是被自己拆得七零八落的遗迹守卫。从这里向远望去,北是遁玉陵,南为青墟浦,四周全是遗迹,而它们却被自己拆了个彻底,也不知道到底守了些什么。想到这里,青年不禁冷笑一声。 又或许,对于这些守卫来说,破坏现有的一切,才是在守护它们的过去。所谓的新生,不就是在诸诸多多的毁灭之上建立起来的东西吗? 达达利亚闭上眼睛,换了个姿势,歪头靠在神像上。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胳膊挂了彩,但七天神像已经不再对他起作用,有血缓缓地蚁行至手背,小口小口地咬湿手套。 “……回北国银行吧。” 达达利亚自言自语。 日升月落,提瓦特不会因任何一个国度的诞生或覆灭变更它的规则。永恒不变的月轮攀上天空,日复一日地矫饰着方舟的夜色。达达利亚不愿看那些。连绵和圆满的东西,总像是一种谎言。 青年独自走在通往璃月港的土路上,手掌搭上山壁,随着脚步,一点一点地摩挲过去。柔软潮湿的青苔,被风吹得簌簌的爬山虎,几条爬得七歪八扭的蜥蜴。除了这些,达达利亚也不再看别的东西。几位扎营巡逻的愚人众与他错肩,火枪手见他不会驻足,债务人见他也没有行礼。青年沉默地走过他们之间,也不搭话,也不停留。他之与他们,此刻成了青苔,爬山虎,蛛网。又或是墙边那几个吃空了的鱼子酱罐头。实在不太重要。 这里没有同僚,就算有,也不是达达利亚的。 从灵矩关到璃月港的距离不近,青年的步伐也不快。好不容易走到北国银行门口,月卧房檐上,璃月港的摊子也已经收了大半。入秋了,就算是以温暖著称的的璃月,晚风吹到皮肤上,也是有些凉意的。达达利亚静了一会,一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迈上通往银行的阶梯。 北国银行从不歇业。每一个为愚人众效力的人都知道,无论身处何方,北国银行永远是他们大概温暖的归宿。达达利亚推开银行的大门,目不斜视地走向柜台前的叶卡捷琳娜,看她正例行核对着访客名单,面具之下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夜深了,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秒针滴滴答答地沿着表盘追过去,达达利亚就这么站着,看叶卡捷琳娜一张一张地对账,虽然面无表情,却多少有些感谢多年垂钓养成的耐心。 第3章 终于,青年听到对方的自言自语: “…账单?唔,是公子大人的吗…咦?他今天去了万民堂…?” 达达利亚的眼中忽地多出一股冷意。 终于抓住了崭新的突破口,青年扭身走向阶梯,目标坚定。他摸了摸腰,先是摸到了神之眼,神色一滞;又接着向身侧摸去,从盗宝团那里抢来的武器就挂在那里,这让他微微安心。没错,达达利亚就这么一路挂着那看着就十分不妙的东西,徒步回到了璃月。他冷着脸,挂着彩,尽管千岩军根本不在意。 整个提瓦特都不在意他。 “……呼。” 达达利亚来到了门前。 眼前就是自己的办公室。 愚人众的同伴,下属们的上司,北国银行真正的执行官,就在这个门内。如果达达利亚的记忆没有被修改,此时的自己应当正在桌前给冬妮娅写回信。信里写的都是呆在璃月的日子是多么有趣,尽管他没解释有趣是因为自己下午为了消食把盗宝团都揍了一顿。 达达利亚摸了摸腰间的武器。这么说,还得感谢曾经的自己是个这么无聊的家伙。 门被推开一条缝,直觉让达达利亚猛地侧身,屏住呼吸。另一个自己绝不可能连这点动作都察觉不到,而战士的直觉也向来正确。水刃从门缝敏锐地探出一角,那曾是自己最为骄傲的武器,得心应手,变幻莫测。 迎面而来的是一记横劈。达达利亚仰头躲去,一脚踏住墙壁,腰肢发力,另一条腿立刻跟上,脚背没能踢中头颅,而是对方的手背。确定敌人的招术被防住,一直藏在门后的青年终于探出了头,表情由严肃变成了疑惑。 来挑衅的并不是诡异陌生的对手,而是另一个面无表情的自己。没有时间进行多余的考虑,青年的手背顺着对方脚背的力扭转,卸力,另一只手已然搭上了对方抬起的那条腿,只待水凝刃重新凝结,便可斩中要害。 “先礼貌地问一下,你是我那个同事做出来的切片吗?”手持水刃的达达利亚话语轻松,但手中力道毫不减弱,稳稳握住对方的靴背:“虽说我不记得提过这样的要求,但大白天假扮成我,提前和接触任务对象,你有点太随便了吧?” 切片?达达利亚愣了一下,又觉得另一个自己脑补得不无道理。自己的确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老实说,事已至此,凭他的脑子再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对策,赶紧找个地方自生自灭才是正经。 但那样他就不是达达利亚了。 他总要搏一搏的。 “抱歉,我不是你的切片,也无意影响你的任务。”达达利亚说道,一脚蹬开了另一个自己,迎上对方有些惊愕的表情:“只是,现在的我好像,只能这么做。所以我要试一试。” “啊?”手持水刃的青年有些困惑,但又明显地感到兴奋:“哦,反正就是我们非打不可咯?” “你难道不高兴吗?我觉得你应该挺高兴的吧。” 说着,达达利亚在另一个自己的注视下,从腰间卸下了榔头。 那是盗宝团的武器,说是榔头,不过是一只稍微打磨的白铁块绑了根却砂木,实在是过于粗糙的玩意儿,如今却沉甸甸地握到了达达利亚的手里:“而且,我这儿还有你中午为我留下的武器。” “呃…”手持水刃的青年看到那个笨重的武器,一时间有点迟疑,“…什么?你到底要…” “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但发现自己影响不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除了另一个家伙,和我自己。那家伙不打算和我合作,而我也不能时时刻刻控制你的行为,那么,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达达利亚举起了榔头。 “动手吧。” …… ………… ……………… 达达利亚跪坐在另一个自己的面前。 他的膝下满是血污。手里满是血污。榔头木把上满是血污。他的脸上胳膊上身上腿上都是被水刃砍出来的伤口。那是另一个自己的杰作,而另一个自己已经倒下了。他终其一生渴望的战胜自己,终于实现了,尽管有些荒谬。倒在自己面前的人还有呼吸,他知道自己是个擅长抓住机会的人,没最后一击前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杀人的技巧他不陌生,但杀掉自己会发生什么,达达利亚不知道。 过去的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的对手。现在的自己也不是未来的自己的对手。达达利亚深知自己会不断变强,或许未来的自己会比现在的自己更加强大。 但是至冬已经失去了未来。至冬的神明死了,在达达利亚的面前死了,在最后的审判降临之前,神明说了什么,然后一把将青年从天空上推了下来。 最后,达达利亚回到了璃月,过去的璃月,自己还没有执行任务之前的璃月。但未来的他不属于过去的世界,他是天空的亡灵,是旧日的残渣,未来的世界没有至冬,而现在的世界,至冬也不属于他。七天神像不回应他,水属性的神之眼不听从他。他走不了,离不开,所有人都对他视若无物,不和他交流,只是有说有笑地,同他一起困在这一时间许久许久。 他试过很多种办法,如今只剩下这一种。 杀了另一个自己,这一天会结束吗? 马上就要零时了。没有人知道新的一天不会到来,只有他知道旧的一天不会过去。月轮冰亮,将二人身下的鲜血照得发亮。周围静得发冷,叶卡捷琳娜翻阅账目的声音在这里也能听见。天空岛静默地隐匿于层云之间,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争斗也好,厮杀也罢,哪怕是自己杀死另一个自己,也都将被时间淹没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4章 绑在木头上的白铁块已经被他们砸碎了。达达利亚看着另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看着他尚且起伏的胸膛,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摸向的剩余铁块,握紧,就像是握住窗外那一轮明月,巨大而冰冷的谎言。 ——他挥了下去。 第3章第一章 再一次,他梦见了过去。 至冬也好,蒙德也好,只要是出生在提瓦特的子民,无人不听闻天空的传说。蒙德人好饮,吟游诗人便将天空的泉水唱作清冽的佳酿;璃月人爱财,说书人便讲那登天的阶梯上,到处都镶满了比石珀,夜泊石,水晶矿还要璀璨夺目的珍奇宝石… 而至冬苦寒,白昼极短。人们冷怕了,黑怕了,便将天空的岛屿描绘成明亮的,温暖的提天堂,在那里,人们可以随时脱掉棉衣,撕一只兔腿,和同胞们载歌载舞,大声欢笑…… 但他知道,天空不是这样的。 他梦见自己的过去。荣耀的过去。在沦为败者之前,他是战不旋踵的战士,是无往不破的利刃。此刻,他正遵从女皇的命令,肃立在军队的最前端,同士兵们在冰雪中等待。直到天边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长达数月的极夜终于退去,至冬国迎来了久久不见的黎明。在他的身后,讨债人,水铳手,役风人,军中所有兄弟姐妹们的面容被一个接一个地照亮,每个人脸上都覆了层薄霜,连他也不例外。绣有愚人徽记的大旗被士兵们利落地取出,一面又一面地悬挂,扬起。瞬间,太阳从地平线猛地跳出,金光之下,无数面深蓝色的旗帜猎猎翻飞,掀起如海的怒涛。 今天是至冬的送冬日,预示着严寒散去,生命复苏。至冬国所有的子民,士兵,都在翘首等待,等待着女皇大人的最后演说。 女皇大人由冰雪之阶梯缓缓而下,来到了人们的面前。作为执行官之一,他立刻从队伍中脱离,来到了女皇的身后。 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神明,他们的神明,高洁,沉默,锋利的冰雪女王。人们的心中不再有一丝杂念。 “那么,替我燃尽旧世界吧。” 女皇说。 军阵中立刻爆发出巨大的怒吼,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巨锤,魔杖,上下挥舞,久久不止,连终年的积雪都要从松柏上震落。此刻,整座至冬城除了咆哮再无它音,在神明与人类绝对的意志之前,狂风不再,严寒不再,万事万物,都只剩下被征服前的乖顺和静默,等待与屈服。 而他却没有跟着一同怒吼。 遵命。 他想。然后握紧了拳头。 我是黎明的前奏。我是极昼的先兆。我是启明的白星。 我是至冬的战士。 我将战无不胜。 ——达达利亚从梦中惊醒。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从梦中惊起,然后发现自己躺在璃月的银杏林之中。他始终想不通,自己明明是从至冬出发,没打赢也就算了,醒了为什么会掉来璃月。 就这样思考着,达达利亚从床上坐了起来,终于察觉自己的处境和前几次大有不同。他低下头,这是一张却砂木制城的大床,和至冬的雪松床质感截然不同。自己身上盖的绣有银杏的被子,看来,他还是没能从璃月逃走。 接着,他又摸到了缠在胸前的绷带。 “比我预想得更快些。” 相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达达利亚惊愕地扭头,却被脖子上的伤扯得一痛,龇牙咧嘴地。 “别逞强。我也只是给你做了最基本的包扎。” 但达达利亚没有理他。意识到今天和昨天大有不同,他不由得看向自己的手掌,声音有些颤抖:“……我成功了?……” “若是指把这个世界的自己杀死,很遗憾,你失败了。” 这次,达达利亚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看到钟离就坐在自己的旁边,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达达利亚问道。 钟离却答非所问:“至冬有何打算,天下谁人不知呢。” 还未等达达利亚追问,钟离已经走到了房门前,似乎不打算继续纠缠:“至少现在的时间点,至冬依旧安全。至于未来…我们从长计议吧。” ——早餐。 难得的,达达利亚居然真在璃月的餐桌上见到了樱桃披萨,烤卷饼,还有一大盆甜菜汤。他看钟离盛出一碗,推给自己,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注意到达达利亚的目光,钟离会意,但仍言它:“这里是我的洞天。你昨日所说的至冬料理,我很久以前也尝试过…手艺虽是不精,饱腹应当可以。 听到这里,达达利亚抓起烤卷饼。可很快,他又放下: “我其实……” “你其实,进食也缓解不了饥饿,饮水也缓解不了干渴,受了伤也没法恢复,从天空回来就开始这样了,是吗?“ 达达利亚沉默了一会,笑了:“那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我只是比你多经历过一些罢了。”钟离说,然后自顾自地喝起了汤,“嗯…果然,还是吃不太习惯酸奶油啊…” 达达利亚就这么盯着对方,见钟离吃得饶有兴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给自己解释什么的样子,不由得开口: “所以,为什么我谁都影响不了,但能影响到你?” “因为我和你们的神明在之前就签下了契约。”钟离头也不抬,“就是你把璃月闹得天翻地覆的那次。” 第5章 “哦,所以之前什么都不和我说,也不打算帮我,果然还是因为,记恨我?”达达利亚加重了语气。 “不。是因为…我要给你选择。” 钟离放下了碗筷。 他看向达达利亚。 “冰之魔神……巴纳巴斯。在拿走我的神之心前,她向我许诺了两种未来。” “什么…” “第一种。至冬推翻了天空的法则,驱散了盘桓于方舟上空的阴影。而七枚神之心作为天空赋予我们的权柄,将化作最后的屏障,封印属于天空上的一切。从此,人类将不被限制,获得真正的自由。” 达达利亚沉默了。沉默的意思是,这个未来没有到来。他们失败了。所有的弟兄们都死在了天空岛上,死在了他的面前。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女皇推下了天空。 或许,人类的意志在方舟法则面前,纵使铜墙铁壁,也终是漏洞百出。 “而第二种……”说到这里,钟离轻轻地叹息,声音却并无动摇:“逆天而行,神罚降临。至冬终将面临比坎瑞亚更加悲惨的结局,但巴纳巴斯希望有人能够活下去,无论那人是谁,无论他活在何时,何地。” 达达利亚别过了头。 钟离也不再动筷,只等待着青年的回答。 久久的等待。 “但这样,不能够叫作活下去。” 良久,达达利亚摇头,“在很多人眼中,我是个只想打架的疯子。但我从没想过要让自己燃尽在战场。而且我也从没想过像现在这样,不战而退,逃到这里。” “或许吧。但,无论如何,我只是尊重她的…遗愿。不想过早地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那场战争,哪怕这会让你伤痕累累。就算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些,恐怕你也听不进去,只会拼命地想办法逃离这里,重返天空,继续自己的战斗吧。” 达达利亚没有反驳。 “但是,我可以给你选择。” 钟离说道。 “我知道你想回到天空,回到属于自己的战斗之中去。但是如今,你被提瓦特排斥,不能饮食,不能疗伤,连璃月都无法走出,更遑论突破规则的限制,抵达天空岛了。这样下去,等待你的只有比死亡更加残酷的结局,但那不是冰神想要看到的。” 达达利亚皱起眉。 “至少目前,我没有办法帮助你回到天空。不过,我可以让你正常地活下去,离开这一天的循环。” “要怎么办?” “以我为锚点,与我建立联系,作为我的一部分,避免提瓦特将你当做异物驱散,”钟离沉言:“换言之,你今后,将成为我的眷属。” 出乎意料地,达达利亚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青年皱起眉,认真地思索起来。 冰神麾下的利刃,如今为了活命,竟然要成为岩神的眷属。实在是过于荒谬的提议,连钟离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他本以为这位至冬的青年会义正言辞地拒绝,再风风火火地跑去北国银行杀死自己……但很明显,达达利亚没有,他在认真地权衡利弊。 该说是时间会在人的灵魂上烙下刻印吗?就算青年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的确比前两次都成熟了不少。钟离微微颔首,却并不作声。 “在答应你或拒绝你之前,我有问题要问,你必须回答我。” 甫一开口,达达利亚的措辞便颇为强硬。面对神明,这种语气实在算不得礼貌,钟离虽没点头,但也没拒绝,大概是默许。 “你说你知道,我昨天要杀死自己,也知道我失败了,对吗?” 钟离颔首。 达达利亚的问题直指要害:“那次失败,究竟是我自己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 尖锐却漂亮的提问,虽不婉曲,却足够利落。真是和他的战斗一样的风格。钟离微微笑了。 “嗯。这是我的原因。没错,不是你没能杀死自己,而是我阻止了你。”钟离坦然。 “你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只一瞬间,钟离别过了视线。 然而这实在不同于他平日里那副历尽千帆的模样,达达利亚正欲追问,对方已娓娓道来:“其实,这也是你能影响到我的原因。准确的说,不是只有你能影响到我,而是只有我能意识到现在的你不属于这个时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钟离端正身体,重新直视达达利亚,“应该说,是我为了见你,所以先杀死了自己。” 达达利亚感到自己的脑子停转了片刻。 “为什么?”他只能想到这个问题。 “因为冰神的契约。早在计划之前,她便向我许诺了人类应有的未来。而作为回报,我则是最后的防线,来庇护她的子民,无论是谁。” 达达利亚语塞了。 钟离的话不难懂,意思也很清晰,但他总觉得自己没听明白。杀了自己?为了冰神的契约?璃月的神?为了至冬的子民?为什么?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达达利亚梦呓似的,“我是说,你居然杀死自己…只是为了至冬人?因为契约?” 钟离自然明白达达利亚的意思。 他站起身,缓走几步,停于洞天窗前。 在恒久不变的仙境风光之中,方方正正的雕花窗栏将二人的身影框在一起,像是某种隐喻。 第6章 但钟离移开了视线。 “…我曾为自己筹办送仙典仪,从那时起,摩拉克斯便不复存在。山河难移,星河易转,此后的璃月,想必不会再敬奉早已不存在的神明,提瓦特亦是如此。此身虽为金石天成,司贵金之命,但我已自愿放弃问鼎世间之大权。不过,我仍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你们的未来。这并不矛盾。” “可是至冬…失败了。”即使有些不情愿,达达利亚也不得不道出事实:“……哈,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但,军队的兄弟们,所有人,每个人都死在了我的面前。或许我还有一战之力…但天空,岛屿,王座。至冬人…天上的也好,地上的也好,或迟或早都会…一个不剩地……” 钟离明白达达利亚的意思。至冬的结局,很难不会联想到坎瑞亚。生活在无神亦无光的国度之中,人们因为恐惧,汲取知识,垂涎力量,最终引来了足以否定世界的灾祸。这一举动自然触怒了神明,祂的投影之一,那位孤守月影的空之使者,以强硬的手段抹平了整个国度。 五百年的时间足以消弭一切,坎瑞亚从此不再,人们也不会关心。但愚人众的高层不可能不知情。毕竟,他们的首席便是那位亡国的后裔。这点钟离也足够清楚。 “所以,一个不会再有未来的国度…有必要保护吗?”达达利亚低声。 久久的沉默。 “不会没有未来。因为我会保护你。” 钟离转过身。 “你不是璃月的子民,却是至冬的子民。这两者对我来说,虽有差异,却也没有很大的不同。我曾答应冰神守护雪国的后裔,想来,她也早就明白此番战斗,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所以,无论剩下的那个人是谁,对璃月做过什么,契约已然签订,我亦不会毁约。” “我可以放任你杀死自己,这当然是一种选择。从此,现在的你将替代这个时间的自己,属于自己的时间也会向后推进。可是,只是重复自己走过的路,又和过去有何不同呢?” 达达利亚略有惊讶,但钟离没有停顿,他坐回桌前,直视青年: “我能够在杀死自己之后,保持原有的记忆,是因为我与冰神早有契约。是她借用了伊斯塔露的权能,让我有了突破时间限制的手段,可以记住一切,与你交谈。但你不能。如果你杀死自己,便只会忘记一切,替代死去的自己,重新开始。又或者,即使你在未来的时光中,侥幸想起了这一切,又会有何不同?你可会告诉冰神,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劝她放弃计划?” 面对钟离的一大串质问,达达利亚半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 沉默往往意味着确认,肯定,无法辩驳。 “…不。女皇大人的意志是绝对的。即使我向她传递了这样的信息,她也绝对不会有半分退缩。若是敌人过于强大,身为战士,能做的救只有比它更加强大。” 所以,达达利亚如此肯定地答道。 “或许在旁观者看来,至冬向天空发起的是一场过于荒唐,注定失败的战斗,但…” “无论结局如何,我永远都会是活下去的那一个。所以,我绝不退缩。” 达达利亚说道。 钟离闭上了眼。 就像是早就明白达达利亚会如此选择,钟离沉默片刻,也不睁眼:“我明白了。所以,你的回答是?” 达达利亚站起身,“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和你进行这样的谈话吗?” ——钟离睁开双眼,看向达达利亚。 而达达利亚也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眼神。 “我明白了。嗯…也就是说,这不是第一次。我已经杀死了自己很多次,每次都什么都不记得,稀里胡涂地跟着女皇大人重新踏上天空,然后每一次都失败。所以在你看来,无论我们如何反抗,结局都是注定的,你也有点不耐烦了,才来问我要不要当你的眷属。” “没错。不过,也算不得很多次——所谓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钟离略有叹息,“第一次,我只旁观,见你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我无意也无力阻拦;第二次,我虽依旧不能和你直接交谈,但可以旁敲侧击地暗示你还有别的选择。尽管你权衡之后很快拒绝,再次杀死了自己。” “所以第三次,神明大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只好先杀了自己,替掉他,跑来面对面地和我交谈,让我别再继续瞎折腾下去。”达达利亚笑了,但并不是生气的样子,“好吧,想不到我的面子还挺大的。神明大人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再拒绝你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这样的担心并无必要,我永远尊重你的选择。此身固受冰神之托,亦不愿摆布你的人生。这一次,你仍然可以拒绝我,而我会继续在这里,守望你和至冬,还有整个提瓦特的未来。” 达达利亚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让我做出对至冬不利的事情吗?”他问。 “绝不。”钟离笃定。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达达利亚站起身,“我愿意成为你的眷属。都听你的,开始吧。” 第4章第二章 钟离沉默。 达达利亚更沉默。 在这片恒久不变,群山连绵,万事万物都完美得近乎谄媚的洞天风光之中,二人被雕花方窗圈在同处,默默无语,面面相觑。 第7章 显然,这份沉默并不是缔结契约后的心神交汇,百意相通,而是…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的迷茫,疑惑,和尴尬。 达达利亚率先打破沉默:“是我的原因吗?” 钟离没有回应,像在思忖,但神色并不轻松。 没错,无论如何尝试,达达利亚始终无法成为钟离的眷属。为了达成契约,二人握手,抱拳,鞠躬,单膝跪地,最后连亲手背,贴脸礼这种跟璃月没什么关系的姿势都试过了。可无论他们两个多虔诚,多急切,钟离始终无法感受达达利亚的状态,达达利亚也无法共鸣魔神力量的响应。 就好像岩水之间永远不可融合,他们之间也注定无法存在庇护,臣服,驱使,掌控这样的关系。过去不会,未来不会。现在更不会。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有点想笑,他还想试试更多离奇的姿势,但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被提瓦特驱逐许久,一直饥饿,口渴,浑身伤痛却无法恢复,昨天又与自己全力一战,如今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此刻若不是有洞天相助,他早就昏死在璃月的银杏林之中,更别提在这里和这家伙过家家似的摆造型了。 所以,达达利亚只是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解释:“哦…可能因为我早就是冰神的眷属了。毕竟,是女皇大人赐予了我们执行官权能…” “不…按理说,这并不影响。因为…”钟离否定道。他看向达达利亚,但接下来的话语有些伤人,他沉默了。 好在,达达利亚也很快明白。他只疑惑片刻,便豁然,并不气恼:“哦,我懂。毕竟女皇大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才会这样提议嘛。” “那接下来怎么办?”接着,达达利亚咳嗽两声:“说真的,我了解自己的状况。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就要死了。所以,单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很想当你的手下的。”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难得的,钟离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冷静想来,连我也从未想过将你纳为我的眷属。所以,眼下你我虽有此举,但并无半分实意。现实固然紧迫,可若要结为此等亲密关系,没有一颗真心,到底是天不可欺。” “明白了,就是说,我们都只是想走个过场,定下这个关系,不过是为了实现各自的目标。但这件事情,靠的不是理智,而是情感。”说到这里,达达利亚还是忍不住笑了,“哈哈,也没错。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情感呢?自璃月一别,你我就再没见过吧?” “…无论如何,来不及了。如今在洞天之内,时间虽流速与外界不同,但我也只能保你一时无虞。可若是再拖延下去……”说到这里,钟离再次握住达达利亚的手:“且再试一次。” “嗯。”达达利亚勉强撑起上身,紧紧回握钟离的手:“…呃,要不要我想点悲伤的事哭一下?这样会不会显得我特别感动啊…” 又是久久。 尽管二人沉默又急切地展现着友好的态度,两只手紧而又紧地交迭在一起,虔诚得无以复加——但无论是岩印或是水印,金光还是蓝光,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除了青年的额头在不断地冒冷汗。 达达利亚实在撑不住了,他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抱歉,歇一会。啊……” 钟离收回手,为达达利亚掖好被子:“好吧。稍等片刻,我去为你换些绷带。” 达达利亚一把握住钟离的手腕。 但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只片刻就松开了: “别走。你就在这里…想办法。换绷带也没有用,伤又好不了。我现在…很冷,脑袋也很沉,什么都想不出来。”他的声音低低地,眼睛也不愿睁开,实在是累极了:“钟离,我绝不能死。你说过…是你擅自把我拦下来的,所以,你绝对不能让我死在这里。” 我必须要回到天空岛,我必须要战胜那座神明——我没有不战而退的理由,因为我是至冬的战士。青年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不过达达利亚知道钟离一定明白这些。 忽然,达达利亚睁开眼,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点了点下巴: “…你,你过来。你低头。我们…再试一次。” 钟离看了达达利亚一会,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坐回床边,俯身,片刻,便吻了过去。 接吻,的确是确立关系的一种表现。尽管博古如钟离,也没听说过古今中外哪位神明收纳眷属需要以唇相抵,但若此举能够感天动地,便也只是以救燃眉,算不得出格。 于是,钟离睁着眼,达达利亚也睁着眼,二人明明做着世间最为亲密出格的举动,但都没有丝毫羞耻之意。他们只是急着确认此番举动会得到怎样的响应。 无论是金光还是蓝光,赶紧出现吧……二人就这么梗着脖子吻了许久,吻到两个人嘴都觉得发麻,但只有夕阳的余晖一点点地从窗边褪去,很快,这一天就要过去了。 终于,钟离缓缓起身,深吸一气: “还真是…天不可欺啊。” 达达利亚想说确实,又想刷牙,还想漱口,但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艰难地调整呼吸。 “……没办法了吗?”达达利亚声音低低地。 “……法…”钟离说了什么。 达达利亚想说你大点声我听不见,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 第8章 生命一旦突破了生的临界值,困倦如夜幕,疲惫如潮水,死亡便将星点的清明捻成一缕细线,推向黑色的地平线。青年明白自己不甘心,明白自己要活着,明白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他想要握住钟离的手来保持清醒,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响应自己的只有恒久的沉默。 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不可以死!他想说,但连这份思考也被死亡渐渐夺去。死亡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就是再也没有改变一切的机会,死亡就是再也无法回到天空的岛屿,没法回到冰雪的国度,没法回到海屑的小屋,没法见到弟弟,妹妹,家人,朋友。 死亡就是什么都不剩。 他不要死。他不可以死。他不能死。 钟离一把握住了达达利亚的手。 “抱歉。”他说。 这是达达利亚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 睁开眼,闭上眼,目之所及,一片漆黑。 愈是黑暗的地方,就愈能让人联想到沉没,死亡,或是深渊。提瓦特的生灵基本不会主动涉足深秘,但阿贾克斯除外。尽管,14岁的少年也不是有意要跑到那种地方,但无论如何,他的命运的确是在地心深处涂抹,改写,扭曲了。 他至今仍记得那位孤高寡言的少女。旧日的遗忘者也好,渊薮的深罪者也罢,拥有各种称号的剑客,在世界的尽头,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各种杀人的技巧。尽管她的教学方式实在称不上合理:将少年一人丢进魔窟深处求生七天也好,让他蒙上眼睛堵住耳朵,和浑身沾毒的魔兽对峙也罢,少女似乎从不担心他就这么死在这里,而显然,少年也从未让少女失望。 阿贾克斯忘记有没有问过师父,为什么要教他这些;而师父有没有回答过自己,也实在记不太清。毕竟记忆中的少女很少说话,她只执剑,永不脱手,而那把同她一般冰冷且不祥的武器,便成了她唯一的代言。 ——迟早有一天,你会前往比这里还要陌生,还要残酷的国度。 ——如今,我只教你如何自保,如何毁灭,如何颠覆。但如果你… ……如果你能找到新的道路… ——那么,在那之前,不要迷路。 ……话到这里就听不真切了。大概是在回忆中浸泡了太久,达达利亚有些费力地睁开眼,想要回到现实。他努力地察觉着,寻找着,终于感受到一丝微光,从黑暗的记忆中渗了进来。随后恢复的是听觉,触觉,还有…… “醒…” “…醒…” “喂!醒一醒!很危险的!” 达达利亚猛地睁开眼。最后恢复的是视觉,他睁开眼,然后看到三把石制长枪正指着自己的喉咙。 “醒了!他醒了。咳,注意警戒。”其中一人紧了紧枪杆。 “喂!你…你是哪边的!”另一个人立刻问话。 但这种语气达达利亚并不陌生。紧张,严肃,但是并没有很强的敌意,专属于尚且对敌人下不去狠手,又不得不逼自己冷酷起来的新兵。 既然对方没什么敌意,达达利亚便不急于回答。他慢慢地从地上爬坐起来,果然,那三把石头枪没有紧逼,而是随着他的动作后退,后退,再后退。这么看来倒像是他一个人用咽喉逼得三把枪连连后退。 青年打量着这些紧张的士兵。他们的身上都穿着类似铠甲的东西,不是至冬或者枫丹的制式,更像是稻妻或者… 璃月?达达利亚忽然自己想起在灵矩关见过的,那些巨大的千岩雕像。 “你们是…千岩军?”达达利亚问着,又确认三人的面容。黑发,黑眼,的确是璃月人的长相。 “是好人,他知道我们是千岩军耶…”其中一人松了口气,但被另一个人踹了一脚: “废话!哪个和我们打仗的不知道我们是千岩军!” 听到这里,达达利亚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放声大笑,三个人立刻停止讨论,重新板起面孔。不过显然,他们手中的石枪已经没之前那么气势汹汹了。 “啊,虽然我是觉得那家伙不会一点打算都没有,但我还真想不到他会把我扔到……” 说到这里,达达利亚忽然抬起头。 “往后跑。”他看向天空。 “啊?”新兵们一愣。 “哦,不跑也行,尽量别死了。”达达利亚站起身,夺过三人手中的石枪,其中一把别进腿环:“一会儿还得还你们。” 话音未落,大地忽然震动起来。本就不算明朗的天空倏地暗了下去,乌云被狂风裹着,急吼吼地压了过来,甚至压住了战场那边不知是人还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吼叫。 没有人知道战场的另一端发生了什么。所有人极目远眺,视线尽头,好似人形的几个黑影突然蹿出,但并不自然,似是被一股狂力卷上了天,正七手八脚地挣扎着—— 下一秒,巨大的鹰爪破云而出,将全部人影一分为二,为四,为更多,为无尽。被撕碎的人们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顷刻间鲜血如雨,如雾,轰然喷溅,涔涔地淹没了所有人的哀嚎。 只见那怪鸟破血雾而出,倒也不急,反而巨喙大张,悠然地享用那片混着肉屑骨渣的血雨。很多士兵被刚刚那一爪捏炸了,内脏崩得乱溅,它也不接,任由那些摔到地上,流得脓血满地,但没关系, 第9章 ——杀了摩拉克斯,还怕吃不到人吗? 达达利亚身后的一位千岩军已然跪在了地上,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呕吐。 听到了声音,魔神很快注意到了战场后方的四个人。 不。是三个? 怪鸟再一眨眼,那个橘色头发的家伙已经不知所踪。跑了?也罢,面对魔神,做出这样的选择当然可以理解。不着急,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它最是喜欢,懂得反抗的猎物才更美味。漆黑的魔神扇动翅膀,将附着在羽翅上的血泥肉脂甩去,一双染了血垢的鹰瞳锁定地面仅剩的三人—— 一柄石□□穿了它的眼睛。 伴随着惨烈的鸣叫,达达利亚已然来到怪鸟的面前。他站在地面,双手持枪,注视着挣扎的巨鸟,因专心而屏起呼吸。眼见那巨鹰尖啸着降低飞行高度,达达利亚找准时机,猛地跃起,一把攀住怪物的利爪,腰肢发力,将自己甩到对方的背上。 石枪不会对魔神的双眸造成致命的威胁,巨鸟很快便从剧痛中清醒过来,这便发觉跑到自己身上来的狂妄人类—— “罗剎人…?” 巨鸟居然会说人话,这让从没见过魔神的达达利亚感到惊奇。它的声音低沉,震得青年每一块骨头都要跟着颤动。 “…蛮夷莽夫…” “好大胆子——!!” 被作为食物的人类如此近身,魔神立刻感到了羞辱。巨大的羞辱化作怒意,沿着巨鸟的躯体呈气浪状散去,冲向天空,卷向大地。整个空间都在为魔神怒气所化的狂风所震慑,一时间鸟兽喑声,草木凋敝,连生长已久的巨木都要被这股暴戾之气拦腰摧断。躲在树后的三位千岩军实在抵挡不住,也只能咬住胳膊,避免牙齿咬断舌头。 没有人类不会恐惧魔神的威压。魔神之于人类,是上位,是主宰,是不可也绝不能忤逆的存在。 但……总有人是例外中的例外。 “罗剎是哪?我是至冬的。”像是感觉不到对方的怒意,达达利亚一头橘发被气浪吹得乱飞,但身形却愈发稳健,显然是已在鸟背上找到了平衡,“别搞错了,我得保证你死个明白。” “……人类,我食你同胞血髓,啖你同胞骨肉,至今已三百余年未变。而今,你不怕我?” “哦,那你应该怕我。” “因为你再也吃不到了。” 巨鸟愣住,怒喝尚未吼出,却被尖锐的风声生生截断了。只见达达利亚猛地下蹲,一脚蹬住鹰背,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折躯来到了自己的嗉部。那是比背部更脆弱,更容易被伤到的要害,魔神自然明白,立刻蹬出利爪,试图踢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但达达利亚正是看准了这个机会,他绷紧身体,瞄准时机,一把握住鹰爪,接着对方向上的力,跟着一个扭腰,两条长腿甩向对方的尖喙,似乎要以脚背痛击对方的面部—— “不自量力——” 怪物怒吼着张大了嘴巴,想要咬断这双烦人的腿,但达达利亚只是顺着扭腰的动作转了一圈,躲过了撕咬,随后,借着这股力量,猛地跃向巨鹰的面前! 时间好像静止了。纳贝里士的确未曾见过这样的人类。它虐杀过很多人类,其中不乏骁勇善战之人,但那些人多半是抱着死志,面对自己,神色凛然,算是无畏。 但绝没有轻狂,自信, 和近乎疯狂的笑意。 达达利亚没有双翼,也没有利爪,甚至没有一把象样的武器。 但他,真的打算杀死自己。 下一秒,石制的长枪上指天,下指地,猛地插入巨鹰的嘴巴。达达利亚没有风之翼,在发力后立刻后倾,但他很快伸出单手,勾住鹰喙,避免坠落的同时,也被尖锐的鹰勾划烂了掌心和胳膊。 但,痛感只会变成快感,这个人类分明是在享受疼痛。 巨翼的魔神再次确认,达达利亚是真的在笑。它眼见青年攀上了自己的嘴巴,睁着那双毫无亮色的蓝色眼睛,浑然不顾自己的脸上染满了同胞的鲜血,那是它喙中尚未咽尽的血块,如今被迫大张,被风刮得溅了出来,溅到了他的脸上。 原来如此。 他这样轻松。这样快乐。这样开心。是因为至少此刻,他并不在意。 他不为报仇未来。 他只为杀戮而生。 第5章第三章 达达利亚挥起长枪,正要刺入那巨鸟的咽喉,忽地感到了什么。脑后不长眼,青年无法判断背后的气息是什么,但战士的本能驱使他向后跃去,放弃这关键的制胜一击。 金翅的鹏鸟接住了坠落的达达利亚,紧接着,岩枪凌空射出,呼啸着擦过他们二人,笔直地冲向魔物。枪身掀起的罡风不得不让青年抓紧鹏鸟的背毛,明明只是普通的掷击,却比那只魔物的煞气还要可怕。 “躲进我的羽毛。” “啊?” 没意识到这番话是载着自己的鹏鸟所说,达达利亚没回过神,而金翅鹏王也没多解释。他大张双翅,金焰似双翼的展至极限,携达达利亚向战场后方俯冲。接着,难以计数的金光呼啸而来,向他们的身后冲去,如箭如雨,不断地命中魔物的要害。鹏鸟飞行的速度太快,达达利亚不得不将自己的身形压低,藏进对方的羽毛里保证呼吸,但即使如此,他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战场对面的那一位—— 那位虽在与同位格的魔神战斗,却只保持着人类的身形,孤零零地漂浮在半空之中。他的身后有岩石巨掌相衬,似作武器,又似神座,承天抚地,不可逼视。只见他伸直单臂,连发力的怒吼都无,天地间的岩元素便随他的意志浮起,战栗,迅速凝结,化作一柄又一柄巨大的岩刃,由他身后的巨石双掌握紧,投掷,从无虚发,百发百中。 第10章 “摩拉——克斯——” 伴随着岩枪入肉的阵阵闷响,巨鸟的惨嚎声从达达利亚身后传来。金翅鹏王依旧全力疾行,他的翼尾如渡火鎏金,携疾风将天空中的铅云尽数划破,光芒映得人睁不开眼,也为被阴霾笼罩的大地带去光明。顶着风压,青年憋足一口气,勉强从羽毛里钻出来,回头,只见那魔物已然被钉在半空,身后有着巨大浮空岩纹,显然是要将其固定,作最后一击。 下一瞬间,鹏鸟已载达达利亚飞到祂的身旁。 “岩王大人…” “带他下去。” 达达利亚这次终于看清了。先前那股威压正是自祂而来,那无时不刻不在翻涌的岩之元素力,已在祂周身凝出比金色还要刺目的辉光。似是而非的怒意化作杀伐之气掀起气浪,将神明的兜帽吹下,却始终没有露出祂的真容——岩制面具遮住神明的半面脸颊,落于鼻梁之上,达达利亚甚至搞不清那人否看向自己。 金翅鹏王立刻向后方冲去。 “摩拉克斯,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吗!?你我同为魔神,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永远不会消亡!……你的子民,那些蝼蚁,我会诅咒他们,他们将永远,永远,永远不得……!” 最后一柄岩枪自天而降。 金光如隼眸,枪声如虎啸,这天罚般的一击仿佛要开天辟地,将魔鸟的躯体生生破成两半,也截断了它最后的话语。整个空间都被这次攻击震得发颤,不断汇聚的铅云终于破裂,原本便已龟裂的大地止不住地颤抖,腥风携魔物尸臭铺天盖地地卷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折断,摧毁,连金翅鹏王的身躯都跟着震了一震。 “…抓紧我。”金翅鹏王再次提醒。 “哦!”达达利亚这回彻底听明白了。 他牢牢地抓着金鹏的背羽,将身体藏在青色的羽毛之中,却完全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 没错,这里是古璃月——甚至现在叫不叫璃月都很难说。但是达达利亚几乎可以确定,现在正是魔神战争的时代。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钟离要把自己送来这里,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古战场实在是太合他的胃口了。 凶蛮,苍凉,暴烈却不失壮丽——神明之间的争斗,不仅赌上性命和荣耀,更是押上整片大地作为砝码。战斗,战斗,每一场都必要胜利的战斗。达达利亚忍不住按住胸口平复呼吸,他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都消失了,疲惫感也不见踪迹。 他彻底恢复了。 终于,金鹏稳稳地落在地上,将达达利亚放了下来。迎接他的是之前的三名千岩小将,青年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三个人,他都把这些人忘脑后去了:“你没事吧!我看到你的战斗了,岩王在上,你可太牛了!” “对对,你居然能拿长枪把那怪鸟嘴撑开,天啊,你怎么做到的啊……” 三个小战士将达达利亚团团围住,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显然,青年也很受用这样的场面,他将仅剩的石枪还给对方,还未应答,便看到终结这场战斗的人向这边走来。 那人一袭白袍,兜帽又重新戴回了头上,同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不同,显得谦逊而收敛了。岩制面具之下,来者的表情纹丝不动,即使斩杀同类,他既不暴怒,亦不欣喜,只有无尽的冷峻与沉默。 不知何时,鹏鸟也已化作人形,单膝相跪。而围在达达利亚身边的那三个小将士,也急忙单膝跪下,一个还扯了扯达达利亚。 “大胆…” 化作人形的金鹏少年见达达利亚还站在原地,不由得低声怒斥,但来者似乎并不在意。他摆了摆手。 “报上名来。”他站到达达利亚的面前。 “啊?你不认识我吗?”达达利亚有点惊讶,他指了指自己。 摩拉克斯的表情动也不动,他既不解释,也不追问,只等待青年的回复。 大概是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没什么意思,达达利亚缓了口气,答道:“好吧,我叫达达利亚,是至冬来的…呃,你知道至冬吗?” “……至冬?极北的罗剎之地吗…”摩拉克斯思考片刻,“原来如此。随我来罢。” 摩拉克斯头也不回地走了。 立刻起身的是金鹏少年。他快跑几步,紧随摩拉克斯身后,毕恭毕敬的姿态。达达利亚能听见少年在向对方汇报战后的伤亡情况。一些陌生的璃月名字从他的嘴里蹦出来,大概是死去的战士,然后就听不真切了。 达达利亚挠挠头,他没想到这位摩拉克斯会不认识自己。本以为那个钟离会和自己一起跑到这个时代,告诉他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才能回到天空岛继续战斗……可现实好像不是这样的?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青年还在头疼,三名千岩小战士又颠颠地凑了过来。 “老大,你好厉害,见岩王大人都不跪。我们以后跟你混行吗?你教我们打架,我们给你捏肩,捶腿也行!” “好啊,”达达利亚一口应下,然后又有点好笑地,“哦,所以原来的摩拉克斯是这么个性格?所有人见他都得下跪?” “吔!敢直呼岩王大人的名讳,真…不愧是老大,”小千岩军吓得脸都白了,“您不会也是什么魔神吧?您是来和我们的岩王大人连手的吗?” “我不是魔神,至于连手…唔…”达达利亚犹豫片刻,,“哈,我觉得不算吧。他之前欠我个人情,现在要还回来,就这样吧。” 第11章 三名小战士都惊呆了。岩王欠他个人情,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们只会当这人喝多了放狗屁。但既然是出自这位异国面容的青年之口,配上他刚刚单挑怪鸟的实力,再离谱的话语都显得颇为可信。毕竟达达利亚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大家都纷纷退到青年身后,沉默了。 “喂,钟离…” 达达利亚快步走到摩拉克斯身旁,毫无敬意地开口了。 “你…”显然,金鹏少年已经对这位达达利亚出离地愤怒了。此人说话做事毫无规矩,虽说他认可此人战斗之实力,但对岩王如此大不敬,纵使他实力滔天,也是无法无天。 见摩拉克斯并不回应,达达利亚回过神来:“…哦,现在我应该叫你,呃,摩拉克斯?” “无妨。”摩拉克斯头也不转,一句话回答了两个人的问题。沉重异常的岩制面具托在他的鼻梁之上,掩去他的大半表情。 少年不再说话,但达达利亚依旧追问: “所以,现在是魔神战争的时代,对吗?” “魔神战争吗。嗯…”摩拉克斯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蛮荒之时,乱世之争。今时今世被后世如此评价,不无道理。我认为你的推测是对的。” “哦,看来你知道我的身份啊。”达达利亚有点惊喜:“那看来,你和未来的钟离还是有联系的。你会帮我忙的,对吗?” 摩拉克斯沉默片刻。 “然。但,之于你,我尚有待确认之事。” 语焉不详的一句,还未达达利亚追问,类似城门的建筑已然近在眼前。同记忆中房屋鳞次,满目琳琅的璃月大有不同,此处的一切皆由荒黄石与却砂木堆砌,虽能见到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但也只能称得上粗糙,简陋,甚至有点破败。大概最为荒蛮的纳塔也比这里好上太多。达达利亚一时间有点没做好心理准备。 “失望?”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不,嗯,惊喜……?”达达利亚苍白地辩解,“不也挺好的。” “这样。看来,千年之后的世界,当真令人心驰神往。”出乎意料地,摩拉克斯并没有生气。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随我同行吧。我知你有千般疑虑。今后,解答会有,相助会有,但代价亦有。如此,方得公平。” “所以,你可同意,自极北而来的达达利亚?” “岩王大人!” “是岩王大人!” “…千岩牢固!重嶂不移!” …… 达达利亚走在摩拉克斯的身后,暗暗咂舌。这一路上,摩拉克斯所到之处,千岩军就像被风吹倒的谷穗,从善如流地向他跪拜。在青年的记忆里,即使是在至冬宫,拥有绝对权威和荣耀的女皇大人也没摆过这么大阵仗。 他忍不住看向摩拉克斯,可那人还是面无表情地向前行进,显然是非常习惯的样子。 “觉得夸张吗。” 当然,摩拉克斯察觉到达达利亚的想法,“我是有考虑过更改礼节。不过,还是日后再谈。” 终于,二人走到城池深处,来到了一间不算太潦草的房子面前。达达利亚打量着这里,是规规矩矩的石头屋子,门口屋檐没什么装饰,仅仅是盖了个能遮风挡雨的空间。要不是看到此处门口有两名千岩军把守,见到摩拉克斯也立刻单膝跪地,达达利亚都不太确定这里是不是神明大人的住处。 我还真是,来到了几千年前啊…达达利亚再次心想。 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进来吧。” ——魔神战争时期,文明尚未筑起。由【那一位】所创造的崭新之生命甫一临世,虽尚且处于蒙昧,却要对抗天灾,争斗,诅咒和死亡。 弱小的生命别无他法,他们只能叩拜,臣服,归顺为魔神的子民,天然地依附强者茍活下去。 幸运的人类,遇上一些虽然强大,但并不苛求的魔神,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也只能勉强解决温饱的需求;而不幸的人类,则会遇到随欲而为,蛮横残暴的魔神,可能需要通过自伤,自毁,甚至是献祭,死亡…才能得到最低程度的庇护。 但仅是此,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只要得到庇护,也称得上甘之如饴了。 “……” 达达利亚歪起头。 “所以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摊开手,真诚地发问。 不知何时,二人已经席地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石制茶几。那茶几方方正正,棋盘般棱角分明,实在是和钟离的品味如出一辙。 面对达达利亚的疑惑,摩拉克斯并没有生气。尽管他始终没有卸去那张面具,语气也没什么变化: “我刚才说的这些,和提瓦特大陆上的每一位人类都有关系。” “好吧,你说得对。但我想还是说,”达达利亚指了指自己:“我虽然很想留在这里,和那些强大的魔神们过过招,但天空上还有一场战斗等着我。你知道吧,我是被未来的你送到这里的。我希望你能有办法把我送回天空的战场。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借我艘船,我自己划回至冬,找女皇大人商量。这个时代里,她应该在的吧?”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摩拉克斯摇头道: “未来的钟离见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如今,我只见得提瓦特大陆上的每一位人类都需要依附魔神,才能勉强战胜魔神。如今,无依无靠,赤手空拳的你,回到天空又能如何呢?” 第12章 未等达达利亚反驳,他接着把话说了下去,措辞也变得更加犀利:“你是愤怒?亦或羞赧?是因为未来的极北之国终会陨落,所以你不肯独自一人茍活,求战死寻个痛快?” 达达利亚被噎住了。 “…可能你对我有所误解。我回到那场战斗中去,既不是为了殉国,也不是要去寻死。我不为百分之百的必胜而战,但也绝不可能临阵脱逃。” 半晌,青年终于开口。他有点生气了: “摩拉克斯,你在蔑视我。你就是这么轻视人类,所以才要求他们跪拜你,是吗?” “否。我未曾轻视人类。也是在对你负责。” 尽管措辞依旧严厉,但为了缓和气氛,摩拉克斯还是将两人面前的茶盏——两只由石头凿成的空心方块,用热茶一一斟满。琉璃百合被热水化开,香气一时间飘了满屋,这让二人的情绪都和缓了一些。 喝下一口茶,摩拉克斯轻轻叹息: “我知道你是千年之后的未来之子。至冬的达达利亚,为了将你送来此地,你知道未来的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吗?” “……”达达利亚皱起眉。 “我知道只要拥有天空的权能,时间亦可视作一段路程,随心意折返。如果未来的我已然获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那么动用上位之人的权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想必不算困难。但是无论怎样折返,同一个世界也只能存在一人,这是不可动摇的铁律。” 说到这里,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未来的我不能和现在的我共存。达达利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达达利亚的喉结一动。 “所以,这次钟离没有杀死你,而是自杀?因为他知道,只有全盛期的你,才能够赢下这场战争?” “怪不得你不认识我…”达达利亚彻底理解。 “而未来的我,居然会弃守护千年的城邦于不顾,只为一名来自极北的轻狂武者,做到此般地步。这不可思议,甚至让我无法接受。”只一瞬,摩拉克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未来的人类,当真不需神明的庇护?亦或是,这只是无法抵抗的磨损,让我对现实失了判断,理性全无?” “达达利亚啊,未来的你之于未来的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他们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只有琉璃百合的香气缓缓飘动。 “所以,要查明的事情有很多。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你的性命,一定比你自己想得还要重要。”良久,摩拉克斯总结,“我不会放你回到极北,因为那里现在一无所有;我亦不可能送你回到天空,因为现在的我只是一介魔神,还没有获得那样的权能。总之,在查清所有事实之前,我会按照与我自己订下的契约,照顾你,保护你。” “……好吧。” 终于,达达利亚叹了口气。 他挠挠头:“其实我也不明白未来的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其实算是钟离的仇人?毕竟我对璃月做过…但你居然…” “难道…千年之后的人类,当真坚强到无需魔神庇护?”摩拉克斯问道。 “这倒是。”谈到肯定的话题,达达利亚一点头,“如果是说千年之后的璃月,人们见到你也算尊敬,早就不下跪了。” “哦,怪不得。未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没人跪你,威严扫地,才主动退休了?”大概是为了缓解之前的气氛,达达利亚主动开了个玩笑。 但摩拉克斯还是绷着一张脸,达达利亚立刻觉得无趣,只草草做了个总结:“总之,未来的人类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蒙德,璃月,或是枫丹…未来的提瓦特,有神没神,其实没什么区别。” “所以,女皇大人才要毁掉七神的秩序,把方舟归还给人类。” “原来如此。” 终于,摩拉克斯的表情松动了片刻。 虽只片刻,达达利亚还是看到了。那不动玄石的面具之下,摩拉克斯轻轻闭上了眼。他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身负使命的神明只是闭上眼,又睁开,嘴角稍稍牵动片刻,然后,那副沉默,冷峻,拒常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又岩盔式的扣回了他的脸上。再无改变。 “不过我为什么能不用杀死任何人就来到这里?哦,”达达利亚刚一发问,立刻回答了自己,“也对,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我嘛。” “正是如此。把你送到这样的时代,大概也是为了磨砺你的战技。”摩拉克斯颔首,“在这个时代,魔神只争尚未定局,天空的秩序未能建立,所以你也不会受到提瓦特的监视,诅咒,属于你的时间也会继续向前。你会饥饿,也会口渴,会受伤,也会恢复。你会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要做的就是磨砺自己的战斗技巧,为未来的战斗做准备。” “但你终究是这个时代的异物,所以尽量避免节外生枝,就不要前往极北之地,与巴纳巴斯见面了。待我赢下这场战争,获得天空的权能,我会如约将你送还未来。” 至此,事情终于明朗起来,达达利亚点点头。 “…不过,我回到未来要做的,可是推翻那个赐予你权能的天空啊。”达达利亚手背撑起半张脸:“这真的好吗?像拉着你做坏事一样呢。” “弱小的人类,不仅试图战胜魔神,甚至妄言斩落神座?” 摩拉克斯的手掌抚向石作茶盏的杯沿,摩挲片刻。 第13章 “千年来,此身对人类,从不曾诳言妄语。故,面对那样的未来,我既不期盼,亦不相信。但,既然未来的我选择了你,那么现在的我,也只能相信你。” “所以,不要让我失望。”摩拉克斯忽地起身。 他一甩手臂,大踏步向门外迈去:“明日与我一同出战。” “极北之地的青年,达达利亚吗。接下来,就让我见识下你的能耐。” 第6章第四章 夜深。 啃着日落果,达达利亚靠在树边,看着村子里的人忙前忙后。并不是有意贬低,但如今的璃月也只能算得上村落,比海屑镇规模稍大一点的那种。现在是晚饭时间,三位千岩军小弟为他们的大哥拿来了米窝窝,据说是挑了三只最光滑最大最饱满的,但也没什么象样的配菜。达达利亚便把日落果分给他们。四个人就这么凑在一起吃起晚餐。 天色已晚,村民们却自发地聚到类似广场的小空地前,燃起篝火,似乎有什么例行活动。 接着,一些身披布麻,衣着褴褛的人被千岩军押着走了过来。 “俘虏?”达达利亚想到今天死去的魔神。 “算是吧。”其中一个小个子的千岩军摸摸下巴:“这些人之前跟随着那么暴戾的魔神,被逼着上战场打架不说,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自己,已经很可怜了。所以,就算如今他们不打算归顺,岩王大人也绝不会为难他们的。” “是吗?不过那样很危险吧。”达达利亚摇头,“就算现在放他们走,也总会有一两个死心眼或者不服输的家伙吧。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实不相瞒,我就是被岩王大人解救下来的。我本以为是从一个魔窟进了另一个魔窟,没想到这里真不错,每天都能吃到米窝窝…”说到这里,另一个千岩军自信满满,“所以,嘿嘿,面对岩王大人的力量与仁慈,哪还会有人不愿意呢?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是吗?达达利亚想着,却没有再说话了。 “岩王有令——” 终于,一位首领模样的人站了出来。那人衣着同村民们差不多,并不算光鲜,但十分整齐,且头顶巨大的鹿角,声音也十足洪亮,估计是摩拉克斯的手下,哪位仙人之类的。达达利亚还在啃着日落果,却见几位小千岩军已然放下手里的窝头,纷纷站直了。 “巨鸟魔神,性情狂悖,以人肉为食,童血为饮,为祸四方,其身恶孽深重,所行罄竹难书。今岩王赐其一死,乃是替天除恶,实属苍生之幸。” “——今岩王仁厚,愿以不动千岩为誓,庇天下黎民苍生。所以,汝等,既可加入我们,也可另择良木,一走了之。无论选择如何,岩王都不会降罪。” 鹿角仙人的一番话结束,整个村子都静了下来。夜幕笼罩住小小的璃月村,干木被烧得噼啪作响。篝火映着被俘的人们的面容,可他们眼里没有任何的喜悦,只有麻木和迷茫。 “……” 没有人敢先开口。自然,无穷无尽的献祭早已让他们苦不堪言,但绝对的力量压制也让剩下的人们失去了抗争的欲望。当最后一位反抗的勇士被魔神蹂躏惨死,活着的人类便只能选择顺从。今后,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他们都必须有人裹挟,不然便是立在原地的朽木,连求死都不能。 “我…我加入…” 一位母亲先站了出来。她的声音很小,年纪也不算很大,且一开嗓就跑了音,无论怎么看都是恐惧到极点的样子: “…我…我愿以我的鲜血献给岩王大人。只求您…您放过我的孩子…” “我的丈夫…已经,”那位母亲说着便有些哽咽,整个人也抖得像筛糠一般,但只有那双握着孩子的手,动也不动一下:“所以…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至少让他长大,他很聪明,他会帮您做到很多事!求您了!求求您了…” …… 达达利亚看向鹿角人。 大概是见多了这样的场面,鹿角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我们不会要求你做任何牺牲。但我知道,仅凭这些,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 “——好。还有谁。” 摩拉克斯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摩拉克斯如此答道。就算再丧心病狂的魔神,一开始也会用花言巧语哄骗人类上钩,所以,无论祂此刻做出何等承诺,对于被恐惧吓疯的人们,什么都很无用。达达利亚很快理解,而那位母亲也没有半点惊恐,一直噙在眼中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显然是动容极了。 她猛地跪到了地上: “谢谢岩王大人!谢谢岩王大人……” “…那,那我也加入你们!岩王大人,求你别喝秀兰的血…我,我的血比较好喝,蚊子都爱喝,不信您看我腿上的包…”一位男子站了出来。 “我…求求你别伤害孩子们…岩王大人,老妪虽已年迈,且已眼盲,但之前的魔王大人曾说过,一双浊眼最是美味,求您…求您…放过孩子们…” …… 就这样,村民们越恳求越离谱,将摩拉克斯脑补成啖人肉吸人血扒人皮的形象,但最后好歹都加入进来。 而摩拉克斯并没有反驳这一切。他只是沉默,点头,不时问一句,还有谁。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反驳啊。”达达利亚静静。 “行动证明一切嘛。”青年身边的千岩军小声地回答,“说再多也没用,反正我当时也不信。” 第14章 终于,一场不太像招安的招安结束了,璃月村的一天也到此为止。达达利亚正要同三位小战士返回军营,却见摩拉克斯走到这里。 “岩王大人!”三位千岩军战士又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留达达利亚一人站在那里,有点尴尬。 “嗯。”摩拉克斯点头回应,又看向青年,“达达利亚,你同我来。” 三位小战士,立刻心领神会,他们起身,冲达达利亚挥手告别。老大毕竟是岩王大人的贵客,同他们一起住兵营通铺不合适。就是不知道,不知道老大睡的床是不是会铺两层棕榈呀?肯定好得不得了吧… “不用对我这么特殊。”达达利亚走到摩拉克斯身边:“其实我睡哪儿都…” “刚才的事,你怎么看?”摩拉克斯问道。 “嗯…我没什么看法。”达达利亚摊开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不会对他们做什么。我想他们也会慢慢明白的。” “…所谓人类,便是时时刻刻都需为自己的命运做出选择。但这个时代的人类,尚且缺乏力量,因此,也没有纠错与抗争的手段。魔神之于人类,便是这样的存在。” 说着,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我之于你是过去。你之于我是未来。那么,以未来之姿看待过去的你,是否会觉得人类过于懦弱?” “……” 达达利亚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我不在意。” 他坦言。 摩拉克斯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石制面具遮住了他的全部悲喜。但达达利亚明白对方是在疑惑,于是他解释道: “我不在意这些。坦白说,懦弱的人也好,坚强的人也罢。就算是未来,人类也是多种多样的。人活着就面临许多无法改变的选择…脆弱的人需要祈祷,没有魔神就向命运,没有命运,就会向更玄乎的东西。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关心,漠视。你将自己剔除于人类之外?” “没有,我当然是人,只是我不是需要向你们献上祈祷的那种人。”达达利亚笑了,“换句话说,从古至今,脆弱的家伙大有人在,他们就是那些更值得你们关心的人。但我不需要,也不在意。我的选择,我的战斗,只由我自己做主,和任何神明都无关。” 至此,摩拉克斯终于颔首。 “如果你在今日民众之列,你又会如何选择?” “不会怎样。而且我可能会比你先杀掉那个魔神,”达达利亚双臂环向脑后,“说不定,今天要不是你拦着,这一胜就是我拿下了。” “若不是我拦着,你大概会被那巨鸟喷溅而出的毒血溶个干净。”摩拉克斯平静地答道,“况且,就算你自有手段,魔神死去的怨念也绝非人类之躯可以承担。” 达达利亚还想说话,但二人已经走到了摩拉克斯的住处。 “难道是说,我和你,住一起?”达达利亚反应过来。 “然。话已至此,我便知你自信狂妄,心痒难耐,有着趁夜出去寻敌的打算。”摩拉克斯一瞥达达利亚:“放心,我不打算用岩印控制你。你暂且住在此处,冷静头脑,明日再做定夺。” “那倒要看你能不能控制…”达达利亚笑着起扬手臂—— 摩拉克斯握住达达利亚的手腕。 虽然达达利亚也只是开玩笑,并不打算全力反抗,但只是这一握,青年便再也挣扎不得。他明显一愣,可再加力气,也完全无法挣脱神明这看似轻巧的一握。 “你已与我订下契约,还是不要胡闹为好。”摩拉克斯淡淡道。 慢慢地,祂抬起头,看向达达利亚。魔神的语气比山峦还要沉静,眼神却比玄石更加冰冷: “吾曾立誓,此身参战,乃以武止戈。此身不得漏罚,不得滥杀,陟罚臧否,不得失准。契约既成,吾将以杀伐终结屠戮,庇黎民苍生于太平,此志九死且不悔,万死而不渝。” “达达利亚,你来到这里,便是我的子民,我做的一切都是在护你。而你,听从即是,不得忤逆,明白了吗?” 面对如此强硬的态度,达达利亚没有生气。 尽管是相当居高临下的说辞,但青年实在是听惯了这样的语气。刚从军时便是这样,那些被博士改造过的至冬战士,人人都抵他两个高,三个宽,鼻孔朝天下巴朝前,根本不把十几岁的少年放在眼里。 但最后,这些人还不是成为了自己的手下败将? 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只要能锻炼到自己的战斗技巧,和性情古怪的人相处也不算什么。再说,还有人会比自己那一群同僚更奇怪吗? 听从摩拉克斯的安排,达达利亚住到神明的隔壁,睡进了客房。即使是摩拉克斯的住所,这里的床铺也实在谈不上柔软,但总归比荒原上的帐篷温暖很多。 折腾了一天,青年也困了,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在军营中养成了晨练的习惯,身为军人,达达利亚习惯早起。天还没亮,青年便已经收拾好床铺,正出要去洗脸,一出屋,便见摩拉克斯的房间尚有光亮。 达达利亚看过去,见神明大人正盘坐于案几之前,以指背抵唇,手中的毛笔突然吸足了墨水,将落未落。 “一夜没睡?” 达达利亚走过去。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类似账目式的文本,剑眉紧蹙,似在沉思。 第15章 达达利亚也跟着看过去。 他很快发现自己看不懂。 “那个,我出去跑两圈。”青年指了指外面。 摩拉克斯点头。 青年对这类东西向来不感兴趣。术业有专攻嘛,摩拉什么的,交给富人那家伙管理就好……达达利亚这么想着,洗了把脸,穿上自己的灰色西服,刚要系紧—— 不知何时,摩拉克斯已经离开了案几。他来到青年面前,递给自己一件看着就挺厚实的外套。 “此地不比寻常,妖魔丛生,阴冷难捱。你的衣服太薄,不算防寒。”摩拉克斯说,“穿上它。练武很好,但也不要跑太远。” 虽然摩拉克斯还是那副不容拒绝的上位者姿态,但达达利亚还是欣然接受。 这家伙肯定是被人跪习惯了。拽一点嘛,可以理解。他默默腹诽。 达达利亚看向那件外套。是璃月最常见的大氅,衣料非常质朴,看起来和昨晚的鹿头人穿得差不多。但这衣服的针脚却极为工整,甚至以金色棕色两线相间,连内衬也有龙纹相称,俨然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确,符合那位钟离先生的品味。 达达利亚挥了挥手里的大衣,以示感谢。 刚一出门,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是三位千岩军小弟,显然已经在门口等自己半天了。达达利亚有点惊讶,老实说,他也没觉得和这群家伙混得那么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都想,老大那么强,肯定每天都晨练,就跟着一起来了。”矮个子的小千岩军嘿嘿一笑,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咱们也想变得像老大一样强嘛。” 变强,真是个不错的理由。达达利亚笑了:“那就一起跑吧。” 慢跑。 尽管是相当基础的体能训练,但三个小弟跟着达达利亚的脚步,刚跑到第三圈便显得吃力。老实说,达达利亚很想把这三位甩掉,挑战一下自己极限,但对方好歹是一同吃过晚餐的战友,青年犹豫片刻,微笑着看向身后: “你们,是不是缺乏锻炼啊?” “我…我…”高个子的千岩军战士上气不接下气地,点头承认:“…我…其实我刚加入千岩军没多久。之前的那位魔神…不允许我们锻炼身体,不允许吃肉,说会让口感变柴…” “是啊…我们那边还有阉割的习惯呢!说这样可以祛除人身上的臊味。那时候,马,马上就要轮到我了…好在摩拉克斯大人很快打了过来…” 听到这里,达达利亚忍不住皱眉:“你们就从来没有反抗过吗?” “反抗呀,当然反抗,我们每一天都在反抗…但是,反抗的人都死啦。”说着,小个子的千岩军叹了口气,“老大,我们也想象你那样,有能和魔神战斗的能力。但是那时,越反抗,我们就越吃不饱呀…” 被吞食,被奴役,被驯化。反抗是无用的,越反抗就越残酷——这就是人类完全被魔神压制的时代吗?难道在千年的历史之中,人类只是永远被等待拯救的那一方吗? 达达利亚实在不喜欢这个想法。但他也想不出来别的概括了。 四个人又沉默地跑了一会。 正当达达利亚实在耐不住这缓慢的速度,想要发力时,一位小千岩军发问了: “说来,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的伙食有点变差了?好像每顿只有米窝窝了。” “是哎,以前除了米窝窝,还会有什锦杂烩之类的。这几天都没有了。”另一个小千岩军点头。 “不会是人变多的缘故吧?之前岩王大人收来的领地早就被魔神糟蹋了,没法耕作。而且昨天又来了那么多人。” 达达利亚没接话,但他立刻想到了摩拉克斯坐在案几前的样子。 原来是在愁这个吗? 他固然知道摩拉克斯在战力上的绝对优势,但要让所有璃月人建立城邦,吃饱穿暖,仅凭强大的武力,的确远远不够。 看来一国的神明在开荒的时候,还挺辛苦的……达达利亚一时间有点恍惚。 待跑到第五圈时,三位小弟已经口吐白沫,东倒西歪。达达利亚索性不再理会,兀自加快了速度。 不如跑去更远的林子里转转吧。万一会遇到些值得挑战的对手呢?达达利亚这么想着,握了握拳头——很好,足够有力。神之眼和邪眼无法使用并不影响他的实力。再不济,他还有魔王武装……应该可以用吧? 这么想着,达达利亚一头钻进了树丛之中。 同印象中的璃月不同,千年之后的璃月,到处都是金色的却砂和银杏,衬着拔地而起的白色巨石,天空也总是澄澈朗润的样子。但如今的此处,正如摩拉克斯所说,乃是妖邪丛生,魔神遍布之所,没有足够的武力,凡人的确无法涉足半步。 刚一踏进林中,阴寒的湿气遍直冲达达利亚的头顶。尽管青年还想疾行,但齐腰高的杂草已然拖慢了他的脚步。想着下次来还是带把武器方便劈砍,青年放慢脚步,摸索向前,忽地看见人影似的存在。 难道还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战士来这里修炼?为了避免吸入不明毒气,达达利亚以袖捂鼻,换一口气,却发现这件棕色外套正泛着淡淡的金光,有点像岩属性之间的共鸣。 他继续向前走几步,很快发现那人正是摩拉克斯。 “你来了。” 摩拉克斯似乎并不意外达达利亚会跑到这里。而达达利亚则完全想不通摩拉克斯怎么以非人的速度蹿来这里。 第16章 他不是在愁粮食不够的问题吗?空降到这里做什么? 像是看出来达达利亚的疑惑,摩拉克斯解释道:“如你所见,此处湿寒,毒物丛生,普通凡人难以穿越此处。” “嗯。”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好像被夸了。尽管对方好像没那个意思。 “而据我所知,森林的那一边…便是另一位魔神的领地。”摩拉克斯说着,微微皱眉,“…其名为马科修斯,乃炉灶之魔神。” “你的意思是,马科修斯利用这片森林,做了自己领地的天然边防?”达达利亚沉思片刻,摇摇头:“这说不通吧。” “哦?说来听听。” “这一路走来,我没见到过任何人类的尸骨。难道一个人类都不肯从那里逃脱?又或是一个人都没逃出那家伙的魔爪?这不可能。就算现在的你,是个高高在上的,张口闭口人类脆弱的家伙,但我还是不相信,一个反抗的人都没有。总要有人试试的,万一呢,不是吗?” 最后,达达利亚总结道:“至少在我看来…人类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屈服于命运,每时每刻都会和自己的命运战斗的生物。” 摩拉克斯笑了。 达达利亚有点愣住。但他没看错,摩拉克斯真的笑了。 那张比岩峦更加沉默,沉静的玄石之相,的确是因为自己的一席话,松动,再松动, 最后露出了浅之又浅的笑容。 “……嗯。” 摩拉克斯颔首。 “你说得没错。即使是在这个时代,人类也从不会束手就擒。或许他们尚且弱小…但若不曾反抗命运,想来,即便我拼尽全力,也不能救下这许多。” “——所以,或许,这是一个提示,也是一个契机。”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不是人类无法反抗那位魔神,而是,马科修斯其实是个爱人的魔神?”达达利亚立刻了然。 “我也只是推测。但现在,你我立于此处,可以验证一下。” 说着,摩拉克斯握住达达利亚的双手。 他握住他的手掌,托住他的手肘,最后,扶着青年,比出拉弓的姿态: “先前见你战斗,视线似呈点状捕捉,想必是用惯了弓箭或是其他兵器。” “那么,我们的前方是敌是友?这片森林究竟是真实之存在,还是虚妄之幻境?”摩拉克斯说着,扶着达达利亚的掌心,幻化出岩制长弓,又以金色的光束搭上弓弦。 达达利亚有点高兴,因为摩拉克斯不仅给了自己武器,还手把手地纠正了自己的拉弓姿势。 虽然这个姿势实在有点暧昧,但此时此刻,二人都没怎么在意: 岩制长箭于弓弦前端幻形,凝结,发出格拉格拉的声响。 是敌是友,一切,蓄势待发。 “以箭破风?”达达利亚问。 “——一箭破空。” 摩拉克斯贴近达达利亚。 他回答。沉稳且坚定。 第7章第五章 在提瓦特的上古时期,经【那一位】的授意,诸神开始了不义的战争。 战争初期,群雄并立,魔神们尚处于扩张领土,壮大势力的阶段。弱小的人类之于祂们,并非必得庇护的对象,而是增强实力的消耗品。在残酷异常的厮杀之中,摩拉克斯这种本不打算争斗,仅因想要保护人类而投身于战争的魔神,便是少数之中的少数。 而如今,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面前的这位,外形酷似棕色小熊,看起来毫无震慑力的魔神,此刻正坐在茅草屋子中间,用它那双圆滚滚毛茸茸的熊掌,慢悠悠地给二人斟茶。 “锅巴?”达达利亚瞬间想到了万民堂小厨师身边的那只宠物。 “想吃锅巴?小伙子品味不错,但现在还不能给你。”马科修斯说着,掌心一拍达达利亚肩膀:“哦,你是人类啊。我还以为摩拉克斯的随从,也是魔神呢。” 显然,香菱身边的那只宠物不会这么说话。二者是有什么渊源吗?仙人血脉?锅巴的老祖宗?达达利亚琢磨着不再说话,转而看向摩拉克斯。 “——真是好茶。” 摩拉克斯放下茶盏,缓缓颔首:“以火灼茶,需得斫饼。然,此步骤须得仔细,最患炎凉不均,要持以逼火,不停翻动。倘若烤茶者略有怠惰,则茶香尽失,纵使后续以清泉煎煮,也不可得如此清馨。” 说着,摩拉克斯抬头,虽然还是戴着石制面具,声音却分明染了些许笑意:“常言道:一勺水,一盏茶,方知沧海之大。早就听闻炉灶之神精于炙脍,如今看来,名不虚传。” 但是,马科修斯挥了挥自己的小熊掌,似乎不很在意。 “唔。我也听说过你,摩拉克斯。你也很了不起,是第一个破开此地障眼迷雾的魔神。”说着,马科修斯捧起茶杯,有尊敬之意:“无论如何,我要感谢你只是以箭风驱散幻雾,没有直捣此地的阵眼。箭啸长空,不伤万物,实在难得。” “射出那一箭的人不是我。”摩拉克斯托手比向达达利亚,介绍道:“嗯…我的友人,达达利亚。” “呀。”达达利亚挥挥手,笑着:“你好,我叫达达利亚。” 他本想说他俩也不算什么朋友,但总觉得眼下这个场合也没必要较真,也就默认了。 马科修斯也笑眯眯地,两只毛茸茸的熊掌托起圆滚滚的下巴,实在是有点过于可爱了:“人类与魔神交朋友吗?摩拉克斯,你的诚意我看到了,” 第17章 “但是——请回吧。” 话锋一转,炉灶之魔神的声音低了下去:“无论你意欲作何,我都不会退让半步。这里的人类并不想参与争斗,他们只是一群想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躲过这场无妄之灾的人。回去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 “看来阁下是爽直之人。”被对方这么呛了一口,摩拉克斯也毫无退缩之色,“此般坚决,可是为了子民?” “子民?不,他们并不算我的子民。我与大多魔神不同,我诞于石火之间,此世初见之物,便是人类因美食而露出的喜悦笑容。我不需要他们臣服什么,也没有你们对领土和权势的那般渴望。我能做的,只是教他们利用现有的一切做出美味的菜肴,吃饱穿暖,好好活着。为此,我不会动摇半分…” “如此,你我大可结盟,共享物产。”摩拉克斯了然,“从今往后,耕地,食粮,互通有无,某绝不吝啬。至于开垦,耕种,食材烹饪之道,我虽略通一二,但面对如今的人们,想必此身终有捉襟之时。不知土地之神,可愿前来赐教。” 文绉绉的一席话,达达利亚听得半懂不懂,但这不卑不亢的语气,自谦但不退让的态度,倒是让青年确信此人的确是过去的钟离,而不是什么上古盘岩傲天战神摩拉帝王之类。 傲骨是他,坚定是他,谦和亦是他。达达利亚想着,托起下巴。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对这家伙想得有点片面了呢?尽管他怎么样好像和自己也没太大关系… 不过,马科修斯并不买账:“天下虽大,如今,没有被魔神尸骸污染,诅咒,可以耕作的净土,实在不多了。摩拉克斯,我知你有千种手段促成此事,但如今你以礼相待,我也姑且问一句:你之所言,要我如何相信?” “——你去他那里做顿饭就知道了。” 达达利亚脱口而出。 摩拉克斯和马科修斯一同看向达达利亚。 面对二人的眼神,达达利亚愣了一会,但并没慌张。在执行官的会议上,他也经常直言快语,迎上沉默和各色眼神,所以青年只是微笑着继续说: “既然你担心摩拉克斯在骗你,担心他把你骗过去结盟,结果他那都是被魔神残渣污染的废地,你还要把自己的好地让给他。那你就自己去看看吧。而且,你也不用怕他设下圈套,他很强,强得离谱,要害你现在就害了,何必骗你,对吧?” “还有,就算你就这么守着,迟早有一天,摩拉克斯不打你,别人也会打进来。”达达利亚摇摇头,“总这么用幻境固守边界,大家出不去,进不来,就永远没法做贸易。你这么喜欢人类,可他们到死也只能吃这么几样东西,不是太可怜了吗?” “贸…易?”马科修斯一愣。诚然,这个词汇对于蛮荒时期的魔神和人类来说都太过超前了。 “唔…大概是…以物易物。”摩拉克斯简单地解释。显然,他理解得很快。 “说来,你也是人类啊。”马科修斯终于认真看向达达利亚:“不得不说,你的想法,提议,都挺有意思的。” “这不算什么提议,你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是在担心什么吗?”达达利亚问道。 灶神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是担心自己贸然离去,此地的人类会遭到魔神觊觎。”摩拉克斯双臂环胸,“你就是此地的阵眼,你在用此身守护人类的安全,没错吧。” 许久,马科修斯轻叹一声:“我不愿将任何人类卷入场这不公不义的争斗…” “原来是怕我们搞调虎离山啊。”达达利亚笑了,“那就好办了。你和摩拉克斯回去,我帮你守着这里。” “你?” “——不可。” 马科修斯和摩拉克斯同时开口。 但达达利亚无视了摩拉克斯,向马科修斯解释道:“你可能看不出来,我可是很强的,把战斗交给我就好。而且我也是人类,我不会向魔神出卖自己的同胞,你相信我的吧?” 他用一个回答应付了两位魔神的问题。但摩拉克斯没说话。 倒不是不相信达达利亚,只是留他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你的确是对我们,没有半分敬意。” 半晌,马科修斯感慨道,“能与这样的异类交友,摩拉克斯,如今,我终于有些信你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达达利亚放声大笑:“异类吗?不错的评价。或许我也该尊称你们一声大人?但请原谅,我的敬意,永远只会献给至冬国的女皇大人。” 马科修斯没听懂,但摩拉克斯听懂了。不过上古的神明只是咳嗽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青年。 与未来有关的话题不要说。他是这个意思。 达达利亚自然明白,于是他笑眯眯地别过头去。 良久。 良久。 “……好吧,如果只是做一顿饭。”终于,马科修斯略显疲惫同意了。他站起身:“我也知道,一味固守,终究不是良策。此间广博,以物育物,我虽为土地之神,却囿于此处,许久不得见到外面的世界。此番,于我而言,或是转机。” “甚好。”摩拉克斯也跟着起身,“事不宜迟,不如随我一同。” “太好了。你们就放心去吧。”见事情已经谈妥,达达利亚也不再拘束。他伸直双腿,抻了个懒腰: “其实,我认识几个朋友,他们说想吃点米窝窝以外的东西。对战士来说,最重要的是要填饱肚子,但营养也要保持均衡。所以,我会帮你守住这里,而你做好的菜,要让他们吃饱,也记得给我留一份。” 第18章 “所以,那个,你会做水煮黑鲈背吗?” 马科修斯的领地上,人们正好奇地打量着达达利亚。橘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比本地人更高耸的鼻梁,皮肤似乎也白上许多。是完全没见过的异国面容,就像从海的另一边来的。但是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呢?人们没见过,也想不出来。 马科修斯的领地之于人类,乃是桃花源般的存在。干净的水源,充足的耕地,以及最重要的,美味又饱腹的饭菜。生逢乱世,这些已经是奢求,人们自然不想离开这里,当然,也就不那么希望有外人进来。 各色眼神都有,粘在达达利亚身上,好在青年并不在意。他的手边摆着一只竹编小碟,盛着刚刚炒出来的锅巴。小小一盘,火候得当,金灿方正,又香又脆。最后撒上新研好的椒盐,味道丝毫不逊于千年之后。 小马科修斯手脚并用,圆球球的小尾巴跟着身体一抬,坐到了达达利亚的身边。显然,这碟锅巴就是它炒的。 如今这个小巧的体型,和万民堂的那位锅巴十分相似了。达达利亚心想。 青年看着小小的马科修斯,递给它一片锅巴。 一人一小熊啃起手中的零食,咔嚓咔嚓,香脆满口。 “唉,明明不留分身在这里也没关系,我自己能应付过来。” 吃着吃着,达达利亚忽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魔神,对人类可真够操心的……” “不是信不过你,但我总要有点后备手段。而我又很擅长分身之术。”小小的马科修斯说着,也往嘴里塞了一片,“你既然你对魔神毫无敬意,又为什么帮摩拉克斯做事呢?” “我没在帮他做事。”达达利亚摇摇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他战斗是为了保护璃月,子民什么的。我战斗只是为了变强,没那么宏大的理由。” 犹豫片刻,小马科修斯有些迟疑地:“所以,你是那种…战斗狂?” “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不过,这对我来说是嘉奖。” 达达利亚倒是照单全收。他把最后一块锅巴掰成两半,递给对方:“总之,天空上还有一场战斗等着我。摩拉克斯答应过我,他会促成这一切。反正都要打架,就暂时合作了。而且也挺刺激的,不是吗?” 面对这样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小小的灶神分身沉默了。天空?战斗?刺激?它想破脑袋也没明白这仨词有什么关联。 一盘锅巴下肚,小竹碟已经干干净净。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天空,流云,难得悠闲。 “唔。好像有谁来了。”马科修斯忽地警觉。 达达利亚立刻握弓,伏低身形,心底却是一阵狂喜。本想着终于可以与强敌一较高下,但是—— 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摩拉克斯的…分身。 一位小小的,看起来和托克差不多差不多大的…小摩拉克斯。 在一人一熊的注视之下,小摩拉克斯同样手脚并用,扭着扭着攀上台阶,坐到达达利亚和锅巴的中间,毫无自觉地把二人隔开了。 “留你单独在这里,到底不放心。好在,分身之术并不难学。当然,也要感谢炉灶之魔神不吝分享。” 小摩拉克斯昂着头,对达达利亚这样解释。 但达达利亚没想别的,他只是在想,幸好这家伙的面容也跟着法术变得幼圆了些许。不然一个小孩身材,配上那张?脸……还真有点遭不住。 “你们在吃什么?美味不妨共享。”和平时不太一样,小摩拉克斯似乎不太客气。 事已至此,战斗是指望不上了。达达利亚有点泄气,他坐回原位:“想吃就让锅…马科修斯再做点。” “不如我们来一起做?”小马科修斯灵光一闪,两只小熊腿摆动起来:“毕竟,能和同类一起烹饪,实在难得!我已经很久没有和魔神一起做饭了…” “好。这些日子忙于战事,倒也该学些新的手艺。”小摩拉克斯说着,一拽达达利亚的袖子: “你可愿同我们一起?” “……” 达达利亚沉默了。 钟离,摩拉克斯,还有这个小摩拉克斯。达达利亚当然知道这几位都是同一人,也知道即使是同一人,在不同的年龄也会有着不同的性格,表现。 但无论如何,被这种拿着岩枪毁天灭地的家伙捏着袖口问话什么的……太猎奇了。良久良久,达达利亚只是一边尬笑,一边轻轻地,将袖口从对方手指里抽出去。 “行。学会了,正好给冬妮娅露一手…”青年有点生硬地回答。 提到烹饪,小马科修斯立刻兴奋起来,欢天喜地地奔向厨房。 可,虽说料理也很有趣,但如果此刻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那才最尽兴呢……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小摩拉克斯,见对方正要往台阶下蹦。 出于兄长本能,达达利亚立刻牵起他的手。稳稳地,摩拉克斯站到了地面。 “谢谢。”小摩拉克斯彬彬有礼。 “呃…嗯。”达达利亚挠着脸,尬笑两声:“你们璃月人还真是挺神奇的…” “你是要和我牵手走吗,达达利亚?”见达达利亚一直不松手,小摩拉克斯正色道:“分身之术只会让形体发生变化,你无需把我当孩童…” 达达利亚立刻松开了手。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了一会。 第19章 忽然,达达利亚注意到了什么。他看向小摩拉克斯,打量了半天,才意识到对方脸上没了那个石头面具。 没有石头面具,青年便能更清楚地看清对方的面容。的确是和未来的钟离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年纪太小,五官更加可爱,圆润,显得略略活泼了那么一丢丢。这家伙的两只呆毛也同比例缩小了,一小捏捏地那么翘着,随着步伐一弹一弹。 无论怎么看都是和托克一般的年纪。但一想到这里面其实是个几千岁的魔神,达达利亚就觉得有点惊悚。 和孩子相处,他很擅长。但和外形酷似孩子的老魔神相处…达达利亚只能感到一阵牙酸。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纠结细节之人,但这个画面,着实令人无法心平气和。 小摩拉克斯看了达达利亚一眼。 “你似乎,不知所措?” “没有。挺好的。…你开心就好。”达达利亚敷衍着。 “哦,你不用太过紧张。我回来,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放心不下这里的人类。与马科修斯结盟本是好意,但若此举为本地招来灾难,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如今我初学此术,虽分身力量不足,但应付邪魔外道,绰绰有余。况且,”小摩拉克斯看着达达利亚的眼睛,认真道:“我还有你。” 如果是摩拉克斯本人说这话,青年只会笑着接受,哪怕这样的赞美有些不太合身。 但面对小摩拉克斯…孩童的身体,孩童的声音,和孩童特有的认真眼神。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你”这几个字的分量,就显得有些沉重。 若只是小孩子单纯而天真的夸赞也就算了。可这人又分明有着比任何一位魔神还要古老的灵魂…而他又和他认识这么久… “…谢谢。”达达利亚半天也只憋出这一句。 “我知道你想要回到天空,回到属于你的那场战斗中去。即使是未来的我,也不能料定你的结局将会如何,更遑论现在的我。”小摩拉克斯郑重其事地,“因此,你先要胜过这里的一切,而我会保证你活下去。只有这样,你才有击碎天空的可能。”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达达利亚忍不住,“用这种身体?在这个时候?” 小摩拉克斯一指自己的脸庞。 那是没有被任何面具遮住的脸庞。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沉稳。同过去的摩拉克斯,未来的钟离,一模一样。 坚定,笔直,毫无动摇。 他就这么看着他。 “因为至少现在,我无需隐藏自己的悲喜。你说自己是无需庇护的人类,那么我便如你所愿,在此时此刻,平等待你。这场荒唐的战争,我会亲手终结,遵从天空,建立秩序;但若千年之后,笼罩着方舟的天空,终将对人类不公,对世界不义…” “便由你将它斩落。此等结局,我亦无惧。” “所以,活下去。达达利亚。我要亲眼看到那样的一天。” 第8章第六章 陪着一人一熊炒了一个下午的锅巴,这一天终于捱过去了。 不过,正如史书记载,没过多久,摩拉克斯和马科修斯的同盟顺利结成。尽管马科修斯提议,这次结盟要以大家同享美食为重,不可泼兽血,切牛耳,避免浪费珍贵的食材。摩拉克斯虽是个讲究人,但也表示同意,毕竟祂们都身处这样的时代。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两个小小的村落就此联合。但是,比起期盼美好的未来,更多的人类只是感到迷茫。我们的未来会是怎样?难道这一生都只能仰仗摩拉克斯大人的保护?那,那若是有一天摩拉克斯大人被别的魔神杀害了,那我们,又要怎么办才好啊…? …总之,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担心,盟约还是顺利结成了。虽然更多细碎的条款仍需两位魔神继续磋商,但无论如何,结盟当晚的晚宴,的确做到了毫不浪费,丰盛异常,满足了人们的口腹之欲。 虽然青年本人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摩拉克斯坚持认为,达达利亚应当与自己和马科修斯同进晚宴,共享这份喜悦。 但达达利亚谢绝了。毕竟,听一人一熊文绉绉地讨价还价实在无聊,而且,就算是执行官的晚宴,他也是能翘就翘,实在翘不了,就吃饱了再翘。 更何况,达达利亚的三个好兄弟已经给自己占了个绝佳的好位置,正招呼他过去呢。 “老大回来啦!” 经过几天的相处,达达利亚慢慢品出了这几个人的性格。小个子的千岩军话最多,也最热情,甚至习惯性地阿谀讨巧。只见他挪挪屁股,利落地给达达利亚腾出位置: “听说老大帮那只大棕熊厨师守了好几天老家,吓得魔神们都不敢过来!” 好吧,还有点爱夸大其词。还没等达达利亚回话,大块头的千岩军已经为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只见晶莹甜糯的黏白米满满地堆在一起,甚至还冒出一个小尖,一时间喷香扑鼻,这个人最是个实在的: “吃吧老大,这几天,属你最辛苦!啊啊,岩王大人开恩,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上米饭…” 达达利亚接过饭碗。而剩下的那位,稍微有点儿…龅牙的千岩军兄弟,则夹了一块鱼腩,放进达达利亚的碗里。 至冬人没有使筷子的习惯,达达利亚也不太喜欢被他人夹菜入碗。但青年在璃月呆过一阵,知道这是朋友间亲昵的表现,便不再拒绝,只对这三人的好意照单全收: 第20章 “哈哈,谢谢你们啦。”达达利亚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哎,你怎么不给老大夹鱼背啊?那里的肉又多又整,刺还少。”小千岩军嘴上挑刺,却迅速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背,塞进嘴里,生怕被抢了似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鱼背上的肉虽然整,但口感柴,也就唬你们这些住内陆的,吃多了也就那样。但鱼肚子上的肉,那可都是活的!虽然就一点儿,但你吃了就知道,那才是香得流油的好地方!特别香,你懂吗?哎,你没在海边呆过你不知道。” 说着,龅牙小兄弟挥挥手,一副很不屑的样子:“我原来住的地方靠海,听我爷爷奶奶说,其实大家一开始也都能自给自足,实在不济还能用贝壳去邻村换点东西回来。可后来有个长虫似的魔神来了,海里也跟着变了颜色,连海货都吃不得了。再后来,我们整个村子就搬走了,一路颠簸,连躲带藏的…等到了这里,活着的也只剩几个人了。” 话题沉重了起来。四个人围着篝火,都不说话了。 “海中的魔神…”达达利亚咂摸着那块鱼腩,忽然意识到,“是奥赛尔?” “不知道。”龅牙小哥摇摇头,“它和别的魔神不一样,似乎并不想奴役我们,也不想和我们交流。我们只能听到海里有可怕的声响,呜——呜——呜的,尤其晚上,伴着阴嗖嗖的海风,真的吓死个人。而且它每天都会掀起巨浪,卷走几个人抓进海里,没有人能回来,可能是被吃掉了。总之,我们也不太敢靠近它…” 那可能还真是奥赛尔……达达利亚用筷子抵住下巴。 既然都是海中之物,那么…和吞星之鲸的战斗经验,是否能够派上用场?不过那时的自己虽然没有神之眼,但还是动用了消耗极大的魔王武装。不知现在的自己,是否已经成长到仅凭肉身便可将其斩杀? 而且,贸然去挑战全盛期的漩涡之魔神,能否在保证提升战斗技巧的情况下,全程保持清醒?生还肯定没有问题,但他不想象之前那次一样失去意识。达达利亚可不想每次都被人救,合格的战士不应如此。 达达利亚正闷头想着战斗对策,筷子把下巴怼出一个小红坑。小个子的兄弟看着青年,忽然笑了:“哎,我发现咱们老大不长胡子。” “?”达达利亚回过神来,一摸下巴,“呃?” 不长胡子?诚然,他已经来到这里好久了,但从没在意过这个问题。 “哎呀,你可别再奉承了,”大块头兄弟一搓满身的鸡皮疙瘩,“男人怎么能不长胡子?老大那叫爱搞个人卫生!谁像你似的,天天洗个脚都……” 无视三位小兄弟的吵闹,达达利亚忽然发觉,自己不仅是胡须,就连指甲,头发,好像都没怎么打理过,但的确是丝毫没有生长的迹象。 可这不对。达达利亚知道自己能够感到饥饿,疲惫,这代表他的身体的机能运转良好。青年知道自己不再被天空监视,也不再被提瓦特排斥,毕竟他来到了所有秩序都没有建立的魔神战争时代,所有的法则都对自己失效了。 达达利亚自己的时间还在流逝,但达达利亚之于这个时代的时间……好像停止了。 是因为自己是外来者吗?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时间段,所以这个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会在自己的身上留下痕迹? 仅仅如此吗?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忽地感到一阵怪异。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给看漏了。 晚上去问问摩拉克斯吧。达达利亚这么想着,又夹起一块鱼肉。大块头兄弟有点失落,老大夹的正是自己想吃的那一块。 但是,达达利亚很快把那块鱼肉夹进大块头的碗里。 夹菜,是璃月人,朋友之间表达亲昵的动作。大块头感激地抬起头,看到达达利亚正冲自己笑着。 那是兄长才有的笑容。 那就是他们的老大。把他们当弟弟一样照顾的小哥哥。 ——夜深。 以巡逻的名义,达达利亚进行了几圈夜跑,终于回到了摩拉克斯的住处。果不其然,这家伙又在挑灯夜读,吸满了墨水的毛笔总是将落未落,踌躇不决的样子。大概又在考虑什么国泰民安的大事吧,达达利亚对那些东西没兴趣,便一边擦汗,一边直截了当地开口: “那个,摩拉克斯…” “稍等。去外面等我。” 青年被生硬的拒绝了。摩拉克斯此刻正目不转睛地,对着文书,不愿分神。 好吧,反正也不急。达达利亚走到书房之外,又觉得无聊,便随便抽了本折子书的东西。璃月文他稍微认得一些,这还要多亏以前那个夺取神之心的任务。但现在这里使用的还是古璃月文,这他就不太认识了。达达利亚看了一会,只觉得被一堆横竖撇捺攻击得头晕目眩,但青年最不喜欢的就是认输,所以他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这似乎是一套兵书。连蒙带猜半天,达达利亚终于勉强读懂了几个字: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还没打别人就服自己了,好中之好?达达利亚挠挠头,正要翻页—— “在研读兵法?我还以为你会先睡。” 不知何时,摩拉克斯已经走过来了。他看向达达利亚手中的兵书,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些:“虽然,只怕你不会喜欢这些。” “打发时间罢了。况且,真正的战斗局势变幻莫测。只靠武力赢下战斗固然爽快,但很多时候,我要做的是保证自己活到下一场战斗。所以,头脑总要灵活些。” 第21章 达达利亚合上折本,看向摩拉克斯:“然后,我想问下关于我的事情。” 摩拉克斯——我会饥饿,也会口渴,受伤也会疼痛,但伤口也会愈合。可是为什么,我的生长痕迹似乎……消失了? 摩拉克斯沉吟片刻。 “……我还以为你早明白的。” 他轻轻地。 达达利亚当然不明白,所以等待着摩拉克斯的解答。此时此刻,那副遮去神明所有表情的石制面具没有被卸去。这就代表着,现在的摩拉克斯和白日的分身不同,此时的他代表绝对的严明,公正,杀伐决断,陟罚臧否,不失毫厘。 不讲情面……也不留情。 “你没有想过,若你能和凡人一般生长,衰老,你又要怎样等到我赢下这场战争,哪怕千年之后?” 达达利亚一时愣住。 “什么?”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但这一刻达达利亚猛地发觉,魔神战争本就持续了千年之久。这是一场不可能以凡人的寿命来度量的战斗,人类绝不可能望到这场战争的尽头。 而摩拉克斯给他的许诺则是——待战争结束,他会将自己送还。 那么这一切,需要等待千年的时间。 而达达利亚忽略了这一点。他忽略了,无视了,忘记了,自己要同摩拉克斯一起在这里,在璃月,征战数千年……且不得也不能返还至冬。 见达达利亚的神色有所变动,摩拉克斯终于叹息: “钟离……未来的那个我,在将你送往此地之时,竟没有告诉你?” “他……”达达利亚感到自己的嗓音都有些发涩:“……我那时……听不清。但他好像在说……抱歉。” 摩拉克斯默然。 “斩落天空这四个字——除却万丈豪情的爽快,你又是否明白它背后的重量?” 良久,摩拉克斯起身。他缓缓踱步,走向门边的位置,背手向后:“创立秩序,需要千年的时光。我曾不愿为此劳神,只想留得一隅,偷生度日……但苍生何辜,黎民何辜,提瓦特数以万计的生灵又何辜。” “而你口口声声要做的,是毁掉我眼下要创立的秩序。” “创生,毁灭。这千年之积累,又怎能在晦朔间灰飞烟灭?未来的我对你所说的抱歉,是因为他知道,你接下来要以人类之躯,度过千年的岁月,修炼自己的意志和武技,只为那一场毁灭一切,且不见终局的战斗。” 达达利亚抬起头,见摩拉克斯也看着自己。此刻夜深露重,不见月色,神明只侧目看向自己,却还是戴着那副石制面具。但,唯有这一刻,达达利亚忽地有些明白摩拉克斯为什么要保持这样的姿态。 尽管青年还没来得及与他一同经历千年的时光,但仅一瞬,他似乎觉得摩拉克斯身旁的门成了他心灵的门,只一瞥,便能窥见那排山倒海的坚守和孤独。 “我…”达达利亚话音未落, 摩拉克斯皱眉。他猛地回头,看向半空。 果然,几位千岩军战士立刻跑向这里,锣声不止:“敌袭!——有敌袭,注意警戒!注意警戒!金鹏大将已经前去…” “随我出战。”摩拉克斯头也不回地向外踏去,“调整状态。准备迎敌。” 达达利亚沉默片刻。 他抓起长弓,闷着头,随摩拉克斯一同冲了出去。 “海水!是海水!” “海水涨上来了——” 眼前的景色在急速后退,没人能跟得上摩拉克斯的步伐,除了达达利亚。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将熟睡中的村民们唤醒。 千岩军们指挥着老人妇孺向西行进,躲避灾祸,而在数千里之外的东之海岸,潮鸣随疾风袭来,即使相隔甚远,魔神的呜咽声仍惊得鸡犬暴毙,马儿发狂,一双长腿跃起乱践,几欲挣脱,人力难稳。 好在,陆上的混乱有仙人和千岩军安稳,混乱的火光正不断向二人身后隐去,这不是他们现在操心的事。随着二人不断向东奔赴,腌臜腥气愈来愈重,夜雾也愈来愈浓,还未等达达利亚掩住口鼻,摩拉克斯已先替他遮掩。 “憋气。” 达达利亚猛地抬头,他还未看到海岸,却见得滔天巨浪突然暴涨而起,掩住天上本就晦暗的满月。青年本要跃起躲避,却见摩拉克斯展平双臂,金光化形,坚固的玉璋拔地冲天,与怒涛堪堪相接。 两股巨大的魔神之力将这浓重的夜雾撕开了一个口子。不断上涌的潮水被拦在了力量之外,取道向侧,轰然冲毁二人立足之外的山峦。目之所及景色有一瞬的清明,可片刻,更多的腥臭扑面而来,似要将人类的五感扭曲,吞没似的。达达利亚这次自己护主口鼻,咬着舌尖,正盘算着如何进攻,但下一秒。 一线青色的闪光腾空而起。 此刻无星无月,雾深露重,一片黑暗之中,天地间除却摩拉克斯的玉璋,便只有那青光亮如细线,下坠又扬起,就这样奔逸不止,缥缈至极,将天空缝出一道道细细密密的针痕。 下一瞬间,那些针痕倏地密集起来,似乎有更多类似之物加入了战斗。原本细弱的青光也在不断变换,炫目的红,耀眼的金,澄澈的蓝和深邃的紫,还有数不清的各种颜色,无数道彩光纵横交错,就像是要让这片天空变得更亮,更烫,光芒满溢,直到撑破! 终于,月亮从浓云后撑出了半点亮色。 第22章 而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终于被映出了一角面容。 奥赛尔。 接着,就像是要将天幕裂帛那般,巨大的满月猛地冲破铅云,映着海面,霎时间两轮光华交相辉映。 下一秒,青金色相间的羽翼破空而出,火焰般的尾羽暴风般卷过天际,照亮了奥赛尔的身躯。 摩拉克斯眯眼,他视力极好,即使是这样的速度,他仍能看见金翅鹏王身上,携的并非他人,正是达达利亚。什么时候上去的? 两轮清辉之下,只见达达利亚手挽长弓,弓满如月,对准的正是奥赛尔大张的喉舌。 那正是巨浪,罪孽与毁灭的根源。 夜叉们在堪比夜幕般巨大的魔神身上留下了足够多的伤痕,正如自己曾对吞星之鲸做过的那般,面对体态悬殊之物,消耗对方的体力,迫使对方露出弱点。达达利亚自然明白这样的战略,所以,这决定胜负的破局之矢,必定要有人亲手射出。 他是战士,责无旁贷。 “死吧——”青年怒吼道—— 但是, “魈,离开那里!” 是摩拉克斯的声音。 和声音一同,未曾被月色照凉,奥赛尔的另一柱从侧翼袭来,只见那物阔嘴大张,露出层层迭迭的鱼齿,如七鳃鳗一般,凶狠得啮碎玉璋的一角,将那鹏鸟的尾羽撕下几缕,露出血肉。 诚然,在和奥赛尔的浪潮进行对抗的同时,摩拉克斯仍能分出力量,让玉璋保护在场所有的人。然而,那海中魔神竟并不止一个头,均隐匿于海潮之下,接着这浓雾,连摩拉克斯都未曾发觉。 即使众夜叉尽全力使得那遮天蔽日的一柱伤痕累累,但现在, 更多,更多的身躯从海中钻出,沉沉地拍到岸上,复又抬起, 数柱海蛇扶摇于半空,一时间遮天蔽月,眦目难见全貌。 在暗之外海尚未成为失败魔神的散落处时,无数邪魔,外道,难以名状,此世概念摘除之物纷纷盘踞于此。而奥赛尔,正来自大洋深处的灾祸之物,它是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漩涡,根源,是生命的终结之地。 “——留……下——” “什么?”摩拉克斯皱眉,但并不卸去力量。印象中,奥赛尔从未与他主动交流。 大概是因为其自深海而来,许多概念和陆地上的魔神不同。即使是最凶残的魔神,也有庇护人类的行为,哪怕需要献祭,但姑且给予了人类容身之处。 但只这一位,所有魔神都未曾听说它庇护过什么,又或许在它心中根本,根本不存在庇护何物的概念。 海洋。海洋本是生命诞生的起点。或许对祂来说,生命离去海洋,本就是一种背叛。祂不会毁灭,已是仁慈;以漩涡吞噬,更是救赎? “你是……自深渊而来,失而复得之物……” “把他给我——死与新生的信徒!” 奥赛尔的怒吼再一次震慑了整片空间,浪潮猛地高涨,而摩拉克斯不得不以全力应对。夜叉们的攻击再次开始,每一位夜叉的武器都燃起金光,显然是得到了岩王力量的加持,但这似乎仍然不够。 死亡?死亡与新生?到底是什么激怒了这位漩涡之主?摩拉克斯看向金鹏的方向,魈似乎没有大碍,玉璋的治愈力没有消失,他也早已化身人形,再一次加入了战斗, 但达达利亚。 “……!” 自天边扑来的力量仿若一张网,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这股不祥的气息。不祥,那不似奥赛尔那般,有着自海洋而来的深不可测,也不似摩拉克斯和众仙那般,因自大地而来,固坚不可摧。 那并是不出于海洋,不出于天空,不属于这片大地的力量。 那是这个时代的魔神们不曾领略也不曾理解的,真真正正的,深渊的力量。 蓝紫色的星光冉冉升于半空,浮到奥赛尔的面前。无月无光之夜,提瓦特的星空却洒满那人的身后,化作斗士的披风,极为明亮,也极为不祥。 青年的全身都被暗紫色的盔甲覆住,连平日并不彰显的肌肉,在这一刻也被塑出形态。是全副武装的战斗姿态,仅露出一张脸,没有被面具覆去。 那是达达利亚。 所以,这便是极北罗剎的女主人,魔神巴纳巴斯所选择的后路,所谓的——击溃天理,破坏秩序之人?摩拉克斯皱眉,起初,他并不能确定达达利亚身负的究竟是长生的诅咒还是其他,但现在,他全然明了。 这样的力量,的确是这个时代的生命,从从未见过的东西。 晦暗,不祥,却偏偏身负提瓦特的所有星光,仿若可怕的隐喻。达达利亚的身形没有发生改变,还是人类那般大小,但即使如此,他仅是漂浮在半空,便比奥赛尔的气息更加令人畏惧。 他才是真正的不被此世注目和理解之物。 他就是深渊。 奥赛尔似乎也不再动作,但摩拉克斯明显能感到它在躁动,因为祂不理解达达利亚。海洋孕育万物,而自深海而来的魔神,对生命的理解固然和其他魔神大有不同。在奥赛尔的心中,此世生命必然是被祂所理解,眷顾之物,吞没人类,也只是让生命回归的一种行为。 但这个人,绝非如此。他怪异,诡谲,比自己和这世间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更加不可名状。他似乎背负了无数性命和因果,身死之人,偏偏时间却被静止了。 第23章 他的人生理应被某一场年少的死亡所淹没,可他背后不断飘逸,闪烁的星空,却又如此灿烂,赐他新生。 “你是生命……何不回归?” 奥赛尔的声音共鸣着在场所有人的胸腔。怒涛之间的对决仍未减弱,为了护住他身后的人们,为村民们争取到向更内陆撤退的机会,摩拉克斯必得以全力应敌,无法抽身还击,但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达达利亚。 “……我的面具呢?” 果然,那位达达利亚依旧毫无惧意。他全然没听见似的,只摸了摸脸: “唔,因为力量不完整了吗?” “你是生命……毫无恐惧?” “——哦,刀还能用。” 达达利亚依旧没搭理奥赛尔,就好像曾经,他也没怎么搭理那位巨鸟魔神。青年抬手便唤出巨型长刃,那刀刃之上的纹样,摩拉克斯看了便皱眉。 若自己没记错,那是游弋于星海之间,足以吞噬星空的巨鲸。 达达利亚的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自己并非此世之物。 “你若死亡……应当、” 只一瞬间,达达利亚来到了奥赛尔的身后。 巨刃斩断了奥赛尔的颈部。 无人看清这个青年是怎样的动作,除了摩拉克斯。那必然是此生难发的一枪。若没有千百次的锤炼,或是与此等巨物进行千百次的搏斗,那样烈的枪法,势必人类乃至魔神都无法掌握。 一击必杀,破空之枪。 立刻,所有夜叉都停下了攻击。他们纷纷组阵,将奥赛尔伤口中喷涌而出的深蓝色的血液封印,以免魔神残渣溅落,污糟土地。霎时间天空金光四起。 “咳……” 仅仅是使出封印之术,搁着屏障,一些夜叉仍然呕出鲜血,又几名夜叉紧忙补上,不敢怠慢。魔神的脏血远非等闲生命可以承受,被岩王赐福的夜叉亦是如此。 所以,这样浓烈的诅咒,只有同为魔神的摩拉克斯可以承受。 但达达利亚却只是沐浴着,坦然地,甚至是有点快乐地转过身。 他看向奥赛尔的断首,一甩脸上的臭血,将自己的刘海向后抹去,又掉下来几根。 “既然我现在,没有了时间和寿命的限制……” “那么,我也不用担心会失力昏厥了?” 达达利亚横长刀扛向肩头,脸上还挂着笑容。但摩拉克斯看到,青年的眼中,分明没有半点笑意: “哈哈,这可真是,令人期待啊……所以,你要让我尽兴,奥赛尔——!” 第9章第七章 被削去一头的奥赛尔立刻吃痛,嚎叫声响彻天际,震得在场所有人手脚发麻,连连后退。 达达利亚使用的,乃是属于提瓦特之外的,斩灭万物的极恶之技。那是足以坍塌数万万星空的量子之力,对于这个时代的魔神而言,显然太过遥远,深秘,不可名状。 它比一切未知都要令人恐惧,仅是对那份力量的匆匆一瞥,便足够让人发癫,发狂。所有人都能看见,有庞大的生命力正从奥赛尔的断肢处生根,发芽,不断向内延伸,深紫色的光随血流急速逆行,只片刻便布满魔神的筋脉,几欲涨裂。 如此不祥的力量,即使是深海的魔神也难以抵挡。剧痛和诅咒让奥赛尔余下的几柱也跟着发狂,乱甩,拍向海面,掀起更多的龙卷。但好在,这一击将奥赛尔的力量卸去大半,不断汇集于摩拉克斯面前的海潮终于式微,岩之神明虽仍倾力相抵,但终有余力,正欲发动反击, 巨大的弩箭破空而出。 一支,两支,三支。远非常人所能制造的巨弩御风疾行,精度极高,每一支都精准地命中奥赛尔的七寸之处。然而那弩箭准头虽高,却无力洞穿,但仍能冲得那长蛇连连败退。 战局被破开空隙,奥赛尔的身躯一时如雨中残荷摇摇欲坠,仅剩的头颅也七歪八倒,这才将将露出了身后的风涡之眼。 又是几发弩箭追击,即将成形的漩涡之眼被一一冲散,又被尘之力量平复下去。 在魔神之机巧的消耗之下,奥赛尔的尖啸已然有了嘶哑之意。摩拉克斯抬头,只见风暴散尽,满月当空,巨大的连发弩机也于山崖之上显现。之前,是用雾气做了障眼法吗? 一名少女模样的魔神跳进他的视线,只见她挥着长长的衣袖,示意身后的人们。 “唔,这边!把火把丢下去!” “是她……”摩拉克斯微微皱眉。 “夜深,不要和深海之物对抗!”少女看到了摩拉克斯,连忙挥手,极白的长袖拢在嘴边:“先把奥赛尔击回,保住大家的性命再说!” 摩拉克斯也正有此意。与常年盘旋于深海,早已习惯黑暗的不祥之物相比,夜晚,对陆上的魔神来说,还是太过不利。接到岩王的指令夜叉们也不再咄咄进攻,只纷纷作出最后一击,便听令回退, 但除了那个人。 除了达达利亚。 没有人知道这个身披星空,手握巨刃的人类在想什么。或许他的确有斩杀魔神之力,但眼下夜叉大有伤亡,并不能施展完整的封印之术,魔神残骸对此地的百姓而言,仍是灭顶之灾。 又是几发弩箭凌空,最后的涡眼也被击散了。尘之魔神漂浮于半空之中,身边的辉光已然散发到极,丝毫不亚于悬崖边上的的皎月。少女正在一刻不停地释放仙术,但她的力量终是有限,时间不多了。 第24章 被魔神和夜叉牵制,奥赛尔的力量迅速地虚弱下去。巨蛇口中一刻不停地洪流终于出现缺口,摩拉克斯迅速瞄准,单臂横扫,巨大岩枪嗡鸣闪现,金光扎眼。紧接着,他的身后再一次浮现了巨大的岩掌,而那柄枪也随着岩掌不断变大,变长,直到乌金色的光辉彻底吞没了暗色的潮水,被巨掌握紧。 随着摩拉克斯的意志,石制巨掌如臂使指,高举长枪,猛地捣向奥赛尔的咽喉。霎时间,浓烈的岩之力迅速封住潮水的来源,堵住这无穷无尽的狂潮。 至此,摩拉克斯终于脱身,立刻飞向达达利亚身旁: “战斗结束了。”摩拉克斯说。 “结束与否,我自己说了算。”达达利亚头也不回。有了全力释放的魔王武装,摩拉克斯并无敌意的阻拦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你带那小姑娘和人类们先走,我把这东西杀了就回去。” “不可贸然进攻,而且,”摩拉克斯再次一握住达达利亚的手腕,紧紧,“你也是人类。” 达达利亚看向摩拉克斯。 奥赛尔的立刻瞄准了这个瞬间。只见其中一柱阔嘴暴张,携罡风冲向二人,又被连重弩击得偏向一旁,砸向水中。 “快点!快点回来!”岸上的少女大喊着。 “活几千年,但却永远无法回家的人类?”达达利亚笑了,他发着狠:“你们把我耍了,钟离,摩拉克斯。” “你们俩的账我以后再算,现在,不要剥夺我唯一的乐趣。” 达达利亚猛地挣开摩拉克斯的束缚。 众目睽睽之下,青年一脚蹬开奥赛尔的身躯,正欲拔刃上前, 巨大的金光淹没了他的视线。 达达利亚的意识中断了。 …… ………… ……再次醒来,已是白日。达达利亚先见到一片朦胧的灰色,又感到一阵有节奏的颠簸。小小的屋子一时间摇摇晃晃,纱帘也跟着忽闪忽闪。青年支起半身,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马车上。 是要去哪呢? “你醒啦。”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少女的笑容。少女有一头浅灰色的长发,用簪子束在脑后,很是随便的样子。 达达利亚很快意识到,这就是那晚的那位和摩拉克斯一同作战的魔神。大概是吧,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既然她能操控那样巨大的弩机。 “要喝点粥吗?还是叫人停车方便一下?你已经睡了好久了。”少女依旧关切地。 “……不用。摩拉克斯呢?”达达利亚捂着头,他的意识很清晰,仍记得那晚最后的一幕。 是摩拉克斯把自己拦下了。强硬地。 “嗯嗯,他不想见你,所以我才来找你。”少女笑得更开心了,一双巨大的袖子托起下巴:“我叫归终,是摩拉克斯的…嗯,盟友。我看,你昨天居然把他惹生气啦,哇…你怎么做到的呀?” “……” 生气。 达达利亚意识到什么,恍恍然摸向自己的颈边,果然触到了不同寻常之物。 摩拉克斯生气了。所以他在自己的颈边留下了岩印,并用这个岩印阻止,控制了自己。 达达利亚立刻开始翻东西。剑,刀,剪子,调羹都好。再不济就用指甲。他要把这个东西剜掉。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操控自己,更何况是那个混蛋家伙。 “别找啦,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了。”归终把达达利亚的手摁住,又摸摸他的头: “你明明是人类,又怎么会用使用那样的力量?摩拉克斯又怎么会对一个人类生这么大的气呢?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摸头,显然是过于唐突的动作,达达利亚有点没想到。 但很快,青年很快甩开归终。他冷静片刻,露出一个假笑: “小姐,我不是人类。没有人类可以活上几千年,也没有人类被人诅咒,不允许回到自己的故乡。我只是被未来的某人骗过来,帮他白打几千年工,现在又被烙上这种东西的非人之物罢了。” 一番话,信息量有点大。但归终只是托着白白的袖子,眨了眨眼,似乎很快就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是从未来来的,所以你的力量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归终点点头,“为了某个目的,未来的摩拉克斯不顾你的意愿,把你送到现在。而你必须要等上千年之后才能回去,在这之前你连自己的家都回不去。” “你的脑筋很好,小姐。”达达利亚冷笑着,“如你所见,这千年的时间里,我唯一能做的,最快乐的事,就只剩战斗。而摩拉克斯…”他摸向自己的颈边,发狠地摁着,“他居然以为…我会怕这个吗?” “他不想让你怕他,也不想控制你。他只是在生你的气。”归终说着说着,又笑出来,“其实你们只是在闹别扭了。” “闹别扭?没想到千年之前的璃月人,想象力还挺丰富。”达达利亚轻哼一声。 “原来千年之后,我们的城邦叫做璃月吗?璃月…璃月!嗯,是很好听的名字……” 归终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重点,她喃喃地重复着璃月二字,忽然眼前一亮:“对了,那我呢?既然你们关系这么好,那千年之后的我,有没有帮你们出谋划策呀?” “你到底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第25章 达达利亚皱眉,但面对少女如此诚挚的笑意,他也不想太生硬,只能被迫地回忆起来: “璃月的归终……?愚人众上的魔神名单没有你的名字。唔,这么说来,天衡山上那个归终机的原型机,就是你那晚用的那个连弩机吗?原来你就是它的发明者?” 话音未落,少女的笑容已然凝固在脸上。 未来的璃月…未来的世界…… 没有她。 她低下头。 达达利亚有点愣住。 载着二人的马车依旧颠簸不停,不断向前。这个世界,有些人的时间被凝固了,有些人的时间被拉长了,而有些人的时间,纵使再要努力向前,也终是……无能为力了。 “我懂啦。” 再次抬头,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少女脸上。达达利亚正想问自己说错了什么,一副宽大,温暖的白袖,再次摸向他的头顶。 达达利亚没有躲开。 “其实刚才说的,都是骗你的。我是他的盟友什么的…其实,我想和他结盟,还给他送上了信物。但他似乎觉得,那不算正式盟约,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虽然他也没拒绝……但你看,这次南下,他都没叫上我。” 青年不知道归终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少女在隐忍一份巨大的悲伤,便任由对方摸着自己的头。如果这样能让对方好受点。 “你也不要生他的气。他可能都不知道怎么和人生气,因为没有人走进过他的心。摩拉克斯,他用面具挡住了自己的一切悲喜,但是他现在却在和你生气…” 达达利亚皱起眉。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千年的时光,想想都很可怕吧?但你们既然都选择承受这样的孤独,一定都是有着很伟大的目标。他不是要诅咒你,他只是想要相信你。你们一定都是很坚强的人,所以千万要互相帮助,不要吵架。” “谁和他吵架了?”达达利亚反驳。 “嗯,以后也不要吵架。你要和他好好的,因为今后,就是你和他一起走下去了。你们不是盟友,也不是眷属,你们有你们的故事,所以永远都不要放手,一起走到最后,好吗?” 夜晚。 在车上颠簸了大半天,马匹终于停下了脚步。 今天的行军似乎到此为止了,达达利亚也跳下马车,舒展僵直的四肢,舒一口气。 在没有神之眼的时代,临时锚点似乎尚未产生,不过就算出现,大部分人也还是不会用,毕竟,神明的视线不会眷顾所有人。 米面棚已经开放,战士们都去排队领饷。小小的火把一路亮起,向着远方,没有战事,倒是热闹。 达达利亚粗略环视了一周,却没看见那三个呼前拥后的兄弟。白天时听归终说过,他们此行是要北上,回归离原,也就是自己和摩拉克斯领地的大本营。而之前所在的战区,原本是其他魔神的领土,是摩拉克斯亲自率军南下,解放了当地被魔神奴役的百姓,顺便修筑新的防御隘口,进行了更为细致的战事调配。 如今奥赛尔被他重伤,暂时不会作乱,大家也就可以放心一阵子了。 所以那三个人,是被留在那里修要塞了吗?达达利亚这么想着,还没感到寂寞,肚子先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先吃饭吧。 站到了队伍的最后,达达利亚抬头向前。一个个黑色的脑袋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们都是千岩军战士,此刻正操着各地口音,欢快地交流着。 “终于能回家了!嘿嘿,我这次回家,给妞儿带了好多炒锅巴……” “可不是呢,我也给妹妹带了好大一包!哎,本以为归离原以南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结果还藏着这么会烧饭的魔神!岩王大人真是慧眼呀…” 达达利亚不再听下去,转头看向夜空。 “你要哪一个?喝粥还是…啊,是你!” 发粮的小战士正操着例行公事的语气,忽地注意到这位青年人有着一头异国发色,显眼异常,立刻换了腔调。大汤勺稳稳沉底,小千岩军为达达利亚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塞给他三个大煎饼,各个香酥饱满。 “不是一人只能选一样吗?”达达利亚指了指:“是不是太多了?” “呃…这是岩…,呃…”小战士欲言又止,最后只好一掂勺子,语焉不详地:“不多,不要挡道!下,下一位。” 达达利亚立刻明白,捧着一大堆吃食离开了。 没有了三位好兄弟,自己平时又总和摩拉克斯混在一起,此刻的达达利亚形单影只,一个人逆行在打饭队伍之外。 这里是异国,是千年之前的璃月,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人们并不讨厌他,但也没多欢迎他。 好像自天空岛坠落以来,自己就一直是这样的处境啊。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也没有能前进的方向。 达达利亚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难得的丧气。 现在是晚餐时刻,千岩军们都生了火,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着家乡或是亲人的话题。和别人打好关系并不难,聊点大家都爱听的也做得到,但现在,达达利亚只想自己待一会。 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战斗生存或是其他。其他不包括摩拉克斯。 就这么决定,青年一边漫不经心地啃着烧饼,一边找了个没什么人打扰的地方,坐了下来。 一个人影递到他的脚前。咻地一下。 第26章 达达利亚抬起头,想了一会,记起对方是谁。 他给少年让了个位置:“吃吗?” “不了,凡间吃食,我不习惯。”魈摇摇头,“我来这里,只是来确认,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听到这话,达达利亚差点没喷出来:“怎么,摩拉克斯连这也管?” 居然依旧这等无礼…!魈一抬眉毛,很艰难很艰难地忍了一下, 但姑且,少年还是忍住了。他绷着脸,表面上心平气和地说下去:“……岩王大人说,如果你头脑冷静了,可以去找他。”他说完,一指车队前面的方向:“那里,便是大人的在处。” 达达利亚本想说出更大不敬的话,比如凭什么让老子过去?让他自己滚过来…之类的,但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的样子,良久良久,还是叹了口气。 想来,这也是极为尊崇摩拉克斯的仙人吧。看他个子不高,估计年纪也不大…想来,也是被摩拉克斯解救下来的吧。自己怎么说也不能拿小孩子撒气。 “那你先吃点吧,一边吃一边说。”达达利亚把煎饼递过去,“就算是仙人,也得吃饭吧?你简直比我妹妹还要瘦啊。” 魈沉默片刻。 他接过了那只煎饼,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达达利亚问道。 “…难吃。”魈默默地。 达达利亚笑了,一揉魈的脑袋。 ——夜深。军营里的人大部分都睡了,有些战士在守夜,也是昏昏沉沉的样子。达达利亚在周围转了几圈,没发现有什么趁手的魔物,连丘丘人都没有。 不过,自从他来到这里,好像连一只丘丘人都没有见过。 是被那些夜叉们击退了吗?不过那些丘丘人,居然是可以被击退的存在吗? 大部分车马已经熄了油灯。远远地,只有看起来比较大的那一辆还亮着,微微弱弱的。那就是摩拉克斯的所在了吧。 达达利亚理所当然地往那边走了走,只几步,又退回来。和那家伙又能聊些什么呢?聊这岩印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势必会打起来。但万一有这东西就不能和他打架呢?那还得找机会把这印记挖下去。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又觉得没意思。他不想自残,也想不出什么除了战斗以外,消掉这东西的办法。大闹一场固然有趣,但他也不太想波及到这些尚在行军的家伙。 毕竟都是些马上能回家的人了。 那些伴手礼,总得先让他们带回去吧? 想太多不是青年的作风,达达利亚一转身,正准备回到车中,忽见一双金色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眨不眨。 是摩拉克斯。 青年本以为自己能控制好情绪,也以为自己能以千岩军们的愿望为先。 但事实上,只要看到摩拉克斯那一张面具脸,达达利亚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说之前的自己,是因为突然被告知要在这里呆上千年,不得离去感到烦躁, 那么现在,达达利亚是因为他不仅不被允许战斗,还被对方打上了一个不明不白的记号,变成了某种所有物一样地被人操控,而感到出离地愤怒。 未等达达利亚发动攻击,摩拉克斯立刻握住了青年的双腕。 “放开。”达达利亚瞪着眼睛,“你要…” 摩拉克斯的长发掠过达达利亚的耳畔。 他俯身向达达利亚的颈边。带着岩峦的气息。 一个不带什么感情和温度的吻。淡而又淡的触感,达达利亚的眼睛瞪得溜圆,但能感觉到那枚岩印从自己颈肩消失了。 莫名其妙,又顺理成章地。 ——今夜月色如洗。 “军令如山。”很快,摩拉克斯起身,松开了达达利亚的双腕,“所以,没有下次。” “你……”达达利亚捂住脖子,除了一丢丢说不上来的羞赧或是其他,更多的是恼怒:“你……到底想做什么?” “…若你当时执意击杀奥赛尔,魔神之死亡远非常人所能承受,遭殃的便是整个南方的百姓。那种情况下,我不可任你一人胡闹。”摩拉克斯解释道,“予你岩印,本意是让你从今往后听从指挥,不要任性。但今日听归终所言,你似乎很不喜欢。那便算了。” “不可能喜欢吧。”达达利亚咬着牙,“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奖赏?恩赐?你不会觉得你那东西谁都想要吧?” “我只是需要你服从于我。”摩拉克斯摇头,“没有服从,就没有胜利。” “我为什么要服从你?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要的不是胜利,我和你的目标不一致。”达达利亚低声反驳,“你是为了创造,而我是为了颠覆。既然我已经要在这里呆上束缚千年,那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战斗。这是我唯一的乐趣了,你却再剥夺它,摩拉克斯。” “我不想束缚你,更不想剥夺你的乐趣。我只是想保护你…”摩拉克斯还是淡淡地,“施你岩印,是想护你周全…但你不要,那便算了。” 达达利亚有点想笑。 “护我周全?那你又到底在气什么?明明生气,又偷偷地让人给我多盛碗粥,还派你的小迷弟仙人过来监视我。所以,我多吃的是你那份?你今晚没吃饭?” 摩拉克斯似乎叹了口气。 但其实他也没什么动作。他依旧戴着那副面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达达利亚想,这个人,或许现在,很想叹一口气。 第27章 “达达利亚,我曾反复说服自己,你自千年之后而来,是这个时代的异类,也是未来的我所选择的‘同伴’。但尽管如此,我和你相处,仍是不得要领。” “你的行动太过跳脱,随心所欲,不计后果。你似乎从来不服从命令,至少不服从我的命令。契约当前,我必然会保护你,但更要保护我的子民。我希望你听话,但你从不照做,更不领情。我不知如何与你为友,更不愿一劳永逸,与你为敌。” “达达利亚,我且问你,你到底要我如何是好?” 第10章第八章 如何是好。 到最后,达达利亚也没回答出来。 一场不算愉快的交谈结束。有心事的夜晚总是过得很快,达达利亚半梦半醒地躺了一晚,直到马车重新颠簸起来。 又到了启程的时刻。 行车期间,归终来了一次。她对青年颈间消失的岩纹没作任何评价,只是笑眯眯地问了达达利亚很多问题,比如未来的璃月有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摩拉克斯是不是还是那副和谁都不亲近的样子。 “钟离……也就是千年以后的摩拉克斯,其实挺好亲近的。”达达利亚望天回忆着,“虽然的确总板着一张脸,但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会突然跑到后厨,指点人家怎么和面……” “哈哈!原来,原来摩拉克斯还会这么做!?哎——”归终说着,笑得更开心了,“真好呀,看来千年以后的大家过得都很好。嗯,你们也很好很好……” 归终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无数问题就像肥皂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吹出来,没完没了。尽管达达利亚对璃月也算不上了解,但少女的笑意诚挚,反应也快,漫漫北上之路到底无聊,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攀谈,还算开心。 “归终……啊。” 然后,摩拉克斯来了。他掀开帘子,本想找归终聊些未来城邦的打算,却见达达利亚似乎正和对方聊得火热,一时间倒先沉默,不合时宜。 “你俩聊,我撤。”达达利亚正要从马车上下来,却被归终摁住了。 “不要吵架哦。”归终宽大的衣袖摁住达达利亚的手,一眨眼睛:“你们两个,好好的。你答应过我啦。” 达达利亚本想说谁答应你什么了?可是…对方也是好心。看着归终离去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但那种想法到底是不是误会,达达利亚猜不透,也懒得想。 少女来到车外,和摩拉克斯简单聊了几句,就将对方推进达达利亚的车内,姗姗离去了。 二人面面相觑。 正午太阳很足,即使有纱帘遮着也是徒劳。阳光打在摩拉克斯的面具上,透出一片不可知的阴影。神明大人还是摆着那副令人烦闷的扑克脸,似乎只要那副石制面具一刻不摘,这世间的贪痴嗔念就与他统统无关。 摩拉克斯就像一道被事先规定好的程序,只是在机械地履行拯救苍生这个概念,没有期许,没有动容,没有感慨。 但若真的只是机械,又怎会用面具遮去所有悲喜呢? 不要吵架……少女友好的声音在达达利亚耳边响起。大概是家中本来就有姐姐这样的角色,达达利亚对这样亲切的告诫没什么抵抗力。总不能让女孩子为自己操心吧?想到这里,青年清清嗓: “你昨天说的话……我认真考虑过了。” 摩拉克斯眼也不眨,坐在那里像个雕塑。但达达利亚知道他在听。 但是,话到嘴边,如鲠在喉。达达利亚呃啊了半天,却只烦躁地挠挠头,没了言语。接下来的话语实在难以启齿,尽管为了长远打算,他势必要把这些和摩拉克斯讲清楚,但是…… “你是在害怕吗?” 摩拉克斯问道。 达达利亚愣住了。 心思被看透的感觉并不好。达达利亚当然不愿承认自己的弱点,更遑论是被这种石头人拆穿。 青年立刻双臂环胸,露出极为抗拒的姿态:“又是归终小姐猜的?她跟你说的?” “不。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昨夜回去,我也想了很久。”摩拉克斯否定:“所以,是这样吗?你在恐惧,担心漫长的岁月会让你…失去目标,失去坚持,孤立无援。” 达达利亚没说话。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和摩拉克斯聊这个。他想理所应当地反驳,又想随便扯点谎,把这个话题混过去。毕竟摩拉克斯本身是一个用面具把所有人拒之门外的家伙,对于这种人,交心看起就像是单方面的诉苦。 而诉苦对于战士来说,非常可笑。 但除了摩拉克斯,他好像……也没谁能聊了。 千年时光,初听也没什么大不了,对于逞口舌之快的莽夫来说,大可用白驹过隙,弹指一挥来概括。达达利亚当然自信,自己从来都是意志坚定之人,如果是为了战胜天空,无论怎样的挑战,他都从善如流,欣然接受。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女皇大人的理想。 可他也是头脑清醒之人。战士不能一味蛮勇,在保证酣畅战斗的同时,更要知道自己的退路在哪。 但是…这是一场以燃尽自己为前提的试炼。面对长达千年的孤旅,任何人都会成为初上战场的新兵,恐惧大于期待。这绝非怯懦,而是理智。 清醒之人,不会不恐惧。 “原来如此。”摩拉克斯颔首。 第28章 又是沉默。 最后,达达利亚只是摊开手,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摩拉克斯还是第一次看到青年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样,不太自信,也没那么洒脱的表情。 大概是作为交换,摩拉克斯卸去了面具。 达达利亚总算是看清了这人的脸。和之前幼小的分身不同,现在的摩拉克斯,和钟离没什么区别,连气质都相差无二。 他本以为摩拉克斯会比未来的钟离更加尖锐和张扬,但那似乎只是被面具塑造出的假象。让众人臣服跪拜也好,在战场上一击杀敌的果决也好……所有的他都是他,但也都不是他。 他本来就是钟离。从来都是。一直都是。 钟离握住达达利亚的双手。 怎么,又来一回?达达利亚立刻后退,他绝不会让这家伙把岩印再打上来,哪怕要在这里干上一架,但是, 但神明大人只是将青年的手,轻轻地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在至冬,人们坚信都神明的胸膛没有心脏。那里有的只是巨大的空洞,还有比盘石更加坚硬,比黑铁更加无情的寒冰,但…… ——摩拉克斯的胸膛,的确宽广,坚实,也非常地……温暖。 “无需畏惧,达达利亚。我在此起誓,不以神明之躯,仅以吾身之志……” “千年而已,我将护你无虞。” 摩拉克斯这样说道。 马车悠悠地颠簸着。此刻比静默更静默。 很久很久,达达利亚用剩下的那只手,尴尬地挠起脸来:“神明大人不用这么大张旗鼓。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然。所以,这是不同的契约。现在的我已摘下面具,不以摩拉克斯,仅以‘自己’的身份,与你对话。” 马车再次适时颠簸,纱帘被掀起,这一次阳光直接照到了摩拉克斯的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我曾不知如何待你。你不算我的故人,也不是当今任何一位魔神。你更不愿作我的子民,所以不会臣服于我的每一个命令。我当你的确是无规无矩无法无天,任何法则都不可束缚,但你又分明因千年的时间而感到恐惧。甚至会做出很多不合理的举动。我明白了,你执意击杀奥赛尔,并非任性,而是宣泄。想来,你离我太近,又太过鲜活,我……的确,措手不及。” 诚然,达达利亚不是摩拉克斯的眷属,朋友,仙人,也不是魔神。他来自极东的雪国,被属于他的神明从天空推下,坠回人间。青年是被时间抛下的将死之人,亦是永昼永夜之国最后的希望。 但他也同样……是一名依旧需要锤炼的,太过年轻的战士。 战士需要神明平等地对待自己。可是平等二字,谈何容易?那么,在找到那个答案之前,他要做的,必然是守护了。 摩拉克斯会守护达达利亚。 不以神明的身份。只以自己的意志。 “达达利亚,我已明白。你之于我,大有不同。”摩拉克斯坦言,“你之于我…是…” “是什么?”达达利亚有点抗拒。他不太想知道那个答案:“算了,你别说了。” 而摩拉克斯——也没有回答。 他别过了头。纱帘慢慢隐去了他的表情。 他又变回了那尊雕塑,坚硬,沉默,只是坐在那里,就像一道难解的谜题。 由天衡山以西,遁玉陵以北取道,军队此行的目的地是归离原,即是摩拉克斯和归终的大本营。 彼时的归离原,是璃月大地,乃至整个提瓦特最繁荣的地方。在秩序尚未建立的时代,摩拉还未能成为流通七国,只在璃月民内部使用。但即便如此,在两位魔神的共治之下,人们已经习得凿矿,采茶,烧瓷等技艺,产出无数珍品,沿海路流向其他古国,如此以物易物,自然富庶异常。 但,昔日的繁荣,早已被残酷的魔神战争践踏殆尽。无休无止的烽烟岁月,无人能够知晓这场战争的结果,更是无法想象摩拉克斯或是归终战亡的未来。或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吧?毕竟,岩王的武力和尘王的智慧,即使放眼天下,也是无可匹敌的吧? 人们这样祈祷,听从岩王和尘王的命令,盼望这场战争尽快结束…… ——归离原,王都城。 达达利亚一下车就单膝跪地,他想站起来,却直接双膝呛地,整个人栽了下去。 眩晕感铺天盖地,但这个感觉并不是晕车。和奥赛尔战斗之后达达利亚便觉得有些不舒服,可疼痛对于战士来说是家常便饭,尤其他还最大功率地使用了魔王武装的力量,被反噬也情有可原。但,他不是得到了永生吗?还是说永生不意味着对抗诅咒?青年意识有点混乱,他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刚撑起手肘,两条手臂便不住地颤抖。 “唔……呕——” 本来也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胃酸。一阵翻江倒海后,达达利亚大口喘息,向旁边翻身,尽全力保证自己不会一头栽到呕吐物上。 “骗…骗子……”达达利亚擦去鼻水,呛了一下,“这不…还是会被魔神诅咒吗……” 又是一阵令人胆寒的痛意,奥赛尔的怨念在凡人的躯体上扎根,顺血液流遍全身,诅咒一切背叛深海的人类。达达利亚只觉得自己遍体生凉,喉咙发热,一时间欲吐欲呕。他想要翻身,把喉咙里的东西吐出去,可四肢却发麻,发胀,不听使唤。 有什么东西顶上来就下不去了,青年明白是喉管被异物呛住了,可缺氧让他无法思考,诅咒让他动弹不得。 第29章 “…亚……?” 好像有人在叫他,但那声音又被耳鸣盖过去。青年没法回应,只能紧紧地攥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大概是草叶之类,也没什么理由,只是不祥失去意识。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然后好像被谁颠倒了过来,后背又被一股钝力冲击,最后只听哇啦一声,让耳边的雾气清明了些许。 “咳!咳哈——咳!!” 把喉咙里的东西全部呕出,达达利亚浑身颤抖,一时间撕心裂肺。摩拉克斯正稳稳地扶着青年站立,归终也站在一旁,紧张不已,大长袖子一直轻拍青年的后背。 “是奥赛尔的诅咒吗?我已经让留云去拿药了……”归终担忧地看向摩拉克斯:“那场战斗之后,我一直担心他会被诅咒波及,一路都跑来和他聊天,可见他神色如故,还以为真的能够抵抗诅咒,但……” “他的确是有了抗性,凡人绝不可能坚持这么久。但毕竟,他只是得到了长生,而并非真正的‘不死’……”摩拉克斯说着,把昏昏沉沉的达达利亚拉起来,靠到自己身上,然后被青年挺立的呆毛戳了一下脸:“唔。总之,我还是先回大殿,他的话……” “大殿上的事我来处理,你去陪达达利亚先生去休息。你的玉璋有着治愈的能力,留云的药也很快就送到了。”归终给达达利亚擦了擦脸,又把手帕递给摩拉克斯,“你给他擦擦嘴吧,别把脏东西吸进去呛到了。” “可是你……” “唔……呃……” 还未等摩拉克斯说完,达达利亚痉挛片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呕。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呕吐,但这一次,血混着胆汁顺着青年的嘴巴流出来,二人神色一凛。 “快带他去休息。”归终抬起头,“大殿上的事交给我,反正我也看你做过很多次了。” 摩拉克斯点头。 看到归终离开,他本想让达达利亚搭着自己的肩膀向前走,但青年几乎已经失去意识,腿软到无法战力。摩拉克斯只好将他背到身后,青年的鼻血钻进了自己的领口。 玉璋包裹住达达利亚的身体。 摩拉克斯快步向寝殿行进。 …… ………… 一片空白之中,达达利亚睁开了眼睛。 不知何时,锥心的疼痛,刺骨的寒意,一切纷扰都离他远去,只剩下一片纯白的天地。达达利亚看向自己的手脚,能动,能跑,只是不知道这里是哪。总不能已经死了吧?青年有点担忧地想着,忽见得自己脚前,正‘站立’着一只小小的…… ……小小的,金色的,六边形的小石块。 “为何如此鲁莽。” 小石块开口了,给达达利亚吓个半死。那是摩拉克斯的声音,但仔细听又不太一样。因为它的声音明显比摩拉克斯更加沉稳,也更加温柔。他应当是在万民堂,新月轩,玉器坊,制衣屋,听过很多次的。他不陌生。他不可能陌生。 “……钟离?” 小石块没回答。达达利亚蹲下身,让它蹦到达自己的手上。这个形态实在是有些过于可爱了,达达利亚忍不住戳了戳对方,见它也没什么反应,便捏着一角提起来,左看右看: “为何如此鲁莽?你不该和那样的魔物正面对抗。” 小石块再开口还是质问,达达利亚一下子就想到钟离愠怒的样子,就和那时在北国银行,他向旅行者解释奥赛尔被放出一事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不过这个姿态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哈,原来你还留了一点力量在我这里。你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钟离吧?那么,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了?”达达利亚答非所问,他捻了捻那片小石块:“这不是鲁莽,而是必要的试探。身为战士,我有理由知道,面对上古的魔神,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但是如今我的力量,只能够维持你长生,不能够帮你抵御很多诅咒。”小石块一闪一闪的,“若没有我,你早已殒命。你不该这样的,下次也不可以。” “要是没有你,我早就在那一天杀死过去的自己,代他磨炼技艺,重新回到天空,杀死那个天理,哪怕这样的重复要花上很久的时间。那样的话,至少我还能回家,看看我的家人,和他们一起享用美味的料理,不是吗?” “我…不再想见你死去。” 小石块这样回答。 达达利亚有点不知所措了。 其实他本来也没生气,只是觉得变成这样的钟离很好玩,想和它拌个嘴。 但显然,钟离的回答实在是有点,过于诚恳了。 “可是…神明大人不也自杀了很多次吗?”达达利亚想了很久,尴尬地笑笑:“要说自杀,你自己不也为了那个契约…” “不是为了契约,是为了你。契约没有规定我如何保护你,我大可以看你在天空的戏耍下挣扎无数次,挣扎到足够反抗神明,千年也好万年也好,遵照巴纳巴斯的意愿,我只要见你每一次都活下去就好。” “可……两次已经足够。我不想再看了。”小石块的声音低了下去。 达达利亚沉默片刻。 他猛地攥拳,把小石块包裹在掌心之中。 “你是不是比人类时候,更直白了?”达达利亚还是不放心,他挡住脸,不想被对方看到自己满面通红的样子:“毕竟我们连朋友都不算,你也没必要对一个至冬人这么上心。” 第30章 “现在的我没有形体,没有提瓦特的监视,更没有秩序的束缚,只有最原初的意志。”小石块的声音闷闷的,身体在达达利亚的拳头里一闪一闪,“但是,正因此身已经消亡,我也能够想起这段过往。达达利亚,过去,现在,你都做得很好。能护你这一程,我很高兴。” “我俩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过往?哦,在璃月请你白吃白喝,帮你垫几百万的钱?”达达利亚是真的不知道钟离在说什么。 但小石块没有再回答。 白色的空间渐渐模糊,自己的意识却愈发清明。漫长却又短暂的时光如潮水般褪去,达达利亚睁开眼,并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原本冷彻的四肢不再那样疼痛锥心,胃部的灼烧感也在慢慢褪去,额间还有清凉丝丝沁入,似乎被什么柔软的布料覆盖,还有着仙术的加持。 达达利亚翻了翻眼睛,挤出生理性的泪水。映入眼帘是比之前住的地方好上太多的天棚,他歪过头,又看到了摩拉克斯的背影。 摩拉克斯正背对着自己坐着,好像依旧在写折子之类的东西,但姿势有点别扭,好像是拧着身子,也没意识到自己醒来。 达达利亚想动动手,却动弹不得。不过那不是因失血而僵木,而是他的右手被什么握住了。 摩拉克斯正握着达达利亚的右手。 意识到达达利亚好像醒了,神明大人回过头,石制面具依旧没有卸去。他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神情,坐在那里就是一尊雕塑,坚硬,冰冷,没有温度。 他的表情被面具挡住了,看起来漠不关心。但是他又紧紧地握着达达利亚的右手。那么紧。就像是松了口气。 第11章第九章 同之前的小村落不同,这里的陈设,倒是能看得出些“岩王寝宫”的模样。被折子堆满的案几由却砂木所制,坚硬牢固,却不再只是简简单单的四方架子。平整的桌面似有类似透明水晶的罩子覆盖,桌下则由两张抽屉组成,下沿有水波纹样的浮雕,中央嵌铜色拉环,其上各坠一枚银杏。一张屏风挡在床边,折成几折,遮去阳光,上面分别绘有璃月众风物,鸦青之群山,缃缃之银杏,淼淼碧水,张张白帆…幅幅形意结合,百看不厌。 达达利亚从床上爬起来,捂着头缓了一会。他摸到身后的枕头,里面絮的似乎不是之前的杂草,而是软乎乎,香飘飘的,什么东西,一粒一粒的,也猜不出来。 “哦。这是昔日歌尘送我的药枕。以决明与清心作芯,辅以明前茶芽,豆类,用丝光锦缝制而成。此枕既能按摩头部穴位,又能清心安神,配上我桌前这琉璃百合的熏香,最能降肝火,平燥气。很适合你。” 看出了青年疑惑,摩拉克斯款款道来。但青年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这些应该都是好东西,毕竟璃月医术自古闻名,放到现代也是冠绝大陆,珍药难求。 但是这不是重点。 达达利亚举起被摩拉克斯一直握着的右手:“那个,现在可以松开了吧?” 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摩拉克斯淡定地松开:“我一直在探你脉象,从一开始的急,浅,短,浮,直到刚刚,总算平稳安定了些许。看来,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不仅助你长生,更是帮你对抗魔神的侵蚀。但也不可大意,我能感到奥赛尔的诅咒并未完全散去。今后,你也万不可如此鲁莽。” “体内的…力量。”达达利亚有点晃神,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是梦里的东西,但并不太明晰:“原来长生,也不全是诅咒啊。还挺神秘的…” 见达达利亚没什么大碍,摩拉克斯转过身,本想继续完成手上的工作,忽地一滞。 “唔…”他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左右晃了晃,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骨骼摩擦,倒像是石块碰撞,听得达达利亚一阵不解。 “嗯…方才一直扭着身子,此刻,倒是有些不适。”摩拉克斯仰起头,摇头晃脑地:“……是最近运动不足吗?似乎的确伏案太久…” “原来神明大人也会落枕?”达达利亚忍不住笑出来,他爬起身,双手搭上摩拉克斯的脖颈,“那,我帮你按按?” “不必。我非凡人,只待片刻便可痊愈。你且休息一阵,毕竟奥赛尔的诅咒还未完全从你体内……唔……” 不管摩拉克斯的絮絮叨叨,达达利亚跪坐起身,有模有样,帮对方摁了起来。 “别唠唠叨叨的了,就当是我刚才的回礼。”达达利亚笑眯眯地,手下的力道可并不友好:“怎么样,力道不错吧?以前我帮手下摁的时候,他们都高兴得颤抖不停,嚎叫不止呢。” “唔…”摩拉克斯有些迟疑,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呵呵…是很温柔的手法啊。想必这样的呵护,也对我的身体大有裨益…” 达达利亚沉默了一下。 他立刻加大了力度,一时间手筋暴起:“那这样呢?” “哈哈,很好很好,比之前强劲了些许。但,你还是躺好休息,别累坏了自己……” “——哦,你们在这。” 忽地,一位青丝高束,身形高挑的纤长女性出现在屏风旁边,一阵风似的,悄无声息。她手里还拎着一提被黄油纸包住的药物,一双上挑眼透过反光眼镜,居高临下地盯着二人,面无表情。 “呵。” “本仙见归终那般焦急,还以为帝君身边出了多大的乱子,火急火燎地从洞天炼出三副珍药,如今一看,居然只是落枕。”留云借风真君说着,把那一提药物放到床边置物台上,不轻不重:“这是在干什么?堂堂帝君,不仅跑到床边工作,还叫来位凡人给你按摩解乏。可笑,不曾想从那南蛮之地归来,帝君的兴趣也变得另类了不少。” 第31章 还未等摩拉克斯开口解释,那个女人立刻风一般绕到达达利亚面前,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番:“竟还是位罗剎人。难道是南方的魔神跨海抓来的贴身奴隶?如此悲惨的命运,你放走他便是,居然又迫他伴你左右?你…” 达达利亚的嘴巴张了又合,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思绪和话语都跟不上这位女人的想象力。倒是那摩拉克斯轻笑一声,似乎忍不住了,连石制面具都遮挡不住他的表情: “看来,留云真君又在自己的一方洞天钻研许久,习得不少知识。虽处乱世,真君也当多与他人走动,不时去凡间转转,见四方,品百态。若这万事万物均从纸上习来,到底是有些浅薄和片面…” “………哈哈。这都哪跟哪儿啊。”达达利亚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终于听明白留云在讲什么,赶紧摆了摆手:“看来,这位小姐误会了什么。我叫达达利亚,不是什么魔神的奴隶,只是摩拉克斯的…” “呃…朋友。”他把话说完。 摩拉克斯看了一眼达达利亚。 朋友一词,还是第一次从青年口中主动说出。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呢? 尽管这些,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 ——小药炉坐到火上,咕嘟咕嘟,煎煮着留云带来的药物。听完达达利亚与奥赛尔一战的经历,留云借风真君终于打消之前的疑虑,一推眼镜: “原来是位善战的勇士。呵,凡人竟有此番实力,甚至敢于直面魔神。虽是鲁莽了些,但本仙认可你。”她推推眼镜,转而看向摩拉克斯,也算是给达达利亚解释了一下现在的状况: “帝君此行南下,期间我等仙人均出山镇守,以备无患。归离原广袤富庶,乃群魔诸神垂涎之地。但多亏众仙于帝君麾下齐心抗敌,虽战火不断,仍算为百姓留得一片净土。除却东北之盐神赫乌莉亚一直没有行动,其他魔神都先后派来令使,假以求和之名,实际上……都是明修栈道之举,需要一一明鉴罢了。” “归终竟没有负责此事?”摩拉克斯问道。 “怎得这样说?她自是处理完这一切,又听人类说最近南方海上有腥风传来,恐有大变,忧你一人难以招架,才马不停蹄地去找你,还带上她新改装的翳狐机关。” “好,我即刻前往大殿。这些天,你们都辛苦了,”摩拉克斯颔首,“达达利亚,你在此处休息,待药物熬好,听留云安排服下便是。” “没事,我已经好了。”达达利亚摇摇头,看起来的确恢复了精神,“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让我活动活动吧。” “呵,看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留云轻笑一声,但她似乎并不讨厌达达利亚的性格:“不过让这样好动的人类留在这里,的确算是折磨。想来这药还要煎上一阵,我见你神色如故,若有余力,不妨同战士们去瑶光滩斩杀海兽,护渔民顺利出海。” “海兽吗……”摩拉克斯沉吟片刻。 “哦!这主意不错。”达达利亚立刻握拳,“会是冥海巨兽吗?嗯,作为恢复身体的前菜,正正好好。” “瑶光滩海域的海兽可能与你想得并不太一样…”摩拉克斯似乎并不赞同,但留云打消了他的顾虑: “帝君不必太过忧虑。自那奥赛尔遁回深海,过于危险的近海之物早已被浮舍一行斩杀干净。否则,渔民怎敢出海呢?如今仅剩些小小邪魔,纵使凡人靠近,也不会被晦气所伤,千岩军已经先行一步了。”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摩拉克斯颔首,“那么,达达利亚。你我暂时分别。照顾好自己,太阳一落山,便准时回来服药。” “当然。”达达利亚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么回事:“你也去忙吧,我晚上再给你按脖子。” “?”留云借风真君立刻一推眼镜,眉头紧皱:“哦,原来…你们还要住在一起?” “我当然可以去兵营,但这家伙,”达达利亚指了指摩拉克斯,“他小题大做啊。哈哈,留云小姐帮我劝劝吧?”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 不回答的意思有千百万种,但显然,留云察觉到了最诡异的那一种。 这位女人沉默了一会。 “呵呵,原来如此。”她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两声,起身行礼:“我会叫人过来看药。时候不早,本仙还有一处机关尚未制造完成,事关归离安定,就先行离开了。” “你且去忙。”摩拉克斯点头,“最近,辛苦你们。” 留云浅浅回礼,大步离去了。 “留云小姐,稍等!我和你一起走。”达达利亚立刻起身,他跑步跟上留云,又披上摩拉克斯之前给他的衣服:“我对这里还不熟悉,就麻烦小姐带我到军营啦。”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寝殿。离开摩拉克斯,二人就没什么好聊的,只默默赶路。 只是走了不远,留云忽地叹了口气。 “……本仙那副花名册,挑挑选选,拢了整整数百年。今日,算是白费功夫了。”留云摘下眼镜,一揉眉心,似乎疲惫极了: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居然连方向都搞错了。也或许之前并不是这样的?本仙早就听闻那些近海魔神性情荒淫,行为乖戾,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强的感染力!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可笑,可笑…” “呃,留云小姐?”达达利亚挠挠头,他发现的确跟不上这位仙人的奇思妙想:“请问军营的方向是?” 第32章 “那边便是了。我见你体内的诅咒虽已褪去大半,但仍有残余,不可鲁莽。你行事莫要勉强,不要让大家担心。” 留云说着,重新戴回眼镜,看向达达利亚:“更不要让帝君为你忧心。他日夜操劳,已是辛苦。” “哈哈,看来你们还都挺担心摩拉克斯的。”达达利亚一耸肩。 “本仙不挂心他。我挂心他做什么?本仙只是挂心…哎,算了。” 留云叹一口气,不再言语。只见她忽地化作白鹤,振翅三下,留达达利亚一人惊愕在原地,念念有词地飞去了: …前尘往事断肠诗… 伊为君痴…… …… ——身处提瓦特的边界之地,至冬的海岸线比瑶光滩更加破碎,也更加阴森。在那里,被潮水卷到岸边的并非海沫,而是浮冰。许许多多块浮冰,构成了至冬破碎的海岸线,也成了海屑镇一年四季可以见到的景色,被常年填充在提瓦特游览指南的中缝里。那里天然地隔绝了至冬和北方的冥海。 但瑶光滩不同。被派去璃月执行任务时,达达利亚曾短暂地去过那里。那边没什么象样的对手,风景却很值得一看。金灿的沙滩,碧蓝的浅滩,清澈的海浪,偶尔会留下几只星状的海螺。 而现在… “啊啊啊!王哥,快,帮我揪出来噫——妈呀钻进去了啊啊啊啊——” 达达利亚原本在想,如今魔神横行,瑶光滩或许正被什么庞大的邪魔占领。但事实远非如此,这里不是冥海,更没有巨兽,只有一堆不知所谓的小东西,在海滩上爬来爬去。那些小虫背似鼠妇,足似章鱼,口器和触须不时喷出迷样液体,生性胆小,动作极快,吓到千岩军的同时也被千岩军吓到,一时间到处乱窜,粘液乱喷,颇为壮观。 一只小东西急急忙忙跑到了达达利亚靴边,刚想顺腿向上,被一脚踩了个稀烂。 显然,达达利亚只是被恶心到,但并没有觉得失望。上古时期的庞然大物固然难以斩杀,但这种乱糟糟的小东西也很是考验耐性。他看向海边忙成一团的千岩军,显然,这群人已经自乱阵脚,队形溃散,也不知领头人在想什么,怎么不出来组织一下? 但达达利亚并不想做那个组织者,他要做的,是在混乱的人群中消灭所有海兽,且不伤周遭一分一毫—— 是个挑战,值得尝试。 达达利亚握紧了弓箭。岩制的弓柄和惯用的冬极手感不同,并不如冰雪那般凛冽清爽,却十足坚硬,也足够温暖。 “嗯……岩元素的弓箭吗。”达达利亚思考着,看向那把弓,“怎么结合一下呢?” 大概是这一脚踩得足够干净利落,几只触手状的小东西还想围过来,却又感到害怕,一时逡巡不前。但它们的身后便是千岩军们尖叫不已的战场,显然那边更加恐怖,于是一只小东西鼓起勇气,小触手咻咻咻地动了起来—— 被一针刺穿。 金针精准命中了小海虫的触手。那并非青年惯用的短刀,短箭,更像是稻妻的千本。金色的岩针将那根小的触手钉在沙地,小海虫一下子慌了,只见它拼命挣扎,口器也应激地喷出粘液,但伴随岩制细针的嗡鸣,一个谜样的符号跃然于小东西的身躯之上。 金色倒三角。 岩元素被粘液附着,立刻化作护盾,笼住小东西的身体,也成功避免粘液溅到达达利亚的靴子上。但是,随着岩制千本的不断震动,那只海兽的身体又在不断干涸,枯萎,皲裂。 最终,小海虫的身体扭曲地爆裂散开,化作齑粉,溅到其他小海虫的身上。 就这样,其他小海虫的身上,又多出一堆金色倒三角,化作岩针,把它们钉在原地。 “好,我会用了。”达达利亚满意道。 他立刻握紧岩弓,不顾身后爆炸的小海兽,反身向海崖边走去。离着越远,千岩军们的哀嚎声就越小,毕竟那也确实不是什么伤人的东西,但的确足够恶心。无人在意这个突然远离战场的青年,大家都在和海虫滑溜溜的触手和骚兮兮的粘液作斗争,只有这场清剿的组织者意识到了什么。一番混乱之中,他看到达达利亚疾步如飞,绶带如红翎,如流星般直冲崖顶,手中还握着岩王御赐的弓箭。 那人眯起眼睛。 达达利亚站到了山崖之巅。 若是在沙滩上平视,所有人都只觉那群海虫似乎只乱爬一气,杀了一个,又窜出来三个,没完没了。但若从山上俯瞰,达达利亚便能发现,那群海虫分明存在阵眼一类的东西,一直在以那里为圆心紧紧护着,向外扩散。那些生命虽然胆怯,但依旧在保护着最中心的海虫,把它团团围住,并不断向前涌动。 就战场局面来看,千岩军似乎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一开始也是想要直捣阵眼,方向是对的,但是终究是被这群恶心到极点的东西坏了阵脚。 没有捕风瓶,也没有风之翼,这意味着达达利亚不可突进,也没机会在空中射击。他伸出拇指,闭单眼测算距离,在这里空手掷出千本可能会被风速影响准头,伤到千岩军,射长箭又太过粗暴,无法精准捕捉黏的触手。若直接以岩石模仿止水之箭,既不能避开慌乱的人群,海虫的黏液也会溅到周围人类身上,怎样都不太合适。 “嗯…” “好。” 思索片刻,达达利亚下定决心。 第33章 日已西沉,千岩军们还是在不得要领地奋战着。大概见天色已晚,一直藏四手于袖的首领终于打算做点什么。突然,察觉崖边那一点金光,首领立刻回头,只见先前那位远离阵心,跑去测距的青年已然长弓撑涨,箭端回旋着凝出金光,分明是帝君的力量。 立刻浮舍跳下礁石,走前几步,想要看得更清,然后—— 弓张比月,箭出如孛——! 青年只发一箭,但看他的神情,分明没有结束,而是在计算什么。三,二,一。好,就是这里!达达利亚猛地张弓,轮发一箭,两箭,这两箭是速射,所以没有第一箭那般注入过多以至沉重的岩元素,却也因此飞得极快。 二者笔直地追上前者,一时三箭凌空,激烈碰撞,爆发出比烈日更加灼眼的光芒。 最后,那三发箭堪堪破碎,化作无数枚细针,不伤岸边的千岩军分毫,直冲被海兽们团团围住的阵心。 一针。反应快的小海虫先扑到母亲的身上,被金针贯穿,翻滚在侧。又是一针。再是一针。更是一针!无数针石制千本贯穿了小海虫们的触手,身躯,头颅,和不断喷射粘液的嘴巴。 在海与天的交界彼端,太阳终于撑不住时间的重量,沉沉地坠落下去,但是, 金色的倒三角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接替了天边失落的日光。海虫弱小,倒三角的光芒便也细碎,又染上了海水,每一只都被结晶护罩困住,挣脱不开,一时间竟有如海天逆转,瑶光滩星河奔涌,为逐渐暗去的海岸线镀上金边。 然后, 那些被钉在海岸,沙滩上的海虫迅速地枯萎,干裂,金色星光也迅速暗淡,一个接一个地有如传染,已经无力保护或是逃离,只待爆裂—— 在达达利亚的注视下,阵心的虫母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它的身形巨大,却并不肥壮,几双触手也紧紧地护着尚未孵化的兽卵,口器和触角都流着粘液,并非愤怒,更似悲伤。 达达利亚再挽长弓。 只要再射一箭,命中虫母,就能引爆所有的断流,这场挑战也算成功了。可, 他的动作忽地一滞。 又来了。达达利亚猛地捂住心脏。这就是奥赛尔的力量,亦或是诅咒。不义的战争已经打响,所有魔神都在召集自己的子民回归故乡。死亡的领主不外如是,他正试图呼唤此间一切生命回归深海。人们自海洋而来,又怎可不应当听从海洋,归顺海洋? 但,怎么能在这里停下?达达利亚咬破嘴唇,撑着口气,猛地再拉岩弓,却见已经有什么东西先他一步,扑向阵心。 只见那人四臂大张,仿若怒鬼,伴随着不断引爆的金色辉光,分别握住虫母腕足。 他的背肌发力,怒吼一声,瞬间便撕裂了怪物的身躯。 …… 达达利亚坐在山崖上,看着海边。麻烦解决了,至少今天的麻烦解决了。千岩军们早已离去,毕竟此地被虫子们糟蹋这久,腥臭不已,大家都赶紧回去换洗了。 但,当队长的连个总结都没有?下次遇到了,还要这么毫无章法地乱打?青年闷闷地想着,但也觉得不管自己的事。 “哟。” 果然,浮舍找到了达达利亚,坐到了他的身边。 “哟。你就是他们的首领吧。”达达利亚懒洋洋地点头。并不是他不想搭理,而是体内的诅咒让青年有点失力:“你就这么看着手下乱打一气?要是我不出手,他们打到天亮都打不完。” “哈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浮舍却不以为意,反而大笑着拍向达达利亚的后背:“那你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有四根胳膊,就算留两根抄兜,还有两根闲着。所以,至少也该帮他们撕开通往虫母的道路,让他们少花些力气。”达达利亚被对方拍地胸口一痛,但他忍住了,自以为没表现出来。 “当然。但,破局一次,下次又如何呢?次次又如何呢?” 浮舍笑着看向天边。 “如你所见,吾乃夜叉一族,并非人类。但这场战争打到最后,终究还是人类自己的战争。哪怕我可以次次提点,也终有力不逮之时啊。我的时间,又能有多久呢?——” “——魔神的诅咒,对吧?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蚀骨灼心,不过如此。”浮舍说着,看向达达利亚,声音却并不低落:“不过,那三箭可真是漂亮!我从未见得人类把岩王的力量运用得如此之好。我听金鹏说过你,真不愧是直面奥赛尔的人类。原来我还当你只是孤逞蛮勇,如今看来,倒的确是个本事滔天的汉子!不错,不错!” “——不过,正因为你是人类,你拥有的勇气,人类也会有,你能想出来的战术,他们也迟早能想出来。所以,我要做的只是信任和等待。这样的海兽伤不倒他们,毕竟他们早已发现阵眼,要做的只是考虑如何突进。若是真有危险,我必定会出手。” “这样的回答,战士啊,你还满意吗?” 达达利亚不再说话。 片刻,他忽地笑了:“所以…摩拉克斯也是这么保护人类的。” 其实他想说的是,摩拉克斯也是这么保护我的。他就是这么让自己放手打,随便打,但一直守着最后的底线。那个底线有关璃月,有关达达利亚。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对自己要守护的事物……一直都是这样的。 第34章 达达利亚忽然觉得夜比之前更深了。 浮舍大笑一声:“当然!帝君大人一直对我们说,魔神固然凶恶,但这终究是属于人类的战争。哦对了,虽然我不在意你直呼帝君大名,但你万万不可在金鹏面前如此。那孩子曾被帝君救下,也对帝君敬重无比,你最好不要和他碰硬,他脾气也挺……” “喂?你……” “怎……” 第12章第十章 …… “冲…冲啊!不要怕!为了我们冰原上的同胞…为了至冬的女皇陛下!” ——可是,可是,那个维系者…!我亲眼看到祂把九小队的人…求你了队长,我们打不赢的,队长,队长!让大家逃吧… “逃?往哪儿逃!?我们的身后,脚下,就是至冬的皇城,就是至冬的人民!我们站到这里,就没有逃跑可言,没有退路可言!十小队的战士们听令,不许退!一刻也不许后退! ——队长!?丹尼尔队长!!——混蛋女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操纵队长的尸体…!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始终无法近祂的身!?这些火焰,这些雷电,为什么一刻都不肯停歇?我们必须为执行官大人争取机会…没有时间了!十五小队,还活着的,还能动的,和我一起!没有双臂就用双腿,没有双腿就用牙齿,跟我冲!我们杀了她!!!” ——杀了天空!杀了天空!为了至冬的百姓!为了我们的女皇!! “长,官、,我们已经……咳,哈啊——帮您破、开了封锁——呜呕…,您,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去帮助女皇大人,长官,,啊…啊……好痛…不要……” ——长官,别回头,向前冲!咳…不要看我们!我们不会死,我们都是至冬人,我们只会死在冰冷的雪原,天空从来不是我们的归宿!” “长官,你要活下去,只要你记住我们,” ——我们从未牺牲。我们便是英雄。 ……!! 达达利亚从梦境中惊醒。 他猛抬右手,大口喘息,浑身颤抖。 而摩拉克斯正握着达达利亚的右手,扭身看着青年。 比起梦境,方才的体验,更像是深处的记忆被迫重现。达达利亚一时有些愣神,他只记得自己握着属下的手,听他咳血,讲话,然后,看他被天理的诅咒化作石块,凝固,哀嚎,碎裂……再然后,自己不断向前跑,向前跑,踏过所有弟兄的残肢,尸体,终于来到了女皇和天空的神座面前,接着,接着…… “你还好吗,达达利亚?”摩拉克斯扶住达达利亚颤抖不已的肩膀。 达达利亚回过神,却没能发出声音。我还好吗?如此简单的问题,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青年一直在告诫自己,要用最轻松的态度,对待天空岛上的经历。再壮烈的失败,也不过是既定的结局,而一切的一切,都会被自己用一场盛大的战斗顺利解决。 可是梦境不会骗人。人类记忆最深处的恐惧,愤怒,绝望,从来都不会骗人。好是什么?不好是什么?他的至冬,他的家人,他的兄弟,他的女皇大人……那场战斗的最后,他一直不肯回忆的过去,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死亡,他们的未来…… 最后的最后,在被女皇大人推下天空的瞬间,女皇大人的性命,至冬国所有人的性命……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冬妮娅,安东,托克……他们, “…啊、”达达利亚刚一张嘴,便再也无法发声。 半晌,神明抬手,轻轻揩去青年流下的泪水。 “看来,是很糟糕的梦境。”说着,摩拉克斯用掌心轻拍达达利亚的脸颊:“清醒一点,已经没事了。稍等,我喂你喝药。” 留云为达达利亚准备的三副珍药早已煮好,一直在小锅里温着,以免降温,失了药性。摩拉克斯盛了一碗,拿起调羹,放在嘴边碰了碰,确认药性温和,适合人类,才端过来,坐回达达利亚身边。 大概有仙家法术加持,加之璃月万物皆可入药,这副汤药的颜色十分微妙。说黄不黄,说绿不绿,甚至还带了点紫色的荧光。刚从噩梦中醒来的达达利亚惊魂未定,只一瞥那碗中之物,就不很想喝,紧紧抿着嘴。 “哦,此药不苦。留云见你是罗剎人,特意从理水处取了些琥牢甘草,虽多加一味,但反而让药性温和,不妨事的。”摩拉克斯把调羹往前递了递。 僵持片刻,达达利亚还是张开嘴巴,乖乖地喝了一口。 好在璃月医术的确可信,此药虽颜色怪异,可甫一咽下,达达利亚立刻感到一股暖流直通身体,带着淡淡的仙力游遍全身,很快便驱走了血管里挥之不去的恶寒。 “……谢谢。”达达利亚低声说。 “有效便好。”见达达利亚神色和缓些许,摩拉克斯再盛一勺,放在嘴边轻轻一碰,感到温度合适,再递过去:“这本是为夜叉调制,专门抵御邪魔侵蚀的烈药。不过,留云心细,早已为你把药性减缓了不少,如今看来,的确合适。待你明日身体好些,不妨亲自向她道谢。” 把小小一碗药都喝进肚子,达达利亚感到轻松了不少。之前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没有了,青年长舒一口气,半卧着靠向床头,难得地沉默。 达达利亚不说,摩拉克斯也就不问。神明不再扭着身子工作,而是坐直身体,专心致志地批起折子。夜深了,大殿的灯火已被灭去大半,只留一盏桌上小烛,将祂的侧颜映得暖黄一片。深棕色的笔杆在摩拉克斯的手中停停动动,归终送他的研墨机巧也沙沙地工作不停。这场批阅,似乎还要很久。 第35章 一双手握向了摩拉克斯的脖颈。 嘎达。嘎达。达达利亚皱起眉,感觉自己并不是在按摩一个人类的颈肩,而是在盘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好在摩拉克斯的笔触也没有受此影响,神明并不回头: “好些了吗?”摩拉克斯的声音轻轻。 “嗯……谢谢。”达达利亚应道。夜深了,空荡荡的寝殿只他二人,但青年的声音依旧很轻,夜晚有让万物安静下来的魔力: “我好像……又昏过去了。这次也是因为奥赛尔吗?” “是。奥赛尔乃漩涡之魔神,本是外海之物,其性情乖戾孤僻,实力更是深秘难测。自其出没云来海域,我未曾见其与任何魔神有过交流,也不曾见祂为任何人类提供庇护。但想必,祂早已投身这场战争,否则不会如此频繁地出现。至于瑶光滩这片海域的旧主,大概早已被其斩杀吞噬,而你今日去清理的那些海兽,正一群是失去首领,不愿归顺之物,不得已,才跑来陆地,寻求庇护…” 摩拉克斯说着,又以笔着墨,并不停歇:“诚然,我未想到奥赛尔的势力已经扩张至此。你今日击杀海中之物过多,又没有在天黑之前赶回服药,难免会受到奥赛尔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达达利亚轻笑一声,转而捏向摩拉克斯的肩膀:“要解除诅咒,把奥赛尔杀了就可以了吧?” “不,魔神的诅咒是绝对的,即使死亡也不可逃离,只有漫长的时间可以缓解。但…除了时间,若你从此远离深海,诅咒便再不会影响到你,甚至会成为你的助力。”说到这里,摩拉克斯转头看向达达利亚,语气缓缓:“比如…前往海浪触不可及的地方。” “海浪触不可及的地方…天空?”达达利亚愣了一下,“啊,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将深海的诅咒…带向天空?” 至此,摩拉克斯不再回答。身为天空秩序下的魔神,这样的提示已是逾矩。他回过头,将写好的折子放到一边,又抽出下一封,继续审读。 “这也是,钟离送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吗?”达达利亚喃喃地,皱起眉:“所以,这真不是他随手做出的决定?” “我不知未来的钟离作何打算,却知摩拉克斯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说着,摩拉克斯话锋一转:“那么你呢。天空对你来说,究竟是必须夺回的荣耀,还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噩梦呢?” 达达利亚哑然。 他知道摩拉克斯在说自己刚才的梦境。 他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吗?应该不知道,神明大人只是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噩梦。可是这种事真的要和摩拉克斯说吗?达达利亚并不是纠结之人,只是有些想法,若不是被诅咒牵连,不得不从记忆深处唤醒,他这辈子都不想提起。 那片天空,那场战斗,那些与自己一同饮酒,高歌,交谈家人与美食的兄弟们…… 【大人,不要回头……您记得我们,您只要愿意记得我们,我们就同您一同战斗下去…!】 【冲!向前冲啊!为执行官大人撕开冲锋的口子!不要畏惧死亡,死亡从来不是我们生命的终点!执行官大人会带着我们一起战斗…属于北国的白银荣耀与我们同在!】 “……” 大概是见达达利亚久久不语,摩拉克斯想回头看他,但被对方按住了脖颈。 “你…不要回头。”达达利亚松开了手。他低下头,呆毛顶到摩拉克斯的后背:“我要静一下。” 久久久久。 “何苦忍耐。我不取笑。”摩拉克斯轻声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今天那一幕,很多人在冲锋,我却没能射出那一箭。那一幕实在是太相似了…明明我可以最后一击,但女皇大人把我从天空上丢了下来,让我从那里逃走了…!”达达利亚说着,一把握住摩拉克斯的双臂,紧紧紧紧: “战士们说,我会记住他们的名字…让我带着他们的名字战斗下去。哈哈…可那又如何呢?我知道,身为战士,争斗与死亡不可避免。我知道他们从来都不是弱者,我也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但是我却没能…!” 达达利亚死死咬住了嘴唇。 摩拉克斯不再说话。 他只是回握住达达利亚的双手。比达达利亚握得还要更紧一些。 “再强的战士,也会为同伴的逝去悲伤,这绝非软弱。况且,巴纳巴斯给了你选择的机会,而你,坚定地选择了战斗。” “…哈哈,”达达利亚干笑两声,一抽鼻子:“当然要战斗。我怎么会不战斗?我要把那些痛苦,那些弟兄们荒谬惨痛的死亡,还有我的家人,以及这份被迫成为逃兵的屈辱,都连本带利地向天空讨回来…!” “我当然要杀了天空。”达达利亚说着,看向钟离的背影,声音低沉:“哪怕被诅咒千年……我也会不遗余力地,杀死这片天空…!!” “好。无需畏惧,达达利亚,记得我说过的话。” 摩拉克斯颔首,声音同背影一样笃定。 “——千年而已,何须在意。吾必将护你无虞。” ——今夜,皓月当空。 一双人影立于空地之上,各执一端,隔出一个正圆的距离。 风吹过二人之间,拂下几片银杏。深秋已至,有寒意染上了达达利亚的双刃,于月下隐隐发亮。 “首先,你要明白何谓‘岩’之力。” 第36章 话毕,一柄乌金色长枪缓缓幻形于摩拉克斯的掌心之中,金光夺目。 达达利亚立刻睁大双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贯虹之槊的全貌。这就是那柄能够气贯长虹,撕裂深海漩涡的岩王之枪吗?可还未待青年看得更清,摩拉克斯已将枪于身后旋转一周,由左手持换右手持,向前一递,枪尖映月,直指眉心。 “这便是我的武器。我想,你也许见过。” “钟离的话,的确用过这样的枪。不过好像不太一样…”谈及战斗的领域,达达利亚便饶有兴趣地回忆起来,“好像比你这个小一点?重心也不太一样,没有你这个这么向前…” “若是未来的钟离,想必无需如此刻的摩拉克斯这般,杀伐用张,征战无已。你的眼力不错,能发现这些很了不起。所以,” 说罢,摩拉克斯收枪点地,左臂抬起,以手背对向达达利亚:“今夜——望不吝赐教。” 达达利亚俯身,再次握紧手中的岩刃。和流水的感觉不同,岩制物过于沉稳,坚硬,握在手里满是踏实的触感,但也缺少变通,不够灵活。 这是他要适应的,也是今夜的课题。 战斗在沉默中开始。青年毫不犹豫,取直线突进,见摩拉克斯有振枪之意,立刻猛地向上跳起。 但摩拉克斯只稳稳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他将贯虹绕腰身半圈,背手持住枪锋,正手以枪尾上挑,拦下了达达利亚的劈砍。 “枪尾?你怕伤到我?”达达利亚与摩拉克斯对上,一边发力一边笑道,“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人了,钟离先生?” 虽然被叫了未来自己的名字,但摩拉克斯并没有反驳:“我从不轻敌。” “——更何况,对手是你。” “什、” 忽地金光一闪,借着达达利亚的这股力,摩拉克斯猛一转枪,金色枪锋立刻划土而起,携风抡向青年毫无防备的侧方。 但是这样的攻击不足为惧,达达利亚立刻缩身作防,重心下压,顺便一腿扫向摩拉克斯的双足,可那柄乌金贯虹就像是预知了对方的下一个动作,借着刚才的那股蛮力,旋转突进一刻不停,拦住了达达利亚的攻势,直到枪锋再一次砸向达达利亚的脚背,青年被逼地猛向后退。 “你在借我的力?”达达利亚从地上站起来,明明是被破招,却笑得更开心了:“哈哈!真有意思!” “你领悟得很快。”摩拉克斯说着,忽地抬腿,将不断旋转的贯虹踢向夜空:“好,我现在没有武器了。你且攻来。” “喂喂,小瞧人也要有个限度!” 达达利亚嘴上这么喊着,但心里不觉恼怒。战斗永远可以催生青年的狂喜,他一并手中岩刃,试图化出长枪,却未能成功。岩的变化能力相较于水还是太弱了,达达利亚当机立断,把其中一柄短刃跑向天空,试图将那随时可能回旋坠落的贯虹击偏轨道,卸去部分力量,再剩一柄短刃以反手握紧,猛地向前冲去。 达达利亚的速度极快,岩刃也如流星一般,直捣摩拉克斯的喉门。但摩拉克斯只向旁移步,双脚完全不离圆弧半分,他竖臂于侧,似乎要格挡住达达利亚的攻击,却只虚晃一招,反而猛地抓住达达利亚的双臂,借着对方的冲劲儿,一个旋身,将其甩向天空。 随后,摩拉克斯伸平单臂,轻轻一握。 那绝非人类可以使出的力量,只这一击,大地立刻沿着长弧碎裂,大圆之内,群岩俱裂,达达利亚已然失去了落脚的地方。 但这依旧不是什么难以招架的招术,达达利亚是战斗经验过于丰富的执行官。他耐心地等待着半空中的岩刃与贯虹堪堪相接,只听叮的一声,那是自己所造的武器不够结实,被对方的武器砸裂,崩坏的声音。 可它却没有碎落消散,而是化作了细小的金针。 就是今日下午使出的那一招。而且,岩刃可以比弓箭裂出更多的金针。 接着,被摩拉克斯甩飞的达达利亚借着这股力,一把握住半空的贯虹,瞄准片刻,向下用力掷去。 摩拉克斯眯眼片刻,只一歪头,那冲着自己面中而来的长枪便刺入他身后的整地,没土极深,枪尾嗡嗡震颤。 青年以极快的速度,如逆光之雷,同贯虹一齐来到了神明的面前。 那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见达达利亚手握短刃,双眼如无光深海,他的身后是极明极亮的月轮,而那月轮周围,便是细细密密的无数金针,已然是风雨欲来,蓄势待发。 “嗯。用自己和手里的岩刃防我向两侧躲闪,再用已处于你控制范围之内的贯虹防我向后跳跃。你要我正面承下这漫天的千本,是很不错的战术。”摩拉克斯颔首, “但……” 说着,摩拉克斯突然蹲身,抬掌,以马步向前,一举猛击达达利亚的下颚。借着对方被自己掀翻的空挡,神明沿圆弧疾走三步,旋身踢出身后的贯虹,握紧,以枪杆痛击达达利亚的背部,防他借势空翻。 显然,青年也并不含糊,他已经有了下个对策,但摩拉克斯已经再次持枪,枪尖挑住达达利亚的执行官绶带卡扣,猛地一抬,控制住他最后的行动,将他置于这漫天金光之下。 “这些…装饰,若今后无十成十的把握,摘去也…” 话音未落,达达利亚立刻背手,横刀斩去飘扬于身后的绶带,毫无犹豫。 第37章 若是旧日的荣耀已成为今日的阻碍,纵使是无上的荣光,也可以舍弃……这便是你的觉悟吗?摩拉克斯微微颔首。 但更令摩拉克斯感到有趣的是,那并不只是青年的逃命之举。在绶带即将随风飘去的一剎,达达利亚一把将其攥住,猛地抻平,借着摩拉克斯将自己挑起,而把持枪重心向后移这个时机,用绶带将贯虹的枪头,向下用力地一压! 神明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声轻笑。 贯虹被达达利亚从摩拉克斯的手中撬动,青年一把攥住了那把武器。他立刻拧身,用尽全力,向天空一扫! 即将刺中二人的金针被这股枪风逼退,彻底失去了力量,七零八落地消散了。但是战斗显然没有结束,达达利亚脚下的土地已经被摩拉克斯捣烂,并不能站稳太久,而圆之外的空地,显然又被摩拉克斯封的极死,无法突破。若是身陷碎岩之间便麻烦了,在脚下土地即将进一步崩落的瞬间,达达利亚一转长枪,将枪尖插入两块碎岩之间,猛地向上跃去。 摩拉克斯抬起头。 月色之下,达达利亚已稳立于贯虹之端,俯视着自己。 明明只是一个人类…呵。 有风吹过二人之间,青年身后那副一直随风飘荡的红绶带已经没有了,只有耳边那粒红宝石坠子依旧闪亮,在月色下隐隐灼目。 “是我输了。” 终于,达达利亚叹了口气。他看向摩拉克斯的双脚:“你甚至没离开那个圆。为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战士。”摩拉克斯并不答。 “嗯…”达达利亚也不跳下长枪,蹲下身思考了一会:“的确。如果你跳出圆,我的战斗就会范围会变得更大,你就没法封住我的行动。” “诚然。”摩拉克斯颔首,面具之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语气中有着赞许:“你以灵活的战斗姿态和速度见长,但所谓战斗,目标只有一个,你要杀我,便必须要靠近我。与善用流水和雷光的你比拼速度和灵活并非上策,我乃岩主,此所谓以不变应万变。” “以不变应万变…这,就是岩的力量?”达达利亚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但,怎么听起来有点像给自己歪打正着找借口…” “哈哈。你是掌握星海之力的人,不习惯这样的战斗,情有可原。身为岩的化身,我固然可以变幻出诸多武器,但武器再多,也决计不能同流水和落雷那般变幻莫测,随心所欲。我不能给予你曾经拥有的力量,却可以将这份的体悟与你分享。” 摩拉克斯说着,一抬手,那些碎岩便有意志似的浮动起来,连同贯虹一起。达达利亚立刻跳了下来,见摩拉克斯再一挥手,原本碎裂成渣的岩块都纷纷落回地面,铺平融合,碎裂不堪的大圆又恢复如初,就像刚才那惊天一击没有发生过。 一个完整的,巨大的圆。 “岩元素乃此间最为稳定的元素。你要明白自己的武器是世间最坚之盾,亦可作世间最锋之矛。”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不再想着如何利用多变的武器取胜,学会利用岩的特性,改变自己。” 达达利亚开玩笑地抓了抓身后被自己斩断的缎带:“改变…这个算改变吗?” “哦…看来你对这身衣服很是看重,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摩拉克斯轻笑着摇头:“嗯,待明日…” “不用,我就是开个玩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达达利亚笑笑,把半截缎带甩到身后,“你的意思是,我要明白我已经拥有了比万物都要坚硬的元素之力,所以我不必再考虑在战斗中更换何种武器,而是考虑我和对手之间的差距,借他的力,拆他的招,将敌人拉到我的圆之内,再一举击穿——是这个意思吧?” 还没等摩拉克斯回答, 达达利亚忽然抱住了摩拉克斯。 晚风渐歇,月色无言。在二人无声的拥抱之中,此间天地的银杏簌簌落下,今年的秋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谢谢。摩拉克斯,你知道…这比之前的一切安慰,诺言…都让我开心。”达达利亚轻声说: “我…好像离目标更近了一点。谢谢你…” 但,摩拉克斯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世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又或者说,这世间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 于是他就这么傻站着,被达达利亚这样抱了很久很久。久到达达利亚自己先松开了,有点尴尬地挠挠脸: “哈哈,一时间有点激动,打上头了,你别在意。走吧!回去洗个澡。你那大殿有浴缸吧?呃,你知道什么是浴缸吗?” 摩拉克斯哑然。 久久,终于失笑。 第13章第十一章 璃月幅员辽阔,矿产丰富,自古便是那群魔邪祟垂涎之地,夜间怨气尤烈。在归离原,人类虽有摩拉克斯和哈艮图斯双神照拂,但仍要避免过早或过晚出门,以防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一经沾染,仙药难医。 不过,达达利亚不在乎这些。 东出长庚,寒意渐浓。深秋已至,习惯了早起的战士从偏殿醒来,披着钟离借他的棕黄色睡袍,接凉水洗了把脸。尽管摩拉克斯要他留在寝殿,因为神明大人似乎打算通宵工作,不占床位——但达达利亚还是婉拒了。一想到明天要和留云道谢,要是被那个女人问起昨夜睡在哪里,睡得如何,感受怎样…虽然这听起来很离谱,但达达利亚总觉得对方真能问出口,也就谢绝了。 第38章 深吸一口凉气,达达利亚抻了个懒腰,感觉清醒了不少。回去换上衣服去四周转转吧,说不定能遇上什么强敌呢?这么想着,达达利亚轻步回到偏殿,却见自己丢在床尾的衣服不见了。 “哦,你醒了。” 正当达达利亚跪在地上,探向床底,想衣服是不是被自己睡觉时踹到地上的时候,摩拉克斯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神明大人正手捧着自己的战斗服,灰白相间的小西装,再熟悉不过的一身: “昨夜切磋,酣畅淋漓,本是一桩美事。但迫你斩断绶带,倒是我的不是。” 摩拉克斯把衣服递给达达利亚,只见一双深红色绶带已完好如新,断处似乎被织入了细细金缕,针脚细密:“还给你。” 达达利亚接过来,拎起衣领前后看了看,忍不住打趣:“你总不会是因为这个熬了一整晚吧?那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自然不会。完璧归赵而已,莫要放在心上。”摩拉克斯摇头,似乎的确没费什么功夫:“锻炼自己是很好的事,但也要量力而行。你现在身负奥赛尔的诅咒,余毒未清,务必远离海边。我还有几张折子待批,不能与你同行,自己记得辰时回来服药。” 达达利亚没回答。但他离开的时候,挥了挥手中的大氅——大概是答应了吧。 “对了,”临走时达达利亚扶着门柱,回头问道:“今天你要做什么?” “我吗?今日乃是召集廷议的日子。先前率千岩军南下,我将廷中一切交给归终,倒是躲懒了几日,不可再拖延下去了。怎么?” “廷议,就是让大家向你汇报战况吗?行,”达达利亚向外走去,挥手道,“我争取让战况变好点。” “也不全是战况…”摩拉克斯补充着,但见青年潇洒离去的背影,也就不说什么。 不知不觉,浅淡的笑容挂在摩拉克斯的唇边。 的确,如此鲜活有趣的生命靠近自己,很难不让人感到心情愉悦。这便是千年之后的人类吗…神明忽然有些理解,未来的自己因何敢于放手让人类自治了。 ——“哈哈,早啊!” 走到一片密林,达达利亚见到了晨练的浮舍。这位一头紫发,赤裸上身,高举四臂的夜叉大哥,正友好地朝自己挥手。此刻,他正单脚踩一根石桩,其余桩台高矮不一,距离不等,布成阵的模样,似乎是用来习武的,看得达达利亚眼前一亮。 “嘿,早。”达达利亚挥手回应,快步来到那些一人多高的石桩面前,好奇地观察:“这东西倒有点意思,用来练武的?” “小兄弟眼力不错!”浮舍从桩子上跳下来,别看他身形庞大,从高处落下,却是悄无声息,显然是身手极好:“这是梅花桩,用来练气凝神,拾掇拳脚的好东西。将士们用的大多是固定的,高度也没这样夸张,我这是特意求帝君为我做…” 话音未落,达达利亚已经跳上了最高的那根,只见他单脚而立,身形极稳:“有点意思,原来这里只能踩上一只脚,而且…” 说着,达达利亚轻轻一掂,换了个脚踩,那桩立刻疾速移动,桩体闪现出岩元素的辉光,但青年依旧稳稳地站在上面,平衡极佳:“果然是会移动的。浮舍先生,你不如也上来,我们切磋一下?” “…哈哈,哈哈哈!”见达达利亚如此从容,浮舍立刻放声大笑,似乎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趣,有趣!不愧是敢于斩首魔神的凡人,果真有趣!” “有趣?那么多的千岩军,没一个做得到这样?”达达利亚却不以为然,“不太可能吧,别太小瞧人类了。” “不。当然,我怎会小瞧他们。他们不是做不到,大家都是强大,勇敢的人类,这点我最清楚不过。”浮舍说着,也跃上一根梅桩,直拳冲向达达利亚面中,是切磋开始的标志:“或许…他们只是想要避开我,而我也希望他们避开。” 达达利亚向后一晃,空翻着来到另一根梅桩,撑住,随手唤出岩弓:“避开你?为什么?” “倒不是针对我,而是避开我身上的诅咒。之前你问我,为何不为人类破开战线…其实,我等夜叉常年负责封印魔神残渣,身染业障,亲近人类已是逾矩。”浮舍说着,左右一晃身形,避开了破风而来的金色弓矢:“但,不亲眼看着他们,我不放心。我要见到归离原的人类赢下这场战争,我得保护他们。” “那看来,我是个异类,居然主动跑来和你打架,”达达利亚满不在乎地笑着,依旧不忘观察自己与浮舍之间的距离,推测这不断耸动的梅桩之规律:“你就不怕我也被你传染了什么诅咒?” “自然是怕的。但,看你的性子,也是个拦不住的。”浮舍笑着,四掌轮流推击,挡下达达利亚的数枚岩箭:“之前,也有人类跑来和我切磋,我非常开心,但…” 达达利亚不再说话。但那个人的结局不太好,败于魔神,或者亡于诅咒,总之一定得到了惨烈的结局,是浮舍不太想提的话题。 青年不再发问,只专心于训练之上,在一众梅桩之上,平心定气,寻找着能与对方相切,破局的圆。 “对了,待闲时,叫削月筑阳真君为你卜上一卦吧。你这样的人类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我也很好奇。”浮舍忽地提议。 “卜卦…哦,占卜?”达达利亚摇头,计算着二人的距离,不断在梅桩上跃动:“不必了,我对命运什么的不感兴趣。有些事提前知道,反而没意思。” 第39章 “看来是位勇敢的人类。”浮舍笑道,却连连摇头,“但卜卦并非看透未来,而是为你已有的过去做出总结,为你未至的将来做出指引。小兄弟如此勤于练武,想必身负着了不得的愿望吧?你与岩王大人有缘,便是与仙人有缘。多些指点,总是好的,我也想见你如愿以偿。” 了不得的愿望…斩落天空,脚踏神座,这些算吗?青年自然不会对浮舍说出这些,但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逆不道。女皇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既然她的期许也与自己的目标不谋而合,而且总要有人去为死去的兄弟复仇。 他是执行官,他责无旁贷。 “好吧,好像挺有意思的,我试试。”达达利亚说着,一番辗转腾挪,终于来到了足够斩杀的位置。 青年立刻搭箭,凝弓,只见浮舍双眉紧蹙,青年已然借梅桩的弹抖向上跃起,三柄岩箭擦夜叉耳边掠过,破风没土,嗡鸣不止。 虽是喜人的战果,但达达利亚却收回岩弓,任其化作晶末碎散于手边:“浮舍先生没尽全力啊,真没意思。你们仙人嘴上说着对人类一视同仁,实际上还是高高在上,生怕伤到了谁。” “就和那个家伙一样。”达达利亚小声补充,一擦脸边的汗,“…好吧,不然他也不会选择与民同行几千年。” “怎地能叫没尽全力?我已经好久没有与人这样切磋了!”浮舍说着,和达达利亚一样,浑身热气腾腾的,“我的那些兄弟们,弥怒说不穿他做的衣服就不陪我打,可他做的那玩意,花里胡哨,还不实用,也就帝君给他面子!应达和伐难又总是喜欢同行,两个女孩凑一起,我去掺和,反倒像个灯泡…金鹏年纪太小,比起战斗,我更希望他找到一条不同于我们的道路…” “璃月的仙人,都很容易操心啊…”达达利亚调侃着,坐到梅桩上,一摸兜,忽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蜜合色的手帕。 那显然不是自己的东西,是被人放进来的。只见那绸帕周围绣着两圈金丝线,纵横相交,应该和自己绶带上的金线是同一种。 “哈哈,看来我们的帝君大人也很操心你啊。”浮舍口无遮拦,直接调侃回去:“哎我说,兄弟,你和帝君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听留云真君说,你们每晚还睡一起,太离谱了,我一开始还不信呢…” “呃…什么啊?没有。”达达利亚有些尴尬,把帕子揣回兜又拿出来,烫手山芋一样:“我们没住一起,分开睡的。这东西给你了。”他干脆把手帕丢给浮舍。 “哎哟可不敢,要是帝君怪罪下来,我可如何是好?”浮舍急忙把帕子丢回去,显然是拿达达利亚开起了玩笑,“这东西意义非凡,浮舍一介莽夫,可不敢夺人之美喽。” “一张手帕而已,有什么意义非凡的?”说到这里,达达利亚也不再推脱,而是就着擦了擦汗,“难道他给的东西,大家都得放进宝箱里挂上三把锁,每天对着跪下磕头才行?” “——这帕子横也是丝,竖也是丝,民间传奇《红阁一梦》中早有记载,有男送女帕,当比横竖是相思,乃是比信物还要贵重的存在。当然,帝君忙于政务,看没看过这些实在难说,本仙也只是被归终唠叨着才瞄了几眼,还算有趣…” 忽然,树丛里钻出了一只鹤头。二人都惊愕地看向那边,但那个女人显然旁若无人,只见她保持鹤身,翩然昂首,气定神闲地踱步到二人面前,头上还顶着一片银杏: “呵,真是的,本仙和你这毛头小子说这些做什么。廷议时间到了,你们都随我回大殿去吧。”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在前往大殿的路上,达达利亚突然开口。 留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浮舍则看向青年,等待对方的下一句。 “之前,我以为现在是魔神战争时期,也向摩拉克斯求证过这一点。但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魔神间似乎没有发生真正意义上的混战,就连那些被摩拉克斯杀掉的魔神,也只是因为对人类太过残暴,只能说死有余辜…” “就连摩拉克斯,也只是选择与马科修斯结盟,而不是直接拼个你死我活。虽然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个打打杀杀的性子,但这不太像我所知道的魔神战争。”达达利亚摊开手,“所以,我搞错了?” “——你口中的魔神战争,乃是后世,对一段历史的概括,亦或是某种评价。且不论这评价正确与否,” 未等浮舍解释,留云倒先开口了:“吾等仙人与帝君均乃当世之人,置身其中,自然无法知晓你们后人究竟将何时何日称为‘战争开启之日’。若你所谓的‘战争’,仅指魔神间为了扩大势力而产生的争斗,自古以来,惯常有之。” “但若你口中的战争,乃指这世间只留一人称帝的屠杀…” 留云不说话了。三人同行在小路,晨曦煌煌,有光斑透过林间枝杈,扫过他们的身体。 最终,还是浮舍打破了这份沉默,他喟叹道:“或许现在的局势,已经称得上‘一触即发’了。毕竟,帝君大人已经戴上那副面具,开始采取行动了…” “只是同为魔神,以帝君和归终的性子,又怎愿伤害自己的同胞,将人类卷入厮杀呢?若当真天启诸神,令魔神自相残杀,想来大家也是能拖一阵是一阵子,其他的魔神亦应如是吧…”留云叹道,摇摇头:“唉,罢了。大厦将倾,吾等又怎可避?” 第40章 谈及战争,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留云和浮舍都不再讲话,只有达达利亚神色如常:“原来如此,怪不得和愚人众上的情报不同。看来历史也不那么可靠啊。” “哈,历史。所谓历史,不过是由后人编纂而成的故事,流传千年,总会失真。更何况…”说着,留云微微侧目,看向达达利亚:“更何况,千年之后的人类竟胆大至此,妄称本仙为‘留云小姐’…你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听出对方并没真生气,达达利亚也只是笑笑:“原来你们都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自然是知道的。正如帝君所言,你是这个时代的变量。本仙也有些好奇,你这毛头小子会为归离原带来怎样的…”留云说着,忽然停下脚步: “大殿已到,尔等…” 还未等留云说完,摩拉克斯已经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看到不远处的三人,微微颔首,向这边走来。 “怎得就出来了?今日除了廷议,不是有结盟之人前来与…” “廷议已经结束,而前来结盟的使者,他们点名要与归终商谈。”摩拉克斯轻笑一声:“或许是觉得归终比我好对付吧。但,这只怕是他们最大的误算。呵…” 一番感慨,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晨练结束了?可有按时服药?” “哦,这就回去吃了。”达达利亚忍不住笑了:“哎,吃个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也动不动整晚不睡吗?” 听到此话,浮舍和留云都微微一震。只见留云一推眼镜,语气也变得古怪起来:“呵呵。帝君也要注意身体,免得相思落疾,彻夜难眠…” “咳,那个,帝君大人此行的确辛苦,即使回到归离原也一刻不闲,彻夜批折…不若趁此时光,同真君去绝云间一坐?”浮舍赶紧打岔,四手乱挥:“马科修斯大人一早就过去了,说是想看看绝云山间有什么特产…” “唔…灶神也过去了吗。好吧,”摩拉克斯思索片刻,点点头:“虽不能待上太久,但总要与盟友见上一面,方成体统。” “行,你们聊,我回去吃药了。”达达利亚挥了挥手,不过他的心思不在吃药上,而在吃完药找谁打一架上。 “那个,达达利亚兄弟也和帝君一起去吧,正好让削月筑阳真君为你卜上一卦。”浮舍连忙说道,他看出了达达利亚的心思:“战斗虽好,但也要注意身体。看你那诅咒还挺严重的,总得想个方法不是?” 达达利亚本想拒绝,但他发现摩拉克斯正在看着自己。神明那副仿佛焊在脸上的面具遮去了他全部的悲喜,连眼神都变得难以揣测。达达利亚刚一开口便有些迟疑,他忽地摸向裤兜里的那只手帕,心头没由来地一紧。 “……好吧。” 最后,莫名其妙地,达达利亚点点头。 “好。那便一同去吧。”显然,摩拉克斯很满意达达利亚的答复。尽管神明只是担心达达利亚趁自己不在,又跑去哪里大打大闹,力竭晕倒,搅得归离原不得安生,但这样满意的语气,显然让旁观者更加浮想联翩。 ——此时此刻,弱小的魔神们已在慌乱地结盟,残暴的魔神开始奴役人类作为战力,深海的漩涡开始向内陆席卷,暗潮涌动之下,神明悄无声息地死去,活下来的则磨尖爪牙,蓄势待发…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纵使是神明,在彻底的黑暗来临之前,也需要片刻的喘息。 ——绝云间。 浮舍有事告辞,留云也回到自己的洞府,鼓捣机关。二人都不想做那琉璃灯,只有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还毫无自觉,有说有笑地前往那绝云山巅。二人手脚麻利,又均非等闲之辈,没过多久,便来到仙人的洞府前。 又是一位顶着鹿角的仙人。 “拜见帝君。…而你,就是那位达达利亚吧。”那位仙人喟叹一声,轻捋长须,言语间颇有赞赏之意:“之前,我听移霄导天真君提起过你。敢于斩首奥赛尔,你倒是颇有千岩精锐之姿。如今看来,根骨的确不错,是个练武的奇才…” 被劈头盖脸地夸了一通,达达利亚看向摩拉克斯:“移霄导天真君…是之前在那个村子里和你一起的鹿角仙人?” “正是。”摩拉克斯颔首,“而这位,是削月筑阳真君。削月饱览星象,穷观六合,擅解爻辞,此世之人无不知晓。若你此刻有什么困惑,疑虑之事,能求来削月一解,最是好的。” 达达利亚自然知道,摩拉克斯指的是他之前的那场梦境。 “呵呵,帝君说笑了。这卜卦之术说来玄妙,看似高深,实则无非数理推算,均有规律可循。但个体的命运,又怎得是几行数字概括得了的?”鹿角仙人微微一笑,似乎不以为意:“不过,若本仙拙技,能为帝君身边的小友解惑则个,倒也算不枉担虚名了。” 帝君身边的小友。大概是受那个意义不明的帕子影响,达达利亚一挑眉,突然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诡异。 但摩拉克斯没说什么,不知是知而不言,还是觉得无所谓。 “好吧,那我要怎么做?”达达利亚不再纠结。 “小友若答应,便将自己心中所想解答之事记于纸上。”说着,削月筑阳一扫天空,一副巨大的八卦阵图飘然浮现于半空之中,金光闪闪:“……唔,怎么了?” 达达利亚皱着眉,没有动作。 第41章 写在纸上?杀了天空?这种事…是可以被记录下来的吗?达达利亚一时间有点犹豫,他不是担心自己写了会遭天谴之类,只是有些担心是否会给摩拉克斯招来什么麻烦。 要是真惹上什么麻烦,摩拉克斯怎样倒无所谓,自己回不到未来可怎么办? “若是心中所求乃不便记录之事,不用纸笔,在心中默念三次也可。”看出达达利亚的疑虑,摩拉克斯淡淡地,“无需紧张,随心便是。” 达达利亚点点头。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最渴盼的事情……回到天空,斩落天空,为至冬的兄弟们报仇……他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也不觉狂妄,只是自己最想要做的事情罢了。 对了,摩拉克斯的愿望又是什么呢?除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他就没有什么私心吗?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悄悄看向摩拉克斯。可神明的表情已经被那副面具掩去了。此刻的摩拉克斯,正端一杯茶,远眺云端,清闲地仿佛一位普通的山间过客。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此间的君主,未来璃月的神明。而在那遥远的绝云之东,天衡以北,归离之上,百谷丰稔,千帆云集,万民臣服。 第14章第十二章 眼见削月筑阳真君开始在那太极图上勾勾画画,忽而慢捻短须,忽而眉头紧蹙,不再言语半句…达达利亚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演算,顿感无聊。他向摩拉克斯,只见对方依旧饶有兴趣地眺望山峦,不时为自己续上一杯,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好香啊,喝什么呢。”达达利亚凑过去。 “哦,这是沉玉谷的今年奉来的新茶。”摩拉克斯说着,似乎要抬手唤出杯具:“先前担心你喝不惯,便为你备了别的茶水。你若感兴趣,不如一同…” “不用,我用你那杯子尝一口就行。”达达利亚说了也没觉不妥,他只是担心喝不惯就太浪费了,而且,和军营兄弟们喝同一壶水也是家常便饭:“呃,你不介意吧?” “呵…请便。” 摩拉克斯的语气微妙,听上去的确不怎么介意,但隔着那副面具,无论什么稀疏平常的话语,都被蒙上一层想入非非的神秘。他把茶杯递过去,达达利亚便低下头,耳边的红宝石挂坠浮光一闪,跃进摩拉克斯的眼睛里。 就着那抹红光,他见达达利亚微微垂眸,也不多想,滋儿地一抿杯中的茶水。明明是与魔神共饮,却既无尊敬之心,更没得品茶心境,实在是不够文雅,却反而更加无法错目。一直领导人类的摩拉克斯还未能进入与民同行的时代,如今却能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人类武者,即使是盘石之心,也难免产生怪异的感觉。 “嗯…”达达利亚咽下那口茶,吸一口气:“好吧,我喝不惯。一股肥皂水味。” “呵呵,能与帝君大人共饮一杯,却只发出这样的感想吗?若是普通凡众,早就诚惶诚恐,哪怕胡编乱造,也要把这一口夸出个天花乱坠……”削月筑阳笑了,他摇摇头,手中之算筹仍一刻不停:“帝君亦是。自南下归来,您结识新的同伴,似乎轻松了不少。其实,留云理水他们虽是不说,但心中,一直为您此行暗暗担忧啊。” “担忧…因为摩拉克斯,终于开始主动向其他魔神出手了吗?” 摩拉克斯点破削月心中所想,却不着恼。他将达达利亚喝剩的茶一饮而尽,沉吟片刻: “真君精通星象,对上天之感召比常人更甚。想必真君也能明白,这方天地的规则,怕是要变了。如今,我虽能躲闲一时,可终究,还是要为这苍生打算的。” 说罢,摩拉克斯将那茶盏推到桌间,将一切归于原位:“有些事,我虽不愿,却更怕失了先机。” “悯人之凶,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这些都是帝君对我们的教诲。吾等又何尝不了解您的慈悲?您的所作所为,总是在为这此间众生做打算…”言及此,削月长叹道:“见帝君终究还是戴上那副面具。想必,是下定了决心。吾等自然誓死追随。” “哦,原来你们之前是担心摩拉克斯搞侵略去了。”古璃月语弯弯绕绕,达达利亚听了半天才明白怎么回事,忍不住笑出来:“怪不得那位归终小姐那么担心,大老远地跑过去找你。原来是这样啊。” “哈哈…你说归终大人吗。归终大人,自然是有着她的担忧…她一直都是爱着此间的人民的。”削月说着,忽地神色一凛:“唔?这股气息?哦,是…” 这边还在卜卦,马科修斯已经慢悠悠地从崖边爬上来了。只见它四掌灵活,身后还背着一个小篓,里面装满了刚采的战利品。 “哦,原来是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啊。今日我跑来这绝云间一游,正想着这满满一筐菜该招待谁,你们可算是赶上了。” 马科修斯说着,又特意冲达达利亚挥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好啊,擅长烧菜的小伙子。多亏了你,我才能下定决心与摩拉克斯结盟,把那些麻烦事推给他,这才有机会出来走动。这顿饭,你们两个是非吃不可了!” “……也好。”摩拉克斯本想离开,却见马科修斯盛情难却,也就不再坚持:“想来,我们是该好好聚一次的。达达利亚,你可愿一同?” “好吧,那到了晚上,你要陪我把时间补回来。”达达利亚指的当然是战斗的时间,摩拉克斯也颔首应允。 第42章 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而马科修斯和削月筑阳真君明显对这番话上了不少心思。只见削月手中的算筹一抖,而马科修斯一直择菜的熊掌也停下来,二人都小心翼翼地看向彼此,交换眼神。 “哦对了,这东西还你。” 达达利亚终于想起来,掏出手帕,还给钟离:“这东西是你的吗?你昨晚给我缝衣服的时候放错了吧。” …… 削月毕竟是摩拉克斯的弟子,无论他把这番话理解成什么意思,想象出什么画面,把自己一张脸憋到通红也实在不敢言语什么,只闷头对着卦盘。但马科修斯可没那么客气了,同为魔神的祂立刻瞪圆了眼睛,看着关系诡异的二人,毕竟祂常与人类打交道,见过那些小年轻偷偷摸摸地互送信物,所以这是…… “并非有误。此帕乃浮光锦裂帛而成,经纬细密,我赠你此帕,自然是要你战前多想,多思。”摩拉克斯无视了马科修斯的眼神,一本正经地对达达利亚解释,“你是战士,今后不愿拭泪,止汗也是好的。权当是我昨夜损你衣物的赔礼罢…” 听到这里,削月筑阳真君已是汗流浃背,不得不停下来,抖抖嗖嗖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的忽然这样静默?”摩拉克斯看向众人,“这又是怎么了?” “哦…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摩拉克斯,啊哈哈!”马科修斯大笑一声,继续择起菜来,“也好也好。我早就觉得达达利亚小伙子人不错,又会做菜,打架也厉害,说话还风趣。你眼光挺好!哎!看来这顿饭我是做对时候了……” “原来,留云所言都是真的…我之前还权当她成日把自己关洞府里,看那闲书看入了魔…”削月筑阳真君一擦额头上的汗:“兹事体大…看来这一卦必得更加认真了。不…要不推翻了重算吧…唉,姻缘卦怎么卜来着?…” 无视两位仙人的絮絮叨叨,达达利亚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之前我听留云小姐说,这手帕是横是个死,竖也是个死,我还以为你咒我呢,哈哈…” 又是一阵恐怖的静默。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驴唇不对马嘴但凑到一起的啊……! “哈哈,原来如此。又怎会呢,无论如何,我自然是希望你能旗开得胜。”摩拉克斯似乎被达达利亚逗笑了,尽管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今夜,我会也全力攻去,还望你积极应对。” “那是自然!今夜你可别想再撕坏我的衣服了!你……” “——那个,达达利亚小兄弟,你过来陪我把这菜洗了如何啊?不远,走几步就是。”马科修斯实在听不下去了。人一旦起了邪念,听什么都觉得奇怪,二人的对话乍一听也没什么,但仔细一品…只见那削月真君濒临昏厥,灶神大人赶紧把达达利亚叫走了。 “好。”达达利亚还心心念念着摩拉克斯会与自己全力一战,开心极了,临走仍不忘嘱咐:“那就说好了!晚上等你啊!” 见达达利亚兴奋地离去,摩拉克斯这才看向削月筑阳真君。神明大人忍不住笑出来声:“那书,可是归终让你们读的?虽是本好书,但你们又记住了什么?她可真是把你们带坏了…” “我…其实留云她只跟我提了两嘴…”削月筑阳真君不敢抬头,更不敢揣测,但心中已有了答案,一时间连小胡子都没了端庄之意,跟着颤抖起来:“帝君…帝君可是对那个凡人…” “如你所见,他并非此世之子。且不论现在归离原暗潮涌动,纵我有意,又能如何?你也见了,他心思纯净,毫无杂念,是远冬而来的流水,只愿逆流而上,目标是天,自是与大地上的盘石有缘无分。” “想来,这璃月偌大,我放心不下,便不能留他。” “璃月…”削月真君喃喃地,重复着摩拉克斯口中的名字:“这…可是帝君为此间新取的名字?” “是,也不是。只是听那位罗剎青年说过,便觉没有比二字这更加合适妥帖。或许我们会在未来的璃月再见吧。到了那时,若人类已坚强到无需我再庇护,我才能将自己的心绪看得更清一些。” “帝君…”削月喃喃,“您…纵使为了此间百姓,也不必自伤如此…” “哈哈,何来自伤呢。想来这三千余年,吾能同苍生见这畅快之景色,品这杜鹃啼血之诗篇,又可识得此般悦目之人,已是万幸。纵使错肩,一瞥也只觉圆满,何来遗憾?[1]。” “——我就说那家伙肯定不安好心!他居然敢要我们这边的三分之一人马都过去帮他们修屏障?他以为我会同意吗?我看起来就那么好欺负吗?啊啊啊——” 饭桌上,归终的大袖子乱飞,整个人气得像只河豚,惹得众仙都笑了起来。显然,她还在为上午来结盟的使者言行感到愤怒。而马科修斯不得不一边躲着她的袖子,一边往桌子上端菜,一双熊掌熊腿灵活得更甚人类。 显然,灶神备下的这一餐过于丰盛,虽不知是出于何意,但总归是请来了一堆仙人。饿了的,不饿的,路过的,修行的……就这样,仙人们齐聚一堂,把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围在中间,热闹非凡。 简直就像是一场定亲饭。 但两位当事人并没表态。一位是意不在此,而另一位,大概没意识到这是在做什么。 …但他真的没意识到吗?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不过青年似乎不太愿意搭理自己: 第43章 “哈哈,好可爱的小妹妹!你让我想到了冬妮娅小时候…”达达利亚笑眯眯地,一捏甘雨肉嘟嘟的小脸:“胃口好是好事!吃得多,才能长得壮,成为出色的战士!” “呵呵,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哎,没想到你对育儿也颇有心得,先前本仙还真是小觑了你…” 饭局上,留云已经化作人形,一边跟达达利亚聊着,一边不停地为甘雨夹菜:“甘雨这孩子呀,从小便不挑食,十分令本仙省心。你知道,她本是个安静,谨慎的性子,但若见到清心,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不止一次从山顶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这边聊得火热,而摩拉克斯那边,众仙已在向他敬酒。 “值此诸仙团圆之际,吾等谨贺帝君此行…呃…此行…”身为大弟子,削月先站起身,可支吾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偶遇佳人,喜结良缘!喜结良缘…”理水赶紧把话接了下去,同移霄三人一起,恭恭敬敬地向摩拉克斯鞠了一躬。 饭局上,摩拉克斯久违地卸去了那副沉重的石制面具。大概是许久不曾与众仙欢聚,神明大人面对弟子们的祝福,既不解释,也不反驳,一改平日里泾渭分明的态度,只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回以笑意。 “呵呵。只是一次团聚,莫要让小孩子等得太久。想必甘雨和魈也饿极了,诸位无需拘谨,动筷便是。”见甘雨一直不住地吞口水,摩拉克斯笑道。 “帝君,我还没…”魈正要反驳,却被浮舍四只手一起揉了揉脑袋,止住了话语。小小仙人还不太懂得如何面对这诸多善意,只能脸红着,一捧眼前的酒酿小团子,闷头开饮。 “…真是来了好多人啊。”达达利亚说着,靠向摩拉克斯,小声地:“你平时排场这么大吗?” “呵呵…他们或许也不只为我而来。”摩拉克斯笑着,看向达达利亚,有点意味深长地:“你…在这样的饭局,会感到紧张吗?” “只要饭菜好吃,我就没意见。”不知出于怎样的想法,达达利亚不再看摩拉克斯,而是朝终于坐到席上的马科修斯点头致意:“而且还要感谢灶神先生,让我学到了不少烹饪的知识。” 被人夸到做菜,马科修斯高兴极了,豪气地一挥熊掌:“哎,话不能这么说。有年轻人肯学我这一身案板功夫,我高兴还来不及。你是从罗剎来的吧?哎,等哪天有机会,你也教我几道你们那的料理,这就算扯平了。” 提到罗剎二字,削月真君的表情似乎略有凝滞。不知是方才的卦阵算出了怎样的结果,但其他人并没在意,反倒是归终兴致勃勃地搭话: “提起罗剎,先前我从渔民的笔记中读到,那边有种火腿,和归离原这边惯用的风干发酝法不同,而是用一种巨大的容器,以恒温烘烤熏制而成,最后还会灌成圆柱的形状。听起来就是个顶厉害的机关,等咱俩都得闲,达达利亚先生也给我讲讲构造吧?” “哦,你说的是红肠吧。没问题,”达达利亚一口应下,“虽说烤箱的构造我说不太清,但红肠的配比我还记得,毕竟安东和托克都最喜欢我做的…” “…、” 说到这里,达达利亚呛了一下。或许是奥赛尔的诅咒在体内一直没有被完全压制,也或许是他的确太久不见家人,异国的饭席再过丰盛,也终究抵不过海屑镇的一道红菜汤香甜。达达利亚不再说话,摩拉克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正想说什么缓和一下,却被诸仙七嘴八舌的安慰淹没了: “小兄弟这是想家了。哎,随帝君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思乡,在所难免!”理水迭山真君叹息一声,颇有感慨。 “小友不必忧虑,这归离原与那罗剎之地,说近不近,说远,海路千万里,扬帆起航,却也算不得遥不可及。若你想家,待这边战事平稳,吾等便同你与帝君一道回门拜访。哦,诸仙平日里虽不愿示人,但若为了帝君,这千里探亲的场面之仪,终是要有的…”移宵导天真君娓娓道来。 “咳,本仙听明白了。不就是个烤箱吗?给我一点时间,必定为你造个惊天动地,空前绝后的出来。到时无论是红肠还是白肠,你想吃什么,就和我招呼一声。做多的那些,你就带回去,同你家人一齐分享。”留云借风真君一边将那凉拌醋清心挑拣给甘雨,一边唠唠叨叨地,显然是已经将达达利亚视作山间家人:“你一小孩子出门在外,有什么事不要在憋在心里,多和我们说说,大家都能帮你出主意…” 最后,方桌之下,摩拉克斯握住了达达利亚的手。 达达利亚看向摩拉克斯,却见神明大人的双眸再无一物遮挡,流露出的只有坚定,诚恳,与…难以捕捉的,属于盘石的温柔。 “‘千年而已,吾必将护你无虞’。” “如今这话,你可信了?” 摩拉克斯轻轻。 达达利亚沉默。 “哈哈,这都哪儿的话。我并没有想家,不过还是谢谢大家啦!” 他不再看摩拉克斯,而是冲众人举杯,饮尽,以表感谢。 等到所有人都不再看向他们,达达利亚忽然悄悄回握了下摩拉克斯的手。 悄悄地,握一下,马上松开。 这席间谈笑依旧不止,达达利亚却再也没有看向摩拉克斯。 ——酒足饭饱。 虽说是难得一聚,但魔神战争在即,众仙终究有着诸多事务要忙,一番洗涮碗筷后便很快离开。 第44章 一时间,绝云间又恢复了宁静,偶有鹤唳几声,伴着山间岚气,又显得更加寂寥,不能擅访。 “小友的卦象,我已卜出来了。” 久久,削月真君终于比了个请的姿势,邀摩拉克斯同达达利亚一起入座。 待到二人都坐好,金灿的卦图冉冉腾空,只见一些长短不一的横条落于卦面之上,旁边还标注着一些上上下下的箭头,那便是达达利亚问题的答案,只是外行人乍一看也辨不出什么。 可摩拉克斯皱起了眉。 “是的,正如帝君所料。”看到摩拉克斯的表情,削月立刻拱手行礼:“这一卦…乃是六十四卦中的最后一卦,未济卦。” “未济卦?”达达利亚看向摩拉克斯。 半晌,摩拉克斯沉言:“……济者,渡也。而欲渡河却未能成功,此所谓未济。” “帝君所言极是。本辞有云:‘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卦辞本意为那小狐狸将要涉过河流,却打湿了尾巴。所谓‘濡尾则渡难’,故无攸利,便是此行没有获得任何好处。” “没有任何好处…也没能过河的小狐狸?”达达利亚有点迟疑地重复道。 “正是。”肯定了青年的总结,削月微微捋须,轻叹一声:“言至此,小友应当已经明白,你心中所想之事,恐怕是既难以实现,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好处。小狐濡尾…若小友心中想的是那杀伐之事,恐怕并非吉兆。至于小友口中的家乡,至冬,即现在的极北罗剎…” 达达利亚没有说话。他等待着下一句。 “吾仙力微薄,纵穷尽卦象,也未能从天空中寻得有关你之于罗剎的一丝联系。” “小友,本仙想问…你的家乡,是否在未来遭遇了极大的,足以改变因果的变故……甚至,已经影响到了现在的罗剎,让你和它……再无联系?” 第15章第十三章 辞别了削月筑阳真君,二人向山下行去。 绝云间山路险峻,巉岩难攀,自古便是如此。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险,这盘萦入云的山路,多少凡人只望上一眼便泄了气,更遑论行至深山,叩访仙府。不过,如此地势,又有多位仙人镇守,倒也成了天然的屏障,阻隔着大多魔神的入侵。 尽管凡事都有例外。 下山路上,达达利亚一言不发。摩拉克斯跟在他的身后,看着青年的呆毛一颠一颠,同他身后的绶带一起,成了全身上下最活泼的两个地方。是被占卜的结果打击到了吗?摩拉克斯并不多问,看起来也并不担忧,许是这些日子,他姑且摸透了青年的心性,不过… “…呃…” 一位山民打扮的人,一把牵住了达达利亚的靴链。 达达利亚低下头。 “可怜可怜我。…好人。”那人嗓音沙哑,此刻正跪坐在山路上,灰头土脸地:“行行好…我想讨口水喝…求您。” 达达利亚看向摩拉克斯,摩拉克斯微微颔首。二人立刻一左一右,将这倒在路中间的山民搀起,缓步向下行走。比常人略微凉一些的皮肤贴上了达达利亚的后颈,青年心下一动,未等看向对方,摩拉克斯先开口了: “先生所为何事,竟闯入这深山之中?” 那人被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左右架着肩膀,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其实…我是想见仙人,求祂为我卜上一卦。” 听到这里,达达利亚轻笑出声:“就算是仙人卜卦,也不一定都是好结果。万一算出来是坏结果,听了不是更糟心吗?” 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但达达利亚没看他。是在生闷气吗?摩拉克斯想着,却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不用开口,也能猜到对方现在在想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想看看结果。要是结果实在不好,我就…”说到这里,那位山民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就像是卸下了他全部的力量:“我就,认命啦。” “听起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啊。”摩拉克斯淡淡地,将那位山民的手臂往上蹿了蹿:“然,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先生能有此般信念,想必今后无需寻仙,只要践行己道,定会大有裨益。” 摩拉克斯一番话拐弯抹角,就像是要说给达达利亚听。但达达利亚没有接话,而那位山民也很沉默,说不出来是认同还是怎样,亦或是根本意不在此。 终于,三人拾级而下,循着缓坡,走到了溪流边。绝云间的河道多处背阴,有些自古枫丹大湖而来,清冽异常。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刚将那人放下,只见他猛地扎进溪间,咕咚咕咚狂饮起来。 “咳、咳噗——” 大概是山间溪水的确太过寒凉,那人刚喝几口便呛得大声,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摩拉克斯还没动作,达达利亚先伸出手,拍向他的后背,接着, 那人猛地扭身,一把反拧达达利亚的单臂,将他正扣在自己胸前,另一手只逼青年的颈部,指甲尖长,直抵喉结。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但是——就像对这种发展没感到任何意外,无论是摩拉克斯还是达达利亚,二人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等待解释。 而那位“山民”,他看不到达达利亚的表情,却可以见到摩拉克斯过于平静的反应,久久久久,终于失笑: “哈…没想到,就算在这里,我仍是被人小觑的魔神。” 第45章 “并非小觑。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手段。”摩拉克斯淡定地看着对方,似乎完全没在意对方的威胁,也并不担心达达利亚会出什么意外。 “因为我想简单地解决问题。而你,也顺从了我的意愿,不是吗?你应当早就识破了。”那“山民”轻叹一声,神情虽有万分难忍,扣住达达利亚的手臂却没有半分松懈: “倘若彼此大动干戈,此间百姓势必遭殃。摩拉克斯,天授神意,吾等必须厮杀,不能忤逆,但人类何其无辜?我当真不愿见得此间血流成河。” “可我,也不甘心因此沦为败者。”那人话锋一转,语气低沉,“纵使手段低劣,我总是要一搏的。” “所以,这是一个威胁。你想要用这种手段威胁我放弃什么,可是,”说到这里,摩拉克斯轻笑一声,他看向达达利亚:“为什么选了他?” “我隐匿气息,蛰伏许久,见到你们的聚会。而他…正是此间唯一的凡人。”说到这里,那位“山民“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有点不可思议:“况且,我看到了。摩拉克斯,这位凡人,达达利亚…他是你的爱人。” “哦,你搞错了。” 一把石刃穿透了“山民”的手掌。 还未等那“山民”反应过来,达达利亚猛地向上一推,掌根直捣那人下颚,一举挣开了对方的束缚。 那人惊愕着倒退三步,终于站稳。他眼见岩元素的石刃从达达利亚的掌心中出现又消失,最后化作点点碎片,掉落在青年脚边。一介凡人,怎么会有岩之魔神的力量?难道是眷属?但他们之间又分明没有那样奇妙的联系。 祂虽并不想真地伤到这位凡人,却也是使了足够的力气避免对方挣脱,用以威胁摩拉克斯。然而这样的力量和反应速度,绝不像是在饭桌上,会把弟弟妹妹挂在嘴边的罗剎来客,更不像是一个刚刚被仙人下了恶卦,面对心中愿景,有心无力的普通凡人。 难道自己误算了什么?可达达利亚身上的气息,分明又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魔神的鬓边滑下一滴冷汗。 “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到底要做什么,才让你得手的。”达达利亚说着,把那散在掌心的碎岩丢向地面。许多至精至纯的岩元素便就这样消散在空中,使得这样不珍惜,果真不是利用道具借来的力量:“原来你是要威胁他啊,真没意思。既然都是魔神,痛痛快快地争斗一场不好吗?” 看着站回摩拉克斯身旁的达达利亚,扮作山人的魔神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竟如此偏爱他吗,摩拉克斯。大战在即,你竟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他。” “非也。分给他力量的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我。他的力量,武学,都是自己领悟的,某不愿夺人之美。” 摩拉克斯说着,微微向前一步,不经意地将达达利亚护在身后: “我姑且原谅你方才的冲动。那么,奥罗巴斯,你所求为何?若你不伤此间百姓,我愿作考虑。” 奥罗巴斯——看来这便是这位魔神的名字。无鳞之大蛇,暗海逃亡者,也是地下白夜之国的主人,海祇大御神。然而这些名号,对于现在的这位化作山民模样的魔神来说,还是尚不可知的一切。 “没有要求。只有争斗。摩拉克斯,我知道很多魔神向你结盟,但他们何尝没有自己的打算?他们的子民又何尝不希望自己的神明称帝?他们的防御工程,提防着外来的一切,也提防着你和你麾下的千岩军…结盟不能解决问题。若天空只许王数为七…我本以为你愿为了这个凡人,放弃成为其中之一。” “为了我放弃成为尘世七执政?开什么玩笑,那还不如让我先一刀杀了他。”达达利亚摇摇头,从摩拉克斯的身后钻出来:“我可是要帮他成神的。” 面对达达利亚的诳语,摩拉克斯也不着恼,只是冲奥罗巴斯摇头,聊家常似的:“如你所见,这位凡人就是这样的性子,我也是没办法的。” 奥罗巴斯沉默了。 “所以,必得兵戎相见?”摩拉克斯再次询问。 “…今夜,你遣所有人类撤离此间。我不伤人,而你,也勿要伤害我身后的平民。不要出动军队,不要增加无谓的牺牲,这终究是魔神之间的屠杀,你可同意?” “好。”摩拉克斯颔首,却忽地想起什么:“哦,虽说不允许人类参战,但我身边这一位想必是要来的。如你所见,我拦不住他,若你能替我劝阻,再好不过。“ 达达利亚立刻看向摩拉克斯:“什么意思?嫌我碍事?你可别想再剥夺我的乐趣。” …… 良久,奥罗巴斯终于轻笑一声。 “这便是敢与魔神恋爱的凡人吗?当真有趣…若有可能,真希望能与你们成为朋友,而不是这样的关系。” 说罢,奥罗巴斯隐去了身影,离开了绝云之间。不知道是无法理解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的言行,还是根本就懒得理会这不太正常的俩人——总之,祂就这样不做评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达达利亚,你替我向三山归离传达…今夜,不要让百姓靠近绝云间半步。” 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发号施令,声音却并不沉重。大概,只要不殃及凡人,战斗对于岩王帝君而言,并不是值得烦恼的事情。 “自己去吧,我去找点东西练练手。”达达利亚摆摆手,显然懒得搭理:“怎么,你还真把别人说的话当真了?” 第46章 “什么话?”摩拉克斯明知故问。 “你还真把我当你…”达达利亚说到一半,发现对方话里有话,于是硬憋回去,化作一个冷笑:“呵呵,总之,今夜就打个痛快,你也别想拦我。” “若你能不再像上次那样不管不顾,殃及无辜,自然。”摩拉克斯欣然颔首,“而且那些话,都是假的,我是忘了,但你似乎记得比我真切。上心了?” 达达利亚看向摩拉克斯。 他沉默半晌,终究捱不住,一言不发地扭头下山了。 古提瓦特,尼伯龙根的时代已然褪色,新的法则尚未建立。天授神意,方舟将建立以七为尊的秩序。 自此,魔神之间的厮杀正式开启。 人类被这场无妄之灾裹挟其中,似乎短暂地成为了历史的主角,但所谓魔神战争,大部分时候,依旧只是魔神之间的争斗。无论后世将那些人类战士们描绘得何等剽悍勇武,什么笑舞三丈方天戟,怒擂百斤青金锤,但历史,终究不过是后人口中的一段佳话。 在产能低下,物资匮乏的时代,大多数人类尚且为温饱奔波终日。面对天灾,纵有魔神短暂赐福,但能承受这股异能的,也是少数中的少数。 ——尽管,达达利亚从来都不愿意这么想。 “帝君…帝君不让我们上战场?帝君大人,要自己面对魔神?” 当仙人们把这个消息告知大家的时候,大部分千岩军松了口气,但仍有一小部分战士耐不住了。这些人的身形并不高大,手上的武器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只是普通的石枪。但无论是说话的气势还是呼吸的节奏,达达利亚能看出来,这应当是一群经常习武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精锐部队。 “然。吾等会张开结界,避免帝君和那魔神的力量波及百姓。不过,魔神战斗仍会招来低等魔物,尔等现需疏散山民,做好清理和戒备工作,不得懈怠。” “但是,就凭帝君一人,能行吗……”一位千岩军还是不放弃。 “这是他们的战斗,是帝君与那位魔神订下的‘战之契约’。所谓‘契约’,山崩于前亦不可变。”削月筑阳真君定定地:“吾等要做的,便是相信帝君。诸君,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面对如此笃定的话语,所有人都沉默了。只一会,各领队便带着自己的战士去疏散山民,清理魔物,为结界布阵做准备。绝云山间再次恢复了平日里的幽深,只有达达利亚和削月筑阳真君二人站在原地。 “你可要同帝君一同战斗?”削月筑阳真君看向达达利亚,“帝君同意了?” “当然。”达达利亚毫不犹豫,“就算他不同意我也会去的,摩拉克斯拦不住我。” “呵。小友不愧是心性至纯至坚之人。”削月轻叹一声,举目看向山间缥缈的岚雾:“方才那一卦,本仙还担心会折损小友的道心。但如今看来,到底是我多虑…” 二人突然屏住呼吸。 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中传来,淅淅索索隐隐幽幽,像是百虫惊蛰,簌簌破土,地面传来微不可察的震动。奥罗巴斯并没有说要何时进攻,他愿意给摩拉克斯留出时间,保证人类撤退已是大善,而如今,上古魔神已经开始行动了。 “众仙,结阵——!” 削月筑阳真君话音未落,众仙猛地抬头,只见视线的尽头,华光石林被倏然削去一峰,轰然倒塌。 滚滚烟尘之中,巨大蛇头的缓缓挺起,探出华光,琥牢,绝云三山之巅,遥遥地向上望去,望向他的敌人。 而那双乌金色的巨手,正稳稳地托举着此间的神明。 摩拉克斯头戴面具,手持长枪,白色神袍纤尘不染。他立于高空之中,背影却比这此间的群山更加有沉默与永恒之意。面对外来魔神的邪祟之气,祂的兜帽不曾抖落半分,只是由上自下地俯视着奥罗巴斯,双目无悲无喜。 “——哈啊——!” 比摩拉克斯动作更加迅速的是达达利亚。青年手持金色岩刃,仿佛一道金色的流星,猛地突入战场。利刃直捣奥罗巴斯的蛇颈,被这股巨大冲力所迫,奥罗巴斯躲闪不及,猛地栽向山崖一边,撞得大地震颤,有如巨雷炸响。 但人类所使用的岩刃终究不能刺破上古魔神的肉躯,更遑论达达利亚并非真正的摩拉克斯的眷属。仿佛已经探到了这个人类的最大能耐,奥罗巴斯立刻凶光外露,张开巨口,猛吸一口: “达达利亚,退后!” 摩拉克斯低喝一声,耀眼之金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玉璋几乎在一瞬间撕裂了这片幕色。奥罗巴斯的毒液不仅没能命中敌人,也没能污损这群山之间的一草一木。金玉之力将此间万物保护其中,这样铺天盖地使用力量,纵使是摩拉克斯也不能坚持太久,岩神何德何能,敢这样铺张地与自己进行战斗?祂竟轻敌至此!? “——不,我从不轻敌。” 就像是看出了奥罗巴斯心中所想,摩拉克斯淡淡地否认。待毒液瘴气全部散去,一团幽紫色的星光冉冉升起,如同冥海之火,阻隔于两位神明之间。 霎时间,不祥的力量再次尖啸着掠过天空,削向大地,正如将奥赛尔击退的那一夜。原本被奥罗巴斯之力诱起的蛇蚁忽地安静,动弹不得,仿若被无形巨物攥紧七寸,只能颤抖地驻足仰望,并安静地等待吞噬和死亡。 达达利亚抬起头,看向奥罗巴斯。没有了面具的阻挡,青年脸上的笑容和杀意融合在一起,张扬到了极致。他肩上扛着巨大的利刃,刃边有六星镌刻,同他身后的银河披风一同,叵测,灿烂,难以名状。 第47章 奥罗巴斯看着达达利亚。 祂忽然明白摩拉克斯在做什么。祂在全力保护这片空间,然后,把战斗交给这个青年。 摩拉克斯要让凡人对付自己。 “即使动用我全部的力量,也无法保你分毫不被魔神诅咒浸染。”摩拉克斯看着达达利亚的背影,双臂环胸:“达达利亚,你可想好?” “当然。你还可以再留些力量,保护浮舍他们。”达达利亚将利刃取下,一指奥罗巴斯,“所以这次,别想阻止我。” 似乎是听惯了达达利亚的狂妄话语,摩拉克斯轻笑一声,不再多说。 奥罗巴斯猛地回神,只见比疾风更速的紫色巨刃破空而至,随之而来的,是青年因兴奋而瞪大的双眼。明明只是凡人普通的劈斩,魔神的□□强度自不用说,但此刻,大蛇的全身都在发出警告:这一刀不可不躲,这一刀不可不躲——! 奥罗巴斯向侧一闪,圆滚的蛇身擦着达达利亚的巨刃极险躲过,又向内一卷,猛地一绕,怒而甩开达达利亚,试图绞碎他手中的武器, 但是, ——那是深渊的力量。 深渊的力量对提瓦特乃是剧毒,足以将须弥万千葱绿化作不毛死地,足以侵蚀,传染,并颠覆此间的所有。奥罗巴斯在卷起那柄武器后便觉糟糕,那是比蛇身更加冰冷的触感,仿佛它卷起的并不是谁人的武器,而是黑暗本身。奥罗巴斯立刻松开武器,这东西实在太过不祥,不该被任何一种人握在手里,它大张喉舌,露出利齿,想要啮碎! 只一瞬,武器落回了达达利亚的手里。 战士握紧了武器,便是雄鹰觅得高崖,只待振翅冲天。在巨大的月轮之下,达达利亚双腿跃起,翩然旋身,整个人轻盈如空中一羽,却分明携着巨大的力量,旋转着向自己的七寸斩来。奥罗巴斯想要后退,但不知不觉,祂已被那并武器的力量乱了阵脚,退后太多,而祂的身后,便是拔地而起的玉璋。 但,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月光一暗,只见群虫突然随奥罗巴斯的意志暴起,铺天盖地,嗡鸣着冲向达达利亚。那是凡人绝不可挡的数量,即使以刀刃旋转,也不能斩尽杀绝。 但是这实在是太过简单的挑战,达达利亚立刻将武器一横,掌中刀刃便若雷电般闪烁,跳动,瞬息间幻作一柄弓箭。达达利亚立刻搭弓化箭,金色的岩元素咯啦咯啦凝聚于箭端,由前向后不断成型,直到化出金翎,弓满即发,箭出必中! 命中的瞬间,一枚金色的断流标志赫然出现在虫身之上。 摩拉克斯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微微颔首。 达达利亚再发一箭。 一传十,十传百的断流霎时间便染满了天空,在被群虫堵得密不透风的天幕之上,像是一道被按了开关的机巧琉璃灯带。接着,伴随着断流的引爆,无数蛇虫的身体在半空中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又被岩元素包裹,碎渣碎末随光坠落,遥遥望去,简直像是神明将碧落倒扣,无数银河自天而落。 潇洒,酣畅的战斗。 “咳…” 突然,达达利亚轻咳一声,他的身形有些摇晃,脚下一松,又被摩拉克斯的岩掌稳稳接住。 是时候了。夜已深,奥赛尔的诅咒开始侵蚀达达利亚的身体。而且他明明不是自己的眷属,还大肆地使用岩元素的力量。摩拉克斯把这一切算得很清楚,但达达利亚只是咳了几声,立刻直起身体,显然还有力气,战斗还没结束。 待到万辉散尽,群虫凋敝,调动此间全部蛇虫的奥罗巴斯早已气喘吁吁。他看着同样气喘吁吁的达达利亚,对方已经站回摩拉克斯的身旁,依旧注视着自己。 他们一人唇边染血,却身披此间全部的星光;另一人则被至精至纯的金珀之光笼罩,庇佑此间的一切的同时,睥睨并掌控着战局,是所有人最后的底线。 这世间……没有人能赢得了他们两个。 难以言述的绝望涌上奥罗巴斯的心头。 他看着摩拉克斯戴着那副石制面具,神色如岩,杀伐冷峻。祂早已没有午时同友人团聚时的温情,也没有白日里看向自己,询问是否考虑结盟的怜悯。 神明的双眼泛出金色,冷彻无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敌人,却又像是透过自己,看着这必得守护的芸芸众生,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杀了祂。达达利亚。” 摩拉克斯这样说道。 第16章第十四章 应摩拉克斯所言,达达利亚将弓柄绕手背转动,电光跃动之间,短刃已然翻握于掌心之中。敌人或许还有更多的招术,二人都没有掉以轻心,正打算发起下一波攻势—— 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达达利亚的手背,银凉一点。 摩拉克斯也注意到了,他向下一瞥,发觉自己脚下有蛛网似的银丝显现,纵横交错,密布于此,一时源头难觅。 “原来如此。先前的虫阵是障眼法,这铺天盖地的蛛丝网阵,才是你的杀手锏吗。”摩拉克斯微微颔首,语气中有赞许之意:“这样锋锐的银丝……若是我等轻举妄动,想必会被切碎于这重重罗网之下吧。” “此等拙技,算不得杀手锏。但,自保总是可以的。”奥罗巴斯声音低沉:“摩拉克斯,你我再战下去也无意义。若你愿放我一条生路,从此绝云之间,归离之原,我保证再不踏上一步。” 第48章 摩拉克斯沉默了。 他看向达达利亚,青年的长弓已然涨满,蓄势待发。显然,战士已经找到了破局的方法,他的双眼正紧紧地盯着罗网最深处,忽明忽暗的那粒微光。那便是此间网丝交汇之处,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摩拉克斯没有阻止达达利亚战斗的理由,却也不想将这场厮杀进行下去—— “不要…不要杀了大蛇大人!” 有人类的声音从玉璋之外传来。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都愣住了,奥罗巴斯转过头,看见地上小小的人儿。那是他的子民,就站在华光林的边缘地带,敲打着摩拉克斯的屏障,竭尽全力地哀求着。 “求求您,岩王大人…求求您放过我们的神明…”小小的人儿举着火把,声音微弱,“求大人您不要杀祂…求求您了…” 达达利亚看向摩拉克斯,而摩拉克斯也正看着他。 “你…”摩拉克斯话音未落, 箭如白星,尾如慧孛,一举命中了罗网的网心。原本绷紧的银丝霎时失力,飘摇着,明灭着,散落于二人周围,将奥罗巴斯暴露在他们面前,惊得所有人都噤了声。 达达利亚收起弓,一屁股坐回摩拉克斯的岩掌上。 他轻咳两声,一抹唇边:“听你的吧。” ——战斗结束。 此番离去,奥罗巴斯并没有带走自己的子民。惜败于贵金之神,祂已经没有停留于这里的理由,将继续自己的漂泊之路。或许在遥远的南方以南,那座鸣雷不止的岛屿上,会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吧? 子民们想要跟随神明的脚步,却被奥罗巴斯拒绝了。他们不应当跟随一个失败的神明,更遑论如今的深海早已群魔丛生,危机四伏,难以问渡。人类应当拥有更好的领导者,而摩拉克斯,毫无疑问是最佳的选择。 …… 达达利亚端着药碗,一边吸溜着汤药,一边看着摩拉克斯再一次站定于众人面前,面无表情。又是一场招安,这场面青年并不陌生,只是显然,奥罗巴斯的子民被照顾得很好,并不怎么愿意跟随摩拉克斯。 “若愿意留下,岩王和尘王必将视诸君为归离一员,吾等众仙,也誓以性命护各位无虞。”面对众人,削月筑阳真君已经化作人形,朗声道:“…但若想离去,也无不可。千岩军早已为各位备下行路细软,还请诸君自行定夺。” 没人说话。 达达利亚把剩下的药汤饮尽,皱着眉,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我……离开。” 一位男子举起了手。 “等一下!你…”一位女性立刻拽住青年的胳膊,试图往下扯:“不行的呀…大蛇大人已经离开了!你难道要跟祂去海…” “不,我既不打算追随大蛇大人…也不想追随岩王大人。” “你在说什么胡话呀!不跟随魔神大人,我们怎么…” 还未等女人说完,那位青年恨恨地叹了口气,大声道:“原本我们村子跟随的就是其他的魔神,后来大蛇大人来了,祂杀死了那位魔神,好好地管了我们一阵子,如今也要离我们而去。现在,我们又被要求跟随这位岩王和尘王,可是…” “那明天呢?后天呢?若是有人打败了岩王,那我们是不是又要去信仰什么天王地王?大家到底该信仰什么,尊敬什么?魔神之间为了权力和领地打来打去,为什么要拉上人类做筹码?我们,我们难道只是他们的战利品,附属品吗?” 没有人说话。周围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劈啪作响。 “所以,我不要再选了…我不要再成为任何魔神的棋子了。”那位青年定定地说道:“若是人类只能在这样的秩序下过活,我情愿去寻找,甚至去建立一个…无神的国度。” 达达利亚眉毛一挑。 无神的国度。这个概念达达利亚并不陌生,出身于愚人众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陌生。只还未等他多想,更多村民被青年的话语鼓动,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站到了摩拉克斯的面前。 “我们想要…寻找一条新的道路!岩王大人,放我们走吧……我们,选择好了!” 奥罗巴斯的子民们这样说道,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我们……不归顺于您!” 削月筑阳真君,理水迭山真君都沉默不语。众仙,众生,此间所有人都看着摩拉克斯,等待着岩王最终的裁决。 良久,摩拉克斯颔首。祂依旧戴着那副石制面具,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也没有人猜得出他的心思。 “若意已决,便如此吧。”摩拉克斯这样说道。 说完,神明转身离去,不再回首。达达利亚立刻把药碗端起来,快跑几步,跟上了摩拉克斯。 ——大殿。 达达利亚洗了把脸,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对抗诅咒的药汤有着安定的功效,这让青年有些困倦,但他还不太想睡。今夜的切磋还没完成,达达利亚掏出手帕擦脸,正要去找摩拉克斯,却见神明大人已经慢慢走了过来。 “走…” “坐。” 摩拉克斯打断了达达利亚的话语,自顾自地坐到了门廊之前。是不是被人类拒绝有点难过啊?毕竟平时这家伙走到哪儿都让别人给他下跪……达达利亚脑补了一下摩拉克斯的心情,觉得对方有点可怜,便不再提切磋的事,坐到了对方身旁。 “郁闷了?”达达利亚问道。 第49章 “……?”摩拉克斯似乎不解,他看向达达利亚:“什么?” “哦…我以为你被那么多人当众拒绝了,挺丢面子的…”达达利亚笑了,“所以,你还好吗?” 摩拉克斯终于明白达达利亚的意思。 祂轻笑一声。 “无神的国度吗…若是真有那样的城邦,我倒是很想见一见。人类的选择我向来无权干预,况且,”摩拉克斯淡淡地转头,看向达达利亚:“他们一定是见了你,才下了那样的决心吧。” “你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不依靠神明的强大人类,凭借自己的力量,战胜了魔神。” 达达利亚笑眯眯地:“嗯,你在夸我吗?” “明知故问就不必了。”摩拉克斯却并不接话,“尽管你所展现的力量,未知且危险,对你自身也有极大的负担…你所习得的武艺,是不依赖神明,不祈求庇护,也可以潇洒自由活下去的某种可能性……这样的力量,对凡人来说,诱惑难抵。” “但——真的如此吗?” 摩拉克斯忽然沉声。 达达利亚愣了一下。 “无神的国度。未来的提瓦特,是否真的存在过那样的国度,最终,又迎来了怎样的结局……看你的表情,应当是知道的。” “若是你在无意间诱导了这一切,成了纷争与死亡的中心…达达利亚,你可背负得起……一整座国度的兴起,与覆灭呢?” ——自此,奥罗巴斯被摩拉克斯逐出归离的消息传向天空,魔神战争似乎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不过,或许是后世对于魔神大战的描述太过惨烈,人们总是容易将战争二字想得理所当然…… 总之,达达利亚所期待的那种,每天一睁眼就你追我赶,忘我厮杀的激情混战,始终没有到来。 摩拉克斯一早就出去了,达达利亚也没多问。魔神战争期间的岩王帝君每天都在忙些什么,达达利亚不感兴趣,但他也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每周总有三天用来组织廷议,人类和众仙都会参加,大概是商讨些国计民生的大事,为这一周定下规划,评估情况,作出总结;而这三天,岩王和尘王也会接待其他魔神使者,商讨结盟事宜,只不过大部分使者都更愿意与归终谈判,似乎是抱着女孩子更好说话的心思,哪怕事与愿违,甚至适得其反…总之,最终能够成为岩王和尘王“盟友”的魔神,实在少之又少。 而剩下四天,摩拉克斯会跑去各地巡视,主要是检查对外防御工程的修缮状况,或者拜访其他愿意结盟的魔神领地,还有处理各种乱七八糟的琐事,基本见不到人。 总之,达达利亚和摩拉克斯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甚至连晚上都不见得碰面,很多时候达达利亚在外面打了一天魔兽,晚上扛枪晃回了寝殿,大殿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琉璃灯笼着油光,盈盈点点,寂寥一片。 不过,摩拉克斯的桌几上除了摞得整整齐齐的案牍,永远都会留一壶多加了甘草的中药。是盏精致的金色小壶,被琉璃百合样式的机巧温着,保持着适合入口的温度,留给达达利亚。 这哪像是在打仗啊,这不和女皇大人之前干的事差不多吗?尽管女皇大人做这些也是为了发动打倒天理的战争吧…… 这么想着,达达利亚给自己倒了一碗,刚放到嘴边,就被苦味冲得一激灵。思索片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甜甜花,刚要放进去—— “以一敌百的罗剎战士竟然怕苦,传出去恐怕要被战友们取笑了。” 达达利亚回过头,见摩拉克斯从门外走来,依旧戴着那副面具。 可能是入了冬,神明大人刚一进屋,立刻关上大门,着急似的。 “你…” 确定门已关好,摩拉克斯从容不迫地走到桌前,把达达利亚手中的甜甜花取走:“不可,会破坏药性。” 但达达利亚没有理会,他直接扒开了摩拉克斯的大氅。 一道金色的伤疤落在神明的胸前。不长,但很深。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摩拉克斯先叹息一声:“你先吃药吧。” ——达达利亚坐回床上,一边喝药,一边看摩拉克斯对着镜子,以单手覆住伤口,似乎在疗伤。虽然那伤看上去并不是很严重,摩拉克斯也不像是疼得难忍,但达达利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看出了达达利亚的疑惑,摩拉克斯简单地回答:“……毕竟,是魔神之间的争斗。” “你和别人打起来了?怎么不叫上我?”提到打架,达达利亚立刻放下碗:“今天你不是应该去和结盟者一同巡视防御工程吗?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所谓争斗,哪有总是事先约好的道理。下毒,水淹,火攻,刺杀,偷袭…敌人的决策瞬息万变,我也做不到料事如神,”摩拉克斯最后一抹伤口,那里便再看不出什么:“好在防御工程并无大碍,千岩军仍在把守。我已击退了对方,无妨。” “这就算治好了?”达达利亚抻着脖子,盯着镜子里的摩拉克斯。 “嗯。并不碍事。”摩拉克斯穿好衣服,回到达达利亚面前,看对方还是略有所思的样子,只好安慰:“不必担心。这点小伤,不会影响今夜的切磋。” “不,我不是担心你,”十分破坏气氛地,达达利亚摇头否认道:“只是觉得,魔神战争跟我想得有些不太一样。后人口中的魔神战争,是所有人一睁眼就开打,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就这么狂打了几千年。但我来到这里这么久,也只见你受过这一次伤…就连魔神也只见过奥赛尔和奥罗巴斯……感觉有点…” 第50章 “——你想的那种诸神混战,一刻不停的情景,大概发生在三山归离之外的地方。但,我不希望归离原也沦为那般境况。”摩拉克斯说着,为自己斟一杯茶:“归离原如今平稳,而我又与玉神,灶神结盟,姑且算是守住了一北一南。不过,东方的盐神赫乌莉娅始终没有动作,奥赛尔虽被重创,却也在暗中扩大自己的海上势力,瑶光滩那些层出不穷的海中邪魔便是证明。既然云来海无法突破,祂大概会选择从盐神那里入手吧?或许还应当派人多去游说才行…”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摩拉克斯将那杯茶饮尽,略带叹息地:“所以,你所盼望的那一天,或许就快来了。” 达达利亚呛了一下:“哦,不是。我也不是在盼着你被打得头破血流的…” “哈哈,无妨。也罢,今夜的切磋还未完成。”摩拉克斯说着,放下茶盏,“我们走吧。” 青年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达达利亚说着,从床上跳下来,“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看你也带伤工作了一天,这顿饭,就当是安慰一下被盟友偷袭的岩神大人了。” “什么…” 但青年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话音刚落就跑去了灶屋,不给摩拉克斯问话的机会。好在神明大人早就了解,也不再多嘴,很快,偌大的寝殿重归寂静。 烛光明灭之中,摩拉克斯的神情严肃起来。 祂隔着衣服,摸向胸前的伤口,狠狠按压——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间,普通武器伤不到摩拉克斯,即使是被魔神赐福的武器,他也有信心防住大半。但是今日,伤到自己的并非同为盟友的魔神,更非魔神的眷属,而是普通的人类,还有他手中怪异的武器。 可这本身就足够荒谬,常人的力量怎可伤及神明? ——除非人类正在接触不该接触的事物。 或许是其他魔神早已发现了那股扭曲的力量,为了扩充兵力,甚至不惜引诱自己的子民去接触,尝试,使用——哪怕最后只能神形俱灭,沦为野兽,正如今日那位刺客一般… 也或许这一切,正是达达利亚带来的影响。 诚然,摩拉克斯没有理由把达达利亚关在屋里。未来的钟离把达达利亚送来古战场,自然是为了磨砺他的技艺,摩拉克斯也便由着青年出去战斗,并不约束。尽管达达利亚并不常用魔王武装,只用来对抗其他魔神,某种程度上也的确是保护璃月,但… 若这扭曲的一切,只是人类厌倦了被魔神裹挟,开始模仿那位战士…恐惧让他们盲目地踏上不属于他们的命途,使用不属于他们的力量,只为摆脱魔神的束缚,哪怕迎来惨烈的结局…… 这真的是凡人现在该有的命运吗? 如果不是的话…… ——名为达达利亚之人的命运,在被那股力量扭曲的同时,是否也在无意中,扭曲和颠覆了其他人,甚至这个世界的命运呢? 摩拉克斯微微皱眉。 达达利亚端着小汤锅走了过来。 “…瞪我干什么?”对上摩拉克斯的眼神,达达利亚一愣。 青年把汤锅放到桌上,擦擦手:“有那么难闻吗?我特意没加蟹黄和鱼肉啊。” 摩拉克斯定了定神。祂长袖一挥,两副碗筷出现在二人面前:“不。只是,怎么突然想起来为我烧饭?” “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在愚人众,我也经常给手下们烧饭。这有什么的?”达达利亚拉了个凳子过来,盛出一碗,给摩拉克斯递过去: “而且你平时都不怎么和我说璃月的事,今天却说了一堆。我猜你最近可能…有点累了?” “毕竟大家都是战友,关心一下很正常。”说完,达达利亚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别客气,我烧了很多,都放小机巧壶里温着了。明早你吃完了再去廷议,这样伤口好得也会快点。” 良久。 “谢谢。”摩拉克斯轻轻。 “不用谢。瑶光滩的海兽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这附近的魔物我也都打了个七七八八。夜叉和千岩军们应该能轻省一阵子。”说着,达达利亚终于把话题绕到了自己。只见青年略带期待地:“你要是想谢我,明天出门就带上我。我当你的护卫,防止那些魔神刺杀你,怎么样?” “呵呵,这么期待我被人偷袭吗?”摩拉克斯笑着点破达达利亚:“不过也好。想来,日日见你,方才安心。我想……也是时候,把你留在身边了。” 留在身边,方才安心——摩拉克斯的意思自然是怕达达利亚的举动会影响到更多的人类。 但达达利亚似乎没这么想。听到这句话,青年愣了一下,赶紧把脸埋进碗里。只见他吸溜吸溜地饮尽全部蔬菜瘦肉羹,大嚼大咽,连耳根红了都没发现。 第17章第十五章 摩拉克斯贵为魔神,拥有眷属和领地,还有臣服自己的人民,理应有专人安排饮食起居。不过,岩之魔神并不喜欢被特殊关照,数千年来祂早已习惯一人扛下所有,通宵工作已是常态,凡人无法跟上他的行动效率,仙人们又各个身兼要职,维系这片土地的安定…… 所以,一觉醒来就有早餐可以享用的日子,自魔神战争以来,并不多见。 天未大亮,摩拉克斯用温水擦了把脸,一夜无梦。是好久不曾有过的安稳睡眠,连日工作的疲劳消减了不少,神明大人站在庭院中央,深吸一口气。 第51章 启明星还未隐去,饭菜的香气已然飘入院厅之中。只见达达利亚端着一盆香喷喷的东西快步走来,看摩拉克斯已经醒了,冲他点点头。 随达达利亚的脚步走入大殿,好久没用过的餐桌已经被青年拉了出来,上面摆着瘦肉羹,煎禽蛋,还有一些刚烙好的薄饼。摩拉克斯饶有兴趣地看过去,那薄饼和璃月人惯吃的不同,虽说都是卷了些圆生菜土豆丝和野猪肉碎,但里面涂的是日落果酱,看着有些甜腻,十足异域风情。 “原来如此,这便是罗剎…至冬人的早餐?”摩拉克斯微微颔首,“难为你做了这么多,辛苦了。” “这不算什么,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做的比这个还要多。”达达利亚说着,把那一盆刚烤好的东西摆到桌中间:“来,这是樱桃派。我可是跟锅巴描述了好久这种水果,它也是花了好久才找到的。非常好吃,你尝尝。” 说着,达达利亚倒了杯牛奶,递给摩拉克斯:“趁热喝。” “锅巴…哦,灶神吗?呵呵,谢谢。”摩拉克斯接过那杯牛奶,笑意浅淡。看到那副平和的模样,达达利亚突然才意识到摩拉克斯没有戴石头面具,而现在的样子,就更像自己熟识的那个钟离了。 用饮茶的姿势将热牛奶饮上一口,摩拉克斯闭着眼,眉头舒展:“这样的感觉…好久未有了。” “这么久没吃过早餐了?”达达利亚双手一搓,用岩元素幻化出一双刀叉,开始切割樱桃派。显然,这个人已经将岩元素使用得相当熟练了。 “长庚伴月,天色欲晓,这样的时间,也算不得什么早餐了。平日里我只希望战火迟些燃至归离…为此,与诸多魔神斡旋这久,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也命千岩战士枕戈待旦,自然也就不愿将时间浪费在口腹之欲上。但想来,纵使是魔神,能偷闲品得这样的美味,也足够扫去一身的疲惫了。” 达达利亚把切好的樱桃派递给摩拉克斯:“当然,填饱肚子可是很重要的,魔神也一样。” 摩拉克斯接过碟子中的樱桃派,见达达利亚手持刀叉,有点好奇:“或许…我也该学你,使用这样的餐具?” “你就用筷子吧。刀叉的话,你感兴趣,以后我教你怎么用。”达达利亚笑着,咬了一口樱桃派:“要是光顾着学这玩意而赶不上廷议,不是太丢人了吗。” ——廷议。 其实身为执行官,达达利亚也需要出席至冬宫定期举行的会议。公鸡大人作为至冬的市长,先要总结国计民生的消息,接下来富人会汇报各地北国银行的收支情况,然后是博士的科研进度,仆人的调查发现…总之,大家会轮流汇报一番自己的工作,而达达利亚是末席,必须要等到最后才能发言。 尽管要等到最后,但达达利亚从未听懂那些人在说什么,也懒得听。他只是把□□杵在那里,灵魂保持自由的状态。尤其是富人,只要听到那家伙口中的:“提瓦特人口…经济长期变量…但想必也会引起短期边际改变…”,达达利亚就彻底放空了。他的灵魂开始翱翔。 而摩拉克斯和哈艮图斯的廷议,达达利亚本也想采取同样的策略,放空大脑,睁眼冥想,全身心等待魔神上门偷袭… “——岩神大人!若陀龙王大人一直镇守的层岩巨渊,最近有不明邪瘴从窟下涌出,而且越来越严重了!接触到那股瘴气的千岩军们,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谵妄症状,类似于之前的魔神诅咒,已经从前线撤回了…” 摩拉克斯和归终对视了一眼。 “是阿赫玛尔他们的战斗太过激烈,影响了我们之前设下的屏障吧。”归终略感担忧地用长袖抵住嘴唇,“虽说魔神之间的残杀本就会释放大量对凡人有害的诅咒,但树王一直都在帮忙净化邪瘴,层岩巨渊也一直都是安全的。但现在看来,或许沙漠那边的战斗也不容乐观吧…” “是的,尘王大人。不止西南,近来瑶光滩那些细小邪祟之物虽然见少,但整个云来海的海平面都上涨了些许,并且没有退潮之意。盐之王似乎也有所察觉,但只是带着自己的子民向北撤退,并没有任何动作…” “海中魔神兵临城下,赫乌莉娅仍不打算反抗?”摩拉克斯沉吟道,“且不论唇亡齿寒这样的道理,若祂继续这样,一味退让,只怕最后,就连自己的国度……” “我之前去和赫乌莉娅谈过这件事,祂…也许是太温柔了,”归终叹了口气,“祂始终不愿结盟,更不愿参战,只是想以自己作为守护子民的结界阵眼,就这样一直固守下去。或许,也算是一种以退为进吧…” “虎狼屯于阶陛,一味固守,便成了画地为牢。我们已经不能等待盐之神的回应了。”摩拉克斯思索片刻,“命浮舍,同千岩军护川河使前往明蕴镇,时刻关注水文动态。” “但这真的好吗?虽说盐之神此次北行匆匆,但明蕴镇…到底还是祂的领地吧?我们就这样过去…”归终担忧道。 “正因如此,我们更需戒备龙脊之上的邪魔趁虚而入,入侵归离。从瑶光海岸到归离平原,又能有多远的距离呢?”摩拉克斯叹道:“况且,纵使盐之神不愿,又能如何呢……” 他的声音忽地低下去,带着冷意:“——天空不就是愿见此间魔神自相残杀吗?” 归终不再说话。 大殿上的人都不再说话,偌大的廷议厅静得人心发寒。 第52章 良久,摩拉克斯继续下令:“至于层岩,事关魔神诅咒,我会亲自前往。众仙依旧要注意青墟浦,灵矩关,遁玉陵方向,告诫民众不得随意出入,那里还有其他魔神蛰伏,不得擅动。若瑶光滩,云来海一旦有变,立刻以留云借风真君所制之机巧通知我与尘王。诸君谨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戕害其他魔神之子民。” “至于你…”摩拉克斯看向站在一旁的达达利亚。 “也罢,拦不住的。你与我一起去层岩,”摩拉克斯回头,再次扫眼于大殿之下: “——吾为魔神,虽耻假力于凡人,但此世众生无量,纵尽全力,也只能护得一隅。诸君…” “愿追随岩王与尘王!”一人高喊道。 “愿追随岩王与尘王!”又一人跟着喊道。 最终,大殿中所有人都单膝跪地,齐声喊道:“——吾等全愿追随岩王与尘王,以此身护黎民苍生以无虞,千岩牢固,重嶂不移!” 达达利亚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他不是没看过这样的场面:在冰之女皇率领至冬军奔赴天空之前,在极北的永夜即将过去,盛大的谢肉节来临之前;一面又一面蓝色旗帜在寒风中翻滚如怒涛,金色的愚人绣标在阳光下盛开如金菊,比至冬宫上最耀眼的那颗圆尖塔顶还要夺目。所有人都在等待踏上天空的那刻,直到钟楼里传来的巨大的钟响,整整七下,那象征着提瓦特七个国家,七位神明对天空的反抗,怒号…… 那是为此刻而建造的钟中之王,它的使命便是为这场革命敲响过于沉重的前奏。正如愚人众与执行官,他们的使命便是为冬之女皇带来胜利和荣耀。 ……尽管这场战斗,迎来了并不光彩的结局。 摩拉克斯,你的战斗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达达利亚这样想着,却又觉得可笑。当然是胜利的结局,青年自未来而来,他当然知道未来的璃月有多强盛,璃月的孩子们有多崇拜这位横扫千军的岩神大人。这是一场必胜的战斗,尽管大殿之下的所有人都抱着死志,但只有达达利亚知道,这是一场必胜的赌注,他虽被禁锢在这里,按钟离的希望磨砺自己的武技,但他终究只算得上一个至冬而来的旁观者,连参与者都不算。 愿与不愿的,达达利亚想到了削月筑阳真君的那一卦,未济卦。小狐渡河,未渡,甚至沾湿尾巴,最终一无所获。他本不信命,可大概是眼前这一幕和记忆太过相似了。自己的结局又会如何?他曾想只身颠覆天空,将神座踏于脚下,而如今,却沦为了为逝去者复仇的悲愿。 达达利亚的拳头越握越紧,紧得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摩拉克斯握住了达达利亚的手。 在众人的宣誓声中,摩拉克斯微微偏头,用只能二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枯骨死草,何知而凶。那一卦只算得凶多吉少,不必过于忧心。” “你是死而复生的战士,愿为一份承诺,在异国忍耐千年。这等坚持,想必会为北国带来荣耀的结局。” 达达利亚沉默片刻:“……真的吗?” 摩拉克斯微微颔首:“自然。我们一言为定。” ——层岩巨渊。 由归离向西南行军,取道遁玉陵,深入采樵谷,山路立刻变得崎岖起来。岩之王的领地多峦多嶂并不稀奇,但千年之前的璃月,道路显然更加险峻。 经过一天一夜的加急行军,摩拉克斯一行终于行至伏鳌谷脚下,已能望见层岩巨渊那奇特的地貌。只见赤红色的群山忽地拔高,山体呈漩涡状向谷内弯伸,群山诸峦层层迭迭,绕出一个巨大的洞窟。 此间马匹难行,达达利亚一牵缰绳,同摩拉克斯一同站定。 “早就想说了,你的赶路方式还真挺朴实的。” “何出此言?”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变成一条龙飞过来。” “我虽可以,但身后的千岩军们又如何呢。” “呃…你驮着他们一起飞呗。” 知道达达利亚在说胡话,摩拉克斯不再理会。他远眺层岩深处的巨窟,面色凝重。 很快,驻扎在这里的千岩军前来接应,将众人引至离层岩稍远的营地,小作休息。 “你随我来。”摩拉克斯对达达利亚说。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营账。 ——在遥远的千年之后,至冬曾派出军队,与璃月人共同清理层岩巨渊的魔物。但达达利亚并不负责此事,也毫不知情。所以,这是青年第一次来到这里。 行走在陡峭崎岖的山路之上,脚下都是泛着赤红的岩体。稍稍低头,便能见得那仿若深渊之口,诱惑并吞噬一切的巨窟。二人一同步于险峰之上,满耳只听得罡风穿于山谷,仿若形似马头之乐器在此间激烈奏响,悲戚壮绝。 “可否感到什么?” “似乎有一点…腥臭味?” “没错。想来沙漠中的战斗也并不轻松。纵使是以净化见长的草木之王,也难免有力有不逮之时。”摩拉克斯轻叹一声,“这些邪魔,乃是被尚未净化的魔神残渣吸引至此,到底不净之物。千岩军与抵挡太久,沾染诅咒,必须及时医治。” “那新来的千岩军们不是也会…” 话音未落,青色的夜叉突然闪现在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面前: “自然。所以,这次由我来挡下这一切。人类,跟在我身后即可。” 第53章 只留一句,少年又倏然消失了。 “……好吧,感觉被人看扁了。”半天,达达利亚耸肩,“也对。反正打到最后,魔神的尸体只会越来越多,诅咒也会越来越重。人类迟早都要学会对抗这些东西。” “——哟,看来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大概是璃月仙人都很喜欢闪现,一个刚走,又来一个。这次来的是位头上顶着巨角的男人,穿着同千岩军一般的盔甲衣装,快步走向二人。 可达达利亚只一瞥便感到异样,来者体型并不算出奇魁梧,但吐息平稳,迈步方正,完全不见任何多余的摆动与摇晃,简直就像是一座巨山有了意志,昂首挺胸,在天地间无所阻碍,阔步前行。 那人快步来到达达利亚面前,无视了青年已然绷起的战斗神经:“哦…这位就是千岩军们说的…你的…什么来着?” 长角的男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呃…男,男后?男妃?男宠?男…” “——战况如何,若陀?”摩拉克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男人的话语。 “哦,我已加固了山体的防御结界。不过山高不及天,终究不能阻绝空气。从沙漠那边过来的魔神残渣还是太多了,甚至已经引来了诸多海上的邪魔。所以,”若陀语气一变,“一直蛰伏于青墟浦的魔神似乎也被这股异动吸引。祂似乎开始苏醒了,这也是我叫你来的原因,摩拉克斯。” 说着,若陀看向达达利亚:“那么,他是来做什么的?人类是受不了这股诅咒的,你不该让他靠这么近。” “…哈哈,这位…”达达利亚话到嘴边停了一下,“…仙人,似乎比夜叉还要更瞧不起人一些?” “哦,这位是若陀,并非寻常仙人,乃元素生物的顶点,为岩龙之首。”摩拉克斯帮两个人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彼此,“而这位是达达利亚,是罗剎来的武人。不远万里,前来襄助,若陀,勿要小觑。” “哦!原来是位战士!哈哈…”若陀恍然大悟地冲达达利亚点点头,又有点尴尬:“哎呀…我听那些战士们七嘴八舌的,还真以为你从奥赛尔那里抢了个北方男宠过来…” 摩拉克斯沉默片刻:“此行,虽以教人类抗御诅咒为先…但整肃军纪,也确有必要了。” 达达利亚干脆岔开话题:“行了,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眼下天亮,魔神残渣吸引来的腐物已被千岩军们清理得差不多,你们可以和大家一同休息一阵,不过记得少吃东西。待到夜晚,魔神残渣便会骚动,秽物也会一窝蜂地涌出来,期间腥臭不堪,吃多了一定会吐出来。”若陀笑笑。 “好。命众夜叉坚守于层岩之上,而诅咒较弱的外围,则由千岩战士们负把守,防止邪秽扩散,保证诅咒对人类的影响降到最小。抵御的药物我已叫人分配下去,期间我会为千岩军施加玉璋。”摩拉克斯说着,向层岩下层望去:“不过,邪魔的骚动…真地仅仅如此吗?” “你猜得没错。青墟浦的魔神虽不与外界联系许久,但天空正在强迫祂行动起来,这也是我叫你过来的原因。祂正在醒来,而且,正在呼唤着什么。”若陀严肃道,“我能够感觉到此间地脉的骚动,魔神正在呼唤比云来和瑶光更加遥远的深海。这绝不是一位弱小的魔神。摩拉克斯,你要做好准备。” “呼唤深海…”达达利亚喃喃地,“所以,祂在呼唤…奥赛尔?” “谁知道呢,海中的大魔远不止奥赛尔一头,而层岩巨渊在许久之前乃是深海的领地,而青墟浦又与它接壤。或许那位魔神才是这片土地原初的主人,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若陀叹道,“算了,说再多也只是猜测。不如回到营地好好休息,今天晚上大家都有得忙了。” “——那,现在和我打一架如何?”达达利亚立刻发问。 “和你?我吗?”若陀愣住了。 化作人形的岩之龙王看向摩拉克斯,有点不可思议——但摩拉克斯只是摇摇头:“取决于你。我再要去山间巡视一遍。” “这山间已经都被夜叉和千岩军清理干净了,那些东西只有晚上才会冒出来。不过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去看看也好。”若陀说完,看向达达利亚:“而且,你的比试——恕我拒绝。” “要挑战我,你要先赢下驻扎于巨渊所有的千岩军,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但大战在即,我也不能让你们乱打,等到晚上面对邪祟,大家要是使不出力,就是顾此失彼了。所以,不若今夜你拼尽全力,也算是让我见识一下北方男儿的实力。” 身为上古时期的大陆霸主,元素生物的顶点,岩之龙王自然有着更甚于魔神的傲骨,不会轻易与人类交手。好在达达利亚并没有因此受挫,反而一口应下: “当然可以!啊,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达达利亚挥挥手,先一步离开了:“总之,我去找点东西练练手。你也不要食言啊,一言为定!” “当然,说到做到。”若陀笑着,又看向摩拉克斯,意味深长——岩之龙王率军至今,实在见多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但这一次,岩之魔神却并没有用同样的眼神响应自己。 “达达利亚……这位武者的目标,是比挑战龙王更加高远的存在。”摩拉克斯依旧看着达达利亚的背影,喃喃,“事关未来的契约,我不会阻拦。” “怎么,他难道还要征服世界?”看达达利亚完全走远,若陀也就直言不讳,“的确是个不错的武人,但这种理想未免有些太狂妄了?” 第54章 “呵呵…他的理想,大概比你想得还要狂妄很多。”摩拉克斯轻轻笑道,“征服世界吗。或许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又是如何,我也难以料定。” “你到底怎么和这种人走到一起的?”若陀笑着环胸,“我可想不到你会喜欢一个想要征服世界的家伙。” 久久,摩拉克斯轻笑一声。 “只是好奇罢了,我在好奇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毕竟…所谓战争,所谓征服。无论对象是诸神,还是天空…他想要做的事,和我现正在做的事,又有何区别呢?” 第18章第十六章 说是去练手,但这层岩巨渊里里外外皆被千岩军打了个干净,连只岩龙蜥都没有。 达达利亚负手而行,见高山之外皆驻兵营,虽说离渊心远了一些,但布置却极为考究。前有鹿角桩层层阻挠,虚虚实实留出一条通路,通路尽头立有滚木礌石,藏匿于参天却砂之间,又借了山势的坡度,显然是要将邪魔外道牢拒于一谷三关之外。 战场后方,千岩军们正在清点新到的物资。之前有灶神助力,遁玉陵之路被岩神打通,从此,无论层岩还是归离,甚至是被奥赛尔盘踞的云来海滨,此地一路三通,粮草可以此为枢纽,抵达前线。 想来,摩拉克斯的确还是有手段的。达达利亚这么想着,正要去看看那些拦马枪—— “老…老大?” 是有一点熟悉的声音。达达利亚回过头,见一位千岩战士正猛向自己招手,身形魁梧:“老大!真的是你!老大!!” ——是当初要做自己小弟的千岩军之一。竟然在这里重逢,达达利亚惊喜不已,他快跑几步,但小战士显然跑得更快,只见对方一个猛扑—— “哈哈,你这一身肉可比之前结实多了!”达达利亚笑着拍了拍小战士的胳膊,从地上爬坐起来:“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们一直在修关隘,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 千岩军战士从达达利亚身上爬起来,一时间竟有些哽咽,露出和身材极为不符的激动表情:“哎呀…哎呀!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之前听军中的伙伴说,老大和奥罗巴斯打了一架,还给那条臭长虫打跑了!战士们都觉得这是消息传到我们这里,传走了样,但我们都三个知道,这肯定是真的!老大肯定能做到!呜…”说到这里,他甚至有点喘不过气,连着呛了好几口。 “好了,别哭了,哭什么,”达达利亚有点好笑地拍了千岩军的后背,青年的身形明显不如这人壮硕,但照顾对方起来却像个大哥哥:“至于这么激动吗?那两个人呢?” “小个子他…当官啦,这人机灵,反应快,现在正带着一队人马驻守云来。至于龅牙仔,他家原来不是靠着云来海吗?估计咱们这儿也没人比他更懂大海了,所以就跟着夜叉大人涉水北上,去了瑶光滩,去明蕴镇盯着水文动向了。” “哦,你们三个分开了。怪不得。”达达利亚立刻明白了这位战士难过的原因:“你也别太担心了,大家都会再见面的。” 听到达达利亚安慰,大块头重重点头:“当然!我都能再见到老大,又怎么会见不到他们两个呢?我们仨临走前都约好了,无论彼此去了哪里,都要当上大将军,杀邪祟,斩魔神,绝不给老大丢人!” 小战士一番话说得激昂却不失幼稚,但达达利亚并没有嘲笑他。他不是没听过这样的话语,士兵们的期许总是纯粹的:能与战友再见,彼此都要战功赫赫,还要友谊长存——这样的纯粹而简单的愿望,大概是从来都不分至冬或璃月的。 尽管达达利亚知道,他的战士们已经…… “对了老大,”大块头猛地一擦眼睛:“我也听说战士们说了,你打赢了奥罗巴斯之后,岩王大人特别开心,当众娶你为妻,还大宴众仙,狂欢彻夜。这是天大的喜事,做小弟的也没什么能给大哥的,” 说着,大块头从盔甲里怀摸出张旧帕,渐次展开,只见一枚银色扳指落于其中:“我知道大哥一直在练习用弓,但那玩意练久了,弓弦会把指头击得很痛。这是我特意找铁匠做的,虽然也不贵,但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大哥以后看到这个扳指,就想到我…” 话说到这里就有点奇怪,如今大敌当前,托付此物难免不祥,再加上之前有着与天空一战的阴影,达达利亚立刻把那东西推还回去,还未等反驳,忽地发觉对方在说什么胡话:“什么?谁娶谁为妻了?” “?不是岩王娶——” 一股怪异的气息横向整个战场。 达达利亚忽地正色,他立刻趴向地面,闻得有细微震动在缓缓逼近。是邪祟之物吗?他还以为那些东西会是无根无形之物,但如果是那样的话,路障也就不管用了。 青年撑地起身,只见一枚岩元素光弹已窜至半空,如刀剑淬火,尖啸着提醒此间的所有战士。 “立刻归队,提醒全军注意戒备。”达达利亚果断下令,现在的他就像是真正的执行官:“天黑了,估计是那些邪祟引得野兽发狂,想要逃离此处。听声音大概还有些距离,现在我要去阵前,你自己小心。” “好的老大,你也要多加小心!”大个子笔直一立,将长枪竖于身侧:“千岩牢固,重嶂不移!” 达达利亚一点头,立刻冲向层岩之中。只见他跑得极快,一双长腿跃步于山峦之间,一刻不停地奔向西方。他身后的绶带扬得高高,有金丝相入,映着日落余晖,乃是摩拉克斯的手笔。 第55章 几只龙蜥忽地冲了过来。 “哈,原来是这些东西…”达达利亚一舔嘴唇。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 显然,这些龙蜥已经被魔神残渣影响了神智,此刻凶光外露,巨口大张,齿间带血,犬齿上甚至还挂着人类的衣缕。达达利亚眯眼测距,抬手换出岩弓,躲过巨兽的扑击,向侧一滚几圈跪地,猛地轮发几箭。 岩弓坚硬,直入巨兽巨口,一举击穿了龙蜥的后脑,将那巨兽掀翻在地。 一股难以言述的恶臭扑面而来。达达利亚用胳膊捂住,却仍挡不住这冲天的臭气。腐臭连同尸臭一齐散溢,大概是那些东西早已被魔神怨念诅咒致死,只剩尸体,所以白日并不动作,只待夜深,邪祟躁动,才被迫行动,攻击伤人,将这股怨念传递给更多的人类。 “简直就像是安东看过的那些丧尸故事…”达达利亚放下胳膊,勉强换气:“所以,头部是弱点?真的这么简单吗…” 一枚亮金色的倒三角标志出现在龙蜥的身上。达达利亚皱眉紧盯,只见那些被射中的龙蜥果然颤抖着,歪曲着,一个接一个地仰着头再立了起来,一双双赤眼如鬼火明灭,发狠地瞪着眼前的人类—— 倒三角在一瞬间亮遍了龙蜥们的尸体。 爆炸,爆炸,再次爆炸。断流——亦或该称之为断岩的招术将丧尸龙蜥们炸了个粉碎,达达利亚急忙奔向前方,他能感到魔神的诅咒也存在于这些尸体之中,这里没有水元素,不能生成结晶将残渣包住,他必须尽快逃离。 不过这下,他也彻底明白为什么那些战士们会用鹿角和滚石这样的东西来进行防守了。邪祟无实物,乃怪力乱神之物,自然是交由夜叉和仙人处理;但那些被邪祟影响的尸体,他们会疯狂地向层岩之外奔跑,试图将诅咒扩散到整片大地。不过此物毕竟是尸体,速度有之但敏捷不够,故可通过鹿角绊倒,再由巨石碾碎,方可片甲不留—— 但是,这样的战斗,诅咒不经处理,自然会对人类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害。 这也是大块头哭的原因吧?他大概是觉得再这样打下去,自己迟早会染上魔神的诅咒,就再也见不到兄弟们了。 达达利亚正想着,树丛中再次传来了窸窣的声音。达达利亚立刻蹿于树上,屏息凝神,只见一人忽然横着窜了出来,再一定睛,原来是龙蜥啮着千岩战士的半身,将战士的肺腑血肉甩得漫天漫地,仍不驻足,向前狂奔。 回忆如潮水。 达达利亚猛地张弓。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却一丝光亮没有,像似两口盛着血色的井。 天理也曾这样操纵着战败者的尸体,操纵着他的战士,他的兄弟,全身或是半身,单臂或是双臂,来攻击人类的军队。 人类之于神明,被践踏,被取乐,便是这副模样,这副下场。 青年从来都算不得控制住脾气的性格。只见更多的龙蜥,草蕈,还有业已疯狂的人类从黑暗中涌出,它们无一例外,向前狂奔,区别只在于有些龙蜥嘴里叼着半根胳膊,有些人类的头颅已经掉下大半,仍拔腿狂奔。有些蕈兽透明的肚子里还溶着没能分解的尸体,留五根手指在嘴边衔着…这一切都令达达利亚感到头皮发麻。 若是没经历过天理一战的他,或许只会把这当做是失败者的悲惨下场,只待自己将仇敌一一斩杀,夺得胜利… …可是,可是!! 忽地一声鸣响,有如叩击玉扃,玲玲不止,更若谁人以剑将银河抛入九天,霎时间星洒满地,将此间尸怨平去了大半。 被诅咒的丧尸们动作微有一滞,脚步迟缓,达达利亚瞄准这一瞬间,连发数箭,将孽物们统统标上断流,一齐引爆。 然而那鸣声并没有停止,仿若振玉,脆响清亮。达达利亚扭头回望,只见层岩大洞上方,皓月当空,更有一人被巨大岩掌相托,遥遥地悬于半空之上。 其身金光灿灿,不可逼视,却见有一线碧色,闪烁于身形之间,月色难比。 若说月借日辉,那么这样的情景,也不过如此了。 只见摩拉克斯手持盘岩结绿,手持那柄由碧水美玉琢成,比此世间任何一物都更具净化,平息,温和之力的宝剑——遥遥地立于天地之间,动也不动。 和已然化出原型,镇压地脉的若陀龙王相比,岩之神明没有刻意放大自己的身形。 他只是浮于此间,与皓月和巨龙相比,身形渺小如蚁; 可他高举结绿,俯瞰世间;保持着人类的姿态,正欲开天辟地。 振玉之声,响彻此间。 达达利亚侧头看去,身后红光漫天,是千岩军们举起火把,点燃了滚木礌石。面对身携诅咒之物,以路障绊足,再用滚石加之火攻,的确是恰当之举。但那些秽物没有痛感,即使被火灼身,也可高速行进,要是把火带到了千岩军身上…… 巨渊之口开始震动。受须弥的魔神残渣影响,渊心之物开始蠢动,瘴气自地心缓缓涌出,逼向夜叉和人类—— 若陀龙王猛然昂首,引颈向天。 它的四肢稳稳地扎根于层岩之间,与峭壁融为一体。 它仰头,一双巨角冲天,威光赫赫,就连摩拉克斯的玉璋都黯然失色。 忽地,岩龙放声长啸。 古龙吟歌,气吞山河,声若雷霆,三短一长,震得人牙齿震颤,手脚发麻。达达利亚摁住岩弓,却见那怒号竟可化作辉环,以若陀自身为圆心,向外扩散,荡涤四野,稳稳镇住地脉之躁动。 第56章 怪物们的行动更加迟缓了一些。抓住这个机会,达达利亚换长弓作岩刃,从树枝跃下,身形如闪电,穿梭于众丧尸之间,将那些秽物通通斩断,碾碎。 “不知道女皇大人,有没有和冰龙王合作过呢?那样的战斗,一定很有趣…”达达利亚自言自语。 岩龙再次长啸,这一声突然高昂,震天撼地。所有的生灵在这一刻都不得不停止动作,就连夜叉一族也不得不放缓脚步,在龙吟之下,抬头望向天空。 摩拉克斯将武器举过头顶。 神明身披月色,头戴惣面,无悲无喜。祂以碧水宝玉为剑,在倏暝群壑之中,闭目不见众生。 若陀的龙吟压不住祂,漫天的诅咒侵不得祂,唯有魔神身上的玉璋,愈灿愈烈,愈明愈亮,夺目于西北之天狼,更甚于白日之烈阳—— 摩拉克斯猛地睁眼。 祂以长剑横扫,在空中,划出一道苍蓝色的火焰! 秽物们跟着这道火光,齐齐停下了动作。它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痴痴地看着那道火焰的方向,早已混浊的死目中忽地生出了一股渴盼。 ——徘徊生死,不得解脱之物,想要回归地脉循环的渴盼。 未等达达利亚回神,数百数千种被诅咒桎梏之死物纷纷从阴影之中跃起,一时间如群蛾见火,瞽目觅光,扭曲着挣扎着将四肢跃起,扑向那束火焰,向摩拉克斯袭去! ——干城戎甲。 ——靖妖闲邪——! 低吟着千岩之歌,摩拉克斯再次举起结绿,而后,竖劈下去。 苍青色的火焰尚未燃尽,乌金色的辉光又再一次点燃了这片黑夜。 玉剑将摩拉克斯的权能发挥到了极致,伴随着神明清远悠长的吟诵,将所有试图近身的妖邪都化作齑粉。可如此迅烈的攻势,却并无半分野蛮之意——所谓以玉作器,颂天地,礼四方。这等净化之仪,本是那沉玉谷作祭祀之用,以求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但此时此刻,在摩拉克斯手中,结绿便成了魔神之于人类的慈悲。 生者之于死者的慈悲。 达达利亚睁大了眼睛。 龙吟声再次响起。 ——吾以苍璧礼天,黄琮礼地—— 摩拉克斯吟道,向前踏出一步。祂不再立于自己的岩掌之间,而是走出玉璋,直面此间所有秽物。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大概产生了幻听,明明千岩军们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清理那些无法奔向神明的秽物,但这山谷天地间分明回荡着齐齐人声,幽幽渺渺,四面八方。 生灵们正在以歌相和,赞颂着他们唯一的帝王。 被这样的和鸣抓紧了心脏,达达利亚按住自己的胸口。他不是璃月人,无法对摩拉克斯产生过多的崇敬之意,但这样的声音就像从至冬雪原而来,穿过寒冷的雪原,穿过高耸的白桦。 有负伤的战士踽踽独行,雪落眉睫,为了保持清醒,而在喉咙里低低和歌。 你可曾见过花楸梢头白花如雾?我的恋人,我的战友,此行我为敌人带去死亡,为至冬带来胜利… ——和荣光。 胜利,和荣光——! 神明忽地换手持剑,将剑身斜斜地挑了上去。顷刻,青绿色的流光从剑锋满溢而出,如碧水一线,抛出夜空,化作无尽细雨,将奔向自己的怨念同杀意包容其中。 但这还没有结束。这一剑向东,礼以青圭;摩拉克斯再投一剑,那萦萦雨丝便倏然化作殷红之玛瑙,其势烈烈,焚尽万物! 霎时间,层岩巨渊的天空和土地都像是被怒火点燃,数以万计被囚禁的亡灵哀嚎着扑向人类和神明。这是死物对活物的复仇!这是魔神对魔神的复仇!战士们在拼杀,滚火石在燃烧,巨龙在长吟,来自北国的战士也在不遗余力地斩杀死物! 鲜血,哀嚎,死亡,赤璋为这场战争泼上了最真实的颜色。 达达利亚纵情地斩杀着这些徘徊于崖边的怪物,心情畅快。摩拉克斯的吟诵有着最强的净化之力,连奥赛尔的诅咒被极大压制,这让他的身体格外轻盈。这样的感受真是久违了,达达利亚一脚蹬开一只发狂的蕈兽,又将那叼着尸体的岩龙蜥砍成两半,再次转身的时候,他手中的短刃已拼作长枪,形似贯虹却又并不相同,猛地扫出,震得此间金铁皆鸣,如狮虎咆哮,震响山野!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 青年抬起头,只见原本漫天漫地的红光突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比白玉还要温润的暖光。巨大的月轮在摩拉克斯的身后亮到了极致,将层岩巨渊紫红色的土地映得明亮一片。就连那些簌簌落下的邪祟齑粉,也都纷纷变成了细雪,明灭于火光之中,再无糟污之感。 摩拉克斯便是此阵的阵眼。 玉璋的权能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此间所有生灵都被祂赋予了最坚固的防御。有风将神明的兜帽吹落,但祂似乎没有半分颓色,依旧冷冷地,淡淡地,静静地俯瞰着世间万物。 即使是冰之女皇,也无法长久地进行这样大规模的咏唱——达达利亚眯起眼,紧盯着摩拉克斯的动作。 神明再次高举盘岩结绿。他已踏步出巨掌十步之远,由下至上望去,那高举的剑锋,简直就像是神明以碧玉,将这天边的月轮擎起。 “——吾以白琥礼西,玄璜礼北——” “诸邪——” 摩拉克斯尚未吟诵出最后的唱段。 第57章 达达利亚猛地睁大眼睛。 只一瞬间,巨大的阴影覆住了月轮,但这并不是摩拉克斯的力量。岩龙王怒号一声,可它的四肢根植于山峦,并没有办法迅速行动—— 当自己的眷属统统被摩拉克斯净化殆尽,司掌死亡的魔神终于按捺不住,自渊心蹿出。 只见那巨蝠双翅遮天蔽月,巨爪大张,俯冲向没有任何防御的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回过头。 “——杀了它,达达利亚!” 绶带如闪电,长刃似落雷,蝙蝠魔神的面前不再是摩拉克斯的头颅,而是一双毫无亮色,充满杀意的蓝色双眼。 达达利亚跃向半空之中,又以人类绝无可能的姿态,猛地拧动腰身,齐齐截断蝙蝠之魔神的一翼! 魔神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借着魔王武装的力量,达达利亚稳稳地落到了摩拉克斯身旁,这才看到祂真正的样子。这样大规模的净化咏唱,纵使是岩之魔神,也不可能完全不觉疲惫。祂的额边沁出一点汗水,但也仅此而已。换作一般魔神,可能咏唱词念到一半,就被神器掏空了力量,早早爆体而亡了吧……达达利亚心想,却并不说出来。 “累了吧?刚才要不是我,你差点就没命了。” 达达利亚从裤兜里掏出手帕,一擦对方的脸颊,带着笑意:“看来,以后岩王大人战前也得多思多想一下,别光顾着当着子民面耍威风。” “呵……的确是有些,疲惫了。”被青年这样调笑,摩拉克斯也不着恼。与达达利亚共同调息片刻,二人重新将武器握紧,碧玉长剑与深渊长枪交迭在一起,映着满月,直指断翼的巨蝠魔神: “不过,既然北国之勇士骁勇至此…某又怎可偷闲。”摩拉克斯一抬结绿宝剑,“接下来,随我一起杀敌。愿战否?” 达达利亚大笑一声,一甩披风:“——当然!一起上,杀了他!” 第19章第十七章 夜色已深,层岩巨渊之上的火光渐渐隐去。 月色晦暗。天空中,巨大的阴影投向人间。 如今,掌管死亡的魔神被摩拉克斯的驱傩之仪惊动,现身于众生面前。祂的片翼刚被达达利亚削去,伤口处却泛出黑色的血沫,似有重生之意。原本被结绿净化大半的瘴气再次从地心涌出。摩拉克斯向侧挥手,一抹青色立刻跃至他的身旁,是魈。 “号令千岩军,立刻撤至层岩外围,不得延误。” “是——” “哦——全体人类。这么拼命,原来是为了蝼蚁。” “那么,还留一只在自己的身边,算作什么呢?”那蝙蝠懒懒地冷笑一声,片翼的一爪指向达达利亚,遮去了大半月华:“虽说是一只能够伤到魔神的蝼蚁…但,又能如何?坠落天空,不肯去死的蝼蚁,终究也只是蝼蚁。” “要战便战,哪里这般聒噪!可是让吾等待你那膀子长好,再斩一次?”山峦之上,若陀龙王昂首,冲着天空之中的魔神吼道:“我还以为你早被阿赫玛尔祂们撕成了碎片,没想到竟还留着半缕神识,跑来层岩偷生!若你能安分些也就罢了,只可惜你的权能腌臜,这些日子搅得地脉混乱,臭气熏天——既不认罪,怎得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给我闭嘴,粗蠢自大的瞽目之龙!忘却屠族的伤痛,背叛了尼伯龙根之王,如今跑来效忠魔神的你,居然敢来指责我的所为?好啊,摩拉克斯,”那蝙蝠怪笑一声,向上睨去,眼中一片狰狞的红光:“尼伯龙根的后裔,星海深渊的武者…为了赢下这场战争,摩拉克斯,你到底借助用了多少不该用的力量?你以为天空会对你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吗?” “你比赤红色的大君还要激进…更加疯狂……!” 摩拉克斯轻轻颔首。 但这显然不是对蝙蝠之魔神的话语感到认同。 突然,琉璃峰,天工峡,丹砂崖,各处爆发出破空之尖啸,几发金光直蹿入云,携凛冽之仙力,将无边之瘴气撕开数个口子。趁着这股清明,蝙蝠之魔神向下望去,原来那些小小的人类并未完全撤走,而是回到营地,搬出了他们的武器——几座巨大的弩机。 “雕虫小…” 未等魔神说完,达达利亚的长刃已然劈了过来。 人类对死亡有着天然的畏惧,但达达利亚不算。从深渊之底爬出,又从天空之岛坠落,此间再没有人模拟他更加适应死亡,理解死亡。面对死亡的具象化,战士就像是感不到恐惧,他纵身跃到了魔神的面前,长刃在手中蛇般弹出,直捣蝙蝠的左眼! 但,那一枪却刺空了。 化作原型的金鹏猛地回头,立刻双翼大张,划破云空,一个回旋,将达达利亚从半空中接了下来。 达达利亚从魈的后背上爬起来,还未等发问,层岩外围的弩箭再次齐发,瞄准天空之上的魔神,将瘴气破去大半的同时又丝毫不伤二人,似乎有自动制导的功能。 金鹏带达达利亚来到摩拉克斯的身边,向帝君稍一颔首,再次投入战场之中,同众夜叉一起,与那魔神缠斗起来。 “莫要冒进。那位魔神的权能与你所见过的所有魔神,都不太相同。”摩拉克斯将达达利亚扶稳,示意他看向天空:“静心。可曾发现什么?” 半空之中,弩箭连发,却都被那蝙蝠一一躲过,即使片翼也灵活自如;夜叉们的攻势更是迅烈,偌大的夜空几乎要被那各色的细线填满,仙人之战吼更是惊人——但如此,依旧不能伤到那位魔神丝毫。 第58章 “打不到?”达达利亚注意到了,这并不是他刚才没瞄准的问题。 “你所面对的,乃是死亡之魔神。其虽被阿赫玛尔打散形体,如今只剩半缕神识…但祂仍然没有死去,而是以死物为眷属,积蓄力量,与我一战。这恐怕正是因为它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权能。” 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而达达利亚也似乎明白了。 “也就是说……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会下意识避开他?”达达利亚摊开手,“因为他是死神?” “没错。生命不可能不对死亡抱有敬畏…纵使灵魂已经无所畏惧,□□却还是会本能地抗拒死亡,这是古来有之的道理。我让人类远离此地,以弩箭远程轰击,一是因为人类不可近身如此诅咒之物,二是因为弩箭本是死物,自然不会畏惧死亡这一概念,而归终的机巧向来精妙,即使盲射也不会出错。不过你也见到,这位魔神纵使拥有片翼也如此灵活,所以,我们需要借助人类和夜叉们的攻势,斩断祂的另一半翅膀。” “可…若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会怕祂,我又是怎么砍掉祂另一半翅膀的?”达达利亚不解。 摩拉克斯却不再看达达利亚。 祂握紧盘岩结绿,碧绿辉光霎时间盈满剑身。 “人类,会在何种情况下无惧死亡;而你,又是在何种情况下,为我挡下那一击?”摩拉克斯说着,忽地轻笑:“这或许,要问你自己的心啊。” “什么…” 未等达达利亚反应过来,摩拉克斯已然冲出,其身形之快,仿若蛟龙出水,直击云端。青年本想立刻跟上,可是这一次,撑住他的不再是金鹏后背那柔软的青羽,而是粗糙的,坚硬的,仿若岩石一样的东西。 长须飘逸,如玉绂齐天,飘逸难寻;鳞甲层迭,更是煌煌灿灿,不敢逼视。皓月之下,半龙半鳞的魔神化出原型,四爪破空,双目凛然,而且…身上还驮着一个人。 达达利亚坐在摩拉克斯的身上,有点恍惚,却又十分兴奋——毕竟,哪个男孩还没梦想过骑龙战斗呢?况且这还是条货真价实的龙——青年握紧手中的武器,另一只手摸了半天不知道放哪儿,最后握向那厚实的,温润的,金灿灿的大龙角,像在驾驶一样……于是他更快乐了。 “我送你,你再去劈祂一刀。”摩拉克斯似乎并没在意达达利亚在那兀自兴奋,“而且刚才的问题,你可有答案?若不清楚,这一刀恐怕还是劈不中的。” “哈,那个我已经明白了!”达达利亚不再乱摸,而是跃身于龙背之上,将长枪扛过肩头:“放马过来吧——” 又是数发弩箭齐射,那蝙蝠依旧在躲闪,只是已有被人类掣肘之感,况且夜叉们也在步步紧逼,有的仙人□□已经突破极限,自是无惧生死,虽依旧不能斩首,却仍凭魄力劈中那魔神之躯数刀,更让对方难行几分。岩之地龙的长啸再起,遥遥地撑起这天地之间的战斗,将不断涌起的瘴气以精纯之龙吟涤净,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这削翼的一击! 达达利亚从摩拉克斯背后跳了出去。 夜空之下,他高举长枪,心中眼中只有那蝙蝠魔神的片翼,再无杂念。 他所想的,只有他被摩拉克斯问到的那个答案—— ——人类会为了什么拼上性命——无惧生死?—— 至冬的战士啊,你们到底为了什么敢于登上天空,对抗天理,拼上性命,无惧生死? 那巨大蝙蝠猛地抬头,见达达利亚再次跃入自己的视线之内,一闪而逝。何等惊人的速度?死亡之魔神左右环顾,却只见得无数弩箭与夜叉之兵刃铺面而来,难以招架,不得不连连后退,无暇顾及。前面,左右,上面……都没有,难道是在背后?魔神立刻扭身,却分明动弹不得,再一挣扎,却见摩拉克斯早已化作原身,巨爪怒张,狠狠地抓住了自己的身躯。 明明再用力一点便可将自己捏得血肉横飞,但摩拉克斯的动作仅止于此。生灵不可违背生死之法则,这是天空定下的规矩,面对死亡,强大如摩拉克斯,纵使面对的只是自己的一缕残魂,也做不到亲手杀死自己。 想到这里,死亡之魔神狞笑出声:“……呵,你杀不死我——” “——!?” 祂扭过头,看向来到背后的,高举利刃的达达利亚。 他明明漂浮在半空之中,身形动也不动,高举双臂犹如铸铁,仰头俯视着自己,深蓝色的眼中空无一物。 他不怕自己。 他还要杀死自己。 被人类蔑视至此,愤怒吞没了死亡之魔神。不顾被龙爪所伤,祂挣开摩拉克斯的束缚;不惧被数百发弩箭命中,也不惧被数十名夜叉用利刃洞穿,死神尖啸着扑向达达利亚,誓要将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诅咒殆尽。 没有人类敢于这样直视自己,没有人类敢于这样直视死亡!人类都是蝼蚁,是蝼蚁就该永远战栗于死亡的阴影之下,永远湮灭于烈日的照耀之下,他已经死了,他是被天空逐出的败者,他应当成为自己的眷属,成为非生非死的幽灵,永永远远徘徊在地脉循环,世界轮回之外,他的宿命是为生命带去诅咒,为死亡带来新生——! 魔神扭动着仅剩的片翼之巨爪露出数米长的指甲,淬着青色的剧毒,向青年的心脏掏去。达达利亚却依旧不动,他的□□被深渊洗礼,再不畏惧死亡;而他的精神,也得到了不再畏惧死亡,不再畏惧天空的那个答案。 第59章 仅仅属于自己的答案。 至冬战士的答案。 电光石火之间,空气传来微微的震动。空间似乎被什么东西割裂了,无人见得达达利亚挥出了怎样的一刀。这里只有夜幕,弩箭,火焰,星空。所有人只能只能看到那蝙蝠最后的片翼被一道星光削去,斜斜地,笔直地坠入山谷。 而在魔神的诅咒即将吞没达达利亚的瞬间,摩拉克斯的巨爪贯空而出,猛地掏入死神的胸腔。 “……咳、” 死亡之魔神不再挣扎。它咳出一滩脓血,很快被还能行动的夜叉封印起来。 “这就是你们的答案、”那魔神沙哑地喃喃,鲜红的眼珠颤动不已:“摩拉克斯,你为守护重要之人,可以突破生死的束缚…;而你,自愿做他的棋子…” 魔神的眼珠转向达达利亚。 “棋子…你…你是…已死之人;你为杀戮…为战斗而来;你无惧是,为了复仇,向天…” “哈,我们都飘得这么高,被天空听到怎么办?” 达达利亚猛一挥刀,将那蝙蝠的头颅削去:“都要死了,安静点吧。” 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他看着达达利亚满脸是血地,冲自己笑了一笑,然后整个人栽了下去。 ——空无一物的世界里,达达利亚睁开眼。 这不是青年第一次来到这里。无论世人将这里叫作生与死的夹缝,还是所谓的精神世界,总之,这里是他唯一能够与“真正的钟离”交流的地方。 当然,如果那个小石块可以被称之为钟离的话。 小小的石珀立在自己的面前,再一次,又一次。它明明没有四肢,也没有五官,但达达利亚分明觉得他浑身都在使劲,努力地散发金色的光芒,大概是在帮自己抵御诅咒。青年伸出手却被什么挡住了,他与他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障壁,明明之前还没有的。 达达利亚敲了敲障壁,小石块便意识到什么,嘎达一声地转过来,弹跳到自己的脚下。 他蹲下来,隔着那层透明的墙壁,看着小小的石珀,小小的钟离先生。 “削翼便好,斩首又是为何?众夜叉只能保证诅咒被封印于层岩之内,却不能保证诅咒不侵蚀于你。”小石块开口便是责备,他的声音严厉,让达达利亚一下子脑补出钟离愠怒的样子:“沾染了漩涡之魔神和死之魔神的血,即使是我也无法将你保全。怎得就这样…” “但,这不就是你的计划吗?你让我回到过去,击杀很多的魔神,沾染很多的诅咒。最后,我会带着所有魔神的恨意和诅咒杀上天空。”达达利亚用掌心抵住透明的墙壁,并不着恼:“毕竟,是天空命令你们自相残杀,所有魔神们都必然憎恨天理。而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最终兵器。” “你知道,摩拉克斯就是曾经的你,他当然也会清楚。所以,我们合作至此,不过是各取所需,没什么大不了的。”达达利亚摊开手。 小石珀沉默了。 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不太像是认同。 达达利亚不理会钟离的沉默,接着敲了敲面前的障壁:“但是,为什么我们之间有了这个东西?之前明明没有的。” 还未等石珀回答,达达利亚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方才沉重的气氛:“难道是神明大人被我识破了计划,自己闹起别扭了?” 至此,小石珀叹了口气。 明明石珀也没什么表情和动作,它就是光闪闪,亮晶晶的一片,但达达利亚总觉得他就是叹了口气,用钟离的样子,钟离的声音,重重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的原因。是你的行为,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微妙,像是什么在闹别扭的小情侣之间出现的对白。可未等达达利亚说话,小石珀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但,不要担…无论…” “一直在…” ——…我一直都在。 ——达达利亚醒了过来。 刚刚清醒的大脑还有些混沌,达达利亚眨了眨眼,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只觉得身下硬邦邦的,像是趴在地面,或是什么石头上。 但很快,他感到一阵不正常的颠簸。有气流迎面冲来,又被什么劈开,散出硝烟与腐臭的味道。熟悉的味道,战场的味道,他努力睁大眼睛。 达达利亚咳嗽两声,略一挣扎,摩拉克斯立刻回首,见背上的青年双眼微睁,带着方才转醒的茫然。但眼下并非安心之刻,腥臭的气浪再次向二人冲来,那正是魔神残骸不断的散溢的怨念。岩之魔神立刻龙爪怒张,将那急速迫近的邪祟一举掏散,再将青年往自己背上蹿了一蹿。 “别掉下去。”摩拉克斯沉言,“清醒些,握住我的角。” 大概是死亡之魔神的诅咒太过强烈,达达利亚尚未完全清醒,意识还是涣散——于是他向下掏去,握住了摩拉克斯的前爪。 所谓的,握住了他的脚。 山峦之上,若陀龙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闷笑。 被达达利亚握着爪子的摩拉克斯沉默片刻,也不再解释:“好。扶稳了。” ——然后再发生什么,达达利亚就不知道了。 死之魔神被击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三山归离。神明和人类都惊叹于摩拉克斯的力量,尤其那场以玉剑为媒介的巨大驱傩之仪,不仅净化了层岩之上的邪祟,更是镇压了云来和瑶光的邪魔躁动,连日上涨的水位终于得到了控制——至此,武神之冠,实至名归。 第60章 而做出这一切的摩拉克斯并没有休息片刻。当群臣都料定神明此行大动干戈,必然省去次日的廷议,但摩拉克斯依旧准时出现在了大殿之上。 祂依旧着棕色大氅,戴石制面具,和每一个清晨相同,不见颓色,不染纤尘。 率土之滨,万民拜服。 哈艮图斯坐到了摩拉克斯身边,发现岩之魔神的身边少了个人。 千岩军首领将战况汇报了一番,兵力,粮草,周遭村落的损毁,还有诅咒的散溢情况。 所谓魔神,纵使身死,残渣与怨念也会化作诅咒,不断影响此间的一切。更遑论那一位乃是死亡的象征,其残渣若不妥善处理,久旱,大涝,瘟疫…一切可以夺人生机的现象都会逐渐显现。 听着千岩军的汇报,摩拉克斯沉默不语,哈艮图斯也眉头紧皱。 “驱傩之仪固然强大,但短期内不可再行,过于频繁的咏唱会压制地脉本来的生机,这样反倒是本末倒置。”良久,归终轻轻地摇头,“但是,魔神死去,残骸必然会散溢诅咒,更何况,死之魔神的权能那样强大…仅凭夜叉众将,能完全封印它的残骸吗?” 听闻此言,浮舍立刻双手抱拳,单膝下跪:“尘王,吾等必将……” “不可。”摩拉克斯摇头。 “死之魔神…那只蝙蝠,祂所拥有的权能,就连那位赤色大君也不能奈何许多。但,据我所知,祂绝非真正的天之五柱,更非真正的死之魔神。”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若我所想无误…或许那只蝙蝠,本是一只普通的生灵,却不知为何,获得了如此权能。”摩拉克斯看向哈艮图斯,“比如,它主动或是被动地,沾染了不属于此间的概念。” 不属于此间的概念。哈艮图斯立刻明白摩拉克斯在说什么,但并不打算把话接下去。无论如何,达达利亚的身份都是不可以在众人面前言及的: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只是把青年当做从极北罗剎而来,帮众生击退魔神的绿林好汉。大战在即,言多必失,过多的信息只会让大家感到混乱,反而失了立场。 “怪不得你没有将其封印,而是斩杀…因为即使以你的力量,也绝不可能压制那位魔神太久。” “——因为祂是‘未知’的,所以我们是‘无解’的。对吗?”哈艮图斯总结道。 “没错。那样的生物,虽被叫作魔神,但显然已经超越了你我对魔神的理解。仙人也好,夜叉也罢,此间的元素生命,绝不可过多碰触那种东西的残骸。” 摩拉克斯沉吟片刻,看向大殿之下: “众夜叉听令。只可将其碎片收集,以尘王所制特殊机巧贮存,不得擅自施力接触,封印,或是镇压。尔等只负责收集,剩下的,我会解决。” 廷议结束,群臣退下,但哈艮图斯却并没有随众人一同离席。她在安静地等待人群散尽,而摩拉克斯也显然明白归终的意图。 终于,大殿只余两人。 有阳光照进来,映着二人,一阵明晃晃的寂静。 “达达利亚先生醒过来了吗?”归终开口。 “一直沉睡。不过,沉玉谷药君前来瞧过,并无大碍。”摩拉克斯坦言。 “……所以,你是有意让达达利亚先生不断接触魔神,哪怕他不断被诅咒侵蚀,数次昏迷…”哈艮图斯微微皱眉,“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他的愿望…还是为了归离集的子民呢?” 摩拉克斯不语。 半晌,摩拉克斯看向哈艮图斯,石制面具遮去了他全部的表情:“你以为如何呢。” 但归终并没有半分退却。她依旧直视着摩拉克斯,神情中带着平日少见的严肃:“若以我心,自然是盼着归离集风调雨顺,众生安好。如今诸神混战,妖邪横行,有太多未知的力量环伺归离,若想战胜,必须了解。你留达达利亚先生在此处,让他作为我们窥见‘未知’的窗口,我自是明白的……” “那,我们所想,便是相同了。”摩拉克斯颔首。 “不对,我们并不相同。摩拉克斯,我问你这些,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心,” 说到这里,归终沉默了一瞬。但她没有停顿,立刻把话接下去:“可是,摩拉克斯,你不断让达达利亚先生以身犯险,看他使用未知的力量,又被未知的力量侵蚀…你在利用,观察,分析他的力量的时候,是否又有过一瞬涌起,却又不得不压制的杂念呢?” “摩拉克斯,你绝不像自己想得那般无情…你,有没有问过自己的心呢?” 第20章第十八章 ——腊月末,初雪落。 和提瓦特大多数地区不同,璃月自古以来便有自己的一套的计日方式。眼下年关将至,瑞雪满城,绝云间早已碎玉飞卷,归里集更是遍野云霄,仿若仙城。 摩拉克斯掀开兜帽,呼一口气,同哈艮图斯一同走上大殿。 廷议之日,大殿之上,千岩军们各个裹得严实,连寒暑不侵的仙人也都穿上保暖衣物,手捧暖炉。岩之神明的领地自古以来便是气候温和之地,纵使深冬,至多降些冰凌,很少见这样的大雪。虽说以五显之力,呼风唤雨不在话下,但眼下战事正兴,想必也不是哪位仙人为新年助兴而为。 落雪无声,达达利亚依旧没有醒来。身负两位魔神的诅咒,换作常人早已魂飞魄散,但青年只是昏睡,性命无碍。他躺在摩拉克斯的床铺上,枕着凝神静气的丝光枕,案几上笼着琉璃百合熏香,都是驱邪安神之用。小小的暖炉在他的脚下烘着,长绒仙织棉絮成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动也不动。 第61章 窗外便是故乡最常见的光景,但达达利亚并没有丝毫打算起来观赏的意思。 被逐出天空,逐出方舟,数千年不得返见故乡,徘徊于生死之间的罪者……在梦的深处,到底见到了什么,才迟迟不肯醒来? 哈艮图斯将机巧暖炉递给摩拉克斯,自己也握了一只,整个头缩进毛茸茸的白围脖里。 “辞旧迎新岁,瑞雪兆丰年!这雪来得实在太是时候。”削月筑阳真君已化作人形,手中亦捧着留云真君做的机巧暖炉,“如此一来,吾等既可省去仙力,共同御敌不说,这自然之雪,还有更甚于人为的净化之力,可适当镇压死之魔神带来的邪祟。真乃天佑归里集…” “然。但,死之魔神的残渣收集,事关归离百姓康健,也万万不可延误。如今雪落深山,行军多有不便,还需众仙齐出力,保证物资和粮草及时运输。”摩拉克斯颔首,“至于遁玉陵和灵矩关的防御工程,要保证时时测温,清理积雪,防止冻害,保温与加热材料都要及时运送,搭建。还有瑶光滩方向…” “瑶光滩方向,浮舍大人派机巧鸽传书,水文已经趋于正常。大概是那场驱傩之仪,暂时镇压了奥赛尔和海中的魔兽。不过,归离集的西北方向,沉玉谷以东,毗邻千湖之国的竹林山丘,其水文有不正常的数值出现,疑似有魔神之力涌动…” 哈艮图斯看向摩拉克斯:“当时达达利亚先生重伤奥赛尔,虽是斩却一首,但事到如今,以魔神的恢复速度,也终究是沉寂太久。如今祂不犯云来,不入瑶光,想必是在谋划什么…” “所以,奥赛尔并非沉寂疗伤,只是在呼唤另一位魔神。而那一位,为了回应祂的请求,正在石门以北蠢动…”摩拉克斯沉吟片刻,“大战至此,深海正在呼唤深海,包括那位藏匿于青墟浦的魔神。三者形成如此包夹之势,想来我们的注意力,有些太过集中于归离左右了。” “不过也别担心,我们一直在修筑的防御工程,还有和沉玉谷的结盟,都是为了这个嘛。”哈艮图斯话锋一转,似乎要让摩拉克斯轻松一些:“若是西北来犯,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沉玉谷的那一位不会袖手旁观。况且,我们已经商定,待到月圆,祂会带三位眷属来此,与我们互赠盟约之信物呢。” 下月月圆,便是新年。言此,大殿上的气氛便缓和许多,连众仙和文武官员们的手炉都暖了些许。璃月人从来都是热衷于庆祝的,摩拉克斯也不再多言,只做出接下几日的安排,便遣众人散去了。 归终披了斗篷,扣上帽子,露出两绺灰色鬓发在外面:“达达利亚先生…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无碍,却也不醒来。”摩拉克斯将暖炉放下,双手扶膝:“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气息倒还算平和。” “你总不会是想让他一直睡到这场战争结束吧?那样他一定会生气的。”归终一边系着斗篷,一边看着摩拉克斯:“归离集难得下了这样好的雪,达达利亚先生又是罗剎出身。望不得故乡的风景,见一见这里的雪也是好的,任他一直睡着,太可惜了。” 摩拉克斯不言。 “咳…若是某人一直难以整理心绪,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人家,我也就不再多言了。”归终一甩斗篷,“我要去看看千岩武器的铸造进度啦,如今天冷,温度更难把控,我去帮帮大家。” “且慢,若说武器铸造,那本是我今天应…”摩拉克斯起身。 “经书有云,所谓自渡,无非五字:如实知自心。虽说某人不愿叩问,但这世间,始终是旁观者清。”归终打断摩拉克斯,轻轻一笑:“毕竟…这样好的雪,不让他见一见,多可惜啊。” 归终拖着长长的斗篷离去了,将摩拉克斯一人留在大殿之上。 大殿之外,飞雪漫天。 “……如实知自心…”摩拉克斯轻轻重复道。 可是神明的真心,真的可以在这样的时刻察觉吗? ——回到寝殿,达达利亚依旧在沉睡,就像是这场大雪和他无关。 但是想来,归离集上的一切本就与他无关。青年是罗剎的子民,是冰与雪的后裔,若不是天空上的变故,他本不该来到这里,替众生承受杀死魔神的诅咒。 他的到来,为归离集带来了胜利的希望,却也为魔神战争带来了别样的扭曲。如今提瓦特硝烟四起,死亡笼罩大地,青年战斗的身姿就像是高空中永远闪耀的白星,吸引一切,也吞噬一切。 魔神与人类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探寻这股力量,就连摩拉克斯也不例外。将达达利亚留在身边,除去与未来的自己定下的契约,还有要守望这位青年未来的本心……怎样做才能将这股力量为己所用,惠及归离?若任达达利亚这样肆意战斗下去,可否将魔神诅咒都集中于达达利亚一人身上?如此一来,达达利亚既有了战胜天空的武器,也可以保住万千民众的性命,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是,你问过自己的心吗? ——摩拉克斯,你绝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无情…你真的,问过自己的心吗? 一枝白梅插入瓶中,摩拉克斯将其放到桌上,坐到达达利亚身边,垂目注视。如果有漫长的时间,神明大人或许可以将这百般思绪整理清晰,交给双方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时间不多。仙人诸将皆不得闲,自己又怎能将心思置于一人之上。纵使他是未来的自己以命相交的存在,可是未来之于现在,又总归是……太过遥远,太过缥缈了啊。 第62章 摩拉克斯,你究竟把达达利亚当作什么?是契约的对象,守护的对象,还是可以拉拢,利用的对象? 以面具遮去悲喜,为归离众生,行遍杀戮不洁之事的你,真的有自己想得那么绝情吗? 祂轻轻地揩去他的泪水。 是梦到了什么?家乡,过去,天空岛?摩拉克斯沉默地端详着达达利亚,印象中青年鲜少露出丧气的神色,也从不把难过的事情挂在嘴边。但在梦中,他似乎变得更真实了一些。摩拉克斯的拇指划过达达利亚的眼尾,一直抹到青年的鬓角,抹进他温热的发丝之间。 摩拉克斯拍了拍达达利亚的脸。 “醒一醒,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没有睁眼。 “……醒一醒,达达利亚。”摩拉克斯继续拍着,声音放得很轻:“一直这样沉睡,又怎能击败天空呢。” “…又怎能,”摩拉克斯的声音更轻了一些:“…让大家放心呢?” 他忽地想起怀中之物,那是一位千岩军小战士特意找到自己,说是给他大哥的礼物,也算是给二位的贺礼。摩拉克斯从里怀摸出那枚银扳指,想到达达利亚的确惯于用弓,但姿势总是不得要领,这东西也算是送得贴心。 他将达达利亚的手握起来,想将那枚扳指套到对方的大拇指上,或许朋友的力量可以帮助他恢复的更快些吧—— 达达利亚的手一抖。 他睁开眼,看见摩拉克斯正拿着戒指似的东西,托着自己的右手,正要给自己戴上。 “………哈哈,趁我睡着,拿我做练习?” 大概是意识还不算太清醒,达达利亚尬笑两声,顺从地将那枚扳指套到了无名指上: “怎么买了这么大只的?真是,谁能戴上这东西啊…”他抬臂,看向比无名指大上一圈的扳指:“我才看出来,这不是个扳指吗?你怎么买这么个东西当戒指啊…” “哎…到底谁被你这家伙看上了?那他也太倒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沉默良久,摩拉克斯将那扳指为达达利亚戴好,大拇指上,银光一闪。 说到下雪,达达利亚出身至冬,成日里见得最多的就是雪,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沉眠许久,青年又不是个安静的性子,总想起来舒展筋骨。 如今归离集雪满天地,达达利亚也觉得意外,虽说半卧在床,却不时卷起帘子,看向窗外,眼神好奇。 摩拉克斯将煨在炉上的药汤取出,碰唇片刻,确认温度药性适宜,再将调羹递到达达利亚的嘴边。他见青年一秃噜地将那药吞下去,便再盛一勺,重复几次,也不觉烦。 终于碗已见底,达达利亚的面色也红润了几分。摩拉克斯将青年的被子掖好,持碗离去。 不过,只洗个碗的功夫,达达利亚的双手又钻了出来,不安分地掀起窗帘,看着被窗霜遮去大半的雪景,兴致勃勃。 “想去看雪?”摩拉克斯走过来,将自己的小暖炉塞进达达利亚的手中,坐回青年的身边:“不过,卧床这久,贸然外出,恐会伤了身体。” “嗯…这倒是没事,”达达利亚放下帘子,看向拇指上的扳指:“我睡了多久?你们打得怎么样了?” “…十四天,不长不短。但我见你一直气息平稳,神色温和,便没有将你唤醒。” 摩拉克斯说着,将剥好的糖块递到达达利亚嘴边。 达达利亚盯着摩拉克斯手里的糖,递上一个疑惑的表情。 “哦,我见你服药时总会偷放一朵甜甜花,猜你应当喜欢甜食。如今大病初愈,多补充些糖分也是应当。”说完,摩拉克斯将那糖块塞到达达利亚嘴里:“年末已至,归离集的百姓都在为新年筹备。虽说大战在即,可辞旧迎新的仪式感总要有的。这糖是孩子们给我的,现在你吃,我也高兴。” 听摩拉克斯唠唠叨叨地解释了一堆,达达利亚才将那糖含进嘴里,立刻感到苦味被冲淡了许多。数千年前的制糖技术固然不如未来,但璃月人对待食物向来不含糊,即使只有粗粝的甜意,却也能直钻喉咙,带着薄荷的微凉,沁人心脾。 “…谢谢。”达达利亚含混不清地说着:“你怎么突然……” 摩拉克斯沉默片刻。 “可要去见见雪?”他问。 虽说是去见雪,但卧床太久,身负诅咒的青年难免有些双腿无力,走路踉跄。摩拉克斯扶着达达利亚行走,二人也没出殿门,只在廊下的茶桌前坐下,终于将这一方雪景映入眼帘。 达达利亚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接雪花,却见摩拉克斯又将暖炉塞到自己的手里,再为自己披上斗篷,戴上棉帽,甚至还系上了一条围脖,手里还拿着一副棉手套。 “…你以为我是须弥人吗,这么怕冷?”达达利亚全副武装地,冲摩拉克斯挥了挥——“有必要吗?我只是睡了十四天,不是死了十四天。你到底怎么了?” 摩拉克斯将瓶插白梅置于二人中间,沉吟片刻,岔开了话题:“你…又梦到了什么?” 好在达达利亚并不是个喜欢深究的性格,见摩拉克斯不答,他也就转头看向廊外:“哦,没什么。梦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天空?” “不…不是噩梦。我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达达利亚的声音轻了一些,“至冬国…海屑镇的事情。” “海屑镇,是你的故乡?” 第63章 “嗯。不过那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地方。它在至冬国的北方以北,是个很普通的边陲小镇。唯一值得称道的风景是浮冰,经年不化,经常碎成一块一块,将海岸线割得乱七八糟的,就像海中的碎屑那样,所以叫海屑镇。”达达利亚说着,眼神也跟着温柔起来:“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带我去冰钓。他教我怎么凿冰窟窿,怎么挑鱼饵,放钓竿,收鱼线。高兴的时候,他给我讲各种冒险故事,而我也会把这些故事讲给弟弟妹妹。冬妮娅是不怎么爱听了,安东又更喜欢自己读书。托克倒是喜欢,不过他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长大了,所以也就没机会了。” “……是很美好的梦。” “是挺好的。”达达利亚点头,将小暖炉握得更紧一些:“在至冬,没有人会蠢到跑去外面赏雪。那里的风雪会吞没一切,最终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银白色,和夜空相连,无始无终。相比之下,璃月的雪实在太轻柔了…虽然也挺好看的吧…” 摩拉克斯忽然摸向达达利亚的颈部。 “什么?”达达利亚一愣。 “我会送你回到你的家乡。” “…哦,这个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做的。”见对方这么郑重其事,达达利亚有点尴尬,想要躲开他的手,“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然。我当然会将你送回家乡,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只是那份契约的内容,只有护你回到天空,回到家乡,再无更多要求,也没有告诉我该如何对待你。” “但是…我不想再看你如此了。” 摩拉克斯说道。 达达利亚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忽地觉得有谁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我见你死亡,两次已经足够。 ——达达利亚,巴纳巴斯没有要求我如何保护至冬的子民,但我的确不想再看了。 青年这才发现,摩拉克斯早已卸去了他的面具。这一刻的他与自己熟识的钟离别无二致,无论外貌,声音,气质,一切都是。 他本来就是钟离。 “你为了战胜天空,我为了护佑归离。我曾以为我们之间的目标没有半点重合…但无论初衷如何,你的确以此身承担了本应众生遭受的诸多诅咒。击杀魔神,沾染诅咒,又被反噬,虽然这也是契约的一部分,我要让你获得你战胜天空的武器…” “可,两次已经足够。我不愿再看了。” 达达利亚感到颈边的手颤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施予你岩印。”摩拉克斯说着,他的掌心仍然停留在达达利亚的脖颈处,但没有强迫的意思: “我向你许诺:这岩印不为束缚,不为阻挠,不为剥夺,只为保护。尽管我无法庇护你远离诅咒,但我想尽我所能地……保护你。你若不要,随时可弃。” 最后,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的双眼,望进那双眼睛的深处: “所以,达达利亚……你愿意让我保护你吗?” 久久久久。 只有梅香被雪衬得淡极。 达达利亚轻轻地点了点头。 雪落无声。廊外的天地只有银白一色,再见不得更多冗杂,正如二人此刻的心境。摩拉克斯的双手搭上达达利亚的肩膀,不同于第一次战时的粗暴,这次的郑重让青年感到了一丝紧张。 这种感觉像是被女皇大人授勋,但又不完全相同。成为冰之女皇的眷属是理所当然,但被异国的神明打上印记……就算只是为了保护…… 大概是被风吹得冷了,达达利亚一抖,拇指上的扳指落了下来,滚到了雪里。但眼下已经不是分神的时刻——摩拉克斯再睁开眼,有金色的龙角自额间长出,细小龙鳞自鬓边浮现,菱形的瞳仁也变得极细,紧紧地盯着达达利亚。 虽说对方并无半分逾矩的想法,但这样的距离,达达利亚的确感到自己似乎成为了某种待宰的猎物。所谓的保护,也不过是吞入腹中,与那只吞星之鲸的所为无异——面对这种等级的压迫感,最好的办法便是回击,厮杀,达达利亚一向清楚,可摩拉克斯又分明没有半分攻击自己的意思,所以便只有忍耐。对方规整束于脑后的长发被强大的仙力挣开,披在身后,同祂的身体一齐散发着淡淡的金色,那是世间最为精纯的岩元素力。有细小的气浪从二人的身边涌出,震得茶案上的白梅被散了几瓣,有一片甚至飞到了摩拉克斯的唇上,贴住了。 达达利亚不由得看向那枚花瓣,却又再次被对方那双不断逼近的金色双眸吸引,敛去全部视线。他能感觉到强如山倾的威压凝聚于自己的面前,想要反抗却并不应当,毕竟摩拉克斯真的只是想要保护自己。而自己只有不断对抗诅咒,才能更多地携带诅咒,才能对抗天空,杀死天空,可是,可是… 还有那朵梅花……沾在嘴上的梅花……威压……岩印……保护……他与他…… ——你是终究会逆流而上,直击云端的奔腾之水。这世间再无一人留得住你。可我会守望你。我会保护你。 ——所以,你愿意让我保护你吗? ……达达利亚吻住了摩拉克斯。 久久久久,一枚岩印缓缓浮现于青年的脖颈,只亮一瞬,便消失了。 不为标记,不为独占,不为操控,只是……情至深处的,想要保护的,岩之印记。 一个漫长的吻。 终于,还是达达利亚先别开了头。他赶紧捡起那只滚落到雪中的戒指,低着头抓住摩拉克斯的手,想要给对方戴上——无论是想到了至冬的互戴戒指的习俗还是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也不好意思将那戒指戴到对方无名指上,最终只能将其胡乱套入摩拉克斯的拇指上,反正就是个扳指,本来它就是个扳指……反正,反正他们之间,他们之间…… 第64章 摩拉克斯抬起达达利亚的脸。青年的红成一片。 他再次吻了过去。 此间万籁俱静,唯有一吻。 落雪不掩。梅香难藏。 第21章第十九章 ……新年已至。 即使在三山三关之外,诸多魔神已经打得昏天黑地,尸横遍野,但归离集依旧算得上平稳,安宁。这也多亏摩拉克斯早早出击,将明面上的威胁都清扫干净,后方又一直有哈艮图斯和诸仙坐镇,筛选盟友,签订盟约,修筑工程,一时不曾懈怠。至于善战之夜叉一族,则利用这段时间,训练人类将士,以一教十,再由人类以十教百,如此教化诸军,使得人人善战,以一敌百。 自此,归离之上,无人敢犯。 尽管一味固守并不是摩拉克斯的策略,北方与海上的威胁也一直都在,需要主动出击。但眼下佳节将至,至少,归离集的人们可以过一个好年了。 槐芽青饼,碧鲜照箸;藿叶鲜鱼,香米苞芦。配上避瘟驱灾的屠苏美酒,寝殿之上,摩拉克斯与达达利亚碰杯,让青年先饮。酒不同茶,味烈性寒,但考虑到屠苏算得上药酒,摩拉克斯也就没有阻拦,达达利亚也饮得十分痛快。 见青年喝完,摩拉克斯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连几日的大雪终于停歇,窗外明月高悬,月轮毕现。提瓦特的夜空从不改变,无论时节。如今,二人坐在圆桌前,面对着一桌子的菜肴,也不动筷。 “之前在大殿上,不是和将士们一起吃过了吗?怎么回来又吃了一顿?”达达利亚倒不讲究,比摩拉克斯先拿起筷子:“而且就我们两个人,你没吃饱?” “新年元日,能与众人同饮佳酿,自是美味;但既有闲暇,能与你共酌此杯,也更自在。”摩拉克斯拿起筷子,“就当是,之前为你烙上非人之物的赔罪吧。” “哦,原来如此。”想到之前的画面,达达利亚有点脸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碗酒,尽管古代的药酒和至冬的火水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那就当我俩开个小灶了。” “好。”摩拉克斯笑了。 达达利亚才发现他一直没有戴上那副面具。 “早就想说了,你总戴那个面具做什么?见不得人似的。”达达利亚说着,突然觉得把自己给骂了:“虽然,好吧,也没资格说你。以前在愚人众,我也有一个面具。” “那先生配戴面具,又是为何呢。”摩拉克斯给达达利亚夹了一只红色馅料的饺子。这是达达利亚自己包的,据说是酸樱桃馅,似乎是至冬的传统美食。 “大概因为至冬国之前在做的,很多都是见不得人的事吧…”达达利亚也给摩拉克斯夹了一只樱桃馅的饺子:“别光夹给我,你也尝尝,真挺好吃的。” 看着那白里透红的饺子,摩拉克斯下定决心,低头咬上一口:“……” 没注意到对方不断变幻的脸色,达达利亚继续刚才的话题:“女皇大人要向天空发起反叛,但仅以至冬的力量还是不够。为此,她纵容了许多罪恶的事情,也让其他六国都不太安宁…但所谓愚人众,就是这样的存在。哎,怎么样,很好吃吧?” 摩拉克斯闭上眼,将那饺子吞进肚中,又续一杯酒,仰脖饮尽:“……” 达达利亚立刻笑出声来:“吃不惯?” “很有冲击性的味道,是不错的体验。”摩拉克斯也跟着轻笑起来,这回夹了个普通的饺子放入碗中:“嗯…愚人众吗。或许巴纳巴斯也知道,反叛天空,终究是一种妄想。让自己的子民为此涉险,又牵连其余六国的人民…怎能不算愚行呢?” 听着摩拉克斯的评价,达达利亚戳着碗底的红油,却也不生气:“也许你说得没错。其实,我也不太懂那些那大道理,只是女皇大人想让我去战斗,我就去了。而女皇大人希望我能赢下天空,那我就一定要赢,就这么简单。” “那你呢?你戴面具的理由呢?”达达利亚看向摩拉克斯。 “因为天空的命令,同胞们便自相残杀,任由此间生灵涂炭。我承认,又参与了,怎能不算一种愚行?”摩拉克斯夹起鱼腹,置于达达利亚碗中——全鱼最鲜美的位置,“赫乌莉娅不愿战斗,不愿与同为魔神的族类厮杀,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仁慈的正确?但是,战火已经燃起,若想将此间护得周全,便只能存争斗之心,行杀伐之事。愚行也好,恶行也罢,一错再错,不容反悔。” “巴纳巴斯与吾之所为,皆是如此。”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都是错误的…但都要有人来做?” 摩拉克斯颔首。 “那我们还挺像的。”达达利亚笑了,“你为你的璃月,我为我的至冬。我们都在做错误的事情,只不过我本来就喜欢打架,但你要戴上那个面具,挡住自己的表情,才愿意投身争斗。” “世间生灵这多,哪有处处一模一样的道理?能有一点相似,已是难得。未来的钟离愿意救你,或许也是这个原因。”摩拉克斯再次举起酒杯,“想来,与你结下这样的缘分…虽是逾矩,但…也是欢喜。” 达达利亚不由得看向摩拉克斯大拇指上的那枚扳指。银色的,被自己戴上的。他恍惚间想到未来的钟离也有一个银扳指,也戴在左手上…… 他立刻拉起对方的手腕,盯着那枚扳指看了看:“…不至于吧…” 第65章 “难道你一直都戴着?”达达利亚抬起头。 “?”摩拉克斯看向自己的扳指,略略歪头:“又为何要摘?” 达达利亚立刻明白摩拉克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枚银扳指居然被你戴了几千年?虽说有仙力加持,应该也不会轻易氧化变黑,但…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只好放下对方的胳膊,换了个话题:“哦,我的意思是,没怎么见过你用弓。有机会的话,来比试一把…” “哎呀,他不是这个意思!” 少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大门被轻轻推开,灰发少女脱下斗篷帽,顶着冻红的鼻头,搓手走进来:“他的意思是,在未来的你,也一直戴着这个戒指,戴了几千年都没有摘……”归终说着,来到二人面前,笑眯眯地看着这一桌饭菜:“开小灶不叫媒人是吧?该罚该罚,这杯酒我吃了!” 说着,归终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饮下,暖暖地打了个战。 “……呵呵,还是你会解巧意。”摩拉克斯说着,为她拉开椅子,“倒不是故意避你,只是先前同聚见你不在,听你去找了弥怒,还以为你们自有安排。何时回来的?” “嘿嘿,这不就来了嘛?”归终也不坐,而是向后一甩长袖——只见身围皮尺,臂披绫罗,手持缝针的心猿大将,面含微笑地走了进来。 “恭喜帝君,贺喜帝君!弥怒一直在前线不得归,如今好不容易太平一些,竟闻此等喜讯,真是…虽说如今战事在即,吾不能摘金花以做凤冠,扯云霞以做彩帔,但这新衣,总是要为新娘备下的!” 新娘…吗?虽然不情愿也不希望被这么称呼,但达达利亚明白这是在叫自己。他有点尴尬地站了起来。 不过,弥怒的视线很自然地绕过达达利亚:“所以,人在哪里?夫人请不必羞怯,论裁衣,我是专业的,请允许我为您量体裁衣吧!!” 归终一扯弥怒,大袖子甩向达达利亚:“我就跟你说是个男孩子啦,就在这里!” 弥补的视线重新看回达达利亚。 “……哈哈,你好啊。”达达利亚不自然地挥了挥手,“别那么叫我…叫我达达利亚就好。” “所以…若陀大人和留云真君说的是真的?”弥怒一直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真是男的?帝君喜欢男的?” “哦,那倒不是…或许不论性别,”摩拉克斯轻轻摇头,将达达利亚拉到身边,“只要是他,便已足够。” 弥怒看向归终。 归终一耸肩。 “所以,我就说让你不要挑这些粉的红的来,你偏不听,还说什么自己的衣品不容改变…而且这个肩纱,”说着,归终哭笑不得地扯了扯那桑蚕纱,“你要让达达利亚先生围着这东西在天上飞吗?哇,真的假的?” “呃…我不需要新衣服。我有这一套就够了。”达达利亚终于插上一句,璃月人自古以来都太过热情,让他有点招架不住:“谢谢二位的好意,只是这身衣服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不想换下去。而且…我还有一件事…” 达达利亚顿了顿,有点痛苦地:“还请千万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那位鹤型真君…” “呃…”归终看向门外。 “什么?这又是为何?这等喜事如何少得了本仙?我先前见后生那颈处有金印,料定二人已经确立心意,喜结连理,连贺礼都备下了,”那个女人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只见她的身形如风,呼啦一声蹿进寝殿,一推眼镜: “归终特意让弥怒来量衣,而我特意叫浮舍来送贺礼,毕竟他有四臂。这天大的喜事既已定下,大伙都在外面冻了半天,就等分这一杯喜酒,怎的,岂有不告知本仙的道理?” “……”达达利亚的小脸煞白。 他看向摩拉克斯,摸向自己的脖子:“这岩印…不是看不见的吗?” “哦…仙人之视力非比寻常,”摩拉克斯面容诚恳,但语气不见一点愧疚:“纵使平日隐匿,在元素视野中,也能辨得清晰…” 达达利亚的眼睛都瞪大了。 “哦,这位…先生,若不嫌弃,我可另做一副曲领,围到颈上,帮你遮去一些…”弥怒适时地补充道。 “但是元素做的东西又有什么能挡住?更何况还是那么精纯的岩元素,我们都能看得到啦。”归终一甩白袖子,适时地补上一句,“毕竟是石头第一次爱上了人嘛,做的夸张一点很正常,我们都能理解的,嗯嗯!” 摩拉克斯看向哈艮图斯。 哈艮图斯立刻夸张地捂住嘴,小碎步颠儿颠儿地躲到留云真君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笑意满盈。 天人齐增寿,春满乾坤时。归离集的人类依旧在享受年节的气氛,而摩拉克斯已经动身北上,既为探清北方潜伏的威胁,也为了与自己的盟友见上一面,共御外敌。 自归离原取道向北,虽说也是山景,却和绝云间的风光大有不同。入深山,行小路,此间槎桠交错,垂藤绕岩,并不险峻,却足够阴森。魔神用秘术将自己同子民隐匿起来,固守着此处的领地,却比不断退却的盐之魔神更加从容。 至少,祂已经有了进攻的意图。 “为什么不和这家伙结盟?就像当时和马科修斯的那样。”达达利亚砍下拦路的藤蔓,走在摩拉克斯前面,积极地探索着。 “所谓结盟的对象,虽只为一时,却也是需要挑选的。在遇你之前,我与归终曾多次拜访此地,但这里的魔神始终不愿露面,甚至连祂的子民都不甚了解…”摩拉克斯看着被迷雾笼罩的深山,轻轻摇头:“这样的盟友,实难托付啊。” 第66章 “那要不要我试着射一箭,也许能破开结界?” “唐突破开结界,便意味着交战。你我未带太多兵马,还是尽快通过此地为好。且以我之见,祂与灶神不同,不是能沟通之人。”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你都没见过他。” “是气息。这位魔神,与奥赛尔的味道更相近一些。深海,黑暗,死亡的气息…所以,祂一定不会选我作为盟友。” 达达利亚点点头,冲着荆棘又一挥砍:“好吧。就是没想到千年以前,去沉玉谷这么麻烦。” “虽是有近路可走,但我让兵马绕行,仅你我二人通过此处,是想要感知对方的气息。此间魔神的确还在,但…味道似乎更强烈了一些。我想,祂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的意思是,他也找到了盟友?” “正是。所以,抓紧时间吧。” ——沉玉谷。 虽说在千年之后,沉玉谷成为了璃月的一部分——但至少现在,这里的建筑和归离集大有不同。 所谓碧水如玉,白墙如壁;青砖黛瓦,马头高墙;再加上冠绝提瓦特的碧水三雕,即一砖一木一石,无一不可拿来琢磨,形状……可谓雕梁画栋之最好的诠释,无愧于温润清越,沉玉水乡。 达达利亚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一路上眼睛瞪得老大,左顾右看;摩拉克斯则更淡定一些,也或许是祂又戴上了那副沉重的面具,只是向前,直到看见玉谷的女主人。 女主人让出一步,丝竹奏响。摩拉克斯与达达利亚一同入殿。 几名人类躲在大殿外侧,看着二人进殿,各个深色凝重。摩拉克斯他们是认识的,那是归离集的君王,威名赫赫的岩之魔神,也是主上的盟友;但摩拉克斯身旁的那一位…… “这便是那个罗剎人了?果真和主上说的一样,摩拉克斯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他…” “真的要对他动手吗?但,我们不是盟友吗…” “天下局势这般,魔神自相残杀,谁和谁会是长久的朋友?主上好不容易下了决断,我们这些人听令便是。那罗剎小子也是个扎手的,盯紧点,莫要多言了。” ——席间。 记忆中,摩拉克斯即使设宴,也很少命人以舞乐相伴,想来魔神与魔神间并不相同。达达利亚坐在侍卫的席上,听着丝竹琴音,看来者为他摆上山笋,豆腐,炖鸽,蜜芋……再配上三只茶团,最后添一勺酒,如此精致的一餐便算齐了。 的确是和归离集不太一样的吃食。达达利亚微笑着冲来人说了声谢谢。不像是归离集人的口音,斟酒者不由得抬头,对上青年深蓝色的双眼,脸颊一红。 “…罗剎美酒虽好,但沉玉佳酿更烈…还望客人,切莫贪杯。” 只留一句,斟酒者微微欠身,快步退下了。 达达利亚看向酒杯,又看向摩拉克斯——但摩拉克斯并没有看自己。 他在于沉玉谷的女主人交谈。 “您是说沉玉谷以东的魔神吗…这个,我也有所察觉。祂开始行动了,却并不是和海上的那一位。” “哦?”摩拉克斯微微蹙眉,这个结论是他没有想到的,“所以,阁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到这里,女主人微微一笑,并不急于回答:“比起这个,我倒想问,岩之魔神的意思又是什么呢?您来这里,是只与盟友佳节相聚?向我借兵?亦或是拨出人力,将防御工程修得更结实一些?” “既然那位魔神已经开始联合其他魔神,那么你我二人合力对抗,想必是最合理的。” “可,何必说是‘你我’二人呢。归离集上,众仙云集,还有哈艮图斯,马科修斯,以及你,岩之魔神,摩拉克斯……有三位魔神出手,难道还怕无法击退那只敢藏于深山之中,始终不肯冒头的鼠辈吗?” 觥筹交错间,二位魔神的谈话声不大,似乎有意让舞乐声掩盖,但达达利亚依旧能够听清。原来,这位女性魔神不愿出兵。他不禁看向摩拉克斯,但神明并没有十分意外的反应。 “原来如此。所以,这便是你选择退回归终的盟约之礼的意思吗。”摩拉克斯握着酒杯,波澜不惊:“竟不想,这天下,除了人类,竟有不遵守契约的魔神。” “不,并非不守契约,摩拉克斯,您错怪我。与归离集共筑防御工程,分享物资,齐练精兵,这些我都答应过哈艮图斯,也都做到了。只是以我之兵力,自保尚可,却实在做不到为您分忧。如今您势力鼎盛,是归离之主,就连那若陀龙王都收于麾下……您又何须我的子民,替你冲锋,为你陷阵?” “即使那些魔神…祂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你,也不在乎?”摩拉克斯声音低沉。 可女主人只是轻笑一声,似乎早已料到。 “自然。祂们的目标当然会是沉玉谷。那么,你会允许祂们得到沉玉谷吗,摩拉克斯?” “沉玉谷背靠大湖,乃万水之源。那几位来自深海的魔神若能占据此处,可谓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但祂们得到了这里,下一步又会如何?这里奔流不停的泉水,最终又将涌向何方呢?我们魔神或许不惧滔天的洪水,但人类呢?你的子民呢?” “——就算是为了归离集,你…又能对沉玉谷的窘境,袖手旁观吗?” 沉默。 席间舞乐不停,臣民们交谈不止,但摩拉克斯和沉玉谷的魔神相互对视,一言不发。 第67章 “我懂了。”摩拉克斯将酒杯放下,定定地看着这位魔神:“你之所言不虚,我亦能够理解。但你的确背弃了盟约,这一点,我们都已明晰。” “又如何呢。你要现在就杀了我吗,摩拉克斯?我知道你没有让哈艮图斯来见我,便已料到我的意思。可我并非没有后手。你若放过我,除了出兵,其他我都会依旧照做,直到我们兵戎相见的那一天。只是我的子民,我的战士,今后,都不会为归离集而战,只会为沉玉谷而战。” “当然,也会为杀死你而战。”女主人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但她努力地撑住了。 “你是想坐收渔翁之利。”摩拉克斯轻笑一声,“可,真会如此吗?” 达达利亚听到了这句话。他已经踮起后脚,准备起身,就待摩拉克斯一声令下,便可以将这场说不通的宴会搅得天翻地覆。 忽然,一阵低沉的鲸鸣掠过他的耳畔。 说听到并不确切,那声鲸鸣分明来自达达利亚自己的脑中。是漩涡,潮水,海浪的声音,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渴求什么,从他的左耳游向右耳,汹涌不止。 达达利亚忍不住扭头看去,可身后什么都没有。 摩拉克斯注意到了达达利亚的异样,他微微抬头:“怎么…” 再一次,达达利亚的脑子里传来了悠长的鲸鸣。带着流不尽的热泪,携着湿润的海风,伴随着一句祝福,或是一句诅咒,落一枚吻,轻轻地触向达达利亚的额头。 【——…为…己…】 达达利亚碰撒了手边的酒,用手猛地捂住额头。 还以为是屋内女主人摔杯为号,门外的刀斧手一拥而入,手持利器,齐刷刷地指向青年。 这样的阵仗,摩拉克斯并不奇怪。沉玉谷魔神的态度已经一目了然,他奇怪的是达达利亚的反应。 岩印在青年的颈间幽幽闪现,那是帮助他抵御诅咒的力量,可只一瞬,更加不祥的力量压过了摩拉克斯的岩印,呼啸着席卷了这个空间。在场的二位魔神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身为人类的沉玉谷战士并未发觉,趁达达利亚痛苦失神,为首之人立刻登先一步,抬起砍刀,向达达利亚的头顶劈去—— ——达达利亚抬起头。 他的双眼是比之前还要更加幽邃的深蓝,而一直被手掌捂住的额间……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他的指缝间探了出来。银白一片,轻巧一点。一闪而逝。 第22章第二十章 “主上果真拿着那壶酒去见客了?” 药蝶谷中,生着一副蛇瞳的女人回头,臂下还夹着两副巨大的簸箕:“她还真这么做了?” “就是说呀!药君,你怎么能真给主上做那种东西呀!” 而这位身着华锦,黑发碧眸的女人则急得围着药君乱蹦,活像一条蹿到地上,游不回去的大鲤鱼:“且不说歌尘浪市真君本就对我有恩,归终大人又待我们那样温柔,归离集和沉玉谷还是盟友的关系…药君你,你怎么能帮主上杀人呢?” “谁帮她杀人了?你还真以为我会给她配甚么毒酒?”药君说着,一屁股坐回木椅,开始挑拣桌上的药材:“也是奇了,主上来向我这个救人的药君讨杀人的毒药时,就没觉出什么问题吗?” 浮锦听得一愣一愣地,但还是抓住了重点:“哦,所以那壶酒不是毒药?” “当然不是。主上若是要拿酒去毒摩拉克斯也就罢了,但我哪有那般能耐,能制得出那等极毒?主上自然清楚,所以她向我讨酒,是为了杀死摩拉克斯身边的那个人类侍从。” 说到这里,药君拿起簸箕,放在腿上掂匀:“但我可不干这杀人的勾当。魔神之间的战争,让魔神们自己打也就是了,怎可肆意波及凡人?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也再不配叫什么仙君药君的,不如直接化成小蛇,随便找个人的脖子缠上去当吉祥物好了。” “哦…怪不得你还这么心平气和的,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的心大呢…”听到这儿,浮锦也不急了,稳稳地坐下来,同药君一起拣药:“但,你就拿一罐清酒糊弄过去了?主上就这么信你了?” 听到这里,药君的表情微微一变。 “不…那并不是普通的酒。哎,要从何说起呢,”说到这里,药君叹了口气:“魔神战争打得这样激烈,我们虽与归离集结盟,但天道无情,这里迟早也会成为战场。主上自知没有岩之魔神那样强大的力量,便多次派人偷偷前往云来海,就是为了寻找击败摩拉克斯的办法…” “云来海?那里有什么呀?”浮锦问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主上既是背着众人做出此举,便知这是一步险棋,自然是万分小心。而且我曾去偷偷看过那几罐带回来封存的海水,其中的确隐藏着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魔神的强大力量…” 说到这里,药君重重叹息:“仅仅是看着那些海水,我便浑身发冷,动弹不得…如临深渊。这种东西留在沉玉谷,怎能叫人放心呢。” “深渊的…海水…”浮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药君你…不会是把那罐酒掺了海水送出去了吧…” “当然不是。我有那么坏吗?”药君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主上既已囤得此物,想必早就让战士们尝试接触那股力量了。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贸然使用未知而危险的力量,和饮鸩止渴又有何异?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第68章 “所以,我送出去的药酒,是让人清醒神智,唤起本心,更接近自己本源的药酒。战士们临行前,我都偷偷把他们叫过来,盯着每个人把那酒喝下一碗,这才算完。”药君看着浮锦迷茫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一种能让魔神像魔神,人像人,让你更像一条鱼,让我更像一条蛇,而不是被那股深渊的力量扭曲得不人不鬼的酒。没毒,解毒的,放心吧!” “哦…但,万一那罗剎战士本来就不是人呢?我听说他杀死了好几个魔神呢!”浮锦依旧在胡思乱想,“万一,他喝完酒不仅没更像个人,而是像什么其他的,更恐怖的东西,那可怎么办呀!” “呵,他不是人还能是什么?绿头鸭?赤尾狐?大鲸鱼?难道他还被什么星空之物扭曲过命运不成?哎,你就别担心了。”药君说着,把另一个簸箕拎出来,放到桌上:“我们更应该担心那些沉玉谷的人类啊!要是主上已经让战士们接触那股力量太久,恐怕我送出去再多药酒,也是无力回天的。” ——达达利亚一把掐住了来者的喉咙,将那人直直拎起。 沉玉谷的女主人立刻站起:“怎么…” “所以,这便是你的招待。”摩拉克斯却并不起身:“你以歌舞声掩盖我们的交谈,试图放松那位罗剎人的警惕;又派人在殿外守候,待你摔杯为号,行刺杀之事。” “可是…凡人又怎会有这样好的听力?殿内丝竹之声喧闹如此,候于殿外的人又怎能清楚辨得那声脆响?” 说到这里,摩拉克斯终于抬头,看向慌神的女主人:“你到底…让你的子民接触了什么?” 女主人浑身一僵。 本是有力的反击,可达达利亚的手一抖,更加响亮的鲸鸣声从脑内传来,吵得他耳膜发涨,额头更是剧痛无比,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抓住这个机会,被提起的战士冲青年的胸口猛踹一脚,将对方踹得翻了过去,这才落了地。身后的战士们也立刻重提士气,纷纷扬起巨斧,冲着达达利亚就要猛劈下去—— 门外待命的千岩军怒吼着杀了进来。战士们行动极快,齐齐将达达利亚围在身后,身披铠甲,手持长枪,无一不怒视敌方,青筋暴起。 “妈的,敢给我兄…,给我们的帝后下毒,这就是沉玉谷的待客之道吗!”一名有些龅牙的千岩军站在最前面,怒气冲冲地:“兄弟们,跟我上!大家一起杀了这群疯狗!” 两拨战士立刻缠斗到了一起,刀枪棍棒乱作一团,一时间难解难分。虽然被千岩战士护在身后,但达达利亚依旧神色痛苦,紧捂额头,似乎根本不打算参与战斗。 摩拉克斯正欲上前,却被女主人一把握住手臂。 幻梦的权能瞬间笼罩了摩拉克斯。 岩之魔神眉头轻蹙,只见周围忽地多了一只玉笼,从天而降地将祂倒扣其中,又有无数锁链从四面八方凭空袭来,将摩拉克斯的四肢和颈部捆绑,缠绕,束得极紧。 沉玉谷的主人可以带来无上美梦,自然也能降下苦寒噩梦。幻梦之权能,便是这位魔神最为得心应手的力量。 “我自知敌不过你。但你我同为魔神,如此束缚你片刻,还是能做到的,”女主人说得平淡,神色却并不轻松,浑身都在颤抖。大概,构建出足以困住摩拉克斯的幻境,对她来说也是相当吃力:“这位罗剎人已饮下我为他准备的毒酒,绝不会好过。而你的战士们或许强大,但我的战士们…更不会输。” “毒酒吗。施印之后,我竟不知这天下还有何种烈毒能伤得到他。”摩拉克斯也不惊慌,只看着这位魔神:“…临行前归终劝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对沉玉谷出手。所以,若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停手?什…” “停手。停止用那股力量戕害你的子民,你的战士。哪怕是为了击倒我。”摩拉克斯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去:“——深渊之力,绝非人类可以承受的力量。他们和达达利亚不同。凭你,是操控不了的。” 女主人被摩拉克斯说得浑身发抖,却并不打算认输——这可是赌上魔神性命,赌上沉玉谷未来的生死之战,她已经背信弃义,疯狂到了这个地步,一旦放弃,便是一无所有:“停手?不可能!” 突然,鲸鸣声响彻整座大殿。 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同鲸鸣声一同掠来的,还有谁人的右手。那是一只持玉斧的右手,被比千岩长枪更加恐怖的力量齐齐截断,回旋着飞到两位魔神眼前——而更让沉玉谷的魔神震惊的是,那只手的皮肤分明已经染上了黑色,手指也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冲毁了,根根蜷曲,血肉模糊,露出白骨…比起人类,这只手的主人更像是那些,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何时消失,只是永远地徘徊于此间,永远都戴着面具,永远都憎恨人类的… ——摩拉克斯轻巧地挣开了锁链。 锁链被挣开的一剎,金色的光芒从幻梦中爆发出来,扫向整座大殿。鲸鸣被这股力量压制了些许,却不见颓意;但玉笼的之幻象已被岩神之力震得支离破碎,最终只如被海潮吞没的沙画,悄然消散。 每一位千岩战士身上都多了一层玉璋,如有神助;而幻梦的主人却被自己的力量反噬,逼得倒退几步,呕出魔神之血。 再次抬头,女主人见岩之魔神已然立于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祂手持玉剑,目露金光,神色再无半分慈悲,只有彻骨的杀意。 第69章 “这柄剑,本非为此而生…” 摩拉克斯举起玉剑。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摩拉克斯弹飞了出去。 并非没有防御,只是从未想过,此间还有力量可以将岩石撞翻。显而易见,这股恐怖的力量绝非出沉玉谷的魔神,摩拉克斯从地上爬起,虽说有些狼狈,却不得不重新看向达达利亚那边。 在断断续续的鲸鸣声中,训练有素的千岩军已经将沉玉谷的战士们打得节节败退,其中一个龅牙的小伙子更是赶紧将达达利亚扶起,要向门外转移接应—— 但青年却一直用手掌抵着额头,并没有半分好转的意思,连喘息也变得极为艰难。 难道真的是被毒酒影响?摩拉克斯立刻感应岩印,可岩印只是在帮他抵御诅咒,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呃…、” 达达利亚似乎极为痛苦地颤抖了一下,连腿都软了半分。果然,悠长的鲸鸣声再次传来,而青年一直在捂着额头,他的额心…… 这一次,摩拉克斯终于看清了。 有银白色的尖角自达达利亚的额间浮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在今天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或许是被两位魔神的诅咒?或许是被他刚刚饮下的“毒”酒?也或许是,这交织在青年体内一切的所有—— 狂乱与诅咒唤醒了吞星的灵魂,死亡与纷争诱惑着游弋星海的巨鲸。它一直在寻找着青年,呼唤着青年,终于,在这个时代,发现了青年。 所以,它向这场魔神战争,投下了短暂的一瞥,流泪的一瞥, 纷争的一瞥。 毁灭的一瞥。 ………… 此刻晌午,日光却渐渐晦去。原本风平浪静的沉玉谷忽然狂风大作,岸边垂钓的人们纷纷抬头,只见飓风在所有人的头顶汇集成一片沙尘色的漩涡,愈卷愈大,愈来愈烈,一时间飞沙走石,林摧木折,正是灾难的预兆。 “…是魔神!魔神打来了!快跑啊!” 在住民的惊叫声中,平静的河水忽地开始翻涌,将竹筏鱼篓统统掀翻,击沉。数丈高的浊浪被飓风卷起,冲天而上,形成天地相连的水龙卷,咆哮声惊天动地,又狠狠地砸向两岸。 “救、” 几名未来得及上岸的船夫被巨浪击中,连人带船又被洪水吞入河腹,连哀嚎声都淹没不闻。有孩子见爷爷被拖下水底,尖叫着冲到岸边,刚要下水,被沉玉谷的战士一把抱起,带着向内陆狂奔。 忽然,有什么东西黏住了战士的长靴,让他脚下一滞,险些摔跤。沉玉战士回头,只见长着章鱼腕足的软件海虫缠住了自己的小腿,正无比灵活地扒弄着裤脚与靴筒的结合处,试图向内部侵入。 “妈,妈呀…”从未见过海兽的战士双腿一软,再看到怀中哭叫的孩子,心下一横,也顾不得那东西要对自己做什么,直直向大殿方向狂奔。 他一边狂奔,一边冲不断汇集的士兵们大喊:“集合!集合!有敌情,有、” 海兽的口器刺穿了战士的喉咙。 巨浪滔天之下,无数海兽被浪潮席卷上岸,向内陆涌入。和之前在瑶光滩的那些胆小之物不同,这些海兽似乎沾染了什么邪祟,不仅性情变暴躁,身形也变大了不少,各个巴掌般大小,额上的复眼更是鲜红如血,口器中的粘液不断喷射,八只触手更是一片湿漉黏腻,所到之处,恶臭不堪。 很快,沉玉谷的战士们开始抵御这股疯狂的兽潮,却始终不得要领。这样庞大的数量,没有人能看清阵眼在哪儿,它们湿漉漉的身体也燃不起火,只会齐心协力地将火把淹没。人们只能看到诸多狂乱的触手攀上自己的靴筒,钻入自己的裤腿,一部分停留在腿上噬咬,更多则攀向心脏,脖颈,那里的鲜血最为可口。 最终,被万虫噬啮的战士们发出非人的惨叫,可只要张嘴,更多的海兽则会涌入口舌,填满鼻喉,将整个人撑涨,撑炸,化作漫天血肉,被黑色的狂潮吞噬。 “真是令人作呕的攻势啊…” 大展黑色羽翅,悬停于半空之中的魔神注视着河间的惨象,悠然喟叹:“那只野兽和它的眷属,即使被深渊洗礼,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心哪。” “呵呵,可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另一位女性魔神悠然地走到同伴的身边,倚上对方的肩膀:“而且,这也要多亏那个蠢女人大肆使用深渊的力量,才吸引来这些我们早就备下的孽物。哎,不枉我特意们在云来海留下线索…” “那是自然。深渊的力量会互相吸引,沉玉谷会吸引着那些被污染的海兽,而海兽则会诅咒那些尚未被深渊侵蚀的生命。再也没有人类或魔神可以阻挡这场灾难了…我们的狂潮会覆没一切,提瓦特的尘世之王,终将诞生于万物起源的深海。” “摩拉克斯,你会怎么应对呢?就让我期待一下吧。” …… 沉玉谷战士们被虫潮攻得节节败退,有的直接丢兵卸甲,试图逃亡,却也难逃被群虫吞没的命运。几名腿脚麻利的战士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仍甩不掉附着在脚踝处吸血的海兽,只能一瘸一拐地奔至大殿,上气不接大气:“主、上…” 察觉到这股异动,沉玉谷的女主人从大殿里跑出来。她的唇边还沾着刚刚呕出的鲜血,双眼盛满了恐惧:“怎么…” 没有时间犹豫。女魔神猛一咬唇,腾空跃起,自上而下望去,很快便寻到河岸边黑压压的一片。那些虫潮来势汹汹,无论农田还是村庄,所到之处,啃食殆尽,寸草不生。 第70章 河谷间哀嚎凄厉,直冲云霄,却很快被下一波虫潮吞没,只剩死寂。 “我…我…”女魔神的声音直走了调,“深渊…” “——莫要呆愣,施展权能!” 是摩拉克斯的声音。他紧跟女魔神飞上天空,俯瞰战况,可话音未落,狂风再次暴起,有狂啸声从天之尽头冲来,将尚在逃窜的百姓们卷上了天,又当着二位魔神的面,撕成碎片,支离破碎地撞到玉璋之上。 “我会以玉璋封锁住大潮去路,你来牵制分散的虫群。”面对着沉玉谷人类的鲜血和残躯,摩拉克斯再次下令,“动作快!” 女魔神终于定神,她双臂大张,尽施权能——瞬间,碧色的光芒驱散了盘桓于空的砂云,整座沉玉谷都被幻梦洗礼,覆盖。只见无数只大大小小的锁链自地表蹿出,将大半海兽的腕足钉住,终于止住了这不断行进的黑色狂潮。 但,仅是以幻梦之链束缚那些疯狂的海兽,沉玉谷的魔神便可感到那股来自深渊的阴冷恶意。 邪恶,暴乱,嗜血,疯狂……侵蚀虫群心智的,是不属于提瓦特秩序的力量。如今,这股诅咒,通过幻梦的锁链,完好无损地传到了魔神的体内。 鲜血自女主人的口鼻中流下。 这就是深渊的力量。 深渊可以赋予弱小者足够的力量,可以让沉玉谷的战士变高,变强,变得足以对抗千岩的战士, 也同样会让人变得偏执,疯狂。 ——正如自己这般。 沉玉谷的女主人定定地看着摩拉克斯,双目圆睁,动也不动: “是我违背契约在先,摩拉克斯。食岩之罚,我受下了。” “但请您,拯救我的子民。”女主人的双眼流下两条血泪:“从今以后,我的性命,凭您处置。” “——不,你们的性命,都由我来处置了。” 突然,一个甜美的声音从两位魔神身后传来。摩拉克斯回头,只见一位发若藻荇,贝壳覆胸,双腿幻作鱼尾的女性魔神,翩然游转到二人面前。此刻的她就像是将天空视作海洋遨游那般,悠然,自在。 尽管祂的身后,哀鸿遍野。 “两位都是好喜欢人类的神明呀!居然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地面,呵护着那些蝼蚁!如此,我可就放心多啦。” 人鱼来到二人面前,双手拢于胸前:“那么,就让我为二位献上一曲如何?” 说罢,少女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我会让你们,在死前做个好梦。” 地面之上。有些龅牙的千岩军一边扶着达达利亚的胳膊,一边惊恐地环视四周,连连后退。原本汹涌向前的虫潮的动作虽然缓慢了一些,却仍然在逼近,不见颓势。大殿里的战士们都出来迎战,小战士不禁扭头,见达达利亚似乎依旧在痛苦中辗转,不见醒来,似乎中毒颇深。 “我的天,这…”小战士一晃达达利亚,“醒醒啊,大哥…瑶光滩的虫子爬到沉玉谷来了…” 可达达利亚仍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他依旧眉头紧皱,汗如雨下,一只胳膊搭在小战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摁着额头,手筋暴起。小战士看不到那只试图从青年额头前蹿出的鲸角,只以为他的大哥被下了巨毒,头痛欲裂—— ……俺虽然没有大个子有心,还知道给大哥打银扳指,送礼物… ——但这一次,我会保护大哥! 想到这里,龅牙小战士叼住短剑,把达达利亚甩到身后,往身上蹿了蹿:“在场千岩战士们听令!趁着虫群行动迟缓,远离海岸,赶紧放火!这东西有保护虫后的习性,沾了火就会迅速抱团,最里面的就是它们要护的主子!” 听到队长下令,千岩军们立刻响应,纷纷驱赶虫群,燃起火把。而沉玉谷的战士却愣在原地,似乎有点迟疑。这背后就是主上的大殿,贸然点火… “妈的,愣着干什么?!现在不打,一会这群虫子又疯上了,大家都得死在这里!”小战士冲愣在原地的沉玉谷战士们吼道,“是你们家主子毁约在先,岩王大人不计前嫌,还愿意管你们这摊子烂事,别他妈的不识好歹,快点,放火!” “放,放火!”沉玉谷战士立刻响应。 ——“哦?这可不行。” 忽然,巨大的阴影从背后绕过,覆上了小千岩军的面容。 小战士猛地回身,用短剑奋力一扛,将将挡下了这一击。 他后退几步,横剑向前。 而发出攻击的人,收起完全不似人类的巨爪,冲小战士微微一笑:“看来,你不仅有一点聪明,还有一点力量。” “你不是人类…”小战士看着来者那伸缩自如的巨爪,手中的短剑颤抖片刻,狠狠稳住:“我知道了,是你把这些虫子叫来的!你利用了沉玉谷的魔神,就等着大家陷入混乱的一刻!” “哦,所以呢?你是要与魔神作对吗?而且,还背着那个早就接触深渊的罪人?” “什么…”小战士被魔神说得一愣,再一咬牙,再次挥剑:“放屁!我大哥比你们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都要厉害,他用不着接触那些腌臜东西,也能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说罢,小战士继续回头下令:“我来挡住这家伙!你们继续驱…” “我说了,那不行。我们好不容易用深渊污染了八虬的心智,才将祂的眷属们哄骗至此…” 第71章 话音未落,那位魔神的身后窜出一双羽翼,漆黑的翅尖直指小战士的喉咙,即将洞穿: “弱小的人类就乖乖死在这里吧。这场战斗,只有深海才可以存活。” “带着你的好大哥下地狱吧。我会记得为你们留一粒沙,就丢在摩拉克斯的墓旁。” 第23章第二十一章 醒醒… 醒醒,阿贾克斯,醒一醒。 …阿贾克斯,你的命运已经扭曲了。从你坠入此处的那一刻起,正确的人生到此为止,等待你的将是错误而崭新的一切。我不知道贸然放你回到地面会发生什么,也不觉得你从今以后还会做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好人。哦,我当然不会杀了你,地面上的麻烦就交给地面上的人去解决吧。 从今天起,你的余生都将被鲸鸣声缠绕,不论你愿意与否。也许终有一日,你会被它吞入腹中,迎来终末;也许你会将它的巨角斩落,连同这片虚伪狂妄的天空一起,获得新生。无论如何,它都是你的一部分了,好好利用吧。 ……你还会前往比树根更加广阔的战场,会遇到比你的师父,我的师父强劲千百倍的对手。你会到达古老的国度,结识许多本不该接触的朋友。你的战斗,会为他们带来无尽的希望,也会给他们带去无穷的纷争。 你想要拯救他们,还是毁灭他们?我不在意。地上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总之,阿贾克斯。 身处异国,不要迷路。 …达达利亚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发现自己被人甩了出去,毫无征兆地。 在即将触到地面的瞬间,有什么湿润又光滑的东西在后背垫了达达利亚一下,让青年稳稳地着陆。那东西虽然柔软,却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就像是蛰伏在自己梦魇中的深海魔鲸…但眼下并不是回味梦境的时候。 昏昏沉沉地,达达利亚从地上爬起来,一晃脑袋。 而他的面前,那位身负黑翼之人,正以爪尖将千岩军战士挑起,颇为恶趣味地注视着自己,唇边带笑。 ……等等,挑起? 龅牙小战士垂着脑袋,手里的断刃也落入血泊,啪嗒一声。 他被人用利爪贯穿了心脏。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大哥”丢了出去,留自己一人,面对必死的结局。 魔神的巨爪从小战士的胸膛中拔出。他看亡者的身体落入血泊,发出闷响,发出轻笑。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 【执行官大人,不要回头,向前冲!女皇大人在等着您……我们与您同在!】 天空的悲剧,再次重现。 ——是啊。他明明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强,却总是保护不了他们。 ——他永远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无法改变。无力改变。 突然之间,巨大的鲸鸣声响彻山谷,震耳欲聋。那是比龙王吟月更加悲凉的长啸,凄厉万分,如水之将涌,山之将倾,石破天惊,无法按捺,便只能随跨越星海的热泪浤浤涔涔,唯有悲伤,无休无止。 与魔神对峙的摩拉克斯皱起眉,料定地面上发生了异变,想要立刻奔赴战场,却被人鱼之魔神拦住了去路。 人鱼之魔神动作婉约,游曳于半空之中竟如深海遨游般自如,优雅地仿若邀请对方与之嬉戏。少女藻荇般的长发随风卷起,滑滑软软地缠住摩拉克斯的岩枪,勒住,勒紧——以柔克刚,分明是不许祂离开半步。 “歌声还未响起,客人怎能离席?”人鱼笑若银铃,却染上寒意:“被深渊的力量侵蚀的痛苦,摩拉克斯,你也来尝尝吧。” 被长发绕住的岩枪瞬间变质。原本夺目的金被深紫色的浓雾包裹,只片刻,便化作漆黑之物,破碎,不祥。 是深渊的力量。摩拉克斯立刻松手。 “原来不止是沉玉谷的魔神。是你们主动接触深渊的力量,以身作饵,唤来了被深渊侵蚀的海兽。”摩拉克斯看着那柄被深渊之力扭曲的岩枪,微微蹙眉:“而那些海兽的主人,八虬……想必也早已被你们污了心智吧。如此引我前来沉玉谷,那么现在的归离集…” 没有任何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歌声。 歌声如银线抛入天际,原本清亮的沉玉山谷瞬间被蜜色的纱罗罩住,青葱不在。空气中的淡淡茶香被悉数掩去,取而代之的,是艳靡的歌声,与少女唇齿间的脂粉香气。 没有任何一种概括能准确地形容少女的歌声,就像是一朵花在开得最盛的时候摘下,被不着片缕的少女们欢笑践踏,只待流出甜腻而糜烂的琼浆,施金粉涂抹于红唇之上,邀请着每一位猎物,加入这场如毒如蜜的狂欢……诡异,幻灭,令人作呕。 同为幻之权能的操纵者,沉玉谷的魔神立刻上前,打算以幻梦的权能对抗人鱼的精神攻击。她依旧在以幻之锁链抵挡虫群的行动,只痛苦地挪动半步,便被山中不断涌起的诅咒限制,动弹不得。尽管她分不出太多精力,但错已铸成,为了子民,绝不可一错再错,哪怕是燃尽在这里,也要对抗这位魔神—— 歌声戛然而止。 摩拉克斯掐住了人鱼的脖颈。 一道金光破空而落,将红粉漫天的世界撕出一道巨大的口子。无人看清摩拉克斯做出了怎样的动作,人们只见一束光线斜斜地插入森林,如风如雷,如彗如孛。数秒后,整座山谷突然开始震颤,河流激荡,巨响不止——那是魔神的躯体击向地面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