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爱薄情君王》 第一章 雪,在西境之宣国并不是什麽稀罕的东西,但是,初春之後断断续续又下了整一个月的雪,却让宣国上下头痛不已。皑皑白色将宣国初露新芽的绿草和庄稼压在了厚实的寒意之下,春天新生的牛马羔羊也冻死了不少。 和宫还无法了解皇宫中那些忧心忡忡的表情下沉重的心情,对他而言,洁白无垠的雪景和飞檐之下悬挂的冰凌都是可以让他欣赏并心情愉悦的美景。无忧无虑地在宣国庭院深深的後宫内苑里生活了快十五年,和宫依然保持着天真纯粹、与世无争的心,这也是为什麽他一直可以得到大家喜爱的原因。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前年发生的宫庭血战也似乎对他没产生什麽重要的影响。 现在,和宫正在宫苑之中快速地奔跑,仰着头,盯着天上小小的身影。所有与他相遇的宫人们都快速地给他让道,好让这个冲动的家伙不至於因为只注意天上的小鸟而撞上别人。那是一只小小的云雀,是後宫的主人从遥远的南方带来的珍贵礼物,也是和宫最喜爱的玩伴。 如果云雀弄丢了,衍城哥哥一定会气得跳起来的。和宫心里叹了一口气。不过,这麽冷的天,小雀儿在外面很快就会冻僵的吧……得快点找回来才行! 停在一排白墙黛瓦前,和宫略略犹豫了一下。这里是後宫的腹地,原本并不偏僻的所在,却因为这一排高墙而与四周孤立起来。和宫知道这里,从去年的初夏,这里就成了皇帝幽禁一名重要囚犯的地方。所谓重犯,不是应该被重重严密看守着关在天牢里吗?可是这里怎麽看都不像有重兵把守的样子。不光是守军,连别的地方随处可见的宫人也不见半个。和宫不觉打了个寒战。 雪,停了好几天了,不过雪停下来之後,天气反而更冷。和宫跺了跺脚,口中呵出的白气吐在手掌上也未见能暖多少。看着高高的院墙,和宫不禁有些跃跃欲试。那白墙之後不知会是什麽风景呢? 耳边传来「啾啾」的鸟鸣,黄色的小小身影停在了积雪的枝头,声音清脆,如从云端流泻而下。和宫抬起头,身上虽然有些冷,心里却热了起来。皱了皱鼻尖,脸上不觉露出了调皮的笑意。左右无人,身边也没有聒噪的嬷嬷看着,和宫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掌心。 那是他向往已久的爬树行为,以前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每次都会在身边嬷嬷高声尖叫和哭喊声中铩羽而回,这麽好的机会,和宫自然不会放过。轻巧的身体并未费太大的力气就攀上了小雀儿所立的树头。大概是北方的寒气让小鸟渐渐失去了活力,看着和宫向自己伸出的手,小雀儿居然没动没飞,任由他把自己攫在掌中,轻轻地放在了怀里。 收回了云雀,和宫并没有急着下树去,一只手扶着粗壮的树干,一只手在眉前搭起凉篷,微眯起圆溜溜的眼睛向墙的另一边窥视。院子很大,厚白的积雪将地面遮了个乾净,没有半个脚印留在雪面上,足以想见这个院落里的人气是多麽冷清。靠着院墙的地方,宣国最常见的青松巍然耸立着,被积雪压弯的枝条下,露出峥峥的青绿色。高高的院墙围着略显空旷的院落,空旷的院落里,孤零零的竖着三间紧邻的小屋,犹如一座海中的孤岛,透出一股子萧肃之气来。 看了半天,和宫也没见到半个人影,正失望地打算离开,正对着自己的主屋紧闭的户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和宫心中一跳,将身体不自觉地向前探了些。一身白色的长衣,乌黑的头发高高地挽在头顶,踏着积雪走出屋子的人有着修长的身体和挺直的背脊。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竹帚,看来是出来扫雪的。手上的竹帚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帚尖扫起厚厚的积雪,挑起的雪块在空中散开,扬起白色轻雾,白衣与白雪相融,几乎分不清人影。 和宫看入了迷,虽然也有见过宫中教武的师傅练剑,但没人能比过眼前这个人舞的破竹帚好看。近些,想再近一些,却忘了自己是站在积了雪的树枝上的,脚刚迈出去一步,脚底一滑,身体差点就从树上落下去。好在和宫反应够快,一把扯住身边的枝条,树枝一阵乱颤,大块大块的雪砸在他的身上,落在脖子上的雪块让和宫打了个寒战,握着枝条的掌心传来让人疼痛的冰寒。声响传入了院中,舞动的竹帚停了下来,那人抬起头,望向和宫的方向。虽然离得很远看不清面目,但和宫似乎可以看到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黑亮的眸子。没来由的心中一紧,身体却莫名地热了起来。 但那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很快地垂下头去,弯身规规矩矩地扫起了院子里的雪。 「小祖宗,你快些儿下来吧!」树下,焦急的呼喊声让和宫回了神。自己宫里的宗嬷嬷捂着胸口正大口大口地喘气。上了年纪的她一路追过来也实在是不容易。和宫向下摆摆手,示意自己会下来,脚却半天使不上力气。 宣国,在大陆的西边,他的东南,是富庶的东琉,他的北面,是强盛的北兆。一向女主治国的宣国,现在的皇帝是个男子,而他的伴侣,则是东琉皇帝的胞弟,年轻的福王。这样的姻亲,将原来处於微妙平衡的三国关系变得有些紧张,而这种紧张,却不是温和派的宣王所喜欢的。 日头早就落了下去,但积雪将清亮的月光反射回来,倒不觉得十分黑暗。檐下高高挑着的薄纱宫灯将昏红的光洒在阶前,为寒冷冬夜注入一丝暖意。跟在内侍身後,和宫裹着厚厚的皮裘踏进了那间自己鲜少过来的内殿。 粗如儿臂的牛油大烛燃得正旺,两侧一排数十支蜡烛罩着薄纱,将不大的殿堂映得雪亮。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奏摺和各地呈上的文书,桌前两只大铜盆里粗大的木炭幽幽地泛着红光,将殿里烘得暖暖的,似将这里与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一般。 和宫觉得有些热,便略略松开了领襟。书桌後,玉冠轻裘的人正微蹙着眉尖批阅着奏摺。而在他的身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美人百无聊赖地胡乱翻弄着文书。抬眼看见了和宫,美人顿时有了点精神。 「和宫!」纤长的手招了招,温和的笑容让灯光映射下的五官更显得突出,便是年幼的和宫也不觉有些脸红起来。 「衍城哥哥!」和宫很听话,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你还好吗?」 「这麽有心?」萧衍城微眯起双眼,摸了摸和宫的头,「这麽冷的天,巴巴儿地跑过来,不会是只为了看我好不好吧!小嘴这麽甜,是不是又有什麽要求了?哥哥今天手边可没什麽新鲜玩儿意可以送给你的。」 和宫轻轻摇了摇头,偷眼看了看萧衍城身边端整的容颜。 「皇兄还在忙吗?」他小声地问。 「是啊,他快被烦死了。」萧衍城轻笑了一声,「各地报灾的摺子快把他淹了,偏偏北兆又在边境集结兵力,其心蠢蠢,你说你皇兄烦是不烦?」 「衍城,别对和宫说这麽多话,他年纪还小,用不着知道这麽多的。」终於放下手中的朱笔,应连城揉了揉眼角,对着和宫笑了笑,「过来,和宫,好些天没见着你,个子可又长高了些呢!」 和宫顿时开心地挪到应连城身边去。说是皇兄,其实他们只是姨表亲而已。和宫的母亲是应连城母亲最小的妹妹,因为父母早亡,所以从小便被接进宫中抚养。宣国一向重女轻男,存在不成为威胁的和宫便安安心心地在宫中长大。应连城虽然是宣国的天子,但对和宫来说,他更是值得自己尊敬和喜欢的兄长。 「皇兄,我再过三个月就要满十五岁了呢!」和宫仰着头,温暖的手心抚摸着自己头顶的感觉让他舒服地眯上了双眼。 萧衍城「噗」地笑出声来。 「原来和宫这麽大了,快要可以娶媳妇了呢!」 应连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和宫脸一红,嗓门也不觉大了些:「人、人家才不要娶媳妇!」 眼珠子转了转,萧衍城立刻接话:「哦,原来我们家的小和宫是想早点儿嫁出去当媳妇!」 和宫脸更红了。 「衍城哥哥你就喜欢拿和宫开玩笑。」 连城却没笑,侧头想了想,沉声说:「衍城说得也没错,和宫大了,再住在宫里总有些不合适。改天我给他个封号,还是让和宫搬出去住好些。」 「不要!」衍城立刻把和宫扒到怀里,立着眉毛抗议:「这宫里头难得有一两个能陪我解闷儿的,要是被你一个个都送走了,我不得无聊死!」 「衍城,别闹!」应连城有点头疼。 「你最近都忙得没空陪我……」拖长的尾音怎麽听都有点像怨妇,「太后又老是看我不顺眼……你要再这麽冷落我,我拍拍屁股回东琉去!」毕竟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东琉福王,当怨妇与萧衍城的风格太不和,一转眼,立刻把威胁抛了出去。 「好啊,如果你不怕被你皇兄笑话……」应连城眉毛也没抬,萧衍城的嘴巴硬,说回东琉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可有哪一次回成的。「说不定你人还没到宫门,就被你皇兄最亲爱的林典卫扔出城外了!」 萧衍城的脸色沉了下来。 无端被卷入战火,和宫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又尴尬又不安。 「别、别吵……我、我搬出去就是了!」 「不搬!我看谁敢让你搬出去!」萧衍城盯着应连城的脸冷声说。 应连城轻叹了一声,也不接话,随手又摸了本摺子出来批。 总得说些什麽才好,这麽僵的气氛可比殿外要冷,他的皇兄跟衍城哥哥还是要相亲相爱的才最开心不是吗? 和宫脑中转来转去,也想不出什麽好话题来。 「那个……」和宫眨了眨眼睛,「在春波园那边有一个院子,听说皇兄在那边关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犯人……」 应连城停下了笔。 「我……那里关的是什麽人啊?」 萧衍城蹙了蹙眉尖。 「昨天那边来人报,说他的寒症犯了,我这边忙得焦头烂额的,也没派人去看过他。」应连城柔声对萧衍城说道,「我知道,你对他一直很关心,要不要明天你带个御医过去瞧瞧?」 萧衍城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早说了要写信给皇兄,偏你这麽倔。又不是外人,东琉国库里拨一点出来也没什麽大碍的,你怎麽这个时候脸皮薄起来了,若听了我的话,也不至於日日烦心到这样。」 「你说的也没错……」应连城看着他,「是我错,明日就麻烦你写封信去东琉求援……」俊美的脸贴近了萧衍城,长长的睫毛几乎快扫到萧衍城的面颊上。指尖也快麻痹一般,萧衍城呼吸一窒。「说起来,我也有些日子没好好疼爱你了,衍城是想我想得恼了吧!」 低沉回荡在耳边的私语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热血立刻涌上了萧衍城的面颊。 眼见两人的唇就快贴上,论情论理,和宫都应该快些识趣地离开才对。只是……只是……和宫捏着拳头,用有些怯懦的声音打破了缠来绕去在两人身边的浓情蜜意。 「我、我明日也要跟着衍城哥哥去!」 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苍白而清冷。和宫双手拢在袖筒里,难掩兴奋地跟在萧衍城的身後。萧衍城没让更多人跟随,除了一身宫侍打扮的和宫,他只带了一名年老御医和一名小侍。 「为什麽不带些侍卫?」和宫小声问。 「用不着。」萧衍城摸了摸他的头。 「又摸我的头……」和宫小声嘀咕着,心里很有些不满,「可是听说那里关着的人很厉害不是吗?可是胆敢谋刺皇兄的刺客呢!」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日飞雪满天的白色身影来。 「知道的还不少嘛。」萧衍城轻笑了一声。「放心吧,他们已经没什麽危险了。」 他们吗?和宫眨眨眼睛,乖巧地闭上了嘴。 和宫自然不会知道,在那一堵高墙的四周到底有多少双眼睛正在严密地监视着。即便那里所关的人已经没有了威胁,但凡事不可太过绝对。如果身为宣王伴侣的萧衍城出了一丁点儿意外,即便宣王不追究,东琉皇帝的震怒也会带来兵端战事。萧衍城的重要,远非国主爱侣这一身份所囿,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影响两国的邦交。身处暗中的影卫们无时无刻不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重约二十斤的精钢锁被负责看守的侍卫小心地打开,萧衍城想也不想,轻轻松松地抬脚跨入了那片安静的禁地。 「小顾!小顾!」萧衍城清朗的声音在院中回响着,充满精神,「小顾,我来看你了哦!」 紧闭的房门很快打开了,同样清朗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王爷您好!」 和宫再一次看见了他。明明距离这麽近,和宫的眼睛里却除了那双乌黑有如深潭的眼睛,什麽也看不见。他是什麽模样已经不重要了。纯净、温润却又无法见底的双眸比他所能想像的更加迷人。一时之间,和宫怔怔在站在原地,毫无礼貌地盯着那个人,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和宫,你怎麽了?」觉察有些异样,萧衍城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看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和宫的脸,「怎麽突然傻了?」 彷佛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和宫打了个冷战,人才清醒过来。 「这孩子没见过什麽生人,小顾你别在意啊!」萧衍城打着招呼,脚已经迈进了屋里。 他只笑笑,因为和宫反常的反应而将目光停在了和宫的脸上。和宫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因此看清了他的长相。 五官很清晰,线条也有力度。跟应连城和萧衍城比起来,他没有他们令人眩目的美貌,但也是一位俊帅的英挺青年。他的身材高挑,看起来有些瘦,但腰身挺得很直,浑身上下充满了张力,在这具身体中,似乎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力量。 那双乌黑的眼睛慢慢溢出些笑意,紧绷着的肩头也似乎放松了一些。 「你……是那天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的孩子吗?」他的声音很好听,不尖细,不粗哑,和他的人一样,清朗而有力度。「我姓顾,顾衡,字千里,你叫什麽名字?」 「和……和宫!」和宫的脸红得像只熟透的苹果,白瓷般细致的皮肤上泛起了艳丽的红晕。 半只脚还留在门外,萧衍城回头看着他俩,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小顾,这孩子很中意你呢!」 「您真会开玩笑。」毫无所动,顾千里笑着回答,声音里没有半点触动,彷佛这真的就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和宫有点莫名的忧郁。 「你啊……」萧衍城不知道为什麽叹气,身体已经完全进入到了屋子里面,「除了你的那位主子,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没办法入你的心呢!」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萧衍城只是轻轻摇着头,不理会表情骤僵的顾千里,也完全无视他眼中的无奈和烦恼,大步向内堂走去。 和宫紧紧跟在萧衍城的身後,不时拿目光偷偷瞄向顾千里。那对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蹙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焦躁。顾千里的主子,会是怎样让他牵挂的人呢?如果能有一天,他也会这样地记挂着我……仅仅想到这些,和宫的心里就泛起甜蜜的痛楚来。 人,真是奇妙。明明什麽也不知道,明明什麽也不了解……和宫知道,就在他看见顾千里身影的那一瞬间,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 那一年,离和宫十五岁的生日,还有二个月零十一天。 第二章 屋里很暖和,火盆里的炭燃得正旺,只是长久封闭着的屋子里让人觉得十分窒闷,和宫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就算怕冷,也不能老是封着窗子吧,没点新鲜气,再好的人待久了也得憋屈出病来!」萧衍城一边抱怨,一边毫不犹豫地扯去堵在窗缝间的布条和丝棉。 「别,您别这样!」顾千里急忙过去想阻止,却比不上萧衍城的快手快脚,只转眼间,布条便被拉扯出来扔了一地,萧衍城将窗打开,屋外冷冽的风立刻钻了进来。 「唔……」屋内的床帐里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萧衍城走过去,一把将厚厚的床帏拉开。 「枫灵,你还想睡多久啊?我带医生过来了,快些起来,再睡下去,就变成肥猪了哦!」 伸手去拍床上沉睡着的人的脸,那人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狠狠瞪着眼前的始作俑者。 「萧衍城,怎麽又是你!」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点怨怒外加少许慵懒,钻在耳中,说不出的味道,让人心里发痒。 「枫灵,不要这麽凶巴巴的,」萧衍城笑了起来,「不过听你这麽说话,看来今天你的精神还不错哦。如果你哪天真地不在了,我可是会很伤心,很难过的呢。」 「哼!」枫灵冷哼一声,「虚情假意!」 「天地良心,我这麽关心你,应连城都快要吃醋了呢!」萧衍城嘻皮笑脸,将枫灵的衣服扔在他身上,「快点起来吧,天天躺着,再好的人也会躺出病来的。」 枫灵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长得也很漂亮。和宫偷偷打量着这个胆敢对萧衍城不敬的人。深邃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虽然长相清秀,但那双冰冷的美眸带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气,身上生人勿近的感觉让和宫觉得如芒刺在背一般很不舒服。 「咳、咳!」大概是冷风的刺激,枫灵起身之後就不停地咳着,脸色也有些发青。 「……」御医半眯着眼,一手搭着脉一手不住地捋着自己及胸的白髯,「大人风寒已经侵入七经八络,邪风入了五腑……不过……脉相沉稳,看不出有什麽大碍……这风寒症应该是陈屙了吧!」 「先生说的极是,」顾千里接道,「我家大人年少时曾受过大寒,是用尽了珍药才救回来的,此後每年冬天都会不适,特别怕冷。」 「怪不得、怪不得!」老医生连连点头,「脉相所示,他的经脉都有损伤,原本应该是气短寿险的人,但是偏偏又内力混劲,原来是有珍贵良药补佐过的。只是既补了,就断不得,用过了猛药,若突然停顿,那寒症再卷袭而上,便会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的。」 枫灵脸上淡淡的,彷佛别人口中谈的与他丝毫没有干系。 被顾千里恳求的眼神盯着看,萧衍城只能摸摸鼻子发了话:「那什麽……要怎麽补,且开个方子来看。宣国的补品虽不及北兆的珍贵,但一般的东西还是出得起的。」 「多谢王爷!」顾千里喜极。 枫灵却只瞪了萧衍城一眼:「多事!」 「又不是花你北兆的钱,你心痛什麽!」萧衍城撇了撇嘴,「若以後北兆王来跟咱们要人,我若还不出一个鲜活乱蹦的枫灵来,宣国可不是丢尽面子了麽!」 枫灵的脸色沉了一沉,半晌,方轻声回话又似自语:「他,才不会来跟你要人!在他心里,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顾千里面色一黯,垂下头去。不知怎的,和宫的心情也突然郁闷起来。 「嗯……」萧衍城有些犯愁,前天刚接到的北兆王的国书究竟要不要告诉枫灵呢?看了看枫灵的表情,萧衍城把话咽了回去。还有的是时间,用不着这麽急去说吧!萧衍城有些坏心地想。再怎麽说,面前这位也是曾经差点害他丢了性命的家伙。虽然以前的事情可以不必追究了,但自己也用不着那麽好心把什麽都说出来吧。萧衍城偷笑了一声。 活该! ----- 宣,南与东琉接壤,西与北兆相邻,说富不富,说穷不穷。国土虽然广大,但跟相领的北兆一样,真正合适人居住的地方不太多。宣国一向女主治国,直到这一代,真正的国权才握在了应连城这一男主手中。宣国以前虽然是女主当政,但民风强悍,好勇斗狠,到了应连城手中,狠斗之气降了很多。温和的治国之道让受了内战之苦的百姓休养生息,加上与富庶的东琉结成姻亲,免了南方的大患,在东琉的支持下,宣国的元气恢复了不少。只是近几年与北兆的关系日见紧张。年前北兆更公然陈兵宣国边境,还派人谋刺宣国皇帝和东琉福王,以致两国关系降至冰点。 这罪人,这刺客,就在眼前。北兆的安信侯枫灵,曾经是在北兆可以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人物,却不知道为什麽,会亲自涉险前来行刺,以致变成了宣国的阶下之囚。 但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刺王杀驾的罪人既没被凌迟,也没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只是被圈禁在内宫深处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小鬼,你怎麽又来了?」罪人皱着修长而秀丽的眉,一脸的不耐。 「我,我是来找小顾哥哥……」和宫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什麽,对眼前这个漂亮却冷漠的人,他总是有点犯怵。 枫灵抓了一把头发。眼前这个白皙纤细的少年有一双纯净未受过污染的眸子,长得也很讨人欢喜,可是……自己有那麽吓人吗?这个孩子总是一脸戒备。 「顾千里!」枫灵喊了一声。 见顾千里推门进来,枫灵立刻转过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挥手说:「你把这个小家伙带走,看见让人心烦。」 「是!」顾千里弯身行礼,立刻将和宫带出屋子。 「你怎麽又来了?」虽然自己对这个少年很有好感,但三天两头跑来这里,怎麽想也是不大妥当的,「我和大人是被禁在此处的,你总过来不太好吧。」顾千里捏捏和宫的脸,「不要因为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宫侍就认为我们对你没有危险。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劫持了你作为离开这个牢笼的筹码呢!」 「好啊,那就把我劫持走了吧!」 顾千里一怔,和宫也被自己如此大胆的话吓了一跳。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和宫连连摇手,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我、我的意思……那个,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了人质,也、也没有用的啦!」 「这倒也是。」顾千里笑了笑,「不过你这麽可爱的孩子,我也舍不得拿你来当人质啊。」 「是吗?」和宫美滋滋地笑了。 「那麽,小顾哥哥,可以……可以请你当我师傅吗?有一天,我爬到树上看到你……那是在舞剑对不对?我没见过那麽好看的剑术,教我吧!」 顾千里想了想说:「教你几招也可以,不过只能学着强身健体,不可以用剑术去欺侮弱小哦。」 「嗯!」和宫很大力地点头。 入夜,和宫再次来到应连城的寝殿。在殿外逡巡许久,才被传了进去。 应连城披着长裘,头发披散着坐在案後。身後的龙床遮了厚厚的云帏,什麽也看不到。 「这麽晚了,你有什麽事等不到明日,非要今天来说?」龙眉轻蹙,似有百般不耐烦。想当然尔,正在与爱侣同享云雨之欢之际,被人硬生生从暖被窝里挖出来,任谁也不会有好心情好脸色。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可以让他等到明早,偏偏是自己当亲弟弟一样疼爱的和宫,天气这般冷,也舍不得让他在外面受冻,只得草草了事,让和宫可以早点进来。疼爱归疼爱,心里这口怨气总还是要出的。 「连城哥哥……」和宫有许多话想对应连城说,见了面,却都不知可以从哪里说起。 「有话快说,说完快滚。」应连城没好气地说。 「我……」泪珠儿在眼窝里转了几转,差点掉出来。和宫赶紧用袖子去擦。 「那麽凶干嘛!」床帏後面传来萧衍城不满的声音,「和宫是你弟弟,也是我弟弟,你若欺侮他,我可不依你。」 床帏动了动,见萧衍城探了只头出来,头颈之下全藏在床帐之後,秀发散乱,星眸闪动,脸上红晕犹存。和宫见了他,脸红了红,也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也不小了,这房中四处弥散的情爱味道让和宫也明白自己打断了敬爱的皇帝哥哥的好事。 「和宫,有什麽话只管放心说,衍城哥哥帮你做主。」有些挑衅的眼神瞥了一眼应连城,刚刚当然还没尽兴,只是应连城说什麽也不肯给自己一次在上位的机会,一想到这个,萧衍城就恨得牙根痒痒。偏偏论气力论技巧自己又远不是应连城的对手。 「我、我今天有去那边。」和宫鼓起勇气对应连城说。 「那边?是哪边?」应连城打了个哈欠。 「就是关着北兆安信侯枫灵的院子。」 应连城眉头一挑,目光凌厉地扫向和宫:「你去那里做什麽?那里是禁地,没朕的命令,谁准你去了!」 「我,我只是想去学剑术。」和宫垂下头。 「剑术?朕给你请的剑术老师不好吗?他是当年朕的剑术师傅,连宣国剑术第一的姬无花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这样的师傅你还有什麽好抱怨的?居然要去找枫灵学剑术!」应连城大怒。 「他又不是去枫灵,」萧衍城拉开床帐,光着脚披着外衣从床上跳下来。「我们的小和宫要找的是顾侍郎啊。」很自然地坐到应连城的怀里,一边用手抚着他的胸口,一边将眼光投向和宫,「哥哥说得对不对?」 和宫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头也不敢抬一下。 「顾侍郎?!」应连城眉头又是一紧。 「是啊,就是那个为了保住枫灵的命,不惜最终背叛他把他打晕的那个顾衡啊!他们被圈禁起来之後你就再也没去看过他们了,就算不记得也没什麽奇怪的。」 应连城记起来。当年枫灵来行刺他的时候,身边是有带着一个英俊的年轻侍郎,当时枫灵被宣宫里众多侍卫围在一起时曾抱着必死决心搏命,最後关头被这个姓顾的年轻人自背後敲晕。 「顾衡顾千里吗?……此人对安信侯倒是忠心不二。」应连城对顾千里颇有好感,「是个不错的男人。」 「那,能、能给我一道可以自由出入那个禁地的谕旨吗?」和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要求,「不然,我每次都要拜托好几个人才能进去一次……」 禁地,只要拜托就能进去吗?应连城双眉一皱,看来自己的这些侍卫们要好好地再被教育一番了。 「不过他们再怎麽说也是宣国的重囚,你常去那里朕不能放心。」 「可是……」 「没什麽可是!」应连城摆了摆手,「虽然他们对宣国已无敌意,但毕竟是曾经行刺过朕的人,说不定哪一天会对你不利,朕无论如何不想看到此类事件的发生。以後不许再过去了!」 「他们不会的!」和宫恳求的目的盯着应连城,不过对方并不为之所动,和宫又转而向萧衍城求助,「衍城哥哥,你也说过的,他们没有危险不是吗?我看得出来,小顾哥哥和枫灵都不是什麽坏人……」 「和宫!」应连城低喝了一声,「他们是不是坏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你知道吗?安信侯枫灵是北兆王明洛元泰的情人,也是他极为重要的谋臣。为了明洛元泰的利益,枫灵什麽都会做的出来。」 「情人?」和宫愣住了。那个高傲而冷漠的人,那个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气的人,竟然会是北兆王的情人。「那北兆王怎麽会派他来行刺?那不是送自己的情人去死吗?」 萧衍城叹了一口气。 「和宫,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谕令的事,明天再说。」 「衍城哥哥……可是……」 「放心吧……」萧衍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我会帮你想想办法的!」 「衍城,」应连城皱了皱眉,「你不可以总是这麽宠着他!」、 看着和宫离去的小小背影,萧衍城笑了笑,双臂勾住了应连城的脖子:「我哪有宠他?你还没看出来吗?小和宫看上顾千里了。我啊,只是因为他是你的弟弟,所以好心地想要帮帮他哦!再说了,北兆王的国书你也看到了,枫灵在这里最多只会再留半年,半年的时间,说不定可爱的和宫能让他过得不那麽无聊呢!如果天天只对着曾经背叛过自己的部下,枫灵迟早会疯掉的。那个时候,北兆王的承诺还会有用吗?」 「你啊……」应连城轻叹了一声,「真是越来越会算计了!」 「谢谢连城夸奖!」萧衍城甜甜地笑着,送上了情人间最浓烈的吻。 「唔……」身上的裘衣滑落在地,露出白皙的肌肤。 「好冷!」萧衍城瑟缩了一下,揪紧了应连城的前襟。「快点,让我热起来!」 「不乖的小孩!」应连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张嘴在萧衍城的锁骨间咬了一口,萧衍城痛叫了一声,转而发出黏腻的声音。 「痛……」 「痛吗?」手掌下滑,握住了已经膨胀的热源,「这里可不是这麽说的哦!」 眼角微微泛出红色,上挑的眼角挑衅似地看着他。 「你还行吗?刚刚才做过呢!」 「胆敢置疑你的君王吗?衍城你好大的胆子,朕要好好处罚你才行!」 萧衍城突然推开应连城,将身转伏在桌上,侧回头妖媚地看着他,一只手轻轻抚着自己光洁的臀部:「既如此,快点用你的身体狠狠地处罚我吧,我的陛下!」 激烈的喘息声和湿濡的水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响,坚固的红木书桌发出承受不了的「喀吱」声。明明是严寒的冬末,光裸在空气中的身体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压抑的低喘和呻吟声透过门隙传到屋外,直让人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又更想听得真切。 「朕今天晚上罚你不许睡觉!」隐隐约约,似乎传来这样的声音。 「你要是敢让我今天睡着了,我就给你好看!」另一边,明明是威胁,听起来却更像热情的邀约。 离开门边不远,本来只是停在那里想事情想得发呆的和宫,突然拔足狂奔起来。披风遮住了他红透的耳根,但夜晚寒冽的冷风,却怎麽也无法冷却他发烫的身体。 「顾衡!顾衡!」一边跑着,一边不自觉地从口中低喃出这个总在他梦中出现的名字。 宣的春天过得总是很快,让人烦躁的夏天也已经过去,从东方吹来的凉爽的风,带来了初秋的气息。 「小顾哥哥、小顾哥哥!」一大清早,富有朝气的声音就从院外传来,高大的龙柏将粗壮的枝条自院外伸入院内,手掌一般宽大的树叶在清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宫很轻松地借着柏树越入冷静的庭院。近半年的锻炼下,对於爬树翻墙这种事,和宫早已轻车熟路。 「怎麽又来了!」枫灵有些不满地小声念叨,将手中的书盖到脸上,装作没有看到和宫。 「枫灵哥,小顾哥哥呢?」拿开枫灵脸上作为遮挡的书,和宫将脸凑近了问。 「笨蛋!不要一早晨就靠过来这麽近!」枫灵用力将和宫的身体推开。这个小鬼,半年的时间长高长壮了不少,完全不是初见时又瘦又小的孩子模样了。而且这家伙真会蹬鼻子上脸。自己只不过对他的态度稍缓和了些,这个家伙立刻就改口称自己做哥哥……哥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麽叫自己! 「顾千里在後院烧水!」心里不解气,枫灵又在和宫的後背上加踹了一脚,「要找他就到後面去,别在这里烦我!」 和宫也不以为意,嘻嘻一笑就跑开了。 也不知和宫从哪里弄来的特权,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小宫侍,却可以自由出入这间隔绝外界的囚笼。枫灵抬起头,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宽大的树荫中拉出一根根细细的金线。不过,有和宫常来,真的好多了。 枫灵长长吐了一口气,再次躺回到躺椅上。这麽大的庭院,只有自己和顾千里两个人。除了送些生活日常的用品,枫灵几乎见不到除了顾千里之外的人。原本是自己最放心、最信赖的部下,当年也信誓旦旦要陪着他一共赴死,却在最後的关头背叛了他的信任。就算知道顾千里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来,但心里还是耿耿於怀,无法原谅他。若是没有和宫的声音,只怕这里只会是一座安静得让人疯狂的死城了吧。 枫灵苦笑了一声。自己还会在这里待多久?半年?一年?十年?没人告诉他,他也从来不去想。人是多麽奇怪的一种动物,当年所抱有的必死觉悟,现在看来就如同戏文一般好笑。逃避是他一向所不耻的,只有无能的人才会选择这条道路,但那时自己何尝不是用死来做逃避? 无所谓了,反正当时既然没死成,今後也就不会再傻傻求死了。现在的生活,平淡无味,让人大脑生锈,不过很让人安心。枫灵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会再傻了!哀莫大於心死,心都死了,还有什麽想不开的? 初秋的阳光,暖暖的,软软的,身体渐渐发轻发飘,枫灵的唇边漾开一年未见的笑容,沉沉地,入了梦。 「好大的胆子,见到本殿下竟敢不跪下,是要我用鞭子抽你吗?」 高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多久的事情了,怎麽现在还如此清晰?如墨汁在水里晕染,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一件件重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脚蹬马靴,手里玩着短马鞭,那个少年用着睥睨一切的目光看着他。阳光太过刺眼,让他反而看不清这少年的长相。怔忡时,自己被父亲强拉着,低下了头。 「小儿无状,请二殿下恕罪。」 「原来是安信侯。」少年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讥诮,「他是你儿子?」 「是,正是犬子。」安信侯枫楠曼声应道。 「是吗……」下巴一紧,枫灵的脸被他抬了起来。那是一张桀骜不驯的脸,有着目空一切的神情。枫灵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嚣张的少年。「哦……安信侯,你儿子长得不是太像你呢。」 枫楠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枫灵看起来对二皇子毫无惧意,两个人四目相对着,视线像是黏在一起一般,谁也没避开。枫楠眉头微皱,偷偷地拉了拉儿子的袖子。 「殿下,微臣还要带他去晋见陛下,如果殿下没有别的事,微臣想就此告退。」 「去见父王?」明洛元泰目光一冷,松开抓着枫灵下巴的手,转头对枫楠说,「自己不够用,还要把自己的儿子也献给父王吗?」 枫灵不解地看着父亲,枫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枫灵伸出手,握住了父亲藏在衣袖中微微发抖的冰冷的手。自有记忆时,父亲就很少笑过。身体里有一半蛮族血统的枫楠长相俊美,号称北兆的第一美男子。母亲是什麽模样,枫灵从来没有见过。听说生下自己之後不久,她就过世了。对枫灵来说,身兼母职的父亲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每次见到父亲疲倦回府时脸上那种忧郁苦闷的表情,他就很难过。可是除了偎在他的怀里,握住父亲的大手,年幼的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殿下开什麽玩笑。」枫楠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天下是陛下的,臣下、犬子,便是殿下您不也都是陛下的吗?」 明洛元泰冷笑了一声。 拉着枫灵的手,枫楠行了个礼,便自明洛元泰身边离开。明洛元泰一直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直到枫灵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明洛元泰哼了一声,立刻转过头去,却又忍不住又去看。直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树荫之後。 「殿下?」身边的小太监轻轻地出声提醒他,「时辰不早了,您再不动身,骑射师傅又要念叨了。」 明洛元泰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想了想,一把拉住小太监的领子。 「小全,去,跟着安信侯他们,看看他带儿子进宫来到底有什麽目的。」 「可是……殿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奴、奴才……」 「不中用的东西,我不管你用什麽办法,只要回来告诉我枫楠为什麽要带他儿子进宫。他儿子……叫什麽来着?」 「是、是,小的知道了!」小全点了点头,提着宫服下摆快步跟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北兆王下旨,二皇子明洛元泰受封太子,移居沛德殿。安信侯枫楠之子天资聪颖、温厚敦和,着令即日起任太子侍读,领玉牌,十五岁前可自由出入皇宫。 枫灵那年八岁,明洛元泰十二岁。 「爹,昨天咱们碰到的就是太子吗?」枫灵入宫前,拉着父亲的手问。 「是,他就是太子。你跟他一起念书时千万要注意,不可凡事落人後,却也不可以越在太子之前。」 「哦。」枫灵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脑中全是那双乌黑透亮、桀骜孤高的眼睛。「可是他不是二皇子吗?怎麽会是太子?」 「大皇子是庶出,二皇子才是嫡出的。」枫楠摸着爱子的头发,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去当伴读,凡事需审慎,太子虽然年轻,但做事果决强硬,极有乃父之风。他对为父一向心怀介蒂。你陪在他身边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莫让他抓到把柄。你个性太过刚烈,遇事不知圆通,我实在是很胆心你……」 「别担心,爹,孩儿知道该怎麽做。」抱了抱父亲,其实枫灵并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做,但只要这麽说,父亲的心情便会好。想到可以再见到那个少年,枫灵的心便雀跃起来。有点怕,又有点高兴。 第三章 明洛元泰对自己应该算是好的吧。他责罚别人时从来毫不留情,但对自己,虽然称不上热络,但也还是温和的。枫灵常这麽想。明洛元泰是天生的王者,无论在哪里,他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人。他的判断从不犹豫,他的指令也从无差错。所有上书房里的皇亲子弟和伴读陪侍们,甚至是教六艺的老师们也无不唯他马首是瞻。枫灵牢记父亲的教诲,永远站在明洛元泰的身後,便是课业上,也总是紧随其後,不超越,不落後。 「你实在是太聪明了。」有一天,明洛元泰看着他,目光深沉地说。 「什麽?」枫灵眨眨眼睛,不解地问。 「哼。」明洛元泰只是哼了一声,并没有说其他话。 只是,从那时起,枫灵总能感到明洛元泰的目光,像监视、像防备、像执着。被他盯着的地方便会发热、发烫,而别的地方就会如浸在冰水中一般地……发冷。 「别让我发现你会背叛我。」练习摔角的一天,明洛元泰把枫灵紧紧压在身下,紧促的喘息让枫灵头脑发晕,胸口发窒。恶狠狠地低语,用着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做我的人,就当我的鬼。枫灵,发誓效忠於我,否则,我就亲手毁了你!」 枫灵笑了起来。 「您忘了吗?」同样是低语,枫灵说话却吃力了许多,「臣是殿下的侍读,此生当然是殿下的人。」 胸前的重压轻了一些,明洛元泰站起身,向着枫灵伸出手。枫灵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高大的身影将自己完全罩住,伸向自己的那双手,比以前大了许多,没有後路,不能退缩,枫灵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交了出去。 那一年,枫灵十三,明洛元泰十七。 「吃饭喽!吃饭喽!」耳朵痒痒的好难受!枫灵睁开了眼睛。和宫的笑脸在自己的眼前放大。「枫灵哥,快些起来吧,再睡下去,要被太阳晒乾了哦!」 记忆中,似乎也有人这麽说过,只是,那个声音自大傲慢的多。 「枫小呆,快点起来,再睡下去,就要被太阳晒乾了哦!」 又是酸楚又是喜悦,不知不觉,久违了的热流沿着眼角滚落下来。 「啊,你怎麽哭了?莫非是哪里不舒服?」和宫慌得直起身大叫,「小顾哥哥!小顾哥哥!你快点过来!」 「怎麽了?」顾千里飞奔而来,一脸的关切。 「没事!和宫大惊小怪的。」飞快地用衣袖抹去泪痕,枫灵强笑了一声,「只是梦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看着面前的顾千里,枫灵突然怔了一下。 「小顾,你怎麽会有白头发了呢?」 一声小顾让顾千里眼眶发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大人,您,已经一年没叫过属下小顾了。」 「是吗?」枫灵眯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顾千里额边露出的几根银色。「也没什麽,只是,突然间,就放开了。」 「肚子好饿!」枫灵伸了个懒腰,「对了,小顾,今天吃什麽?」 阳光,洒满了整个庭院。那一天,很暖。 成长中的少年需求总是惊人的。萧衍城含着笑看着和宫把手伸向第二盘桂花千层酥。丰润的面颊带着满足的表情。这个孩子,长大了许多。 「有这麽高兴吗?」啜口香片,萧衍城问。 「嗯!」和宫口中塞满食物,口齿也不清了,「小顾哥哥心情好啊,昨天一直对着我笑呢。」和宫笑得眯起了眼睛,「他开心,我当然快乐。」 「那麽看来枫灵的心情也应该不错了。」萧衍城口中喃喃。 「没看出来。」和宫歪着头想,「不过他的脸不再那麽冷冰冰的了,有时也会跟小顾哥哥说话,不像以前对他总是爱理不理的。」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和宫打了个饱嗝,赶紧抢了杯茶把堵在喉间的食物冲下去。 「这就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萧衍城支着腮幽幽地说,「他以前一心求死,现在好坏活得像个人了。」 和宫顿时没了食欲。郁郁寡欢的枫灵是顾千里的心病,顾千里不快乐,他当然也不会快乐。枫灵是北兆的安信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臣,如果是这样,他怎麽会带着小顾只身闯入宣国的王宫来当刺客?堂堂的安信侯来当刺客,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衍城哥哥,」和宫将身子前探,低声地问轻轻摇着扇子的美人,「为什麽,枫灵会来当刺客?他被关在宣国已经一年了,那个北兆王都没想过来救他或是……来求皇兄放人吗?」 扇子捂住了唇,萧衍城的目光让人捉摸不定。 「小傻瓜,如果不是不想活了,谁会跑来送死呢。」 「他为什麽不想活了?」和宫不懂,如果枫灵想死,难道顾千里也不想活了吗?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啊……」萧衍城叹了一口气,突然想,如果有天应连城想要自己的命,自己该如何应对。 「为什麽?」 「哪有这麽多为什麽!」萧衍城阖上扇子,用扇柄在和宫头上敲了一记。「如果你吃饱了,喝足了,就快点从我这里滚出去吧!你皇兄快要下朝了,你在这边说多碍眼有多碍眼。」 和宫摸摸头,傻笑了一声,很听话地起身跑出去,临出门前,他回头对萧衍城喊:「我不打扰你了,只是衍城哥哥手下留情些,别把我皇兄榨乾了!」 「小兔崽子,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随手把空了的桂花酥盘子扔出去,砸在门框上,摔碎了一地。 如果哪天应连城想要自己的命……哼,那就先把他的命拿来再说喽!萧衍城这麽想着,笑出了声。下了朝正向後殿走着的应连城,边走边解下头上沉重的冠冕,突然莫名的打了个寒战,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了顶门心。 入夜,枫灵突然惊醒,梦见了什麽已记不太清,只是後背爬满了冷汗,心脏也扑腾扑腾地乱跳个不停。顾千里听见响声揉了揉眼睛。 「怎麽了?」成了习惯,顾千里睡在枫灵床边的地上,这一年来,未曾改过。 「没事!你睡你的。」枫灵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绕过顾千里,推开了房门。 屋外,月光如水银泻地,几声秋虫啾啾。天幕沉沉,繁星点缀其上,似伸手可及,却又高不可攀。 「天冷,小心您的寒症。」带着微温的毯子披在了自己的身上。用不着回身,只有顾千里才会这麽做。 「原来……」低声细语,若非细辨如何听清? 「什麽?」 「这麽多年来,我的身边只剩下你了啊!」几不可闻的轻叹融於了沉重的夜色中。 「……」顾千里没说话。 「小顾,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属下十六岁由陛下拨与大人差遣,算来已经有八年了。」 八年…… 「对了,你与我是同龄。」枫灵没有看他,只是轻声地问,「如果不是在我身边,你现在不会只是个小小的侍郎,更不会被囚在这里虚耗青春了。」 「属下……」 枫灵摆了摆手。 「你是个将才,而不应该只是我身边的近侍。当初明洛元泰为什麽让你跟着我,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这个院子根本困不住你,若要走,你自己走吧。」 「属下当年发誓效忠於大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离开了安信侯,顾衡便不名一文。若是大人想在此终老,属下自当伴随,死而无憾!」顾千里说着,单膝跪地,抬头看着枫灵,「只是有一点,请大人重新振作,我们都还年轻,若是大人现在就去了,陪您一起去的属下会很不甘心,大人难道没有一点不甘心吗?」 不甘心……当然会不甘心!枫灵握紧了拳。 「这副残躯,还有何用途?」 「留得青山,便不愁归路。」顾千里握住了枫灵的拳,「大人,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死了,便有万千机会也是枉然。」 「还怕我寻死吗?」枫灵将顾千里扶起,哑然一笑,「小顾,死也是需要勇气的。我啊,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勇气呢。」 顾千里喜形於色。 遥远的北兆深宫,又是一夜秉烛达旦。明洛元泰浓眉深锁,奏摺批过的没批过的扔了一地。 「该死的!」伸手拉松衣襟,明洛元泰烦躁不安地在书殿来回踱步。 「小全!小全!」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守在殿外的小全连声应着,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陛下、陛下,奴才在!奴才在!」 瞪着从小跟在自己身边最贴心的太监,明洛元泰喘了一口气,道:「朕心烦,心烦得紧!你随传个人来侍寝吧。」 小全暗暗松了口气。 「奴才这就安排,不如,今夜传虹霖苑的梅妃娘娘?」 梅妃?明洛元泰脸色平和了些,点了点头:「就她吧!」 「是!」小全躬身退下,拿衣袖擦了擦冷汗。梅妃的容貌与安信侯有几分相像,每次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只有这位娘娘能安抚陛下的情绪。小全公公悄悄地叹了口气。安信侯,现在不知道活得好是不好……想当然尔,身陷敌国,又曾刺杀敌国皇帝,能全手全脚的活着就不错了……小全鼻子有些发酸,那个高傲的小侯爷,何苦来哉…… 身下的女人宛转承欢,一声声的娇喘中,细长柔滑的双腿紧紧缠着坚实的腰部,半吐的樱唇和半睁的星眸让明洛元泰有一瞬间的失神。畅快的发泄之後,明洛元泰倒伏在女人柔软的身体上喘息着。柔荑轻轻地抚着他汗湿的头发,与那人相肖的嘴唇微微笑着,让他忍不住狠狠吻下去。比他柔软,比他香甜,但这个女人只能皮囊相似,内在却完全与那人不同。他的小野猫不会这麽安静地承受他的施予。他会反过来啃咬、吸吮,就算不熟练的牙齿撞上他的,就算被自己咬破皮,那双明澈的眸子里也满是斗志,丝毫不会为了自己的强势而有所减弱。 索然无味!明洛元泰放开梅妃,翻身躺在一边,已经全然没了兴致。 「陛下……」梅妃柔若无骨的手臂搭在他的胸口上,声音甜腻软糯,「陛下,最近您总是让臣妾侍寝,臣妾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可是……」 「可是什麽?」双眼直视着帐顶,身体的空虚感还是那麽强烈,心中的焦躁依旧无法消除。 「可是别的姐妹们颇多怨辞,怪臣妾夺了她们的恩宠,害她们沾不到陛下的雨露。」梅妃撒娇似的声音让他有些生厌。 「怎麽,让朕也去临幸她们?」 「当然不是!」梅妃急地半撑起身子,将丰满的胸膊抵在明洛元泰身上,「臣妾只是想,若是臣妾名份比她们高些,她们自然也就没那麽多闲话好说……」 「名份?」明洛元泰双眉一挑,语气有些不善。但梅妃全然未觉,还自顾自地说着。 「呐……陛下,昭阳宫已经空了很久……」 「滚!」 「陛下?」 「滚出去!」明洛元泰一伸脚,梅妃惊叫了一声,已经被明洛元泰踢下了九尺龙床。 「小全!小全!」披衣起来,看也不看光溜溜伏在地上的梅妃,「小全,你死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小全公公刚应声进来,就看见明洛元泰一脸怒气,地上的梅妃惊恐地嘤嘤哭泣。「陛下,这是?」 「把这女人给朕抬出去,朕以後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冷着脸,明洛元泰怒气冲冲地离开。 「娘娘……」小全公公拿来梅妃的衣服披在她身上,「这好好儿的,您怎麽惹陛下生气了?」 「哀家……哀家如何知道……,只不过提了一句昭阳宫,他就恼了……呜呜……」 唉,小全叹了口气。罢了,梅妃没这个命。 「公公、公公……」梅妃如拉着救命稻草一般拉着小全的袖子,「他、他是不是……真地……不再见我了?」 「娘娘,您入宫不到一年,年头太浅,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皇上宠个人容易,废个人更容易。您啊,好端端提什麽昭阳宫……」小全把梅妃扶起,搀着她摇摇晃晃地出了沛德殿。 「公公、公公!」 不去看她那张梨花带雨满是恳求的脸,小全招手唤来其他小太监:「你们几个,护着梅妃娘娘回虹霖苑去。」 「可是公公!」梅妃哀求地扯着小全的衣袖不肯松手。 「娘娘!」全公公的脸冷了一下,「别不知道分寸。陛下只是把你撵回去算是不错的了,年前还有位娘娘说话不当惹陛下生了气,被赐了三尺白绫。您命大,还是快点回去吧!」 白绫?梅妃吓得脸色发白,手立刻缩了回去,乖乖地跟着小太监们离开了。 陛下人呢?小全东张西望了半天,也没见到明洛元泰的身影。提着灯笼,小全往荒废已久的昭阳宫走去。 明洛元泰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衣,站在昭阳宫空荡荡的大厅里。身体彷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若不是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他。 「陛下!」小声地喊了一嗓子,小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带来的厚袍子披在明洛元泰的身上,「夜深露冷,陛下,您小心龙体。」 「小全!」 「小奴在。」 「他……你说他现在在做什麽呢?」看不清明洛元泰的表情,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没什麽情绪。那个名字是这宫里的禁忌,虽然大家都有默契地不去提起,但那个人曾在宫中,在陛下身边生活了七年,哪是这麽容易被抹去的。 「小全不知……」全公公垂下眉眼。 「他离开了有一年了吧!」 「呃……是!」 「他还从来没离开朕这麽久呢!」明洛元泰冷笑了一声,「真是好大的胆子。」 小全不敢说话,也无话可说。 「好吧,离开这麽久,朕也是时候去把他要回来了。」 「陛下?您真的决定要让他回来?」小全未免有些意外,他还一直以为陛下已经完全将他放弃了。 「他不在我身边,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明洛元泰站起来,「去,小全,叫礼部的顾瑜过来。」 「顾瑜大人是吗?」小全应了一声,「知道了,小奴立即命人去唤他过来。」 宣,显应九年秋,宣王应连城接受了北兆王十对玉璧,三十匹大宛宝马的赎礼,将北兆安信侯枫灵和侍郎顾千里送还了北兆。两国相约签订盟誓,此後三十年绝不互犯。 萧衍城过来通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枫灵张大了琥珀色的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他真地要赎我回去?!」跌坐在椅子上,枫灵半晌回不过神来。 「可以回国去,难道你不高兴吗?」萧衍城用手指绕着自己额边垂下来的长发,一双美目饱含深意地盯着枫灵,「既然肯出重礼赎你回去,说明你对北兆王还是相当重要的!」 重要?枫灵自嘲似地苦笑。在这世上,明洛元泰所在乎的永远只有一样,那就是绝对的权势。他太了解他了,因为太过了解所以才会一开始就无法抱有希望。 「可以不回去吗?」枫灵失魂落魄地问。 「当然不行!」萧衍城回答得乾脆俐落。「国书都已经换了,而且只要把你安全送返,宣和北兆可以共用至少三十年的和平。虽然我们宣国绝不惧战,但毕竟战争不是件好事……呃,这是应连城说的。所以说啦,一个人可以换回三十年不用打仗,我想这麽好康的事情,哪怕是我反对,连城也一定会答应北兆王的要求!」 「什麽时候走?」枫灵沈默了片刻,认命地问。 「後天!」看了看枫灵的脸色,萧衍城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头,「喂,我说,我看你也是个极有男子气概的。情这一字,说轻极轻,说重极重,若是看得开了,便云淡风轻。若觉得北兆国真地无法容你,那时候欢迎你来宣国。你和顾千里一起来,我和应连城其实都挺喜欢你们。」 「我当日可差点要了你们俩的命呢。」枫灵的嘴撇了撇,「你们真有如此大度?」 萧衍城呵呵笑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搔了搔头发道:「这不是没伤着嘛!若是真伤了一个,你现在哪能这麽完整。其实你那个时候哪里是来行刺的,根本就是来找死的!算了,过去的事了,就当是阵风,吹过也就罢了。我跟应连城大人大量,那种小事不会放在心上。」 「真的?」琥珀色的双瞳看着萧衍城,萧衍城看着这对异色的眸子,好像人也要被吸进去一样。 「是、是、是!」萧衍城赶紧转过头,悄悄地抚了抚胸。你有应连城了!你已经有应连城了!萧衍城在心里重复说了两遍,才让过速的心跳渐渐缓和下来。连他定力超绝的萧衍城也会被枫灵的双眸所惑,那个北兆王,怎麽可能轻易地放开这麽绝佳的情人呢? 光是收了赎礼而无回礼当然不会是宣国的作风。於是应连城命人备了二十车丝绢和五十桶美酒当作回礼和枫灵一道送去北兆国都。 「和宫,你怎麽会在这里?」出了宣国国都的第三天傍晚,顾千里抓住欲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侍卫,一把扯下他的头盔,惊讶地叫道。 「我、我!」和宫知道混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老实交待,「我舍不得你们……所以,买通了侍卫,混了进来跟你们一起走!」 「胡闹!」顾千里屈起食指,狠狠地在和宫头上敲了一记,「你这麽偷跑出来多麽危险你自己知道吗?如果宫里发现你不见了……」 「不会、不会啦!」和宫摸摸头顶,一把抱住顾千里的手臂,讨好似地左右摇晃,「我一个小小的宫侍,不会有人发现的。宫里人那麽多,少一人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既便发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顾千里叹了一口气,没说什麽。和宫偷偷地吐了吐舌头。他是有留了纸条给福王和皇兄,福王一定会理解他,只是皇兄不知道会生多大的气。已经出来三天了也没有见到追兵的影子,看来皇兄也默许了自己的行为?和宫搂着顾千里的膀子,心里美滋滋的。只要可以待在他的身边,什麽大胆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得出来吧。 可是,再大胆,也还是有些事情无法做到。送还俘虏的队伍一个月後抵达了两国的边境,北兆派出的军队与宣的护送队在国境之上进行了俘虏的交接。眼看顾千里和枫灵离开自己的视线,却无法跟随在侧的和宫急得快要吐血,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接受自己的陪同。 顾千里摸了摸和宫的头,轻声说:「别哭了!我可以回国,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啊。再说了,等到我在国内安定下来,你还是可以过来找我的。那个时候我一定带你好好逛逛,去领略北兆的风光。」 「可是……可是……你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和宫抬起哭肿的眼睛,「我知道,越靠近北兆,你和枫灵哥就越烦躁。这次回去,万一有危险怎麽办?万一以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怎麽办?」 「怎麽会呢!」顾千里强笑了一声,「陛下花了那麽大的代价赎我们回去,怎麽舍得再要我们的命!你不要乱猜了!」 「可是……」 想追上去的步伐被送遣队的队长拦了下来,和宫不满地瞪着眼前这个沉稳精干的武官:「你大胆!」 「殿下!」他低声提醒和宫,「别忘记您的身份!两位大人现在已经被北兆接走,如果您也去了北兆,一旦被人发现真实的身份,您就会有极大的危险!」 「我才不管!你给我让开,我要追过去!」 「您不怕给那两位也带来危险吗?」 成功地止住和宫的脚步,队长拦在了他的身前:「他二人原本是行刺我宣国陛下的刺客,被宣国幽禁了一年多,现在若被人发现宣国的王子居然陪在他二人身侧,行为亲密,您说北兆会有什麽想法?您想让他们被北兆当成叛徒、内奸而後处死吗?」 和宫泄了气,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殿下!」队长也跟着蹲在他的身边小声说,「福王和皇上有口谕传来,让属下等尽力保护您一路顺利护送北兆的安信侯到边疆,他们也命令属下等,一定要把您再安全地护送回去。回去吧,殿下!这一个月可是陛下给您的额外恩赏呢!」 和宫默默点头,眼泪怎麽也止不住。 第四章 虽然早就有了觉悟,可是经过漫长时间和旅途,原本忐忑焦虑的精神反而在抵达北兆皇城的那一刻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城楼的样子与自己当初离开时一般无二,连阴沉如铅的天空和风中传来的沉闷水气也一般无二。当初自己是怀着什麽样的心情离开北兆的?披着沉重的铠甲,带着二十万精锐,心中满是愤满、不甘和绝望。 「带着宣国皇帝的人头来见朕!否则就永远不要回来!」在乾元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明洛元泰明确而断然地对他说。当自己愕然地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退却。那样的话,分明就是将自己逐出朝堂,永远不许回来了。 「宣有名震天下的红巾军,而且那边一向注重兵力,勇猛无敌……」兵部的总领鲜於淳出班劝谏,「安信侯从来没有带过兵,而且以二十万去破宣国的百万军力,实在是……」 「鲜於爱卿何必灭自己威风!」明洛元泰冷笑了一声,「宣国初历内乱,正是元气大挫的时候,虽然朕只给了安信侯二十万人马,但加上边境守军也共有近五十万人。安信侯一直在朕身边办事,做的事也从未出过差错。一个小小的宣国,你以为他会有问题吗?还是鲜於将军想要亲自领兵过去?」 鲜於淳连忙跪下,连声说不敢。然後擦着头上的冷汗默默退回班中。 「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後已。」 当时自己是怎麽说的?枫灵看着那大开的城门门洞,心神已经飞到了不知哪个国度。 「侯爷,请起驾,陛下还在乾元殿等着呢!」无机质般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後催促着。那是到边境将他接回来的礼部中臣顾瑜。 「大哥,您别催他,侯爷只是太久没回来,心里有些感慨……」身边温和的声音是多年来一直陪伴在身边的顾千里。 「顾衡!不要多嘴!」顾瑜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眼神立刻让顾千里闭上了嘴巴。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妾室的孩子一向对於这个正妻所出的兄长,有着近乎令人憎恨的畏惧。可以不惧刀剑,可以不惧死亡,唯独这个与自己相貌有七分相似的哥哥,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害怕的人。顾千里摸了摸鼻子垂下了头。 殿上站满了曾经的同僚,他们的容貌并没有什麽改变,只是对於他的出现,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猜疑、疏远、以及想要撇清关系一样的冷漠。枫灵并不在意。原本自己在朝堂之上就是一个让人不敢亲近的存在,除了阿谀谄媚的小人,便是对自己不齿的伪君子。少数几个能如正常人一样看待自己的官员,无不是这个朝堂上被人排挤的对象。自己当年与皇帝的暧昧关系和为了帮明洛元泰铲除异己时的毫不留情已经让安信侯这个称号变得如妖似魔。 看了看周围那边眼神游移不定的百官们,枫灵在心底暗自冷笑。明洛元泰还是这样,永远让人无法猜到他的想法。也因为无人知道明洛元泰花重金将自己赎回的目的,所以这些人才会如此摇摆不定,不知道对回朝的自己是巴结奉承的好,还是落井下石的好吧。 又有什麽不同!自己那麽多年不都是这麽过来的吗? 枫灵不说话,一步一步地步上金阶,在离龙案最远的丹墀下默然地跪倒。等了很久,头顶上终於再次传来睽违许久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跪那麽远做什麽?朕看不清你,再上来些吧!」 枫灵静静地站起身,上到第一层,复又跪下。 「再上来些。」 於是再站起,再上一层,再跪下。 「再近些。」 於是这次,他直接走到了距皇帝三尺远的地方,抖了抖衣袍,无言地跪了下去。 明洛元泰站了起来,那高大的身影给人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就算是低着头的枫灵,一瞬间也觉得空气滞重了很多。 「你看起来……还不错!」明洛元泰摸着下巴,有些阴沉的脸上看不出有什麽表情。「宣国的皇帝看来对你还不错。」 「为什麽不回话?!」从龙案後转出,明洛元泰弯下腰,一把抓住枫灵的下巴,强硬地抬起来,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安信侯在宣国住了一年多,连谁是你的主人也要忘了吗?」 下巴被抓得很疼,枫灵直视明洛元泰的眼睛,这个男人的声音像是一把弯刀,一寸一寸地割着自己,曾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了,可是还是会疼。 「说!谁是你的主人?」那高傲的、冷酷的声音,曾常常这样问他。 而他,在还发觉前,双唇已脱离自己的意识习惯性地做出回答:「您,陛下!」 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却也只能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脸的得意松开钳制自己的手。 「原来你没忘。」明洛元泰振振衣袖,重新坐回他的龙椅宝座。 「各位爱卿,安信侯枫灵回来了,他带兵失利,擅自行刺宣王被俘,让我军投鼠忌器以致不战而败,」顿了一声,斜目看了一眼跪得笔直的枫灵,「你们说,要朕如何处置这个罪臣才好?」 百官们个个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而且朕还花了大价钱才把你赎回来。」明洛元泰撑着半边脸颊,似对枫灵说,又好像放话给众臣听,「你说,要朕怎样处罚你才好?」 「陛下大可将臣凌迟!」枫灵沉静地回答,彷佛在谈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囚犯。「或是车裂!这两种刑罚都会让臣死得很难看,也很痛苦。或能让陛下心里痛快些。」 「那可不行!」明洛元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你是朕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的,这麽让你死了朕多不划算!」龙目向下扫了一圈,「你们说是不是?」 众臣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更何况,你有胆量去行刺宣王,说起来,也算是北兆的勇士。」声音突然温和起来,连枫灵也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还差点得手。听说宣王被你吓得不轻。如果再刺深一点,那家伙现在应该身体都化为白骨了吧。」明洛元泰眯起了眼睛,「这麽一想,朕好像又应该奖赏你一下。」 「奖还是罚?朕也有些犹豫了呢!」 明洛元泰突然一拍手朗声道:「这样吧,不奖也不罚了。你继续做你的安信侯好了。不过……北兆与宣已经缔结和约,三十年间不会互犯。若朕再留你在朝堂上,宣国那边怕是会有疑虑。枫灵你就领个虚衔好了,以後不用再来上朝,也不许离开皇宫方圆三十里。」 枫灵惊讶地看着明洛元泰,这样的处置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明洛元泰何时变得这麽大度,这麽宽厚了? 「方圆三十里似乎也有些不妥!」明洛元泰摸着下巴,一双鹰目盯着枫灵,「安信侯府你不用再回去了。朕已然为你找到最好的处住!从今以後,你迁居昭阳宫,就在皇宫终老吧!」 「啊?!」惊叹声、惊呼声、惊叫声一时在乾元殿炸开了锅。 「昭、昭阳宫?」枫灵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陛下!不妥!」乱轰轰的气氛中,唯一一个保持镇静出声阻止的,正是脸上从无表情、正直端方的礼部中臣顾瑜。「昭阳宫一直是後宫之首,唯有皇后才有资格入住。安信侯既非陛下皇后,也非陛下妾妃,若是入住昭阳宫,於法不容,於礼不合,且会引起天下诽议,损害我北兆和陛下声名。所以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顾瑜!」明洛元泰站了起来,将身前倾眯着眼睛盯着他,「你是想说因为枫灵不是女人所以不能住昭阳宫?你的那些狗屁规矩才管不了朕的决定!这是朕的天下,你们都是朕的臣子。更何况,朕的後宫能住什麽人何时轮到你们插嘴了!」 「陛下……」枫灵有些颤声,「您是在拿臣开玩笑?」 「玩笑?」明洛元泰双眉一挑,「说起来你原也是昭阳宫的常客,只不过以後要拿那儿当自己的家,怎麽,对朕的安排不满意?」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乾元殿立刻鸦雀无声。虽然知道皇上一直宠信安信侯,但亲耳从他的口中得到证实还是给他们很大的冲击。明洛元泰这番话,分明就召示了枫灵男宠的身份和他一直以身侍君的事实。 枫灵瘫坐在殿前,脑中空白一片。 完全不知道这之後是如何收的场。等枫灵清醒过来,人已经被几个强力的太监强拉出了乾元殿,塞进了一顶小轿,送进了明洛元泰的沛德殿。 「小全!」枫灵抓着沛德殿总管太监的衣领,即惶且惑,「元泰……不,陛下他……他为什麽要把我囚到昭阳宫去?他有气可以冲我发,为什麽、为什麽要宣告天下,让我、让我……」 小全公公使劲挣脱了枫灵快把他勒死的手,想躲远点,但看到枫灵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过去扶住了他。 「侯爷,您回来了就是好事儿。那说明陛下惦着您,念着您!都是要陪王伴驾的,住在安信侯府还是住在昭阳宫有什麽区别呢?」 是啊,都是随召被临幸的,在哪儿又有什麽区别呢?枫灵捂着脸,咬着唇不发出声音。那个男人,一向都是如此随性,从十六岁起,自己就体认到了,从他的身上,休想得到一点所谓对等的爱。 夜幕已经降临,枫灵在一帮宫侍的半强迫下洗净了身体,换上了薄如蝉翼的睡衣,那是等待君王临幸的准备。枫灵曾有过这样的记忆,不过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被明洛元泰随兴强要的。沛德殿、昭阳宫、尚书房、御花园……只要是明洛元泰兴致上来,不分时间和场合就会把自己压倒剥光。听着殿外上灯的吆喝声,潜藏於心底的恐惧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全身。 「侯爷!」身边传来小全那尖尖细细温和却有些刺耳的声音,「这个是陛下赐的药,请侯爷服下。」 看着玉碗中颜色诡异的碧绿液体,枫灵下意识地向後躲。 「拿开!」 「别使小性子,侯爷!」小全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但双手却坚决而强硬地向前递出。要说,跟的自己主人时间长了,性格也是会沾上一些相似之处的吧。「喝了这个,您好受,陛下快活,我们这些下人才会好过是不是?」 甜腻的香气钻到鼻腔中,枫灵大叫了一声,扬手就要去打翻玉碗。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麽做,小全敏捷地让开,身手较御前的侍卫还要快上好几分。 「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再喝这个鬼东西了!」枫灵退到床柱後,看着玉碗的表情一脸不耻。 「小奴记得,那是您刚刚承欢於陛下之时说的话。」小全的表情很平静,完全看不出他喜怒之色,「除了第一次喝,後来几次,每次您都会把药倒掉,或是把碗砸碎。可是侯爷,您已经不是当年的安信侯了,陛下也不是当年的陛下。奴才为您好,为您着想。您最好今次把药喝了。喝了人会轻松,不喝,您会後悔!」 「我最後悔的事……」枫灵深吸了一口气,「就是没有听我爹的话。如果当年我肯随他走,他也不会死,我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错!就算你答应随他走,他也一样活不了多久!」殿门外,明洛元泰的声音低沉地传来。 小全躬身行了个礼,招招手,带着所有的侍从悄悄地退了出去。手上盛满碧绿液体的药碗被他轻轻放在了枫灵的面前。 看着明洛元泰一步步地逼近,枫灵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懊恼自己懦弱的表现,枫灵咬着唇,用力抱着自己的双臂,可是那只有半遮住身体的金色薄纱还是如有生命一般地簌簌发抖。 看着地上的药碗,明洛元泰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小全还真是设想周到,明天得好好赏他。 「不想喝?」药碗被明洛元泰的手拿着,甜腻的香气再次袭到枫灵的面前,「是怕自己过於淫浪还是你根本就喜欢被我弄到痛晕过去?」 枫灵的心脏像被人紧紧揪住一样,强自打造的面具在这个男人的面前再一次被打破。 「我……不是女人……」勉强发出的音节已经耗去枫灵大半的气力,虽然自己极不愿承认,但是他知道,在这世上,唯一让他毫无抵抗力的对手,就是面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冷酷男人。 「当然!」明洛元泰双眉挑起,心情不错地笑了几声,「如果你是女人,在过去的八年里,你怎麽样也能给我生出五六个孩子了。」 心头一阵刺痛,枫灵又咬住了唇。 「你还是一样没变!」明洛元泰伸手摸着被枫灵咬得红肿的下唇,「一不高兴就是咬嘴唇,有时候咬破了也不知道。」 被他的指腹挑逗着,枫灵的後脊窜过一道电流,腿也有些发软。抚摸着嘴唇的手指强硬地钻入他的口中,恣意地翻搅,让那双颤抖的薄唇发出了苦恼的叹息。就在枫灵被明洛元泰的手指弄得意识有些散乱之时,明洛元泰突然抽出手指,捏住他的双颊,强迫他张开嘴,然後将一碗药液毫不容情地灌进了枫灵的口中。 枫灵挣扎着,然後身体被抱起来,狠狠扔上了沛德殿里宽达九尺的巨大龙床。 「啊!」後背传来一阵疼痛,而头脑也开始昏沉沉地不受控制。 「嘶啦!」金线编成的睡衣被明洛元泰一把扯开,润白的珍珠衫扣迸离开,散落在床铺上滴溜溜打着旋儿。 「住手……求你……」枫灵夹着哭音的哀求声比最强力的春药效用来得还要快速。只是听他这麽叫着,看着他泛着薄雾的眼睛讨饶似的看着自己,看他那双一向强硬不肯服输的樱唇微微地颤抖,明洛元泰就觉得自己欲火高涨,下腹火热紧绷得让他觉得疼痛。果然还是枫灵最好,明洛元泰双眸中流露出猎手的光采,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烦躁地开始等待药效的发挥。 那是北兆皇宫自古传承的宫中秘药,「春水」会让服用的人春心荡漾,欲火焚身,既便是再贞烈的女人也会在床上做出极放浪的行为,主动索求男人的宠爱。第一次用在枫灵身上的时候,枫灵只有十六岁而已,那次经历曾让明洛元泰十分满足,只是後来枫灵死也不肯再用,自己也没勉强过他。时隔八年,不经世事的青涩少年早已熟知男人的味道,想必这次会更加令人惊喜了吧。 枫灵剧烈地喘息着,在药力的作用下,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身体里如着了火一样的难受,热流在血脉中四处乱窜着,让他几欲疯狂。大张着失去焦距的眼睛,枫灵无意识地伸手抚慰着自己完全裸露在外的身体,两颗晶莹的泪珠慢慢聚集而後自眼角滑落。 不够、完全不够!枫灵用手摸着自己的胸口和下面完全挺立起的欲望,弓着身子发出难耐的喘息声。可是不管自己怎麽动,都无法平息身体里游窜的火种。明明就在我的面前,看着我的难堪模样,为什麽还是不肯动手呢?枫灵委屈地哭出声来,手上的动作也益发狂乱。 「要……我要……」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触摸那坚实宽厚的胸膛,完全抛开自尊和羞耻心将身体贴了过去。肌肤相贴的触感和温度让他再次落下泪来,而抵在自己腹部那根巨大滚烫的硬物更是让他狂喜。「啊……」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在明洛元泰身体上放浪地摩蹭起来,枫灵如八爪鱼般死缠着明洛元泰的身体,发烫的唇和舌尖贪婪地舔舐着他的结实身体。 「给我、给我啊!」一路舔下去,枫灵已经把明洛元泰压倒在身下,追寻着自己的本能,他毫不犹豫地含住了男人高耸入天的男根。他用自己的唇舌和手指极尽所能地讨好着明洛元泰,沾满了自己唾液的男根很快便发出黑紫色的湿润光亮。 身体的火越烧越旺,像要将他烧成灰烬一样,他终於忍耐不住,将自己沾满口水和明洛元泰铃口分泌体液的手指探入了自己一直紧闭的身後。 「啊嗯!」含着男人阳物的秀丽面容一瞬间露出的失神和满足表情让明洛元泰几乎立即缴械。不满的君王一把抓住枫灵的头发,强迫他离开自己的肉具。 「啊不……」还没来得及抗议出声,枫灵已经被翻过身体,变成趴伏在明洛元泰胯间的姿势。拽着他的长发,明洛元泰将自己的刚阳一口气插入枫灵口喉的深处。强烈的不适感让枫灵几乎呕吐出来,那一松一紧抽搐着的喉间让明洛元泰一声低吼,便如野兽般抽插起来。 口被狰狞的巨物撑到极限,一出一进间,喉头受到的强烈刺激让枫灵一阵阵地乾呕,但那剧烈的收缩只能让明洛元泰更加爽利。几乎无法呼吸和嘴巴被侵犯的事实明明让人痛苦,但枫灵却在其中体会到了极大的快感,伸入空寂的後穴里的手指也由一根增加到了两根。 不够!完全不够!身体里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等着被人填满,极度的空虚感让枫灵疯狂地扭动着身体。 突然,明洛元泰的动作激烈起来,将枫灵的头一次次按向自己的胯间,以极速的动作穿刺着,男人低吼着,将自己硕大的分身死死抵在枫灵的喉头,一瞬间,浓郁黏腻的滚烫液体在枫灵的喉间喷散出来。 枫灵痛苦地咳着,白色的浊液混合着唾液从嘴角滴落下来。第一次做这麽激烈的口交,比让他打一场战场还要觉得累。只是还没等他喘匀,人再次被压到了床上。明洛元泰不知何时拿出了小全准备好放在枕边的油膏,伸指挖出了大大的一坨,直接抹在了枫灵敞露在外,不停阖合的後穴上。 枫灵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声,似迷醉,似邀请,只是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雪白小巧的臀部在自己的眼前扭动着,刚刚发泄过的巨物便又活现着耸立起来。其实喝了春水後,枫灵的身体已经放松了开来,甬道虽然还是很紧,但已经有湿润的体液分泌出来,不若以前那麽乾涩。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明洛元泰都不愿让他受伤。第一次强要枫灵之後,床单上那刺目的斑斑血液让他难受了许久,之後再要他,便很注意尽量不让他受伤了。今天自己兴致高昂,原本就没打算轻易放过枫灵。就算前戏再多,若没有切实充分地好好滑润过,枫灵的那里一定无法承受自己过多的索要而受伤。即便枫灵是他的东西,他也没理由把他玩坏! 又挖了些油膏涂进去,耳畔听到了枫灵嘤嘤的啜泣声。 「进来……求求你……不要再弄了……」压抑的抽泣声从枕间传过来,那双细白纤长的手指紧紧揪着床单,骨节都已发青。枫灵双肩轻颤着,似是在哭泣,也似在拼命地忍耐着。 明洛元泰将枫灵翻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枫灵捂着自己的脸,不愿自己的样子被明洛元泰看到,只是不停地扭动着细白的腰肢做着无声的邀约。 拉开他挡在面前的手,那张被情欲渲染明媚无方的脸便完全展露在自己的面前。半闭着的氲氤双眸闪动着几分可怜的泪光,而布满红晕的脸颊被泪水沾得湿透。眼前的这个男人,哪里还有半点心思沉密、强硬刚烈的模样……就如同一个做了错事,不想受罚却又贪想奖赏的小孩子。 「朕最爱的就是现在的你!」喃喃地低语一声,明洛元泰俯身给了枫灵一个深深的吻,然後将自己忍得疼痛已久的凶具猛烈地刺入枫灵的身体。 枫灵一声惨叫,上身半抬起,向後弯成弓状。但转眼,那声尖厉的惨叫便变成了满是喜悦的欢吟。 汗水打湿了死死纠缠在一起的二人的身体,模糊的视线和像要搅出内脏一样的剧烈冲击让枫灵不停地叫着,双手紧紧抱着明洛元泰紧实的後背。 「杀了我……杀了我……」失神的双眼迷离而空洞,在强烈情交的冲击下枫灵发出不成调的哭喊。明洛元泰眼神一沉,冲撞的速度和力量再次加强。 「泰……元泰……元泰……」紧紧攀着明洛元泰的身体,如同溺水之人抓到的救命浮木,随之沉浮,随之起落。枫灵借着药力,借着情欲,呼喊出自己最想喊的名字。 「该死的!」体内的巨物骤然增大,明洛元泰将枫灵无力的双腿高高架在自己的肩头,用尽全身气力疯一般的冲刺。 「死了……我要死了……啊……泰……元泰……」伴随着枫灵的尖叫,白浊的体液冲出关口,喷溅了他一身,而高潮之後身体的剧烈颤抖紧紧地包裹住明洛元泰的分身,让他也发出一声低吼,无法控制地将滚烫的热液完全送入枫灵不断收缩的身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