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节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作者:云闲风轻 文案 正文完结 每晚18:00更新,段评已开 预收《贤德妇》和《首辅的继妻重生后》求个收藏 沈棠宁是个没落的侯府嫡女,她虽性情温柔安静,生得妩媚娇艳,在京都城众多名门闺秀中名声却并不好,十五岁时叔父为攀附高门替她定下一门显贵婚事。 然而一场意外,已有婚约的她竟在一场宴席上与镇国公世子有了夫妻之实。 镇国公世子谢瞻年少有为,俊美如芝兰玉树,与首辅孙女从小青梅竹马,只等女方及笄之后两人完婚。 可事情传扬开后,双方只能各自退了先前的婚事,镇国公府派人来到平宁侯府提亲。 从提亲到请期,从头到尾未婚夫谢瞻都未曾出现过。 三个月后,心灰意冷的沈棠宁挺着大肚子匆匆嫁到了镇国公府。 新婚之夜,沈棠宁忍着泪意对挑了她的盖头就要冷漠离去的丈夫道:“世子放心,等我生下孩子之后,便立即与你和离,绝不耽误纠缠。” 谢瞻脚步一顿,仍旧冷着脸离开。 谢瞻是迫不得己娶了沈棠宁,于他而言,沈棠宁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贪慕虚荣、水性杨花的女人,妻子,甚至是孩子的母亲。 他对她没有丝毫的感情,如果不是因为孩子,他想他根本都不会踏足她的院子。 孩子月份越来越大,谢瞻来她院子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便发现她虽话少,性情却安静温和,从不刁难他人。 对他竟也未曾记恨,温言软语,体贴关怀备至… 相敬如冰地过了一些时日,谢瞻又想既然孩子都有了,沈棠宁也不愿和离,若她以后能改了从前的坏习,他可以考虑和她继续搭伙过下去。 直到那晚上元夜,满街灯如昼,他亲眼看着他那大着肚子的妻在河边放了一盏荷花灯,秀丽的眉眼温婉虔诚。 妻子走后,谢瞻鬼使神差将荷花灯打捞上来,然而灯盏上写的名字却根本不是他—— “仲昀哥哥,愿你福寿绵长。” 仲昀,她前未婚夫的字。 谢瞻撕碎了手里的荷花灯。 *傲慢与偏见,先孕后爱,真香打脸 *少男少女谈恋爱,男女主性格都有缺陷。 具体表现为男主脾气暴躁刻薄,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前期也是真看不起女主,女主性格弱身体弱,难过了会哭不是作者认为这是女主性格缺陷,是因为评论区骂女主总哭,不是钢铁侠不会憋着,两人整天吵架那种,评论区每天都骂,接受不了慎入,慎入,如果进来了发现难看还要骂我,对不起删评,我也不是什么活该就被骂的。 *注:相敬如冰为相敬如宾谐音,取其相反意思意为男女主之间相处冰冷没有感情 2022.12.22留 ----预收分割线—— 1.《贤德妇》 母为长公主,父为定国将军,裴翊家世显赫,且生得丰神俊朗,颇有才干,及冠后更得圣旨赐婚,娶皇后侄女沈若宓为妻。 婚后,沈若宓虽出身不佳,却美貌贤淑,替他操持中馈,孝顺双亲 只性情过于端庄无趣,裴翊除了尊重责任,并不倾心于她。 二人平日里除必要之事,极少有话题。 一月之中,同房的日子亦屈指可数。 夫妻一载,算是举案齐眉,还在长安城中成了一段姻缘佳话。 裴翊本以为,他与沈若宓的这场政治联姻会像他的父母般一辈子凑合着过下去。 直到某一日,他偶然听母亲长公主将妻子叫到跟前,言语之间,颇有怨怼,责怪她嫁进府内一年无所出,若再如此,便要为儿子纳妾。 当夜,沈若宓便往他书房中送了一碗鹿肉羹。 帐中妻子柔顺婉意,夫妻相谐,持续三更方歇。 事毕,裴翊低头看着妻子粉润的脸颊与眼角的倦怠之色,存了怜惜温存之意,正欲灭灯歇了。 谁知,妻子却起身姿态恭敬地道: “不敢打扰您休息。” 说罢,竟穿上裙子径自走了。 后半夜,裴翊郁闷地再未睡着。 裴翊不知,沈若宓早在成婚前便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暗暗恋慕裴翊,为了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婚前刻苦研习大家闺秀的做派讨他欢心。 可新婚之夜,裴翊便毫无怜惜地与她做成了夫妻。 往后的日子里,人前,他温和知礼,与她相敬如宾。 人后,他冷淡薄情,甚至随手丢掉她亲手为他做的香囊 沈若宓的一片芳心期许,便在他日复一日的冷漠中渐渐凉了。 …… 罢了,一辈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高岭之花被打脸 *一个男主越来越爱,女主越来越冷的文 2.《首辅的继妻重生后》 沈含珠十三岁时父亲不幸亡故。 手拿一纸婚约的她懵懵懂懂从乡野踏入京城,投奔太子少傅、内阁次辅徐恪。 三年守孝期满,徐恪如约娶含珠为继妻。 人人都为次辅娶了一个愚鲁村妇而感到惋惜。 徐恪大含珠十六岁,他儒雅温和、霁月光风。 会亲手教她读书识字、四艺礼仪,得他照拂,蒙他垂青,是自卑怯懦的含珠在少女时期唯一的光芒。 为了配得上他,她苦习礼仪与琴棋书画,即使她根本不喜欢礼法的约束。 婆母的轻视,妯娌的欺辱,她甘之如饴,将心里受的所有委屈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在他面前努力收敛性情,做一个娴静大度安分守己的好妻子。 嫁到徐家五年,丈夫外热内冷,忘不了曾经的白月光,她从未走进他的心里,而偌大的徐家亦始终无人瞧得起她。 积劳成疾,郁郁寡欢,一场风寒轻易要了她的性命,临死前的含珠懊悔痛苦不已。 一睁眼却回到十六岁与徐恪刚成婚那一年。 气红了眼的含珠直接将侮辱她的弟媳孙氏一脚踹下了高台。 这一世,她再不要做那个懂事乖巧温柔体贴贤良淑德更窝囊没用的沈含珠!! 管屁用?她要活得舒心自在! 自妻子诞下两人长子之后,考虑到她年纪尚小,徐恪准备服用避子汤。 可偶然一次发现,含珠竟先他一步服用避子汤。 不光如此,对他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热情,接连几夜理由众多,语气柔婉而坚定—— “今夜我身子不适,夫君去书房歇着吧。” “我来了月事。” “累了,不想。” …… 再后来,她似乎还生了要和离,回乡下自立门户的心思…… 徐恪神色复杂地对着镜子沉思。 莫非,她是嫌他老了? 3.《嫡兄》 栖宁生得一副冰肌玉骨,妩媚动人,却因是外室带进谢家的外姓女,自小不受宠爱。 嫡母面慈心冷,父亲死后,还时常苛待于她。 一日,大兄谢承州自战场得胜归来,满府欢欣雀跃。 谢承州小时便极厌恶栖宁,对她从没好脸色,栖宁心知肚明,更加如履薄冰。 但大兄恪守礼节,严谨自制,在外人眼中是一名极端方的君子。 从前,栖宁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一夜,她跪在大兄面前,红着眼求他: “阿兄,求你救救他,我愿做任何事。” 孰料大兄却一改往日的端方,勾起她的下巴,轻笑着反问:“任何事?” 对上他阴沉掠夺的眼神,栖宁面色刹那苍白。 男女主在关系存续期内没有爱情,不是骨科不是骨科不是骨科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天之骄子朝堂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沈棠宁谢瞻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2节 一句话简介:先孕后爱,真香打脸 立意:婚姻是互相包容 第1章 绿釉狻猊博山炉中香雾冉冉升着。 房中密不透风,茜红绣鸳鸯的床帐低垂轻曼,烟香甜腻。 架子床上双影交叠,衣衫散乱,钗横被翻。 整个人仿佛置身火炉之中。 热,好热。 心口燥热难耐,喘不上气,似有把火正从身体里,由里而外熊熊烈燃。 汗出如浆,浑身黏腻,仿佛是什么终于要破土而出。 “不……” 沈棠宁娥眉颦蹙,忍不住紧紧抓住身下锦被,樱粉的唇动了动,呜咽出声。 那人若有所感地顿住。喷洒着酒气的粗重鼻息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似在打量什么。 香肌如雪,汗湿的发丝一缕缕黏在她红润的面庞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凌乱的衣衫下少女柔美的曲线若隐若现,呼之欲出。 这无疑是个极美的女人。 沈棠宁从微微透入眼睛的光线里,隐约看见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狭长的凤眼,幽黑的瞳仁冷而灼烫地与她对视着。 她不安地挣扎起来,沙哑的喉咙中却仿佛失声般,难以挤出一声破碎的呼救。 疾风骤雨倏地倾盆而下,她仰着头,突然难以自抑地哭出了声来。 而后,失去了意识。 海浪一波波地侵袭着、拍打着, 又是那种熟悉的,溺水濒临窒息的感觉。 惊慌失措中,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可下一刻,那浮木竟化作了一双壮硕的男人铁臂,将她死死地箍在了怀里。 她吓坏了,拼命地想要挣开逃生,冰冷的潮水又很快漫过她的头顶,将她彻底打落海底。 …… “你这样的身份,只配做我的妾。” 房内没有点灯,幽暗的光影照着床上少女一张满是泪痕的香腮。 她乌发凌乱,雪白的身子青一块紫一块,蜷缩在被子里,望向床边那个正在穿衣的男人。 “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她颤声。 “想给我做妾的女人,多得是。” 下巴陡然被人捏起,他居高临下,轻蔑而赤裸的打量,令她几乎羞愤欲死。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上,更是一字字吐出她这辈子都未曾听过的,无比刻薄冷酷的话语。 “可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脸色登时煞白,瞪大双眸摇头。 “不!不是我……我没有勾引你!” “你还狡辩!呸,你这专勾男人的狐狸精!怕是忘了自己还与有我儿婚约,你当真不要脸!” 萧老夫人在她脸上打了一掌,接着,有人将她推搡于地上。 谢家人指着她窃窃私语,“这水性杨花的女子,未出阁便与男人私通,珠胎暗结,那身子还不晓得被多少男人沾过!谁知道她这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我们谢家的种!” 下一瞬,叔母郭氏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指着她大声叱骂:“不争气的东西,这些年我供你吃供你穿,你竟大着肚子都爬不进镇国公府的门,我要你何用!早晚有一天我把你和你那瞎眼的娘都赶出沈家的家门!” “不,不——” 蓦地,窗外一声鸡鸣起,沈棠宁从梦魇中惊醒过来。 天边,东方既白,霜白的天色中一丝熹微刺破天际。 镇国公府中披红挂绿,寒冬腊月里竟花彩缤纷,碗口大的牡丹、粉菊围着园子回廊铺了遍地。 一大清早,寒气尚浓,府中小厮仆妇们皆着新袄新衣忙活起来,却个个来回行色匆匆,噤若寒蝉,面上不见喜色。 静思院中,新妇已坐在镜台前。 梳头的丫鬟是镇国公夫人王氏院中的丫鬟,今日被她的主母特意打发来为新妇梳妆,新妇姓沈,出身平宁侯府,听闻未出阁前乃公认的京都第一美人。 便是名声不大好,但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感叹她容有殊色,冠绝京华。 丫鬟很是好奇,这京都城是何等的富贵繁华,天子脚下,光是后宫佳丽三千人,美人更是数不胜数,一人眼里一个美法,这新妇究竟该美成什么样,能被众人公认为京都第一美人? 趁着梳头的间隙,她便按捺不住好奇频频向那菱镜中望去。 可惜铜镜模糊,新妇似乎亦是心事重重,蹙眉低眼,只能看到她两道细浅的弯眉微微颦蹙着,长睫乌浓,眉眼间似有忧郁之色。 “奴婢帮世子夫人簪根金钗。”丫鬟恭声说。 “不必过于华丽,素净些就好。”另一边沈氏陪嫁的丫鬟提醒道。 梳头丫鬟在妆奁中寻摸到支如意双喜蝙蝠玉凤头,扭头时终于找到机会将视线扫向了新妇。 只这一眼,她便像被什么劈中一般瞪大双目,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新妇的样貌,的确用不上过于华丽繁复的头面钗饰…… 窗外柔和明晰的光落在新妇瓷白的面容上——那张脸似乎过于苍白,却奇异地另有一种血气不足的柔弱之美,她缓缓抬起眼睫望向她,“咣当”一声,丫鬟手中的金钗跌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鸣响。 丫鬟回神,慌忙拾起地上的金钗跪下道:“世子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 “无妨,起来罢。” 片刻后,响起一道低柔清润的声线,这声音听着便叫人心尖一酥,很是悦耳,只透着股中气不足,暗暗印证了丫鬟的猜想。 这位世子夫人,身子不是很康健。 一只手落在她的腕间,将丫鬟虚虚扶起,丫鬟摸不透新妇的脾性,连忙站起来,立在一旁唯唯应是。 她知道这世间的美人脾气都是有些差的,譬如世子那位前未婚妻永宜县主。 新妇却好像并没有计较她冒失的打算,让她继续梳头绾发。 丫鬟一面梳头,一面忍不住又偷偷打量起了新妇美丽的脸庞,察觉到她眉眼间亦有疲倦之色,大约是昨夜没有睡好。 紧接着又朝新妇的小腹瞥去。 海棠红缠枝石榴花的袄裙下裹着一把盈盈的腰肢,才三个多月,尚未显怀。 世子夫人与世子是奉子成婚。 本朝对女子的名节虽没前朝那么多的束缚,但这未婚女子婚前便与男子私通,以至珠胎暗结不得不成婚一事到底为时人所不齿,放在何处都是供人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何况是对于谢家这般注重名声门第的世家大族而言,自前朝上溯几代起,陈郡谢氏便是钟鸣鼎食的门阀贵族,本朝自开国以来,贵族势力衰微,谢家却也是人才辈出,兴盛不衰。 如今的谢家家主镇国公谢璁与今上隆德帝从少年时便交好,有从龙之功,谢璁嫡亲的姐姐孝懿谢皇后更是隆德帝的元后,帝后鹣鲽情深,自孝懿皇后三年前过世后至今隆德帝后宫依旧后位空悬。 世子谢瞻年少丧母,是姑姑孝懿皇后最疼爱的侄儿,与永宜县主常令瑶的婚事便是由孝懿皇后在世时亲自为侄儿择定的。 谢瞻年纪虽轻,却久历战场,战功赫赫,他不光生得英武俊美,更文武兼备,骁勇善战,尤其善骑射,能于万人之中取敌军性命,漠北的契人皆闻谢瞻丧胆。 永宜县主身为当朝首辅常俭的孙女,品貌俱佳,因时常出入后宫,深受孝懿皇后喜爱。 谢瞻每当回京都述职之时,无论走到哪里背后都有永宜县主的身影,两人是一对难得的璧人。 原本谢常两家预备等到半年后永宜县主及笄后便成婚,谁知三个多月前在东宫中,太子长子的周岁寿宴上,谢瞻与那平宁侯的侄女沈家大小姐在酒后误入同一间更衣室。 不久之后那沈大小姐便有了身孕,沈氏的叔母平宁侯夫人郭氏为了攀高枝,此后几次三番地带着大夫找上门来,逼迫镇国公府退婚常氏娶她侄女,否则便要让谢家永无宁日。 谢瞻与永宜县主的婚事是孝懿皇后三年前定下的,郭氏张口便要她侄女为妻,谢氏得知此事之人无不憎恶这贪得无厌的妇人。 何况谢氏门第向来只与贵族联姻,岂能看得起早已破落的平宁侯府,主母王氏坚持若要沈氏进门,只能为妾。 便是叫沈氏为妾先于永宜县主进门,也是抬举她了。 如此这般僵持了快要一个月,眼看着再不定亲侄女腹中的孩子都要藏不住了,这郭氏竟一不做二不休,无耻地将侄女已有身孕、镇国公世子始乱终弃的流言公诸于众! 永宜县主的祖父常俭常首辅乃两朝阁老,常家书香门第,看重名声,丑事宣扬出去之后,常首辅亲自来到谢家交涉,不久后谢家便主动与常家退了婚。 那厢沈家大小姐原先的未婚夫家,忠毅侯府萧家也与沈家大闹一场退了亲事,闹得很是不好看。 双方退婚后,谢家才仓促去了沈家下聘,三媒六聘没必要的步骤都省了,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平宁侯夫人郭氏当初使尽了手段,在镇国公府胡搅蛮缠,甚至不惜毁坏侄女名节才叫她嫁进来,梳头丫鬟心道可惜,这样的一个美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为攀权贵不择手段的女人。 只是强嫁进来又如何呢,世子有不喜欢,从提亲到请期,从头到尾他都未曾去过沈家,这样的一段婚姻,不过是为了腹中孩子勉强罢了。 待梳妆更衣完毕,众人退下,只留下锦书和韶音两个大丫鬟伺候在沈棠宁的身边。 锦书询问道:“世子夫人,趁着时辰还早,我们不如把世子请过来一道用膳?” 沈棠宁想到昨夜那人离去的一张冷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轻声对锦书道:“你亲自去吧。” 沈棠宁有孕,昨夜两人也不可能同房,新房布置在谢瞻常住的静思院里,昨夜从新房离开后,谢瞻便睡在了书房一夜未归。 锦书去了书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世子不在,小厮说他绝早便出去了,连早膳都没用!” 新婚第二日一早,按规矩新妇需得敬茶认亲,谢瞻连踏足沈家都觉晦气,又怎会去迁就她呢。 沈棠宁有自知之明。 她知道谢瞻并不愿娶她,他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本应娶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如今却为了孩子不得不妥协,娶了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便是由她的叔母算计得来。 只是,即便她未曾打算在谢家常住,孩子总要姓谢。 为了孩子,他再厌恶她,她也不能由他如昨夜那般去践踏她的颜面。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3节 沈棠宁放下碗筷,去了书房亲自请他。 书房,是谢瞻的两名小厮长忠与安成在候着。 安成管家,他见了沈棠宁说道:“世子夫人,适才小人去寻世子了,世子有些急事,不如您先在房中略坐会儿?” 其实一早谢瞻就换上官服走了,两个小厮自然提醒,奈何主子恍若未闻,新妇新婚第二日一早有敬茶礼,谢瞻不该会不知道。 何况婚前朝中还放了他三日婚假,莫非是宫里出了什么急事? 这般一个等,一个寻,去寻谢瞻的小厮四下寻不到人,而那厢国公夫人王氏的如意馆中,谢家各房的兄弟姊妹、妯娌亲戚已是差不多三两到齐。 “世子该不会是已经去了吧?” 锦书看向窗外,连一向稳重的她面上都露出了焦灼之色。 韶音更是气得忍不住叫嚷道:“他怎能这样!大冷的天,丢下我们姑娘一人大着肚子在这里等他!” “韶音!” 沈棠宁低声轻斥韶音。 院子里的丫鬟和小厮闻言却都纷纷伸长脖子,有的往外面瞧,有的往屋里看。 看什么,不过是看沈棠宁的笑话罢了。 韶音气得直跺脚,又是委屈又是难过。 人人都道嫁进镇国公府是便宜了平宁侯府,可哪个晓得她们姑娘本与忠毅侯萧砚两情相悦,忠毅侯对她们姑娘更是情深意重,一片痴心,为了娶她甚至不惜与他的母亲萧老夫人抗争,就连得知他们姑娘怀了身子,都不顾萧老夫人的阻拦找到姑娘表示愿意继续娶她。 眼看姑娘就快要嫁进萧家,这才是一桩大好的姻缘佳偶,如今全被那镇国公世子给毁了! 等不到谢瞻,敬茶的时辰要到了,不能再耽搁,或许谢瞻已去了也不一定,沈棠宁起身去往如意馆。 出门后,恰巧王氏身旁的秦嬷嬷迎面过来接她。 待一行人到如意馆时,高堂之上已是座无虚席,个个翘首望向门外的新婚夫妇。 不过,来的只有沈棠宁一人。 谢瞻,他果真没来。 沈棠宁的目光在屋内扫过,心猛然坠了下去。 众人的议论声先是低下去,旋又渐渐高涨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世子,他该不会连敬茶都不来吧? 谢瞻年少离家,性情素来傲慢自负,目中无人,这倒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若他不来,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不肯在父母兄弟与谢家的亲戚面前认下沈氏这个妻子,那可真是给了新妇好大一个没脸!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这位美貌新妇的身上。 第2章 这些目光沈棠宁都很熟悉。 有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好奇的,惊艳的…… 或许还有同情的。 从小到大,她就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女孩儿,不论去往何处宴席,总有人指着她在背后议论纷纷。 她知道,她与谢瞻,沈家与谢家,云泥之别。 她是卑贱的泥,她配不上谢瞻,是沈家要挟他娶了她,他深恶她、讨厌她。 所以即使他不肯在父母长辈面前认下她,她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只是往后,她在谢家的这段日子会很难过。 镇国公谢璁与国公夫人王氏一左一右坐于高堂之上,谢璁面色铁青,隐有怒色,不知是因为她这个不堪入眼的儿媳,还是因为儿子谢瞻缺席的缘故。 王氏看向回到她身边的秦嬷嬷,秦嬷嬷冲她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世子也不在书房中。 王氏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好了,新妇已到了,聒噪吵嚷的成何体统!” 王氏喝声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王氏接着看向沈棠宁。 昨日大婚,新妇子难免浓妆艳抹,今日褪下盛装,那娇滴滴的海棠红色妆花褙子衬得她雪肤花容,如一支凝露牡丹娇艳欲滴,站在谢家这济济一堂的芝兰玉树中竟也不输分毫,光彩溢目,照应左右。 若说唯一的缺点,大约便是沈棠宁纤纤弱质,人过于弱不禁风了些,看上去似乎有不足之症。 若要健康安稳地生下腹中孩子,只怕还得精心调养一番才是。 王氏心里百转千回,招呼沈棠宁坐到了她的手下,微笑着向她,也是向众人解释道:“阿瞻一早衙中有事,不得不出去了,他马上就回,大家略等等他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都放婚假了还能有什么事,就谢瞻的身份,便是真有事属官也不可能来麻烦他,无非是他自己不愿陪沈氏敬茶罢了。 众人心知肚明,面上笑着打哈哈。 谢家这一脉有六房,唯有嫡出的长房、三房与四房常住京中,其余三房皆为庶出,分散在老家陈郡等地。 六房人口鼎盛,同气连枝,众人皆奉谢璁与王氏为主,平日里很是恭敬尊重。 是以大家都心照不宣,纵使再瞧不起沈棠宁的出身和平宁侯府的手段,还得给王氏几分薄面,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么,纷纷开始闲聊,恭维王氏,以及赞美谢瞻和沈棠宁。 从辰时一直等到巳时,整整一个时辰,连个谢瞻的影子都看不到,大家不由等到有些烦躁了,断定谢瞻不会再来。 沈棠宁甚至能听到身后妇人们对她的议论,有人也不知是嘲讽还是羡慕地,小声议论说:“一箭就上跺,我嫁进来都半年了还没怀上……萧家家世门第都算她高攀了吧,她怎么就这般走运?” 另一人冷哼着道:“人家可是京都第一美人,男人们都看脸的,哪管你肚里有没有货,你怎不跟她比脸?” “比脸,呵呵,比脸皮我是比不过她!” 沈棠宁衣袖下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在王氏看向她问话的时候,脸上却还要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回应。 家里的男人们大多有职务在身,不宜让他们久等,王氏叫人悄悄催了几回,眼看谢璁气得已是连茶都喝不进去了,王氏只能道:“罢了,这孩子一向公务繁忙,便不等他了,阿沈先来敬茶吧。” 沈棠宁由左右搀扶着跪到高堂之下的软垫上,先向谢璁磕头递茶,随后奉上自己亲手所制的贽礼。 “公爹。” 谢璁看着脚下儿媳美丽柔顺的脸,脸色稍缓,“快起来吧。” 沈棠宁再跪倒在王氏面前。 丫鬟递来茶盏,掌心触碰到盏底的那一刻,她毫无防备,被滚烫的盏底烫得双手蓦地一颤,险些打翻茶水。 身后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女子的轻笑。 沈棠宁强忍住想要缩手的冲动,稳稳当当地将茶盏捧到王氏手里。 “礼成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谢家的媳妇。” 王氏亲手递给沈棠宁两套封红,谆谆嘱咐她道:“望你日后勤俭持家,贤良淑德,与夫君永结同心。” 沈棠宁低头做羞涩状,柔声应是。 敬完舅姑,接下来便是认人了。 沈棠宁捧着茶起身,莲步微移,由在秦嬷嬷陪在身边,路过哪一房,哪一房的主母向她介绍房中老小。 谢氏家族庞大,单说今日在这高堂之中,每房男女老少来人少则五六,多则十数个,想在短时间之内认清很是不易,认完一圈下来,沈棠宁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汗。 敬完茶,众人便各自散了。 王氏顾念沈棠宁怀着身子,看着已到晌午,便邀沈棠宁留下来一道用了午膳。 从如意馆出来时,日头高高挂着。 “姑娘……” 锦书和韶音两个大丫鬟都眼巴巴地看着沈棠宁苍白的脸色,两人心疼地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没有可以依仗的娘家,又得不到夫君的尊重,从今往后,她们可怜的姑娘该如何在镇国公府立足啊…… 寒风拂于面上,吹动松墙旁一排琼花瑶草,袭来淡淡幽香。 沈棠宁一路静静看着。 许是因为这些都是意料之中会发生的事,其实她心中除了难堪以外,并没有多大的起伏。 若说唯一失望的两个人,可能便是她的叔父沈弘谦和叔母郭氏。 她怀着身子,王氏应当也不会让她出来应付亲戚客人,日后她深居简出,日子应当不会太难过。 何况,她接下来留在谢家的日子,至多还有半年了。 凡事总要往好处想。 沈棠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微笑,“别担心,我只是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咱们快些回去吧。” …… “二嫂,二嫂!” 主仆三人走到一处幽僻的小径上,忽听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子叫喊。 沈棠宁转身时,恰有一阵风沙迎过迷入眼中,沈棠宁揉了揉眼睛,眼圈便有些发红了,抬起头时,一个身着天青色圆领长袍的少年男子已气喘吁吁地站到了她的面前。 沈棠宁仔细辨认。 “七叔?”她迟疑着道。 她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清润宛转,近看来,一双杏眼乌浓似水,雪白的面孔上竟无丝毫的瑕疵,比远看愈发精致美丽了。 没想到她才刚刚见了他一面,便能记住他是谁,少年脸腾得就烧了起来,不敢再多看,低头磕巴了下道:“原来嫂嫂还认得我,这,这是你的帕子吧?适才我,我在地上捡的。”窘迫地递给沈棠宁一方叠得方整的白绫帕。 锦书赶紧接过帕子,打开一看,帕子上绣着一簇娇艳的海棠花,确是沈棠宁的帕子。 “大约是被风吹了,如此,便多谢七叔了。” 沈棠宁福身。 谢七郎忙侧身不受,说道:“嫂嫂还怀着身子,不必虚礼!”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4节 说话间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起了沈棠宁。 谢七郎谢睿是四房嫡子,谢瞻的七弟,年纪只比沈棠宁小几个月。 沈棠宁还在闺中时谢睿便听闻过她的美名,传闻她容颜色如海棠,盛若牡丹,京都无人出其左右,可惜他一直没有机会得见芳容。 昨日谢瞻大婚,谢氏几个兄弟说谢瞻要娶京都第一美人了,纷纷摩拳擦掌地要去闹洞房,谢睿担心二哥不喜,便按着好奇只隔了人群远远地看过去一眼。 那夜,果然见新房中的新妇容光璀粲,气若幽兰,恍若宓妃仙子,只是盛妆之下的眼神里却是掩不住的忧郁哀伤,不仅不令人扫兴,反而让他情不自禁对她生出了怜惜、好奇之情。 谢睿这人也是有几分呆的,他看着自己的嫂嫂,居然就这么看忘了时辰,连兄弟们闹完何时走的都不知道,最后被二哥谢瞻一脚踢出了新房。 今日一早谢瞻还公然不与她一道敬茶,摆明了是给她难堪,她嫁进来时便被人指指点点,现在心里一定委屈极了吧,连眼圈都是红的。 昨夜闹完洞房兄弟几个背着谢瞻私下里议论,感叹美人美则美矣,可惜有个水性杨花之名,恐怕日后是个寡廉鲜耻,不肯安守妇道的。 谢睿却有种强烈的直觉,她不是旁人口中说的那样的女子,因为刚刚她敬茶时一颦一笑是多么地端庄知礼,丝毫不轻浮,或许她就是被郭氏所逼迫的,否则新婚那夜她一定会欢欢喜喜地嫁进镇国公府的大门。 谢睿说道:“二嫂你别难过!我二哥那人就那样,他脾气差,目下无尘,连我大伯都管不了他,你若是平白被他伤了心就不值得了!” 沈棠宁微诧。她记得她与谢七郎先前仿佛是素昧平生,并不相识,但他竟然肯在她最难堪的时候来安慰她、为她说话。 她不由抬起了头,望向谢睿。 …… 安成站在假山上,探出头去又仔细地确认了一遍,才转过身来对自家主子道:“爷,我没看错,那确实是世子夫人和七爷,就是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谢睿不忿的低语声从山下传来,“……他脾气差,目下无尘,连我大伯都管不了他,你若是被他伤了心就不值得了!” 安成顿时唬了一跳,心想这七爷怎么在背后这样妄议兄长,还是当着嫂子的面! 谢瞻面无表情,视线向山下扫去。 只见不远处鲜花遍地,一排劲松苍翠矗立,而借着松墙遮掩,一对少年男女正立于墙下的幽径之上,男子面红耳赤,女子眼噙粉泪,两人脉脉对视,不知在言语什么了。 安成觑着主子的面色,“爷,许是您上午没去敬茶,七爷对您有些小误会,您别放在心……” 话还没说完,谢瞻转身走了。 第3章 如意馆,王氏正在侍弄刚满三岁的小儿子十二郎,得知谢瞻回府后,立即打发人去把他叫了过来。 “今天一早你去哪儿了,我让人去催了你多少回,你怎么就是不肯回来?” “军营里有急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谢瞻回着,姿态随意地坐到了一张玫瑰椅上。 “天大的事也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才新婚第一日,你这样做让新妇情何以堪,让其他各房怎么想大房?” 王氏责备他。 谢瞻嗤了一声,“又不是我把刀架她脖子上,逼她嫁进来的。” “孩子总归是你的吧?” 谢瞻不语,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嫌恶。 王氏将小十二郎交给乳母抱走,叹道:“阿瞻,我晓得她不是你中意的女子,但如今事已至此,唯有将错就错。这两日我冷眼瞧着,她性情也并非郭氏那等蛮横无礼的妇人,便是有不足之处,日后也可慢慢改,可你在新婚第一日就当众落她的颜面,日后她在谢家将举步维艰。” 当然,谢瞻不会在乎沈棠宁过得舒心与否。 只是王氏觉得毕竟是一家人了,不愿意闹得这样不愉快,便又道:“你今日轻慢她,明日旁人便会轻慢她腹中的孩子,这个孩子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是长房嫡长孙,不论你们夫妻二人如何,孩子却是无辜的……” 王氏点到即止,最后道:“今晚新妇宴,你会来的吧,阿瞻?” 本朝风俗,新妇嫁到夫家第一日早晨有敬茶礼,而晚上则会有新妇宴,新妇需亲自洗手作羹汤服侍夫婿与婆家人,届时一家人都会到场。 沈棠宁有了身孕,自然不必她来下厨操劳,但若是今晚谢瞻能来,或许还能为沈棠宁挽回几分颜面。 秦嬷嬷望着谢瞻离去的背影,低声道:“也不知道,世子今晚会不会去?” “他会的。” 王氏说道。 沈棠宁住着谢瞻的静思院,谢瞻白天一整天都不着家,锦书和韶音起先还紧张地隔三差五地去打听打听姑爷何时回来。 后来一气之下懒得再去问,诅咒他有种就住在外面永远别回来住。 两人都劝沈棠宁借不舒服推了今晚的新妇宴。 “去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去伺候那些势利眼做什么!”韶音不赞同道。 锦书跟着附和,“姑娘体弱,身子又重,我看夫人不会为难您的。” “我看就是她为难的姑娘!”韶音恨恨道:“今早的热茶,难道不是她故意倒来欺负姑娘的?那茶盏盏底滚烫,她拿着那盏身就一点事没有,看看把我们姑娘的手心都烫成什么样了,虚伪!” 沈棠宁的手心早晨回来后确实被烫起了好几个燎泡,韶音边上药边心疼地掉眼泪。 沈棠宁知道两人都是为了她好,确然,对她来说,推拒了今晚的新妇宴是最妥帖的做法。 可是,不去,日后便不会被讥讽奚落,便能被人瞧得起吗? 谢家看轻她,是因她婚前有孕,不合礼法,叔母郭氏又费尽心机将她塞进谢家,被人称作不择手段。 她已失了名声,便不能再失礼数。 沈棠宁垂下长长的睫毛,看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还是要去的。 …… 傍晚,暮色四合,瑰霞漫天,镇国公府的上房之中却是喧阗非常。 偌大的大堂之中,左侧是男人的席位,中间用大扇屏风隔断,女眷们簇拥着王氏坐于另一侧的主位,纷纷争相逗趣夸王氏的小儿子十二郎多么聪慧可爱。 只在沈棠宁进门之后,众人的说笑声忽地都压低了下来。 沈棠宁换了一身衣裳,粉衣绿裙,她生得娇艳娟秀,纤细高挑,身上便是随便披个麻袋都衬得十分好看。 不过有女眷认出来,她身上的这套衣服料子还是前几年时兴过了的织金缎,就连发上簪的钗子花式都十分老旧了,眼光中不由就带上了几分鄙夷。 虽说落魄了,好歹也是侯府出身的大家闺秀,怎的成婚了就连套珍贵的头面和身好的衣服料子都置办不起? 沈棠宁缓步走到王氏面前,给诸位夫人姑娘见礼,再从锦书手中端来只漆金攒盒,捧出盒中尚热乎的红绫饼与甜果子。 “这是儿妇亲手做的,请母亲,诸位婶婶与姑娘们品尝。” 众人分着尝了几口,入口果真绵软甜香,王氏笑道:“辛苦你了,你怀着身子,这些原不该你做的,快坐下歇着吧。” “还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做的呢。”有人嘀咕道。 王氏扭头瞪向那人,“住口,就你多嘴!” 谢嘉妤冷哼一声,扔了手中的甜果子,一副不稀罕的模样,和身旁的其它姊妹说话去了。 王氏对沈棠宁道:“她被我宠坏了,就这个德性,你别理她。” 沈棠宁却谦卑地道:“母亲别怪四姑娘,说来惭愧,烹制这些果子也的确不是儿妇一人之力,多亏了几位嬷嬷们帮忙。” 她轻言细语地说完,又为王氏亲自捧上倒好的茶水。 王氏多看了沈棠宁一眼。 长房一脉中,镇国公谢璁膝下至今共有三子一女,嫡出的谢瞻与谢十二郎,以及庶出的谢九郎。 谢嘉妤是谢瞻的四妹,也是谢璁唯一的女儿,从小自然是千娇百宠,金尊玉贵地教养着,是以也只有她敢直接当着王氏的面讥讽讨厌的沈棠宁。 一般新妇进门,大多是象征性在膳房里忙活着做两道菜,沈棠宁不光亲自下厨做了所有人份数的红绫饼和甜果子,还烧了一菜一汤,大家面上夸她心灵手巧,实际上心里都认为她是得不到世子的宠爱,才转而开始讨好王氏,谄媚逢迎。 其实王氏并非是谢瞻的生母,而是他的姨母。 十三年前,谢瞻的生母王大娘子在回王氏的老家琅琊探亲时不幸罹患急病去了,王谢两家本是政治联姻,谢璁与王大娘子虽无夫妻之情,但两家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密不可分。 为了继续维系两大家族的往来,亦为了照顾彼时只有八岁的外甥谢瞻,保他世子之位不被外人夺走,王氏自愿放弃原先定好的婚事,嫁进镇国公府做了谢璁的填房。 十几年来,王氏对谢瞻视如己出,谢嘉妤是她养在膝下的庶女,就连小儿子十二郎,亦是在谢瞻立下赫赫战功,世子之位稳如磐石之后才生下的。 谢瞻与谢璁父子俩关系不和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谢瞻在府里连这个亲爹都不会放进眼中,却唯独对王氏百般孝顺敬重,从前他每年从边关回来,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王氏的如意馆给她请安。 沈棠宁讨好王氏,算是找对了人。 谢瞻来了,他几乎是最后一个到的。 女眷的宴席设在里屋,男人们则聚在明间,谢瞻来后,明间先是静了片刻,随后谢璁威严的斥责声响了起来。 “一早你又去了何处了?新妇敬茶你吊儿郎当不当回事,晚上的宴席也是最后一个到,你如今都当爹了,怎么还像从前一样目中无人!” “你也是当爹的,从前便不见你管我,今日你对我摆什么架子!”谢瞻冷冷道。 谢璁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他,“你,你——” 叔侄兄弟们忙纷纷劝他消气。 里屋,女人们却是见怪不怪,继续说笑。 只有王氏,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叹了口气。 沈棠宁收回目光。 少顷,丫鬟们陆续上菜。 沈棠宁坐在王氏下手的位置,正处于屏风的隔断处,抬眼恰好能看见对面宴席中,谢瞻坐在她的对面。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的目光忽而迅速向她扫来。 四目相对,沈棠宁避无可避,一怔。片刻,她仍是扬起嘴角,冲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比起新婚之夜的艳丽,今夜她穿得颇为素净,淡粉色的藕丝对襟衿衫,娇绿金丝镶边裙,鬓边垂着一支点翠垂珠金步摇,笑时明眸皓齿,杏眼柔媚似水。 谢瞻目光停驻片刻。 他也对沈棠宁笑了下,笑容中却有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轻蔑与讥讽。 沈棠宁脸色一白。 她慢慢垂下了头去,其后,未再抬起头。 ……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5节 谢瞻是长房嫡子,也是整个谢家最有出息的子弟。 因了隆德帝与孝懿皇后的关系,他十四岁从军时,便已是名震关内外的三镇节度使耿忠慎麾下的一名左郎将。 在耿忠慎死后,他又逐渐接手了耿忠慎的职务,七年来多次征战抵御契族与各夷狄部落,几乎战无不胜,沙场之上更是时常身先士卒,悍勇异常,因此深得隆德帝的喜爱。 谢瞻常年住在边关,偶尔逢年过节才回家述职一次。 孝懿皇后为他定下亲事后不久便薨逝了,半年前战事停歇,谢瞻回京筹备自己的婚事,隆德帝便直接将他留在了京中,在禁军三大营之首的五军营中担任都指挥使。 三大营几十年前由成祖皇帝所创立,五军营中的士兵皆为各地抽调出来的精锐之师,与锦衣卫一样直接隶属皇帝,只听皇帝调遣,战斗力强盛,而谢瞻少年封将,意气风发,更乃其中佼佼者。 他虽是武将,却生得英武伟硕,俊美如芝兰玉树。 每回谢瞻回京述职,城中夹道两侧,以及附近的酒楼上都挤满了来看他的姑娘与妇人们,香囊荷包扔了一地。 女子们给他起了个爱称为谢郎,还常常为了这位谢郎,令疏理街道秩序的五城兵马指挥使司大为头疼,甚至不得不下了道禁令严禁百姓围观述职军队。 这几年来,谢瞻一直都是京都闺中少女们的梦中情郎,皇帝是他的亲姑父,父亲是一品镇国公,母亲是琅琊王氏的豪族贵女,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即使在宴席上,也从来只有旁人捧着他的份儿,他甚至都懒得去敷衍应酬,只是喝酒,不爱说话,偶尔吝啬地笑笑,对哪个兄弟都爱答不理。 昨天新婚之夜谢瞻没喝酒就离开了,兄弟几个喝大了,大家嚷嚷着今晚谢瞻要为迟到赔罪,谁敬都不能推,挨个给他敬酒。 因谢大郎外放不在家中,便从谢三郎敬到满了十三岁的谢九郎,轮到七郎谢睿的时候,谢睿端着酒走到谢瞻面前。 “七郎恭喜二哥娶妇,愿二哥与二嫂从今后比翼连枝,举案齐眉。” 谢睿弯腰,客气地道。 谢瞻淡“唔”了一声,看着谢睿,却也不接酒,而是懒散地斜倚到了身后的隐囊上。 “原来七弟还认得我这个二哥?” 谢睿诧异地抬头,对上谢瞻那双漆黑的,似笑非笑的狭长凤眼。 谢睿不知为何,后背微微冒出了一层冷汗。 说来,谢瞻这个二哥,他是从小到大都挺怵他的。 谢瞻比谢睿大半旬,大约是因为生母早亡,少年老成,平日里不苟言笑,脾气还十分严厉。 而谢睿性情谦和温吞,便不像其他兄弟似的爱凑上去,每每遇见,谢瞻都是这么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极少有见他露出其他表情的时候。 又兼他在外打仗时颇有些狠辣的声名在外,行事傲慢乖戾,是以谢睿对这个二哥,既敬且畏。 不过这种敬畏,近来因他娶沈棠宁时的种种傲慢,以及谢睿对沈棠宁生出的怜惜,让他对自己的这位二哥更多了几分不满。 “二哥说笑了,您是我兄长,我怎会不认?”谢睿客气地道。 谢瞻笑了一声,忽抬手拍了拍谢睿的后背。 他下手颇重,谢睿只觉背脊一沉,有些闷疼,接着身体不由僵硬起来,额头上也冒出冷汗。 “谅你也不敢。” 谢瞻嘴角笑着,目光却是冰冷如锥,从谢睿手里拿过酒盏,一饮而尽。 宴席散罢,沈棠宁回了静思院。 离开如意馆时她便征得了王氏的同意,静思院毕竟是谢瞻的住处,她住不惯,也不好叨扰谢瞻,想明日搬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安心养胎。 王氏觉着有理,便答应了。 自然,这些都是借口罢了。 静思院是谢瞻的住处,新婚夫妻住在一处那是天经地义,但沈棠宁与谢瞻没有感情,甚至,谢瞻对她的厌恶是从不加掩饰。 这种情况,沈棠宁再住下去就叫做鸠占鹊巢了,否则早晚有一天,她会以一种更加狼狈的姿态被人从静思院中赶出来。 因白日还要准备新妇宴,她掌心的烫伤处知缠上了几层纱布,一直没再处理,也不敢漏出来被人看见,锦书和韶音此时便帮她挑破手上的燎泡,上药后仔细包扎好。 忙碌了一天,沈棠宁分外疲惫,以为谢瞻还会如昨日那般住到书房去,就早早熄灯歇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外似乎传来一些乱哄哄的声音,锦书在呼喊她的名字。 沈棠宁想睁开眼,奈何实在太困。 许久,她终于挣扎着翻起身来,去摸索身边的衣服。 突然屋门“咚”的一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那沉重的脚步声径直朝着里屋过来,还未等沈棠宁仓促披上衣服,“唰”的一下,帐子一下叫人拉开了个光明。 明亮的光线刺得沈棠宁闭目,忍不住抬手挡在了眼前。 寒冬腊月,屋门大开,冷风灌进来,裸露在外的两条白藕似的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棠宁单薄的身子打了个寒颤,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床前的谢瞻身形高大,双目冰冷冷地俯视着眼前乌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沈棠宁。 “滚下来。” 第4章 “滚下来。” 沈棠宁脑中“嗡”的一声。 她身上仅着中衣。 郭氏为她准备的衣服,薄如蝉翼,拢胸贴腰,领口都放得很低,以至于她中衣底下穿的粉色小衣都若隐若现,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谢瞻却如视无物般盯着她。 沈棠宁颤抖着手拉起被子,挡在胸口前,“敢问世子,有何事?” 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矫揉造作。 谢瞻眼中厌恶更甚,拂袖转身。 淡青的纱帐被他的掌风扫到沈棠宁的脸上,冷冷地刮得人脸疼。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滚下来!” 沈棠宁心跳如雷,很快穿衣走了下来,走到他的身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谢瞻站在窗前。 “今早我没同你一道敬茶,你记恨我?” 你不止没和我一道敬茶,从提亲到请期,你甚至都未曾踏足过我沈家。 沈棠宁苦笑。 她不怨谢瞻,事已至此,怨他又能如何,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那一日,两人都喝多了酒,是她误入他的房间,稀里糊涂睡在了一处。 事后,他先是以为她是哪个不知廉耻爬他床上的丫鬟,一怒之下险些将她扼死。 得知她的身份后,谢瞻又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不会娶她为妻,若要负责,只能做妾。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毁了,失身给一个陌生的男人,且还是一个本有婚约的男人,已经没了清白。 但她有自尊,宁可一辈子到姑子庙当姑子也不会与人为妾,自甘轻贱。 所以当时她也告诉谢瞻,她不用谢瞻负责。 回沈家后,她喝了避子汤,只是没想到,一个多月后,她还是有了身孕。 她想瞒着所有人把孩子打掉,大夫却告诉她,她生有不足之症,体质虚弱,若要打胎,恐一尸两命,无论如何都不肯为她配药。 郭氏得知后却高兴坏了,整日都盘算着要如今将她嫁进镇国公府,攀上豪族。 沈棠宁不想自己的孩子生下后被人骂作私生子,无奈之下,她只能由着郭氏去谢家商量亲事,事到如今,除了做妾别无他法。 哪知郭氏却异想天开,竟想逼谢家娶她为妻,她多次劝阻无果,本以为郭氏只是嘴上说说,而谢家也必定不会同意谢瞻娶她为妻。 如此僵持了快要一个月,眼看再不成婚孩子都要藏不住了,突然有一天大街小巷都流传出她与谢瞻婚前无媒苟合,珠胎暗结的流言。 事情越闹越大,有人说是镇国公世子始乱终弃,谢氏家风不正,也有人说是她和叔母郭氏不知廉耻,为了嫁进谢家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名声、颜面都不要了,逼得谢家不得不与常家退婚娶了她。 萧老夫人和萧砚的妹妹亲自带人找到在普济寺中躲避风头的沈棠宁,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叱骂她荡.妇,在寺中闹了个天翻地覆。 而谢瞻,如果说先前他待她仅仅是冷漠,如今他看她的眼神里则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他一定认为她是个满口谎言,寡廉鲜耻的女子。 沈棠宁却无力去解释这一切。 郭氏是她的叔母,两人同气连枝,郭氏所做的一切,在旁人眼中就是她所做的一切。 谢瞻也从来没有给过她解释的机会,他拒绝和她说话。 是以新婚之夜,她对谢瞻承诺,和他成婚,只是为了给腹中孩子一个名分。 生下孩子后,她便会立即与他和离,绝不耽误纠缠。 “我没有记恨世子。” 她如实说道。 谢瞻突然转过身来,盯着她,“是吗?” 他往前走一步,又走一步。 喉咙好像又被人掐住般,沈棠宁呼吸困难,护着小腹后退。 直到她后背撞到墙壁上。 “你以前在沈家,学没学过什么叫做礼义廉耻,是不是见着个男人就恨不得扑上去?” “谢家的男人,你就这么喜欢?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嫁的是谁,嫁进来第一天就敢勾引男人!” 沈棠宁难以置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谢瞻冷冷说道:“你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又是她熟悉的,冰冷而充满了憎恶。 沈棠宁无疑是怕他的,怕他突然手往下掐住她的脖子,又或者将她推倒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 她觉得他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6节 她蜷缩着身子,身体情不自禁地发抖,又因他适才那一番话脸上臊得发烫,一时冷,一时热。 她不是那样的…… “我不明白,”她努力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颤声道:“如果世子说的是我勾引七爷,白日里我的确与七爷说过两句话,但始终与他恪守礼仪,从未逾越,谈何勾引?” 这一整天沈棠宁的确见过不少男人,却只与谢七郎和他的小厮安成单独说过两句话。 她把每一句话都细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出过有歧义的话,莫非只要她与男人说话,就是她在勾引男人吗? “自古叔嫂不通问,你和我说恪守礼仪?” 谢瞻低下头,贴着沈棠宁的耳微笑道:“沈姑娘,你该不会是不知道你自己婚前的名声吧?” 他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少女体香,和那天意乱情迷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掌下肌肤娇嫩细滑,稍微一动就能看到被他按出来的红印子,离得太近,甚至还都能看清她脸上一根根细小的绒毛。 幽幽烛光下,她眸如点漆,眼中闪着凄楚的泪意,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谢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哭,脸色慢慢变得僵硬。 男人看不顺眼,打上一拳便是,女人看不顺眼—— 尤其是眼前这样一个漂亮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自然不能动手。 他不知怎么的就烦躁了起来,“哭什么哭,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不是谢睿,不吃你这一套!” “我告诉你,你既嫁了进来,就给我安分守己在谢家待到把孩子生下来!还有,明天你就给我滚出这个院子,离谢家人远点,别忘了自己姓什么,再让我再看见你恬不知耻地勾引男人,闹出丑事来,我必定亲手取你性命!” 说罢松了沈棠宁,冷着脸匆匆离去。 谢嘉妤昨晚和几个姊妹打马吊打到深更半夜,从早起到现在一直在打哈欠。 “茹表姐,一大早你来我这做什么?” 她翻开书案下藏着的话本子,没精打采地吃着点心。 冯茹忙给她递过去一枚梅花香饼,笑道:“妤妹妹,我这不是好奇嘛,听说昨天早晨敬茶礼世子没去,晚上新妇宴他可在?” 谢嘉妤瞥一眼冯茹,接过梅花香饼咬了一口。 冯茹殷切地看着她。 冯茹是府上的表姑娘,太夫人是她的姑祖母,四夫人是她姨母,太夫人过世之后,冯茹一向与谢嘉妤交好,不过再要好,世子夫人的新妇宴和敬茶礼她一个表姑娘也是没资格去的。 谢嘉妤回道:“去了。” 冯茹吃了一惊,说道:“去了?瞻表哥怎的就去了!” “这有什么稀奇,他的媳妇儿,合该是他去的。” 冯茹说道:“好妹妹,你年纪还小有所不知,我以前常听人说,你这位嫂嫂可不是个等闲之辈,那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 谢嘉妤疑惑,“你什么意思?” 冯茹却有些犹豫,“哎,要不还是算了,她毕竟是你嫂嫂,我也不过是听旁人说了些闲话……” 谢嘉妤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岂能任她算了,几番央求之下,冯茹仿佛抵不过谢嘉妤,凑到谢嘉妤耳边耳语一番。 谢嘉妤听罢却立马拉下脸,“茹表姐,你莫要胡说八道!那孩子是不是我二哥的,我二哥岂能不知?他那脾性难道能当冤大头?” 冯茹见谢嘉妤不高兴了,不禁有些讪讪的,忙又赔笑道:“妤妹妹说的对,我也是道听途说的,瞻表哥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叫人随意混淆了血脉?” 谢嘉妤不喜欢沈棠宁,但她容不得旁人诋毁自己的哥哥,便懒得再理睬她。 冯茹眼珠子转了转,又说道:“不过世子夫人在婚前,名声确实不大好,许多世家小姐家里办花宴茶宴都不爱请她,因她一去,说不准谁家兄弟的魂儿就被勾走了。我听说有一回她去蔡侍郎家三娘子的茶宴,没几日蔡三娘子的两位兄长都争着去沈家提亲,兄弟两个还在沈家打了起来,一家人闹得很是不愉快。” “便是说那忠毅侯萧家,一开始萧老夫人不同意忠毅侯娶她,忠毅侯为她屡次忤逆亲娘,放言若娶不到她,此后宁愿孤寡一生,萧老夫人被逼无奈,最后只能同意了这门亲事。” 见谢嘉妤似乎没有阻止她说的意思,冯茹才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世上会有女子如此轻浮,可是妤妹妹你想想,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一个女子不给那些男子暗示,男子们会巴巴上门提亲,甚至为了她忤逆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 谢嘉妤气得猛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我本以为她沈家只想攀龙附凤,没看出来她竟还是个如此轻浮的女子!” 冯茹忙劝道:“妤妹妹你先别生气,话虽如此,这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呢?世子夫人她毕竟是你的嫂嫂,你还是莫要因为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与她生分了才是!” 谢家于沈家来说便是那等遥不可及的高门贵族,若是沈棠宁没有和谢瞻发生肌肤之亲,只怕沈家几辈子也攀不上他们谢家。 冯茹一番话,谢嘉妤对沈棠宁的印象更差了。 从前谢嘉妤倒是风闻过她的美名,说什么京都第一美人,新婚那日一见,她却觉得沈棠宁长得也不过如此。 小姐妹们聚在一起时私下也会议论,大家都说这位第一美人空有一副好皮囊,人却极是无趣,贪慕虚荣,和她堂妹一道去主家拜访,她身上穿着绫罗锦缎,她那妹妹却穿着不知是她几年前不要的衣服。 她那位叔母平宁侯夫人郭氏最爱带着她穿梭于各权贵世家,吊着人家得了好处,又不肯定下婚事,不知惹恼了多少世家贵族。 偏偏那些男人却一个个都跟中邪了似的愿意前仆后继地去捧着她,哪怕得不到也愿意白白给人利用。 昨天的时候她怀着身孕还特意下厨去讨好她娘,谁不知道大家族的新妇宴就是个名头,用得着她来显摆了? 谢嘉妤越想越气,想到郭氏上门逼婚时的那副丑恶嘴脸,昨天一早的敬茶礼二哥虽然没去,沈棠宁不是也迟到了,教他们一干人好等,这算什么,下马威? 又想到自己日后不仅要和这种女人朝夕相对,还得喊她嫂子,谢嘉妤就恶心极了,顿时也不困了,腾得起身走了出去。 不成,她得叫沈棠宁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沈棠宁一早就搬出了静思院。 王氏给她收拾了个僻静的住处,位于府内的西侧,叫做寻春小榭,另送来不少滋补珍品,嘱咐她好生养胎,每日的晨昏定省也给她全免了。 昨夜谢瞻离开后,沈棠宁便几乎没再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就到了天明,她索性起身开始收拾衣服。 寻春小榭景致好,一涧雪溪穿墙过,院子周围栽满了挺拔松竹柏,看着很是叫人赏心悦目。 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沈棠宁头脑有些晕沉,没有心思再欣赏美景,遂进屋寻了小绷开始绣帕子,借此打发时间。 不知绣了多久,外面忽而吵嚷起来。 不多时,谢嘉妤就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瞪着沈棠宁一屁股坐下。 第5章 “四姑娘?” 沈棠宁有些惊讶,谢嘉妤这么快便知道她搬来了寻春小榭? 她放下小绷,起身给谢嘉妤倒了杯茶,轻声问:“四姑娘寻我有事?” 谢嘉妤四下打量了一番,刚刚她和冯茹去静思院,得知沈棠宁搬出了静思院,两人还有些吃惊。 这会儿见寻春小榭地方偏僻又狭小,觉着沈棠宁必定惹了二哥不快被他从静思院给赶出来了。 “怎么,没事便不能来寻你,你肚子里是怀了个什么宝贝金疙瘩,嫁进来连我都见不得你了?”谢嘉妤翻了白眼道。 “四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冯茹从门外走了进来,对着沈棠宁行了一礼,笑道:“见过世子夫人,我闺名冯茹,是四夫人的外甥女,你叫我阿茹便好。” 沈棠宁唤锦书端了些新做的糕点进来。 谢嘉妤显然不是来找她品茶吃糕的,皱眉将沈棠宁从头到脚打量了好一番,叱问道:“昨日早晨敬茶,你为何迟到,让我和我爹娘、一众叔婶好等,你架子倒是不小!” 沈棠宁解释道:“是我的错,我初来乍到,对府内不甚熟悉,以致迟了时辰,失礼之处,还望四姑娘海涵。” 谢嘉妤并不知导致沈棠宁迟到的罪魁祸首是她那好哥哥,沈棠宁肯乖乖认错是她没想到的,谢嘉妤愣了一下,心想这个沈氏手段果真不一般,说话细声细气含羞带怯似的,怪不得能把男人们迷得神魂颠倒。 她冷哼了一声,虎着脸警告她道:“你既知道有错,就该好好反省自己,你婚前的那些破事早就是人尽皆知,我也懒得再和你掰扯。” “嫁进了谢家你就老老实实地夹起尾巴做人,我娘掌管中馈,每天事务繁多,你若敢惹是生非劳她为你操心,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谢嘉妤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冯茹坐上前来安慰沈棠宁,“世子夫人别放心上,阿妤自小千娇百宠,就是这个脾气,她没有恶意的。” 适才谢嘉妤说话时冯茹就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沈棠宁,这会儿凑近了,她发觉沈棠宁皮肤光滑得犹如牛乳一般,又细又白,也不知道是什么养出来的。 沈棠宁微微笑了笑,“多谢茹姑娘,我没有放在心上。” 冯茹又拿起沈棠宁刚绣的小绷,一阵赞不绝口的夸赞。 大婚时谢家亲戚众多,沈棠宁不记得她见过冯茹,冯茹对她热情地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不过冯茹很快发现,沈棠宁似乎不太爱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沈棠宁附和她。 “宁妹妹,嫁进来,真是委屈你了,适才阿妤妹妹那样说你,其实你心里也难受极了,对吧?” 两人序过齿,冯茹比沈棠宁大四个月,就亲亲热热热地宁妹妹长宁妹妹短的叫了起来。 冯茹说着说着突然叹了一口气,拉着沈棠宁的手道:“瞻表哥和令瑶妹妹从小一起长大,也就只有令瑶妹妹能受得了他的脾气,瞻表哥看着面冷实则心热,唯独对令瑶妹妹格外耐心,两人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知阴差阳错,瞻表哥娶了你,心里难免怨怼。” “他并不是有意针对你,宁妹妹,你千万别胡思乱想,瞻表哥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他既已娶了你,你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有什么情谊还能越过夫妻之情,便是百炼钢,也终究会化作绕指柔。” 冯茹走后,韶音进来“砰”的一声扔了她喝过的茶盏,气呼呼道:“真是灶王爷扫院子,多管闲事,要她多嘴了!你瞧瞧她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还一口一个瞻表哥令瑶妹妹,现在咱们姑娘才是世子夫人,她还提什么永宜县主,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 难受个屁,她们姑娘压根就不喜欢这个谢世子,否则听了这话还不得呕死了! 锦书关好门,瞪了韶音一眼,对沈棠宁道:“韶音话糙理不糙,姑娘,这个表姑娘口蜜腹剑,话说的好听,来者却是不善,您可莫要听信了,日后千万小心她。” 锦书和韶音都是从小和沈棠宁一起长大的,她们姑娘素来性子温柔纯善,这大家族里面人繁事多,仿佛人人两面三刀,像个吃人的魔窟,沈棠宁腹中怀的说不准还是长房嫡子,两个丫鬟真担心她会吃不消。 沈棠宁心中一暖,冯茹的话她其实没放在心上。 “好姐姐,你们放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日后我就在这院子里养胎,哪里也不去,什么事都不招惹,这下你们总该放心了吧?” 下晌沈棠宁身体就有些不舒服,头晕目眩,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时不时地咳嗽。 两个丫鬟担心她着凉发热了,都要去请大夫,沈棠宁拉着不让去,“昨天累着了,我就是有些难受,睡一觉就好了。” 一来明日还要回门,二来谢*嘉妤刚从她屋里出去她就病倒了,传出去恐怕会被人误会她是在拿乔,只怕谢嘉妤对她的误会更深了。 沈棠宁强撑着晚膳的时候吃了些东西,下半夜还是发起了高烧。 锦书连忙去找王氏,王氏得知后半夜起床,打发人去请了宫中的御医过来。 好在沈棠宁只是略感风寒,鉴于她体质单弱,御医便只开了几贴稳妥的药方子。 如此一来,回门必定是回不成了。 沈棠宁在昏睡时迷迷糊糊地想,谢瞻不愿和沈家沾亲带故,若是回门时娘只看见她一个人回去,心里必定会难过。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7节 自从沈棠宁的父亲沈弘彰去世之后,沈棠宁的叔父便沈弘谦继任了爵位,母亲温氏的身体因一直不大好,沈棠宁与谢瞻奉子成婚这事,她直到现在也没敢告诉温氏。 这样也好,她与谢瞻都不回去,温氏会以为是她生病的缘故。 新妇回门,王氏不想被人背后指点谢家托大,准备了整整三车厚礼,原本想让谢瞻亲自将回门礼送到沈家去,奈何谢瞻一整天却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饶是如此,光看着谢家这满车沉甸甸的珍宝锦缎,也把沈弘谦和郭氏一家给高兴坏了。 京都城里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谢家结了门上不得高台盘的姻亲,谢家自己都瞧不上沈弘谦这个亲家,可婚事到底是成了,沈弘谦的侄女肚子里还怀着谢家长房的第一个孩子,说不得还是个嫡孙。 官场上人个个是人精,有些见风使舵的就心照不宣地跟沈弘谦热络了起来,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谢嘉妤早晨从沈棠宁屋里出来,晚上沈棠宁就发起了高烧,王氏找到谢嘉妤把她好训一顿,训得谢嘉妤委屈极了,大声道:“娘怎么不说她是装病,就因为我白日里说了她几句,故意和我别苗头!” 王氏斥道:“她是不是装病御医能看不出来?死丫头,你倒是不打自招,没事去招惹她做什么?这是你二哥的第一个孩子,孩子出了事你能担待得起?!” 今早王氏去看了沈棠宁,沈棠宁病得两颧烧红,连起都起不来,确实不是装病。 她这个女儿真是又傻又犟嘴,没事去找嫂子的麻烦,她谢氏高门大户,素来重视名声,若传出去小姑子害的嫂子掉了孩子,这事岂不是叫人平白议论谢嘉妤仗势欺人。 王氏责罚谢嘉妤在房中反省,等改日沈棠宁身体好了一些,又去看望她道:“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正巧府里到了做冬衣的时令,我叫人给你做几身厚实的好衣裳,免得再着凉冻着了。” 沈棠宁感激万分,她病的这段时日王氏每日都会过来看她,对她丝毫没有轻慢之意,即便只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她也很高兴。 沈棠宁想要下来给王氏行礼,王氏却扶住了她,又细心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 夜晚,戌时的梆子悠悠响起,夜空中闪着几粒细碎的星子,在庭中撒下一地白霜。 沈棠宁养病养了有七八日,病情好转了不少。 无事的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情画画、抚琴与抄书。 三者都可以使人心情平静,也能令人沉浸其中,忘记一切烦恼。 抄写完的书还能拿出去卖,书肆老板说她写的字好看,一本书能卖两三两银子。 眼下沈棠宁在抄的是经书。 她今日觉得身体大好,早晨便去了如意馆给王氏请安,发现王氏喜欢看经书,只是眼神不大好,经常要凑到书上才能看到上面的字。 沈棠宁便准备给王氏抄一本字体大些的经书,这样王氏再看经书时就不容易伤到眼睛。 不知不觉抄到夜色越来越深,一直到院子外响起一阵骚动声,似乎有人过来。 沈棠宁回过神,搁下笔,忍不住咳嗽两声。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过来找她? “姑娘,姑娘不好了!” 韶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指着门外惊恐道:“他、他来了!” 这世上能让韶音怕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谢瞻。 沈棠宁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为了避免谢瞻再误会她勾引男人,这段时日她几乎足不出户,就今天早晨去给王氏请过安,也没碰见过谢七郎,更没和别的男人说过话…… 沈棠宁按下心中的不安,赶紧把桌上还没抄完的经书收拾了堆到一边去。 主仆两人正手忙脚乱着,梅花暖帘“哗”的一声被人从外扯开,紧接着,一股寒风朝着屋内涌了进来。 屋内温暖如春。 谢瞻大步走进来,皱眉看着眼前似乎如临大敌的主仆两人。 第6章 今天谢瞻下衙回来,王氏把他叫到如意馆。 “阿沈病了几日,自从她嫁进来你都再没去看过她,就算是做个样子,这几日你若无事,去看看她吧,问问孩子怎么样。” 谢瞻想了想,人不是他想娶的,孩子毕竟是他的,就去了。 谢瞻站在屋门口,大冬天的,他竟然还穿着一身单衣,玄色的长袍衬得他面庞冷峻而棱角分明。 “愣着做什么,去倒茶。” 主仆两个都站着一动不动,谢瞻不耐烦地呵斥道。 韶音不放心地回头看了沈棠宁一眼,去耳房沏热茶。 谢瞻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扭头见沈棠宁还低着头杵着,身上披着件玉兰色的梅花小衫,纤腰一把,清瘦纤弱,也看不出显怀,身量很是单薄。 “你是准备在那里站一辈子?”他冷冷道。 沈棠宁迟疑了一下,移步坐到谢瞻的对侧。 韶音来上了热茶,谢瞻喝了热茶,沈棠宁不说话。 谢瞻又喝了一盏,沈棠宁还不说话。 真跟个哑巴似的,一巴掌打不出句话来,谢瞻耐性告罄,“砰”的一声把茶盏放下。 “孩子怎么样?” “孩子……挺好的!” 他突然造访,且语气不善的样子,沈棠宁吓得心口猛地一跳。说罢,心脏还在砰砰动着,她深吸口气,抬头小心地看向谢瞻。 他肯来看望她,关心孩子如何,心里其实也是念着这个孩子的吧? 谢瞻察觉到她的目光,飞快地侧过脸盯住她,眯了眯狭长的凤眼。 沈棠宁忙又低下头。 想了想,鼓足勇气说道:“它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我刚怀它的时候,听说刚有身子的妇人多少都会有些反应,或是呕吐,或是食欲不振,或是浑身乏力,但是它直到现在都一点没折腾我,连大夫也说,这个孩子生来就乖巧。” 她说话时轻言细语,垂着长长的睫毛,露出耳后一截莹润的肌肤,在明烛的映照下瓷白得宛如一块盈盈暖玉。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无论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卑不亢地回你。 谢瞻忽觉得有些烦躁,也有些无趣,转而看着窗外,又喝了两口茶道:“孩子都没生,能看出什么脾性,奉承你都听不出来。” 沈棠宁轻声道:“就算是奉承,这话也是好听的,大凡夫妻生儿育女,都希望孩子们能孝顺懂事。” “那你也得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三天两头生病,不知道还以为我谢家苛待了你!” 她说一句,他便要顶她一句。 沈棠宁抿紧唇。 她把偏过脸去,耳旁落下两缕鸦浓的发,片刻后道:“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好好养胎,不会再给夫人添麻烦了。” 说完这些话,屋里就沉默了下来。 沈棠宁原本就是个极温柔安静的性子,谢瞻又不喜欢她,两人坐在一起除了聊孩子似乎无话可说。 沈棠宁带进谢家的另一个丫鬟揽月在门外听了许久,急坏了。 郭氏之所以千方百计把沈棠宁嫁进谢家,为的就是想用侄女拢住这位谢世子的心,待日后有用之时,侄女随便给谢世子吹口枕边风,便是从嘴边下漏出来的,都够平宁侯府和郭家吃香喝辣了。 就算谢瞻对沈棠宁没有感情,情分都是处出来的,沈棠宁生得又花容月貌,想要抓住男人的心简直易如反掌。 好不容易谢瞻来了一次,奈何沈棠宁自己不主动,揽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一横,索性接着倒茶的籍口打帘走了进去。 “世子爷,您可知道我们世子夫人为何生病呀?她天天盼,夜夜盼,盼您盼得夜里都睡不香,岂能不病倒?不过当您的面,不好意思说罢了,阿弥陀佛,今晚总算是把您给盼过来了!您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您今晚就在这里歇下了?” 揽月一面笑盈盈地说着,一面把谢瞻面前茶水斟满,姿态娇柔。 盼得夜里睡不着,盼得害了病? 谢瞻瞥了沈棠宁一眼。 沈棠宁风寒初愈,她原本便生得弱不禁风,这一病人又瘦了些,下颌尖尖,衬得一双杏眼乌圆黑浓,望向他时脸颊微红,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这关键时候,偏沈棠宁喉咙发痒,她竭力忍着,脸都憋红了,一听揽月这般胡说八道,赶紧打发她道:“咳……你莫要浑说,先出去,这里不用你伺候!” 揽月见谢瞻不说话,便大着胆子又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金丝香囊递过去,柔声说道:“世子爷您看,这是我们世子夫人睡不着的时候做给您的香囊,您瞧瞧这针法走线,多漂亮,您体谅我们世子夫人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那香囊上绣着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颜色也是他平日里最爱穿的玄色。谢瞻好像有些兴趣,把香囊拾起来举到眼前。 “心意?” 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谢瞻慢慢转头看向沈棠宁,看嘴角人分明是在笑着,漆黑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讥诮的冷意。 “世子夫人,新婚之夜你说了什么,这么快便忘了,还需要我来提醒你?” 新婚之夜,她说过生下孩子之后她便不会再来纠缠他。 她当然记得…… 沈棠宁闭目,香囊掷到她的脸上,金丝刮得她的脸颊疼了一下。 谢瞻丢了香囊便开门走了,门外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吹涌到在沈棠宁单薄的身上。 揽月不知自己哪里触了谢瞻的逆鳞,看了看沈棠宁,又看了看门外,一咬牙不甘心地又追了出去,“世子爷!我,我们世子夫人病还没好……” “滚!” 谢瞻的怒吼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沈棠宁抖了一下,才睁开双眼。 外面的丫鬟们都害怕极了,纷纷大气不敢喘一声缩在角落里,韶音和锦书两个大丫鬟赶忙跑进屋,查看沈棠宁有没有受伤。 过了片刻,揽月才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声道:“世子爷走了。” 沈棠宁把香囊放到桌上,沉声问她:“你为何要擅作主张?” 揽月面无惭色,理直气壮道:“奴婢不是自作主张,奴婢是为了大姑娘你好,姑娘你嫁进来镇国公府后光想着如何保全自己、讨好王氏夫人,怕是早就将侯夫人嘱咐你的话都抛之了脑后!” “为我好,你都不知他的脾气性格,如何便是为我好?” 揽月嘀咕道:“谁又知道他这么喜怒无常,一只香囊都能惹他发怒!” “以后你不要再自作主张。”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8节 沈棠宁说罢,便好似用尽了力气,声音也梗了一下。 她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韶音和锦书见她脸色不对,慌忙又是倒茶又是扶她上床。 韶音指着揽月鼻子骂道:“原本姑娘和他在屋里说话好好儿的,都是你进去了才惹恼了他!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责怪姑娘不尽心,你既然这么喜欢他,怎么不说香囊是你自己做给他的,扯我们姑娘什么干系!” 揽月脸一阵红一阵白。 早在沈棠宁及笄之后,郭氏便四处物色美貌的丫鬟,除了沈棠宁自己的两个大丫鬟,另外送了四个环肥燕瘦的美人,四个丫鬟中,当属揽月最美。 沈棠宁生得妩媚娇艳,揽月的样貌便清秀可人,为的就是准备等侄女身子不方便的时候,将这些丫鬟挑出来开脸当通房丫鬟固宠。 沈棠宁的前未婚夫萧砚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如今的这个更是龙章凤姿,英武不羁,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类型。 前面的那个除了沈棠宁眼中再容不下旁人,这个说不准还有机会,揽月想给自己谋条出路,若是沈棠宁成了弃妇,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跟着她受苦! 沈棠宁对几个丫鬟素来宽厚,揽月见她这样心里也不舒服,走到床前认错道:“我知道我原不该自作主张,但是姑娘你如今不抓住机会,外面多少人都争着抢着想当世子的姨娘?便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冯表姑娘,我就听说以前太夫人还在世时总想把她许配给世子做小妾,后来太夫人去世了,这事才不了了之。” 揽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姑娘,打从先侯爷过世后沈家就没落了,侯爷自小对您视若己出,你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沈家多打算打算啊,沈家还要靠着你和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咱们眼皮子不能这样浅。” “世子爷现在不喜欢你,不代表以后不会喜欢,从前那些男人们,哪个见了你不像猫儿见了鱼鲜饭一般痴迷,你多抓住机会向他示好,以你的美貌和性情抓住世子的心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揽月对沈棠宁很有信心,在她眼中,就没有沈棠宁勾不住的男人,反正至少她没见到过。 沈棠宁不说话,只垂眼望着手边帐上两条交缠的枝蔓,神色无悲无喜。 揽月心下一沉,模模糊糊有个想法,她忍不住说道:“姑娘,你该不会心里还想着那个忠毅侯吧?你可别忘了,当初萧家人是如何到普济寺和沈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沈棠宁平静的面容像是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极轻极细微地。 俄而,她转过身去,闭目道:“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第7章 深夜,沈棠宁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梦见了萧砚。 那日,清风朗月,天色已晚了,萧砚抱着一把琴,站在普济寺后山的一棵苍松下等她。 那是他们从前时常约见的地方。 他说要送她一把绝世名琴,还说名琴配美人,只有绝世名琴方能配得上她。 她提着裙摆姗姗来迟,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他已似若有所感地转过身。 一阵微风吹来,翠叶何纷纷,他便穿着一身青衣立在其间,露水沾湿他的衣角发梢,他忽地笑了起来,笑意仍是那么地温润清俊。 绿竹猗猗,其叶蓁蓁。 他微笑着向她走过来。 然而她的手还未触到他,眼前景象却忽然在一瞬之间土崩瓦解。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再望向他时,眼前的萧砚却换了一副模样,他满脸憔悴痛苦,下巴长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双目血丝遍布,死死地盯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问,“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究竟哪里比不上谢临远,家世,还是权势?” “团儿,不要退亲。” 他紧紧地拉着她手腕,哀求。 她同样心如刀绞,愧疚难言,却只能背对着他,将他的手指狠心一根根地掰开,故作无情地道:“没有为什么,我本就是这样的女子。” “仲昀,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 醒时泪水沾湿满枕,沈棠宁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承尘 夜已深,窗外不知何时飘落起一簇簇的细雪。 更漏声一点一滴,无声到天明。 谢瞻那夜自寻春小榭离开后,揽月便多了个心眼,琢磨着找个机会写封信给平宁侯夫人郭氏,她是劝不了沈棠宁,还得让郭氏来劝。 不久,沈棠宁病愈。 她一连病了八.九日,今日总算有了些精神,恰巧手中的大字经书也抄写完毕,早晨便特意起了个早,去如意馆给王氏请安。 王氏翻看着她送来的经书,心里暗暗惊奇新妇的体贴入微,连从小抚养长大的儿女都没察觉到她近来看书吃力,沈棠宁不过才嫁来几日,竟有这样察言观色的心思。 “劳你在病中还想着我,不过以后千万别做这个了,劳心费神,要仔细将养身子才是。” 王氏再看向沈棠宁时,笑容里便多了几分温和与探究。 说实话,郭氏那等蠢妇王氏是深深憎恶的,这种亲家,不要也罢。 不过大约是人对于美丽的事物总会抱有美好的期待,不忍心去苛责,譬如沈棠宁,她若真是个如郭氏那般嚣张跋扈的性子便罢了,王氏必定得使些狠辣手段好好治治她,磋磨她身上的那些习气,偏偏她又是那样温柔安静的性子。 暂且不知是真是假,不管旁人如何说,人到底已经嫁了进来,腹中还怀着谢瞻的骨肉,王氏始终认为家和万事兴,就算沈棠宁以前真的做过糊涂事,她也希望她嫁进谢家之后能改过自新,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这个儿媳自幼失怙,母亲柔弱,平宁侯夫妇又是一番小人嘴脸,教养出的孩子没长歪已是大幸。 两人寒暄几句,王氏招呼丫鬟们抱着几匹颜色鲜亮的绫罗锦缎进来。 “今日你来得倒巧,我刚从库房里挑选了这几块尺头,打算给各房分过去,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留下让绣娘给你做几身冬衣穿。” 说话间一排尺头便并排排到了沈棠宁的面前,这些布料单看质地柔软光亮,花色样式独特,许多沈棠宁连见都没见过。 谢家不愧是豪门,连随便一件做冬衣的布料都是万里挑一的贡品,沈棠宁不敢多看,垂头轻声道:“蒙母亲垂爱,我是新嫁妇,不挑衣服穿,还是先让姑娘们和诸位婶婶们先挑,我随便挑一块就好。” 王氏说道:“咱们是长房,长房先挑是规矩,谁敢置喙。” 沈棠宁又说母亲为家操劳,小姑活泼美貌,她则整日里窝在寻春小榭闭门不出,恐浪费好料子,理应王氏和谢嘉妤先挑。 两人推辞良久,王氏直接说她和谢嘉妤已经挑过了,坚持让沈棠宁赶紧挑。 沈棠宁知道大约是新妇宴那日有人嘲笑她穿陈年料子被王氏记在心里了,她既是世子夫人,便代表了长房的颜面,不能给王氏丢脸。 遂不再推辞,只从中选了块颜色和布料都最不起眼的。担心再说下去碰见来给王氏请安的谢瞻,沈棠宁眼神一直看向屋门。 那天谢瞻从寻春小榭离开后沈棠宁就再没见过他,回回见他都要起争执,沈棠宁不想招惹是非,挑完料子后就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 前些时日京都下了场大雪,满城银装素索,随后温度显见地冷了下来,呵气成雾。 冯茹领着个小丫鬟,小丫鬟手里拎着只食盒,搓着手往静思院的方向走。 冯茹跟静思院的小厮套近乎,打探到谢瞻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没有朔望朝和常朝会的时候,他每日会在寅正时分起床,寅正两刻到小校场射箭练武,练大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回院里,再洗漱更衣用早膳。 眼下正是卯时,太阳还没出来,府里刚掌灯。 冯茹又冷又困,眼皮子上下打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小校场。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没来晚,来的还正是时候。 谢瞻刚练完武,赤着上半身从小校场上下来,一阵寒风吹来,冯茹浑身直打哆嗦,谢瞻竟面色丝毫不改,背着身用汗巾子擦着身上的汗。 冯茹在府上住了七八年,谢瞻不常回家,回家通常也待不了几日便会离开,冯茹是眼睁睁看着谢瞻从美如冠玉的少年郎长成了英姿勃发又高大俊美的男人。 在京都住了半年多,又不大晒太阳,谢瞻皮肤养的白了些,这会儿刚练完武的缘故,周身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浓烈气息。 除了瑞脑香,其它的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却叫人手足无力,呼吸困难似的。 谢瞻身形伟岸,足有七尺,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好似一座沉稳结实的小山,他常年习武,身上的每一寸肌理都磨炼地恰到好处,既没有寻常粗使小厮那壮硕到吓人的尺寸,穿衣显得人高大挺拔,脱掉衣服又是这样地健美有力。 冯茹走到谢瞻的背后,突然觉得,表哥脱了衣服比穿着衣服更好看,直看得一阵脸红心跳,口干舌燥,身上也不觉困冷了。 谢瞻瞥见背后走过来一个陌生女子,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脂粉气,以为是哪个院的丫鬟,皱眉避开她,接过安成手里的干巾子继续擦汗。 冯茹却极没眼力见儿地走到了谢瞻面前,羞涩道:“表哥,你每天晨练都很辛苦,我,我一早给你下厨做了早膳,有芋粉团和笋汁裙带面,都是你爱吃的口味。” 晶亮的汗水沿男人宽阔的双肩和块垒分明的腰腹一路滚,伴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滚进冯茹不敢多看裤腰深处。 冯茹脸更加红了,却不舍得移开自己的眼睛。 谢瞻胡乱擦完了汗,披衣往外走,见她还直勾勾地盯着他走,面无表情问:“哪个房的?” 冯茹呆了下,这是问她是谁? 她有些纳闷,心道莫非是天太黑了? 谢瞻长得太高,她害羞地抬起脸,叫谢瞻辨认她。 谢瞻低头看了她一眼,旋即把汗巾子扔给身后的安成,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滚,以后别来烦我!” …… 冯茹大哭着跑回了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这才多久没见,表哥竟然不认得她了,不认得她了! 常令瑶性格跋扈娇纵,不准冯茹接近谢瞻,谢家和常家的婚事黄了以后,她才敢悄悄地接近谢嘉妤,打听些谢瞻的事情。 从前姑祖母还常拉着她的手叫她给瞻表哥打络子,没想到太夫人才去世多久的功夫,表哥就连她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姨母四夫人平日里对她不冷不热的,冯茹在府中无所依靠,谢瞻厌恶沈氏,她再不为自己争取,就要被姨母随便打发着嫁了。 冯茹悒郁极了,想去寻谢嘉妤诉苦,谢嘉妤心里也正不痛快着。 谢嘉妤一早去了一个小姐妹家吃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王氏把做冬衣的尺头都分给各房做衣服了,留给她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料子。 王氏掌家素来公允,绝不偏袒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的一双儿女,每回分好东西谢嘉妤这个长房大小姐分到的都是别人剩下的。 她的丫鬟蝶香打听连沈棠宁都分了一匹的湖绿色的妆花遍地金缎和一匹月白色的织金穿花改机,谢嘉妤却只能分到两匹花色老旧的彩锻,很不开心。 冯茹想到白日里看到沈棠宁的丫鬟手中抱着的那两匹尺头,计上心来,笑眯眯道:“我记得卫世子上回还说最喜欢看阿妤妹妹穿青绿二色的衣物,衬得你人更素净雅致,冬天姊妹们都穿厚重的衣物,颜色越亮显得身材越臃肿,穿素色的反而别具一格,在人群中亭亭玉立,不如阿妤你找别的姐妹换一下,大家都是亲姐妹,只要别让夫人了,每回都是你让她们,她们合该也让你一回才对。” 谢嘉妤被说得心动了,“真的,那我找谁换好?” 寻春小榭。 抱厦里,锦书责备韶音,“你真是不仔细,刚拿回来的尺头就被你弄脏,怎么跟姑娘和夫人交代?” 韶音忙摇着锦书的衣袖求情,“我错了好姐姐,你别告诉姑娘,我保证把这匹尺头洗得干干净净!” 沈棠宁怀孕后口味刁钻,但凡闻到味重些的就会头晕恶心,晌午膳房给送来的香糟鸭香料放多了,沈棠宁闻得作呕。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9节 韶音嘴馋,把香糟鸭偷偷端到抱厦来吃,还没吃完就出去做事情,哪想到放在条案上准备熨烫的两匹尺头不小心滚动了,其中一匹正巧就滚撞到韶音吃剩下的香糟鸭上。 等韶音发现时,那匹湖绿色的妆花遍地金缎上已经沾了油污。 幸好发现得早,裁衣的绣娘明天才过来取布料,韶音有经验,应该能洗干净,赶紧准备去打水清洗,出门看见谢嘉妤和冯茹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小院。 谢嘉妤走进屋后自顾自地坐下,招呼都不打一声,开门见山道:“我听说我娘早晨赐了你两匹尺头,我想和你换一匹,我小库房里有不少还没裁的缎子,随你挑选,你看如何?” 早上请安时王氏和沈棠宁说谢嘉妤和她已经挑选过,沈棠宁本以为自己挑的两匹已经够不起眼了,没想到还是拿走了谢嘉妤想要的。 “自然可以,我不大出门,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不打紧,四姑娘喜欢哪匹拿哪匹就成。” 沈棠宁吩咐韶音去把两匹尺头都取出来。 谢嘉妤觉得沈棠宁还不算小气,高傲地昂着头道:“我可不是有意来抢你的东西,你若不愿意就和我直说,我谢嘉妤不缺这匹尺头。” 沈棠宁只是笑了笑。 谁知锦书只抱过来一匹,谢嘉妤翻了翻就丢到一边去,她不感兴趣。 “这匹太素了,我想要那匹湖绿色的妆花缎,你去给我拿过来。” 这…… 锦书和韶音对视一眼,面露为难。 “去拿过来吧。”沈棠宁轻声说。 过了片刻,韶音磨磨蹭蹭地抱着那匹妆花缎走了进来,支吾道:“世子夫人,这匹尺头,怕是,怕是不能给四姑娘了。” “有什么不能给的,你这不是都拿过来了!” 冯茹上前想接过来,不想韶音竟死死地抱着不肯撒手,两相争夺间,愣是费了她好一番劲才从韶音手里“夺”过来。 谢嘉妤探过头去。 冯茹不晓得看到什么,突然尖叫一声拍着自己的衣袖,把尺头扔到地上,嫌恶得擦着自己的手。 “啊——这匹缎子怎脏成这样,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故意的!” 尺头滚落到地上,蝶香赶忙捡起来展开一看,大吃一惊。 这尺头怎的脏成了这样! 第8章 沈棠宁看到那匹妆花缎上的污渍时,心下一沉。 冯茹眼一瞪,已经指着韶音责怪了起来,“我说你为何总不肯把这匹尺头给我,你究竟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我身上这身衣服是前些时日新做的,你现在给我弄脏了怎么赔!知道的骂你两句不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不想把这匹妆花缎给四姑娘!” 说罢抹了抹泪眼,扭头对谢嘉妤道:“阿妤妹妹,幸好是我先帮你拿了过来,不然你身上那身衣裳比我身上的还要金贵,万一弄脏了可如何是好!” 谢嘉妤果然脸色愈发难看,冯茹这番话的意思,就差指着沈棠宁的鼻子说她是故意戏弄她了! 韶音自知闯下大祸,忙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弄脏了这匹妆花缎,和世子夫人没有关系,求四姑娘处罚奴婢,奴婢愿一力承担!” 谢嘉妤猛地站起来,闪着怒意的凤眼瞪向沈棠宁,“沈氏,你不想给我料子,大可以直说,何必在那儿装好人,与你的婢女演这么一出戏?难道我堂堂谢家四小姐还会抢你这世子夫人的衣服穿不成!” 沈棠宁解释道:“四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故意弄脏料子,韶音是我的丫鬟,我清楚她也绝非有意弄脏这匹妆花缎,这段时日我在院中一直深居简出,衣料再光鲜我也穿不出去见人。” “何况自我嫁进谢家来夫人对我百般体贴照料,我感激她尚来不及,姑娘是我的小姑,我又岂会故意为难你,使你难堪?” 冯茹在一旁嘀咕道:“那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情,偏就嘉妤喜欢的这匹尺头你给弄脏了?” 本来冯茹撺掇谢嘉妤来找沈棠宁换尺头便没安好心,一来她想借此探探沈棠宁的虚实,若沈棠宁答应了,就叫她吃个屈,若沈棠宁不答应,正好挑唆得两人闹一场。 谢嘉妤这人呢,你光明正大和她叫板她反倒高看你一眼,你若表面上与她和气,背地里给她添堵,反而惹她厌恶。 冯茹心道自己果然没猜错,这沈氏的心眼儿真是不少。 谢嘉妤指着沈棠宁道:“从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女人,貌若天仙,心如蛇蝎,你若想欺负我就堂堂正正地欺负,我谢嘉妤不怕你,用不着遮遮掩掩,小人行径!” 如意馆里,王氏处理完了一天的事务正躺在贵妃榻上休息,女儿谢嘉妤忽然从屋外冲进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呜呜大哭起来。 王氏忙抱住女儿柔声问:“怎么了阿妤,是谁欺负你了?” 谢嘉妤单哭不说话,蝶香连忙把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一遍。 王氏眉头皱起,谢嘉妤一面哭一面拽着王氏的衣袖撒娇。 “娘,你会不会有了十二郎就不要女儿了,你会不会,会不会?” 王氏用帕子擦干女儿面上的泪,“我把你养这么大,怎么会不要你?以后不准再瞎说,你和十二郎都是娘的心肝宝贝,娘不疼你疼谁?” “可是沈氏她欺负我,您要为女儿做主!” 王氏头疼,“你是不是多想了,沈氏她一个新妇为何要欺负你?” “她……她!” 谢嘉妤涨红了脸。 肯定是敬茶那日,她把沈棠宁敬给王氏的温茶换热茶烫她手的事儿被她知道了呗! 虽然谢嘉妤不清楚她是怎么猜到的,但她绝不忍下这口气,“还不是因为我先前看不过眼,说了她几句,她定是心中不忿,又见娘您什么好的香的都紧着她,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我都敢欺负起来了!” “谁欺负你了?” 母女俩正说着,谢瞻打帘走了进来。 谢嘉妤大喜,忙上前抱着谢瞻的胳膊诉苦:“……她当我是傻子吗,我一找她借尺头,那尺头早不脏晚不脏,偏偏我去找她借的时候脏了,她不想借直说便是了,你说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她就是仗着自己肚子里有货,有意给我难堪,还假惺惺地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你是没瞧见她当时那个装无辜的样子,都是女人,我难道还能看不出来?我最烦她这种人了*,面上笑着恭维你,其实口蜜腹剑,一肚子坏水!” 谢瞻转身走了。 “哥哥你去哪儿!” 谢嘉妤在背后大声叫道。 谢瞻到寻春小榭的时候,沈棠宁正吩咐韶音和锦书去准备皂荚、砂糖、草木灰,以及热水。 桌上,一盆加了草木灰的热水冒着腾腾热气,沈棠宁用襻膊将衣袖束起,在脖颈处系好,将手伸入热水中,轻轻搓洗着妆花缎的油污处。 两个大丫鬟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 院子里传来骚乱声,锦书迟疑地想出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冷不防屋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 锦书惊恐地后退,大喊:“姑娘,姑娘!” 谢瞻手里提着把足有成年男人一臂长的佩剑,脸上仿佛罩了层寒霜,气势汹汹,径直就朝沈棠宁大步走了过去。 谢瞻周身带着浓重的煞气,一双手不知道杀过多少的人,流过多少血,经年累月才形成的气势,像那来自地狱里的阎罗,叫人看一眼便禁不住胆战心惊。 沈棠宁扭头一看,心猛然一跳。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发现自己想后退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身后是桌子。 她颤抖着,闭上双眼。 谢瞻向着她的身后劈去。 “咣当”一声巨响,半人高的方桌在丫鬟们的尖叫声中裂成了两截,热水和草木灰混着洒了一地。 谢瞻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沈棠宁的手腕,将她拖着一路拽到墙上。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要安分守己,不许接近我谢家人,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棠宁被他钳得手臂几欲断掉,踉跄几下,另一只手忙紧紧护住自己的腹,忍痛道:“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 她挣不开,索性抬起头,倔强地看向谢瞻。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间呼吸可闻。 她的发间泛着淡淡的幽香,一双清凌凌的杏眼里分明流露出委屈与恐惧,也倒映着谢瞻那张阴沉愤怒的俊脸,却依旧一眨不眨,毫不退让地瞪着他。 “我冤枉你?”谢瞻冷笑:“我还没说什么,你倒会恶人先告状!嘉妤与你无冤无仇,她难道会凭空捏造罪名冤枉你?” 他又逼近一寸,棱角分明的脸庞近在咫尺,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陌生男人气息,沈棠宁忍不住偏过脸去,强作镇定道:“我,我并未说是嘉妤冤枉我,的确是我弄脏料子有错在先,可那只是个意外,我不是有意骗她,更没有想挑衅你的意思。” “我清楚自己在谢家的身份,若我真的想故意给嘉妤难堪,那不过是自取其辱,何必如此?”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谢瞻讥诮道。 “世子,我只想把孩子安稳地生下来,没有想招惹是非,请你相信我。这个孩子,它也是你的孩子……” 沈棠宁话说到最后,声音愈发柔缓,已是带了几分软语相求的意味。 “满口谎言,你还好意思提孩子?沈氏,你莫以为夫人会偏袒你,看在你腹中孩子的面上不了了之,当初你千方百计嫁进谢家,应该也不想孩子都没生下来就被赶回娘家,你心里那点盘算,我一清二楚,从今往后,别妄想在我面前耍心机!” 顿了顿,往下冷冷瞥一眼,“还有你的美人计,我说过我不吃你这一套,你若再敢……” 谢瞻说着突然停下,脸色发僵。 因为沈棠宁的身子在不停地下坠,几乎半靠在了他的身上,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她颈上系着一根朱色的襻膊,鬓发散乱,几缕落下的青丝缠绕在襻膊的带间,露出两条雪白的藕臂。 一只被他胡乱地抓在手中,竟比他手腕还有细上许多,指腹陷进肉里,柔若无骨似的滑腻柔软。 另一只,攥着他的衣襟按在他的胸口上。 “你装什么,松手!” 谢瞻去扯她攥着他衣襟的手。 她的手也像没有骨头似的,凉凉的,很软,一扯就扯了下来。 沈棠宁阖着双眼,睫毛长长地垂下,面色苍白若纸,身子向后倒去。 谢瞻一愣,立即伸臂扶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几步抱到内室的床上,试探她的鼻息。 她竟是真晕了过去,脸色煞白,呼吸微弱。 很快府医匆忙赶了过来。 襻膊已经放了下来,府医隔着帐子给沈棠宁把脉,舒了口气道:“世子夫人大病初愈,内里虚弱,肝气郁结,又似受了惊吓,情绪大起大落,心脾失调,往后需得注意。” 府医絮絮说着,去了一旁写方子,给沈棠宁开些孕妇可用的安神汤。 沈棠宁这会儿稍微清醒了过来,略略掀开眼皮。 谢瞻站在床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薄唇抿得紧紧地,俯视着她。 沈棠宁实在倦极,闭目沉沉睡了过去。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0节 …… 谢嘉妤坐在静思院的美人靠上等谢瞻。 谢瞻回来的时候,她急忙奔上前哥哥长哥哥短,迫不及待问他:“哥哥,沈氏怎么说,她什么时候来给我道歉?” 叽叽喳喳吵得像只喜鹊,谢瞻不耐地甩开她的手。 谢嘉妤被他落下,心里有些委屈,忙又跟进屋里道:“哥哥,你不是去给我讨公道了吗,沈氏肯定不敢给你脸色瞧,她到底是怎么说的啊?” “谢嘉妤,你整日里除了为这些首饰破布争风吃醋,还会做什么?” 谢瞻心情郁闷,态度也很差,一张口就训斥她,吓呆了谢嘉妤。 不是,这原本应该对着沈棠宁的气,怎么好像撒到了她身上…… “穿什么不一样,别人家的姑娘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房里绣花,你只会出门惹事,滚出去,别来烦我!” 谢嘉妤抖了抖,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谢瞻敬重王氏,却不代表会对她这个妹妹好声好气。 他常年离家,就算回家兄妹几个也不常相处,谢嘉妤倒是想向谢瞻撒娇,奈何兄长就是个硬梆梆的石头墩子,压根不吃这一套。 谢嘉妤还是很怕这个大她七岁的兄长,不敢再问,缩着脑袋滚出去了。 第9章 沈棠宁睡了一夜起来,精神好了许多,脸色却依旧很是苍白。 她天生肌肤娇嫩,手腕被谢瞻捏得青一块紫一块,因怀着身子不便使些活血化瘀的药油,锦书早晚就用两只热热的熟鸡蛋替她按揉在手腕上的伤患处。 王氏听说昨晚沈棠宁叫了府医,打发秦嬷嬷过来问过了,沈棠宁只说自己是身子不舒服才叫了府医,没提是被谢瞻吓得,过了会儿秦嬷嬷便从库房挑了好些滋补气血的药拿过来给她吃着。 幸好昨夜谢瞻只是把水盆和桌子劈坏了,那妆花缎幸存了下来,秦嬷嬷来时室内狼藉已经尽数清理,她也并未多问什么。 送走了秦嬷嬷,沈棠宁喝了一碗燕窝,不太饿了,她就让锦书韶音依旧把昨晚准备的物什再抬过来,亲自给谢嘉妤洗妆花缎。 妆花缎料子轻薄珍贵,不宜见光暴晒,洗净后需晾到窗下阴凉处风干。 等风干完毕再用火斗隔水熨烫平整,这一整日的时间就过去了,第二天沈棠宁亲自将妆花缎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送到谢嘉妤住的朗月轩。 谢嘉妤一听是沈棠宁来送东西了,生气不见,让蝶香立即把人打发了。 不久蝶香抱着一团油布进来,打开油布一看,里面装的竟是一匹簇新的妆花缎! 湖绿色清透素净的缎面上,一朵朵金色的缠枝梅花熠熠生辉,宛如洒下遍地金箔般耀眼。 蝶香惊叹道:“姑娘,这完全是一匹新的妆花缎!可是世子夫人从哪里寻来一匹一模一样的缎子呢?” 谢嘉妤同样吃惊且疑惑,暗想看来是哥哥那日去找她管用了。 哼,算她识相! 不管怎么说,沈棠宁向她低头道了歉,还奉上一匹干净崭新的缎子,谢嘉妤心里舒坦多了。 她不想欠沈棠宁的,当即使蝶香去自己的小库房另挑了匹花色的锦缎给寻春小榭送去。 捻指又过了七八日,绣房把做好的冬衣给各房分发了下去。 锦书和韶音整理着管事媳妇送来的冬衣,一件月白色凤尾菊花对襟比甲,一条白纱银线镶边裙,另外两件用谢嘉妤给的粉色锦缎做成厚厚的夹袄,并王氏额外吩咐人送来的一件银鼠皮软毛披风、两身寝衣。 衣服的腹部处都做的稍大了些,大约是怕沈棠宁过些时日肚皮鼓起来穿不上。 就连她们几个陪嫁过来的丫鬟每人也都得了新做的冬衣,衣服裁做的不肥不瘦正好,料子更是柔软,摸起来可比从前沈府订做的那些衣服不知好了多少倍。 两个丫鬟捧着漂亮的新衣高兴怀了,围在一起大声争论着什么时候穿哪件。 除了收到新作的冬衣之外,沈棠宁还收到了叔母郭氏托人给她捎进府的信。 她走到里间把信打开,脸色渐渐凝重。 上回揽月借口出门去市肆给她添置日用,实则是偷偷跑回了平宁侯府。 郭氏听了揽月传回来的话很不悦,担心沈棠宁怀孕的这几个月伺候不了谢瞻失宠,谢瞻恋上旁人,便寻空置了个匣子,差府里的婆子偷偷给她送了进来。 匣子里面有郭氏写给她的信,信上无非督促她讨好谢瞻,莫要失宠,即使有孕也要想方设法笼络住夫君的心,否则她母亲那里自己可能就不大“尽心”了。 也不知郭氏哪里来的底气,觉着她会失宠,她有过宠吗? 不过郭氏一向是懂得如何拿捏沈棠宁。 当年沈棠宁的父亲沈弘彰为国捐躯后,沈棠宁的母亲温氏夜里时常啼哭,渐渐眼睛就看不清了。 后来温氏便深居简出,独居在沈家西府的小院里不大出门,只是体弱多病,三五不时地就要吃药看大夫。 郭氏以前常常抱怨她们母女两人是药罐子,吃垮了沈家。 沈棠宁小时候便觉得对不住叔父,为此节衣缩食,堂堂侯府嫡女竟然要为了生计筹谋,闲时不是抄书便是做绣品,日子过得精打细算。 她刚出生时便随了温氏身有不足之症,体弱多病,幼时长得面黄肌瘦——说难听些就是长得丑。 身体底子不好,常爱生些小毛病,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药味,家里的姐妹都笑话她是个丑药罐子,她满不在乎。 因为那时父亲尚在人世,哥哥也没走丢,一家人其乐融融,爹娘兄长都将她视作掌中明珠,就像谢嘉妤那样被娇纵疼爱,她并不在意自己容貌的妍媸美丑。 后来哥哥沈连州被拍花子拐走,从此杳无音讯,父亲又在她七岁时战死沙场,家中只剩下她与娘亲相依为命。 郭氏刻薄寡恩,将她和温氏逐到西府,平日多有责骂,叔父每有心帮衬,郭氏便哭诉家贫,还要给堂妹芳容积攒嫁妆,为了给她娘俩看病这些年沈家家底子都掏空了。 温氏眼睛落下病根,郭氏随意请了大夫打发了事,自那之后温氏眼睛便失明了,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直等沈棠宁长到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段抽条,乌发云鬓,脸上的黄色逐渐褪去,露出桃花一般娇艳的颜色,和家里几个弟弟妹妹站在一处,更是光彩夺目,漂亮得根本不像沈家人。 她专挑着爹娘的优点长,既有父亲沈弘彰的周正端庄,眉眼间又带着母亲温氏女儿家的温婉柔媚。 古怪的是她分明自幼体质单弱,看着像活不长的模样,郭氏偶有一次为沈棠宁算了一卦,观里的老真人竟说沈棠宁将来是要嫁入豪门,大富大贵的命数。 郭氏狂喜,认为沈家即将发达,从那之后便将沈棠宁视作眼珠子,千娇百宠。 其实不过是教她如何去逢迎男人,攀附高门。 郭氏常拉着沈棠宁的手抹泪,“团姐儿,你爹死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就是你和你娘,叔母这样不光是为了给你找个好人家,也是为了咱们侯府啊!你爹为国劳心劳力,末了死了竟只得了几百两银子的抚恤,连你和芳容的嫁妆钱都不够,你叔父和堂兄没本事,我不想看着你爹好不容易撑起的门庭败在他们手里啊!” 所以沈棠宁明知叔母利用,却也只能无奈地任由她摆布。 直到后来她有了身孕,郭氏心里想的只有权势富贵,在谢家百般纠缠,丝毫不顾嫁进来之后她的颜面何存。 但她与谢瞻珠胎暗结之事,沈棠宁现在并不能完全确定便是郭氏一手指使人散布出去的。 毕竟一旦她的名声毁了,即使嫁入镇国公府,芳容和沈家女儿们的名声也跟着毁了,那厢常家却不见得就会退婚,得不偿失。 事已至此,沈棠宁也不想再追究当初孰是孰非。 郭氏心里根本就没有把她当成侄女,把娘视作大嫂。 只要温氏还住在沈家一日,她难免深受掣肘,连和离都不能随心所欲。 然而她到底姓沈,温氏与沈弘彰生前伉俪情深,只怕也不愿离了住了十几年的家…… 沈棠宁娥眉颦蹙,心事重重,将信收了起来。 随信的匣子里还有两本封皮上无字的书,沈棠宁随手打开其中一本,画中女子大腹便便,与一男子并肩叠股,相戏为乐,画面不堪入目,竟是本教女子如何在孕期与男子行欢的淫.书! 沈棠宁脸腾得烧了起来,忙扔了手里的书,放进匣子里胡乱收了,藏到架子床底下。 郭氏给她两个选择,一则把揽月开脸送给谢瞻,为她固宠。 二则自己学着如何讨好谢瞻,留住谢瞻的心。 约莫是郭氏暗示过揽月什么,揽月早打探来了谢瞻的喜好,下厨煮了一碗茭白羊肉小馄饨,另做了两三碟子点心攒进大红螺钿的食盒里。 揽月把食盒塞到沈棠宁面前,一脸兴奋地催促她,“世子夫人,我打听到世子现在就在书房,机会难得,咱们赶紧过去吧,别等扑了个空!” 沈棠宁不去寻谢瞻,揽月更加没有名头往上凑。 沈棠宁不想去,低着头打络子。 “等我打完这一根。” 她想推脱到谢瞻离开,捱不住揽月像蜜蜂一样一直在她耳边催。 无奈,沈棠宁只能如她所愿出了门,心里祈祷谢瞻已经离开。 书房,安成看见沈棠宁提着食盒过来,还颇为诧异,“世子夫人过来是有什么事?” 揽月抢话道:“世子夫人亲手下厨给世子做了些吃食,劳烦哥哥进去通传一声!” 安成被揽月这声“哥哥”叫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说道:“那世子夫人来的真是不巧,世子适才恰有事出去了,不如您进屋先坐着等等?” 沈棠宁想走便算了,揽月连忙给她使眼色。 “姑娘,你莫忘了大夫人的病!”她压低声急道。 沈棠宁深吸了口气,片刻后,终究是由安成引着进了屋里。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盐粒细雪,乱琼碎玉,庭院中的枝桠光秃秃地随风一摇一晃。 距离新婚才过去十来日,谢瞻房里已丝毫不见当日鲜艳热闹,入目四下色调冷请,窗明几净,屋里桌椅俱简单古朴,甚至没什么珍奇装饰。 他似乎不大喜欢笔墨丹青,墙上倒挂着不少弓弩刀枪,每一样武器上都一笔一划认真地刻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揽月站在廊下跟安成套近乎,可惜安成嘴巴很紧,问十句五句不知道,另外五句都在微笑装傻。 一阵寒风从窗外吹来,沈棠宁看了会儿,瑟瑟发抖,起身把窗棂虚掩上。 书案正靠着轩窗,窗下圈椅上四仰八叉地扔了件袍子,看样子是谢瞻的,只是袖口处磨损严重,像是有个洞。 “……安成哥,世子爷房里就没有丫鬟么,我瞧着那两个廊下里侍花的姐姐长得怪好看的。” 屋门外,揽月甜甜地和安成套近乎。 “花是夫人送过来的,听说是叫什么‘绿萼美人’,世子爷不爱养花……唔,那两人原是看守厢房的丫头……” 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沈棠宁坐在背风处,从荷包里取出针线,垂着眼帘,将袖口的破损处仔细缝补。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谢瞻,沈棠宁松了口气,借口不舒服赶紧离开了静思院。 揽月频频回望,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边走边忍不住埋怨她道:“姑娘怎么早不晕晚不晕,今日世子休沐,再多等会儿他就该回来了,姑娘你真是不争气!被侯夫人知道了咱们……” 锦书猛地拉了下揽月。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1节 说话间,一抬头看见对面大步来了两个男人。 谢瞻一身玄衣常服,龙行虎步,身后跟着个侍卫,朝着沈棠宁的方向走来。 谢瞻身后的侍卫长忠“咦”了一声,“那不是世子夫人?” 看沈棠宁出来的方向,正是静思院。 谢瞻双目掠过沈棠宁雪白的脸,以及她身侧丫鬟手里的食盒上,冷嗤一声,了然。 不长记性,明明怕他怕的要死还上赶着来讨好他。 很快,他便走到了沈棠宁面前。 第10章 看到谢瞻的那一刻,沈棠宁便知大事不妙。 谢瞻不喜她对他献殷勤,其实若非郭氏强迫,她亦不愿与谢瞻有丝毫牵连。 好在,今日这趟她有说辞。 谢瞻走近时,沈棠宁屏住呼吸,垂了眸。 气氛有些凝滞。 “我来向世子赔罪。” 她声音有些发颤,说到此处,顿了下,见他似乎没有打断她的意思,方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上次我与四姑娘有些误会,是我有错在先,过后我已向她赔罪,那日世子来时,我一时情急便与你起了冲撞,还请世子不要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细细柔柔,莺莺声软,宛如廊下一缕穿堂微风,说罢,屈膝向谢瞻施了一礼。 谢瞻掀起眼皮,瞥了眼她被披风挡得严严实实的手臂。 那日他把沈棠宁抱到床上时,她的手腕已被他握得青紫一片,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数道斑驳的痕迹,十分显眼。 谢瞻没有说话,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沈棠宁终于彻底松气,随后快步离开。 …… 谢瞻进了屋,屋里有些闷热,飘着缕似混合着药香的淡淡幽香。 安成一面推窗透气,一面和主子说话道:“刚世子夫人过来了,提着个大食盒,给世子做了不少吃食,我见外面风雪大,便请她进屋里略坐了会儿。可惜您回来晚了,那些吃食都凉透了,又被世子夫人带走了……” 谢瞻拿起椅背上的衣服,意外发现袖口的破损处已经被人补上,背面针脚细密结实。 “你再说一遍,你让她进屋坐过?”他缓缓道。 安成愣了一下,以为主子不高兴他把沈棠宁放进来了,忙解释道:“我是见外面风雪大,世子夫人又怀着身子,冻得发抖,这才请她进来坐了会儿。” “她应该没乱动世子的东西吧?” 安成四下检查,发现除了窗户被虚掩上,其它的东西都没挪动过。 谢瞻换上衣服。 他又闻到了那股香气,说不出来是什么香,极淡极清的,混合着药香,并不浓郁,却能叫人一闻到这味道便想起她。 他皱了下眉,这个女人,弱鸡似的一吓就晕,在她身上出气也叫人出不痛快。 安成打量着主子的脸色,谢瞻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也不大像生气的模样。 安成上前帮忙,认出谢瞻身上穿的这件袍子袖口磨破了,他本来准备送到绣房叫人缝补一下来着,后来沈棠宁过来便忘了。 “世子,这衣服不是袖口破了吗,您怎么还穿?”凑近一看,谁知袖口平整,丝毫没有破损的痕迹。 咦,难道是他记错了? 安成挠了挠头。 谢瞻冷冷瞟他一眼,自己伸手取了腰封。 安成尚一无所知,帮主子扣上革带,忽又想起一事道:“对了,世子夫人的丫鬟还找我打听世子的喜好,不过小人守口如瓶,不该吐露的一个字都没说!” 世子夫人说话还怪温柔好听的,听得他骨头都要酥了一半,长得也漂亮极了,走一步比那画上的灯人儿还要出彩,简直就是仙子下凡。 不过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罢了。 安成是从八九岁起就一直跟着谢瞻的,谢瞻的样貌和出身放在京都里,恐怕他认第二便只有凤子皇孙敢认第一了,人家从小到大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哪怕是娇生惯养的永宜县主到了自家主子面前,还不得做低伏小,百般殷勤的。 从来只有女子讨好他,不见得他就能多看人家几眼。 安成摇头唏嘘一回,继续干活去了。 从静思院回来后,沈棠宁便佯装不舒服,每回揽月催促她,她便求揽月帮她去送吃食汤水。 揽月也是着急,心想她家姑娘娇娇弱弱的,每回见那人一次都得吓病,万一把孩子给吓没了,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去送。 不过说实话,自从那日谢瞻闯进寻春小榭,众目睽睽之下用刀劈碎了屋里的宽厚的那张大方桌后,揽月对谢瞻的恐惧不比沈棠宁好到哪里去。 这泼天的富贵,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了的。 沈棠宁猜测谢瞻大概不会理会揽月,揽月吃过几回闭门羹应该就会想明白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揽月太过主动触怒谢瞻,末了谢瞻又怪罪到她身上。 届时郭氏讨好不成,反吃挂落,吃力不讨好。 多想无益,转眼进了年底腊月,从昨天夜间就搓绵扯絮地飘起了雪花,第二日一早大雪纷飞,滴水成冰,天寒地冻。 沈棠宁素来苦夏畏冬,镇国公府里烧着地龙,王氏又把最好的补品吃食一应给她,若平日里无人叨扰,日子倒过得比在沈家时舒心。 腊月初三是谢家三房谢三老爷大寿,凡跟谢家沾亲带故的亲戚们都携礼登门来庆贺。 四房大门首,此刻门庭若市,香尘不断,一辆标有平宁侯府徽记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人群中,少顷,从马车上下来一对母女。 另一侧,平宁侯沈弘谦和儿子沈宵也下了马。 郭氏走到父子面前低声嘱咐几句,一行人才走到门口,迎客的管事听说是长房世子夫人的叔父一家来了,不由面露鄙夷之色,傲慢地登记了贽礼放行。 沈弘谦和沈宵去了前院,郭氏和女儿沈芳容则被延引到后院的女眷处。 郭氏没见到侄女,猜测沈棠宁大着肚子不方便出来,等宴席差不多结束的时候,才含笑告辞离开,径直来到大房,挺直腰杆,求见世子夫人。 寻春小榭。 郭氏带了不少珍宝首饰,摊开放在案几上。 沈芳容正与郭氏抱怨谢府下人势利,踩低捧高,连个门房都敢对她使脸色。 还有谢家的那群小姐们,见着她便但笑不语,好似在憋什么坏似的,沈芳容郁闷死了。 郭氏没空搭理女儿,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沈棠宁,“团姐儿,你这肚子四个月了吧,胎位稳了,脸色也好看,倒是不显怀。” 其实显怀了,夜里沈棠宁脱了衣服仔细和锦书韶音观察过,小腹处有微微的隆起,只不过她清瘦,显怀也不怎么能看出来。 沈芳容见郭氏光顾着对沈棠宁嘘寒问暖,反倒将她这个亲女儿抛之脑后,心里怄气,领着丫鬟不打一声招呼地出门去了。 却说人家四房压根没请平宁侯府,不过是出于礼数叫这一家人进来了,自然瞧不上沈弘谦一家,但郭氏与沈弘谦今日可是有备而来的。 沈弘谦与沈宵席间没见着姑爷谢瞻,心下失望,看着时候差不多了,遵照妻子的嘱咐从席上退下来。 申正,谢瞻从五军营散值,回家时门房告诉他平宁侯与平宁侯世子父子俩携礼来拜谒,两人已在花厅恭候许久。 谢瞻想到父子两人那副同样小心谄媚的笑脸,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冷冷道:“不见!” 沈宵出门解手,回来碰见一人背影极像谢瞻,大喜,忙追上去叫道:“妹夫,妹夫且等等,我是沈宵,妹夫!” 人都凑到他眼跟前儿了,谢瞻竟像没看见似的,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沈宵目瞪口呆。 安成跟过来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世子不太舒服,今日不见客了,侯爷和沈世子还是请回吧。” 什么不舒服,他就是不想和他打交道罢了! 沈宵脸红一阵白一阵,暗恨谢瞻傲慢无礼,连装都不肯装,只留下了礼物,垂头丧气地和父亲沈弘谦铩羽而归。 谢瞻换好衣服,安成进来回道:“爷,平宁侯与平宁侯世子已离开了。” 谢瞻不爱聚会游宴,今日他三叔过生日,他若来众人稀奇不已,他若没来大家亦是见怪不怪。 谢瞻去了如意馆看望王氏,途径过沉香园,沈芳容正在园子里百无聊赖地逛着。 沈芳容的丫鬟远远瞧见一个高大俊美的年轻郎君走过,忙激动地指着谢瞻道:“我的佛,我的佛!姑娘你看那是谁,是谢郎!” 沈芳容早看直了眼,喃喃道:“谢郎……他这是去做什么?” 揽月负责陪着沈芳容逛园子,见这主仆两人看着谢瞻都跟发了痴似的,心里就不痛快,淡淡道:“乱叫什么谢郎,那是我们世子爷,世子他这会儿刚下衙,应当是去如意馆给夫人请安了。” “那是不是等会儿还会从这儿再经过回去?”丫鬟忙拉着揽月好姐姐长好姐姐短地央求。 谢瞻是京都女子们的梦中情郎,每年他一身玄袍银甲,英姿勃发,打马过街时都要引得无数小姐娘子们尖叫连连,没有女子会例外。 正可谓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沈芳容也有过和小姐妹们去城门口蹲守谢瞻班师进城的经历,那次她早晨卯时去的都去晚了,城门十里附近所有的高台楼阁俱提前一个月之久便被抢售一空。 街边人流如堵,拥挤不堪,谢瞻进城时她被挤在人群的最后边,连谢瞻的脸都没瞧到。 沈棠宁就从来不会去凑这种热闹。 她便是足不出户,坐在家里,都有无数男人跑来给她献殷勤,向她求亲。 明明同为姐妹,为什么她就处处高她一等,就连她使劲了手段,都不过是为她缝做嫁衣裳,竟令她嫁入了比萧家还要显赫的镇国公府! 沈芳容看着谢瞻英俊挺拔的背影,当真要咬碎一口银牙。 直过了好一会儿,她面色才恢复平静,拔下发上一只最华美的金步摇塞到揽月手中,转眼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揽月姐姐,多亏你这段时日对我姐姐的照顾,这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揽月原本不过敷衍沈芳容,见到金钗眼前一亮,态度就热络了不少。 三人絮絮说着话儿,约莫过了有两刻钟的功夫,沈芳容瞥了眼园子阑干外,忽地扭头就掉起了眼泪。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2节 揽月和丫鬟都问沈芳容有什么心事。 沈芳容哽咽道:“我就是心里难受!你们也都看见了,我娘只一径地偏疼姐姐,拉着姐姐的手就团姐儿长团姐儿短,压根没把我这个亲生的女儿放在眼里!” “自从大伯去世之后,爹娘就一心为了姐姐计较,姐姐嫁进谢家,我娘高兴地几天晚上合不了眼,和爹说总算能给大伯一个交代了。” “这些年来家里有什么好的东西爹娘全紧了姐姐,我这个亲生女儿反而什么都分不着!家里本就捉襟见肘,姐姐还要娘借着谢家三老爷大寿的名头进府给她送珍宝首饰,说是怕在镇国公府没有银子打赏被人欺负,又怕穿戴不庄重讨不得谢世子的欢心,我娘二话不说就开库房取了我的嫁妆。” “那可是我的嫁妆,我心里怎么不难受!她便是我的亲姐姐,也不能平白抢妹妹的嫁妆啊!” 沈芳容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她这话半真半假,郭氏偏心沈棠宁是不假,为的却是将侄女卖个好价钱,心里真正疼的自然还是沈芳容这个亲女儿。 若不待价而沽,沈家的其他人又如何从中获益。 揽月惊讶道:“没想到世子夫人面上看着不声不响的,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沈芳容的丫鬟自然是向着自己的主子,冷哼一声道:“哪里有姑娘家不爱美,女为悦己者容,大姑奶奶能嫁给谢世子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恐怕早就把家里的兄弟姊妹们给忘了,哪还去管旁人的死活!” 三人一递一声毫不掩饰地高声议论着长短,声音轻而易举地传进了路过的谢瞻耳中。 安成提醒道:“那好像是世子夫人的堂妹和丫鬟们,听说平宁侯夫人今日来看望世子夫人。” 谢瞻眼前便浮现出沈棠宁那张秀美白皙的面庞。 不错,她每每见他时,似乎的确喜欢打扮地格外娇艳美丽。 第11章 平宁侯府先前与谢家无旧,三房都没有给平宁侯府下帖子,沈弘谦与郭氏这样贸然地上门祝寿贺喜,其实是一件很失礼很令人鄙夷的事情。 而说起沈弘谦夫妇如此厚颜巴结的原因,这其中还有个缘故。 沈家平宁侯的爵位,乃是沈弘彰兄弟俩的父亲老太爷在世时打下来的,爵位传三代则止。 传到沈棠宁的父亲沈弘彰这一代,沈弘彰唯一能承袭爵位的长子沈连州丢失了,沈弘谦遂兄终弟及,即若是沈宵在朝堂上没什么建树的话,平宁侯的爵位便会被革除。 所以沈弘谦夫妻俩才会拼命地向上爬,沈弘谦在朝中钻营,郭氏则四处为沈棠宁物色世家贵族出色的男子做夫婿。 忠毅侯萧砚的大姐萧氏三年前被聘为太子良娣,颇受太子宠爱,去年刚为太子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子嗣,攀上萧家,意味着沈宵的未来有了希望。 但是等到眼前出现一个更好的选择,镇国公府时,郭氏毫不犹豫地逼沈棠宁弃萧家选择谢家。 她心想,萧氏再尊贵不过区区太子良娣,日后她的孩子能否继位,甚至能不能活到太子登基都不一定。 谢家却是屹立百年不倒的勋贵世家,郭氏便是拼上一张老脸不要,*也要和谢家攀这门亲戚。 沈棠宁没想到郭氏会借着三房的名头混进来。 她责备郭氏这样不请自来有失颜面,王氏不会喜欢,郭氏却满脸的不在乎,“我来看自己的亲侄女有什么丢脸的?” 沈棠宁与郭氏话不投机半句多,聊不多时便推辞自己不舒服,郭氏离开前还神神秘秘地塞给沈棠宁一匣香,嘱咐她挑谢瞻来的时候把香熏上,说谢瞻一定会喜欢。 沈棠宁才不会用,让锦书把香匣收了起来。 她有孕后不知怎么脚心总爱发热,屋里又烧着地龙,尤其是想到郭氏说的那些话,热得她心里也烦躁,索性脱了鞋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就去净房洗了把脸的功夫,谢瞻不请自来。 上一回谢瞻在寻春小榭大发雷霆,院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怕他怕的要死,生怕这位阎王爷闹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情,路上见着他请安都是畏畏缩缩悄没声儿的。 谢瞻一路进了屋里。 一掀帘屋里扑面而来的蒸腾热气,谢瞻皱了眉。 韶音想去提醒沈棠宁谢瞻来了,敲敲净房的门却没有回应,担心谢瞻是来找茬的,赶紧去倒茶,上茶时手颤巍巍的。 谢瞻自己寻地方坐下,四下打量,果然发现梳妆台上摆着数只漆木的妆匣,两只金缠丝镶玉玛瑙镯随意地摊在镜台前,看样子是还没收起来。 净房的小门“嘎吱”一声忽地开了,沈棠宁穿着件单薄的白银条纱衫,赤足从里面快步奔出来。她乌发蓬乱,几缕发丝和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犹沾着几滴水珠,手里提着一双红底镶珠绣花鞋,实在渴极,走到桌前挟起茶盏便将一大盏凉茶下肚。 锦书在后面追她,着急地喊:“姑娘你没穿鞋,仔细着些别摔了!” 锦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棠宁喝完茶,才察觉到旁人似乎还坐了个人。 她放下茶盏,疑惑地偏头,“啊”地惊呼一声,瞪大杏眼倒退数步。 她的唇瓣微微张开,像吸足了水般饱满湿润,晶莹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沿着她的雪颈向下滚去。 谢瞻的视线不由自主下滑,落在她一对赤裸的小脚上。 雪白,纤巧,脚趾修剪得圆润粉嫩,像新剥的莲子一样白净。 沈棠宁察觉到他的目光,又想到自己刚刚那毫无形象地一通牛饮,脸庞和脚底更像生了火一般腾得烧了起来,顿时窘迫地缩起了脚趾,无处安放。 想穿上鞋子,谢瞻又坐在他的面前。 但是一动,脚尖和脚背便露了出来。 进不是,退也不是。 幸好锦书及时赶了过来,挡在沈棠宁面前,沈棠宁忙背过身,趿上鞋子,提上脚跟,主仆两人手忙脚乱。 谢瞻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对着门帘喝茶。 韶音端着热茶进来,看见谢瞻手里提的茶壶还是下午的冷茶,心猛地一跳,冷汗直冒。 那厢沈棠宁穿完鞋,深吸口气,转过身来。 “世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这是你沈家,没事我便不能来?”谢瞻刺了她一句。 沈棠宁一怔,“我不是那个意思。” 韶音上来倒了热茶,热气氤氲中,沈棠宁坐在了谢瞻的对侧。 谢瞻漫不经心地抬眼。 沈棠宁垂着脸,乌黑如云的发上斜簪着一只飞蝶点翠金步摇,粉面桃腮,杏眼丹唇,花枝招展,看得出来果真是很用心地打扮了一番。 她应该不知道他今晚会来,那便是每日都仔细打扮,甚至不惜抢妹妹的嫁妆,就为了等他不知何时过来? 谢瞻不懂这些女子对他的痴狂之心。 他不说话,气氛安静到近乎窒息。 沈棠宁口干舌燥,还想再喝口茶,突然想到刚刚她着急忙慌地跑出来,用的是谁的茶盏? 她悄悄向谢瞻的一侧瞅去,谢瞻正把茶盏握在手里转着把玩,那茶盏的边缘处,非常不巧有一抹淡淡的红痕。 谢瞻发现了沈棠宁在偷看他,四目相对,沈棠宁便很快收回目光。 她从韶音手里接过茶壶,重新拿了个茶杯替他斟茶,把他面前的茶盏换了。 谢瞻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她还算有眼力见儿,理所当然喝了她倒的热茶。 “孩子怎么样。” 瞥了眼她的腹,她那腰肢细的跟条竹竿似的,看着实在不像怀孕四个月的样子。 “挺好的,这几日胃口也很好。”沈棠宁回道。 一点都不好,但凡饭菜里有一点荤腥她都要恶心呕吐,吐完了肚中没有东西,又烧心得难受。 谢瞻皱起了眉,胃口很好,怎么还是这样瘦? “大夫怎么说?”他又问。 “大夫……大夫也说我挺好的……” 沈棠宁越说,被谢瞻看得头皮发麻。 她哪里想过谢瞻会问她这些,一时只从口中干巴巴吐出几句话,在他目光的逼视下,不得已说了实话道:“就……有些吃不下东西,曹大夫说过段时间就好了的。” “你们女子为了爱美找的借口,你既有了身孕,当务之急应以孩子为重,何况你瘦成这样。” 谢瞻说着,上下扫了沈棠宁几眼,一脸嫌弃地道:“瘦得跟只瘦猴似的,你若为一己之私害了腹中的孩子,你那一家子辛苦把你塞进谢家的功劳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他话中不无讥讽。 “……” 她怎么就像猴子了! 沈棠宁好半响才道:“我的确是吃不下……” “吃不下,你倒是有心情整日涂脂抹粉!” “……” 沈棠宁咬住唇,有些委屈。她的脸上分明铅粉未沾,不过今日郭氏造访,唇色苍白,才薄涂了层唇脂而已。 难道见客不该拾掇下自己,蓬头垢面像什么样子? 只是,谢瞻不喜郭氏,再者,和他这种人也没法解释。 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把脸偏了过去。 谢瞻见她微垂粉颈,默不作声,愈发断定自己是戳中了她的心事。 第12章 谢瞻见她微垂粉颈,默不作声,愈发断定自己是戳中了她的心事。 沈棠宁这么爱臭美矫情的女子,连孕期都严格控制自己的饮食,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觉得若是姑息此举,长此以往她必定变本加厉,作为孩子的父亲,他有权训斥劝诫她,为免她日后继续犯错。 是以,今夜他纡尊降贵地坐在沈棠宁的旁边,和她多说了几句。 末了,再问她:“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谢瞻很满意沈棠宁的乖巧听话,准备起身离开。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3节 沈棠宁见他总算起身,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谢瞻路过她的书案旁时,忽然停下。 沈棠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书案上摆着几本蓝皮的新书,其中一本正面朝上,用秀美的簪花小篆写着《兵机类纂》四个大字,很是显眼。 沈棠宁脸色一变。 谢瞻正待伸手去拿,沈棠宁却抢先他一步将两本书都挟了过来,往身后一背。 谢瞻凤眼微眯,转身看向她。 沈棠宁退后两步,说道:“都是些杂书,没什么好看的,世子应当不感兴趣。” 她神色有些慌乱和警惕,也不敢与他对视。 谢瞻只把手伸到她面前,淡淡地道:“拿来。” “真的只是些杂书。”沈棠宁坚持。 谢瞻的身影向她罩过来。 谢瞻身高七尺,沈棠宁只到他的胸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而不屑,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兔子。 沈棠宁脖子酸直,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手指仍旧死死地抓住书脊不放。 “拿来!” 这一次,谢瞻的态度陡然变得强硬起来,还透出几分不耐。 肩膀忽地被人攥住,沈棠宁吃痛,忍不住嘤咛出声。谢瞻捉住她的肩,俯下身,去夺她身后的那两本书。 掌下女子的肩头圆润纤瘦,她似是吃了一惊,还想要再挣扎,他轻轻一按便将她牢牢制住。她发间清幽的芳香刹那间掠过他的鼻端,耳后与颈间的肌肤细腻如雪。 谢瞻只扫了一眼,便迅速地起身,避开了去。翻开从沈棠宁手里夺回的书,越翻看,眉头皱得越深。 合上书,他指着外面,“关上门,出去,不许人进来。” 门外的锦书和韶音都犹豫着 沈棠宁对两人说道:“没事,你们先下去吧,我与世子有些话要说。” 锦书和韶音对视一眼,便只好慢慢退了下去,眼里遮不住的担忧。 “这两本书你哪里来的,说实话!” 门一关,谢瞻十分严厉地喝问她道。 沈棠宁的心砰砰直跳,回答他的问题:“家父留下的书。” 说罢,她镇定地望向谢瞻,“世子,家父乃武将,家里有几本兵书,应该没有触犯律法吧?我是思念父亲,所以离家时,才从家中拿走了这几本书。” 当然没有触犯律法,可沈棠宁不过一深闺柔弱女子,案头摆兵书太过反常。 沈棠宁觉得谢瞻现在看她的眼神,很像在审视她是不是细作。 她垂下眼,任由谢瞻打量。 “你以为我是你以前的那些男人,被你随便打发两句就能蒙混过关?” 谢瞻把书摊开在沈棠宁面前,“书页崭新,墨迹清楚,根本不是陈年旧书,便是你那父亲亲手写的至今也有七八年了,你又如何解释?” 谢瞻把书扔到沈棠宁的身上,沈棠宁被书页拍得脸疼,闭上眼,有些吃力地接住。 “这些书……是,是我的手抄本,我担心毁坏父亲生前爱物,才会如此,并非有意欺骗你。” “所以你就把他所有的书都抄了一遍?” 谢瞻转身,一脚将沈棠宁藏在书案底下的一摞书踢散。 覆盖在书上的纱布掉了,里面除了兵书便是四书五经,大部分是已经誊写好的,封皮书页崭新,内容一模一样,有些则是旧书原本,书页泛黄老旧。 沈棠宁呆住。 这些书藏在书案底下,她只有在屋里没人,以及有锦书和韶音的时候才会打开抄书,谢瞻他才来了几回,怎么会知道她把书藏在了这里! 谢瞻刚进屋的时候就打量过一遍她的房间,她书案上摆着兵书,书案底下又藏了这么一大摞用厚纱布盖住的书,很难不吸引他的注意。 而这些书的内容大部分又一模一样,沈棠宁一个深闺中的弱女子,她为何要誊写这么多一模一样的书? 契国的枢密院设有专属的谍报机构,是以京都城中不乏有一些契人安插的细作。 前段时间顺天府就抓获了一个东契人的细作。那细作也是一名弱女子,周国人,却从小在东契长大,长大后被指派到京都城,谎称自己是某某人家失散多年的女儿,被父母嫁给一名高官之子,颇受夫婿宠爱。 家中的小妾为了夫主的宠爱与她争风吃醋,因她不知大部分周人小时候都会唱的睡前小调儿,将她这位主母写信偷偷举报到顺天府。 顺天府尹和她那夫君恰巧有旧,没放心上,只将此事告知了她的夫君。 那男子回家后从此细心观察他的妻子,果然越看越觉得他这妻子古怪,终于有一次在她的匣子里搜查到了与契人私通的信件,男子大吃一惊,赶紧大义灭亲将她交到了顺天府。 那女子的下场后来可想而知,男子的父亲仅仅被降职处罚。 毕竟在本朝,私通契人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谢瞻厉声说道:“沈氏,现在跟我说实话,或许我还会对你从轻处置!倘若你胆敢有任何隐瞒,被我知道你私下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算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种,我也断然不会包庇你!” 两人发生肌肤之亲的那一日,事后谢瞻也曾怀疑沈棠宁是故意算计他,因他平日里也喝酒,却从未有一次如那日般失控。 后来听说她已有婚约,私下去查她一无所获,他便再未提过此事。 算计他的或许另有其人,无非是朝堂上那几个素来与他不合的政敌,沈棠宁只是刚巧撞上了而已。 但若是沈棠宁胆敢通敌叛国……他这辈子最恨契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就算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一尸两命,他也一样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谢瞻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沈棠宁白着脸道:“谢世子,我不是有意瞒你的,你先别生气,我说实话。” 她顿了一下。 “兵书的确是我爹爹的,书也是我抄的,我抄书是……是为了卖钱,没有别的原因。” “卖什么?” 她越说声音越低,谢瞻走近一步,这一次听清了。 “卖钱,因为我,缺钱。” 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头顶上像是压了千斤重般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压得沈棠宁抬不起来头。 她竭力克制着才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平静地道:“卖书可以赚钱,我多抄一本,便能得三两银子的钱,世子若是不信,可以去查,我若有任何隐瞒,随世子你如何处置。” 沈棠宁从小练习琴棋书画,尤擅丹青和小楷,她的字娟秀漂亮,书生们都很喜欢买她誊写的书,寄卖到书肆一本能得三四两银子。 这三四两银子能给温氏换一副更好的药方吃,让温氏的病好得更快,能在冬夜的时候屋里也能用上银丝炭,不至于一到晚上母女两人便被冻得瑟瑟发抖,只能缩在被窝里相互抱着取暖。 在世家清流的眼中,钱是阿堵物,因他们根本就不缺钱,不会明白缺钱的痛苦。 让一个大家闺秀告诉别人,她抄书是为了换钱,告诉他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么窘迫,为了换得几两银子的蝇头小利便放下身段出卖双手。 尤其眼前的这个一直以来都瞧不起她的男人。 沈棠宁有自己的自尊心,她说不出口。 叔母郭氏待她好,是表面的好,是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好,她身上穿着华贵的衣服,戴着精美的首饰,回到家中却要尽力节衣缩食,每日为了生存窘迫不堪,因为足量上好的炭火都被她拿着分给了自己的儿女。 谢瞻面色冷峻,冷冷地看着沈棠宁。 沈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爵位三代则止,沈弘谦本人又没什么出息,喜欢巴结权贵,家里没钱,还得供养这个开销甚大的侄女。 而眼前的这个女子,为了几件漂亮的衣服首饰,不光压榨自己妹妹的嫁妆,竟还抛头露面抄书换钱。 简直贪慕虚荣到令人匪夷所思。 是了,沈家小门小户,她为了嫁进谢家甚至不惜自毁清誉,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女子还有什么羞耻心可言? “贪慕虚荣。”他口中慢慢地吐出四个字。 沈棠宁怔怔地抬起头,谢瞻眼神里透出来的轻蔑和鄙夷简直如刀刃一般刺痛着她的心。 沈棠宁脸颊滚烫,身体却如坠冰窟。 她感觉自己好像没有穿衣服,在谢瞻面前无处遁形。 他怎么可以,又用那种眼神来看她…… 丢下那四个字后,谢瞻便让安成进来,把她所有的兵书和手抄书都抱了出去。 …… “每回他过来,准没好事,他一百年也不要再过来才好!” 谢瞻离开后,锦书和韶音才从外面急忙进来,两人扶着沈棠宁坐下,韶音啐道。 锦书观察着她的脸色,担心地说:“姑娘,你脸色这么差,需不需要我去把曹大夫请过来?” 曹大夫是镇国公府的府医。 “我没事,”沈棠宁拉住锦书的手,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些累,你们把我扶到床上吧。” …… 夜凉如水。 安成把书搬到谢瞻的书房,询问他这些书该如何处置。 谢瞻捡起一本书打开。 “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 泛黄的纸张上,女子的字体柔美秀润,古朴舒展,看得出来很是下过一番苦功夫雕琢。 书也都是好书,有些甚至在市面上都已经绝版,遍寻不到。 可惜字不如人。 谢瞻把书扔了回去,兴致索然。 “收起来吧。” 沈棠宁从三年前开始抄书卖,闲快的时候一个月能抄八.九本,谢瞻没收了沈棠宁的书,沈棠宁便只能和锦书韶音做些香囊手帕卖了。 谢家每月给她三十两银子的月例,加上王氏和诸位婶婶赏给她的首饰礼物,刨除不好变卖了的,粗略算了算共计两三百两,这些银子估摸着只能在京都外围卖座很小的一进宅子,母女两人住是够了。 至于父亲离世前给她留下的嫁妆,郭氏陪嫁了三百两,本朝律法规定,陪嫁是出嫁女的奁产,和离后亦记在出嫁女的账目上,但郭氏的陪嫁大多是铺子田庄,契书都在她自己手里攥着。 想要靠着孤儿寡母从郭氏手里要回这些奁产,难于登天。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4节 沈棠宁不抱希望。 郭氏不会允许她与谢瞻和离,哪怕把她送到谢家的祖庙里做姑子,为今之计她只能先寄希望于温氏能先搬出沈家,日后自己再尽快做脱身的打算。 今日天气晴朗,无一丝云翳。 沈棠宁坐在廊下晒着太阳,袖中捧着暖炉,对着日光绣小绷。 她身上穿着厚厚的粉缎细绸夹袄,大冬天这样厚的衣服依旧可以看出姣好的身段,半点不像个有了身孕的妇人。 一缕秀发落在她的耳侧,她伸手轻轻地挽到耳后,琼鼻挺翘,雪肤朱唇,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羽翼般细密浓长。 她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侧颜秀美清丽地就像一卷仕女图。 谢嘉妤喃喃道:“她长得可真好看。” 蝶香痴痴地附和,“是啊是啊,就跟那灯画上的人似的!” 主仆两人站在寻春小榭的院门外看着沈棠宁呆立了半响,这时忽有一阵寒风吹来,两人忍不住瑟瑟打了几个寒战,口中叫冷不迭。 谢嘉妤搓着手突然回过神来,扭头骂道:“我呸,你个好赖不分的臭丫头,好看什么你就说好看!” 蝶香赶忙避开,嘀咕道:“明明是姑娘你先说的……” 第13章 沈棠宁把匣子里的衣服抱出来。 是一件天青色的绣葱绿柿蒂纹妆花褙子,褙子的面料柔软轻薄,里面夹着细细的棉花,这料子的经纬纹路编织细密,因此很抗风,穿上既不显厚重还保暖。 谢嘉妤十分喜欢这件褙子,光出去做客便穿了两三回,未婚夫卫桓也夸她穿这件衣服更显娇俏,谁知昨日吃饭时一不小心在胸口的衣襟处蹭上了油污。 锦衣华服谢嘉妤自是不缺,只是谢家家风并不崇尚奢靡,是以她从小也并不像其他豪门贵女一般有穿一件丢一件的习惯。 谢嘉妤的大丫鬟蝶香就想到了上次沈棠宁来送的那匹妆花缎,后来她听说这匹妆花缎是沈棠宁亲自洗干净的,便将此事告诉了谢嘉妤。 “姑娘可以请世子夫人帮忙洗干净衣服。” 谢嘉妤冷眼旁观,心想沈棠宁这次如果还推三阻四,那心里必定是藏了奸,不然她每回在母亲面前装出一副温柔小意谄媚讨好的模样,怎么可能连个小忙都不肯帮她。 没想到她刚开口,沈棠宁便答应了下来 “自然可以,姑娘若有急用,我想明日就可以来拿。” “这么快?”谢嘉妤疑惑,“你确定衣服能干?” 沈棠宁一笑,“屋里烧着地龙,挂在屋里晾晒一晚,很快就能干了。” 说完,她把褙子小心地叠好收进了匣子里,吩咐锦书去准备清洗的物什。 谢嘉妤看见桌上还放着她没绣完的小绷,拿来过来回翻看了好几眼,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香囊?这花样还怪新鲜的。” “是香囊,上面的花样叫做金丝柳叶,姑娘若是喜欢,我也可以给姑娘做一个。” 谢嘉妤凤眼一转,“那你给我也做一个,我就要你这个花样!” 沈棠宁柔声应下。 谢嘉妤不说话,她便低头沉默地继续绣着小绷,察觉到谢嘉妤似乎一直在盯着她,她抬眸嫣然一笑,“四姑娘还有事?” “没,没了。” 谢嘉妤脸不禁一红,移开视线。近看沈棠宁更好看了,尤其是那双含情般的杏眸,乌浓清澈,柔似秋水,而且她说话音调细细柔柔,沙糖拌蜜似的酥软,怪不得那些男人都喜欢她。 冯茹来谢嘉妤院子里串门儿,看见她新戴香囊花样和她平日里穿衣打扮的风格不一样,香气闻起来旖旎可爱,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沈棠宁送的,立马笑着奉承道:“世子夫人心思果真精巧,不愧是京都第一美人,定是上回世子警告了她,她不敢欺负阿妤妹妹了,转而来讨好你。” 谢嘉妤昂着头“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棠宁做完后让锦书把香囊送了过来,听说谢嘉妤喜欢,连调香的方子也没有藏私,谢嘉妤打开方子一看,方知原来这香唤作梅萼衣香,制作工艺十分复杂,需在梅花盛放的晴日,挑选黄昏前含苞待放的梅花制作而成。 冯茹担心谢嘉妤被沈棠宁几个香囊收买了,忙又凑过来道:“不过阿妤你还是小心为上,有句老话不是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棠宁不得哥哥的喜欢,要想讨哥哥欢心,在这个家里立足,还是得和她多多套近乎才行,她要是真和她对着干,那才是愚不可及,自断后路! 谢嘉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沈棠宁收到温氏的仆妇陈妈妈递来的口信,得知温氏生了病,好几日都病怏怏的,口中念叨着她,担心极了,傍晚时分带着给王氏做的两双冬袜来向王氏求情,能不能得空回娘家看望温氏。 王氏准了,另让秦嬷嬷去库房挑了些发散的珍药包给沈棠宁。 隔日一早,沈棠宁穿戴停当,匆忙出了门。 大门首下,一人窄袖玄袍,手挽长鞭,神情冷峻地挺立马上。 听到有生人的动静,谢瞻胯.下那匹通体乌黑油亮,唯有两对蹄子雪白的骏马躁动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谢瞻皱眉,冷冷瞪她一眼道:“还不快上车,难道还要我等你?” 说罢猛地将长鞭一抽,白蹄乌嘶鸣着从沈棠宁面前呼啸而过。 沈棠宁白着脸后退几步。 自那日从寻春小榭怒气冲冲地离开之后,谢瞻对她的态度就愈发恶劣,有时候在如意馆请安看见他,她若开口说话,他必出言讽刺刻薄。 要么就是那种惯有的、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 安成忙过来解释道:“世子夫人别怕,夫人担心世子夫人一人回娘家不方便,特让世子来送您回平宁侯府。” 其实王氏是觉得沈棠宁和谢瞻当日三日回门礼没做成,兆头不好,有心把礼节圆了,二则也担心沈棠宁回家一路磕碰着,才叫谢瞻一路护送。 谢瞻很显然不愿领会王氏的用意。 沈棠宁没说什么,勉力笑了笑,默默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清晨犹染昨夜白霜的街道,缓缓行着。 沈棠宁坐在马车里,掀开帏帘一角。 街道两侧已经有了不少三三两两行踪匆忙的行人,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淳朴而熟悉。 不远处,谢瞻打马走在最前。 这人自幼生了张好皮囊,此时一身玄色官袍,腰束革带,足蹬长靴,愈发衬得他蜂腰猿臂,剑眉星目,英气勃发,连随便一个扬鞭的动作都是说不出的潇洒不羁。 街上不少女子都朝他看过来,指指点点,面露痴迷欢喜之色,而谢瞻本人却是目不斜视,仿若习以为常。 等快到了平宁侯府的巷口时,沈棠宁听到街边熟悉的叫卖吆喝声,忍不住再次掀开帏帘。 谢瞻早不见了踪影。 平宁侯府的门口,沈棠宁的叔父沈弘谦和堂兄沈宵俱翘首以盼,发现只有沈棠宁一个人下车,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失望。 见不到想巴结的谢瞻,沈宵敷衍了两句,转头就走了,沈弘谦心里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倒是依旧对沈棠宁嘘寒问暖。 两人一道进了大门,因郭氏出了门不在,寒暄几句后分手,沈棠宁便去了西府看望温氏。 一进屋,屋子里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沈棠宁从药味里判断出温氏大概病情已经好转,快步走到床前,低低地唤了温氏一声。 “娘,团儿回来了!” 温氏眼睛看不清,听到女儿的声音眼眶骤然红了,急忙起身去摸她的手,“团儿,我的团儿!” 母女俩许久不见,抱作一团,潸然泪下。 陈妈妈按了按眼角,递来帕子,笑着调侃道:“好了好了,姑奶奶回来这大好的日子,夫人怎么又哭上了?仔细对眼睛不好。” 沈棠宁忙拿过帕子,心疼地替母亲擦干眼泪。 温氏握住女儿的手,咳嗽两声,“娘没事,昨夜发了回汗,这会子早好了,我的儿,你这段时日怎么样,有没有生病?回门那日镇国公府打发人过来说你害了风,不能回家,娘心里急坏了!” 又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回来了,你婆婆会不会不高兴?下次别再这样了,娘是小病,你才嫁过去多久,回娘家多有失礼数,会被别人笑话!团儿啊,你嫁的可不是普通人家,等会儿你就赶紧回镇国公府,别在这里久耽!” 温氏越想越发觉得不妥,催促沈棠宁赶紧回去,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叫沈棠宁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她佯作生气,把手从温氏怀里抽走道:“我刚回来娘就赶我走,原来是娘是半点都不想女儿,娘再这样说话,我就不高兴,真的走了!” 温氏说道:“傻孩子,在娘跟前撒撒娇也就罢了,做姑娘哪能和做人媳妇一样?你嫁的谢家本是咱们沈家几辈子都攀不上的大户,你在那谢家无依无靠,娘又不中用,不能陪在你的身边,娘很担心你……” 温氏至今不知沈棠宁有孕之事。 清白被毁之后,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萧砚,如何和他解释,去退掉这门他好不容易向萧老夫人求来的亲事。 再后来便是她有孕事发,萧老夫人率先找上门来,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叱骂她是不知廉耻的荡.妇,当日便退掉了这门亲事。 事情自此更闹得沸沸扬扬,沈棠宁不敢告诉温氏,生怕温氏气坏了身子,央求郭氏千万别告诉她娘,郭氏遂命令丫鬟婆子们哪个不许在大夫人面前说漏嘴,违者重罚,满府上下只瞒着温氏一人。 婚前沈棠宁编了个慌,说镇国公夫人病了,算命的道士说要结婚冲喜,算来算去沈棠宁的八字最与镇国公世子吻合,谢家人看中了她便上门来提亲。 而她觉得谢家的门第比萧家的门第更高贵,她更喜欢谢世子,就答应了谢家的婚事。 温氏当时误会是郭氏逼迫了沈棠宁,一向在西府足不出户的她还十分生气地去找郭氏理论,但沈棠宁坚持要嫁,一副铁了心肠的模样,温氏到底疼爱女儿,最后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沈棠宁靠进温氏的怀里,“娘多虑了,您别担心,婆母待我很好,不信您摸摸夫人给我做的新衣服,料子特别轻薄保暖。” 温氏摸了摸,料子果真光滑柔软,高兴地道:“我原便听说王氏夫人是个极妥帖周全的人,想来他们家先求娶的你,定不会待你差了。“ 说到此处,温氏忽记起似乎除了亲迎那日,连三朝回门没见到谢瞻,不由问:“团儿,光说这些了,那你夫君呢,他对你如何?他这会儿是不是还在你叔父堂兄那儿坐着呢?”招呼陈妈妈道:“你赶紧去把那些碧螺春找来泡上,也不知姑爷他喝不喝得惯,这茶还是你叔父前些日送来的……” 沈棠宁看了陈妈妈一眼,“娘您先别急……夫君他自然待我也极好,我俩相敬如宾,今日就是他亲自把我送到了家门口,不巧……不巧今日朝中临时有急事,他匆忙赶回去了,以后有机会他一定会亲自来拜见您!” 温氏闻言就有些遗憾,担心温氏多问,沈棠宁赶忙转移了话题,问到温氏的病情上。 屋外,陈妈妈悄悄驱散了所有人,末了自己也退了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口。 沈棠宁见大家都不在了,才问出自己的心事。 她目前攒的银子只够在京都外围买个小宅子,就是以后不能常回家拜祭父亲,生活的开销恐怕也会紧张一些。 沈棠宁斟酌着提出来,生怕温氏听了起疑心,便托词道:“娘的病大夫说还是得静养,叔母的为人……我不放心娘再待在家里,眼下我手里也有了余钱,我想陈妈妈陪着娘搬出去住,以后娘的病我来操心,我会治好娘的眼睛。” 孰料温氏闻言却沉了声道:“我在家里住的就挺好,你爹不在了,你叔父叔母侍奉我这个大嫂天经地义,为何要搬出去住?团儿,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许再提一个字!” 郭氏再跋扈,侯府再没落,平宁侯府也是沈棠宁的娘家,若温氏搬出侯府,沈棠宁将会变得无依无靠。 她年纪大了,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拖累年幼的女儿早早懂事持家,女儿越长大越貌美,郭氏的心思昭然若揭,温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既恨郭氏利用女儿,又恨自己无能为力保护不了她,她不想因为自己再给女儿添麻烦。 侍候着温氏歇下后,沈棠宁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闺房。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5节 第14章 陈妈妈把窗户掩好,屋里烧着热热的炭火,让丫鬟端进来沈棠宁爱吃的点心瓜果。 “怎么样,姑娘最近害喜得厉不厉害?”陈妈妈心疼地问她。 陈妈妈一直知道沈棠宁有孕的事。 “不厉害,就是还闻不了荤腥重的,一闻就想吐,妈妈你看,我显怀了。” 沈棠宁把衣服解开一层,引着陈妈妈的手放上去,果然小腹微微隆起。 然而陈妈妈再观沈棠宁的脸色,仍旧透着股气血不足的苍白,下颌尖尖,不仅没胖,好似还瘦了一些。 陈妈妈心里叹了口气。 “我给姑娘个土方子,我儿媳妇前年怀大郎的时候就吃的这个方子,之后胃口好多了。” 锦书帮沈棠宁收了方子,陈妈妈几次想问*沈棠宁谢瞻待她如何,却欲言又止。 沈棠宁含笑回应,报喜不报忧。 少顷,韶音小心地抱着一把琴走进来。 陈妈妈掀开深绿色的琴囊,“姑娘还记得这张绿绮吧,婚前我替姑娘拿去琴行修,琴行老板说这琴是绝世名琴,琴面和琴弦却损坏得过重,额腰尾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给换了三根琴弦,其余地方以梓桐二木修补,只是修补后琴音怕难以恢复如初,前段时间才终于修好,姑娘可要试试音?” 绿绮是绝世的四大名琴之一,音色绝妙,相传它的主人乃是一千年前的大文豪司马相如的爱琴,当初司马相如便是以绿绮弹奏一曲《凤求凰》琴挑卓文君。 绿绮通体黑色,琴身却泛着幽幽绿芒,乍看犹如翠绿的藤蔓交相缠绕于古木之上,分外雅致古朴,故此取之名曰“绿绮”。 沈棠宁爱琴如命,奈何她买不起稍微名贵些的古琴,郭氏带她出席各式世家宴会,她将自己的琴拿出来弹奏时总会引得贵女们讥讽嘲笑。 久而久之,沈棠宁便不在众人面前抚琴。 而绿绮,正是萧砚所赠,是他们二人间的定情之物。 沈棠宁与萧砚的相识,说来话长。 那时定北王世子宗瑁对她穷追不舍,虽说定北王只是个奚族出身的蕃将,但架不住隆德帝重用,再说郭氏也不想开罪定北王,就想把她嫁给定北王世子算了。 可宗瑁此人十分地风流放荡,平日里常爱卧柳眠花,章台走马,每回见她都言语轻佻,甚至三番两次意图轻薄于她。 沈棠宁不想嫁给宗瑁,又无法忤逆郭氏,烦闷之下,躲到郊外的普济寺中住了些时日。 一日,她在净室中拨琴,琴声哀愁,传到墙外。 墙外男子顿足,不仅指出她曲中错处,还听出她心神不宁,出言安慰。 她打开房门时,那男子已经走远,只留给她一个模糊清隽的背影。 那日之后他便时常来她房门前与她交谈,时日一长,两人都生了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之感,虽没有见到对方的样貌,却真正将对方引为知己。 说来也是有缘,后来沈棠宁再住进普济寺,总会不期然偶遇到他。 萧砚生得丰神俊朗,又是满腹经纶。郎才女貌,一见如故,彼此互生情愫是顺理成章之事。 绿绮自前朝覆灭后辗转流落到一位终南山隐士的手中,萧砚获悉绿绮下落后便于冬日不辞辛苦爬上到严寒的终南山,苦求了那隐士三个月才为她重金求来了绿绮。 萧砚待她情深意重,从头到尾,都是她对不住萧砚,辜负了他的一片赤诚之心。 郭氏与沈弘谦一心高攀,那些世家子弟又岂是真心爱慕她,不过是看中她美丽的容颜。 以色事人者,能有几时好?世人皆赞美她容貌冠绝京华,美貌除了带给了她声望和与郭氏计较的砝码,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的诽谤与烦扰。 男人们在外散播她水性杨花的风言风语,蔡氏兄弟为她相争又使得她无缘无故成了他人口中的红颜祸水,被推上风口浪尖,实际上那日她只是受邀去了一趟蔡家的茶宴,甚至根本不记得蔡尚书家的两位公子生的是何模样。 她本以为能够遇到不在乎她容貌与名声的萧砚,可仅仅是因为她受邀去了一趟皇孙的周岁宴,从那之后她一切对未来的期望都化作了虚妄。 他才华出众,风度翩翩,而她家门衰落,声名狼藉,她原本就配不上他,又失去了清白之身,萧砚还会要她吗? 沈棠宁不敢说,更不敢亲口告诉他,她害怕面对他愤怒指责的目光,所以那日之后才会仓皇躲到了普济寺。 在萧老夫人离开普济寺后,萧砚曾来找过她一次,她不仅说服他退掉了亲事,也如愿以偿得到了来自于他的愤怒指责。 后来她便听说他去了边关投军,至今杳无音讯。 就像如今琴身虽已修好,琴音却再难恢复如初,或许这就是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绿绮是流传百年的名琴,只因她受了无妄之灾,损音折调,她既痛心惋惜,也没有脸再把琴送还萧砚。 沈棠宁轻抚琴身。 “收起来吧。”她低声道。 出嫁前她本以为谢瞻只是不喜她,如今看来……沈棠宁苦笑,谢瞻是非常厌恶她。 所以她才会想着去讨好王氏,这也是她的一点私心,若是日后谢瞻恨屋及乌,腹中这个可怜的孩子便是受了无妄之灾,到那时她与谢瞻和离,与谢家一刀两断,连她这个亲娘都不在了,这个孩子能依靠的唯有王氏。 好在,沈棠宁嫁进镇国公府的时日虽不长,但她看得出来,王氏是个端正严明的主母,府中上下对她无不敬服。 能得她对孩子慈爱相护,沈棠宁便能放心离开了。 她现在唯一担忧的是,郭氏不会答应她与谢瞻和离,不过谢瞻真铁了心要和离的话,郭氏恐怕也拦不住。 和离后她便在舅舅温济淮家的旁边买上一座小宅子,带着温氏投奔舅舅,如此一家人还能有个照应,实在不行,大不了她出家去做姑子。 总之这一次,她不会再听任何人的摆布。 “姑奶奶,侯爷请您去东府,说是有话对您说。” 临走前,沈弘谦的小厮过来请她。 沈棠宁起身准备出去,陈妈妈却拉住了她,意思是和她一起去东府。 “姑娘,别在里面坐太久,一刻钟的功夫就赶紧出来,有什么事记得喊我。”陈妈妈一脸严肃地提醒道。 每回沈棠宁和沈弘谦见面,陈妈妈总是要不放心地嘱咐这几句。 沈棠宁不疑有他,轻轻拍了下陈妈妈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花厅里,沈弘谦手里提着只金丝笼,逗弄着里面的两只小兔。 见沈棠宁瞪大一双杏眼好奇地看过来,沈弘谦就把金丝笼递到了她面前,笑道:“团儿,佃农在庄子里捉了两只兔子,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些小东西,就一直给你留着,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了家,你在镇国公府不常出门,平日没有消遣,这两只兔子就送给你玩吧。” “芳容妹妹应该也会喜欢,还是留给她吧。” 沈弘谦摆手道:“她是个没出息的,就喜欢珠宝首饰,哪有你听话懂事,”说着面上笑容微敛,看着沈棠宁叹了口气,“团儿,我知你还在怨我当初和你叔母逼你嫁给谢世子,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你要怨我叔父无话可说。” “叔父现在还记得你当年五六的时候趴在叔父的背上,让叔父背你去看灯会的场景,你小小的一团缩在叔父的背上,缠着叔父要糖葫芦吃,夜里回去时你又困又怕,叔父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沈棠宁抿着唇,袖下的双手却紧紧地攥了起来。 年幼时,父亲沈弘彰在外南征北战,建功立业,她一年到头见不到爹爹几回,就把叔父当作自己的爹爹,对他百般撒娇歪缠,沈弘谦疼爱她,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想着先留给她。 沈棠宁知道,沈弘谦提这些陈年旧事是不希望她与郭氏交恶,记恨郭氏。 “我明白了叔父,不过今日时辰已晚,我不好再耽搁,来日有空写帖子请叔母进府吃茶。” 沈棠宁面上维持着体面客气的微笑。 沈弘谦终于舒了口气,高兴地道:“好好,团儿,我送你出去,你一路当心。” 镇国公府的小校场。 谢瞻弯弓搭箭,箭尖对准靶心。 “嗖”的一声,白羽箭准确无误地射穿了草垛的靶心,飞出去足有十来米。 长忠满头大汗地跑去把白羽箭捡回来。 这已经是这个月谢瞻射坏的第三个靶子了,谢瞻箭术超群,且臂力惊人,甚至能拉开足有两百斤重的大弓,自练箭之后把箭靶子射坏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每回都用这么大力气,跟和靶子有仇似的,还射这么远,长忠心里暗暗埋怨。 金乌西坠,谢三郎与谢四郎已经联袂离开了,谢睿落后一步,还坐在一旁的擦拭自己的弓。 过了一会儿,安成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对谢瞻低声道:“爷,世子夫人快要到回来的时辰了,夫人让您去平宁侯府接她。” 听到和沈棠宁有关的事,谢睿的耳朵竖不由了起来,手下擦拭的动作也慢了。 谢瞻斜睨了眼一旁心不在焉的谢睿,再次弯弓搭箭,对准箭靶。 “让她等着,我现在没空,不然就自己坐车回来。” 安成“哦”了一声,刚要离开,一旁的谢睿就忍不住站了起来。 “二哥,这么冷的天,二嫂还怀着身孕,多不安全,你还是去沈家把她从娘家接回来吧。” 谢瞻点头,缓缓拉弓,“七弟说得很是,是我疏忽了。” 谢睿忙走过来道:“那二哥赶紧去接二嫂吧!” 谢瞻微一偏头,两人四目相对。 谢睿毫无防备,还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谁知下一瞬,谢瞻竟突然将箭尖跟着偏过来径直对准了他! 谢七郎勃然色变,险些从地上跳起来。 片刻后,谢瞻慢悠悠地放下弓。 他剑眉微挑,微笑着道:“七弟脸色怎么这么差?既然你这么关心你二嫂,不如你替我去接,想必你心里也是乐意效劳得很?” 谢睿脸一阵红一阵白。 第15章 谢睿本是替沈棠宁打抱不平,自从沈棠宁嫁进镇国公府,谢瞻就从没有正眼看过她,谢睿怜香惜玉,见不得美人蒙尘受辱,这才好心出言相劝。 从小校场下来,回四房的路上,谢睿的长随忿忿地抱怨谢瞻道:“世子爷总是这样,七爷几个兄弟里面就数他最傲慢无礼,最讨人厌!占着世子的位置,每回各房有什么人情往来他却从不出席,还有这次公子你明明是关心他和世子夫人两句,他还要刻薄你,好像猜疑你和世子夫人有什么似的的!” “世子夫人也真是命不好,这样的一个大美人怎么就嫁给了世子爷,简直一朵娇滴滴的鲜花插在臭石头缝上!” 谢睿自认为胸怀坦荡,然而听他说这话,不知为何却有些心虚。 可一想到沈棠宁,想到新妇敬茶那日她面上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又难受不已,仿佛压了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 “好了,莫要背后议人长短!” 谢睿斥责长随几句,心里更加烦乱,提脚匆匆走了。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6节 晌后沈棠宁抱着沈弘谦给的两只兔子回了镇国公府。 锦书小时候在乡下长大,说这两只兔子看着有七八个月了,是家兔不是野兔,好喂养,从厨房要来水和一些细萝卜、青菜叶子,把两只只有巴掌大一些的小兔从笼子里放出来。 小兔皮毛柔软,摸着手感很好,吃饭的时候缩成小小一团,“嘎吱嘎吱”咬着韶音递过去的干菜叶子,把两个大丫鬟稀罕得几乎一下午都没离屋。 沈棠宁给两只小兔分明起了名字,公的那只是灰兔,就叫做小灰,雌的那只是白兔,唤作绵绵。 她刚进门时王氏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每日安心在寻春小榭养胎,但沈棠宁依旧每日风雨无阻地去如意馆给王氏请安。 除了每天必须的晨昏定省,闲暇时就逗弄两只小兔,天气晴朗的时候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铺几块毡毯坐着绣帕子、晒太阳,锦书和韶音会把小灰和绵绵从笼子里放出来,引着它们在院子里撒欢玩儿。 “姑娘,绵绵不见了!” 沈棠宁近来惫懒觉多,倚在美人靠上眯了没一会儿的功夫,锦书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姑娘,他俩原本是成双成对儿的,若是其中一只死了,这一只剩下的小灰只怕也难活!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他俩!”韶音懊丧地道。 平日里一向是韶音照顾小灰和绵绵,适才她在院子里外翻了个遍都没看见绵绵的影子。 好不容易养了这两只兔子,每日看着逗趣儿,姑娘心情才好了许多,再说,绵绵和小灰虽是兔子,性子却极乖巧懂事,抱过来之后就没挑过食,好养活极了,养久了难免有了感情,眼下绵绵丢了,韶音很是自责,眼泪都快急了出来。 沈棠宁替她擦拭眼泪,“先别哭,我晓得你不是有意的,许是绵绵贪玩跑出去了也不准,咱们出去找找吧。” 锦书和韶音给沈棠宁披上厚实的披风,主仆三人出了院子。 冬日草木凋零,镇国公府里却常年栽种着琪花瑶草,沿着寻春小榭一路向西,夹道两侧的墙壁下栽满了挺拔翠绿的常青树,一直延伸到尽头处的梅林之外。 以往沈棠宁不常出门,在镇国公府里她向西走过最远的地方大约便是梅林。 此时梅林中幽静无声,腊梅花正是含苞待放,也有些零散已开,香气沁人心脾,为谢嘉妤制作的梅萼衣香就是在此间的梅林中所得。 在梅林中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没有找到绵绵的踪迹,沈棠宁实在累了,便由二婢扶着做到北侧粉墙下一块太湖石上歇了会儿,俄而忽闻水声潺潺,风声簌簌,似乎还夹杂着男人爽朗的笑语声。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 锦书好奇地向前走去,隔着松林远远向对侧眺望。 只见不远处地势先低后高,呈现一个盆地的形状,一条并未冰封的雪溪蜿蜒穿过松林间隙,其中树影幢幢,栽种甚密,隔绝了松林内外的声响,而对面南侧尽头处则堆着数十个草垛,中间七八个围成半弧形的箭靶,严寒的冬日里几人竟赤裸着上半身围在一处比赛射箭。 谢家子弟芝兰玉树,个个生得俊美无俦,大家平日里风度翩翩,站在一处有如玉山上行,光彩照人,脱了衣服更显蜂腰猿臂,浑身的肌肉劲瘦有力,阳光照耀在他们大汗淋漓的后背上,小麦色的肌肤青筋毕露,竟叫人不敢直视。 锦书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红着脸扭头跑了。 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不知有人说起了什么,当中一人哈哈大笑道:“……二哥娶了这京都第一美人,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我看也不尽然,二哥分明和成婚前一样,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随心所欲,哪里像我们,比那未成婚的时候还要逍遥!” 谢四郎边说,边朝着谢瞻挤眉弄眼。 通常男人们围在一处,不是谈论朝堂政治就是对女人评头论足,话题贫瘠得很。 提起美人,大家一个个可都不累了,瞪起眼睛来。 在场的几个谢氏子弟中,除了谢睿年纪到了还没来得及说亲事,其余几位爷不是有了未婚妻便是英年早婚。 谢瞻常年在外征战,常令瑶又是明年才到及笄的年岁,孝懿皇后在世时便发话,比谢瞻年纪小的兄弟们不必等他,到了适婚的年纪可挑选符合心意的女子成婚。 即使没成婚,大家族的子弟婚前房里养个把通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偏谢瞻常年不在家,房里连个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谢四郎忍不住凑过来问道:“都说二嫂生得国色天香,我看二哥却从没放在心上过,莫非二哥喜欢的是那等烈性胆大的美人,对二嫂这样温柔端庄的大家闺秀不感兴趣?” 谢四郎担心触及兄长心事,没敢说出常令瑶的名字,谢瞻从小性子就沉闷冷淡,提到女人的事情更是不耐烦,而永宜县主常令瑶天性活泼,最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什么帕子香囊塞进谢瞻手里就不肯再收回去。 哪怕谢瞻对她并不热络,下一次她依旧又会凑到他的跟前来,像个小尾巴一样甩不掉,这也是孝懿皇后看中常令瑶的原因之一。 谢四郎这意思,沈棠宁虽然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却是个无趣寡淡的木头美人,所以谢瞻才会对她不屑一顾,其实他喜欢风骚娇俏的! 众人都伸长脖子等着谢瞻的回应,毕竟这位京都第一美人先前他们也只是多闻其名少见其人,心痒难耐,好奇极了。 谢瞻淡淡地道:“沈氏,她不算是个美人。” “叮”的一声,谢睿手中的箭射偏了,歪着插进箭靶子虎相的嘴巴上。 谢三郎不明所以,拍着谢睿的肩膀道:“七弟,你这射艺可要再精进精进了,怎么比上次射得还要偏!” 在一众兄长们的调笑声中,谢睿羞耻地抬眼,正对上谢瞻那双幽黑的凤目,谢瞻自然也在看着他笑,只是他的唇畔却噙着丝仿若挑衅般的笑。 谢三郎叫道:“二哥,到你了,你快示范给七弟看看,就算射不中靶心,这箭也不能射歪啊!” 谢三郎话音刚落,谢四郎突然一个箭步跳过来,似乎有些激动,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哎,你们看那边,谁来了,是不是不是二嫂和她的丫鬟们?” 谢睿浑身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 她、她怎么来了? 几人闻言都朝着左手边望去。 小校场地势高,向下看去时对侧的景象便叫几人尽收眼底,梅林和松林之间伫立着一片姿态各异的太湖石,一个身穿豆绿色绣花镶领对襟比甲的女子歇在一块太湖石上,中间站着两个小丫鬟在说话。 谢三郎疑惑道:“好像还真是她,你这厮!怎的光靠一个背影认出的是二嫂?” 谢四郎嘿嘿地笑,没说话。 沈棠宁乌发如云,一身雪白肌肤,谢府中和她一样白净的女子不少,但是像她这样既有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又白得欺霜赛雪的女子却并不多见。 谢四郎眼珠子一转,故意大声催促谢瞻道:“二哥,想是你箭术超群,百发百中,二嫂都来亲自看你射箭了,你赶紧射一个给嫂嫂瞧瞧,叫她知道你的厉害,那什么忠毅侯萧仲昀算个什么东西,哪里及得上我兄长风姿超群!” 旁边的谢五郎就哈哈大笑起来,对谢四郎说道:“瞧四哥你这话说的,二哥百发百中,二嫂早就亲身体会过了,七弟你说是也不是啊?” 倘若谢瞻敬爱沈棠宁,谢四郎和谢五郎肯定不敢当着他的面开这种玩笑。 两位兄长的笑容下流,如有所指,谢睿还是个童子鸡,他耳根通红,扭过了脸去。 谢瞻面无表情地挽弓。 都传沈氏这女子狐媚手段了得,能将男子勾得神魂颠倒,非她不娶,看看他这几个兄弟就知道如何了,见是她来了,一个个跟饮了鹿血似的兴奋多舌。 他却觉得沈氏除了样貌尚说的过去外,看着无丝毫特别之处,她从前的那位未婚夫,忠毅侯萧砚,想来更是个极肤浅愚蠢的男人 白羽箭直直地飞出去,在空中迅速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后毫无悬念地射中靶心的虎眼处。 几个兄弟捧场地奉承着,谢瞻扔了弓,冷冷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谢睿,余光掠过远处的太湖石林时,神情一滞。 她刚刚坐过的那块太湖石上,寒风徐徐,吹走几片枯叶,早已不见了佳人的影子。 第16章 “好好个人眼神儿不好,真该请宫里的太医给他治治!” 锦书赶忙捂住韶音的嘴,“行了我的好姐姐,你就少说两句话吧!”朝着一旁的沈棠宁抬了抬下巴。 沈棠宁低着头没说话,但两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心情很不好。 谢瞻的话简直刻薄到令人发指,他那意思是说沈棠宁无趣且其貌不扬,连个美人都算不上,把人里外都这么一通贬斥,且还是当着他那么多兄弟的面,一点颜面都不留给她,偏她们姑娘又不是个心大的,这会儿心里想是难受极了。 谢府六房,光镇国公府就占据了将近半条街,这一路走下来不仅没寻到绵绵的踪迹,还把三人都给累得够呛。 锦书数了数还有什么地方没找,提议道:“绵绵应该跑不远,小校场那里咱们还没找,不如等世子他们都走了,咱们再过去看看?” 沈棠宁迟疑了一下,擦擦额上的汗,点了点头。 休息片刻,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三人遂起身返回。 行至刚才坐过的那块太湖石,透过浓绿的松林,隐约看见似乎尚有一人赤裸着上半身在校场中央打桩,木桩子被他撞得咣咣作响,刺耳极了。 是谢瞻,他竟还没离开。 沈棠宁停下步子,萌生了退意。 这时,韶音突然低低地“嘘”了一声,指着太湖石洞里用口型说道:“姑娘,锦书,你们看,那是不是绵绵!” 锦书忙俯下身,灌木丛中飞快地窜过一只雪白的影子,消失在洞口深处。 三个人手忙脚乱,你到这边来阻,我到那边去拦,沈棠宁不方便蹲下,就把肩膀上的披帛摘下来,两个丫鬟一人牵着一边围住绵绵藏身的洞口处。 绵绵好像是受了惊,四只小蹄子灵活地蹿来蹿去,三个人都抓不住一只兔子,被绵绵从洞中逃出蹿向松林。 小校场上,谢瞻打完桩,汗水将他下半身的长裤浸湿,长忠递来汗巾子给他擦汗,忽迎面一阵幽香随风吹来,一条雪白的绫帕飘落到谢瞻的身上。 “咦,哪里来的帕子?”长忠朝帕子吹来的方向看去。 绫帕丝滑柔软,上面绣着一朵娇艳妩媚的并蒂海棠小花儿,谢瞻举到鼻端轻嗅,果然是那股熟悉的,夹杂着淡淡药香的香气。 她身上的味道。 谢瞻转向一侧看去,天尽头处已经染上了一小片的蟹壳青,淡粉色的织金裙摆于松林中若隐若现,在摇摇欲坠的夕阳下宛如金箔熠熠生辉。 “你先下去,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谢瞻把帕子收进裤腰里,拿起手旁的弓弩便下了台矶。 “滚出来。” 松林中,眼看三人就要联手捉住绵绵,一道冰冷的男人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吓得三人俱是一个激灵,跑到手边的绵绵受惊地飞奔了没影。 “谁在那里,”谢瞻又重复了一遍,冷冷道:“滚出来。” 锦书和韶音都不安地看向沈棠宁。 沈棠宁脸色发白,连忙转身就走。 “滚出来!”谢瞻喝道。 沈棠宁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在地上。 片刻后,沈棠宁深吸口气,带着两个丫鬟走了出来。见到谢瞻的那一刻,她却花容失色。 因为谢瞻手里的箭矢对准了她。 不及她作出反应,“嗖”的一声,谢瞻松了弓弦,白羽箭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飞来。 沈棠宁杏眼圆瞪,脑中一片空白,刹那间她闭目,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劲风一闪而过,箭矢没在她脚边的草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扑通了几下。 箭没射中她。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棠宁才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死,若不是锦书和韶音两个扶着她,怕是早就要软倒在地上了。 她呆呆地抬起头,落日的余晖从谢瞻的背后射来,仿佛在他俊美的脸庞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就在这片耀眼的金色里,谢瞻朝她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恶劣。 沈棠宁身子依旧在发抖,终于回过神来自己是被他戏弄了。 他这人向来便是如此,只是因为想戏弄她,便朝她射出一箭,也不管那箭会不会伤到她,伤到他们的孩子。 谢瞻向沈棠宁走来。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7节 他赤裸着上半身,蜜合色的肌肤结实有力,身上火热的温度和雄性浓烈的气息、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脸热。 他走到沈棠宁面前了,他依旧没有停下,还在向前。 从小到大,养于深闺,沈棠宁还从未见过男人赤裸的上半身,尤其,还是谢瞻这样精壮有力,极富冲击力和男子气概的男人躯体。 她脸庞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身体向后退。 谢瞻停在沈棠宁面前,蓦地俯下身,一张放大的俊脸呈现在沈棠宁的面前,汗湿的发一缕缕随意地黏在他的额上,浓眉凤目,锐利如电。 沈棠宁吓了一跳,从她视线刚好能看到谢瞻胸口的……她连忙偏过脸去。 找了一下午的兔子,女孩儿乌发蓬松散乱,长长的睫毛慌张垂着,脸蛋粉扑扑,丹唇樱桃似的饱满圆润,离得太近,连她脸上的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连随便出来一趟都要打扮成这样,还说不是爱臭美。 谢瞻心里嗤笑一声,从她脚边捡起了那只兔子。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丢了东西,在找……” 他说话时粗重的呼吸喷在沈棠宁的头顶上,沈棠宁很不自在,就越说头垂地越低。 “这样冷的天,你要不要先穿上衣服……”她窘迫地眼睛都要无处安放了。 她这幅模样,和那些见到他就害羞紧张,却仍强装镇定的寻常女子没什么两样。 只怕找东西是假,过来偶遇他才是真,一番嘘寒问暖,再下句话,她又该说要给他做身棉衣了。 “你找东西便找东西,脸红什么?”谢瞻眯了眯眼,慢慢说道:“还是说,你是在这里干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我没有!” 沈棠宁抬眼,又迅速垂下,这次终于看到了谢瞻手里提溜着什么东西,大吃一惊—— 她的绵绵! 谢瞻冷冷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你不许过来,听清楚没?” 说罢扭头就要走。 “等等!” 沈棠宁连忙张开手挡在了谢瞻面前,着急地看向他手里的绵绵。 绵绵小腿被谢瞻射中,雪白的兔子毛上黏着一绺绺打结的血渍,整只兔子都蜷缩在地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谢瞻看她一眼,明白了。 “你找的,就是这个畜生?”他提起绵绵道。 沈棠宁忙点头,“它叫绵绵,是我养的!” 绵绵两只兔耳朵被他薅在手里,整只兔子垂头丧气的,她心疼极了,伸手想去接,谢瞻却手一提,她就够不到了。 “你养的?”谢瞻说道:“在我谢家,吃谢家的东西,就是我谢临远的,滚开!” “你!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谢瞻冷笑道:“我告诉你,既然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顿了下,恶劣地道:“回去我就把它炖成兔子汤!” 沈棠宁脸上的血色褪尽,眼底涌上泪花儿。 看着她单薄的双肩吓得打颤,却是一幅敢怒不敢言的畏惧模样,谢瞻心情更好了,拎着手里的胖兔子抬脚就走。 “站住!”沈棠宁急道。 担心他真回去把绵绵给炖了汤,情急之下沈棠宁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干燥幽凉,他的肌肤汗湿滚烫,她绵软温润的腕贴着他,触感滑腻,就像那日她意乱情迷时紧紧地搂住他,在他怀中身无寸缕地哭泣,求他怜爱,一身雪白的肌肤也是如此地细滑软腻…… 谢瞻脸色骤变,立即像被烫到一样甩开她的手。 “你做什么?松手!” 沈棠宁忙松开。 “求你放过她吧,它有身孕了……也许它已经活不成了!” 她大大的杏眼满是恳求地望着他,声音也轻柔似水,完全地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而被她手触碰过的地方,竟像是火烧般还在一阵阵地发烫。 就在沈棠宁不抱希望的时候,谢瞻将绵绵往草丛里轻轻一丢。 “随你。”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离开。 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放过了绵绵,沈棠宁也没多想,赶紧蹲下查看绵绵的伤势,发现绵绵还有气。 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锦书拿出帕子包住绵绵的小腿,打了个结,三人匆忙回了寻春小榭。 沈棠宁幼时多病,温氏身体也不好,久病成医,因此她略懂一些医术。 止住了绵绵腿上的血,又给她喂了点水,绵绵红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皮毛没了光泽,看起来分外憔悴可怜。 “姑娘怎么知道绵绵有了身孕,难道她肚子里已经有小兔子了?”韶音好奇地摸了摸绵绵的小肚皮。 沈棠宁将绵绵轻轻放到铺了软毯的笼子里。 “我胡说的。” 这么说,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激起那人仅存的一点善心。 “幸好只是射中了腿,都说他箭无虚射,百发百中,我看也不过如此,都是别人看他的身份,吹出来的!”韶音不屑地嘀咕。 两个丫鬟跟在她的后面,都不知道沈棠宁刚从松林中出来时,谢瞻手中的弓弩其实对准的是她。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谢瞻拿箭对准她的那一幕,沈棠宁仍心有余悸,庆幸一切只是谢瞻的恶作剧,她和绵绵都没有大碍。 以后千万不要再去招惹这个煞星阎罗王了,连遇到也不要遇到。 她抚摸着绵绵,心里默默想道。 …… 沈棠宁每日给绵绵的伤腿上敷药,固定夹板,不放她再出笼子。 绵绵终日精神萎靡,无精打采,只有小灰陪伴在它的身边,沈棠宁觉得绵绵和她现在的样子越来越像。 这日谢嘉妤和冯茹登门造访。 谢嘉妤的未婚夫卫桓出身郑国公府,卫谢两家乃世交,谢嘉妤和卫桓从小青梅竹马,半年前由长辈定下亲事,婚期定在谢嘉妤及笄之后。 再有几日便是卫太夫人的六十寿辰,卫太夫人喜欢丝竹器乐,尤其一首《猗兰操》,谢嘉妤便投其所好,日夜苦练,想在老人家寿辰之时当众弹奏一曲,艳惊四座。 奈何谢嘉妤平素不擅弹琴,而《猗兰操》琴音典雅,清幽深远,有种佳人飘飘兮遗世独立的味道,她弹奏出的曲子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这种感觉。 冯茹告诉她,若是能寻到一张音色通透清幽的琴,那么即使演奏者琴艺不佳,名贵的琴也使得曲子增色不少。 “你手中,可有绿绮?” 谢嘉妤像是有备而来,坐下就紧盯着沈棠宁发问。 沈棠宁微微蹙眉,片刻后,轻声答道:“绿绮的确在我手中,不知四姑娘为何会问起它来?” 谢嘉妤拊掌喜道:“那就太好了,我还寻思你怎么会有绿绮这等价值连城的名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想借你绿绮一*用,或者你卖给我,价钱你随意开!” 谢嘉妤对绿绮胜券在握。 没想到,沈棠宁却婉拒了她。 “抱歉,恐怕要让四姑娘失望了,我不能把绿绮借给四姑娘。” 第17章 谢嘉妤板着脸进了屋,冯茹忙迎上来问:“怎么样,阿妤你借到绿绮了?” 蝶香替谢嘉妤回道:“没接到,世子夫人说不借。” 冯茹吃惊道:“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那个叫做锦书的丫鬟去琴行修过绿绮,后来我还去打听过,修琴的店老板和师父都说那张绿绮是真的,她怎么可能没有?” 谢嘉妤叫道:“她不是没有,她是不借!”气鼓鼓地瞪向冯茹道:“茹表姐,不是你胸有成竹地拍板说她肯定会借我吗,我都快把银子砸她脸上了,她愣是一个字都不松口,你知道我刚刚有多丢脸吗?!” 君子不夺人所爱,沈棠宁不借,谢嘉妤就是再有钱也不能去硬抢。 之前冯茹得知她想买张名琴弹《猗兰操》,特意告诉她沈棠宁手中有张绝世名琴,谢嘉妤听了很是激动兴奋。 那可是绿绮,几百年前司马相如就是用这把绿绮琴挑卓文君,若是她手中有绿绮,何愁得不到在座所有人羡慕惊艳的目光! 冯茹还说沈棠宁有意讨好娘和她,如果她亲自去借,沈棠宁断然不会拒绝,这才导致谢嘉妤去之前信心满满,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挫败极了。 “可她不是有绿绮吗,有为什么不借给你,大家都是一家人,她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故意欺负你?阿妤你别生气,我去给你要!” 冯茹说着立时就要起身,谢嘉妤忙拉住她道:“好了茹表姐你别去了,我刚刚都去过一次了,万一她又把你给拒了,我以后还怎么去见她?” 冯茹这才作罢。 冯茹心想,一张琴而已,沈棠宁为何甘愿冒着得罪谢嘉妤的风险都不肯借? 里面肯定有猫腻。 比起沈棠宁,冯茹更想讨好谢嘉妤,和谢嘉妤交好,不仅府里的姐妹会高看她一等,谢嘉妤还能时常向她透漏些谢瞻的行踪。 自打上次从小校场哭着跑走之后,冯茹至今都没再有机会见谢瞻一面。 她心里既怨恨谢瞻薄情,又恨自己没有沈棠宁那等绝色的容貌和孩子撑腰。 不过沈棠宁已经够美了,京都第一美人,表哥不还是对她不屑一顾,也许表哥看重的根本就不是女子的外表呢? 冯茹很快收拾好心情,重振旗鼓,她决定去一趟平宁侯府亲自探探沈棠宁手中这张绿绮的来历。 先前她在一个小姐妹的茶宴上与沈芳容有过几面之缘,想约她出来见一面倒是不难。 第二日,沈芳容如她所料爽快赴约,但听冯茹说起绿绮,沈芳容脸上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冯姑娘既然问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沈芳容淡淡道:“那张琴不是我沈家的,而是我堂姐的前未婚夫——忠毅侯萧仲昀所赠。” 冯茹瞬间想通了一切。 难怪沈棠宁不愿借琴给谢嘉妤,一来此琴是她昔日旧情郎的爱物,二来这琴的来历不好解释,若是不小心说漏嘴,沈棠宁竟敢把她旧情郎之物拿给她来用,谢嘉妤这大小姐可是随时要发脾气的。 冯茹了然。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8节 但绿绮的来历和沈棠宁愿不愿借琴与她冯茹没关系,冯茹要做的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讨好谢嘉妤。 冯茹沉吟片刻,笑道:“既然是忠毅侯之物,你堂姐怕也不好再拿到众人面前了,我适才听妹妹说这张琴如今就在沈家的库房里,这样吧,你将绿绮买与我,我给一百两银子如何?” 一百两银子?这能打多少副头面,买多少珠宝首饰! 要把绿绮从沈棠宁的库房里偷出来并不难,沈芳容按下心中的激动,“原来是谢小姐看中绿绮了,那是绿绮的福气,至于价钱几何,这好商量!” 冯茹就这么从沈芳容手里买到了绿绮,谢嘉妤给她三百两,她还倒吃了两百两银子的回扣。 冯茹告诉谢嘉妤,绿绮是沈棠宁的叔父平宁侯特意为侄女买来的礼物,后来沈棠宁出嫁,把绿绮留在了家里,按理说绿绮应当是沈家的,而非独属于沈棠宁。 且冯茹打定主意,沈棠宁不可能告诉谢嘉妤绿绮乃萧砚所赠,那岂不是主动把把柄递到旁人手里? 如此,冯茹从沈芳容手中买回绿绮,钱货两讫,理固宜然。 谢嘉妤得到绿绮,喜不自胜,又赠了冯茹不少珠宝首饰,皆大欢喜。 腊月十五,卫太夫人六十大寿,卫府门前迎来送往,门庭若市。 沈棠宁由丫鬟们扶着,从马车上小心下来。 王氏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紧跟其后。 这是王氏第一次带婚后的沈棠宁赴宴。 卫家与谢家乃世交,郑国公卫绶与镇国公谢璁当年同为隆德帝潜邸旧臣,私交甚笃,卫太夫人的宴会办得盛大隆重,恰巧沈棠宁有孕四个多月,太医看过说胎位稳正,王氏思虑再三便将沈棠宁带了出来,接着这场寿宴一起走走亲戚。 沈棠宁跟在王氏身后,去了后宅女眷招待处。 上房,屋内早已高朋满座,熙熙攘攘,大家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向王氏身后的沈棠宁。 沈棠宁也在其中看见了不少往日熟悉的面孔。 她今日披了一件白狐狸毛的厚披风,丫鬟们帮她摘下披风,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茜红色的八宝妆花褙子,下着一条纱挑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茜红色衬得她脸色红润,肤若凝脂,光彩照人。 众人见了皆心中暗暗惊艳不已,王氏把沈棠宁引见给卫太夫人与郑国公夫人,卫太夫人惊叹于沈棠宁的容色,当着王氏的面拉起沈棠宁的手,夸得把人没入脚处,连谢嘉妤都有些吃醋不高兴了。 其他的那些贵女们面面相觑,有心思活泛些的妇人,凑到王氏这边来殷切热络地介绍着自己的女儿给王氏看。 沈棠宁出身低微,肚子里还怀着身孕,倘若谢瞻要纳妾,这样好的条件哪里去寻,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沈棠宁一一微笑着应对。 饭后,屋里实在太闷,沈棠宁胃口不太舒服,王氏便让锦书和韶音陪着她出去走一走。 郑国公府的丫鬟延引着沈棠宁去了一处僻静的小花园散步,韶音见园子里摆的海棠花好看,便央求丫鬟剪下来一朵簪到沈棠宁的发髻上。 丫鬟嘴甜,没口子地夸赞道:“谢夫人生得真美,这满园子的花凑起来都及不上您容色的十分之一呢!”把沈棠宁夸得脸色微微泛红。 “人靠衣服马靠鞍,有些人可别以为自己穿上金丝织的衣服就算是嫁入豪门了!” 几人正说笑着,忽有一个女子的冷笑声从背后传来,沈棠宁僵了一下,转过身去。 来人有四五个,为首走在最前头的女子看着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瓜子脸,浓眉美眸,看向沈棠宁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愤恨,她身后另外站着个与她同龄的贵女,看面目亦是十分眼熟。 “怎么,这就要走,你还知道自己没脸见我?” 见沈棠宁要走,萧薇快步走上前来拦在她的面前,“沈棠宁,你对得起我哥哥吗,我哥哥为了你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你呢,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金钗玉簪,谢家的富贵迷人眼,你怕是早就把我哥哥忘到九霄云外了!” “阿薇,你还与她计较什么,有些人攀上了高枝儿就忘了自己的出身是个什么东西了,你以为你千方百计嫁进了谢家,谢家人就真瞧得起你么?” 萧薇的好友苏九娘在一旁跟着煽风点火道。 “放屁!你们还好意思说,萧薇,都是你这泼……” 韶音刚竖了眉准备开骂,沈棠宁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好了,我们走吧!” “站住,你不许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萧薇叱道。 “啊——” 沈棠宁痛得叫了出来,萧薇直接从后面揪住了沈棠宁的头发,狠狠扯着,边扯边骂。 锦书和韶音大吃一惊,忙护着沈棠宁去撕打萧薇和苏九娘,苏九娘和萧薇的两个丫鬟却也不是吃素的,撸起袖子学她们主子抓扯锦书和韶音的头发。 郑国公府的丫鬟一看情势不妙,忙跑了出去喊人。 园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萧薇口中骂得难听极了,什么荡.妇娼妇之类的话都骂了出来,萧薇看着沈棠宁那张受难亦美得凌乱而楚楚可怜的脸蛋,心内更是嫉恨不已,眼看抬手一巴掌就要挥下去。 她的手腕被人紧紧地握住。 “滚!” 一人喝道,将萧薇向下一搡。 萧薇尖叫一声,一屁股就跌到了地上。 “是谁,谁敢推我?!” “你说我是谁?”那人冷笑。 萧薇被丫鬟从地上扶起来,终于看清楚了—— 头顶上的男人剑眉星目,脸似寒霜,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狠厉煞气,不是镇国公世子谢瞻又是谁? “谢郎!” 还不及萧薇出声,苏九娘就大叫了起来,“不是我们先动的手!” 谢瞻看过去,苏九娘脸又腾得红了,结结巴巴道:“谢、谢郎,你,你认识我吗,我,我是洛阳苏家的九娘……” 苏九娘咽了咽口水,因为谢瞻盯得她头皮发麻。 萧薇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想再骂,到底害怕,赶紧拉着还在娇羞发痴的苏九娘,不甘心地瞪了眼沈棠宁后几人逃之夭夭。 “没出息的东西。” 谢瞻讥讽她。 沈棠宁发髻全散了,金钗也溜到地上,衣衫凌乱,两个丫鬟上来帮她收拾,她觉得难堪极了,身体蜷缩在一处,垂着头一声不吭。 谢瞻皱了眉,刚要说什么,她忽然抬起了头来。 “谢谢。”她轻轻地说。 她额上和腮边细嫩的肌肤有几道红痕,下巴尖尖的没什么肉,泪水在泛红的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兮兮。 郑国公府的丫鬟很快带人赶了过来,见沈棠宁浑身都乱了,道歉不迭,引着她去了最近的更衣室,到院门前时,沈棠宁扭过去头。 谢瞻仍在她身后的不远处跟着,见她望过来,他没停住步子,没什么表情地扭头走了。 却说萧薇在谢瞻那里自讨了没趣,正生气地四下乱走。 谢瞻英武俊美,家世显赫,曾经自然也是萧薇的梦中情郎,可如今这个梦中情郎护着的却是一个辜负了她哥哥的女子,一个浪荡水性的女子! 萧薇既愤怒又难以置信,为什么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沈棠宁,沈棠宁除了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还有什么?! 就凭这一张脸就能叫所有男人都对她死心塌地,凭什么,凭什么,世间安能有此理! 冯茹手里抱着绿绮,坐在暖亭里。 谢嘉妤不在,让她帮忙看着绿绮,冯茹忍不住试了试音,绿绮音色果真名不虚传,有股空灵清透的声乐之美,仿若使人置身于幽冷的山林之间,这是其他任何名琴都望尘莫及的独特之处。 不知不觉弹至忘我之境的时候,忽有一人愤怒地闯进了暖亭里,指着她语气差劲地问道:“冯茹,你手下弹的这张琴叫什么?” 冯茹认出了眼前的女子正是忠毅侯府的二小姐萧薇,只是萧薇这态度让冯茹很不爽快,“萧姑娘,我弹的琴叫什么与你何干?” 萧薇和谢嘉妤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但大约都是心高气傲惯了,这两人素有些不大对付,是以冯茹也不爱搭理萧薇。 萧薇正满肚子气没处撒,冯茹可算撞到了她的枪口上,萧薇冲上前就指着冯茹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说何干,这张琴是我萧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谢家的一条狗,把它还给我!” 冯茹好歹也是谢家的表小姐,顿时勃然大怒,站起来瞪着萧薇道:“胡说八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叫它它应你吗!” 两人撕打在了一处。 第18章 沈棠宁尚不知冯茹因为她的一张绿绮闯下了大祸。 重新装扮之后她随着郑国公府的丫鬟回到了上房,并叮嘱丫鬟不要将她与萧薇在园子里大打出手的事情告知郑国公夫人与王氏,以免坏了大家的兴致。 丫鬟识趣地应下。 午后女眷们聚在一处吃茶赏花,贵女们则表演才艺陆续为卫太夫人祝寿讨她老人家欢心,王氏等了许久不见女儿谢嘉妤,和沈棠宁闲聊道:“这孩子一转眼不晓得去了哪儿,昨日她还说自己得了张绝世名琴,要为老太太弹奏一首《猗兰操》,眼下人却没了影儿。” 又对秦嬷嬷道:“你去找找她,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听到“绝世名琴”四个字,沈棠宁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她预感的没错,果不其然,一刻钟之后秦嬷嬷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不巧王氏出去解手了。 这段时间秦嬷嬷冷眼旁观,见沈棠宁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遂俯身压低声音对沈棠宁说道:“出事了,世子夫人快去看看吧,四姑娘和忠毅侯家的二小姐在园子里为一张琴打起来了!” 沈棠宁心猛然一沉,立即起身。 “在哪儿,劳烦嬷嬷赶紧带我过去!” …… 那厢萧薇与冯茹在郑国公府的知春亭中大打出手,随后谢嘉妤赶到,靠山来了,冯茹连忙向谢嘉妤告状萧薇欺负她。 谢嘉妤出离愤怒,她早就看不惯萧薇许久了,如今新仇旧账正好一起算,遂与冯茹联手撕打萧薇,三个大家闺秀在郑国公府的后宅弄得鸡飞狗跳,形如泼妇骂街。 冯茹眼看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事情快要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回过味儿来。 这张绿绮虽是出自沈棠宁,却是她亲自从沈家买来,为了讨好谢嘉妤她不仅撒了谎,还吃了回扣,一旦事情闹大,岂不是要将她先前做过的事情都抖搂出来! 冯茹这才慌了神,连忙劝架谢嘉妤和萧薇,待郑国公府的管事嬷嬷叫来郑国公世子卫桓时,只见谢嘉妤与萧薇两个平日里娇滴滴的贵女蓬头垢面一脸凶狠地互瞪着对方,一个拉不住立即就要再撕打起来。 “桓哥哥,她欺负我,你不许拦我!”谢嘉妤气咻咻地推卫桓。 卫桓拦着谢嘉妤说:“阿妤,你冷静些!”凑近她说:“你不要命了,你二哥等会过来!” “什么?!” 谢嘉妤与萧薇两人齐齐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