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是朱》 第一章 楔子 只要在江湖上混的人就都知道。当今武林,既不是什麽武林盟主的天下,也不是什麽邪教教主的江湖,真正掌控着整个江湖的,是被称为「暗黑五派」的一个组织。 这暗黑五派不但是在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幕後黑手,更是控制着国家经济大权的风云人物,他们门下的产业数不胜数,涉及各行各业。 暗黑五派包括青山派,绿水派,红衣派,白雪派,紫霞派。五派掌门现在多是挂个名头在那里,门下各项事情都交给了他们的弟子。 红衣派中的寒芳仙子是个女儿家,虽然聪明美貌,却是心如蛇蠍。但从小到大,其他四派的弟子就绞尽脑汁要将她追到手,因为谁得到了寒芳,便是五派的总盟主,是站在江湖最颠峰的人。 不过现在的情势发生了变化,青山派的沈千里率先退出这场争夺美人的战争,因为他在不经意间,竟然爱上了一个叫做李大喜的土包子。沈千里和李大喜的故事,请看《强扭的瓜也会甜》接着江百川也因为一个更土的土包子放弃了对寒芳仙子的竞争。江百川和张大海的故事,请看《果子棋缘》 沈千里与江百川,聂十方,凤九天是从小就立志要当为霸一方的土匪的,长大後,他们倒也的确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虽然谁也不明白,明明就是尊贵的如天上明月的他们为什麽要去当土匪。 如今沈千里和江百川是名草有主了,但还有另两个苦哈哈的单身汉呢,不过不用急,月下老人是很公平的,这个姻缘红线嘛,自然是人人有份儿的了。 第一章 夏日山间的小路上,顺着那一级级的石阶渐渐走下三个人。 中间的一人有着两条长长的剑眉,一双星目目光流转之间,或凛然生威,或顾盼多情。挺直的鼻子下面,两片薄唇形状优美,微微上弯着的嘴角虽是微笑着,却让他整个人都添了一股邪魅之气,然而他身姿挺拔神采飞扬,浑身上下更流露出一种天生的优雅威仪,令人就算明知道他危险无比,却又忍不住想靠近他。 打了个呵欠,聂十方无聊的摇摇手上常年不离的精刚蚕丝扇,那是他日常的武器。 他不像沈千里和江百川,一个出手就出剑,出剑必杀人。一个将剑当作折磨人的武器,令江湖中人听见江百川三个字就如同听见阎王爷驾到一般。 他的剑是轻易不示人的,然而一旦出剑,就必然是要对方的命,否则平时若遇到那该教训的人,只凭手中这把摺扇打发,所以江湖中几乎没有人知道聂十方最擅长的武器其实是剑。 跟在聂十方身边的遮天看了看主子的脸色,仍然如平常一样微笑着,看不出是喜是怒。 「主子,到底……到底老太爷们把你叫来,是为了什麽事啊?」蔽日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了,反正大不了惹主子不高兴就是挨一顿骂而已。 「还能有什麽?」聂十方的嘴角忽然露出更加邪佞的笑容,让遮天和蔽日大大的松了口气,这个表情表示,主子的心情很好,十分好,非常的好。 「老爷子们这些年过得太顺心了,所以一听说沈千里和江百川都放弃了寒芳而娶了李大喜张大海之流,立刻就被吓坏了,啧啧,我就说他们这些年过的太好,连一丁点儿考验都禁受不住。」 聂十方似乎是十分痛心的摇着头,而遮天与蔽日却已经忍不住翻起了白眼儿。 啧啧,他们那个主子哪有一点同情的意思,分明就是幸灾乐祸,真不知老太爷他们当初为什麽选了这麽一个没心没肺的徒弟。 「那到底把你叫过来干什麽啊主子,总不成是给他们压惊吧?」蔽日嘴角直抽筋儿,这个主子就是这点不好,心眼太坏,存心急死他们。 「为什麽不成,他们就是叫我来给他们压惊的啊。」 聂十方兴高采烈的道:「他们耳提面命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抓好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把寒芳娶到手,後来我告诉他们,娶不娶寒芳是我自己的事,但我绝不会去娶一个男人,尤其是土包子男人,他们这才放了心。」 遮天睁圆眼睛道:「什麽?这就放心了?主子,你都说不一定娶寒芳了,老太爷们竟然还放心了?」 「那当然了,经过沈千里和江百川的事後,我答应他们不会娶土包子男人,就已经让他们感激涕零的跪谢上苍了,所以我才说老家伙们已经经受不住太大的考验了嘛。」聂十方摺扇一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可怜的老太爷们啊,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教出这麽个徒弟来。」遮天情不自禁的叹息着,忽听主子冷森森的哼了一声:「你说什麽?遮天,你对主子我有什麽不满吗?」 「没……没有,当然不可能有。」遮天心里一惊,暗道自己怎麽一不小心就真情流露了。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谄媚的递给聂十方:「嘿嘿主子,老家的信。」 聂十方接过来,看了遮天一眼:「小滑头,故意拿来转移爷的视线是不是?要不怎麽先前不见你拿出来。」 「先前不是太关心主子,所以着急探问主子的情况吗?」遮天依然笑得谄媚,肉麻兮兮的谎言说起来,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聂十方哼了一声:「嗯。」一边打开信细看,原来上面说的是二叔四十岁大寿,让他回去,而且之前二叔的第十六房妾死了,死前嘱咐一定要把她的遗书交给自己,否则就变成厉鬼,闹他个家宅不宁。 聂十方的二叔本来是想过些日子再交给聂十方,反正那女人也说了,不是急事,但连着家里出了几宗事,好几个小妾都说看见了那个妾的鬼魂,因此他二叔不得已,才给聂十方来信,让他回去一趟。 聂十方从小父母就双亡,二叔待他就像亲儿子一样,当初白雪派的长老们因为看中了自己根骨好,不管二叔的意愿,几乎是把他抢走的,二叔无奈,打不过人家,只好认命。但这麽多年,吃的穿的可没少往山上送过,二叔待他这个侄子,还是始终如亲子一般,他自己又没有儿子,那诺大的家业也迟早是聂十方的,因此聂十方和他二叔是名为叔侄,实同父子一般。 ※※※※※ 聂二叔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於好色,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娶了二十房小妾,第二十房还是个男妾,好在这个男妾驭夫有术,将聂二叔纳妾的字数从此终止。 记忆中那个第十六房妾是个慈祥的女人,在那些泼辣女子当中格外的显眼,聂二叔喜欢泼辣的女人,认为征服起来有快感。 所以聂十方对这个难得温柔的女人还有那麽点印象,而且她和自己虽然只接触了几次,但对他也实在不错。 所以聂十方一边看着信,在神游天外几次後,他点了点头,暗道等下了山,就直接取道回京都去趟聂府吧。 「主子小心。」忽然遮天大喊一声,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脚步奔跑声从山下传来。 聂十方将信揣起来,摺扇唰的展开,冷笑着自言自语道:「看来手下果然是有点功夫的,这脚步声就着实怪异,好啊,连着些日子没舒展筋骨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明目张胆的就抢攻过来。」 遮天和蔽日听见聂十方的话,立刻全神戒备,他们的前面不远就是个拐弯,听这脚步声纷乱的很,少说也有十几个人,而且还时不时的有人大喊着:「快点,再快点儿……」 「主子,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啊?哪有这麽明着来的暗杀?」遮天有些不确定的问。 「笨蛋,谁说一定是暗杀的?或许他们是想群殴呢?以人多取胜这也不是不可能的,现在的人啊,为了名利什麽做不出来,等……」 聂十方说到这儿,就再也说不下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群从拐角处冲上来的……猪。 遮天和蔽日的下巴也快要掉下来了,亏得遮天这个时候还有心开玩笑:「主……主子,恐怕……恐怕这群猪……大概不是来群殴咱们的吧?」 聂十方充满了杀机的眼神瞪向遮天:妈妈的,这回的人算是丢大发了,但这能怪他吗?谁能想到大中午的还能有群猪在这里练功呢。 蔽日连忙打圆场道:「遮天你这烂了舌头的,主子能把猪当成人吗?肯定这群猪是一个障眼法,後面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杀手。」 「啊,对对对对,还是主子你英明,我怎麽就把那个人忘了呢。」遮天立刻跟上话风,头上刚冒出的冷汗随着聂十方的面色变缓而转眼间随风消逝。 「嗯,提高警惕。」哼哼,他就不信了,有人特地训练这麽一群健步如飞的猪会没有目的,大概就是要趁自己惊讶莫名的时候下杀手,他聂十方是谁,会上这个当吗? 「那个俺问一下,小哥儿,这里是雁荡山吗?」正主儿终於从拐角处现身,一身粗布短打的衣裳,补了几个补丁,身材削瘦,比聂十方矮一个头,样子也普通,但眉眼间都是喜盈盈的笑意,让人看着就舒服。 聂十方稳如磐石的脚步一个踉跄:不是吧?不可能吧?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最起码这人也应该会点儿花拳绣腿吧?他左右上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面前这人三遍,最後完全的失望了。 那个人别说武功了,就他那瘦弱的样子,恐怕练花拳绣腿都不成。而且自己今天一定是忘了看黄历,竟然出门就碰上一个标准的土包子,看看那一身的土气,只怕和李大喜张大海站在一起,还真看不出什麽区别。 眼中煞气闪现,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向停下的猪群走去,根据沈千里和江百川的经验,遇见了土包子之类的男人,一定不能答腔,否则很容易让月老误会他有倾慕之意而极力撮合。 「等等主子,还没问明他的来路呢。」遮天急急的蹿到聂十方面前,一脸忠心耿耿的表情大声道:「小子,别装了,以为你把神光内敛就能蒙过我们吗?你到底是哪一路的,快点报上名来,我们主子宽宏大量,饶你不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爷你可睁开眼看见了,不是我要理睬这个土包子,而是遮天搭的话,你可千万不要找上我啊,当然,你若要把他们配在一起我是同意的。」 聂十方嘴里念念有词,目不斜视的从遮天面前走过,一边小声骂道:「笨蛋,没看见他脚步虚浮,身材纤瘦且弱,决不是练武之人应该有的吗?赶紧走吧你。」 他一边向下走一边看了那群昂首站立在山道上的大黑猪,暗道这些猪可比它们的主人健壮多了,但猪就是猪,没听说有人把猪训练成顶尖杀手的。 「小哥,俺是从落水村来得,走得是东边的那条路,俺名字叫朱未,俺没有装什麽啊,俺不会唱戏,这次俺是前些日子有个老人要俺送十几头猪上雁荡山来,俺才过来的。」 那个朱未看起来根本不明白遮天话里的意思,一番解释连聂十方都险些破功笑出声来,好在他还谨记两位好兄弟的惨痛教训,硬是忍住了,不过是双颊的肌肉抽了几下而已。 「主子,是老太爷们要的猪。」蔽日悄声禀报,老太爷们的馋嘴是山寨里众所周知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馋到这个地步,亲自下山去订猪,这要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啊。 聂十方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蔽日虽然奇怪主子的沉默,但看起来主子似乎是要自己告诉朱未上山的路,於是忙道:「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山顶,看见有守门的童子,告诉他们你是来送猪的就行了。」 「多谢小哥了,俺这就上去。」朱未将手中的小鞭子一甩:「罗罗罗,都给我闪到两边儿去,给人家让条路。」说完就见那群猪向两边一闪,动作那叫一个整齐划一,着实的是训练有素。 聂十方诧异的看了一眼朱未,心想这人能把一群猪训练成这样,也算难得。不过他不敢多看,事实证明,江百川就是因为多看了张大海几眼,才越看越顺眼最後闹到非张大海不娶的地步。 朱未从他们身边走过,还笑容可掬的鞠了个躬感谢,然後就听小路上又响起了之前纷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朱未和他的那十几头猪以冲刺的速度向山顶进发。 「主子,你怎麽都不说话?」遮天奇怪的问聂十方,过了半天才见他贼笑着转过头来:「遮天你完了,你竟然和这样一个养猪的家伙搭了话,难道不知沈千里和江百川他们是怎麽栽进两个土包子的手里吗?」 本来蔽日是打算不言语的,反正只要主子高兴就好,可看着聂十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好歹他们也跟了主子十年,他怎麽可以这样对待忠心不二的随从呢? 「主子,话不能这麽说啊。」蔽日慢条斯理的开口:「像土包子这种男人,可是只有主子这样高贵的人才能享受的,否则你看流霜趁月,还有磨刀试剑,怎麽不见他们娶土包子,所以我们即使是搭了话,也肯定不会有这种艳福的。」 聂十方的脸色瞬间变得黑如锅底,刚要说话,忽听旁边的遮天也惊叫起来。 「哎哟主子,不好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关山别院,你猜测李大喜的身份,说如果沈公子能娶一个农民,你就去娶一头猪,说实话主子,自从知道沈公子真娶了李大喜以後,我就一直为你担心啊……」 不等说完,聂十方就大吼一声:「混帐王八羔子,你这是为我担心吗?你分明是想看爷我的笑话来着。」他摺扇一敲,在遮天头上敲了个大包出来。 「笨蛋遮天,主子怎麽可能去娶一头猪嘛,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蔽日义正词严的反驳,然後自言自语道:「不过刚刚这个土包子姓朱,又是个养猪的,主子嘴里的猪会不会就是他呢……」话音未落,他的头上也慢慢起了一个大红包。 虽然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但遮天和蔽日看着聂十方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脸色,他们心里这个满足啊,哈哈哈,能看见主人变脸,尤其是这麽精彩的变脸的机会可不多啊。 「遮天,你立刻写封信给那群老家伙们,这个叫朱未的猪只送这一回,如果他们不听话,日後还敢吃这个人养的猪,那我就不敢保证那个当着他们面立下的诺言了。」 聂十方挥动摺扇拼命的扇着:哼哼哼,他就不信了,不就是见了这麽一面吗?他可是连话都没有搭过呢,只要老家伙们日後不吃朱未养的猪,那他们就永无见面机会,这样一来,就算月老有心乱点鸳鸯谱,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匆匆下了山向京都奔去,聂十方一直过了好几天才能将朱未带给他的心理阴影抹去,面上又恢复了潇洒不羁的邪佞笑容,一路上勾引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偷偷拿眼睛看他。 聂十方这个得意啊,就别提了,他暗想自己这麽的有女人缘,只要到时候找个最好的女人娶了,不就破了下在兄弟们身上的咒语吗? 哼哼,他就不相信,他们这四个世间最优秀的男人,竟然都会娶一个土包子男人为妻,这样悲惨的事情,他会让它在自己身上终结的。 第二章 第二章 雁荡山离京都不过一千里的路程,聂十方走走停停,不到十天就来到了位於京都的聂府。 在巷子里下了马,和遮天蔽日一起来到府门前,聂府朱红色的中门紧紧关闭着,那里平时只有贵客才会开启。 聂府就算在富贵云集的天子脚下,也是一个大户人家,不但是闻名的富商,更是当年太祖皇帝钦封的世袭布衣候,这诺大的一个府邸,就占了一整条巷子。 几个家丁守在朱红大门的两旁,一看见聂十方,立刻跑了过来给他请安,一边牵过三人的马来,大声喊道:「开中门,少爷回来了。」 不一会儿,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聂二叔矫健的身姿出现在聂十方的视线内,他爽朗的大笑着,一边拉过侄子打量了一番,然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臭小子,又长高了啊。」 聂十方微笑着:「哪里,比起二叔的风流潇洒,侄儿可差的远了。」一边说笑着,叔侄两个进了屋,聂十方见正厅内冷冷清清的,不由奇怪问道:「婶婶们呢?都到哪里去了?」 「哦……」聂二叔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神色:「她们啊,都在後院打马吊,我刚派人去喊她们了,只怕她们得打完这一圈才能过来。」 聂二叔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十方啊,你先看看老十六的遗书,等明天替我做完了寿,你就抓紧时间把她嘱咐的事情办了吧。」 聂二叔见聂十方把信接了过去,才又嘟囔道:「真是的,老十六也没说遗言里有什麽急事,谁知我不过等了一等,她就来闹,明明生前那麽温柔的一个人,怎地死了後,性格倒变得和那些八婆们一样,唉,可见将来我百年之後,身边是连一个温顺的人也不能有了。」 聂十方忍着笑,安慰了两句,才打开信来看,然後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越来越滑稽,最後他长叹一声,收起信来问他二叔道:「你没有看过这封信吗?二叔,十六婶子就从来没和你说过什麽?」 「没有啊,怎麽了这是?」聂二叔想拿过信来看,却被聂十方拦住了:「没什麽,不知道更好,二叔不要多想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聂二叔撑起这麽大个家业,自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只看聂十方的表情,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事,只不过聂十方既然说不知道更好,那自己还不如难得糊涂一回。在这方面,聂二叔一向看的很开,他就是有些小小的好奇而已。 当下聂府里大摆筵席为聂十方接风,也不消多说,第二日又是聂二叔的四十寿诞,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聂十方不喜看这些人趋炎附势的嘴脸,等午宴一过便向聂二叔告辞。 两人都是爽侠男儿,也不恋恋不舍,只是稍微叮嘱了一番,道一声保重,聂十方便拱手离府,和遮天蔽日骑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聂二叔一直看着三人没了影子,才轻叹了一声,自语道:「这一走,又得等到过年才回来,真奇怪,也不知道小十六到底有什麽事要嘱咐他去办,告诉我不一样的吗?」一边说一边摇头进府去了。 遮天和蔽日显然也有与聂二叔一样的疑问,两人刚离了城门,到了官道上,看看正是午後时分,大多行人都在歇晌,两旁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於是一个个嬉皮笑脸的蹭到聂十方身边。 「嘿嘿,主子,咱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啊?」遮天率先问道,脸上的表情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呸,小兔崽子,敢和主子我打马虎眼,无非就是想知道十六婶娘给了我一份什麽遗嘱,对不对?」聂十方在马上笑骂:「你说你们两个,怎不就学学人家流霜趁月,不该问的事情还非要弄个明白。」 「那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好学的主子啊。」蔽日狗腿的笑着:「所以连带着我们也一向好学,不懂的问题一定要弄到懂为止。」 「闭嘴,还好意思说。」聂十方空甩了一下手中摺扇,吓得遮天蔽日连忙把头一缩,不过看主子的表情,两人知道自己不用好奇而死了,心里不由十分的得意。 其实聂十方一开始也觉得很奇怪,聂二叔这个人虽然多情,却不薄情,对待他每个小妾都很好,十六婶娘若有未了的心愿,大可以交给自己的相公,为什麽要找他去处理呢。 不过当他看到那封信的内容後,就立刻明白了。十六婶娘的信里对他说:自己本是一个富户女儿,与丈夫成婚三载,育有一子,谁知丈夫好赌,最後竟将她与孩子一起输给别人。 这个向来温柔的女人,在被带往青楼的路上,勇敢的逃了出去,後为躲避那些赌场的人的追捕,她在遇见聂二叔的时候想办法做了他的使女,最後又得他青眼有加,娶了做妾。 这麽多年,十六婶娘从未对聂二叔吐露过实情,因为她在姐妹当中,本就是地位最低的,好在大家姐妹情深,并没有恶毒之辈瞧她不起,她生怕一旦被聂二叔和姐妹们知道自己本是残花败柳,还生过一个孩子,会被无情的抛弃唾弃,所以就一直将这个秘密藏在心中。 但身为母亲,她又无时无刻的不记挂着自己的孩子,她偷偷派心腹的丫头出去使银钱托人打听,因他儿子的胸膛处有一个明显的胎记,所以很快就打听到了,但她却不敢前去相认。 如今这个女人就要撒手人寰,却还记挂着他的孩子在乡下吃苦,便托聂十方寻到他後,将他带回山上照顾。恳求之词情真意切,让聂十方不忍拒绝。 将事情说完,遮天和蔽日都听得呆了,忽然遮天狂笑道:「主子,二爷他……哈哈哈,生完孩子的女人,他怎会分辨不出来?还……还被人骗了……哈哈哈……」 聂十方狠狠瞪了他一眼,瞪的遮天猛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放肆,不管怎麽说,那可是主子的二叔,他忙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一边骂道:「看你还惹不惹祸。」 聂十方翻了个白眼,却也忍不住笑意,自言自语道:「我猜二叔他老人家一定是在喝醉的时候要了十六婶,要麽就是他心里清楚,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嗯,这两个可能性是最贴边的。遮天蔽日都轻轻点头,半天後,蔽日忽然道:「天啊,主子,你真的要遵照十六姨太的嘱咐,去接那个她的儿子回山上吗?」 「怎麽了?不行吗?」聂十方不满的看了蔽日一眼:「我岂是那种会对死人食言的卑鄙小人,何况十六婶娘殷殷期盼切切叮咛,她一直对我也算不错,不管怎麽说,我也该完成她这唯一的心愿。」 「可是主子啊,这个……这个十六姨太的儿子,看她的意思,是个乡下人啊。」遮天一语道出事情的关键,蔽日也在旁边直点着头。 「乡下人怎麽了?乡下人就都一定都是土包子吗?我十分的坚信,像李大喜和张大海那样土的掉渣的男人,是极个别的,你们放心吧,主子我的眼光岂会那麽差。」 遮天和蔽日同时看了一眼,心想怎麽回事,就在前几天,明明连话都不敢和土包子搭的,怎麽才几天功夫,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聂十方是打好了主意的。 不就是个土包子吗?自己寻到他,带回山上放在哪个屋里,添两个伺候的人,每月给他银子就完了,反正他是打定主意决不和这个可能是土包子的男人说一句话的。 本来如果可能,他是不想办这件事情,可二叔也说了,十六婶娘的鬼魂在聂府天天夜夜的游荡,若不了了她这番心意,万一她气的失去理智,变成厉鬼伤了二叔怎麽办? 就因为这些,聂十方才不得不和遮天蔽日去接人,但是问题又来了。 「主子,你知道十六姨太儿子的名字吗?他住在哪里?」 遮天的话让聂十方的眉头再度拧紧,他烦恼的揉了揉:「不知道,那个女人只说他儿子住在永通县落水村,今年是二十五岁,属猪的,至於叫什麽名字,倒没有说。」 这的确是个令人烦恼的问题,你想啊,一个根本不知道名字的人,就算你知道他住的地方,胸膛上有块特殊的标记,哦,对了,还有信上附着的半块玉佩做信物,但你总不能到了村子里就叫那里的每个男人都脱下衣服让你检查吧。 「算了,去到再说。」聂十方喃喃自语,又从怀中拿出那块玉佩看了看。不可否认,这玉真是好东西,上等的凉玉,夏天搁在莲子汤里,不一刻便能把莲子汤弄得凉浸浸的。 聂十方自己也有一块这样的极品凉玉,比这块要大多了,所以夏天时他经常这麽干,因此知道这种凉玉。他还有一块极品的暖玉,也比这块大,那都是他的父母当初留下给他的。 「落水村,这名字真是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遮天自言自语,并且抬头向天努力的回想,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些日子走过的地方太多,到底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实在是记不住了。 ※※※※※ 三人三骑走了十天,终於到了永通县的落水村。好在这个村子似乎十分的有名,随便向哪个路人一打听,便能给他们指出一条道路来,而且最奇怪的是,那些人还非要带着一脸善意的笑加上一句:「买猪的吧?」 猪这个字眼令聂十方莫名的不舒服起来。他在马背上直了直身子,哼了一声就向前面的村庄疾驰而去,因此也没看到身边的遮天和蔽日已经变得惨白的脸色。 「主子,这里……似乎离老太爷们的雁荡山很近啊。」遮天追上聂十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那又怎麽样?前几天才去见过,这次不见了。」聂十方断然道,速度不减的进了村子。 「主子,不是我们没提醒你,实在是你贵人太多忘事了,算了,现在只要祈祷十六姨太的儿子不是那个朱未就行了。」 蔽日说完,就在马上念念有词:「老天佛祖九天诸神啊,千万千万别让那个朱未是十六姨太的儿子啊,否则主子倒楣,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你们两个,还不快点儿。」聂十方在前面勒住马,没好气的喊。等到遮天蔽日催马来到近前,他才吩咐蔽日道:「你,去问问那个妇人,这村子里有没有胸膛上有特殊标记的人。」 「主子,为什麽你不去问?」遮天大叫,随即被聂十方一瞪,只好讪讪的来到那正坐在门前石墩上缝衣服的妇人面前。 聂十方和蔽日远远看着,不一会儿,就见那妇人猛的举起手来重重落下,接着遮天惨叫一声逃了回来,哭丧着脸道:「主人,这个母老虎她用针扎我。」 唉,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聂十方叹了口气,白了遮天一眼:「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被扎了一下吗?鬼哭狼嚎的干什麽?被大砍刀砍的时候也没见你逃得这麽快。」 三人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穿红着绿的女子手里拿着个帕子倚在门前,仔细看去,倒还有一二分姿色。 聂十方大喜道:「蔽日,这个女子必定好说话,你过去问问吧,主子我敢保证,你肯定不会挨耳光。」 蔽日心说:动嘴谁不会啊,真这麽好你怎麽不去。但主子的命令不敢不听,只好期期艾艾的下了马,到那姑娘跟前施礼道:「敢问姑娘,这村子里有没有一个胸膛上有特殊胎记的人?」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掩嘴一笑道:「哪来的俊哥儿,你要想占便宜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的。」一边说一边解开扣子,露出一大片酥胸来,只吓得蔽日没命的往後退。 「呸,当老娘的胸脯是白看的吗?」那女子一见蔽日往後直退,立刻大怒。骂得蔽日头上冷汗直冒,忽然身边一个人影飞掠过去,就听「啪啪」两个嘴巴响,接着是聂十方的怒吼声:「你是谁的老娘,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想讹我的银子。」 「啊,有人……」那个女子正要撒泼打滚,蓦然一把精刚摺扇凉森森的横在她脖子上,聂十方宛如十殿阎罗一般:「说,你们村子里有没有胸膛上有特殊标记的人?否则我宰了你。」 「啊,我说我说……」那个女人吓得脸色惨白如鬼,忙不迭的道:「我只知道村西头的朱未,他的胸膛上有一只猪的标记,其他人委实不知了,大爷饶命啊。」 聂十方哼了一声,收回摺扇,将一锭银子扔在地上,身形一提倒飞回马背上:「两个笨蛋,看见了吗?对付这种女人就得用狠招,呸,伤风败俗的败类。」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意气风发的打马而去:「走,我们去找那个朱未。」 不过不等来到村西头,聂十方就蓦然把马勒住了,他甚至是有些惊恐的拨转了马头:「朱未?朱未?」他喃喃自语着,看向自己的两个心腹:「你们……你们不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吗?」 遮天蔽日心想哎哟我的主子,你可总算是想起来了,一边垂着头道:「是啊,主人,我们也觉得很熟悉,那个……这个落水村,离咱们雁荡山真的是很近啊,很近很近很近啊。」 聂十方的脸色青青白白的变幻不定,他在想自己如果从此离去,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只是十六婶娘的鬼魂怎麽办?不是那麽好打发的吧? 「咦,小哥儿,是你们啊?」身後忽然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聂十方回头一看,一张普通的带着盈盈笑意的瘦削脸庞就在他身後仰着头看他。 聂十方顿觉眼前一黑,明明就是夏日炎炎,可他为什麽会感觉到有一阵阵的秋风裹着枯叶从他眼前掠过呢? 「啊,是我们。」遮天和蔽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们看着聂十方,不知道该不该下马。 「你们这是怎麽了?怎麽走到俺们村子里来了?前面就是俺家,下去喝口水吧。」朱未热情的邀请着,一边对他面前的十几头猪嚷道:「罗罗罗,你们都先回去。」 那些猪撒着欢儿的撩着蹄子都跑了。只剩下四个人杵在那里,马上三个,地下一个,两两相望却又相对无言,在他们的头上,一只姗姗来迟的花喜鹊打着呵欠飞过。 如果可能,聂十方很想就此打马离去,再也不回头,他不怕任何一个土包子,可不知为什麽,心里却总有一个警告的声音要自己远离这个朱未,怎麽可能?难道他聂十方真的要栽在一个养猪的土包子手里吗? 不要啊老天爷,如果他也一定要娶一个土包子,逃不出这可怕宿命的话,他也就认了,可是……可是沈千里和江百川两人好歹还摊上了普通的种地的农民,还在可以忍受范围之内,为什麽他要摊上一个养猪的土包子,和那种肮脏的笨拙的动物打交道的土包子,聂十方腿肚子一软,猛然跌下马去。 朱未连忙上前接住他,一边憨厚笑道:「这位小哥儿一定是骑马骑的累了,走走走,都上俺家歇歇吧,事儿不管怎麽急,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他热情的邀请着,拖了聂十方就往家里走。 主子啊,这可是你自己不争气,不怪我们哥俩啊。遮天和蔽日无奈的跳下马,跟着朱未向前走,而聂十方也似乎终於认命,在被朱未拖着走了两三步後,他一把推开他,自己昂首挺胸的站起来。 哼哼,去他妈的什麽宿命,什麽天意,我命由我不由天,凭什麽月下老人安排给我一个土包子我就得接受啊。尤其是这种养猪的土包子,我聂十方能看的上他吗?没错,就是这样,笨蛋,你还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在一瞬间顿悟了的聂十方顿觉神清气爽,满天的乌云和阴霾尽去,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刚刚被自己推了一个跟头的朱未,连忙扭头去看,却见他已经和遮天蔽日有说有笑起来。 切,老实成这样,就像个软柿子一样,还不被人爱怎麽捏就怎麽捏啊。聂十方一向瞧不起这种没有性格的人,尤其是男人,当下更加放心了,准备一切都按照原计划进行。 到了朱未家里,他开门见山的问道:「朱未,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胸前有没有特殊的标记啊?」 遮天和蔽日一个踉跄,惊愕的看向聂十方:「主子,你这也太差劲了吧?欺负人也没有这麽欺负的,好歹和人家把缘由说清楚啊。」 谁知朱未丝毫不以为忤,一把解开自己胸前的汗褂子,憨笑道:「俺这里从小就有一个小猪的胎记,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大概俺前世里也是一头猪吧。」 聂十方点点头:「今年多大了?」在听到朱未乖乖的答「虚岁二十五,属猪」的答案後,又拿出那块凉玉递给朱未:「你看看,这块玉你见没见过?」 此刻他心里倒有些犯疑,万一朱未小时候流离辗转,把这块玉弄丢了怎麽办?转念一想:不管了,反正根据那个特殊的胎记也足够了。 何况眼前的朱未年岁也相当,落水村一个小小的村子,他就不信还能找出第二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胸膛上也有胎记。 「咦,你别说,俺还真有这麽半快玉。」朱未拿着那块玉端详了半天,忽然抬头看向聂十方:「怎麽?小哥儿你想看看吗?」 聂十方点点头,然後他诧异的看见朱未向猪圈的方向跑去,连忙喊道:「喂喂,我是要看你的玉,房子在那边,你往猪圈跑干什麽?我又不想买猪。」 「没错,那东西就在猪圈里呢。」朱未头也不回的答,顿时让聂十方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 「猪……猪圈?」他惊讶的看向遮天:「我……我是不是听错了?那……那个朱未……他把这种传家的宝贝,还是……还是和他身世有关的东西……放在猪圈里?」 「哦,我听得话,似乎也是这样子。」遮天扶着聂十方,心想主子也太经不起打击了,不就是把一块绝品的凉玉放在猪圈里吗? 「他放在猪圈里……关键是他放在猪圈里干什麽呢?」聂十方不耻下问,看着自己的贴身随从。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天气太热,他放在猪圈里给猪们凉猪食的吧,就像主子把凉玉放在酸梅汤里一样。」遮天看着那个飞奔回来的身影,漫不经心的答。 「遮天,你很幽默,不过以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许联系到爷我的身上。」聂十方撇开遮天的手,重新站的笔直。 「你看看,是不是这一块?」朱未走到水缸前,舀出一瓢水把那半块玉冲洗了一下,献宝似的拿过来给聂十方看。 「嗯,没错,是这块。「聂十方将手中的玉和朱未递过来的玉对在一起,严丝合缝的,他满意的点头,看向朱未:「这玉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记不住了,反正娘说是从小就戴在俺身上的东西,她还说可能和俺的亲娘有关,反正从俺懂事起就,它就没离过俺左右。」 朱未接过聂十方递还自己的凉玉,仍然热情的邀请道:「小哥儿,进去喝杯水吧,那天上雁荡山,没想到山路那麽长,如果没有你们告诉俺怎麽走,俺肯定走到一半就下了。」 「不用进去了,朱未是吗?很好,你跟着我们走吧。」聂十方用一向的命令语气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回走。 身後传来「咕咚」一声,回头一看,朱未跪在地上,面色惨白,过了半晌才拼命的磕头道:「大老爷,捕快大老爷们,小民俺向来都是安安份份的,这十里八村的人都能给俺作证啊,俺……俺虽然是个养猪的,可根本就没杀过猪……俺连爬树爬墙都不会啊,俺不是江洋大盗,大老爷们明鉴啊……」 「这是怎麽说的,怎麽又来上这一出了。」聂十方揉揉眉头,他跟不上这个朱未的思路。 身边的蔽日忍着笑道:「主子……咳咳,通常衙门里的官差去抓哪个犯人时,对完了物证人证,就会说出刚才那句话,当然,有的不讲理的官差,连人证物证都不对,就直接甩出链子,一边说你刚才的那句话。」 「不许把我和六扇门里那些家伙相提并论,也不看他们配不配给我提鞋。」聂十方恨恨的瞪眼,然後无奈的对朱未道:「你起来吧,我们不是官差。」啧啧,这家伙也太胆小了。 「啊?不是官差?」朱未瞪大眼睛,愣愣看着三人的表情竟然显得十分可爱。聂十方心里没来由的一跳,然後他吓得立刻转过身去:「没错,我们是你娘派来接你的,走吧。」 「娘……你是说俺娘?」朱未一下子跳了起来:「真的是俺娘让你们来接俺的?」惊喜之情溢於言表。 「不是,你娘已经过世了,临死前让我好好照顾你,所以我要接你去山上。」聂十方有些不耐烦,一个劲儿的埋怨朱未麻烦,却不想想他自始至终就缺乏解释沟通的技巧。 身後一阵沉默,聂十方没法儿,只好又转过身来,只见朱未呆呆的看着自己,慢慢的眼圈儿就红了,他低下头去,摩挲着那半块凉玉,半天才问出一句:「俺娘……她走得好吗?」 「嗯,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就是走後把整个家里都闹得鸡犬不宁。聂十方在心里补上下半句,这个悲伤的朱未让他不自禁的就生出一些怜悯之情。 想想自己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亲娘,可好歹还记得娘亲的样子,但这个朱未,他叹了一声,本来打定主意也不和对方碰触的,但此时却忍不住走过去,拉了朱未的手道:「你放心吧,你娘临走时把你交给我了,所以你就跟我回山上吧。」 「俺这里挺好的,俺……俺很能养猪,俺能养活自己……」朱未看着聂十方,努力的露出笑容:「你让俺娘放心吧,俺不跟你走了……」话音未落,街门前忽然响起了一个吆喝声。 「妈的你个喂猪的穷蛋,上个月的税钱就没交知不知道?」街门被「咣铛」一声踢开,一个斜开着褂领子,贼眉鼠眼的青年晃着鸭子步走了进来。 「小哥儿,你们……你们快走……」朱未慌里慌张的推了聂十方他们一把,然後陪着笑脸迎上去:「何……何总管,您跟何少爷再说一声儿……俺……俺下个月一定补齐行不行?」 「别下个月,这个月就补足了。」那何总管上下打量了聂十方三人几眼:「看看,这不又做成一笔大买卖了吗?你他妈的就少给我赖帐,我都知道了,上个月你把本该孝敬少爷的银子给了那个瞎眼的魏老婆子看病,啧啧,一副药三两银子,你可够舍得啊,那魏老婆子和你八竿子都挨不着,你说你把孝敬少爷的银子给了她,这不是找揍吗?」 「是是是……俺知道了,俺下个月一定补齐,这个月……这个月猪都没长上膘,不好卖。」朱未的笑容越发谦卑恭顺,而聂十方的火气也随着他的谦卑成倍数增长。 「你少他妈的废话,就你这猪,还指望长膘呢……」那何总管一伸手把朱未推了个趔趄:「我可告诉你,下个月再不交税,就拿你的人抵债。」 聂十方实在是压不住火了,上去先给了那何总管正正反反几个嘴巴子,然後才反应过他的最後一句话:「拿人抵债?拿他的人抵什麽债?」 他一定是神经太敏感了,没错,除了沈千里和江百川那样眼光有问题的家伙,谁能看上这种貌不惊人才不出众的土包子啊。 「哎哟,妈的你敢打我……」何总管显然并不是个长眼色的,嗷嗷叫着扑上来,被聂十方一扇子把胳膊给卸了:「我的耐心不是很好,立刻给我解释。」 「你……」何总管的恶人嘴脸立刻歪了,捂着膀子唯唯诺诺的道:「那个……我们少爷早……看上他了,所以……变着方儿的……跟他催钱,就……奔着能让他服软儿……睡他一宿」不等说完,聂十方已经气的笑了。 「你们家少爷眼光不错。」他很中肯的下了结论,然後一脚把那个何总管给踢飞,直送出街门外才让他「吧唧」一声,死狗般摔在地上。 「这就是你说得过得还不错吗?」聂十方深邃的眼看着朱未,看的他眼神不由自主就开始闪躲:「不是……只要把钱交上……就……就没事儿。」 「立刻跟我走。」如果没有这档子事,自己巴不能他识趣点继续留在落水村。可如今他亲眼看见了朱未的胆小怯懦,万一让十六婶娘知道他儿子被一个恶霸少爷给上了,还不立刻变成厉鬼在宅里四处捣乱啊。 「不……一定要和你走吗?」朱未还想拒绝,可一看到竖在自己面前的那把摺扇,立刻就改了口风,这就是把何总管膀子给卸了的凶器,呜呜呜,这个要带他走的人比何少爷还凶。 聂十方点头,今天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那……那你等俺一下。」朱未忙不迭的奔回屋里,那个速度看的遮天顿起疑窦:「主子,他不是想从後院逃跑吧?」 聂十方懒得搭话,不一会儿,便见朱未背着一个老大的包袱出来,他眉毛一挑:真是麻烦,这土包子家里的家当还挺丰厚的嘛。 刚想转身上马,却见朱未把大包袱放在地上,又转身回屋,不一会儿,他又扛着一个大包袱出来。 聂十方三个人目瞪口呆,暗想这家伙该不会是把所有的衣服都要带上吧。正想着的这会儿功夫,朱未又从屋里扛出了几个大麻袋。 聂十方的眉毛跳了又跳,正要问朱未他拿出的这些东西都是什麽,却见他满头大汗的奔过来,喘吁吁道:「要不进屋喝杯水吧,屋里的那两个柜子和几张桌椅实在搬不走,等俺把它们卖了的……」 「不行,我没空等你卖那些破烂。」 顺着大开的堂屋门,聂十方已经看到了朱未口中所谓的柜子和桌椅,如果那几张东倒西歪的木制品还能算柜子和桌椅,他的闲云大概就可以去升仙了。 「不是破烂……」朱未还要说话,却在见到聂十方竖起的扇子後识相闭嘴。 「你这里都是什麽?」鉴於刚才发现的概念差异,他开始怀疑这些包袱里的所谓家当。 「啊,这里是俺家所有的被褥,这里是俺所有的衣服还有毛巾抹布扫帚茶壶等等,这麻袋里是喂猪的糠,这……」 「遮天,拖着他走。」聂十方努力的镇定着情绪,语气堪比三九天的寒冰。 「啊,别……别……等俺……等俺把那些猪带上的啊……」朱未拼死挣扎着,右手徒劳的伸向猪圈,那里的猪顿时起了一阵嚎叫声。 「俺的猪,俺的猪……」朱未泪眼汪汪,像极了被恶霸抢走时和父母生离死别的大姑娘。 「带走,遮天你再磨蹭,就把你留在这里养猪。」聂十方大吼一声,街门边已经多了些看戏的人,而他也快要压不住火气,不行,人不能丢在这种地方。 遮天拼命拖着朱未,并不是他拖不动,苍天可鉴啊,他实在是笑得肠子都抽筋儿了,所以手头发软,别说拖人了,他现在都想找个人拖着走呢。 「没用的东西。」聂十方大踏步过来,一把揪起老牛般向猪圈方向挣着的朱未丢上闲云,在出门时他对那些围观的老百姓道:「我今天把朱未接走了,他家的东西你们分了吧。至於鱼肉乡里的恶霸,我会派人过来收拾的,以後大家再也不会受气了。」 他说完,为了避免继续丢人,一拍闲云的脑袋,那绝世的良驹立刻撒开蹄子狂奔起来,把前来兴师问罪的何少爷一行全部撞的四脚朝天,然後绝尘而去。 遮天和蔽日一见主子没影儿了,立刻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他们不想追聂十方,而是二人的普通马追也追不上闲云,还不如等笑够了再赶上去,反正回荷花山的路就那麽一条。 也幸亏他们没走,才能听见乡亲们的精彩议论。 「看见没,人家朱朱的正主儿来了,真是奇怪,你说朱朱他长得也不算很俊,先前何少爷迷他也就算了,那是个色鬼,可刚刚那个小夥子,明明就是一身贵气,咋也喜欢上他了呢? 「就是就是,而且人家那小夥子可比何少爷强多了,人家明摆着是对朱朱真心的,连咱们受的气都要帮忙,这叫啥?爱屋及乌知不知道?」 「没错,你看看他把何少爷那一家子恶棍撞的,摆明了是没有好气,也是,自己老婆被别人惦记上了,谁心里能痛快啊,何况还是人家那样的人物儿。」 「嗯,说得太对了,哎呀,看来今後咱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咦,何少爷他们还没爬起来呢,不会是撞死了吧?」 「谁管他死活啊,走,咱们赶紧去朱朱家分东西,他相公都说了,这一家子的东西让咱们分分,啊,对了,别忘了给魏老婆子留一份最好的,朱朱平时就照顾她……」 「知道了,还用你说……」说说笑笑吵吵嚷嚷中,一大帮子人顺着街门就涌进了朱未那个小小的家。 遮天和蔽日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两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想着:这落水村的民风够开放啊,难道他们村子都不娶女人,只娶男人吗?不对啊,明明还有个妓女不是吗? 「行了,走吧,顺便把这些精彩的对话讲给主子听听,我还从来没看见他吃憋的表情呢。」两个居心不良的随从发出恶魔般的笑声,上马而去。 第三章 第三章 荷花山的东面就是洛东城,因为太平盛世,洛东城里十分的繁华。遮天和蔽日就是在这里才和聂十方朱未接上头儿,派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去落水村惩治恶霸何少爷,聂十方又拿出一张银票,让随从们安排几个孤老的生活。 朱未在一旁目瞪口呆:「你咋知道这些孤寡的老人?俺没和你说过啊。」 「你是没和我说过,不过你在马上一直自言自语,一会儿担心什麽魏老婆子没有饭吃,一会儿担心什麽刘大爷家的水没有人挑,一会儿还担心什麽连大娘的地没有人管,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现在我着人去安排好他们的生活,以後我再听见你罗嗦,绝不留情。」他又亮了亮摺扇,满意的看见朱未缩了缩脖子。 「朱未,你那凉玉到底放在猪圈里干什麽呢?」遮天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了,趁在雅间吃点心等菜的时候,他终於问出口。 「啊,那玉可神了,俺刚打好的猪食,把玉放在那里,不一会儿,猪食就变得凉浸浸的,无论是大猪还是小猪,都可喜欢吃了。」朱未咬了一口蜜饯:「啊,真好吃。」 聂十方一口酸梅汤吐了出来,看着那深紫色的莹亮汤品,他脑子里却想起了朱未的猪圈里那些猪吃的猪食。 而遮天则一屁股从凳子上跌了下去,他顾不上爬起来,直着两只眼睛看着聂十方和蔽日:「我……我是不是应该去赌一把?」 「闭嘴。」聂十方的面容微微扭曲着,一句话让朱未立刻低下头乖乖的眼观鼻观口口观心。 「你怎麽不吃了?」聂十方奇怪的问,刚刚明明看他很喜欢那些蜜饯和点心的。 「你……你让俺闭嘴。」朱未小声的答,顿时让聂十方僵在那里,而遮天和蔽日则毫无形象的大笑着趴在了桌子上:「没事儿朱朱,你继续吃吧,主子说得不是你。」 「你……你怎麽了?」朱未怯怯的抬头,看向聂十方,其实是想问问他自己是不是可以继续吃。 「我要吐血。」聂十方没好气的回答。而朱未在呆了片刻後,立刻从粗布褂子上撕下一块来,急急递到聂十方的嘴边:「吐……吐在这里吧,俺刚刚洗过的,一点都不脏……」 「哈哈哈哈……」遮天和蔽日笑得捶起了桌子:「朱朱啊朱朱,你说你挺大个人了,怎麽这麽可爱啊,哈哈哈哈……」 「朱朱,为什麽这麽叫他?」聂十方已经不想理睬朱未了,直接推过一盘子点心到他面前,希望能够堵住他的嘴巴。 「是他村子里的人这麽叫的。」遮天忍着笑,绘声绘色的把那些村民的对话重述了一遍。而朱未则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了:「别……别听他们瞎说,俺知道少爷不是那种人。」 「我叫聂十方,以後你叫我聂公子就行了,」本来想让他叫十方的,可这样亲切的称呼,他怕叫到最後把自己叫到情网里去,有了两个兄弟的惨痛教训,他不得不事事谨慎。 嗯,知道了聂公子。」朱未这回爽快的点头,接着他用力的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啊,真香啊。」他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各种名菜好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聂公子,你……你怎麽还不吃?」朱未渴望的看着那桌丰盛菜肴,但主人没动筷,他也不好意思伸筷子。 「我还没吐完血。」聂十方哼了一声,看见朱未直放光的小眼睛,他想他终於找出了这个土包子和李大喜张大海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是一样的贪吃。 万幸的是,朱未最起码懂得等主人先吃,不像李大喜,新婚喜筵他就扔下新郎自己跑到桌上吃喝去了。此时的聂十方,还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这个想法的怪异之处。 接下来的几天里,聂十方总结出朱未的性格:胆小随和,不像李大喜那麽倔,也不像张大海那麽凶,这个脾气总的来说还算让他满意,想必以後把他扔在山上不见面他也不会来找自己的。 还有节俭,至於他节俭到什麽程度,仅从他想把家整个儿都搬过来这一点就可知道,而且在路上,他无数次的思念感叹那些被自己强行留在他家的东西。 但另几个性格特徵就颇让聂十方头痛了,例如这个朱未十分的热情,热血,爱好各种流言,最可怕的是他自己非常喜欢幻想,而且一旦幻想起来,就会变得出奇罗嗦。 就像现在,到荷花山的路上,他已经自行把自己和遮天蔽日安排了好几个职业。 最开始是伐木工,然後又认为是官府安排护林封山的捕快,接着又是在山上开荒的农民,当然,这一个连他自己都很快的否决了。现在,他总算猜对了,正在神秘兮兮的问遮天和蔽日他们是不是土匪。 而他的热血也在这个时候充分显现出来。遮天蔽日没有瞒他,本来是想看他哭爹喊娘的惊吓表情,谁知这个平常胆小如鼠的家伙竟然两眼放光的压低声音。 「啊,是不是劫富济贫的那种土匪?啊,太好了,俺最恨那些贪官污吏了,两位大哥,啥时候你们也带俺干上一票吧,那个俺虽然不会功夫,但俺能在後面帮你们摇旗呐喊,那个……就当让俺开开眼界吧。」 这家伙肯定是上城里卖猪的时候听说书听得走火入魔了,还劫富济贫,他当自己等人是那种拉山头不讲究的普通草寇呢。 聂十方暗暗摇头,却又不自禁觉得好笑,这样的朱未,让他觉得的确是非常可爱。 将朱未带上山,随意安排了两个丫头一个小院,聂十方便去忙自己的事了,他是打定主意这辈子再也不去见朱未,兄弟们的惨剧不能在自己身上重演。 ※※※※※ 夏日炎炎,聂十方正在书房里看着这个月报上来的帐目,远处是时起时落的一阵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听的人心烦。 他旁边摆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莹润的颜色诱人馋虫。可聂十方却只是看了一眼,就叹口气继续看报表去了。 真是好想喝啊,可是还热着呢,这麽大热天的,虽然自己有功夫能遍体生凉,但还是不想喝下这麽热的东西。 遮天走了进来:「咦,主子,你怎麽还没喝?摆这儿半天了呢,我还踅摸着给你换一碗。」 「换一碗?换一碗也是热的啊。」聂十方又看了一眼莲子汤,哀叹连连。 「你的玉呢?拿出来放在里面凉凉不就好了吗?」遮天不解,而下一刻,他腿上就挨了轻轻的一脚。 「混帐东西,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後不许再说把玉放在那里凉着。」妈的,害他又想起朱未猪圈里养的那些猪和猪食了。 「哦。」遮天忍着笑点头,想了半天,到底忍不住凑上来道:「主子,你就没再去看看朱朱?」 朱朱这个名字着实让聂十方肉麻了很久,不过遮天蔽日爱叫,他也就没禁止,算了,随他们喜欢吧,自己可是一个开明无比的主人呢。 「没有,怎麽了?」聂十方头也不抬,他太了解自己的两个属下了,你只要给一分好脸,他能把整个脸都贴上来。 「哦,没什麽。」果然,遮天见聂十方一点也不热心,讪讪的摸摸鼻子退到门口。 远处又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聂十方忽然想起来,连忙叫住遮天:「咱们山寨上最近有大兴土木的工程吗?怎麽我都不知道,大暑天的,让人心烦死了。」 遮天的表情立刻上来了,让聂十方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不等他喝止,那家伙已经凑了上来:「嘿嘿,主子啊,就说你该多关心关心朱朱嘛,看看,连咱们山寨里最近的大新闻都不知道吧?」 「少废话,到底怎麽了?」聂十方沉下脸,难道这事儿和朱未有关?他不会是像张大海一样,把山寨里大门上镶嵌的金玉龙给撬出来卖钱了吧?糟糕,自己这些天都没去聚义堂,难道那两只金玉龙真遭了毒手? 「主子,这是朱朱在盖猪圈的声音啊。」遮天贼兮兮的笑着,对於朱未,他真是打从心眼里喜欢,自从他上山,自己和众位兄弟的笑话就没断过。 「猪?猪圈?」聂十方大惊,手里握着的笔一下没拿稳,掉在桌上,溅了好几滴墨汁。 「是啊是啊。」遮天极兴奋的点头:「朱朱在他的院子里盖了几间猪圈,後来他说咱们山寨上的人很多,得多养些猪,所以现在猪圈已经盖到街上了,我估摸着他再盖下去,大概会盖到聚义堂的後院。」 这还了得?沈千里的山上有一部分荒地已经变成农田了,难道自己的山寨要变成猪圈吗?聂十方狠狠一拳把笑得嘴角咧到耳後的遮天捶到桌子上,然後匆匆的就向外奔去。 遮天只呻吟了一声,便立刻跳起来跟了上去,开玩笑,这种好戏只要还能爬的起来,就一定不能错过。 「朱未,朱未……」来到後院,老远便看见一个人在街上一排整齐的矮房上蹲着抹什麽东西,聂十方心急火燎的大喊着,同时在心里哀嚎:没想到猪圈已经盖这麽多了。 「啊,聂公子你来了。」朱未兴高采烈的跳下猪圈,瘦削的身材打着赤膊,只有下身穿了一件裤子,裤脚还挽到了大腿上。 他的皮肤不像一般农家汉子那麽黝黑或者呈古铜色,而是均匀的浅麦色,晶莹的汗珠在均匀的骨肉上倏然滑落,日光下反照出一瞬间的七彩光芒,让聂十方不由自主就呆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立即停止,把这些猪圈都拆掉,听见了吗?荷花山想买个几万头猪还不成问题,不用你来养。」 朱未被聂十方狰狞的面容吓坏了,肩膀一缩就退了几步,期期艾艾道:「俺……俺就是想着能不花钱还是不要花钱……俺……俺看山上多得是石头,想着别浪费了。」 他低下头去,表情黯然:「俺在家的时候,连盖房子都找不着这样的好石头,更别提……猪圈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後是几不可闻的一句:「你不喜欢俺现在就扒,俺把这些猪圈都扒了……」他哽咽起来,聂十方不用看也知道那双小眼睛里现在肯定蓄满了泪水。 「你……」聂十方的声音降了八度,不知为什麽,这样的朱未让他从心底里觉得心疼,想想他过的苦日子,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让你盖,可这荷花山不是养猪的地方。好了好了,这样吧,猪圈你不用扒了,喜欢养猪也可以养两只,但只许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街上的这些猪圈一律不许用。」 「真的吗?」朱未惊喜的抬头:「嗯,俺知道俺知道,俺一定好好的养。」他小眼睛里的水气收不回去,化作两滴泪珠划上带笑的脸颊。 「切,什麽事值得高兴成这样。」聂十方摇头,这个朱未明明比自己大好几岁,但行事喜怒就和小孩子一样,真让人无奈。 他掏出帕子替朱未擦去脸上的眼泪:「让人看见像什麽话。大热天的,你也不嫌着累,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虐待自家哥哥呢。」 朱未只是憨厚的笑着:「没……没有,聂公子对俺的好,俺一辈子都记得。」他抓起那洁白手绢:「你也出了一身汗,干活可别太实诚了,你不比俺,从小就干活长大的。」 他也学着聂十方的动作,替他擦去满头满脸的汗水。 聂十方心想:谁和你一样干这种力气活啊,我这是急的。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拍拍朱未的肩膀:「行了,你在这里好好过,有什麽不周全的事就和丫头们说,或者去找我。」 他走开两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走回来从怀中又掏出一块雪白的绢帕:「好了,给你留着擦汗吧,真是的,大夏天怎的连绢子都不备一块。」 朱未千恩万谢的接过,放在手中珍惜的看着,手指在上面细细的抚摸:「啊,真滑,摸上去好舒服。」他彷佛在温柔的执着情人的手,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聂十方的呼吸一窒,这样半垂着头的朱未,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块洁白绢上细细的移动,不知为什麽,他脑海里就忽的掠过「风情无限」这个词。 聂十方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朱未的小院。一路上他的表情宛如天要塌下来一般的惶惶不安。 他竟然觉得朱未风情无限?那样平凡的连一点出彩地方都找不到的脸,他竟然会……会觉得风情无限?天啊,这太可怕了,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一定是进了水,没错,一定是的。 他怎麽会觉得朱未风情无限呢?聂十方懊恼的拍了一下脑袋:「笨蛋,呆瓜,他不就是皮肤的弹性好一些吗?干什麽能扯到这麽远。」脑海中出现了那人瘦削均匀的身材,自己拿帕子给他擦着汗,手底下有着不错弹性的肌肤一寸寸从他指尖上划过。 「啊啊啊啊……」聂十方抱着脑袋哀叫:「不对不对啊,你不能想这些啊聂十方。」没错,他都在想什麽啊?李大喜张大海好歹还有张英俊的脸,可这个朱未有什麽?带出去丢不丢他聂十方的脸啊。 「不过也不对啊。李大喜那麽倔,张大海那麽凶,哪有朱未这样温柔听话的好脾气,而且给他一点点的东西都能让他露出那麽可爱的惊喜表情。」他小声的辩驳着,然後就那麽僵硬的石化在山间小路上:完了完了,他都在想些什麽?难道真的要沦陷了吗? 夏日炎炎,聂十方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在冰窖之中。 「不……不行,说什麽也不能让月老那个家伙得逞,想把我也安排给土包子,哼哼,你就等着吧,我聂十方决不是沈千里和江百川,我要抗争到底。」他喃喃的念着,目光坚定。 ※※※※※ 聂十方从那天开始,再次将朱未给冷落在一边,他不管了,他什麽都不管了,就算整个荷花山都变成猪圈他也不管了,大不了搬去关山别院住。 他决心坚定,就连遮天过来向他报告朱未养了十头小猪,他都不理不睬,只要他不把猪赶在自己的聚义堂和书房卧室里,就随他折腾去吧。 所以当遮天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向他报告说:「朱朱他……」聂十方根本连下文都没听,就直接挥手道:「闭嘴,以後不许在我面前提这个人的名字,只要他不把房子烧了,其他的都随他便。」 遮天摸着鼻子离开。聂十方松了一口气,快速驱赶开在心头浮现出的人影,逼自己把全副心神都用到面前的圣人之言上。 转眼间就到了初秋时节,聂十方忽然想起前年种在後山坡一大片林子里的灵芝。 那是二叔送给他的上好灵芝种子,种下去後好容易长出了二十多棵来,因为散在林子里,那些灵芝就如同野生的一般,生长十分缓慢,去年的时候还只有一点点大,今年初夏去看,长得有小蘑菇般大了。 「蔽日啊,我过几天要修炼毒功了,你现在去後面林子里挖棵灵芝出来,我要略微增长点功力抵抗吸收蛇毒。」聂十方翻过一页书,对刚进来送莲蓬的蔽日吩咐。 「主子,你要……灵芝?」蔽日的表情十分滑稽,瞪着眼睛张大着嘴巴看着聂十方。 「怎麽了?我要灵芝很奇怪吗?」聂十方不满於蔽日惊愕的表情,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他把脸往下一沉:「是不是你们以为我忘了,结果把灵芝都给偷吃了?」 「主子你可别冤枉我。」蔽日委屈的叫:「什麽叫我们偷吃,都是被朱朱养的那十头猪给明目张胆的拱去吃了。」 聂十方一头撞在面前的桌子上,他杀气腾腾的站起来狂吼:「什麽?你说什麽?让……让猪给吃了?混帐东西,你们……你们为什麽不阻止他?」他的心在滴血,灵芝,他的灵芝啊。 「不对啊,遮天说他过来报告主子,结果主子根本没让他说话,还说只要是不把山寨里的房子烧了,就随朱朱去。」蔽日无限委屈:真是的,早乾嘛来着,现在知道兴师问罪了。 「他……不是他……」聂十方想起两个多月前似乎是有这麽回事,他一肚子的怒气无处发泄,转身就往门外走,却又忽然回过头来,眼里升起一丝希望:「那些猪……吃了几颗?灵芝都长在岩石缝里,它们应该只吃了不多吧?」 「不是,种了三十棵,共长出二十六棵,全被吃掉了。」蔽日摊手:「也不知道那些猪怎麽那麽厉害,它们成天连草都不吃了,就在林子里转悠着找灵芝,找到了就叫,然後朱未就会过去从岩石缝里抠给它们吃。」 聂十方彻底绝望了;「你们这些混蛋,就没告诉他那是灵芝,不能喂猪吗?」 「关键是遮天他一听说就来报告主子了,结果您说没关系,主子您都不心疼了,我们心疼个什麽劲啊。」蔽日撇嘴,而聂十方气的扭头就走。 「主子你到哪儿去?」蔽日在後面喊了一嗓子,然後听到一句怒气冲冲的回答:「去哪儿?去猪圈,杀猪,我要把那十头猪都宰来吃了。」 正喂猪的朱未老远就看见了聂十方,他欣喜的迎出去:「聂公子你来了?咦,你拿着杀猪刀干什麽?送给我的吗?可是我从来都不杀猪的。」 「少给我装糊涂,你的那些猪呢?我要宰了它们,它们吃了我的灵芝,我就要吃了它们。」聂十方气的红了眼睛,听见一群猪「呱唧呱唧」的吃食声,他奔着猪群就去了。 「等……等等……」朱未本来已经被聂十方的杀气吓坏了,可是见到他奔着猪圈方向去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就伸出双手拦住了他。 「聂……聂公子……俺……俺不是有意和你作对,但是……但是俺的猪一向安分……」他强调:「俺的猪……它们都很安分的……它们就……就成天在山上吃野草野菜……」 朱未的脸一会儿涨的通红,为他那些被「冤枉」的猪。一会儿吓得惨白,为聂十方周身流露出的强烈杀气。但即使是身子都在颤抖着,他却仍在坚持着,虽然说了什麽他自己都不知道。 「它们……它们真的没有……没有吃过芝麻……俺……俺看着它们的……俺认识芝麻……开花一节一节的……」他盯着聂十方手中的刀,那把似乎随时都会捅过来的刀子。 「不是芝麻,是灵芝,灵芝,那种深紫色的,圆圆的像蘑菇一样的东西。」 聂十方恶狠狠的吼,他不明白自己怎麽还有这麽好的耐心,闪过朱未进去把那群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就是了。 「深紫色?圆圆的?蘑菇一样……」朱未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那个……那个是很灵的芝麻?」 「灵芝,什麽很灵的芝麻,没错,就是那种东西,二十六棵,全部被你的猪给吃掉了,我种了三年,三年才好容易长成一点儿。」很好,终於说通了。 朱未的脸涨的通红「不对,那个……那个……是……是木耳……俺以为是木耳……俺不知道那个是……是灵芝……是俺的错……」 「木耳?」聂十方气的脸色铁青,木耳?他是真服了这个朱未的想像力:「你们家木耳长在岩石缝里啊?」 朱未没了声音,他的确知道木耳是长在烂木头上的,但这回他以为是荷花山上的气候好,人杰地灵,所以木耳都长在岩石里。 眼看着十只猪是保不住性命了,他越想越伤心:「可是……可是你们没有人说不让吃那个……从来没有人说……如果有人告诉……俺说什麽也不会让它们吃。」 聂十方见朱未还是没有让路的意思,气的晃了晃刀子:「你不让路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那些是猪,是畜生,值得你这样吗?」 「它们……它们都是从小就跟着我的。」朱未抹了一把泪,拽着聂十方来到猪圈旁:「你看看你看看,它们还都这麽小,连一年都没有活上,你怎麽就忍心吃掉它们呢?」 他跳进猪圈里,抓过一头半大猪拍了拍:「快抬头让聂公子看看,告诉他你才只有三个月大。」然後他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聂十方,旁边的猪也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聂十方是彻底服了,他不明白这朱未是怎麽训练的,愣是把猪训练出和他一样的眼神,耳听得他还在那里絮絮叨叨的道:「聂公子,你看看我们小猪这麽可爱的眼神,你下得了手吗?」 聂十方收起刀子,心道猪什麽眼神我都下得去手。但是他没办法对着朱未这种眼神对他心爱的猪下手,最後他憋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转身就走。 「聂公子,谢谢……谢谢你……」朱未在他的身後大喊,语气中充满了惊喜。 第四章 第四章 十天后,聂十方正在客厅里会客,客人是从京城里来得富商,因为聂家和他一向有生意往来,所以他路过山寨的时候,常给聂十方带一些新奇玩意儿。 此时聂十方就正在看他从西域带来的用胡杨木雕刻的精致大帆船,这只帆船雕的非常漂亮,打磨的也十分光滑,因此聂十方很喜欢,爱不释手的把玩着。 「主子……主子,不好了。」遮天慌慌张张的冲进来,甚至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又怎麽了?」聂十方这回可不敢怠慢,吓得站了起来:「朱未的那群猪又把我什麽东西吃了?」 「不是……这回不关那群猪的事儿。」遮天吞了口唾沫,想一想还是不敢在这里把话挑明了:「主子你自己过去看看吧。」 聂十方向客人告了辞,一路心急火燎的赶回书房,遮天这个兔崽子不知怎麽了,不管怎麽问,就是不肯明说。 一进书房,看清那堆堆在地上的东西,聂十方只觉得眼前一黑,险险摔倒在地上。 「谁?这是谁……这是谁干得?」他颤着手指指着地上的一堆死蛇:「哪个混帐东西不知道这些蛇是我费尽功夫千辛万苦的寻来的?竟敢……竟敢……」他的心都痛得揪在了一起。 「朱朱他说,上次你放过他的猪,他很感谢你,又不知道怎麽报答,正好今天早上看见林子边不知为何聚了十几条剧毒的蛇,他就把它们杀了,一是省得危害山寨里的兄弟们性命,二是到了秋天,正好炖了给主子补补身子。」 这一段话遮天说得真辛苦,因为他真的很想哈哈大笑一场,可是他又不敢,想也知道这时候敢笑的话,主子一腔的无名气肯定要撒在自己头上了。 「我……我就不该放过他那些猪。」聂十方暴跳起来,转身就往朱未的小院冲去。 刚进了院子,就见朱未正在晒衣服,见他来了,又是满面笑容的迎上来:「啊,聂公子你又来了,自从上次你放过俺的猪後,俺这段时间看的它们可紧哩,绝对没有再惹祸。」 聂十方颤抖着,心想你的猪是没惹祸,可你给我惹了祸,他眯着眼睛阴森森的问:「那些蛇是你杀的?」 「啊?」朱未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啊是啊,那些蛇是俺杀的,哎呀,其实只是举手之劳,聂公子不用特意过来感谢俺了,虽然那些大家伙都是个儿大的剧毒蛇,但俺从小在南方长大,可会捉蛇哩,所以对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端详了端详聂十方惨白的脸色,语气中充满感情的道:「你看看你,俺就说你不会保养身子,这几天没见,又有些瘦了,这脸色怎麽也这样难看呢?惨白惨白的,没事儿,你放心,那些虽然是毒蛇,可做熟了就没毒了,而且都是大补的好东西,尤其这是初秋,进补是最好的了,你厨房里的人要是不会做蛇羹,俺去给你做,俺做别的不行,做蛇羹可拿手呢。」 「你……」聂十方只说出一个字,其他的暴怒都乖乖憋回肚子里去了,而且说来也怪,他盛怒之下来到这里,本来是立意要把朱未赶走的,反正给一大笔银子也就是了。 可是朱未这样一番关切的话说下来,他的怒火奇异的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看着他那张带笑的脸,小眼睛弯弯的月牙儿一般,显得格外讨喜,不知为什麽,他心里想的居然是:或许,朱朱做的蛇羹味道真的会不错。 「好,那就拜托你了。」聂十方嘴角竟然也露出一个微笑:「等做好了你也吃一些,你看你这几天也瘦了。」 於是,那些倒楣的蛇就这麽做了牺牲品,而把它们聚在林外准备晚上练功的主子根本就忘了替它们讨回公道的事。 ※※※※※ 皓月当空,聂十方精致的卧房内,两个人相对而坐,面前是一大碗香气四溢的蛇肉羹,养尊处优的大寨主今晚头一次发现,原来蛇羹这东西竟是如此美味。 「俺当年养着一头花猪,胆子可大了,晚上有狼进来叼猪的时候,花猪竟然率领众猪拼死反抗,把那只大尾巴灰狼都赶走了。」朱未一边吃,一边说着自己以前养猪的趣事,让聂十方听得津津有味。 「不对啊,听说猪最怕狼,狼去叼猪的时候都是叼着猪的耳朵,然後用尾巴做鞭子,那只猪就会乖乖的跟着它走了,怎麽你的花猪竟然知道反抗?」 因为常年住在山上,和狼一直有着比较密切的接触,所以狼的习性聂十方还是懂得一些的。 「嗯,俺也不知道啊,後来俺想,会不会就是因为俺把俺的猪训练的个个能干,所以它们敢和可怕的大灰狼战斗……」 不等朱未说完,聂十方就含笑问道:「所以以後你就更加勤奋的训练你的猪,让它们在山路上也能健步如飞是吗?」 「是啊。」朱未的表情黯然下来:「俺养猪是为了活命和吃饭,它们长大了,俺就得卖掉,俺知道卖了它们就等於是把它们送上了死路,俺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结局,所以俺只能让它们在俺手里的时候,能好好的活着。」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俺训练它们,也是奔着它们长膘长得慢点,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没想到这样竟然让俺的猪越来越好卖,它们都说俺的猪肉好吃,俺既开心能多挣点儿钱,又心疼俺的猪,但是没有办法,就像俺现在养的猪,过年的时候也得杀掉,这个俺知道,所以聂公子,等到杀猪那天,你让俺下趟山好不好?俺听不得俺的猪惨叫……」 说到这里,朱未的头慢慢垂下,两滴晶莹泪珠落在蛇羹里,荡起小小的涟漪,然後无影无踪。 聂十方呆呆的看着那张脸,说实话,他知道这张脸很平凡,朱未爱哭的个性也并不是他喜欢的,但此时看着朱未放下筷子,两只手扭在一起,垂着眼不敢看他,不知为什麽他心里就又泛上那股深切的疼惜。 「谁说要把你的猪杀了过年的?」聂十方一拍桌子:「放心吧朱朱,不杀,我们一头猪也不杀,一直把它们养到老好不好?谁要敢打你的猪的主意,我就把他宰了过年。」 他情不自禁的抓住朱未的双手,又替他擦去眼泪:「好了,别哭了,蛇羹都凉了,你放心,那十只猪的命运我说了算。」 朱未抬起头震惊的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似乎开心的不知该怎麽办好,头一会儿低下去,然後又抬起来,嘴大大的咧着,嘴唇翕动却是什麽也说不出来。 到最後,他跳起来挥着手转了好几个圈,如一个得了新衣服和糖果的孩子一般,最後猛然扑上聂十方,一把抱住他,「吧唧」一声就在他脸上亲了一个。 然後他才终於大喊出声道:「啊啊啊啊,太好了,俺的猪不用死了,俺的猪都不用死了,从此後俺的猪可以一直养到老,啊啊啊啊……」他就那麽一路笑着狂奔出门。 聂十方呆呆坐在那里,整个人都石化了,脸颊上似乎还留着朱未嘴唇的温度和那柔软美好的触感。他僵硬的抬起手,颤抖着摸过去,一点唾液沾上他的指尖,他着了魔一般的将指尖伸进嘴里舔了一下,是甜美的味道。 聂十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又赶紧爬起来喝了一口蛇羹,最後他彻底绝望了,在这样惊恐的心情下,他喝进嘴里的蛇羹竟然还是鲜美无比。 「果然啊,人是斗不过天的。」聂十方喃喃自语着:「半年,不到半年,只见了三次面,我他妈的就输了,而且输的这麽彻底。」 他忽然抬头恶狠狠的望向天上明月:「好,我承认,我输了,你赢了,我……我喜欢上了朱未这个喂猪的家伙,你彻底的赢了,但是……但是你他妈的最起码要告诉我,我是怎麽输的吧?我是……我是怎麽就莫名其妙的爱上了那个喂猪的土包子,月老大人你总该告诉我吧?」 他徒劳的在地上转着圈子,最後颓然的坐在床上,因为他想起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自己是爱上朱未了,可是朱未呢?他对自己抱的什麽感情,自己可还是一无所知啊。 ※※※※※ 聂十方在书房里,提着毛笔对着桌上一张素笺怔怔的发呆,已经两个时辰了,笔上的墨蹟都快乾掉,他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要怎麽写?难道写千里吾兄或者是百川吾兄,速将你们当日追到心上人的过程寄来,小弟急需,切记切记吗?聂十方气的一把扔了毛笔,这样丢人的话他可写不出来,最重要的是,沈千里和江百川那两个家伙,他们追到李大喜和张大海的过程,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上来。 聂十方在书房里来回的踱着步子,怎样去追求朱未,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好几天了。一直到夕阳西下,他才迅速做了个决定:先去探探朱未的口风再说。 又磨蹭了半天,趁着半个月亮还没爬上来的时候,他支开了两个贴身随从,自己来到朱未的小院里。 屋内还燃着蜡烛,朱未显然没睡。聂十方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竟然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来到房间的窗外,用手指蘸了口水捅破窗户纸,用一只眼睛向里张望着。 明亮的烛光下,只见朱未只穿着一件小汗褂,还开了好几个扣子,他正举着一样东西细细看着,那是一方绣着几朵黄花的洁白丝帕。 聂十方心里一凉,暗道莫非朱未已经有了心上人,这方丝帕就是他心上人绣给他的吗?这样精致的绣工,只能是自己山上的丫头,一瞬间,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是哪个不要命的女人敢勾引他的朱朱。 再细看一回:不对啊,这丝帕怎麽这般眼熟呢?然後聂十方忽然想起,这正是自己当初给他的丝帕。 没想到朱朱这样珍惜它,每夜睡觉时都要细细抚摸一回。他看着朱未把丝帕蒙在脸上,然後又慢慢将它拖到胸口,心里不由一阵狂喜:朱朱这样做,一定是把丝帕当作自己了,天啊,原来他也是这样深深的爱着自己,一瞬间,聂十方激动的几乎要拜谢这几天被他咬牙切齿咒骂的苍天和月老了。 「咦,公子,这麽晚了,你怎麽过来了?」因为沉浸在过度的喜悦中,聂十方竟然没听见丫头的脚步声,他脸一红,暗道糟糕,这丫头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偷窥狂吧。 「哦,没什麽,我过来看看朱朱过得怎麽样。」他爽朗的大笑着,从丫头身边走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耳语:「敢把今晚的事告诉朱朱,小心你的舌头。」一边大笑着进了屋。 朱未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就要穿上搭在一边的衣服。聂十方按住他的手:「不用,这样就很好,夏日里天气炎热,不必拘泥。」其实是他想看着朱未这个衣衫有些不整的样子。 「聂公子,你怎麽又过来了?」朱未很觉得奇怪,一边去给他倒了杯水。 「什麽聂公子,都这麽长时间了,别叫的这麽生分。」聂十方微笑看着朱未,眼光色眯眯的只在人家裸露出来的大片肩膀和胸脯上梭巡。 怪不得沈千里和江百川自从有了老婆以後,就好像忘了自己和凤九天一样,别说,这要是天天搂着自己心爱的人,在山寨里逍遥自在,还真是一件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了。 聂十方「咕嘟」一声吞下口口水,而旁边的朱未完全没发现身边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已经露出属於狼的一面了,还热情的问着:「那要叫你什麽啊?俺只是个庄稼人,你可是那麽厉害的人物呢。」 「就叫十方好了,听着也亲切些。」聂十方现在就是拼命的要使用一切有效手段把两人关系拉近,只有拉近了关系,剩下的才好说啊。 「十方?这好吗?」朱未有些犹豫。 「当然好,我做的决定,谁敢反对,啊,当然,朱朱你是完全可以提出不同意见的,你可不像山寨里我的那些属下。你在我心中可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啊。」 聂十方热情的暗示着,不过他很快的失望了,事实证明,在反映迟钝这点上,朱未一点也不比李大喜和张大海逊色,或者说,他压根儿就听不懂特别的存在是什麽意思。 「好啊,那就叫十方吧,的确听着亲近些,反正你也都叫我朱朱了。」朱未痛快的答应下来:「不过十方,你还没说过这麽晚过来有什麽事呢。」 「啊,我就是过来看看。」聂十方眼光瞄到被扔在床上的丝帕,一把捡了起来:「朱朱,刚刚我在窗外经过,不小心看到你正对这方丝帕爱不释手,为什麽啊?」 他这番谎话可以遭雷打了,什麽在窗外经过不小心看到,窗子都关着,除了偷窥,根本没有别的途径能看到。 如果朱未能够仔细的思考一下,他当然就会明白聂十方说得话是撒谎,不过很可惜,哦,不对,是很幸运,他是个土包子,思考这种东西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用到。 「啊,你……你都看到了?」朱未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起来,他迅速垂下头,期期艾艾的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啊,有门儿。聂十方险些兴奋的大叫起来:朱朱这种含羞带怯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苍天啊,月老啊,我错了,我不应该骂你们,你们对我很好,很不错,最起码没让我遭沈千里和江百川那样大的罪。 「这有什麽不好意思说得,我不过就是好奇而已。」聂十方不动声色的问着,脑海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副画面,具体内容如下: 「你真的想知道吗?」朱朱忸怩羞涩的问他。 「当然」勿庸置疑的语气。 「其实……其实……其实是因为俺喜欢你,所以每夜都……都忍不住把这……把这丝帕想像成你的样子……」说到这里,朱朱整个人都羞得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啊,朱朱,其实我也喜欢你,知道吗小傻瓜?」坦率说出自己的心意,然後化身为大灰狼扑上去,接着就是嘿休嘿休的先把洞房给办了。 「你真的想知道吗?」朱未的话将聂十方拉回现实。 「当然。」勿庸置疑的语气,一切都在按照他脑海里的画面上演,聂十方觉得十分欣慰。 「其实……其实……其实……是因为俺小时候家里太穷,长大了也很穷。」朱未垂下头,却没有什麽忸怩的神态。 嗯?似乎有点走样,跟他小时候和现在家里太穷有什麽关系啊?聂十方不解的眨巴眨巴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朱未:没关系,往下的发展不走样就行。 「因为……因为太穷,所以……从来没有摸过丝缎这种布料,更别提穿了,有一次摸了何少爷的缎子衣服一下,就被他……被他要了一百文钱,所以以後再也不敢去摸这些华贵的东西了。」 朱未抬起头来,满足的笑道:「没想到现在竟然有了一方手帕是丝缎的,还是你给俺的,是给了俺的,俺可以想怎麽摸就怎麽摸,摸多长时间都行,啊,那种触感又滑又凉,真的好舒服啊。」 秋风再次卷着枯叶从眼前刮过,聂十方已经露出了一半的色狼爪子就这样被一番话给生生的逼了回去。 第五章 第五章 日子过得苦啊,这是现在聂十方唯一的感觉。 看得到吃不到,尤其是饿得抓心挠肝的时候看得到吃不到,那种滋味有多麽难受,聂十方现在是深有体会了,他觉得如果现在自己写一篇什麽「色狼之可怜处」之类的赋,大概都能写出一本书来。 为什麽?因为当色狼真的是太可怜了,哦不,正确的应该是说当一只有良心的色狼实在是太可怜了,因为没有良心的色狼如沈千里之流可以随时扑上去对李大喜用强,但是自己却不能对朱朱下手。 其实聂十方也清楚,他这麽说实在是太美化自己了,如果朱朱是像李大喜那麽倔,张大海那麽凶,他早不顾一切的扑上去了。但是…… 但是坏就坏在朱朱又胆小又可爱,就宛如一只长成了的翠绿可爱的大蒜苗,即便扑上去不算是摧残什麽小幼苗,却也让他下不去手。 真是难办啊。聂十方望着窗外蔚蓝的天,感觉自己实在是世间最悲惨的土匪了。 朱朱现在大概是觉得聂十方变得非常和蔼可亲,所以经常跑过来和他说话喝茶,有时候上来了兴致,就会拉着他一起去看那十只被他训练的身强体健的猪。 聂十方现在既盼着他来又怕他来,怕什麽,怕自己熬不住啊,那样还不吓坏朱朱才怪。 有时候他无奈之极,都会突发奇想,暗道要是那十头猪会说话,自己一定要拜托他们给自己做媒,或许娶朱未的事儿就有五成把握了。 「唉,人生还真是黑暗啊,什麽时候我的光明才会来到呢?」聂十方在书桌前,强迫自己把帐目上的数字都看进脑子里去,不过当然都以失败告终。 烦躁的站起身,他想去喝一杯水,忽见蔽日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大声道:「不……不好了主子……」 「又怎麽了?」聂十方心里一惊,迅速在脑海中过滤可能遭到朱朱或者那群猪毒手的宝贝:不对啊,似乎没有,那蔽日这麽慌慌张张的干什麽? 蔽日喝了一杯水,喘匀了气:「刚才有人过来报告说,朱朱……朱朱偷偷跟着弟兄们下山了。」 「蔽日啊,你和遮天最近的定力越来越退步了。」聂十方喝乾了自己杯里的水,听到没有宝贝遭殃,他放下心来:「不就是偷偷跟着弟兄们下山了吗……」不等说完,他的眼睛就蓦然瞪大,一口水喷了出来。 「你……你说什麽?朱朱下山了?他要逃跑?」聂十方是完全的慌了,又迅速转起脑子来:为什麽?难道昨天对着朱朱流口水被他发现了?不对啊,那是吃饭的时候,不应该引起他的疑心啊。 那是自己梦见他光着身子梦遗的事被他知道了?也不对啊,这事儿连遮天蔽日都不知道啊,朱朱怎麽可能会知道? 「什麽逃跑?不是。」蔽日哀怨的看着自己被喷了一身水的新衣裳,再看看目光惊疑不定的主子:「主子你的定力也越来越差了,不但定力,连脑子都有些迟钝了呢。」 聂十方一瞪眼,吓得蔽日立刻陪上笑容:「主子你不想想,朱朱要是逃跑的话能不带上他那群猪吗?倒是你只要在山上把刀架在一头猪的脖子上,用千里传音术高喊着什麽不回来就宰猪之类的话,保管他立刻就乖乖的回来了。」 「少贫嘴,说正经的,朱朱到底干什麽去了。」聂十方表面上不屑一顾,心里却认真思考起用猪来威胁朱未这件事的可行性。 「那个……朱朱不是一直坚定的认为我们是劫富济贫的土匪吗?我估摸着他几次要下山和我们一起劫富济贫,都被我们阻止了,所以这次乾脆偷着跟兄弟们下去了。」 「走,快下山看看。」聂十方蓦然想起,今天是山东的兄弟们载了一大车的东西回山来,万一被朱朱当成了贪官污吏……他不敢再想下去,额头上被黑线排满了。 朱未此时就隐藏在山脚下的草丛里,他看着那些站在道边的山寨兄弟们,心里佩服的要命,暗道大家竟然敢明着站在这里劫富济贫,都是一群了不起的好汉啊。 前面的土匪们都是些来接车的小喽罗,哪里知道後面还跟着这麽一号人呢,见过了一会儿车队还没有过来,一个小头目就领着众人回到山脚下的茶亭里,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等。 过了不多时间,果然就听一阵车轮辘辘声。朱未这个激动啊,终於他今天也可以当一把英雄了,哼哼,看以後山寨里还有谁敢笑话他胆子小,他平时那叫谦和,憨厚,能不起纷争就尽量不去争,才不是胆小呢。 车队终於出现在大路边,朱未情绪极度激动之下,「唰」的一下就跳出了草丛,用从说书的那里听来的土匪经典开场白高声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车队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看清朱未满身满脸的草叶儿,就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笑道:「这是哪儿蹦出来的兔子,敢在咱们的地盘上劫咱们。」 「你们的地盘儿?哼哼,这里可是聂十方聂公子的地盘,不管你是这个州的老爷还是这个县的富户,只要你是为富不仁的,我们聂公子就绝不会放过你。」 朱未洋洋得意的说着,一边回过头冲着同样目瞪口呆站在山道上的土匪们道:「大哥你们来了,太好了,快劫住这些家伙,告诉他们我们就是劫富济贫的土匪,专门劫他们这种为富不仁的贪官恶霸。」 一下子没了声音,山底下车队的人和山路上的土匪们两两相望,半晌,那车队的领头模样的人才颤抖着说出一句:「兄……兄弟,原来你们是来劫我们的,那个……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咱们……咱们有事儿好商量,你们想要多少钱,开个价吧……」 只说到这里,他就再也忍不住,大笑着在地上打滚,接着车队的人也都滚了一地,伴随着震天的笑声。 聂十方正想着自己这面的高手可够多的,根本没费事儿就让这些家伙们中了笑毒,没想到回头一看,那些山路上的土匪们也都笑滚了一地。 其中那个小头目还「挣扎」着爬起来,坚定的道:「没错……我们……我们就是来……来抢你们的……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啊哈哈哈……不行了,肠子要笑断了。」 朱未手足无措的看着双方躺了一地的人,到这时候,再听完这些话,他要是还不明白自己闹了大笑话可就说不过去了。 聂十方和蔽日在半山腰上看着,蔽日叹息道:「完了,大势已去,主子你看看那些混蛋笑成什麽德性就知道了,朱朱不但闹了笑话,而且这笑话闹得一定还不小。」 他拉了拉聂十方的衣角:「回去吧主子,这种时候现身,咱们的形象也会跟着受损啊。 聂十方却动也不动,双眼只专注看着山下那个唯一站着的人左望望右望望,一脸恨不得钻到地下的羞惭,他心里泛上数不尽的柔情:这个可爱的朱朱啊。 忽见车队里那个头目爬了起来,看着朱未嘻嘻笑道:「大哥,你是我们聂大当家的什麽人啊?听你称呼他为聂公子,莫非是他新要的仆人,哈哈哈,也忒没有眼色了,我们这一队的东西都是要拿到山上孝敬大当家的。」 朱未一颗头迅速的垂了下来,嗫嚅着不知该怎麽回答好,他脸上的红云一直蔓延到耳後和脖子上,心想完了,要让聂十方知道自己出了这麽大的丑,不把他赶下山才怪。 正想着,便听身後传来一个优雅慵懒的声音:「罗大头,朱朱,哦,就是你眼前的这个叫朱未的人,他是本当家的最心爱的人,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笑声嘎然而止,所有土匪都惊恐的抬头看向山路上潇洒摇着摺扇,笑得一脸云淡风清往下走的帅气男人,那股气势让他们每个人的心脏都紧缩起来。 「十……十方……哦,不对,聂……聂公子……」朱未的手似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结结巴巴的说着话,头都低到了胸前,他实在是没有脸见聂公子了。 「叫我十方。」聂十方强调着,然後过来使劲的把朱未搂在怀里,微眯的眼迅速扫视了一圈以各种姿势趴在地上呆呆看着自己的土匪们。 「怎麽?地上很凉快很舒服是不是?所以兄弟们都躺着不起来了。」聂十方将摺扇合上在手里敲了敲:「那正好,朱朱当初盖的猪圈都还闲着,你们今晚就去那里睡吧,如果睡不下,就去他院子里和那群猪挤一挤。」 他搂着朱未,转身就往山上走,朱未挣了两下,那两只健壮的胳膊箍的自己纹丝不动。 身後传来狼嚎声,才嚎了两声,聂十方就阴森森转过头去:「还有,这车东西是我特意调来给朱朱补身子的,你们都小心些,出了差错我唯你们是问。」哼哼,敢嘲笑他的朱朱,这就是下场。 刚才还笑得打滚的家伙们,这时候连哭都来不及了。蔽日悄悄过来,同情的看着他们:「笨,你们在看到朱朱的样子後就应该想到了嘛,竟然还敢大肆的嘲笑,本来主子不打算现身的,可他能眼看着心爱的人受这种气吗?你们啊你们,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罗大头拉住蔽日的裤脚:「我们怎麽自作孽了?你早知道你不和我们说一声,再说那个朱未一副土包子样,我们哪能想到他是大当家的心上人啊?」 「就因为他是土包子啊。」蔽日一脸了然的神情:「你们想想,沈千里沈当家的娶了个什麽?土包子对不对?江百川江当家的呢?也娶了个土包子啊,所以你们一看到朱未那副包子样,竟然还没想到,笨。」蔽日说完,抽身就要往回走,他要赶紧把这个大发现告诉遮天。 「等等,你……你既然知道,为什麽不早告诉我们?你要是早透了口风,弟兄们至於去睡猪圈吗?」罗大头如濒死的人死死拽着仇人的衣角般,就是不撒手。 「咳咳,那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嘛。」蔽日说完,如毫不留情的奸雄一脚踢开罗大头,咚咚咚向山上跑去。身後又是一片狼嚎声相送。 终於说出来,总算说出来了,他……他竟然真的就说出来了。聂十方怔怔的坐在书房里,眼神没有焦距的落在对面仍然低垂着头的朱未身上。 「十方……」朱未仍低着头:「今天真是要多谢你了,俺知道……俺知道你是为了俺好,俺……俺真的很感激你。」 「你不用感激我,当然,如果你真的感激,我也不反对,不过我希望你感激的方式会是我最想要的那种。」聂十方回过神儿来,看见对面羞红脸坐着的朱未,光棍性子也上来了。 管他的,反正都说了不是吗?说都说开了还怕什麽,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呗。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的看着朱未,刻意忽略掉心底的那份担忧。 不过朱未压根儿就没听见他的话,还在那自顾自的道:「你……你为了俺那样说,俺……俺很感激……但是……但是以後别那样说了,让兄弟们听见了不好,你这样的人物……别被误会……」 「这是我的事,朱朱你不用担心。」聂十方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朱朱认为他是个人物,就像美女爱英雄一样,他会不会也因为自己的出色而爱上自己呢? 朱未还在说着他自己的话:「那个……再说咱们俩还是兄弟……这样说……就更不好了……」 「有什麽不好的,兄弟又怎麽样?什麽?」聂十方猛然跳了起来:「等等……朱朱,你……你说什麽?我们俩……我们俩是……是什麽?」老天,到底哪个天杀的告诉朱朱自己是他弟弟来着,难怪不论自己明示暗示,朱朱就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原来他是怕乱伦啊。 其实这个他还真猜错了,朱未本来就是没听懂,倒不是顾虑什麽兄弟乱伦,当然,如果他听懂了,就会开始顾虑这一层了。 朱未愕然的抬起头来:「我们是兄弟啊。十方,你是俺同母异父的弟弟不是吗?虽然你平时都不说,俺知道那是因为俺这样的人如果被知道是你哥哥的话,只会给你丢脸……」 「兄……兄弟?同母异父的兄弟?」聂十方的嘴角直抽筋儿,这回他面前是呼啸的北风卷起一地枯叶刮过去。 呜呜呜,老天和月老都那麽小心眼儿吗?不过就是腹诽了他们几句,至於让他们就把自己的情路安排的比沈千里和江百川还要坎坷吗?而且坎坷的简直是一步一跟头。 「我们是狗屁的兄弟,哪个王八羔子造这种谣。」聂十方跳起来喊,然後他看到朱未震惊的抬头,震惊的睁大眼睛,慢慢的那双眼睛里就渐渐蒙了一层水气,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过激的反应恐怕要带来大麻烦了。 「对……对不起,是……是俺自己胡说的。」朱未一低头,两滴泪水落在地上,他向聂十方鞠了一个躬:「俺……俺这些天在山上给你添麻烦了,俺这就走……」 「不是的朱朱……」聂十方急得跳起来一把拉住朱未,他当然知道这时候如果放他走意味着什麽:「朱朱你听我说,不是我嫌弃你,而是……而是我们真的不是兄弟,到底是谁告诉你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以人头担保,我们真的不是兄弟。」不对,话不是应该这麽说得,他……他应该说些更温暖的话,可是……可是他要怎麽说呢?一向精明的聂十方此时也不禁方寸大乱。 「俺……俺知道了,没有谁和俺说,是俺自己一直……一直那麽以为的,俺……俺以为是俺娘就是你娘,所以你才会帮她完成遗愿,现在俺知道错了,从头到尾的都错了……」 朱未的语气里充满绝望和伤心,这麽多年了,那份忽然间就席卷而来的温暖伴着他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却没想到这幸福也和美梦一样,如此轻易的就破碎了,一觉醒来,不过黄粱梦一场。 「朱朱,你听我说,听我慢慢说。」聂十方死死拽着朱未,好在他的武功够高,拽着朱未还是绰绰有余,他强行扳过朱未的脸:「你知道吗?当初你爹好赌,把你和你娘输了,你娘在被卖往妓院的路上认识了我二叔……」 他根据十六婶娘遗书上的内容,开始认真告诉朱未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管了,等到把所有真相都澄清後,他今天就要一锤子定音,朱朱一定要是他的人,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 朱未的眼睛又慢慢瞪圆了,他完全沉浸在聂十方的讲述中,听得如痴如醉。总算聂十方讲完了,当他担心的看着朱未,并问询他对自己的娘亲的感受时,朱未挺胸抬头的回答道:「十方,俺觉得俺很为俺的娘亲骄傲啊,她敢在被卖往妓院的路上逃跑,她能在心里把这个秘密埋藏了二十几年来换取自己的幸福,啊啊啊,她真的是世上最勇敢的女人,而且她还没忘了俺……」 聂十方目瞪口呆,他以为朱未会恨十六婶娘,恨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哪里却不肯去相认,没想到却得到这样的答案。 会心的笑了一下:或许这便是他爱着的朱朱,善良,淳朴,胆小又可爱的一个土包子,或许自己和沈千里,江百川之所以都爱上土包子,就是因为他们身上有着自己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所没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嗯,好了,现在你娘的事说完了,该说说我们的事了。」聂十方才不会忘记正事,他抓着朱未的手也不自禁的紧了紧。 朱未不好意思的笑了:「对不起,俺刚刚冤枉你了,俺还以为你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怕俺当你哥哥给你丢脸呢,现在俺知道错了,十方,不如俺今晚再炖一碗蛇羹给你吃吧,俺今早又在後山打死了一条大花蛇。」 「先不要提蛇羹好不好?」这种时候怎麽可以让吃食这种煞风景的东西破坏呢?聂十方温柔的执起朱未的手:「知道我为什麽坚持不肯认你是哥哥吗?因为我怕将来你会有压力,怕别人说咱们是兄弟相亲,是乱伦……」 「兄弟相亲?乱伦?」朱未猛然瞪大眼睛:「不对不对,咱们这不叫乱伦,那个……那个俺们村子里的人都说了,何少爷和他的小妈干……干那种事儿才叫乱伦……」说到这里,朱未的脸又飞红起来。 何少爷?聂十方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何少爷是什麽人,他真是服了朱未的思想跳跃能力,何少爷和他小妈,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他叹了一口气,扳过朱未的肩,用很认真的眼神道:「朱朱,我喜欢你,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像爱人那样的喜欢,我想让你做我的爱人,情人,和我相守一生一世的人,你明白吗?」 「不……不明白,十方,你……你是不是发烧了?」朱未颤抖着去摸聂十方的额头,其实他不是不明白,可是他接受不了,他宁愿这个时候的聂十方正在发高烧。 「不明白?那好,我就用行动让你明白。」聂十方心想真是天助我也啊,不管怎麽样,先偷个吻再说。 一把搂紧朱未的细腰,他猛然就把唇贴了上去,并且趁着朱未再度呆愣住的功夫好一顿狂风暴雨式的进攻,甚至最後攻城掠地,把自己的舌头伸进对方的口腔拼命夺取蜜汁。 所谓乾柴烈火一触即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聂十方此时就属於这种情况。他趁着朱未被自己高超的吻技弄得大脑一片空白之时,倾身将他压在床上,一只手不规矩的伸进衣襟里,在朱未光滑而有弹性的肌肤上略施力道的按压游移,绕着那小小的突起不住划着圈儿。 「不……不对……」朱未在憋死之前,那条舌头终於退了出去,他连忙抓紧时间拼命摇头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期望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过聂十方哪肯给他这个机会啊,眼看他喘过了这口气,於是他头一低,又把双唇压了上去。 这也是没办法,他不想像沈千里一样用强,也不想像江百川一样等那麽长时间,所以只好卑鄙的让朱未保持迷糊状态了,等到木已成舟,他大概就会放弃抵抗,然後就可以慢慢慢慢的爱上自己了。 聂十方的如意算盘打的这个响啊,虽然朱未的胳膊似乎是在无力的挥动,不过也看得出来是意乱情迷的无意识动作,就算不是,聂十方心里也认定了是。於是他更加放肆的将朱未的上衣向两边撇开。 不,不对……就算他们两个不是兄弟,可也不该做这种事吧。 朱未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为什麽十方也要对自己做这种事情呢?他又不是何少爷那个怪人,他说喜欢自己,喜欢自己就要做这种事情吗?那自己也喜欢他,为什麽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呢? 朱未想推开聂十方,无奈他根本就推不开,他使劲儿推动舌头想把那条在自己口腔里乱窜的舌头挤出去,却只给了它机会让它更加长驱直入,甚至越来越放肆的与自己纠缠。 他的胳膊也使不上劲儿,似乎随着那只色狼爪子在胸膛上的肆虐,连小腹处都蹿过一阵一阵麻痹的战栗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不应该。 裤带不知什麽时候也被解了下来,朱未「呜呜呜」的叫着,聂十方不去看不去听,假装朱未是在主动的邀请,开玩笑,这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的,要在这时候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他就该找二两棉花撞墙了。 「聂十方,你……你给我滚出来……」院子里响起一个暴怒的声音,似乎是凤九天。 第六章 第六章 聂十方哪有功夫管他,这可是最重要的时刻,反正遮天和蔽日会拦住那个家伙的,好歹等自己把朱朱吃到嘴里,生米煮成熟饭後再说,大不了好好赔个不是。 下一刻,他听到遮天和蔽日的哀叫声,接着是一阵「咕咚咕咚」的脚步声响,就算再不情愿,聂十方也不得不用闪电般的速度爬起来,并立刻将朱未摁进被子中。 「你他妈的大呼小叫干什麽?我把你的山寨烧了吗?」聂十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大吼:真是的,早知道就不拉着那几个祸害去龙虎山打扰人家江百川和张大海的恩爱了,到如今报应到自己头上来了吧。 凤九天在屋内止步,聂十方暴怒的表情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後他呆呆的想了一会儿,终於想起来当初自己和聂十方冲进沈千里的房间告诉他江百川失踪的时候,那家伙就是这样一副想杀人的臭脸。 可是不对啊,後来他听趁月说,人家沈千里正要和李大喜恩爱,自己和聂十方就闯了进去,所以就算被人家给脸子看也是正常的。 可这个聂十方他哪有老婆,下了龙虎山,自己就和他分道扬镳,他去了雁荡山,这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别说找老婆了,就算找一头猪,也总得挑挑拣拣弄头合适的吧。 凤九天这样的疑惑着,然後他就看见聂十方的脸色更冷:「我说你到底来这里是干什麽的?如果只是为了发呆,我可以让你到我的腊月潭里,你爱待上多久就待上多久。 「啊。」凤九天这才想起自己是有正事的,怒气重新爬上他的脸,他愤怒的指着聂十方:「你个卑鄙的东西,红丝蛇被你抢去的时候,我说过什麽吗?愿赌服输,咱们理应有这种风度吧?可你怎麽能……能在见到我带来的花岩蛇後,生怕它抢了你家红丝蛇的风头就残忍的把它杀掉呢?你……你根本就是眼红嫉妒,看不得我的东西比你好,呸,你卑鄙你无耻,你简直就是卑鄙无耻下流,你……你……你……」 凤九天开始捶胸顿足,看他的样子,显然是心痛大於愤怒,一张脸都要扭曲了。 「你在说什麽啊?」聂十方皱着眉头看好友:「什麽花岩蛇?你弄着花岩蛇了?难怪这样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过来我这里呢,不过那花岩蛇行动快速绝伦,且毒性见血封喉,怎可能被人杀死?是不是跑丢了,要不你先再去後山上找找吧。」 「找?找什麽找?我都亲眼看见那可怜的大蛇的屍体了,还找什麽找?」凤九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聂十方,你不要在这里惺惺作态,明明就是你看不得我家花岩比你那条红丝还要好,所以嫉妒之下让人偷偷杀了,你敢作敢当,给我个交代就行了,我又不能把你杀了。」 聂十方心里嗤笑:杀我?你杀的了吗?不过体谅好友此时痛失爱蛇,甚至有点气的糊涂,他很体贴的道:「九天,真不是我杀的,我都不知道你来荷花山了,再说,我就算想暗算你那条蛇,也只是能把它偷偷藏起来占为己有,怎麽可能杀掉呢?这不是杀鸡取卵吗?」 他的脸上也现出了惋惜的神情:「是哪个可恶的家伙辣手催蛇,等找出来我饶不了他,那花岩蛇可是可遇不可求的蛇中之王啊,九天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一定替你找出杀蛇凶手严惩不怠。」 凤九天见他这样说,才觉得消了消气,却还不依不饶道:「不行,不但如此,你还要把你的红丝蛇赔给我,否则我就不走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怀疑的瞄了瞄床帐:「你大白天的在卧室里干什麽呢?」 聂十方没听见他的後一句话,凤九天的话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叹息了一声:「我的红丝蛇,早已经先你的花岩蛇一步去地府了,不仅它去了地府,还有它的十几条好兄弟……」 他说到这里,眼睛蓦然睁圆,猛的回头看向床帐,他忽然想起来,刚刚朱未还和他说过,今天早上他杀了一条大花蛇,想熬成蛇羹给他吃,难道……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不行,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九天知道了。 聂十方死死盯了床帐一眼,然後立刻回过头来笑得热情灿烂无比:「九天啊,你这次来我这儿干什麽啊?来来来,我们杀一盘,现在我让人去弄午饭。」 凤九天岂是省油的灯,从聂十方提起红丝蛇後蓦然住口,他就察觉到什麽了,霍的站起来:「聂十方你少来这套,午饭时间早就过了,说,你是不是知道杀死花岩蛇的凶手了,他是谁?我要宰了他……」他暴跳如雷的咆哮着。 也难怪他如此,那条花岩蛇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抓到的啊,为此还差点滚下山崖,本来带来荷花山就是想向聂十方炫耀的,谁知出师未捷蛇先死,他怎能不心痛愤怒。 「没……没有啊。」聂十方连忙否认:「哎呀,其实花岩蛇再怎麽珍贵,也不过是条蛇而已,哪比得上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啊。」聂十方陪着笑脸,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觉得谄媚之极。 「少废话,刚刚是谁说过花岩蛇是蛇中之王,竟然被人辣手杀掉,要替我找出凶手严惩不怠的?现在又想打马虎眼……」 凤九天大声的呵斥,一步跨上前去,在聂十方阻止他之前掀开了床帐,看见里面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朱未,他大声的吼道:「说,是不是你这个混蛋杀了花岩蛇,那条身上带着五彩花纹的约有胳膊粗的大蛇?」 朱未已经把他和聂十方之间的对话都听到了,听见凤九天说要宰了凶手的时候他就开始发抖,没办法,天生胆小,这若是李大喜和张大海,只怕早就蹿出去指着凤九天的鼻子开骂了,还能容忍他欺负到跟前来。 「是……是……是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朱未抬起头,小眼睛吓得雾气蒙蒙,可怜巴巴的看着凤九天:「我……我只是看见聂十方上次喜欢吃蛇羹,所以……所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果然是朱朱。聂十方叹了口长气,在凤九天的背後大声道:「没错,是我的命令,我觉得朱朱做的蛇羹非常好吃,所以就让他继续抓蛇做蛇羹给我吃,九天,你有怨气冲我来。」 「我找你干什麽?我就找他……」凤九天吼完,忽然就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朱未「妈呀」一声抱着头逃到床尾蹲起来,而是他忽然想起:这里是聂十方的卧室,而此处是卧室中唯一的那张床,这个一身土气的土包子在这张床上,说明了什麽? 凤九天想起沈千里和李大喜,又想起江百川和张大海,更想起在龙虎山上聚会时那两个土包子对聂十方的诅咒,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并且越来越白越来越白。 聂十方还怕凤九天对朱未出手,一步跨上来,待看到朱未抱着脑袋蹲在床尾不敢抬头,身子瑟瑟发抖时,那点对兄弟的愧疚立刻被熊熊怒火所取代。 一脸的谄媚转眼间就化成十殿阎罗王,他冲着凤九天就吼:「你看看你把他吓成什麽样子了?不就是一条破蛇吗?死了又怎麽样?就是我让朱朱去把那只蛇杀掉的,你有本事就冲我来,别对着一个手无寸铁没有武功的人大呼小叫的,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朱朱吓出个好歹,我就打上的你的凤鸣山。」 他咄咄逼人,把凤九天吓得步步退後,他不是被聂十方的怒吼吓得,而是被心中那个已经证实了的猜想吓得:「聂十方,你……你叫他什麽?」 「朱朱,怎麽了?他名字叫朱未,我叫他朱朱碍着你什麽事了?」聂十方恶声恶气的吼,他现在认为凤九天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敌意和挑衅,不自禁的就开始处处辩白,用一种最激烈的方式。 「朱未?朱朱?他……他……他是你的……你的爱人?」凤九天说得虽然是问句,然而他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只看聂十方这前恭後倨的态度,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又怎麽样?」「不是,俺是他十六婶娘的儿子。」这两句话同时出口。聂十方回过头怒瞪着急於撇清两人关系的朱未:「再敢说一句不是给我听听。」 朱未立刻低下头去,而凤九天则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十方,你……人家还没有承认,你……你就单方面的认定了?」 俗,真俗,又进入沈千里和江百川的老套路里了,不过说可怕也是真可怕啊。凤九天觉得自己身上的冷汗一滴滴滴落下来:难道土包子的嘴都是天底下最灵验的铁口直断吗? 「没错,迟早会是的,什麽叫单方面认定?」聂十方不高兴好友用的这个单方面的词,再次认真的强调朱未是自己的人。 「那个……我忽然想起我山寨里还有点事情,就不……就不打扰你们了哈,那个……你们慢慢谈……慢慢谈……」凤九天几乎是倒退着离开的,还差点被门绊了个跟头。 「九天,我让人去把那条花岩蛇的屍体取给你再走吧。」聂十方好心的提醒,好友刚来时怒气冲天的样子就可以看出他对那条花岩蛇的深厚感情。 「不……不用了,十方你说得对,嘿嘿,一条破蛇而已,嘿嘿,破蛇而已,哪儿比得上咱们之间的兄弟情义啊,就留在这儿让朱未给你炖蛇羹吃吧。」凤九天在门外嘻嘻笑着,然後转身就飞奔出去,风里传来他绝情的声音:「聂十方,你给我记着,在我娶寒芳仙子之前,不许你到我的凤鸣山上。」 「切,有毛病啊,我去你的凤鸣山干什麽?」聂十方嗤笑,凤九天的来去匆匆虽然让他疑惑,不过想起床帐里还有心爱的人在等着自己,他也顾不上去深究了,一个高儿就蹦回床上去,却在下一刻就傻了眼。 只见朱未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床边,眼神闪烁的看着他。 「聂……聂公子……俺……俺知道你刚才做的事情是什麽,就是何少爷想对俺做的那种事对不对?」朱未不敢抬头看聂十方的眼睛,毕竟人家刚刚救了自己的命,结果现在就要对他说出那麽无情的话,他觉得不好意思。 「别拿我和那个人渣相比。」聂十方面无表情的道,他已经明白接下去朱未要说什麽了,呜呜呜,拜那个天杀的凤九天所赐,生米看来是煮不成熟饭了。 「嗯……俺……俺知道你比何少爷好上一百倍一千倍,俺被你喜欢,其实是俺的荣幸……但,但俺喜欢你的那种喜欢……不是这种喜欢,俺喜欢你,就像俺喜欢自己的那群猪……」 朱未看起来是想好好的说清楚,结果却是越说越不清楚,他急得头上直冒汗,却听聂十方继续面无表情的道:「也别拿我和你的那些猪相比好吗?」 「哦……是……是,知道了。」朱未擦擦头上的冷汗,继续小心翼翼的遣着用词:「俺想……俺想将来娶个老婆,聂公子你也应该娶老婆,而不是找一个男人,这样是不对的。俺很感激你今天在那位公子面前救了俺的命,但……但俺不能用这个来谢你,这样是害了你,你,你明白俺的意思吗?」 「明白,就是说,你不会因为我的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许。」聂十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朱未大大的松了口气,咧开嘴笑道:「啊,你明白就太好了,要不然再往下俺也不知道该怎麽说了,那……那这样俺就回去了。」 聂十方眼神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色,他在认真考虑要不要霸王硬上弓,逼着朱未把这锅夹生的米继续煮成熟饭。 刚要伸出手去抓住朱未,却听他兴高采烈的道:「俺还是叫你十方吧,聂公子感觉别扭呢,十方,俺这就回去喂猪了,晌午都过了,它们肯定都饿了,等俺喂完他们就做蛇羹过来喂你,啊,不对,是给你送过来。」朱未说完,兴冲冲的转身出门。 聂十方的手抓了一把空气,他欲哭无泪的垮下肩膀:「我都说过,别把我和你的那些猪相提并论,啊啊啊啊,喂完猪再来送蛇羹,朱朱,难道我在你的心目中,位置竟然还赶不上你的那些猪吗?」 计画必须要改变了。这是聂十方痛定思痛後重新得出的结论。 结论是得出来了,但是变?怎麽变?朱未和李大喜张大海不一样,他胆子小的要命,自己要是立逼着他做某些事,或许就能吓成白痴。如果就这麽柔情似水的待他,期待他哪天开窍…… 聂十方叹了口气,心想期待朱未开窍接受自己,还不如期待那十只公猪生下猪崽。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必须把朱未身边的两个丫头撤掉。聂十方牢牢记着他那天和自己说得话,他说他想娶个老婆,那麽放两个貌美如花又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家在他身边,日久生情这种事是难以避免的,俗话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聂十方毫不留情的去朱未的院子里,将两个丫头派去了前面伺候。朱未不过问了一句:「她们在这里好好的,怎麽忽然就要调走了,前院的活儿累不累?」便立刻引发了聂十方的怀疑和滔天醋意。 「嗯,前院的活儿轻快着呢,她们要嫁人了,前天有两个小头目到我那里,指名说要娶她们为妻。」聂十方残忍的打破朱未的幻想,当然,这是他自己认为的。 朱未一听,高兴非常的道:「啊,有山寨的头目要娶她们啊?那真是太好了,平时她们俩就经常说,她们这种丫头,能给头领们做妾就是上好的了,如今竟是娶为正妻,真是太好了。」 「朱朱,你……你不生气吗?」聂十方怔住:难道是自己神经过敏?朱朱怎麽会这麽高兴,他刚刚还明明那麽关心这两个丫鬟的不是吗? 「俺?俺生什麽气?」朱未奇怪的反问:「俺很高兴啊聂十方,她们是两个好姑娘,应该有个好归宿,这样吧,让她们俩一天出嫁,她们俩都没有家人了,俺给她们做娘家哥哥好不好?」 朱未兴高采烈的提出建议,而那两个女孩儿也羞涩的低下头偷笑,她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儿摊到自己头上。 聂十方目瞪口呆,眼看着朱未已经兴致勃勃的拽着自己要进屋讨论婚礼了,他心里叹了口气,暗道大概自己真是神经太敏感了,就可怜了那些小头目,看来他不得不指两个倒楣鬼来娶这两个丫头为正妻了。 嗯,到底该牺牲谁好呢?朱朱这样的兴致勃勃,还要做两女的娘家哥哥,这男方的人选绝对不能差啊,否则自己多丢脸啊。一直到走出朱未的小院,聂十方还在认真考虑新郎的人选。 而浑然不知厄运即将降临的待选的一众倒楣鬼此时正聚集在荷花山的聚义厅上紧急开着一个小型会议。 二当家的刘寻率先发言:「遮天啊,大当家的这些天脸色不好,出口就没好气儿,弟兄们一个个见了他比见了瘟神还怕,你们两个是怎麽伺候的?」 遮天和蔽日吊儿郎当坐在两把椅子上,遮天翻了个白眼道:「二当家的,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什麽叫我们两个怎麽伺候的,我们伺候的不好,主子自然找我们出气,关你们什麽事?哼哼,本来想给你们透露透露点小道消息,不过既然这样的话,我看就免了吧。」 刘寻一听有门儿,连忙堆上满面的笑容:「哎呀,遮天小兄弟原谅我这张臭嘴,这不就是着急吗?说到底,大家都想舒舒服服过日子不是?看在兄弟们的情面上,就指引一二吧。」 蔽日忍着笑道:「遮天,你看人家二当家的多谦逊啊,你这样拿捏可太不应该了。」说完转向刘寻道:「其实也没什麽,大当家的和朱朱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刘寻点头道:「知道,其实这早在咱们的预料之中了,沈当家的娶了个土包子,江当家的也娶了个土包子,如今轮到咱们当家的了,想当然的,将来凤当家的也肯定走这条路。」 蔽日点头道:「既然大家都知道,就省得我多费口舌了,现在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主子向朱朱提亲,结果被拒绝了。」 刘寻和一众头目立刻大怒站起,纷纷高声道:「是哪个家伙敢拒绝,咱们当家的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是哪个没有眼光的王八蛋敢阻止。」「管他呢,朱朱愿意就行了,架不住你情我愿。」 遮天挥了挥手,打断了群情汹涌的议论,然後耸肩道:「现在的关键是,朱朱不愿意啊,就是他当面的拒绝了主子,弄得主子这几天看谁都不顺眼。「 这下子大家全都傻在那里,看不出朱未平时胆小随和,骨子里却也有这样一股倔劲儿,连当家的都无可奈何。 「那……那怎麽办?难道咱们就这样任由当家的继续不开心吗?」刘寻倒吸了口冷气,问出一句貌似关心的话,其实他肯这样关心,是因为聂十方不开心,他们就要跟着继续倒楣。 「不行,坚决不能让这种事继续发生了。」三当家的秦风也站了起来:「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全体动员,分别去做朱朱的工作,必要时候让遮天和蔽日找朱朱单谈,兄弟们,为了咱们以後的幸福,一定要让朱朱答应做咱们的押寨夫人啊。」 「没错没错,三当家的说得对。」一片附和声中,这事儿就定下来了。 ※※※※※ 朱未觉得自己最近似乎突然就变成了所有人的关心对象和焦点。 先是聂十方过来说要换走两个丫头把她们嫁人,接着他就给自己调了两个小厮来,这也没什麽,反正他已经习惯事事自己动手,是丫头还是小厮倒没什麽分别。 但是他一天往自己这里跑十趟可就实在有点让他困扰了。真是奇怪,以前一个月都不来一次,现在可好,连自己喂猪的时候他都能过来,只为送一碗燕窝,或者两个鲍鱼什麽的。 没有被人关心过的朱未心里其实是感激的,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着实不错。但他总觉得怪怪的,就像现在。 「朱朱,你看看,这是昨天刚送上山的蜜桔,又甜又多汁,来,吃一个。」聂十方体贴的将桔子剥开,送了一瓣进朱未的嘴里。 「嗯,谢了聂十方。」朱未口齿不清的说着,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不过你小半个时辰前才过来送了两个苹果不是吗?你以後可以一起送过来啊。」 看吧,多奇怪,昨天上山的车他也看到了,有几十篓又大又红的苹果,几十篓金黄的大个儿蜜桔,还有一些南方的水果如凤梨枇杷什麽的,聂十方想给自己,完全可以送几篓过来,可他却没有,而是今天先送来两个苹果,接着又送来两个桔子。连自己这种笨蛋都觉得这样实在太费事了,可聪明的聂十方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哦,我山寨里还有事,先走了。」聂十方咳了两声,混过那个问题,起身出门:开玩笑,他一下子都送过来了,还拿什麽理由跑到这里看朱朱啊。 叫过伺候的两个小厮:「说,朱朱手里那件狐狸皮的袍子是给谁做呢?」他恶狠狠的问,心想莫非自己千防万防,却还是让外贼混进来了吗?寨里的人他已经敢肯定,没人会打朱未的主意,现在就怕朱未万一哪天放猪吃草时遇见什麽村姑之流的,聂十方问出话的同时,已经在考虑是否要封山了。 「啊,那件袍子啊。」两个小厮都嘿嘿的笑:「是前几天兄弟们送给朱朱的,结果他说已经快中秋了,所以要给你缝一件皮袍过冬。」 「给……给我的?」聂十方面上的冰霜迅速瓦解,激动的眼睛都红了。他从怀中摸出两个小金元宝扔给两人:「说说,为什麽朱朱会想起给我做冬衣。」 「大当家的你不知道啊,这些天兄弟们轮流到朱朱面前说你的好话,或许说得朱朱有点动了心……嘿嘿……」两个小厮悄声耳语,听得聂十方眉开眼笑。 又扔给每人一个小金元宝,聂十方亲热的拍了拍小厮们的肩膀:「好小子,都有出息,好好干,干好了当家的我忘不了你们。」他哼着小曲儿高兴的离开,决定回去後给山寨里到朱朱面前说过自己好话的兄弟每人发五十两银子以作奖赏。 「信不信,不用半个时辰,当家的就该提着两个凤梨过来了。」小厮们偷笑,赏钱时的聂十方真是英俊潇洒的令他们崇拜啊。 如此又过了几天,遮天和蔽日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的时候,便开始去找朱未了。 一进院子,正好朱未也要出门,见到他们就是一愣,然後又笑道:「太好了,俺正要去找你们呢?」 原来自从聂十方赏下钱後,山寨内的兄弟们无不欢欣鼓舞,顿时到朱未面前替聂十方歌功颂德的人大大增多,扰的他连猪都喂不清闲了,偏偏朱未是个腼腆的人,不好意思开口赶走人家,所以他今天便想去寻遮天和蔽日打听打听,为什麽大家会变成这样。 遮天和蔽日强忍着笑,暗道这家伙,比李大喜和张大海还呆呢,真不知这样发展下去,凤当家的那位会呆成什麽样子。 「朱朱啊,你为什麽要给当家的缝制皮袍啊?」遮天眼尖,看见了那件袍子,连忙拎过来问。 「啊,这件袍子啊,十方对俺这麽好,俺也没什麽可报答的,正好弟兄们送来几张狐狸皮,所以就想给他缝件袍子,你看他节俭的,现在都中秋了,却还只穿着一件单衣,明明就那麽有钱,怎麽就舍不得替自己添置件衣服呢?」朱未边说边摇头。 躲在窗外偷听的聂十方腿一软,险些没有摔倒,为了表现出潇洒英俊的翩翩风度,所以他一年四季都只穿华美的长袍,反正内功护体,又不会冷,没想到竟然被朱未如此误会。 遮天和蔽日也险些跌下椅子。蔽日咳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朱朱啊,你这样的关心主子,也不枉他对你一片情意了,你知道他对你有多好吗?」 「俺知道啊,十方他对俺比对你们任何人都好,之前俺的猪吃了他的灵芝,换成别人,连人都别想活,更别提猪了,但是他却为了俺而放过我的猪,还有这些猪圈,如果是别人建来破坏荷花山风景的,早被埋进去了,结果俺却好好的,那些蛇都是他练功的毒蛇,却在举手间被俺杀了个乾净,要是换成别人,早就给那些蛇偿命了……」 「你……你全都知道啊。」朱未娓娓道来,听得遮天蔽日一愣一愣的,而窗外的聂十方更是感动的眼眶泛泪,原来自己对朱朱的好,他早已经了然於心了。 「俺本来是不知道的,架不住兄弟们个个都过来说,天天过来说,说得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所以现在俺也可以一口气说上来了。」朱未憨厚的笑:「没想到俺拒绝了他,他还对俺这样好,俺真的是太感动了,遮天,蔽日,你们的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俺一辈子都感激他,虽然俺不能做他的那个……那种人,但是俺一辈子都把他当亲弟弟看待。」 他又叹了一声:「俺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俺这麽好过,俺以为俺拒绝了他,他一生气就不会理俺了,没想到他对俺比以前还好,俺还以为他会像何少爷那样,想尽办法软磨硬缠的逼俺,现在看来,是俺错怪了他。啊,对了,你们来找俺是有什麽事吗?还有还有,你们说想个什麽办法,让兄弟们都去为山寨里的事儿操心,别老过来这里呢?圈里的猪最近都不喜欢吃食睡觉了呢。」 「哦……啊……嗯……那个……」遮天和蔽日在发出一连串的不明意义音节後,垂头丧气的站了起来:「那个我们就是来告诉你的,主子已经严禁兄弟们以後过来打扰你了,所以朱朱你就放心吧。」 要不然还怎麽说?一肚子的话全被朱未给憋了回去,这时候再提让他嫁给聂十方,岂不是把自家主子和那个何少爷画等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