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的天空》 被留下的那把伞 你知道吗?每座城市,都有它独特的气味。 想像一下,你刚下飞机,或者刚出车站。来吧,请深x1一口气。 在台中,你能闻到夏日乾燥的yAn光气息;在首尔,你能闻到冬天停滞在空气里的甜腻清洁剂香味;在旧金山,则是一GU与外界隔绝、残留在电扶梯扶手上,尚未完全挥发的消毒水味道。 然而在这里,就算闭气也遮掩不住那GU飘散在空中、从水G0u弥漫出来,YSh的臭气。 时隔六年,我再次来到位於台北的母校正门。校门前的花圃上,那个由低矮灌木修剪出的校名简称,熟悉得让我隐隐作痛。 想着将要出现的那个人,我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我,他还认得出我吗?但如果我还是那个我,那六年前我们在机场出境大厅前的那个分别的拥抱,又有什麽意义? 我又想起,大二那年暑假,我在路上遇见的那一位高中同学。她身上挂着的那些与她过往的正经对b鲜明的装饰链条,以及她脸上结块的粉底和叛逆的银黑sE眼影,都让我感到陌生。 我们的对话一路磕磕绊绊,直到她提起最近的当红外国歌手、和那些我从来没有明白过意思的英文歌词,我感觉当年那个为了麦可杰克逊的流言,和同学大打出手的风纪委员又回来了。 谈话的最後,那位同学似乎终於忍不住,开口感叹。 「雨昕,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耶。」 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三秒钟。我不知道她会这麽说,是因为我那一天忘记化妆?是因为我那一天恰巧背着从高中就用到现在的肩包?是因为我当天早上失手剪了个失败的浏海?还是纯粹因为我自从高中毕业,经过四次昏天暗地的期末洗礼,依旧毫无长进? 我和高中同学尚且分别两年。如今,我和他已经六年不见。 你们可知六年多长? 六年可以让一个新生儿进入小学;让一个小一生升上国中;让一个国一生升上大学;让一个大学生硕士毕业;六年可以让一个孤僻的书呆子,独自一人在遥远的异国取得博士学位。 也能让人一事无成。 六年实在是太长了。 我深x1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 此时太yAn已经完全落下,橙h的晚霞散去,天空转为黯淡的蓝黑sE。校门口低矮破旧的半月形警卫室里,那彷佛装设在90年代影剧里的日光灯管,正向往外散S出惨白的光线。被灯光照亮的柏油路面是Sh润的深灰sE,似乎刚刚才下过雨。 正在等红灯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互相打闹。他们手里滴着水的折叠伞,让我想起我和他的第一次交谈。 大一刚开学的某天傍晚,我快步走在穿过校园中轴线的大道上。天上下着那个星期以来不知道第几次、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的雨。被雨滴浸Sh的浏海黏在我的脸上,遮掩视线。我蜷缩着背,用身T保护怀里的背包,深怕里面的笔记型电脑浸水损坏。 就在我狼狈至极的时候,打在我身上的雨水突然停止了。我看向前方,散乱的雨滴依旧在路边的积水上弹出密集的波纹。我感到困惑,再一抬头,眼角余光里,我看见一个陌生的黑影就紧靠在我身後。 一GU恐惧感油然而生。我慌乱地想要往旁边躲避。结果脚尖滑过粗糙的路缘,一脚踏空,整个人重重摔在路旁的草地上。 「同学,你没事吧?」 我仰着面挣扎向後退,顾不得泥水全部灌入鞋底。我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试图辨认对方的意图。同时脑袋里刷过千万条社会新闻的头版标题。 「冷静一下,是我啊。你上礼拜有来我们社团的招生说明会对吧?你叫那个??什麽云的?」 「雨昕。」 我拨开黏在一起的浏海。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高瘦的男生,他右手牵着脚踏车的龙头,左手把撑着的伞朝我递过来。他穿着宽松的防泼水直筒长K,虽然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不过他确实穿着印有合唱团名字的短袖T-shirt。 「你没事吗?」 「没事??啊!」 我尝试站起来,但左脚脚踝的疼痛让我惊呼一声。刚刚踩到路缘的时候扭到脚了。我手脚并用,艰难地起身。为了调整姿势,我单脚踮了两下,沉重的背包让我重心不稳。 「给我吧,我帮你拿。」 他耸起肩膀,把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空出的手朝我伸过来。我感到有点迟疑,不过他招手两次催促,我还是屈服了。 「你要去哪里?」 「系馆。」 我看着他把背包侧背到肩上,想像背带里的泥水渗过排汗衫,浸润他的肩膀。不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再次将雨伞换手,为我遮挡尚未停歇的雨。 「土木系系馆。」我重复一次,看向身後,说:「就在旁边。」 他点点头,侧身将脚踏车往前推。我单脚弹跳想要跟上,一个踉跄又差点跌倒。 他转动撑着伞的左手手腕,想要扶我。但他马上停下动作,似乎担心刚刚吓到我的意外再次发生。我因为他的犹豫,不知不觉地顺着他的好意行动。 「借我扶一下。」 为了避免尴尬,我抓着背在他肩上的、我的背包。我们这才缓慢地朝我的系馆前进。 「这麽晚了,你还要来系馆做报告吗?」 「不是,只是先来躲雨。」 最後我带着他坐到系馆二楼的长桌。透过面向大道的大片玻璃,往外望就能看见道路两旁,雨水汇聚成河。 我焦急地打开笔记型电脑,想要确认它还能正常运作。这部电脑是家里为了庆祝我上大学,特别买给我的──是我未来四年,作业和报告的全部依靠! 「怎麽感觉你们系上晚上没什麽人呢?」 「喔,他们可能都在一楼吧?那里位置b较多。」 我不敢跟他说,之所以没有带他到系上的开放活动空间,是因为我不想让其他同学看到我和陌生的男生一起行动,产生什麽奇怪的传闻。 「所以,你决定了吗?」 笔电的萤幕亮起,我松一口气。我快速点开几份上课讲义,确认电脑程式的运作一切正常。 我没有专心听他说话,只是随口应答:「决定什麽?」 「要参加什麽社团活动。我们这学期的社课这星期四就要开始了,不知道你上礼拜听完我们的招生说明会之後,有没有兴趣参加?」 听到问题,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我想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谨慎地选择我的回答。不过他下巴上错落的胡渣和他的娃娃脸形成鲜明反差,一时之间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怎麽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撇开视线。说:「其实我之前都没怎麽学过音乐,也很少跟同学去卡拉OK唱歌,不知道跟不跟得上。感觉??期末还要上台表演有点压力。」 听到我的拒绝,他的反应意外地温和。他说:「如果没有学过,那更好了。可以先来练习几次,看看喜不喜欢再说。不过也不用勉强,毕竟一个星期两次社课,真的满花时间的。啊,雨好像停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天sE此时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发出晕h的光线,没有雨滴的反光。雨确实已经停了。 「你等一下怎麽回去?要我载你回宿舍吗?」 「没关系,我晚一点再叫我室友来接我就好了。」 我摇摇手机,向他展示我和室友的通信画面。和他道别之後,我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检查物品的浸水状况。 当我的室友踩着夹脚拖向我走过来,一边抱怨洗完澡还要出门,一边抱怨我浑身都是泥泞时,我发现那人的伞被忘在桌边。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而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要过电话。 小白兔误闯鸿门宴 「你们现在已经上了大学,要勇敢踏出舒适圈!」 已经记不得最初是从哪里听来这句话的,不过自从来到台北之後,我周围的人们充斥着这份信念。以至於我觉得自己也不得不做些什麽。 不过我是如此的普通:不会讲流利的外语,也没有举办过什麽乐器的独奏会。看着传单上的面试和甄选资讯,我从来没有想过参加社团活动的门槛这麽高。 这就好b我高中的时候,想要申请建筑系,所以向营队认识的学姐谘询甄试资料的准备方式。结果一问才发现,对方的父亲是职业多年的建筑师;而她本人,是全国书法大赛的常胜军。到头来,我所能做的,只有想办法在申请截止日之前,多画几幅透视错误的素描静物画。 最後的结果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在这里。 面对相同的窘境,我不打算重蹈覆辙。於是开学前两个星期,我将所有没有加入门槛的社团传单摆在桌上,然後依照时间排序,选出没有时间冲突的说明会,一个个出席。 结果就是:今天晚上要参加合唱团的第一次社课。 对於要在别人面前开口唱歌,我有点紧张。不过胆小如我,也有从高中以来,就常常使用的秘密武器。 虽然需要点花时间,不过只要一边想着:「说我不怕,我便不怕。」然後一头扎进冰冷的淋浴水柱冲澡,就能驱散内心所有的疑虑和犹豫。 洗完冷水澡提振JiNg神之後,我吹乾头发——这是最花时间的步骤——换上乾净的衣服、背上背包,带上那把被他丢下的伞。掐着时间,我在社课开始的前五分钟抵达上社课的教室门口。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向教室的窗户内部。教室里一片漆黑,完全不像接下来有活动的样子。我试着转动门把:门是锁上的。 就在我迟疑的时候,走廊的另一端,传来钥匙敲击声和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糟糕,来不及了!」 我顺着声音看去,发现那个人拿着一块手掌宽、前臂长的压克力板朝这里快步走来。刚刚听到的敲击声,就是串在压克力板末端的钥匙发出的。 「哇,已经有人了!你是那个、天上的云什麽的??」 「雨昕。」 「对、对、对!快来帮我一下!」 那人把我挤到一旁,慌乱地开门。之後朝他一边呼叫我跟上,一边小跑出教室。 「嗯?我?」 「快点,时间来不及了!」 当我的双手还在惊讶地指着自己,我的双脚已经因为他急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的脚步。就在我转进电梯间的那个瞬间,他把一叠塑胶椅子塞到我的怀里。我因为椅子的重量两腿一软。 「等等,很重!」 「我先去还钥匙,其他的椅子也麻烦你搬过去了。」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挤进电梯,消失在电梯门後方。我看着散落在电梯口旁的另外三、四叠椅子,倒x1一口凉气。好在教室距离电梯间并不远,我勉强还搬得动。 他明明知道我前几天才扭到脚,居然还叫我搬这麽重的东西! 我艰难地把椅子堆在门口。藉着双手cHa着腰,准备等他回来,狠狠抱怨一番。结果出现在走廊那端的人是合唱团团长和其他g部。我只能嘟嘟嘴巴,把我学过的、最恶毒的咒骂吞回肚子里。 一整堂社课在上什麽我都没有在听,我只是在脑中盘算在社课结束之後,要怎麽修理他。 「第一次练习,感觉怎麽样?」 「嗯?」 「我是说,你还跟得上吗?以前有没有听过这一首歌?」 中场一休息,我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准备扑向猎物。结果身旁的学姐将我一把拉住。看着学姐和蔼表情和她的眯眼微笑,我赶紧收起奔腾的杀意,以免波及无辜。我摆摆手。 「我也不确定耶。大家一起唱的时候,都听不太到自己的声音。而且之前没有听过这首歌,所以也不确定唱得好不好。」 「没关系,以後慢慢就听得出来了。我觉得你的声音很好听喔。只是感觉你是nV高音,之後可能不会跟你坐在一起,有点可惜呢——」 「是这样吗?」 学姐的声音平和、语调舒缓,可是却令人完全cHa不上话。就在这时,其他人也围过来讨论之後分合唱声部的流程。我完全没有合唱相关的背景知识,只能在一旁点头陪笑。 以前的人都说一GU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了社课尾声,我已经对於「是否只有踩在椅子上,才能尻到那家伙的头?」这种战术细节不感兴趣了。 社课结束之後,我跟着其他新生撤出教室,方便学长姐们收拾椅子和谱架。我从背包里拿出那把伞,等在走廊上。我看着那家伙忙进忙出,想要抓紧机会完成今天晚上最重要的任务——把伞还给他。 哪里知道,就在他反锁教室门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 「雨昕,等等我们要去吃宵夜,顺便讨论下礼拜的社课内容,你要一起去吗?」 「欸——我吗?」 霎时之间,在场六、七个学长姐的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他们期待的眼神,如同狙击手瞄准的雷S光点,将我SiSi定在原地。我想,不管是谁在这种情况底下,都只会有一种回答。 「??好?」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约定好集合的地点,大家走出学生活动中心,寻找各自的脚踏车。我因为想等学校释出便宜的二手车,所以自从开学以来都是走路上课。 迟疑之间,语气平和的那位学姐发现我没有车,主动说要载我。因为我b学姐还要高一点,她骑得摇摇晃晃——绝对不是因为我太重的关系——等我们一路摇摆,好不容易抵达位在小巷里的关东煮店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点完餐,开始聊天了。 我排在学姐後方,一边看着关东煮N白sE汤头里炖煮的食材,一边计算今天摄取的热量,最後只夹了一片白萝卜和豆皮。至於最後出现在碗里的王子面,只是配合学姐要大吃特吃的气氛加点的。相信我,真的。 「欸?你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合唱,连合唱表演都没有听过?」 开学前他们好像已经开过会决定整个学期活动的大致进程,今天只是确认下次社课的细节。正事一下就讨论完了。於是开始拷问我这个新进社员。 「可能有听过吧?不过没有什麽特别的印象。」 「你们高中没有合唱团吗?」语气平和的学姐含着汤匙,似乎还对刚刚的卤牛腱念念不忘。 「没有耶。」 看见我摇头,另外一个学长像围观稀有动物那样凑过来。他问:「那你怎麽会想要加入合唱团?」 听到这个问题,我愣在原地。 对呀,为什麽? 究竟为什麽,我会觉得,没有音乐基础的普通人,能够随意地加入合唱团?究竟为什麽,我会觉得,只要自欺欺人地逃过甄选,就能假装自己符合资格?究竟为什麽,我会觉得,我能跟着那些天选之子们,一起呼喊「跨出舒适圈」这种不切实际的口号? 说真的,我到底为什麽会在这里? 我想起那天,天上下着暴雨,我之所以会依然故我地走在路上,并不是因为不怕淋雨。我在暴雨之中故意拖慢脚步,是因为「说我不怕,我便不怕」的魔法已经失效——我只是绝望地重复无用的仪式。 我又想起那天,在暴雨之中,有个人为我撑伞。我下意识地望向他。 整场聚会都没有开口的他,先是对我笑了一下,才说:「什麽事情总是有第一次嘛。我加入合唱团之後,也才发现合唱团跟我以前想像的完全不一样。事情总是要试过才会知道,不是吗?」 「没错,就是这样。」 我用尽全力,才挤出笑容应和。其实我并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麽。等他说完,我假藉整理仪容的名义离开座位,艰难地扶着墙走到洗手间。 我把宵夜连同晚餐全都吐了出来。 聚会结束、走出店家的时候,我发现天上又下起了雨,这才想起要还雨伞,赶紧追到那人身边。 「原来我把它忘在那里了吗?不过我已经买了新的耶。」 那人把雨伞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正在解脚踏车锁。没有听见我的回应,他抬头看向我,发现我正在淋雨。 「你有伞吗?」 「没有。」 「那正好,伞先放在你那里吧。」 我低下视线,看着折叠伞上的泥泞,又想起那天的事。经过几秒,我终於鼓起勇气,把伞撑开。 和他道别之後,我走向语气平和的学姐。哪里知道,她摀着侧腰,一边说:「我今天只剩半条命啦——」一边把我往回推,要那个人送我回宿舍。 於是情况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两人独处。在无人的街道上,我们并排走着:我躲在伞下,时不时被折叠伞的支架扯到头发;他牵着脚踏车,时不时被车的踏板绊倒胫骨。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滴答声,衬着我们两人之间的静默更为尴尬。我深深地T会到,那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浪漫,只存在於美丽的幻想之中。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真正奇幻的地方在於: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叫什麽。不过这并不影响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对了,学长,我跟你说一件事。请靠过来一点。」 在宿舍门口,我停下来,招招手让他弯腰到我身边。 然後我用力地用中指指节尻他的头。 他哀嚎一声。我则快步跑向宿舍门口,用学生证感应开门。我躲进玻璃门後,把我今天一整天累积的压力一次释放出来。 「你下次再让我搬这麽重的东西,给我试试看!」 千军难过独木桥 你相信人有天职吗? 我曾经这麽相信。或者说,我必须这麽相信,才能将自己钉在坐在破旧的学校木桌前整整两年、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重复的文字,就为了通过「迈向天职」的考试。 现在我并不相信,或者说,我不能相信。不然,我究竟要如何面对,我没有通过那道「迈向天职的独木桥」这份事实呢? 「雨昕?你以後想要过什麽样的生活?」 「什麽?」 我因为学姐平和的呼唤声,从自己的异想里回神。我窝在宿舍交谊厅的布沙发上,有些迷茫地看向团长、两位副团长,和钢琴伴奏。自从上次参加社课後的聚会,我习惯在社课之後留下来,和学长姐们一起吃宵夜。 不知不觉,我参加活动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吃完宵夜,我们几个人还会找个地方继续聊天,就像今天一样。 讲话平和的那位学姐——在场的其中一位副团长——没有等待我的回应,直接开始发表自己未来的理想生活。 「我想住在yAn明山上那种有花园的别墅,养长得b我还大的狗,我想想,大概两只就差不多。然後我的换衣间就连着主卧室??」 团长没有等学姐发表完她的宏伟蓝图,直接吐槽:「那可能要奋六世之余烈才有可能。现在开始努力,你的曾曾曾孙就能享福了。」 「幻想又不花钱——」学姐吐吐舌头,点名另一位副团长:「昱铭你呢?」 我转头看向就坐在我身旁的昱铭,对他设想的未来感到好奇。顺带一提,直到第一次期中考之後,我才知道他的全名。 我看着昱铭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因为时间迈入深夜,JiNg神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他嚅嗫着说:「我现在只想赶快毕业,然後随便找份工作,平凡地度过一生。」 明明才刚反驳团长,学姐向昱铭泼冷水:「现在想要平凡度过一生也不容易。台北一间小套房都要千万起跳,你要确定耶~」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又不一定要买房。」昱铭没有和学姐计较,他摆头看向我,说:「雨昕,你呢?」 自从被我尻过芭乐,昱铭再也没有叫过我:「那个云什麽的??」不知道是不是基於反叛心理,他虽然依照我的要求,没有再让我搬过椅子。每次社课前看到我,还是使唤我去学生活动中心的办公室借钥匙。想想就来气。 我嘟嘟嘴巴,x1了一口从宿舍贩卖机买的铝箔包N茶,尝试拖延回答的时间。想了想之後我才意识到,被迫转换维持数十个月的人生目标後,要在几秒之内生出看上去一片光明璀璨的未来规划,根本不切实际。 最後我只说:「我还在想啦。」 「真好呀,小大一还有时间可以慢慢m0索。哪像我明年就要毕业,接受社会毒打了。」学姐就算讲起丧气话,语调依旧十分平和。她拍拍昱铭的肩膀,说:「你学学人家,趁毕业之前,好好规划人生的方向。」 昱铭拨开学姐的手,他说:「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制度根本不合理。高中时期都在读书,哪里知道自己喜欢什麽?等到我们浑浑噩噩地上了大学,科系都定好了,还能探索什麽方向?」 学姐并没有停止戏弄昱铭,她改用食指戳昱铭的脸颊,说:「欸?你这麽讨厌你现在读的科系,当初志愿怎麽会填这一个?」 昱铭像被戳到痛处那样,掩面蜷缩起来,他说:「高中兴趣量表??」 「那根本就不准。」 我沉浸在人生失败的伤感之中,心里话脱口而出。所有人转过头来看我,似乎希望我提供更多细节。我耸耸肩。 「我高一在准备生物奥林匹亚校内甄选,兴趣量表做出来是生命科学学群;高二的时候,我是社团g部,平常要带学弟妹,兴趣量表做出来就变成教育学群。」 更有甚者,量表结果从来没有做出我最想要加入的建筑设计学群,这怎麽能说准呢? 我断言:「昱铭,你只是刚好被请到学校里的算命仙害到而已,不用伤心啦。」 我抱怨完,发现空气突然静止下来。就在我怀疑是不是被当成「兴趣阿米巴原虫」那样的怪物看待的时候,昱铭开口了。 「你以前当过社团g部?」 我对昱铭的提问感到莫名其妙,诚实回答:「对呀,我高二是春晖社的副活动长。」 昱铭睁大眼睛,他开阖着嘴巴,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他说:「你是副活动长??明明这麽Y沉?」 「我揍你喔!」 就在我跟昱铭缠斗,打得昱铭叫:「祖NN饶命!」的时候,我注意到团长笑咪咪地看着我们。我感到有些不自在,把戳到昱铭鼻子里的拇指收回来。 我问:「怎麽了?」 「你们两个最近好像感情不错喔。」团长揶揄着说。 「也还好啦。」 我尴尬地窝回布沙发上。眼角余光之中,昱铭似乎也撇开了视线。我拿起放在桌上的N茶铝箔包装,一边捏咬x1管,一边盯着学姐。 我对她能自由地跟昱铭打闹这件事,感到有些嫉妒。 单骑独闯阳关道 我赶在学姐察觉我的妒忌之前撇开视线。昱铭则在气氛冷掉之前,继续他的抱怨。 「我也不是不喜欢我现在念的科系,只是觉得现在修的课实在是太无聊了。」 团长是和昱铭同系的硕士生,对於昱铭的抱怨不以为然。他说:「嫌必修课无聊就多休一点通识呀,也不多收你钱。说不定还有机会找到人生的新方向呢。」 昱铭没有听出团长话中的讥讽,只是寻求建议:「你们有推荐的通识课吗?」 「我这学期在修社会学导论,你要看看课都在上些什麽吗?」 学姐从背包cH0U出笔记本,翻开书页。看着昱铭修长的食指滑过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我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我也没有能力提供更好的资讯。 「雨欣呢?你这学期有修通识了吗?」 突然被学姐点名,我吓了一跳。我慌乱地整理思绪。 我摇摇头,说:「我们系第一个学期必修很多。一般的通识时间都排不上。」 我内心努力压制和学姐互别苗头的幼稚想法。不过因为太过疲倦,我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冲动。我的理智只挣扎片刻,不成熟的话语便脱口而出:「我只能塞开在很奇怪时间的课。」 「什麽课?」学姐眨眨眼睛。 「高等生物发育学。一个牙医系的老师开的。」 可能觉得太过荒谬,团长下意识地笑了出来,他说:「那是大一新生就可以修的课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选上了。大家都说要跨出舒适圈嘛。」 我抱着膝盖,在布沙发上蜷缩起来。我的内心在炫耀超常发挥的骄傲,和暴露鲁莽行动的羞耻之间疯狂摆荡。 不过说出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我想起刚刚关於探索未来方向的讨论。我鼓起勇气,趁着这个机会,提出在心里犹疑许久的决定。 「你们觉得,申请双主修怎麽样?」 「欸?那我们之後就看不见你了耶——」学姐不假思索地反应让我感到困惑,只听她继续说:「我很多同学,开始双主修之後就不见人影。每天的生活只剩下修课和念书。雨欣,我们会怀念你的。」 昱铭阖上手中的笔记本,给假装拭泪的学姐一记当头bAng喝。在学姐的抱怨声下,昱铭说:「你想要双哪个系呀?」 「生命科学系。」 「因为觉得这学期修的课很有趣吗?」 「嗯。」 得到我正面的回应之後,昱铭双手抱x,连连点头:「我怎麽都没想到这样转换跑道呢?」 学姐吐槽:「双主修哪有这麽容易?一个弄不好还得延毕两年。还不如拼转系或转学考。」 团长也说:「你申请之前可以先跟家里讨论一下。看他们能不能接受你大学多读几年。」 我笑着点头答应。听着他们谈论各种双主修的不可行之处,心里感到沮丧。我有些後悔提出这个问题。 不过仔细一想也就释怀了。如果单纯只是因为觉得有趣,就把所有时间投入在跟未来发展毫无关联的事情上,就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社会的资源而已。我告诉自己,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是要面对现实。 这个话题结束之後,我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走出交谊厅,此时黎明的第一道光尚未升起,气温降到低点。眼前天空澄澈,星子闪烁。道路上空无一人,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昱铭一如往常送我回宿舍。我踩在脚踏车的火箭筒上,双手搭着昱铭的肩膀。他骑车晃悠悠地,似乎不急着投入被窝的怀抱。 既然还有时间,我便继续刚刚很在意、但没有追问的话题。 「昱铭,你以後真的没有想做什麽吗?」 「什麽?」 「你说你以後想随便找份工作,平凡地度过一生。」 「平凡就是福。你不觉得每天都汲汲营营地追求着什麽,感觉很累吗?」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试探他对於学姐未来想望的态度:「你不想住yAn明山上的大house吗?」 「不感兴趣。」昱铭毫不迟疑地拒绝为建商背四十年的房贷。他摇晃着脚踏车,拉长了音说:「这里不欢迎房仲推销——」 「嘿!」差点失去平衡,我抓紧他的肩膀,惊叫出声。站稳之後,我威胁他:「你这样小心以後交不到nV朋友喔。」 「错过我,是她们的损失。」 我因为昱铭消极的态度感到有些生气。我鼓着脸颊,将脸撇过一边。正当我恨铁不成钢的时候,我听见他低声嚅嗫。我确实听见他说了些什麽,但我想要他大声说出来,向全世界宣示。我凑到他耳边,大声地说。 「你说什麽?我听不见耶。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大声一点!」 「如果有共同的目标,要一起努力也不是不可以。」 为了说这句话,他耳朵都红了。让人感到好气又好笑。我舒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方天际微微发亮,我心底不禁升起一GU想法:「如果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似乎也不错。」 「是说雨欣,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 「这还用说?虽然有上不完的课和做不完的报告,不过每天都在学新的东西。而且,有你们在,我也不会觉得孤单。我现在很幸福喔。怎麽这麽问?」 「那太好了。」昱铭笑了笑着,但我感觉他并不完全笑着。他说:「我只是觉得,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你一直都不是很快乐。」 听见昱铭的话语,我睁大双眼,清醒过来。深夜的微醺感瞬间退去。忙碌的生活吹出的玻璃泡泡,因为一记轻巧的敲击猛然崩裂。 我意识到,我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