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娘》 窈娘 第1节 书名:窈娘 作者:春未绿 一句话简介:嫡姐逃婚后,我被选上替嫁 第1章 七月流火,前些日子还下了几场雨,如今却是骄阳似火,一丝风也无。毒日头底下,连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都偃旗息鼓,翠幄的叶子歇着数只蝉,不时发出蝉鸣声,嗡嗡作响。 在这个时候,东华巷周围却出现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帷帽,约莫四十上下,穿着青绸系着红腰带的妇人,她头上插着金簪,看起来很是体面。 不时,她往东华巷里面走,到第三户人家时,叩响了门。 门口开门的人一看是她就笑道:“原来是庄媒婆啊。” 庄媒婆笑道:“正是我老婆子,你们夫人可在家里?我刚从兴化坊颜家出来,正好受颜家三老太太相托,上门有好事。” 门口的下人也早受吩咐,迎了庄媒婆进门,引着她过了两道垂花门,庄媒婆暗自打量这关家不愧是有“朱家天子关家相”的美称,即便如此钟鸣鼎食之家,都显得如此古朴,并未有时下奢靡之风。 进到小厅,只见一四十余岁的夫人端坐上方,容长脸儿,鼻梁笔直,嘴唇微抿,即便是如此酷暑,她身上丁香色仙鹤纹的刻丝褙子穿的一丝不苟。 庄媒婆陪着小心道:“学士夫人,小人给您请安了。” 关夫人严肃的面容中露出一抹笑意:“庄姑姑不必客气。” 二人寒暄几句,庄媒婆说明来意:“小人是受颜家所托,想上门为家小姐说一门亲事。我们颜家大公子今年十五,相貌俊美不说,举止文雅洒脱,才智更是出众,现下已经进学了……” 听媒婆在絮叨,关夫人心知肚明这媒婆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大户人家定亲,都是双方私下相看好了,才请媒人,如此也不怕中间出什么事情。 自家公公做个集贤相,丈夫是翰林学士,这颜家也不赖,颜大公子的祖父时任河南左布政使,其父任南京礼部侍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颜大公子之父兼祧两房,其母解氏并非是正室之妻。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解氏现在还管着三房,可她名不正言不顺,日后女儿进门了正好当家。 …… 晨时,天光乍现,暑热还未加深,正是一日中最凉爽的光景。墙上的牵牛花正开的盛,它们沾露而开,露出绯红、桃红、紫红、蓝白之色,只是这样的花午时就要凋谢。 送冰的下人来不及欣赏,低着头沿着花荫曲径,逐渐步入林荫深处,茂密的树叶密密的遮住日光,偶然抬头见绿树掩映下的绛雪轩赫然在眼前,青砖黛瓦,雕栏玉砌,雅致中又带了几分富贵雍容气象。 从里屋出来两个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的丫头,她们接过冰盆,打帘子的丫头掀开湘妃竹挂帘,里面窗户都糊着青纱,更显窗明几净。从正厅往北屋过来。北屋稍小些,正是主人起居之处,绕过玉兰鹦鹉镏金立屏,只见一位年轻的少妇,正坐在楠木床边迎着亮光做针线。 她一袭月白描金花淡色衫子,乌黑的发髻松松的挽了一个髻,只斜插了一根银钗,如此简单的装束却衬的她明眸潋滟,流盼生辉,这位便是南京礼部侍郎颜应祁的二夫人解氏。 解氏今年已经度过三十一个春秋了,却仍旧看起来国色天香,美艳绝伦。 此时,她抬眸看了一眼日头,忙起身把海棠春睡纱帐用银钩挽起,急忙唤着睡的正香的女童:“三姐儿,要起床了,今儿还得去读书,余先生可等着你们呢。” 一听说“余先生”,窈娘赶紧坐起身来,她搂着解氏的胳膊道:“娘,女儿在西北时,那边白日再热,晚上也很是凉快,金陵实在是太热了。昨儿女儿睡觉,就跟煎烙饼似的。” 解氏慈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头:“你比你二姐姐和四妹妹住的远,得早些起来。” 窈娘小人叹气:“好,女儿这就起来。” 金陵颜氏本家一共三房,都聚族而居,这三房中,长房和三房都是同母嫡出,二房是庶出。长房的于老夫人生了一子,二房生了嫡庶三个儿子,三房却无子,原本按照规矩,三房合该过继二房的孩子或者是在旁支中选一个男孩过继。 可大房和三房都不愿意权势财富流落到外人手里,遂让长房长子颜应祁兼祧两房,大房为颜应祁先挑的是齐王之女临淄郡主为妻,三房权老夫人挑的是她的表侄女东山解家的女儿。 临淄郡主和解氏同日进门,解氏很争气,进门就怀上了,生下了大公子颜景昭,临淄郡主隔了几年才生下一个女儿,在郡主一直没有动静的那几年,大房着急,则又替老爷纳了她远亲殷姨娘做妾。 殷姨娘左右逢源,肚子也十分争气,进门就生了个儿子,后来郡主去世后,她又生了个女儿。 后来临淄郡主去世没有让曾经的平妻解氏名副其实成为真正的夫人,反而让颜应祁重新娶了中山无极甄氏的女儿,甄氏进门之后,也是先后诞下儿女,还把自己身边的大丫头开了脸,这就是如今颇为得宠的冯姨娘,冯姨娘也生了个小儿子。 甄氏一派兵强马壮的,都是很快站稳脚跟,解氏却在生下大公子后,接连生下儿子和女儿,只是都相继夭折,最后才生了个小女儿窈娘,细心呵护长大,甚至有算命先生说她命格贵重,日后是福慧双全之相。 因为这些特殊的关系,颜应祁平素住在长房,其妻妾甄氏和两位姨娘也一起住在长房,解氏则和儿女一起住在三房,平日侍奉在三老太太膝下。 这也是解氏喊女儿早起的缘故,窈娘穿戴整齐之后,就让红袖青黛提着书袋出门,刚出来走了几步就见到了颜二姑娘和颜家四姑娘,颜二姑娘唤作倩娘,年纪比窈娘大一岁,今年九岁了,只因颜家大姑娘很小就被齐王府的人抱回去养着,所以这颜二姑娘在颜家算是名副其实的长姐身份,她乃殷姨娘所出。至于颜四姑娘莹娘则是大夫人甄氏嫡出的女儿,又是颜家最小的女儿,分外受宠。 “二姐姐,四妹妹。”窈娘笑着迎上去。 倩娘一贯文静,并不多话,莹娘的嘴却是一刻也闲不住:“三姐姐,我听说大哥哥就要定亲了?未来嫂嫂你可见过?” 窈娘摇头:“我才回来不过一个月,这桩亲事是我祖父上京述职时,正好和关学士有一面之缘,我们又是同乡,所以才定下的。” 莹娘笑道:“我总想着大哥哥那样的人才,总得配个天仙才行。” 窈娘笑而不语,她和大哥实际上并不太亲近,这位大哥自小养在祖母三老太太房里。莫说是她,就是和娘也不甚亲近。 甚至祖母也很偏心,在西北时,她想请手帕交到家中玩耍,祖母说大哥要读书,家中最是要清静不过了。可哥哥请同伴来家里玩,祖母她们就请西北最好的厨子来,还专门请戏班子唱戏,完全区别对待。 那时窈娘才六岁,就隐约不舒服了,随着她年纪越大,越能体察到其中不同之处。 “三姐姐,看我这幅镯子好看吧?”莹娘晃着自己的手腕。 窈娘放眼望去,只见莹娘白皙圆润的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对迦南香木嵌金珠寿字手镯,里衬是金智,外边镶嵌的小金珠制成各式样的“寿”字,看起来很华贵,她不由得点头:“倒是一对好镯子,寓意也好。” 莹娘拢了拢袖口:“那是当然,这可是祖母赏赐的,不仅是我,二姐姐也有。二姐姐,你也不给三姐姐看看。” 倩娘得的是一对嵌宝石的金镯,金镯子上用的花丝工艺,再用红蓝宝石还有绿松石镶嵌,她给窈娘看了一眼,才道:“这是祖母给我们见客的时候戴的。” 至于窈娘当然是没有镯子的,她们虽然是姐妹,可是彼此房头不同,因此窈娘要叫大房老太爷和于老夫人为伯祖父和伯祖母。这种区别对待年纪很小的她还会叫嚷着说为何她们有,就自己没有,现下已经能把这些不平放在心中了。 在西北时就见祖母买了不少青金、黄玉、珊瑚,还托榷场的蒙古人买了水晶,都是准备给未来嫂嫂的,没有她的份儿。 倩娘嗔怪的看了莹娘一眼,这才知道她是故意作怪,难怪昨日非说让她戴上镯子,原来是因为今天想来显摆。她想莹娘的确可以不在意,毕竟她是大夫人嫡亲的女儿,有什么事情撒娇弄痴也就过去了,可她这样就难免会得罪人。 尤其是大房和三房的老太太并不和气,原本祖母是兵部尚书夫人,爹爹是她嫡亲的儿子,她想爹兼祧三房,得三房的家产,因此对三老太太很是客气。但如今祖父致仕,三老太爷却现任河南左布政使,三老太太一贯护短又爱比较,若是窈娘回去说了什么,闹起来可就不好了。 她还想打岔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却听窈娘道:“我舅舅知晓我回来,特意从东山送了好些鲍鱼和巴浪鱼来,那些海鲜倒也罢了,偏那白玉枇杷和乌紫杨梅吃着不错,等会儿中饭时,送些给姐妹们尝尝便是,若好吃,你们差人来拿。” 倩娘心想,得,这窈娘也不是个饶人的,这么快就报复回去了。 三姐妹中,她是妾室殷姨娘所出,殷姨娘和于老夫人是远亲,当年父母双亡,和妹子投奔在舅舅家中,更别提什么娘家了。而四妹妹的母亲虽说出自于中山无极甄氏,显赫名门,可甄氏之父早亡,兄弟姊妹都是在外祖家长大,甄氏外祖原本为首揆,权倾朝野,现下早已不复当年。甄氏两位兄长,一位在三年前才中孝廉,后来在彭泽做县令,另一位则在国子监读书,都和金陵离的很远。 不比解家,世居太湖,倩娘曾听殷姨娘提起说解氏之父当年刚释谒,在河南任上做县令,有一个女儿生的国色天香,虽然是庶出,但被解大人视若珍宝。三老太太早已看上出落得如花骨朵似的解氏,故而让三老太爷捏住了解大人仕途上犯的错,帮他解决之后,解氏就顺理成章的嫁了过来。 因此,窈娘的外祖解家对解氏深怀愧疚,对解氏一直都很好。 窈娘当然知道莹娘是故意显摆,她自然也不会让她得意。 第2章爹娘 颜家并不是那等泥古不化之家,虽然于老夫人常常说女孩儿家不做睁眼瞎就好,可依旧请了举子教她们读书识字。窈娘五岁那年因为解氏生病,只得随祖父母去西北,即便如此,也让人教读书识字,只是在西北学的浅,有些跟不上女学教的。 还好她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这一个月连日补缺,她记性又出其的好,也算是勤能补拙,后来居上了。 学堂放着六张桌子,除了她们姊妹三人,另外还有二房的堂妹颜如贝,再有二房钧三太太的侄女赵芳以及于老夫人嫡亲的外孙女莘婉都和她们一伴读书。 这个时候颜如贝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她年方十四,快到将笄之年,生的丰润端庄,见到窈娘她们,对她们招手:“瞧你们一头的汗,我带了冰酥酪来,快解解渴。” 窈娘用丝帕擦着汗,坐下来向颜如贝道谢:“多谢贝姐姐了。” 这颜家二房的在第二代算得上人丁兴旺,二老太爷现任宁州知府,一共三个儿子,两嫡一庶。到了第三代,反而比不得大房和三房了,莫说大房有三子三女,三房也有一子一女。二房长子颜应龙比窈娘父亲颜应祁还大五岁,已经十年前去世,撇下妻儿,次子则是颜如贝的父亲,不好读书,荫监出身,虽是庶出,但因为娶了盐商的女儿,家境颇为富庶,只可惜颜如贝没有兄弟姊妹。至于二老太太的幼子颜应钧夫妻,夫妻感情虽好,但成婚数载,一直无所出,钧三太太这里把娘家一对侄儿侄女常常接来小住。 颜如贝笑道:“虽说好吃,可也别贪嘴,解解渴就好了。” 窈娘看起来瘦,其实身子骨挺好的,所以不介意,倩娘倒是很赞同:“昨日我吃了一碗木瓜水,闹了肚子。” 几人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只见门口出现一瘦弱的姑娘,她生的纤巧薄弱,即便如此暑热,她依旧穿戴整齐。 “莘表姐。”窈娘笑着起身。 这些日子她的学业有长进,也多亏了莘婉指点,所以她对莘婉多了几分亲近。又听母亲解氏提起她父母双亡,托孤颜家,颇为可怜。 但莹娘却不大喜欢莘婉,无他,同行是冤家。原本在莘婉没来之前,莹娘很受宠爱,莘婉来了之后,莹娘地位就不如以前了。 莘婉坐下之后,却不吃冰酥酪,她对颜如贝道:“我恐怕不能享用了,多谢你的美意。” 窈娘看了颜如贝一眼,莘婉据说是早产儿,因此身子骨不好,颜如贝平素再周到不过的人了,怎么明知人家不能用,还专门准备这个,完全可以准备些竹蔗马蹄茅根水这样平和的凉茶。 耳边又响起颜如贝笑吟吟的声音:“婉姐儿你真的客气了。” 最后进来的是赵芳,她年纪约莫和莘婉差不多大,十岁左右的年纪,若说莘婉身上有一股“精华灵秀”,赵芳则是颇有“林下之风”,和魏晋名士一样的品格。 “昨日清理旧物,发现了《郑羲碑》的拓文,当年我父亲在山东任上做官,带我和哥哥爬天柱山,发现了上碑,后来听人说下碑在掖县云峰山之东寒洞山,我那时年纪还小,父兄又去寒洞山亲手拓下。我听说这碑文集篆、隶、草之长于一体,所以今儿特地带给你们看看。” 窈娘等人围着看了一会儿,都啧啧称奇,还好一会儿余先生来了,她们才各自回到座位上。 虽然这里摆了冰盆,但依旧燥热不堪,窈娘艰难熬过上半晌,下学后就先走了。倩娘和莹娘还有莘婉则一起去甄氏那里用饭,莹娘看今日中午果然有鲍鱼,不由得问甄氏:“这是不是三姐姐舅舅家送的?” 甄氏讶异道:“你如何知晓?” 莹娘噘嘴:“今儿就听三姐姐说过了。” 甄氏笑道:“这是新鲜的鲍鱼炖的汤,里边加了苹果、无花果、黑枣还有猪排骨这些,我是北人不擅长做这些,还是你二娘做了送过来的,你多喝一些。” “知道了。”莹娘埋头喝汤,不敢多问。虽说她会在窈娘面前显摆一二,可是若是在甄氏面前被她知晓了,定然会被责备。 甄氏又问起莘婉:“如今天气炎热,姑娘身子可还吃的消?” 莘婉笑道:“还是和以前那样,不过和姐妹们一处消遣也极好。” “过些日子再请人来看姑娘瞧瞧。”甄氏看了莘婉的脸色,思忖之下道。 莘婉正欲回答时,只听外面道:“夫人,三爷回来了。” “快,快让景文进来。”甄氏欢喜道。 不一会儿,只见一少年进来,他一身桂子绿刻丝双飞燕纱袍,额头上沁着汗。他生的很剑眉星目,唇方口正,正是甄氏之子颜景文。 桌上又添了一幅碗筷,颜景文坐下后,正好看到对面的莘婉,二人相视一笑。 又听甄氏问他:“你怎么这个时候有功夫过来?” “先生生病要家去奔丧,我回来时正好遇到了大哥哥,他说和爹说到时候让我拜在他业师门下,所以我先回来了,看何时大哥的业师澜沧先生过来,我再过去。”颜景文道。 甄氏笑道:“那等你爹晚上过来,我替你问问他。” 莹娘在一旁道:“正好女儿今儿准备打一对络子,正好送给爹爹。” 甄氏颔首,哪里知晓晚饭时,颜应祁去了三房,甄氏到底是大夫人,面上还能撑得住,莹娘心情就开始不好了。 另一边三房绛雪轩,窈娘见到生腌木瓜水很喜欢,不料解氏道:“你早上可是吃过冰的,现下,只许吃一点点。” “知道了。”窈娘虽然表现出不开心,但心里还是很欢喜,毕竟她和娘在一起比和祖父母在一处好多了。 窈娘 第2节 几乎晚膳都是她和娘一起用的,哥哥则陪祖母用膳,没有人规定,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祖母权老夫人从哥哥一生下来,就抱养在她的身边,据说之前母亲要见一面都很难,还得贿赂讨好他的乳母,哥哥和乳母们都比和娘亲近。 晚膳摆好时,却听外面传来素心激动的声音:“大爷过来了。” 解氏也没料到颜应祁这个时候过来,她自从三年前生病之后,后来虽然恢复了身体,可是除了往于老夫人那里探望一二,几乎不会和颜应祁见面。 应该说自从甄氏进门之后,她就很少主动亲近颜应祁了,后来窈娘出生之后,她待在金陵,也不去京中,若非这次颜应祁回金陵任职,夫妻更不会重聚。 窈娘和解氏一道起身,只见门口进来一高大的男子,他鼻梁高耸,双唇紧抿,备显他的坚毅,脸庞线条分明,看起来英挺而俊朗,双眼看过来,更显凌厉之色。 窈娘有点害怕,从小到大她和爹接触就不是很多,她自小是和娘在金陵长大的,后来和祖父母去了西边,现下回来金陵,和爹也就见过几面而已。 “大爷。”解氏柔声道。 出乎意料方才还显得很凌厉的爹,听了解氏的话,周身柔和起来:“我听说东山解家的舅爷来了,怎么不多留几日,这么快就回去了?原本我还准备和他小酌几杯。” 解氏没感觉到一丝尴尬,仿佛和老朋友说话似的:“哥哥家中也忙,哪里能劳烦您。” 因为颜应祁意外过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解氏吩咐人多添了一幅碗筷,还有些歉疚道:“不知道您今日要过来,所以没让厨下烧你平素爱吃的菜。” “你还记得我爱吃的菜吗?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颜应祁看了解氏一眼,终究不敢和她对视。 窈娘咬了一口鲍鱼,又听解氏道:“您是家主,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们也不会犯了忌讳啊。” “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倔,外表看起来可亲可怜,内心却不服不驯。”颜应祁说完,看向解氏,期待她能够回看他一眼。 可解氏却始终垂眸,不发一言。 颜应祁也觉得桌上气氛尴尬,又主动和窈娘说话:“你从西北回来,可还适应?” 窈娘笑道:“很是适应,有娘在我身边我比什么都好。”她说完又看向解氏,解氏唯独看到女儿会很触动。 颜应祁又问她书读的如何,窈娘则道:“现下功课已经全部能跟上了,今日赵姐姐还给碑文贴给我们看,说是爬山的时候拓下来的《郑曦碑》,那里面的字儿写的真好。” “正好我明日休沐,不如我们明日也去爬栖霞山?”颜应祁虽然是说给窈娘听的,可是眼睛一直看着解氏。 他好不容易找到理由和解氏说话,当然要抓准机会。 解氏没有答话,她只是温柔的看向女儿:“窈娘想不想去?” 窈娘当然很想去,她以前和祖父母在一处,她们都要她贞静乖顺,很少让她出去玩儿。可她没有说,只是放下筷子抱着解氏的胳膊道:“娘亲去,我就去,娘亲不去,我就不去。” 虽然她是这么说,可小孩子不会掩藏情绪,解氏一眼就看出女儿想去,遂对颜应祁道:“那明日去的人多不多,要不要我现在去告诉她们,再让管事们准备好马车?” 颜应祁却笑道:“不必了,明日就我们一家四口过去。” 解氏有些怔愣。 第3章打蛾英雄 绛雪轩的下人已经开始重新铺新席子,烧热水,窈娘原本平时和娘一起睡的,也被换到了次间。 窈娘沐浴完出来,她乳母顾妈妈让她穿上小衣和凉衫,房里重新换了冰。颜家有自己的冰窖,所以她挪到次间休息之后,下人们把冰盆也送了几盆过来,房里总算是凉丝丝的了。 “这个时候我娘都是陪着我温书的。”窈娘有些不满。 顾妈妈笑道:“好姑娘,大爷多过来,才是你们正正经经的一家子呢!”对于顾妈妈她们这样的下人而言,解氏虽然为三房主母,可是以前颜应祁常常在京中,她一个人在金陵,下人们难□□言蜚语。 毕竟这些下人,最爱看她们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过的不如意。 窈娘今年八岁,她们生活的环境复杂,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孩还是懵懂无知,早已懂得这个宅子里生存的法则了。祖母权老夫人为人很强势,素来说一不二,现在三房虽然是娘管家,可自从祖母回来后,多半大事小事都得请示她。 日后新嫂嫂再过两年就进门了,哥哥本来就只亲近祖母,这位嫂子也是祖父亲选,祖母很是喜欢的,和娘根本都不亲近,将来她们拧成一股绳了,娘岂不是腹背受敌? “好姑娘,快睡吧,明儿您还得早起爬山。妈妈给你把那套胡袖骑服都熨烫好了,您安心去玩就好了。”顾妈妈看着一头乌发垂下来的窈娘,暗自在心中惊叹不已,二夫人解氏原本当年美貌就冠绝吴中,现下看三姑娘这模样,日后又不知道迷倒多少人。 窈娘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 小孩子们睡的早,大人们心思纷乱,颜应祁久违的和解氏在一处,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取悦于她。 房中叫了两次水,颜应祁还意犹未尽,解氏则推了推他:“明日既然还要爬山,还是休息吧。” 颜应祁见解氏脸颊潮红,自有一种满足之感,他想起当年他中进士之后娶了解氏,志得意满,还曾作过新娘诗。 “好,就依你的。”他摩挲着她白嫩的肩膀。 解氏却没心情和他说太多话,因为她很清楚颜应祁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她为三房生了嗣子,还有贴心的女儿,比什么都强。 若非是她听窈娘提起长房于老夫人单独漏掉女儿不送首饰,也不会真的今儿就对颜应祁和颜悦色。明明于老夫人对自己的儿子和长房那两个一视同仁,偏偏孙女就区别对待。 她这样做无非就是欺负自己不受宠爱,一贯的看不起她罢了。 颜应祁和解氏成婚十六载,他算是比较了解解氏了,他如果他不低头一回,他们夫妻之间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闺女也回来了,正好趁着儿子定亲的事情,也有借口可以缓和。 解氏也不觉得颜应祁对她有什么感情,她现在都三十一岁了,容貌身形早已不如当年,而颜应祁身边妾侍通房不缺,听说甄氏很贤惠,进门后不久就把身边的丫头开了脸,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特殊。 实际上甄氏也没那么在意,她还对身边的卫妈妈道:“明儿你让厨房做了紫苏饮送给四小姐,她还是孩子呢,到底还小,总是为这些小事烦恼。” 她现在才是颜家长房长媳,只有她的孩子才是正子嫡孙,至于解氏半老徐娘又有什么好怕的,她就是再美,也老了,而男人不管上至八十岁,下至十八岁,都喜欢豆蔻少女。 大不了她再替颜应祁纳一房美妾,那解氏就什么都不是了。 卫妈妈叹道:“这也怪不得咱们姑娘,要怪就怪颜家,这样的府上却硬生生学那些商户搞什么平妻,以至于妻不妻妾不妾,不成体统。” “哼,礼部侍郎的夫人,管她体统不体统,多的是人想当。我在意的并非是这些,而是大少爷虽说是三房那边的,但毕竟是大爷头生儿子,他比我们景文大了五岁,现在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在身,若是日后能中进士,爷的人脉岂不是先给他用了。” 甚至甄氏最担心的是一旦三房老太爷和老太太去世,那就没有所谓兼祧的事情了,某种程度他能同时继承长房和三房,到时候颜景昭就是他的长子,解氏也非一般妾侍,会严重危及自己儿子的地位。 卫妈妈一拍脑袋:“奴婢想的还没这么深远!这可如何是好呢?” 甄氏道:“外头的事情我是一贯不插手的,你给我多看着些景文,他现在越发大了,身边若有不省心的,只管回我打发出去,万事不能影响他读书。” 卫妈妈赶紧应是。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窈娘还打着哈欠,就已经要和大人们一起出发了,三房这里聚集了不少人,颜景昭正一脸濡慕的和颜应祁说话。 权老夫人有点不放心,正叮咛解氏:“别往深山处走,也别爬的累着了,你要多照应些。” 这些话听在窈娘耳朵里很不舒服,祖母压根就没有把娘当哥哥的母亲,只当成照顾他的下人似的。 窈娘就上前笑道:“祖母,您就放心吧,哥哥这么大的人了,还有爹在呢,哪能累着了。我听说栖霞市可好玩了,要不您和我们一起爬去吧,有您去,哥哥肯定不敢随便跑。” 权老夫人用身份压着解氏,是因为婆媳天生就不平等,但是窈娘不同,她是孙女。平日虽然权老夫人常常指出她的不是来,可她是个有气性有性格的小姑娘,连大人也不敢随意指责她。 “我老胳膊老腿的,我就不去了。”权老夫人赶紧摆手。 窈娘对解氏使了个眼神,解氏心下一暖,别人都羡慕她生了个好儿子,可是她最幸运的是生了窈娘,什么时候她都帮自己。 还是颜应祁笑道:“三婶,您放心吧,我肯定照顾好他们。再者,登高望远也别有意境,多行路,人身体也好。” “是啊,祖母您就放心吧。”颜景昭也道。 如此,一行四人才出门去,颜应祁和解氏同乘一辆马车,窈娘则和哥哥一辆马车。她和颜景昭年纪相差也大,二人一个是祖父母膝下长大,一个在亲娘身边长大,平日相交不多,一行无话。 等马车晃晃荡荡就到了栖霞山脚下,空气难得的好,窈娘也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儿,还得解氏提醒她:“别走的太快了,等你到了半山腰爬不动了。” 窈娘却见解氏身上背着一个空葫芦,不由好奇道:“娘亲,这是做什么的?” “我听说山上有泉水,等会儿用这个小葫芦装回去,我们烹茶的时候用泉水最好了,泉水很甜的。”解氏出来走,心情也很好。 窈娘嘻嘻一笑:“我想喝娘亲给我做的绵绵冰,就用这个水做。” 解氏用帕子擦了一下女儿额头的汗:“知道了。” 谁知道在前面的颜应祁转过身子看解氏:“什么事绵绵冰?” 解氏还得解释道:“就是把冰敲的碎碎的,口感绵密,再浇上不少鲜果果浆,这孩子特别爱吃。” “下次我也尝尝。”颜应祁笑道。 解氏只微微颔首,但没有真的答应,她还问起颜景昭:“怎么样?腿疼不疼?” 颜景昭摇头:“不疼。”他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总觉得母亲太过孱弱,也不太习惯这种关心,可是一出口又觉得伤害到了解氏。 解氏倒也很自觉,不再多问了,窈娘只觉得浑身是汗,很是累了,到了半山腰,居然看到有老人卖茶叶蛋,还有用一口大锅装着各种鸡脚养肠签子,她摸了摸肚子,对解氏道:“娘亲,娘亲,买那个吃,我带了银钱出来呢/” 解氏担心的不得了:“那个吃了肚子会不会疼的?还有,你自个儿会买吗?我让丫头替你去买吧。” “我会买,我还讲过价呢,祖父带我去榷场玩过。”窈娘带着两个丫头就要过去,解氏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其实解氏虽然是庶出,但解家也是名门,千娇百媚养着长大的,后来才刚及笄就嫁到颜家做儿媳妇,很少这样和市井百态接触,而窈娘跟着祖父母去西北,她算是自己独自长大,性子也有点野。 “这茶叶蛋三文一枚吗?那我们一家四口,就买十枚吧,一共三十文。再有鸡脚和鸡腿,哦,这里还有光饼买,那就拿六对鸡脚四只大鸡腿,其余这样的签子,红袖,我给一百文你,你买了发给大家吧。”窈娘几乎快把老人这小摊包圆了。 解氏觉得神奇的是,她女儿还能和老人砍价,抹了零头,还送光饼,所有人都能照顾到。 “囡囡,你真棒。”解氏道。 窈娘花了二钱银子就买了许多,她心里欢喜呢,又递一个最大的鸡腿给解氏:“娘,咱们等会儿爬到最高处了一处吃。” 但解氏知道女儿饿了,悄悄剥了一个茶鸡蛋递给她:“来,吃了。” 颜应祁见状,只好在半山腰先歇息一下,下人们装好水囊,又用盘子把窈娘买的卤味摆好。他对这个三女儿颇有些刮目相待,平日他身边跟着的二女儿倩娘做事情从来不出格,且柔顺小心,小四儿性格活泼带些娇蛮。 唯独窈娘,格外不同,这么小的孩子知道如何买东西,如何算账,还上下都顾到了。 正欲开口夸几句,哪里知道一只飞蛾扑过来,颜应祁从小就很怕飞蛾,身体一瞬间僵住,他三十五岁了,不可能像小时候跳起来,内心却害怕到不行,一直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并且他还以眼神示意解氏,哪里知道这么柔弱的解氏却跟没看见一样,正在专心致志的喝水,儿子颜景昭少年人早就饿了,正埋头狼吞虎咽中,唯独他和窈娘对视了一眼,窈娘正在吃鸡腿,见飞蛾扑来,原本准备用手挥走,没想到它朝自己面门飞来,直接一把抓到了手心里。 颜应祁立马看向女儿,只见窈娘大叫一声:“快拿帕子来,好脏啊,蛾子被我捏死了。” 解氏还没抽出帕子来,就看丈夫居然比他快一步抽帕子帮女儿擦手,真是破天荒啊,这人非常爱干净,甚至当年不愿意下场就是因为嫌弃考场太脏了,还不能沐浴,和那么对人一起出恭。 哪里知道更让她大跌眼镜的是颜应祁还对窈娘还略带点崇拜道:“你还真的是厉害啊……” 在一旁的解氏和颜景昭满头雾水。 第4章争宠 说来也是巧,一行人走到山顶时,一轮红日正好徐徐从东方升起,天生万物泽被天下,而太阳金光洒在的地方,仿佛佛光普度一般。 就连解氏都看的目不转睛,窈娘欢呼道:“娘,这是不是很像您前两天教我的诗‘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记性真好。”解氏也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这样的笑容在她常年略显清静淡然的脸上出现是很少的。 窈娘 第3节 颜应祁却听了略微皱眉,这是柳宗元被贬永州之后在禅院写的《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解兰忧今年也不过三十一岁,因为天生丽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难道也萌生了这种想法不成? 好在颜景昭随身让小厮带着纸笔,他年纪虽轻,但是是有名的才子,见如此情状有感而发,正在一块石头上开始写诗,窈娘虽然和哥哥不亲近,但是她是很佩服有学问的人,因此也跑到哥哥旁边看他写诗。 解氏在权老夫人手底下做儿媳妇,当然吃了不少苦头,甚至都很难见到儿子一面,还得不停的生育。可现在儿子被老太太养的很好,十五岁就已经是秀才功名,她看着也安心很多。 正好颜应祁走在她身边:“兰忧,景昭他和你似乎不是很亲近啊?” 解氏看了颜应祁一眼,又摇摇头:“我已经不想这些了。”她的委屈有很多,可是说出来了,谁能为她作主?到时候她又成了怨妇了。 颜应祁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他从懂事就知道三房叔父婶娘为了他,没有过继别人,偌大的家产也准备给他,因此他对三房还有一份责任在,也只能尽可能的希望大家都好。 只是道:“再过两年,大哥儿娶了关家的姑娘,你也算是可以放心了。” 解氏更不敢指望他什么,只是点头。 然而,颜应祁又道:“我那里有两个丫头很好,到时候送给景昭做房里人,到时候也领过来你看看。” “可是老夫人那里……”解氏知道权老夫人已经放了人在儿子房里了。 颜应祁看着解氏,有些觉得他恨铁不成钢:“老太太都安插了人,你呢?” 解氏莫名其妙:“我,我能做什么。” 如果她是名正言顺的夫人,当然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她不是,因为三房的当家人根本不是她。 而三老太太为何那么有底气,因为她是三老太爷的正妻,据说三老太爷当年在沿河做官的时候,也有外室,还生了两个男孩,甚至一度还带进府里了,把三老太太气的回了娘家,后来还是捏着鼻子认下。可惜后来那两个男孩过府两年,后来都在任上得疟疾死了,从那时起,三老太太就听从娘家建议,让颜景昭兼祧。 有时候解氏恨婆婆,觉得她利用自家让自己进门,做这个不尴不尬的妾,但同为女人,无法生育,丈夫还弄出外室逼宫,她也会同情。 但也正因为如此,让三老太太原本就十分要强的性格变成了偏执,尤其是对子嗣上。景昭虽然说是她的儿子,实际上从襁褓中就抱在三老太太身边,仿佛是婆婆的儿子一样,她对景昭的控制欲也很强。 还是在景昭小的时候,她贿赂景昭的乳母,带了一碟她做的点心过去,景昭很爱吃,头一次在三老太太那里提起她来,三老太太叫她过去那里,那个眼神那种说话的语气,甚至是那种鄙视的模样,让她实在是现在都不敢回想。 若非窈娘只是个女孩子,三老太太恐怕也不会放心。 颜应祁扶额:“你能做什么?你就是这样总不争不抢,日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我还能怎么样呢?我算什么。”解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正好有下人回秉说前面有山泉水,解氏借机喊了人去装山泉水。 窈娘丝毫不知道爹娘之间的官司,她在颜景昭身边看了一会儿诗词,就坐在石头墩上,和红袖一起编花环。 等解氏打完山泉水回来,窈娘的花环还没做好,她又坐在女儿身边帮女儿编花环。窈娘小时候穿的肚兜都是她亲手做的,还有她身上有的别致的盘扣都是解氏做的,她非常擅长做这些,也让窈娘很骄傲。 把花环编完,解氏帮窈娘戴在头上,窈娘欢喜的对身边的两个丫头道:“我美不美?” 红袖和青黛拍着掌夸道:“小姐很美。” 窈娘搂着解氏的胳膊直笑,颜景昭也破天荒的说了一句:“三妹妹好看。” “是吗?多谢夸奖。”窈娘很开心。 即便是下山的路,她都觉得很欢喜,可是在马车上又叹了一口气,颜景昭却在马车上看书,状若未闻。 可窈娘内心隐约觉得今日和哥哥亲近些,于是主动对他道:“哥哥,你说爹只带了我们出来,那我们这样回去了,别的兄弟姐妹包括大夫人,他们会不会……” 在窈娘看来,她和颜景昭都是解氏的孩子,他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颜景昭却笑道:“二妹妹性情和顺,四妹妹虽然活泼些,可是都是一家子姐妹,她们不会说什么的。” 窈娘嘟嘴:“二姐姐人倒是还可以,四妹妹总是明里暗里和我比较。” “想太多了。”颜景昭并没有把妹妹的话当成大事来看。 窈娘年纪不大,却实在是个非常要强的人,她本以为爬山之后哥哥对她软化了不少,现在看来哥哥对她和二姐姐四妹妹完全一样。 既然如此,她日后也不会再和他说心里话了。 正如窈娘所料,四姑娘莹娘听到她爹陪三房的人去爬山了,表情立马就不好了:“要出去玩儿也该一起啊,爹爹怎么如此偏心,从京城回来就是这样。” 倩娘年纪大一些,虽说她养在甄氏那里,但是殷姨娘常常告诉她,让她明哲保身,不要参与甄氏和解氏的争斗,甄氏是颜家长房主母,解氏虽然比不上甄氏,但人家是三房的夫人,都比她们身份高,她们虽然选了甄氏这边,但也没必要和解氏那边交恶。 所以,她在此事上只作不知,并不说什么,虽说她和莹娘相处的更久,可是得罪窈娘也是没必要的事情。 莘婉略略撇嘴。 …… 窈娘从山上回来,被解氏拉着沐浴了一番,又在美人榻上睡了过去。 解氏梳洗一番,还要去三老太太那里服侍,她做儿媳妇也应该这番。只是腿有些发颤,走出去时,正好碰到颜应祁。 “大爷。”解氏颔首。 颜应祁疑惑道:“你这是去哪里?” 解氏则道:“我要去老太太那儿问安,方才身上一股汗味,总得梳洗好了,才能见老太太。” 颜应祁不知道是同情解氏还是如何,他今日也发现了大儿子和解氏完全不亲近,二人冷淡客气居多,也许是因为这样,解氏觉得没什么指望了,所以才认命了。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当年解氏其实不是这样的,她虽然害羞,可是冰雪聪明,灵巧可爱,现在却是活的这样的如履薄冰。 “你刚爬完山,腿都哆嗦,还要过去吗?派个人去说一声不就好了。”颜应祁心想颜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怎么会折腾儿媳妇。 解氏摇头。 颜应祁则道:“要不然我帮你去说?” “你能帮我这一次,可日后呢?再说了,这些也是规矩,老太太既然没有免了我问安,我还是得去的。”解氏淡淡一笑,又似乎觉得颜应祁是好意,所以道:“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还得继续上衙,不必管我。” 说完,解氏就准备要走,却被颜应祁拉住,看着她楚楚可怜的背影,他无法不动容:“今日我还过来。” 解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突然想起窈娘的话,她说她把大房那边可能看不惯她的事情和大儿子说了,儿子反应冷淡。 实际上在后院生存,靠的无非就是丈夫儿子,儿子已经明确不会是他的依靠了,还得靠丈夫。 所以,解氏瞬间泪盈于睫的回过身子看了颜应祁一眼,原本颜应祁就对解氏有情,否则,也不会特地过来,现下见她如此,更是心疼不已。 解氏一句话也没说就先去三老太太那里了。 一直到走远了,解氏身边的宋妈妈才道:“夫人,您总算是想通了,其实趁着年轻,您若是再生一胎,又有什么不好?” “不是这个,我已经有了窈娘了,比旁人都好。”有些话就是和心腹也未必能说。 再者,她之前夭折过两个孩子,都说她克孩子,唯独窈娘出生后,生的那样好,还有算命先生批命说她“福慧双全”,解氏总算才松了一口气,从此她再也不愿意这样担惊受怕了。 又说这一日颜应祁过去大房了一趟,甄氏带着殷、冯两位姨娘摆饭,甄氏还笑道:“大爷爬山爬累了,今日特地把饭菜弄的丰盛了些。” 冯姨娘娇俏笑道:“大爷的腿可还酸痛?要不要等会儿喊人过来推拿一番?” 颜应祁道:“已经冰敷了,好多了。”说完又让甄氏坐下用饭,让冯姨娘和殷姨娘先下去。 一直到这个时候甄氏都觉得还是恢复以前了,她端庄自持,但有个冯姨娘可以拉拢丈夫就够了,显然解氏那边到底也老了,拢不住丈夫的心。 因此甄氏还和颜应祁说了自己儿子颜景文业师的事情:“我听景文说他的业师回家奔丧了,这段日子都在家休息着?” 颜应祁点头:“过几日让景文拜在澜沧先生门下就好,这澜沧先生当年也是看景昭聪明,才收入门下。现下也是听景昭引荐,才愿意也收景文,过几日正式行了拜师之礼就好了。” 甄氏松了一口气,但又隐约有些担忧,明显丈夫对颜景昭的评价是高于自己儿子的。再过几年,儿子即便下场能有秀才功名,颜景昭可能会中举甚至进士及第,差距就很大了。 颜景昭原本就有三房的资源,日后如果还有丈夫扶持,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他这样的遮天蔽日,谁还会记得自己的儿子? 更没想到的是颜应祁还道:“这几日我都去三房那边,大哥儿那边的亲事还得我在那边。” 甄氏心下一紧,她知道颜应祁是随口敷衍她的,实际上应该是被解氏勾引住了,如果解氏只是个普通妾侍,和殷姨娘还有冯姨娘似的,她不会有任何的想法,可解氏…… 她若是和以前那样不争宠,依旧那么轴倒好,若是现在打算争宠,那就别怪她了。 第5章才干不在于身份 这是窈娘爬山后次日来学堂,果然路上倩娘和莹娘都没等自己,她也能够预料得到。以前爹娘都不在一起,爹带着大夫人一行都在京中,娘在金陵,自己则和祖父母在西北,如今都回来了,爹也专程过来娘这边,她们肯定会看不惯。 果然,她坐定后,倩娘和莹娘姗姗来迟,倩娘倒是对她微微一笑,莹娘却对她视若无睹。 莹娘对她视若无睹,窈娘当然也对她视若无睹。 学堂里莘婉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了,颜如贝畏热,来了之后总是拿帕子擦汗,倒是赵芳没有什么站队和派系之争,和窈娘也谈天说地。 好在这个时候余先生过来了,他今日教的并非是诗书,而是作画。 余先生笑道:“画画自东汉以来,就专门有‘鸿都门学’,一直到本朝,甚至有人靠画画还成为了锦衣卫。如今的书画家,也分为两种,一种是文人书画家,一种是画工画,也就是画师。” “敢问先生,这两者有何区别呢?”窈娘不懂。 余先生解释道:“文人画大部分画画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兴之所至,信笔拈来,承载的是亦忧亦乐,表达的是真性真情。而画工的画却是以绘画谋取生计,自然是不同。而诸位小姐学画是为了陶冶心情,不比画工谋生,况且大家千金学君子之六艺,尤其诗文、绘画、书法、篆刻、书画鉴藏要非常精通才行。” 听余先生说完,女学生们都拿出画具,余先生要先教她们从工笔花鸟画开始画,这花鸟图包括翎毛走兽、花卉瓜果、禽鸟虫鱼,据说这些画熟了,才能学画水墨画和写意画。 学了一个时辰的画,窈娘舒了一口气,余先生看了她们几个人的画作,倒是夸了倩娘一次,说她作画很有灵性,很不一般。 窈娘在二姐倩娘的身上看到了不一般,以前她们三姐妹一起见客时,钗环裙袄皆是一样的。但即便如此,下人们也知道其中分别,窈娘就听乳母顾妈妈说过,别看大家都说大户人家嫡庶都是一般教养,可真正出门时,旁人会因为你是嫡出,的确会对你稍稍另眼相待,这种微妙的感觉,若非身处其中,很难发现。 甚至窈娘自己也发现甄氏夫人和自己的娘可以一起坐下吃饭,殷姨娘和冯姨娘就在一边打帘子布菜。 可现在二姐姐在书画上这样有天分,可见什么嫡庶,实际上并不重要,自己的身份是一件事情,最重要的还是个人能力。 什么时候,人都要凭借真本事说话。 “二姐姐,先生布置的功课是画水牛图啊,这我不会怎么办?”莹娘丝毫没有头绪。 倩娘还是一如以往:“我也不是很会,到时候若我画出来了,就帮你吧。” 莹娘搂着倩娘的胳膊,似乎对窈娘示威似的:“还是二姐一直都对我好。” 若是之前窈娘肯定会生气,会觉得被人区别对待,现在她却想着既然二姐姐可以画的好,为何自己就不能也画的好呢? 唯独有自己学过的,那才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因此,午膳时,解氏见女儿紧皱眉头,还关心道:“囡囡是不是腿疼啊?” “不是,是余先生今日教我们画画,您知道吗?二姐姐平日看起来不怎么出头的,今日却大放异彩。娘,我就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您看哥哥虽然和咱们不亲近,但是只要他中了秀才,没有人会觉得祖母故意让他不亲近您,甚至觉得祖母养的孩子更好。所以,女儿想无论我多么善良可爱,若我无能,便是无用。”窈娘说道。 解氏惊讶的看向窈娘:“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见识就很不错了。” “反正女儿今儿要认真读书,即便无法超越她们,也不能相差太远。”窈娘下定了决心。 解氏颔首:“好,等会儿娘陪你。” 相比窈娘,解氏的手和心思都更灵巧,她都没有专门学过书画,见女儿画画读书,她就在一旁画花样子,窈娘看到了连连夸奖。 “窈娘,你今年也八岁了,娘想在后罩院替你布置一个院子,这样专门用一间屋子做书房,光线比次间好。”她摸着女儿的头,很是舍不得,但又觉得女儿应该学会怎么管理下人。 窈娘 第4节 窈娘有点不舍:“女儿还想和娘睡呢。” “傻丫头,再过几年都成大姑娘了,后日你祖母娘家侄孙成亲,娘还得带你过去多见见亲戚们呢!”解氏摸摸女儿的头,她当然更要为女儿盘算几分了,颜家现下虽然也不错,但权家子弟众多,以前子弟多入中枢,后来经历过党争之后,如今以教书育人为上,尤其是以“德”为先。 窈娘不高兴道:“可是女儿不愿意请假?” 解氏笑道:“不耽搁,你晌午上完课,娘陪你下午去,好不好?” “这样不太好吧,万一祖母说您呢?”窈娘很担心。 解氏摇头:“没事儿的。” 窈娘却很懂事:“女儿还是不去了。” 解氏则道:“还是要去的,这样你也能多些玩伴啊,咱们这一房只有你一个女儿。等你的院落规整好了,日后还能请权家人过来玩。” “也好,女儿现在在娘身边,做什么都便宜,以前在祖母那里,那时候有巡抚家的孙女送了我一盒点心和几本书,女儿没有回礼,人家都不跟女儿玩了。女儿喜欢娘亲,巴不得娘亲下辈子还是我的娘亲,可是下辈子选祖母,我要选哥哥的祖母。”提起往事,窈娘心中也是很埋怨祖母。 这话若是旁人听着,自然觉得没头没尾的,但解氏却全部懂了,显然权老夫人很偏心,对儿子予取予求,对女儿却忽视。 解氏拍了拍女儿的手:“那咱们就好好地画水牛图。” “嗯。”窈娘重重点头。 重新画了一下午的水牛图,窈娘小憩片刻,又把书拿出来看,一直到颜应祁过来用饭,她才放下手中的书。 桌上的几道小菜都是解氏亲手做的,尤其是那道酸红藕甚是开胃,再有酥黄独,也就是芋头做的吃食,再有一道酒腌虾几乎都是颜应祁爱吃的。 甄氏是河北人,吃食上偏北方,殷姨娘倒是会做些小菜,但是没有解氏手艺好。解氏到底识文断字,她酿的酒也不是一般的青梅酒,而是椰子酒,是用椰子浆天然做成,看起来晶莹水润,醇美甘爽,又不会让人醉还解渴。 颜应祁难得这么热,又让丫鬟添了一碗饭,还对解氏道:“也就你这儿的吃食最合我的胃口了。” “您喜欢就好,不过是几道小菜。”解氏笑道。 饭毕,窈娘又把自己画的水牛图给颜应祁看,颜应祁看着画,指点了一番,解氏则在旁做着针线。 正和乐融融之时,听外面的人在门外道:“大爷,周公子到了。” 周公子?解氏和窈娘都面面相觑,颜应祁则起身对他们道:“这是从京中来的,周祭酒的儿子,周祭酒是我的小座师。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过来做什么?我出去见见他。” 解氏看了丈夫一眼:“总要换身衣裳再去啊” 颜应祁恍然:“对,我换身衣裳。” 而窈娘当然也就被拉走了,一直到晚上才听闻晚饭时提起的周公子已经住在她们家了,红袖从外端了一高脚盘装的挺括水润的葡萄进来,还道:“都说周公子生的像神仙哥儿,年纪和咱们家大公子相仿,大爷让他住在梧桐院里,日后和我们大公子一起读书呢。” 顾妈妈问道:“梧桐院和咱们大公子的院子挨着,都在内院,看来这位周公子要在咱们家里住一段时候呢。” “可不是吗?夫人身边的素心姐姐亲自开了库房去布置的院子,我看到两个小厮把夫人陪嫁的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也送去梧桐院了。”青黛也消息灵通的很。 窈娘到底年纪还小,只是觉得是个贵客,甄氏想的就多了,因为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周陵光可是是国子监祭酒的儿子,周祭酒乃是当世名儒,听说其子也是难得的龙驹凤雏,无论他因为什么事情求助我们家中,与他交好绝对是没错的。大爷这样,分明就是为了颜景昭铺路。”甄氏到金陵之后,只觉得哪里都不顺畅。 她是河北人,吃的多是面食,可到了金陵这里,吃的多为米食,这里的人还爱吃鱼,她却觉得一股腥味,要不就是吃的特别甜糯的食物。 本来她以为再怎么样,颜应祁面子上应该尊重她,至少这种待客的事情都让她来才行。 可他完全没有和自己商量,就把周陵光和颜景昭安排在一起,分明就是为了替颜景昭拓展人脉。自小在官场长大的甄氏非常明白,即便你很有才气,没有人抬举你,没有人欣赏你,你的仕途之路就会走的非常艰辛,甚至还会莫名其妙替别人背锅,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己若是再不做点什么,地位就要被威胁了。 第6章雄起 夜里下了一场雨,窗户外的树枝簌簌作响,瓢泼大雨伴随着打雷声,然而窈娘酣睡的很深,一点儿也没受影响。 早起青黛替她梳了头发,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攀襟纱裙,外面罩了一件油衣,就去了学堂。 这种油衣是用绢丝所制,外涂油脂,可以防雨,因此一路上,除了发梢微微有些湿润,别的地方都很干爽。丫鬟们也很有经验,等她坐定后,用干的巾帕替她擦干。 窈娘的水牛图也被余先生夸奖了,还道:“你肯定用了不少功夫,之前还画的很呆板,现下略有了些长进。” “多谢先生夸奖,我一定会更努力的。”窈娘舒了一口气。 莹娘当然也得了夸奖,但窈娘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由二姐姐代笔的,因此也不以为怵。在她看来她的虽然没有二姐姐画的好,但好歹是自己画的,没有弄虚作假。 课余之际,窈娘见莘婉还未来,就问起倩娘:“莘姐姐的身体如何了?” 倩娘摇头:“总是那样,太热太冷都不成,饭也吃不下去。老太太很是心疼,请了大夫过来看了,说是脾胃虚弱,准备制人参健脾丸。” “等天晴了,我就过去探望莘表姐。对了,二姐姐,我娘说要替我收拾一间院子出来,到时候你和贝姐姐赵姐姐几个可都要来玩儿。”窈娘邀请众人。 赵芳羡慕道:“真好!”她和哥哥在姑母家虽然好,但是寄人篱下,到底多有不便,不比颜家自家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颜如贝是有自己绣楼的人,所以很有经验:“三妹妹,旁的不多说,斗柜你可别放太少了。再有绣架要放到光线好的地方,切不可最后才弄。” 窈娘笑道:“这些我娘操心去,我就不管了。” “也是,二婶是个仔细人。”颜如贝道。 几人说笑几句,颜如贝今日又有礼物送给大家,说是从山东那边送来的风筝,大家都知道颜如贝的娘铭二太太擅长经营,对颜家的孩子们甚至包括赵芳这样借宿颜家的都从来不曾错漏过一人。 因为风筝太大又太重,大家还要去二房取去,正好她们也想给铭二太太道谢,就都亲自去一趟。 铭二太太打扮考究华贵,若是不说她是商户出身,定然还以为是谁家贵女。见到她们一群人过来,也丝毫不觉得吵嚷,反而欢喜的让人拿着各式点心果子出来招待。 “原本咱们是过来谢您的,现在反而让您招待我们。”倩娘颇有些不好意思。 铭二太太摆手:“这算什么,你们许久不来我这里一趟,好容易来了,就多待一会儿再走。” 虽然窈娘平日和二姐姐四妹妹不住在一起,但是往往在外面,她们三人倒是整齐划一的敛祍谢过。 铭二太太也就无非东拉西扯问了些各房情况,尤其是问起窈娘:“我听说你们家里来了个客人?还是打京里来的。” “对啊,说是和我哥哥一起读书,据说还是从京城来的呢,他的爹爹好像还是国子监祭酒。”窈娘不设防的说了出来。 铭二太太笑道:“三姑娘见过人没有?” 窈娘摇头。 “去吧,风筝都在那桌子上,你们几个慢慢挑。”铭二太太挥挥手。 桌上放的好几样风筝,有鲶鱼的,还有大闹天宫的,还有螳螂和蜻蜓风筝,其中窈娘最喜欢的是蜻蜓风筝,红色的翅膀也很好看。 哪里知道莹娘也看上了,她抱着颜如贝的胳膊撒娇:“贝姐姐,蜻蜓风筝给我,好不好?” 撒娇这种事情窈娘除非是和自己亲娘,要不然和别人学不会,她见自己喜欢的风筝被人看上了,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拿了大闹天宫的风筝。 等她们回去之后,铭二太太正和女儿说话:“我可是打听清楚了,周家是汝南名门,周公子名唤陵光,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颜如贝脸一红:“您说什么呢!” “这可不是害羞的时候,你马上到将笄之年,我与你父亲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我知晓你是个心气高的,原本我看赵显不错,为了你的亲事,我明明不喜欢你三婶,却还要去巴结她。哪里知道赵家不识抬举,赵显的爹不过只是个通判罢了,周公子却是国子监祭酒的儿子,你若能高嫁,也算是一遂你自己的心愿。”铭二太太苦口婆心。 颜如贝听了暗自点头。 却说窈娘随姐妹们一起出来,一抬头,却见一清瘦高挑的少年进来,窈娘认得,这位就是赵芳的亲哥哥赵显,他特征很明显,容长脸,颧骨高耸,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 窈娘看了赵显一眼,又对倩娘和莹娘道:“我听哥哥说,这位赵公子可是个有才之士。” 倩娘没有做声,倒是莹娘往赵显那儿看了一眼,才道:“三姐姐,赵家兄妹既然有家,怎么在我们家住这么久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窈娘摇摇头。 一直没有说话的倩娘却道:“我听说赵大人在任上兢兢业业,一直没有再娶,因此家中也无人打理,才让赵家兄妹到钧三太太这里照看。” 莹娘歪着头笑道:“三姐姐,赵公子和昨日来的周公子相比如何?” 窈娘羞羞脸:“姑娘家家的问这些,看我不告诉大夫人。” “好啊你。”莹娘上前要追赶窈娘。 二人正热闹时,却见颜景昭领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过来,这少年一袭月白色长袍,头发用金冠束起,虽则弱冠之年,容貌却极其整丽,行走时,从容弘雅。 颜景昭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她们,又和身边的人介绍:“周兄,这三位都是舍妹。” 周陵光看了看这三位小姑娘,笑着微微颔首,紧接着,他又随颜景昭一道走了。 窈娘肚子饿了,和倩娘莹娘道别后,就回来吃饭,中午还吃了两碗饭。解氏忍不住捂嘴直笑:“我这里养了个小老虎吗?可以吃这么多。” “娘,今儿又去了二房铭二太太家里拿风筝,还和四妹妹打闹一番。可不就累着了吗?”窈娘摸了摸脖子。 解氏轻掀眼皮:“她是不是问你咱们家客人的事情?” 窈娘惊奇道:“娘亲,您如何知道的?” 这董氏是个什么性子,解氏非常清楚,无利不起早,用钱把上上下下都买通了,消息灵通的很。 之前甄氏回来的时候,董氏往甄氏那里跑的很勤,这自然也是为了她女儿的婚事了。如今有个适龄青年,董氏如此,她也不奇怪。 她发觉窈娘很能听懂话,所以她也要教女儿一些事情:“咱们家里呢,人算不得很多,但是也算不上少。所以娘和你说,和所有人说话你即便知晓十分,也含而不露要说三分。” 窈娘似懂非懂的点头,解氏又道:“这位周陵光周公子,因为风姿出众,宫中暗示让他去选驸马,周祭酒并不愿意,所以让他南下到咱们家里,这话娘只和你说,你就不要和别人说了。他来咱们这儿就是和你哥哥一起读书,你今年八岁了,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平日就不要往梧桐院那边去。” “好。可是为什么他连驸马都不当啊?人家戏文里做状元都娶公主的。”窈娘觉得好稀奇的事情啊。 解氏笑道:“被选上驸马仕途可就断了,尤其是对于读书人而言,不是好事。”她说完又摸摸女儿的头:“你现在年纪愈发大了,娘也要和你说一些大人的话,你要好好听着。” 窈娘重重点头。 解氏搂着窈娘,很是欣慰,她很清楚周陵光今年一十五岁,女儿才八岁,年纪相差太大不说,这孩子家中对他期望颇深,听景昭说他昨夜刚过来就手不释卷,这样的人如此有恒心,又是一个颜应祁罢了。 这样刻苦,这么上进,不过才堪堪十五岁,对前程就看的如此重要,日后必定也是以前途为重,这样的人做官很好,为夫就未必好了。 就像颜应祁,如今虽然看起来对她有几分体面,但那些都是虚的。 找夫君,未必一定要位高权重身份尊贵,可一定要善良诚实人品可靠。 “吃完饭就在廊下走动一二,散散气,再休息一会儿。”解氏让窈娘出去之后,又把乳母宋妈妈喊了过来。 宋妈妈进来道:“夫人。” 解氏神情和方才对窈娘的慈爱完全不同,她面色微冷的对宋妈妈道:“甄氏这就已经耐不住了,不过才这么几日,就想弄出点事情来。还好当时我留在金陵养病,买通了一些人,也能替我传话。” “是啊,那边大夫人借着雨也去参加巡抚夫人的寿宴,遇到了关夫人,听闻二人相谈甚欢,难不成她是想现在就在关家面前下蛆不成?”宋妈妈道。 解氏摇头:“不止是如此,恐怕她是想为景昭操持婚事,若她出面,那就更加坐实了我不过是个贵妾的身份罢了,她这是杀人诛心呢!” 宋妈妈不明白:“这些年,您从来没有和她争宠过,怎么她会如此待您呢?” 主仆二人正说着,就见三老太太身边的素娥过来了,这素娥琦年玉貌,脾气颇为张扬。原来她是送鞋样子过来的,进来时先蹲了个万福,才笑道:“老太太说她等少爷婚事过了,她就要去河南,知晓您针线好,所以想让您为咱们老爷做几双鞋。” 解氏眉头都没动一下,就应承下来:“好,你放心吧。” 窈娘 第5节 素娥才逡巡着走了,宋妈妈看的火大的很:“夫人,素娥不过是老太太跟前一个丫头,这做鞋怎么要您来,指不定是老太太让她们做,她们带到您嘞,这几日这个丫头总过来。” 解氏自嘲道:“这宅子里也不过就这么点事儿,甄氏是外忧,素娥是内患。老太太因为这次景昭要留下来读书,所以生怕景昭和我关系好起来,故而又想安插自己的人。” “那您怎么办呢?”宋妈妈急忙道。 解氏站起身来,目光透着坚毅:“这么多年,我的忍让已经够多了,我不会再退让了,我退让的结果就是儿子早已不亲近我,女儿被如此偏心对待,连我自己都要被人铲除。甄氏的手捞的太过界了,老太太也太把我当傻子应付了。” 第7章反叛 时隔几日,窈娘的院子收拾妥当,正房一共三间,后院架着秋千,墙角下摆了几盆玉簪、三角梅、茉莉花。 东边的厢房辟出来做了书房,这里的家具有的是就地而打,有的是从库房取出来的。 各处知道她开了院子也有相送,颜应祁送了一架古琴过来,解氏送了两顶蚊帐过来,一顶是鲛纱帐,另一顶则是水纹纱帐,再有颜景昭送了一套茶具。再有学堂的姐妹们中,倩娘送了一册新书,莹娘送了一对不倒翁来。赵芳和颜如贝也是各有奉送,连在病中的莘婉都送了两幅字画过来。 只可惜还未温居,就到了窈娘要去权家的日子。 一早上,解氏就让人捧了一盒纱堆花过来插戴,又让窈娘换上一套水波纹新芽嫩绿的斜襟纱衣,配上珍珠白的百褶裙,看起来格外清新宜人。 “囡囡真好看。”解氏夸道。 窈娘连忙摇头,“才不是呢!娘亲最好看,我就没见过比娘亲好看的人了。” 解氏轻摇臻首,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就在母女俩收拾妥当,正欲出门时,却见三老太太身边的素娥过来道:“二夫人,我们老太太说怕关家今日来人,所以让您在家里,小姐跟着去就好了。” 解氏愣了一下,窈娘听说解氏不能去,她立马就对素娥道:“素娥姐姐,既然我娘不去,我也不想去了,本来我今儿还得读书呢。” 原本素娥脸上带着三分得意的,但是听到窈娘也不去了,又赶紧劝道:“姐儿怎么不去,权家那边舅老太太可是想您呢?一再嘱咐要带您过去。” 三老太太没儿子,但是有孙子孙女,也乐意显摆自己子孙满堂,所以不仅要带上颜景昭,连窈娘也想带上。 哪里知道窈娘生有反耳也就罢了,行事也天生反叛,但凡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死也不愿意做。因此,窈娘笑道:“那你就说我要做功课不就完了,让老太太和哥哥去吧,可别添油加醋在中间说许多话。” 素娥讪笑:“姐儿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们清楚,我现在不小了,总不能还被奴婢欺负吧。”窈娘冷哼一声。 素娥有些堂皇,不敢再在这里撕掳下去,因为她看到解氏脸色也变了,虽说解氏这个夫人在老太太这里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平白结仇也不是好事,再者小姐毕竟是小姐,她就先告退了。 这还是头一次她自己的女儿帮自己出头,只不过解氏看起来忧心忡忡:“窈娘,你这样得罪了你祖母如何是好?” “咳,我就是跟着去了又如何?难道祖母对我很好吗?总不过那般罢了。我就知道一个道理,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后祖母,宁跟着叫花子娘,都不跟着做官的爹。况且娘对我很好,我也一定要对娘好。”窈娘看起来很平静。 解氏惊疑未定的看了女儿一样:“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是经历了什么吗?” 窈娘小声对解氏道:“以前我在西北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故事。就是西北道行军大总管的故事,他六岁上死了娘,他爹续娶了后母,后母就对他不好,爹也变了。抓住一点小事就说他不孝顺,有一次他和他祖母起了争执,祖母请了合族长辈要把他溺死,他就逃了出去,后来做过屠夫,误打误撞进了军营,您猜怎么着,后来他衣锦还乡的时候祖母对他另眼相待,还称他为最得意的长孙,只求他别报复。娘,女儿一定要争气,日后让他们对您另眼相待,祖母当我们是奴隶似的,她不慈,还希望我孝顺,那不可能。” 解氏原本想说你是女子,并不能和你哥哥一样科举出仕,日后还得靠家世嫁人。但见女儿这般有志气有钢骨,她又释怀了,女子又如何,花木兰妇好哪个不是女子,指不定她的囡囡日后也会有出息。 “好了,这些话,只有我们娘俩能说,当着别人可不能说。”解氏叮嘱。 窈娘点头:“好,您放心吧。” 又说素娥从绛雪轩出来,强压心中不忿,到正厅对老太太和坐在下首的颜景昭道:“奴婢方才过去传话了,二夫人倒是没说什么,三姑娘说二夫人不去,她也不去了。” 三老太太皱眉:“什么这丫头,我好心带她过去,她倒这般。” 素娥不敢接话,颜景昭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三老太太则对颜景昭道:“你去把你妹妹喊过来?她这孩子从小性情就古怪,但现在不小了,总得和亲戚们见上一面,我这也是为了她好,让她别耍小性子了。” 原本三老太太是不想让颜景昭和生母多亲近的,这么多年也的确如此,颜景昭只亲近她,对解氏能有多疏远就有多疏远。但马上问题来了,颜景昭要留在金陵读书,而他要去河南任上,时日长了,到底是亲生母子,血浓于水,难免会亲近。 尤其是有窈娘这样的反叛在其中,这种是她完全不能容忍的,万一颜景昭也有样学样会如何? 所以,她现在不能当着颜景昭的面欺负她们,而是要分化她们之间的感情,如果她欺负解氏母女,颜景昭可能会有兔死狐悲之感,便是颜应祁也会有微词,日后这些人共同对付自己起来。 但让颜景昭带着完成任务的心态过去,窈娘和她哥哥闹了起来,解氏一贯偏爱她那个女儿,让颜景昭更加寒心,这样他们母子离心,也达到了目的。 颜景昭很是孝顺三老太太,见她安排自己过去,也不疑有他,立即就去到了绛雪轩。 彼时,窈娘正和解氏在翻花绳,见颜景昭过来,窈娘已经心有所感了。 “三妹妹,老太太让我过来喊你一道去权家。” 果然,她听到颜景昭说这句话,窈娘笑着摇头:“哥哥,你去就好了,我一个人不想去。” “你怎么是一个人呢?祖母和我都去的呀!”颜景昭说完就抿唇。 窈娘还是坚持道:“我不喜欢走亲戚,我也不认得什么权家人,我不想去。” 解氏替女儿捏了一把冷汗,她以为颜景昭要生气了,毕竟她这个儿子和颜应祁差不多,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都是高傲自负脾气火爆。 第8章离间计 “窈娘,这是忤逆,长辈尊长要求你做什么,你应该立刻去做,否则,你这样顽劣,祖母如何对待你,你可想过后果?”颜景昭负手而立,陈述这种事情的严重性。 窈娘却道:“哥哥,我知道你好心劝我,可我想人生在世,憋屈过着一日又一日,还不如痛快的活着一日。祖母有哥哥在身边作陪就够了,我身体突然不适,不想去,祖母若是责罚我,我并无二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违逆,就是觉得很烦,明明说好要娘和她一起去的,现在又不让娘去了。如果她不陪在娘身边,娘该多么的黯然伤心啊! 颜景昭没想到妹妹这样的硬气,他并没有想象中发怒或者生气,只是道:“你真的不去吗?” “嗯。”窈娘依旧点头。 颜景昭却没有想象中的疾言厉色,只是很平静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和娘好好在家。” 窈娘弯了弯唇。 颜景昭很快就回去覆命,他对三老太太道:“窈娘她年纪小,这几日天气忽热忽冷的,我见她有些着了风寒的样子。” 这个答案三老太太是很失望的,因为颜景昭看起来很平静,没有真正执行她的意志,但是在孙子面前,她也要给这个面子。 …… 绛雪轩内 窈娘本以为娘会责怪她,没想到娘看起来无比高兴,她似乎也能察觉到娘的高兴,觉得自己这次应该是做对了。 “今日既然已经给你请假了,你就别去学堂了,等会儿娘和你一起做女红。”解氏如此道。 窈娘重重点头,又道:“女儿听闻娘这几日夜里都在帮祖父做鞋子,干嘛要您做啊,还有那么多下人呢?还要您这么几天就做好。” 解氏莞尔:“要做,怎么能不做呢?但是现在娘要教你做针线,先不说鞋的事情。”她又不傻,就是做些,也要当着颜应祁的面做。 要说针线功夫,解氏的针线不比别人绣的快,但是绝对每一件都是精巧灵动,无论从配色还是从团案都是新颖别致。 窈娘就认真跟解氏学了起来。 解氏被三老太太公开打脸不让出门,消息很快传遍了颜家,尤其是甄氏那里听说了,和卫妈妈相视一笑。 “看来三老太太应该是听说了。”甄氏觉得自己的计划初见成效。 卫妈妈夸赞道:“还是您高明,借机暗示关家,什么二房夫人都是假的,大少爷的父母那一栏的嫡母还是您呢,那解氏顶多算个生母罢了。” 甄氏笑道:“解氏的身份原先我没有计较,也是看着她识趣,同为女人,她也怪可怜的,她父亲好歹也是一府府台。但她的心也似乎太大了,敢和我的儿子抢,那是不能的。” “谁说不是呢,三老太太也是嫌弃她名不正言不顺。”卫妈妈道。 甄氏看了看桌上摆的帖子:“我听说金陵知府家宠妾灭妻惹了笑话,这事儿你让人好好在三老太太耳边说道。” 卫妈妈道:“您就放心吧,若是这次让您出面了,日后大哥儿的婚事恐怕也是您来操持,解氏哪里还有站脚的位置。” “嗯,只是这事儿要做的隐蔽些,切勿让人发现是我们做的。”甄氏指点。 卫妈妈点头:“您就放心吧,其实以三老太太这个人的性格,本来就怕解氏和大哥儿母子和睦,恐怕还巴不得呢!” 甄氏叹了口气:“其实我虽说如今要对付她,可是也觉得三老太太这个人太不好相与了。生生的分离人家母子,还想日后颜景昭的儿媳妇也只认她,不认亲婆母,实在是太狠了些。” “夫人,您何必怜惜她,现在她可得意呢。”卫妈妈就怕甄氏过于心慈手软了。 颜景昭本来就有当大官的祖父,又得到父亲的偏爱,将来难以自处的人是甄氏还差不多。甄氏和解氏年纪差不多,解氏十五岁嫁过来的,甄氏十八岁嫁来的,她们俩这把年纪都是看子孙后代了,偏偏都生了一子一女。 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掩映在别人的光芒之下? ** 晚饭时节,颜应祁过来了,他见到解氏和窈娘都在家中,还打趣道:“这么早就从权家回来了?” 解氏未说话,窈娘就道:“早上祖母说关家有人送东西过来,突然就让我娘留下,等了一天也没见关家人过来。原本祖母要我跟着她们过去,但是娘不去,我又不认得权家的人,所以也没去。爹爹,祖母若是生气了,你可要帮我说话啊!” “什么?”颜应祁看了解氏一眼,当然听懂窈娘的言外之意,应该是三老太太故意在临行前不愿意让解氏去,所以来这一招。 解氏深觉女儿没有白教,举凡上眼药,就不能带太多情绪,直接指出人家的错误,反而要更客观更理性,才更能证明事情是真的。 要不说有些话,有的人说的能让人入耳,有的人就让人刺耳。 但这个时候,解氏依旧要解释道:“可能是今日关家有事,就不来了吧,快坐下来吃饭吧。”说罢,把手上的鞋放下。 颜应祁平日最爱吃解氏做的菜,但这几日解氏据说听三老太太的话,每日还要做针线,也没功夫做菜了,他又觉得解氏真的很可怜。 自古妻凭夫贵,他娶了解氏,解氏素来没有手段也没有心机,从来都是任凭别人欺负。 即便他住过来这几日,三老太太也丝毫未给她面子,既然如此,那么他就来抬高她的面子。颜应祁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颇为反叛,尤其是他原本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前途大好,之所以任南京礼部侍郎,就是因为出言得罪执政。 “关家又如何?你是景昭的亲娘,未来也是她的婆婆,如今就敢慢待于你,日后进门之后,岂不是反了天了?”颜应祁不爽。 解氏看了他一眼,又似乎鼓起勇气道:“那你教我该如何做呢?”举凡男子不爱强势的女子,对于女子尤其喜欢他亲手调教出来的。 若非是自身处境如此不堪,解氏也不会到如此地步。 颜应祁见解氏开窍了,心中暗喜,面上也露出几分来。 又说当晚三老太太回来之后,听说颜应祁又歇息在解氏那里,心道自己若是再不送人过去,那解氏声势就大了,对景昭也会势在必得。 因此,不顾今日应酬一日的疲劳,把月娥喊了过来,叮嘱了一番。 月娥的性情相比素娥而言更温顺一些,人也更纯良一些,据三老太太观察,像颜应祁从一开始就比较喜欢解氏,就是因为解氏性情比临淄郡主更温柔体贴一些。 她必须要在临走之前把人就送过去! 因此,在一早颜应祁给她请安的时候,三老太太就笑着提出了:“如今你倒是常来,可三姐儿的娘到底有身子不便的时候,她又是一家主母,难免照料不到,我看我身边这个月娥,素来温顺可人,伺候我伺候的极好,去服侍你可好?” 若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颜应祁当然一切以长辈为尊,现在他为官多年,想起解氏的处境,颜应祁就道:“倒是不必了,既然她服侍您服侍的好,我怎么忍心夺爱呢!是了,我今儿有话和您说,巡抚家的孙儿做周,我想让大哥儿的娘跟我一道过去,不知这些日子可有关家的人上门来?” 三老太太心道,这解氏胆子肥了,居然还敢和颜应祁哭诉? 但是她也不好去拂颜应祁的面子,这可不是一个很好掌控的人,她们也没有母子情,如今能够把颜景昭还有窈娘都记在三房,已经是对于三房有兴继灭绝的大恩了。 窈娘 第6节 月娥没有被推出去做颜应祁的妾,三老太太这里倒是没什么,解氏就出手了,她在颜景昭过来请安的时候,罕见的留了他一下。 颜景昭有些纳闷,就见解氏看着他道:“老太太这些日子对你可好?” “好啊,一如既往。”颜景昭不明白解氏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解氏就道:“我听你爹说老太太想把月娥给你爹爹,自然,这是长辈的事情原本也不该对你说。可是我就怕老太太有意让月娥再给你生几个弟弟,我知道咱们这样的大家族自然是多子多福的好,可你的兄弟们也够多了。家产那些我不在意,就怕老太太人选多了,未必还如以前那般。” “母亲想多了。”颜景昭嘴上如此,心中自然有了别的想法。 解氏微微一笑:“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颜景昭看向解氏,见她身体单薄,脸色苍白,还一直这样慈爱的看着他,他的心思也有触动,只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会不自觉的尴尬,做什么事情心中越在乎,就越要表现出不在意来。因此,他狼狈的出去了。 等他出去之后,解氏弯了弯唇,又喊窈娘的乳母顾妈妈进来道:“明日我要随大爷一道过去巡抚府邸,也带窈娘过去,你今儿把她那件玫瑰红的对襟衫子找出来熨烫一番,再熏香。” 顾妈妈连忙道是,自然为窈娘高兴。 解氏则心想甄氏真是操之过急,在三老太太耳边下蛆,让三老太太真的以为关家不满意她,因此不让她去权家,反而如今成全了她,让她能够随颜应祁出席,还离间了三老太太和颜景昭。 第9章定亲 巡抚孙儿做周,原本甄氏是准备去的,她自诩是颜应祁的正室,这些事情原本就应该她出面,只是没想到这次颜应祁是带解氏出去,因此她有些不满,但她一贯持重不会表达出来。 倒是于老太太就把儿子喊过来:“怎么这次带她去了?” “娘,这有什么不成的,谁不知道我娶了两位夫人。再者,景昭和窈娘也大了,该出去走动一二。解氏的为人全府皆知,素来是不争不抢的。”颜应祁倒是很坦白。 于老太太这把年纪了,也不会管儿子房里的事情,只是道:“你这样甄氏如何自处?” 颜应祁笑道:“甄氏进门之前就知道儿子的情况了,当年父亲在南山案中,宁愿致仕也要保甄氏外祖父的地位。她的外祖也以日后官场提携儿子为保证,甚至要把甄氏嫁过来,当年儿子就和老首辅说过,我兼祧两房的事情,他们说已经叮嘱甄氏要好好和解氏相处。从她进门,儿子自问并不偏心,她跟着儿子在京数年,解氏一人在金陵,解氏从无抱怨。您想,景昭虽说是三婶的孙儿,说到底还不是您嫡亲的孙子。” 当男人对一个女人上心,就是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都奉送到她的面前,也恨不得让外人都知道他们有多么相配。 若解氏如今身形臃肿,是个黄脸婆,形容可怖,男人哪里还会惦记。 如今这般,正是小别胜新婚的样子,于老太太自己也是过来人,况且,解氏对她很周到。甄氏和颜应祁在京中时,平日照顾她的人就是解氏,常常还有针线女红相送,坦白说,比甄氏还要周到几分。 只不过,因为甄氏是她正经儿媳妇,她不好表露什么。 现下听儿子这么说了,她也无法阻挡。 解氏争取了和儿女一起出去的机会,今日是去赴宴,颜家一行人便坐着轿子过去的。金陵乃是人烟阜盛的繁华之地,窈娘从西北回来的时候也是弃车坐轿回来的,但回来之后就几乎没有出去了。 “娘,外面听起来好热闹呀!”窈娘欢喜道。 解氏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白玉莲子糖放她嘴里:“是啊,我小时候和哥哥们来过一次金陵,那次还是来姨妈家中,跟着你外祖母一起来的。船摇的我都要睡着了,下了马车,腿发软,但是坐在轿子里又忍不住往外看。” 窈娘看向解氏,很是好奇:“娘,您那时候也是和我一样大吗?” “是啊,差不多,我和你表姨母还一起去庙会玩儿,娘当时因为好看,被选为观音身边的小玉女。她们还送了我一块小木牌,说日后去庙会吃东西还不收钱呢。”解氏提起这件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小自豪。 窈娘拍掌:“哇,娘亲真棒。如果我能嗖的一下,看到当时娘亲的小玉女就好了。” 解氏以前的心都是阴霾的,望不到天空,可是女儿就像是她的小太阳,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很捧场,她那些微不足道小小的事情,女儿都会一直记住。 在女儿这样一说,她脸上一直含笑,直到下轿子,颜应祁看向解氏脸上的笑容,心道自己带她出来还真的是对了。 巡抚夫人早已听到别人唱名,举凡在官场上混的人,还能混的好的人,很少有傻子。颜应祁家中的事情还是很有名的,她虽然见过甄氏,但现下来的是解氏,就不能在人家面前提起甄氏。 解氏进门之后,犹如暗室明珠生辉,她的确十分美貌,气质宛若仙姬一般。连巡抚夫人都要夸道:“颜夫人果然好相貌。” 解氏笑道:“您过誉了。”又让窈娘出来请安,窈娘落落大方出来请安。 大抵是因为窈娘的父亲是南京礼部侍郎,颜家又是当地的士族大家,她可谓是被在场众人众星捧月,收获了不少贵重首饰的馈赠。 这种场合也是大家互相认识的机会,解氏甚至还见到了她的表姐,她姨母的女儿,现任许州通判之妻平夫人。这样的场合原本也没有她的立锥之地,但平夫人娘家却是本地大族,其父还在是山东按察使,因此也能有一席之地。 表姐妹二人再见面,也有说不完的话,窈娘遂在一旁听她们说话。 “妹妹这些年可好?咱们真是好久没见过,只可惜我明日还要启程去京中。”平夫人口气很是遗憾。 解氏笑道:“谁说不是呢?再过几日是我们大哥儿定亲,原本还想着表姐若是能多待几日,好歹也能见着大哥儿定亲。”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平夫人说完,又问起定的是哪家云云。 解氏道:“定的是金陵关家,姑娘的父亲是翰林学士,今年过了小定,再等两年筹备婚事,到时候你若来可是一定要吃一杯水酒的……” 再一旁的平夫人听到最后,也说了肺腑之言:“解表妹,你的福气到底比我好,我只生了一双女儿。” “表姐夫多听你的话啊,谁不羡慕他对你是一心一意的。”解氏知晓当年平夫人是下嫁,姐夫是榜下捉婿来的,家境虽然贫寒些,也算是能当家做主,即便是表姐没有生下男丁,平家也不敢多有责怪,生孩子的妾早就打发出去了。 平夫人听了这话却很苦涩,她公婆算计颇多,她还得用自己的嫁妆,丈夫也不过那般,是没有正经妾侍,通房丫头也没少受用。还不如解氏呢,解氏如今还以礼部侍郎的夫人出来交际,儿子娶的是翰林学士的女儿,就连女儿年纪这般小,也能让周围的人奉承。 …… 和平夫人说了几句,解氏这里也自有人来奉承,她也带着窈娘和众人交际一番,今日关夫人来的很迟,但见解氏,连忙过来说话。 解氏也不提关夫人和甄氏怎样眉来眼去,她今日能代表颜应祁的夫人出来,说明她有这个本事让颜应祁承认她,也是想告诉关夫人你女儿不是甄氏的儿媳妇,而是我的儿媳妇。 关夫人越发不敢轻视解氏,解氏心中虽然可悲,真的就像窈娘说的,她就是为人再好,没有任何作用。到头来,还是要依靠男人才能有一席之地! …… 颜景昭定亲的流程已经走到纳征这一阶段了,颜家先是遣了媒人上门,合了双方的八字,换了婚书,现下最后一步。 本朝律法规定婚礼以聘财为信,……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 三老太太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聘礼,羊、酒、锦绮绫罗、金银珠宝自不必说,样样都是珍品。颜家三房还摆了几桌酒席,自家热闹一番,甄氏和二房的铭二太太钧三太太也都过来了。 “弟妹,今儿可是你的好日子啊。”甄氏一幅真心为解氏高兴的样子。 解氏欢喜道:“是啊嫂嫂,大哥儿的亲事定下来,我这心中才安定。” 虽然二人暗地里早已过招,但是面上还十分和气,甄氏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位对手并没有想象中的弱,以前的示弱,只是她不在意,若是你真的逼狠了,她能扬手打你一个耳光。 大人们各有心思,小孩子们倒是单纯多了,解氏让窈娘招待姐妹们去玩儿,正好窈娘带她们逛自己的院子,又带她们在后院打秋千,众人玩儿的是不亦乐乎。 这个时候颜景昭的大丫头明月过来了,她是过来送磨喝乐的,这磨喝乐原本是佛教八部众神之一,借其名制作为一种土的木偶人,有供养祝祷生育男孩,或者送姻亲家的礼物,后来成了小孩子们的玩具,在七夕时送。 颜景昭这次颇为大手笔,送了好几套磨喝乐,有红纱碧笼的,还有金银珍珠,甚至是象牙翠玉样式的都有。 “大爷说这些送给您和姊妹们玩。” 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哥对她好像也比以前好了许多,昨儿还让人送了樱桃煎来,今儿让人送了磨喝乐来。 这一套可值上千钱,三套价值不菲啊,尤其是今日他定亲还能想着自己。 按捺下心中的惊讶,窈娘让人摆在桌上,和姐妹们一起赏玩。 莘婉在一旁十分羡慕,据说颜景昭和窈娘原本兄妹感情一般,现下看来到底是同父同母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自己孤身一人。虽说平日有外祖母和表兄,还有舅母也待她很好,可到底不如有爹娘兄弟亲。 中午大家吃着筵席又看戏,因为都是自家人,大老太太几个就把屏风都撤了。其中颜景昭今日是主角自不必说,周陵光却极大的引起极大轰动。 他一身玉色衣裳,不抢主人家的风头,白玉束发,愈发的面若冠玉,人品秀雅。 颜如贝一直没见到过真人,没想到今日见到了,不由得脸色泛红,小鹿乱撞。连赵芳这样洒脱的女孩子都频频往周陵光那里看过去,就更别提别人了。 “三妹妹,这是金桃吗?”莘婉问道。 窈娘回神看了一眼果盘,“是啊,只是姐姐脾胃弱,桃子可不能多吃,等会儿有樱桃煎上来,吃那个就好。” 莘婉笑道:“三妹妹,你看这果盘里正好只有两颗桃子吗?这真是应景了。” 两颗桃子?二桃杀三士。窈娘看了莘婉一眼,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但她莞尔道:“莘表姐,我看是一颗桃子才更应景吧。” 表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10章母子和好 解氏把定婚宴操持的井井有条,戏听完了还请了百戏杂耍,窈娘最感兴趣的还是沙地书谜,表演的人手握白沙向地上抛撒,书写成字、对联或者诗句,还边撒边唱,很有意思。 就连伴手礼也是很有品味,因为是定亲不是成亲,所以不必发喜糖,她没有像别人一样再装核桃酥,而是送她自己让厨下做的荷花糕,再有粉瓷瓶装的蜂蜜、把茶叶去掉,换成她亲自酿造的葡萄酒。再用白色丝帕装上两片香片、香豆、橘片,用金线打了个结。 尤其是外面的礼盒,全部找金陵最大的南北货铺定的竹木手提礼盒,外面用的特别的纸张,纸张上还都是古画,简直是高雅奢华。 这些让解氏口碑大增,也让甄氏警铃大作。 而颜景昭的定婚宴办完,三老太太就要即刻启程去河南,临行之前,嘱咐许多又很不放心颜景昭,对解氏又百般看不顺眼,甚至有一次当着颜景昭的面直接训起了解氏,解氏当场泪如雨下。 见解氏这般,三老太太心中也暗恼自己今日失控了,这也怪解氏自己,对大房于老太太很亲近,昨日她嘴快说了于老太太一句,解氏还帮于老太太说话,让她如此看不惯,方才又见解氏和景昭母子二人关系亲近不少,她又觉得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心中越发焦躁。 三人僵硬在这里的时候,外面管家已经开始催了,三老太太这么大架子的人当然不会放下身段和解氏道歉,她还气呼呼的走了。 颜景昭这才知道原来根本不是娘软弱,而是祖母不讲道理,娘治理家其实治理的很好,对周陵光也很有分寸,甚至不少族里的人夸她行事大方得体。 所以,等祖母离开之后,颜景昭特地来安慰解氏,解氏本来就温柔,之前是没有对自己的儿子用心眼,只是用心。 现下除了窈娘是无条件的支持她,别的人都得用心机。 “娘,您没事儿吧?” “你祖母的脾气我知道,一贯如此,我只有开解自己,心中也稍微好受些。要不然就和前几年似的,心中一团郁闷,自己跟自己生气。”解氏自嘲。 颜景昭垂眸:“娘,儿子日后必定要争气。” 解氏看向他:“我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人,不过是借了我的肚子托生罢了,你也毋须为我打算什么。放开手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时候我和你祖母之间的事情,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现下你祖母已经没给你爹塞人了,如今你还是咱们三房唯一的继承人。” “其实儿子有个兄弟也没什么,娘您别介怀。”颜景昭现在已经十五岁了,也在读书,深知家中子弟众多,在官场上也能互相扶持。 解氏笑道:“若是一团和气,当然是很好,可是各自为政,又有什么好呢?就像你父亲若这次不过来三房,你和周陵光如何结识,也正因为周陵光住咱们家,大夫人在咱们老太太那里说了不少话,才有老太太那么急切的想再让人生一下。这些我也不啰嗦你,你心中有数就好,我不会怪你怎么样,作为母亲,在你成亲之前,尽可能的护着你,也算是尽我的心意了。” 说完,解氏又拿了一件袍子来递给颜景昭:“你祖母在的时候,我不敢送东西给你。以前每次送的糕点衣裳都被扔了,现下她离开了,你先试试娘给你做的襕衫,不合身我再改。” 颜景昭褪去外衫,主动在解氏这里试衣裳,没想到穿起来还很合身。 恰好这个时候窈娘进来了,她看着颜景昭一身襕衫,就对解氏道:“娘,您终于肯拿出来了?天天在油灯下做,还用包袱藏的好好地,也不让我和哥哥说,现下可算是拿出来了。” 听了妹妹的话,颜景昭内心也很触动,他虽然心中对三老太爷和三老太太依旧敬爱,可是娘在他不知道额地方如此小心翼翼的对他,怎么能让他不受感动? 解氏不说自己辛苦,只是笑着对窈娘道:“你看你哥哥如何?” “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这种俗话我不说,那我就说玉树临风的前两句话,眉宇轩轩,似朝霞孤映;目光炯炯,如明月入怀。”窈娘竖起大拇指称赞哥哥。 不得不说,就是颜景昭这样平日在窈娘面前端着哥哥架子的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很是开心。 旋即,颜景昭也在解氏这里留了一上午说话,中午母子三人一起用膳。解氏温柔宁静,但窈娘却是个妙语连珠的小姑娘,她说话也十分有意思。 只是颜景昭开始亲近生母了,他身边的乳母丫鬟中有些人可就未必高兴了,日后还闹出一场风波,这却是后话了。 窈娘 第7节 然而解氏这里午饭用完,正在处理家务,她便教窈娘看账本帖子这些,母女二人还没说多久,就见外面说铭二太太过来了。 解氏看了她一脸,心中就隐约猜到她的来意了,等遣走人后,果然铭二太太开了腔:“祁二嫂嫂,我先恭喜你了,如今母子三人团聚,祁二哥又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来。不像我们家那个功不成名不就的,我们家贝儿还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铭二太太董氏是商人的女人,自小就知道做生意要抢占先机,这找女婿也是如此,先下手为强。 贝儿的祖父也是宁州知府,叔祖父和颜应祁也是高官,她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嫁妆可以说比颜家哪个女儿都多。 解氏闻言看了她一眼:“我看贝儿又守礼又懂事,比我家这个三丫头可懂事多了。” 铭二太太摆手:“不过是痴长几岁罢了。诶,对了,我上次听窈娘说你们家从京里来了个周公子,可是那日在戏台子看到的那位后生?” 解氏心想这人明明早早打听出来了,偏偏还拿自己女儿做筏子,这样的做派,还自诩聪明,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笑道:“是啊,可不就是他,周祭酒的小儿子。” “我见他年纪不大,可有婚配呢?”铭二太太直接开门见山了。 解氏打马虎眼:“这我就不知道了,谁问这些啊?” 铭二太太就笑道:“那嫂子可要帮我问问啊?咱们家里,也就如贝年纪大些,若是嫂子肯帮我这个忙,我在棋盘街有间铺子,将来送给你们家三姑娘添妆。” “这也太厚重了,很是不必。”解氏哪里不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当年公爹帮她爹了一个忙,她就被逼着嫁过来了。 铭二太太见她不上当,只好用一招激将法,因此嘴上嗔怪道:“嫂嫂若不帮我,可是要把人留给你们家窈娘?” 第11章钓系美人 “弟妹,你这是说哪里话。我们窈娘年纪还小,哪里会操心这种事情。”解氏可不愿意女儿这么快就和年轻男子的名字放在一起,她先把女儿摘出来,又对铭二太太道:“即便是婚姻大事,也得周家人有这个意愿再说,如今他才来,我们若是打听太多了,也不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不如徐徐图之。” 以解氏看来,铭二太太已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她若一味阻止,不知道这人私下要用什么手段,到时候丢脸的是她三房。 铭二太太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但她见解氏的态度,也不好逼迫的太狠了,否则人家不仅不帮忙,还从中作梗,那可就不好了。 因此,她又语气一软,开始卖惨:“祁二嫂,我们俩妯娌也多年了,我没你的福气好,有儿有女……” “你还年轻呢,不可说丧气话,我这里倒有些益气补血的药材,你若不嫌弃,且拿回去吃去。”解氏打断了她的诉苦。 铭二太太是知道解氏不耐烦了,寻了个由头,先出去了。 宋妈妈复而进来,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对玉镯来:“这是铭二太太送的,说是让奴婢帮忙说好话。” 宋妈妈是铭解氏的乳母,解氏原本是庶出,养在正妻身边,正夫人虽然对她好,可到底不是亲女儿,因此解氏和乳母宋妈妈十分亲近。 解氏看了这对镯子笑了:“她既然爱送,那你就收下吧。让她以为你也被收买了,且看看她再想打探什么,咱们也早些做打算。” 宋妈妈只当解氏女儿一般,又为她打算起来:“夫人,我看那位周公子如此出众,您何不让三姑娘——” “这事儿可别胡说,窈娘还太小了,日后日子还太长了,且看以后吧。”解氏摇摇头。 却说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余先生暑气上来,身子骨有些不舒服,就让窈娘她们在家中休息。这几日,颜应祁回去大房了,窈娘怕娘难过,白天都会过来陪解氏解闷。 倒是解氏没什么感觉,她还怕自己有身孕,还好月事来了,虚惊一场,心情自然很好。 颜应祁身兼两房,也不能完全不兼顾大房,尤其是于老太太是他亲娘。甄氏见颜应祁回来,表现的自然是丝毫没有怨言,于老太太很满意甄氏的态度,作为女子,不能太过刚强,就像她那位三弟妹,处处要强,迟早众叛亲离。 在饭桌上,颜应祁问起颜景璋和颜景文的学业,他对儿子们都十分严厉,颜景璋和颜景文都战战兢兢,兄弟二人被问完话,才忙不迭的坐下。 甄氏知晓颜应祁在三房这半个多月来,解氏从来不安排通房妾侍,甄氏从中也能窥探解氏的为人,她的心里还在奢望男人的爱,所以舍不得和别人分享丈夫,连通房丫头都不准备一个。这样的人和她不在一个层次,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最重要的是钱权,谁会为了男人伤心难过还吃醋? “大爷,这是一盏笋焙鹌子,笋最是鲜嫩不过了,您尝尝。”甄氏放软身段。 颜应祁很给面子的尝了,笑道:“手艺不错,果然如夫人所说。我听说你这几日还出去施粥了,都在夸你呢。” 周围坐着的莹娘忍不住挺起小胸脯,爹夸她娘,她自然得意。 甄氏含笑摇头:“不过是几位夫人让我牵个头,其实我也并没有做些什么。” “你也太谦虚了。”颜应祁道。 这就是颜应祁和甄氏的相处方式,甄氏做事很得体,很符合一个贤妻的做派,但是她要的是侍郎夫人这个位置,这一点和解氏不同,她做的无懈可击,完美无暇。 夫妻二人谈了几句,按规矩颜应祁也该去甄氏房里,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只是刚进房里,甄氏就笑道:“我素来苦夏,您是知晓的,让新来的安儿伺候您。这孩子颇懂诗文,人也漂亮温顺,今儿就让她来伺候您吧。” 这是她花了八百两买来的扬州瘦马,钱是小事,只要能拉拢住颜应祁在大房,受益比这点银子可是强多了。但她还不能说是自己买的瘦马,只说是伺候的丫头,殷姨娘年纪大了,冯姨娘到底奴婢出身,人虽机灵但才情差些。 颜应祁却是兴致缺缺,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是才子,虽然算不上宿柳眠花,但和同窗们也是常去秦楼楚馆,科考前一日还在青楼。只是成亲之后,就收心了许多,尤其是当年娶了两房夫人,还有子嗣的压力,他是真的去哪边都要被安排,还好现在能够自己作主了。 “既然是新来的,先把规矩教好再说,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情要去书房处理。”他负手离去。 安儿被富商当千金小姐养大的,原本看到颜应祁,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三十六岁就已经是部堂高官,心中无限仰慕,人家却明显对她没有意思,一时羞赧的泫然欲泣。 甄氏看向安儿,笑容不改:“你住的那里已经给你拨了两个丫头服侍,平日的起居份例若有不足的尽管同我说,等大爷有闲工夫的时候,你可要抓住机会。” 安儿连忙道是,也心知肚明她现在就像是甄氏养在猪圈的猪一样,若是不好好的帮甄氏拢住男主人,恐怕就是待宰的命运了。 而解氏这边刚清静不到三天,颜应祁又过来了,而在此期间,素来不大和别人串门的钧三太太也上门,她十分含蓄的打探周陵光,看样子是想为侄女赵芳说亲。 正好丈夫过来,她就道:“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说啊,不过别再大爷大爷的叫我,太生疏了,还是和以前一样。”颜应祁笑道。 解氏摸了摸脖子,喊了一声:“夫君。”才道:“自从周大公子来咱们家里,二房的铭二太太和钧三太太都跟我打听他,似乎有意结亲。我就先拿话把她们都搪塞了,到底人家是客人,我不好打探。” 颜应祁恨铁不成钢道:“上回我不是教你离间计了吗?你看景昭现在慢慢开始亲近你了,现在,再教你一招,二桃杀三士呗!周陵光在咱们家住着,若是真的好,就留给咱们女儿,哪里有别人的份,那些人正好做你的试炼石。” 解氏睁大圆圆的杏核眼,使劲摇头:“这样不行……”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就按照我的去做,不,你也不用做什么,冷眼旁观就好了。”颜应祁还很好心的说道。 他自觉解氏现在一手被调教出来了,没想到他低头的瞬间,解氏已经是眼眸中带了些许笑意。 第12章甄氏不容小觑 早晨窈娘刚醒来,只觉得树外鸟儿和鸣,她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就听说颜如贝来了。顾妈妈又让丫头打水洗脸梳头,忍不住嘀咕道:“这么早过来做什么?我们姐儿还要多睡会儿呢!” 颜如贝是带着棋子过来的,她见窈娘正在梳洗,因坐在不远处的春凳上道:“昨儿得了一幅白玉棋,捏在手中触感极好,正好寻你一起手谈一局。” 窈娘忘了过去,还未见棋子如何,只见一幅翠青釉棋罐放在她手边,看起来果然是珍品。 在大家族生活,最重要的是敏锐力,恰巧窈娘这方面的敏锐力很强,她转过身对颜如贝道:“我哪里会手谈了,平日也不过是打打棋谱罢了。”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坐不下来。”颜如贝笑道。 不提别的,颜如贝的确才学不错,在教窈娘下棋的时候,也的确给予了不少建议。倩娘和莘婉过来的时候,见颜如贝在此,还觉得有些稀奇。 窈娘见她二人过来,又吩咐红袖青黛烹茶上点心,索性丢了棋谱,四人凑在一起说话。 “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往年大家都天各一方,如今好了,重新聚在一处。伯祖母说让我们都过去你们府上过节,到时候,咱们一起拜月。”窈娘与众人道。 倩娘素来拙言,倒是莘婉欢喜:“你能过来可就太好了,还要多谢你,我病时送了不少小玩意儿和新书过来给我解闷。” 窈娘摆手:“我刚回来时,多亏莘姐姐你教我,这也是应该的。如今,先生告了假,你们无事时就来我这里玩,我一个人难免孤单。” 正说着,素心从外送了一碟荔枝和葡萄过来,说是解氏知道两位姑娘过来,特地送过来的。 葡萄挺括水润,荔枝晶莹剔透,果香四溢,看起来都很可口。 素心笑道:“这些果子都是在井里湃过的,夫人说让姑娘们略等一会儿再用。” “好,青黛,你先拣一小碟用热水温温,到时候给莘表姐用。”窈娘吩咐。 素心在一旁见自家姑娘如此周到,也忍不住心里点头,她又道:“好姑娘,夫人说中秋时大爷会考较你们学问,让您有空也和姐姐们多请教。” 窈娘惊讶:“爹爹还要考较我们,可惜我这几日疏懒,等会儿我就看书。” 莘婉平日才学颇好,也想技压众人,因此决定回去暗自回去温书。倩娘想的却是爹对窈娘很好,虽然分别了几年,但是感情愈发深厚,二夫人也温柔可亲。 等素心走后,姐妹几人在这里弹琴说话做针黹女红,倒是热闹的很,不知不觉中,窈娘发现颜如贝不在这里了,她又问起青黛她们。 青黛道:“贝姑娘说是有事先回去了,不让打搅到您。” “也好,她陪我打了好一会儿的棋谱,可能也累了。”窈娘道。 实际上颜如贝自然想制造一些偶遇,但是很不凑巧的是,她没有遇到周陵光,又带着些羞赧回去了。 铭二太太倒也不怪女儿:“你是千金小姐,万万不能坠了身份,既然如此,你就常常往窈娘那里去,去十次有一次碰到也是不错的啊。” “娘,这样不好吧,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我和他见过面又如何呢?”颜如贝并不蠢,周陵光只不过是颜家的客人,还是三房的客人,她们又能怎么样? 铭二太太往后一仰,也忍不住心酸:“说来说去,还是你爹如今还只是个国子生,你祖父也只是个知府。” 若二房是大官,怎么着也不必如此,金陵这么多好男儿都会任由她挑。 偏偏颜如贝坏在没个亲兄弟,这点就比不上赵芳了,钧三太太和丈夫感情不错,赵芳还有个亲兄弟赵显,平日和颜景昭年纪相仿,往来颇多。 所以赵显在过来谈论诗词时,突然对颜景昭和周陵光道:“近日,我得了一个绝对,你二人若是对出来了,我在翠柳楼做东。” 周陵光和颜景昭都是有名的才子,听他这么一说,自然跃跃欲试。 赵显沉吟片刻,念出上阙,用词倒是算不上奇险,但也有些意思。 “画上荷花和尚画。”【1】 听起来很简单,但是这是一个回文联,也就是说,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读起来都是一样的。 颜景昭想了一个下联“墙上月亮和尚照”,但又不符合回文的要求。 连周陵光也笑道:“这句难就难在回文上。” 二人一时没想出来,又问是谁所作,赵显不禁笑道:“是舍妹玩笑之作,我兄妹二人时常在一起联句。我因见此联难破,故而便拿来想让你们出主意。” 颜景昭和周陵光都颇为意外。 原来是个姑娘家所作,颜景昭当然知晓赵家的情况,赵父才学人品一流,只是做官差点火候,他这个儿子赵显却是豪放开朗,才学极好,尤其重视手足之情。颜景昭和赵显性情相投,一见如故,因此也夸赵家门风好。 赵显也趁机请他们去讨论学问,周陵光和颜景昭都欣然答应,周陵光往赵显那里去的多,偶尔会碰到赵芳,赵芳身上毫无女儿家的扭捏之态,时常还能和他们讨论几句诗词。 而颜如贝在窈娘这里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周陵光,甚至窈娘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周陵光,她还舍了两个戒指送给窈娘身边的丫鬟,却一无所获,反而察觉被赵芳偷家。 终于在中秋前一日,她没有过来了,窈娘赶紧去找解氏玩儿,还抱怨道:“贝姐姐终于没来找我了,女儿想过来您这儿睡回笼觉都没空。” “懒丫头,提什么睡回笼觉啊。是了,关家送了两盒像生花来,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解氏笑道。 窈娘没有打开,只是先问:“大房的人她都送了吗?” 解氏点头:“都送了,大夫人那里也是一样送了两盒。” 窈娘却不高兴道:“她未来的婆婆不是您吗?怎么着也得多送些给您吧,这样完全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窈娘 第8节 解氏咬唇,她当然清楚,听闻甄氏在本地施粥效果很好,她找的是本地乡绅行善行,还拉了关夫人。 甄氏的实力也的确不容小觑,也比她想象的有手段多了,不仅养了一位美貌的扬州瘦马来分宠,在外也是用的阳谋,可谓是很难有还手之力的对头。 这次中秋节到时候齐聚一堂,看来她对颜应祁势在必得了。 第13章中秋节 中秋节前一日颜应祁先回大房,临走前他有些依依不舍,又似乎狠下心对解氏道:“要不我就留在这里,明日和你们一起过去吧?” 解氏摇头:“你过去吧,大嫂那边她也要你帮忙,总不好一直在我这里。” 在解氏看来,颜应祁心中有她的一部分位置,但是这些太过少了,谁会相信浪子回头金不换?不可能的。甚至在颜应祁心目中,女人都算不了什么,得到的权势地位比什么都重要。 曾经她天真烂漫时,真的觉得颜应祁对她非常好,后来才真的看清楚这个人的本质。 所以,现在的一切半真半假,她对他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若是可以选择,人一定要选一个非常非常喜欢自己的人,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这样才会过的非常幸福。 “我不想过去。”颜应祁总觉得解氏一点舍不得他的模样都没有。 解氏略带了些娇嗔的语气:“我可不想被人当成狐狸精,你还是快些回去吧。明日咱们俩就能见面了,到时候再说话也不迟。” 颜应祁仍旧不依不饶问:“那我走了会不会想我?” “不知道。”解氏把头偏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红。 颜应祁却笑道:“不知道总比不想好。” 二人又说了好些话,颜应祁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解氏也松了一口气。宋妈妈则进来给解氏出主意:“夫人,要不要也施粥?” “不必,你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她有这个心做善事很好,这也是人家的本事。我们再做也未必会比她做的好,如今我的心思都在大哥儿和三姐儿身上,若三年后,景昭能够乡试中举,窈娘能够说一门不错的亲事,比什么都强。咱们这样的人家,说到底不还是看子弟出息吗?”解氏深有感触。 颜家如今被人称为百年世家,其实在颜应祁祖父这一代过的很是凄惨,寡母独子被人赶出来,甚至还差点被卖给丐头为妾,他祖父小时候甚至还贩卖过羊皮,后来在四十岁的时候,算是有了一笔家业,培养自己三个儿子读书,他的运气很好,三个儿子都中了进士。 如此,才有颜家如今的家业,因此颜应祁从小立志克绍箕裘。 现在的人提起金陵颜氏,想到的是百年名门,实则都不知道他们以前的事情。 所以,只要子弟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宋妈妈点头:“您说的是啊,但是大夫人花了大价钱买了个扬州瘦马回来,她这是想让人来分您的宠,可是说起来她也不是那等吃醋的人啊。” “她当然不会随便吃醋,想压我一头罢了,就让她针对我吧,这样让她全部心思在我身上也是好事。”解氏笑道。 原本一味的退让已经是不成了,攻守之势瞬息万变。 因此,在中秋这日,解氏着意打扮的美丽许多,原本她因为生颜景昭生的早,现在母子俩站在一起,不似母子更似姐弟,甚至颜景昭在西北长了三年,个头还比一般的金陵人要高。 窈娘则嗅了嗅解氏身上的香味:“娘亲,你身上好香啊!” 解氏捏了捏女儿的鼻子,牵着女儿在前面走,颜景昭则和周陵光走在后面。周陵光这是第二次见到这位颜家三姑娘,说起来颜家家教很好,和别人家见到他的反应完全不同,颜二夫人也对他很尽心。 只不过,若是日后京中事情出来,他们还会不会如此尽心尽力? 想到这里,周陵光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想起在京里的兄长们,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窈娘随着娘亲哥哥给伯祖父和于老太太请安,于老太太虽然一直把大房三房分的很开,尤其是对窈娘和其她两位姐妹不同,但是呢,对颜景昭又是一个样子了。 老夫妻一见着颜景昭就拉到身前,于老太太甚至上下摩挲着颜景昭,颜景昭也似乎已经很习惯这种了。他是颜家第一个儿子,景璋虽然只比他小一岁,但是是姨娘所出,到三岁还不太会说话,而他自小聪明伶俐,三岁就识读千字。 这次颜景昭会看一眼母亲和妹妹了,解氏依旧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窈娘已经去找其他姐妹坐下了。 头一次在于老太太问起:“这些日子可好?” 他终于说出来了:“自从祖母去了河南,家中都是母亲操持,孙儿还长胖了呢。娘还亲自下厨做菜给孙儿吃,尤其是一道鲜炒核桃仁,原本我后脑勺这里的白头发都吃好了。” 于老太太上下扫了一下解氏,才笑道:“你娘素来细心妥帖。” 解氏屈膝:“多谢伯母夸奖。” 这也是安儿头一次见到颜家这种情况,他们家不是主母妾侍,而是两位主母,分府别居。另外一位主母和甄氏以妯娌相称,但都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解氏的儿子居然那么大了。 窈娘则找倩娘和莘婉还有莹娘的位置坐下,她没来之前这三人淡淡的,她一过来这里就热闹了。莘婉拉着她坐在一边,莹娘说来也怪,她和窈娘不是很对付,但是看到窈娘和莘婉说话,又不高兴。 而莘婉这个人虽然有几分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但是人也是很聪明,她一直跟着甄氏在一起生活,甄氏对她不无不妥,所以也得哄着莹娘。 其实倩娘和莘婉何尝不是有同感,她们俩夹在窈娘和莹娘中间也是很难为的。她们都住在大房,但是窈娘也是正经颜家小姐,她们平日多亲近莹娘,但和窈娘的关系也要顾上。莘婉还好一点,她属于养在老太太那里,但是倩娘就难做了。 原本说颜应祁要考较学问的,但是居然没有,窈娘发现他爹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甄氏办的相当热闹,也是请了百戏杂耍,又是对颜景昭夸了又夸,还道:“你两个弟弟实在是不如你的学问,我也是愁的很,大哥儿,你作为哥哥,可要多教教他们。” 颜景昭恭敬道:“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多看着他们的。” 甄氏看起来很欣慰,又说起一件喜事,原来是二哥和颜景璋要和于老太太的侄孙女定亲了,这也正常,毕竟二哥年纪只比大哥哥小一岁。 原本大家在商量拜月的事情,提起颜景璋定亲的人选,没想到大家都很感兴趣。 “是那个吗?我记得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她娘嗓门特别大的那个。”窈娘仿佛记得有这个人。 莘婉心想这种话大概也只有窈娘敢说了,她自小便有些特立独行,但你说她孤高,她又和谁都聊的来,据说有一次陪于老太太讲古,祖孙俩说了一夜的话。她最大的特点就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明明是个八岁的小姑娘,却特别爱说话,有时候都可以把别人的耳朵说到疼的地步。 莹娘属于和窈娘别扭,但她很难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又爱听有意思的话,因此,立马把莘婉挤到一边,坐在窈娘身边说话。 “我前些日子见过呢,她比二哥哥大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呢!她的性情怎么样?”窈娘常常觉得自己别的事情上还好,唯独这种八卦小道消息,她简直不用刻意打探,都能知道。 到底是倩娘的亲嫂嫂,她连忙道:“于姑娘性情斯文,也是很好的。” 于家现在和权家一样,势弱于颜家,在于老太太提出想替孙子娶于氏女后,甄氏忙前忙活,终于八字合了,才和大家说起。 窈娘笑了一下:“性情斯文就好,到时候也和你融洽就更好了,俗话说姑嫂亲赛黄金。” 刚刚从她们身后走过的周陵光差点一个趔趄,这群小姑娘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真的是不容小觑,尤其是景昭的妹妹,完全就是个俗语大王。 …… 小姑娘们只是欢欢喜喜的说话,大人们却有别样心思,景璋要定亲的事情解氏并不是很清楚,可见甄氏瞒的很好,难怪瞒到今天的,她怕的就是这个时候颜应祁还去她那里,她时时刻刻要强调她正妻的权利。 以前解氏会觉得大家都是女人,都很可怜,自己不争,但她不争的下场就是众叛亲离。人家不会因为你善良觉得你好,只会觉得你无能被践踏。 她不必如何勾引颜应祁,就身上放一种他最爱闻的香味,就已经能撩拨他了,再有今日,她没有带披风过来,因此微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小声对颜应祁道:“应祁,我有点冷。” 颜应祁看她眼中带着水光,柔弱无骨,却还要强撑着,一阵心疼。他看此时长辈们也都离席了,遂对她道:“我先送你回去吧。” 解氏摇头,故作坚强:“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地。” 颜应祁却不容许她拒绝:“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一去当然就没有回来了,甄氏只觉得自己一切都白费了,颜应祁简直是色令智昏。若他一直这样跟解氏撑腰,那么颜景昭的妻子就是进门来了,恐怕要掌家也很难了。 第14章戳心 中秋节之后,余先生的病也好了,大家又重新返回学堂。 余先生今日教的是七言律诗,这对于颜如贝和赵芳早就学过的人当然不在话下,窈娘因为头一次听,所以格外认真。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余先生讲的重点她还得记下来,以至于没留心颜如贝和赵芳之间的眉眼官司。 “莘姐姐,你看我这样作行不行?”窈娘请教莘婉。 说起来颜如贝虽然为人也很不错,但说起来对她帮助更大的还是莘婉,莘婉几乎是倾囊相授:“平日你反应就很快,读的书也不少,但是你要学诗词的话,得先看前人之作。俗话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是有这个道理的。” 窈娘深感受用,又往后看了一眼,见颜如贝和赵芳似乎神色不大好,她就没多问了。 颜如贝爷没想到赵芳这么阴险,居然要她哥哥去和周陵光交好,住在她们家,还想和她抢东西,她心中当然不服气。 偏莹娘这个时候提议道:“今儿咱们下学后,不如乘船游湖去?” 倩娘含笑赞成,莘婉和窈娘也没什么异议,甚至窈娘还道:“往往咱们乘船总怕落水,我娘说等下个月我东山的表姐出嫁的时候带我回去,到时候让人教我凫水。若是我学会凫水了,到时候教你们。” “三姐姐,你要去东山吗?”莹娘问起。 窈娘点头:“是啊,我表姐出嫁,再有我舅母她们也想见我。上次我哥哥成婚,就我舅父过来了,她们都说让我去玩儿呢。” 这时,颜如贝也道:“三妹妹,你要去外家,我也要去外家走亲戚呢?我听说伯祖母也要去吃斋,到时候二妹妹四妹妹也要去,那咱们学堂还能开吗?” 莹娘笑道:“贝姐姐你也太操心了,不过几日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 “也是,咱们总在自己家里,就是走亲戚,也不过几日就回来了,谁还会赖在亲戚家不走不成?”颜如贝开玩笑道。 这话杀伤力太大,原本以颜如贝的为人,她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她对赵芳已经很不满了,当然有意为之,可没想到误伤了莘婉。 赵芳紧抿双唇,一言不发,二房现在是铭二太太管家,她手头阔绰,把整个二房撑起来了。现下也有些下人言三语四,无非就是说她和哥哥吃白食云云。姑母因为长年无孕,本就有心事,最近因为此事十分郁闷。 莘婉心想若自己父母还在,哪里会受这样的气,虽说颜家待她很好,可终究不是自己的家,人家说这样的话,她还不能表现出生气,否则传到老太太和舅母耳朵里到底不好。 …… 这些苦楚,窈娘其实也经历过,她在西北时,还不是那样手头拮据,有什么都不敢说,因为没有人会为自己作主。但好在她爹娘俱在,终究还是好一些,人也要学会惜福才是。 过了数日,解氏就带着颜景昭和窈娘一起坐船回东山,颜应祁亲自在岸边送她们,不免叮嘱颜景昭要照顾好母亲妹妹,颜景昭一一点头。 船橹在水中摇晃,窈娘就把颜如贝那日说的话,在饭桌上吃饭时说了:“贝姐姐说完之后,莘表姐和赵姐姐表情都不太好。” “她还说过这样的话吗?”解氏挺吃惊的,因为颜如贝从来斯斯文文,不会口出恶言。 窈娘认真点头:“我可不会骗您。还有每次她送吃食给我们,明明莘表姐是喝不惯冰冷的食物,可她每次给的那些冰碗什么的也是照送不误,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有点看人下菜。” 所以这也是窈娘和颜如贝一直不太亲近的缘故,她对自己看起来不错,那是因为她是颜应祁的女儿,若她不是呢?岂不是也要被这般区别对待。 颜景昭坐在一旁听着,他深觉妹妹非常聪明,见微知著,推己及人,还能体悟到别人的意思,以她这个年纪而言,毫不逊色大人。 解氏看着女儿:“你呀,做人太分明了,别人就看出来了。” “这有什么,难道我现在和她很好很好,以后我若落魄了,她就还会和现在一样吗?”窈娘也自有一套属于她的方法,就像她看孙猴子的故事,唐僧说坏人的生死自有老天,孙悟空就说老天若是真的开眼,就不会放任坏人欺负好人。 解氏夹了一筷子鱼肉在她碗里,无可奈何:“你呀,好好吃吧。” 东山解家都住在庄园里,解氏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是本地乡绅,年纪也比她大十岁以上,因此两位舅母看着解氏都跟看自己女儿一般。大舅母生的高挑苗条,二舅母生的白胖一些,她们见着解氏,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对颜景昭和窈娘也是照顾的无微不至。 外祖父还在外任上,大舅舅和二舅舅一个管着地,一个管着家中的铺面,虽然都没有功名在身,但两位把家业打理的很好。 这次要出嫁的是二舅家的三表姐,今年十七岁,解氏还准备了几箱添妆过来,正和二舅母说着:“这些都是选上好的大红妆缎过来的,一共挑了八匹,最近天热,所以纱送的多了些。” “难为你费这些心。”二舅母握着解氏的手道。 窈娘 第9节 “也算不得什么,你们家原本不缺绸缎衣料,只这些是内造之物,也是添个意头。” 颜家有颜应祁这样的部堂高官,还有三老太爷这样的布政使这样的一地官员,皇上赏赐颇多,所以颜家虽然比不得有爵之家,但是内造之物还是有的。 在解家窈娘感受完全不同,在颜家的时候,她是被区别对待的,在解家大家都围着她转。六表哥比她大两岁,带着她钓虾爬树,比亲哥哥还好,是她最好的玩伴。 一大早,她还在梳头,六表哥就冲了进来:“窈娘,今天我们去吃桃子吧。” “好,等我头发梳好了就出去。”窈娘笑着。 实际上头发还没梳完,窈娘为了闹着出去玩儿,就匆匆跑了,气的顾妈妈对解氏抱怨道:“姑娘到了解家,都玩疯了。” 解氏却笑道:“让她玩儿吧,总比在家中成日这规矩那规矩的强。” 窈娘和六表哥一起到大舅母那里吃水蜜桃,皮薄汁水多,一戳下去,还能喷出来。大舅母又对她道:“你舅舅昨儿听说你喜欢吃糖醋鳝鱼,今儿让人去抓鳝鱼,等会儿中午还吃那道菜。” “这可太好了,我以前在家里也吃过鳝鱼,但是都是吃的鳝丝面,还没有吃过这样做鳝鱼的。”窈娘高兴道。 大舅母替窈娘擦去汁水,又让人拿了喜饼过来,让她和六表哥一起在旁吃。 六表哥自顾自吃东西,窈娘还把她们从金陵带来的糕点也放一起,显然六表哥对金陵很感兴趣,他从小就是跟着父兄读书,平日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杭州府。金陵是一等繁华之地,窈娘也知道的不少,所以和他说起许多见闻:“有喷火的杂耍的倒是算不得什么,还有嘴里能喷出六种不同颜色的水,可好玩了,我哥哥定亲的时候,还有用白沙写字作画的人。哦,对了,还有南边的三佛齐国上京觐见皇帝,他们长的都很瘦小,头发都用布缠住,穿着红色的衣裳,上面还织佛像。南蛮五姓番的时辰,发髻都梳的尖尖的,戴着乌毡帽,我爹说他们对皇上行礼就跟对他们佛祖行礼一样的。”【1】 “窈娘,你懂的真多。”六表哥跟听天书似的。 窈娘笑道:“六表哥,我还不算什么,我爹懂的更多呢。” 在一旁的解家旁支亲戚和解大舅母悄悄道:“大嫂子,我看你们六郎和颜家表姑娘玩儿的很好,指不定日后——” 解大舅母赶紧阻止道:“我那小姑子人倒是很好,不在意别的,我也很喜欢窈娘,又机灵又好看。可是她们现在还小,日后再说呢。” 解六郎是解大舅母的小儿子,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早已成婚随他爹处理家务,次子倒是学业很不错,今年十八岁,已经是生员了,娶的妻子是他本人看中的,也是东山很殷实人家的姑娘。 但六郎是她三十岁上下生的儿子,难免宠爱一些,但是真的要说亲,解家和颜家如今还隔着呢!若是六郎以后有了功名,倒是好开口。 窈娘这边却是吃完水蜜桃,又和六表哥钓虾去了,她们先拿蚯蚓做饵,等钓上一个虾子,再用一小截虾肉用线缠住,无论是剪断蚯蚓,还是掰虾肉,她都兴致勃勃,一点儿也不觉得脏。 “嘿,我又钓了一只虾上来了。”窈娘把虾放木盆里,很欢喜。 要不是颜景昭过来,窈娘还跟解六郎学编蟋蟀,她觉得这位表哥无论是编蟋蟀还是编花环,甚至是钓鱼斗草什么都会,说话也慢悠悠的,算得上是窈娘第一个好朋友了。 就是颜景昭看到也有些吃醋:“窈娘,你这几日只找你六表哥,不找哥哥玩了?” “哥哥,你的妹妹可多了,可是六表哥就和我一个人玩。”窈娘皱皱鼻子,她可没忘记上次和颜景昭诉苦说莹娘她们针对自己,哥哥可是不帮她说话的。 小孩子和大人不同,大人可以不喜欢谁还虚与委蛇,小孩子不喜欢谁就推开。但窈娘不是纯粹的小孩子,她又懂点道理,但又不是大人那样成熟,因此她说出来的话,格外戳人心。 颜景昭愣在当场,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也有点酸胀。 第15章颜爹追来二更 解家的客人们陆续都到齐了,连权家也有人过来,权家和解家是老亲,要不然当年权老夫人知道解氏,特意选了她当儿媳妇。 窈娘听外边道:“权二爷和权家七小郎君一起过来的。” 今日事情很忙,解氏帮正主二舅母去接待客人,老亲都是在大舅母这里接待,因为窈娘昨日在大舅母这里歇息,正好也在她这里陪她接待客人。 不时进来一位青年人和一位少年,解大舅母恍然道:“二表弟,这么些年你还是未变啊。” 为首的青年笑着走上来:“大表嫂,风采依旧。” “你的嘴还是那么甜。”解大舅母年逾四十,但是听到别人夸她,还是很欢喜。 二人寒暄完后,权二爷介绍身边的少年:“这是我侄儿七郎。” 权七郎约莫十岁左右的样子,已经生的唇红齿白了,解大舅母欢喜的让人送了一对装着银锞子的荷包给他,又对权二爷道:“这么多年,还未成婚呢?你都三十岁的人了。你看这是你兰忧姐姐的女儿,都八岁了,她长子都已经中了秀才了。” 说罢,解大舅母又让窈娘过来请安,窈娘连忙福了一身,喊道:“给表叔请安。” 哪里知晓权二爷看了她半天,才笑道:“我常年在闽浙习琴,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贤侄女,我来的匆忙,这枚玉佩就送给你做见面礼吧。” 窈娘连忙道:“表叔,这些太贵重了,我并不敢收。”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祖母都不让她娘去权家,还不知道权家人怎么样,端看这枚玉佩,质地极好,绝非一般俗物,她可不能收。 权二爷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家教如此之好,有些惊喜道:“这并不算什么,只管收下,长者赐不可辞啊。” 窈娘看了解大舅母一眼,见舅母点头,她才收下,又福了一身谢过。 如此,权二爷才带着侄子出去。 陆续又有不少客人过来,解大舅母让窈娘去陪要出嫁的三表姐,她又过去了,三表姐平日是个小辣椒似的性格,今日却是羞答答的。 “窈娘来,给喜糖你吃。”三表姐连忙递了一包糖给她。 喜糖甜滋滋的,窈娘尝了一颗在嘴里,三表姐这里不少来来去去的人,箱笼几乎都收拾妥当,似乎准备随时离开。三表姐的几位闺中密友也窃窃私语陪着说话,窈娘见状觉得这里太热,就准备去找解氏。 哪里知道途经后面的园子时,居然看到了解氏和之前赠玉给她的权二爷。她对身后的人道:“我们去找六表哥玩儿吧,娘那里肯定又拘着我。” 其实解氏和权二爷哪里有什么话说,她虽然小时候和权放在一起玩过,长大了都要避嫌,现下见到他,也不过是寒暄几句。 “那边还要忙,我就先走了。”解氏道。 权放忍不住点头:“好,表姐请吧。这次我已经回到金陵了,日后有事,表姐只管和以前一样,招呼一声就好了。” 解氏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但是她一时也反驳不了,就只是笑笑,带着人走了。 早上忙的差不多了,解大舅母还悄悄和解氏道:“权家老二居然还未成婚,他们这些才子啊,都是这样的。” “也不是如此,这些年我听说他琴艺算是松山派首屈一指的。”解氏当时准备去权家,也稍作了解。 “若是能弹一首曲子就好了。”解二舅母在旁道,这比别人吹吹打打要好上许多。 解氏笑道:“但他这种古琴圣手应该不会答应吧?” 解二舅母找丈夫去试探问问,没想到权放居然同意了,大家都很欢喜。这也是头一次窈娘看到有人弹琴,弹到百鸟盘旋的场景。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震撼了,解氏也看的两眼放光,若是权放肯教自己的女儿就好了。她低头对站在身边的窈娘道:“囡囡,你想不想学琴啊?” 窈娘都被震撼了,当然点头:“当然想了,若是我有一日练成这样就好了。” 匆匆赶过来的颜应祁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见解氏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权家那位表弟弹琴,心道自己又不是不会,心思这么快就被别的男人吸引走了。 一曲作罢,大家都听的如痴如醉,有的还抚掌表示高兴。 窈娘也是这样的,没想到一道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拉着解氏道:“娘,爹来了。” 解氏也是满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颜应祁摊手:“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若非是因为公务缠身,前两天就跟你们过来了。” 有他在,自然得上座,颜应祁却表现的和平时完全不同,他对解家大舅爷和二舅爷都很亲近,完全没有作为礼部侍郎部堂高官的架子。 就连窈娘都和解氏蛐蛐:“爹今日是吃错药了吧,一直在笑,平日几乎不笑的,我上次还问他为何总板着脸,他还说天下都是可笑之人,他看到都很烦。” 解氏打了女儿一下:“小声点,别胡说。” 桌上的颜应祁正推杯换盏,他虽然平时性格算不得很好,但是应酬算是一把好手,解二舅爷原本还对颜应祁有些意见的,但见他亲自过来,态度诚恳,又给解家面子,还当着解家的亲戚道:“原本我还有一桩公事,但是想着侄女出嫁,也就先过来了。原先我在京中为官,和大家也难得见面,日后还请大家不要见外。” 解家老太爷虽然是知府,一府府台,是四品官,解家的日子在本地挺好过的,但是有颜家这门姻亲更是不一般。 热闹过后,一片安静,听闻权家叔侄星夜回去了,解氏十分遗憾。 颜应祁却气道:“你怎么这幅表情?这小子离开就离开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觊觎你。” “胡说什么,我都这把岁数的人了,你,你这样说不是坏我清誉吗?”解氏忍不住捶了一下他。 颜应祁心中不平,但见解氏生气,又舍不得她气,连忙哄道:“我就是耳闻过一些,今天一看就知道你的心肯定是在我身上的。” 耳闻,从哪里耳闻?解氏忍不住下意识想到甄氏。 还好颜应祁赶过来了,若是没赶过来,日后心中总是疙瘩。她又岔开话题道:“我是见他琴艺出众,想咱们窈娘和倩娘莘姑娘的才学不能比,所以想看看人家能不能教,别吃醋了,你知道的你永远在我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 和刺猬似的颜应祁立马就软和下来,他搂着解氏道:“其实现在学古琴的人这么多,咱们未必一定要学古琴啊,还不如学箜篌呢,箜篌还不用戴指甲弹,古筝有泛音,箜篌十分华丽。正好我那儿还有一把凤首箜篌,回去之后就给窈娘,我再替她请一位先生教导。” 于是,次日窈娘这里就听到娘说她要改学箜篌了。 “从古琴改学箜篌?”窈娘不解,她觉得弹古琴可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了。 解氏看了颜应祁一眼:“你爹说的。” 颜应祁则忽悠道:“你看学古琴古筝长笛的比比皆是,这些人都已经是烂大街了,而你不同,你弹的是箜篌,可以说的上是独一无二了。乐府里的《孔雀东南飞》知道吧,里面的刘兰芝就是学的箜篌,还有李贺写的《李凭箜篌引》那更是绝唱。所以,你学这个是多么的独特啊,还用爹爹送你的凤首箜篌,晋朝的曹毗在《箜篌赋》可是描绘凤首箜篌为‘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你想想你抱着华丽的凤首箜篌,弹着独一无二的乐器,绝对被所有人羡慕。” “真的吗?”窈娘面露喜悦。 颜应祁笑道:“当然了,我可不喜欢那种太过平庸的人。” 窈娘决定了:“好,那我就学箜篌。” 解氏现在觉得人家颜应祁这么年轻,官做的这么大,不是没有理由的。 一路上欢声笑语,只是快到岸时,颜应祁对她们道:“周祭酒得罪了圣上,已经辞官回乡,皇上体恤他年迈,让其长子流放云南代为受过。陵光这里,咱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吗?” 窈娘重重点头,她想着人生的境遇真是天上地下,不过是瞬间而已。就像她在数月前,还是个被祖母嫌弃的古怪小姑娘,现下却成了爹娘掌上明珠,连哥哥对她也开始好起来,周陵光却从官家衙内要变成罪臣之后了。 第16章金童玉女 去解家的时候船不怎么吃水,返程时,舅舅舅母装了半船土产,船都沉了半截。 窈娘和爹亲近许多,说起自己钓虾的事情:“六表哥可厉害了,不仅教我钓虾,还教我编蚱蜢。我钓了一小盆小龙虾,那天全部炒虾球吃了。” “是吗?你现在这么厉害了。下次爹爹钓鱼,你陪爹钓鱼好不好?”颜应祁笑。 窈娘沉默了,颜应祁狐疑的看着女儿:“你不愿意陪爹?” “不是,从来没见爹钓过。”窈娘不爱和大人们玩,肯定无趣的紧。 这话都把颜应祁气笑了,正欲说话,听解氏道:“应祁,到了。” 一行人坐马车回家,途经城隍庙时,窈娘对颜应祁道:“爹,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城隍庙看看,我娘可有小牌牌,都能免费吃的。” 本来窈娘觉得自己的娘了不起,却没想到爹道:“该不会是选什么观音坐下那个金童玉女吧?” “哦,您怎么知道?”窈娘很惊讶。 颜应祁看着解氏道:“因为我也有啊。” 解氏也没想到颜应祁也有,连她都惊呼:“这也太巧了。” 窈娘托腮看着他们夫妻:“哇,两个当年最漂亮的金童玉女长大之后成为夫妻了,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窈娘 第10节 “咳咳,小孩子在哪儿学的话,小精怪似的。”解氏被呛到了。 倒是颜应祁抬了抬下巴:“会说话多说点。” “哈哈。”窈娘咧嘴直笑。 亏得身边教引嬷嬷提醒,她才收敛点。 解氏回来之后,把从娘家带的鲜藕、菱角、虾姑、螃蟹、生蚝、扇贝,还有一些吃食如烧腱灵、大肠灌糯米,水蜜桃都各自送了几篓去大房和二房。 剩下的她又亲自用巴浪鱼煮菜脯,做好之后送了一份给于老太太,因为她知道于老太太爱吃菜脯。这些都是最新鲜的海货土产,拿着银钱都未必能买的到的,窈娘闷头吃的很香,她原本吃不惯海鲜,头一次吃身上还起疹子,慢慢儿的再吃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尤其是蒜蓉扇贝,窈娘一个人就能干掉一小碟,还是解氏阻止道:“不能吃撑了,娘不是跟你说过,吃饭吃七八分饱就好,吃撑了日后越吃越多。” “好。”窈娘吸了吸鼻子。 颜应祁则看着窈娘道:“别学你娘,她是小鸡啄米似的,半碗饭都能吃撑的人。” 现在的颜应祁因为和解氏关系恢复,说话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窈娘呢,却乖乖听解氏的,不再多吃了。 这边吃的是和和美美的,大房却出了问题,甄氏把解氏送过来的海鲜让厨下做出来给众人吃,结果莹娘和新买来的那位瘦马安儿居然都身上起了红疹。 彼时,解氏正在美人榻上小憩,颜应祁正找周陵光说话,都不知道隔壁已经炸了锅。 甄氏对一个通房妾侍没那么关照,但是自己的女儿若是脸上起了红疹,日后一旦留下疤痕,一辈子可都毁了。 莹娘这里丫头婆子都按着她,生怕她抓狠了,甄氏看到心疼不已:“四丫头,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再忍忍啊。” “娘,我为什么会这样啊?我还会好吗?”莹娘害怕恐惧不已。 甄氏安慰道:“会好的,你放心吧。”说罢,又叹了一口气:“早让你少吃点那些东西,我只让厨房做了一点儿,哪里知道你都吃了。” 莹娘喊道:“为何二姐姐三姐姐吃了都没事儿,连娘您吃了都没事,怎么就我一个人有事儿啊?” “日后别人给的东西少吃。”甄氏有些迁怒解氏。 等解氏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有些自责,赶紧过去探望,颜应祁一贯知晓解氏心善,也怕莹娘出事,就一起过去了。 甄氏见他们过来,忍下心中酸涩,不由得道:“已经叫大夫来看过了,也服了药,说还是痒。” “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我该问清楚再送过来的。上次我们窈娘也是吃了海鲜,身上痒,但是第二次吃就好了。”解氏看到莹娘的脸和腿,也是万分心疼。 甄氏问道:“窈娘也这样过吗?” “对啊,吃了两服药就好了,她小的时候其实我经常熬海鲜粥给她吃,就是后来去了西北,很少吃海货。偏偏她回来的时候,舟车劳顿,气血不畅,吃了我的海鲜粥,反而出现问题了。”解氏说着还流下眼泪。 甄氏没想到解氏的眼泪也是说来就来,颜应祁则道:“今儿先看药效如何,若是不成,明日再请大夫过来。” “也只能如此了,弟妹,我知道你总想着我们,但是有些东西就别送了,免得糟蹋。”甄氏担忧不已。 解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只是哭道:“好,我知道了,这回也是我的不是了。” 这解氏倒是个人物,很能忍耐,旁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肯定会忍不住分辨,她却真的都认下来了,偏偏她这么认下来,颜应祁的眼眸中更心疼了。 “我这就告辞了,明日再来探望。”解氏用帕子点了点眼角。 甄氏也不愿意再看到颜应祁和解氏在她面前眉来眼去,强忍住脾性道:“你是长辈,怎么劳烦你三番五次过来,打发个人来看就是了。” 解氏又继续关心几句才离开,颜应祁又安慰了甄氏几句才起身。 出来时见冯姨娘望眼欲穿的样子,颜应祁轻咳一声才离开,而窈娘正好听说此事,她就去了正房问解氏道:“娘,女儿要不要也去探望一下?” “你就不必去了,今日你刚回来,好好休养。”解氏摸摸女儿的脸。 什么姐妹和睦兄友弟恭,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如何遇到难题去克服这才是最重要的,再者解氏对窈娘道:“明日让你兄长和我一起去探望。” 饶是窈娘算聪明过人的,但毕竟年纪小,解氏就跟女儿解释道:“今日我去探望了甄氏一趟,甄氏已经迁怒在娘身上” “您也不是故意的啊,上次送的鲍鱼她吃了不也没事儿吗?再说那也是送给大房的,又不是专门去害莹娘的,那怎么能怪您呢?”窈娘觉得自己的娘真的是冤屈。 解氏道:“她怪我我也不辩解什么,等莹娘一切好了再说。窈娘,你记得娘同你说的话,无论做什么事情有勇气很重要,可是有时候能够忍耐一时,也未必是坏事。” 窈娘也没想到回来的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情,她安慰解氏道:“娘,没事儿的,肯定没事儿的。” “嗯,但愿如此吧!”解氏道。 窈娘却突然道:“娘,我听说起红疹子的还不止四妹妹一个,那个安姨娘好像也起了红疹子了。也不知道大夫人有没有替她请大夫,若是没请,不如您可以和大夫人说一声。” 解氏看了窈娘一眼:“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窈娘抓了抓头:“我听平安说的,原本是问凤首箜篌的事情,结果他说那边四姑娘起红疹子,我就多嘴问了一句,他又说看到安姨娘身边的人在那儿徘徊。” 平安是颜应祁的小厮,他还有个身份他娘是大房的管事大娘子的小儿子,下人们之间消息都非常灵通。 放台面上,甄氏不可能让解氏去看一个侍妾,所以解氏只知道四姑娘并不清楚别人,现在居然是通过窈娘知道的。 “好,我知道怎么办了。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她帮我打探。”解氏正想确定在颜应祁耳边说权二爷和她在东山有事的人是不是甄氏,果然瞌睡来了就有枕头了。 第17章两位母亲的期望 莹娘的病在次日早上就已经好了,甄氏松了一口气,正房一阵欢喜,却无人留意到被买回来的安儿。原本她是被甄氏买回来争宠的,可颜应祁却是一夜都没去她那儿,连伺候笔墨都没让她伺候,就已经让甄氏不满了,现在这个时候甄氏哪里还顾得上她呢! 偏偏作为侍妾而言,脸面比什么都重要,以色侍人,若是脸色都不好,就什么资本也没有了。 “这可怎么办呢?小怜,你帮我去求求夫人吧。”安儿恳求道。 后宅女子若不受宠,手里就没钱,因此安儿受穷,连下面的丫鬟也并不听使唤,因此只是撇嘴一味推搪。 安儿抚着自己的脸,急的不行,恰逢此时,外面有个管事娘子道:“安姑娘方便吗?二夫人那边听闻您吃了海鲜起了风疹,特地吩咐我们带了大夫过来。” 没想到是解氏派人过来的,安儿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后来据说安儿吃了几幅药也好了,这件事情的风波才算是过去了,解氏在期间所受的委屈总算是重见天日。 而莹娘也能正常来学堂读书了,只不过她过来的时候发现颜如贝没过来,还有些奇怪:“怎么贝姐姐不来了吗?” 窈娘捂嘴笑道:“贝姐姐此番可是大喜了。” 莹娘不解,又问莘婉:“这是何意?” 莘婉摇头:“往日看你还挺机灵的,现在怎么不明白了,你不是爱卢照邻的诗,《长安古意》难道都不记得了?” 见莹娘还懵,窈娘则叹了口气:“天生才子佳人配,只羡鸳鸯不羡仙。” 莹娘一拍脑袋:“我还真的忘了,都是吃你家送的那东西吃的。没想到贝姐姐这么快就定下亲事了。” “得了,我也不是没有起风疹过,我的记性好着呢。”窈娘笑道。 之前颜如贝和赵芳不和,现下周陵光出事了,铭二太太反而怕解氏让颜如贝嫁给周陵光,迅速给女儿定了一门亲事。 天气凉爽些了,现下不是只上半天学,下半晌也照常上到未时。 午膳就统一送到学堂,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窈娘真的吃的非常少,碗里的饭不过一小拳头,汤也只有一小盅,肉菜几乎都是瘦肉要不就是海鲜,分量都不多。 “原本我以为莘姐姐常常吃不下饭,原来你也只吃这么点儿啊。”莹娘咬了一口自己嘴里的肘子。 窈娘则道:“那是因为我早上吃早膳吃的多,我娘每次准备好几样,说真的,我到现在都不饿。” 实际上窈娘早上也不被允许吃太甜的,点心最多只能吃两块,解氏就怕她开始发育之后饮食不当,到时候脸上被痤疮悔了还发胖。都是从少女时期过来的,解氏就见过有些女子因为贪口腹之欲,青春正好时却脑满肥肠。 虽说人不能完全看外貌,可是外貌生的好还是很用的。 赵芳垂头吃面,她不耐烦介入颜家姐妹之间的心机,却又想起周陵光,哥哥依旧还是和他往来如常,但是别的事情就没有那份心思了。 下半晌余先生教画,他本人最擅长的就是画,琴棋只是带着教教。 在画画上窈娘的确天赋不够,她画的画只能说技巧是有,但是灵动却无,这点却比不上倩娘这样的天赋之人。只是倩娘弹琴却又不喜欢,比起弹琴她更爱下棋,可以安静些,窈娘和她不同,琴谱几乎能立即学就看懂,一首曲几乎学一个时辰就能学会。 在学堂学的是古筝,休息时还要去学箜篌,颜应祁为女儿请了专门教箜篌的先生。 与之相反的是甄氏见状却并没有为女儿准备什么,卫妈妈还道:“按理说三姑娘那边学箜篌学的热闹,咱们姑娘是不是也得学?” “不是,我倒是觉得女子多学妇道才好。那些靡靡之音,固然学了,加上三丫头的美貌,容易心气太高。天下为妇人的,贤德宽容乃是第一,我问您天下间的男子都忠心吗?”甄氏问。 卫妈妈立时就摇头:“不可能,不瞒您说,就我们家那口子,还和隔壁的寡妇拉拉扯扯。” 甄氏笑道:“这就是了,心气太高,就是生的再美才情再好,还不如普通女子温柔小意的好。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是嫁过去做正妻的,越发要有心胸有气度,即便是读书也不能读的太深,凡事太过认真,就容易钻牛角尖。” 卫妈妈听了这一席话,豁然开朗,甄氏又道:“你看解氏真正吸引大爷的可不就是那一水的低声下气的小意温柔。之前和大爷犟,现在变的温柔了,可不就受宠,与其学那些,还不如请人来教我们莹娘点茶做羹汤。” “夫人真是高明。”卫妈妈赞赏。 做大妇的,成亲之后,还有几个人能够有闲情逸致,看解氏,会做小菜会女红身段放低,人小意,这才是女子的根本。 因为在甄氏看来,女人在外身份高贵会交际,在内则温柔贤德,才是男人的贤内助,这是多数成功做到老太君的夫人们走的最成功的一条路。 别看解氏现在能勾引到颜应祁,说起来是她运气好,儿子没被长辈教坏,还很聪明上进。若是颜景昭这个儿子被溺爱的偷鸡摸狗,那解氏还有什么指望?三房早就不行了。 她之所以出招,并不是为了争宠,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现下敌强我弱,应该以待来时,甄氏发现这些日子她只顾着和解氏斗法,儿子的学业松懈了不少,这让她不安。 ** “按、按跃、抹、挑、扫是学箜篌的五种指法,你每隔一旬来这里我教你,等这些指法都熟练了,我们再来学弹曲。” 窈娘没错还要坐马车来这位先生家中,听闻他原本是父亲翰林院同僚,因为不耐烦案牍之行,隐居在家中,这位原本还是书法大家,榜眼出身,非同一般人。 因此,她十分恭敬道:“好,一切都听先生安排,我在家中也会勤于练习的。” 在学堂学过看琴谱和古筝的指法,现在重新学箜篌,窈娘学的非常认真,学完之后,她还要坐马车回来,肚子早就饿了。 “再急也不能狼吞虎咽,要细嚼慢咽,囡囡,怎么样啊?”解氏一边替女儿布菜,一边担心。 窈娘点头:“先生好像懂很多的样子,但是看起来不太风趣,反正就是教我,教的倒是挺简单的,不会像余先生讲那么多。” 解氏道:“这是你爹找的人,应该还是真材实料的。” 窈娘撅嘴:“可是二姐姐和四妹妹她们怎么都没学呢?只我一个人学,是不是不太好?” “你怎么说起胡话来呢?我听说那边夫人给她们找了人学点茶,又请人教女红,人家学的也不比你少。要我说女子在闺中,多半都是被关在二门里的,若是再不学些事情打发光阴,无法排解。这等女红、点茶这些,咱们平日日常做好就成,不必刻意学,尤其是女红,做太多了,容易伤眼。” 解氏希望女儿能永远充满灵气,即便困囿在后宅中,都能自得其乐,有所寄托,而不是成为一个所谓千人一面千篇一律的“贤妻良母”。 第18章反击 从初秋到入冬,窈娘已经熟练指法了,还可以弹一些简单的曲谱了。 窈娘的衣裳也从轻薄的裙衫换成了厚重的冬衣了,她一早学了箜篌回来,路上途经南北货铺立马喊道:“连叔,我要下去。” 窈娘 第11节 赶车的连叔停住马车,知道自家这位姑娘要去买零嘴,就笑着搬下脚榻子,让丫鬟们扶着她下来。窈娘立马奔向卖糕点的柜台,小二哥都认得她了,还特地弯腰问道:“颜姑娘要什么?” “我要玉露糕半斤,枣泥酥饼称半斤,乳饼给我三两就好了,松子百合酥再要一盒。”窈娘早就有备而来。 买完糕点,她还要买果子,随便看了看:“香橼不好吃,但是味道很好,我娘很喜欢,就先买点这个。再买点我爱吃的,小二哥,我要金橘、乳梨、柿子、冬枣,再要两个大大的石榴。” 挑完之后,让丫头们拿好,她又去果脯那里,冬天正是吃梅的季节,什么糖青梅、紫苏梅、玫瑰梅都是卖的最好的,窈娘当然不会放过。 这些买好出来,窈娘又对赶车的连叔道:“现下雪还未下呢,我想去玉楼门前买羊肉包子。” 那里的包子和旁的地方都不同,那里的包子皮都是一层一层的,酥酥的,里面的羊肉一点儿也不腥膻,窈娘和爹娘都爱吃。 连叔又拉着她去那里买好了包子,结果旁边的梅花包子也不少人在买,她让红袖去买了两笼,就这样回去的时候满载而归。 解氏看到她这般,忍不住笑道:“难怪这么晚回来,去买东西啦?” “嗯,娘闭上眼睛,猜猜我买的什么?”窈娘卖关子。 解氏也十分配合,真的闭上眼睛,窈娘把羊肉包子放在她鼻子下,她还嗅了嗅,立马猜了出来:“玉楼羊肉包子。” 窈娘笑嘻嘻的:“是啊,专门为您买的,对了,我还买了香橼给您,您不是最爱香橼的味道吗?” 市井的吃食能够做出名堂来,那必定都是万中挑一的,解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谢谢女儿。” “娘,您和我客气做甚。哦,对了,还有好些人排队的梅花包子,这个您要小心点吃,里边全部是汤,我在马车上忍不住吃了一口,汤汁儿把我的舌头都快烫熟了。”窈娘伸出舌头给解氏看。 解氏心疼不已,却听外面走进人道:“窈娘,你这是要把整条街都搬空吗?全部放着你的东西,我们都没地儿坐了。” 窈娘一看是颜应祁带着颜景昭进来,暗自觉得不好,连忙让下人把买的点心果子都送去自己房中,只留下买的几样包子。 原本以为颜应祁和颜景昭都不会吃的,她都准备只是她自己和娘亲两个人尝,没想到一贯挑嘴的颜景昭居然悄悄把梅花包都吃完了。 方才还说她把整条街买光的颜应祁居然埋头吃羊肉包子,解氏从他嘴里饶了两个吃了。 “我说我们窈娘很会买零嘴吧。”解氏还很高兴。 窈娘笑道:“其实我还看见人家把鱼肉搓成长条,炸的金黄色的,寻常的人不是洒五香粉吗?那个人的香料是从天竺来的孜然粉,特别特别香。我那次就闻到了,这次去南北货铺买了一罐回来,到时候让厨房做炸物了,可以撒那个吃。这罐孜然粉好贵的,花了我三百文,我都没想过这么贵。” “晚饭就用巴浪鱼做看看,秋天的巴浪鱼都放冰窖里,现在还有呢。”解氏对吃食颇感兴趣。 窈娘则看着桌上的颜景昭道:“哥哥,我发现你一个问题。” 颜景昭抬头,好奇的问起:“什么问题?” “就是你不爱吃家里的饭菜,尤其是很传统的饭菜,爱吃外头新鲜的。上次我买的蟹黄烤包子,原本客气一下,觉得哥哥肯定不爱吃,没想到他一点儿也没和我客气全部吃了。”窈娘捂嘴直笑。 颜景昭面露羞赧。 他现下在应天府进学,平日多是家中送饭,要不就和同窗们下馆子,他虽然做派豪放不羁,但到底是世家公子,因此不会去小食摊上买吃食,窈娘则不然,她觉得好吃的什么都不嫌弃。 颜应祁忍不住问道:“窈娘,你箜篌弹的怎么样了?” “指法都学的差不多了,先生说要我多练,说一句有点儿不要脸的话,日后兴许就不是李凭中国弹箜篌,就是我颜神妃中国弹箜篌了。” 颜应祁哈哈大笑,窈娘嘟起嘴来。 饭毕,颜应祁和解氏说起颜景璋的亲事:“他的亲事定下来,我也就放心了。只不过他的学业,我也真是拿他没办法,我们金陵人文荟萃之地,也给他请了名师,也不知怎么就是不上进。” 实际上读书除了天赋之外,还是要刻苦,当年颜景昭养在三老太太膝下,虽然也颇为溺爱,但颜应祁和大房时常询问他的功课,三老太太天性好强,因此这么些年对颜景昭的学业非常上心。 再者,颜景昭自己也是十分努力,但也因为颜景昭少年得志,过于直爽,因此喜怒颇为分明。颜景璋上次被先生说了,就是听说私下看皇叔,连截搭题都不会,颜景昭直接揍了他一顿,甄氏和殷姨娘让他多教导,他直接说让颜景璋重新投胎。 现下听颜应祁提起这个话题,只是冷哼一声。 窈娘看了她哥哥一眼,忍不住先溜回房了,她这一回来,,莘婉和倩娘还有莹娘都来了,正好她把今日买的点心果脯都拿出来招待。 大家聚在一起剥石榴吃,比起刚从西北回来时,现在她们的关系算是好了不少,连莹娘和窈娘关系虽然算不得很亲近,但也不错。 “知道你从外边回来,肯定是带东西回来了,没想到还真是。”莘婉笑。 窈娘直笑,她还道:“冬日总口干舌燥的,就想吃些鲜果,打发她们出去买,又怕买不到自己想要的,正好我路过就下去买了好些。” 其实哪里是大家缺一口吃的,不过是寻个机会走动罢了,不是她们过来,就是窈娘过去。 一时,大家又说起颜如贝的亲事,颜如贝已经在上个月行了及笄礼,年底就要出嫁了。 莹娘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三姐姐,你这些吃的给周大哥了吗?” 窈娘摇头:“你这丫头说什么呢,他那里自有我母亲照顾周全,哪里还要我送去,我自个儿吃还不够呢。” 虽然说窈娘年纪不大,但是也很清楚男女大防在,尤其是解氏和她说过,女子最重要的是闺誉,女子的名声白璧无瑕。因此,窈娘自从周陵光到她们府上住,见面次数一只手掌都能数的出来。 “其实,贝姐姐之前那样,现在又这样,我就不喜欢这样。”莹娘说道。 窈娘只好装作没听到,还道:“你们既然都过来了,咱们也商量一下做点什么针线送给贝姐姐吧,也避免重了样子。” 倩娘画画的好,女红也很好,窈娘则是跟着解氏学的,她平日里每日拿出一个时辰左右专门做针线,现下已经能做荷包了。 偏莘婉身体弱些,一年都做不了多少针线,莹娘年纪还小,她本来是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只道:“我就打两条络子过去。” “你这个年纪送两条络子已经不错了。”窈娘笑道。 几人说笑一回,又打双陆玩花牌之后才散去,晚饭把巴浪鱼做成鱼柳,烤熟之后撒上孜然粉,简直把窈娘香迷糊了。 “娘亲,真的好好吃,又脆又香。”窈娘好吃到跺脚。 颜应祁轻咳了一声,窈娘赶紧把腿放好,但孜然粉太香了,解氏还加了少许花椒粉,愈发增添了口感。 只不过她不许他们多吃:“原本天干物燥的,你们还吃这么多,小心上火,吃完一定要喝菊花茶啊。” “都听娘的。”窈娘笑嘻嘻的。 解氏见众人吃的好,心里也欢喜,尤其是现在景昭和窈娘都和她亲近许多,她更是没有遗憾了,但没有遗憾,不代表她可以忘却甄氏所做的事情。从上次派人给安儿看病后,她很乖觉,解氏让她在明处察访,暗处则用自己的人去核实。 不曾想还真的是甄氏在颜应祁耳边下蛆,虽然说的很隐蔽,但绝对有她授意。 如此,解氏也不会放过她。 颜景璋小定甄氏办的很隆重,解氏自然过去帮忙,还和于老夫人道:“等于家表姑娘进门,您只盼着添金孙吧,多好的亲事啊。” 于氏是于老太太的娘家人,夸是准没错了,这桩亲事是甄氏提起的,甄氏也是面上有光。 但转眼解氏就打趣道:“儿郎已然定亲了,三郎我看也不远了。比起二郎来,三郎就更好办了,我看青梅竹马比什么都强。” 一席话说的于老太太喜笑颜开,她当然愿意嫡亲的孙子娶自己的外孙女,甄氏却无比不喜欢,先不说莘婉父母双亡身材瘦削一脸薄命相,就说她平日为人目下无尘,绝非当宗妇的料子。 解氏却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来,甄氏按捺住怒不可遏的心望向解氏,解氏却丝毫不畏惧的回望过来。 第19章颜大小姐归来 在甄氏的想象中,她即便针对也是针对解氏,从来没有针对过孩子,解氏这样做实在是坏了规矩,可她还真怕解氏在这件事情上使劲。毕竟,这桩亲事中,于老太太不会反对,解氏吹枕头风,兴许颜应祁也就同意了。 这是她最害怕的事情,但是在解氏看来,甄氏平白诬陷人清白,她若是真的沾染上那样的事情,她的儿女可还有好的。 那么就别怪她反击了,这可是甄氏先的。 见甄氏强笑,解氏点到为止,若甄氏日后再敢如何,她就不是只像今天说说而已了。 所以,甄氏主动和解:“弟妹就别说笑话了,你才是真正的享福人,关姑娘稳重又温顺,日后进门,你可就比咱们都先做婆婆了。” “承大嫂吉言。”解氏举起酒杯示意。 甄氏也举起酒杯:“都是一家人,只盼着都好。” 解氏笑了笑。 颜景璋的定亲过后,就是颜如贝亲事了,铭二太太请解氏做全福太太,解氏父母儿女公婆都是双全,当然也愿意帮这个忙。 据说颜如贝许亲的这家也是书香门第,是应天府同知的小儿子,相貌生的也颇体面。铭二太太对这桩婚事满意的不得了,嫁妆一百二十八抬满满当当的,之前窈娘只参加过表姐的大婚,那时她们去的时候,嫁妆已经装船送完了。 现下是头一次目的嫁妆,窈娘和莹娘年纪牵着手在看,莹娘指着恭桶给窈娘看:“三姐姐,还有这个呢!” 窈娘偷偷笑着绕了一圈:“连马吊都有呢。” “三姐姐,你说我们以后出嫁也会这么多东西吗?”莹娘看的目瞪口呆。 窈娘想了想:“应该会吧。” 小姑娘们对于嫁妆的东西都只是觉得新奇,铭二太太让人给了她们好多喜饼喜糖,窈娘让丫鬟们先拿回去,又去见了颜如贝一面。 颜如贝今日画的很是隆重华丽,与往常都不一般,见到她们姐妹,还笑道:“你们的针线我都收到了,多谢你们了。” “我们年纪小,手艺一般,还望贝姐姐不嫌弃呢。”窈娘道。 颜如贝这桩婚事其实很仓促,但是她一直拖到十五岁了,若还不成亲,娘的心一日就悬着。甚至她还庆幸自己早些嫁了,周陵光家世败落,虽然没有波及到他本人身上,但是总会有影响的,日后仕途恐怕都很难走了。 毕竟科举是要查三代的,家世清白才行。 说来奇怪,颜如贝之前偶遇周陵光觉得他是天人之姿,现在看到他落魄,总觉得他有点穷酸感。 这些情绪窈娘哪里会清楚,她就记得今天很是热闹,她的腮帮子都要笑疼了。 解氏去女儿房里见她睡的正香,替她掖了掖被子,出来时,见颜应祁在门口等她,她忍不住笑道:“睡的真香。” “窈娘年纪还小呢,今儿又是见客,又是陪新娘子,又是听戏,怎么能不累呢?”颜应祁难得体贴一些。 他提着灯笼,牵着解氏的手道:“你为了别人的事情都忙的清瘦了,过年可得好好补补。” 解氏含笑点头。 两年后 少女腕部是那样的轻柔灵巧,白皙纤嫩的手指拨动着琴弦,声音冷冷其鸣索索,就如同从空中抛下垂珠碎玉到玉盘上那样清脆嘹亮。低音弦长,高音弦短;小弦快密,大弦缓慢,仿佛像鲲鹏遨游于九万里之上。 原本准备进院子的颜景昭驻足听了好一会儿,这一曲叫《鹤鸣》,一曲作罢,他又听了一首《广陵散·陈州梦》这首曲子和方才的清脆声音不同,听起来更古朴神秘,令人陶醉。 颜景昭抚掌进去,窈娘还沉浸在乐器中,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笑道:“新郎官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你呀,弹箜篌弹的都忘记了日子了,今日是你大姐姐回来的日子。齐王世子亲自送她回来的,怎么着也得过去?”颜景昭提醒道。 窈娘一拍脑袋:“我还真的忘记了,这些日子娘还要忙活哥哥的亲事,我也在跟娘打打下手。自个儿还得读书学琴,连看书的功夫都没了。” 家中原本一直都是她们三姐妹,那位大姐姐因为她母亲过门好几年才生她出来,没想到生她时身子坏了,后来被齐王妃抱过去养着,一直到现在,颜应祁惦记这个女儿年纪十三,没两年就要及笄了,就写信想接女儿回来。 总不能有父亲在,还在别人家中发嫁吧。 颜景昭宠溺的看着妹妹:“那你就换身衣裳,哥哥在门口等你。” “好,对了,哥哥,祖母是不是也要回来了?”即便十一岁的窈娘,回忆起三老太太,依旧不是很喜欢。 颜景昭逗她:“是啊,可能明天就要到了吧。” “那她说我,你日后可要帮我。”窈娘转过身去。 窈娘 第12节 颜景昭见妹妹有些怕,连忙收起逗她的心思,认真道:“我肯定会帮你的,放心吧。” 窈娘这才欢喜,又换了一身见外客的衣裳,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长袄配着赤金镶莲花纹的项圈,头上被乳母戴了赤金镶南珠的头箍,看起来难得的华贵大方。 姑娘家收拾自己一般费的功夫都比较多,出来时窈娘还懊恼的和颜景昭道:“她们也不提醒我一声,要不然我就染指甲了,光秃秃的。” 颜景昭感觉妹妹就是这一点不好,把所有人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当姐妹似的。 但是他也听着,妹妹给他的感觉是和别人不同的,她聪颖伶俐,说话往往能够一击中的,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什么都懂一些,和她说话永远不担心冷场的问题。 兄妹二人过来大房后分开,窈娘先去锦绣院找二姐姐和四妹妹,她们现在大了,也都住在锦绣院的后罩房,一人分了一座小院子。 倩娘拉着窈娘的手道:“知道你这几日忙,正好我还有多的荷包,你拿一对过去。大姐姐回来的日子太仓促,你们肯定没准备。” “那就多谢二姐姐了。”窈娘喜道。 倩娘摆手:“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现在解氏和甄氏关系和平相处,大房和三房子女关系越发亲近起来,窈娘近来还要帮解氏记账,还真是忙的紧。 二人正说着,莹娘抚着辫梢进来,一过来就坐在窈娘身边道:“三姐姐,你是不是给贝姐姐的儿子给见面礼了?咱们没有及笄成亲的人是不用给的。” “这也没什么嘛,哪里就有这个严格的规定。”窈娘知道四妹妹爱和她较劲,经常在一些小事上比较,什么小孩子更喜欢她是因为她比自己生的更美,解氏给窈娘打钗环,她也要加码,可就这么比较着,在外她还是爱和自己一起,窈娘也是搞不懂她。 莹娘则吵嚷着让倩娘评理,倩娘当然是紧抿双唇,不参与这些话题了。 莹娘格外慕强,却心胸狭窄,最不喜欢别人超过她,但凡事爱显摆人前,窈娘则是看起来明媚爽朗,随和大方,实际上城府颇深,也很有手腕,谋略过人,口齿更是十分伶俐,这么几年莹娘没有在窈娘手下讨过好。 倩娘实在是不好偏帮谁,只好紧抿双唇。 不过片刻功夫,外面有甄氏身边的卫妈妈道:“三位姑娘,大夫人让奴婢请您几位一起去老太太那里,大小姐的车辕已经进了咱们兴化坊了。” 三人才缓缓起身,据说这位大姐养在齐王府,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人物? 却说刚驶入兴化坊的马车上,男子的衣裳下摆是海水江崖纹,看起来温润如玉又十分雍容,对面坐着的少女容貌娇媚,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也华贵考究,可她似乎有些坐不住,不由自主捏紧了帕子。 这便是齐王世子和颜家大小姐二人,齐王世子看着对面的表妹,很是温柔:“不必担心,颜家的情况我和你说过的,你父亲颜应祁任南京礼部侍郎,任期快满,很有可能再升。他兼祧两房,我打听过,长房和三房的夫人都是十分和善的人,你进了颜家门之后,多半和女眷打交道。大房的二姑娘是庶出,擅长书画,师从画家余诸,在金陵有些名气,女红也做的很好,据说她性情极好,三姑娘是解氏二夫人所出,举凡古琴、箜篌都弹的很好,她师从前翰林院编修,弘兴四十六年的榜眼,擅长诗词,去年作过一首词,还被颜侍郎夸过‘吾家谢道韫’说她有林下之风。” 颜宁馨听的简直要晕倒了:“她们不都才十二二岁的年纪吗?怎么懂这些多。” 齐王世子笑道:“颜家这样诗书传家,女子当然也不凡,就连当朝宰相也说平生憾事是未娶世家女。别打断我,再有四姑娘是大夫人所出,她的年纪比三姑娘小一岁,在家中受尽宠爱,天真活泼,很擅长茶道。” 颜宁馨生出了胆怯之心:“表哥,我还是跟着你回去吧!我除了骑马什么都不会。” 齐王世子心疼道:“说起来都是我不好,当年若非是我要出去看花灯,五岁的你也不会被拐子拐走,流落市井……原本你也是和她们一样,都是大家千金,什么都有的。” 颜宁馨笑着摇头:“我不怪表哥,都怪我自己贪玩。” “唉,感叹无济于事,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地做颜家小姐,这里更加安全。”齐王世子想着鲁王藩地已除,齐王府各自内斗不休,宁馨回来最好了。 颜宁馨则道:“表兄,你我二人和亲兄妹是一样的,我既然回来了,肯定会让我爹帮你的。” “先不说这个,你初来乍到的,虽说是自己家,但不能掉以轻心。”齐王世子叮咛。 颜宁馨望着马车顶,不由想着,姐妹?到底都怎么样呢? 第20章夜宴 颜家乃名门显宦之家,这些颜宁馨已经很了解了,但饶是如此,见到兴化坊门口的牌坊林立,宅邸绵延,规矩凛然,顿觉自己误入此地。 一群衣着锦衣,打扮光鲜的仆妇丫鬟们围着她进去。 颜宁馨已经是晕头转向了,坐在轿子上不停的深呼吸,她不是个西贝货,却胜似西贝货。这么多年她在今年才被齐王世子找到带回家中,齐王府却早已不是当年,连表哥处境也颇为艰难,否则也不会颜侍郎写信过去,齐王世子立马就亲自把人送来。 落轿之后,又有几人过来扶着她,走过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不远处是飞檐青瓦,游廊尽头是一扇月亮门,过了月亮门,绕过石屏,只见底下的地砖都是福禄寿三星,抹砖对缝。往前又是一道垂花门,才到正院。 正院门口落笔“松涛院”,颜宁馨心想这便是祖母于老夫人所住之处。 门口自有丫头打帘子,进门后一股热气袭来,颜宁馨还未站稳,就已经有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她哭了,哭的她都心软软的,原来这才是家人啊。 “祖母。”颜宁馨喊了一声。 于老太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微不可察的打量颜宁馨,见她走路步伐略大,走路时头上步摇摇动步伐过大,说话时张嘴牙齿微黄,手上还有伤疤的痕迹,心下疑惑。 还是甄氏劝解道:“老太太,知道您想念大姐儿许久,如今回到您身边了,这可是大喜事啊,还是别哭了,以免伤了身体。” 于老太太对颜宁馨介绍道:“这是大夫人。” 甄氏笑着同她介绍起来,颜宁馨见到解氏时,不禁感叹便宜老爹实在是好福气,甄氏和解氏按理说都是三十多岁了,甄氏还颇为秀美,这位二夫人解氏更是仙人之姿。 解氏声音很好听,见着她了,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惦记着你。” “这是你三位妹妹。”甄氏指着窈娘等三人。 颜宁馨望过去,这二妹妹叫倩娘,看起来颇为秀雅可亲,倩娘上前行礼,“大姐姐。” 三妹妹窈娘容色晶莹如玉,肌肤娇嫩如玉,眸凝秋水,颊衬桃花,丰神艳艳,这位年纪还不大,若是日后长大,不知道是怎样的绝色,她笑着对自己行了一礼,“大姐姐。” 颜宁馨再看最小的妹妹,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圆圆脸,目若黑漆,两颊红晕,周身散发着活泼俏丽之态。 却说就在颜宁馨观察众人的时候,窈娘也在看这位在王府长大的大姐姐,她的身材颇为娇小,容貌娇媚,看着有些怯怯的,眼眸却是清亮。 又见于老太太喊她坐在身边,先道:“你父亲兄弟们等会儿再见,现下咱们娘几个好好说说话。” 颜宁馨不敢多话,只默默点头道是。 坐在下面的窈娘心想她从外回来时,祖母可没这么真情流露,平日也没怎么听说祖母要接人过来,难不成是因为齐王世子亲自送过来的原因,才如此隆重? 又听于老太太问道:“你在王府可曾读书?” 颜宁馨则按照齐王世子的回答:“平日就看《列女传》《二十四孝》。” “这样很好,百善孝为先,你几位妹妹都在读书,不如日后你们一处读书,也相互有个伴。”于老太太笑道。 窈娘看着颜宁馨道:“这可就太好了,我们学堂里,连着走了两个人,正好大姐姐来,又热闹了。” 颜如贝两年前嫁了人,赵芳又因其兄赵显在今年回本籍准备乡试,她也随之回去了,再有莘婉身体好一阵歹一阵的,学堂常常也就她们姐妹三人。 因为没怎么和女子相处过,颜宁馨见窈娘说话一直笑着,这般友好,也心生感激之情。 接着甄氏和解氏又问起她在齐王府的生活,颜宁馨话很少,回答的也不多。这些大家也都能理解,到底十几年都未曾回来,若非这次以颜景昭大婚想请她回来,又怕和往年一样,齐王府不肯放人。 还好这个时候外面的人说颜应祁父子都过来了,颜宁馨自从出生对父亲就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她印象中的父亲竟然是死去的养父。 按照她的印象,颜应祁做到礼部侍郎的位置,应该是大腹便便,胡须很长,迈着官步,很有气势的样子。可是没想到走进来的人显得异常精神,高大英俊还很年轻,他看着自己道:“喜盈我室,所愿必得。” 于老太太笑着对颜宁馨道:“去拜见你父亲。” 颜宁馨草草学的礼仪行礼,因此礼仪很生硬,大家都以为她是头次见到颜应祁紧张。又听解氏介绍道:“大姑娘,这是你大哥哥。” 颜宁馨见颜景昭相貌和颜应祁有五分相似,但眉眼处更为精致,他看起来仙风道骨,美资仪,竟然十分英俊,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哥哥”。 “大妹妹,不必多礼。”颜景昭兄弟姐妹颇多,他倒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几人厮见之后,颜应祁坐下了,他一贯不婆妈只道:“你表兄把你这些年的事情告诉我了,日后好生在府里住下。”说完又对甄氏道:“把霞月楼收拾出来给她住吧。” 窈娘暗道不好,这霞月楼是莹娘看上的,当初就和她们说过,现在被颜宁馨抢了,莹娘肯定会生气?但这种事情和她无关,她不会多嘴。 至于甄氏,脸上没有半点为难,就笑道:“妾身知道了。” 颜应祁还是比较相信甄氏管家的能力,就对她道:“日后,这就是自己家了,但凡是吃什么,玩什么,用什么,找大夫人就行。” 一番叮嘱之后,男人们都退下了,于老太太还要留人说话,其余人就各自都散了。 实际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对颜宁馨的兴趣并不是很大,况且她这个年纪回来,再过两三年可能要出门子了,谁会和她结仇?莫说是齐王世子,就是齐王,于颜家而言也只是山东藩王,本朝藩王身份尊贵,实权并不多。 窈娘回房之后,就开始执书相看,一直到晚膳,才又换了一身衣裳去大房那边用饭。 大老太爷和于老夫人动了几筷子就先下去了,颜应祁才开口对颜宁馨道:“世子来去匆匆,原本准备晚上宴请,没想到他推说还有事,已经先行离开了。” 藩王世子当然不能离开藩地很久,颜宁馨心中知道表哥已经是百忙中抽空送自己了,但是想起他的离开,似乎乳燕离开了巢一般,让人很是不安,但还是强撑着道:“表兄也没和我道别。” 颜宁馨有些失落,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即便看起来颜家人都对她不错。 这些事情是大房的家事,窈娘也不好说什么,在这个宅子里生活,最重要的不是管人家的事情,而是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还是颜应祁道:“日后有机会自然会见面的。” 颜宁馨和男子相处的多,其实颇为不拘小节,但她身处颜家,处处是规矩,这种气氛就让人窒息。 桌上食不言寝不语,饭毕,大家漱口后,略坐了一会儿。解氏先带着窈娘和颜景昭回去了,颜应祁今日留在大房这边。 这几年,爹几乎都是在三房过夜,大房这边怨声载道,颜应祁是个我行我素之人,但他也清楚一家之主,因此,时不时也会在大房歇息几日。 解氏倒是不怎么会吃醋,反正三房没什么妾侍通房,她自己也清静,更何况马上儿媳妇就要进门了,更要端凝些才行。 霞月楼不过一日就布置的很妥当的,甄氏亲自领了她过来,又亲亲热热道:“大姑娘若有什么不称心的,只管和我说。” 颜宁馨过意不去,连道:“已经很好了。” 甄氏又拉着她的手道:“我们家里你三个妹妹中,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是极其好相处的,偏我那个四姑娘从来刁蛮任性,因为年纪小,被她姐姐们宠溺惯了,若她哪里得罪你了,你只管来找我。” 这也是甄氏担心的事情,莹娘本来一心想来霞月楼住,现在被颜应祁指给了颜宁馨,她真怕发生什么冲突,所以先做好准备,这样至少不会闹到颜应祁面前。 颜宁馨不知道其中缘由,只是觉得有娘的孩子真好,因此也笑道:“您放心吧,我是姐姐,肯定会让着妹妹的。” “说什么让不让的,明日你就去学里读书,好和你姊妹们多亲近。”甄氏道。 说完,她又敲打了一下伺候颜宁馨的丫头,这才离开。 颜宁馨坐在床上,一时想起世子表兄,一时又想起颜家众人,这些都在她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似的走过。 还是丫头提醒道:“大姑娘该歇下了,明日还得去二夫人那里拜会一次。” “二夫人?”颜宁馨想起解氏,打了个哈欠:“可是今日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今日是在大房见过的,二夫人是三房的主母,很该去见见的。”作为于老太太指派给颜宁馨伺候的人,日后她肯定作为陪嫁丫头终身服侍大姑娘,因此现在她也是为了颜宁馨好。 颜宁馨点头:“好,我知道了。” 不就是去拜见解氏吗?也没什么难的。 丫鬟见她这般不上心,还把事情说的严重些:“二夫人很得宠爱,三姑娘更是我们大老爷的掌上明珠。尤其是三姑娘,她可是个精怪似的人,您千万别得罪了她。”她就怕大姑娘不知道深浅,得罪了人。 颜宁馨想起今日看着笑靥如花的窈娘,瞬间紧张起来。 太难了,这种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日子太难了。 第21章草包 窈娘 第13节 一大早,颜应祁直接奔解氏这边来了,解氏正让窈娘喝羊乳,窈娘捂嘴就是不肯喝:“我不喝,不喝。” “乖,只喝一口好不好?”解氏哄道。 窈娘摇头:“就是不喝这个嘛,总是一股羊骚味,喝不下去。哎呀,您别逼着我喝了。” 见女儿怎么都不喝,解氏也是犯难,女儿别的事情还好,就是不肯喝羊乳,什么苦瓜茄子说不吃就怎么都不肯下筷。 见颜应祁进来,解氏连忙道:“你快帮我劝劝你女儿,又不肯喝羊奶了,说这次捏着鼻子也不喝。” 不得不说,颜应祁的女儿们似乎都是有些傲慢刁蛮的,这也是颜应祁希望她们的样子。他自己就是个傲气十足的人,所以也不希望女儿日后为了男人要死要活,或者为了点小恩小惠就被人家收买了。 “窈娘,喝了吧,你若喝了,今年爹答应你,带你们去城隍庙玩儿。”颜应祁笑道。 窈娘不敢置信:“真的吗?前两年元宵节,您可都不在府里。不是看戏就是去这家那家,您不会是哄骗我的吧?” “真的。”颜应祁保证。 窈娘抚掌十分欢喜,恰逢此时外面说颜宁馨过来了,窈娘还在想大姐姐怎么没和爹一起过来?但等她进来时,立马起身。 颜宁馨还是头一次过来三房,她没想到三房也是这么大的宅邸,方才在外听到颜应祁和三妹妹的互动,才发现爹其实很好。日后,爹也会这么关心她吗? 想到这里,她先请安,解氏连忙叫起,还和气道:“没想到你这个时候过来,不如就在我们这里用早饭吧,再去你三妹妹那儿坐会儿说会儿话。” 颜宁馨道:“多谢夫人,只是我已经用膳了过来的。” “这样啊……”解氏看了丈夫一眼。 颜应祁则问道:“你的书读到哪里了?你这个年纪四书应该读完了吧?五经有没有想好学哪哪个?” 五经一般是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读书人一般会选择专治一经至二经,治五经的人也只有东汉的许慎这种厉害的人。 颜宁馨一噎,她当然是没有读过四书了,虽然认识几个字,但也没有真正学过,因此她抿唇怕露馅了,才看着窈娘道:“三妹妹呢?” “余先生是治《易经》的,但是我觉得《春秋》更适合我,所以现下跟本府邹先生学《春秋》。平日余先生也会讲一些《四书章句集注》,再有二十四史,《资治通鉴》《老子》、《庄子》、《韩非子》这些余先生也会讲的。父亲哥哥都是治《尚书》的,你若是治《尚书》,也可以向他们求教。”窈娘心想除了四妹妹有点跟不上,二姐姐怕麻烦,学《易经》,她现在每隔几日就得出门,上午学箜篌,下午学《春秋》。 颜应祁点头:“你三妹妹说的很是,不知道你学的什么呢?” “我只读过《列女传》《二十四孝》。”颜宁馨有些不好意思。 颜应祁不介意道:“那就多问问余先生,好好学。” 在颜应祁看来,落下的补上就行了,当年窈娘也是学的浅,回来之后拼命追上的。颜宁馨显然觉得是很有难度的,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 颜应祁还很高兴:“好,下次我来看看你功课学的如何了。现下我就先走了。” 解氏和窈娘也都起身送他,等颜应祁离开了,窈娘才道:“大姐姐不若去我那儿坐一会儿?” 颜宁馨连忙推辞,她看着窈娘,其实她以前也是这样,嘴甜会来事,人人都喜欢她,现下回来,却成了个尴尬人。 见颜宁馨不愿留下,窈娘也只好提点道:“我们园子里有个暖房,里面开了不少花,你要不要赏花了之后再过去?这个时候大夫人那里一般都是在召集仆从处理家务。” 颜宁馨刚才就挺尴尬的,明明她过来之前,解氏一家都说说笑笑,结果她过来,没说几句话颜应祁就离开了。因此,她先派两个人把解氏送的见面礼拿回去,只身去了花房,就是没想到她进去之后,发现一个着玉色袍子的少年正嗅着花香。 在他抬头那一刻,颜宁馨仿佛觉得阴沉的天都亮了。 周陵光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到一位姑娘,且她的目光和颜家这些大家闺秀不同,完全是欣赏大胆的目光。 “不知小姐是哪位?应该不是颜家小姐吧?”周陵光问起,颜家的小姐们出门几乎都前呼后拥,对他这样的外男都很矜持的避开,可以说他住颜家三房快三年了,见过颜三小姐的次数寥寥无几。 颜宁馨笑道:“不,我是颜家大姑娘。” 周陵光恍然:“原来就是你啊,你和你妹妹们倒是不太一样。” 颜宁馨指了指自己的脸:“不都是长着一双眼睛,鼻子会透气儿,有什么不一样的。” 周陵光却觉得很有意思,笑的肚子都疼了,又听颜宁馨问起:“你呢?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呢?” 她说完后就见周陵光眸光带着些阴沉一闪而过,转身过去,负手而立:“我?不过是闲人罢了。” 见他不愿意多说,颜宁馨也了然道:“不说就不说吧,天下的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累世高官谁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情。” 周陵光听她说话觉得奇怪:“你一个大小姐,倒是懂这么多。” “一时感悟而已。”颜宁馨笑。 周陵光沉吟了半天,才道:“我叫周陵光,原本是国子监祭酒之子,因父亲得罪今上被迫辞官,怕危及到我,所以让我过来颜侍郎府上。” 总觉得周陵光不太开心,颜宁馨小声问道:“你在这里她们待你好吗?” 周陵光愕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毕竟这里是解氏管家,解氏一应份例都是比照颜景昭来的,对他也很客气。但是下面的人难免言三语四,他的月例还要拿出一部分打点下人,日子过的当然也不会很好了。 可人家颜家收留他不说,别的都对他很好的,他还不能嫌弃。 “颜家待我恩重如山。”周陵光隐约想起往事,眼神飘向远方。 颜宁馨正想说什么,见她的丫鬟喊她,就对周陵光表示歉意退了出去。周陵光等她出去之后,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儿冷。 ** 冬日又下了一场雪,这是今年最后一次上学堂了,因为紧接着就是颜景昭和颜景璋的亲事,之后就是过年了。 窈娘在路上碰到莹娘时,发现她塞了两个手炉,忍不住笑话她:“有这么冷吗?走一会儿就暖和了。” “冷,怎么不冷。三姐姐,我听说三叔祖母昨夜到的,你今儿怎么还来学堂啊?”莹娘不知道是嘲讽她还是如何。 窈娘笑道:“我祖母这个时候还在睡呢,今日是最后一堂课,怎么能够不来。” 二人进去后,见莘婉来了,都道稀客。 莘婉前些日子畏寒,不敢出来,现在看着身子不错,又对她们道:“听说咱们这里来新人了?” “是啊,就是大姐姐也要和咱们一起读书呢。”窈娘笑道。 倩娘进来听到后就笑:“这王府教出来的,肯定比我们都行吧,真想好生见识一番呢。” 大家也都存在这样的想法,即便是窈娘也觉得颜宁馨是装谦虚,必定得看看她的真才实学。莹娘还撇嘴,她年纪最小,学的最吃力,又来个学识超群的,她就又被压着了。 余先生先讲《韩非子》,讲完之后,又笑道:“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次在学堂读书了,我见我们书斋外的山茶花开的依旧红艳艳的,不如你们以山茶为题,写一首诗词。” “先生,我还以为您会布置文章呢。”窈娘笑着。 写诗词当然对于她而言并不难,莘婉也是诗词十分擅长,她也想一显其能。倩娘作诗也算中上,她最厉害的还是在写字作画上,最担心的便是莹娘了。 大家写完再等余先生品评时,突然就发现她们心底认为最厉害的颜宁馨却是写的错漏百出,甚至几乎是字写的都不是很好的样子。 这就尴尬了,余先生也看了颜宁馨一眼,觉得不可思议。 莹娘当场笑出来了:“大姐姐,你这写的什么啊?还有你字怎么这样啊?” 她是高兴终于有一个垫背的了,颜宁馨却脸红又很生气,窈娘知晓倩娘素来软弱明哲保身,莘婉到底是客。因此窈娘则道:“先不说这个了,后日大哥哥成婚,新嫂嫂就要进门了。关家的嫁妆等会儿就送过来了,我们都去看热闹吧。” 如此转移了话题,颜宁馨脸上才好看不少。 从学堂出来,颜宁馨特地找上窈娘道谢,窈娘笑道:“这没什么,都是自家姐妹。只不过,爹曾说过我们颜家女子不是那等怕女子有野心,故把家中所有诗、书文章都藏匿起来,只让其专心于女工之上的人家。要让我们通晓书籍经义,将来不仅可以颐养自己,也能通晓事理,明辨是非,日后——” “还能教导自己的子女不说,就是在族中也能教导别人,受人尊敬。” 颜宁馨只觉得自己前途渺茫,窈娘却被这姐姐产生了怀疑,正经王府养大的郡主怎么如此草包,难不成是西贝货? 第22章局势 三老太太过了两年未见,还是一如往昔,她此时正在对解氏操持这场婚事有诸多不满,自然,这些在窈娘看来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 “你也多上点心,莫让关家笑话。” 其实三老太太哪里是为了关氏,纯粹也是为了抬高关氏打压解氏的地位。 解氏含笑:“您放心吧,一定会办好的。” 三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也别把话说的这么满,我库房里有不少从河南带回来的土产,你去分一分,正好你娘家人过来了。” 解氏又表示感谢,“我两位兄长和嫂嫂都来了,正好今日午膳时替您接风,也让他们来给您请安。” “唔。”三老太太点头,她和解家还有些亲戚关系,再者,她听闻颜应祁这两年多几乎都是在解氏这边,居然这般受宠。 窈娘此时又献上自己做的两双袜子:“祖母,我针线做的不好,还望您别嫌弃。” 三老太太不经意之间打量和窈娘一眼,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就已经亭亭玉立,俨然和前几年的小姑娘的样子不同了,她收下之后看了看针脚,十分细密,看起来在女红上是费过心思的。这孩子已经不能等闲待之了,所以她称赞道:“看的出费了不少功夫。” “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我娘这会子也没功夫教我,原本想去大房求求大夫人看能不能跟着二姐姐和四妹妹的那位针工师傅学,但大房也要办亲事,就耽搁下来了。”窈娘说起来还有些懊恼。 三老太太最听不得三房的人还得求大房,立即就道:“还求大房做什么,我身边现成有个针线好的,月娥,打从今儿起,你就伺候三姑娘去。” 窈娘连道:“虽然说长者赐不能辞,但我怎么好要祖母身边的人服侍。只是我听闻顾绣以细如发、针如毫、色如画冠绝天下,若是请针工师傅,能让顾家的人指点一二,我也是受益无穷。” “这有什么难,请她过来就是了。”三老太太道。 窈娘笑道:“那就多谢祖母了。还未问过祖母,祖父身体如何了?今年任期已经快满三年了,是否要上京述职?” 三老太太看了窈娘一眼:“你祖父右迁河南左布政使,算是升官了吧,也不必上京述职。只是我这次回来就不去了,年纪大了,走动不得。” “也好,家里人多才越热闹呢,您不知道大姐姐也从齐王府回来了。”窈娘道。 即便是亲戚同朝为官,也得要避嫌,不能两个人都在中枢,父亲如今任南京礼部侍郎,若父亲调任京中,祖父就不能在中枢了,现下祖父还是在河南做布政使,那父亲很有可能回北京。 三老太太对颜宁馨回不回来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让解氏母女离开之后,又把要见新媳妇的见面礼查看了一遍。 而回程的路上,解氏忽然问起窈娘:“怎么你和你祖母说要请女红师傅,你和娘说一声,娘早帮你请过来了?” “不是,我知道祖母出自诗书之家,可她本人并不喜欢这些,且性情急躁。只有脾气很好的人才能和她相处,我怎么也能找点事情给她做,让她别总找你的茬,再过几日她的帮手进门了,还不知道是不是管家权什么都要给别人?”窈娘撇嘴。 原来是因为她,解氏牵着女儿的手道:“日后不必你替娘担心。” 窈娘摇头:“怎么能不担心呢。娘,是您告诉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几年咱们母女日子过的很好,是因为祖父母都不在,爹向着您,哥哥也慢慢和咱们亲近了。可是嫂嫂进门之后,祖母也在家中,那就是二对一了。” 解氏摸摸女儿的头:“窈娘,娘和你说过,当大家有个共同的敌人的时候,当然会一致对外,可是每当没这个敌人的时候,她们可能会内乱。你或许也看出来了,关家规矩森严,家族也是古朴简单,和咱们家有许多不同之处。你祖母的性子也不是好消受的,管家我也管累了,你祖母就是不说,我也想把这个管家权交出去。这就叫以退为进,凡事既然无法进,就退一步,未尝不是好事。” 无法进是因为解氏无法做颜应祁的正妻,头上又有婆母,她既越不过甄氏的次序,也越不过三老太太的次序,何苦做了坏人,让新妇进门,她往后退一步,新妇和老太太一起。老太太即便对人再好,脾气也是在那儿,关家那个女子性情并不柔顺,等她们结盟破灭,自己再出来。 窈娘想了半天,还是道:“娘,祖母要的是自己人,嫂嫂好或者不好,都是她自己人。” 而她知晓祖母一直把娘当外人,甚至对自己都比对娘好。 解氏却坚持道:“窈娘,你说的我也考虑过,可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无论做什么事情,不能让人看出你真的想要什么。你太想要这个东西,反而会成为你的掣肘。” 有耐心,洞悉人性,再一击就中。 窈娘暗自点头。 又听解氏道:“你兄长大婚,亲戚们会来的不少,你多见客人,知道如何待客。” 窈娘点头应是。 窈娘 第14节 腊月十八,早上热闹非凡,颜家俱是人满为患。解氏早早起身操持,颜应祁很心疼她:“你的手这样凉,还起的这么早。这怎么可以……” “没事儿啦,我若是去晚点,就不好了。”解氏抿唇。 颜应祁当然从窈娘那儿知晓三老太太鸡蛋里挑骨头的事情,就安慰道:“别担心,若真的有事就推到我身上。” 解氏笑道:“知道你事事都费心想着我,不过等新媳妇进门,我就不必管家了,日后也没这么累了。” 她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搂着颜应祁道:“今天不许发脾气,要好好地。” “当然了。”颜应祁应承她。 窈娘则跟在解氏身边,举凡有女客过来她都帮忙招待喊人,在感到疲劳时,铭二太太和颜如贝一起过来帮忙,她才能稍作喘息,坐到大舅母身边。 解家一直在东山,虽然知晓颜家现在权势滔天,但是没有深切感受,现在解大舅母身处其中,实在是体会到什么叫做权贵之家。 往来之人,皆是巡抚部堂高官,解氏即便只是平妻,也得众人抬举。 就是甄氏在一旁看解氏如此出风头也是心中微妙,只是她不会表现出来,看这些什么巡抚夫人,别的部堂夫人都睁眼瞎似的,没人表现出来,只能自己消化这件事情了。 可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刚进来的南京国子监祭酒的夫人谢夫人进来之后,局面有些微改变,她走进来,先喊了甄氏一声:“颜夫人。” 甄氏笑着请她坐下,还道:“您能过来实在是太好了。” 谢夫人出自陈郡谢氏,是非常有名的才女,还出过不少诗集,其父是如此的次辅,可谓是集所有光环于一身,偏偏她很重视规矩。 尤其是嫡庶尊卑之道,故而,见甄氏坐在一侧,却是解氏在招呼众人,她则道:“如今怎么由妾侍当家作主了?” 解氏一贯敏感,没想到谢夫人会说这些,窈娘原本有些累倦,坐在一旁吃茶,却听谢夫人这般说话,只能装听不到,否则吵起来了,反而把儿子婚事闹的没了。 而甄氏觉得报应来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不用说什么,解氏就够膈应了的。 所以,她面上故作尴尬道:“您可能弄错了,这是我们三房的主母。” “自古以来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合该由正妻出面才行,恕我不能苟同。”谢夫人说完,拂袖而走。 窈娘不是小时候的她了,她很清楚在族里母亲的地位似乎和甄氏一样,实际上在外还是不一样的。别的人只是不会直白的说出来,现在有人说出来就是当众给解氏难堪。 她赶紧跑到解氏身边,解氏还是一脸微笑,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似的。 “娘,您无事吧?” “没事儿。”解氏拍了拍窈娘的手。 再有甄氏半真半假的关心,解大舅母方才还觉得颜家权势滔天,现在也赶紧上前问几句。这个时候的解氏虽然心中摇摇欲坠,却还一点事儿也没有,还对众人道:“我们家里请了戏班子,这就请诸位先随我那边听戏。” 窈娘也随姐妹们一起过去,在路上,大家都一阵沉默,人是各有各的烦恼。莹娘觉得很痛快,明明她娘是正经的嫡妻,却还要忍受和解氏平起平坐,倩娘则想的是心上人不知道是否也许婚了,颜宁馨有些同情解氏的处境。 戏台上的人唱的很欢喜,窈娘的心情其实比解氏还难过,因为她想这些年娘不知道明里暗里受过多少讽刺,有如谢夫人这样弄的人下不了台的,也有暗地里嫉妒讽刺的。 兄长科举出仕,他虽然对母亲态度转变,可随着嫂嫂进门,有可能和三老太太感情会更深。若让他不顾前程为母亲讨封,他未必愿意。 那就只有靠自己了,她是不能考科举,可是也未必没有其她的法子,若是哪一日她真的大功一件,兴许能够封诰母亲,让母亲有身份。 否则这种夹生饭,吃的让人膈应。 窈娘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绝对要给娘挣体面。 第23章嫂子关氏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小孩子们拍着手进来道,窈娘和姐妹们也都站在一旁观礼,堂上坐着颜应祁和甄氏还有解氏,甄氏也没想到她今日有意外之喜,看来当初她还担心所谓的平妻,真的是猪油蒙了脑子。 之前,她被颜应祁对解氏不错,有些乱了阵脚,日后不必再担心了。 卧榻之侧岂容她人酣睡,真的等解氏被玩腻味了,再对付也不迟,将来两房也就只有她一个主母。颜应祁继承两房财产的时候,一切也会是她和她儿子的,她不是奢望,而是她应得的。 “莘姐姐你看。”窈娘摇着莘婉的手,看着新人进来。 莘婉笑道:“看到了,新娘子拜堂之后就不出来了吗?”她养在大房,许多规矩并不清楚。 然而窈娘却很懂这些流程:“不是的,她先去洞房把盖头揭下来,再出来端茶给诸位亲友。亲友们也有物品相赠,之后再进新房。” “哦,原来如此,那你见过你这位新嫂子吗?”莘婉问道。 窈娘摇头:“匆匆见过一面,没看太清楚。我哥哥去年过年的时候送节礼去过关家一次,也未曾见到人,但是听说关家很满意我兄长。” 莘婉心想大表兄这样的才貌家世,世上怕是没几个人不爱吧。 见新人拜堂,甄氏面容十分激动,解氏倒是很平静,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甄氏是颜景昭的生母。只有窈娘知道,也许娘是被那位谢夫人面刺伤心,她就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原本前朝婚礼上是禁止奏乐的,《唐会要嫁娶》中记载:“嫁女之室有不息火之悲;娶妇之家有不举乐之感。今贵族豪,婚姻之始,或奏管弦,以极欢宴,唯竞奢侈,不顾礼经,非所谓嗣亲之道”。 但在本朝已经开始婚礼奏乐蔚然成风,窈娘不知道该如何缓解,所以站出来对颜应祁和解氏道:“爹娘,女儿想亲自奏一曲《桃夭》送给兄嫂祝福。” 要说窈娘并不是那等爱出风头的人,解氏很了解女儿,但现在出来这是…… 解氏看向颜应祁,颜应祁清楚窈娘的实力,的确对箜篌古琴都弹的相当好,他也想显摆一下女儿,故而同意:“好,让人取了你的凤首箜篌来。” “多谢爹,女儿还想在《桃夭》之后弹奏一曲《玉妃引》送给母亲,母亲性情高洁,养育兄长和我实在是不容易。”窈娘看向解氏。 解氏这才知道女儿的用意,如此一来,既正了她的身份,又不抢新人的脸面。 这是甄氏所料不及的,解氏的确生了个好女儿,这窈娘年纪不大,却是绝顶聪明之辈,可叹她的莹娘只会恃宠而骄。 凤首箜篌送来时,窈娘坐在一旁,冷静的先调整琴弦,见颜景昭和关氏一处进来,她来不及看新嫂嫂容貌,只上前道:“小妹弹奏一曲,祝哥哥和嫂嫂百年好合,鸾凤和鸣。” 颜景昭没想到妹妹亲自弹奏曲目,他对新娘子道:“这是我嫡亲的妹子窈娘,大名颜神妃。” 这两年内,颜景昭和母亲妹妹一处,解氏温柔慈爱,对他关怀无微不至,妹妹更是对他很好,从来没有因为母亲对他好点就吃醋使小性子。 因此,他自觉和新妻介绍妹妹来。 关氏原本是新妇,见颜家长辈还有压力,只是看了小姑子一眼,居然是个这么漂亮的少女。她曾经听母亲说话,颜家旁的倒好,就有一点,嫡庶不分明。那解氏夫人虽说也要当长辈敬着,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可她也得表现的真当太太看待,这样丈夫对她肯定也会感激。 新人们开始敬茶时,窈娘笑着弹奏,别的人以为只是小女孩一时之作,都抱持着一种好玩儿的心态,没想到她弹奏时还吟唱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伴随着箜篌,仿佛有回声似的,琴曲高雅,弹奏没有任何卡顿之处,甚至十分流利顺畅,看的出来很是娴熟。 《桃夭》结束之后,窈娘又弹奏《玉妃引》,别的人都在看新妇表现,解氏则在新妇拜见之后,就很关心女儿。 她的《玉妃引》直接从高潮部分开始弹,原本箜篌弹奏声音婉转又清脆,顿时大厅内众人见状都忍不住全部被吸引入神。解大舅母和解二舅母也听了颇为欣慰,解大舅母考虑的多了些,原本她还想自家六郎有些机会,这俩孩子小时候玩的挺好的,现下看窈娘不仅仅是身份的差距,而是心气上就不同。 六郎是她的小儿子,颇受宠爱,可打小的日子就是得过且过,而窈娘却不同,她会在看到母亲受辱后,挺身而出,以她的方式为她娘正名。 一曲作罢,颜应祁非常欣赏女儿,还笑道:“真是如听仙乐。” “爹爹谬赞。”窈娘把乐器给下人,她还是和姐妹们一处站着,丝毫没有得意之态。 新人见完长辈,新娘回房,新郎继续敬酒。窈娘姐妹也旋即入席,桌上水陆毕陈,大家都大快朵颐起来。 颜宁馨见螃蟹上桌之后,还赠了一套工具上来,她那位三妹妹站起来帮她们桌上的一位老姑太太轻巧的开着蟹,还笑道:“这是最好的螃蟹,蟹黄极多,蟹膏也很好。” 她见自己不会,也小声教她:“大姐姐,这螃蟹要放在蟹镦上,用蟹捶敲开,你看这个小剪子是剪蟹脚和蟹鳌的,再这样撬开蟹壳,把蟹心取出来,这个是不能吃的……” 可颜宁馨看了半天,还是不是太会,她也吃过螃蟹,但没有这么细致。 夜幕降临,热闹和喧嚣一哄而散,窈娘也回到房里。平日里,她并不是个爱出风头的,甚至有时候觉得太引人注目了,容易被人挑刺,还是闷声发大财的好,可是今日出了这回风头,只希望娘心里稍微宽慰一下吧。 洗漱之后,红袖和青黛还夸道:“今儿好些人都看姑娘,都说姑娘弹的真好。” 窈娘躺下,有些害羞道:“其实我唱《桃夭》的时候,嗓子一直发抖呢,有一个调子好像没对上。” “咱们都没听出来呢。”青黛摇头。 又听顾妈妈道:“姐儿可要宵夜?晚上看您都没吃什么东西。” 窈娘打了个哈欠:“不了,娘说我晚上不能吃东西,否则很容易睡不着。我那匣子里有点心和喜饼,你们若是饿了,都分一分吧。” 她翻身就睡着了,红袖和青黛才出去次间和顾妈妈一起喝甜汤吃喜饼,顾妈妈小声道:“姑娘今儿真是吓到我了,日后你们俩也是一样,对姑娘不能再当小孩子哄了。” 红袖和青黛俱是点头,红袖更是道:“我看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读了那么多书,咱们日后都听姑娘的才是。” “可不是,姑娘虽然不如四姑娘人缘那么好,可是她行事比四姑娘大气聪慧多了。”顾妈妈赞成。 青黛想起四姑娘平日在家是看人下菜,在外倒是嘴甜如蜜。她们姑娘就是太老实了,即便是去了几次文会,并不怎么出风头,还说交朋友要真心,若是酒肉朋友,还不如不交。 可今日这么些嘉宾在场,姑娘出来弹奏两首祝曲,几乎是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且进退有据,仪态端方。 红袖撇嘴:“四姑娘那是可以随意和大夫人出去,咱们夫人这里一贯深居简出,所以咱们小姐自然不能随意抢大房的风头,还得感激大夫人在有些筵席上能带她出去。现下在咱们自家场子,姑娘当然不怕了。” 仆婢们感叹一场,想来金玉膏梁之家的小姐,外面看着风光无限,内里也有自己的烦恼。 清早,窈娘一夜好梦,起来时,脸上还带着红晕。 她起身时准备往解氏那里过去,却见素心过来道:“小姐,夫人让您吃点早膳再过去,新妇要先去老太太那里。” “好。”窈娘点头。 三老太太回来就是想确定自己的地位的,新妇头一日不是先拜会公婆,而是先拜会老太太。 窈娘喝了一碗牛乳,又吃了一小碗鸡丝汤面,才慢慢过去。 颜应祁和解氏都端坐在上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窈娘快步进去请安,又坐在他们下首。刚坐定,外面就说大爷和大奶奶过来了,如今因为颜景昭娶妻,家中称呼都改了,解氏成了太太,颜应祁是老爷,颜景昭也成了大爷。 随即进来两位新人,窈娘看了一眼哥哥的神色,很是平静,再看新嫂嫂关氏,她一身红袄红裙,外面罩着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云鬓高耸,虽然相貌一般,但自有一股富贵气象。 下人早已放下蒲团,关氏随着颜景昭一道磕头行礼,颜应祁待她二人站起来之后,叮嘱道:“你们二人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颜景昭点头应是,关氏也打量着自己的公婆,颜应祁做过多年高官,看起来却是锐气十足,说话颇有些睥睨众人的样子,算不得和善,再看解氏,这把年纪,居然十分美貌,且眼含雾水,她看着总觉得怪怪的。 婆婆应该是更端肃的样子,解氏却像个姐姐,说话也太过温柔,没有主母气象,不过这样的人反倒好相处。 再看向一旁的小姑子颜三姑娘,她年纪不大,却已经有少女的神态。再看她小小年纪,手臂上戴的是南珠珊瑚串,脚上穿的是金丝履,头上戴着的钗环俱是贵重无比的,也难怪娘说颜家和关家不同,关家女子都持家有道,即便用膳也和普通人家差不多,并不会特殊,但颜家完全不同,喜好奢华,靡费巨多。 再有,昨日原本她是新娘子,应该是在场众人的焦点,可是小姑子却抢着出风头,让她成了陪衬,难免心情有些微妙。 第24章含入v通知 关氏心中腹诽,面上仍旧看起来很恭敬,又有些害怕,初入一个陌生的家,一切都是不熟悉的,这让她难免如幼鸟入林一般。 尤其是在颜应祁和颜景昭陆续离开之后,关氏也怕解氏给她下马威吃。 没想到解氏对她态度却很是温和:“景昭对你如何?方才人多,我不好问你,若他有哪里不对,你只管和我说,我来说他。” 窈娘 第15节 “回太太的话,大爷待儿媳很好。”关氏羞涩笑道。 解氏点头:“这样就很好。我听你母亲说你尤其擅长女红,看你送来的这些,窈娘,你要多跟你嫂嫂学学。” 窈娘笑着看关氏:“嫂嫂,我正学针线呢,就是总做不好,还忘你不吝赐教。” 见她们都这般和气,关氏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妹妹说哪里话,若是妹妹哪里不懂的,只管问我就是了。” “那我就先多谢嫂子了。”窈娘笑道。 解氏不免道:“我们三房人口不多,我膝下只有景昭和他妹子两个,平日景昭多是在读书,窈娘也是随她姐妹们一道读书做做针线,很是清静。你来我们家里也不必有太多负担,只管和在自己家一样。” 这样的场面话,关氏当然不会真听,但现在她是儿媳妇,也只能点头。 解氏便道:“你们这一早上折腾了许久,昨夜成婚也辛苦,先回去歇息吧。等会儿厨房会把午膳送过去,若是不合口味也只管说。”又告诉她跟过来的下人份例如何,往何处住,说的很清楚,完全没有婆母给下马威的事情。 甚至,解氏还告诉她道:“再过几日是隔壁大房的老二的婚事,咱们少不得要过去,这次我先替你们备好了贺礼,等日后家中人情往来,我再慢慢的告诉你。” “多谢太太。”关氏感激道。 她还没想过婆婆会有这么好,有些不真实感,回去的时候还在琢磨。 等关氏走了,窈娘才猴在解氏身边:“娘亲,你看嫂嫂如何?” “她又不是和我过日子,好不好的我说了不算,只要你哥哥喜欢就够了。况且,上头还有个老太太撑腰。窈娘,以前娘教过你疏不间亲,现在再教你一句话,夫妻之间的事情千万别管。”解氏苦口婆心。 窈娘重重点头,她总觉得娘真的是把什么都看的很透,所以,她道:“娘亲,您觉得我会不会有一日真的出人头地啊?” “当然会啊,我家窈娘可是厉害的紧,昨日好些人看到你弹奏的曲目都瞠目结舌。”解氏笑道。 “女儿心里有一个小秘密,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日后您就知道了。”窈娘在解氏耳边道。 解氏戳了一下女儿白洁的额头:“还跟娘卖关子呢。” 母女二人说了些话,就又送解家和远亲们回去,窈娘也见着了解六郎,她还有些苦恼道:“六表哥,你要是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儿就好了,我爹答应我们元宵节带着我们去城隍庙呢。” 解六郎现在年纪不比之前了,他挠挠头:“日后再来。” 其实这次过来他和表妹也没说上几句话,毕竟都大了,但见表妹还是待他亲近,解六郎心中颇为欢喜。 解大舅母见三老太太都未曾出来相送,也忧心的看了小姑子一眼,据说颜景昭之妻是老太太选的,日后小姑日子恐怕不好过啊! 解氏倒是显得颇为淡定,送走亲戚们,她还去三老太太那儿说了一声。三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敲打道:“景昭的媳妇你看如何?” “老太太选的人,那还有错。”解氏笑。 三老太太又道:“昨日我听说谢夫人离席了,这是为何啊?只听到说着什么,她就出去了,说起来谢夫人身份可不一般,这样的人家,咱们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若是以前的解氏肯定气的浑身发抖,这个所谓的平妻也不是她愿意当的,当年明明是三老太太又想求娶名门淑女,又想要拢住颜应祁的心,才逼迫她家娶了她过来。现在反而拿这件事情羞辱自己,以为娶了新妇进门,她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但现在的解氏昨日有女儿安慰,有人支持,她也有了动力,遂笑道:“我也不知道谢夫人是为何,大抵是嫌弃我们三房不如长房吧,明里说我是妾,可不就是想说景昭是庶子。这话您没听清楚,可是窈娘她爹知道了,说那等人家来人家家中做客,却觉得自己去整顿人家家风的,这等人还不如敬而远之。” “你——”三老太太见解氏语气虽然软,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扎她的心窝子。 她当然有自己的私心,三房偌大的财产,她可不愿意给长房,留给景昭夫妻才好。景昭是她从小到大养大,虽然这两年不在她身边,可是景昭身边的人一个都没有换动过,新娘子也是她们夫妇亲自挑选的,早上她和关氏说话,发现她更沉稳大气,更重要的是,身份上比解氏更适合做主母。 解氏现在的身份,总出去交际,别人会以为她家以妾当妻,没有规矩。若是解氏真的死了,景昭就名正言顺和大房没什么关系,直接说成是三房的孙子,最多加一句,从大房过继的就行。 但现在解氏不仅是硬气许多,还似乎隐约在说明她有颜应祁做靠山。 “你不要什么都扯到景昭身上?”她恨解氏为了自己脱困,把儿子都能拿出来做挡箭牌,觉得解氏太过心狠了。 解氏抚了抚头上的流苏:“景昭到底是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辱母肯定及子,除非是那等不认生母,不忠不孝之人。只是这样的人,如何立于世上,怕是要被世人唾弃。” 以前解氏生怕三老太太对景昭不好,所以委曲求全,总是顾及景昭。三老太太也总是用景昭来拿捏自己,她才郁郁寡欢,甚至差点轻生。 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生死一遭,她不惧任何人。 三老太太气极,直接掷了一个茶盏在地下:“没想到你如今胡说八道,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你真是好狠的心呐。你以为应祁真的向着你吗?” 却见解氏连忙跪下哭着磕头:“老太太,都是我不好,求您千万别怪景昭,为了景昭我就是做牛做马也愿意,莫说是死了。” 三老太太还准备骂她几句,却见颜景昭赫然出现在此,只见他脸上蕴含努力,看着跪着的母亲很是疼惜。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解氏做局,只可惜太迟了。 第25章 “景昭……”三老太太现在百口莫辩。 颜景昭却收敛起了怒火,一掀长袍跪在地上:“老太太,我母亲若是哪里惹的您不高兴了,您只管说我就是。我替她赔罪,您千万别怪她。” 随着颜景昭愈发大了,尤其是这两年和解氏相处,解氏很尊重她,不会和三老太太一样,诚然是为了他好,但更多的并非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是三房的嗣孙的身份。比如小时候,他生病了,祖母最着急,但颜景昭清楚,她着急的是嗣孙要死了,自己没给她增添光彩。 可娘不同,他若生病了,娘会照顾他,甚至有可能错过科举时,也是娘和妹妹宽慰他,说人在比什么都重要。 包括今日的事情,若非妹妹告诉自己昨日母亲受辱,他还根本不知道呢!也是妹妹说恐怕此事老太太肯定会诘责于娘,他还将信将疑,没想到居然到了娘要下跪的地步。 可老太太是长辈,并不能拂逆,他只想代母亲受过。 “好孩子,快些起来。”三老太太亲手要拉颜景昭起来,头一次服软,装出深明大义的样子对颜景昭道:“这件事情也算是我错怪了你娘,你快些扶着你娘起来吧。” 颜景昭松了一口气,连忙扶着解氏起身,解氏则拿出帕子擦着眼泪,依旧对三老太太毕恭毕敬:“都是儿媳的不是。” “罢了,事情过去了,也就别说那么多了。”三老太太还想分析利弊,毕竟解氏的身份的确是无法真正上台面的,也让颜景昭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有利的人。 却没想到解氏道:“老太太,有句话我早该说了,这些年我虽说管着家,但总有心无力,现在大哥儿的媳妇进门了,我也能卸下千斤重担来。这管家的活还是教给她们年轻人,这就最好不过了。” 原来是因为管家的事情,颜景昭这才清楚的知道祖母为何威吓母亲,又这般对待母亲,一切才是有迹可循。 三老太太见解氏主动提出,也笑道:“你能这样想很好,只是呢,她到底年轻,还需要你多看顾。” “这是自然。”解氏含笑,不以为意。 婆媳二人又和乐融融了,三老太太是觉得自己达到目的了,日后解氏不可能再重见天日,男人嘛,都是以仕途为重,颜景昭应该是很清楚的,所以表达点儿善意,也是做给孙子看的。解氏却是觉得三老太太低估了颜景昭,这孩子看似和他爹一样,实际上还是很不一样的,他更桀骜,做事完全没有束缚,且志向高远,堪称铁血之人。 他这个人有些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最不能容忍背叛控制,三老太太已经踩了两样雷点了,因为豪横惯了,此时还懵然不知。 要不然说莫欺少年穷呢! “只不过现下将近年关,新娘子又刚进门,还是让他们夫妻多相处。”解氏道。 三老太太也知晓颜景昭的子嗣最重要,便点头同意。 从婆母房里出来,解氏和颜景昭并肩而行,她似乎知道颜景昭在想什么,只是对他道:“我没事儿的,你现在刚新婚,要多陪陪新娘子,也不必为了我做什么。但你有时候也不必事事都听你祖母的,若是有困难,我替你找你父亲。” 颜景昭突然潸然泪下:“娘,儿子不知道该如何孝顺您好。” “傻孩子,哭什么。别哭,任何时候娘都要你和你妹妹开开心心的,现下你又娶妻了,要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解氏替他擦泪。 …… 三房的风波,甄氏当然有所耳闻,她早就料到解氏的日子不好过了,因此心情大好,还留了颜景文和莘婉及两个女儿在这里用饭。 颜景文见到莘婉,忍不住笑了一下,莘婉努力镇定自若。 甄氏一心想让儿子上进,当然是各种催促:“你也十二岁了,在江南,十三四岁中秀才的比比皆是,若是能进学,我也就没心操了。” 偏偏颜景文最不喜欢听这些,见甄氏说起也只敷衍着,甄氏则道:“我听说你大哥哥明年是准备参加乡试的,你平日也该多请教才是?” “是,儿子明白。”颜景文在甄氏这里不敢造次。 倒是莹娘莞尔:“哥哥,你也的确要懂些经济仕途了,多出去交际才行。我见大哥哥和咱们金陵顾家的四郎,堪称金陵双壁,在读书人之间很有名声。” 颜景文听的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好发作,只是道:“知道了,你呢,何时也给我做个荷包啊?二妹妹三妹妹都给我做过针线,你可是一件也没送?” 兄妹俩打嘴仗,甄氏也是对女儿道:“你也该好好在针黹女红上多下些功夫了。” “那莘表姐一年到头也做不出一两件,您怎么不说她?”莹娘嘟嘴不满。 莘婉有些尴尬,她身体不好,也少拿针线,这是众府皆知的。这不是自己的女儿,甄氏当然不会管,平白无故的谁会得罪人? 所以,甄氏只是责骂自己的女儿:“你很该学些规矩了,再过几日,你二嫂也要进门了,还这么撒娇弄痴的,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办才好?” 莹娘吐吐舌头不再说话,但她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平日三姐姐和她们出去时,并不是那种出风头的性格,甚至有好处还会让她先上,昨日却直接出来弹琴。 饭毕,甄氏要筹备颜景璋的婚事,先去忙了。 谁也没注意到颜景文悄悄和莘婉走在一起,颜景文看着她道:“表妹可好?昨日那边府上热火朝天的,里面热外面冷,我总担心你冻着。” “我一切都好,只是瞧着你们家三姑娘,倒真是‘舟覆乃见善游,马奔乃见良御’。”莘婉叹了口气。 这是说只有在真正面对挑战和困境时,才能真正看出一个人的智慧。 颜景文也点头:“是啊,昨日那场景,真真是让人下不了台,亏得她奏了一曲《玉妃引》。平日里,没见她这样出挑过。” “莫操心别人,以前咱们在一起对诗词,我帮你查韵脚,我也知道你素来不喜官场黑暗,看着仕途也是虚伪。我原也不想劝你,但见舅母这般费心,你也该多上心。”莘婉扶着梅枝站着,身上的红色披风快和红梅融成一体了。 颜景文缓缓点头,只觉得心中酸涩。 ** 一般早上,窈娘会在请安之后,先读书,现在学堂不必去了,她早上就可以多睡会儿了。今日一进来,才发现房里多坐了一个人,原来是关氏。 窈娘笑道:“大嫂。” “三妹妹。”关氏连忙起身。 窈娘则道:“大嫂太客气了,你是我的嫂嫂,怎么能让你来迎我。昨日匆匆一见,还未问你欢喜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关氏摇头:“我都可以。” “那可就太好了。”窈娘一笑,又对解氏道:“娘,我想等会儿打发庆儿给我买几本新书回来,冬日手冻的很,莫说是做针线,就是写字作画也难。” 解氏当然答应:“自然可以,只是不许看的太久伤神。” 几人闲话几句,丫鬟们鱼贯而入上早膳,关氏这是第二天在颜家用膳,只见桌上面食就有好几种,羊肉包子、三鲜面、炒鸡面,点心则有好几种,金银夹花、玉露团、透花糍和软枣糕,再有通花软牛肠、酿黄雀、白炸鹅等等。 可解氏母女吃的并不多,几乎就是几口作罢,连她也顶多吃一碗面,一小笼包子就已经饱了。 剩下的菜色几乎都分给仆从吃了,这点和关家完全不同,关氏觉得给那些奴婢吃就是养大她们的胃口。明明解氏和窈娘吃的都不多,为何要这般耗费,这样下去,将来钱粮尽空,家族何以得到延续? 但她现下刚进门,也不好多说什么。 用完饭之后,关氏又去了三老太太那里,三老太太当然不愿意解氏揽功,所以,她开门见山道:“昨儿我和你婆母说了,日后由你来管家。” 关氏才刚进门,这家里什么情况都摸不准,她有些受宠若惊:“老太太,孙媳不敢。” 三老太太慈爱道:“你也别不敢,我们家中,我的年纪大了,就是你婆婆,到底身子柔弱,除了你还有谁呢?” 关氏有些忐忑不安,她才进门第二天就要管家了,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同时又跃跃欲试。 显然三老太太也道:“你婆婆那儿,平日还得伺候你公公,你总过去到底不便,不若过来这里和我一起用膳。” 窈娘 第16节 关氏心里犯嘀咕,可她也不能不听三老太太的,因此便道:“孙媳就多谢老太太了。” “谢什么,我也多和你说说景昭的事情吧,这景昭啊,打小就在我身边长大的。他那些调皮的事儿啊,喜好啊,都只有我知道。”关老太太笑吟吟的。 这让关氏心想难怪解氏几乎很少和她提起颜景昭的事情,原来是和颜景昭很生疏,看来在这个家中,老太太才是她的靠山。 随着关氏得到老太太这里的消息,三日回门同她娘谈起来,颇有一幅踌躇满志:“我那位婆母,就是个面瓜,性子很是软和。平日都不让我去站规矩,只知道一味服侍老爷,听老爷的话。她定然管不好家,所以老太太要把管家权交给我。” “你也不能这么得意,还得小心谨慎,宅子里的女人,那都是后宅千锤百炼出来的,可不是一般人。”关夫人叮嘱,还是有些不放心女儿。 关氏笑道:“这您就放心吧,我们大爷那个乳妈和我说过了,婆婆从来没有亲自照顾过我们大爷,家里到底还是老太太作主。” 关夫人也放下心来,又小声道:“那姑爷对你如何?” “他婚前有个房里人,对我毕恭毕敬。”只是关氏心里不自在,她现下和颜景昭感情还行,心里当然有些容不下人。 关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官家子弟哪个没几个房里人,和她们吃味做什么。最紧要的还是和姑爷感情好点,这样有个孩子比什么都强。你看你那个婆母样样都比不上大夫人,可她会生,姑爷比他那几个兄弟强多了。” 母女二人又喁喁私语说了不少,关氏说起马上要进门的二弟妹:“若非颜家看着大老太太的娘家人,怎么可能娶那于氏进门。于氏的爹现下也不过只是个五品官,她祖母倒是系出名门,可早已落魄,她娘您也见过,是个嗓门大的妇人,家世虽然不错,可就她那样能教养什么样来。” “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些私房话咱们母女俩说过就算了,对你婆母面上也要敬着,慈爱小姑,对老太太那更不必说。至于这些妯娌,反正不同房头,不必和人家生嫌隙。”关夫人谆谆告诫。 关氏连忙点头,可还是幽幽的道:“娘,女儿要是还在家里就好了。” 关夫人眼泪差点苦出来了。 中午,关夫人让族中长老们招呼颜景昭,颜景昭即便被灌酒也是笑眯眯的,他的酒量很好,又常常和父亲出去交际应酬,从曾经滴酒不沾到现在十杯不醉也是练出来的。 回门结束之后,关氏算是正式融入颜家了,解氏是个不怎么立规矩的婆婆,颜应祁一贯也在她这边住,怕儿媳妇早上过来撞到不好,正好关氏顺势往三老太太那里一起。 这日,关氏从老太太那里请安回来,路上忽然听到一阵古琴声,她停住脚步:“这是何人在弹奏?” 她身边的人摇头不知,还是新跟着的宝华笑道:“是我们家三姑娘。” “可她不是弹箜篌吗?”关氏如此想。 宝华则道:“三姑娘弹奏箜篌,也弹古琴,现在冬日还是练的少了。以前每日至少是要练三个时辰的,很是刻苦。” 关氏暗自腹诽,她来的这几日不是见她看书,就是见她弹琴,竟然一点管家女红都很少做。她对身边的人道:“我去看看三妹妹。” 她过去的时候,窈娘正在弹《汉宫秋月》,她弹完一曲,见关氏进来,有些诧异:“大嫂,你怎么过来了?” 关氏笑道:“我是在路边听到琴声,所以来看看妹妹。” 说起来很奇怪,她不怕婆母,婆母对她也非常和气,老太太很器重她,偏偏这个小姑子有些与众不同。 窈娘只得请她进来坐,又对下人道:“你们去看茶。” 关氏观察到窈娘的房里很精致,收拾的也十分雅致,她忍不住点头:“妹妹这房里收拾的真好。” “多谢嫂嫂夸奖。嫂嫂是打哪儿过来的?” “从老太太那里来的。” 窈娘心想她之前想的都成真了,嫂子进门之后,果然和老太太比较亲近,这样的话,她就不能毫无防备了。 二人虽然是姑嫂,但也不是很熟悉,关氏倒是找了个理由:“上次听妹妹说要学女红,我那里正好有花样的册子,可以送一本给妹妹。” “那就多谢嫂嫂了。”窈娘也接受。 她还主动提起话题道:“过几天二嫂也要进门了,咱们家可是愈发热闹了。嫂嫂,你可见过于家姑娘?” “并未多了解。”关氏就是了解,也要说不了解。 窈娘笑道:“没事儿,进门了就都是一家子了。唉,要我说这天天都有喜事,我们两府忙的不可开交。要不然,我就去找二姐姐玩儿,也不必闲着无事来弹琴了。” 关氏当然又夸了几句窈娘琴声好云云,但也道:“我见妹妹如此聪颖,除了琴之外,不知道还擅长什么?” “别的不过胡乱学,不成气候,就是学琴,也只是稍作勤奋,加上请名师教导,要不然也不成。倒是嫂嫂,我见你来我们家中之后,规矩极好,连爹娘都夸你,让我多向你请教呢。”窈娘笑道。 关氏被窈娘夸了几句,心中有些得意,也微微对颜家有些失望,在她想象中颜家如今算是显宦名门,没想到还不如她家,大家对她还有些众星捧月。 她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想到很快就被打脸了。 颜景璋婚事的前一日,解氏带着窈娘到三老太太这里请安,关氏也已经早早过来了,在关氏看来,孝顺太婆婆是正经,至于解氏反正没有立规矩,她倒是不必去。 一般而言,窈娘在三老太太这里地位也不高,但在三老太太问起她:“姑娘家还是要以女红针黹纺线为主,至于其他的,先暂且放下。今年又有多少长辈们来,到时候祖母还要带你出门,总得有几样针线奉上。” 窈娘看了一眼关氏,才笑道:“您放心,我闲暇时都跟着我母亲做针线。倒是昨日我夜观星象,见西边昴宿升高,似乎有不好的兆头。自古昴宿为日,为鸡。是西方第四宿,居白虎七宿的中央,中西从卯,西为秋门,一切已收获入内,该是关门闭户的时候了,故昴宿多凶。俗话说昴宿值日有灾殃,凶多吉少不寻常,一切兴工多不利,朝朝日日有瘟伤。” 三老太太本人年纪越大越是信这个,又问:“这是何意?难不成今日要遭殃。” “不,这个意思是关门闭户,适可而止。”窈娘道。 解氏赶紧道:“窈娘,你小孩子家家的可别胡说。” “娘,我可不敢胡说,昨天晚上我正点灯绣花,一时突发兴致,推窗看到的。”窈娘说的振振有词。 如此,连三老太太都信了,立马对关氏道:“今日就关门闭户,咱们在自家待着。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关氏淡然点头,她没想到这位三妹妹在老太太这里倒是颇有分量,她还以为二人关系很是一般呢。 故而,关氏回房和颜景昭一起用饭时,提起窈娘便道:“我见妹妹读书似乎很是聪明,连二十八星宿都知道。” “那是,她博闻强记,聪明伶俐,又是我爹娘的掌上明珠,怕是多少男儿也未必能及她。”提起自己的妹妹,颜景昭赞叹不已。 关氏这才对窈娘有一丝敬畏,这种有主见有学识还能出头的人,就连她也怕被挑理。 在关氏的适应期中,于氏进了门,于氏的嫁妆看起来比关氏多,于家一共抬了八十八抬进门,关家却是六十四抬,再者,这于氏生的颇为秀丽,想来本来是高嫁,若是长不不行,于家也拿不出手,再有就是于氏才一进门,就给诸位小姑子们都送了一个精美的梳妆匣。 就连窈娘也收到了一个螺钿牡丹的梳妆匣,东西侧面的花纹则是菊花和桃花,她自然还得去大房道谢。 于氏年纪比颜景璋大三岁,现下已经快二十岁了,正是丰润娇媚的时候。 “二嫂。”窈娘从门帘外进来福了一身。 于氏笑道:“原来是三妹妹,这个时候过来不冷吗?念儿,把准备好的小吊梨汤拿一盅给三姑娘。”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于氏身上没有那股傲气,和人相处也很舒服,对她们这些小姑子都很照顾,甚至见窈娘喜欢一种帕子上的花纹,就直接送给窈娘了,要知道窈娘可是隔房的小姑子。 因此,窈娘就在解氏面前夸起于氏来:“我看二嫂为人倒是不错,虽说小恩小惠不如何,但是大家又不是什么生死之交,能够这样大方也是很好了。” “做人媳妇都不容易,你还在怪你嫂子在你祖母跟前说你不做女红的事情吗?”解氏问道。 窈娘冷哼一声:“我是觉得她也是个势利眼,祖母抬举她不错,可您也是哥哥的亲娘,她对您又是何等轻视?她又不是公主,还得都捧着她啊。” “这辈子,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对谁不好?” 解氏无奈:“你呀!” 下人们夸于氏的话听到关氏耳朵里,她当然也不是滋味,又听说于氏到处送礼,不免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送这些三瓜两枣又有什么用?到了真正危难的时候就知道谁是真的了。” 关氏说完,又看着账本,这是婆婆送过来,提前让她熟悉的。 不过,关氏也不傻,不能让人收买了自家小姑子,遂对身边的丫鬟道:“喜鹊,你把我的那对蓝田玉的杯子送一对过去给三姑娘。” 喜鹊迟疑了一会儿,又准备走出去拿,却被关氏叫住了:“算了,我不必跟着别人做一样的。” 在关氏看来,小姑子未嫁出去是个宝,嫁出去之后,以后回娘家还不是看嫂子的脸色,像她就和她嫂子把关系打的很好,哪像自己这个小姑子。大婚的时候抢她的风头,她都不生气了,已经是足够宽容了。 喜鹊在一旁却有些想劝告的话,到底没说。 姑娘在家中是个极要强的人,进门之后,解氏夫人脾气软和,没有半点为难,三老太太对她这个孙媳妇又十分器重,唯独只有三姑娘,这姑娘年纪不大,性格独特,为人自有一股傲慢之气,极其难亲近。 甚至她对自家大奶奶是一种不远不近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生疏。 大抵大奶奶也觉得她马上要管家了,大权在握,何必在意一个小姑娘。 随着于氏进门之后,马上也要到年关了,窈娘这里送了八套新衣过来,还有新打的一盒首饰,这些样式都是如今最时兴的。 莫说是她,就是倩娘和莹娘几个都欢喜的很,窈娘过来的时候,莹娘拉着她道:“你的新衣裳送过去了吗?” “那是当然,我让她们帮我把衣裳熏香,就是我想跟你讨一对坠角。”窈娘道。 莹娘倒是不吝啬,带着她过去拿了坠角,倩娘也跟了过来,她们三人在这里聚着。窈娘突然想起颜宁馨了:“怎么不见大姐姐?” 倩娘道:“大姐姐也不常和我们一起。” “她是不常常和我们一起,可她和二哥哥吃酒,和三哥哥玩闹的多。”莹娘撇嘴。 也就是说她爱和男孩子们玩儿,并不爱和女孩儿们一起玩。 窈娘也想起一件事,她听花房的管事向娘回报过,说颜宁馨和周陵光也说过不少话,只是这些她不会说出来,这样也是坏了人家的名节。 和兄弟们说笑尚且算正常,和外男见面说话传出去就不太好了。 因此,她就岔开话题说起二嫂送的梳妆匣:“我见那花儿是我喜欢的,二姐姐,二嫂看着挺好相处的。” 倩娘笑而不语,莹娘则快言快语道:“二嫂看着也不是省油的灯。” “嘘,如今你真的是什么都说。”窈娘作势要捂嘴。 莹娘才舒了一口气,摊手道:“你看你的嫂子一进门,就当家做主,把你们挤的没边儿了,鸠占鹊巢。我们这位二嫂嫂呢,表面功夫倒是做的很好,结果使唤我二哥跟使唤小厮似的,半夜要吃城东的羊签子,二哥还巴巴的跑去买。” 窈娘笑道:“这不是爱妻如宝吗?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倒像是刁钻小姑子了。我娘还说少管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 这一点倩娘也同意:“这话说的很是,嫂嫂们一起嫁进来,家里多了人,咱们一时不适应也正常。日后都是一家人了,大家还是多体谅对方才是。” “二姐姐,你不是还嫌弃二嫂字儿写的难看吗?现在还夸起来了。”莹娘毫不犹豫的戳穿倩娘。 姐妹三人虽然吵吵闹闹,但比以前的感情好了许多,窈娘又笑道:“你们下半晌若是无事,去我那儿玩儿吧,我们打双陆去。” 二人都说冷,懒得迈步。 窈娘只好起身,又探望莘婉一回,莘婉和窈娘关系最是要好,二人甚至能说不少知心话,比两位姐妹还要亲近。 本来窈娘是怕莘婉触景生情,哪里知道莘婉反而劝她放宽心。 这样游荡了一圈,窈娘觉得困了,回去晚上多添了半碗饭。 颜应祁还笑道:“今儿是不是你娘做的鳗鱼丝太好吃了,居然还多添了一碗饭。” “爹,您别笑话我,这些日子经常吃席,人家脸都圆了。”窈娘有些不开心。 颜应祁则道:“我看姑娘家胖点才好看呢?” “那您的意思是我娘这样纤细就不好看咯?”窈娘捂嘴偷笑。 颜应祁一瞬间有些慌,想拉解氏的手,解氏则嗔了他一眼。 吃完晚饭,窈娘冒着风雪回房,颜应祁则问起解氏:“你真的把管家权给儿媳妇管吗?三婶这么快就卸磨杀驴了?” 解氏笑道:“你怎么关心这个?早就能够预料到的事情。尤其是上次谢夫人说了我之后,老太太只是加快了她的步子。” 她还靠着颜应祁道:“这辈子我大概依靠的人也只有你了。” “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失落伤心,别人都要母凭子贵,你只用妻凭夫荣就好。”颜应祁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窈娘 第17节 除夕之夜,三老太太带着颜景昭等人一起去了大房,颜景昭跟着长辈们去祠堂,进门的两位媳妇关氏和于氏也在今年上了族谱。 窈娘拿着一根香把前面的炮仗点燃了,迅速跑回解氏身边,解氏替她捂住耳朵,所有的人都是欢声笑语。 连甄氏看着不远处的烟花,也怔愣了半晌。 接着两府各自有戏酒,关氏俨然已经是一幅女主人的姿态了,因为她能察觉解氏的身份在家里似乎没事,那是因为颜应祁抬举,可在外说难听点就是贵妾。 甚至在看到窈娘连续一日之内换了三顶冠子之后,她还半真半假道:“妹妹这样的日子,连公主都未必能比得上,多少公侯之家都没有咱们家富贵。” 这语气不善,窈娘则笑道:“看嫂嫂说的,你若喜欢,让哥哥给你买就是了。再说了,咱们家若不富贵,你怎么会嫁进来呢?” 关氏碰了一鼻子灰,她倒也不敢闹大。 窈娘就这么掰着手指头到了元宵那日,颜应祁接她们母女出去,街上已经是车水马龙,行人也是摩肩擦踵。 四处伫立的灯笼,仿佛把暗夜照成白昼一般。 一家人口弃了马车,下来行走,颜应祁虽然穿着常服,但是气势凌人,后面的护卫在不远处跟着,他则护着解氏母女。 解氏三十几岁了,眼睛却依旧像小鹿一样灵动,眼里的水光似有一池秋波,看似无辜,实则勾人,再者她周身气质如兰,笑起来煜煜生辉,行动间又蹁跹袅娜,体态风流,可以说每一点都点到了男人的罩门。 她和窈娘一样,看到街边的灯笼还是会欢欣鼓舞,路过的男人们眼神中无不露出惊艳的神色。 颜应祁冷冷的瞥过他们一眼,那些人才收回目光。 窈娘猜对了一个灯谜,提着自己的灯笼很是高兴,这里的小吃也有许多。她原本不是很饿的,看到这些小吃摊居然肚子有些饿了。 “娘,那里,那里有汤圆卖,我们去吃汤圆吧。” “好。” 颜应祁当然跟着她们母女过去,就在丫鬟准备付钱的时候,窈娘突然掏出一块木牌给店主道:“我娘亲的木牌,还可以用吗?” 那老店主端详了半天,才不可思议道:“可以,可以,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了,还能用。” 窈娘却道:“我们也不好占您老人家的便宜,其实我只是想看看这块木牌还能不能用。”说完她指着解氏道:“这是我娘的。” 解氏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头一次觉得面皮发烧。 老店主看了解氏一眼:“难怪的。” 意思就是她娘相貌好,这比夸了她自己还高兴,窈娘又指着颜应祁道:“我爹爹也有的。” 原本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颜侍郎脚下一个趔趄,只恨不得有一条地缝钻进去。 解氏还从未见过这么糗的丈夫,也忍不住偷笑,一行三人吃了汤圆,又看了杂耍,来不及再徜徉在街市上,她们就得回去了,可即便如此,解氏和窈娘都很满足了。 因为颜应祁是偷偷带着她们出来玩儿的,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又浩浩荡荡一群人一起出来,还得提前部署,很是麻烦。 这一夜并非是灯美好,也并非是吃食很好吃,而是那种氛围让窈娘很向往。 年过完了之后,朝堂廷推,选南京礼部侍郎颜应祁为吏部侍郎,也就是说颜应祁马上要去京中任职了。 这对于颜家而言当然是一个极其好的消息,南京的六部官员是比不上北京的,且吏部侍郎虽然和吏部侍郎同属正三品官职,地位仅次于尚书。可礼部一般是负责科举礼节祭祀方面的,而吏部的主要负责天下官吏的升降、调动、考课等事宜,人称天官或大冢宰,是六部之首。 这对于关氏而言,当然心情大好,公公升官,丈夫上进,她昨天刚把对牌拿到手,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却没想到解氏喊她过去道:“景昭准备今年改籍到顺天府乡试,所以我们都要上京去,你也快些收拾行李吧,至于对牌就交回老太太吧,日后去京中,管家有大夫人在呢。” 颜景昭去京里备考,关氏怎么也会跟着去的,新婚夫妻,怎么可能会分开? 关氏不得不交把对牌拿去给三老太太,而三老太太听了这个消息,也是起了个倒仰,她原本准备架空解氏,拉拢孙子孙媳妇,自己独自坐大的。 现下,解氏并颜景昭夫妻甚至窈娘都要全部去京里,她可没办法唱空城计啊? 只是,等等,颜景昭要去京中科考,怎么没有提前和自己说呢?她突然想去解氏这些日子的示弱,完全是麻痹她们,在她们以为计划成功,最高兴的时候,直接来了一击,这个女人可真狠啊! 第26章 至若春和景明,放眼望去,天上似杏霭流玉。船行十分平缓,只是偶然能听见水声,窈娘凭窗望外,早已失去了一开始上船的兴奋之感。 这次三房除了老太太之外,全部人一起上京,人员也统一做了安排。 甄氏和解氏各自占一座正屋,窈娘等四个姐妹,现下也比邻而住。原本大家分散而住,倒也罢了,现在都住在一起,还住的这么集中,矛盾也就来了。 颜应祁不愿意放松她们的学业,即便是在船上,也依旧让余先生教导,自然,这也是余先生教她们最后一年了,因为明年他已经要准备参加会试了。 偏颜宁馨的功课实在是连刚开蒙的颜应祁的小儿子都比不过,故而,颜应祁提出让姐妹们轮流一日替颜宁馨把落下的课程补上。 如果是教有上进心的学生还好,偏偏颜宁馨心不在焉,也不大爱读书。倒也不是不学无术,而是她会一直问许多问题,人也很跳脱,就跟屁股上长了跟刺似的。 今日教颜宁馨的是莹娘,莹娘的狮吼功听的窈娘忍不住捂耳朵。 “想看会儿书都不成,实在是太吵了。”窈娘又从窗边站起来,摔摔打打,颇有些不耐烦。 顾妈妈劝道:“姐儿,您不如趁此机会多歇息一会儿。” “罢了,我去找我娘,我娘那儿还清静几分。”窈娘拿了两本书,去到解氏这里。 正好见哥哥也在这里,窈娘高兴道:“哥,你怎么在这儿?” 颜景昭笑道:“我来给娘送了几件玩意儿解闷。” 离开三老太太之后,颜景昭和解氏自然愈发亲近,尤其是他看透了关氏和三老太太连成一线,或许关氏生下儿子来,连他都有可能被老太太放弃。 如此,他就愈发亲近自己的生母解氏了,也能察觉到解氏才是真的为了他好的人。 解氏又问窈娘:“你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昨儿不是还说要看书的。” 窈娘抱怨连连:“哪里是我不看,是四妹妹教大姐姐读书,那个狮吼功简直把我的震的没办法,我是来您这儿躲清静的。” “窈娘,你可以因为性格或者和你大姐姐有摩擦生气,但是要记住你爹对你大姐姐是很愧疚的,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解氏语重心长道。 窈娘笑道:“我知道了,您放心吧。反正最多教两个时辰,我也认真教,她学不会我也不会特别生气。” “嗯,这样就对了。”解氏道。 颜景昭还要读书,就先离开了,窈娘则在解氏这里看书,她见颜景昭走了,就问起解氏道:“大嫂好点儿了吗?” 关氏一上船就吐的昏天暗地,大家还以为她有了身孕,后来请大夫查验,才知道是晕船。 “好点儿了,总是头疼。”解氏不以为意。 窈娘伸了个懒腰,解氏让她在自己这里用饭,窈娘则道:“爹今日不过来吗?” 解氏笑道:“你爹去冯姨娘那里了。” 窈娘噘嘴,解氏看了女儿的样子就解释道:“你爹作为一家之主,他虽然对咱们很好,可是你大娘还有其余的姨娘也都是他要照顾的人啊!不许做出这幅样子了,让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知道了。”窈娘心想,天下男子若是只有一个女子就好了。 实际上关氏也是如此想的,三老太太在临走之前又把身边的一个丫鬟翠娥送了给颜景昭收用,现下关氏晕船,船舱里也是一股气味。颜景昭白日要读书,晚上也要休息好,顺便歇在前面,宝华和翠娥都在旁伺候。 关氏心中也是难受的紧,她爹虽说也有妾,但那个妾只是母亲身边的一个丫头,平日过的跟老丫头似的。颜家却完全不同,妾侍们都光鲜亮丽,如此这般,谁不愿意当妾? 偏偏,她现在什么管家权,什么都没了。甚至连丈夫还暗自点她,说她很少给解氏请安。 关氏心道即便我要去请安,也是给真正的太太甄氏请安,这位上族谱有诰命,解氏有什么?可她很清楚,如果她这么说了,那就代表她得罪了全家人,公开和颜景昭决裂。 所以,她还得忍气吞声的对解氏恭敬。 “我现在也不那么吐了,得尽快好起来再去请安。”关氏抚着胸口道。 喜鹊扶着她道:“二奶奶那边送了一罐青梅过来,说是给您止呕的。” “替我多谢二弟妹,把我房里的蜜饯也送一盒过去。”关氏也不得不感叹于氏的确很会这些小手段,只是光有小惠可不成。 那边于氏收到了关氏的回礼,让人放在一旁,又低头绣花,她的绣活做的很好。但也难免忧心,又起身去找丈夫,颜景璋人不坏,对她也颇为尊重,也生的人模人样的,只有一条,实在是不上进。 正想着,殷姨娘过来了,于氏赶紧起身,又让人斟茶递水,复而二人才坐下说话。 “璋哥儿媳妇,你莫天天做针线,得仔细眼睛。”殷姨娘笑道,她和这个儿媳妇相处的倒是不错。 于氏手上还穿针引线,嘴上却道:“姨娘说的是,只是我见二爷脚下容易流汗,所以多缝几双鞋垫。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比外面的好穿。” 殷姨娘就更欢喜了,这个儿媳妇算是对儿子很上心的,到底大三岁,也很为景璋着想。 二人闲话几句,殷姨娘也告诉她不少颜家的波流暗涌,“你倒是莘表姑娘为何没跟过来?还不是老爷太太不愿意她做儿媳妇。太太一直不满意莘姑娘,老爷倒是看不出有什么,这次都走了,就把莘表姑娘留在金陵,明说是陪着老太太,实际上啊,就在这上面。” 于氏手一停:“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我说怎么莘姑娘不和我们一起呢,可是老太太那么疼她,怎么没有要求莘姑娘跟过来呢?” “这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这位大夫人可不像二夫人一样性情柔和,咱们家老太太也没有三老太太那般强势。”殷姨娘道。 “再说了,那关氏挑的可是谁也挑不出错来。” 这么一说,于氏心里就全部明白了,颜景昭是长子,属于过继给三房的,三老太太选的关氏家世极好,关氏出过三任宰相,其父如今也是翰林院大学士。在仕途上,这位大人是可以提携颜景昭的。 偏偏颜景昭本人也读书聪明,公公当然默许这门亲事。 而她之所以高嫁成功,并非她多优秀,反而是因为颜景璋读书不成,若是说亲一个门当户对的,那心气太高,反而会嫌弃颜景璋,正好还能堵上于老太太的嘴。 甄氏已经把于老太太的侄孙女娶进门,已经照顾老太太一次了,在她自己儿子的婚事上,她就绝对不会让于老太太的外孙女如愿。 这就是于老太太默许莘婉留在金陵的原因了。 实际上这种缘由窈娘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也无可奈何,莘婉父母若在,未必看的上三哥颜景文,偏偏她父母双亡,投奔而来,没有人能够替她作主。 在解氏这里吃过晚饭回来,窈娘秉烛看书,她现在愈发喜欢看书,总觉得书里有无穷无尽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天工开物》中说不遇逆风,一昼夜顺水行四百余里,逆风亦行百余里。 从南京到北京,走水路,快的话十五天,慢的话也不过二十日左右。 现下从南京出发,已经有十日左右了,今日听说颜应祁特地赏了一份上等的文房四宝给颜宁馨,甚至还送了两盒珍珠给她。 顾妈妈道:“老爷这是为何?” “大姐姐没回来之前,我们姐妹三人首饰衣裳颇多,上次过年,她也只有公中打的那根步摇。如今爹这般,也是送她些首饰吧,再有那日四妹妹吼了大姐姐,怕她难过呢。”窈娘感觉是这般。 顾妈妈笑道:“四姑娘怕是又要吃味了。” “她真的是什么都爱比,见不得别人比她有一点儿好,前些日子也在家说什么正出庶出。”窈娘很了解莹娘。 中途船要靠岸补给,却有人趁机上船拜会,还说是认识解氏的人,解氏正和颜应祁下棋,见递过来的帖子上的文章蹙金结绣,一下就知晓是谁了。 “娘,是谁?”窈娘问起。 解氏想了想:“请她过来不就知晓了。”说罢,又请颜应祁回避,说是女眷,是她东山的同乡,以前关系还颇为亲近。 在这位夫人到达之前,窈娘翻了翻帖子:“娘,不就是一位千户的夫人吗?” 千户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官,大魏文官可比武官地位高多了,千户夫人其实真的算不得身上。 窈娘 第18节 解氏笑而不语,只见门口走进来一对母女,母亲生的清秀寡淡,女儿倒是显得漂亮几分,她见到解氏之后准备拜下,解氏一把扶起她来。 “你我总角之交,怎么还来这一套。”解氏看着眼前的陆氏,也颇为唏嘘。 当年解氏之父,不过是个监生,陆氏的父亲却是州府教瑜,其母巨贾出身,她又是掌上明珠,说起来比她的条件还要好的。 二人坐下之后,窈娘招呼陆氏的女儿到一旁吃糕点。 “陆家姐姐,这有许多年我们也未曾见面了?你一向可好?”解氏其实看了帖子知道其中不妥的,因为陆氏当年成亲时嫁的是姓陈的一位秀才,此人据说也是官宦子弟,可如今帖子上写的是舒夫人。 按照解氏的理解,可能是陆氏前头丈夫死了,又再嫁的,若非如此,按照陆氏的性情,不会如此见缝插针来拜见她了,以前陆氏可是十分不屑的。当年她嫁给颜应祁时,陆氏可是嘴里十分瞧不起颜家的。 没想到陆氏出口骇人听闻:“我这些年日子过的一言难尽,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进门三年,陈家那个和他那个表妹被我捉奸在床,以前说待我入女儿的公婆也一瞬间翻了脸,说她有了身孕,让我接纳她入府,我没忍下,就和离了。后来又被人骗进府,原本说是做正妻的,后来是做妾,那人死了一年,正好我就遇到了他。” 这些属于她最不堪回首的过去,之所以说给解氏听,也是想着她看着她可怜,能够有一个条人脉。 解氏听的咋舌之余,又不禁赞赏她的果绝,“陆姐姐,我见你现在面色红润,想必现在的日子好过多了。” 陆氏甜蜜的点头:“事在人为,我起初和离的时候,以为天都塌下来了,后来才觉得也不过如此。” “这就好,你我有缘再这个渡口相见,日后再见也不知道是何日?这位是我身边的宋妈妈,你也认识的,日后若有事,可以去京中安仁坊找我。”解氏笑道。 陆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离开时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于是,午膳时,颜应祁问起,解氏就说起了此事:“她这样有胆有识,还好老天有眼,现下日子过的挺好的,生了个女儿,还生了个小儿子。” “和离?”颜应祁见解氏眸中露出钦羡之色,心中有些慌。 解氏还浑然不觉:“是啊,和离了又嫁的这位千户,反而嫁的更好了呢。” 颜应祁看了解氏一眼,敲了敲碗:“解兰忧,你这一天天的恨不得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哭,成日不是同情这个就是同情那个,还能不能正常吃饭?” 解氏白了他一眼:“知道了。” 二人用完饭,才发现窈娘不在跟前,颜应祁问道:“三丫头呢?” “吃零嘴吃饱了,和我说午膳不吃了,又去学画画了。现在的小姑娘,一天一个想法,真的是和我们那个时候不同。”解氏有时候也对女儿没办法,据说她花生吃多了,还让人送了一壶菊花枸杞茶过去。 窈娘的确在学画画,但是她着重画人物,因为方才她和颜景昭聊天说了许多话,让她意识到重要性。 哥哥说爹是吏部侍郎,也就是向天子推荐官员,有时候难免记不清楚人,若是她能准确无误的绘画出人的长相,岂不是能帮到爹?再者,她早就发现了,她若是画那些有意境的山水画或者花鸟图,并不如姐姐有灵气,但是画人物却有些天赋。 窈娘先找颜景昭借了几本书,就开始从身边的人画起,她先画的是每日服侍她的乳母顾妈妈。顾妈妈还有些受宠若惊:“姐儿,你真的要先画我啊?” “那肯定啊,我现在决定,每天画一幅图。您不知道大书法家王羲之,人家可是练的更勤奋呢。”窈娘是个行动派,不爱用嘴巴天天喊要做什么,但是决定去做,就唯独有两个字——坚持。 甚至她在教颜宁馨的时候,把课程缩短到半个时辰,就是自己要画画。 解氏听闻女儿学画人物,帮身边的丫头婆子画了一圈,可连自己亲娘都没有画,不禁有些吃味。 窈娘笑道:“娘太美了,我还不是怕把您画丑了,所以我得琢磨琢磨自己的画技。” “小鬼头。”解氏摇摇头。 窈娘这几日成日读书作画,还得弹琴作女红,忙的不可开交,因此也没留心关氏竟然已经大好了,她刚来不久,关氏就过来请安了。 见她过来,窈娘也赶紧起身:“大嫂。” 关氏笑道:“三妹妹。” 关氏现下虽然偶尔有些头晕,但已经好了许多,窈娘问道:“嫂嫂身子可好了?我有半个月未见嫂嫂了。” “现下比之前好多了,多谢妹妹关心。”关氏言行很客气但带着几分疏离。 她平生不太喜欢风头太盛的人,尤其是窈娘这样的女孩子,言辞伶俐,有时候甚至咄咄逼人,只要开口就能吸引全场注意,别人插嘴都没缝。 窈娘则道:“再过几日就要到京里了,娘,我总觉得我的官话有口音,日后还是要多练练,让别人都听不出来才好。” “是哦。”解氏点头。 窈娘觉得娘亲有时候呆呆的,好笑道:“娘亲,你可以让爹教你啊。” 解氏赶紧摆手:“你爹以前教我骑马的时候,一着急还拍我,我可不敢让他教我。” “骑马?京中女子都骑马吗?”窈娘问起。 再一旁的关氏默默吃了一嘴公婆的狗粮,这在她家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爹娘相处几乎都不是这样的,规规矩矩,从没有这样的不正经的样子。 解氏摇头:“我也好些年不在京中了,就是听别人说起的。” 要说骑马,颜家三位姐妹都不是很会,窈娘则托腮,她可不敢接触马啊,甚至她都不是很喜欢小动物。莹娘喜欢小绒毛狗,倩娘还养过兔子仓鼠,就窈娘什么都没养过。 “嫂嫂,你会骑马吗?”窈娘说话也会照顾到关氏。 关氏笑着摇头:“我也不会。” “那可以让大哥哥教你,哥哥骑射俱佳,在西北的时候都不输那些西北汉子的。”窈娘打趣。 关氏也难得露出点娇羞,她想要是窈娘亲口和颜景昭说也是不错的,但实际上这只是窈娘随口一句话。 就像解氏告诉她的,哥嫂的事情那是另外一家人的事情了,能少管就少管。 每个人,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再者,窈娘只会对自己好的人,才愿意多说话。关氏在老太太面前说她不做女红,上次哥哥给她买了一把古筝,嫂子也不高兴,如此这般,谁愿意帮她说话?她若真的一朝得势,肯定还是对娘对她看不起。 正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颜宁馨亦是如此,她学这些学的越多就越烦,尤其是和莹娘的关系一直不和睦。 尤其是颜应祁送了她文房四宝之后,莹娘和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 就像今日莹娘教她,翻了个白眼:“大姐姐,都半个月了,你还不懂断句啊?我都不知道怎么教你了。你在齐王府读书,比我们都差,我想不是齐王府的问题,肯定是你自己太笨蛋了。” “你说什么?”颜宁馨也不想忍了,把桌上的书拂了下去,也很生气。 莹娘冷哼道:“本来就是,我三姐姐也是从西北回来的,不到两个月就和我们进度一样了,你再看你自己……难道我哪里有说错吗?” 颜宁馨眼泪差点飚出来,她又忍住了,因为她很少哭,也知道莹娘只是个脾气坏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坏心思,可她这样骂自己,自己也忍受不了了。 还是莹娘的乳母和教养嬷嬷赶紧出来道歉:“大小姐,我们姑娘年纪小,素来说话横行无忌,您就别和她计较了。” 又是她年纪小,别和她计较了…… 为什么退让的总是她? 颜宁馨仰头,拳头捏的很紧,莹娘却不在意,本来就蠢笨不堪,还不知道收敛,老是用自己的身世装可怜让爹偏爱。 “四姑娘说话也太难听了,哪有这样说姐姐的,我们姑娘从齐王府回来,就一直忍气吞声,从来没有发作,今天是不是也太过分了。”金盏受齐王世子过来照顾颜宁馨,自然也帮颜宁馨说话。 莹娘的乳母一个劲儿的认错,“是是是,我们姑娘也知道错了。” 原本颜宁馨在金陵时,还偶尔和周陵光说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会开解一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知心朋友,姐妹们也不亲近,甚至还被人骂。 …… 窈娘刚吃完一碗银酢面,很是满足,又听青黛说起莹娘和颜宁馨的纷争,有些头疼道:“我看到了京城,日后怕是这样的纷争还有许多。” “四姑娘这样做也的确有点过分了。”青黛忍不住道。 窈娘点头:“是啊,还不是看大姐姐没娘,可着劲儿的欺负。这有娘的孩子自然就是个宝,像哥哥如今就非常亲近娘亲了,可以说比我跑娘那儿还跑的勤。” 所以虽然大家都说甄氏如何好,窈娘就不太同意的缘故。 顾妈妈原本是解氏的丫头,也是感叹时来运转:“姑娘是不知道,当年我们太太要去看大爷一眼,他那两个乳母王妈妈和魏妈妈何等的跋扈,送三次钱,能给看一次都不错了。现下好了,咱们大爷终于亲近太太了,这俩老婆子也作不了怪了。” “我听说这次老太太回来,一回来就对我娘不豫,就是那两个婆子告状。还好我们现在躲出来了,她们还掀不起什么风浪。”窈娘对这事儿门儿清。 下人们在主子面前平日唯唯诺诺,窈娘也不大把她们放在眼里,没想到就是她没放在眼里的这两个人闹出了大事,也好好地给窈娘一个经验教训。 第27章 在下船之前,家中怎么安排,即便颜应祁不是很情愿,但依旧把甄氏和解氏请到一起商议。在他看来,让解氏完全听甄氏的不可能,让甄氏用管妾的方法管解氏,也太委屈解氏了。 冯姨娘正帮甄氏梳妆,见甄氏神色未变,暗赞一声她果然是个绷得住的人。作为甄氏曾经的大丫鬟,很了解甄氏,其实当时甄氏有个表妹,是阁老嫡亲的孙女,正常而言,那位才应该嫁给老爷。 可偏偏甄氏性格内向隐忍,颇有城府,而那位又太柔和善良。 现下解氏和以往不同了,以往解氏自动避开,上次颜应祁在京中时,她就主动留在金陵,如今却带着子女跟过来,简直是劲敌。 然而面对解氏如此大的威胁,甄氏还能够保持平静,也是很不一般。 宋妈妈这边也很担心解氏:“就怕大夫人提出人手都是大房的,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监视之下,再有大奶奶那里她本来也不是很稳当,被人算计也不是没可能。” “放心,我自有分寸。”解氏道。 其实解氏和甄氏颇有些王不见王的意思,二人很少同时出现,即便见面也是以妯娌相称。 今日二人见面也是在颜应祁选的另外一处地方,解氏过来的时候,甄氏已经到了,不知道笑着和颜应祁在说些什么。 “大嫂。”解氏进门喊了一声。 甄氏就道:“快来坐下,就等着你了。” 解氏笑着坐下:“倒是我的不是。” 颜应祁见她二人都坐定,清了清嗓子,才道:“马上就要到通州口岸了,两位夫人把家务都商议一下?也免得到时候人员夹杂不清。” 甄氏笑着看解氏:“我一切都好说,全看弟妹有何要求?” “大嫂为长,我为次,原本一切该听大嫂安排。但我们临行时,三老太太有吩咐,说三房的下人仆从还有我们的耗用都由我们自己出。只是,有一条,嫂嫂是北方人,我们是南方人,彼此口味不同,我也带了几位厨下的人过来,若是可以,就辟出厨房来,这样也是长久之道。”解氏道。 甄氏微微颔首,“我没什么意见,老爷呢?” 颜应祁看了解氏一眼:“你们同样都是我的妻子儿女,难道你们的吃穿住行还得另出,是我养不起你们吗?厨房可以另外建,但耗用都从我账上出。” 解氏却想的更透彻,她道:“老爷,实在是不必如此,京城居住可大不易呢!这样也太劳烦大嫂了。” 累倒是不累,甄氏可不愿意用大房的银钱养三房的人。 颜应祁也看出来了,就道:“既然你们都坚持,那就这样吧。东跨院给景昭夫妻住,西跨院给景璋夫妻住。至于她们姐妹四人,倩娘和莹娘跟着大夫人你住惯了,还是她们一起住,住咱们正房的后罩楼里正好。” 甄氏一口应下:“老爷安排的极好,二娘和四娘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嗯,既然如此,那宁馨就和窈娘一起住吧。”颜应祁看着解氏道。 笑话,解氏当然不同意了,倒不是她对颜宁馨有什么看法,而是颜宁馨的性格,之前就和周陵光相交没有界限。不是解氏迂腐,而是这孩子已经十三岁了,是定型了的人,再者她和莹娘不和,未必和窈娘就和。 所以,解氏笑道:“我倒是巴不得大姑娘和我们三姑娘作伴呢,可我那个窈娘喜欢早上练琴,我都被她吵的受不了了,我就怕委屈了大姑娘。” 颜宁馨是大房的人,凭什么她和莹娘相处不好,自家窈娘得哄着人,窈娘也是她们三房的大小姐好不好? 这话已经说的极其委婉了,更何况甄氏才是颜宁馨的继母,放在解氏这里算怎么回事儿呢? 颜应祁哪里不知道这些,只是甄氏提前和她说,颜宁馨和莹娘脾性不和,看来解氏也不想要颜宁馨,他只好道:“既然如此,就让宁馨住西厢。” 窈娘 第19节 甄氏也不好再反对,只好答应。 至于其余零零总总,两边都提出些许意见,解氏并不咄咄逼人,甄氏也表现出完全尊重,颜应祁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因此,解氏回来之后,把儿子媳妇还有女儿都喊过来,说了颜应祁的安排。 “你们夫妻就住在东跨院,但一应耗费都由我们三房支出,大哥儿媳妇,以后在京中,就不能和金陵一样,也怪我之前没有立规矩,平日你可以不必时常过来,但初一十五要过来晨昏定省,否则,我们三房就会被人家说没规矩的。”解氏看了关氏一眼。 要到京城了,她这个儿媳妇也得调教好,不能和三老太太一样。三老太太曾经差点被外室逼的走投无路,后来同意颜应祁兼祧,才得以获得大房支持,再者,三老太太性情蛮横,尽失人心。 若儿媳妇还是那般行事,将来得罪的人,还得她去擦屁股。 关氏听了,心中一凛。 颜景昭当众问她:“你平日都不给母亲请安吗?” 解氏摆手:“她都晕船晕成那样了,如何请安?这就不要苛责她了。” 窈娘听说自己单独住,高兴极了,这些日子和姐妹们同住,无论做什么都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她练琴也会被说吵闹,下人们彼此也容易起争端。 “进了府里,下人一定要约束好,不能生事。窈娘,包括你如今也大了,也不能放任,知道吗?”解氏看着女儿道。 窈娘重重点头:“请娘放心。” 这个时候关氏才意识到她这位婆婆其实一点儿也不面瓜,甚至非常有手段,在内宅可以和甄氏抗衡的,甚至她比甄氏还得宠。 之前一直隐忍不发,后来釜底抽薪,三老太太根本斗不过她。 说完这个,解氏又笑了:“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颜家住在安仁坊,这个大宅子还是当年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在颜应祁成婚时买下的,住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权势富贵一流的人。 窈娘一路行来,只觉得京城和金陵完全不同,金陵这个时节还颇冷,尤其是冬天,有一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冷。 北方却是干冷,春寒料峭时,她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下马车时,还披上斗篷,连昭君帽都得戴上,要不然那凛冽的北风让人脸上跟刮刀子似的。 解氏管家多年经验丰富,进门之后先找到自己住的地方,甄氏在五进,她们住四进,因为五进那里带后罩房,要更大一些,大房的人也多一点。 四进院里,解氏住正房,窈娘住在西厢房,东厢辟出来做厨房。 关氏现在不敢擅自走动,和窈娘站在一起看解氏分派。 “东角院和西角院两处你们可得跟我好好守着,夜里若是有人吃酒赌牌,随意开门,我可是不会饶过的。三进是准备日后待客的,家中有女眷,越发要把每日经过的什么人,都给我记住了,若是有不熟的人不可放进来。” …… 窈娘好不容易到家,顾妈妈和丫鬟们都在清扫铺床,她原先从来不操心自己住的地方怎么收拾,反正有娘在,现在却不同,解氏许多事情都让她自己管,她现在也得学庶务。 比起窈娘独自一个人,还和解氏住同一个院子住,颜景昭就是单独住东跨院,他回府之后,就被颜应祁喊了过去。南直隶和北直隶竞争完全不同,南直隶是和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淮安、扬州、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庐州、凤阳这些地方的士子争,竞争很大,北方竞争就小一点。 那么颜应祁就得改籍过来,乡试就容易不少。 这是正经事情,颜景昭只吩咐小厮去解氏那儿,只说晚饭回来用。 殊不知他的身边人想法却有异动,王妈妈和顾妈妈往常还有些互别苗头,现下因为颜景昭亲近解氏,她们得三老太太的话,又迅速拧成一股绳子。 王妈妈的女儿便是明月,颜景昭的大丫鬟,自从关氏嫁过来,明月就向关氏投诚,但私下和王妈妈才是一派。 “娘,您喊我来做什么?” “你哥哥的差事被太太身边那个顶了去,你可知道?”王妈妈道。 明月点头:“谁让哥哥不好好办差,偏躲懒吃酒,被宋妈妈抓了个正着。” 王妈妈冷哼一声:“这就是二夫人故意的罢了,这下是你哥子的差事被查了,我和魏妈妈恐怕也迟早要被赶走,这次上京,若非老太太一力要求,我和魏妈妈都不会上京来。” “话虽如此,可您也不能再像哥儿小时候那般了。那时候老太太说一不二,二夫人身体柔弱,每逢来看大爷,少不得还得说尽好话,给尽钱粮。如今哥儿大了,您老还不改改习性。”明月劝自己的老娘。 王妈妈不以为然:“哥儿是吃我的奶水长大的,我每个月八两银子的月例也是老太太定下来的,方才二夫人让我和你们几个丫头的月例一样,一个月才一两银子。下一步,恐怕就是打发咱们出去了。” 明月则劝道:“娘,三姑娘的乳母顾妈妈还是二夫人原本身边伺候的人呢,月例银子还不是只有一吊钱。” “那怎么一样,顾妈妈日后是跟着姑娘出门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咱们这位大奶奶也是个擅专的主儿,原本也没我们站脚的地儿了。”王妈妈哭诉。 明月却不肯跟着胡闹,哥哥的差事虽然没了,但她依旧是哥儿房里的大丫头,夫人已经承诺调她去书房伺候,可母亲偏心兄长,若是知晓这个,恐怕又撺掇她做小老婆不说,还让她帮着讨差事。 王妈妈见女儿不说话,她也不肯偃旗息鼓,偏魏妈妈也有这个意思,她和王妈妈更不同的是,她上次不过是好心说让颜景昭别去二夫人那里太勤,怕老太太担心,这原本是一句好话,反而被哥儿斥责说她管太多了。 这也就罢了,那翠娥是她干女儿,哥儿却不爱翠娥,只宠宝华。 先头在金陵时,还做做样子,如今离开三老太太,哥儿连样子也不愿意做了。 她们这些人都是三老太太的人,她们若是不撑住了,即便求三老太太,恐怕也会当成没用的人一脚抛开。 若不趁着现在混乱的时候下手,恐怕到时候更难了。 可是怎么让哥儿听她们的呢? 这么大的哥儿白日都在外面书房读书,夜里并不过分贪恋美色,只在关氏或者宝华那里歇着。这让魏妈妈想起曾经的一件往事,当初三老太太把颜景昭抱到身边,后来七岁时有一年颜景昭生病了,那个时候,正是解氏想把哥儿要回来的时候,三老太太不欲人知道大爷得病,只让她们几个乳母偷偷照顾。 那个时候就是她不停的擦汗,用酒擦拭哥儿的身体,才把高烧降下来。 从那之后开始,哥儿很依赖她们几个乳母,解氏要看儿子还得偷偷的塞钱,哥儿也只听她们的话。 若是哥儿小病一场,只要她们照料得当,岂不是重新获得哥儿信任? 但要害主子,她当然还没那么大的胆子,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这么快就等到了。 是日,因为灶才刚打,无法使用,所以解氏让管事在外定了一桌春风满月楼的酒席来。她还对关氏道:“你也坐下吧,不必伺候,就咱们几个人,都一起用饭。” “是。”关氏笑着坐下。 解氏又问着关氏:“你们院子这一天都收拾好了吗?” 关氏连忙道:“您放心,都收拾好了。” “嗯,这我就放心了。刚来时,千头万绪,这几日就直接在外面叫饭过来吃就好,明日你也不必过来,我让人送过去就行。”解氏笑道。 窈娘看着满桌子菜,竖起大拇指:“还是娘想的周到,我还在想京里的饭菜和咱们这里的饭菜有什么区别呢,这可不就是好吃,尤其是烤鸭,比咱们南京的还好吃。” “你大娘倒是请我们过去吃饭,我只说下人们去吃就罢了,咱们几个这么过去到底不好。”解氏笑道。 三房的私产颇多,三老太爷在甘陕和河南都主政一方,为官几十年,家中田铺商铺几乎都由解氏慢慢经手,况且解氏嫁妆也打理的很好,她也想趁着上京,给儿女置办些田产铺面。所以,她得多尝试这里的酒楼、茶叶还有生丝价钱如何。 这些事情关氏看的心焦,她只觉得甄氏比解氏会过日子,甄氏虽然出自宰相之家,但颇勤俭,和她们关家一样,都知道爱惜饭菜,不会如此巨奢,偏解氏花钱大手大脚,不是长久之道。 但酒楼的饭菜很是可口,关氏喝了甜汤又喝了咸汤,都很好喝。 颜景昭也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我可以在京中参加乡试了。” “这就好了,你和你媳妇儿明日也去你岳家看看,我备了些薄礼,早上就让人送过去。”解氏道。 关氏的父亲是翰林学士,无论是乡试还是会试,主考官和房考官很有可能出自于翰林院,去拜会聆听教诲,自然比旁人多一份胜算。 只不过在颜景昭告辞的时候,解氏说有东西给他,让他先留步,窈娘则打着哈欠回去睡了。 顾妈妈扶着窈娘,还打趣道:“咱们姐儿吃了一杯果酒,就装醉。” 窈娘嘻嘻直笑:“我那是学我爹爹醉酒的样子。” 这一天从通州到家里,忙忙碌碌的,窈娘沾着枕头就睡下了。顾妈妈熄灭了蜡烛,叮咛红袖和青黛守好门,她再出去了。 等顾妈妈一出去,红袖就和青黛道:“方才二夫人让大奶奶先回去收拾床铺,我看大奶奶心不甘情不愿呢。” “人家母子说几句话又怎么了,怪道大家都说她是小老太太,和三老太太一样,都想霸占大爷。”青黛不屑。 红袖小声道:“看咱们姐儿多大气,都不怕夫人私下给大爷什么,还乐呵呵的。” 青黛笑道:“那是,咱们姑娘可不是一般人,说起来大姑娘差点和咱们姑娘住在一起了,还好没有。” “是啊,她是大房的人,和四姑娘关系不好,放咱们这里,什么都要咱们姑娘教,我们姑娘又不是她娘。”两个丫头也都是庆幸三房摆脱了颜宁馨。 偏颜宁馨还觉得不自在,她住的厢房对面是几个姨娘通房的住处,可她又没办法拒绝,家中家务有大夫人操持,一切份例也是给到了的。 金盏和银丹也为她不平:“这里都说是姑娘的家,可是和寄人篱下没两样。” 颜宁馨摇头:“其实在这个家中,大家只是和我不亲近,但是总是我自己的家。” 就像莹娘不管怎么不喜欢她,也不过是拌几句嘴,不会真的做什么,可是在齐王府,或者在魏家,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些话比现在的这些,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金盏笑道:“那也是,奴婢听说三房那边叫的酒楼的饭菜来的,崩提多香了。大夫人和二夫人身边的人都送食盒去书房给老爷,也不知道老爷吃哪边的?” 这是她们这些下人最爱八卦的闲话,颜家有两位夫人,颜老爷又不是那种妻妾成群之人,所以他去大房或者三房,下人们都能判断哪位夫人最近最得老爷的心意。 颜宁馨不是真正的闺阁小姐,听她们议论也不免道:“大夫人得了面子,二夫人得了里子。” “可不是,端看自己怎么想了。” 颜宁馨自嘲:“其实这也是和三妹妹的区别,我虽说是府中嫡长姑娘,可论宠爱和实惠,窈娘比我可更像个小姐。” 主仆几人说了几句,见夜深了,也睡下了。 东跨院 颜景昭今日在关氏这里休息,他正和关氏道:“娘私下给了我五十两银子,你先拿着,谁家也不靠月例过活。你平日有什么花销,都拿这个用吧。” 关氏欣喜:“没想到娘私下还贴补咱们。” “这京里住着哪一样不要花钱,谁也不靠俸禄过活,我娘很会打理家业的,你不知道我几个舅舅们虽说功名没有,可家底殷实。”颜景昭也是希望关氏能够改过想法,和她们拧成一股绳子,否则关氏起了外心,那才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关氏却心想就冲婆母这般大手大脚,也不是持家之道,但她不好当着丈夫说婆母的不是,只暗自记下。 夫妻二人今日也是累极,自然不再被窝翻红浪,可关氏还好,颜景昭却起床如厕好几次。 每次起了正房都有动静,一直暗中窥伺的魏妈妈忍不住笑了,她在银壶的壶口加了少量巴豆,这样既让人腹泻,又不至于上吐下泻。 这样还可以传出去说是二夫人照顾不好大爷,是不祥之人,反正大家以前也都说她克子,若非生了三小姐,大家可能都快忘记了。 到了隔日,魏妈妈又熟稔的在壶口处塞巴豆,待会儿等颜景昭从解氏那里回来之后,她再让茶水房的丫头把水送进去,再把巴豆抠出来,这样没有人抓得到。 只是没有想到,这次她塞巴豆进去的时候,茶房的门开了,门户赫然站着颜景昭。 “哥儿,哥儿怎么在这儿?”魏妈妈大惊失措,原本十分心虚的心,现在更是浑身抖似筛糠。 颜景昭冷笑道:“你平日总以祖母赐下自居,我也敬重你这个妈妈,这次我若是没有发现,恐怕下次下的就不是巴豆,是毒药了吧。” 魏妈妈见颜景昭眼睛似利刃一般,她立马跪了下来,陈情道:“大哥儿,奴婢真的不敢啊,奴婢只是……” “只是想让我腹泻,再腹泻几次,我看我就命不久矣了。”颜景昭走到她跟前,又低声说了几句话。 魏妈妈跌坐在地,次日一早,解氏还在梳洗,就听宋妈妈快步跑到她这里道:“二夫人,不好了,魏妈妈上吊了。” “什么?”解氏早就派人盯着王、魏两位妈妈,这俩作为三老太太的心腹,她提前知道她们的计划之后,就在那日告诉了颜景昭,想让他亲眼目睹三老太太给的这些人到底是些什么人。 在她的预想里,颜景昭顶多就是把魏妈妈打发出去,还不能伤了三老太太和颜景昭的颜面,哪里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如此的刚狠。 窈娘 第20节 但如今,解氏还要为儿子收尾,“拿十两银子给魏妈妈的儿子,让他买一幅棺材,日后还是好好当差,他母亲的事情连累不到他身上。” 比起解氏还算冷静,关氏则吓的手抖的停不下来,她想起刚进门时,颜景昭介绍这位魏妈妈时,这位魏妈妈如何的有体面,还是从小带着颜景昭长大的,说死也就死了。 她见过她娘让人打下人板子,但没见过人死在她面前。 自己和他虽然是夫妻,但没什么情分,日后若是她哪里得罪了他,下场也不知道如何?想到这里,关氏惊慌不已。 第28章 “死了?”甄氏捂住胸口,还有些不可置信。 卫妈妈点头:“是啊,那魏妈妈是上吊死的,死状恐怖。奴婢打听不太清楚,但影影绰绰传来风声说是魏妈妈似乎想害哥儿,被发现之后,自己羞愧而死。” 即便是甄氏,也没想过颜景昭居然比解氏狠多了,如此刚狠,实在是令人胆寒。 甄氏又问卫妈妈:“你早上见到大哥儿了吗?他神色如何?” 卫妈妈则道:“奴婢见大哥儿神色如常,方才奴婢借故往二夫人那里送东西,见大哥儿正要出门去,谈笑风生。” “此子我原本以为他只是特立独行、高傲自负,未曾想过他这般……”甄氏到底是后宅妇人。 而窈娘在听解氏说完之后,首先觉得此事分属不合理:“魏妈妈是哥哥乳母,将来等哥哥发达了,自然是一荣俱荣,她为何要害哥哥呢?” 解氏却道:“这世间看起来不寻常不合理的事情就未必真的不合理。干坏事的人未必个个都是深谋远虑,这世上大部分的人杀人可能都是因为冲动,就像魏妈妈,她是你祖母铁杆,你哥哥长大之后,对她们这些乳母不再依赖,她们当然会恐慌。可以她们的见识,恐怕还是拿你哥哥当小孩子看,觉得是我让你哥哥吃坏肚子,我是克星,她们先下几日巴豆,再由魏妈妈亲自伺候起居,她不放巴豆了,你哥哥的病也痊愈了,你哥哥自然就会感激她。” “就因为这个……”窈娘都无语。 解氏抚着女儿的头道:“楚平王也没想到被他屠了满门的伍奢家族中还有个漏网之鱼伍子胥啊,后来楚国国破,楚平王坟墓被掘,楚国基业差点就此毁掉。” “那女儿也一定会留意身边的人。”窈娘由此及彼,也怕自己哪点做的不对,日后被人所害。 解氏却摆手:“防范于未然是对的,但是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寒了别人的心,其中的度还得你自己把握。” 这也是另外一种教女儿持家,解氏很怕女儿未来和关氏一样。 颜家的姑娘本来出去就常常有高人一等的样子,但不能真的骄纵傲气,日后别说是与夫家的人相处,就是正常和人相处都会有问题。 说罢,解氏又和窈娘道:“娘这几日吃外面的点心酒楼,发现京里的糕点没有清甜的味道,我想开间铺子把茶叶和糕点连带着一起卖。等咱们这里归置好了,我就让张二哥出去找铺面。” “娘,您有货源吗?”窈娘好奇。 解氏笑道:“我怎么没有了,做生意还不是慢慢积累的人脉,土地的租子到底要看天说话,放印子钱利高不少,可纸包不住火,万一有什么闪失,还不如自个儿开当铺银楼。” 她喜欢做什么东西都从最小的开始,不至于弄的太大了,到时候无法收场。 现下东厢房的厨房做好了,窈娘见解氏托腮,忍不住问:“娘,您今儿不下厨吗?” 解氏呆呆的摇头:“我就想这样待着。” “那好吧,女儿回去练一会儿箜篌。”窈娘笑道。 现在的窈娘已经习惯娘这样了,一日不弹琴就容易生疏,今日弹的是《洛神》,箜篌比起古筝多了压颤技法。 弹奏忘我之时,只见颜景昭吹着箫声进来,箫和箜篌素来都是绝配,窈娘和哥哥对视笑了一下,二人继续弹奏,好一会儿,又换了另一曲目,下人们都听呆了。 “大哥哥。”窈娘站了起来,准备行礼。 颜景昭笑道:“见你在弹奏《洛神》,我忍不住一时技痒了。” 窈娘则道:“有时候乐曲能够引起共鸣。” 男女七岁不同席,便是父兄也不能常常见,颜景昭素来好读书,文采渊博,想法飘逸潇洒,今日一时听到音乐,有些意动也是有的。 “你的技艺是越发高超了。”颜景昭夸道。 窈娘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我还差的远呢,哥哥总夸我。哥哥若是有空可以教我作诗才对,哥哥的书法又好,字儿也写的好,真是羡慕。” 天下人谁都喜欢听好话,连颜景昭也不例外,尤其是妹妹不是那等谄媚之人,她说的话,颜景昭听在心中之觉得欢喜。 “窈娘,你不懂的可以问我。”颜景昭道。 窈娘还真的有不懂的,她记性也很好,拿出来给颜景昭看,颜景昭一一教她,甚至还意犹未尽。但窈娘是个很识趣的姑娘,她反而催促颜景昭道:“哥哥还得读书准备乡试,我们读书不过是胡乱的,你读书才是正经。” 颜景昭笑道:“其实死读书也没什么用,我十二岁在学堂,先生就让我代替先生教导同窗们了。” 窈娘更是抚掌:“哥哥真是厉害。” “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先去书房了。”颜景昭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颜家一家安顿好了之后,学堂重新开始了,窈娘每日依旧和姐妹们去前院读书,倩娘从金陵来京城这短短几日感觉也变了不少。 以前倩娘在书画上颇有灵气,但是她的重心又似乎不在这个上面,这两年窈娘其实在画上都快迎头追上了,现在她却又格外努力。 莹娘还道:“二姐姐睡的可早了,酉时就熄灯了。” “这么早就睡了,酉时我都还没沐浴呢。”窈娘心想自己那么早可睡不着。 倩娘是庶出,且从小在生母嫡母之间长大,心思其实比姐妹们都要成熟。再者殷姨娘儿子成婚了,儿媳妇于氏也是个不错的,她也更多心思放在女儿身上。 今年大姐姐十四岁,她马上也要满十三岁了,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尤其是父亲荣升吏部侍郎之后,窈娘和二夫人住一起,不知道甄氏那里不少京中官夫人过来。殷姨娘早年父母双亡,依靠舅家长大,从小就很清楚为自己打算,所以她提前告诉女儿,希望女儿能够早做准备。 这个准备就是名声,如今在四姐妹中,以私心论,甄氏肯定会把最好的人选留给莹娘,而姐妹中最漂亮的是窈娘,窈娘的母亲二夫人在爹面前很能说的上话,她甚至还有亲哥哥若是将来入仕,也能够助她一臂之力。 甚至大姐姐,也是她要争的对象,因为她是长女,一般人家长女都是着重培养,长女决定了后面妹妹嫁的高低。 可是颜宁馨完全不行,倩娘其实知晓颜宁馨的性格倒是很不错,从齐王府回来就从不念叨齐王府,虽然舍不得齐王世子,但也不会日日挂在嘴边,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但这位大姐姐不知道是不是从小没有受过教引嬷嬷指导,还是王府不曾管她,让她不受束缚,率性而为,性情更是比她们少了矜持。 因此,她分析过后,大姐姐很容易和男子相处,因为她热情活泼能放下架子,这是颜家女儿少缺的,三妹妹有些太过于知晓分寸,若大夫人带她赴宴,她绝对不会抢风头,四妹妹呢,性子横行无忌。 所以她能够打败她们的,就是在她们还没有这个意识的时候,让自己脱颖而出,成为一个在外人看来知书达礼贤淑端庄的淑女。 那么第一步就是要有才气,才气大了,同时就有名气了。 这也是她最近重新攻读的原因,她的想法很简单,尽可能的挑一位好的如意郎君,否则,她这个小庶女,就会被淹没,只能挑别人剩下的了。 学堂只有她们四人,所以颜宁馨和倩娘坐一起,窈娘和莹娘坐在一处。 余先生讲的越发深了,她们也都听的很认真,下半晌先生教画,闺秀们的生活,无论是在金陵和京城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课毕,窈娘打了个哈欠:“许久没坐这么久了,还有些累乏。” 青黛过来接过她的书袋,又笑道:“夫人知道您今日头一天读书很累,今儿特地包了粽子,有白水粽,咸口的是蛋黄肉粽,甜口的是红豆粽。” 窈娘属于那种即便不是端午,也特别爱吃粽子的人,故而一听到解氏做了粽子,立马跺脚:“我要马上回家。” 一瞬间,窈娘就跑的人影都没了。 每到这个时候颜宁馨都无比羡慕窈娘,无论如何,她有一个十分爱她的娘。就像马上要到她十四岁的生辰了,这府上似乎无人记得,她深吸一口气。 晚饭时,颜应祁过些解氏这里,见今日有粽子,还顿了顿:“端午节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解氏笑道:“女儿爱吃,正好我也无事,所以就做了。” “你这手艺若是窈娘能学了去,就好了。”颜应祁道。 解氏看了窈娘一眼:“做菜这些不过是些最蠢笨的活计,我看窈娘十分聪明,不过多做几次就会了。” 这种成婚了之后,随意学学就好了,解氏也是出嫁后,自个儿慢慢琢磨的。 窈娘咬了一口肉粽,皱了皱鼻子:“好吃。” “虽说好吃,可也不能多吃。”解氏叮咛。 随即,她又和颜应祁说起要开铺子的事情:“我见那里位置还好,一年赁钱约莫二十两银子,所以想盘下来,一半做茶楼,一半卖点心。” 颜应祁吃惊的看着她:“这么快就定好地儿了?” “是啊,做生意就是这样,现下若是能赶在端午前开张都能一炮打响啊。”解氏是这么想的。 颜应祁笑道:“把我的帖子带上,还有管事那里你要出去的话,只管出门去,至于赁铺子的钱,你就从我的钱匣子里拿。” 解氏摇头:“我怎么要你的钱。” 颜应祁放下筷子:“什么你的我的,我的钱不都是你的,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解氏笑了一下。 看着爹娘商量家务,窈娘慢慢的把肉粽吃完,就先下去了。她出来之后,再自己院子前面走了好几圈,又吃了消食得山楂水,才觉得肚子稍微好一点。 约莫一个多月,解氏出去看铺面,很快就赁了一年约,又找中人帮忙请了麻利些的掌柜和伙计。她希望把店铺打造成一个清幽安静,价格适中的茶楼,因此即便是一张小桌,都有隔断,不至于纷纷攘攘。 起初千头万绪,解氏定了价格,包糕点的油纸样式,再有在清明前一天开张,买一斤糕点送半斤撒子。 即便开始生意不是很好,解氏也完全不懈气。 而来京的这一个月中,甄氏却已经带着颜宁馨还有倩娘莹娘出去赴宴几次了,一次是龚次辅家,还有一次是去颜应祁的上峰吏部上书夫人寿宴。 就在这两次宴会上,窈娘就听说倩娘才名外面竟已是传播,甚至倩娘还被邀请参加诗会。 这就凸显出解氏的弊端了,在金陵还好,在京中,甄氏往常就有认识的官夫人,现下来京里,稍加联络,众人送帖子也是送到她那里。 莹娘没想到她本以为的对手三姐姐寂寂无名,二姐姐却趁势崛起,于是她找甄氏道:“没想到二姐姐现下出去,大家都说她是颜氏才女,还说她乖巧懂事。她不过是个庶出——” “莹娘,不许胡说,都是你爹的女儿,又有什么分别。”甄氏呵斥。 “说是一样,那三姐姐为什么不能去呢?”莹娘自觉她知道的不少,娘虽然表面上对大家都是很好,可是这几次宴会,娘压根就没有带三姐姐出去。 甄氏摸了摸女儿的头:“你三姐姐到底是三房的人,这不比在金陵,可以胡乱混着,若是带她出去,别人问起来,我也不知道如何说。” 莹娘虽然见二姐出风头有些嫉妒,但是想着对头三姐姐没能去,相较起来,她要选的话还是选倩娘。 比起甄氏母女对倩娘的不太在意,殷姨娘和于氏都很为倩娘高兴。 “二妹妹,这可就好了,咱们家的女儿虽然是不需要怎么出去交际,但是你能有这样的名声,想必父亲也会高看你一眼。”于氏喜道。 殷姨娘点头:“你嫂嫂说的很是。” 她们不便在倩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面前谈论婚事,但是言下之意都是这个意思,甚至殷姨娘还道:“日后若是只给你下帖子那就太好了。” “那怎么会呢,人家也不会平白无故得罪人啊?”倩娘笑道。 殷姨娘摆手:“这算什么得罪人,你想啊,像大姑娘那样学问差成那样,人家请她过去,反而对于她而言是负担。举凡做事,就是诗会都请有学问的人去,你四妹妹自小的功课也是你做的,原本你就是最出挑的。” 于氏在一旁听着,又想起三姑娘窈娘,那也是个才气斐然,又通音律,年纪稍小些,但并不弱于二姑娘,只是大夫人为何不喊三姑娘一起去呢? 看来甄氏和解氏看起来和睦,底下也是波涛汹涌。 同样的问题,解氏当然心里有数,甄氏是故意不带自己女儿的,想必她早已记恨自己。而且她的理由很充分,帖子是下到大房的,她带大房的孩子去是正经,至于窈娘是三房的人,她带她去情分,不带是本分。 窈娘 第21节 若是解氏和颜应祁告状,女儿跟着甄氏一道出去,甄氏若心里有气,窈娘有任何闪失,都是解氏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她现在保持沉默。 窈娘很聪明也很傲气,她当然对自己不能去这些地方觉得丧气,可是,她不屑于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仿佛自己很想去的样子。 解氏等铺子开张之后,便把女儿喊了过来:“这些日子,听说她们都出去会客,就你没有出去?会不会难过?” 窈娘点头:“女儿就是觉得凭什么她们能,我就不能呢。可是我想算了,那些名声没有就没有,我才十一岁,又没有咏絮之才,还不如多充实我自己。” 解氏缓缓点头:“我之所以一直没有说话,正是因为时机不对。你看你哥哥,谁都知道他是你父亲的长子,连大夫人也不敢对你哥哥如何,这不是因为别的,仅仅因为他是男子,出将入相都可以,而你却很难了。” “女儿知道。”窈娘真正读书之后,她就知道了,女子不可能考科举的,她就是想努力也难。 解氏又笑道:“窈娘,都是娘的身份害了你,可是娘向你保证,你公开亮相在众人面前也不会很远的。” 窈娘知道解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赶紧道:“娘,我在金陵也不是没去过那些诗会的,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真正能诗词作的好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不过是滥竽充数,有的个性强的还要别人捧臭脚,与其如此,我还不如多画画。原本我觉得自己学艺不精,现下我每天有所得都会写诗,然后拿去给哥哥替我批阅,其实我替作好诗还差的远呢,怎么敢在人前舞。” 她说的认真,解氏也怕女儿是真的在积蓄力量,不由得道:“你大娘现下就巴不得咱们自乱阵脚,我若是真的央求你父亲,带着你去别人家登堂入室,恐怕你爹也会被参。” “为何呢?”窈娘不明白。 解氏站起来道:“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还是专门学过《春秋》的,《春秋》中明确提到‘诸侯无二嫡’,尊贵如诸侯,都是不允许平妻存在。在汉朝汉朝,‘乱妻妾位’被明确规定成了犯罪,甚至本朝若是以妾代妻,会仗九十的。在金陵的时候,我尚且可以狡辩成三房主母的身份出席宴会。可现在是在京里,无数的政敌等着揪出小辫子,即便不是政敌,有御史风闻,也能弹劾一二。本朝是以小驭大,那些科道官员虽然才七品,但弹劾成性,我即便求得你父亲同意,带你出去,恐怕到时候吃苦的还是咱们母女。” 要解氏去求甄氏,更是不可能,解氏即便弯腰,甄氏也不可能给她好果子吃的。 “女儿到底是嫡出还是庶出,就连女儿自己也不知道了?”窈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解氏也有些难受,但听窈娘又道:“可是女儿虽然不尴不尬的,好歹还能说一句祖父是谁父亲是谁。娘这么多年,一定比女儿更难过吧?” 她只是心疼娘,即便她只是个小女孩子,也知道娘说的就是她见不得光的。 整个颜家就是个戏台子,出了戏台子,戏台上的那些老爷小姐也都是戏子。 解氏搂着女儿:“娘有你和你哥哥,就已经足矣。” “不足,不足,娘,女儿肯定会让您堂堂正正的。我听说宋朝名相韩琦,是其父和婢女所出,当他成了相国大人时,还把其母追封为秦国太夫人。还有司马光的外祖父聂震是庶出,诗人梅尧臣也是庶出,娘,女儿虽说并非是哥哥那样能够科举出仕的,可古代也有缇萦救父,还有花木兰从军,女子未必不如男子,只是女儿现在困囿于闺阁之中,唯独好好充实自己,以待来日。”窈娘很是认真的道。 现在她的力量太小了,力量小的时候应该蛰伏,而不是想着出风头。 解氏含泪带笑:“好,我永远相信我女儿。” 即便在倩娘参加诗社,还以一幅画博得众人赞赏后,三房也依旧没什么动静。 连一心只读书的颜景昭都听说大房的三位妹妹出去赴宴,自己妹妹在家写字,还特地过来问了一下。 窈娘却很懂事的道:“哥哥,你也知道我不是大房的人,这里不比金陵。我这么出去,到底算是嫡出还是庶出,娘出去又到底算什么呢?所以我不说,你也别在娘那儿再多说什么了,这样娘也伤心难过,再说了,我可不喜欢天天应酬呢。” “小丫头知道什么就应酬了。”颜景昭看窈娘如此,他现在不仅看透了三老太太的蛮狠自私,也看透了甄氏的不怀好意。 所以,他向窈娘保证:“妹妹,哥哥向你保证,日后一定会让母亲和你出人头地。” 窈娘诧异的看着哥哥,又有些不确定道:“哥哥,你现在这么说,是准备和我们同一个阵线了吗?” 颜景昭莞尔:“那是当然。” 窈娘也跟着笑了。 第29章 “真没想到解氏如此滑溜,也能忍得住。”甄氏原本隐忍的心,也有些许波动。 她要对付解氏当然不能再和以前那样,因为颜景昭俨然成长起来,若是真的起了冲突,恐怕会让颜景昭对自己儿子也怀恨在心。 那么她就要等解氏自己跳出来,以甄氏对解氏的了解,解氏不会求自己,她的性格倔强。那么很有可能再如法炮制和金陵时一样,出现两位夫人出席的局面,可京里的御史们会闻风而动,甚至是科道也是如此,还有颜应祁的政敌。 那些人没事儿还找事,更何况现在解氏堂而皇之的出去交际。 卫妈妈也是奇怪:“三姑娘的性格也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偏偏咱们四姑娘在学堂里说的时候,她的反应平淡。” “这事儿我也不好做的太过了,若是太过,恐怕老爷会对我有意见。”甄氏道。 卫妈妈不解:“这怎么了说法?老爷还是对您很敬重的。再说了,您也没有故意打压二夫人啊。” “我让解氏不高兴了,她的心情不好,老爷的心情就不好,对我当然就不会如前。我这一身还不是系于老爷身上,老爷心情不好,倒霉的还是我自己。”甄氏如此道。 许多人觉得做人正妻,仿佛不搭理男人,还能维持夫人的权利,却全然没想过,如果你的丈夫对你不好,你连在这个宅子里发号施令的权利都没有。 尤其是颜应祁性格强势,绝非一般男子。 倩娘这么努力出去交际积攒名气是为何?还不是想高嫁一位好人家。 可如果颜应祁愿意把最好的女婿给窈娘呢,倩娘做这一切又有何用? “明日去龚次辅家的花宴,让三姑娘也去吧,你亲自去三房说一趟。”甄氏淡淡的道。 卫妈妈担心道:“万一她们问起说您以前为何不带她去?奴婢该作何解释呢?” 甄氏摇头:“三丫头是个十分有分寸的聪明人,她不会问的。若是旁人问起,你就说我不知道二夫人有没有别的安排,所以就没过来问。” 卫妈妈领命而去。 此时,解氏正看着账簿,这是外面铺子的账,她看完之后,就让窈娘帮她测算。原本窈娘一开始打算盘就是一指禅,也不熟稔,但经过这一个月天天帮解氏盘账,居然已经非常溜了,连解氏都没有她打的快。 “娘,这里有两处有些问题。”窈娘算好之后,觉得账簿有些对不上,就用炭笔先圈出来。 解氏的茶楼开的很成功,尤其受到秀才读书人的喜欢,甚至有人拿着棋盘一早等着茶楼开门就进去下棋,也没有伙计会赶人。 点心口味清甜,茶水芳香四溢,更好的是茶楼的茅厕很是干净整洁。 打包点心的油纸或者礼盒也别树一帜。 每个月固定有三十两到五十两的收入,虽然算不得多,但也是进项。 “这样的铺子就图一个细水长流,平日你们姐妹的月例银子二两,伺候的仆人们一等丫头一吊,其余依次降等。若你将来去别人家里,手里头有两三间铺子,再有地租,你自己擅长理财,看你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很多?”解氏道。 窈娘微微点头。 又听说卫妈妈过来了,母女二人不动声色的账本和算盘都放在一旁,正襟危坐的等她进来,果然卫妈妈说完,解氏和窈娘没有质问或者如何,只是笑道:“那就多谢大夫人了。” 卫妈妈松了一口气,就退下了。 窈娘不解:“怎么大夫人又同意带我去了?” “她想郑伯克段于鄢,而我勘破她的想法,你也听话,所以她施展不得,不同意也得同意。”解氏笑道。 窈娘看向解氏:“是因为爹爹吗?” “有这方面的缘由,但更多的是众口铄金。你哥哥若是乡试中了,我和你迟早会暴露于人前,到时候别人又会怎么看她?”解氏对甄氏的想法摸的一清二楚。 窈娘看了解氏一眼,突然问道:“娘,爹更喜欢您,是不是因为您生的更美?” 却见解氏笑着摆手:“当然不是,你祖父原本的宠妾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妇人,我听你外祖母说那个女子真的生的非常普通,仅仅清秀而已。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长的漂亮的人当然有些许优势,可也不是绝对的。有些人性格很好,有些人守得云开见月明,有的人很有趣,这些才是吸引人的根本。” “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就像大姐姐,虽说她并非是淑女,可是她为人直爽,没有架子,不拘礼教,重友情讲义气。齐王府对她并不好,齐王世子上次匆匆扔下她离开,这次要上京来,她一点儿芥蒂也没有。也难怪她不过是去了吴尚书府几次,就和吴公子能打成一片。四妹妹固然任性娇纵,有时候出口伤人,可这种无知无畏,若是能一辈子这样活的这么肆意,倒也没什么,也许就有人喜欢她的这种肆意。”窈娘笑道。 解氏看了女儿一眼:“为何不说你二姐姐?” 窈娘笑道:“女儿觉得不好说,二姐姐总是看起来不争不抢人淡如菊,看起来很淡然,实际上又很有野心。每次称才女,现下她的画和字甚至是弹琴都还不如女儿呢,端午节那日,父亲让我们兄妹们都写诗庆贺,结果女儿的比她要好。我觉得她名不符实,什么都只是中规中矩,性格也总闷闷的,有些无趣。” 其实窈娘是一语中的,但解氏则道:“这些话以后就放在心里,小心隔墙有耳。” “好。”窈娘笑着。 到京两个月的于氏有了身孕,这也算是颜家一件大喜事了,关氏原本在解氏这里请安,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解氏反过来安慰她道:“你还年轻,先养好身子再说,孩子总会有的。” “是。”关氏听了解氏的话,还颇为感激。 实际上关氏也没想到她这位柔弱的婆婆居然还颇会打理生意,听说短短两个月就开了一间茶楼,家中一切也是井井有条,没有下人敢随意造次。 至于妹妹窈娘,平日里也爱说爱笑,可又并不多话,无论是女红针黹,还是琴棋书画都学的很好。 最重要的是她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似乎是别人要说一步,她能想到三步。 所以关氏也慢慢融入,不敢再有别的想法,好歹婆婆和小姑子与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是以,关氏主动和解氏提起:“妹妹不是在学画吗?我那里有几幅古画,放我那里放着也是放着,不若送到妹妹那里观摩一二,也总比在箱子底下压着强。” 解氏颔首:“你去问问你妹妹,看她喜欢什么。” 这是关氏有意把关系拉进,因为比她后进门的妯娌已经有了身孕,婆家人没有任何怪罪她的语气。可话又说回来,婆家人不轻慢,可也不会下大力帮她。 关氏想要婆母小姑子都帮她,就得投其所好,她身边的喜鹊也松了一口气:“您这样想就很好,那次您让三姑娘过来,她就从不胡乱走动问东问西的,可见家教极严,平日也并不多事。再者,她是二夫人的心肝,您对她好,二夫人也会对您好。” “我也希望如此。”关氏如此道。 可窈娘早清楚关氏是什么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面上虽然和气,但对关氏并不是很亲近。 再说那于氏有了身孕,甄氏立马让厨房单独给她炖补品,于氏却并没有什么欢喜之心,说颜景昭在顺天府乡试,实际上颜景璋也在顺天府参加了县试,县试试二月底到京,一来就考了。听说当时别人也是看在其父的面子上录了他,但是四月份的府试就不灵了。 府试不过,连个童生都不是。 这让于氏如何不心焦。 “二嫂,你还好吧?”窈娘问道。 于氏笑着遮掩了自己的心思:“只是有些害口,其余的还好。” 探望完于氏出来,颜宁馨笑着请她们过去饮茶,只有窈娘欣然过去,其余人都推说有事,没想过有些日子没怎么关心大姐姐,她的茶烹的不错。 “茶叶味儿轻,茶色也清亮,很不错。”窈娘笑道。 颜宁馨想这还多亏了吴羡送给她的几本茶经,她琴棋书画并不精通,女红也从现下开始学的不好,还是她打听到颜应祁喜欢喝茶,所以才学的。 因此,她还有些得意:“日后三妹妹若要吃茶,只管找我。” “那敢情好。”窈娘又呷了一口,觉得滋味不错。 颜宁馨吃过几次三房送来的糕点,她和解氏窈娘的交集并不多,如此也是投桃报李。见窈娘夸她,她还道:“我听说四妹妹说起三妹妹这次也要去龚家,若有不懂的,只管问我。” 窈娘道:“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不过是跟着姐姐们罢了,你们如何行事,我就如何行事。” 颜宁馨一想也是。 而窈娘初次出门,解氏比她还紧张,“京中的闺秀们都素来豪放些,不比我们江南人更斯文,她们这里的女孩子们还多会马球,若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可一定要回来告诉我。” “好了娘,我头一次和她们出去,便是坐冷板凳也很正常的,我可不是莹娘,一个人如厕都不成,还非得要人陪,我本来就是个独行侠,您就别担心我了。”窈娘自己常常一个人习惯了,她在金陵的时候偶尔跟着甄氏出去见面,也从来不会抢莹娘的风头。 解氏却只是觉得女儿可怜,嫡不嫡,庶不庶的,也亏得这个孩子坚强。 “都是娘害了你。”解氏喃喃。 窈娘倒是比她娘坚强:“娘,别说这些老话了,自古贫贱出良才,更何况我好歹也是吏部侍郎的女儿,祖父是河南布政使,哥哥大有可为,娘亲呢人美心善还会做生意,对我更是无微不至,若是连我也成日作怨妇状,那这世上的人还活不活了?” 窈娘 第22节 当年她就见过那些比她小多了的小女孩,衣衫褴褛,背上背着弟弟或者是妹妹,手上提着瓦罐,罐子里稀薄的一点米粥。 和这些孩子们比起来,她的日子已经是非常好过了。 何必自怨自艾? 解氏听她说完也是一怔:“也是哦。” 窈娘其实也是为了让解氏放心,顾妈妈提前帮她把衣服熨烫好,青黛和红袖两个也是满是雀跃,小姐能够出去玩儿,她们也能跟着出去,总比老是憋在家里好。 只有关氏听说窈娘和大房的姑娘们一起出去交际,认定了是解氏对公公说了什么,故而才如此,心中又不平起来:“我成日关在家中,倒不能出去见人,那个嫁了个庶出的,倒常常以吏部侍郎的儿媳妇自居。” 偏偏她还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话若是对丈夫哭诉,那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她还没那么傻? 本来三房的人都被打压也罢了,如今小姑子开开心心的出去赴宴,她反倒是还能委委屈屈伺候个妾婆婆。 自己倒是成了见不得光的人了,如何让她不憋闷? 喜鹊劝道:“您别生气,等日后咱们大爷有了功名,可不就什么都有了。她倒是得意,但二爷连个童生试都没过。” “这倒也是,但我总觉得我这婆婆什么都没有为自己儿子儿媳操心。我相公是靠自己的才干才得以看中,儿媳妇进门也跟窝囊废见不得光似的。”关氏越说嘴越毒。 若非是亲耳听到,谁也不曾想到看起来最为规矩的关氏居然是这样的人。 喜鹊立马让盯梢的人把风,免得被人听到,那可是大逆不道。 事实证明,人的身份并不代表一个人的本质,名门贵女,未必就是贤良淑德教养好。关氏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只是外表符合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完美无缺的家世,挑不出错的礼仪,还擅长管家,很会管下人。 可实际上她就是个以自我为中心,尊自己为菩萨,看他人如秽泥的人。 ** 马车一路行使平缓,窈娘和莹娘同一辆马车,莹娘正在炫耀:“我和龚家四姐儿关系别提多好了,上次我的那把伞就是她送给我的。还有龚家六太太的小儿子也别提多可爱了,三姐姐你说奇不奇怪,她别的人都不要,就要我抱,说我最好看呢。” “听起来还挺好的。”窈娘笑笑,她知道莹娘在显摆。 莹娘果然很得意:“三姐姐,你也不能老是待在家中,也要多出来走走。” “是啊,我会的。”窈娘淡淡的道。 二人尬聊了一路,窈娘懒得听她多说,只是闭目养神。 龚次辅家中人丁兴旺,只不过听闻龚家持家很俭省,并不似颜家那般,亭台楼榭金堆玉砌,这也是窈娘很少会抱怨自己的理由。 甄氏还真是做的挑不出一丝错来,当着龚老夫人的面介绍道:“前些日子我们三姑娘在家中陪伴她母亲,今日我也特地带着她过来给您请安。” 窈娘今年六月的生辰,也就是马上就要十二岁了,她结合了解氏和颜应祁的优点,没有南方女子的娇小玲珑,反而身形高挑苗条,和大姐颜宁馨个头相似。虽然和姐妹们梳着同样的头发,但很明显她的相貌要出众许多。 说她如月中姮娥,旱地莲花,让人实在是难以忘记的美貌。 “你们家这位三姑娘倒是生的很标致。”龚老夫人笑道。 甄氏含笑应是,“多谢您夸奖。” 大人们叙话之后,龚家大姑娘是主人家,她是龚老夫人的大孙女儿,一派端庄之像,她一路上倒是跟颜家姐妹介绍:“我们家里旁的不说,池塘一旁的睡莲生的极好,正好戏台子也摆在附近,因为有水声,故而在很远处也能听到回声。” 窈娘稀奇的发现,她在家中那些姐妹们在这里似乎都变了个样,一贯嘴毒的莹娘立马拉着龚大姑娘的手臂,很是亲昵道:“龚大姐姐,莫说这么多了,我不是单纯来赏花儿的,我是来和你还有四姐儿一起玩儿的。上次咱们投壶,你可是咱们这些人里的状元,你可要带着我玩儿啊。” “那是当然,你的小嘴这么甜,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龚大姑娘见莹娘生的圆圆脸儿,又十分可爱,就像邻家小妹似的,天真烂漫,不知怎么就想照顾她。 莹娘爽朗一笑,一股子被宠爱小妹妹的模样。 龚大姑娘带她们到目的地后,倩娘参过过几次诗会也会相熟的人,颜宁馨陪了窈娘一会儿,便被个丫头叫走,还有些歉意道:“三妹妹,我有事先离开一会儿。” “姐姐快去吧,别管我,我在这儿逛会。”窈娘生怕耽误了颜宁馨。 颜宁馨仿佛真的有事,就先离开了。 这里来的大多数的闺秀们都是互相熟识,她错过了第一次跟姐妹们一起来介绍的机会,现在龚家以为颜家两位姐姐会介绍,也就不会多嘴。 哪里知道是这般境况,窈娘倒也沉得住气,只带着两个丫头一起赏花:“这是绣球花,咱们家里也有。” “姑娘,您平日和二姑娘关系不错,怎么现在她只顾着自己交朋友,都不和您说话的?”青黛略微有些不满。 窈娘却笑道:“人家又不欠我们的,干嘛这么帮我们呢?” “可是你们不是姐妹吗?” 明明在金陵的时候,二姑娘和三姑娘关系算是很不错的。 窈娘莞尔:“但这里是京城,以前那都是小孩子的时候,现在我们慢慢长大了,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打算。” 颜家四个女儿,年龄差距并不大,同行即冤家,这个道理也是现在的窈娘才懂的。 想要融入一个圈子,就不能猛然谄媚进去,这样日后人家提到你也是一幅谄媚相,会被人耻笑。 说是花宴,其实也就是让大家一起聚聚,赏心悦事罢了。 姑娘们三三两两投壶,或者在一旁池塘喂鲤鱼,甚至是在一起说笑话,尤其是莹娘笑的前仰后合,和大家打打闹闹。 其实窈娘也是有点羡慕的,交际能力也是一种能力。 是不是自己太故步自封了呢?要去四处低声下气求别人和自己做朋友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窈娘并非是什么低声下气的人。 这般还不如在一旁画画呢,她找人要了一幅笔墨纸砚,画了一幅众女赏花图。原本她只是随意作画当作消遣,毕竟她勤笔不辍,每日画人物,连生病的时候都会起身画画,但总觉得有所不足。没想到快画完的时候,龚大姑娘看到了,满目惊艳之色。 “颜三姑娘,你这画艺真好,尤其是人物神态抓的很准,即便是一个背影我都能认出谁是谁了。” “大姑娘谬赞了,我不过是见这满园春色,姐妹们赏花之意,故而一时技痒,想做了纪念。”窈娘丝毫不觉得自己画技多么出众。 龚大姑娘夸奖她,她身后跟着的几位姑娘都是她相熟的人,自然也跟着附和起来。窈娘这才顺势和她们重新介绍自己,都是年龄相仿的姑娘,她们互叙了年齿。 有人问起窈娘:“你的画儿画的真好,学了几年啊?” “我哪里画的好了,才学了四年多而已,倒是我见姐姐这帕子上的花儿绣的好,可是你亲手绣的?”窈娘开始引导话题。 那姑娘腼腆笑道:“是啊,是我绣的。” “你真厉害。”窈娘拿着她的帕子欣赏起来,继续引导话题:“只是这上面的木槿花让我想起了几首诗词,诶,大家既然聚在一处,不如玩个游戏。” 龚大姑娘笑道:“什么游戏,只管说来?” “咱们身上佩戴的香囊帕子总有花纹,若以此为飞花令,若是有人说不出就罚谁给大家簪花,如何?”窈娘提议。 大家都道这个主意很好,龚大姑娘也赞成。 顿时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 再重新回到花园的颜宁馨还以为会见到窈娘孤零零的坐在那儿,没想到窈娘和大家打成一片,已经开始说说笑笑了。 她侧身对身边的金盏道:“真没想到三妹妹头一回来就玩儿的这么好,这些内宅长大的小姑娘果然不需要我的同情,人家这么快就如鱼得水了。” 金盏则笑道:“姑娘,您有何可担心的,吴公子不是说下一次有马球会吗?颜家别的姑娘们可是一窍不通,正好您可以大显身手了。” 银丹也点头:“是啊,姑娘。颜家这些小姐都是南边来的,靠着多读了几年书总打压您,马上您也让她们见识您的威风。这样,老爷也会对您另眼相看。” 颜宁馨暗自点头,她只有让爹看重她,才能帮助表兄。这个世上,只有表兄才是和她真正的血脉相连,是对她最好的人。 第30章 “大姐姐你刚刚去做什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窈娘和旁人说话,正巧看到颜宁馨过来。 其实她只是随意一问,颜宁馨打了个哈哈掩饰自己心虚。 这反而让窈娘看出了些端倪过来,在金陵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位姐姐对男女大防并不那么在意。听莹娘抱怨说吴尚书的小儿子和大姐姐能玩到一起去,她猜测不知道大姐姐是不是出去见此人了。 但不管她见不见,在外大家都是颜家姑娘,窈娘没有揭破她。 飞花令玩过两巡,龚大姑娘招呼她们去听戏,窈娘也随姐妹们听戏,莹娘和龚四姑娘坐在不远处,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甄氏略表歉意的对龚大夫人道:“我这小女儿很是吵闹,又不懂事。” 龚大夫人摆手:“莹娘最小嘛,大家让着她也是应该的。” 在一旁的窈娘听了,却觉得并非如此,虽说解氏也宠她,但是对她在外颇为严厉。四丫头老是仗着年纪小,无论犯了什么错,总是被纵容带过,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但她也只是这样想一瞬,继续看戏,莹娘却是故意如此的,她发现今日窈娘被孤立不知道多痛快。平日在家中,爹总是只去三房,她总以为娘是不在意的,有一次却看到娘在哭,顿时她也了解娘其实是很在意的。 戏看完了,在场的一位夫人请颜家的姑娘们去马球会,或去打马球或者去捶丸都行。 甄氏笑着应下,因为颜应祁和她说过,颜宁馨和底下的姐妹们都到了适龄之年,应该多带出去走动一二,好说一门婆家。 回程的路上,莹娘和窈娘抱怨:“我们都没学过骑马,怎么去打马球啊?” “不会打就看啊,再说了,不是还可以去玩捶丸吗?”窈娘倒是不担心。 莹娘见她这么淡淡的,不免针对的道:“三姐姐,怎么你今儿都没有交上朋友吗?” 交知心朋友可太难了,窈娘的确没交到知心朋友,和那些闺秀们说笑也只不过是为了合群而已,但她不会对着莹娘示弱,她打嘴仗还从未输过:“四妹妹,你成日说自己交到朋友云云,在金陵的时候也总这么说,可是咱们离开时,和我相好的手帕交还送些点心和香膏给我,你嘴里的朋友什么都没送,所以你别再说这些笑死人的话了。” 她这么一说,气的莹娘满脸通红,莹娘也是这些日子天天炫耀这,炫耀那的,见窈娘闷不吭声,气焰嚣张了一些,马上被怼了。 窈娘又继续道:“我来京里不过第一次出门,你总和我比什么?怎么不和别人比啊?我看大姐姐和二姐姐都比你强,比你交的朋友多,人家也没像你这样啊。” 莹娘一贯是说不赢窈娘,气鼓鼓的,不愿意再搭理她。 姐妹俩下了马车就不欢而散。 次日,齐王世子登门造访,他身后带了如流水般的礼物都送往颜宁馨处,颜应祁不在家中,他现下是吏部侍郎,朝中重臣,不便与藩王世子相交,遂让长子颜景昭出面代为招待。 这个时候往往就是甄氏最恨的时候,因为丈夫是真的把颜景昭当成嫡长子来看待的。 颜景昭在筹备乡试,他不是那等死读书的人,所以丝毫没有呆板之像,反而显得举止潇洒,齐王世子见颜景昭如此,也是忍不住赞叹不已。 二人闲话几句,颜景昭不免问道:“不知世子此番上京所谓何事?若有吩咐,尽管直言。” 齐王世子笑道:“是皇上允了我齐王府为世代罔替之王府,因此父王特地派我上京谢恩。” “如此甚好,家中略备水酒,还请世子不要嫌弃。”颜景昭道。 岂料齐王世子道:“今日还有事,就不在贵府叨扰了,实不相瞒,我和宁馨一起长大,今次过来也是想和她见上一面,也不枉曾经老太妃对我的嘱托了。” 颜景昭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请颜宁馨过来,等颜宁馨到了之后,留了空间让他表兄妹二人说话。 “表哥。”颜宁馨见到齐王世子魏迟很是激动。 齐王世子一贯平静无波的脸上也是看起来雀跃起来:“宁馨儿,见到你可真好。” 颜宁馨笑道:“方才听颜景昭说齐王府有了世袭罔替之爵位,可是真的?” 窈娘 第23节 齐王世子颔首,却又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九死一生,若非是途中遇到刘指挥使,那些人还会追杀我。” “刘指挥使?”颜宁馨虽然参加过不少花宴寿宴,可是对京城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并不熟悉。 齐王世子道:“锦衣卫指挥使刘寂。” 颜宁馨放下心来:“这就好,这就好。”但旋即又道:“不对,刘寂是皇上发小,他一般都是在京中保护皇上,他能保护你吗?” 齐王世子笑道:“皇上巴不得我们这些藩王土崩瓦解,这次封赏我父王也是犒赏我父王在宁王之乱做出的贡献。” 他狐假虎威了一把,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颜宁馨感叹了一声,忍不住道:“要不然我和我爹说,我爹是吏部侍郎。” “颜大人若是想帮我,今日就不会只让颜大公子接待我了,明显就是避嫌。如此,我也只有求助另一位大人了,你可知道左都御史沈家?”齐王世子问起。 颜宁馨摇头:“就是见过,我可能也忘记了。表兄为何求助于他?” 齐王世子道:“原本这次应该是我父王上京谢恩的,是这位沈大人让我上京,我想因为这个理由我也要搭上关系。表妹,你或许不知道沈总宪,可你总知道吴兴沈氏吧?” 颜宁馨道:“这如何不知道,我听我三妹妹说起,说是江南豪族。” “没错,沈家官位现下或许没有你们颜家高,但是族中子弟颇多,在前朝南朝时期是吴兴沈氏的巅峰,尤其是陈朝,沈氏出了两位皇后、五位驸马爷,煊赫一时。你们府上二夫人娘家解家算是吴中名门,但和吴中这样的巨豪之族还是无法比拟。若是能求得沈家相护,我也稳妥了。”齐王世子如是道。 显然颜宁馨其实并不蠢,“表哥,你拿什么让沈家动心呢?” 齐王世子笑道:“未来的王妃之位,我齐王府现下是世代罔替之王府,我和沈家姑娘正好有一面之缘。从此以后,历任齐王都流着沈家的血,甚至于,今上身体不好,子嗣不丰,常有夭折,我们可是近支宗室,更进一步的机会都有,这难道不值得搏一把吗?” 后面的话,几乎是耳语。 颜宁馨想起表兄和她相依为命,没有再细探究竟,只是道:“那我能帮表兄什么呢?” 齐王世子则道:“什么都不必,过几日那个马球会,是我让人办的,到时候沈姑娘和我都会去,你好好玩儿就好。” 见表哥什么都安排好了,颜宁馨也放下心来。 齐王世子深深的看了颜宁馨一眼,在内心看着表妹,内心巨痛。 但他还是以开玩笑的口吻道:“你到时候再马球会上遇到沈姑娘也不必太过亲昵,更不要提前透露什么,就当不认识的人。” 要让沈姑娘自己上杆子,这才达到目的。 …… 因为齐王世子说完话就走了,颜景昭正好把那桌酒席和关氏夫妻自己用了,关氏站着布了几筷子菜,颜景昭让她坐下吃饭。 “听说你前几日还借画给窈娘看了?”颜景昭希望妻子能有所改变。 关氏笑道:“也不值当什么。” “嗯,齐王府就要成为世袭罔替的王府了,我看齐王世子对大妹妹很是关照,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意思?”同为男人,颜景昭看的出来齐王世子看颜宁馨虽然极力隐藏,但绝对是看心爱女人的眼神。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说窈娘呢。”关氏道。 听关氏提起窈娘,颜景昭一皱眉:“山东山长水远,且藩王一辈子如无奉诏,永远不得回京,有什么好的,我妹妹若是嫁人,最远不能出江南。” 关氏心道这家里真是亲疏有别,若是颜宁馨那里颜景昭就不考虑这些了,到自己的亲妹子,就考虑如此周全。 晚膳时,解氏陪着颜应祁用饭,解氏穿着乳白色的家常衫子,头上仅仅用珍珠发带箍着,看起来人也似珍珠一样,在灯下发光。 颜应祁眼睛有些发直,解氏别过脸去:“快吃饭吧。” “兰忧,今日你身子好了吧?”颜应祁自从解氏小日子来就一直忍着,他也没去书房,日日陪着解氏。 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故而才有所意动。 解氏都无语了:“你不是很忙吗?” “忙就不能行房事了,我是忙的有些累了,不是忙的有些废了。”颜应祁没好气道。 解氏则吃了一口菜,庆幸还好下人打发出去了,她才道:“你也合该去找年轻些的折腾了,我年纪大了——” “解兰忧,胆子越来越大了,你是不是变相说我老?”颜应祁指着她道。 解氏笑了,又静静的看着丈夫:“有时候感觉你坐在我的对面,有时候又觉得你马上就要消失了。” 这句话大概也只有她们夫妻懂是什么意思?颜应祁对她这么多年还宛若新婚似的,总对她迷恋感兴趣,可是这个丈夫又不属于她。 颜应祁却是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无论如何,有我在的一日,总归护着你的,我永远都不会消失。” 解氏见他表情过于真挚,又岔开话题道:“窈娘马上要去参加马球会,我就想起当年你教我骑马的事情,你的性子怎么就那么急呢?没把我教会就算了,还搞的我现在听到骑马就头疼。” “呵呵。”颜应祁想到以前的事情也觉得好笑。 她们夫妻又说起六月二十八是女儿的生辰,解氏感叹起来:“眨眼的功夫,窈娘也十二岁了。再过几年,不,我都不敢想。” 颜应祁安抚她道:“放心,我一定会为咱们女儿找一个最好的夫婿,让她夫荣妻贵,永远不要知道人间疾苦是什么。” “我也希望。”解氏不觉得苦难是什么好东西,她觉得女儿一辈子甜甜蜜蜜的才好。 不过,解氏也趁机问起:“当年郡主嫂嫂还同说肚子里若是怀的是女儿,说王府想亲上加亲?现下是不是也准备如此的?我听景昭说齐王世子送了好些东西给大姑娘的,看起来不像是王府准备的,像是他自己准备的。” 颜应祁对别人,甚至是甄氏也没说过,但解氏问起,他却说了实话:“和这种王室打交道未必是好事,我们家已经是显宦士族,不能什么都要。再说了,齐王世子的位置还不知道能不能坐的稳,我何必为了他冒险。” 的确,颜宁馨嫁给齐王世子,日后可能是王妃,生下来的孩子也可能是王爷…… 但是和他颜应祁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颜宁馨明年及笄,这两年齐王世子不会继位,可这两年他才刚任吏部侍郎。无论他当不当王爷,自己都是部堂高官。 况且,齐王府的人对长女也并不是很好。 ** 马球会当日,窈娘换上了簇新的窄袖骑装,骑装一穿,整个人就莫名的英姿飒爽起来。莹娘前几日和窈娘闹别扭了,二人互不说话有好几天了,因此,莹娘跑去和倩娘一辆马车,让窈娘和颜宁馨一辆马车。 “你们这气生的够久的。”颜宁馨上马车就道。 窈娘不置可否,有时候她不想再听那种你是姐姐就要让着妹妹的鬼话了?她也不过只是比莹娘大一岁而已,凭什么就得让着她,大家不都是人吗? 颜宁馨见窈娘不说话,她耸肩也不说话,但想起表哥说起的吴兴沈氏,她也只有找窈娘打听了,毕竟窈娘消息非常灵通。 “三妹妹,我那日听说沈姑娘也要来?这个沈氏就是你说的吴兴沈氏吗?”颜宁馨还怕窈娘看出端倪。 窈娘听了之后点头:“是,吴兴沈氏出身。其实现在随着科举出仕,所谓的名门士族早已大不如前,若是三代之内,没有进士中第之人,也不过是普通乡绅。” “那现在京里的沈家的官员多吗?”颜宁馨佯装好奇。 窈娘想了想:“我听人提起现在的左都御史沈大人不就是吴兴沈氏的,与我们家还有乡谊呢!但论及官位,还是我父亲更高,六部之中,唯独有吏部称为天官。” 颜宁馨心想这位三妹妹真的是颜氏千金小姐的做派,骄矜且目下无尘。 这个毛病连二妹妹倩娘都沾在身上,她们即便表现和气,但和人相处也始终端着架子,自诩吏部侍郎的千金,似乎天生就该众星捧月。 二人一路无话,很快到了镇国公府,这次的马球就是在镇国公府举办的。场地十分开阔,几乎一下马车,走进来,都能感受到风的气息。 镇国公夫人很快迎了出来,见着甄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甄氏又让她们姐妹上前行礼,行礼完之后,她们姐妹跟着甄氏去了看台。 镇国公府的仆从上了不少点心茶水果子,窈娘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似乎是京样的枣泥核桃酥,她尝了一口,实在是甜的发齁,默默放下。 “三妹妹,茶味儿不错。”倩娘提醒。 窈娘笑着道好,心想二姐姐时不时的态度一直都和大家表现的不错,不像莹娘那般。因此,她吃了一口茶,便见一位看起来直率的少年过来,他面容颇为清秀,先对甄氏行礼,复而才看向颜宁馨:“颜夫人,我们这队正好差一个人,所以想请颜大姑娘同我们一起。” 甄氏还不知道颜宁馨会打马球,只是看着颜宁馨道:“你以前学过吗?” 颜宁馨笑着点头:“我在齐王府的时候时常打马球。” 但甄氏还是不放心,她对颜宁馨尽管是面子情,可颜宁馨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也难辞其咎。可那少年又说人都等着云云,还说齐王世子也在那儿,如此甄氏才放人。 原来来喊颜宁馨的少年叫吴羡,是吏部尚书的小儿子,据说和大姐姐是朋友。 方才一直不说话的莹娘忽然和窈娘说起了话:“三姐姐,爹不是常说男女大防吗?怎么大姐姐总和男孩子在一起玩儿。”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窈娘可不愿意说这些得罪人的话,她又不傻。 还是倩娘看了甄氏一眼,主动出来充当好姐姐调停:“三妹,四妹,外头有人看着呢,你们俩总这么闹,也不是法子啊。” 倩娘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以前她可不敢这么说话,尤其是对莹娘。尽管甄氏很好,但莹娘自恃长房长女,骄傲的很,公主一般的待遇。现下倩娘这么说,也是怕两位妹妹闹起来,甄氏不拿她们撒气,却拿自己撒气。 若是以前窈娘还在金陵时,她和倩娘关系不错,兴许委屈求全,现在却不可能了。 莹娘更不可能认错,她们姐妹都看着场上的马球赛。 场上的一抹红色划破了此时的僵局,莹娘失声:“大姐姐,那是大姐姐。” 红队出场的先是颜宁馨和吴羡,还有几位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们几位,蓝队领头的则是个姿容秀丽的女子,她旁边也同样有一位女子,看起来英姿飒爽。 别看平日大姐姐读书写字甚至是吟诗作赋不大行,打马球却是快准狠,窈娘看的心惊肉跳的。莫说是她了,就是倩娘也以帕子掩口:“尘土都吹到咱们这儿来了。” 甄氏却若有所思道:“你们也好好看看,京里的闺秀们大多都会打马球,你爹说了日后让你们也去学骑马。” “娘,我们也要学吗?”莹娘有些怕。 甄氏点头:“总不能每次都这样干坐着吧。” 窈娘则问道:“可是大娘,咱们家里没有这么大的场地啊?如何学呢?” 甄氏莞尔:“这就是大人们要操心的事情了,你们几个小姑娘好好地学就行了,你们都有兄弟,让你们哥哥教就好。” 男女授受不亲,让亲哥哥教导最好了,正好,这三姐妹都有兄长。 不时,又有人喊甄氏去那边说话,窈娘则才回神看场上的情况,她才发现红队势头虽然很猛,但蓝队也不弱,甚至那位打头看起来纤细的姑娘却进了两个球。 只是颜宁馨打的太猛了,第一局红队胜。 窈娘忍不住鼓掌:“大姐姐太厉害了。” “只可惜沈陌肯定要让她哥哥上了。” 不料此时有话语传来,窈娘一看,见是一位圆脸少女,她连忙起身敛祍问好,那少女笑道:“颜三姑娘,我们在金陵有一面之缘,当时你弹的箜篌十分好听。” 原来是故人,这姑娘是顺天府尹的女儿,名叫阮梨,她外家在金陵,去岁在金陵随外祖去颜家参加过婚宴。 窈娘和她聊了几句,果然蓝队再出现时,出现了一位年青男子,甚至窈娘能察觉到自己周围的女子们骚动了起来。 阮梨笑道:“喏,那位就是沈陌的亲哥哥沈临风。” 定睛一看,这男子还的确是容貌整丽,笑若朗月,即便独自坐在马上,都一头拥有捕捉力量的雪豹似的。 果然这一局翻转,蓝队胜了。 一贯爱奚落的莹娘此时却是脸颊泛红,一动不动的盯着场上沈临风的方向,窈娘心道这个沈临风看起来也是个蓝颜祸水啊。 红蓝两队,双方各自赢了一次,最后一局定胜负。 即便是沈陌也觉得自己赢定了,目带挑衅的看着颜宁馨,颜宁馨虽然知晓这沈陌很有可能是表嫂,但这位嫂嫂出招凌厉,倒是引起了好胜心,偏偏沈临风上场,她这一队开始怯战。 窈娘 第24节 “大家重整旗鼓……”颜宁馨对吴羡道。 吴羡有些怯意:“宁馨,要不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呢?”她读书是比不上那三位妹妹,可是打马球却是一流,不能在这方面输给别人, 正在此时,齐王世子过来了,他微笑道:“表妹,我来。” 颜宁馨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这位表兄的本事她是知道的,绝对是拔尖的,再看看对面的沈陌,也明白了齐王世子的用意。 像沈陌这样自视甚高的姑娘,必须得打败她,让她崇拜上才好。 马球场上厮杀的激烈,窈娘看的分明,齐王世子似乎为大姐姐出头,抢了沈陌好几个球,沈陌气的不行,好在沈临风也时时刻刻护着妹妹,最终第三局仍旧平了。 阮梨解释道:“这位齐王世子真不简单,很少有人能够在沈临风手上打成平手的。” “还会继续吗?”窈娘问道。 阮梨摇头,只说了一句:“齐王世子是宗室。” 窈娘心想这沈临风看来也是个没原则的,碰到齐王世子就不敢真赢了。 马球场上,沈临风潇洒行礼:“得罪了,世子。” 齐王世子温煦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说完又看了沈陌一眼,见沈陌双颊酡红,终于舒了一口气。 第31章 颜宁馨的球技艳惊四座后,就没有之后了,因为颜家现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颜景昭乡试,甄氏在这段时日大概也不会再带她们姐妹们出去。 六月底是窈娘生辰,她不管自己的生辰礼物是什么,反而要送一张画给解氏。 “娘,您选一件平日穿上去最美的衣裳,对,不需要特地打扮,就坐着这里,女儿今儿帮您画。” 解氏把原本的绣牡丹的繁复样式的比甲换下,听窈娘的换上粉色大袖对襟罗纱衫,头上仍旧只插珠钗。 母女二人对坐在画,其实窈娘画技也算不得非常高超,但是她敢下笔,而且很勤奋,那日即便是看了马球回来,她都会对着名画马,连她爹和她哥哥也都被她问过技巧。 在窈娘看来,画人物最重要的是抓住特点,就像解氏给人的感觉就是肌肤光丽,纤巧袅娜,天生一股温柔之气。掌握了这个,其余的地方稍作简略也是可以的,她先大概画出轮廓,开始一笔一笔瞄着细节。 而坐在对面的解氏一直很慈爱的看着女儿,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小姑娘已经开始发育了,日后肯定会比她出色,因为她生活在这样金堆玉砌的家中,却还能坚持上进,很是不容易。 甚至到现在,窈娘还说她在西北读书的时候瞎胡闹很后悔,要不然肯定比现在更厉害。 “娘,您坐的有点累吧,可以稍微动一下,没关系的。”窈娘笑道。 解氏摇头:“不累,我这样坐着就挺好。” 母女二人午膳都没吃,一直画的下午,窈娘才大功告成。 以前解氏只知道窈娘画别人画的不错,但没想到她把自己画的这么好看,她疑惑的看着女儿:“这真的是我吗?” “当然是您了,怎么我画的不好吗?”窈娘觉得自己这幅画画的还挺不错的啊。 解氏迅速摇头:“不是,是画的太好了,我有这么美吗?” 窈娘赞美她娘:“当然啦,您是最美的啊,您以往我以前夸您的话都是骗您的啊。”她说完,周围的妈妈们丫鬟们也都夸赞起来。 一向对什么都颇为淡定的解氏围着自己的美画打转转,窈娘了然,谁不愿意看到自己这样最美的样子呢? 反正娘喜欢,窈娘就高兴了,后来听说颜应祁见了一面喜欢,一面又对窈娘这般吃醋:“怎么只想着跟你娘画?你爹爹呢?” 窈娘则振振有词道:“因为女儿的生日,就是娘的受难之日,所以女儿想画一幅娘的画送给她。至于爹爹嘛,我原本想的是等有一日爹爹闲了,给你们夫妻画一张坐在一起的,但是爹您如果要单独画的话,那也可以。” “我当然是想和你娘一起画的,过几天我就休沐。”颜应祁可是迫不及待了。 “爹,您这也太急了吧……”窈娘这么画一幅画还是很累的,因为给长辈画和别人不同,要精益求精。 颜应祁还是挺了解女儿的,他立马提出来道:“你若给我画了,我教你裱画,这可不是谁都会的?” 果然,窈娘一听说颜应祁要教她裱画,就立马答应下来。 今年窈娘过生辰,解氏请小戏班子热闹了一日,甄氏及姐妹兄嫂处各有表礼。解氏又在花厅里摆了几桌,连有身孕的于氏都过来了。 解氏又当着众人把窈娘给她画的画像展开,众人啧啧称奇,甄氏还道:“我早听说三丫头画技了得,如今一见就更是了。” 窈娘笑道:“大娘,等你何时有空了,我也帮你画一幅啊。” 这种场面话能让气氛和乐融融,窈娘也是没少说,但甄氏还真的想要一幅,随着年纪的增长,原本白皙嫩滑的脸有了皱纹和斑点,即便如何遮盖,也无法掩饰。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三姐姐,没想到你还真的画的可以啊。”莹娘目不转睛的看着解氏的画像。 就她这个口气,窈娘当然能听出弦外之音,这意思就是以前她觉得窈娘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但燕雀焉知鸿鹄之志,窈娘也懒得分辨,只是对她道:“喏,这是时下大家最爱的葡萄酥山,好多人买呢,还不一定买得到。” 颜宁馨自从马球会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了,她默默的吃着手边的桂花冰酪酥,情知窈娘虽说不是大房的姑娘,但不管要什么,她娘都会满足她。所以她们现在喝的都是时下最热门的饮子,桌上的菜色也精致可口。 大家说的很热闹,可热闹都是她们的,自己什么都没有,甚至没人提起她的马球如何。 “多谢三姐姐。”莹娘倒是喜欢这葡萄酥山。 又听甄氏问起解氏:“景昭准备的如何了?这马上就要下场了,家里都盼着呢。” 解氏倒是说的很保守:“他还年轻,勉力一试吧,我看大家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倒是景文那孩子,我前儿还听老爷说他钟灵毓秀,诗词颇有造诣。” “那孩子性情古怪又贪玩儿。”甄氏提起儿子,暗自想起儿子因为莘婉不吃不喝好些天,心如烧焦了一般,好容易恢复正常,现在她的心都吊着。 殊不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即便是解氏,她对三老太太选的这儿媳妇关氏也不是很满意。婆媳之间现在面上看起来和气,实际上内里也是波涛汹涌。 “我看景文就很好,这男孩儿越发不能拘束自己的天性。”解氏说这些话其实并非是她真的想说,而是她在扮演一个主母的角色,这么热闹的地方,她甚至想躺在榻上多睡会儿。 饭毕,解氏和甄氏还有关氏于氏几人在一旁打马吊,姐妹们也开了一桌,莹娘手气好,牌瘾也大。 “自摸。”莹娘兴奋不已。 窈娘笑道:“四妹妹,你这是杠上开花啊,来,钱给你。” 倩娘今日手气很差,她每个月不过二两的月例,平日里还有一两拿出来补贴。殷姨娘那里又不受宠,只靠月例过活,先前颜景璋的份例在她那儿拿着,现下颜景昭成亲之后就给到了于氏这里。 平日份例很足,但是见打牌一下就开出去半吊钱,她就脸色木然了。 莹娘注意不到这些,窈娘却看到了,她知晓倩娘为了参加那些花宴诗会,那些诗会都是轮流做东,又讲究排场,动不动就十两二十两银子的花销,倩娘手里应该是没什么余钱了。 倒是颜宁馨不留意,开钱就开钱,也不怎么在意输赢。 下一局又是莹娘赢钱,她欢喜的很:“来来来,大家快些开钱。” 窈娘递钱给她:“给,下一局咱们都认真点打。” 对于窈娘而言打牌就是个消遣,可对于于氏而言,打牌还要喂牌给婆婆,让长辈们高兴。于氏的母亲是下嫁的,起先听说也是十分傲气,但是父亲仕途非常不顺,她要和所有人打好交道,慢慢磨平了性子。 平日于氏耳濡目染,对待长辈们都很恭敬,对小姑子们都友爱的很。 相较起来,关氏因为一直输钱,脸慢慢不受控制的垮着,解氏倒是一切如常,还和甄氏说起节礼的事情:“我听说齐王世子要过了中秋才走,到时候是不是也要送些中秋礼过去?” 甄氏点头:“是,本来我想和你说的,想着这才六月还觉得太早。” 两位主母谈了一下家务,于氏忽然道:“儿媳现在有了身孕,也不好再伺候二爷,我身边的念儿准备开脸了给二爷,明儿过来这里请安。” 甄氏笑道:“你们房里的事情,你们自个儿决定。” 什么自己决定?甄氏和殷姨娘都旁敲侧击好几次了,她若再不做决定,到时候婆婆直接派个人来,那可就不好对付了。 关氏原本还在为输赢担心,但现在见于氏这般,又觉得即便有身孕,也只不过是待遇稍微好一些,根本不能舒心。 嫁人之后,就没有一件舒心的事情。 傍晚,朝霞如火,热闹了一天的三房也寂静下来,窈娘只是觉得累。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喜欢打马吊玩儿,现在空闲的功夫她宁可自己独自看书,觉得没什么意思。 进入七月以后,上半个月还好,下半个月却热的让人焦躁不已。 窈娘她们也因为天热,只需要上半天的学,下半晌自己在家休息。这日也是如此,吃完午饭后,她便在房里休息,这个时候实在是太热,出去容易晒伤,却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过来了。 “大姐姐,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窈娘打着哈欠问道。 颜宁馨则是有事相求:“上次咱们不是去参加马球会吗?我想让你帮我画一幅当时马球会的场景图。” “马球会?那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呀!”现在天气太热,窈娘实在是懒得动弹。 却听颜宁馨道:“我相信你,你的画技很好,颜料我送了过来,你若给我画了,我必定谢你。” 窈娘笑道:“这倒是不必了,只不过画画也是要功夫的,再说都过去几个月了,我还得想想,若是画的不好,可别嫌弃。” 颜宁馨松了一口气:“我还真的怕你不答应。” 窈娘打了个哈哈,她纯粹是因为练手,所以现在什么都画,等将来她学成了,要再找她画,当然就是看她心情了。 “不会,那大姐姐,你想要大概画谁在画里面呢?主要是你们打马球的场景吗?”窈娘问起。 颜宁馨心想还能够要求,所以她道:“可以所有人都画进来吧?” “不能,我也画不得那么多人,甚至你今天要我画,我好些场景都记不住了,我的很多人物都只是画出人物特质来。”窈娘道。 颜宁馨没想到窈娘这么利索的拒绝,全然不委婉,她只好道:“那就请三妹妹主要画最后打成平局时,在场众人的画面吧,其余的都随妹妹,我并不懂这些。” 窈娘颔首。 见大事告成,颜宁馨就先回去了,在路上她和金盏银丹道:“表兄昨儿又送了兔子过来,是吗?” 金盏笑道:“您上次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世子就记在心中,可不就巴巴的送过来了么?” “是啊,也只有表哥和我的亲哥哥一样,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我也少不得为他筹谋许多了。”颜宁馨似有所觉。 偏回来房中,还未坐上一息的功夫,又听说甄氏喊她过去。 颜宁馨有些奇怪,甄氏虽然对她从无克扣,人看着也温良恭俭,但是她有自己的儿女,她那一双儿女就不知道要操多少心,哪里还管得了自己?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还是过去了,但是请安时,发现甄氏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同情和怜悯。 “夫人。”颜宁馨有些不明所以。 甄氏缓了一口气,但还是说了:“我知道你和吴公子很是要好,你这孩子也难得和别人投缘,只不过……” 原来是吴羡,颜宁馨笑道:“他如何了?这些日子我没有出去,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甄氏看了她一眼,决定长话短说:“吴公子定亲了。” “是吗?也不知道定的是哪家?”颜宁馨还好奇呢。 甄氏看她神色轻松,就忍不住笑道:“说起来也不是别人,就是龚家四姑娘。” 龚四?那个和颜四一样,性格有些刁蛮的姑娘,颜宁馨真是默默为吴羡掬一把同情泪。 窈娘 第25节 见颜宁馨没有任何感觉,甄氏心想她都听说吴羡因为此事绝食了,这位大姑娘还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自然,颜应祁对长女的婚事另有安排,似乎看不上吴羡,认为他不学无术。 从甄氏这里出来,颜宁馨才后知后觉,原来甄氏是怕她伤心难过啊,其实也没什么伤心的,她和吴羡与其说是朋友,还不如说是好兄弟呢。 后来,窈娘也听说过这件事情,但解氏是这么和她说的:“你现在的年纪,说小也不算很小了,一定要注意分寸。你看这次明说是你哥哥科考,家里姑娘不出门了,实际上也是因为你大姐姐的缘故。” “不就是打了一场马球吗?”窈娘倒是觉得不至于。 解氏笑道:“她太引人注目了,别的人就会被比下去啊?再者,她到了将笄之年,也该有些分寸了。家教若是很严的人家,二门都是不许出的。” 也就是说是因为别人嫉妒,才有了颜宁馨不能出门,窈娘比较关心的是:“是谁出告密的?” “我的消息是打探到殷姨娘。不过呢,说实在的,大夫人身边想出头的人不少,无事还要生非,多的是见不得人好的,她们为了表忠心说大姑娘的风头盖过四姑娘,那又何必再去呢?”解氏自己就不知道被下人在三老太太那儿中伤过多少次。 其实一开始三老太太对她解氏也没有这么苛责,慢慢儿的身边人撺掇勾起了三老太太的心思,你永远也不要低估有些人的恶意。 窈娘听到是殷姨娘,就明白了:“她是为了二姐姐吧,好不容易二姐姐有些才名,大姐又出了风头。” “虽然说都是你爹的孩子,但不少人家很挑嫡庶,若是姨娘生的,还有不要的,她要是平嫁旁人不会说什么,若是想高嫁,恐怕就难了,这也是她们为何要名声的原因。”解氏自己就是庶出,她长到一岁才知道生母另有其人,对这些事情体悟颇多。 “唉。”窈娘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解氏就教她:“你不用和她那般辛苦,你哥哥若是秋闱中举,你祖父是布政使,父亲是吏部侍郎,比她们还强呢,再者,娘也会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 窈娘听到嫁妆两个字脸一红:“娘,您说什么呢……” “我这么说当然也是为了你好,也不枉费我陪着你进京,都满十二岁了。”解氏笑道。 窈娘忍不住害羞起来,又见解氏吩咐宋妈妈:“大奶奶的补品吃的太多了,你和账上说一声,不能超过份例。” “怎么了娘?”窈娘问起。 解氏不禁道:“你嫂嫂先前说要燕窝滋补,燕窝在咱们家也算不得什么,后来又要各种贵重的补品,我找大夫替她看过,她的身子没有问题,本来有没有子嗣这也是缘分问题,她才嫁过来多长的功夫啊,就拼命吃补品,什么贵就吃什么。” 做婆婆的都觉得能够体谅,关氏自己却十分心急了。 若是关氏自己自掏腰包就算了,偏偏她要吃什么都让她的丫鬟和厨房说一声,解氏起初还觉得没什么,人家嫁过来三房也不是吃不起,但关氏也是够变本加厉的。 窈娘冷哼道:“虽说我也讨厌那些恶婆婆,可是像嫂嫂这样的,也就是在咱们家里了,再没见过第二家的儿媳妇这般,晨昏定省没有,平日针线也是难得进上,婆母说话,从未见她帮腔。” 解氏则以此教导女儿:“她没把我放在眼里呢。我也教导你,举凡是大户人家,你心里怎么想的人家不需要知道,也没人要你把婆婆当亲娘,就像你爹,脾气算傲吧,可是见着上峰也得行礼,就把婆婆当上峰相处。” 这一点倒是说的很新鲜,窈娘感觉自从她过生日之后,娘就会教她很多家中细务。 母女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窈娘则回去画画,她画画时不喜欢人吵闹,周围的下人们也安安静静不敢发生响声。 “啪。” 关氏却摔了个茶盏。 喜鹊吓的不行:“是宋妈妈说的,夫人那边说好端端的吃太多补品,反而对身体不好。若是真的体虚病弱,也该让大夫配丸药。” “我不过就是吃了些人参雪莲,往年在家中,母亲操持那么大的一个家,若我多吃什么母亲必定诟病,现下好容易嫁人了,我吃补品还不是希望早日有身孕。我看是婆母看我不顺眼,知晓我是老太太看中的人,所以不愿意我有孕。”关氏总觉得被针对。 喜鹊默然不语,大奶奶把补品当炖吃,早上燕窝粥是必不可少的,隔三差五就要吃人参鸡汤,还要一整根人参,要不就是雪莲炖羊肉,更别提阿胶、虫草鹿茸这些了,甚至每日都还要用藏红花泡脚。 更别提海参、鱼胶,就连关氏吃的零嘴都是茯苓糕八珍糕。 这些吃了其实也是有作用的,喜鹊也知晓关氏的心思,不由得建议道:“大奶奶,约莫是夫人觉得花费太多,要不然就咱们私下自己去买。” “你知道什么,那些参片才值当多少,一两人参值三十两银子,一斤要四百两。再有天生雪莲是贡品,外面哪里买得到。”关氏很是烦躁,她也是知晓公公几乎住在婆婆这里,所以什么皇上赏赐的贡品那些家中也有。 喜鹊也是没办法了,大奶奶看来不会从嫁妆里拿钱出来。于是她出主意:“这可怎生是好呢?要不然等您回娘家的时候和夫人说一声?” 关氏心想正好她娘中秋前来京了,让她娘敲打一下婆婆也好。 ** 却说窈娘的画画好之后就送去给颜宁馨,颜宁馨一眼就发现这幅图很妙,这图里看起来风姿最为俊逸的是沈临风,她表兄齐王世子的尊贵潇洒,还有她勾球的动作,简直是栩栩如生。 “三妹妹多谢你了。” 窈娘笑道:“不必客气,你收好就好。” 齐王世子中秋之后就离京,这辈子也许很难再和大姐姐见面,她这里又有殷姨娘甄氏各有亲娘打算,想到这里,窈娘也希望颜宁馨看到这幅画留一个念想,也是个慰藉。 她没想到的是,颜宁馨其实是把画送给齐王世子的,她还道:“表兄此去也不知晓何时我们兄妹再见面,这幅画就作为我的临别之礼吧。” 齐王世子打开这幅画,虽然和名家之作完全不能比拟,也不是大师的手笔,但稚嫩之中能看出用心,尤其是马球场上的肆意潇洒,看的很清楚。 可她想多说几句的时候,见颜宁馨外边的教养嬷嬷在轻咳,他也不好坏颜宁馨的清誉,便不再多说。 而齐王世子临别之际,见沈临风兄妹来送他,也拿出这幅画送给沈临风,他原意是想送给沈陌的,但是男女授受不亲。 “这幅画是我表妹颜大姑娘所作,陋作让大家见笑了,小王在京数日,与你们兄妹一见如故。这画正好把我们在马球场的情形画了下来,所以想送给沈公子留作纪念。”齐王世子也希望沈陌能够继续迷恋他。 沈临风打开画作,这幅画一看就是色感极好,至少画画的人心中温暖,所以画作竟然也是明亮温暖。 最有意思的是他们打马球的旁边,有一只小野猫偷吃点心,更添趣味。 这幅画绝对是诚意之作,沈临风拱手:“多谢世子了。” 齐王世子在马上回礼,策马离去。 等听不到马蹄声了,沈陌才对哥哥道:“哥,你把这幅画给我看看?” 沈临风递给了她,沈陌素来以亲哥哥为傲,现在看了这幅画,不由得道:“这位颜大姑娘还算有眼光,把哥哥你画的最俊。” 沈临风含笑摇头。 第32章 “你是说大姐姐送了一幅画给齐王世子?”窈娘从绣绷中抬起头来,看着刚回来的青黛。 青黛急着点头:“那日跟着大小姐出门的好几位,若非她们说起,奴婢哪里知晓。” 窈娘倏地站起来:“我在家里画的这些画,怎么能够传到外面去呢?这个大姐姐怎么回事儿啊,我还以为是她自己留作念想才送给她的。” 说罢,她按捺住自己的脾气,让下人去把颜宁馨请过来,先和本人核实一下到底是否有此事? 颜宁馨还不明所以,过来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自己让三妹妹画了画,没给什么谢礼,所以她生气了?可当时是三妹妹自己推辞,一直不要的啊。 但见到窈娘时,见她一如往昔,她就放下心来,还问道:“三妹妹,你找我过来可是有事儿?” 窈娘笑道:“这几日家学停了,我有几日没见过大姐姐,正好想起我之前画给你的那幅画上有一处瑕疵,想拿回来改改?这不就把你请过来,等会儿我改了,你再拿回去。” 颜宁馨一愣,这幅画她早就送出去了,没想到窈娘还要,所以打了个哈哈:“三妹妹,何必麻烦,我看挺好的,没什么瑕疵。” 这话让窈娘心更沉了,如果她是立马认错的人,窈娘还能说她不知者无罪,毕竟看的出来颜宁馨对男女大防不是很在意。可若是真的送人了,还佯装不知,那就是撒谎,问题可就大了。 所以窈娘道:“大姐姐,我既然要改,肯定也是我发现有什么了。又不麻烦,你让人找出来就是了?” 颜宁馨当然没有,她想再搪塞,但见窈娘打量她,所以才说了实话:“三妹妹,实不相瞒,我送给了我表哥,他此去封地,日后恐怕再无见面的机会,所以我才送给他的。” “你送给齐王世子?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窈娘非常生气。 颜宁馨摊手:“我若提前和你说了,你肯定不同意啊。” 虽然这也是事实,但窈娘对她已经不能再以礼相待了:“大姐姐,你找我画,我从未推脱,画了好些日子才送给你。你却一声不吭的就送给外人了,你这样咱们姐妹日后也很难相处啊。” 她把外男改成外人,就是因为原本这府里没什么人知晓自己的画落入齐王世子手中,她若是嚷嚷出来了,反而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 颜宁馨叹了一口气:“三妹妹,是我不好。” 窈娘看着她道:“行了行了,日后呢,你若是再借花献佛,又不顾名节,那我必定会告诉大人的。” 颜宁馨保证:“三妹妹这事儿我做的不对,日后肯定不会再如此了。” 窈娘缓缓点头。 这颜宁馨走出去的时候,金盏还道:“其实这画送给您就是您的了,三姑娘何必计较那么多,我看她是怕您没说出她的名号来。” “可我还是给外男了,也是我的不对吧。”颜宁馨自责。 金盏道:“若真的男女大防这么重,三姑娘不也是和大爷还在一起弹奏曲子。” “好了,金盏,我知道你是一心维护于我,但你的这些话若是被人听了去,又将如何呢?再者,三妹妹的性子比起四妹妹来也是不遑多让,只是她没有四妹妹那样刁蛮在明面上。”颜宁馨提醒。 其实三妹妹这个人比四妹妹更难对付,若不得已,她还真的不愿意得罪。 尤其是大家都说颜景昭才智出众,很擅长写文章,若乡试中了,就是举人了,前途无量的很,作为颜景昭的亲妹妹,下人现在多巴结她的。 还好,三妹妹刚刚说不会告诉爹和二夫人,她怎么可能还会傻乎乎的四处嚷嚷。 实际上,当日窈娘就旁敲侧击的说了,正好颜应祁不忙,和她们一起用晚膳。 “爹,没想到三姐姐把我送给她的画送给齐王世子了?原本我还想有个地方没画好,想拿回来改下,这下可好了,都跟着去山东了。”窈娘嘟嘴。 颜应祁放下筷子,拧着眉头道:“什么?” 在颜应祁看来想的就太多了,这个颜宁馨该不会是私下牵线做红娘,想让齐王世子和窈娘有私情吧。否则作为姐姐的,怎么能随便把妹妹闺阁之作,拿去外面呢? 窈娘觑见颜应祁的脸色,心中有一瞬间的痛快,她可不是好欺负的,和莹娘一样平日胡咧咧做什么?像颜宁馨这种行为,就该让能够辖制她的人制她。 “爹,您怎么了?”窈娘还佯装不知。 颜应祁摇头:“没什么。你大姐姐这样做实在是欠妥当,等会儿我去问问她。” 窈娘反而帮颜宁馨说起话来:“爹,这事儿您就别和大姐姐说了,您要是说了,她准保知道是我说出去的,到时候我们姐妹之间反而生了嫌隙,反正日后我不送画她就好了。” “窈娘这件事情非比寻常,我且问你,你可有署名?”颜应祁问。 窈娘迅速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名家,也没有名号,怎么敢随意署名呢?” 听到女儿没有署名,颜应祁松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窈娘,此事你也要放在心上,日后不能随便赠画给别人。” “女儿明白。”窈娘笑道。 颜应祁很认真的和解氏道:“你要好好教导咱们女儿,对别人,无论这个人多么亲近,也都要有防备之心,不能太过纯真善良,反而被人坑的卖了都不知道。” 解氏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好,我知道了。” 颜应祁忍不住戳了一下她:“你呀,你们母女若是没有我在身边怎么行啊。” 窈娘赶紧别过脸。 听闻过了几日,颜宁馨那里就送了两个教引嬷嬷过去专门教导规矩,她已经不必再和妹妹们一起读书了,而是多些规矩礼法。 在学堂里,莹娘说的绘声绘色的:“那两个嬷嬷都是五大三粗的,堵在门口,连金盏银丹两个丫头都被罚了。” 窈娘内心有一丝愧疚划过,但是想起颜宁馨那样坑她,她又硬起心肠来。 散学之后,倩娘对窈娘道:“大哥哥明日就要下场了,我这做妹妹的也帮不上什么忙,遂缝了一个辟邪的香袋,还托三妹妹替我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