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美人鱼》 cater01 初见 凛迩是一条美人鱼。 他生活在一个静谧的小岛上,这里虽小,包容性却极强。它大方地接纳漂泊已久的凛迩,又悄声陪伴着凛迩,让肚府中的飞鸟鱼兽都视他为同类。无家可归的凛迩朝潜海底捞鱼,暮至林深巡游,白驹过隙。 他还建了个小屋。虽然他是人鱼,完全不需要如同人类般住宿,但他打心底里觉得还是得有这么一间房子,好,那就建吧。 凛迩偶尔坐在简陋的小屋前,得趣地想:还不错。 不再漂泊,不向往远方,在此地终老,倒也不错。 这一切孤独的无聊的幻想终止于某个傍晚,凛迩浮出水面,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往小屋里走的时候。 他刚在海中饱餐了一顿,此时心情大好,也不看路,惬意地舔着手指上残留的鲜味凭借路感往前走,出乎意料地绊到一个大物件,于是“啪叽”一下,摔了平生第一跤。 凛迩最初有些茫然,他就势躺了一会儿,然后直立起身体,探目看向罪魁祸首。 绊倒他的是和他相似的蓝色鱼尾,但明显比他的还要大上不少。视线往上,直挺挺躺在这里的人鱼闭着眼、是神志不清的模样。凛迩试探地用鱼尾拍了他两下,见他依旧一动不动,才挪过去,新奇地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生物。 也不能算一模一样,这尾人鱼拥有凌厉的眉峰、高挺的鼻梁、鲜明的脸部轮廓、一头金色长发,除却同样苍白的肤色,周身的气质与他大不相同。 凛迩静静地看了他一阵,决定把他搬回小破屋里。 从未见到过自己的同类,凛迩对这个陌生的人鱼情有独钟,见他只是睡着,猜他身上是不是有隐秘的伤口,就把他泡在水里上下摸索,终于摸到他后脑勺部位上被浓密长发遮住的大创口。 在凛迩摸到的时候,那个创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凛迩欣慰地拍了拍,无声地鼓励它快点愈合,再摸了摸他平坦的肚子,然后给他嘴里塞两条鱼。 陌生人鱼不吞,怎么办?榨成鱼酱也不咽,凛迩尊重他的意愿,改给他喂小果汁。很好,这回吞了。 凛迩此后的几天里便多了一个业余项目:每天早上让人鱼和他一起搁在海里睡回笼觉顺便补补水分,每天晚上记得把人鱼捞起来,给他喂上几口果汁,拖回小屋的水床上凑合着睡觉。 这一天凛迩照常拖着死鱼一样的人鱼,安全地放在水床里——一个像床一样的大水盆,然后拿出两颗野果,用原始手动榨汁法给他榨果汁儿喝。 就在这样喂的时候,躺着的人鱼睁眼了。 凛迩始料未及,坐在陌生人鱼身上不知作何动作。在两人鱼对视许久后,凛迩挪了下一直在滴汁水的手,被息塞抓住。 息塞饿极了。他抬起头,在凛迩的注目下将他的手舔了个干干净净,还不够,将他的手掰开,将干瘪瘪的果子连皮一起吞了。 凛迩一巴掌拍开他。 下一秒,息塞重新凑上来,极其自然地蹭了蹭他的肩窝,沉沉的呼吸撒落在此地。凛迩听见他模糊不清地问:“还有吗?” 声音如其人,低沉,带着初醒的沙哑与轻弱。 凛迩无声地把手往他裸露的肌肤上擦了擦,回答说:“没有。” 息塞稍稍起身,变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让凛迩坐的地方从他肚子改到他的腰上,然后抱住凛迩,依旧埋在他的肩窝里,说:“好饿。” 平白无故地,透露点委屈。 凛迩不懂他为什么要贴着自己,但他也不是很拒绝,依势从息塞身后的桶里捞起两条鱼,说:“吃这个。” 既然都饿了,那就不该挑食。 之前不爱吃的鱼这回也得吃。 息塞放开凛迩,抬起头来,看见递到面前的两条死鱼,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就着凛迩的手吃了。 监督他吃完,问他还饿不饿,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凛迩满意地拍拍他的脑袋,挪地准备睡觉。身后的人鱼不同于往日的僵直躺尸,黏糊糊地凑上来,环住他的腰,在凛迩将要挣开之际,把大尾巴“啪嗒”一声甩到他身上。 水珠溅起,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凛迩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他改变主意,将尾巴“啪嗒”地甩回去,像是儿童嬉戏般。 息塞的呼吸变得沉重,又用自己的尾巴轻柔地覆盖住凛迩的,微微扑动。 节奏温和,像是在诱哄,凛迩很快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后的人鱼还拥着他。见他醒来,息塞问他:“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凛迩灵活地一缩,挣脱息塞的拥抱,在房屋的门口迎着晨光慵懒地伸了个腰,道:“睡觉。” “睡觉?”息塞一刻不息地黏过来,与凛迩一同靠在门框上,问道:“睡觉就是闭上眼睛、躺下不动?” 凛迩悠闲地游出去了,去往岸边,没留意他说什么。兀自游了一会儿他才发现今天手上少了些重量,转头一看,息塞自觉地紧跟着他。 日光熹微,他发现陌生人鱼生动的脸远比沉睡时俊美。有这一发现后,他不知为什么心情大好,息塞看出来了,凑到他面前,与他并行。 他的尾扇尤其喜欢蹭着凛迩的,凛迩乐得享受,也不躲避。到了岸边,他作势要往海里游,息塞紧接着问:“你要去哪里?” “去下面。”凛迩望着海底,补充道,“在下面睡觉更舒服。” 他想到刚刚息塞的态度,恍然大悟地说:“你不喜欢睡觉吗?” 息塞问:“你喜欢吗?” 凛迩怡然自得地笑:“喜欢。” 息塞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眼睛,按捺不住凑过来亲了一口,回答说:“我也喜欢。” 凛迩只觉眼睑被碰了下,没留意他做了什么。他实质上还困着,闻言愉悦地低声道:“那我们一起去下面。” 他像往常一样拉过息塞的手,感觉到与以往的方位不同,第二遍想起来息塞已经醒了,可以自己又蹦又跳了,于是想撒手。 息塞一把将他的手腕反扣住,答应着说:“好。” 凛迩第一次被人牵住,满眼新奇地看着息塞的那只手。手蹼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和人鱼的身体一样,冰冰凉凉的。 他见息塞就这样带着他探入海中,发着幽光的琥珀色眼睛巡查一番后水中的环境后,迅速在丛丛珊瑚背后找到一个中空的大贝壳,确保其内在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下晶莹剔透,才转头看向他。 凛迩眨眨眼睛,有些懵懂。 又感觉眼前黑了一下,息塞凑近了解释道:“在里面,不动也安全。” 这时凛迩的睡意已经飘到眼前人细密的白色睫毛上去了,他抬起爪子轻轻挠动,看见那睫毛扇动几下,露出其下被遮掩的深邃眼眸。 息塞沉静地看着他,任他动作。 凛迩夸奖似的又挠了一下,打了个哈欠,有一连串的泡泡跟着哈欠出来。紧接着他不太熟练地钻到贝壳里,还没待他提醒,息塞已经如影随形地挤进来,是要和他一起睡觉的模样。 凛迩欣然接受,像往常谨防无意识的息塞顺波逐流一样捞过息塞的一只手,夹在自己的胳肢窝下,微微蜷缩鱼尾,沉沉睡去。 息塞继昨天那个宁静的夜里之后又能观察他许久,这次他不再回忆自己属于哪里、本该去往何方,而是上前将凛迩仔仔细细地嗅了个遍。 他的味道很好闻。 像是海洋漩涡赋予新生人鱼的清腥和大陆赠送万物一灵的肃燥两相抵达,汇聚成为一股终年周转天与地之间的温风,自由、浪漫,载达使命。 息塞嗅得心满意足,可惜肚子里的饥饿已经到达不容忽视的地步。他灵巧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凛迩的怀里解脱,亲亲他的额头,然后游向远处。 凛迩彻底清醒时,息塞早已原模原样地躺回来了,不过他依旧没有闭上眼睛。因为一旦闭上,单凭他的嗅觉与听力,不能使他对海洋中的事物放下戒备。 凛迩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个陌生的人鱼已经活蹦乱跳了。他枕在舒适的贝壳里,摆着尾巴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息塞抱着他,说:“不走。” “不走?”凛迩有些惊讶,“你为什么不走?” 凛迩独自待在这个小岛的时间算得上长久,息塞自然不是他遇见的第一个访客。偶尔有些受伤的海鸟嘎嘎地求他收留,或者是闲游的海龟爬上来陪伴他,他都十分欢迎。但他知道,它们都会在不可预见的某个时间点离开,他也已经习惯。 但这次的访客有所不同。 他是一条与自己用共同语言沟通的人鱼,并且他对自己说,他不走。 息塞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他很快又反问:“你想要我走吗?” “你应该走。”凛迩不想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只凭借经验下定义,并且重复道,“你该有向往的目的地。可是你为什么不知道?” 息塞的尖耳抖动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凛迩的话术漏洞,作出将头埋在他的肩窝的可怜姿态,说:“我不记得了。” “啊。” 凛迩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这是一个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一条人鱼。他观察着息塞的模样,想起他被长发遮住的创伤,忍不住怜爱般抚摸他耷拉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沉默着。 这个时间里,他估测了一下小破屋的大小,得出“两条人鱼也能被塞下”的结论,又对这个新的水床实在满意,最终道:“那你就和我一起待在这里吧。” 这里,可以指的是现处的贝壳、昨夜的小房子,或者说整个水域、整个小岛。但那些都不重要,息塞知道,无论指的是哪里,他都将会“和这条人鱼一起”。 除却依赖着别人的举动,息塞的表情看起来还是那么稳定。他亲亲凛迩水润的肩膀,回答说:“我的荣幸。” 凛迩拥抱了他,两条宽大的蓝色尾巴交缠在一起,他愉悦地感受到“亲昵”的存在,想到以后的日夜都可以这样,不免充满期待。 具体在期待什么,他并不清楚。 “息塞,”息塞突然说,“好像是我的名字。” 凛迩才想起来“名字”的含义,当然,要是再不使用这个概念,他几乎就要将它从脑袋里剔除了。 息塞看见凛迩点头表示听到,他问道:“你呢?” 凛迩顿了一下,看起来是在回忆。半晌,他说:“凛迩。” 这就是凛迩捡到息塞的完整开端。 cater02 凛迩发现息塞有很多地方和自己不一样。 比如息塞从来不睡觉。 起初,在他睡醒时他总能看见息塞默默地抱着他,神采奕奕。当他问过息塞后,息塞开始假装睡觉,不过彼时的他对睡觉的真谛尚未完全掌握,所以他的伎俩很快被凛迩识破了。 后来息塞很委屈地坦白,自己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凛迩才在脑中寻寻觅觅,找到一个词叫“失眠”,与息塞的情况相符。 不能睡觉是很痛苦的。凛迩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每次晚安之前为息塞送上一个抚慰性质的贴贴。虽然作用聊胜于无,但息塞看起来很开心。 又比如息塞只吃鲜鱼。 在息塞和他住进这间小破屋后,他总爱盯着角落里的咸鱼看。凛迩原本以为他是想吃,息塞却冷漠地拒绝了,并且询问他是不是喜欢吃这种鱼。 喜欢吗?凛迩发自内心地回答不是很喜欢,他只是想放几条鱼在房子里罢了。 息塞听到这个回答后若有所思,第二天那筐鱼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息塞会在他下水补觉之前拖来一只鲨鱼,姑作他的早餐。 鲜鱼确实比咸鱼好吃,凛迩舔着手指想道。 又又比如,息塞特别喜欢贴贴。 对此,凛迩不抗拒,但是也不热衷。他将息塞对自己的热情归结为息塞的个人特点。这不,舔个手指的功夫,息塞就凑过来舔他了。 凛迩原本舔着的手指被霸占,他见息塞舔的实在恋恋不舍,便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放到息塞眼前。 都给你。 息塞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手指间的薄膜摩挲带来奇异的触感。凛迩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受,息塞细长的舌头就伸出来,舔舐他的嘴角。 凛迩问道:“你没有吃饱?” 息塞停下动作,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衬得他神色淡漠,声音低沉醇厚,整条鱼只有语气是弱势的:“饱了。” 凛迩不惯着,就要推开,息塞紧接着说:“但是看见你就饿。” “?” 凛迩顷刻间想到动物界内某种幼崽破壳后见到视线内的第一个生命体即将其当作母亲的印随效应,但这种想法在他抬头看见息塞的体格后烟消云散。 他伸手摸了一把息塞的腹肌,似乎是在估量他有多饿,却在蹼爪即将擒住自己的瞬间灵活一躲,整个人鱼身形一缩,离远了才回头狡猾一笑:“色人鱼。” 息塞抓了个空,追上闲闲溜走的凛迩,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天色渐晚,岛上多出些许虫鸣,夜行的猛兽在嘶声咆哮。躺尸在沙滩上的凛迩稍稍动弹,尾巴轻拍了一下旁边的人鱼,像是突发奇想,问道:“吃果子吗?” 息塞一手轻柔地抓住他的鱼尾,配合地说:“吃。” 自息塞醒后,他再也没有吃过果子。一是凛迩的时间被息塞满满当当地占据,二是原本摘野果的空间被一群野猴划分领地,凛迩不喜欢被果子砸着摘果子,就再也不去了。 彼时漫天霞光,积云成团成块地开着聚会,团结的形状像极了曾经作为餐后甜点的红彤彤的野果。凛迩念由心生,顿时想尝上两口。 他慢吞吞地将尾巴摆上摆下,有点戏弄息塞的意味:“你陪我去摘。” 息塞不抓尾巴了,整个躯体挪过来,与凛迩严丝合缝,沙子只好灰溜溜地逃出去。 他轻吻凛迩的尖耳,还是说:“好。” 说做就做。凛迩推开他,干净利落地起身,带路指挥道:“走。” 息塞尾随他进了那片森林。 不出所料,凛迩甫一直立起身子想要摘果,原本异常宁静的领域内突然窜出许多果子,从四面八方偷袭过来,“啪”地几声,砸到凛迩的身上。 这点攻击对于凛迩来说不足为道,他从容地在地上捡起猴子们的武器,念道:“这样也不错。” 不用摘了,捡就行。 他看也不看地把果子向后一递,手腕却被抓住,整个上半身被拽向后方,旋即视线被遮挡,正当茫然之际,一声闷响乍起,紧接着窸窣与哗然,他听见野猴们惊慌失措地唧叫,然后世界安静。 视线恢复,入目的是几棵瘫倒在地的果树,承载硕果累累。息塞将凛迩上下检查,确定他无事后就着他手里没递出去的果子啃了一口,评价道:“甜。” 凛迩迟疑地问:“……它们?” 息塞摘下几个果子,冷淡地说:“跑了。” 他转移话题问凛迩:“够不够?” 凛迩就着手里的果子啃,也淡定下来,督了息塞怀里一眼,说:“够。” 两条人鱼满载而归。人去楼空后,猴子们叽叽咕咕地从暗处跑回来,颤抖地抚摸着无力回天的果树,群情激愤。 回到海边的小屋内,凛迩躺在被息塞从海底捞出来的贝壳内芯上,懒洋洋的,泛着困意。 息塞又开始了,对他左亲亲右亲亲,整张脸加上脖子被舔得严实。 凛迩皱眉,刚要推攘,又想起今天忘记给息塞晚安吻了,于是睡意暂且放下,他半睁着眼捧起眼前人的脸,努力地靠近,感觉结结实实地亲上了,才放开,哄道:“乖。” 这次的效果远超往日,息塞几乎立马就停下了动作,整条人鱼僵硬许久,反而便利了凛迩,得以如愿享安睡。 息塞却不同。那双幽深的眸停驻在凛迩的睡颜上,慢慢移到他水润的唇上,最终撇过头,挪开了眼。 第二天凛迩就有了稀奇的发现——息塞不让他碰了。 别说平日寻常的额间吻,就连简单的牵手搭尾都不行。凛迩屡试无果,便无奈的退开,自觉与息塞保持一定的距离。息塞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如往日一样凑近,像是默认他的举动。 凛迩心想:好啊,行啊。 他去海底补觉,息塞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守着他;他把自己吊在树上,息塞在下方谨防他掉下来;他把自己埋在沙子里,息塞不再把他抱起来,而是将水引到他躺尸的地方,让他卧着湿沙。 在凛迩又一次偷袭扑空后,他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了?” 息塞不说话。 凛迩便不再问,他并不会过于在意身边的事物,但对于息塞如今的状况,他心里到底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息塞这几天的精力似乎很充沛。在目睹他以独特的方式改造破旧的房屋后,凛迩心照不宣地往海里跑。 诚然,他的身体更喜欢海底,但他一直对大陆抱有奇怪的执着。这可能与凛迩在有意识之初就在大海中漂流的经历有关。 凛迩在海中躲过层层激流与天然的追捕者,穿过参杂着未知危险的机械残骸与各式各样的伪装者,最终选择越上海岸,抵达安宁的陆地,有了栖息之所。 有着稳定的避风港作为退路,导致凛迩对海洋长时间具有危机四伏般的余噤,在海洋里睡觉也固定地找好一个掩藏点。 但他眼见息塞淡定自如地畅游海中,如一个征服者般令各种海中王候臣服于脚下,为海内生物所避之不及,他又心生向往。 今日没有息塞的跟随,凛迩跨出了原来那个贝壳。 周围一干探头探脑的生物刹那间缩没了影儿,这并不妨碍凛迩饶有兴致将周围转了个遍。他捡到一个海螺,尝试吹响却发现里面的居民犹在并且被他喷了一头雾水。 凛迩笑起来:很呆,不跑。 他丢开,转头钻进一丛珊瑚,猝不及防地被未知生物打了一下。 凛迩退开,估量珊瑚丛的大小,确定其中并不会有比他体型更大的生物,就将手探进去,揪出来一只变形章鱼。 章鱼手忙脚乱了一阵,又故作淡定地顿住,攀死他的手臂尝试攻击他。 凛迩只觉一疼,手上多出来几个小创口和一些墨汁儿。 于是他将章鱼打晕,不管有毒没毒,径直吃掉。 凛迩皱着眉想:没有鲨鱼好吃。 在海底转悠了一圈,待到兴致散去后出水,一眼望进海边人鱼宁静的眼睛里。 息塞沉稳地等待着他,像是已经矗立了许久。在他的身后,是一间经过修缮而完好无损的房屋。 凛迩进屋观察,原本临时寄居的大贝壳与相伴已久的水床融为一体,水流新引,蓝波荡漾,然而更吸睛的是嵌满一面墙壁的水箱,以各种珊瑚礁石紧凑而成就的封闭空间。 原本那种不适合人鱼生活的方正感被排斥得所剩无几,蔚蓝色的氛围将其包围,使其现在更像位于深海某处不知名的鱼居。 他找到贝壳床,钻进去,身体受到海水的慰籍放松,他眯起眼,很愉悦。 息塞俯在贝壳边,将他高兴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在他躺平舒展身体作出睡觉的姿态后,欲钻进那个封闭空间。 其实是为自己量身而做的囚笼。 本来打算在此时此刻将自己关起来,度过预感难控的阶段,他却看见了凛迩放在内侧的近乎惨白的手臂。 息塞一把捞起了凛迩的手腕。 过高的温度直接将昏昏欲睡的凛迩烫醒了。 cater03 凛迩将将清醒,息塞就已经把他手臂上的几个小孔看个透彻,那是海中偷袭者不正当的手段,生死难料时将毒液狠狠地透进了敌人的身体,迸发出逃脱求生的意志,人鱼一只手臂的模样因此格外凄惨。 汲取其中毒素无果,他选择舔舐细微的伤口。 凛迩只觉被轻柔握住的手臂犹如置于火炉旁,近乎灼烧。他垂眼摸上息塞的额头与脸庞,才确定身边这只人鱼通体滚烫。 “你……” 息塞将他要撤回的手按住,使皮肉贴合,传递冷意。这一番动作之后,之前的百般克制全数崩盘,他撑起身子涌进贝壳,躺在凛迩身边,微微抬头,额心相贴。 回忆息塞前几天的怪异举动与如今的反差,凛迩得出一个不太愿意相信的结论。 息塞发情了。 人鱼这一种族具有一年两次的发情期,于春夏两季高发,为妥当处理这一阶段,雄性人鱼会在预感来临前利用力量与地位找到承受的雌性人鱼,并与之度过长达三天的发情高热。如果没有雌性人鱼愿意接受邀请,雄性人鱼将会寻找到一个寂静之地独自承受,谢绝打扰,熬至发情期结束后再迎接三天的虚弱期。 凛迩想:息塞应该就是在前几天产生预感,因此与自己疏远,然而附近没有雌性人鱼的踪迹,苦拖到即将爆发时,他选择今日内在屋中及时建造一个坚固无比的寂静囚笼,并将自己安置。 可是,如今已是夏末。若论发情期,息塞的运转周期未免过晚。 可是……凛迩抚摸息塞的臂膀,明晰这热度独属于发情期。 而现在处于息塞面前的同类,除了凛迩,别无其他。 凛迩不知作何感想,再三回忆自己在此处从未见到雌性人鱼,他察觉到异样,看向息塞,息塞正紧盯着他的嘴唇,那双冷淡的眼眸发出幽光。 凛迩微抬下颚,息塞紧跟着拔高目光,目标不变,身形仍然紧贴,宽大的尾巴却作祟般游移,缠到凛迩的腰际之下。 凛迩被这接近实质性的视线绊得停顿了思路,盯了息塞半晌,再连接上的时候思路不可避免地朝着奇怪的方向伸展。 附近没有其他人鱼,只有他。 他又偏偏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印象,以非常熟悉的机械感在他耳边周旋:据研究解析可知,部分人鱼族群中存在雄性人鱼选择同性度过发情高热期的现象。 并且成功规避了虚弱期。 凛迩冷静地思考一番后,将息塞面不透红然而温度极高的脸扣近,在其目光逼视下,双唇相合。 息塞呼吸一滞,下一秒,扶上凛迩的后颈,手蹼间泛起的水珠溅出清凉,他的身形往上一蹭,加深了这个吻。 强势的,迅猛的,预谋已久的。 息塞的气息严严实实地倾附在他的唇上,将其色泽润得水亮。太密了,凛迩不由得想要往后避开,光滑的脖颈因此在息塞的掌心磨蹭,更热了。 息塞察觉到他的躲避,狠狠地磨了一下他水润的唇,略微退开。 他抬头,与凛迩对视。 凛迩头脑发晕,连耳后的腮盖都闭合得严实,此时终于隔开了一定空间,他推了几下息塞,目光向下,呼吸轻浅。 息塞只看着他,用手挑开了他睫毛上的水汽,此时安分得怪异。 凛迩抵着息塞,道:“等会儿。” 息塞将头蹭进他的肩窝里,闷声回应着“嗯”,看起来乖巧极了。 凛迩任他去了,目光放空地看向屋顶,回想刚才做了什么,而接下来又该做什么。他一时发懵,发现自己关于即将要发生的事毫无头绪,脑海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做什么?应该是什么? 正当他思考之际,息塞的呼吸越来越沉,最后让凛迩回神的是腰际滚烫的传递。彼时他条件反射地将手往下一探,抓住了那个物什。 猝不及防地,息塞在耳边发出一声低喘。 不待凛迩反应,他握住向下的手腕使它挪开,复又将唇附上。这回更为激烈,息塞的舌头探进来,包裹了凛迩的呼吸,细细舔舐着凛迩的尖牙。 一股难寻的痒意顺势翻涌上来,凛迩本能地想要挣开,然而无果,他只能抓紧了息塞的手臂。 两唇交缠之间黏腻的声音泄露出来,息塞顺势开始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撞击,周身的水四溅,鳞片因磨蹭为戏水增添更多细微的伴奏声响。 凛迩不知所措。 鱼身因为这个动作传来异样感,他无暇细想那是什么,思绪被息塞的冲撞搅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这时的息塞显得着急又沉稳,他气息急促,却锲而不舍地重复着单一动作,直到凛迩下腹某处的鱼鳞软化,逐渐打开了一个小口。 息塞不舍地离开凛迩的唇舌,见他闭着眼睛,同样呼吸凌乱,于是轻吻他的眼睑。 凛迩睁开眼,下一秒,一个外来物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泄殖腔。 “……唔!” 铺天盖地的快慰洒下,极其陌生的感觉让凛迩颤抖了手指,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条件反射地将鱼尾高高扬起,被另一鱼尾及时压住,无疾而终。 息塞边试探地撞,边从他的脸颊一路亲吻而下,吻过脸庞,吻过下巴,吻过脖子,吻上胸前若隐若现的鳞片,再吻上一边小点,觉得实在可爱,于是含住细细研磨。 凛迩蹙眉,受不了似的来推他的脑袋。 息塞就势抬头,又含住了他的唇。 身下由浅至深地撞,直到猛地撞上一个花蕊似的凹陷,凛迩再也压抑不住,坚硬的指甲刺进息塞精壮的臂肉里,刹那间蓝色的血液流出,缓缓流淌,与壳中水融为一体。 息塞任他掐住,下身再度一撞,直直冲着那处花蕊去。毫不留情地撞上的时候,凹陷四周的软肉会瞬间扬起,温吞地包住不太礼貌的外来访客。行凶者难以自持地亲吻凛迩的脸,最后挪到他的耳后,细吻那紧张的腮盖。 上下夹击,凛迩受不住,侧过脸躲避,口中喃喃:“不要……” 很奇怪。 下身变得一片泛滥,伴随息塞的节奏发出黏密的声音,凛迩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就被吃的连渣都不剩,只能被动地承受,身体颤栗。 息塞喜欢舔他,在这时表现得更甚。他偶尔会支出一点距离细看凛迩的脸,然而不过几秒就俯身给予他细密的亲吻。 凛迩头脑发聩地低声叫唤,思绪在漫天白雪的世界里沉浮了许久,连翩的雪点在悬崖堆积成山,终于来到岌岌可危的局面,仅仅是外界的一个插入,摇晃、崩塌。 “呃!” 息塞看到凛迩浑身剧烈一颤,接连不断地抖动几下,随即一泼热流劈头盖脸地浇灌给他,混杂着上方雄性象征物喷发的精液,尽数交给外来的客人。 热情,致使息塞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猛烈。畅快中,他见到身下的人鱼一直在可怜地发着细抖。 好喜欢。 他的冲撞幅度越来越大,凛迩在高潮后无力的境况中被颠得七零八落,连喘息都是低低的,叫不出声,只能默默地再次感受洪流回源。 不知又过了多久,凛迩感受到息塞的一个猛冲,比之前的动作都要张扬,连带着他的躯体也弹了一下。伴随热液灌注,凛迩被烫得失控得叫了一声,因为被息塞以口封缄而只有点气音泄露,接近麻木的身体又开始了细密的抖动。 凛迩的意识都近乎溃散,模糊地记得从头沈默到尾的息塞在刚才似乎粗喘出了声。 两条人鱼的下身交合处一塌糊涂,息塞没管这么多,保持着将阴茎埋在凛迩里的姿势,在短暂的宁静里,用手轻柔地梳理他的湿发,凑到他仍感余悸的脸庞边细嗅。 沉重的呼吸、灼热的体温让他的存在感不容忽视,凛迩颤着手臂环住他的头,试图阻止他的行为。 息塞任他环住,头顺势低下来放在他的肩上,显得格外冷静自持,但不过须臾后,他就使坏似的挺动两下。 凛迩一下勒紧他的脖颈,拒绝道:“等等。” 息塞置若罔闻,又重重挺进,摩擦着与深处歇息的软肉再相遇,使其发出防不胜防的水声,嘎吱作响,凛迩同时低喊出声。 “等会儿,啊……”凛迩一口利牙咬上息塞的肩,还是在新一轮的征讨中败下阵来。 他唯有手上掐着息塞后背上若隐若现的鳞片,嘴里咬着息塞的颈肉,在颠簸中恨恨地泣道:“坏人鱼。” 坏人鱼听见了,反而变得更加兴奋,脑袋凑过来,黏糊地寻觅他的唇。 与息塞的交缠仿佛无边无际,到后来,凛迩又困又累又麻。再次喷水后,他的眼皮直打架,搂着行凶者习惯性地递上一个晚安吻,颇有些不管不顾地陷入沉睡。 息塞的额头被碰了一下。他顿住动作,看见凛迩合上眼睛,想起不久前那个阴差阳错印上嘴唇的亲吻,以极度轻柔的力道唤醒了他的发情期,他当时在浑身发热的为难中,清醒地选择了退开。 而如今…… 息塞亲上凛迩的唇,舌头顶进他的口腔,在内里细致地钻了一遍,最后轻吻他的嘴角。 静谧的夜里,他将凛迩受伤的手臂再次端详,确定其并未流血,只是苍白得吓人。他一一舔过,抚摸凛迩在水中虚虚飘浮的两片腹鳍,薄透,闪烁着星光。 蓝色,在此时颇具塞壬的诱惑力。 cater04 雨夜 凛迩醒后,发现自己被挪到水中的蜗居处了。四下无其他人鱼,他探出水一看,彼时清晨已过,将近晌午。 上下天光,浑成一体。空旷的海面上安详宁静。 凛迩浮起来,将将卧在水面上,被阳光照得惬意。 闲闲拍着尾巴原地转圈的时候,一双手自水下探出,以滚烫的温度从背后环住他,大尾巴也贴合上来,缠住他的鱼身,息塞低头,亲了亲凛迩的尖耳。 尖耳敏感地抖动,凛迩就势将全身重量往息塞身上放,记仇道:“坏人鱼。” 虽然息塞的身上不似往常那样泛着凉意,但许久未能触碰到他,现在的凛迩不太在乎这些细节。 息塞坦然地应下,抚摸他光洁的手臂,亲吻他的嘴角,问道:“饿不饿?” 凛迩不回答,懒懒地催促他:“转圈圈。” 息塞承载着他的重量转了两圈后,顺便判断出他的体重没什么变化,于是手摸上他的腹部。 凛迩感受到点点酥麻,但他对此事一窍不通,格外好奇地看着息塞的手。 手指一路向下,熟练地停留在某个部位,那里的鳞片次序与周围有所不同,凛迩看见息塞尖尖的指甲挠了一下那处的鳞片,与此同时,他因为痒意低笑了一声。 息塞呼吸一沉,手上挠软鳞的动作幅度加快。 痒意越来越厚重,逐渐与昨晚不可控的感觉相重合,凛迩皱眉,正要抓住息塞的手臂,就看见自己被磨蹭的那个部位打开了一个小口,震撼之时,没有动作,息塞的手指灵活地钻进去,将蛰伏在其中的阴茎挑出。 一根直愣愣的粉色的物什乖巧地出洞,凛迩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没在脑海中捕捉到它的身份,息塞的手已经包裹上来,握住那根物什,轻而快地套弄。 “呃啊!” 手爪滚烫,其间薄膜贴合着阴茎的皮囊发出讨好的信号,快感来得仓促而猛烈,凛迩一把掐住了息塞的手臂,叫出声来。 息塞任他抓,动作不停,他的泄殖腔已经打开,同样滚烫的阴茎小幅度地蹭着凛迩的背鳍以及周围的鳞片,又安抚般亲吻他的脸庞。 平静的海面顿时波浪四起,以两条人鱼为中心的波纹分层级散开。 完全被掌控,身前身后无路可退,凛迩不停用鱼尾拍打着海水,让附近的生物避之不及。 渐渐地,一种熟悉的喷发感产生,凛迩无措地退后,被息塞粗重的呼吸与强势的动作激得脖颈扬起,露出白皙的肌肤。 “呜……” 大量浊白的液体喷射而出,溅到息塞的手上以及小口附近的鱼鳞上,息塞及时停了动作。凛迩喘息着半是懵懂地向下看,那根从泄殖腔伸出来的物什顶端还在不停收缩。铃口每缩一下,就有些许白浊流露出,颤巍巍地溢在粉嫩的头部,彰得纯情又淫靡。 息塞将头搁到凛迩的肩上,在他的注视下,宽大的手掌从上至下地撸动阴茎,将茎身上的白浊抹掉,随即用指甲抠弄着那个逐渐平静的小口,将溢在顶端不动的精液带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凛迩只觉又痛又爽又痒,他几乎就要去掰开罪魁祸首的手,却诞生了一种他在帮自己清理的考虑,于是犹豫不决。 凛迩在抖,他的眼角泛红,鼻尖在出薄汗,身体完完全全地在息塞怀里,息塞将这些信息把握得一清二楚。 坏人鱼在凛迩身后不疾不徐地蹭着欲望,听着凛迩的低声哼叫,在不短的时间流逝过去后,手上动作开始转向,顺着被溢精重新覆满的茎身滑,挤出一条肉缝,借机滑到泄殖腔内,穿过窄小的甬道,试探着,直到指尖戳到一团软肉上。 “呃!” 累积的快感有了一个可以爆发的点,凛迩当即剧烈地哆嗦,又泄了。由于内部也受到刺激,息塞清晰地感受到一汪水从手指前方冲出,涌到他的手蹼上。 整个泄殖腔变成一片汪洋。 息塞抽出手,听见凛迩稍稍拔高音调轻喊了一声,便搂住他,一个翻身,两人鱼呈面对面立在水中的姿态。不及凛迩反应,蓄势已久、毫无宣泄征兆的阴茎顺着湿淋淋的完全打开的甬道插进去,“噗呲”一声,凛迩甩了甩尾巴,未能挣脱,被息塞的尾巴死死缠住。 哗哗的水声中,息塞捧起凛迩的脸,看到他茫然的表情以及微张的唇,安慰般亲了亲,亲到嘴角附近,他舔着尝了一下唇上的甜度,随即双唇一张,凛迩的唇贴合着打开,舌头张狂地顶进来,扫食到他的嘴里。 无法用口鼻呼吸,近乎窒息,凛迩不得不张合着耳后的腮,汲取些许生存空间。 露出在外的阴茎没有容身之所,伴随着息塞的律动时不时撞到他的腹部,刮蹭着其上坚实的鳞片,带来或疼或爽的微妙感。 他又扣紧了息塞背后的鱼鳞。 即使海水在一刻不停地为他们掩饰,凛迩似乎仍能听到每一次息塞挺进时自己那个腔口内部发出的“咕叽”声,诞生在里面的水与腔肉热情地迎合息塞的攻势,反馈到凛迩本体则是前所未有的快感。 后来海水也见缝插针地挤进来,太多了,水太多了,紧得息塞大刀阔斧的抽出插进,紧得凛迩呜咽的骂,翻来覆去不过单薄的“坏蛋”、“色人鱼”,息塞越看越觉得可爱,将他亲得腮盖闭合、头脑发晕。 最后,在凛迩四度喷水时,他一口咬死息塞的肩膀,扯着息塞璀璨的金发,无声地威胁他停下,息塞不为所动。 单方面僵持了许久,凛迩疲惫地缩了一下腔口,歪打正着,如愿地听见息塞闷哼一声,体内的凶器抖动着,灼热的液体一股一股地射出,顷刻间装满了他的泄殖腔。 “嗯……” 实在很烫,又很涨,满满当当地被含在他的身体里,凛迩低哼一声,阴茎再次配合着腔内的水流出精液,因为次数过多,精液中夹杂着些透明的粘液。 虽然无力,但凛迩知道这意味着结束,他的想法最终得到验证。在彼此凌乱的呼吸里,息塞黏糊糊地亲了他一会儿,才拔出来。 甫一失去,凛迩就感觉大量液体顺之泄出,他不知所措地摆了摆鱼尾,本能地将泄殖腔合上,避免外泄。 “尔尔,”息塞低头看见了,拥着他,抠弄着他腔口上覆盖的软鳞,不让其合上。他声音低沉,鼻息火热,凑近了对他说,“打开,不放在里面。” 他的动作引发了一系列涟漪,凛迩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进行制止,蹙眉,难受地批判:“别动。” 息塞就任他抓住,亲吻他的眉眼,还是轻柔地哄道:“打开。” 凛迩兀自尝试了一下,可能因为疲惫,他发现自己对于那个地方的掌控力极弱,甚至做不到让它主动张开。 最后还是自己握着息塞的手爪,慢慢地磨蹭,打开腔口,疏通了个干净。 上岸后,夏终秋近的大风搜刮着孤岛上的暖意。天空徒然暗沉下来,色泽渲染了大海,海面沉默地轰鸣,披上了玄黑的战袍。波涛汹涌,参差不齐地拍打着海岸。 凛迩窝在贝壳床上,一动也不动,只有手指来回捏着息塞的耳朵,低声道:“好凶。” 一来二去,他逐渐理解了人鱼族群的交合内容,并将息塞的“暴行”记录在案,口口声声都是声讨。 息塞照收不误,蹭过他的脸,头发交缠之际,同样耳语道:“等我。” “去哪儿?”凛迩扇了两下腹鳍。 “你需要食物。” 天色不安全,凛迩又表现得不是完全接受海洋,息塞便不放心地重复道:“等我。” 凛迩露出笑意,牙牙学语般逗弄:“等你。” 惹得息塞临走前凑过来,捏住他的脸将他的尖牙细细舔了一遍,才离开小屋。 凛迩目送息塞入水后翻了个身,趴在贝壳里,手肘撑着下颚,无聊地端详着距离不远的大水箱,突然觉得其中是不是应该放两条鱼,小的就好,自在地游,不用做备用食品,只让人观赏。 奇怪,若论自在,海洋最有资格。 那还是当作食品储存库吧。 他便敲定明日先去海底捞几条不幸的鱼,供养在这里,充当曾被息塞丢弃的咸鱼的作用。 这时屋外雨声猛涨,哗然间一道惊雷劈开了沉寂的天地,海水即刻翻涌成状,与晚到的雷群相得映彰,共构威慑。凛迩举目望向门外,几条粗壮的白线弯弯曲曲地自天际倾泄,坠入海洋。海面似乎溢满了电流,他恍惚间能听见“滋啦”的呻吟。 他头脑放空地看远景,等待有一个人影从中出现。但时间实在催促,不到一会儿,满眼都是摇摇欲坠的昏睡景象。 一条人鱼还是太无趣了。 凛迩由衷地发出这样的感叹时,正被回归的息塞抱在怀里,用尖利的指甲撕着肉条给他吃。 这么一贴,虽然息塞的体温依旧不降,但凛迩因为无聊产生的困意一瞬间烟消云散。 今天不是鲨鱼肉。 凛迩再嚼了两口,问道:“这是什么?” 息塞从地上捞起一根还在扭动的粗壮的触手递给他,淡淡地说:“章鱼。” 这样。 凛迩将那根触手粘到息塞的手臂上,评价道:“难吃。” 他所指的意思是其吸附性太强,是否会粘到口腔上仍是未解之谜,更何谈下肚。息塞理解成为了另一层意思,顿觉他在撒娇,选择自己将那只触手嚼碎咽下,附和道:“嗯,以后不吃了。” “嗯。” 饱餐过后,凛迩懒洋洋地挪开身体,心思又起,指着水箱对息塞说:“你睡那里。” 息塞督了一眼他所指的方向,未发一言,侧身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尾巴死死地绞住他。 凛迩还在逗:“去。” 下一秒,胸前的小豆被息塞咬了一口,凛迩嘶声低喊,粉嫩的豆子便被息塞含在嘴里,以各种角度各种力度舔了一遍,像是慰籍。 凛迩要扯开,被息塞的腹鳍固住了臀部,他的双手也扒拉上来,禁锢了凛迩,长长的舌头伸出来,将凛迩的上半身舔了个遍。 “凶家伙。” 凛迩眉头轻皱,无端冒出一个新词。 息塞不置可否,一只手爪捞起他的臀部,一只手爪转战前方,轻车熟路地挖弄遮挡泄殖腔的软鳞。 凛迩警觉地按住他的手,严肃地拒绝:“不要。” 软鳞相较于初次见面已经软化了太多,只需要息塞轻轻一挠,就能看见它应声张开了一条小缝,借机能窥见内里安静的阴茎。 息塞垂眸盯着那片春光,解释道:“我只是放在里面。” “嗯?” “不会动。”息塞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让阴茎苏醒着探出头来,以此才能看见其下的肉缝,才能有机会插进去。 息塞将凛迩的乳头含得红润,在阴暗的屋里都能看见湿漉漉的光泽。趁凛迩有所触动而探出阴茎的时候,反复抚摸并岔开那条羞涩的缝隙,将自己青筋横布的阴茎递入。 紧致,柔软,舒适。 在凛迩揪着他的尖耳闷哼时,息塞也不由得发出喟叹。他的手爪再次转战到凛迩的两颗红豆上,在连绵的微颤中,嘴唇印上凛迩洁白无瑕的脸庞,直到双唇贴合,他啃食着凛迩的唇瓣,主动说道:“晚安。” 大雨滂沱,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cater05 魔鬼鱼 第二天一早,息塞就被睡得迷迷瞪瞪的人鱼颇怀不满地扇了一尾巴,目测他要“苏醒”,息塞便起身,给他准备“早餐”。 拔出来的时候,不出所料便是阴茎湿淋淋了一片。息塞垂眸去看,凛迩的阴茎早已自发地缩回巢穴,但下方那道通往甬道的入口因为长时间撑满,如今脱离了苦海也还是一副合不拢的模样,口边的嫩肉随着客人离去被带出来一些,红润着,肿胀着,娇俏极了。 息塞轻轻抚了一下,腔口便轻微地蠕动,在逐渐闭合。 鬼使神差地,趁此机会,息塞附身低头亲了一口,不出所料满嘴津液,他舔了舔唇,想道:甜的。 以至于凛迩啃食着鱼肉时,息塞黏黏糊糊的劲儿分毫不减。 雨后的岛上闷热,凛迩嫌息塞烧得像个火炉,不肯坐他怀里。他便主动钻进凛迩怀里,亲吻他的腰腹。 凛迩被亲得轻颤,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锢住他的脑袋,警告说:“好痒,不许动。” 息塞充耳不闻,变本加厉地舔了一口他的肚脐。凛迩终于将他一把推开,速度极快地扑到水里,潜游到海底。 息塞跟上去,被凛迩龇牙威胁,看起来有点生气,要他离自己远一点。于是他就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充当凛迩的尾巴。 他的体型过于庞大,只是鱼身就接近三米,要是成为凛迩的尾巴也是一条罕世的大尾巴,海洋内部的“闲杂人等“都被威慑而躲藏,以至于身前的凛迩根本见不到多余的海洋生物。 好在凛迩不在乎,钻进大贝壳里,睡觉去了。 息塞攀在贝壳边缘看了他一会儿,喊道:“尔尔。” 凛迩转过身,捏住他的手指,将其竖在息塞唇前,启唇轻声道:“嘘。” 息塞不说话了。 凛迩松开他的手,侧身入眠。 息塞静静地看着他,看见他的耳朵渐渐耷拉下来,腮丝的动静趋于平和,才上前让他的唇轻轻贴了一下自己,姑且补作睡前被遗忘的吻。 但刚才…… 息塞将食指立于唇前,思索着这个动作以及配套的凛迩的声音。 嘘。 他对这一套语言系统感到莫名地熟悉。一股被冒犯的怒意顷刻间涌上心头,但他清楚,那绝不来自他的伴侣。 那么,是失去的记忆在提示他吗? 他将贝壳轻掩,游至上方,欲再度探查孤岛周围的地理环境。 贝壳留着一条狭窄的缝隙。在息塞走后不久,隐匿的海洋居民纷纷现出原形,继续今天的美好生活,不过自始至终,都与那只贝壳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不想一条刚来不久的瘦弱的魔鬼鱼寻觅食物至此,一眼就被偌大的贝壳迷得走不动路。 它在贝壳边缘探来探去,被内里发出的芳香诱惑得头顶的两眼放光,并且凭借经验断定这是一只即将死亡的双壳贝,为了安度晚年,用坚硬的壳将自己的脆弱扞卫到底,但到底还是太虚弱了,竟然连壳都不能完全合上。 当然,这个贝壳的外表已经不再鲜亮,最大的可能性是这只贝壳里面没有原住民,但一定寄居了许多杂小的鱼虾。这也是它的最爱。 魔鬼鱼天生平薄的身躯在此时就该发挥大作用。它在缝隙处钻来钻去,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将自己塞进去饱餐一顿。终于在一波折腾后,它成功钻进去了。 一众老邻居们为它心惊胆战。 贝壳里漆黑,它能看见的是一条曲线缓慢地起伏着,像丰满的肉。它凑近,像毯子一样的身体严缝密合地贴着那团肉,嘴一张,咬了下去。 一只手迅捷地抓住它,提起来,贝壳因此动静徐徐展开,敞亮的环境下,它看见手的主人有一双棕色的眼睛,此时完全降临在它这里。 对它来说,这是个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息塞回来的时候,凛迩已经不在水里了。息塞凭借气味在不远处的海面找到他,彼时凛迩平卧在水面上,尾巴扇着一只魔鬼鱼玩。 息塞游过去,亲吻他的额头,有些讨好地喊着:“尔尔。” 凛迩早将之前的事抛之脑后,闻言应道:“嗯?” 他的视线还放在被戏耍的魔鬼鱼身上,息塞放下心来,潜下水再浮上来从后抱住他,以抱团的方式缠成一体。 凛迩的尾巴因此不便扇动,魔鬼鱼就要逃跑,被息塞一尾巴扇回来,贴着凛迩的尾鳍。 息塞的体温一直不降,魔鬼鱼被夹在两条大尾巴中间,逃又逃不掉,只好拼命地往凛迩的鳞片上挪地儿。 息塞这次只是抱着他,安分不少。凛迩先被他的金发搔得甩了甩头,再放心地把自己整个上身的重量放在息塞身上,惬意地合上眼。 “没睡好?”息塞问道。 “嗯……”凛迩抓着息塞搂他的手臂,不忘补充道,“它。” 息塞因此看了一眼他尾鳍上的生物。狗狗祟祟的魔鬼鱼立马僵住了身体,装成一条死鱼。 凛迩尾巴一甩,那只魔鬼鱼往空中一跃,落到他的怀里。 凛迩睁开眼,悠悠地提起它,侧头对息塞说:“带回去。” 他笑起来,对这条鱼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息塞吻他凑近的侧脸,问道:“吃这个?” 魔鬼鱼被吓得通体一软,多亏凛迩及时补充:“不吃,养。” 养? 息塞明白这种想法,人鱼族群的内部确实有饲养行为——将弱小、惹人怜爱的生物归为自己的所有物,以主导者的姿态掌控弱者的全部,并保障其能够安全生存。 这只魔鬼鱼身形瘦小,攻击力极低,也适合充当宠物。 息塞答应道:“好。” 可怜无助的魔鬼鱼从此失去了自由,过上了被喂成白胖胖、住在水箱里、偶尔被凛迩提到海里溜达的日子,简直毫无鱼性,但是……它吃着根本吃不完的小鱼,感动地想:它愿意。 当然也有缺点:它的主人们在某些时候动静太大,偶尔会妨碍到它的睡眠。 就比如现在,它贴在墙上,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内容。 息塞照常要将阴茎放进凛迩的泄殖腔里。凛迩本是听之任之,却突然察觉到在息塞塞进来的那几秒,他那居高不下的体温似乎降了一瞬。 他睁开了眼睛,再摸了摸息塞的肌肤,确定那点温凉已经消失不见,眯起了眼。 息塞凑近,透露出索要晚安吻的意味。 凛迩没给,拉出点距离,低头看向底下的交合处。 “嗯?” 息塞的喉咙里攒出一点疑问,看见凛迩抬腰抽离,就要重新挨下去。怕他一插到底,息塞压下快意的叹息,双手急急钳住凛迩的臀。 轮到凛迩抬眼看他:“嗯?” 那双眼睛璀璨如星,息塞昂首轻吻,说明原因:“全部放进去,你会疼。” 重新实验了一次,息塞的体温并无任何变化,凛迩刚才感受到的恍若错觉,但他不会这样认为。 他理解了息塞的话,就着这个姿势趴在他的怀里,感受他那一成不变的炽烈的温度,问:“你什么时候冷下来?” “我不知道。”息塞垂眸看他,安静沉着。 “哦。但是我发现,”他停顿了一下,满眼狡黠,像是看出什么端倪,“你刚才冷了。” 息塞看起来很老实,不知情般反问道:“是吗?” 不论是和雌性人鱼一同度过还是独自面对,人鱼的发情期只会持续三天。但显而易见地,息塞是个例外,他的发情期已经持续了五天,除却前两天的些许粗燥,其后的表现堪称温和至极。 凛迩到底没有见过真正的人鱼发情期场面,不知道在那三天内人鱼会表现出多么狂暴的性情,也不知道在此阶段如果人鱼压抑自己的本能,发情期就会理所应当地顺延。 此时在凛迩的审视下,息塞一派从容,表现出相当的自制力。 最终凛迩伸出手爪,以撩了一下息塞厚长的白色睫毛作为观察的落幕,并借此喜欢上了息塞的眼睫,指甲轻柔地搔动,乐此不疲。 息塞配合着他眨了眨眼睛,睫扇扑腾,分外撩拨。 凛迩笑起来,评价道:“漂亮。” 用漂亮形容息塞其实是不合适的,因为他琉璃的眼眸、刀削的轮廓连带没什么情绪外露的神情让他整条人鱼看起来显得格外冷淡与疏离。 不过他对待凛迩的态度使这种气质在凛迩面前被削弱不少。 “谢谢。” 息塞回应凛迩的夸奖,并衷心道:“尔尔更漂亮。” 凛迩很愉悦,这样一句夸赞脱口而出后,他顿觉息塞果真好看,这种好看与他刚苏醒时的那种生动无关,而是他本身被天赋予的华丽由内而外地散发,是于他而言静止不动也不能被其他造物所掠夺的精致。 他不由得重复道:“你太漂亮了。” 息塞指尖微动,没忍住,挺动了一下腰身。 “唔。”凛迩含糊一声,诚实地抱住了息塞。 息塞翻身将他压下,寻觅他的唇舌,将内里搅得天翻地覆,相较于之前有些激动。 凛迩心有所感,尝试性勾了一下息塞的舌头,只觉息塞一顿。下一瞬,手爪掐住他的下颚,那根长舌头不客气地探过来,缠住了凛迩的舌尖,一直到舌根。 凛迩又不能用口鼻呼吸了,他的腮盖紧张迅速地一张一合,时不时蹭到息塞的指甲,便刺激地回缩。 底下传递着有节奏的律动,不一会儿水声泛滥,黏密绵长,不难想象到嫩肉被带出然后揉进、反复摩擦的景象。 一片混乱中,凛迩想起息塞说的“不能全放”,他一手向下伸,探向泥泞,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小截裸露在外的阴茎,被抽出的水汁溅到些许湿润,但总体干燥。 息塞急促地低喘一声,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手臂上,吻他的嘴角,沙哑着声音意味不明地说:“尔尔。” 凛迩不管,又要探回去,当即被息塞重重一撞,打散了念头。酥麻感来得快又急,遍布全身,凛迩抵抗无用,只能缴械投降。一股水液径直浇向探访的阴茎,其头部因此膨胀,撑大了狭隘的正痉挛的甬道,湿沥极了。 好撑。 凛迩轻微抽搐着,抖着指尖,欲抓住其手臂却无力,眼角、鼻尖乃至脸的轮廓都是被逼出的薄红,细汗被息塞舔去,“噗呲”的响声里,征伐仍在继续。 共处一室的魔鬼鱼明确自己作为宠物的身份,默默扑了扑身体,缩到角落里,躺平装死。 cater06 人类 秋季将临时,息塞那格外漫长的发情期总算走到了尽头,他的肌肤也回到了温凉的状态,只可惜气候在变冷,凛迩对他体温的执着程度并不如夏日时候。 而息塞对凛迩的黏糊程度却并未因发情期的顺利度过减少。 魔鬼鱼与其说是凛迩的宠物,不如说是凛迩新的玩伴。 息塞因为出游而耗费的时间不变,凛迩的睡意却越发见少,他逐渐不需要补觉。醒来见不到息塞的人影,他就捞起魔鬼鱼去海里享用息塞给他准备的早餐。饭饱过后以魔鬼鱼为向导,凛迩跟着他钻进钻出,然后认识魔鬼鱼的新朋友。 它们亲切地私语一番,新朋友便赖着不走了。从此礁石水箱里多出一位吃白食的宠物,也可以说是玩伴。 紧接着,魔鬼鱼加一、加一、加一…… 一段时间过后,水箱已经不能再增加任何生物。 凛迩一开始会在息塞要回来的时间点浮到海面上去等待,但后来由于宠物太多,他被指引着可去的地方、可玩的花样太多了,于是他偶尔会忘记这个程序。 息塞当然不会怪他,他会在海里寻着气味精准地找到凛迩,将他抱在怀里,陪他看完金枪鱼的击剑、海马的互喷以及海螺的旋风表演,带他回家。 直到有一天,一艘被海洋折腾得只剩一块主板的船苟延残喘地停在了孤岛边缘,粗粝的沙砾窸窸窣窣地腾出空地。 一双皮靴先踏上这片土地,一位衣衫褴褛的幸存者用望远镜探望四周,片刻后放下,回头对船板上的另一位幸存者兴奋地招呼道:“快来,伙计!这一次我们是安全的!” 面容疲惫的渔夫矗立不动,有气无力地表示怀疑:“是吗?令人尊敬的约瑟,你不久前刚这么说。” 他身体一软,仿佛要化在栏杆上,补充道:“可事实是,我们很快被一群凶猛的巨鳄赶出了他们的领地。” 约瑟说:“嘿,别这么说。经验再怎么丰富的冒险家也总有失误的时候,而我向你保证,那些都将成为我的经历,而非我的未来。” 他再次催促:“下来吧。” 乔治不情不愿地下了船,嘴里还在吐槽这位与他共渡十几天海上生活的大冒险家:“愚蠢的渔夫听不明白您深奥的发言。” 约瑟耸肩,走到沙滩上蹲下探查水域的情况。 “那真是太遗憾了……哦,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你不是富有阅历的冒险家……看看,多么美妙!” 遍布海产品的海滩上,约瑟随手举起一只蛏子,惊喜道:“我们即将拥有一顿大餐!” 留存的食物早已在海浪中消耗殆尽,两人都是饥肠辘辘的流浪者。此时见到这番盛景,乔治顾不上与约瑟拌嘴的事,连忙从船板上搬出一个大桶,蹲下身子开挖。 他敷衍道:“您说得太有道理了。我的建议是我们赶紧将他们放到仓库里,您觉得呢?” “非常棒的提议。那么,交给你了,乔治。”约瑟起身,拍拍手,说,“我得仔细看看周围的环境,以向胆小的你验证我的正确性。” 他又举起望远镜,环视一圈,颇有姿态。 片刻后,视线停在西边,更远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约瑟心里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凑近几步再看了两眼,随即双手一拍,径直向那个方向跑去。 被留在原地的乔治敏感地抬起头,看向约瑟跑的方向,喊道:“你去哪儿?” 一个人在陌生的海岛上是非常危险的。乔治低骂一句,停下动作,暂且搁置桶,跟上约瑟。 约瑟一边跑一边大笑道:“老伙计,这一次我们可来对地方了!” 狂奔之后,他在奇异的建筑面前停下,指着那个看起来粗糙又带着几分诡异精致的人造物对乔治激动地说:“你瞧瞧,老伙计,你瞧瞧!” 乔治喘着粗气,瘫坐在地,说:“哈,我不明白。您直说吧。” “你还是那么粗俗,哈哈哈……好吧,那就由我、来向你解释,这是一个建筑!”约瑟也累的气喘吁吁,空了许久的肚子咕咕作响,他强撑着身体,敞开怀抱宣讲,“一个属于人类的建筑!这意味着岛上有和我们相同的存在,意味着我们或许能够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更意味着……我们有可能获得关于‘它’的信息!” 他神采奕奕,与乔治对视,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如果是这样,我们在海上耗费的时间根本不值一提!” “嗯。嗯。那确实太精彩了。” 乔治缓过来,对于约瑟的高谈阔论懒得作出评价。这些话的意思他都熟悉透了,日复一日,字里行间,陈腔滥调。 但这座建筑确实能为两个弱小的人类提供庇护,而这一切多亏了约瑟。 乔治放缓态度,和他温和地商量:“我想您一定饿了,大冒险家。” “你的欲望好像只需要口腹就可以填满。”约瑟不满他对自己宏伟的发言就这样按下跳跃键,翘着一小撮胡子批判道。 下一秒,肚子里的咕噜声震天响。 约瑟整个人就像是高山被削了一截,气势突然矮下来:“但我想,嗯……也有点道理。如果口腹之欲尚且不能满足的话,我的理想国怎么会有坚实的地基呢?” 他煞有其事地自言自语。 乔治看出他在进行面子工程的建设活动,体贴地给他台阶下:“那么,请允许我将船和桶一并带过来。” “去吧。”约瑟舒了一口气。 多亏乔治不会直接揭露他的无措,他望着乔治回去的方向喃喃道:“或许我要为你道歉,某种时候你其实很理解我……” 他愣愣地静站了一会儿,直到乔治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点。 不可避免地,寂静无声的环境里,他再次将目光放到那间小屋上,缓缓踱步过去,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板。 “笃笃笃”三声轻扣过后,毫无动静。 约瑟朗声问道:“请问有人在这里吗?” 其实在刚才两人的高声宣扬之下,小屋的房门依旧紧闭,就可以知道其中多半无人。 但门板完好无损,未能蒙尘,说明这间小屋还在被使用。 约瑟眯眼窥缝,细心地观察到门板仅仅是用一根木棍巧合地卡住而实现闭合。他纠结一下,心中默念着“神秘、圣洁、自由”,随即推开了房门。 “喀啦”的轻响过后,屋内的布局印入眼眸。 “天……”约瑟一时说不出话来。 首先看见的是镶满一面墙的珊瑚礁石,上有闭门,组成一个集装箱模样的构造;其次是一个无芯的大砗磲立于其对面,长达五米,中有积水;最后是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的外壳,随意铺在地上,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剩余空间。 没有锅碗瓢盆、没有床与沙发,甚至连在荒岛上生活必须倚仗的防身器具也没有。 房屋内没有地板,以沙砾草草代替,约瑟被经验打磨得薄薄的鞋底甚至能感受到湿沙被践踏后渗出的水液密密麻麻地钻进来的过程。 与它外表类人的陷阱截然不同,房屋内部根本不适合人类的居住。 会是什么铸就了这个空间呢? 约瑟来回地深呼吸,勉强平复澎湃的心情,一边巡视着屋内布局一边猜测: 是艺术家的灵感汇集?还是渔夫的战利品展示? 附近应该有他们真正的居所……如果今晚要得到良好的休息,还需要再和乔治一起去看看岛内? 他摸着下巴向门外走。 面前传来拖动的响声,像是人在用鞋底蹭着沙子走过来,约瑟率先说道:“回来了?老伙计,我得恭喜你,你的效率提高了……唔,但我这里有个坏消息,我想我们还得制定一个PLANB,以防万一……” 他说着说着抬起了头,絮絮叨叨戛然而止。 一张白皙的脸距离他不过几米,正歪头打量着他,棕色的眼珠圆润透亮,在一头黑发的遮掩下依旧英俊得纯粹。 约瑟僵硬着脸,连把眼睛从他的下半身挪开的动作都做不出。 光裸的上身,白嫩的肌肤一直蔓延到腰际,被整齐坚硬的鱼鳞代替,一条蔚蓝色的大尾巴扑灭了约瑟脑海中有关双腿的刻板印象,并且鱼身半直立而起,使得这条人鱼与他面对面时比他高出半个上身。 他看见那条尾巴拍了拍地面,混乱的思维圈里,他抓到一个判断:它很放松。 如果这个判断失误,代价是他的生命。约瑟就像面对野熊一样不敢妄动,与人鱼无声地僵持着。 凛迩多看了一眼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奇怪生物,这时贴在肩上的魔鬼鱼因为缺氧而身体发红,他便绕开那个人类,进屋中安放小宠物。 在凛迩路过约瑟的一瞬间,约瑟嗅到了海洋内的腥鲜气味。 以及一缕诡谲的幽香。 身后“啪”地一声,凛迩不忘用尾巴把门甩上了。 整个人软成一滩水,在乔治面前努力挺直的脊梁在这时佝偻下去,约瑟大难不死地坐在地上,举起手臂拭擦额头上的冷汗,放下一看,衣袖湿了一大片。 人鱼…… ‘它’在这种地方…… 约瑟依旧不敢置信。 他向来坚定地相信教宗对于人鱼与人类的纠纷叙事,并为征服一条人鱼踏上了漫漫征途。但是当真正面对它时,约瑟才发现,教宗对于人鱼的描述还是太委婉了。 仅是它的外表,就可以看出相当强的战斗力,就可以知道落单的人类在它的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 cater07 贪婪的人类 乔治终于回来了。 他开着那块破旧的船板,载着装满海产品的桶,姗姗来迟地开到约瑟边上的海域。扳下刹手,他跳下船板,才将仍有余悸的约瑟的模样收入眼底。 乔治问:“怎么回事?大冒险家……” “嘘。” 展现在乔治面前的约瑟永远是冷静的,他站起来,谨慎地扣紧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团,用眼神示意乔治走远点再商量。 一旦触及他腰间的东西,形势总会变得严肃起来。 乔治也提高警惕,放轻脚步快捷地往后挪。 直到躲在一棵树后,约瑟才一边看着那个建筑,一边轻声地开口道:“听我说,乔治。我们遭受过的一切都将得到补偿。” 他顿了顿,咽了咽口水,补充道:“一份完美的补偿。” 乔治一头雾水,问道:“您是说?” “或许你还记得我刚才的分析?” 约瑟通过沟通实现了心态的逐渐平和,恐惧被压制之后,另一种极端的想法压抑不住地冒头。 他更加频繁地滚动喉头,对乔治说:“获取‘它’的信息?” 乔治点头,稀松平常地应和:“是的。我当然记得您伟大的目标。难道您又发现了‘它’的足迹,或者是遗骨?” 约瑟拔出腰间的枪,对准那个怪异的建筑,紧张地舔了舔唇,否定道:“不不不。伙计,大胆一点也没关系。” 乔治的视线跟着他的枪转移到了对面,皱眉道:“您……” “好了。出于我的体贴,我不打算再卖关子了。” 约瑟笑着说:“现在,它就在那里。” “……” 乔治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道:“您怎么知道?我是说,您看见了?” “哈哈。”约瑟笑了两声,不过说实话,听起来有点像硬憋出来的,“就在不久前,它从我身边经过。” “什么?” 乔治皱眉,意识到这次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是约瑟疯了。而约瑟在海上漂泊这么久,虽然狂妄自大爱吹牛,但是他的精神状态永远比自己亢奋,对于海上各种情况的适应能力也远比自己优秀。 如果他疯了……乔治不愿意相信。于是他选择相信了另一种可能。 长长的反射弧过后,他难得瞪大了眼睛,重复道,“你是说,它,那种生物,与你迎面撞上?” “啊,是这样的。”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吗?嗯,我是说,您。” “不会错的。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约瑟抖着手指兴奋起来,连带着枪孔也晃了晃,“我知道你同样感到难以置信,但请听我说。” 乔治配合地俯下身,将自己的身形埋在树的阴影里,做出倾听的姿势,他从未如此渴望约瑟说话。 但如今的确不同。 他们面对的对手是被宣扬为海洋食物链最顶端的生物——人鱼。不出所料,他们将要树立的目标是,得到它。 约瑟睨了他的姿势一眼,翘起嘴角,说:“那是一只成年人鱼,我敢保证。要想对付它,我们需要十足的默契。” “您说得对。” “它看起来十分威猛,但并不残暴。或许我们可以与它展开友好交流。这是一件非常考验能力的一件事,毕竟我们与它隶属于不同的语言系统,只能通过肢体动作传递我们的‘友好’……无论如何,我这样频繁冒犯自然的家伙可不太受欢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特别擅长与鱼群打交道的乔治先生。” 约瑟是个天生的演说家,左一句右一句说了一大堆,最后落定在一个微妙的夸奖词上。 乔治侧耳听了半晌,最终皱眉问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敲响它的门?” “是的,你真聪明。”约瑟油嘴滑舌地补充道,“我知道你有一点恐惧,不过只是一点。看见我手中这个好朋友了吗?” 他将枪在空中甩了个圈,乔治点头。 “这里面还有十发子弹。假如那只人鱼不想要好好对待你,我会在这里,贡献其中三发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他摆出一个老练的射击姿势,虚张声势地说了三个“嘣”字,然后吹掉枪口上不存在的烟,对乔治抛出自信的眼神。 乔治沉默地将视线转移到那间小屋上,确认道:“三发。” “完全正确。”约瑟的老毛病犯了,他开始夸张地设想,“那足以让它丧失行动力,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得到它,然后在那个庇护所度过一个收获颇丰的夜晚。” 他的话术有漏洞,乔治质疑道:“三发就可以使它无法行动?” “嗯……如果不可以,我会献出剩下七发的。” 他表现得如此大度,乔治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艰难地挪出来。他抓着衣角,在自己凌乱粗重的呼吸声中,迎着海的腥风,缓缓靠近那间小屋。 一步,两步,直到站在小屋的面前,他顿住,往约瑟隐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支起的枪口如此令人安心。 乔治下定决心,抬起手。 正准备敲响房门时,一个剧烈的海浪翻滚而来,他敏锐地抬头看到,紧急地往内岸躲。 连滚带爬地躲过,只是身上沾了些沙子,有惊无险,乔治吐掉嘴里的沙,擦了擦脸,站起来。 这时,躲在树后的约瑟瞪大了眼,熟悉的心悸又回来了,这次更为剧烈。 海浪过后,一条同样拥有蔚蓝色鱼尾的人鱼出现在沙滩上。与他之前见到的那条不同,这条人鱼的身形更为高大,这样的视角看过去,明显可以看到它比乔治高出了整整一个上身。 这个岛屿上,存在两条人鱼?! 不……约瑟屏住了呼吸,大胆猜测:这里可能存在一个人鱼部落。 乔治在擦掉沙之后抬头就看见了息塞。原本应该在小屋里的人鱼什么时候跑到屋外这个问题,他来不及在乎了,只暗骂约瑟的不靠谱。而他目前更在乎的是…… 息塞舔了一下獠牙,上面的血迹来自已经被他吞入肚中的一只白鳍鲨。他挑出尖指甲里粘住的肉条,低头,琥珀色的眼眸落到乔治的身上,神情显得格外冰冷,令他无端想起弥撒,又想到死神。 第一,这条人鱼看起来与友好一词沾不上半点关系。 第二,三发子弹根本无法对这条人鱼庞大的身躯造成限制性伤害。 乔治后悔自己答应采用约瑟的方案。 然而此刻他处在这等危险生物的面前,被它的阴影完全笼罩,别无选择,他举起双手,问候道:“你、你好?” 息塞听到了这个声音,来自面前这个小小的生物。 明明不同,但乔治此时的肢体动作和不久前凛迩对他说那个“嘘”字时配套的动作却实现了重合。息塞在今天,在现在,终于找到了那个让他警惕不安、搜遍了海域也没有发现的源头。 原来是这种生物的语言。 息塞伸出手,指尖贴上了他的额心。 额头上又尖又硬的触感让乔治全身僵硬,半晌才艰难地提起嘴角,笑着说:“我是完全友好的……” 手爪挪到了乔治的后颈,人鱼俯下身,冷冷的鼻息扑到他的脸上。 息塞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乔治升起一丝新的希望,他抖着手要把怀揣的鱼捧上,开口说道:“或许,你有一点饿了……” 就在此时,“嘭”—— 一众鸥鸟飞起,还吵醒了屋内睡觉的凛迩。 他睁开眼,又是两声枪响。凛迩不安地扇开贝壳,推开门。 开了枪的约瑟喊道:“跑!乔治!不止一条!” 息塞的身形在中枪的时候晃了晃。在约瑟看来,若他慢一步开枪,人鱼长长的指甲就要刺入乔治的脖颈了。 听见约瑟的话后,乔治全身萎靡的细胞都振奋起来,息塞松手的瞬间他那平生未曾使用的力量在这一刻汇聚成河,丢下鱼就朝约瑟的方向跑去。 不过于事无补,息塞快乔治一步伸长了手臂,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如约瑟之前所想的那样,掐灭了渔夫的生机。 干净利落地将乔治抛入海中,息塞抬头看向正在奔向船的约瑟。 约瑟将他的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慌忙掏出手枪射出最后两发子弹,看见人鱼轻而易举地躲过后,他丢下沉重的枪,闷头就跑。鞋底似乎甩掉了,脚板磨得生疼,不过那都不重要。 凛迩开门时,正是这样的追捕景象。 乔治的血渐渐染红了周围的一小片水域。息塞侧身跃入海中,与他争夺速度。 约瑟终于登上了船板,他抬起刹手,但他从未负责过开船工作,手忙脚乱地寻找启动破船的开关,一阵捣鼓,船板终于发出呜呜的响动,冒着尾烟示意他可以开始逃亡历程。 不料才开出两米,一条宽大的尾巴就自船板旁冒出来,携带着凶猛的力量袭向这块钝铁。约瑟抬头,看见了高高的扑面而来的血浪。 神秘、圣洁、自由…… 他最后这样想道。 海水淹没,他在一片蔚蓝里扑腾着手脚,眼前一片模糊。一只手爪擒住了他的后颈,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在海洋轰隆的喧哗里微不可闻,只有红色的液体迸发,渲染了蓝。 渔夫与冒险家的寻宝游戏至此宣告终结。 cater08 凛迩不是没有感受过血液参杂的海水。 海洋很怕疼,哪怕以前的他只捕食小鱼小虾,放在嘴边一口未尽,海水就会变成血色。后来息塞为他准备好食物,大块大块地放在海中,所见证的血色典礼就更加隆重了。 他往往一边感受着食物逝去的生机,一边填饱肚子,末了,餍足地舔舔手指。 但今天的血的味道,他尤其不喜欢。 因此凛迩竭力减慢腮盖张合的速度,在混浊不清的海水中寻找息塞的身影。 层层海草掠过,被斗争波及到的领域一片死寂,他绕着熟悉的珊瑚丛找了两遍,没能觅到息塞,反而被越来越厚重的血腥的味道呛得难过。 迷茫之际,一双手从背后将他揽入怀中,战胜者身上弥漫着浓厚的杀戮味道,息塞的唇凑过来,亲了凛迩一口,然后将头放在凛迩肩上,放松地闭上了眼。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低声念道:“尔尔。” 凛迩难受得偏头轻咬息塞的脸。 后来,见到息塞被子弹卡出一个洞的鱼身,凛迩才知道令自己难过的是息塞的血液,或者说,是受伤的息塞。 冰冷的小件击穿滑亮的鳞片,将自己死死地陷进嫩红的肉里,周遭也因此灼出一片焦黑。在凛迩察觉时,那个小孔还在随着息塞的呼吸收缩,蓝色的血液糊满了整个创口,格外惨烈。 息塞吻凛迩的眉眼,少见地显得有些疲惫。 “尔尔。” 凛迩要起身,息塞却舍不得将他放开,拥着他,额头相抵,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纠缠之中,凛迩以息塞以往对付他的方式还治其人之身。他翻身将息塞压在下面,在息塞纵容的注目下,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苍白的唇。 息塞轻嘶一声,迅速抱紧凛迩,加深了这个血腥味的吻。粘腻的水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凛迩进步的空间被压榨完毕,又要呼吸不过来时,他才掰着息塞的脸,要离开。 息塞恋恋不舍地舔了两口他的唇珠后,被压着分开了唇舌。 丝缕银线拉扯着藕断丝连,凛迩因此舔了舔自己嘴唇上的津液,息塞充满笑意地看着他,脸上多了点血色。 凛迩又用手指沾了沾息塞唇上的水润,含进嘴里,轻而易举地感受到身下的人鱼呼吸收束了一瞬,扣住他的腰的那双手爪忍耐不住地往下挪,拨弄他柔软的臀鳍。 凛迩抓住他的手腕,放到自己的背上,警告道:“乖。” 语气很轻,不像呵斥,欲拒还休,惹得息塞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就着他的要求抚摸他光滑细腻的背部肌肤。 凛迩不看他,俯下身,靠近他的腰侧,往下寻到那个孔眼,伸出舌头,耐心地仔细地舔。 人鱼自身拥有极强的肌肉再生能力。在某些伤势无法主动自愈的特殊情况下,人鱼可以用舔舐的方式分泌唾液覆盖伤疤,促进创伤的恢复。 刚刚在嘴里勾缠的舌尖转移到了模糊的血肉上,潺潺流出的血液被舔停。几次重复过后,创口立竿见影地不再流血,只是周遭的焦肉如初,没有要自愈的迹象。 息塞未曾料到凛迩是这样的意图。但即便出乎意料,他也只是用指腹轻揉着凛迩的后颈,如凛迩所言,安分。 凛迩又舔了一会儿,发现毫无作用。终于,他的目光放到那颗极不顺眼的弹头上,息塞看见他抬头望了自己一眼,意味不明,随即低头,伤口被安抚性地亲了亲。 下一秒,凛迩展露出尖牙,咬住那枚凶器,稳住力道往外扯。 不久前长出的嫩肉或多或少粘着弹芯,因此,这样往外叼的动作不论轻重,都会让息塞切身体会皮肉被撕扯的痛感。 他还是表现得很自然,只是手指压着凛迩脖颈的力度变得更轻。 弹芯被凛迩含在嘴边离开了息塞的身体,抛落在地,焦肉肉眼可见地在脱衣换新装,证明做法正确,凛迩满意地亲了亲它。 做完这一切,他拱起鱼身,将自己的脑袋拱回息塞脸边,磨磨又蹭蹭,手覆上那个伤口,懒懒地命令:“明天长好。” “明天长好。”息塞顺着重复,像是承诺,侧过身,细密地亲吻凛迩,亲到他恼,伸出手爪盖住息塞的脸。 息塞就着眼前的手蹼,亲其指间的薄膜。 又痒又麻,凛迩被缠得没办法了,抱住息塞的头,指责道:“黏死了。” 息塞自若地接受,他却想到个新词,松开手臂,挨着息塞的耳际,咬耳朵似的悄声道:“黏人精。” 是了,此词最适合息塞不过。凛迩为此兀自笑弯了眼,狐狸一样,还强调道:“你是个黏人精。” 息塞第二天就用行动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黏人精。 潮汐将昨天的战场冲刷得很干净,清晨有鸥声,草丛里簌簌骚动,又是新一轮日循。息塞却不像往日一样前往海底,反而尾巴缠着凛迩看他渐渐苏醒。 凛迩坦然接受了他的贪婪,显然把他当做一个需要休息的伤员,醒时下意识地把手爪挪到那个伤疤上,看它是否践行诺言。 嫩肉已经长好了,但是鳞片稍滞。没有鱼鳞庇护的地方呈现粉嘟嘟的颜色,煞是可爱,凛迩总是有意无意地挨着,像是保护,又像是宠爱。 两人鱼一起吃早餐时,息塞并未动口多少,大多数时间都在看凛迩动嘴。尖牙掠下皮肉,舌尖一勾,紧接着是吧唧吧唧的一阵响,人鱼半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咀嚼,然后咽下。 很快发现某个偷窥者只看不吃,凛迩一顿,用指甲撕下肉条,仔细地剔去浮渣,递到息塞嘴边。 息塞静静地看他,就着他的手将食物咽了。 于是凛迩一边吃一边喂,最后将自己喂饱了,只一心一意地伺候息塞吃。 息塞配合着多吃了两口,再次被喂食时,他抓住凛迩的手,将他的指尖舔了一遍。手爪微缩,息塞得寸进尺地凑近,捧起凛迩的脸,与他口齿相接、水乳交融,达成了自己刚才看见凛迩嚼肉时的想法。 凛迩稀里糊涂地挨了一顿亲,手指被舔得干净,嘴里唯余息塞的味道,舌根发酸。所谓吃力不讨好即是如此,他只能将息塞的手拉过来,将他手上的鲜味啜个干净。 末了,报复性地咬了一口息塞的指腹。 吃撑的魔鬼鱼之一看破红尘般贴在礁石上,目空一切,默默旁观主人们的调情。 即使吃过饭,息塞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凛迩自然而然地牵他,翻着魔鬼鱼示意它承担起今日导游的责任。 魔鬼鱼吃得实在太饱,翻来覆去在原地打转,本来在这种时候凛迩都会耐心地陪它消化一段时间,但今日有息塞,情况就变得截然不同。 凛迩一边无聊地吐着泡泡,一边窝在息塞的怀里掰弄他的手爪,使之张张合合。息塞沉浸式看了他的动作一会儿后,似乎想到什么,抬眼瞥向躺尸的宠物。 浑水摸鱼的魔鬼鱼身体一僵。 不过注视不久,息塞已经贴近问凛迩:“想去哪里?” 凛迩转头过来吹了他一脸的泡泡。有些意外这么近,他又献上一个吻聊表歉意。 “都想去。” 他巧妙地将息塞的话重组了结构。 猜对了。 息塞抱住他,说:“我带你去。” “嗯?”凛迩抬眸有些疑惑,显然想到他前一段时间的忙碌。 偏偏息塞作出恳求的模样,亲吻他的耳骨,小声地问:“好不好?” 长长的白睫毛时不时扫到他的脸庞,那双被金发半遮半掩的眼眸晶莹剔透、神采奕奕,美人鱼如此,极具诱惑力。凛迩本就觉得息塞漂亮得不像话,这样一来更是想抱住他亲上两口。 “好。” 凛迩哄似的侧过头亲亲息塞的下巴。 在案发现场的魔鬼鱼将主人们的话琢磨出深意时,虎躯一震,翻身一看,人鱼已经游远了,而它还在此地翻肚皮。 这意味着:它,失宠了。 魔鬼鱼流下两条宽泪。 诚然,渔夫与冒险家的贸然来访让息塞对周围环境的安全度产生怀疑,但这个插曲意外地为息塞解开了近日来的困惑——他终于知道令他警惕的生物是什么模样。 如今,新的问题是出现了一种有能力伤害甚至捕杀人鱼的、与自身所厌恶的语言系统配套的生物,导致息塞对于凛迩的保护欲成倍成倍地上涨。 而对息塞来说,最简单的确保配偶安全的方式,即是千般万般缠着凛迩。 也正合他的心意。 息塞带着凛迩游了很远的地方,去看抹香鲸的喷雾、座头鲸与虎鲸的搏击、灰鲸的迁徙……最后赶在夕阴之前,遇上了落后于时间的沙丁鱼群。 数不胜数的银色小鱼着急于路遥,簇拥着奔赴远方。凛迩在流浪时或者是在孤岛边缘都未曾见过如此隆重的行伍,因而在一旁卧着好奇地看,直到息塞握紧他的手往自己怀里一拉。 息塞说:“要乱了。” 话音刚落,几头海豚从沙丁鱼群的后方包抄过来,所到之处沙丁鱼避之不及,几条空洞的通道在鱼群内部变幻来去。 这是一场无法用肉眼观察到的厮战,沙丁鱼群分成几堆逃窜,直到有一堆被逼无奈,向人鱼所在的方向覆盖过来。 银片疯涌,短暂遮挡了视线,息塞将凛迩更紧地抱在怀里,尾巴一甩,有意识的雪分分合合,他便趁此时机往海面上走。 “哗啦”—— 上身齐齐露出海面,口鼻可以呼吸新鲜空气了,息塞看向怀中人。 看见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在宁静的对视里,凛迩将手展开,一条顺手抓住的不幸沙丁鱼暴露在阳光下。 他将扑腾的鱼递到息塞嘴边,充作这场观赏典礼的谢幕,说:“给你。” cater09 口、爪与珍珠 很可爱。 息塞往往会觉得凛迩的一举一动都在撒娇,哪怕凛迩的本义完全不是如此。 于是在息塞与凛迩回到小屋后,凛迩顺理成章地被某个他所认为的伤员给压了。 准备抱住睡觉的凛迩抬头:? 耐心等待了一天的息塞光明正大地勾搭着凛迩的鱼尾,舔着滑嫩的颈,手指向下,轻轻拨动着凛迩的泄殖腔。 凛迩的泄殖腔在交配之前不会主动打开,即使凛迩自身同样拥有欲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息塞足够有耐心,能将它慢慢揉开。 不一会儿,软鳞收缩,内里的阴茎探出头来,通体嫩红,头部正流着缕缕清液,在水中显出瑰丽的风景。 息塞垂眸拨弄它,凛迩因而看不见他的神情,熟悉的悸动升起,他知道今晚又要晚点睡觉了,接受命运般地抓住了贝壳的边缘。 正蹙眉忍着,忽然看到息塞的头往下,猝不及防地,阴茎被莫名的东西碰了一下。 凛迩被冰冰凉凉的感觉激得叫了一声,他察觉到那可能是什么,但不敢确定。垂眼看去,息塞正将碍事的金发往后捞,随即扶住他的物件,手蹼间柔软轻薄的膜磨得让他很舒服,这时息塞凑近,舔弄那水润。 与刚才的触感一致,波澜的水影之下惊异的举动让凛迩绷紧了鱼尾,徒然地往后缩。他伸手推攘息塞,碰到了密长的睫毛与高挺的鼻梁骨。 “不要。” 凛迩拒绝着,息塞反而握住他伸下来的手,抬头顺嘴亲了亲他的手心,然后放到自己的后颈上,让他抓牢。 他俯身,舔弄的力道变得更大,大得让凛迩开始发抖,受不了的握紧手中的颈肉,一时连话都说不出。 水声的波折越来越响,凛迩感觉到它被纳入了一个温暖紧致的空间后,响声变成了闷动。太舒爽了,他呜咽出声,拼命地往后缩着身子,手又去推,嘴里抖出一句: “唔,不要……” 息塞将他的物什一直含到根部,直到凛迩都能感受到他的鼻梁触及自己的软鳞,察觉到他在往后躲,息塞伸出一只手爪按住了他的臀,略微发力,让凛迩的下身被推回了原位置。 这样一来,阴茎不退反进,还戳进更紧的圆口,比刚才更猛烈的快感如同电闪雷鸣,那一瞬间的摩擦与压抑让凛迩猛地扬起了头,露出水湿的脖颈。 急促地溢出一声“啊”,他死死推拒着的手无力掉下,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极有技巧地深含浅放,息塞察觉到凛迩抖得厉害,嘴中一直在喃喃,便轻柔地揉着他的臀,摩挲他的臀鳍,好似安抚。不料凛迩抖得更剧烈,呜咽声更大。 前后夹击,一个深喉,凛迩控制不住地抬高腰际乃至鱼尾,碰巧挨上一个极烫的物什,烫得他啜泣着不断拍打息塞的肩头,毫无回应。终于,他抖动腰腹,股股白浊喷发,直直射进了息塞的口腔与喉管。 息塞没有避开。 喉头滚动,那样的收紧又让阴茎被陆续榨出一些汁液,息塞尽数收下。 等到凛迩稍稍平静下来后,泪眼朦胧地看向身下人,正见到息塞放出那可怜的阳物。彼时的它如何狼狈尚且不顾,凛迩的眼里只有息塞滑动的喉结,听到因此发出的轻巧的吞咽声。 “咕噜”—— 凛迩不去看了,他的目光放回头顶的贝壳上,只有身体还在颤个不停。 息塞将唇边的余精拭到嘴中,一滴不剩地吞干净,又亲亲凛迩的腰腹,探上来,凑近了凛迩。 他一将脸凑过来,凛迩就将脸转向另一头。 息塞不再凑近,而是隔着一定距离去摸他的脸。 刚才好像是哭了。 在息塞发情期的时候,凛迩总会被息塞欺负到呜咽不清,事后仔细一瞧,才发现他是叫声可怜,而不容易落泪。 但刚才的泣声太大,息塞需要再次确定。 谁知手蹼刚探过去,就被凛迩抓住,狠狠地咬了一口,尖牙在指腹磨了又磨,到底没有刺穿皮肉。 咬完之后,息塞被允许靠近。他试探地蹭到凛迩的脸,低声叫着“尔尔”,像是赔罪。 凛迩眼睛睨着他,眼角还是湿润的。他说:“走开。啊……” 刚才烫到他的罪魁祸首在言辞之间就着极近的距离迅捷地蹭开了阴茎下面的那条缝,径直插进了湿润水滑的甬道。 又热又湿又紧,息塞抱紧凛迩,吻着他的脸,“嗯”声回应,开始抽动。 凛迩被炒着,一边就着新冒出的泪水呻吟,一边用手爪抠弄他的鳞片。 哭,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这次息塞看得清楚,凛迩的泪滴从脸边滑下,落入水中,成了颗颗分明的珍珠。而在那之前,凛迩的身下已经累积起了一小堆的漂亮珠子。 说明刚才真哭了。 息塞叹息一声,插得更狠,不断有水从从贝壳里跳出来,说不清那是水,还是液,还是泪。 凛迩抱了息塞的脖子,又抓他的背,抠了他的鳞片,又磨他的腮盖。最后他的手巧合地碰到那处没有鳞片覆盖的光裸的肌肤。 是被凛迩精心护着的那处伤。 凛迩柔和地摸了摸它,然后在息塞越发激烈的律动里,流着泪,叫着坏,戳这处的嫩肉。 息塞猝不及防被戳得一抖,痒中带疼。他低头看了凛迩一眼,见凛迩无声地张口描出一个“坏”字的口型,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然后将他的手爪固定在那处,更凶地挺进去。 “呃!” 这一下好重,就像是息塞全进来了一瞬间,以破入的形式插得狂野,凛迩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像是被撞到了。 受力于此,他的手也一抖,又戳到了那处嫩肉,触发了连环作用。息塞的性器撑得更大,他全部拔出去,然后大力冲进来。 周而复始,腔口被糊上了满满一圈的汁水,贝壳里的水变得混浊。 凛迩被插得头昏眼花、鱼尾直抖,只有戳着息塞伤疤的那只手还坚持着。到最后,他叫不出来了,咬着息塞的尖耳,哑着声音骂他坏。 终于,息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抽插得越来越密。在不断的戳刺较量里,他用力抵着凛迩深处的那团软肉,低吼着,射满了人鱼的泄殖腔。 息塞抽出来之后,导着肉口,看白浊股股流出,流了好久,弄干净的时候凛迩的腹部都像是薄了一层。 他亲了亲那合上的软鳞,再探身上去,拿起凛迩的手重新附到那块戳红的嫩肉上,亲他的耳根,问:“好玩吗?” 凛迩半掩着眼,骂他坏死了。 息塞吮吸着他的耳珠,坦然接受,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问道:“再来一次,好不好?” 他又硬了,直直戳着凛迩的腰际,凛迩困得不行、累得不行,一把抓住,用气音说:“不行,坏蛋。” 他有些生气了,睡觉的神圣性不可侵犯。 息塞知道,就将脸递上,说:“晚安。” 凛迩便嘉奖他乖巧似的摸摸他硬挺的性器,然后勾住他的脖子,寻到薄唇,献上一个吻,说:“晚安。” 但事情结束了吗?没有,因为息塞依旧很硬。 自己套弄了一会儿,没有太大作用。厚重的呼吸声里,他看见了凛迩底下的珍珠,太多,将睡在上面的凛迩磨得后颈与背部一片绯红。 息塞将自己的事暂且搁置,轻轻地把埋在凛迩身下的珍珠一一捞出来,期间他得勾起伴侣的脖子,让贝壳底部的空间露出来。 凛迩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见他凑近的胸膛与脖颈,隐约感觉到他在捞那硌人的小东西们,于是蹭了蹭息塞的胸肌,满意地再亲了一口。 息塞低头一看,凛迩并没有清醒。 终于将珠子清理干净,息塞把伴侣放好,也回敬了他一个亲亲,一连串动作下来,阴茎毫无软下去的趋势。 最后他将目光放回地面那堆珍珠上。 他拾起其中一颗,捏在指尖慢慢地打量,珍珠通体水润且坚硬,外为透明,内有白玉,些微亮光,衬得它光泽泛滥、温润可亲。 小小的一颗,捏在手里,可怜可爱。有点像凛迩的肌肤、鱼鳞、舌尖,像凛迩的眼睛。 息塞无端想到,这是从凛迩的眼中掉落的,并且是因为自己。 他将它抵在了性器的头部。一手撸动着粗硬的柱身,一手用珍珠慢慢磨蹭着。 一旦想到凛迩,息塞周身的血液就变得躁动不安。他这样动作着,目光沉沉地看熟睡的凛迩,嘴中低喊:“尔尔。” “尔尔。” “尔尔。” 迩迩。 他的伴侣,他的配偶,他的人鱼。 性器越胀越大,撸动越来越快,珍珠被磨得水光一片,从顶端流出的水先染透了珍珠,再浸满了茎身,“咕叽咕叽”的水声越来越响。 挡不住的情意如洪流般激涌,他闷哼一声,一股一股的精液喷薄而出,持续了很久,扑满了掌心,甚至有些漏掉了,沾到凛迩的身上、脸上。 息塞放下珍珠,用干净的一只手擦掉凛迩脸上的精液,看他一会儿,又忍不住去亲他的唇。然后将他打横抱起,带到海里去清洗。 贝壳里的水也得换。 cater10 另外的人鱼 息塞带凛迩又去了很多地方,有时候游得很远,来不及回来,就在海中暂时寻个地方守着凛迩睡觉。醒了再玩,隔天回到孤岛上。 来到一个稀松平常的早上,息塞亲吻凛迩的额头,正要把贝壳盖好,去捕获一条鱼,为凛迩充当早餐。 在息塞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原本熟睡的凛迩把他勾回来,浅浅地打了一个哈欠,低声通知:“醒了。” 黏黏糊糊的劲儿已经不只是息塞一条人鱼的戏份了,但他还是居大头。他让尾巴重新缠上凛迩,鼻尖磨蹭着凛迩的,问道:“不睡了?” 他怕凛迩没睡好。凛迩却借着这个姿势偏过头,舔了一口息塞的唇,这才睁开眼,清醒着狡猾:“不要。” 原来是装睡。息塞将他捞起来,狠狠地亲,亲得他神志不清,腮盖和口鼻换着呼吸,口唇相连处冒出一连串泡泡。 凛迩要呛水了,才扇了他一尾巴。息塞停下来,贴着脸哄。 最后是凛迩牵着息塞在偌大的海洋挑选早餐,他从某个洞里掏出两只夜光水母,说:“吃这个。” 息塞觉得凛迩很可爱,比如在他眼中的食物只会有各种各样的鲨鱼,而在凛迩眼里,好像什么都可以吃。 凛迩递给他一只,大尾巴绕着他来来回回地转,笑道:“好看。” 好看,所以要吃。 结果不是很好吃,口感没有组织那么水润,味道没有外表那么漂亮,凛迩啃了两口,都塞给他,若无其事地又从洞里掏出两个大海螺,递给他一个,对他说:“不要那个,吃这个。” 看来是昨晚息塞离开凛迩找贝壳的片刻,凛迩就发现了这些食物,并且藏起来,迎接今早的到来。 水母被抛下,息塞与凛迩共享了一顿早餐,吃完了,息塞拥着他,说:“去哪里?” 凛迩舔着手指,顺手把息塞的也给舔了,回答道:“回家……嘘。” 息塞应声低头,他也在低头,看见刚刚被抛下的夜光水母落在珊瑚丛密布的海床上,一只手伸出来抓住那两只被遗弃的夜光水母,往珊瑚丛后面拽。 他确信那是一只和他相似的手,而不是海胆或海星。 凛迩拉住息塞往那个方向快速地游,悄声靠近那丛杂乱,一个敏锐的探入。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条幼小的雌性人鱼抱着被啃了两口的夜光水母惊异地与他们对视,棕黄的头发,同样蔚蓝色的鱼尾,试图将自己掩饰在珊瑚丛后的碧绿大叶藻中。 凛迩还未有所动作,息塞就已经将凛迩拉入怀中,举目打探四周。 他升起一种直觉:一条幼人鱼不会被允许单独行动,它至少需要一条成年雄性人鱼进行保护。 因为他的警惕,凛迩将发现又一同类的惊讶暂时收回来,看向息塞冷沉的侧脸,问道:“怎么了?” 息塞静静感受了一会儿海内环境的波动,才垂眸看怀中的人鱼,说:“没事。” 随即他的手臂束紧了他的腰,将头埋进凛迩的肩窝里,撒了一个新鲜出炉的娇:“回家,好不好?” 本来就打算回家,凛迩当然同意。但他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那只躲躲藏藏的小人鱼几眼,须臾后被息塞捂住了眼睛。 凛迩:? 睫毛在掌心扇来扇去,殊不知息塞已经看向左侧的方向,那里现在出现了一只成年雄性人鱼,拖着一头海牛,正向幼人鱼的方向移动,然而他到达目的地之前,同样先看见了息塞与凛迩。 陌生人鱼移动的速度变慢,试探性地在靠近他们,见息塞并无多余动作,他一把用尾巴卷起了幼人鱼,随即迅速与他们拉开距离。 息塞冷峻地注视着他的行动,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不料陌生人鱼好像误会了意思,原地兜兜转转了许久,居然将幼人鱼与海牛赶到一旁,自己又向息塞游来。 凛迩正掰弄息塞的手爪,突然听见他说了一句:“滚开。” 与凛迩以往听过的息塞所有说话的语气都不同,冷硬,接近于斥骂。 陌生人鱼悚然而停,被威慑着退后,但并未彻底打消接近的念头。他显得有些焦躁,探头探尾,不敢看息塞后又想要看清他怀里的人鱼,最后在息塞越来越冷的脸色里,抱上幼人鱼和海牛,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蒙住眼睛的手放下,眼前一片空寂,凛迩刚发现幼人鱼的消失,还未抬眼,就被息塞捏着下巴从后方吻上来。 牙关被舔着打开,舌头探进来,明明很强势,凛迩却凭空觉得他有点不安与委屈。 他侧过身,捏着息塞的后颈,安慰似的,含糊不清地说:“乖。” 良久,息塞松开,亲吻他的眼睛,似乎有所放松。他看着怀里的人鱼,没有说话。 凛迩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金发温顺地贴着他的手指飘动,他顺着发丝往下滑,揉到他的耳后,将那里紧张的腮盖轻轻拨动,哄道:“我们回家。” 于是回了熟悉的小屋。 息塞一路将他缠得很紧,游得很快,表情远比之前寡淡,但在凛迩望过来的时候,他的态度又变得柔和。 这种情况直到回到家、关上门、躺在贝壳里也没有得到缓解。凛迩主动将尾巴递过去,立马被息塞绞得死死的;凛迩再将手递过去,被舔了掌心;最后凛迩让他直视自己,亲吻他的下巴与唇角。 息塞从这些细节里窥到偏爱。 他看着凛迩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一片赤诚与坦荡,好似接纳他的所有。于是息塞缓和了神色,低声说:“有别的人鱼。” 在凛迩看来,他就是一副可怜的模样,眼神一瞬不移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忽高忽低,扑着雪睫,鼻息轻浅,这样挨近了,展示他那副面相独有的华丽。 太漂亮了,凛迩低头,配合地同样低声问:“嗯?” “你不要。”他这样说。 凛迩疑惑:“为什么要?” 息塞抬头了,想起自己与凛迩的初遇。那时昏迷的他甚至与凛迩毫无交流,可是凛迩决定收留他。那么,同样的生物再次出现,凛迩是否也会继续收留?息塞不知道,并且为之紧张。 当然,除了他,凛迩曾经也收留过魔鬼鱼,但是由于他,一水箱的宠物都失宠了。现在这间小房子里,仅有两条窃窃私语的人鱼。 从此来看,他好像也是特别的。 他确认般地问:“你不要?” “不要。” 凛迩轻松地将安全感交付给他。 息塞看了他很久,黏糊劲儿又渐渐回来了,他用鼻梁骨轻刮着凛迩的侧脸,重复道:“不要。” 一路刮到了凛迩的颈间,他感到痒,笑开了眉眼,揪住息塞的尖耳,批判道:“坏家伙。” 息塞“嗯”声承认。 自那天以后,息塞不再带着凛迩去远方,两人鱼又回到了之前在岛上稀松平常的日子,不过由于出了一个其他人鱼的小插曲,凛迩也不再如之前一样喜欢关注自然界,他变得关注人鱼,或者说息塞。 比如,凛迩扒拉着对比息塞和自己的头发,会问他:“人鱼的头发是五颜六色的吗?” 息塞亲他,说不知道。 凛迩遗憾,换了一个问法:“那只人鱼也和你一样的发色吗?” 他指的是那只有幸遇见但素未谋面的人鱼,息塞不说话了。他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凛迩戳了戳他,坚持不懈道:“一样的吗?” 息塞保持沉默,在凛迩凑过来看他脸色的时候,捧起伴侣的脸,吃味地吻。 知道他不会接受别的人鱼后,息塞心里的焦虑被替换成了醋,那种不安变成了正室层面的不爽。 凛迩的态度也变了,他不再被动地挨亲,反而试图理解息塞在他口腔里扫荡的动作。在息塞终于放开之后,他盯着息塞的唇不放,惹得息塞又想亲上来。 谁知凛迩先他一步行动,他将手伸过来,摸那薄薄的唇,探索欲上升,他摸着息塞的獠牙,摸完了对息塞说:“啊。” 他做了一个张嘴的口型,息塞看他,跟着张开了。 凛迩把那根总是欺负他的舌头翻来覆去搅了个遍,末了,满意地说:“好看的坏家伙。” 连息塞的舌头也是漂亮的。 夜晚,息塞欲对凛迩作出抱团取暖性质的行为时,凛迩一巴掌拍开了他。 凛迩其实很少拒绝他,做爱时喊叫的除外。而这次的拒绝无缘无故。 息塞看着凛迩,在思考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明明面无表情,但凛迩就是觉得他很委屈。 凛迩拍拍身侧的位置,对他说:“来。” 原来不是拒绝,只是换个位置。息塞依言躺下来,亲吻凛迩的嘴角,抱住他的臀,开始细细磨蹭。 他想用老方法把那个柔软的口顶开。 但凛迩让他侧身是有目的的,他一边回应着息塞的吻,一边将手往下探,将那个正嚣张的凶器抓个正着。 冲撞的动作被急急叫停,息塞猝不及防地喘了一声,要去拿开凛迩的手,被他的另一只手捏过下巴,献上一个深入的吻。 有点技巧,但不多。可是息塞还是被迷得七荤八素,唇角被饶有兴致地舔了舔,他听见凛迩对他说:“乖。” 就这样,息塞的手偏了些角度,转而摸上了凛迩的腹鳍,将那两片薄纱拢在手里摩挲、爱抚,然后用唇舌狠狠回应凛迩的勾引。尽管气势凶猛,但很明显,他妥协了,还无声地挺腰,将自己的性器往凛迩手心送。 很粗很长,又很烫,虚虚地把在手里,红彤彤的,沉甸甸的。 凛迩新奇于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见它,这个怪东西。它狰狞着,怒放着,凛迩似乎能看见它身上的筋络,感受到它的威名,那铃口流着涓涓细流,头部在凛迩的打量下还在不断胀大,凛迩甚至拿它对着自己的泄殖腔部位比较,惊异于它真从如此窄小的口出来,然后能挤进另一个更窄小的缝。 息塞在他拿阴茎磨蹭自己的口时呼吸就粗重不堪,他将凛迩的背与臀摸得生红,引得凛迩抬头瞪他。 “尔尔。” 息塞的视线埋伏了他,并就着他的手心顶了两下,直接顶到了凛迩的软鳞,撞得凛迩的手指攥紧了一下,是快慰也是痛意,他沙哑着嗓音,提出要求:“摸摸它。” 他止不住地在散发荷尔蒙引诱他的伴侣,而这条被伴侣认为从头漂亮到尾的人鱼从未失误过。 他的难受肉眼可见,凛迩怜爱地亲吻他,开始模仿平时息塞对他那样的套弄,大致是对的,虽然生涩得紧,但息塞舒缓了许多,他为伴侣的抚弄而感到惬意。 实在情动,息塞喘着气的同时,铃口泌出更多粘液,有的融在水里,有的被凛迩含在手心里,将茎身摸得透亮。 他轻皱着眉,不知道凛迩看着他的脸,心中给他取了一个新外号:妖精。在凛迩如今看来,息塞唯一丑陋的地方就是他手中的物什。 但是安慰这根东西会让息塞变得更好看。凛迩又看向那根性器,单一重复的动作让它身上的受色不均匀,尤其是可怜的根部寡淡着颜色。于是凛迩以双手握住,从上往下撸,从头部哗然撸到根部,甚至碰到泄殖腔边缘的时候,顺便蹭了下那里收缩的软鳞与薄膜。 “嗬……”息塞徒然被刺激得低喊出声。 他兀自抓住了凛迩的手,然后将炽烈的吻奉呈给勤劳的伴侣。凛迩感受到息塞冰凉宽大的手掌覆住了自己的手,紧接着,如同一个牵引者般,他的手爪动起来,带着凛迩去撸动。 他的手爪冰冷,握住的性器滚烫,而自己的手爪被蹭得摩擦发热,这样一来,好似息塞在贴心地给凛迩降温。 被抱紧在息塞的胸前,息塞的心跳怦怦作响,喘得也好急,不久后这种急的对象变成了呼唤。他听见息塞在他耳边喊了一句:“尔尔。” 凛迩说:“我在。” 息塞要亲死他了,亲了一通又唤:“尔尔。” “嗯?” “尔尔。” “嗯嗯。” “尔尔。” 凛迩百忙之中想到一个回应,他笑得纯粹,牙牙学语般说:“塞塞。” 他说得小声,可息塞听清了。激流在刹那间沁穿了他的肺腑,他在湍急之间寻觅到一叶扁舟,说不清是雪上加霜还是豁然通达,只知道世界喧嚣静止,一声闷哼,精关失守,大股大股的精液射出来,层层叠叠地积在凛迩的手蹼上。 体液炙热,凛迩被烫得指尖发抖,还未抬起来仔细看看,息塞就已经压过来,要他解决掉自己招惹的麻烦。 cater11 人鱼的王 长夜漫漫,两条人鱼缠成一团共同解决了很久的所谓的“凛迩惹出来的麻烦”。就一声“塞塞”,凛迩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最后以凛迩疲惫地睡着了为收束。息塞将他抱在怀里,带去海里,一点点地清理干净。 他的动作小心,可凛迩还是被他清理着有点异动。因为痒,凛迩自发地将手爪合上,手指间的蹼被紧紧挤在缝隙里不被暴露,息塞去挠,就被凛迩皱眉握住,不让他得逞。 在撒娇。 息塞亲吻他的指尖,理所应当地作出这个判断。他往往对于凛迩这些小动作毫无抵抗力,只能转战于泄殖腔。那里面含着大量独具他的气味的产物,可以完全标记凛迩的身份——已有配偶,但它们不适合待在雄性人鱼的体内,因此标记也是短暂的。 在指腹的揉弄下,泄殖腔很快打开了门,迎接它熟悉的朋友。嫩红的阴茎探出头来,上面水痕斑驳,一副被蹂躏得很惨的模样。阴茎下的肉缝伴随此缓缓打开,手爪轻轻一勾,许多白浊被带着潺潺流出,散在海水里。 也正是这个时候,息塞察觉到有偷窥者。 那种陌生的视线不来自于寂静夜里任何一种本地居民,它谨慎又冒犯,在息塞展开的领地意识边缘反复横跳,像是知道他的铺展范围而进行的一场试探。 不出意外地,息塞想到了那条陌生的人鱼。 那是一种自家被含得牢实的宝物要被想方设法地撬走的威胁。他将凛迩抱入怀中,鱼尾把凛迩的裹得丝毫不漏,看向身后的幽暗空间,气氛肃杀。 已经是相当明显的确定,对方也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片刻后,息塞所看向的方位陆续钻出许多小鱼,它们纷纷洒洒地离开短暂桎梏自身的黑沉领域,寻找自己原来所属的地界。在息塞不移的目光下,那里最后的潜伏者——一条人鱼才缓缓踱步出来,游移至蓝光之下,聪明地与息塞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一条黑肤白发的人鱼,与所有人鱼一成不变的蔚蓝色鱼身镶接在一起,显得不太协调。 息塞看他,冷淡着神情。 陌生人鱼遥遥地向发出威慑的息塞作出点肩低头的动作,像是行了一个礼仪。而息塞下意识地想到了它的含义:息怒。 请您息怒。那只人鱼这样说。 息塞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气氛没有变好,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凛迩被缠得死紧的尾巴开始颤栗,彰示着它将要麻成一片,息塞才挪开视线,抱着凛迩往上游,回到小屋,放在贝壳里。 盖好贝壳后,息塞回到海滩边,说:“出来。” 踌躇是退是进的白发人鱼应声钻出水面,面对居高临下的息塞,他两只蹼爪交叉着附在嘴旁,表示真言,随即开口说了话: “黑之式冒犯了您与王后,请您原谅。” 奇怪的用语,赋予了他们奇怪的身份。 与他无关。息塞下逐客令:“这里没有你的目标,离开。” 黑之式却有些意外,说:“我无意将您视为目标。” 息塞漠不关心道:“总之,离开。” 他的尾巴在地上轻微地拍着,没有多少耐心。黑之式察觉到了,知趣地再向后划开两下,是打算离开的模样,但他最后转过身来,询问道:“您何时回到百慕?” 百慕。 息塞的指尖微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说:“什么?” 百慕这个词汇辗转在嘴边,它具有独特的魔力。 就像新生儿注定在温暖的巢穴孕育诞生,波涛注定在更湍急的漩涡安宁沦陷,生灵注定在神秘的八方谱成万籁。你也许醒来,在万古和煦的微风里;你就要沉睡,在慷慨悲歌的冰封中。无法批驳的宿命,你是去是留,终将于此乌有,又恒久。 “百慕太需要您,尊贵的王。” 人鱼的言辞恳切,息塞沉默了很久。 脑中似乎有一个秘密空间,里面堆积了许多抽象的意义,承载着难以估测的重量。它们在一场事故中挤作了一团,以至于环境稳定后,岁月静好,被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露出来,放在与凛迩生活的细节里。 如今逢合契机,一个令他心绪难平的地名,和一个为此焦虑的同族,不,也许在他身后还有太多个。 息塞细细寻觅,可明显还不是时候,忘掉的太多了,百慕这个词埋得太沉了。但后脑暗生的疼痛告诉他,他应该与这条人鱼及其口中的百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问:“你是谁?” “黑之式,百慕信息检索员之一,很荣幸能见到您。” 没有印象,息塞又问道:“百慕是什么?” 黑之式惊愕地抬头,回答道:“是敬爱的母亲,是永恒的安居之所。” 闪过隐隐绰绰的画面,激流勇进、水色硝烟之下,翱翔的旗鱼,啸鸣的蓝鲸,庞大的蓝色王国降落在这里,无数人鱼举目高处,在那里的,是他们的王。 但仅此而已,且一晃而过。息塞最终说:“我不记得了。” “……您说什么?” 天色渐白,夜晚的海滩上来了许多海龟,它们已经完成了繁殖期的重要工作,在这时陆陆续续地回到海中,远方的秃鹰对它们新埋下的蛋势在必得。时间在无声地走,没有什么会永远张开翅膀,也没有什么不会危机四伏。 息塞收回目光,看向这条人鱼,琥珀色的眼睛凸显他的冷淡与凌厉。他说:“抱歉。” 他转身,屋内的凛迩快醒了,在那之前自己需要把他抱进怀里,看他睫毛抖动、眼睛张开的一瞬间,然后亲吻他。 人鱼族群一直在寻找的王流落在这座无名小岛上,失去了记忆,并且对此作壁上观。 在原地的黑之式瞪大了眼睛,不甘心地喊了他一声:“王。” 息塞顿住,黑之式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他认为王在他喊出之后因为某种考虑产生了动摇,因为王添加了一句:“晚上见。” 这意味着他可以留下来,失去记忆的王还有与他协商的空间。 黑之式目送息塞进了那间庇护所,再潜入水底,蔚蓝色的鱼尾一转,不见了踪影。 凛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息塞,尾巴都给自己缠麻了,以至于凛迩想扇他一尾巴的时候没扇动。 息塞为他揉着鱼尾,亲吻他的手爪,表达歉意。 凛迩懒懒地哼了一声,然后捏着状若无辜的他,亲了一口,说:“黏人精。” 是原谅了。息塞贴着他的脸亲,答应着。凛迩看出他的得寸进尺,拍开他,滑出贝壳,去海里。 今天的早餐是大白鲨,但血腥气味弥散的战斗领域里,息塞并没有将食物完全捕杀。伤痕累累的大白鲨源源不断地流着血液,它在逃命,空旷的海水里由于它的缓慢移动开辟出了一条鲜艳的红玫瑰通道。 凛迩看见那锋利又漂亮的鱼尾回了旋,息塞回到自己的身边,留恋地亲吻他的唇,然后出乎意料地,这条向来不让凛迩参与战场的人鱼握住凛迩的腰,将他往鲨鱼正在逃跑的方向一推。 凛迩回头看他,息塞也在深深地凝视着他,说:“尔尔,杀掉它。” 他的表情说不上舍得,复杂的情绪揉杂在一起,混成了凛迩看不懂的模样。凛迩看他,又看向鲨鱼,还是依言向鲨鱼游去。 凛迩在以前只捕食过小型鱼虾,这是第一次直面如此庞大的猎物。 他先是围着游不动的鲨鱼绕了一个圈,试探性地拍了它一下,走投无路的鲨鱼猛地一扑腾,口器一转,森森的獠牙暴露在凛迩的面前,是吞噬的预兆。 息塞鱼尾一动。 下一刻,凛迩展开尾扇,坚硬的尾鳍迎面扇了鲨鱼一巴掌,力度之大,从上至下,皮肉撕裂的声音炸裂开来,锋利的口器上方出现了整齐划一的数十条划伤,深可见骨,将鲨鱼的嘴顷刻间变成了零零散散拼凑在一起的海带条,或者说,我们所熟知的条状拖把头。 鲨鱼最后徒劳地扑腾,身体渐渐下沉。凛迩怕它装死,拍着它翻了一个身,然后游上它雪白的肚皮,利爪张开往里刺入,带起了一块完整的肉。 他观看过无数次息塞的捕杀模式,并且在今日能够初步运用。 他游回息塞身边,被息塞张开双臂抱紧。凛迩抵着息塞的下巴,推攘着他的胸膛,将那块新鲜的鱼腹肉递给他,说:“给你。” 息塞只是亲吻他的额头,将他的周身摸索了一遍,尤其是那血淋淋的尾鳍,那条尾巴在他手里又变得柔软,海水一洗,血色分离,像精致的绸布,其中的鱼骨是升华的点缀,看不出实质性的威力。 没有看到伤口。 息塞握住他的手爪,将他尖尖的指甲里积蓄的血液与肉渣舔掉,最后吻上他的蹼膜,说:“我不饿。” 他的态度有些怪异,凛迩狐疑地看他,然后依葫芦画瓢地握住他的腰,来回转了一圈,检查他是否在先前捕杀鲨鱼的过程中受了伤而要自己中途上场,结果是否定的。 凛迩捏住他的下巴,还是塞了半块到他的嘴里,自己撕着剩下半块。 细微的咀嚼声里,安静的气氛,凛迩问他:“怎么了?” cater12 如何捕食 凛迩歪头看他,棕榈的眸色像是被追捕猎物的刺激搅得审视性重极了,这么一探,询问他的异常,任何谎言都虚无。 息塞安静地凝视他,抬手温柔地抚那修长的眉,指尖慢慢往下移,轻挑他泛红的眼尾,在凛迩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中,俯身咬了一口他手中的肉,窝在他的肩上慢条斯理地嚼。 在咀嚼过程中,他的下颚骨时不时挤到凛迩的脖颈,那种感觉有些奇妙,凛迩稍稍转移了注意力,以拥着他的姿势,将手爪探上去,摸他锋利的下颚线。 一动、一动、一动,有节奏地在他手蹼上绕着圈。 息塞嚼完了,抓到他正摸着自己的手爪,伸出滑腻的舌头舔了一口。 痒。凛迩笑起来,两指合拢,抬弹着他的下巴,然后变成轻勾慢刮,像抚弄某些猫科动物那样。 人鱼微微抬高了下巴让他挠,最后只是搂紧了他的腰,亲吻着他颈间细嫩的皮肉,嘟囔着低吟:“尔尔。” 情人间的呢喃,每一声都是缠绵缱绻的,每一声都包含不舍与留念,好像要两个个体合而为一,才无缺憾,才最自在。 凛迩说:“我在。” 他没再追问,他总会知道。 是夜,凛迩熟睡在贝壳里,偶尔拍下尾巴,好似在扇凉,又好似单纯的梦中呓语,悠悠闲闲,幽幽静语。 黑之式来的时候,正是月色当头,弦白铺陈下来,在大门未闭的贝壳前洒落了一地。而他们的王立在海滩边,视线偏移向内,在看王后的方向,神情晦暗不明。 察觉到他来,息塞收回视线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所在的方向。修长粗壮的鱼身让他不论在什么情况下总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温润的琥珀色向下查看时,夜色朦胧,正呈现出蛇瞳般冷凝、末日审判般神圣。黑之式匍匐在一个低微的角度,但是离得远,也能毫不费力地看见那张独具异域风情的脸上冷淡的高贵。 刚才柔和的神情不见了,此时是一个帝王,尽管他并不刻意,并不知情。 黑之式垂首道:“王。” 息塞看他,半晌,说:“我失去了多少时间?” 黑之式回答说:“月亮圆了四次。” 那是遇见凛迩的前半个月,他遭遇了意外,并且漂流至此。按照我们的时间来算,已经四个月。 四个月,足以让一个群龙无首的部落在这蓝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鱼,也难以想象其内部秩序有多么混乱。 据黑之式说,百慕处于深海之极的狭长海沟之下,人鱼在此永世安居。但在陆地生物探索欲越发自由的如今,他们其中被称为人类的物种终于发现自己所处的星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球形——在暴风雨常年笼罩的百慕三角下方,重叠了一个奇异的四维空间。而在一场酝酿了灾难的海底现场,人类发现了人鱼的踪迹。 不久后,海域附近的人类穷极一切科技手段,证实了人鱼这一神秘物种的存在。他们将人鱼的相关信息封锁于沿海国家的军部与科研部之内,并迅速建立联合实验基地,对外宣称为人性文明与共同安全研究所。 相关数据表明,人鱼并不如人类描述的那样羸弱、嗜欲、混乱,相反,人鱼是一种可以媲美人类智慧的高阶生物,绝大多数人鱼具有严明的族群意识以及强悍的骨骼力量,并牢记固定巢穴的重要性,以此规避与击杀人类及其他生物的闯入。更难以置信的是,人类科学家提取了人鱼的血液进行解析,发现人鱼体内含有一种未知元素——可能是四维时空的产物,能使它的肌肉组织与产出唾液产生互补加益,实现创伤的快速修复。 人鱼所拥有的天赐太多了,太诱惑人,人类暂时无法以暴力制服人鱼,转而正式开启了人造人鱼的秘密计划。尽管多年来计划毫无实质性的进展,人鱼与人类的热战趋势也愈演愈烈,但就在近日,人鱼族群内部出现了一些鱼身短小、体型瘦弱的异种,饱受争议。 裁决的权力交到息塞的手中,万声嘶鸣,最终造就了铺满红色血液的典礼,人鱼借此发现了潜伏在族群中的人造人鱼,以及初步区分异种与同族的方法——检查血液的颜色、体型的大小以及鱼身的灵活度。 人类察觉到了造物的败露,邻海国家传来了人类预备对人鱼开战的消息,而人鱼的王却在发情期即将来临的阶段失踪。 黑之式讲述完自己所掌握的大致信息后,抬头却只见到息塞面上平静的神情,平静得就像他现在拥有一片完整的记忆,并且对即将爆发的危机运筹帷幄。但黑之式知道,并不是如此。 他眺望着身前的大海,波浪与潮水在黑夜的烘托下一片昏冗,像一团浓厚的黑雾。与此同时,他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收拢与张开手爪,无声地模拟着类似抓掐的动作。 他问道:“人类?” 黑之式解释说:“他们的身形渺小,但非常善于捕杀,并制造了许多阻挠我们正常生存的异种。不论如何,终将有一战,王。” 息塞正在想一场并不遥远的屠杀、两个吵闹的生物,以及那一块破铁架构、能够自发移动的船。腰腹位置的鳞片已经完好如初,可那种诡异的震颤的痛觉在此刻狡猾地席卷回来。 “他们在准备什么?” “捕获我们的工具、囚禁我们的铁笼。” “还需要多久?” “可能是下一次的月圆之前。” 也就是大概还有二十天,但并不能确信。息塞合上手爪,像是抓住了虚空的时间。他垂眸看过来,来到话题的最终,询问家常一样,说:“百慕怎么样?” 黑之式收着肩,匍匐着上身,道:“现在安全。” 说明沉稳的母亲并未因为王的离开而乱作一团,人鱼的生活如旧,只是面临即将爆发的动乱而缺乏防御性与机动性。它在危难之际才必要一个族群的王,就像一个军队的统帅在战场上时才最有威力。 息塞将结束话题了。他对俯首的同族说:“回去吧。” 王终将带领他的臣民直面敌人的挑衅。 现在,他只是想要短暂陪着凛迩,教会他如何生存,如此,而已。 凛迩发现息塞越来越黏人了,黏得堪比海底深处的盲鳗分泌的黏液。在他清醒之前,息塞绝不会将裹在他身上的尾巴松开;在他昏睡之前,息塞绝不会将炙热的性器从他的泄殖腔里拔出来。 最突出的一个特点是,息塞不再单独捕食,在接踵而至的大型猎物面前,他总是鼓励并与凛迩共同猎杀,一番狠斗之后,在凛迩的投喂下享受着进食。 这时的息塞会搂着凛迩将他的视线抬高,手爪紧紧卡在他的臀部的位置,使得自己仰视他。在凛迩撕下肉条举到眼前时,息塞会凑近了去咬,不慌不忙得像是遵循着某些传统礼仪的贵族。他的动作慢,耀眼的金发随着摆动的鳞波起伏不定,在凛迩眼中不容忽视。 发展到后面,就是凛迩一边投喂自家的鱼王,一边将金丝勾缠了一只手。有时候被缠死了,息塞就会躺在凛迩怀里,变换着姿势给他解开,凛迩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学习他的手法,偶尔笑话他的笨拙。被息塞督见了,按下头来亲。 凛迩逃避道:“坏家伙。” 他顺路批判了害得他被欺负的帮凶,一脸严肃地对那头金发说:“坏东西。” 息塞不会反驳他的话,但在他说第二句时把头往他的手上蹭,解释道:“它喜欢你。” 总之,两条人鱼只在一件小事上就可以腻歪很久,并且乐此不疲。 与此同时,他们又开始了之前的历程,经常在辽阔的海洋里巡行。 观赏了一场激烈的大型鱼类博弈后,凛迩与息塞在一个极大的海中礁洞里休息。 漆黑的四周,淅淅的风流,以息塞的鱼身做枕,凛迩躺在上面,没有闭上眼,棕色的瞳光并不明显,却让息塞轻易地得知他在打量自己。 方才争斗失败的灰鲸尸体在下沉,胜利者蠕动沉重的口器扞卫这来之不易的成果,暂时没有离开。 息塞在监视礁洞外方的情况,任由凛迩的视线游移。从凛迩的角度望上去,能看见他精壮的臂膀与腹部优美的肌肉纹理,一块块腹肌垒上去,在胸膛开阔处终结,被显形的胸肌挡了些探寻的视线。 凛迩向下移脑袋,偏点方向,便能重新看见人鱼修长的头颈与坚韧的下颚,脖子上面有个小小的凸起,偶尔由上至下地滚动,与其他部位组合更衬其性感,以至于凛迩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推。 触感是一团软骨,在他的指尖滑行,人鱼脆弱的喉管交付在他的手中。 息塞终于收回警示,捏住他顽皮的手爪,低下头来。 “睡不着?”息塞将他的手蹼贴在脸上,低声问道。 凛迩摇头。 息塞轻轻蒙住他的眼睛,说:“睡吧。” 凛迩真心实意地补充:“想看你。” 息塞扇动的腮盖一静,恰逢凛迩的脑袋又挪,自发地挪到更下方,避开了他手爪所遮挡的范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他转战息塞紧致的腰部肌肤,满足地叹息:“喜欢。” 对息塞来说,这句话、这种神情永远具有效力、威力与杀伤力。 脑袋压住的地方发出收缩鳞膜的细微响声,刚被耳朵捕捉到,一个柱状物已经从那个敞开的通道中迅捷地探出头来,嚣张跋扈地抵住了凛迩的后脑勺。 凛迩:? cater13 发现 凛迩犹豫着是否将脑袋挪开,息塞却灵活地翻滚了一下尾巴,囫囵一转,侧过身来,熟练地把他压在了礁壁上。 形势一转,流动的风声变得更大,梭梭地响,不及凛迩反应,息塞的手爪掰过他的脸,润色的薄唇贴住他,轻舔慢咬一番后,暴露本性,牙口一启,长长的舌头探进来。 尖牙被舔,凛迩被迫张开牙关,息塞将内里的嫩肉搅得天翻地覆,攻城略地般,稳定军心后又轻揉慢捻,撩动着可怜的舌侧与舌根,凛迩能鲜明地感受到那些地方因为磨蹭升腾起来的热意,灼得他眼尾渐渐红了。 他朦胧地半睁开眼,入目是模糊的绰影与白皙的脸,放在其腰部的手爪摸索着寻到息塞的尖耳,捏住了。滑润的皮肉,冰冰凉凉的温度,才让他安心一点。 甫一捏住,息塞像猜到他的心思似的,擒住他另一只手的手腕,顺着滑下去,虚扣住,十指间的蹼膜也贴合。 伴奏是清腻的水声,口舌交缠之间含住的水太多了,像是要流出来,凛迩下意识地去含,舌头一动,就被息塞勾去缠成一团。 手捏紧了他的尖耳,凛迩心里想:要含不住了。 果然,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是涎还是水都分不清,总之都与海水浑然一体。 息塞与他额头相抵,离开时贪婪地舔了舔绯红的唇瓣,然后抬眼来看他,又来舔他的眼角。 凛迩扇动着眼睫,终于将捏住他耳尖的动作改为扯,龇牙说:“不许动。” 息塞不动声色地迅速加舔了两下,才依着他的力道抬起头颅,乖顺地看他。 与表面相反的动作是,他扣住凛迩的腰,往自己的怀里带,不紧不慢地用下腹蹭着凛迩的腰际。 凛迩往下看,果不其然,那根暗红硕长的性器直挺挺地冒出泄殖腔,头部小口分泌着黏密的液体,比海水还要晶亮,正在一次次的刮蹭中尽数沾染到他腰间渐变的鳞片上。 凛迩缓缓抬头看他,然后把手伸向那个大东西,被息塞轻柔地抓住了,他吻上那光洁的手背,唤道:“尔尔。” 他撞一下。 凛迩说:“我帮你。” 又撞一下。息塞拒绝说:“不用。” 再一下,水波阵阵。他抱紧了凛迩,吻他额际的美人尖,说:“这里不安全。” 可他也不是要忍。 于是凛迩背抵着石壁与动水,手臂攀撑息塞的肩抬高自己所在的高度,鱼身再巧妙地一抬,反缠上息塞的腰,那条大泥鳅就跑到臀部下面去了。 息塞顺势空出一只手虚托住圆润的臀侧。 凛迩将脑袋放在他的肩上,胳膊从腋下穿过去摸他的背阔肌,依偎的模样,姿态却豁达,准备好了,满意地说:“这样来。” 息塞对这份恩赐当然要好好享用,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里,深嗅,是一个交颈的姿势。他一边汲取着凛迩身上的香气,一边搂住他的腰臀,开始撞弄。 他动作的时候,背上的肌肉会一收一放、一紧一松,凛迩便能尽力忽视底下那根嚣张的东西,手蹼按住那动弹的地方,好奇地戳。 息塞有些痒,手臂贴合腰上的鱼身抬实了他的臀,放开力道往柔顺的鳞片上顶。 一颠、一颠,频率独特且富有规律。凛迩眼前的场景晃来晃去,潜伏的睡意被晃荡出来,愈发浓烈。 他放弃挣扎,抱住息塞,最后用面颊蹭了蹭他的,便合上眼睛,安心地睡了过去。 若有所感,息塞转过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睡颜。 中途的凛迩迷迷糊糊地醒过,在息塞喷发的时候,或白浊或清黏的液体炙热地洒在他的臀部鳞片上,又因为息塞的清理而酥痒;在息塞抱他回游到孤岛的时候,路过的金枪鱼悄悄探头咬了一口他的尾尖,被他扇飞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 但凛迩真正清醒的时候,是在静谧的夜晚。 可能在白天睡了太久,这是他第一次在半夜醒来。他先是半睁半闭地在贝壳里滚了一圈,懒洋洋着,发现不对。 贝壳里只有他。 他伸手摸了摸四周,没有摸到自己的专属抱枕。 息塞不在这里。 凛迩睁开眼,果然贝壳里空荡,而大门敞开。他滑出去,探头看了看水箱,只有静水和作为备用食品的小鱼小虾在里面鬼鬼祟祟。 黑之式正在例行公事向王呈报百慕的情况:“……暂时没有发现异种,但人类的僭越越发不可容忍。他们频繁挑起个别斗争收集我们的血液,用作实验研究以及寻觅我们弱点的材料……” 息塞静静地听,直到黑之式停下来,他问道:“他们的工具在哪里?” “远岸的陆地上。我们的威慑仍然有效,人类还没有启动他们。” 息塞抬手示意知情,黑之式随之噤声。他仰视着王,发现他陷入了自己的思考。每当此时,王总显得岑静、疏离,画地为牢,由此隔阂所有。 也引领着人鱼的所有。 黑之式不由得问:“王,您什么时候回到百慕?” 照常地,息塞瞥他一眼,冷淡极了。他没有回话,转身,是结束这次见面的意思。黑之式明了,没再发问,瞳光烁烁,目送他离开。 突然,他发现息塞停住了脚,或许称之为“僵住”更合适——他的身体从上到下都猛地刹在了原地。 黑之式顺着息塞凝视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不远处倚在小屋门口、同样向他们投以目光的凛迩。 一瞬间,黑之式激动起来,埋在水里的鱼尾跟着扑腾了两下。 他作为信息检索员,代表人鱼族群与人鱼的王交涉了有一段时间。但由于他们交涉的时间点都在夜晚,王后在此时都会陷入一种于他而言奇异的“休息”状态,屏蔽了他和王的交谈,以至于他从未完整地看到过王后的模样。 缺憾在现在得到弥补。 黑之式清楚地看见了蔚蓝的鱼身,半折直立时显得比息塞矮一点,看不全,但他通过那片铺在地上的大尾鳍确信凛迩的鱼身在族群内部一定也是极其修长的存在。 而人鱼在族群内的地位就以“鱼身的长度以及尾鳍的大小”作为主要依据,因为它往往象征着同等比例的骨骼力量。 其次考虑的是面容,在这一方面人鱼与人类的审美可以做到高度一致。恰巧的是,如果忽视凛迩的鱼身,他看起来就与俊美的亚裔青年别无二致。 黑之式当即嘶鸣两声,向凛迩点肩俯首,表示对王后的尊敬与认同。 凛迩好奇地看看黑之式,再看看息塞,耐人寻味地没有说话。所幸息塞在短暂地僵持后,迅速游过来靠住他,同时回头睇视了黑之式一下。 那个眼神传递的讯息与“滚”无异。 白发人鱼接收到信号,立马尾巴一掀,潜到海里游远了。 凛迩的眼睛还留在他离去的方向,息塞吃醋似的揽过他的肩,将他抱在怀里,黏在他的身上。 凛迩任他黏着,没有说话。 息塞看他,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唤他:“尔尔。” 凛迩抬头看他,应道:“嗯?” 他看起来非常平静,息塞目光沉沉,尾巴轻拍着他身上的鳞片,半晌,问道:“吵到你了?” 凛迩摇头,推开他,闲闲地躺回了贝壳里。息塞紧跟着钻进来,鱼尾迅速地缠住他。 水与呼吸的共鸣里,凛迩想到了很多。他想到那只陌生的人鱼、息塞近来的黏糊、共同捕杀的猎物,融会贯通后,他的注意力回到面前这条大鱼身上。 息塞一直在看他。 凛迩伸手摸他的脸,问道:“那是你的同伴吗?” 息塞说:“不是。” 凛迩不信,改成扯他的脸,示意他坦白从宽:“他是来叫你回家的吗?” 息塞坦诚地说:“不是,家在这里。” 家的含义是凛迩赋予给他的。在这之前,人鱼只有母亲、安息地之类的概念。对息塞来说,这个小天地才是他和凛迩真正意义上的“家”。 凛迩不再追问了,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手松开就要伸回来,被息塞及时拉住,亲吻他的掌心。 于是凛迩眯眼看他:“说。” 自己说。 息塞的尖耳抖动了一下,从掌心一路吻上来,舔咬他水润的唇,轻碰他颤动的睫,拉开距离,双目对视,他眼里的情绪深不见底。 寂静里,息塞忽然说:“我的尔尔。” 凛迩的指尖颤了颤。 “我的配偶。”下一句接踵而至,息塞的口吻冷静又庄严,“我的王后。” 凛迩猛地抬眼看他。 息塞便亲吻他的眼睛,娓娓动听:“如果我是他们唯一的王,这即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 凛迩其实没有听见息塞和黑之式的对话,一是他不太会解读黑之式奇怪的富有地域色彩的声波,二是他发自内心地不想私听息塞与他的同伴的聊天。 现在,息塞把他裹在怀里,将从遇见凛迩到遇见黑之式的自己现今经历过的所有尽数交付,凛迩才隐隐约约地理解了大概。 在遇见自己之前,息塞是人鱼族群的王;在受伤失忆之后,息塞成为了和他一起生活在这里的另一条人鱼。 他摸索息塞脑后的旧伤,那里是息塞与他相遇的原因,如今早就已经不见疤痕。他问:“还疼吗?” 息塞诚实地说:“偶尔会。” 不怀疑他有卖可怜的嫌疑,奈何凛迩全盘接受。他放轻了动作,几乎是哄了,抱住息塞的脖颈,亲密地说:“不疼。” cater14 离开 息塞愉悦地舒展了眉眼,蹭进凛迩的肩窝里,像只卖乖的豹猫,只差发出类似的呼噜声。 凛迩亲他茂密的金发,被他拉下来,亲在一起。黏糊了很久,凛迩现今还是会被亲得腮盖和口鼻都缓不过来,拿住他的后颈拉开才喘上一口气。 息塞解馋似的舔他的脸,凛迩就偏头换着地方给他舔,不经意间看见了贝壳外一望无际的海。 在不久之前,那里有一条叫黑之式的人鱼。 不一会儿就让醋溜鱼发现了他的走神,手臂一撑,宽阔的胸膛覆上来,息塞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看。 “坏家伙。”凛迩知道他的心思,揪住他的耳尖,在那对温润的琥珀里笑起来,道,“你该回家了。” 息塞说:“家在这里。” 凛迩反对:“不在这里。” “好,不在这里。”息塞干脆地应下,在他疑惑的目光里坦言,“尔尔在这里。” 这句话来得措手不及,打得凛迩的心头又甜又苦,他被那种陌生的感觉席卷得茫然,一时间愣愣地看着息塞。 最后都归咎于他的油嘴滑舌,凛迩甩了他一尾巴,开始直接赶他:“你回去。” “回哪里?” “百慕。他们都在等你。” “尔尔呢?” “……嗯?” 那双眼睛挨得近了,息塞俯下身,以近乎虔诚的角度观望凛迩的神情,洞若观火。他在发问,又好像在回答,他吐字:“他们都在等王,那尔尔呢?尔尔怎么办?” 凛迩顿住了。 他怎么办? 在息塞没出现之前,他是计划在孤岛上度过余生的一条流浪人鱼,因为只在近岸的海中玩耍,所以几乎见不到大型鱼类,以鱼虾作食,偶尔用海草充饥。一天的时间大多是睡觉,晴天会钻进林里去玩,雨天会在漏点小雨的小破屋里听岛上其他生物的嚎叫,一旦发现有危险靠近这里,他会立马躲进海水里。 自由、无忧,孤独。 他一意孤行凭自己所感觉的方式生存,直到息塞来到这里,他开始去往深海、游行、捕杀猎物,他变得越来越喜欢水,他甚至发现自己好像就应该被水供养,而不是将其视为一路流亡的观途。 息塞从不反驳与要求他的任何,而他却在这种肆意生长的态度里过上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日常。 如果息塞走了…… 凛迩想,可能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他会抓两只魔鬼鱼养在水箱里,饿了更想吃鲨鱼肉,累了更想睡贝壳里……最可能的是,他会怀念,怀念很多,比如说夺目的金发、沉稳的琥珀色眼眸、黏人的大尾巴。 他兀自想着,就感受到息塞蹭弄他的鼻尖,气息缠绵,打断了他。 “我离开了……” “我的尔尔,会不会被欺负?” “会不会冷?” “会不会饿?” 他听见息塞这样喃喃,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微不可闻的最后一句,几乎只有气流与声波在传递,窥听他们的小心翼翼。 “会不会想念?” 凛迩沉浸在这种氛围里,低声答:“会。” “尔尔?” 凛迩回蹭他的鼻梁骨,并且在那里印下一个吻。他认真地说:“会想到你。” 息塞定定地看着他,捏住他的下巴狼吻上来,激烈又迷离。最后微喘着分离,舔舐凛迩的唇珠,问道: “尔尔也等等我,好不好?” 凛迩咬了一口他的舌头。 息塞嘶声舔着嘴角,耐心重复,循循诱导:“好不好?” “好。” 于是息塞离开了,在一个平常的清晨。 离别前他们一切如常,息塞为他准备好早餐,凛迩拉着他在海底睡了一个甜甜的觉,两条人鱼用尾巴拍着尾巴嬉闹着上岸。 最后以凛迩掀起浪花拍了息塞一身水为胜利。他神采奕奕,得意地对败者敞开怀抱,说:“不哭。” 息塞一点也不是要哭的样子,但他还是配合地投入名为凛迩的安慰,抱着他不撒手。 抱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凛迩发现海水里若隐若现的鱼影,越来越多,却井然有序,形成了几股相互搅动的暗流。 凛迩捻着息塞的后颈肉,说:“他们来接你了。” 息塞置若罔闻,俯身低头去看凛迩的脸,古松般的眸光里沉静无波,他以手拂面,将那张清隽的脸看得仔细透彻。 明明是很平淡的一种神色,凛迩却在其中看到了仿若细雨蒙蒙般的涟漪。 他最后凑近,亲吻凛迩光洁的额头,在心照不宣的宁静里,息塞松开了双臂,转过身潜入海中。 海面激荡出两三波清流,凛迩以为这就是结束,直到那条熟悉的尾鳍翻出海面,他不由得追随目光看过去。 尾鳍甩了一下,从上至下破入水里,分叉的两端鱼鳍让扬起的波水也是两股,它们以近乎相同的速度跃出平面,在空中浪漫地碰头接了个吻,自此难舍难分,抱成一团、融成同道往下落。 “啪嗒”,非常短暂,可不难看出是一个爱心。 凛迩曾在沙地上用尾巴蹭出来,向息塞展示,说送给他。息塞当时也印下一个,表示收到了。 但具体含义是什么,凛迩不太清楚,息塞也没有问。 现在看到时,他突然觉得,挺好看。 爱心落下之后,那条大尾巴鱼的身形已经匿迹在海底,凛迩立在原地,脑袋里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一片空白。他怅然许久,身体因为干燥感到微微的发痒,才摆了摆尾巴,径直倒下去,躺在海边。 尾巴铺开,一点一点地朝前蠕动,接触到腥咸的海水的那一刻,他慢悠悠地将脸蛋埋了进去,吹起一串泡泡。 独自玩够了,他拱起鱼身,以头抢地绕了个圈将被忽视的尾巴甩到水里,大片浪花飞舞,发痒的症状大大缓解。 很好,很舒服,就这样了。 他就着弯曲的姿势待在海边,一动不动。 发会儿呆。 没有成功。 彼时他刚赖在海边几分钟,便发现更深更远的海域里,有未知的东西一直在原地打转。在他完全躺尸后,他们发出了更大的动静,哗哗啦啦,吵得不可开交,一阵诡异的宁静后,直接不加掩饰地向他所在的方向游来。 凛迩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他悄悄调了姿势,凌厉了尾骨,准备在 那群生物靠近的同时给他们一顿好果子,哦不,好扇子吃。 近了,更近了。还差一点。 凛迩撑起手一推,陷进海水里,鱼身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捷地直立而起,尾扇撑到极致,向前拍开,浑身的气势刹然变化,攻击性瀑发。 潮水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层次圈,四周的水冲天成墙,墙浪拍出了若干本无藏匿意愿的生物。 凛迩轻而易举督见了水墙附带的杂七杂八的鳞片,张爪说:“出来。” 水花散去,在凛迩的眼前,首先老老实实地冒出了一头绿色仿若海带的发丝。 凛迩:? 紧接着陆陆续续的各色各样的头发尽数窜出水面,发丝修饰着长相各异的脸,凛迩的视线往下挪,无一例外全是鱼身。这些人鱼同样以他为中心,形成了半圈的肉墙。 气势磅礴,凛迩势单力薄,战术性后挪了一下,还未有更多动作,就见他们纷纷点肩俯首,作出臣服的姿势。 凛迩:?? 其中一只白发人鱼埋头发话,请求道:“请允许我们跟随您,王后。” 独特的口音,但是“王后”这个词的使用尤为显眼,让凛迩不可避免地想到离去不久的息塞。 他若有所思,偏头看向那只发话的人鱼,正要询问,突然发现了端倪,凑近去看。 人鱼僵住身体,尾巴却激动地弹了弹。 果然,白发黑肤,浓眉大眼,凛迩想起来了,唤道:“是你。” 黑之式肃然而立。 凛迩笑道:“黑芝士。” 那一瞬间,黑之式迷惑、迟疑,觉得凛迩对自己的称呼莫名地奇怪,但他一时说不上来,只能在凛迩笃定的注视里犹豫地点头。 不出所料,凛迩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满意,他这才问道:“息塞叫你们来的?” “是的。王驱逐了我们,您的安全需要守护。” 事实上,如果百慕内部仍然自在,人鱼的王拥有完整的记忆,息塞就会在那次对话里改变答案,他会说:“和我回百慕,好不好?” 无论是王,还是王后,都因为百慕而存在。那么王和王后都应该在百慕之内有安居之所,有切实威信,共同统领族群。 也就是说,凛迩作为王后,迟早会来到百慕。 但不是现在。 息塞深知,他如今并不能确保凛迩在百慕的安全。战火一触即发,相比之下,小岛偏僻寂静,学会自我捕食、拥有稳固居所的凛迩待在这里,远比在百慕让他放心。 ……到底是不够放心,所以将护送他的人鱼通通遣散,敕令返程守在凛迩身边。 凛迩点头,说:“息塞呢?” “王足够强大,请您无需担心。” —— 事情太多,睡眠不足,感冒加重,明天考试,这章还没来得及捉细节,之后可能会微调。 cater15 开战 井然有序的脚步在厚实长毛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穿过古典昏沉的长廊,堂皇的装饰伴随着烛光消失在尽头,士兵列步停下在倒数第二扇门前,“笃笃笃”三声敲门过后,门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同意入内,他端庄地扭动把手,吱呀着,门开了。 房间里的光线良好,偌大的落地窗呈现在正前方,让天光照射入内,呈现出一半古色古香一半现代机械的布局,彼此的矛盾就要冲破天际。 作出这一建设的设计师饱受诟病,不过该办公室的主人——研究基地第二军长华梧表示很喜欢。 “报告军长,此次行动共计伤亡近12000人,损失战舰近30艘、舰载机5架,目前已经全面执行停战整顿的指令。请军长过目。” 士兵将一个小册子从胸前的衣襟中取出,呈放到古木桌上。眼神向外眺望大海的军长因此转动椅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雪与战场洗礼的脸,可他不过才二十八岁。 “一万二……” 口中喃喃细语,华梧拿过小册子翻阅了两下,一片郁闷中,他突然发出了在士兵看来更像是嘲笑的声音。 起初仅仅是怀疑,而后笑声越来越大,猖狂地撒满了整间办公室。 “哈哈……才是初战……哈哈哈……” 华梧大笑着,猛地把本子甩出去,掉到士兵脚边。他“嘭”地一声拍动桌子,站起身来,转眼间脸上阴霾密布。 士兵竭力立正姿态的同时,听到了军长的怒喝:“这是初战,废物们!” 士兵羞愧地低下头颅,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即使他参战的时间不多,他也看得出来,在这次行动中人类被人鱼狠狠地戏弄了一波,且无计可施。 几天前一味退缩的零散自由的人鱼突然在战前表现得格外团结以及有策略,甚至预测到了他们会采取偷袭战术,引君入瓮,未正式开战就将他们诱入深海,厮杀成片。 在开战后又有各种离奇事件的发生,许多士兵遭遇战友反杀、跳海自杀以及暴风雨的冲刷,一时间战局混乱,华梧及时下令宣布全军撤退,但仍然死伤惨重。 华梧额角的青筋横跳。他扶额良久,身体慢慢平静,肩膀停止了抖动。 士兵仍然是埋头受骂的姿态,华梧摆手说:“回去。” “是。” 士兵将册子捡回来,重新放回桌角,然后关上门,离开了。独留下华梧直勾勾地看着那揉皱的纸,沉思。 不一会儿,倒数第三间办公室的门被踹开,华梧抬眼一看,房中无人。他转身按下电梯,下楼前往这座建筑旁边的实验室。 终于找到了沉迷实验的年轻科学家,他一如既往地带着面罩,见华梧来,他将手中的试剂随意一放,准备正面承接军长的怒火。 谁知华梧本来平和的心态被他这个简单的动作搅乱,他猛地揪起叶开续的衣领,质问道:“你早就知道?” 叶开续的身形比华梧高大,只能被拎着低头,挑眉道:“华军长,你来这里做什么?” “别装了!”华梧吼道,“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你早就知道这次行动会失败!” 叶开续耸肩,扯开了华梧的手,看向刚刚丢掉的试剂,明白哪里暴露了自己,遗憾道:“哎呀,早知道装得认真一点。” 他承认了,华梧的青筋又蹦出来了,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提出来?” “啊?” “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你想看到的?” 在华梧的怒视下,叶开续先是沉默,随后发出一声嗤笑,他摊手,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回答。 “是啊。” 华梧顿时捏紧了拳头,张口骂道:“叶开续,你!” 后面是唔声,叶开续像是丧失了逗弄小孩的兴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微笑着,说:“听我说。” 他的力道绝对很大,寻常人被这么一掐,下巴都被卸掉,只有华梧怒火中烧,气势与他分庭抗礼,不论剧痛,挣开了他的钳制。 叶开续也不在乎,甩了甩手,轻描淡写道:“人鱼的王回来了。” 华梧一愣:“什么?” 叶开续一边自顾自地把刚刚丢掉的试剂拿回来摆弄,一边分析,对华梧说:“我早说过人鱼族群有他们的王。有统领和没统领的军队,战斗力自然相差万里。” 华梧说:“之前的人鱼族群内部没有王?” “当然没有。”叶开续露齿一笑,即使他带着面罩根本不被人看见,但同样令人感到挑衅,“不然我怎么敢大张旗鼓地四处收集人鱼的血液?” 华梧咬牙切齿:“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了献祭成功。一时的胜利使人鱼们松懈、自大、固守就定策略,我才能保证我们的最终胜利。” 叶开续操作着实验台,说:“我可不是无所不能的,华军长,凡事总有代价。” “你的意思是,你拿我的士兵当作祭品?献给敌人的小点心?” 叶开续有些惊讶,顿住动作,仔细一想,竟然颇为赞同地竖起了大拇指,称赞道:“不愧是华军长,非常形象。” 下一秒,拳头带风呼啸而来,毫不留情地冲向叶开续戴面罩的脸,“嘭”的一声,叶开续被挨得退后几步,面罩松动。他稳住身形,扶住实验台边缘,咳嗽两声,将面罩重新戴好。 华梧的手被坚硬的材质擦破了皮,正在渗血,他保持握拳的姿势,冷冰冰地看着叶开续,说:“你再说一遍。” 叶开续道:“呵。” “我在夸你啊,华军长……”又一拳挨上来,他抬手包住压制在空中,面罩底下的眼神变得锋利,他不耐烦地说,“听我说完。” 华梧死死地盯着他,没有动作。半晌,收回拳头。 “接下来请把你剩下的小点心都派出来,压在海上,正面迎接他们。别这样看着我,我保证小点心们会很安全,你只需要负责前方的牵制拉锯就可以了,甚至不用真刀真枪。”叶开续最后暗示性地说,“相信我的小点心会好好表现的。” 华梧嘲道:“你的人造人鱼不是早就被他们清干净了?” “可我是天天都在认真工作。”叶开续朝着他摇了摇试管,意味不明地笑。 华梧沉默,目光在他和试管之间来来回回地转,威胁道:“如果你耍什么把戏,我会向上申请革除你的身份。” “噗。”叶开续轻笑,无所谓的态度,在华梧看来嚣张极了,“请便。” 华梧没再多说,走了出去,在拐角处看到某张说明叶开续职务的公示,厌恶地将其撕了下来。 他低声道:“恶心。” …… 长尾者四处寻遍没有找到王,他自百慕出来,一路从深渊寻到微明区,再到广海地带,最后疑惑地抵达浅海区的海面,看到十几条人鱼在特定海域嘶鸣、绕圈、窃窃私语,像是聚会。 长尾者凑近,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好浓……” “太香了……” “王后的气味是这样的……” “王在拒绝我们……快走吧……” 提到了人鱼的王,长尾者扒拉开他们,透过五颜六色的发丝看见了自己要找的对象。他发出高昂的鸣叫,尾鳍一挥,人鱼们顿时作鸟兽状散。 不一会儿,拥堵的海域空空如也,无形的声波嗡鸣烟消云散,长尾者摇摆着身体,前去觐见这位安静的王。 息塞正倚靠在一块礁石边,静止不动,眼睫低垂,像是在休息。可长尾者细心地发现他覆在腰侧的左手捏就一颗白珍珠,正在动作幅度很小地摩挲。 王是清醒的。 长尾者有清晰的认知,他恭敬地唤道:“王。” 低下头时,一股诡异的幽香径直钻进了他的口鼻,他被呛到了,不自觉地用力颤动鼻翼。下一秒这种香气就尽数收拢,鼻端重新吸入冷凝的空气。 息塞已经抬起头来,冷傲的神情一成不变,他将小小的珍珠藏到鳞片下,示意长尾者说话。 长尾者说:“人类又在布置工具了——那些黑沉的东西,比之前更多更密集,他们打算再次开战。” 息塞说:“在原地点?” “是的。请您指引。” 息塞便让长尾者尾随其后潜入海中,回到不久前鲜血淋漓的水中战场。成群结队的人鱼在原地分块游行,竟与人类的军队有异曲同工之处。 见到息塞来,他们纷纷驻尾探目而视,俯首称臣。 人鱼族群唯一的王。 息塞将臣民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抬手,所有人鱼都在等待他下发指令排兵布阵,正当这时,他的视线却在某一块人鱼群凝住了。 那里是发挥协战作用的人鱼,可能是碰巧,其中分布的棕发白肤人鱼尤其的多。 很快,他移开视线,启唇道:“散。” 顷刻间,以他为中心,海面上出现一道道波纹,呈圆圈状四散,人鱼的尾鳍大幅度地集体摆动影响了局部海水的流动,无数晶莹的鳞片一晃而过,消失在海洋里。 沿海的部分军队感受到了余波,频频有人望向大海。 军队指挥员向华梧汇报说:“长官,一切准备就绪!” 华梧没有看他,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的实验基地,忽然说:“撤回一、二、六军。” “长官?” “马上撤掉!迅速!”华梧大声道。 他无法做到将军队的命运完全交付给叶开续一句轻飘飘的诺言,尽管他与叶开续表面上属于支持实验的同一阵营,但他常常因为人类的牺牲而与那位科学家吵得不可开交。 草芥人命的疯子。 使用军队装装样子,甚至用不着真刀真枪?他还没这么头昏脑胀。 华梧清醒地想。 cater16 诱惑 人类军队临时撤掉了主力部。 炮火纷飞,大型炮弹从舰载机上卸下,落入水中,闷声酝酿,片刻后海水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一只人鱼被轰炸,径直飞出海面,“啪嗒”,砸在岛屿上,荡起一层灰。生硬的外疼与灼烧的内痛让他一时无法动弹,尾鳍无力拍打沙地几下后,便毫无生机地耷拉下来,身体直挺挺地躺在原地。 须臾,他流出的蓝色血液将身下的泥沙浸湿,沙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鱼身形。 又是一会儿,骚动产生,一群士兵从后方的阔野撤退至此,彼此背抵背、架牢机枪,满头大汗地小心移动。 24号舔掉滴到上唇的汗珠,问道:“甩掉了?” 其他三人扫视一圈后,谨慎地回答:“暂时看来,是的。” “呼……” “等等!” 一群人正要稍稍松懈肌肉,却被27号的一声警示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他们抓紧手枪,左右扫视,切齿道:“怎么了?” 27号眯眼看向不远处的海边,低声说:“我这边有东西,看不清楚,像是个人。” 挨着他胳膊肘的26号推攘他:“那东西什么情况?” “躺着,没动。” “过去看看。” 这个小队便窸窸窣窣地挪动步子,朝那个瘫痪者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27号终于看清,他猛地刹住脚步,身后、身旁的队员措手不及,撞得闷痛。 “27!” 27号顾不得同伴的谴责,神色张皇,急道:“撤撤撤!是人鱼!” 于是其他人都脸色大变,着急忙慌地倒回去,退出一大截,直到24号呵斥说停。累坏了,他们都借此停下来。 24号喘着粗气,想起细节,问27号:“你刚刚说,人鱼是躺着没动的?” “是。”27号肯定回答后,突然呆滞了表情。他才反应过来似的,说:“还流了好多血……” 26号更是茅塞顿开:“上边不就是要人鱼的血吗?” “那我们回去?” “回去。”刚才的恐惧全然不见,24号眼中迸发出精光,“这是大好的机会。” 果然,这条人鱼已经陷入了昏迷,她侧卧着身体,一头细密的长发凌乱地参杂在沙土里,姣好的容颜大半暴露在日光之下,眼睑闭合。 24号上前去看,发现她的鱼身从中间炸开一个洞,白生生的肉将鳞片挤压在创口边缘,其间大片蓝液冗杂,沉淀在坑伤里,摇摇欲坠,晃晃悠悠,晶莹剔透。 即使是这种程度的伤害,那惨白隐现的骨架之上,也有不断再造的嫩肉在旺盛生长,主动缝合着躯体。 皮肉再生的速度令24号惊叹,他丢下枪,屈膝跪下观察的同时,急忙向后方监视周围情况的队员索要容器。 “有试管吗?瓶子也行,快给我一个。” 27号随之摸索出身上的水壶,喝掉最后两口水,一抹下巴,将空壶扔给他。 24号接住,稳住一只手试探着凑近盛满蓝色血液的伤口下方,但不想血液已经凝在嫩肉上。他思忖两秒,伸出另一只手去细细的扣弄。 凝化血液的触感和质感有点像果冻,这种想象莫名令24号感到口干舌燥,他已经六个小时没有喝水了,不可避免地产生渴求,这时鼻端又蒙蒙地闻到一股幽香。 好香……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分神了,甩了甩脑袋,再靠近,全神贯注地收集血液。 “刺啦”—— 突兀的皮肉撕裂的声音钻入耳中,24号半张脸被未知的液体溅满了,几乎凝滞的空气里,他下意识摸了一把后颈,一看,满掌的红色。 他迷茫地眨眨眼,身体突然变得沉重,止不住地向前倾倒。 身后紫发的人鱼拉住他的身体往后倒,再将地上昏沉的同类拖曳着离开现场,临走前他不忘转头顺走那个水壶,把它扔进茫茫大海。 远海,破旧漆黑的沉船残骸前方,众多排列整齐的人鱼为紫发人鱼的回归欢呼,有两只雄性人鱼涌上去,予以勇士安慰,接过受伤的人鱼,代替他完成后续的护送工作。 长尾者确认地禀告说:“王,他们都回来了。” 息塞问道:“所有?” “是的。伤重的正在被护送回百慕。” 太快了。 太脆弱了,人类。 头顶上阵阵铁甲飞翅而过,还有不少人鱼分散对付漂浮在海上的钝铁以及乱飞的枪弹,可现在这里有如此多的后勤,前方的勇士仍表现得游刃有余。 长尾者看见息塞轻皱了一下眉头,晃然既过,随即他下令说:“撤回来一半。” “王?” “将他们重新编排,轮回休息,轮流浮上。”息塞冷静地说,“这不是人类的全部力量。” 不远处有协战以及防御模块的人鱼在无聊地围着沉船残骸巡逻,他们甚至连面对人类的机会都没有。人鱼的伤亡数量比初战时还少,但据信息检索员观察,人类对此战报以非常正式的态度。 那么,人类极有可能采取延长战时的策略,以数量优势耗光他们的应对热情。 “人类妄想使我们疲惫。” 长尾者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敬地退下,转身嘶鸣,牵引聚集在此的人鱼陆续离开,井然有序。 转眼间,沉船残骸之上只浮游着一条息塞。他目送一众人鱼消失于视线之外,却留在原地,没有回到百慕的意思。 他转向刚才注目过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眸在纷乱的海草与光亮的铁皮之间流转,久久不去,直到那海草突兀地抖动,一只棕发人鱼挪动鱼尾,小心地现身。 她双手交叠在一起,颤着长长的睫毛,忍不住似的抬眼窥看息塞,在与息塞的目光相撞后又迅速垂眸,像是面对心上人般娇羞。 可息塞不解风情,他居高临下,以审视的姿态将这条人鱼打量得透彻。 不长不短的僵持里,棕发人鱼似乎被他的冷漠刺伤了,她脸上羞涩的红晕逐渐消弭,鱼尾摆动的弧度变得不安,她想离开。 息塞忽然说:“过来。” 棕发人鱼抬头,很是惊喜,她抓紧这个机会迅速游过来,在息塞沉沉的注目下试探地靠近,直到与息塞面对面。 她明媚地笑,得到了息塞的默许后,刚才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藏匿了,她变得大胆主动,接受息塞审视的同时,她也牢牢地用视线锁住他英俊的脸。 百慕引以为傲的造物。 千娇百媚一霎生,她缠绵悱恻地唤了一句王,眉目含情,手爪探向息塞的肩。 被息塞一把抓住。 她有些慌乱,谁料息塞只是问她:“你闻不见?” 闻不见? 一股属于人鱼的幽香与她的嗅觉交融,直至融入四肢百骸。她当然闻得到,只是此时才想到这是王身上散发的香味,脸上泛起醉意。 她轻声回答:“是王的气味。” 出乎意料地,息塞似乎低笑了一声,她连忙抬头,捕捉到了他的嘴角那转瞬即逝的笑意。 人鱼内部的地位高低与人鱼本身的吸引力呈正比,息塞作为人鱼的王,在所有人鱼眼里简直与行走的荷尔蒙无异。 此时他这么一笑,棕发人鱼就要被原地迷晕。她切切然地看他,被扣住的手腕都在生羞发热。 息塞浑然不觉,他凑过来,薄唇与她的耳鳍贴得那样近。两条人鱼的躯体因此更近,她能感觉到因为息塞的动作而泛起的水流晃在自己身上,脸要红透了。 他启唇,气息葳蕤: “那是王后的气味……” 她的心咯噔一下,僵了一瞬,直至听见息塞不紧不慢地补齐下半句。 “人类。” 扣住她手腕的手爪随着话音落下猛地掐进肉里,骨头脆响,被轻而易举地粉碎了,腥红的血液大股冒出,那段皮肉呈现诡异的柔和,雌性人鱼发出凄惨的嗷鸣。 她的鱼尾大幅摆动,锋利的尾鳍狠狠地扇向息塞,被他轻而易举地打横拍下,息塞拔出手爪,带起几点骨屑。他一手扣死人鱼的鱼身,将她大力拖向自己,另一手探向她的后颈,是要屠杀。 鱼身剧痛,越挣越扣紧皮肉,棕发人鱼眼见逃脱不得,转而凑近,张口动舌吐出一根针芒,力道精准,飞进息塞的脖颈。 太近了,息塞欲躲未果,浑身一颤,凌厉的眼神很快变得混沌。顷刻间头晕目眩,他的眼前天翻地覆。 他扣紧人鱼的手爪有所松动,尾鳍僵住。棕发人鱼趁机立马出力一翻,成功挣开了束缚,她抱住右肢迅速往前游,要寻浅海上岸。 不想一只手爪攥住她的鱼尾,收缩成一束,她刚回头,就看见息塞手爪往下,大力一折。 “啊!” 尾骨被折断,遍体鳞伤的人鱼再也逃跑不了,她的身体往下沉,止不住的泪眼朦胧里,她看见息塞缓缓游过来,手爪堪称轻柔地覆上她的后颈。 皮肉破开,她清晰地听见颈骨从肉洞中被拽出一截的声音,痛入骨髓,不久,万籁俱寂。 息塞也好不到哪里去,杀掉她已经是力竭,眼帘一开一合。临近陷入黑暗时,他划伤了自己,蓝液顺着手臂潺潺而流。 疼痛让那条暗线突然一陡,却不使他清醒,无数碎相叠影纷至沓来,冲破了薄如蝉翼的壁垒。 cater17 恢复记忆 万水源流之地,这里是百慕。 人鱼的王,世代守护在此。见证无数臣民在母巢的耐心呵护下茁壮成长、独当一面,他往往会产生一个想法:就此退位。 是的,息塞不认为人鱼这个族群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王。 母亲将人鱼的一生呵护得如此周全,给予他们生命、失意的抚慰以及死后的归处,无微不至,关怀备至,这就够了。王是什么?不过是力量与血统角逐的结果,是供以人鱼族群仰望的对象。 年少轻狂的息塞觉得,如此无趣。 但要他退位,也很棘手。纵使他是王,也不能推翻万千族类的意志,直接撒手不管。 依照人鱼族群的规则来说,因为他的确是人鱼族群内最强大的存在,要让他短期内迅速退位成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挑选一条雌性人鱼,与之交配后,请求母巢诞生一位能够继承他的能力的新王。 他可以以此为载体,将自身所拥有的力量尽数交付给新王。他将自由放任,等待日暮,安详死去,葬身大海。 太诱人的想象了,不是吗? 可是一切终止于他对雌性人鱼的毫无兴致。 连王位都无所欲求的人鱼,怎么会对同类产生需求呢?他冷眼看妩媚动人的人鱼对他表达敬慕、崇拜以及为了百慕的未来而献身的奉献精神,在纷乱错杂的香气里始终保持清醒,最终在长尾者期期艾艾的询问下,放弃退位的想法。 他不需要王位,更不需要王后。 孤身一人观望了这个族群很久,直到息塞遇见了第一个挑衅者——一条对王位非常感兴趣的异尾人鱼。 彼时的他已经成熟,不再像青涩时期那般幻想自由,但他还是被这条人鱼表露的欲求挑起了一点兴趣。 众目睽睽之下,息塞再度确认道:“你想要王位?” 不出意料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挑衅者的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球,他对此不解:王位有什么作用? 年少的疑惑回旋至此,他点头应下人鱼的挑战,假如这位对手真的能够打败他、成为新王,他求之不得。 但事实与息塞的想象相去甚远,自恃新王的人鱼总是对他使用见不得台面的阴招,三番五次,息塞不得不警告他:“若不足,则不能。” 阴谋诡计为他所不喜。倘若能力不足以打败他,不如果断放弃。他表露的厌恶明显,印象中,挑衅者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依言离开了擂台。 从此再也没见过那条异尾人鱼,他仍是百慕唯一的王。 天之骄子永远被无数簇拥、无尽祝福尾随, 探究其光芒如何耀眼,却是在赤夜降临时最令人信服。 百慕无法抚育太多孩子,成年人鱼纷纷从逼狭的空间释放到大海,其存在终究暴露于手电筒与铁钳之下,名为“人类”的生物一路穷追猛打,越来越多的异物探入海中,百慕的威名依旧坚不可摧,大陆与海洋的平衡线却濒临崩溃。 不再是息塞投之以目光,人鱼们对这位王寄予厚望。 息塞第一次明白了王存在的意义。 王的产生,根源于人鱼内部的不安全与孤独感。人鱼饱受母亲的慈爱,在偌大的海洋里没有天敌,生命周期长达几百年,唯一限制他们的仅仅是极低的繁殖能力。 他们的出生就意味着通过了大自然严苛的挑选,与之截然相反,他们的成长过于自由、无拘无束,缺乏严厉的批判与严格的统筹。 息塞,即是百慕献给所有人鱼的父亲。 他性格冷漠,存在独立,能力强大,对所有事物都显得漠不关心,简而言之,他是一条真正意义上没有天敌的人鱼。 息塞为人鱼的存在制定规则、建立秩序,昔日向往解放的人鱼亲手创造了囚笼,以庇护的名义汇聚所有臣民,为他们一一烙上“百慕”的标签。 不要长期离开百慕,不要对大陆充满好奇,不要将人类看做食物…… 后来形势变化,他新增了一条:警惕体型矮小的异种。 有一天,息塞看见了一条脱力躺倒在鲨鱼旁边的成年人鱼。明显经历了激烈斗争,鲨鱼僵直不动,背鳍上露出被啃咬的痕迹,而人鱼人事不省。 他想,他是王。 于是他凑近,欲将人鱼带回百慕。 在接触到人鱼时,那唇角勾起一个狞笑,他察觉不妙,反手钳制了人鱼的双爪。 却未曾料到黑发人鱼将尾鳍卷起,一根长针从中飞出,径直刺进他的后脑勺,息塞平生第一次体会到眩晕感,脑海中一个想法飞速掠过,他用手爪刺破了人鱼的肌肤,红色的血液涌出来,对方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懂。 他只是想后续该如何做——人类的手段更新迭代了,人造人鱼不再矮小,规则需要变换。 随即他杀掉了那条与同类无异的人造人鱼,可头晕目眩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发厚重,思维变得朦胧。 异物还卡在后脑勺里,息塞伸手去抠挠。 因为坚针已经扎进脑袋,直接拔出来的方法并不可取,他便在意识彻底丧失之前加大力度去挖。疼痛与昏沉交织之际,他终于找到了那根针,用力撕扯,甩出去。 如走马观花,两种时空纬度的黑暗短暂重合。画面回归时,眼前是凛迩那张白皙的脸。 他蜷在自己身上,手里捏着野果,汁水滴落,湿润了他的唇缝。 息塞不由得想要抚摸他的肌肤,喊出声道:“尔尔……” 凛迩正在教授黑之式如何迅速优雅地爬树摘果子。他将自己倒挂在树上,轻笑安抚底下努力攀爬的黑之式说:“对。保持,快到了。” 黑之式的手爪已经磨损太多,一种要滑落的预感产生,他紧急地用冒刺的尾鳍插进树干,没用,身体还在不住地往下垮。他只能抬头求助凛迩道:“王后,我不认为我能行……” “尔尔。” 呢喃细语,凛迩被转移了注意力,耳尖抖动,他抬头看向远海,下意识回应道:“我在。” 远海平静极了,小屋前只有几条躺尸充当守卫的人鱼,一切如常,他迷茫了一瞬,才道:“啊,听错了。” 低头一看,黑之式早就唰溜溜地滑下去了。 “我在。” 回响动如禅钟。 息塞猛地睁眼,面前是熟悉的沉船残骸,他在眩晕之前撑住了一片铁皮,保持身形稳定。 动水里残留有血腥味,这意味着他昏迷的时间并不长,或者仅仅是一瞬。在此期间,棕发人鱼的躯体或许被深海巨物叼走充当意外之喜,周围空旷一片。 息塞伸手一看,刚才划伤的手臂复原如初。 完整的记忆装嵌在头颅里,感觉如新枝绿芽被揠苗助长地长成参天大树。他缓缓舒了一口气,阖眼,想到以前,想到昔日今时的异种,想到战火,最后是凛迩促狭的笑意从角落里钻出来,霸占了所有。 他将珍藏的白珍珠捏在指尖,放在眼前,细细地看。 外明内实,与他的尔尔如出一辙。 他以唇相抵,亲吻,聊表思念。 所有长尾者皆被息塞感召到深渊时,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直到息塞出现,他冷道:“吵。” 杂乱的声波与口语都被禁止。 其中一条长尾者手爪交叉着附口,谨慎问道:“您有记忆了?” 实在不怪他们揣测,失忆回归的息塞遗忘感召人鱼的方式,也打破了之前“长期待在深渊”的习惯,行踪变得神秘莫测。因而往往是长尾者主动去寻他,寻求指令,借此发号施令。 这是息塞回到族群后的第一次主动感召,在众所周知的老地方。 “嗯。” 果然。 息塞不咸不淡地揭过这一话题,他的重点不在于此,他说:“放血。” 长尾者们一一照做,他们划破臂膀,晶蓝的液体构成了黑夜里的灿烂繁星。这一步骤完了,息塞的瞳光却没有转移,他在观察,他们在等待。 直至伤口恢复。 息塞才道:“我们之中仍有异种。” 大惊失色,长尾者们理解了息塞命令的用意——排除异己,他们扣紧手臂,张望息塞。 “他们的体型能够与同族无异,但无法做到创伤快速恢复、血液同流以及……”长尾者们听见息塞顿了一下,“配偶占领理解。” 配偶占领理解,顾名思义,是指人鱼拥有配偶之后,在面对别的人鱼发出的求偶行为时,可以窃取并散发配偶的气味,以让对方达成“已有配偶”的认识,从而知难而退。 拥有这一理解能够使人鱼族群在发情阶段保持一定稳定的秩序。 毕竟人鱼进入发情期后大多状态癫狂、只知道寻找对象发泄繁殖欲望。若是没有找到独自度过发情期的寂静之地或者失控跑出来了,一切声波交流都是徒劳,这时散发自己已被标记的气味实际性呛到对方,对方才会被迫短暂地恢复神志,避开自己,寻找其他人鱼。 长尾者们应声表示谨记,对息塞所说明的信息完全信任。他紧接着吩咐:“现在先在参与了这场纷争的同族中进行排查,包括轮流浮上、协战、防御、后勤,逐一排查后秘密隔离,警惕他们的攻击手段——一种藏匿在身体里的刺。” “你,”息塞指了面前就近的一条人鱼,安排说,“回百慕去看看,保持秩序,不要妄动,等我回来。” “其他的跟我来。”他转身,往上游去。 cater18 争论 说是秘密执行,但在息塞发现人类的军队没有增加并且呈现颓势时,他所采取的方式就变了,变得明目张胆,颇有些威慑的意味。 前线的局势太明朗,一条人鱼正在浑水摸鱼,突然身旁来了个同伴,他捞出一条鱼准备递过去,用声波彰显自己的热情好客。 没有回应,一抬头看到脸,是息塞。 人鱼僵着手往回缩。 所幸息塞只是瞟了他一眼,没有追究。人鱼看见他往前游,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目送,这才注意到息塞手上提了一条人鱼。 锋利的手爪掐实脆弱的脖颈,刺破了娇嫩的肌肤,红液就依破口渗出,一路变成丝带般的轨迹。被钳制的人鱼低垂着脑袋,不知死活。鱼身无力落下,尾鳍像裙摆,随水飘开,慑人的潋滟。 红色的血液…… 他反应过来,那是异种。 身后紧跟的长尾者在逐一排查,被经过的人鱼无一例外地聚焦于息塞的手上,伴随着游行时间越长,人鱼群内的骚动就越大。 终于有人鱼稳不住,趁着注目之际冲出队伍,汇集成团向外逃亡。第一例发生后,接二连三的都是逃窜。 声波与口语喧嚣起来,息塞喝止道:“让他们跑。” 于是恢复寂静,各专其职。 战争进行时,息塞只要求尽量保持阵列安全的同时抵抗稳定,避免紊乱。况且,百慕对异种群体没有收留审讯的空间以及相关必要。 万众瞩目之下,息塞静静地看人造人鱼蜂拥着离开,发现他们与同族的又一不同之处——棕与黑的发色居多。 回想他所见过的人类,也是如此。 人性文明与共同安全研究所,顶楼会议室。 二次撤退军队后,意味着这次军事行动的彻底失败,所有参战的高级人员在此召开会议。首座的是年事已高的第一军长——史蒂芬·弗朗维尔,白发苍苍,紧挨着他左右相邻而坐的是叶开续与华梧。 空旷细长的会议桌前,一片肃穆。 华梧沉默地将总结册挪交给对面的叶开续,那人依旧带着面具,将总结册随意一翻,压在手下,抬头却问:“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寂静,无人作答。 华梧道:“为了人类的最高利益。” “呵,不如直白点,为了人类能变得更强。怎么变强?普遍性的实验。”叶开续站起来,躬身凑近华梧隐忍的面容,他又发问,且只指向华梧,“那战争是为了胜负吗?” “……”华梧放在膝上的手指轻微一动。 “不。”叶开续替他回答,“是为了俘获更多对我们有价值的人鱼。” “……” “所以,”叶开续一手拎起他的衣领,语气诡谲,“你为什么怯战?” 华梧就着这个姿势抬头,与他对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没、有。” “你没有?”叶开续像是听到笑话,反而笑起来,“人数的多寡与我们可以收获的价值呈正相关。你撤掉了主力军,你让人鱼族群完全紧张不起来,导致我的人鱼根本无法趁乱近身那位王。” “……” 叶开续手一松,撒开他坐回去,长叹一声,道:“现在,我们损失了一大批人鱼,获取了极少的可利用资源。你满意了?” 华梧原本闭着眼,眉头紧锁,终于在听到这一句质问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他怒火中烧,反问道:“叶开续,我为什么要撤军?你以为你是受损方,你以为你能完全撇清吗!” “哦?” 他眼中生焰,语气咄咄逼人:“你知情不报,把人命看在哪里?一万二的士兵,你让他们生吞?如果我不撤军,你就能保证你的人鱼不被发现,你就能和我做到前后夹击?我凭什么信你?” 他冷嘲道:“我只信你拿士兵去为实验建造堡垒。” 上位年迈的老将军发出两声咳嗽。 “……华军长,”叶开续仰视华梧,姿态闲适,“原来是不信任我啊。” 下位的人员一言不敢发,投注在两人身上的探寻却不在少数。华梧刚要启唇反击,就被弗朗维尔的命令拦截。 “好了。”弗朗维尔说道,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得力干将,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吵架,干脆利落地招手道,“散会。华梧和叶开续,你们留下。” 蔚蓝四方,所谓百慕。纵游蹀躞,所谓生灵。除却广阔傲然的海底宫殿,这里仅有能够承受四维分裂的或细微或怪异生物与铺天盖地的人鱼。色彩斑斓,终止于冰封的珊瑚世界。 不在深渊的息塞,往往居于领域的最高处,俯瞰所有。 长尾者在向息塞禀报结果:“没有发现异种。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人类好像无法进入我们的巢穴。” 可依旧猖獗。 异种已经能够做到混入族群内部以假乱真,除去某些短期内无法突破的人与人鱼生理构造的壁垒,人类可以说在这一实验中取得了较大进步。 “迟早有一天会突破底线。”息塞戳破他的侥幸,“需要摧毁人类的异种生产。” “听您指示。” 并未立即发出指令,他垂着眸,敲着指,像是在深思。 “摧毁么……” 人类的实验都在大陆进行,要想破坏作为实验源头的基地,人鱼只能主动上岸,但那无异于羊入虎口——人鱼无法与人类一样拥有双腿在陆地上灵活移动。更何况从战争所使用的工具来看,人类的发展远超人鱼的想象,贸然潜入毫无胜算。 最妥当的方法是派遣少数人鱼混入人群,了解人类的生活习性,获取人造人鱼计划的实验基地的相关信息,才有可能对其造成破坏。 混入人群,也需要时机。 什么时候比较容易? 人造人鱼逃窜的场景转瞬即逝,息塞顿住指尖,说:“不急。” 人类将异种植入人鱼族群并在战争之际采取行动,人鱼自然也可以效仿。 他们在这次战争中似乎发生了某些意外,使军队能发挥出的力量大打折扣,心高气傲的生物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将爆发准备充足的第二次战役。 鱼龙混杂,那时就是机会。 现在只需要等待,息塞遣退了长尾者,取而代之的,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非常要紧的事。 他恢复了记忆,掌握百慕的所有情况,而人类会扩大战争。局势变化,将凛迩安放在孤岛上的举措不再安全。 他要将凛迩接回百慕。 现在。 凛迩甩着鱼尾巴,悠闲自得:“会了吗?” 黑之式面如死灰,倒头就睡:“请您恕罪,不会。” “笨。”凛迩指着另一条人鱼制作得歪歪扭扭的、勉强成形的沙雕,欣慰地表扬,“你看,他会了。” 被夸奖的人鱼高傲地挺起了胸膛。 “虽然丑。”凛迩补刀。 被批评的人鱼低落地垂下了耳鳍。 太可怜了。 凛迩安慰般地将他的头发胡乱揉一通,揉着揉着,突然想起息塞。若是他在,他应该会造沙雕。 不,他一定会。 凛迩想,息塞不仅会,而且会雕得特别好看。他对之抱有莫名的信心。 夜幕降临,凛迩用尾巴拍拍地上躺尸的黑之式,提醒他该“活”了。 “你们自己玩,我要睡觉。”他幽幽打了一个哈欠,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兀自往小屋走。 黑之式也明白了所谓的“困”是什么含义——与人鱼的立地休息相似,但是会闭上眼睛,陷入一种更深更沉的放松状态。并且,在这段时间内外界必须保持相对安静,不然王后会被“吵醒”,整条鱼变得萎靡不振、缄默无言。 黑之式领教过那种低气压,如今利索地带着人鱼们潜到水里去。 凛迩窝到贝壳里,却没有立马合眼。他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贝壳边缘,看向屋顶,照常发个呆。直到孤岛上传来狼嚎,他才仿若回神,侧过身,闭目入睡。 笨鸟先飞,这句话在人鱼族群里也有一定认知。 比如黑之式。 人鱼不需要睡觉,他便拉着那只应该算是被夸奖过的同族到远一点的海滩上,勤学苦练、凿壁偷光、闻鸡起舞…… 旁边不免凑过来同样想偷师的人鱼。 几只爪子在沙堆上抠抠挖挖,直到一条卧石的人鱼模样初现雏形。虽然有型,但是怪异。 黑之式观察片刻,不确定道:“尾巴太小了?” 人鱼1:“噢噢噢噢应该是,让我来!” 人鱼2:“你放下,我被夸过,我懂,让我来!” 好吧,那就让他来。结果一阵捣鼓,人鱼的尾巴是变大了,但是奇形怪状,一言难尽。 人鱼3:“是不是身体太大了,显得不协调?” 人鱼1:“噢噢噢噢应该是,让我来!” 黑之式撞开他,说:“我在学习,让我来。” 好吧,那就让他来。结果一通修正,人鱼的身体是变小了,但是大头细颈,载重超标。 人鱼2:“这脑袋是不是……” 人鱼1:“噢噢噢噢应该是,让我来!” 这次没有人鱼和他争了,黑之式示意他上,人鱼紧张地舔舔唇,准备大显身手。可是时机实在不巧,还未动手,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波。 是息塞。 不论是忙碌着提升沙雕技巧的人鱼还是在小屋前巡逻的人鱼都停下动作,他们毕恭毕敬地低下头颅,迎接久去的王。 波光粼粼,海中明月含羞而藏,乱了阵脚,独留天上。金发破水而出,哗然生姿,月色抖动,洋洋洒洒,灼彩风开。眸光慑来,玉骨冰肌。 息塞知道凛迩在这个时间睡觉,游来的动静很轻。 他经过黑之式旁边时,看到他们团团围住的那个沙丘。勉强能看出是一条人鱼的模样,好巧不巧,在息塞看过来时,它那纤细的脖颈终于撑不住庞大的头脑,大头骨碌碌地滚落,落成一滩散沙。 沙雕成了断头人鱼。 息塞:“……” 黑之式:“……” 人鱼123:“……” cater19 回归 在短暂的沉默里,息塞俯身捡了一团湿沙,略微揉实,掠过黑之式和其他人鱼,抬手将那个椭圆形的小球安了上去,稍加思索,指尖轻描,人鱼的五官凸显。 草草捏就,竟然比之前的还要生动。 补偿完成。息塞淡然自若地收回手,剩下几条人鱼瞪目结舌,在他走后围过去一边研究一边发出惊叹。 “怎么回事……怎么做到的?” “还可以这样?直接塞一个上去?” “啊~忍不住为这一杰作高歌一曲~” “闭嘴,王后还在休息……” “噢噢噢噢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人鱼1双手撑腰,理所当然地说:“因为王是王嘛。” 王会什么,都很合理咯。 贝壳对于一条人鱼来说还是太宽了,凛迩躺在里面,侧边能够规矩地留出容纳第二人的余地。 好久不见,心境也与之前不大相同。 可见到凛迩的那一瞬间,息塞还是会放轻呼吸、轻缓手尾,低头将他周身加以检查,确定无碍。 他才用手撑着贝壳边缘,鱼身一抬,攀入壳中,落声很轻,曲折在外的鱼扇如灵活潜行的蛇,翻转一圈贴到壳膜上。息塞倾身躺下,得以用眼目张扬地临摹睡美人的姿态。 脸很白,透着润红。看来过得不错。 本来是悄无声息的搂睡,偏不如人愿。尾鳍驾轻就熟地钻到凛迩的身下时,比水更凉,凛迩竟然就迷糊地睁开了眼。 “……” 他困极,懒倦地掀起眼睑,督见息塞时,眼神明显凝了一下,却只是一下。随后息塞就看见他以极其熟稔的态度抬手,勾住自己的脖颈往下拽,作势要拽到他的肩窝里。 息塞低头依了。 凛迩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脸,略微抬高身体,让他的尾鳍乃至于鱼身都得以穿过自己的身下而展开,示意裹住自己。 交尾而眠,是两条人鱼一直以来保持的睡姿。 息塞缠住了,还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埋首在凛迩的肩窝里,不动,很快听到上方重新传来凛迩轻浅的呼吸声。 睡迷糊了,所以没有惊讶于他出现在这里。 可爱。 息塞深深嗅了一口凛迩的味道,那是海与陆交集而成的暖风瀑雨,矛盾着协调,像冬送春来的不舍话别。 一夜好梦。 第二日凛迩久违地被下半身麻木的感觉唤醒。彼时他还闭着眼,手本能地往下探,企图用指甲挑开身上贴得严实的罪魁祸首,于事无补。 他睁眼一看,看见一条熟悉的蔚蓝色大鱼尾,缠住他的同时尾端还在轻轻摆动。凛迩瞬间清醒不少,昂首再看,刚好与息塞对视。 等待许久的息塞凑过来吻他的脸颊,低声问道:“不睡了吗?” 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鼻息扑洒在脸庞上,不再是幻觉。凛迩顿了一会儿,才伸手揪住他的耳尖,就着姿势同样轻声告知: “好、麻。” 他甩了甩自由不易的尾巴尖。 息塞接受到信号,认错态度良好,闻言立即放开一些,缩回一段躯体,只用尾鳍松松垮垮地围着凛迩。 其实原本的力道就不大,只是太久没被缠,凛迩的承受能力稍有下降。 凛迩懒散地动了下身体,舒展筋骨。他盯着息塞,手从耳鳍游移往下,戳了戳软绵的胸膛,确认了一样道:“回来了。” “嗯。”息塞抓住他的指尖亲吻,“回来了。” “好快。” “是吗?” 凛迩撑起身体,把自己陷进他的怀里,说:“是啊,不快吗?” 息塞想都要想死他了,实在挂念,所以度日如年,对此当然保持沉默,只让他玩着自己的手爪。 凛迩还说:“问你呢,不快吗?” 说罢,他充作解馋地舔了一口息塞的手指。触感濡湿,息塞一顿,盯着他,半晌,回答说:“想你。” “嗯?” “想你,一点也不快。”他的指腹磨蹭着凛迩的嘴角,语气落寞,“尔尔不想我吗?” 凛迩认真地回想,在息塞越发可怜的眼神下终于侧过脸亲吻他的脸颊,笑弯了眼,道:“好吧,我也想你。” 被息塞抓住时机亲了个密不透风。 鸟儿已经叫得很欢了,一群人鱼在沙滩上待上大半宿,综合息塞的手法以及同伴的建议建设伟大工程,一座庞大的沙雕应运而生,被雕刻的人鱼以无敌的眼神蔑视在场所有。 人鱼们沾沾自喜,就等着凛迩醒来赐予夸赞,不想等到艳阳高照,小屋的房门依旧紧闭。 黑之式担忧得来回转,道:“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旁边有人鱼正在享受小鱼餐,被他的尾鳍扬起的沙尘扑了一脸,于是忍不住问道:“您没有配偶吧?” 黑之式惊讶:“你怎么知道?” “您一看就没有。” 人鱼将摆腾的沙鱼扔回海里,故作深沉道。 黑之式:“……” 一众人鱼都闹腾起来,纷纷攘攘。 “诶你怎么和黑之式说话呢?” “我也没有,怎么了?怎么了?有配偶了不起啊?” “无配偶自由,无配偶长久!” “有没有配偶不要紧,重点是王和王后待在一起怎么会有意外啦?” “有没有配偶不要紧,关键是咱们该吃饭了吧?” “好饿好饿好饿……” “停。”黑之式的肚子也叫起来了,他遥遥看了一下小屋,想到息塞确实令人安心,便决定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忙活了一晚上,谁都没空捕食,人鱼们的肚子叫得此起彼伏。此时指挥官一开口,定然是先下海饱餐一顿,争论如何都放到一旁。 屋内掩着盖的贝壳内部,空气热、水热,身体也随之灼热,凛迩一手紧扣息塞的肩,一手探出壳去,要把壳盖掀开。 “唔!” 猛地一下,他的手临时改翻为攀,抓紧了边缘,嘴中溢出些隐忍。 他推攘息塞,说:“轻点……” 息塞搂住他的臀往自己的方向轻拖、微抬,方便自己动作。他“嗯”声应下,安慰般地亲吻了一圈外围收缩的鳞膜与直挺的阴茎,期间凑近了,听到底下嫩肉翕张的声响,便腾出一只手浅浅插进去,小心地以指尖抽动。 坚硬锋利的指甲亲近着柔软的甬道,刮蹭带来的刺激让凛迩止不住地抖。他本能地想抓息塞的手制止他,但是捞了个空,只能徒劳地薅他的金发。 微风细雨逐渐变成狂风骤雨,越来越激烈,水声连绵,凛迩改成拍打他的肩膀。 拍得越响,粘稠的津液流得越多,蹭满了息塞的手指,又沾染他的下巴,最后涌出来,与贝壳中的水融为一体。 很香。 凛迩最香的地方终于被息塞找到了,是那个平时封闭不见的小口,隐藏在性器的掩饰之下,含蓄无闻地累积了许多香味,此时在有心者的探索中喷薄而出,让独属于凛迩的幽香霸占了整个贝壳内部的空间。 这是息塞要盖壳的原因。他要独占凛迩的气味,将其吸收、归纳、蕴藏,作为之后宣扬他已有王后这一事实的准备。 被凛迩的气味围绕,也很令他愉悦。 息塞抽出手指,俯首探舌去舔。 他的舌头很长,又很凉,强势地顶进来并直直顶到深处,轻易地舔到了那团软肉。 腔内温暖,肉软嫩,汁水蔓延,幽香扑鼻,息塞掐住凛迩震颤的腰,频繁往最深处舔舐。 “啊……”碎吟里,凛迩发出惊喘,阴茎立即吐出几股白浊,混乱地喷在小腹处以及息塞的鼻梁上。许久没有做过这种事,而息塞上来就太猛烈,他受不住,拍打无用,想推开又被那人身上冰凉的温度吸引着贴近。 他往后缩臀,狼狈地替息塞拭擦鼻梁,不住地说:“慢点。不要……慢点呜……” “嗯。” 息塞放松手劲儿任他缩。高抬的腰腹一路缩到水里,他就穷追不舍舔过去,直到凛迩抵住壳底,上半身撑起,呈现半坐的姿态,退无可退。息塞这才慢条斯理地享受猎物,汲取腔内汁水。 凛迩蹙眉昂首,扒拉着息塞头发的手发软,在断断续续地呻吟。时而浑身剧烈颤动,泄得干脆,通通被息塞含入口中。 漫长的舔舐看不见尽头,后来的凛迩甚至任息塞抱着摆弄鱼身,被那根执着的舌头舔得头脑空白,连推脱的气力都无。 又是一下,舔得好重。凛迩叫出声来,全身颤抖,阴茎顶端的小口来回翕动,只能贡献几股清液,甬道深处缩了又缩,榨出一大股汁液,连腔口都没出就被吸食殆尽。 “息塞……”凛迩发着抖,果真是无法忍耐了,下意识地叫出息塞的名字。一声叫出后,息塞张狂的动作一顿。 睫毛扇动,凛迩有空落下眼泪,化作珍珠,正好落在息塞的手臂边。 息塞不舍地舔了最后两口,收回舌头,舔掉嘴角的黏液,探头出水,与凛迩对视。 凛迩眼角挂泪,欲落不落,瘫软着身体睨他,一句话也骂不出。 可怜极了。 息塞将他纳入怀中,吻吞他的眼泪,再将整张脸一一亲过,要求道:“换个叫法。” 途中,他的鱼尾被抬起缠住息塞的,上半身随之放落,整条鱼改成平放的姿势躺在贝壳里,舒适不少。 凛迩的意识像是被蒙上一层纱,反应迟钝。他由着息塞亲了半天,将息塞的话在脑袋里遛了个弯,才回道:“坏蛋。” “嗯。还有吗?” 息塞侧卧抱他,抚摸他精致的鱼身。 “讨厌鬼。” 息塞开始蹭了,呼吸沉重,硬挺的阴茎摩擦着凛迩的鳞片,簌簌作响,凛迩懵着要去抓,被他逮住扒上腰,凛迩的注意力顺利被转移,摸他腰部有力的肌肉。 “还有吗?” 凛迩尝试揪他的腰肉,没揪动。他直接了当地问:“还有什么?” 息塞揽过他的肩,一边动作一边埋首在他的颈间亲吻,低声道:“尔尔。” “嗯……”凛迩应着,感觉他有点委屈,便摸他的脑袋,忽然灵光一闪,凑到息塞的耳边,唤道:“塞塞?” 清晰地察觉息塞僵了一下,他找到了窍门,笑得像狐狸,闲闲地躺回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撩他柔顺湿滑的发丝,又叫道:“塞塞。” 息塞沉默地吻他,动作幅度却越来越大。凛迩逗着玩一样,叫个不停。 “塞塞。” “……” “塞塞……” 息塞翻身在上,顺着那潮湿柔软、还未来得及闭合的甬道轻松插入,动作之突然,让凛迩的未尽之语卡在了喉咙里。 凛迩不叫他的名字了,他将要叫别的。 腔壁因为刚才短暂的歇息收缩了一圈,加上有水掺合,与硕长的性器一同挤在甬道里,隐隐约约发出透露着内部过于紧窒的嘎吱声,伴随小幅度的抽插刹那而密集。 凛迩同时揪死了息塞的腰肉,尖尖的指甲将其刺破,流出蓝色血液。 疼痛、窒息、舒适的综合让息塞喘气缓慢,他握紧凛迩的腰,缓缓将性器拔出,体会紧致远去,然后俯身啄吻凛迩些微僵硬的嘴角,狠狠插进。 喀吱——那是甬道发出的呼叫。 “呃!”凛迩被插得清醒几分,过电般的快感流窜全身,他的鱼尾甚至如膝跳反应那般瞬间弹动而起,旋即被息塞镇压。 始作俑者不忘诱导他:“叫我。” “哈……”凛迩不上当,勾住他的脖颈,仰首咬住他的喉结。 有点疼,更多的是痒。喉头滚动,息塞默许了他的行为,将他抱拢,低头嗅那黑发的香气,开始有节奏的律动。 即使动作已经没有最初闯进来的那般蛮横,也同往常一样没有插入完全,但是当坚硬的物什带点力量地与泄殖腔深处的软肉碰撞时,那股久违的快慰蔓延至四肢百骸,进而袭击凛迩的大脑,让他本就困顿的思维变得混浊不堪。 那感觉像是春天在点拨樱花的盛开,从苞芽到蜂蝶慕香,刺激着眩晕,生长着绚烂。 凛迩与樱花感同身受。 息塞不知是招来的蜂蝶还是指点的春日,又在蛊惑了,轻揉他的后颈,在“咕噜咕噜”冒泡泡的背景音下继续要求着:“尔尔,叫我。” 凛迩本来咬累了他的喉咙,换之为舔。闻言他揪住息塞的尖耳往下拽,如他所愿,叫得倦怠,又轻又慢,说:“塞塞……是个坏家伙。” 沸腾了,接下来的亲密好重,凛迩的泪又落下,面若敷粉。本来哭得可怜,被息塞看见,又低头跟过来,连不屈的泣音都不放过,通通淹没在唇舌之间,把他的眼角逼得通红。 耳后的腮盖张张合合,息塞亲得格外的久。凛迩头昏脑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手把息塞的腮盖也给堵上了。 手蹼贴在腮上,贴得迷迷糊糊乱七八糟,惹得息塞的尖耳触发保护机制般往后盖,反而把凛迩的手指扣住,夹在耳后。 作茧自缚,况且息塞处于贝壳水上,并不需要如水中的凛迩一样用腮盖辅助呼吸。 所幸息塞终于松动,吸吮他被亲得微肿的唇瓣,放开。 没忍住深入浅出这般几下,被凛迩绞得死紧,息塞吁气,撩开遮挡视线的长发,然后一手扶住凛迩的背脊,一手撑开贝壳盖,鱼尾一转,自己向后倾倒。 凛迩作为锐角的一边被捞出,水滴四溅,整条鱼慢慢变成坐在息塞鱼尾上的姿势,那柄凶器嚣张跋扈,随着息塞的动作有向更深处捅的趋势。 凛迩扬起脖子,要往上撑。 “别动。” 他一动,那个肉口更紧。息塞不得不嘶声道。 “好涨。”凛迩说。 于是息塞握住他的腰,慢慢地向外拔。停在一个差不多的位置,他问道:“这样好吗?” 凛迩还是皱眉,他如实相告:“硬,你不要让我在上面。” “不会。就这样。”息塞亲他,低声安慰,以上半身相拥的姿势开始操弄。 呼吸不再被湮灭在水与贝壳里,空气清新,但伴随着抽插,凛迩的阴茎与息塞的下腹摩擦得更为频繁,上下两口同时被刺激,凛迩被操得直发抖,眼泪往下掉,掉在两人怀里,凝成一团珍珠。 腔内的汁水横流,阴茎却只能鲜红着铃口,产出不了。息塞的手探下去,不一会儿,凛迩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上一弹。 “呜……停、嗯……” 凛迩没手去抓息塞的手,倒便捷了他。息塞用他自己的珍珠磨蹭那柱状物的小口,问他:“舒服吗?” “好奇怪………停下来……” 息塞充耳不闻,忙着操他又爽他。 泄殖腔内甬道收缩抽搐,说明凛迩的身体不排斥。入赘性质的性器寸步难行,息塞稍稍往后拔,珍珠跟着一蹭,凛迩就是一哆嗦。 操进去,又是一哆嗦,息塞一手把好凛迩,一手有节奏地给他蹭。 浑浑噩噩的一段时间,身体里突然有一个点亮了,凛迩下意识觉得那不是正常的现象,他颤着手臂将息塞的头拉进自己的肩窝,最后挣扎着说道:“真的不要了……息塞,呃啊!” 一大股水液自性器喷出,接连不断,射满了息塞的腹肌,再顺着往下流,滋润了小口。与此同时,息塞闷哼一声,被夹得受不住,尽数奉出。 香气肆意,在感受到大量液体冲刷着泄殖腔内壁的同时,困意联翩而至,凛迩入睡前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过分。 生气吗? 凛迩掐息塞的耳尖,想道,下不为例。 cater20 让我属于你 等到凛迩再次清醒时,他已经被弄得舒舒服服的,泡在干干净净的贝壳水里。小屋内除他以外再无别人。 贝壳旁边是一堆新产的珍珠,他面无表情地看愣了,想到什么,心绪复杂地用大尾巴把那堆珠子盖住。 眼不见为净。 屋外,黑之式陪着息塞巡查岛上周围的情况,问道:“王,百慕安全了吗?” “暂时的情况。”息塞毫不避讳地指出,“人类不会善罢甘休。” 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次战役只是开始。黑之式沉默,又疑惑于他此时赶忙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问:“那您此次前来……?” “带你们回百慕,这里不适宜隐蔽了。” 黑之式颔首了解,表示对指令的顺从,便不再说话。 途经一块较为广阔的空地,正是息塞与人鱼们昨夜相见的地方。抬眼看去,昨夜经过息塞修缮的那个沙雕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体型庞大的沙雕工程——两只人鱼并坐在百慕里息塞专用的王座上,其体型相近,左位以手肘撑着下巴,姿态安逸,右位正襟危坐,目光向下,压迫感顿生。 息塞看见它们的第一眼就产生了答案。他的眼神从沙雕飘到旁边的人鱼身上,看见了昂首挺胸的黑之式以及身后的一众人鱼。 那么,息塞配合着简洁评价道:“可以。” 然后在人鱼们竖起耳朵准备飘飘然时,径直掠过。 夸赞过短,但人鱼们并未被打击到,认为一晚上的努力真是太值得啦。 快回到小屋时,黑之式向息塞确认归期,息塞回答说:“尽快。” 现在只是战争中的短暂中空期,人类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人鱼也需要新的部署,谁都没有时间去闲情雅致。 黑之式正要追问“尽快”的具体含义,就见息塞抬手道:“退下。” 他顺着息塞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在海边卧沙的凛迩,顿悟,知趣地带着其他人鱼散开。 走近了看,才发现凛迩在摸一只岸边探头的海豚。他旁边是一张破旧的渔网——随大洋漂泊至此的产物,里面装着人鱼们没吃尽的小鱼小虾,海豚讨好地蹭他的掌心,甩头向他索要小鱼。 凛迩摸它光滑水润的脑袋,时不时拿出一条鱼举高,海豚便懂得昂头张嘴,等待小鱼顺溜地掉进嘴里。 毕了,海豚欢呼两声,再次把脑袋递过来,“卖身”让凛迩尽情地摸。 凛迩摸着,问它:“你会转圈圈吗?” 海豚啸鸣:听不懂听不懂。 “我看见你转过。”凛迩拍拍它,鼓励道,“来,转一个。” 海豚赖账般趴在岸边,叫了两声,无辜地看着凛迩。 于是凛迩也吊它胃口,拿出一条较大的鱼在他嘴边诱惑徘徊,但不给。他狡猾地催促道:“快。” 出来混总要有点真本事,飞旋原海豚的尾巴甩出浪花,在这般蛊惑下跃跃欲试。正要表演一番时,另一条人鱼自后趴下,缠住他的饲养员,探嘴到凛迩的手边,将它心心念念的那条大鱼给轻易地吞了。 海豚:“!!!” 它愤懑地啸叫,凛迩甩了两条鱼给它当作补偿,它的愤怒顷刻间灰飞烟灭,准备等凛迩看过来时,大显身手。 凛迩却不再有时间,与它匆匆道别,叫它回家。海豚便游走了,嘴里一直在叫,大概意思是让凛迩注意安全、它下次还来。 凛迩又该应付埋在颈间的大鱼,低头问道:“去哪里了?” “四处看看。”息塞抱紧他,很缠人。 凛迩手去摸他的肚子,只摸到了扎实的肌肉,他说:“你吃东西了吗?” “嗯。” “你又饿了?” “没有。” 凛迩扯他的耳尖,笑道:“那你怎么抢鱼吃。” “嗯。”息塞理所当然地承认,并且反将一军,“不可以吗?” “坏。”凛迩说他,将一旁的网扯近一点,里面剩下的鱼活蹦乱跳,被递给他,“看吧,现在都是你的了。” 息塞抱着他没有动作,摆明了对除他以外的食物提不起兴趣。凛迩很无奈地抓起两条鱼,像喂海豚一样,甩来甩去,并说:“啊——” 息塞看他,然后,张开了嘴。 一条接一条,凛迩欣慰地喂完了鱼,表扬道:“乖。” 息塞不是听了夸赞便会安分知足的人鱼,他只会把凛迩捞过来,得寸进尺,细密地亲。 凛迩抓着他的头发,配合他张开嘴,舌尖试探,与另一舌尖碰头纠缠,发出粘腻的水声。 浪潮静了,天地宁息。 直到下一波水花抵达之前,息塞松开凛迩,忽然唤他:“尔尔。” “我在。” “和我走,好不好?” “去哪里?”以为是与从前一样的海底巡游,凛迩下意识问了一句。 息塞没有立即回答,凛迩转过头去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会凝住很多情绪,总让人感觉被疏离或者将被猎捕,而凛迩看的不太一样,它更像秋水,动态的,可触碰的。 多余的没让看,水浪扑过来让那美景融掉了。再相望时,息塞已经给出答案,说:“百慕。” 凛迩确实有些意外,但不多。他说:“为什么?” 他想起来息塞回来得突然,两相结合,揣测道:“他们到这里来了?” “将近。” 凛迩的关注点偏了,扯他的脸,道:“还没有结束?没结束你就来了?快回去,坏人鱼……” “暂时结束了。”息塞把他的尖爪握在手里亲,说明道,“是我需要王后。” “……嗯?” “战争是持续的,王会因此长期存在于百慕。这次我回来了,下次我又将什么时候见到你?”息塞轻叹,扣住他的手,翻身压下,坦诚剖析道,“我太贪婪了,我知道。让你接受,使你等待,我无所不及,又唯恐不及。最贪婪的目标即是获得你,王的王后、我的尔尔。我想,如果你愿意……” 他垂眸看过来,金发遮掩着,虔诚地恳求:“你也能占有我吗?” 凛迩轻轻地“啊”了一声。 息塞亲吻他的嘴角,声音很低,距离很近,凛迩甚至能够隐约感受到纯白的睫毛扫在脸的轮廓上,轻若鸿毛,像是撒娇的长毛生物用肉垫踩上来又撤走,纡尊降贵,又恃宠而骄。 “不能也没关系……就在这里也好,就这样也很好。我是说,一切都由你愿意。” 凛迩问道:“你呢?” “我将独自得到你,一切也由我情愿。” 他这样说着,被凛迩捧起脸,言笑晏晏,离题道:“你真好看。” 息塞看他,没有说话。凛迩还在低喃,像悄悄话一样:“我很喜欢。” 随之,他凑近,息塞的额头上产生一个柔软的触感,略久,带着珍重。是凛迩赠予了他一个吻。 他见凛迩反扣住他的手腕,说道:“我们回家。” 母巢其实算不得人鱼意识上的“家”,人鱼是自由的,无所皈依。可凛迩好像很喜欢使用“家”这一概念,爱屋及乌,息塞也喜欢。至于家到底在哪里,就取决于凛迩在哪里了。 息塞盯着他,回答道:“好。” 黑之式很快体会到了王说的“尽快”具体是多快。与凛迩独处后息塞召来他们,只说:“现在,走。” 黑之式没缓过来,愣道:“王?” “说。” “立刻走?” “对。”息塞淡淡地看他一眼,看他呆愣的样子,像是怕他遗忘,提醒似的说,“携带好你的配偶。” “……我没有配偶。” “那你有什么疑惑?” “没有……”黑之式隐晦地看向正在把白珍珠塞到息塞鳞片下的凛迩,自认为低声道:“王后……?” “自然与我同行。”息塞一点也不替他掩饰,答完转头一把扣紧凛迩的手,对他说,“够了,尔尔。” 凛迩将那块被摆弄的翘起的鳞片压下去,看向小屋里剩余的珍珠,若有所思:“这些不要了吗?” 息塞说:“放在这里。以后还会回来。” “哦。”凛迩就缩到屋里去了,将那些珍珠和以前收集的海产品搬到贝壳里去。 息塞的目光跟着他:“尔尔?” 凛迩举着好看的海螺壳笑他:“笨,得藏起来啊。” 息塞便回头与黑之式说:“通知所有人鱼。” “是。”黑之式应下,看见息塞也凑到凛迩那里去帮他搬,便自觉退出去。站在树下回味半天,他才恍然大悟,王是要向整个人鱼族群公示王后的身份。 虽然他一直自觉地称呼凛迩为王后,但这并不代表凛迩于人鱼而言真正的地位,只能称之为他单方面的审时度势,从第一眼就看出了息塞对于凛迩所标榜的以配偶为身份的占有欲。而真正要使凛迩为王后,需要息塞依次在所有长尾人鱼以及普类人鱼注目下说明凛迩的身份。 现在看来,王明显意识到了这一仪式的重要性。 等等……说明王恢复记忆了?黑之式再想,王刚才召见他的方式,不就是曾经的王通用的手法吗? 他在这一观点上的分析当然是正确的。只是他不知道,息塞在恢复记忆之前就已通过配偶间更亲密、更直接的方式向整个族群宣告了凛迩的身份。 cater21 红s血Y 息塞担忧凛迩作为一只独立人鱼,自诞生后再也没有回到过百慕——甚至有可能的是,凛迩一开始就不在百慕诞生,而是由野合的人鱼交配后直接在人类世界的大海里生活至今,对于进入百慕一途可能会产生不适应感。他便亦步亦趋地守着凛迩。 他们一路从阔海游至熟悉的海沟边缘,钻到狭间内部,生物变得透明而瘦小。 凛迩好奇地戳了戳一边游窜的乌贼,其体格不像生活在浅水区的亲戚一样强壮,拥有薄柔的触感,一被戳就跑远了。 息塞牵着他,时不时看他的一举一动。 又见亮晶晶的链条式存在,凛迩有心去看,被息塞拉过来,说:“别碰。” 那是管水母的孢子,也是它捕食猎物的网的冰山一角。 所幸凛迩的目光被息塞转移了,他看息塞牵他的手爪,回答道:“嗯。” 息塞轻捏他的指腹,观察他的脸色,问道:“难受吗?” 凛迩说:“不难受。没有碰到。” 他以为息塞担心他碰到了那个水母,实际上是在询问他是否由于进入海沟而感到窒息。息塞看他的脸色确实没有异样,便没有多说。 “难受了和我说。” “好。” 队伍里有雌性人鱼在冒泡泡:“难受了和我说~王和王后真恩爱啊。” 一旁有人鱼念念叨叨地记笔记:“难受了和我说……好好好,学到了。” 黑之式疑惑:“他们怎么突然这么吵?” 好心的伙伴说:“没事,各说各的,没有吵架。” 一群人鱼聊着,靠近越发昏暗的深处,息塞凭空撕开一道缝隙,微光迷离,幽邃掸出,由人鱼们合力扯大缝隙,一道通向异形空间的门俨然可见。 息塞让其他人鱼依次进入,最后与凛迩一同入内,他不放心地再问道:“难受吗?” “不难受。”凛迩拉他,神色如常道,“走吧。” 息塞将他与自己的额头相抵,确定他的身体状态与表现出来的一致,终于接受了凛迩对百慕有很强的亲和力这一事实。 说明凛迩曾经至少在百慕生活过一段时间。 后来发生了什么让凛迩失忆至今的事情? 息塞不得而知。他在想,百慕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窄小,至少他对于凛迩在百慕的存在毫无印象。 如果早点遇见…… 凛迩在他面前一摆手,道:“回神。” 息塞看他,他反而安慰说:“我没有任何问题,不信你自己看。” 人鱼回百慕就如百鸟回巢,各赴东西,不用成群结队地与息塞同行,此时早已游远。是个时候,息塞方便亲他。 凛迩知道他没事了,笑道:“黏人精。” 息塞受之无愧,答得爽快。 回到百慕向长尾者公布凛迩的身份之后,便是计划与部署人鱼的行动,要派遣信息检索员去搜索人类研究所的日常,要组织人鱼进行定期训练,要与长尾者商议日常事宜,息塞肉眼可见地变得忙碌起来。 他总是在深渊与百慕顶殿之间周转,让凛迩随处游玩,也多亏凛迩开发百慕的步伐富有节奏,自己不时抽身去寻,也能轻易寻到。 越来越多的人鱼撞见凛迩,时而看见他在逗弄蝌蚪状的浮游生物、与发光的异形魔鬼鱼对话,诸如此类。 凛迩越发面临一个困扰——向他求偶的人鱼太多了。 最初是比较隐晦的,企图引人注目的人鱼尾随他,在他看过来时甩动尾巴,展示自己的壮硕,表达欲求。 凛迩不知所以然,在人鱼的眼下堪称冷漠地离开了。人鱼的求偶舞刹住,整条鱼顿时萎靡下来,目送他无情的身影远去,不甘地振动声波。 不服的动静太大了,且持久。在那以后,凛迩学会了柔性拒绝。这样一来,人鱼更能接受其后悲惨的结果。 但让他苦恼的对象变成了流氓人鱼。最典型的是将近或者已经进入发情期的人鱼,追求快捷的性欲,不会因为他的拒绝而离开。 比如面前这条。 凛迩皱眉说:“走开。” 人鱼嘶鸣着,腮盖震动,水波荡漾,兴奋极了。 凛迩转身就走。人鱼紧跟。 于是凛迩转头狠狠地甩了人鱼一尾巴,用扇鲨鱼的力道,尖刺冒出,在人鱼的身上留下几道血痕。人鱼被疼得清醒几分,乍然捂住伤口,警惕地退后几步。 凛迩耐心地重复道:“快走开。” 人鱼终于离开。 疲倦了,凛迩回到恭候的息塞身边,扒在他身上准备休息。息塞与他缠着尾巴,发现了血的味道。他拾起凛迩的尾巴查看,昏昏欲睡的凛迩清醒几分,想起来似的,解释说:“不是我的血。” 息塞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但他依旧来回抚摸柔软的尾鳍,冷冷地问:“谁的?” “不认识,我只是打了他。” 凛迩打了一个哈欠,吐出一串泡泡,他将息塞的手爪抓上来,避免被弄得痒酥酥的。是时候阖眼睡觉,息塞却不安分,双手搂着将他的臀抬高,仔仔细细地嗅闻他的身体。 “怎么了?” “有他的味道。”息塞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不眨,琥珀被润上色,警惕更甚。 凛迩埋头自己闻,什么头绪都没有闻到。他看息塞的模样,摸头顺毛道:“我只闻到你的味道。” 息塞借题发挥:“我是不是不好闻?” 这句话太不自信。凛迩据实安慰道:“你可香喷喷了。” 对于凛迩来说,息塞的味道尤其好闻,刚开始释放出来的时候非常低调,与海水的味道别无二致,伴随着飘缕的时间增加,卓然越出海洋,形成一股凛冽的寒风,清霜濯水。 他想到了,像是薄荷。 他随之迷惑:薄荷是什么? 还没有答案,息塞已经埋在颈间,声音低得含着委屈,拉回他的思绪。 “可你不把我的味道放出来。” 没有配偶标识,表明独身,才让别的发情期人鱼靠近,染上味道。 “啊。”凛迩第一次听说,认真地问,“放出来就能赶跑他们?怎么放出来?” 他好学,请教道:“我不会。告诉我。” 息塞沉默一阵,捏着他的下巴吻上来,顺道放出来气味,唇齿相依时,他叼啄凛迩的唇瓣,含糊地问:“闻到了吗?” 凛迩掐他示意闻到了。 “吸收。”息塞描着他腮盖的边际,再轻弄他下身的鳞片,说,“再放松它们,让它出来。” 凛迩为之作出尝试,发现鳞片根本不能像息塞那样收缩有秩,一直紧紧地回护嫩肉。 他最终无措地看向息塞,说道:“我不会……?” 不知道为什么,息塞显得更安静。半晌,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守护一个秘密,提示道:“像放自己的味道那样。” 凛迩说:“我没有味道。” “有。” “说了没有。” 怎么会没有味道? 息塞清楚地闻到凛迩现在发出的幽香,这种香气在平时即四处溢散,在与他亲密时更甚,并被他贪婪,通通收纳进体,储存着发挥配偶占领理解的作用。 他拥香不自知。 息塞又看向他黑色的发丝。 黑发,没有配偶占领理解,但是能进入百慕。 至于能否做到创伤快速恢复以及血液同流,息塞不知道。因为他从未让凛迩流过血。 但他想到凛迩曾经被章鱼扎伤,仅仅是几个小口,让他惨白了一条手臂,在自己看到之前都没有恢复。 可他也想到,凛迩曾经为他舔伤,确实加速了创伤恢复。 现在要知道凛迩究竟是什么人鱼,只能让他流血。 息塞忽然说:“尔尔,我想咬你。” 凛迩推开他凑近的唇,好笑道:“你咬我,我就能放你的味道了吗?” “不,只是尔尔很香。”息塞亲吻他的掌心,看见凛迩的惊讶,眼里爱意流转,露出央浼,“我想咬。” 他很会运用自己的美貌,凛迩感叹,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手段果真有效,他太漂亮。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气味,可见其寡淡,导致自己也忽略了,而息塞的嗅觉灵敏,才知他香。 咬一咬,于息塞而言可能得到更多的香气,获取更多的安全感。 凛迩向来乐意满足这些,便伸出手指,给他解馋:“给你。” 息塞意不在此,他拉过凛迩,拥他入怀,贴近他的脖子,伸出獠牙略微用力地刺入。 鲜血流出,凛迩的视角被息塞埋着头挡住了,他不知情,只能嘶声,揪那条鱼的尖耳,说:“轻点。” 息塞看到了,红色的血滴冒出来,很快化成丝缕散在水里。他舔好凛迩的伤口,不多时脖颈光洁如初。 凛迩权当他在道歉,按下他的脑袋道:“只准咬,不准舔。好痒。” 本来息塞已经停口,听到这句话又添了一口,轻而慢地咬,牙齿的研磨比直接舔还撩人,凛迩没忍住,笑出了声。 息塞抬头亲他的脸,听他低声批判道:“坏。” “嗯,睡吧。” “我还没学会怎么放唔……” 息塞突然亲上来,力道很重,亲得他目眩神摇,抓着息塞的肩往后推。 息塞不为所动,吻遍了他的脸,最后一下在额头,他说:“不用学了,我自己来。” 凛迩看他,皱眉,说:“你生气了?” “没有,尔尔。”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学?” “会很疼,我舍不得。” 他的状态不太对,在凛迩看来他像是要藏起来偷偷哭了。困意被撂到一边,凛迩警告他:“好,我不学了。不许自己哭。” 此前没有谁对息塞说这句话,息塞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堪称荒谬的担心,可他配合凛迩,承诺道:“不会。” “亲我。” 息塞亲了。 “抱。” 息塞抱紧了。 现在看来又很正常。凛迩安心一点,对他道:“晚安。” “晚安。” cater22 舌尖疼 确定凛迩沉睡后,息塞又看了他很久,独自起身出去了。 那天给他做汇报的长尾者被重新召去深渊,漆黑的空间里遥遥一望,只看见不远处一双琥珀色的瞳光低垂,隐隐约约可见其修长的手指在捏一个小样。 动作无声,微光沉沉。 长尾者唤道:“王。” “……” 息塞长时间地端坐在那里,并未回应。长尾者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感召。 在长尾者的尾鳍摆动得越发急躁时,息塞将小样收在手中,看向他。 “……你说,百慕不会接纳人类?” 最初长尾者呈报时字词间带有不确定性,经过更久的观察,确立了比往日还要坚定的答案。 此时的他恭敬,底气十足:“是的,绝对不能。” “何以见得?” “我们做过试探,人类对进入深渊的生物无可奈何,更无法接触到百慕。” “异种呢?” “他们可以勉强深入。但,他们只能深入。曾有异种妄图以同族的配偶身份进入百慕生活,在进入不久后,他就被母巢的力量分裂了,成为怪诞,红色液体满布全身,随即死亡。” 他突然感觉到气氛变得冷颤,抬头看向息塞,他的脸已经转过去了,看不清神色如何。 “多久?” “什么?” “异种的死亡,与他进入百慕的时间,相差了多久?” “……三次注目。” 人鱼在百慕用以计算时间的单位是百慕最深处一只大贝壳的张口次数,它的张口富有规律,被人鱼看做母亲的注目。按人类的时间换算,36小时即是一次注目。 而凛迩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四次注目。 息塞的指尖在抖,手里的珍珠乖巧玲珑,他透过它,一直在想关于凛迩。 他看过了,没有伤口,完好无损。 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吗? 那条血淋淋的异种在耳边低语:你怎么能够保证? 他不能。 凛迩睡得很好,毕竟息塞休息的地方是位于百慕最高处的海底山脉顶端,所有人鱼巡回而居,敬而远之,不会有陆地上的狼嚎喧嚣,也不敢有海洋生物凑过来咬他一口,吵他清眠。 他顺利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吃滑溜溜的蚌肉,新鲜且甜,他舔了又舔,终于舍得下口咬时,那蚌肉犹如长了牙一样反咬他一口。 嘶,疼。 他又舔它两口,表示握手言和。那蚌肉不知好歹,张牙舞爪,咬他咬得更凶。 凛迩醒来,发现自己被箍得紧实。息塞躺在他旁边,合眼缠尾,在陪他睡觉。 息塞不会真的睡觉,假寐罢了。 金色长发与他的头发混成千丝万缕,他闭着眼睛,神态安和,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脸上。他们身下是一片红藻铺就的温床,与他的矜贵相得益彰。 睡美人鱼。 凛迩略微伸手,拽下一小片红藻,圈成一个小环,轻轻地斜放到息塞的头上。 乍一看,所谓鲜花配美人。 可惜藻环太轻,一会儿就随水漂远。凛迩遗憾地目送它远行,再回头时,息塞已经睁开眼睛。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凛迩,也不说话,不知道看了多久,在凛迩注意到他后,挨近了蹭蹭鼻尖。 一如往常的黏人。凛迩也蹭,舒服地眯起眼,问道:“忙完了?” “嗯。” 息塞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开始对凛迩上下其手,然而除了表皮的抚摸再无其他。凛迩便不加制止,慵懒地咬他的鼻梁骨。 “尔尔。” “我在。” “疼吗?” 凛迩直觉来到百慕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他轻搓息塞下巴上的软肉,说:“哪里该疼?” 息塞抬高下巴,让他摸得方便。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使凛迩满意的震颤,轻叹:“哪里都不该疼。” “那我就疼。” 息塞猛地睁眼,目光擢取至凛迩身上,紧绷了问:“哪里?” 不想凛迩在灼灼注视下张嘴,探出一截嫩红的舌尖。他看起来也颇为疑惑,吐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说:“这里疼?” 奇怪,为什么会是这里。 那截舌尖随着他的话在尖牙之间扫来扫去,唇红齿白,绯花绣樱。息塞松了一口气,很快又被勾得挪不开眼,抬指擦过,重复道“这里疼”。 “嗯。” 息塞偏头含住他的小舌,温柔地吮。 他啄吻着,刺痛奇迹般缓和不少。凛迩因此惬意地摇晃尾鳍,去磨蹭息塞的,情不自禁,充满挑逗。 息塞抱着他的腰身捞起来,对立而站,进而按住他的背脊,鱼尾一圈圈地缠上去,严缝密合地绞凛迩的尾骨根部。 漫长的安抚里,刺痛消退,酸痛上涌。凛迩的舌根发酸,胡乱舔舔息塞的唇后,退回口腔内不见客。 凛迩甩甩尾巴:“更疼了。” 以为在怪他。 息塞说:“对不起。” “没关系。”凛迩为他开托,“伤口和你没什么关系。” 不想息塞低笑,亲他的嘴角,承认道:“我干的。” 凛迩睁大了眼睛看他。他又说:“对不起。” 看起来尤其坦诚。 原来梦里凶残非常的蚌肉就在眼前,凛迩饶不了他,扯他的脸,说:“张嘴,舌头伸出来。” 息塞一张嘴,他就一口咬上去,凑情侣款似的也给息塞的舌尖咬破了皮,如愿地听到息塞的低哼。 一报还一报,凛迩满意地点头:“叫你凶。” 息塞的脸上浮现笑意,被凛迩看去,莫名觉得这一笑消解了他的某些愁绪与疲惫。他伸出手,将息塞的唇角弧度按住,固定在这个笑容的界限内。 “尔尔?” “好看鱼。”凛迩赐予他新的称号,“这样特别好看。” 息塞说:“是吗?” 与此同时,他将凛迩拉近,腰腹贴紧自己,干脆利落又惊世骇俗地磨了凛迩两下。硬邦邦的触感,凛迩手指还在杵着,迟疑道:“它出来了?” “因为尔尔好看。” 被勾过来勾过去,加上息塞向来对这件事毫无避讳,性器一硬就硬得长长久久,最后都倚靠凛迩消灾解难。 凛迩并不讨厌这个耀武扬威的家伙,甚至对唯一一次对它的伺候经历意犹未尽。憨头憨脑的,握上去摆弄几下,息塞就变得十分生动。 他接受现状,孰能生巧地向下抓,摸到其根部,然后向后撸,息塞立竿见影地喘了一声。 他攥住凛迩的手腕,一点点掰开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凛迩还要伸手下去,惹得息塞不厌其烦地捞上来,讨好地亲道:“太重了,尔尔。” 凛迩说:“啊。” 他看起来茫然与遗憾交加,撑着胸膛低头去看底下横行霸道的阴茎,掩不住炙热。 那是凛迩对他的欲望。 柱状物的顶部又壮大几分,息塞亲他的耳鳍,说:“我教你。” 凛迩的耳尖抖动,腮盖张合,传递了无声的兴奋。 可爱。 息塞用鱼尾包住凛迩的臀,退开拉出空间。他背靠火红藻类,那双手在凛迩的注视下握住性器,来回撸动,上下抚摸,直到龟头全然膨胀,兴奋得开始流清液。 他的眼神锁视着凛迩,说:“按这里。” 他富有技巧地揉弄着龟头以及下方的沟部。一手套弄柱体,一手按压龟头,确实刺激,茎身抖动震颤。他微抬下颚,沉沉呵气,姿态可堪绝色,浑身上下无一不展现着力与美的交织结合。 胸膛上的手指微动,刮得生痒,原来凛迩看得认真,不自觉地动了动手爪。 他顿了下,凛迩注意到了,看他又看底下生龙活虎的器具,说道:“我想摸。” 无法拒绝,息塞便拉下他的左手,覆在滚烫的阴茎上,一受冰凉滑腻的接触,他喟叹一声,对凛迩说:“摸吧。” 凛迩有样学样地模仿息塞的教程,摸到龟头那里,捏了两下。息塞亲他说对,手把手教他用指腹按住露水的铃口,轻磨两下,说:“试试。” 凛迩照做后,息塞紧收握他腰的手臂,被弄得低喘。凛迩便一鼓作气,又揉又磨,暗红的性器高高翘起,在他面前怒发博大。 手指修白,骨节分明。柔软,但是有力量。手法未来可期,但是气势汹汹。更何况凛迩本身对于息塞来说,即是欲望这一原罪。 息塞越搂越紧,不知不觉又将凛迩搂进怀里。小口张弛有度,领悟了,豁然通透,凛迩用指甲尖戳了戳它。 息塞嘶声,腰部不由自主地挺动,撞上他的泄殖腔上方。薄唇凑过来,寻觅他的味道。 凛迩挨着亲,手里还在积极地抚摸冲撞自己的性器。 自诩已经掌握对头部的抚摸技巧,他转战下方那条沟,顺着沟部推压进去,措手不及,息塞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嗬……” 息塞还不放过他的唇,叼啄吸吮,百尝不厌。 凛迩的眼睛亮起来,他确认性地复刻一次动作。不出所料,息塞撞得更厉害,撞得凛迩的泄殖腔外鳞都开始发软。 迫不得已,凛迩放缓了手部动作,息塞的攻势却没能慢下来,越撞越狠,且有逐渐朝下抵上泄殖腔的趋势。 那感觉酥酥麻麻的,凛迩转而用手心包住了粗野的性器顶端,企图放缓它的力道。 包得太急,只听息塞一声低吼,他的掌心完整地接下了一股又一股的激流,厚积成层,冲击力十足。 息塞抱住他,趁着畅快的余韵,腰部轻挺几下,细细亲吻他的脸庞。 他尚且餍足地唤道:“尔尔。” cater23 气味摄入的方式 “嗯。” 凛迩推开他,抬起手,看见了手上覆着一层又一层的精液,因为有些重量,一部分还未随水飘去,只顺着凛迩的手蹼间往下缓流。 息塞说:“冲掉,尔尔……”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凛迩好奇地凑近,将手放到嘴边,快速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息塞看凛迩的眼神都变了。 他握住凛迩的手爪顿住,目睹凛迩在他眼前吃了一口又一口,直至白皙的掌心肌肤露出来,精液被舔了个干净。 他轻声唤道:“尔尔。” 凛迩甩了甩手,舔着红唇看他,坦白道:“好香。” 体液被释放出来之后,他随即闻到一股极强的香气,像是以息塞命名的牡蛎肉,清甜诱人,包裹着息塞的体香,在他鼻子旁边绕来绕去。 上次在替息塞疏解时也是这样一股味道,他记得格外清楚。 于是抬手一尝,果然是这层白浊。 见息塞直勾勾地盯他,他还补充道:“甜的。” 比他吃过的任何蚝肉都要甜。 息塞见过许多人鱼交配时沉迷于对方释放的体液,互相舔舐,也对凛迩爽快时产生的水液情有独钟,但他并没想象过凛迩如今吃掉自己精液的这一情形。 他缓缓对道:“是吗?” 他将凛迩圈入怀中,凛迩当他在质疑,抬手将一点余精递到面前,说:“你尝尝。” “闻到了。”息塞深嗅他的发丝,话语间是掩不住的愉悦,说道,“尔尔身上有我的味道。” 凛迩有些惊讶,他咂了咂嘴,里面还能品出一点甜,便理解了,说:“因为我吃了它们吗?” “不知道。” 息塞亲他的发旋,诚实道。不想凛迩倒是来了兴趣,他一把抓住息塞那根又硬挺起来的阴茎,说:“再来。” “尔尔?” “来。”初生牛犊不怕虎,凛迩不考虑后果,只向息塞索要,悄然一笑,像个海妖,道,“我还要。” 后果就是,整整两个注目日,息塞和凛迩都没从那片山脉区离开,其顶端的气味浓烈得让所有人鱼都自觉退散,一片寂静,只余两人的天地。 凛迩对于压榨出来的结果时不时舔两口,以保持摄入味道的持久性。接触性器的时间太长,以至于他看着看着那一嚣张的物什,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舔呢? 他的视线明目张胆,其中意图越发明显。在他频频低下头想要靠近时,息塞好巧不巧地凑过来,向他黏糊地索要深吻。 计划就此中断。 最后他吃撑了,连自己都能隐隐约约地闻到身上散发出来的薄荷味。再多的甜品也会腻,终于,他推开缠过来的息塞,明确地说:“不要。” 息塞嗅着自己的味道,问道:“怎么了?” “饱了。”凛迩拉着他的手去摸微微撑起来的肚子。 “好。” 息塞抱着他不愿意撒手,将头埋进发丝里,汲取他独有的香气。 他感到惬意,这大概是他所期望的理想状态,两种味道交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两条人鱼接着纠缠了几个注目日后,凛迩为突然闲适的息塞表示困惑,问他:“一点事也没有了?” 作为王,再怎么闲也不该闲到这种地步。更何况所有遇见的人鱼都对此抱有一种被安排的默契,见到他们两条鱼就游远了去,生怕打扰他们的独处。 这时的息塞不欺瞒,说:“有。” 凛迩奖励他诚实,喂他小鱼:“你怎么不去处理?” 他和息塞缠绵了几天,染得一身香味,偏偏他自己很少闻到,又不会收回去的方法。在息塞看来,此时的凛迩浑然是一个被自己团成一团带进巢穴里精心照料的极度安全的宝物。 他顺着这个想法说道:“让气味久一点。” 凛迩嗅嗅,这时又没有什么气味了,只有凑近了息塞才能闻到这个本体散发出来的香气。 他问:“现在我的身上有你的味道吗?” “有。”且非常浓厚。息塞耐心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没有说完。 凛迩便说:“那你应该去忙。” 息塞看他,琥珀色的眸子传递着一种乞求的意味,被凛迩用手爪盖上了。他不为所动,教训道:“不可以偷懒。” 息塞抬头,吻上他的掌心。 “不行。”凛迩松开手,轻轻地吻他的唇,不让他赖账,“快去。” 此番强势的命令下,息塞缠住他的尾巴一松,凛迩加紧让他安心道:“我会来找你的。乖。” “要找我。”息塞亲他。 “好。” 息塞便放开他的鱼身,调情般交尾蹭蹭,游开了。 凛迩出去玩也少了很多烦恼,至少不再有人鱼不礼貌地缠着他,并且还有某些人鱼表现出恍然大悟且毕恭毕敬的态度,像上贡一样为他献出自己的食物。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厚重,真正验证这一想法时,是他偶然遇见了黑之式。 黑之式自回到百慕之后就算顺利完成了辅佐王与王后的任务,他受到更多任务的委派。遇见凛迩时,他正要前去某位长尾者面前汇报成果,一转头,见凛迩正在将人鱼们奉献的食物喂给奇形怪状的四维生物。 貌若石榴花的变异锤头鲨摇摇晃晃着脑袋,在向凛迩诡异地撒欢。 黑之式遥遥望去,见人鱼抚摸锤头鲨的手法分外眼熟,定睛一看,正是凛迩。 他靠近,凛迩转头过来,双目对视,凛迩唤道:“黑芝士?” 独属于凛迩的奇怪的称呼。黑之式点头,正要应下,谁料一张口就被结结实实地呛到了。 他咳嗽几声,被凛迩疑惑地看。在此情况下,他捂住腮迅速退开几步,方才放松身心,回道:“王后。” 他的表情奇怪极了,与凛迩此前遭遇的情形有些雷同,他据此猜测道:“我有气味?” 黑之式点头,又摇头,他说:“您的身上的……王的……” 太浓了。 息塞作为一条在同族看来难得的清心寡欲的人鱼,从未向外透露过自己的气味。今时今日第一次闻到,便是如此霸道的程度,黑之式差点以为勃怒的王正站在凛迩的身后,冷冷地注视他。 他的脸色不好,凛迩也不为难,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被念及的息塞正在第三次盘问那名熟悉的长尾者。 上次息塞匆匆离开,周身充斥着晦暗的暴躁与沉寂的不安,长尾者一度以为王发现了棘手的事情难以处理;这次再相见,息塞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他敏锐地察觉,王的姿态闲雅沉着,不过一段时间,就像是获取了足够领地的雄狮,游刃有余地高居宝座。 息塞居高临下,问他:“上次你说异种……” 长尾者竖起耳朵。 “三注目后死亡。有没有进入百慕后存活时间比这更长的异种?” 长尾者实诚道:“没有。” 得到答案后,息塞看起来若有所思。既没有遣退他,长尾者便待在原地,等待息塞的下一指令。 息塞斟酌着词句:“那么,至今,有没有发现异种与同族交配后诞生的人鱼?” 长尾者懵了,他重复道:“您说的是……异种与我们混合,经过母亲的同意从而诞生的幼儿?” 在人鱼族群看来,每一条人鱼的诞生都需要经由百慕赐予祝福,完成体外受精,诞生在母巢;又或者是由雌性人鱼承接母亲的力量,将之孕育在自己的泄殖腔里,经历分娩后启发新生。 如果异种和原生人鱼交配后顺利诞生了幼人鱼,说明母亲亲自见证并且同意了这段荒谬的关系。 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长尾者喃喃道。 见他惊讶的模样,息塞大致知道他对这一可能难以想象,更遑论见过,便说:“退下。” 长尾者游走的时候还处于讶异且思虑的状态。 息塞做出这一猜测,不是空穴来风。 在他看来,凛迩更像是一条半人鱼。 他能够辅佐同伴进行创伤的快速恢复,进入百慕也毫无压力,但是拥有人类的血液、无法做到配偶占领理解,不就是半人半人鱼的状态吗? 如此情况下,他不禁想到凛迩作为人类与人鱼的混种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这不得不说明了人类的人造人鱼计划至少在凛迩诞生之前就达到了非常成熟的阶段,在那个时候就能制造出与同族外形毫无区别的异种,才能成功地勾引到真正的人鱼,诞生了凛迩。 问题又来了,既然早早地实现了成熟发展,这么多年来,人类为什么要藏拙? 接下来的战争,会与此有关吗? 众多谜团、万千可能交织在一起。 百慕深处传来人鱼的悠鸣浅唱。 平静的水面下诡谲怪诞无一不在。息塞陷入深思。 片刻后,他又召见了那条曾携带异种进入百慕而其三注目后死亡的雄性人鱼。 雄性人鱼对于与他的见面表现得诚惶诚恐,远逝的配偶于他而言没有多少情感,如今见到王不曾想到是安抚,只以为是要追责。 不料息塞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和她有没有诞生幼人鱼?” 他迷迷糊糊地答道:“啊,这也是可以的吗?” 息塞面无表情地看他,他便清醒着拔高声量,表现极高的思想觉悟:“不可以!不可以!怎么可以!” “那就是没有。”息塞颔首。 从他的态度中,不难看出他与那条异种不是相爱的关系,只是共同应对发情期的临时配偶罢了。 那也不必形式化的安抚了。 息塞问道:“你曾如何与她相处?” cater24 吃个醋 “啊?” 息塞冷淡道:“好好说话。” “……遵命,王。”人鱼为难道,“可我和她并不经常同处……” 息塞睨视他,直截了当地道:“你们之间只有交配?” “是的。” 除了交配以外不需要见面与陪伴,这种情况在族群内并不少见,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然而见息塞的神色,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回答并不符合息塞的心意。 王想知道什么? 对于息塞来说,询问他与异种的相处,无异于想要了解他和异种……不对,是想通过他掌握更多有关异种的信息吗? 人鱼豁然开朗,努力在不多的相处时间里抓取有用的回忆,不一会儿,他说:“我记起来了,我是在海岸上与她认识的,她喜欢待在陆地上。” 说完,忐忑地看息塞,听见一句:“继续。” 对了,是寻找同族与异种的不同。 人鱼确信了,又说:“她不吃生鱼,只吃一种……呃,奇怪味道的死鱼。” “死鱼?” “是。她会把鱼剖开、挖空、晒干,再放上……沙?大概是这个。她将他们混合后再吃掉。” 描述得非常抽象,息塞却想到初识凛迩时,他喂给自己的两条死鱼,坦白地说,尝起来确实有沙砾感,怪异至极。 不久后,得到凛迩的默许,他当即就给扔了。 回想凛迩的不解,息塞勾起了唇。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迹象。 人鱼悄咪咪地督他,惊恐地发现他笑了。虽然弧度不大,但明明白白。 息塞也不掩藏,说:“继续。” “是。她会在固定时间消失,尤其是夜晚……” “她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说是因为‘腥’?” “她害怕大型鱼类,不能独自面对。” “她曾教过我一个方法,叫电鱼……” “……” 凛迩找到息塞的时候,他正在一个珊瑚礁迷宫前,将手中的小鱼漫不经心地往珊瑚丛里扔,小鱼明显是活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僵着身体不动,直到莫名其妙地翻着肚皮下沉,息塞捡起来,又扔了回去。 那手法更像是扔着鱼玩,可息塞一般没有这种闲情雅致。 凛迩好奇地想靠近,被息塞看见。他说:“别过来。” 凛迩不明所以,依言没动。 又来回扔了几次,直到小鱼的表皮微微炸开。息塞捡起它,主动游过来,缠住凛迩的同时递给他那条遭了老罪的食物。凛迩接过,发现它居然是热的,他新奇地将它翻来覆去地看。 息塞亲他的眉,说:“尝尝。” “……” 凛迩狐疑地看他,用指甲戳破鱼被电畸形的外表,挑出内里软乎乎的嫩肉,试探地尝了一口。 息塞看见凛迩的尖耳抖了抖,猛地往后斜飞了,代表他此刻愉悦的心情。他叼啄着,有预谋地问:“喜欢吗?” “喜欢。你吃。” 凛迩掰下一块白花花的肉递给他,他就着手吃了一点。凛迩还要给他,他就拒绝了,说:“尔尔吃。” 凛迩不客气地将鱼啃了个精光,畅快,末了,意犹未尽地舔了两口鱼架骨,才丢开,转头挨近息塞的唇自然地舔了舔,像只缠人的猫。 息塞当然不会错失良机。亲亲咬咬,缠绵一番后,凛迩趴在息塞的肩上,评价道:“好吃。” 息塞借他搭在自己身上的鱼尾轻晃着他,说:“下次还弄。” 凛迩闲闲地戳他的腮,问道:“怎么弄的?” “电的。”息塞指刚才那片珊瑚礁迷宫——他最初不让琳凛迩靠近的方向,解释道,“那里有电鱼。” “现在还可以电吗?” “没电了,尔尔。它能力有限。” “哦。” 凛迩不说话了,搭在息塞的身上,懒洋洋地打哈欠,说:“那我们睡觉。” “好。” 看样子兴趣止步于吃鱼,谁料隔日凛迩就自行探讨了那条电鱼是什么模样,顺藤摸瓜找到成群结队的电鱼,几条鱼扔进去,噼里啪啦地响,等到电鱼们筋疲力竭了,他捞起熟鱼就走,绝不多留。 息塞回来亲他,亲到了满嘴的熟鱼味。 “尔尔。” “嗯?” “又吃了?” 凛迩笑眼弯弯,应道:“嗯。” 看来比他想得还要喜欢。 息塞亲他,长长的舌头探进来,搔他的舌根,汲取嘴中的余味,最终横扫而归。银丝勾缠,息塞沿着他的唇边吻了一圈。 凛迩再一舔,嘴边全是息塞的气味。 这是初期。 随着凛迩吃熟鱼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可避免地陷入研究“如何将鱼电得外焦里嫩”的谜题,且越发得心应手,越发爱不释手。 终于在某一次他专注于电鱼,忘记去找息塞。息塞主动寻来,在一堆累瘫了的电鱼面前找到了他。 彼时凛迩看见息塞,兴致勃勃地塞给他自己研发出来的新式焦鱼,监督他品尝。 息塞尝了小鱼,也要尝大鱼。 他问凛迩困吗,光顾着电鱼没来得及睡觉,凛迩确实是困的,便任他抱着回到了熟悉的海山附近。没有直接躺下,息塞专门在山鞍处寻了一处凹槽,将他放进去。 息塞压上来了。 磨开泄殖腔,整装待发的阴茎捅进来,凛迩原本是张开接纳他的双手伸出爪牙,尖锐地挠了他一把。 他措手不及,急声道:“你……” 才冒个头,就被息塞堵上了唇。 上善若水,无论是水流翕动还是波水叠荡,都可以归为水的纵容。 在一片震颤的水波中,凛迩被压在槽壁上,因为凹槽的深度而不得不攀紧了息塞的躯体,唇色与呼吸都由息塞掌控,实在难熬,他偏过头,埋怨一样地躲避,埋进息塞的胸膛,牙痒痒地咬上去,叼着一块肉不放。 息塞沉沉地操弄,手爪探下,在凛迩挺立的阴茎头部勾连了一转,将榨出来的汁水迩缠绕在指尖,抬手,含进嘴里。 凛迩正为他的动作所带起的涟漪抖着身体,下一刻,他被勾住下巴,那张唇又堵上来了。 口津连绵,他被这种强势亲得昏天黑地,腮丝都快扇出火星子,他开始拍打息塞的肩,示意他放缓点。 息塞果真退开一步,在他喘着气、用波光水色的眼睛看过来、连话都来不及说出口时,往内狠狠一带。 “哈啊!” 凛迩确信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的那根大东西完全嵌入了一瞬间,那种感觉深刻而剧烈,他被逼出生理性泪水,近乎要空喉深呕。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腔内的软肉因为不堪重负而发出的惨叫。 有些疼,也爽快,但是,今天的息塞太凶。 息塞不亲他了,他一手搂他的臀,一手撑在槽壁上保持平衡,眼神凝练,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情。 他泪眼婆娑,啃息塞的脖子,以暴制暴,发现作用聊胜于无后,他辗转着去寻息塞的唇,狼入虎口般亲吻上去。 “轻……亲……”他颤抖着流放精液,在大开大合的动作中痉挛身体,同时呢喃着劝说。 是轻还是亲,模糊不清。息塞在他身上的自制力向来不高,闻言侧过脸,享用他送过来的唇瓣,舔吻他的唇角。 “亲我……”凛迩说。 得到允许,就着那张红肿的唇,双唇相贴,舌头数不清是第几次探进来,如同巡察势力范围的雄狮,将他的尖牙、长舌与喉头都舔净,涂抹上自己的气味。 直到凛迩被迫呛了一声,入侵者才徐徐退出去,改为温情地琢磨他的唇缝。 凛迩闭着眼在慢慢回应,他说:“轻点。” 他真狡猾,原来是轻和亲都要、鱼和熊掌兼得,不过调换顺序、先礼后兵,就让息塞顺理成章地答应。 息塞退出一小截阴茎,柔情切意地推送与退让,攻势放缓,他要松开抱着凛迩臀部的手,提醒道:“抱紧,尔尔。” 凛迩试着抬尾巴去缠他,发现力量所剩无几。他勉强勾了勾,就当是抱紧。 息塞理所当然地承接遗留任务,他向上微抬身体,在凛迩的轻哼中反客为主,蔚蓝的尾扇裹上来,让凛迩稳住身形。 随即他解放的手向下,握住凛迩被挤在中间略显委屈的性器,以娴熟的手法抚慰它。 “嗯……” 凛迩低低地呻吟,是舒服的。 被驯服成功、骤然温柔的息塞耐心地伺候着他,双管齐下,直到他蜷缩身体,喷射出阵阵白浊,与之对应的是甬道内涌出水液,淅淅沥沥地撒在长刃之上。 息塞不轻不重地冲撞几下,随之交付给他。 真烫。 息塞浑身上下哪里都是冷的,连舌头也不例外,唯独这里藏着炙热,烫得生暖。 息塞翻身,让凛迩躺在他身上,唤道:“尔尔。” 凛迩趴着困倦,谴责他:“凶死了。” “嗯。”息塞心平气和地说,“尔尔,少吃点电鱼。” 他这样说,凛迩窥到他今天的凶狠像是一种刻意。他闭上眼睛夹着睡意,轻声问道:“你不喜欢吗?” “没有。” 只是呷醋罢了。 连他准备的鲨鱼肉早餐都忘了吃,这下连他都快忘了。 回答出口时,凛迩已经睡过去,耳后的腮盖缓张缓合。 息塞吻他的眉心,说:“晚安。” 不管凛迩最终有没有听到,总之,那日过后,凛迩果然不再吃熟鱼。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海底烹饪学”丧失了兴趣。 但…… 息塞看着手中这团枯奄的海草,思索着它的来源。这时凛迩掰过他的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壳,甩了甩,对准这团海草撒上一些奇特的凝汁儿。 汁儿以凝固的状态暂时乖乖待在海草上,凛迩抬抬下巴,说:“吃。” 吃了,确实是海草,但是碳烤鲜鱼味的海草。 凛迩问他:“好吃吗?” 息塞本不挑食,对此当然是说:“很好吃。” 凛迩奖励他一个吻,以及一顿海草拌带鱼的晚餐。当然当然,带鱼是被砸晕了的活鱼。 cater25 暴风雨前 后来,凛迩又研发了许多种电菜——被电熟的菜,息塞知趣地吃光,并逐一表达赞许。 凛迩很满意。 息塞不太满意。 人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凛迩与电鱼打交道,被电伤是常有的事。因为伤得不重,只是一些斑驳的网痕,他没想隐藏,被亲近的息塞逮了个正着。 某次日常的厨艺展示中,凛迩将菜递到息塞手里。 菜品越发有花样了,今天的菜是熟海带塞鱼口、生海星遮鱼眼,保证息塞一口咬下去,有菜有色有肉香,主要目的就是为惊世骇俗的“海洋界新意食谱”增光添彩。 凛迩不说,但心里很有把握。 哪想息塞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他伸过来的手背。 他抓住凛迩的手,将那电伤看得清清楚楚,在凛迩欲挣脱时,递到嘴边,伸出舌头仔细地舔舐。 凛迩见他垂眸、神色晦暗,安慰道:“不疼。” 息塞却舔到电痕尽散、手爪的肌肤光洁如初才放开他的手。这事没完,他凑过头来,隔着中间的一道菜狠狠地吻上凛迩。 凛迩发出模糊的声音:“鱼拿好……唔……” 最后松开的时候他的唇自然是不由分说地红飒飒的,嘴角因为被息塞特别关照地咬了一口,呈现水润的微肿状态。 罪魁祸首反而盯着他,说:“电伤了。” 能怎么办?受害者凛迩哄着亲他:“我下次小心。” 息塞没有说话,托住他的手,舔了又舔。 “乖。”凛迩转移他注意力,将菜品往他的怀里塞,说,“吃这个。” 息塞还是吃了,吃得精光。凛迩问:“好吃吗?” “很好吃。” 凛迩奖励了他一个抚慰人心的大鱼餐。 那之后还是会被电伤,凛迩学会了治疗规避息塞的苛责。可在与息塞亲密时,息塞仍然从他的身上找出了伤痕——那些凛迩自己难以看到的部位。 凛迩愧疚地亲吻息塞的耳尖尖,把息塞惹得又燥又欲,把他揽在怀里,一边给他舔伤,一边插他出水。 到底是谁受折磨,谁说得清。 万幸的是,凛迩在息塞的不断纵容中逐渐产生了一定的对电抵抗能力,痛感越发愚钝,身上出现的伤痕越来越少,最终所剩无几。零星几点,不扒着仔细看都不会被发现。 息塞无话可说了。 …… “大人,我错了……啊!请您……饶了我……” 寂静的审讯室里,凄惨的嚎叫与痛吟催逐着悠闲的空气,一半宽容:高高在上的长官坐在唯一一张欧式复古真皮木椅上,叠着腿细细评鉴新进的乌龙茶;一半急促:一个人瘫软在地,周身抽搐不停,上半身光裸,下半身是被层层厚纱笼罩着的双腿,狼藉涂地。 受讯者朝审讯者的方向匍匐前进,挣扎着探出手,汗水涔涔,口齿不清地求饶。 越发靠近了,就要抓到那块垂下的桌布边缘,偏偏混乱地督见了叶开续的眼神——暴戾被平静湖面上的海鸥啄上了雕花,是杀戮的艺术表现形式。 他浑身一个激灵,手颤颤巍巍的,举在空中没敢动。 “禁止任何人以人鱼形态靠近海岸。” 半晌,叶开续将空茶盏放在桌上,五指一张,双腿一并,悠然站起身来。 他轻轻踢踏着步伐像在进行某种军队仪礼的训练,“橐”“橐”“橐”……一双黑色的高筒靴出现在罗伯森的眼前。 叶开续抬脚,将他僵在半空的手压下去,踩实在地上,长靴的橡胶底在他的手背上留下鲜明的凹凸不平的齿痕。可这痛感与体内的阵阵刺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传递痛感的中枢神经疲惫不堪,他要昏过去了,叶开续抬手,按下手套上的某个按钮。下一秒,惨叫仓促地透过罗伯森的牙齿与口舌,从喉管中爆破出来。 叶开续用长靴抬起他的脸,欣赏他苍白的脸、混浊的目光与含不住唾液的嘴角,说:“跟我念,” “禁止任何人以人鱼形态靠近海岸。” “禁止……任何人……呃……以、以人鱼……形态靠……近海岸……” “记住了吗?” “记……记、记……” “令人遗憾。” 他又按下,罗伯森的身体如将死之前回光返照一样精神地弹动两下,他“啊啊啊”的叫,不停地说:“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我记住了……” “乖孩子。”叶开续说,“睡吧。” 被鹰啄哆的魂魄在悬日“咔嚓”一声消弭后迎来了黑白无常的收纳,死到临头时庆幸与疲惫相间渡身缚手,罗伯森终于可以敞开怀抱拥护混沌的大脑,将其中被叶开续牵连至高处的神经自焚般剪掉,坠入虚妄的深渊。 审讯室外备岗的清洁员抬手小心地擦掉额头的冷汗,随着犯人的哀嚎,他不由自主地将想象的内部训诫场景带入到了自己的身上,并为此胆战心惊。 这时铁门开了,周身肃洁的长官大人出现在他的身旁。他正巧放下手,连忙在叶开续转过来的目光下使用一个军方礼仪,致以恭敬。 “长官。” 叶开续说:“有手帕吗?” “有的,有的。这里……” 叶开续颔首,对他微笑着说:“替我擦一下鞋。” 平易近人的语气,咄咄逼人的态度,清洁员依言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小心地伸手过去为那双筒靴覆上白手帕,仔细地擦净。 事实上,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犹豫着退开手,叶开续也不查看,径直走过。不一会儿,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脱离了听觉,清洁员松了一口气,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看清里面的情形,他瞳孔一缩。 尿液、血液、鱼鳞与黄绿色的不明液体弯弯曲曲、轨迹复杂地铺了一地,最后消失在人造人鱼的身下。唯一的受讯者生死不明,一双白皙的人腿在层层凌乱的肉纱下依稀可见。富有肉感的纱与红色的血液纠缠不休,在审讯桌后的唯一一张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鳞光。 整个审讯室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像是将鲱鱼罐头与发酵的鲨鱼片温炒后所熬制的油经过放冷后制成了一碗高汤,气味经久不散。 他被逼出呕吐,并在后续同事的慰问以及高额的结算费用下将这场回忆不断反刍,独自嚼透了再吞进肚子里,终生难忘。 叶开续进入办公室前正好碰见了被赋予七天休息日的华梧。 华梧抱着一个纸箱,看来是他舍不得中断而决定在宝贵的假期进行处理的工作。 他看见叶开续,皮笑肉不笑地勾唇,道:“叶总设计师。” 叶开续抱臂道:“华军长,真是勤奋。” “远不及你。”华梧讽道,“你的动静可比我大多了。” “哦?” “尤其是近日,人鱼们的哭嚎吵得我睡不着觉,让我不禁担心你是不是因为踢走了我太高兴,一时不知轻重了。” “很抱歉。”叶开续礼貌地笑,可能更像是挑衅,“打扰了你的安眠。但你不觉得是因为你那边太清净了吗?华军长。” “少得意了,叶开续。” 华梧单手扯过他的衣领,逼近他的银质面具,说道:“输了这场战争,你和你的人鱼都要为彼此献上愚笨的头颅!” “那将是我的荣幸。”叶开续道。 “希望你在断头台上也这么说。”华梧道,“现在看来,战斗还没开始,你就要把你可怜的将士们折磨殆尽了。或许你有某种残害士兵的嗜好?” “原来华军长还在为那些小点心打抱不平吗……”叶开续恍然大悟,恶意地笑,“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 “……” 如狼般的眸子闪烁,华梧咬字道:“不要遗漏自己的人性。” 他重重按着叶开续胸前那一枚“人性文明与共同安全研究所”的徽章,在叶开续幽深的注目下甩开他,大步离开。 独留叶开续久站过后,倚墙,发出一声明明白白的嗤笑。 “怎么会漏呢。” 在几条被杀鸡儆猴的人鱼被抬出审讯室后,叶开续的指令终于得到绝对的遵从与落实,再也没有一个人类敢以人鱼形态私自靠近海岸。 叶开续将新秘书长递上来的人造人鱼轨迹资料以及训练计划翻阅看过,预算道:“等待三天。” 三天后这片区域将迎来一场激烈的暴风雨。在这个意想不到的绝对不适合人类海战的日子,他将启动这支特殊的军队,为欢腾于雨水的人鱼带来一个惊喜。 琳娜乖巧道:“好的。” 息塞停留在海面,将长尾者的汇报听在耳边,眺望远方芥子般的现代建筑。 人鱼交流时声波所释放的威压驱逐着周围的海洋生物,使这场对话成为阳光下的加密内容。 “少数人类以及‘军舰’维持日常巡逻,连续两次满月没有见到任何军队。” 人类军队可能进行了集中转移与调配,总之海岸边的气氛死寂一片,陆地上没有集中训练的迹象。 难道人类并没有打算在短期内对人鱼发起二次进攻? 不,狡诈的生物。 息塞忽然问道:“异种呢?” “异种出现在海洋中的数量也在不断减少。” 更出乎意料了。 人类和异种的活动都在收缩。这种现象似乎是表明,在经历一场失败后,人类丧失了野心与斗志,决定进入和平模式,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cater26 蝉蛹 “耐心的蛰伏、出人意料的破土、精湛而炸裂的表演能力。” 观测台上,叶开续半倚在栏杆边,吹着喧嚣的海风,一派怡然地感叹道。 声音的力量消弭在风雨里,陪同端着苦茶的琳娜以为叶开续在对她吩咐,没有听清,她问道:“大人?” “嗯?” “……” “哦,不要误会,美丽的小姐。”叶开续拿过陶瓷骨碟上的小小茶盏,冲她优雅举杯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只蝉。” “是。”琳娜无条件接收信号,又提示道,“这里将有一场暴风雨,大人。” 暗潮涌动,风雨欲来,肃静昏沉的海面上,浪海席卷着湿尘、垃圾与深海动物的尸体,伸出手掌举力推攘研究所前方空地上人为拔高的海岸防线,它对这座庞然大物虎视眈眈。 这是叶开续预算开战的日子——一个现在看来对人类来说糟糕透顶的日子,但对人鱼来说,这时休闲与清洁都刚刚好。 天空乌云密布,雷龙暗藏,可都未显形。叶开续啜饮一口茶水,不慌不忙道:“等待。” 他看起来不打算暂停或者延后开战时间,琳娜缄默了。 须臾,天色更沉,几乎堪比明明长夜。雷电叱咤,哗然劈开风起云涌,只身布下逮捕万象的天罗地网。滋啦的、啪嗒的,最后轰隆降临,蔑视依附蔚然大地的渺渺众生。 琳娜小姐盘起的发有些散,风雨交加使她不稳两步,很快她站定,没有理会。 叶开续却注意到了,他轻巧地放回茶盏,说:“休息吧,小姐。” “您是说……” “是的,休息。在事项完毕之后。”叶开续微笑道。 琳娜瞬间理解了,应道:“是。” “噔噔噔”的小高跟的声音散去,琳娜向他微微鞠躬后离开观测台,乘坐电梯往下,她要前往军港,执行今日属于她的最后一个任务。 大概半个小时后,军港预备的众多载人潜水器秩序井然地开始被一一投进波涛汹涌的海洋,各个潜水器相隔投递时间与距离都不算大,它们密集汇聚、行进、离开军港,犹如举巢出动搬运食物的蚁群,目标是前往神秘的阔海之下,挤进狭窄的沟壑,抵达人鱼的母巢前,支线任务是依照指令捕捉尽可能多的活体人鱼。 天气算不得好,某些潜水器下水后不可避免地触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所用器具造价高昂,心疼的专业投放人员皱眉看向琳娜,语气不太好地问道:“长官坚持?” 琳娜道:“你无权质疑大人的指令。” “……好吧。” 潜水器在恶劣的天气里无法保持入水的平衡,摇摇晃晃的要被海水主宰,顺波逐流,在军港与后方研究所的注目下艰难远去。 潜水员长期待在这样封闭又颠簸的容器里,是对身体素质的极大考验。 连行进路程能不能坚持下去都难说,何谈与海洋生物对抗……真不知道上级是怎么想的。投放员目送时想道。 许多人对这支孤军深入的军队都不看好,但是,当目光转移至封闭的载人舱内,却惊奇地发现,大多数潜水人员都面色如常。 “长官,您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让我来?” 有下属献殷勤。 阿尔留金位居驾驶位摆弄操控中枢,他翘着嘴角,视线专注,闻言嘲笑道:“哈,伙计,你在开什么玩笑?” “哐当”——一只觅食的鲨鱼被野蛮地撞开,发出沉闷的响声,主队器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驶向远海。这位将军张狂地宣告: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王,他们来了。” 人类果然没有死心,息塞了然地想。然而在这样狂暴的天气开战,也令他感到讶异。 通过与人类的初战,他观察出那些能够飞上天的器具在气流的变换下不堪一击,孤立的船只经不住海浪的翻涌,单一的呼吸系统使人类入水只能是死路一条。所以……他们为保出其不意选择了仅以陆地作为战斗场所?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问道:“在哪里?” 长尾者迟疑道:“在水里。” 息塞一顿,与长尾者目光相接,迫使他补充道:“他们被装在新型的‘铁块’工具里入水,正在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游来。” “我们所在?” “是的。” “防御组、信息检索组、攻击组,依照这个顺序初步观察他们。在我未下令之前,不要暴露更多。” “是。” 长尾者退下,琥珀色的眼睛目送他离开,又抬头向外,高处宁静的虚空与无妄的微明予以注目,息塞思量片刻,转头回了百慕。 他找到凛迩的时候,那条人鱼正在岩礁边捕捉鲍鱼,聚精会神时没有发现他的行径,等他游至身后了尾巴上的尖刺突然冒出来,不一会儿又明显地缩回去,直到息塞轻松地抱住了他。 凛迩忙碌着将鲍鱼从岩壁上抠下来,没有多做理会。 鲍鱼实在贴得太紧,指甲发出嚯嚯的磨声。凛迩抠得累了,转而扯过腰间息塞的手,用他的指甲接着刺磨,把鲍鱼连壳掰弄下来,将鲍鱼肉检查一番,确定没有磨损后,俯身扔到一堆海草网里,奋战下一个。 息塞静静地看他循环运动,忽然问:“今天做它?” 凛迩那天嘴里蹦出一个新词儿,叫做菜。息塞吸收并积极运用,将凛迩每天利用的新食材以“被做”相称。 凛迩“嗯”了一声,靠过来,不想动弹。他抬眼示意息塞:“你去弄。” 息塞就着他仰头的角度亲吻,随即搂着他,将尾鳍展开抬起,高举高落,尾骨锋利,“唰”地将紧扣的鲍鱼斩下来。 凛迩新奇地看,看见息塞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一个接一个,颇有“十秒杀一壳、千里不留行”的气势。 所幸凛迩没看花眼,及时扒他的尾巴,说:“够了。” 最后一个鲍鱼扔进海草网,此时网已经撑了。单凭凛迩一条鱼绝对不会这么快,因为他尾巴的力量要留给身后可能出现的敌人。 凛迩反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说:“今天多给你做点。” “好。” 他没走,来得也蹊跷,不是凛迩找他睡觉的时候。凛迩的直觉冒头,问他:“怎么了?” “开战了,尔尔。”息塞与他面对面讲述这个事实。 对于凛迩他总是放心不下,就像当初他不愿意让凛迩去冒险捕食、不愿意让凛迩看见别的人鱼,后来那些“不愿意”都得到和解,而关于战争可能带给凛迩的伤害在当初被他使用“让凛迩原地等待”的方式规避掉了,导致他现在对于凛迩的安危还是放心不下。 他垂眸,明明什么也没说,平生可怜。当然,仅在凛迩看来。 “啊。”凛迩的指尖微动,他显得比较平静,抚摸着息塞的下颚线,叮嘱道:“保护好自己。” 息塞顺着他的力度微仰下巴,应下他的要求,温顺可嘉。 凛迩便摸到他的嘴角,凑过来给他一个轻吻,夸道:“乖。” 息塞偏过脸,嘴角擦过,唇瓣相贴,他探出长舌,穿过凛迩没有反抗的牙关,勾缠沉寂的舌尖,逐渐深入。名副其实的蛇吻,凛迩觉得放进来的其实是一条侵略性十足的蛇,盘绕他的舌头抵达喉腔前,还吐出蛇信子试探他的喉管,弄得他痒,几乎要呛咳。 不过息塞尚有分寸,在此之前及时收尾,偃旗息鼓。凛迩舔了舔唇,揪他的尖耳,对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说?” 息塞爱他,尤其爱他对于自己所处状态的独特感知。 他说:“不要离开百慕,好不好?” 他不放心。凛迩明白得很快,轻易道:“好。” 息塞爱他,还爱他乐意交付给自己的安全感。 目的达成,息塞黏糊糊地缠了他一会儿,帮他收集了一些其他的食材,随即离开百慕,穿过深渊,亲赴上水地带。 根据此前人鱼出动所做的气味标记,他向人类入水的方向游来,要与潜水器的行驶对碰。前方人鱼进行探查的同时,他也得亲自知道人类究竟是以怎样的状态发动这场战争的。 在铁锈味越发浓重的一片海域,他停下来,敏锐地藏身于一旁的海岭后,遮掩自身。 不一会儿,一大坨铁块从对应的方向窜出来,人类操纵它的手段不成熟,因而它颠三倒四,落后于大部队。 载人舱里怨声载道: “舱长,您有没有上过驾驶课?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但不得不说,您开得真是一坨屎。”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一直在被转,想吐,好想吐,真的想吐……” “你到底吐不吐?不吐的话我先吐了,呕……” “一定要吐在处理槽里啊,对准点对准点,别吐出来了。” “劳驾,请问能不能抓两条鱼进来,我的肚子好空,它一直在叫。” “我也饿了,我都吐空了。” 舱长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在第三次听见拖长了声音的“抓鱼”要求时,才有空腾出手在操控中枢上一顿操作。暗中观察的息塞看见两只有力的机械臂从这个黑暗怪物的两侧伸出,灵活地绕动一圈手腕后张开手掌,“啪”地一声,机械掌心分别弹出一个网,速度极快且命中率极高地抓到水中游鱼。 息塞清晰地看见,掌心出网的洞口瞬间扩大,承接饱满的网的回弹。这样的设计,抓捕一条人鱼也不成问题。 又是“啪”地一声,网缩回去,机械臂也僵硬着缩回去,铁块里紧接人类的欢呼声。 “饭来了饭来了……喂,别装死了,起来吃。” cater27 潜水器 “天哪,这样粗糙的食物,以前的我绝不会多看一眼。” “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给我吃……嗯,真香。” 七嘴八舌的人类,因为没有声波式的交流加以缓解,脱口而出的字词杂糅在一起,嘈闹极了。 因为窗口多被探测器所取代,直观视野相对狭小,而载人舱里的将士正在享受晚餐,精神多有松懈,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显示屏上突现的一个小黄点,善于放缓步伐、减弱水流从而进行突击的水中王者正在靠近。 “嘟”——“嘟”—— 潜水器向内传递故障信息,所有人脸色一变,才啃上一口饭的舱长贴近显示台检查一番,在忧心忡忡的队员的注目下,半边忧愁半边庆幸地说:“好像是食物处理管在探出排放的过程中错误搅纳了海草,机器正在自动解决。” “没什么大问题吧?” 舱长犹豫道:“没什么。嗯,唯一的问题就是,处理的过程中,机器的可行最高速率会下降20%。” “……这么说,我们将离将军更远?甚至脱离大部队?”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伙计们,请别这么悲观,只是短暂的离群而已……” 队员捂脸道:“舱长,回群后我一定会如实禀告您在修习驾驶课与管理课中的水分。” 舱长同样捂脸道:“哦,我的老天爷,听起来真是个噩耗……” 比鳞角腹足蜗牛更坚韧更有耐力的壳子将脆弱的人类包裹入肚形成保护,但当它探出食物处理管时,柔软与坚硬形成鲜明对比。 息塞趁此时机,大胆钻入机械底部,用大量海草堵住了管道的吸水端,只见管道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发出疑似电流的响声后,将海草也艰难地往里吸。 他原地不动,等待片刻后发现铁壳子除了游得更慢了一点,没有其他表现。 不受海浪阻碍,不惧雷雨天气,防御性极强,人类待在这样的金钟罩里,似乎没有弱点。 且都在朝向深渊前进。 颇有威慑力的机械臂、用以排放不明液体的管道,人类这次的目标是……人鱼的血?人鱼?海洋?或者是,百慕? 蓝色的身影俯低,无声无息地消失于边际。或许作为先锋的人鱼群已经完成了任务,他应该回去了。 “目前可知,被称为‘潜水器’的工具攻击性小于防御性,主要攻击对象仍然是我们的同族。在发现我们后,潜水器的两侧将出现两条手臂形状的东西,并弹出渔网,企图包裹我们。”信息检索员挠挠脑袋,“但动作不快,没有捕获成功。” 息塞扫视了一圈,人鱼的数目没有缺少,便应声示意他往下说。 “同时,我们也无法攻击他们。潜水器表面十分坚固,暂时没有发现破开的方法。” “他们行动的方向仍然一致吗?” “是的,向深渊来,具体原因尚不清楚,人类使用自己的语言系统进行交流,我们无法窥听。” 息塞观察的那一支小队也使用的是人类语言,像是依此窥到一道罅隙,他有了一个想法,问:“人类没有使用声波或者我们的口语?” “是的,王。” “那么,在其中有无你们熟悉的人类?” “有。”另一位信息检索员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见息塞低头凝视他,他犹疑地解释道,“其中有些人类经常在海岸边闲逛,我记得。” “具有双腿?” “是的。” 他想,简直是捉摸不透的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腿能称为人类吗?那更应称之为人类的异种。 等等,如果那其中没有他见过的人类,仅凭潜水器上一个逼狭的玻璃窗口,他们根本无法确定在潜水器里露出上半身的人类下半身究竟是双腿还是鱼尾。 息塞正是这样的想法,他在确定攻击他们的一定是人类,而不是异种。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是人类,即使有潜水器的保护,也会在进入深渊之前窒息死亡,不必担心其最终目标是百慕。 是人类,人鱼的应对之策也变得简单了。 息塞下令道:“在潜水器形态发生变化时,破坏它的变化部分,同时注意躲避袭击。” “是。” 事情貌似以一种简易的方式解决了。 回到百慕时,息塞在想新的一个问题:人类为什么选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作战方式入海与人鱼斗? 机械臂的行动缓慢,他们不可能据此以卵击石。所以人类留有的后手到底是什么?他曾经两度昏迷为异种所致,人类大规模的入海与他昏迷的经历有没有关系? 无法猜测。信息检索员还未入遣人类世界,他对此的判断就像当初接到人类与异种的海内迹象不断减少时,由于陆地信息的闭塞,只能被动地等待人类的意图暴露。 现在看来,人类在海岸的轨迹减少,也仅仅是为了让人鱼们对爆发战争放松警惕吗? 人类曾在海岸的踪迹减少、入海作战、潜水器的运用、驶向百慕,这四者之间的一条暗线犹如微风拂过,脸庞似乎感觉到了,但伸手去抓,虚无缥缈。 危疑高高举起,悬在颅顶,轻轻放下,是夜了,周围只有浮光生物的蠕动,他拥着凛迩,该是休息时候。 息塞低头亲吻凛迩的额头,埋进他的颈间,交颈而卧,贪婪地汲取萦绕在此的幽香。 属于自己的气味有些淡了。 但是不着急,他此刻在怀里,他接受我,他是我的。 凛迩因他嗅嗅蹭蹭的小动作丢失了几点梦意。他不清醒地伸长手臂,揽紧他的背,手爪顺着脊骨滑上来摸息塞的后脑勺,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尖耳戳到他的腮,凛迩偏头用脸庞抵抗,呢喃哄道:“嗯,不闹。” 说罢,他逮住息塞的后颈亲上一口,成功让息塞一动不动。 安睡过后,凛迩醒来时,碧波清澈,鱼群扑杂,美中不足的仅有他身边的那条大鱼不见了。 他想到息塞与他说的纷争,这个时候外面应该是闹翻天了。息塞也忙,情理之中。 他慢悠悠地游到山区后,钻进枝蔓缔结的藻草里,那里隐藏着一个大洞,里面是息塞给他准备的早餐。 虽然他最近尤其喜欢研究海洋烹饪学,还做了许多菜品,供做他和息塞的晚饭,但早餐始终是由息塞提供返璞归真的鲜肉。 一早一晚,互换菜品。凛迩想想,觉得莫名的有仪式感。 洞里已经有馋食的小鱼在啄了,甚至还有一群鱼围着那条死去的鲨鱼绕来绕去,想要将它挪走。凛迩一来,顺手抓了些待用食材。 赶走窃食者,他背靠鲨鱼撕肉吃,不出所料又有几个无赖鱼伺机而动,在他面前转转跳跳吸引注意,真实意图是鲨鱼肉。 凛迩逗他们玩了一会儿,将吃不完的肉分干净,才是今天的正事——前往昨天发现的一片烫水区。 海水是冷的,常年生冷。凛迩一直这样认为。 以前在陆上生活时,空气多变,时而燥热使他鱼鳞生痒,时而寒冷使他气息凝霜。但海水宽泛,内里容纳一切变化多端,将之同化;仅有一层外水受外界气温所左右,天热时静水也热,凛迩喜欢在这时浮到海面去晒太阳,有时候息塞来了,从后面裹着他,那真是连漂浮的气力都不用使了,压在息塞身上,如小舟飘逸浮远。 来到百慕之后,这里全是水,没有海的界限,更不提海平面。海水就更恒定,他再没感受过暖洋洋。 但他昨天无意窜到一个昏暗寂寥的地方,却久违地被烫了。那感觉像是一下子扑到在热沙上,身体里的水汽瞬间沸腾,争先恐后地往外窜,他甚至在想自己那时是不是在冒气。 他当时跑了,跑得利索,后来一想,又对那片烫水产生与时俱进、经世致用的想法——可以做菜吗? 事实证明,当然可以。 此时他将几条新鲜的食材扔进去,颇有几分电鱼的手法,在小鱼要逃时用鱼尾扇回去,将它们扇得晕头转向。 不过须臾,食材熟了,凛迩将它们从沸水里捞出进入冷水区,小条鱼的周身尚有余温,挑出一缕肉入口,是与电鱼截然不同的口感,腥气去得干净,鱼的身材尚未走样,清透明爽。 好吃。 凛迩又尝了几条,将自己喂了个半饱。末了,他一手捧着成功的实验品,一手伸展了细吮,追寻余味。 剩下的留给息塞品鉴。他想。 息塞白日不在百慕,凛迩又答应了他只待在百慕,因而只有息塞回来找凛迩的份儿,凛迩得等。 近日息塞回来得也晚,凛迩先去珊瑚海里滚了一圈,榨出一堆栖居者,引来一堆饥肠辘辘的怪样鲨鱼,试探后见凛迩无动于衷,便因争食将珊瑚丛搅得乌烟瘴气。 作为旁观者的凛迩看至一半,被他们扑起的灰尘迷得睁不开眼,于是干脆伸爪竖尾将猎食者通通吓跑。 一群劫后余生的鱼米虾米将凛迩当作英雄,围着他转来转去,甚至有些自觉的鱼去轻啄凛迩的鳞片,想像为别的大型鱼类清除寄生虫般为他服务。 可惜他本就干净,只感觉被啄得疼。 凛迩一龇牙,好了,一哄而散,钻回巢里。他扑扑尾巴,在一群小眼睛的注目礼下离开,路上照常拒绝了几条人鱼,捉弄了几只小跟班,寻个好去处躺下来,小憩一会儿。 这一憩,憩过了头,睡得实沉。 cater28 黏 再次醒来,是息塞将他拥在怀里,抚摸他的背鳍,与他额头相抵。他抬眼去看,息塞掩着眼帘,凌厉的眉骨下多情的眼尾因此显得真情实意,那面容平静,耳后水流轻梳,是腮盖在张合。 他表现得像是和凛迩一样陷入了睡眠。 可凛迩知道,他不会睡觉,除了自己,所有人鱼都不会睡觉。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现在息塞的状态是一件更奇怪的事——凛迩盯他那么久,他仍然没有反应,好像不是在假寐。凛迩想,他睡着了吗? 他探手去触碰尖耳,放松的时候它摸起来滑润绵软,一点不如看起来那般锋芒毕露;顺着摸到脖颈,修长优美,薄皮下蕴藏有坚韧的力量,喉头上凸出一个小结,他抵住它,上下揉弄,它便灵活地滑动,作势逃离指尖。 最后指腹顿至息塞的鼻尖,良久,抬指点点,一下、两下,犹如蝴蝶翩翩前在鲜花边的振翅,他打算收回手,掌心适时传来湿服的触感。 他手一抖,一只宽大的手爪钳住他的手腕,紧接偷袭的调戏后,不知何时睁眼的息塞慢条斯理地舔过他的指尖,那方式像是独属于他的肌肤清洁。不同于小鱼啄咄的痛感,轻柔的擦吻,息塞最后将他的手爪扣向胸膛,泛点金光的眸子接过他的审视,低声道:“尔尔。” “我在。” 凛迩一边答应一边观察他,总觉得他疲惫不堪,须臾,俯身过去贴紧胸膛,安抚性地蹭蹭,动作矜贵得转瞬而逝,但逃不过息塞的眼睛,他低下头来看凛迩的动作。 凛迩紧接着抬手,像哄孩子一样在息塞的后背上拍两下,诊断道:“你好累。” 原来是安慰,还以为是撒娇。 令他心动。 他说:“不累。” 凛迩戳穿他:“你刚才睡着了。” 息塞表现出讶异,不知情似的,凝神沉思了一下,才反问道:“是吗?” “嗯。” 凛迩伸手来摸他的眼睛,轻柔的掩盖,似有若无的触碰,感受到眼睑下球体的颤动,他问道:“什么情况?” 息塞终于坦诚道:“不太好。” 人类所使用的工具比他们想得还要坚固,即使破坏了它的探出部分也只是缓兵之计,机械的修理与承受能力使人类的水中军队仍在向深渊的方向前进。 他们还不知道人类此次的目的是什么。以前是人鱼的血,现在是将自己固封在铁壳子里,在行进的同时锲而不舍地尝试用迟钝的铁钳抓捕人鱼本身。 “他们待在贝壳里,我们没有办法。”息塞这样形象简洁地和凛迩说道。 凛迩思考着,说:“贝壳没有缝隙吗?” “微乎其微。” “砸不开吗?” “太硬了,尔尔。” “啊。”凛迩皱眉,在努力想象如何把一个顽固的贝壳撬开,结果是暂时失败了。他亲亲息塞的眼睛,告诫道,“我想办法,你别想了。” “好。” 息塞虚掩着眼,配合他的亲昵。 “要休息。” “好。” 凛迩摸顺他的金发,手下乖巧的息塞在这时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雄狮。 按照平常的时间来算,凛迩醒得远比往常要早,息塞刚回来不久,百慕甚至还没入夜,他们还有一段独处的时间——在外界不焦急的情况下。 息塞撑起身体,使自己半倚在碧绿海草上,拉近凛迩,在凛迩奇怪但是不加阻拦的目光下将他从上到下痴迷地亲,像是一种慰籍。 黏人嘛。 凛迩原本眯着眼睛任他放肆,后来息塞的亲吻抵达他的腹部,并因为那里的厚度按了按,他方才想起来自己为息塞准备的熟鱼升级版,拉起息塞往藏洞那边游。 息塞见凛迩扒开洞边藻根,又从洞中拿出两片叶子裹着的物什,递给他,说:“吃。” 他接过,不明原理,直接就着叶子咬了一口,被凛迩制止,为他掀开叶子,笑他说:“不吃这个。” 息塞看出他的笑话,咬紧叶梢不松口。凛迩一下没扯动,好笑地瞪他,他才松口,三口两下囫囵吞枣式地将熟鱼吃光,拨向凛迩的腰,摁住他继续亲,饥渴地像是将凛迩当作真正美味。 “好吃吗?”凛迩抽空问道。 “好吃。”息塞与他交尾缠绵,刚才的倦色一扫而光,回答得意有所指。 色人鱼。 凛迩不满地扯他的鳞片。 这在息塞看来是另一种意思。他不由分说地亲过来,一手搂着凛迩,一手撑壁,下身紧贴,硕大的性器自收缩的鳞口冒头,引诱性地撞向凛迩泄殖腔的软鳞。 熟悉的前兆。 凛迩被抵着,甩了甩尾巴尖表示挣扎,无功而返后就此作罢。两条壮硕的鱼身搅动周围的水,冲撞又和谐的两股力量弥漫了小片区域。 息塞对待凛迩可谓是得心应手,轻而易举地撬开他的壳,在那根性器受到刺激挺立出口后,先用自己肿胀的龟头与他的接了个火。 闻所未闻,又猝不及防,凛迩蹙眉,抓住息塞的肩,直觉他有新的把戏,看底下又看他,说:“做什么?” 息塞不答,手爪小心地包住两具相抵的性器,把控好方位后,自凛迩的根部畅快地撸到了自己这边,瞬间,凛迩就亮出爪子掐紧他的肩肉。 他微微张口,只是虚式,并未喊出声。 不是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但息塞曾经给他疏解的时候只是他一人,现在两具沉甸甸的性器相邻,在息塞冰凉的手爪下挤紧相压,滚烫的温度与润滑的触感自亲密的邻居传递过来,冷热交替,离奇的爽快,离奇的刺激。 息塞黏密地吻他,就着张口用舌头舔舐他的唇周,问他:“舒服吗?” 凛迩没回答,将他的舌尖捎进嘴里,略重地抿了一下。 几乎同时,那位邻居变得更火热、粗壮,凛迩不自觉地想避让,被息塞的手爪掌着,反而弄巧成拙地磨了它。 口舌之间变得激烈,息塞挺腰,一边相磨一边以手配合。 “唔……”凛迩忍不住颤。 被带动节奏,他含糊地也顶了顶息塞,完全是生理自然,息塞敏锐地捕捉到,据此发挥,唤道:“尔尔。” “嗯,我不知道……” 他的手上动作顿住,凛迩知道,试图解释,却被息塞握住扣肩上的手爪,不管其紧实,悍然拔出来,血液迸发。 手被带着往下,包上两人性器相贴的中间,息塞带动他示范性地动作了两次,引诱他道:“试试。” 凛迩喘着,平息后用亮晶晶的眼眸看他片刻,再低头,结合以往的经验以及息塞的引导果真试着来回摸索。 起先是息塞手把手地教,后来他放开了,揉弄凛迩后方的背鳍,让凛迩兀自努力。 发展至后,凛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手上功夫越来越懈怠,他抖得厉害,用不上技巧,迫不得已就撒手,像息塞那样与他挺腰相撞。 撞的第三下有些猛,敏感脆弱的顶端擦到息塞的腔边鳞片,凛迩埋头低喊了一声。 息塞察觉,搂过来轻抚那翕张的铃口,吻他泛红的眼尾,关心地问道:“疼?” “不。”凛迩进退维谷,那种被钓的不踏实让他迷茫,他又磨了磨,才涩声道,“它不出来……” 沉甸甸、红彤彤的性器,顶端渗出的水黏稠得拉丝,息塞用指腹一磨,凛迩随即扭动鱼身,敏感极了。 但不出精。 息塞伺候他一阵,勾弄他的冠状沟时顺水推舟往前一推,爪尖不经意地戳进了一个湿润柔软的缝隙。 性器弹动,反应极大,凛迩甚至下意识抬了抬鱼身,他看着息塞,迷惑道:“那里……?” 息塞没有说话,眸子在渐入夜的环境里暗沉下来,梭着微光,明白了什么。 他放手来抱凛迩的臀,固定位置,硬挺的阴茎在他们的对视中缓缓插进紧致的甬道,一寸一寸地容纳,直至完全包裹。 凛迩无处安放的尾鳍闹腾,最后“啪”地一声拍到息塞身上,挨着不动。 内里紧得不像话,甫一安定,息塞就揉着他的臀,在艰难的情况下干脆利落地拔出狠进一回合。 凛迩嘶哼,尾巴一下子将他缠紧了,与此同时,积蓄已久的精液如洪流涌出,一股一股地射在水里以及息塞紧实的小腹上。他发抖,抱住息塞的脖子,埋在息塞的肩头,闻着那里的血腥味小口舔舐被他掐出血的伤口。 “尔尔,”小腹上的喷注强烈且有频率,息塞勾唇,在凛迩耳边说出他刚才得到的答案,并为此愉悦,“你想要我……” 凛迩原本在无知无觉地舔他,听见这句话条件反射地咬了他一口。 息塞不动声色地接受,表现得沉稳如山,凛迩却觉得他的情绪逐渐高涨,趋于激动。 他的直觉是对的,等他从巅峰下来,息塞的侵略范围便从亲吻与抚摸扩大至冲撞。他啃咬凛迩洇红的唇瓣,手爪在他的背鳍与臀鳞之间游弋,享受温软的阴茎开始小幅度但高频地顶弄他腔内深处的软肉,让凛迩在余韵里不住地痉挛。 水光熹熹,脱离眼眸,掺进海里,悄无声息地化成一滴珍珠。 cater29 腐鱼 凛迩再抬眼看去,模糊之间看见白珍珠接连不断地跟着水走,或是顺着稍陡的山线往下骨碌碌地滚。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造物,这一切源于息塞,因此再咬了息塞一口。 丝毫不影响息塞的热情。息塞揉拧凛迩的背鳍,在逐渐狠厉的律动里感受来自他的腔肉的挤压。 刚射精又被端着操,挑衅不断,抽搐不断,凛迩颠簸着,咬不紧,无奈抱紧息塞的脖子,闷声呻吟。甬道里出水了,淌淌地一片,潮湿成泽,又紧又热又润,因而将凶器绞了再绞也未对其造成实质性攻击,反而助长其威风。 “尔尔好湿。” 他听见息塞喃喃,声音嘶哑。 重重地送进去,只听见噗呲的响,交织着外水咏成绝唱。纯粹的,怕他疼、承受不住,息塞的性器从未完整进入过凛迩,杜绝了更多杂音。 凛迩贴着息塞的脖颈,被发狠的时候又舔又啃,使他的脖子连绵着肩头都是一连串咬痕与伤口。 痛中带有痒,息塞抻长脖子,沉沉喘过后仍被凛迩撩拨得难耐,干脆用手爪扣住凛迩的后颈,手掌顺着往前摸到他的下巴,掰过来,深吻,密不透风。 凛迩扑腾,被弄得喘不过气,偏头躲开,嘴里咕噜咕噜地冒气泡,仓促冒了一会儿就被追过来,重新给堵上了。 “嗯,慢点……息塞……”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细若蚊蚋。 他头昏脑胀,浑身乏力,失重地往下滑,山壁上的藻草被霍霍得秃了一小块。所幸息塞臂力惊人,把住他的臀往上抬。一来一回,阴茎嵌得更深,几乎是抵着那团软肉往深处推,快感伴随痛意直冲云霄。 那一瞬间,凛迩的气力横生,他出力抵着息塞的胸膛,要他出去。未果,腰腹之间震颤不停,他急遽地喊了一声,像是夹缝生存的小草遭遇坍塌前的垂死挣扎。 鱼尾虚弱地垂下,一汪汪精液被榨出来,相较之前的稀薄了些,悉数射在息塞身上,弄得两人鱼交合处一塌糊涂。甬道里的状况更为激烈,四面八方的壁肉夹道承接凶器的欺负,汁水泛滥,滋滋作响。 息塞掐住他,艰难地运作一个来回,他就哆嗦,唇微张,失声了,不忘伸手来抓他拤在腰间的手腕。 薄红着脸廓与鼻尖,他对息塞做口型道:“等等……” 模样、声音、行为都是诱惑,无一不展现他被滋润而更明显的矜贵。 息塞迷恋地亲过去,舔他咸湿的眼角与长长的睫毛,下身动作,在凛迩细碎的哼声里戳着深处的软肉浅插了最后几下,低吼着喷发,毫无保留。 烫。 将近收尾的铃口敛缩喷张,凛迩被逼着又射了一阵,产物清淡得接近于水。小腹发涨,是息塞猛然弄进来的东西太多,几乎塞满了雄性不适宜生产的逼狭的腔道,让他撑得慌。 之后息塞果真如他所要求的不动了,老实地埋在他体内,亲他水润的肩头,意犹未尽地抚摸他的鱼鳞。 他还讨欢:“我听话吗?” 没有等,哪里听话。 “不听话。”凛迩没缓过来,只有气无力地斜睨他,但明显将他的行径记在心里。 息塞貌似失落地垂眸,不一会儿凛迩改口道:“……听话的坏鱼。” 答案恰当,细节不必苛求。息塞黏糊糊地亲他的唇,出乎凛迩意料,神态自若地用重新坚挺的性器插了他两下,在凛迩刚漏出一个“你”字时,挡下攻势,气息沉稳,要求正当,说:“奖励我,好不好?” 凛迩终于发现他那漂亮皮囊下的不轨之心,但为时已晚。 息塞憋得久,凛迩在这类事上又是极度敏感的体质,两条人鱼这样厮混一夜,凛迩被折腾得够呛。 浮光生物隐匿的时候,百慕里重现透彻亮堂的蔚蓝色,漆黑静谧的夜悄然而逝。这在众多百慕生物看来不过是短暂的环境变化,不影响他们不分昼夜的狂欢,只有受害人鱼凛迩才能切身体会到黑夜有多漫长。 累了,睡着了,意识混沌。息塞将睡去不久但睡得尚不安好的凛迩抱在怀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旋鸣,一声一声的,在哄他。 相去已久的旋律,神秘黝黑的深海,张合稳雅的翅膀,摄人心魄的眼睛。 凛迩彻底坠入了梦乡。 息塞将他置于藤蔓繁生的海中森林间,梳理他一头零散的发,虔诚地亲吻他的鼻翼。 远方传来人鱼的嘶鸣,同族在请求声援。息塞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睡美人,离开此地。 后来息塞都回来得很晚,在凛迩入睡后短暂回来,在他睁眼前不见人影。只有偶尔梦呓时触碰到的肌肤以及老地方不断更新的早餐肉让凛迩知道息塞曾回来过。 他时不时想起息塞与他提及的人鱼所面临的困境,并拿着贝壳到处游窜,尝试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破壳方法,但最后都离不开暴力拆壳的环节。 又一次偷窥了小鱼以撞击礁石拆开蛤蜊的过程,凛迩失望地看见蛤蜊在多次敲击中被砸得稀碎,小鱼畅快地享用成果。 息塞说的是,他们面临的贝壳很硬,砸不开的。所以这条鱼提供的方法行不通。 凛迩眼疾手快把刚吃完蛤蜊肉的鱼偷袭到手,朝烫水区去——今天的晚餐就是它了。 放任鱼被烫熟的过程中,他意兴阑珊地在附近寻找新的贝壳。原本只是打发时间,不多时,真让他看见一个埋在黑黢黢的珊瑚粉里的带壳生物。 处在烫水区里,好大一个。 凛迩试探性地伸了几根手指感受温度,在生疼的时候撤回来,并设想他和贝壳的距离以及他能承受沸水的时间能不能够支撑“他突然窜进烫水区里迅速拿到贝壳然后退退退”的行动。 应该不是问题。 他打定主意,整条鱼飞快梭进去。在探爪去抓那个贝壳的瞬间,一股浓墨出其不意地从目标的旁边呈直线状喷射出来。他猛地收回手爪,尾巴灵敏地一甩,毫不恋战地回到常温水域。 刚才那是? 凛迩疑惑地摸着毫发无损的手,转头去看。一条焦黑的鱼从珊瑚粉里大摇大摆地冒出来,面朝他,嘴中喷墨,状若威慑。 凛迩歪头看它,好奇极了。 这种高温度的区域,竟然存在没有硬壳防护的鱼类。 黑鱼又喷了一会儿,见他没有靠近的意思,便得意洋洋地霸占了贝壳。它在比自己还大上不少的贝壳外边巡检,仿佛确认贝壳的美味程度,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贴近贝壳的张合处。 凛迩看见它沿着贝壳严密的缝喷了一圈的墨,很快,他瞳孔一缩。 在黑鱼喷墨后,贝壳坚硬的屏障先是被染黑,随即迅速融化,成为黏稠的液体,被沸水亵玩,散成一粒粒黑团随水飘远。藏在壳中肥美的蚝肉瑟瑟发抖,黑鱼即将大快朵颐。 那条鱼喷出来的东西,能够让硬壳融掉。 凛迩静立在此,鱼尾缓缓摇晃,指尖微动。 他要得到它。 …… “依旧不能召回他们,王。”长尾者忧心忡忡道。 近几日每个模块的人鱼数量都在减少,不明显的,在集中清点时才发现异常。息塞先是组织同族感召,感召无效就搜索,结果是一无所获。 息塞冷眼盯视远处成群前进的人类队伍,半晌才道:“被抓了。” 果然,除了铁钳,还隐藏了别的捕获工具。 先是暴露弱点使他们放松警惕,再选中落单的人鱼进行抓捕么。 铜墙铁壁,耀武扬威,息塞清楚地认识到,现在他们连阻碍人类的进军都需要三思后行。进,暴露人鱼的行踪,且无法对人类造成实质性伤害;退,任由他们前往深渊,等待他们暴露下一步计划。 依据后者,息塞直觉后果将不堪设想。但目前的状况无一不告诉他,按兵不动是最适宜的办法。 息塞强压下焦灼的情绪,命令道:“全部退回。检索组留下,保持追踪。” 一切很快安排就绪,人鱼纷纷回到安全地带躲匿。多数人鱼选择撕开通道、进入百慕,连续多日与人类僵持,再抖擞的精神都要萎靡,他们需要寻求母亲的安慰,休息片刻。 同族的气息淡去,海水的波浪平静,蓝海星攀移觅食。息塞守护所有人鱼稳定退回后,手爪一收,撕裂状的幽暗缝隙合拢,隔离了外界无穷无尽的深渊。 找到凛迩时,他用鱼尾攀着礁石,手上有些动作。 深处贝壳合上了翅膀,意味着一个注目日的消逝,黑夜接踵而至。息塞知道自己回来的时间不算早,更可谓是深夜,可此时凛迩还未入睡。 息塞游过去,恰好撞见凛迩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他顿时明白凛迩是在刻意等他,顺其自然地从后面环住那截腰。 他探头过来,亲了凛迩的嘴角,唤道:“尔尔。” 往下一看,不难看出凛迩原本是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戳弄一条僵直的黑鱼。在等到他之后,困意凝成的泡泡被戳破,凛迩精神了一点,转过头来,蹭蹭他的脸。 他说:“回来了啊。” “嗯。”息塞说,“久等。” cater30 深渊之前 凛迩点头:“等你好久。” “我的错。”息塞的认错态度良好,道,“睡觉吗?” 出乎意料地,凛迩说:“不睡。” “嗯?” “给你看个东西。” 凛迩用手肘推攘他,示意他离远点,随即松开攀岩的鱼尾,将黑鱼对准礁石,手上用力一压,“滋”—— 礁石迅速染黑,在它轰然垮掉的一瞬间,息塞抬手扯过凛迩手中那条鱼,毫无犹豫地扔出去,再拿起他的手爪细细查看。 凛迩:“?” 息塞看过,没有问题,于是亲亲他的指尖。还没说话,凛迩就拍开他,去找那条凄惨的鱼。 左转右转,他没看清息塞往哪个方向扔的鱼,正打算游远一点再翻翻,息塞从身后拉过他的手臂,将完好无损的黑鱼妥善地交到他手里。 凛迩看看鱼,又看他。 息塞垂眸合上他的爪子,道:“不安全,小心点。” 凛迩反手把鱼塞回到他的手中,说:“给你的。” 息塞凝了一下动作,是意想不到,紧接着听到凛迩补充道:“它可以融掉贝壳。” “尔尔。” “嗯?”凛迩看他神色不明,苦恼道,“也没有用?” “有用。尔尔怎么发现的?” 凛迩就将他发现烫水区并且四处尝试撬开贝壳的历程给息塞通通讲了一遍,在说水的温度以及捕获黑鱼的经过时,因为息塞的眉宇肃然,他特意强调了一遍没有受伤。 息塞不信,在他继续讲述的时间里默不作声地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才确认他的完好无损。 凛迩说:“我把它勾出来,它就僵着不动了,像现在这样。” 他把着息塞的手爪晃了晃黑鱼,鱼大张着嘴死气沉沉地随之移动。 凛迩分析道:“可能是只在那种环境下生存。” 高温度地区限定鱼种,进入常温水域后因为温度的骤然降低而被冻死。听起来合理,也是唯一能解释黑鱼陷入如今这种状况的理由。 凛迩说完了,息塞也检查完了。描述完毕后,两条人鱼对视,凛迩盯着息塞不安分的手爪,再盯回息塞,问道:“你在听吗?” “在。” 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黑鱼如何如何,更多的是在凛迩如何如何。 凛迩为保安心,说让他来想办法,结果他真为这件事忙碌了许久。 在这个讲述过程中,息塞几乎能想象到凛迩在勾出黑鱼的时候,那小心试探的尾鳍与机巧狡黠的行径。 很可爱。 息塞喟叹,抱紧凛迩,沉沉的声音使凛迩能够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谢谢尔尔。” 看出他的真心实意,凛迩姑且相信他,嚯嚯磨动的爪牙收回去。主要的事情已经说了,困顿涌上心头,他顺势将下巴放在息塞的肩上,说:“不用谢。” 紧接一个懒洋洋的哈欠。 息塞问道:“睡觉吗?” “嗯。”凛迩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安排,“睡一会儿。醒了我就带你去那个地方,你不要跑。” 他指的是息塞总在他睡觉的时候离开。 “不跑。”息塞吻他的额头,说,“晚安。” “晚安。” 后来息塞按照凛迩所指引的路线前往收集更多腐鱼——意思是腐蚀性鱼类,才发现那是一座活火山区域,更近一点就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口。他顿时明白为什么长久生活在此的人鱼没有比凛迩更早地发现,因为生物本能的趋利避害。 凛迩正在安心享受美好的回笼觉,被回来的息塞狠狠亲了一顿,带着无可奈何的恼怒。脑袋发懵,他被收拾得一头雾水,最后不耐烦地咬了息塞一口才算完事。 即使因为人鱼各种各样的阻碍,一路上走得磕磕碰碰,但经过半个月的时间,缓慢行进的人类潜水军总算如愿抵达了那个暴风雨常年遮蔽的海域之中,处在他们下方的是一条狭隘修长、神秘莫测的深沟。 根据他们所获得的情报,现在继续发挥潜水器的庇护作用,大胆朝这条深沟行进,在潜水器被压扁之前脱身,一部分人守护战利品,一部分人不断向下跃进,最终陷入一片黑沉,启动瞳孔照明装置,就会看见独属于人鱼的一片天地,它们称其为,深渊。 使用他们捕获的某一条人鱼,依叶开续所教授的仪式照做,即可凭空撕开空间缝隙,缝隙之后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将实时监测与定点充能仪器投放到百慕内,从此将人鱼的生存完全掌控于人类的手中。 以后便不再有战争,因为手握这样的“间谍”,人鱼必败无疑。 阿尔留金第二次为这个伟大的设想激动得无法自已——第一次是在叶开续任命他为此行的总将军的时候。 “请发布指令,长官!”传呼机那边的属下同样激情四溢道。 阿尔留金笑着说:“前进,为了人类的最高利益!” “是!” 人鱼无论多么强悍,在这样的庇护壳面前也只能束手无策,说到底,败给了人类文明的智慧造物。 阿尔留金仰头喝了一口水,正在想下一步的计划如何顺利执行时,“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从高楼扎实地砸落在地。 不详的预感产生,他陡然站起身来,紧肃地看了下载人舱内的环境,急忙向操纵台走去。 他询问背对着他的驾驶员:“怎么回事?” 驾驶员颤着声音与背脊,说:“长官……” 话音未落,整个载人舱刹地响起警报声,伴随着心惊胆跳的“嘟—嘟—嘟”,红光泛起,吸引了全体人员的注意力。这一下,所有队员都停下动作,仓惶地看向操纵台。 阿尔留金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驾驶员,两手一撑,把握平衡,看向显示屏幕。 刺眼的红色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脸,从机体结构屏蔓延到内部处理屏,一路畅通无阻,并且迅速袭击了潜水器的核心运行模块,他瞪大了眼睛。 后面有船员在问:“长官,发生了什么?” 这时操纵台前方的数个传呼机器几乎同时响起,尖锐的呼叫声刺耳无比,他一把按下静音按钮,吵闹才稍有停止。 背后叽叽喳喳的,他吼道:“安静!” 载人舱内顿时噤若寒蝉。 他揉着太阳穴冷静两秒,在一堆亮灯的传呼机里选择接下广播舱的,不出所料,甫一放到耳边,机器里面立即传来急促的声音: “就在刚才,所有的潜水器均遭到强力攻击,机身与内部运行组织都在崩溃,目前无法得知具体原因。最多不到十分钟,机器将会彻底停止运行,请长官立即下达指令!” “……通知所有人迅速准备入海,提前实行抛舱计划!”阿尔留金一边稳定声线吩咐,一边迅速脱掉衣服裤子。 他说的大声,舱内时刻关注他的其他人员都依照他的意思,纷纷脱光。 红光的照耀下,所有人的腿上都闪烁着稀疏鳞光。再晃眼一看,模糊不清的,针头扎在肉里,双腿变成了一条。 广播舱回复道:“是。” “王,非常有效。人类失去庇护,很快就会死亡。”与息塞站立在一处的长尾者禀告。 “很快……” 深渊内部,琥珀色的眸光闪烁。长尾者感受息塞周身的气场,没寻到一点欣愉。 王还有什么顾虑呢? 很快,息塞就告诉他了:“抛弃腐鱼,监视他们,找到消失的同族。” “是。” 腐鱼产自百慕,是消灭万事万物的利器。一旦让人类发现了腐鱼的特点,又将掀起什么腥风血雨?不如提前消灭。 息塞添了一句:“有任何异动,回来召我。” “是。” “去吧。” 息塞仍守在深渊。胜者的高傲也罢,王者的威严也罢,他心头始终萦绕着诸多疑惑,这些疑惑的答案似乎归于相同的一点——此刻的他万万想不到的那一点。 既然如此,不如始终把关在百慕之前的最后一道阵线,这里是人鱼族群的底线。 在深沟里,所有潜水器不约而同地往下沉,如尚失生机的动物残骸,却又如蚂蚁死亡前铸就的蚁团一样挤压在一起。 倾斜的舱内,阿尔留金拿起呼叫广播舱的传呼机,在对面询问之前,快速说道:“转接所有载人舱的广播。” 对面沉默一会儿,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后,恢复寂静。 阿尔留金沉声问道:“全体人员是否准备就绪?” “是的,长官。”尚存的传呼机齐齐传来声音。 “听我指令:打开舱门!” “唰”——这边守在门前的两名队员听令立刻出力拉开了舱门。各个传呼机对应的潜水器舱内举动也不外如是。 在海水漫过操纵台之前,阿尔留金大声道:“跳!” 起初的声音是哗啦啦的,全身心沉浸在海水中时,耳边又是轰隆隆的,像海洋的怒吼。强大的水压辗转于全身,准备不足,过于仓促,每一块骨骼都在嚓嚓作响,但到底是承受住了,耳后的腮生疏地张合,为口鼻提供氧气。 阿尔留金因为扑浪闭上的眼睛睁开,纵深推进的沟壑映入眼帘,张扬其亘古年华,往上一探,自己像是处在万丈高崖之下,渺小如鱼卵。 cater31 深渊之中 阿尔留金举目探望四周,逃出生天的同伴们在向他靠拢。他一张口,就是水泡。再厚重的人声都消散在水里,这里得以被耳朵接纳的只有鱼语。 他用人鱼语指挥道:“马上清点人数。” 助手点头,转身向肃立的人造人鱼群挥手,组织有序靠拢。 更深处,数不清的眸光投放在这支侵略者队伍上,参差披拂。其中一位信息检索员顺着喷薄的水流往下,让自己的行踪与之融为一体,悄然隐没在海渊深处。 他急速梭进,扑进黑暗的怀抱,搜集味道、振发声波,寻找他们的首领。 终于觅到那一抹耀眼的金发,在息塞心有所感、抬眼看来的一瞬间,他激动地不断嘶鸣,以求最快地传递讯息。 以往明确身份的人类变成了异种,机器被抛弃,同族被分批带走,剩余的军队在集结、虎视眈眈地向深渊赶来。 醍醐灌顶。 之前一切的谜题都有了答案。人类曾在海岸的踪迹减少、入海作战、潜水器的运用、驶向百慕,连接这一切的关键是,人类所制造的异种形态与人类本体能够自由转换,人类就是异种。 他们的目标,就是来到百慕。 想通的一瞬间,息塞果断撕开空间通道,抓住筋疲力竭的人鱼往里面一扔,并对一脸茫然的同族说道:“保护好王后。” 他展开尾鳍,向上游进。 人类具有共享情报的行为,他们知道自己能够进入深渊,自然知道自己进不了百慕,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是改进了自身,已经可以入侵百慕?还是,他们的目标是凛迩? 这两者,无论是哪一个,息塞都不敢赌。 “保持队形!”阿尔留金鼓舞道,“向着人类的最高利益,前进!” “前进!” 密密麻麻的人造人鱼摆动鱼身,整齐划一,宣扬着种族大义,疯狂涌进深渊之口。 四周越来越黑,生物越来越少,直至突破了一层界线,骤然静谧。像是突破了地壳,进入万物皆胚胎的阶段,羊水温暖,见不到一丝光线。 “啪”—— 瞳孔照明装置启动,他们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同类,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阿尔留金身后紧跟着三位助手,分别挟持着三条人鱼,扎了眩晕针而乖顺无比,他们将被用作打开百慕通道的祭品。 按照叶开续所说,一条足矣。但是……阿尔留金勾唇想:保险起见,灵活贯彻计划。 阿尔留金抬手示意道:“开始。” 一位助手点头,拔出专用刀具往人鱼裸露的背脊一插,准备剔出其脊骨。但蓝色血液刚刚流露,人类的四周浮现出一个个小点,顺其自然地,蔓延成片,铺天盖地,与人造的光明不同,纯粹得神圣。 仪式及时停止,人类军队做警惕状收拢,那些光斑也紧跟着收拢。 息塞注视着这群自投罗网的猎物,冷峻道:“剿灭。”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人鱼们亮出尖牙利爪,尾鳍狰狞;人类军队齐齐倒手,护臂上冒出两根狼牙电棒。电光火石之间,双方先锋率先一扑,身形跃动,陷入厮杀。 阿尔留金用坚实的手臂挡开迎面而来的手爪,“刺啦”的声音响起,他无心应付,双目周转在一条条人鱼身上,耳边回响着叶开续的声音:“人鱼族群的集体行动离不开王。他的鱼尾最长,金发,金珀色眼眸,倘若你与人鱼族正面撞上,姑且试试能不能将他捕获。” 说完,他先轻蔑地笑了,体贴道:“失败了,我也不会怪你。” 失败……阿尔留金嗤笑:他倒要看看,人鱼的首领有多大的本事。 昏暗的水域,除了瞳光与血液,伸手都是五指黑。遍寻无果,阿尔留金没有气馁,反而越发亢奋。 身后传来惊呼,他连忙转过身,视线夹进在纷乱的鱼群里,紧锣密鼓地扫视。 突然,他瞳孔一震,不远处一副凶残的单方面虐杀场景映入眼帘:一条如巨蟒般壮硕的鱼尾,狠狠缠紧了两位助手的脖子,鱼鳞绚烂,用力一收,利落的绞杀。 把持昏迷人鱼的双手松开,息塞抛弃窒息而死的人类,一手拎一条,掐住同族的后颈往后援组一甩。 最后一名侥幸存活的助手眼见这一幕,打了一个哆嗦,出于求生,拖着人鱼就往深处跑。 有几条人鱼负责寻踪觅迹地追杀,息塞督上一眼便收回视线,灵敏地看向某个紧盯他的人类。 终于找到了。 被那双金色的眸子注视,阿尔留金抓紧电棒,兴奋得浑身一抖。他活动脖颈,松展筋骨,自言自语,几乎痴迷道:“啊,原来你在这里。” 独有的属于上位者的矜傲,精壮有力的身躯,金发金眸,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下一秒,他提高音量道: “所有人,随我一同,捕获人鱼的王!” 他说的是人鱼语——这里唯一能被海水传播扩散的语言,息塞听得清清楚楚,一双眸子锁视在他的身上,沉沉的,看不出深埋其中的情绪。 凛迩将电鱼与沸水鱼两种菜品对比了半天,得出结论是:就凭旧有菜单分析不出它们各自的特色。于是他推翻菜品制作计划,决定去收集新的食材创新食谱,用以研究电鱼和沸水鱼的最佳吃法。 东拿小丑虾,西打大鲨鱼,看上去有用能吃的通通收入麾下。正生趣时,他察觉有个身影在他身后不离不弃,貌似跟了有一段时间。 凛迩的身形一顿,转角就钻进了珊瑚迷宫里。尾随的人鱼慌忙跟着钻进去,刚探个头,就被乍然林立的尖刺逼到了下巴。 他急叫道:“王后。” 尖锐的尾骨挪开,凛迩见到是人鱼,稍稍削去攻击性,保持距离问道:“为什么跟着我?” 人鱼不敢动,老老实实地说:“王说,保护您。” “保护我?” 凛迩疑惑,这是开战以来息塞第一次有这样的举动,他感到惊讶。 将人鱼的模样仔细勘探一番后,他卸下防备,闲闲摆动鱼身,若有所思,再问:“他在哪里?” “王在深渊。” “他怎么了?” “……” 现在,他们的敌人异种们大概已经抵达深渊内了。外部斗争激烈,族群内部又皆知王将王后护得很紧,王将他丢回来就是证明之一。 既然派他回来守护王后,又没有下达其他命令,王必定没有让王后知道外界状况的心思。 打定主意,人鱼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被凛迩一语道破后,他就支支吾吾,明显不愿意透露更多。 不想耽误时间,凛迩凑近道:“你不想说?” 人鱼如获大赦,连连点头,直接说:“是的,王后。” 这般坦诚,几乎是所有人鱼的天性。 凛迩不勉强,只问道:“那他受伤了吗?” “当然没有!”提及这一点,人鱼秉承坚决的态度、坚定的意志,整条鱼闪闪发光,对息塞无与伦比的崇拜溢于言表,“王不会受伤,永远不会。” 凛迩:“……好。” “……!” 带着突刺的数个棒槌砸上息塞的鱼身,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单纯的物理攻击无法撬开坚硬的鳞片,但当电流攀爬,自棒身传导至鱼鳞上,再诡秘地沿着缝隙刺入肉里,息塞只觉通体被电一震,刺痛霎时席卷全身。 他的身躯一僵,伸出手爪抓住赖在身旁的异种,出力甩开,只听见轻呼,难缠的异种被抛远。 他才得空将尾鳍舒展、浑然翻起,扫开围攻的异种的同时,挣开扎在身上的电棒。 痛感仍存,就像生吞了一条电鳗,它大难不死,在他的体内作威作福,让他难安,隐约还可以听见那鱼鳞上附着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息塞将视线从鱼尾挪开,转向刚才撒手的方向。得益于优越的夜视能力,他很快找到那抹身影,并迅速追击过去,尽管鱼身还在不自然地抖动。 不断有受到唆使的异种跃过来,被簇拥在息塞身旁的人鱼们拦下。一个长尾者欲偏头过来关心他的状况,迎面又接过异种的挑衅,只得作罢。 嘭! 被抛飞的阿尔留金痛砸在同伴的身上,也因此停下来。他缩在原地,双手护住自己被掐红的脖颈,闷声咳嗽,吸纳氧气,再慌忙抬头,视线与抵达身前的息塞撞了个正着。 他居高临下,自阿尔留金的视角仰视纵观,鱼身上斑驳陆离的伤痕反而为人鱼的王添加了一抹嗜血。 这位王看他苟延残喘,如同看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咳咳,该死的……”阿尔留金低咒道。 可明明身处劣势,他还抬起头,嘴角挤出一抹狞笑。这样的笑眼熟极了,更眼熟的是息塞见他似乎动了下嘴,他将其与“抬舌头”联系在一起。 嘴里有东西。 脑内猝然闪过一些画面:落单的黑发人鱼、绽放魅力的棕发人鱼…… 下一刻,阿尔留金张开嘴,一根飞针精准地向息塞的眼睛射来—— 大风突起,包罗百慕,将海水搅得浑乱。手里正在掰折的珊瑚礁在狂风的作用下被拦腰截断,凛迩刚一抬头,就被飞起的沙尘铺了满目。 他甩甩头,屏去杂质,怔愣地看向风吹来的方向。 这场大风起得实在突然。 撵不走的人鱼在身后叫唤,存在感十足:“王后,起风了,先避一避吧?” 他没回答。 陆上的暴风雨会连带影响海内,表现为风灾。曾在有小屋的孤岛边他就见识过其威风:珊瑚虫辛苦构建的华丽迷宫顷刻间化为粉尘,某些坚固的珊瑚礁抗争到底、屹立不倒,但在风的嚣张扫刮下一留一去,再一看,剩个光秃秃的骸骨,凄凉无比。 百慕里没有陆地与天空,也会有风灾吗? 累日的气氛和煦,这是他进入百慕以来,第一次目睹风雨如晦。 他转头一看,深刻地认识到即使是百慕内的珊瑚礁,也同样敌不过风害。风波呼啸,将不久前收集食材的地方搅成一片废墟。 此番荒凉境地,他居于其中,突兀地,心中一紧。 “王后!” 不知受到什么刺激,凛迩一下子游远了,后方的人鱼始料未及,抱着一堆食材,一边叫他一边将尾鳍抡圆了追。 凛迩置若罔闻。 息塞将头一偏,躲开了那根针。再折回视线时,阿尔留金借机溜远,与他拉开不大的距离。 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阿尔留金大笑着,粗声喊道:“放!” 他抬头,头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条人鱼,手肘早已对准他,护臂上漆黑的洞口像某种生物的眼珠。“啪”的一声,一张大网从中蹦出,张牙舞爪地向他压来。 百慕此时风大沙多路径窄,人鱼追凛迩却怎么都追不上。他将鱼尾都快旋断了,气喘吁吁,迫不得已,猛提一口气,准备豁出命冲刺。 尾鳍拍水激烈地响,刚冲不到两分钟,前方的凛迩却突然停下来,他来不及踩刹车,结结实实地撞到凛迩背上,撞得眼冒金星。 凛迩转过身,毫无痛色,像是不疼,只是语速极快地问他:“怎么出去?” 人鱼头昏眼花,乱七八糟地应道:“……啊?” “百慕怎么出去?”怕他还没听清,凛迩重复道,“我要出去,怎么从百慕出去?” “撕开缝隙,就可以了。” “怎么撕开?” 人鱼被问住了,有口难言,见他面色难得严肃,也不敢质疑,以身示范。 他举起两个爪子,作出一个扒开的动作,在他手下的虚空立即出现了一条缝隙。凛迩趁此要往外去,但只伸了只手,他就收回动作。 他心神不定地判断:“不是这里。” 人鱼还没彻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一眨眼,凛迩活学活用,高举一只手爪用力一划,一条大开口豁然出现在眼前;再一眨眼,凛迩已然钻了出去,缝隙急剧收缩! 面前空空荡荡,一根珊瑚残肢惆怅飘过。 人鱼茫然张望片刻,才反应过来凛迩在他眼前离开了百慕。他连忙扒开缝隙,叫道:“王后,我要保护你啊!王后!带上我!” 连扒数十条缝隙,将水扒成鱿鱼丝了,他都没嗅到凛迩的气味,意味着自己被完全甩掉了。登时心如死灰,他面色苍白,俯首作礼,凭空向息塞认错道:“对不起,王……” “哈哈哈哈哈……都停下!”阿尔留金发出一声暴吼,震慑全场,无数双眼睛向他投来,不过须臾,一半惊喜,一半愕然。 人鱼们迟钝地盯着他身边那张雷网,里面包裹着一条遍体鳞伤的人鱼,那是他们的王。他们纷纷顿住动作,不多时,龇牙发怒,齐齐要扑向阿尔留金。 人造人鱼同时支起护臂与电棒。 “啧,我说停下!听不见吗?”阿尔留金不耐烦地骂道,面对即将癫狂的局面,他拉过一旁放网人员的护臂,按下增伏按钮。 “嗯……” 雷网附着的电压增强数倍,息塞被困其中,肌肤无一不与之触碰,本在挣扎的动作被迫终止,他浑身一颤,痛哼一声,从头到尾全然麻木,思维僵化,凝成一个孤独的点。 人鱼族群的攻势戛然而止。 “真可怜啊。” 阿尔留金感慨道,挥挥手,示意军队将人鱼们包围。 息塞闭眼,青筋冒出,咬紧僵硬的牙关,突然说:“杀。” 所有人鱼将目光递向他。 受困的王挤字重申道:“杀!” 长尾者们肃穆地向他作手势行礼,阿尔留金警惕地退后,命令人造人鱼紧急收缩包围圈。不过显然没有太大作用。 人鱼是自由的,没有束缚时更显其战斗力。 血腥味厚重,惨叫连篇,息塞沉沉喘着气,空泛的大脑获取着微弱无力的外界信息,粗略地知道人鱼尚且处于上风。 必须赶跑人类,为了百慕,哪怕代价是他。 不过阿尔留金好像拥有某种顾忌,即便守在他身边咬牙切齿,也压着怒气没有再增电伏。 因为他是王? 大概吧。 “嚓”——格外清晰,有东西崩裂了,他听见同族兴奋的嘶鸣,以及阿尔留金的痛呼。 是什么? 他勉力睁眼一看,见到阿尔留金被一条离奇出现的蓝尾扇击,立时飞了出去,背后的肌肤连肉带血炸开,在水中拉成了丝线。自他飞出去后,身后的状况一览无余。 那里有一条泛光的缝隙,隐约可见通道另一头透彻的明光——百慕正处于白日。袭击了阿尔留金的人鱼先探出的是粗壮的鱼尾,紧接是抓着缝隙的手爪,最后是一头黑发下,凛然的眸,褐色的光,雪白的肌肤,危险又漂亮。 停滞的思路两头相碰,连成一线。 息塞的眼一瞬不移,而后他嘶哑着声音,唤道:“尔尔。” cater32 深渊之后 不张扬的声调,凛迩低头就听见了。他看过来,视线落在息塞的身上——也可能是那张细丝电网的皮囊上,一顿,便要游过来。 息塞哑声重重道:“别靠近。” 供电持续,圈地为王,他周围的水域白光点点、银线成群,活电泛滥,其杀伤力不亚于雷雨。 凛迩置之不理。 眼见他游进了电流区,息塞猩红着眼,盯紧凛迩的脸,重道:“尔尔!” 这时凛迩的神色一变,息塞的心跳骤收,乏力的手爪一颤,徒然抓起。 却见他灵活地绕尾翻身,以极快地速度抬起尾鳍,尖刺全然冒出,闪着厉光,向后方狠狠扇下。 欲偷袭的人踉跄着避开,堪堪躲过这一重击。 耳边的水响余悸,阿尔留金虚惊一喘。他苍白着脸色,目光在凛迩与息塞之间逗留端详,忽然一笑,说:“继位者?” 这是看凛迩与息塞身形相近、关系亲密,将凛迩当作息塞培养的下一代王了。 凛迩龇牙切唇,双爪交叉置于胸前,凌眉冷目,不与置言。 “精彩。” 后背的裂伤严重,疼得他忍不住轻微佝偻身体。他强装镇定,语气如常,一手伸向身后,向同伴做隐秘的手势。 虽然不知道这条鱼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给了他一巴掌的,但如今这样的情形……两个王,他只能都要了。 先围攻使猎物受伤、思维单一,再以身作诱使猎物深入圈套,最后出奇不意地落下铁网。 完美的狩猎计划。 他想要故技重施,可凛迩不是息塞。 待到人鱼将息塞所在的电网围住守护,凛迩仍驻守在电网所制造的电流区内,没有退离息塞身边的意思,人造人鱼面面相觑、犹犹豫豫,不敢靠近。 此番情景让阿尔留金讶异地挑眉。 见凛迩长久受电而无异样,他低语道:“有意思了……” 有不怕电的人鱼? 还是说,即便电伤了,也因为怯战而不愿意出来? 他更愿意相信第二种想法。 一者,叶开续既然让他们选择雷网电棒方案,必定考虑到电流对逮捕所有人鱼的通用性;二者,凛迩肌肤雪白,不显惨淡,谁知道这条人鱼是不是和他一样在冒冷汗呢。 不如直接省略计划的第一步。 阿尔留金挥手,让同伴将刚才在斗争中捕获的一条人鱼箍紧呈到面前,顺便接过递交的刀具。 轻抚刀身,他成为了聚光点。 双方僵持之中,阿尔留金一面高高举起刀具,一面挑衅地对凛迩说道:“未来的王,你看好了。” “噗刺”—— 锐刃捅进人鱼的脊骨里,与之前被中止的仪式场景实现重合。人鱼的嘴中发出凄怆的嘶叫,同族们瞠目,愤怒地厉鸣,蠢蠢欲动。 对于阿尔留金来说,这些都是嘈杂的背景音。真正让他灵魂战栗的是,凛迩动了,埋于水中,依附水流,身形如鬼魅,向他急速俯冲过来。 啊。 近了,更近了。 刺激,阿尔留金不自觉地在数数:三、二、一……面前猛然出现如瀑的长发,他与人鱼近得似乎碰到了冰冷的鳞片。 正是好时候,他握紧刀柄,迎面盲手刺下去。 只听“欻”的声音响起,刀刃结实地入肉,阿尔留金笑了:电伤加上刀伤足以让人鱼放慢攻击速度。 他借此拖着累重的身躯往后急退,欲发布命令。 “fa……!” 才露个不完整的音节,一只手臂伸长了追来,径直掐住他的喉管,蛮狠地中断了他的语言。 命令支离破碎。 黑发之下人鱼的脸全然露出,凛迩掐住他的喉骨将他举起,姿态如同他刚刚举起那把嗜血的刀。 这种力量,这种速度,阿尔留金徒劳挣扎在凛迩的手中时,后知后觉地确定,这条人鱼在电流区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判断失误,狩猎失败,他成了猎物。 代价可能是死亡。 他摆动鱼尾,昂着脑袋,手攀上凛迩的手爪,立即谈判道:“你……不能杀……我……” 凛迩面无表情地看他,手爪收紧。 阿尔留金艰难道:“你们的……王……雷网……” 凛迩顿住动作。 他赶紧勾弄着手上的护臂,挑起他的情绪,说:“那个、网……只能……用这个,解……” 凛迩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黑漆漆的东西,不表态,气氛凝固。 一声长鸣从人鱼族群中传出。 他转头,看向鸣叫的长尾者,再顺势看到旁边的息塞。 息塞注视他,半晌,唇微启,也发出鸣声。 这是人鱼独到的交流方式。出于声带与听力的限制,人类即使学习了人鱼语,对于人鱼声波的解读也只能望而却步。 在人鱼内部貌似的劝说下,凛迩反手拔下插在肩头的刀,以牙还牙地朝他肩头一捅,看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再缓缓松开他的脖颈。 喉骨几近碎裂,压力一放松,阿尔留金就塌着肩连声咳喘。 凛迩扣他的肩,盯着护臂,说:“解这个。” “你得,放我走。” “解了,放。” 阿尔留金强压下血涌出喉管,说:“遵守你的诺言,人鱼。” 凛迩龇牙向他发出威慑。 他坚持道:“你保证,必须遵守诺言。” 他在内心唾骂,深知自己和一条人鱼谈判的场景有多么荒谬。可事出有因,这条人鱼不一样,忽视那健硕的鱼身,这样近距离一看,这家伙的五官与气质简直像极了他时常在荧屏上看见的人类模特。 人类模特! 五官还好,说一条人鱼的气质与人类无异,荒谬至极。但不幸的是,事实就是如此。 凛迩磨磨牙,很不高兴了,还是说:“保证。” 阿尔留金将他的神情记在心里,才叫放网人员过来,在他的护臂上解除雷网控制。 人类所装备的护臂种类繁多,此处有电棒型与雷网型。阿尔留金的护臂正是电棒型,其中的电棒早在之前就被息塞甩飞了,可他狡猾地没有透露,拿着自己的空护臂向凛迩展示,以此证明他本人的重要性。 若凛迩不讲和,采取先杀后抢的手段,抢到的也只能是一副空护臂。 磕声响起,雷网松懈,供电停止。凛迩丢开他转身就走,一个眼神都不多留。 阿尔留金捂着肩膀,推搡下属的搀扶,看着凛迩向息塞的位置游去,身影终匿在黑暗里,咬牙道:“撤离!” 一众人造人鱼开始陆续离开深渊。 在他们身后的视线盲区内,有几条人鱼悄然融进了队列之中,模仿着他们的姿态,随水而上。 仍是深渊之中—— 薄弱的意识里,与雷电极热的接触后迎来了入骨的冷,息塞死撑着视线,在昏沉寒颤之际等到了那只白皙的手爪。 一把抓住,他牢牢地将它握在掌中,置于唇边,轻吻。 息塞说:“尔尔……” 凛迩俯身去听,只听到极低的呢喃声,吐息游轻,后面的具体字词是什么,萦绕在息塞的唇际,没能传达入他耳。 眼见息塞的下巴顺势放在了他的手背上,眼睑渐合,凛迩茫然着,在息塞的手爪脱力之前,及时抱住了他。 他的身上好烫。 凛迩如是想道。 而后又想,他睡着了吗? 是太累?还是太疼? 我应该怎么办? 我应该为他疗伤,像之前那样……可是他的身上没有伤口,只有灰色焦痕,布满了全身。 我应该怎么办?我怎么为他疗伤? 他一边毫无头绪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一边小口小口地舔舐着息塞脖颈上的焦皮。人鱼的颤鸣在身边接连不断,被他一一屏蔽,直到有手爪小心地按住他的动作,他才抬眼,看进长尾者悲哀的眼目里。 面前的长尾者解释道:“王受的伤太重了,只有母亲能救……王后,请您与我们一同回百慕,前往母巢……” 原来是这样。 他应该这么办。 他撕开通道,看见黑夜里的百慕。 簇拥成道的浮光生物,在他们的行进道路上萦回,仿佛在为百慕的王作礼祈祷。 长尾者引路,来到那座熟悉的海底山前,于低矮处撕开山表,一个通道洞开。 从此进入,光线骤变,由蓝入白,却明朗温暖。远目而望,冰垒冷砌的色彩,铺天盖地的雪色敞怀,流光溢萤,珍珠与星轨满覆空中,地上积满了浑圆的不明白团。 这里是百慕的最深处,人鱼族群的母亲哺乳胚胎的地方。 放低视线,在中央有一张贝壳,它厚实而华丽,比凛迩见过的一切壳类都要庞大,表面花纹精繁,正合着壳,泛着白光。 它居于此地中心,像一只洞空一切的眼睛。 自人鱼们抵达至它的面前,不用多说,它就缓缓张开了壳,露出内里柔软而水润的芯床。 将息塞放入壳中,眼见它缓缓闭上,息塞消失在眼前,凛迩依旧一动不动。 什么时候会醒呢?他想。 长尾者说:“母亲会照顾好王的,请您放心。” 见他左肩沾满了人类的红色血液,长尾者提示他,可以去贝壳后方的渊水里洗去污秽,顺便休息。 肩上的疼痛感才开始回流,飒飒的疼,让他的颈周都感觉到撕扯的力量。 他抬手摸了一把伤口,展开一看,入目皆红。 凛迩如梦初醒。 他再摸了一把,还是红色。 这是他的血。 他清楚地知道,阿尔留金刺的那一刀是刺中了的,只不过在当时情形之下,他被另外的情绪把控了行为,将受伤置之不顾,一心只想抓住那个人类。 他受伤了。他的血是红色的。 身旁的长尾者以为他没有听见,将建议再次重复了一遍。 王后终于抬眼,不输王的气势,眉眼间英气逼人,却又不掩苍白。 他正疑惑,就听见凛迩说:“这是我的血。” cater33 编号002 长尾者怔忪,眼睛移到了他的肩头,清晰地看见血液被水散开又从伤口涌出的全过程,呐呐无言。 半晌,他拙笨地重复说:“这是您的血?” 明知故问了。 凛迩举着手爪,说:“嗯。” 他也重复了确认道:“我的。” 其他人鱼快散得干净,他们俩站在这里,状态都好不到哪里去,字里行间透露出相似的不可置信与茫然失措。 红色的血液,迟迟未愈合的伤……凛迩听息塞讲过,长尾者为此实地考察过,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知道,因为亲近,因为信任,因为过往的种种,才不敢将与之相悖的事实脱口而出。 长尾者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您的伤,需要母亲……” 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知道不能自我修复的伤口该如何处置,所以他想到了万能的母亲。可问题是,人鱼的母亲,会接纳凛迩吗? 按常理来说,是不会的。 他思路打结,想到了母亲如何看待凛迩。 以此顺水推舟,他蓦地想到另一个长尾者曾经与他闲聊的一条隐性规则——异种可以被母亲暂时接纳以进入百慕,但时间一长,百慕的异种会爆体而亡。 长尾者的脸色唰白。 他看向凛迩,结巴地问道:“您您、您有没有感到身体不适?” 话一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凛迩正处于母亲的眼睛面前,是母亲视线所能及的最近的地方。 凛迩摇头,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紧张地看向闭合的贝壳。它不动如山。 他再松了一口气,可还松不完。长尾者仓促碰到凛迩的手臂又放开,急道:“请您随我来。” 凛迩迷茫着,依言跟随他出去了。 等离开了温暖的地方,进入黑暗的百慕,长尾者才完全卸力。转头,在凛迩缄默的探究里,将他的忧虑说明。 此时凛迩的话很少,乍一看,与息塞的冷傲不分高下。 长尾者小心地问道:“王,知道吗?” 息塞知道凛迩不能在百慕久待吗? 答案其实不难猜。 长尾者想啊,若是知道,凭息塞对于凛迩的保护程度,绝不会让凛迩陷入危险的境地,凛迩就不会待在百慕至今。 凛迩却还想啊,息塞作为人鱼的王,筹划与引领了人鱼和人类的战争,并竭力排查人鱼族群中的异种。若是知道,会容忍一条异种待在他身边这么久吗? 会吗? 种种迹象表明,息塞不知道凛迩不能在百慕久留,更不知道凛迩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鱼。 凛迩说:“不。” 他神色寡淡,在长尾者看来,更像是黯淡,情绪不佳。 为防凛迩误会,长尾者认真道:“但愿您相信,您救了我们与我们的王,您是我们的王后,永远的王后。” 凛迩安静地看着他,轻声说:“谢谢。” “您不要这么说。只是您的伤……”长尾者关心他的肩伤,迫不得已,提议道,“我的血,可能对此有用处。您能接受吗?” 人类一心追求的,不过是人鱼的血。他因此知道人鱼的血液对人类也有独特的效用。 凛迩却拒绝:“谢谢,但是不用了。” 他回头,入目的是藤蔓肆虐,方才的通道已然合上,息塞在里面,在此处对应的隔维空间里。 孤傲冷淡的王,独身周全的人鱼。 小岛的初逢。 目光回到长尾者恭敬的面孔上,他笑了,说:“我想离开。” “您……?” “你说,这里不适合我久留。正好,外面有个地方很适合。不如我先离开,在那里养伤。”凛迩解释道。 长尾者愁苦道:“可是王……” 王后要离开百慕,王现在无法知情。等王醒了…… “我会回来,在他恢复之后。” 他当然会回来,亲自和息塞敞明。 在息塞尚未苏醒的这段时日,正好留借他一个思考的空间以及对结果的准备。 他想,若是息塞驱逐他,他应该何去何从?继续待在小屋好了,那是他原来的地方。 不无息塞要杀伐他的可能,但他还没想好这种可能发生后自己应该怎么办。 也正好在小岛上慢慢想吧。 “可……” 貌似百无遗漏,冥冥之中却觉得不是这样一回事,长尾者说不清,犹豫着措辞。 他左思右想,最终决裁道:“是。但是,请允许我们与您同行。” 与人类的又一场纷争刚刚落下帷幕,许多同族被捕走,未来的形势尚未可知。 而且,百慕之外的危机四伏,不仅来自于人类,还来自于更多自然造物。让凛迩独自在外,长尾者打心底里认为息塞不会答应。 凛迩:“好。” 他理解长尾者的考虑,当初息塞与他分离时也派遣了黑之式一行鱼陪同他。不得不说,这种考虑确实妥当。 于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上次离开时走得不算匆忙,一切都打理得很规整。可凛迩也没想到,此次回来,推门而入,屋内竟然依旧整洁,好似在他离开的这一段日子里,小屋没有经历过暴风雨的摧残,孤岛上的猛兽默契地远离了这块地界。 凛迩伸手去拂贝壳上的花纹,捻了捻指腹,一点灰尘也无。 随行的长尾者先是迷茫地看他这个动作,片刻豁然通透道:“是要先清洁吗?交给我们。” 凛迩吹了下指尖,说:“不用。干净的。” 长尾者了然,欣慰道:“多亏了王叫我们时常来站岗。” “站岗?” “是。这个地方不太稳定,要是放任它留在这里,王怕不长远。” 凛迩点头,拉起贝壳,露出其里清明的水。 长尾者立时跟进解说,解释道:“这里的水不久前才换过,您可以随时休息。” 凛迩:“里面的东西?” 长尾者细细回忆,“喔”声道:“您指的是那些珍珠吗?” 他指向身后墙上的珊瑚箱,说:“在这里,没有损坏。” 凛迩的目光随他的手爪跟到了墙上盖好的珊瑚箱,掀开一看,果然是当初没能带走的海产品,满满当当。 他看向长尾者以及一行人鱼,说:“谢谢。” 这个长尾者的反应比之前那位长尾者的反应更胜一筹。他低下头,做了一个古朴的手势,说:“太冒犯了,您不必这样。” 背后一群人鱼跟着他低头。 说罢,不待凛迩回答,他就带领着人鱼们出去了,离开前对凛迩说:“您休息。” 百慕之外的夜晚来得很快,可凛迩在百慕生活了一段时间,关于睡觉与清醒的时间差还未能转换过来。 他久违地躺入贝壳里,尾巴尖无聊地戏水,眼睛凝视门外惺忪的夜色以及游戏的人鱼,半点困意也无。 这里也不如百慕安静,缺失了鲸鱼的悠吟,增加了海浪扑涌的节律,有忽忽鸟叫,有嗷嗷狼啸。乍然感受,更无睡意。 终于看累了,他闭上眼,脑袋里杂乱无章地想着各种事情,但往往刚想个开头,就擦没了结尾。 海风吹,跃进小屋,将屋内的气味一散。 他的鼻间似有若无地嗅到了一股薄荷味,被暖风吹皱了凌冽,恰水温柔。最后在此作用之下,他陷入了难得的睡眠。 沙滩。 浪花。 海岸。 白墙。 玻璃。 容器。 No.002。 No.002…… “No.002?” 一串声音在凛迩的耳边响起,声调令他作出判断——绝不可能是人鱼语。他本应听不懂,但诡异的是,当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时,他能清楚地理解每一个音节的含义。 英语。 他将之与该声音对应。 外面的世界亮堂起来,白晃晃的,他尝试睁开眼。可能是太困了,抬眼皮的动作都让他觉得费劲。 所幸是睁开了。 但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熟悉的小屋屋顶或者贝壳边沿。一双白手套首先呈现在他眼前,他抬眼看,视线与一双蓝色的眼瞳撞上。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实验室工作服的人类,他的面部肌肉抖动不停,激动非常。 凛迩一惊,往后游退,尾鳍立马撞上了玻璃。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处在一个柱体玻璃容器里,周身包裹着绿色的营养液。远看,这里是方方正正的空间,被通体白色的墙与各式各样的控制台霸占了空间;近看,四个人类驻立在面前,无一不盯向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若狂。 他恍惚了。 这里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耳边不停响起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嘈杂极了。 “编号002,成功苏醒!快,去告诉大人。” “不要急,苏珊已经去了,我们在这里看着就行。” “嘘,你小声一点,他有点被吓到。” “好的好的,太激动了,不好意思。” 叽叽喳喳的私语,凛迩皱眉听得懵懂又烦闷。他正要伸手破开面前这层玻璃,徒然,脑袋一重。 累。 眼帘变得沉重,思考滞缓,疲惫来得猝不及防,全身在向下沉降。 有另外的人来了。硬实的脚步声,游离的思绪被刺激,凛迩努力抬头,想要去看。 好累。 他虚掩着眼,只看见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形。黑色的人影,从门口进来,与冰冷的白墙杂糅,最后于他眼前立定。 好像经历了一段被观察的时间,一个新的声音响起:“活性不足,立即投放休养液,转移至特级观察皿。” 活性……休养液……观察皿…… 莫名其妙。 凛迩想着,闭上眼陷入沉睡。准确的来说,是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摇摇晃晃的,周围的水颠簸不停,拍在他的身上,一股奇怪的力量由心生,他又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连带着容器在被搬运,现在所处之地与之前已不相同。晃眼一看,周围是重重叠叠的绿色长条。 他想,那是什么? 下一秒,与就近的绿条擦过,他看清了,那是同样的观察皿。 他再往上看,一双赤红的眼睛正透过玻璃与绿水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的贪婪、嫉妒、嗔恨展露无疑。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cater34 夜探 熟悉的海风,倔强撑合的屋顶,匆忙的夜。 凛迩撑起身体探看四周,自己仍在贝壳里,壳下是潮湿的沙层,门外是将尾鳍伸展在沙滩上躺尸休息的人鱼。 一切如常,刚才的场景不过是梦。 是梦吗? 凛迩坐回来,一手撑额,回忆,冥想。 “编号002。” 彼时有人在呼唤他,一声高过一声,他听见了,所以…… 梦里的他踏出了贝壳,入海远赴。海水激涌,他流浪着,竭力摆动尾鳍,为之前进。终于抵达了彼岸,铁栏杆与高防线挡不住他的归心。 一片灯红酒绿中,他锁定一栋低矮的实验楼。 白墙将它裹藏,玻璃宣扬其诱惑的内里。这种防护对游魂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他于众目睽睽之下穿身进去,在严肃静谧的实验室里扫视。 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凛迩的目标。 是一条漂浮绿色器皿里的人鱼,他没有意识,他又在呼唤。凑近一看,再熟悉不过了,原来那是他自己。 “编号002。” 不知看见了什么,一旁的研究员在喊。 一股吸力从天而降,哗然将他拉扯进了那具寂静的躯体里! “编号002,成功苏醒!” 回忆到此为止,凛迩将自己从中剥离。 他终于确定,自己是一条人造人鱼。 刚才真实的梦境是他的记忆映像,002是他的编号,诞生他的地方是一座海岸边的实验室。 这一夜,凛迩再没有睡着。 隔日他见到了黑之式,老玩伴兼老下属看出他的情绪低迷,邀请他去放松心情。 黑之式说:“王后,扇鲨鱼吗?” 凛迩却说:“我想睡觉。” 他看起来恹恹的,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没休息好的熟悉的气质,黑之式恍然记起这叫“起床气”? 但又不是全然符合。 黑之式关心地问:“是有谁打扰了您的休息吗?” 大有揪出来收拾一顿、以儆效尤的意思。 凛迩闭着眼睛,否定道:“没有。” 黑之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凛迩看他束手无策,知道他操心,干脆把他撵出小屋,说:“不要管我。” 结果就是一群人鱼在屋外大眼瞪小眼。 事情到此为止了吗?并没有。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凛迩都做了同样的梦。 他的情绪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后来的刨根问底,在一众零散的记忆碎片里寻找蛛丝马迹。 难题是,他一旦醒了,就睡不着。这一点,凛迩没有和任何人说。 连续四天没有睡个好觉,这下不仅是蔫巴了,他的气色明显见差。连长尾者都坐不住,来问他是否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是否需要回到百慕。 凛迩通通拒绝了,解释说:“蚊子太多了。mosquitoesiufaer.” 长尾者懵圈,问:“王后,什么是蚊子?wuyer,mskitgriu?” 凛迩这才意识到人鱼语里没有蚊子这一词汇。他熟练地用英语与其杂糅,导致长尾者没听懂他的意思。 于是他用人鱼语弥补道:“小虫太多了。” 长尾者了然,这就带领人鱼们去消灭虫蝇,还凛迩一个清净。 屋外是热闹的,其中还有人鱼在叫嚷,自认为与凛迩感同身受:“早就说这里的小虫很多,你看我的眼睛,肿成什么样了。” 一旁的人鱼凑近去看了,咯咯地笑出声。 说话的人鱼恼羞成怒,尾巴拍他,恐吓般说:“你给我小心点,小虫的疼爱是人人有份的!” 人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化惊恐为动力,加倍努力地拔草,竖起尾巴坚定地挡住自己光裸的上身。 同理,人鱼语里也没有“睡觉”、“薄荷”这一类词汇。 在以往没有记忆时,凛迩自动地使用英语进行替代,当时的他不知道这是两种语言,现在知道了,总感到复杂。 可世上远不止他这样的一条人造人鱼。 他想起记忆里的一个个柱体观察皿,那时候里面全是待成功的人造人鱼。 现在,那些人造人鱼已经实验成功了吗?像他一样。但与他不同,他们可能拥有完整的记忆,心安理得地生活在人类社会里。 不对,不仅是活在人类社会。 “深渊……” ——不久前的战争。 它表明,现在的人类已经能够驱使人鱼形态的军队进行战争。 不得不承认,将人造人鱼作为军队是非常狡猾的一个路数,规避了人类怕水的天性,使人类在入海作战的过程中势如破竹。 不能……! 凛迩意识到,不能放任人类继续实施这个计划。 假使继续发展,人类的欲望极有可能陷入膨胀的无穷极,战争难以结束,人鱼被动防守。最终等待人鱼族群的,是灭亡。 凛迩起身,向门外看,看向远方的浪潮。 他依稀记得实验室的位置。 但那些都是梦中造物,他不能确定迷蒙的记忆与现实是否对应。 那么,他先去确认好具体位置,届时回来,等待息塞的苏醒,将这一信息告诉他。掌握准确的情报后,人鱼将拥有对抗人类的主动权。 夜很静,在人鱼们疲惫后享休憩的时间里,凛迩无声穿过了霭霭云海,去往人群蠕扎的陆地城市。 …… 轻易地找到了。 凛迩尽量立直鱼身,看向不远处,那是与梦中别无二致的外形设计,把守森严。 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员陆续进出,有人抵达门前被拦下,出示证件证明身份,随后放行。即使是深夜,实验楼的建筑玻璃依旧反着堂堂白光,白墙之外也有探头在四处扫视。 在它扫到自己面前时,凛迩果断地梭进对面的草丛。 来回梭了几次后,虚晃一枪,没有发现。 凛迩定定地看了实验楼最后一眼,记下它的模样,准备离开白墙之下,回到一开始钻出来的那户人家里。 这时背后却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凛迩警觉地回头看,发现是一个醉汉,在离他不远的草丛边。 他酩酊大醉,明显没有发现自己。 怕他察觉,凛迩谨慎地没有动,安静地看他扶着墙喘气。不一会儿,凛迩眉头轻皱。 休息完毕,那个男人将手探向自己的下身,一阵窸窣的动静后,凛迩见他解开了裤子,露出一团肉。 那个男人开始小解。 凛迩皱眉退后两步,想要离他远一点。不想醉汉的动静太大,一个探头扫过来,径直照到了他。 “谁在哪里?” 一声顶着喇叭的粗吼,男人的肩一抖,凛迩的肩也一抖,哪管醉汉会不会发现自己,转身梭着尾巴快速钻进了斜对面别墅的院子里。 身后传来男人惊恐的叫声:“哎呀,有蛇!” 凛迩不管他,将自己藏在枝繁叶茂的花园里,确保安全了,透过绿叶之间的空隙往外看,观察了一阵,只有几个堆叠的人影以及断断续续的质问声。 “谁允许你在这里……?!” “长官,误会……醉了……” “骚扰……处以……拘留……你知不知道?!” “我错了……但是……蛇……” 长官怒不可遏:“还在胡言乱语!把他给我扣到……” 凛迩伸长耳朵仔细地听。 吼叫与求饶过后,外面安静下来,人影散去,事情已经解决。凛迩绷紧的脊背一松,微微吁气。 他正往后缩着身体,寻找这户人家院子里的排水系统,忽然有个东西踩到了他的尾鳍,不轻不重的力道。 凛迩的身体一僵。 那人很敏锐,她蹲下来,摸黑向下,摸到了他展在地上的尾鳍。 稚嫩的声音响起:“好滑呀。” 肉乎乎的小手,诡异的触感,凛迩条件反射地将尾巴收回来,往深处的花丛钻,竭力裹住自己。 “哎哟。”外面传来孩子摔倒的低呼。 凛迩趁机看了眼外面,有清洁工在打扫场地,他暂时不能出去。 他只好一边裹啊裹,一边在花丛里四处找新的排水口。 背后有东西跟着钻进来,发出响声。凛迩猜到是那个人类小孩。这下真是前后夹击、进退维谷了。凛迩急中生智,选择顿住动作,假装消失。 不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孩子也顿住了动作。 可凛迩知道她没有离开,甚至就在不远处与自己同样裹在花堆里,花粉扑鼻。 一时陷入僵持。 凛迩又看向外面,清洁工的工作接近尾声,他便盯紧,准备在那人走后立马钻出去,逃之夭夭。 忽然,旁边传来小声的道歉,说:“刚才踩到你了,对不起。” 凛迩没有说话。 小孩说:“你疼吗?我可以帮你呼呼。呼呼,就不疼啦。” “……”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 “我给你果果,你原谅我好不好?” “……” 低声的,诚恳的,难过的,小孩子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凛迩听着,指尖一动。 “我把果果放在这里,你一定要拿哦。” “……” 这时,别墅里一道女音陡起:“南希,你是不是又跑出去了?” “啊!妈妈发现我了,我要回房间了……对不起!再见!” 花丛里蹦出去一个小女孩,她拍拍身上的杂叶残花,小跑着离开了。 凛迩在花丛凝固片刻,眼见房子里的灯亮起,听到母亲的训斥与孩子的认错,接着就变成了撒娇与亲昵,最后在妈妈一句“没有下次了”的嗔怪下,灯光熄灭,别墅重回寂静。 凛迩的手探向右方一摸,果真摸到一个圆实的东西。 他拿起来看,发现是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外面的清洁工早已不见,可多了几个巡逻人员。凛迩携着苹果在院子里溜了一圈,终于发现自己在情急之下进错了别墅。 这个院子里没有能够容纳他进入的排水口。 cater35 以爱之名 迫不得已,凛迩依着别墅区之间的连接口,窜到了隔壁。 在这片房子里,有一个直通海底的单独排水口,他顺其而上过来,得以看见实验楼的白墙。 不在这个别墅,就在另一个别墅。 总之一定有一个。 凛迩在新的一栋别墅里找啊找,在一个眼熟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孤零零的井盖。 他凑近,仔细地观察它的纹理与年龄。 纹理是那个样,年龄是那个样。好,连磨损的痕迹也和他记住的一样。就是它了。 凛迩正要用手爪撬开它,耳尖却抖动,听见了另外的动静。 他顿住动作。 错乱的脚步声,热烈的喘息声,一对情侣纠缠着彼此的身躯,拥吻激烈,不多时,恰巧停靠在了与凛迩仅有一墙之隔的外面。 凛迩俯低身体,贴紧墙根,安静地倾听。 “嗯……”背靠在墙的一个男人发出了粘腻的低吟,其中的惬意可见一斑。 另一个人像是被引诱了,气息沉沉,喉间低喘,更深地拥紧他,亲得缠绵,让他连呻吟都透不出。 深秋时节,两个人在深夜、在墙外、在大街上无法自抑地亲热。 凛迩莫名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与他和息塞的关系很像。 从声音来听,都是男性。 热火朝天了一会儿,两人暂且分离,但未完全分离。他们依然靠着外墙,开始小声地说话。 “约翰先生,我的嘴唇一定肿了。” “真的吗?”被叫作约翰先生的男人回应道,“我看看……” “你瞧。” 凑近了,紧接着是亲昵,水声咂咂过后,约翰先生说:“回去给你擦药。” “你要说到做到。”男人埋怨道。 “当然。”倏忽,约翰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在说一个属于两人的秘密,“我会给你一个家,我会说到做到。” 男人惊讶道:“哦,我明明没有提及这件事。” “但我记得,宝贝。”约翰先生说。 “好吧,你高兴就好。”男人带着笑意说,“但我想说,约翰先生,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在意这个。” “宝贝……” “你想要给我一个属于我们的家,因为你爱我。可是,我又何尝不爱你呢?” 男人的声音也低下去,凛迩依旧能够听得一清二楚,他听见男人说:“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家。” 约翰先生感动地呼唤他:“宝贝……” 凛迩听得糊涂。 他想,什么“家”?什么“爱”? 要说“家”,他能理解一点,这种理解力是潜意识存在的。对他来说,栖息地就是家,比如孤岛上的小屋,人鱼共有的百慕…… 这两个人,一人说:我爱你,我会给你一个家。另一人说:我爱你,你就是我的家。 息塞和他,也是这种关系吗? 他思考着,没注意外面的人已经离开,天边泛滥暗白,四方嘈杂渐显,种种问题向他抛来。 息塞带他去往百慕,如约翰先生说的那样,给了他一个家。那他呢?他也应该像另一个男人一样,将息塞作为自己的家吗? 他是爱息塞的吗? “爱”,是什么? 爱,love。 是什么? 将他拉回现实的,是身后传来嘎吱的响声,那里是卧室。这座别墅内的主人醒得早,竟然在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就拉开了窗户。 凛迩没有料到,还是反应极快地滑进了一旁房墙与围墙之间的夹缝。 无论速度有多快,打开窗户的老头儿仍然瞟见了一个人影。 可他不在意,将窗扇固定好,老头儿回头对躺在床上的老伴儿说:“怎么样?” 老太太倚靠着床头,含笑道:“合适,合适。” “今天吃点什么?” “吃粥吧。你也吃一点。” “好。” 两口子平淡地聊着天,凛迩在外面待着,视线不由自主地盯向远处的井盖。他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尽快回去。 可窗户打开,正对着井盖的位置,里面有位老太太,随时能够注意到这里。在窗户重新关上之前,凛迩不能乱动。 他摸着自己有些晦暗的鱼身,鱼鳞上满是残枝剩草,他仔细地去挑剔。 不久,屋内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是老头儿回来了。他推着一个小推车,里面装载着三碗豆粥。 推车慢悠悠地停到老太太的眼前。她看见碗的数量,疑惑道:“这怎么……” 老头儿没说话,为她支好床上的小架子,将其中一碗端上去,并递给她小勺。老太太接过,看见他端出了另一碗豆粥放到了窗台上。 老太太隐约明白了。 老头儿提高嗓音,喊道:“放这里了。” 躲在缝里的凛迩自然听见了垂垂老矣的叫唤,他警惕地竖起尾鳍与尖耳,房中的人却在喊了这一句话之后再没有动静。 他疑惑地支棱了一会儿,还是把尾巴放了下去。 屋内的老头儿已经转过身,坐在老太太的床边,和她一起喝着粥。 老太太问:“有人来呐?” “嗯。”老头儿说,“裸着上身,不让我瞧见。” 别墅区豪华,却不是人人都豪华,一些流落街头、无处可去的人常常会进入别墅区,或是乞食,或是求职自荐。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别墅区的居民大多会满足他们。 而老夫妇这院子里,也曾来过几个流浪汉,为了不打击他们的尊严,夫妇俩自成约定,将流浪汉所需的食物放在老太太房间里的窗台上,需要者自取即可。 老头儿老眼昏花,看见了院子里有人,却没看清那人奇异的下半身,自然而然地将凛迩当成了乞食的流浪汉。 老太太皱眉,说:“这天气冷了,不穿衣服得多难受?” 老头儿抬头看她一眼,沉默地喝着粥。 老太太就伸手指慢慢地戳过来:“诶,我和你说话呢。” “你得先吃。” 老太太就吸了一口粥,再催他:“我吃了,快去。” 老头儿拿她没办法,拿过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外去,照老伴儿的意思找几件儿子以前的衣服,也放到窗台前。 老太太才笑了,又喝了两口粥,疲惫地放下小勺。 老头儿瞪眼,推了推碗,说:“再吃点。” “我吃饱啦。” “再吃两口。” “哎呦,真吃不下了。” 老头儿放下自己的碗,拿起她的小勺,说:“我喂你,你再吃点。” 老太太笑皱了脸,凑近说他:“这显得我多矫情。” 老头儿搅和着豆粥,头也不抬,说:“我喜欢。” 老太太轻轻地拍他,骂道:“老不正经的。” 院子里秋风萧瑟,所幸凛迩的肌肤完全能够抵御,但他忙了一夜,累了也饿了。怀里的苹果硬邦邦的,存在感渐强,他捧在掌中看了半天,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没有异味。 他再张嘴咬了一口果肉掰到嘴里,出乎意料的甜。 凛迩啃了个干净,剩个果核,可还是饿。这点量与他往常吃的鱼肉相比,实在太少。 老头儿离开了房间,独留老太太坐在床上,看院子里的风景。原本是心情愉悦的,可时间一长,窗台上的东西迟迟没有人来领,她的愉悦也渐渐消失。 到中午饭时间了,老头儿从书房忙完了事情,来给她送上鱼汤,说:“海里捞起来的,吃了好。” 老太太却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台,拉他袖口,问道:“老头子,你真的看见有个人吗?” 老头儿连声应着,摆好碗筷。 “那怎么没有人来拿呢?” 老头儿随着老太太的眼神看到窗台,发现东西原封不动后,也是眉头一皱。 他将汤勺交到老伴儿手里,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你去,慢点儿。” 凛迩无聊地拔弄着墙上长出来的小草,正是这时候,他听见了蹒跚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轻了又轻,可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立刻将自己往里面缩了缩,直至背抵到了墙根,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蹭到他的背鳍上,他才停住。 院子里本来没有什么花卉,脚步声在这里周转了一圈,渐渐地,还是靠近他这个方向。 凛迩伸出尖爪,蓄势待发。 老头儿看见了他。一人一人鱼相隔一段距离,凛迩僵在原地,没有选择扑身出去。 他看见老头儿的表情从平稳到诧异再到困惑,最后重归平淡。 本来在老头儿转身走开的瞬间,凛迩就想到了数种可能,并决定趁老头儿离开的空隙时间立马撬开井盖,钻进排水系统里去。 可老头儿回来得太快了,他只是在一旁的窗口上盛了一碗鱼汤,转身,颤着手递向凛迩。 凛迩歪头,没有理解他的行为。 “应该爱喝啊。”老头儿见他不动,自言自语道,“难道是烫了?” 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出惊人的淡定,有着经历了诸多世故后的云淡风轻。凛迩发现他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慢慢地,也放松了肌肉。 他探目看了一眼那碗汤,依旧没有出来,只是尾巴在地上轻砸了下。 老头儿透过他的动作,理解了某些涵义。他将碗放到平坦的井盖上,说:“我不吓你,我走。你来喝吧。” 他说着,拄着拐杖,原路回了房子里。 凛迩看他离开,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又看那碗散着热气的汤。 他嗅了嗅空中弥漫的味道。 好香。 肚子适时发出咕叽的叫声,他的眼睛盯着那碗鱼汤,逐渐挪不开了。 cater36 为爱证名 一直关注着窗外情况的老太太瘫在床上,见老头儿推开卧室门进来,忙问道:“人没事吧?” 老头儿说:“没事儿。就是有点怕生。” 老太太狐疑道:“真的?” 老头儿坐在床边,继续盛汤,说:“真的。不信你看,一会儿就该出来了。” 老头子没骗过她。老太太被勾起了好奇心,一面喝汤,一面盯着窗外,过了一会儿,真有一个光裸着上半身的人从一旁墙缝出来,奔向井盖上的那碗汤。 不对。 老太太突然停住了喝汤的动作,抓住了老头儿的手腕,问道:“老头子,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她说得含糊,老头儿听出她的不可置信,一边给她盛满鱼汤,一边确定道:“不是。” 老太太讶异:“那真的是……” “嗯。大概是对面实验楼的,跑出来了。”老头儿敲她的手背,提醒道,“汤要冷咯。” “冷不了。先放着,我会喝的。”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行将就木,这是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人鱼,一时移不开注意力,便搪塞老头儿。见她这样,老头儿纵容地摇摇头,陪她守在窗边,看窗外凛迩的一举一动。 只见凛迩迟疑地用一只手爪捻住碗的边缘,另一只手爪托住碗底。确定端稳后,他凑到嘴边,咕噜咕噜,三口两下,喝了个精光。 末了,他舔了舔唇上残余的鲜味,满足地将尾鳍拍了下地上的草。 好喝。 他正要伸舌头去舔干净碗底,身后蓦地传来微弱的招呼声。 他戒备地转头看。 老头儿刚将一碗新鲜的鱼汤放在窗台上,老太太就指着那充满诱惑力的食物,笑盈盈地对凛迩说:“喝饱了吗?这里还有。” 凛迩拿着空碗,踌躇,不愿靠近。 老太太慈祥,耐心地哄:“乖乖,过来喝,这碗有鱼嘞。” 凛迩听得懂,肚子也还没饱。他与老夫妇对视了半天,还是梭着鱼身,来到窗台前。 老太太欣慰地看他将空碗放上来,交换般夺走了鱼汤,离远了喝。 为了照顾老太太的胃口,鱼肉弄得很柔。凛迩连鱼带汤料地喝了,放回空碗时,老头儿又及时呈上了一碗,他舔舔唇,逐渐不客气起来。 最终仅凭凛迩一条鱼,干掉了半盆鱼汤。 吃饱喝足,他看着老头儿收拾残局,老太太怜爱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一瞬不移。凛迩在脑子里搜索词汇,片刻后,犹豫地说:“Thankyou.” 是这样说谢谢吧? 夫妇俩同时惊讶地望向他,被他开口说话、说的还是英语这件事震惊得无法言语。 凛迩想:不是这个吗? 他正要退后一步,老太太叫住他,说:“乖乖,你刚才说什么?” 凛迩不愿再说了。他怀疑不是这样表达感谢。 老太太丝毫不介意,从凛迩这里得不到答案,她就问老伴儿,拉他的袖子,说:“他刚才是不是说了谢谢?” 老头儿说:“嗯。” “这真是、真是……”老太太情绪激动,嗫嚅着措辞,“奇迹。” 她的精神气明显好了些,老头儿看着她的模样,难得地勾起嘴角笑了。 他情不自禁地叫她:“秀秀。” “诶。” 老太太下意识回答,反应过来后,注意力一下子就从凛迩的身上转移到他使用的称谓上去,嗔怪道:“你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老头儿任她捶打着老筋骨,一时之间,一派和谐。 凛迩听见那声称呼,想起了息塞一直以来叫他的那个词。 “尔尔。” 犹在耳际。 凛迩想:他和息塞,和这对夫妇也很像。 他要回到海洋。 天已经亮了,人鱼族群内部可以暂且拖着,但他直觉,若是息塞醒了,这件事便不能再拖。 具体是为什么,他说不清。 于是凛迩安生地待在这座别墅院子里,不安生地找着方法回去。 起先,他是在夜里偷偷地撬井盖,不小心被晚上来给他安排睡处的老头儿撞了个正着。 夫妇俩就此为谜题讨论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是,凛迩想要借此逃回大海。 夫妇俩深觉凛迩对海洋的渴望,将他护得更严实,院墙都临时加高了一米,决计不让对面实验楼的相关人员瞧见这条人鱼。 但夫妇俩觉得“让凛迩通过自家建的独立排水系统回到海洋”这一方法又实在危险。自此以后,井盖也被新铲的水泥封死了。 后来,凛迩改变了策略,白天通过狭隘的连接口钻到各个别墅里去寻找新的井盖,晚上偶尔继续执行该计划,偶尔躺在院子里的水池里,浅浅休息。 可是他绕了一大圈发现,除了这对C国夫妇的院子,没有其他任何别墅拥有井盖。 又一次毫无收获地钻回院子里,凛迩守在窗口前,定点等着老头儿推开卧室门,端着香气四溢的食物进来,投喂他和老太太。 老太太一看他凌乱的黑发,叫道:“哎呀,又去哪里了?” 她伸手过来想帮他整理头发,可惜距离有点远,晃晃悠悠地,够不着凛迩。凛迩看她,半晌,伸出手爪,握住了她在空中的手。 老太太一僵。 凛迩像对待他哄过的任何一种海洋生物那样,对她说:“乖。” 老太太牢牢实实地握紧他的手,满布褶皱的手将他的尖爪拂过,摸他柔软的蹼膜,笑意融融的,也说:“乖乖。” 后来老头儿进来了,看见这一幕,从容地接受。坐下来看见老太太眼中的泪光时,他才变了神色,拿起湿帕子去擦她的眼睛。 凛迩见两个老人凑在一起,说着自以为的悄悄话,实际上他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还是垂下耳尖尖,选择耳根清净地享受今天的午餐。 不得不说,老头儿的厨艺十分精湛,做的菜品远比他在其他别墅看见的汉堡披萨有花样、有新意、有味道,余香四溢,回味无穷。 将海底烹饪学玩得得心应手的凛迩,在数次领略老头儿端上来的美味佳肴后,十分手痒。 他想学。 在某一次老头儿过来收他的空碗时,他拿捏住了,不让老头儿拿走。 老头儿看他,他拼凑着英语,说:“我……想……学……” 当时老头儿讶然地看了他老半天。 凛迩十分顺利地进入了别墅里,一个矮小的人和一条挺拔的人鱼时常挤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厨房,见习厨师认真接受老厨子的亲手教学。 他为了写菜谱学了一点英文书写。 但因为他那尖锐的长长的手爪,字写得不快也不好看。有的时候急了,凛迩还会对着一支笔龇牙生气。 老头儿不会笑话他,只将这副场景记下来,说给老伴儿听,让老太太笑。 老太太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同时鼓励凛迩道:“慢慢来,不着急。” 在凛迩锲而不舍地与厨具作斗争的终章,老夫妇吃到了他亲手做的土豆泥。 老头儿不做评价,但是默默地点头。 老太太不像他那么含蓄,将凛迩的手拍了又拍,夸了又夸,说:“很好吃,是老婆子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土豆泥。” 一辈子,代表什么?对于羸弱的人类来说,大多以八十年为限。但对于人鱼来说,只是他漫漫一生中的一截。 凛迩感受到她的真诚,说:“谢谢。” 要不是当时隔着窗台,老太太看样子就要将凛迩搂在怀里,抱一抱了。 除了做饭要用到厨房,其余时间的凛迩还是不愿意待在低矮逼狭的房屋内,多在院子里晃悠。有时候不见人影,老太太就知道他又出去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感叹道:“老头子啊。” 老头儿正与老太太躺在一块儿,顶着灯光看书。傍晚的红霞美不胜收,他听到声音转头去看,老太太的笑脸也如桃花。 他说:“怎么了?” “这是不是老天给我的回报?”老太太自顾自地说,“让我这辈子能够遇见他。” 老头儿说:“遇见我就不算吗?” 老太太笑呵呵地看他,说:“都多大的岁数了,还来这一套。” 在老头儿面露不高兴之前,她又拿过他同样苍老的手,说:“你也是。我的回报。” 老头儿不说话,其实已经被哄好了。 老太太又说:“我有点舍不得他。” 老头儿说:“他天天挂念着他的家呢。” “是啊。”老太太笑着,心如明镜,“他也有家,他得回家。” 她想起什么愁苦的事,问老头儿道:“送他的车,还不能走吗?” 老头儿摇了摇头。 他们这些老百姓只知道近期临海又发生了什么冲突,要运送什么战利品,闹得热火朝天的。这些天里,更多的军队巡逻,严守海岸线。他们家再有钱,对于这种强制性的政令也毫无策略。 送凛迩的车已经准备了好久,但始终缺乏一个前往海岸的正当合规的理由。 老太太叹气,忽然想到什么法子,对老头儿说:“诶,你说要是我……能不能……” 老头儿猛地看向她,制止道:“不要胡说。” 他一紧张,老太太就不说了。她答应着,连声说:“好。” cater37 爱与家与生死 宁静的打破,是从老太太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开始。 先是说不清话。 老太太第一次喊不清“乖乖”一词时,凛迩探目过来,犹疑地靠近,将手爪递给她,见她挂上笑容,才确定自己没猜错。 再是抽搐。 老太太经常吃着饭或药,手就僵直,不一会儿剧烈地痉挛,人躺在床上,全身都在阵挛。老头儿不再长时间地离开房间,他与老太太睡在一起,和凛迩交替着做饭,再亲力亲为地喂他的老妻吃饭。 最后是昏迷。 老太太醒的时间越来越迟,难得醒了,还会突然睡过去。凛迩从老头儿的口中知道,这叫昏迷。昏迷与睡觉的时间杂糅,渐渐地,区分不了她到底是昏迷还是睡觉。只要她醒了,老头儿就与她闲聊,半点不提她睡了多久。 窗户打开,越来越重的药味儿飘出来,有时候凛迩只是闻闻,就麻木了嗅觉。 老头儿越来越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的夜晚,凛迩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院子,也没有睡觉。他躺在院子的水池里,将自己埋入水中,频繁地看向老太太的卧室,在听其中的动静。 东方既白时,他就等在窗外,盯着紧闭的窗,尾鳍不安地拍打着地面。 偏偏是这一天,窗户早早地就打开了。 老头儿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窗扇固定在两边,见到凛迩等在外面,平静地对他说:“醒了啊?” 凛迩压根没有睡。 他巴巴望着老头儿,想窥见他的身形之后。 老头儿靠着窗台,没有让开,只安静地站了片晌,看凛迩,又看远方朦胧胧的天际,像是要把此刻的景象记在心里。 好安静。 这种安静对于凛迩来说并不陌生。 良久,老头儿抬手抹了一下脸,转身,露出房间里的场景。 老太太平稳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双手交叠,睡得安详。晨风吹进来,带动窗帘波舞,老头儿却只是坐在床边,端详老伴儿的模样,出了神。 破晓时分,有个生灵从这间别墅无声地离开了。她向往于天光,走得不疾不徐,甚至嘴角带笑。 她很幸福,也很满足。 老头儿将她额角的鬓发理了理,俯身去,亲吻爱人的额头。 凛迩在外看着,莫名地,心口一跳。 中午的时候,老头儿叫凛迩将零零散散的桌椅搬到院子里,第一次在室外做了一桌丰盛好菜。 他不要凛迩插手做菜,兀自忙活了好半天,端上最后一碟烧鱼,才擦干净手,坐下来。 凛迩一看,这是一桌全鱼宴。 老头儿放好拐杖,转头见他没有动,招呼说:“直接抓,不烫手。” 凛迩看他,依旧没动。 老头儿说:“怎么啦?吃腻老头子的手艺了?” 凛迩转头看向窗内床上安睡的老太太。 老头儿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的手里,解释说:“她不吃,你吃吧。” 这方天地,没有了老太太的言语,竟显得寡淡。 凛迩握着鱼肉,恍若隔世。他想到很多,想大海,想实验室,想人鱼的臣服,想到自己初到这间别墅的那一天夜里,墙外情切亲吻的那对情侣。 老太太柔慈的面容。 老头儿的不苟言笑。 老夫妇俩的窃窃私语,以及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转眼半月即过,而一方没能等到凛冬降至。这将是老头儿独自的寒冬。 记忆碎片纷至沓来,画面最终定格在老头儿亲吻老太太的一幕。前因后果,菩提开花,电光火石之间,热情似火的声音、隔绝喧阗的画面两相结合,构成了某种含义,也是他倍感困扰的一个理解。 他忽然说:“Love?” 老头儿顿住筷子,抬头看他。 凛迩用生涩的英语问:“Doyou,love,her?” 两双眼睛的对视,许多的情绪共享。凛迩是好奇,是一心求答,态度坦然纯粹,饱覆论关。 老头儿缓缓放下筷子,呆坐很久,忽然笑了。 在凛迩疑惑的目光下,他解释说:“老头子好多年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了。” “没有人比我更爱她——五十年前,新婚燕尔,逢人问我,我就这样说。”老头儿回忆道,紧接着话风一转,“后来我却不能这么说了。” “年轻的时候,她要看日出,我熬了五个点在山顶准备好器材,让她看得尽兴;她要远洋祈福,我托各方的关系弄到一艘熟人的船,带她出去闯海;她要登世界最高,半路崴了脚,我背她上去,两个人,在极点呐喊。 “那时候,那群老伙计都觉得我为了她昏了头,哪怕她要星星要月亮,我也会给她摘下来。这话其实没错,要是那时候她提了,我真会给她弄到手。他们问我爱不爱她,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答案,我每说一次爱,他们都有预料,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恋爱最早的人,故意逗耍我罢了。 “后来是成了家立了业,工作也忙,三天两头不着家,所以出去得少了。她没我忙,空得多,但也像是年轻的时候玩累了、收心了,老待在家里。我半夜回来了,她还没睡,我问她这么有精力怎么不出去找地方玩,她说玩不动了。想我也是天真,我左思右想,居然相信了。 “直到我身体出问题,以前熬夜嘛、闯海斗浪嘛、登高冻伤嘛,当然免不了出毛病。病来如山倒,我在办公室晕过去,醒来在重症监护室,这些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在看到她哭肿了的眼睛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我醒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医生说话吵得很,让我听不清她说什么,我只看见她憔悴的脸,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她气色差了很多,那个样子绝不仅仅是那两天突然窜出来的。 “结果其实是,她更累。孩子交给宝妈她不放心,我去看了她要去偷偷看的,抽时间自己带。闲的时候待在屋里不出门,是真的不想吗?她想,可不愿意开口,怕我为了这个去忙。大半夜了不睡觉,她在等我回家给她的那束玫瑰花,她固执,我插在瓶里的不算,就要亲手拿到。她困在家里了,开心不起来,又不要我担心,就化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终于发现,我不够爱她。要是够爱,我绝不会在那之后才发现端倪;要是够爱,我在答应她去做有风险的事之后,我就该考虑周全;要是够爱,我就该知道她也爱我,所以我要爱点自己,不要让她担心。要是够爱……我应该在爱她的时候,让她知道,她是自由的,我给的爱没那么重,她不用约束自己,想多浪漫就多浪漫。” 有鸟飞过,稀稀疏疏的振翅声,老头儿看着它们,它们消失在蓝天白云里。 他说:“我感到亏欠。” “我当然爱她,但没有人比我更爱她吗?有的,必须得有,起码得有她自己。我爱她,只要她和我知道就好了,其他人不需要知道,我也不必拿对她的爱和其他人作比较。‘没有人比我更爱她’,这句话我说得不妥当,所以我很久不曾说过。” 然而,他看向了老太太,却对凛迩说:“现在,你问我爱她吗?” 凛迩依言说:“你爱她,吗?” “那么,我要说了。” 老头儿将注意力倾注给了那个沉睡的人,再度微笑起来,带有经年不化的从容与穿梭岁月的轻狂,吐字清晰道:“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每一个字都有力量,掷地有声。疑惑、震撼、麻醉,凛迩久久没有说话。 “哈哈。” 老头儿看他懵懂,竟然畅怀地朗声笑了两声,没有解释。 因为常感到亏欠,所以要不断弥补。他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去解开爱人的忧虑与谨慎,她终于不再拘束,自我的浪漫主义使她翩翩起舞。再到后来,儿女独立,他们移居到此地,享用完整的二人世界。 他不付诸于口,只在心中默念:除她以外,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和凛迩讲了那么长一段经历,几乎囊括了他的一生,老头儿像是只当作倾诉,讲了就是过了,不欲要旁人理解。他悠然地品酌着茶,任唯一的听众慢慢消化。 凛迩似懂非懂。 他对于爱这一个字本身所代表的含义都不甚明晰,只是见到了太多模板,所以有所预判。当老头儿真真正正地、耐心地将名为“爱”的高楼大厦的具体模样勾勒描绘并施工完成,毫不吝啬地展示给他看,他当然迷茫。 他想,爱好像不是那么简单的字眼,不是亲吻的平替,不是耳语的代言,不是风花雪月夜的共奔。 爱所代表的含义,远比这些沉重且轻巧、粗糙且周全。爱又迂回,宛如老头儿一开始开口的否认,到最后尘埃落定的承认。 爱是什么? 他一时退缩,不敢回答。 倏忽,老头儿说话了,将凛迩飘久的思绪拉回。 他看着凛迩,反问道:“你又是出于什么这样问我呢?” 年轻时的伙伴问他,是出于熟稔的调侃;后来有年轻人问他,是出于对爱情的艳羡。再后来,就没有人问了,他和老太太定居在这里,邻居都看得清楚,不需要再问。 时隔多年,这条来自海洋的智慧生灵问了。与之前所有问过他的人都不相同,他眼里是真真空白,他感到困惑,所以发问。 这真是再货真价实不过的疑问了。可真的是吗? 他看向凛迩,安静又同样疑惑的目光。 “……” 凛迩在这样突然的提问下缩了一下手爪,捏在手心的鱼肉成了软碎的物什。 他愣愣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埋头,舔咬了一口碎肉。 “哈哈哈。” 见到凛迩这般局促的神态,老头儿又笑了,今天他笑的次数尤其的多。凛迩想,在这之前,老头儿的笑声合计都没有这么多下。 老头儿笑罢,没有再问。刚才的反问就像是错觉。 他重新拿起筷子,对凛迩说:“吃吧,菜要冷咯。” “……” “这是老头子最后给你的礼物。”沉默的桌前,看着凛迩慢慢地嚼鱼肉,老头儿咂了咂嘴,说道。 凛迩因此看他。 “等你吃完,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老头儿这样说。 凛迩不解。 “看我做什么?” 老头儿无奈地指着高高的院墙,示意那背后的东西——那里停靠着一辆即将前往临海的车。 他对凛迩解释道:“我送她走,我们的家人都要送她走。可她还惦记着你呢,她舍不得你,你也送送她,好吗?” 凛迩顿顿地说:“送,她?” “是,送她。送完她,你就可以回家了。”老头儿问,“你不是也有家吗?你的家人,会不会着急了?” 其实按他多年前所做的研究来看,人鱼即使存在,也与人类有着显着不同。最大的不同即是人鱼缺乏“家”的概念,对于人鱼来说,他们只有个体意识和微薄的组织意识。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结论了,那时候对于人鱼的存在还是猜测居多。而今,老头儿看见了这条人鱼,并与其相处一段时间后,想得最多的是,不能以以往的研究结论来定义他。 老头儿想,按她所说的,以“奇迹”来评价他,很有道理。 提及“家人”,凛迩又想到了息塞。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想到息塞。 他看向老头儿,说:“好。” 答应了,老头儿不再多言,只说:“先吃饭。” 他还是想到了。 一片黑暗中,弥留之际,老太太抓着他的手,一字一顿道:“我爱你,子君。” 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把她抱在怀里,一如往常的日子,轻声说:“我也爱你,秀秀。” 他们说了太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一切不尽在言中。直到老太太似乎有所感,亲吻他的额头,对他说:“我要走了,照顾好自己。” “……好。” 他在哽咽。 他还是忍不住哽咽。 可他的本意不是如此,他不想把这样珍贵的时光花在落泪这件事上。他抖着手,像毛头小子,又像初生牛犊,去摸她的脸。 他的爱人。 情到伤心处,哭泣不可避免。 老太太最后说的是,“让我送送他,子君。” “好。” 她要星星还是月亮,他都会应诺,她都知道。一应诺,就是几十年。 cater38 人造人鱼的秘密 凛迩第一次见到车这种交通工具。 一辆受过改造的重型越野,通体黑色。车开进隐秘的院子时,别墅里只有老头儿和两个从车上下来的保镖,司机在驾驶位坐着,本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不欲多窥这位神秘客人。 车门大开,怕凛迩不方便上车,老头儿特意安排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来抬他。 可第一个保镖来碰凛迩的时候,被尖利的手爪划伤,鲜血渗出,他急忙退开,撞入凛迩谨慎的视线里。 显而易见地,凛迩不会轻易信任人类。 于是老头儿让保镖示范性地上下车,他虚虚地掌着车门,转身对凛迩说:“你上去,这个门会关上,你在里面待一会儿,等这个门再打开,你就可以回家了。” 凛迩离车有两米远,他凝固了,仔细观察老头儿的动作,又将目光投放到两位保镖的身上,毅然不动。 老头儿说:“他们俩不会和你待在一起,别怕。” 凛迩看他,半晌,却向老头儿所在的方向走来,然后低头,凑近来看老头儿皱巴巴的脸,喉间有幽鸣,眼神询问。 老头儿一愣。 凛迩双手掌着他的肩,轻柔地,注意不让尖尖的指甲勾到他,张口道:“你?” 老头儿明白了。他拍拍凛迩的胸膛,安慰道:“我不去啦。我要在这里等我儿子孙子哩。” 凛迩皱眉,不认同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接下来,保镖们就看见老头儿对凛迩单方面发起了一场训导。人鱼也不见得懂,老人苦口婆心地说了一会儿,诸多理由,不见效果。在老头儿喝水的时候,凛迩的爪子才慢慢松开。 他歪头,将老头儿的背影刻入眼眸,在老头儿含蓄的喝水声中,渐渐地,感受到了老头儿的坚决。 当老头儿回头来看时,凛迩已经两手一撑,尾巴一甩,将自己塞进了空旷的后车厢。 本来看起来分外宽敞的车厢在迎来它的客人后显得拥挤,鱼身庞大,鱼尾直抵车门后屈就地微弯,凛迩略感不适,无师自通地用手爪扣门旁的小窗,要它打开。 唰唰的刮挠声,保镖们看向老头儿,没有动作。 老头儿走过来,伸手。凛迩盯着,还是把手爪放到老人的手心里。 老头儿就学着生前老太太的手法,握着他的手爪上下晃了晃,既安慰又劝说,道:“检查严,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乖乖,忍一会儿。” 凛迩还是听了话。抽回手后,他督了小窗一眼,指尖微动,按捺下想法。 车终于开了,驶出院子,在公路上平稳向远,与别墅的距离渐渐拉开。此情此景,凛迩突然将尾巴甩过来,转身去看后窗。 不出所料,佝偻老者站在别墅外的草丛边,拄着拐杖,目光明晰地看向车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凛迩不知道他是不是与自己对视,但他出于某种情绪的驱使,扒着窗口也没有动,直到那人变成了一个点、房子变成了一个点,被鳞次栉比的众多建筑遮掩。 车驶过一段畅快的路程后,行速开始减缓,且停得越来越频繁。 前方司机越发熟稔地呈交证件、与巡查人员交谈,后方凛迩独自在车厢内,抱着小盒子,竖起耳朵听,警惕着,一动不动。 每次的巡查内容几乎都相同。老夫妇提前做过许多工作,因而行路虽然磕磕碰碰,但总归在不断靠近海岸。 不想变故突生。 在最后一站的巡查中,本是呈交了证件检查完毕,守卫人员正要抬手示意交接台放行,突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如同炮响,打破了湖波之上的平静。 不远处一位军官行色匆匆地赶来,在对对讲机以及现场所有人员同时喊道:“立即停止放行!” 本要放行的守卫立即放下了手,恭敬地看向那军官。车内的司机和保镖都有点紧张了,他们也看到了军方人员,这说明原定计划将要产生变故,车厢内的生物极有可能暴露。 所有巡查人员快速整队于军官面前,受过交述与咄责,紧接着听见军官说:“严查所有车辆的装载内容。” 司机暗自捏了一把汗。 在守卫严密的注视下,他按要求解开安全带,一边下车一边若无其事地打听道:“长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守卫看他一眼,本不欲说,但思及他的身份,左思右想,还是简短地说明。 “海里有人鱼跑上来了。” 司机作出惊吓的表情,显得真实:“天哪,人鱼?” “嗯。”守卫镇定地说,“刚发现不久,据说已经发生伤人事件。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要求我们再细查。” 他将要摸索司机的衣服口袋,为此挽起袖口,说:“请您配合。” 司机高举双手,讪笑道:“那是自然、自然。” 可他在背地里冷汗直流。 从业保镖可以不受检查,但他们立在车厢旁,心如悬日,半点不好受。 检查完装载人员,就是车厢了。此时他们都知道身后藏了一条人鱼,切忌不能打开车门。该怎么办? 车内其实有其他东西可以略微掩饰,但在各个车辆内的具体物件都被拿出来一一细查的情况下,这点掩饰犹如纸包不住火,垂死挣扎也不尽然。 还能怎么办? 车厢的四面都可以打开。 一位保镖紧密地扫视四周,发现他们对面的那扇车厢门的人员暂时缺少,形成了一个巡查盲区。如果凛迩此时从背后下车,急速梭向各个站台背后,不断远离,就能躲到更远的一处假山下。 他可以安全。 可他们此时站在这一面,众目睽睽,一举一动都受监视。 保镖急中生智,移步至前方驾驶室,佯装拿水,借着这一行为,他动作幅度极小地用指头敲了敲车厢壁。 一双发光的眼睛敏锐地透过那窄小的窗口看到了他。 保镖庆幸,对视之下,手指在窗上从左到右轻划,示意人鱼寻机打开右边的车厢门,自行下车,暂且逃匿。 不知凛迩听没听懂,但很快到了检查车厢的时候。 在车厢门缓缓打开时,三人不约而同地屏息。直到车门大开,粗略一看,物件整齐,空间宽敞,连个人鱼的影儿都没见到。在空旷的车厢后方,一个小盒子安稳放置。 那是老太太的骨灰盒。 万幸万幸,凛迩没有带走它。他们此行正是以实行水葬的理由前往临海,要是骨灰盒不见了,面对巡查还是有口难言。 知情人士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顺利巡查完毕,司机借上厕所的间隙去找凛迩,一番寻找后,那口刚松下来的气如鲠在喉,放不出去了。 原本应该躲在假山下的人鱼,不见踪影。 更远地去找,也没能找到。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送人鱼回海。现今这个状况是,护送的主角失踪,车辆即将抵达海岸不得折返,他们只能继续前行。 人鱼会去哪里? 人类社会对人鱼来说本就危机重重,更不论现今由于“人鱼上岸”的传言,人类对于社会内部的督察将更紧实。 人鱼将会遇到什么?他能否活下来? 这些都无从得知。 凛迩先是选择一个站台躲避目光,越躲越向内,按照原定轨迹来看,应如保镖所想的那样,他将顺其自然地选择嶙峋假山,钻进那个茂密的公园,暂避风头。 但当他躲至厕所后方,探出视线端度时局,恰逢一个人从厕所里出来。凛迩因此稍稍退后,戒备地锁视他。 那人没有察觉,洗净手,转身。那一瞬间,凛迩看清他的脸,身形一凝,立马改变了原有想法。 他在深渊对战阿尔留金时,曾见过这个人。 断然不会记错。 混在人造人鱼的队列里,与阿尔留金相隔不远,使他能在罅隙间睇上两眼。他分明记得彼时所有的入侵者都是鱼身簇拥,眼下这人却拥有康健的双腿,步行快捷,仪态自然。 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为什么现下他是正常的人类形态? 凛迩确信他一定是。他远远地看了那辆重型越野一眼,又看向踱步不远的人类。最终,他依随人类的行踪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要看清原因。 一路跟着人类来到荒郊野外的别墅区,此时天色已晚,月明夜清。恍恍地,有虫鸣与风声。再近了,发现实乃山庄。庄内一片灯红酒绿,电子音乐的弹奏压过天籁,窃耳再听,人气冗杂。 这是一场私宴。 山庄门前竟有士兵,那人通过身份识别进了大门。凛迩在外无法,绕其一周,很快寻到一个园林建筑群的漏处,据此潜入水中,也进了山庄。 凛迩进来一看,熟悉四周,想要迅速找到那人的踪迹。不想有人向这个偏僻的林群来,他就计待在池水底,隐蔽自己。 林叶错乱,暗影浮动,池水不澄,都是躲藏的有利条件。来人没有发现异样。 是两个人,在一本正经地议事。其中一人正抽烟,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里藏不住;另一人只顾得上说话,无暇其他。 那人言辞切切:“长官,您也立了功的,我比谁都清楚。会议上的名单情况有误,您到底为什么不说出来?” “……” 被称作长官的人吸了一口香烟,再吐出烟圈,管着自己的烟雾缭绕,没有说话。 “因为您的隐忍退让,这些人得寸进尺,现在居然敢光明正大地算计您了!任凭他们闹吗?我没您大度,我是看不下去的,明天我就向大人说明。” 那人义愤填膺地说完,作势要离开。 “哎——”长官止了烟,开口叫住他。 下属顿住,转身过来,语气算不上好:“如果您还打算叫我忍的话,请不必说了。这一次我不会听您的,一个字都不会。” “……” 缄默片刻,无声的对峙里,长官叹了一口气,败下阵来,说:“你去吧。” “长官!您、您同意了?您终于不打算再忍了吗?” 长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又一阵难言的沉默过后,他唤道:“杜勒。” “到!” “我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您是什么意思?” “战时损伤,从今往后,我永远不能再转换成人鱼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意味着我失去了持续实验的资格,不久将会被革除职务。”长官掐灭了烟,隔着蒙蒙夜色看自己的忠心下属,平静地诉说绝望的事实。 “您到底,在说什么……” “告发他们后,将有另一位长官欣赏你。他比我更有能力,到时候,杜勒,你跟他吧。” “……您说的话,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我再说一遍……”“不必了!” 仓促的拒绝,急促的脚步声起,离远了池边,直到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留在原地的长官还在目送,凄怆的氛围俨然将欢腾的音乐声隔开,万物俱静。良久,他才启步,慢吞吞地一踏一踏,离开了这里。 哗啦—— 在水底听完了全过程的凛迩才冒头,在断续的对话印象里梳理思路。 长官与下属之称,耳熟。不,这不是重点。 战时损伤……所以这是两个刚参与了战争的士兵。就近发生的战争……除了那场亲历的深渊之战,凛迩想不到有其他。 不,这也不是重点。 紧随其后的“我永远不能再转换成人鱼了”,这句话,是说那位长官原本是可以变成人鱼的吗?不能转换人鱼,因此“失去了实验的资格”……一切对应得恰好——人造人鱼实验与人类变成人鱼。 这是重点。 一个判断浮现心间,凛迩还在确认:人类,通过实验,可以成为人鱼。 关键在于,人类变成人鱼之后就不能再变回人类了吗? 凛迩自身是这样,所以先入为主。可刚才的长官以人类形态与下属说了那么久的话,下属一定知道他当时是人类的样子,又在知道他不能变成人鱼后难以置信,说明什么? 说明下属原本的认知是,人类可以在本体与人鱼形态之间来回转换。 灵活转换。 这也正好印证了凛迩最初看见的那个人的异样。他长着与凛迩印象中的某个人类士兵完全相同的脸,却不是鱼身立世。凛迩的判断到底没有错,他就是自己眼熟的士兵,只是在日常时以普通人类的模样生活。 说到底,凛迩来到人类社会这么多天,为什么一条人造人鱼都没有瞧见?当时他们在深渊中组成了一支军队,数量可谓不少,回到人类社会后却齐齐销声匿迹。 是被集中管理了吗?不是。是因为他们平常像人类一样生活,根本不会惹眼。 想清楚后,凛迩决定,深入这场庆功宴。 若他猜的没错,这是一场为参加人鱼战争的士兵专门举办的庆功宴,不对外开放。私宴当中,难免不会有士兵放松或者展示,以人鱼形态游走于宴席之间。 只要看见了别的人鱼,周围人类还对他安然以待,毫不喊打喊杀,他的以上猜想就可以得到证实。 cater39 找到了 穿梭于各个山景之间,入目皆是正装得体的人类,绅士相携,官兵成伍,推杯换盏之间,表面亲如密友,实则客套疏离。 有人盈盈笑着,喜气洋洋,周围拥了一群人充当他的点缀,说辞如花。主人翁一一笑纳,肩拍肩,拥抱不断,兴头来了,高谈阔论。有心者立马侧耳细听,终究失望。 皑皑白雪下,各人有各自的屋檐。 凛迩对这些应酬不感兴趣,他的关注点在宴席间每人的外貌上。细细看过,每个人都有两条腿,或站或坐,总归不见一条人鱼。 他倚着墙角,稍有疑虑。 想错了吗? 正在这时,隔墙传来打闹的声响。起先是拔高音量的口角,凛迩敏感地缩了下身体,随时准备窜走,可忽然捕捉到了两人争吵话语中的“人鱼”字眼,他便顿住,贴着墙根,去听吵架的具体内容。 “你以为变成人鱼就能把我怎么样了吗?柯思维察金。” “我警告你,先生!你要再这么无礼,我将会把你扇出十米远!” “哈哈哈哈哈……听起来威武极了。那我要是在下个月的实验室成果集会缺席,你猜,大人会怎么想呢?” “……你现在,反而是在威胁我吗?” “是又怎么样?你真能把我……” 一人的话还未说完,“嘭”的一声厚响顿开,明显是一个物体从不远处砸到了凛迩所靠的这堵墙前,结实地撞上后又跌在地上,玻璃破碎,桌椅翻倒,凛迩在墙外都感觉到有层灰呛起,他几乎同时挪开一寸,审慎地观察这面墙。 房间内的杂声随之波涌,主和者与好事者的势力不分高下,但想必多数仍是好事者。场面一度热腾。 好事者叫嚷:“柯尔,让他明白明白道理!” 中和者劝解:“柯尔先生,您冷静一下,这是祝贺的日子,私人纠纷请交由西弗先生处理好吗?” 纠纷离自己更近了,因为声音更近了,凛迩猜测两人甚至只在与他仅一墙之隔的位置,依墙对峙。 有人被挟持,形势不利,但嘴上好强,咳嗽着还在说:“柯思维察金,识相点,立马给我滚开,我还可以……噗!” 柯尔掐着他,在他嘴上功夫了得的时候,狠狠地给了他的腹部一拳。 那人一时被揍得说不出来话,柯尔神色阴翳,一边狠力补拳一边冷冰冰地问:“可以什么?” “咳咳咳,你……呃……” “说话啊?蠢猪先生。” 对话的窃听到此为止,房内喧哗,到底是当兵的热血,事态发展离远,竟出现了欢呼声与叫好声。 彼时凛迩不再顾忌这些,他猛地转身,尖爪露出,看向已然在身前的人。 刚才忙于挖掘两人话语中的新信息,一时没有察觉背后有人在无声靠近。直到过分近了,心中警铃大作,凛迩的一切思考中止,此时如临大敌。 着眼一看,是个西装革履的人类。 只他一人,眼带探究。凛迩稍稍安心,只定定地看着他,无声藏住尖锐的手爪。 在他转身过来的那一瞬,男人的眼睛亮了下,神情明显变了,从怀疑到被蛊惑,只在刹那。 他摸着下巴,观察周遭环境,饶有兴致,耐人寻味地问:“先生,您一个人?” “……”凛迩冷眼旁观,没有说话。 对于男人来说这意味着不拒绝。 冷气倾倒,他竟然靠近了些,从上到下细细地端量这位冰美人,尤其在凛迩漂亮的鱼鳞上停驻得久,痴迷地说:“您真是……” 他按捺不住地伸出手,又诡异地顿住,盯着凛迩的鱼身忍耐地舔了一下嘴角,抬头,邪笑着说:“魅力十足。” 在凛迩看来,他是莫名其妙地发情了。 凛迩一言不发,鱼尾貌似惬意地一翻,拍了拍地,茂密的草地里,嶙峋尖刺冒出,蓄力准备。 身后的纷争还未结束,鼓擂般的激昂在一人一人鱼的静谧言辞下显得嘈杂。 男人听见了,些微回神,喃喃道:“太吵了。” 是的,好吵。凛迩心里这样评价这个人类。 他偏偏不自知,一手斜放肩头,向凛迩伸出另一只手,犹如彬彬有礼的中世纪骑士,微笑问道,“或许我有幸,能带您离开这里、去个好地方吗?” 本要俯首鞠躬的,奈何凛迩这样立着,比他还高出一个头,不得不作罢。 凛迩毫不犹豫地说:“No.” “什么?” 男人有点惊讶,像是开屏的孔雀没有如意吸引雌性般,他皱眉又放松,很快地自我释怀,说:“难道您有更好的建议?” 他扫描着周围的环境,想道:美人开放又矜持,选择就地一次后各不相干,也说得过去。 于他而言,没有拒绝之说。宴会上的人对他的身份与地位都知根知底,见者无一不恭敬或谄媚。 可凛迩不明白。 他靠后一点,再次说道:“No.” 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拒绝。他的笑容化了,嘴角压平,说:“您的意思是……” 不待凛迩回答,他自言自语着:“哦,我想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他说:“您不愿意,是这样吗?” 凛迩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说:“嗯。” “真是遗憾。” 男人却没有走,一种强烈的目标性从他身上渐渐展露。实在舍不得放弃凛迩,他有新的盘算。气氛不对,凛迩垂眸,漫不经心地剔清手爪间的泥垢。 僵持片刻,到底还是退后,男人张开手臂,颇有风度地说:“那便打扰了,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 话音未落,他噤了声。 凛迩抬头,只见他保持原来姿态,僵直身体不动,再一递眼,那人的头颅已经以不堪重负的模样怪异地往下垂,可脖子梗直。进而他的身躯被强行抬高了一个度,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布偶娃娃一样猛地向后甩。 凛迩:? 不对,还有个人影。 是个强敌,闲适的姿态一变,凛迩绷紧身躯。 靠近了。 怎么也没想到,下一秒,璀璨的鱼鳞出现在眼前,满布硕壮的鱼身。抬眼看,熟悉的肌肉纹理,坚毅的下颚,俊美的脸,金灵的眸光,卷积的金发。 是息塞。 人鱼的王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他刚杀了一个人类,指尖的血正粘稠地往下滴。 “尔尔。”息塞说,“找到你了。” 凛迩瞬间卸了力,诧异道:“你……” 他平淡地点头,说:“是我。” 像是从未分别,息塞表现得过分平静,只凝视凛迩须臾,便移过来,熟稔地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凛迩懵了一会儿,安静地任由他摸索。 在被查看手爪的时候,眼见息塞细致地将他的每根手指都清理干净,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 还没问出口,息塞就抬眼,用那双瑰丽的眸子看过来。凛迩涩了声,注意力全在他好看的白睫毛上去了。 他没有问,息塞便低下头,继续帮他清理长长的尖爪。 非常平和的场景。 忽然,息塞说:“我曾向你征求过,让我属于你,你没有同意。” 话题开得仓促,凛迩溢出个疑惑:“嗯?” “那样就结束了吗?不,我将独自拥有你。” “……什么?” 息塞不在乎他能不能听懂。他不再说话,沉默地检查完凛迩的周身,确保他的身上没有伤口,才贴近了,亲吻他透白的手背,低声强调道:“你是我的。” 永远是我的。 “……” 凛迩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他不明白现状。毕竟发展得太魔幻了,息塞突然出现在这里,突然对他说了一些难以理解的话。 但在息塞与他极近时,他发现了那头金发上的一根杂草,于是抬手将它拿下。 息塞瞟了一眼,居然就松手退开,与凛迩隔了点距离,但不算远。凛迩这才发现息塞浑身上下根本谈不上整洁,甚至比他还显得凌乱。 他游离了想法。 他想到之前听到的,“海里的人鱼跑上来了”,这说的是息塞吗? 息塞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了找他? 息塞经历了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掩饰,息塞发现了,竟然勾唇笑道:“我不好看了,你不喜欢,是吗?” 又是毫无凭据的话,打断了凛迩的思路,他茫然。 息塞变得好奇怪,凛迩没有回答,他好像就知道了答案。在又一句话没有回应后,他只是远远地立着,细细描摹凛迩的状貌。 实在想念。 所幸,还是被他找到了。 凛迩抬着原被亲吻的手,保持姿势不变。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爪,又看疏离的息塞,百思不得其解。 打破这诡异氛围的,是东边传来的枪声以及列队整齐的吼声。息塞因此挪眼,冷冷地看向后方,看见了什么不得而知,很快他梭过来,二话不说将凛迩打横抱起,快速向漆深处游走。 捞得急,尾鳍摇晃扑扇,凛迩条件反射地勾住了他的脖子,盯着那脸部轮廓,还在思考他刚才的话。 息塞突然说:“忍一下。” 忍什么? 凛迩以为是忍一下逃亡的过程,或者是这个奇怪的拥抱姿势,便点头,贴近他的胸膛,将脑袋自然地靠在他的肩头,回答道:“嗯。” 息塞僵了下身体,很明显。 睡觉 凛迩在睡觉,但睡得匆忙,没能挑个好地方。 采风完回来,一时兴起,就想画画。画的时候不觉得时间有多快,直到一画终了。 凛迩满意地看这幅作品,又觉需要添一点细节,就再三斟酌、修修改改,最后在凝视夕阳思考修改点时,思绪深陷在落日红霞的迷晕里,被蛊惑、被催眠,以至于睫毛扑扇,眼帘开开合合,猝不及防地睡了过去。 息塞回来的时候,就心动了一位睡美人。 靠着画板,一手虚虚拿着画笔,另一手垂下,下巴安然放在画板上,闭着眼,呼吸轻浅。 岁月静好,可惜这个地方睡觉会脖子疼。 息塞刚把凛迩打横抱起,他那手自动地伸上来,勾住了息塞的脖颈。 息塞低头一看,睡得正香呢。 所以刚才的举动只是睡美人下意识的依赖罢了。 凛迩再醒的时候,被绵密的抽插晃得晕晕乎乎,摸不清状况。他动了下腿,慵懒地哼了一声,还没哼出个尾音儿,就被人鱼俯身下来,堵住了唇。 “唔……” 凛迩朦胧胧地睁开眼一看,近在咫尺的俊美,息塞闭着眼,研磨他的唇瓣,又咬又舔的,最后长舌顶进来,浩浩荡荡地横扫了一大片疆土。 水声蜜成汁儿了。唇瓣被磨得又肿又滑,润得水光透亮。息塞在喉间沉沉地喘着,舌头不满足地顶他的下颚。 他一面扣住凛迩的后颈,一面将凛迩的一条腿抬起,抬得略高,使两腿之间的穴口不被遮掩,性器凶猛地往里面撞。 啪—— 凛迩抖了下腿,意识被完全激醒了。 “嗯……” 啪啪。 又是两声响,带着水,毫不留情地往里冲时,压到了凛迩的敏感点,凛迩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身体,抓住了肇事者的手臂。 性器高高翘起,流着清液,感觉强烈。息塞用手爪托着他的臀部,使他保持弓起,再度冲进去,交合处肌肤的碰撞声混着水,响亮非常。 “啊。” “啊。” “嗯……” 撞一下,叫一声,不受控制。酥酥麻麻的,凛迩蹙眉,既爽快又难耐,说他:“坏。” “嗯?” “偷袭我……呃……” “嗯。” 息塞坦然极了,手爪揉捏着他的臀肉,使白嫩的肌肤变成了被蹂躏过的片红,犹不满足。他将凛迩的双腿勾住自己的腰,一手托臀,一手掐腰,带他起来。 这样一来,凛迩的受力点全在息塞。尤其是完全立起来后,姿态调整,唰地坐下去,坐在息塞的性器上,直陷到最深。 “呃!” 凛迩猛地扬头,露出白皙的脖子。 径直捅到最深,他想,真的要被捅坏了。 凛迩便捞起手撑住息塞的肩,自己往上离,被息塞发现,握住腰狠狠往上插。插得他瞬间卸了力,重新坐下来,坏事了,仓促地发出一声呻吟后,他软着腰发抖,手被迫勾住息塞的脖子,靠在他的颈间。 “好深。” 他试图求助。 息塞被他勾得毫无理智,去亲那一截白脖颈,亲那颤个不停的肩头,胯下的力是一点没收。 一下重过一下,直到凛迩的肩抖得更厉害。他又去亲,带着点舔的力度,将凛迩的肩头亲得水湿一片。 “呜……哼……” 凛迩想,是不是撞到尾椎骨了,那里热着,酥麻极了。他的眼角被逼出泪,稀碎的呻吟挡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外窜,被息塞听见了,越发兴奋。 他掐住息塞的后颈,直接说:“太……深了……呃呜,轻点……” “不深。”息塞说。 冲得越来越过分,勾在息塞腰际的双腿抖着抖着,小腿肚麻了,凛迩想踹他都踹不及,只能说:“好麻……” “嗯?”息塞沉沉喘着气,听见了,得空凑过来,没忍住先亲他近在咫尺的红唇,亲得凛迩喘不过气,才问,“哪里麻?” 凛迩闭着眼,喘息道:“腿嗯……” 于是息塞托住他的臀,稍停动作,低头去看。一看,性的交接处,各种不明液体杂糅融接,有的正缓缓往息塞的这边流下来,覆上鱼鳞,成了膜水。穴边撑着一圈红中泛白的肉层,更远一点,穴口周围都被撞得一片红,他伸出手爪去按了两下,触感软绵,是被肏得熟烂。 息塞抬起头,气息紊乱,到底还是轻柔地揉他的臀,缓进缓出。腥红的性器陷在里面,亲密地贴着腔壁,往回慢退的时候带着肠肉与液水出去,依依不舍,磨得凛迩哼声低吟。 他说:“我轻点。” 凛迩更麻了,他埋头,臀尖更抖,连绵的折磨受不住,他揪息塞的尖耳,不得不纠正说:“是腿……不是臀……” 息塞顿住,搂住他的臀,说:“……好。” 啪的一声,又顶进去了。息塞将凛迩抵在床头,让他背倚贴有泡沫的墙面。有了新的着力点,凛迩总算不会一个劲儿地往下坐,稍稍松了口气,被息塞一只手爪掐着腰身固定,一只手爪向下撩扶他的大腿。 一边揉,一边操。 “啊!” 这个姿势实则更禁锢化,凛迩连退步的余地都没有,腿麻着,被抵在墙上反复煎炒。最后他直觉腿部的麻意不是被揉散的,而是被撞消了。 又或者根本没有消散,悄然转移到了他的尾椎骨。穴口也开始酥麻起来,配合着凶器的霸凌摩擦生热,张合有度。 整个下身又麻又热。 凛迩再说:“轻点。” 息塞置若罔闻。 于是凛迩去吻他的唇,被他勾住下巴夺过主动权,抵在墙面上,气喘吁吁。凛迩在唇舌之间主动勾缠他的舌头,含混道:“轻点?” 息塞恨不得把他吃了,舔他的牙关,扫荡他的舌根,听见他的话,放弃抵抗地说:“好。” 可与此同时,他肏得又急又重,被凛迩撩拨得毫无自制力,更毫无可信度。 凛迩失了个小策,但不算完全无功。因为息塞激动,插得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深。 那种窒息感少些许,凛迩暂且安分,仰头启唇,透着热气。 泡沫墙被凛迩的上下颠簸磨出嚓嚓的响声,息塞敏锐地摸凛迩的肩,摸到除了热汗之外的烧灼,再看,原来被磨红了。 息塞将他放下来,陷在床榻间。中间猝不及防地插重,狠狠地戳到凛迩的敏感点,竟使他在下墙的时候就抖着挺直的性器,射了出来。 凛迩咬他的脖颈,浑身抽搐,一股接一股的精液射在息塞的腹部,射了有段时间。 最后舒坦了,他懒觉地掀眼一看,黏糊糊的白浊往下流,流到下面充当两人交合的润滑液。 息塞在他射精时由于后穴的压紧不由得抽动两下,之后艰难地克制住。他看枕间的凛迩,抬手来整理他凌乱的鬓发,舔吻他的唇,最后向下,隐忍地轻咬他的乳头。 “嗯……” 凛迩揪他的尖耳制止,闭着眼,一字一顿地说:“吻、我。” 息塞听得清清楚楚,上来就将他堵个严实。 嘴是遭了老罪,身体里那根粗硕的性器还屹立不倒。凛迩缓过不应期,主动地抬臀,勉力插了两回合,被息塞按捺住,揉他颤个不停的腿根。 凛迩撩起眼皮子,困意有点上来了,他倦怠地问:“嗯?” 息塞顾忌道:“别招我。” 这么浅浅一看,凛迩的身上浑布红痕,眼尾清红、唇瓣肿红,从肩到腰的点点斑驳与爪印新旧交替,再往下,更是从性器红到视线尽头的穴口。疼爱过头了,承欢感太重。 息塞本来只是在凛迩睡着之后依照旧例插进来,因为凛迩睡得太好看所以操上一小会儿,不想凛迩发出了些无意识的呻吟,他没忍住,操得略重些。 但要是凛迩不醒,这一切都会只是小打小闹,最后息塞会压抑下来,陪着凛迩睡一个缠人的觉。 这种情节已经上演过很多遍。 现在息塞要回归这个事件原本的发展轨迹,让凛迩补个好觉。 凛迩没这么好打发,他动了下臀,微喘,说:“好硬。” 息塞说:“忍一下。” 他不愿意抽出去,又一时歇不下火,凛迩迷迷糊糊都觉得好笑,摩挲他的脸,道:“不要。” 息塞拿过他的手指亲,假装没听到他以为的拒绝。这是底线,他要在里面。 不想凛迩的指尖扫扫他的下巴,那人说:“操我。” 性器更胀,抵在甬道里变化都十分明显。息塞抓住他的手捧在脸庞,意味不明地唤道:“尔尔。” “不忍。” 凛迩不顾后果,兀自抬臀磨蹭,忍耐息塞渐重的力道,带着漫不经心的困意。他说:“好硬,睡不着。” 最后硬生生地被兽性大发的息塞给操晕了。 醒的时候,清晨已至。被子一如既往地被挤到床边去了,息塞从后面侧拥着凛迩,宽大的尾扇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斑斑点点的金光,盖住凛迩的腿部,时不时扑弄,轻打肌肤。 凛迩醒了,又是光裸的。 和息塞睡在一起他总是光着的,这在不穿衣服的人鱼息塞看来非常正常,在已经习惯人类生活的凛迩看来…… 他昂颈承受息塞新一天的亲吻热情,自认不偏颇想道:也正常。 毕竟不怕冷。 缠了一会儿,他推开息塞,批判他说:“黏人精。” 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在息塞低头查看的时候,凛迩认真地和他商量:“不要这么久,好不好?” 息塞答应得顺畅,亲他眼睛,说:“好。” 好的,那么谁信呢? “太久”一说没有一个确切的标准。 凛迩选择暂且相信,拾起衣服穿好,瞟到他昨天没能完成的大作,又凑上前去,想着怎么画龙点睛。 息塞黏过来了,俯低身体抱他,浑身的鱼鳞都发光。 凛迩看到了,也想到了。他为那副风景画添上了一层绚烂的闪粉,像镀光的鱼鳞。 息塞问:“这是什么?” 凛迩说:“是你,是最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