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主人后,他超神了》 1当街教子 “爹,孩儿不孝,这些年流落在外,未能尽孝。求您不要生气,免得气坏了身体!” 素衣荆钗的少年长跪在北辰王府外,深深叩首,如墨长发委落在地,沾染上许多尘埃,十分可怜。 周围的声音议论纷纷,都是在说这孩子可怜。 倒也有一两个不同的声音。 “这江湖自从剑仙走后是越发不像样子了。” “魔教余孽用活人试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北辰王府的小少爷被拐走了许多年了,又岂是谢希声消失的罪过。” “呸,什么小少爷,没得叫人恶心。北辰王府先王妃只有一个长子,现王妃膝下一子一女,王爷连妾室都没有,哪里来的小少爷,贱婢爬上床的丢人东西罢了,我瞧着王爷未必愿意收留他。” 议论纷纷扬扬。 …… 近日,太渊国都的百姓们看了好大一场戏。 先是朝中负责处理江湖武林江洋大盗、绿山贼匪的六扇门清缴一处魔教据点,竟顺藤摸瓜救出许多被困地牢的试药奴。然后这本该放归的药奴被记录在名册时,竟有一个自称是北辰王庶子,求六扇门将他送回京城。 北辰王府早早就得到了讯息,却八风不动,不仅没有要认回孩子的意愿,就连门都只开了一道角门,和往日并无区别。 闲静无声扫落花的冷清与外面被拐多年终于回家、伏在地上痛哭不已的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爹,求您开门让孩儿进去吧,孩儿想见一见娘,孩儿好多年没见过娘了,娘一定很担心我……” 少年伏地痛哭了一会儿,才有人打开府门,来人却不是少年心心念念之人,而是一个板着脸的中年人,冷漠的说:“那贱婢已经死了,府里没有你要见的人。” “怎么会!”憔悴削瘦的少年双目圆睁,过了一会儿才肩膀颤动,“管家,我娘她怎么、怎么去的?埋在了何处。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拜一拜娘的牌位,我……” 管家冷漠道:“本就是个贱婢,尸身一卷草席就丢在了城外乱葬岗,如今应当是个孤魂野鬼了,你要拜她,自己去城外找去。” 这下,即便是在冷眼旁观的看客,都忍不住抱着手臂道:“这孩子可怜啊。” 少年同样是呆住了,不敢置信:“爹怎么能这么狠心!娘!他明明答应过会给娘名分!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越发没有规矩了!”管家听着主人的这个孽子说的话,狠狠皱眉,”还不快走,要我赶你出去吗!“ 少年瑟瑟发抖,哭得十分凄惨:“你要我去哪里?天地之大,竟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不如我就自裁在这里,和我娘泉下作伴,也让这满上京的人瞧一瞧我娘的冤屈!” 他拔下头上木簪,对着自己脖颈就要刺下去自裁。 这时候,一道鞭子摔在他的手腕穴道处,木簪子脱手。 “让开!要死也别死在王爷面前。” 中门大开,一个穿着侍卫装束的魁梧男人怒喝,身后,一个面容冷峻、俊美无俦的男人冷着脸,目不斜视的走过,就要登上马车。 似乎根本就没有给少年分出一点注意。 少年先是抱着手腕愣在了原地,滑落的衣袖下,手腕上是层层叠叠的伤痕,密密麻麻的结痂,就连手背的经脉都浅淡的看不出颜色。 倏忽,他反应了过来,嚎啕哭着,膝行着要去抱他的大腿,却被侍卫一脚踢开。 “爹,我是念明,姜念明,爹,你告诉我,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他似乎身体十分孱弱,仅仅只是大哭了一会儿,就伏在地上不住喘息。 然而,没有人回应过他,男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登上马车离开了。 王爷走后,少年与管家又僵持了一会儿,他跪在原地不肯挪动。 街上的人们一开始还看了个稀奇,等时间久了,就渐渐对这木桩子丧失了兴趣。 管家叹气:“回去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少年默默流泪,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 斜阳草树,背影格外凄凉。 …… 原以为这就已经是结局了,谁知第二日开始,少年便穿着一身丧服,抱着新制的母亲牌位,跪到北辰王府外面。 从卯时跪到申时末,申时末站起来就走,风雨无阻。 终于,在某一个凄风苦雨的上午,北辰王府的大门打开。 北辰王姜北望脸色不虞地持鞭而出,喝到:“孽子!” 一鞭子把姜念明的脸颊抽开了一道血痕,用力的程度让姜念明侧摔在了地面上。 “与魔教妖孽为伍,还敢眠花宿柳……真是贱人所出!” 姜念明被他骂的时候只会低头,可当姜北望骂到母亲的时候,姜念明红着眼回瞪,恶狠狠的样子如同一头小狼崽子。 “娘不是贱人!你才是!你明明答应过娘,抬她做妾,名字记入家谱,我都听到了,你骗了娘!” 他才激动了一会儿,就脸色发白的有些喘不上气。 鞭子劈头盖脸的打在他的身上,姜念明却只是伏在地上硬生生挨着,没有喊疼。 “还算有种。大人的事,小崽子别掺和。” 姜北望扔下鞭子,转身进门,这一次的大门没有关上。 姜念明还在愣怔的时候,管家连忙推了推他,低声:“快进去。” 姜念明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娘亲牌位,这才一拐一瘸的进了北辰王府。 2妖妖道道 姜北望仅仅只是默许了姜念明进门。 管家把姜念明带到了客房,吩咐下人伺候着,仿佛姜念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客人。 姜念明没有放下怀中的牌位,十分克制地说:“管家,我想去我娘的旧居看看。” 姜林没答应,而是说:“公子先梳洗,老爷夫人随时会召见您。” 说着,就有下人抬了一桶水进门。 姜林问:“公子的行李在何处,趁着你沐浴的时候,我让人去取来。” 姜念明样貌生的极好,姿容清润,若是生于富贵之家,应当会成为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可惜却是北辰王府的婢生子,又辗转流落魔教,身世十分可怜。 如今面容憔悴,身材削瘦,病恹恹的没有几分血色,似乎随时会晕厥过去的瘦弱模样,也不知道这几日是如何在王府门外捱下来的。 姜念明入乡随俗,先将母亲的牌位摆放好,才转身抬眼,微笑道:“管家,我身无长物,这次出来也没有什么行李。” “那公子的落脚之处在哪里,我派人去知会一声,以免有相熟的人以为公子消失了。” 姜念明一愣,低头略为不知所措地咳了一声:“是在……春花楼。” 春花楼!管家吸了一口气,神色略为惊恐,那可是上京有名的秦楼楚馆。 难怪王爷会责骂他眠花宿柳。 北辰王府中家训森严,姜家子弟若是胆敢拈花惹草,自有鞭子伺候。这还未进入家门,这位小公子就胆敢触犯家法,难怪王爷的脸色会那么难看。 姜林严肃的训斥他:“王府不允许狎妓,今日王爷没抽死你,是你运气好。现在你已经进入了王府,就不能再做会辱没王府门风的事情,否则不需要王爷出手,我也饶不了你!” 一个王府管家怎么会饶不了王府的少爷们?可见这王府之中的下人都是看不起他的。 姜念明苦笑摇头,略显难堪:“不敢辱没王府门风。”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抬眼:“我要沐浴了。” 姜林站在原地不动,他身材高大,说话声底气十足:“公子梳洗就是了,我令人将公子的东西拿下去浆洗。” 姜念明身形一僵,终于含怒:“你们觉得我是什么脏东西?严防死守的看着我!” 姜林抬起眼皮,不徐不疾:“这是王府里的规矩,还请公子遵守。” “我要见我爹!我怎么不知道,王府还有这种规矩!” 姜林面不改色:“希望公子能够认清,王爷没有说过要认下你。公子自己流落魔教多年,手中有些魔教的古怪东西不足为奇,可不能让您就这么把东西都带进来。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话语诛心。 姜念明如同脸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又或者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被人围观,心却如同浸入了冰水之中般寒凉。 若是站在这里的当真是从小缺爱、又流落魔教药奴境地、拼尽全力才能回家的无知少年,希望破灭之后,恐怕自裁的想法都该有了。 可姜念明并不是。 他心怀鬼胎,另有目的,这北辰王庶子的名头是一定要拿到手的,所以他装作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却引而不发。 姜念明软了声调,难堪地说:“请管家先避一避,或者,我去帘子后面更衣。” 姜林站在原处没有动,身后几个奴婢也连头都没有抬过。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僵持了一会儿,姜念明紧紧咬着下唇,开始脱衣服。 先是外罩的麻布丧服,然后是里衬,再然后是亵衣,一一都滑落在地上。 瘦弱纤细的身体裸露在微冷的空气之中,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瘢痕密布,尤其是两条手臂的内侧,疤痕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都是取血留下的伤口。 十分可怖。 即使姜林是沙场上退下来的将士再就业成了管家,也狠狠的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王爷的儿子在外面会受过这么多折磨。 身后没见过世面的奴婢们发出了慌乱的惊呼。 姜林回望的时候训斥道:“安静!” 他再看向姜念明的目光轻柔了一些,语调也放缓了一点:“公子先沐浴,我们出去候着。” 身后的奴婢会意,将干净的衣物放到房中,又把姜念明的东西都收走了。 姜念明一声不吭。 姜林道:“公子见谅。” 姜念明随身带着的所有东西都被收走,没过多久,派去春花楼的侍卫把姜念明遗留在春花楼的行李也都带进了小房间里。 王府中数个侍卫面对桌子上的杂物,神态严肃,如临大敌。 姜林见被派去春花楼的年轻侍卫一副不知该不该说话的样子,沉声问道:“你去春花楼,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屋子里一个男人先嗤之以鼻:“毛都没长齐,就学着别人去狎妓。妖妖道道。” 年轻侍卫吞吞吐吐地说:“线索没有找到,他的行李都在这里了。只是,大人,我们误会小公子了,他去春花楼不是狎妓。他刚被六扇门救下,初入京城没有银钱,又找不到能做的营生,因此暂且在春花楼落脚,当个乐师。拿到的银钱都用来买丧服和制母亲牌位了,一日三餐都用得十分对付。我瞧着……他不是恶人。” 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挥退年轻侍卫后,姜林环顾这些曾经陪着王爷出生入死、因为伤残而留在府中看家护院的熟面孔,沉声说:“诸位都知道那妖女的手段,姜念明是她的儿子,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中年人都沉默地点头。 一个身材瘦小干瘪的小老头眯着眼:“那小子真是从魔教据点被救出来的?” 姜林点头:“我已经派人去六扇门查过,确实是从魔教药魔窟救出来的药奴,试药记录一应俱全。我也已经借着沐浴更衣的机会查看过了,手腕上诸多伤痕,新伤叠旧伤,最早的应该有些年份了。” 有人怒道:“活该,那妖女的孩子遭罪,正是大快人心!” “少说两句,那也是王爷的骨血。” 他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姜林道:“先查一查他带着东西有没有问题,” 3兰心灵主 姜林要查验他随身携带的物件,姜念明十分体贴的延长了沐浴更衣的时间,让他们有充分的时间检查。 室内无人,姜念明一边撩着浴桶中的水花,一边发呆,直到浴桶中的水都冷了,才缓缓站起来。 遍体的伤痕触目惊心,他没仔细看,直接套上了奴婢准备好的衣物。 穿上了才发现这一套衣物上没有标识家纹,料子十分普通,应当是匆忙遣人去买的成衣。 姜念明嘟囔了一声,他这些年养尊处优,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如今乍然要来北辰王府认爹,伏低做小,竟有些不习惯了。 “诶。”姜念明眯着眼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倒霉日子还要维持一段时间。 但他转念一想,王妃白幼姝只会比自己更紧张急迫。 算下来也不过几日,忍一忍,自己顶上庶子的名头,白幼姝保下亲生儿子,岂不是皆大欢喜? 姜念明缓步离开房间,心态调整过后就又是孤苦小白花。 他轻咳了两声,故意系紧的腰带勾勒出纤瘦的腰身,与他这个年纪的其他少年相比,他的腰太细了,肩背也过分单薄,一副病体缠身的伶仃模样。 还没推开门,就先听见门外两个被派来盯着自己的侍女在好奇聊天。 其中年岁更小一些的丫鬟声音脆脆甜甜的,就像是夏日的冰镇甜瓜:“玉屏姐姐,里面的少年真的是咱们王爷的儿子?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府里还有庶妃?” 另一个声音稳重一些,声线也很有特点,平平的语调到句尾总带点儿软糯:“你可快别说这些了,你年纪小,不知道府中的忌讳不足为奇。” 可玉屏越是闭口不言,就越是引起那小妮子的兴致,非央着私下说一说:“玉屏姐姐,你若是不和我说明白,我不知忌讳,在主子们面前说错了话,那才是麻烦呢。你就同我私底下悄悄说一说。” 玉屏拗不过她,这才道:“我悄悄说了,你不准外传。里面这少年算算年纪,应当是府中十二年前花灯节丢失的孩子,他确实是王爷的儿子。你说府中没有庶妃,确实没有,因为他的母亲是府中的奴婢兰心。” “啊!”小丫鬟惊呼了一声,“是兰心?” 玉屏轻笑:“你来府里晚,兰心那时都已经没了,你啊呀什么呢?” 小丫鬟讪笑:“姐姐继续说。” 玉屏道:“兰心是个可怜人,听闻是从宫中掖庭出来的奴婢,趁着王爷醉酒爬上了床,肚子争气就生下了儿子。本以为能够母凭子贵,却不想王爷对她并没有感情,连带着孽子都不待见,从未给过这对母子名分。” “没有名分也能当公子吗?”小丫鬟歪头问。 玉屏继续解释:“是大公子给的体面。先王妃去的早,大公子虽不良于行,可王爷看重他,继妃都要矮上一头。兰心令自己的孩子日日去大公子面前点卯露脸,东乔院里的奴婢做什么,他只管跟着学,晨昏定省,终于让大公子肯带着他读书识字。有嫡子教养着,这府里的下人才高看了这对母子一眼。威风的时候,连现在的小公子都敢欺负。如今,诶……” 小丫鬟道:“姐姐叹什么气?” 玉屏道:“继妃按母家的关系算起来是大公子的小姨,是先王妃娘家的庶妹,本就是王爷为了照顾好大公子才娶的续弦,可自己的儿子长大后,自然要偏心给自己的儿子。况且大公子从十二年前的花灯节后就闭门不出,鲜少插手府中的事务。如今这府中上下都是王妃在主持,兰心还在的时候,她就屡屡为难兰心,如今兰心的孩子回来了,未必会善待。诶呀,你听听也就罢了,做好我们的本分,不要多话。“ 那小丫头道:“我一定闭紧嘴巴,姐姐放心。姐姐,你在府中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情可真多,我以后再遇到什么问题,我就悄悄问你。” …… 姜念明在门后听完她们的对话,眸中晦涩。 此行虽目的不纯,却不妨把娘亲多年夙愿一并达成。娘深深爱慕姜北望,一心想名字列入族谱,那自己就要把娘的牌位送进姜家的祠堂。 可单单只是这样又怎么够?若是不能把姜北望一并送进祠堂与娘相伴,那就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失职啊。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姜念明深知在短期内都是敌强我弱的状态,即便想做什么,也不能做。 他推开门,门突然打开的声响惊到了小丫鬟,她抚着胸口,目光惊慌:“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啊!” 玉屏连忙上前道:“宝扇不得无礼!管家命我把您带过去,公子请跟我来。” 她福了福身,带着姜念明穿行在楼阁之中,进了另一个小院子。 姜念明一路见到了数个执勤的护院,都是身带杀伐行伍之气,目光锐利到刺疼,应当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这还只是能看见的,姜念明知道王府的暗地里应当还有暗卫死士执勤。 姜北望从前执掌军权,主持南疆亡国之战,又曾带兵镇压戎方等地的作乱,当今的天子是他的三哥,如今交还军权,在京中养老,想要杀他的人不在少数。 若是只有府中明面上这些防护力量,姜北望活不到现在。 走进这个小院子后,院子前面的空地上摆着许多沙包和放着武器的架子,应该是王府里的护院居住的地方。 姜念明垂敛着眸子,没有左顾右盼,沉下心猜测姜林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然而,他的冷静却在看到火盆中燃烧的大火时烟消云散,通红的眼睛也许是被烟呛到的,但更有可能是愤怒。 他用宽大的袖子笼着口鼻,一边呛咳一边奔跑,不顾火焰的威胁,从火盆里抢出了烧了一半的母亲牌位。 扇打着牌位上的火苗,好不容易熄灭了火焰,一半已经成了焦黑,烟熏火燎之后,只能模糊看出“慈兰心之灵主”的字样。 短短时间,姜念明的双手已经撩起了水泡,疼得发颤。 他颤着手背到身后,胸膛起伏不定,眼睛通红,声音里满是怒意:“谁干的!给我滚出来!” 屋子里正在观察的几个中年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沉声道:“学过武功。” 4他不认我 姜念明出现在小院之前—— 姜林等人检查了姜念明一应的随身物品,只有几间简单朴素的衣物和各种简单炮制过的止血药材,连银钱都一文不剩,十分符合他身无长物、刚来上京的处境。 翻看过后,就连姜林都有些怀疑。 “莫非是我们想错了,他真的只是从魔教逃难回家的药奴?”一个中年人问道。 另有一人哼笑:“这种程度的伪装都做不到,还当什么奸细。你们别忘了妖女是如何骗了我们王爷!” “若是今日因为我们放松了门庭,就让奸细轻易进入王府,我看你们都要追悔莫及!” 没有人说着王府中不缺少奸细,只是都已经被暗中监视,每一道传出去的信息都被仔细甄别控制。 多一个姜念明不多,少一个姜念明不少。 姜林缓缓开口:“他毕竟是王爷的儿子。流落在外十二年,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又是否被王爷的敌人培养成刺向王爷的尖刀。” 沉沉的心绪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姜林做出决定:“要设法探一探他的虚实。” 他看向桌面上同样被反复检查是否留有机关暗格的木质牌位,沉声道:“等姜念明通过试验,派人给兰心姑娘新制一块。” 在姜林的授意下,这才有了姜念明的随身衣物被烧,就连娘亲兰心的牌位都没能幸免,更是让姜念明亲眼看到了牌位被烧这一幕。 就是要看一看姜念明心中亲情到底有几分分量,这慌乱之中,也许能试探出几分姜念明的虚实。 就连姜林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姜念明学过武功! 中年男人们面面相觑。 “哼,这小子果然有诈,不得不防。” “这小子在王府时,王爷明令禁止教他读书习字,也不允许他习武,这一身武艺是从何处学来!岂能瞒得住我们的眼睛!” 姜林也是拧着眉头,心中暗叹,王爷的这个儿子果真是另有所图吗?他会是十八年前意图复仇的南疆余孽吗? 深深扎入王爷心脏的那一根尖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拔除! 这些年,他们见王爷画地为牢,始终走不出那个血光连天的夜晚,心中同样不是滋味。 姜念明虽是妖女之子,可妖女却是王爷的此生挚爱,留着姜念明虽然痛入骨髓,可稚子无辜,未尝不是王爷的念想。 姜林叹了一口气,先收起复杂的念头,缓缓走出来,脸上一片古板冷肃,毫不留情。 “姜公子有所不知,如今魔教在江湖上一家势大,手段诡异莫测,多有怪异。你自称出自魔教,可若是魔教在你身上下了手段,你年纪轻轻,未必能分辨的出来。北辰王府之中居住着贵人,我等不得不防。”姜林先是解释了一遍,然后凛然发问:“我看姜公子身怀武艺,似是与你自称的魔教药奴身份并不相符,公子怎么解释?” 姜林的目光如鹰隼一般,闪烁着锐利的寒芒,他身上曾经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森森。 以势压人,这气势绝非普通弱质少年能承受,这是对姜念明的另一重试探。 然而,姜念明只是脸色一白,熊熊的怒焰在眼中燃烧,话语之中隐含激愤:“自从我来到上京开始,不,自从我被六扇门救下开始,王府应该就已经收到消息了!北辰王府的消息网天下闻名,你不要告诉我,他不知道我,可是他却视而不见!我进入上京的一举一动你们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娘亲的牌位是我来到上京以后新制的!如何会是魔教的手段!” “你们怀疑的不是魔教,你们怀疑的是我!” “可是,我只是回家啊!我只是想要回家。回来的路上,我以为我会有娘亲疼爱,就算爹不认我,我有娘也就够了。我一回来,迎面就是娘已经没了的噩耗,没人问过我是什么感受。我在外多年,他不问我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怀疑我!他怀疑我啊!” 姜念明的目光是不容错认的悲哀,眼泪簌簌流下。 然而,他没有如烂泥一样匍匐在地上哭天抢地,而是紧紧的抱着怀中的牌位,站的笔直。 男儿落泪之时,依旧不曾折腰。 姜林脸色一僵,竟有些无措,但是他心如铁石:“姜公子哭也没用,我等都是为了王府安定,所作所为即便谨慎一些,也俯仰不愧于人!公子不如想想该如何解释自己身怀武艺之事。” 5武功寻常 姜念明深知自己身上的武功是藏不住的。 姜北望如今在朝野的处境十分特殊,虽然是陛下的亲弟弟,却功高盖主,又是有实力能抢夺王位的当朝王爷,满朝政敌。对外主持灭国之战,无数旧国遗孤如同毒蛇一般隐藏在暗处窥伺,只等姜北望势弱,就会一拥而上把他吞噬干净。 至少就姜念明所知,姜北望的人头在天杀阁的价格已经到了黄金十万两的天价。 他的武功完全没必要遮遮掩掩,故意遮掩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可疑。 他生来气血就不足,大概是因为母亲是奴婢的缘故,怀孕期间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所以不慎早产。 他体格孱弱是天生的毛病,后来虽然得到过悉心的调养,但依旧十分虚弱。 这几分武艺也是池族为他量身定制的内修心法长生诀。 虽易学难精,且修炼起来进度缓慢,但真气的品级极高,近年来已经渐渐开始弥补起了他的先天不足和早年的亏损。 仗着长生诀在手,姜念明更是在毒术和炼蛊上进展飞速——十分的不要命。 如今被姜林诘问,姜念明毫不紧张。 还是因为长生诀易学难精,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真气又消耗在弥补身体空缺上,他的内功十分稀松平常。 姜念明笔直地站在原处,哭了一会儿之后,自己收了声音。他的嗓音微微的哑:“我会几分武功有什么好稀罕的,魔教的人都会武功,我跟着学了一些。” “我武功寻常,跑都跑不掉……还好我武功寻常,比我厉害的都死了。”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足以让人感到心疼的话,就好像是企图引起注意和怜惜的孩子一样,用余光小心地瞥着对面中年人的表情。 这种程度的目光自然引起了姜林的注意。 姜林的心态有点复杂,他摩挲着手指,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虽然北辰王府是少年名义上的家,然而他对一切都很陌生,陌生的人、陌生的事,甚至就连对他的态度都并不友好,才进了门就处处碰壁。 在少年的眼中,这一切应当都是给他的下马威吧? 会小心翼翼的试探王府对自己的容忍程度,试探在王爷并不喜欢他的情况下、有可能掌握着他的生死的管家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应该是少年的生存本能吧? 然而,姜林冷硬着心肠微微颔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怜惜。 “我会派人查验,公子的武功也会视情况决定需不需要废了。” 姜念明的目光顿时暗淡了下来。 仿佛已经知道自己在王府中不会有任何优待,他抬着头,眼眶红肿,就像是一只被逼到了角落里的小兽:“我是你们王爷的孩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希望公子能够明白,兰心只是府中婢女,您是她未婚诞下的孩子,生父不详。公子如果执意要自矜王府少爷的身份,可以禀明王爷,看王爷愿不愿意给你看一看王爷的家谱里,有没有公子你的名字!” 姜念明往后退了几步,耷拉着眉眼,似乎被残忍的话语打击的不轻。 姜林这才缓了缓声调:“公子这几日在门外跪着,王爷也是怜惜你在外求生不易。如今回了王府,虽不能保证你锦衣玉食,安心做差,至少不会饿死。” 魔教并非善地,若是姜念明的经历正如他所说,好不容易才从魔窟逃出,只是想活命才来王府,那么看在他的血脉份上,多一间屋子和一副碗筷,并非难事。 可再想要多一分,那都不会有。 这是王爷一早就决定好的。 姜林是王爷的心腹,一些残忍的话,残忍的事,都要在王爷亲口说、亲手做之前,先不体面的做好,才能给王爷留出足够的体面。 姜念明立在小院中,只觉得无数奚落的、嘲讽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脚下似乎有无数手掌要把他拉回淤泥之中。 记忆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 6稚子何辜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 晋宁八年。 五岁的男孩赤着脚跪在中庭,身边的树下,是一只比他个子还高的小马驹。 继王妃白幼姝揽着自己才四岁的孩子,她穿着雍容,容貌清丽,目光中却折射着仇恨的光芒:“小小年纪就居心恶毒,你是要谋害我儿吗!” 男孩抿着嘴唇,目光清澈地仰头去看这个漂亮的女人,大声说:“我没有害他!” 他的目光倔强而骄傲,高高的仰着头,与王爷略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让白幼姝不满。 她掐着自己的手臂,用力把幼子抱住,从软软的幼童身上汲取几分暖意。 白幼姝是继王妃,先王妃白梦薇是她的嫡姐,孕育的嫡长子姜玄夜被人下毒,虽保住了性命,毒素却被逼入双腿,从此不良于行。 世间没有残疾的世子,姜玄夜毫无威胁,白幼姝乐得做一个体恤的嫡母。 然而,她最近才隐隐知道,王爷曾对一个女子如珠似玉的疼宠过,甚至曾想过立她为王妃的念头,只是那名女子犯下大错,王爷厌弃了她,这府中旧人才会讳莫如深。 然而,那女人与姜北望曾孕育一个孩子,年岁比自己的淮儿还要大上一岁。因生母不被王爷所喜,连带着私生子也没有记上玉碟。 王府之中的幼童本就有数,况且姜念明是独一份,能够去姜玄夜的东乔院读书习字。 到头来,竟只有自己一个被蒙在鼓里! 白幼姝心中的恨意无人可知,身边四岁的孩子却正是人嫌狗憎的时候,扒开母亲抱着自己的手,跑出去就要摁男孩的头。 对着五岁的姜念明一顿拳打脚踢,幼童的声音尖利到刺耳:“就是你,就是你!死奴才,让你摔我,我打死你!” 姜念明伸手抱在自己头上,心中实在厌烦这个极讨厌的小少爷,仗着自己年岁稍大,恃力抓住他的手腕。 手腕被捏疼了,姜淮顿时哭了起来。 白幼姝心疼坏了,就要上前,就听到一个镇定的声音:“我没有摔他。小少爷他要骑马,要我当马镫。我怕他摔了,不肯,他就推我,这才摔倒了。” 中庭无人,姜淮是避开奶娘偷偷跑出来的,他听说他爹给他准备了一匹小马驹,就闹着要骑大马,这才自己跑来了中庭。 白幼姝蹙眉:“你是王府的婢女之子,日后就是淮儿的奴才,淮儿有危险,你要劝阻他,这是对的。但他是主你是仆,他推你,你怎么能让他摔倒!” “狗奴才!狗奴才!”姜淮要打他的拳头受制,就开始伸腿踢他。 然而他个头矮,没能平衡好,一不小心,竟是当着王妃的面又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顿时坐在地上懵圈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姜念明虽然跪着,瞧着却比王府的小少爷有静气多了,他坚定地告诉姜淮:“我不是狗奴才,我是王爷的儿子。娘说,爹只是生气了,等气消了,就会认我。你是我的弟弟,不该打我。” 北辰王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入内庭,身边围绕着几个随身带刀的侍卫。 在男孩们的眼中,威风凛凛。 姜北望听到了姜念明的话,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姜念明和嚎啕大哭的幼子,王妃白幼姝略有些尴尬无措地站在一边,而身边过命的兄弟们都在用余光看向他。 王妃白幼姝惴惴不安地把前因后果都描述了一遍。 姜北望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停留在跪着的孩子上,才五岁,已经能明辨是非,条理分明,还能那么骄傲地告诉别人,他是北辰王爷的儿子。 恍惚了一瞬。 他冷声道:“本王只有玄夜和淮儿两个儿子。幼姝,你是王妃,这种小儿打闹之事,你处置了罢。” 姜念明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父亲”恍若无事地带着下属离开,而姜淮兴奋地在一边喊着骑大马,白幼姝柔声劝慰不住,姜淮退而求其次就要姜念明趴下当他的大马。 后来如何了事的,姜念明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王妃怜悯的眼神,娘亲柔弱的眼泪,滚烫到了心里。 时隔十二年,姜念明再想起当日情形,依旧会觉得冷。 他自嘲一笑。 那个男人,十二年后,依旧一样的冷酷绝情。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心性纯粹、一心想要得到父亲承认的稚子了。 7我回来了 太渊,京都,北辰王府。 从姜林的话说出口开始,小院中就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姜念明倔强地站在原地,无数双眼睛在明在暗,都在观察评估姜念明的情绪,评判他是否是被人控制的奸细或者间谍。 然而,姜念明的胸膛连续起伏了几次,他生生忍了下来,只是略带嘲讽的说:“北辰王爷仁慈。” 姜林一噎,垂着手提醒他:“君为臣纲。” 再如何想骂,都得忍着。 姜念明眼眶依旧红红的,最终忍耐了下去。 姜林皱了皱眉,心中暗自叹息:小公子被如此羞辱,依旧能够忍耐下来,若非心性软弱,那就是有所图谋。 这一场试探下来,结果似乎不尽人意啊。 只是他毕竟是王爷的血脉,先把人留下,看看他要做什么吧。 姜林这么想着,肃容道:“王爷慈悲,才把你收入府中,以后安分做事,不要逾越。北辰王府不养闲人,既然身上有几分武艺,姜风,你以后带着他,每日和侍卫一起训练。” 姜念明的身体看上去太弱了,要多锻炼才行。 况且姜风带着的训练,都是军中新人的程度,短时间内不会有接近王府主人的机会。 安排了姜念明后,姜林这才匆匆去禀报给姜北望,把姜念明身上的疑点一一阐述清楚。 姜林提议:“是否要把他调离?打发去乡下的庄子里,有人看着,当个富家翁也不错。” 姜北望负手而立,看向窗外梅枝,冷肃地说:“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看清他背后是什么人。” 这就是同意姜林的主意了,但是他更大胆一些:“过一阵子,调来给本王当亲卫。” “咳咳咳。” 寒风起,身形健硕的男人眉目冷峻,但是咳嗽的时候却在帕子上留下了血丝。 姜林慌忙扶住他,并不赞同,眉宇间多出了几分忧色:“王爷,您前一阵子在猎场上被刺杀受到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能再放他近身了。” 姜北望不惧:“按本王说的做。” 姜林拗不过他,只能低头应是。 …… 另一边,姜念明的包袱都已经被烧光了,就连身上的衣服从内到外都是王府准备的,只有一块母亲的崭新牌位陪着他。 姜念明以为按照北辰王府的绝情,自己娘亲的小院早就已经没了,自己也会被带到王府外围的侍卫营居住。 但也许是姜北望尚且顾念兰心的旧情,也或者是姜林尚且有不忍之念,姜念明被带去了兰心的旧居。 萧萧索索,破败不堪,小院独立在整个王府的内院,偏僻凄凉,与富丽堂皇、处处雕梁画栋的王府格格不入。 但还被完整的保留着,这些年也没有任何人住进去过。 玉屏把姜念明送进小院,宝扇环视这遍地生出的杂草,略有些不敢置信:“王府之中怎么还有这么凄凉颓败的地方?” 又被玉屏瞪了一眼,小丫头才慌忙捂住了嘴。 玉屏道:“姜管家吩咐奴婢把公子带到这里。若是公子嫌弃这里荒败,也可以去侍卫营居住。” “不必。”姜念明眼眶微红,“我就住在这里。” 玉屏了然点头:“公子选择住在这里,平日的生活就要自理了。侍卫营的训练不可荒废,需要什么都要用月例银子去账房添置,没有通行的令牌,不可轻易出府。姜管家吩咐了,您可以预支一个月的月例。” 玉屏款款朝着姜念明行了一个万福礼,宝扇忙跟着照做,玉屏这才温婉地牵起宝扇的小手,退出了小院。 近乡情怯,直到这时,姜念明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回忆萦绕在脑中,而斯人已逝。 他双膝跪下,朝着这片曾养育他的小院重重磕头。 “娘,我回来了。” 8父子相见 院落杂草丛生,虫豸成群。 姜念明先把母亲的牌位摆好,先找出了个从前腌咸菜用的浅口坛子,洗干净之后晾在院子里晒干。 他所行之处,虫子都远远避开。姜念明没搭理这些小生物,他忙着打扫小院。 好在他养尊处优多年,可小时候也吃过苦,简单的生活自理没有问题。 小院里的井水舀了许久才清澈,打理过后的小院依旧灰扑扑的,可是看上去多少也像是能住人的样子,姜念明撕扯袖子蒙上脸巾,包住头发,可忙忙碌碌过后,还是弄脏了。 见天色渐渐变黑,姜念明捡起咸菜坛子,塞了一把干草,才把坛子放到屋檐下。 不知何时,姜念明的指尖多了一小块伤口,可能是收拾豁口的碗时不小心划破,或者是拔地上的干草时勒伤,无论如何,这伤口小到就连奉命盯着他的暗卫都没有放到心上。 然而,没有人察觉到,咸菜坛子的干草上,不知何时淋上了两滴鲜红的血液,人类无法察觉的香气却在黑暗之中引来无数虫豸,整个小院荒废多年,早已成为虫子的巢穴,此刻倾巢出动,乌泱泱的朝着那两滴血液的位置而去,然后,第一只舔舐到干涸血液的虫子暴毙,化作一滩血水,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都化作一滩血水。 直到血水半满才不再有更多的血水生出,这时小院里已经没有虫子了。 后半夜,有体型比虫子较大的蛇和蜈蚣爬进坛子里,血水上咕嘟咕嘟的冒出几个泡泡,血色渐渐消退。 这一切都发生在夜色之中,无人知晓。 窗户对着小院的房间里,姜念明的床就在窗户下,直到听到两声平平无奇的轻微落水声,他才翻了个身,面带恬淡笑容入梦,心道:看来这次养出来的是毒蛊。 第二日寅时末,天色清冷,太阳还未高升。 姜念明起床先用冷水擦了一把脸,平时这个时候要早起,盯着小小少主读书练武。 小小少主贪玩爱睡,平时虽然好说话,可起床气是真的不轻,只有姜念明这个名义上的嫂子长嫂如母,小小少主连脾气都没法子发。 时间久了,姜念明自己习惯了晚睡早起。 他的功法长生诀吐息天地清气,日精月华都大有益处。 姜念明在小院之中辨了辨方向,才朝着东面走去。 他离开北辰王府多年,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大体的布置还是记得的。他隐约记得前面高处有一个亭子,下面假山林立,中间有一片空置的演武场。 姜念明的目标就是亭子。 然而,顺着青砖路往假山里走,还未靠近,就先听到了长枪划破空气的凌厉风声。 姜念明挑了挑眉,这个时间就开始晨练? 而且,听上去武道修为不低。 姜念明本人虽武功平平,可小小少主是武道上的天纵奇才,姜念明陪着晨练多年,这点儿耳力和眼力还是有的。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这里是北辰王府,若是侍卫应当住在侍卫营,那里有单独的演武场,不必进入北辰王府的内院。若是奴仆,这武艺竟还要去当奴仆? 走得近了,才察觉出这枪意决绝,纵横捭阖,出枪如龙。 是沙场的枪法。 姜念明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心中预计那是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将,留在王府当家将。 那人的枪术已出神入化,有已经舞到了最后,分明已经察觉到姜念明的靠近,依旧坚持舞完,丝毫不担心被人看到了学去。 直到收枪调匀了气息,姜念明远远站着,只觉得一道枪意已经锁定了自己。 姜念明抚掌称赞:“阁下好武艺,只是行动之中似有凝滞,是有伤在身吗?” 那人擦汗的动作一滞,冷冷看向他的方向,喝道:“孽子,滚过来!” 姜念明这才发现,原来用枪之人正是北辰王爷姜北望。 姜念明早该想到是他,姜北望一杆银枪在沙场上战无不利,是太渊百战百胜的战神,往前数上百年,都是难得的军神,寅时在自家的演武场练枪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可姜念明总觉得他的父亲与太渊的战神是完全割裂开的,为夫为父,处处都是败笔,因此宁可相信舞枪的人并非姜北望。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演武场边,无声地双膝落地,深深俯首拜了拜。 “姜念明拜见王爷。” 9话不投机 姜北望刚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此刻正浑身发汗,然而眸光惊异。 他弓马娴熟,少年从军,便开始建立不世之功,对自己的要求当然是极为严苛的。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幼子姜淮每天都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虽同样是少年英才,毕竟是混迹在锦绣堆里的少爷。 却没想到,这刚回家的姜念明竟也能寅时末就起身。 但也不能排除是特意来偶遇自己的。 姜北望沉声问:“你精通医术,还有多少本王不知道的事情没有交代?” 姜念明心道:那你不知道的就多了去了。 他跪在地上,眼前只有一线露水湿重的鹅卵石地面,姜北望没叫他起来,就是让他继续跪着的意思,才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就开始生疼,他隐隐有些不耐烦这些琐碎的折磨,又要耐着性子回答问题,因此磨了磨牙:“我在魔教本就与些药师医者相熟,不仅会医术,武功也会几分。” “你已不再是魔教中人,若再让本王发现你与那些不三不四的魔教妖人有所来往,本王扒了你的皮。”一想到近日同僚背后议论纷纷,姜北望冷声训示,看姜念明的目光隐隐不善。 更何况,姜念明还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姜北望的心情更是跌落到了谷底,语速又快又不耐:“姜林已经和你说过了,不要以为你回来了是来当少爷的,本王不认你,你就是什么都不是,安安分分当你的侍卫,本王眼不见心不烦,若非要与玄夜和淮儿作比较,本王教你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虽知道这少年有几分韧性,所以才能在府外长跪数日,虽狼狈到要去春花楼混口饭吃,可是到底能把自己打理的很好,就怕是心性扭曲,如蝮蛇一般隐忍,实则是要择一时机谋害王府的险恶之辈。 他们之间有着太长时间的空缺,姜北望无法通过短短几面判断姜念明到底是哪种人,只是魔教险恶,不得不防,在确定心性究竟如何之前,姜北望不打算让姜念明和姜玄夜、姜淮接触。 姜北望思绪飞快,姜念明不得而知,可他知道姜北望对自己的猜忌,而他需要扮演是一个仰慕父亲却又怨恨父亲没有及时救下自己的可怜儿子,因此,有些怨愤的声音从北辰王爷的脚下传来:“王爷说了三句话,两句话都要杀了我,我哪里敢有小心思?” 姜北望一愣,才发觉自己对姜念明太过苛刻。 可是他不打算改。 正打算放过姜念明,转身就要走,就又听姜念明自嘲道:“不教而诛为虐。我娘是府里的奴婢,我没名没分,可见爹是个混账,许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狗杂种,自然不会有人要了。” 这般粗鄙又赌气的话让他的老子深深蹙眉,觉得这魔教地牢出来的小东西浑身都长满了反骨,是要趁着年纪还小,赶紧纠正过来的,因此,姜北望道:“混账,谁教你不知君臣父子的?” 姜念明挑眼,满眼挑衅:“自然是没有人教,我自己学来的。” “好一个不教而诛是为虐,你年纪轻轻就脑后生反骨。本王不教一教你,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10如此乖巧 姜北望掂量着自己手中长枪,太沉太重,打量着姜念明的小身板,怕是抽几下就要背过气了。 他不徐不疾地擦了擦长枪,放到武器架上,又取了一柄软鞭,这才看向被自己晾了许久的姜念明。 这小子虽嘴上不肯吃亏,被人欺负了是定要骂回去的,然而命他跪下受惩戒的时候又不会想着逃跑避刑。 姜北望想起昨日在王府门外,自己用鞭子抽他时,也未曾有过闪躲。 可见规矩还是不错的。 谁知姜念明抬起一双漂亮的杏眼觑他:“王爷真是奇怪,若是念明说了谎,王爷罚我欺主,念明端王爷家的碗吃饭,自然认罚。可念明字字都是真心,骂的也是我那个不知所踪的爹,王爷心心念念惦记着替我老子教我做什么?王爷总之是看不上念明的,何苦提着鞭子假装自己很生气?” 姜北望被姜念明一顿阴阳怪气,便觉得这小子是没挨够揍,也是活该要被抽烂屁股的。 他冷笑着拎起鞭子:“这一顿是替兰心教你的。” 见姜念明又要张嘴说出气人的话,姜北望森然道:“我是王爷还是你是王爷?信不信我一声令下,照着三餐让你一天挨三顿鞭子?” 姜念明顿时不说话了。 他的皮相是极为乖巧的,少年的身子骨单薄,看上去温和秀雅,若是不细究,着实看不出他一身尖刺反骨。 此刻乖乖巧巧的低头跪着,只露出个发旋给他看,生生让姜北望心中似有所动。 这是个没有长在他的身边的孩子,那一手腕的伤痕,也许在外吃了许多苦。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心中异样,笑了笑说:“王府家规森严,若要装乖讨巧,那就一直装下去,不要露出马脚。” 这是姜北望的真心话,他自家人知晓自家事,他做不出手刃稚子的狠绝之事,所以容忍了姜念明在王府如杂草一样活着,可是,稚子是会长大的。 若是姜念明安分守己,姜北望怜他昔年稚子无辜,再容一容他又如何?可若是如他母亲一般,心中想的是借感情腐蚀他的心智,那么,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上两次,更何况,姜北望到现在都没能从前一个坑里完全爬出来。 姜念明许是把姜北望的告诫听进了心里,乖乖巧巧地仰头:“好的,念明记下了。王爷,要念明奉着鞭子请罚吗?” 这态度的转化也太大了,姜北望眸光略带诧异地低头去看他。 这才发现姜念明的双手撑在地上,而长跪的姿势中的重心渐渐向后偏移,膝弯的位置隐隐在发颤,脸上生出细密的冷汗。 他顿了顿,靴子在地上摩挲了两下。 姜念明跪着的地方是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而不是路边更柔软的草丛。 在王府外长跪了几日,姜念明他跪不住了。 难怪这么乖巧。 姜北望干脆的把鞭子扔给他:“请罚吧。” 他没有细碎的折磨姜念明的打算,若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他还当什么不世战神,直接去当后院怨夫好了。 只是姜念明前倨后恭的变脸,让姜北望隐隐有些不悦。 男儿立于世,怎么能连坚持都没有?像个变色龙一样,岂不是笑话? 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他冷眼看着姜念明犹豫了一下,宽衣,将外衫和里衣都褪到腰间,有撩着长发到身前,将上半身完全袒露。 这才捧着软鞭,低头道:“请王爷教训。” 11父慈子孝 姜念明的身体削瘦颀长,体表的脂质并不丰腴,如个没吃饱饭的女孩儿似的。 姜北望微微皱眉,看向姜念明背上已经陈旧的疤痕,皮肤皲裂后增生的组织颜色虽浅淡,与肤色无异,却坏了一身皮肉,又有昨日姜北望随意抽打的红肿伤痕,远远称不上无瑕。 姜念明请罚的声音十分平静,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样子,收养他的池族也早早提出过要帮他祛除疤痕,是姜念明自己拒绝了。 他要记得池族的恩情,他要记住千辛万苦得来的教训,但他心中也已经做好了决定,这些伤痕都会在他与少主的大婚前抹去,然后,姜念明就会重新开始他的人生。 若非天火突然降世,池族城破,姜念明应该已经成婚好几年了。 姜北望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当成童养媳养大,他从姜林口中听说了姜念明身上的伤疤,可看到的时候,依旧会心惊一瞬。 姜北望自己身上就有各种伤疤,那些是他征战沙场多年,为国为民留下的荣耀,而姜念明的伤口看上去十分狰狞,却杂乱无章,看上去就显示随随便便用鞭子抽的。 姜北望最终说:“念在你是初犯,轻罚,十鞭。” 姜念明原以为他要狠狠拿自己出气呢,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先就被鞭子破空虚甩的声音吓得闭了眼睛。 顿时咬紧了嘴唇。 “啪——” 姜北望为人干脆,又说一不二,虚甩一下就是提醒,接踵而至的的第二下就是实打实地抽在姜念明的背上。 “啊!” 姜念明只觉得背后一股很大的力量令他几乎摔在地上,他双手撑着地,手臂不住地发颤,背后先是鞭子挟风而至的凉意,然后才是灼热滚烫的疼。 姜北望下手没有放水,姜念明只觉得气血翻涌,胸口一阵阵发闷,眼前断片儿似的一黑。 下一道十足狠毒的鞭子已经来了。 姜念明顿时头皮发麻,脱口而出就是一个字:“爹!” 他这身子骨被池族养得十分娇贵,从前孩童时期无人来怜他,他再如何困难也都忍得下去,可人一旦又人疼爱了,便吃不了苦了。 在门外长跪几天,进门挨一顿鞭子,他都忍了下来,可那些相较于如今这狠毒的惩戒,又好似没有那么厉害了。 实则是姜北望昨日刻意收敛了力道。 昨日在门外初见,姜念明柔弱可怜如地里的小白菜,姜北望估不出他的体质如何,实在不敢当街打死了他。 可后来测出来他有内力护体,那才跪了几日就奄奄一息,况且这小子能屈能伸,想来就是演的了。 姜北望戎马倥偬,素来不喜欢男儿做女子弱柳扶风之态。 所以,这一次才是真正的下马威。 打的不多,但下手重啊。 才一鞭,就绞进了肉里,带出一串的血珠。 听到姜念明失声惨叫的那一句爹,姜北望当即眼皮子一跳。 下手更加没了轻重,比方才还要凌厉的鞭子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本王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姜北望看着姜念明扑倒在地的身形,有点后悔自己失手,但不多。 他神态冷漠,并无玩笑之态。 姜念明也不是真的想认他做爹,只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作祟,脑子空白了一瞬罢了,如今听到姜北望的绝情之语,不想输人输阵,压抑着因为痛苦而凌乱的呼吸:“请王爷不要对号入座,念明没有在喊您。” “念明失礼了……王爷请继续,咳咳——”姜念明呛咳了一口血,但语调却维持着云淡风轻。 姜北望挑眉,看着姜念明撑着单薄的肩膀,硬生生又跪了起来,这才在心中隐隐生出一两分的赞赏。 此后每一鞭落在姜念明的背脊上,他都和哑巴了似的,硬生生的捱着。 直到收鞭的时候,他黑发已然汗湿,冷汗淋漓,背后血迹蜿蜒,自顾自地穿上了衣服。 姜北望正要最后训诫几句,姜念明已经先抬起眸子,斟酌着说:“王爷可否把鞭子给我?” 这问题稀奇,姜北望面露诧异之色。 “姜念明,你是不是又忘了自己的身份?是什么让你有胆子向我讨要东西?” “今日便跪在这里反省,想明白了再起来!” 话是这么说的,但姜北望寻思着这怎么也要跪上半个时辰。 谁知,姜念明当着他的面就拖着两条颤抖的腿站了起来,神色十分恭敬:“王爷,念明明白自己的身份……王府中奴婢之子,侍卫预备役,十分清楚明白……我的意思是,我的血有毒,王爷一生光明磊落,不会想要误伤他人吧?” 姜念明善毒善蛊,有长生诀压着,普通的血液毒性微弱,只有精血才是人间至毒。 即使不说,姜念明那点儿血其实也毒不死人,但是,现在不说明白,出了事姜北望又要怀疑他了。 现在直接坦白,说不定还能打消点北辰王府对他的怀疑。 毕竟,哪有受制于人的间谍开局就自跳中毒了的? 12兄弟情深 姜念明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 北辰王姜北望十分的玩不起,丢了面子之后,就把火气发泄在可怜又无辜的他身上。 又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许是知道姜念明并没有皮相那么乖巧,姜北望还派了亲兵来盯梢。 姜念明哆哆嗦嗦、摇摇晃晃地跪着,估计了时间差不多就要站起来,又被亲兵给活生生摁了回去,已经肿了许多的膝盖砸在石路上,眼前一黑,尖锐的疼痛直击天灵盖。 “啊——!!!” 亲兵面不改色:“时间还没到,老实点。” 姜念明磨了磨牙,仰起已经疼得眼泪模糊的眼睛去瞪他。 他觉得是瞪,但是啪塔啪塔掉眼泪的眼睛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姜念明皮相极佳,亲兵摸了摸鼻子,听见姜念明肚子里咕咕的声音,又沉吟了一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肉饼。 没全给姜念明,自己扯下来一半,咬在嘴里,然后才把油纸包着的另一半塞给姜念明。 “吃!” 姜念明瞅了瞅他面无表情的侧脸,接过了油纸:“王爷看我不顺眼,你给我吃的,不怕王爷怪罪你?” 亲兵啃啃啃,啃啃啃,就是不说话,姜念明若不是听过他说话,就要以为他是个哑巴了。 直到这小子吃完了半个饼,意犹未尽地瞅了姜念明手上没动的那一半,才说:“王爷怪罪我什么?他只让我看着你罚跪,没说不许吃东西。你吃不吃,不吃就还给我,给你那一半肉多。” 心里一二三条睚眦必报的毒计烟消云散,姜念明二话不说,低头啃啃啃,吃掉了这半个饼。 “喂,你怎么称呼?我不能总叫你喂吧?”他的仪态比亲兵好看多了,即使是吃东西的姿势都要文雅许多,全程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吃到了肥肉明明很想吐,也会坚持吃下去。 亲兵这才说:“越琛。” 一听这个名字,姜念明肃然起敬,绝非普通人的姓名!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查过的密报。 “越姓,你是平南将军的儿子?”这个年纪就能住进北辰王府的亲兵,肯定得是姜北望的心腹。 姜北望军功不斐,接连主持灭南疆,平戎方两大战役,大大小小征战无数,称得上定国柱梁,在军中威望比皇帝还高。 平南将军就是姜北望手中一员大将,可惜折在了戎方之战中,姜北望也是在平息戎方部作乱之后,回到京都交出军权,安心修养。 在外传闻中,姜北望与兄长姜南谨君臣相得,彼此扶持,兄弟情深。 传闻先帝在世时,朝臣之中就有臣子奏请废了身体孱弱、御医诊断难以活过而立的当今圣上,而立当时已经立下战功的姜北望为太子。 姜北望待南边局势稍定之后,亲自折返帝都,先上奏请封军功,当庭表明自己只想为国征战,并无安邦定国的政治才能。 此后,姜北望居住在先帝赐下的宅院之中,有臣子求见,来者不拒,设宴宴请,宴上有敌国刺客奸细,姜北望把在场的臣子们全送进天牢里蹲了一晚上。 自此,再没有人提过易储之事。 外界传闻姜北望与姜帝兄弟情深,毫无猜忌。 只是,就姜北望满朝政敌,仇家遍野的情形来说,若果真兄弟情深。那么这个姜帝要么手段软弱,对朝廷的掌控力度有限,要么嫌隙已深,刻意放纵。 但无论是哪个原因,对姜念明的计划都十分友好。 13树静风起 姜念明身子骨虚弱,跪了那半个时辰的规矩之后,身子就有些发热。 越琛送姜念明回落桑院,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监视,他安静地跟在姜念明的身后一步,在姜念明推开门后,跟着他进入院中,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院中的景象。 昨日还荒芜的庭院清除了大多数的杂草,陈旧的落叶被积攒着堆到角落里,木质建筑明显被擦洗过,抹去了大半的尘埃,只剩下屋顶之类地方还覆盖着杂草。 “你收拾的?” 姜念明正在水井边取水,闻言恹恹地抬眸:“嗯,你以前来过?” 如果不是经常过来,怎么想象得到这院子之前能够有多么荒芜落魄? “从前进来过。”越琛说完之后就沉默了下来,神情之中多了几分木讷,垂着眸不再多看。 他低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淡漠,有一种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的疏离。 姜念明发出了轻轻的嘶声,下意识地咬住了口腔中唇边的软肉,又蹙着眉松开。 用力提水的时候,背后渐渐凝血的鞭伤裂开,从已经染血的里衣里沁出新红,但姜念明没有松手,直到提起满满一桶水,才撑着井口喘息。 越琛毫无帮他的意图,但是看着姜念明衣服上染着血迹,摸了摸袖子里的伤药,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拿出来。 他跟着姜念明进了房间中,打量着房间里陈旧的摆设。 这里原本是兰心居住的地方,一应的东西都很齐全,但兰心没了之后,值钱的东西也都没有了,看上去就这里空了一块,那里缺了一点,逐渐显得残破,况且有些东西年久失修不好用了,被姜念明清理出去之后,这落桑院的日子看上去就清苦了不少。 越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床上,没有帷帐,没有铺设寝具,已有一层裸露的床板,枕头是干草挽成的草枕,看得出姜念明的手艺不错。 越琛藏在袖子下的手越发用力的捏着药瓶,回头的时候才看见姜念明已经系上攀膊,去小屋侧面搭着棚子的灶上烧水了。 发现越琛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姜念明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示意越琛坐到他的床上:“床上比较结实,你坐吧。” 室内开着窗,两面透风,驱散了建筑腐朽的气味,有一种清新之感,越琛的角度可以看到灶台后面的姜念明,他小心的地敛住袍角蹲下时,脸上会有明显的痛色,但是不会发出声音。 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跪半个时辰,大多数人站起来的时候都会有眼前一黑,无法行走的情况,可是姜念明除了最开始的两步路明显的僵硬之外,其他的步子都能够维持着很正常的样子。 全程也没有求过越琛扶他。 很坚强,越琛心想,按照姜念明的吩咐坐在木板床上,那张床在他坐下的瞬间嘎吱一声,越琛顿时腰腹用力,不敢坐实了,生怕把他这里唯一能够坐卧的家具给压塌了。 剩余破败的椅子都已经被虫蛀得不像样子了,此刻都堆在姜念明的身边当柴用。 锅子里很快咕嘟咕嘟地冒泡,姜念明用缺了一个口的碗装着开水,端给越琛:“还没去账房领用月例,你将就着喝了热水,就离开吧。” 越琛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坐着接过热水,眼眸不可避免地看到姜念明手上盘踞着整个手腕的一道道刀伤,瞳孔骤缩:”你这里什么都没有,还担心遭贼吗?“ 姜念明已经快要习惯越琛寡淡的性情了,他注意到越琛的目光停留在腕间,转身的时候拆解了攀膊,拉下袖子遮掩:”我这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贼都不会光顾……王爷讨厌我,和我走得近没有好处。“ 他的唇色已经在开始发白了,他拿起洗干净的铜盆,依旧是去灶上装热水,但这一次走过去的时候先把门上的布帘子放了下来。 越琛所在的房间里光线顿时暗了下去,可他依旧可以透过并不密闭的隙缝隐约看到姜念明在做什么。 衣服被宽解了下去,纤瘦的身躯会疼得发颤,他在擦拭背后的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固定住伤口。 越琛确信自己没有闻到药粉的苦涩味道,但是管家昨天的试探他有所耳闻,姜念明所有随身携带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除了现在正摆在房间里的牌位。 “不上药吗?”他听到自己明知故问。 姜念明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来:“不用,这种程度的伤势很快就能好。” 他怎么知道很快就能好?联想起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疤,越琛抿了抿唇,没有多说话,把伤药塞到姜念明床头的草枕里,提高了一点声音:“水喝完了,我走了,不必送。” 他站起身的时候,床板很明显地咯吱了一声,他的佩刀碰撞到床板,又是让人一激灵的声音。 布帘后的少年没吱声,动作明显快了许多,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低呼。 越琛停了停步子,少年掀开帘子,挽起的头发根部濡湿,带着水汽进了屋子,他换了一身衣服,身上的血腥味已经淡的快要没有了。 “我吃了你的肉饼,可我这里简陋,连糖都没有,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请你喝糖水。” 越琛动了动喉咙,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手中的佩刀,依旧安静而沉默地颔首,在姜念明的目送下离开,才走了几步,回身说:“今日不必去侍卫营,我替你告假,你留下休息。” 姜念明站在原处目送,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出神了一会儿,轻笑一声,转身进了落桑院中。 他很快就发现越琛放在他枕下的伤药,打开嗅闻了一下,是专治外伤的好药,放在外面的药店里能值不少钱。 姜念明把药品塞进了衣袖里,没有用上。 他没有说谎,这种看似骇人的伤势,他很快就能愈合。 但能够不用去侍卫营被为难,姜念明同样松了一口气。 他先小憩了一会儿,然后把沾血的衣物清洗干净后,又去账房支取姜林允诺预支的月例银子,采买基础的生活用品之后,所剩无几,其中的大头就是米面粮油。 按照王府里的规矩其实是包奴婢的食宿的,但是从前兰心还在的时候,没让姜念明的名字登上奴婢的名录,姜念明只是府中的闲人,也就是吃闲饭的人,一应开支都要额外花钱采买。 当姜念明背着一筐柴火,手中抱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回到落桑院中,已经有面相慈和的嬷嬷在里面等候了。 “姜公子回了王府,王妃早上等了一上午,不见公子去拜见,命老奴来请。”嬷嬷蹙着眉,斥了一声,“公子在外的时间长了,当真不知礼数。” 14天意怜幽草 姜念明被嬷嬷带进了王府的后院。 姜念明去的不巧,白幼姝的幼子姜淮请安之后就被母亲拦下说话。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姜念明都能听到白幼姝和姜淮之间的对话。 “我儿怎么一身的汗?你身边的奴才没照顾好你吗?”白幼姝心疼的拿出帕子擦拭姜淮头上的汗水,转眼就要训斥姜淮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声音带笑:“娘娘哪里的话?少爷一早就起来晨练,演完了一整套功夫,这日头都还在东面呢。刚收了枪,连衣服都不曾换过一件,想着娘娘一定等急了,立刻就过来给娘娘请安。” “这么勤勉,你爹爹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王妃的声音也带上了笑意,侧过身吩咐侍女给小厮赏银。 小厮不敢接,姜淮烦躁地说:“娘给你的,就接着。” 又嘟囔着说:“我又不是小孩了,早起练练武功算得上什么?大哥他……” 白幼姝打断了他的话:“你要常和你大哥走动走动,王爷心里看重他,你要常跟着你大哥学学。我与阿姊是姊妹,你们就是嫡亲的兄弟,不能让外人离间了。” 姜淮这才道:“娘,我听说他回来了?” 厅堂里静了静,侍女们都把呼吸声压到了最低。 反倒是白幼姝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说:“回来了又怎么样?他又不是你的兄弟,淮儿不必在意。” 一时间,院子里内外的空气才好似流通了起来。 姜淮本就是来简单请个安的,被白幼姝拦下陪着吃了顿早饭,又说了半天的话。 本就是热血的男孩儿,根本坐不住,这一时半会儿还好,时间久了就有些撑不住了,瞥着外面的人影。 “娘,您还有内务要办,儿子就不打扰了。” 白幼姝半是气恼半是好笑:“怎么就生下了你这个泼猴?去吧去吧,与人交友少喝些酒,也不要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书墨,看好你家少爷。” 得了白幼姝的恩准,姜淮如蒙大赦,起来作揖之后,就带着小厮书墨匆匆出了门。 姜念明正站在屋外候着,姜淮走过时只觉得眼生,也没心思多搭理,姜念明则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还在房里的白幼姝听了嬷嬷的汇报,冷哼一声。 嬷嬷道:“王爷虽然让他进了家门,可是只说了让他去侍卫营报道,并没有认他当庶子的意图,可见王爷的心中还是向着您的。” 白幼姝恨恨的绞着帕子:“姜玄夜也就罢了,他姜念明的年纪都要比淮儿大一岁。这世上哪里有庶子比能承爵的嫡子还要年长的道理?你出去瞧瞧,整个上京,谁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嬷嬷劝她:“娘娘息怒,这满上京只会称赞娘娘的仁义,谁不知道娘娘最是心善,把这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大少爷比对咱们小少爷还要好?真真菩萨的心肠。” 见白幼姝的情绪好了一些,嬷嬷劝:“不如就见一见外面那位?” 白幼姝沉吟了一下:“不可,就说我身子忽然不大好,见不了客人,再晾一晾他。” 嬷嬷这才出门,十分客气地让他等一等。 姜念明被晾在庭院里,往来的奴婢都偷偷瞧着他,背地里指指点点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幼姝授意,他们的议论声恰恰好能让姜念明听到。 “他就是?” “是兰心的孩子。” “奴婢也敢攀龙附凤,这生下的孩子不就是要遭殃吗?” “在门外跪着,逼着王爷认他,王爷都没肯认。” “现在来求我们王妃了吧?” “娘娘心善,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来央着娘娘。” “这么大了,怎么还要回来?” “惦记着分一杯羹吧” “爬床贱婢之子……”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也许真的会羞赧于自己的出身,在众人的口舌之中苦苦煎熬,体会着自尊一遍遍被羞辱的痛苦。 姜念明低头,没让人看到他的表情,他仿佛很孤独寂寥,也很痛苦难言,然而实际上,他只是在默默等待,等着看白幼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青果堂里才有人出来,把变相罚站的姜念明领了进去。 白幼姝隔着一面纱帘,正揉着额头,声音里是有些倦怠的模样:“印象里你还是个幼童的模样,如今也已经这么大了。几年不见,你在外面没人教你规矩,你就与我生分了。如今你没有名分,我也当不得你的母亲,见了面就连人都不叫了?” 身边的嬷嬷连忙提点:“还不快跪下拜见娘娘?” 她伸出手重重压住姜念明的肩膀,就要让姜念明跪下行礼。 姜念明身形笔挺,没被她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跪下去,只是刚进了门就先被一顿不知礼数的抢白,十分不悦。 况且他早上才跪了半个时辰的石子路,腿上情况不是很美妙。 朝着白幼姝这一跪,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起得来,因此不愿意猝然重重的跪下,免得膝盖上的伤势更加严重。 他理了理衣衫,十分缓慢地徐徐跪下,可膝盖与地面接触的时候,依旧疼得让人眼前一黑。 “多年不见,娘娘风采依旧,与王爷越发鸾凤和鸣。” 真是夫妻相,上来就先罚跪。 15青果堂下 青果堂中,白幼姝隔着纱帘细细打量着姜念明。 数年不见,姜念明长大了许多,但传承自王爷的好相貌配上那贱婢的精致,若是换上华服锦衣,真真如芝兰玉树。 他相貌很好,可是他很瘦,撑不出纵马沙场的豪情,而是命如纸薄似的单薄。 可是,怎么就回来了呢? 白幼姝呷了一口茶,淡淡地想着,语调不冷不热:“虽王爷还没有给你名分,但你终究是王爷的血脉,在外受苦多年,我这做嫡母的也得关照你一二。” “娘娘慈心。”姜念明说,实则人还跪在地上,没听白幼姝叫起。 细碎的汗水生在额头,是疼的。 白幼姝点头受了夸赞,先是问了姜念明在外的生活,姜念明一一作答,她就略作安抚,大约是来了王府就不会过往日的苦日子了之类的话。 安慰过后,才问:“可曾读过什么书?” 姜念明低头羞愧道:“从前跟着大公子学过《三字经》、《千字文》。” 北辰王府对幼年的他是完全的放养,不学文,不习武,什么都不学,只等着养成头脑空空的草包了事。大少爷阴差阳错考校他的学问,兰心听说之后,带着他求上门去,才得到了在大少爷身边整理文墨的机会。 白幼姝掩唇一笑:“淮儿已经学通四书了,你这个年纪不能继续不学无术下去,不如就留在淮儿身边理理文墨。” 姜念明一顿:“娘娘厚爱,只是王爷令念明去侍卫营学艺,念明不敢不去。” 白幼姝笑了起来:“真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王爷是怜惜你身子瘦弱,岂有将门虎子的风范?只是这人不读书,就只是莽夫,不明道理,不懂是非,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姜念明道:“我确实不太聪明,在外也总被人骗,好不容易来了上京也无法自力更生,这才只能来王府打个秋风,王府能收容我,我万分感激。娘娘能不计前嫌,给我读书的机会,念明感激不尽!” 白幼姝眯眼笑道:“这才是我北辰王府的好儿郎,此事你不必担心,我会与王爷说明,你只管按照时间去侍卫营报道,需要你侍弄笔墨的时候,自然会给你安排。” 这一趟下来就已经说定了话,白幼姝面露倦色,姜念明顺势退下。 此后三天,白幼姝遣人让他去了文书院两趟,每次都是一个时辰。 西席先生在上面讲着儒家学说,而唯一的学生听得东倒西歪。 姜念明状似认真地陪着听讲,思绪却飘的远了,先是想着这西席刻板迂腐,照本宣科,难怪姜淮听不进去,后来又是想着姜淮似乎对他没有多少恶意,只把他当成新来的书童差遣,不知道是不是白幼姝叮嘱过。 下课之后,姜念明揉了揉自己被教鞭打疼的手心,替姜淮整理书匣。 姜淮似乎是刻意与这西席先生作对,姜念明看得出是姜淮并不认同先生灌输的一些思想,因此才刻意顶撞。 只是可怜了他的手心,先生不能责罚王爷的嫡子,还不能责罚一个小小的书童吗? 本以为今日就要过去了,姜念明与姜淮行礼作别后,姜淮竟叫住了他。 姜淮弓马娴熟,分明比姜念明还要小上一岁,个头却要高出不少,此刻叫住他的时候,脸上明摆着是不高兴的,偏偏皱了皱眉,半年没说的出话。 姜念明抬眸:“小少爷是有什么吩咐?” 姜淮哼了一声:“明日不许来书房。” 姜念明摇头:“王妃娘娘吩咐我跟着你学习课业,念明不敢不去。” 姜淮又哼了一声,犹豫了片刻,最后没说话。 第二日的白天平安无事,到了晚上,姜念明刚吹灭烛火,就有家丁武将闯进了他的落桑院。 姜林领头,冷声:“涉嫌谋害小少爷,拿下。” 16身正影直 姜念明等着白幼姝给他挖坑,等了数日。 可当他听到姜淮中毒的消息时,还是忍不住怀疑了一下,自己有没有给他下过毒。 答案是没有。 姜念明很确定自己没给姜淮下毒,白日里见到的时候,姜淮生龙活虎,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 姜林带人来抓姜念明,姜念明没有反抗。 他还穿着亵衣,就被一拥而上的侍卫们反扭着胳膊,压跪在地上。 他艰难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前几日刚认识的越琛正面无表情地捉着刀,站在姜林的身边。 越琛拧着眉,朝着姜林说了些什么,姜念明没听清楚话。 但看姜林的模样,显然刚开始是不大赞同,过了一会儿才无奈妥协。 姜林转身,压着怒气道:“先压到柴房里听候发落,落桑院的东西都封起来,等明天白天再验。” 姜念明看向越琛,越琛在一群侍卫的火光之中,依旧俊美,身着锦衣也格外华贵。 感知到姜念明的目光,越琛愣了一愣,移开了目光,本来显得呆板的脸上竟生出几分冷冽。 他说:“姜念明,你最好祈祷姜淮没事。” 即使是管家,都会称呼姜淮为小少爷,而越琛能够直呼其名,可见王爷有多么看重他。 姜念明感受着自己的手臂几乎折断的力道,抿了抿唇,脸色不好看:“我没有害过他。” 越琛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地方,让押解着姜念明的侍卫通行。 不多时,就有人从房中搜出了一瓶药,脸色严肃地递给姜林。 “管家,这是从床头柜子里搜出的药瓶。” 姜林顿时也提起心,姜念明的所有行礼都是经过审查的,这几日取用的东西也都有他过目,没听说支领了药物。 他果断地说:“去请大夫验一验这是什么药。” 越琛朝着姜林摊开手,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姜林苦笑:“小祖宗,你又不会医术,你来凑什么热闹?” 看着越琛没有要收回手的意思,这才把药瓶给了他。 越琛收回手,打开瓶盖,凑过去闻了闻,药香清远,是治伤的白药。 他在手心里倒出药丸,数了数个数,四颗,没有多也没有少。 顿了顿,他把药丸收回药瓶之中,递还给姜林,低声道:“不是毒药。” 姜林掀起眼皮看向越琛:“你怎么知道?” 越琛垂眸,漫不经心地说:“我给他的伤药,他没有用。” 姜林闻言一怔,再看向越琛,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 “明日审你。” 姜念明被推进柴房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个侍卫是这么说的。 姜念明听说北辰王府有个地牢,是专门用来关奸细间谍的。他以为自己顶着谋害小公子的罪名,也会进地牢里去脱一层皮,却没想到,只是被关进了柴房。 桌面上有烧剩下半根的残余蜡烛,姜念明摸了一圈没能找到火折子,只能作罢。 他摸黑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又挽了个草枕,蜷缩着入睡。 黑暗之中有老鼠划拉着墙壁的一道道声响,姜念明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而他能对这些声音毫无反应,唯独因为身体太冷,所以有些扛不住了,他无奈睁眼,只能开始运行内力,后来渐渐也就睡过去了。 他的生物钟十分稳定,第二日寅末,他准时睁开眼睛。 天色泛白,只见柴房的不远处正坐着一个人。 呼吸绵长稳定,是个高手。 只听他说:“你睡得很安稳,淮儿却在鬼门关外走了一趟。” 姜念明叹了一口气,坐在堆着干草的地上,仰头道:“王爷明鉴,我没有毒害小公子,身正影直,当然不需要害怕。” 17尖酸刻薄 晨光熹微,一束束的光线中,纤尘可见。 姜念明盘膝坐在那一堆干草上,他真正睡着的时间不长,况且他的身体状况也一贯不是很好,这几日来来回回的折腾,实在没有和姜北望恭恭敬敬行礼的心力,他略显失礼的抬起眼皮:“王爷千金之躯,怎么能来柴房这种腌臜地方?王爷的侍卫没有劝住,实在失职。” 姜北望道:“本王当年与军士同吃同睡,区区柴房如今是来不得了?这北辰王府究竟是你当家还是本当家?” 姜念明点头:“既然是王爷当家,王爷追查出谋害小少爷的真凶了吗?柴房湿冷,念明身体柔弱,受不住。” 姜北望被他噎了噎,眼前这小子自从进了王府之后,似乎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不得不让他怀疑,在王府门外的乖巧可怜是不是为了制造舆论压力而装出来的了。 “事关你的性命,你也不问一问淮儿的情况?” 姜念明垂眸,在清晨清冷的光线下竟生生让姜北望看出了几分可怜:“如果小少爷不好,王爷还有心情来这里与念明说话?我看该被送进地牢里严刑拷打了。” 姜北望滞了滞,被他讽得不轻,眉眼霎时就沉了下去:“你还在想要和淮儿攀比?” 姜念明轻笑,像是自嘲:“念明鄙陋,若是有高枝可依,自然是无所不从,可王爷都三令五申了禁令,念明哪里会砸了衣食父母的碗?攀比说不上,也就觉得姜淮少爷可怜,虽当了王府的小少爷,可是这一个错眼,也就中毒了,好处是一点没捞着。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是有意要立长子为世子,所以故意纵着幼子,给大少爷当挡箭牌呢。” 姜北望先是被姜念明激怒,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桌面上震起一层灰尘,眸中神色十分晦涩复杂,震怒道:“住口!跪下!” 姜念明道:“王爷叫跪,念明不敢不跪。” 他话是这么说的,动作却慢吞吞。 姜北望道:“你在挑衅我?” 姜念明又笑了一声:“王爷言重九鼎,念明无罪之身都能被关进柴房,如何敢挑衅您?念明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却是在指责姜北望蛮不讲理,看似软话,实则藏针,不轻不重地扎着姜北望。 这小家伙幼年时把骨气当饭吃,如今怎么就生成了尖酸刻薄的习性? 姜北望心累暗自思忖着,却知道姜念明是受了委屈又不能明面上放纵,只能用不好听的话来阴阳他。 他想起自己的来意,语带警告:“淮儿只是因为风寒所以卧病在床,庸医误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谁都不得再问,尤其是你。” 姜念明若有所思:“看来是家丑不可外扬了?”他看向姜北望,轻声喃喃,“大少爷还是娘娘做的?” 若是大少爷做的,让姜念明和姜淮一起没了,他最受益,但姜念明觉得应该不会大少爷,毕竟从结果来说,姜淮没死,那么大少爷的嫌疑就最大。 但也有可能是王妃娘娘做的,毕竟可以反过来想,姜淮出了事,姜玄夜的嫌疑最大,能把姜念明一波带走,那就是个添头。 姜念明的声音极低,可是压得再低,姜北望功力不浅,又是这么近的距离,因此都听进了耳朵里,顿时觉得他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兔崽子,偏偏又是结结实实无辜受屈的那个。 姜北望昨夜一晚上没睡,此刻脑壳钝钝的疼,脑门青筋都胀胀的。 他又重重地拍了一记桌面,直接在木质的桌面上压下五个指痕。 硬生生用武力让姜念明噤若寒蝉。 “不许议论,听到了没有?” 姜念明乖巧点头,如捣蒜:“是,王爷,小的明白了。” 如此能屈能伸,再一次让姜北望眼皮子直跳。 “本想让你今日就出去的,既然在柴房住的舒服,就接着住下去吧。” 18怜贫惜弱 东乔院。 大少爷姜玄夜的小厮文书守着门,不让越琛进去打扰。 “大公子昨夜犯了旧疾,咳喘了半夜,好不容易才沉沉睡下,睡醒之前不见客。越少爷先去前厅等待,等大公子醒过来,小的自然会去通秉,还请不要难为小的。” 文书不卑不亢地说。 越琛一声不吭,拄着剑站在门外。 他处在地方是东乔院的内院了,这里是姜玄夜的寝居之地,并不接见外客。 尤其还是带着剑进来的,更是让文书眼皮狂跳,拦着的时候,心里都在扑腾扑腾。 此刻越琛就这么堵在房门外面,不吵不闹,反倒让文书为难。 “咳咳,越琛在外面?让他进来吧。” 低沉的声音响起,然后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把心肺给咳出去,即使是越琛都迟疑了一下,最后才提步走了进去。 推开门扑面而来就是一阵浓郁的药味,味道苦涩至极,比越琛曾经去过的药铺子都重。 室内光线昏沉,一个男人穿着中衣坐在床上,此刻正用帕子擦着嘴唇。 仿佛命不久矣,随时都会猝过去。 越琛在桌子前解开了佩剑,又把冷硬的东西都卸了下来才靠近姜玄夜。 “姜大哥身体可有好些?” 姜玄夜笑道:“我这病年年初春都要犯一遍,熬过去就好,你来找我,是为了姜念明吧?” “姜大哥也听说了?” 越琛虽然这么问,实际上并不感到奇怪。 白幼姝刚入王府后院的时候还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势大,管家权暂且留在先王妃留给姜玄夜的老嬷嬷手中,那是个忠仆,姜玄夜自幼聪慧,这后院的事务大多会过眼,直到后来病重,才把管家权交给了白幼姝,但这王府后院里到底有多少是先王妃留给姜玄夜的人,暂且未知。 越琛并不敢小觑姜玄夜。 姜玄夜道:“略有耳闻。”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没有说下去,就是不打算插手的意思。 越琛略皱了皱眉,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又道:“如今府中上下都有传言。” 姜玄夜道:“这府中的丫头们嘴碎,敲打一遍就好了。” 越琛还没说话,就听见窗外响起了一声声沉闷的木板声,还有被堵住嘴的小厮呜咽的声音,十分可怜。 越琛皱了皱眉头,就听姜玄夜善解人意地说:“正好觉得屋子里气闷,越公子可以去开个窗吗?” 越琛起身去开窗,只见窗外不远处的空地上放了一张长凳,文书被堵上了嘴,被剥了下裤,用毛竹板抽打屁股,东乔院的奴婢们都站在一边观刑,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公子不免刑罚太甚!” 姜玄夜十分好说话:“越公子说的是,还请越公子替我通传一声,不必打了。” 越琛忙把文书从板子下救出来。 谁知文书顿时跪下磕头:“公子恕罪,文书再不敢了!公子恕罪,文书愿意领罚,求公子不要把文书赶出去。” 越琛从窗户里跳出去,阻拦文书,却拦都拦不住。 姜玄夜又咳了一会儿才说:“是越公子体贴你,帮你求情,为何要这么惊恐?我虐待你了吗?” 文书顿时噤声,过了一会儿才拼命向越琛磕头:“越公子,小的做错了事情,本就该罚,是小的本就该罚,不配越公子怜悯,小的谢公子美意。” 越琛怒斥:“你们主子如此苛刻,怎么会是你的错!起来,跟我走,王爷还能不管一管你们家公子!” 所有听到他这话的奴仆都跪了下去,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房间里传出来姜玄夜的声音:“越公子说的是,我如此苛刻你们,你们该弃我而去才对,反正我也只是一个残废,给不了你们好前程。” 越琛怒道:“姜玄夜,你看看你自己,还有王府贵子的样子吗!逞威风逞到奴仆身上,就显得你很厉害吗?” 姜玄夜被当面指着鼻子骂,也没生气:“比不上越公子,给人送了一瓶药,反而把人害进了柴房。护不住人,连援兵都要得罪,越公子什么时候心智能够成熟一些?什么时候能把这怜贫惜弱的毛病给改一改?” “罢了,今日我乏了,送越公子出去。” 19不正衣冠 姜玄夜觉得越琛给脸不要脸,越琛深以为姜玄夜枉读圣贤书。 越琛被他一顿抢白,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大跨步走进姜玄夜的房间。 姜玄夜本以为越琛是要取走桌案上的佩剑护甲,谁知越琛这莽夫竟直接上手就要去提姜玄夜的身体。 姜玄夜的双腿早早就已经废了,全靠下人的照料才得以体面。 越琛骤然把他从床上扒出来,就像是非要让见不得光的小动物见光。 姜玄夜立刻疯了。 “住手,你给我滚!你要做什么!”姜玄夜用弩箭对准越琛,立刻就有数名忠仆冲进房间里,要阻拦越琛。 然而越琛的武功功底扎实,这些下仆七手八脚加在一起都没能拦住他发疯,姜玄夜脸色一时青一时白。 箭在弦上最为凶险致命,这么近的距离也断没有失手的可能性,可是姜玄夜这一箭不能射。 越琛是平南将军的遗孤,平南将军为父王替死,父王在军中的兄弟都是他的叔叔伯伯,如今他被养在王府,地位本就与姜玄夜和姜淮无异,兄弟之间打打闹闹可以,弄出人命不行。 越琛正是深知这一箭射不了,这才如此肆无忌惮。 姜玄夜怒意勃发地撇开手,仍旧紧紧攥着弩箭,闭上眼屈辱地被越琛拖行。 两条残废的腿耷拉在地面上,划过门槛的时候毫无感觉,而仆从们簇拥上来,七手八脚地竟要把姜玄夜的亵裤给扯下来了。 姜玄夜头发凌乱,脸色铁青,被越琛随手扔在庭院的地面上。 “姜玄夜,晒晒太阳,不要扭曲了心性,虐待仆从算什么本事,算什么男人?”越琛居高临下地说。 奴仆们就要赶过去抱起姜玄夜。 就听他连声咳喘之后,怒斥:“都不准过来,转过身,不许看。” 姜玄夜在东乔院的积威深重,所有仆从顿时转身,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却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姜玄夜自己攀着长凳的凳脚坐起来,自厌地看了自己的腿一眼,语调冰冷:“你要当着下人的面惩戒我,让我以后无颜管教下仆?愚蠢的做法。若是你一走我就挖了他们的舌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是爽快了,这一个院子的下人都得遭殃。逞一时之气而不顾后果,你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越琛脸色难看:“你今日惩戒下人,那我便来惩戒你,王爷要杀我就杀我。姜玄夜,你觉得你很惨?可你不过只是不良于行,你还有奴仆侍奉,从没有人敢来欺负你。可是有的人满身伤痕还要自己洗衣做饭,连别人给的伤药都不敢用。比你辛苦比你凄惨的人多的是,你这么能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走出来呢?王爷明明没有低看过你,可你偏要觉得旁人都在欺辱嘲弄,以严刑峻法掌控,我今日把你拉进这院子里,就是要你晒晒阳光,不要整天待在你那阴沉沉的房间里,活得人不如鬼。” “王爷若有责罚,我一力承担,言尽于此。” 越琛闹了这么一场,全须全尾地从姜念明的东乔院离开。 文书连忙去搀扶起公子,心疼的眼泪直掉。 姜玄夜被伺候着穿戴好了衣冠,坐进轮椅里,再一次被推出房间。 门外已经乌泱泱跪了一片。 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姜玄夜道:“文书,我可有苛责你?” 文书立刻跪下,真心实意地表态道:“若非公子救了我们,文书早就已经丧命了,哪里还能有今天,公子的大恩,文书几辈子都还不轻,从不觉得公子苛刻,是文书做错了事情,让越琛闯入内院,真该狠狠的打。” “越琛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掌嘴。”姜玄夜淡淡的吩咐。 文书得了命令,顿时用沉重的力道扇打自己的脸颊。 直到姜玄夜喊停的时候,文书的脸上已经肿了一层。 “停下。其余的人,放归了吧,你去重新遴选一批奴婢。落桑院那边的小子本就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也问一问。” 文书一怔,抬眸:“公子是要保他?这时间节点上,若保下他,王妃那边怕是要闹。” “她不是想让姜念明顶替她儿子去玄门受诫吗?我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 20嘴硬心软 当日王爷出现在柴房开始,姜念明就又在柴房住了数日。 掌管柴房的老头子整日茶壶不离身,见姜念明住在柴房里,就把劈柴的事情都交给了姜念明,每日天一亮就去催着姜念明去劈柴,一心一意想把姜念明当牛马使唤。 说是抵了住在柴房的房租。 但姜念明瞧着这老头子是个扫地僧,虽看上去又懒又不讲究的,但是长生诀反馈回来的生命气息却十分强横,为姜念明所罕见的高人,因此从不与这老头子计较。 “你这样的老头子老胳膊老腿,能砍得动柴?这王府可真不讲究。”姜念明端着菜碗放上桌子,这些都是他从大厨房带回来的。 姜念明解开了禁令,出了侍读那一遭事情,他不再被喊去陪着姜淮少爷读书,下午从侍卫营回来的时候从厨房绕回来,给老头子带饭。 老头子坐上桌,掀了掀眼皮:“没你们年轻人能干,才要你们年轻人多干一点。吃完饭把碗洗了,趁着天还亮着,再去把那边几捆柴劈了,别偷懒。” 姜念明握了握发抖的手臂,止不住颤抖:“不劈,要劈你自己去劈。” 他尽量说的轻描淡写,但夹着菜的手指都在发颤,半天夹不起一块豆干。 老头子瞅了一眼,没吱声,吃了饭放下碗筷,背着手就回了房。 姜念明慢慢吃饭,细嚼慢咽,吃过了之后抖着手收碗洗碗。 回了柴房的时候,就看见桌子上摆着一瓶红花油,他愣了愣,拿着红花油去找老头子:“喂,老头子,你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没落。”老头子翻了个面,背对着他睡觉。 姜念明狐疑道:“你不会是要我的钱吧?” 老头子嗤笑:“要你那三瓜两枣?逗我笑呢吧?” 姜念明试探:“我去给你劈柴?” “烦不烦啊你!出去出去,老头子要睡觉了。” 姜念明说:“我明早上有半天休假,你留着,我明天给你劈。” 他刚走出去,老头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事情,轻声道:“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良心怎么在痛?” 姜念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住在柴房这几日,依旧够他仔细打扫过柴房了,如今一整面墙堆着的都是干柴的,姜念明用干草堆成的床上铺了一张老头子的草席,上面安放着一张草枕。 两面通风,整个柴房不见虫蚁,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他闭上窗,坐在床面上涂红花油。 辛辣刺鼻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散开,接触到手腕的时候火辣辣的疼。 侍卫营的训练严格,姜念明体弱,扛着麻袋大的沙包跑来跑去,这几日已经摔了许多次了,膝盖上乌青一片,手腕手肘都疼得厉害。 他有长生诀的内力,一晚上也就消散去了,但姜念明还是用了老头子的红花油。 第二日一早,姜念明爬起来的时候就听到门外的砍柴声,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窗一看,老头子正在擦汗,面前每一块木柴都被均匀地劈成十六个小块。 “起来了?去做早饭。” 姜念明一声不吭地去了小厨房那里,老头子有几坛子酱菜,十分得意地告诉姜念明是他在外面的徒弟送的节礼,年纪大了就爱吃这些糟得烂软的酱菜,因此早上都是吃自煮的白米粥或是玉米糊糊,并不与王府里的其他下人们一起吃大厨房的早饭。 姜念明挖了两勺子玉米粉,烧开水煮成糊糊。 想了想,用另一口大锅子烧开水。 老头子背着手进门,见他忙里忙外地烧水,便觉得奇怪:“你要洗澡?” “我日日洗澡,又不像你一样不爱干净。”姜念明白他一眼。 老头子挖苦:“嗬,这用的不是我的柴?问你一句都不成了?” “你都多久没洗头发了,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你的味道,”姜念明奚落,“头发上的油挖下来都可以炒菜了。” 老头子抹了一把自己的长辫子,乐呵呵道:“多烧点多烧点,你这小子嘴虽不饶人,人却不错,我去拿皂角。” 吃饭的时候,老头子又开始炫耀自己的宝贝酱菜,姜念明讽他:“不过是逢年过节才来给您送点儿酱菜,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着。若真孝顺,怎么不找七八个伺候您的婆子,把您接出去颐养天年?”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你懂什么?我老人家大隐隐于市,这王府里管吃管喝还管送葬,是个风水宝地。” “王府管了您吃喝送葬,您的徒弟管什么?” 说完之后,姜念明埋着脑袋吃饭,都没往耳朵里去。 吃过饭后,老头子拆了辫子,蹲在院子里洗头发,才过了水就要起来。姜念明见了眼皮子一跳,给他塞了一把梳子要他梳理顺了,再冲洗几遍。 老头子冷笑:“我瞧着你就是嫌弃我老人家脏臭,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么一尊大佛。” “闭嘴,洗干净!”姜念明直接往他头上撒了一把皂角粉,逼着他搓出一盆子黑水,才换了一盆清水。 等老头子洗完头发的时候,只见院子里的竹架子上已经晒着滴水的被套和床褥。 “你怎么还在洗……”老头子忽然失了声,他瞧见姜念明正在洗的是他积灰了不知多久的床帐子,才想起来,他只给了姜念明一卷草席。 姜念明手都已经红了,淡淡的说:“我不白吃白睡,谢谢你的药,我会还给你的。” 老爷子嘀咕道:“倒是个面冷心热,嘴硬心软的好孩子。” 21B良为娼 姜念明在柴房里的日子十分平静,但王府后院里却风起云涌。 越琛上门欺凌了姜玄夜一顿后,没等东乔院通报北辰王爷,就自己肉袒负荆,去了前院请罪。 当时姜北望正在与旧部议事,越琛事发后,姜北望携带众人出门,在越琛请罪之后,亲手卸下了越琛背后的荆条,将他扶起来,宽赦他无罪,反倒将他视作自家的芝兰玉树。 兄弟之间的打打闹闹,不必闹得惹人笑话。 但姜玄夜受了欺负,他下令将东乔院的下人都换了一批,并开始在府中抽调人手。 王妃原本因为爱子姜淮中毒之事,在后院里吵闹了一番,后来发现是庸医误诊之后心有余悸,因此在佛堂之中吃斋念佛。 听说大少爷要重新遴选奴婢之后,便想要出佛堂帮大少爷掌掌眼,却被姜北望驳了回去。 姜念明在侍卫营混着日子,老头子却消息灵通,嘴也碎,吃饭的时候秃噜嘴,就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了。 姜念明埋头吃饭,就当做没听到。 老头子瞅了他几眼,换个话题,就开始慢慢悠悠地说起自己宝贝徒弟的好处了。 姜念明从不惯着他,对老头子口中处处都好的徒弟嗤之以鼻,他都在柴房里住了些日子了,连人都不曾见过,实在不太相信老头子口中的话。 这时,柴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就十分客气了。寻常小厮奴婢进门都是不敲门的,顶多远远叫一声。 姜念明识相地放下碗筷,去门外迎接,才打了个照面,就觉得对面的小厮眼熟。 他迟疑的问:“你是来找谁的?” 来人正是东乔院姜玄夜身边的小厮文书。 他是最温柔和气不过的性子,习惯了低眉顺眼,此刻抬眼打量着姜念明,也不免私底下称赞一声好相貌。 文书亲近地说:“小的是大公子身边的文书,是来找你的。念明弟弟,我们多年未见了。” 姜念明未曾想到,姜玄夜也要见自己。 姜玄夜这些年病情渐渐加重,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东乔院了,府中一应的事务都交给王妃白幼姝主管,在这后院形同隐形人。 但是多年之前,姜念明还在府中时,姜玄夜才是这后院的掌控者。 姜念明为了读书认字,确实拜在了东乔院的门下,切切实实是东乔院的门人。 姜玄夜从未认过他这个弟弟,只把他丢给教养嬷嬷,和东乔院从小培养的下人一起读书,唯独不同的地方在于,姜玄夜会过问姜念明的功课。 文书当时便是和姜念明一道认字的,称他一句‘念明弟弟’并不为过。 姜念明一滞,行了半礼:“见过文书哥哥。” “既然称呼我这一句哥哥,便还是认大少爷的。”文书道,“那我就要责问你一句,你也是东乔院的旧人了,既然已经回了府里,怎么都不知道要拜会大少爷呢?” 他语带埋怨,脸上却是笑盈盈地盯着姜念明。 姜念明想了想,道:“听闻大少爷闭门清修,念明不敢擅自叨扰。念明自己在外辗转,命格轻贱,怕冲撞了大少爷,加重大少爷的病情。” 文书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略蹙了蹙眉:“谁教的你这么说话?你要把大少爷当成什么人了?自从你出事之后,大少爷时时念叨着你,连病情都加重了。你需知道大少爷体恤下奴的善心。如今东乔院旧人已散,大少爷念着你,才遣我过来问问。你若还要推阻,是不把大少爷放在眼里吗?” 姜念明低头不语。 文书放柔了声音:“念明弟弟,你也得知道自己的身份呀。原本去给二少爷伴读之事,大少爷不打算追究。但……这凡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呀。如今王妃还在为二少爷祈福,事后也不会再用你了,念明弟弟是想要一直在这柴房里住下去不成?大少爷这儿虽规矩严厉一些,却也念着旧情呢。” 姜念明道:“我原本也不曾想过要去当那什么伴读,大少爷教我识字念书、照拂母亲的恩情,我都记在心中。只是实在为难,王爷令我去侍卫营受训,却是抽不出时间,去大公子身边服侍了。” 文书这才笑道:“念明弟弟既然有这份心力,定会给你安排妥当的。” 文书走后,姜念明回去吃饭,老头子瞅着他的脸色,给他夹了几筷子菜:“不过是逼良为娼,这天底下当嫡兄的都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吃饭吃饭。” 22太小气了 文书来过这一趟之后,后来,东乔院来人给姜念明赐下了桌椅被子,还派人送来了两件衣服。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不带家纹的普通衣物,而是绣了家纹的,看样式就是王府下人的形制。 大少爷肯给这么大的恩赏,王府里里外外都知道了姜念明是东乔院的自己人。 管家姜林来了一趟,带来了北辰王爷的命令,让姜北望日后去东乔院陪姜玄夜,姜念明本就没去过几趟的侍卫营就不用去了。 好在管家没说要让他入了奴籍,依旧是不清不白的非主非奴,是王府里身份十分尴尬的存在。 那几件带上王府家纹的下人服饰被姜林带走,送回来的衣物还是同一件,只是令人将王府的家纹拆了线,留下的针孔还在相同的位置。 敷衍地十分到位。 姜念明也就默默忍了下去,只是他还想回到落桑院,就问管家能不能回了自己的落桑院。 就被姜林不阴不阳地怼了回去:“王爷的吩咐,我不敢轻易置喙。若是姜公子想知道,自己去问王爷吧。” 他是巴不得看到姜念明受苦的,又哪里会主动帮他询问姜北望? 姜北望日理万机,当日随口说了一句,早就已经忘到了脑后,哪里能想起姜念明还在柴房里住着受苦? 王府众人都知道王爷不喜欢这个婢生的庶子,连名分都不曾给过他,谁会帮着他往上传一句话。 姜念明找了王府中有些实权的管事们,刚到手的月例银子都花完了,都没能求他们递个话,只能继续和老头子住在柴房。 老头子喝着茶嘲笑道:“你这少爷做的可真是艰难,我瞧着你性子虽乖戾一些,人却不是娇气坏心的,怎么就这么不讨人喜欢?这柴房的地方你收拾的不错,睡了那么长时间的稻草床也没说过一句苦,如今东乔院给你送了睡榻枕头怎么就睡不下去了?” 姜念明难得没和老头子置气,他有些难过。 侍卫营当值的银子花完了,之后在王府的衣食还没有着落,这几日已经是蹭着老头子的吃食过活了,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去东乔院当值,姜玄夜却会负责他的衣食,王妃那里久久没有动静,终究还得去趟东乔院。 姜念明半天才从房间里走出来,老头子已经在桌边坐稳。 “等着我吃饭呢?”姜念明嘲笑他,“您这个年纪最喜欢有人陪着吃饭了,您那宝贝徒弟怎么不见人影?” 老头子白他一眼。 姜念明这才出了一口心气,自从来了这王府,处处受人欺负,实在是有些烦躁了。 他端起了碗筷,在老头子的念叨声里,开始吃饭。 真吃上饭的时候,老头子说什么话他都不会顶嘴了。 不必老头子吩咐,姜念明就收拾碗筷,在柴房的庭院里给新种下的蔬菜浇水,为了防止野猫来坏了他的菜苗,姜念明还特意围了一扇篱笆。 等浇了水就开始劈柴,夜晚在水井边洗澡之后,姜念明在夜色里试了试管家送来的衣服。 挺合身的。 平日里分明该睡下了的老头子屋子里亮着烛火,推开门,阴着脸骂他:“大半夜的不睡觉,作死呀!” 老头子正举着烛火,瞧起来怪吓人的,姜念明却微笑了起来,一扫原先的不悦,他朝着老头子走过去。 “快把蜡烛灭了,回头又要骂我睡觉晚,浪费烛火了。” “放屁,我哪有那么小气。” 23东乔院初窥云雨情 王府的柴房安置在比较偏僻的角落里,这一日清晨刚下过雨,屋子后面排污的小沟里淌着污水。 姜念明穿上新衣服,提着衣角在老头子面前转了一圈,语气里略带得意:“好看吧?” 老头子眯着眼:“这腰细的都看不清是姑娘还是小子了。” 姜念明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了,此刻却没受到情绪的影响,只瞪了老头子一眼,才摸着布料喃喃道:“这王府里下人的料子都用得这么好。” 老头子道:“毕竟是超品的王爷。” 姜念明放下手,扬起笑脸:“今日去东乔院当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你是老人家,吃饭要准时,若是不见我回来,就不要等了。” 他边说,边推门往外走,见外边雨后留下许多水坑,苦着脸沿着屋檐下疾走。 等一路匆忙地来到东乔院,守门的小厮见了他便让他去屋檐下避雨,只等姜玄夜晨起了,再找时间拜见。 大清早的,东乔院的下人们都忙着扫洒,没多久就有人急匆匆地从廊下走过。 “后院哪里来的雀鸟,一大早就扰人清梦的紧……呸,有些儿鬼鬼祟祟的行事,哪里瞒得过我的眼去?”一个穿着上等仆从衣裳的少年走过,身边跟着两个奴仆,眼见姜念明坐在廊下,便阴着脸指点着他说,“新来的,眼大心空,没见到其他人都在忙吗?你就这么干坐着?” 立刻就有见过姜念明的人凑到他耳边,描述姜念明的来历。 上等奴仆名叫竹雪,眼珠子咕噜一转,就起了念头:“你既然日后也是要来服侍大少爷的,那就端了热水去房里伺候大少爷梳洗吧。” 旁人听了,顿时欲言又止,被竹雪一眼给瞪了回去。 安排了差事之后,姜念明被塞了一盆热水,指路去大少爷的寝室外候着。 原以为前厅有不少下人扫洒,后院里的人只会更多,谁知姜念明这一路走来,竟没有任何动静,竹雪所说的雀鸟也不曾见到。 寝室的门没有阖严实,才靠近了一些,就听见几声猫儿似的尖细叫声,还有些不大正常的喘息,尤其是床板正在作响。 姜念明倏忽想起姜玄夜不良于行,身体又十分病弱,顿时以为姜玄夜出了意外,许是病发了却无人照料。 “这东乔院怎么回事?那么多人打扫卫生,最需要人的地方却没有人!” 姜念明撞开门,忙绕过屏风,准备随时施救。 晃荡—— 就见到床帐中的妖精打架,上面浑身赤条条骑着肉屌的,正是前两日见过的文书。 “啊!出去!!”文书慌张地拉过被子盖住姜玄夜的身体,自己用手遮着关键的位置。 姜玄夜连忙把人拉进被窝里,随手拿着床上的枕头往外面砸。 “出去跪着,谁让你进来的!” 姜玄夜的脸色黑的能够滴水,这样都没有从床上下来,可见双腿是真的废了,传宗接代的本能却没有废了。 姜念明一时间失神,也知道自己理亏,乖乖放下盆子去外面罚跪。 ——没想到,文书的那一身皮肉竟会那么白。 没想到,姜玄夜和文书竟是这种关系。 难怪,文书总要喊自己弟弟,竟是对姜玄夜起了心思。 要不要告诉姜北望,瞧一瞧他的脸色能有多难看? 乱七八糟的思绪萦绕在姜念明的脑子里,最后才想到,姜玄夜从小的脾气规矩就大得很,这一次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24一时善意遭折辱 雨后满地湿滑,姜念明不喜欢虐待自己,特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择定了廊下的干燥处罚跪。 这个时候文书已经穿好了衣服,匆匆出了门,很快就带着一群奴婢回来给姜玄夜擦脚擦身,又穿上干净体面的衣服,坐上了轮椅,这才令人支开窗户。 文书才被幸过,却全然没有拿乔过,做事十分麻利。 又在姜玄夜的耳边替姜念明求情之后,见姜玄夜脸色实在难看,这才作罢。 姜玄夜隔着窗户,就见到姜念明自作聪明,跪在廊下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星眸含怒。 文书熟悉姜玄夜的性情,知道他是真的恼了,立刻跪下来陈情:“奴婢只是觉得二公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慢慢教也就会了,不必急于一时。” 姜玄夜骂道:“呵呵,好一个奴才。你主子要责罚人,还要你这个狗东西来决定怎么罚,去哪儿罚不成?” 文书顿时跪在地上磕头:“奴婢不敢,奴婢知错,请主人责罚!” 文书才在姜玄夜的床上服侍过,姜玄夜也不肯给他体面,微微颔首,让服侍的奴婢去拿戒尺过来,又令奴婢把姜念明叫进来。 奴婢们都屏声静气,动作迅速,不多一会儿,就把春凳搬进了房里。 “你是我的房里人,没伺候好,按规矩罚。”姜玄夜转过脸,打量着姜念明,感叹道,“长大了,翅膀硬了。你文书哥哥就是因为你挨罚,先看着吧。” 文书知道姜玄夜是把自己当成杀鸡儆猴的鸡了,他在姜玄夜面前素来得不到爱重,如今更是连脸皮都要被生生撕下来,也不敢闹,乖乖宽解了下裤,分开腿爬到春凳上。 细滑的衣料滑到地上,外衫还罩着两条白净的腿,等到跪到春凳上面,就被人撩起了外衫,露出光裸的大白屁股。 姜念明一眼撇去,文书的阴茎被束进笼子里,随着他分开腿的姿势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更显眼的是两臀中间紧缩着的肛穴,红肿外凸,干涸的精液在穴口留下凝固的精斑,臀肉上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有棍伤有鞭痕,虽然没有破口,但绝不会好受。 姜念明喉头如堵了东西,一阵阵的犯恶心。 更是目瞪口呆,姜玄夜是什么毛病?文书都那么听话乖巧,又是房里人,竟还要这么落他的面子了。 他看向姜玄夜,只见他眸色沉静,显然是把情欲和喜爱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使用严格的规矩约束下人的狠主。 戒尺声响起,沉闷地击打在饱受凌虐的肛肉上。 文书顿时闷哼了一声,伏在凳面上的脸上落满了汗水。 结结实实的一戒尺打下来,逼得那口小穴受了刺激的收缩舒张,顿时吐出来不少夹在身体里的精液,可怜的屁股都在颤抖不已。 “一,奴婢知错,请主人责罚!” 文书的手紧紧抓着凳面,声音隐忍着疼。 姜玄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扒开,不知道你那二公子没看清楚吗?” 姜玄夜的指节扣了扣桌面:“我是不知道,我娘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弟弟。文书你知道吗?” 文书连忙求饶:“奴婢知错,奴婢失言。请主人重重责罚。” 他本就岔开腿跪着,这下子更是主动用双手分开臀肉,用力到要把那穴口都拽变形了。 戒尺又被高高扬起,姜念明终究沉不住气,往前跪了两步,轻喝道:“大少爷,您让他们住手!” 戒尺没有停下,连连击打在肿烂的穴肉上,姜玄夜才准许人停下,连正眼都没有给姜念明一个:“念明,你初来乍到犯了错,文书替你求情,不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跳出来做什么?” 姜念明被罚跪在地上,仰脸道:“本就是我犯的错,大少爷要生气也该是生我的气,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这样细细碎碎的折磨文书,要罚就罚我好了。” 姜玄夜冷了脸:“你也知道是你犯了错,自然有你的惩罚在等着你。”他颔首,当即就有个下仆躬身站出来。 “三十。” “是,主人。” 那下仆站到姜念明的面前,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粗粝的手捏着姜念明的下颚左右瞧了瞧,才令姜念明咬紧牙齿不要张嘴。 铁砂似的巴掌摔在姜念明的脸上,一瞬间就把他打懵了。 娇嫩的脸颊浮出红红的巴掌印,脑袋嗡嗡的作响。 姜念明想从地上起身,立刻就有两人一左一右地压住他。 “不要命了!主人在教你规矩。”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呵斥。 姜念明一边的耳朵嗡嗡作响,好不容易把这话给听进去了,立刻就有一巴掌抡圆了胳膊,从另一边摔过来。 这下子两边的巴掌印就对称了。 姜念明咬着白牙,只听得到风声猎猎作响,不知为何却能捕捉到姜玄夜的声音。 “这不知死活的小贱种,是成心恶心我来着!” 这话说完,下仆更是用足了力气来扇姜念明的脸面。 姜念明挨了不知道多久,才勉强睁开眼睛,顿时背后有人重重的压着他的头,让他磕头。 姜念明也上道:“念明谢大少爷罚。” 过了一会儿,耳朵才听得见声音,就听到房间里的戒尺声还没有断。 姜玄夜说:“还算有几分眼色。我便直说了,白幼姝面慈心狠,待你亲热几分,你不要蠢笨到找不着北,她待你一分好,就要你一分命。我这里虽规矩严,但只要你守着规矩,就不会刻意为难你。你从前便是我门下,有几分渊源,我才拉你一把,不要不知好歹,自以为是。” 姜念明口齿含糊不清地说:“念明和母亲从前就受大少爷庇佑,念明读书习字都是仰仗大少爷的恩赐,心中记着大少爷的恩情,绝不敢自以为是。” 姜念明这话,有几分真。 他知道自己的庶子身份定是让姜玄夜嫌恶的,但是他与兰心当初在府中艰难度日的时候,确实是姜玄夜拉了一把,所以姜玄夜的规矩虽然难守,但他幼时也是恭恭敬敬地受着的。 但时至如今,姜念明要庶子身份,也要姜北望厌他,许是真要借一借王妃的力。 文书捱的板子也停了,他站起来,没穿上裤子,只能用外衫遮蔽着屁股,一拐一瘸地跪到姜念明的身边谢恩。 姜玄夜让文书起了,到底是不喜姜念明不知礼数。 见外面小雨霏霏,道:“念在你初来乍到,又有你文书哥哥求情,这一次便不按规矩罚你。抽肿了手,端着盆去外面跪着,什么时候装满了,什么时候起来吧。” 见姜念明发愣,文书连忙提点:“念明弟弟,谢恩。” 姜念明这才慌忙地磕头:“谢大少爷。”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文书哥哥求情。” 只是外面的雨那么细,得跪到什么时候才能装满一盆? 姜玄夜的惩罚已经下达,文书就使眼色令他们都下去了。 姜念明被人领着去廊下跪着伸手挨打,就在窗户外面随眼可见的地方,一声声的戒尺砸在手心里的声音十分规律。 文书刚从床上下来就挨了罚,疼得脸上都在冒汗,唇色发白,都站不住脚了。 姜玄夜瞧见了他的样子,就说:“受不住规矩,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文书咬着牙,跪下笑道:“奴婢受的住,奴婢能伺候主人是奴婢的福分。” 姜玄夜掐着他的下颚,目光审视:“叫姜念明弟弟是你想出来的?他也是你能叫的?” “奴婢知错。” “收起你的小心思,再有下次,不会轻饶。” 25一波未平起波折 春日里的绵绵细语下了一天,到了晚上,姜念明已经是半跪半坐,实在是跪不住了。 举着铜盆的手如灌了水泥,光是今日这一场罚就已经摔了三次盆。 他就跪在姜玄夜的寝室外面的青石砖上,听他摔盆,连连冷笑:“我还没死呢,就急着当孝子贤孙。” 话虽如此,到底没有再发作姜念明。 到了晚间,文书从房里出来,做主让姜念明先回去,明日再来。 显然跪礼不会免了,这是下马威,姜玄夜要下狠手磨一磨姜念明的性子。 文书把他扶起来,在袖子下塞了一瓶药油,送他出去的时候小声道:“要揉开淤血,千万不能心软,我让门房那儿留了饼子,你带回去。” 文书宽慰他说:“既然进了东乔院,那就是兄弟姐妹,没有丢不丢人的。你别看大少爷规矩严,实则最是护着人,要罚也是只能他罚。” 姜玄夜挑选房里人的眼光十分高级,文书生的十分清俊,若是换上形制更好的衣裳,看上去就是贵人家的少爷。 从奴性上来看,文书身上带伤,依旧兢兢业业主管东乔院的事务,事事体贴,还能想得给姜念明赠药赠食,真真是温柔和气,再好用不过的奴隶坯子。 姜念明向来喜欢用这样的下属,可不想被驯养成这样的奴隶。 姜念明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三十个巴掌,他的脸经过大半天的发酵,已经肿了一大片淤青,也是万分温柔和气的说:“大少爷的性情,文书哥哥再清楚不过了,念明日后自然会渐渐习惯的。” 文书迟疑了一下说:“主人心中还是疼着您的。” 姜念明差点哂笑出声,心道:若是疼他,能骂他小贱种?能想出这样折腾人的法子? 只是他知道,如文书那样的忠仆最不讲道理,一心护主。 然而,这样的人最好要笼络施恩,姜玄夜又不是不通驭人之术,怎么就非要折辱呢?须知这人心难测,若是刑辱过了头,凉了人心,又看不见前程,说不定就是要改投其他人门下的。 姜念明心中回转着这样的念头,但姜玄夜是什么下场他并不关心,因此只是黯然道:“我其实也不强求大少爷疼我,我是个没用的,本就是我扒着大少爷吸血,大少爷给我衣食,就是再生父母,打罚都是应该的,只是……疼。文书哥哥可有法子,能……” 他没说完话,自己就苦笑了起来,“忘了文书哥哥自己也不容易,我是在为难哥哥了吧?” 文书笑道:“回去睡一觉,日后好好办差,大少爷不是不讲理之人。你现在只瞧见主人苛责你,却不知道主人的苦心呢。” 姜念明再想说话,被文书塞了一手灯笼。 清俊的少年站在廊下道:“快些回去吧,别等到天黑了,府里有侍卫巡逻,暗哨不少,若是被抓住了,还要受罚呢。” 姜念明朝着文书行了半礼,这才离开。 姜念明走出了东乔院,又埋头走了一段路,快回到柴房了,才想起来文书在门房处留了给他的饼子。 天色将黑,姜念明跪了一日,除了早上在老头子那儿蹭吃喝的白粥,已经一日没进食水了。 姜念明想了一下回去之后继续拆老头子的口粮会挨多少骂,一拐一瘸地往回走。 谁知东乔院已经落了锁,门房上也不见有人。 一墙之隔的院落里却隐隐透着火光和人声。 姜念明提纵着真气,找了个矮一些的墙面,爬上墙头往里看,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奴婢们整齐的跪在地上,四角的火光映照着整个庭院。 中间的春凳上趴着一个剥光了衣裳的少年,堵了嘴在足足手腕粗的棒子下捱刑。 站在众人面前的正是姜念明原先才觉得再和善不过的文书。 此刻他面色具厉,冷若冰霜,道:“你私底下与我那些龃龉,我念你年幼,想法稚嫩,从不与你难堪,竟纵得你不知深浅,连主人都随意利用了起来。” “姜念明是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你是什么东西?颐指气使,随随便便就安排人去公子寝室?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棍子原本已经停了,文书上前查看过后,冷着脸吩咐道:“继续打,我要他十日之内下不了床。” 其他奴婢个个噤若寒蝉。 姜念明这才知道,原来挨打的少年就是指使自己去送水的竹雪。 原本见竹雪身边那么多下仆围着,可见也是在姜玄夜面前有头脸的人,未曾想过文书竟是说打就能打,可见文书在东乔院里的地位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 姜念明见了那一幕,就知道自己的饼子多半暂时拿不出来了,只能先捡起地上的灯笼往回走。 这时已经到了禁令的时候,姜念明还没走几步,就被一队巡逻的侍卫抓了个正着,扭送去上官面前。 火光之下的越琛十分俊美,身着侍卫长的银甲,认出了姜念明也表情平平淡淡的。 “搜身,看看是否夹带了金银细软。” 26无人怜他赤子心 越琛秉公执法,全无偏私。 姜念明原先才被他赠药,私心中对他存了一两分的好感。 这搜身的命令虽然没有在预料之外,心中到底有些难过。 “这……”旁人略有为难,他们都知道姜念明的身份。 一个亲兵道:“让你们搜就搜,不要废话。” 姜念明被扭着手,扒下外衫之后,隔着里衣被人上上下下摸遍了,没搜出任何东西,才算作罢。 姜念明闭着眼睛,紧紧咬着下唇,才没呵斥他们的无礼。 越琛这时候才缓和了神情:“你不在柴房待着,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 “还有,脸上这么了?” 越琛伸手要去摸姜念明的脸庞,被姜念明偏头避开了。 “我有东西忘记在东乔院了,因此回去拿,没想到过了错过了宵禁的时候。”姜念明的声线带着一点儿柔软。 越琛心道:也许是长久以来居于人下,才会时时显得柔和。 但是他的脑子很清醒:“你回去拿的东西呢?” 他的问话分外凌厉。 姜念明低声道:“院门已经锁上,我就往回走了,没有拿到东西。” 越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夜路不好走,我送你回去。” 姜念明退后了一步:“不劳越公子费心,念明认识路。” 越琛没让人拘留他,已经是法外开恩,等见姜念明形单影只地提着灯笼往回走,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令旁人继续巡逻,自己则按了按腰上的刀,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姜念明的身后。 其实越琛不仅看到了姜念明脸上的红肿,刚才也借着火把看到姜念明衣服上罚跪留下的脏污,因此才会想要送姜念明回去。 明面上,这路上只有两个人,但背地里仍旧有暗哨盯梢,姜念明独自回去也不会遇到危险,越琛越想越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忍不住发出声音道:“姜念明……” 姜念明的步子走得更快了一些,不想被越琛追上。 越琛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姜念明的手腕,令他停下,皱起眉头:“你发什么脾气,我只是秉公办事。” 姜念明偏过头,不肯和他对视:“我也没有指责过你哪里做得不好。” “那你为什么走这么快?”越琛不悦。 姜念明道:“你送我肉饼,我还了你糖水,你送来药瓶,我也没有用过还给你了,你我两清,你执掌巡逻,捉住了我就要搜身,容不下我辩解一个字就让人扒了我的衣袍,我见了你就生惧怕,自然要快走。” “那是职责所在。” “我也没要求你宽待我,这王府上瞧不上我的人有许多,我若是人人都要置气,早该把自己气坏了。左右我是不讨人喜欢的,越琛公子又何苦来拦住我?” “你在东乔院受了气,为什么要发泄在我头上?又不是我招惹了你。”越琛的眉头越皱越深。 姜念明瞧他,原来他心里都很清楚。 “我不敢发泄,是话赶话说错了话……你也要罚我吗?大少爷罚我,他是王府的主子,我只能认了,你寄居在府里,也就仗着王爷偏爱你一些,可我到底才是他的儿子,未必会让你作践了。” 姜念明牙尖嘴利,他委屈的就一时之间失了分寸。 越琛恼了:“你心里原来是这样想我的?罢了,以后你的事情,我就再也不管了!” 越琛提了提自己腰上的刀,见着这个刚入府了几日就生出嚣张气焰的姜念明,愤愤地说:“你这样两面三刀的做派,回头定要有的是苦头吃呢。” 姜念明不搭理他,只一味地提着灯笼往前走,走了两步才说:“你又不是王府的主子,我去了主子们的面前自然就不是这副做派了,我是定要当上王府的庶子的!” 姜念明把自己的野心赤裸裸的展现给越琛,越琛咬着牙,偏过脸不说话。 袖子里的膏药又塞了回去。 他原以为姜念明可怜,便想着要多帮一帮,可是这少年从魔教学了一套的前倨后恭,心性浅薄的可怜,这可怜也就变得有可恨之处了起来。 越琛转身,与姜念明背道而行。 …… 打发走越琛后,姜念明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这若是在家中,他就该碎了一地的瓷器了,许是还要让下人跪到天明,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然而,这里是北辰王府,姜念明才勉勉强强咽下了气。 这池族重宝若是不在玄门,他可要发疯了。 但是想到大祭司卜算从未有过差错,让他回归王府,自己就再信他一次。 姜念明勉勉强强压住性子,才回了柴房梳洗过后。他所谓的梳洗就是打了井水擦身,洗净手脸,就有姜北望派来的奴婢来了柴房,要赏他板子,因为他对越琛不敬。 26总有恶奴要欺主 姜念明还没完全收敛起尖酸的性子:“连让我清净一晚都不可以吗?” 他愤愤地摔了布巾在盆子里。 往回看一眼,老头子的屋子里点起了烛火,姜念明提高了嗓音:“老头子别出来,和你没关系。” 姜念明绕到前院里,就见到条凳已经摆好了,并两个持着杖的奴仆,一左一右就站在条凳的两边候着。 火光之下,那张条凳格外的亮,就像是会发光一样。 两根木杖足足有手腕那么宽,还没打到屁股上,就先让姜念明觉得疼了。 姜念明是血肉之躯,见了会害怕是本能。 语调也就不自觉地轻缓了一些,弱气地商量道:“这其中有误会,王爷若是还没有安寝,可以让我去自辩吗?” 那奴婢说:“王爷还能冤枉了你?你是什么东西,赖皮赖脸贴着王府,竟还要口口声声当王府的主子。王爷小惩大诫,你还敢有托词!自己爬上去。” 姜念明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前脚才和越琛撂下狠话,后脚就被姜北望亲自打脸,实在是把他的脸皮往脚底下踩了。 但是他一时之间也无比心惊,姜北望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难道这府里的事情真的就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却是姜念明想错了,只是因为正好盯着他的暗卫换班,正好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向上禀报了一通。 姜北望本就看重越琛,又知道了姜念明心中的小九九,这才出手教训姜念明。 姜念明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被一群人虎视眈眈的,仿佛要把他的衣服都剥下来似的。 但这事儿毕竟不是他躲着就能避开的。 他几乎要捏碎了指节,声音都带着几乎心碎的沉郁,天色本就暗淡,加上姜念明低垂着头,根本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听得到他的气音:“我说的都只是气话。” 没有人愿意听他的争辩,就像很久以前一样,他说的话,只能和那些毫无价值的落叶一样被扫进尘埃里,而他也卑微到可怕的程度,就是因为经历过,所以姜念明才拼了命摆脱,可是现在却自己送上门让人作践。 他渐渐收敛了声音,默不作声地爬上条凳,立刻就有人上来按住他的脖颈和双腿。 为首的奴婢见姜念明挣动,不屑地冷笑一声,然后才说:“姜公子可能不知道王府的规矩,你们给他说一下。” 被点到的奴婢低眉顺眼:“府中的奴婢受罚,都要去衣,这是免得破碎的衣物绞进伤口里,也是避免用刑之人错估伤势,造成伤害。” ”听到了吗?这是王爷的德政,还不快按照规矩行事?“ 若只是挨罚,也就罢了,可是他们竟然还要脱了他的衣服! 姜念明顿时联想起自己趴在墙头看到的场景,竹雪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脱了衣服杖责,没过了多久,屁股上就已经满是血迹。 姜念明对疼痛的忍耐并不低,可是这不仅是疼痛,还是羞辱。 “我不是王府家奴,不能用家奴的规矩对待我!”姜念明的指甲已经掐进手心里了。 “我要见王爷!” 奴婢们没有把姜念明放在眼里。 为首的奴婢先笑起来,随后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以为自己是王府的二少爷吗?王爷不会认你,你就只是王府的奴婢。你娘是贱婢,你也是贱婢。” 终于有人撕开了姜念明的遮羞布,把这个王府众人公认的事实说出了口。 “你到底是什么地位,只看王爷怎么想,你自己看看,王爷有一点儿要认你的样子吗?” “认清现实,二少爷,奴婢们就是王爷派来教你规矩的。” 姜念明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27惊鸿一面 姜念明趴在凳子上,指甲都掐进皮肉里。 他突然用力挣脱了这几个奴婢的束缚,身体滚下刑凳,背脊砸到地面上的时候撞到了尖锐的硬物,顿时脸色都青了下去,缩手缩脚地蜷缩在地上。 奴婢们要去拿他,被他怒吼骂道:“滚,不准碰我!” 那领头的冷眼瞧着,幽幽地说:“奴婢被王爷派来监刑,姜公子不要让奴婢难做,否则奴婢只能让你没脸了。” 这话里满满溢出来的威胁让姜念明更加难堪。 “什么样的狗奴才都到我面前嚣张,姜北望他凭什么管教我?他抛弃我的母亲,不要我,现在还放纵手下的狗奴才欺辱我。我的身体也是你们这些人配看的?呸。” “君臣父子,三纲五常,王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他阴笑,“听说姜公子在魔教被当成药奴豢养,今日一见确实不知尊卑礼数。你们还不快抓住姜公子,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这四个字读得格外重。 “是!” 这群奴婢听姜念明一口一个狗奴才的骂着他们,本就心里有气,此刻更是摩拳擦掌,一心想着要把姜念明按住,拎回刑凳上剥了衣服,用板子抽烂他的屁股。 连打成什么样子都已经想好了。 定要表皮完好,皮下都烂了,让这眼高于顶的姜少爷疼得记住教训。 下人们盯着姜念明,只觉得他就是砧板上的红肉,正等着他们肆意折腾宰割,此刻摩拳擦掌就要扑上去按住他的手脚。 姜念明勉强撑住身体站起来,背后就是柴房的墙体,面前却有四个下人虎视眈眈,更糟糕的是,他原先在东乔院罚跪,手脚都疼得不大听使唤了。 撑着身边的墙面,姜念明弓着身体,但一双眼睛戒备地看着这些人。 “你们不要过来!咳咳。” 奴婢狞笑道:“早知今日,就不该口出狂言。姜公子,小人得罪了。” 也许是因为人数上的差距,姜念明仿佛认命似的顺从地被人架起了胳膊,在临近木凳的时候猛地错身,撞向后侧方的那个下人。 那下人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倒,左边的下人当即就要抓住抓姜念明。 姜念明左肩一塌,如游鱼一般从他手下滑过,转身一脚就把犹未死心的下人给踹远了。 其他人顿时大怒,连忙就要把姜念明制服。 姜念明虽然武功不济,但保命的轻功精妙异常,又练得炉火纯青,只是手脚因为罚跪了许久,很不听使唤。 他勉勉强强靠着身法以毫厘之差躲开,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水,也是恼了,蠢蠢欲动就想要用毒杀了这群蠢货。 但指甲微动之前,他自己按住了自己的手腕,他为了保证自身安全,身上最后留下的药粉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普通人触之即死。 若是这些奴婢死在了他面前,傻子都知道他有问题了。 他忍了又忍,才只是用上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将这些刁蛮的奴婢们摔在了地上,叠成了一座肉山。 而此刻的姜念明也早已经踉踉跄跄,蜷缩着身体喘息,脸上颗颗汗珠淋漓。 他撑着身体,在诶呀诶呀喊着疼的背景音中,费力地朝着柴房里老头子住着人的单间里张望—— “别出来——” 话到一半,姜念明一滞。 他对上了一双黝黑幽深的眼眸,半开的窗户后面,一人半张脸罩在蜡烛的光影里,影影绰绰的透着冷,身披着黑色的外袍,身后长发蜿蜒垂落。 不知道看了多久。 姜念明心中一动,是……老头子那个总是见不到人影、有点孝心但不多、还被老头子宝贝的不像样子的徒弟? 啧,看上去就是个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专门啃老的混蛋。 28柴房夜叙 28 即使姜念明仅仅只是惊鸿一面,也看出这个男人十分的瘦。 并不是体格的瘦小,相反,他的骨架很大,如果不是那么瘦的话,应该是很强壮的体格,但是他异样的瘦,令看到他的人首先便联想到风中残烛,枯死的青松,透露着行将就木的死气。 这也是姜念明判断他不事生产的理由。 这样的男人,活着都艰难,除了好医好药的养着,还能指望做什么? 他师父都来王府混退休抚恤金了,这男人,既不中看,也不中用啊。 尽管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这个男人也给了姜念明一种熟悉感,可是姜念明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淡淡收回了目光。 脚下的这群奴婢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姜念明无声无息地笑了笑,脸虽然肿了许多,。 这一幕被静立在窗边的男人收入眼底。 房间里的老头子掀起眼皮:“别看了,就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有什么看头。你现在的身体破破烂烂,静脉里淌着毒血,全靠功力镇着,要是发烧了,都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药可以用。” 男人拢了拢外袍,咳嗽了两声,取下木条合上窗户。 “如今徒儿虽然身中奇毒,但有了这梅香之毒,阴差阳错百毒不侵,倒也算得上因祸得福。”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老头子斜着眼睛瞪他。 谢无咎顿时不敢说话了,再说下去这老头子就要打人了。 他忙转移话题:“师父,他武功确实一般,轻功却师承大家,是天上阁的踏雪。” “我认不出来吗?能把踏雪用的这么烂的,确实少见。” 老头子见了这病恹恹的徒弟就难受,若不是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真真是恨不得大耳瓜子扇一扇自家这个闯荡江湖能把自己闯残的徒弟,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谢无咎中毒,自己也许已经打不过他了,就又想要叹气。 “不要往外面跑了,你在江湖这些年,招惹了不少仇家,七星楼都被你仇家堵门了。我瞧着你那些好友也未必全和你一条心,先修养一段时间。如今荣王招揽异士塞进暗卫营里当教习,你在里面虽然教的是诗书,不涉武功,可是毕竟不是什么好去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涉进党争里,还是今早脱身出来为好。” 谢无咎笑道:“师父,我明白,就那营里用的香料都是用来控制神志的,所以才说这梅香之毒不是全无用处,我都清醒着呢。” 老头子闻言勉强打起了精神:“我瞧着,你认得那姜念明?” 谢无咎不动声色:“师父何出此言?我就是看他与师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才对他多关注一些。” 顿时听到老头子的哼笑。 “小子,我还不了解你?若是旁人,你顶多也就是看上一两眼,又岂会这般上心,都从他那凌乱不堪的步法里看出是天上阁的踏雪?” “他从前是魔教的药人,你去过魔教,见过他?” 谢无咎知道瞒不过自己师父,若是自己不说,后面就该去姜念明面前旁敲侧击了,于是点头承认:“见过几次,他确实是药人,却是最特殊的一个。” “特殊?魔教也知道他是姜北望的庶子?” 谢无咎摇头:“是他的血特殊,他是魔教为了教主修炼魔功特意准备的药人,听说几百药人中养出来的唯一一个顶级药人,甚至扛过了蚀骨之毒,诸多毒素在他的体内达成完美的平衡,最终呈现出血带微毒、百毒不侵的效果。我见过他,在莫天青的寝殿里。” 谢无咎没说药人血入药可解百毒的传闻,又道,“我们虽然从前见过,但如今我毒血入体,用了诸多法子之后,连样貌都已经改变,他应当是认不出来的了。他好不容易有了平静的生活,我不该打扰他。” “平静?我看可未必啊。” 谢无咎一愣,他如今内力不济,又是在师父身边这种绝对安全的地方,就不会常用内力留意周边情况。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王府中侍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冲着姜念明而去。 30只恐夜深花睡去 29故烧高烛照红妆 “奴婢打小跟在王爷身边,如今忝颜手底下管着奴婢的惩戒,还没见过这么桀骜不驯的人呢。您说这得是有多不知天高地厚,才会违逆王爷的命令。” 说话的人正是刚被赶出院子的听寒,他正站在一队侍卫身后,说话声十分委屈。 姜念明没有下过重手,这些人却一个个揉着腰抱着肘,仿佛伤的很是严重。 听寒跟在王爷身边久,如今在下人之中也有几分体面,因此就为着姜念明的不知好歹记恨上他了。 侍卫首领正是刚刚分别没多久的越琛。 “既然受了伤,就先去找大夫。”越琛皱眉道。 听寒摆摆手作答:“这怎么使得?奴婢身上还有王爷的命令,王爷就是奴婢们的天,这样回去奴婢可没个交代了。况且我们这一身伤,去到了王爷面前,若是王爷心疼我们多问了一句,我们又该如何作答,得请姜林总管给小的们做主才是。” 越琛听到这话,便抱着刀不再多说了。 一圈人进了柴房,连落脚的地方都要没有了,姜念明成了瓮中之鳖。 越琛还在说话:“束手就擒,否则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姜念明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越公子,你就不问问他们做了些什么,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责怪我,我好歹也是王爷的儿子,岂能受辱在几个奴婢的手里。” 越琛不为所动:“君臣父子的道理都不懂吗?论公论私,王爷要罚你,你都应当受着,何须缘由?” 迂腐! 姜念明没有说出口,虽然他已经完成了从深信不疑到一点不信的转变,但是这世道世情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纲常伦理,父亲拥有对子嗣的所有权。 姜念明摇头:“他要罚我,就让他自己来。” “冥顽不灵。”越琛摇头,一挥手,就有数个侍卫站出来抓他。 这些侍卫都是从侍卫营里选拔出来的精锐,本就身手不凡,眼见姜念明膝盖上有伤,动用轻功都左支右拙,立刻集中手段攻向双腿。 没过多久,姜念明就落了下风,被人生生摁跪在原地。 听寒见了,连忙道:“多谢越公子相助,否则我等真是要制不住这孽障了。” 又朝着自己手底下的奴仆呵斥道:“还不快按住他!” 越琛没有立刻离开,摆明了是要站在一边观刑,听寒笑道:“这场面许是不好看,小的就先和公子告罪一声了。” “无妨。”越琛抱刀而立,毫不在意的模样。 听寒一挥手,立刻就有奴婢把姜念明摁在春凳上,要去剥落裤子。 姜念明扭动着身体不肯让他下手,然而双手双脚已经被摁住,他就如同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活鱼,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 只能让人把剥落了裤子,露出雪白丰盈的双臀。 越琛一怔,看向听寒。 听寒笑道:“越公子有所不知,这是王府里的规矩,也是防止手下人没个轻重,这是王爷的德政。” 越琛薄唇微抿,既然不是刻意刁难,那就按照规矩行事,他收回了目光,表情淡漠疏离,就好像姜念明遭的罪与他无关一样。 姜念明趴在凳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日,我必杀了你们!” 听寒冷哼一声,训斥持杖的奴婢:“听到了没有,不够疼。” 这时候还没打下去,哪有什么疼不疼的?奴婢们唯唯诺诺,低眉顺目地应和。 “啪——” 光滑的肌肤受力变形,先是凹下去一块,然后等杖起来的时候,臀肉上立刻涨起来紫红色的棱子。 沉闷的疼痛几乎让姜念明背过气去,他倔强地咬牙,在第一仗落下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好可怕,肉都要烂掉了。 几乎是第二杖刚落下来的时候,姜念明就不可自已地发出了一声声的惨叫。 肌肤被割裂打烂的感觉太过可怕,是无论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姜念明一边惨叫一边求饶,汗出如浆,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所谓的气节和毅力,在纯粹的肉体疼痛下,作用微乎其微,注定让姜念明沦为他人眼中的笑柄。 不知过了多久,这刑罚才停了下来,而他的屁股,虽然没有破皮,却已经满是凝滞的淤血,看上去青紫可怖。 听寒拢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然后才道:“恰好越少爷也在这里,不如,姜公子给越少爷赔个不是,小的回了王爷,也好说姜公子确有悔改之心?” 越琛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听寒笑盈盈道:“越少爷,王爷重视您,那是真真正正不容人慢待您的,王爷口谕:姜念明言行无状,冲撞了您,因此,罚杖二十。” 听寒的话音刚落,越琛就听到姜念明气若游丝的认错声:“小的知错,越……少爷恕罪。” 越琛竟愣在了原地。 等众人走后,越琛想要去扶姜念明,姜念明宁可摔到地上,都没有让他碰到。 语言之中锋利如刀:“越少爷留下,是想继续看我的笑话?见我刚刚才踌躇满志,转眼就落魄至此,越少爷高兴吗?” 越琛还想去扶他。 “滚!” 姜念明甩开他的手,分明已经站不起来了,依旧扶着墙勉强跪着,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房间而去。 31他还生气呢 姜念明回到柴房之后就几乎失力地趴在床上。 他的屁股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都是表皮未损,底下已经全是淤血的惨烈伤势。 虽按照姜念明身体的自愈能力,即便是放着不管也能自己好起来,可疼痛却要熬上许久。 姜念明默了默,就把手探到外罩的衣物下,用力去推揉开屁股上的淤血。 刚摸上去,就已经疼得嘶了一声。 姜念明的身体敏感,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也十分低下,唯独对自己称得上心狠手辣。 他眼窝很浅,如今推拿屁股上的肿肉,泪水成串地流下,为了分开注意力,就开始复盘今日发生之事。 今日见文书、竹雪受罚被剥了衣服挨打,还暗自心惊,未曾想晚上自己便受了一顿狠打,可见这北辰王府和自己是真没有什么好缘分。 姜念明又痛又饿,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想了想,就拉过被子蒙着头,打算简单对付一晚上,饿过头也就不会再饿了。 左右也不会有人来照顾自己。 可他睡不着。 黑暗之中,姜念明定定地望向无尽深邃之处,眼眸身处渐渐染上晦暗,脸颊的神情逐渐晦涩,某些不太善良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这里按下去之后,又在另一处冒头。 拢在被子下的神情越发阴森可怖。 “吱——” 房门年久失修,打开的时候就会发出令人耳朵一酸的声音,姜念明听来人脚步虚浮,应当就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立刻便联想到老头子房中出现的陌生男人,不免诧异:老头子竟没有把武功传给这个徒弟? 只是转念一想,便渐渐冷漠,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昏暗的烛光在微弱的风中摇曳,墙壁上明暗不定,生出的数道黑影如同水中摇曳的荇草。 姜念明从被子里稍稍冒出了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老头让你过来的?你去回话,我没事,明天就好了。” 谢无咎脚步一顿,停留在不远处,他虽然武功失去了大半,但是从前修炼得来的眼力还在,借着手中烛火微光,远远就看见姜念明乌发散乱,一张清丽出尘的芙蓉面从被子里探出,下唇烙上了几道齿痕,一双眼睛的眼皮都肿了许多。 真真是一副又倒霉又可怜的模样。 谢无咎心中失笑,把蜡烛立在桌上,坐到姜念明身边,动手去拉他捂严实的被子,道:“我是大夫,让我看看情况。” 姜念明冷笑,活像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我自己就是大夫,我说明日好就是明日好,用得着你假好心?滚开,你就也是个来看我笑话的罢了。” 谢无咎心中知道姜念明的身体自愈能力确实不凡,魔教时常要给这些药人取血,若是身体差上几分,都活不到成年,姜念明所谓的自己是个大夫只是诓骗他的谎话罢了。 一段时间不见,姜念明的性情似乎尖锐了不少,只是这也怪不了姜念明,他寄身魔教之中,随时会有性命之忧,自然只能顺从,如今好不容易脱身,性情尖酸一些并非不可理喻。 只是他并无父兄师长引导,靠着本心在北辰王府横冲直撞,如今就连几个下人都能欺辱他,凶悍的外表又能够维持多久呢? 谢无咎的思绪缥缈了一瞬,又很快拉回来,他即便知道又能如何?自己就是个泥菩萨,还能安置了姜念明? 无论姜北望如何对待姜念明,姜念明毕竟是姜北望的孩子,进入北辰王府,受到父兄庇护,才不至于被抓回魔教继续当个取血的药人。 姜念明不知道谢无咎的心绪,只以为他是被自己诘问住了,反倒是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小床会不会被谢无咎给坐塌了,谢无咎刚坐下来的时候,小床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一双爪子从被子下伸出,用力推着谢无咎,姜念明原先被打的时候哭得凄惨,此刻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声势上是要落在下风的,因此只一味道:“你下去,下去,不要坐在我的床上。” 姜念明用的力气不算大,但是很坚决。 谢无咎鲜少有这种被人撵下去的经历,本该生气,可见了姜念明惨兮兮的模样就又气不气来了,他站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瓶伤药:“师父让我送来,你既然不愿意让我看,就自己涂吧。” 早在他坐在身边时,姜念明就闻到了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此刻便故意刻薄:“原来是个短命的药罐子,难怪随身带了这许多的药,你要救我就直说,假托老头子的名义做好事,我又不会感谢你,自己拿回去吃吧,免得日后短了药又来怪罪我,实在令人怄气。” 谢无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被人欺负了?” 姜念明就闭上眼睛偏过头不肯理他了。 谢无咎站在原地迟迟不走,姜念明恼怒:“你也来欺负我!滚开。” 谢无咎收了药,这才要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一愣:“你饿了?” 姜念明恼怒:“出去,不准回头。” 谢无咎离开的时候没有拿走烛火,姜念明盯着烛火渐渐失神,睡是睡不着的。 他又饿又冷还疼,可就像过去一样,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只是心中不知何处而来的惆怅让他有些难过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一次被推开了,刚刚离开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门口,手中面碗放了猪油的香气飘进房间里,姜念明的肚子更饿了。 他愣愣地盯着这道身影,听他笑着说:“先吃面再生气也不迟。” 32走出阴霾,拥抱阳光,呵呵哒 姜念明不喜欢亏待自己,他确实饿了。 他虽不愿亏欠别人,可是谢无咎是在小厨房做出来的面,姜念明自忖给老头子干活不少,吃小厨房一碗面不算过分,因此拖着身体跪坐在床上嗷嗷待哺。 姜念明抬高双手虚虚捧在半空中,还不忘抬着眼皮:“你自愿煮的面,我没有求过你,别想要我承你的情。” 这撇清干系的话着实有些不识好歹,可是谢无咎生不起他的气。 原先谢无咎站在远处,火把烛光的光线暗淡摇曳,能看得清什么东西? 这时候靠得近了,才发现姜念明脸部轮廓不自然的浮肿,语调不经意间发生了变化:“北辰王爷打你了?” 姜念明奇怪地睇了他一眼,挽起袖子从他手上捧走碗,先略带急迫地小口喝了点儿汤,被烫的张着嘴抽冷气,含含糊糊的说:“明知故问,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怎么,要装成是正人君子的模样安慰我,满足你那无处安放的善良?” 说到这里,姜念明又动了气,把面碗捧远了一点,免得弄脏床面,才冷笑一声:“要不要我感恩戴德,三跪九叩地谢恩?” 谢无咎略略蹙了蹙眉:“你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姜念明不置可否,心里觉得谢无咎大概又是个替他大方的主儿。 “我这人本就不讨人喜欢,你要是受不了,转身走了就是,我又没有求你留下来照顾我。” 谢无咎见姜念明还能够牙尖嘴利,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崽子似的,便熄了询问的念头。 中毒之后,他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与姜念明的交集大概也不过是这一晚因缘际会的一碗面,伺候桥归桥路归路。 姜念明渡尽劫波,他毕竟北辰王爷的亲生子,日后总会被王府接纳,走上阳关坦途,他谢无咎身中无解剧毒,前路崎岖晦暗,不该干涉姜念明的人生。 他满身病骨称得上削瘦支离,神情虽平淡,却能让人品尝出沧桑之意,落入姜念明的眼中,便是因为自己一句话,谢无咎的气息便沉郁了好几分。 他掀着眼皮,散落着头发,半张脸遮掩在碗后面,视线在谢无咎的身上逡巡。 “真是个迂腐书生,才说了你几句,便受不了了。我若是像你这样,早该悬梁自尽了。”姜念明小声嘟囔着,可吃人嘴短,姜念明虽然嘴上没有说好听的话,可心里还是记着谢无咎的好的,便道,“面不错,挺好吃的,是你做的吗?” 他把脸旁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柔软白皙的耳垂,不太自在地服软。 没听见谢无咎说话,便继续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难听的话,我只是怕你也要教我以德报怨的。挨打的不是你,不是你送来一碗面,就有资格驳斥我的怨气,代我原谅受到的伤害。你只可以觉得我不堪,但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姜念明知道这穷酸大概是不能接受他的观念,这世道以孝治国,父权比天还大,甚至还有过父亲醉酒打死孩子却无罪的刑事案件作为先例。 姜念明从前也是被忽悠瘸了的一员,后来自己读了许多书,见了许多惨不忍睹的故事,这才醒悟过来,可他也没打算说服谢无咎——他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和陌生人计较? 划下道来,在有限的交往之中井水不犯河水就够了。 姜念明已经做了自认为该做的事情,埋下头吃面,他饿的要命,这一天又是挨打又是罚跪,却没有饭吃,体力早就消耗光了。 即便饿急了,他吃饭的时候依旧是小口小口的,很少发出声音,不徐不疾的样子就好像是个教养很好的公子,可是没有公子会不讲究到在床上吃饭的。 谢无咎收回了目光:“我没有在责怪你,我只是认为,一味封闭自己、抗拒善意,什么事情都往坏处去想,就走不出灰暗的过往。” 姜念明变了脸色,但他没有立刻发作,等吃完面,才沉下脸:“你知道什么?真是扫兴。” 33败坏好感的第一种办法 谢无咎说的是真话,可姜念明的情绪十分不可理喻。 他一口吃了筷子夹着的面,啪嗒一声筷子横放在碗面上,顺手塞给谢无咎,被猪油滋润的唇瓣一撇:“你这话可真是晦气,才吃了你一碗面,你就要翻来覆去地教诲我做人的道理。日后我要是接受了更多人的善意,是不是要我感恩戴德,把自己卖了再把卖身的银子送给别人?” “滚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念明容貌秀丽,阴晴不定的时候也不显得阴鸷,此刻更是用手背擦了擦唇角,就要匍匐进小床里,拉扯着被子盖上。 被谢无咎拦住了。 男人偏过脸咳喘了一会儿,可手中汤汤水水的碗没晃出来一点儿,另一只手抓住被子,没让他盖过头。 “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但是你要先上药再睡,就当是满足我的强迫症吧。”他的目光扫过姜念明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残留着刚刚咳喘后的无力,“你已经吃了我煮的面,我的这么一个小愿望你都做不到吗?” 谢无咎看似体弱多病,可姜念明竟没能从他的手中抢回被子,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姜念明冷笑:“多管闲事,我上药了你就能走了吗?” 他故意用一种恶劣阴冷的目光看向谢无咎,想要用目光表示自己很凶很坏,完全不值得同情的意思。 然而谢无咎没有接收到他的信息,他沉吟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应该没有遗漏的地方,点头:“是的,上完药,我们就两清了。” 在他的眼中,姜念明就像是一只在外流浪了太久所以对任何事物都抱有太高戒心的流浪猫,在无法抵抗的强敌面前会假装温顺,但是在弱小者的面前却不吝啬尖牙利爪。 他,谢无咎被姜念明分类到弱者里了,这个不必言说的结果让谢无咎哭笑不得,却也阴差阳错在姜念明因为疼痛而懈怠的时候,接触到了姜念明真实的性情。 似乎,格外讲究等价交换? 谢无咎若有所思,就看见姜念明猫猫祟祟地从小床里爬出来,用不太信任的目光看向他,慢吞吞伸出手:“把药给我,你转过身去。” 姜念明很瘦,下巴尖尖的,看上去既伶仃又可怜,像是被恶毒对待所以没有吃过饱饭一样。 谢无咎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担心让这个好不容易骗出来的流浪猫又缩回去,他偏着脸假装咳嗽了两下。 从袖子里找出伤药递给他。 姜念明接过药,嘟囔道:“病秧子。” 这一回却难得的没有再多说谢无咎的坏话。 谢无咎转过身去,没有偷看姜念明上药的过程,自然不知道姜念明拿过药后嗅闻了两下,撇了撇嘴唇似乎很不满意药性,抬了抬眼睫,确认谢无咎没有偷看,才退了下裤,把药粉撒在伤处。 如同在快要烤熟的肉串上撒下孜然粉和辣椒面一样,药粉刚刚触及伤处,剧烈的疼痛就如火灼一般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即使姜念明早有准备,依旧被逼出了痛呼。 谢无咎这才察觉出不对,他递给姜念明的药物接触伤口不会刺激,只会有一股清凉感,是伤药中的上品。 他知道姜念明的血液特殊,担忧是他的血液影响了药性,连忙回头去看,这才发觉这可怜的小流浪猫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床面上,汗水浸湿了鬓发,难以嚣张起来。 见谢无咎转身,也不过是瞪了他一眼,就呜咽着忍耐。 谢无咎见伤处撒上的是淡黄色的粉末,与印象中的白色粉末不同,这才连忙查看自己袖子里的伤药。 他俊美的脸上带上了微弱的歉意:“我给错药了。” 谢无咎如今在暗卫营就职当诗书老师,不经意间把暗卫营中常用的药物带了出来,虽然也有治疗外伤的效用,可是那地方本就是规训暗卫的地方,即便是难求的伤药也附加了疼痛的属性。 他正要细细验看姜念明的伤情,就被他一手拍开。 姜念明脸上渗汗,低声道:“不许碰,你走开。” 谢无咎苦笑,他应当是把自己当成故意整他的了,原先投喂的好感许是都败坏了个干净,他只能留下原本打算给姜念明的药瓶,离开他的房间。 34废物利用 谢无咎离开柴房之后,没过多久,背后的灯光就熄灭了。 那灯光本来就是谢无咎特意给姜念明留下的。 那样可怖的伤势,无论如何都是睡不着的,倒不如在暗室之中留下一盏灯做个安慰,不至于沦落到黑暗孤寂之中。 本是一番好意,但是姜念明没有珍惜,于是谢无咎也只能失笑作罢了。 心中难免感慨,少年满身棱角,偏要和他人对抗,却不知道这世间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和自我和解。 谢无咎回到师父给他留下的小屋里,眼前有些发晕,很快就安置下睡着了。 …… 姜念明体内流淌着这世间最珍贵的血,况且有长生诀打底,伤势的愈合速度超乎寻常的快,苦熬了一个晚上,身体就不再作疼。 但这愈合速度太过离奇,借着昨夜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姜念明顺势向东乔院告了假,替他传话的小仆说是东乔院主事的文书也碰巧告假修养,大公子平淡无奇的就允了。 姜念明瞧着小仆完全不知道昨日东乔院里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文书得了风寒病了,心中一凛。 这东乔院的下人口风那般紧,关上了门就什么风声都透不出来了? 可见还是姜玄夜治理有方。 姜念明虽暂时寄身在大少爷的东乔院里,可是实际上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东乔院里的人,日后等他去了玄门,寻回池族的重宝就不复相见的人,实在没必要多去想他的喜好性情,如何讨好。 当今太渊帝王正是姜北望的哥哥姜南谨。 姜家号称受命于天,实现对太渊长达五百年的统治,最为令人称道的便是这玄门受诫。 传闻姜家起初与上天定约,预备帝王会进入玄门之中修行三年,住在离天最近的聆天台上,成为天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但是储君与外界脱轨三年,出来之后还能是真正的天子吗?况且那里的生活十分清苦,单衣简食,身体健康都未必能熬得过去。 五百年过后,玄门受诫成了皇室血脉为天下苍生祈福,待选皇子转变为皇族血脉。 姜帝膝下两个皇子,长子被封为荣王,却是庶出,次子是嫡子,正是如今的太子,任何一位皇子在这个时候前往玄门都是被踢出了权力核心,自然都不愿意。 如今这为苍生祈福的重任无疑要落入北辰王府。 北辰王妃白幼姝只有姜淮一个儿子,先王妃留下的嫡长子姜玄夜不良于行,可她依旧很是忌惮,自然不敢让自己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山上清修三年。 无权无势又不被姜北望喜爱的庶子姜念明就在这时候进入白幼姝视线中。 简直天赐良机,白幼姝正是希望把这个麻烦甩给姜念明。 姜念明心中暗自盘算过后,认为只需要等待,这“祈福”的苦差自然会落到他的身上,这般想过之后,他起床梳洗。 大概是昨晚上煎熬的时间太长,也有可能是这柴房里的隔音效果太差,隔壁的病秧子咳嗽声太过清晰,总之他直到日光熹微的时分才昏昏沉沉的入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锅子已经用过了,姜念明嗅闻到一股子药材的苦味,想来就是隔壁那个病秧子的药。 只是这柴房的老头子格外的不讲究,用吃饭的锅子煮药,俨然腌渍入味了。 姜念明尝着给自己的煮的白粥都是一股子药味。 姜念明才喝了一两口就吃不下了,熟悉的药味简直让他反胃。 “老头子,老头子?”喊了几声不见人影,反倒是隔壁的屋子里传来几声熟悉的咳喘。 姜念明低头看了自己连带晚饭一并煮出来的‘药粥’,脸上浮出既嫌弃又想要废物利用的表情,立刻端着碗去找谢无咎了。 35事事记仇,该忙不过来啦 姜念明瞧谢无咎十分不顺眼。 这世间最可恶的就是慨他人之慷的道德君子。 尽管在姜念明的标准中,谢无咎与传统的道德完人不太一致,可那循规蹈矩、怜惜弱小的正道之风依旧熟悉得令人作呕。 姜念明在谢无咎的屋外驻足。 听着里面细细索索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穿衣,只是气息孱弱无力。 姜念明被长生诀强化的生命力量感知中,普通人如同烛火,内功高手如同火炬,谢无咎却像是将熄未熄的余烬,弱小的可怜。 虽普通人中也有奇才,可十步之内,对方又残又弱,姜念明自认还制得住这连命都折了大半的病秧子,因此反倒生出几分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的安心和沉稳。 进门的时候,才发觉谢无咎的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碳,无烟无煤,暖意融融。这玩意儿在王府并不稀奇,可也是主子们才用得上的好东西。 姜念明眼角一挑,倒是没有向王府管事告发的意图,可联想到自己缺衣少食,就生出几分浮躁的不满。 “病秧子,喝粥。”他心里觉得自己为着些吃食炭火生气,显得小气,可心中郁郁难解,就表露在对谢无咎的态度上了。 原本欺负人的顽劣心思也收了起来。 他转身就要走,这时候谢无咎还没出帐子,那一层帐很单薄,是稍微动作大些就会露出隙缝的,屋子里房门紧闭,光线暗淡,依旧可以看到帷帐后影影绰绰的身形,单薄得不像个成年人,正撑着床面坐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隙缝,谢无咎低哑的声音响起:“多谢。” 姜念明才发觉男人的手也能这么漂亮,看上去又干净又修长,应当是能抚琴作画的手。 可惜了是个病秧子。 他收回了目光,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不用谢我,老头子让我照顾你,你要谢就谢他。” 老头子没让他照顾人,也全无为他们相互引荐的意思,姜念明只是寄居的落魄人,与这对古怪的师徒没有任何关系。 姜念明只是下意识地撒谎。 然后他就有听到了熟悉的咳喘声。 熟悉的铁锈味渐渐弥散开,姜念明蹙了蹙眉,才确定血腥味不是他的错觉,嘟囔道:“病秧子。” 未曾想就这微弱无声的一句都被人给听见了。 “咳咳……我偶感风寒,让你见笑了。” 谢无咎的声音平平淡淡,礼节上毫无错处。 可姜念明偏又觉得刺耳了。 “怎么?我狼狈落魄,你非要来看我的笑话,轮到你了就遮得严严实实。风寒?不愿意解释就不必解释,何苦骗我?” 姜念明就是不喜欢谢无咎文雅平静,人家是温文尔雅的白玉,反倒衬得他好像是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很不值钱的样子。 谢无咎一时间没有搭话,姜念明心中失望,觉得谢无咎也不过是个令人乏味的道德君子。 那些无意之中展现的尖锐本性好像也成了麻烦,日后终究是要遭人猜忌怀疑的,左右谢无咎只是一个普通的病入膏肓的病秧子,若是死了也就是时运不济。 死的悄无声息,就没有人知道是他动的手。 姜念明被激起了凶性,下意识地开始抠挖手臂上的伤疤,那些因为割腕取血而留下的伤痕如同盘虬的黑藤,深入袖中,阴森可怖。 火盆就在不远处,出去的时候滴落一滴精血,再把门合上,足以毒杀这个文弱男子。 “抱歉。”谢无咎的声音打破了姜念明一时的妄念,“我昨夜受了凉,这才引得旧疾复发,原本也是不想让你担忧。” 姜念明知道是自己蛮狠不讲道理,乱了与人相交的距离和本分,原以为是又要被人不喜的,谁知谢无咎竟主动道歉了。 原本浮出水面的乖戾性情就又套上一层伪装的外衣。 谢无咎就是在这个时候掀开帷帐的。 高挑的青年比姜念明昨夜见到时还要苍白,眉目中的病弱倦意沉沉,就如压在远山上的苍雪,皑皑的一层覆盖着就不见生机。 见到姜念明送来的粥时,怔忪了一瞬。 姜念明霎时就又黑了脸:“瞧不上?瞧不上就算了。” 白粥浸透了苦涩的药味,颜色也泛着褐,看上去确实不像好东西。 说来好笑,姜念明假惺惺送粥,本就是不在意谢无咎怎么想他的,此刻却想要放纵着心性和谢无咎别苗头,俨然是被刺激红了眼。 ——他又忘记了原本心中还回转着要毒杀谢无咎的心念。 姜念明胡乱伸手去抓桌上的碗,谢无咎一错眼见他袖子上染出的血痕,顿时沉了沉眉目。 姜念明没能看清谢无咎是怎么出手的,眨眼间谢无咎的手指就错在了他的手腕上,还没有提起抗拒的意识,就摊着手腕任由人翻看。 谢无咎的语气冰凉,竟有几分不怒自威:“他们逼你放血了?” 姜念明心中惊骇万分,脸更是被打得啪啪响——原本还以为谢无咎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呢。 人家出手何等高明,他竟是毫无反应,这说明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若是谢无咎要杀他,他全无反抗之力! 姜念明闻言眯了眯眼睛,翻着手腕饶开对方的钳制,唇边勾起一抹讽笑:“公子知道的可真多,既然知道我是药人,那就是知道我是这北辰王府的公子咯?既然知道还又是施恩,又是亲近,是想要烧一烧我这冷灶,好去王爷面前讨赏?王爷厌恶我至深,视我为此生污点,恐怕要叫公子失望了。” 他对谢无咎生出警惕,又拉了拉手腕的衣袖,遮住不堪的疤痕。原本被撕扯开的伤处还在发疼,他却好像没感觉似的,垂着眼就要收拾走桌案上的白粥。 “想来,公子也不是真心要与我相交,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用作款待,这白粥留下也是不入眼。” 他衣袖上的血迹很浅,本就是他下意识抠破疤痕才留下的浅伤,放着再过一会儿都是要自己痊愈了,此刻衣袖上的星星点点也好似是沾上了梅花花瓣。 谢无咎确认他的伤痕确实不像是被迫取血,这才放任他抽手。 他动作也不慢,在姜念明取走粥碗之前,他先一步抬手端起了白粥:“谢某谢过公子一翻好意了。” 略带褐色的粥闻上去苦涩,明晃晃的下药了一般,谢无咎面色如常地饮过,这才见姜念明正愣愣地看着他。 见他回望,便又移开了眼睛,抿着唇,这回是没有再说些怪话了。 谢无咎请他坐下,他也乖乖的听话了。 回神的时候,姜念明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妥善上药。 一点点清凉感从手腕上散开,不疼,用的是好药。 姜念明张了张嘴:“你这人真奇怪,我说了不好听的话,往坏处猜测你的用心,你都不记仇的吗?” “若事事记仇,我该忙不过来了,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