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 1,命运的轮转 米其林穿越了。 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相当可怕的事情,为了接受这一切,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 ——他一个小喽啰,摇身一变,竟成了高贵的富家子弟,这是“上等人”的世界,而原主是一个omega。 明白这个性别意味着什么的时候,米其林几乎要崩溃了,他的灵魂是个普通的男人,虽然没有过恋爱经历,但大概率是直男,他无法接受被某个男人操屁股,更没想过自己的身体会跟发情和生育联系起来。 他焦虑、逃避……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反反复复地思考,只想知道omega到底意味着什么,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个怪物。 但现在,他成了怪物的一员,米其林痛苦地捂住脑袋,他一向明白,逃避什么都得不到,软弱只会让他一无所有,他咬咬牙,抚摸平坦的小腹,慢慢放松,他想,他终于做好心理建设踏出第一步——自渎。 这是了解自己身体最好的方式。 手触碰到发育完全的阴茎,男性器官是完整的,这具躯体的手修长漂亮,皮肤也很细腻,米其林握住那根器官,深深浅浅地爱抚,很快,快感的电流便流窜全身,omega的身体比普通男性更敏感,因此,刺激感也前所未有地强烈,米其林忍不住将头埋进被子,重重喘息,近乎失去理智,比以前时间短得多,他很快射了满手。 米其林失神地看着黑暗。 能射的话,这方面的功能是正常的吧?或许,还有抱女人的机会。 还没想明白,尾椎处陡然传来的酥麻便让他寒毛直竖,那是……渴望被填满,渴望被进入,被粗暴对待,比前面强烈得多的欲望。 他咬紧牙关,短短一秒钟他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感觉—— 该死的,他想被人操! 汗水打湿了头发,欲望更烈,衣服湿了,最后连床单都湿透了,米其林抚摸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越摸只会越欲火焚身,简直想要不管不顾地自慰就好。 这不是他的欲望!米其林双眼通红,明明不是他的,却把他折磨得发疯。 操!可恶啊!他不要当这劳什子富家子弟,他是米其林,不是会发情的野兽,他死死抓住床单。 不知不觉间,薰衣草花香充斥整个病房,这是omega发情释放的信息素。 谁来帮帮他,是谁都可以,操他一顿。 说不清因为是欲火还是绝望,泪水滑落,米其林的挣扎变弱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怪物? 润滑的液体从后面汩汩流出,宛如失禁,液体冲刷他的身体,同时也浸没他的灵魂。 让人……操自己。 最终,米其林妥协了,他的尊严被丢到一边,然而,因为发情期的脱水,以及强烈的精神冲击,他很快昏了过去。 作为亚洲地区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唐家一共有三个孩子,头两个都是alpha,唯有小儿子唐书逸,是一个娇贵的omega,新人类的社会发展到现在,对于强大alpha来说,相对稀少的omega算得上是稀有资源了,更不要说是顶级的omega,而且这个omega还是唐氏帝国的小王子! 从唐书逸满月酒开始,想跟他结娃娃亲的家族就能从他们家门口排队到首都城中心。 毫无疑问,唐书逸是在各种宠爱中长大的,他成年时,已经完全出落成一个漂亮、聪慧,同时温和善良的完美S级omega,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也考上了最好的大学,作为学生,他大学四年绩点接近满分,同时在大一便加入学生会和青年志愿者协会,混得风生水起,至于个人发展,他大二暑假就进入顶级证券公司做短期实习生了,大四时,无数公司主动向他递出橄榄枝,他要能看中哪家去实习,都是对方的荣幸。 他的人生几乎一帆风顺,只差嫁给一位高富帅的丈夫,与对方生儿育女,这对他来说并不难,成年后,要跟他说亲的家族堪比找工作的毕业生,实际上二者唯一的差别只是将个人的求职简历换成家族的。 然而,意外发生得如此突然,在大四寒假,这个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唐书逸忽然得了疯病,准确来说,他寒假时遭遇到了绑架,犯人带他逃逸,一直到交界区,那里充满了强烈污染物,有毒物质污染了犯人,也迅速污染了唐书逸,找到时已经生命垂危,通过换血疗法才捡回一条命。 醒来后,据说唐书逸只问了三个问题——“我是谁”“这是哪里”以及“现在是哪一年”,从这之后,整整一个星期,他都一言不发,仿佛嘴上贴了封条,即便是最高明的心理医生都无法撬开他的嘴,如果不是偶尔还会说梦话,唐家简直要请医生给他治嗓子了。 除了不说话这个毛病,唐书逸吃得也极少,吃饭礼仪全无,常常一条腿踩在椅子上,粗俗得像个下等人,谁也无法与他交流,看到日渐消瘦的小儿子,唐书逸的爸爸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 这种自我封闭持续到第八天才出现改变。 那一天,天空骤然下起暴雨,唐书逸坐在窗边看雨,没人料到他会从病房里冲出去,在疗养院后院里发狂,腊月寒冬,omega淋着风雨,他好像感受不到冷,在草地上来来回回地踱步,时而驻足,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把医护人员们都吓坏了,折腾了半小时,蹲下去抱住脑袋,他的呜咽隐没在雨声里,如同被遗弃的小狗。 没有人敢去阻止他,直到接到电话的唐家大姐赶来,她眼风凌厉,扫过看热闹的众人,随后弯下腰,将虚弱的omega抱回房间。 “小逸,我不知道你被绑架时遇到了什么,”这个高个子女人抱胸站在旁边,审视自己的弟弟,“你可以自闭、难过,大喊大叫,但你不能伤害你的身体。” “你还是唐家的人,别给人看笑话。” 躺在床上的男生望着天花板,拒绝交流。 “唉,从今天开始,会有人跟着你,直到你恢复正常。” 房门关闭,omega的脑海里传来类似的控诉: ——“……请你不要这么做!这是我的身体,你会毁了我的!”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的那位眼珠转动,他感受到某种特殊的联系,如桥梁架在他与另一个灵魂之间,心念微动,他便能与对方交流: ——“你?在跟我讲话?” ——“是,我是真正的唐书逸!” 对方似乎很恼火。 ——“哦,你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是的,你侵占了我的身体,请把它还给我。” ——“这也是我最强烈的诉求。” 脑海里安静了,谁都没有再说话,唐书逸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故意鸠占鹊巢的,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比自己更惨,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想到这里,唐书逸的情绪没那么愤怒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米其林。” ——“你在敷衍我。” 米其林嗤笑。 ——“有什么关系?” 唐书逸再次被他激怒。 ——“你的意思是我叫你傻瓜也没有关系?” ——“没有,反正你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你说得太过分了。” 脑海里安静了,米其林翻身,闭上眼,身体的负担直接对他产生影响,他不得不陷入昏睡。 灵魂的动荡加上寒冬冷水,让这具身体不堪重负,很快发起了高烧,米其林时而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油锅里,时而又恍若身处极地,眼皮有千斤重。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他心急火燎,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眼皮上。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他还有必须要尽的责任…… 终于,他掀开眼皮。 米其林大口呼吸,他应该睡了很久,却像是跑完马拉松一样疲惫,他回去了吗? “小逸,你终于醒了。”旁边传来男人担忧的声音,米其林转动眼珠,看见一张陌生而美丽的脸。 也不算陌生,这是唐书逸的爸爸秦霁,他的目光一点点暗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秦霁眼角湿润,像是要流下泪来。 “你折磨自己,却什么都不跟家人说,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受欺负了?小逸,你别让我这么担心……” 说到后面已经有些责怪了,这是为人父母的眼神,米其林难以承受,他不是他的儿子。 “没,咳咳……”米其林移开目光,咳嗽两声,这么多天,头一次主动说话,“我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秦霁脸上一点点,露出惊喜的笑意,他们多聊了几句,米其林表现得很正常,让秦霁完全放下心来。 “我有点困,咳,爸爸……”米其林这样说,秦霁连忙站起来。 “好,你好好休息,”他抱了抱自己孩子的躯体,米其林闻到了些许花香,这具身体的鼻子同样很灵啊,米其林想,他感觉十分别扭,强忍着才没推开秦霁,“你烧了两天,是要好好养身体,快点好起来啊宝贝。” 秦霁离开,房里陷入静谧,过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喃喃:“你满意了吗?” ——“你为什么要找理由支走我爸爸?” 唐书逸不高兴,刚才与秦霁聊天,米其林大部分都是照搬唐书逸的回应。 ——“我还在生病。” ——“……可我很久没跟他说过话了。” 如果唐书逸还有身体,应该会委屈得掉眼泪吧?米其林想。 ——“那个男人,也是omega?” ——“嗯,他是我爸爸,当然是omega。” ——“是他生的你?” ——“肯定呀,米其林你什么意思啊!” ——“抱歉。” 米其林顿了顿,又说: ——“他的身上有花香。” ——“那是爸爸的信息素,他的信息素被划分为S级,是最优秀的omega,我完全继承了他。” 米其林察觉到,唐书逸在表达这句话时是很骄傲的。 ——“什么最优秀?” ——“基因。” 米其林讽刺地笑了一声,因为他控制着唐书逸的身体,以至于像是唐书逸在笑,这一刻,两个人便已经模糊地明白,对方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过了很久,没有人主动说话,米其林昏昏欲睡之际,唐书逸才再次打破沉默。 ——“不管怎么样,你能暂时替我好好活着吗?我不想让我的家人担心。” 这句话几乎是恳求了,米其林闭着眼,很久很久,才回了一个“好的”。 2,提线木偶 就算是米其林,也知道人是社会性动物,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学生,谁的朋友……因此这个世界只有唐书逸,没有米其林,所有人都只认得唐书逸,而不知道米其林。 但是,要米其林完全成为唐书逸是不可能的,他能唯一做的,只有按照对方的意志生活。 这些天,临近春节,无论什么时代的亚洲人都会过春节,唐书逸还要在疗养院观察几天,秦霁每天都来与他聊天,大部分时间,米其林都是在重复唐书逸的话,也因此慢慢了解他。 “对了,小逸,你跟从安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爸爸。”唐书逸回答,“他有来探望我吗?” 秦霁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他来拜年时,送了很多补品过来,我告诉他,你现在状态不稳,暂时先不能跟他见面。” 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唐书逸没说话,米其林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只好像块木头坐在那里。 “初七你姐姐订婚,在家里举行订婚仪式,这两天你也能出院了,邀请他来做你的男伴如何?” ——“如何?唐书逸?” ——“……嗯。” 于是米其林也回了一个“嗯”。 等秦霁离开,米其林开始“拷问”唐书逸。 ——“那个谁,是谁?” ——“越从安。” 啧啧,还要先把名字告诉自己,米其林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遂调侃: ——“你对象?” ——“不是啦!” ——“哦,你暗恋对象。” ——“米其林!” ——“好了好了。” 见这位小王子有恼羞成怒的倾向,米其林连忙陪笑哄他。 ——“是谁呢?你总得告诉我吧,我们现在可是利益共同体,不然你悄悄跟我说?” ——“去你的。” 唐书逸骂他,显然没生气了,继续解释: ——“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严格来说,他与我是青梅竹马。” ——“嘶,青梅竹马!” 米其林被酸到,摸了摸手臂,接着,他想起来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是个男的?” ——“嗯。” 相处了一段时间,唐书逸也知道米其林更喜欢女性。 ——“他是个男性alpha。” 这还真是……要命啊!米其林躺回床上。 好在邀请不需要当面对话,甚至都不用打电话,发信息就好,米其林只需要做一个打字员,将唐书逸想说的打在对话框,然后发送。 多么轻松的交流方式,米其林想,如果这个世界只有文字交流该有多好。 然而,这还是一个现实的世界,十五当天,一大清早,唐家上下喜气洋洋,不止是今天,唐家大别墅提前两天就已经开始布置现场,与其说是别墅,倒不如说是城堡,不管多少次,米其林都为这个家族的财力感到震惊,在这个家里,各种娱乐场所应有尽有,连公共洗手间都有三间,跟做梦一样。 今天,他穿了一件居家毛绒外套,帮忙监督三楼的装璜,实际上是唐书逸的审美——才选了两个彩灯,米其林就被原主狠狠嫌弃了,他把决定大权交给唐书逸,自己乐得清净。 最忙的人还是唐木欣,米其林看她在巨大的唐家各处闪现,简直怀疑这短短一上午,这个女人是不是已经达成暴走一万步的目标。 午休过后,米其林回房间,伸了个懒腰,来到阳台,倚在栏杆上看后院忙碌的人群,工人将乐器一一搬进来。 ——“书逸,他们在做什么?要组交响乐队吗?” ——“是,晚宴是有舞蹈环节的。” 这也太上流了,米其林想到什么。 ——“舞蹈?你不要告诉我,我还要跳舞。” ——“只是简单的华尔兹。” ——“我不会。” ——“怎么可能?就算是公立学校,也有华尔兹课程。” 米其林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我不是来自这个世界,你信不信?” ——“啊?” ——“呵呵,算了,我来查一查华尔兹怎么跳。” 米其林开始在网络上查华尔兹教学,唐书逸说得没错,这是个连小学生都会学华尔兹的美好世界,太美好了,这是米其林从没有感受过的安宁。 他的身体留在地狱,灵魂却在伊甸园。 ——“你的青梅竹马知道你会跳舞吗?” 米其林跟着视频迈步,也不知道学对没有。 ——“他当然知道,我跟他跳过很多次舞。” ——“啧,这是无法糊弄的情况啊。” 正发愁时,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越从安,米其林停下脚步,接通电话。 “喂?书逸。” 这是米其林第一次听见这人的声音,从电话里听,对方的嗓音低沉嘶哑,像在压抑什么,米其林让唐书逸说,自己重复。 “咳,从安,怎么了?” “今晚我来不了晚宴了,抱歉。” 米其林挑眉,唐书逸却完全没有不高兴,要他问: “发生什么事了?没什么意外吧?” “我没事,是我外公,他去世了。” 唐书逸在他脑海里倒吸一口凉气,米其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沉默。 “这个消息还没有放出去,你也别跟任何人说,但是,我不得不食言,总归是对不起,我让温以观代替我去了,他是知道这些的,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他。” “没关系,我理解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不用再告诉我什么,等能公开了,我再去吊唁,你别太难过了。”唐书逸这样说,对方沉默两秒。 “好。” ——“他外公是个大人物?”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对不起啊米其林。” ——“行吧。” 米其林撇撇嘴,唐书逸对自己有戒心,不过也正常,自己同样不坦诚。 ——“不用学华尔兹了,也是好事。” ——“你也要跟温以观跳舞的,还是要学!” ——“你以前也跟这个温什么跳过舞?” ——“没有,我跟他虽然也认识了很多年,但一直都不太熟,说不了几句话。” ——“那要什么紧,我踩他几脚他大概还以为我是因为越从安的食言发脾气。” 傍晚五点,唐家人陆陆续续来了,唐家二哥唐宴秋也回来了,他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高大挺拔,有军人的气质,他身边,一位优雅的女性omega挽住他的手,唐书逸说这是他准二嫂。 “小逸,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这位猛男说话却有种温文尔雅的感觉,米其林有些不习惯。 “差不多都好了。” “等我抓到对你下手的那群人,我绝对……” “哥哥,是我自己不够小心,别说这些了。”唐书逸打断他说。 一家五口团聚,唐朝晖作为父亲,拉他们在二楼内厅说话,看似家常的氛围,实际上却很紧绷,像在开什么作战会议。 “……木欣,听说葛家老爷子很喜欢你啊。” “跟他吃过几顿饭,老爷子是爱屋及乌。”唐木欣笑。 对大女儿,无论是能力还是婚姻,唐朝晖都很满意,他点点头。 “你跟葛家大儿子要好好处,他们是真正的百年世家,这两年有你的关系,也给我们打通了不少门道,你也知道,过去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总是看不起我们,认为唐家说到底只不过是个做生意的,自从你有机会跟葛家结亲,他们才真正从心里接受我们。” “您放心,父亲,”唐木欣笑着点头,“我已经标记过他了。” “很好,你今后也要好好待他,别负了你的omega,”唐朝晖欣慰,跟唐宴秋聊过后,转头看向小儿子,“小逸呢?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差不多好了。”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米其林不由得坐直。 “今年也快毕业了吧?你也是个大omega了,越家的大儿子,今天来当你的舞伴吗?”唐朝晖笑问,米其林内心一阵恶寒,他沉默得有点久,唐书逸催促他说话了。 “他临时有事,让温以观替他来。”米其林跟着唐书逸说。 “温家?”唐朝晖眯眼,“比越家也不差,温家老二没有对象?” 难得米其林跟唐书逸反应一致,都有些汗颜。 “他只是来救急的,父亲,越从安让他来救急。” “行,你自己把握。” 米其林心里不太痛快,埋头吃饭,唐书逸没再说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唐朝晖跟他妻子使了个眼色,秦霁心领神会,带唐书逸下桌,留下三个alpha在桌上谈与omega无关的“大事”,莫名的,米其林想到宠物——配种很重要,当然也会关心,闲时摸摸抱抱,可没人真正把它当回事儿,omega让他想到宠物,米其林厌恶如此,但这并不是他的人生。 “小逸,在发呆?”秦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摸摸他的后脑勺。 “我,咳,我在想姐姐和姐夫的事情。” “他们俩也谈了七年了,”秦霁感慨,“能修成正果,还真是不容易,能与葛家结亲,也算是我们家高攀,又是对方最疼爱的独omega,跟你一样,呵呵……” 秦霁笑着摇头。 “之前给了我们很多为难,尤其是你姐姐,唉,下个月结婚,记得多去帮帮木欣,跟你姐夫的关系也要处好。” “我会的,爸爸。” “你自己的事情,也要上心,与一个优秀的alpha结婚,是作为唐家的omega最重要的事情。” 米其林抿了抿嘴,他可不是真正的唐书逸,他不想嫁给一个alpha生儿育女。 “一定要结婚吗?”这句话是米其林问的。 “什么?”秦霁意外地看他一眼,“你可不要学网上那些劣等omega,吵着终身不嫁,他们都是B级以下的基因,有哪个好alpha会喜欢?你不一样啊我的儿子,你可是S级……” “知道了爸爸,我就是随口一问,”这人态度强硬,而且真正的唐书逸也强调自己一定会结婚之类的话,两方夹击,米其林只好先示弱,“我只是有点害怕,我会结婚的。” ——等真正的唐书逸控制身体的时候再说,米其林在心里补充道。 “没什么好怕的,与alpha结合,全身心地依靠你的alpha,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omega生来如此,”秦霁亲了亲他的额头,“你不是喜欢越家那小子吗?他对你也不错,我跟你父亲都等着抱孙子呢。” 过于依靠他人最终只会自取灭亡,米其林垂眸,只是,对被驯化的omega,或许什么都说不通了。 3,华尔兹 傍晚,天色渐暗,唐家大院却灯火通明,这是唐家长子的重要订婚日,设计师有充足的资金,在寒冬腊月,将翠绿的青草铺了满院,草地之上,撒满玫瑰花瓣,整个院子充满生机与浪漫,蜡烛塔与花束交替,配以水晶拱门,在楼顶星灯的照耀下,如梦似幻。 米其林一早便换上修身白西装,将半长发梳在脑后,完全露出他漂亮的脸,化妆师还给他化了淡妆,米其林总感觉脸上憋得慌,很想去把脸洗了。 待唐书逸将该忙的忙完,这人又开始给米其林上课: ——“这是一场公开的晚宴,会有很多媒体朋友来拍照,也会拍我的,到时候记得挺胸抬头,一点微笑就好,要给长辈打招呼,对于年轻alpha要保持距离,除此以外,记得多饮少食……” 接待客人主要由秦霁和康管家主持,米其林倚在阳台,看楼下侍者将餐前饮品递给每一位来宾,唐书逸絮絮叨叨,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感觉骨头都软了。 吃的山珍海味,睡的席梦思大床,穿也是定制羊毛西装……由俭入奢易,古话不欺人,不知不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富人的奢侈享受。 胡思乱想之际,脑海里唐书逸的声音忽然提高。 ——“温以观!他进门了——” 米其林视线转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进院子,他很年轻,昂首阔步,脚步算得上轻快,一头自然卷十分显眼,米其林很想看清他的样子,然而,光与暗在他身上交替,模糊了他的外貌。 ——“下去了,米其林。” 看上去是个有些轻佻的人,这是温以观给米其林的第一印象,米其林离开阳台,下楼去见他的舞伴。 一楼人群众多,大部分都能认出唐家小少爷,他独身出来,有心者凑到他身边,旁敲侧击,还有想看他笑话的,毕竟有过“唐家小少爷疯了”的传闻。 说话的人太多,米其林谁都不认识,干脆放空大脑,过滤掉所有的问话,好不容易摆脱人群,一时间竟找不到温以观的影子。 好像做游戏任务失败了,米其林有些沮丧,就这一会儿功夫,一个大活人还能不见了? “唐家小少爷。”一个身穿黑夹克的八字胡来到他面前,个子跟唐书逸差不多高,戴一顶小礼帽,上衣口袋里还夹着笔,与其他宾客不同,他的穿着相对简朴,袖扣明显不成套,米其林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您与传闻中一样,如同天使般美丽,”他恭维着,顺便抽出笔,还有几张便条,“我这边有几个问题,看您得闲,想问问您。” 这人是个记者。米其林皱眉,他哪只眼睛看见自己得闲了?这个小八字胡“嘿嘿”笑了两声,问出第一个问题。 “据说您年前遭受绑架,受了重伤,是真的吗?” “重伤倒也不至于,但确实是受过伤。”米其林回了一句,之后要唐书逸来应付。 “那请问您受伤的原因是否是因为被带到了污染区?” “我的伤势属于我的个人隐私,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一场意外。” “唐家是否真如流言所说,违反了分割条例,在外城区设立了基地?因此您才会遭遇绑架,众所周知,外城区都是没有进化的原始人,与他们产生过多的联系会破坏构建了上百年的新人类社会。” 米其林眯了眯眼,重复唐书逸的话:“记者先生,我只是一个omega,对家族的事业知之甚少,但我相信我的家族,我们绝不会为因为自私而伤害全人类的利益,这完全是自取灭亡。” “可是,有人目睹您的哥哥去了外城区,这是事实吗?” 这下唐书逸沉默了好一会儿,米其林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继续找人,这个采访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唐书逸先生,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话音还没落,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位先生,舞会即将开始,您缠着我的舞伴,让我有些难办哦!” 八字胡和米其林同时看向来者,正是米其林在找的卷发alpha,他比记者高出一个脑袋,压迫感很强,米其林本能地警惕,记者摸摸胡子,佯装冷静: “咳,我是一位记者。” “哦,记者先生,”那个卷毛了然地勾唇,随后拦住一位服务生:“劳烦查一下,这位记者有邀请函吗?” 这人是贵客,侍连连说好,看向八字胡,换上服务业专业的微笑。 “我是一个自由记者。”八字胡迅速掏出自己的证件。 “除了邀请函和身份证,我们不看其他证件的,您有邀请函吗?如果没有,可能要请您去别处用餐,抱歉。” 这里的纠缠引来领队的注意,他领人靠近,八字胡不甘心地瞅了瞅唐书逸,留下一句“我们下次再交流”,终于离开现场,侍者领队恭敬地对二人弯腰行礼。 “温先生,唐先生,抱歉,我们管理不当,打扰到二位了。” “没关系。” 男人的声音低沉华丽,他个英俊的年轻人,一个噙着笑的alpha,眉目深邃,五官极具侵略性,那头卷发让他看上去像是混血儿,他身上有强烈的上位者的气息。 这就是温以观。 “你们去做自己的事吧。”米其林对领班说,只剩下二人时,男人又变得漫不经心: “没有必要跟这种人虚与委蛇。” “人家工作性质如此罢了。”米其林摇摇头,温以观愣了两秒,轻笑一声,专注地盯着米其林。 “是我多管闲事了?” 真是一双深情的眼睛,米其林移开目光,无所谓地摊手。 “不,谢谢你。” 温以观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向前迈出一步,微微俯身,绅士地叫了他一声“唐先生”,抬头时冲眨眨眼,这一下暴露出他公子哥的本性。 “我能成为您今晚的男伴吗?” 米其林暗骂他一句纨绔子弟,却还是很配合地抬手。 “很荣幸。” omega挽住alpha的胳膊,共同进入室内,他们并排上楼,距离很近,却只有衣料相碰,温以观说话时的气流在耳边流转。 “表哥托我问你,你有没有生气?” 原来他是越从安的表弟,米其林再瞥他一眼,唐书逸让自己随意聊,因为他应付不来温以观,据他所说,虽然相识超过十年,唐书逸却从来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单独相处聊不过十句就会冷场。 “没有。”米其林看向前路,回答。 “你前段时间出了那么大的意外,他挺担心的,送来很多东西。” “嗯哼。” “现在好了没有?” “挺好的。”米其林随口应付,温以观不说话了,米其林同样无话可聊,无话更好,反正他也不是唐书逸。 到达三楼,温以观以越从安的名义跟各个长辈打过招呼,又贺完喜,随侍者入座。 “借越从安的名义,混到了一个前排,不错。”温以观调侃,米其林无动于衷,他已经饿了,一桌子好菜摆在面前,脑海里却回荡着唐书逸“多饮少食”的叮嘱,简直是在受刑。 伊甸园也有烦恼啊。米其林不由得长叹一声。 台上,两家长辈在讲话,长辈讲完晚辈讲,听得米其林昏昏欲睡,扭头一看,温以观这个家伙居然在吃牛排,末了还问他要不要吃。 ——“实在饿,可以吃点水果。” 唐书逸提醒他,米其林只好幽幽摇头,拿起叉子叉了两片苹果,放在嘴里,形同嚼蜡。 就当是在吃牛排了。 熬过这一段,又折腾到楼下去跳舞,悠扬的华尔兹环绕后院,首先下场的当然是新人,高挑的唐木欣牵着她漂亮的丈夫,在草地里翩翩起舞,女性霸气,男性娇羞,这样的场面对米其林来说又是一大震撼。 下一个节拍,唐宴秋和他的对象也进入舞池,同时,温以观向米其林伸出一只手。 “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唐先生?” 还是逃不掉啊,米其林抓抓脑袋,硬着头皮把手搭在他的掌心,下一秒,后腰被人轻轻搂住,借着节拍,温以观迈开舞步。 ——“唐书逸——救命!” ——“我也救不了啊,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 抱佛脚练了一下午的蹩脚舞步被米其林拿出来,简直能让他尴尬至死,在绷紧神经依旧踩了对方三四脚以后,这该死的音乐终于有了空隙,米其林想走,腰间的手却陡然发力,把他钉在原地,外人看来不过稍稍贴近,只有米其林知道,这人手上的力量以omega身体的难以挣脱,他抬头,对上温以观似笑非笑的双眼,他的声音如同烟雾,飘进米其林的灵魂。 “你真的是唐书逸吗?”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 扑通、扑通…… 瞬间,心跳猛增,仿佛有电流窜过身体,米其林呼吸凝滞,手脚发麻。 灵魂如气球,被高高抛起,又轻轻落回地面。 半个月了,这是头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冷静,冷静下来,米其林深呼吸,他有不动声色的本领。 “你什么意思?温先生。”米其林微笑,温以观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走过一遭鬼门关,可能会性格大变,但唐家小少爷不可能不会跳舞。” 小提琴声悠扬,在乐声里,温以观引他前进,又后退,将他带入韵律中,米其林莫名想起来,不知从哪里看过一个理论,说华尔兹是只由一人主导的舞蹈,高超的华尔兹舞者,即便有一个不会跳舞的舞伴,也能让对方有完美的舞蹈体验。 “有没有可能是你跳得太烂?我可从没跟你跳过舞。” “我跳得烂?呵呵呵……”温以观低低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是头一个说我跳舞烂的人。” 又是一个转身,米其林贴到他面前,没有比华尔兹更简单的双人舞,虽然比温以观还差得远,但米其林已经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他轻笑一声。 “比不上越从安。” 他提到了越从安,但这句调侃跟唐书逸没有关系,是彻底的米其林风格,唐书逸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提起越从安,温以观若有所思。 “是吗?” 一舞完毕,二人都没有继续的意思,离开舞池,米其林拿了一杯果汁,喝完觉得差点意思,又拿了一瓶葡萄酒,灯光照耀鲜红的液体,酒杯在此时仿佛变成了红宝石。 “你能喝酒?我以为你对酒精没兴趣。” 温以观说,米其林晃了晃酒杯,在他的目光中,浅浅抿了一口酒,宛如挑衅,心里却在问唐书逸。 ——“你确定你没得罪过他?这人怎么总是找茬儿?” ——“没有,他以前不这样。” 唐书逸也不懂。 ——“你不是一杯倒吧?” ——“不是,你多喝两杯没有问题,但温以观应该知道我不喜欢酒,米其林,你跟他说得太多了。” 的确有点多,米其林发热的脑子冷却下来,只是随口一句反问,便让他乱了分寸,真是不该。 “出院以后,偶尔也会有想喝酒的时候。”米其林为自己找补,温以观笑了笑,也端过一杯,他压低杯沿,轻碰了一下米其林的酒杯,这是一种微妙的示弱,或者说,休战,米其林举杯表示接受。 4,长醉 腊月寒冷,唐书逸的身体又是大病初愈,酒饮一半,米其林才感觉到身体微微发暖,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大冷天的要在室外跳舞?据说是唐木欣对象的要求,搞不懂啊搞不懂。 “温以观……” 身后传来窸窣的人声,米其林转身,见一个小男生站在他们身后,瞪着身边的alpha。 “温以观,你——”男生看看温以观,接着看向米其林,眼神满是煞气,这架势宛如捉奸。 “为什么跟别的omega……你拒绝我,却跟别的omega在这里跳舞!” 这是什么狗血戏码?米其林挑眉,他不了解,但他默默往旁边挪走一步,确保如果打起来不会波及自己,他很想说自己与温以观是清白的,但这种时候,他开口只会更加激怒对方。 “我表哥与他有约,但临时有事,我替我表哥来的。”温以观解释,却也露出理亏的笑,小男孩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这个理由任何恋人都接受不了。 “你——太过分了,温以观!”尽管愤怒,但他也是有家族的omega,抹了一把脸,尽量体面地转身离开,这动静不算小了,好些客人都在偷偷关注这边的戏码,八卦乃人之天性,就算是贵族也无法摆脱。 “他是你男朋友吧?你不去追?”米其林倒是很淡定,康华早已注意到这里,是米其林冲管家摇头,要他不要插手。 “我本来就是替越从安来的,我去追他你不会生气?” 妈的,这人甩锅甩到自己身上了?米其林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你不喜欢他吧,这种时候你还管我生不生气?” 末了还指他一下,补刀:“渣a就是你这种。” 一天之内,继“跳舞烂”的评价之后又被骂“渣a”,说这话的人还是一向温驯的唐书逸,着实是令温以观叹为观止,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逆光模糊了那人的面容,让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好像不是唐书逸了。 “你……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温以观缓声道,米其林拿酒杯的手微颤了一下,酒液晃动,没等他说出话来,温以观便垂下眸子,再次与对方碰杯,这次是道歉的意思。 “失礼了。” 在米其林的注视下,温以观一口气喝完杯中酒,大步消失在人群中。 alpha一去不返,留米其林在原地呆了半天,直到听见肚子饿得咕咕叫,总算回过神,自嘲一笑,作为主人,alpha跟别人跑了还是有些尴尬的,米其林不想给人看热闹,端上点心和酒,跟康管家嘱咐了一句,上楼回房。 他没有开灯,单纯地喝酒,酒是个好东西,让人麻痹,让人忘记,让他能消解内心的苦闷,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语言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只是被反问了两句,他竟然有种不管不顾说出一切的冲动。 乐声如退潮,渐渐平静,订婚宴临近尾声,米其林已经喝光两杯酒,要不是有唐书逸阻拦,他这会儿能干完半瓶红酒。 ——“别喝了,米其林,你再喝见不了人了!” “有什么关系?”米其林无所谓地冷笑,“在这个地方,我能见谁?得了吧!没有人认得我,我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他的情绪低落,唐书逸感受到了,沉默两秒。 ——“你已经醉了。” “是啊,醉了好,但愿长醉不复醒啊。……米其林抬头呢喃,茫然失措,楼下歌舞升平,灯光将天空照亮,亮如白昼,从来没有哪一刻,米其林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是米其林,而不是虚假的唐书逸,这个世界不过是幻觉一场,美丽的泡沫,米其林不想在这里,他就像迷路的孩子,面对无数陌生的目光,茫然无措。 透过他,他们又在看谁? 孤独感快将他吞没了,他觉得恐惧,在黑暗中,他将身体蜷缩起来,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自己。 快快醒来吧,让他变回自己。 咚咚咚—— 房门敲响,让米其林回到冰冷的现实。 “小少爷,温以观回来了。” 米其林再次自嘲一句“但愿长醉不复醒”,又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离开房间。 来到一楼,温以观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米其林走到他身边,寒风刺骨,米其林呵出一口雾气,他出来得急,忘了穿外套,上身只有衬衫马甲,寒风凛冽,他立刻就觉得冷,不由得双手抱胸,见状,温以观似乎想脱下外套给他,米其林抬手制止,问: “你的事情解决了?” “嗯,”温以观不强求,放下手,微笑点头,“他回家去了。” 听他这意思是和平解决,米其林挑眉问:“没跟你分手?” 这个时候人群稀疏,米其林喝过酒,心灰意懒,也变得松弛,显露出完全不同于唐书逸的本性,奇怪的是,唐书逸竟也一直没限制他的言行。 “没有。”温以观摊手,这样子着实有些犯贱,米其林嗤笑一声。 “真是好脾气。” “你脾气比他更好,”温以观仔细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以前。” 唐书逸脾气很好,米其林点点头,同意这个看法,但温以观还说了个“以前”,他笑了一声。 “鲁肃见吕蒙,还说非吴下阿蒙。” “啊,”温以观点点头,“是,我该刮目相看了,先给我那位表哥点根蜡。” 米其林默然,差点问他表哥是谁,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的表哥是唐书逸的心上人,越从安。 但愿唐书逸的眼光跟他的脾气一样好,让自己的戏能顺利演下去。 温家的司机来接人,温以观向唐家人辞别,米其林送他到门口,临走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对米其林说:“今晚会有大事发生哦。” 米其林看他一眼,温以观却不解释了,他坐上车,挥手告别。 把人送走后,米其林回到别墅,一路刷新头条,没看见什么爆炸新闻,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他打了个呵欠,去三楼洗漱,在唐书逸的指导下头一次学会用卸妆油,把一身正装换下后,米其林感觉神清气爽。 ——“米其林,你应该是跟我完全不同的人吧?” 回房后,唐书逸忽然问。 ——“哈?你这是什么问题,我当然跟你不同,我又不是唐书逸。” ——“我要你一直假装是我,你会不会很难受?” 米其林没想到这个小王子会为自己着想,不由得沉默。 ——“反正现在控制身体的是你,如果你真的很难过……你就做你自己吧,我……” ——“这是不可能的。” 米其林打断他。 ——“除非我把一切都说出来,我说我是另一个人的灵魂,霸占了这具躯体,否则,我就只能走你的路,而如果我全盘托出……我不确定,就算他们相信我吧,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能做到不损伤身体,而将一个人的精神彻底摧毁,当然,把我这个灵魂杀掉,或许也是让你回归的一种方式,只是这对于我来说是毁灭。” ——“……对不起。” ——“所以,还是让我们一同行动吧,小王子,我也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了。” 这时候的米其林格外柔和。 ——“我看带入主角都会为他的命运流泪呢,你却只能以旁观者的方式观看自己的人生,我知道,你的痛苦并不比我少。” “小逸,睡觉了吗?”秦霁推开房门,米其林从床上坐起来,那个男人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爸爸?” “你父亲刚刚得到消息,温先生去世了。” “啊……”米其林的脑子没转过来,还是唐书逸提醒他,那是越从安的外公。 “从安那孩子今天没来,是这个原因。”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个消息才放出来两分钟。” “从安今天中午给我打过电话,他要我保密的。” 将这些告诉秦霁是唐书逸的意思,秦霁仔细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终于,缓缓叹一口气。 “很好,小逸啊,你跟从安的事情,我们确实差不了手了。” “爸爸,我不是故意隐瞒……”唐书逸想要解释,秦霁却摇摇头,笑了。 “我知道,我明白,我是欣慰,你跟从安一同长大,你已经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了,虽然出生在我们这种家族的omega,婚姻大多都身不由己,但越从安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你们也互相喜欢,我确实为你高兴,宝贝。” 与秦霁聊完,米其林依旧没有多问,唐书逸反而主动说起了越从安,他告诉米其林,越从安的外公是亚洲的前领导人,刚刚卸任半年,米其林这才明白,唐书逸喜欢的人来自于一个权利顶峰的家族,米其林很快想起温以观。 ——“那温以观跟这个老人是……?” ——“爷孙关系,准确来说,温先生是他的爷爷辈,但不是他亲爷爷。” ——“越从安都没空来宴会,他一个温家人怎么能来?” ——“越从安是亲外孙,温以观算是旁系,血缘更远,而且,温以观不是长孙。” ——“好吧,所以我才参加完订婚礼,明天又去参加葬礼了?” 米其林觉得很离谱,但事实就是如此。 5,等待的人 虽然唐书逸跟越从安是青梅竹马,但也只属于晚辈间的私事,加上不成文的政商分界原则,唐、越两方长辈明面上并没有交情,去吊唁也仅是唐书逸的个人行为,于是,第二天去灵堂的只有唐书逸一人。 能参加这场葬礼的,大都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掌权者,玩弄人心的好手,作为纯种野蛮人,米其林装不来贵族,完全依赖唐书逸行动,因为传话有延迟,所以尽量不说话,好在葬礼是严肃场合,唐书逸的身份在这里也完全不够看,不说话反而更合适,他在外厅上过香,敬上花圈,单独被管事请到内厅。 “这是越先生的私人休息室,他叫您在这里等他。” 管事恭敬地上茶便离开了,还贴心地掩好门,米其林撇嘴,他大清早就来了,到现在都没看见那个姓越的,最初的好奇心消失,只剩下无聊,唐书逸还提醒他谨言慎行,憋不住就喝茶。 ——“越从安不喜欢别人随便碰他的东西。” ——“我也不喜欢等待。” ——“爸爸以前告诉我,等待是omega的必修课。” ——“所以你喜欢等?” 唐书逸无言,米其林也不追问,不喜欢等,却依旧在等,慢吞吞喝完三杯茶后,内厅的门终于再次被推开,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穿黑色唐装的男人走进来,给人肃穆、稳重的印象,气质卓然,显然不是个小喽啰,米其林放下茶杯,刚站起来,就听唐书逸说: ——“他就是越从安。” 唐书逸的心上人! 米其林深深吸气,不着痕迹地再次打量他,男人比唐书逸要高出一个脑袋,手长脚长,浓眉大眼,长相很周正,毫无疑问的英俊,连泛青的胡茬和眼里的红血丝都不过为他添两分成熟。 不得不承认,唐书逸的审美没有问题,无论家世还是外表,此人都属于顶尖,是老少通吃的万人迷类型,米其林把自己完全当成传声筒。 “抱歉,书逸,让你久等了。”越从安略略低头,他说话不快,给人一种真诚的感觉,好像无论说什么,他都是发自肺腑的。 “没关系,”唐书逸说,“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唐书逸要米其林倒茶,米其林照做,给男人倒了一杯温水。 “谢谢。”越从安看着唐书逸的眼睛,跟随他的引导,慢慢坐下去,身体逐渐放松,一手支着下巴,靠在桌上,让米其林想到休憩的野兽,越从安的视线移到他手腕的玉色手环上。 “新手环?”他轻声问。 “是的。”唐书逸回答。 “很好看。” “谢谢。”唐书逸显然有点害羞,米其林坐在他对面低下头,尽量演得真实一些。 “快中午了,等会儿留下来吃午饭吗?” “我都可以,你不用管我的。”米其林这么说,内心却在撇嘴,唐书逸是背后灵不用管,饿肚子的可是自己。 “怎么可能不管你?”越从安有些无奈,拿他没办法似的闭上眼,“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你等下跟我去吃饭。” 算这人还有点良心。 “好。”唐书逸的语气里有笑意。 ——“你爱他也是有道理的,这人怕不是行走的少女心收割机,暗恋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你家门口吧?” 米其林啧啧两声,唐书逸的心思大概全在男人身上,完全没搭理他,等安静过一段时间,米其林又忍不住八卦: ——“话说,你们俩都青梅竹马了,怎么还这么生疏?发乎情止乎礼?” ——“什么情不情,我跟他可都是清清白白的,虽然有这么多年,可我没告诉他我对他的感情,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明显是有点失落,米其林无语。 ——“你都在这里——一晚上没睡休息一会儿吧,你不用管我——了,现在你告诉我你们俩什么都没有?” ——“确实没有,米其林,你别学得那么肉麻!” ——“哼哼,肉麻的可不是我。” ——“是啊,我现在说不了话,真正与他交流的人不是我,我连碰都碰不到他。” 米其林抓抓脑袋,逗他: ——“不会吧?以前你敢碰他?” ——“我敢——摸他头发!” 米其林嗤笑一声,在唐书逸恼羞成怒之前抬起手,碰了碰越从安头顶的碎发。 ——“好了,摸到了,还有遗憾吗?” 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唐书逸平静下来,时间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中度过,越从安浅寐了半小时,醒来就见唐书逸盯着自己发呆。 “书逸?” “啊?”米其林回过神,聊天过于入迷,忘了眼前还有个人。 “发什么呆呢?”越从安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站起来。 “走了,去吃饭。” 午餐在二楼准备,进屋后,米其林见到那一桌陌生人,顿时后悔留下来了,越从安已经坐下,没办法,他只好坐在这人身边,这一桌八成是长辈,都在打量唐书逸,然而米其林就只认得越从安。 “书逸啊,都长这么大了,”对面的中年男人对他点头,他的眉眼与越从安有八分相像,皱纹为他增添威严,他笑起来,目光慈爱:“感觉离上次见面也没过多久。” “越叔叔好。”唐书逸起身,又叫他身边的女人,“阿姨好。” 他们是越从安的父母。 “坐吧,别客气,就跟在家里吃饭一样。”女人冲他点点头。 没过多久,餐厅门打开,看见那头卷发,米其林目光微动。 居然是温以观。 他快速看了一圈餐桌,视线经过米其林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主位,笑问: “姑爷,我来这里蹭个饭,您没意见吧?” 越从安的爹无奈地看他一眼:“以观啊,进来坐,别闹了。” “好嘞。”温以观就等这句话,坐在越从安右手边,隔着一个人跟米其林挥手。 “书逸,又见面了。” 米其林与他对视两秒,这人眼里依旧闪烁着探寻的光。 “你好。”米其林垂眸,不与他对视。 葬礼的午餐简洁迅速,说话声都很低,笼罩着庄重肃穆的氛围,米其林挺直脊梁,慢吞吞吃了点东西,一心希望时间快点过,在这里吃饭对他来说实在有些煎熬。 午餐结束,康华来接他,唐书逸辞别越从安,还有些念念不舍,米其林没什么不舍,他简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说完再见,头也不回地坐进汽车。 ——“唐书逸,如果是你,你会如此煎熬吗?” 回去路上,米其林不由得问。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吧,跟越从安在一起我很开心。” 是他忘记了,米其林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内心默念了好几遍:唐书逸喜欢越从安,在他还是唐书逸的时候,他得记住这一点。 时光流逝,十五过完,到了开学时间,米其林收拾行李去学校,唐书逸再次开启老妈子模式。 ——“……见到陌生人不要随便说话,记得戴好隔离手环,带上足够的抑制剂,一般来说,我的发情期在六月份,但今年应比较特殊,你要注意身体状况,不要离alpha太近……” 米其林一路嗯嗯啊啊,时不时摸一下手环,他很不喜欢这个东西,感觉跟手铐差不多,这是omega的枷锁。 汽车停在校门口,米其林不要任何人跟着,他不太习惯别人的伺候,独自拉行李进入学校。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大学校门,记忆里的文字变成画卷,在眼前展开,米其林走在校道上,却没有实感,大学的一草一木都是如此陌生。 沿路有不少学生,他们大部分都能认出唐书逸,纷纷跟他打招呼,米其林不怎么回应,他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感到陌生,唐书逸的灵魂没有发声,那些学生也不会为他停留,米其林猜测他们最多算是点头之交。 这种情况截止到遇见那两个男人,比起什么婚礼葬礼,在校园里,作为学生,温以观和越从安都柔和了许多,就像是将重担放到一边似的,米其林打量他们,右边那个高冷稳重,衬得左边的卷毛愈加玩世不恭。 “书逸,”温以观与越从安对视一眼,扭头,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才见过面,怎么一副不认识我们的样子?” 唐书逸也在他脑海里提醒。 ——“别发呆了,米其林,总盯着alpha不太好。” 米其林挑眉,虽然唐书逸反复强调,但他总是忘记alpha和omega之间的差异,他到现在依旧难以扭转自己的认知,至少他不认为他能跟男人睡觉生孩子。 唐书逸是喜欢越从安的,米其林想起这一点,将视线转移到扑克脸的身上。 “书逸,你这么盯着我表哥看,会让人误会的。”温以观在一旁开玩笑,米其林睨他一眼,反问:“有什么可误会的?” 说完,不管这人诧异的目光,拎着行李扭头就走。 ——“你别总跟他呛声啊,米其林。” 唐书逸都无奈了。 ——“这样正好,反正你跟越从安不是正暧昧着吗?” 唐书逸羞恼。 ——“什么……暧昧,你别乱说!我跟他没什么,他是学生会主席,这几年照顾了我很多,之前不是主席的时候也……” 又来了,米其林抽抽嘴角,还没走几步,手上的重量忽然一轻,米其林皱眉,转身,原来是温以观追上来了,他盯着这人烫的头顶的卷毛。 “怎么能让omega独自搬行李呢?”温以观抬头,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帮你,正好也要回宿舍,是吧?从安?” 越从安没反驳,米其林与温以观对视了好一会儿,这人的笑容也没下去,于是他也笑了笑,慢吞吞道: “好啊,那一起走吧。” 6,图书馆纪事 三人往宿舍区走,米其林不认路,不动声色地落后他们半步。 “书逸,早就想说了,过了一个寒假,感觉你变了不少。”温以观故意在越从安面前提到这个话题,唐书逸慌张地问怎么办,米其林睨一眼温以观,微笑。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哪有!我明明烫了个头,书逸你没有看出来么?我好伤心。”温以观夸张的捂胸口。 原来他的卷毛是烫的,米其林盯他的头发。 “哦,难怪轻佻了些。”米其林恍然大悟地点了一下头,这下连越从安都多看了他几眼。 “哇,唐书逸居然说我轻佻!”温以观凑近他,米其林后退一步,还以为他又要开始“你是谁”之类的论调了,警惕地望着他。 “果然,大病一场过后人会改变,这是真的。” 听他这样说,米其林暗自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继续。 “差点丢了小命,会让人想通一些事情。” “诶?是这样吗?”温以观摸摸下巴,三人到了宿舍区,米其林把行李拿过来,一路被忽视的越从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唐书逸,你……准备进银行工作?” 米其林略显惊奇地瞅了他一眼,他很想说自己去哪里工作关他什么事,然而真正的唐书逸却要他回答“是的,你跟他说我选择了银行”,米其林琢磨了两秒,看向这个面瘫男。 “之前有这个打算,但之后嘛……”他挥挥手,“再说吧。” 两个alpha目送他进入omega宿舍。 “我就说吧,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看你的时候,就差把暗恋俩字写在脸上了,还傻傻以为没人发现,”温以观一手搭在越从安肩膀上,他想起唐书逸刚刚的眼神,那不是温顺的omega的眼神,那是自上而下的审视,温以观不会认错,那更像是alpha,他缓缓勾唇:“现在这样,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越从安的视线从宿舍楼转移到温以观脸上,alpha最懂alpha,温以观放下手,站直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放心啦,越从安,我是不会跟你抢omega的。” omega宿舍内,米其林放下行李,唐书逸还在为一句“再说吧”跟他闹。 ——“你应该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之前与他交流过,我会去银行,你现在要让我食言吗?从安会怎么想?” ——“这还是我的人生,米其林,我已经决定好了,要去银行工作。” 有点太吵了,米其林受不了似的叹息。 ——“我没打算插手你的工作,我会按你的计划进银行的,只是对别人别那么老实,你之前还会跟记者周旋呢,那么喜欢越从安?干脆表白算了。” ——“不、不可以,你说什么呢,omega要矜持一些,而且我很传统的,哪有omega跟alpha表白的道理,不过,越从安都不知道我喜欢他吧……” 米其林头疼,就他这个状态,对方九成九知道他的心思,别说越从安,但凡认识他们俩的大概都会知道,米其林不想跟男人谈恋爱,就算是演都觉得不舒服,但他更讨厌被人看笑话,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反正也不是笑话他,米其林躺在床板上,打算先睡一会儿。 ——“米其林,你要先铺床才行。” ——“有什么好铺的?先睡了再说。” ——“不行,你要铺床,哪有你这么睡觉的?太邋遢了,喂!米其林,喂喂……” 脑海里不得安生,堵耳朵都不管用,米其林无奈地坐起来,唐书逸这个背后灵管这么多做什么?太平洋警察呢?吐槽是这么吐槽,米其林还是认命开始铺床。 ——“唐书逸,你应该有比银行更好的选择吧?为什么要进银行?因为越从安?” ——“他会进财政部门,他的爸爸是A银行行长,我不想一毕业就跟他分开了。” ——“就为了一个男人?” ——“你这话太狭隘了,越家是银行世家,越从安是长子,本人非常优秀,外表不用说,能力也很强,还是个S级alpha,他的信息素是琥珀香,很罕见,我喜欢那个味道,很适合我……” 他好像有些害羞,米其林终于把床单铺好,虽然有些皱皱巴巴,但他不在意,直接躺上床,唐书逸还在喋喋不休。 ——“我最开始只是单纯喜欢他的信息素,渐渐发现他这个人也很好。” 米其林受不了,打断他。 ——“真正能不分开的办法,是你跟他表白,然后在一起,唉,算了,他的信息素很适合你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唐书逸沉默了很久。 ——“我……他标记过我一次,别想太多,只临时标记啦,我发情期提前了,他就……咬过我一次,我与他信息素匹配度很高,没人知道这件事……” 想不到这俩玩得还挺刺激,不过米其林搞不懂,就算饿补过ao生理知识,但作为曾经的普通人,他依旧无法理解所谓的信息素吸引,标记和发情期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只要回想起发情期的事情,米其林就无比抗拒,再说,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受到激素控制,那跟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米其林把这些想法压在心底,因为唐书逸本人好像还挺喜欢被激素控制的感觉,哪怕已经是不受躯壳控制的灵魂状态,都依旧能爱着那个alpha。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寒,用被子盖住脑袋。 对于大学知识,米其林几乎没有任何了解,他曾经生活的环境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大学高高在上,是想象中的象牙塔,在里面念书的都是体面人,仔细想想,唐书逸也是个大学生,当把这二者联系起来,米其林有一瞬间的震惊。 对啊,原来唐书逸就是大学生啊!温以观和越从安也是,他们的确是体面人。 然而,当他来到图书馆,在唐书逸的指导下,一个字一个字敲毕业论文时,他明白了当体面人也有体面人的难处。 什么偏好、单调性、无差异曲线……在唐书逸看来是基本的经济学概念,但米其林就跟看天书差不多。 论文可以让唐书逸写,之后真正上台答辩的人只能是米其林,这样强专业性的考核中,米其林无法做到流畅转述,很有可能连基本概念都读不通顺,到时候怕不是会被老师怀疑代写,因此,在写论文的过程中,唐书逸也必须充当老师,还要穿插着看书、学习软件、制作经济模型,其结果就是写作归速,米其林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汲取大量的经济学知识,看到了很多基础理论,对他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概念。 比如供求关系,利润原则、竞争市场、寡头、剩余价值与资本,他埋头苦学,吸收知识,犹如海绵吸收水分,逐渐理解到过去从未理解过的社会规律。 ——“唐书逸,你比我学得更多吧?” ——“嗯,那肯定要多得多。” ——“你读这么多书,不会思考这个社会的运转方式吗?” ——“这些只是很基础的理论啦,其实都跟不上时代了,现在我们的世界发展得很好了,其中大部分都已经成为历史,真正符合现代的前沿理论不会在本科学习。” 米其林回想那些概念,对唐书逸来说,都已经是历史了吗?真是讽刺,能学到这些的人,都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电脑在进行计算,米其林趁机休息一会儿,他伸了个懒腰,顿时感觉腰酸背痛,于是起身随便逛逛。 社科类阅览室有各种类型的藏书,米其林在书架前翻来翻去,找了一本历史书,准备借回去看,又在角落找到一本感兴趣的,停下来翻导论。 这本书的内容有关新人类的三性社会理论,不同于传统时代的男女关系,由于新人类的先天生理条件,alpha与omega之间的信息素吸引、性吸引以及终生结合更加原始,具有唯一性,也更为粗暴—— 一个omega只能被一个alpha终生标记,而一个alpha却能标记多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一a一o制大概只能寄希望于法律以及对alpha的道德约束,对alpha来说,omega只能算半个人,而被终生标记的omega连半个人都不算,只是某alpha的所有物之一罢了。 这种从精神到肉体,都几乎称得上是“暴力”的结合背后,人控制人变得常见,信息素分集更是让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成为正统。 而他,米其林,进入的是一个omega的身体。 “唐书逸。”耳边传来小声的问侯,米其林吓了一跳,合上书,偏头看见温以观的脸,这人正盯着自己的封面——《omega的驯服与反叛》。 温以观挑眉。 “越从安说你最近在泡图书馆,论文写完了?” 米其林瞥了一眼“图书馆禁止喧哗”的牌子,把书夹进胳肢窝,他回到自习区,没想到温以观像个跟屁虫似的,也坐在他的对面,米其林见他从口袋里拿出纸笔,低头刷刷刷写了什么,将纸条递到他面前。 ——反叛期?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米其林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是在说自己,于是也低头写字。 ——看本书就是反叛期了? 对面的人盯着纸条看,半天没有回应,米其林不管他,打开电脑,开始在唐书逸的指示下写论文,因为之后还有答辩,他必须要边写边理解,这对米其林来说十分吃力,好在他以前也有习惯,文字理解能力算是强的。 专注学了俩小时,米其林伸了个懒腰,余光扫到对面,发现温以观居然还没走,低头面对纸条发呆,米其林忍不住问: ——“这人没什么毛病吧?” ——“没有吧,我以前跟他见面都有从安在,很少跟他单独讲话。” 两个原本算不上熟悉的人,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这人压根儿不了解唐书逸吧?米其林实在是搞不懂,温以观都不了解唐书逸,怎么就非要断言自己跟唐书逸不是一个人? 唉。 米其林合上电脑,曲指敲了敲对面的桌面,温以观抬头,眼神还有些茫然。 ——走了。 米其林无声道。 7,在火锅店 “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离开阅览室,米其林问。 “你说越从安?他没跟你说吗?他最近都得去实习。”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米其林瞅一眼温以观。 “他去实习,你怎么还在这里?” 与此同时,也在偷偷问唐书逸。 ——“唐书逸,你不用去实习?” ——“我上学期一直在单位的,已经有过交流,所以这学期可以专注于毕业论文。” “我没越从安那么大的责任,也没有远大追求,”温以观摊手,“实习出勤率达标就行。” 走出图书馆,周围变得嘈杂,温以观压低声音,眼里露出坏笑。 “喂,书逸,你要是想追越从安,我可以帮你。” 此言一出,唐书逸就闹起来了。 ——“这个家伙真是,太过分了,别搭理他!” ——“我倒是觉得他的提议不错,你难道不想跟越从安更进一步?” ——“可那也应该由我自己来,你占着我的身体,算怎么回事?” 米其林想了想,觉得也是,偏头看向温以观,给了他一个折中的回答:“谢谢,我暂时不想追。” “哈?”温以观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我饿了,吃饭比较重要。”米其林直接换了话题,温以观与他对视几秒,耸耸肩。 “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我请你吃,去不去?” “今天不去。” “意思是明天可以去?”温以观摸摸下巴。 “明天啊……”米其林故意停顿了很久,温以观也不催,就看着他笑。 “明天我继续在图书馆写论文。” 不等他琢磨清楚,米其林就跟他挥手告别了。 回到宿舍,一直保持沉默的唐书逸才再次发声。 ——“米其林,你……不会喜欢温以观吧?” ——“哈?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米其林不明白多说几句话怎么就喜欢了,他没喜欢过男人,就算他是omega的身体,也很难将alpha当成交配对象,念及此,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唐书逸,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不是omega,在我生活的世界,没有alpha和omega,只有男人和女人,你可以暂时简单粗暴地理解,男人等于a,女人等于o,我是个男人,而我喜欢女人。” 唐书逸大概在思考,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米其林给身体补充一点水分,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他的确饿了,出门前,唐书逸问了他一个惊掉他下巴的问题。 ——“所以,你可能会喜欢omega?或者,女性omega?女性alpha?” 好犀利的问题!米其林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个普通男人,在一个omega的身体里,会是什么性取向呢?太复杂了,米其林大脑宕机,这不是性取向的问题,更像是一个哲学问题,如果他能思考明白,那他大概会变成哲学家。 ——“我谁都不喜欢,在你的身体里,我谁都不会去喜欢的!” 米其林离开宿舍,去食堂吃饭。 第二天,图书馆开门前五分钟,米其林照旧在门口排队,没过多久,温以观出现在他面前,简直是阴魂不散,有过昨天唐书逸的提醒,米其林总算产生了一些基本的性别意识,在对方眼里,自己很可能扮演的是普通世界“女性”的角色,这个认知让他十分别扭。 “嗨,早上好。”温以观打招呼,晨光晃眼,米其林眯起眼。 “这一大清早的,你可别说你是来图书馆找我的。” “不是啊,”温以观扭身给他看书包,一副你想多了的样子,“我来学习,不只有你是毕业生啊。” 图书馆大门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入,米其林找到老位置坐下,温以观坐在他对面,居然还真的拿出了笔记本和书,米其林打开电脑,很快跟唐书逸进入学习状态,半途接水时,发现温以观居然也是真的在认真写论文,米其林哑口无言了。 等到中午,放下书本,从屏幕世界中回到现实,看见对面趴在桌上的温以观,米其林还恍惚了一瞬,alpha冲他眨眨眼,用口型问:去吃饭吗? 折腾这半天,是在这里等着呢,米其林打量他几秒,没回答,起身离开自习区,温以观套上外套,悠闲地跟在他身后。 “你对象呢?”到室外了,米其林忍不住问,已经被“捉奸”过一次,这次可没有单独在一起的理由。 “他比我们小一届,也不在这所大学,最近正忙着课程实习,我打电话都不接的,更不要说去吃火锅。”温以观无奈摊手。 原来也是个闲得无聊的,米其林同样无事可做,这样一想,有温以观做饭搭子似乎能让生活多一点乐趣。 ——“唐书逸,去吃火锅应该没事吧?” ——“嗯……偶尔去一次也没什么。” “火锅店在哪儿?”米其林抬头问。 “你愿意去了?”温以观笑着调侃,米其林偏头。 “如果好吃的话?” “你在怀疑我?”温以观挑眉,打了个霸气的响指,“保证好吃。” 火锅店的确是新开没多久,环境很干净,来这里尝鲜的学生不少,温以观带他坐在最深处的二人小雅座。 “吃辣锅吗?” “吃。”米其林知道唐书逸是吃得了辣的,他自己更是无辣不欢。 “好,那就直接来一个辣锅。”温以观一边点餐一边说。 等餐期间,米其林百无聊赖地翻看桌上的立牌,招牌是牛肉,服务生为他们端来餐前水果,温以观见米其林拿起一块哈密瓜,仿佛无意间提起:“你以前不会来吃火锅。” ——“唐书逸,你以前真不吃火锅?” ——“的确没有,我不知道能和谁来火锅店。” “以前觉得火锅店不干净。”米其林只好回答。 “现在又吃了?” 米其林咬了一口瓜,看向桌上的白豆腐,温以观也随之看过去。 “你觉得绑架的危险程度与火锅比怎么样?”米其林忽然问,温以观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二者是个什么比法。 “被绑架、进入污染区、生命垂危、全身换血……”米其林说起唐书逸的经历,“一块豆腐,丢到锅里煮一次,再夹起来都会吸满汤汁,一个人要这么来一回,当然会有变化。” 米其林慢慢抬头,盯着温以观的眼睛,缓缓道: “温以观,如果你只是单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这就是原因,你不满意于此,非要继续深究,那这顿饭就没必要吃了。” 他的目光犹如深渊,这样的眼睛温以观从来没有见过,其中埋藏的,是腥风血雨,是颠沛流离,是…… 刀锋! 这哪里是omega的眼睛?在这长久和平的社会,就连alpha也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米其林垂眸,吃了一颗西红柿,再看去,一切都已回归平静。 今天不能再追问了。 “行,”温以观缓缓吐出一口气,笑起来,叫上两罐啤酒,问他:“喝酒不?” “嗯哼。” 温以观拉开易拉罐,推给对面,啤酒米其林很熟悉,以前偶尔休息时,把它当饮料喝,成唐书逸以后却好久没尝到这过味道,他浅浅抿了一口,果然啤酒在哪里都是相同的味道。 红锅翻滚,温以观放下一些蔬菜垫底,开始往里面放肉。 “你的伤都好全没有?有什么忌口?”温以观问。 “没有忌口。” 薄片牛肉涮了几秒,熟了,温以观捞起来,看米其林,米其林很默契地夹过两片,剩下都是对方的。 这种时候,二人都不说话了,一人捞,两人夹,在辣锅的洗礼下都出了薄汗,不知不觉肉吃了一半,酒却喝完大半,唐书逸的身体胃口一般,很快,米其林觉得饱了,放下筷子,静静喝剩下的酒。 温以观看他一眼,捞起一块血,问他:“吃血吗?” 血液。 失血、输血、死亡…… 米其林恍然,在他的记忆里,通过血液带来的,总是不好的事情,他皱了皱眉。 “不吃。” 温以观将血块放进自己碗里,他的声音幽幽响起。 “换血,是什么感觉?” 米其林呆滞,唐书逸以为他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米其林,你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米其林机械地说,手脚一点点,变得麻痹,这是失血过多感觉,米其林动了动手指,这一刻,血液从体内流出的感觉是那么清晰。 他不知道换血,他只知道血液从体内流走的绝望。 “嘿,书逸学长?” 女孩的声音把他叫醒,抬起头时,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陌生,好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娃娃头姑娘,随后,慢慢展露笑容。 这一切都落在温以观眼里。 “你好呀,汤媛。” 明明不认识,却能叫出对方的名字。 “您跟……”女孩儿扭头看一眼对面,抬手拨弄头发,omega手环隐约可见,“温学长来这里吃火锅啊?” 女性omega,是这个世界最贴近普通女性形象的,米其林无法控制地对她产生亲近感,这种亲近类似于在异国见到老乡。 “他说是新店,来尝尝鲜。”米其林将话题带给温以观,alpha却没搭腔,只是扭头对汤媛笑,这个笑并没有友善的意思,他的眼神冰冷,因此他的笑容更像是无声的驱逐,女孩躲开他目光,转头看米其林。 “哦哦,那你们慢点吃,我最近在这里兼职,”汤媛笑得开朗,米其林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服务生的围裙,“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哦,学长。” “好,辛苦了。”米其林笑着点点头,门口有客人入座,汤媛跟他挥手,跑到别处去了。 “全身换血需要大量的血液吧?” 温以观继续之前的话题,他对女孩表现出的漠不关心,让米其林头一次明白,为什么唐书逸说他搞不懂这个男人。 “是,我加入了冷冻血项目,血库里有我的冷冻血样,当时直升机紧急运输到边界医院,给我换的血。”唐书逸告诉米其林,米其林也如实说了。 “哦?原来那个项目真的有用啊……”温以观支着下巴思索,米其林一口气喝完酒。 那个项目大概没用。 8,总是很巧 这之后,温以观常来泡图书馆,隔三差五就邀请米其林去吃火锅,二人就像普通朋友那样侃大山,表面上,温以观似乎打消了对米其林的怀疑。 “怎么不找你对象来吃火锅?”第三次来火锅店,米其林忍不住问。 “我邀请他了,他不吃辣,没意思,”温以观转动眼珠,盯着米其林,“你不是也没叫上越从安?” “他又不是我对象。”米其林喝了口酒,今天他们喝的清酒,有甜味,他不由得多喝了些,清酒的度数比啤酒高多了,不知不觉有些飘飘然。 “说到底,我还是单身……” ——“米其林,你在说什么?” 唐书逸提醒道,米其林揉了揉眉心,摇摇头,放下酒杯。 “呵呵,单身……”温以观琢磨这两个字,眯眼笑,嗓音变得低沉:“我们来谈一谈爱情,怎么样?” “哈?”米其林挑眉,他还以为这人要求爱了。 “我先来,我不相信爱情。”温以观碰碰他的酒杯。 即便是米其林,也知道跟温以观谈这个太诡异,这是在暧昧边界的话题。 ——“怎么说?唐书逸?” ——“随你吧,米其林,你跟温以观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是……” ——“要把握分寸?” 米其林替他说。 ——“嗯,我也想听听你的爱情观。” 他哪里有什么爱情观?他的世界可没有享受爱情的悠闲,米其林支起下巴,嗤笑一声,垂眸看向酒液,又抿了一口酒。 “爱情是奢侈品,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 “嗯?怎么理解?” “爱情跟理想是差不多的东西,”米其林说得很慢,他一边喝酒,一边思考,“任何用在理想上的词,都能用于爱情,追求、美好、背叛……在这个社会,alpha可以同时追求这二者,而omega往往只有爱情一个选择。” “有点意思,”温以观饶有兴趣地摸摸下巴,“让我打个比方,如果我爱你,想要追求你,你是说这种感觉与追求理想等同?” “是的。” “但是,现代人的爱,尤其是ao之爱,多是取决于信息素,信息素匹配度决定了相爱程度,理想并非如此,理想跟这个可没有关系。” “理想的起源也不是那么伟大的东西,”米其林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一个爱字,“而且,你认为爱情是单纯的身体反应吗?” 温以观想了想。 “至少在ao之间是。” “照你这么说,如果我与你的信息素匹配度远远低于第三人,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相爱?”米其林微微勾唇,“我也是在打比方,那是不是每出现更匹配的对象,我就去追求一个新的人?这是野兽的行为,而不是人类。” “结婚前伴侣之间确实会测试匹配度,如果数值过低,也会有重新考虑的可能,这是为孕育优质后代考虑,”温以观挑眉,“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这是错误的?” “我不评论对错,”米其林看着温以观的眼睛,缓缓开口:“我的意思是,我是用我的灵魂来爱一个人。” 对米其林来说,这句话是个文字游戏,但温以观却沉默了,他琢磨了很久,才忽然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你是个理想主义者。” 米其林但笑不语,温以观又喝了一杯酒,抬头问: “唐书逸,你想追求的是什么?” 在酒精和畅快交谈的作用下,米其林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他耸耸肩,几乎完全变成了米其林:“我又不是……” ——“米其林!” 来自灵魂的喊振聋发聩,米其林愣了愣,清醒过来,对面的男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是……他问的不是米其林,是这样啊,这人问的是唐书逸啊,米其林握紧拳头。 “我又不是alpha。” 回到宿舍,唐书逸忧心忡忡。 ——“米其林,你今天……” ——“我说错话了。” 米其林以为他要跟自己算账,但唐书逸只是默然,却没多说什么,米其林躺在床上,自己今天得意忘形了,或许因为孤独,他想要与他人建立联系,不是伪装成另一个人,而是作为自己,与人交流,成为朋友,相互喜欢也好,相互憎恶也罢,无论多么强大的人,都会渴望这些,米其林也不例外。 他用米其林的灵魂与温以观聊得太多,让他有一种与人连接的错觉,但实际上,如果他不是唐书逸,他们连相识的机会都没有。 ——“抱歉,我喝多了酒,有点得意忘形。” 米其林反思错误,唐书逸很长时间没有回应。 ——“你……如果想跟温以观交朋友,我没有意见,只是有一点,不要再跟他喝酒了,酒精对身体没有好处,而且也太危险,至于爱情……” 米其林翻身,揉了揉太阳穴,醉眼朦胧,接下话头: ——“我知道,我不会喝酒了,我也不会在讨论爱情。” 一转眼,天气转暖,不知从哪天开始,棉袄藏进箱子,米其林换上了薄外套,论文终于勉强有了点样子。 “为什么都不跟我喝酒了?怕出糗?”温以观瞪着米其林面前的果汁,撅嘴。 “饮酒伤身,建议你也少喝。”米其林不受他激将。 “是这样的吗?”温以观上身前倾,仔细打量他,米其林从他的眸子里看见唐书逸的倒影,“真的是因为这个?” 辣锅鼓泡泡,牛肚快烫过头了,但无人在意,温以观这个家伙看似正常,实际上还没有放弃抓米其林的把柄,尤其是在讨论过“爱情”之后,每次试探,都猝不及防,米其林逐渐习惯了,便也随他去。 “嘿——书逸学长,温学长,你们又来了?” 女孩儿的声音打断二人的眼神博弈,他们同时扭头,看向来者,是在此地打工的汤媛,算上今天,他们一共遇见过三次,这次她没有穿围裙。 “真巧,今天我们也来吃火锅。” 米其林这才看到,她身后还有好几个青年人,都在好奇地往这边看,站在最后的男人也在看他们,他的眼神可以算得上阴沉。 唐书逸的灵魂轻轻呢喃: ——“越从安怎么会来……” 这的确是巧了,米其林眨眨眼,回看温以观。 怎么说? 随便你咯,我都配合。 眼神交流结束。 “今天学生会聚餐,正好叫上越主席,也叫了您的,唐学长,可能您刚才没看消息。”汤媛小声解释,拱火的嫌疑很大,米其林扫了她一眼,不待他回应,越从安一步跨到他眼前,目光如炬,又是一副捉奸的架势。 “书逸,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怎么回?唐书逸?我是吃火锅,没给他戴绿帽吧?” 米其林简直想翻白眼,唐书逸却说不知道,他没跟越从安吃过火锅,他根本没跟人吃过火锅,还被越从安直接撞上。 ——“越从安有点生气,而且学生会以前都会选在餐厅聚餐,为什么会来火锅店?” 见他是真心疑惑,米其林直想扶额。 ——“不是,你是笨蛋吗?” 算了,这是自己惹下的祸,总不能指望唐书逸来擦屁股。 “前些天新开的火锅店,我朋友有入股,”温以观慢吞吞开口,“火锅一个人吃也没意思,我就邀请书逸来咯。” 这人还笑眯眯的,完全没有想要降火的意思。 “你跟他有这么熟吗?”越从安独问米其林。 “也不是很熟啦,”米其林抓抓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大桌,“既然遇上了,不然干脆一起吃?” 越从安用力看了他几秒,米其林觉得他看得很用力,好像要在他身上戳两个洞,半晌,猛然移开视线,独自走在大圆桌边,坐下,米其林又看向温以观,跟他眼神交流。 这人什么意思? 温以观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书逸,要跟他一起吃火锅吗?” “不是要一起吃吗?”背后传来越从安的问话,带上了些许恼火。 ——“过去吧,从安很生气。” 唐书逸小声道,米其林叹口气,起身去另一桌,坐在越从安身边。 ——“米其林,越从安是不是因为我跟温以观单独在一起而生气的?” ——“你在问什么废话!” ——“所以,他也是很在意我的,是么?” 米其林叹气,如果没有自己,唐书逸这种性格,越从安应该比自己更懂吧,难怪也一直不戳破最后那层窗户纸,有够坏的。 可惜,自己没有唐书逸这么天然,米其林的心彻底冷静下来。 “越从安,你生气了?”温以观走过来,站在米其林身后,半开玩笑道:“不会吧,你在这跟我吃……” “你闭嘴!”越从安猛然抬头,眼里有厉色,紧跟着,米其林也看向温以观,他的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再不为任何事所动,刚才那个鲜活的,说话横冲直撞的家伙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压抑,他再也笑不出来。 “你——” 食指放在唇边,唯有温以观能读懂,那是噤声的动作,他皱紧眉头,米其林却放下手,面向桌面,再不看他。 “行……”温以观看向越从安,点点头,米其林听见一声微弱的冷笑,“你们吃吧,我去接我男朋友下课。” 温以观走了,半个月来头一次,米其林在火锅店食不知味。 “哈哈,唐学长应该知道这里哪些东西好吃吧?不然你来点?”汤媛把平板递给米其林,她一脸天真地笑,米其林与她对视几秒,汤媛尴尬地扭头。 “放在锅里煮,味道都差不多,你们爱吃什么就选什么。”米其林说。 不尴不尬吃完火锅,米其林压根没吃几口,在唐书逸的指示下熬过全程,回校时,越从安单独跟他一起走。 “温以观之前跟我说,你变了很多,我跟你也从来没吃过火锅。” “我以为你不喜欢吃那个,”唐书逸说,傻傻问:“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越从安冷脸,唐书逸不说话了,以前,他身心合一,满心满眼只有越从安,没处理过这种情况,现在他作为旁观者,感到无措。 ——“米其林,我该怎么做,他才会不生我的气?” 米其林叹气,帮忙回答: “这些天你忙着实习,温以观他男朋友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跟他聚少离多,所以我跟他才一起吃饭的。” 他将越从安与温以观男朋友一并提起,终于让越从安缓和下来,他接受这个解释,却依旧绷着脸说:“书逸,我不喜欢你身上有别的alpha的味道。” 这死gay摆谱给谁看呢?米其林抽抽嘴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受不了了,眼看到了宿舍区,跟他说再见。 9,想要的答案 离开越从安后,米其林感觉轻松了许多,他想到汤媛,那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问唐书逸: ——“汤媛跟你是什么关系?” ——“就是学生会的后辈啦。” ——“你跟她没有矛盾?她对你有敌意。” ——“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我没太留意过。” 这人是天真呢?还是傲慢呢? ——“除了越从安,其他人你都不太在乎啊。” 唐书逸不说话,他默认了,他的世界很小,就只有那几个人,他不擅长人际交往,相比起来,米其林反而比他更懂人心。 ——“你确定现在不对越从安出手?你也能看出来,他今天不高兴是因为我单独跟温以观吃火锅,这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 ——“不,米其林,维持现状就好,我希望我是靠自己与他在一起的,我希望我与他的感情更纯粹一些。” 难得固执啊,米其林摇摇头,只是,这世上纯粹的感情太少,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行吧。” 越从安回来后,为了一切都能受控,米其林选择对温以观避而不见,日常,他约上一个舍友,两个omega每天都一起去图书馆,遇上温以观也只是漠然点头,几次之后,那人显然有些恼火,在一个傍晚,他拦住了米其林。 “唐书逸,你在躲着我?” 同行的omega女孩儿有点被吓到,米其林不怕他,让女孩先回宿舍,自己返身走向一条小路,温以观跟上去。 “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温以观。” 既然他想谈,米其林就跟他好好谈谈。 “那你又为什么要躲着我?”温以观回避他的问题,反问。 “因为你打破了我……与越从安的平衡,”米其林踩上石子路,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对于我们来说,你是第三者,对于你们来说,我同样是第三者。” 温以观知道,他说的“你们”,是指自己和自己的男朋友。 “你对越从安没有情吧?订婚宴那天晚上,不,或许是遭遇意外之后,你就跟过去完全不同了,先是意外发情,接着整整一星期没说过话,还在冬夜跑到室外淋雨……”温以观没进他的套,米其林暗中握拳,这人把自己的经历调查得清清楚楚,他讨厌被人窥视。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了解过去的唐书逸?”米其林瞪着他,“我跟你很熟吗?呵,你这种断言我是什么人的自信到底是谁给你的?” “不要小看我,”温以观重重吸气,往前迈步,逼近米其林,“你是唐书逸?别开玩笑了!一个人可以改变性格,但怎么可能忘记过去?忘记过去熟练的舞蹈;对越从安,一边说喜欢,一边又毫不在意;看见熟人却以为是陌生人……你可不要说你失忆了。” “那么,你想得到什么答案?温以观,”米其林毫不退缩,他的眼里似乎也有火焰在燃烧,“我是冒牌货?哈!要去验我的DNA吗?去啊,谁怕谁!天天这么言之凿凿的,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说到底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担心越从安被我骗?呵呵,你可不是这样的大好人,你到底想证明什么?我如何回答你才满意?我不喜欢越从安?我爱你?我喜欢你?除了这些还有吗?你干嘛不去叫你男朋友讲给你听,真是令人作呕!” “唐书逸!” ——“米其林!” 两个声音同时砸进脑海,米其林双眼发红,那是被逼入绝境的眼睛,就像深陷沼泽的人,越挣扎,却陷得越深。 背后的夕阳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天空逐渐暗了,米其林痛苦地闭上眼,等待动荡的灵魂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春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米其林睁开眼,冰冷地注视着温以观。 “对不起。” 瞬间,温以观握紧拳头,因为太过用力,连青筋都微微凸出,米其林只当没发现。 “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 他离开石子路,唐书逸在脑海里嗫嚅: ——“米其林……” ——“别说了,我不想说这个,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唐书逸,不要再提。” 五月中旬,米其林和唐书逸将毕业论文初稿敲定下来,六月初,论文定稿,开始准备答辩PPT,这期间,无论是越从安,还是温以观,他都没有再见,唐书逸也不提,他们只当没有这俩人。 六月,学生会又开始了新一届的公选会,投票前一天,唐书逸收到了邀请,米其林不太想去,写论文比人际关系简单得多,唐书逸却很想去。 ——“越从安肯定会去的,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还生不生我的气。” 米其林叹气。 ——“行吧,不过我懒得应付学生会的人,你想去,那我可不管讲话。” ——“嗯,让我来,你跟我说就行。” 公选会中午,在唐书逸的指挥下,米其林收拾东西回宿舍,开始打扮自己。 ——“梳梳头发,换一件外套,这件颜色太暗了。” ——“等下洗个脸,这也算是正式场合,别弄得太邋遢。” 诸如此类,米其林烦不胜烦,镜子里,漂亮的omega一脸不耐,衣服换了好几套,在米其林看来,唐书逸的外表对男人的吸引力毋庸置疑,唐家把他养得很好,瓜子脸,皮肤如牛奶般白皙细腻,水光潋滟的大眼睛,以及花瓣一样柔美的唇,可太好看了,如果他是alpha,绝对不可能不喜欢这么一个大美人,然而唐书逸自己却还不满意。 ——“大小姐,只是一次学生会的选举会,一定要这么纠结吗?你也不是主角,说实话,你这副外表穿什么都很漂亮的,而且真心喜欢你的人,你穿什么他都会喜欢你。” ——“虽然你表扬我我也很开心啦,但是,快去换一条裤子,越从安是一直学生会最夺目的alpha,我得配得上他才行。” 这家伙真是没救了,米其林再次叹息,折腾到两点,唐书逸终于满意了,他们连午休时间都没有,在唐书逸的催促下,米其林出门。 ——“我今天是你的提线木偶,你可别掉链子。” ——“好啦好啦,发言我都准备好了,你相信我。” 米其林走进学生会的会议室。 “学长,你来啦!” 几个后辈围过来,恭恭敬敬领他坐在前排,唐书逸要米其林笑,他照做。 “书逸学长,越主席没跟你一起吗?”汤媛问,米其林打量她,这姑娘今天穿了一条百褶裙,还挺可爱,唐书逸说没有,米其林于是也说没有,或许是他的表现太过冷漠,学妹小心翼翼地问: “学长,您跟越主席没闹矛盾吧?” “没有,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唐书逸说。 “没事。”小学妹眼神躲闪,笑着摇摇头,在一旁去倒腾手机了,看上去是在聊天,五分钟后,越从安来了,汤媛收起手机,惊喜地迎上去,过去的不只有她一个,在唐书逸看来,那个男人就像一束光,光自然是被所有人欢迎的,而在米其林眼里,越从安跟一坨被苍蝇围住的屎没有区别。 他不喜欢这个人,准确来说是嫌弃,这完全是因为偏见,因为唐书逸喜欢他,但他却一直吊着唐书逸,似乎有很多年,米其林是跟唐书逸站在一边的,因此觉得他不是个好男人。 “越主席,还以为你不来了……” 听见汤媛甜腻的声音,米其林搓搓胳膊,比跟自己说话的时候要嗲得多,看来今天也有热闹看了。 “刚刚实习结束,久等了,我不是主席了,叫我名字就好。”越从安说,在学妹的引导下,他来到唐书逸前面一排,二人的视线对上。 “唐学长,你怎么坐在后面?不然来第一排坐吧?”女生半真半假道。 “不用,”唐书逸拒绝,“到时间了,别折腾。” 于是眼睁睁那个女生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越从安身边,米其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女的到底是谁?” ——“下一任秘书长汤媛,我的直属后辈。” ——“接你的位置?你没少照拂她吧,你不会还看不出来她喜欢越从安吧?这么嚣张,你干嘛不坐到前面去?” ——“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计较,她也不知道我喜欢越从安。” 唐书逸小声解释,米其林无奈地揉揉眉心,再次默念这是他人命运,台上不知道谁唱起了歌,米其林坐在下面发呆,唱歌结束,主席上台说了几句,竞选开始,低年级同学依次上台演讲,米其林听了几句,就开始打瞌睡,演讲结束,又是拉票,作为大前辈,唐书逸也有投票权,他说投给谁,米其林就写谁。 记票结束,已经到了五点钟,新选出来的准主席与现任主席各说几句,之后居然还有切蛋糕环节,米其林还被分到一块。 奶油很甜,蛋糕也很甜,米其林喜欢甜食,以前很少吃蛋糕,但他只来得及尝一口,前面的越从安就站起来,四周传来掌声,米其林抬头,见那个男人又在看自己,忍不住疑惑地挑眉。 怎么?嫌他没鼓掌? ——“起来,米其林,我也要上台合影的。” 搞什么啊,米其林恋恋不舍地放下蛋糕,上台去合影,照相机“咔”的一声,留下影像,到此,米其林以为这场仪式差不多结束了。 “等会儿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新任主席扬声道,众人纷纷附和。 “我就不去了……”吵闹中,米其林留心听到越从安的声音,汤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最后一次聚餐了学长,一起去吧,书逸也去,是不是?唐学长?”她投来求救的眼神,越从安也看过来,还有其他一些有心人,米其林无动于衷,他不想去,但是,今天的决定权在唐书逸手里。 ——“去吧,米其林,我想去。” 10,人尽皆知的暗恋 离开学校,乘三站地铁,到达市中心的高级饭店,这一路,米其林都是独自一人,十几个大学生进入包厢,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越从安一直在外面打电话,不知不觉,桌上坐了大半,米其林身边却没人,他终于问出一个疑惑了很久的问题: ——“唐书逸,你在学生会没有朋友吗?” 年轻的学生性格迥异,对待唐书逸却出奇地一致——礼貌、客气、生疏,在米其林的眼里,唐书逸不是高岭之花,因为他们不得不坦诚相对,实际上又如何?这个omega平时怎么做人的?他美丽,家世显贵,接人待物讲礼貌,有分寸,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 ——“朋友?除了越从安,没有特别亲近的人,我最开始加入学生会也只是因为越从安。” ——“你跟你舍友好像也不是特别熟悉。” ——“嗯,平时都是各住各的房间,交流不多,说起来,在你之前,我都没跟他们一起去过图书馆。” 新学生会主席是个不拘小节的男生,他正忙着倒酒,大嗓门到处找人喝酒,问到唐书逸,说话顿时变得轻言细语,米其林摇头表示不喝,那人微笑着点点头,转手把酒给汤媛。 “喂,汤媛,你得喝酒啊!” “怎么我就必须喝酒啦?” 那边吵闹起来,显然是独立于唐书逸的圈子,米其林转动茶杯,让青花纹面朝自己,不知不觉,吵闹声渐弱,大家都坐下来,唐书逸两边依旧没有人,点餐时主席会礼貌地询问唐书逸,如果他说没有意见,也不会追问过多。 ——“学校之外,你有亲密的朋友吗?唐书逸?” 这个问题让对方沉默了。 ——“朋友怎么定义呢?” 脑海中传来唐书逸的询问,米其林愣了一下。 ——“相互了解,说话也没什么禁忌?虽然相处随便,但也是互相尊重的,时不时吵架,就算互相责怪也没关系……” 这次,唐书逸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米其林,我有亲人、我有喜欢的人、跟我一同长大的人,但我的确没有朋友,现在最接近朋友的,倒不如说是你。” 说到后面,米其林明显能察觉到唐书逸的情绪低落,米其林简直想抽自己,为什么非要讨论朋友呢?有没有朋友并不重要,再说,唐书逸不也健康顺遂地活到现在了? 越从安打完电话回来,米其林瞥见了,唐书逸居然没要他做什么,结果被汤媛抢了先,那姑娘自然而然地迎上去,拉越从安坐在自己身边,与他一同点餐。 她身边的空位不是因为没朋友而空着,而是特意留给越从安的。 男人的视线与米其林对视几秒,最终,还是坐在了汤媛身旁。 啧,怎么像是被孤立了呢? ——“喂喂,别想什么朋友的事了,唐书逸,你真的不看看现在的情况吗?” ——“嗯……” 好家伙,连越从安都不搭理了,事态有点严重,米其林垂眸喝茶,观察饭局,红酒啤酒,其他人基本上都来上一点,酒精下肚,年轻人逐渐放纵,汤媛站起来,邀大家举杯共饮,随后仰头,豪气地一口干完,好些alpha在底下拍手叫好。 这姑娘也是个狠人。 她似乎喝得过于着急了,站立不稳,身体往旁边歪,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伸手扶她。 哈!越从安这个家伙……米其林眯眼。 ——“你真的打算放任不管吗?唐书逸?” 周围热闹,充满欢笑,只有米其林所在的一角,冷冷清清的,话题从低年级聊到高年级,气氛越来越热烈,终于落到越从安头上。 “越学长,”汤媛扭头,一双笑眼望向身边的alpha,“那天我在经济联合大厦看到你了,你是去那边……” “实习。”越从安沉声吐出两个字,一桌子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经济联合大厦,众所周知的经济政治部门,那是无形之手,是一般人不可能踏入的领域,属于最上层的权力机关。 “你太优秀了,越学长,恭喜恭喜,我敬你!”汤媛给自己倒满酒,端起酒杯,递到越从安面前,两人离得近,谁都能看出这个女孩的心思,越从安与她对视几秒,从她手里拿走酒杯。 “少喝一点,你一个omega。” “好啦。”汤媛低头一笑,脸顿时红了,旁边有alpha吹口哨起哄,不是谁说了一句“怜香惜玉”,还有怂恿越从安送汤媛回去的,米其林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一抬头,见越从安正看着自己,然而,唐书逸安静得不同寻常,米其林目光逐渐冷了。 ——“唐书逸,自己喜欢的,都不去争取吗?你在犹豫什么?越从安跟别人在一起你也不在乎?” ——“我在乎,但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跟以前完全不同,以前,越从安都会坐在我身边,我也是我自己,如今真正坐在这里的人是你,他也……”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米其林深吸一口气,唐书逸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王子,温室里的花朵,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就算是模仿,他们依旧大相径庭。 如果这时候,这一刻,自己的灵魂忽然离开了,换真正的唐书逸在这里……米其林有些后怕,如果是唐书逸,猛地面对这种情况,大概忍不住掉眼泪吧?因为觉得丢人,很可能会躲去厕所,而自己回到原本的身体,轻轻松松卸下担子,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唐书逸收拾。 真是搞砸了啊,把别人的人生弄得一团糟,想来真是可笑,过了这么长时间,他才真正明白要对唐书逸的人生负责,命运啊命运……米其林低下头,真的笑了一声。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米其林察觉到的时候才发现,四周的视线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别说了,书逸生气了……”有人小声道。 这个气氛是因为自己?米其林仔细回忆自己方才的行为,喝小米粥、看戏、发呆,想到唐书逸笑出声。 看来是最后的笑出了问题,米其林发誓,他真没笑在场的任何人,实在是太巧合了,除此以外,这个处境他也的确始料未及,看来情况比他想象中更严重,唐书逸喜欢越从安的事情完全是人尽皆知啊!米其林打量一圈饭局,这群人也真是够虚伪,一个个都把唐书逸看成定时炸弹,对他注意着呢,却依旧凑汤媛的热闹,巴不得看唐书逸的笑话,能在组织里混成这样,不得不说唐书逸还真是挺失败的。 可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米其林抬眼,看向对面的越从安,一切都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的 ——“喂,书逸,我都按你说的做了,却依旧是这样,我跟你就如此不同吗?” ——“是啊,我们完全不同呢。” 唐书逸终于开始考虑现实了。 ——“你要怎么做?唐书逸?”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解决?米其林?” ——“你想看看?” 唐书逸沉默几秒,只说: ——“你不要太乱来。” 这是同意的意思,米其林微微勾唇,盯着害他出丑的罪魁祸首——越从安,那男人也在看自己,米其林无辜地眨眨眼,很茫然似的。 “怎么啦?都看着我做什么?” “闹得太过了,都开玩笑呐,”汤媛笑着打圆场,“您别不高兴,唐学长。” “我怎么不高兴?你说说看。”米其林垂眸,摆弄碗筷,轻言慢语,他不想趟这趟浑水,但唐书逸还看着,他知道,唐书逸正在看着自己。 失落吗?是应该失落才对,没有朋友、被同组织的同学当成外人、暗恋的人也不把自己当回事。 一直这么软弱地活着可不行啊,唐书逸。 “这不是……谁都知道您喜欢从安吗?”汤媛直接把地雷踩了,米其林将小米粥的碗推到一边,抬眼,看向女孩。 “我喜欢他?”他慢慢睁大眼,指了指自己,表示意外。 “是我喜欢他吗?嘶,我怎么看,都是你喜欢他吧?汤媛?到刚刚为止,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汤媛没想到向来无害的唐书逸会说这种话,脸上挂不住笑,还想说什么,越从安一个眼风扫过,她便噤声了,这是ao世界中,寻常ao面对顶级alpha的压迫感的反应。 “都少说两句,别在这些无聊的事上聊个不停。”越从安冷声道,他的视线最后依旧落在米其林身上,这是米其林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顶级alpha的压迫感”,这是一种信息素压迫,客观存在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甚至,通过身体,能影响到灵魂的纬度,米其林厌恶至极,他控制不住地皱紧眉头,起身离开包厢。 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米其林确认了,他讨厌越从安,抛开唐书逸的存在,米其林讨厌越从安。 ——“唐书逸,你喜欢的就是这种男人?” ——“嗯。” ——“所谓旁观者清,事到如今,你不要说你还认为他不知道你喜欢他,那家伙吊着你这么多年,虽然直接面对的人是我,但他刚刚明显也有伤到你的自尊吧?你到现在依旧喜欢他?” ——“……嗯。” ——“窝囊不窝囊?” ——“有一点窝囊吧,可我,我得想想,谢谢你,米其林。” 真是无可救药,包厢门打开,米其林瞥见越从安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自己,向自己靠近。 ——“我来说还是你来说?” 唐书逸沉默不语,米其林冷笑一声,转身面对来者,笑得天真无邪。 “书逸,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越从安问。 “出来透透气,里面乌烟瘴气的。” 越从安皱眉。 “大家都挺不愉快的,汤媛在里面哭。” 好像有点责备的意味,米其林忍住啧嘴的冲动。 “这跟我可没关系,”他耸耸肩,越想越觉得滑稽,忍不住调侃:“她是为你哭的,不是为我。”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米其林本来就对他没好感,更不想面对他的臭脸,转身去前台结账,越从安追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 这时候,终于流露了焦急的情绪,米其林沉了沉气,回答得理所应当:“结账啊。” “你在跟我赌气吗?唐书逸?”越从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自己迅速把账结了,米其林看着他的动作,抿了抿嘴,憋住讽刺的冲动,挥手告别。 “既然大家都因为我不愉快了,那就先这样吧,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书逸,”越从安再次叫住他,米其林停下来,没回头,内心的不耐烦到达顶峰,“你知道的,我很少参加这些吃吃喝喝的事情,我今天来这场饭局,是因为汤媛说你也来。” 话说得倒是暧昧,这种“我只跟你最亲近”的表达方式的确会让涉世未深的恋爱脑上头。 “而且你上次还跟温以观单独吃火锅。” 米其林扭头,诧异至极,脑海里布满“我不理解”四个大字。 搞半天是在记恨这个?今天只是给唐书逸一个教训?是不是还要他反思自己啊?没好好解释真是对不起?今后绝对不会再单独跟别的alpha吃火锅?不要生他的气了。如果是唐书逸,或许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真是无聊。 无聊透顶! 这个小肚鸡肠的狗东西!米其林再与他多待一秒钟就要破口大骂了,但这是越从安,不是温以观,他强迫自己冷静,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1,居心不良 ——“你跟越从安认识多少年了?” 地铁里,米其林问起他们的过去,唐书逸这次没有犹豫,慢慢把往事说出来。 两人从小学就认识,同校不同班,越从安一直是风云人物,初中,他们依旧在同一所私立中学,做了三年的同班同学,青春期躁动,唐书逸也会暗中留心这个校草级别的alpha。 ——“所以你初中就暗恋人家了?” ——“只是有一点注意啦,但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不够优秀。” ——“你是因为他才发奋念书的?” ——“有点这个意思,但,其实也只是想找个借口让自己能坚持下去,比起一个人埋头苦学,想到有这么一个人在前面,我去追他,这样更有目标一些,有时候想,我是为了配得上他而去努力的,会产生我不是一个人的错觉,就能重新充满干劲呢。” 看来还是比较积极的嘛,米其林想。 ——“再往后,就是高中了,我与他变回校友关系,不过,跟他的交流反而多了,一起进了学生会,同时成绩经常是第一第二,所以时不时要一起演讲、主持活动、上台领奖、会见领导之类的,总是成双成对,渐渐也能互相了解了。” ——“哟,优等生的恋爱?” ——“没有到恋爱的程度啦,我对他有好感,但在学习上,反倒更像对手一些,那段时间,与他相处其实更轻松呢。” ——“后来,到了社交年龄,在很多晚宴上,我都会遇见他,他总会邀请我跳舞,就只邀请我一个同龄人,互相的家人也认识了,我也渐渐明白,我与他的事不仅是我们两个人,也是家族的事,因此,我对他的态度变得患得患失了。” ——“他对你呢?” ——“我不太清楚他怎么想,他话不多,不是会解释自己的想法的人,但从行为上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非要说的话,他还安慰我说要我不要去管其他人。” 这完全是准情侣的待遇,到底是怎样的操作,才能变成现在这种僵局? ——“这种情况持续到高考成绩出来后,我跟他都考得不错,有记者来采访,那段时间正接近我的发情期,我不够谨慎,饮水中被人下了烈性发情的药物,导致信息素紊乱,那天,坐在休息室里的只有我跟越从安两个人,发情期的omega是没有理智的。” 这一点,米其林深有体会。 ——“在疯狂的情况下,越从安为我释放了安抚性信息素,我求他帮我,所以他咬了我一口,就是那个临时标记,那一刻,我们明白,我们的匹配度极高,越从安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他的omega。” 这不是近似于表白了吗?虽然时机不是特别好,倒不如说太烂了,米其林扶额。 ——“但我只有恐惧,那是我第二次发情,在外界,大庭广众之下,身边还有一个alpha,我居然还求他标记我,对自身的唾弃完全压垮了我,那感觉就像要世界末日了。” 米其林知道那种感觉,灵魂臣服于本能,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性简直就是笑话。 ——“所以,我对他说,把我的背包拿过来,他照做了,我毫不犹豫在他面前注射了抑制剂。” 原来如此,是唐书逸先拒绝了啊,这种行为无异于主动亲吻对方,引诱对方表白后表白又拒绝他,有玩弄感情的倾向,但由于是发情期,唐书逸的行为并没有问题,其中的复杂程度真是难以描述。 ——“你没有想过解释?发情期确实……” ——“他是alpha,没有经过omega发情期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米其林默然,这一点唐书逸说得没错。 ——“但继续下去的话,你跟越从安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唐书逸忧郁地叹息。 ——“米其林,别说我,你自己都没谈过恋爱吧?” ——“我是没谈过,但我见过很多人,我知道人是怎么一回事,事到如今,你自己要打破僵局的确很难,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可是……” ——“你真的愿意他跟那什么汤媛汤扁在一起?我是无所谓,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要跟我发脾气。” ——“我哪有跟你发脾气!米其林!” ——“跟我就不用遮遮掩掩了吧?就说愿不愿意?甘不甘心?嗯?” 等唐书逸纠结的时候,列车到站,正好手机响了,米其林走出地铁,拿出手机,发现是温以观来电,这家伙怎么打电话来了?米其林犹豫两秒,接通电话,“喂”字才说了一半,就被对方打断。 “书逸,你在哪里?能麻烦你带一支抑制剂过来吗?有个omega有发情的症状。” “哈?”米其林虽然惊讶,脑海里却迅速分析了这个事实,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在哪里?你怎么不打给医院?” “我打急救了,但医生还没到,我让他单独呆在我车里了,就在校门口,你方便带支抑制剂过来最好。”温以观的声音还算冷静。 “行,你等我三分钟。” 地铁站离校门口只有几百米,米其林跑到校门口,给温以观打电话,在他的指引下,米其林来到一处偏僻的坪地,远远看见alpha站在路边,靠近了,米其林闻到淡淡的信息素味。 “温以观,omega呢?”米其林放下手机问,温以观指了指身后的汽车。 “那我开门了?” “去吧。”温以观挥挥手,他好像没有被omega发情时的信息素影响,米其林打开车门,又迅速关上,里面躺着一个男性omega,正在痛苦地喘息,扑面而来的信息素让米其林觉得头晕目眩。 ——“给他注射抑制剂!米其林!” 脑海里,唐书逸吼他。 ——“知道了知道了!” 米其林颤抖着拿出针管,吸入试剂,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疼痛让他暂时冷静下来,他拉过omega柔弱的手臂,深吸一口气,稳住双手,准确地扎针,将液体推进omega体内。 不过一分钟,omega的神色平静了,信息素依旧浓得呛人,米其林下车,见温以观站在门口,那是守护者的姿态。 “睡着了,应该暂时没什么大问题。”米其林走到他身边,与他相隔一人的距离,靠着树干,自那次争吵后,他们就几乎没说过话了,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有风吹过,米其林才发现自己也已经出了一身汗。 风将那些味道吹散了,从中,温以观辨认出一丝唐书逸的味道,是让人静心的薰衣草,这一抹浅香却比方才那浓烈的香味更加触动心弦,他忍不住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唐书逸低着头,手还在颤抖,之前,温以观对唐书逸是有偏见的,因为越从安跟他说了当年被拒绝的事情,在他眼里,唐书逸是个喜欢玩暧昧的家伙,从什么时候起变了呢?大概,从那支笨拙的华尔兹开始,他的心居然不知不觉被这个人吸引,因为他而情绪波动,想要见他,甚至不惜在有omega发情的情况下,以此为借口,给他打电话请求帮助。 为了想见他一面,为了……与他说说话。 他是卑劣的,居心不良。 “你还好吧?”温以观的声音很沙哑,米其林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发情期,到底是什么感觉?”温以观忽然问,米其林的脸色有些苍白。 “很痛苦,身体不属于自己,失去理智,非要说的话,好像被扔进了滚油锅,那个时候,完全只剩下本能,只要有人能救我,我都会接受……” 温以观不说话了,米其林好像闻到了温以观信息素,很淡的茉莉香,混杂着草木的味道,米其林离他远了一点,仍然摆脱不了这个气味。 以前,他就是个狗鼻子,穿越成omega还是摆脱不了嗅觉的折磨,身体在发热,头晕腿软,这个时候,连沉默都是难以忍受的。 “你在哪里捡到的omega?联系上他的家人没有?” 为了转移注意力,米其林抬头看温以观,那人正看向花坛,良久,才说: “他是我对象。” “啊,原来如此……”米其林恍然,目光穿过他,停在马路上,他想多说一点,表现得更自然一点,但身体的热度让他无法保持冷静思考,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唐书逸提醒他看看手环,于是米其林低头看了一眼,数值很高,但还没有报警。 再抬头,救护车已经来了。 “今天谢谢你,唐书逸。” 米其林听见男人这样说。 救护车把温以观跟他男朋友都抬走了,白色车屁股远离,米其林重重喘息一声,有点撑不住,躲到温以观的汽车边,蹲下,从包里再拿出一支抑制剂,给自己注射,半晌,长舒一口气,低喃—— “真有你的,温以观。” 要不是听唐书逸叮嘱,携带两支以上的抑制剂,今天他自己怕不是也得出点问题。 12,耍手段 温以观跟越从安一同长大,年龄相仿,又是亲戚,时常被放在一起比较,哪怕是在学校,也都是最受omega关注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不仅是兄弟,同样也是竞争对手,有意无意地,他们会暗自较劲。 虽然表面来看,温以观总归是略逊一筹,毕竟他总是给人随便、花花公子的印象,因此长辈大多会更看好越从安那种稳重认真的年轻人,可从实际结果上说,两人其实差不多,学习上一路念着最好的学校直到大学,本身更是眼高于顶,能靠近他们的omega净是最优秀的那部分。 而无论如何较劲,为什么竞争,他与越从安都没有看上同一个omega的先例,说到底,他与越从安喜欢的类型是完全不同的。 比起越从安,他对感情质量的要求更高,他不喜欢单方面的引导、包容,而想得到灵魂与灵魂的摩擦碰撞。 温以观坐在病房内想。 葛晓星依旧昏迷不醒,这是个优秀的omega,自己也与他谈了一年,回想起来,葛晓星最初吸引自己的又是什么? 这个omega独立、有自己的想法,他不会完全依赖alpha,反而偶尔,会作为引领者,拉着自己前进。 可是,这些让他与众不同的品质,在温以观遇见全新的唐书逸之后,失去了光泽,倒不如说是被更闪耀的光遮挡了,因此,他便对葛晓星失去了兴趣。 这也是现在,葛晓星躺在这里的原因。 自己的确挺渣的啊,温以观苦笑。 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瞪着天花板,半晌,缓缓开口。 “温以观……我还以为你走了。” “你没脱离危险,我怎么能走?”温以观温声道,葛晓星偏头看着他,很久很久,温以观目光平静,慢慢安抚他躁动的心。 “温以观……” “嗯?”alpha微笑,这个笑一下子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的鸿沟横在他们之间,葛晓星的眼里忽然蓄满了泪水,他扭过头,声音里带上哭腔。 “我跟你耍这种手段……真是对不起。” 病房里落针可闻,渐渐的,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葛晓星吸吸鼻子,好不容易理清思绪,能好好说话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从不屑于通过发情,或者标记留住一个alpha,但你,温以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爱你,爱到连自我都没有了,爱到……当我发现你好像不喜欢我了的时候,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到最后,还听了别人的挑唆做出这种事……我真是讨厌我自己啊……可你为什么要跟我耗?既然已经心不在焉,就跟我说明白……”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痛苦地捂住脸,再次流下泪水。 “对不起,”温以观看着他,听他说这些,内心居然松了口气,温以观唾弃自己,“是我的错,我的犹豫伤害了你。” 他站起身,缓缓鞠躬。 “我们分手吧,葛晓星,对不起,我不再喜欢你了。” omega大声哭起来,等了半刻钟,哭声渐缓,葛晓星让他滚,温以观没说话,离开病房。 结束一段不合适的感情,还是发人深省的。 另一边,米其林在温以观的车旁蹲了半个钟头,身体情况终于正常了,米其林站起身,慢吞吞往学校走。 到校门口,看见前方一群人说说笑笑,定睛一看,不是学生会那群人还是谁?米其林一眼就看见了越从安,他身边是汤媛,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听见什么笑话,大笑着往男人身上倒。 说实在的,米其林现在很疲惫,不想花心思应付这些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会选择另一条小路独自回宿舍,让越从安见鬼去,但是,他同时还要做唐书逸。 ——“米其林,我……不甘心,你说得没错,我不跟你遮遮掩掩,也请你……原谅我的任性,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是我害怕一切都无法挽回,你能帮帮我吗?” 果然,这世上还是变数太多。 米其林缓缓舒一口气,拐进小路,这是一条捷径,他快步走到进校后必经的岔路口,那群人还在后面,他挺直脊梁,转身慢慢往前走。 这是唐书逸从来没耍过的手段,果然,越从安以为只是巧遇,别说他,连汤媛都没有怀疑。 “唐书逸?”越从安大步走上去,叫住人,omega转身,面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脆弱。 “你……”越从安皱紧眉头,“没事吧?” 米其林虚弱地摇头,他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看上去就像在逞强,米其林深知,显露于人的逞强同样是一种示弱,他是男人的时候,知道男人吃这套,alpha想必也差不多。 越从安拉住他的手腕,发现这人的体温明显要高于常人。 “我送你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了。”米其林烦躁地推开他,这个烦不是演出来的,他的行为很不客气,把其他人都看呆了,但越从安没有生气,他眉头皱紧,回头叫其他人先走,几乎是拽着米其林去校医院,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松木琥珀味,让米其林觉得头疼,到校医院门口,简直已经头痛欲裂。 心跳得飞快,让米其林红了眼,他再次陷入身体的痛苦中。 这不是他喜欢的味道,这不是他喜欢的生活,这不是他的人生。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无论他是谁,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米其林深吸一口气,猝然甩开越从安的手,冷声警告他: “你离我远点。” 他的目光充满愤怒,如同发狂的兽,越从安愣了几秒,回神发现他已经大步走进挂号区了,居然也没多说,自觉跟在他身后。 米其林在omega专科进行了完全的检查,大概一个钟头,直到检查结果出来,越从安都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 “怎么回事?” 拿到报告后,越从安才忍不住问,米其林仔细看完报告,将其收进背包,这也算唐书逸的隐私。 “信息素紊乱,开了一点调理的药物。” 从刚刚一闪而过的药盒来看,那明明是抑制发情的药物。 “吃饭时还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就这样了?” 校医院人来人往,米其林往外走。 “刚刚偶遇有发情期征兆的omega,我去给他扎了一针,所以被影响了。” 这句话触动了越从安,他的神色逐渐缓和。 “真是乱来。” 他的语气显然没有责备的意思,果然还是对付男人的那套,米其林内心冷笑。 “我不太舒服,回去休息了。” 今晚饭局的事不能轻易过去,米其林不打算太搭理他,回宿舍去睡觉,他脸色确实很差,越从安没有继续烦他,目送他走进宿舍,随后跟越家的老管家联系,让人查查那个“发情的omega”是谁。 越家和温家都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双方利益相连,休戚相关,双方的晚辈也都交流频繁,没过多久,越从安便与温以观见面了。 因为唐书逸的事情,两人有段时间没好好说过话了,不过两个alpha之间也没那么多私人话题可聊,这次温家来越家做客,越从安难得单独找温以观问起了他的私事。 “你跟葛家的omega怎么回事?还闹到医院里去了?” 有关唐书逸口中那个“发情omega”的来历,越从安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他甚至能看到唐书逸的体检结果,那天,温以观跟那位omega闹到医院去,知情者都以为出了点人命关天的事,搞大肚子的那种,结果只是那个小o发情期提前罢了。 “我跟他分手了。”温以观耸耸肩。 “葛家其实也不错。”越从安不动声色道。 “也许,但我跟他不合适,”温以观瞅了瞅自己这位兄弟,“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关心我的人生大事了?” 越从安静静看了他几秒。 “下次遇到这种事别找唐书逸。” 温以观察觉到什么,神色正经了:“怎么回事?” “因为换血,他这一年的信息素都很紊乱,给你的omega注射完抑制剂后,他也给自己注射了一支,后来正好遇上我,我把他送到校医院去了,当时已经出现了类似发情的征兆。” 听闻,温以观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隔了半分钟,两人谁都没说话,这是alpha之间的默契,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了结。 温以观抬头,看着越从安的眼睛。 “越从安,从小到大,我们好像还从没有因为同一个omega较过劲。” “是的,”越从安目光如炬,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是宣战宣言了,“为什么是唐书逸?” “如果我说,现在的唐书逸跟过去是两个人,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 “他没有说他不是唐书逸。”越从安皱眉。 “是啊,他没有说,”温以观眯眼,“那之后,我跟你大概要较较劲了。” 六月中旬,气温一天天升高,时不时下一场雨,又过了几天,答辩开始,米其林翻来覆去背介绍词,一遍遍理解论文,最终,顺利通过了答辩,看见还不错的分数,难得心情畅快,走在校道上都感觉神清气爽,唐书逸也卸下来一个担子。 “唐书逸——” 背后有人在叫他,米其林回头,看见温以观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他面前。 “好久不见。” “也没有很久吧。”米其林神色不动,继续往前走。 “上次的事情,很感谢你。” “举手之劳,”米其林看了他一眼,温以观的笑容依旧如此耀眼,眼下到毕业季,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表过白,“你的omega身体如何?” “应该好了吧,他不是我的omega,”温以观可怜兮兮地擦眼角,虚空抹泪,“我被他甩了。” 米其林抽抽嘴角:“你活该。” “你太残酷了吧?真让我伤心。”温以观捂胸口。 “你看上去并没有伤心的样子。”米其林睨他。 “好不容易答辩结束,明晚去不去唱K庆祝庆祝?”温以观换了话题。 “不去。” “越从安也去哟,放心,都是熟人局。” 更不想去了,米其林烦躁地揉揉眉心。 13,贵圈真乱 成为唐书逸之后,米其林经历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跳舞,第一次住大城堡,第一次念大学…… 现在,又要多加一个,第一次去KTV。 在黑暗的小房间里,青年们相继拿起话筒,这次的聚会与学生会不同,更多是首都二代的私人party,组局的是个alpha,葛钦,就是那个跟唐木欣订婚的葛家的小儿子,算起来,唐书逸跟他还算是姻亲。 虽然一点也不熟,米其林算是看出来了,除了越从安,唐书逸是跟谁都不熟。 房间里有三个大沙发,一边alpha,一边omega,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米其林坐在墙边的高脚凳上,默默吃果盘,顺便观察这个圈子。 大部分都是光鲜亮丽的,米其林看到一个熟悉的女生,是汤媛,坐在边缘赔笑,两人对上视线,女孩立刻移开目光。 这姑娘的努力确实非常人能及啊。 ——“你以前会唱歌吗?” 既然没人跟他聊天,米其林干脆跟唐书逸聊天。 ——“不会,我以前很少收到邀请,这里没有什么我熟悉的人。” ——“你的爱好很少。” ——“你的爱好很多吗?” ——“嗯……也不多,喝酒算不算?” 房门推开,越从安和温以观走进来,那是两个受人瞩目的alpha,他们一同来到米其林面前,不用去看,米其林都知道有人在用嫉恨的目光盯着自己。 “怎么就吃上了?”温以观笑眯眯地,坐在他对面,越从安将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都站在米其林眼前,像一堵墙,这俩alpha之间有点火星子,然而米其林看不出所以然,于是拿起手机——这是他刚刚落在车里的。 弹窗闪出新闻——“外城势力怀疑亚洲区私藏向导”,米其林点开,消息很短,他草草看完。 “书逸,你以前喜欢看新闻?” 问话的人是越从安,米其林微微皱眉,抬头看他,此人神色倒是没什么异常,可是,这是一次明显的试探,这个人怎么也开始了? “有点兴趣,所以看看。”米其林回答,熄灭屏幕,余光瞥见对面温以观意味深长的笑容。 “喂喂,你们三个说什么悄悄话呢?”葛钦靠过来,把温以观和越从安带走,还不忘要米其林跟上,米其林吃完最后一块哈密瓜,坐在omega那边的沙发边缘。 有alpha开始唱歌,这边几个omega拿起铃鼓打拍子,房间里变得无比吵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水果、酒、香水……混乱得叫人心烦意乱。 ——“好吵啊。” ——“其实当时拒绝也没关系的,说实话,米其林,我以为你会拒绝。” 米其林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嗯,我只是好奇KTV是什么样的。” ——“你没有来过KTV?” ——“没有,这种娱乐活动在我的世界里很少的。” 身边的位置凹陷下去,米其林睁开眼,看见是温以观,并没有什么意外。 “要点歌吗?” 米其林摇头,这地方太吵,他不想说话,旁边的omega推推搡搡,过来跟温以观搭话,喜欢什么歌?哪个歌手?喜欢什么类型的omega?叽叽喳喳的,很烦人,米其林皱紧眉头。 对此,温以观倒是一一答了,不过更像是应付,他的笑容又变得冷淡,拒人千里之外,没过多久,气氛便冷却下来,搭话的面面相觑,米其林更不打算救场。 “嘿,温以观!”莫钦两大步走来,勾住温以观的肩膀,“你小子怎么一个人来omega这里了?不老实啊?” “啊哈哈……”温以观跟他打哈哈。 “我知道你的哈,”葛钦压低声音,“我今天叫了你对象的,建议你注意一点。” 肉眼可见,温以观的眼神冷了,还没说话,房间门再次被推开,一个omega男孩走进来,这是米其林第三次见到他。 江晓星。 他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温以观脸上,alpha嘴角下压,拉开跟自己勾肩搭背的葛钦,站起身,默默坐到另一边沙发,这时候,江晓星才真的走进来,坐在omega这边,米其林的身侧,葛钦挑眉,他是个有眼力见的,于是也到alpha那边去了。 米其林难得产生了坐如针毡的感觉,这感觉倒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江晓星,这个omega一直在看他。 哎呀,真是尴尬,自己跟他好像就没有不尴尬的情况,第一次见面就被误会,第二次见面撞上人家发情,给他扎了一针,结果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跟温以观耍的手段,自己的行为也算是妨碍他了,如今的第三次见面,感觉十分微妙啊,米其林拿过一瓶未开的矿泉水,递给葛晓星。 “要喝水吗?” “不要。” 果然被讨厌了。米其林收回手,拧开瓶盖,自己喝水,私下问唐书逸,与这个omega熟不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温以观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因为你?” 好大一口锅砸下来,米其林手一抖,水洒了出来,他没管,扭头去看葛晓星,这人的目光不无敌意。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米其林放下水瓶,反问。 “虽然看上去来者不拒,但其实让温以观注意的omega很少,更不要说主动搭话,”他的声音隐没在人声中,只有米其林能听见,“上次我发情,他给你打电话,也不像是他的做事风格,遇到那种事,他是不会希望有第三者之情的。” “那是他在担心你啦,”米其林抬眼看向alpha的圈子,温以观正跟人唠嗑,依旧是皮笑肉不笑,他身边是越从安,那个人坐得笔直,跟这个环境更加格格不入,“就算遇到陌生的发情omega,出于人道主义,也不会置之不理吧?更何况你还是他的对象。” “人道主义……吗?” 哎呀,说错话了,米其林捂嘴,这么看来,江晓星还余情未了啊。 “那既然是人道主义,也不应该让另一个omega来插足发情期的事情,太危险了,他这样做,更像是找个借口见你,为此甚至抛弃自己的原则,不管不顾……” “晓星,”米其林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江晓星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激动,米其林眯眼,探究地看着他:“你还在深深爱着温以观啊。” 这下子,江晓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呐呐,我觉得我们也应该组织什么活动才行。”旁边omega们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米其林抬头,才发现自己跟江晓星也被算在了“我们”之中,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什么?”葛钦抢过话筒,“你们要组织什么活动?酒吧?角色派对?” “能不能想一些积极向上的活动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天天晚归,家里说不过去。”有omega附和,对此,米其林完全同意,晚上还是睡觉更舒适。 “我这不挺积极的吗?”葛钦不满,“你们倒是说说有什么更积极的?” “骑马?” “高尔夫!” “射箭也不错。” “爬山……” “哈哈,爬山?谁说的,这也太老土了吧?哈哈哈……” “是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哈哈……” 众人一同笑起来,米其林瞄了一眼,说爬山的是汤媛,此时正低着头,尴尬地满脸通红,这是针对她的嘲笑,米其林一眼就看得出来,其他任何人说爬山都不会招来这样的笑,但汤媛不同,她不是这个圈子的,在其他人眼里,她只是个所谓的“下等人”,充满心机的下等人,就像一条乞怜的狗,笨拙地摇尾巴,恶劣的人都会想要踩上两脚。 谁叫你不安分守己?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爬山不是挺好吗?” 谁都没想到米其林会开口,在这个充满默契的“践踏他人自尊心”游戏环节,有人背叛了。 米其林支起下巴,看着那群傲慢的上等人。 “我觉得爬山挺有意思啊,”他的视线转向另一边,“不如下次一起去爬山?” “好啊。”温以观立刻对他笑,越从安点了一下头。 整个空间有一瞬间的静默,直到下一首前奏响起来,众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变得吵闹,江晓星静静看了他很久。 “唐……书逸。”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米其林回头。 “嗯?” 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是想叫一下这个人,江晓星抓抓头发。 “没事,就是,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什么?” “那天你给我注射抑制剂,我很感谢你,让我没有那么痛苦。” “啊,那个是……人道主义关怀啦。”米其林不知道这人来哪一出,再次抬头,他正对上汤媛的眼睛,通红通红的,看着自己。 不会吧?这要哭了吗? 没等眼泪掉下来,女孩猛然扭头,站起身,大步离开房间。 ——“唐书逸,我帮她说话你不会生气吧?” ——“不,完全不会,倒不如说,你做了我没有勇气做的事情,他们那样做,完全是在欺负人,虽然汤媛也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啦,可那得另算,我还是不喜欢看见有谁被欺负,不管那人是谁。” 米其林有些意外,这个小王子原来是看得清楚的。 “所以呢?唐书逸,你真的会去爬山吗?”背后再次传来葛晓星的问话,米其林一扭头,就对上一双认真的双眸,直想扶额。 这可真是……又被一个麻烦的家伙缠上了呢。 14,双魂 七月,除了入职的忙碌,有关毕业文件、就业文件、毕业证拍照等等事宜,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唐书逸毕业了,虽然真正经历这一切的是米其林,但作为旁观者的唐书逸才是真正的行为责任人。 学生时代结束,米其林换上西装,去银行报道。 ——“米其林,如果是你的话,你想做什么工作?” 新员工欢迎仪式上,唐书逸不由得好奇。 ——“没有特别想做的,都可以。” ——“你以前的工作是什么?” ——“以前啊……哈哈,无业游民?非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导游之类的。” 唐书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过去找自己的亲人吗?你的话,应该有很多朋友吧?有没有恋人?你的身体没有灵魂,应该是昏迷状态,那样的话,他们都会很担心的吧?都已经快半年了。” ——“是啊,不知不觉居然有半年了。” 米其林回避了前面的话题,只是感慨,半年,应该还没到拐点,这个世界还是平静的呢。 轮到唐书逸自我介绍,米其林站起来,重复唐书逸的话。 不知不觉,两个灵魂,在一具身体里,已经摸索出一套共存之道。 当然,参加工作的不仅有唐书逸,温以观和越从安同样成为了社会人。 虽然在一座城市,但并不在一个单位,每天都见面是不可能的,一个礼拜见一次都悬,米其林住着唐家给唐书逸准备的大公寓,上着毫无压力的班,觉得这种生活简直是天堂。 没有发情期,没有人际纠缠的平静日子,乐不思蜀啊乐不思蜀。 人生要是能一直这么简单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正如唐书逸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一样,唐书逸也有不能逃避的事情。 七月中旬,刚入职单位没多久,几乎没有工作压力的间隙,米其林返校参加毕业典礼,穿学士服、唱校歌,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虽然都是在帮唐书逸,但参与其中的米其林也偶尔会被毕业氛围触动,典礼结束后,他独自走在校道上,跟唐书逸说话。 ——“唐书逸,会觉得遗憾吗?走过这段路的不是你。” ——“还好吧,虽然是你,其实也有些奇怪,偶尔有时候我会觉得我跟你已经是一体的了。” 米其林有时也会产生这种错觉,以灵魂交流,一切都无所遁形,他们都给对方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书逸学长,来合影——”远远的,学生会的同学向他挥手,米其林走进草地。 ——“你想去的吧?” ——“嗯。” 汤媛也在其中,她好像有话想说,但又有些犹豫,米其林不准备主动搭话,拍完照就打算离开,汤媛跟上他。 “唐……学长。” “嗯?”米其林偏偏头。 “刚刚越学长也来跟我们合影,你跟他错过了。” “没事,还会再见的。”米其林无所谓。 汤媛深深吸气,仿佛下定决心,“我跟越从安表白了。” “啊……”米其林看见她发亮的眼睛,把想说的玩笑话咽进肚子。 “当然,他拒绝了我,”汤媛垂下眸子,依旧在笑,“意料之中的事啦,我不够漂亮,家世也不好,信息素等级更上不了台面,还喜欢耍心机手段,哈哈,耍手段是越从安说的……” “即便如此,你还是考上了顶尖大学,”米其林打断她,“你很努力了呢,倒不如说,你是我在这里遇见的最努力的人,不用妄自菲薄,汤媛,继续加油。” 女孩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米其林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米其林,你很喜欢汤媛?” ——“喜欢也说不上,她生存能力很强,那个女孩,即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能顽强地活着,她有旺盛的生命力。” 听他表扬汤媛,唐书逸不高兴了。 ——“那我呢?” ——“你啊……” 这是个送命题啊,米其林沉吟,他的犹豫让唐书逸生气。 ——“你看不起我?米其林!” ——“啊哈哈,诶,前面那人是不是越从安?背影有点像……” 米其林转移话题,唐书逸是养在罩子里的娇花,要求他野蛮生长还是太勉强了,不过,米其林不觉得这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回到宿舍,把唐书逸还需要的东西简单收好,也不过一行李箱而已,米其林把箱子搬下楼,看见不远处那两个alpha,眉头一跳。 他们不会是来等自己的吧? “嗨,唐书逸,”温以观向他挥手,“这次真的毕业了,之后有什么计划呀?毕业旅行?自驾游?派对狂欢?” 都没有兴趣,要去也得是真正的唐书逸去,米其林算是看明白了,自己作为一个“暂时控制者”,尽量别参与这些活动。 “姑且先好好工作。”米其林抬手,拒绝了他们帮自己拎行李。 “这么快就进入人生的新篇章了吗?”温以观感叹地摇头,“大学四年,没有恋爱,没有社团活动,倒是参加了学生会,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现在连毕业旅行都……” “你话太多了。”越从安对着这人后脑勺就是一个巴掌,米其林心说打得好,这些话太伤人,好像把别人的整个大学四年都否认掉了,无异于责怪他人虚度光阴,要不是他是米其林…… 米其林脚步一顿,后知后觉。 ——“唐书逸,你还好吗?” ——“他说得也没有错。” 果然还是受到影响了,本来就是个敏感的人,又以灵魂形态过了这么久。 ——“因为有你,让我看到了更好的活法,这些天,我时不时会想,米其林,如果我有你的勇气,我有你看得明白,如果我……能像你这样活着就好了,然后,我便会想到,是啊,本来你就已经在代替我活着,我是假的,你是真的,说不定这就是我的结局,我的命运……” 这就有点过了,米其林皱眉,唐书逸仍在自顾自继续说。 “抱歉,我有点事情,你们先走吧。”他停下脚步,温以观和越从安都看着他,但他顾不得别人,神色前所未有的冷峻。 ——“让一个更好的人代替我,比我先前软弱地人生要好得多,我总是恐惧,我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好,变成那个样子。” 米其林大步往回走,走过林荫道,穿过拍照的人群,脑海里全是唐书逸的声音。 ——“事到临头,也都要你来帮我做,其实是知道靠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维持现状,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唐书逸只会走进死局,如果是我的话,现在根本不可能跟越从安更进一步吧?” 宿舍楼下,终于没多少人了,米其林将行李放到一边。 ——“我现在的状态,跟死了也差不多,死了,却看着别人控制自己的身体,活出我想活的样子,这算什么啊,我也会不甘心啊,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遭遇这种事,我甚至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 “唐书逸!” 他轻斥一声,用喉咙发出的声音,头一次盖过灵魂,叫醒了唐书逸。 “你不会想让我替你活一辈子吧?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让我帮你活,活出你梦想中的人生,自己在一旁动动嘴指挥就好?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米其林来来回回踱步,他还从来没跟唐书逸发这么大的脾气,甚至连等到进宿舍都等不了,只想跟他大闹一场。 “我过成这样,是轻轻松松的?我也有在拼命啊,我可不想做什么omega,抢男人?跟人争风吃醋?满脑子恋爱泡泡?别开玩笑了!唐书逸,我可不是做这个来的,我也有我自己的使命!如果可以,我才不想给你的人生负责,关我屁事!我去做我自己的事情,去找变回米其林的方法,无论如何,都比玩你的恋爱游戏要重要得多!” 米其林坐在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有些崩溃地抓住头发,路过的人只当他在哭。 “我之所以愿意对你负责,是因为你啊,唐书逸!你努力地要我活成你的样子,那么坚持,因为这是你很看重的人生,你想要作为唐书逸好好度过的人生,就算是笨拙的,痛苦的,孤独的,也是你想要的人生,因为你,我才愿意替你先活着,现在你要放弃了吗?” 米其林的目光格外冷。 “你确定你要放弃?” “放弃什么?” 耳边传来的问话把米其林吓出一身冷汗,他猛地抬头,看见温以观探究的双眼,这一瞬间,他觉得这家伙比幽灵更加可怕。 “你在跟谁说话?唐书逸?” 阳光晃眼,将世界笼上虚幻的光晕,这是现实?还是想象?米其林头晕眼花,分辨不清。 温以观在他身边坐下,眯眼笑起来。 “还在想要怎么骗我吗?真是辛苦呀,哈哈。” 扑通、扑通……心跳如擂鼓。 米其林瞪着脚尖,一言不发,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他甚至开始考虑杀人灭口的可能性。 “之前你问我,想到什么答案,呵呵……”温以观在此停顿,他伸了个懒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夏日的太阳慢慢爬到头顶,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开口,不知过了多久,米其林终于冷静下来。 “如今,我是单身,你也是,不要再说什么第三者。” 米其林扭头,看向温以观,这个男人脸上一丝笑意也无,米其林意识到,他这次是认真的。 “我不想跟你少见面,我想与你交流,之前你说,你是在用灵魂爱人,我现在才终于理解了一点……” “你最好别理解,”米其林打断他的表白,不敢看他,只好看向阳光,夏日的阳光,太过刺目了,“温以观,你理解不了的,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你还是去过自己的人生吧,让我们回归以前互不相干的关系。” 他站起身,那一刻,手腕被温以观抓紧了,那么用力,好像透过他的身体,抓住了米其林的灵魂,目光汇聚在手腕,仿佛有千言万语,最后却缄默不言。 “温以观,你做什么?” 手腕的手顿时松开,两人同时抬头,看向越从安,那人正微微喘息,像是赶路过来的。 “我邀请书逸去爬山呢,是不是?”温以观也站起身,低头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嗯。”米其林毫不犹豫地点头,越从安怔愣地看着他,半晌,终于问出口: “你去吗?” “去啊,毕竟是我提出来的,”米其林微笑反问,“你也去吗?” “嗯,我也去。” 15,说不出口的拒绝 米其林站在马路边,对着来往车辆,发呆。 来来往往,许多行人都在偷瞄这个漂亮的omega,唐书逸的外表总是吸引人的。 不过几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驾驶座的门打开,俊美的alpha司机下车,走到副驾驶座门口,优雅地为omega拉开车门。 温以观今天穿了最简单的白T牛仔裤,配上清清爽爽的短发,看上去就像秋日晴天,干燥而温暖,米其林盯着他的头发,不知不觉,温以观的卷发也已经变回直发,轻浮之气少了许多。 “请进。”温以观冲他眨眨眼,米其林干咳一声,垂眸掩饰眼中的惊艳,坐进副驾驶。 “看我看呆了?”温以观坐回驾驶座,勾唇,启动汽车。 “你剪头发了,差点没认出来。”米其林回答。 “你不是不喜欢卷发?” “也没有。”米其林看向车窗,玻璃里反射出温以观的侧脸。 “你更喜欢我这个发型,别急着否认,”温以观笑了一声,这个笑有点戏弄的意味,“你喜欢什么的眼神,我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这句话让米其林心湖泛起涟漪,他闭上眼,没有搭腔,温以观也不再多说,汽车驶入森林公园。 到集合点的时候,已经有三个omega等在那里了,应该都是上次唱K的那些,米其林没记住他们的长相,没有汤媛的影子,江晓星却来了,站在人群之外,有些格格不入,看见米其林跟温以观同时走来,就盯着米其林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有仇。 “温以观,你还是离我远点儿。” “哈哈,”温以观笑了,“他对你没有敌意。” “他看上去要杀了我。”米其林都不敢往江晓星那边看了。 “嗯?”温以观摸摸下巴,“原来他是你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没过多久,越从安到了,他是跟葛钦一起来的,两个气势强大的alpha走过来,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跟越从安是不是有矛盾?”米其林看着那两人,问。 “怎么发现的?”温以观没有否认。 “以前,你会跟他一起来,至少你不会跟我站在这里,等他走近,”米其林顿了顿,“你跟他其实关系挺好的,现在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什么东西?”温以观挑眉,瞅他,米其林看他一眼,这一下便猜到了是因为什么。 “你们俩聊什么?看上去这么严肃?”葛钦摘下鸭舌帽,好奇地问。 “在聊……”温以观看了一眼米其林,越从安也在看他。 这微妙的三角关系,太诡异了,葛钦的眼神都变得探究起来。 “在猜你们谁会先说话,”米其林双手抱胸,胡说八道,“你跟越从安。” “哈哈哈,这还用猜吗?”葛钦夸张地大笑。 “你猜的谁?” 没想到越从安会问,葛钦愣了一下,米其林瞅他。 “不是你。” 气压瞬间变低,葛钦诧异地看看这两个人,一向圆滑的温以观居然也没说话,葛钦反应过来,打圆场: “哈哈,你们吃早饭没有?听说山腰有一家很出名的早茶店。” 他朝那群omega挥手,一群人围过来,冲淡了怪异的氛围,一边聊着,一行人开始爬山。 葛钦走在最前面,他之后是温以观,几个omega围在周围,都是会读空气的,把最后的位置留给了唐书逸和越从安。 两人沉默地爬楼梯,米其林要唐书逸说话,那人却说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走过长长的楼梯,开始爬坡,越从安终于打破沉默。 “觉得累吗?” “还好。” 继续沉默,越从安以前很少主动找话题,不管跟谁在一起,都是对方说得更多,听或不听,都没有什么关系。 谁叫他是越从安,他有被人追捧的资本。 但唐书逸跟他说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认真听了的,这是他给唐书逸的“例外”,然而他没想到还会有“唐书逸不说话”的情况。 “我跟你,很久没有单独说话了。”越从安又憋出一句。 ——“我来说吧,米其林。” 听见这句话,米其林莫名松了口气。 “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唐书逸说。 “书逸,你……”越从安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别说是他,作为传达者,米其林都有些吃惊,唐书逸这是想做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是很强很强的谈话欲,可是,一直都没有机会,现在也不是什么好的时机,但,即便无法全部传达,我也想要把这些说出来,请你原谅我。” 越从安疑惑地看他一眼,只有米其林知道,最后那句话是唐书逸对自己说的。 “作为旁观者,我重新审视我与你的关系,我无法再欺骗自己,我从前是被别的、不相干的外界条件绊住,因而迷茫,不断找借口,但现实是,我与你是不平等的,这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事情,在这个境地,我才终于看清了的事实。” 他停下诉说,越从安似乎还在消化这段话,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表白啊,米其林看着身边的男人,表达自己的心意,坦白自己的感情,用真心换真心。 “我有哪些做法让你觉得不高兴了吗?”越从安皱眉,“如果有的话,我给你道歉。” “没有,没有的事。”唐书逸愣了一下,说,米其林夹在这两人中间,简直痛苦得想跳崖,怎么会有这么难沟通的人呢?高高在上,一点同理心都没有,米其林看越从安的眼神几乎算得上是厌烦了,越从安显然不明白他在烦什么,米其林也不会解释,回头看向前方,正好看见前面大部队停下来休息,温以观正在看着他们,于是两步并作一步,爬上去。 “你们要去看瀑布,还是去看枫林。”葛钦问。 “瀑布。” “枫林。” 两人异口同声,任谁都看得出他们俩之间有点别扭。 “这样……要不然兵分两路吧?”葛钦自然地提出建议,“我和越从安去枫林,瀑布那边,不然以观你去?那边总要有一个alpha,半小时后会合?” “可以。”温以观扫了一眼米其林,越从安没说什么,于是,一行人分道扬镳。 瀑布这边,除了温以观和米其林,还有一个江晓星,三个人不尴不尬地爬坡,米其林走得飞快,好像憋着火气,温以观叫江晓星慢点走,自己却快步追过去,两个人跟爬山比赛似的,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到瀑布前。 这个季节,来这里爬山几乎都是去看枫林的,瀑布底下很少有人。 “呼——”米其林弯下腰,察觉到累了,眼前递来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是温以观,米其林接过,喝了一口。 “你不喜欢越从安。”温以观说,这句话是陈述句,他是在陈述事实,米其林忍不住呛声:“我没有不喜欢。” “得了,你骗不了我,”温以观轻笑,“你喜欢什么,我能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什么,我也能看得出来。” 这人话里有话,米其林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话题就此打住,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但是,米其林就是忍不住要说,忍不住要问,如同沉水的人,憋得再久,也总会要冒头出来呼吸。 “温以观,我提醒过你,不要觉得你很了解我。” “呵,又是这样,我不了解你?你是因为害怕吧?害怕我了解你,你在逃避什么?”温以观眯起眼,“一直在拒绝,却一直别扭,以至于像是在求救,这些话是不是只有我问过你?只有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你才在我面前释放自我,跟我说这些,内心还有窃喜吧?” “温以观!”米其林抬头死死瞪着他,温以观却仿若未闻。 “别自欺欺人了,你是真的希望我对你视而不见,就当你是唐书逸,还是想让我装傻?” “你闭嘴!”米其林一步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领,温以观垂眸看着他怒火中烧的双眸,眼里流露出嘲讽。 这个人看透了自己。 成为唐书逸以来,米其林一直秉承事不关己的态度,就算有情绪,也是忍字当头,头一次,他对身边的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情感。 他想动手。 “你不要逼我。” 最终,米其林压低声音道,缓缓松开衣领,温以观速度很快,没等他反应,便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太紧,甚至能感受到心脏的震颤,米其林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呼吸皆是凝滞,温以观手臂发力,把人拉至自己面前,近在咫尺。 “你也不要逼我。”温以观一字一顿道。 无意识的,米其林回握住温以观,只一瞬间,便想抽回手,这次温以观没有阻止,米其林退了一步,坐在瀑布下的大石头上。 “别慌,”那男人慢慢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声音变得柔和许多,“你看上去要弄死我,这根本不是唐书逸的眼神,我不是要威胁你什么,我只是,对你很感兴趣,我想认识真正的你,因为我对你有别样的情感,你曾说,爱情就是理想,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想追求的理想,因此,我想追求你。” 一时间,耳边只剩下瀑布的声音,水流从高空飞速下落,重重砸向地面,仿佛也砸进心底,米其林放缓呼吸,他的心跳过速,怕对方发现自己指尖的颤抖,把手藏到身后。 “你疯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能拒绝我吗?”温以观眯起眼,一手压在他的后颈处,逼他与自己对视,“如果你对我没有感觉,那就拒绝我,只要你说一句,我就再也不会纠缠你,我会把你当做真正的唐书逸,你说吧。” 拒绝他! 理智的米其林在疯狂大喊,但那几个字压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米其林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哑了,要不然,怎么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啊!快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米其林! 正博弈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温以观——你欺负人呢!” 江晓星一下子冲过来,愤怒地推开温以观,挡在米其林身前。 “你怎么能压制omega的后颈!你这是性别霸凌!” 16,表白 掌心温热,倒不如说是滚烫的,触感经久不散,米其林摸摸胸口,慢慢吐出一口气,抬头看见江晓星维护自己的背影,有些意外。 “晓星,没什么事。”他拍拍江晓星的肩膀,omega扭头,仔细打量他。 “他没释放信息素吧?” “这还是不至于。”米其林挥手,尴尬地笑,“只是问我几个问题。” 你跟他谈了一年,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米其林把这个问题咽进肚子,都这时候了,还是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喂喂,江晓星,在你眼里我是会用信息素欺负omega的人吗?”温以观抓抓头发,一副受伤的表情,“就算结束了吧,好歹我们谈了一年。” 这几句明显在踩雷,江晓星的眼眶渐渐红了,他别过头,嘟囔:“谁管你,alpha都是一个德行!” “要拍照吗?”米其林站起身,他已经调整好心态,神色如常地转移话题。 “不用,你要是……” “我也不用,”米其林笑了笑,没有看温以观,“瀑布也看了,我们回去吧。” 下去的路三人都走得慢吞吞,米其林跟江晓星并排,温以观落在后面,与他们拉开两三人的距离。 “怎么不去看枫林?”米其林找话题聊天。 “跟他们不太熟。” 米其林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余情未了。” “没、没有啦,”江晓星红了脸,结巴了几个字,“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过了这三四个月,其实大部分都已经走出来了。” 他这么坦诚,搞得米其林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我本来,今天不想来爬山的。”江晓星忽然说,米其林这一天已经经历了替唐书逸表达心意、听温以观表白,现在,看江晓星这个架势,显然也是有深层次的东西想说。 这是什么日子?表白大会吗?这一个个的。 “但是,你会来,我想看看让温以观打破原则的人是什么样的,我还是有一点点不甘心,”江晓星顿了顿,“就只剩一点点了,但现在,好像连最后那一点点不甘心也没有了。” 什么意思? “你不会跟他在一起,”江晓星轻声道,“他那么焦躁,我就懂了,他对你是单方面的吧?” 单方面的……吗? 米其林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一言不发,直到集合点,这两人的话语都宛如二重唱,在脑海里回响。 恍惚间,眼前的世界变得虚幻,山道扭曲,天空黑暗,有一双无形的手,撕扯他的灵魂。 嘀、嘀、嘀…… 机器的声音震动耳膜,鼻间,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身体十分沉重,米其林缓缓低头,抬手,就连抬手这个动作都无比艰涩。 眼前,是一双嶙峋的手。 这不是唐书逸的手,呼吸变得急促,四周传来混乱的声响,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书逸!” 耳边一声惊雷炸开,米其林一个激灵,扭曲的画面顿时散开,换成山林的画面,他抬起手,看见白皙柔软的手。 这才是唐书逸。 “感觉怎么样?” 越从安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米其林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石凳上,视线转移,越从安身后是温以观,眉头紧锁着。 那么,自己应该是在温以观面前失控,直到刚刚越从安回来,才魂归体内。 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小逸,你脸色好难看,”葛钦上前道,“你还跟我们继续上山吗?” “你们去吧,我有点不舒服。”米其林摇头。 “我……”越从安才开了个话头,就被米其林打断了。 “你跟他们爬山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这既是跟他说,也是跟温以观说,于是米其林转身下山的时候,身边再没有任何人,他的表情格外严峻。 ——“唐书逸,刚刚怎么回事?” ——“我……好像回到了我的身体。” 果然如此。米其林眯起眼。 ——“但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所以……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你的名字,当时温以观和江晓星都在旁边,他们应该听见了。” ——“是你自己坐在石凳上的?你有说别的什么吗?” ——“温以观扶我过去的,应该没说什么,但当时我也很混乱,我不确定……” 如果只是一句米其林,温以观应该推断不出什么,米其林餐厅,米其林轮胎……要查到自己头上也很困难。 ——“米其林,你也回到自己的身体了吗?” 唐书逸问。 ——“应该是,看来我与你这种情况不是终生的,我的身体恢复了,我应该就会离开,你也能做回自己,现在,离这个时间越来越近了。” ——“也就是说,你随时都会离开。” ——“可能是这样,也说不定刚刚只是意外,实际上还有很久。” 做回自己,要与这里的一切永别,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复杂的情感…… ——“米其林,你家在哪里?我想,我之后能够去见你。” ——“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是界外区的人吧?我可以去找你,你不用担心我!” ——“别想着冒这个险,也不是担心你,只是,各自过好各自的人生,不要去破坏平衡,更加重要。” 唐书逸听不懂他的话,但无论再问什么问题,米其林都没有回答过他。 到山脚,米其林找了一家连锁咖啡店落脚,拿出手机刷新闻。 娱乐圈谁谁谁又离婚了。 米其林现在很没有安全感,非要说的话,可以称得上是“慌”。 哪个领导人又去欧洲区访问了。 如果能回去,他应该是很高兴的,不用再演戏,按自己的意志去生活。 可是,当真的变成现实,米其林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比起兴奋,或者迫不及待,眼下的心情更像是…… 孤独。 更准确一点,是害怕回归孤独。 作为唐书逸的日子,就像是做一场梦,富贵人家,正常的社会,人际关系,与人建立深厚的联系,从未有过的感情…… 转到军事新闻区,头条是“因向导问题,我方边境与界外区发生摩擦” 感情啊。 脑海里浮现出温以观的脸,拒绝不了他,是因为……舍不得拒绝。 唉。 米其林满心罪恶感,长长叹息一声。 ——“唐书逸,你还喜欢越从安吗?” ——“我……说实话,我有点迷茫了,失去身体以后,我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抛却一切外在,只考虑我自己,对越从安,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喜欢,还是因为执念,如果当时没有拒绝就好了,明明只差最后一步,我本来可以跟他在一起的……因为这样的想法,这样看来,反而是遗憾多一点。” ——“你跟他说的是你们不平等。” ——“不平等是客观存在的,你问我喜欢,喜欢应该是感情啦。” ——“也是。想知道是不是遗憾,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知道答案了吧?” 二人相处这么久,唐书逸对他的了解已经很深入了,这人不对劲。 ——“米其林,你想做什么?” 米其林看向窗外西行的太阳,没有回应。 五点钟左右,葛钦的电话打来,米其林报了位置,走出咖啡馆,没过多久,众人会合,去饭馆吃饭,一路上米其林谁都不搭理,一言不发,像是在考虑什么,到餐厅,等上菜时,一群人点了酒,米其林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温以观坐在他正对面,一眼就看到了,盯着他的酒杯,笑:“今天怎么愿意喝酒了?” 米其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只酒杯,倒满了酒,放在圆桌上,转到温以观面前,神色冷峻,有种一刀两断的气势。 在此时、在此地,他的确是想结束跟温以观的纠葛,不能再犹豫,不能再舍不得,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与幻想。 是该结束了。 ——“唐书逸,只有这一次,不要阻止我喝酒。” 没有回应,这是唐书逸的默认,不太赞同,但也不反对时,唐书逸都会这样。 众人入座,米其林一边坐江晓星,一边坐葛钦,温以观和越从安都坐在对面。 “小逸,身体怎么样?能喝酒吗?”葛钦作为半个亲戚,关心了他一句。 “没事了,”米其林摇头,“就是想喝一点酒。” “好,难得一聚,”葛钦大手一挥,端起酒杯,“那我们先都喝一杯。” 米其林端起酒杯,独独盯着温以观一人,那人也看着他,不得不承认,温以观与他很合拍,他们之间有种特别的默契,米其林的诀别之意,温以观很快读出来了。 酒杯相碰,再次落座,放下酒杯。 “说起来,很少见书逸喝酒啊。”葛钦看米其林一饮而尽,有些惊讶。 “酒量不好。”米其林谦虚。 “哈哈。”温以观在对面故意笑了两声,明显是拆台,葛钦看看身边这个,又看看对面那个。 “啧,温以观,你又知道了?” “我跟他喝过几次,你拼酒不一定拼得过他呢!”温以观意味不明道,这话说得太暧昧,米其林笑了一声再倒了一杯酒。 “你什么意思?温以观,你要跟我拼酒?” “也不是不行啊。”温以观端起酒杯,也被他激得上火,他本来就急,米其林还跟他摆出一副一刀两断的样子。 “啪”的一巴掌,越从安拍在桌上。 “拼什么酒?你们两个,在闹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桌人都沉默了,任谁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有问题。 “书逸,你现在是在银行工作吧?”江晓星跟米其林谈起工作,场面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嗯。” “我也学的金融相关的专业,不知道在银行好不好?” “还不错,做后台挺轻松的。” 其他几个omega加入谈话,葛钦和越从安被问到了,也会插进来几句,除了温以观,他坐在对面,盯着唐书逸,一股无名火打从体内升起。 这人想“拒绝”,刚刚,他碰了自己的杯子,那是“退一步”的意思,他要自己退回原来的位置。 “书逸有谈过恋爱吗?”不知是哪个omega八卦到唐书逸身上。 “没有。” 饭桌上,异口同声地两声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答话的两人四目相对,这一次,谁都插不进去他们的氛围。 “一看你就是没有谈过恋爱的样子呢。”温以观微笑。 “那是,像您这样经验丰富,我还是比不上。”米其林回以同样的微笑。 “哎呀哎呀……”葛钦的圆场都打不进来,尴尬地坐在一边抓头发。 “承让承让,长这么大,有表白过吗?”温以观眼神冷了,身体前倾,“要不要我教你啊?”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不是一路人,”米其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是一路人。” “你要拒绝我吗?”温以观咬牙,他连笑容都难以维持。 不要逃避! 米其林压下嘴角,即便是用唐书逸柔和的外表伪装,属于米其林的冷酷还是不自觉透露出来。 是啊,这就是自己看上的人,温以观盯着他,绝对不是唐书逸,而是眼前这个无名的人。 “是啊,我拒绝你。” 米其林说,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属于自己,一半属于唐书逸,两边撕扯,如同野兽在搏杀,鲜血淋漓,最后变成碎片的,全是自己的灵魂。 “那你会怎么表白?唐书逸?你告诉我,你的表白是什么样子的?” 温以观嗤笑,他不想这样的,不想逼他,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同样痛苦,好像拼命伸手,却只抓住一个虚幻的影子、抓住一把流沙、抓住水面上倒映出来的手。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他一遍遍用眼神询问,米其林也一次次用眼神回答。 太难读懂了。 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最终,米其林闭上眼,温以观内心忽然升起强烈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不能让他继续说!温以观猛地站起身,但已经晚了。 “唐书逸喜欢的人是——越从安,”米其林缓缓睁开眼,看向坐在温以观旁边的男人,“我喜欢你。” 17,败犬 乱套了。 一切都乱套了。 室内落针可闻,一桌六七个人,此时,无一不是眼含震惊,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实在是,这表白表得过于突然,不仅突然,而且气势汹汹,有种一往无前的冲劲,比起表白,更像是发火。 话说出口的一刻,米其林就知道,自己冲动了,太冲动了,简直是不管不顾,失控得彻底。 他抬起头,一双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仿佛是在审判,米其林觉得难以呼吸,他站起身,离开包厢,几乎是落荒而逃。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真是该死!不就是被激了两句么?作为米其林的定力呢?还用上了那么惹人误会的表达。 唐书逸喜欢的人是越从安,但唐书逸不是我,这样的弦外之音,温以观不可能听不出来,他不可能…… 但是,听出来又如何? 米其林躲进后院的凉亭,停下脚步,他无意识地扣着柱子上的木屑,从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挑出那条线。 作为唐书逸的自己,不可能按照米其林的心意来活,而等他变回米其林,要面对的就是完全不同的现实,与温以观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 恍然间,米其林还以为这句话是自己说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说出这句话的,是唐书逸。 “是啊,不能这样下去……”米其林喃喃,他回到现实,冷静下来,懊悔与自责堆成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他被感情冲昏头脑,又忘记了,这是唐书逸的人生。 “书逸——” 身后有人在叫他,米其林回头,追出来的人是越从安,从他走近自己的这短短十米距离,米其林内心百转千回。 该怎么办? 有没有什么补救方法?跟越从安说刚刚的表白是假的?是被温以观气疯了才说的? 肯定不行,他要这么说唐书逸跟越从安就真的完蛋了! 除了回溯时间,米其林无法可施,这次他真的无法处理了。 越从安停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很久很久,仿佛走过长长的时光,最终汇聚成一句感慨—— “我以为我永远都不可能从你这里听到这句话。” 这的确不是唐书逸说的,是自己在赌气,米其林扶着栏杆,他怕不扶住什么东西,连站都站不稳了,越从安与他并排站着,看前方的荷塘。 秋日荷塘,花朵皆已枯萎。 “我看得出来,是温以观在激你,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以前我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 越从安很少说这么多话,还道歉,米其林都觉得惊讶,只是事出反常,越从安要说的大概不只有这些。 “虽然如此,我还是明白,刚刚你说的大都是一时冲动,所以我还想问问你,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米其林拧紧眉头,这个问题让他很想撬开越从安的头盖骨,看看这人脑子里是不是装的全是水,表白之后被对方问是不是真心话,这已经不是伤心了,简直是侮辱! 这要是他真在表白,此时已经一巴掌扇过去了。 “高中毕业那年,你用行为拒绝了我,说实话,我很是生气了一段时间,你要我的标记,你又拒绝我,那么决绝,好像我只是一个工具,呵呵,就算我明白那是因为发情期,我也没办法当做没发生过。” ——“是我没有跟你解释。” 唐书逸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米其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 “我没有及时跟你解释。” “不,”越从安扭头看向他,神情很认真,“是我的问题,这么多年,我跟你别扭,明知道你的感情,却视而不见,心里还有种隐秘的报复的快感,真的很恶劣。” 你也知道你很恶劣啊,米其林心想,何止是恶劣,简直是小家子气,为了那点自尊心,浪费掉这么长的时光,让两人的关系沦落到让他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我想过很多次,只要你主动跟我表白,我就跟你在一起,可你好像也不太善于表达这种感情,一个人偷摸喜欢,憋到死都不说,我也就跟你耗着,不肯低头,可能这也是你觉得我们不平等的原因。” 这么长时间,这厮总算肯说几句人话了,米其林垂眸,整理出唐书逸想表达的东西,缓缓开口。 “因为我知道我伤害过你,所以想补偿你,我总觉得,只有等你再次跟我说喜欢时,你才算是原谅了我,这是我在钻牛角尖,除此以外,我有时会想,你会不会已经不喜欢我了,是我在自作多情,又或者omega应该矜持一点,表白这种事还是等对方来……”唐书逸停下来,作为传达者,米其林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借口,我没有勇气,我是个胆小鬼,我没有把我的感情好好说出来,以至于拖了这么多年,如果没有温以观,还会拖得更久。逃避是不对的,谎言更加会害人害己,或许我明白得有点晚了,我与你大概已经……” 米其林抓紧栏杆,心脏揪成一团,最后的话是唐书逸说的,也是从他嘴里说的。 “对不起啊,书逸,”越从安匆忙打断他,神色有些焦急,“对不起,我,是我的错,我……” 他在原地打了个转,抓耳挠腮,最终停下来,仿佛受不了似的“啊”了一声,看向唐书逸。 “我是个心胸狭窄的讨厌鬼,我喜欢你,这些年来一直……喜欢你。” 说出这句话,跟要了他的命似的,alpha双眼泛红,死死瞪着对面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弄死对方。 “这应该是我第二次问你,唐书逸,你愿意做我的omega吗?” 这句话的效果跟“请你嫁给我”是等同的,直接跳过恋爱的步骤,奔向婚姻,这个家伙还真是,意外的直接。 米其林没有说话,他没有资格说话,无论是对越从安,还是唐书逸,他都没有资格再说什么。 “做你的omega还是……”唐书逸犹豫,越从安肉眼可见的失望,“或许应该从谈恋爱开始?我是这么想的啦。” “啊,是、是的,”越从安猛然抬头,面对这人的笑脸,莫名觉得脸红,“是该从恋爱开始。” ——“你能抱一抱他吗?米其林,这样的话,我也能感受到一点他的温度。” 米其林无法拒绝,他抬起唐书逸的手,缓缓搂住面前的男人,他搂得很轻,却依旧挡不住另一个人的体温入侵,淡淡的树脂琥珀香萦绕鼻尖,越从安立刻回抱住他,用力地,搂紧他的身体。 这个拥抱的时间很长,越从安一直没有松手,米其林发呆,他尽量放空自己,将灵魂抽离在半空中,过了很久,直到道路尽头,温以观闯进他的视野中,他的胸口才闷痛起来。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的灵魂都颤栗起来。 既然不是自己的身体,就不要随便心痛啊。 米其林无法忍耐,面对温以观的目光,这个拥抱变得难熬,他离开越从安的怀抱,抬头看见对方喜悦的眸子,尽量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 “我们回去吧,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 “行。”越从安勾了勾他的手指,待他转身时,温以观已经离开了,回到包厢,那人神色如常,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哟,”葛钦低头看见他们勾住的手,怪叫一声,“哟哟哟,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谁解释一下?” “表白了,在一起了,就这么回事。”越从安沉声回答。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下一刻,更多的呼声响起,起哄的,开玩笑的,葛钦自然而然站起身,说了一句“这个位置给你”,麻溜窜到温以观旁边坐下,在一众注目礼之下,二人入座。 只是说在一起了,这里的氛围简直像是要结婚,米其林直想叹气,一瓶刚开的红酒转到面前。 “不得喝杯酒?” 这个挑衅的语气,不用去看,米其林都知道是谁,没等他动作,越从安已经拿起酒,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你一个人喝啊?” 抬杠意味明显。 米其林终于抬起头,直直看向温以观的眼睛。 “不然呢?你还要我俩敬你?” 这双眼睛里藏的东西太多,太复杂,温以观难以承受,狼狈地别开头,如同一条败犬,端起酒杯。 “我敬你们。” 说完,也不等回应,将酒液一饮而尽。 18,米其林 唐家老大的婚礼日期定在十月初,与订婚隔了七八个月,选了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休息日时,米其林便回家陪唐木欣挑挑拣拣,虽有专业设计师,细节上,尤其是房间的布置,她还是想要一些更私人的氛围。 “小逸,你不用每次都陪我的,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事。” 临近婚礼的最后一个周末,米其林再次到别墅区帮忙,这次是布置婚房,对唐木欣来说,这是必须亲力亲为的部分,虽说有唐书逸一直为自己跑来跑去,能减轻许多负担,可她也听说了自己弟弟跟越从安的一些传闻,因而担心唐书逸的感情状况。 “姐,你平时忙生意上的事,没那么多时间,正好我不忙,你一辈子大概也就结这一次婚,让我帮帮忙呗。”米其林眨眨眼,半开玩笑道。 “你啊,”唐木欣笑着摇头,无奈又欣慰,“以前性格那么较真,玩笑都不敢跟你开,我还很担忧,现在也学会贫嘴了?不愧是谈了恋爱的人?” 米其林没说话,低头讪笑,什么恋爱,他来帮忙,主要是为了逃避与越从安相处,表白、交往……表面上跟越从安谈恋爱的人是唐书逸,然而,真正实操的却是米其林,无论是牵手,还是拥抱,以及还没有发生的,更深入一些的…… 他着实有点应付不来。 只好逃到唐木欣这里来。 “你有邀请你男朋友参加我的婚礼吗?”贴窗花时,唐木欣冷不丁问,米其林看着她,不说话。 “别瞒着我了,你瞒得过爸爸,还瞒得过我吗?”唐木欣笑,“听说是你表的白?越从安昭告天下?呵呵呵,他现在是不是经常接你下班呢?我都知道了。” “姐,”米其林浑身别扭,有种被造了谣还不能反驳的苦恼,“别说了,真的。” 唐木欣以为他是不好意思,闭了嘴,米其林将窗花贴正,透过间隙,看着窗外的玫瑰花园,压下情绪,慢慢开口。 “我邀请他了,到时候会跟他一起。” 唐木欣会心一笑,揉揉他的头发。 “我们家小弟也是大人了,放心,到时候你姐姐我会给你把把关的。” “姐,拜托。”米其林无奈。 “好啦好啦,不说了,还不好意思呢。” “窗花气球交给我吧,姐,你去忙你的。”米其林赶人了,唐木欣抿嘴偷笑,当他是害羞,也不戳破,实际上,米其林是压根不想回忆这档子事,等她离开,便心无杂念地在唐书逸的指挥下布置婚房。 ——“米其林,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我的想法跟你说一下。” 贴完最后一个“喜”字,米其林坐在凳子上拿气筒打气球,唐书逸的话语不停,他不得不听着。 ——“那天,你帮我表了白,我是觉得生气的,但我不怪你,因为你,我才不得不往前迈出一步,能好好把话说清楚,所以你也不用太过自责。” 米其林一言不发,埋头打气,红气球逐渐膨胀。 ——“你那天之所以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是因为温以观吧?如果我没理解错,你跟他相互吸引,到现在,其实能说得上相互喜欢,我认为,或许,你可以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砰! 起球炸开,剩下一片虚空,米其林瞪着手里的红色残骸。 ——“不可能。” ——“为什么?让他这样误会下去,你也很痛苦吧?” ——“告诉他真相,就不会痛苦了?” 米其林嗤笑一声,他可不是那么天真的人。 ——“我还是唐书逸,就只能跟越从安在一起,不是吗?” ——“但你还会变回米其林。” 唐书逸有点着急。 ——“变回米其林?那我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再与你们见面。” ——“怎么会!米其林,你不要总是这么悲观!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米其林捡起一只新的气球,轻笑。 ——“得了吧,你连我叫什么都还不知道,先说好,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米其林,如果我结婚了,你也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 ——“不去。” 毫不犹豫的拒绝。 又一只气球膨胀起来,到一定体积,米其林拔出气筒,打好结,放到旁边。 ——“你知道你的身体在哪里。” 唐书逸忽然说,米其林停下动作,大部分思想在发呆,留了一丝思绪听他分析。 ——“如果我离开了我的身体,我肯定会担心,我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已经死了该怎么办?但你从来没有为此担心过,你知道你肯定活着,只是处于昏迷状态,你回去过,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好,却说正在恢复,而且笃定会恢复健康,所以,你的躯体可能正在接受治疗,很可能是躺在医院。”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起来一些事,我被带到界外区的那天,说是绑架,其实那些人有我认得的,两个学长,大我一届,他们最先跟我说起这个计划。” ——“计划?离开去界外的计划?” ——“嗯,他们称之为逃离伊甸园。” 意外的很合适,米其林挑眉,逐渐认真起来。 ——“你会加入这种团体就已经很让我惊讶了,你还会参加这种活动?” ——“我只是好奇,我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我没想去的。” ——“但你还是去了。” ——“嗯,我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的确,活下来的只有唐书逸一个人。 ——“米其林,关于你,我思考了很久,你对很多事情都有疑问,但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是为什么会昏迷,这明明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关系到你进入我身体的理由,你想离开我,却对此漠不关心,后来我发现,倒不如说是你心里有数,你知道这一切,因此我大胆猜测一下,我的事故与你的灵魂出窍是有联系的,至少与你的昏迷有关系。” 这个小少爷并不笨,他是天真了点,但他还是聪明的,无论如何,也是考入最高学府的人,智商没有问题。 ——“原本我猜测,你是不是当时一起出界的几人之一,但是,那一车人只有我幸存了下来,我亲眼看着他们断气,而且你是界外人,对我的事故有所了解的界外人,我只想到一个,你不承认也没有用哦,米其林。” 再次绑好两个气球,米其林放下气筒,轻轻叹息。 “都成那个样子了,你居然还记得。” 他们在讨论的事情,还有一个人也正在调查。 那就是温以观。 与其他人不同,温以观本科学的临床类专业,现在正在医院实习中,他还没有到毕业时,先前不过是为了接近唐书逸编造的借口。 推开手术室大门,刚洗完手,手机震动,摸出来一看,是温以明,温家的老大,温以观的长兄,之前还有一个未接电话,温以观接通。 “咳,哥,刚从手术室出来。” “嗯,有关你上次问我的事情,有一部分我能告诉你。” 温以明单刀直入,是温以观熟悉的说话风格。 “一部分?” “还有一些属于绝密,那部分不能说。” “行吧,”温以观走回手术室,坐到侧边的椅子上,慢慢问:“我能知道的那部分是什么?” 这么些年,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都算不上亲近,准确来说,是温以观单方面对他哥犯怵,毕竟虽然没有明说,也能感受到温以明对他这个二弟是非常嫌弃的,温以观也很难理解温家这位顶梁柱,毕竟,除了最基本的,温以观对家族都没有太大的责任感,两人走的路也完全不同,很少会有交集。 这还是头一次,他从温以明那里打听什么事情,他从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个omega联系向来严厉的大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只是一次无意识的呢喃,居然做到这个地步,真的有必要吗?都已经虐成狗了。 “首先是冷冻血库项目,那个项目没有用,最初的建立目的毫无疑问是搜集基因。” “喂喂,这部分不是机密吗?”温以观打断他。 “算不上机密了,多多少少都已经知道,第二,关于唐书逸为什么能活下来,当时是一个外界人救了他,在边界的中立医院,那人为唐书逸献血,因为有唐家的暗中指示,直接抽了他1000毫升血,人立马就陷入昏迷;然后第三点,米其林这个名字,就是这个外界人的代号。” “代号?”温以观一下子站起来。 “他是向导计划的产物,旧人类的引领者之一,虽然不合适,说是领袖也不为过,关于他,我能告诉你的暂时只有这么多。” “向导计划……”温以观喃喃,慢慢坐回椅子上。 “温以观,我听到一些风声,说你正为了某个omega跟人争风吃醋。”温以明冷酷的声音打断思绪,温以观苦笑。 “不是啦,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最好不是。” “米其林……”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温以观声音都有些发抖。 “这个人,还活着吗?” “还活着,原来你是在关注他?”温以明显然有些意外。 “嗯,我想见他一面。” “不可能,温以观,我劝你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温以观眉头紧锁,温以明在那头严厉警告: “向导的事情,非常敏感,就算是我也不能随便与之相见,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这是两个世界的事情,对旧人类来说,向导是他们的希望和骄傲,象征着对我们新人类的反击,如果我们对向导出手,那就等于挑起战争,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学生,绝对不要跟这件事情扯上关系。” “我知道,哥,我明白,我不是傻瓜,”温以观拿手掌撑住额头,“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米其林现在在界内,还是界外?” 这回,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无可奉告。” 那就是在界内,温以观明白了,兄弟间还是有默契的,他挂断电话,在心里琢磨这个事儿,在界内,还活着,意味着被控制,起因是给唐书逸献血导致昏迷。 “米其林,米其林……”温以观一遍遍呢喃,将这个名字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19,婚宴 清晨五点,米其林被闹钟吵醒,窗外还是蒙蒙亮,他迷糊了半分钟,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趿着拖鞋离开房间。 今天是唐木欣结婚的日子,他还记得自己一早就得去四楼更衣室,米其林打了个呵欠,洗漱完,爬上楼,康华正在楼上,看上去正忙着。 “康叔。”米其林向他打招呼,康华领他进屋,今天要穿的服装已经熨烫好挂在了更衣室里,那是一套纯白的定制西服,在康华的帮助下,米其林换好服装,很快,有造型师来给他打理发型、化妆,折腾好以后也到了六点钟,到差不多是接亲的时间,米其林下楼,一楼早已灯火通明,他一眼就看到了唐家的大姐,唐木欣。 那个女人今天梳着高马尾,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都英姿飒爽,霸气十足,她在跟团队最后确认婚车出发顺序,米其林来到她身后,叫了他一声“姐姐”,唐木欣扭头,见是他,立刻露出笑容。 “小逸,吃点东西,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米其林点点头,从餐桌上拿起一块面包,啃了两口,有电话进来,是越从安,之前他有说过来帮忙的,米其林把面包全咽下去,接听电话。 “喂,从安,你到了吗?” “嗯,我现在在唐家门口。” 门口现在有点混乱,大概是被拦住了。 “好,你等等。”米其林跟康华打了个招呼,穿过前厅与花园,打开唐家大门,越从安的车果然就停在门口,这次他开了一辆豪车,外表很新,米其林还是头一次看他开这么豪的车,不由得挑眉。 难怪被拦在了外面。 “你开进去吧,”米其林走到车窗边,越从安拉下窗户,听他说话,“婚车都准备好了,等会儿我们坐婚车,里面还有车位。” “好。” 等越从安停好车下来,唐木欣和唐宴秋正好也从别墅里出门,他们都看见了唐书逸身边的越从安,越从安与他们其实见过不少次,但作为米其林对象出现在唐家,这还是第一次。 “好久不见,从安,”唐木欣迎上来,与越从安握手,眼神满是考量,“本来该说谢谢的,但是……” “这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越从安看了一眼唐书逸,回道。 眼下正是接亲时间,人又多,不方便多说,唐木欣安排他俩坐在二号车,五分钟后,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唐家。 米其林和越从安并排坐在车后座,十分不自在,好在还有个司机,不是完全的二人世界。 “你穿白色很好看。”越从安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米其林要唐书逸来回应。 “你今天也很帅。” 唐书逸说得没错,越从安今天穿的手工定制黑西装,头发整个梳到后面,看上去成熟而英俊,即便是米其林也不得不承认,从外表来看,他们很配,一黑一白,跟情侣装似的,如果躯壳的的芯不是自己,就可以称之为完美了。 两人互夸了一句,又沉默了,其实一路就这么平静过去米其林反而觉得更自在,但越从安显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他。 穿过一个路口,这人抬起手,覆在了唐书逸的手背上。 米其林竭尽全力,才抑制住甩手的冲动,指尖动了动,反而像是欲拒还迎,下一刻,越从安便扣紧他的手,米其林浑身都僵硬了。 想……揍人。 另一个人的手温暖、湿润,米其林意识到,越从安的掌心在出汗,或许,这个看似稳重的男人内心正在砰砰直跳,然而,被他牵手的人完全神游天外。 米其林想到温以观的手。 相比起来,温以观的手就干燥得多,也热得多了,皮肤与皮肤灼烧,来不及仔细体会,那热度便浸透灵魂。 然而今天的感受则完全不同。米其林深呼吸,看向窗外,默默叹息,虽然他无法完全变成唐书逸,但他能够放空自己,他将灵魂缩回壳里,想象身体是一个人偶,他既是第一视角的体验者,也是第三视角的旁观者,现在这个程度,米其林还能做到这一点,如果更进一步,那就属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范畴了。 好在越从安没干什么比牵手更过分的事情,下车后,米其林迅速把手收回来,越从安没有强求,在葛家热闹了两个钟头,葛钦背着他哥哥出门,新人进婚车后,葛钦跟他们打了个照面,意味深长地“哎哟”一声。 开车回去,进新房,又不知道怎么就过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往婚宴厅去了。 在宴会厅门口,越从安撞上了唐朝晖和秦霁,米其林顺着唐书逸的意思,向他们正式介绍了越从安,这个男人也没有躲,唐朝晖拍拍越从安的肩膀,说了几个“好“字,秦霁跟米其林先进室内,唐朝晖似乎有话要跟越从安聊。 “小逸,你跟他谈,有多久了?”秦霁拉过米其林的手,放在自己怀里,这是亲人之间的握手,米其林同样不习惯。 “没有多久,也就一个月左右。”唐书逸回答。 “今天他是主动提出要过来的吗?” “嗯,我本来只要他参加婚礼,他说要跟我一起去接亲。” 秦霁点点头,神色很欣慰,葛家有人来了,秦霁搂了搂小儿子的腰,先去接待他们,唐书逸作为唐家老三,也得到外头去迎宾,他跟唐宴秋站了十分钟,唐木欣终于忙完过来了。 “小逸,进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她摸摸唐书逸的头。 “没事,我跟你们一起。”米其林说。 “呵呵,我们三姐弟很久没在一起做什么事了。”唐宴秋感慨一句,远远看见正跟唐朝晖聊天的越从安,目光变得惆怅。 “眼看你们都要成家了,就留我一个孤家寡人啊。” 这是个外表猛男内心文艺的alpha。 “瞎说什么呢!”唐木欣一拍他的后背,“你不成家的?” 不远处,葛钦跟一个人说说笑笑走近,定睛一看,居然是温以观,他们停在三人面前,温以观是代表温家来的,属于葛家的宾客,米其林盯着他,温以观对他露出微笑。 “有段时间不见了,书逸。” 米其林不搭腔,显然对他有抵触,温以观脸上的笑容淡了。 “有关上次的事情,我跟你道歉。” 一定要在这里说吗?米其林用眼神询问。 是的。温以观也用目光回答。 他们的纠葛出乎唐木欣和唐宴秋的预料,米其林不准备解释,对唐书逸的亲人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与温以观并排走进宴会厅。 “跟越从安怎么样?”温以观看着舞台问。 “挺好的。”米其林同样看着舞台回答。 现在还没到十一点,宾客不多,温以观走到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米其林跟他过去。 “最近有看新闻吗?”温以观忽然问,米其林心头一跳。 “怎么了?” “对界外区的局部战争爆发,唐家想在物资上插一脚,发点战争财。” “这样做的不止唐家。”米其林一副旁观者的态度,温以观眯了眯眼,他的试探更进一步。 “这次战争的导火索,是界外区向导的失踪,为了一个人而发起战争,果然还是难以理解旧人类的思维呢。” 这下,米其林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没有回应向导的问题,而谈起其他。 “真正的战争,新人类大概率打不过旧人类。” “此话怎讲?”温以观疑惑。 米其林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大厅,珍馐美食、觥筹交错,人群往来,优雅而体面,无论哪种性别,拥有野性的都很少见,就像是家养的猫。 “不会有全面战争的。”这话即便是米其林借由唐书逸的嘴说出来,也像是什么断言,温以观深深呼吸,将真正想说的话说出口。 “我认识了一位向导。” 这是试探吗?米其林搞不懂,他的心跳得很快,仿佛某种预示。 “按道理来说,我是不可能有机会认识他的,我没有那个资格,但是,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在一场晚宴上,遇到了我不该相遇的人,倒不如说是灵魂?我被他吸引,从怀疑到难以置信,最终,我不得不相接受现实,让我为之着迷的,的确是一个灵魂,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米其林慢慢靠在柱子上,放松身体,轻声道: “从古至今的故事里,人鬼相恋都是悲剧。” “呵呵,”温以观垂首低笑,“相恋吗?” 米其林偏头,看向他的眼睛,这个男人是如此执着,换作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更接近真相,坚定地入侵,即便是作为向导的时间,也没有谁的灵魂能与自己靠得这样近。 大门处,alpha走进来但那一瞬间,两人同时抬头。 “你与他是相恋吗?”温以观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唐书逸与他相恋,说起来,这还要感谢你。”米其林走出阴影,越从安看见他,神色变得柔和,他走到男人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温以观盯着他们,目光一点点,变得晦暗不明。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局面。 他再次给大哥打电话。 “喂,哥,我要转到军区医院,支援前线。” “你确定?”电话那头,男人的语气有些意外,“军区医院现在是半军事化管理,呵,你闲散惯了,对家族来说,你的做法我很支持,但是,作为你的哥哥,我还是提醒你,你要是进去了,想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嗯,我知道,让我进去吧。” 20,冬日 自婚礼过后,米其林就再没有见过温以观,他也没有主动打听,这几个月十分老实,上班下班,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中介,让唐书逸和越从安精神恋爱,并在这期间,绞尽脑汁拒绝越从安想要的身体恋爱,如果可以,他希望唐书逸和越从安能网恋。 好在现下已是冬天,每天都穿得严严实实,想要肌肤之亲反而比较困难。 但长此以往,当然是不行的,刚刚在一起,处于热恋期的情侣,恨不得每天腻歪,米其林的借口也不能找得太多,而与一个不喜欢的人逢场作戏,很消耗他的心力,更何况,因为越从安本人的各种光环,还会产生很多其他问题。 比如年底不断举办的各种聚会,以及在聚会上遇到的越从安的追求者。 “你好,你就是从安的舞伴吗?” 趁越从安被拉去谈话的空档,年轻omega男孩过来,外表很漂亮,像一只花孔雀,他彬彬有礼地行礼,米其林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来挑衅的。 “你好。” 他看上去漫不经心,实际上是在听唐书逸的介绍。 ——“这是温家的人,温文轩,是温家上一辈某个大伯小老婆上位生的孩子,刚刚二十岁,跟温家关系比较淡,与越家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可算起来,他与越从安是真正从小认识的,就我知道的,他一直都很喜欢从安。” 从唐书逸的遣词造句中,米其林听出来他的不喜,而且这是温家的人,他忍不住挑眉,温以观的影子都没见着,怎么来了这么个小孩子。 ——“越从安那小子,桃花怎么这么多?要我跟这小鬼对一对吗?” ——“不用了,保持距离就好。” 米其林琢磨了一下“保持距离”四个字,笑容变得更加柔和。 “有什么事情吗?” “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从安,问他需不需要我来做他的舞伴,他说不用,”温文轩不怵他,反而与他并排站着,看上去只是随意提起这些,但捏紧衣角的手暴露了他的不平静,“原来是有人比我抢先一步了,唉,两年前我跟他还参加过三次晚宴,太久不见,果然会生疏啊。” 他喟叹着摇摇头,米其林看他表演,也不说话,爱越从安的也不是米其林,他比谁都沉得住气。 “算起来,我们也很久没见了,书逸哥,”温文轩一个人唱独角戏,内心再恨,表面还是和颜悦色的,他咬咬牙,拿出手机,笑问:“加个联系人呗?” 这时候要是拒绝,那就是打脸了,米其林跟他没有过矛盾,内心更偏向善了,不过…… ——“怎么说?不想加是不是?” 有关和越从安感情方面的任何人和事,米其林都以唐书逸为准。 ——“嗯……” “不太方便呢,抱歉。”米其林抿了一口酒,笑眯眯道。 温文轩没有因此生气,他还想说什么,视线扫过米其林背后,顿时泪眼婆娑,米其林眼皮一跳,不由得扭头,看见朝他们走近的alpha,双手抱胸。 越从安在他面前站定,只看了温文轩一眼,便扭头问米奇林。 “这么回事?” “不知道。”米其林耸耸肩,越从安的注意力没有在另一个omega身上停留,他搂住唐书逸的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那边的人也想见见你,都是同辈。” 米其林受不了这种亲密,扭过头,恰好对上温文轩的眼睛,看样子要恨死他了,一时间只觉得很冤枉,越从安把人往内场引,温文轩小步跟在后面,直到被侍从拦下。 “从安哥哥……”他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越从安短暂地皱了一下眉,回过头,温文轩立刻来劲了。 “为什么不愿意带我了?你以前……” “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温文轩。”越从安很冷酷地打断他。 “是因为他吗?”青年的视线转移到米其林身上,十分幽怨,甚至有恨意在其中,米其林默默往旁边走了一步,这场景是如此熟悉,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被卷入奇怪的感情纠纷。 然而,这次他没躲成,腰间的手发力,将他留在原地,米其林挑眉,看向越从安,这男人的视线还落在温文轩身上,没有温度。 “不要让我的伴侣为难,温文轩,别继续纠缠。” 说完,也不管对方簌簌掉下的眼泪,带米其林进入内室。 到这时候,总算有了点男人的样子,米其林没有挣扎,对他这个维护的行为还算满意,越从安给他介绍在场的众人,全是政界的圈子,他坐在旁边发呆,他知道唐书逸会记住这里的人,直到越从安介绍到中央的那个男人,米其林才收回思绪。 “……这是温以明。” 这个男人的外表很熟悉,米其林看得愣了一下,他的五官跟温以观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温以观脸上是风流,在他这里就是气势逼人。 温家的长子,毫无疑问也是温家未来的当家,温以明。 “你好。”迅速将对方打量了一遍,米其林便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打招呼,他怕被这人看出来什么。 “上次见面还是小学吧?”温以明笑,跟温以观笑起来是一个类型,友好亲切,却叫人看不透,这人比温以观的城府更深,“以观之前还跟我提到过你。” “我们都是校友。”米其林说,他很想问为什么这么些天,都没有再在社交场看见温以观,但温以明看他的眼神让米其林十分警惕,那是野兽在观察猎物的眼神。 “听说他去军区医院了?” 好在他不问,也有人会提,温以明点头。 “是的,他主动要去,基本上算是被关在那里了,别想出来。” “最近形势越来越紧迫,现在选择去军区,以观也是有抱负的。”有人恭维一句。 温以明但笑不语,米其林不好发问,只能在心里琢磨温以观的事情,那个男人怎么会去军区医院?完全没有预兆,米其林微微皱眉,他想起唐木欣结婚那天温以观说的话,心一点点沉下去。 虽然不太想这么想,但……那人是为了自己吗? 温以观在军区医院呆了不到两个月,因为有战事,就算他是温家人,也没有得到任何优待,即便是后方,也能窥得前线的残酷,终日在生死之间游走,温以观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锋利许多。 十二月底,局部战争没有因为酷寒而停止,几乎不眠不休忙过半个月后,温以观暂且得到了一个傍晚的休息,他离开最常待的住院大楼,没有脱下白大褂,而是跟随院长,来到更深处,重兵把守的三层矮楼,军官向二人敬礼、放行,一位高大的alpha看守跟在他们身后。 这是温以观头一次进入这个机密之处,他与皮志强做了交易,把自己的未来十年都卖到了医院,换来进入三号院楼的资格。 室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三号院楼犹如一所监狱,但其中只关押了一个人。 他们安静地进入电梯,通过瞳孔扫描,按下顶楼的按键。 那是界外向导的所在地。 不知为何,温以观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到病房门口,因为过于快速的心率,整个后背都出了层汗,他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扭头看了一眼皮志强,八字胡中年男人对他点了一下头,他推门进去。 眼前是一大块玻璃,上下左右,六面玻璃封闭着一张病床。 那个向导躺在玻璃房间里,像是睡着了,然而,从上一个冬天开始,他就如此睡在这里,接近一年的时间,犹如一个植物人,原本的黑色短发已经长了,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清瘦的下颌线,看上去应该是个年轻人。 “他躺进这里以来,有醒过吗?”温以观紧紧盯着玻璃窗里的人,双手都放在玻璃上,好像想要触摸。 “几乎没有,”皮志强监视温以观,这个青年医生的表现着实让他有些警惕,“只有几个月前,醒过一次,很短暂。” 温以观的手猛地握紧了,这是攻击的信号,随行的看守跟着绷紧身体。 “是不是九月份?” “差不多是。” alpha猛地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看向玻璃房内的双眼都布满血丝,他的视线有些可怕,仿佛是盯着财宝的恶龙。 “温以观?”皮志强出声提醒,温以观压下想要捶碎玻璃的欲望,他瞪着人,像是要把那人刻在心底,随后,低笑出声。 “呵呵,是他,这是他……” 远在首都的米其林莫名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腹诽omega身体的脆弱,宴会已经接近尾声,越从安起身,示意他随自己离开,于是米其林也站起来,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同离开宴会厅,外表来看,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少人对唐书逸投以羡慕的目光,能抓住越从安这种男人,也是有些手段的。 走到门口,温文轩追上来。 “唐书逸——” 米其林回头,看见这个纠缠的小孩,直想摇头。 “我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我会用我的方式把从安哥哥抢回来。” 抬着下巴下战书的omega没有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男人,直到温以明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温文轩。” 被叫到的人立马噤声,回头看见温以明的脸,更是脸色难看。 “跟在我身后,不准闹了。”温以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温文轩便不敢再多说一句,随后,温以明看向越从安和米其林。 “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看在温以明的面子上,米其林说了一句“没关系”,与越从安离开,唐书逸在他脑海里喃喃了一句: ——“什么叫……抢回去?” 啧,还挺敏感的嘛,米其林微微勾唇,看着身边的越从安,男人被他看得停下脚步,疑惑地皱眉。 “抢回去是什么意思?你跟温文轩有过一段?” 21,生存之本 天黑了,宾客往来,越从安没有避讳,搂紧唐书逸,一路来到车库,等坐进后座,关紧车门,还让司机上锁后,才松开唐书逸腰间的手。 不消他说,米其林和唐书逸都已经明白,这人与温文轩有过什么。 司机离开车内,将空间留给他的老板。 “你有标记过他吗?” 这是唐书逸在问,米其林说出这句话,立刻察觉到男人的身体绷紧,心里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嗯,有过一次临时标记。” 不得不承认,诚实是这个男人最大的优点。 “什么时候的事?”唐书逸问。 “两年前,后面因为一些事情,闹得不愉快,就分开了。” 唐书逸不说话了,米其林也沉默,车内一时间静谧无声。 ——“有一说一,有个把前任也正常,正常谈恋爱,也不是出轨。” 虽然唐书逸不说话,但米其林太懂他了,这人心里也不知道有多拧巴,不由得开解一句。 ——“我知道,但他没告诉过我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没有。” 执着追求的时候,相互纠缠的时候,都没有,米其林无言,身边的人忽然把他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让米其林反射性地就想做出攻击行为,他深吸一口气,刚把握紧拳头的手松开,便感觉到额头正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触碰。 那是亲吻。 嘴唇渐渐向下,靠近眼睛,带来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米其林再也控制不住,他头发都要炸起来了,猛地把人推开。 ——“唐书逸!这我真的受不了啊!这是你男人!” 米其林的反应太大,脸色很难看,这已经不是他头一次拒绝越从安了,最开始越从安还以为是害羞,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书逸,你在抗拒我。” 被发现了,米其林暗自咂舌,决定转移话题,正好有个现成的借口。 “我从来不知道你跟温文轩的事情。” “我与他只谈了一个月,时间太短,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就结束了,我与他没有什么感情,他找我,是因为我是越家人,而我,不过是因为那时候,我撞见了有发情期症状的他,他请求我,这让我想到了你,”越从安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后颈处,“你是我的人,我想要你,因此想标记你,如果可以,我希望是终生标记。” 琥珀香悄无声息地在车内蔓延,包裹、入侵omega的身体,很快,心跳加速,浑身发热,高契合度的信息素让米其林受到身体的影响,意识有些混沌,回过神,后颈滚烫的呼吸已经不容忽视,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米其林内心警铃大作,猛地偏过头,越从安沉默地看着他。 ——“唐书逸,我得把真相告诉他,必须告诉他,我不能跟他进行这一步,他要是标记我,我不保证我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行为。” ——“我知道,我也不会让你控制身体时被他标记,让我想想办法。” ——“快点!” 两个人心急火燎,表现在外,则是拧紧的眉头。 “你在为什么事而纠结?”越从安开口了,说得很慢,很稳,“你不愿意与我有情侣之间的行为,与我交流却没有问题,很矛盾,倒不如说言行不一。” “是,”米其林等不得唐书逸了,再不说点什么,两人只会不明不白地结束,他迅速冷静下来,神情漠然,“这是有原因的,我现在无法告诉你的原因,不过很快了,最多到今年春节。” 越从安仔细看着他,沉默地观察他,最终,缓缓开口: “是……温以观说的情况吗?有两个人,在一具躯壳里。” 他的眼睛很黑,专注得吓人,他提前温以观,于是这个眼神也让米其林想起温以观,不得不深深吸气,通过冷空气保持冷静,唐书逸一直没有出声。 “我现在不能回答,”米其林后背贴紧车门,一手放在门把手上,让身体冷却,“再给我一点耐心,如果你爱……唐书逸,就再多一点耐心,等一个月,一切都会告一段落。” 这个回答跟没有回答差不多,但越从安接受了,他不缺耐心,至少在唐书逸的事情上,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米其林,你笃定你春节前就会离开?” 回家之后,唐书逸才问他,但他关注的点让米其林稍稍意外。 ——“嗯。” ——“有什么依据?” 唐书逸没有放弃探寻他的身份。 向导们每年发布的引导文书,是旧人类新一年的生存指南,如果再拖下去,旧人类将会对新人类真正开战。 ——“直觉。” 临近年末,新人类统治阶级内部,重要会议一次次召开,与会者的来头一个大于一个,向导的到来早已无法隐瞒,昏迷不是意外,对他本人的研究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对于新人类来说,虽生活在伊甸园,但旧日世界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必须要面对,若“温室”崩塌,毋庸置疑,被丢弃在残酷世界的旧人类不会对他们伸出援手,因为当初进入“温室”的先祖也是这么做的,通过钱、势、权将人类分级,大部分“低等人”被留在末世。 温室里的花朵,陡然被扔进极地,又能幸存几株?而如果新人类灭亡,旧人类只会拍手称快,二者间的隔阂已经远远多于相似。 “我们无法生产向导,因此我们不能放弃向导。”现任领导人先做出表态,在此基调上,会议各代表讲话,每个人背后,都是代表亚洲某超大势力,无数家族的结合,他们的意志,最终集中在那一个人的身上。 “我们无法生产向导,”顶级科学家最先开口,“新人类太过脆弱,生育条件也过于苛刻,就算把所有的omega都当做生育工具,在发情期和标记的影响下,也不可能像旧人类那样批量生育,从中筛选出成功导入基因的向导。” “留下他,我们将要面临战争。”有人在他后面发言,当下,温室危机还没有严重到火烧眉毛,在场的保守派占多数。 “暴风雪时代下,旧人类将用所有能量抵御自然,他们更希望用这个困在新世界的向导做文章,夺取我们的生存空间。”军方总司令熊华发言。 “通过米其林,克隆出多个向导后,再将他还给旧世界,这是最好的办法。”他身边另一个随行人员发表观点。 “克隆人的变数太多,而且,温室内的培养方式与养育环境并不适合向导,如果培养出一个敌人,反而得不偿失,”温以明是在场最年轻的代表,刚刚三十岁,但他都发言不急不缓,相当沉着,“我方认为,留下米其林是最好的方式,他是最了解向导计划的人之一,由他来培养下一代向导,为长久之计。” “这个方案不确定性依旧太多,以此发动战争更是过于儿戏,而且边界医院确认向导身份后,选择隐瞒不报,我方认为其心可诛。”熊总司令目光森冷,直直看向温以明,谁都知道边界医院背后的控制势力是谁,温以明不动声色,用沉默为自己造势,缓缓开口: “温室边缘收缩速度越来越快,预计百年,便会缩减至最小生存空间,而今的进攻,都是为了新人类的未来,我方倒想问问军方,身为军人,面对敌人一再退缩是为什么?是否能怀疑您对新世界的忠诚?” 这个质问相当严厉,熊总司令的脸上表露出怒火。 “相互质问没有意义,”领导人的声音很小,众人却立刻噤声,齐齐看向主座,刚上位两年的中年男人独独看着熊华,略一点头,“熊司令啊,您说的很有道理。” 德高望重的铁血老兵身体绷紧了,这是军人在紧张时下意识的反应。 “没有把握胜利的斗争,规避是更好的选择。” 领导人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司令是在考虑活在当下的每一个普通人,保护他们,同样也是我们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听到这里,熊华“蹭”地一下站起来,他面朝主座,行了一个利落的军礼,五十过半,军人之姿却仿佛刻入血骨。 “主席,当我进入亚洲军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随时牺牲的思想准备,我绝不逃避战争,身为军人,我个人的生命微不足道,为新人类而牺牲更是我的荣幸,只是,为一个人而发动战争,并不是明智的选择,胜利的战利品,也不过是一个向导,外界没有新人类需要的任何资源。” “除了向导实验体,我们还需要向导计划书,以及计划书背后的庞大科学体系,尤其是基因修改方面的理论与试验数据,”温以明一派的社会科学家发言,“新人类的进化已经陷入死局,我们由旧人类修改基因后进化而来,这种修改是不可逆的,同时,我们也继承了旧世界的社会规则,然而在abo社会苛刻的生育条件下,旧的规则完全不适应当今的性别体系,因此我们的生育率低得吓人,繁殖速度在所有人类历史进程中都闻所未闻地缓慢,如果不人为干预,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一百年,新人类便会自取灭亡。”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无论是已经明白的,还是未明白的,此时都已经明白这次会议的意义,领导人的意思,是要逐渐抛弃温室,在未来,与旧人类一样,进入残酷的现实去生存。 “我们正步入坟墓,”领导人看向在场的诸多反对派,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那么沉,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背后,“是麻木不仁跟随这座伊甸园灭亡,还是奋力一搏,希望诸位再仔细考量清楚。” 对于界外向导,经研讨决定,在新一年的春节,一月十五号,解除限制,让他睁开眼睛,真正进入这个新世界。 22,他很爱你的 白房子的正面,喷绘着一个巨大猩红的数字“3”,高个儿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迈步进入铁门,接受全身检查后,男人穿上白大褂,在守卫的监视下,又一次进入三号楼最高层。 向导的存在是最高机密,与其接触的那一刻,温以观就做好了被“终身监禁”的准备。 来自界外的男人依旧躺在玻璃房里,温以观已经获得了进入资格,成为向导的看护医师,确保其生命体征、身体营养等生存基础无碍,玻璃房外,特警盯着他的动作,看得多了,特警也看明白了一点,来这个病房的医生中,只有眼前这个人是不同的,温医生动作轻柔,这种轻和柔并非是对待特殊病患的那种小心,而是因为情感。 特警不能明白,为什么年轻医生对一个界外向导会有这样柔软的情感?但他不会问,而问过温医生的人也都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天色一天天愈发苍白,眼见着,又临近春节了,军区医院的医生各有三天假期,温以观对回家没有向往,向导的情况趋于稳定,他不想错过向导的苏醒,而且,在军区待久了,好像就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远,连心都冷下去,只有面对向导时,才会有熟悉的暖流在心中流淌。 二十八晚上,与温以明通话,这位长兄不赞同他留守军区,最终,温以观做出妥协,表示明天回去两天。 与此同时,首都,作为唐家人,唐书逸在二十七就已经开始休假,帮忙家中各项琐事,另外,还要应对来自越从安的询问,旁敲侧击,搞得米其林都不太想见他。 二十八,应越从安的邀请,米其林到越家参加大型家宴,因为与温家联姻,这场席也包括了温家的子弟。 下午三点,米其林被越从安带进越家大院,这是正式见家长的意思,与唐家不同,越家的建筑更加传统,园林瓦砖,古色古香出来迎接他们的是越家大总管,笑容和蔼可亲,恭敬地请二人进屋。 在玄关换鞋,又穿过一道长廊,才是会客厅,沙发主位那对夫妻米其林有印象,是越从安的父母,另一边的短沙发上,坐着一个双马尾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五官与越从安有几分相像,更加柔和。 ——“那是越从安的妹妹?” ——“嗯,越鸣穗,我与她见过几次,她……怎么说呢?有点不喜欢我。” 不用唐书逸说,米其林也看得出来,小丫头看自己的目光冷冰冰的,嘴角耷拉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你不像是会跟她起冲突的类型啊。” ——“嗯……鸣穗讨厌所有接近他哥哥的omega,她有点儿,呃,她……” ——“恋兄?” 米其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直接说了,对此,唐书逸表示默认。 正琢磨时,越家女主人已经站起来,走到米其林身边,挽住他的手。 “小逸啊,”比起上次,越母的态度亲切得多了,“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就好了。” 她引米其林坐在沙发上,越家小姐坐在对面,看他的眼神跟刀子似的,越从安坐在他另一边,捏了一下唐书逸的手,越母隔着人,横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 “跟你爸坐坐去,都多大人了,没点规矩,小逸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的孩子没差。” 这是在给他们吃定心丸,越从安用目光与母亲交流了几秒钟,起身跟他爸去里头的书房了,等两个alpha离开,越鸣穗再也不压抑自己的厌恶,冷笑了一声。 “能傍上我哥,高兴坏了吧?” 这头一句,越母没有及时解围,或许她并没有看上去那样亲切,也许只是试探他的反应,米其林不是个任人揉捏的,当即就要发作。 ——“你说,我的确很高兴。” 脑海里,唐书逸的话让他稍稍一愣。 ——“我很高兴,是因为我喜欢越从安,我爱着他,恰好发现他也在爱着我,能与他走到一起,我很高兴。” 米其林心头的火降了,作为越从安防对象,这个回答最为合适,他如实说出这些,把剩下的回应机会都还给唐书逸,这人也是名门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因为家庭富裕,性子柔软了些,但并不愚蠢,而在被“流放”到灵魂世界的这一年,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变得强硬了许多。 但这样的回答并不会让越鸣穗满足,反而更加激怒她。 “哥哥最爱的是他的家人!” “鸣穗,”越母开口了,她轻轻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不要这么没有礼貌。” 越鸣穗不说话了,她站起来,气呼呼地离开会客厅,女人搂了搂唐书逸的肩,歉意地笑笑。 “别跟她一般计较,这孩子还没长大,小时候我们管她少,反倒是从安带她多一点,所以对她哥的依赖有点太重。” “没事,”唐书逸说,“她是从安的亲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话说得漂亮,越母的笑容更深了。 “这些年来,你跟从安的感情我也都看在眼里,能跟他修成正果,我也为你感到高兴。” 这话说得就有点耐人寻味了,不过米其林不打算回应什么,毕竟等他离开,唐书逸也必须要自己面对才行。 在会客厅坐了一个钟头,越从安出来了,看见他,越母站起身,去二楼找女儿,越父跟着也出来了,米其林立刻起立,叫了一声“叔叔”,这个男人对他点了一下头,也沉默地上了楼,越从安两步跨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腰。 “我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事,就聊聊家常。”唐书逸说。 “不用紧张,我父母对你的评价一直都是正面的。” 米其林心说他可不紧张,不过唐书逸的确会紧张,仔细想想,越从安还挺了解唐书逸的,说的很多话都是真正在为他考虑,米其林决定不再抬杠,这几个月,他频繁地查看新闻,边境摩擦愈演愈烈,便明白自己做唐书逸的时间也不剩几天了,这位强势的alpha虽然对自己多有冒犯,但还是很适合唐书逸这种软性子的,就算两个世界真的起了大冲突,越家也能护好这一个omega。 “你妹妹好像不太喜欢我。”米其林还是忍不住挑了个小事,越从安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不用在意她。” 说着,又沉了沉气,还是道: “我好像逐渐能区分你们两个人了。” 被发现了?米其林挑眉,对此不置一词。 半小时后,越从安的亲人下楼,各自换了身更加正式的服装,五人一同出发,去往越、温两家的家宴,出发时两辆车,等越从安上车,越鸣穗迅速越过唐书逸,赶在他前面往车上挤,手刚搭在门把手上,隔着车窗,便对上越从安冷酷的眼睛,愣了愣。 “鸣穗,你跟我们走。”另一方,越母开口叫女儿,越鸣穗跺跺脚,极其愤怒地瞪了一眼米其林。 “你给我等着!” 留下这句话,女孩风一样地跑开了,米其林摸摸鼻子,一句话都没说还遭人恨这种事情,真是让人冤枉,他拉开车门,坐在越从安身边。 “越鸣穗被宠得太厉害,该好好管管她了。” “是啊,至少学会发脾气找当事人,而不是迁怒。”米其林点头补刀,扭头一看越从安的神情,便知道这人又觉得不是唐书逸在说话了。 汽车无声无息地前进,越从安目视前方,很久很久,低声问:“是人格分裂吗?” “啊?”米其林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靠在车门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以,”他收了笑声,视线慢慢移到窗外,嗓音变得平静:“放心,没多久了,唐书逸的人格很快就会回来,他很爱你的。” 所谓家宴,是在越家老爷子本家举行的,饭局七点钟开始,越从安一家来得最早,越父和越从安跟老爷子谈话,omega坐在外边闲聊,米其林在想别的,没心思聊,于是只剩下闲,半小时后,温以明带温家人也来了,作为温家现任当家,温以明被请到越老爷子那边,其他人在外厅,米其林一扭头,又看到了一个跟唐书逸有仇的。 温文轩。 顿时开始头疼。 说到底都是越从安的错。 望一圈两个仇人,米其林决定保持沉默,想必唐书逸也是这么打算的,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大多是越家人,也有些温家的近亲,有些连唐书逸都不认识,越母温和地为唐书逸介绍,米其林眼睁睁看见越鸣穗的表情越来越冷,最后轻哼一声,起身离开。 没过多久,对面的温文轩也到外头去了,米其林颇有些松了口气。 被两道争风吃醋的目光盯着,就算是他也吃不消。 ——“这俩最好别回来了。” 米其林跟唐书逸吐槽。 ——“我也是这么想的,辛苦你了。” 那两人出去了很久,越鸣穗先回来,脸色看上去依旧冰冷,但却没有继续看他了,接着回来的是温文轩,这个omega看上去就有点糟糕了,步子都是飘的,宛如一只游魂,他飘到米其林对面坐下,一次都没有往对面看。 搞什么?米其林微微皱眉,询问唐书逸那两人之间的关系。 ——“认识肯定认识,不过,就我所知,他们应该没有私交,越鸣穗知道温文轩喜欢越从安,所以也不太待见他。” 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个钟头,该来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宴席即将开始,越从安与米其林一同入席,桌子是大圆桌,一圈围满了,大概十七八个人,米其林右手边是越从安,左手边是越母,越鸣穗居然没抢着要坐在哥哥旁边,而是挨着越母坐下,神色淡淡,并非不情愿。 看来这姑娘的恋兄程度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米其林,小心一点越鸣穗。” ——“嗯?怎么说?” ——“一般来说,她都会抢到越从安身边坐。” ——“说不定是她听她妈妈的话呢?” 唐书逸沉默了好一会儿。 ——“上一次她这么听话,是在我们十八岁的时候,我被人下药那天,我喝的那瓶水是她递给我的,她难得对我友好,说祝我采访顺利。” ——“可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吧?” ——“是的,她不满十三岁,被吓坏了,一直哭,说对不起我,那瓶水是在便利店买的,因此没有人相信她会害我,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米其林眯起眼,看向那边的越鸣穗。 ——“我明白了,我会防着她。” 察觉到视线,越鸣穗扭头,二人对上视线,有一瞬间,米其林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恶意,下一秒,却见她眉眼一弯,露出笑容。 “书逸,”越鸣穗端起杯子,她杯里是果汁,“我敬你。” 23,家宴 未成年小姑娘面前是果汁,米其林面前却是葡萄酒,饭局开始时,他已经喝过半杯,按照唐书逸身体的酒量,大概还能有两杯的余地。 于是米其林打算浅浅倒上一点酒,他将手放在酒杯上,还没拿起来,身边的人动了,越从安拿过酒杯,意思明显是不让他喝。 “别瞎敬酒。”男人横了一眼妹妹,拿起桌上果汁,又将一个干净杯子放在他面前,倒上一杯,米其林眉头一跳,这么明显的偏袒,一看过去,果然见到越鸣穗仇视的眼神,他重新端起饮料,笑着回敬。 “鸣穗高三了吧?祝你考上心仪的学校。” 怎么做都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越鸣穗被气着了,扭头把自己的果汁喝完,一言不发,米其林也不觉得尴尬,默默收回视线,消停吃了几口菜,有更多人过来敬酒,他是越家大孙子头一次带回来的对象,敬他,实际上是在敬越从安,这人还不准他喝酒,自己在边上倒是一杯接一杯,喝得很起劲。 “你少喝一点。”唐书逸有点担心他,纵然知道这人酒量很好,依旧要米其林去劝他,许是酒精让越从安的神经麻痹,听他这么说,这人扭头,怔愣地望着唐书逸,许久没移开视线。 直到温文轩从他座位上过来。 “从安,我敬你……” 其他人都是敬唐书逸,欢迎他的到来,只有这人是来敬越从安,米其林支着下巴,瞥他一眼,视线移到越从安身上,似笑非笑的,越从安独独看着他,没有搭理温文轩,场面一时间有些僵硬,温文轩又尴尬,又难堪,无人替他解围。 他知道自己是不受待见的小儿子,如果当年母亲没有上位,他就会沦为私生子,但如今这些人对他的态度与私生子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他不甘心,母亲同样也不甘心,温文轩爱越从安,更多也是在爱他背后的权势。 现在,温文轩对越从安的感情没有指望了,这人对他是如此残忍,他面色发白,看向alpha身边的omega,咬牙挤出一个笑容。 “我也敬你,书逸,欢迎你的到来。” 这个欢迎听得米其林眼皮直跳,要多来几次这种欢迎,他八成会折寿。 ——“米其林,给从安倒杯果汁,别一直给人难堪了。” 经唐书逸提醒,米其林才发现越从安的杯子空了,于是起身帮他倒果汁,大罐子里还剩下最后一点,米其林全倒了,倒完才发现这是之前自己喝酒的酒杯,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越从安盯着他的动作,目光柔和,毫不介意地端起他的杯子。 他从来不会说大话,事实上,他的确已经学会区分唐书逸身体里的两个人了。 越从安端起杯子。温文轩也知道这是唐书逸的酒杯,过去,越从安从没有跟他这么亲密过,而且自己喝酒,这两人却喝饮料,让他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他盯着那杯果汁,心里真是恨极了,表面上却还是将酒液一饮而尽。 一桌子人敬来敬去,敬到尾声,米其林终于找到机会上厕所,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越鸣穗站在外面,盯着自己,显然不是在等厕所。 “唐书逸,我要跟你谈谈。” 米其林不想谈,跟一个憎恨自己的人谈话,他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处,这一刻,脑子里闪出好几个周旋拒绝的理由。 ——“跟她谈谈吧,米其林,她是越从安的妹妹,让我来跟她谈。” 小姑娘对她挑衅地抬抬下巴。 “怎么?你不敢?” 米其林挑眉,没说话,转身往后院走,越家老宅占地很大,算得上一处园林景观,小道众多,错综复杂,越鸣穗跟在他身后,最终,停在一处人工池塘边上。 “鸣穗,你对你哥的执念,是不是有点太深了?”先开口的是唐书逸,他说得很直白,一下子就戳到了越鸣穗的痛脚,她憋红了脸。 “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么说话?” “我是你哥哥的对象,未来,是你的嫂子。”米其林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别的不说,越鸣穗此刻绝对有弄死唐书逸的心。 “你做梦去吧!哥哥不可能跟你结婚,”越鸣穗面露狰狞,“他有说过爱你吗?我猜没有吧?但他对我说过爱,你在他心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他最爱的人是我!” “我跟你争执这些没有意义,你是他的妹妹,而我是他的伴侣,他爱他的妹妹,我也会爱他的妹妹。” 这就是纯粹的胜利者发言了,米其林有点意外,没想到唐书逸会对一个小姑娘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攻击性,不过他想起唐书逸之前说的,这大概也是他的一种报复。 “你去死!”越鸣穗目光阴冷,声音稍稍扬起来,很快又压低了:“你这个贱人,你勾引我哥哥,只要有我在,你别想跟他结婚,就算是别人,都比你要好。” “哪个别人?”唐书逸忽然变得警惕,米其林眯起眼,“你又要做什么?越鸣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五年前害我的人是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越鸣穗扬眉,这个动作很嚣张,“我的意思是,想成为越太太的人不只你一个,我是说他们,随便谁,都比你好。” “我有得罪过你吗?”唐书逸无法理解她了,“你为什么恨我恨成这个样子?” 他是当局者,没看明白,作为旁观者的米其林,却从越鸣穗的笑里读出了别的东西,他直接把这些说出口。 “我明白了,因为越从安爱……我,你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你才最恨我。” 这回越鸣穗笑不出来了。 “哥哥不爱你,哥哥最爱的人是我。” 过了一会儿又叫他“去死”,米其林却不肯再与她纠缠,因为唐书逸跟他说了某种其他的可能性,于是他离开后院,一边走,一边匆匆给越从安打电话。 无人接通。 他想起先前越鸣穗和温文轩相继出去的事情,想起温文轩难看的脸色,以及越从安的空酒杯。 不是那个时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温文轩的小动作他不可能看不见。 餐厅里没有越从安的影子,也没有温文轩,越母看见他,对他招手,米其林只好坐回去。 “小逸,鸣穗单独找你了?” 米其林点头,越母摸摸他的后背。 “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还小。” 这一瞬间,米其林忽然明白,这个女人对唐书逸也是小看的,倒不如说是小看唐家,那种理所当然,那种高高在上,让米其林想要做出反击。 ——“米其林,问一下越从安去哪里了!” 唐书逸此时却管不了这些人是不是看得起自己,他还是不一样的,他只关心越从安,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阿姨,请问从安去哪里了?”米其林只好问,越母顿了顿,如实回答: “先前出去了,现在可能在二楼。” 在唐书逸的催促下,米其林歉意地一倾身,也顾不得这样匆匆去找人会不会加深对方的轻视,毕竟唐书逸有十分不好的预感,米其林再次离席,二楼是起居室,一般没人敢上来,然而,才靠近楼梯,米其林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巨响,不仅是他,管家也听到了,他走近,米其林留下一句“我上去看看情况”,便风似的冲上了二楼。 他有想过会遇到什么情况,最多不过是起冲突,他没想到会看见一副宛如霸凌的画面——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是温以轩,他缩成一团,涕泗横流,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男人无疑是越从安,但此时,这个alpha眼里一丝温度都没有,简直像一个暴君。 米其林只因为画面被惊到了一秒钟,下一刻,他就被omega发情的信息素扑了一脸。 真他妈见了鬼了!米其林内心骂娘,抑制剂在包里,可他没带包过来,发情期的信息素对这具身体的影响太大,他停下来。 任何事情米其林都可以冲锋,唯独这一个,发情期,他不行,给江晓星打针的那次,已经躁动过一回,他完全不想再来一回,趁火还没烧到自己身上,内心已经产生撤的想法。 “书逸,帮忙把他丢到房间里去,”越从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也没有起伏,坐实了暴君的头衔,“我不能碰他,他的信息素最多在二楼传播,别让其他人上来。” 不知为何,米其林听从了他的指示,回头说“是越从安不小心撞倒了椅子”,管家知道他跟越从安的关系,于是很有眼色地没有上楼,米其林脑子有点混乱,浑浑噩噩,走到温文轩跟前,把人拖进了最近的一个房间,将门关紧,紧接着,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米其林想象到野兽接近猎物时轻巧的动作,浑身肌肉绷紧,猛地转过身,发现越从安走到了最里面,打开了一间房门,男人站在阴影里,双眸黑得吓人。 “过来,有事情跟你说。” ——“别过去,他不对劲!” 先前一直叫他找人的唐书逸反而在阻止他,米其林当然知道这人不对劲,然而他自己同样不对劲,全身冒冷汗,不知为何,身体不受他控制,自己向前迈步,脑子更是一片浆糊,他是在遵循本能,身体的本能,而这具身体已经臣服于alpha的命令。 一步一步,二人越来越近,唐书逸大喊大叫,米其林却没有反应,就像着了魔,这一瞬间,唐书逸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如果他还有身体,此时大概已经面色惨白。 ——“顶级alpha对omega的绝对控制,omega对顶级alpha的绝对服从……二者同时发生时,意味着alpha进入易感期,而omega进入发情期,二者的信息素契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这些话,米其林听得断断续续,听到了,却因为思考能力的下降,没能理解其中意义,无论是米其林,还是唐书逸,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的发生。 最终,唐书逸的躯体站在越从安面前,alpha用指尖轻柔地触碰他的后颈,仿佛过电,引起强烈的颤栗,力气迅速流逝,简直站都站不稳,alpha把人打横抱起,进入房间。 房门落锁。 24,标记 滴滴滴…… 恍惚间,手腕的手环发出警报,这是一年来,它头一次发出这样的警报声,意味着它做出判断,它主人的信息素浓度过了发情期的临界点。 ——面对顶级alpha易感期的信息素,omega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直接进入了发情状态。 手环的警报声中带有刺激神经的声波,让米其林稍作清醒,他颤抖着,用力掐住手心,希望用疼痛维持理智,越从安把他扔在床上,只这一下,便差点让他好不容易凝聚的精神溃散,米其林抬眼,撞入alpha猩红的双眼,看懂了其中的癫狂。 “越……从安……”米其林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在发抖。 “嗯?”越从安偏了偏头,俯身,一手撑在他耳边,这是个强势的姿势,若omega想坐起来,就会撞入他的怀抱,即便omega不动作,琥珀香也会从四面八方,攻入他的身体里。 “你想干什么?”米其林身体僵硬,声音依旧在颤抖,他可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如果泰山崩时他人在山里,那肯定是会怕的,不仅会怕,还会逃跑,但眼下,他不觉得自己能从越从安手里逃跑,他甚至看不出这人还有没有理智。 “我想标记你。” 随着这句话汹涌而来的信息素,叫米其林难以呼吸,因为恐惧,他咬紧牙关。 “滚……”米其林艰难道,越从安仿若未闻,埋下头,凑近他的后颈,强迫他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这个omega的味道让他舒服。 让他成为自己的。 嘴唇贴上侧颈的瞬间,米其林瞪大眼,防卫的本能让他来立刻出攻击行为,拼命扭过头,抬手甩了alpha一耳光。 他想用拳头的,但力气不足,就算是巴掌,也只是堪堪将alpha的脸打到一边。 得以喘息的一刻,米其林胳膊撑在床上,翻身往旁边逃,只要跑出这个房间就行,他想,他一定要离开这个房间。 omega的身躯从自己的视线里离开,他要逃走,还攻击自己,alpha做出这样的判断,脸色立刻变得冷酷,易感期的男人不能用常理去理解,他有理智,但这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保有的理智,类似于野兽捕猎时能维持的判断力,米其林感觉得没错,alpha是个暴君,如果得不到抚慰,他不介意用一点暴力让人听话。 越从安舔舔唇,扭头看去,omega正侧过身,用全身力气远离自己,后颈的肌肤白皙脆弱,隐约暴露在眼前。 就像在酒鬼面前放一等好酒,在瘾君子面前放毒品,alpha三步并做两步,来到omega背后,一只手便抓住他的头发,手臂发力,把人抓回自己身下,动作精准凶狠,同时又不至于让人受伤。 米其林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趴在床上,被背后的男人控制住脑袋,这个姿势相当不妙,他挣扎着想要扭头,越从安察觉到了,单手便将他狠狠摁在床上,另一只手控制住他的手腕,整个人覆上他的后背。 呼吸贴近耳廓,米其林的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用力挣扎,可就像被猛兽扑倒的兔子那样,无济于事。 犬齿刺破后颈的瞬间,大量alpha信息素完全涌入身体,强制与omega融合,米其林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无声尖叫,全身都在发抖,没有被控制的手揪紧床单,泪水不自觉掉下来。 alpha单膝跪在床上,标记身下的omega,灌注的时间格外长,充满攻击性,当一切结束,alpha眼中,身下的omega汗水满身,奄奄一息,呈现出完全臣服的状态,alpha内心的施暴欲稍降。 有人说,临时标记的感觉类似于触电,说不清是折磨还是快感,就算注射结束后,omega也会浑身无力,有一段对他的alpha“绝对臣服”的时间。 临时标记勉强缓解了发情期的躁动,身体没有力气,精神却稍稍找回些许理智,米其林喘息着,终于能辨认出脑海里唐书逸的声音。 ——“……越从安进入易感期了,一个临时标记不可能满足他,快打电话给人求救,不然你一定会被他终生标记的!” ——“这是强奸……” 发情期的潮水淹没他,米其林难以集中精神,不再与唐书逸交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拨打急救电话,手指不受控制,好几次才通过人脸识别,还没拿起来,就被越从安夺走扔到床角,alpha的气息再次入侵,米其林惊恐地回头。 “你清醒一点……我不是……” “唐书逸,”越从安轻轻呢喃,“我标记过你,我知道,这是你……” 不对,不对!他不是! 内心疯狂叫嚣,身体却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米其林不懂,唐书逸却知道这是alpha控制的结果,顶级alpha能完全掌控自己标记的omega,十八岁那次,越从安是清醒的,所以他没有动用alpha力量,能够遵从omega的意志。 这次完全不同,这次失控的人是越从安。 要安抚他。 混沌的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想法,米其林尝试控制信息素的浓度,小心翼翼地包裹alpha,因为标记,他能感受到四散的alpha信息素,也因此辨认对方狂乱的情绪。 “越从安,你稍微理智一点。” 信息素的安抚让越从安的手劲松了点,米其林咬了一下舌尖,借此保持理智,伸手去够手机。 “如果你这时候标记我,那唐书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拿到了! 米其林眼睛一亮,正巧此时,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来,是一个来电显示,明晃晃的三个大字——“温以观”,呈现在二人眼前。 米其林立马就想要接通,他是报着“有人能救自己”的心态接电话的,却不知这一点触动了越从安,在这种时候去接另一个alpha的电话,他无法容忍,接通键没按下去,越从安一个巴掌便将手机扫开,眼见救命稻草远去,米其林又恐又怒,用力挣扎起来。 ——他的omega要离开,omega讨厌自己。 一时间,越从安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想法,他沉下脸,把人拖回来,抓过omega的衣领,稍一用力,前襟的扣子便崩开来,他的手劲没松,米其林只听见一系列“次啦”声,衬衫便被人撕开了。 “你给我滚——”米其林绝望地大吼,用尽全部的力气推开身上的人,但这具身体根本没什么力量,反而,因为他的挣扎,omega白嫩的肌肤裸露出来,刺激到alpha的神经,他着魔似的,俯身咬住锁骨,与想象中一样温热、细腻,米其林吃痛闷哼,然而,身体的热度只升不降,已被标记的omega受到alpha的影响,身体韧性增强,更加敏感,只是简单的触碰,也能轻松获得快感,简单来说,他的身体已经处于“等待结合”的状态。 与一个人独自发情相比,发情时面前还有个要操人的alpha更加可怕,这个alpha亲吻、撕咬他的身体,留下一连串暧昧的痕迹,他的手也不老实,早已将omega抱进怀里,揉捏他柔软的身躯,让他也沉沦在欲望之中。 衣服不知何时被褪下,米其林痛苦地皱眉,纯粹的身体反应他吃不消,想要挣扎,但欲望过于强烈,玩弄身体的手指,以及无处不在的热吻,全都在加深这种感觉。 失控。 这样熟悉。 接下来他会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交配的畜生。 “滚……给我滚……我不是……” 听上去软弱的声音,仿佛欲拒还迎,但这已经是米其林最后的反抗,他反抗这种本能,他认为这不属于他,这种不顾一切的,不配为人的“兽性”,不属于他米其林,而是……是唐书逸的吗? 都是唐书逸的,跟他没有关系?他躺在这里,都是唐书逸的错,为什么当初非要去界外?他救了他,却完全没有好下场,活不成自己的样子,还要给人强奸。 米其林握紧拳头。 自己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的命运又该如何? 去死吧。 还不如早点去死。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记忆力,老向导的目光凝视自己,那是洞察一切的眼睛,逃不开,只好直视。 那么,如果把越从安换成温以观呢?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一刻,米其林僵住了,这一年的记忆走马灯一般在灵魂深处闪过,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卑劣,半晌,偏过头,泪水落入棉被里。 不想要谁死了,不想挣扎了,也没有了后悔。 是该他的。 他放任自己,沉沦在欲海中,他忘记自己的姓名,以野兽的姿态,臣服在人身下。 身体的快感源源不断,逐渐的,完全向人打开,灵魂却相反,慢慢封闭起来,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两具躯壳的剧烈交合。 那里既没有唐书逸,也没有米其林,只是两头发情的野兽,这是新的人类与新的规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生存,没有理性可言。 身体被贯穿的欢愉,与灵魂抽离的痛苦,相互交错,这是前所未有的精神折磨,米其林已经举白旗了,但苦难不会因为投降而消失。 他控制身体去迎合,甚至主动坐在对方的身体上,如同娼妓般上下乘骑,只想让自己完全迷失,可即便如此,也难以消除灵魂之痛。 他又被翻过身,趴在床上,从背后进入,粗暴、直捣黄龙,这是在进攻,但依旧只剩下快感。 他怀疑自己的感知已经混乱,能让他痛的,全都以快感的形势反馈给他。 直到麻木。 陷入昏迷的前一秒,米其林尝到了唇边的苦涩,他意识到那是泪水,唐书逸的泪水,自己的泪水。 或许,他已经被伤害了。 于是他终于松了口气,失去意识。 25,恨意 二十九上午,温以观乘坐高速轨道回首都,大概需要五个钟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等他到家,大概还能赶得上吃晚餐。 他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窗户,想到回家,便想到唐书逸,心情渐渐扬起来,这是期待的感觉,并不坏。 也不知道唐书逸怎么样了,昨晚打了几个电话,无人接听,也不知是不是不想接自己的电话,但没关系,他可以去找他,温以观勾了勾唇,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玻璃房里无时无刻受到监视的向导,如果他们真是一个人,那么他现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那人所说的话了。 自己不会再逼迫他,温以观想,他绝不会像以前那样逼迫那个人了。 出站时,来接他的是温以观的专用司机,比他大个十岁左右,互相之间都很熟悉,温以观还会叫他哥,坐进汽车里,温以观随口问起家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得到一切顺遂的回答。 “温以明现在在家吗?”温以观问起他哥。 “不在,”司机回答,“当家去了越家。” “今天在越家摆宴?” “不是,是昨天,”司机笑了笑,这个笑带上了点alpha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温以观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温文轩闯祸了,胆大包天给越家大少下药,结果给人弄进易感期了。” 温以观脸上的轻松一扫而光,高等级alpha的易感期,会将人变成野兽,他知道,因为他也是不逊于越从安的alpha,在那样的状态下,理性为欲望工作,强大的控制欲与施暴欲,他们如同一头饥饿的猛兽,狩猎目标。 这种变成野兽的经历只要有过一次,甚至能改写一个人的性格。 “当时他附近有omega吗?”温以观问。 “有,就是温文轩,要不他怎么敢给人下药呢?可人家不要他,被关到房间里了,然后就是唐家的小少爷,”司机顿了顿,“越从安昨晚标记了唐书逸。” 这一瞬间,温以观全身血液都要逆流了。 “你说什么?”他连声音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也是倒霉,不过人家本就是恋爱关系了,现在可能要结婚吧,越从安好像通知了唐家人……” 后面的话温以观没有再听。 唐书逸。不,那不是唐书逸。温以观猛地握紧双拳,因为太过用力,整个人都微微发抖。 “二少?”司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说话变得谨慎,温以观平时是个很随意的人,让人放松警惕,可他是个顶级alpha,当他真正动怒时,身上的压迫感不比温家当家温以明来得少,同样令人畏惧。 “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晚,准确来说的话是二十小时以前……”司机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回答。 “去越家,”温以观深吸一口气,透过后视镜,看着司机,身色冰冷,“唐书逸在哪里,你就带我去哪里,尽快。” 他甚至顾不得掩饰。 “是。”司机咽了咽口水,半句多话都不敢说,掉转车头,一脚油门下去,汽车飞快驶向越家老宅。 要说温文轩,他原本只打算针对唐书逸的,哪里知道越从安会用这人的杯子?越从安绝不会用别人的东西,以前两人最亲密时,那人也不肯跟他喝一瓶水,但他用了唐书逸的,这让温文轩内心的不平衡到达极致。 因此,他决定动越从安,越鸣穗送到他手里的药并非只能单纯地刺激发情期,它更像是药引,引线的控制权则是信息素,大量的异性信息素,因此他等饭局一开始,一开始就把药物放入了饮料中,饭前虽然会有检查,但上桌后的食物不会引入怀疑了。 在半小时的药效期内,他找到了单独上二楼的越从安,对他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成功引发了对方的易感期。 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不要自己,就算是易感期都不肯碰自己,更没想到就这么巧,唐书逸也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毫无疑问,越从安选择的是唐书逸,温以观憎恨着,却也理解,那人的出生更好,更漂亮,信息素等级也更高,相比起来,自己简直低到了尘埃里。 但他同样会想,凭什么?这不公平! 温文轩单独躺在房间里熬,蜷缩在地,一次次回想被唐书逸拖进们的情景,越从安的眼神漠然,他满脸通红,说不清是因为发情期,还是因为羞辱,身体的热度把他烧得神志恍惚,也将他的恨意烙印在全身每一个角落。 两小时后,温文轩被人发现,他的房门没有锁,找到他的人是越鸣穗,那姑娘一看见他的样子,就脸色大变,立马甩上房门,下楼偷偷拿了两支强效抑制剂,再上楼,也不管有没有副作用,全给人扎了了进去,等温文轩不动了,问了他几句,又见他一副不清醒的模样,失去耐心,抓起人的衣领就给他“哐哐”甩了两个耳光,温文轩的眼神这才聚焦,看向眼前人。 “越鸣穗……” “我哥呢?温文轩,我不是让你去找唐书逸吗?”这姑娘皱紧眉头。 “呵呵……”温文轩被她拽着脖子,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越从安进入易感期,唐书逸也在,他们俩现在进了一间房……” “你动了我哥?”越鸣穗倏然瞪大眼,随后,她的表情扭曲了,“你动了我哥!你这个贱人!” 她把这个虚弱的omega掼倒在地,站起身,如困兽般来回走了两圈,停下脚步,猛地冲过去,再给了温文轩两个耳光。 “我要杀了你!” 这次,越鸣穗的手劲很大,把温文轩打懵了,他却在笑,两个败者在这里狗咬狗,这让他感觉更可笑了。 “你杀不了我,”温文轩冷笑道,以刺伤越鸣穗为乐,他的药都是这个女孩给的,“不如你想想现在该怎么收拾,越从安跟唐书逸进屋,已经两个小时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无法挽回。” “你闭嘴!”越鸣穗抬脚揣在他肚子上,温文轩仿佛虾米一般蜷缩起来,疼得一身冷汗。 “都是你的错,明白吗?”越鸣穗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竟然敢为了让越从安标记你,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不愧是小老婆的儿子,哈!也是,你爹的小老婆也不只你妈一个,还有那么多小三小四,你爹是个心软的,要是有哪个年轻漂亮的,抱着孩子往他面前哭一下……” “越鸣穗!”温文轩剧烈抽动了一下,伸手抓住她的裤脚,恨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也只得说:“我做的事情跟其他人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牵扯到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目的达到了,越鸣穗也不再有心情继续威胁,冷哼一声,踢开他的手,焦急地赶往越从安的房间。 越家老宅有他们各个晚辈的私人房间,此时,越从安的房门紧闭,从里面上了锁,房间很封闭,没有任何声音或气味从中传出,越从安曾经在这里度过过两次易感期,这是第三次。 这次进去的还有个唐书逸。 已经过了两个钟头。 越鸣穗一拳狠狠砸到门上,然而无济于事。 早知道就应该找人把他轮了,贱人! 背后传来开门声,温文轩走出来,脸还是红肿的,脚步虚浮,像一道幽魂,越鸣穗回头看见他,暗骂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去叫人吧,”温文轩声音沙哑,“越从安那个级别的alpha,在易感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万一闹出人命……” “那更好,”越鸣穗眼里冒出冷光,“今晚我跟越从安都住在这里,我等会儿跟爷爷说哥哥喝醉了,已经去休息了,唐书逸已经回家,至于你,你早点滚吧,不然等我哥醒来,你头一个就得死。” 温文轩脸色更难看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等他走后,越鸣穗才缓缓退后,慢慢坐在墙角。 事情搞砸了。 从二十八到二十九号中午,这十几个小时,越鸣穗一直盯着越从安的房门,太久没等到动静,她甚至想如果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唐书逸该如何应对,但是没有。 唐书逸不可能从里面走出来,到第二天中午,门锁打开,坐在对面的越鸣穗精神一振,从地上爬起来,她看见了从里面出来的越从安,这个alpha神色冷峻,穿戴整齐,除了上衣有点皱,其它都没有什么问题,他背后的门只开了几秒钟,就被他迅速拉紧,没有让越鸣穗窥得一丝其中的景象。 他冷冷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没有跟她说话,越鸣穗居然也不敢上前搭话,因为只这一眼,她便知道越从安仍处于易感期,当然,越从安已经找回了理智,站在门口,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唐父,所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我把你儿子睡了,还打算继续睡一辈子”,很嚣张,唐父现在人在外地赶不过来,所以赶过来的是唐木欣。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温以明,说了温文轩给他下药的事情,要他把人压过来,这回的态度压着怒意,看样子要收拾人。 第三个电话才打给自己的父亲,简单说了经过,要人把彩礼都准备好。 “你要娶他?”等他一放下电话,越鸣穗就急了,“我不会同意的,哥,我不认可那个贱人!” “越鸣穗,”越从安眼皮一掀,冷冷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缓缓开口:“温文轩的事情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深究,但这之后,唐书逸是你嫂子,你给我放尊重一点。” 留下这句话,越从安再次回到房内,过了很久,越鸣穗才从他哥的压迫感里回过神,眼睛瞬间红了,委屈得掉下眼泪。 26,分别 越从安坐在床边,看着陷入昏迷的omega,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标记了他,终生标记,他也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对此,他并不后悔,唐书逸是他选定的人,要度过终生的人,只是眼前的这个人,因为一些原因,或许还没有准备好,标记让越从安能了解他的想法,这人是在本能,而不是在爱意的驱使下,与自己结合的。 唐书逸体内的“两个人”是如何存在的,越从安并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标记的这具躯体属于唐书逸,就算灵魂有所偏差,那也是能修正的。 衣服已经被撕坏,越从安从衣柜里拿了一套自己的运动服,给人套上,在过程中,唐书逸醒来了,他一言不发,目光冰冷,即便是越从安,也有些难以直视。 “你……我会对唐书逸负责的。” 依旧是沉默,米其林夺过外套,迅速给自己套上,没过多久,房门敲响,越从安捏了捏他的手心,先离开房间。 整个空间陷入死寂,就连灵魂的声音都没有,他坐在床上,宛如一尊雕塑。 一门之隔的室外,越从安面前正跪着温文轩,这个omega正在请求原谅,越从安没有搭理他,没过多久,唐木欣也来了,气势汹汹地要见自己的弟弟,被告知不方便,越父出来给儿子撑场,唐木欣也知道唐书逸正在跟人谈恋爱,都带到家宴来了,也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于是没有闹得太过分,老实被请进了会客厅。 对于温文轩,越从安暂时没有给出处理,说是要等唐书逸恢复后,看他准备怎么办,温以明作为温家当家人,先把人关进车里,回头跟越从安正式道歉,表示是自己对家人管理不善,才聊了几句,电话进来,一看来电,是温以观那小子,温以明接通电话。 “哥,你现在是不是在越家?” 扑上来就是这样一句冷冰冰的问话,温以明皱眉,他了解他的弟弟,温以观绝对已经知道了在越家发生的事情。 “你先回家去,这里的事情跟你无关。” “我已经到越家了,你跟越从安那个王八蛋说,我要见他。” 不等温以明回答,那边就挂断了电话,温以明沉了沉气,揉揉眉心,看向对面冷硬的男人。 “越从安,我弟弟今天正好回来,他刚给我打电话,说要见你。” 越从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如果温以观没有理解错,这个男人表现出的情绪应该是“心虚”,他很惊讶,越从安为什么会心虚?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不过,这样的神情一闪而过,越从安点点头,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让他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也就五分钟,温以观就出现在门口,他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整个人的气质都与之前不同了,更加萧索,多了沧桑感,别说是温以明,就连越从安都有些诧异,这人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停在越从安身上,一瞬间,怒气到达顶峰,径直冲到他面前。 alpha一手揪住越从安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砸在他脸上,这一下没留力气,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打偏了。 他的动作太快,也太出乎预料,没有旁人反应过来,但越从安似乎有所预见,即便如此,也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温以明往四周看了一圈,其他人都已经默默离开,管家守在楼梯口。 “越从安——”温以观把人压在身下,死死瞪着他,杀心都起了,“你他妈你居然敢!你难道不知道他不是……” “我知道,”越从安咽下嘴里的血腥味,偏头看着发狂的alpha,“我知道,但没有别的办法,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你知道!你干嘛不去标记别人,你个强奸犯!” “温以观,嘴下留德!”温以明一下子站起来,把温以观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总算分开了,越从安从地上爬起来,看上去十分狼狈,温以观的表情比他好不了多少,两人红着眼对视了好一会儿。 “他在哪里?”温以观问。 “你要见他?”越从安反问。 “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他们对峙了很久,最终,越从安移开目光,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居然妥协了,一个易感期尚未结束的alpha妥协了,让另一个alpha去见自己的omega。 越从安打开房门进屋,温以观紧随其后,房门关紧,温以观目瞪口呆,半晌,长叹一声,坐回沙发,已经不打算去理解他们,幸好现在外面只有他一个人。 房间内,看见床上的omega,温以观很久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他一瞬间就辨认出了那抹薰衣草香。 要说点什么,温以观想,再不说点什么,他就要被逼疯了。 “昨晚我给你打了电话。” Omega转动眼珠,他的视线落在温以观身上,这一天以来,第一次清醒着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嗓音很哑,一想到这是为什么,温以观的心就揪成一团。 “今天,刚刚。” 米其林撑着床,想要下床,又觉得太狼狈,于是作罢。 “没想到会以这种状况与你见面,早知道,当初就不跟你逞强了。” “都是我的错。”温以观下意识便说。 “你现在是唐书逸吗?”越从安插话进来,米其林不想看见他,于是闭上眼。 “不是,他很久没跟我说话了,”米其林皱眉,到这时候了,他也没什么好继续隐瞒的,“唐书逸是真心喜欢你,但昨天大概还是被你吓到了,幸好当时不是他在这里,要不然他绝对要恨死你了,他比我要脆弱,现在肯定在偷偷难过呢,让他遭遇这样的事,是我对不起他……” “别说了,你别说了。” 他这么风轻云淡的,温以观心痛得无法呼吸,谁被吓到,谁遭遇这样的事?什么幸好!谁对不起谁!受到伤害的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如果当初自己能温和一点,不要意气用事,如果他能早一天回来……温以观握紧拳头,简直是恨死了自己。 “有些话,我现在不说,可能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说。”米其林看着这个男人,看出来他的懊悔,自己怪他吗?有一点怪,但更多的还是…… “温以观,就当是我憋不住吧,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情是真的。” 温以观猛然抬头,米其林的目光那样幽远,仿佛看向了未来。 “但我们缘分到此为止也是真的,就当是,一场幻梦。” “无论如何,我以后都会去找你的。” 到时候,怕是我们都已经变了,米其林苦笑,摇摇头,躺回被子里,阖上眼,身心俱疲。 “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温以观握了握拳,他以为这人只是单纯不相信自己,但他不打算自证,他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更不要说是去追寻他想去爱的人。一切只待未来见分晓。 这天晚上,温以观很晚才回家,第二天年三十,一大清早,他再次来到越家,对此,越从安没有多说,这一晚他睡的客房,两个alpha来到二楼,刚坐下,上锁的房门忽然发出一声“咔哒”,两人立刻一齐站起来。 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唐书逸,他看上去有些茫然,每走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犹如学步的孩子,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alpha,目光格外陌生。 “我……”终于,他开口了,连话都不会说了似的,张了张嘴,“米其林走了,我回来了。” 听懂他意思的温以观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他走了……”唐书逸呢喃着这句话,温以观往前迈出一步,越从安比他更快,来到唐书逸面前。 “你是唐书逸?” “嗯。” “米其林呢?”温以观紧接着问。 听见这个名字,唐书逸颤抖了一下,扭头看向温以观,看见这双眼睛,温以观便明白,眼前的确不再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后退一步,颓然靠在墙上。 “你知道他在哪里?”唐书逸推开越从安,来到温以观面前,“你知道是不是?告诉我他是谁,温以观,你必须要告诉我!” 他双眼通红,像是刚刚才哭过,看上去倔强极了,温以观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没有米其林,他也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但唐书逸拉住了他。 “告诉我!” 温以观回头,对上omega发红的眼睛,随后,又看向他身后的男人,越从安皱了皱眉,叫了一声“书逸”,他释放出微量的信息素,把人搂回去,标记带来的身体臣服终生有效,唐书逸难以反抗,只得眼睁睁看着温以观离开。 最终,他哭了,他回到了自己的躯壳内,却一点也不开心,他跪坐在地上,哭得那么痛苦,伤心欲绝,仿佛失去了一半的灵魂,剩下他孤独又茫然,就连alpha的拥抱都无法温暖他。 温以观走到室外,拿出手机,看见今天早上军区医院发来的一封邮件,说是假期延长,温以观停下脚步,过了很久,点开联系人,给温以明打去电话。 “哥,向导醒来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温以观捏紧手机。 “你早就知道……不对,这是高层的计划,今天是向导的苏醒日!” 冬日的雪没有化开,温以观在雪地里来来回回踱步,宛如热锅上的蚂蚁,米其林醒来后,立刻会遭到各种盘问,甚至,很可能会有拷问。 “你要求我回来,也是知道这件事,向导苏醒后,会封闭军区医院,所以你才叫我回来,温以明!”温以观深吸一口气,这一刻,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只用了半分钟便下定决心,沉声道:“我得去见他,他认识我,我要申请与他对话!” 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没有这个权限,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聊聊。” 27,长眠的爱人 他失去了重量,如同灰尘,漂浮在空中。 这种失重的状态并非永恒,不知过了多久,耳朵的重量回来,于是他能听见周围嘈杂的环境音,手的重量也回来了,之后是脑袋、脖子,渐渐的,灵魂被栓进躯壳,变得无比沉重。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剧烈的白光。 “……瞳孔反射正常,呼吸正常……” 他慢慢扭头,视线中,身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啊……” 周围一阵兵荒马乱。 “向导的语言能力是否恢复?” 向导是……我吗?是的。我是唐,不对,我是米其林。他眨了一下眼睛。 真正的他,苏醒了,他的使命,他的身份,在这一刻也苏醒了。 ——为了生存,旧人类已经付出了太多,他们同样需要伊甸园,为此,他们送出了米其林以做试探。 他平躺在床上,面对洁白的天花板,神色淡漠,好一会儿,周围才安静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您好,我是访问者。” 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经过处理的声音在白色房间内响起。 “我代表新人类,与旧世界向导进行交涉。” “你好。”他轻声打招呼,眼珠转动,没有看见喇叭。 “有几个简单的问题,希望您能解答。” “我有权保持沉默。” “是的,沉默同样是一种回答,尤其是,像您这样不能撒谎的存在,您的沉默是有偏好的,不过,如果您用语言回答了我们,那么您也可以反过来提一个要求,当然,得是我能做到的。” 看来对方对向导有基本了解。 “您的姓名是什么?不是代号,而是本名。” “左羽。” “好的,那么左羽向导,您的年龄呢?” “二十二岁,”左羽抬眼,“访问者,我可以提两个要求?” “是的,您说。” “首先,我需要喝水,其次,我需要饮食。” “呵呵,是我们招待不周了,我现在就让人准备,等我们交谈完,会有餐车给您送来食物,那么,第三个问题,您有没有联系界外的方法?” 左羽保持沉默,房间里陷入静谧,一分钟后,喇叭里的人才再次开口。 “感谢您的回答,左羽向导,您刚刚醒来,想必还很混乱,今天就先不打扰您了,祝您做个好梦,再见。” 在此之后,说话声果然停了,很快,房门打开,一辆自动行驶的餐车进来,停在左羽面前,有各种各样的美食饮品供他选择,左羽没有犹豫,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 自那天起,每天都会有例行询问,以及食物和饮品,这期间,左羽被强制昏迷过一次,他被转移到另一个房间,此地完全封闭,无论是物质,还是微观的电波都无法传播,对此,左羽全然接受。 他已经可以下床了,由于他经常用回答问题换取“提要求”的权利,房间里的生活用品逐渐变得齐全,有换洗的衣服、吹风机、镜子,连刮胡刀也准备了,左羽在镜子前慢慢刮着胡子。 虽然房间里没有任何连通外界的窗户,但他知道,到现在为止,离他醒来不过三天,询问的问题都很基础,关于他本人的背景、喜好,时不时会穿插一些关键问题,但如果他保持沉默,也不会受到强迫。 刮完胡子后,镜子里出现一个清瘦的男人,头发有一年没剪,已经长至肩膀,左羽的外表能称得上英俊,只是这一年的沉睡,让他变得太瘦了,行动起来宛如一具骨架。 病房外,大量专家正在分析向导回答中包含的信息,确定的东西很少,大部分都是模棱两可的,也因此,有人提出对向导使用自白剂,但这个提议很快遭到了反对,那种东西有可能损伤大脑,而向导最精密的部分就是大脑,他能力的奥秘都藏在其中,现下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从一些反馈来看,左羽对新世界有一定的了解,”军区院长皮志强敲敲桌子,所有人一齐扭头看他,“但不知道他是否知道abo性别,他有想要回界外的意向,这个意向很强烈,或许可以从这里突破。” “他应该知道,我们不可能放他离开。”有人说。 “但他有联系外界的手段,”提问者之一发言,“我们未知的手段,向导的视角与任何人都不同,说不定他们能控制更加微观的东西,或许现在,他仍在源源不断地向界外传递消息,他尚未对我们新人类有更深入的了解,若是他知道了我们的性别构成,将其传向界外,那么我们的弱点也会完全暴露在旧人类眼里,我们将再无胜算。” 在场众人皆陷入沉默。 “我今天会立刻将情况上报,”皮志强敲了敲桌子,做出决断,“会议暂时进行到这里,散会。” 这边的会议结果传送到温以明那边时,他还在跟自己弟弟僵持,他的耐心告罄,在温以观再次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时,温以明决定把话跟他讲明白。 “温以观,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这件事见你,”温以明眼里闪烁着冷酷的光,“我不让你介入向导的事,是为了保护你,但你似乎并不领情。” “我知道,哥,”温以观同样很冷静,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今天来我是想说,有关向导,他对我们十分了解,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得多,我们决不能放他回归旧世界,除此以外,我与他的见面也是必然的,我或许是唯一可以说服他的人。” “你又想说他认识你这种毫无根据的事情了?我们在他面前提到过你的名字,他并无反应。”温以明嗤笑一声。 “并非毫无根据,”温以观缓缓道,“把这句话带给他——唐书逸自杀了,用读新闻的方式告诉他。” “你不要告诉我他还认得唐书逸。”温以明眯起眼。 “你们应该在猜测他对我们的世界有多了解吧?是不是打算拷问了?暂时还不需要,跟他说这个假消息,只要让他相信这是真的,他会有反应的,那之后,你要让我见到他。” 三天后,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温以观是对的,在得知“唐书逸自杀”这个消息的一瞬间,房间里众多针对左羽的生命体征检测仪出现了“超出平静范围”的波动,虽然只有十秒钟,却已经无法挽回。 温以观如愿以偿,时隔一周,终于见到了向导,但这场会面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美好,二人隔着钢化玻璃见面,左羽在内部,犹如囚犯。 这是温以观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模样,五官很英俊,可惜有些消瘦,好在精神似乎不错,过长的头发在背后,扎了一个短马尾,很有艺术家的感觉。 “我该叫你米其林,还是左羽?” “随便。”男人耸耸肩,两人干瞪眼坐了一会儿,里头那个忽然笑了一声。 “唐书逸那个法子,是你提的吧?” “是的。”温以观浑身紧绷着。 “他怎么样?” “仍然好好的。” 里头的男人点点头。 “从你的立场来看,是很正确的做法,你足够了解我,每一次,你都能精准地将真正的我揪出来,应该不超过三天吧?这次博弈,是我输给你了,”左羽笑了笑,指了一下这四周的隔离材料,“我猜猜,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是不是?” “我不想让你离开,”温以观绞紧双手,他的声音跟他的身体一样僵硬,他都怀疑这些话不是自己说的,“如果你回到界外,我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你,除此以外,你对我们的社会了解过深,无论是弱点还是优势,这些情报都不能公开给旧人类。” 温以观直视他的眼睛。 “你是旧世界送进来的一枚人形芯片,无时无刻都在存储信息,如果我任由让他们将你回收,那我就是在间接毁灭我的世界。” 左羽漫不经心地支起下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居然开口了,“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呵呵,温以观,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枚芯片没有用,甚至还可能反过来对原主产生威胁,那么他会怎么样呢?” 看见温以观逐渐阴沉的表情,左羽勾了勾唇,半开玩笑道: “唉,我就说吧,我们缘分已尽,你非要续这个缘做什么?” 会面结束后,接连三天,温以观都没有再见到左羽,直到第四天,他被安排进入秘密会议,与他同时参会的还有唐书逸和越从安。 “他们三位是在新世界中,左羽最熟悉的三个人。”皮志强向主座的领导人汇报,“从向导坦白的部分事实中,我们得知,他是以某种精神状态,占据了唐书逸先生的躯体,以此状态在新世界生存了接近一年,他对我们社会的一切都有所了解,尤其是有关于abo性别的部分,他本人经历过易感期、发情期以及标记,其自述为失去一切,只剩下交配本能,与温以观先生的陈述一致……” “皮志强!”温以观一下子站起来,握紧拳头,他的行为被判定为“攻击性”,身后的军人向前迈出一步,然而温以观没有继续行动,他深吸一口气,坐回座位。 左羽被拷问了,温以观与皮志强有过约定,只要他说出一切,左羽就能免于受刑,但现在,毫无疑问,皮志强违反了约定。 自己还是太过天真。温以观拿手撑住额头,痛苦地闭上眼。 汇报结束后,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三人身上,有关三人的关系,事无巨细地摆在面前,无论是情感,还是其他什么,毫无隐私可言。 “那么,在我们之中,”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稍稍露出笑容,冲淡了威严,犹如一位慈祥的长者,“最了解向导的人无疑是唐书逸先生,以及温以观先生,你们二位认为,向导是否有偏向新世界的可能性?又该如何做才行呢?” “米其林有可能偏向新世界,他讨厌战争,他认为新世界是美好的,他不是一个会打破美好的人。”唐书逸立刻站起来表明态度,在来之前,已经有人给他说明了基本情况,他现在只想救出米其林。 “温小友,你觉得呢?” 温以观慢慢放下手,他知道,这是向导能否继续生存的关键时刻。 “他讨厌战争,这毋庸置疑,而且他是唯一一个了解两个世界的人,旧世界是他的家乡,同时,他也将新世界称作伊甸园,他不想摧毁这里,所以我认为他没有必须被摧毁的理由,而且,他知道很多我们需要的信息,或许,他可以帮新世界找到前进的道路,毕竟,向导的作用就是这个。” 领导人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其他人那边。 “要从他口中问到信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皮志强说,“就算对他注射临界值的药物,也很难控制他的大脑,他能控制基础的思维,倒不如说,是灵魂一类的东西,毕竟他甚至能做到侵占他人的躯体。” “我认为他不是在主动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的。”唐书逸为米其林辩驳。 “就算是意外,向导的精神之力也是极度危险的,在灵魂的领域,没有人知道他能做到什么,或许只有长年累月的交流,才能弄清楚这其中的奥秘。” 讨论接近尾声,领导人对他的代言人点了一下头,那人站起身。 “有关于左羽向导的处理决定,经前期讨论,主要有三个方向,其一,再次沉睡,但因唐书逸的案例在前,我们无法杜绝再次控制某人躯壳的可能;其二,探寻,前提是要求向导对旧人类表明自己已经背叛,后续需要一个监护人长期与其交流,获得其信任,在他身上寻找新世界的出路;其三,精神毁灭,放弃探索向导计划和基因修改计划的具体内容,而保留其肉体作为实验体,请各位投票。” 离开会议室时,温以观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他做足了前期工作,但最终选择第二计划的人也仅比第三计划多出一票。 他长叹一声,接下来要做的工作,是让左羽切断旧世界的联系。 时隔一周,温以观再次进入病房,隔着玻璃,看见缩在床上的男人,与上次相比,他身上的精神气差多了,面色惨白,目光都有些空洞。 他是受到了拷问的,温以观深深呼吸,只有这样,才能减缓内心的痛苦。 左羽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自己,温以观明白,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他是新世界人,在去爱人之前,他首先是一个新世界人。 而且这样,他也能见到他了。 温以观低下头,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再抬头时,视线变得坚定。 他进入玻璃房,走到向导面前,左羽察觉到了,慢慢抬头,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认出他是谁。 “我总是给你带来灾难,”温以观坐在床边,轻轻梳理他干枯的头发,“呵,如果我现在说我爱你,那我都对自己感到恶心,但是,我的确仍然爱着你。” 左羽疲惫的闭上眼,他的人格被摧毁过了,好不容易再次凝聚,却也是支离破碎,难以做出回应。 至于爱,他现在是真的不会说爱了。 “我现在完全理解你说的话了,但是你也不可能再回到你的世界,”温以观伸手,将他搂在怀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抱住这个人,纤细而脆弱,他的嗓音低沉,宛如恶魔低语:“留下来吧,与你的过去告别,我想要你活着,就当是陪伴我,好不好?” 沉默在整个空间里蔓延,那么静,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时间变得好慢好慢。 “温以观,你觉得我不会杀了你吗?”左羽开口的刹那,时间才再次正常流动。 “你杀不了我,我知道。”温以观笑了,这笑跟哭一样,他的声音那么轻柔,像是害怕惊动什么。 “我们来跳一支华尔兹,你觉得如何?”左羽离开他的怀抱,温以观怔冷地望着眼前人,半晌点点头。 “好。” “喂,监视我的人,”左羽抬头,看向不透明的天花板,“给一点广播吧,外界的广播,放一首华尔兹,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温以观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足足等了有一分钟,悠扬的音乐响起来,左羽下床,他的身体很虚弱,被温以观牢牢扶稳。 随着节拍,前进、后退,这是他们第二次跳舞,也是他们第一次跳舞。 “温以观,我不可能回去了,是吧?” 在舞步中,左羽与温以观对话,他又问了这个问题。 “抱歉。” “你做得没错,”左羽笑了一下,“我回去,就意味着你们的灾难。” “只要你与旧世界切断联系,让他们知道你已经背叛,你就可以活下来。”温以观有些着急,都没注意到这句话说得像是威胁,不过左羽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还了解旧世界的一切,让旧世界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回去,不可能将有效信息带给他们之后,还让我在新世界活蹦乱跳,以观,你认为旧人类是傻子吗?” 这一瞬间,温以观浑身冰冷,好像死了一遍似的。 “这是我们最后一支舞,”左羽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温和,充满爱意,“我以前错了,你的舞跳得很好,就连我这种人都能被你带进去啊……” 所有的连接全部切断,左羽的话来不及说完,便再也说不出口。 他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经脑科医生判定,左羽的昏迷属于大脑功能受损,下了植物人判定书。 在经历过疯狂后,温以观选择留在左羽身边,成为他的主治医师,同时,他自愿被困在军区医院。 两年后,左羽被移出特殊病房,在住院部,每天都会有一位俊美的alpha医生帮他清理身体,这位医生总说,病床上躺着的是他的爱人。 “他只是睡着了。” 他这样告诉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