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线》 (1) 包厢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音乐声鼓点声震耳欲聋,霓虹灯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在不同的人的脸上闪耀。 空气中烟雾缭绕,弥漫着酒和香水气。男人燥热的手在身上游离,酒杯从这张嘴辗转到那张嘴里。 今天来的客人都是大老板,听说要包下本市好几个建设的大项目。杨头儿说只要把老板们哄高兴了,合同签下来了,这个月送上去两三个都不成问题。为了争取这个机会,我和姐妹们陪着笑脸轮转于酒桌,喝到趴在卫生间狂吐不止,互相搀扶着洗脸补妆,到了歌厅继续陪笑。流连在这些纸醉金迷间,只是为了能在L市立足。 曾经的我也是怀揣着梦想从小乡镇走到L市,曾经的我也是单纯又洁白。一开始老杨找到我们,只说是陪吃饭就会有资源。就是喝几杯酒罢,最初我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现实总是与理想背道而驰,从陪聊、陪笑、陪酒,再到陪唱,摸腿、摸腰、摸脸、摸胸;到一张又一张无法拒绝的钞票、购物卡,一张又一张不容拒绝的房卡。 六年这样的日子,已经暗无天日。早就割去了自己的尊严,又把梦想掷入大海,未见能翻出一丝丝浪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之后倒也觉得无所谓,不过是梦想,哪里有钱来得重要?被扣押的身份证,需要养活的弟弟妹妹,逃跑未遂的毒打,老杨许诺的出头之日…… 警察破门而入之前,我出歌厅接了家里来的电话。回来时,只看被押出去的“老板们”和站成一排的小姐妹。大厅歌舞升平,我仿佛被当成空气。 说实话,干我们这行的,没几个是不讨厌警察的。从一开始被抓、被教育、很丢脸,到有老杨保释无所顾忌,警察只是我们赚钱道路上的一些路障,很讨厌,但是甩不掉。他们的出现不会让我们的“职业生涯”断送,但最少那一单的钱是拿不到了。 我就是那时候第一次看见江树。人高马大的,一身正气。肩膀宽阔,胸背厚实。警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好像藏着健硕的肌肉。警裤直通通的从腰上垂到鞋背。看脸的话……模样也周正,小鼻子小脸还挺别致。彼时的他还在跟身旁的同事开玩笑,即使穿着警服看起来也放荡不羁,颇有些坏男孩的感觉。此刻他却抬起头来,我猝不及防接住他锐利的目光,眼神中的犀利让我无处躲藏,仿佛我在他面前一丝不挂似的。 我是不怎么喜欢警察,虽然他看起来帅得出类拔萃鹤立鸡群。为了不引起注意,我装作是隔壁包房的客人,淡定又迅速地扣上了风衣的扣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向下一个转角,全然不顾室友小姐妹求救的眼神。 对不起了笑笑,反正老杨都会保你们出来,我泥菩萨过河,先走一步。 只是我不知道,在我风衣腰带最后的一节消失在转角之前,江树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我。 所以在笑笑被放出来我去接她回房子之后再出来被江树堵在路上我应该感觉毫不意外。 出门前笑笑问我:“你知道局子里新来了人吗?” “哦?”我不是很在意。 笑笑嘴一撇:“有个新来的,就那天站在外面看见你那个,长得挺帅,危险得很!。” “有俩,你说哪个?”我不以为意。 “个子高点,帅的那个。” 我装作不以为然也学她撇了撇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嘴太叼了!气得死人!”笑笑愤愤地说。 我失笑。那天对视的那样真实的紧张感确实不是错觉,但可能是偶然吧。 可我走出楼道那一刻,江树的伟岸背影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我站在楼道上,他背对着我站在阳光里,腰杆笔直。白衬衣干干净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发丝都渡上了一层金边。 笑笑说得没错,真是个危险的人物。 短暂的怔愣之后,我假装没有看见过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巷子。 “夏女士?”浑厚的男声在背后响起,我当没听到,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心里有些恼。虽然笑笑再三发誓保证没有把我供出来,但看来那天他还是注意到我了。 当那双锃亮的警鞋出现在我的目光里,我知道我是躲不过去的。 (2) 停下脚步,我抬起头,看着这位比我高出一个头的警察先生,弯起嘴角展示了一个职业无比的微笑“请问,你找我吗?” “刚才喊你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眉头微微蹙起,表情严肃。 “又没有连名带姓,我又不知道你是在叫我,姓夏的那么多。”我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他头微微往后偏着笑了一下,拿出警官证:“夏女士听到声了都不理人,觉得自己是大明星吗。我是市局警队的,江树,那天在地标娱乐看到你,想找你了解一点事情。” 能找得到我头上来,不会是老杨团体的皮肉交易被抓了把柄吧。没错,我高中毕业就从小县城来到L市,带着妈妈给予我的美丽的皮囊,怀揣着做演员的梦想,背负着养弟弟妹妹的使命,在各大片场辗转跑龙套、做助理、端茶倒水了一年半年后被老杨带进办公室。一开始我还激动欣喜于自己一副好面孔好身材终于被星探发现了,半晌才后知后觉自己踏入了黑暗的深渊。 我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看着警官证上的一脸正义的红底证件照,耸了耸肩,递出去一张名片:“警察先生,我还要去公司,可以回聊嘛?” 江树眯着眼睛指着后面的白色私家车:“金贸,我顺路,送你。”他抬手的一瞬间,我闻到了好闻的味道。 震惊于江树已经摸到了我们的皮包公司,真是冤家路窄,何必咄咄逼人。 但是他今天很帅欸,君子好色,取之有道。我翻了个白眼还是坐上了江树的车。 车开得很慢很稳,天气很好,江树很帅,我很沉默。 “你和尹笑笑是同事吧。”他开口打破了平静。 “嗯。” “你们在金贸做什么。哦,演员。”他把我的名片放在挡风玻璃前,“文鑫传媒-夏薇-演员”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真的演员吗?不是演人那种?” “……” “你们住一起吗?” “房租太贵了。” “周五晚上你在干嘛?” “地标,陪客户。” “那天和尹笑笑是一起的吧。”这显然不是问句的语气。 “嗯。”我舔了舔嘴唇,秉承着绝不多说一个字的原则,谨慎地选择性地回复江警官的诘问。 车窗外的树一颗一颗向后奔跑去,天上的云好像一动不动,太阳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晃得我心神不宁。 “你该不是为了工作去金贸吧。”江树在红绿灯前停下,转头看向我,悠悠开口。 终于要开始正题了吗。我心里竟然有一丝期待。 “江警官,不要明知故问好不好,有什么话就说,有什么疑惑就问。我们这些遵纪守法挣体力钱吃饭的老百姓,肯定会如实回答。”我转头认真地对他说,没有给出正面答复。 浓密的眉毛叛逆地扬起,羽睫下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清潭一般,稍微不注意就会跌进去,让人忘记了要撒谎。可我是谁,在L市的六年可不是白混的。凌厉与机敏隐藏在清冽可见如一汪泉水的眸子后面,差点就把我骗过去。 我应着自己将才的话,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四目相接看似无声,实则剑拔弩张。 车外一片喧嚣,车内犹如死寂。 江树忽然轻声一笑,结束了这场沉默的对视。转头启动了车。我才发现60秒的红灯结束了。 “脑力也确实够好。要得用到正道上。”他的声音懒散下来,悠慢清闲,仿佛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我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飞奔向后的树。云动了起来。 “我们查杨鑫了,他不只是你们老板那么简单。”他看似随意地开口。 “那天有个女孩留下来了,都说了。真的很不容易。”他微微有些叹气。 我轻敌了。 “我接这个案子挺久了,调查也挺久了。要不是那天查到你们公司进出账异常,又刚好有一波接待在地标。忽然就出现两个明显异常,不然这进度可能还不会这么快。” “那来找我的应该是经侦才对。”我舔了舔上唇,选择性回复。 “要不你说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演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可以知道。 “对啊,你是演员,又不是经理不是主管,为什么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你是千手观音吗?”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尴尬地笑了一声,目光闪烁:“那还不是公司管理层人手不够。我兼职算吧。没有工资那种。”可恶,前面又是红灯。 江树拉起手刹,煞有介事地仔细端详了我一分钟,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那天晚上仿佛要把人看穿的眼神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一丝怜悯。我始终还是未开口。 03、02、01。江树转头收回眼神,放下手刹:“你多大,看起来很年轻啊。二十二岁?还是说…下个月二十五?” 我心里一惊,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年龄。除非他们真的查到点什么。 “你是觉得靠着自己熬出头了就解脱了吗。”他的语气里明显有一股奇怪的意味,这样正式的质问让我感觉不太舒服。 我不敢立即接话,我知道他给我准备了一颗炸弹。 “那得看怎么的选择了。”我小声嘀咕。 前面就是金贸大楼了,再坚持一分钟。我左手攥得紧紧的,暗暗给自己打气。 “我知道我提的问题有点儿多了,夏女士。但其实你可以选择和我们合作。” 我有些吃惊。 人总有一天会死,我幻想过无数次自己会怎么死,病死、老死、意外死,就是没想过会被人杀死。 如果我真被杀了,会不会上一次头条呢? 毕竟我也是个出道六年的演员。 我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点根烟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江警官,你车里可以抽烟吗?”他有些愣住,显然没料到我回答得如此轻松,点了点头。 我摇下车窗,把烟蒂浅浅地含在嘴里点燃,并没有吸,指尖夹着烟伸出窗外。 车停在离金贸大厦50米远的路口,江警官看着我的烟一点点燃尽,没有打断。 有时候,就算是个错误的选择,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太多。 “有这时间耗着,不如去看场电影。”我轻声说。 他有些惊讶,很快打趣道:“我是在劝你走正道,又不是跟你约会。” 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不过确实,没毛病。我好歹个面容姣好身材凹凸有致算得上美女,竟然不想跟我约会。这个话题今天我没法再进行下去了。 我稍作思考,整理好思绪,推开车门,弯下腰,手臂收拢。唇角弧度完美,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声音玲珑:“江警官,周五晚上我有空,像今天一样偶遇。嗯...就在影院见吧,五点,3厅。到时候给你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