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真》 通知 昨夜将将睡了两个小时的肖静从书房走了出来。他把还在不停提示消息的手机放置到餐厅的餐桌上,面前的玻璃酒杯重新被注入和杯底残渍同样颜色的血红色流体。 肖静饮下一大口,石质桌面上的手机就刺耳的响了起来。肖静十分不悦的瞟了一眼,然后迅速的拿起、接通,贴在耳边: “喂?” 努力不让自己的温柔泄露太多。 “怎么这么早打给我?不睡懒觉了?”说着,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提起。 “你看新闻没有?” 电话里男子干净的嗓音毫不掩饰的带着笑意。 “你等一下。”肖静把手机移到眼前,点开顶部重叠成峰的提示消息,粗略的扫过:娱乐新闻板块的头条是并不夸张的标题配一张偷拍的照片:新宠!何西子酒店密会神秘男子。 照片里的神秘男子尽管角度和画质让面容十分模糊,但他还是通过对身姿神态的捕捉,迅速确定了,画面里的男子大概率就是手机另一端的人——江子深。 人如其名,显然在江子深身上并不适用。阴差阳错反而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常常得到应验。例如,江子深父母当初为其独子取名,期望其静水流深的美好祝愿在肖静的这里得到了回应,但是肖静的父母就真的只是单纯希望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能够安静的长大就好。 肖静又拿起手机,这一次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丧气,“刚看到。这么厉害,连何西子都追到了。” 另一端的人再次丝毫不加掩饰的大笑了几声,声音里是不用分辨的得意与甜蜜。 “哈哈哈哈!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到!还是她主动问的我!刚开始我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所以你我也没讲!昨天知道被拍到了,我以为她会买下照片然后直接跟我分手,结果她都没有。倒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挺好的啊,说明人家愿意对你负责。” 肖静非常庆幸两个人此刻是通过通讯媒体在交谈,而不是面对面——伪装笑脸的难度显然高出伪装笑意许多。 “那也是。”江子深顺着人的调侃,喜滋滋的接道:“她确实应该对我负责!”话头一转,语速也快了起来,“对了,我下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约着一起吃顿饭!她还是你的歌迷呢。” “好。我等你。” 电话那头的人照旧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肖静发呆似的继续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提示音,空着那只手又拿起了面前的酒杯。 正要仰头去喝,动作一滞:手里竟还握着手机。 这个稍显诡异的姿态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激怒了他—— 手机被甩到桌角,酒杯择则被狠狠的砸向一侧的玻璃酒柜…… 两个月过去了,江子深并没有如期通知他聚餐的时间和地点,虽然他在答应的那一瞬就同时想好了到时拒绝的理由。但是这实在不像江子深的作风。这让他按耐不住的开始猜测,但随即,他立即叫停了自己的遐想。 无论是理智上还是感情上,他都不允许自己这样为了一己私欲去“诅咒”江子深的幸福。这么多年以后,从他发现自己对江子深的感情并且知道不可能得到回应后,他就不留余地的告诫自己:只要江子深幸福,他就幸福;他不可能也不应该把江子深拉进这片让人绝望的沼泽里。 退一万步,他使出最后的绝招——像是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一样提醒自己:根据过往的经验,他或大或小、或明或隐的期待,最后每每等来的都是更为绝望的结果罢了。 但如果,江子深没有联系他不是因为不好的结果而是…… 果然,想到这里他的大脑立刻启动了“正当防卫”的程序,打断了接下来所有的思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紧急避险”般在心中祈祷:不要分手,不要分手;只要不是那个最坏的结果,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他再次陷入到对自己的规训循环里,但这一次,他没能坚持多久:私心战胜了他的理智。 意识到这么多年,他的爱始终还是渴望拥有,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无私,或者说习惯,已经对对方无欲无求。这也让他更觉人生无望。 肖静看着提前完成的专辑,又开始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络江子深。他记得江子深之前提过,何西子貌似是他的歌迷,那么他以将歌曲提前送给人品鉴为理由主动和江子深联系,也完全得通。既不会让人起疑,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他很快就编辑好了信息,给江子深发了过去。然后坐在录音室的椅子上,开始了新一轮坐立不安的等待。 江子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的回复他的信息。肖静根据他对江子深的了解迅速做出了分析。不出意外的话,一般只有两种原因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是江子深现在在忙,没能看到或者没有时间及时回复;二是,江子深现在和何西子关系出现了问题。如果是已经分手,依照江子深的性格不会对他有所隐瞒,只有是陷入冷战,才会让他沉默。自己最坏的那个设想多半是不可能了,但如果两人有谈婚论嫁打算了,这是江子深通知自己准备当伴郎的一个很好的机会,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肖静在反复翻看多遍他本就不感兴趣、这段时间又刻意回避的娱乐新闻后,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但是他还是没有收到江子深的回复。第一种可能在他心里被否决了。他没有多犹豫,迅速的把专辑全部歌曲的demo通过邮箱发送给了经纪人和公司的制作团队,同时通知经纪人,自己明天就要回去。 生日 他几乎是刚离开椅子就接到了艾美丽的电话: “厉害了啊!这一次居然这么快完成了一整张专辑的歌!宝贝,这个惊喜可太棒了!这次你在岛上多住一段时间也没有关系,住到宣传的时候再回来都可以,缺什么我叫——” 电话对面人的激动没用感染到他分毫,肖静平声道:“不用了。我想回去了。你都还没听呢,说不定不能达到你的要求。” 艾美丽不以为意,笑道:“怎么会呢?一向只有你跟自己较劲的,公司什么时候对你不满意过?你想回来就回来吧。老规矩,你把时间告诉行政。其实你要是着急,可以直接坐——” “不用,还是让行政给我定最早的那班飞机就可以了。”肖静打断了人。 他知道公司有一架供他们几个摇钱树使用的私人飞机,但是他第一次邀请江子深同坐时,一向贪玩的人不仅拒绝了,还嘱咐他不赶时间的话,为了安全也少坐这种小飞机。那一刻心里的甜蜜至今让他记忆犹新。虽然理智上他非常清楚,这仅仅只是江子深出于善意和友情的提醒,但这并不妨碍他联想起妻子对丈夫的叮咛和关心。或者是丈夫对妻子的,都可以,对他来说都一样。只要江子深愿意,无论居于那一个角色,他都会甘之如饴。 但江子深不可能会愿意…… 那么,就当做是饮鸩止渴好了。既然他是注定等不到白马王子来解救自己的公主,那么这颗苹果有没有毒,也就并不重要了。起码,它可以暂时解救他眼前的饥饿。 他连夜坐着离岛的游艇来到飞机场最近的酒店,第二天就坐上了返回A市的飞机。司机接到他以后,就按照他的指示直接将他送回他的住处。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手机,新面孔的司机却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肖静很快察觉到有意无意通过后视镜瞟向自己的司机,主动开口道:“你好。我是肖静。” 迅速收回视线的司机听到后座人的自我介绍,先是不解其意的怔了怔,而后兴奋道:“这个谁不知道啊。”他没忍住的笑出了声,“我是新来的,看见您这样的大明星,就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像是怕人误会自己在溜须拍马——在天成,肖静的确是第一档的艺人,但并不是第一人——又道:“主要是您太神秘了。其实我来天成也有小半年了,但还是第一次见您。您多见谅。” “没事。” 司机忍不住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后面的人一眼——肖静微微侧着头,看着车窗外变换的风景,表情和刚上车时没有两样。他心里多多少少少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所有的视线又重新聚焦于正前方的路况,但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的被后面的人分去不少:这位国内一线的创作歌星,比他的才华更为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神秘。 医学院的本科生在一次名不见经传的音乐节上被天成的第一经纪人艾美丽挖掘出道,自弹自唱的成名曲让其一炮而红。众人唱衰之时,词曲创作由他自己一人包办的专辑横扫当年各大音乐软件的榜单,直到出席并领取歌坛分量最重的年度最佳歌曲和歌手奖项时,大众得以一睹庐山真面目。于是,此前他因为相貌丑陋的而从不出境的传言不攻自破。 英俊的长相、修长的身材,立刻让无数广告和商业电影向他伸来橄榄枝,片酬之丰厚让天成高层都亲自出面向艾美丽劝和过,但是两人全都不为所动。两年后,第二张专辑再次让公司赚的盆满钵满,但是在专辑宣传期之外,他几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外界几乎无法窥探到他的任何消息。 可即便是专辑的宣传活动也只是走个过场似的接受事先已经被无巨细的审查过的采访,从来没有被安排过任何表演环节或者娱乐节目。于是乎关于他是替身,演唱者和创作者其实另有其人的谣言一时甚嚣尘上。公司在发出声明、起诉造谣者后,都没能让谣言平息半分。半年后,从不参加任何商演的人,突然出席了一部商业电影的首映礼,并根据在场观众的要求,自弹自唱了自己一首还未公布的新歌后,这时关于他真实身份的谣言才不攻自破。再以后,他规律的以两年一张专辑的速度发歌,在此期间,除了偶尔会演唱一些电影的主题曲,便又再没有了其他任何的消息。以至于作为一名已经进公司一年有余的司机,大大小小的明星和工作人员基本都混了个脸熟,但是这位神秘的歌坛巨星,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他想象中的这样行事做派的人,应该是个脾气古怪、不好相处的怪人,但实际上,他是少数几个主动和自己说谢谢,并且自己搬举行李的人;脸上也看不到半分的倨傲之色。一路上的安静的就像是一个搭乘出租车的旅客。这个本可以对他和许多人都颐指气使的、高高在上的大明星,还客气的来了场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这让他的心情无端的变得愉悦起来,对后座的人也多了几分亲近感。 “肖老师不愧是医学院出来的高材生。素质就是高。” 这下子轮到肖静莫名其妙了。 他决定先回答自己不用思索的问题,“叫我肖静就可以了。” 猜想着对方对于自己“素质高”这一夸奖的由来,又道:“其实,我并没有从医学院毕业。” 他和这名第一次见面的司机从头到尾说了不到五句话,他很真实的疑惑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会让对方做出这样的评价。 也或许只是单纯的客套或者恭维吧。肖静没有再继续思考。 如果是江子深,他又想,如果是从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像孩童发现天外来往般惊喜的夸奖,即便那种惊喜再如何的夸张,再如何的因为出现在成年人的面孔上而显得不合时宜,那都必然是出自他自己十足十的真心。 他的江子深一向如此,始终如此。他总是叽叽喳喳从不遮掩自己的快乐和对外界的善意。能让他沉默的,只有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刻。 “没事。您当医生哪有当歌星风光啊,是不是。” 肖静刚刚没有什么变化的语气和表情,让已经放松了“警惕”的司机完全没有感知到后座的人突如其来的失落。 “也不能这么说,” 肖静的沉默,让他反思刚才自己的话语有些欠妥,“医生救死扶伤,但是只能救少数人。您的歌全世界都听得到,可以让多少人都乐呵起来啊,您说,是不是?哈哈哈!” 肖静看向朝后视镜里的眼睛,附和的笑了笑。需要刻意观察才能看出幅度的点了个头。 他此时已经了然:前面这位一直不断想要和他聊天的司机其实并没有听过他几首歌。起码并不熟悉。 他的三四张专辑里的歌曲,要么是暗恋者的自怨自艾,要么是爱而不得的痛彻心扉,或者是自我宽慰的遗憾释然;总之,没有一首歌曲是所谓可以带给人快乐的。 但这并没有引起他的丝毫不不悦。因为从一开始,这些歌,他就没打算唱给人听。哪怕是那个他为之创作的人。 他点头也不是单是礼节性的回应。当初让他走上创作歌曲道路的人曾站在漆黑一片的舞台上,兴致勃勃的这么向他描述过这样的期待。 他又开始心中感叹起这个世界的阴错阳差:大学的江子深突然沉迷摇滚,他习惯性的支持与跟随,于是成为了乐队的一员。尽管市场对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反馈,但是永远精力无限的江子深还是乐此不疲的奔走于livehouse和所有他们能够参加的音乐节。没想到,他在后台调音时无意间的一次自弹自唱,却让艾美丽一眼就相中了他。他之所以会在高考时选择医学专业,只不过是因为江子深儿时曾和他在闲聊时提及,希望自己未来的伴侣是一名医生。从此,这句话就像石头一样被埋在了他的心里,虽然不能生根发芽,但也不会随着时间消失,最多不过是变成了化石。于是,在对其他职业并没有明确偏好的情况下,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就选择了医学专业。如今想来,他因为江子深无关亲疏的一句善意提醒,便坚决不乘坐私人飞机的古怪逻辑,不过是一脉相承的必然结果。 “不过,多少肯定还是有点遗憾的吧。毕竟医学院,多难考啊。” “不遗憾。” 这一次肖静迅速且坚决的回答了人。 “你知道江子深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艾美丽的叹息再如何不动声色,多凭借多年的相处和他敏感的性格,还是没能够逃过他的耳朵。 事实上,在他签下合同后,江子深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那时的回答也是同样的肯定。 他不知道艾美丽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对江子深不一般的感情。也许是自己多年来的不近男女色,却唯独和江子深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也许是自己主动要求演唱江子深参与制作的第一部电影的主题曲;也许是更更早的什么时候。早到他和天成签约之前。起码,那个时候艾美丽应该就意识到了江子深对自己的影响力。不然她不会在自己一口回绝单独录制的邀约后,转头向江子深提出所有的乐队成员必须一同参加她所谓的“新人计划”。 果不其然,最后只有他一人的歌曲被选中。当初拒绝是因为他并无心于此,帮着江子深玩音乐和发行唱片在当时的他看来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而且医学院的课业是真的很紧张,寒暑假陪着江子深到处演出他都需要随身带着课本见缝插针的温习,才能避免挂科。 但在那首他写给江子深的第一首歌意外爆红之后,面对丰厚的版权费和那份格外宽松自由的合同,他毫不犹豫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完全是基于非常现实的考虑:同性恋面对的最大的阻力便是来自于世俗的压力,而金钱是最有效的润滑剂。 如果他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多到让他们两个人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过上让人生羡的生活,那么,即便是外界再理所当然的指责都会少去大半的威力。 他想,江子深父母面对这样的他,本就那么开明的两人,应该也不会太为难江子深了吧。 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者将来,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吗?”艾美丽少有的浪费起她宝贵的时间,没有对问题给予直接或稍稍婉转的回复。 “他跟我说,他在工作。我看到何西子和那个富二代的新闻了。我也不好多问什么了。” 他到达在A市的当天下午才收到了江子深姗姗来迟的消息。没有废话没有表情包,这是江子深不想多说的表现。他如果主动询问,江子深要么避而不答的干脆换个地方,要么留在原地提前准备好说辞应付他。他决不能让此刻正在独自舔舐伤口的可怜小狗,因为他再东躲西藏亦或是强颜欢笑了。 “知道了还问?” 艾美丽心道:那可不是什么富二代,那是上市集团董事长家的公子。 “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了又能怎样?” 肖静想,是他太敏感了,所以才会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但是艾美丽残酷的认同了他的直觉: “你去找他?他想见的人是你吗?这都多少年了,再好听的苦情歌,观众也听腻了。上一张专辑我就知会过你,应该换个方向尝试一下了。” “如果你告诉我江子深现在哪里的话,公司提前和我解约,我可以不要违约费。”然后他听到了很清晰的一声轻叹。 艾美丽知道,这只她从一群鹌鹑里挑出黄鹂鸟虽然永远也变不成可以自由猎捕的雄鹰,但是这些年积攒下的数目客观的歌曲版权费——还不包括未来,已经丰厚到足以买下任何一处任其栖居的鸟语林了。她把这个黄金笼打造的再如何大,都早已没了吸引力。 “开什么玩笑呢?”艾美丽像是真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笑得咯咯作响,“我和你是什么交情,要真有这么个事,你不要我都得替你找他们要!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欺负你不就是欺负我吗?” “谢谢戴姐。”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缓和下来了,但是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你知道江子深在哪里吗?” “他还能在哪里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跟剧组请了假,说是约了朋友出去旅游去了。被这样的人戴了绿帽子,打又打不得,闹又闹不过,就只能自己发泄一下了。你也是男人,你说这种时候,还能做什么?你要是过去了,哎呀,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多尴尬,是不是?” “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声调降了下来,但是并没有挂断的意思,艾美丽小心的继续听着。 没有停顿,肖静紧接着问道:“可以帮我查到具体的地址吗?拜托了。” 挂了电话以后,他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等待消息。他知道艾美丽有这个能力也一定会帮自己:只要让她看到自己决心。他虽然并不怎么在圈内走动,但多少还是认识一些人的。圈内知道他和江深熟悉的人并没有几个,一旦他主动开口,便免不了一些揣测和传言。毕竟这个圈子,无风都可以生浪。 等待的空隙里,他认真的分析起刚才电话里艾美丽透露出的信息。他了解江子深的为人,受益于良好的家教,贪玩是真的,道德感极高也是真的。 约了人出去旅游?呼朋引伴的确是江子深生活的日常。但伤及内里时,他会选择沉默,并且远离人群——如果这个小学时代就开始的习惯还没有改变的话。 他自己也是直到在大学选修的心理学课堂上才获悉了缘由:外向的人透过社会化的集体活动获得能量,内向的人则恰恰相反。江子深这样的行为说明,他真正的性格很有可能并不是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外向,因此需要通过独处来治愈自己。 本来心存期待通过这个课程能疗愈自己几分的人,在那一刻,因为对自己“病因”性格冰山一角的窥见,而心疼得呼吸困难。 同时,他也想象不到江子深借酒消愁的模样。江子深对苦涩口感的一切食物和饮品都很排斥,就连咖啡也只喝拿铁。高中告白失败也不过颓废了一个午后,大学和工作后失败的几次恋情,倒是有在人后失落了一段时间,但是从来也没见他喝过酒。除非,这一次的这个何西子当真对他意义非凡。 十年前大学选修课上的感官体验以一种无损传输效率穿越而来。 好在手机响起的提示音打断了他:艾美丽发来了地址——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国家和根本没有听说过的城市:英国,圣安德圣安德鲁斯。紧接着的是三条同样内容的消息——叮嘱他注意安全。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出国,前一张专辑因为和国外工作室的合作,他曾经数次往返欧洲和这个国家。 但是这的确是他的第一次单独出行。合作的时候,他不仅拒绝了所有的游玩邀约,也拒绝了非必要的团队聚餐。他甚至都不愿意多留一晚,工作结束的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他不喜欢外出,也不喜欢旅游。而且那个时候江子深刚刚进入一段新的恋情,露出微笑都让他感到是一种酷刑。 走出看起来更像公交站台的火车站,他用手机拍下火车站名发送给江子深。随后,墙壁上反射的耀目光线让他好奇的再次转身—— 他的身后是一片金灿灿的海。 大海? 肖静此时心中才生出几分身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和凄凉。 他在心中自怨自艾道:看来子深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何西子…… 高考失利没能考上他理想的大学时,江子深也是选择的去看海。 艾美丽周到的为他定好了飞机票和同一家酒店的房间。但是他不想让江子深觉得自己在窥探他的行踪。这是江子深的大忌。 但是,追寻他来到同一个国家,江子深是做不出放任他不管的事情来的。他也考虑过,不告诉江子深自己的到来,积极的创造和人的偶遇。 这并不是因为他有着过多的浪漫细胞,而是父母都是科研人员的江子深却很着迷于命运、天意这类玄学预测。小时候他会握着自己的幸运物祈祷考试的及格,长大后他会因为自己星座运势而选定告白的日期;大学进入音乐社团后,他非常笃定的相信,命运让他来到这所意料之外的学校就是为了让他投身音乐。 在他失去了一位也许心爱、但不值得的人时,机缘巧合之下,他遇见了自己;即便是故意设计,但一旦成功,又怎么不算是命中注定呢? 但是考虑到这个计划的难度,未免得不偿失,他没多久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江子深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很快就联系了他——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嘱咐他就在原地等自己。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深爱之人的声音已经让他倍感安慰。但是看着夕阳下令人心动的沙滩,想到这样浪漫情景下的偶遇彻底没有了可能,又心生几分失望。 江子深在电话里告诉他,自己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到达。面朝大海发了会呆后,他将一个登机箱的行李寄存,走下火车站前的台阶,来到了沙滩上。 能感受到海浪拍打的大海更让人心动了。但太阳也在以更快的速度下落。 他遗憾于江子深无法看见眼前他应该大呼“好美”的景色,于是举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正编辑着文字准备发给置顶一栏上唯一的联系人,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覆盖了潮声的怪叫——过于聚精会神的他被吓得手机掉落在了沙地里。与此同时,回头看到的是正弯腰低头的江子深——他还没来及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又头也不回的跑向大海、追潮而去…… “子深!”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思索和判断,以百米冲刺速度和决心追着人跑去。 水天相接的蓝色变成了虚幻的背景板,和客机起飞噪音一样的海潮和风声也拦阻不了他奔向那个被海风吹鼓的白色外套。 那一刻,他自己突然明白了船舶对灯塔是出于怎样的执念。他甚至不需要等到太阳彻底落下。 随即,他的“灯塔”在前方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去搜两侧的衣兜和裤兜,转过身又搜一遍,低头四处一扫。最后抬起头,看着气喘吁吁、已经站到他面前的肖静,神情夸张的抱怨道:“也太倒霉了吧!我的手机也掉了!”说着朝人摊开手掌,“你得赔我!就是为了帮你捡手机才没了的!我那是最新款好吗!” 肖静笑了。 他拉过江子深的手臂,一边往岸上走,一边笑道:“知道了。会赔给你的。最新款。谁要你吓我的。” “怎么,怕我想不开啊。你把我想得也太没出息了吧。” 肖静没有再说话,拉着人往继续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江子深任由人像拖拉小火车一样拉着手腕前行,嘴里不停地抱怨着“真倒霉”。走到火车站时,反手抓住人,快步越过人,又道:“走吧,去伦敦。我行李都收拾好了。”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人道:“对了,你行李呢?你不会就背了个包来吧。” “不是。去伦敦?” 江子深一眼看出了肖静的困惑,解释道:“你要是晚来一天,明天我就不在这了。本来就打算过去的,这里太无聊了。”他伸手指向刚才走过的沙滩,“这个就是这里最好玩的地方了,正好你也游玩过了,咱们还都留下了纪念品。哎…” 江子深双手叉腰,神情稍显夸张的叹了口气,“这下子也非得去个大城市了,不然手机都不好买。你去拿行李,我去买票。还好这里手机支付不方便,我随身都有带着现金。” 肖静点着头接过江子深的行礼号牌,走去了寄存处。 俩人到达伦敦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江子深没有带肖静去找酒店,而是直接把人带去了海底捞。 肖静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火锅和面前被辣得不提哈气的人,还有眼熟的装修却肤色各异的食客和服务生,感官顿时出现错乱。 “吃啊。”江子深看人不动筷,替人在清汤锅了涮了几片羊肉,又放了不少蔬菜。 “这不是有不辣的嘛?我专门给你点的鸳鸯锅。这个时间了,也就只有中国人开的餐厅还开着门。要不是说就该我们中国人赚钱呢。谁有我们勤劳踏实啊。” 就算没有海边漫步的浪漫气氛,最起码也应该是两个人静谧温馨的烛光晚餐,或者在阳台上月下谈心什么的。总之,不是在像大排档一样的嘈杂火锅店里用“喊”的声量对人对话。 “我记得,火锅也可以外卖的吧。” “你看你职业病犯了吧。在这里你就放心好了,你应该还没火到这个程度。而且别的东西还无所谓,但是吃火锅就不一样了,主打的就是氛围感!在国内的时候,你这几年都没机会来这种地方吃饭吧。我这不是好心带你来开开荤。还是…”江子深不、再扒拉锅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人,卖关子似的放慢语速,坏笑道:“你想要开的是别的‘荤’?啊?” 肖静当然知道江子深只是在和他玩笑,但是这样的玩笑和往他伤口上撒盐没有区别。 他疼得面色惨白,却只能用必然被误解的严肃来向人表示他的抗议。 江子深像以往一样赔笑道:“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你,我还不知道。从小到大都是风纪委员会的会长,娱乐圈有你,是它的福气!我一直都跟我们公司那帮小姑娘说:要想不塌房,喜欢你,准没错!” 但这一次,江子深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为什么肖静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是他也懒得去推敲已经出口的话,只是将话头突兀的一转,问人道:“我今年过生日你没来对不对?” 肖静点头。那个时候江子深还和何西子在一起,他不想为三个人的碰面创造任何有可能的机会,便只送上了祝福和早就准备好了的礼物。 “说起来,咱们好几年都没一起过过生日了。” 肖静不爱聚会,他更不觉得自己的生日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他的父母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江子深却是个十分有仪式感的人,小时候在自己生日那天都会送上专门挑选的礼物,后来是大蛋糕。这也是他对自己生日唯一的期待。这几年他有意的减少联系后,他就再没有过许下生日愿望的机会了。 不过他倒并不觉遗憾。因为从前的生日愿望也从来没有实现过。 对面的人紧接着道: “我们一起过个生日吧!” 肖静没能明白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刚想发问,江子深却已经站了起来,一下子人就跑不见了。 他们一个出生在年头,一个出生在年尾,现在是年中,怎么一起过生日? 没过多久,他就看着江子深戴着金黄色的生日头冠、捧着生日蛋糕,喜笑颜开的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举着中英文祝贺灯牌的服务生。 江子深把蛋糕放到桌上,点燃蜡烛。 “来,许愿啊!” 肖静面露尴尬的表情非但没有让江子深感到挫败,反而像是激起了他的挑战欲。 “来啊!唱起来!” 江子深招呼起众人,一边夸张的打着节拍、一边手舞足蹈的领头大声唱起了那首“拜拜歌”。 举着灯牌的服务生不知道是训练有素还是被人感染,愉快的加入了进来,高声的欢唱很快引得周围桌的客人又是鼓掌、又是祝福…… 氛围烘托到了这里,肖静也只能硬着头皮对着面前还在像不断冒出的、像金色烟花的蜡烛,堪称虔诚的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烟花”燃尽的那一刻,肖静睁开眼,江子深也停下了鼓掌和歌声,他双臂一展,豪迈的大声道:“今天全场的单子——” 肖静闻言的第一反应是他的信用卡限额够不够,不够的话就只能打电话给艾—— “——各位自己买单!” 肖静貌似尴尬的撑着额头,遮住了脸,人却笑出了声。 祝福 两人走向酒店大堂的前台。 “我请火锅,你请住宿。我看这里挺贵的,咱们开一间就成,不过得是高级的那种啊。让我好好享受几天。当你赔我手机了。对了,咱们俩明天一起去买手机。” 肖静开好房间,走进电梯,江子深突然问道:“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艾美丽?” 肖静不回答,江子深也不追问。一打开房门,江子深就一点也不客气的扑到床上打个滚。肖静从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衣裤,看着朝四脚朝天躺着的人,道:“脏死了。快去洗澡。” 江子深立刻翻身侧躺,双腿微屈,一只手撑着脑袋,学着电视里的人,“搔首弄姿”道:“客官,要不,一起吧?” 无论江子深如何的做作,他的身上永远无法找不到半分的媚态。就像太阳照在海面上的的光,你永远都可以清晰无误的判断出它并不来自于海底。 肖静状若无意的咽下不多的口水,平声道:“快去洗吧。晚上想吃什么?” 江子深自觉无趣的“哎”了一声,坐了起来,拿着衣服走进浴室前,又专门回头看着还站着的人道:“帮我和戴姐说一声,就说我和你在一起,手机掉海里了。麻烦她,帮我通知一下我们公司。赶紧的!” 等肖静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时,没开灯的卧室像是反射着太阳霞光的月球背面,江子深盘着腿、背对着自己坐在阳台的地上。他轻步走近,刚要开口提醒人小心着凉,就看到地上铺着一张江子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棕色薄毯,上面还放着一份炒饭和几盘炸物和几瓶易拉罐。 “我叫的客房服务。毯子也提前跟他们说了,是要放在地上用的。”江子深见肖静还在四处打量,问道:“你在找什么?都喜欢吃?桌上有菜单。” “不是。我有炒饭就行了。” “哎呀,”江子深笑着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是这么好养活啊肖静,谁嫁给你可就太幸福了。只要会蛋炒饭就行了。” 肖静想,你要是愿意嫁给我的话,蛋炒饭都不用会。他坐下后端起炒饭,用筷子小心的往江子深面前的小碗里扒拉,“还是要吃主食的,不然没力气。” “你放心,我没事。我来这里单纯就是为了散心、躲清静。” 肖静低头默不作声的吃着自己盘子里的炒饭,江子深又心虚道:“当然,我承认,跟何西子也有点关系。本来跟她说好了了要一起来这里度假的。我就干脆自己一个人来了。你知道吗?那个跟他传绯闻的富家少爷就是我们掉手机的那个地方的大学毕业的。” 肖静嘴里机械的咀嚼着,心道:都一起去开房了,还绯闻呢。 “公司怕我闹事。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随便一拉扯,都攀扯得上关系。我们公司怕得罪人,就让几个同事天天跟着我,说陪我散心。我干脆就来了这里,这样公司放心,我也清静。” 肖静明白了江子深刚才为什么让艾美丽帮他转告公司了:要是联系不到人,他的公司又得到处去找他了。 “这种人,这叫做及时止损。” 这已经是肖静能想到的最为克制的评价了。他忍不住的又加了一句,“她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他。”江子深叹气时微微耸了耸肩,“她跟那个人有没有什么都跟我没关系。绯闻之前她就已经和我分手了。我挽留过她,她很坚决的拒绝了我。她没有出轨。” “都去开房了还叫做没什么?无缝隙接不算出轨吗?” “不,”江子深转过头,认真为人辩驳的样子反而让肖静更加气愤。 “恰恰相反。她对感情很负责,很坦诚。”江子深说着自嘲的笑了起来,“我暗恋她很久了,我不是不敢表白,我是压根就没想过我和她会有可能。但是有一天,她主动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说是的。然后她就笑了。我以为她会和我开开玩笑,然后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她跟我说,那我们现在就是交往关系了。” 如果有一天江子深这么问自己,他恐怕做不到“脑子一热”…如果他也如实的回答,江子深也会和何西子说出一样的话吗?如果是那样,那该有多好。他会万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竭尽全力、尽其所能的经营好他们的感情,怎么可能如何西子一般的儿戏? 发散的思绪重新被拉回对何西子的愤恨里。 “...所以你看,如果她不说,我压根就没有和她在一起的机会。别说一个月了,一天都不可能。事情发生以后,她就跟我打了电话,告诉照片里的那个人确实追求过她,但是她很早拒绝了。餐厅偶遇,就一起吃了个饭而已。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其实她没义务跟我交代什么…我其实还挺好奇的,她未来真正喜欢上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有钱人呗。” 江子深听到肖静难得阴阳怪气语调,大笑道:“哎,有钱人是好啊。瞧瞧!”他用力的拍了拍地毯,“我找人要桌布,送来的都是这么舒服的毛毯。哎呀!怎么没有有钱人找我啊!” 肖静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用一口饮料咽了下去,挂在喉管上流动不畅的“糖浆”让他觉得十分的不适。 “给,”江子深往后一仰,手臂一伸,给人递过去一瓶矿泉水,“你不是不喜欢喝甜的吗?” “我以为这是啤酒。”肖静把手中花里胡哨的易拉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全部都是看不懂的外文,他没想到江子深喝得还是饮料。 “我喝那种苦不拉几的东西干嘛?你什么时候见我借酒消愁过啊。你以为我是你啊。” 肖静猛灌了几口矿泉水,想要冲刷下嘴里和喉咙里的黏糊糊的“糖浆”。大学时,众人都谈起了恋爱,拒绝了所有追求的他显得格格不入。为了不让江子深和其他人起疑,他便撒谎,他一直暗恋隔壁艺术学校的校花。在知道江子深向当时的女友献出“第一次”后,他第一次喝醉了。事后对外人的说辞是,他暗恋的校花有男朋友了。 见肖静不说话,江子深怕人误会似,又道:“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真的,她要是那种人,就不会和我在一起。我知道,你会想:她最后还不是把我甩了。但她不是这种人。” “好了,我知道她不是。” 江子深听出了肖静话里的不耐烦,“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冤大头,被人戴了绿帽子,还替人说话?” “是不是,这个只有她知道了。”肖静的确不想再听江子深对他深情回忆何前任的话,但是这句话出口后他就后悔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以为江子深会发怒,会把饮料一摔然后转身就走。 所以他堪称慌乱的急忙看人。 江子深性格很好,但脾气很坏。一旦触碰到他底线,他并不是一个能克制住——更准确的说,会主动去克制自己情绪的人。小学时,因为觉得自己没错同老师据理力争,被罚站一周都不肯低头;初中时,因为自己被人嘲笑没人要而跟人大打出手;大学时,因为父母拒绝支持他的音乐梦想,搬出家去、自己打工赚学费。次数的确不多,但是每一次都在当时的处境下称得上惊天动地。 他看不见微微低头的人的眼睛,时间突然被拉长,直到身侧的人枕着双手躺下才又重新恢复到原有的速度: “是不是也没什么所谓吧…总之结果就是,她不爱我了…其实我挺不甘心的,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在那么无聊的地方住了三天…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以前都是我提分手,说完以后还觉得一身轻松…不知道她跟我说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江子深挤出一个苦笑。 肖静听着竭力抑制的哽咽,心如刀绞。 “是她配不上你。” 江子深仰起头,像是、是在数星星,眼睛里像要溢出光来。 “她一个满贯大影后还配不上我了?你是对我滤镜太深了。情人眼里出西施。” 肖静觉得后半句的确也是实情,没有反驳,只道:“影后只能说明她在她的专业领域实力很强,不能代表她在感情里的品行好。” “她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江子深再次向人强调。 肖静没能忍住,“你还是很喜欢她对不对?” “暂时,还是的吧。” “你看,这就是你和她的区别,你对感情很认真,而她呢?她却很儿戏。你这样才是正确的对待感情的方式。” 但肖静此刻无比希望江子深不是一个对感情那么认真的人,至少不要像他一样认真,可以不求回报的暗恋一个人长达二十年,保守估计将会是一辈子。 江子深摇头,“别说什么正确、错误的话。这不是在解数学题。要说正确的话,最‘正确’的做法是我就不应该和她开始,也不应该喜欢上她。” 肖静无力反驳:同性恋从生物学的角度是绝对的错误,但他同样没有办法让自己走向“正确”。 江子深用胳膊肘撑起身体,突然问人:“你说,这里借不借得到吉他?” “怎么了?”肖静不知道江子深又是来的哪一出。 “你说我们这么好的氛围,”江子深上下一指,“星光、美酒,”双手一摊开、指向肖静“还有美人!你再自弹自唱一曲,多浪漫啊!” “我会的都是苦情歌。” “那正好啊。用你的歌声纪念我逝去的爱情,更般配了!” 肖静颇为无奈的笑了笑,但还是站了起来,向室内放着电话的办公桌走去,“我去问问,你把盘子里的饭给我吃了,我就唱给你听。” 两个人睡到第二天中午起床。已经有几年没有与江子深“同床共枕”的肖静本以为自己可以在今夜睡个好觉,却陷入到和窗外的车水马龙一样喧嚣的悲伤里。 他以为的戒断不过是逃避现实,自己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梦。现在,他看着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人的睡颜——他的梦被彻底的打碎了。 在梦里,他清楚的知道那是梦境,于是乎他可以“为所欲为”;在现实中,他清楚的知道他什么也不可以。就连此刻如同最后一眼贪恋的注视都是不可让人知晓的窥视。 这几年,他有意的减少两人的相处,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那个被他买下的海岛上闭门不出。他试图通过这种戒断的方式,减少江子深对自己的影响,努力的让自己习惯没有他的生活。寄希望于说不定哪一天,他就意外的发现自己已经放下了。毕竟时间的力量那伟大。他有过这样的幻想。 至少至少,可以不让这份心意继续加深,不然在江子深终将结婚生子那一天到来后,他要如何面对往后余生。 但在今夜、在此刻,他蓦然发现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他不知道自己对江子深的爱意还能不能增加,但显然并没有因为他的“戒断”而减少。时间并没有他以为那般无所不能。他对这个与他同塌而眠、却不可触碰的人,爱而不得。 是的,还是爱着,还是想要得到。 前者因为后者而变得槽糕;又因为后者,他难受的想要立刻离开——他显然并不具备脱敏治疗的条件。 喜欢睡懒觉的江子深在他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都还没有醒来。他早就已经想好了等人醒来后离开的说辞。 不告而别不是他的作风,不是因为贪恋在人身边分秒的时光,或许有一些,但确实不是决定因素。他从来都舍不得让江子深成为最后的那一个人,电话里如实是,信息中如是,现在更如是。 尽管江子深并不会像他一样敏感,产生任何被丢下的感觉。 在餐厅里大快朵颐的人问他接下来的计划,他表示自己这次来英国就是为了去录音室准备新专辑的相关事宜,还要在这里呆几天。江子深头也不抬的点了点头,咽下食物后道: “我准备回去了。这里太无聊的。” 肖静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如果江子深开口,说什么都好,他不确定他是否还拥有昨夜与人呼吸相对时下定的决心。 “工作顺利。”作别时,他认真道。 “你不应该祝福我这个。” 江子深看着不明所以的人笑了,“你不知道走出上一段恋情最好方式是什么吗?” 他知道答案,但是无法做出回答。 江子深自问自答道:“还是祝我桃花朵朵开吧!” 确认 他再次来到海边,到达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突然打在玻璃上的雨点,敲醒了他。落地窗外灰蓝色的滤镜变成了漆黑开灯前的大荧幕。 无星无月,他也没有抬头去看上一眼的兴致。不用海浪声提醒,比起真正的许久之前,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才让他恍惚得恍若隔世。 江子深在高中毕业旅行的时候来到了那处他没能考上、心念十年的大学所在的城市。他们两个人来到正对着大学校门的海滩。他已经决定了,如果江子深决定复读的话,他就以学校不理想为由陪着他一起复读。当然,到时候他还是会选择本地的大学,因为这个城市的大学并没有匹配得上他分数的医学院。也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展开的“自救”行动。 他提议去近在咫尺的校园内转转,江子深摇着头果断的拒绝这个提议。然后他们继续并排而行,从天亮走到天黑。气温越来越冷,他没有喜欢运动的江子深耐寒,不时的哆嗦还可以伪装克制,喷嚏却非人力所及。江子深在听到第二个后,就去伸手去抓他的手,然后惊讶道:“你怎么不早说!小心感冒了!”然后拉着他走到马路边去拦车。 肖静被人握着的手掌和心底成了整个身体温度最高的两个地方,他说他们明天可以再来,他带件外套衣服就可以了。 江子深却说,他们明天就坐火车回家。他已经决定不服从调剂,去第二志愿的学校。这意味着会掉档,但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了。江子深看着诧异的人解释道:调剂的学校他都不喜欢,不能选择喜欢的学校,那就选个喜欢的地方吧,而且这样他们又能天天都在一起了。 江子深的神情和语气里都是坦荡,肖静知道他的这句话里没有半分其他的言外之意。但他还是像被人告白一般的心跳加速,面颊红烫。他不是没有过对大学生活的幻想——关于江子深的那一部分。尽管他从明晰自己感情的那一刻的同时就明白无误的知晓呈现意味着失去。但是那时心底的种子还没有变成化石,破土而出的冲动是他无法制止的本能。尽管不久之后,这颗种子还是无法抗拒命运,淹死在了他第一次醉酒的夜里。 错了。 肖静苦笑着摇着头想,他回想起昨夜阳台上江子深和多年前海边如出一辙的眼神,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十年前,他会因为那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而心生起一丝期翼,十年后,他会因为江子深的失恋而产生隐秘的欢喜。形式也许不同,但本质都是重蹈覆辙。江子深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只要存在、即便他身上还包扎着上一次受伤的证据,他都会和听到命令就义无反顾的军人一样,毫不犹豫继续往下跳…他没有办法责怪任何人,因为下达这个指令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 不可以了。他告诉自己。 这是昨夜他的收获,也是这十年的教训:没有任何期待还不够,远远不够,江子深这个“深坑”不可能消失,那么就只能他自行避让了。 因为太痛了。他现在只要回想起那个落寞的眼神,就心疼到不能呼吸的地步。十年前,那个同样的眼神尽管也刺痛了他,但是那个莫名其妙产生的期待让他内心已然开始了狂欢——这是他第二次被江子深坚定的选择。但 是昨夜,如果他没有见过那个一模一样的眼神,他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但是没有如果:江子深很爱那个女人,那个他交往了不到三个月、认识不超过半年的其他人……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江子深的呢?小学二年级被最后还是妥协的父母接来同住,邻居家的小男孩笑得言不露齿的大方的自我介绍时,他第一次拥有了名为羞涩的情绪。又过了好几年,也是如此这般,他第一次对爱情这种珍贵的情感有了感性的认识。他不是在产生了爱情之后再进一步的了解到这个名目下还有同性恋这个分类。不是的,他是先发现自己爱上了江子深,然后才知道原来喜欢同性的人被叫做同性恋。 在他渐渐意识到,这是一种比他是学生时代的父母一次激情意外下的产物更难以启齿的事情后,他不是没有过抗拒和恐慌。尤其是在明确的知道江子深不可能喜欢男人以后,他做出过努力,尝试着和有好感的女生好好相处。但努力没办法让他喜欢上一个人,就像它没办法让他不去爱一个人一样。 打在玻璃上的雨点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他的心却在一阵惊涛骇浪后平静得如同深海;最深处五十二赫兹的声音告诉他:他必须要放手了。 放不下,那就只能壮士断腕了。 第二天,他坐上了他能买到的最近的一班飞往斯德哥尔摩的航班。并不是因为他对这个以学术名词而闻名世纪的城市名称有什么心得和感受,仅仅是因为北欧是在他的地理知识里自己能够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了。在抵达后不久,他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国家叫冰岛。 他没有向其他人倾诉过一点什么,他也没有这样的人选。但是他直觉艾美丽再次敏锐的察觉到了点什么,她堪称完美的配合着肖静的“断腕计划”,不动声色的为他办理了一年期的语言学习签证,效率极高的安排好了学校和住处,并且主动帮他屏蔽了几乎所有外界的消息。就连歌曲的进度都不再规律的过问,发来的信息也全都是各地旅游的攻略和推荐的链接,再没有除此以外的其他内容。 原本的旅游变成了游学,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更为明智的选择。他像又回到了高中生活一样,每天的生活规律且充实。白天去教学楼上课,晚上回宿舍做作业。之所以不像大学,是因为作为一个医学生,他本科的课业负担比之高中有过之而无不及。欧洲国家课程松散闲适的作风状态,尤其是他们这种兴趣性质的语言班,课程紧张程度不及十一。 于是,在周末和多不胜数的假期里,他通常会一个人或者和同学结伴旅行来消磨时光。这期间不断有并不知道他身份的女人或者男人来向他示好,但他全都予以了礼貌但坚决的拒绝。并不是因为介怀这种露水情缘的关系,而是单纯觉得疲惫——这些年,他爱得太累。 或许江子深说的对,走出一段恋情最好的方式是进入一段新的恋情。但他非常清楚,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他。 江子深爱了何西子半年,他爱了江子深二十年。短时间里他找不到替代的人,而且很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了。他也不想去找。这场旷日持久的暗恋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他现在全部的努力并不是去寻找一个能够取代江子深的人,而不是让自己不再陷入这种会将自己淹没的感情里。他现在想要的是一段感情的结束,而不是任何感情的开始。 一个学期短暂又漫长的结束了。假期开始前,他就给自己安排好了来冰岛旅行的行程。他一个人好奇的来到这个之前他从未听说过的国度。到达的第一天正好是圣诞节,他估算着国内的时间,给江子深发去节日祝福信息。这段时间,他都会和从前一样在节日里给江子深送去问候,在江子深偶尔发起的吐槽和闲聊里,他也一如从前的耐性倾听并认真的予以回复。 完全的断联并不是个好主意。他刚刚搬去岛上时就尝试过,结果不到半个月就以失败告终了。越是没有他的消息,反而会让自己更加疯狂的陷入思念。 他在冰岛入住的酒店就在雷克雅未克大教堂大门正对着的一条笔直的街道上。第二天,还是早早醒来的他,等到中午十一点,世界才终于亮堂了起来。他穿戴得如同一个爱斯基摩人一般走出酒店,步向尽头处耸立的教堂。 这座大理石灰的教堂宣传为风琴样式,但无论远近,在他看来都是一副几何构图。 在国外,他并没有什么知名度,北欧人也尤其注重隐私。在斯德哥摩的课程开始后多久,他就基本没有佩戴口罩和墨镜的习惯。但是北欧极寒的气候,让怕冷的他每次出门时都会用的加长加厚的围巾和包裹严实的绒帽的把自己‘全副武装’——基本只看得到眼睛到鼻孔的区域。 但这样的装束,在今天大到拖慢了他行走速度的凌冽寒风下,还是显得有些不够。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大教堂,竭力加快步伐,想要尽快进到有暖气的室内里,取暖休息一会,然后立刻返回酒店。 过了马路,大教堂的广场前出现了三三两两拍照的游客。这是今天一路走来,他终于见到的行人。高耸的教堂,替他挡去了不少风阻,让他的行进变得轻快了许多。 “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好不好,我们马上就要进到教堂里了,你也不怕上帝看到了不高兴。” 身后国人的语音被他的耳朵兴奋的捕捉到,一个尾音都舍不得放过。 “上帝看见我们俩个,怎么也不会高兴的。但要是陪你来的人是吴晨辉,你估计能高兴吧。” 吴晨辉?身后阴阳怪气的男人提到的这个名字,让肖静下意识的有想要回头的冲动。 他记得这个人,这是江子深手上最重要的一个艺人,他第一次为其献唱主题曲的那部电影,就是江子深好不容易为这个唱跳出道的小明星争取到的荧幕处女作。 他没有回头,但是放慢了脚步。 大概是因为在国外,说的又是国语,两个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话语里也没有避讳:“人家是直男,直男!你怎么老是喜欢疑神疑鬼的。” “直男?”阴阳怪气的男人更加阴阳怪气的冷哼了一声,“你有见过两个直男天天睡在一起的吗?” “谁跟他天天睡在一起了?就这么一次而已。” “谁说你了!”声色越听越熟悉的男人发起了脾气,“我是说他跟他经纪人,两个人明显就不对劲!你今天早上才被我上了两回,你还算哪门子的直男?!” “别说了!别说了!马上就要见耶稣了,也不知道避讳点!” 两人个人似乎等了一下,发现肖静似乎并不打算继续向前移动后,并排而行的越过了他。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戴着口罩的男人好奇的朝他打量了一眼。而他身旁帽子都没有戴、只松垮着系了一条黑色羊绒围巾的英俊男子则面色冷峻的直视前方——侧面的角度让男子过于优越的骨相展现得更为立体。 他是…苏文? 即便肖静并没有完整的看过这个人的电影,但不会有国人不认识他。况且江子深跟何西子在一起的时候,他忍不住搜索过何西子的新闻:最轰动的消息就是何西子曾经和从来没有承认过交往对象的苏文订过婚…… 这个发现无疑让刚刚的两人的对话透露出的信息变得更加可信。刚刚站定的不动的几秒,他的身体和他的大脑同时停止了运行。失去时间概念以后,他的大脑不在何时结束了罢工,重新处理其前后接受到的讯息。 江子深和他的艺人搞到一起去了?这怎么可能?江子深怎么可能喜欢男人?电脑开始搜寻有可能的线索: 昨天“圣诞快乐”的消息发出后,两个人的闲聊突然变得极为可疑且有了及其强烈的暗示和预告的意味。 江子深问自己:是一个人旅行还是和其他人,是女人还是男人。他当时只当是单纯询问自己结伴同行人的性别和八卦,完全没有深想过这一层:这个具有调侃意味的玩笑,意味着在江子深心里,男人也成为了可以和女人组成情侣一起旅游的对象。 震惊过后,困惑带领着他将线索由点成线:这个变化显然是产生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为什么?是因为急着想要治愈情伤,而他身边刚好是与他相处最多的这个漂亮的小男生吗? 缘由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江子深开始喜欢男人了,而本来自己才是最有机会也最有资格充当这个角色的人!但是现在这个角色被别人抢了、偷了去!江子深爱上了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不是自己! 他无法判断让他身体发热到想要脱掉外套的情绪,究竟是懊悔还是愤怒。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分辨。 脸上是茫然无措的表情,脚下却目标清晰的转身,然后可以用奋不顾身来形容的姿态,向酒店跑去。 他直接定下最近的一班直接从冰岛回国、转乘时间最少的一趟飞机。他做不到开口询问,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是输家。他必须回去,必须眼见为实,必须亲自确认。 碰瓷 长时间亢奋的飞行,让他在终于结束了所有飞行行程后,不仅双脚虚浮肿胀,两只眼睛像痛苦哭过一样的发红、凸起,夸张到见惯了红眼航班出租车司机都忍不住多看了后座带着黑色口罩的人几眼,并在随后要求直接开去距离机场五小时车程的影视城时,认真的考虑过是报警还是直接送医院。最后,在对方直接提前转账和连声咳嗽里,确定自己没有被打劫的风险后,这才启动了汽车。 他没有像任何透露自己回国的消息,只在在转机的间隙询旁敲侧击的通过和江子深熟识的人知晓了他当下的所在。在看到答复他随艺人入组的答复后,心底荒凉的沙漠瞬间冻成他在北欧火车上看到过的雪原。他控制住了立刻通话质问的冲动,一边胸膛起伏的咽下委屈的哽咽,一边冷静的打字询问具体的地点。 他来到剧组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他本打算在剧组休息的酒店住下,然后留在这里观察两人的相处。电话许久才被人接起,可传来的却不是江子深的声音。 “你好——” “你是谁?”大脑做出的猜测让肖静亟不可待的打断了人,语气强势的逼问道:“江子深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对面的人因为明显不友善的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我是吴承辉,他睡在我这里,手机当然就在我这了。他洗澡去了,待会让他回你。” 对面等待几秒后挂断了电话。 前台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吴晨辉住在哪个房间。于是,他只得忍着恶心再次拨通了江子深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还是吴晨辉,被告知了房车的车牌号后,他立刻挂断电话,直奔离酒店不远的露天停车场。 “有病。” “怎么了?”江子深擦着头发一出来就看到吴晨辉嘟囔着嘴,没好气的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砸得桌面一响。 “轻点!我才买没多久!”江子深心疼不已。 “你这个朋友真是没礼貌。得到回答以后,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谁啊。”江子深走近,疑惑的拿起手机查看。 “我给你去拿吹风机。在我房里。”吴晨辉一边往卧室的方向走,一边道:“你快点吹干头发,他可能要过来。” 看到最近来电联系人的名字——静,江子深陷入了更大的困惑里:肖静不是在冰岛吗? “你是不是听错了?” 江子深没听到回话,走到房门口站定:吴晨辉正在一片狼藉中蹲在地上翻找吹风机。 两个人虽然一起在放车里住了快半月,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吴晨辉卧室的内部景象。 “你这里…是被核弹炸过吗?” 虽然他自认自己也不算是个喜欢收拾屋子的人,但是混乱需要在不大的空间里寻找床铺的程度,还是让他颇为震惊。 “难怪你不愿意住酒店…是怕最后被清洁人员爆料吧。”江子深身体靠在门框上,开起了玩笑。 “那也不是,”吴晨辉蹲在地上,扒拉着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我主要就是东西太多了,不好搬。不熟悉的地方我住着也没安全感。以前在韩国,都是嘉予哥有时间的时候帮我整理,后来就是助理。现在就只能这样了。”说完抬起头,讨好的看着人, “你可别指望我帮你收拾。说好了,我只陪睡。” “我是想问你,我的生活助理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啊?” “快了快了。” 江子深走了进去,蹲下,还是帮人整理了起来。 这一次的角色虽然是配角,但是导演和主演都是有国际知名度的一线,机会实在来之不易。他怕眼前这个连吹风机都能弄不见的小祖宗又因为贪玩被退货,于是亲自下组监督。结果吴晨辉的生活助理在年前辞职了,他又有不住酒店住房车、还需要人陪同的习惯。女性工作助理当然不可能,那就只能自己上了。 他想着,正好还可以监督着人看剧本、背台词,倒也算是一举两得。而且还有个意外之喜:这辆他从前不以为然的房车,在住进来以后才发现别有洞天:隔音一流,浴室宽敞,房间舒适,还有专门的一个游戏机房,简直就像个移动的世外桃源,完全打破了房车在他心中简陋不便的固有印象。 门铃和大力的拍门声夸张的响起,江子深让吴晨辉去开门,自己想把手头上已经收拾了一半的箱子的摆满。 “那个…那个,肖静来、来了……” 吴晨辉刻意提高的声量从房间外传来,但莫名听着发虚。像是…像是吴晨辉被自己逮着翘班时才有的慌乱语气。 江子深把放满了收纳盒往床边一推,困惑的站起道:“我出来了。” 他走到房门口,一下子就愣住了:站在客厅里的肖静穿着厚重的大衣,一双眼睛血红红的盯着他,仿佛在自己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杀父仇人。他刚要开口问人,肖静接下来的举动将他的惊讶升级为震撼—— 肖静疯了一样的扑向站在他身侧、面露胆怯的吴晨辉,坐在人身上开始挥拳揍人…… 吴晨辉明显也没有预料到肖静的动作,咒骂明显慢了半拍的才响。让江子深回过神来。他跑着上前将肖静的双臂抱住,从吴晨辉身上把人拉了起来。 “你疯了!” “你帮他?为什么?为什么选他!” 肖静过于理直气壮的委屈哭喊,让江子深紧由震惊又变为自我怀疑:难道…他不该吗?! “你有毛病吧!你打我,难道他还要帮着你?!” 吴晨辉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终于完整的喊出一句话,随即身体旋转着被推到下了车…… 车门被摔出一声闷闷的重响,江子深伸手想要去开门却被肖静截住。 “你疯了吗?!晨辉还穿着睡衣!你想把人冻死啊!” “你就这么关心他的死活,那我呢?” “你今天——” “肖静你个王八蛋!你想冻死我啊!这是我的车!你给我开门!”锤打和咆哮一齐从门外传来。 肖静注意到江子深的注意里被门外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又气又痛心。他抓着人的手丝毫不敢放松,拖拽着人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件外套,迅速的打开车门,发泄似的往外一扔,车门旋即又被大力合上。 “好了,现在他不会死了。” 肖静两只手死死的抓着江子深手臂,迫使人正视着自己,迫不及待的问道:“现在会死的人是我!如果你选他不选我的话!” “你、你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在冰岛吗?”江子深终于问出看到人第一眼时就想问出的问题。 “我后悔了!我后悔去冰岛了!不,我后悔去了北欧,去了斯德哥尔摩,后悔逼自己不去爱你、不去想你、不去想要得到你!可我是因为实在太痛苦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有希望了,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喜欢男人!我应该留在你身边的,那个时候留在你身边,陪伴你、安慰你的人应该是我才对的!对不起对不起!子深,都是我的错!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求你了子深!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发誓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一万倍!我一定会比吴晨辉对你好!” 肖静看着张开嘴却不说话的人,更慌了,“你不要看他年纪小长得好看,就被他迷惑了!他不可能有我爱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爸妈,就不可能有人比得过我!从初中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你了,不!也许更早…也许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你了!你不相信是不是?我有时候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会、怎么会那么绝望的喜欢你那么久!喜欢到自己都讨厌自己的程度!” 他生怕被人误会,又紧张的赶紧解释道:“不是讨厌你!是讨厌我自己!我讨厌想要得到你的自己,明明知道你不喜欢男人,把我当好兄弟,但是我却那么想要得到你!想到梦里都只会有你一个人!子深,我、我是因为你才学医的,真的!因为你说过,你希望你未来的妻子最好是一名医生,于是我就鬼使神差的选了这个专业…我被艾美丽看中的那首歌也不是什么写给暗恋对象的,不!是暗恋对象,但我暗恋的那个人是你,我是写给你的!一直都是你,从来都是你,我所有的歌都是写给你的!” 两人四目相对的安静了半晌,江子深还是没有说话,他突然伸出手掌,覆盖在肖静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 “我没有!” 本能的否定后,得到关键词的大脑稍稍运转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的确有异样。 “也许吧。但是,”肖静生怕让江子深误会自己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生病后脑子不清楚的胡话,“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都是这么多年藏在我心里不敢说的话!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可以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吴晨辉?”江子深开始拼凑地图的最后一角。 冰岛的偶遇不能说。肖静略过这一项。 “圣诞节,你开的玩笑我越想越不对…后来就打听了一下…然后我就回来了,而且…你都和他住在一起了…都…这样了……”肖静看着江子深湿漉漉的头发,声音越来越、弱,像是意识到不对,他突然又异常激动起来,手上也更加用力,大声道:“但是都过去了!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真的!子深,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发誓!我会比他对你好十万倍!” 江子深疲惫又无力的叹了一口气,哄着人道:“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你答应我,我就去医院!看着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还不如就让我死了!” 最后一句已然接近哭喊。 江子深没想到自己还可以看到肖静耍无赖的一天,他直接被逗笑了,“我和女人在一起就没事?和男人就不行?那好,我不和男人在一起,这总可以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肖静吓到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我当然也不希望你和女人在一起!但是、但是那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能那么自私,而且你那个时候也不喜欢男人…但是你现在可以喜欢男人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真的!” 看着越来越激动、脸越来越红的人,江子深安抚道:“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去了医院——” “肖静!” 吴晨辉从工作助理那里拿到备用钥匙打开了车门,人还没上车就听到他气愤的声音。站到车上后,冲着背对着自己的肖静,高声道:“我告诉你!我没你红!没你大牌!但是我吴晨辉也不是好欺负的!你犯了病就去医院!跑我这里发什么疯!”他往车门的方向一指,“你给我滚下去!要不是看在江哥的面子上,我tm早报警了!” “你活该!”肖静听到最后一句转过身,也指着人喊道:“你去报警啊!你现在就去!我不怕!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勾引你自己的经纪人!你有多不要脸!” “谁勾引自己的经纪人了?!” 说完,吴晨辉大致明白了过来自己今晚这场无妄之灾的缘由。 “你这叫淫者见淫!满脑子的潜规则,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TM不敢一个人住房车,男助理又刚好辞职了,才让江哥陪着!我的”说着,指向方才自己卧室对面的方向,“江哥住这个房间,不信你自己去看!你满脑子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操!”吴晨辉被自己的话气得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更加气愤的怒吼道:“我tm根本就不喜欢男的好不好?我就算要潜规则,我也不会找男的!” 两个人的大声对质让没关上车门的房车外一下子聚集了不少的人。等到江子深驱赶完,关上了车门,就看到从自己房间里颤颤巍巍走出来的肖静——刚才还通红的面颊又变成了不见血色的惨白。 吴晨辉见人这幅模样,吓得站在一旁,不再开口。 “我送你去医院。走。”江子深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那你……” 江子深知道如果今天不先不解释清楚,肖静是绝对不会去医院的。他轻叹了口气,小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但是,我真的就是单纯陪他——” 想到方才肖静的告白,江子深将“陪他睡觉”四个字及时改口,“——单纯陪他一起住在这里。圣诞节那天和你开的玩笑,也是因为你在去那里之前,提到过你和一个荷兰的同学出去旅游过。荷兰最有名的就是…就是同性恋和大麻,我就随口开了这个玩笑。” 肖静没了刚刚的气势,声音轻若虫蚁,“你不喜欢房车的。” “这里的很好啊。还有游戏机房。” 江子深用视线向肖静示意了娱乐空间的所在。 肖静自顾自的往前走,江子深不敢用力,便松了手,跟在人后。路过吴晨辉的时候,肖静停了下来,微微侧头,轻声道:“抱歉……” 吴晨辉还在思考自己该不该假笑表示原谅时,肖静突然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直挺这身体往前一倒——震得地板一颤…… 两人双眼同时眼睛一圆,这一次吴晨辉反应很快,只听他咆哮道:“卧槽!怎么还带碰瓷的啊?!” 来访 等肖静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脸肃杀之色的艾美丽。他往四周一扫,艾美丽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过来以后江子深就回去了。刚以为你要省心点了,你就给我来个大的。我说大哥,你就算要表白,也挑挑时间地点啊。跑狗仔最多的影视城去捉奸?听说比新闻发布会还热闹!你这宣传能力比之你的音乐才华都要高出几个段位。这一次专辑宣传的时候,您一定不要谦虚,多给我们提提意见,好让我们也跟着学习一下。” 肖静疲惫的又闭上了眼睛。周车劳顿和短时间内大起大落的情绪再加上身体的病痛,此刻全部一齐向他袭来。 刚才是大起,现在是大落:他走了。都不等着自己醒过来,就忙不迭的…逃走了。 艾美丽以为是肖静不耐烦听自己说这些,但还是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自古忠言逆耳。现在你闹也闹了,话也说了,可以了吧?该放下了吧。你喜欢谁都不犯法,但是别人不喜欢你,也是他的自由。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您那位,要是能强扭,我亲自去给你上门提亲!” 上门提亲? 江子深还会让自己进自己家门吗?他还会和自己联系吗?他的父母倘若问起,为什么现在过年肖静不来了?他会怎么解释?他肯定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过去,被父母追问的不耐烦了就卖萌卖笑转移话题,或者借口约了人溜之大吉。总之,他不会说是因为自己对他心怀叵测,他把自己当朋友当兄弟,但是自己却想跟他睡觉…… 他还会见自己吗?他还会联系自己吗?应该不会了吧,他会努力避开和自己见面的机会和场合,如果还是那么倒霉的和自己碰面了,他会一直大笑一直找人说话,但就是不壑你说一句正经话;逮到机会就赶紧溜了……他们往后余生屈指可数的会面都会在这样的尴尬中结束… 是他,是他让他们连互相问候的朋友都做不成了…… 艾美丽看见肖静顺着眼角不断流下的眼泪,估摸着自己的话肖静应该多少还是听进去几分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总算有了个了解,引爆的炸弹只要没炸死人,总比一直揣在怀里要安心。于是,她心里又涌上了几分于心不忍,终于有了探望病人态度,暖声安慰道:“医生说了,退了烧再打一针稳固一下,你要觉得没什么不舒服了,就可以出院了。你想去哪里休息都可以。不过要是回学校的话,还是再多休息几天。语言班的签证时间要是到了,我再帮你续期。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不去了。”肖静的声音听着还是很虚弱,但是咬字清晰,发音干脆,不难听出的坚定。 “明天我就回岛上。” 回到自己小岛上的肖静,生活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吃饭、录歌、睡觉,如此循环反复。一个月前的那场闹剧,如今想来就好似一场体验并不逼真的梦境。如果不是越来越临近春节,他几乎不会主动想起。 他已经决定了今年不会遵循过去十几年的旧例去肖家拜年,但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江子深主动发来消息:他即将登岛。 他盯着手机看了很多遍之后,抬起头的眼睛里依旧大雾弥漫。他站起迅速的环视一圈,家里虽然算不上脏乱,但是也和整洁没什么关系。现在请保洁来显然已经来不及了。等到他简单的将餐台上一堆酒杯和餐盘堆到洗碗机里,又把客厅的地拖扫了一遍,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好,他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于是他又赶忙冲到主卧的洗手间里迅速冲了个澡。走出来的时候,看着玻璃上的水渍和零乱不堪的洗手台,暗自庆幸还好江子深不会进到这里来——事到如今,他绝不可能在自己这里留宿。 这个念头也同时提醒他想起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江子深为何而来? 和自己说清楚,做一个了断?如果觉得的信息和电话不够正式和礼貌,大可以约自己上岸见面,实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来到这里。他从前虽然没有主动邀请过江子深上岛,但是江子深自己也从未提过。按照从前两个人的关系和江子深的性格,如果他对自己这里感兴趣,是不会和自己讲客气的。所以可以倒,讨厌赶路、讨厌外宿的江子深,对自己的这座需要先飞机后快艇再转摆渡车的小岛并不感冒。 是因为对自己有歉意吗?他猜想:也许从小就心底善良的江子深不仅没有怪罪自己对他的心怀不轨,还同情起自己对他的无妄痴念。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怎么说?说他很荣幸被自己喜欢,但是他们两个人是不可能的,希望以后还是好朋友? 虽然他们的关系肯定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但是如果这样,至少他还可以和江子深继续来往,偶尔聚会见面,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希望如此,但愿如此。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他忐忑又期待的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