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通过勇者》 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之基础设定与大战前夜 西幻背景。整个世界的运行都建立在“每一百年都会出现一对命定对立的勇者和邪神并以勇者打败邪神为结局”的法则上。 我们的勇者比较衰,邪神也是。按理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勇者与邪神,但他俩是例外。 勇者自诞生时起就一直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少年啊你就是被选中的勇者。你要经受磨难习得技艺突破重重障碍来到邪神面前杀死他并将和平安宁归还给这片土地! 那时的勇者人还很单纯,很热血,他信了并且真的去做了。彼时让他稍微感到侥幸的一点是邪神尚未诞生。他自觉承担了指点自己迷津的先知角色,赶在死线前充分利用这些时间,一般勇者该干的事一件没落下,包括但不限于游历大陆、广交朋友、组建小队、刷本升级并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山洞里拔出了那把唯一能杀死邪神的屠龙宝剑。可能是因为他没那么天赋异禀,哼哧哼哧做完这一系列任务之后已经是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大龄单身汉,老到当不上jump系男主的那种。不过无所谓,谁说年纪大点不能有热血展开呢,勇者对此处之泰然。 按照指引杀死邪神后本以为可以就此功成身退过平常人的日子,但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三十年过去,勇者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衰老,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距离斩杀邪神已过去一个世纪,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出现在他脑袋里:少年啊早就不是了,你就是被选中的勇者,快快收拾行囊去拯救世界吧!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他甚至怀疑上一次经历都只是他的错觉。 最终勇者不堪其扰,被迫回到那座城堡,再次杀死邪神。 之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勇者很崩溃:怎么还特么的是我啊!!当然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被他杀掉好多次的倒霉邪神也是这么想的。鉴于我们还没解锁邪神的视角,暂且略过不谈。 虽然设定里讲了“出现一对勇者和邪神下略”但没说不能是同一对啊!见谅一下吧,这个世界的造物神喜欢偷懒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我们还是回到一切尚未开始的现在,来深入认识一下勇者和他的朋友们。讨伐小队成员包括:看似高岭之花实际生活技能极其低下离了勇者照顾就很难独自存活的精灵弓箭手、极度社恐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在勇者威逼利诱下还没毕业就锒铛入职三无小厂打黑工的宅男巫师、本应是温婉奶妈但性格暴力崇尚拳头最大的牧师以及平平无奇没什么特点的一般通过勇者自己。团队里大家各司其职和乐融融,屡次荣获先进集体称号。 来到大陆北方藏在荒废城池深处的城堡面前,小队在城堡外围扎营休整,等待预言里邪神的诞生。大战爆发前的最后一晚,牧师把勇者叫到一边,说我有点事要跟你忏悔一下。 勇者说:早干嘛去了。上周刚在教堂补充物资,你是觉得我比你那些老同事专业? 牧师说:其实呢我刚意识到我是圣火女神转世,干完这一票业绩达标就要回天上去了。明天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老娘了所以麻烦说话客气点。 勇者很茫然,借着一点月光看看她胸前挂着的女神像吊坠,精雕细刻的面孔,是和他队友二流子气质完全不同的圣洁恬静:我没听懂,你再讲一遍。 牧师自动忽略他的困惑,继续说:还有下回你就不要带他俩出来了指指篝火边正在打牌的巫师和精灵。我知道你心里有个组建团队的念头,但这两个不适合跟你东奔西跑。讨伐什么邪神啊你一个人就够了。 勇者有点委屈:……不是你一直说女神要我拉个队出来吗? 牧师说:我就是女神,现在我告诉你这两个人在这里的任务明天之后就完成了,同时我要你以后别带他们到处跑,听懂没有? 勇者:…… 勇者福至心灵,感到自己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聪明过:你说你是圣火女神,那邪神岂不是……? 牧师说:是我弟弟,不过他生下来就是要挨刀的。设定如此,你别介意。 最后她打个哈欠,踮脚拍拍人高马大的勇者肩膀:小伙子有前途,以后好好干啊。说完回自己帐篷睡觉去了。 勇者在原地站了很久,后知后觉察觉到牧师发言里不对劲的地方:什么下回以后的,已知邪神人被杀就会死,难不成还能死第二次第三次? 但他随即自己说服自己,神嘛,一次死不了很正常,不过这应该也不是他一介肉体凡胎能管的事了。倘若有生之年能见到下一任勇者,他会如实传达牧师,额不对是女神的谆谆旨意的。反正故事里都是这么演的。想到这里,擅长自我开导的勇者感觉前途一片明朗,回了营地踹开滚到他被褥上睡得横七竖八的两个队友,安心睡下了。 杀死祂就像捏瘪一只虫子一般轻易 第二天如约到来,小队进入城堡。主殿的现况如勇者先前想象的一样糟糕。整个建筑内部昏暗窒闷,几乎完全被某种不明物质覆盖,它是漆黑的,不反射一点光线,连声音也一并吸净。但它又像活的沼泽,凑近了能看到表面似乎规律的流动。尽管整个大厅阒寂无声,但小队所有人都听到了它低沉有力的心跳:怦、怦、怦。 他的目光自觉被吸引向大厅中央。从一团勉强能辨认出是王座的形状里,他看到一颗卵。卵蜷在王座上,比他的拳头只大了一点。它是这庞然存在仍沉睡着的核心,随着新陈代谢与脉搏跳动一起一伏,完全没有要转醒的意思。走在小队最后的精灵从箭筒里拈出一支,握住杆子重重捅进离他最近的一滩泥泞中。最开始没有受到什么阻力,直到大半支箭没入,那柏油似的物质才后知后觉地推拒起来。灵只觉得着力点滑动一下,才发现捅进去的大半截箭杆已消失不见,甚至没能留下半点痕迹,只剩下鸟羽做成的箭尾还攥在手里。他随手丢掉箭尾,朝身边看过来的巫师摇摇头。 另一头的勇者已经像被蛊惑似的走近王座。他在牧师的示意下举剑,只是轻轻一挑,同样漆黑的卵壳就破开细细的缝,热刀切黄油那样的轻而易举。从卵壳里钻出的是一只蝴蝶。祂像真正的活物一样身体沉重湿漉,鳞翅皱在一起,压的祂细细的腿也跟着颤抖,几次站立不稳。勇者看着了迷,没有意识到他的剑已掉落在地,空出来的手不自觉伸向蝴蝶——直到牧师喝住了他。 她用只有他听到的声音说:不要碰,更不要同情祂。 她说:杀死祂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勇者的肩膀耷拉下来,又去看那只蝴蝶。祂已渐渐抖落粘稠体液,翅膀也平整地展开。祂的模样同他见过的任何自然生物都不一样,要更脆弱、更美丽、更难以捉摸,他再次被祂挣扎欲飞时翅膀燕尾细微的颤栗迷住了,晃神间以为自己在和那双鳞翅上拟态成眼睛模样的花纹对视。 就在这时他的太阳穴裂开一阵强烈到险些将他击昏的疼痛。那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在他大脑里为非作歹的声音喃喃低语,一刻不停,与身边的牧师逐渐重合:杀死祂是你唯一的选择。 牧师告诫他:一旦你因为祂犹豫停手,接下来的发展都不会在你控制之中了。 她,他们。全都悄声催促着:快动手,否则整个世界都要跟着一起完蛋。如此急促,整齐划一,令他想起年幼时和家人参加过圣火教派礼拜日的例常诵经,只是内容从散布慈爱之心的福音改换作要他杀死一个活物的恶毒命令。那暴雨般密集的声音啃咬着他,像一千只蚂蚁同时蚕食一只苹果。 需要明确的一点是,我们的勇者对美丽的东西没有抵抗能力。 他的三个队友一个赛一个的精致漂亮。勇者虽贵为队长,大部分时间都由他发号施令,但只要精灵表情管理稍微垮塌一点,或者巫师无措地绞起细长的手指,上刀山下火海的事他都会去做。幸好队里唯一正常点的牧师对这种小手段极其不屑,他的任务难度从做三个人的舔狗骤降到只要做两个人的就行了,实属重大进步。 因此大敌当前,他还是犹豫了。只是杀死一只虫子罢了。即使祂看上去那样漂亮,是无害无辜的那种漂亮,散发令勇者心生怜爱不忍的致命吸引力。 牧师不耐烦了:这有什么难的?她要求他捡起他的剑,迫不及待要见证这一刻,然后她便有了回到那座空中庭园的通行证。勇者依言照办,可是他的手虚软无力,必须两手才能握住剑柄,才能勉强压制住十指无力的颤抖。他不是没有取走过活物的性命,大到为祸一方的邪恶生物,小到野外惊扰他睡眠的恼人蚊虫。对这一天之前的勇者来说,邪神也不过是比它们再大一点、再坏一点的存在。他做足了要历经一番苦战的心理准备,只因那最后的成果必然是甜美且正确的。 可是真正的邪神弱得有点过头了。勇者又一次摆起架势,恍惚地想,原来我走了这么久的路,要面对的敌人只有丁点大。 杀死一个显而易见会威胁你伤害你的东西和这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但他接着就刺穿了祂,过程比他想象的轻易,像刺穿空气。从蝴蝶折断的鳞翅与瘪下去的身体里,汩汩流出水银似的血。破开的卵壳开始自我缝合,将蝴蝶包裹其中,最后一同化成一小片灰烬。而勇者的耳鸣头痛,以及那个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声音,也终于随之消停下来了。 你瞧,牧师在他身后说,很简单,是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勇者回头,只来得及看到逐渐透明的牧师最后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多年的共同旅行让他熟知这副表情的深层含义,这意味着她又做了什么坏事,并且已将他一并拖下水。圣火女神最后对他说:拜拜啦,想我的时候就随便祷告一下吧,我偶尔还是会听听信众诉求的。他透过她看到另外两个毫无存在感的队友已经在不远处倒下,这是她留给他的第一个烂摊子。 原地解散,一些邪恶真相的初显 等到勇者把两个不争气的弱鸡队友扛出城堡返回营地,天色仍是亮堂的,甚至没到饭点。这也和勇者从前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以为清小怪和副boss就要干到天黑,然后他和邪神沐浴着月光呼吸间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迎着朝阳第一缕霞光取得胜利,谁知道一进主殿就快进到结局了呢。 猝不及防就把为之筹备十数年的重大使命完成了,他有点无措,但肚子已经饿了。精灵和巫师还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俩人都不会做饭,平时最多帮他打个兔子捡捡柴火打下手,现在这些活又落到了唯一清醒着的勇者头上。 不过勇者最大的优点就是身为实干家总能很快接受现实,他一边用刚斩杀过邪神的利剑给打来的野鸡放血拔毛一边老神在在想着下半辈子怎么过。他离家已有很多年,如今一切尘埃落地,感觉是时候衣锦还乡了。勇者除了被迫成为勇者外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回家种地,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安稳地把人生剩下的几十年过完。 两个队友闻着烤鸡的香味就醒了,悄咪咪摸过来,把正在认真想事情的勇者吓了一跳。巫师都不用他招呼,已经很自觉地撕下一只鸡腿,姿态极为自然,还不忘跟他闲聊问牧师去哪了。他真怀疑这俩就故意睡到这会儿才醒。 勇者倒还没考虑到这件事怎么跟他们交代,但既然牧师也没说过必须保密,他就老实讲了:她其实是圣火女神转世,下凡来指引我们的,任务完成就回天上了。 精灵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很专心地在进食。他加入队伍之前一直生活在族群领地,那里远离人类社会,好听点说是避世幽静,难听点就是封闭又排外,报纸都送不到的偏僻地方,更别说放外人进去传教了。因此精灵对大陆上范围最广的圣火教所信仰的主神也没多少感情,这很正常。 巫师的反应就比较大了。他和勇者一样都是普通人类,又出生在圣地中心的城镇,从小耳濡目染还进过唱诗班,女神对他来说虽无真正的养育之恩但勉强也算半个妈。加上巫师从基础文法学校毕业后就被送去了皇城的魔法学院,学的是正统女神派系法术,根正苗红不过如此。他拿着没啃干净的鸡腿指着勇者你你你结巴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原地,可怜巴巴地:那女神为什么不对我显圣呢?我们一起旅行了这么久,还不能算朋友吗? 我和女神组队讨伐了邪神假的,多牛啊。这拿回去不得够他吹个几年的,兴许学校还能给他颁个奖呢。 但勇者想了想说:她不告诉你可能是因为你昨天没看路又把她鞋跟踩掉了,可能还在生气吧。 巫师听了一愣,赶紧手搓了个火球出来,松了口气:幸好法术还能用。他当然了解牧师睚眦必报一点就着的脾气,只希望她重拾身份能一并记起神的宽容博爱,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他一破学生计较,他真不想失去施法能力被迫肄业,学位都拿不到。 勇者没心思像往常一样安慰惴惴不安的巫师。他心里有种令他极不舒服的模糊预感,尽管不能确定这代表着什么。他只想尽早回去家乡,似乎但凡他脚程慢一些、路上再闲逛逗留个三两天,他的老家就会像传说里的蜃景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少年时离开家再到现在,勇者一直被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使命驱赶着,要他做这个做那个、到这里去那里。他对出生的小村子的印象极其模糊,好像他根本就是凭空蹦出来的一个人。勇者很恐惧,倘若再不确认自己有无来处,就会失去支撑他活到现在的根基。他想: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他又是为什么能单凭着一份虚无缥缈的使命感,在外漂泊了近二十年?他没想到的是,完成自己奋斗了半生的重大目标没有带来什么成就感,反而余味很糟——越想越糟。 勇者的第二大优点是很有行动力。他拄着剑鞘把自己从火堆边支起来,给两个队友一拱手:没啥事我就先走了啊。 精灵和巫师抬头看他,两个人都很茫然:啊? 缺点是:勇者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时候,总是忘记先告知下同伴。 他们一起旅行了很久。精灵是在牧师强烈要求下加入的,算来已经认识了七八年;巫师最后一个入队,也有两年多点。精灵是年轻的精灵,巫师也只是个成人没几年的小屁孩。这点时间对心大的勇者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在他们的生命里占据了重要的一段区间。 勇者情商不算太高,他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情办完了各回各家,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看向小巫师:你离开学校也够久了吧,不念书了? 他又看看精灵:你家里不还有皇位要继承吗? 在被薅进小队以前,精灵确实是族里的王储。他优雅自持,待人亲切但疏离;然而几年风餐露宿下来已经学会了喝酒、打牌、弹鲁特琴,偶尔帮睡得很死的勇者打个蚊子,总之就是没有一点王储的模样。 所以首先也是精灵放下体面,拃着沾了油的手来抓勇者的袖子。不幸的是,既然前面已经讲了精灵至少看起来是高岭之花,理所当然的他不怎么会讲人话。 ……你走了以后我会很想你的。 他憋了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 勇者最受不了他这副梨花带雨要哭不哭的死样子,干脆选择闭上眼别过头狠心到底。 巫师没说话,只是震惊的看向跟他年纪相仿又比较玩得来的好哥们精灵,他的意思是:你倒是再说他两句啊! 反而是勇者想起了什么,顺道接过话茬:你自己一个人回去皇城应该没问题吧。他想起巫师在专业领域好像大小还算个不世出的天才,年纪轻轻学术成果一大堆那种。虽没见他真的用过,但应当是有权力使用魔法学会在各个城镇据点布设的传送阵的。 巫师听了这话更是出离愤怒,愤怒的表现是朝勇者丢了个小型唤雾魔法。雾气散去后,巫师连同半只烤鸡消失得无影无踪。精灵见状松开了勇者,长长叹了口气。尽管显而易见很不情愿,精灵还是体贴地告诉勇者:我去找他回来,利安不会有事。 见勇者欲言又止,他很快补上一句:……之后护送他去学会,况且我也需要用传送法阵。 勇者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他向精灵作别,后者看起来很不自在,但也没再有挽留他的意图。精灵说:回去以后,你一定要保重。……我,我很期待将来再见到你。 这只是一句场面需要的客套话,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勇者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路途迢遥,山高水险。勇者只是一个普通人,理应看不到他们重逢的那天。更何况精灵将要回到领地继承领主的位置,随之而来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与义务不会给他再一次长途旅行的空闲时间。 但勇者只是点点头,说:我也是。他们最后来了个拥抱,特纯洁特友好,不含一点给子气息特别社会主义兄弟情那种。除了精灵在他颈间嗅了一下,但被勇者理解为小年轻哭鼻子的抽泣,他只是大度地拍拍精灵的后脑勺聊表抚慰。 所有失去的与所有找回的 勇者跋涉数月,回到自己出生的村子种豆南山。他的父母早已过世,给他留下一间老屋和几块田地。他同村里裁缝家的女儿结了婚,妻子那时刚从城里的学校毕业,回到家乡经营一间小诊所。几年后他们有了个女儿,她健康、活泼,会在他结束一天劳作从田地归家进门的瞬间冲过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像一枚甜蜜的炮弹。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起伏但让人由衷幸福,像一杯很浓的糖水,把勇者溺死在里面。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直到女儿一转眼长到他齐腰那么高,妻子也开始在镜前抚摸嘴角松弛的皮肤抱怨青春不再,勇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战过后他似乎就没有衰老过。 这并不是说他完全没有变化了。勇者还是要吃饭睡觉,受凉了会感冒,生病了没法下地干活;每天早上都要老老实实刮掉胡茬,免得女儿嫌弃不让他亲脸颊。 但他确实没有变老过。他的身体状况停留在过去某个时间点,甚至眼角的皱纹数量都不多不少,这已经为他吸引来一些邻居的议论。最开始,他还能设法安慰自己,这只是因为他身为勇者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躲过几次重大灾害或疫病也属于前半辈子积了德的运气使然。直到某一天勇者离开家去附近的城镇,要换掉用坏的耙子锄头,而等他回去,一场山洪已经摧毁了位在峡谷间的整个村落。站在面目全非的村子面前,勇者确信他听到了神明的窃笑。 作为勇者的无能之处在于:他可以轻易杀掉邪神,拯救整片大陆;但他仍然只是个凡人,无力阻止自然伟力降下的灾祸,也拯救不了挚爱的家人。最令他不能释怀的是,不老不死的体质竟成了某种护身符,使他无意间绕开突如其来的灾难,即使他宁愿和家人一起死去。 洪水退去后,驻扎在附近的骑士团前来善后,勇者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沉默着加入队伍,从废墟中找到死去多时的妻女,亲手将她们葬在了高高的山岗上。他在坟前呆坐了几日为自己做思想工作,没收拾几件东西,很快又踏上了行程。 接下来的数十年间,他漫无目的四处流浪,靠着给人家做些散工换取一餐饱饭和能过夜的地方。勇者尽量避免与周围人的密切交往,他变得越来越寡言、沉闷,原本就不是个多有趣的人,如今竟能比过去更不讨喜。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不与人建立长久稳定的关系,就不至再承受失去的痛苦。 大段独处的时间里,勇者仍不时想起过世的妻子和女儿,却惊恐地逐渐发现,不会衰老的体质并没有附赠给他与之相匹配的记忆力。他就像任何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对逝去事物的印象如手心细沙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流走。他渐渐记不清她们的面容和说笑的声音,而且越是努力试图想起却越将本就稀薄的记忆推得更远。于是,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沉湎于已不可追的过去,以求保留所剩无几的珍贵回忆,尽管这样的活法实在悲哀。 流浪的途中他终于想起了曾经的队友。巫师只是个普通人类,这会儿不知道在不在世,况且他们最后告别时还闹得不太愉快;但身为长寿种的精灵肯定还活得好好的。勇者现在也有了用不完的时间和精力,说走就走,他决定去找老朋友叙叙旧。过去他曾经在牧师的带领下深入群山之间终年不散的浓雾,到达精灵栖息的密林,这次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地方。他想起精灵曾告诉他森林是有智慧的活物,会自己分辨客人或需要防范的敌人。倘若本身就是带着不良意图前来,它就会隐蔽踪迹,将来人困死在没有边界的大雾中。鉴于他确实经过不少浓雾里随处可见的旅行者遗骸,勇者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想:兴许这片林子也认识我了呢。 秘境入口的石墩上停了只胖墩墩的雀鸟,不怎么怕人的样子,勇者躬身伸手让它跳到自己的手指尖上,对它说:请帮忙传达给他我的问候吧。鸟儿不太明白地歪头看他,很快就飞走了。又在浓雾中行走了半日,总算找到了通往领地的小径。他的老友正站在路口等待,外形如他所料没有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沉稳许多。勇者问他:你收到我派来打头阵的信息了吗?精灵有点困惑,回答:我只是察觉到了你的气息,所以赶来迎接了。他闻言打了个哈哈,心想果然秘境里也不是所有生物都通人性。但这时精灵却牵起勇者的手,声称担忧他迷路。这一举动实在很不自然,而勇者的不适在精灵试图解开他攥紧的拳头好与他十指相扣的过程中达到峰值,但想到这大概只是对数年不见老友的关怀,他又只好闭上了嘴。 前往寝宫的两人一路无语。久别重逢并没有最初设想的那样令人激动,恢复到过去的熟稔也需要一段时间,不善言辞的勇者强自振作精神捱过漫长的沉默。路上时不时有精灵族人经过,向领主致意的同时也不免朝着勇者投来好奇的打量。精灵王微笑颔首一一回应,还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进了寝宫大门,勇者如蒙大赦甩开了对方的手,而精灵王只是耸耸肩,转头吩咐侍者准备接风洗尘的饭食。 精灵族的俗世欲望很低,这一点勇者深有体会,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他就因寡淡无味的午餐留下深刻印象。所幸老友对此已经有所反省并加以改正,虽然食物原料仍是领地特产的浆果植物之类,好歹多放了些改善风味的香料。他们面对面坐下,交杯换盏间好似时光倒流,追忆起了曾经共同旅行的日子。人类烹饪的调料在精灵看来是用于医疗的药物成分,因此在弓箭手入队的最初几个月,勇者和牧师花了不少精力让他尝试并适应了人类的膳食习惯。谈论过去让两人时不时默契地发笑。勇者的太阳穴又开始一阵阵脉冲似的刺痛,但这种感觉对他已经不算陌生,于是他忽略了这个信号。他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因为什么?精灵王微蹙眉头,他低头挽起耳边垂下的一绺白金色长发,不复过去将头发高高束起的利落模样,但仍是动人的美丽端庄。 我啊。你瞧,我一点都没变过。勇者指指自己,笑了一下。你应该还没忘记,我只是个短寿的普通人吧。说完这话他的耳鸣愈发严重,嗡嗡轰响着充斥他耳畔,让他几乎听不清精灵王的回应。勇者不愿把这往什么奇怪的方向想,只当是一路舟车劳顿,使得他疲惫过度。他努力试图读朋友的唇语:朱利安……一样…… 勇者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他多年来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工作的心脏险些停跳了,取而代之的是要奔赴某个地方的冲动。可也就是在这时,金属音色的耳鸣潮水一般迅速退去。 坐在他对面的精灵王起身去拿什么东西,很快回来将一只深色的木匣递到他眼前。勇者接过来掂量一下,比他想象的沉重实在,里面的内容物也没有随着动作移位的感觉。精灵王揿下匣子侧面一处隐藏的按钮,匣子应声打开,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一封封信件。勇者坐立难安,一边想要耐下性子听听朋友将要说的话,一边又想要立刻动身离开。 我和朱利安一直有书信往来,直到最近都是。精灵王垂下眼睛,抽了最靠边的一封信出来。你已经见过我们的信使了,谭松,就是你在秘境入口见到的那只鸟。 他继续说:利安有两件最烦恼的事,第一是上一次和你不告而别;另一件事,自从大战过后他就再也没有生长过,正像现在的你一样。这对人类来说,想必是个很大的麻烦。 勇者震惊中接过他展开递来的信纸。他没见过小巫师写字,却下意识将眼前潦草狂乱但仍不失优美的笔迹和那个年轻人对应起来。字有点难以辨认,但一旦理解只言片语,也就不难破译整封信的意思。他意识到巫师同样长期以糟糕的精神状态生活,那其中几乎满溢出来的自我怀疑与唾弃郁结压得他喘不过气。信件最后是重复的一个词语,占据正反面合计大半页空间。过了好一会儿勇者才意识到,那正是他自己的名字——已经很久不再使用的名字。 怎么会……他喃喃着,无意中抬头撞进精灵王幽深的眼光。 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见见利安。他还留在学院里,找到他应当不难。他的朋友说,我无法离开这片土地,况且你亲自去一趟要更合适。他看着勇者闻言立刻站起身,有点惊讶: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走。 这话掺进了些精灵王本人都没觉察出的委屈:……留下来多陪我几天不好么?你就这么想尽快见到朱利安? 勇者的意志已经不太受自己的控制。他扶住额角艰难地摇摇头,吐出零碎含混的词句:……不是朱利安,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做。 他站立着,身形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下,但轻易躲开精灵王要来搀扶他的手。勇者用衣袖用力抹了把脸,抬起头,无神的眼睛遥遥望向北方。 他说:我必须再一次杀死邪神。 剁死邪神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勇者匆匆告别老友,独自一人再次深入北方腹地。不知是不是因为已走过一遍,他只觉得这次一个人比过去与同伴共同前行要快了许多,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妨碍。然而与之相对的是,那个在他脑子里发号施令的声音也比过去更大声更嚣张了。勇者的意志力在过去这一百年里也没能得到多少提高,因此这次同样无力抵抗,在它耳提面命喋喋不休的驱使下一路脚步不停,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少有暂停休整的时候。 妻女过世后,他在废墟里找到通向家中地下储藏室的暗门,从中取出了封存许多年的佩剑。剑是由不知名的金属制成的,过去许久未见半点锈迹。他将它打磨锋利就带着上路了,平时赶路能当手杖还能防身,开火做饭可用作菜刀剪子,用途广泛样样精通,是他身上为数不多比较珍贵的东西之一。那时的勇者恐怕没有想到,将来某一天还能有发挥它原本价值的机会。 他又一次在城堡外围停下来休息,过去小队曾短暂扎营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人类停留的痕迹,原本的平地也隆起一个小土丘。勇者在火堆边将剑抽出鞘,抚摸利刃侧面,心中百感交集。光滑的剑身上倒映出他的面容,还是一脸苦相的样子。 勇者始终是茫然的。他意识到一百年后再次背负重大使命的这天,他仍不知道自己来处为何、去处又在哪里。 第二天他又一次进入城堡。这里同一个世纪以前一模一样,保持着将塌不塌的荒芜状态。勇者甚至怀疑邪神的力量也使得城堡范围内的时空保持在一个近乎静止的瞬间。他来到邪神盘踞的王座面前,看到了那枚熟悉的卵。 勇者心里犯着嘀咕,感觉这颗蛋好像比过去大了点,跟他自己两个拳头并起来差不多了。他抬手划破卵壳表面。出乎勇者意料的是,这一次从中钻出来的不再是蝴蝶,而是一条同样湿漉漉、看起来刚出生的小蛇。蛇头呈扁平状,蛇身覆盖薄薄一层漂亮的银白色鳞片,虹膜则是血红色。祂圆睁着眼,吐出和眼睛一样鲜红的信子。勇者浑身不自在地同祂对视许久,终于意识到这本该没有灵智的畜生正对着他笑,直笑得他毛骨悚然,毫不怀疑下一刻祂就要口吐人言。 平心而论,这应该算是一条挺漂亮的小蛇,比他见过的任何同类都漂亮。但勇者对冷血动物一向没什么感觉,加上他又一次看出神导致脑子里的声音响得有点过头,此时正是他头痛欲裂急需结束这种折磨的时候。 而这时那蛇也行动了,细长的身体一扭就向他袭来,目标似乎是他执剑的右臂。于是勇者顺势挥剑斩落蛇头,干脆利落的一下,动作比祂更快。蛇头落下王座滚到他脚尖前停住,一路溅出水银般的鲜血,吻部张开,露出凝着毒液的牙齿。王座上铺着沥青一样的物质忽然活化、沸腾,伸出细小漆黑的触手沿着略有倾斜的地板攀爬过来,极其迅速,发出蚂蚁行军一般沙沙的细密声响,很快卷着那蛇头又退了回去。尽管不算害怕,勇者还是在它们将要碰到自己的时候感到头皮发麻并后退一步,下意识排斥与祂相关的一切。他眼睁睁看着卵壳像从前一样自动修复,将蛇尸裹在中间后又一次化作灰烬。 勇者头都没回,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之后勇者去拜访了和他一样莫名获得了不老不死体质的巫师。巫师如今已经是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因为事务繁多待他不免显得有些怠慢冷落。但看他日理万机脚不沾地的样子,状态稳定效率奇高,和刚认识那会儿有点任性有点娇惯的形象完全背道而驰,跟精灵王收到的那封信里透露出令人不安的信息也有所出入。勇者没待几天,一方面感到自己在最高学府很是格格不入,另一方面是因为巫师待他态度还是一样的臭屁又不讲道理,也不愿对信里的事多作解释,总之就是不高兴不配合,话都不肯多说几句,在勇者尝试开启一段对话时又总是出言嘲讽。勇者对此倒没什么不满,心里仍把他当做那个涉世未深需要他照顾的年轻人,走之前只说希望巫师有任何苦恼可以向他寻求帮助,全然忘了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想必也颇有手段。从巫师那里离开以后,勇者回归了从前的平常日子,几乎把整片大陆走了个遍。他和两个朋友保持若有似无的联系,具体表现为想起来了就写个信问候一下想不起来就晾着,也乐得逍遥自在。 然而又一个一百年过去,他仍然踏上了讨伐邪神的旅途。勇者对这样稳定的周期已经有所习惯了。站在王座前,他毫不意外地发现那枚卵已成长到一人合抱大小。卵壳近乎透明,他抬手将提灯凑近了些,隐隐照出里面蜷着胚胎似的物事,小小的心脏也清晰可见,和着卵壳内表面上附着的血管以同一节奏规律跳动。破开卵壳后,里面又露出了一只更大一点的动物——是刚出生的山羊幼崽。 没有生理意义上的母亲为其舔舐身体,祂低头用碎掉的卵壳蹭去眼睑上黏糊糊的胞衣残留物,然后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方形的瞳孔,直直地注视过来。那双眼睛看得勇者心脏下沉,极其不安。 勇者漫长的生命里没少帮收留他的农家宰杀人为畜养的牲口,但杀掉刚刚出生的幼崽还是少之又少,就算有也是因为它们天生身体畸形或疾病缠身,难以存活下去,只能由他及早结束痛苦。面对看似健康活泼的山羊幼崽,顺理成章的,他又一次在脑子里那个聒噪声音的催促不休中犹豫了。 他犹豫了,仅仅一小会儿的工夫,那羊崽已成长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祂颤颤巍巍支撑起身体,细细的四肢艰难地承载躯干的重量,一步一步,以每一步都近乎坍塌跌倒的姿态朝着勇者走来,一路淅沥滴落未干的羊水。 祂一边走,一边用浑浊又稚嫩的声线轻柔地唤着面前的男人。分明是代表恶魔的横瞳,却由低处上抬,充满期待地望他。幼小得令人不忍,纯洁得令人不忍。祂走向的仿佛不是将要取走祂姓名的刽子手,而是被投以孺慕之情的母亲。 你看,你看。那声音劝说着他、蛊惑着他,把屠戮的念头吹进勇者脆弱的耳道。因为祂生来就是邪恶的,不论多么美丽,多么可爱。所以你要杀了祂。 你要杀了祂,一切清零,从头开始。 勇者感到他心里有一根绷直许久的弦在这一刻永久断裂。无法忍受化身山羊幼崽的邪神本能向他寻求保护的意图,也无法忍受那个不知满足、得寸进尺的脑内声音。他拾起他的剑,毫不犹豫地,从羊崽的一只眼睛捅穿祂的头颅。剑尖从祂脑后穿出,只滚落零星几粒银色的血。 最开始,祂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缓慢眨了眨另一只完好的眼,还是那样信任的无辜的眼神。在祂来得及表现出任何痛苦之前,死亡已从身后追赶迫近。祂轰然倒地,幼小的身躯,触到地面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这时身后隔着巨大落地窗一声惊雷,竟是骤然在干燥广袤的北国落下罕见的大雨。 勇者喘着粗气,抹了把下巴上的汗,垂眼看着祂的遗体被收回卵壳。他的心跳奇快无比,像是要冲出胸膛——但勇者脑中只有无限迷茫。 可以不要随便往别人家捡小孩吗 第三次讨伐过后,勇者意识到尽管每一次都会在刚刚出生时被自己杀死,邪神仍然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学习。这样下去,或许将来有一天事态终会脱离他的能力范围。勇者对此感到不安。他想起曾经的队友牧师,认为女神应当能够为他答疑解惑,于是决心前往附近的城镇,找一处教堂向供奉的神像祷告。 进入城镇范围时已近傍晚。前往教堂的路上,勇者被路过的孩子撞了一下。那小孩细瘦伶仃又衣衫褴褛,过长的头发遮住眼睛,身上散发一股酸臭,显然无家可归。匆匆忙忙打他身边过去,撞到人也没停住脚步。很快追过来另外几个寻常人家的孩子,朝跑在前面的乞儿丢石块,嘴里不干不净叫骂着扫把星害人精。他躬身拦住他们,正欲教训两句,其中一个孩子却不服气地抢先开口:先生,您还是先检查一下自己的钱包吧,那可是镇子上出了名的小偷!勇者闻言一愣,摸摸腰间被撞到的地方,才发现原本揣在兜里的皮夹不见了。 他对此倒也不怎么担心,问到乞儿可能的去向后就把他们轰散。顺着孩子们指的方向摸过去,果真在巷子深处的垃圾箱后面找到了小猫一样蜷在角落里的小乞丐。 对方见物主找上门也不怎么慌张,很不客气地把东西往勇者怀里一丢:这么好的皮夹里面一个钢镚都没有,不会也是你偷来的吧? 勇者:…… 他翻了翻夹子,内容物只有一张几年前替人跑腿买东西时留下的手写票据、两张朋友写来的便笺还有一枝压得扁平的干花。见没有东西丢失,勇者松了口气。 又看了一眼按着胃部一脸不爽的小乞丐,他问:要不要吃点东西?他看得出这孩子动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讲话时声音也细微地发抖,显然是饿狠了。 小孩说:你没钱,能吃什么。嘴上还是恶声恶气的,但身体表现诚实试图扶墙起身,不自觉信任面前陌生的男人。勇者伸手把他拉起来,很没必要地替他拍拍身后沾上的灰尘,说:去教堂。 小孩将信将疑看他:我不信教。 勇者摇摇头:我也不信,但能让你吃饱就够了。他从衣领间扯出一条链子,上面挂着一尊小小的神像。神像上看得出少量刮蹭的痕迹,又因为长年累月的佩戴覆盖上一层光泽,反而让那雕刻出的面容柔和逼真许多。 那你应该去当铺。小乞丐看不出这东西的真正价值,只当他要拿它换钱。不认识路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勇者见他小大人的模样有些好笑,心知这样的熟稔恐怕是没少往那送过东西。他牵着小孩的手走去教堂,向门口把守的圣骑士出示了神像。青年见到信物,立刻向他行了个礼,恭敬问他有什么需要。 他把躲在身后的小乞丐推出来:让这孩子吃顿饱饭,还有……给他换身衣服。圣骑士唤来神官,后者同样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二人去了餐厅。在水池洗过手,有人为他们端来面包和热汤。勇者谢绝了为他准备的红酒,只是静静坐着看小乞丐狼吞虎咽。小孩一整个面包下肚,拿起第二个正要咬下,无意间同他对上视线,不太好意思地停了手。你不吃吗?他问。 勇者回答说不饿。 你给他们看的那个是什么? 过去朋友留给我的东西,她是个牧师。回忆起几百年前曾和自己共同旅行的女神化身,勇者恍惚了片刻,记忆里的脸和神像逐渐重合。他已经分不清这些印象与事实是否存在出入,时间过去太久,很难保证没有遗忘的细枝末节被他用假想填满。 小乞丐当然不理解勇者的心事重重,只是哦了一声:难怪你没钱也敢到处晃。 我从前没用过这个。勇者说,很久以前我那朋友对我说,走投无路吃不起饭可以拿着它向圣火教求助。他也没料想到教团的人看到这尊神像反应会这么大,因而猜想它不仅仅是一介牧师的私人物品,更与女神的真身存在某种联系。 小孩不解,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男人陈旧的穿着,小声嘀咕:感觉你也不是很富裕嘛,能用的资源为什么不用。 勇者就笑了一下,耐心回答他:我有手有脚可以劳动,教会的物资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比如你。今天太晚了,很难找到活干,再说我看你可也饿不下去了。 小乞丐耳朵一红——脸上太脏了勇者没看出来——,咕哝两句,泄愤似的埋头继续大吃。等到小孩吃饱喝足,又有神官要带领他去清洁身体。得到勇者会在这里等待的保证后,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人走了。勇者独自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前往大堂,在足有几层楼高、直达屋穹的高大女神像面前,他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 即使亲眼见过神明、甚至同女神近距离接触过,勇者本身仍然信仰淡薄,自从十几岁离开父母后更是不曾在教堂长时间停留。他不晓得如何祈祷,也不好意思在这庄严的氛围里询问周围信众或神官,只能有样学样,将牧师赠与的神像攥在掌心,双手合十尽量摒除杂念,低下头开始默默呼唤女神。没有反应,他胆子大了些,又念起与他同行时牧师使用的名字。这样茫然地努力了半个钟头,勇者仍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他不由得有些泄气。不知为何他确信自己的程式没有出错,只是女神懒得一一理会凡人的祷告。再努力下去大概也不会有结果,又想起刚刚答应过小乞丐要留下来等他,勇者干脆离开大堂回到之前的位置。一直等到他伏在桌上快要睡着,才有年轻的修女把人领了回来。 勇者困得迷迷糊糊,坐起来后半晌视线才对焦。看清面前小乞丐洗干净后露出的真正模样,他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又使劲揉了下眼睛。 ……你是女孩吗? 小孩叉着腰气不打一处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男的! 她换了身合乎季节的常服,又将头发剪到肩膀以上,洗干净脸露出鼻翼两边零星几点雀斑,脸颊因为长期流浪有些瘦削,没有同龄孩子那么肉乎乎的,但仍能看出是个圆脸的女孩。 勇者也看清了她原本的发色,是天生卷曲的红发。在这个国家是很少见的特征。 女孩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显然注意到他的关注点在哪里,更烦躁了:你也觉得我是扫把星? 他有点茫然:啊……? 见他迟钝成这样,她拈起颊边垂下来的一绺头发,垂下眼睛跟他解释:他们说像我这样红发的小孩会招来坏事。……叫我魔女,还叫我扫把星。 女孩曾经也有过完整的家庭。她四岁时,一家三口人搬来这座小镇,却在两个月后遭遇魔物入室袭击。父母为了保护她身亡,身为陌生的外乡人又过于幼小,问不出亲人朋友的联系方式,她被带去了镇上的孤儿院。这座小镇规模不大,但附近生长着一种王室建筑和施用法术都需要的珍稀木材,因此常年有军队与圣骑士驻扎,魔物入侵这类事情已有许多年没发生。事有蹊跷,加上她少见的特征给人以不详印象,一些流言便开始在居民之间流传。这类事情只发生一次还好,但居住在孤儿院的两年同样不得安生。她周围的孩子总会莫名其妙的受到伤害,比如被突然落下的吊灯砸伤、脚下打滑跌进莫名涨水的池塘等等,程度轻重不同,事发现场却总有她的影子,就连照顾孩子们的大人都不免对她忌惮。在被冷落孤立两年后,她离开了孤儿院在街头谋生,理所当然地也没人来寻她,她成了这座城镇仅有的最年幼的流浪者,到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 或许是因为从来没向别人讲述过自己的过去,女孩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很难中断。讲到最后她红了眼睛,咬紧下唇不发出声音,只有泪水不住地淌。 勇者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他思考了很多,想到女孩已有十一岁,可看起来过于瘦小,和他印象中七八岁的女童差不多身形;只有十一岁,但在漫长的叙述里几乎没有磕绊,表达十足流畅,只有讲到伤心处会不受控制地哽咽停顿,足见她天资聪慧过人。 最后,关于她身上种种不幸背后的缘由,勇者大概明白了八九分,心下有了盘算。见她哭累了,反应都慢了不少,才想起这个孩子还是缺觉的年纪,清洁洗漱也消耗体力,能撑到这个点已属不易。 他找来修女,希望能让女孩有张柔软干净的床休息一晚;至于勇者自己,在大厅长椅有个位置就行了。 夜深时他蜷在长椅一角浅眠,睡梦中感到有什么东西刺挠他的脸。勇者下意识捉住停在他肩上的始作俑者,而一脸无辜的肥鸟只是示意他检查自己脚上系着的信筒。他取出旧友的来信,粗略读过,从行囊里摸出纸笔,就着前排椅背一边写一边给谭松絮絮叨叨,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进去。 ……我暂时没空见你们的王,日子要往后稍稍。另外还烦请你回去之前,先去一趟朱利安那里。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平时也没少替王给他递信。 他把纸条揉成圆条状,费劲巴拉塞回那个细长的小筒,又找遍浑身上下翻到一小块干面包掰成碎屑加以贿赂,这才打发走了精灵王的信使。 传闻中的转校生与不告而别 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躺在湖心小岛的巨树下,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连眼皮都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缝。不久前刚殒命于剑下的山羊幼崽温顺地卧在他身边,如同依偎母亲怀中小憩,纯然的信赖、松弛。祂方从睡梦中醒来,毛绒的脑袋就往他胸腹上钻,像是饿了,本能地寻找食物。没能找到溢奶的乳头,祂便伸出细长的舌,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他的身体,舔去衣物、皮肤、血肉,最后干脆探入大开的腹腔啃食内脏。 近乎真实的剧痛满溢了他,一直渗透到尚且完好的四肢,令他的指尖都跟着颤抖起来。这痛楚应当足以将他从梦中唤醒,但他仍躺在那里,目睹祂慢条斯理吃空自己的身体,甚至任由那柔韧的舌头在腹腔中搅动仍内心空茫,没有任何慌乱恐惧,只有疼痛不时引发细小抽搐。山羊偶尔抬起血淋淋的脸孔同他对视,嘴边沾着肉屑或肝脏碎片,祂像是在笑,矩形眼瞳里几乎流动脉脉温情。远处传来人声,一遍遍唤着他,要求他即刻睁开眼睛……山羊愈发烦躁,最后一口咬穿他的一根肋骨。 勇者终于惊醒,冷汗涔涔,心悸不已。被生吃的痛楚还停留在身体深处,他下意识去摸那根骨头的位置。它还在那里,连同他的全部的内脏皮肉,完好无损。天已经亮了,女孩经过一夜休息状态恢复许多,正在他眼前晃动手指。你做噩梦啦?她问。 他沉默,半晌才调整好呼吸,说没什么。 自从发觉自己不老不死的体质后,勇者就鲜少做梦了。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又下意识尽量不去反刍发生过的事情,就算做梦也总是模糊不清,没什么实质性内容,不会给他白天正常生活带来负担。可这个梦实在太过清晰可触,内容也令人不安,他不能不认为它有所预示。 但眼下他只是勉强笑了笑,催促女孩跟着修女们去吃早饭。 饭桌上他问:你上过学么? 女孩抹了一把嘴边,小声说:在孤儿院有老师教识字算数,我学得最好……但他们的笔会断,墨水瓶自己翻倒,椅子也会莫名散架,后来没有人想和我坐在一间教室里,第二年我就走掉了。 勇者摸了下她的头顶,告诉她:你不是扫把星,只是没能生活在和你相似的人周围。 顿了顿,他又问:你愿意跟我去王都吗?他原以为女孩起码会犹豫片刻,但她不假思索地点头说好,反而吓了他一跳。 反正不会比在这里更糟。女孩说着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王都远不远?要走多久呢?我不太会骑马,你也租不起马车吧? 勇者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一连串问题,只说要在这里再停留一段时间。他拜托教堂姑且收留女孩几日,自己回到镇上找了份给餐馆后厨打下手的工作。足足等了十天,谭松终于将回信捎来。勇者忙到深夜才有空看那封信,内容很短,答应了他之前的请求,又附赠了一份他看不太懂的文书,末尾有个花纹繁复的徽记。收到信的第二天他向餐馆主人辞别,动身去接了女孩出来。见他来了,小孩立刻从神官身后窜出,一头扎进他怀里。被勇者强行按着才不情不愿跟人道谢并告别。 路上勇者问她在教堂过得不开心吗,女孩就撇撇嘴:他们的规矩比孤儿院还多呢,白天一整天研习圣典,睡觉之前还要跪下来祷告。意识到并不是在往城镇外走,她又问:我们去哪里? 勇者回答说是去魔法学会。他已打听过学会派遣驻扎的时间差不多也是七八年前,正对上他先前的推测:女孩的双亲恐怕就是迁居这里的先遣成员,只是还没安顿下来就横遭不幸。 学会据点在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小楼里,进门才发现建筑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了许多倍,一大一小两个人都看得咋舌。勇者递交了那份文书,有专人将他们引到另一处房间,地板上画着偌大一个法阵。听从指示站进去之后,不远处的中年巫师启动法阵,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提醒勇者:没有魔力的人可能会有点不适。 在反应过来之前,法阵已经开始运行。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折吧折吧塞进一个小箱子里,下一秒又被释放出来,内脏像是被全部掏出来之后又随便塞回去,四肢也酸软到几乎无法站立。勇者好容易睁开眼却几乎什么都看不清,迎着身旁女孩担忧的目光,他眼前一黑又扑通倒了下去。奇妙的是,他还保有一定意识,让他能够清醒地体验所有的晕眩和头痛,并伴有少量幻觉。 醒来时勇者最先看到的就是板着张脸的旧友。巫师坐在床边,见人醒了就放下手上的书,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顾得上喝,扫了一圈屋子里没有别人,沙哑着嗓子问:她呢? 外面,巫师说。水喝了再讲话。 勇者照做了。他仍然觉得胃部不适,视线模糊像蒙了一层眼翳,但总归比先前路都走不动的时候要好得多了。巫师先起身往外走,推开门又回了头:没事了就赶紧从我床上起来。 他趿拉着步子出了门,发现外头就是院长的办公室,想必身后是巫师平时休息用的小房间。女孩缩着肩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对面,看起来紧张不安。见他走出屋子眼睛才亮起来,噌的一下站起,又在巫师的注视中不敢轻易离开座位,只好等勇者走近了才去牵他袖口。 她小声问:你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给你吃了药,但我还是好担心…… 勇者宽慰几句试图让她放下心,向窗子瞥了一眼才注意到天色已晚,他昏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自个儿在这里干坐着捱过去的。看巫师的态度,恐怕也没怎么和女孩交流。想起还有正事要办,他开口请求巫师能让她进入学院。勇者斟酌着讲了些关于女孩的事,着重强调她聪慧伶俐,空有一身强大魔力却不知如何控制,但没怎么涉及到她过去的经历。说着说着他也紧张起来,感觉自己像带孩子申请入学的家长。 巫师听完沉默了一阵,说:你跑这么远为的就是这些事。语气仍然不善,但熟悉他个性的勇者心知事情已经办妥了一半。女孩仍拉着身边人的衣袖,低着头不敢说话。巫师见状叹了口气,拉开抽屉端出一只纸盒,从桌面上推了过来。吃块糖吧,他说。 后面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巫师窸窸簌簌抱怨勇者只会给他找活干,手上倒是没停下为女孩办理了入学手续。在他忙的同时小孩一连吃了四块糖,勇者才得知她不安表现的缘由:巫师在他人眼里是个凶巴巴的老头形象,能止小儿夜啼那种。赶来接走晕传送阵的勇者后他更是气得口不择言,逮着学会负责人一顿数落。回到学院后阴沉着脸准备了药物和法术,治疗时还一声不吭将她关在屋外。女孩在一边站着,着急却帮不上忙,加上人生地不熟的紧张焦虑,对于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小姑娘来说,能忍到现在没哭出来已经相当勇敢了。 勇者安抚好了小孩,抬头去看对面的好友。在他眼里巫师的外表和过去完全一致,简直像是他们刚走出城堡又在这里碰头。巫师是典型的圣地居民长相,柔软的亚麻色卷发和蓝紫色眼瞳,身量修长但不算高大;但他又是圣地人里顶漂亮的一个,至少勇者这么觉得。他的眼睛过于温柔多情,嘴唇也柔软娇嫩,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这样的好皮囊却不适合在王都做顶尖学府的管理者——不适合在这个位置坐个几百年。 巫师过去曾向他解释过自己易容的基本原理。勇者对魔法一窍不通,只大概明白这个法术是施加在巫师本人身上的,而要让勇者看到他原本的容貌则需要额外施术。彼时勇者只觉得颈后一麻:他根本没意识到巫师是从何时开始、又是怎样在自己身上施法的,并且这么久以来他始终对此无知无觉。他可还记得第一次讨伐邪神时,巫师施法仍然需要大段咏唱与材料辅助。他试图说服对方解除自己身上的法术,但巫师仅是说:你会不习惯,我也不习惯。话说得轻飘飘,然而勇者很轻易就心软了。他想原来巫师也没那么排斥、甚至隐隐怀念他们一起旅行的日子。 勇者又在王都住了一段日子。他不太在人口密集的地方过多停留,这次已经比他过去任何一次拜访朋友的时间都要长了。原因无非是担心女孩无法很快融入学校生活,但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比他想得强悍太多,她表现得像是一出生便属于这里。即使最开始遭到一些同龄人的排挤,也很快凭借街头流浪练就一身凶恶斗狠的劲儿给人挨个收拾得服帖。最终勇者不顾巫师的强烈反对,在某个夜晚悄悄离开王都,没有去向女孩告别。他想他还是有所恐惧的,就算已经孤独了如此之久——尽管说起来像是在自作多情,他害怕但凡她表现出任何一点对他离开的不情愿,自己就会丢盔弃甲抛却其他念头,留下来同她生活。这是勇者绝对不愿意面对的局面。 而后来因为这个选择所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在漫长的生命中不时恍惚。 林间密谈和远大前程 比起有求于人才会主动联系的巫师,这些年来勇者和精灵的关系倒是紧密了很多。除去低频率的信件往来,只要旅行中途径王都,勇者都会顺便前去附近的密林上门拜访。倒也不是说在两个旧友之间有所偏向,只是跟情绪稳定待人温和的一个相处要容易得多。 到达族群栖息地时,精灵王已经在入口处等候多时。似是感应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向这边遥遥望了一眼——后颈冷不防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整片皮肤都不由得泛起寒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滑落下去。勇者下意识抬手捂住那块地方,转头警戒周围的动静。 四周还是熟悉的茫茫白雾,再没有其他人或非人出现的迹象。尽管只有片刻,那种被窥伺的强烈不适感仍停留在他身体里。是错觉吗?勇者压下心里的不安,上前跟人打了个招呼。 两人边走边聊。勇者犹豫片刻,还是讲了自己捡到女孩的事,却不想精灵王对此毫不意外,原是巫师满是抱怨的长信早一步先来到这里。他打了个哈哈,心想巫师的本性还真是没有变过。正想着,却听精灵王轻声地问:你带走那孩子,是因为她会让你想起谁吗? 勇者一愣,下意识想要出言否认,但他喉咙干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精灵王只是静静望向远处零星几个过路的领民,随即像是无事发生一样转移了话题。 尽管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人类之中,对勇者来说和作为长寿种的精灵相处心理负担要少很多,至少他们在一起时不会明显意识到寿命的差距。因此虽不是经常来访,他和许多精灵也建立了接近友情的人际关系,一路上碰到了不少相熟的面孔。但走着走着,勇者仍觉出些奇怪的地方。 他一把抓住身边好友的小臂,问:精灵的寿命有多长? 精灵王似乎惊异于他的举动,但也没有挣扎的意思,只是模棱两可地答:现在的话,大概在一千年上下。 那么你呢?他继续追问,指向不远处一个身量高挑修长的女性精灵。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小孩子的外形,只比我腰部高一点点。可是这几百年来你却完全没有变过…… 勇者说到这里便噤了声。 但后者只是轻轻抽回了手,像读懂了他的心思,反问:你认为不老不死是诅咒吗?精灵王的眼睛是新叶般的鲜绿色。他凑得好近,几乎能嗅到呼吸间淡淡的药草气味……勇者心跳遽然加快,他别过脸,没再说话了,快走几步把对方甩在身后。 晚饭时是同样的僵持死寂。侍者们察觉到不妙,呈上食物后便全数退出大厅,独留下二人在沉默中如对峙一般相向而坐。勇者很快冷静下来,他心有愧疚,意欲改善诡异的氛围。这次冲突的激烈程度远称不上争吵,但他与好友此前一向相处融洽,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而眼下的境地实属罕见。勇者并不觉得这是两人之中谁的错处,但习惯了凡事先反思自己,决心先服个软。他心不在焉地胡乱往嘴里塞着吃的,一面思考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才算是妥帖体面。考虑再三,勇者几乎是磕磕绊绊地发出邀请,提议二人一起外出打猎。如今正是附近城镇的猎鹿季节,他也颇为怀念和好友一同旅行的日子,这应当是一个改善关系的好机会。 ……我回来之后就没再离开领地了。精灵王闻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他是名义上的王,但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地位,虽不需要他实际上为族群的治理出什么力气,但也不是说走开就能走开的。勇者知道好友是在担心这会引起长老们的不满,但他自己反而哧地笑了起来。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勇者解释,那时罗蒙那和我……我们也是这样想要把你拐出去的。他久违地提到牧师的名字,脑内突然一震。 又来了。 精灵王双眼一错不错,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一种全无感情的审视。瞳色变淡,边缘几乎是灼眼的金色。勇者像被盯上的猎物动弹不得。他总觉得这样的情境很是熟悉,什么时候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在梦里,是在梦里,被那年幼的山羊生啖血肉时,似乎也是同样放空的体验。 但精灵的眼睛涣散了片刻,勇者也得以从石化似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他喘着气,双手支在桌面上保持平衡,听到好友语气飘忽地唤他,说想要一起去狩猎。 精灵对发生的事情似乎毫无知觉,更没有注意到勇者异常的反应,下定决心后就去取来了曾经的弓和箭筒。结束讨伐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使用过它们,但一直悉心保存、定期养护。勇者暗地里观察着好友,一面拿起那把弓检查一番,很不甘心地承认它的状态比自己长期使用的佩剑都要好得多。 隔日下午二人启程离开领地,临行前不出所料受到了族内长老的阻挠。精灵王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而勇者在一边被训得点头哈腰,又被耳提面命要保护好王的人身安全。他苦哈哈地指天发誓再三保证,恍惚间又回到很多很多年前要带着年轻精灵踏上远行的那天。近来他总是越发频繁地记起过去的事。 勇者犹豫了很久,终于在行到密林入口处时问:你之前说现在精灵的寿命有一千年,是什么意思? 精灵王走出两步,见他没跟上来才停住,回身望过来。他的眼睛好像一直是那样古井无波,让人一眼看进去,都要禁不住打个寒颤。 有那么一会儿勇者以为自己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以为好友要又一次陷入那种异常的状态,但他没有。他只是问:你觉得精灵是怎样繁衍的? 勇者啊了一声,难道不是像人类一样…… 最早的精灵是在这片密林中诞生的。 精灵王指向幽寂葱郁的树林深处。不过,与其说是诞生,其实只是“被发现”罢了。在密林中时不时会找到年幼的族人,外表大概是人类三到六岁的样子,心智也完全是幼儿的状态。也是因为这一点,族群被认为是森林的孩子,从自然中孑然一身地来,死后又成为森林的养分……差不多是这样的。 精灵原本是低欲望的种族,既然后代能从森林中来,就不必为了繁衍而头疼。直到几千年前的某个节点开始,每年能找到的幼儿的数量开始急剧下滑。没有人知道原因,加上藏有族群典籍的书库也在那前后遭遇一场大火,被烧得不剩什么东西,更没办法向前溯源。族人不得不寻求孕育后代的途径,最开始是种族内通婚,但精灵本身的繁殖能力很差,因此近些年来和人类结合的比例越来越高……你之前说的那个孩子,她的父亲是古精灵语方向的人类学者,是为数不多被允许进入领地的异族,这才得以同她母亲相识相恋。两百年前他就已经去世了。 勇者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那个被自己发现有明显生长迹象的女性精灵。他还是不太明白: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精灵王说:最原初的森林之子寿命有两千年以上,精灵两性繁殖的孩子,大概有一千六百年;但与人类孕育并诞下的混血,就只有一千年可活了。混血再与人类结合,后代的寿命会更短……如今族群的繁衍,就是一个血脉与寿命不断稀释的过程。 那么你呢?勇者又问,埃尔南德斯,你原本的寿限有多长? 精灵王沉默许久,才回答:我是森林的最后一个孩子。至少在我之前和之后,同样是两百多年的时间里没有其他新生儿被发现。 他们找到我时,我已经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了。他指了指自己,人类少年或青年的阶段,是吧?除了心智完全是一片空白。我的异常让族人们感到紧张,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或许预示着精灵一族即将走向灭亡……但事实是他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甚至领地内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繁荣兴旺。 但他们还是让你做了王? 因为唯一幸存的古籍上就是这么写的:王必须是森林诞下的子孙,方可确保族群的绵绵生息。那些长老看着顽固,倒是很听祖先的话。 勇者说:所以你说永生不死不是诅咒,是因为有后继无人的可能,你要在这个位子一直坐下去。 他又问:长老们大概是这么想的,但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精灵王面上流露片刻的茫然,很快回过神来,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我想是的。 我……从诞生起一直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想要为之奋斗的目标。我的族人,至少表面上他们是尊敬我的,以这种毕恭毕敬的态度抚育我长大,告知我与生俱来的责任。虽然没有成为王的强烈渴望,既然他们要我这样,那我便依照他们的意思来,毕竟我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可是真正拿起了权杖,我才意识到,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是有我的使命需要去履行。尽管直到现在我还不能知道那使命究竟是什么。 他以一种几乎是求助的眼神望向勇者:你理解我的吧?总有一天它会到来,我只需要一直等下去。 勇者冷不防被抓住了手腕。精灵王看似纤瘦,力道却大得吓人。 因为你,你也有被赋予的…… 攥紧他的力度越来越大,勇者吃痛地蹙起了眉头。他看向兀自颤抖的精灵王,犹豫片刻,才用尚且自由的右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只这一下,面容年轻的友人就泄了气,脸埋在他胸前不再动弹了,似乎发泄完这一切就已经透支了所有的气力。 勇者问:做王很辛苦吧? 精灵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攥紧了年长男人的衣服下摆。 真像哄小孩啊,勇者想。 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不少。精灵王已经恢复了状态,帮忙收拾营地,反而是勇者呵欠连连,天才刚擦黑就罕见地感到困乏。 随便啃了点事先准备的干粮应付一顿晚餐,大概是过意不去先前的失态,精灵王主动提出守夜。这时的勇者已经睁不动眼,便也没有推辞。 发生什么事就叫……我……他朝友人示意了一下,蜷进睡袋,眼一闭就陷入昏沉的睡眠。 他又做了个梦,梦里是一轮熊熊燃烧的银白火焰。那样巨大又冰冷,站在祂面前的勇者简直比虫蚁都不如。 他不记得任何谈话的内容,只是隐约知道他梦到的是罗蒙那,曾经的牧师,如今的圣火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