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寻之烟雨三月》 楔子-第一章 欧阳家奇案 上 楔子 十天前,京城内 子时 万籁俱静,打更的一身黑,拿着铜锣,打着哈欠,踏在泛着月色的青石板路上。 清冷的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无,寂静得连呼气声都如此之清晰,带着朦胧的一点睡意,他敲了敲手上的锣,“天干物燥,小心……” 话落一半,忽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伴随着一阵妖风袭来,于这夜半的当下,犹显得吊诡万分。莫不是那杀猪已起身做活了?怎可能呢,无论是肉档还是屠夫家都与这相隔甚远。 他寻着那味,目光触及不远处的高墙大院,门上的牌匾欧阳两个金漆大字瞩目。 欧阳家又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眼下四处无人,他往大门处望去,见门半掩,心上一惊,居然是开着的?!推开那厚重的木门,响声即刻在宽阔的街上荡开。 他忐忑不安地踏入,仍是无人,除了手上提着的那一盏孤灯,漆黑一片。 越往里走,充斥在鼻腔内每一处角落的腥臭味,那令人窒息感越是强烈,忍住几欲作呕的冲动,来到了气味最为严重的一处柴房前。 试推了一下门,居然打不开?! 被门内的什么给堵住了? 打更的眯着眼,猫着腰,从门缝处往里头瞄了瞄。 凭借着不大明亮的月色,视线落在一处被照着的茶碗上。诡异的红色液体沿着边缘滚落在地,渗进木板,瞬间开出一朵嫣红之花,仿佛是开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瑰丽,却充满死亡气息。 随后,他就看到了一双眼睛,布满暗红的血丝,红得骇人。从边上渗出来的几条血泪表示,此人已无任何生还的可能。 眼前的这一幕,打更的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下坐到了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提起裤子,踉踉跄跄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像用尽生命全部力气在喊: “杀人啦!!!!!!” 第一章欧阳家奇案上 京城内 是夜,十五的月色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风起,卷起一地的残叶,将刚形成的雾气吹散。 隐约中,一辆马车披着浓浓的夜色,由远驶近。 马车上一名身穿赭色衣衫的小厮,挥舞着手中的长鞭,不停催赶着马匹。马蹄声,车轮碾压声,鞭子挥舞声糅杂在一起,在黑夜中回荡,马车所到之处,尘土扬起,落叶狂舞,惊散飞鸟。 匆匆赶至一朱红色木门前,小厮勒住马停下,跳下车,整理一下刚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衫,走上台阶,拿起烛灯照通整个大门。 此门威严万分,肃穆至极,让人望而生畏,上方赫然写着“大理寺”三个字。 来人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大门并未要开之意,亦未有人出来,略感惊奇。他不敢有慢,即刻拿起门上的铜环敲了敲。 少时,门由内开,四名身着官服的壮汉走了出来。 “来的可是天玄山庄的贺庄主?”带头的壮汉问道,不像是问话倒像是肯定来人。 门前的仆人回应:“正是。” 门内的壮汉立马赶至车前,抱拳作揖,毕恭毕敬地道:“贺庄主,李大人已经在内等候多时了。” 一个时辰前城内公主府 萧玖正无聊的看着面前空白的纸,提起一只笔,顿了顿又放下。斜眼望了下窗外,打了个哈欠。 这时,一丫鬟跑了进来,“公子公子,公主回来了。” 原本于案几前几乎已经与纸张融为一体的萧玖马上爬了起来,飞身至屋外。 一女子穿着一身黛青芍药暗纹宫装配上鹅黄瑞锦纹披帛,广袖玉带,高耸云鬓别着一支花丝金凤钗,金色的步摇随着步子摇曳着,略显调皮,她笑意吟吟地款款而来。 “阿姊!”萧玖于门前,也不行礼,便急冲冲地朝那女子喊道。 乔梦兰眉眼带笑,拉过他手,牵着步入屋内,对他左瞧瞧右看看地一阵,“本宫瞧着,与昨日也没什么不同嘛。” 萧玖道:“阿姊都说是昨日了,我还能一日内换个模样不成?” 乔梦兰提起衣袖,掩嘴笑道:“你说你,日日往这府里跑的,还道是每日来确认本宫是否换了个样呢。” 萧玖撇撇嘴,“这么说,是要我以后都不要来了?” 乔梦兰摇了摇头,“本宫这是同你说笑呢,还当真了?你能过来自当是欢喜的,想你前些年也不来走动一下,都疏远了不是?” 萧玖脸上的笑容稍凝固了下,霎时又恢复笑意,看着双眸笑若弯月的女子说道:“阿姊今日心情好,是去哪了么?” 被这么一问,乔梦兰脸色反倒不大好,稍平复的心情此刻复又忧心了起来,只是见着眼前一脸无事之人,迟疑了下,还是道:“眼下,有个欧阳府宅的案子挺邪门的,李……李大人想找你过去帮帮忙,你……要去么?” 萧玖道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阿姊今日怎地出去了一趟,原来是去找李明空了。 这位大理寺正李明空,偶尔跟乔梦兰有过些接触,虽说只是偶尔,他大抵也能看出自家阿姊对这位李大人有些倾慕了。经常在李明空面前提起萧玖,望他能跟着学习点断案之道,不至于在府内整天无所事事,虚耗光阴。遂而虽无一官半职的他,在外人眼中,成了李明空的学生,是乃幸事。只是这人全然不当一回事,此前更是有一半心思替乔梦兰打听去了,倒没学成些什么。 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李明空对乔梦兰素来只是公事公办,再加上男女有别吧,乔梦兰还是位金枝玉叶,婚姻大事又岂是她自己一人能够做主的,也不好过多交往,就这般一来二去,两人竟未有过深入的了解。 只怕这次乔梦兰弄这么一出又是想他再去探探口风了。 萧玖心中自认为相当明了地点点头,“阿姊只管放心,我这便替你去李大人处问问。” 乔梦兰听此话,想起从前他回来都说的是些什么,脸上即刻浮上一片红晕,娇斥道:“这是让你去帮忙李大人,你这是要去问他的什么了?” 萧玖笑道:“阿姊在想什么,我只是说去帮李大人捋捋案情。” 乔梦兰看着面前一脸笑意之人,心下当即宽了些,话说此事若不是李明空再三附书相求,今日还特意登门造访,她估计也不会答应下来,毕竟一年前未破的那案,曾令他郁郁寡欢过一阵的。 接着二人又是一阵家长里短的,直到半个时辰后,萧玖才开始整理乔梦兰带来的案卷,趁天色还未沉下去前出了门。 ——————— 李明空,之前随乔梦兰参加皇宫重大节日庆典时与这人打过几次照面,一直都是一副不卑不亢恭恭谨谨的样子,若不是之后跟过几件案子,实在是很难将他从一众百官中认出,根本猜不透究竟身为公主的乔梦兰为何会钟情于此人。 暮色已至,萧玖踏过湿润昏暗甬长的廊道,透过廊内一盏盏的油灯,寻到屋的那头,坐于案桌前的人,低着头,弓着身,光从身影都能感出那一份疲倦。 他特地放慢脚步,压低了脚步声,直到跨过门槛,双脚踏进屋内,里头的人才惊觉。放下扶着额头的手,忙正了正衣冠,“辰湘你来了。” 萧玖弯腰作揖道:“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李明空离开案桌,大步走到萧玖跟前,对他上下看了一番,点头道:“上次一别,已有一年多了吧。” 萧玖颔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道:“上次承蒙大人照拂,学到了许多。” 李明空道:“谦虚了,上次得你相助,那案子少走了许多弯路。” 提到那案子,萧玖勉强提上一个笑容,“可惜那案子至今仍是悬案。” 李明空负手叹道:“天底下悬案多着呢,目下我们能做的只是将量减到最少。” 萧玖躬身回道:“辰湘定当尽力。听闻,李大人最近为欧阳家之事烦恼得很?” 李明空点头,往身那案桌上摊开的几份案牍一指,“这欧阳家之事不简单呐。” 正欲再谈,忽闻一句“大人”一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闯入。他略过萧玖,伏于李明空身侧,在耳旁道了几句。 李明空原本紧锁的眉心,此时略微有了些舒展,他挺了挺腰杆,对萧玖说道:“本想今日只与你聊一聊,没想到还来了一位江湖朋友,此人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且他们庄内存有不少江湖武功典籍,兴许会对案子有所帮助,辰湘若不介意同他一并探论,何如?” 其实请他人来这事在萧玖看来并无意外,都能请他这样非官非爵的人了,那么再请多个武林人,也不足为奇,并未多言,只表示自己理解。 得到李大人示意的下属即刻奔门而出。这传话的倒是迅速,不多时,门外已是一阵骚动。自感与自己无甚干系的萧玖,只是与李明空一同站了起身,却懒得去看来人一眼。 忽而一股清幽且浅的香味飘然而至,此香气刚好,多一分俗了,少一分则淡了,却分不清这份淡雅是花香还是草香。这份奇特的香味让他不自觉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人,束着雅致的白玉发冠,身穿绛紫底水波暗纹绸服,腰间别着一把玉扇。此人神如江面上拂过之清风,秋日独照长空之霁月,自有一股遗世而独立之感。而他此刻也正凝视着萧玖坚韧的眸内却透着与之风气截然不同的炙热。 他是谁? 萧玖一点都不认识此人,不明白为何眼前这名男子会如此看着自己。 李明空本要上前作揖,却发现来人的目光停驻在了萧玖身上,奇怪道:“贺庄主与辰湘认识?” 那人收起凝视,一脸正色,“非也,只是觉得公子眼熟。” 李明空道:“如此甚好,便是有缘,如此就更和睦了。” 萧玖不知李明空此时的甚好和更和睦是指何意。只是觉得被这人盯得心里发毛,十分地不悦。 李明空似有察觉地忙打圆场道:“这位是天玄山庄的贺庄主。” 闻言道,萧玖顿时一阵发懵,天玄山庄?莫不是他家丫鬟时常与他提起的那个天玄山庄庄主的贺天隅,贺夕? 天玄山庄是近来江湖崛起的一大门派。山庄自贺明尘创派以来,历任庄主均为国师,传至第四代贺奕参盛极一时,风头更是一时无两。后却因被人揭发,与邪派中人有所往来,此等做派为武林中人所不齿,百余年间建立的威望声誉瞬间尽毁,声名扫地,更是令山庄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几近灭派。 幸得后任代庄主叶知律力挽狂澜,才得以将山庄保存下来。而如今传至贺天隅手中,排除万难,只用了五年便重振山庄名声,在南方一带声名赫赫。慕名前往山庄拜师之人愈发之多,让山庄实力也愈渐加强。近年来,就连朝廷也不得不对其另眼相看,又重新建立起了联系。 居然请来了这样一位大人物,萧玖突然觉得方才被人看了几眼就不悦的态度有些过了。于是拱手作揖,“原来是贺庄主久仰大名。” 只见那贺夕一个箭步向前,捥起萧玖,“公子不必多礼。”托起的手往左侧滑了一下,可巧碰到萧玖的手腕,微凉,一惊,连忙收起手。刚刚那一下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的? 见对方神色此时并未表露出任何不同,仍是一脸的笑意,萧玖只道方才那一下只是无意间触碰。 此时的李明空感到自己在一旁未被关注了许久,只得轻咳一声来以表示,“这次,请两位来是为了欧阳府宅一案。” 刚才一直注视着萧玖的贺夕这才稍稍侧目颔首,一下坐到了右侧的木凳上,打开腰间的折扇,微微的扇了起来。 萧玖有种感觉,这个贺夕自进门起的一举一动皆是冲他而来。如若不然,何以大厅内八大张木凳,他二话不说就单挑自己身旁一侧的坐下?只是按道理来说,自己与这位贺庄主断断是没有来往过的,今日也是初次相见,他此刻实在看不明贺夕这一套究竟是何用意。 李明空见状无奈又是一顿猛咳。 萧玖缓缓地回坐,问:“李大人莫不是今日喉咙有恙?” 李明空先是被贺夕漠视在了一旁,略显尴尬,而后又让萧玖呛得一阵哑口,连明面上都不给他协和一下,这样的两人真不晓得能助得了他几分,不由得心上一塞。 但人既已到,断无就此让他们回去的道理,于是又正声道:“我们先来谈一下欧阳府宅之事吧。对于欧阳家,贺庄主也许不大熟悉,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大户人家,平日里有些张扬跋扈,没少仇家。他们一家五十四口人,于十日前被夜半打更人发现全都死在了柴房内。均是七窍流血,失血过多而亡,并未发现有下药或中毒,亦无任何的内外伤。仵作推断尸体是在发现的前天晚上子时左右死亡,前后相差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第二章 欧阳家奇案 (下) 李明空所说的,与卷宗内所记载的基本一致。只是卷宗里写得更为详尽些,除了所提到尸山血海,更有碰触过尸体的衙役形容,明明是并没有腐烂的迹象,味道却犹如腐肉糜烂了许久,萦绕在内,久不能散。还有那像直接用血泼过的柴房内,无论是墙上房梁上方屋顶都沾满了殷红的血迹,那未曾干透的血覆在尸山上,血肉粘黏,血腥之气冲天,宛如置身于地狱一般。 只是萧玖所看之卷乃是事前乔梦兰替他从李明空这边匆忙拓印的,所提及只有欧阳家全家被杀以及衙役探查和打更人所交代的事情,以至于仵作所提交的部分并未包含进内,所以这种怪异的死法,他也才第一次听说。 由此可想,这也是为何这案子李明空会找江湖的人来。此等死法极之诡异,兴许还真的就是某种江湖武功或者术法所为。 而此时提到尸体的李明空眼里透出了一丝悲凉,“那处地方小得很,尸体均是垒上去,毫无半分可挪动的位置,被压在最下面,手脚青红满布,骨肉均亦被压得断裂错位,五脏六腑归不得位,脸上的表情狰狞都不足以来形容,估计死时相当的痛苦,有些手还紧攥着自己硬生生给扯下来的肉,又有手脚纠缠,身躯蜷缩与他人根本分不开。这些人都只是欧阳家的仆人,生前并非大凶大恶之人,死之时却遭到如此对待,凶徒简直丧尽天良。”这时他顿了顿,抬手对着天拱了拱手,复又说道:“自开国以仁治后,杀人越货之事已日渐减少,如今却出了这样一件极恶之事。更可恨的是,这个案子经已过去了十日,死因尚未明了不说,又无可疑可查之人,更遑论抓拿真凶了。” 萧玖自认也并非什么悲天悯人之人,如若是他早就出门游历,惩奸除恶,而不是留于府内饱食终日。 只是欧阳家之事,正如李明空所言,且不论欧阳家的人做了何等惨绝人寰的恶行,也不至于要遭到此等灭绝人性地对待,又见堂上扶着额一脸愁眉不展的李明空,有心安慰其道:“李大人莫要着急,欧阳家之事,我以为并非毫无头绪,据案卷所载那血迹仅存于柴房内,外头找不着半点痕迹。那么至少有一点可确认,这些人均是直接被杀,而非从别处杀后再移尸。” 李明空道:“所以辰湘是认为,可以从选定在柴房里面杀人的理由这方面入手?” 萧玖道:“正是,柴房是何处?平日里就不多人来之处,甚至是府内只有下人才会去的地方。为何要选在此处?如此大费周章将人一一引到同一处,再于一个时辰内逐一杀害,还不留去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若是正常人怕是不会选如此复杂且不符常理的杀人方式。究竟因何而起,又为何如此?单单从凶手的目的,虽犹未可知,但就由目前掌握到的来看,断不会是临时起意而为。” 李明空频频点头道:“本官认同这是蓄谋已久之举。且辰湘倒是提醒了本官,此事还有一诡异之处——既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所作之举,又为何要将尸体皆堵于门前?试问,这样一来,杀人者又该从何处离去?” “柴房可有与其他地方相连。” “并无,那处是单独一间开来,亦无地下通路此类的。” 那么如此看来杀完人后确实如李明空所言,再无他法可离开了?“莫不是那杀人者也一同死在里头了?”此话一出,就连萧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些荒谬。 李明空一怔道:“这,虽也说得通,只是我们目前并无任何凭据。” 大理寺断案自然是需要证据的。再者口说尚且无凭无据,那么光这样猜测便更不能当真了。 “我以为此案有两点尚可一查:其一,死因如此之神秘,若是能破解必定是关键了;其二,方才所说的为何是柴房而并非别处,毕竟将如此多人引至那小的地方,逐个杀掉,再从里面出来,相当的难,既是如此又为何还要用这麻烦的方式来杀人?” 说到此处,他留意到自方才与李明空谈论案情开始,贺夕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他。 所以此人到底是来作甚的?难道不是来助李明空的么?那为何又一言不发只看他?于是冷眼一瞥,“不知道贺庄主有何高见?” 贺夕却只是一声浅笑,道:“高见倒没有,只是你们不觉得此事有一点值得推敲?死了五十四个人,为何在被发现前的一整日都不曾有人察觉欧阳府的异状?而且若这些人都约子时前后死去,又未被人所控,夜深人静,如何能没有任何声响,也未曾惊动任何人,萧公子就不觉得匪夷所思?” 萧玖本以为贺夕也就是故作姿态,在此只听他们谈论案情,并非实意相助,故此才有方才一问。却没想到他倒还真说出了个此前都未曾想过的问题。 沉吟片刻后,他问李明空:“李大人你觉得此事是几人所为?” 李明空疑惑,“此话何意?” “若是多于一人所为,理应更为引人注意,如此就跟贺庄主所说的无人知晓这点相违背。倘若只是一人所为,那么无人注意到这点虽是说得过去,但涉及如此之多条人命,均为一人所杀会不会更骇人听闻些?” 未等李明空有所回应,在一旁的贺夕接道:“贺某以为多人作案会更有可能,毕竟这种死法,从未听闻,且不论是什么武功或者术法所造成的,要一个人一下子便夺去五十几条人命,想必此人的内功修为也是相当了得。只是放眼当今武林中,这样的一号人物还未曾出世呢。” 李明空听后长叹一声,“原本请贺庄主来,就是为了想确认是否江湖上真的有这样的一种可能,能让这么多人一夜毙命。倘若没有,这该如何是好?” 虽说将如此诡异之事归咎为江湖武功或者术法实属常理,只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世间上还真的存在这样一种旁门左道方法,只是目前尚且未知呢? 萧玖这般喃喃自道,虽未传至李明空处,倒让贺夕听了去,他将手上摊开的玉扇缓缓地一折一折地合了回去,目光终是从萧玖身上移了开去,对李明空说道:“在下以为,只在这里空谈,并不能知晓得更多。还是要到欧阳府查看一番才对。李大人觉得呢?” 李明空本就打算好让他俩过去一趟,而今是贺夕先求,反倒是省事了,顺水推舟地道:“贺庄主言之在理。只是夜已至深,现在去怕也看不出什么,不如待明日,再一同前去,如何?” 贺夕并无再求,只是点头,“明日再去也无妨。” 得到贺夕应允的李明空此时却望向萧玖一侧,“那辰湘呢?” 萧玖此时想法与贺夕的不谋而合,虽说那李明空当是派人去查探过了,并且那地肯定已经是被清理过的了,若前去可能也未必会知晓得更多,但与其在此处谈之论之,还不如就去一道更有裨益。 他虽此刻是有顾虑的,但此番前来不就是为了破案的么,若是现在便抽身离去,于情于理都不大合适。待这般思量过后,他双拳一抱,回:“我也一道。” 难得这两人达成共识,再谈下去恐生变故的李明空连忙道:“好,那明日午时于欧阳家门前相侯。” 这时李明空注意到贺夕身旁小厮背着的包袱,不禁问道:“不知贺庄主匆忙赶至,是否已有落脚之处?” 贺夕听此,一脸为难,“我等今夜才至,确实未曾找寻落脚那处。” “那么,请问贺庄主是否……”未等李明空说完,便被贺夕打断道:“李大人公务繁多,此等小事又怎敢劳烦大人。不知道萧公子是否愿意让在下到府上叨扰几日呢?”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脸惊恐,连李明空都道:“贺庄主初来此地,对京中不大熟悉,只怕辰湘那处不大合适?” 萧玖正准备回府,忽闻贺夕提到了自己,停驻,见此人还一脸愁容地道:“李大人不知,只因我一人看萧公子是一见如故,心生好感,故而想与萧公子多亲近些,所以才有此一说,萧公子不必挂于心上。” 屋内众人立马把将目光聚到了萧玖身上,他顿感脸上一阵抽搐,这人说话,一句一个萧公子的,说得动听,但强将自己所解按在他身上,按那说法倒成了他的错?再说这去哪不好,为何偏要去他那处?一般人都不会想要去他那吧。 可仔细想来,他那也不是不能住人的,他俩明日既要一同前往欧阳家了,这倒是方便行事。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思前想后,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贺庄主这是什么话?您这般大人物肯光临寒舍,自是我的荣幸。” 贺夕一甩手中的扇子,“那就太感谢萧公子了,我等这便去准备准备。”语毕,在萧玖肩膀上拍了拍,他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莫名的有种不好的感觉。 贺夕毫不在意那明显有所芥蒂的神情,反倒是笑意吟吟地跟在了其身后。只是两人均没注意到,坐于堂上的李明空在目送二人后长吁出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身子,一下颓了下来。 第三章 奇怪的府邸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行至了萧玖的府邸。 门前高挂的红灯笼下,一名侍女掌着灯,揽着绒缎绯红披风迎风而立,时不时地双掌靠在一起揉搓呵气,似是等了许久。 萧玖跳了下车,那名侍女迎了上前,将手中的披风递与了他,“公子可算是回来了,此次怎地去了这般久?” 萧玖接过披风,讶异道:“柔儿怎会在此?不是说若是回晚了,先歇息去么?” 柔儿知他是心疼在这春寒料峭的晚上等着,心上一暖,微微一笑,“哪有公子都还未回,下人们先去歇息的道理?” 这时贺夕也跟了上前,萧玖回望一下,对柔儿说道:“这位是天玄山庄的贺庄主。” 话音刚落,便听到柔儿“呀”的一声。天玄山庄的大名是何等的如雷贯耳,莫要说还是庄主这样的大人物亲临,她悄悄地瞧上了几眼,这人看上去比传言中还要俊上些许,顿时脸上飞红一片,一阵女儿般羞涩之态地低头作了个揖。 萧玖从未见过自家丫鬟这幅模样,还道是什么大事值得她这般大呼小叫,不就一山庄庄主,见这丫头看人都直愣愣地了,清咳了一声,道:“贺庄主这几日会住这,柔儿帮忙打点一下,看是,住哪处合适?” 听到自己名字被提及,柔儿这才回过神,又听闻这几日还能看到这雅逸俊秀之人,连忙娇声说道:“落英阁处的厢房,今早刚打扫过,正巧合适。” 萧玖点头示意,柔儿便提灯迈着轻盈地步子引路去了。 烛光只照亮了前方近处的小路,再远些便如同进入无尽的黑暗,看不见的前方黢黑路上并无一人,只得手上一盏孤灯引路,见此,贺夕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府内均不点灯?” 柔儿回头一笑,垂于胸前的两股小辫扬了开来,俏皮可爱,“贺庄主有所不知,我们家公子就喜欢这黑,灯越少越好,如这般,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到最好。”至此又故作神秘地说道:“刚搬来那回别说仆人们不习惯了,就连外头还让人传,说我们府是,鬼宅。” 柔儿这说得轻松却也完全不给自家主人面子,只是萧玖也不恼,“府内人这么少,要那么多烛火作甚?” 柔儿掩嘴而笑,双眼机灵的眨了眨,“是是,入夜无须点灯,这倒是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省下不少功夫。” 萧玖一笑而过,“丫头,好的坏的都让你给说去了。” 柔儿仍是笑,“可不是么。奴婢当年进府之时亦有疑问,为何每逢入夜前便让仆人们回去歇息,这么体贴下人的东家可不多见。” “此后你还不是不顾我反对硬是在门前挂了两个灯笼?” “若不是这么做,怕是我们府邸至今仍被人封为鬼宅呢。” 二人这嬉笑般的说着,一点也没有主仆的样子,跟在后头的贺夕原本紧蹙的眉心舒展了些,不自觉地嘴角提上了一个弧度。 一行人行至一厢房前,与外头不同的是,在这分内外两室,红木屏风隔断,外头迎客,内里歇息之处四方竟皆有灯架,墙上也挂着灯台,只需点亮其中一部分便亮如白昼。 人已带到,萧玖见众人皆面有疲色,料是赶路所致,加之天色已晚,理应各自歇息为明日之事留存精力,便道:“今夜先委屈贺庄主在此暂住,我等便不再打扰了。” 欲要退去之时,贺夕道:“不知萧公子是否愿意陪在下再聊聊?” 萧玖道:“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贺夕道:“非也。” 何事不能等明日再说?萧玖对众人都皆已睡下之时还拉着他谈天的想法不甚理解,回绝道:“已至夜深,还是待明日吧。” 贺夕想了想,“如此便不打扰萧公子休息了,那么,我们明日见。”这明日二字说得相对重了一些,萧玖不知其何意,但是见贺夕已经不再说话,他也懒得分析其中之意,回道:“好,明日见。” ———————— 翌日,贺夕在府里住下的消息便在萧玖仅有五人的府邸内就传遍了。 都在私底下纷纷议论着,什么天玄山庄富可敌国,庄主如何的丰神俊朗,年少成名,英勇事迹一箩筐。听说他曾经去过从极渊,探寻过里头的宝物;也听说他去过鬼城酆都,与鬼帝打过交道。诸如此类的传闻越传越神,都快可以把他传成跟神一样的存在了,当然这个没有人会这么说,因为也不敢这么说。 萧玖今日特地早起,便瞧见长廊处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三个丫头,其中一人竟然还是昨夜自公主府跑来送新案卷的。好奇地绕路悄然走到一旁听了好一阵,谈论的内容居然都是关于贺夕,顿时长眉一拧,咳了一声。 众人一抬头见是萧玖,立马收住了继续讨论的态势,纷纷毕恭毕敬的齐齐作揖道:“公子。” 萧玖拧着眉道:“你们见都没见过那人,只是道听途说便于人背后议论纷纷,成何体统?” 丫鬟们一听均低头不敢作声,柔儿却一脸不以为然,“公子此言差矣,若那贺庄主没有半点本事,他的事迹在江湖又怎会人尽皆知?” 萧玖虽听后仍是一脸不屑,但也只是示意丫鬟们去做好自己的事情,莫要再在这嚼舌根。两名丫头如蒙大赦般地作礼匆匆退去,留下柔儿一人满不在乎。 她其实更为好奇的是这平日几乎不在这时辰内出现的主人何以在此?“公子这般早起,可是去找那贺庄主?” 萧玖当她是什么话,“我这早起是为了查案。” 柔儿这才恍然大悟,明明已猜到,昨日自家公子出门为了查案,那他带回那人也定然是与这案件相关。虽说他并未提及贺夕为何而来,但这不是摆明的事么?直道自己笨,惊呼道:“所以昨晚贺庄主说的明日见是这个意思?” “不然还能是何意?”萧玖在这丫头的额前用手指轻弹了下。 柔儿双手揉额,忆起昨晚萧玖走之时,贺夕那眼中分明是不舍,当是有另外之意。只是自家公子她是打小便跟着的,理应从未见过那贺夕,都不知这份不舍从何而来。看着他也是一脸的不解了,虽是有疑,却也不明说,只是道:“奴婢也不知。” 萧玖还指着她能给出些高谈阔论来,却只得不知二字,道:“行吧,你去忙,我走走。” 说罢,独留站于廊下的柔儿,自己挥袖而去。 萧玖并未行多远,便到了落英阁。水榭里的人,刚刚丫鬟们口中提到那位厉害的庄主大人,衣袂飘飘,正负手而立地观赏着美景。 此处名唤落英阁取自落英缤纷之意,只因蜿蜒而行的流水旁有着各式落叶乔木,季节一到,漫天或繁花飞絮,或落叶纷飞。而此刻正是仲春时节,叶木泛青并百草长,风雨轻润而雾空蒙,又是另一番光景。此番景致美则美矣,只是独一人观赏,未免有些孤寂。 见那人定神地注视着水面,并未察觉他的靠近,于是便率先道了句:“贺庄主早啊。” 贺夕回首,似是心情相当不错地回以一笑,“萧公子早。” 步入水榭,看向贺夕凝望的那潭水,不禁好奇,“贺庄主何事看得如此入神?” “方才在下想,见萧公子总觉得似曾相似,正所谓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不知萧公子作何之感啊?” “……”听到此话,萧玖反而是蹙了眉,就这似曾相识一词,已是三番四次被提及,何故如此之套近乎,真是让人好生生疑。只是他也不能这么说,随意编了个说法:“许是贺庄主交游广阔,正所谓物有相同,人有相似,这当是能理解,只是贺庄主风仪之出众,你我若是见过又如何能忘?” 贺夕先是莞尔一笑,又往前进了一步,四目相交之下,萧玖被他看得一阵局促,觉得两人彼此都靠得过近,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避开那直视低头,刚巧见贺夕身旁放着的油纸伞,近日一直阴雨绵绵,料想已是做好出门的准备,旋即问道:“我们这就去欧阳府如何?” 对于这般明显避忌的举措贺夕并不介怀,反倒是浅笑,故作神秘地道:“我们先去暗访。” “不知贺庄主暗访指的是?” “有时不一定需在那府内找,府外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提到府外那必定是指那邻里了,萧玖承认,“有些道理。只是此事,李大人他们不是经已前去逐一彻查一番了么?” 贺夕并不认同,摇头道:“李大人他们作法只是请回去问一通,这样未免太劳师动众,也未必能听到他们所想要的,我们且去暗访试试。” 萧玖了然,虽不知此行是否就如贺夕所说的真能问出点别的,但若能再知晓得多一些,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出去暗访是没什么问题,贺夕接下来的话,才是让他难以接受。 “所以这次仆人们都不要跟去的为好。” “……?!” 第四章 调查有眉目(上) 西市 城内,北边是皇城,东面多为文武百官的住所,萧玖的府邸便是在东面。离皇城较远的南边也有众多宅邸,基本是商人以及百姓居所,而欧阳家正是在南边。然而贺夕此去并非往南走,却是西面的市集。萧玖哪次出门不是马车代步,身旁有人伺候的,让他这般跟着贺夕走路去西市,可真是为难他了。 贺夕虽说是去办案,可这走在街上的感觉,萧玖怎么看都觉得都点不太对啊。 只见这人左看看右瞧瞧的,而后走到一处糕点的小贩前,指着上面的水晶糕问道:“这个看起来不错,来两个。” “给你一个?”一手接过糕点的贺夕道,“这糕点在我们那边也有,不甜,可以试试。” 萧玖确实向来不爱甜食,就这大街上他都不曾吃过,但这人为何会知晓他不喜甜食,此刻他并未深究。 如果说贺夕第一次来西市的话,确实比较兴奋可以理解,但不得不提醒道:“多谢贺庄主的好意了,只是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并不远,如有需要,我自己可以来买。” “这样啊。那包子要么?” “……” “要不来个煎饼?” “……”萧玖无奈道,“贺庄主若是饿了,买你自己的便可。” “可在下记得萧公子尚未用过早饭。”平日里萧玖都是接近午时才起,以至于早饭的时辰也一并推迟。今日突然早起反没了胃口,便干脆不吃。只是这贺夕又是如何得知的?想必是那府里的下人说的,只能这么想了。 萧玖疑惑地看着贺夕这一幅游戏人间的态度,真怀疑是不是来查案的。待贺夕再三将小吃递与他跟前问是否想要品尝,他终是忍不住,停住脚步,对其说道:“贺庄主,我们是为案件而来的。” 萧玖话音刚落,贺夕立马将手指放到唇边,俯身靠到了他跟前,做出一个噤声地动作。 感觉到温热气息近在咫尺,明眼人应当都能看出他不喜与不熟之人靠太近,今日眼前这个人却接二连三地挑战他底线,着实是被惹恼了,连忙一个退后,怒道:“干什么?!” 贺夕道,“我们是来暗中调查的,莫要声张。” “知道了,也请贺庄主莫要再做出这些举动。”萧玖挥了挥衣袖,往旁边一站,一幅不愿与人相接触的模样。 “好吧。”贺夕眸眼半含,叹了口气,他直起身子,将方才买的一些东西尽数收入囊中。扫了一眼市集,将目光定住在了一处,说道:“那就请萧公子随我来。” 萧玖闻声便跟了上去。 二人于街上走了一圈,也问了一圈,并未寻得于那案子有用的只言片语。 又走过一段,就在萧玖要认定贺夕此行乃是假借探案为名实则游乐坊间之际,停到了一家布庄门前。这看上去应当是这街上最大的一家衣料铺子了,内里正有几名客人在选着货物。 欧阳家乃是做丝绸生意的,若说有谁比较了解他们家,那么同行必定会是一个。 贺夕走在了前头,一甩扇子。店主人闻声一看,一个穿着华贵,样貌非凡的人走了进来,想必是贵客,连忙吩咐下人招呼其他客人,自己靠了过来,鞠躬点头道,“这位公子是想要买点什么啊?” 贺夕道:“掌柜的,在下的这位朋友想订做一套衣服,不知道店家可有好介绍啊?” 那店家看了一下跟在后头的萧玖,略微一惊,两眼露出赞许的眼神,“这位公子啊,有有有!”必须有,说完即刻从木架上取下了几匹布。 自两人进门开始,一旁几位正选着布料的妇人们小声地议论了开来,时不时往这边瞄了几眼,脸上无端带着羞涩与红晕。察觉这一切的萧玖看了一眼贺夕,见他毫不在意这目光,正认真仔细地选着店家推荐的布料,不禁心中腹诽,这脸长得好看就是引人注目。 这人不止无视众人投来目光,还拿出选来的一匹红布,在他身上量来量去。虽知这举动无非就是做给那铺主人看的,且比划时动作相当的轻,几乎都没有碰触到他的衣裳,但就是感到了不适应,无奈只能生生地忍着。 如此反复,约莫换过两三匹布后,贺夕才向店家的问道:“店家这布可是欧阳家的?” 那店主人脸色一沉,尴尬地笑道:“这位客官莫要说笑了,那欧阳家的东西我们怎么还敢放上来卖?” 贺夕详装一脸的疑惑,“这是为何啊?我之前试过欧阳家的布,那是极好,这才让我朋友不远千里的过来。” 店主人点头,原来是远方来的客人,难怪这般地面生,说道:“客官远道而来,有所不知。这欧阳家就在十日前,被人灭门了!” “什么?!”贺夕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家是得罪什么人了么?” 一旁的大娘听此忽而转身,道:“这个欧阳家别提了,他们家欧阳老爷六十了才得了两个孩子,那是宠得不行,这么惯着,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就他们家那大少爷,天天没事人一样,见人就找麻烦,看谁不顺眼了就打,住巷尾那老王啊,不就是被他打瞎一只眼了嘛。” 说到此处,那大娘身旁的青衣女子插了一句:“可不是么。那二少爷,上次调戏一姑娘,硬生生把人给逼死了,他家人吓得声也没吭一个。” 萧玖一听,这恶霸欺负上门也就算了,连家里人都不愿出头是什么情况?“官府不管么?” “没人报官啊。你要敢报官他们跟你玩阴的,更惨。” “都是知道的事情,没有苦主哪能插手啊。” 那边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萧玖听着都恨得牙痒痒的,握紧了拳头,贺夕抚上那拳头对他摇了摇头。 “哎哟,可惨了,我有个姐妹,之前就是怕住他们家隔壁也遭殃,都搬走了啊。” “就是啊,你知道呢,这欧阳家整天大门关着。都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勾当。” “呀,巷尾那个姓陈那家,之前不是孩子丢了?怕不是也被他们抓了去?” 萧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几个女人在一起,讲起话来没个谱,简直像要把城内的坏事尽归欧阳家所为一般。 正当萧玖被他们说得晕头转向,分不清真假时,从屋内走出一妇人,她挽发金钗华服,眼含秋水,只见其腹部隆起,分明怀有身孕。 霎时原本热闹的场面一下都静了下来,那妇人扫了一眼方才还在那里七嘴八舌的几人,“欧阳家的事,现在还未有个定论呢,你们莫要在这里乱说一通。” “夫人。”掌柜的一看到马上走了上去,扶着那妇人的手,“怎地出来了?小心脚下。” 那妇人挥一挥手,示意掌柜的走开,“我没那么金贵,你这孩子强壮得很,走步路不会把他怎么着。”转身看向萧玖和贺夕,眼神犀利,“二位公子是来做衣服的么?我们这有许多上等的好布料,都看不上?” “……”萧玖本身还想再向那些大婶们了解得更多,忽而莫名地杀出了个程咬金,令众人都闭了嘴,甚是不喜,不愿搭话。 贺夕见状上前道:“老板娘可是有好介绍?” “有的呀。”原本那妇人犀利的眼神,经贺夕这一问,顿时眼光流转,面带桃花,露出一副十分欣喜的模样。 她一把推开身旁的掌柜,走到货架跟前,从中又选了几匹布,示意掌柜的帮忙拿下来,放在了桌上,“这位小公子皮肤白皙,长得这般纯粹干净,叫人欢喜,湖蓝倒是和他挺相配的。或者红色也行,这批布都是刚刚进货,这季才出的,只有我们家有。”说完拿到贺夕跟前,“这位公子您觉得如何呢?” 贺夕微笑道:“确实,老板娘眼光甚好,既是如此,那这几匹,我们就都买下来了。” 真买啊?还买这么多?萧玖一阵惊愕。旁边的几位妇人又开始在低声地议论着。 “好吖,这位客官出手大方,那奴家先同这位小公子量身,待做好了,再送到府上可还行?” 贺夕与那老板娘这样一来二往的,居然还真替萧玖订下了几套衣服。 那老板娘像是满心欢喜,督促自家掌柜将买的都记下,伏于耳畔道了几句,再走到不远处门前将帘子撩起,道:“那这两位公子且随奴家进去一下吧。” 萧玖见里头只是一间小房子,中间桌子上放着一些裁剪和量身的工具。心中嘀咕着,这出来一趟什么都没问着,吃的和用的倒是买了一大堆。 那老板娘待两人都进来后,与外头不知交待何事,半会撩起门帘进入,见两人均已坐下,自己也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好,为了不压到腹中胎儿身体微微后仰。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眼中透出一丝寒意,压低声音道:“奴家看二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明面上买布,实则打探欧阳家事来的吧?” 第五章 调查有眉目(下) 萧玖看这老板娘的态度,方才还在外头让人不要乱说,现在反倒自己问起,也不知是敌是友,不敢贸然出声。 贺夕看向萧玖,知他顾虑,在耳旁轻言道:“无事,若她真有意为难,便不会特地将我俩带到此处。”说罢也不隐瞒,对着那老板娘说道:“昔闻宋家四娘广知天下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贺夕将她认了出来,宋四娘非但不惊,反倒是一笑,道:“奴家都已金盆洗手了,还是让贺庄主给找上门来,既是如此,何必还藏着掖着,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吧。” 宋四娘是何许人也?萧玖并不清楚,只能从三言两语间了解到,这两人已是明了对方身份,那他此刻也插不上话,便静坐一旁听这二人道: “在下这山,想必四娘是已知晓。就是不知这忙肯不肯帮?” 宋四娘轻声一笑,“奴家虽做四方之事的生意,但贺庄主可知奴家这有三不说。” 贺夕眉心一蹙,似有不明,略有迟疑地说道:“请赐教。” 宋四娘逐字说出:“第一,鸡鸣狗盗之流不说,第二,升官发财之路不说,第三,祸国殃民之事不说。恰巧庄主所问之事均不在内,您说奴家为何不帮呀?” 贺夕听后,不觉一笑,“巾帼不让须眉,四娘深明大义,比起许多男子都更懂得大局何为。” “贺庄主可是谬赞了。”她刚说完这话,一个起身,低头拱手,她身怀六甲,却向着二人郑重地行了一大礼,听她言:“虽说若是能助解开欧阳家之谜,确实是功德一件,只是奴家这厢有个请求,万望二位答应。” 萧玖被这一下给弄懵了,愣了一下,又与贺夕同起身回礼,听贺夕言:“四娘何须如此,是何事不妨直言。” 宋四娘听罢归坐,身子稍稍放松,“就是关于接下来要同你们说的这事,可千万别让我家老爷知晓呀。”她长叹一声,复又恳切地说道:“我家老爷就是个普通商人,并不知晓我过去的身份,亦不知所做之事。我既嫁与了他就准备同他白头偕老的,本来节外生枝之事,是断不想做了。” 有此要求并不奇怪,只是对为何忽而提起她家老爷,萧玖此刻是不解的,想来这宋四娘是来相助的,个中缘由还是莫要探明的好。 贺夕仿佛并未如萧玖般多想,而是直接应允道:“此事即便不是四娘所求,我们也断不会外传。” “素来贺庄主都是一诺千金,有你此话,奴家便放宽心了。”宋四娘得了应承,遂是问了些案情,二人也将此前李明空提到的,大致复述了一遍,却隐去了死状。 她沉吟片刻,“这倒与奴家所知晓的大致相同。”正当萧玖认为又扑了个空,泄气之际,又继而道:“不过倒是有两件事可以一说,这其一便是那欧阳家经常会出入些奇怪之人,不知二位对此事可有知晓?” 贺夕怔愣道:“这事确实不知。从未听闻。” 宋四娘道:“近这一年来,他们家特别讨厌别人去拜访,像是里面藏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且那坊间传闻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一些异服之人过来,每次都是深夜而至,白日而归,从无二日,行事作风相当诡秘,不晓得是什么来头。半年前,有人曾见过他们门前站着三个身披黑色斗篷之人,不似本地人,倒像似外族之人,且那会明明已是仲夏,却有一人脖间缠了圈黑长巾,在那黑夜中形如鬼魅。看那三人行迹可疑,还以为遭贼,刚想喊人呢,门内便有人带了他们进去。” 萧玖边听边思索着,直到此时忍不住插了句:“这三人装束确实怪异了些,但却没有特别奇特之处,许是这些人皆身患隐疾,或有外伤不欲人所知,所以才选的夜间出行?” 宋四娘先是一怔,眉心微蹙,“小公子若是觉得这事不够奇,那么这第二件事,欧阳家此前已有个把月无人进出过府宅这事如何?” 萧玖听闻此话,背后立马升起一股凉意,这话的意思是…… 宋四娘看着萧玖铁青的脸色,浅笑道:“小公子怕是猜到了吧,那欧阳家虽说平日里与旁人往来的不多,只是府上的人每日置办必需还是偶有进出的,可那地方,月余前便无一人进出,换句话说,那时起那些人要么为人所控,要么……就都死了!” 萧玖赫然,直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谬,“你这话说得瘆人,若是为人所控何以五十几个无一人能逃?如若是都死了,岂不是更荒谬?哪能死了如此之久却无人发觉?是成妖了还是化魔了啊?况且仵作经已验过,那些人就只死了一日的呀。” 宋四娘道:“这位小公子莫要急着同奴家争辩呀。奴家也只将所知之事诉知与你们而已,至于事情根由,还是要二位自行去探究咯。再说了出了这等子事,且不论主人家做了何事,仆人们都何其的无辜。奴家也想尽点绵薄之力的。” 宋四娘大抵言下之意是因欧阳家灭门惨案过于残忍以至于虽与她关联不大,也是暗中了解了一番,应是颇有侠义之风之举。 萧玖眉头却是紧蹙,“听夫人所言,似是笃定那凶手要杀的其实只有主人家四人?与他人无关?” 宋四娘忽而眼眸闪烁,支吾一下,“小公子方才在外头不也听到那些妇人所言——欧阳家之二子平日里行为乖张,鱼肉邻里,为众人所憎。难到奴家认为这事因那主人家而起,有何不对么?” 萧玖道:“夫人推测的在理,且夫人对欧阳家之事了解得如此详尽,着实是帮了个大忙。” 宋四娘当他说的是何事,傲然地说道:“小公子定是不知我宋四娘当年在江湖上的名气,凡是有人来问,事无大小,只要遵从我四娘定下的规矩,付得起代价,想要知晓得有多详尽,均不是难事。 萧玖并未细想,脱口说道:“只是按说夫人如今已是金盆洗手,却还能知晓得如此之多,难免让我有些好奇。” 本以为是褒奖的话,下一句却变成了被人怀疑之事。宋四娘神色一沉,坐直身子,敲了敲桌面,义正严辞地道:“小公子,奴家所定的‘三不说’可不随意,无论金盆洗手也好,退出江湖也罢,奴家都是那看不惯不平之事的人。” 萧玖素来一有疑就会直问,并非是他不顾及旁人感受,而是因他嫌少与人打交道,不太懂得其中的分寸。直到此时听出那客气的话里隐藏着不快了,方意识到自己言辞有失妥当,于是并未再往下说。 一旁许久未言的贺夕接道:“夫人自然是女中豪杰,不平之事虽多,在下也以为既然遇上了,哪有不帮之理?夫人这是仗义相助,所提这二事我二人必会去查实。” 宋四娘这时杏眼微睁,抿了一下唇,眼神又黯淡了下去,默言片刻敛容道:“贺庄主言重了,这道听途说得来的到底是证言还是诽言,贺庄主若肯帮忙查清,不糊弄,才不枉奴家将此事诉与尔听。 贺夕道:“此事自当尽力而为。” 老板娘整了整衣衫,脸上又堆起了笑容,“另外还有一事要劳烦贺庄主,把外头的订金付一下。”而后对着萧玖说道:“来,小公子我们来量一下身。” “……” ——————— 终是走出了那因老板娘强势,而令人局促的店铺,应是神清气爽的萧玖忍不住怨道:“早知那宋四娘诚心相助,又何须去买那么多套衣裳?” 贺夕轻声一笑,“依在下看那宋四娘对萧公子是喜欢得紧,要是不做个几套,怕是出不了这门。” 萧玖道:“莫要拿我开玩笑,你哪只眼看到她欢喜的是我?我看她欢喜的分明是你贺庄主的银子。” 贺夕仰天一笑,“这有谁能不喜欢?” 萧玖睨了一眼,“知你贺庄主富可敌国,可这原本是可以不用花的。” “既然如此,这钱便你来管吧。”贺夕说完一把将钱袋抛出,萧玖犹如接到一烫手山芋般,接了又马上给塞了回去。 “这是你的,干嘛给我?”突然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他用他的钱替他心疼作甚。 看着贺夕一脸笑意后,发窘地清了清嗓子,“按方才那宋四娘所言,我们更应当去欧阳府中看看。”这个欧阳家若真是跟一些非中原的人士有过接触,那在府内应当留有些蛛丝马迹,此番过去指不定真能查出些什么来。就算此前官府的人已经去勘查过了,那会不会有什么遗留的地方?毕竟案宗上并未提及外族人一说。 “未尝不可,只是……怕你见了会怕。”贺夕此时口吻中是带着一丝犹豫,还当贺夕是顾虑些什么,此话在他听来倒像是瞧不起。虽听闻那场面相当的血腥,只是经已过去许久了,尸体也早被移走,最可怕的也早已不复存在,他也不至于看个血都会怕?起码在此时此刻,还想不到有什么能是能让他萧玖惧怕的。 “男子汉大丈夫,何须惧怕?”萧玖一拍胸口。 贺夕皱了一下眉,摊开扇子看着上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几个大字,末了才叹了口气道:“有句话,此时问也许有些冒昧。只是萧公子是当真喜欢探案么?” 这话贺夕问得确实突兀,萧玖心上一紧,思索自己此前是哪处举动让他有了这般疑惑。 沉默之际,贺夕继而道:“据在下所知,接这起案子是公主的意思。萧公子只是代为探查。” 虽不知他是从何出得知,但这是事实,萧玖眼眸低垂冷声道:“所以,这与案子本身有何关联?” 贺夕道:“在下只是好奇,萧公子并非是那大理寺之人,何以对欧阳家之事如此上心?” 萧玖愕然,反问道:“贺庄主不也并非大理寺的人也来为此奔波?” 贺夕道:“我乃受邀而来,自当助力。” 萧玖道:“我亦是受托之人,当也尽力。” 贺夕笑道:“好,你我皆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之人。只是怕那欧阳家之事并不简单,萧公子仍是要查么?” 萧玖被问得有些恼火了,愠声道:“当然,若是天下之事都因难而退,那还有何事能做?” 贺夕道:“好,若这是你之所愿的话。” 萧玖不解道:“我之所愿?” 贺夕道:“何不先去欧阳家,萧公子再作定论?” 这难道不是接下来将要去做的事么?此时心上忽而有种不安之感,从贺夕方才那番问话中,他此时细细回味不禁开始生疑,“难道贺庄主还知道些什么?” 贺夕却摇头,“在下昨夜才刚到京城,所知不会比萧公子多。” 理自然是这个理,但偌大的京城,为何偏要先选西市?又为何大街上众多铺子内,偏偏就能遇到连官家都未能寻到的宋四娘?再加上贺夕今日的种种举动,总觉得此话不大可信,“我还道是因贺庄主知晓定能从西市中问出些,才来的。” 贺夕没想到萧玖会从这事寻出疑问,饶有兴致地道:“我没有认为‘定能’问出些事,只是觉得‘应当’会问出什么。一来此处是城内最繁华之处,每日人们往来如织,像欧阳家如此之大的事,在这里茶余饭后被谈及就不会少。二来欧阳家是做丝绸生意的,谁会与他们往来最多?除了卖货的商人,便是那拿货的店家了。凭这两点与他们聊,无论如何都会知晓一些。至于宋四娘,于在下来说是个意外,是因今日气运不错,出门遇贵人了。” 就这?刚还觉得此人坦诚可以相交,随即又来段怎么听都是连篇的胡话,萧玖真想先吐一口鲜血,“查案还能靠运气?贺庄主明显是在糊弄我。” 贺夕眼神随即变得深邃难明,“运气也是探查真相的一部分。” 第六章 调查欧阳家(上) 欧阳家门前正有两名护卫守着,这两人身着官服,腰间均别着约两尺长的宽刀,左边之人满脸虬须,看上去有些年纪,但却目光锐利,右边之人还小,长得清秀白净,文质彬彬,看上去像是两爷孙的两人,站到了一起,同为武官,甚是奇特。 这两人见贺慕二人便上前作揖,左侧之人道:“在下李旭,这是秦正,奉大理寺正李大人之名在此等候贺庄主与萧公子。” 贺夕婉言叹息道:“看来李大人公务繁多,抽不开身啊。特地差两位官爷在此等候,辛苦了。” 秦正道:“贺庄主言重了,大人还吩咐,让我俩莫要打扰两位探查,就在门外等候。二位如有任何情况,唤我二人之名便可。” 说罢二人抱拳作礼,退至一旁。 贺夕饶有意味望向那高墙大院,又将门外的二人再次打量了一番后道:“李大人倒是想得周到。” 转头低声对萧玖道:“跟在我身后。”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前方。 萧玖对着沉默的二人还了一礼,也紧跟了上前。 门外官差待人走得不见影踪了这才直起身子,秦正问:“欧阳家我们都经已内外搜过一遍了,李大人为何还要找这两人来再探一番?” 李旭在秦正后背重重地拍了一掌道:“你小子,大人的心思岂是我俩可以揣摩的?做好你该做之事,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糊话,仔细你脑袋。” 秦正被拍得猛咳一阵,而后捂着嘴一脸惊恐地看着李旭,不再说什么。 —————- 一进门便能闻到案卷中所提的血腥味,隐隐中还夹杂了腐臭,不过幸得此时的要比以前的淡了许多,起码只是在入府后才会闻到。但对于萧玖来说,那都是即便是用衣袖捂住口鼻,仍旧不能完全抵挡的。 欧阳府相当大,二人进门后,经过三道木门才来到前庭,此处的庭院因许久不曾有人打扫整理,加之连日来的阴雨连绵,除了潮湿以及自石板砖瓦缝中的杂草丛生,整个府邸皆沉浸着一种阴凉压抑而至凄凉之感。 穿过偌大的前庭两人才来到堂屋,入眼便是一扇金丝楠木屏风,左右两侧摆放着已然凋谢的各式花卉,正中央双排四张高几和八张高椅,最里头的是两张单独的高凳,萧玖看了一下,都是顶好的木材所造,还带雕花。 穿过游廊与一排槐树的后院,来到上房。跨过红木门槛,入眼的百宝格上陈列着十来件宝物。往左是帐房,左侧架子放着的都是些诸子百家类的书卷,无甚用处,但有一本特别厚的引起了萧玖的注意,他翻开才发现是府内历年来各处人员的名字,到了记录最后,数了一下,主事六名,下仆四十四人,再加上主人四名,刚巧五十四人。想到这些写于纸上的都曾是活生生的人,不免令人一阵的唏嘘。 而右侧则是放着历来的账簿,他随手拿起了一本半新的翻了开来,上头记录的均是欧阳府上一年中的各项开销,大至节日置办小至每日买菜,事无巨细,皆有详尽的记载。收帐与出账分别用黑红两种笔墨来分开,相当好辨。翻完这样一本流水一般的账本,眼花缭乱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便放了回去。再到右侧的卧房转了一圈,回来时发现贺夕站在方才他查过的账簿前,仔细的查看着账本上的数。 萧玖好奇地探头问道:“怎么了么?” 贺夕指着上面一列“灵隐寺”的出数,说道:“这家人倒是虔诚,每月都固定捐与这座寺庙不少银钱。” 萧玖道:“不是说这家两位少爷都是不能惹的主?莫不是为他们积福才捐的?” 贺夕沉思片刻,道:“我们再到别处看看。” 说罢便走出房门,脚下微顿,望着那一院子的槐树林,又凝视着地上好一阵子,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再往后走,左右两侧均是厢房,莫凌舜粗略的数了一下,起码有二十来间。房内均是各式摆设,或金或银,或铜或玉,不尽相同,仔细看那都是精雕细刻,美轮美奂。欧阳家此前的骄奢浮华,挥金如土由此可见一番。 再跨过一处庭院才来到仆人住处,有厨房,茅房,以及那一间柴房。均是充斥着一种许久不曾有人之感,尘埃满布,满目苍凉。诺大的府邸,空无一人,静得只剩下他俩的踏步之声在此回荡,令人心里发凉,却不知是否被宋四娘那已死月余的话给带得连他自己都生疑了。 出门前天已压着厚重的云层,逼至前往柴房路上的此刻才纷飞而至,烟雨缭然地模糊了眼前。 贺夕撑起木槿色的油纸伞,与萧玖一同往柴房方向走去。越是靠近那散发着令人深感不适的腐烂以及血腥混合的味道越是浓烈。感觉到肚子里有些许在翻腾了的萧玖,只觉得今早不用早饭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贺夕看着一旁差点连同眼睛一并捂起的萧玖,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只香囊,“这个可解秽气,会舒服些。” 萧玖单手接过香囊置于鼻前闻了一下,有些淡淡的草药香气,这味道,与初次见贺夕时所闻到的有些相似,虽不能完全缓解恶臭,但确实稍感好些。 眼前就是一间极其普通的木砌房,由外而内地看,这都是单独开来的一间,不像与任何一处地方有相连。无窗,只得一扇门,如今这门经已被拆,放倒在一旁。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普通的地方曾装了五十四条人命。 走至门前,便觉得这房子阴暗无比,隐约还带着些霉味,估计在平日里也不多被日光所照到。往里看,已渗到了木板里的血开始发黑,哪怕是被清理过,仍是无法被完全除掉。 柴房这一撮小地方,一眼就能看尽,豪无隐匿之处。单从血溅的痕迹,能判断里头曾放过一些杂物,但不多。倘若是五十四具尸体并排放着,这小地方定是不能了,只能是层层地垒起直至房顶。如此窒息之处,满目惊心,实在无法想象在这里头究竟遭到了何等非人对待,也难怪乎李明空说到尸山时候眼里是透出了悲凉。 那些人最后所见是怎样一番如炼狱般情景,痛苦扭曲着与别人一同埋葬,不得善终,这一切现如今都已无从得知,仅凭眼前所见所感也许连那些人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而今又藏匿于何处,知晓这一切的人已不在,又该从何处探起? 萧玖走到一侧墙边,凝视着墙上那一大片血迹,在这可怖如斯之地,他却似忽感那份亡者的悲哀,本连气味都嫌弃的他,居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摸向了那面墙壁。 顺着墙上的血痕,视线落在了房顶的一处角落,此时一点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现异样的他道了一句:“那是什么?” 贺夕顺着萧玖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落于一角并不明显成团的黑色,若是其他人可能只会觉得是被熏过或者不小心弄脏的。只是萧玖平日府内上下均是一尘不染,这点小东西反倒是入了他的眼。 贺夕一个燕子翻身,踏到了横梁上,由于他较高,只能低着头几乎趴着靠近。只见这黑色一团旁侧还有些散开的淡黑色痕迹,应当是原本写了些什么,但被人擦掉了,而这黑团便是经擦拭过后所留下的。这四个角都是一样的擦痕,也不知用的是何物,让那表面留有些凹痕,摸上去感觉还是新造的,许是擦拭得匆忙,倒留了不少这样的痕迹。 柴房本就不多人来的地方,在此处能留下痕迹的,除了凶手此时也不作多想。只是不知这人是杀完人后就立马擦掉的,还是等官府将尸体都移走后才进来做的。如是前者,想必是个谨慎之人,毕竟这东西留着若被人发现,终是个隐患。如若是后者,那么此人可以完全不顾官府便能随意进出,要么就是官府里有人,又或着本身就是官府之人。无论哪种猜想,这个黑团似乎都应当是重要的线索。 贺夕刚想告之萧玖他的发现,低头一看,萧玖身旁角落里貌似有一团白色的什么?他翻身而下,走了过去。只见几条白色的虫子在蠕动。 萧玖顺着贺夕的目光,低头一下,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下窜到了他身后,“这是什么?好恶心。” 贺夕平静地说道:“此乃蛆虫,凡是腐食之地便有。只是奇怪为何会在此处?” 萧玖一边查看自己身上有无爬上来一两条,一边捂着口鼻口齿不清地说道:“这有何奇怪的,人死了,会腐烂,就有虫子了。” 贺夕却摇头道:“蛆虫至少要在人死后三日腐烂了才出现,况仍是早春,三日都未必有。再说这人被移走前也才死了不足两日,何来的蛆虫?”他一转头看萧玖脸色铁青,也不知是被虫子吓着,还是被气味被熏得快不行,便叹了口气,道:“我们出去说。” 这地他萧玖确实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听此话立马冲了出去,找了附近的一棵树扶着干呕了起来。 贺夕轻轻地摸着他的背,“嗯比我想的要好些。” 萧玖想起贺夕此前劝他不要过来的时说的——怕你会害怕,也不知此刻他道的“比想象好些”,是指呕吐比起吓傻或者昏过去好些呢,还是在说风凉话。 扭头见贺夕一脸担忧,并无半分要笑话他之意,又感到自己是多心了。 吐了一会也没能吐出些什么,只觉得心口难受得紧,萧玖勉强直起了身子,道了一句:“无事。” 贺夕仍是不放心地说道:“莫要逞强,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萧玖一甩衣袖翻飞,一手横于二人之间,决然地只吐出了三个字:“都说了……”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充斥而来。 这感觉……不要啊,不是说不要现在晕么?就不能给点面子?他内心不住叫嚣着,虽是强烈的抗拒,可那身体根本不受其控制地一阵虚脱,四肢无力欲要往后倒去。本以为会重重地落在地上的,却摔在了一个怀里。 ——————— 萧玖的头一阵刺痛,眼前朦胧一片看不真切,自远处一抹白影慢慢靠近,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唤了一句,“云无……” 待一只白狐坐到他跟前,他整个人一下清醒过来,许久未见,如今又重新回来了?它并未开口,但却有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这个案子不可以查。” 他避开白狐投来清冷的目光,“不查这案子?可是因这个案子与我们有关联?” 那旖丽高傲端正的姿态,如高高在上的神明,睥睨凡尘,不轻易给出一丝怜悯。那声音更是不着一丝情感,说出的话也让人寒心,“没有,即便与我们有关,都不应再查。” 萧玖凝视了它一下,又低下头去,仍记得初见是他原本打算偷走出公主府翻墙而去之时。因那脚底生滑,差点自翻爬的高墙上摔下,要以为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身上却并无半分疼痛,反坠入到一堆莹白如玉絮的毛里。 那晚正值十五,只得一轮卿月斜照长空,不留一片残云,便唤它云无。 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他惧怕云无,甚至直至今日仍不能完全与他对视,那血红的双眸如同能将他内心想法一并看穿,毫无隐瞒。但在经历过数次被救后,他内心也清楚,云无唯一要做的只是护他周全,其实更多的是他自己道不清说不明,一厢情愿地对它恐惧。所以他更是明白云无此刻,不愿他牵涉其中是防止一切日后可能将他置于险境之事,“云无,只是这案子牵涉那么多条人命,怎可不管?” 云无狭长的双眸里异常坚定,它并不打算让步,依旧那如同腊月霜寒般的语气说道:“别人怎么死的我不关心。” “……”萧玖有时觉得云无过分冷静,理智,几近无情,有时又会觉得它如小孩般无理取闹,就如同若他身死,云无也就不复存在了一般的拼命护着,只是…… 萧玖颓然地笑了一声,无力地垂下了头,“那日在深巷时,你也是这般说的。” 云无眸中竟闪现出一丝犹豫,它凝视着萧玖,缓缓地说道:“那案子即便查不出来,还能是我的错么?” 萧玖默然地看着它,“可你我都遇到了不是?若是按那法子,当晚便能找到那凶手,有何不能试?” 云无道:“若是一命抵一命为何要试?” 萧玖怔愣了一会,“哪里就到了要以命搏命的地步了?” 云无宽大的狐尾一甩,用头抵在他额前,“别去查了。” 原本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不应当是这样的…… 第七章 调查欧阳家 (下) 待萧玖再次醒来他是在贺夕的背上,雨停云散,日暮斜阳三分映在了他脸庞上,看似发着光却又不真切。 周遭景物显然已不是在欧阳家,却仍是陌生,这应当是在回府的路上,所以这是背着他走了一路么?只是堂堂天玄山庄的庄主为何不坐车,要背着他走这一路? 察觉到背后的萧玖动了一下,贺夕道:“醒了?” 萧玖趴在他背上,被那风吹起的发丝挠得有些痒,想着这样让人背着还真不习惯,应道:“嗯你先放我下来吧。” “不妨事,还有一段距离,先别下来了。”贺夕没将他放下,手反收得更紧,防止他掉下。 “无事。就是……”他身为男子,被同为男子的贺夕背着像什么话,若是回府给下人看到不嫌丢脸么?但他并不打算解释,“还是先放我下来吧。” 他直起身子坚持着,贺夕怕他再用力便要掉下去,只好停下脚步,将他放回了地上。 萧玖顺了顺被压皱的衣裳,忽而一只手覆在他额前,那手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无由来地浑身一颤。他自是讨厌被人触碰的,尤其是男的,若在此之前他定会将这手甩开,但就在此刻他居然任由着那手就这么放着,莫不是真哪出问题了?! 贺夕确认没有热度,便将手放下,自顾自地说道:“是没什么事,就是脸色不大好。” 若说此前对于贺夕,他定是有抗拒的,但此刻身体的反应,又明确地告诉他,尽管内心如何不愿承认,其实对此人,防备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放下了。他仍是不懂这是为何,便觉得烦闷,嘴里嘟囔着:“都没吃东西,脸色肯定不好,回去吃就完事了。” 这番话语,让贺夕不觉破颜一笑,自袖中拿出一饼,“先垫垫肚子?” 是今早贺夕说要买给他吃的那个,还真买了,而且还一直揣着?!虽是惊讶,但当饼放到面前,本没太多饥饿感的他又感觉真被自己说到有些饿了,毕竟他也一日都没东西下肚了,于是一手接过,咬了一口发觉居然还挺好吃。 旋即囫囵吞咽一番,似感到上方灼灼目光,一抬眸见贺夕正含笑地望着他,莫不是沾上东西了?遂是在他那嘴上擦了擦,又继续埋头苦干。 几口下肚,神识逐渐清明,见正是日落时分,红霞满天,护城河道边,微风逐浪,杨柳依依,只是分明在晕倒前还是正午呢。估摸着自他那不省人事的期间,贺夕未能再去寻得更多,心生歉意地说道:“我现在好了,再去欧阳家看看吧。” 却不料贺夕道:“不用去了,那个地方去一次就够了。”估摸是感觉自己言语间有不妥之处,他缓了缓,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地方,到目前为止都与寻常的大户人家并无二致,去与不去作用都不大。” 萧玖侧首思量,“可是越是寻常,难道不是越怪异?所有物件陈设,甚至于日常所用均感觉不出与外族有何联系。我看过相关的记载,外族人无论生活习性以及方式都应当与中原的有许多不同。欧阳家若是常与这样的人往来,又怎可能连一丝一毫都看不出呢?” 关于这一点,贺夕无可否认地点头道:“确实他们家无论摆设还是藏品均是中原样式。但也有一种可能,正是因他们不想让其他人知晓与外族有关联,所以才刻意避开。” 萧玖道:“倘若真是如此,他们家刻意隐瞒,倒也可以这么想。” 贺夕道:“更应当如此,熙熙皆为利来,丝绸生意若只于京城内做买卖,不可能做到如此大的家业。如同这河边杨柳一般,必须依水而畔,如若不然,在荒漠之地便不能生长。” 萧玖感觉这绕来绕去,始终找不到问题症结何在,且疑惑还愈来愈多,“如此说来,宋四娘岂非更可疑?欧阳家本就不只是做本地生意的,他乡异客,奇装异服的在他家门口遇见应当也不在少数,她为何单挑那夜只是听闻的欧阳家门前黑衣人来说?” 萧玖一直疑惑宋四娘为何平白无故对他们说那些,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有意为之。但贺夕明显对此持相反意见,只听他道:“宋四娘与欧阳家都是一样与外族有生意往来,她当能辨出什么样的人是来做生意的,只是没有明说究竟那些人在何处让她生疑了,但在她认知内,却是能判断出那些人并非是所熟知的那种做生意外族人。” 萧玖又开始有点被绕晕了,说道:“你说的不是熟知的外族人,是指有可能那些人所生活的地方极有可能不商又或者不常来京,那打听到的装扮有异于宋四娘所认知的,所以能让她有所察觉?” “正是此意。”贺夕这时用一种赞许的目光凝视着萧玖,与那时于大理寺听他与李明空辩析时的眼神如出一辙。贺夕继而道:“另外与其探究宋四娘因何相助,我方才于欧阳府内察觉到的几处异样也许更为重要些,萧公子可猜到是何物?” 贺夕如此问到,萧玖果真开始寻思那所谓的异处。忆起贺夕好几次在庭院前止步停留,莫不是于此有关?便问道:“庭院内是否有异?” 贺夕不置可否道:“院内有槐树。” 萧玖确实有听说过不能在宅院种槐树这一点。只是他不知那树长何样,便问道:“那字可是木鬼槐?” 贺夕点头道:“槐树属阴,招邪,平常人也鲜少种于家中。欧阳府内房间虽多,但门窗向东南的却不多,院内所种的也均是大叶乔木,遮阳避日的,哪怕是我们正午进去还是阴凉得很,再加上方才我们不是于房内寻得他们每月都会向灵隐寺捐献?如此诚心向佛之人,房内到处是古董摆设,却不见一尊佛像。总感觉,这欧阳家邪得很。” 这番话毕,萧玖感叹道:“贺庄主懂得堪舆风水之术?” 贺夕道:“只是皮毛,与真正的玄学大师相距甚远。” 萧玖感觉自己最多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但是平日里看的书卷也不少,其中不乏杂学,却不知为何在贺夕面前就如同稚子初学一般,每每提问。 贺夕察觉萧玖的目光,问道:“萧公子可是还发现了其他异样?” 萧玖怵然:“还有何异样?我们大大小小的房间都走遍了。”总不能都靠贺夕来说吧,他就这般不济?努力回忆着进欧阳家看到的各处的情况,是堂屋?上房?厢房?…… 贺夕循循善诱道:“我觉得不是摆设或者房间位置的问题。” 萧玖抚思自道:“倘若房子的布置和位置没有问题。可疑之处吧,就房间多了些吧。就算他们家有几十口人住着,也不需要如此之多厢房吧……”嘴上如此念道,忽而灵光一闪,“对!这点很奇怪!欧阳家五十几口人,主人家也就只有四口人,哪里需要得到四十几个人来伺候?再说这常人尚不会如此这般,于这从商的主家,那可是算盘打得响亮之人,怎可能有如此之巨大的开销?图什么?莫不是这里头的人,只是编了个身份,其实就有与欧阳家经常来住的,且还不止一两个?” 贺夕赞同道:“嗯说得有理,那些仆从里头必不一定全是家仆,也可能是别的其他什么人。那么另外还有何处怪异呢?” 还有?萧玖莫名地被贺夕这么一问道,感觉犹如在学堂被夫子忽而点名提问,脑中一顿空白,哪来的这么多怪异之处?便道:“不知。请贺庄主赐教。” 贺夕浅笑道:“欧阳家业这么大,一般商贾都希望得到祖上庇佑,皆会对自己的祖宗恭敬有加,他们家何物没有?厢房都能有如此之多了,却唯独不见祠堂,就连神主牌都未见一个,你不觉得有异?” 被贺夕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萧玖抚掌道:“嗯,确实奇怪,难道祠堂之于他们家而言是不该存在的?又或者是个特别的存在,以至于不应当放于家中,而是郑重其事地放到了别处?糟了……” 贺夕道:“何事?” 萧玖急道:“从我们方才所推断的来说,这个欧阳家在做一种不需神佛,不需祖上庇佑之事,莫不是真与你所说的那般,与那风水有关?我们得赶快去通知李大人!”萧玖说罢准备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贺夕却一下将他摁住,道:“不急在这一时,待我回去手书一封,先让他们去核查一番。” 萧玖一怔,听此话意思,是往后的事情都交还与李明空,他不要查了? 果不其然地听贺夕道:“这事我们该做之事已完,倘若我们都查出来了,李大人怕会不高兴呢。” 何为该做之事?萧玖猜想贺夕忽而变卦,只怕与他今日晕倒有关,有所顾虑了。现在这个贺夕倒与云无一起倒戈相向了?“那贺庄主此前还应承要助大理寺一臂之力呢,此时便轻言放弃似有不妥吧。” 贺夕道:“非也,贺某并非不查,只是有些事,不方便查。”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追查,岂能因这人说不查,便放弃?萧玖道:“贺庄主若要退出,我无话可说,只是我应承的是我阿姊,断无就此放手之理。” 贺夕仿佛预料到萧玖会如此说,不答反问:“你可知欧阳家的祖上是谁?” 萧玖一怔,答曰:“还能有谁?不就是开国大将军欧阳淳。” 贺夕颔首道:“大将军早已不在,他的后代转为商贾,应与朝廷无甚关联,却为何还能专横跋扈而无顾于他人,百姓受其凌辱而敢怒不敢言,而又是何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于天子脚下犯下此等大罪?萧公子如此聪慧还不明白么?” 贺夕此番既已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他这才幡然醒悟,此前竟未考量过这后面究竟水有多深,得不得探。 贺夕道:“依在下之见,李大人会让我们去查,也全非大理寺自己的无能吧。他们既未将此中厉害告之,又不愿涉水,倒让我们一个江湖中人,一个无名之辈为其探路?意欲何为?而我出于江湖道义,替他走一遭。如今路已帮他们探过了,至于此后之事暂交由他们处理,并无不可吧?” 今日若不查下去,明日这案子还会回到他们一个江湖之流,一个无名之辈手上么?如此想来确实存疑,只是贺夕说得不无道理,这些年,若不是有宁贵妃的庇护,他岂能得此之闲暇度日,而如今,公主府已不如从前,李明空却给了他们这个烫手山芋,安的什么心,此时也需要掂量一下了。 思量过后,萧玖道:“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我与你相识不过半日,此等话说与我听,就不怕我告之他人?害了你天玄山庄么?” 贺夕道:“我信你不会。” 萧玖无奈地笑道:“贺庄主此前说话都是有根有据,单就这话毫无根据。” 贺夕道:“我之于你,只需心证。” “……” 人会无缘无故地相信一个初次相见的人么? 贺夕这个人相当奇怪,明明他是为案子而来,却无时无刻不让萧玖感觉,他并非为此而来。虽与他说了许多剖心之话,但又觉得他藏得其实更多。 萧玖试探地问道:“贺庄主昨夜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这话贺夕并未即刻回答,少顷才道:“无事,只是想与萧公子谈论一下案子。” 萧玖狐疑地看了他许久,想从他眼眸深处那片不见底的潭水中,寻得他那一抹灵魂所在,却无果,只能道:“行吧,就先交给李大人,你我在此处,既无人脉亦无势力,要探明自然没有大理寺来得方便。”这话说来算是给他自己与贺夕一个下台阶,只是本因案情有新进展内心激动无比的萧玖,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盆冷水,浇得兴致全无,甚是沮丧。 贺夕见萧玖脸上一阵难过,又一阵失落的神情,想必是因这案子未有着落而不愉快了,便道:“刚好目下无事,不知萧公子是否愿意陪在下在京城内游览一番呢?” 什么?! 萧玖诚然,“案子尚未破,着实无心游山玩水。” 贺夕道:“萧公子可还记得宋四娘提到过,一个月前府内已是无人进出也不为人所察觉,再加之杀人后还能敞门离去,能如此笃定欧阳家之事就不会被人发现,必定是胆大心细之人所为,隐匿行踪,对他们来说也许并非难事。所以我们当下更应做的,便是让对方放松警惕,再说了不是要还等李大人替我们先查彻一番么?急不得。在下的这番剖析不知是否值得萧公子与我同游一番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都不知要从哪里,又该如何拒绝的好。罢了,谁让他自己就被人家背了一路,总感觉亏欠了他点什么。反正他平日里也没怎么在京城内走动,就当是感谢他,也顺便自己也去游玩一番好了。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八章 贺庄主如何 辗转难眠了一夜,寅时才睡下的萧玖几乎到午时才起,醒来之时几缕日光透过窗棂,窗格上雕花影子已映到了他的被衾上,难得雨停的一日。 换了一身轻便的武装,外着天青纱衣,配上同色银丝祥云图案护腕,脚着白底云纹履,他估摸着今日要走许多路,忆起昨日被贺夕拉着走得那个凄惨,才决定这般轻装上阵。 柔儿正候在门外,待他换完出来,便凑了上去,赞道:“公子好久没看到你穿这一身了,好看极了。” 萧玖挑挑眉,往镜前坐下,道:“又不是没穿过,我哪日穿的你不说好看?这说的一点可信的都没有。”这套是乔梦兰特地为他习武而挑的,就是为了方便他练习的时不会被宽袍大袖碍住手脚,后来他觉得就算是穿着华服也一样可以大开拳脚,便收了起来。 柔儿上前,一边替他将云发理好,一边说道:“公子这是什么话,公子本就生得好看穿什么不好看?贺庄主也定是这么觉得的。” 好端端地干什么扯上贺夕?萧玖听此话吓得被自己呛到,弓着腰咳了起来,吓得柔儿赶紧给自家公子顺顺背。 萧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问道:“丫头,是不是又打探到那个贺夕的什么了?”他知这丫头断不会莫名地就提起事,若是这她忽而跟他提了,那很有可能是不知从哪处又打听些什么来了。 萧玖这么一问,柔儿果然马上两眼放光,道:“嗯,贺庄主么,长得那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 萧玖撇撇嘴,“打住,我没问你他长何样。” “嗯……就是听说许多女的都想要高攀呀。我……”说完一脸的娇羞。 萧玖心里一个咯噔,把手盖在脸上,道:“所以你这是去问姻缘了么?” 柔儿一脸羞红道:“公子怎可这般直接的就问女儿家这事呢?更可况奴婢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就这娇羞的模样,萧玖还真看不出来这丫头哪那么多的忌讳。 他撇开了脸,清咳一下,道:“我呀,也不想知你那些,我就想知你可有打听到这个人出生何地?本性如何?师承何处?知道么?” 柔儿想了想,道:“没有,不知,很重要么?”而后眼睛一转,俏皮地问道:“公子,这两日与贺庄主在一起的人不是你么?他是怎样的人,你看不出来?” 萧玖被她的反问问得一时语塞,他扫了一眼置于桌上的香囊,那背着他走了的一路,以及对他所说的话,应当是个好人?可转念一想,又道:“有人相处几十年都未必看得透,何况才相处了两日?” 柔儿觉得奇怪,之前一听到贺夕就让她们不要嚼舌根的萧玖今日怎地突然关心起这个人了,遂问道:“说起来,昨日公子与贺庄主出门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萧玖也疑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去查案了。” 柔儿道:“只是我听闻,昨日贺庄主是抱着公子神情紧张地从欧阳府里面跑着出来后去的医馆。” 这不是昨日下午才发生之事么?萧玖倒没想过这事会传出来,还传得如此之快,今早便连他府内的丫鬟都知晓了?就是这话为何在他听来如此的怪异? 他故作镇静地说道:“所以?” 柔儿嫣然一笑,“所以柔儿在想这当中是否还发生了些事?” 确实有事,只是这事他该如何解释?总不能直说因受不了里头那味,晕倒了?!若是让这丫头知了去,岂非就成了能让她记个半年的笑话? 于是他矢口否认道:“就是去查案,没别的事情。”而事实上确实他们也只是去查案。 柔儿突然一副了然的表情,道:“柔儿明白了!” 快速地帮萧玖把发冠束上,又嬉笑道:“贺庄主已经在外头等了公子您一个时辰了,快去吧。” 萧玖斜眼看着先是憋得双颊绯红,而后又笑得快要岔气了的自家丫鬟,心道真是莫名其妙。 —————— 走出房门,见贺夕就在那不远处的亭子上自顾自地斟杯饮茶。此刻他换了一袭白衣,如玉树琼枝,飘然出尘,恰巧一丫鬟路过,低眉含羞地走了过去。 “……” 贺夕见萧玖已起身,便放下手中的青釉瓷杯,走到跟前时,萧玖打了个呵欠。 “萧公子昨夜没睡好?” “没有,睡得很好。”跟睡不睡得好没关系,只是昨日累得够呛至今都没缓过来。 “我听说京城有间翠玉轩里头的小菜不错,去试试?” “好。” —————— 幸得贺夕这回主动要求了马车,萧玖才松了一口气,起码今日双腿不用受罪了。就是这车内有点小,两个人这么干坐着有些许尴尬。 可巧刚登上了车,柔儿便着急火燎似的赶了出来,“公子,可把这给忘了。”说完手中递出一小个蓝色锦囊,上头都是些认不得的红字。 萧玖惊呼一下,许久不曾出门,今日莫名被贺夕喊了去,竟是连平日随身携带之物都忘了,连忙接了过去,放回怀中,又让柔儿回去。 登上了车,将方才一切看在眼里的贺夕,不禁问道:“是何物?” 萧玖见贺夕已是见了,藏也不是,想这里头的东西也非是个稀罕物,便拿了出来,却是一条银制脚链,垂挂的五片银叶上各镶豆粒大小的妖红血玉,看样式倒分不出男女。 贺夕神色有异,萧玖见状便问:“贺庄主可是识得此物?” 他敛神,笑道:“这难道不是条普通脚链?如此珍爱藏于囊中,是有何讲究么?” 萧玖眼眸半垂,默思片刻,“确是件普通之物,只是旧人所赠,所以留存。”遂而又将其收了回去,不再说话。 其实儿时也曾问过他人关于这银链的由来,却直至今日都未能弄清,只知这物是他自有记忆起便有了的。 十年前,睁眼第一所见之人便是宁贵妃,当时身上衣裳破破烂烂,还有好些条血痕,也不知是何物所伤,黑红的血水从里头汩汩流出,外翻的伤处甚至都能隐约看见深深白骨。这伤看着虽深,但他也不大觉得疼,只感伤处隐隐发麻。反倒是在一旁的乔梦兰哭哭啼啼个不停,浑身颤抖似被吓着了,嘴上嚷嚷什么也听不真。 事后他与宁贵妃偶有提及,都只被告知那是他不听劝跑外头玩,也不知怎地遇到了恶人,被人打了一顿,伤着了头,所以才会将前事尽忘。 当时他尚小,这话自然是信了的。只是日后想起,才隐隐中察觉到这其中的异样:倘若他真从皇宫里面跑出去了,他一个小孩是怎样通过重重守卫,而不被人察觉的?他若真逃出去了,偌大的京城内宁贵妃是如何能寻得他的?又何以如此凑巧遇到了他被打还救下了?若不是凑巧遇见,那些人为何要留他性命?那时他身上明明是外伤,头也不觉疼,为何说他是被打还伤着了头部?他父母是谁?家人在哪?他又是谁?诸如此类的问题之前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不过皆因没有确切的指向,加上宁贵妃对此事也都是三缄其口,根本没留下一点踪迹可循,对此,他也只得暂时作罢。 这条银链一直被他视作与亲生父母相认之物而被带于身上,还曾臆想若是日后寻到了阴间,终是在那奈何桥上相遇了,起码还能凭借此物认祖归宗。 正当萧玖匹自思索之际,贺夕同样是思绪万千,他拧起的眉间仿佛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一阵地发愁。 萧玖的府邸离翠玉轩并不远,小半柱香便到,两人都因各自的思绪而一路无话。 贺夕先下了车,此楼立于市集尾端,装点得相当奢华。当然了,在京城,皇室子弟,达官贵人数都数不过来,若是门面不豪华些,估计门可罗雀甚至关门大吉也是指日可待的。 一进门内一楼已是满座,恰好两人都喜静,选了二楼楼道旁的一处位置。 萧玖看着小二手中那一沓的菜单,听着他报出来一长串的菜名,感觉一阵眩晕,随便点了几个招牌小菜,便把小二打发走了。 萧玖问道:“贺庄主接下来想去哪?” 贺夕道:“听闻附近的翠湖峰风景不错,可去一观。” 还真是来游山玩水的,天玄山庄就这么闲的么?都不用干活的么?只是朝廷和天玄山庄的关系应当是密切的,难道…… “贺庄主此前没来过京城么?” “来过。”贺夕拿起桌上的茶给萧玖斟了一杯,递了过去。 萧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感觉这茶苦涩且毫无茶味,便放下置于一旁,“那都没在附近走动过?” “没那心情。”贺夕此时的嗓音低沉而压抑,沉郁的表情让萧玖认为是此前他来京办的事都相当的棘手,以至于连游玩的可能都没有,不觉心生怜悯,看来做个山庄的庄主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那现在怎又有心情了?” “那自然是有萧公子相陪了。”看着这一脸春风得意又略带狡黠的笑容,这人真的是,这么令人害臊的话都这么信手拈来的么? 忽而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他们位置于上楼梯的拐角处均可清楚地看到楼下所发生之事。 第九章 奇怪的两人 只见一满脸是血的黑衣人带着另一同样带血的白衣人闯了进来,楼下的客人瞧着这阵势都吓得纷纷往外跑去,掌柜的一边打圆场喊着不用慌不用忙,一边催促着让客人们先买单。 萧玖想过去帮忙,贺夕一句话将他留住,“先别去,等等。” 楼下那浑身是血的人把一锭银子“啪”地放在掌柜的台上,清了清喉咙里的淤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给我一间房。” 掌柜的示意小二去引路,小二何时见过这阵势,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不住颤抖着一动不动,掌柜的似乎看惯这种江湖劫杀,啧了一下,自己带着走了上去。 黑衣血人扶着白衣人艰难地爬着楼梯,至于转角处,与萧玖打了个照面。只见此人虽满脸血迹,但目光炯炯,像没什么可惧怕一般。那被带着的白衣人也好不了多少,身上的衣衫已被划了好几道,鲜血顺着手臂一直流到了指尖,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只是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同伴身上,感觉快要气绝了。 那黑衣人无视萧玖,走到掌柜带的门前,一脚将门踹开,走了进去,又一脚把门给关上。 萧玖一回头,原本鸦雀无声的楼下,哗声乍起,那些尚未走掉想凑热闹的人们纷纷开始了议论。 “这人谁啊?” “青和堂的季如风少侠啊,他带着的那个看不清是谁哦。” “咦,季如风不是很少露面么,我听说他只喜欢游山玩水。” “可不是么。听说他很早就拜在青和堂下了,但什么帮派聚会,门派邀请都不去参加。只知练武,不然,现在早就是堂内其中一名得意弟子了。” “这人是得罪什么人了吗?刚看他被打得好惨。” “不知道啊,这里附近有什么打斗么?” 众人于是又转为议论是不是青和堂又得罪谁了,或者这里附近哪处有可以进行打斗之处。萧玖不禁在心里揶揄,这群乌合之众,比我府里的丫鬟还要嘴碎。 萧玖回首问贺夕道:“贺庄主可是认得他们?” 贺夕没有否认说道:“确实见过。”但他说的是见过,并不是相识,那么应当只是在何处见过面。 萧玖继而问道:“那么这两人有何问题?” 贺夕道:“黑衣的没问题,白衣的不是好人。” 萧玖疑惑道:“白衣的是何人?” 贺夕道:“你可听说过灵素门?” 萧玖摇摇头,他对此时朝廷里面的官职都分不大清,知之甚少,更别说江湖门派了,也就是像贺夕这般名气大的,才能从他府内对其深究的丫鬟口中得知一二。 贺夕道:“灵素门是一个以救人为己任的门派,他们门派的名字便是取自黄帝内经的灵枢和素问。灵素门向来择徒甚严,要入派,必须心怀善念,被泽苍生,而且进门派时需要通过一系列的对医书典籍考核。” 萧玖道:“这么听起来这个灵素门是好人居多啊,你怎地说他是坏人?” 贺夕这时又是一副知无不言,言而不尽的态势,悠悠地继续说道:“这人本是灵素门的一名普通弟子,之前在武林大会上见过几次,资质应当是不错,常被他门派里的长老挂在嘴边,所以稍微留意了些。不过后来听说他叛离了门派,追随了冷面魔君。” “这个冷面魔君又是谁?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好人。” 贺夕不置可否道:“冷面魔君只是个绰号,他真实的名字无人知晓。此前因他杀人无数,一直被武林正道所通缉。” “选择与这邪道之人在一起怕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吧,就这青和堂听着当属武林正派,如此说来这二人本应当是两路的,怎会凑在一起了呢?” 这时萧玖听到两人背后传来一个沙哑声音,“这位朋友知道的不少啊。” 噌地一声,寒光乍现,来人手握长剑往前一推,是要欺至身前了。萧玖立马一个侧身闪避,贺夕抬手,将他整个人接了过来,护于身后,左手拿出腰间玉扇,绕过刺来的长剑,直拍在来人握剑之手的虎口处,顿时握剑不稳,那人收不住势,踉跄两步,“哐”的一声长剑应声落地。萧玖在贺夕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来人不是谁,正是季如风。 “少侠现在身受重伤,莫要冲动的好。”贺夕慢悠悠地说着,从容地将落在地上的长剑捡起,递到了季如风跟前。 季如风倒是没料到贺夕这举动,先是怔愣了一下,而后将剑夺了回去,插回剑鞘,准备回房。 萧玖见此人受了如此重的伤还护着屋内那人,想必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什么弯弯绕绕的话都不说了,冲口而出便道:“既已负伤,还要护着屋内之人,为何还要招惹麻烦,你是嫌命长么?” 季如风头也不回,不以为然地说道:“人总有一死,怎么死与你无关。” 萧玖回道:“我是管不了,那你的朋友你也不管么?” 季如风脚下一顿,咬牙道:“你们想怎样?” 萧玖从贺夕身后走了出来,“我想去管管你那朋友,怎样?”意思就是说里面那个白衣人他愿意去救。 贺夕听出里头的意思,回过头来看着他道:“可以。” 萧玖被他这句可以弄得莫名其妙。这是自己一个人的意思,跟他贺夕有何干系? 然而贺夕仍将他护于身后,自己一步踏前,又对着季如风说道:“少侠,可否让我们帮你朋友看一下伤势。” “你是大夫?” “略懂一二。” 季如风想了想,这两人什么来头,方才还兵刃相向呢,这下就说要助他,反观楼下那群只顾看热闹,进来之时更是对他们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乌合之众,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是心中有疑虑,迟疑了一下说道:“那请进吧。” 萧玖一进房,浓烈的血腥味便蔓延开来,只见躺在床上的人面如白纸,本来在他头发上的血污,都已经染了半个枕头,呼气多进气少地感觉快不行了。 贺夕拿出那人的手搭了把脉,袖中拿出了白玉小瓶,倒出一颗红色药丸,放进那人口中,确保他吞下去了才松开手。萧玖探着头看了一下,慢慢地感觉这个人的呼吸似乎没有刚才的急促了。 季如风在一旁看着也感觉床上的人情况好了些,才舒了一口气,便问道:“萍水相逢,敢问两位如何称呼?” “天玄山庄,贺天隅。” “萧玖。” 这自报家门的还未说完,便听季如风深呼了一口气,惊道:“原来是天玄山庄庄主,失敬失敬。”郑重地鞠了个躬,看上去还有些激动。 贺夕道:“少侠无需多礼。” 季如风则是激动地说道:“昔闻天玄山庄有各种奇药,其中最有名的是一款红色药丸,传闻可令断骨重生,命悬一线者亦可续命。只是传言,这药制作繁琐,光是凑齐全部药材就得花去三年,而药引必须是那生于崖上的红花,此物又只得两处可寻得,一处瑶池仙境,一处是丛极渊,可遇不可求,所以天玄山庄的伤药并不多见,算是得上是千金难求。庄主肯为我朋友肯用如此贵重之药,当不知何以为报了。”他这一轮嘴地说了这一串后,又弓起腰,双手一抱拳,双膝一曲,一副即要叩首的模样。 贺夕见状,将扇子置于他手肘之下,不让其跪下去,“使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伤药再金贵,也就是个身外之物,你朋友既是有伤,岂有不用之理?” 萧玖见季如风脸色惨白,想到此前连武功如此不济的他都能避开其攻击,想必此人伤势不会比床上那人轻多少,而尽管如此,这人还替榻上之人行如此大礼,想来这两人关系也不一般。 就在他如此想之际,却听贺夕道:“今日是这位小公子要救你俩,若说要谢,理当谢他。” 季如风闻言,又是一个抱拳道:“今日落难得贺庄主与萧小公子相救,自当铭记于心,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在下,季如风,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来,必定全力相助。” 萧玖浑身有些不自在了。虽说方才他确实说要救人了,只是眼下,一来这药又不是他给的,二来人亦不是他救的,见这人都要跪下了,招架不住,只能道:“路见不平而已,何须如此大礼?” 季如风一怔,挠了挠头发,忽而笑道:“哈哈,当是如此,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礼多了反而奇怪。” “同道中人?敢问少侠与这位是何关系?”贺夕问出了萧玖心中想问之事。 季如风道:“我只是见他们以多欺少,所以出手救了一把。” 贺夕道:“如此说来你与此人并不相识?” 季如风道:“之前找他比过几次武,聊了下天挺合得来的。今天刚巧路过,见他被一群人围殴,所以才出的手。” 贺夕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季如风道:“知道,毒医上官朝云。” 贺夕道:“你不知他已是武林公敌?” 季如风道:“交朋友又不看身份,我同他聊的投缘,便交了他这个朋友,朋友有难自当相救。” 萧玖听到此处,倒有点佩服这个人,完全就是武林里的一股清流啊。 贺夕道:“那你们今后作何打算?” 季如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道:“打算?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藏起来。或者云游四海,做个闲散游侠。” 贺夕问道:“若是他不愿呢?” 季如风道:“不愿也没什么,我一人决定,他不喜,由他。” 这个季如风真是人如其名如风一般潇洒,无视一切武林规则,一副任他浊世浮沉,我自清风挟意之态。让人颇生好感,萧玖顿时对他多了些赞许。 他看人也救了,话也问得差不多,反正这人也不是他救的,以后貌似也没他什么事情,感觉兴致缺缺,便想要回去。 于是起身动了动,贺夕察觉到他的意图,同季如风交待了些用药的时辰与份量,便道:“你俩伤势颇重,需好好调理,我俩就先不叨扰了。” 季如风也不挽留,谢过贺夕赠药,三人就此拜别。 贺萧两人退出门去之时,萧玖看了一眼房内仍躺于床上的上官朝云,也不知他醒后会怎么说。 第十章 密约翠湖峰 翠湖峰位于城郊的西北面,此处全是层峦叠翠的山丘,却有一处峰上凹处因常年雨水汇集,形成了一处湖泊。这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景观,却不知是何因由,这里常年四季木叶皆绿,映衬得湖面也一片苍翠碧绿,于是被称为翠湖峰。 此处虽是城郊的一处观景,却甚少有人来,其一是因山路狭窄,其二却因此处除了湖水也无甚好看的。所以贺夕会选择来此处,萧玖起初是有些奇怪的。 由于山路狭窄,马车自然是上不去了。萧玖自感下次还是备一拐来与其同行好了,本想出门之时还有马车呢,未曾想还有马车去不得的,他都有理由怀疑贺夕是不是故意的了。 尽管连日淫雨霏霏,但幸好路上石块居多,不算太泥泞,跟在贺夕身后,感觉此人对这个地比他还熟,不禁暗自生疑。 贺夕在前方毫不费力的开路,如履平地,还时不时地回首确认后来者是否有跟上。 走过一段,许久不曾走这般长路的萧玖顿感乏力,呼吸已然开始加重,贺夕看着低头因只顾找路而只能看到头顶的娇惯贵公子说道:“还有一段路,希望萧公子再坚持一下。” 无奈地仰望像无事人一般看着他的前方之人,面不改色连一丝气息都与此前的并无不同,这差距为何如此之大?又瞄了一眼看不头的密林,叹一口气,默默地为自己的脚哀悼。 穿过丛林,低头不知又走了多久,脚已开始发酸发软了,在前方赶路那人终是停了下来,他抬眼望去,却发现眼前竟是一巨大的洞口,那洞内还透着些光,讶异道:“这怎么会有个洞?没听说过呀。” 贺夕略有所思后道:“是呢,就近在咫尺,却始终寻而不得。” 这话接得蹊跷,却不明其意,遂问:“寻什么?贺庄主说的是此前来此之人么?”若是连当地之人都未曾知晓的所在,鲜少来京的贺夕又是从何得知,“可你又怎知此处的?” 贺夕意有所指地道:“是这个洞指引我找到它的。” “是……这样的么?”难不成还能是这洞某天托梦告之他所在么?这想法可是相当可笑,以至于萧玖脸上是一副的难以置信。 贺夕轻笑,直接走入洞中,却是另有一番天地,圆形开阔的洞顶,直接能看到外头山上郁郁葱葱的林木,偶尔传来一两声的鸟鸣,不远处的几条白色石柱从顶部延伸至地上,外头都还只是青翠山林,此处却满地乱红,更有蛱蝶翩翩,蜻蜓立上头,自成一派,一潭碧绿水气氤氲,形成云雾缭绕,宛如仙境。洞顶与地上的植株遥相呼应,虽是两处景致在此处却被融为了一体。 洞内的清凉让萧玖倍感舒适,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汗湿衣襟了,他自知体弱,却不曾想不过虚耗了几年光景,更是愈发地孱弱,寻了处坐下。将那披于身后的散发挽起,略微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额上以及颈处的汗,袖落之时,瞥见走回洞口前贺夕投来的目光,他迎向那注视,可人却避了开去,不再看他。 二人均是沉默了半会,贺夕先自顾自地开口:“萧公子方才说此处无人知,怕是因身在此山中吧。这一处水溶洞,光这潭前伞状石块,至少需一千年光景,从洞顶接连至地上之石柱少说也需上万年,在下认为这处的奇花异草亦是因某种因缘际会才选在此处扎根,吸收这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 萧玖不禁感叹道:“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冰冻三尺亦非一日之寒,能有此奇景自当并非一朝一夕所能造就。只是贺庄主对这石头也有研究?。” 贺夕苦笑一下道:“只是偶有涉猎罢了,天玄山庄内花草药石之典籍较多,里头记载了不少花草生长所需之境,幼时被迫记下了不少。” 萧玖赞许道:“已过去许久,依然记得,自是相当厉害的了。” 他自感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加上又并非什么皇室子弟,最多就是顶着个宁贵妃故人之子这么个头衔,所学之事还没乔梦兰的多。跟了贺夕这么两日,虽说这人有时候说话让他捉摸不透其中的用意,只是这人见多识广,每每交谈下总是能让萧玖有些钦佩。 贺夕道:“但若是学之无用,亦不会记至今日。” 萧玖不禁问道:“所以做个天玄山庄庄主还需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的么?” 贺夕打趣道:“无需,心诚即可。” 萧玖有些不悦,“贺庄主又来糊弄我,难道天玄山庄还能是座庙宇不成?” 贺夕笑而不语,他虽不说,但萧玖也并非全然不知。 天玄山庄是个什么地方?据史官记载,一百二十年前,前朝武帝创立了景朝,立太子崇德,景武帝对太子期望甚高,尽心极力地栽培。而太子亦不负其所望,于太傅所教之下,对四书五经圣贤所着尽数于心。逐年见长后,渐与武帝政见不合,又因其年幼,少年心性加之此前过于顺遂,屡次顶撞武帝,令其失望至极,于次年废太子,后又因急火攻心,于此三日后驾鹤西去。武帝未立新太子,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分成拥立太子,汝南王,羌西王,靖北王四股势力。 自此天下呈四分局面,战火不断,流民四散,百姓生活水深火热,混乱不堪。 群雄竞逐之时,江湖中亦不断有新门派建立。贺明尘师承太华观,年轻时曾打算寻仙问道,道号明尘子,游历于各地,见尽人间百态。中年适逢战乱,各国为征兵,田地疏于管理,无人耕作,粮食伤药亦愈发趋紧,部分地方更是出现了千金难求一粮一药之局面。贺明尘见各地民间疾苦,遂而入世,广济众生,更是创立天玄山庄,祈求以一己之力于乱世中为贫苦百姓寻得一处安身之所。 天下分于十年后,势力最为强大的靖北王朝,已将其山河拓展至黄河以北,因听闻山庄盛名,亦闻其之能,特意拜访。贺明尘不愿涉政,闭门不见。又三月,北王再次拜访,于门外等候三日,仍是不见。又再一月,前往拜访,于门前又侯三日,贺明尘感念其心诚,于第四日傍晚,开门相见。二人此后秉烛夜谈了一宿,贺明尘决意助北王一臂之力,此后又五年,不断广贤纳士的北王朝势力不断扩张。时年,羌西王被俘,国灭,又过一年汝南王被杀,再一年杀前太子。自此天下再次统一,改国号瑞,定都洛阳,贺明尘为国师,大力推行新政,这一年天玄山庄于朝廷以及整个江湖中皆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若是没有贺奕参之事,天玄山庄权力以及实力都会比今日更为强大。而作为第五代的庄主,曾是叶知律第十三弟子的贺夕,却得到叶代庄主的极力荐之,当年曾有江湖之人以出身为题,大作文章,却被代庄主的一句“英雄何须问出处”给驳了回去。从籍籍无名之辈变为山庄庄主,一路走来虽非顺遂,遇到的阻碍以及难题亦不会少。他却像是回报叶代庄主的赏识,仅用了五年便破除山庄内腐朽之势,并将其内打理得井井有条,随着山庄名声在江湖上逐年上升,想必不出五年便能光复当年之盛景。 这样的一号人物,昨日还在替李明空找寻线索,今日居然跟他在此处游山玩水,萧玖不得不称奇。 萧玖道:“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昔闻贺庄主早年游遍九州各地,遍访名山大川,当是见闻广博,周知万物,通晓古今。” 贺夕道:“即是如此,萧公子若是有意,何不与在下再一同游历各州?” 萧玖怔愣了一下,“我……” 贺夕神色黯淡了些,道:“可是有不妥之处?” 萧玖随意找了个石块,坐了下来,双手攥紧,“昨夜我彻想了一番,确如贺庄主所言,欧阳家的案子,前方必定是荆棘满布,可我还是决意,想要亲自寻出那真相。” 贺夕稍稍颔首道:“若真是如此,那便再算上贺某吧。” 萧玖一怔,道:“贺庄主一点都不好奇我何以又忽而改变主意了?” 而且这应允得也实在是有些过于顺遂了,亏他昨夜还冥思苦想若是贺夕执意要阻挠的话,该如何应对。 贺夕道:“因在下已亦想好,若是萧公子不因在下的一两句而放弃,那在下也只能是舍命陪君子了。” 还舍命呢,这听起来貌似贺夕感觉不被自己信任一般,萧玖道:“贺庄主昨日所言在理,只是若要在此时便放弃着实于心不安。” 贺夕道:“我知,你不必在意我说了什么,你若是坚定不移,我都必定相随的。” 没有立即回答的洞内忽而沉寂下来,只留下颤颤的回音,潺潺的水声,东风携来一阵花雨,落在涓涓细流,泛起点点涟漪。 萧玖低头看向身旁那片掉落于光滑石面上的花瓣,将指腹轻轻地放到了上面,来回地揉搓,低声地道:“贺庄主有时候说的话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贺夕道:“若是如此,在下实在是感到万分抱歉。” 萧玖清咳了一声,将指尖那一点红攥于掌心,收回袖内,道:“这倒不至于。”他扬起头,看向洞顶的苍苍翠翠,问道:“不知季如风和上官朝云他们两个怎样了?” 贺夕走到萧玖跟前,柔声地道:“你若是担心他们,待回去之时顺路探一下?” 萧玖道:“算了,他们需得静养,还是多几日再去拜访的好。” 贺夕摇头道:“只怕上官朝云醒来,事情并不会如季如风所愿。” 萧玖一听,方才还未来得及细问上官之事就被季如风搅和了,出于对二人的好奇,问道:“此话何解?” 贺夕到萧玖身旁坐下,“还记得我曾与你提到过的冷面魔君?由于此人一直带着一个白色面具,杀人如麻,所以江湖有人称他为冷面魔君。另外江湖的人还给他起了另一个名字:君无刃,这名源自于另一个传闻——无人知晓他使用的是何种武器。关于这点其一说是见过那武器的人都死了,且死法各不相同,就连伤口也各异,无从判断。其二则是因这人神出鬼没,鲜少出现于众人面前,而就算是出现了,也未曾见他带着什么武器,便无从猜测。说起来这人不但使用的武器神秘,连同来历也都相当诡秘,出现在武林,也就是近这三年,第一个杀的便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前武林盟主段霄阳,轰动了整个武林,随后他又杀了许多江湖上已经成了名的人,被武林正道下了绝杀令,能杀他者赏黄金万两。也不知是否他就是怕了,此令一出,他竟真的不再露面,事都交由他的属下去处理了。” 萧玖道:“如此听来这冷面魔君非但不是好人且还行事诡秘难以猜测,上官朝云何故要跟着这样的人?” 贺夕道:“冷面魔君虽杀的人多,但他救的人亦不少,在门派里被排挤的,亦或是被门派扫地出门的,他都会收于麾下,一开始没人知他为何这么做,随着入他门的人愈发的多,有人猜测他其实是为了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但试想想,对于拜入他门下的人来说在最困难之时有人伸一把手,又有谁能够将它挪开?” 萧玖摸了摸自己的下颚,问道:“所以上官朝云也是其中一个?他也曾被自己门派的欺负?” 贺夕道;“我此前提过,上官朝云当时在他们门派里面算是很有天赋的,连他门派的长老都对他赞誉有加,但是越是如此便越是容易招人所妒,他人本性内敛不爱多言,即便遇事怕也是隐忍独自承受的多。只是后来不知是何缘故,听闻他醉心于研制以毒攻毒此类的疗法,被济世为怀,匡扶正义的灵素门的视为异类,屡教不改之后便被逐出了师门,这才跟的冷面魔君。” 萧玖一阵叹息,道:“我不知这做医的是否就不能用毒,反正能将病治好不就得了?” 贺夕点头附和道:“确实本来医毒不分家,这件事我个人觉得灵素门是矫枉过正了。”眼神本来一直追随着萧玖的他,此时却把视线挪开,“不过我倒是挺佩服冷面魔君敢与整个武林正道为敌,本来世间对错便是由人而定,只从这件事上孰正孰邪又由谁说了算?” 堂堂天玄山庄的庄主说出不分正邪这样的话,萧玖有点愕然,抬头看向他,这侧脸淡泊,一副飘然出世的样子。能在江湖上流传只会是成名后之事,却甚少有人会在意这人此前经历过什么。更有甚者以叶代庄主的“英雄何须在意出身”为名,特地淡忘了他出处,以至于今时今日整个武林中还真的就无人知晓他曾经是何人。仿佛这人一夜之间生出。 他究竟是谁?又有怎样的过往? 只是这个问题直至下山萧玖都未能问出来。 第十一章 再进大理寺 翌日,萧玖照常是饷午才起,用过早饭,见贺夕并未来寻他,想起昨日自山中归来,便觉他举止有异,也不知是否在那山中所问有他介怀的。 只是此事还未曾容他多想,却见下人匆忙进屋,急急地道:“公子,李大人有请。” 在萧玖认识的人里,姓李的并能叫大人者只李明空一人。这李明空居然亲自派人来请,着实让他意外,须知平日里都是借乔梦兰之口来寻,如此看来,莫不是那欧阳家之事已有了眉目? 萧玖连忙一个翻身,洗漱着装整齐后,赶往大理寺。 ————— 刚一进大堂,却发现贺夕早已在里头,随即一愣。 而贺夕一见来人是萧玖,先是蹙了一下眉头,再冷声问道:“李大人,这是连萧公子都请来了?” 李明空派人来请已是让萧玖感觉怪异,贺夕这一句话“请来了”更感觉蹊跷,哪有到别人府上先请客人,再请主人的道理?虽说他也不在乎这些,权当这两人是要撇开他秘密会谈了,只是何故偏又要在这时扯上他? 李明空坐于堂上不紧不慢地说道:“贺庄主此言差矣,此事至关重要,有萧公子相助定能少去许多麻烦,事半功倍。”说完转向萧玖问道:“萧公子觉得呢?” 萧玖明显能感觉到贺夕语气里的不妥与李明空的话中有话,又见李明空将问题抛向了自己,不明所以地问道:“请问李大人所指的是何事?” 只听李明空说道:“这是本官的疏忽,没让下人跟萧公子说明,就请来了。是这样的,目下我们已找到欧阳家的宗祠,他们将其埋藏于地底,并擅自在里头养了上百条蛊虫。” “养蛊?”萧玖一怔,这阴邪歹毒之法居然还有人使用?不是早已清除干净了?且这听来与欧阳家此前的繁盛貌似乎并无干系。 李明空点头,略微迟疑地看了贺夕一下,说道:“此时的京城,欧阳家被杀一案本就闹得沸沸扬扬,现又多了个巫蛊之术。古有汉的巫蛊之祸,今有我朝的乙亥之乱,对于蛊术,早已是皇城内的禁忌,别说是养了,就算是提及也有可能遭罪。偏今又出现在了欧阳家,怎么说那也是忠良之后,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就怕被别有用心之人大作文章,再弄个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就麻烦了。再者还有一件事。” 提到了乙亥之乱,萧玖眸中霎时暗沉下来,那确实是场大变故,牵连甚广。若不是这事,他也不会离了皇城,尚未出嫁的乔梦兰也不会另立府邸,而宁贵妃也不会忽而薨逝。 李明空没有即刻说下去,在萧玖青了些的脸上巡逡一番,清咳一声,方继而道之:“我们在里头还发现了圣莲教的圣旗。这个圣莲教一直在西南一带活动,京中鲜少有见,他们奉行的就是巫蛊之术,我们有理由怀疑这里面的蛊虫都是来自于这个教派。本可查下去的,但那西南乃是湘王的地界,我们现在并无十足的把握此事必定与他们那边有关联。” 贺夕听此一下神情严肃,而萧玖在一旁则喃喃地重复道:“西南么?” “西南常年战事不断,而且那地方绝非良地,此前幸而还有宁将军与湘王驻守,才保得一方安宁。只是宁将军走后,就只剩下湘王了。湘王性情乖张,脾气也古怪,若是此事不先查清楚,贸然行动,怕是有个万一,得罪了他,那是万万担待不起的。不知二位有何良策?” 萧玖算是听明白李明空之意,新皇刚登基,朝廷表面上一片平静,实则底下暗波涌动,偏偏这个案子有可能会牵扯到朝廷内部,若是大理寺还未查清楚之前就贸然介入,恐会引起一片混乱。只是此前因贺夕一席话,对李明空有了三分忌惮,于是看向了贺夕。 李明空见萧玖看着贺夕,遂问道:“贺庄主何如?” 贺夕道:“李大人既已请来了萧公子,何不先问问他的意见?” 这打太极一般的回答让李明空一顿尴尬,又转向了萧玖,只见他眼眸半含,道:“这事既已有了进展,哪有止步不前的道理?若是去西南可以查明真相,那是功德无量。就算不能,若是获知个一二,对案情有益,都应当是去探上一番的。”这话明面上说给李明空,但实际是萧玖说给他自己的。 李明空长叹一声,“萧公子言之在理,只是这该让谁去呢?” 萧玖接着道:“李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那么此行就应当选非朝廷之人前去查探咯。” 李明空又追问:“那么请问萧公子认为何人合适?” 萧玖道:“李大人觉得我去如何?” 李明空又看似为难地道:“只是萧公子从未离开过京城,这么前去怕是不妥,公主那边……” 堂上这时“啪”的一声,贺夕将他手上的折扇合了回来,打断了李明空的话,“西南在下也算熟悉,此行在下可一同前去。大人可放心?” 李明空对于二人自动请缨西南之行这般举动着实有些意外,至少在萧玖未到来之前,从贺夕的言语上对此事算不上赞同,忽而觉得自己差人把萧玖喊来实乃明智之举,毕竟他也曾见识过蛊术害人,应当不会拒绝了。只是他不知也许这并非是临时而生的决议,早在前一日这二人便已想好要追查到底了,那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都是要闯一闯的。 他道:“好。贺庄主肯一同前去,那这事就成了。得二位相助,感激不尽。关于此去西南的事宜,本官让秦正尽快拟好,所需一切一并奉上。” 这时,贺夕才优游不迫地说道:“只是此行唯有二事,须得李大人相助。” 李明空道:“贺庄主请讲。” 贺夕起身站起,走上李明空办案的案桌前,提起狼毫笔,于纸上走了几笔。 李明空瞧着他提笔一笔一划出来的字后,脸上神情愈发凝重。待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沉默着,抬头看向贺夕森冷的眼中,咬牙道:“这第一件事,好说,只是这第二件,贺庄主是作何意啊?” 贺夕还是重复着此前的话道:“这是为了确保西南之行能顺利。” 李明空低头凝视着纸张上的字,他认为此前已为他们此行考虑得足够充分,但仍是猜不透贺夕要的此物究竟与西南之行有何关联,思量着,半晌才道:“此事可否允许本官再想一下。” 贺夕负手而立,一副不在意的姿态,道:“这西南之地一来一回少说也需个把月,若是再拖上些时日,只怕……” 这事拖不得,哪里还有踌躇之地,李明空知晓,一咬牙,道:“明日!必定奉上。” 李明空送走了二人,几日前还为此七上八下的心这下定了些,一开始虽说他也没把握交与他们去查,仅在两日内这两人还真就查出来点眉目,确实出乎他的预料。此时他大抵能明白这位新登基的皇帝为何要让他俩去查这事。 萧玖与他此前是有过些接触,他了解此人并不是个高高挂起之人,即便是如此前那案子,让他去改装去引那贼人出来,他也是愿意的,虽不知为何在最后关头却退缩了,但若只是说服他,并非完全不可能。 至于贺夕,他确实在方才捏了一把汗,从翻查他过往的事迹中,这人应该与这事八竿子也打不着,加之他对这个人不甚了解,也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那件东西与此行相关?倒像是存心为难他,反正在他看来贺夕这人不简单…… 五日前大理寺 李明空看着一脸阴翳沉思着的大理寺卿霍穹,为了确保自己对于方才所听到匪夷所思的圣谕理解正确,他再次问道:“大人的意思是陛下要让这两人去查这个案子?” 霍穹负手踱步到堂前,道:“正是。那位天玄山庄庄主,陛下早已派人去请,听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这你不用担心。至于公主家那小子,本官记得,他之前就已跟过你处理几个案子,这事由你来办,顺理成章,不会过多招人口舌。” 李明空道:“大人,下官实在不懂,陛下这是何意?是当我们大理寺没人么?” 霍穹俯视着那人口中的高徒,不怒而威地道:“明空你这话,在我这说说就算了。这是陛下亲自下的口谕。” “可是一来这两人对此案件并无熟悉,二来亦无办案经验。再者他们二人又无官无职的,让他们如何去查?” “那就随便给他们个一官半职,或者给他们开个方便之门,这事你自己琢磨琢磨,定后不用来禀报我,你拿主意就可以了。” 第十二章 启程前夜话 拜别了李明空,萧玖与贺夕步出大理寺。 萧玖就方才李明空与贺夕一番对峙问道:“贺庄主方才所求何物?” 贺夕并未回答此问,只是冷笑道:“李明空这下不用他们的一兵一卒就把事情给解决了。” 看来贺夕还是对李明空甚是忌惮,他亦承然这事上确实有考虑不周之处,如此仓促而行就怕顾此失彼,毕竟西南并非他们所熟知之地,便道:“贺庄主若是觉得为难,此事不必勉强。” “不是勉强,此事我既是应下了,自然是觉得还未到完全不可控的地步,无需介怀。再者,萧公子这般狭义心肠,我又怎好让这向着明月的心掉沟渠呢?” 说到底还是因他而答应的吧,萧玖一摆手,“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就这事,是人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贺夕看着萧玖一幅正义凛然的样子,心道,只怕袖手旁观才是本能。 他正了正思绪,说道:“只是目下,有一件事情需要我们担心的。” “何事?”能让贺夕都觉得是担心之事,怕是不简单。 “临近寒食清明,此次西南之行恐怕会有变数。” “变数?” 看着萧玖疑惑的表情,贺夕复又笑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脸云淡风轻,“现在还不能确定,此后再说。” 再次回到府邸,刚一下车,便看到在门前停着一架鸾车,萧玖大喜,即刻跑了入内。此时乔梦兰已是在正厅门前候着了,他顿感奇怪,平日里她都不曾在此等候过,莫不是有什么重要且紧急之事?于是快步向前。 “阿姊这是怎么了?”乔梦兰看了一下萧玖身后缓步而来的贺夕,点了下头。 “贺庄主也来了。” “公主。”贺夕上身微倾施了一礼。 乔梦兰神情看着有些严肃,“不知贺庄主可否让我姐弟二人说说话。” “请便。”贺夕说罢,看了一眼慕凌舜,便自行离去。 贺夕刚走得不见影踪,乔梦兰便把下人都遣散,入内特地关上了门,拉他到凳前坐下,而后对着他一顿猛瞧。 “阿姊?”乔梦兰这番怪异的举动让萧玖莫名地紧张。 乔梦兰压低声问道:“你这几日同那个贺庄主走得很近啊。” 萧玖还道是何事能让她如此紧张万分,却发现她只关心这个,于是道:“是啊,与他一起查欧阳家之事嘛。” 乔梦兰见萧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愈发地担忧,“那这人好端端的,怎地就晕了呢?可是被他欺负了?” 萧玖赫然,这事怎地还传到她耳里了?看她这番紧张兮兮地,怕是这传闻里头多半说的就非是好事。 他旋即给出一顿安抚,“阿姊莫要担心,这是那日给那屋的气味给熏的。”对自家丫鬟说不出的话,在她这里却说得好好的。 乔梦兰先是一怔,“此话当真?”得到再次确认后,脸上紧张神色稍缓。她方意识到自己的举措有些过了,稍略平缓地道:“原来如此,还以为我们家小公子受了什么委屈。” “阿姊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怎就受委屈了呢?”萧玖一阵的狐疑,想到柔儿那丫头貌似也是听信了外头传的那些话,言语间透着些怪异。此刻就连他也不禁好奇,那到底都传了他些什么了? 乔梦兰凝视着发愣的萧玖,带着一丝犹豫地问道:“听说你们昨日还一同去游玩了?” “对,有何不妥么?” 得此回答,乔梦兰忽而“呵”地一声竟笑了,“你倒是与那贺庄主熟络了。平日宫里那些的皇孙公子们来前来邀约,你都嗤之以鼻,唯恐他们缠你似的避而远之,就上次那个旖旎公子,给你邀请过多少回百花宴了,也没见你答应?” 萧玖脸色骤变,双眉拧成一团,“阿姊好端端提那人作甚?” 听出言语中已然有些不快了,乔梦兰才收起笑意,“是是是,这倒是阿姊的不对。不过你肯出去,本宫自当是欢喜的。你看你,之前哪次不是陪本宫去庙里,就是替本宫跑大理寺,自己的事倒一件没有。” 总觉得乔梦兰这话里有话,“我这不是为了查大理寺案子么?” 乔梦兰掩脸而笑,“这个案子是要破的,交朋友嘛,也可以一起的嘛。” 言语话里总让他觉得违和,他终究是不明,所以光是他交到朋友这一点,何以就能将乔梦兰引笑成这幅模样? 好不容易待她冷静了些,萧玖说道:“阿姊,有件事要同你讲,近日我要与贺庄主去西南一趟。” 乔梦兰略微震惊,“为何要去西南?” 萧玖望向窗外,月朗星稀,淡淡地说道,“西南有欧阳家的线索。” 这事让乔梦兰始料未及,她身子前倾,置于桌上的双手,大拇指不住的来回揉搓,“这事非去不可么?不能别的人去?是李大人让你去的?” “我自己的意思。”一连三问,萧玖只捡最后一问以示决心,而他此时的语气与方才跟乔梦兰撒娇时的全然不同,略微的清冷淡漠。 乔梦兰仍未察觉此刻萧玖的变化,略带迟疑地道:“西南会不会太远了些?你又从未离开过,再说这光路上就得花好些时日,身体受得住么?” 萧玖看着乔梦兰不安的手指,知她担心的是何事,虽曾有顾虑,但事已至此,如何还能退缩?“已是过去这般久了,均是相安无事的,阿姊就莫要担心了。” 乔梦兰仍不放心,“可前不久战事刚完,必定流民四起,若是遇到个好歹……” 萧玖手一隔,“那只是北边,我们此番去的是南边,遇不到,阿姊无需为此担忧。” 无论是何劝词,看来都无法动摇这决意。乔梦兰看着那坚若磐石的双目,就这眼神,在他俩都尚小时,不知见过多少回了。仍是记起他刚进府那会,倔强得很,听不得劝,又总想往外跑,虽是屡战屡败,但也屡败屡战。有次发起狠来,直接血洗了整个公主府,事后被宁贵妃囚禁在后院许多日。她虽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知自那事过后,他整个人像是忽而开了窍,不但不再出逃,就连每每到决策之事他也都不再反抗,就算在外遇到不公之事也都是逆来顺受,渐渐地她都快要忘记这孩子原先是有多狠。她虽曾想过,也许他只是装作乖顺,小心隐藏,只待再有一个契机便会重新归来。如今真的就发生在面前偏她却又不想了,毕竟这几年相处的情同手足亦不是假。 “过去无事,不代表日后也相安,若是能换,我同李明空说道去。” “阿姊……”萧玖此时语气稍缓,略带一丝恳求之意,“林无静树,川无停流,世事皆如此,何事不变?” 乔梦兰一怔,侧首思量,片刻指尖在眉末处揉了一下,问:“你可想好了?” 萧玖收起清冷的目光,为表决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既已下定决心了,她也不好再多说,“这次西南路途遥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的同本宫说,好替你们去准备。” 萧玖却摇头道:“两匹快马便可。毕竟此次行事越低调,越少人知越好。” 两匹快马,只得两个人去?那就是要与贺夕一道了?乔梦兰瞧着萧玖好一阵,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道:“你自小就没离过京,此次还要去那么远,着实令人担心啊。” 萧玖将他头上抚摸的手拿了下来,拍了拍道:“我都这么大的人了,阿姊莫要担心。” 乔梦兰收回了手,“你呀,自小便不喜习武,这次出门不给那个贺庄主添麻烦就好了。” 萧玖诧异地怔道:“……阿姊这话就不对了,怎地还向着外人?” 乔梦兰笑而不语。 贺夕所求之物,李明空确实于清晨雾气还未完全褪去之时便送到了府邸。 萧玖围着那黑绒布裹着黑不溜秋的长物瞅了几眼,看不透究竟是木还是铁,还是别的什么。硬说这是宝物,还是件让李明空拿来都觉得为难的宝物,莫不是在开玩笑?但若是按贺夕的说法,这宝物是归宝物,但需待用时才能窥见其真容。 只得感叹一句,确实是孤陋寡闻了。 待二人整装待发后,萧玖站到了自家门前,柔儿许多年前为他准备的两盏灯笼依旧挂着,只是往后有一段时日都不需再点亮了。 若是从前,他绝对想不到会以这样的契机离开此地,想在这高墙大院内,渡过了多少个寒暑,多少个春秋,曾无数次猜想自己会以怎样的因由离开此处,哪怕只是去远一点的小镇?但始终,他都再也没有独自离开的勇气。 他也不晓得之所以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究竟是因宁贵妃在他尚小之时无数次的阻止,恐吓;亦或是他早已过惯了这般宁静祥和的日子,没有了想要打破虚幻而又美好一切的动力。 他看着贺夕,感觉相当微妙,未曾想过平日里不愿与人过多接触的他,自接到欧阳家案子之后,居然能忍受一直与这人一道,并且此后两人还要再相处一段时日。 此时的贺夕已将长发束起,只留发带随风飞扬,腰间玉扇亦换成了乌黑的长剑,一身的月白劲装,身材顷长,英姿勃发,神采四溢。 他略过众人投来的目光,牵着马向萧玖走了过来。 萧玖低头接过那递过来的缰绳,嘴边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浅笑。纵使前路崎岖难行,亦不知要走多远走多久,但至少此程他并非孤身一人。 第十三章 鸣凤楼楼主 两人快马加鞭地赶了一整日的路,终是在日落前找到了一家客栈歇息。 “二位爷这是要去哪啊?”掌柜见进来的两人着装华丽,相貌不凡,顿生好感,便想多聊几句。 “正要去湘州。”贺夕指了指屋外的马匹,“劳烦掌柜的将马安顿好。” 掌柜笑容可掬,“好嘞,只是这西南路途遥远,且沿途能住店的地方较少,若是两位爷要去,最好备多点干粮,这样以备不时之需啊。”掌柜好心提点着。 “多谢掌柜的,请问有两间客房么?” “有有,我们客栈大得很,后头还有个后院,里头的花草,都是我夫人亲手种的,正值花开之期,花香怡人,之前许多客人都喜欢,如果爷喜欢,可到那处走走。” 贺夕笑道:“听起来不错,多谢掌柜的。” 萧玖在外的第一个晚上,虽疲乏却不发困,在榻上翻来覆去的不能习惯。想起掌柜说的后院,便下了床,走出门去。来到一处清幽之地,夜风瑟瑟,墙上满是斑驳的树影,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仲春之夜,尚未回暖,入夜后寒气更甚。院中一众木叶只得几处零星白花点缀,虽不知此花何名,却觉得幽香沁人心扉,香而不浓,恰到好处。 这花香,想起时常于房内为他熏香的柔儿,在这相似之夜,均会为他熏上一点,美其名曰安神。 却不知那丫头今夜在做什么,她跟了他许久,从起初乔梦兰处调过来时的不愿,到他昨日走前的泫然泪下,原以为是她一人不舍,只是此刻寥落惆怅之情又是为何?猜想着那丫头不用伺候他了,应该相当不习惯吧。但也许那丫头回到原处,她又好了,怕这到头来不习惯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人。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矫情的人,只是此情此景,月光寒凉,独自一人,多少能了解前人想要对月独酌的心情了。 忽而感到背上一阵暖意,是贺夕正拿着披风披在他身上。 “晚上冷些,小心着凉。”贺夕柔声地说道,那声音缓慢而低沉,仿佛特地牵引着他去聆听那每一个字。 又转回到他跟前,仔细地替他将绯色绒带系好,动作极其轻柔,像似对待一件珍宝。 萧玖用手指拢了拢前襟,感受着披风里残存的一丝暖意,道了声“多谢。”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贺夕的眼眸,那眸中一如既往似浩瀚星河的深邃,只是此时却多了一份让他难以理解的情愫。 “不习惯?”贺夕问道,熟稔地将他被夜风打乱的青丝拨至身后,这举动实在是过于亲密,让他一瞬间有种自己似女子般被对待的错觉,且这样的错觉,是他每每跟贺夕独处之时均会有的。可就是每逢这种错觉出现之际,又觉得异常的不可思议,只因这念头会让他自己觉得羞赧,不知所措。 而令他有此想法那人,倒像个无事人一般,自上方看他脸颊微微赧红,甚为可爱。 萧玖摇了摇头,极力地想要将那荒谬的想法赶走,憋半天回了一句:“被子硌得慌,不舒服。”他这话说得倒是实承,但也隐去了思念的一部分,总不能出来一日就喊着要回去,睡不着也只能怪被子了。 这说法引得贺夕转而发笑,“确实难为萧公子,待明日我再去寻一床合适的被褥?” 萧玖被他笑得脾气都上来了,搞得好像他有多金贵,难服侍一般,撇嘴道:“这有什么的,别人睡得我就睡不得?” 贺夕止住笑,头轻摇,自袖内拿出一只香囊,“这里头有些助眠的草药,可试试。” 接过香囊,感觉那袋子相当的轻,伴有一丝凉意,摸上去很是舒服,却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做的,闻了一下有一股花香与草药混合的味道,确实能让人心神安宁。 又道了谢,将香囊收入怀中,虽是离了那片熟悉之地,且前路也并不明了,但此时此刻有个人在身旁,心中某处角落正在被这种温暖慢慢地填满,也挺好。 不知是草药真的管用,还是心理作用,至少在后半夜,萧玖拿着那香囊确实是睡着了。 待他再次睁眼,日光已晒入屋。他一个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后,一开门,贺夕如往常一般已在外等候了。 “贺庄主早啊。”如平日一般的招呼,今日却带着些歉意,每日都让人等着实不该。头略微低了些,余光正好瞥见贺夕腰间的黑色佩剑,这应该就是柔儿跟他提过的潇雨剑了。 贺夕不知萧玖正研究他的佩剑,见他低着头便问道:“萧公子昨夜可有睡好?” “本是为杂事所扰,现已是舒缓许多,倒是让贺庄主费心了。” “不会,你之事,自是重要的。”萧玖叹了一口气,感觉跟面前这个人久了,此类的话听多已成习惯了,但仍是叫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贺夕又道:“只是今日估计不太平静,不知萧公子是否有看出些什么来?” 萧玖顺着贺夕手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楼下已有四桌满人,桌上均是一壶茶几盘前菜,却无一人动筷,也不交流,一群人硬生生坐在那,“看来这群人来此别有所图啊。” “确实,得有半个时辰了,这群人都只是干坐着,那些的小菜连一盘都不曾换过。”接着又指了指坐在角落上另一桌的青衣人。“虽不知这群人究竟意欲何为,但确定并非是寻我们来的。” 站于楼上的二人倒是将各人的作态一眼看尽,暂无其他行动的那群人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那青衣人,也不知在确认何事。 “这么多人欺他一人?”萧玖愤愤地说道。 “我看未必。”贺夕泰然一笑,对着萧玖说道:“饿了吧,我们先下楼去。” “下楼?”萧玖怔愣了一下,他倒不是怕事,只是楼下众人均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势,贸然进入怕是不妥。 贺夕温声道:“莫怕,我在。”旋即转身下了楼,萧玖看着他的背影,为何这人单就此时说要下去,此前在他门前看了许久都未有行动,难道是因他方才那话所以改变的么?只是他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堂堂山庄庄主又怎可能因他的话就轻易地改变些什么。虽是跟了上前,可心中那种难以言喻之感又上来了。 两人刚下楼走到一半,便看到那四桌的壮汉一起望向了他们,随后又低下头小声地议论。 萧玖跟在贺夕身后,穿过的每一桌都一副剑拔弩张,似随时都会一触即发之势。可面前这人倒是一副的不以为然,到空桌前,撩起衣摆,稳稳地坐了下去。 这时只见到一身型彪悍,满脸虬须的男人,摸着腰间的大刀恶狠狠地道:“这里已经被我们包下了,二位请离开!” 贺夕并不理会,迳自拿起桌上的茶壶,打开盖子,查看里头是否还有茶水。 前面一桌的两个壮汉,看这人竟然无视他们大哥的话语,还自顾自的斟茶。两人对视一下,一人抬起下巴示意,另一人站立,提刀一下冲了过来。 只见那人把刀舞得刚劲生风,贺夕却只是睥睨一眼,提手拿起桌上的一双木筷,眼见那人快要攻至身前,才不紧不慢地提筷,反手夹住那人的手腕。那壮汉顿时感到手腕一阵酸麻,动惮不得,他又将手一挥,啪的一声将那被夹着的手打在桌上,一切都如行云流水般,那壮汉的手一阵抽搐,手上的刀哐当一声落地。紧接着贺夕左手给出一掌,萧玖只感到周边一阵气流涌动,冰寒凛冽,他身后另一准备提刀来攻的壮汉瞬间被打飞,重重地撞在墙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一眨眼就把两个壮汉打到,贺夕硬是坐在凳子上挪都没挪一下,稳如泰山。那虬须汉见状赫然道:“天寒十四式?你是天玄山庄的人?” 贺夕道:“正是。” 那虬须汉粗气地哼了一声道:“天玄山庄也管不了这事。” 刹时间,二十几条人影一跃而出,左右夹攻,一人大刀抡起劈头砍了过来,贺夕拿着茶壶往旁边一闪,替萧玖倒了一杯,一脚把那人踹开,再把茶杯放在了萧玖跟前,对着他说:“稍等,先坐一下。” 然后往旁边那挨近的又是一脚,一转身,在那几十条人影间穿插,那身形快如闪电,萧玖都还未看清,顷刻间二十几名大汉被这排山倒海一般的招式打得全都倒地不起。 为首的虬须大汉半跪在前,眼看自己一众兄弟被打到在地,嗷叫不止,而这眼前这青年公子,竟连剑都还未有拔出。再仔细看他腰间那黑色的配剑,顿时明白,今日出门这么不利,居然碰到天玄山庄庄主了?! 啐了一口,给他的手下们一个手势。站了起身,向贺夕拱手一礼,“我们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撤!” 然后提起地上的大刀,扶起伤得最重的那个,走了出去。他的一众兄弟见状,都各扶各的,歪歪扭扭地跟着出门。 萧玖看着那壮汉的身影,赞叹道:“原本以为是个贼人,没想到还是个血性男儿,不错。” 贺夕听到这称赞,坐了下来,看着萧玖,“那不知萧公子觉得我如何?” 萧玖猛地一回头,看到贺夕,“嗯?贺庄主的话自当是武艺高强,而且古道热肠,又有侠义之心,对人也是仗义,肝胆相照,光风霁月,清如玉壶冰,有你这样的朋友去哪里都不用担心。”他感觉他都快夸不下去了。贺夕还是一脸,说多点吧的样子看着他。“贺庄主,还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贺夕旋即冁然一笑。 隔壁一直坐着的白衣人,这时走了过来:“感谢贺庄主出手相助,若不然只怕今日会有一场恶斗。”只见来人大约二十来岁,一身淡雅的文竹暗纹长衫,长得是温眉善目,应当是相当好相处的,只是这脸上的笑却不知有几分真又藏了几分假,硬是生出了些膈应。萧玖瞧他手上拿着的金算盘,当是个生意人。 看样子这又是一个认识贺夕的,感觉自出门起,认识贺夕的人都可以排成一条长街了。 但是方才贺夕并未在下楼之时便去与他碰面,也不知是何缘故。 贺夕看着这人,勉强起身,“姜楼主何以在此?” 姜垣微笑道:“正是要替人去送一件东西,凑巧遇到了贺庄主。请问这位小兄弟是?” 萧玖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连日来碰到的不认识的都没人在意他,所以这次他就干脆不打招呼,却突然被人问起,先是一阵愕然,然后才起身道:“萧玖。” 本来姜垣会注意到他,已是让萧玖略感奇怪,却不曾想他迟疑了一下,问了个更奇的问题:“你……姓萧?” 萧玖不明所以地道:“姓萧怎么了?” 姜垣笑道:“可巧,恩师也姓萧。” 这天下又岂止他一人姓萧,单单就他姜垣说巧?“请问尊师是哪里人?” “恩师乃东阳人士,敢问萧公子是何处人士?” 萧玖对过去尚无一丝记忆,是哪里人那就更不可知了。 “不知姜楼主可知方才那帮人的来历?”在一旁的贺夕说了一句,有意将话引过来。 姜垣转头看向贺夕道:“都是些乌合之众,贺庄主不必在意。” “姜楼主过谦了,那群人若论实力,恐怕都不是姜楼主的对手。”萧玖看着贺夕,感觉他对姜垣的回答有所怀疑,却不知此前这两人究竟是何关系。 姜垣听出了质疑,却仍是笑面迎人,“非也,只是此行有些特殊,若是能不节外生枝那是最好。方才贺庄主确实是帮了姜某一个大忙。” 贺夕道:“既是如此重要的镖,何以只有姜楼主一人?” 姜垣笑道:“我们约了在此处碰面,此时应该是在赶来的路上。” 贺夕还以一笑,“那么看起来方才是我们多事了。” 姜垣摇头,“贺庄主莫要如此说,方才若不是得你们解围,于姜某而言也定是场苦战。却不知贺庄主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贺夕看向那一个人都没有的门外,“到处走走,没有固定去处。” 姜垣看了一下萧玖道:“传闻贺庄主出门游历,从来都是一人,今个儿带上萧公子着实让人好奇。” 贺夕忽而转头,眼眸中寒光直逼姜垣,沉郁的脸上不再有一丝笑意,声音低沉地道:“姜楼主还是护着你的镖,其他事情莫要多问的好。” 姜垣尴尬地哈哈两下,“在下的同伴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先出去看一下,失陪了。”说完便作揖,迅速地走出了客栈。 贺夕看了一下萧玖未曾动过的杯子,倒掉再斟了一杯,“凉了。” 萧玖感觉贺夕此前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地,就算对着李明空亦未曾失礼至此,对姜垣这态度,莫不是此前二人有什么过节?正盘算着要不要再问一下,便听他道:“姜垣是鸣凤楼的楼主,鸣凤楼是江湖里面一帮忙跑腿送东西的,里头的人都是看钱做事。这个人,我劝你还是莫要与他深交为好。” 听出贺夕是在告诉他姜垣这个人有问题,“嗯,但是我看这人看起来挺友善的,所以这就是经常听到的知人口面不知心了。” 贺夕莫名地笑道:“你倒是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萧玖一阵脸红耳赤,“何意?耍我么?”脑中却是不断地回放贺夕同自己说过的话,有哪句话可能在骗他。 “没有,不会。”贺夕简单的四个字,说的无比郑重,萧玖一顿乱想通通都消失不见了。他简直觉得自己神经至极,被人两句就能撩起乱想,两句就能被哄好。耷拉着脑袋,都不想理面前这个人了。 第十四章 林中遭夜袭 快马加鞭地赶了三日的路,刚好停在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树林里,便选择在此地歇息。 幸好有之前店老板的提示,备足了干粮。适应这种风餐露宿的赶路方式,萧玖远比他自己猜想要快,可仍是对野外不大熟悉,譬如升火这事便全权交由贺夕负责。 萧玖看他动作如此熟练,一点都不像是整天被人伺候的样子,倒是他自己会更像一些。有些不大相信,像他这样的出门都会有人伺候着,贺夕堂堂庄主出门哪里不带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服侍着?又哪里需得着弄这些? 正在弄着柴火的人,发觉对方静逸得可以,一抬眸,见沉思中的人直视着他,便问道:“在想什么?” 萧玖坦然,“在想贺庄主为何如此熟练。” 贺夕先是一怔,而后笑道:“儿时被迫锻炼出来的,再加上偶尔会有找不着客栈之时,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在那翠湖峰上,贺夕亦曾说过幼时被迫念过许多书,所以这究竟是有个怎样的过往? 萧玖寻思片刻,道:“感觉贺庄主之前过得并不好。” 贺夕倒是一派释然的模样,“好与不好,当因人而异,你若问过去之贺夕,只当他是苦,却不知香自苦寒来。往事种种,皆成就今日之果,不悔便可。” 萧玖低声地喃喃道:“过往之事均成今日之果……若过往均非乐事,亦可今日无悔么?” 贺夕道:“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耽于过往,便看不清前路,亦看不见身处何地。” 萧玖在心里念道了两下,又问:“贺庄主的意思是要舍弃过去?” 贺夕道,“非也,我以为,过去矣,皆为始。但若是耽于过往,纠结于得失,拘泥于是否有错,便走不远。毕竟这辈子已是向死而生了,若身后已是泥泞,为何还要泥足深陷?” “贺庄主有此等领悟,难怪现在已经是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贺夕却摇头道:“皆是虚名,志不在此。” 还能有其他感兴趣的地方?萧玖疑惑道:“那么贺庄主志在何处?” 贺夕看着萧玖道:“此前没找到。” 他注意到贺夕所说的是以前,遂而问道:“此前没有?那可是目下有找着了?” 贺夕道:“……嗯找到了。就在眼前。” “眼前?”萧玖能想到眼前貌似只有欧阳家一件事在做,抚掌道:“贺庄主是对探案感兴趣啊?看不出来啊。” “……” 这话到此戛然而止,萧玖自感是猜错了,只能无奈道:“不对么?” 看着眼前的火势有要变小之意,贺夕又将一根柴木投了进去,待第二根准备投进去之时, 萧玖问道:“贺庄主,我们此前见过么?” 贺夕手上顿了一下:“萧公子可是想起了什么?” 萧玖道:“就是莫名有种感觉,若是唐突,请见谅。” 贺夕没有即刻回答,将手中的枝条来回戳了两下,道:“萧公子可还记得上个月的上元节?你我曾聊过几句。” 上元节?他记起今年的元宵,是他许久不曾去后的再一次。还是那日乔梦兰提议,勉强去的。上元节夜甚少有雪,那夜却纷纷飘着因高挂彩灯映衬下而绚丽夺目的雪絮。街上挤满了吃元宵,猜灯谜,看舞龙舞狮的人来往如织,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徒留他一人,宛如他那府邸在这京城当中,别具一格,格格不入。 平日里就不多参与节日庆典的他,硬是被挤到一旁,一转身,便是连随行的丫鬟都不见了踪影,不知在何时走散了。 只得寻了一处护城河道石阶旁的清净之地坐下。兴许是连老天爷都不喜他在此处逗留,天上飘来的雪是愈发的大,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出神地望着独有凝雨姿的道旁雪景。 没过多久,感觉雪小了些的他,一抬头,所见并非飘雪或是夜空,却是一把罗伞。一人戴着半截狐狸面具,手提一盏莲花灯,背着灯火阑珊站在了一旁。他居然没有察觉这人是何时走到他身旁的,正当是疑惑,那人却迳自坐下。 当时与他说了些什么,现已记不大清了,但那晚只得一人同他讲了话,难不成?他诧异地说道:“你是那个问我是否有欢喜之人婚娶否的?!” 贺夕一怔,而后失笑道:“是我,只是我俩应当不止谈了这些,萧公子何以只记得这句?” 萧玖道:“因你同我说的其他我都听不懂。” 贺夕道:“那日赠与公子的花灯还在?” 萧玖这才想起那日确实给他留了盏莲花灯,只是后来他将它交给了柔儿,便再也没管过了,这下贺夕忽而提起,想来人家那晚也是诚意与他相交,却被他扔在了一旁,心有歉意地道:“交与我家丫头了……” 贺夕先“哦”了一声,道了一句“无事”,终是将那攥着的枝条投进了篝火里,可那火非但没旺,反比之前更小了,听他自顾自地道:“许是夜露加重,火都燃不起了。” 又将那火堆撩拨了两下,见仍是无甚起色,即将燃尽的势头,旋即抛下手中的柴木,拍掉掌心灰黑的木屑,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香囊,“先睡吧,明日还要赶路。我这有些助眠的,萧公子还需要么?” 贺夕这般问得小心翼翼,萧玖认为是那没留下的花灯,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可以随意丢下别人赠与之物的人了,便摇头道:“不用了,之前给我的还在呢。” 贺夕闻言将香囊收了回去,道:“那好,你先睡我帮你守着。” 萧玖见贺夕脸上神情变化不大,实在琢磨不透他此刻想法,应道:“好,那下半夜我起来看。” 贺夕应允道:“好。” 二人不再说话,萧玖走到一旁,阖眼找周公去了。 萧玖睡至半夜,凉意渐升于是悠悠转醒,眼前的柴火经已熄灭,林中瘴气四溢,朦胧了起来,静谧无声,四下不见贺夕身影。他伸手摸了下被烧得黢黑的柴木,还有余温,应该是刚熄灭不久,正寻思着是在原地守候或是出去寻找之时,原本在身旁奔走一日正歇息的两马匹,一下惊厥,这时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的小叶片象刀尖一般锋利,他闪避不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忽闻一妖媚的声音道:“我还道护法让我们来是对付什么武林高手,就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一红一紫的两个女人自天而降,均是只得轻纱蔽体,月色的拂照下,内里的亵衣所勾勒出的胴体尽览无遗。 萧玖一个咕噜爬了起来,“什么人?” 左边穿红纱的女人娇眉一挑,妖娆的伸出玉葱般的手将她左肩上的轻纱移开,露出凝脂白肤上面开着一朵娇艳的红花。 萧玖拧着眉,眼半眯,“你这是梅花?” 那女人娇叱一声,“你连我们海棠三煞都不知,怎在江湖混?” 萧玖一边后退一边道:“我这不是刚入江湖就被你们截了么?” 红纱女嘻笑道:“既然这样那就待姐姐好好的教教你吧。”说罢,祭出盘于腰际处绯红的长鞭,与她的红纱如出一辙,如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这东西的存在,此时的鞭子被她舞得飒飒生风。旁边的紫衣女子也与她一道,抄起长鞭,一同将一地的落叶被卷至半空,她俩振臂一挥,万千碎叶犹如万千刀片疾飞而来,那阵势比之前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两个女人招呼刚打完便立刻展开攻势,萧玖自知以他的武功,不可能逃得过,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把命交代在这里。本来撒腿就跑,只是这攻势迅猛的叶片将至,耳旁一顿呼啸声的让他几欲作聋,他只得往旁边的地上滚了两滚,虽未完全化解,却比正面迎击的要好得多。 红纱女子见一招不成,娇哼一声,玉足轻点,腾飞而起凌于半空,对着萧玖的方向,起手又挥去一鞭。萧玖刚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不及闪躲,正正挨了一鞭,重重地摔到一旁的树干上,顿时眼冒金星。还未定神看清楚,那两女子继续一顿猛攻,本应毫无招架之力的萧玖,眼看就要交代在此处了,面前凌厉的攻击却忽而静止,。 只见身前一白影掠过,狂风落叶态势般的鞭影瞬间被尽数褪去,这时一白狐落于眼前,宽大的九条狐尾将迅猛攻来的全部攻击落叶一并还了回去。 追至最前面的红纱女并未料到有此一道,被打回来的碎叶打得个正着,摔倒在地。紫纱女惊呼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是个御灵师?”红纱女咬牙问道。 御灵师是什么?萧玖还未问出口,只见红纱女被摔得纱衣尽碎,雪白凝肤上多了几道血痕,娇躯伏于地上不住地娇喘连连,常人看了都忍不住要心疼。只是她脸上一副欲要杀之的狠相实在无法让人产生爱怜。这时赶至的白狐更是豪无怜惜之意,狐尾一扫将那两个女人一并缠了过去。又见一红一紫一白三道影子在黑暗的树林里相互厮斗了去。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萧玖后退一步,却感到一微凉的手抵在他后背,一阵恶寒油然而生,这手软若无骨地绕到了跟前,一把小刀明晃晃的握在那白玉般的手上,抵到了他脖子前。萧玖为自己一阵默哀,这刚撇掉俩,又马上来了一个? 一女子自后头绕了出来,眉目娇艳,流转间风情万种,嫣然欲语带笑,神态比方才那两名女子还要娇上几分。只是此刻这女人分明是来取他性命的,就算是温香软玉,美人在怀也无福消受。那女人娇笑一番,吹气如兰的说道:“哥哥这是要去哪里?” 萧玖感觉这都是明知故问了,还能去哪里当然是逃走了,只是刀还在,动惮不得。那女人继续道:“这么俊俏的小哥哥,奴家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了呢。” 第十五章 海棠三姊妹 黄衣女子娇笑着,媚态万千,手上握刀,却并未取他性命,亦无进一步攻击。 手就这么提到半空停住,她杏眼圆睁,方觉异样。 萧玖此时神色由方才的慌乱转为平静,淡然地说道:“你就不觉得,手有点麻么?”而后捻起抵在颈部的手将它移了开去,那女子一点居然反抗都没有,垂了下来,哐当一声,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那女子惊觉道:“软香散?你什么时候用的?” 萧玖道:“你们都叫海棠三煞了,却只看到两个人,我就不能防着点也许还有第三个呢?” 那女子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你,居然耍赖?” 萧玖拿出行囊中的麻绳,庆幸他了解自己的武功在这江湖里就是挨揍的份,所以各种都准备了一些,只是听到这女子说他耍赖,不由得莫名地好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出身,打不过还不能使点别的法子么?” 那女子抬头瞬间泫然泪下,玉唇微张地道:“哥哥你这次放了我,奴家定当涌泉相报,以身相许如何?” 萧玖以为自己听差了,“这话你都能说得出来?”他低头看向黄纱女子,这才发觉这女子身上衣物比方才那两个还要少,如雪的酥胸随着她的喘息不住的起伏,他脸上一红,非礼勿视,将女子翻转,趁着这女的还未恢复功力,将绑在身后的手上捆多了几圈。又想起那两女子都把长鞭放于腰上,撇了两眼被覆盖的腰际,着实不好意思去搜。 那女子哭得一脸梨花带雨,凄凄惨惨地道:“哥哥就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萧玖怵然道:“你都要杀我了,我还怜香惜玉个甚?” 将绑着的麻绳又打了几个结,确保她不会挣脱开,一脚将方才掉落的匕首踢走。那女子见求饶不成,方才还在哭泣却转为嘥笑道:“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奴家都这般求你了,你还不放了奴家。你要么就是柳下惠,要么就是好龙阳。” 萧玖看她一阵哭一阵笑的,莫不是个疯子?摇头叹道:“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总说这样的话?” 望向黑夜,除了萧萧木叶,只剩虫鸣,料想是云无将那两女的给拉远了,低眼看着地上被捆成一团的女子,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或笑或哭,只是仰起头,媚眼一抛:“小哥哥,你就不想知道你同伴去哪了?” 萧玖道:“你知道?” 那女子嫣然笑道:“你过来,奴家告诉你。” 萧玖虽然没什么江湖经验,只感觉这女子忽而提起贺夕,略微的不寻常,他警惕并未上前,反而后退几步。环顾一下四周,天尚未亮,若是此时在并不熟知的林中奔跑,就算不遇上另外那两女的,遇到只野兽,他也是万万打不过的。 那女子见状道:“小哥哥何必这样防着奴家?都被你绑着呢,还中了毒,还能把你怎样?” 话虽说不错,只是萧玖却感觉到仍有危险。 不曾想,正如他预料的一样,却又比他猜想的要早,那女子突然面目狰狞地说道:“真是麻烦死了!” 自她身上捆着的麻绳尽数解开,手上还多了把小刀。萧玖怎么也想不到,这女子穿得如此之少,身上还能多藏一把刀,又觉得自己方才妇人之仁,就不该只是目测藏着的武器。 这时那女子狞笑道:“区区软香散就想困住你姑奶奶?” 萧玖啧了一声,果然还是小看了这些江湖人,千防万防也未防到有人能瞬间解掉软香散的?! 云无还被那两女缠住么?贺夕又去了哪里?这林子不会真有野兽吧?自己不会真死在此处吧?萧玖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乱想着。 但也并未逃开多远,脚踝上一紧,迈出步子一下不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回头一看,一条细长的银鞭正缠绕在他脚上。既然另外两个女人用的都是鞭子,这妖女又如何能不是? 不容许他再作出下一步行动,被捆着的一脚被用力地拽着,整个人往那女子方向拖了过去,他也顾不得之前手已有伤,双手擒地,望能抓到个东西不至于落入妖女之手,可惜并未遂他愿,那女子经已将他拖至身下,三五下地将他双手与双脚捆绑起来,顿时形势逆转,被绑的一方竟变成了他。 那女子又一手将他翻转过来,逼着与她对视,目露凶光,手提利刃寒光闪动,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往他左胸前扎去,霎时椎心刺痛袭来直至全身,一阵痉挛,他拼命地想要挣扎开来,奈何手脚被束的绳索两头都被那女子死死地攥在手里,无法动惮,他虽身为男子却连一个女的都打不过,还被她禁锢于身下死死地,这已不只是羞愧耻辱之事,更是那生死悠关的了,早知如此他就该好好学那武功,哪怕只是拳脚功夫。他闭上了眼,没了云无,竟这般不济,心想这次是真要完了。 然而接下来也并非如他所想,反倒是那女子一声凄厉的叫喊,又感身上一轻,睁眼发现那女子已然从他身上离去,而站于她跟前的是一只周身散发无比凌厉气息的白狐。 那女子用手颤抖地抚上脸庞,再看纤纤玉手染上的殷红,尖声怒叫道:“你这畜生胆敢伤我脸?!” 白狐吼叫一声,飞身跃起又往那女子身上抓了过去,女子卯足了劲,挥舞着银白的长鞭,啪的一声,朝白狐方向打了过去,白狐身形一闪,长鞭将身后的树枝打得个粉碎。 萧玖趁着这空隙,去解那身后绑着的绳子,幸得那女子未曾想到还有后招,未有将他绑实,几下便被他挣脱了开来。 他坐了起身,青丝散落,原先的发冠早已在方才厮斗中不知被丢到了何处,身上的衣衫也划破了好几处,狼狈不堪。只是他无暇顾及这些,逃命要紧,忍疼尝试了好几下才勉强起的身,踉踉跄跄地欲要逃离。 此时的白狐与女子就在不远处相斗,长鞭的劲风与狐影卷成一片,一人一狐不相上下,斗得难分难解。 忽然寒光一闪,一条人影从天而降,银光闪动,丝丝密集的如黑夜中降落的狂风骤雨。只几下,原本与白狐不分上下的女子瞬间处于下风。 疼得浑身发颤而举步维艰的萧玖只得寻在一处树下停住,听到异样声响朝着打斗方向看去,这时那女子已被密集的剑影刺中了好几剑,且战且退,待看清这寒光剑影的主人时,了然已毫无胜算,更是萌生退意。一个大意,被来人一招顺势封住了退路,直逼咽喉,女子停住,媚眼往下瞟着与她亲密接触的剑尖,娇滴滴地说道:“哥哥饶命啊!我们都是奉命行事的啊!” 萧玖虽看不清来人,只感觉就是贺夕,听到那女子求饶,而此时情势难免让他感觉下一剑这女子就要被结束在此处,便连忙喊到:“剑下留人。” 就在喊出这话的同时,只见一束金光往那女子的颈侧一抹,利刃嵌入皮肤直至颈骨,速度之快未见血腥,来人一退提脚往那女人身上用力一踹,雪白之躯被抛至草丛中,血喷溅而出,猩红的血花于暗夜中飞散,艳丽凄美,倒地的一瞬间抽搐了两下,终是不起,命丧当场。 云无定神地看了一下方才赶至那人,只见他手中的长剑一挥,将沾染到的血甩出,不染一滴污秽后收回剑鞘。 云无颔首低眉,似是感谢。转身引着那人往萧玖方向走来,一人一狐自黑夜中走出,白狐随即化为点点白光,四散飘去。 萧玖这才看清,果真是贺夕,一直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自醒来不见他应当也并未过去多久,只是却像过去了漫长又焦虑的几个春秋后,不知是否因其受伤而软弱了些,此时心潮一阵起伏,百感交集。 贺夕走至跟前,脸上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杀伐果断,只剩下惴惴不安而至惆怅的神情,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抚上萧玖的脸庞,柔声地说道:“别哭呀。” 萧玖这才惊觉原来眼前一片氤氲缭绕,竟是他自己的泪。他一抬手却牵动了伤口,倒抽一口凉气。 贺夕问道:“可是哪里疼?” 萧玖感觉从方才被刺的伤口一阵的抽痛,他穿一身玄衣,躲在暗处,加之黑夜无华,贺夕此前竟未察觉他受了伤。 “你受伤了?”贺夕咬牙继续道:“那女人?!”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感觉把那女的杀了不泄愤,应当凌迟? 萧玖已然察觉到贺夕此时意图,拖住欲要走远的贺夕衣袖道:“她已经死了!” 贺夕握住萧玖的手,感觉有异,摊开手掌,发现上面全是一道道的血痕,皆是因被鞭子拖动想要挣扎时所留下的,只是手上的伤还不算严重,翻开里衣,白玉般肌肤上此时漫出了一片殷红才是致命。贺夕旋即眉头紧锁,说道:“我先替你止血。” 说罢自衣摆内侧撕出一长布条,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青玉小瓶,倒出来,在布上晕开,然后轻轻将药敷在伤口上面,萧玖感觉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憋着气,硬是不让自己泄出半句。贺夕莫名地道了声:“对不起。” 此时他背对着月色,眼神藏于发后,看不清此时的神情,萧玖只道这声道歉是因伤药至痛所说,强作镇静道:“没事,也没很疼。” 贺夕却道:“对不起,不该离去的。” 竟是将受伤之因归咎为他的离去,而责备不已。看着低头为他处理伤口之人,柔声说道:“这与你有何干系?我就是着了那女人的道而已。”本想一笑缓解尴尬的气氛,又牵扯到了伤口,反而龇着牙一幅痛极了模样。 贺夕手下顿了顿,道:“若是疼喊出来没关系,不必忍着。” “……” 看着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一般,莫名地心田上流入了一股暖意,伤处也不觉得有那么疼,绷紧的身子放松了些,静静地待他将药敷完。 将血止住,又把手上的伤也一并处理完,贺夕问道:“还有哪处伤着了?” 萧玖低头轻摇,“没有。” 贺夕轻柔地将他衣服穿好,节骨分明的手指掠过他衣襟时,莫名地感觉一丝的痒,顿时脸上一阵滚烫,但是碍于伤痛,无法自己穿衣,只能咬着下唇,硬是把视线移开,低着头暗骂道,都什么时候,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林中夜色弥漫,萧玖埋着头,贺夕也看不清他此时的样子,见他浑身打颤,道是冷了,便将他衣襟处紧了紧,将自己外衣脱下,披在他身上,而后道:“此地不宜久留,需找别处把伤处理好再说。” 深夜里的树林何其危险,指不定会遇到毒蛇猛兽,妖魔鬼怪,也因这点方才萧玖才不敢乱跑,那何不等天亮再去?尚未等他开口询问,贺夕竟将他一把抱起。 萧玖已是及冠,虽说看起来比较瘦弱,但也绝对不算轻,像贺夕无事人一般就这么轻易地将抱起他,确实是他没料到的。许是他修为高,加之这样抱着不会压到他胸前的伤处,这么想来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贺夕不晓得萧玖此刻思绪纷乱,只将他抱至马前,又轻放至马背上,自己纵身一跃骑了上去,伸手揽住腰际,萧玖方才脸上的余温未散,现在又靠得如此近,都不知叫他将手放于何处是好,尴尬不已。 贺夕用脚往后一踢,马一声鸣叫,一个提腿,颠簸一下,让坐在马背上的萧玖有种会掉下去的错觉,这一颠反让他感自己想太多,同为男子何须这般扭捏作态,便伸手死死地攥住贺夕衣袍,缩进他怀里。贺夕感觉衣衫被抓,知他是怕掉下去,手臂又再收紧些。马匹驮着两人,在黯黑的林中一路狂啸而去。 终是赶在天明前,平安地走出树林,回到了宽阔平坦的官道。眼看将要至下一站县城了,马却不肯再往前走一步,怎么催它都不动。 贺夕无奈地将萧玖接了下马,抚了一下马鬃,将其放生。萧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却看到贺夕欲要抱起他。 “贺庄主!”萧玖手一挡,看了一眼被他们折腾了一晚上,被放生了还停驻在树下的马,想着他伤的是前胸,又不是脚,这段距离还是能走过去的,于是便道:“我能走,扶我去便可。” 贺夕凝视了萧玖好一阵,末了还是挽起他的手道了一声“好。” 第十六章 这话有问题 约莫走了有半柱香,来到一处县城,这地方不大,医馆客栈也都只得一家。简单地去捡了些药,便在客栈住下了。贺夕吩咐完小二后,走了进门。 萧玖在榻上躺下,贺夕替他将被襦盖好,又拂去他额上的汗珠。 “你且先歇息。”萧玖感觉他声音略带沙哑,估计是疲惫所致,心里一阵发酸。 “你也歇会吧。”他轻声地说道,此前整夜未眠,硬是带伤走了一路,已是疲惫至极,又觉得两眼发涩,只想闭目一下,却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已是日暮西山,只见贺夕双手抱于胸前,半倚床栏,正闭目养神。他原意是想要贺夕去另外的客房歇息,却不曾想,他居然一直坐在床前,就这么陪着。 定神地看着贺夕好一阵,从未见过他的睡颜,感觉除了俊美,意外的带了一丝稚气。 美人还没欣赏完,一阵声响先自他腹部传来,睡了一整日未曾有过东西下肚,空空如也的等待着被填满,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总不能在这被饿死吧? 他窸窸窣窣地挣扎着要爬起,在一旁的贺夕立刻转醒,将他扶了起来。 贺夕道:“是不是饿了?”这你都知道了?惊讶着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装睡。 萧玖撇开头,嘟囔了一下,“是饿了。” 贺夕起身出门,不一会拿了一些吃的进来放到了桌上。 捧过来的是一碗白粥,舀起一勺,放至萧玖跟前,温声道:“你有伤,吃清淡些好。” 萧玖看着递过来的粥,含着瓷勺,又将其退了出来,叹了口气,这何止清淡,除了米和水都没别的。他歪头道:“就不能吃点别的?清汤寡水的,肉都没有想要重新长出来的想法了。” 贺夕听此,忍俊不禁地道:“行,我让另做一份。” 萧玖看着贺夕的背影,神色黯淡下来,匹自思量,方才袭击的那群人是什么来头?按理说这群人若是冲着贺夕来的,根本无需将他引开,所以这些人就更像是冲着他来的。只是他人一直在都城,别说是远门了,就连离家远些的地都不多去的。仇家?那断然是没有。目下能惹事的也就欧阳家这案子,难道是那欧阳家的事,有人不想让他知道? 可仔细想来,除了乔梦兰,他并未与任何人提及此行目的,这些人若真是为欧阳家之事而来,这消息又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若论此事最值得怀疑之人,那定是贺夕了,他对欧阳家之事的态度实在太令人生疑了,况且他那时还曾消失了一阵不是?只是不知为何,偏生对于此人,他就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大于怀疑。难道单单是因此前他郑重承诺过的“没有”和“不会”欺瞒于他么?亦或者是因云无至今都未曾对贺夕出过手?云无对杀气特别敏感,如若贺夕真存有二心,云无定然不会就这么由着他。 若说这欧阳家之事,本是他同贺夕一起查,所以更应该是一起对付他们两人吧,与这种单为杀他而来之感又有冲突之处。那倘若这事不是贺夕所为,又并非冲着欧阳家之事而来的?还真的会是他无意间惹到了谁?若真是如此,又会是何事? 萧玖感觉一顿思索过后,反而更加的云里雾里了。至此的他却是一阵惊觉,他怎么又独自开始分析了?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对寻求事情缘由如此上心的?此刻所思所想倒与此前在府内时大相径庭,之前是浑浑噩噩连一日三餐都懒得去想地混日子,目下倒好,连闲暇之余都不住地也要分析一把,简直都要魔怔了。莫不是往心上那一刀,将他尘封已久于心底的鼓动也一并释放了?他这番后知后觉,却不晓得自他踏入欧阳家那一刻起这苗头已有了。 恰到此时贺夕回来了,闻到一阵飘香,食欲战胜了所有,将他此时一众想法给压了下去,便不再往下细想。 看着端来的碗,里头是简单的肉丝面,上面浮着几颗葱花,看上去仍是清淡,但不知为何闻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他原本想要自己吃的,只是看着已被包成粽子的双手,无奈地只能张嘴随贺夕喂去了。尝了一口感觉甘香中又带着一丝酸甜,味道甚是奇特,唇齿留香。 萧玖被一口一口地喂,怔怔地看着面前之人,被堂堂天玄山庄庄主这般伺候着,此等待遇怕是这世上亦无几个人了吧。 待他吃完,贺夕也随意吃了些。敛起心神,“我们这是到哪了?” “刚过荆州,此路下去没有之前的好走。你先养伤,此事,不急。”他也不晓得欧阳家这事急不急,而今伤重需要卧床被照顾的是他,不好再说些什么。躺着下来后却发现贺夕又坐回了床边来,他……该不会是想就这样坐一夜守着吧? 萧玖道:“贺庄主,怎不去歇息?” 贺夕摇头,“你先睡,我留着有个照应。” 话虽是这么说的,只是这大晚上被这么个大活人盯着,能睡着才怪,“其实我伤得也不严重,你住隔壁,我有事喊你一样能听见。” 贺夕却道:“方才问过店小二,已是住满。” 就这么个小地方都能住满人?萧玖看了一下地板,总不能让堂堂大山庄的庄主,睡地上吧? “要不你过来一起睡吧,这床还算宽,挤一挤还是可以的。”萧玖往内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小片地方。 贺夕此前觉得萧玖因伤之事与他有了些膈应,除了城郊外不允许他抱着他走一路外,虽无明显拒绝他什么,但似乎也不那么想与他过于亲近,此时这番要求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贺夕仍未答应,还略带迟疑的道:“你的伤……” 萧玖避开贺夕的视线,往被褥缩了缩,“我的伤不是需要照料么,这样方便些。” “……好。”贺夕点头,坐到榻前,帏帐放下,和衣而睡。 萧玖平生第一次与别人一起睡,多少有些不习惯,生怕自己动作太多,妨着旁人入睡,硬是绷直了身,闭上眼期待尽快入眠。 只躺了一会竟毫无睡意,反倒是贺夕在身旁的气息,让他内心不大平静。又觉得这平躺的姿势实在有些乏了,稍微往没伤的一侧翻了个身,恰好面对贺夕。 萧玖轻声地问道:“贺庄主睡着了么?” 贺夕扇动一下乌睫,回道:“还没。” 萧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遇袭之事,贺庄主怎么看?” 贺夕坐了起身,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全然失去了温度,“将我引开之人,让他逃了。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蒙面,又特地隐藏招式,暂无破绽。倒是那女人,若是能从其口中得知一二,兴许还能知晓些。”他虽非看着萧玖说的这话,听起来却像淬了冰一般,让人感到冰寒不已。 此话在萧玖听起来莫名地怪异,“可你不是也把她杀了?” 贺夕神色稍霁,摇头道:“我并未杀她,杀她的另有其人。” 萧玖赫然,他为何此前会认为是贺夕所杀?是因贺夕就站在那女子身旁,又手持利剑,当时月色昏暗,林中雾气凝重,招式也只能看到个大概,更多的是靠光影舞动所做出的判断,也就说,他亦未能看得真切。潇雨本身乃是寒冰玄铁所造,如何能是金光,当时还错以为是月色所致。 萧玖如此细思过后甚是不安,道:“如此说来当时林中还另有他人?” 贺夕默不作声,但即便如此亦能确定他的推断了。所以那时才会说“此地不宜久留”的非将他乘着夜色离去,原以为是因他伤重,如今看来却是因为继续留于林中更为凶险。 萧玖悔道:“若不是我,贺庄主便能将他们擒来。” 贺夕道:“他们有备而来,敌暗我明,我们又知之甚少,难以深究。”他长叹一声,“你无需自责,此事千头万绪,就是我就这一时三刻的也不能弄清。还是先把伤养好,此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萧玖本以为此话要结束在此处,身子往被子里挪了些,却听贺夕忽而又道:“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 贺夕这一路上表现出尽知江湖事,若是他能不知的事情,怕是与自己有关了吧。萧玖先道:“可是关于那白狐?” 贺夕疑惑道:“白狐?” 萧玖目光投置于冷月清疏的窗外,道:“因为它不似平常之物,一般人见了会怕。” “我不会。”贺夕说的这话平淡地犹如跟他谈论家常一般。萧玖漠然地笑着,他只是说得委婉,贺夕这才第一次见云无,他若是知云无每次出现均为杀人而来,不知这位武林正道的大庄主是否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贺夕只见萧玖笑得淡然,漆黑的眼眸深处却又隐藏着一丝苍凉,便知此事为他的一处心结,遂问道:“它叫什么?” 萧玖道:“云无。” 贺夕道:“天青无一云,却为护一人。自然无需惧怕。” 贺夕此言已然看出了云无是为护他而来,却不知他所指何意,是因云无保护他而放心,还是自认为对他不会有杀意,所以放心? 萧玖虽可面对白狐,但其实初见之时,他是怕得不行,根本无法直视那双殷红如血的双目,那犹如两把带血的刀尖刺向胸膛,让人胆战心惊,这还曾一度成为他幼年时的梦魇。 加之云无的每次出现都伴随着血腥,他之所以不多与旁人接触,便有这一方面因由。而此前,乔梦兰是唯一一个知晓云无存在,且还活着的人,虽说她也是接受了的,但偶尔还是会来问一下关于云无之事,譬如此次出远门前,她亦是担心恐生变故地找他彻夜而谈。像贺夕这般不问亦不怕之人,倒是初次遇到。 看着贺夕貌似真的对云无不甚担心,想来武林中血雨腥风也不会少,全当他是因此而不至于一惊一乍。那既是如此,方才贺夕提及他有疑又会是何事?萧玖不解地问道:“贺庄主此前是想要问何事?” “我察觉到你体内毫无内力,却不知这是为何?” 原是这个啊。 萧玖也不隐瞒,“我曾被告知,体内的经脉没问题,只是没有元丹,存不了内力。哪怕是别人过给我,也如同破洞之桶无法将内力留住。” 贺夕蹙眉道:“怎么会,不可能没有元丹的。” 萧玖只道贺夕是觉得他没有元丹,可怜,他反倒释然,“这能有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咯,许是我天生体质特殊,与常人不同呢?” 贺夕低头思忖片刻道:“是何人告之与你这些的?” 萧玖道:“宁泽将军。” 贺夕道:“就是那位镇西将军?听闻他是宁老将军的义子?” 萧玖道:“是的,他之前教了我些招式,就随他学了些,只是府内一向太平,到如今也无甚用处。” 窗外的层云此时将那皎月掩埋,一下暗了下来。忆起刚到公主府那会,每每不得安生,硬是想要离开。云无护他下手不分轻重,每次都打得腥风血雨,至死方休,府内也因此惶惶而不得安宁。宁贵妃当时为此头疼不已,却又不得法,这才请来了宁泽。说来也奇,自从跟了宁泽,虽说只是学了些皮毛,基本架势,云无倒没了从前那般出现得那么频繁,只是会像昨日那般在他遇险时,又或是偶尔出现在梦里。 贺夕道:“听闻他殁于四年前一次战役?” 萧玖攥着被子的手往上拢了拢,道:“嗯,我也是事后才听说。当时那场战役相当惨烈,他拼死守了三个月。可惜当他回京之时只得四分五裂的尸体……” 贺夕道:“古来征战几人回?宁将军既已选择了此路,必定也想过终会有这样的一日,如若是我,我定不愿有人为此而神伤。” 萧玖摇头缓缓地道:“其实我对宁将军的了解可能不比你多多少。他教了我三年,只知来时他还只是名武官,走时已是将军了。因我没有内力,也教不了什么高深的武学,都是些拳脚功夫,保命招式。他只是教我武功,对自己的事一概不提。刚开始我还想认他做个师傅呢,他又不要我拜师。他说是因他的武功就是随便学的,没有师门,无需认他是个师傅。虽是如此,但他毕竟对我有教导之恩,最后落得这身首异处的下场,我亦未能前去见他最后一面,哪怕只是残尸呢,想来终是遗憾。” 贺夕道:“宁将军还有你这般挂念他,也算是虽死犹生了。” 萧玖淡然一笑,自嘲地说道:“虽死犹生么,我看他如今化了鬼,就更不会认我是个徒弟了。前些年那样的颓废,就连帮忙破案都有可能成为累赘,如今更是这副德性,是我都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了。你说我若一直都在府里呢,倒也罢了,反正对那些的虚名不感兴趣,学不学武感觉没差,只是到了如今我才发觉,许多的不足有时还真的致命。我对江湖事知之甚少,况有个珠玉在侧,何事都要您替我打点,武功就更不要提了,现下就连自保都做不到,如何能不自惭形秽,还想说查案?倒成个笑话,不曝尸荒野便不错了。” 贺夕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错,如若不查欧阳家之事,你便不会出来,亦不会碰到这样的事。” 萧玖疑惑道:“我并非此意,这事本就是我要去查的,这次西南之行亦是我先答应的。只是觉得,许多事情都不如当初想的那么简单了。” 萧玖从未与人这般直言自己不足与所需,即便是对着乔梦兰,亦是玩笑居多。可为何面对贺夕,就能几次三番地轻易将自己内心剖出,喜怒哀愁尽表于外?莫不是因这一路的照料,令他鬼使神差地想要与这人亲近? 贺夕此时往萧玖侧靠近些,眼神中依旧坚定又带了些热切,“我教你些防身之法可好?虽我觉得如若不是必须作出改变,一直保持原样也并无不可。” 萧玖知他听出了自己的所求,可仍是有顾虑,毕竟跟宁泽好些年武艺也不见进展,贺夕虽是武林高手,却不知教人是否也同样厉害?道:“现今临渴掘井可还行?” 贺夕轻笑道:“实在不行,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 萧玖感觉心上一慢,低声道:“你不可能护我一辈子的,没人能做到吧。况且这般一直麻烦你多不好。” 贺夕柔声继续道:“护一辈子又有何不可?对于你,我没有觉得多麻烦,就算是麻烦,那也是我能承受的。” 萧玖听后怔住了好一会,忽而意识到什么,倏然避开那直视,忍下内心的悸动,说道:“贺庄主不觉得你每次的话都很奇怪么?” 贺夕凝视着那半垂的乌睫,问道:“怎么说?” 萧玖支吾了半会,才幽幽地说道:“总感觉你这话不该对朋友说的。” 贺夕似笑非笑地问道:“那应是对谁说?” “……”萧玖别过头去,对谁说?他能说这很像对欢喜之人所说的么? 无言地回答,让贺夕觉得此时仍未是时候,便不在之前问题上纠缠,只是道:“这样吧,待你伤好些,再教你招式。” 这话到底是让他想起原先本意是想请教贺夕武功,至于方才那荒谬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胡乱地应着明日再说,阖眼盖上了被襦。 贺夕见他紧闭双目,轻声一笑,将枕边散落的青丝撰于手心,置于唇间吻了一下,而后将桌上的还明着的烛灯打灭,房内霎时投入了黑暗。 第十七章 再遇季如风 不知是跟贺夕谈论过后,心中疑虑有了一定缓解,还是到了乏点,萧玖在阖上眼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一片白雾泛起,氤气迷蒙,知应是云无又来找他了。此前云无都甚少出现在他梦里,自接了欧阳家的案子后,感觉云无出现得比此前要频繁,却不知是为何。 云无就蹲坐在跟前,此时的它比树林处看起来要更虚无,通体的毛发散着银白的光,如银浦璀璨,旖旎万千。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云无透亮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还是重复着一样的话语,“救你是必须的。” “那两女的,如何处置了?”萧玖问。其实这问题,不问也知,被云无盯上的,当是无一生还。 云无静默着,宽大的狐尾不停地摆动,一条稍微前伸,尾尖轻挑起他下颚,逼着与它对视,他面露的怜悯之色,映在那不着一丝情感的凤目中,仿佛是在被讽刺。 果然,萧玖心中一片悲凉,难道再无他法? 半晌得不到回应后他又问:“那么贺夕,我们认识么?”从未见过云无跟谁致谢的他,始终还是将这问题抛出。 “可能是吧。”不置可否,回答得无棱两可。靠近抵着他额前,狭长凤眼透出的寒意直抵内心深处,再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么凝视着。 萧玖避了开去,可就在此时他忽而意识到,即便两个问题云无均不答,可它的反应对比从前是相当的不同,它,没了此前言语上的强硬。 为何?就在云无将要离去时,萧玖不禁问了一句:“没有要说的么?比如活下去是唯一要谨记的。” 云无垂下眼,待睁开时它缓缓地说道:“你只有活下去这一件事情需惦记,其他的不重要。” “……” 随后化作点点星光,萧玖独自一人怔住许久,不知是否错觉,他感觉最后这句云无似乎是笑着说的。 清晨时分,天色尚早。 萧玖被一阵谈话声给唤醒,低沉而细碎的声音自门外传入,听不真切。此时贺夕正立于门前,与其对话那人被挡在了外头,他只得支起身子,往床沿靠过去,探出头来。 “咦,萧公子也在?”这人声音听起来莫名地有些耳熟。越过贺夕,只见来人风仪如朗朗之日月,笑脸如和煦之春风,是季如风。 萧玖见是他,奇怪道:“你怎跑这了?上官朝云呢?” 季如风仍是笑脸,只是多了几分自嘲,“他硬要到这里来,我便跟来了,只是昨夜又被他跑了。”瞧着萧玖并无下床之意,敏锐地察觉到些什么,便问道:“贺庄主不让我进去,萧公子怎么也坐那么远同我说话?可是出什么事了?” 贺夕道:“受了点伤。” 季如风惊讶道:“谁受伤?萧公子么?莫不是上次帮了我们,那帮贼人找上你们了?” 萧玖顿感好笑,他口中追杀他们的人,目标是上官朝云,这里一来没有这号人物在,二来除却上回救了那么一下,合着他们与上官朝云毫不相干,要说怎么可能放着季如风不追,反倒来追他们呢? 季如风缩了回去,便问贺夕道:“贺庄主,萧公子既是醒了,我们可否进屋说?” “稍等。”贺夕说完,把门关上,留下一脸疑惑的季如风驻立于门外。 贺夕转身走来,小心地将萧玖扶起,不碰触到伤口,他才刚醒,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看起来确实不雅。先是将他一头散发于中段用绸带环发束好,像是怕他受凉一般,将被褥盖于下身,又用花叶纹青缎披风将他上身每一寸都遮好,这才缓缓地往门处走去。 萧玖叹了口气,他也没羸弱得受不得半点风吧。捂得着实有些紧了,于是偷偷地将前襟拉下了几分。 待季如风自门外进入,贺夕便把门关上,随手挪了张木凳过来,让他坐下。 萧玖瞧着那手臂上缠绕着的布条,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猩红,看起来尚未痊愈。便问道:“你伤怎样了?” 季如风道:“有贺庄主的灵丹妙药,自然是好得也差不多的了。这不给……上官朝云又给伤了一回么。” 萧玖惊道:“上官朝云伤得如此之重怎地还能伤着你?”想不到上官朝云的武功居然如此了得,上次见他的时候明明是半只脚踏进棺材,差一口气就可以去见阎王的人。 季如风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嘴角撇了下,“小公子,你这话不够意思了,我也是带伤的好么。再说了,我这次是没留神,着了他的道。” 萧玖摇头道:“你这手上的血都是新鲜的,我看不止着了道,还打了一场吧。” 季如风却连忙摆手,矢口否认:“没打,我跟他有什么好打的?” 萧玖寻思道:“上官朝云知是你救了他,怎地还不知恩图报,阴了你自己跑了呢?” 季如风一脸痛惜说道:“他就那样,我跟他就说不得那个人的半点不是,结果就是他恼了。但我也不是存心的,谁知他反应那么大,说翻脸就翻脸……我这不就是担心他伤势,所以寻他来了么。” 此时在一旁的贺夕微微地蹙眉道:“季少侠的意思是,上官他跑西南这边来了?” 季如风道:“对啊,我怕有什么差池,他伤得不轻,又不知会不会再遇那群人,才跟了他一路。谁知刚进这个镇,就被他甩得不见踪影了。” 经这番确认,萧玖将目光偏向了倚着床栏的贺夕,怎会如此凑巧上官朝云就与他们一道了呢? 贺夕继续问道:“他要来西南做什么?” 季如风先是一愣,随后一阵的迷惘,仿佛就这问题此前他从未想过一般,道:“这我怎知?兴许是西南这边有要事?说起来,你们俩都在这边,莫不是也要去那西南?” 萧玖连忙道:“不是。” 季如风拍拍自己大腿,一脸的了然于心,“你这就不用诳我了,初见你们还是在洛京,再遇就是这客栈了,西南就这一条官道,你们说说还能去哪?” 与此事相关的二人均抱以不置可否的态度,默不作声了半晌,季如风又试探式地问道:“那既是同路,也捎上我,何如?沿途也有个照应。” 去西南一事本应当是越隐秘越好,表面上季如风行的是正义之举,且这人说话也一根筋,直来直去,却在如今这情况也不能对其完全信任,更不可掉以轻心。不确定季如风是否知晓他们此去所要做的事,两人相当有默契地继续保持沉默的态势应对。 见两人态度仍是不变,但就此前一些话语中,季如风猜这两人十之八九是同路了,只是摸不透这两人到底隐藏所为何事,他这个人行事光明磊落,少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于是他一拍胸口又道:“不要这般生分嘛,好歹你们也救过我的命,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当是,我!结草衔环!” 萧玖扶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还是去寻你的上官朝云吧。” 看着一脸黑如暴风雨前夜的贺夕,以及好歹还回了他一句的萧玖,感觉还是后者比较好说话,于是便对着他道:“有个照应还不好?正所谓出门靠朋友,况且多个打手下次你也不那么容易受伤了,别看小弟这样,在江湖上还是能排得上名号的。”说到此处他挠挠头,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他还有另一个原因想要与他们一道,“另外可能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我可不可以同你住一个房?” “不行!” “哈?!” 两人同时给出回应。 季如风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我出来之时没想到要走那么远的路,如今实在是囊中羞涩,方才要不是遇到你们我估计今晚要以地为席了。但是我也不白占你便宜,待回去之后我定当还你钱。” 贺夕再重复一遍那话:“不行!” 季如风疑惑道:“为什么啊?” 萧玖因伤气势上比贺夕弱了些,他只是道:“这样不方便……” 季如风道:“有何不便的,我还可以顺道替你换换药。” 贺夕道:“他有我帮忙换药。” 季如风又道:“那我可以当保镖,护他安全。” 贺夕道:“已经有我在护着了。” 季如风道:“那我当跑腿?” 贺夕毫不客气地道:“也不需要。” 此时床边的两人一时的胶着,互不相让,莫名地于屋内一阵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这都是些什么事啊,萧玖叹道:“其实另外再开一间不就好了?” 两人均是一怔。季如风倒没有马上应允,而是道:“如此那再多花些银子,不太好吧。” 贺夕道:“无妨。” 萧玖接道:“不用你还。” 季如风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尴尬地干笑两声,拱手作揖道:“是是是贺庄主萧公子都是有钱人,多谢多谢。” 不等季如风自己出门去,贺夕已将房门拉开,对着楼下喊道:“掌柜的。” 掌柜的刚巧正闲着无事可做,听到有客人呼唤便麻利地跑了上来,“麻烦再加一间上房。” 掌柜的一脸的为难道:“抱歉公子,都住满了,没有空房。” 闻声而至的季如风道:“这个时节生意这般好的么?莫不是都赶来拜山祭祖的吧。” 掌柜的道:“都是西南方赶过来的,估计是那边又有天灾了。” 季如风问道:“掌柜的,如何得知?” 掌柜的道:“看公子着装是京城那地来的吧,这里再往下走都是些不良之地,时有天灾,逃民偶有至此的。就会如今日这般,若是再多来些,估计连柴房都需得用上。” 季如风想想也不能与难民抢地住吧?只是贺夕看起来挺不喜他与萧玖靠太近,便问道:“那要不贺庄主我先跟你挤挤?” 贺夕道:“我们只得一间房。” 难怪方才他无论说什么,贺夕都说不需要他帮忙,确实是太过于迟钝,他抚掌一个惊呼道:“所以不让我住进去是因为你们两个在一起啊?” 萧玖在里头听起来直喊尴尬,这措辞怎地如此怪异,活像抓奸大老爷在那质问,加之季如风这声又是极大,若是再配上些八卦之人探出头来,再被人讹传一下变成一场风月大戏简直信手拈来。此时他也不好动,佯装不适的咳嗽了起来。 门外的两人果然被这举动给引了回来。虽说是装的,却因牵动了伤口,只能咬牙呜咽了下去。 季如风看着憋得双颊绯红的还看着他的萧玖,想起上官朝云走前也是如这般的眼神,仿佛在埋怨他为什么这般胡搅蛮缠一般,一时退缩道:“好了,我去问问掌柜的柴房可以么……” 第十八章 三人一个屋 季少侠并未去柴房,萧公子特发善心让他留了下来,这么一来,本来可能只是苦一人,如今却是三人同苦了。萧玖因为是伤患,理所应当的床榻便是他的归属,贺夕与季如风如同两门神一般,分别将圆凳置于床前左右两侧坐着。 此时窗外仍是阴雨绵绵,贺夕因照看萧玖并无外出的打算,季如风伤势还未痊愈,也有意留于房内,这三人相顾无言。 屋内气氛甚是沉闷,仿佛连飘着的空气都凝结到了一起的压抑,还是萧玖先开的口:“你跟上官朝云是怎么认识的?” 季如风愣了一下,“不是说了萍水相逢看他顺眼。” 萧玖嗤道:“行了吧,就你那劲劲地,你说你图什么?” 季如风坦荡荡地说道:“就交他这个朋友,还能图什么?” 萧玖忽觉好笑:“那我和贺夕也都萍水相逢也没见你追着跑。” 季如风道:“我有啊,现在不就是跟你们跑了么。”说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呃其实嘛,也就是打小认识的。那时候还小嘛,进了师门,老被人欺负。于是有一日一气之下啊,就跑了出去,遇到了他,他那时也就是个灵素门的新弟子,我看他针法厉害,夸了他几句。后来我才知他同我一样都是受到同门的排挤,所以有点惺惺相惜吧。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别的爱好,练武第一,想说有一个人比武更好了,反正他武功也不差,跟我打好过跟门派那些耍手段的,所以就隔三差五去找他。” 季如风想起那段时光,自感还是快乐的,洋溢在他脸上的欢愉看着也不是假,只是这事却不知对于另一位主角上官朝云来说是否也同样这般觉得,突然感觉心里憋得紧,如鲠在喉,便说道:“唉,不提了。” 萧玖这如同听说书的说到一半便撤去了下文般,不上不下,郁闷至极,追问道:“怎么不提了呢?” 季如风道:“就不提了,现在还说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你老是问我琰之的事,怎不说说你是怎么受伤的?” 之前是李如风说“不提了”,这回又轮到萧玖噤口不言。 “别这样嘛,我都同你们说那么多了。我可是知无不言的,都这份上了,难道还交不得我这朋友?” 说到朋友一词,萧玖确实许久不曾听人提起过了,贺夕这人虽说可以作为朋友,却不知为何与他同行一路的举动实在是让他不觉得两人是友人关系。再看季如风这人明面上确实坦坦荡荡,行事作风有时太过死脑筋,但其实剔除欧阳家这茬,交了这朋友又何妨? 萧玖心防此时也确实放下了些,便说道:“他们夜里偷袭,没防住。” 一般高手都会于夜间有所防备,萧玖不知自己这么说也有纰漏之处,只是季如风非但不疑有他,还一脸义愤填膺地喝道:“他们行事居然这般阴险?我就说以贺庄主的武功,这江湖上还有什么人能从他护着的人伤到一分一毫?”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昨夜萧玖虽与贺夕谈了许多,都尽量避开他因何受伤这事来谈,只因他心里暗知此事已成他的一处心结,却被季如风又重提了回去。萧玖此时用余光便能感觉贺夕僵直了些,又蓦地站起了身,往窗前走去,望向外头那展不开的繁云密布,下不完的细雨纷纷。 稍感空气中莫名地凝重,季如风不住地低声问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萧玖回道:“没事,你就是说了实话而已。” 季如风张嘴啊了一小声,道:“那我下次注意用词?” 你可算是意识到了。萧玖一阵头疼,“我觉得你下次莫要再提此事会更妥当些。” 季如风郑重地道:“我会记住的。”这时他忽而想起什么,“萧兄,其实,你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吧。” 萧玖一怔,“不是,为何这么说?” 季如风笑道:“你这身衣一看就非是平常人家,且贺庄主出门从未听过带上何人,但天玄山庄与朝廷联系紧密,你若非朝廷之人,他为何能留你在身边?” 萧玖蹙了下眉,“那你可真猜错了,我既非皇孙公子,亦非达官显贵,就是个家底有些殷实的普通小老百姓。” 季如风看着那澄净的双目,半点没有虚假,又笑言:“那可好呀,没想到出门还遇到个富贵小公子。” 季如风此话声有些大,慕凌舜赶紧看了看贺夕,见他毫无反应还矗于窗边,于是小声问道:“话说上次围剿你跟上官朝云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可知?” 他刻意压低声音,让季如风不自觉地也靠近了些低声道:“嗯都是些小门小派。不值一提。” 萧玖道:“既然是小门小派怎还打不过?” 季如风见他说话这般直接,也不恼只是怔怔地道:“萧兄,还说我呢,我感觉你说话也没比我委婉多少嘛。等我赶到那会琰之就已经负伤了,我带着他,拳脚伸展不开啊。再说了,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豺狼呢。他们以多欺少,能破围而出已经很好了。” 萧玖道:“你说上官朝云究竟得罪了谁要被这样追杀?” 季如风道:“唉我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他都是武林公敌了。自然是人见人杀的,哪那么多为什么?” 萧玖道:“那即是如此,他就更应当藏好的了,不能每日这样招摇过市的吧。武林正道就这么闲?成天组成一群的等着去杀你们么?我觉得更像是有备而来的。” 季如风一听说道:“确实有些道理,我觉得,他可能之前去过五峰剑派,不知怎的得罪了里头的什么人所致。” 又来了新门派,没有贺夕的解释,对此完全陌生的萧玖佯作一副了然地说道:“五峰剑派啊。” 季如风道:“对啊,你知道五峰剑派的寒峰峰主,他那把软剑,可以在别人身上留下月牙一样的剑伤。” 萧玖道:“所以你是看到上官身上有一样的剑伤?” 季如风道:“是哦,还是伤得最重的。” 萧玖道:“这些疑虑你可曾问过上官?” 季如风道:“不曾,他要做的事,大多都与他那半路师傅有关,不用猜都能知道肯定这次也是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这时两人身旁贺夕说道:“上官大夫之事,先放放。眼下,需替萧公子换药了。” 这时正低头攀谈的两人均是一吓,他们此前因声小,为了听清头都快要靠在一起了,只注意到对方,竟全然不知贺夕究竟是何时又走回到两人身旁。只感觉此时贺夕声音微愠,居高临下的他双眸更是如同两把利刃直逼季如风,使得被盯着之人身上冷不丁地一个寒颤,不知自己何时又做了何事得罪了这位庄主大人了。 贺夕也并未让他想多久,就拽着将他“请”到了屋外。 季如风连忙道:“两位爷,你看我也伤着呢,就是为了找个依靠才投奔两位爷来的,现在又要把我轰出去了?” 不待他说完,门又呯的一声关上,季如风感觉此次他已经说得够委婉了,贺夕还是没给他面子。听听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虽说萧玖看起来尚小,轮廓亦不明朗,如未经雕琢烁烁璞玉般的柔美,但也未至能令他雌雄莫辩,颠倒阴阳的地步,不就是换个药,不懂都是男的怕什么?他拍了拍门道:“得,你们忙,我先去找吃的,回见。”而后便听到他蹭蹭蹭地往楼下跑去。 少了个聒噪的在一旁,贺夕终是可以静下心来替萧玖清理伤口,解开袭衣,伤口边缘已开始结痂,里头却还能看到猩红的血肉,触目惊心,若是这伤再往左偏那么个两寸,伤及心脉,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再敷上草药,看着萧玖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落于一旁刚换下猩红斑斑的布条,心有余悸地眉心始终不能舒展。 萧玖看着贺夕握得指骨发白的拳头,不知他又在想些什么,既已过去,至少他此时还在,又何须如此介怀? 萧玖道:“我方才问过季如风,他说上官可能得罪了五峰剑派,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贺夕神色闪过一丝惊讶,此前他俩低头窃窃私语之事,约莫是听了个九分,本没想过会与他诉之,此番问话倒让他阴霾笼罩的内心处扫出了一条道来,他又坐回了床头处,耐心地解释道:“五峰剑派乃是现任掌门石青枢于二十五年前所创,在西北比较有名望。门派分为谷峰东南,泰峰中,凄峰西南,寒峰东北和历峰西北五峰,每峰各有一名峰主。五峰之中只有寒峰峰主翟青权与掌门同出一脉,二人皆师承于绛宵真人。翟青权醉心于武学,自己峰内的事务甚少去管,有时还需其他各峰特地去帮持。而他最有名的便是八荒剑法和六合功,由于这套剑法会留下弧形的剑伤,形如月牙,又被人称为伤月剑。” 萧玖想了想道:“季如风说,上官朝云应当是得罪了这位寒峰峰主才被人追杀,难道说这些的峰主名望很大?与天玄山庄比呢?” 贺夕笑道:“天玄山庄是近几年名声才又起来,而这个五峰剑派创派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行的皆是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之事,得益于他们相助的小派多不胜数,所以与他们结盟甚至马首是瞻的门派确实也不在小数。只是上官之事,我们了解得不多,只凭季如风一人所言,不好就此定论。” 萧玖胡乱地点着头,他自然知道季如风说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知晓些什么,而实际上上官朝云跑这边来这事虽说奇怪,都没有天玄山庄旧事更让他感兴趣,江湖上从叱咤风云万人向往到恶名昭着人人喊打,这门派当年应有不少秘事,他特意提到天玄山庄做对比,都希望贺夕可以说更详尽些。却又被他近几年才起来的名声给绕了回去,那么此前山庄之事就真的这般不值得一提么? 贺夕定神地看着,道:“直到现在你还是唤我贺庄主。” 萧玖一怔,不喊贺庄主那喊什么?他不也一直唤他萧公子?这时他对上问话人的眼眸,还是那般奇怪的情愫,夹杂了痛苦,隐忍,坚韧,怜惜各样情绪,如同有千言万语要跟他诉说,又像是要透过他寻些什么,一时间,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贺夕神色黯然,别开脸去,“你既可以将仅见两面的季如风当作朋友,那么我俩是否也可以……” 看来此前与季如风说的基本已被他都听了去,只是贺夕此前也一直称他为萧公子,他也并未留意自己的称呼有何问题。所以要称对方做什么合适呢?要像季如风一样称他为贺兄? 萧玖只是寻思一阵,贺夕却未等他回答,自己倒是给预判地先道:“嗯,我就这么一问,继续这般唤我也不是不行……” 萧玖抿了抿嘴,而后轻声地问道:“那,唤你贺兄可行?” 眸中明显流露出了失望,但仍是道:“可以。” 第十九章 西南的传说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的敲门声,“你们好了没啊?我买了吃的回来了。”是季如风。 萧玖只觉得季如风回来的时机刚刚好,却不知这人是否已在门前等了有一段时间。可若以贺夕的武功又怎会察觉不到外头有人在偷听,又感觉自己多虑了。 季如风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心情仿佛大好。左手拎一大布包,右手拎一油纸包全都放到了桌上,从油纸包内翻出了一包子双手捧到了萧玖跟前,戏谑地说道:“小少爷,您就先在榻上享用吧。” 萧玖撇了撇嘴角,哼哼两下,将包子接了过去,说道:“好的,谢谢季兄!”也不再跟他客气,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季如风扬声笑道:“好说好说。” 他又一把将俩木凳给拉回了桌前,潇洒地坐到了其中一张上,跷了个二郎腿,一手指着桌上道:“贺兄,别光站着,一起吃。哦这一大包,刚经过小二说是你要的,我就给你顺道提了回来。东西没拆,要看看么?” 贺夕面无表情地将那一大布包挪至另一张木圆凳上,也不拆开,走至桌前拿出刚买回来的馒头,道了声谢。 季如风微笑着一手拿起茶壶,感觉颇轻,又倾倒了半天滴水未落,啧了一声道:“方才掌柜的说这里满客,还真忙到连壶里没水也不换一下么?” 季如风拿着茶杯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一把放下手上的杯子,拉开了门,扯开嗓子喊道:“店…小…二!” 店小二果然没等多久就来了,“几位客官,是有什么吩咐么?” 季如风指指桌上的白瓷茶壶,店小二会意道:“小的这就去换壶新的来。” 刚想提起壶耳,便听贺夕在一旁道了声慢,停驻了脚步,贺夕继续说道:“店家这几日好生意啊?” 这话方才掌柜的已是得到了缘由,却不知为何贺夕又把这话重新问了一遍。 店小二虽不知缘何问起此话,却仍是笑面迎人的说道:“是啊,昨个儿忽从西南方来了许多客人。” 贺夕又问:“可是那处发生了事?” 这话也是问过掌柜的,季如风刚要提醒,看贺夕的神情又憋了回去。 那小二道:“这个的话,小的就不太清楚了,就西南那地,时不时有天灾,偶尔也会有像这样一大批跑出来的人,莫要见怪。” 季如风道:“这么说来,西南此时不能去了?” 小二道:“几位客官是要往西南方向去啊?那可要小心了,小的看这阵仗,这次的天灾怕是不小了。” 萧玖问道:“这地年年有天灾,朝廷都不管的么?” 小二道:“小公子有所不知,朝廷要管也是力不从心啊,我们这里一路下去均是山坳,常年瘴气笼罩,毒虫猛兽一堆,先头朝廷派来的,就因这受不了的大有人在。不过我跟你们说,那里还有个更邪门的传说,有个村子一个晚上全村人都死了。而且死在宗祠里,七窍流血的,死状相当恐怖,且那村子还莫名地一夜之间消失了。从那以后那一带附近常年阴气深深,进去的人也必定迷路,还时不时有泥石流,天雷等各种天灾,死过了不少人呢,大家都说是冤魂作祟。” 萧玖心上一惊,这不就同欧阳家一样么?这下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贺夕问道:“这事多久了?” 小二笑道:“怪事,这就是个传说,公子您还刨根问底了?” 萧玖道:“那有谁知道得更多么?” 小二不明所以地说道:“这就是个传说,就是个睡前故事,吓小娃娃的,这里人人都知道,找谁问都一样。不过还真是个稀罕事,三日前还真有人同你们一样,也跑来问这事。” 萧玖听这话,一时心急想往边上再靠近些,却牵扯到了伤口,头一低,撞到了旁边的床栏处,“砰”的一声。贺夕闻声,赶紧将他扶正,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前。 小二被如此大的动作给吓着了,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话也说得不利索,“这……这位客……客官,莫要如此激动。” 却不料,在一旁的季如风笑道:“小二哥,你这故事太过瘾了,吓到我们家小公子了。” 贺夕问:“店家可还记得问你这话的那人长何样?” 那小二道:“记得啊,三位长得像天仙一般的姑娘,一个穿紫衣,一个红衣还有一个……” 萧玖道:“黄色的?” 小二道:“对啊。咦公子你们认识啊?” 贺夕又问道:“她们可有问起其他之事?” 小二对面前这男子无端追问那三女子之事,甚为不解,但仍是道:“就只得这事,别的无他。” 贺夕察觉小二神情有异,若是再追问怕是不妥,遂而道:“店家的,那没事了,替我们把茶换好了便是。” 小二应了一声“好嘞”便大步地走出门去了。 季如风好奇地看着二人,道:“我猜猜,你们此去西南同这则传说有关?而那三个女人你们亦曾见过了?” 萧玖并未回答,只是这事,从他方才那么大的反应来看,明眼人都能猜到了,“我们明日出发。季少侠可以不用一起。” 季如风说道:“你们要去那邪门的地方么?消失的村落?我也挺感兴趣的,捎上我呗。” 贺夕道:“季少侠不是还要去找上官大夫?” 季如风道:“不要少侠前少侠后的叫我了,以后可以跟萧小公子一道都叫我季兄就可以了。” 他笑着看向萧玖,萧玖叹了口气,所以今日在黄历上是写着宜改称谓么?为何都纷纷与称呼杠上了。 “人是要找的,但我目下还没个方向,倒不如先跟着你们兴许还能遇到。况且……”说道此处他挠了挠鼻子,又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不是说过了,我现在身无分文,还能去哪里?” 萧玖翻了个白眼,“敢情你以前出来混都不用吃饭的。” “不要这么说嘛,你看我们睡过一间房也一同吃过饭。也算是兄弟了嘛。” 萧玖无奈地道:“……谁同你是兄弟。” “都兄弟相称了还不是兄弟?”他本想靠近乎地揽一下肩以示情谊,却发觉贺夕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之下不觉有善,手顿了下,悬在半空的无处找落,只能往床栏靠了过去。 萧玖没发现他俩目光交接一来一回下的小动作,只是自顾自地感触叹气,这季如风,不说话还能看起来像个翩翩佳公子,却偏生长了个嘴,一直巴巴地说着,没半刻停,也难怪上官朝云要躲着他,这个缠人法,真是无敌了。他又看了一眼端坐一旁,霞姿月韵的贺夕,还是如他这般的好啊。贺夕感受到萧玖投来的目光,回以一笑。 他心上一慢,撇开那注视,余光瞥见后方的季如风正莫名地侧身撑着床栏,不知意欲何为。又见他打开的手臂上垂挂着几条已是淡去血迹的碎布,衣衫褴褛,遂问道:“你这身衣裳不换么?” 季如风低头瞧了两眼,无所谓地双肩一耸,“出门急,就一套,没替换的。” 贺夕往他身后一指,“我此前让小二帮忙准备了些平常百姓的衣物,好避人耳目,你看有合适的么。” 萧玖这才知原那大包裹里头全是衣服。不过想想也对,他们的衣服用料虽说不是顶好,却与平常人家穿的还有些区别,如此走在路上确实有些招人,特别是贺夕本就容貌出众,那就更是惹人注目。 季如风连连点头,“还是贺庄主想得周到。”说罢走到包裹前翻找了起来。翻了半会,忽而停下手,啧啧称奇道:“怎地还有女子衣裳?” 贺夕闻言走了上前,只见季如风拿起一套红色的女衣。 季如风道:“我们这里没有女人吧?”看了一眼萧玖。 萧玖被他看得寒毛倒立,“看我做什么,我没这种嗜好。” 贺夕道:“可能是小二拿错了。” 季如风哈哈笑道:“我想也是,只是忽而觉得三个男人一同上路有点奇怪,两男一女当是好些。但若说能穿这衣裳的,也只有萧公子了吧。” 萧玖白了他一眼,“要穿你自己穿去!” 贺夕在一旁扶着下颚稍点了下头,“有点道理,那不行我换也可以的。” 萧玖愕然,“你怎还上心了?”一个大男人穿成那副德行,那画面实在太美不敢多想,直接回绝道:“这个玩笑适可而止了!” 天玄山庄的伤药果然名不虚传,一日后定痛生肌,再两日伤处渐已愈合,待萧玖再次走出房门,是第五日的清晨。 自他们离开客栈,又赶了三日的路程,本想着快到下一处落脚点了,却不曾想被困在此密林中已然快过去了一日。 至今仍未寻到出处的三人均有些乏力,贺夕便提议先原地歇息再做打算。 萧玖看着眼前的这片烟雨迷雾,回溯起今早发生的那件怪事—— 刚结束了许久不曾停歇的绵绵细雨,天放晴处,已然红霞满天。除去了周身的湿润,起初他们三人还如往常一般,策马疾驰。 跑过了一重接一重的山,从路上游人两三至人迹希逢,才停了下来休整。 季如风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俩还同乘一匹马?小九你就这么娇弱么?不用看我,我知你受伤,你看我还不是受伤一样硬抗。” 萧玖不禁蹙着眉道:“您老是金刚不坏之身,我自然比不得您。还有怎么又改称呼了,小九是什么?” 季如风禁不住笑道:“你叫萧玖,我作为老前辈唤你一声小九有何不可?” 萧玖睨了他一眼,撇了下嘴,懒得跟他搭话,免得他又叨叨个没完。这几日下来,两人是完全混熟了,他发现假若与这人一说话,他嘴就不能停,但你若不同他讲,那还能安静个一时半会。 这时,季如风忽而劈头盖脸地大喊一句:“琰之?!” 而后连人带马像脱缰似的疯跑了过去,萧玖定了定神,往他那方向看去。那是在山腰处的一栋小木屋,只是无论如何去看都觉得那处根本建不起来任何屋子。而就在那木屋前,一身穿白衣的男子往内走着,他扭着头,但那头转得实在是过了,都扭到平常人无法做到的地步,而这“人”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步伐在走着,一步两步,那踏步之声巨大,环绕于山林,直敲于每个人的心上,明眼人都看出来此事怪异非常,邪乎地很。 贺夕连忙喊了一声:“别去小心有诈!” 在喊出这一声之时,萧玖能隐约地见贺夕颈上的青筋泛起,那声音应是相当之大了,可不知为何在他这处听来却是模模糊糊,就如同是在水中说话一般。 与之相反的是那白衣人踏步声之巨大,仿佛是那炸雷着地,使他双耳嗡嗡作响,体内又似有万千只虫蚁要从他体内通过每一个细小毛孔处强行钻出,又疼又麻地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贺夕见状,在他身边似又说了些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只感到那伸过来所碰触到之处疼痛异常,痛得让他一掌将那手拍开,而后便晕了过去。 第二十章 看鬼打墙了 待醒来之时,三人虽未被分开,但在这林中是走不出去了。 萧玖看了一眼灰暗浑浊的上空,盖以长得相差无几高耸笔直的白桦林,“你们觉不觉得,这里似曾相识?” 贺夕环顾四周,“嗯,是的,自方才起我们就一直在此打转。”他手一挥,指向身旁一处树干,只见上头有九个陷进去的小点,“这是我方才沿途做的标记,此处我们已是走过三遍了。” 季如风面露诧异之色,赶紧跳下马打那九孔之处瞅了两眼,扭头道:“这是遇到鬼打墙了?” 萧玖问:“可有出去的办法?” 季如风挺直腰杆,与萧玖一同看向贺夕,“看贺大庄主的。” 贺夕只是往身后的包裹瞄了一眼,摇头道:“还不是时候。” 季如风道:“那要等到何时?” 贺夕匹自思忖片刻,刚巧对上萧玖略微不安的眼眸,温声道:“莫慌,再走一段试试。” 前方荒草萋萋,萧萧茫茫,盖以闭目,易招其所迷,而不得路。更奇的是,明明四处均弥漫着轻薄的瘴气,亦能看到远处其实是更浓的白雾,却不知为何始终靠近不得。此时的贺夕已是在沿途每一颗树上做了标记,当重新看到那九个小点之时,众人心中都暗叫不妙。 萧玖叹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感觉自那山丘上遇到怪事起,我们便被何物给引了进来?” 季如风道:“把感觉去掉,就是引我们上钩的。” 贺夕蹙眉,“可为何是用的上官朝云?我们三人中当是只有季兄一人与他有关联吧。” 关于这个问题,萧玖也觉得莫名其妙,二人齐齐扭头转向了季如风。 季如风被盯得毛骨悚然,道:“看我作甚?你们该不会以为是我搞的鬼吧?这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两个一直在一起根本都无人可寻了么?” 萧玖一怔道:“哦,原来还能这么个解释?”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我们也是有需要去寻之人啊。” 季如风一拍大腿:“得,又是去西南的原因,好歹也跟你们同路了,就不能解释一下是什么情况?” “不能。” “这是机密。”二人又异口同声回道。 季如风啐了一口,“就这还机密?我们现在搞不好都要把小命交代在这了,还藏着?” 萧玖目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会在此处,有一半还是您季公子的功劳。” 其实他也并非是要责难,也就是实话实说而已,但季如风却重重地一点头,“我承认,是我的错。”而后稍微抬首,对他眨了下眼,半开玩笑地道:“请萧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下次我会注意的哈。” 贺夕伸手在萧玖前一栏,道:“目下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找出路要紧。” 又不知过了多久,湿气愈重,缠绕于身,人困马乏,落地稍作歇息之时,就是连季如风都不免有些泄气了,“我们少说也在这兜圈了大半日了。不仅见不到一丝亮光,你们也应当感觉到了吧,就眼前那一大片雾,就从未有过靠近,也太奇怪了吧,究竟是我们在原地踏步呢,还是这林子本身就会走?这是要往哪去啊?总得有个方向吧……” 正说着,面前一道红光闪现,直穿进了前方那浓厚的迷雾当中,霎时浓雾自中心逐渐消散,旋涡似的围绕中空处越扩越大,竟就真开出一条道来。 季如风啧啧称奇,“我这嘴还开光了?刚说完,就有路啦?” 贺夕警惕地站了起身,朝空洞相反之处看去,那依旧浓雾弥漫,白茫茫一片,“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三人牵着马往雾散之处走去,周遭不单是雾气凝重还夹杂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贺夕自怀内取出一条罗帕,递与萧玖,“此处雾气甚重,你伤尚未痊愈,吸入过多于你无益,先盖住口鼻。” “那你呢?” “无妨,我可以闭气,实在不行还有袖子不是?”说罢,甩了甩自己的衣袖。萧玖嗯了一声,接过覆于脸上,浓雾中双方都看不清对方此时的神情。 但站于一旁的季如风看着面前的二人,却感别扭,他也不晓得是否自己感觉有误,就这一递一接间似有些不寻常。只是他也并未多想,一把撕了自己衣袖的一角,围着鼻子绑了一圈,仰头喝了一声道:“不就是盖住么,这不就行了?” “……” “……” 雾的前方黑压压的一片,远处高低错落的轮廓,未能见其全貌,近处有枯干的枝木,张牙舞爪了一番。再过一座高耸的石牌楼立于前方,上头的字被雾所掩,下方则垒了一堆巨石,留下的小道,只容一人一马通过。 进内落于眼前的是一片宽旷的土地,阡陌交通,或青砖瓦房,或黄墙草舍,错落有致的几十户人家,俨然是座不小的村落。 三人走近一屋舍,见其门窗紧闭,门上还别着把锁,透过窗格望去,隐约能见桌上还放着两碗两筷,碗中有吃剩的白饭,盘子上也盛着菜,仿佛这家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不时便会回来一般。 又走过一处人家,门未有锁,推门而入,里头各式家具日常所需一应俱全,贺夕留意了一下那桌上的烛台,上头的灯芯还是新的,刚换不久。 再走远些,发现这些屋子大抵都是一致的,有些大门敞开,似待人归,有些大门紧锁,闭门谢客,除了看不到半个人影,这里与普通村落毫无二致。 屋内看似正常,可外头却充斥着怪异之感,此时站于至高点的三人可以清楚地观看村中脉络,那每一条道路中央有足半人高的乱石成堆,也不知是人为亦或是何物导致,本就毫无人烟之地,风一卷,一地尘土漫天,似那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垂死挣扎的嗷叫一般,既凄凉又瘆人。 季如风摇头道:“这种地方白送我都不会住。” 萧玖侧首思量,“难道这就是那遭了天灾的村落?看这家当收拾得匆忙,许多东西都并未曾带离。”他又四处张望,这烟斜雾横如布幕笼罩,隐掩的后处也不知是否藏着险。 贺夕在一旁稍颔首说道:“我们须得加紧脚步,若不然可能又遇上那天灾。”而后提步,紧跟在萧玖身后。 走在前头的萧玖忽而隐隐看到不远处透出的丝丝烛光,可方才那处明明无灯,正所谓事出反常必为妖,在这漆黑静谧中看似美好但反令人觉得不安且瘆人。他往后退却一步,入到温暖怀中,只感到双肩被轻搂,略侧仰对上的是贺夕那墨如点漆似水柔情的双眸,稍阖后羽睫轻颤,似藏有星河万千,一下如被吸了魂儿似的愣在那。 此时听闻季如风自那屋内蹦出之声,惊得他即刻自贺夕怀中弹跳离去。 见眉心微蹙,双目微怨看着他的贺夕以及那跟前神情怪异双颊微红的萧玖,“怎么了么?”季如风不明所以地问道。 “那!有灯!” 顺着那手指望去,季如风惊呼了一下。“还等什么,赶紧去看看啊!” 萧玖急道:“等会,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进来的?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嘛。” 季如风被他这么一喝,刚迈开的腿也停驻了。贺夕自他后方走了上前,本以为他也赞同,却听到:“确是需谨慎行事,但可去一观。” 愕然地看着这衣袂飘飘出尘的白衣公子将那袖一摆,低声对他道:“莫怕。” 这倒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他自认为是觉得不妥了,只是目下就三人,两人已是决意,还是唯有武功的二人,他能怎么反抗?低头略思忖下,迫使自己同意。 此处的大门依旧紧闭,光自门缝中溢出,在那残弱映出的光中,尘絮飞舞,静寂无声。 季如风想都不想直接一提腿,把门踹开,展现在众人面前赫然是整整齐齐五排神主牌,每个灵牌均是用红布盖着,除了供桌上的香烛,两侧更是有两大排几十盏烛灯在燃着,分明是座宗祠。 季如风也怔住了,立于门前迈不出步子,萧玖看了他一眼,“你这一脚惊扰别人家的先祖不大妥呀。” “我也没想到这原是个祠堂啊。”他又往门上瞧了两眼,上头空空如也,“连个牌匾都没有!” 慕凌舜在门前抬首瞻望,梁顶甚高,目及之处尚不能看清,他望向身侧的贺夕,“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小二所说那消失的村子?” 贺夕会意地点头,让二人屋外候着,自己先跨了进内,见他拿起桌上三支檀香,一晃香烟缭缭,在那前头拜了三拜,“误闯入贵地,叨扰诸公休憩实非吾所愿,只有一事需待确认,万望诸位切莫怪罪。”他盯着那香一阵,才将其插好。 季如风在外头问道:“如何?” “进来。”说罢他衣摆一甩,几下借力,飞身上梁,蹲身查看。 季如风不知其何意,一惊,在下头喊道:“刚还说我踹人家祖先的门,自己倒飞到别人祖先的头上了?” 贺夕只当充耳不闻,只顾在上头查看,刚在角落看出点端倪呢,却听下方一阵惊呼,只见那一排排的烛光摇曳厉害,忽明忽暗似要灯灭,他在上方纵览全局,见一灵牌上的红布落下,再看那整整一排红布都好好的就单掉落了那一块,不好,他心中暗道,飞身而下之时,瞥见窗前一黑影,“谁?”他大喝一声。 季如风顺着他喊的方向一看,那黑影可巧一闪,于是一个箭步奔到门前,对屋内的二人撇下一句,“此地凶险,小九有伤,贺兄留下,我去!”随后便跳入了黑暗中。 贺夕刚落地,赶至萧玖身旁,却被推了他一把,“你去追,不用管我。” 贺夕摇摇头,红布落地不是好兆头,只怕这屋也是不能呆的,一把将他抱起,“我先带你走,季如风已经追过去了。” 萧玖不知他何事担心,只恨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反倒是给他们添麻烦,又往他胸前推了两下,挣扎着要落地,“先去帮季如风,我自己一个人不打紧,若是错失了良机,才是误事。” 贺夕往那几排牌位上看去,却发现一众红布皆盖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眼眸半眯思量着再被推了两下,见怀中之人双目含忧。他左右顾盼,最后落在供桌处,不再多想,将人藏了进去,“你先藏好,莫要出来。” 萧玖点头示意,盖上布,眼前即刻昏暗了许多。听外头有些念叨之声,伸手碰了一下布帘,泛出一道金轮法印,手尖碰触之处,金光跃动,丝丝缕缕地传来些怪异之感,似曾相识却不知为何。 听着脚步声远去,他身旁骤然沉寂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及心跳之声,蜷起双脚,缩成一团。外头是一片死寂,顾影寥寞,风一过窗外枝叶萧萧瑟瑟,帘上烛光影影绰绰,似有什么要来。 第二十一章 我心悦你啊 独自一人,呆得有些神思恍惚之际,忽闻外头隐约有踏步之声,顿时凝神,但这声听着不像是贺夕的,轻触法阵还在,当是能抵挡一阵。 这时布上中央漫出一圈圆形黑影,本来边缘模糊看不真切,却怎么看都不似人之身影。背脊寒意骤升,明明前方能感觉那是非人之物,可仍是传有踱步之音,倘若不是个人,为何要弄这声? 此番诡异之势,回溯起前不久山边所遇的那个“上官朝云”,明明看到和听到都充斥着怪异之感,却抓不住也奈何不了,不似遇怪了要么杀之要么被杀,干脆利落。都明知来者不善了,却又无所适从,不知何处破解也不知究竟为何而来,更不知何时结束,时刻警惕提心吊胆,就怕最后将神志清明一步步侵蚀殆尽,仍是不复得路。 往后退去到坚硬墙壁,避无可避,无路可逃,如何是好?前方之物不明,无法脱身,要守候原地,静观其变么?只是脚步声留给他决意之时已不多,中间黑点似投石水面,激起的波纹越扩越大,几乎都要覆盖到布上每一处了,此时前头踱步之声骤停,就在他跟前! 他没有掀开那布,那东西亦没有再要前行之意。僵持了下,自那缝隙中,似有若无地飘进些红烟,他揉了揉眼,那飘着的虽不多,似烟似雾,只是他从未见过这东西还能如血一般的红,当不能是好物,即刻掩住口鼻。 布后以迅雷之势伸出粗壮的黝黑臂膀,坚硬如铁,冰寒刺骨,不似凡人之臂,被抓之处生生让他有要折断之感。想奋力挣脱,却无济于事,一带,整个人自桌底被抽出。 眼前所见尽是黑雾,那宗祠整座不见了,连同抓他那条手臂也已不见,若不是疼痛的手腕处仍留有冰冻之感,必认定那是错觉。 “你是何人?”自黑暗的上空处冷不丁地传出虚无之音,如在山谷空阔之地,饶有余音。 萧玖不知对方是何意,不敢贸然回答,只是仰望上空盼能看出究竟是何物。 寂静中那声又起:“慕凌舜是谁?” 它何以知晓此名?! 大为震惊地不由自主浑身颤栗不已,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云无是谁?” 再次在他心上敲了一记,这般危急时刻,头一次云无并未出来助他,呼唤也未有回应,难道此处并非现世? “为何杀了慕申?” 似已落在他身边缠绕逼问,只是这名字,他只是一怔,从未听过,慕申?被杀?被谁所杀? 思忖之际,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又一强而有力的手臂欲将他往后拽。 又来?他一把将那手臂挥开,随后却听到一句石破天惊的叫喊:“慕凌舜!” 萧玖浑身一颤,在耳边炸开的这声怎地听起来像是贺夕的,也轮不到他多猜,那人已至身前,手上一长杖,如神佛降临,在迷雾中绽放出万丈光芒。只是此时他注意并非那杖,而是那一声叫喊,他颤声问了一句:“你方才喊我什么?” 此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凭一句话能说明什么?贺夕闷声不答,只当他是自己听差了,在那愈发靠近平日里总是谈笑风生的脸上,第一次透出了慌乱的神色,讶异间,被抓着的手臂往前一带,整个人被裹入怀,紧贴着那宽阔胸膛独有的药草香气愈发浓烈,撩人心弦。 仍是发懵的他,半晌后好不容易把思绪一点点地拾回,察觉二人这相拥得怪异,硬是一把挣脱要将眼前之人推开,倒不知这人是否铜墙铁壁,明明往前推去,对方分毫未动,他却倒退了两步。 此时眼前一亮,迷雾散尽,他俩以及一马又重回了初遇“上官朝云”的那小山坡前,景色依旧,就连天色也并未曾有变。萧玖瞠目而视,“我明明记得此前在小树林里,又到了祠堂,怎又回来了?!” 贺夕负手而立地站于他跟前,稍稍退了一步,“应当是进入了梦魇。” 萧玖环顾周遭,目眩惊心,半信不信,梦?怎么可能,“那季如风呢?”他问。 贺夕道:“不见了。我追去之时,他已不在。” 萧玖急切地追问:“所以是被人抓去了?谁要抓他?” 贺夕摇头道:“应当不是被抓,而是被引去别处。” “别处是指?”此时萧玖注意到那风飘飘而吹起衣袖处手提一长杖,在黑雾中明明是金光璀璨,耀眼夺目,怎又变回黢黑似那被焚烧过后的枝木。“这不就是从李明空那所拿之物?” 贺夕颔首,“这是归魂杖,专破玄术法力联结。” 萧玖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说非它不可?” 贺夕道:“时值寒食清明,周界鬼魅横行,加之西南乃是鬼门之所在,逢此时遇怪事不说,一不小心有可能去了异界就归不得了。归魂杖乃是先祖赠予秦家之物,以防行军打仗之时因鬼怪出没怪事频出而延误战事,现借来一用。” 萧玖赫然,“你居然让李明空去问秦国公借此物?难怪你跟他说之时,面有难色。” 李明空乃司空穆菡举荐,穆菡与秦进一向暗地里较量,虽说明面上,由于太后不喜朝内权斗,都是和和睦睦,这番操作确实不妥。 贺夕却不以为然地悄然自萧玖跟前走到马后,单手将长杖往行囊一塞,“你不用同他担心,李明空虽是穆菡引荐的,但是他人八面玲珑,断不会作出没有把握之事,若是真不行,亦不会出面,譬如此次欧阳家之事,只会借助他人之手去做,只是这次他欠了谁的人情,那不是你我所能预知的了。” 说到底还是介怀被李明空当了枪使,所以才有此举动吧。 贺夕道:“目下,李大人不是你我需担心的。此处看似平静,但仍是在两界之间,需小心。” 萧玖道:“所以我们方才是去了鬼界咯,难怪遇事这般诡异。”目光迟疑地瞟了一眼贺夕,“你有看到那团黑雾么?有……听到它说的话?” 贺夕只是单单地回了一字,“有。” “你不问?”萧玖此时眉心一蹙,察觉到一丝异样,贺夕与他交谈之距有些远,且他们回到此处始他就一直背着左手,风中隐约夹杂着一丝的血腥味,往自己身上一瞧,方才被抓拽的手腕及旁侧的袖口沾染了片血迹。他的伤早已结痂,当不能再有血。 “你……”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往那身后一瞧,果不其然,半个袖子都是血。 贺夕一个退步,再次将手挡住,“无事,就归魂杖一直都毫无反应,又事出突然,有些着急,当以血祭。” 萧玖惊愕地看着他,“何事着急?先将伤处理了啊!”却见人伫立不动,不知为何那脸上晦暗不明,无由来地心上一气,转身往一旁的行囊里独自翻找,幸好此前他受伤,各式疗伤之物尽有,可惜此前这事不是他来做,都不认得,拿出一白玉小瓶,打开闻了闻,味不对,又给塞了回去。 毫无预兆地,一双手自背后环抱将他嵌入怀中,惊得他迫将手上的动作停下,温热的气息自他颈侧一路传至心里,与如鼓的心跳一起令神思凝滞。算上被救出那次,这已是第二回被他抱了,若说此前是为救他不得已而为之,那么这次就真真正正地被抱住。 那已是受伤的手臂依旧有力地环着腰际,还越收越紧,微微有些吃痛让仍处于混沌状态之人恢复一半清明,碍于那伤只能用手安抚似的拍了拍颤抖的双臂。 松开双臂,背后之人即刻退了开去,低头道了一句:“抱歉,逾越了。” 心上一慢,此前贺夕对他一直都是以礼相待,尚不疑有它,那么如今这般亲密之举,会发生在两男子之间么?细想从前与他说过的话,一个念头油然而升。 他转身正对贺夕,强压内心的不安及悸动,想来虽觉难为情,但又想确认,轻声地问了一句:“你,可有话要同我说?” 贺夕抬起头来,些许的诧异,眸眼处遂又转为柔情,“你被困,我是真的怕又寻你不得,情之所至才有此唐突举动。” 萧玖不确定这与自己所猜想的是否一致,加之他仍未从纷繁思绪中脱离,怔怔地问道:“不知这情是知己之情还是……” 话既已说到这份上了,再隐藏其实也无甚用处,贺夕直接了当地说道:“自然是爱慕之情。” 果真如此么?萧玖讶异于此时内心竟抗拒不多,更多的反倒是不知所措。其实他也感觉到了吧,此前在独处下就有过好几次的怀疑。他凝视着从贺夕眼眸中映衬出的自己双颊绯红,四目相触之下,终是以他先羞涩告终,遂而低下头道:“可我俩同为男子,这事如何能?” 知晓他这会是其中一处芥蒂,贺夕并未给予他深究的时间,“很可惜,此事你我均不能更改,同样的心悦你,只因是你,这事也不曾变改。” 无法看见萧玖此刻表情的贺夕,俯在他耳畔柔声问:“不知此生是否有幸可与君踏遍万里河山,历遍繁华俗世,此后暮鼓晨钟,一世共白首?” 贺夕此番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却留萧玖独自一人思量,此前身旁他所识之人本就不多,对男女欢喜之事亦不会多想,那么断袖就更无从去想。承然对贺夕确是有倾佩之意,但此刻思绪已被搅得纷乱的他,根本分不清这里头究竟是否同样是恋慕之情。 此时贺夕往前进了一步伸出手,他却选择往后退了一步,“我……知你意。”半抬眸凝视着他,又垂了下去,“此事容我再想想。” 虽知这是其中可能会得到的答复,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失落的神色,手缓缓垂下,“好……你慢慢想,我等你。” “你的伤……” “我自己处理。” 待他欲要转身离去,又添了一句:“当是不会太久。” 贺夕淡然一笑,却写满了落寞,“待此事了结后,我再与你说。” ——————— 跑了好些时辰,仍未见人烟,更莫说是客栈了。此时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要赶夜路恐怕会有危险。贺夕隐约的察觉到一丝不对,距离下一处落脚点不应如此之远。他一下勒住了缰绳,马一声长啸。 萧玖转头问道:“可是出问题了?” 环视了一下周遭,是仍未走出的山林,远山升起袅袅雾霭,夜幕开始降临。贺夕低头看着萧玖,自袖中摸出一把赤红匕首,交到他手上,“这是炎阳,乌金打造,加了朱砂可诛邪破秽,若是再遇那邪秽,可保平安。且这短剑只伤邪物,伤不了人半分。” 萧玖将匕首拿在手里,拔了出来,感觉与普通的剑并无不同,不禁感叹道:“还有如此奇特的宝物?” 贺夕道:“这里有个传说,说是这位铸剑师傅的夫人为邪物侵扰许久,于是他寻得高人拿了这方,铸成了这剑,交与他夫人,方得那一刻魂归,可他夫人不堪被扰,又怕这怪伤着他人,终是以此剑自尽。铸剑师得知后,痛不欲生,亦随其后,共赴黄泉。奇就奇在,自染了两人的血以后,这剑似是着了灵,开了光,只杀邪物,再也不能伤人。” 话音刚落,忽而一阵狂风袭来,眼被风尘迷住睁不开,萧玖侧着身子,幸得埋在贺夕怀中,倒替他挡下了不少妖风。 这风虽来得怪异却转瞬即逝,风刚停,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泠然女声吟唱,那声音缠绵悱恻,又悲切幽怨,竟能让听者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只听她道:“三月三,陇头前,埋白骨,祭先祖,焚缎瑜,开虚空,迎寒客,奈何桥上遇,把命还……” 听到此处,倒是听到些弦外之意,萧玖更是寻到那声自何来,压低了声:“有人出殡?” 贺夕随着他凝视的目光望去,只见方才还是树林密布的前方,不知在何时出现了一身素缟的十数人。他们前三排举着丧幡,挑着白灯笼,中间四人扛着黝黑棺木,前后不住有人掩面而涕。可怪就怪在全然听不见哭声,只有那哀乐声伴随下的几句女声吟唱。他们二人与那行人相隔了约十丈远,只能看到大致轮廓。 是何人在此出殡? 何时出现在此? 又出现了多久? 这问题没人能回答,加之眼前这白衣执绋之人走得异常缓慢,根本不像正常人,此番诡异只透着一个道理——此地留不得! 贺夕二话不说右手一拉缰绳,立即调转马头,马肚上一夹往回跑去。 第二十二章 忘川黑水河 马儿约行十几步,莫名耳旁又响起了那哀乐声,送殡队伍又重新出现在了前方,并且比起方才离他们居然还近了些,只有约两排树木的距离。 而他们走过的路上,本应当是马蹄踏过所留下的脚印,此时却变成了一路人的足印,就像是两人本就奔着送葬队伍前去一般,头上的树木也不知在何时挂上了无数的白条,迎风飞曳,扬起的一头正对着马上的二人,乍看之下,如数十条银蛇飞舞,夺命一般的态势。 贺夕一见此状,怒斥一声,再一次转头往左侧没有白条的方向跑开,没入林中。 只是这次未能再走几步,那群人就再次出现在前方,阴魂不散。这群人像是那水中倒影,镜中幻像,虽近在咫尺,却靠近不得,而此时也能更看清些,丧幡上赫然写着“白”字。 两人后方,初时进来那山丘前的小路,早已消失殆尽,无踪迹可寻,两人一马就这样又一次身陷山林。 奇怪的是那一行人只是缓缓前行,虽无停下之意,但亦并非是向他们奔来。细细想来,他们离那群人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且中间隔着的丛林,谁都不会认为此时可以跨过去与他们直面,与其说是冲着他们而来,更像是在此引路,只是这引的是去黄泉路而非回到人间。 萧玖往旁侧攥着马辔的臂膀上拍了拍,稍略侧身抬首问道:“有看到那幡布上的白字么?” 马匹当即止步,贺夕点头道:“有。” 萧玖又道:“我记得在祠堂那,被怪风吹掉红布的灵牌上有白潆这名。” 贺夕那时下来红布已然盖上,加之事件频发,未来得及去看,却不料被萧玖注意到,这番联想之下,“难道这邪物与那村子有关?” 萧玖又问:“要跟么?” 贺夕不置可否,却轻蔑一笑,“他们挂了一路的白条,堵我们退路,就是为了引人上路。” 萧玖握紧匕首,颔首道:“引我们上路。” 贺夕道:“既是逃不掉,那就闯他一闯了!” 与萧玖此时的想法不谋而合,既是甩不掉,那就只能上前了,正想应允呢。“等等!”贺夕小声说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队伍,顺着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随行的人群里头竟然有季如风和上官朝云? 他俩怎在那了?方才有这两个人么?莫名地回想起不久前在山坡上所见的“上官朝云”,该不会都是引人上钩的把戏吧? 只是事情还轮不到他再作细想,贺夕驾着马再次追赶上前。 事情并没有如最初想的那般,这队伍诡异得很,越是追赶,反而与随行的上官朝云和季如风他们渐行渐远。 这是为何? 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靠近也没让远离。 贺夕试图放慢前进的速度,果不其然地一直在他们视线前方的队伍速度也在减慢,这就很明显是要将他们引到什么地方去了。 同行的季如风一个回头,萧玖着实被吓了好大的一跳,只见这人虽是与季如风同样的着装,但那脸扭曲得很,实在不觉得是个人,嘴与鼻均是歪斜地挂于脸上,漆黑的眼眸凸起大如铜铃,眉毛与睫毛揪成一团分不开。而这“人”的手缓缓地提起,往二人身后一指,萧玖旋即背脊骨寒了一大截。 身后有东西?!不敢回头,而那“人”此时的“嘴”略微归位,张开说这些什么,距离虽不远,却如同在水中传话,二人始终无法听清。 那“人”又将头转了回去,“脚”缓缓地在地上一蹬,一下将二人抛离了几里远。 贺夕感觉到了不对劲,终还是拉紧缰绳,不再跟。 萧玖本想回过头来只是想看看贺夕,却不料身后原本一树的白条都不见了,换来的是如同被大火焚烧过后枯黑干瘪的枝条。 瞧见萧玖惊愕的神色,贺夕也回望了一眼,但当他再次回头之时,二人莫名地脚下一空,身子往下坠了下去。 睁眼的一刻,萧玖将手置于面前,什么都看不到,除了黑还是黑。周遭还充斥着难闻的腥臭味,令他相当的不安。已是许久不曾在这黑暗之中了,即便是在自己府中入夜外头不点灯,可房内都必有一盏孤灯作伴。周遭凝聚着种种的不适,那冰寒刺骨自柔软的地面传来,直入骨髓通往四肢百骸,从未有过的冷冻之感,该不会是在死人堆上吧?他蜷缩在双腿间,双眼紧闭,心中默念着云无。 云无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在的。” 终不似此前连声音都无,心上稍安,“可我看不到你……” “我亦不知为何不能现身,这处似有蹊跷,小心。”连云无都无法助他之地,那该有多危险?连动都不想动了,可越是这么下去,本就不多的勇气可能就在此被耗光了。于是提了提气,先是往旁侧摸了两把,手指陷到里头,还有点湿。这并非是人身上的触觉,略微松了松,迅速将手抽回,在鼻前闻了一下,是浓烈的土腥味,难不成落入泥潭里了?又或者是乱葬岗?不由得身上一阵恶寒。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此处停留,于是鼓起勇气再次伸向了那湿寒的地面去摸寻。 一件涩涩地不甚平整的干物入手,这熟悉之感大抵是衣料了。为了确认他又顺着那处摸了过去,碰到一硬处,隔着衣物细细地摸了两把确认是胫骨,他顺着那腿往上摸索了一番,在靠近胸膛之处,手上使劲,想确认是否还有心跳,人却一下被抓住,那手温热。 而后就听到了熟悉地声音略微低沉地道:“别动。” 是贺夕!他心头一阵欣喜,一直悬着的心可算是落地,一个反手回握,“你没事?可有受伤?” “没有。”黑暗中瞧不见贺夕的模样,但听那声音中气十足,那么大抵是没什么事。 手被放开,而后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我眼前漆黑一片,一点光都没有,也不知掉何处去了。” 对方没有接话,身旁又响起一阵动静后,迎面似有一丝丝凉风拂来,随后全然静了下来,周边莫名地凝滞,他疑惑地眨了下眼,无言让他不安。 “怎么了么?”他问,双手前伸,却发现前方空无一物,一下抓空,失去重心地往前一扑,手被人稳稳地接了去,免于再次与恶心的地面接触。 本在这腥味浓郁之处,贺夕身上的香气早被覆盖得几乎闻不到了,此时却自侧前方袭来,当是离他相当近了,可为何不语?欲问,手上一紧,面前倏然一阵温热气息靠近,唇间上似有一柔软之物轻触,他惊惶地瞪大双目,双腿一蹬,往后退去,却发现手正被牢牢铐住,强烈挣扎之下,忽闻前方传来之声低沉且陌生,“是冥界。” 管他是冥界还是何处,着实被方才那一下给吓到,心有余悸,就连想说的话都忘了。但其实那就是很轻的一下,轻得即便是他回想都无法确认那是什么,也许就并非是他想的那回事呢?目不能视使他无法从贺夕神情猜测到此刻想法,更无法预测他下一刻的举措,只感前方压迫感愈重,随着被攥紧双手上的力度不断加大,微感吃痛。两人就这般莫名地僵持了一阵,一声轻叹过后,手上一松,赶紧将手抽离,揉了两下,嚯地站起连忙退后两步,那人复又用回温和的语气说道:“你不觉得这地面如同在水上?这是黑水,应是离忘川不远了。” 眉上微蹙,确实自醒来之时便感觉地面湿滑带腥且软绵冰凉,说是在水面,可他又不觉身上有被濡湿之处,贺夕怎能如此笃定,当下质疑:“你怎知这是冥界?又怎知何处是忘川?” 眼前之人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温声道:“你莫怕,我带你离开。” 哪怕心上仍有迟疑,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之处,被剥夺了可视之物,其他感官倒是更加敏锐些。一摊平的手放在他握紧的双手之下微微轻触,不似方才想要禁锢的蛮横,换而是一种温柔且恭谨的方式,加之那话语中又似重回熟知的温和且坚定,他低头思忖,手稍稍放开,随即手被托了下,手心轻轻一握往前一带,不自觉地被拉着走了。 踏过之处是从未听过的“噗噗”声响,且每一步都与着平地之感大相径庭,如同踩在棉絮之上,又似游走在水中,毫无着力点,仿佛踩进去再也上不来地走得东倒西歪,若不是有贺夕扶着,他都不疑下一刻就直接栽里头去了。 相反贺夕每走出一步都如履平地般,心下诧异的他不禁问道:“你是都能看到么?可为何我眼前是一片漆黑?” “此处是冥界,肉眼是见不到任何东西的。”贺夕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难怪,那要用什么看?” 半晌默声过后才迎来几个字,“……莫要知晓为好。” 萧玖本就从闻到的腥味猜测此处极可能是一处乱葬岗亦或是坟地,而被这么一说他就更不好奇了,只是乖乖地被拖着走。 这是一段漫长且静寂的行走,仿佛时间与光均不存在,广袤和黯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在这未知的领域里,被贺夕牵引着带路,此时全身心的注意都在那被牵着的温热手上,忽略了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后,余光中忽而瞥见一丝绿光,但还是让他懵了一下。是快要寻到那出处了?惊喜地想要再看真些,却发现这光其实并不耀眼,也不会让他感到不适,似荧虫飞舞的幽绿色,根本不是日光。 一步步地靠近,那光逐渐放大,再定睛一看,竟是一盏四角宫灯?更为怪异的是这灯并非挂着,也非是放在什么桌椅上,只是孤灯一盏,对,只有一盏,且这灯与他们愈来愈近,一个擦身而过发现它并非固定,而是飘在空中,徐徐前进。萧玖屏住呼吸,诧异地看着眼前漂浮的奇妙物件。 借助那微弱的亮光,可见脚上确实踏着的是一片水域。灯光倒映在的水面,看不见水中有何物。在他内心莫名升上一种怪异之感,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剔除了这灯会飘会飞,仍是觉得哪处不大对劲。 那灯静静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未作停留,仿佛他俩不存在般地就飘远了,萧玖回望,那光渐小,直至消失,眼前又回归了一片漆黑。 走过这一段,那种走在水上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当他发觉时,特地重踩了两下,感觉如履平地,不再有塌陷感,不由得心也跟着踏实了起来。 这时眼周遭的黑暗正一点点地变化,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了,他心上一惊,先映入眼帘的是贺夕拉着他的手,那手的边上散了些白光,相当的模糊。于是他揉了揉眼,发现并无不同,朦朦胧胧地如在梦中,看不真切。 但任凭谁看了都觉得奇怪,周遭仍是漆黑,不着一丝光亮,可就是能看到人。他此刻就如同在黑夜里呆久,开始适应了一般,渐渐地也能看到眼前贺夕身上所散发的微弱亮光,银白的光晕将他整个人全身都笼成一圈,恍若仙神。 环顾四周,除了能“看”见贺夕,竟还多出了许多“人”,而这些“人”正缓步而行,朝着他们相反方向走去。虽看来是“人”,但又与“看”到的贺夕不大相同,它们周身没有光,但仍可被“见”,称它们为“人”是因那看起来至少还是人之外型,中间却不乏有断手断腿,头上缺块,白骨外露,皮肉开绽的,当然也有少部分“人”是完整的,但就这么“看”来无论如何不应是活人了。也难怪贺夕会与他说,看不到的更好。 这些“人”朝着同一方向去,虽多但井然有序,便令他想到了一个词——黄泉路。 亡魂虽多,鬼影憧憧,却并无一丝声响,静谧诡秘,如同观看那一幕幕的默剧,反倒更为瘆人。虽说人总有一死,但谁都不会想要提前感受,未知生,焉知死,不由得脚下步伐加紧了些,往贺夕身上靠近了些。 贺夕虽感受到了异样,只觉得他是因看不见而有所恐惧,也不作多问,只管在前方开路。 又不知走了多久,却总也不见个头,亡魂就在身侧,甚至会有从他们身上直接穿行,毫无感觉,不仅没有亡魂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更不会有亡魂因他俩而逗留,此时的俩人更像是那荒岛上的孤魂,于整个世界而言,仿佛他们才是不存在的那一方,只有彼此。 似又过了几个时辰,行进中跟在身后的人已然神思飘忽,欲要魂游天外了,耳旁忽而传来一阵嘤嘤咿咿的声响,将他猛地拉了回来,听着那声不大,但在这无声之地显得那么的突兀,均在两人心内炸了开来。 是何人在前方? 不敢确认,又忍不住想要去确认。 贺夕这时说了一句:“我先去看看。” 刚要松开,萧玖却反手捉住。“一起。” 贺夕转过身来,眸中些许惊讶。 第二十三章 是季如风么 “何人在此?”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那些的鬼魂理应是无声,在本来静寂中有声,在心上一敲更为紧张。 这时眼前一束白光掠过,贺夕当下拂袖挡于萧玖身前,他虽未能看清那是何物,注意到贺夕已警惕出剑,感觉来者不善。 见那人并未再有下手,便牵手同行,约莫十步,游走众鬼里,显眼的两人矗立,正交头接耳,那声音便是从那传来的。 其中有一人,相当熟悉,不是季如风又是谁?而与他说话之人,长眉凤目,面容清俊秀逸,书生打扮,方巾束发,青衣广袖。 “贺庄主,萧公子!”季如风先开了口,挥手示意,而后一把冲了上前,拥抱了一下贺夕,又迅速地放开,欲张开双臂面向萧玖之时,被贺夕一把挡住。 贺夕冷声说道:“你我分开不过半日,季兄何需如此激动。” 季如风急切地道:“半日?岂止是半日!那里简直就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再世。我现在重遇你们,简直比他乡遇故知还要激动。”确实相当激动,他又一阵窘迫,“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再说?虽说这些灵魂听不见,但一直在身边穿插感觉很奇怪。” 萧玖疑道:“你能看到?” 季如风道:“都被拉去替人挂孝了,能看不到么?” 想起那林中怪异的瞪眼歪嘴的“季如风”,萧玖了然一道:“所以在林中遇到的果真是你们。” 季如风忽而指着贺慕二人要前往之处,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们要往何处去?我们刚从那边过来。” 贺夕往他身后一指,“那。” 季如风抱头嗷叫,“不是吧,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脱离出来,很恐怖的东西在,还要回去?那不是又入苦口?那边才对啊。” 贺夕看了一眼未被介绍,也从未说过一句话的上官朝云,头轻摇,“究竟是何物恐怖?” 季如风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圈,“就是那送葬队伍,你们不也看到了?” 贺夕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在那等着?” 季如风头一点,往旁侧萧玖处又靠近些,“是呀。” 贺夕一下又挡在了萧玖跟前,“请问你们是如何摆脱那些鬼魅之物的?” 贺夕这话让萧玖同时察觉了怪异,想起面前这二人本应一来已被控制,二来手无寸铁,又怎会安然逃离?他悄悄地将手收入袖中,摸着藏在内的炎阳。 那东西发现已然败露,居然也不隐藏,起手幻化出一白条,与林中的如出一辙,像似活物一般,绕转几圈,立成一柄明晃晃的大刀。 此处并非凡间,萧玖自感已是遇到了不少难以言喻的怪异之事,而眼前的更是让他难以置信。那东西劈头就是凌厉的一击,速度虽快,但贺夕早已识破他的伪装,有所防范,潇雨旋即离鞘,剑随意动,那如同闪电般的凌厉攻势,既快又狠,既急且稳,只见剑影灵动,一眨眼功夫,已然刺出了几十剑。 那东西虽是个先手,在贺夕密不透风的剑花步步逼进下,只能节节败退。 它本是要攻,但被夺了先机后屡屡被破,转而为守后,又被击退了数十步。 一边退还一边疾呼道:“姓贺的,这事与你无关!何必掺和!” 贺夕眉心一蹙,目光凛然,倏然剑锋一转,就在两人只隔两三步距离时收住攻势,那东西以为这是被他的话给唬住了,旋即调转势头,猛地刺出一剑,眼看着剑已挨近贺夕跟前,却骤然停住。 “啪”地一声巨响,二人眼前似被什么迷住,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扑鼻而来,而那东西居然直挺挺地倒在了贺夕脚边,只见那东西背上正正插着炎阳。 阴风一过,眼前事物消失殆尽,一切戛然而止,就连上官朝云也不见了影踪,这时的炎阳是插在一面写着“白”字的丧幡上。 这家伙的真身居然是这个? 萧玖将插在那幡上的炎阳拔起,不屑地说道:“原是件死物,难怪瞻前不顾后。”他此时说得轻巧,但方才要不是贺夕读懂了他在那东西身后的示意,这偷袭也不会变得如此简单,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可以与贺夕如此的契合,就像是二人此前就已经合作过无数遍一般。 收起炎阳,环顾四周漆黑,但身旁游魂却仍在游荡,这一处并非良地。 “接下来该往哪去?”萧玖问道,却发现贺夕正注视着他,忽而意识到他此刻仍尚不能视才对,如同做了坏事的孩童,侧目不敢正对。 手上传来一阵热度,贺夕挽起他的手,“莫要走远了。” 刚要起身往前走,脚踝处一紧,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抓了住,头皮一阵发麻。一低头,发现方才白幡倒下的黑暗处莫名地伸出一只手来。 贺夕见状一脚踩在那手上,抽搐一下即刻松了开,仿佛痛极了。他眉心一拧,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伸出的手与暗黑连接处,好一阵过后抬首对着萧玖问:“可借炎阳一用么?” 炎阳本就是借与他的,又何来再借一说?旋即将还攥于手中的炎阳递了出去。 见他将短剑放于手心,口中念念有词,而后在手上一划,炎阳散出些红光,又将手移到了那手臂连着的黑暗之处,划了个手势,那黑处本看着并无一物,却化作一缕缕的黑丝,如同遇到了烈阳的雪堆,逐渐化了开来,只是这东西散得是相当的慢,黑物蠕动了半天也未见在内被封之人,但可幸的是即便贺夕手掌收起,那东西没能再聚。 又想起方才消失的上官朝云,二人往那处走去。如法炮制,黑丝渐散后,露出了一角。 萧玖拿着炎阳,蹲在放一起的俩被缠之人的前方端详,见一人伸出的手五指曲着,像在抓着什么,眼见这男子黑丝散得差不多,正脸朝下的喘着粗气,还活着。他凑到了跟前,觉得这衣着瞅着熟悉得很,心中已有定论,却忍不住揶揄若这次仍是假,那东西就大抵不知何为事不过三了。 忽而一人睁眼,目露凶光,那本就定在半空的手往萧玖抄去,幸亏身后的贺夕眼疾手快,左手拦腰将他抱回,免来摔得个四仰八叉,只是炎阳被夺。贺夕又右手抄起潇雨,剑还未完全出鞘,只露出半截剑身便已寒光乍现,架到了那颈脖处,只稍一动便人头落地。 季如风这回头晕晕乎乎地,蓦地感到杀气,本能将左手格挡,谁知吃痛地嘶了一声,手上一麻,收回。瞬间恢复清明,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又觉右手上紧攥着何物,细细将其外型描了一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这分明是一把短剑的剑身。可这明明摸着当是锋利无比,却又犹如未开锋一般并未伤着分毫,毫无痛感,而对比之下脖子处所散发的寒意,让他意识到那是更为危险的存在,不敢挪动半分。 只听他道:“请问这是何处?敢问阁下是何人?与我有何仇怨?”一连抛出的三个问题,得不到回答,可又感觉前方明明有人,不禁疑惑不已。 话说前方这二人,萧玖刚被贺夕拽了回去,此时仿佛怕他再次被袭,整个人直接摁坐到了他腿上,腰际还被擒,一下无法借力离去,这本让他尴尬不已,可被季如风这般问道,方知他此刻还目不能视,这才松了一口气。盯着歪打正着被季如风夺去的短剑,那剑身通体泛着微弱的幽光,如黑夜中飞舞的萤火。 如果说在这本就身无长物的地府还能有什么能让他们自证身份,那么炎阳必定是一个。 但仍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是季如风?” 季如风一听忙将短剑掷于一旁,双眼圆睁惊喜地道:“小九啊,这是哪里啊?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萧玖觉得差不多了,问贺夕道:“这下应该是真的了。” 贺夕微微颔首,收回潇雨,“应当是那东西修为不到家,幻化出来的东西不敢离本体太远。” 萧玖感觉腰侧的手松了一下,即刻退了开去,捡起地上的短剑,又忍俊不禁道:“这打架还驮着这么重的人,也难怪它避不开我的攻击。不过这下倒好,不用去找,直接自己送上门。” 季如风一脸茫然地听着他俩说话,重复地左一句何物?右一句何处? 得了黄泉二字后听他呜呼一声,悲怆地大喊自己不过是肉眼凡胎,识不得冥府鬼差,此生不能尽孝于父母身旁,不孝,欲救之友亦无所获,不仁,如今更是被勾魂摄魄,与游魂为伍,双目被遮,乌天黑地,实乃悲哉云云。 对这一段疯言疯语,贺夕显得不胜其烦,他双眉一拧,结了个手印,点在季如风眉心,嘴上念了两句:“尊通天地法,开阴阳之门。” 季如风旋即静了下来,双眼阖上又张开了两下,指着二人惊讶地道:“我可以看到了?这究竟为何?” 这时忽闻一两声咳嗽,方才季如风喊得太过,倒把这声音给盖了过去。三人闻声齐头看向那侧,季如风更是大喜说道:“琰之,你没事?” 上官朝云仿佛也是刚醒,面无表情,推开季如风伸过来的手,冷声说道:“无事。” 哈哈两声,对着他说道:“琰之,这是天玄山庄的贺庄主和萧公子。” 上官朝云先是将清冷的目光投在一侧的萧玖身上,而后对着面前的贺夕双手抱拳,鞠躬施礼道:“贺庄主久仰大名。” 萧玖都被忽视惯了,本不在意,可上官朝云不偏不倚正对他投来阴鸷眸中透着深深的寒意,不寒而栗,不懂为何初次相见的人会对他有如此敌意。 贺夕往前一步,刚好挡在二人之间,还以一礼,道:“不敢当,上官大夫与我们而言才是真正的久仰大名。季兄可没少提起你俩昔日情谊。” 贺夕的话倒让上官朝云脸上逐渐有了融冰之色,却依旧平淡地说道:“贺庄主见笑了。” 贺夕道:“你二人缘何到此?” 季如风抢先说道:“这我来说……” 第二十四章 话说酆都城 话说那时,季如风与他们分开去追那黑衣人,谁知那人身法极快,犹如鬼魅,没两下就没入了夜色中。但季如风的轻功也不差,硬是咬着牙,凭借惨淡的月色,一转眼已是追过了两个山头。 季如风鼓足了气追赶,但那人速度仍不见有减,一直在前头不知要将他引向何处,莫不是调虎离山吧?略感不妙的他不自觉地将脚步放慢了些,一段路后,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并未被拉大,这一下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于是当下立断,猛地一下刹住,想要假意转身离去,看一下这人究竟意欲何为。 谁知一回头,本来身后的整座山林都不见了,转为一座高大的城门,在暮色萦纡之下,月下寒光之中,两个黝黑的“酆都”大字悬挂上头,鬼气深深。季如风一懵,酆都城理应在千里之外,怎会翻过山头就到了呢?他既不会缩地术,又不能日行千里,何况他方才明明是在山间,酆都城又怎会跑山里头去了? 他再次转身,竟发现原本的密林已然化为无尽的黑暗,路没了。思忖良久,贸然走入那黑暗中似有不妥,于是决定返身往城门走去。那大门紧闭,周遭又都是浓雾笼罩,处处透着诡谲与险厄。毕竟这一整日接二连三的怪事不断刷新他的认知,对此实在困惑乃至于有些疲惫了,但此时就他一人,能指望谁来相助,自认从未做过亏心事,妖邪定也不能耐何得了的他壮了壮胆,伸手推开了大门。 里头是很平常的青石板路,沿街两侧是民房,里头居然还透着烛光,路上还有几个人在雾色中走动着,那些人脸上平和,并无一丝诡异神色,仿佛置身于一座普通城镇,毫无异样。 怎么可能呢?外头的异常无不在提醒着他这处不可能真,可他走过好几家人,从窗棂上还能看到透出的那家人走动的身影,里头不时传出声来,有孩童嬉笑玩闹,也有碗杯相碰话家常。 他走到一白发长眉老人跟前,问了一句:“老丈,请问此处是何处?” 那老人抬眼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一下,指往他身后的城门,“酆都城啊,小子你眼神不能比我这老人还差吧,刚进来没看城门口上的字么?” 季如风干笑两声,忽感有什么在抓他衣摆,一低头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股小辫,长得粉雕玉琢,相当水灵。 “你怎么了?”季如风蹲了下身,问道。 那姑娘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道:“我与阿娘走散了,你帮我找找吧。” 季如风虽是觉有异,但也还是应承,“好啊,还记得你和你阿娘在何处走散的么?” 那姑娘往他身后浓雾里一指,“那边。”说罢便拉着他的手,将他往里头带。 在雾中行走,隐约能看到那些人家中有光,那里头仍是有人,可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 两人穿过浓雾,越走越远,越走雾越大,渐渐地也就连人家都看不见了。季如风一下停驻,不禁问道:“你阿娘究竟在何处?” 那姑娘回头,对着他甜甜地一笑:“就在前面,快走。” 这时身后听到有人喊了一句:“季秋!” 他猛地一回头,只见一白衣少年自浓雾走来,与周遭虚无怪诞不同,仿佛那人就是真实存在的。 待季如风看清他的脸时,一阵狂喜,欣然一句:“琰之!” 刚想要甩下那姑娘的手,却发现被她紧紧的握住,这样力度绝对不会是来自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闪开!”上官朝云衣袖翻飞,手中夹着一张黄符,往他这边极速奔来。 可那姑娘身法比上官朝云更快,黄符掷出的一瞬间已将季如风挡在了身前,又拖着将他一下带离了好几十步,那手依旧紧握,抓得他生疼。上官朝云一招不成,反扑了个空。 季如风即刻拔出长风,一个转身,对着紧抓的手一剑削了下去。那姑娘既不松手也不闪避,喀地一声,那手臂被硬生生削成两断。她也不哼一声,如同感觉不到疼痛般的站在那里。而抓着他的那断手还紧紧地被握住,只是化为了深深的白骨。 又甩了两下没甩开,这时那姑娘望向自远处朝他们奔过来的上官朝云,本是神情自若的脸上骤然色变,惊恐万分,如临大敌。 但她就是不走,只是浑身颤抖的定在了原地,像在等待上官给她一击。 而后便是一声惨叫,她本来白净的脸上双眼泛白,七窍都不住地流出了泥黄的浆液,散发着如同腐肉般的阵阵恶臭,那土黄液体越流越多,溶化开来,最终化为一滩烂泥。 而本抓着季如风手上的那白骨也散得零碎,掉了一地。愕然的二人齐齐地看向那滩东西。 上官朝云道了一句:“没想到还真有用。” 季如风担心仍是有变,捡起地上的白骨,忍着恶臭滩物拨了一下,感觉那东西黏糊糊,却并非血肉,更像是那河里的淤泥,那腥臭像极了糅合无数条死亡已久腐烂掉了的河鱼所散发出的,恶心至极。 他刚想抬首发问,却见上官朝云身后凭空出现一黑灰鬼手,正缓缓靠近,一惊,“小心!”而后一手拉着欲要将他带离,却惊了那鬼手,一晃眼也看不清,上官被用力地揪着衣领,喉部被压,呼吸一时不畅,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季如风拉着他,也带不动,身后那手其力量之大,并非他所能匹敌,往前一个趔趄,陡然一下往下沉去,与上官朝云一起跌在了一处狭窄的空间内。 上官朝云被他一头撞在胸口,吃痛地闷哼一声,季如风猛地将头抬起,后脑砰地撞到一硬处,也疼得他呲着牙。 “什么情况?”所有事情都发生得过于怪异且迅速,根本就轮不到他去根究事情的缘由。 这地方实在太窄,连从上官朝云身上下去的位置都没有,他只能左右拍了几下,嘭嘭沉闷声响判断出了是木制的。 上官朝云在黑暗中叹了一声,“别敲了,应是被人装进棺木里了。” 季如风一阵恶寒,运气背成这样?连连遇到鬼怪也就罢了,还要提前进棺材?听上官朝云仿佛了如指掌不住地问了句:“你怎知?” 这话问完那边却没有回话,“琰之?”季如风轻拍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他抚上那脸,探了一下仍有鼻息,只是双目紧闭估计是晕了过去。这时他自己也开始感觉神智有些飘忽,意识模糊间,仿佛看到了许多事情。有一群人围着一大石台,做着各种怪异的举动,一晃间,又见许多人七窍流血,拥在一起求饶,再一转是一女子,浑身是血,嘴中念念有词……他觉得头疼得不行如同快要炸裂了,同时他又见贺夕与萧玖,二人仍是同骑,他忍着疼痛对着他们喊快走,那两人却是置若罔闻,还追了上去。 而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季如风说罢,贺夕神情凝重,他问:“你去了酆都?” 季如风道:“亲眼所见,虽说那城中确实怪异,但城门口大字我不会记岔。只是琰之为何也在那?” 上官朝云道:“我到了酆都,在一家客栈歇息,却听到了门外有哭泣之声,便出门查看,可巧就遇到了你。你说你遇到的是女童,可我看来你拉着的分明是个浑身带泥的无脚鬼魂。” 季如风道:“那我遇你之时你拿的咒符?” 上官朝云道:“那是我在客栈投宿时,那掌柜的提醒我,时值清明,镇上偶有怪事,备点符纸可保不时之需。我本不想买,可他一直拉着我说个没完,便随意买下了些。” 季如风想起上官朝云的那句“没想到还真有用。”所以敢情他此前也没料到那符纸有效,这般贸然行事,若是那符纸是假,岂非连他自己也身陷险境?忍不住说道:“下次莫要再这般胡来。” 贺夕侧首寻思道:“如此这般,这鬼究竟引你们到酆都是何用意?” 上官朝云说道:“传闻酆都城内有桃木一株,乃阴阳交接之处,若是在子夜时分,到那桃树附近走一遭,便会发觉与白日所见均不相同之景。再说这时值清明前后,遇鬼之事本就多,当是酆都的鬼魂不堪寂寞要寻境外之人陪葬。” 萧玖在一旁听着他们分析,看向上官朝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遗漏了。 却听季如风道:“还有这等怪奇之事?莫不是在那迷雾树林里,不知不觉中闯入了酆都地界?” 听着众人还在议论酆都鬼城的萧玖,沉思了一会,摇头插了一句:“对此我有另一见解。” 贺夕说道:“说来听听。” 萧玖道:“酆都的幽魂怎会黄泥沾身?从未听闻酆都附近哪处有被掩埋。但若说真有天灾洪流造访过,我们此前也确实听过那样一处瘴疬之地,还记得在哪么?” 贺夕知他何意,便答:“小二提及的那村子?因不知何事被灭,自那以后便冤魂作祟的时有泥流等天灾。” 清亮的眸中忽现欣然之色,他对上贺夕双目,“对,就是我们此前一直打转的那个无人村落。且这一路上均用幻象迷惑,先是上官大夫,引人上钩,后有麻衣出殡,白幡来刺,比起送季兄至千里之外的鬼城酆都,我会更偏向于所见一切也皆为虚,其实片刻也未曾离过那村子。” 贺夕点头,“有道理,只是普通幽魂怕是做不到,要塑造一座城这鬼功力不会低。” “如若是真的,有一事我就不明白了。此前一直在酆都的上官大夫,为何能与季兄相遇?”这时众人目光随着他纷纷投在了上官朝云的身上。 “你……”季如风此时也不禁怀疑起眼前这人是否就是他所认识的上官朝云。 上官朝云轻笑一声,“我确实是到了酆都再遇的他,至于你分析的为何我俩分别在不同地方能相遇,我又如何能知?” “你当真是上官朝云?” “萧公子,我是谁,我自心中清楚。只是你我今日初见,往日无仇,你这般疑我,可有凭据啊?” 萧玖就等着他这句,将袖中的炎阳取出,缓缓地将剑身抽出。“你若说的是真,敢用这刀划一下手掌么?” 季如风一个箭步挡在上官朝云前方,“小九,有话好好说。” 上官朝云脸上毫无波澜,眼神依旧晦暗不明,神色难测。他自季如风身后走出,接过炎阳,在手上翻了几下,而后在手掌上划了一下,再摊开给三人看,那上头连半条伤痕都找不到。 季如风瞪大眼睛,将他手翻来覆去看了个遍,“这怎么可能?” 萧玖眉间一拧,抿了下唇,对着上官朝云说道:“上官大夫,多有得罪,着实是此前遇到怪事太多,不得不谨慎。”都怪这个上官朝云表现得过于镇定,但至少此时能肯定他是个人,是人总比虚无缥缈的鬼怪要好对付。但心中始终悬而未落,毕竟这接踵而至的各样异事欺骗已经让他精神高度紧绷,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件事,一个人了,譬如此刻他又疑心这世上会不会有炎阳也无法伤害的鬼怪存在? 上官朝云自然是无法凭借此法就消除在场每一个人对他的疑虑,但也再无他法可自证,便只能冷着脸怏然地道了一句“无事。” 季如风扫视了一下四周,叹道:“我们是否先想办法离开此地?这儿太黑了,要往哪处去?” 贺夕往他身后一指,“那。你看不到么?” 季如风一个转身,凝神观望。而后他就看到了那身后的一座高楼,森森然地矗立在了面前。 在此之前,竟然无人注意此楼,萧玖很确定,那处原本什么都没有,且如此之大的一栋,不可能看不到。可它确实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众人身后。 眼前这一座楼,更确切来说这应该是一座“黑”塔。这座塔是否为黑,不清楚,这里一切皆是黑,哪怕这塔本身不是黑,此刻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于塔的正下方抬头看去,耸立着的高塔,在无数间隔相同的楼层之上是万仞之高,黑不可见。层楼之间无窗无门,却如阳间宝塔般有廊道与栏杆,每层均有六角,每个檐角上皆悬挂着六角铃铛一枚,此处无风,那铃铛却如在风中,不停地摇曳。另有六条如胳膊粗的铁链自高处垂着,分别挂在第三层的六角处。 怪异的塔不知是何处,亦不知为何单在此处,这除了他们再无他物,连那摇晃的风铃都不曾发出一点声响,但也许就在这份静逸之下藏着未知诡谲与凶险。 围着这塔走了一圈,发现共八扇木门,门上有不同的雕花,分别是菊,梅,迎春,月季,玉兰,葵,石蒜和桂。而在刻着菊花的门前约十步距离,发现了座孤零零的石碑。这石碑足有十人宽,两人高,石碑上拓了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是这字萧玖他愣是一个都不认识。 季如风对着石碑看似一番研读,萧玖不禁好奇地问他是否懂得,谁知他一抬首却啧啧了两声,“这字简直是书法界的典范,这鬼画符般的字体,惊天地泣鬼神啊。” 听季如风这般言道,萧玖暗自发笑,真难得这人在经历了如此这般多怪诞奇异之事后,前路不甚明朗之下,还有心情说笑。 “这。”身后传来贺夕的声音,他回首,那人已走上了台阶,站在一扇门前,方才还紧闭的门这时却被开了一条缝,里头透出了些幽光。 季如风即刻跳了上去,往门缝里瞄了两眼,又退了开来,迟疑地问道:“贺兄确定是这?” 贺夕颔首答道:“当是此处。” 慕凌舜也走了上前,里头虽是有光,却是绿光,啪地一下,门前迎面飞来一张纸,上头写着“卒于丁卯年乙”,后头的字被门挡着看不见了。 纸片随着门框滑落,掉在地上,又见里头一堆纸在乱飞,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在不停地跑来跑去,嘴上还在说着:“好忙好忙。” 贺夕示意众人不要说话,慢慢地将门缝开到一个人宽,那里头的小鬼竟然丝毫未觉。他又指了指上头,萧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中空的顶上居然有光,可外头看那明明全黑什么都没有。 那两小鬼还埋在漫天飞舞的纸堆里,捡得不亦乐乎,又将捡到的叠好,放到了中间一张黑木大圆桌上。 第二十五章 你杀的是谁 贺夕牵着萧玖,往里头走去。萧玖本来还犹豫着,可见贺夕人都走进去了,那俩小鬼也没反应,也不知是根本看不见他们,还是因为在忙而无暇顾及。 四人就这样在俩小鬼的眼皮子底下,径直地走到了最里头的楼梯前,这楼梯是悬空的,只有一块薄板插在墙里,看上去十分地不牢固,似一踏便碎。但真踏上去了,又不会这么觉得,就这样四人一步一步的往上走去。 那楼梯长且望不到尽头,第一眼,萧玖就觉得心累。就更别说他们都已经走了快半柱香了,都如同原地踏步,只是凌于半空。他从未疑过贺夕,即便他表现得对此地相当地熟悉,但此刻他是真想要问他一问了,总要给这般虚耗体力的漫长踏步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当他想将贺夕的手往回拉之时,却发现抓了个空。 他摇晃了两下,前方空空如也,背后瞬间凉意升起,一回头,便是连季如风与上官朝云都不见影踪。心下凉了半截,就以他那武功,要回去估计都不可能了。 背后一阵阴风吹来,寒毛直竖,那身后是何物,他根本不敢确认。能做的便是迈开双腿,往前跑,不出三步他就发现前方尽是平地,此时连台阶都一并消失了。 心知不妙,不住在心里呼唤云无,在这时终是想起了那伴随他的唯一。然而等来的并非是白狐,而是在空中响起的一把声音。 “你杀了谁?”这声如震雷破山,分明与祠堂内那咆问一致的,只是更为洪大震慑,似要将他整个人击穿。 震得他微微发懵,只是本能地重复着“我杀了谁?” 那声音并不因他的回复而停止,继续敲打式地问道:“你杀了他们,手上沾满鲜血,无视他们的求助,你杀了他们,你有罪。” “我?”这如同在那此前被贺夕救出前的那个幻境内所问的,逐字拆开他都知晓,但究竟对方欲要问何事,他根本不知。 “你留下他们在这无间地狱里面,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徒留一个在人间,为何还不下奈何?” “你……” “你杀了你师傅,杀了你族人,还害死了你娘,为何还会在此?”在他听来是鬼话连篇的这声音又急不可耐地为他再安多几条罪状。 “我,什么时候……呜。”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却感到一阵眩晕,头疼欲裂。 思绪混乱之际,眼前一道银光闪现,银白亮光中,熟悉的身影逐渐浮现,“云无?” 他惊呼道,又带着惊喜,是的,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云无出现更能让他心安,然而这安心并未持续多久,那声音再度响起,振聋发聩,直接问出了那个他一直都在逃避的问题:“云无是谁?这个天地间从来都没有云无。” 萧玖连忙倒退一步之时云无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跟前,如同母鸡护崽一般,宽大的狐尾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而后破口大骂:“畏首畏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鼠狗之辈有何值得在这里狂吠?出来!” 此前根本不理会他的回答一直自顾自询问没有一丝波澜自空中那声,此时被激得忽而怒声道:“放肆,黄口小儿胆敢在此叫嚣?” “笑话,藏头藏尾的妖物,我就猜你仅是那些魑魅魍魉类的低等物类,怕是连真身现形的胆量都无。” 那声音静默片刻后,仍是以震慑力十足的威严声音说道:“无知小儿,吾乃地府判官,明辨善恶,断忠奸,你是何人吾一看便知。” 云无毫不惧怕,又将萧玖用狐尾卷起,放到了背上,更是生出另外两条尾巴,将他层层裹住,不让其下去,“断什么?我还未死呢,阳间的事也轮到阴间插手?” 那声音步步逼近,此时变得阴沉了起来,“你所杀之人太多,冤魂便是要来索命的。” 云无狂笑不已,抖得背上的萧玖都差点以为就要掉下去了,“那究竟你是判官呢还是冤魂呢?我看你就是团不知所谓的东西。”而后又冷笑一声,“我看连东西都算不上!” 一直被云无口出狂言质问的那东西,此刻化作一团黑雾,啪地自上而下在云无身侧落下一个惊雷,又如同在展示它神威地怒道:“无知宵小之辈也敢质疑判司之力?” 接二连三地继续对着云无落了好几个雷罚,均被它一个个有惊无险地闪避开去,就如同早料到那雷会落到何处一般,几下过后毫发无损。于是更为得意的它一仰头,一副桀骜不驯之态回道:“判司?判司不去判那些偷蒙拐骗,奸淫掳掠,背信弃义之徒,来审我们作甚?!” 那黑雾压来,步步逼近,笼罩在上方,“审你所犯之事。” 云无也不管它究竟是判官,厉鬼还是冤魂,通通都不会放在眼内,它只是冷眼一瞥,下颚微抬,平静地问道:“我犯何事?” 那黑雾冷声给出八个大字,“背信弃义,欺师灭祖,” “如此多的高帽压下来,担待不起啊。” “你不认?” “从未做过之事为何要认?”此时言语中带着更多的不屑与挑衅,只是团黑雾并不会因它的矢口否认就放弃审判。 萧玖心惊肉跳地看着那黑雾犹如一条巨蟒蜿蜒而至,就在云无跟前不到一拳的距离了。方才在头顶还不时落下雷来,还说有间隙可躲避,可这下直接面对面了,若再次被劈,能逃哪去?又见那深不见底的内里不断翻涌出雾气,每翻一次便扩散一些,似要将所有一切吞噬,“你摒弃所有的一切,只为了舍弃那过去,府内缘何入夜无灯?何以只得你房中孤灯彻夜长明?何以遣散所有仆人?你惧怕何事?云无是谁?缘何而来?即便不认,也早已注定。世间从未有过云无,你!就是个不被承认的存在。” 被咄咄逼人地问着,云无丝毫不气弱,更不退让,直视面前黑暗的深渊,“可笑!至今为止你道的每一句每一言都与我毫不相干,云无便是云无,无谓是谁。总比某些说着是判司,却答非所问之物的要好。” 那黑雾似没有听到他最后那一句的讽刺,也并无下一步攻击,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方才地追问:“你从未离开府邸究竟为何?你身旁有何人?你所犯之事天理不容,天道轮回,自始至终只你一人。” 云无听至此处,忽而长叹一声,“我道是何事。” 那黑雾停止了翻涌,问:“那你就是认了你的罪了?” 自避过了那雷击,且见眼前黑雾只是言语逼迫,更无实质,云无气焰更是嚣张,狂妄地呼啸一声,而后嗤笑道:“我何罪之有?你这连虫豸皆不如没个外型的东西,还敢妄想揣摩人心?我是谁?我此前做过何事,还轮不到你来论断!” 靠近的黑雾只是不断地翻腾吞吐,如见了满手鲜血的凶徒后,寺庙中闭目摇头的得道高僧一般莫名地叹了句,“冥顽不灵之人。”似乎就差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点拨。 “云无……”被云无包裹着的萧玖听着云无的咆哮,终是听出了些事。想起此前那被血洗的府邸,忽而一个想法占据了他的心头。“云无……”他又再唤了一次,云无那冷冽如霜双目回望着他,如若是平日他便会将那目光移去,只是此时莫名地生出些勇气,他伸出双手,渐渐地靠近那银白的幻影,他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不是没有怀疑过的,如何云无能时时刻刻在他身旁?为何在意他的生死?为何他记忆从未被唤起过?他早该去问了的…… “你莫要被他蛊惑!”云无避开了那靠近的双手。它啐了一口,咬牙说道:“清醒些!莫要被那团雾牵着走啊,它什么都不是就是个迷惑人心的!” “是我舍弃了你?曾经过往你我究竟所为何事?”萧玖并未听它所言,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所以你我本是一体,却因何事分化开去。我只有这近十年的记忆,当日之所以弃你而去,莫不是因那事,于那时的我而言所无法承受的?”他这幡然醒悟过来,其实此前也不是没有察觉,至始至终,都寻不到自己,他没有过往,将来也看不清,他原以为诸多事困身,遇事总踌躇不前,更不愿去寻只因他不敢。似在那有意无意间,就迫使回归原处,如同久在樊笼里的鸟儿,即便笼门再开,也想不起曾经翱翔天际的自己。如今得了探案之契机,离了那高墙大院,却又茫然,终究是看不清前路,根本不知自己要寻的究竟为何?可目下,就在眼前,难道此时此刻的他就真的与那过往连半点变化都没有么? 这时那雾忽而四起,冷声道:“过去即已抛弃缘何留于身旁,既是忘却为何仍存于世?如此矛盾,自欺欺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不如给了我,一了百了!”一句句振聋发聩的质问,直击内心灵魂深处。那雾逐渐扩散开来,将一人一狐团团围住,那东西碰不着,摸不到,困不住,别说是打了,连驱赶都做不到。 此前云无还算是气焰嚣张,连连叫喊以为可以击败那东西,此时却被埋于内里,根本无法动弹。 那雾忽而聚成一团,化作一黑色大手,将萧玖拍出几十步远,云无上头笼罩一圈黑色的雾气,还越聚越多,如那泰山压顶,气都要喘不过来了。它咬着牙硬是要抬头,奈何被那大手再度摁回地上,即便怎么咬牙切齿再也没能起来。 “呜……”云无一声悲鸣后,再也说不出什么,嘴上隐隐能看到黑雾缠绕,挣扎不开。 此前事无大小,因他毫无功力,一向是云无护他,即便他不愿承认,但云无就像是那定海神针,只要它在,他便能平安无事,那么而今它被欺负了,他却只能干站着,是认了自己无能,但,也绝不可袖手旁观。 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便是提着炎阳冲了过去,那匕首于黑夜中划出一道妖艳的红光。可这一次,他拿着炎阳直接生生地从那其间闯了过去,毫无阻碍,如同那东西根本不存在。 怎会如此?萧玖此前还有些小看了那烟雾,若是炎阳均无效,那么让他这个手无寸铁之人能如何?顿时慌了心神一下不安,脑中更多出一片混乱。他一回头,试着再度挥舞而去,一个踉跄,同样的越了过去,穿行而出。一下两下,疯子似的胡乱对空中挥刀十几下,根本伤不了那怪一分一毫。此前也不知是云无过于轻敌而至被困,还是这怪之前根本就不屑与他们打,即便这怪物不再落雷,即便这就是一团雾般的缠绕,就能轻松将他们压制。而此时云无的气焰减弱了下来,那烟雾一点一点地要将他吞噬,连灵光也逐渐减弱,消逝。 “这不可以!云无不可以消失!”他大喊道。 “为何不可?过去既是痛苦,没有便是最好的选择。它消失,你就可以拿回你的内丹,不用再做个没有武功的废人,这般美哉,何须再想?”那怪雾嘲笑般的说道。 “管他武功不武功的,云无不能走!” 那雾又尖声怪叫道:“自你放弃它那刻起,它便没有存在的必要,有多少人想要忘也忘不了,你既是得了一好处,还想得二?” 萧玖被它说得气不打一处来,眼中忽而泛起一片狠戾之色,“你这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凭什么就轮到你来定我旧事的去留?它就是我的一部分,昨日许是我不足以承受,将它置于一旁,无视已久,但今日我誓要将它取回!” “你要取回,也要看你有没有那本事。”那雾忽而狰狞了起来,吞云吐雾地冒着黑气,“耽于过往只会止步不前,你可要想好了。”仍是喋喋不休,“你过往从未被任何人理解过,那黑暗之地谁曾给过你温暖?慕家人从来只为自己使命,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愿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生活。你那所谓的朋友,只是想与你行那苟且之事。即便你逃出来了,但你的力量只会让周围的人都感觉害怕,你那府内一众下人便是因此才留下,那救你之人怕你贻害百姓,不许你踏出府外,但也从未给予过你关怀。被你视作亲人的更是害怕你的力量,无时无刻都在限制你的自由,监视着你。即便你已是把所有力量封存,甚至是抛弃,他们也不信你,皆源于你那被封印的过往在作祟。” 一字一句阐述着他并不为多人所知的过往,但即便如此,此时他还是冷哼一声,“难道就因为我前尘往事,就必须在那黑夜中行走从此不见日光么?难道就因为旁人皆冷眼相待,便认为这人间不能留么?过往既是始,论因果,没有因何来的果?云无与我此前许是做过许多错事,即便我所在意之人也许并非全然在意我,我也是试图想要与这人世间相融,哪怕我与他们不同,有异,也总比一味的再去躲避强!” 这时被压于黑雾之下的云无,本不能开口了,这时慕凌舜听到内心一阵呼唤。 那黑雾继而又说道:“你可想好了,取回的是你那肮脏龌龊的过往。你当日抛弃的,也正是不想承认之事,现如今拾回,就不怕继续悔恨不已?” 他无视那黑雾,走到云无跟前,将手置于它额上,云无对他眨了眨眼,化作一道白光将他包围。忽感体内一股炽热自丹田窜起,游走于经脉,一下灼烧在身上每一处,似要将他整个熔掉,想要大口喘息但那吸入之气冷若霜雪,如冰水浇到烧红的铁块上,更是煎熬万分,整个人跪倒在地,蜷缩着身子,不住地打颤。随着那一大波往事汹涌而来,要将人撕裂,淹没在深不见底的记忆海洋,抓不到岸的人,只能屏住呼吸,直到失去意识。 贺夕着急地看着怀中人双目紧闭,眉心紧蹙,额上缀满了豆大的汗珠,不住呼唤他名。然而那紧握的手上窜出一阵滚烫,赶紧把了下脉,一股霸道的真气不断在他体内乱窜,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似有走火入魔之势。旋即将他扶起,掌心两两相合,助运功调息。 大约运转三周过后,稍平复了些,可依旧未醒,恐生变故,续又凝神聚气,缓缓地将真气送至对方体内。 少顷,感到不再忽冷忽热之人,一种熟悉而又许久不曾有过的充盈感,随着掌中真气的导入,经脉络丝丝缕缕地传遍全身再回归丹田。暖意渐升,纤长且浓密的鸦睫轻颤,缓缓地将双眸睁开,入目的是还在闭目为他调气的隽美青年,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神色。 “夕郎。”此话一出,贺夕整个人浑身颤抖了下…… 第二十六章 十六年前 慕凌舜自床上醒来,便发现自己的娘不见了,往日即便是久出不归也会同他先说一声,今个儿怎地连张纸条也不留一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环顾了一下四周,桌上放着两个馒头,都凉透了,但他依旧选择将馒头拿起放进嘴里啃着。忆起昨夜他娘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似并未觉察有何异样,睡前还同往常一样,讲了那个关于白狐的故事。难道说是今早才遇到了事? 若此时去寻呢,人要是回来看不着了也该着急,再者他是被千叮万嘱过的,无论何事绝不能出这山头。可若不寻,这么干等着何时能是个头。左思右想之下终是决意——若明早人未回,就该离开此地了。 百无聊赖地只能将家里的一切再次整理一番,喂过的鸡再喂一遍,浇过的水再浇一次,就连桌子窗台都被他擦了两遍以上。当再次想起要拿东西来祭祭五脏庙了,又将早上还未吃完的馒头塞到嘴里,看着暮色将临的天边,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盹。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定是回来了,慕凌舜欣喜的一骨碌地自凳上跃起。 门外的女子虽是荆钗布裙,风尘仆仆,神色还微微有些紧张,却也盖不住她的美目盼兮,绰约多姿。 她见前来开门迎接的慕凌舜,一把将其抱住,“舜儿抱歉,我回来晚了。” 莫凌舜乖巧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回抱着,“娘这是去哪了?” 慕依颖温声道:“去见一位故友了。” 这时抬头的慕凌舜注意到她身后还多了一人——一个少年。月色下,蓬头垢脸的看不清样子,一身脏兮兮的衣裳,脚上的鞋也磨破开了个口子。 慕凌舜放开慕依颖,“这是谁?” 慕依颖道:“故人之子。” 说罢,看了一眼屋内还有吃剩的馒头,问道:“还饿么?要吃点什么?” 慕凌舜看夜已深,便道:“不饿,明早起来再做也行。” 慕依颖知他一向乖巧,于是道:“那好,你先睡吧。”而后又让门外的少年进去。 那少年不发一言,矗于门前丝毫没有要进的意思。莫凌舜见他一副可怜样,为尽地主之谊,便摊开手,伸到他跟前等着。却见他仍一动未动,又想许是怕生,主动走上前去牵他手,谁料未碰那少年就一把将他手甩开。 一番好意竟遭嫌弃,慕凌舜负气地道:“你不进来那就在外面冻着吧。” 慕依颖刚从柜里为少年寻到一套衣裳,就听慕凌舜这般说着,遂将衣衫置于木凳上,道:“你莫要欺负他,他娘刚过世。”随后温柔地看向那少年,“你先进屋,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那少年仍是默不作声,踌躇了半会,终是将脚迈进了屋。 慕凌舜看着眼前这少年,十一二岁的模样。都已来三日了,愣是一句话都不说,莫不是个哑巴?可又想起慕依颖同他提过的,他娘刚没了,所以有可能因这事就不想与别人说话了呢?他想若这事发生在他身上,也定与这少年一般,什么都不会说了。 少年虽不言,家务劳作倒没少干,且还相当熟练。洗菜,煮饭,洗衣,打扫,一件不拉。在此之前,这都是慕凌舜的活,现在都让少年一人做了,闲得他都不知还能干什么。 于是蹲坐在院中,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胡乱地画着,眼眸却一直追随着正在晒衣服的少年。这少年比他要高出一大截,衣衫自然不能用他的了,但也并非慕依颍的,而是一套成年男子的,家中一直存着好几套这类衣衫,估计是为他日后准备的。卷起衣袖露出纤细的臂膀,既宽大又不合身显得少年分外的单薄,将那黢黑洗去后的脸庞是白净,看上去还有几分秀气,怎么看都更似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 “我叫慕凌舜,凌云的凌,尧舜的舜。名字霸气吧,你叫什么名字啊?”慕凌舜又问道,少年手中的活只是缓了一下复又继续。其实这个问题,慕凌舜是问过慕依颖的,可她说当赶到时,就只剩少年一人,怎么问他都不肯回答,所以也不甚清楚。 就在慕凌舜再一次抛出问题仍得不到回答后,他非但没有停下,而是干脆抛下手中的枝条,跑到少年身旁,像前两日一般继续围着他一连串地追问:“你以前住哪啊?” “你为何做事如此熟练?”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你喜欢吃什么啊?” “你会说话么?” “……” 一连好几个问题都得不到答复,对方不理不睬的,饶是再有耐心的人也该着急了,但幸好这场仿佛只有他一人的独角戏在慕依颍归来的一瞬间谢幕了。 她笑靥如花地将提在手中泛着油光的纸包晃了两下,“饿了吧。” “哇!”慕凌舜将沾满泥的手指在衣衫上使劲搓了两搓,欢呼雀跃地接过油纸包,凑上去闻了一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上层的纸。这是他最爱那家店摊的煎饼,上头还冒着热气,但他没有马上开吃,而是将那煎饼折了下,油纸叠了回去,卷了一层又一层。 慕依颍见状叹了句:“又舍不得吃了。”他娘很少给他买外头吃的,他晓得这是因为他们没几个钱可以经常这样买,所以每次买回来的煎饼,都会先分成好几天的份装好再吃。慕依颖常说他这样是吃不到煎饼真正的好,可他就是不听。 当兴奋地捧着手中的煎饼时,慕凌舜发现那少年一直静默地看着他们,远远的还站刚晾衣服那处,并未挪动过半步。他低头寻思了下,跑了过去,果断把手上的煎饼掰成两份,“来这个给你。” 那少年先是一怔,愕然地看着他,抿着嘴,衣旁的两只手掌在来回擦着。 慕凌舜看他这样子不知是不喜欢吃呢,还是不好意思,便自顾自地拿起少年的手,往里头一塞,“可好吃了,拿着。” 慕依颖也走了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你自己喜欢吃,也要别人喜欢不成?”然后温声对那少年道,“莫怕,你若是不喜,我这还有一些糕点。” “我不要甜的。”慕凌舜在一旁暗自嘀咕道。 慕依颖在他脑门上敲了敲,“知你了,又不是给你的,你不喜,别人便吃不得了?”然后对着那少年道:“来,进屋去吧。” 那少年攥着手中的煎饼,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收拢,感受着从油纸里传来的温度。慕凌舜见他仍是不动,想起前几日硬拉他进去被甩开了那事,若此时再去拉应当还是会被拒绝吧,他虽是这么想的,却仍选择了伸出手去…… 一周后 午夜时分,孤月似钩,斜倚柳梢,万物皆眠。 慕凌舜睡得迷迷蒙蒙之际,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顿时一个激灵,醒了。已有三日未有归家的慕依颍冰凉的手轻轻地盖在他的嘴上,眼瞳微张,面孔有些颤抖。惊得他连喘气的幅度都减少,这除了是因那噤声的手势,更是因她此刻这幅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似是遇到了什么可怕之物,一脸如临大敌。 本是寂静的夜,屋外却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嘈杂声,像是有人在说话。慕依颍将他拉到了床底,藏起来。里头那少年也在,见他蜷缩着身子,斜靠着墙。慕依颖用口型告诉他“莫慌,娘在。” 紧接着原本置于床底的两只大木箱又被塞了回去,他躲在暗处,从箱子缝隙中,看到那双踏着淡薄月华的赤足上银色脚链散着点点赤红,关门的一刹那,消散在了黑夜之中。 屋外即刻传来的打斗之声,铁器碰撞之声,衣衫翻拂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慕凌舜用手颤抖地覆盖在自己的嘴上,与那少年一起瑟缩在角落。 直到那屋外的动静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他才转头看着少年,在这黑暗之处只剩能瞧见的,是少年那忽闪而带着不安的双眸。他凑到跟前低声说道:“我先去瞧瞧,你别出来。” 说罢,往床边爬了去,正准备是要探出身子了,门又突然被推开,吓得慕凌舜即刻又缩了回去,不敢再挪动一寸。 由那箱子间的缝隙看到的是一双男子大脚,光裸着,自门外走了进来。慕凌舜将捂着嘴的手愈发收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紧张得细细密密冒出一身冷汗。 那双大脚在他面前缓慢地来回,从屋的一头踱到另一头,还好几次。待再一次折返后,那双脚莫名地不见了,连同那踱步声也一并消失,静谧之下只剩大门轻微晃动的嘎吱声。 而就在他紧盯着的那一条缝隙处,倏然露出一双瞪得异常巨大,黑白分明的眼,随着那人的退后,渐入眼的是一张黑黢黢,挂满络腮胡子恐怖如夜叉的大脸。 一把极其粗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找到你了!”随后一只大手拍掉挡在二人之间的木箱,伸手就要抓人。 慕凌舜被吓得一个激灵,迅速往少年相反的方向退去,才退了几步,莫名地摸到一双细滑而冰凉的光脚,顿时背脊升起一阵恶寒。 那双脚的主人一把将他的手抓住,连同整个人一把抄起,拎着他往方才那恐怖的男子处一扔,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给他片刻的反应与反抗的机会。 那壮汉单手托着他,一声“得咧!”噌噌噌地跑出了房门。壮汉一把将他扔在了地上,撞到地上的一瞬间,疼痛即刻席卷全身,他吃痛地弓起了背,蜷缩起来,却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喊一个字。 “还挺倔的。”一把冷冰冰的男子声音自上方传来,他呲着牙,抬首看去,这人披着一头长发,身材修长,戴着一个木制恶鬼黑面具,上头还有两只一根手指长的木制獠牙,居高临下地看向他,那眼神如一潭起不了波澜的死水,无悲无喜亦无恶。 慕凌舜环视了一下自家的院子,哪里还有半分此前的模样,东西全都被打得稀碎,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另有几处是拖拽留下的浅坑,但此刻让他觉得最扎眼的是一条银色的脚链。 正当众人都以为他这么小的娃经这么一摔,铁定一时半刻再也动不了之际,他就当着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一咬牙忍痛,以瞬雷不及掩耳之速,三两下摸爬到那,将夺来的银链死命地攥在手里。 那名还在门前的壮汉一看,这还了得?以为他就要逃了,一声怒吼,情急之下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慕凌舜只觉得心中一热,喉中一股甜腥喷出,差点晕厥过去。但那壮汉仍是不放心,将他抓起夹住,从戴面具男的手里接过绳子又将他捆得死死放在地上,这才对着屋内仍未出来的那人喊了一句:“三娘子还不出来,人要逃咯。” 慕凌舜垂着眼半眯地看向那屋内不紧不慢走出来的人,这是一个女人,一双勾人妖媚荡漾的双眼,银钗云鬟,玄衣纁带,裙不过膝,显出姣好的身段及修长如玉的腿,脚踝处有一条相似的红珠银链。她将一手拽着不断挣扎的少年交到了壮汉手里,自己走到慕凌舜跟前蹲下,伸出那青葱般的玉指将他嘴角猩红擦去,连连娇声地叹息道:“哎哟,你们这些大男人真是,这么水灵可爱的娃儿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用得着么……” 未等三娘子说完,壮汉便啐了一口道:“不这样,跑了你自己跟宗主交代去。” 三娘子站起伸直了腰,一手托住下颚,一手抱于胸前,似笑非笑,“哟,就这丁点大的娃,你两个大男人在,还能翻天不成?” 那壮汉哼了一声,看了看手中被塞过来的少年,问:“你这拎给我的又是谁啊? 三娘子双手一摊,肩上一耸,“不知道哇,这娃也在那屋内。” 那壮汉一听,圆睁的双目与鼻子皱到了一块,细细地在那少年与慕凌舜的脸上巡察了一番,“可我听说她只有一个儿子。哪个才是?” 修长的男子望了一眼那即将泛起鱼肚白的天边,“都一起带回去,让宗主辨认一下。” 语毕,另外两人不再说话,晨曦未至,三条人影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在了丛林里。 第二十七章 慕氏一族 慕凌舜被他们扛着飞了老远,加之有伤未愈,直接晕了过去。待他再醒来之时,已然身在一洞内。 这地上全是缀着露珠的苍苔碧藓,躺在地上的他,背后被洇湿了一大片,愈发感受到寒凉之气,冷得他唇上不住发颤。 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从头到脚依旧被绑得牢实,半分挣脱的可能都无。与他一起被绑走的那少年也不见影踪。 忽从远处传来声响,赶紧阖上眼装晕过去。 一阵妖媚的声音上方传来:“别装了,我刚都看见你起来了。” 他睁眼,来人正是三娘子。 “我娘呢?” “你喊她娘?”三娘子靠到他跟前盯了一回,莫名地一阵大笑,“要是被秦儿听到哭死她。” 不知所云,不作回答。 又听三娘子自顾自地道:“你不想知这是哪?这是你亲生母亲被凌迟的地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直起腰,发疯似地狂笑不已。“她以为找了个好郎君,要叛逃出谷?想的美!”忽又美目含泪,一副痛不欲生地模样,“我是对你不好么?非要离了我去找那贱男人。你这小杂种,可恨你这小杂种……哈哈哈哈……” 听着这疯女人之言,也不知她到底是恨是爱。 这时传来粗犷的声音:“三娘子,又在发疯!” 三娘子本来笑得花枝乱颤,突然被那壮汉撩拨到情绪一转,狞笑道:“我疯?这整个谷里都是疯子!” 那壮汉走来,看着比那黑夜中所见还要壮上几分,平常人两倍粗的手臂上青筋虬结显现,一掌宽的银环嵌于上头,还有几颗豆粒大小的红玉,那大手一把拍在了慕凌舜的肩上,“你这小兔崽子跑了这么久终于回来了!” 慕凌舜只感到被那手拍过的肩膀一阵的刺痛,怕不是骨头碎了?! 壮汉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劲对一个孩子可能造成的伤害,还想再来一掌,被三娘子一挡,“我说你们这些糙男人,不懂得怜香惜玉,这娃娃那么嫩一掌下去不废了?” 那壮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还娃娃?就长得像个娃娃而已。” 三娘子翻了一下白眼,“他不是娃娃难道你还是了?” 壮汉想了想,“确实。” 三娘子又是一阵疯了似的狂笑,对着慕凌舜一顿猛看,忽而变脸似地转为哀怨,“这小杂种倒是跟他娘长得挺像,尤其是这双勾人的眼。”她用手指在他眼眶周围瞄了一圈,“若是能被这深情地凝视,死我也愿了。” 壮汉在一旁打了个颤,一副受不了的模样,“真搞不懂你都想的是些什么。” 三娘子一个侧首,喃喃地道:“我想什么?想……把这颗眼珠子剜出来……”手指上的力量不断的增加,模样逐渐变得狰狞,似要将他整个人活剥,毫不疑在下一刻就真把他眼给挖了,接下来的话就更是骇人,“放它在我的房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它就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你不能杀,宗主要见他。”从远处传来的这清冷的声音,让三娘子和那壮汉缄口不言。一个相貌极其普通的男人走了过来,即便他摘下了面具,可慕凌舜还是从那声音中认了出来,这也是将他劫走的那三人之一。 过道狭窄且昏暗,再现光亮时,来到略微宽阔的另一处。只见左右两侧石墙上各有三个明灭可见的火把围着中间一人高的坑洞,里头一张石圆桌,端坐在中的男子,看上去相当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右眼旁侧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痕。在他左侧是三名男子,右侧则是三名女子,看样子是按老中幼来排位。这些人均是黑袍绛带,只是老者颜色更沉,女子妆饰也略为不同。除了中间的男子这些人脸上均是同那男子一般,不着一丝神色,如同是个偶人,对着他投出毫无波澜的眼神,反叫人感觉森然可怖。 加上后头跟着同样表情木然的人,将他实实在在地围了起来,如瓮中之鳖,单凭他一人怎么也是插翅难逃。 在被众目注视之下,心上生恐之时,中间的男子忽而发问,“就是他?” “方才试过了,他对浊气没有反应,就是他了。”带着他来的那相貌平平的男子回道。 “同他娘一样,一脸蠢样。”那男子目光在他身上由上至下巡逡一番,在半明半暗之处显得面目可憎。 “你凭什么说我娘?能窝在此种地方也不见得好到哪去。”这人出言不善,慕凌舜也没好气,要不是碍于身上的伤和根本解不开的绳,他都只想动手而非与之对话了。 那人也不恼冷言道:“放心,这种地方也是你日后之所。” “为何要抓起来?我娘呢?” “抓你来,是因你本就要回。与其担心他人,还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又抬眼看向他身边的男子,“慕申,就这么丁点儿,还用得着捆起来?” 名唤慕申的人将手放于胸前,弯腰恭敬地回道:“这娃犟得很,若是不绑,怕是没有那些的人好对付。” 中间的男子冷笑道:“外头能有很大么?看这还不是又回来了?慕家就没人能逃得了这命。松了吧。”旁侧的那名最年轻的女子听了这话,忽而低下了头,待那男子敲了敲石桌面,她猛地一颤,又抬回了头。“从今日起,慕申你来教他。若是需要先带去那处,待好了,再放出来。” “得令!”慕申毕恭毕敬地回道。一把托起慕凌舜,也不容再有发问,弯下腰抓住绳子一把抗在肩上,就往外走去。 慕凌舜坐于石凳上,抬首看着顶上那几可忽略不见的裂缝中,日光艰难地挤进了点,为此处多了些的花草提供一点点养分,也勉强让这地展现了些生机。 当身上的绳索松被松开,一头掉落到置于身后的手上,他当下用垂着的手攥紧,另一手将套绳一绕,便往慕申颈脖处勒去。 慕申一手扣在袭来的手腕上,侧身闪避,另一手一掌往他的脑袋上一拍,摁在了石桌上。顿时耳边一阵嗡嗡作响,眼冒星光,半边脸在石桌的粗糙面上火辣辣,已然动弹不得,他不知慕申此时只用了一成功力而已。 只是方才那一下,此前被那壮汉所伤的肩部愈发地疼痛,耷拉在一旁,察觉异样的慕申将衣衫扯开,见里头布满猩红血点,肿出了一大块,疑惑道:“受伤了?”又一手将他放开,“身子骨这么弱,在这就是死路一条。” 慕凌舜一下挣脱开来,旋即一拳一脚对着慕申使去。他毫无章法只凭一股狠劲,边打边嚎问:“我娘到底在哪?” 在慕申眼中,他这使劲了全力的狠招,只不过是如同困兽无助时,只能展现獠牙,作威吓对方之用而已,稍微陪他玩了那么两三招,讽言道:“就你这般不惜命,就算你娘在,又能如何?” 连问三人,都没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还要遭一番耻笑,激得他满脸通红,气急败坏之下,拖着一条残臂却还连连使出杀招。再一次扑向慕申之时,被其一手抓住手臂带往他背后一收,从后方在他膝弯处一踢,腿上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后头更是传来阴冷的声道:“你若敢再动,我就将你另一只手和两条腿都卸了。” 慕凌舜那背后被抓的手腕咯咯作响,生疼地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抓我来究竟想作甚?” “做你该做之事,首先第一件,便是跟我学武。” 这回答出乎意料,这些人抓他来就是为了要让他拜师学艺?怎可能,当即侧脸对着他啐了一口,“我不要!” 慕申闪避开来,瞄了他一眼,冷言道:“你不要?不要那就在这里等死吧,我族之人武功均不差,想走,也得有那能力。” 这人摆明了藐视他,也笃定此时的他定然走不出他们的五指山。可一番打斗过后,他也诚然这话确是事实,静下心来,一顿盘算过后,问道:“和我一同来的那少年呢?” 慕申见他态度软了些,手上的力度也松了些,“宗主将他关起来,毕竟这里的事与他无关,明日就杀掉。”慕凌舜本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抱太大期望,这些人行事作风都不按常理且狠辣非常,但听到那少年仍活着,暗自松了口气。 “能不杀么?”慕凌舜尝试地问,若是可以,他还是希望那少年可以活着,至少不是因他而死。 “不能。”慕申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 慕申替他草草地料理完肩上的伤,不绑不锁地就这么扔下他一人在那昏暗洞中不知去向。他唯一想法当然是逃离,也不管对这地熟不熟悉,是否有险,提起脚对着那如血盆大口似要将人吞噬的石窟窿逐个逐个探寻。 探了两三间,发现皆是居室陈设,有些或藏物或空出,且这里头的石窟窿特别多,长得几乎一个样,活像个大型石迷宫,寻了得有一刻钟,愣是找不到出路,急得他一直在打转。 这地方没有任何可攀爬之处,洞壁光滑无物,洞内除油灯之光,四周昏暗悄无声息,针落可闻,身在其中独自一人久了估计会感觉了无生趣。他丧气地回到小洞窟,则听一阵石块挪动之声。后见慕申带着饭菜置于他的面前,正眼也没给他一个,便又走了出去。 待再次返回发现放着的饭菜竟一点都没动过,也不问,收了去,一副吃不吃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随后又将慕凌舜带到一间石室,一手将他推了入内,即刻将石块给堵上,一下陷入黑暗之中。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男信女,将他囚困于此地既不告知任何事由,这会子又不让他看清里头便锁入,难不成里头有什么毒虫猛兽在等他?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可站着等了好一会子,他竖起耳朵,留意着洞内有可能发出来的任何响声,却发现除了黑暗,这里只有寂静以及颅内嘤嘤之声。这里头应当除了他,再无他物。 待眼睛完全适应了那片漆黑却失望地发现仍是看不到一丝光亮,不免有些泄气。他靠着墙壁蹲下身,摸了一把身下周围的地面,一些干硬之物发出“唰唰”的声音,大约是稻草。瑟缩在门边,仍想保持高度警惕,可渐渐地架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巨响,一下惊厥,一骨碌地爬了起身。见石块再度打开,是慕申拿着饭菜再次走入。 二人相顾无言地对视一番,慕申问:“你要跟我学武了么?” 慕凌舜愕然,这事即便他不同意,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么?“告诉我娘和那少年在哪,就跟你学。” 慕申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又走了出去。 当慕凌舜追出去时,再次听到那轰地一声,又回归寂静。 此时外头不如昨日所见宽敞,只有两个洞窟,一个是他昨晚住下的,另一个则是空的,圆形的石顶,足有十人高,可墙壁依旧光滑无处落脚,他这时才看到那一路的尽头处是两人高一人宽的大石堵住,回想那声,当是这石块开门关门之声,难不成这里有机关?他赶紧上前细细研究一番。 可无论他再怎么仔细都看不出一丁点儿机关的痕迹,他又沿着石壁角落寻了一天,连个蚂蚁洞大小的都没有。 这时巨石又发出了声响,他跑过去一看,呆住了。只见慕申两手直接抱着石块挪了开去,这石块怎么说也有好几十吨吧,就单凭他一人就能搬动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忽感滑稽,这人还同他说要离开此地打败这里的人都可以了,就光这一身功夫,他都不知要练多长时间,顿感无力地往地上一坐。 慕申莫名地见他坐在地上,饭菜一放问他要拜师么。又是无声的回答后便撤了出去。 无望地抬头仰视那洞顶的寸缕日光,那光原先也是这么少的么?缓慢地在他面前扩散后又持续地汇聚成一团更小的光,直至眼前再也见不到什么。 又过了两日。度日如年,他头一回深刻地认识到这词为何意,每一时每一刻都是一份煎熬,已是无法感知此时究竟是白日还是黑夜,因这些对于他来说已毫无意义,只感到恶心,对周遭厌恶至极。 他呆坐在一旁,无人无声就连空气都似乎已是死去。他在山上也不是没试过独自一人在家,可仍有花鸟虫鱼作伴,即便被划了界限,但春夏秋冬各有不同景色,清溪抓鱼,塘中采藕,春季赏花,冬季赏雪,何不恣意,就连那些平日里不甚在意之物,现下想来竟都尽是美好。在这,满目是石头,蹲坐是石头,就连倾诉都只能对着石头。有何意义?除了慕申与他说的那一两句,他发现一整日都不再有一句话,刚开始还被挠得心痒,指着各处谩骂,渐渐地这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渐渐地便是连外头那景色也模糊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你唤何名 他仍是在拒绝。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若想离开此地,只需跟慕申学武,杀掉这里的人就可以。若是在平日,他会觉得这是想法很有可能。 但在这种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潮湿压抑之处,整个人活像是被石洞吞噬,就连思想也都一并封闭。只觉得离开此地简直天荒夜谭。光是那身功力,怕是没个三五十年的都不能成,到那时再出去怕也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等着阎王收尸了。他娘,也不知是死是活,那少年怕不是已经被他们杀掉了。 不曾进食,光是睡着也已是双眼昏花,神思飘忽,迷糊中听见轻柔呼唤,“我的儿。怎地虚弱成这样了?” 他勉强睁了眼,雪花在眼前飞舞,却也还是认了出来,竟然是慕依颖,见她双眼红肿,泪光点点,提手抹了一下,叹道:“终是躲不过呀。” 慕凌舜想去唤她,可发现喉中干涸,张口半天一个字都出不来。又听她道:“这一时半会的我也解释不了那么多,只是你这么下去不行啊,不吃,便是连命都不要了,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紧的。” 慕凌舜听罢努力想要与她交谈,却如同是在水中,哽在喉处,一张嘴竟觉得呼吸困难,想要伸手去抓她,却发现手明明看着已碰触到手边了,怎么都握不住,还越走越远…… ———————— 第五日,他莫名地生出了一种妥协,一开始他不知,这些人为何不对他采用酷刑,或者是其他办法让他折服,直到这时他才懂得,完全不需要,酷刑只能让人外在屈服,但是剥夺你作为一个人的行动资格,不给你任何未来想法,那才是真正的让你自己死去,听之任之。 那日不知是真是幻,慕依颖似有来过,让他活下去。传闻人在死生之间徘徊便会回望生前所作,亦会见到前来接应那过世的亲人。是的,他已悲怆地认为,没了那生还的可能了,无论是他娘亦或是他自己。定是到了末路了,再者此时活着有何意义?向着全无光明的黑暗道路前行有何意义?再走下去还能做什么?一了百了?滴水未进地,生命本就在一点点地在消逝,到底是离不开这里了,也不知若是以灵魂的方式能离开么? 这是从未有过之感,腹中空空无物,心里也空空,嘴里干得发苦,疲惫地只能在床上躺着,什么都想不到,无论睁眼闭眼,前面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花,此前尚能思量的,此刻便是连这都已做不到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慕申带着与此前一样的饭菜,坐在了他身旁,不同于以往不管不顾,他舀起了一勺汤,“喝点?” 一阵耳鸣根本听不到那人都说了些什么,如被人在太阳穴处抡了一拳,连摆脱那些嗡鸣声都做不到,有气无力地将头侧到一旁,痛苦地双目紧闭。 一下下颚被人捏住,硬是撬开他的嘴,将一勺子汤灌至口中,被呛到将那汤水喷出,强烈地咳嗽起来。这一顿刺激过后,他反而整个人清醒了。许是他此前只是一直在怄气,跟慕申怄气,跟这个洞中每一个人怄气,跟自己怄气。但是到了现在,他没办法再继续了,许是他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有勇气,哪怕是付出生命代价也不能让贼人如愿,又或许是本能让他做不出伤害自己之事,那消逝的五感此时渐回,即便发昏的两眼看不清了,被挑起的本能下,此时蹦出了“想要”二字。 慕申还在他耳旁不知又说道些什么,被他脑中的嗡嗡作响给挡了进来之路。再次递来那一碗汤水,眼冒金星却再也没能坚持拒绝。原来只要未死就会一直都会有需求,譬如此刻,本是苦涩的口中竟因那灌入的汤水勾出了饥渴之感。只要不死,就会感觉饥饿;只要饥饿,就会需要去吃,那为何就不能选择去死呢?!明知身旁早已无人了啊,那便不需要存在了,就连存在的理由也一并被抹杀,可以不用存在了,为何偏还要留下? 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着,突然喉咙里一阵哽咽,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和不甘,为何非要吃着嗟来之食?为何明知这人就在眼前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无呢?这难道不是任人摆布么?他怎地就这般无力呢!!!再喝一口过于急促加之心中赌气,又被呛了一下,一阵猛咳。此时的他仿佛是要把此前所有怨气一并发泄,之前一直忍着的,伴随着一声声咳嗽,嗷叫着将心中不满倾泻而出,直到声嘶力竭,却哭不出一滴眼泪。 他已经沦落到连生命都要等被人施舍的地步了,却没办法下定决心不接受这份施舍,实在是太可耻了。 他麻木地提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洞中的水潭前,看着水里倒映着陌生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憔悴木然的脸上,涣散的瞳中看不到一丝生气,竟与进来时遇到的那些如同偶人般的有几分相似。是吧,可怎么看着这么可怜,但就算是再可怜又能如何?无人会怜你,没人会理你,你会在这里度过余生吧,会生不如死吧,没有草地,没有树木,连日光都是奢侈,闭上眼是黑暗,睁开眼也是黑暗,看不到前面啊,前面什么都没有,面前就只有一滩水,水的下面是什么?下去了就可以…… 他伸出了手,看着手中的碗筷掉到了死气沉沉的水里,咚,什么都看不见,激不起一点水花,就如自己一样,只会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慢慢地消失,无人看到。 “已经掉下去了,不要捡了。”这话忽而闯进他的耳里,一抬头,看到的是从山洞裂缝里的一束光,一下不适应半眯双眼看不清来人的模样。这声音轻柔,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中间的嗓音,煞是好听。那人挪了一下,自光中走出,竟是那少年?慕申不是说他已经死了? “你……”忽如其来之人,让他一阵哑然,再见并非是欣喜,而是茫然。“没死?”沙哑的嗓音哽咽地说着,像是在抽泣。 “他们把我放了。” “原来,你……会说话。”他缓慢地说着,低下头,从前怎么跟他说话都不回答,都快将他当哑巴了,被勾起的山中岁月一阵怅然与心酸。 “是的。”那少年淡淡地说道。那托着他的手在颤抖,仔细一看,摊开手上露出的部分满是淤青以及伤痕,手指上的指甲都已断裂,甲缝里还掺杂着草屑及渗出的血,看得他都觉得自己肉在发疼。 “你这是。”目及之处的惨状,终是将他魂从麻木状态中唤回了一些。 “挣扎了许久没挣开。” 是啊,进洞这么久了,这少年跟着他一起来的,也定然不会光被他们捆着什么都不干。他抚上那伤痕,少年的手瑟缩了一下。“疼么?”怎可能不疼?十指连心啊。“对不住,都是我。”想哭,那扭曲而皱巴的全脸在诉说着他其实相当地难过,只是干涸的眼眶内什么都没有,若是他人怕是误会此刻的表情成厌恶。 那少年却不这么认为,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道:“别难过,与你无关。” 头轻摇,“你若没来我处,便不会遭此劫难。” 那少年叹了口气,“即便不被带走,我亦无处可去。” “你家人呢?”善意地没有提及他娘,刚经历过那种分离之感,不好让这少年也再感受一次。 “也没有了。”那少年垂下了头。 这个少年同他是一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他在内心深处这般呐喊。此时一个已经被磨灭了的想法再次浮现,再次燃起了斗志,“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那少年却摇摇头,指了指脚腕。一低头这才发现那曲着的脚放着的姿势有些奇怪,“你这是?” “收拾东西需要那么久?”慕申自远处询问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慕凌舜一把将少年护在身后,这个人曾经扬言要杀死少年。 慕申看着死瞪着他的人,平静的眼底浮动出微波,扬起下颚,“你以为我要杀他?现在不会,他可以留下。” “何意?”慕凌舜听着这话奇怪,何为现在不杀? “你留下,他活。你敢走,他死。”复又回归到冰冷的话语,让本就心寒之处更添几把新雪。 “我没说要走。”慕凌舜不晓得慕申在他与那少年方才的对话里面听见了多少,但至少目下不能承认,就怕还会再对那少年做出何事来。 “族里规定,逃的人多了,总要有个变化。”慕申看了一眼那少年,而后对着慕凌舜说道:“收拾完了就回去。” 待慕申走远后,方才还杀气满满的慕凌舜一下颓了下来,眉头微蹙,忧心地将两手对搓。其实他此时心中无比渴望想要这少年留下,他也知这是个自私的想法,但再也不愿一人留在此处了。他不敢对视地低头问道:“你可愿留下?” “可以。”那少年没有拒绝。 慕凌舜抬首,勉强一笑,“那往后我与你……”他停顿了半晌后,“便是一家人了。” 那少年脸上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抿了抿嘴,扭头,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潭,说道:“那你,不要去那里。” “你在,我就不去。”他直视那少年用沙哑的嗓音承诺道。 少年扯出一抹苦笑,缓缓地伸出那带伤的手,因疼痛而无法完全弯曲的手指,只能轻轻抚在他手背上,慕凌舜反手将它稍稍握住,感到那手冰凉微微颤抖,只是这次没有再将他甩开。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贺夕。” 第二十九章 终是等到了 鬼界内 萧玖,不应当是慕凌舜,映入眼帘的是贺夕着急万分的脸。 “夕郎……”慕凌舜看了一下手上,刚刚云无环绕在手上的感觉还在,不是幻觉。他都想起来了,云无替他藏起来的。抚上那俊秀的脸庞,从前那柔和的边缘如今棱角分明,手指描摹着轮廓,那温的眉,黑的眸,乃至于每根发丝都在诉说着久别的思念。 只是那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出被迫灌满的回忆,使他已分不清面前的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但哪怕只是幻觉,此刻他都只是想拥有他,与往昔任何一个时刻均不同,哪怕是不知生死,哪怕是全然没了记忆,陡然沉入的黑暗中,那一路义无反顾的找寻,那一路的温柔相待,此前那想不明的情愫,难以理解的情意,如今全都明了了。 与他紧紧地相拥,感受着彼此强烈的心跳。是因那久违的重逢,如同经过岁月沉淀的陈酿美酒,芳香闻之便能醉人,尝之更是欲罢不能。 捧着那如玉的脸,不消去想,往那润泽的唇吻了下去,碰触之时,本是倍加怜惜的温柔,忆起往昔种种,而愈发的用力。随着对方本是温润气韵变得愈发的浓烈,气息也开始有些紊乱,刚分开想要喘息之际,却被一把搂住了腰另一手摁着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含住唇瓣,让唇齿微张,继而又温柔在里头与他纠缠。 他头微仰,双手环过后颈,干脆整个人埋在那怀里,放任在嘴里的肆虐,被不断地索取,如同在沙漠中被蒸得干涸之人遇到了绿洲的泉水,贪婪地汲取,不到满足不罢休。耳畔不断充斥着嘴里传出淫靡的水声,脸上不住地爬上一抹绯红。也不知吻了多久,直到口中涎液溢满,自唇边渗出,又被坏心眼地在唇瓣上下几番蹂躏,迫使更多的流出后才依依不舍地分离。 被吻得七荤八素后,喘着气胸脯不住地上下起伏,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除了唇上还麻麻地留有方才的触感,紧密相依的二人,体温渐升地还让他有些不适,察觉到身下蠢蠢欲动的某物,脸上骤然发烫,这事态发展有些始料未及。 “等会,夕郎……”他忽而急道,有些手足无措地牵起他的手,“你听我说,那日,我并非真的想要杀你,说的那话也并非是我本意,就是……你若是……若是……” “什么话?不记得了。”见他双目迷离,面露犹豫之色,欲言又止的模样,“舜舜莫急,你这是都想起了么?”他点了点头,末了又摇了摇头。用手指抚上他脸庞,将嘴角残留的星沫抹去,“你这才刚取回记忆,许是仍有些乱。那些事对此刻的你而言譬如昨日之事,但之于我,已是过去了十余年。你……” 这时从旁侧传来一声呻吟,慕凌舜惊觉,此时当仍在黄泉,那就表示季如风和上官朝云都在?而他此时还半挂在贺夕身上,想方才都做了何事?脸上一阵发烫至耳根,挪动一下欲要起身又被强而有力的臂膀给揽了回去。 慕凌舜尴尬地看向那两人,却发现他们双目紧闭,神情痛苦,还时不时地喃喃自语,莫不是与他一样意识都被困在那迷雾里了?忆起方才在里头几近崩溃的状态,想他俩应当也在经受着那些折磨,也不知这一时半会的能否醒来。 “他们这样,没事么?”慕凌舜问贺夕。 听他云淡风轻地道了句:“有些事,必需自己悟,旁人是帮不来的。” 牵着他的手,在手心上紧了紧,同时心里头也紧了紧,担忧地问道:“你可有在里头遇到了什么?” 贺夕一笑,安抚似地回握,“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呢……”低言嘀咕了一下,那话里分明就是知晓里头会遇到何事,但迎上的那双眸是淡然若水,事不关己般,他既不愿说,那也就罢了吧。 末了听到褒奖一句:“还是我们家舜舜厉害,先醒了。”随后在他侧脸轻啄一下。 慕凌舜有些哭笑不得地轻捏他的脸,“你这些年都混哪了?怎地满嘴的油腔滑调。” 忽感一阵杀气,见眼前贺夕也即刻敛容。两人默契地对望一眼,腰间的手一松,只听铮地一声,眼前白光闪过一把长剑自上而下在分开的二人中间砍下。同时潇雨出鞘,寒光一闪,与那剑一碰激起万千火花。 慕凌舜剜了一眼提剑当刀砍的季如风,见他眼神涣散,犹在梦中,“每次醒来都要先发疯一下么?”被他这么一喊,注意力瞬间转到慕凌舜这边,竟撇开与贺夕的纠缠,露出身后一大片破绽,一回剑对着他猛挥过去。慕凌舜往后一仰侧身闪避,长风追着他人走动,反手一刺,被后头的贺夕逼近的剑一挑,又将他引了回去,与他相搏。 眨眼间二人又拆了几招,季如风却无由来地手上一抖,整个人像力气被抽走了一般,身形一晃,脚上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刺来剑尖上,贺夕无意要伤他,但是剑势已出,来不及收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一个侧身硬是把剑给错开。季如风没被那剑给伤着,却带剑一个脸朝地,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莫名地一场闹剧忽而被迫停了下来。 “让他歇停会。”慕凌舜顺着那声音方向瞧去,只见上官朝云弓着腰,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捂着胸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慕凌舜快步地走了过去,将他扶正,问了句:“你怎样?” 谁知上官朝云用手肘一把将他推开,目光冷凝,“死不了。”他收起银针,自己闭目盘膝调气,不再理他。 不远处的贺夕提着季如风走了过来,慕凌舜走近一看,发现那脖子上有根极细的银针,跟上官朝云手上的一模一样,看样子是他打出去的,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只是晕了过去。 贺夕将提着的人放到上官朝云身旁,又走回了慕凌舜身旁。 调息之人低头看了一下,叹出一气,将银针收走,完了还加了一句,“这人真是麻烦死了。” 季如风倏地转醒,眼内一阵混沌,一时看不透是在幻境内还是回现世中,只觉得脸上好像被什么糊过,疼得不行。 慕凌舜蹲下来看着他,“你方才是看见什么了?还杀人呢?” 季如风摁了摁自己的鼻子,还在,就是疼得带麻,刚想回话,口中干涩异常,吞咽了下,清了清喉咙,声音略带干哑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我们在地狱。”慕凌舜说完苦笑一下。 “难怪。方才……”季如风看了一下上官朝云,沉默不语。 慕凌舜看出季如风神情有异,想若是以他的性格,醒来后第一眼看到上官朝云必会先去确认他的安危,当不能这般不管不问。 上官朝云同样也扭头不去看季如风,望着黑暗的深处,思忖着。 这两人当是在幻境里面看到与对方相关之事,所以才会如此。怕是一时半刻都解不开。 “是什么鬼?”忽闻底下一阵吵闹,那些原先在搬书的青面小鬼竟发现了他们,不知从何处蹦出了几只,正挨个地往楼道上奔来。 季如风诧异地说道:“这么远了还能被发现?” 季如风说得没错,他们此时所在之处根本看不见下方有何物,目及之处连地下的光也已弱得几近于无,那么声音自然也不应传得下去,但,就是被发现了,这小鬼对声音就这么敏感?还是因为何事? 上官朝云站了起身,往下连发几针,银针却直接从他们身体穿行而去,连一丝丝令它们暂停都做不到。 “他们是鬼,普通武器对他们没用!”季如风旋即在一旁喊道。 “知道了。”上官朝云冷然地回了一句,但实际上他也是方才试过了才知晓此事。 “往上走。”贺夕一手指着那不见头的上方,一手牵着慕凌舜,迈开步子提气欲往上走。 “好,只是……”瞄了一眼此前已是爬了许久的楼梯,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还要走多久,这般追赶之下,还不如先跳下去先解决掉那几只再另想他法。谁知一低头,好家伙,本说是几只,此时又不知从何处涌来了一堆乌泱泱的清一色都是张牙舞抓,面目狰狞,更有些四肢不全,面目模糊,眼球挂一半在外的,一阵恶寒袭来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即刻奔了上去。 那些小鬼们穷追不舍,且行动异常迅速,哪怕他们四人皆提气运功,轻身而上,但与那小鬼的距离却越来越近。慕凌舜回头一望,黑压压的一片朝他们涌来,往上一跃过后,一站,手从被牵之处退了出来,喘着气,“这样不行,你们先走,我来殿后。” 贺夕一回头,只见他手掌一摊开,有点点似灿灿星光聚来,一晃眼,一把散着银白光芒的长剑在握,那感觉,与那晚在树林中遇到云无竟十分地相像。本应是漆黑眸上竟泛出一圈猩红,在那红瞳内的坚决,忆起十年前他毅然离去的那晚,似曾相识又似有不同。不敢往下去想,当即一手牵回,“舜舜我与你一起。” 慕凌舜不知贺夕此时心中所惧,只觉得这人又怎舍得让他一人独自留下,心上顿生暖意,绽出笑颜,“好。” 得到回应之人心上稍安,拿出潇雨掌上一划,慕凌舜一惊,“做什么?”炎阳就罢了,那不能伤人,这可是真剑啊,看着那渗血之处,皱紧了眉。 贺夕道:“无事,晚些同你解释。”说罢,将血往剑上一撒,心中默念,那剑身隐隐透着红光。 “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季如风跑在最前头,察觉身后异样,一扭头见众人竟然都停了下来。 “我们下去一会。”慕凌舜道。 “啧!都什么时候了,还往下跑?是嫌楼道不够长么?”季如风一顿叫喊。 上官朝云看了一眼季如风,一转身朝准备下楼的俩人而去。季如风连忙急道:“你也去做什么啦?银针不起作用刚不是试过了么?我们又没有道士,驱鬼的东西都没有啊!” “有!”上官朝云自袖中拿出一堆黄纸来,正是那在酆都城买来的,一摊手,对着季如风说道:“银针太细,试不出来,借长风一用。” 季如风虽是不明,却还是回去把剑奉上。见他在自己手上一割,将血与黄纸揉搓在剑上,符马上化成一股白烟。 “咦有点意思,要血么,我这里也可以。”季如风一伸手,递了过去。 “那人说了要用童子血。”上官朝云撇了季如风一眼,当即将他看得一脸窘迫。 “啥玩意?童子?难道我不是么?” “我怎知。”上官朝云别开脸,把剑还给季如风。 “而且旁边那两个大活人也是吧。”季如风指着贺慕二人。 可巧见二人不动了,担心又跑回季如风身旁的慕凌舜,见他手上一指,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 “你们也都是童子之身吧。” “……”慕凌舜瞬间脸红得快要滴血,别扭地瞟了一眼似在专注杀敌,充耳不闻的贺夕。 见两人这劲劲地,季如风难以置信地惊呼道:“不是吧!还不如我清心寡欲?贺庄主就算了,这般风流倜傥,我可以理解。小九你也?”而后又追问道:“是呢,哪家姑娘这般有幸,得我们的小九垂青了?” 慕凌舜当即羞赧地嗔然一句:“与你何干,快去帮忙!” 第三十章 花海幽都城(上) 小鬼一剑一个,杀得楼道上那是一堆堆的尸骨,后头踩着前边尸体继续蜂拥而上,逼得他们且战且退。待将所有追上来最后一批也清除掉后,众人终是松了一口气。 刚想坐下歇息之时,却听贺夕低声说道:“看来我们还是要上去。” 什么?慕凌舜抬首难以置信地看着贺夕,却见他目光投到那楼下深处,随他看去。血液顿时凝住,方才被击杀的最下方的小鬼,开始一只一只爬了起来,抖了抖身子,东张西望,不明所以,甚至更有的失忆般还走下楼去。 虽没即刻追上来,但所谓小鬼难缠,慕凌舜此刻方知低估了这群死物,这东西能复活啊,若是再惹上来怕是他们先被耗光体力而亡。 一旁的季如风也倒抽一口凉气,看着对面相互扶持的贺慕二人,自己一人扶着墙壁喘气低鸣道:“能不能让我先歇会,这东西没完没了的……” 这话至一半,腋下一下被提,略微惊讶地看着那一脸嫌弃的上官朝云,只听他叹出一声后说道:“走。”即便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却也像是被鼓舞了,人被搀扶着,往上走去。 走在后头的贺慕二人,还未走出第三步,慕凌舜忽感一阵眩晕,一下子跪在了楼梯间。贺夕吓得即刻将他兜住,见脸色不大好,“我背你上去。” 慕凌舜靠在他怀里,只是这一下,那眩晕感又忽而没了,闭目一会,抬起手张合了一下,却没看到预期的白光。蹙了下眉,“没事。”对上贺夕担忧的眼神,“扶着我就好,先离开这里。” 贺夕惊愕掠过眼底,但还是遵从他意去扶着。 又走过约小半柱香,慕凌舜感到脚下有些打滑,低头一看,楼道竟是湿的,一抬头,那高不可见的遥远圆光处,已不是此前看到只有一束,而是分成了好几束,朦胧中,似那清晨山雾容容之上曦光初现,恍若新生。 从伸手不见五指之处到终是见着光亮,本应当欢喜,譬如走在前方的季如风和上官朝云,已然加紧了脚程,拉大了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可慕凌舜心中却是惴惴不安,不信就此脱离了那黑暗,但纵使前面是炼狱,也只能闯一闯了。 走在前方的人察觉到不妥,水越积越多,先是盖过脚踝,此时已然没至膝处,那水如腊月寒冬冰下之水冰冻刺骨,身下发僵,行进愈发艰难。 “喂,我说,这路对头么?怎感再走便是要到水里了?”季如风看着还在下方刚踏入淙淙流水中的俩人,这般问道。 贺夕道:“鬼界有水之地,当是三途河了,那河上有奈何。” 季如风愕然,奈何桥?被白光隐在其中的前路,只剩脚下踏着的前一级步阶可见,“问题是桥在哪没看到啊,别桥没找到,先淹死了。” “你能不能先闭嘴,净说些丧气话。”上官朝云在圈着的手臂上掐了一下,而后啐道。 此时落后的二人也逐渐走了上来,一丝红色如弯月般的花瓣,随着水流缓缓地移动,慕凌舜往那水上一指,“咦这是什么?” “曼珠沙华!要到岸了。”贺夕道:“快走。” 不知是否因这话,顿感有了力量,众人的脚程不知不觉中加快了。 涉水而行,原本陡峭的路,不知何时起已趋平坦,水没至胸口,那渗透到骨子里的阴冷,让呼吸都变得困难,阻力不少,走是不可能了,最后都只能是游着过去。 直到那头上不再只是白花花的光芒,一缕缕红色争相聚来,从粉红,到玫红,颜色渐深,直到成片都为橘红。那流水当中出现的红色花瓣,不断增加,随着视野逐渐开阔,从几朵到十几朵,再到簇簇拥拥地盛开一地,艳红胜秋日江枫,凄美若子规啼血,伴上长空烈火燃烧般的云霞,一幅绚烂夺目又充满死亡气息的画卷展于面前。 “这里是?”慕凌舜被眼前景致撼住,怔愣地问道。 “忘川。”贺夕翻出水面,伸手将人捞出。 四下无人,只有一片花海,以及一条艳红花瓣堆积而成“血河”延绵至远方,没有风,却摇晃着,一层又一层的花浪袭来,感觉异常不真实。 慕凌舜将揽过垂挂后背湿漉漉的长发稍稍拧干,低眉却发现自己腰带上,一团红色的火焰靠近,初以为是幻觉,可仔细一瞧,里头竟然有一白色的像是骨头之物。那鬼火一头撞到腰带上,瞬间化成了一团红雾。当即背脊骨凉了一大截,这团雾与那村中幻境中所见何等的相似,那灰黑鬼手触感瞬回。 “快跑!”他一手牵起贺夕,对着另外两人喊道。 还未等那两人反应过来,往前踏出的那花海中,在那云蒸霞蔚处,又一簇红色鬼火飘来,一下散出一大团红雾,花丛之下耸动异常,自里头升起了一黑块,那黑块逐渐化为人型,浑身青黑色的鳞片,同是青灰色脸上深黑洞眼冒着两团幽绿的光,嘴中露出两只尖尖的獠牙,还不住地吐着黑气。瞬间在艳丽的花丛中的数百个一摸一样的鬼卒纷纷冒头,这本是百万雄师过大江一般的气势,可那阴风大作,聚来的深深鬼气如黑云压城。 季如风这回什么都没问,直接拉上上官朝云一路狂奔。那鲜红的雾太相似了,即便那时只能看成是黑色的,毕竟才刚刚经历过,怎可能忘记? 那群黑鬼带着几百团鬼火分成两路将四人包抄,火焰飞得极快劈头盖脸的扑来,化成更大的一团红雾。 红雾之下,飞奔中的四人忽感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从地底钻出的新鬼迫使彼此分散开来。 四周红雾弥漫,看不见其他人影,面前一只足一人半高的青黑恶鬼,如巨龙吐息两团黑热之气自那黑魆魆的鼻孔中喷出,腥臭无比。 慕凌舜此时仍感觉不到体内经脉中真气的流动,他啧了一声,这时候出状况简直要命,幸好炎阳还在,不至于赤手空拳地肉搏。那黑鬼招呼也不打一下直接飞奔而来,右手抄起,被他闪避躲去。那鬼双手挥舞,重重地一拳在前顺势击来,劲风刮面。由于与之离得过近,再无闪避可能,只得双手十字交叉护于下颚胸前格挡开来,又一个移形右勾手往那怪左臂下侧掐去。但毕竟他也是许久不曾练武加之真气尚无,力量悬殊,此番举动造不成那怪的半分损伤,差点被那怪一沉手肘击中,他哼出一声,连退好几步。不过经此一击,能看出这怪物出手并不快,毕竟在那沉黑的洞中,比它力量大速度比它快的比比皆是。 他神情自若,了无慌色,沉气,扎稳马步,凝神只为看清那鬼毫无章法的乱拳挥打,好作闪避。接过几招后,发现这鬼只是手上招式凌厉,脚步轻浮,不禁脸上泛起笑意,他虽是不占力量身高优势,但须知在下三路进行攻击是他最为擅长的。 当即往左侧斜着一晃身,横腿一扫直接朝那怪下盘送去,那怪也是反应迅速即刻反手往下抓去。但慕凌舜比它更快,脚腕一旋,左手指一点地,直接绕至那怪身后,一提刀霞光之下,映出一道虹光,往那怪背部狠扎下去撕拉一声。心想这一下即便不中要害也能制止它一点行动了吧,谁知只划到中间,炎阳却砍不下去,感觉不妙,当即想将炎阳抽出,一抽不要紧,直接带出两条细小的血胳膊,上头血丝粘连,在那血肉模糊的内里还伸出了一个光着的脑袋,眼里泛白,咧开血口中没有舌头,臭气熏天,但却发出咯咯阴森的笑声。骨寒毛竖,胃海翻腾,想要松开但已迟,两只臂膀瞬间被缚,那小怪拉着的力量之大无法挣脱,眼看一点点拉近就要被吞噬,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听到贺夕在远处喊道:“这怪的弱点在头部!” 他当即腿往后一踢,绕过头顶一招蝎子摆尾,正中对方脑门,那怪果真疼痛非常的将那缠绕双手释放,就连接连的那巨怪也一并退开好几步远,定在那处嗷嗷大叫。 将手上的血污甩了几下,凝视着血红的掌中,泛起了的点点白光。他当即一脚飞身踩上那怪的头顶,自高处巡视前方,已有一片红雾扫尽,圆圈中心是贺夕挽出的万千剑影,在那之外围了一圈又一圈黑影憧憧的鬼怪,而在更远处的季如风与上官朝云也在苦苦抵抗。他即刻化出一条粹白绫带,往身旁的花海一扫,稍一用神,卷起的无数殷红花朵均泛起莹白微光,手起一挥,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群鬼落去,顿时听见惊天动地的一片哀嚎。 他右手一扬,将困在其中的三人卷起,飘然下地后才将白绫收回。 季如风看着腰上离去的纯白之物,一脸愕然地对着一地头上各插着一根曼珠沙华的鬼怪,黑鬼化成灰烬消散而去,一点痕迹都不留。 “小九?”季如风怔怔地开口,“你……”此前杀青面小鬼之时因昏暗加之都在前方杀敌,没有察觉,此时面前之人森冷的血瞳仍未散去,如同嗜血妖魔般的周身散着凛冽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季如风惊愕的神情让慕凌舜心上一沉,这他可太熟悉了,心道世人皆如此,别开脸去。而紧握的拳下忽被轻敲了下,一转头,身旁的贺夕给了他一个赞扬的笑颜,小声地道:“舜舜最厉害了。” 脸上瞬间一热,往那人心上一推,“莫要胡闹。” 胡闹之事没有继续下去,皆因此时还不到可松懈之时,须知身旁鬼卒虽无,但红雾仍在,吊诡之余让那经历过的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贺夕则不同,他让慕凌舜稍稍站远,此时他抬手,周遭寒冰之气涌现,剑随意动,影随身动,挥洒出一拨冷冽的剑气,顷刻间让红雾连同那一路被连根拔起的红花一道四散开来,又纷纷落下,飘来一场花雨。 上官朝云本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慕凌舜,一转头见双眼放直的季如风,寻思了下,还是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 季如风行走江湖,是恣意而为,随心随性,除却武学他物皆若浮云,他人露的这一手,比下当知自己不足,倒是唤醒了他因心系上官而沉睡已久尚武之心,呆愣地将心底话说出:“也不知何时才能有这样的功力。” 上官朝云一怔,一反常态地温言:“离了这鬼地方,就可以了。” 错愕之下,季如风看向了曾是相熟的少年,仿佛又回到了那山涧相识之初,若人生只如初见…… 身前人却倏然一闪,一眨眼功夫便被拖去好几步远,就这样毫无征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上官朝云劫了去。 容不得半分思考,连惊愕都来不及,完全未有反应过来的季如风已展开轻功沿着拖拽处一路疾驰。原本紧跟其后的慕凌舜忽感异样往后一望,那散开的红雾活物般地紧随而来,迅速拢聚,腾飞灵蛇般分成几股相互缠绕,倏然化成作三条红绫,对他们穷追不舍,当真是阴魂不散。 此时另外二人又被缠了开去,一波接一波鬼物近身,光是应对面前的难缠,尽管似感不妥了也被湮灭在下一轮袭击中。呼哧一声稍不留神,红绫从他右臂擦过,如刀锋锯来,斯地在右臂划出一道口子。他忍着疼痛另一手祭出白剑,挥剑砍下却软若无物,想必这红绫比那鬼卒更难对付。 顿时手握双剑,架住意欲将他整个人包抄的左右两段红绫,感觉那物越收越紧,他当即手一松,下腰脚下一退步,离开被禁锢的当中,手上双剑又化成一束丝线,三两下将红绫捆了好几圈。被困着的红绫扭动着要摆脱丝线的缠绕,卯足了劲,瞳上绯色越渐加深,两臂丝线收缚的力道越紧,直接将挣扎的红绫扭作麻花,砰地一声响红绫四散,重回一团红雾。 “啊!”一声叫喊传来,于那花海中是被红绫捆着拽行的上官朝云。 慕凌舜旋即一个踏步飞身向前,扰得花丛纷纷落落,却连一片衣角都捞不到。一边是还在与红绫打斗的二人,一边是渐远欲要消失的上官朝云,他一咬牙,放出白绫,“云无去帮他们!”尽管此时白狐不会出现,化型了也不会再有回应,但还是习惯这般唤它,一回头,毅然决然地追赶离去。 被拖拉着压倒的花成了一条小路,相当好辨。愈往里,发觉花色是愈渐加深,似那凝固已久的血液,快成墨色了,在那花丛中屹立着几桩如同被焚烧过后黢黑的树干,空中是那落日余晖将尽,又瘴气四溢,末日之景般的昏天暗地,让人心慌。 追过一段路后,一座青黑的桥横跨在花海当中,桥上两边插着三根灯杆各挂着三盏白灯笼。这桥下无水,却有雾腾腾的让人却步。慕凌舜桥前绕了一遭,只有桥前的花有被碾压的痕迹。这难道是示意他要走上去么? 第三十一章 花海幽都城(下) 踌躇了下,终是踏了上去,跨过桥,眼前蓦然出现一条巨大的石阶,延伸之处直入云霄,不见尽头,暗藏危机,而底下则是万丈深渊,若稍有不慎掉落,必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小心翼翼的一步步登上云梯,跨过云海,危险并未如期到来,眼前一座无比巨大的黑城却更令人心慌,足有十人高的城门,似不惧有人进入地大大敞开。身后的二人还未赶上来,再耽搁下去,不确定上官朝云会被如何,眼前这就是龙潭虎穴,看来需他闯一闯了。 单枪匹马毅然跨过了大门,踏上两三级石阶,迎面是一开阔的圆形石台,四角立着四根石柱,高不见顶。但未等他多作停留,双脚似不受控制地往更里头走去。再跨过一扇铁门,在不知通往何处甬长的黑暗走道里,不停的往前走着。 直到脚下又开始出现那些妖艳的曼珠沙华,一点一点将他引到一处更为空旷之地。花团锦簇中央立着一座亭子,直到被那紫红的纱幔拂过脸庞,他才回过神。看着无风莫名飞扬的帷幔,落时见那亭子内侧躺着一红衣人,左手托着腮,右手搭于右膝之上。见这人是远黛蛾眉,云髻雾鬟,美目微含点点漆光,朱唇初启芳如幽兰,肤白犹胜皎皎秋月,风姿更似山神灵秀,醒时英气逼人日与争辉,眠时温润敛面月见犹怜,清若灼灼芙蕖出水面,艳若夭夭桃李漫山野,一颦一笑,尽态极妍,一眉一眼,勾魂摄魄,抬手投足间,体态显风流,书不能尽言。 慕凌舜只是站在亭外观之,便被这人的美给撼住了,莫能前移。 亭中之人微抬头,狭长的凤眼上下打量了下这不速之客,复又垂眸看向他那半抬空中上下跃动的手指,以及似被操控的凌于空中一头舞动的红绫,而另一头则是捆着被寻的上官朝云。 若说在这庭院深深之处,敢独自一人将人劫来,还不惧来人,只怕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慕凌舜双手抱拳作礼,以表恭谨地道:“请问阁下可否将我朋友交还?” 那红衣人眼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前方红绫,一收一放间,他身下之人连口眼都被捂实,还不住发出闷哼之声,看似相当痛苦。 慕凌舜见此,不作多话,立马抽出炎阳,大步往亭边。那一亭子的帷幔旋即似活地蜂拥而来,与那红绫的攻击路数一模一样。他吃过这东西的亏,自然不会将那东西当成只是柔软的布类,加之此时云无不在,连制衡之物都无,他便改变策略,左闪右避地不让那物靠近。 众多挂于一侧的幔布飞来,左右夹攻,将他逼近梁柱,顺势脚下一蹬,只听噼啪两声,双脚踩于柱上,大有踏碎穹顶之势,弹飞往那坐于亭中之人而去。那红衣人停下手中把玩,不紧不慢地稍一侧首便躲过他攻势。 他转身上梁,往前一步,迎面一纱幔袭来,眼看背后也要追上了,他又如梁上燕飞身而下,踩在底下绕柱的紫幔之上,一个瞬步影一晃绕出亭子。如是几番下来,没被追上,反让那纱幔自行扭作一团。 亭子内的人看此,“哦?”地一声,声音清丽略微低沉。那人手一挥,面前的纱幔都化成烟雾飘散而去。 “慕家人果真有趣。”听不出褒贬,红衣人坐起了身,又慵懒地斜倚亭槛,对着慕凌舜宛然一笑。 “你是谁?”慕凌舜架起炎阳,此人竟知他姓?不敢上前。 那人听后思忖了一阵,“名字太多你想听哪一个?” 还有人嫌名字太多的?此乃鬼界,其他都是群鬼聚集,只有他一只鬼独占一方,且城中那规模那阵势怎么也是个头目吧。虽样貌是雌雄难辨,但那声线更偏男子一些,“所以你是鬼帝?” “这是其中一个。”他笑意嫣然,眉眼荡若春山,“不过此时我还是比较喜欢叶子都这个名字。” 地上又传出一声闷哼,“可以把我朋友放了么?”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活像是在那雾中所答。 鬼界的都喜欢与有本事的交谈。得此结论后,飞身一跃,跳至右侧,落地之时,转动手中的炎阳,往叶子都脖子方向抹去,这招又快又狠,直接划出一道银光。叶子都只是身形一偏,双指夹住挥过来的刀片,好似那夹着的只是随风飘至的一片落叶,眉眼不带一丝着色,往后一仰,随手一挥,将他连人带刀掷出亭去。慕凌舜一袭蓝衣裙带翻飞,空中似雀儿轻盈落地,刚稳住一个回旋,调转方向往上一跃,双手攀住亭檐,曲膝朝那人面前踢去。红衣人朝他瞥去一眼,一手刮出一阵阴风,一掌打在他腿上,撕心的疼痛袭来,手上一松摔倒在地,见那人连身子都不抬一抬,就将他治倒在地,心上一气,口中哼声。 “就这?”叶子都轻蔑地一眼,本以为就此收场,讽言而出。却不知底下之人猛地一抬头,竟似无事人般往他那下盘送去一剑。他即刻双脚一抬,整个人飞身而起,却被慕凌舜紧咬着不放,剑光闪动之下追着他往前身连刺好几剑,迫得他连连身退,单掌连还几招。这一红一蓝两条人影在亭子里外上下周旋,衣袖翻拂之声顿起,打得不可开交。 一旁的上官朝云感觉身上的红绫有些松动,应是被慕凌舜来势汹汹的攻击之下分了神,让他有了些许缓解的机会。 在那红蓝两影交融之处,忽闻啪地一声,慕凌舜胸口挨了一掌,整个人断线风筝似地跌落在花海之中,顿时喉中一股甜腥味涌出。他似感觉不到疼痛般地顷刻间坐起,竟朗声得意地大笑起来,道:“你挪地方了。” 叶子都凤眼半眯,摇了摇头,看不懂眼前这人的举动,“只是挪了下,何喜之有?” 慕凌舜头一仰,眼眸中浸染出一片绯红之色,“此前你是不动,现下你动了,我若再加把劲,何愁不能打败你?” 叶子都大笑,如玉的脸上逐渐升起狠戾之色,“大言不惭!” 就在这时,自远处传来一声喊叫:“舜舜,云无!”霜白之物窜入他怀,顿时体内之气沛盈。 叶子都看了一眼,说道:“哦?看来融合了。” 融合?他知云无?慕凌舜心中一沉,莫不是这一切背后都是他搞的鬼? 迟来的贺夕赶到他身旁,一见嘴角的血迹,用衣袖替他拂去,连忙问道:“伤哪了?重么?” 一见这人的脸,慕凌舜脸上即刻展现出如盛放之花般的笑颜,对着叶子都,下颌轻挑,示意贺夕道:“不妨事,先解决了他。” 见贺夕已拿起潇雨,便与他一道,慕凌舜有云无在手攻击更为凌厉,两人左右夹攻合作无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底之时。 叶子都看着默契十足的二人,拧了一下眉,碍眼。他左右开弓,两头兼顾,慕凌舜的攻势凌厉且迅猛,贺夕则是沉稳带着刚毅,两人合作无间,相辅相成,硬是打得密不透风,防不胜防,明显能见叶子都动作略迟缓。 上官朝云看在一旁想替自己解开红绫的季如风,摇了摇头,示意他去帮慕凌舜和贺夕。 季如风看红绫一时半会解不开,道:“等着,我先过去帮忙。” 说完加入了三人的战斗,贺慕二人都是攻正面,留下后方,季如风看出这个破绽,一下跳到叶子都身后,寒光一闪,剑影闪动。 叶子都被三方夹攻,跃然于一片刀光剑影之中,暂时还是毫发无伤,却听他不悦地冷哼了一声。一闪,躲过了季如风的攻击,直接跳出众人的包围,红履点地,腾空而起,凌于半空。慕凌舜见他往上官朝云方向而去,怕他再有不利之举,手中武器旋即化作一条白绳,一抛,往那脖子上一捆,不料竟然得手,往后一扯,又将他扯了回来。 “他是鬼,没有呼吸,扯他脖子有用啊?”季如风急的一阵乱喊。 “要你管!”慕凌舜没好气的回道。 红衣鬼王直接从半空中堕下,若是普通人经这样一摔,怕是半天起不来,只是这不是人。季如风提剑提防着,却感到一阵寒气逼人。在花丛中的叶子都一阵狂笑,能将他逼到这份上也不错。 已凌乱的几缕散发垂落至眼前,他将玉簪取下,指腹在簪杆上摩擦了下,脸露颓然之色,但只这一下,又迅速将云发挽好,待簪子插妥,愠怒道了句:“不玩了!”这一句过后,听他叱诧一声,气凌而上,天上风云骤变,厚厚的云自四面八方而来,形似一张巨大乌黑的鬼面浮于上空,一道闪电如火龙划破长空,直入他手化出红剑,轻轻一挥,瞬间化出几十道火红的剑影,往三人迎面刺来。 前方一股凌厉的剑气,慕凌舜只感到身上多处刺痛,一个不稳,跪倒在地。只见叶子都周身红色鬼气涌动,周边的花亦被他那鬼剑打得七零八落,此时方明白,这才是叶子都真正的实力。剑气所形成的气旋压得人根本站不起身,匍匐在地,更别说是靠近了,这实力相差太远了!方才慕凌舜根本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压迫的杀气,与贺夕一起也感觉可将他压制,但其实对方根本未尽全力地只是同他“玩玩”而已。 随后又是一股剑气袭来,不知是否被对方之气给压制了,云无是再无化型,只能以炎阳暂作抵挡。一旁的贺夕察觉异样,跃至他身侧,搂进怀中,潇雨舞成剑花,硬是挡住了大部分剑气。慕凌舜见护着他的贺夕,身上已有一部分被划破,鲜血直流,这是重遇之后未再有见过的狼狈模样。心上一酸,闭眼回抱着他,此一刻竟萌生出若是凭他们两人之力都走不出这里,那么死在一起也是好的想法。 若生不能同巢,则死同穴。只可惜这世才刚相遇,若有来世…… 第三十二章 案件的真相(上) 叶子都只是看着相拥之人,眼眸闪动,并没有再进一步行动。黯然一笑,喃喃自道:“居然跟小孩子动真格,真是。” 慕凌舜尚未弄明是何情况,周身已然没有了剑气。讶然地看着那红衣人见他一动不动站在远方,就连上官朝云身上束缚的红绫都不见了,是不打算对他们再动手了。 “这是什么情况?”季如风一阵发懵,看着亭中被捆绑了许久的人,当是手脚都麻了,只是坐起身,在亭中缓息着。 慕凌舜急切地捧着贺夕的脸,左右看了下,全是细小的口子,怕这身上也好不到哪去,不争气地眼中一下泛红,眼前一片氤氲湿气萦绕。 忽地贺夕离开他手,一个转身站起,即便前方有人为他挡着,但仍有十足压迫感而至。是叶子都,渐近,听他一步一言道:“贺庄主这是何意啊?上回我们还挺谈得来的。” 慕凌舜一怔,自地上爬起,问贺夕:“你们认识?” 贺夕稍稍颔首,“上次来鬼界一趟,遇到过。” “那还一上来就开打?这见面方式太刺激了吧?”季如风将头顶上的花瓣花蕊扫落,不禁揶揄。 叶子都往旁侧走了一步,一见他提手,贺夕警惕地一手护在旁侧。见此,他嫣然而笑,眸中却是冷若霜雪,指着慕凌舜道:“本座是跟他打,又没说要跟你们打,你们自己硬要加进来,怪我?” “那朋友有难难道就在旁边看着么。”季如风在一旁回道。 叶子都狭长凤眼微弯,轻笑,侧首仍是对着贺慕二人,看似无奈地说道:“你们擅闯我鬼界,礼尚往来而已。” 贺夕低眉轻叹,“我们没有闯,只是刚好清明时节,撞上你们鬼门关开了。” 叶子都轻哼,纤长指间挟着贺夕下颚,迫使他面对自己,“贺庄主上次硬闯进来的帐我们还没算清,这次又刚好进来了,这可怎么办呢?”又往贺夕身后看去,见慕凌舜竟目露凶光,顿时面露得意之色。 贺夕蹙眉,拨开那擒住让他下巴吃痛的手,“那么请问鬼帝想如何?” 见那双目毫无惧怕之色,前边这个是,后头那个更是如此,那亭中一战被步步逼近依旧历历在目,自感无趣,又退了开去,“不如何,想送你们两个人,然后给本座滚出这里。” 慕凌舜不明,“这话何意?” 叶子都对着慕凌舜看了两眼,“真不懂你们慕家人,曾经志同道合,最后分道扬镳的我都见多了。像你们慕家这样一根经,一条道走到黑的,少有。” 慕凌舜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欲要问,却听他喊了一声:“溟篁。” 此时自花丛中化出一峨冠宽袍的黑衣人,圆眼宽鼻方脸,三角眉,长得凶神恶煞。 叶子都对着他道:“带他们去俩婆孙那。” “得令。”那黑衣人半跪于地,恭敬地回了一句后,叶子都便不再多言,将他留下,拂袖独自回那亭中。 众人并未再去追赶,只因黑衣人的声音过于熟悉,都心间一凛。上官朝云先说道:“是你?” 这正是那迷雾中,与他辩驳,令其痛不欲生的那一把声音。 不待他回溯,剑光一闪,季如风先是拔出长风,指向了溟篁那处,直逼而去,可对方连眼都不曾眨一下,只是冷声问道:“你还想再经历一次?” 季如风脚下一顿,想了下,看向上官朝云,又转了回来,大喝一声:“来就来谁怕谁!” 溟篁冷笑,上官朝云一把上前将他拉住,“打不过,别逞强。” 季如风哼哼两声。 溟篁嗤笑道:“所以你是还没想明白。那个选择?” “没想明白,这样的事,也不觉得需要明白。”他一把将长风扛于肩上,恣意而笑,“想那么多做什么?徒增烦恼,明日之事谁还说得准?等下搞不好我都要交代在这了。” 溟篁笑道:“倒是个有趣的人。”走到上官朝云身旁小声与他说道:“你们两个所求之事,完全相反,我很期待,你们会如何选择。” 上官朝云咬牙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溟篁不答,轻声而笑。 亭中的鬼帝似有些不耐烦了,“磨磨叽叽的,你们是还想留在此处么?” 季如风如实地直言道:“不想。” 叶子都高声笑嗔道:“你要留本座还不会留呢。等你们百年归老再来找我吧。” 右手一挥,顿时飞花满天,风灌满袖,萧萧瑟瑟,水龙似的狂风一卷,尘土迷眼,慕凌舜想要抓住身旁的贺夕,却发现找不到了。 待睁开眼时,发现眼前一片黑暗,但这次黑得真真切切。不似鬼界,虽黑却可见。只是贺夕身上的草药味还在,应该跟他相隔不远,但异常不适应黑暗之处的他,仍感心悸,他伸手往前摸去。这时眼前忽地一亮,赫然一张大脸靠到他跟前,所见是那黝黑的脸上鬼目森然,一脸凶相,忽被照亮,眼前晃影得厉害,模糊之下更显得那脸阴森可怕,于是被无由来猛地一吓,连退了几步。那是溟篁提着一盏烛灯,悠悠然地将灯晃荡了下,“抱歉,忘了你们看不到。”这话说得完全听不出歉意。 慕凌舜一回头发现贺夕离他五步左右,被那亮光刺得双目紧闭,连忙急冲冲地跑过去,方才实在被吓狠了,一把抱住他胳膊,战战兢兢地半躲在后方。直到贺夕安抚地拍拍他颤抖的手,这才定惊,扫视了一下四周,并未发现季如风与上官朝云。 溟篁看破他此时所想,便先道:“那两人与此事无关,主上已将他们送至别处。”又指了指一洞口:“那有婆孙俩,有你们想知之事。”说完将烛灯交到了贺夕手中。 慕凌舜问:“是何事?” 溟篁道:“你们所查之事——欧阳家五十三人之魂,无一魂返回黄泉。” 慕凌舜一怔,“五十三?不是五十四人么?” 溟篁正言:“生死簿上记录的是五十三魂。” 慕凌舜愕然,自贺夕身后走出,“难到是朝廷算错了么?意思是说这些死去之人的灵魂并没有回到鬼界?” 溟篁点头,“是的,这些人已死,灵魂却不见了。” 贺夕问道:“为何会如此?” 溟篁道:“这件事按你们人界的算法,当是约五百年前,偶有灵魂不回冥界,但都只是在小区域范围内的零星数人,所以并未引起重视。直到两百年前,一次出现过百多人的灵魂消失,鬼界才开始着手调查。那次连同消失的还有整一座村落,派去的鬼差也都寻不到那地,就如同那村从未出现过一般,至今仍是悬案。而在人间貌似这一次也并未引起什么太大的影响,估计都是些升斗小民,未曾有任何史官记载。那案所涉及在外的所有施术者在当时皆已神型俱灭,据那案鬼官记载,施术者那一族之人供言只是教与了那村鬼术,至于为何村子消失,一概不知。施术一族因作孽过多,因果轮回报应,此时已不足为惧,尔等要见的那俩婆孙就是那族留到最后的了。按道理来说,那已经是不可能存于世的术法,却不知为何今又重现于世。” 慕凌舜问:“你们既为鬼官也有不知之事?” 溟篁坦言:“鬼界有规定,人界之事不能过多干预。所以我们也只能将你们引到此处,此后之事,靠你们了。” 这溟篁虽长着一副穷凶极恶相,没想到却是只好鬼。“多谢。”慕凌舜此话一出,溟篁眼神柔软了些。 “无需多谢,你们二人皆是心志坚定之人,就算我们不介入,日后也定能寻得真相。”说罢向他们鞠了一躬,自己便消失在黑暗中。 慕凌舜挽起贺夕的手,是的,他也必定经历被困的黑雾,虽不知他心中所挂何事,只是能确定这事已对他影响不大,且贺夕比他内心更为坚定。 走到洞中,只见一华发老妇人背对二人站着,一青衣少女伺候在旁。 那少女走了上前施礼,“昨夜梦到先祖,说会有两位官差大人来问欧阳家之事,特地前来等候。” 先祖报梦?想来估计是鬼帝给的传信,既然有心相助,又何必这么麻烦又是迷雾,又是干架,此时还要藏于洞中与人相见? 那少女见两人并未回答,便再把话重复了一遍。 贺夕道:“是的,需要探查欧阳家五十几条人命究竟为谁所杀。” 那华发老人这时转过身来,睁着眼内没有黑瞳,一双白眼“看”着二人,而后用她那苍老的声音缓慢地说着:“欧阳家之事,先祖已同老身说过,这个应该就是我们所创的万宗噬魂阵。此阵就算是让上百人一起丧命,那也绰绰有余。” 贺夕道:“老人家可否说得再详细些?” 那老妇叹了口气:“这应当有几百年了。先祖是湘州那一带的巫医。后有分离出的一派专门研究邪门之法,以谋钱财。他们的方法诸多,符咒下蛊虫药无所不用,那里头许多都因太过歹毒阴损,多有反噬其身都或致残或致死,以至于早期大多术法只是口诉,失传的颇多。后有去中原归来用纸笔记录,方得留存,遂编纂成册共有三套,并不外传,须是本族之人方可继承。本来我族人丁兴旺,后来竟一代不比一代,人丁逐渐衰落。先祖意识到,必是那邪门一派有损阴德之事做多了,祸连整族,遂将三册,那些阴损至极的方法连同法器一并封存于祖先的墓中。自那以后,我族虽说并没像之前那么强大,但勉强能保平安,也总算每一代都能留有后人。直到四年前,一群盗墓之人来到此处,趁黑夜将我族墓穴挖穿,偷将里头的秘籍拿出,也不知作何用。我族后人从未修习过此等阴邪之术,但却因那是先人之手笔,自那秘籍重现于世,我族便又继续凋落。” 那老人忽而悲从中来,怅然长叹,少时才又续道:“欧阳家那一夜间七窍流血而亡之法,正是其中一本秘籍里头所提的万宗噬魂阵,这是一种直接将活人生魂抽离而亡之法,于普通仵作而言,是查不出死因的。” 生魂抽离,这就是死法诡异之缘由。慕凌舜本应当为一路寻来的真相得知而感到兴奋,只是不知为何此时他忽感浑身乏力,只是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可不能因他就这么放弃,于是强打精神,背靠着墙壁,勉强站住了。 第三十三章 案件的真相(下) 贺夕在前方未有察觉,插言道:“人有三魂七魄,未死前生魂于最深处,由肉身躯壳凝聚及保护,一般人若非体弱或者重病,很难将其剥离。若死后,不受躯体束缚,游离于世间,便会成为游魂。” 那老人赞言:“这位大人知晓得多,确是如此。若生魂其一被吞噬都会魂魄会不全,入不了轮回,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此阵极其阴损,乃是以未出世的阴灵作主蛊,再七七四十九天以骨血画阵。这阵必须选于宅中的极阴之地,以吸收周围人之阳气,直到最后一日受那阴蛊影响,自己走进阵里献出生魂为食。” 慕凌舜霎时明了,这就是为何欧阳家会死前一个月再无人出门,只因阳气被蚕食的身体经已虚弱到根本无法离开了。只恨这欧阳家平日里骄横跋扈,以至于当地人对他们都避之不及,若在这期间,哪怕是一人去过发现异样,可能这惨事都不会发生。又想那逞凶之人仍逍遥法外,如何寻得必是当务之急,遂问道:“那么请问老人家可知要如何寻那施术之人?” 那老妪点头,“那欧阳家本就因养小鬼将自家宅院风水改为与墓地相似,又有高人指点用五行相生相克之法将小鬼封在西南位,提高了阵法的法力。因那柴房之位在坤山,六壬中为申金,主肃杀之气,简单而言就是鬼门方位。一旦五行相制之法有一方被破坏,整个风水就会马上将聚运生财变为索命失魂之局,这就是为何他们都死在了西南方位的柴房内。这个阵法是要养蛊,一般小鬼均不喜阳,当属鬼门位置为准,且因此等法术若要效果最强,便要离那施咒地方越近。一旦养成便需要每月都为阴蛊提供生魂以养之,否则会遭反噬。所以老身猜想,往那家人之外不出五丈的西南方寻,当有收获。” 贺夕抚着下颚说道:“我初到欧阳家之时便觉得那阴气甚重,自地底而生,后方知他们家将阴宅置于庭院之下,难道也是为了这阵法?” 那老人身旁的姑娘这时开了口,“大人,我婆婆只是解释阵法究竟为何而用,但那欧阳家底下阴蛊,却并非为阵法所生。” 贺夕诧异,“此话何解?” 那姑娘道:“听闻那宅院底下埋的十数坛同样以未出世孩童作的阴蛊,且都有好些的年头,但噬魂阵的蛊只需一年。再说那家人养的那些阴蛊是需要人照看的,谁家会要一个杀人凶手来替自己看家啊?只是凑巧,那家中阴蛊数量巨大,助了噬魂蛊一臂之力而已,所以推算噬魂蛊虫当养了不到一年。” 慕凌舜这时全身一颤,对的,噬魂蛊是要取人性命,又怎会有人养在家中还配合改成墓地,这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么?他看着贺夕,“所以李明空在地下发现的蛊,是欧阳自家人所为,你说他们家那么多人,会不会那些仆人都是为照顾蛊虫而招来的?所以欧阳家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那青衣姑娘冷笑道:“人之贪欲,一为财,一为权,财权兼收了,何事不能为?不过这家人也是够胆大的,敢以如此之多的阴蛊来做事。且他们家这高人也是厉害,少点功力,这一大家子的早就死翘翘了。若是我能见到这人就好了。” 那老婆子咳了一声,“潼儿,莫要多言。” 慕凌舜这时忽觉头晕目眩,体力有些不支,想要靠着墙壁。这时右手一股暖流传入,是贺夕在一旁拉着他,传的内力。又轻声问他:“还撑得住么?” 慕凌舜勉强点了下头,怎可能说不?真相就在面前了,此时看着二人的老妇忽而道:“这位小官爷,可否过来一下,让老身看真些。” 不明所以,但慕凌舜还是让贺夕扶着他走了上前,那老人白眼瞳抬望之下,背脊骨有些发寒,又甚是疑惑,都以为她看不见的,可此时却又说看得见,莫不是眼疾所导致的眼瞳全白?听那老人道:“不要怕,老身只是看到你,想起了宁将军。” 因贺夕过了些内力,提了点精神,却蓦地听到一个熟悉的称呼,错愕之下开口问道:“老人家口中的宁将军可是镇西将军宁泽?” 那老人笑言:“正是,宁将军当年驻守,为我们民众做了许多事,又没任何的官架子,很受当地人敬仰。只可惜,好人啊都不长命。” 这时那老人顿了顿又复说道:“原本我族这个秘密已在两百年前就被封到墓中了,只有为首的守墓人知道个大概。唉,当年宁将军还同老身说过,先祖所带进墓的那些东西都是极其阴邪之物,埋着还好,若是以后被人得知挖了出来,恐怕会带来祸害。可惜我族日渐衰弱,轮回报应,根本无力再去保护些什么。本来先祖们就是因念祖,不敢销毁秘籍而终是酿成大祸。老身将此事说出,希望有能人之士可以帮忙将那秘籍销毁,莫要再留人间,此事也算是为祖上积些功德,在那黄泉彼岸少遭些罪吧。” 贺夕道:“老人家善心我们已是知晓,待回京后禀明一切,早日将凶徒捉拿。” 慕凌舜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老人家,请问宁将军的碑现今何在?我与这位将军有些渊源,想去祭拜一下。” 那老人却是摇了摇头,“没有。宁将军生前特地嘱咐过,死后不要为他立碑,也不要给他建墓。” 有些出乎意料,但这做法倒是与不让他拜师何其相似,如此的,特立独行。慕凌舜垂着头轻微地摇了摇,苦笑着。 不再有疑的二人便与那老少辞别。那少女道:“出了这洞,若是寻不到路,沿溪行,便可。” 慕凌舜总感觉有异,看这洞内不似有人居住的痕迹,便邀她俩一道而行,那少女却推说还有事要与那老人谈。一番拒绝过后,贺慕二人便离了那洞。 刚走一步,贺夕便一把将长发拨到胸前,拉过慕凌舜的手,整个人绕到他前方,背对着半蹲弓身,将他往前一带,背起了他。“舜舜,别下来。” 估计是此前欲要背他好几次都被拒,有膈应了所以才加了这句话,顿觉得这话窝心,这人也可爱,整个人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双手环肩,头靠在脖间道了声:“好。” 刚走几步,慕凌舜无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是两名女子站于洞前,与他们挥手道别,如梦似幻,看不真切,讶异之余直了下身子,示意贺夕道:“夕郎,后面。” 贺夕一回头,不过眨眼功夫,那处哪里还有人?不过是置身于漆黑洞府而已。 “这……”慕凌舜惊讶之余,看着莫名地有些感伤,这就是命吧。 就连贺夕也看了出来,感叹道:“看来这报应已到,那两位也都是仙逝之人,想必鬼帝寻她们来都是因那阳间早无相助破案之人了。” 但真听到此话的慕凌舜反而毅然决然地道:“不,阳间,这事还有我俩。” 贺夕听着这话说得铿锵有力,笑言:“舜舜是感觉好些了?” 慕凌舜又有些懊恼地耷拉着,其实还是感觉浑身无力。目下好不容易案件有些进展了,反倒是他病怏怏地拖了后腿,再说他们两个重遇,当是有许多事情要做的,偏这时候身子不行。 贺夕感觉背上又沉了回去,担忧地问道:“怎么了么?” 慕凌舜坦然道:“就是身子不大舒服。我以前不觉得,如今才知有个强健的体魄是多重要。你说那法阵会反噬,怕不是也会对施术者身子有害,怎还会有人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忧虑的是他的身子,这人却自动联想到了不想干的人身上,这过于广泛的同理心让贺夕并不赞同,“舜舜,你我皆不是其中之人,此事无需明了的。” “……” 听出他意之人头靠肩,静默了半会,随着步子晃荡,身子虽是沉乏,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思绪反倒比平日还活跃些,将那老妪的话又重新细细想过一遍后道:“夕郎你觉得若像那位老者所说,齐泽当年提醒过要对墓穴加强守护,那么定当是知晓里头是何物。可这是他们族内的秘密,藏得好,埋得也深,作为族外之人是如何能得知那东西会祸害世人?” 贺夕问:“你对齐泽这个人认知多少?” “不多,他就是公主请来教我练武的。再说他四年前就不在了,就算他真知道些什么,又怎会告诉一个那时与这事毫不相干的我?” “这点确实。但依方才那位老人言,齐泽在这并没有衣冠冢也没立碑,我倒有一猜想。” “是何事?” “你之前说过齐泽送回京的是一具不完整四分五裂的尸体,且你并未前去悼唁。而我这处听闻的是他尸体残缺不全,面部损毁严重无法辨认。所以我怀疑齐泽没死。” 慕凌舜赫然,但他知贺夕不会信口开河,无端猜测,“夕郎是知何事,让你有此怀疑么?” 贺夕道:“还记得我与你重遇,第一次是在元宵夜。我会去,是因在那之前收到一封匿名信。那日回房时桌面上刚巧见到那信,上头有让我去一趟洛京,并未说得详尽,只是说久寻之人会重遇。我问过,可庄内无人知那信从何而来。所以我只是抱着尝试之心去的,不曾想还真能遇见。虽喜,可见你似一点都记不得了,我谙知你性,若是贸然相认,怕你就跑了。所以先回庄一边处理手中之事一边想个理由去寻你,可巧朝廷就来要我协助欧阳家之案,我知你会去,这才有了后头之事。” 这事慕凌舜是头一次听闻,心上又喜又忧,喜的是贺夕还记得自己,并寻来了,若不然都不知此生是否还有重遇之机,忧的是他们之间再遇并不简单。“所以我俩相遇是被人安排的,你是怀疑那匿名之信出自宁泽么?” “你的行踪如此隐秘,改名换姓,还足不出户,怕是连皇宫里头知的人都不多。你身旁都有谁?你想想。” 慕凌舜感觉体内贺夕与他的真气正一点点消散,神识又有些飘忽,低声在耳畔继续说道:“可他并不知我姓甚名谁,从一开始,我便是以萧玖的身份与他接触的。再说若是他没死,能躲去哪?他如何能不回京?又如何能逃过如此之多官差大臣的眼?” 贺夕长叹一声,眉心紧蹙,“难不成是我多心了?不过宁泽这事也已有好几年了,我们目下要寻得更多怕是也不易。”忽感那驮在背上之人头往他颈处靠了下,不知是否累了,关切地问道:“舜舜,你身子何以如此之弱?不若先随我回山庄作番调理如何?” 这次的问题,无人回答。 第三十四章 春塘山涧 十四年前 此时慕凌舜已在洞中两年,渐已摸清了些,慕氏一族常年居于地底,被他们自己人戏称慕灵谷——慕家人终其一生乃至灵魂都离不开之地。 洞中结构复杂,易守难攻,且他们一向自大,自认为无人可逃离,所以除了几处地方外,并未对他作任何限制。贺夕这日被慕申叫去帮忙,原意是让他自己练武了,可他偏选择再去洞中探寻。 此时前方传来细细的谈话声,他寻了处隐秘之地,偷偷望去,是慕三娘与一女子。那女子看着面熟,却想不起来何处见过,直至后来他再次忆起才发觉这女子便是他来这第一日见那宗主时,右侧三女子其中最为年轻的那个。 听那女子道:“三娘,你与我一同离开此处可好?” 慕三娘一下惊赫,赶紧往她唇上一盖,往四处张望两下,战战栗栗地说道:“莫要再说这话了,上一回你去,多久了才回来,他们已是有所防备了,怎可能再逃?” 那女子叹道:“三娘你又记混了,秦娘已不在了,我是欢儿。若是再不走,我俩此生怕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慕三娘低头,“我怎不知你不喜二哥,可族里规矩甚严。且你不记得叛逃出去的,回来都遭到了各种对待?连猪狗都不如,也就只有前些年带回的那两个有所不同,但你知那群疯子,今日待人好了,转眼明日就是将人分尸的,我不愿你也同样……” 慕欢儿急道:“可我不喜他,他也非是钟情于我,只为了个繁衍,与兽类何异?硬将两个心有所属之人绑在一起有何意义?” 慕三娘抚上她的脸,将她的话重复念叨了两下,“是啊,有何意义?活了这么久了,我竟不知为了什么,你若不在了,我便是连死也都毫无意义。” 慕欢儿脸上一阵欢喜,又有些担忧,“这事我们需得从长计议,我记得书阁有条密道。” 慕三娘即刻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下起身,确认四周无人,才又低声说道:“先去探一下,再作打算。”估计还是觉得那地不安全,又摇了下头,与慕欢儿耳语交流了一阵,二人便匆匆离了去。 这书阁是何处?从未听闻。归来后慕凌舜便盘算着要如何从慕申口中得知一二。 只是慕申这人油盐不进,且一早就将他俩一切,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旁敲侧击,制造突发事件均起不了任何作用。 直到一年后的一日,被派别处做事两日不见的慕申回来这事才有转机。 “你们两个今日不用练功,去春塘山涧取些草药回来。”慕申一张嘴便是吩咐他俩做事,根本不与其作别的交谈,这已成了惯式。少年们淡漠地连回应都是敷衍的一个嗯字,全当面前这是那告示榜上粘贴的一张告示纸。 春塘山涧在石洞的最北端,平常都有人把守。慕凌舜虽知,但却从未去过。 往前走都是些光滑的石壁,大约二三十步,随着两侧岩石相距变大小路也变得宽敞。穿过一拱形洞口,眼前豁然开朗。这处居然别有洞天,顶上开阔的圆洞外是月明星淡,但月华落在沿壁流出的细泉,潺潺地带出一条人间星河,旁侧点缀着零星小花,一地的苍翠铺满整个洞窟,远处白雾如轻纱般漫起,为这片空潭水冷平添几分神秘。 慕凌舜已记不得究竟有多久不曾见过如此生机盎然之地了。若是从前他定不会去留意,只是此时此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唯恐过了这个村此生都不能再遇那店了。 忽而眼前何物闪了一下。是什么?首先发现的贺夕拉着他的手,往水流处走去。走近才听见有虫鸣此起彼伏,不知彼此间诉说些什么。 “看,有鱼。”被指着那溪水里是几条细小的鱼,鳞光闪闪,相互追逐游戏。 慕凌舜伸手下去,此处的水比外头的还要再冰些,那种透彻心凉的感觉让人为之一振。他拨弄着溪水,泛起的涟漪让水中的小鱼纷纷四散。见状,迫不及待地卷起裤腿,鞋子一飞,欲要走了下去。 “小心!”贺夕先伸手去拉他。 “不怕。”他怎么说也是在山野间长大的,这种深度的水连他小腿都没不过,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着站岸上的人,忽而玩心一起,一手下去一拍,水花飞溅到贺夕裤管,湿了些,他连忙道:“别闹。” “来,下来。”那湿漉漉的手,也不管愿意不愿意,一把握住人就想往水里带。 “等一下。”贺夕抽出手,将外衣脱下,叠好放在一旁,卷起裤腿脱鞋,慢慢地走了下去。 “看,这有一条。”慕凌舜不待他全部走下,便俯身去捞鱼。这鱼相当细小,跟他那山间的没法比,手还没碰到就已经在指缝中,溜了。可他并不泄气,反觉得十分有趣,本来他就不是为了抓鱼。 一转头发现贺夕正在全神贯注地凝视水面,遂而玩心大起,捧起一拨水泼向贺夕。飞溅的水滴,这下连头上都湿了,擦拭间见对着他开怀大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人,嘴角先是提上一弧度,心情也舒展起来,也跟着笑了,一下山洞里满是欢声笑语。 俩人均是小孩心性,这一顿嬉闹之后,是完全把采草药之事抛诸脑后了。 那溪流淙淙,浅可见底,慕凌舜眼尖忽见一鱼儿在弯腰寻鱼的贺夕脚边游过,伸手一抄,可巧那边一个起身,他一个没注意,整个人扑在贺夕身上,双双跌落于水中,溅起一阵水花,浑身湿了个透。 “糟了。”慕凌舜连忙喊道,伸出湿答答的手往贺夕身上摸去,“有磕到没有?” 此刻就坐在贺夕胯间,慕凌舜的靠近能被清楚看到自濡湿鬓发处的水珠沿着秀项滚落至被打湿散乱宽大衣衫的前胸,手上大幅度搜寻让那一片白瓷般的肌肤露了出来,隐约地内里茱萸也能被能窥见。 莫名地感到面前之人身子一僵,慕凌舜一抬眸,对上那因匀粘水珠而显浓重睫影下的明眸,似有些与平日不同,抚上微张的鼻翼旁侧,掠过眼底,怔怔地问道:“怎地脸红成这样了?” 此话一出,令那僵住之人呼吸略微地加重。两人虽自进洞始便同吃同住,日夜相对之下,加之洞中昏暗,并未为意,此时对面而视方觉儿时相熟之人已兼具少年外形。月光之下凝肤胜雪腮粉唇红,特别是因此时心境转化,将那眸中蒙尘扫尽后是澄净清亮,半阖之下延绵至眉梢略带风流之韵,又带几分仙灵神秀,凡间少有。忽感心间某处此前所撒下的种子似有了萌芽的趋势。 咻地一声忽自草丛中传来,惊觉的二人一下分离,草丛里头竟钻出了一物——眼周有一圈黑毛,四肢短小,皮毛灰棕,尾巴上还有四圈环状的毛。是一只狸猫? 慕凌舜和贺夕两人四眼跟那狸猫对视,发现这小家伙居然不怕人,它不走,就蹲在那一动不动。 二人对望一眼,默契地一人一边慢慢地从水里挪出,两边包抄。渐渐靠近时,慕凌舜一扑,那狸猫一闪,跳到贺夕跟前,在他眼皮子底下唰的一下从两脚间冲出。 “追!” 那小东西也是聪明,将二人引到在一片湿滑的石面上面追赶,好几下慕凌舜和贺夕都感觉要抓到,都被他闪了过去,还害得慕凌舜差点摔了一跤。 正想改变策略不去追逐之时,狸猫咻地一下窜进了一人高的草丛里,这片草域被雾气挡住,不确定里头有什么,二人不敢贸然前进。这时那小家伙又从草堆里伸了头出来,仿佛是在等他们。 慕凌舜一阵惊奇,“这小东西不走了?”一回头却见贺夕正往回走了,不解地问:“这就回去了?” “等我一下。”听到这话,他就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后又不放心地想要跟去,却见贺夕已提着俩人的鞋走了回来。 这份体贴的让慕凌舜一阵欢喜,道谢后迅速地将鞋穿上。而后就发现他们这一来一回,那狸猫分毫未动,更是确信这小东西就是在等他们了。 前方压来高草犹如一双大手要将他们卷入黑暗的深渊。有些胆怯,牵着贺夕想要迫使那份不安消退。 “要去么?”慕凌舜问贺夕。 “去看看?”贺夕也不太确定。 “去吧。”慕凌舜如此说着,这狸猫看着是有灵性,且此前从未见过,若是自外头进来的,跟着它兴许就能寻到那出处了呢?不作多想便牵着贺夕,跟了上前。 那小家伙又一下没了踪影,他们艰难的拨开埋过来的草堆。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睹石墙,这处的石墙与其他地方的一样,光滑冰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高度。不禁有些泄气,却感觉贺夕拉了拉他的手。朝那所指那头一看,就在离地约一掌处石墙居然有开了个小洞?!慕凌舜一阵惊喜,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做梦。 这石洞只有一小半人高,若是大人是钻不过去,可对于他俩而言,那是轻而易举的。 慕凌舜摸着石面感觉到手上阴冷且湿滑,跟外头溪边石块触感差不多,想来此处应该也连着地下暗河支流,只是前方黑黢黢的,光是看着便让他冒出一身冷汗,心悸不已了,直愣愣地矗在外头不肯进入。 贺夕感觉牵着的手上微颤,手心有些湿润,便用指腹在掌心中揉捏了下,温声道:“我先去探探。” 慕凌舜低头思量,那洞穴也不知有多长,与其让他一人在此地等,更愿意一同去冒险,摇头,“还是一起。” 跟在后头的人半抬头,只用余光追寻那白衣身影,根本不敢直视前方那幽暗,总想着若此时跳出何物,这狭窄之处根本无法躲避。再往里爬更是方寸难视,只能听声辨别。又过一段,忽闻“咚”地一声响。 “怎么了?”急急地问道。 前方静默片刻,才回道:“没事,撞到头了。要小心,待会记得左拐。” “好。”听从那令人安心之语后是一拐弯,意外地见有微弱亮光透出。 倏然既喜又悲,喜的是终可以离开这阴暗潮湿之地,悲的是这看似烛光,换而言之他们大有可能还在洞内。 前方的贺夕往里探了探头,“没人……”用手往前推一下,接着啪啪地几声脆响,不知是何物倒了。听他道:“是个藏书之地。” 慕凌舜赶紧爬上前一看,这是另一处洞窟,比他们住的稍大些,墙上都是人工凿成的方形小孔,里头放着各式各样的书卷,中央一张圆形石桌,放着些许书卷及一盏油灯。光便是从那透出来的,像似有人方才还在翻阅这些书卷,只是现在人不知哪去了。 他们爬出的洞口正是那些墙上方形小孔的其中一个,地上还散落着先前被贺夕推倒的竹简。洞的一侧放着一座巨大的屏风,上头用苍劲的笔法书写了满满六扇面。 慕凌舜一下惊觉,这难不成就是书阁?刚想与贺夕说道,却见那额前一鸽子蛋大小的红肿凸起,心疼地询问后才将那日从慕三娘处听来的诉与他听。 此后二人将那整片地搜寻个遍,可除了进来那口,再未能寻出另一处来。 慕凌舜心想难不成书阁不是指这?还是将那小洞误认为是可出去的?亦或是事情败露,已然被封?不过话说回来,确实自那次起便再也没见着她们二人。所以到底是出逃成功或是失败此时都无人能问。 二人又走回石桌前,贺夕随手拿起一摊开书卷,仔细研读。慕凌舜也将头凑了过去看,只见里头写了人名,年岁,病因,症状,处方,剂量,以及用药过后的反应。想来应是一本哪位大夫的诊集。他对这方面并无研究,大抵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贺夕知道,便留与他,自己再另寻一册,却发现这些都是诊集,才往那一面墙的书找去。 不知过了多久,贺夕感觉那灯忽明忽暗,看似要灭,此处没有开顶,若是灭了便寻不到出路了。二人商量了下还是放下手中之书,自小洞返回。 外头的狸猫已不见踪影,沿着水流,看到放在一旁的竹篓,慕凌舜这才想起还需要去采药。只是看向洞顶,原本还处在中央的明月已偏斜到一侧,地上的雾气比方才的更浓,已经完全不能去找草药了。 回时慕申正坐在清冷的石凳上一人独酌,见是空手而回,每人罚了一板记便让他们回去歇息了。直到此时二人方能交换彼此所见。 贺夕道:“我看的那本,初看都是寻常的病例,偶有几条只记录病况,病因写着药偏性还在旁加注了一小点。我初时并未留意,但你猜怎么着?越往后是越多,到后头几乎都是。但奇怪的是,这些人的症状不尽相同,轻者只是偶尔出现幻觉,形似离魂症,疯言疯语的多,重者或癫狂或自残甚至死亡,不知此前将这些放于桌上之人是想查什么。” “那些人都姓慕么?” “非也,我原也以为是慕家人所看之症,但少数有写明是何处人士,那都并非是在此处出生。且里头有些话我比较在意,大意是年纪越小偏性越少,但也有特殊体质的人,他们称为药人,可抵抗那强烈的药性。但具体这药是何药,用来做什么的丝毫未提。” “药人?这说法何等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慕凌舜侧头思量,奈何脑中混沌一片,末了还是摇了摇,“想不起来了。”末了他对贺夕一笑,在他肩上一拍,“交与你看果然是正确的,懂的是真多,也细心,此后就靠你了。” 这番话是令贺夕定神地看着面前的人。慕凌舜从不吝啬对他的赞言,这是在那腐朽规矩繁多且森严的贺氏山庄内,自出生到离开都不曾听过的。生来即被教导努力是常态,谦逊是必须,从未觉得自己有何特别之处,却在此听到了另一番解释。心上生暖,稍至脸颊后,赧然地笑着。 正在此时听人长叹一气,“寻不到出处,谜团反倒是越来越多了呢。” “别急,至少那地方可以再去。我看里头书相当地多,指不定真能寻出些什么来。”贺夕遂而作出番安慰后二人才入洞歇息。 第三十五章 洞中初情 上() 自从少年们发现了一处,在这两年间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向慕申提出采药,从而进到书阁内。 只是书大多晦涩难懂,且要兼顾采药,每次能看的并不多。但幸好贺夕看得快也懂得多,渐渐下来,书阁已有一半被他翻过了。 这日二人又是以采药为借口再次获得进入的机会。慕凌舜才看了一会,便听到贺夕啪地将书阖上,这读得也太快了吧。难不成光是进洞的这些时日就能令他进步神速? 他疑惑地抬眼看去,却发现少年正偷偷地瞄了他一眼,迅速地又低了头去,将手上攥着的书压在身下。 明眼能看出紧张得异常了,更是勾起人的好奇,难道是看到什么秘密不成?那为何他不能看?便走了过去,蹲下身问道:“怎么了?” 只是靠近身旁,可少年却像见鬼了似的猛地一下起身,砰地一声可巧撞到他下颚,害他一下咬到了舌头,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干什么?”他痛极,喊了一句。 “呃……对不住。”贺夕怯怯地即刻道歉反让他觉得是自己反应过大。却见少年的脸比他因憋疼的还要红,以为是被自己撞的,便伸手想替他揉揉。谁知他一靠近,那人又见鬼似的跳着躲了开去。 少年此前一向沉稳,从未见过他对何事有过如此之大的反应,只是这不寻常的表现让人更是火大。不满他不过就是普通询问,被一下迎头痛击不止,还要遭此对待。 瞄见方才因慌乱而被遗弃在地上的书,一下奔了过去一手抄起。少年瞬间慌了,连忙喊道:“别看!” 越是不让做的事自然越是让人想要去做,他翻开,见上头没有书名。开篇第一,就是个故事,说有书生夜间读书被鬼缠,继而总能做些淫梦。到了第二页,直接在上头就是两副画了,第一幅是两人亲在一起,第二幅就是干脆两小人赤身缠绕了,也看不出男女,啪地一下也赶紧把书合上。 这正儿八经的藏书阁竟然还藏着些淫书秽册?这是他没想到的,总算能理解为何此前贺夕反应如此之大了。 贺夕在一旁扭捏着,“所以说让你不要看了。” 他一抬眸察觉贺夕此时脸与他靠得相当近,近得都能看清眸上根根纤长的睫毛,直面而视,有温热的气息打来,瞬间心上一慢。一阵赤热自他脸上聚来,烧至耳后,偏了下,侧目开去。 贺夕见状,这反应与自己的相差无两,并不嘲笑。看着红粉花飞的侧脸,呼吸莫名地急促,他双掌撑地,缓缓地靠了上来。 当唇上被覆盖,慕凌舜也不躲,只感那两片唇意外地相当之柔软,眸眼半怯半抬地对上那双剪水秋瞳,诚然这人确实生得好看,此时靠近,更是令人陷入其中,目不能斜。楼内本是静得只剩烛火的燃声,如今还要再加上他愈发明显的心跳声。 没有任何拒绝之下,让人更是胆大,本只是撑着轻吻之人,悄然地变换姿势,将愣是紧攥着横于二人之间的书册拿走,跪坐在他两腿之间,一手环于腰侧一手置于后脖,微压着他,舌尖在唇上轻挑。 慕凌舜不知应给予何种反应,于是双唇紧闭,任外头碾磨徘徊。谁知过于紧张再咬到舌尖,剧痛地一颤,唇刚启,对方那灵活之物探入伴随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 刚进去却寻到一丝甜腥的贺夕诧异,在上头轻扫,发现是舌尖上被咬破了一点,便安抚似地轻轻舔舐,却带来了阵阵酥麻,让慕凌舜忍不住打颤。 这一下下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挑拨,撩起浑身的痒意。相对于贺夕明显略高的技巧,他这边倒显得笨拙得可以。可他俩相处的这几年也没听贺夕有提过什么心仪之人,难不成此事还能无师自通? 正当被吻得七荤八素,渐升体温让身子也开始有了变化,当然,这变化也不只是他这边的,就刚那刻意更换了下的姿势,是清楚地感到对方胯下那物亦有了抬头之势。 他虽未经此事,可同为男子,也并非不知那玩意儿翘起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原不知能勾起情欲的并非只有男女之间,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两人此刻都只停留在亲吻阶段,明明高耸着的都杵半会子了,也不见有下一步动作,慕凌舜便想伸手去摸摸。 这下倒好,原本贺夕还能自持,一碰,先是一个激灵,后迅速地退出了原本被他口舌侵占之地,呼吸更为急促地看向那被自己吻得嘴角眼梢均泛着红的人儿,顿时有些失神。 慕凌舜指了指那处问:“不难受?”而后侧目指了指自己又说道:“可我有些难受。” 这番实诚让贺夕最后一根理智直接崩掉。 可听他问道:“那要拿它怎么办?”这撩火之人不懂灭火,在慕凌舜听来甚为好笑,刚还想夸他无师自通呢。可转念一想,他又何曾不是自出生至此都没遇过这事,如何能一下都会? 遂而指了指地上那书,“也许里头有教?” 贺夕偏目又转回,顿了顿,“你确定?”其实那书也不厚,合着也就十来页,早就翻完了,只是里头尽是些男女淫事,而他俩…… 可那处实在涨得厉害,憋得人不住喘气,他盯着慕凌舜看了回,问道:“我来?” 那言语中的不确定慕凌舜并不疑,催促道:“怎么都行吧,先解决了再说。” 未容他多想,贺夕是再度吻去,只是这次比上次的还要狂乱。感到腰间系带一下被扯去,一双滚烫的手紧贴两侧肌肤一路攀爬。旋即酥痒之感袭来,于是颤抖得更为厉害。慕凌舜被抚摸得想笑,贺夕的动作却比他想得更快,三两下将人剥了个精光,连同他自己的也仍到一旁。两人倒是一下子坦诚相对了。 慕凌舜本来浑身燥热,这一下又觉冷,不住地想往温热靠去,小腹上硬物刚好撞到对方早已站起的,稍被依偎顿感舒服。 贺夕顺势牵起他手,往下方粗壮的昂扬摸去。说实话,慕凌舜他自己也不是没试过遗精,但这般实打实地去下手去做,那简直屈指可数。毕竟一来他没有心仪之人,二来光是应对洞中琐事留存的精力本就不多。此时摸到已浮于表面的脉络,凹凸不平多少让心里感觉异样,手于是缩了下。 他这一缩,让贺夕生出一阵错愕,被错开的投视,只能将口中肆掠放缓,转为温柔的厮磨,安抚那内心的不安。 二人的昂扬都被握在贺夕要凉上几分的手中,交叠,来回套弄。少年的手,因练武带着薄茧,划过的每一处都增添几分刺激,经由摩擦,愈渐升温。 手速加快的同时,口中被愈探愈深,慕凌舜一时提不上气,退出喘了几声,又被复叠的唇给堵回去。说来也奇,这应似要窒息般的难受,却带来了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意,又有蚀心酥麻难以自持,便扭着臀,想借此缓解一下。 身前的肿胀终是经受不住,率先将浑白的浊液释放到了对手上,更有的冲击而出至半空,洒在两人胯间。 他是舒服了,但贺夕那玩意儿还翘得老高,因方才他那退缩的手,心里头有些许的膈应,遂而转身,自己去捣鼓。 直到被贺夕放了开来,慕凌舜才将对方的身子完全看清。虽一同生活了些年,可沐浴从来都是分开,除去上次于溪边玩耍,可那也已过去数年,少年早已成长了许多。平日里穿衣看不出,那是与自己无论如何都显得瘦弱的骨骼不同,虽还带着些少年的青涩,经长年累月的武力训练,身材匀称之余,臂膀及大腿上的肌肉都已相当结实,令人羡慕。 不经意瞥见贺夕不可同日而语那杵着的,尺寸也比他的大了不少,上头被揉得殷红,口子上都已渗透着白液了,却始终无法释放,可怜兮兮地被继续捣鼓着,又似对他呼唤,需被拯救一下。 慕凌舜看那可怜劲,心有不忍,“没其他的方法么?”他问。 贺夕手上一停,转头看见面前的人因浑身轻松,两腿半盘着,大方地将那在不太浓密黑林中伴着水光粼粼的半软之物全部展现,就在他视线追随着流淌的滑液,一路延伸到半隐在囊袋后头的幽径时,胸脯起伏加快,伴随着愈重的呼吸,低声问:“你要帮我么?” 怎么说这也是与之朝夕相处之人,若是有求,又怎可能不答应?慕凌舜随即答道:“可以。” 这方说了要帮忙,可贺夕又回缩了下,不去看他,似在犹豫,继而试探地问道:“可能会有一点疼?” 不明所以这边回道:“练武也疼,就不练了?” 贺夕遂而侧目,点点头,“你躺下。” 慕凌舜虽是狐疑,可还是乖乖地躺下,地上的寒气让他一下又坐起。 “抱歉。”贺夕说道,旋即拿来自己的衣物放于身下。 慕凌舜看着面前那还杵着的物什晃了两晃,笨拙得可以,忽觉相当可爱,不由得在内心笑了出来。 可也没乐两下,就待他躺下了,温热的双手就托住他臀下方,揉了两下,顺着大腿下方蜿蜒向上,就在被抚摸得怪异令心中一凛之际,停在膝弯处的手稍一用力,曲至胸前。 这番举动让他有些震惊,私处这算是被全然暴露。自能自行穿衣,从未曾将那处展于任何人前,所以这是要如何个助法?方才也不过是心急火燎地想要解决顾不及羞,这下倒将他的耻感给倒了出来,不住想要用双手覆于下身之上,颤声地问:“这是要干嘛?” 可他这盖也没盖全,这一举动,是连他未经人事粉穴的外端也展露,紧张得穴口翕张引来了注视,“可以进去这里么?”贺夕问。 “进哪里?”就在他发觉对方目落何处,大略猜到究竟意欲何为。可,这是对的么? 不待他深究,那直视下是印证了他的猜想。后庭外端被指尖轻柔抚摸,皱褶上被轻刮本就引得浑身一颤,稍一用力,掀开软肉即被什么戳入,受刺激地瑟缩了下,异物侵入陌生之感令他甚为不适,顿生逃离之想,欲夹紧双腿。 试探着进入的指尖被一片柔软紧锁,那触感让贺夕头皮一阵发麻,但因感里头实在拒绝得厉害,他叹了一口气,只能选择退出。 可就这一叹呢,慕凌舜再对上那眸光中是无比熟悉的温和,伴随而来的,是那份同休共戚后所催生出相当强烈的信任感。抵抗之意顿无了,又乖顺地将腿分开。 贺夕眼底分明掠过诧异的,可他不说。转而低头又专注地凝视着谷中深沟,用那沾满浊液的手指,再度伸往那幽深之处。 每到一处按揉皆是温柔,因不大熟悉,只能尽量将每一处都照料到,偶感内里呼应地一颤了就在上头停住,而后问他疼否,直到他摇头了再往下一处。 虽谈不上舒适,可就在一遍遍地试探下,慕凌舜渐渐地感到那处也没了最初的入侵感,还伴有丝丝的欣愉。 大略是感到差不多,贺夕停下,退出后取而代之的是早就蓄势待发的灼热之物。 “可以么?”贺夕问。 得到因方才那指探感觉不太差的慕凌舜同意后,坚挺的阳物就在扩充过穴口前,加之有精液润滑的相持,往里那心驰向往之地顺利地钻进了一小段。 初感确实不算太疼,可他不知这才是刚开始。那头处被抚慰了下自当不能满足,促使着它主人进行更为深入的探访。当窄道再度被缓缓撑开,侵入感复回之余,更疼,便将进入的异物锁死。 贺夕被夹得也疼,进退两难,遂哄道:“放松些。” 慕凌舜此时疼得眼角都憋出了泪,脸上煞白,额上也不住渗出汗珠,他都不知这人说的是否正确,且无论如何只希望快快结束。双手抵在那人胸前,摇头道:“不行,疼!” 贺夕见状,这可是他一向珍视有加之人,二人又一直相持至今,若不是因那书,也不致于此,此时不愿,即便心痒难当,也还是再次选择退出。“还是我自己来吧。”他说道。 这一退,在看清面前的少年因涨而疼得通红的双眼,心又软了。再看着那比方才还要艳红的硕大,若再不出,该不会废了吧。他俩现如今都坦诚相对了,若是因这事心生嫌隙,他不知贺夕会不会就抛下他一人。此时心中一团乱麻吧,也不指望能再想别的事来,于是把心一横道:“行吧,再来!” 贺夕意料之外地怔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本就对面前的人没心防,这下直接门户大敞,再次迎来那热物缓缓进入了。初感仍是疼,只因那处本不应拿来这般用的。那扩张得边缘更是泛白,双手拽着身下衣衫,曲着的手指几近要将那处揉烂,他自认为已足够放松,但那口实在是紧,也不只他疼,就连贺夕也被夹得生疼,又不得其法,卡得不上不下,两人都急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那滚烫之处仍在艰难地于紧致甬道中推移时,不知掠过何处,引出慕凌舜的两声低吟,又感阵阵酥麻自尾骨冉冉升起,随即而来便是那绞拧的口终是松了些。 此刻细微的改变,贺夕能感觉,于是便停驻后转为细细地碾磨。慕凌舜忽感快意慢慢地积聚,飘然上升,轻浮于云端后又坠落。零碎的呻吟也伴随而至,更是将那热物自觉地往里层层推送。 既是得了法,摸出了窍门的人复又将那双腿抬驾于肩上。又附身吻上,交织着细碎呻吟无处逃去了,还将流不出的唾沫一并吞去。撑满幽穴的那硬物又开始掠地的攻势,一进一退间与之交融的柔软润滑一起迸发出淫靡的声响,碾压厮磨之处不住地加温。 被顶弄得舒爽且涨,痛感也被取而代之,让那密道里除作润滑用的精液外竟自行产出了清液。本被撑得连皱褶都抚平了,根本毫无间隙之处,渗出了些,洇湿衣角。这不可思议之事,是慕凌舜从未想过的,自己的身体竟在情欲控制之下如此地配合对方,仿佛天生就该行此事一般。后方再来一记深顶,撞得他神思难聚。 次次都整根末入,都有无数张小口紧紧地将其包裹啜住,不允许抽离,于是让人备受鼓舞地一个抖擞。此后的抽插变得更为顺畅,每每至达最深处,方才退出,又周而复始地挺入抽出。 零星吟语偶有逃离被堵严的口中,本应是少年嗓音,略带些隐忍的沙哑,再配上浓重的喘息之声,好比那催情的媚药,让人血脉喷张得不住将胯下之物于狭窄的小穴内不住的挺进。 两具交缠的身躯,随着双方的律动,承受一方已然是腰腿酸软,架不住地要往下滑去,又再度被提了回去。眼看抽插愈渐纯熟了,可因此前憋得过久,只十来下,腰身一挺,浑身一抖,一股热液喷涌而入,似要将人融化。 此时的二人都有些筋疲力尽,贺夕才完全松开了他的嘴,放下腿,撑起的身子也不住地喘息。看着身下之人,眼眶红肿,眼神迷离,被他吻得更肿了的唇不住的喘着粗气。那还是少年的青涩,胸前是一直被他忽略的诱人小巧两点,小腹上尽是黏稠浓腻的白液,莫名地有种魅惑人心的情色,却并不靡乱。再看着两人还紧密连接之处,嫣红的穴口还不住渗出白液和清液,水光粼粼,不觉得小腹一热,血液又要往某处集中,初尝禁忌的少年暗叫不妙,这般下去何时能了? 生生地忍下这躁动,将散落的衣衫捡了过来,慕凌舜揉了揉酸疼到不行的腰,感觉脚上也有些痉挛,身后仍是胀痛不已,要不是看到贺夕已离身,真怀疑那处是否还留存体内。他也不敢坐直只是翻了个身跪着,这时身后那装着的浊液自他白皙腿根处汩汩流出,本应被肏得魂掉了一半以至于许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他,羞耻之心又复归来。伸手接过贺夕手上提着的衣衫,往那处擦了擦,却止不住股间又被吐出了更多,抬眼对上贺夕,四目相交,两人均脸唰地一下红了,将目光移去,快速地将中衣穿上,衣衫被濡湿之处传来浓浓的檀腥味无不昭示着这两人在此处所干的淫事。 这时门处传来了脚步声,两人均被吓得一个激灵,快速地将翻开的书籍还回原处,那脚步声走得飞快,来不及再返回那洞口了,贺夕见状将两人衣衫收起,拉着慕凌舜一下藏到了屏风后头。 贺夕也光着膀子,慕凌舜下衣还未来得及穿,凉飕飕的,单薄的衣衫并未让他感觉有多暖,加上酸软的双腿,不住地往人身上靠过去。紧贴着的两人彼此感受着对方心跳,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门被一下子拉了开来,一个头探了进来,见里头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狐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踏了进门。那屏风背后是墙壁,贺夕特地将它拉近到与墙壁没有一点缝隙,幸亏他俩身体还未完全长成,抱在一起的两人竟能藏于两扇屏面之间,且一眼看来还真看不出里头有人。那人四周巡视了一番,未能察觉有何异状,便又离开了。 听到关门之声,上头的少年长吁一气,而低头埋在于胸前之人感受着对方气息在身边缠绕,此时他俩也约等于坦诚相待了,脸上的热度让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基本无异于那熟透的虾子。贺夕能感受到身下之人气息紊乱,只是目下情况不太对,清了清神志,再度强压下邪念,待二人衣衫穿好了,推开屏风自那洞口逃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洞中初情 下 () 这日夜里两人回到自己洞内,此时贺夕将埋好的夜明珠拿出,顿时洞内一片光明,这还是他们在那藏书阁内找到的一小片,但足以照亮这小洞。 慕凌舜趴在草席上,不愿再下来一步,他方才已将身子洗过一遍,但那隐秘之处不知为何一碰就疼,他也没多大去管,就这般随它去,兴许过几天就自己好了。他努力让自己走得比较正常,但坐下那基本不用想,于是他今夜也没去用膳急急地就回洞内歇息。 旁人也许并未察觉,但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贺夕,又如何能不发觉,他走到慕凌舜跟前,跪在一旁,靠近他跟前说道:“还疼么?” 慕凌舜眨眨眼没回话。 贺夕道:“我会负责的。” 慕凌舜蹙了一下眉,他俩这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一直就将此事权当是纡解欲望而行之举,何况他还是个男子,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被人夺了身子最多也就一疼,何来的负责一说。于是撅了下嘴,“不需要你负责,何时能出这地宫都不知,难道我们还能在此处成亲不成?”他脑子里能想到的负责也就是成亲这一种可能。 贺夕居然还认真地回道:“也并无不可。” 慕凌舜忽而又想起慕三娘那事,恼道:“那你不想出去了?你若还想出,我与你,这事,此后再说。” 贺夕不知他为何恼了,有些急,攥着他双手,“怎地以后再说?我……我们这事也不是儿戏,我……”他又没继续往下说,低下头,抿了抿嘴,他自然不会告诉眼前之人,若没这档子事,那也并非一时兴起想起此前好几次梦境,以及清晨那遗精,他曾仔细地确认过自己的心意,不应有何问题,且他都甚至想好他俩的可能以及将来,可目下…… 贺夕偷瞄了一眼趴着那人的翘臀,“我帮你上药可好?” 慕凌舜一怔,“哪来的药?” 这时贺夕从衣袖内拿出一盒药膏,“问慕申拿的。” 慕凌舜怵然,“你问他做什么?” 贺夕道:“我没说,只是说伤着了,所以问来的。” 伤哪处?慕凌舜不禁想问,想想又将此话吞回了肚里。 贺夕再三问才得了允许,便爬上草席,将侧躺之人亵裤褪尽,露出白皙的腿根处,小巧的前端乖乖地埋在里头沉睡。脸上一热,视线后挪,摸上那饱满的臀部,浑圆且柔软的手感相当好,忍不住再揉了揉才小心地翻开那两瓣。里头是肿得厉害,却如绽放之花般引人注目,忙收起心神,将手上药膏往那地轻柔抹去。指尖刮过褶皱,因沁凉之感刺激,是自觉地含住探入的指头。指腹所到之处是温软,遂忍不住用手指多按了两下。 谁知这番举动倒是让慕凌舜浑身一颤,那熟悉的酥麻之感又来了,忍不住溢出两声呻吟。本因药膏加持后穴已是爽利了些,但被这般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调戏,让他头脑一阵发麻,忍住不去发出些不明之音,带了点呜咽道:“别弄了,再弄我们都得再来一次……” 初尝情欲又血气方刚的少年,听着那声,虽是心中有愧,可一想起此前孽根处被含,在那湿热的幽深处肆意妄为冲撞的那份快感与美好,不自觉地已然升起一份邪念。可是,那处此时不适合再做那事,他深知。于是深吸一气,一而再,再而三地强压内心的欲火。火速地将药涂好以后,替他将亵裤穿上。 跳下床,拉开石门,回头看一下趴着的人儿,说了句“我出去一下”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自然是知他要去做什么了。被留下的人低头看着自身那蓬起亵裤前端,不由得在内心暗骂一句,真是要疯了,这什么身体?怎地弄后头前头也有反应?瞧着那散发着柔光的夜明珠,叹了一声,这日后该如何是好? 过后某日夜间醒来,慕凌舜摸了一下身旁,没人。尚有余温,想是刚离开不久。 独自一人,他始终是不想。侧头思量下,决意起身,披上外袍,自那早就被开了的石门缝中走出去。 穿过一狭窄的地道,来到一清潭前,有一垂落的水帘,这里是他们平日里沐浴之地。 看到其中站着的赤条人影,夜阑人静,无人会过来,他应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未将那口子堵上。用旁边石块将道口封上,见那人仍未察觉,便走了过去。 未着寸缕之人眉心稍蹙,俊采秀逸的脸庞上隐忍着,任凭头顶倾泻寒水打在身上至使浑身泛红,健实微鼓的胸膛被冰冷刺激的两点挺立,水流沿着因练武而隐约能见的腹肌流下,身前那仍不算多的毛发处是微昂的茎体,前端是不多经人事漂亮的粉色,在强劲水流撞击下,仍然负隅顽抗地不想低下去,一撞便弹跳一下地,似是相当可怜。 慕凌舜脱下外衣,趟过潭水,午夜的水寒凉,打了个冷颤。缓缓地一步步靠近,不知是因那水声过大,亦或是心绪凌乱,直至贺夕跟前了也未被察觉。 他伸手触碰到了那在冰冷之下仍有温度的昂扬,那人浑身一颤,一睁眼便是星河万千。 “你怎会在此?”贺夕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被飞溅潮气洇湿看似略带羞涩之人。湿滑的手臂被他刚离开柱体的手掌圈住,将人带离了那水帘。 “你不用躲着我。”慕凌舜轻声地说道,“我……可以帮你。” 他自是知此时的难受,被那冷水都无法冲刷掉的欲望,他也不是没有。 那柔荑般手指轻解衣带,露出瓷白的玉肤透着柔光,虽是瘦但殷实胸膛,同是常年练武的腰间并无一分赘肉,顺着窄腰侧线往下,那让人神往之地还藏在亵裤之后,“很美……”慕凌舜讶异地看着眼前说这话的人,这都是说的什么话。 被覆上的唇微凉,带着水汽连同他的也被润湿。并未逗留许久,看似爱怜地一点一点轻啄,滑过脸庞,耳廓,顺着颈线一路往下。 他低头看着乌黑的头顶,思量着在这洞里,他们怎就发展成这种关系了呢?这难道不是有悖常理,离经叛道么?许是此处寂寞空虚,度日如年?贺夕陪了他五年多,可这五年里他无时不在想这人哪日就忍受不住离他而去。即便他此时不走,以后呢?再有个五年,十年,他仍在么?谁能一直陪着一个人而不起别心?他是因贺夕在所以才心甘留在这暗无天日之地。习惯是相当可怕,如今便是夜里少了他作伴,都会惊觉梦醒,想要寻求一份安慰。贺夕也是如此么?他不敢确认贺夕此时感情到底是因在洞中所缚而流连于此,还是说真情实意要共度余生。若是,若是只一时之念,那么如果能用身体将他留下,似乎也是可以的。 再次回归的唇瓣,对上那黑亮如漆的双目,稍稍觉得他有点走神,便轻咬一下唇边,瞬间回神后,脑后被轻摁,强迫撬开皓齿,长驱直入。 头稍后仰,看上夜空中闪烁星辰,还没有眼前人的星眸好看,将目光又移了回来,专心地与他缠绵。 就在此时感觉身后那手沿着背脊一路下滑到两瓣臀肉间,从他丝滑外部,一直延伸至那隐秘之下的山谷。 他瑟缩了下,上次被蹂躏过后疼痛似乎仍在,此时有些后怕。于是离了唇,将那手拿开,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 贺夕凝望着他,又将人圈回怀内,能感觉那僵直的身子,温声道:“好。”而后便在光裸的背上轻拍,一下一下地。 直到那身子又放松些贺夕才问:“不进去可以么?” 虽不知其意,但还是乖顺地点头。 而后便被带到石墙边,让慕凌舜背对着,手环绕到他前头湿掉的裤带前,一松,缓缓地被退至脚踝。渐升的寒意让他不住哆嗦,却发现身后许久不曾有过动静,不知意欲何为。 慕凌舜能听到身后喘息声是渐重,感到两腿间有灼热的视线,却因无法预测对方下一刻的举动而忐忑。于是他决意转身看个究竟,腰际即被带着凉意的手碰触,突如其来,令人一阵战栗的同时那手继而攀升往上。就在颈脖处感到炙热吐息了,后背被纳入温热的怀中,紧接着濡湿的大腿内侧被一滚烫的热物侵入,引得他腿间收紧,一阵惊呼。 紧贴着的是鼓动的心跳,耳后是隐晦的低语:“放松。” 又感到后臀密封之处渐有了空隙,可就一下,那灼热之物又是一顶,连同前方柔软的囊物也被掀翻。下身感觉之强烈,就在那一下又一下的摩擦间,哪怕是没有进去,让他有种并没有太大区别对待的错觉。上头凹凸不平磨得内侧赤红渐起,愈重的灼烧感引得浑身发热,整个人喘息得更为厉害。 身后之人并不满足于只将手环抱,而是将他前端昂扬也握于掌中套弄。被抚摸的爽利之感一层层地往全身叠加上去,又有腿间热物在磨,双重刺激之下,一股白液喷涌而出,溅在了墙上,弹跳两下,剩下的顺着还未完全褪下的茎璧滑落。双腿有点发软,这时后头啪地打了一下臀部,火辣辣地激得他双腿再次并拢,碾过灼热之地的巨物居然逐渐涨大。却激起了他的羞耻之心,有些不想配合,可身后之人仍将他牢牢禁锢于身前,来回抽插。 “放开……”就在说出这话之时,随着股间一次次地攻略,那硕大一阵颤抖,退到其中之时灌涌而出,双腿之间大片的热浊倾泻,淅淅沥沥,布满下体。 上回还是一知半解的人,这会子怎知此法的,慕凌舜不知,也不想深究。 身后传来一声舒服的喟叹,他转身,便看到眉眼处是激情过后泛起桃红,里头情欲似未消退,稍略皱眉。 贺夕带着些哑音地说道:“舜舜……” “你喊我什么?”这听起来有点女气的叫唤,让慕凌舜甚为不悦。 贺夕不知他为何忽然不喜,见那眸中有些愠意了,便委屈地低头地问:“不能这么叫?” 忽而示弱,有些猝不及防。看着面若桃李而形貌昳丽之人,低顺的眼角处已浸满了水汽,莫名地升上了些怜意,“随你。”撂下这句话后,却发现手被人紧紧地攥着。 那双目未曾褪去的情欲,此时更为浓烈,果不其然听他问道:“可以再来一次么?” 少年本来就旺盛的精力在此时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刚吐物之处又渐渐抬头,若说此前还因为各方面原因不对而一忍再忍,那么当下只剩他俩了,心意稍微那么互通一下,造就了看似没有任何压制邪火的事物。 那抬头的昂扬诉说着它的斗志,慕凌舜将手放在上头,一如方才进来时,即便在那水帘底下被冲打仍等待爱抚的,似有些不同,又似曾相识。用指腹轻轻地拂过凸起的两侧,看到越发地挺拔抬头,叹了一句:“怎地这般不知疲倦呢。” 当他往下移视之时,发现自身前端也同样翘挺,一怔,原来这份贪欲他自己也有,脸上当即飞起了一抹红晕。 贺夕侧首看着他稍红的脸颊,无意识地亲了上去。 被一顿温柔湿润的触碰,让那想要缠绵缱绻之感渐升。慕凌舜双手环抱面前的人,直到密不透风,自那紧贴的胸膛处感受着彼此丝丝暖意。 无声的示意,已是领悟的贺夕将他推至冷泉边上置放衣物的石堆上,半躺之下,前端高起的玲珑玉茎惹眼,于是低头含住。 一下到了柔软舒适之地,前端顶在喉间,温热的灵舌不断围着打转,被伺候得相当的舒服了,还时不时地用牙轻轻地刺激。虽说这技艺也不算高超,但被温柔对待的昂扬还是在里头再度胀大。 “嗯……放开……”慕凌舜捧着他的头示意离开,贺夕一起身,便带着檀腥味的白液喷出,溅在胸前。 慕凌舜看着自己浊液挂着的那胸,还有些溅在了发丝,亮堂堂的莫名带着一丝诱惑,瞬间涨红了脸,想要伸手帮其清理。贺夕却将他手牵住,“没事……” “我帮你清理。”不让他帮忙的人反用手将挂于身上的浊液之处一点点给抹去,从胸膛延伸到小腹最后在来到最为浓稠滑腻的胯间。说是清理,可那份轻按倒更像是将他上半身抚摸了个遍,引起阵阵痒意。 直到他发现贺夕在他胯间视线停留最为之久,而此时对方又正用未曾泻出的硬物在身下光滑的石块上一前一后摩擦着,倒是让那惦记着何处的心思显露得彻底。遂而眼眸低垂问道:“你是还想要进去么?” 贺夕抬头对上那澄净的双目,发觉里头已无拒绝之意,便问:“可以么?”又牵住他的手,倾身向前,“这次温柔些?” 慕凌舜看着含情的双眸,眼中虽是带着欲火,却因极度克制而并未让他感觉害怕,倒是令他忆起这几日与贺夕相处,因其心生愧疚,时不时就对他嘘寒问暖地那份温柔。 贺夕几乎不会强迫他的所有举措,都让他确信这人不会伤害自己,就在被抓手心上一下下地轻挠,耐心等待之下,他点头,同意了。 遂而将人摆正,贺夕的手又从下方摸回,一切似乎都与此前的并无不同,直到胸前红萸处被轻揉,被捏起一小点在指尖中滚动,从未有过快意迅速席卷全身,浑身战栗,他有些讶异地看着贺夕。 这反应在贺夕看来是了然。遂将头垂低,将一侧红珠含入口中轻舔,混着咸甜之香在口中蔓延,进而用舌尖在上头挑弄。 贺夕的唇柔软覆在外围,轻若无物却温和,而里头却时不时或啜或吮,小点上轻咬引出阵阵轻颤,不同对待却都能令人欢愉。伴随而来的阵阵轻吟入耳,渐已紊乱的气息令白皙胸脯不断起伏,晃眼得很。一手将托着后背的人儿不断地往他那侧靠拢,偶然对视遇上的是因温柔对待下眸中所化出的似水柔情。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并未闲着,而是再度滑向幽穴,用同样轻柔的手法在皱褶处揉按。换上一种温柔的体验,双重安抚下令人无比放松,致使到一指滑入慕凌舜也未过多为意。但其实休整几日后的穴口紧致密实,丝毫没有了几日前被拓展过的痕迹。可这番配合得天衣无缝,比任何话语都更能令贺夕明白,是找到正确之法了。 已经泻过两次的身子是更为敏感,就在贺夕将一侧乳珠放开,再到另一处巍巍站立的顶峰之上轻微的掠过,蚀蚁般的酥麻又上来时,穴内已入两指。用指腹不断在内壁揉压,内里一圈圈绵密触碰,和着一阵阵的颤动,在那温热的内里缓缓地漫出些水液,流淌在贺夕指间。他惊奇地拿出一看,是拉线成丝。 此时已是完全躺下的人儿呼吸逐渐急促,半阖眸中渐起缱绻的涟漪,看似有绵绵情意在内。贺夕见状,停止了碾扎,转而将那昂扬放于被扩张过后略微翕张的洞口,只是戳了戳上面皱褶,那小口便乖顺地啜进去了点。 “我可以进去么?”询问之下,稍稍颔首,便缓缓向前,带着咕唧的水声进入紧致湿热的内部。 随着深入,与指尖温柔终归不同,胀感强烈,而令眉头紧锁。脚后跟踩在石面上,足趾攥紧,身体紧绷,后方因此又有些吞吐艰难了。 贺夕唇此刻覆在他的眼眸上,而后顺着鼻梁一路到他咬着的双唇,一点一点地安抚似的亲吻着。这吻得实在是轻,如同羽毛在上头轻拂,被视作珍宝般的呵护之感顿回,不知不觉中再度放松了些。贺夕稍觉被禁锢之处重开,似作为鼓舞之举,随之一个挺身直接整根埋入。 “呜……”一下被肉刃劈开的甬道传来阵阵的胀痛,让他双眸盈满了水珠,一片水汽氤氲。 感受到他的疼痛,将那眼角的泪珠拂去,“抱歉,一时没忍住。”身后律动再度变回相当的温柔,只敢在原地怯怯来回。 慕凌舜方觉察,为了承诺,对方是竭力去压制这欲望对他温柔,而忍得眼角绯红,脸庞也憋得发红,使得那张俊秀看似禁欲的脸上带了些勾人,心神微漾,不忍地抚上他的脸,动情地喊道:“夕郎……”就在身上之人全身为之一震时,他又道:“可以的……” 应允的话语,不止是称呼上改变,也被视作是二人关系的承认,逐渐解开内心深处为道德所捆绑的枷锁。 染了水色的双目带出些情欲的旖旎,伸出双臂攀上后脖处,身子随着石面滑落了些,让那连结之处贴合得更紧。身下就着力,一下一下的在胯间轻微地抽动,紧致的后穴将里头进出间的热物整个包裹,被伺候的巨物底端在穴口边缘箍着研磨。 如此主动,由此发出一声喟叹过后,再度衔过那两片已是微肿的唇瓣,在其表面厮磨着。而得到在那穴壁还不停渗着些润滑之液,进出变为顺利了,于是令小心翼翼的举动也逐渐放开。 重新将人压回石块上,一点点地加快抽送,一进一出间被磨得生热而延绵至全身,口中在越发激烈的撞击之下也融进了些含糊不清的吟声,牵缠地萦绕在二人之间。 随着急速的律动,呼吸渐趋急促,感觉身后那热物不断壮大,塞得里头满满当当。就在被磨热的内里激得浑身汗涔涔,紧啜那物忽下停驻,激颤地将一大股精华送进更为深处,蔓延至内里。 身上的人却并未离去,反而沉下身去,唇齿再度相磨了片刻,退出时,看着身下因方才情事脸颊及身上泛着诱人潮红的人儿喘着息,在耳畔响起暗哑之音,“舜舜,与我为妻可好?” 这事再被重提,那留于体内的情欲仍未散尽,也许是预示着对此人的欢喜比他以为的更要多些。没有即刻明确的拒绝,而是抬起一汪清泉般的双眸,浸染着些许绯色,“你容我想想。” 终是松了口,让人心上一喜,拉过他双手,贴在心窝处,像许诺似的重重地头一点,“好。” 因这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出一丝异样,身下之人脸上忽而扬起一片桃红,偏目,在被牵着的指缝中抽出一根手指,往下点了点,“……在此之前,先让它出来。” 在那咬合之处再次泄过的柱身依旧半挺,嘴上虽说着让它出去,可穴肉却颤颤地吮吸着每一处,圈紧不让它离去,于是这话说得那个叫欲拒还迎。忽感燥热,在干涸的喉中吞咽了一下,身下的硕大又突突地跳了几下,抖擞起来,“再来一次?” 慕凌舜诧异地长眉处一挑,那本澄净眸中勾出一丝魅惑之意,让人再次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将那牵着的手往下握住他那同样摊睡之物,示意不允许只他一人欢愉,满是淫液的茎体包裹套弄两下,“最后一次。” 浸淫在春色中两具交叠的少年躯体又开始了风卷云般的律动,时不时的喟叹喘息让那只有石块冰冷的潭洞内绽出一片春意盎然。 第三十七章 杀母之仇 此事过后半月,慕凌舜一次练功完毕后,与往常般准备回洞中休憩的路上见一玄衫男子与慕申正交谈着,此人右眼一长条的疤痕明显,正是那慕宗主。 立马身形一闪,藏于石壁后。可惜此时的他与那两人相隔甚远,根本听不到他们说的,刚盘算着要如何才能再靠近些,却见二人朝他的方向走来。 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可这刚迈开步子,转念一想,这是他回去的必经之路,在此出现不是很正常?再说他又没做什么事,为何要躲,岂非欲盖弥彰?于是索性摆出一副巧遇之态,悄然地靠在那石壁旁,等候二人走近。 那声音越来越近,始终没在他跟前出现,偷瞥一眼,见二人是转道又向另一处小洞,那又只能悄然走近去听了。 “宗主莫要为此事烦恼。”头一句便听到慕申似在劝解何事。 “当初若不是慕怜雪为了那男人不顾族中之规,再次叛逃出谷,带了个好头,让族人纷纷离去,也惹不回这么个大麻烦。” “那些江湖门派仍未能完全掌控我族行踪,若是从长计议当是能挡过这一劫。” “所以说女的才是最麻烦,什么从外族中选男子进来,这事就是不妥!直接在族中选多好,你看这几年不就太平了。一知道那女人被她选中的如意郎君杀了,虽难消我全部心头之恨,这事听了也实在是痛快。”说到此时,那宗主右半张脸在不停地抽搐,一半漠然一半恶狠,原本负着的手轻抚着那道疤。 慕申一直保持着恭谨地态度顺着宗主之意而谈,此时却摇了摇头,“她身为人母,为孩子着想,可以理解。” “女子就是女子,妇人之仁,不能成事,凡人?难道我族所做一切不也为天下苍生?只是,倒是没想到那小子竟是个异类。” “属下也想不明是何缘由。但若以过往那法子确是九死一生,她当年也是不想让孩子受罪。” 慕宗主稍稍皱眉,不解地看着恭顺之人,“慕申,你今日是怎么了,老替那女人说话。” 慕申还是谦逊地一直低头恭敬地回道:“属下只是就事论事,况且她都死好些年了。当初她将孩子托付给自己妹妹,当是想不到最终还是让我们给抓回来。” 慕宗主轻蔑地一笑,“呵,说起这,就是好笑。逃那么远,还一直藏头藏脚的十几年都不知为何。” “慕依颖已死,宗主就算此刻要问,也找不到人了。”这个名字一出,慕凌舜心上一惊,隐隐抽痛,似从头到脚的血脉都被冰水浇灌在全身各处凝结,屏住呼吸浑身一下一下地打颤。虽然他多少已经能猜到了,毕竟当时那满地的血迹,但是真正听到还是无法接受。 这时慕宗主冷哼一声,言语中带着不屑,“都带回来这么久了,一个孩子都生不下来,死了也不可惜。” 难道?大为震惊之下先是一片空白,再也未能听进去只言片语之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片刻过后,他眉心一皱,不可能!他娘若一直此山谷中,怎可能寻不到?! 一阵厉声地喝道:“谁?!” 浑身一颤,也打断了思绪,被慕申不断调训对杀气异常敏感,在此时更是可感知就是冲他来,那强大的威迫感是如芒在背。 听到脚步声渐近,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可脚上却被灌铅般根本迈不出,似那等待死刑判决的人上身紧绷到僵立。 刚要闭眼,一黑影自他前方窜出,让靠近的二人止步,只听那慕宗主似见怪不怪地道了句:“原来是你。” 那是一只狸猫,一下窜入慕申怀里,一顿撒娇。抱着它的人顺了顺柔软的毛,眼光往慕凌舜藏匿之处扫去一眼,什么都没说,与那宗主转身便离开了。 事出突然,慕凌舜并未看清窜出的是何物,但他确实被救了一命。浑身无力地沿着石墙滑了下来,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从前那般,跳出去直面敌方,拼了命地为他娘取回公道。但,实际上直到他们走后许久,那喘息仍是不敢大口呼出。即便他万般不承认,本能已明示,在面对这样死亡的威胁,是心生恐惧,且无论如何此时他已是做不到莫名地牺牲。 可那明显,就是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却一直未能察觉,令他心中如有暗火在烧,同时,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耻,既愤慨又懊恼地更是认为自己无比的可笑! 在洞中等候许久的贺夕,抬眼便见那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顿时丢下手中的活,直奔过去,一把抱住。 慕凌舜仍未从得知慕伊颖之死情绪中走出,忽而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内,麻木地双手垂着,任他就这么抱着。 “你怎去了那么久?”少年着急之声在他耳旁响起,将他魂拉回一半,又听他道:“我还以为……”哽咽了一下,并未往下说。 大抵是知晓他要说些什么,只是木然地回道:“你以为我死了?放心,慕家人要的只是我,若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你该……欢喜才对。”说完还扯出一抹苦笑。 眼前之人本应明亮眸中暗淡无光,平日里根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略感不妥,但又不知缘由,牵着手想将他拉进屋再谈,却被一下抽离,侧目自顾自地道了一句困了,连饭都不吃就回洞中,只留贺夕一人呆站在原处。 在此后的半个月内慕凌舜练功是更为勤奋,差不多每日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在练功。贺夕感觉到这种变化,只是他什么都不问,选择在一旁默默地陪着。 这样外在的变化只有他自己知是为何,那心尖上的旧伤被重新刺上一把带毒的刀,从里头开始腐烂的伤口,要治,需得连整颗心都舍掉。伴随而来是不时响起的耳语,时而温柔,劝他莫要放弃,谈论的必定不是他娘;时而又发狠,让他放开去杀,那些人都该死! 这状态时好时坏,直到一日夜里,贺夕已是睡下,传出微鼾。慕凌舜忽而睁眼,凝视着洞顶那黑暗,一点一点地将人卷入。他猛地跳下床,直奔洞口,却听贺夕在后头道:“要去哪?” 一回头只见少年正正地坐在草席上,乌黑云发一丝不苟地束着,露出虎视眈眈的眼神,似要将他看穿。 “你要去慕申那?”他是从何得知要去慕申处寻仇的?此前他是半点都未曾透露过。 是的,他要去找慕申,即便那事不一定与他有关,只要在这慕灵谷内就没有一人是无辜! “这事与你无关。”一句话将关系撇得干净。就算被猜中了又如何?贺夕知或者不知对他影响都不大。 “为何这么说?”少年抬起眼眸里是空洞,又带着些警惕的意味,侧头缓缓说道,“你的事怎会与我无关?我们是一起的……” 那少年这话语说得如此之缓慢,如此之冷淡,就好似在盘问二人关系,让他内心燃起了无名之火,烦躁不已,是的,也许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但无论何种关系若是此时成为他去杀人的羁绊,都能一刀两断,往后退一步,厉声打断:“我俩是什么关系?就与你无关了,怎地?” 这时却见贺夕低着头,双肩晃动,不明地发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笑声,像是在耻笑般,忽而又咻地一下来到他跟前,抓着他的手,那是狩猎般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巡视,让人遍体生寒。 “你要做什么?”四目相交之下感到了威胁,提起脚用膝盖往对方小腹撞去,闪避之下迅速将被钳着的手抽离,一转身迈开步子就要往门外走去。贺夕一手擒出搭在他肩上,一卸脖,退去,对方又欺了上前,与他拆了好几招,还是被一个先手扣住手腕,另一手点在他穴道上,瞬间四肢无力,瘫软往前扑在怀中,前胸紧贴着他。 “你这样不能去。”仰头看着那眼都不眨一下,根本感觉不到一丝歉意,那言语冰冷中带着威慑。 何意?这是要怪他?还是要制服他?眸色渐深泛起一丝红光,略带狠戾之气,怒目切齿地说道:“放开我!就跟你做了两次,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一直赖着我,若不是在这地底只有你,你以为我愿意?你的靠近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被禁锢的手明显松动,稍稍回力的慕凌舜将藏于袖中的刀抽出,刀光一闪,直接架在贺夕脖子上,对方此时表情出奇的平静,似这都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在他的印象里贺夕从不曾这般看他,那木然得接近诡异的脸只会是那外头的慕家人,简直一模一样,似在观察着一只蝼蚁,随时能掌控它生命而作出的漠视。 “你是要杀我么?”那话非是咆哮,而是无悲无喜,但却更令人心寒。他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如巨蟒凝视猎物带了冷硬的压迫感,让他浑身手脚都冰凉,仿佛他就是弱小无助猎物。但!他不是!左手抡起拳头,便是往下重重地一击…… 待他恢复清明,已是站在慕申洞外,门前并未有任何阻挡。看来这个人是完全对他们不设防的。 他凝神屏气慢慢靠近,到距离石床还有一臂距离,慕申依旧双目合拢,呼吸均匀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危险已近。 他悄然亮出匕首,猛地朝着心脏方向划去,慕申这时一个睁眼,昏暗中依旧眼疾手快一把将匕首夺走。然而武器被夺之人并未停止攻击,而是疯狗一般对着慕申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嘶!”慕申手臂一下剧痛,同时一阵血腥味飘出。手上大力一挥,一条人影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即刻爬起。 自漆黑洞内走出的慕申,那晦暗不明的脸上,眼中透着嗜血的精光如恶鬼罗刹,带着手中匕首,一步一滴血似从地狱里走来。慕凌舜将口中的血腥吐出,往身旁摸了两把地面,赶紧又爬了起身,还未站稳,里头银光一闪,匕首迎面掷来,他侧身闪避,却有人更快到他旁侧,避无可避,一拳挥去,被对方手上一档,两人接着又拆过几招,慕申一招手指微曲,形似鹰爪,勾住他手臂,将他往里一带,只感到脖上一紧,整个人被凌空提起。 几乎是同时,他手中紧抓已久的一大把碎石沙砾忽地向慕申脸上撒去,尘土飞漫之时,听见一声低吼。勾住他喉间的手松开一瞬间,他双手擒住那臂,整个人借力一个倒挂金钩,双腿便绞上脖间。 慕凌舜的武功皆由慕申所教,经这半月细心专研,一招一式均被他摸的个透顶。这处的人自大,向来看不上歪门招式,他就偏不是那循规蹈矩之人,只要能胜,无所不用其极,加上他本人灵巧多变,倒是让他一下占到了上风。 吃了苦头的人重心不稳一下单膝跪地,慕凌舜直接顺势骑上后脖,袖中再滑出一匕首,对着后颈刺去。那人感到危险已近,尽力要将身上的人拔下,骑在上头的人一个不稳,没有刺中要害,但也在背上狠扎了一刀。嗯哼一响的同时,肩胛上一紧,手劲往下一沉,直接将他整个人仰面重重地摔在坚硬石面上,一下眼冒金星,喉中甜腥涌出。 只听上头大笑一声,“好!真是好!” 摁在他肩上的手咯咯作响,巨痛之余还有另一手掐上他喉间,一时窒息。却听铮地一声,禁锢在他身上两处的手即刻松开。重获自由的人即刻坐起,大口喘息,往前看去是一片的刀光剑影。 只是这也就是过了十几招,便见一人影飞出,啪地一响落在他不远处。那人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用剑支起上身。 眼看慕申已是飞身欺来了,慕凌舜赶紧一个爬起,扑向那人,硬接下劈来的一掌,两人在地上又滚了几圈。 贺夕一下坐起,对慕凌舜投下担忧的一眼。令那原本冰冷的双眸生出一丝错愕,这分明与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在那被他袭击的侧额上还渗着殷红的鲜血,令人一时思绪混乱。 在这短短一瞥之内,慕申已然欺至。贺夕的剑已飞,此时双手反击,慕凌舜见状,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咬着牙忍着疼,将口中淤血吐出。一提气,加入到混战中来。 慕凌舜的加入让贺夕更受鼓舞,接过他匕首,二人默契地分开攻击,硬是打得密不透风,将上中下三路都封了。 慕申本不想与他们拼命,只是想打他们个知难而退,但慕凌舜相当熟知他的一举一动了,所以有他在,本来一开始还是左攻右防的,也只得是怒吼一声后,杀意四起。 这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慕申的杀气,不单是直面而来的凌厉,更带着威赫得令人颤栗。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得了先手不代表可以一直下去,且他背上还有伤,深知不宜久战,于是逼得只能频频下狠手。 转守为攻后,贺慕二人是见招拆招,就在三人僵持不下之际,一条粗壮身影闯入其中。 一个慕申已是难以应付,加上这人武功不比他低,再者贺慕二人也各有伤处,渐渐招式也没此前的迅猛。 只见那壮汉一脚跨步向前,右手抄出,慕凌舜一脚踢向那大手,没想到那人手都不曾挪动个几分,手指一并拢,直接将他连脚带人抽起,便要往地上砸去,贺夕见状匕首脱手而出,那壮汉一避,慕凌舜如鱼一般地贯出他手,飞身逃离。 只是这么一来,贺夕落到了那两人手中,一下便被制倒在地,喉上被锁,听那颈脖处咯咯作响,人随时都会蹬过去了,慕凌舜急呼道:“不要杀他!要杀就先杀我!”情急之下随手捡起身旁的石块,仍了出去。 并未砸中,却听一旁沉冷之声响起,“你们可真会挑日子造反。” 慕凌舜循声看去,却是那慕宗主,他冷眼凝视着浑身是血的慕申,“慕申,就两个孩子还能把你打成这样了?” 慕申一听,啪哒一下跪在地上,“是属下教导无方,请宗主恕罪。” 那宗主仰起头阖上眼,“罢了,先让他们去慕间,明日再说。” 慕间是慕灵谷给人面壁思过之地,对于二人今日所做之事,这惩罚是相当的轻了。此时的两人还不知,以为只是一夜分离,等再次相见已是十年后。 第三十八章 房事再等等 林中 慕凌舜转醒过后,面前是一片残垣败瓦,身后有半身佛像,倾倒于地,破败的梵旗偶尔随风摇曳。这原应是一处寺庙,却不知道为何残败至此。 这时上官朝云走了过来,拿起他的手,探了一下脉,自顾自地头轻点,又准备起身。 慕凌舜连忙问:“贺夕呢?” 上官朝云道:“贺庄主为你输了一日一夜的内力,我见他实在累,便让他在那边歇息呢。” 慕凌舜连忙一个起身,却被上官朝云摁回,“你这般不惜命,若不是贺庄主及时赶到,就你腿上那伤,怕是今后脚要废了。还想作甚?” 不惜命这词慕凌舜已是许久不曾听闻,但他自然是不会说那时是感到贺夕已近,所以才奋力地一搏。不过倒是难得见这位上官大夫对着他是厌恶以外的隐隐担忧,好奇地问道:“你不是很讨厌我?何以说这些?” 上官朝云一怔,“我几时讨厌你了……”又侧目到一旁的药碗,“现下是我要医你,提个醒而已,我可不想让我医者之名有损。你……”余光瞄了下身后不远处的一石台上,靠着墙闭目养神的贺夕,回视便见因心中挂念,早已无心与他交谈视线同样落在贺夕处的慕凌舜,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幸得此处虽是破败,但东西都还齐全,季如风出去找吃的了,我也要去煎药,就在门口,……有事喊我。” 听到连声道谢过后,他才刚一起身,人已是急不可耐地朝贺夕而去,不由得叹了一声,径直往门外走去。 慕凌舜往前靠了靠,见人脸色稍微发白,额上稍微渗出了汗珠,心疼地替他拭去了些,平日里这都是贺夕为他做的,换成了他却是心酸不已,何至于为了他做到如此?“如若不是我,你亦不会跑来京城趟这趟浑水,若不是我,你亦不会困于地下如此之久,若我不是这般无用,便不会害你受累如此。得君如此,应当是满心欢喜,可为何仍如此不安?” 一番真切的自我责备却换来一阵低低地浅笑,那阖着的双目鸦睫微扇,睁开后眼波流转,而后将指腹贴在自己唇上,“你若是觉得我累了的话,亲一下就好了。” 被那温柔似水,情深款款地凝视之人双目含羞地侧首地说道:“你醒啦?” 贺夕坐直了身,应了一声“嗯。” 趁着他睡着才敢将心底话和盘托出的,也不知被听去了几分,攥着的手在那上头不住的揉戳,“几时醒的?” 贺夕轻柔地将那不知所措的双手轻握,回道:“从你说趟这趟浑水开始。” 听到“啊”地一声,那不基本上都听去了么按揉的手顿了顿,所谓关心则乱,心一急才说了那几句撒娇似的话儿,顿时脸上带着几分赧红。 这带羞姿态实在是挠在贺夕的心尖上,一低头,不似再遇时的放纵,顾及到人才刚醒,只是在唇间轻吻,柔声地问道:“可有好些?” 这人还是先来关心自己的,慕凌舜讪讪地耸了下鼻子,“无事,就是身弱了,每每都要你来照看。” “可因云无?”贺夕伸手将人揽了过去,置于腿间,自身后环抱于前,凝视着雪白的耳后,熟稔地在耳垂上揉了揉。从前不安,他便是如此,纵使一别经年,但人,依旧。 双双缄默之下侧首枕于他肩上,又将散于胸前青丝萦绕在手,直到怀中之人因感脖间微热的吐息,稍痒地往旁侧一缩,才缓缓又道:“云无可凭空幻出,想来都应是由体内之气运化而生。” 低眉沉思了半会,“那我以后少用。” 听背后轻声一叹,“目下还不知唤出云无会对你身体造成何种负担。先别了吧,我再去替你寻一把合适的武器。” 慕凌舜头一歪,“嗯,我觉得炎阳就挺好。” 又是一叹,“但炎阳只是短剑,且它不能伤人。” 与之担忧不同,慕凌舜显得并不在乎,且听他笑道:“你这么说炎阳会伤心的。” 贺夕旋即一下将他摆正,面对着,急切地道:“那你可是要我伤心了?” 那言语里本是道尽了温柔与关切却因他一句话竟说急了,当下意识到自己的无心面对的可是对方的真心,于心不忍,忙将手放于他唇上,凝视着泛起微澜黑白分明眼眸里的只有自己,倏然生出些悔意,摇了摇头,“你莫急,会好的。” 下一刻即被对方双手圈回怀中,头枕在他胸前,阖上双眼,感受着对方传来的温暖,听着里头强而有力的律动之声,环过腰间,回抱着。 他埋于怀内,想起在那缅邈岁月里,确实缱绻了平生,只是这缠绵温柔之下,心中竟是踟蹰不安,终究分开这十年间,遇事之多,并非朝夕能道完,更有的早已埋在心间,如今成了一处心结,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而目下就有一事,感觉若是此时不说,日后就更不知怎么开口了,这横在二人之间的隔阂他也不想再添,便闷声说道:“夕郎,你与我合力杀慕申那日我说的话并非真心的。” 这事慕凌舜在鬼界刚拾回记忆,第一件就想说了,贺夕原本并不在意,直到此时见他重提,才发现这事在他心中比他想得要重。 慕凌舜退了开去,正坐直视他双眸,道:“夕郎那日的话,是真的对不住。” 贺夕摇了摇头:“舜舜你……” 指腹轻摁在那唇上,“我也不知那日是怎么了,听到你冷言冷语地不断询问,我也不去问你个为何,只是自个儿胡乱生气,说出的话也重。” 贺夕看着他万分懊恼的模样,眉头却是紧蹙,不解地说道:“我没有对你冷言冷语,我那时是担心你……” 自以为这是他为了让这段过往在他心中不那么尴尬而做的辩解,感到了他的体贴,便抚上那鬓发打断道:“你且听我说完。想想,若是我俩再不能相遇了,那就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些混话,于你于我,都不是小事。况你我共历过事,身心交融,本就是旁人比不得的。那时你心中定然不好受,若是换我,也不能当作没听到,你对我有情,我又何尝不是?我的这句道歉虽迟,但也必须要说的。” 贺夕看着那如水清澄的双目,听着那一句句恳切的话,知这人对事执拗,从前是,再见亦如是,且对于反思记过那真是不遗余力。这事一再提及,犹显得在那心中他是置于重位的,蓦然心感生暖,虽对此事心中有异,在这般真诚的道歉之下,顿感那都不重要。“好,这歉意,我收下了。”将他细腰搂紧,低头在他耳畔柔声说道:“但此事,你也要全数还与我,心中莫要再留了。” 此话一出,那心口上仿佛被积压已久的大石,终是被挪开了一些,他抬眼看着那颓败屋顶处散落的日光,眼角水光薄泽之下滢出些泪珠,哽咽了一下,低声道:“不会了。” 感动归感动,只是这腰上不安分的手终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抓住那愈发放肆的手,轻拍了一下手背,道:“有正事要做。” 贺夕双目无辜,巴巴地说道:“这也是正事。” 被那似一汪二月桃花潭水的双眸凝视半刻,此前的伤感荡然无存,轻笑一声,缓缓地凑到他跟前,都能感到那温热的吐息了,勾了一下唇,以为他要吻上去,下一刻却是将指腹抵到他唇上,稍微仰头,调笑道:“贺庄主这白日宣淫,待会让上官大夫瞧见可不好。” 话音刚落,门骤然被推开,只见上官朝云端着两白瓷小碗,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慕凌舜一骨碌地自贺夕怀内退了开去。 上官朝云也没给他们那处一个正眼,而是一边径直地往神台走去,一边道:“刚煎了两碗药,你们二人都体虚,一人一碗。”语毕,才往二人瞅了一眼,刚巧见慕凌舜往他这边偷瞄了下,正声道:“可能还需要两剂下火的药。” “……” 上官朝云将手上的碗放下,不以为然地道:“怎么了?你们那点事还要藏着么?” 慕凌舜本来过去拿碗,听此手下一顿,“你都知道了?” “这么明显,我又不瞎。不就是断袖?”上官朝云如在聊稀松平常之事,反惹得那二人难为情。 慕凌舜被看得一阵窘迫,迅速将碗端起,递到贺夕跟前,后者却朗声笑道:“上官大夫果然火眼金睛,何事都逃不过你法眼。” “既是两情相悦,我本不想多说什么。”上官朝云瞥了一眼二人,道了一句:“但你俩元气尚未恢复,房事先缓缓。” “……”慕凌舜默默地低头将手中药喝了个精光,全然喝不出一点苦味。 末了将瓷碗放下,心中所藏被上官朝云道出,还不加掩饰地凝视,那感觉实在怪异,好不容易双颊的热度退去又复回,为了缓解不得已地对他提了一问:“接下来要往哪去?” 上官朝云道:“我晨间出门采药时查看过此处,我们应当身处在一片山坳中,幸得天朗气清,方位易明。此西去十里山林耸立,北去十里依旧草木繁盛,均无居住痕迹。而这座寺庙在此也不知作何用,更不知是何缘由荒废了许久。” “那南边和东边呢?” “我正想说,东边瘴气弥漫怕不是什么良地,南边是你们出洞后我们相遇的那条河,若沿着河流往下游走,也许会找到人家。只是不知那前方要走多少路,加上我们身上所备的干粮也撑不过一日,若是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不怕,还有我呢,虽说这方圆几里地,静得连鸟都不飞一只,但这种山路我走多了,天上没有,还有地上的嘛。而且这地水草丰茂,猛兽也少,兔子都肥得很,鱼也多,这会子饿不死你们。怪就怪鬼王为何不直接将我们送到有人烟之地,而要抛弃在这荒山野岭中,各位爷就多担待些。”不知何时回来的季如风,立于门前,手上提着两只野兔,道:“等着,我再去猎两只来,先让你们饱餐一顿,随后就出发。” 说罢,扔下手中所提的两只灰兔,又转身离去。这人倒是自顾自话但又来去潇洒,徒留屋内愕然的三人相视无言。 少顷,回过神来的贺夕先道:“季兄好本事,在下看这点薪柴怕是不够,再去寻些干柴来。” 慕凌舜道:“我同你一起。” 贺夕点头笑道:“好一起。” 上官朝云睨了一眼面前如胶似漆的二人,道:“我去把兔子洗了。” 第三十九章 再添三个人 不多时,贺慕二人便拾回了些许柴木,上官朝云正拿着刀对准了兔子,他手上的小刀只得两寸长,刀尖微弯,寒光闪现,锋利无比。他似是相当熟练地三两下便将兔子剥皮拆骨,慕凌舜不禁啧啧称奇。 而一旁的贺夕挽起宽袖,他生火的本领慕凌舜是见识过的,完全不需他的帮忙,果不其然,一会篝火也准备好了。坐到一旁看着忙碌的二人,感觉自己就像个甩手掌柜,寻思着他还能干点什么。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声响,季如风出去也不过半个时辰,这么快就有收获了? 慕凌舜赶紧出门去,外头的人不是季如风,却是衣衫褴褛一对年轻男女和一小孩,面相看着似中原人,着装却并非中原款式,其中那男子浓眉大眼,无袖对襟粗衣,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粗布长裤以及脚上的草鞋满是泥尘,他看到屋内有人出来,也吃了一惊。 慕凌舜问:“大哥这是要去何处?” 那男子道:“路过此地,见这有庙,想借此歇息片刻。” 慕凌舜见他以为自己是看守庙宇之人,便道:“我亦是路经此地的旅人,既然同路,何来的借用一说。进来便是。” 贺夕见慕凌舜领进来了三人,起身迎了上去,慕凌舜将他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那人说他名唤乐韬戈。贺夕见这三人型容消瘦,风尘仆仆,不禁问道:“兄台从何而来?” 乐韬戈道:“自西面几百里外的村落行至于此。村里遭了灾,眼看要禾尽粮枯,迫不得已,只能带着弟妹一同再另觅一良处。” 这时慕凌舜注意到那乐韬戈身旁的小脑袋,那孩子探出头来,看着不远处正烤着兔肉,流露出了极度渴望的眼神。他伸出手,微笑地道:“饿了吧?要吃么?” 见那孩子狠狠地点了一下头,拉着孩子手的少女拽了他一下,虽也是看着兔肉,却不让那孩子过去。 上官朝云看了一眼,这些人来得倒是刚刚好,肉刚熟,于是道:“既是饿了,就过来吧。” 那孩子一听,猛地甩开身旁少女的手,冲到上官朝云身旁,拿起还插在火边的兔肉,一口咬下去烫得吐了出来,伸出舌头用手扇了两扇,复又吹了几口,改小口一点咬下一块,含着肉块张着嘴呵出了几口热气,开吃了起来。 贺夕看着那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又见同行的女子眼神尽是渴望,他们又从几百里外走来,料想已是饿到极致了,遂问道:“怎地灾情如此严峻,朝廷也没派人去?” 乐韬戈道:“我们地处偏僻,朝廷照料不到亦属正常。” 贺夕见他虽然衣衫破旧,但又不大似粗人遂问道:“看兄台谈吐不像个村野莽夫。” 乐韬戈道:“实不相瞒,祖上本是教人的夫子,却为避战乱,迁至此处,开经讲学,所以受了点教育。” 贺夕道:“原是有家学渊源,如此说来,若不是这次天灾乐兄也不会离开那桃源乡?” 乐韬戈道:“倒并非是桃源乡,那本也是一处荒凉之地,先祖们开辟几亩耕地后,父辈们也确实充实过一阵,村里人也愈来愈多。可不知怎地,近些年是年年有灾情,前年和去年都糟了洪灾,田地淹了一大半,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可食之粮越发拘紧,又听闻东边稳定,本就有要搬迁之念了,奈何去年底老父因积劳成疾,缠绵病榻好些个月,仍不见好转,年初眼看要撑不住,半个月前更是撒手人寰。我本应为父守孝三年,谁知又连下了好几场雹子,不少家里都被砸坏了,那时就已有好些人搬离了村子,本该到了忙农事的时节了,奈何人丁日渐凋零,村内啊早已是十室九空,田地无人耕种荒芜了不少,我眼看这地都烂成这样,加之隔宿之粮都快要没了,这才带上父亲骨灰,连同弟妹往东迁徙。” 贺夕道:“东边?乐兄这是回得也不巧了啊,这些年仍是战事不断,此时全国上下,怕也只有洛京稍能安些。” 乐韬戈一怔,“还没打完?”又叹一口气,直摇头,“可那又能如何,留着只会是饿死,走远些指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贺夕又问了些旁枝末节,那人也都对答如流,不似编纂。正当两人交谈之际,一旁的慕凌舜和上官朝云围坐在柴火旁,是那两姊弟,姐姐靠坐在弟弟旁侧,离二人较远,弟弟先夺了一根,又被他姊夺了回去。 “宝儿!别吃那么多。”姐姐一把夺走小孩口中撕咬着的兔肉,撕下一半,怯怯地看着舜云二人,把剩下的还了回去。 那小孩似有不甘,嚼着一块兔肉,满嘴塞得满满当当的咧嘴含糊地说道:“锅……” 刚一开口一旁的女子便说道:“宝儿,食不言,寝不语。嘴中含食,莫要讲话。” 那小孩看了一眼女子,也不敢造次,低下头吃着自己的。 见状的上官朝云少有地再开了口:“吃吧,有得吃就吃。不够,这还有一只。” 一路上上官朝云不是给脸色季如风看,就是板着脸冷若冰霜地对着他和贺夕让吃药,此时他却难得展现出一派温柔。 见她弟那样应当是被饿了许久,旁侧身材瘦小的姑娘也应是饿着,可她却正襟危坐,除了唇上抿了两抿,并未动那兔肉一分,听她道:“抱歉,我看你们在此山间也不见有带行囊,本就不比我们充裕多少,实不该夺你们所食。” 慕凌舜听出她的顾虑,一旁道:“姑娘言重了,出门在外何来如此多的讲究,且我们这有能人,山中野味尽可取来,放宽心。” 那姑娘此时眼神柔了些,思忖良久,终是点了下头:“多谢公子,还未知公子如何称呼?” 慕凌舜道:“萧玖。这是上官大夫。” 那姑娘道:“我是乐筠筠,那是我哥乐韬戈,这是宝儿。” 这时坐在一旁吃饱了的小家伙将油亮亮的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抓着乐筠筠的手,慕凌舜托着下颚,笑问:“吃饱啦,你叫宝儿?你几岁了?” 这孩子也不怕生,一下蹦到慕凌舜跟前,嚷着:“宝儿是我小名,我大名叫乐葆家。”而后拿出自己的小手,比了个巴掌,下巴一扬“五岁了。” 慕凌舜瞬间被逗乐了,“葆家啊,那你以后是要保家卫国了啊?” “那是!我还要上战场,这才能……嗯才能,尽显男儿本色!”小脸抬得高高的,一副志气高昂地模样。 当慕凌舜跟这孩子说笑之际,上官朝云注意到一旁的乐筠筠看着门口正谈话的二人发愣,看她手上还端着那半只兔肉,遂问道:“乐姑娘不吃点?” 乐筠筠惊地手抖了下,差点把肉掉地上,心怯地看着上官朝云。 上官朝云望向她方才凝视的那处,是她哥与贺夕正交谈中,这姑娘察觉上官朝云朝与她看向同一处了,眼神相撞,脸上瞬间扬起一片羞红,道了谢,埋下头去吃。 “咦这位兄台也是路过此地?”这时门外传来爽朗的声音,当是季如风归来。 他跨过门槛,手上又提了两只野兔,衣摆做成的衣兜内装满了紫红野果,看来收获颇丰。 方才还在跟慕凌舜嬉笑的乐葆家看着那一衣袋的果子,甩开了他的手,奔到了季如风跟前,扬起小脸,“大哥哥,可否给我一个?” 季如风蹲了下来,弯着腰,看着这瘦小孩童眼中却熠熠发亮,直直地摇头道:“我好像不认识你哦,为何要给你呢?” 看那圆圆的大眼瞬间满了一半泪珠,啪啪地就往下掉,季如风一下惊慌失措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果子,“我就是逗你的,咋还哭了呢?男子汉的流血不流泪哈。” 拿在手里果子一个,还不够,乐葆家趁季如风不备又拿了个,蹭蹭地往慕凌舜身旁跑去,哪还有方才那哭相,直接小脸笑嘻嘻地将那果子往他跟前一递,“给你!” 慕凌舜愣了一下,旋即接过道谢。乐葆家又跑到上官朝云身边,“这个给你!你们请我吃,这是回礼。” 季如风一听直接在门边就嚷嚷了,“你这小子,拿我的东西去还礼?那叫还么?”却见一路上未曾展现过一丝笑意的上官朝云此时唇上一勾,笑了,嘟囔了一下,“算了。” 此时庙中多了二人加一小孩,略显拥挤,季如风和乐葆家也不知怎地,此前还相互嫌弃,此时倒嘻嘻哈哈地玩作一团。这时又听到门前交谈二人,乐韬戈谈到要去东面时,插了一句,“既是同路何不一道?” 乐韬戈看着众人,虽是穿着平常,但气宇轩昂,谈吐不俗,尤其是眼前这一位,感觉都不是同一路的,对这样的提议分明有些迟疑,“我还带着弟妹,脚程慢,若是一起上路,怕耽误诸位的行程。” 贺夕问道:“乐兄可识路?” 乐韬戈道:“前些年与老爹走过,需是还认得些。” 贺夕道:“那甚好,我等皆是落难之人,被困于此山中,正愁无人指路,乐兄若愿意,可否当个领路人?” 乐韬戈一听,旋即点头,“这有何难?尽管跟着我就好了。” 渐渐地一旁在玩的乐葆家也累了,闹哄哄地场面静了下来。夜已至深,众人商议了一下明日的路,随后随便寻了一处地方各自睡下。 荒山之中虽看似路途不远,可山路崎岖,许久无人经过,灌木丛生,阻挡去路,前路不清,方向难辨,走了三日,贺夕与乐韬戈轮流在前方探路开路,方才把前路踏得稍略平坦。 日夜兼程地赶路,且夜里还轮流守夜,一到歇息之时均累得蒙头大睡。今夜篝火点燃,又是轮到贺夕一人看守,众人都各寻处而睡,只有慕凌舜留于贺夕身侧躺着。 眼前的篝火噼啪作响,周边一人影晃动,乐韬戈坐起,欠了欠身,往火光方向走来。 “乐兄还未睡下?”贺夕看着不远处走来的人。 乐韬戈随意地坐下,“不知为何无心睡眠。长夜漫漫,看贺兄一人也寥寞,聊聊如何?” “自是可以。”贺夕点了点头。 乐韬戈看着枕在贺夕腿上的慕凌舜说道:“贺兄贵为一庄之主,为人正直可靠,虽说落难于荒山野岭,但依旧泰然处之,能做之事也不假手于人,实属难能可贵,连对你弟也是照料有加,我见你们这几日相处兄友弟恭的……” 贺夕听此,蹙眉摇了摇头打断道:“他不是我弟。” 乐韬戈一怔,他这个人,你就算是再给他十个脑袋,他都想不到这贺慕两人本应是什么关系。贺夕也不想做过多解释,扯开了话题,闲聊起来,从田间小事到外头世事,直到谈起乐筠筠本有的一门亲事,也因天灾而被退。 听乐韬戈言:“所以说女子这事上多有被动,这一退啊,闲言碎语的少不了。不似男子,仍可随心而为之,更别说你们这些江湖中人,束缚当更少。说来像贺兄这般尚未娶亲的,必定前去说媒的是络绎不绝?” 贺夕摇头,“虽未娶,但命定之人早有。无人会来。” 乐韬戈一阵诧异,挠了挠蓬松的头顶,笑道:“这个嘛,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的。我妹……” 贺夕已听出言外之音,不待他全部道出,便义正严辞地拒绝道:“乐兄。此事勉强不得。” 乐韬戈倒没想到这人拒绝得如此彻底,说来这事也是自己先唐突了,遂也不好再往下细说,只是讪讪说道:“如此只能是无缘了。”准备此事就此作罢。 这时贺夕察觉到一直在林中隐藏黑影闪动,他低头沉思了下,又与乐韬戈道:“乐兄,我这几日与你相处,觉得你为人胸怀坦荡,做事光明磊落,是个值得相交之人,但就方才那事,我觉得有失妥当,你莫怪我多言。” 乐韬戈忽见他一转态,诧异道:“贺兄,我一粗人,不似你们文人,说话拐弯抹角难以理解,你这一番措辞,可是想与我说方才想将我妹嫁与你之事?若是只管直言。” 贺夕点头道:“确实是这事不错,只因感乐兄对于对家选择,难道不是应多作了解而不是凭一时之意便下定论更好?虽说婚姻大事需乃父母作主,乐兄身为长兄,长兄如父,为妹主持不错,但且不说令妹年纪尚小,也不急在那一时,毕竟此事关乎于令妹往后的一生幸福,难道不是令妹自己的意愿更为重要些?再说令妹好端端的一女子,当值得风光嫁娶,委身偏房什么的,我身为一男子都觉得此言有失偏颇。” 乐韬戈听罢,顿了顿,直摇头,“贺兄怕是不了解,在我们那处女子二八还不嫁是要被耻笑的。再说我们是什么人家,在这世道里,正房偏房又有何紧要,能活命有依靠就行了。”说罢见贺夕皱着眉,认为他是相当不愿意的了,便转而为笑,“但贺兄说得也在理,我这人做事瞻前不顾后,大多凭心性而为,这事多亏贺兄提点,确实有些许鲁莽。贺兄乃君子之风,在这浊世之中实属难得,也只叹我妹也没那个福分。往后若是贺兄与所钟爱之人,结成连理了,记得告与我,怎么也得备上好酒,贺你一贺。” 慕凌舜在这时翻了个身,贺夕低头凝视着原本以为沉睡的人儿,沉默了下,才道:“好一言为定。” 第四十章 只是天灾么 次日清晨,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慕凌舜翻了个身,地上寒凉,惊坐而起,四周雾气弥漫,四处众人未醒,贺夕不在,想是去探路了。只听不远处一声高昂的鹰唳,此处虽被山林环绕,可这几日赶路从未见过有鹰出没。是从何处而来?顿感奇怪,翻身跃起,寻声而去。 走过了一段路,忽见前方贺夕披着雾色折路而返。顿喜,飞奔至他跟前。 “方才有一声鹰叫,特别响亮,可有听到?” “嗯,那是山庄训养的海东青,带来了些消息。” “这么说,是山庄的人寻来这了?是何消息,我看看。”说罢伸手要去。 贺夕退却一步,见喜上眉梢之人转而满脸诧异,忙解释道:“嗯……就是李明空对那案子的一些寻访调查的内容,这事相当复杂,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再作商议?” 这话听着怪,外头那些跟此事毫不干系,此时单就他俩反倒不能说了?“既是如此又有何看不得的?” 贺夕又道:“为防泄密,我已撕了。” 慕凌舜狐疑地看着那刻意保持的距离,疑他将那信藏了起来。再次伸向他袖中,却被一下翻飞衣袖挡去,二人皆是一怔。 贺夕当即拢了一下袖口,随后又摊开双手,露出宽大的衣袖,“舜舜不是,真的没有,不信,你翻。” 那为何不让他一开始就搜?他竖起一指,在人鼻尖前寸把的距离指着,眸中带着一丝威慑之感,“别在我跟前弄鬼!莫不是贺庄主又被何处人家提了亲,所以不敢与我看了?” 贺夕诧愕,霎时摇头,“何人提亲?” 听微哼一声,甩下了手抱于胸前,侧目至方才走来那密林深处,“那可说不准,贺庄主这般举世无双,跑到个深山老林里,都能被人选中说亲,山庄那么大,怎知没有?当是什么绝代佳人啦,什么如花似玉啦络绎不绝,任君挑选?” 贺夕昨夜见他在与乐韬戈谈话时翻的那个身及几可忽略颤动的睫毛便知他只是闭眼假寐,听到此时带点醋意之话,分外可爱,但此时分明在气头上了,将笑意隐藏在一本正经的面皮之下,特地弓下腰,寻着他脸对视,说道:“可惜啊,这还真没有。” 慕凌舜听此迎上那对视,嗔目道:“你还真想有了?” 被偏解了意之人赶紧摇头,捧过那搭在臂上的手,诚挚地道:“既是有那些的人岂能入我眼?要知我心念之人乃是倾世之容,星河璀璨均比不过他绮丽无双。” 慕凌舜眼眸半阖听他越说越离谱,遂而一挑眉,“贺庄主这诳语说多了可不是好习惯,你所钟爱之人何时是倾世之姿了?” 贺夕叹道:“难道不是么?在我心里纵是百媚千娇均不及他万分之一。遇到他之后世间万紫千红亦入不了眼,就单取这三千弱水中一瓢。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此人的话没个着边,本想询问个究竟加上损他一损,没想到被如此夸张地告了个白,当下就把藏纸不愉快一事抛后,脸上扬起一抹飞红,掩不住吃吃地笑道:“我是真的想知天玄山庄究竟怎么把你培养出这副油嘴滑调的?” 贺夕将他手按在心间上,让他感受着里头的跳动,像是巴不得挖出来给他看般,坦言:“我这是剖心之言,你倒不信了?还是慕公子看不上自己的容貌?” “行,我信了还不行么……” 心中涌起波澜稍平复些,看着如此深情之人,确实是欢喜,只是隐隐中,又有一丝不安,一时的久别重遇让他也有些地冲昏了头,他俩的过往,是有些特殊的,除却那昏天暗地的洞内,就真如他一往情深般的那样么?就怕那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因得不到所以感觉甚是美好。他拿捏不准此时身前之人的这份情究竟是因为长久于黑暗中瞥见的一缕光所以执拗至此,为他而来,还是说,就真如他而言,此世上他便是那唯一?如若是因那少不更事而做的荒唐旧事而留于身旁,日后若是嫌弃了,那还不如此刻便没有的好。 默默地又退开了些,贺夕见他略有所思,不禁柔声问道:“想什么?” 慕凌舜低了一下头,“就是在想,我究竟是何处值得你如此真心相待了。” 贺夕垂眸看着他,“这就奇了,以慕公子每日三省自身务求做事完美的,为何到此问题上就认不清自己了呢?” 慕凌舜怔愣了下,被那含情之目透进灵魂深处颤动着,“所以,你确定,是真心实意要与我共此生么?” 贺夕凝望着那渐红的双颊,轻柔地抚上那脸,“你以为,你我何以能重遇?” 慕凌舜再一怔。 愕然的神情让贺夕忍不住在他额前轻敲了下,“你平日里分析案情头头是道的,怎到此事上就犯浑。你听我此前言我是收信才来的,可你曾想过没有,就凭那一纸含糊其辞的我都会去一探,在那此前我就一直坐在山庄等你消息么?” 慕凌舜讶异,一时哑口,有些难以置信,他确实从未往过那方面去想,心中觉得不可能所以直接忽略,少顷后才说:“我不知……所以你是……一直在寻我么?” 贺夕再度挽起他手,面前这人不会知晓,再重遇时他那如同从炼狱梦中苏醒走出,重获新生之感。曾是多少个日夜,不住地回望,那一日回去所见满地狼藉,尸横遍野,却始终寻不到那唯一入心之人,自责地认为那时他没有随他人离去便好了,若是那时能留,便不会在此后数年间不断徘徊在那幽暗之间,像那融进骨血的使命感,十年如一日地寻遍各处妖魔神佛鬼怪之地,他要是能去,必定去寻来,却始终没有旧人踪迹,懊恼不止,痛苦不堪。因他知晓,寻不到那烙于他心上的那一抹灵魂,此生也必定只能是一具行尸走肉了,“我以为此生即便是再也不能有这机会了,下到奈何我也要将你寻回。”他将他置于如此重要的位置,可眼前的人似乎还不相信,便有些赌气地说道:“你若还认为我是因少年心性一时所为,便是要辜负我了啊。” 看着面前这本应是历经风雨江湖事,对任何事都不起波澜,平日里总是一副老谋深算之人,此时却因自己所说生出了些如孩童般的稚语,不禁再次扬起了笑意,“我定不负君。” 听着像戏谑的承诺,不满的贺庄主将那捧着的双手变慢慢收紧,倾身问道:“你要同我回山庄么?” 被这般慎重地问了,慕凌舜收起笑颜,思忖了阵,他才摇首说道:“我想先将欧阳家的事解决后再想。” 贺夕也料到他会如此说,“好,那等我准备一下。” 慕凌舜不明所以,遂问道:“准备什么?” “八抬大轿,娶你回去。” 慕凌舜瞬间脸上一片飞红,“说什么呢,我这还未曾答应呢。” 贺夕旋即眉眼转而为笑,“好,那请问慕公子还需要什么?媒妁之言?三书六礼?十里红妆?” 慕凌舜道:“我几时同你说要这些了?” 他与贺夕都已不再是在那不用在意世俗眼光的洞中之人了,即便真的是有那心,可贺夕现是何等身份?朝廷已是另眼相看的江湖大派掌门人,江湖上地位亦不低。而他,只不过是寄生于公主府旁,自立门户都做不到的无名之辈,虽不至于是云泥之别,但这差距亦不小,也难保那庄内的不会对他的忽现揶揄,认为是在攀高枝。再者哪怕是民风如何开放,旁人如何开明,就二人同为男子是否能结亲这事又如何能轮到他俩来抉择? 贺夕见他甚是迟疑,想起从前他都未能应允下来,目下自然是更不可能了,遂而更是郑重地说道:“此生对你必定是明媒正娶的。” 两情若是久长时,岂在这朝朝暮暮,即便明知目下对此番考量还为时尚早,可这份情真意切,倾心之言,又怎能让人不为之所动呢?迎上那深情的双眸,盈盈一笑说道:“没,我只是觉得为何是我嫁?夕郎也可以的。” 这下轮到贺夕一怔,半晌点头道:“如这是你所求,也,未尝不可。” 慕凌舜见他还真认真思考此事,便笑道:“同你说笑呢。堂堂山庄庄主如何能嫁人?” 只是这话既已说开,又何来收回的道理?贺夕缓缓地靠近,正言道:“不嫁,互娶可以?” 此时天已渐明,旭日在慕凌舜秀丽的脸侧铎上一层薄金,眸中似水波粼粼泛起微光,脸上扬起的笑意更深,“那要看贺庄主的诚意。” 诚意?是聘礼上?还是礼节上?自然不能是,话都说这份上了,还觉得他不够么?只见人此时笑弧收回,上唇微翘,轻挑起的下颌。贺夕凝视着莹润的朱唇,似在邀请,旋即低头,当唇在靠上的一瞬间,那人却侧开,在他唇瓣上轻擦而过,心口上被轻推了一把,道:“跟我说说山庄吧,那处是何样的?或许我有了兴趣,就跟你回去。” 贺夕被撩起了兴致却扑了个空,不作声,寻思了下,也学他,指尖垫着他下颚,另一手扣住细腰,紧贴他胸膛,低头让那温热气息打到他脸上,眸底浮出一丝狡黠,故作神秘地说道:“这事,还需等慕公子亲自登门,再相告。” 好呀,这礼尚往来的,但他不恼,反是失笑出声:“那好,你就等着吧。”语毕,将腰际的手拨开,一个后退如兔儿般跳出他怀,束高的长发随着灵动的身姿飞扬,绽开一个如身后旭日般明媚的笑颜,耀眼夺目。“先回去,这会子估计他们该醒了。” 在前方跑开几步后,那看得失神的人方清醒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二人一回,迎面是季如风小跑到他们跟前,“嘿,这一大清早地去哪了,可是寻到路了?” 见贺夕点头,顿时松了一口气,“这山也是奇,明明那处还能找到大把可食的,这地竟连能吃的果子都寻不到,期望这是最后一段路,不然该……” 还未说完,上官朝云便给了他一手肘,见众人脸色不佳,又赶紧脸上挂笑,道:“没事,定能出去的。我以前也试过,天无绝人之路嘛!” 上官朝云懒得接话,摇了摇头径自前去,慕凌舜本想对他说什么,贺夕却拉着他一同走了。 众人终是穿过密林,面前一片广阔的芦苇荡,青翠繁茂,节节高立,风吹荡来,看似画卷铺开。 忽见前方有老者四人,妇人与小儿两三。许久不见他人,这会子再遇行人,众人心上皆喜,至少证明他们的路是走对了。 乐韬戈虽不识得这一群老弱妇孺,但见他们背上行囊鼓鼓,衣衫褴褛,一脸劳累,便猜想或是邻村与他们一道逃难至此,又见众人此时神色怪异,有人掩面,有人哀叹,是站着围成一圈而非坐下歇息,旋即上前对其拱手问道:“各位可是遇到何难事了?” 围着的众人看向他们,有几位老妪妇人面露惊惶之色,待见来人身穿非是官服,方才缓解了些。听其中不知谁战战兢兢道了句:“这不关我们的事。” 贺慕一群人上前,围着的众人分散让路,只见一具已是腐烂的尸首,散乱的发团将脸掩埋,仿佛不欲为人所见,只露出下颌边一小部分的青黑浮肿。四肢已有白骨外露,皮肉皆损,脏器已是扯出,到处皆有,伤处仍有绿蝇围绕,发黑的肉糜挂成一串表面干涸,缀着妖异的青红之色,里头渗出些红黑的血痂脓液也已结成块,周遭弥漫着腐臭之气。 上官朝云蹲身查看,“这人血障经已扩散,加上这腐烂程度,至少躺了得有好几日了。死因虽暂不明,但看这伤多为野兽所袭而致。” 这时一旁一位老叟将方才摘的几缕苇草往尸身上一扔,叹了一气,“这就是客死他乡的人,我们带不走,也不好就放在这风吹日晒,至少也盖着点,起码还有片瓦遮头不是。” 跟在后头的人陆续跟了上前,慕凌舜见状,这老叟拖家带口的,但身后那老弱妇孺虽神情怪异,却并无人走开,只是在一旁窃窃私语,小儿更是木无表情,直愣愣地盯着那尸首,这漠然的态度,仿佛就如同是见多了,已见怪不怪般,但愿这只是他多想。 季如风道:“这人着装看着不像是中土的,与乐兄的也不尽相同,大家都是因那天灾所以至此,难不成还有他地也遭了灾?” 贺夕往前一看,虽已是破败不堪,但那沾血的毡毛领,敞开长及膝的直襟皮袍,凭着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的他邦异客,便发现,这何止是非中原样式,这分明就是北狄的装扮,更有几分与他曾遇过匈奴人装束相像,只是这群人当是早已或北迁或融族,即便现存于北方另一新族群,又怎会跑南边这种犄角旮旯地来? 这时忽闻一旁女声尖叫。 慕凌舜闻声前去,前头却是一尸堆,与方才的有所不同,这都并非完整。有被切成一小块,有被挖走一部分,更有被撕扯掉的,那上头一排整齐印坑。 “这……”慕凌舜瞧着上头的印子,霎时背脊骨一阵刺寒,双目渐瞪。这应该是牙印吧,却又不似猛兽咬痕,犬齿之处并不锋利,平整的坑洞,却又并非是完全陌生的——他想起了那夜自己在慕申手上所留下的…… 这时肩上搭来一只手,吓得他整个人一股寒意直冲脑门,惊赫之外却听到耳畔响起贺夕那温柔熟知之声:“莫怕。” 每每听到这话,他均会被抚慰到,但就目下,无论如何都不能了,这眼前的森寒根本无法抹去。他自忆起往事种种,自认为死人亦已是见不少,就连鬼也都见了的,可此刻所见比那过往更为骇人,这难道不是一百多年前才有的事么?!即便当下是有战事,可那都甚远,当不能到这吧。这处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忍不住颤声地问道:“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贺夕叹道:“莫要深究,” 他人见状皆议论纷纷,有人扼腕唏嘘,喟然叹息,有人啧声谴责,似有怨言,却再无一人上前。 慕凌舜矗立在前,面对着一片芦苇荡,苍翠翠的,风起,翻来一浪一浪,煞是好看。可那芦苇根旁就躺着上官朝云方才探视过的那具遗骸,半遮下敞露出的只有裹着泥泞的乱发,凄凉无助。 “真的不要将他们埋了么?哪怕是个荒冢,也总比无处归去的好。”慕凌舜悄然在贺夕身旁问道。 贺夕双手搭在他肩上,揉了揉,“这处有老有小,不合适。”看着他垂下的头,叹了一声,与慕凌舜不同,在这十里无人烟的茫茫荒草丛,他见的却是阴气甚重,似有怨念堆积,想这满是疮痍之地藏的当不止面前这几具。 听那萧萧风声中隐隐吟道: 食脔谁氏子,饥辘如何安。 既知不投生,魂留太平欢。 荒山埋骨殖,苍天未忍看。 又至清明夜,凄凄泪眼满。 无人授寒衣,游魂无所依。 故里若天涯,孤身路觉寒。 却无一人在听。 第四十一章 又发生怪事 贺夕看着眼前的怨念聚集之地,有意催促众人道:“各位我们须得尽快离开此处,最好在入夜前,免生事端。” 季如风跟过贺夕,既这么说了,自是有他的理,且听他说的是入夜前,此处荒山野岭,食材短缺,别说人家,山贼怕也没有,还不如猜测野兽一类的更为靠谱。但其实他更往另一处想去,毕竟此前已是遇过怪事,更是相信鬼神之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当是目下这形势,第一个跳出表示赞同。 遂而这一行十几人提起行囊,匆忙赶路,又赶了好几里,沿着一条右侧陡坡的山边窄路蜿蜒前行。 这时听到在前头有人大喊,“前面没路了。” 怎就没路了?由于山路甚窄,无法允许多人上前查看,走在后头的慕凌舜只听前方传来的消息——有坍塌的泥石挡路,不知塌了有多远,只说此刻无法再往前一步。幸好后方有一稍宽之地可作歇息,于是众人又决定在那商议后再作打算。 待往回走,天方始渐沉,放眼处草木葱茏,高耸的远山云海霭霭,怕今日都离不开了。 围坐一起的众人对路熟知也就那两个,乐韬戈和那老叟。老头姓夏名中,打北边而来,听他言道村中因长期被官府征兵,青壮年的男子稀少,村里劳作基本都靠老人和妇人支撑,他也是其中一员,除去年少离家数年,再回是一直兢兢业业地种好自家田,本本份份,从不去想别的。 而他的那处地本也安宁,只是自从朝廷将邻城割让了出去,他们那就成了两国接壤之处,相安无事过一段日子之后,又开始频频有外敌侵扰。虽说此前是有官兵在外把守,可就在个把月前几个匈奴人跑到他们村中大肆屠杀,搅得人心惶惶,迫得全都往城里逃去。年轻时当过兵的他,懂得作战如何,人力气也尚足,都被困着了,深知站着啥也不干也是等死,便与守城士兵一起抵抗,谁知三日后守城主帅竟然弃城而逃,哪哪都没有了他的踪影,只剩下一众老弱妇孺和几十士兵艰难抵抗。一见这势头,群龙无首了,怎么还能留,商量之下,还是决意逃离。 虽说他已年逾半百,但领着的这一众皆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妇孺,身为唯一男子自然是责无旁贷的。 看着他那饱经沧桑的脸上如刀刻的纹,说出那一番番至真至诚的话语,无不令后来的贺慕等动容。 大伙正说得兴起,这时听一妇人道:“秀娘呢?” 其他人朝她那方向看去,只见她身旁坐着三小孩,大的八九岁,小的也就三四岁,怀里还抱着一个。她解释,这三都是秀娘的孩子,那大的姑娘说她娘去解手了,可许久不见有回。 说罢,乐韬戈自告奋勇地欲要去寻,季如风自然也加入,往那姑娘所指之处走去。二人不敢有慢,皆因天色已沉,入夜寻人多有阻碍,于是未作多想便寻去了。 直到天不再有一丝日光,都未见二人有回,心中隐隐感到不妥,惶惶之意也在众人中间蔓延开来。 乐筠筠有些急了,毕竟那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了,若是真有事,岂不是只有她带着五岁的弟弟。便央求贺慕等人替她去寻。 慕凌舜看了一下天,这黑夜之中,还是在如此之大的山林里行走,其实甚为不妥,且不知其因,贸然前往遇险不可能没有,毕竟目下已有三人不归了。 夏中也表示要去寻一下,慕凌舜刚想表示这里有一众人需他来照料,且他年岁也在那,若有事岂非更不值得。 贺夕却表示同意,但他要一起同去,慕凌舜见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本想要一起,贺夕却让他留下。 这是为何?可身边均是需要照料的,若是全都走了,只留下妇孺自是不妥。 贺夕握了握他的手,“别担心,不会有事。” 慕凌舜诧异地看他,感觉手中被塞了何物,冰凉透心。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将手上之物摊开,竟是一块镶着银边的妖红血玉,此时却暗淡无光,但也足以让他感到震惊,这不就是跟他带在身上的银链镶着的小片红玉一样的么?他是从何得来?又为何此时赠他?莫非在此时予他?作何之用? 上官朝云在一旁看着发愣的慕凌舜,以及那已是消失了好几人的密林深处,蹙紧了眉头。 正在此时,那群妇人又尖叫了起来,只见方才那稍大的孩童,这时却口吐白沫晕厥过去,上官朝云立马上前将人中掐住,边把脉,边让周围人冷静。 又有一妇人尖叫着跑开几步,打滑一拐,直接往旁侧斜坡滚去。慕凌舜见状,即刻让云无化出欲要救人,也不知是否坡太斜还是怎么着,始终够不到人,心上一急,往人群喊道:“不要乱走,我去救!” 说罢孤身一人也闯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林中。 他沿着土坡寻找之时方觉,这里虽斜,可还未至于差错一脚就能滚到山底。那妇人连声都没有,静寂之中,就这样莫名地消失了? 他这时才警觉,莫不是又遇那鬼怪之事?可是从何时开始,又是何物所造?此前那怪异之事不都是鬼王为了引他们而特地造出来的么?此时当不应该再遇才对。 细想想也不对,这地是鬼王送他们过来的,如此说来,大有可能还真脱不了干系。 但此时就他一人,又不会玄门法术,自当破解不了。他往上祭出云无,轻身一跃,已上树梢,望向那沉黑的林海。 虽是星月潜行,夜色苍茫,却能辨出四周皆为密林,平整得出奇,哪里有山丘? 又听林中一女声尖叫,他飞身而下,赶往那声之地,发现在上官朝云那处不知为何众人早已狂乱四散。 上官朝云拿出银针,往身旁最近的一人刺去一针,顿时那人停下,这时又一人大叫地跑来,他尝试将针对准穴位,却被另一妇人从背后袭来,将他钳住,手上银针落了三根。 此时的乐筠筠与乐葆家就晕在他身旁不出五步外,一个不知何处来身上滴着泥水满脸污泥看不清面貌的人张牙舞抓地往他们那处靠近。 慕凌舜已来不及定神让云无化来,旋即炎阳抽出,先往上官朝云方向掷去,再转身往乐筠筠处奔去。炎阳绕着那妇人一圈,只听撕拉一声,生生将那双手砍了下来,这分明就不是人。 与此同时的慕凌舜提起往那围上去的怪物便送去一脚。这一踢,如同感觉踩在烂泥上一般,直接整只脚都陷了进去,他啪哒一声整个人无处着力地直接摔在地上,被他踢中的那怪竟不松开,缠着他的双腿,无论他怎么挣扎,带着浓烈的腐尸味如同蛇般的顺势而上,便是要连他上身一起吞并。 黄符拖着一道金光自旁侧猛地掷来,他身前那坨乌黢黢的物什一下燃起了绿色的火焰,蔓延烧到他身上居然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却烫得那怪发出滋滋响声,迅速褪去,又在那地上扭了扭,终是化作一滩黑水,渗到土里不见了。 上官朝云摆脱了那两妇人也赶到他身旁,这时黑林中再度涌出与方才那泥怪一模一样的,“方才是最后一道符,打不了了。” 慕凌舜听这,方才那腿上被碾过的触感还在,顿时汗毛直立,旋即与上官朝云一人背一个地拔腿狂奔。 刚没跑出几步,听震耳欲聋的轰隆一声自上方传来,他俩抬头一看,竟然好几块巨石朝他们砸来。这危险一件未完又来一件地,根本轮不到人作思考,且不说此时二人要想上树也都根本就来不及了。幸好上官朝云眼尖地见崖壁有一凹进去之处,欲要喊他一起避之,却见慕凌舜身旁不知怎地多了一森森的鬼魅身影,无脸一团地飘在一旁,与他们速度相当。 “小心……”这话他还没说完,慕凌舜便感觉肩上一沉,一股力量将他整个人往崖边扯去,一下不稳地就在退到崖边的一刹那,化出白绫将身上驮着的乐筠筠往上官朝云处一送,自己便坠入了漆黑的深渊…… 当醒来之时,慕凌舜发觉自己并非是在林中,而是睡在屋内的床榻上,半合的雕花窗格缝中闯入一缕晨曦,正好落在半靠着床尾栏柱前,双手抱胸,闭目歇息的人身上。 他动了动手指,却发现牵动的前臂整个疼痛不已,想要翻一翻身,胸前背后的钝痛更是让他一下呼吸艰难了起来,又为了确认的动了动脚趾头,幸好有知觉,但此番起身怕是不能了。 想要说话,喉中似被何物所堵,只有一声“呃”伴随而来被撞入的气流,引得人欲要猛咳的,可那胸口的疼痛又让他这咳嗽的冲动憋回去一大半,生生憋出了一眼眶的泪。 这一连串的动作将一旁的人唤醒,自光影处滑出,一骨碌地靠了上前。见床上之人满面通红,泪眼婆娑,可仍挡不住里头透出的失望之意,嘴角还洇出一大片血污。虽不明为何失落,但还是替他擦拭了下,见他凝视着擦拭袖子上满是猩红之血,眉眼处都皱得连成一片了,连忙说道:“没事,琰之说有血瘀凝滞于你体内,这下排出来了反对你有好处。” 又见他摇了摇头,硬是讲不出一句,于是挠挠头,“我去喊琰之来,别急。” 说完蹬蹬蹬地跑出了房门。 失去意识之前自己明明是跌落在一片丛林中,随后是心中滚烫炽热,烧得他整个人都不清不楚。但唯一明确的是彼时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与此时的只是酸痛完全不是一回事,且这是头一次醒来之时不见贺夕却是季如风?!究竟发生了何事? 上官朝云来到他房中探视,把了脉,凝视着沉默了许久才道:“贺庄主无事,他就在隔壁间,等你好些了,再去看他也不迟。” 而在一旁的季如风也是少有的默言,明显能感到那话语间的怪异之感。可此时的他状况也不好,他们不说,即便是心急火燎地烧上心头了,也只能躺床上胡思乱想,只待能动了,自己再去一探。 ———————— 此时的他已将窗外枝叶数过一遍又一遍,共三千六百五十二片叶子,对的,是三千六百五十二,度日如年。 天刚拂晓,再一次迎来晨光,一个翻身,啪地一手拍到了床栏,手上传来的微麻,他睁大了眼置于眼前手指张阖了两下。 能动了! 即刻推开被褥,撑起身子,双脚一着地从未有过的狂喜之感袭来,披上大氅,一边系带一边赶往门边,又一脚踢到了门槛上,踉跄了两步,却顾不得疼,急急地就往旁侧的房间而去。 这是最里头的两间,除了他那间挨着的只有一间,他想都不想伸手就要推门而入,那门刚巧从里头开了。他一手推去落空,收不住始欲要往前倒,里头那人见状不但没去扶,反而是一个侧身错开,他本身就还未痊愈加上被门槛一绊,直接整个人扑往地板,幸亏他反应也快,双手撑地,才免了个四仰八叉。 他半趴在地上,仰面抬眼看向方才那人,此人额阔浓眉,鼻高深目,瞳色幽绿,面如刀削,非是中原相貌,身上却是汉人装束。从未见过的人,此时也同样疑惑地看着他。 第四十二章 疼在我心上 听到外头动静的季如风往这走出,见状赶紧三步并两步地跑来,还边问:“呀,怎又摔了?!可有伤着?” 混杂着血腥以及浓郁药草味的房内是印证着慕凌舜此前的猜想,不管门边那不相识之人,也不待里头的人走出,只顾着那里定是有他想见的,自己一骨碌地爬了起身,一阵风似地闯了入内。 掠过了季如风身旁,人冲到床前,却见一旁正在施针的上官朝云蓦地定住,不敢上前,只是伸长脖子探头去看。 后头进来两人,一个是方才开门撞见的异族人,一个是季如风,前者一言不发,后者开始急道:“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我就说这几日你就该给他也来几针好好养着。” 慕凌舜见床上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此时却双目紧闭躺着,浑身缠着绷带上猩红的血迹斑斑,赤白相驳之下犹显伤情严重,又听季如风这般说来,霎时间慌了神,可见上官手上针针不停,也不敢打扰,心急如焚地在一旁干等着。 季如风一把将他拖回桌前,摁住令其坐下,对着一旁皱紧眉头看似不悦的人说道:“坞兄莫要误会,我们家小兄弟就是过于心系你们家庄主的安危,所以才失态至此,莫要跟他计较。” 那看似胡虏之人将慕凌舜上下打量一番,瓮声瓮气地说道:“早就听闻萧公子与我家爷情谊非浅,此一见果真如此。” 慕凌舜听他提到自己名字,好奇地将视线自贺夕身上移至他身,“你认识我?” 那人虽是站着与他对话,却听着毕恭毕敬,让人感觉不到威慑,颔首道:“爷往庄内传的信中有提。” 此时上官朝云收起针,慕凌舜关注一下又被吸了回去,急急连续三问:“他这是这么了?为何昏睡不起?伤得可重?” 上官朝云将手放下,劝慰道:“你先别慌,他这会子醒不来,是因我施了针。他这伤势三天两头好不了,你亦未痊愈,莫要过于激动,伤身。” “他什么事?我能知?” “自高处坠下,断了几根骨头,天玄山庄的伤药你是知的,我半条人命进去了都能拉回来,无甚大碍,别担心。” “他怎么也是高处坠落?我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不也……”听到说无甚大碍,本是心上巨石落下,可他自己说到此处,喉中一哽,那处怎么说也是万丈深渊,他这肉体凡胎的如何能平安无事?他们之间有什么?忽地想起贺夕离去前给他塞的那红玉以及那句看似安慰的话,此时一个荒谬的想法涌上心头。 可,这可能么? 上官朝云见他脸色苍白若有所思地站着,忍不住再次提道:“我才替他施了针,这会子醒不来的,你且先去歇会子,季如风会守着。” 这份体贴慕凌舜却不领情,直摇头,“我,要在此处陪他。” 见那一副毅然决然非得留下的模样,季如风鲜少有地叹了一声,“小九,贺兄定然也不想醒后看到一个更是疲惫的你。再说贺兄与我也是生死之交,我俩的情谊不会比你俩的少,你大可放心将他交与我,定不会让他少一根毫毛。” 季如风的这番言论只引得上官朝云白了他一眼,这没点眼力劲的人,起身道:“走吧,你俩那点情谊怎可跟他俩相提并论。” 季如风愕然地道:“怎就不能了?小九不也是我整夜守着的么……”随后又巴巴地说了一堆自认为感人肺腑地话语,却被上官朝云再次堵住,他下颚轻挑,“这不还有这位?” 那异族人却看了一眼慕凌舜,寻思了会,“我去外头呆着。”说罢,转身便离开了。引得连季如风都一时无语。 待贺夕醒来,夜幕降临,昏暗的房中只剩烛火摇曳,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在为灯上添油。 “舜舜……”听到这虚弱语气唤着的名字时,那人停下手中所作。 点灯的手微微颤抖,一转身,那眉间都聚成一个“川”字了,眸中尽是担忧,一下来到跟前,双手扒在床边跪着,四眼相顾,抿了抿嘴,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贺夕忍痛地试图想要自被褥中平移出手去安慰,只是锥心之痛令平日里最为简单之举都无法完成,心越是急身体越是跟他唱反调,极其缓慢地似乎是在那挪动着了,可急出来的只有他双眼通红。就在下一刻即被发觉后一下紧握住,心上本是一安的,却被自上而下落到他的手心两滴晶莹的水珠,带着那份情之切的悲痛再度揉进心里,成了一团乱麻。 当头再回时,那床边之人猛地将头扭开,不欲他见,手也抽离,站起身头往上一抬,眨了几眨,鼻中抽泣两声,举手擦拂了下,一下又在床边坐下背对着他。 “让我看看你。”贺夕暗哑之声缓缓地道出请求后却换来一声叹息,眼前之人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子将脸转了过去,泪光盈盈之中又控制不住落下两滴。 见他张嘴,却一手覆在他嘴上,带着啜泣颤声说道:“你别说话!”感觉似乎语气重了些,又道:“不是……”眼中再度不争气地滚落了数滴后,他忿然地将头又转回去,“别看……等我会,这怎地就没完没了……”而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胡乱地将眼泪擦干,半晌转过身来,却发现那双眼被揉得更是红肿。“我去找一下上官大夫。”他一下站起,谁知去到门口了才想起刚哭过的双眼肯定红肿,只怕会惹那两人笑话,遂又将门关了上。“还是再等等吧……”自言自语地喃喃,也不管里头的人听到了没。 一副六神无主在这房内走进走出,踱步来踱步去的模样映在床上动不了的那人眼中甚是揪心,想出言安慰,又怕他哭得更凶,只能静待他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到床榻前。 不太受控的手仍想去牵一下那心疼的人儿,咬着牙忍痛地想要翻身,却一下自喉中咳出一口甜猩,吓得那本还在不知所措的人赶回到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一下那枕边的猩红,霎时泪如雨下。 用那早已模糊的双目相对带着哭泣断断续续地问道:“呜……很……疼吧?”怎么不疼?他什么事都没有前天都因剧痛无法下床就能深刻感知到了,此时贺夕可是断了骨的,“你……以后莫要……呜……再做这鲁莽之事了。” 面前的人没有回应,但也大概知道自己此前做之事被猜了七八分,叹了一气,欲要开口,唇又再度被手覆上,“别说了……待你伤好了再说。” 哭咽过后,稍稍冷静下来的人,仍是含泪地抬眼看他,幽幽地道:“我还是去让上官大夫过来。”被攥着的手上再度收紧,随后放开,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凝望一眼,悲悲切切地,再走出房门。 不多时,上官朝云被请到房中,沉默地为他把了把脉。全程慕凌舜都不在,贺夕感觉有异,但那银针已出,对着他好几处穴位扎去。不一会,便昏昏沉沉欲要睡去,这时慕凌舜才自门外走入。 上官朝云看着他,“方才我是怕你俩见面激动会对他伤有所影响,才施的针。倒没想到他醒得如此快,即是醒了,你又为何不再与他多说两句,非要让他再睡过去呢?” 慕凌舜凝视着已然入睡的贺夕,叹出一气,“能睡着,便感觉不到疼痛,何必清醒以对?” 可总有清醒之时的。上官朝云看着自方才起便躲在暗处,不愿正脸看他的慕凌舜问:“是不欲你疼还是他疼?” 这问话让人一怔,他探视环顾了一下四周,倏然将话题换到另一处,“自方才起,就不见季兄,他去哪了?” 对方脸色忽而一沉,“我不知。”此话让他连劝其歇息的心思顿无,只是说道:“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此后贺夕偶有醒来,因上官朝云吩咐多作歇息有助复元,一直卧床。又有慕凌舜在旁候着,就如解手这类都想为他亲力亲为,害得他自第二日感觉好了些,就要亲自解决,拗不过了只好以屏风隔挡随他去。只是此事得有一段时日会令他无法释怀,不过这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日子还是相当好过的。 慕凌舜这头终是将贺夕放第一位,连日来均于房中照料未有外出,就连季如风一直未有出现都再未为意。上官朝云反倒是日日来,偶有提及那日他跌落崖以后,一阵怪石纷落,本以为就要殒命于此了,谁知一睁眼却是在城外的一密林中。除了贺慕众人皆是有伤,却不如他俩严重,只是那老头与妇人们皆不见踪影。而乐韬戈因带着弟妹,顾不上那么多,加上贺慕二人当时也未醒,急于安顿的他也没当面拜别就带着弟妹先走了。 又过几日当贺夕醒来,翻了下身,侧起而坐,听到声响的房中之人一回头,赶紧到他床前来。此时慕凌舜已将那粗布衣换下,一身藕色窄袖的交领右衽,衣襟及袖处秀着银丝云雷纹,搭上靛青下裳腰间一条朱红的系带两端垂挂至膝,恰到好处的不算张扬,气色比昨日看到好上许多,别上玉簪绾起云发更显得神采奕奕,令人眼前一亮。 “怎地起身了?要解手?”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去拿夜壶。 贺夕却是摇头,独自委屈地说道:“这几日吃喝都不多哪里就需要频繁地解决?” 慕凌舜见这人还开起玩笑来了,精神可见大好,这伤确实在上官朝云的调理下,已无大碍,但又怕还留有什么后遗症,当然是能歇着就歇着。 于是他坐回床上,摁着贺夕双肩,“那就快躺下。” 这第二句也不是问候而是命令,二话不说又想将他按回去,估计这次受伤让他担惊受怕了一阵,还没缓过来。 只听“嘶”地一声,以为自己弄疼他了的人,慌忙将手缩回,睁着浑圆的双目,急切地问道:“弄疼你了?” 贺夕点头道:“疼。”后又一仰头,“亲一下估计就好了。” 又是这招,这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凝视着那略带狡黠的双眸,波光粼粼之下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终不再是此前看到毫无生气地,心念微动,指尖在鬓角描摹,“你呀,看这都瘦一大圈了,还要同我贫嘴。” 盯着那翘起的唇,渴求似地微张着,只是上头那白皮显得微干,于是在一旁的倒出一杯水,抿了一口,再轻轻地压了上去。轻挑起舌尖点在唇珠上,将湿润打在上头沿着唇边描摹,直到重回正中才将里头溢出清流一点一点地自缝中往唇齿交融间被渡去,微温的水流滋润过干涸田土,带着丝丝甘甜流淌在每一处,没向深处。听到喉中传来咕嘟一声了,喂去全部已是咽下,只是仍不知足的人欲将送进来的柔情留驻,啜着吮吸一下上头还残存的湿滑,又将其送回原处,进行一番交叠纠缠。 正是吻得意乱情迷之下,忽而唇上被轻咬了一口,一下被退出温润的港湾,令人无法适从,茫然地看着面前之人。 “好了,如你所愿了,也该解释一下。”只见慕凌舜不知何时在手上多了一块殷红的血玉,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与我这东西?可存心想让我不安?” 贺夕知他会秋后算账,只是这变得也过快,不单那物什随身携带,就连亲喂与之缠绵到一半还不忘兴师问罪,撩在心头痒意未落,却听那言语中带着愠意,他身子微颔,带着点怯意地说道:“怎会呢?就是不愿见你有伤而不能有所为,才想与你一同承受的。” 慕凌舜哼然,义正严辞地说道:“我怎不知你所想,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弱么,我不要,你且收回去。” 说罢眼看那玉就要塞回他手上了,即刻摇首,“比起让我收回去,我更想让舜舜少做些令自己受伤之事。”此番话令人一怔,见人侧首作思忖状,继而又道:“舜舜就算不惜自己之命,可你也疼疼我?” 这似撒娇之意语气令人一时哑口,但也就是这一下,便听慕凌舜轻声一叹,道:“我就是觉得无需这玩意,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我几招玄术以自保都比这玩意强?你瞧我最近都不知触犯了谁,霉运连连,接二连三地遇鬼怪之事,害得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贺夕道:“可玄学法术又岂是一时三刻便能学会的,这需得……” 慕凌舜侧目看他继续佯装发怒,又哼出两声:“你这是觉得我天生愚笨学不会所以才不教的?” 贺夕道:“怎会呢,舜舜这般聪慧,只怕这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呢…” 慕凌舜道:“谁是你徒弟,你倒想得美,我顶头上挂了好几个师傅都没一个让我拜师的。” 闻此笑言:“那你说,师出有名,若我教了你算不得你师傅,那该冠以何名?” 慕凌舜瞠目道:“这话不是作此用的吧……你么,你自然是我的……”见贺夕一脸期待的笑意就等他说出想听那两字,他顿了顿,“你是我此生想要同行之人,我是想要与你并肩,而非是要成为你羁绊的。” “……我知。” “你就知让我疼你,你怎地不疼疼我?你知我见你躺在床上,浑身是伤时,是何等的煎熬?再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已是经历过的人了,留我一人在人间,好么?” 言语间又有了些埋怨的语气,可那玉石只为共同承担,若是身死是两人共赴黄泉,只是此时说这已无用处。那眉目间流露出的哀痛悲切之意不假,贺夕无论用手怎么安抚,相信这次都无法将其抹去,“舜舜,动不了,你抱抱我。” 慕凌舜不明所以但也照做,那枕靠在他肩头的沉重,似要将整个人都交付与他,“抱歉舜舜,是我欠缺考量,将你独自一人扔在这份担惊受怕当中。可我就只得你了,我在乎你,每每想此都惜我不能将你收至我囊中,日日护着,我是真的不愿见你再伤着分毫了。” 在那脖间一声长叹,而后苦笑,“你我真是彼此彼此。”双手将肩上之人的脸捧起,阖眼再度吻了上去,缠绵中伴随着丝丝药香撩于心间。 末了,一吻毕,忽而想起,问道:“夕郎那日与那老者走了如此久,怎没遇到那泥石流么?” 第四十三章 总有别离时 话说贺夕与夏中离开众人后,行不过十几步,瘴气愈浓,已将眼前所见尽藏。走在前头的人不发一言,行走间留在地面上深深的脚印总觉得异于常人。贺夕抬头望天,半颗星都无,于是脚下一顿,沉声说道:“就到此为止吧,该现出你真身了。” 这里只有二人,这话自然是对夏中说的,可此时却听到不属于他的声音,或细小,或高亢,还分明不是来自同一人: “都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杀了他!” 他一转头本应是苍老的脸上却浮现出好几个鬼脸,来回闪现,有小的,圆的,老的,数了下,好家伙,五只鬼,不好对付。 还未等贺夕想到要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时,却听那头乱哄哄,叽里呱啦还夹杂了些胡语地吵道: “我先上!” “我来!” “争什么!你们都退后我来!” “你等会!等我们决定好谁来跟你打!” 这群鬼虽同占一具躯体,却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聚合,这还没开始打呢,自己先窝里乱了,谁都不让谁。 倒是让贺夕占了个先机,他冷眼一睨,二话不说,反手在掌上一划,潇雨微微泛红,手起刀落,挥出的罡风正气后,听见“呀”地一声浑浊的叫喊,“我的手!” 比它占据更大些的魂体啐了一口,“你都身死为鬼了,哪还有手?” “怎么先选的他啊,这人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那痛苦不堪小鬼悲催地看着自身空荡荡的右侧,正默哀着呢却被挤到一旁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胖圆青鬼,目怒圆瞪,对着贺夕张开一张方口,声如洪钟,“说了先不动手!” 受那吼声使然,劈头盖脸地就刮来一阵劲风,正处于下风位的贺夕却丝毫不受影响从容地再给刺出两剑,快如闪电,那头顿时一片哀嚎怨怼之声。夏中身体随着几只小鬼争吵不断地来回变化,拧作一团或胖若圆球。在被连连刺中后,身上虽看不出有被刺穿,可那扭曲着的躯体已表明一切。忽而怒吼一声,不知哪只鬼操纵着那左脚往地上一跺,踩出了约三寸深的土坑,“还吵什么?先解决了他!” 说罢,最小的少了一条胳膊魂体一下离开夏中,一愣头地直接往贺夕方向飞来。贺夕眼尾都未瞧一下,直接单手往他脸上抹去,一片猩红迅速散开,听他激烈抖动,惨叫连连,浑身上下散着赤红的光芒,随着光芒的逐渐消失,越化越小。他大喊着:“他身上有什么?不可以靠近!” 身先士卒砰地化成一白团飘在空中,一点点白光随后消散。一见这形势,又有两只鬼相继脱离夏中躯壳,分路左右两侧包抄,皆被贺夕一手一只解决掉了。 一下少了三只的夏中躯体,明显能看出轻松了许多,脚步更为轻盈,只可惜里头的鬼物却并非是这想法。 一鬼说道:“这位大师,咱们商量一下。” 另一鬼则不同嚣张气焰地说:“跟汉人有什么好商量的,他们狡猾得很,没看到刚刚明明跟他说了先不要打,他直接就砍了我们三只么?” 被连砍三只仍不知合作为何的鬼物,贺夕不屑地一笑,不紧不慢地回道:“第一,你们附在他人身就不对;第二,我只是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第三,兵不厌诈。” 那鬼听此更是来劲,嗷嗷愤然地道:“你听,我就说汉人奸狡,当初骗我们到此说好吃好的穿好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到头来只是为了奴隶我族而编造的谎言。” 另外那鬼似也被说到痛处,悲从中来,啧啧两声说道:“就是,那日子牛马都不如,食不果腹,还要糟奴役,现下可好,不仅连守着的三分地都没有,死了化成鬼还要被困在这鬼地方。” 贺夕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原来是只外夷鬼,却夺我百姓之躯,究竟意欲何为?” 那一鬼吼叫道:“我不甘心!我要为我父兄报仇!” 另一鬼附和道:“对我们要为我伟大的单于,为我王,为我那塞北兄弟开辟一条道路,向你们这些不信守承诺,阴险狡猾的汉狗取回我们应有的!” 贺夕眼中温度骤降,“口口声声说要取回,先侵犯我河山,践踏我族民,烧杀抢夺难到不是你们?” “那是你们败坏承诺在先,封地呢?没有,美人呢?没有!金银财宝呢?荣华富贵呢?都给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给吃了,到最后杀我族为荣,以求权?我们自保,有何不对?” 另一凶鬼也道:“等着吧,已死的兄弟们,我们定能赢!王啊!你必能踏过那阴山直捣黄龙,让狗皇帝跪舔,去烹煮那所谓高高在上的皇室宗亲,让高贵的后宫女人在身下浸淫,直不起头………”正当他说着之时,身后那静如止水的树林忽而狂风大作,哗哗作响,似里头有成千上百只他口中的魑魅鬼怪兄弟在应声呼喊,响应在侧。 正所谓人之已死,污言秽语更是肆无忌惮地说出,令听者恨得牙痒痒,想若是他尸体尚存,必定鞭得他寸无完好,血肉模糊,当场将其挫骨扬灰,方能耳根清净。可目下这是魂体,还是附身在一无辜老叟中…… 贺夕双目低垂,面对着妖风四起,呼声盖耳,看似被那所言已是激得无法辩解,被诡异狂风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于是那怨魂越说越兴起,当即发出讽刺尖锐的讥笑。“杀!杀得好!全都杀了就对了!你们这群只有瘦恹恹牲畜和一碰就倒孱弱士兵的中原狗有什么资格占据这片天赐之地如此之久,不过是我们所给予的,那不叫夺,那叫拿回应有的!” 贺夕紧握的拳头嘎嘎地作响,似淬冰地冷言:“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否觉得身死为鬼还不受黄泉所控便能为所欲为?我原本还想留你们一条生路,送你们下去地狱煎炸一下,最多去一层皮,走一下炼狱之路,感受一下灵魂被摧残之感。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你这样的就算轮回也就是条狗都不如的畜生,作鬼也不忏悔,再死也就是侮辱了聻,还不如就此焚灭的好。” “你是谁,凭什么你来定论我……”话还未说完,一股青色火焰迅速在他胸腔蔓延开来,那是从未有过的疼痛,即便是死前被咬去皮肉,被开膛破肚都不及这种嗜心的锥痛,在大风之下丝毫不受影响的火焰烧得更是旺盛,那是化成利刃的火苗划过寸寸魂体,烧成缕缕烟丝,融进灵魂深处一点一点将其瓦解,破碎,以及带着绝望撕裂般的无助。不放过任何一寸,在这烈火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让那先头还趾气高扬,讥讽带笑的魂体深感惊悚彷徨,当下要跪下求饶,却发现双手双脚早已虚无,连战兢都做不到,因为根本再也说不出一句,只能睁着那双早就不存在的眼,忍受着剧痛,直至消亡。 贺夕看着还在燃烧的青烟,霎时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无声,望向空寂的天,不屑地哂道:“是不是说不出话了?会慢慢地看着自己怎么消失在这世上,我会顺便将你抹杀,让世上再无人记得你。这个不会让你消亡得很快,可能两三个时辰,你在这里慢慢想,为什么?” 另一只鬼见此情况,慌忙欲逃,却被贺夕一把擒来,一并送走。 贺夕再没看过那处一眼,转向的是躺在地上的夏中,却发现他此时全身散着荧光,碰触他时仿若无物。 “哎呀,感谢这位小兄弟啊,自从被那鬼东西附身,浑身重得不行,思想也混沌。” 贺夕道:“老丈也莫再要留于此,早日上路方是正道啊。” 夏中嗯嗯应付了几声,又长叹地说道:“这世道艰难啊,本想寻一处安稳之所都是如此的遥不可及啊。” “此生无法寻来,天道公正,即无作恶,下辈子定能寻得。” 夏中苦笑一下,“小兄弟,不是我不想走,就是有件事,压在心头,无法释怀,可否请你帮帮我?”见贺夕点头示意后,他说道:“我当初,为了逃出那鬼地方,迫不得已穿了那帮蛮夷狗贼的外衫以躲追杀,那狗贼辱妻杀儿,我是不想穿着这一身走去黄泉,若你肯帮我……” 未等他说完,贺夕点头应道:“这有何难,自当助之。” 说罢身旁一阵阴风袭来,那本是空旷的密林地换成了当初的那芦苇荡,苍凉的草丛中一副已腐烂露出白骨的尸首就在他脚边,这就是他们所遇的那具身穿外族衣物的无名男尸,风过骨寒,孤独无依。贺夕小心翼翼地托起森白的骨骸,尽量不将其弄乱地为之脱掉那罩衫,捻在指尖,啪地一声响,燃起一串火苗迅速地将其烧成了灰烬。 那老叟长吁一气,眼中滚出热泪,绀紫的唇上颤抖,“总算轻松了,只可惜还是回不去。” 贺夕站起,面对着那虚无的老者之魂道:“老丈放心,您那地已被收回,就在守城主帅逃后三日援兵赶到,狠狠地将敌人打得屁滚尿流,那城也保住了,我去过,您那村子安然无恙,此次待我回去必让下人带您的骨灰回去安葬,您且放心。” 那老丈一听,瞬时破涕为笑,“好呀好呀,我这心啊总算是放下了。早知如此我当时怎就没有多等几日呢?那就不用当个游魂了。但还是多谢小兄弟告知啊。”连连道谢过后渐渐消失在了空中。 ——————— 听完贺夕一番离奇的讲述,慕凌舜大为震惊之下又当即咬牙切齿地说道:“岂有此理,明明是他们先犯我边陲,不得已才出的兵,到他们眼中反成了我们的错?” 贺夕冷笑道:“这群人倒是懂得将其罪行推得一干二净,不遭那万世人所唾弃。” 慕凌舜道:“可惜当时我不在场,不然定将他们先骂个狗血淋头,再手刃让他们统统不下轮回,直接神魂俱灭!” 贺夕道:“此等人畜,为他们犯杀孽不值得……”随后牵起他那几乎看不到练武痕迹,被养得细白滑嫩的双手,“我来就可以了。” “……”感觉这话题又给绕了回去,慕凌舜低头思忖了阵,说道:“当初我们第一次见的那具被咬得破烂的尸首应该就是夏中,可为何我们见到的他魂体确实穿的是中原衣着?” 贺夕道:“他们当时为了逃难,迫不得已换了一身外族之裳,鬼魂所化之貌当为其执意之事,只是有些死前过于痛苦才会化成死前最后一刻模样,在他心中,被外族扰乱已久,对其可谓深恶痛绝,心念家园,所以死后化鬼仍为旧服。” 慕凌舜喃喃自道:“没想到小小百姓也懂得故土为何,我当时听他讲时,为何未有为意,他说的分明是夏州怀朔,柔玄两镇,又怎会是前不久之事?”只是这两城因乙亥之乱所致皇城内部不和,各地门阀大家皆心惶不安,而被伺机而动的北方外夷所侵,早被攻破,未能保住。望向那渐明的天际,心上有那么一丝异样,相比起那逃难而来仍心系故园的百姓,他们这群因割地而换得一时表面平静,粉饰太平下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纵情声色甚至只顾自身名利的京中子弟,算是什么? 他又想起上官朝云提到,那片鬼域曾是一片战场,而他们所在此地就在其附近,单单只是隔了一重山岳,就能从这片世外桃源走到那白骨累累之地…… —————— 上官朝云此时于自己房中,指尖轻敲桌面,平静脸上并未流露一丝与先前的不同,好似听到的与他无甚干系,沉声道:“你其实无须特意向我辞行。” 季如风撩起衣摆一下坐在他跟前,“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坐着聊天了。” “是的。” “上次一别已是过去好些年了。” “……” “我知你不善言辞,可你总不能拿毒医害人魔君杀人来说事,其实这于我而言还真的都不重要,谁还没个立场?对比起当官的漠视百姓疾苦,草菅人命,你们那简直小巫见大巫……”说到此处他冷笑一声,随后又摇头,“你那半路杀出来的师傅对你而言确是恩重如山,我是知的,但他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的恩不好报。”季如风看着上官朝云低垂的眼眸,感觉自从相遇以来里面看到的一直都是淡漠,起不了半点涟漪,他的目光也渐黯淡,叹道:“我与你自小相识,这次我救你纯属我个人意愿,你也不必记挂心上。我这个人是逍遥惯了,就喜欢仗剑走江湖,锄强扶弱,不好呆在一个地方,那实在不是我的本性。” 上官朝云的鸦睫颤动了一下,“我清楚,所以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忽感二人能聊下去的都被他说得差不多,这人说的话比刚重遇那会子还要少,就连他此时脑子竟然有些空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静默了那么半会,淡然一笑,“小九那边已不需要我,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我想着呢是时候要走了,以后无论何事,你找我,也必定会相助,只是这混乱的世道,青山绿水之后,也不知何时再有缘相见了。” 上官朝云把头垂得更低,季如风看不到此刻他的神情,只听他还如以往惯用平淡语气说道:“山高水长,江湖拢共就这么大,总会再遇见的。” 季如风想了许久上官朝云会在他要离开之时所说的话,有挽留,有决绝,却愣是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可能于他心里,上官朝云就不会是说这样话的人,至少从前他绝对不会,一时失笑道:“你这个人真是……”话至一半讲不下去,真是什么?他自己都没想好,道是无情却有情?只是这话能这么说的?“待你事好了,再找我比上一场吧。” 上官朝云总算是将头抬了起来,抿了抿嘴,似欲要说什么,最后都只化出一个字:“……好。” 季如风将长风往肩上一扛,笑道:“到那时候带上伤羽,它应该还在吧?” “还在。” “那就好,你都不带还以为你扔了。”他说完深吸了一气,顿时觉得自己脑中清明了许多,“婆婆妈妈的话说多了,人都不好意思了!走了!” 慕凌舜这处刚听到外头有敲门声,一开门陡然被人往怀里塞了个黑布包,那人嘴里还嚷嚷着:“里头不多,但应该够了,还你。” 他疑惑地翻开,里头是一些碎银,“这是为何?之前便说好不用你还。”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哪有欠钱不还的道理?”季如风头一扬,那说得掷地有声,与客栈再遇身无分文的局促截然不同,好似他忽有了座金山银山,区区碎银已不足挂齿。 慕凌舜狐疑地看他,想起许久不曾露面了的这人该不会是千里迢迢跑回去一趟取来钱?便笑言:“你这人,还有硬还钱的道理?这钱从哪挖来的?” 季如风道:“这头附近刚巧有相熟的兄弟,干了几场大买卖,换了些钱。” 哪里来的兄弟?什么大买卖?将手上的布袋给塞回去,刚想问呢,却听他道:“我走了。” 手上一顿,问:“走去哪?” 季如风倚着门框,“我要做的事已做完,自然是要走的。” 这时在屋内的贺夕闻言也走了出来,“怎地在这时说要走?” 季如风耸了耸肩,“我本也是要走,只是那时顾及上官的伤势。”他视线落在挨近的贺慕二人之间,“毕竟他身旁也没个人的,才没走。” 慕凌舜蹙了下眉,“那你此时要走是因他伤好了?你们这算是什么朋友?” 季如风反问:“朋友难道不应当是在最困难之时才出现的么?” 这世上还真有只为雪中送炭,而不为锦上添花来的?“也可以在最得意之时一起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啊。”慕凌舜道。 季如风哈地一声,“好说好说,那自然是可以的,别说是上官大夫了,你俩若想,我也是奉陪。”但未待二人回答,自己先道:“可惜啊,你俩一个有伤未愈,一个,我看也离不开,且我还有事,还是改日吧。” 就方才那几句话里,季如风说的都直呼上官之姓,似感觉有所不妥,遂问道:“你跟上官大夫究竟是怎么了?你这走后又作何打算?” “那当然是继续行走江湖,去救有需要的人。至于……他有他要走的路,我也有。路不同而已。” 慕凌舜叹了一声,“好吧你要做大侠不拦你。” “我不要做大侠,就只是个凡夫俗子,不求大富大贵,一山一水一人,足矣。” 贺夕点头,看似相当赞同他这话,一抱拳作礼说道:“人各有志,季兄一路上相助良多,此后若有难处可去山庄报我名号,定当相助。” 季如风郑重地回以一礼,“那就多谢贺庄主,日后山水有相逢,有缘再会。” 慕凌舜见这两人一套一套地,此前也没见这么友好过,但许是这一死一生间,方知交情。他一转身自屋内拿出一把油纸伞,一递,“好了大侠,外头准备要下雨了,带把伞。” “好,风雨知我意,渺渺濯人世。山水路一程,还待重逢日。”说罢,笑然而去。 季如风与上官朝云 你若问季如风青和堂有何好?他会与你说哪里都不好。若不是为了穷得叮当响还少了男主人的家里减少一张吃饭的口,他怕也不会在此。说是拜师学艺,也不过是为了一日三餐寄人篱下而做的苦力劳作。 但你若问他这青和堂当真就这么不好?在那段日子就这么不堪入目?他又会摇头,并非全然不好。起码,有那么两年光景,想来是唯一值得的。 那日,他趁着夜色尚未褪去,便越墙外逃,又怕被人发觉,一路狂奔,毫无目的,不知去往何方。越过几片丘陵,穿过一片密林,此时天已渐明,方觉疲倦的他停下,察觉周身湿气氤氲,已然置身于一处山涧之中。 除却山中虫叫鸟鸣,自小就比常人听觉更为灵敏的他此刻听到别样的声响,那是衣袖摆动之声,又有金属击物之声,看来,在此林中的单不止他一人。 他循声而去,约十步间隔,见一名青衣少年,左手持十数枚银针,对着一桩树干正练习飞针之法,又见他右手二指拿着的一根,轻轻一扬,甚至都不觉得他手指有动,那银针已然飞出,与此前那几枚插到了同一处。 季如风忍不住鼓掌赞道:“兄台这针法百发百中,着实是妙啊。” 那少年一个激灵,回首看向了那声音的出处。季如风这才看到那少年的面容,样子也不过十三四岁,但那眼中却带与此时美好年华全然不同的伤痛与劳累,这一眼,季如风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竟莫名地疼了起来。 他不知是何缘故会让一个本应是朝气蓬勃的少年身上看不到一丝生气,原本他也算是能言善道之人,此时却愣是寻不出一丁点话来。 那少年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注意到自己仍手握银针,对方也不见有恶意,遂将银针收回,空出的两手在身侧来回擦了两下。又像想起了什么,走到树干前将银针全数拔下,欲要离去。 季如风这时好不容易愣自回神,连忙问道:“灵素门的?” 那少年脚下一顿,颔首“嗯”了一声。 虽只是单一个字,季如风却似受了鼓舞了一般,旋即双手抱拳,“在下青和堂季秋。” 那少年回了一礼,淡淡地说道:“灵素门,上官琰。”这少年声线带了几分清冷。 灵素门,成教约十余年,凭着端正严谨的作风,医德之高尚,医术之精湛享誉武林,所出之徒皆为武林中杏林之翘楚。 能去这样大派里修习,对于季如风来说,那简直是需要他积好几世的德才能换来的荣光,这辈子,不可能了。 只是他也没想要去,做人呐,活着是第一要务,其次是开心,与其追求那些荣誉加身,承担大派所谓的责任使命感,都不如他去垂钓一宿那般的怡然自得,也比不过救回恶霸欺凌女子手中得一果子来得更为实在。但,这是他以后才悟出的道理,而此时面前的上官琰,与他粗谈了几句过后,早已从他视线中消失,回去了。 上官朝云不曾想过自己这独一片天地某日会闯入个不速之客,灵素门的后山看似平和幽静,实则是一片坟场,这正是灵素门一贯认为,也切合门派宗旨,同时也作警示弟子之意——生死就在一线间,不容有失。所以门派弟子不会来,寻常本地人家更不会到此。 他爹是个名不经传的乡村大夫,入灵素门前已耳濡目染地受了些教,加之他敏而好学,只是大半年便已超了旁人许多,便招了些嫉妒,偏他又不善言辞,与人相交磕磕碰碰,久而久之,他更愿意来这片埋尸之地,与鬼魂为伍,求个清净安闲。 面前这个人隔三差五地就来找他,说是青和堂的,与他境遇相当,只是眼中却不似他那般心事重重。得与失之于他譬如人生一道坎,必经的,得之幸也,失之亦不代表不可。 于是他并不看重青和堂,改为自己去江湖闯荡。 某日季如风又来了,那片后山本是阴霾居多的,这日是晴空万里,似乎他就是那个能带来光之人。 “日后我唤你琰之可好?”他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翘起脚,一晃一晃地,看着天上的白云飘过。 “这是何意?”上官朝云不明所以。 季如风一个起身,从树上跃下,双目闪闪发亮,嘴上一咧,笑对着上官朝云说道:“我老家那头,好友之间互称,男的唤名后加之,女的加儿。” “这般奇怪的风俗倒还是头一次听闻。”上官朝云摇摇头。 看着眼前少年一脸茫然,季如风笑得甚是得意,这是他杜撰的,就指着这人这辈子都不会知晓,这个天下会这般唤他名的只会是他。随着他大幅度的晃动,腰上别着的两把剑相撞得哐当。 上官朝云定神地看着他,寻思了下,“那是以后要我唤你秋之?” 季如风头重重地一点,“好呀,那你这般便认我是你知交了。” “何曾不当你是吾友了?”上官朝云哭笑不得地叹了一气。 季如风朗声大笑,笑声在山涧中不住地回荡,上官朝云定神地望着笑得如此灿烂的少年,不觉嘴角微微上扬。 少年收起笑声,将腰间其中一把剑拿出,放在了上官朝云面前,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给你,针应当是拿来救人,而非杀人,还是剑合适。” 上官一怔,犹豫了下,“可我不会剑法。” “这个简单,我教你啊。我还愁没人陪我练剑,你做我对手可好?”季如风拿起上官朝云背在身后的手,交与了他。 “这……未尝不可。”上官接过那剑,那剑鞘与剑柄如出一辙,却不知何物所造,似玉,但又无打磨雕刻痕迹,仔细看去,在日光下那剑柄镶嵌些许白絮之物,观之如那天上漂浮的白云。剑鞘如此奇特,他耐不住好奇,拔剑一观,那剑身通明锃亮下泛了一层柔柔的浅白,让他想起那药庐前被风吹过飘起的白鹤毛。 季如风侧首,咧开嘴又乐呵呵地笑了,“就这么说定了,这剑你起个名呗,有了名才是你的。” 上官朝云低头沉思了一会,“那便唤伤羽?” 季如风听此不住地叹了一口气,“你真是的,起个名都伤春悲秋的,何事想那么多,放开些,人生并不会一直都是糟心的事。” “比如说遇到你是好事咯?” “这自然。”季如风不禁仰天笑道。 这事过后一年,季如风当真遵他自己所言,每每来教。上官朝云是何等的聪明,不久便把他那套学会,于是这两人便改为了切磋。 直到某日,他从上官朝云的眼神中看到焕发出的生机,仿佛换了个人。 上官朝云道:“最近门派内来了位高人,为人挺和善,且知识渊博,让人好生佩服。” 上官朝云眼中满是仰慕之情,脑中回忆的是那人自知他来后山起是跟门派人完全两种口风:“灵素门出来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道啊?生与死本就非是相对的。”自此在他心中埋下了日后追随的种子。 季如风此时不知这上官朝云口中“和善”之人就是日后犯下件件让人闻风丧胆的大案,江湖上臭名昭着,恶贯满盈的那位“冷面魔君”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为上官朝云抱打不平,一脸意气风发地说道:“你等着!等我在那青和堂闯出一点名堂来,我就有能力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谁知这话一出,上官朝云却是“噗”地一声发笑,笑得有些弓着腰,眼角都泛出泪光了。季如风诧异地看着他,这头一次看到这人笑,那如冬日融雪后暖阳的明媚,暖进心田间也融化出一片,人跟着心情大好,不自觉地跟着憨憨地笑了开来。 待他笑好了,抚过一下眼角的水汽,侧首问道:“怎地说那是‘鬼’地方,就算那的人再怎么坏,也不应说他们都是‘鬼’啊……” 季如风一怔,这才意识到他们那处并无这一说法,忙解释道:“我说的‘鬼’地方不是说有真鬼,而是那地方破,很坏!我们那边都这么说的。” 上官朝云道:“哦,没听过,不过挺好玩的。那些人却不是‘鬼’,但比‘鬼’更坏。鬼只会伤曾经害过他们的人,但那些人,谁都害。”听到季如风相当赞同他这话,他又只是淡然一笑,“谢谢你,这段日子以来的陪伴,还教会了我剑术,以自保……” 这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妥的季如风一下打断,“别总结,说得好像再没下一次……”感觉自己说得也不对,“呸”地一声,“不对,重新说,我与你交好,是认你个知己,无需多谢。” 上官朝云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他其实也没想到季如风会将他归为知己,毕竟他俩交集甚少,自己也不曾给予或教会他些什么,是否有这资格都存疑。毕竟眼前这熠熠闪着亮光,对未来并不迷惘要仗剑走天的少年,口中嚷嚷着要荡尽天下不平之事,都不疑他日后定能成就一番大业,而他,光是应对眼前,就已是倾尽全力了。 上官朝云的想法,季如风自是不知,就在这一番看似感人的自我表白过后,上官朝云就没有再来这片山涧。他有时会想,是否冥冥中早有定数,其实只是他当时没有察觉,他那天以为是自己多心道出的“说得好像再没下一次”,即便再想怎么去改变,就如同那泼出去收不回来的水,其实是真的就没那下一次了。 他亦曾想将那人手上之针留作救人之用,可到头来,那针却因杀人而名闻天下。 后来他在集市遭了围攻,被欺负凄惨之下,又领悟了个道理,学艺未精,在这世道里就是被挨打的份。于是痛定思痛,又跑回了青和堂勤学苦练。半年内不再有出,就连此前欺负他的杂碎,也被他那股练武的疯劲吓得下手都轻了半分,久而久之,是再也没人敢惹他,却莫名地得了堂主的赏识。与他走了几趟重要的镖,也算是闯出了些名堂,不再是混吃等死地活着。 某次走镖回程时,他又途经那片山林。想起那日上官朝云走后,他曾在林中等侯五日,再没能等来人。后打听到说是被派内德高望重的青莲长老收为入室弟子,也算是平步青云,不禁在心中为其默默祝贺。只是这分离连告别之词都不曾有,甚为突然,突然得曾几何时他都怀疑,撞的是什么山精鬼魅,可灵素门确实存在,只是他再没能去寻。 可,他是季如风,即便聚散匆匆,在许多年以后重遇又再散,回忆起之时他仍是说道:“他乡遇故知,当是喜。即便是孽缘我也觉得,甚好!” 意外惊喜 ()现代版 纯脑洞YY产物 与正文无关 慕凌舜忙碌一天后回家,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轻声走到房门前,探出头来,里面坐在电脑前的人侧对着门,戴着金丝眼镜,为那俊朗的外貌增添了几分禁欲和优雅。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熟悉地飞快敲着,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对门外多了一个人完全不为意。 门外的人趁着这份不为意,蹑手蹑脚走到其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侧身一低头,掩不住笑意地问:“在做什么?” 看似被偷袭的人其实早从电脑屏幕上看到后头的一切,丝毫不觉意外,目光盈盈地看着自家恋人,“刚拓展了国外的一个项目,正为具体操作细节跟那边的经理确认。” 慕凌舜看了一下电脑上开着的邮件,全是英文,撇了下嘴,“跟老外啊?” 贺夕点了点头。 “这点小事怎不交给手下的人去做?有你这么亲力亲为的老板,进你公司的员工真是几生修来的福分。” 贺夕笑道:“没办法公司刚起步,许多事情都还没确定好,现在让他们加班没意义。” 慕凌舜道:“知道你啦,总为自己找借口,其实就是疼你手下的。不像我老板,天天跟打鸡血似的拼命PUA员工。” 贺夕心疼地牵着他的手,这天天晚回的,“所以我都叫你来我公司,你就是不答应,那个地方有什么好留的。” 慕凌舜道:“谁让那经理是我老妈的好友,还是可以义结金兰的那种,她毕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一份工,算是还她人情。反正她再过两年就退休了,到时我业务经验积累得也差不多,再过去帮你不是更好?” 这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对比起初次拒绝,贺夕已比较能接受,在那镜片下流露出一丝无奈,“那好吧,我就只能等你回心转意了。秦姨也是的,将你仍到那深潭里。” 慕凌舜环过他颈脖,在他鬓发间亲吻了下,“谁让我是她儿子呢,什么潭都要去的啦。对了,你吃过了没?”见对方头轻摇,“你工作还没做完,今晚我来做饭吧,想吃什么?” 贺夕惊讶地看着他,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只记得初同居时煮过那么几顿,就再也没见过他进厨房了。 慕凌舜见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大大的,忍住笑,将他下巴往上托了一下,“就这么期待啊,那好吧。”在他脸庞上亲了一口,“我先去洗澡,待会就去煮,不会很久。” 说完离开房间,听着隔壁浴室的水声,贺夕嘴上挂开一抹微笑后,又开始了键盘敲打。 直到敲完最后一个字,按了“发送”按钮。他合上电脑,忽然感觉家里静得出奇。且不说那厨房根本没有声响,就连刚才淋浴声都没了。 “舜舜。”他走出房门,外头漆黑一片,往廊道尽头看去也没有亮光。 于是打开走廊的灯,往大厅厨房方向走去。没有人,就像刚才回来的人莫名消失了一样。 “舜舜。”他又呼唤道。 没人回应。 再回时发现刚开着的灯,关了。黑乎乎地活像黑暗深渊要将人吞噬。 他低头寻思了下,啪地将灯打开。 书房的灯关着的,可里头发出幽蓝的光,走到里头一看,刚才关着的电脑又开了。 他叹了一口气,“舜舜,不玩了啊。” 于是他走了进去,看了一眼电脑,愣住了,里头满屏幕地一些数字。 啪地一下,房外的灯又被关了。进来时没有开的灯,让此时身边只有屏幕发出光在闪烁。 贺夕这时门口一个人头趁着一丝亮光伸了出来,咧开嘴笑了。“生日快乐啊,宝宝。” 贺夕垂了眼,呼出一口气,走到房门,见是慕凌舜捧着蛋糕,上头几十根蜡烛,倒是照得亮堂堂地。 “吓到没?”面前的人忍不住得意的笑颜,似乎对自己这次的恶作剧十分满意。可那眉眼弯似新月,笑靥如花地,明媚中带着几分可爱,却让看着人起了别的心思。 “吓到了。”贺夕笑了起来,想去开墙上的灯。 “先别,许个愿,然后把蜡烛吹了先。” 贺夕照做的双手合十,慕凌舜静静地看他如玉的脸庞,露出浓浓的爱意。 当眼睛再次睁开,眼镜后映着烛光的双眼如宝石般闪耀,并没有立刻把蜡烛吹灭。而是捧起蛋糕,拉着他的手,往一旁的房间走去。 “怎么了?”见贺夕放下手中的蛋糕,“先吹了吧。” 贺夕低头一口气将它吹灭,房内却没有全暗,那高挂的圆月透进来的亮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满心欢喜的人双手搂在他腰间,侧头问:“你吹得那么急,可有许到什么愿望?” 那人摇了摇头,却说:“有你在还需要什么愿望。”怀里的人忽而叹气,疑惑的人连忙问“怎么了?” 抬起星眸闪烁之下,慕凌舜带着几分俏皮的口吻荡开的笑颜,说道:“你怎么这么会说,让我怎么能不爱你?”说完伸出手指,在蛋糕奶油一抹,往人口中一送,“甜么?” 丝丝甘甜入口,目光盈盈注视之下,带着几分似水柔情,“没有你甜。”一把将人搂在怀内,让他感受那怦怦地心跳,轻轻地呼唤:“舜舜,蛋糕先放放吧,我现在只有一个合二为一的想法。” 慕凌舜噗嗤一声笑了,他抬起头,伸出双手,将眼前人的眼镜摘下,踮起脚尖,在那耳垂上轻轻一咬,低声说道:“巧了,我也是。” 将那环绕他腰间的手牵起顺着一直往下,宽大的T恤下摆撩起,意外地是浑圆的双臀,光滑肌肤之感绝对不是布料,直接中空了?而且里头还有些湿润黏腻触感,让人心念微漾。 “我可是认真准备过的,可喜欢?”狡黠地笑颜在他面前不断放大,放开的手环上他颈脖,头枕在他肩上,那微湿的发丝带着刚沐浴完的清香,撩得心痒痒。 “怎可能不喜欢?”抱着整个人,往床上一放,就要压上去了。 可他手却一挡,“听我说件事。” 本来浑身燥热,莫名地在这时候刹车,贺夕还是乖乖地打算听他往下说,“怎么?” “就是我也不是特地不穿,最近一直下雨,洗的内裤都不干,没得穿了。”说完看贺夕一下怔愣在那里,“现在这么说是不是很煞风景?”看到那错愕的神色,明眼能看到那凝在半空的手僵了僵,自认为是他的诡计得逞,听到他一个劲地笑着,“你怎么这么可爱,说让你停你就真停了。” 随后他半吊空中的手心上一勾,“这可不行啊。” “舜舜……”笑得眼泪眼角闪烁的人忽而嗅到一丝危险气息,看着面前在暗黑的房内那如捕猎般露骨饥渴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下,脚踝却被钳住,退无可退。 迎上那压了上来巨石般的人那幽幽双眼,泛起一波冶艳水光,“骗你的啦,如果真的是因为没有内裤,怎么可能里头先扩了。”手指放在对方唇上,单眼眨了眨,“就是为你准备的。” 贺夕将送到门前的手含了进去,刚才的甜味还在,绕着转了两圈,用柔软的舌头舔舐,吮了两下,直到看到对方本来嬉笑眼中柔了下来,口中的手指抖了抖,颤颤地从里头逃去,这下换成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明天帮你挑选些内裤回来。”顿了顿他又说,“不过我觉得在家里,也不需要穿。” 不要穿什么,他没有明确说,但从他伸到衣服内的腰际不安分到处游走的双手,再一路蜿蜒向上的举动,已经明示了。 手停在已被激得突起成小颗粒状的乳首,轻柔地按摩似的,引得身下人如波浪般一下一下地摆动。呼吸逐渐加重,伴随着欲浪的冲击口中不断地喘着气,喷洒在颈项,像有猫儿挠在心间,心痒难耐。 被他剥去唯一衣衫的人儿,本身散着白玉般光辉的胴体被似盖上另一层月色轻纱。对上那灵动清亮眸中逐渐透出媚人艳色,未语微扬的嘴角勾到了心窝,骤看之下以为此刻与自己云雨是什么妖灵,不然怎会有人可以分出床上与床下,纯与欲两种风情。 迫不及待地将腰间裤带解开,退下的长裤后展示出雄风。听到来自下方一阵轻笑,壮实的腰际被修长的双腿盘上的同时,一双纤长的玉臂提起,指尖按在他睡衣的第一颗扣子上,轻轻一动解开了一颗。伸出食指本在喉间随衣衫松开往下滑落,每开一颗就下沉一寸,沿着胸膛滑过结实的腹肌,这番无声的举动挑逗似的,却极其轻盈。享受着宽衣,一直看着身下人,悄然地将灼热的阳物在幽穴之处上下研磨,蓄势待发了,却没有即刻进入,只是外头徘徊,直到读出那带笑深情眉眼下暗含涌动的情欲。 到了最后一颗时,迟迟没下手,而是在那下体茂密的黑林前停驻。只因那死活不要进去的,却在外头欢愉,令那早已准备妥当的后庭现在更是溢出了一片汪洋。他抬起眼眸,带着些胁迫感,指着那腹间。“还不进去?我看你能忍多久。” 这话一说得来的是一阵失笑,本来想等他适应一下再进入,不过今日貌似比他还要心急,既然得此邀请了,旋即答道:“不忍,现在就进。”说这话的同时,也将那昂扬送往早已磨得松软温热的洞口,一个挺身,进去一半,前面逼仄内里还是需要一点点地探索。 紧随着喟叹一声,换来却是稍紧的眉头,即便是事先做足了功课,紧实之处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缓冲。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不安,那身下的局促,遂而转为怜惜的徐徐前行,拓到每一寸都能感受且适应它的存在了再通往下一处,周而复始。 进展虽缓慢,可那不只是嘴上挂着甜言蜜语,这人还身体力行地在告诉他,此刻是被人呵护在手心里,是倍受疼爱的,每每这类举动都深得他心,瞬间化为一汪柔情,抬身配合。内里也似有感召地胀痛感降低不少,愈渐放松,细细地将那热物外型描摹,同时手抚上那菱角分明的侧脸,“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这话应该由他贺夕来说的,却出在了对方口中,但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本就不分彼此,“舜舜,若是有幸,我想成为你的余生。” 随着这话的说出,刚好阳物经过某敏感之处,挠得人浑身酥软。慕凌舜带着些许颤抖声线,喘着息整个人紧贴着胸膛,靠在耳边唤了一声:“夕哥哥。”一个颤抖,是因那撒娇般诱人的声线,更是因那许久不曾听过的称呼,勾起尘封已久的往事。“你不觉得现在说这话,犯规了么?”随后由着身子最原本的诉求,将整个人都交予他一般,一下含到了最深处。 一下到了云端之上,飘飘然地忘乎所以。将所有交与最原始的本能,双手放在挂于腰间的大腿内侧,一路抚摸到脚踝,握着提起往两侧,迫使那双腿分得更开,方便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抽送。 “不觉得。你若不应,我可以等。”人再度被他压回了床,手上肌肤滑嫩的手感实在是让人爱不释手,攀回到了胸前,摘取那俩玲珑的红果,在那挺立之上揉搓,和着穴道内不停被顶着碾磨的骚心,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一声声甜腻的吟声,抓耳得很。 本来紧锢着的内壁被热棒一下下凿开,变得相当柔软,带着温热绵密的触感一下下刺激着热物各处的神经,在那逼仄的甬长狭道里的硬物又再胀大了一圈。 身后强烈胀感被一下又一下撞击所带来的噬心快感给淹没,只留下被欲浪所裹挟而想要索求更多。 抽插相当绵长,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内里以及被大手所掌握的胸前敏感,两处不同的触感一阵阵的,带动着小腹上早已耸立的物什逐渐膨胀,似那清晨沉睡中被唤醒的花茎,嫩红半启,玉蕊含珠。这状态持续了许久,却始终就差临门一脚。 “好哥哥,帮帮我。”随之摇晃的腰肢往上一抬,将那脆弱展于眼前,含着泪珠诉说着渴求。比起自己的自慰,更想要得到他的抚摸,可喜欢了。于是读懂他意之人,上一刻还在留恋红珠的大手,扶着那高耸的昂扬,薄茧轮番在上头爱抚刺激。 在身后大开大合的加持之下,从那顶端一下如喷泉般喷出一大股白液,在空中形成莹亮的跨弧,身后再来一记深顶,再度喷出一些,洒向四周,直到再也没什么出来,舒适本想软下腰,这时身后的动作一下停滞,幽穴被一股热浪充斥,因此时臀部抬高的体位爱液一下到达了极为深处。 “哥哥的这次好深。”一边笑着的人,一边抚摸着肚子,“都到这里了。” 那不带臊的情话总能撩起男性最深处肆虐的想法,看着那手在流畅腰线和平坦小腹之间来回揉搓,一个想法逐渐在脑海浮现——不知往里头再多灌些会怎样? 身下之人不知道此时男人龌龊的想法,只知凝视在二人连接处直接的目光忽而变得更为灼热,埋在里头刚吐物的巨根又开始了硬挺起来。 “这么快?”讶异身后的变化,不再多言却被人一下抱起,拔都不拔,翻转过来肉壁被一下扭转碾磨,发热的同时一下绞紧,跪在柔软床上丝滑的床褥一下阻力减少,加上后头那宽阔健实身躯紧贴上来,腿一下分得更开之余两手被抓往带往床头木板,双手被紧握着同时,身后开始操办了起来。 不同的体位碰触到不同的敏感点,是另一番体验,后背被贴得密不透风,温热入怀同时大手对着胸前两点按揉进去,指上乳尖不断被蹂躏,一下碰到腋下的痒肉,“哈哈……痒……”那触电般晃动的身躯,一下一下大面积地刺激着身后的人,感觉好玩的于是继续搔着他痒处,使人笑得要岔气了,“别弄了……哈哈……痒……” 慕凌舜不停地想要逃离被拨弄,猫着腰瑟缩着一路后退在那更为紧密处一直扭着。被无视的请求终是让他有些恼火,于是将游走身前的两手掰开,撒娇般地嘤咛一声,“痒,别弄了。” 背后胸前一下被贺夕松开,骤然停止的动作,以为得以缓停的一阵,迎来的却是腰际被擒,更为狂乱的如急风骤雨拍打般的快速肏弄。两瓣臀肉被撞得啪啪作响还不断摇晃的床板嘎吱嘎吱,里头的人儿似那欲海翻腾中无助的小船,只能倚靠攀着的床板,才不至于翻船沉没。 被顶弄得过快,就要承受不住了,浑身颤栗连双手都无力,滑了下来,趴在枕头上地低鸣。 上半身滑落而提得更高的后臀,让贺夕能清晰看到被攻城略地过后那臣服姿态,被撑开的边缘泛白,进出间按巨物盘根错节的外型去塑造。而抽离时翻飞的红肉带出黏稠的白液,晶莹透亮中混杂了一点白浊,顺着勾缝流出好几道在光滑大腿内侧,下方一滩分不清谁的液体,淫乱得可以,令人血脉喷张。 此时看不到身后的人那可怕的模样,更不可能知此时那无法抑制疯狂想法——想让这人里里外外都布满属于他的痕迹,想将他们二人揉碎搅合真正做到融为一体。 “哟……哥哥……好哥哥……疼……不要了……”不知呼唤了多久的人儿终将那沉沦于欲望深渊的意识换回一丝清明,看着因为收紧在腰间的手指几乎捏进去了,一下松开,上头十道手指印明显。 一下被拧紧是慕凌舜身下之物再次射出浓液,濡湿了床单,也让后庭里那物再次释放。整个鼻腔都充斥那些精华浓郁的檀腥味,在房内荡开出淫靡之风。 当热物从内里出来之际,再度面对面的人总算是看到那熟悉的面庞,无论看了多少次都不腻,还能让人怦然心动的脸因为刚激烈运动完后泛着桃红看上去更是昳丽,上下起伏的胸腔上汗蒸蒸的,抹了油似的亮堂堂照进对方眼中,散发雄性的荷尔蒙,莫名地带着一丝诱惑,忍不住在上头摸了一把。却被一下制止,疑惑地挑眉带着些喘息地问道:“怎么?摸一下不给?” 有人哭笑不得,前一秒还在喊着疼不要了的人,这会子又在整活,“你再摸我又要忍不住了啊。” 眨巴一下清澄的眼眸,往那胸前红点子即将滴落的汗液上一抹,放在殷红的下唇上,一笑,露出整齐的皓齿,“那就不忍了呗。”躺下,自己折起双脚压到胸前,将那还阖张红肿的小穴展露出来,听到那头深吸一气,勾起一抹媚笑,拉过对方的手指,往那洞口上一放,戳进去了一点,再紧紧地啜住,“看,它还是想要的。” 在那柔软之地被含着手指的人,头皮阵阵发麻,真真是妖精,总算是知道了何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此时面对的是那噬人精魂之妖,那他也甘愿献身。 这时将那洞中手指抽离,勾起的双腿放下,牵着他的手,将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去。在那耳旁说道:“今天是你生日,你想怎样都可以。” 在脑袋中叮地一声,“舜舜……” 听到名字的呼唤问:“怎么?” “舜舜……舜舜……”喃喃低语如念咒般呼喊的名字,每一声都直接撞进灵魂深处,是刻骨铭心。呼吸莫名地加重,四目相对之中窥见在深处映衬出对方情深的模样,是美好的,是动人的,是走进了心灵的,也是那尘世间可以容纳所有,无论是好的,抑或不好的,唯一温暖的港湾。 莫名地眼前蒙上一层水雾,温柔将那侧于肩上的脑袋挪正,十指嵌进鬓边的发丝,被他喊着名字的人儿脸红地垂下眼,半含羞地水光潋滟。 真的是,就如他所说的,这样的人,怎能不爱?即便不应,那余生也只能是他! 蜻蜓点水似珍爱地唇上点了一下,两下,三下,最后一下紧贴着,逐渐加重力度后一下撬开大门,而那直挺的长根本就蓄势待发,又再次戳向那软烂泥泞之处,上下打开的两处小嘴均被长驱直入。再度被肏开的内壁,围了上前。三度翘挺的昂扬这次在那坚硬小腹处被压着,后腰挺起,将两片胸膛封得严严实实,双臂环过双肩交叠地紧抱在后脖,唇齿间复叠碰撞出水声,随着更加深入的探索不断地将沫液往对方口中输送。 这番实诚乖顺迎合着地索求,反让人暴虐不起来。再度换回了温柔攻势,与之一番牵缠。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