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司礼x你《消蚀》》 1 重生 生命快速流逝的那几秒内,我和寻常人死时一样,在脑中回溯生前的走马灯。 往事一幕幕投射至我的视网膜,像是黝黑老旧的电影院中时不时卡壳闪烁的投影机,时而快速时而缓慢,直至闭幕的定格前,我在那些称得上幸福的镜头里,仍在恋恋不舍地欣赏着齐司礼不同角度不同年龄段呈现的面容。 那是一张我不想忘记的脸,哪怕我的生命即将被死亡收束。 听觉还没消失,我隐约能听到远处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伴随着尖叫的人们的议论声,稍近些,还有司机慌乱的求助与辩白。我想要吞咽口水,却发现平时不费心思便能做到的事,如今实施起来却格外艰难。 现实世界能投射到我瞳孔中的画面已经泛起大片模糊的白花,我记得自己突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又好像什么都没闻到,我疲惫地想闭眼,但眼皮也黏住一般不听使唤。 太累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脑中的小电影彻底播放完毕,最终给我留下一个永恒的定格,应该是我期盼的、憧憬的、爱慕的那张脸。 不,不是那张脸。 画面定格在了2015年的春天,那时我不太懂事,也没人教我该懂哪些事,遇上个不理解的事,竟幼稚地写起了遗书。我看着画面上11岁的我,为了压抑住哭声,头倾斜着低低地伏在桌前,害怕眼泪直接滴下打湿作文纸。我拿笔的姿势很端正,即使伤心也一笔一划地写着。 给齐叔叔和哥哥: 谢谢你们愿意照顾我。可现在,我…… 来不及看完,我的意识彻底被残酷的现实扯断,陷入了永恒的沉寂中。 “怎么了?” “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声音好熟悉,可我为什么还能听到声音,我被救活了吗? 我感觉有一只手伸至我面前,先是摸了摸我的额头与鬓角,又绕至后颈用温暖干燥的手掌拭去我粘腻的汗意,最终和另一只手一起重新将我圈在怀里。 我好像真的在做梦,眼皮像是幼时做梦遭遇鬼打墙那般被缚住,我努力找回意识,却发现自己被深深的梦魇束缚。 “轰隆——” 一道惊雷落下,它将我深重的梦劈开,我惊恐地睁大双眼,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雷声后又一道闪电接踵而来,我借着明亮的闪光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眼前卧室的陈设与齐司礼光启家中的陈设一致,靠我这边的床头柜还点着安神熏香,是齐司礼里最爱的那一款。床单被套都是熟悉的印花,那是我歪心思作祟给他购买的四件套,可他从未换上过。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情况让我手脚冰凉,体温的下降被身后那人察觉,他搂我更紧,从脖颈出环绕过来的手虚虚搭在我的肩膀上,节奏平缓地拍着。他另一只手去抓我已经冰凉的双手,我的双脚也被他用小腿夹住,他在给我过渡温热的体温。 一边做着这些事,他还在口中极尽温柔地哄着:“没事,没事。” 我终于分辨出身后那人的气息与声音了。 是齐司礼。 怎么会是齐司礼。 我怀疑我还没醒。 我的呼吸都在瞬间凝滞,我抿了抿嘴,即使喉咙快被酸涩堵死,但还是固执地开了口:“哥哥?” 身后那人很快有了动静。他微微松开夹住我双脚的腿,用一只手轻巧地将我翻转过来,借着又一道闪电的光亮,看清了我惊惶的神情。 齐司礼的面色沉静,但眉眼中却有我很难看到的痛惜,他也抿了抿唇,应该是斟酌了一下,然后开口问我:“做噩梦被吓醒了?” 我嗫嚅着,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一切都是我的噩梦吗?车祸也是噩梦?死亡也是? 可明显眼前才是梦。 我紧张地咬着下唇,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我从温暖的薄被里抽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抚上齐司礼的脸,接着,用手指描摹他清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略薄的双唇,行至下颚时一把被面前这人用手抓住,他瞳孔中有不解,有忍耐,他开口:“你这是在……” 说话间又看向我的嘴唇,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严肃,同时起身打开了卧室灯,他仰视着我,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卧室。 我没空理眼前这人想做什么,因为我只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梦。我回忆着指尖的触感,却在如此真实的感受中犯了难,因为我没有可比较的对象,我以前从未摸过齐司礼的脸,也压根不知道是何种触感。 齐司礼很快回到卧室,他手里提着医药箱,又从里面摸出了药膏与棉签,他一边吩咐我坐起来,一边将药膏打开挤在棉签上。 “还没回神吗?”齐司礼见我并未听他的话起身,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凑近,“你嘴唇被你咬破了,需要上药。” 清清凉凉的药膏覆上来时我才从嘴唇上感受到迟来的痛感,我下意思“嘶”了一声,涂药的人的手明显一顿,他确认我耐受后,才继续涂抹。 我有五感,看得清人听得见声音闻得到气味触摸得到实物,有痛感,不管是嘴唇上还是心上,都有迟来的刺痛。 眼前这一切,确实是真的。 我眼睛因为持续睁大微微发酸,我缓缓闭眼,脑子里却汹涌地冲出一系列我经历的过往。年少被齐家认养,爱上自己寄生家庭的哥哥,告白被拒,之后又出了车祸。 车祸也是真的,即使是回忆,我也痛感强烈。 我睁开眼,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人,想了半天,只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今天几月几号?” 面前这人明显一愣,他似乎没预料到我会问这种问题,眼中的惊疑撤下后是我看不懂的深邃,他将用过的棉签放在床头柜上,又从上面拿起手机,摁开后凑近我眼前,嘴里也一并回答到:“6月24。” 2021年6月24日23点47分。 车祸后一睁眼,我惊讶发现,自己竟回到了17岁的那个雷雨夜。 我记忆中的雷雨夜,并无此时此刻这般温情。 那天晚上,我还是固执地敲响了齐司礼卧室的门。走廊很暗,耳朵里只有暴雨落下的刷刷声,我的手早已冰凉,扣了几次门后,里面也没有任何反应。 大概是不知名的、从小到大被齐司礼赋予的勇气作祟,我一把旋开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齐司礼明显还没睡,床头还开着小夜灯,他头微微垂着,应该在看书。 “我不是说了,如果害怕给我打电话就行。”他见我走进来,平静抬眸,望着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情绪,没有怜爱,没有讨厌,也没有喜欢。 “可是我就是想来,我只听着你声音也不会睡着的,我必须和你待在一起才行。”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在他质询的眼神中右移。 “这又是你自己现想出来的新要求?”他冷笑一声。 “我上次就说过的,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齐司礼放下书,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语气偏冷,“我是你哥哥,你快成年了,我们一起睡,这样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我所有的心思好像都被他看透,只能提高声音掩饰自己的慌乱,“哥哥怎么不可以?我只是害怕,我们正常睡觉,什么都不会发生!”想了想,我终于忍不住点出:“况且,你压根不是我亲哥哥,隔那么远的亲戚关系,血缘的羁绊也若有似无。” 一道闪电将屋内照得更亮,我看见齐司礼的脸被白光印得苍白无比,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后才出声。 “如果我说是呢?我的意思是,我是你的亲哥哥。” 那晚的记忆太混乱,我明明记得齐司礼是直接拒绝我的,怎么又扯出血缘关系这一套来了?我同时明白,一切都在他的拒绝后变了。我的本可得变不可得,可依赖变难靠近,那道若有似无的温暖的光也熄灭得彻底,让我的人生变得暗淡无光。 但没想到,我居然重生了。 我闭眼思考,脑袋此时还有些混沌,有些颤抖的手再次被齐司礼抓住。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我听见他喊了我的大名,见我没理他,又喊了声我的小名:“你究竟怎么了,别胡思乱想,开口说话,说给我听。” 我抬头,也是一道闪电,我看见齐司礼的下颚轮廓分明,脖颈皮肤也泛着冷冷的白,惊雷之后,我的鼻腔再次汲取到他身上惯常会有的檀香。 我突然起身,冲进了蹲在床沿边的他的怀里。 我贪婪地嗅着,他的体温顺着气息冲进我的鼻腔,我的眼眶也被冲得温热,我不顾齐司礼因为我的动作向后坐在了地上,只是死死地钉在他的怀里。 不管怎样,就这样吧。 我累了。 我在他的怀里身体紧绷,又彻底放松了身体,雷雨天的轰鸣噪音在我耳朵里也置若罔闻,我埋进齐司礼的怀抱,被他用双手紧紧环着,像是被拥进了他的心里。 “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吸着鼻子,困意上涌,昏昏沉沉地回答道。 只是做了一个梦,算不上美梦,也算不上噩梦。 2 上学 清晨,我醒在了齐司礼的床上。醒来时,齐司礼已经不在身边。 我昨晚睡了个好觉,醒后环顾四周陈设,接着开始发愣,脑中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因为重生的原因,6月24日这一天我过了两次,所以是两种画面交替着来,尤为精彩。 半晌后齐司礼直接走进来,他和醒着的我对上目光时也是一怔,接着嘴角微勾,调侃了句:“今天倒是没赖床。” 我又开始不自觉地睁大眼睛。为了防止露馅,我极快地转移视线,顺着动作假装伸了个懒腰。 我现在压根不敢说话。因为眼下的一切,都让我感觉我不是重生,而是穿到了平行世界。 这里的齐司礼和我那个世界的齐司礼完全不一样。对我的态度,看着我的表情,亲昵的动作,这些都与我的世界的那个齐司礼判若两人。 所以我推测,这个世界的我说不定和我的性格也不一样,如果我的随便回答与平时的状态不同,还会引起这个世界的齐司礼不必要的怀疑。 “还想赖床?”齐司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前两天装病回家这件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现在起床去上学。” 我掀开被子,与齐司礼的视线相撞,他说正事时面色平静,从上而下看着我时,还能看见他垂在额前的柔软发丝。 我想,他的模样明明和我重生前的那个齐司礼别无二致,怎么活在这个世界的我待遇就这么好呢? 我老老实实起床,按照熟悉的行进路线去到我客卧的卫生间洗漱,却发现卫生间里空无一物,正打算开口询问,齐司礼却微皱着眉跟着走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从昨晚开始我的状态就不太对,他眉头因为担心越拧越紧,嘴里的话却很无情:“肚子吃坏了请假回来的,被我发现是装的索性不演了,怎么现在又开始了?” ?他难道以为我在演我脑子坏了? “咳。”我清了清嗓子,心想这身体的主人脑子确实换了。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依照从昨天到现在我观察的情况来判断,判断齐司礼与我的亲密程度然后见机行事。 “我要你带我去洗漱。”我声音放低放软,却因为自己从未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感到羞赧,还有些紧张,因为害怕自己露馅。 齐司礼莫名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浑身一僵,我心想糟糕,莫非真的露馅了,头连忙低了下来,不敢看他。没想到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他牵起,他牵得极为自然,似乎已经这样牵过很久了,我听见他说:“今天倒是换了种撒娇方式。” 他将我牵到主卧的卫生间,我走进去,就看到了我的洗漱用品。和他的摆放在一起,虽然不是情侣款,却摆得很整齐。 他松开我的手,走出去时朝我嘱咐:“来不及吃早饭了,收拾好后把餐桌上的鸡蛋豆浆和蛋糕带着,我在楼下车库等你。” “你要送我去上学?”我有些惊讶地反问,甚至顾不上是否露馅。 齐司礼的背脊明显一僵,他沉默片刻,拿了车钥匙打开房门,留下一句“我什么时候没送你上学”就离开了。 我的右手上,仿佛还有他左手的温度。我虚虚朝空气抓了抓,温度消散得很快,我什么都没抓住。 快速洗漱后,我拿着齐司礼准备好的早餐,坐电梯到车库,坐上了齐司礼的车。 车辆在路上平稳行驶,我确实有些饿,开始慢慢地在车上剥鸡蛋壳。 一个人在认真做某件不动脑的事情时很容易走神,我剥着剥着,想起了上一次坐在齐司礼车上的情况。 竟然惊人的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周一,我因为没听到闹钟起得晚了些,出卧房门时齐司礼已经穿戴完毕准备出门了。他看着慌慌张张的我,突然轻笑出声,语气淡淡地问我:“起晚了?” 我“嗯”了一声,因为有点饿,眼神还下意识地去瞥桌上齐司礼给我留的早餐,留恋地看了几眼后,打算不吃了直接去上学。 那时齐司礼叫住了我,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又看向我,平静陈述:“拿着,车上吃,我送你。” 也是在他车上剥鸡蛋壳,也是17岁,也是他与我。 “怎么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齐司礼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回忆,“鸡蛋剥好不吃的话会变凉,我没发现你有喜欢吃凉透的煮鸡蛋的癖好。” 我回过神,连忙把鸡蛋放嘴边咬了两口。 光启中学离齐司礼住的地方车程20分钟,到校门口后,齐司礼靠边临时停车,但没急着打开车锁。 “下午放学等我电话,我尽可能快点下班过来接你。”齐司礼转过头看我,目光柔和,“怎么不说话,某人心里估计乐开花了吧,又可以回家了。” 我看着齐司礼,突然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点头说好的,他这才开了车锁,我连忙开车门下了车。 是啊,我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五,又是回齐司礼家的日子了。 读高中时,我最盼望周五的到来。光启高中是寄宿制学校,家住得近的同学也只有周末才能回家,齐司礼那时也在光启,我索性就住在他家。 可是在我重生前的那段人生轨迹里,我和齐司礼在昨天,也就是6月24日过去后,都不希望周五到来。我的告白在那个晚上被他冷漠拒绝,我伤心到不想回家,而他也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我。 最后我还是很尴尬地回了家,回家时齐司礼并不在家,那个周末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打电话给齐司礼时他也拒接,只是发了个短信说要在公司加班。 是和今时今日的情况完全相反的局面。 “你还真是好福气啊。”我独自走在上学路上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开始羡慕起这个世界的自己来。 上课铃打响前,我在我的位置上坐定,同桌安安立刻八卦地凑上前,语气兴奋:“怎么样啊怎么样啊!成功没!” 我茫然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她说的哪件事,她看见我的表情以为我矜持,立刻无情戳穿:“别和我装,你专门选的雷雨天诶,而且周四也确实打雷下雨了,你的美人计成功没?有没有直接攻下本垒?” 我一整个瞳孔震惊:“攻下本垒?” 安安看我的反应真不像装的,她立刻泄气,声音也蔫了:“没成功就没成功,还和我来装失忆那一套。表哥定力可真好啊,你看看你都失败多少次了。”她突然又凑近:“诶,你说,他不是那方面不行吧?” 我和安安的对话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回想起昨夜四肢交缠的睡姿,我艰难地吞咽口水,反问她:“你的意思是说,睡在一起的那种?” “大小姐啊,你们一年前就睡在一起了。”安安恨铁不成钢,“一年了,一点儿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啊。好吧,我就不奢求什么本垒了,至少接个吻吧,嗯?” “怎么会有人和自己男朋友睡在一起一年了连吻都不接啊?”安安越说越激动,但又压低声音,怕被人听到,她忽略我愈发震惊的神情,只恨我不成器,摇了摇头,开始准备早读。 我很难消化她这段话。 什么男朋友?齐司礼是我男朋友? 这个念头从心里产生,我心底先是本能般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欣喜。然而这份开心的情绪持续不到片刻,前世的讯息便将我拉回现实,我又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中。 在这个世界里,我和齐司礼难道不是亲兄妹吗?齐司礼怎么接受我的?我们竟能成为的男女朋友?无数的疑问充斥脑海,早读声音响起,我想得到的答案无从知晓。 我机械地朗读着自己早已背过百遍的课文,眼神却不受控地往窗外看。早晨的空气很好,此时校园内除了值日生已经没什么学生走动,我眼神上移,思绪随着窗外被风吹起的茂盛的槐树叶飘向远方。 我现在所处的现实世界与我之前所经历的已大有不同,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重生,还是平行世界的穿越。 但再次获得生命后,我人生轨迹的进度条已拉至高中,我既然坐在了光启中学的教室里,那么便能大概确定这个世界的自己与我几乎一致的目的。 我是为什么来光启中学呢? 按照以前,我一定不敢把自己的心思给任何人说。因为我的那份心思太深,又或许因为世俗看来这份感情太过卑劣,我不言说,也无法言说。 但哪怕我的心思见不得光,我也不择手段地去追逐过。 我承认,我是为了自己的哥哥而来。 勇敢的,背水一战的。 3 失忆 在学校里上课的时间过得飞快,下课铃响时,我仍在神游天外。 “没事吧?” 一只手伸至我眼前晃了晃让我回神,我眼神重新聚集,发现是安安。 安安已经背好书包打算回家,她见我回神,继续担心问询:“你今天一天的状态都很奇怪诶,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担忧真切,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我酝酿已久的话。 “安安,我昨晚在家不小心磕到了后脑勺,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但我哥……我表哥还是带我去医院检查了一下,结果……医生说我是轻微脑震荡,伴随暂时性失忆。” “我今天一天都很恍惚,因为很多事情我怎么想也记不起来了。” 我在骗她。 我看着眼前面容秀丽明媚的安安,她的表情慢慢变化,神色有震惊,却丝毫没有不信任。 前世我和我的同桌安安关系并没有现在这么好,我与她,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同学关系。 童年的遭遇让我性格大变,自从7岁后,我一直谨小慎微地活着。在我寡淡的人际关系中,朋友一栏更是稀缺,我从同龄人身上看到过恶意、看到过同情、看到过爱慕,却鲜少能感受到关怀。 我从初中就开启了对齐司礼的追逐,上高中时更盛,那段时间我满心满眼只有学习和哥哥,与同学的社交几乎为零。 前世我考入光启中学开始新的高中生活后,被安排与安安同桌,之后即使分科分班,我和安安的同桌关系都没变过,但三年来,我很少同她说话。 其实我能感受到这位同桌对我细微的关怀。她会提醒我交作业、提醒值日或顺手帮我接杯水,还会在我走神被老师点名时给我纸条递答案,在我学习到忘记吃饭时给我带饭等等,面对这些好意,我只能说谢谢,她便回一句“小事儿”。 无论是前世帮助过的同学还是现在共享秘密的朋友,她在我生命的画像中,都是很美好的一笔。 我不想利用她的,但没办法,从我昨晚感受到齐司礼超乎寻常的感情与关怀后,我的贪念就开始疯长,我想,我一定要留在这里与他一起生活,不被怀疑的,被宠爱的。 老天既然给我了一次机会,那我必须抓住它,然后好好利用。 我将心中最后一点愧疚彻底抹去,按住安安摸向我后脑勺的手,表情变得迷茫与失落,我垂眸,继续演戏:“是真的,很抱歉我不记得与你的一些约定了,也不知道多久能恢复记忆。” “哎哟小可怜儿,我不摸我不摸。怎么磕的啊这么严重,今天回家让你表哥再带你去看看,听从医嘱知道吗?”安安的动作没有任何猜疑的停顿,她将手放下,又拉住了我的手,叹了口气,问道:“你都忘了些什么?” 我抬头,难过地抿了抿唇,开口:“从……上高中开始,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安安惊讶地看着我,看我一脸难过,也跟着低落起来,她放下书包,略微思索了一番,东一棒子西一榔头地陪我回忆起来。 我跟随她讲述的故事,将杂七杂八的线索拼凑起来,大概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我上高中后,所经历的是怎样的一种人生。 那是我连艳羡都做不到的美妙人生,那是我压根不会想到的可以与齐司礼度过的时光。 故事里的我和现在的我拥有一模一样的开头,女孩从外地自主招生考进学校,也是沉默寡言,也是闷头学习,然而开学半个月后,原本安静不想引人注意的她,却状态大变,像是被某人注入了生机,她整个人变得更加灵动、美丽与鲜活,平淡的生活也变得盎然起来。 她接受了同桌的示好,也同样给予同桌温和与善意,在与同桌成为朋友后,她终于忍不住,喜滋滋地与好友分享她的秘密。 她暗恋着领养家庭里比她大7岁的远亲表哥,为他来到了陌生的城市上学,在她不知道这份感情如何开花结果时,表哥居然向她表明了心意。她惊讶发现她与自己的表哥是双向暗恋之后,和表哥快速明确了男女朋友的身份,开启情侣同居生活。 “大7岁,压根算不上有血缘关系的帅气哥哥,从小暗恋反被告白,幸福死你了吧。”安安滔滔不绝地讲着,越说越激动。年上还带点禁忌感的爱恋,最能激起这个年纪的小女生的好奇与探寻。 我愣愣地听着她的总结,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回应。 “你呀,胆子可大了,虽然与男友周末同床共枕,但还是不甘心只是搂搂抱抱,你计划了很多次,结果都被你哥打太极般挡了回来。”安安回忆道,“这周三,你告诉我周四是雷雨天,要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美人计加苦肉计,争取取得进一步发展,这不,就装病回家了,没想到真病了啊,哎,这告诉我们,可不能胡乱咒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想要配合地笑笑,却怎么都笑不起来。心里咕噜咕噜疯狂冒着酸水,却也只能用指甲掐着手平息心绪。 安安看着一脸苦相的我,以为我是想不起来,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脸,又挎上了书包,离开前她对我说:“乐观些,小问题,暂时的失忆而已。最重要的是当下不是吗。” 最重要的是当下。 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因为和安安聊天的缘故,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我算了算齐司礼的下班时间,也收拾好书桌,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周五大家离开学校的速度都很快,校园的主干道上已经看不到几个人了,我快步走出校门,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劳斯莱斯库里南,那辆车仿佛也注意到了我,往前缓慢开了两步,接着副驾驶车窗被摇下,里面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上车。” 我“哦”了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安全带时,余光瞥到齐司礼修长的手在方向盘上流畅地打着转向,汇入车流。 “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些。”齐司礼目不斜视,他问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还没能进入状态,不由自主代入前世的他,解释的声音也弱了些:“我和朋友聊了会儿天。” 他嗯了一声表示了解,一时间也没再次和我搭话。期间他接了个简短的工作电话,通话后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我还在消化这个世界我与齐司礼是男女朋友这一关系的事实,不见到他还好,见面和他共处同一空间时脸颊止不住地发烫,我的视线扫过他操纵变速杆的右手,为了掩饰心动,我索性将头转向车窗,心不在地欣赏起车外的风景。 直到车外风景越来越陌生,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我转头看向齐司礼,他脸上表情淡然,正在专心开车。 “我们不回家吗?”我问。 “我以为你会在下车前都毫无察觉。”齐司礼转头看我,眼神中有揶揄,“看来你的反应能力还算是在正常人的水平范围内。” 我突然被他这么调侃,一瞬间竟忘记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哥哥妹妹,什么情侣同居的复杂思绪,条件反射般小声嘀咕:“你又没有告诉我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说完我立马惊起一身冷汗,暗道刚刚难不成是这个身体的自然反应吗,不然胆子怎么能突然变这么大的。我逃避的心态越来越重,听到齐司礼不明情绪地“哼”了一声后,赶紧开门下车。 “离我这么远做什么,过来。”齐司礼跟着下车,他将车门锁好,在路边站定,用眼神示意我过来。 我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淡然模样,强装镇定地挪了过去,靠近他时我的左手又被他自然牵起,他牵着我边走边说:“无意间听公司同事推荐的,这家餐厅。” 我点点头,就这么被他拉着,他走路速度刻意放慢,我能够很轻松地跟上,我低头掩饰愈发躁动的心跳,印入眼帘是我们十指相扣的手。 我与齐司礼的肤色相近,他的手指比我的长一些,交握时骨节分明,不仅能看到他白皙的皮肤,淡青色的血管,泛白的指骨,还能看到他指尖圆润光滑的指甲盖。 我以前,只在雷雨天牵过齐司礼的手。 在被子里,偷偷地,做贼般把自己的手指穿插进熟睡的他的五指中。被子被我靠近的动作摩挲得沙沙作响,我害怕惊动他,只敢牵几秒钟,又悄悄松开,快速缩了回去。 现在在光启,陌生的城市,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光明正大地牵着我,配合着我的步子,周身散发着宁静温和的气息。这双手与我交握,严丝合缝地,仿佛两只手天生就该牵在一起。 我这才意识到,身旁的人,好像真的不再是我的哥哥了,他就是我的爱人。 我眨眼挥发掉眼眶周围的热意,被齐司礼牵进了饭店,他示意我落座,服务员贴心地拿过菜单,被齐司礼推至我面前,他盯着我看了会,说:“你来点。” 我被他直白的眼神盯得不自在,手快速翻开菜单低头看菜,正犹豫点什么好时,齐司礼再次开口,他说:“不知道点什么的话,就和上周出去吃那次点一样的菜就行,都是一个菜系。” 我翻菜单的手一顿,心慌的感觉骤然升起,我装作随意地点点头,眨眼的速度都变快。 “我看上周某人因为菜好吃破天荒多吃了一碗饭,这次也是一样知名的餐馆,错不了。” 齐司礼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水推至我面前,他的手又出现在我视野中,我看着他的动作,用菜单隐去了我紧张得有些发颤的指尖。 我怎么可能知道上周吃的什么。 4 侥幸 齐司礼拿起茶杯轻抿一口,让茶水润泽他有些干燥的唇,又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下,继续观察起对面的女孩。 女孩将头大半埋进菜单里,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捏着菜单边缘的指尖露出极短,她似乎想用菜单把整个身体遮住,却因为紧张显露掩耳盗铃之态。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她开口:“看起来都好好吃,我能随便点吗?” “比如?”齐司礼问。 女孩见齐司礼有松口的趋势,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接着随口报了几个菜名,将一双眼睛露出来,有些期待地看着他说:“我点完啦,你还要加些什么吗?” 齐司礼听完菜名后明显一愣,他眸色变得更深,随意搭在茶杯上的手慢慢攥紧,因为压抑情绪,平时清冷的嗓音也带着些沙哑,他开口问:“怎么想着吃这些?” 女孩这次没因为他的问询退缩避开,她认真看着齐司礼,弯眉浅笑回答:“这不是哥哥最喜欢吃的菜吗?” 那双杏眼在盯着他时清澈真诚,不似昨晚和今晨那般混沌,貌似是因为点了哥哥爱吃的菜,还有久违的沾沾自喜在内。 齐司礼第一次慌乱地错开视线,他轻咳一声反问:“那你呢?” “哥哥喜欢吃的,我也喜欢吃。”对面彻底放松下来,她将菜单放下,推至齐司礼面前,“如果你还要点什么,也可以加。” 上周齐司礼和女孩一起出去吃饭时,他眼看那人落座后就抢过菜单,嘴里念念叨叨要点自己最爱吃的菜,最后却点了一堆他最爱吃的。 当时齐司礼皱眉问她:“你是在将就我?” “这就是我喜欢吃的菜嘛,怎么啦,就不能和齐司礼喜欢吃一样的菜吗?”她拐弯抹角地否认他的话,结果瞥到齐司礼的脸色,又小小声地撒娇说:“哥哥,我真的喜欢吃这些,你将就将就我吧?” 那天她所点的菜系,与今时今日她点的,毫无二致。 “再加个肉末蒸蛋,就这些。”齐司礼将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应声退下,只留桌前等待用餐的两人独处。 面前的女孩有些惊讶地看他,又移开目光,随意看了看餐馆室内的陈设。她拿起齐司礼递过的茶水小口小口地喝,突然将茶杯拿开轻微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后,重新将茶杯递至唇边,谨慎地用喝水的动作封住自己的口。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放弃了出声。 “鸡蛋羹,不是你喜欢吃的吗?”齐司礼主动开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一只无名的手揪出些闷疼,继续说下去:“你8岁时,我闲来无事给你做过一次,结果现在周末在家也吵着闹着要我给你做。” 他见女孩也跟着他一起陷入回忆,语气放低:“明明喜欢吃,怎么不点?” 8岁那年,齐司礼与刚来家里一年的远亲表妹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两人呈现互不冒犯的姿态,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年。然而某天下午,齐司礼无意撞见妹妹脆弱狼狈的姿态,他不懂怎么安慰,该怎么说好听的话,只是亲自下厨做了碗简单的鸡蛋羹,让家中的保姆芳姨拿给妹妹吃。 我一直记得那碗鸡蛋羹的味道。 当时我的卧房门被敲响,我打开门,看芳姨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站在门口,她对我说快趁热吃,是小少爷刚刚亲自下厨做的,我呆呆愣愣地,先谢过芳姨,又让她帮我传达对齐司礼的谢意。 虽然很感谢齐司礼,但当时的我处境复杂,心思敏感,并没有自己当面鼓起勇气谢谢他。 那次之后,我便爱上了鸡蛋羹的味道,不过我也不好意思向芳姨提要求让她做,也不好意思自己用厨房,只能吃上学校套餐中时不时才出现的肉末蒸蛋。 大概是那时对齐司礼产生了什么新的滤镜,直到现在,我觉得最好吃的鸡蛋羹,还是8岁时,还很陌生并不怎么和我打交道的哥哥亲自做给我的那一碗。 “我……哥哥不是给我点了吗?”我回神,表示已经很满足了,“最后点上不就行啦,哥哥点我点都一样。” 我不知道齐司礼是多久把我喜欢吃这道菜的习惯放在心上的,但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这个世界上高中的我主动提出的要求,才能让这个世界的齐司礼察觉,察觉我那格外隐秘的心思。 “每周五我都来不及给你做饭。”齐司礼转了个话题,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睛微垂着,能看到淡淡的双眼皮折痕,蜿蜒至眼尾,拖出好看的弧度。 “起初我让你自己解决这餐,毕竟遇上我加班,也会耽误用餐的时间。”齐司礼竟自发地打开了话匣子,他抬眸,看着我接着说:“结果某人不依不饶,耍赖撒娇插科打诨的功力一流,说什么这样会让我准点下班,不被工作绑架,还能多陪陪她。” “不顺着某人心意,她还不知道得纠缠我多久。” 我点点头,又发觉自己反应有点不对,赶紧找补:“是…是呀,今天你不也准时下班,和我吃饭了,说明我这招很有用。” 齐司礼抿了抿唇,犹豫了一阵,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是酝酿很久,很艰难才能说出口的话。他先是掩饰般的喝了口茶水,眼神瞥向别处,又想起什么,下定了决心,重新看向我。 “以后也会的,不论是接送你上学,还是周末一起吃饭,或者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咳我……”他耳根都有些发红,声音有一丝别扭,却郑重温柔,“我都会做给你,蒸蛋也是,亦或是别的。” 我大脑宕机。 在我的记忆力,哥哥除了在一些重要严肃的场合,从未对我说这么多话,他这么认真地对我作出承诺,我心里又酸又甜,想立刻说些什么做出回应,刚张开口,服务员就推着车把一盘盘菜肴端上了桌。 齐司礼不在乎此刻氛围被打断,他撕开餐厅提供的卫生湿巾的包装袋,递给我时淡淡说了句“擦擦手”,接着自己也擦了手,开始用餐。 我看他把那道肉末蒸蛋顺手推到离我更近的桌前,动作很熟悉,是现在的他对我宠溺的证明。 我伸手用勺子盛给自己一小块,小心地放进了口里。 鸡蛋羹滑嫩软糯、入口即化,肉末也咸鲜适宜、令人口舌生津,我将食物吞咽下去,忆起8岁那年齐司礼给我做的那碗鸡蛋羹。 大概是鲜少下厨、掌握不好火候的原因,齐司礼的鸡蛋羹保留着无数细密的气孔,蛋黄沉淀附着至碗底,需要用勺子将它一点点刮下来。 我把碗底小心翼翼地刮干净,一点儿也不剩地吃完了。 “哥哥,没你做得好吃。”我不敢抬头,害怕暴露自己氤氲的眼眶,趁他没回答,又接了句:“连你八岁那年给我做得都赶不上。” 我感觉那人轻哼了一声,他的声音从我对面传来:“你突然这样殷勤,难不成是又瞒着我闯了什么祸?” “没有!”我连忙抬起头看他,一直收在眼眶里的泪被我的动作惊动,猝不及防地滴下,我连忙用手抹掉,快速把我想说的话说完,“只是很开心,想谢谢哥哥,让我吃到了很好吃的肉末蒸蛋。” “又好吃了?”齐司礼反问,像是没看到我手忙脚乱的动作,他低头继续进食,食物入口前还嘀咕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 我知道我牛头不对马嘴。 我不敢倾吐心声,我害怕露馅,只能破罐子破摔胡乱圆过去。 我明明想说,说谢谢我8岁那年哥哥给我蒸了那碗鸡蛋羹,谢谢哥哥记得我喜欢吃的菜,谢谢哥哥今天带我来吃饭还不忘给我点上,还很温柔地对我说好多话。 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我牛头不对马嘴,只是想说那句“谢谢”。 但无论怎样,8岁直至现在缺席已久的感谢,我终于亲口说了出来。 5 苹果 晚上回家时,齐司礼在超市买了几个苹果。 我当时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完全无视另一边摊位上形状圆润饱满的梨,觉得有些奇怪,开口问他:“咦,哥哥不是喜欢吃梨吗?怎么不买一些?” 齐司礼挑捡苹果的手顿了顿,他朝卖梨的摊位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解释:“以前喜欢而已。” 我“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极具主观性,担心露馅,索性不再说话。 我俩在沉默中走向超市收银台,我站到出口处等他结完账,见他迎面走来,错身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沉默的氛围持续至上车前,还未按下车锁时,我听见齐司礼不大不小的声音:“如果你很想吃梨,我返回一趟购买也未尝不可。” 我神色还有掩饰不住的好奇,但为了让他打消返回购买的念头,我将头往齐司礼一侧的反方向微微转开,连忙摇摇手表示不用。 在我重生前的记忆中,我这个哥哥,从小到大都酷爱吃梨。 在黄金梨收获的季节里,我每天放学回到齐家,都有削好放在盘中的梨块供我与齐司礼享用。用牙签叼起轻咬一口,清甜多汁的梨肉便在口腔中绽开,香气四溢。我跟着齐司礼也被投喂了一段时间后,也爱上了吃梨。 有时我跑下客厅拿水喝,会碰见端着一盘已经空盘的瓷盘下楼的齐司礼,那瓷盘里原本装的是芳姨特意给他削好端上去的梨,他吃完后,有时会自己送下来。 明明他一直有爱吃梨的习惯,怎么这个世界的他却变了性? “想问什么就问,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还想着遮掩。”我的思绪被齐司礼的声音打断,他已经发动引擎,却没急着走,“就算问题重复问过也没事,某人忘性极大,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发生了,不用有什么顾虑。” 我见心思被齐司礼看透得彻底,索性直接问了出来:“哥哥从小到大都喜欢吃梨啊,多久喜欢上吃苹果的?买苹果都不买梨,是吃腻这种水果了吗?” 齐司礼思忖了一番,他抬手换挡,将车从停车位倒了出去,开始一一回答:“算不上喜欢吃苹果,也没有吃腻。” “不过图个好寓意罢了。” 我愣住,没想到齐司礼还会信这些,又想起生前自己遭遇的那场车祸,莫名认同了他的话,嘴里小声念着:“平平安安好,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不再分离。 晚上回家已经接近9点,齐司礼让我先去洗澡,我便老老实实去了。 早上洗漱时留了个心眼,我悄悄观察洗漱间陈设,推测齐司礼与我已经足够亲密,于是现在我径直走进主卧,眼前的事实果然佐证了我的推测。 我的衣服放在主卧的大衣柜里,和齐司礼的衣服间隔不过一个隔板;洗浴用品都在主卧卫生间,浴室里甚至只有一瓶沐浴露,一看就是两人共用一瓶,共享同一种气味。 我拿着睡衣走进浴室洗澡,打开淋浴开始清洗身体,直到挤出沐浴露闻到淡雅清冷香气的瞬间,才让我对自己与齐司礼的这段关系有了实感。 沐浴露刚挤出来是浓郁的檀香木与雪松混合的味道,在身上搓洗,与体温混合后,还会蒸腾出麝香与琥珀的香气。 这是哥哥的味道。 他很爱用这款香味的沐浴露,从很早以前就未曾变过。这香气在昨晚伴随我一晚,今天靠近也能隐约闻到,现在,它也成为了我的体香。 “成为了我的。”我搓出沐浴露的绵密泡沫,笑得特别开心。 哥哥是我的了,在此刻与未来。 洗完澡出来的我只是将头发简单擦拭了一下,我扫了一眼主卧,并未发现齐司礼,就走出卧室门去客厅寻他。 客厅与餐厅相连,我从走廊走出时,看到了放在餐桌上装着已经削好的兔子苹果的精致瓷盘。 我抬眼望向齐司礼,此时的他随意靠着沙发,黑色西装外套被他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身上的白衬衫与西裤还没来得及换下,他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地处理遗留的工作。 他见我出来,将电脑合上,站起身朝我走来。走进我跟前又仔细看了我一眼,捻起我潮湿的发尾轻轻搓了下,随即松开手,眼神平静地朝我吩咐道:“头发不吹干是等着头疼感冒吗?桌上有苹果,吃一些就去把头发吹干。” 我明明是被捏住发尾,却像是被捏住了心尖,我的身体甚至小小颤动了一下,然后乖顺地点头,顺手拿起一块苹果吃了起来。 好甜。 浴室里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我听着齐司礼沐浴的动静,认真把一盘苹果全部吃完,走到客卧拿备用吹风机吹头发。 吹干后我开始犯愁,说实话,现在的我不知道该坐在哪儿等齐司礼洗完澡出来。 坐沙发上?太客套了。坐餐桌上?太生硬了。去主卧床上?我又不敢。 重生前我寥寥几次与齐司礼同床共枕的机会都是我想方设法争取来的,虽然我计谋用尽,但最终生杀大权还是掌握在齐司礼手里,我只能等他点头,才能上他的床。 此刻我既不了解齐司礼与这个世界的我的相处方式,也没胆子直接硬上,只能立在主卧与客卧的走廊中间,呆呆站着犯难。 很快,浴室水声停了,我听到了齐司礼的脚步声,他应该走到了洗漱台,不一会儿,又响起了吹风机的声音。 怎么办,吹完头发他就要出来了,不可能他出来让他看着我站这儿吧? 我紧张地踱步,结果一个转身,恰好与穿着睡衣走出来寻我的齐司礼眼神相撞。 “站在这做什么?”他问。 我灵机一动,继续做着走路的动作,朝他解释:“我吃得有点撑,散散步,消消食。” “去超市逛了那么久都没消食?”齐司礼放松地靠在主卧门框,他明显不相信,在等待我之后的反应。 “我刚刚……我刚刚吃苹果吃太急了,三下五除二全部吃完了,吃完才觉得有些撑,是在消化这些苹果呢!”我生怕他不行,更加步履生风起来。 齐司礼突然垂眸,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他喉咙里闷哼的那声加上现在刻意隐去神情的动作,应该是在憋笑。 我这才后知后觉我的行为有多傻,只能减小动作的幅度,但一时间还是不敢往他身前凑。 那人笑完,竟朝我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看着表情有些惴惴不安的我,轻咳两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瞬间离开地面,求生欲让我下意识搂紧齐司礼的脖子,我被他突然接近的动作吓到小声又短促地叫了声,眼睛怔怔盯着齐司礼的侧脸,对他此时的行为表示不解。 齐司礼耳尖已经通红,他语气平静正常,作简单陈述:“也不早了,昨晚就没睡好,今天难道还想晚睡不成。” 他几步将我抱进主卧,动作轻缓地将我放在床上,又捋顺我鬓角有些杂乱的发丝,说:“你先睡,我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没必要做等我这种无意义的事。” 他将被子给我盖上,也不在乎我的表情,走出门之前还好心帮我关了灯,只留了一个小夜灯。 我心如擂鼓,不知道是因为开心还是紧张,整个人不由自主缩成很小一团。 上一次齐司礼抱我还是今年的元宵节。 春节时齐司礼有工作无法回轻云市,我便也留在这里陪他跨年过春节。 那时我还没表白我的心意,也不知道我的身世真相,对齐司礼产生隐秘地迷恋和依赖,想方设法地与自己哥哥亲近。 元宵节当晚光启市燃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齐司礼的公寓落地窗视野极好,能将空中绽放的烟花尽数收进眼底。 当时我本来已经睡下,结果被爆炸的动静惊醒,好奇之下起身查看,走到落地窗前便看到了这场烟花。 因为想要哥哥也快点看到,我去敲响了齐司礼的卧室房门,他开门很快,由着我拉着他的袖子走到客厅,我被惊艳地哇哇乱叫,他也没觉得不耐烦,安静地陪我看完了整场烟花。 烟花终会落幕,我的惋惜随着瞳孔中火花的泯灭升腾,知道美好结束,我朝哥哥道了声晚安,打算回卧室继续睡觉。 "你没穿鞋。"齐司礼突然开口。 我这才后知后觉,我因为太兴奋,忘记穿鞋袜,就直接光脚跑出来看烟花了。 "下次注意,着凉了没人会照顾你。" 哥哥将我抱起,声音很冷,却在我耳边说着极为温暖的话。 像是寒冷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6 别哭 我原本打算等齐司礼一起上床睡觉的。但睡着他平时睡的床,盖着充满他气息的被单,我缩在极具安全感的环境里,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隐约有窸窸窣窣的轻微摩擦声,我努力从梦中挣脱,想要操控身体迎向来人。 可我还未有一切动作之前,那人先靠近我躺下,动作熟练轻巧地从身后搂紧我,还帮我微微调整了睡姿,让我睡得更加舒适。 我的意识终于全部唤回,脖颈处能感受到齐司礼温热的呼吸,头发被他轻柔一遍遍抚顺,他靠近时,我还缺乏安全感般下意识朝他怀里挪,他有力的手也迎合我的动作,将我揽进怀里更深。 我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里的哥哥,对我太温柔了。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已经醒了,假装是在睡梦里翻身,我与他身体中间的缝隙本就狭窄,我一翻身,他的呼吸直接打在我的睫毛上,引得我睫毛不自主地颤动。 齐司礼的鼻息本十分清浅,但在我翻转至与他面对面后却难以自制地加重,待我不在有动静时,他才堪堪稳定住了呼吸。此时的我不敢深呼吸,只能强行维持住平稳的呼吸继续装睡,清醒地享受此刻的亲昵。 突然,落至我眼睫的气息缓缓下移,一枚温热湿润的吻落至我的眼下,流连辗转上我的鼻尖,又徘徊至我的嘴角,最终小心地印上了我的双唇。 这是一枚极尽温柔的亲吻。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平稳的呼吸被打乱,我有些颤抖地呼吸着,嘴唇一动也不敢动,一瞬间竟像是失去了双唇被吻住的触觉。 脑袋里那根弦突然断掉,我的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 9年,我追逐齐司礼的时间是9年。 那些年的爱慕、痛苦、愤懑、绝望被按下宣泄的开关,顺着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它们也滑过鼻尖、嘴角,最后凑上贴合的两人的唇,当作我被现实锈蚀的心的润滑剂,让我的唇也湿润起来,与齐司礼温润的唇纠缠得更深刻。 正吻着我的哥哥察觉到我的情绪,他先是将唇微微撤开,声线也有些发抖地轻呼了一口气,随即又贴了上来,慢慢沿着我的唇线啄吻,边吻边哑着声音说:“别哭。” 别哭。 8岁那年,我也收获了同样的安慰。 清瘦冷淡的少年走在我面前蹲下,他没有下一步安抚性动作,只是动了动嘴唇,说了声“别哭”。 那是我被齐家收养的第二年。 当年我8岁,在光启贵族小学读至二年级。 我是一年级的课程行进至下期才去上的学,那时我遭遇了事故,齐叔叔让我在医院呆了一个月,只为观察心理状态,直到我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才接我回齐家,送我去上学。 那时我虽然在齐叔叔眼里已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但在同龄人,也就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眼里,就是一个怪胎。 我插班进来一段时间后,同年级的小孩都在议论,说某某班上来了一个怪胎,长得精致漂亮像洋娃娃,但只会动,不会笑不会说话,就算被捉弄了也一声不吭。 像个假人。 起先我只是被揪一下小辫子,被弄脏衣服,背后被贴乌龟,但因为我从不回应,小孩子无知又天真的恶意开始升级,他们开始故意朝我泼水,用手工剪刀剪我的发梢,最后升级到被剪掉了一大段头发。 我一直都没哭。也不是坚强,实在是没心思哭,大脑放空,什么都想不了。 直到我顶着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回家,被提前下班的齐叔叔一眼看到,他皱着眉头朝我招手,一边吩咐管家帮他拨通我学校某领导的电话。一通电话后,事情才得以解决。 那时我才被齐叔叔换掉身份信息,也跟着齐叔叔姓了齐,生日不知怎的改成了我母亲的生日,她的生日在9月1日,我也跟着9月1日过生日。当时正值5月,我又变成了7岁的小孩儿,被齐叔叔摸着头发语重心长的教育,他和蔼地对我说:"幺女,你来到齐家,就不可能再受到欺负。之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记得及时告诉叔叔知道吗?" 耳后被剪至耳垂的短发有些扎,我摸着心情有点奇怪,但见他又生气又和蔼,就愣愣地点头。 后面回学校果然没人欺负我,之前那些欺负我的小孩有的被退学,有的写了检讨,我的小学校园生活变得平静无波,我也就继续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 升入2年级时,我发现,之前欺负过我的某个小男孩家里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他换了个名字回来了。 他一看见我便笑得格外灿烂地朝我走来,友善地朝我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后,还态度良好的道歉,送了我份赔礼道歉的礼物,我看了他一眼,继续在涂鸦本上画画,没有收礼物,也没有理他。 从此之后,我便会莫名其妙的少东西。一只铅笔,一个橡皮擦,一个文具盒,或一盒水彩笔,那时齐叔叔给我的零花钱格外宽裕,我也不想麻烦任何人,索性用零花钱把不翼而飞的东西补齐,除了当天上课时拿不出来工具会被老师训斥,其他也不算太糟。 我对小学必学课程的兴趣平平淡淡,唯独对手工绘画课情有独钟,那时上折纸课,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折动物,我既有兴趣又有天赋,折了只精巧漂亮的小鹿当成作业,为了保险,我还特意购入一只带锁的铁盒,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放进书包里。 可就在早晨做完广播体操回来时,我发现我的小鹿,连带着铁盒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都不翼而飞。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我的小书包,怎么翻书包也是空荡荡,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空空如也的书包发呆。 当天下午司机陈叔将失魂落魄的我送回齐家,我开门回到家,发现诺大的别墅里竟没有一个人。我站在客厅中央张望了一番,估计方姨也不在,齐司礼没到放学回来的时间,齐叔叔也没到下班回来的时间。 我慢慢坐在沙发上,又把书包里的物品翻找了一遍,确认仍是空空如也后,眼泪像是迟来了一年般汹涌落下,我甚至压抑不住自己的呜咽,呜呜地哭了起来。 齐司礼就是在这时走到我身边的。 当我抬头看向他时,他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竟有些怔愣,他手中拿着放在厨房里的他的专属水杯,他方才应该是在厨房喝水,而我没看见他。 我人当时本就矮小,坐在沙发也就小小一个,齐司礼那时已经15岁,正在读初二,正是少年抽条的年龄,长得已经很高,他那么站着,我得抬头仰视他,差距明显。 此时我的哭声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止不住,一时间,我们僵持在客厅里,客厅除了我的抽噎,听不到任何声音。 "哭什么。"片刻后,齐司礼问出了这三个字,他的声调没有感情,少年刚换过的声音还有些偏冷,我听完没感觉到安慰,甚至瑟缩了一下。 但我的脑子还转得过来,齐司礼问我哭什么,我也认真想了一下。 想哭得东西太多了,我其实心眼很小,要是一桩桩一件件追究起来,一天都说不完。但我知道,我现在这个处境,最好是别追究为好。 我不回答,呜咽声也控制不住,虽然用心想了想齐司礼的答案,但在他看来,我的表现就像是没听到。这样对这个家的小主人,是不对的,我在心里提醒自己。 于是我打算撒谎。 我想给齐司礼说,上课的东西太难了,我听不懂。我还未开口,对面那人突然有了动作,他将水杯轻轻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蹲了下来。 本相差悬殊的身高随着齐司礼的动作被他拉平,齐司礼平视着我,我也透过手指的缝隙对上了他的眼睛。 一双平静、温和,毫无攻击性且没有情绪的眼睛。 他不再询问,也未曾安慰,只牢牢看着我说了句。 "别哭。" 我奇迹般平静了下来。 齐司礼等待我彻底平静下来后,便转身上了楼。我呆呆坐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丢脸,快速回了房间。 晚上,我吃到了哥哥亲手做了鸡蛋羹。 那时我8岁,吃完鸡蛋羹后不知怎么竟恢复了对抗生活的全部力气,第二天早晨起来后,将桩桩件件事情都上报给老师,老师不可置信地调出监控查看,果然是转学回来的那个小男生。 他再次被退了学。 7 周末 我陷入旧梦之中,在齐司礼充满爱怜的吻里睡着,又醒在了他的怀里。 齐司礼已经清醒很久了。 我与他是面对面的睡姿,睁眼时便看到了他神色清明的一张脸,似乎是因为我醒得突然,撞破了他看着我睡觉的行为,他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视线,开口问我:“醒了?” 我和他离得这样近,即使他逆着光我也能分辨出他眉骨与眼窝的形状,仔细数数,还能知晓他眼睫毛的根数。他的嘴唇偏薄,说话时能隐约看到内里的舌,我专注地盯着,忽然意识到,昨晚的那个吻,最后的最后,齐司礼是伸了舌头的。 他本想吻掉我的泪,却不曾想越吻越多,眼泪顺着固定的泪痕滑落至唇与唇的交汇处,顺着我的唇峰流入我的口中时,湿湿咸咸地,还带着一点涩。 我不知道齐司礼尝出了什么,他气息很重,像是苦恼怎么都吻不干我的眼泪,打直放在我脖颈处的手弯折回来摁住我的后脑,清浅的吻徒然加深,他的唇压向我,舌头就在双唇被挤压出一道窄缝中逡巡,他顺着我柔软的唇肉一寸寸地舔了个遍,让我因情动松懈下来,打开齿关,他的舌顺利与我口中的舌纠缠。 我从未被吻得这样深,一时间竟忘了如何换气,我闭气沉受甜蜜深刻的舔吻,回过神来,又气息大乱地哭着喘气。 我脑子里胡乱地想,我的痛苦,我前世的痛苦,怎么可能是齐司礼带给我的,他从遇见我那一刻开始,带给我的就只有依赖、心动、温暖与救赎。 而现在,他的手托着我的后脑,将我压入他的爱中,我却留下苦涩寂寞的泪,不该如此,亲昵不该成为一场戏谑的闹剧。 于是我迎合了上去,我伸长舌头与他的舌环绕纠缠,像是我们不知道会行将黎明或是陌路的爱情,被拉扯着、被融合,让口中的红去探寻,探寻那永远摆脱不了的血缘纠葛,最终我大脑放空,一切思绪都化为最甜蜜的泪,让我与他都品尝到爱。 我便是这样睡着的。 齐司礼问我话时,我盯着他张合的嘴,注意到了因为我昨晚生涩的吻技而受伤的下唇,那处微微肿起,已经有些破皮,我看着本色泽浅淡的地方因为肿与破皮呈现出从中心往四周晕开的红,着了魔般,又凑上去亲了一口。 齐司礼显然愣住了。 我做完这个动作神智才清醒,张了张嘴巴想辩解什么,又在齐司礼怔愣的神情下偃旗息鼓,我吞了口口水,小声辩解:“你嘴唇那里……破了。” 齐司礼下意识舔了舔唇,又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舔舐我吻过的地方,他猛地坐了起身,几步走进了卫生间,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话。 “也不想想罪魁祸首是谁。” 是我。 我心情突然大好,整个人用力蜷缩起来高兴,偷偷笑了两声慢慢将身体舒展开,脑袋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齐司礼的嘴巴,我亲破的。 我好像终于适应了现在的身份,我再也不会觉得羞惭,不会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也不会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我无数噩梦里偶然出现的美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是上天给我的奖励。 是的,这就是我重生的理由。 我心中郁结之气通过长长吁一口气解开,我也下床,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和齐司礼一起洗漱去了。 这一世里,我不能自怨自艾,我得好好活。 重生前的周末我通常会在客卧里学习,用一整天完成周末作业与这一周学习的整理与总结,再用半天对下周内容进行复习与思考,最后半天留给我思考如何与哥哥亲近并付诸行动。 这个世界的齐司礼在周末会将书房让给我,他去客厅餐桌上办公,在我沉浸在学习中时,他从不进来打扰,但每当我中场休息放松手指与眼睛时,齐司礼总会掐准时机进来,给我端上一些水果或酸奶与坚果,他通常不会与我说太多的话,只是将东西放下,简单叮嘱我记得吃,便离开了。 他总是寻得这样的好时机,让我在想看见他的时候看见他,该专注时低头专注,他很了解我的专注中偶尔停顿的频率,才会与我这般默契,像是已经相恋很多年的恋人。 我叼着口中的哈密瓜慢慢咀嚼,手中那道物理题我以前总爱出错,可现在下笔,脑子已经有了训练过的解题思路,一道以往总会困扰我很久的问题,经过时间的推进与回溯,重回此时间节点时,已经能轻而易举地被解出。 所以无论多么困难的问题,在如此怪异的事情发生后,也会寻得解法吗? 思绪至此,我抬头,像是有预感般与靠在门框上看我学习的齐司礼对上视线,他面容沉静,和我对上也丝毫不慌乱,见我发现了,便自然地走进来。 "哥哥,今天下午你都来了三次了。"我坏心思地打趣他,齐司礼没理我,他绕过办公桌行至我跟前,反而问我问题:"时钟就摆在你面前,到了饭点就出来吃饭,学习也不至于到废寝忘食的程度。" 我后知后觉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此时时针已经指向6,往视野明亮的窗外望望,也是蒙上了一层暖暖的黄。我恍然,原来在这样被爱包围的环境中,我的学习效率会大大提高,甚至没有注意时间的流逝。 我也没让齐司礼久等,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就打算站起身跟着齐司礼走出房间。但齐司礼挡在我的侧面,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 我疑惑地望向他,他背着光,脸有些看不清表情,但瞳孔却很明亮,我开口问:"不去吃饭吗?"齐司礼还是没动,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后,他才开口:"你忘了件事。" 我警铃大作。 莫非这个世界的我学习完后与齐司礼有什么互动? 同样遭遇过的问题让我再次陷入苦恼,我并不知如何互动,如何做出下一步的反应。 我目光瞬间躲闪,有些局促不安地捏着桌脚,视线看向理综卷子时,开口辩解:"我学习太过投入了,一时间没想起来。" 齐司礼换了个角度站着,此时窗外的暖光打上他的侧脸,清俊的面庞中有着我看不懂的眷恋,他启唇:"嗯,所以我刚刚难道不是在提醒你?" 他步步紧逼,我退无可退。一瞬间我脑中过了很多个念头,过了很多个画面,它们都来自于我来这个世界短短三天内的幸福时光。最后,我又不可控地想起昨夜以及今早清晨的那枚吻,湿软温和又急切深刻,像极了春日清晨的薄雾将将散尽时透过雾气直直射向皮肤的阳光。 此时也有暖黄的阳光,它们也包裹住了齐司礼的唇,像是与恋人亲吻。 哥哥平日里周身清冷与疏离感退却,留下柔和的亲近,他与我的距离太近,近得我能看清在斜晖中软软附在脸上的细小绒毛。 这是最好看的画面,我应该将此刻珍藏于内心深处。 我又吻了上去,吻在唇角,掺着些夕阳,因为轻微的冲击力,我的唇像是碾了上去,摧枯拉朽地带走了他嘴角附着的光,我吻过后便迅速撤退,嘴唇上的触感消逝得很快,我退后时草草瞥了他一眼,却看见了他有些惊讶的神色。 我身体一僵,难道搞错了?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膝盖撞上了椅子边沿。 眼看就要坐下去,整个人却突然被一股力提了起来,齐司礼神色已清明,他一只手牢牢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扶稳,说了句"来吃饭",就提前走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的饭菜都是哥哥做的,他和这个世界的我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了,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我这个人恋旧,一些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便会一直延续至今,以前我与哥哥关系还未僵化的时候,他也能通过观察或是直接询问做出几道我爱吃的,同样也是很美好幸福的时光。 一顿饭吃得很寻常,齐司礼时不时问我一些学校里学习生活的问题,我便老老实实回答。吃过饭后,齐司礼带着我来到沙发上,我蜷在他的怀里看电影,有时会和他认真讨论剧情,有时什么都不会说,静默间困意上涌,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于是周日晚上我们是随便找部电视剧来打发时光。 房间的灯开得很暗,那是无关乎剧情的共处时光,直到周末的结束,我们亲昵的依偎,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拥抱抚摸亲吻,入睡醒来入睡。 如此寻常。 8 返校 周一是正式返校的日子。 这意味着我将会与齐司礼分开5天,直到周五晚才能再次见面。分别时,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我之前要装病回家睡的原因。 享受过与齐司礼如此亲昵的时间,没有他的时光都会变得单调寂寞,时间的流逝也变得迟钝缓慢。对重生归来惶恐又幸运的我来说,当我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世界我与齐司礼是恋人的事实,却要与他分离,这是一种无声又细密的折磨。 况且去上学不再成为我人生中的任务,当我已经拥有学习相关的记忆时,学校的生活会随着课业轻松而更加寡淡难熬。 看来重生回来也有弊端。 重回校园的我备受安安疼爱,我一进教室她便热切地拉住我,左看右看地检查着什么,像是放心般舒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回到座位总结式的发言道:"比上周五给人的感觉好多了,没大事儿就行。" 高中时期,学习才是的主旋律。高三的课程紧张又密集,一节接着一节课地过了一个早上,我竟觉得轻松又充实。以前学习中的难点随着重生前一遍遍被固化,现在的我能轻易寻得解法,就像是如有天助,好吧,实际就是天助我也。 能重回,这就是老天在帮我。 这天下午上完体育课,天突然阴了下来。 此时还未打上课铃,我在A4纸上用铅笔潦草地涂画着,被接水回来的安安看到,她调笑地问我:“就连和你哥的事都忘了不少,但爱好和梦想还是牢牢记着的呢。” 我闻声抬头,反应过来安安说的是我此时正在白纸上勾勒服装轮廓的行为,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一样重要的。” 前世和当下安安都知道我有成为服装设计师的爱好,因为我不爱与人打交道,不爱其他课余活动,在学习之余,便喜欢端坐在课桌上认真又稚嫩地画出一些服饰设计草图。从高一到高三,我有厚厚两本装订起来的A4纸,里面都是我的绘图练习以及一些不成气候的创意。 我本以为,我想成为服装设计师这一梦想来源于我的哥哥。随着年龄增长,我才意识到我喜欢服装设计这一爱好,不仅仅是因为哥哥的职业选择,也包括了我从小到大对创作、对线条、对服饰等等因素独有的注意力,直到今天为止,这一爱好已经成为我坚定不移地选择。 齐叔叔给哥哥提供的教育环境优渥,且齐司礼极具天赋,才华横溢的他早早被业内知名大牛看上,当即给国外某知名艺术高校写了推荐信,于是他高一便可以直接出国留学深造,无需等到高考结束自己申请。 但齐司礼仍然是高中毕业后才去的国外,我不太清楚原因,只当他有自己的思路和安排。 而我不一样,我寄人篱下,没办法直接选择艺术这条道路,自行了解了申请出国等等花销后,无法向齐家开口索要如此高昂的费用。我只能捂住热爱,走最普通的道路,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出来。 上课铃响了,我望向窗外逐渐阴沉的天色和渐起的狂风,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晚自习第二节课,遥远的天幕后模糊响起闷重的雷声,一道闪电落下,雨势逐渐大了起来。 夏夜的暴风雨,我以前的噩梦,我以前的心动。 之后的晚自习时间我忍不住地走神,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我飞速冲向寝室,用最快速度洗漱完成后,三下五除二跳上了床,关闭了床帘。我拿出关机好久的手机,等待开机后,急不可耐地拨通了那串我早已背熟的电话。 只响了一秒,电话被迅速接起,对面很安静,我这边却有一道惊雷落下。 惊雷打破了双方都莫名无声的氛围,我更贴近手机,轻声陈述事实:“打雷了。” 齐司礼在对面“嗯”了一声,几天没听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我猜他应该已经躺在床上了。 “哥哥现在躺在床上吗?”我问。 “嗯。”他短促地答,又接着解释:“今天工作不多,处理完便准备休息了。” 我小声地“啊”了一声,稍稍停顿了一秒,询问:“那要不不聊了,你早点休息?”说完后,还不忘提醒,“但不能挂电话,要打着睡。” 齐司礼顿了顿,道:“雷声太吵,现在没什么睡意,聊聊天也未尝不可。” 又一道雷落下,可我仔细分辨,听筒那边分明很安静,不同于我这边雷声响彻整个寝室。 “对了,虽然离我发现事故现场已经过了几天,但我还是不得不告诉某人。”齐司礼主动开启话题,他的声音温和,与我紧张地贴近手机听筒努力屏蔽雷声的状态截然不同,“即使提醒了无数次,某人也道歉耍赖了无数次,但她并不长记性,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仍然不拿出来晾晒,是等着它们自己跑衣架上去吗?” 我这才猛地回忆起周末自己使用洗衣机后并没有将衣服拿出来晾干,连忙着急解释:“我居然会忘记,可能是……可能是晚上看电视入迷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齐司礼接得很快:“居然?我以为是果然。以前忘在洗衣机里,最后还会破罐子破摔地承认‘就是故意让哥哥帮我晾的’,难不成这次不是故意?” 我本在责怪自己,重活一世,居然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会忘记,结果听齐司礼这说法,以前的我倒是经常忘? 难道我就只是想让齐司礼去晾我的衣服?这么会耍赖? 荒谬的想法从心中产生,我的脸止不住的羞赧。但试着代入进去后,我还是得厚着脸皮承认,这种耍赖的方式,自己也很喜欢。 这是亲昵的证明。 当下我反应迅速,立马保证:“真的是忘了!可能以前是故意,但这次真的真的是无意。我下次不会忘记了,除非……” “除非下次也是故意?”齐司礼自然接过话,仿佛了然我想说什么,他的语气愈发轻快,像是同样很受用这一行为。 明明隔着很远,但我还是瞬间感受到了哥哥对我的包容与宠溺,新奇的甜蜜感充斥我的心间,我佯装镇定地朝听筒“嗯”了一声。 一道将寝室照得透亮的闪电伴随着响彻云霄的炸雷落下,也只是将将把我从甜蜜的沼泽中拉了拉,我不似前世的我那样,从6月24日那晚告白被拒后就被雷雨打回原形,之后听见雷声就周身颤栗、汗如雨下,现在的我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听见哥哥在听筒里有些焦急地询问“还好吗”,突然发现,我真的没那么怕了。 于是我胆子大了起来,以前恐惧的炸雷现在仿佛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我装作不懂地询问:“哥哥,我刚刚仔细听了听,这么响的炸雷,你那边可是一点雷声都没有。” 齐司礼大概是没想到我突然调侃起他,他在对面沉默了会儿,语速极快的否认:“你听错了。” “你明明就是想陪我聊天,怎么还不承认?哥哥在那边一直等着我电话吗?”我继续调侃,虽然心里有些怕,但大胆的话却自然地脱口而出,像是调侃过他无数次。 手机听筒传出两声轻咳,我偷笑,接着听他欲盖弥彰地掩饰:“说了听到雷声就是听到了,雷雨天和你打电话本就是习惯,谁会在手机旁守着等你,难道我没有正事吗?” “可是哥哥刚刚才说工作结束了啊,哦还不睡觉是因为……正事是和我打电话?”我开心极了,愈发放肆。 “……随便你怎么说。”齐司礼叹了口气,说出的话虽然像是在嘴硬,却明显感觉到已经认命。 我忍不住笑出声,在他的认命与妥协中突然回忆起了前世的他。 前世的齐司礼对我很少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类似于今日认命般的妥协,也不是没有过,次数也不少。我猛然发现,我前世认为齐司礼是捂不热的玉,他却在很多时候用它表面泛起的冷光掩饰他内里柔润的温热。 他作为我亲哥哥,拒绝我的告白本就正当,而一次次的妥协,却成为了我踩着他的善意得寸进尺的理由。自己是什么时候如此冒进的呢?明明最初不是这样的,最初的我小心谨慎,唯恐自己的存在波及到他人。 直到此时,我才放下重生前自己受到齐司礼将近一年冷待的怨怼,任凭自己沉溺进回忆的长河,捞起那些尤为珍贵的、闪闪发光的回忆。 是什么时候呢? 是了,也是雷雨夜。 2014年的夏夜,我来齐家的第三年,只能被闪电照亮的房间,还有贸然闯入的哥哥。 就这么闯进了我的心。 9 雷雨 在我7岁时,我的亲生父母在高速公路上车祸遇难,双双丧命。 那天是个雷雨夜。 当时我被卡在后座的儿童座椅内,在被撞后只晕了片刻便神奇地恢复了意识。那时我的眉尾被震碎的玻璃碎片划破了一道细长的伤口,在血液逐渐流入我因为惊恐而睁大的眼眶内时,一道闪电落下,我眼睁睁地看到前排护住母亲的父亲咯了口血,压在母亲身上直接断了气。 流入眼眶的血液晕染了我眼里的世界,我的眼睛被刺激地微微闭合,一片血红中,我失去意识的瞬间,好像隐约看见了母亲无力垂下的手。 这些画面,在我被救清醒后从我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那将恐惧刻蚀在我心脏内的雷雨声。 我变成了一个惧怕雷雨声且呆若木鸡的孩子。 我在医院住了好久好久。期间,我对人的说话声、脚步声,医疗机器的滴滴声,其他病人的叫喊声统统没有反应,只有在雷雨夜,我会全身颤抖、疯狂叫喊,直到护士来给我注射镇定剂,我才能又变回呆滞的人偶,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我就在疯狂与麻木之间切换,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直到我第一次发现有人来探望,对他的话做出反应,眼神重新聚焦看清了那人时,对面那人眼里闪过了惊喜的眸光。他连忙叫来了医生,几个大人的神情同样惊喜,我听他们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气交杂在一起,发现这是我住进医院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如此嘈杂的属于外界的喧闹声。 我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听到了声音。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遥远到接近、从模糊到清晰,确切地传进我的耳中时,我慢慢看清了来人。 坐在我病床前的男人神情痛苦悲切,他嘴里止不住的重复一个名字,还夹杂着亲昵的小名:“林素……素素……” 我是在这样一声声隐忍的呼唤中恢复神智的。 林素,是我母亲的名字。 前来救我的人,便是齐司礼的父亲,齐砚之。 母亲的名字带给我了理智,虽然我仍未回想起那些残酷的画面,但我能清晰地意识到,我的父母不在了。我没多少悲痛,只是有些难过,难过地落下眼泪时,面前的男人便温柔地拥住我,他轻拍我的后背,像是比我还悲伤,嘴里喃喃:“不怕不怕,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几月后,我的病情恢复良好,姑且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小孩,被齐叔叔带回了齐家。 那天是9月1日,我第一次踏进齐家,见到了我的远亲表哥,齐司礼。 他似乎早就被告知今天要来一个陌生的孩子一起生活,坐在沙发上的他在我进来后静静地看着我,接着站起身,朝齐叔叔礼貌颔首,便上了楼。那时,他的背影比他的面容更为疏离冷漠。 齐叔叔把今天作为我新的生日,也给了我新的名字。我小心翼翼地接受着全新的生活,以前的往事记不太真切,怎么回想也不够清晰,像是溺在没有任何空气的深蓝海水中,产生窒息感的瞬间,我便不敢再去想了。 我寄人篱下,像是被命运扯了一把般强制性的早熟,开始学会察言观色,性格也变得敏感谨慎起来。 那时的我仍然对情感的感知不敏锐,但生活在齐家,这并不影响什么。我看得懂气氛,感知得到人的气场,加上我尽可能地避开齐司礼和齐叔叔,也能和平共处下去。 有时候照镜子,我感觉我的模样变了,我观察着镜子里的自己,却不知道变化在哪里。我心里隐隐约约明白,尽管不太记得以前的事,现在的我却与以前的我全然不同了。 我好像丢到了我以前的人生。 10岁那年,某个周末的傍晚,天阴沉着遮蔽落日的霞光,风也呼啸,我心中一颤,连忙关紧了卧室的窗户。事实上,从7岁那年,我便生长出了预判雷雨的雷达,它来临前的前奏足以让我全身起满鸡皮疙瘩,进行曲的高潮更是让我恐惧到无声呐喊哭泣。 我将卧室的灯光开得大亮,把床头的小夜灯、书桌上的灯全部打开,打算再次赤手空拳地迎接雷雨。 每个雷雨夜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狂风呼啸,雨点侵略般地砸在透明的玻璃上,今天的雷声似乎到来得晚些,虽然我拉上窗帘看不见闪电,但也听不到哪怕最为细微的闷雷。 原来今夜只是暴风雨。我长吁一口气,正准备下床关掉书桌的台灯,整个房间却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黑暗让我的脚步徒然定住,丧失视线的我其他感官被放大,只感雨击打窗的声音愈加放肆,我心中不安和恐惧彻底被激发,像是自我保护机制被触发,我不由自主地尖叫出声。 天空一声炸雷,势如破竹的闪电穿透窗帘照亮我的整个卧室,我被白光惊到手脚瘫软,四肢快速失去温度,光亮熄灭的霎那,我脑海中闪过那痛彻心扉的画面。 在狭小的被死死固定的后座内,我侧躺在车后座上,从缝隙中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 我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齐司礼第一次听到尖叫声时,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齐家的房门隔音效果较好,即使有声音从楼下或其他房间传出,传进他耳朵里时都会变得微小隐约。他不确定这声是否是尖叫,但因为整个屋子都停电了,家里确实还是有个妹妹,他打算起身走出卧室查看情况。 那天齐砚之正在外地出差,家里的仆人也因家中有事离开,齐司礼走出卧室时,也只是听到了雨声,整个别墅里明明一片死寂。 他走近女孩的卧室门前,正打算敲门,一道惊雷落下,他听到了自己这个妹妹在门内发出了类似鸟类般绝望又尖锐的哀鸣。 齐司礼只愣了一秒。 他的动作快于理智一步,猛地扭动门把手,门却被牢牢锁住纹丝不动。他听着内里传出持续的尖锐的哭叫,脑袋里一阵嗡鸣,他大力拍门,口中叫着女孩的名字,声音从高到低,企图能唤回女孩儿的神智,可是尖锐的哭喊并没有被他的声音打断,他再顾不得这么多,后退几步,一脚踹在了门上。 17岁的少年平时看着斯文清冷,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却十分惊人,在连续猛踹几次后,门锁终于被踹得松动,齐司礼破门而入,借着又一道闪电的亮光看清了蜷缩侧躺在地板上的妹妹。 她的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脸上全是眼泪口水,还有糊满侧脸的暗红色的血。她的声音因为持续尖叫而趋于微弱,小小的一团在地板上,像是临死前挣扎的幼兽。 齐司礼的人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直到自己走上前拉起妹妹,才通过温热感知到自己也流了泪。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神色呆滞且茫然的妹妹,问询的话说出口的瞬间竟已有些颤抖:“你……你怎么了?” 眼前的女孩并没有被唤回神智,她的脸已经失去血色,鼻血不断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她的瞳孔空茫,像是看不到眼前的任何事物,已被拽进未知的深渊。 齐司礼的心底升起一阵恐慌,他用双手固定住女孩的手臂,直视女孩涣散的眼神,声音提高:“你怎么了?回神,听得到我说话吗,回神!你看得到我吗?我是齐司礼,看着我!” 女孩的手仍死死捂住耳朵,她仿佛已经屏蔽外界的所有声音,只对雷声有感知,她全身发抖得厉害,像是周身血液都随着她的叫喊流失。 齐司礼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他不知道怎么阻止,人生第一次手忙脚乱,他摇晃大喊仍唤不醒女孩的神智,像是已经穷途末路。 17岁,他的情绪被一个介于陌生人与亲人之间的小女孩强烈地牵动,他先是快速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接着继续做唤醒神智的举措。 然后,齐司礼听到女孩发出一声细微的呓语,他跪在地上弓着身子凑进,隐约听着她好像是在叫妈妈。 妈妈,可望不可求的名词。对于齐司礼而言,对于女孩而言。 妹妹的呓语瞬间戳中了少年最为隐匿的心声,齐司礼心防已经被激烈的情绪冲得决堤,他突然拥住了眼前呆滞的女孩,在她耳边哽咽着说:“是我,我是哥哥,你能听到吗,我是哥哥,回神,回神。” 哥哥。 哥哥? 我从久远的梦中醒来。浑身虽然瘫软,但是好像被强有力的胸膛拥住,我被摇晃时倒流进喉咙的血呛住,猛地咳嗽了两声。 抱着我的那人松开了我,闪电先来,我看到了齐司礼的脸。他的脸全无平日里的淡漠,眉头紧锁,眼睛通红,隐约还能看着些眼泪,我惊讶地盯着他,用已经沙哑的声音喊了声:“哥哥?” 他见我终于醒了过来,先是愣了片刻,不确定地再与我对视了几秒,便收住了他所有外放的情绪,有些不稳地站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正想问些什么,我已经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10 紧抓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房间已经恢复供电,温暖的小夜灯笼罩着我,我透着暖黄的光线,看到了齐司礼。 此时的他已经全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漠,清俊的面容中没有任何表情,也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是灯光原因还是什么,眼角竟有一丝未散的红晕。 他见我醒来,淡淡开口:“医生说,你是惊吓过度心绪紊乱继而引起强烈的躯体化症状,一小时前给你打了镇定用的针。”他顿了顿,“现在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还无法消化眼前的情况,只觉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格外虚弱。 “是怕停电还是怕打雷闪电?以前一直是这样吗?”齐司礼紧锁的眉间有困扰和不解,似乎还有愠色,“是想起什么了,吓成这样。” 想起了什么?我的记忆储存区瞬间被摁下开关。几年前被压抑被遗忘的画面再次汹涌而来,我盯着齐司礼的眼睛,不自觉用牙咬紧下唇,泪水重新盈满眼眶。窗外还有隐约的闷雷,10岁的我在黑暗中被电闪雷鸣唤醒了记忆,7岁痛失双亲,那时我最亲的人还在我眼前,却倏尔远在天边。 "我,我不是故意这么尖叫的。"因为发疯喊叫被注射镇定剂的回忆也纷至沓来,良久后,我只抽噎着对齐司礼说了这么一句话。 "没人认为你是故意。"齐司礼眉头仍未松开,"所以你是因为停电时听到雷雨声才发作的?" 我控制不住情绪,哭得换不过气,只能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他,朝他点点头。 齐司礼深吸了一口气,他将头偏过去,声线含着些沙砾:"你…不必这样。害怕就说出来,没什么好隐藏的。" 害怕就说出来,这种事只存在于那场车祸前。 齐家并非对我不好。从刚到这里来的第一天我就明白,我还能好好活着,全因为齐叔叔对我这个父母遭遇意外的孤儿施以援手,他将我接回来,让我能继续在这世上生存,让我过上比以前更为优质的生活。 但我也明白,这个家与我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齐叔叔和齐司礼,他们已经将人道主义尽数施展,进一步,比如亲情、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意,这些他们给不到我,我自然也不会奢求。 在这世上,能给到我这些东西的人,已经因为事故随着雷雨而去了。 我眨眼,眨掉成堆的眼泪。看着眼前第一次离我这样近的哥哥,继续点头,然后小心地对他说:"好的哥哥,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在齐家,齐司礼很难碰上他这个远房表妹。清晨,齐司礼高中早自习走得早,他出门时,妹妹都还没从房间里出来;晚自习放学回家时,妹妹的房内灯光已经熄灭得彻底;就连周末放松的时间,她也只是将自己紧锁在房内,直到吃饭才会出来。 齐家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就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轻。吃饭时,妹妹会等齐砚之和他动筷才跟着动筷,无论是夹菜还是咀嚼,她的动作都谨慎微小,唯恐自己的动静大了引起大家注意。 通常来说,齐父公务繁忙最先离开饭桌,接着是课业繁忙的齐司礼,妹妹会最后一个下饭桌,帮着芳姨一起洗碗收拾,然后回到房间。 齐司礼并不讨厌这个妹妹,也称不上喜欢,他对家里突然多出来的这女孩与对其他所有人一般,保持应有的礼貌,不亲不疏,不远不近。 可他都能察觉到。女孩来到家里,帮忙干家务活,不开口提任何要求,且最大限度地降低她的存在感。7岁被同学恶意剪短头发、8岁趁没人在家里偷偷哭泣,加之害怕雷雨这一习惯从未暴露,她很谨慎。 她从未求助齐家的任何人,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活。 她活得很辛苦。在妹妹睡着时,齐司礼看着她不安稳的睡颜,这么想道。 现在小姑娘被自己发现了惧怕雷声的事实,也只想着不惹麻烦,用讨好的语气说“下次不会这样了”。 齐司礼指尖一颤,他的心像是被柔软但有韧劲的丝巾缠绕勒紧,他用力闭眼,重新看向妹妹,语气平静又郑重:“你的判断力明显有待提升,一直承受恐惧并不是你的最优解,你做出的决定并不能有效解决问题。很显然,直面雷雨后你对恐惧的认知仍未得到纠正,那么现在,你应该换条路走。” “我指的是,寻求他人的帮助也未尝不可。” 寻求帮助?我一瞬间有些茫然。 寻求谁的帮助? “我是说,除了无关紧要的事,必要时,你……可以向我寻求帮助。”齐司礼大概是从未这般主动,他说话前还尴尬地轻咳一声。 雷雨仍在继续。方才大概是为了让我能好好休息,齐司礼只开了我房间内的小夜灯。此时,他便坐在小夜灯的光源前,表示他可以接受我的求助。 灯光薄薄地铺在他的面容上,齐司礼的皮肤白皙,浓密眼睫下的眼尾微微发红,高挺的鼻梁和唇色浅淡的薄唇组合,与棱角分明的下颚相得益彰,他天生一副好模样,立于人群中央便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但我以前从未认真看过。我对齐家人的态度小心又小心,唯恐给他们带来一点儿不顺心。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也没有认真看过齐司礼的模样。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观,我的心跳徒然漏了半拍,我的哥哥长得那样好看,我直愣愣盯着他,毫不避讳。 好看到他比这屋内所有的光源,都让我感到安心又温暖。 我看着齐司礼放下床沿的手,他的手比我的手大上很多,指节轻弯、骨节分明,手背皮肤下有隐约的青筋。就是这双手,有力地将我从雷雨的恐惧中拉出来,他抓住我,我得以挣脱痛苦。 现在我能抓住他吗? 我突然想起了八岁那年,那碗我吃得很干净的蒸鸡蛋羹,我发现,看似冷漠的齐家哥哥竟已不同程度的向我释放出了两次善意,在关键的时刻,很好地安抚了我。 电闪雷鸣袭来,我向前伸出手,仅仅只抓住了齐司礼的无名指和尾指。我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望着齐司礼发出第一声求助:“哥哥,我真的很害怕打雷和闪电,现在雨还没停,可以陪我聊聊天吗?” 这是我第一次喊齐司礼哥哥。 平时在家里遇见,我也只是微微鞠躬,表示对年长者的礼貌。因为我不想有过多的接触,也不想增添多余的关系,我基本不去刻意讨好什么,也不去期待什么。 雨哗哗啦啦地下,齐司礼没立即回答,屋内很安静,我感觉氛围因我的请求变得有些僵硬。 善意是错觉吗?我开始后怕。 我是否越界了?有可能齐司礼只是和我礼貌一下,没想到我真的提出了请求?如果他不回应,我该如何收回这句话。 现在我还抓着他的手,我需要抽回来吗?如果抽回来,如何回答才尽可能地不冒犯他?我该向他道歉吗?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甚至来不及迷失在失去的痛苦中,好好活下去的渴望就已经占据上风,三年浑噩的时光让我学会了察言观色,为了防止自己有被弃养的可能,我甚至来不及思虑我的沉痛,便要为自己的生存做出下一步的打算。 正当我这么想时,我听见齐司礼开口,他语气浅淡,但听不出任何不耐,他说:“不早了,聊天等之后再说,现在你需要休息。睡吧,我就坐在床边等你睡着。”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倾身关掉一盏小夜灯,留下远处那盏更暗的灯,接着,他有些生涩地为我捻了捻被角,又坐直了些,靠在椅背上。 他并未抽出自己的手指。 我从未在雷雨天不开灯就能睡着。可是今夜,室内这样昏暗,我手中握着齐司礼的手指,却再也不害怕了。 我的勇气来源,在今夜,从明亮的光源变成了具象的人。 齐司礼,我的哥哥。 我猜我会睡个好觉。 齐司礼眼看着妹妹的呼吸趋于平缓。 没过多久她便再次做起了梦。梦里的她仍也不安稳,她紧皱着眉头,汗如雨下,方才的痛苦仿佛没有得到丝毫的抚慰,她嘴里喃喃着爸爸又哭泣着大叫妈妈,陷入了梦魇。 齐司礼抽回被女孩紧抓的手指,他快步走进卧室内的洗漱间,将毛巾浸湿,又行至女孩跟前坐下,一点一点擦拭去她额前的汗渍。 他学着久远记忆里母亲的哄睡手法,隔着薄被轻轻拍在妹妹背上,直到她睡得安稳才停止。 她的呼吸终于绵长,噩梦在他的安抚下,再次得到舒缓,齐司礼长舒口气,本来打算起身离开,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坐了下来。 他将自己的无名指和小指并拢,放在妹妹的手旁边,她果然下意识地抓住,还因为得到了满足微微勾起嘴角。 齐司礼就这么坐了一夜,天亮才离开。 雨不知何时停的。 11 道谢 昨晚一夜无梦,我不知道齐司礼多久走的,也不知道雨多久停的。早晨醒来后齐司礼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洗漱完出卧室寻他,发现他已出门上学。 我希望亲口和他道谢,感谢他昨晚安抚了我、保护了我。早上没见到,我便在晚上寻找时机。 齐司礼晚自习十点下课,通常会在十点半到家,为了不惊动家里的其他人,我打算在二楼房间走廊上拦下他,好好和他说声谢谢。我九点便完成作业,十点借着喝水的由头出了趟房间门,回来时并未将自己房间门关紧,借着缝隙时刻关注楼下的动静。我坐在床沿等待,不由得有些紧张。 约莫10点左右,天边竟又响起闷重的雷声。 我下意识走到窗前准备拉上窗帘,没想到却看到楼下由司机护送从车里走出的齐司礼。 我卧室窗户这面能看到屋前花园以及屋外的马路,以前学得累了或是无所事事不想睡觉,往窗外看时,也不是没有看见齐司礼过放学回家。 齐司礼的走路姿势比寻常富家公子哥要更胜一筹。大概是因为教养好加之他性情清冷淡漠的缘故,他走路时脊背如青松般自然挺直,修长的双腿迈出的步子恰到好处,走路速度适中,还未成年,便是顶顶矜贵的模样。 今夜他竟没有拒绝司机的护送,雨已经下了起来,陈叔亦步亦趋得跟在他身后为他举着伞,却有些跟不上他的步子。我拉上窗帘那一刻想,他好像是比平时走得快了些。 楼下传来芳姨亲切的关心,我依稀听见了些"暴雨"、"淋湿"的字眼,知道齐司礼即将上楼,我攥紧衣角,手心因为雷声又生出些湿意,却果断走出了房间。我呆立在自己的房间门口,面朝楼梯方向,紧张地等待着齐司礼上楼。 不一会,楼梯处便传来了上楼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起来。 齐家是古朴典雅的宅子,依稀听齐叔叔提到过,这是齐家的祖宅,所以装修木材都有些年头了。复式实木楼梯踩上去会有下坠般的脚步回声,我第一次踩上去时,走得还是小心翼翼的。我出神的望着二楼拐角处最后一阶楼梯和楼梯扶手,又望向走上前的齐司礼,心中突然欢欣雀跃起来。 我来这个家3年,我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绪。 齐司礼见到女孩明显一愣,他反应很快,看见女孩的模样,一下子明白了女孩的意思。 晚自习下课时齐司礼听到天边传来的雷声,想着家里又是妹妹一个人在卧室,害怕她憋着太久已成习惯,即使自己提示也还是不好意思求助别人,于是加快回家的步伐,想回去看看情况。 没想到女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虽然她的下嘴唇被自己无知觉地咬得泛白,双手也不自觉捻着裙角,但一副要开口的模样,齐司礼心想,昨天她好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齐司礼与女孩面对面站着,低着头静静注视着她。他身上属于夏日的湿粘的雨还停留在发梢和皮肤上,隔着潮湿的眼睫,他也第一次认真看清了妹妹的脸。 她的皮肤是与生俱来的白皙,第一次来还是没有血色的苍白,现在在齐家养了三年,已经能从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柔粉的色泽,一双杏眼睁得很大,却没有同龄人那般灵动,里面盛着紧张与慌乱,更显她单薄的身板摇摇欲坠。 联想到齐砚之说得女孩父母双亡的事实,齐司礼心中泛起隐秘地同情,他见女孩仍迟迟不敢开口求助,便打算先开口,打破安静的氛围。 "谢谢你!"清脆的声音先他一步传出,女孩淡棕色的瞳孔不再怯懦飘忽,它注视着齐司礼,里面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阶段的小心谨慎的光,"谢谢你昨晚照顾我,哥哥。" 齐司礼一愣,他完全想错了方向,女孩雷雨天跑到屋外,竟是来道谢的。 "谢谢哥哥,昨…昨晚陪我说话,还帮我请了医生,我……"我从未和齐司礼对视过,看到他的神情明显有些有些怔愣,我打了很多遍腹稿的道谢小作文因为慌乱直接从记忆中飘散,我不再记得清我想说什么,只能磕磕巴巴强制自己说完。 "轰隆——"雷声不再隔着遥远的天幕,因为雨势渐大,雷电也离地面越来越近。我被这雷声吓了个哆嗦,直接吓得噤声,鼓起勇气直视齐司礼的双眼也紧紧闭上,期盼心中的恐慌得以消解。 "需要我叫芳姨上来陪你睡吗?"齐司礼听了半天终于出声,他走上前一小步,尽可能离女孩更近,"你看上去太害怕了。" 记忆片段突然在我面前闪回,我看着副驾驶妈妈冷冷的侧脸,接着,眼前又出现了她血红色的身影,她的手还滴着鲜红色的血,一点生气都没有。 我猛得抬头看向齐司礼,手脚更加冰凉,我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不,不用。" 我终于发现自己是如何僭越,我居然在想起一切后还妄想雷雨夜身边有人陪伴,不,谁都不行,齐司礼也该离我远远的,我不再看他,退后一步用手拉下门把手,转身退回了门内。 我将室内灯全部打开,冲进了被子,无论用被子和双手怎么遮盖,睁眼闭眼都是父母那一天血淋淋的模样。 我崩溃地大哭,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是我害死了他们。 那天晚上,我不满妈妈提出的和我分开睡的安排,娇横地同她吵架。 "为什么来轻云妈妈就不和我睡了,之前在家妈妈一直都陪我睡!"后座的儿童座椅安全带束缚着我,我还是像只小孔雀般伸长了脖子,与母亲据理力争。 那天妈妈心情不好,平素如果我撒泼打滚她还能耐心安抚,今日全然没了耐心,她语气偏冷:"爸爸妈妈回轻云是有正事需要处理,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因为不能和妈妈一起睡闹脾气?" 驾驶座的爸爸此时也微微转头打圆场:"宝贝,你要听话,这次爸爸妈妈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顾不上你,所以你要学会独立、学会勇敢,好吗?" "我不!我不!!"车窗外雨下得很大,雷声反倒助长了我的气焰,我像是被宠坏的孩子,在此时感觉父母与自己刻意拉开的距离后,想要对抗这一现实。 我还想说些什么歪理,只见一阵白光袭来,我全然没了意识。 "爸爸……妈…妈妈……"我在被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已经打湿了我的半边枕头,滔天的愧疚感与罪恶感充斥我的周身,我只能尽可能忍住哭声,小小声呼唤已逝的父母。 上天很公平,我提出了要求,他便残忍驳回,还给我加诸一道惩罚,我独自入睡醒来,已经过去了三年。 我还在接受惩罚,不应该妄图通过夜晚的陪伴获得温暖。我小小的脑袋里充斥着莫名的偏执,心脏被自己哭得一抽一抽的疼,哭得累了,就陷入更加深重的梦魇。 我想,昨晚一夜就够了,哥哥突如其来的陪伴已经足够我撑很久。 齐司礼其实站在门口听着妹妹哭了很久,她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压不住,虽然中间的呓语听不太清,但齐司礼仍然能感知到她的绝望与悲泣。 他的手放在门前犹豫了很久,他的心中一直犹豫,因为他不知道再次擅闯妹妹隐秘的领域,是否是正确的行为。 人需要独处的空间,有时出于好心的介入会造成他人的困扰,反而失去了帮助的意义。齐司礼思虑造成困扰的可能性,他想起方才女孩女孩逃进房间的身影,纠结良久,他放下手,转身回了房间。 奇怪的是,一直无梦的他,夜晚却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他五岁那年,父亲母亲破天荒地一同送他去幼儿园。平日里父亲对他的教导极为严苛,却对母亲极尽温柔,今日明明是同他深爱的妻子前来,他竟一路无话。齐司礼似乎从父亲身上感到了强烈的躁郁感,他有些疑惑,便凑上前悄悄问母亲:"妈妈,爸爸怎么了?" 平日里会同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母亲今日却罕见的扬起温柔的笑意,她眼眶微红,抬手揉了揉齐司礼的脑袋,说:"你爸别扭得很,之后可千万不能学他啊。" 齐司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母亲有些留念的眸光,也敏锐的察觉了她的不对,他发出关心:"妈妈,你是在难过吗?" 母亲格外认真地注视着他,她拉着齐司礼的手,像是在回答问题,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明明该开心的,怎么还难过起来了。" "小礼,妈妈走啦。"母亲松开他的手,仍蹲着平视他,她展开平日里开朗的笑,继续道:"妈妈要去追逐自己喜欢的东西了,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拼尽全力都不能放手哦~" 齐司礼在母亲格外潇洒的身影中醒来。 那一天,母亲再也没有回来,齐司礼去问齐砚之,齐砚之也只是听不出情绪地答一声,他也不清楚。 母亲好像把他和齐砚之一起抛弃了。 12 约定 梦醒后是第二天清晨。 齐司礼先于闹钟睁开眼睛,梦中的情绪本就朦胧,他也不愿去探寻,梦醒时一切都如潮水般褪去,他的眸光清明,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出卧室门后齐司礼路过了那间依然紧闭的卧室,齐司礼想起女孩昨晚的那句道谢,自然下垂的右手动了动,却终究没下一步举动。他下楼,吃早饭,出门,去工作室。 高考已经结束,迫于父亲阻拦推迟三年的留学也提上日程,齐司礼对此倒没什么感触,现在他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AOF青年设计师大赛的作品的准备中。 工作室离家很近,是齐砚之在他还未上高一时给他准备的,还在上学时的周六周日他便经常呆在这里,一次次完成自己对服饰的无限构想,他对此总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耐性。 他的设计启蒙导师这样评价他:小小年纪就能形成领异标新的设计风格,他在设计领域已经拥有足已够他走至顶端的天赋以及无限广阔的领域。 业内设计大牛在看到他精心制作良久的设计作品当面对他予以盛赞,那是他15岁时,少年平时岿然不动的淡然面容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眼神明亮,面部神情像是被光线柔焦了,竟生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来。那时的齐司礼无意瞥到了镜中陌生的自己,顷刻间便将自己的人生轨迹限定。 他将一生追逐,那些他仍未探知过的美的真谛,这是设计的魅力。 思绪至此,他看着手中按设计图已被裁剪规整的西服布料,正想着手缝合,放在一旁的电话“嗡嗡”震动起来。齐司礼放下布料拿过电话接起,是齐砚之。 “小礼,你在忙吗?”齐砚之的声音传来,有些焦急,不似平日的温和与沉稳。 “嗯,在工作室准备参赛作品。”齐司礼回答,他心里突然升起些不舒服的感觉,为了缓解,他起身去拿对面长桌上的水杯。 “刚刚你妹妹学校打电话过来,说她发高烧发得神智不清,老师发现时已经接近昏迷,现在已经紧急送医院了,你能帮爸爸去看看吗?” 齐砚之此时在出差,接到老师的电话他便立即打电话给齐司礼,希望儿子能帮他看看什么情况,但想到齐司礼此时在做的事,他顿了顿,又说:“家那边我也打了电话,芳姨也会过去,如果你现在不能过去也没关系,妹妹在医院也有人照顾。” 齐司礼握着水杯的手僵了僵,他见父亲害怕打扰自己,便直接在电话里表态:“爸,我现在去。” 齐司礼没等齐砚之派车接他,直接下楼拦了个车,直奔医院。 怎么会发高烧? 齐砚之似乎已经和医院打好招呼,等齐司礼到达医院时,有人领他去到病房。病房温馨豪华,也是齐砚之的安排,齐司礼刚走进去,床边的女医生就开始和他说明情况。 “送来医院时病人已经烧到39度且陷入昏迷,目前用了退烧药,也及时挂上了液体,还需家属仔细观察,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们。”医生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孩陈述,齐司礼也顺着她的话语向床上看去。 女孩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无法忍耐高烧,又像是被梦魇住,痛苦不堪。她的嘴唇因为高烧缺水起皮,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可皮肤却依旧苍白,无比虚弱。大概是退烧药起到了作用,一颗颗汗珠从她的额头冒出又滑下,护士连忙用毛巾给她擦拭汗水。某次擦拭的动作慢了一步,有一颗汗珠顺着额头,径直滑入了女孩紧闭的眼角,女孩的眼皮反射性地动了动,却无意间让汗水浸进眼眶。 汗水带着盐分,女孩难受地张开嘴唇,她似乎想求助谁,但又迟迟没出声,一旁的女医生觉得有些不对,凑近打算观察一下病人状态,却恰好听到了微弱的两个音节。 齐司礼没听到。 他也跟着医生上前一步,他将妹妹的面容看得更清晰,才发现她的汗水已化为泪水从眼角流出,她持续张口,喊得是“爸爸妈妈”的音节。 一如前天的雷雨夜。 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她继续观察了一会儿,将齐司礼叫至病房外。 “病人以前受过刺激吗?”医生问道,“她的临床表现和普通感冒发烧不太相似,即使温度慢慢降低也没有从昏迷中恢复神智,考虑到她是否会出现心理方面的问题,来询问一下病人家属。” 齐司礼望了望病房内,他开口,声音很低:“她出过车祸,父母在车祸中不幸遇难了。” 他又想了想,补充:“她好像特别怕雷雨声。” 医生叹了口气道:“依据病人目前状态来看,她极有可能是在某一情境下触发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当然,我现在无法评估她的应激程度,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等她醒来我们去做评估。”转身走前,医生嘱咐:“如果温度恢复正常后半小时仍未清醒,也需要家属叫一下医生确认情况。” 齐司礼点头答应,谢过医生后,他再次走进了病房。 他拿过放在病床旁的毛巾,走进卫生间打湿拧干后,坐在病床前,格外生涩地帮女孩擦拭着她脖颈额头处的汗。擦拭时,齐司礼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明确了女孩的年龄。 妹妹比他小7岁,很快满11岁。 来到家时是7岁。 那时齐司礼14岁,与5岁失去母亲的他不同,他巧妙隐去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与父亲也保持敬之如宾的距离。无论是刚被母亲抛弃的他还是现在的他,似乎都没被母亲的不告而别影响,学业、生活一如往常,他仍以最游刃有余的姿态应付着,反观齐砚之,自从妻子走了之后,不是一周都看不见人影,就是看到满地的酒瓶和颓丧落寞的背影。 齐司礼小时候是懂事,母亲告诉他是去追逐热爱,他便忍着难受去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长大后发现这一行为可以被重新定义为“自私”,他才后知后觉地与心中隐秘的恨意对抗,直至冷漠压过由悲伤带来的怨恨,他便为自己塑造起坚硬的壳。 9年过去,少年已被坚硬的漠然包裹,他对任何事物都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疏离与关注,包括来到家里即将与他长住的人是谁,他也只是了解得点到为止。 所以第一次见到女孩时,他像是随意一瞥雨后路边被打得蔫不溜秋的不知名花苞,甚至等不及看清她如何被摧残,也懒得构想盛开时的花会具何种美感,他便走开了。 撞见她哭泣那次,齐司礼也只是学着芳姨的手法,尽到家里长兄应尽的义务,给妹妹煮了碗蒸蛋,以表安慰与关心。 思绪被女孩难受的“嗯嗯”声打败,齐司礼用手量了量她的体温,已经没有那么烫了。他皱眉地看着病床上女孩的状态,沉默片刻后出声:“你该清醒了。” 她依旧紧闭双眼。 齐司礼在脑中尽可能搜索安慰的词汇,他想了想,凑近些继续说着:“今天是艳阳天,雷雨已经过去了。现在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到你床边的地板上,没有黑暗,很明亮。” “目前是最适合醒来的状态。”齐司礼声音很笃定,他叫了声妹妹的名字,再次说道:“你该醒了。” 耳边的声音逐渐增大,混乱诡谲的梦境破碎,我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是齐司礼。 我看着他又偏过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自己身处医院。身体的感觉汹涌而来,我这才感到无尽的疲惫,但还是张开嘴问道:“哥哥怎么在这里?” “你发烧晕倒昏迷,我接到电话赶过来了。”齐司礼顺手拿了个梨开始削皮,“知道自己怎么发烧的吗?” 我有些愧疚,舔了舔嘴唇,回忆了一下昨晚,更小声地回了句:“知道。” “雷声太大了,我睡不着,躲在被子,躲得全身是汗。后面好像睡着了,早上一看被子已经不在身上了,估计是我踢掉的,可能就感冒了。” 我确实爱踢被子,昨晚在被子里捂得满头是汗,结果又踢掉被子吹了后半夜的冷风,第二天醒来昏昏沉沉去上学的时候我就明白,我应该是感冒了。 “之后再打雷下雨,我会过来。”齐司礼的语气是通知,他将褪去表皮的梨用水果刀分出巧妙的小块,接着递至我嘴边,“吃点梨补充些水分,你出汗流失了很多水分。” “设计大赛近在眼前,工作室那边大厦正门锁门很早,我没办法深夜在那边继续制作参赛作品,既然你需要灯光陪伴入睡,我就来借你房间灯光,将我的设计作品完成。” 如何?齐司礼用眼神问我。 我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齐司礼在对我作出雨夜陪伴的约定,难言的情绪上涌,我忙不迭地点头,嘴唇撞上了清甜可口的梨块,齐司礼顺势送入我的口中。 我大口嚼着,竟车祸后第一次勇敢地回应了他人的好意,嘴里也跟着约定:“谢谢哥哥,我不会影响你的工作,我会好好在一旁安静睡觉的。” 那时的我不知道,病床前做出的约定竟得以在成长的岁月中次次履行,哥哥一句话说成了诺言,也成为我无尽的慰藉。我本是在雷雨夜被砍掉双脚的无脚鸟,现在,竟栖息在他的守护之下,觅得一处可短暂歇息得温暖之处。 那时的齐司礼也不知道,女孩异常的反应,让他坚硬的内心犹如蛋壳般皴裂,他的防线岌岌可危。 生活像一只外表精致华丽里面却逐渐锈蚀的手表,他明明按部就班地走,眼中心中假意的空茫却悄悄化为铅块填入他前行的双脚,他再如何泰然自若地向前走着,都会被遥远的往事拽着,在等他回头,与他对视。 女孩是一粒微不可察的碎石,当他无意接近后,竟发现自己已然碎裂,变成了最庸俗的以卵击石,他不得已暴露出自己柔软的真心。 13 痛经 雨后的夏日十分潮湿。 温度虽然因为后半夜的雷雨降低了些,但由于光启夏日的雨来得并不如轻云市那般频繁,所以并未让人真正感到凉爽。水蒸气的挥发让人感觉皮肤更加黏腻,反倒有些画蛇添足。 今天早起时我便觉得浑身有说不出的疲乏感,腰也隐隐坠痛,直觉让我随身携带了卫生巾,果不其然,经血与疼痛感一起在早读后如期而至。 "我都看着你姨妈疼疼两年了,你真不让你哥领去医院看看啊,就几副中药的事情,好好调养一定没问题。"安安虚虚搀着疼得佝偻着腰的我回到座位,有些心疼地提出建议。 "老是忘记,结果每次都等下一次疼了才想起。"我顺着她的话回答,感觉这种处理方式是这个世界的我会做出来的事。当然,如果是以前的我,只是纯粹不愿意麻烦齐家人。 话题结束于上课铃,我强撑精神,忍着腹部逐渐增强的疼痛开始上课。 中午放学后,我回到寝室吃了止疼药,躺在床上静待药效发作。刚躺下,枕边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我接起,是齐司礼的声音。 "回寝室了?"齐司礼在电话里明知故问,我莫名被他这个举动逗笑,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老实回答他:"嗯,刚回。" "……肚子是不是又疼了?"齐司礼先是沉默了一阵,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竟知道我的月经周期。 我转念一想,他与这个世界的我同床共枕这么久,知道月经周期再正常不过了,于是我在电话这边开始暴露自己的状态,声音放低,像是在撒娇:"嗯,又疼了,不过已经吃了药。" "某人这次不闹着让我煮好红枣枸杞姜糖水来学校慰问病号了?"齐司礼的声音也明显温柔了些,他调侃我,我却擅自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丝他想见我的意味来。 "那哥哥来送吗?"我乘胜追击,想念抽丝剥茧,从昨晚和现在的通话里疯狂溢出。 “没时间。但叫人把姜糖水放你学校门口了,下午想吃就自己去拿,还是不舒服就拜托同学帮你一下。”齐司礼直接断绝了我见面的念想,但还是带给了虚弱的我些许慰藉。 “哥哥,可是真的好疼啊……”大概是经期情绪不稳定,渴求与依赖在作祟,我在说出这句话前用被子蒙住头,被蒙住的声音嗡嗡得,格外娇软。 前世对齐司礼说过最越界的一句话也不过是那次失败的告白,可现在我却拥有了撒娇的资格,我在床上滚了一圈:“每次第一天也太折磨人了。” 电话那边的人半天没出声。 他似乎在斟酌如何回复,停顿的时间不算长,最终,清了清嗓子回答:“去医院嫌麻烦,吃药嫌苦,每个月都要闹腾一次。” “这次如果实在疼,下午放学我就接你去医院,没必要每次都生生挨着。”齐司礼的语气不容置喙,“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烦扰,这也是我的忧虑,我们需要一起解决它。” 我的经期从最初那次便伴随着疼痛,之后每次疼痛深深浅浅,但总归是不舒服。最简单的方法是忍着,超出能接受的疼痛范围便吃药,虽然痛经多年,但我从未去过医院,像是莫名在与什么对抗。 “嗯,如果这次特别难受,哥哥就陪着我去医院看看好了。”我老实回答道,又觉氛围没那么轻松了,便随便开了个玩笑转移话题:“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痛经,那时还以为自己得绝症了了呢,吓得不行。” 齐司礼没料到女孩突然把话题转向那件事,往事的记忆顺着女孩的提醒在脑中流窜,他听见女孩又在话筒里说:“哥哥,你肯定不知道,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还偷偷写了封遗书,本来想交给齐叔叔和你的,但最后发现自己没事,就没给出去。” 齐司礼本随意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攥紧,脊背绷直,喉咙被莫名的情绪堵着,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后知后觉地又听到了女孩询问是否信号不好的声音后,才猛然回神说:“抱歉,刚刚处理了个文件,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感觉齐司礼反应奇怪,也害怕耽误他的工作,先提出挂断后,结束了通话。 通话莫名被打断,我趴在床上,回想起了自己提起的写遗书往事。其实那并不是多么滑稽的回忆,直到现在,我都能记得那次变故,随着少女初潮来临,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变故前,我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时期。 哥哥出国前的那年暑假,他与我在病床前做了约定,从那天开始,夏日的雷雨夜,我再不是一个人入睡了。 轻云市的夏日没光启市那般闷热,尽管站在烈日下仍会感到炎热,但只要躲在荫蔽之处,便会神奇地感受到丝丝凉风吹拂,驱赶炎热天气带来的燥意。这都是托雨夜的福,一夜后的暴雨有降温的奇效,顶着暑气也能在某些地方为人们制造出舒适的体感。 那段时间,我竟对雷雨转变了心态。 下一个雷雨夜来临时,齐司礼在雷声响起的刹那敲响我的房门。 他抱着一本专门用来画图的素描本,本子下面是他设计用的平板电脑,另一只手又拿了些用来做花纹的布料,在我开门后,径直走到我的书桌上,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好,在书桌凳子上坐下转身面对我。 “我工作时会尽可能控制自己不制造出声音。”大概是第一次正式进入我的房间,他显得有些局促,却又不失礼节,“如果我吵到了你休息,你可以直接开口提醒我,如果没有,就老老实实睡觉。” 前两天期末考试结束,我也迎来了暑假,此时才晚上9点,我不用写作业,也不想睡觉。因为这是第一次齐司礼在我清醒时与我独处一室,在雷声作为背景音的加持下,我紧张又害怕,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很小心地提议:“哥哥,我能看看你怎么设计衣服的吗?” “不行。”齐司礼拒绝得很干脆,没给我任何解释,也没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他已经打开电脑,开始查阅资料。 我只能很失落地回到床上,老老实实盖好被子,在他的陪伴下入睡。 可是我睡不着。 明明雷声那么大,我却能准确地分辨出书桌那边传来的微弱的声音,有轻微的打字声、画图时的沙沙声,还有穿针引线的摩挲声,即便时不时会混在由远及近的雷声中,我也分辨得一清二楚。 我闭紧双眼,明明已经适应夜晚开灯睡觉的眼皮却不老实地眨着,我压抑不住心中莫名的蠢蠢欲动,除了紧张与害怕,还有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空气很安静,我一想到着齐司礼就坐在我身后的书桌上,心中便愈发把控不住这奇怪的感觉。突然,心跳声凭空出现在我的耳鼓膜上。这声音掩盖了所有的声音,节奏也越来越快,我心中的念头越来越盛,某种渴望一发不可收拾。 我莫名很想注视着我的哥哥。 我佯装翻身,将身体翻转到能看到书桌的位置,大着胆子将眼睛虚虚睁开了一个缝隙。 书桌的暖黄台灯散落于齐司礼的额发,他面容沉静而专注,构思时嘴唇轻抿着,他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且恰到好处地控制着不发出声音。明明身处于这个对于他来说较为陌生的空间,还有时大时小的雷声,他却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不再理会外界的任何嘈杂。 我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不自觉地睁大,齐司礼也没发现我。 他端坐于我的书桌前,明明走进我的卧室和我拉进了一大步距离,却又恰到好处地退了一步,让当时谨慎胆小的我不觉得冒犯,也让那时的我的心思由探寻转为关注。 小时候没见过多少称得上惊艳的人,碰见齐司礼后,我发誓是自愿落入背德的泥沼的。 他足够惊艳,灯光下的侧脸成为了我少女心事懵懂最初始的起点,也成为我一生无法触及的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渐渐发沉,在轰鸣的雷声中安稳地坠入黑沉的梦乡,没了知觉。 甚至不知道齐司礼是多久走的。 就这样,整个七月,齐司礼会在雷雨夜准时来到我的房间进行陪伴,他不会和我搭话,只会让我睡觉,偶尔会准许我看他如何制作成衣,即使只有几分钟,我也表示十分满足。 齐司礼在制作一套男士西装,这段时间他来我房间里制作的部分是西装内衬的花纹以及衣领独特的对开形式,他的创意精妙,切割好拿进来手工缝纫的布料拼合在一起时能恰到好处展现出他的设计理念。 我经常站在一旁看着他,也对服装设计与制作渐渐产生了兴趣。那些在布料里盘旋缠绕的花纹太过美丽,有时看得失了神,还得齐司礼轻咳一声提醒我该睡觉了。 我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换句话说,我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起初问的问题只是几个字几个字小心简洁的试探,见齐司礼都能一一解答,后来便演变为“哥哥”“哥哥”地问个不停。即使他不来我的房间,当他独自在他房间工作时,我也会自告奋勇为他削上一盘梨,端进去后,就又获得了与他说话的机会。 送了几次后齐司礼便洞悉了我的做法,已经预料到了每次端果盘进来的都是我时,他会扶额问我:“你很闲吗?” 被他问到,我便老老实实地点头,还会好心地额外补充一句:“确实是在打扰哥哥,但你已经持续工作很久了,该休息了。” 然后齐司礼会轻笑一声,一边说着“理由倒挺充分”,一边继续默许我的送果盘行为。 某次在厨房清洗餐盘时,一向内敛的芳姨却与我主动开启了话题,她说:“小小姐最近爱笑了。”我惊讶地回头看向她,她却并未与我深聊。 回房后,我连忙又去镜子前照了照,果然看出了些变化。镜中的少女明显有了些气色,她的眉眼虽然娇小,却没有同之前那般紧缩着,而是自然地舒展开,还露出些那个年纪该有的娇憨。 恍惚间我竟觉得自己又变了回去,变成不谙世事、天真开朗的我,变成没经历过任何变故的我,年幼的我提早发现,原来人的心境会全然反应在容貌上。 此刻,我再次感受到了阔别已久的幸福。 快到八月的某个雨夜,那次雨下得很小,雷声也很小,但哥哥还是来了。他的作品已经收尾,今天他没带着制作工具来,而只是带了一本散文书。 “哥哥,我睡啦。”睡前和他报备我已养成了习惯,今天和他说完后,我便有了睡意。这两天我总觉得自己特别容易累,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很久没做梦的我,今晚却做了个梦。 在梦中,我竟坐在齐司礼的怀里。梦里的齐司礼一手拿着书,一手环着我的腰,他声音清冷又缱绻,书里的小诗,他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因为坐在他腿上的缘故,梦里梦外的我都感觉浑身燥热,我感觉齐司礼还揉了揉我的头,格外温柔地对我笑。 后半夜我提前醒来,房间里的齐司礼不见踪影,灯被他关上,我在一片黑暗中心如擂鼓。 模糊的认知顷刻间更加清晰,我因为这一认知惊出了一层薄汗,我用手捂住我的心,努力让这句话不要显现出来。 我喜欢上了我的哥哥。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用餐,当看到齐司礼时,整个人却没平时那般淡定,少女的羞赧让我连早上的问好都犹豫良久才说出,可当我说完“哥哥,早安”后,齐司礼却佯装没听到般用完早餐,他起身离开了餐桌,直到走上最后一层楼梯,都没有给我一个眼神。 他像是也窥见了我最恶劣最肮脏的秘密。 在我昨晚才悄悄明确心意时。 精准无比地用不回应,予以回应。 14 初c 难道我昨晚说了梦话? 当齐司礼的身影逐渐走远,他走上台阶、拐入二楼走廊、直至彻底消失在我视线中时,我从怔愣中醒神,低下头惶恐不安地想。 害怕早上的漠视只是因为他情绪不佳,我为了试探哥哥的态度,上午鼓起勇气削了个梨果盘去他卧室门口,小心翼翼敲了几次门里面也不曾有动静,我等到梨都开始氧化了,只能自己一口一口把变色的吃掉。 结果最后吃完了一整盘,我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下楼洗餐盘时,我前去拜托芳姨,麻烦她另切好一盘梨送到齐司礼的房间,却被她告知,齐司礼吃完早饭后就出门了,并未在家。 被忽略的感觉太过真实,对我予以援手、接纳我、保护我的哥哥仿佛是我的幻觉,他一夜之间变了个人,让我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慌。 我像是刚刚尝过一阵甜头的孩子,醒来却发现全部都是一场梦。我进屋去寻找齐司礼陪伴的痕迹,却发现桌面很干净,他的东西他已经全部收走了。 发生了什么? 难道我昨晚在做梦时喊出了“哥哥”,被齐司礼察觉到了我的心意吗?可我不断回忆我的梦境,梦境无声,除了旖旎的梦境,再也没有其它。 如此不纯的心思,我怎敢直接宣之于口? 难道连我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隐秘喜欢已被他提前感知,挑在我醒悟时,让我认清现实? 我混乱地做起自我反思,却发现齐司礼的行为毫无逻辑,我压根理不出前因后果,只能独自消沉了一天。 傍晚齐司礼回家,仍没有理会我小心地问好,径直回了房间。 我也同之前一般在楼道间局促地站着,而他上楼梯后,只是略微侧目扫过有我这么个人,接着礼貌地侧身绕过我,不给我留一丝开口的余地,便不轻不重地关上了门。 一切重回原点,这段快乐又美好的时光就像是我突然得到了色泽鲜艳亮丽的彩虹糖果,当我小心翼翼拿取时,打开糖衣的瞬间,它还是莫名奇妙地碎了一地。 像是我无论如何都拼不起来了。 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些伤心,完全不明白哥哥为何这样,也不敢去问。 第二天齐司礼仍然不在家,傍晚一起吃饭时,我竟从齐叔叔口中听到,齐司礼明天就出国的消息。 “哥哥明天就出国吗!?”我第一次在饭桌上提高声音,难以置信地看向齐司礼,他仍不动声色地咬着饭粒。 之前他做设计作品时,我明明问过他比赛和出国的日期,他当时还认真回答了我:“提交作品也是在开学之后,开学时间是九月,大概九月初出国。” 可现在明明没到八月。 “怎么突然提前”的问询都到了嘴边,看着齐司礼冷峻的面容,我却突然胆怯了起来,我“哦”了声,迅速反应,礼貌道:“那,那哥哥祝一路平安,比赛顺利,学业有成。” 齐司礼“嗯”了一声,表示收到。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饭后,我不死心地去问芳姨,齐司礼明早的出发时间,想要早起送他。芳姨回忆了下,说好像是九点半从家里出发。 接受了哥哥一月有余的好意和照顾,无论他现在如何,现在的我都不应该以此为由与他生气、赌气。我暗暗决定,明天无论齐司礼如何不理人也要坚持送他去机场,于是我提前就上了床,调好了闹钟,打算明天早起。 房间空荡荡的,我辗转反侧,黑暗逐渐滋生我的贪欲,我想了想,不打算只是送机而无所作为。即使临到头不敢问清楚齐司礼态度变化的原因,但也要鼓起勇气向他请求,请求去国外了也保持联系。 再次醒来,意识回归脑中的瞬间,我感受到了来自下腹的剧烈疼痛。 内裤和睡裙有着难以描述的潮湿感,我掀开被子一看,血已经流到床单上,形成了一滩滩的红。 血的颜色从中心的鲜红渐变至四周的暗红,刺眼的红放大了我的惊恐,我僵硬地挪动,甚至不敢起身。生理卫生课走神去画画的我压根不知道,这是少女的月经初潮。 此时不过9点,我故意提前半小时起床,害怕赶不上送齐司礼去机场。我强撑着身体起身梳洗换了衣服,将床上的血先盖住,内裤中也草草垫了一大堆纸,便走出卧室。 可走到楼下,芳姨告诉我,哥哥已经走了,他为了不错过航班,又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 钝痛一瞬间从身体里两个部位一同生出,我下意识缩了缩身体,为了不给大人们添麻烦、让她们看出端倪,我甚至不敢用手去捂,只能强装无事地走回卧室。 哥哥已经走了,我失魂落魄地想,一步步缓慢地走上楼。 上楼后,我艰难地将衣服和被单都换下,躲进厕所慢慢清洗起来。铁锈味充斥鼻腔,我一遍遍滤着血水,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它融进被水流冲散的血里,像是心中的难过催生着我生命的流逝。 之后我回想起来,如果那天没有这么大的打击,我是不会做出写遗书这种蠢事的。我正确的做法是将身体状态告知家人,去询问发生了什么,如何解决。 可那天齐家的人没空理我,我大受打击,痛经和流血疯狂折磨我的神经,我基于现实做出判断,我大概是得绝症或着突发疾病,很可能快要死了。 我在厕所洗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勉强强将内裤、睡裙、被单上的血渍清洗干净,走出厕所时腿上像灌了铅,因为小腹的疼痛,压根直不起身。 我走到书桌旁,眼泪还在流,我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张草稿纸,趴在书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遗书。 不知写了多久,我终于写完,我将草稿纸对折插进某个书页,这才下楼找芳姨求助。我带着满脸泪痕,双手冰凉,告诉她,我想去医院。 芳姨急急忙忙带我去了医院,期间还给齐叔叔打了个电话。 之后,绝症的误会在医生的正确科普下消解,我在输液室挂着水输着止疼的药物,看到齐叔叔走进了病房。他温和地朝我笑了笑,安慰道:“从小女孩变成少女了,这是人之常情,没事。” 我当时有种置死地而后生的后怕感,还带着符合我年纪的哭腔,我点了点头,问齐叔叔哥哥已经起飞了吗,他点头,我的眼泪决堤,哭得声音都压不住。 那时齐叔叔怎么哄我都无济于事,我固执地宣泄悲伤,直到齐叔叔说,他会给我个手机,方便我和齐司礼联系,我才冷静下来,逐渐止住了哭声。 成为少女的第一天,我迎来了突如其来的失恋和莫名其妙的绝症困扰,索性胡闹一通,将真实的情绪暴露给外界。 现在想想,那时还是年纪太小了。 我的回忆心酸又好笑,想起后面发生的事,我也感谢那时胡闹的自己,如果那时我再成熟一点,一定不敢扰乱齐司礼的生活,彻底淡出他的视野,也能达到那时齐司礼的目的,我们将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下午上课疼痛感仍未消退,我向老师请假,打电话让齐司礼来接我。 他很快便到了学校。 “需要我背你吗?还是搀着就好。”齐司礼从班主任手中接过我,我看见他眉头皱着,一副担心的神情。 “哥哥背我出去吧,我太疼了。” 上课期间的校园很安静,路上没多少人,因为是夏天,齐司礼特意选择了走在树荫下,我环着他的脖子,发现他背我背得毫不费力,四平八稳。 我偏头看他侧脸,主动开启话题:“哥哥,光启的夏天没有轻云市的凉快,你觉得呢?” 齐司礼淡淡“嗯”了一声。 “你累吗,你累也可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之间的亲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些心疼他背着我会累,也有些不好意思。 “生病就老老实实接受照顾,哪有那么多可以逞强的理由。”齐司礼目不斜视,淡淡道。 树影摇曳,我看见阳光斑驳地爬上齐司礼头顶的碎发,有一缕树叶的光影十分嚣张,落于齐司礼的耳廓。 我看着他白净皮肤上的影子,情不自禁就抚了上去。 瞬间,齐司礼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没制止我的动作,只是沉默,像是在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我才不给他淡定的机会,我望向他的耳尖,那处不多时已染上了绯色,我毫不留情揭穿他:“哥哥,你耳朵红了,你害羞了吗?因为我刚刚摸了你的耳朵?” “疼成这样还能叽叽喳喳地说话?”齐司礼不看我,他脚步加快,很快走到了车前,将我小心放了下来,然后为我打开了车门。 我落座于副驾驶,享受着齐司礼倾身为我系好安全带,享受着车内狭小的空间充斥着哥哥的气息,那些疼痛也被人重视和安抚。 不似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