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刀如水》 软香01 渠阳城靠着一条贯通南北的水道,往来客商云集,城中繁华可并不逊于京城。 柳催昨日乘船到了渠阳,城中有人为他接风洗尘,今日寻了一个好去处。用那人的话来说,这处是天上天下唯一妙处,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会沉溺在这儿的快活中,无法自拔。 柳催笑了笑,差人引路,他对快活到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从北到南走了半个月水路,身上总觉得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水汽,口中滋味也清淡,他迫切想找些酒来尝尝。 那神仙妙处是修建在水岸边的一处大庄园,名字叫做软香馆,这名字听起来就旖旎缠绵,柳催看着领路人,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并未点破。 他们是傍晚时分去的,此时天色已暗,水天一片浓重青蓝色,唯交际处是一线黯淡的橙黄。说是黯淡,是因为此时软香馆悬挂的灯笼已经尽数亮起来了,河上漂着的几叶小船围绕着一张在夜色里熠熠生辉的画舫。灯火灿比繁星,照得这条河明艳妩媚。 在水上漂久了,他也不想去画舫,那人带他进了庄园里,兜兜转转寻了一处门上雕刻着桃花的阁楼。 这是给柳催接风洗尘的宴会,而柳催这位客人性子难以捉摸,他们虽然各怀心思,却也知道这时候并非是谈事的好时机。 柳催喝得醉眼朦胧,眯着眼看着桌上宾客,一番推杯换盏过后,夜色更浓了。那些客人见着,便识趣离了席,这厢房中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柳催一口一口抿着酒,身边人抬手招了几个少年进来。 全都是纤瘦柔弱的,脸上抹了脂粉,烛光摇曳中看着竟然比女子还要妩媚许多。 “去好好伺候这位客人。”有人低声吩咐了一声,随后看向了满脸醉态的柳催,那几个少年便飘然走到了柳催身边。 柳催喝了很多酒,但是他酒量不差,醉意只在表面上,脑子里却十分清醒,他的手指极有规律敲在盛酒的白玉碗沿,眼睛看着眼前众人,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为首的少年叫做竹玉,衣饰比旁人好上不少,他是跟在大人身边见识过的,虽然年纪还小,却本能觉得柳催不简单。 这个人眼睛虽然带着醉意,看着人也温柔,却冷冷的,他无端从里头感受到些煞气来。 竹玉还未动,旁边已经有一个少年俯身下去要给柳催脱鞋,他手还未碰到那双锦靴,整个人忽然踉跄了两步,似乎被一阵风将他掀开了。他呆愣着不知所措,柳催收回脚,轻轻“啧”了一声。 “客人是有什么不满吗?”竹玉轻声问道,他去看柳催,只对上一眼,背后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柳催偏了偏头,漠然道:“只是觉得好无趣。”他顿了顿,然后一口饮尽杯中残酒,“你叫什么?” “竹玉,翠竹的竹,玉石的玉。” 柳催又看向他刚刚拂开的少年,那人眼神瑟缩,嗫嚅着:“小的叫抱杏。” 竹玉见柳催一副意兴寥寥的样子,便从一旁取来了一张桃红色的册子:“这是今日桃花坞挂上牌子的,客人若是不中意我们,可以再看看他人。” 柳催粗略扫了一眼,尽是些花鸟的名字,他意兴阑珊,只笑了笑:“倒是费心了。” 竹玉一看便知道柳催不满了,只是他来前就被人仔细吩咐过,须得好好伺候这位客人,不能有一点怠慢。他咬了咬嘴唇,随后柳催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他带着一群人离开了这间厢房,里头只剩下柳催一人,看起来有些寂寥。竹玉透过层层珠帘,回头看了一眼,那股森冷骇人的气势终于退去了。跟他一同出来的少年早已被吓傻了,十分木然怔愣,兀自喃喃道:“这是什么人?” “在门口看着,你陪我去藤园。”竹玉冷声吩咐。 藤园是软香馆的偏僻之处,藤园管教的都是初入软香馆,尚未学会侍奉客人的,多是些半大的少年,倒有一个人格外不同。那人来软香馆很久了,半月前被送来藤园管教。 “絮雪。”竹玉叫了他一声,被称为絮雪的人比竹玉大了不少,他身量颀长,白色单衣外头罩了一件竹青的外袍,看着很是纤瘦单薄。 絮雪正坐在藤园的院中,晚风萧瑟,此处灯光浅淡,只有月华照亮这方小小的境地,使他看起来好像一个仙人。 他有些迟钝,半晌才回过头去看他。絮雪精神不济,面色很是苍白,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竹玉。 竹玉眸光闪烁,吩咐一旁跟随的人取出桃牌,过去挂在了絮雪腰上。 “这样可行吗?夫人管教了半个月,这个人还是个病恹恹的呆子,顶撞了客人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带他走吧,”竹玉说罢,已经转身走了。 桃花坞的厢房里,杯盘狼藉。柳催被人带着换了一间房,他喝了很多酒。这人间极乐处的酒和春雨一样缠缠绵绵的,让人经不住一饮再饮。 柳催虽然神思清明,却也知道自己早就醉了,那酒里掺了温柔散,饮下之后让人浑身暖融融的,有些飘飘欲仙。这还是其次,酒劲更加激发了药效,这药还有些别的用途,比方说——催情。 温柔散剂量很小,柳催明白,若是下重了他这酒早就不喝了。即使是喝了,内力运转一周,出一身薄汗,这药效差不多就散了。柳催躺在软塌上,耳边能听见屋外传来的丝竹乐声,这一刻身体里似乎有些隐秘的欲望在萌生。 柳催眼睛半睁半闭,边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慢慢向他靠近。柳催神色不变,抬手示意他不用理会,那影子便又无声地消失了,仿佛这间屋子从来都只有柳催一个人。 之后又是一片寂静,就在柳催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柳催未动,那门自己打开了,有个人走了进来。 听脚步声,这人是赤着脚进来的。柳催睁开一只眼,便看见一个青色的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他的眼睛被一条白布蒙住了,只露出半张精致美丽的面孔。柳催笑了笑,心道这软香馆竟然好多花样。柳催被来人吸引住,刚刚生出的一点困意即刻消散,他坐起身,手边一只空酒壶摔落地上。 絮雪看不见,听到这声动静之后继而向那个方向走。他才刚刚踏出一步,身边就传来了一股浓重的酒气,于是他不再动了,因为身边站住了一个人。 柳催伸手覆在他的眼睛上,问道:“看得见我么?” 那人只是摇头,眼前的触感消失,他感觉脑后一松,竟是这客人解了他眼上盖着的白布条。 “这样呢?看见了么?” 白布滑落在地上,柳催先是见了这人眉心间一点极红极艳的痣。不知是不是画的,那位置格外巧妙,稍偏倚一分,这人的风姿就会大打折扣。 柳催看着那一点红,脑子里竟然出现出十数年前的一段记忆,浮光掠影间的惊鸿一瞥,同样是眉心中间的一点红色。 絮雪在白布落下的时候还闭着眼,他有些畏光,睫羽轻颤,才缓缓睁开眼。柳催心里想着那颗痣,心念一动,当即伸手去摸。 任由他摩挲自己的眉心,无论怎么动,那颗痣依旧还在,颜色未变浅,反倒变得更深了,说明并不是画的。 柳催笑了笑,细细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叫什么?” 絮雪听他问话,心里莫名生出些奇异的感觉,他脑中混沌,对许多事情已经记不分明了。 他眼神中透着一股迷茫,隐约记起来他来桃花坞这一路上,竹玉一直在跟他说话,至于他说了什么?絮雪转头便忘得差不多,后来竹玉被人叫走了,他便一个人在软香馆乱走,直到有一个人把他带到此处。 这过后他也忘了,他只记得零星,竹玉每句话开头都称呼他为“絮雪”。 “絮雪。”他回答道。 这是个冷冷的名字,倒和他很相称。柳催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这个名字,那些和酒劲一起升起来的欲望像暗潮一样翻涌上来。柳催的手指离开了絮雪的眉心,抚过他的脸,最后落在他唇边。 唇是软的,被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立刻便抿了起来。柳催皱了皱眉,低头吻了上去。 絮雪木愣愣的,片刻之后身体本能地开始反抗,他想推开这位醉酒的客人。柳催片刻后就松开了他,絮雪正要后退,随后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人压在了一张软榻上。 渠阳城春风吹来了一夜雨,早晨时候才停下。满地落叶残花混着潮气,闻着有种清凉的苦味。 柳催被风吹醒,原来是这厢房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和风熏熏越过江面,往远处能看见外头青色的远山和天云。风吹过了,饮酒得来的宿醉也散了。他起身,头发被什么东西压住,仔细看是一段雪白的臂膀。 柳催捏着那只手腕,上面还系着白色布条,缠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他记起来昨晚这人剧烈地挣动。 软香馆里的人会讲究那些闺房情趣,玩些你来我往,欲擒故纵的把戏。柳催昨晚心情好,也乐得奉陪,便用衣带把人捆住了,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他厮混了一整晚,昨日他来软香馆的时候,那些宾客跟他说软香馆是整个渠阳城最快活的地方,起初他还不信,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才知道那是什么神仙滋味。 柳催又躺了回去,手探进锦被里,摸到一副温热的躯体。 他把那人拢进怀里,又顺着腰腹滑上去,捏住那点小巧可怜的乳头。怀中人这时候才有了一点动静,他瑟缩地挣动着,一句话也没说。柳催在他胸前的手松开了,转而去摸他的脸。 他脸上还有泪痕,柳催瞧了一眼就心思乱极。这人真的生的极美,眉眼天然如雪,是个冷若冰霜的美人。 只是情潮未退,那段冷雪似乎早被人捂化了,化成了水,单留下点冷意。柳催忽然想起他叫什么了,软香馆一众花名看得他眼痛,唯这名字如一段新雪,带着点凛冽的冷意。 絮雪人醒了,眼睛却睁不开,他似乎被魇住了,人抖得更加厉害。柳催看着那张脸,絮雪是脆弱且任人摆布的,正如昨晚被送到他房中一样。他抱紧了这人,将他压在身下,这时他身下又涨得厉害。 昨夜春情未散,絮雪身体还是温软。柳催分开他的腿,摸到大腿内则昨夜干涸的精斑。 他有些情难自抑,酒醒了之后情事似乎变得更为不同了,昨夜留下的痕迹粗暴且蛮横,而他现在是想再好好品鉴一番。手指伸进后穴,那处仍旧松软,进去毫不费力。柳催抽弄两,又从他身体里带出些浓白的精液来。 阳具又热又涨,再多一刻也等不及了,柳催扶着那物插进絮雪的身体了。阳具到底和手指不同,用手方觉得松软,真正进去才觉得紧致,柳催喟叹一声,慢慢抵进甬道深处。 絮雪皱着眉头,倏地睁开眼睛。他看着身上压着的人,满脸茫然。柳催一手压住他的腿,一手扶着他后腰,待到全根没入之后才深深浅浅地抽动。絮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柳催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嗬嗬”声。 这人眼睛也极好看,颜色浅淡好像琥珀,因为带了些动情而流出的眼泪,所以那双眼又像一副琉璃宝珠,纯粹明亮。 柳催看着那双眼,又想起记忆深处的那人,大约是美人相似。如果他做梦梦见神仙,那应该是和絮雪一般的好皮囊。 这样神仙标致的人物,如今却被柳催压在身下肆意亵玩,他好不畅快,偏偏絮雪身体又夹得紧,他被一步步拽紧温柔乡,险些丢盔卸甲。 柳催长吁一口气,他顶弄极深,碰到了絮雪体内敏感处。身下人遭不住这反应,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絮雪的手还被软纱捆着,又勒出几道新红,他无力地挣扎,腰向上弓起,既像逃避又像迎合。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连脚趾也蜷起来了。 絮雪的腿间物什和他人一样莹白如玉,是个白虎,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毛发。他的性器因为柳催的顶弄,被冲撞得四处摇晃,打在腹间,顶端汩汩流出些清白的液体。 柳催揩掉那些清液,然后抹到他乳头上。絮雪浑身敏感,乳尖早已挺立,被玩弄得红肿非常。 他头脑昏沉,被一条线直直拽入欲海,无法挣脱,只能越陷越深。他被动地承受,快感是真实的,前端的性器不经抚弄就泄了出来。 昨天被弄狠了,絮雪的性器此刻只能流出些稀薄的精水。柳催还不放过他,又将他换了个姿势。体内楔着的巨大阳物一时抽出,后穴竟然闭合不上,含糊地还想留着它。 絮雪被人抱起来,翻到另一面,他伏跪在榻上想往前爬又被人勾住腰抱了回来。 空虚的后穴终于又被深深灌入了,絮雪脸埋在褥子里,眼泪毫无知觉地沾湿一片。体内若不含着男人的性器,甬道就如同蚁噬,又麻又痒,欲火仿佛从骨骼中带出来,焚得他不能自己。 “别……别碰我……咳……”身下人张嘴,流露出支离破碎的呻吟声。 絮雪被人用力顶弄,臀部被撞得生了一片红粉,他两腿发麻,快连跪也跪不住了。柳催插弄数十下,一次比一次深,最后尽数泄在他体内。 絮雪能清晰感受到倒灌入身体里的精液,体内酸胀,那物射了也未抽离他的身体。柳催和絮雪贴得很近,他从身后抱住絮雪,吹开絮雪后背垂下来的几缕长发,柳催温柔地亲着他后颈。 他看见他肩窝处也生了一点好勾人的红痣,就在脆弱的脖子旁边,只是看着就令人情动。 柳催垂眸看着,一点点地吻着那处地方。絮雪又阖上眼,他被操弄得脱力,整个人又昏睡过去,这下柳催再怎么玩弄他的身体,他也无力睁眼了。 软香02 柳催抱着絮雪在榻上躺了一个早晨,直到中午他才起身。他醒了,絮雪还未醒。柳催知道自己将人弄狠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那张本该如雪月般清冷的脸,生生多出来几分艳丽与可怜来。 柳催穿上了衣服,珠帘外倏地出现了一个影子。影子轻声跟他说:“主人。” “城中形势只消看着便好了,我这点动静,就算传到那人耳目中,他也不会留心看上一眼。更何况,我如今还是江湖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平庸之辈。”柳催今日心情极好,说话难得多了。 “二公子已启程了。” “知道他行踪便好,他最恨我管他。”柳催拢了拢衣衫,伸手拂开那片珠帘。 那影子沉默,随后又鬼魅似的消失了。 昨日给柳催安排接风宴的是渠阳城中一位有名的富商,名字叫做丘源。丘源格外重视柳催,以他为首的商业集团也对柳催颇感兴趣。他们要拉拢一条从西边九山到东南河洛地区的商脉,但是如今大魏四分五裂,各地局势都很紧张,越往南边,局势就越紧张。柳催从南边来,这个名字平平无奇,和丘源一道的商人本来也不信他,还是丘源力排众议,非请柳催不可。 丘源原本给柳催在城中安排了住处,没想到柳催昨夜喝醉了,宿在了软香馆,他今早就派人去接应,没想到柳催在软香馆出了岔子。 他听人说,昨夜柳催对他们请去侍奉的少年都不甚满意,最后软香馆中又挑了一个新人过去。据说柳催和人纠缠了一夜,这合欢秘事,不好多提。只是柳催意犹未尽,对那人格外上心,便过去跟软香馆管事的说要将人赎了带走。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柳催派人去问了,软香馆竟然拒绝了柳催要赎人的要求,相反,他们对送去侍奉的人非常紧张。 那人原本并不是桃花坞可以派出去的人,他身上的桃牌是另一人的,打探的人说,软香馆并未有意让那人接客。丘源听得直皱眉:“这是什么人?” “并不清楚,似乎是软香馆新招来的人,还在需要调教的阶段,昨日忽然被人请去侍奉柳先生了。” 丘源怔了怔,他心想不过是个兔儿爷,能闹出什么事呢?那人接着报给他听,是柳先生一定要把人带走。丘源更加无语了,又道软香馆这是什么情况。 此时的桃花坞顶处楼阁,柳催和软香馆管事的试弦娘子正在一起喝茶。这个温婉的女人,心思极为精明,一眼便瞧出了柳催不凡。她知道昨天丘源众人在此宴饮,丘源作为渠阳城中有名的富商,他们一同在此间经营的都会给丘源面子。丘源看中的人,自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试弦娘子看得清楚,柳催绝不像是富商,也不像是什么氏族名门子弟,他身上总有股血腥凶煞的气息。试弦娘子对这种气息很熟悉,这是行走在江湖中的人才有的气息。她年轻时有几个姘头,身上就是带着这样一股凶煞气。柳催煞气更甚,虽未怎么表露,但只要看着那双眼睛,就会觉得骇人。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轻易将絮雪放出去。絮雪还没动静,她派人去将絮雪带走了,没承想连屋门都进不去。 “昨夜出了些岔子。”试弦娘子温婉地说,然后让人给柳催奉茶。 柳催还没说话,外头领进来一个白衣的少年,面孔柳催还有印象,是昨晚那个叫做“竹玉”的人。他进门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接着说:“是奴擅自做主,要讨先生欢心,奴该死,使絮雪冒犯了先生。” 那边正告罪,试弦忙出来打圆场。“絮雪是个可怜的,他痴痴呆呆,平日也不见多清醒,身上又带着病……冒犯了先生,请多担待些,他还需要管教。”试弦娘子说话很轻柔,眼睛微微垂着,看向竹玉。竹玉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心底窜上了一股寒气。 “若说是欢心,他确实很合我意。我时常在梦中见过仙人,他只看我一眼,就让人就心绪难平。我见了絮雪,就知道他好像我梦中人。” 试弦娘子听他的话听得哑然,她平素最不喜欢听这些真假难辨的情话,落到耳朵里先觉得牙酸,再觉得肉麻。一夜欢好,哪里来那么多非君不可,款款情深。 柳催支着脑袋,眼睛不知道再看什么地方。 一群人这样僵持着,茶凉了几回,这时候有人匆匆进来说:“桃花坞里那人醒了……”他欲言又止,随后悄悄附在试弦娘子耳边道:“是病又犯了。” 试弦娘子神色淡然,随口吩咐了几句,然后见柳催忽然看过来,并朝她笑了笑。 桃花坞白日寂静,夜里灯花都熄了,因此看着便十分冷清。竹玉跟着人又到了这里,他前年就被安排入桃花坞做事,对这里很熟悉。絮雪今早醒了之后就在桃花坞中乱走,不知道怎么的避开了许多人。他跟个鬼影似的,来去走动竟也没人看见他。 竹玉走到阁楼中,忽然朝外看去,春风吹起,扬起几点雪似的桃花。 他在后院的桃林里找到了人。絮雪还赤着脚,上面沾了脏污,衣摆也不怎么洁净。絮雪看见来人,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疑惑问道:“你们是谁啊?” 竹玉朝他走近一步,絮雪忽然扶住一株桃木,弓着腰咳嗽不停,喉咙里涌出些暗红色的血来。 “絮雪。”竹玉叫他。 絮雪咳得浑身颤抖,面色苍白,他一直看着竹玉,然后满心疑惑问道:“絮雪?” “立刻背他回去。”竹玉吩咐道,他身后几人应声上前。 絮雪眼睛里似乎见了一大片浓重的血色,耳边嘈杂,有兵戈交接的声音。他十分抗拒前来的人,伸手就去推,无奈身上没有一点力气。絮雪倒在了地上,竹玉急忙走过去,摸向他胸前,脸色倏地变了,他大喊道:“是心竭,快去拿药,拿药!” 絮雪还睁着眼,这时候感觉浑身流淌的血液在逐渐丧失温度,他脑子一片混乱,然后陷进一桩冗长的旧梦里。 丘源赶到了软香馆,见到柳催和试弦两个人安然坐着,面前煮着一壶茶。他愣住了,原以为这尊煞神和人发生了争执,这样一看却全然不像,倒像是聚着清谈论道。他看了看柳催,又看了看团扇掩面的试弦,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柳先生意下如何?”试弦道。她知道絮雪脑子不清醒,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又如何能轻易离开软香馆呢?絮雪变数颇多,但她有把握使絮雪不会轻易和柳催走的。 一朵桃花从窗外飘了进来,柳催座位离窗口极近,他手指微动,那朵花换了个方向,悠悠落到他手上。他道:“不如何,只是他身体不好,好歹也有情缘一场,我不去看看他倒显得我柳催薄情。” 丘源看着两人交锋,还想着这该是什么事。他和试弦打得交道不多,因为试弦不爽快,话语里多迂回试探。商场之上无可厚非,但软香馆是风月之所,这活得是多累呢?丘源叹了口气,吩咐手下人出去传话了。他对那个兔儿爷不感兴趣,但是柳催想要,他总要帮着些。 柳催再次回到桃花坞的时候,就看出来这里有些不同,上下有些凌乱,他走得慢,路上还见了个背着药箱,行色匆匆的医师。那医师走得快,柳催思量了一会儿,也跟着走在了他身后。 “心脉极乱,微不可闻。”大夫刚刚施完针,此时满头大汗,病人却无一点好转的迹象。 竹玉守在门外,他把人送进来之后就不能进去了,试弦娘子请了大夫过来,那些人说他帮不上什么,只吩咐他在外头守着。竹玉隔着门墙,仔细听着里边动静,那大夫进去很久了。 “是恶疾啊,前些日子是否喂了阿芙蓉?” “阿芙蓉……不该用阿芙蓉的。此药易成瘾,药性烈,他的心肝可受不住。” 竹玉听得有些模糊,他思索着,忽然抬起头,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正是那位叫做柳催的客人。竹玉恭敬地唤了一声,柳催充耳不闻,他轻轻推开房门,露出一指宽的缝隙。他闻到药草苦涩地气味,其间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昨夜和他交欢的人无声无息地躺在里头,生死不知。 “真可怜。”他说。 竹玉心头一惊,他不敢动,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房中景象如何,只是本能觉得不好。 “这副样子,无论在哪怕也都是活不长。”柳催轻飘飘落下一句。 竹玉捏着自己手指,发现指尖没什么温度,手冷极了。旁边的柳催后退一步,那房门被打开,里头的人正准备出来,竹玉刚想问情况怎么样了,就被医师身后跟着的一位夫人瞪了一眼,竹玉认得她,现今在藤园管事的夫人。她又看向竹玉身边的柳催,这就是今天那位闹到试弦面前的客人。 这位夫人走了出来,对竹玉道:“你好好照看他,别再出岔子了。” 柳催不管这群人,越过他们就进了房间。 絮雪安然躺在床上,因为施针,那衣服解开之后未曾扣好,领口处有些松垮,裸露的肌肤上有许多暧昧的痕迹。柳催垂眸看着他,心道这人真的好脆弱,像雪是一碰即化,琉璃是一触即碎的。竹玉站在外头,忽然见有个影子掠了进去。他愣住了,随后看见柳催回头瞥了他一眼,他才后知后觉地掩上房门。 “这人……”柳催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受了摧心掌,怎么说也应该是脾肺受损,当是严重的内伤。可他一点也不清醒,这武功也会伤脑子吗?” 影子说:“软香馆卖身契的并没有他的名字,人是半年前忽然出现的。” 柳催自顾自道:“半年?浑浑噩噩能活这么久,命着实不好,遇到我不就是运气更差了吗。”他说罢,自己也觉得好笑,他坐到絮雪床边,仔细看着这人。 影子将收集到的信息汇报完便消失了,房中只剩两个人。 柳催握住絮雪的手,这双手手指修长有力,没有什么不完美。他摸到一点薄茧,想来这个人曾经也是拿过剑,提过弓的。柳催探查他的经脉,内伤严重,里边两股气劲交相缠斗,此消彼长,达到一种诡异且微妙的平衡。柳催替他捋了捋,那两股劲儿才和缓许多。 絮雪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浑身无力,睁不开眼。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一样,肺腑中燎着一把火,血气不断从那处涌上喉间,这是一种别样的痛苦。直到一缕风吹过他,那些杀人的灼热才堪堪散去一些。絮雪对那股风有些痴迷,希望风更剧烈一些,无论是风助火起,焚尽一切,还是风把火彻底吹熄,连灰烬都别留下。他脑子乱糟糟,闪过一片一片的白光,本能觉得是有什么东西要走了,絮雪心头揪紧。 他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想要吗?叫我一声夫君来听听。” 软香03 软香馆处处都修得富丽堂皇,唯独藤园这个地方最旧,位置也偏。藤园并不用来接待客人,它只用来管教那些初进软香馆,不通情事的毛头小子的。 再怎么冷心冷性的人,到了藤园,都会改头换面,出来仿佛换了一人,生生养出来一节媚骨。藤园里只有一人与众不同,他的名字叫做絮雪。管教的夫人手段毒辣,饶是这样,她们也教不好絮雪。于是她们将这个归结于,絮雪是个傻子,他不知道这里的很多事情都代表着什么。 竹玉第一次见到絮雪的时候,絮雪赤身裸体地跪在地上,夫人们给他喂了阿芙蓉。药性起来的时候,絮雪浑身都在颤抖,皮肤下漫上一层诡异的潮红。絮雪被人摁着,身后插着一块泡了药水的玉势,他看起来很狼狈,每一个从藤园出去的人都是这么狼狈的,他身前背后有许多狰狞的伤疤,这些丑陋可怖的东西当然不允许存在于软香馆的人身上。 于是当竹玉再次见到絮雪的时候,他的皮肤已经光洁如新,那些伤疤已经被软香馆秘制的膏药彻底抹去了。伤疤可以清楚,她们却仍未塑造出来一个媚骨天成的絮雪。 絮雪时常犯病,有时上一刻还好端端坐着,下一刻就开始咳血,夫人们会给他喂阿芙蓉。药瘾犯了就送去管教,玉势在他身里,泄了身,那苦痛就消失了。她们以为这样子能教会他怎么样承欢,可是快感如潮水漫上,再怎么汹涌,也有退潮那一刻,每每絮雪醒后,他就什么也记不得。 只空有一身情瘾。 竹玉回过神,他后退一步,隐约听见房中絮雪在痛苦地呻吟。 丘源不爱在软香馆里多待,试弦执意留下那个兔儿爷,他便和试弦没什么话好说了。在他看来,软香馆里最好说话的,莫过于此间馆主,这是一个精明但是纯粹的生意人。馆主纯粹,纯粹只喜欢钱,丘源认为,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情,就是可以用钱来解决的事情。 两箱黄金换回来了一个活人,试弦曾试图阻止,话却被轻轻拂了回来。 馆主无意留心她的纠葛,只有一句:“我看那两人也是两情相悦,你怎么就不懂成人之美呢?” 两情相悦?试弦脸色已有些不好看了,她离开桃花坞,回到了自己的居所,方进门,底下就来人说:“絮雪醒了以后,不知怎么地就愿意和那位柳姓客人走了。” “不是让你们喂阿芙蓉么?” 那人摇头:“不能用了,药性太烈,他心肺承受不住,今日在外头突然发了病,心脉都没了。” 试弦面色仍然不善:“不该如此的,他神志不清,又能应承别人什么?他走了,我可就不好交代……查清楚那个姓柳的是什么身份了吗?” “查不到,丘源那边也查不出什么,我查了江南柳氏,并未有叫做柳催的。” “天地间哪有凭空出来的人?真不知道留着你们能有些什么用!”试弦心里烦乱,厉声骂了一句,挥手让他们全部滚开。 那厢的桃花坞里。絮雪发病,咳出淤积已久的血。他半条命踏进了黄泉关口,死生相交,好像有黑色的洪流要将他带入九幽地府。絮雪只能死死抓住接些什么,才能留住自己。等他好不容易从黄泉抽身,转而又陷进一桩新的噩梦里。 梦中他游走在一片密林中,那是一个落雪的深夜,他走得手脚麻木,但一定要快步离开这个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只凭着本能一直往前跑,风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冻住了,他也没办法停下。冷风如刀,倒灌进肺腑,寒气游进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凉。 他再也走不动了,跌倒在地。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拽着他往前,步履蹒跚。 “不可以停,快走,快走!” 絮雪听着那声音耳熟,脑海却没有一丁点印象。这声音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干哑难听,那句话在絮雪脑子里转了很久很久,他也分辨不出来这是男声还是女声。 絮雪磕在地上,那人也一道摔下来了,前头不知是悬崖还是什么,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他心道再也不能往前了。絮雪力气全无,身边的人抽走他手上的断剑。后头有人追上,他没办法回头,但能清晰感受到身后有股森冷的杀气,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柳催想起来絮雪身上明明没有一点伤痕,又哪里来的这么重的内伤。摧心掌,这世间会这样阴险毒辣武功的人寥寥无几。他看着那张苍白美丽的脸,也不知道他招惹了什么的仇家,然后流落到此处。正想着,那影子又生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对着柳催低声说了些什么。 柳催笑了笑:“丘源倒是有本事,算我欠了他个人情。我记得了,你去备马车,晚些时候我们该走了。” 影子应声离去,柳催看向床上人。这人昏死过去很久了,应该是在做噩梦,也不知梦见了什么,一双手冷得像冰,拽着他不肯松开。外头有人敲门,是那几个医师又折回来了。 他出门时竹玉还站在外头,见了柳催才悄悄问:“他还好吗?” 柳催想了想,絮雪那副身子破烂不堪,阎王似乎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只等着人一断气,就好把他勾走。但他又是个命硬的,偏偏就是还留着一口气。 “死不了。”柳催说。 桃花坞里乱糟糟闹了一通,一个下午的光景就不见了。丘源从楼上下来,看见柳催还没走,直道:“我感觉你倒不是喜欢什么人,是不是只想待在这里?” 柳催摇头说:“天色晚了,我请你吃个饭吧。” 丘源总是看不懂他,天色果然暗下来的,桃花坞的灯还没亮,柳催的眼睛黑漆漆地像个墨点,丘源看到些奇异的情绪。 两个人并肩走着,随意叫人安排了些菜肴。今日其他宾客不在,柳催和丘源更为熟络,二人好似密友,这时候便不将就什么礼节和菜色了。 也就是坐下的时候,两杯酒下肚,丘源才说道:“不知道他们竟然请你来这种地方……这可是温柔乡,销金窟,以前也不见你上心这些。” 柳催随口应付:“我只是个山中野鬼罢了,又不是和尚,碰到个合心意的想要他,不也是正常?” 山中野鬼?丘源闷了口酒,嗤笑一声:“渠阳城,这里真热闹,越往南边,越热闹。” 柳催碰了他的杯子:“才喝了几口,就醉成了这样。” 从这方小小的窗望出去,夜间的软香馆才是真正活了起来。灯火都亮了,照得水天金黄璀璨的一片,河中一部画舫,管乐丝竹的声音飘得很远很远,这就是渠阳城最热闹的地方。 今日的软香馆和昨日的软香馆并没有什么差别,柳催觑着窗外,觉得这繁华景象也很怪异。今日的软香馆并未进出多少人,城中显贵也不会夜夜都在此笙歌。但软香馆却十年如一日的保持着这段繁华,日夜不歇。它好像一个华美物件,存在的本身就是一段繁华的照影。 丘源也看着窗外,他已经喝得醉眼朦胧了。这些年走南闯北,这样的繁华景象见过无数回了,确实是越往南边越热闹。偏偏大魏王城在北方上阳,帝京繁华都不及于此。 他闭了眼想:可这分明能算得上是乱世。这些话讲不出来,只能跟着一口一口的酒吞进肚里。 絮雪大约是亥时醒的,醒后有人牵引着他离开桃花坞。柳催替他赎了身,今朝离开软香馆便再也不是这里的人。送他出门的不是竹玉,絮雪认不出来人,他似乎真的是个傻子,那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全然不设防备。 深夜,早春天气仍冷,絮雪还是穿着那身薄衣裳,走这段路只觉得步步生寒。还好接他走的马车停的不远,絮雪顺从地听那人吩咐上车,掀开帘子时却当头撞上一个温暖的躯体。 柳催喝多酒,本来就在这车上闭目躺着,听见外头动静才磨蹭过来。那人直挺挺撞上来,他怀里好像抱了捧雪。 “这叫投怀送抱吗?”柳催笑着他,抱也抱着了,干脆不松手。 “你是……”絮雪被人揽在怀里,动弹不得,那怀抱暖融融的,索性也靠着。 “你该叫我夫君……”柳催靠在他耳边呓语,他喝得很醉了,絮雪耳边多了一道匀称的呼吸。 耳鬓厮磨的片刻间,絮雪忽然想起来昨日某些亲昵无间的时刻来,就是身边这个人。他想回头去看这是什么人,却不能动,脑海里乱糟糟想着什么,心口忐忑难平,和往常一样揪起阵阵痛楚。 原本已经睡着了的柳催忽然睁开了眼,车窗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接着一点寒芒掠过,箭矢从二人面前擦过去,直挺挺钉在墙壁上。絮雪腰上环着的手将他往后一带,马车急急冲了出去,两人被惯性甩出去,摔到车壁上滚了两圈。絮雪被人抱着,身上没有磕碰,那种心悸的感觉却越发清晰,他两耳嗡鸣,柳催在他身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柳催低喝一声,见外头没有反应,他随即用脚勾开帘子,只见马儿疾驰,车夫不知所踪。他往前靠了些,帘子又被风掀开,几道箭又射了过来。柳催尽数避开了,马已受惊,他拽着缰绳也不能带它步入正轨,他左右看了看,这连软香馆的大门都还没有出。 他回头,对上絮雪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絮雪正无声地看着他。 “不用慌的。”柳催随口安慰,说罢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在马车将要冲进密林那一刻抱着人跳了出去。 柳催借马车势头飞身而出,夜色见如一道闪电,那些利箭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他,柳催的每个落点都会扎下几只箭矢。他避无可用,伸手拔了树上断箭,心中估算了方位,朝那方向狠狠掷了回去, 远处墙头摔下来一人,絮雪循声看过去,见那地方倏地又起了几个人影,转眼四散开来。 一声急促短笛,招来一直红着眼睛的苍鹰,柳催把絮雪护在身后,冷眼看着那只鹰的主人。 马车已撞得一塌糊涂,一人从墙上跃了下来,站在马车棚顶。 那是个身穿灰色布衣的男人,鹰钩鼻,狭长目,一只眼的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他淡淡笑着,笑意森冷可怖,因为他眼光阴鸷骇人。他先看了一眼柳催,面色还是正常,看到柳催身后的絮雪时,他的眼光就变了。 阴鸷的眼睛里无端生癫狂来,絮雪正对上他的眼睛,心口剧痛,恐惧从骨髓中渗透而出。 “我留你在此间,不是为了让你跟别人乱跑的。”他冷冷道。 絮雪听了他声音,噩梦般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席卷而上,将他湮没至无法呼吸。他心口生疼,喉咙里腥甜上涌,不自然地后退一步,手却被人抓上了,一股融融暖意流淌进他身里,将絮雪将要发的病生生压了回去。 灰衣人见了他们相执的手,脸上忽然扬起一阵骇人的疯狂。肩头苍鹰高鸣跃起,他的主人身如鬼魅,五指成爪,对着柳催门面袭来。柳催侧身避过,翻手斜出一掌,那人反应也是极快,手换了个方向。二人对上一掌,柳催眸光闪动,两掌相对,气劲扬出,整片林子都撼动不止。 灰衣人掌力不及他,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他肺腑震荡,显然是被人伤得不轻,他收手抬头,那只鹰再度落在他肩上。 他癫狂大笑道:“阎王令!很好,很好,死人岭里跑出来了一只鬼,可叫我好找啊。” 软香04 试弦在桃花坞里写信,提笔刚写了不过数个字,就听到外头有苍鹰高鸣一声。她温婉的面色忽然冷了下来,这是两个女子匆匆推门进来:“夫人,教中来信……” 她挥手,示意不用再提,别说来信,现在那人都到软香馆了。 “我原先还想替他拦着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试弦面色冷峻,凉风吹进,未成的信笺被吹到地上,墨色洇开一片,字迹被模糊得看也看不清,成了一张废纸。 试弦叹道:“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呢?” 她正要把那张纸捡起来,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一只脚踩到了那张纸上,试弦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庞,鹰钩鼻,狭长眉目,唯有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是她所熟悉的。 “你受伤了?”试弦惊呼,相较于这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他受伤更为要紧一些。这人形容狼狈,右臂衣裳破损只剩几缕布条。裸露的皮肤伤痕累累,上面一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尤其骇人。试弦只看了一眼,就被那血色刺激得头脑昏涨。 灰布衫上也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试弦强忍着不适,正要上手查看,下一刻却被人狠狠推开了。 “赵睢!”她又惊又怒。 那个被称作赵睢的男人将手上的血迹抹在衣服上,他声音沙哑难听,咬着牙一字一句缓缓道:“你知道……血罗刹吗?” “死人岭里头新长出的红衣鬼。” 江湖常纷扰,世事多不平。试弦作为袒菩教放在渠阳的暗桩,身在中原这么多年,自然也听说过许多传闻。这世道有一身肝胆的浪子游侠,也有披着人皮的九幽恶鬼。袒菩教行事奉行本教教义,与那些名门正派时有不同。人人虽都说他们一声邪道,但只要有着共同利益,那些自诩名门的人也不会拒绝和袒菩教合作。 而死人岭不一样,世间所有道法到了这个鬼地方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因为那里就是极恶之恶。抛去礼义廉耻,便已经算不得人了,只能称之为鬼。 死人岭里的鬼恶名远扬,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人要是沾了晦气,不走运遇上了恶鬼,只能自求多福。 好在这些鬼也知道自己讨人嫌厌,大多都龟缩在死人岭里边,不常出现。不过一旦出现了,那势必就会掀起血雨腥风。 听闻死人岭最初是一个官府管控的地下大牢,里头关押着许多穷凶极恶的魔头。但后来这大牢荒废了,那些幽禁已久的魔头以死人了岭为据点,把它变成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巨大魔窟。 那么多鬼聚在一起,总会有争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死人岭里说话最大声的人,就是百鬼跟养蛊一样养出来的鬼王。鬼王不止一个,用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当今最邪性的就是那个新长出来的红衣鬼。 试弦想了想,忽然遍体生寒。 红衣鬼主手刃了两只恶鬼后成为新的鬼王,他出世只做了一件事就名扬天下。 那是两年前的一天,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他屠尽岽州飞羽剑,包家上下两百多口人,遭此厄难,无一活口。那红衣鬼将这番恶行洋洋洒洒写了千字,并飞书送到衢山剑宗。 等到剑宗派人奔赴岽州包家时,一进门就看见了齐齐整整摆放好的百颗头颅。 包家惨案震惊武林,那红衣恶鬼被人称作“血罗刹”,许多人扬言诛灭魔头,但是都没有找到那位红衣鬼主。 死人岭那边缄默不语,将来人都尽数打了回去,这件事僵持许久都没有结果,最后就不了了之。 飞羽剑出自衢山剑宗,脱离衢山之后虽在岽州一家独大,但也是受衢山荫蔽的。很显然,这位红衣鬼主是杀鸡儆猴,他的根本目标就是衢山剑宗。 试弦捏了一把冷汗,无比震惊地说:“你是说你是被血罗刹打伤的?血罗刹如今在这软香馆里!” 赵睢摇头:“应该不是鬼主真人,但他使得阎王令,或许是底下一只小鬼也说不定……”他话音忽然沉了下来,试弦脖颈忽然一痛,自己被那人死死扼住了喉咙。 “我交给你那人如何落到了他手上?” 一个时辰以前。 柳催和那忽然出现的灰衣人交了手,他无意和人缠斗,但灰衣人却步步紧逼,面色几近癫狂,竟是个疯子。柳催接过他两招,那人掌风震断一棵桃树,木叶纷纷而坠。他被缠得烦了,也失去耐心,两指一并,飞如急电落在他右臂上。 赵睢躲避不及,生生捱下这一招,这一指洞穿血肉,骨骼发出爆裂的声响,他连痛都没感受到,那只手就失去了知觉。柳催抽回手指,又朝向他的颈间命脉处刺去。这一击若成,赵睢的头颅会被那力道震飞,身首异处。 生死攸关之际,原本在天上盘旋的鹰忽然疾冲下来,鹰爪就要去剜掉柳催眼睛。柳催身如鬼魅,轻飘飘移了方位,对着赵睢后心出手。 也就在这一息之间,赵睢颈间命门保住,他不顾手上重伤,蓄力推出一掌。 而他打不到是柳催,这一掌冲向的是站在一旁许久的絮雪。 赵睢借着柳催打他的势头,整个人飞身出去。心口震荡,他全然不顾,眼里只有絮雪那张清冷的面容。 是他背叛了!赵睢愈想愈怒,扭曲的心里忽然生出了极大的恶意,把他杀了,再去宰了那个人。 柳催面色一沉,几只箭矢和他擦身而过。他看着絮雪,这个人面色苍白,还带着病容,琉璃一样的眼睛倒映出赵睢腾腾的恶意杀机。 也就是那一刻,天上的乌云忽然散开一角,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絮雪本能地循着那段月光侧身一避,避开了那几乎是必死的一掌。他移动很小,那掌收了杀人声势,却还对着他袭来。絮雪迷茫的眼色忽然聚焦片刻,电光火石间撑住自己身形,却还被惯性带了出去,整个人摔在树上。絮雪伏在地上,躬身颤抖,肺腑间血气上涌,他喉间那口血终于吐了出来。 “去死!去死!去死!”赵睢癫狂大叫,他被柳催一掌打在后心,因为身着九宝软甲才堪堪保住一条性命,否则他早就因为心脏碎裂而毙命。赵睢浑身是血,还想要朝絮雪动手,身边柳催掠过带走絮雪,让他扑了个空。 远处天边忽然炸开一段烟火,接着又是一声急促的短笛,赵睢忽然停了下来。就是这一片刻,那边柳催已经带着絮雪跑了出去。 “去追!去追!杀了他们!”,赵睢回过神来,对着虚无的天边大叫。他受伤不轻,每一动作都会使身上伤口滚滚流出鲜血。 “大人。”赵睢身后忽然站出来了好几个带着黑色大帽的人,赵睢嘶吼了好几声,才逐渐冷静下来,他忍住五脏六腑中的剧痛,回头冷冷看着那段消失的烟火。 黑色大帽的人幽幽说道:“软香馆已经封锁住了。” 柳催抱着絮雪飞身往前跑,一刻也不敢停,怀中人死死拽着他衣襟,浑身颤抖不可遏制。这人冷得像块冰,往他经脉中输送内力此刻也不管用了,这让柳催心思纷乱。 絮雪不断咳嗽着,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他声音微弱,柳催要靠得很近才能听清。他反复说着:“纸笔……纸…笔,有没有……纸……” “我们现在在逃难,我哪里去给你找纸笔?”柳催说道,他感觉絮雪气息越来越弱了,仍是握住他一只手输着内力,但却像泥牛入海,好像根本留不住絮雪那点微薄生气。 他的话,絮雪要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他颤声说道:“不写下来……我记不住…不能忘,不可忘……” 他半睁着眼睛,似乎下一秒就要闭上眼,柳催低头时看到他下颌闪过一点水光,最后落在他衣领上,成了点点水渍。 柳催难得有耐心,他把絮雪往上抱了一些,低声哄他说:“那你说给我听,我帮你记着,你好了我就一字不落的告诉你,行不行?” 絮雪心痛如绞,呼吸都慢了许多,脑海里纷乱不堪,又是大雪又是难行歧路,让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要坠下悬崖了,又不敢死,只好死死拽着一切能抓着的东西。 “睁眼。” 絮雪眼睛将要闭上了,听这一声,方如梦初醒。可眼皮似有千钧之力,只看得虚虚实实,似假似真。 他呼出一口浊气,只道:“萍州……萍州,去救他……”声音微弱,似乎只是唇间嗫嚅,根本没出声音。 柳催听了半晌,才听清楚几个字,絮雪忽然睁开眼睛,似乎是回光返照,就那样直直盯着他。柳催和他对视片刻,伸出手指撬开他的嘴。 “我不会让你死的,不然那两箱黄金花得实在太不值了。” 絮雪嘴里一股腥甜,看着柳催,他忽然笑了笑。 二人已出了桃林,柳催周旋半天才甩掉身后几条尾巴。他们兜兜转转,出这庄园的路上守了几个人,柳催眼尖,看见他们腰上都配着一节半臂长的棍状物,被麻布缠绕着,向来是短刀一类的兵器。 而这只是明面上的人,暗地里不知几何,柳催悄悄观察局势,见矮墙边飞进来一直黄毛雀子,翅膀刚扑棱扑棱两下,就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箭簇射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这里是出不去的,柳催等了一会,最终还是折了回去。软香馆修建得很大,夜色里柳催不怎么分得清方位,但他记得来时路,于是拐进了一条小道,往那片灯火通明的楼阁里去。 絮雪的情况不容乐观,他身体里本就有着复杂旧伤,今日才犯过病,整个人脆得跟张纸一样。如今又遇到这些祸事,赵睢那一掌不轻, 虽然避开了,余威仍然不可小觑。柳催估摸着絮雪摔出去的时候后背撞到树上,或许又撞上了旧伤。如今的絮雪在他怀里,一口气苦苦吊着,柳催看他那副样子,知道絮雪心无死志,还能再撑个一时半刻。 桃花坞、风月关、芳菲苑、新雨堂……柳催带着人一一走过那些楼阁。他和丘源分别之时,这些地方还在接待客人,怎么现在确实灯花未落,人去楼空,看着格外诡异。 柳催在心里考量许久,最后带着絮雪偷偷潜入了一处叫做流云斋的地方。 那日接风宴上柳催听宾客介绍这软香馆里的快活去处,最讨人喜欢的是桃花坞,美人多,乐事也多。其他几个地方也各有妙处,而这流云斋的妙处就在于它讲求一个清淡风雅。 城中富商显贵头几次去还觉得新鲜,次数多了也觉得那些端着架子,吟诗弄赋的男女做作,渐渐也不爱去了。因此此处多招待那些来软香馆寻欢的酸腐文人。 柳催对这些没什么成见,他觉得流云斋落在这群楼阁之间平平无奇,毫不出众,是一个藏身匿影的好地方。他和絮雪先躲在了墙外一颗高大的槐树上,夜浓如墨,地下往来的几人看不出树上有人。柳催掐着指头数了数,等底下人声都听不见了,才有动作。 一节槐树枝弹了出去,悄悄撞开了楼上一扇没关严实的窗户。窗开了,半晌也没人理会,柳催十分沉得住气,凝神注视着那道窗。怀中人忽然一动,拽了拽他的袖子,柳催随即低头看他。 絮雪伸手抚上他的脸,忽然叹了口气。柳催有些不明所以,他正想去拿开絮雪的手,那人忽然翻手和他来了一个十指相扣。 “……粘人。”柳催如是评价道。 软香05 流云斋中并不是没有客人,相反,楼下雅座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也有些侍奉茶水的女子。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昏睡过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是活人,柳催耳力好,除了那些人,楼上楼下都再无动静。 他掩上门,窗户留了一道缝隙。流云斋修得低矮,比不上桃花坞,窗外视野不怎么开阔,柳催看了半晌,还是那副繁华寂寥的景象,但软香馆已经变了一副样子。 他和丘源分别时,身边一直跟着的影子随着丘源一道办事,此刻音信全无,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出去这个软香馆。 凭他本事,独自离开软香馆是轻而易举,可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病秧子,絮雪走两步就会犯病,是个不小的麻烦。 絮雪人已经冷静下来了,坐在柳催身边,肺腑溢出丝丝缕缕的寒气,让他止不住咳嗽。 刚刚柳催给他喂了一颗丹丸,那药入口就化成苦水,絮雪吐也吐不出来,柳催手指卡在他嘴里,让他生生把这来历不明的药咽了下去。吃过这药,絮雪那时不时发作出来的心悸立刻平息,心律也较往常平稳许多。 “多谢。”絮雪客气地说。 柳催捏着他手腕查他脉搏,他不怎么通晓医理,捏了半天也捏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还是没放开他的手。听絮雪说话,才道:“谢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絮雪还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这药名作冷息丹,服时后的六个时辰之内会遍体生寒。寒气入骨,处理不慎就会在体内淤积祸根。絮雪本就体寒,吃了一颗冷息丹之后整个人如坠冰窖,额头冷汗涔涔。 柳催垂眸看他,冷息丹什么滋味他一清二楚,看絮雪忍得难受,便伸手要去给他灌些内力。絮雪摇头拒绝了,他似乎经历过更为彻骨的寒冷,捱住这点痛楚不算什么。 “躲在此处,他们迟早会找上来的,以你的本事,想要一走了之并无不可。”絮雪头脑昏沉,骨骼酸胀,这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他不敢闭眼,只好开口去找柳催讲话,试图保持清醒。 柳催眉头一挑,絮雪头低垂着,看不清神色,只感觉有些莫名的瑟缩可怜。柳催把玩他手指:“呀?你清醒了,我还以为你真是个傻子。” 絮雪肩头微颤,动作很轻,似乎是在笑:“应该是,但醒得不久,或许很快又会疯回去。” “你知道你是谁吗?”柳催问他。 絮雪顿了顿,心底忽然涌上无限悲伤:“记不太分明了,我身上应当还有血海深仇,但我也不记得了。” “我听他们叫你柳催,柳催,你非要带走我做什么呢?”他随口一问。絮雪人很疲惫,在脑子稍微清醒的时候,他努力想要去回想起那些他忘掉的东西,那些东西却是吉光片羽,饶是他想得头脑生疼,也没办法将这些东西串联起来。 柳催道:“或许跟他们是一样的目的……你身后有东西。” 絮雪一愣,见柳催把手伸到他背后,原来是自己披散着的一缕头发落进案上香盏里,微弱的火光燎到了那缕发,带起一点焦味。柳催把那可怜的头发解救出来,并指将烧焦的部分截断了,他拍拍絮雪肩头,以示安慰。 他的话一语双关,絮雪听不出真假,柳催太难捉摸,他始终都觉得这人非常危险,不啻于软香馆里的那些人。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絮雪又问他。 柳催任由那人靠着自己,想了想才说:“有过猜测,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说出心里想的那个名字,又道:“我今日和那人交手,他修习的武学精妙,但内力还跟不上他的招式,那一掌应该是是袒菩教心法《婆娑经》中的造化千千手,袒菩教,袒菩教……” 絮雪安静听着,听他说道袒菩教,脑中忽然闪过什么,还没等他抓住那点灵光,头脑骤然一痛,絮雪吸了一口凉气,又开始咳嗽起来。 “那人冲你而来,他和你纠葛颇深,能把你送到软香馆,说明他和软香馆中的人关系匪浅。但若是他能尽数掌控软香馆,何必大费周章迷昏这些人。” 不止流云斋底下昏睡过去的那些,他们二人一路上所见的楼阁只剩些丝竹管乐声,人的动静倒是一点都没有了。他们无声无息地掌控了软香馆这一处偌大庄园,出口也有人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有这般本事,哪里会忌惮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 “或许这软香馆里有他们所忌惮的人,或是为了别的什么。”絮雪一点即通,顺着柳催的思路想。 柳催从袖子里拣了一只小瓶出来,里头装了一粒赤色丹丸,这丹丸被他捏碎成了猩红的粉末,然后取了案上香盏,把粉末和香灰混在一起,合盖之后里头逸出些白色烟雾。柳催把香盏放到窗边,那烟丝丝缕缕从窗缝里流了出去。 这香寻常人闻不见这有什么味道,但它能飘很远,用特殊的手法找到这香的踪迹,循着香源才能找到引香人。因而被叫做引路香,做联络用途。 他们在流云斋里待了很久,还有一个时辰天光就要亮起来了。絮雪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果然,外头传来笛声,仔细听还能听见苍鹰振翅的声音。 柳催将窗户推开一些,外头黑漆漆的,视野不开阔,只能见天幕一角,他从这一角里看到了烟火的余光。柳催估摸着袒菩教那些人又该有动作了,果不其然,那只鹰忽然投入了流云斋外头的那棵槐树上边。 “走吧。”絮雪知道不能等,小声对柳催说。 二人离开了这间屋子,从走廊的缝隙见看到底下冲进来几个带着黑色大帽的人。 柳催拉着絮雪往楼上走,不过几步,一旁的房间里传出杂声,那是珠帘晃动的声音。楼上似乎也有人了,柳催退了回来,絮雪环顾四周,忽然将人拉进了一个耳间。耳间修在厢房的旁边,是做秘事用的,各个客人需求不同,有些人就好着将窥视他人作为乐趣。 这地方修得隐秘,门上带有暗锁,在外头看着似门非门,像个装饰,容易被人忽略。絮雪在藤园里见过,管教夫人还单独赶他进去过耳间。 耳间极小,两个成年男人挤进去之后便是肉贴着肉,挤得亲密无间,这其实也是耳间的情趣所在。絮雪原本没想那么多,直到柳催的气息匀匀落在他耳后,才感觉到局促。 冷息丹让他身体异常寒冷,所以柳催的存在感格外强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好像贴了一段火。这是危急时刻,柳催没对他做些什么,絮雪自己却难熬,他骨骼里藏着的那些低劣瘾性,在这一刻有些蠢蠢欲动。 絮雪咬住舌尖,从口齿间尝到一点腥甜滋味。 二人走到耳间最里处了,在与人视线齐平的挖了几个小孔。这是装饰作用,里头嵌了西域薄镜,这镜子暗藏机巧,只能照通一面,另一面全然看不到。絮雪从那孔镜看出去,那边是一处厢房,里头躺了对赤条条的男女,昏得不省人事。几个带着黑帽的人走进了这厢房,只当那是两条白色的肉,随意翻动探查。 左右没有查出什么东西来,那几人又环视一周,絮雪忽然对上了一个黑帽人的眼睛。那双阴森森的眼睛直直看过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异样,便朝这个方向过来,越走越近。絮雪有些紧张,忽然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柳催感觉到他还没闭上眼,睫毛搔在他掌心,带出一点旖旎的痒意。 柳催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许看。” 黑帽人走到墙边,看着那几个镂空的圆孔觉得越发可疑。他从腰上解了短棍,对着那孔狠狠砸了一通。只是一下,他就知道了这墙背后是空的,于是动作更狠。西洋镜被他敲得整个碎裂,这动静太大了,惊醒了床榻上躺着的那对男女。 他们睁眼就看见几个黑梭梭的人影,一身凶煞气,腰上别了不知是刀还是剑,男人大叫一声,昏死在女人身上。女人没昏过去,但心里惊惧交加,一把推开身上的男子,抱着被瑟瑟发抖。见那怪异的人朝她走来,她忽然蒙住被子,也要大叫。其中一个黑帽人眼疾手快,对着那女人的头就挥过去一棒。女人瞬间没了声息,不知道是死是活。 柳催看着西洋镜碎,短棍探进来捣了捣,黑衣人碰到了底,他不知道那孔镜背后还有一层,以为见了底,那墙后空的地方最深不过一指,想来是藏不住人的,这墙敲了个半烂,也没找到人,便离开了。那几人不放心,又四散开再去房中搜查一遍。 絮雪感觉到那人走了,悬着的那颗心才幽幽落了下来。他脚下酸软,这一刻却不想靠着柳催。他撑着耳间的墙壁,重心往那处靠了一些。没想那墙往里移了一分,发出“吱——”一声。絮雪人已经靠过去了,墙往里倒,他撑不住,也跟着往里倒过去。 “诶!”絮雪惊呼道。 那墙往里掀了过去,背后竟然是空的。柳催伸手扶他,却被絮雪这个没良心的一道拽了下去。墙后是道阶梯,二人纠缠着滚了下去,等人过去了,那面倒霉催的墙又缓缓阖了回去,严丝合缝,一点光都没漏出来。 絮雪眼前一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依然能感觉到身上压着的是柳催。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着待了片刻,还是絮雪的肺先遭不住,闷闷生疼,偏过头开始咳嗽。柳催忽然欺身靠近他,絮雪感觉那人凑到了自己颈间。 咽喉是极为脆弱的地方,是命门,是不能轻易暴露出来的,柳催凑了上去,呼吸落在他皮肤上,温温凉凉的。絮雪浑身发僵,他的命门被柳催拿捏住了,柳催一动就能捏断他的喉管。 柳催停在那里,絮雪不敢有动作,他思索了很多很多,想的最多的还是他过于相信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柳催分明也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手指抵在他颈间脉搏处,柳催能感受到絮雪急促的心跳。那颗心脏病恹恹的,平日里时常发病,很多时候跳一下接着便不跳了。柳催也摸过他的脉搏,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清晰。絮雪的心跳很清晰,他能完全地感受身下对他所怀有的恐惧。 柳催凑了上去,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这一口极尽挑逗意味,絮雪感受到尖锐的牙齿抵在皮肤上,皮下是脆弱的血管,再深一分就能刺穿它,涌出血液。这片没有光亮的暗色里,柳催看不清絮雪是什么表情,但他从那张脸上他摸到一点水痕,不知道是吓出冷汗还是眼泪,无论是什么都没有分别。 威慑够了,柳催松口离开了那段脆弱的脖颈,然后把唇贴在絮雪的颈间脉搏处,轻轻吻了吻。 软香06 耳间里藏了一个通道,这里无光,看不见那条台阶下面是什么。柳催从地上把人揪了起来,自己走在前边。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那些黑帽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二人摸黑不知走了多久,越往前密道里的空气就沉闷,带着一种诡异的潮气。絮雪心道着他们应当已经出了流云斋,密道修到了地底下,就是不知道尽头在何方,这软香馆果然不简单。 “冷不冷?”柳催忽然问。 絮雪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冷息丹的缘故,絮雪觉得身上越发寒冷。柳催给他输了点内力,絮雪经脉里淌进一点暖意。他不知道柳催修的什么功法,内力磅礴深厚,不可估测。看柳催面相,年纪也不算大,有这般修为真是叫人害怕。絮雪慢吞吞跟在他身后,不过他感觉现在柳催暂时还没有要害他的意思。 “这里。”柳催捏着他的手,碰到了阴冷的墙壁。絮雪摸了一手的水,是密道里淤积的潮气所化。絮雪惊讶:“这是河道!” 流云斋的位置不算好,受视野所限看不见河道,却不代表它真的离河水很远。这条密道就修在地里,藏在水下。密道不止一条,两人一路经过数道铁门,那些或许都和耳间里通向的密道一样,只是不知道从哪里的楼阁进入。 絮雪尝试过推开铁门,不过这铁门好像实实长在地上一样,任他如何也推不开。柳催摸到暗锁,锁头从外扣住,他们在里头,或许要找别的机关。柳催对着那门打出一掌,罡风四散,铁门自巍然不动,只飘落了经年累月留下的灰尘,呛得絮雪喉咙发涩。 武力打不破铁门,他们上下搜寻一番也没能找到机关,怕是会困死在此处。 “或许尽头就是那条河。”柳催思索一番,“密道狭小,各处楼阁都暗藏玄机,却通向河道,为什么?” 絮雪灵光一现:“或许是为了那条船。” 那条船,河中唯一的一部画舫。画舫常年飘在水中,和桃花坞一样,是软香馆繁华的象征。絮雪没去过画舫,只从管教夫人那处听说过,唯有贵客才能登船。画舫不常靠岸,只靠停泊岸边的几条小舟搭载客人。若说软香馆是渠阳城中的神仙妙处,那画舫便是仙境中的仙境。从画舫中回来的人个个满面春风,对那滋味念念不忘。 藤园中的人也会被送到画舫,可惜当时絮雪脑子不清醒,也不记得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正想着,就见柳催面色一变,絮雪当即也紧张起来。过了片刻他才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从前方传回来的。柳催人影一闪,原处独留下絮雪。他身影消失在前方,不知道学的是什么轻功,形如鬼魅。 絮雪正要跑过去,柳催人不见了,声音却清晰落到他耳边:“等我。” 好一会儿柳催才回来,絮雪见他形容不变,倒是手上提了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猫。” 那是一只身形硕大的黑猫,长着油光水滑的长毛,两只碧绿的圆眼睛在这昏暗的地方像两簇幽幽鬼火。这猫被柳催提着后颈,也不挣扎,只是狠狠看着柳催。想来刚刚也有过反抗,不过被柳催无情镇压住了。 那只猫看见絮雪,又朝他方向挣扎一番,柳催耐心告罄,把这黑乎乎一坨丢给了絮雪。 絮雪手上一沉,黑猫占了他满怀,它嗅了嗅絮雪身上的气味,不知怎么安静了下来,在他怀里找了舒服的姿势躺着。絮雪脑子还没转过来,手本能地捋了捋那只猫的脖子。它很受用,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声响。 “怎么还让这畜生快活了?”柳催颇为不悦。 那只猫极通人性,从絮雪怀里抬起头对着柳催“喵喵”凶了两声。 “这里怎么会有猫?”絮雪不想见他们有争端,赶忙道。 柳催:“猫?你管这叫猫?这分明是只大黑耗子。” 絮雪不去纠正他指猫为耗,正要说些什么,怀中一动,那只猫跳到地上,没发生一点动静。 他们跟着这只猫左拐右拐,拐进了一条暗道,柳催方才来过这个地方,没见到又什么不同。 这地下渗了些水,上脚踩得泥泞,原来是一层吸了水的草木灰。絮雪闻着那味道,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时常能闻到,他努力回忆,但一想脑子里就针扎似的开始发痛。柳催见他神色不对,絮雪整个人忽然开始发抖。 他身体里忽然传出诡异的空虚感,絮雪难受非常,抱着手臂想要压抑住什么。柳催抓住絮雪的手,他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血腥味。絮雪指甲剜进血肉,生生在手臂上挠出几道血痕。 絮雪五内如焚,额上生出豆大冷汗。若非柳催扶着他,只怕会直直跪在地上。 “药!药……”絮雪拽住柳催,不断重复这一句,柳催好不容易才按住他。 絮雪似乎又不清醒,眼里一片模糊,看柳催只能看到模糊人影。 “给我!阿芙蓉……”他倏地睁大眼睛,眼底隐隐蕴藏着疯狂,很快又制止说,“不……不能……不能吃阿芙蓉……”絮雪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但紧绷的神经脆弱非常。体内像有千百只虫子在游走,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他的血肉。 他近乎崩溃,柳催只能不断安抚他。絮雪浑身抖如糠筛,他想一把推开了柳催,但那人抱他太紧,絮雪挣脱不开。他什么也看不见,转而攀着柳催的肩,扯住柳催的衣领忽然吻了上去。 絮雪的舌头强势推开柳催的牙齿,这根本不像亲吻,而是口舌交缠的撕咬。絮雪咬破柳催的下唇,嘴里尝到了血的甜味,这让更让他亢奋得不能自己。柳催被絮雪的牙磕得满嘴生疼,絮雪把人压到墙上,不断吮他伤口,想将他血液全部吸尽。 柳催一手揽着絮雪,另一手伸上来卡住絮雪的嘴。絮雪应该是属狗的,死死咬住了柳催的手,牙口非常重,他不松口,好一会儿又伸出柔软的舌头去舔舐他虎口处。 絮雪呜呜咽咽,颤抖着说:“给我……给我……” 柳催被这条美人蛇纠缠久了,身上也生起一股邪火。他扼住絮雪,强迫那人看着他。絮雪眼神不聚焦,一涣散他就伸手进絮雪口腔,挑弄他的舌头。手段不轻,弄得絮雪只能看着他,一双琥珀眼珠泡在泪水里。 “我是谁?” “唔……柳,柳催……”絮雪声音微弱,人几乎要昏过去。 柳催忽然抱住他,将他移了一个方位。絮雪脊背贴着墙,森冷的墙壁刺激得他浑身一激灵。柳催和他唇贴着唇,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叫夫君。” 现在的絮雪非常乖巧,攀在柳催身上有求必应,一声不够,还叫了好几声。两人纠缠在一块,那只猫在地上兜圈子,不清楚这二人在干什么。 絮雪泄了两回,情瘾消解后才昏沉沉睡了过去。他闭上眼什么也不用管了,留柳催去替他收拾了衣衫,看着可算整洁了一些。他背着絮雪跟那只猫走,絮雪在背后轻如鸿羽,柳催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似有若无,十分微弱。 黑猫踌躇两圈,诡异地攀上那堵墙壁,铁门离它有半臂距离。那处是条不足一指宽的暗轨,往内凿进去,在这漆黑无光的环境下根本看不出来。 柳催伸出手拨那条暗轨,果真碰到机关,只是缝隙是在太小,他的手根本伸不进去。 “我来试试吧。”身后人忽然动了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声音格外沙哑。絮雪的手比柳催小上一些,此刻正环在柳催脖子上,手指冰凉,不经意间拂在柳催咽喉处。柳催却没让开,絮雪接着听到“咔”的一声。柳催皱着眉,在石隙里鼓捣几下,铁门忽然颤动,下一刻果真缓缓移开。等铁门彻底打开,柳催才抽出他的手。 絮雪心念一动,抓上他那只手。柳催的手指缩起来,卡成一个诡异的形状。他又听到骨骼间的轻响,柳催原本没进掌中的指骨唰的伸展出来。 “截骨术,小把戏罢了。”柳催道。 铁门洞开,两人一猫顺着这道走了出去。前头透出来一点光亮,他们在黑暗里待久了,骤然见得光明十分不适,絮雪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黑猫直直冲着那道光窜了出去,前头忽然传来人声:“咪咪——咪咪——” 柳催忽然拉紧絮雪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示意絮雪不要出声。二人这两人同生共死,此刻也生出来一点默契,絮雪屏住呼吸,见那黑猫跑得没了影儿。 他们一直躲在暗道里,外头动静消失了,柳催也没松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顶上忽然传来一句:“二位还要在里头待上多久?地下森冷,快上来罢,我请二位喝杯热茶。” 柳催见动静暴露,便也不藏了。 密室出口在一张紫锦木架子背后,絮雪从他背上下来,出去的先闻到一股奇异的暖香,这香味非常熟悉,是桃花坞里特有的香。 他们兜兜转转走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了桃花坞。 那只叫做咪咪的黑猫,正蹲坐在架子上,絮雪先见到它晃动的尾巴,然后才看到那张圆圆的猫脸。咪咪见了柳催,张口露出尖牙。 絮雪出来时还有些忐忑,这间书房没看到别人,他们等了等,才从屏风后面见到一个人影。那人年纪不小了,眼角生出些细纹,即便如此也还可见他青春时的形貌昳丽。这人乍看一眼分不出是男是女,坐在轮椅上,也看不出身形。 他见两人直挺挺站着,疑惑道:“为何不坐着?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拘束。茶水在桌案上,兰溪春芽,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那人声音轻浅,声音在絮雪耳边转了转,勉强听出来是个女子。 “敢问阁下是?”柳催问。 “不用这么客气,我的名字不足挂齿。”她说。 絮雪左右看了看两人,又听柳催说:“我等是客,既然喝了主人的茶,当然也是要记得主人恩情的。” 她笑了笑:“哈哈,恩情倒是不必。我名叫苏梦浮,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出门能忘了最好。” 咪咪忽然从架子上跳了过去,两三步就跳到了苏梦浮身上。它刚从地下回来,猫爪上尽是灰尘,苏梦浮有些嫌弃,可衣服上已经被那猫踩脏一片,洁净不复,也就任它躺在自己怀中。 苏梦浮看向了絮雪,看到他眉心一点殷红,恍恍惚惚间好像见了故人。她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在里边都见了什么?有没有见过……阿芙蓉。” 絮雪抬起头,想起了黑暗中他和柳催死死纠缠的景象,身体此刻还有些酸软,不由感到有些羞恼。 “阿芙蓉久食成瘾,危害极重。本朝建元后帝子就颁布法令,将阿芙蓉列为禁药。”柳催道。 不该有阿芙蓉的。 苏梦浮笑得开怀:“软香馆中有一记名叫温柔散的药,里头粗略放了些阿芙蓉,食之销魂,如临仙境。” 温柔散柳催自己也吃过,这药无色无味地掺在酒里,寻常人喝不出来,但他能。不过这药用得浅,只留些催情的作用。取少量的阿芙蓉做药,朝廷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但软香馆开在渠阳有十年之久,十年来接待的客人不知凡几,那温柔散的用量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软香馆生产可以用十年之久的温柔散,这背后要的阿芙蓉……柳催面色冷,难怪这地下有这样四通八达的密道,就是为了运送阿芙蓉而来的。 “软香馆私藏大量禁药。” 苏梦浮掩唇道:“我可没说,少年人不要乱讲,当心出不去这软香馆。” 苏梦浮身份不明,柳催对她很是忌惮。这人能知道如此秘辛,又对他二人行踪了如指掌,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两人僵持着,外头忽然有个女声道:“馆主,掌事娘子来了。” 试弦穿着一身绛红罩衫,进来时好像飘了一朵红云,衬得她秾艳无双。她见了柳催、絮雪二人时,眼底惊异一闪而过,转眼就恢复如常。试弦面上还是那副温婉的微笑,苏梦浮见了她很是开心。 “阿弦来了?我来找你却没看见人,只好在这里等着了。” 软香07 “二位不是昨晚离开软香馆了吗?”试弦温柔说道,“这是遭了什么罪?” 柳催和絮雪形容具是狼狈,衣衫有些不整,看起来好像刚刚去哪里厮混过一番。 苏梦浮左右看了看他们:“阿弦你和这两位小友认识?” “是昨日我桃花坞的客人。”试弦说着,又叹了口气,“昨日就说走了,没想到还留在馆中,是我招待不周了,我的罪过,我的罪过。” 絮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柳催身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这时候柳催忽然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絮雪愣住,一时没明白柳催是什么含义。试弦忽然朝絮雪看了一眼,他无端从那双美人眸里看出些森冷阴郁的意味。 试弦瞧了这二人一眼,垂眸掩下思绪万千。昨夜赵睢和他们交过手后,身上的伤可算不得轻,当时教中密令有变,赵睢无奈将这两人放走。他们派人封锁了软香馆,上上下下都搜查了一遍,可这两人好像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踪迹也找不到。 这个叫做柳催的年轻人和死人岭关系匪浅,他一定要带走絮雪,想必也是贪图那物。试弦眸光微暗,心道这两个人她不能再轻易放走。 苏梦浮是软香馆的馆主,因为身体不好不常参与管理事宜,软香馆的一干事务都由试弦出面打理,现在试弦已经让袒菩教的人尽数占领了软香馆。让试弦放心不下的,还有这位名义上的软香馆主,苏梦浮久居留仙庭,她去寻人的时候却发现苏梦浮从昨晚就不在留仙庭了。 今早问了人才知道苏梦浮到了桃花坞,就在她不许别人轻易踏进的书房里。试弦看向屋内那张紫锦木书架,那地方完好如常。 原本坐在苏梦浮腿上的咪咪忽然跳了起来,踩着她跳到了紫锦木书架上,试弦心头一紧。苏梦浮慢悠悠地说:“这家伙骄纵惯了,来了桃花坞就直直奔着阿弦你的房间去,我真是拦也拦不住。” 咪咪被她这么说了一通,恼怒地开始叫唤,却没人理会。于是又对着新识得的仇敌柳催怒号一声,在房里四处乱窜,最后消失在了窗台。 还不待试弦说些什么,那屋外传来脚步声,试弦心里越发寒凉,外头有人说:“瞻前顾后,才有的这么多变数。直接将他们都杀了,这事情就好办多了,方试弦你在等什么?” 赵睢换了一张面孔,方圆面孔,脸皮尽是些黑色麻子,眼睛眯成一隙,灰白色的瞳仁若隐若现。絮雪原本还不认得他,见了他右臂上的伤口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是昨天那个疯子。柳催握紧他的手,将他往身后带了带。 “够了。”试弦忽然喊了一声,外头齐刷刷响起刀剑出窍的声音。赵睢踏进门,也不看试弦,眼睛直直盯着絮雪。 “好多人,还是这房间小了。”苏梦浮幽幽道,这屋里充斥着骇人杀机,但她全然不觉危险。 试弦收起了一贯的温柔神色,冷冷看着苏梦浮:“留仙庭哪里不好,你非要往这里乱跑,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才躲到我的桃花坞。” 苏梦浮摇摇头:“我没想要躲,不然你见不到我的。我是来寻你的,只是刚好碰到了两个从地下爬上来的小家伙。” “真多废话。”赵睢说着,翻手抽出一把刀,直直朝房中人劈了过去。刀势凶猛,试弦没料到他会骤然出手,那刀毫不留情,竟是连自己也算在其中。 苏梦浮狠狠推了她一把,轮椅借势往后移出一大段距离。赵睢的刀分毫不移,柳催从桌案上拣了一粒金豆子,冲着赵睢的手腕狠狠弹去。 他不知使了多大的劲儿,空中划过一条血线,金豆子竟然生生洞穿了人的血肉。赵睢被那一股大力带偏,手甩了出去,刀顺势砸到了地上。试弦见他受伤,立刻跑到他身边。赵睢两只手都伤了,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里众人,眼神冰冷。 “尽是破绽,《婆娑经》练到你这个份上,我会选择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苏梦浮撑着轮椅,慢悠悠地往前滑了两步。 试弦眼睛染血:“你果真都知道了。” 苏梦浮摇头:“年轻时见识过,正好认得罢了。” 柳催在这时忽然动手,飞身掠到赵睢身边,提掌朝他门面袭去。“杀!杀!杀!”赵睢愤怒大喊,外头飞进来数只箭矢,擦着赵睢而过,直冲柳催。柳催一脚踏在赵睢刀上,那刀被他踢起,稳稳落到手中。柳催侧身避开两只箭,手起刀落,其余几只箭也被他打了下来。 这时赵睢一手抓着试弦衣领,另一手抓住房门往里带,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了出去。柳催杀心渐起,提刀一下斩开房门。外头“簌簌”几声响,转眼间箭如雨下。柳催身若惊鸿,箭矢未碰到他分毫。 就在这一息之间,赵睢和试弦从桃花坞的楼阁上翻了下去,赵睢舌尖一动,嘴里吹起来一个奇怪的调子。 “啁——” 赵睢借力将身一扭,整个人没进阁楼里。絮雪见那几人都窜了出去,周边几座小楼浮现几个黑影,寒光乍现,又是箭矢飞来。絮雪吸了一口冷气,他闻到了硝石的味道,心道不妙。远处果然射进来一点火光,投在软纱帷幔上,立刻就燎成一片。 “柳催!”絮雪大喊道,柳催投身下去以后,他就看不见那个人影了。他知道柳催身手不凡,可刀兵无眼,试弦一行人又手段颇多,将柳催引出去只怕有诈。 外头几声巨响,絮雪心里更是不安。他想出去查看,方踏出去一步,一只燃烧的箭矢“噌”地地钉在他脚边。 苏梦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他身边,声音幽幽,像鬼魅一样:“你既然想去见他,不如我们一道出去。我见你面善,像我一位故人,路上我们聊聊怎么样?” 房中只剩两人,絮雪浑身发冷,苏梦浮同样难以捉摸,不知道能不能信。 “我是一介废人,离开这需要你帮衬一番,这样讲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是,帮帮我。”苏梦浮长叹一声,从那破烂窗口看到晦暗不明的天色。 絮雪推着她的轮椅,那人轻飘飘的,也不需要用劲儿那轮椅就跑得飞快。苏梦浮带着他去了一处机关,也不需下台阶,直直到了楼下。絮雪左右都看了,也不见柳催人影,不知道他追着人追到了什么地方。 “嗯?”苏梦浮忽然用手停住轮椅,面露疑惑。 面前站着一人,正是试弦好端端站在外头,红衣如火,弯唇冲二人笑了笑。她忽然拨下鬓上金钗,翻手一抖,那只细细的金钗抻成了半臂长的金刺。苏梦浮一拍轮子,连人带车冲了出去。 眼前红云飘过,金刺闪过森冷明光,他见试弦的金刺朝苏梦浮袭去,想带着苏梦浮再避开一些。不想试弦手上一转,也不管苏梦浮了,直直朝着絮雪刺过去。金刺从他眼前划过,锋芒斩断他鬓边发丝一缕。 试弦招招凌厉,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那金刺好像毒蛇,每招每式都直冲他命门。絮雪竭力躲避,脑中神经紧紧绷住,这时候忽然生起一点怪异的感觉。絮雪渐渐能瞧见金刺落处,虽然那一刻是电光石火之间,但他见着了便能动身躲过去, 那厢的苏梦浮推着轮椅行出去很远,留这二人在房前争斗。絮雪只守不攻,虽然现在试弦伤不了他,但他仍落下风。他赤手空拳,试弦却有金刺傍身,让絮雪根本无法靠近。而等到絮雪力竭之时,试弦就可以用金刺将他一击毙命。 “潇湘月动,流水无痕。此处没有剑,破刀正巧有一把,拿去。”苏梦浮大声道,她袖间忽然飞出一段朱红的绸布卷住地上不知何人留下的刀,红绸一动,刀被她生生拽起飞到絮雪的方向。 试弦眼神一凛,她不想絮雪拿到那口刀,金刺微颤,刺向了絮雪的手腕。絮雪脚步一变,凌空跃起,翻手错开那道金刺。而红绸似通人意,越过了试弦,把刀稳稳落到了絮雪手上。 他握着刀,手上乍然多了东西还让他有些不适应。刀真正落到手里后,絮雪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熟悉,好像他曾经也是刀剑常伴身侧。 絮雪垂下眼,刀随心动,那刀势堪比悠悠江潮。试弦的金刺抵在这口刀下,震得她两手具麻,虎口爆裂流出殷红血液。絮雪压着刀,刀身一横挑开金刺,这一势清淡细腻,自是烟水渺茫处的太平无波。 试弦没找到一点破绽,她似乎投身入水里,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浪潮。只听见“铮”的一声,刀顺着就要削去她的手掌。 试弦避无可避,只好松手弃了那只金刺保全自己。金刺直冲絮雪,絮雪面色如常,刀刃一拂便将金刺打落在地上。絮雪将那物踩在了脚底,冷眼看着试弦,而试弦看不见他提着刀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不愧是你,哈哈哈,我给你用这么多药也没把你逼疯。竟然让你还能拿得起刀,提得动剑!”试弦的发髻失了金钗,一番争斗之后尽数散乱,长发披散,被风吹得张扬四散,让她看起来既狼狈又癫狂。她不愿放过絮雪,趁着这说话的空隙从腰间扯下一条软丝。 试弦将软丝朝絮雪身上甩去,冲着他脖颈,缠上去之后就能生生勒死他。絮雪提刀应付,但这金钢利刃碰到软丝之后却被卸了力道。试弦提手,将那刀往外拽拖,她要缴了絮雪这刀兵。 “水自无形,能涵万象。”苏梦浮道。 絮雪听她提点,手上招式又变了。试弦的软丝紧紧纠缠,他的刀进退两难。于是絮雪顺着试弦的力道往前移动,越来越快,这让试弦心惊不已,只能后退。而絮雪已经将刀翻转过来,纷纷绞断了缠绕的软丝,这刀堪比缠绵流水。 试弦手上一凉,半截袖子被刀锋划断,手臂同样被划了一道,手上多了一条红线,缓缓朝外渗出血珠。那刀极快,震得她手臂骨骼寸寸断裂。 “收手罢,你打不动他的,阿弦自己心里不是也很清楚吗?” 试弦怒目圆睁,死死瞪着苏梦浮:“少在那里说风凉话。”她身形踉跄,站起来时已有些勉强,她知道自己受了不轻的内伤。 “你将袒菩教的人带到了软香馆,这里变得乌烟瘴气,我的生意也没了,你我十年恩情啊。”苏梦浮十分感慨,推着轮椅朝絮雪那边过去。她见絮雪站着笔直,动也不动,十分不对劲。 絮雪骨骼生疼,靠毅力强撑着才没倒下。他不敢动,怕一动心里那口气就散了,他倒下,试弦定然不会放过他。苏梦浮将手掌抵在絮雪背后,轻轻一按,他感觉自后心传来一阵暖意,好像暖熏熏的春风过境,温柔抚过他身上那些残破不堪的经脉。 她的内力不输柳催!这是絮雪心里的第一反应,他将刀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我从你身上赚来了两箱黄金,傻小子被人卖了也不知道罢……潇湘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招了。你使的刀,用的依旧是剑招,瞧着不伦不类的,在你身上却意外的相称。” 听了她的话,絮雪和试弦都是一惊,试弦颤抖着说道:“不,不,不能告诉他!” 她提出一掌,此刻脑子里好像烧了一把火,将理智全部都焚成了灰烬,试弦只想一掌把人杀了。但她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红绸飞动,缠着试弦的手将她甩了出去。试弦摔得昏了过去,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絮雪还没回过神,苏梦浮刚刚那话里提到了潇湘剑。这似乎是一句奇异的咒语,将那些纷乱复杂的往事,从他脑子里最混乱那处统统带了出来,教他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潇水山庄的小辈,叶棠衣最得意的徒弟就是你吧,我想想你叫做什么名字来着,年岁太久了,似乎是叫……”苏梦浮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那个满身病气的年轻人忽然抬起头,眼底好像燃了两团火。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道:“叶…听…雪…” 软香08 丘源出了软香馆,左右等不到柳催,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软香馆的大门很冷清,后来又聚过来几人,当时车马已走得很远,夜色又深,看不清那有什么动静。柳催派来跟他的那只小鬼叫做阿难,阿难同样面色沉重。 “要不你回去看看他们,不要出了什么岔子。我这里等你,你去去就回。”丘源说。 阿难手里拿着缰绳,却没停下,他冷冷说道:“主人叫我把你送回去。” 说话的关头,后边忽然有烟火爆开一声,阿难回头。高空中烟火只有一簇,刚照亮这小片天地就灭下,和寻常勾栏那些极尽缠绵的花火不同,这东西也算不上好看。 阿难忽然牵着马一转,车里的丘源觉得不对,探开帘子去看。外头漆黑无光,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阿难走的不是原道。 “我们去哪里?” “去河边。” 软香馆确实发生不得了的事情,河中画舫仍然透出旖旎的灯光,像宝珠一样在水上璀璨耀眼,衬得周遭无比暗淡。水上弛了几叶小舟,流光滑动,阿难看见这小舟吃水不浅,行得飞快,不消片刻就过了河水。 船上下来好几人,衣着完全不像宾客,一共下来了有二十几人。 阿难飞掠出去,往那岸边靠近了一些。那些人也是机敏,见树影婆娑,灯光摇晃,对着那处射出一道箭。那里没有一点动静,又等了好一会,才纷纷走向软香馆。 阿难等人都走了才出现,他捡起来那支箭,约莫一掌的尺寸,不像箭,更像一种短刺。丘源掀开帘子,阿难已经回到车上,将那只小箭丢给了丘源。 “这般小巧的机弩,不是军中制式。”丘源端量着说。 “先回去。”阿难言简意赅。 软香馆确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桃花坞楼上走水,浓烟从上头滚下来。火光虽然不大,但烧起来不过是片刻的事情,过些时候这栋精美巧妙的楼阁就会被烧成灰烬。现在桃花坞里的宾客已经寥寥无几,自醒来后便一窝蜂往外跑。 这脚刚一踏出房门,外头就有箭矢落下来,他们吓得高声尖叫。被火烧成焦炭,还是被箭打成筛子,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直接冲出去。 他们从软香馆跑出去的时候,又在外头见了两个恶煞追逐争斗。走在前头那个人避开了纷纷落下的箭矢,却没想到还有飞来横祸,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脚踩到他脑袋上边,这一势好像有颗千斤巨石落到他头顶。 赵睢踩着人借力往前奔去,那人惨叫一声,脆弱的脖子承不住那股力道,从头骨到颈骨寸寸皆断,只消一刻便失了声息。 柳催原本在追着赵睢,他起了杀心,一定要杀了这人。但赵睢虽然伤了双手,腿脚还是灵便,他跳到楼下以后不知将试弦丢到了什么地方,只剩他一个人。赵睢孤身站着,灰布衣上是两个血染红的袖子,手无力垂着。他阴恻恻地看着柳催,口舌轻动,继续吹那个古怪的调子。 “啁——啁——” 他招来的不是那只苍鹰,左右看不见有什么东西要过来。柳催一刻也不想留他姓名,提刀辟向他头颅。赵睢躲得很狼狈,一时不慎被柳催削掉了三根手指。刀锋落下,是无常勾魂,阎王索命,这一下他可再接不住了。 赵睢瞪大眼睛,身体忽然朝柳催送了过去,长刀打在他腰侧,生生打断肚中肋骨。赵睢笑了笑,整个人借那力道直接飞了出去,这时候他和死了也差不多了。 “无用之功。”柳催冷声斥道,他一向厌恶这些没有自知之明的蝼蚁,不肯接受结局,这样挣扎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没关系……咳咳,两个人多寂寞,我叫个朋…友来……陪陪你。” 柳催将刀再度挥了过去,一把剑横空而出,稳稳接住了那柄杀人刀。柳催屏息凝眉,他的刀连分毫都再进不去。刀剑相交,谁都不肯向让,忽然听得“铮”的一声响,柳催手上一震,这口寻常的刀承受不住两股骇人力道,居然生生折断。 这剑出来的太快,以至于他的声音都没有跟上他的动作,那人嚎叫一声,这是带着浑厚的内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响,柳催离得近,完完全全听到了这一声。耳中嗡鸣,那柄剑挑了过来,不过一息的功夫他们就交手三招,那剑处处冲他命门。柳催一边拆解,一边后撤。 剑影如虹,柳催神色愈发冰冷,断刀接不住那愈发强势的剑招,刃上无数豁口。柳催退了出去,颈侧划过温热的液体,那是从耳朵里流出来的血液。 “卑什伽奴,杀了他。” 那个叫做卑什伽奴的剑客不说话,喉咙里滚动着恶兽才有的声音。柳催看着他的身形,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但他看不见卑什伽奴的面容,那张脸被缠着一道道黑布条,眼耳口鼻一处都没有露出来,看着十分怪异。 “哬——”卑什伽奴发出沙哑诡异的声音,他将重伤的赵睢单手拎了起来。“杀了他”,赵睢癫狂大叫,“我一定要他死!” “哬——”卑什伽奴完全不为所动,也不去看柳催,他带着赵睢离开,柳催将手上断刀掷向赵睢后心。赵睢怒目圆睁,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只余一片红色。卑什伽奴头也不回,手上挽了个潇洒的剑花,断刀打落,直直插在地上。 刀落下那片刻之间,卑什伽奴已经消失在柳催的视线里。他身后不远处的楼阁冒起浓烟,那是桃花坞,桃花坞中也有变数。 “絮雪。”柳催望着那个方向轻声道。 那厢的絮雪他记起来了自己的本名——叶听雪。 血腥凌乱的旧事堪比潮水,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叶听雪身处洪流之中,踌躇迷茫。那些记忆确实是有过,可水不为人所留,还没等他看清什么,那些记忆乱遭遭地失散开来,只留下叶听雪这个无神无魂的空壳之人。 苏梦浮见他无声无息地站了半晌,抬头就看到这个少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满脸都是泪痕。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轻轻拍了拍叶听雪,示意他尽快跟过来。 苏梦浮游走在软香馆之间,到处都是纷乱狼藉,让她好像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她虽然是软香馆馆主,有整整三年没有离开过留仙庭了,没想到出来之后软香馆就是物是人非,和她记忆中全然不一样。 软香馆里涌进来的袒菩教人不知道多少,叶听雪和苏梦浮避开那些耳目需要耗费不少力气。 袒菩教原本是北原善劫宗的一支,主要分布在西北边域曷支部。后来曷支部分裂成了上曷支跟下曷支,善劫宗也跟着分化。袒菩教教众多是下曷支人,他们迁到稍南的水地城,把下曷支改称为新曷支部。 大魏建朝至今还不够二十年,皇帝奉行的修养政策跟底下人的苛捐一并进行,修养了十几年国力也没变的强盛一些。西北的夷族总是虎视眈眈看着大魏,等着身后从这个中原王朝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大魏使臣和周边各邦交涉国,那些小国的态度都很暧昧。 新曷支部倒是表现得非常向往中原,可汗有意让袒菩教入中原游历,几乎每年都会过来一两回。不过大魏皇帝始终对这些番邦夷族非常谨慎,极少接见新曷支的使臣。 而现在,袒菩教竟然出现在渠阳城的软香馆中。软香馆的掌事试弦和袒菩教众关系匪浅,试弦和叶听雪交手时使的也是《婆娑经》,几乎可以断定是试弦将袒菩教引进了软香馆中。 从渠阳河上,将人从对岸运过来。渠阳三面环山,一面傍水,一条渠阳河悠悠向南流。河面宽广,一眼望不到头,画舫也只停在河边水流平静处。试弦反复差小船在河上来往,悄悄将人送进了软香馆。 “叶家小辈。”苏梦浮忽然道。 叶听雪忽然回神,他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方才楼中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好不尽兴,我的嘴总不爱闲着,现在又想跟你讲两句。” “前辈请讲,我会听的。”叶听雪深吸一口气,心悸时起,他强忍着那种无妄的痛苦。 苏梦浮平生有三大嗜好,一是喝酒,二是打牌,三是数钱。喝酒误事,酿成一桩大祸之后,苏梦浮就戒了酒。她也爱赌钱摸牌,可惜苏梦浮将一身天赋都点在了武功之上。她手气不好,牌技奇烂,总是输多胜少。偏偏她赌瘾又大,愈输愈赌,最后险些将命给赔了进去,于是苏梦浮又戒了赌。 那她便只剩下数钱这一个爱好,唯有金银,才能让她安心。苏梦浮常年待在留仙庭,试弦将软香馆打理得很好,她根本不用操心软香馆的生意。因为一切都有试弦在,她只需要等着数钱。 软香馆的生意如日中天,或者说,红火得有些可怕。 她很早就察觉到试弦不对劲,直到上个月她截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件。那封信使用的是曷支文字,寻常汉人看不懂这些文字,但苏梦浮能。她年轻时什么新奇的事物都喜欢尝试,前朝和蛮族交战的时候她乔装去过边域,在那边待过半年,有幸识得一些曷支文字。 那信很短,只有寥寥几个字:“圣药既成,或可一试。” 苏梦浮私下调查了一番,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试弦。她精通曷支文,又擅长调制迷香,软香软香,竟是这让人神魂颠倒,骨软肉酥的温柔香。 她借制香的名义大量搜罗药材,其中就有从云岭处水运过来阿芙蓉。这些阿芙蓉混在普通草药中,看起来就像艳丽得过分的花朵。 制作温柔散远远用不到那么多的阿芙蓉,于是这些花朵被精心炮制后又顺着水路运了出去,一路往北。最后跟着前来中原游历的袒菩教人一起回了新曷支部。 如今这局面,是试弦一手促成的。大量的阿芙蓉被送去新曷支部,在那边研制出所谓的圣药。苏梦浮无法想象那药是个什么样的效果,不过总不会是个好东西,而从试弦当时那动静来看,她似乎将这药还用在了叶听雪身上。 这又是另一个悲剧了,让沦落至此的叶听雪变成如今这副浑浑噩噩,满身是病的样子, 。“袒菩教原本将事情定在下月中旬,现在提前这么早就来了。”苏梦浮道,“我也是前几日才查到的事情。说起来,他们之所以提前,其实就是为了你啊,叶家小辈,” 叶听雪心下一惊,好像抓住了一点不得了的线索。 她在软香馆避世已久,早已不参合江湖之事,苏梦浮的恩怨算得清的,算不清的,都被她抛在隔世的经年里。也是前几日才打探到今年来江湖上的巨大变动,一部失落已久的奇书,《玄问天疏》忽然传出线索,江湖中人对这部书趋之若鹜,似乎得了…… 苏梦浮声音缥缈,听着无喜无悲,还带着点冷漠的嘲讽意味:“能得天下。” 关于这部书,详谈起来又要牵扯到前朝旧事,苏梦浮不想废那个口舌,挑了些和叶听雪相关的讲。 “和试弦一道的那个男人叫做赵睢,原本是河水三盗之一,诨号叫做‘白眼千面’,大约四五年前皈依袒菩教了。半年前他将你送到软香馆交给试弦,啧——”苏梦浮顿了顿。 叶听雪垂着眼:“他应该和我有过恩怨,单将我交给试弦,想来肯定是存了那样的心思。” 苏梦浮:“是吧,他或许并未向袒菩教汇报你的行踪。毕竟你作为潇水山庄的少庄主,现如今所有关于《玄问天疏》的消息,都指向潇水山庄,他们知道了,只怕第一时间就将你送到新曷支部去。” 而现在袒菩教已经知道了叶听雪就在这软香馆里面,迟则生变,他们也等不及。于是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来了。 软香09 卑什伽奴将赵睢扛在肩膀上,好像那人是一条死鱼。任赵睢无论如何咒骂,卑什伽奴都不理会他,赵睢心里愤恨,狠狠咬在他肩膀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咬得牙齿生疼。卑什伽奴一声不吭,他好像没有痛觉,任由赵睢动作。 “呸,死尸。”赵睢恶狠狠朝他身上唾了一口。 卑什伽奴去了河堤上,轻功过水无痕,旋即到了画舫上,他一进船就把赵睢摔到地上。他下手不知轻重,让赵睢在地上生生滚了两圈,沾了满脸的尘灰。赵睢本就伤得不轻,这一下直接撞击到伤处,又开始不停地流血。他刚要张口咒骂,喉咙里也涌出鲜血,呛得他险些背过气去, “你瞧,事情越来越乱了。”那船上里站了个穿白衣的年轻人,带着黑色大帽,正目光温柔地看着赵睢。 赵睢正要发疯,见了来人,那些话忽然一句也不敢说了。莫大的恐惧涌上了心头,赵睢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直直跪在了那人的前面。 白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赵睢双手合十一拜,放在那人鞋面上,又低头磕下去。赵睢从未有一刻这么冷静,冷静得似乎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死亡。 他恭敬虔诚地说道:“菩萨。” 被称为菩萨的人没有说话,赵睢觉得自己头顶一直有着一道视线。他骤然心悸,忽然偏过头咳出一口黑色的血。菩萨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觉得这只蝼蚁非常肮脏。 他缓缓道:“卑什伽奴,也请把方试弦给我带回来吧。”说罢从袖间甩出来一个铜制的命牌,卑什伽奴伸出手,命牌稳稳落到他掌心。这是方试弦常年携带的命牌,上一次通讯的时候遂信件一起寄了过来。 “你藏起来的人,也会被找到的。” 赵睢面无血色,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干枯灰败。 软香馆里能见到的黑帽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不知其余还有没有,他们携带者弩箭,个个都带着武装。 叶听雪擒住一个黑帽人,将他踩在地上。远处的苏梦浮提醒他:“仔细些,别叫他自尽了。” “咔。”叶听雪将他下巴卸了,掀开那顶几乎能盖住眼睛的黑帽。帽子下是一样丑陋恐怖的面孔,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尽是火烧的疤痕。那人还要挣动,叶听雪将刀插在他头顶。这时候这个人好像就怕死了,浑浊的眼睛里留下泪水。 他满脸涕泪,虔诚地说道:“萨穆罗菩萨庇佑,引我通到明世大光境界。” 说罢闭上双眼,叶听雪当即觉察到不对,忽然伸手想将人拉起来。那人一动不动,阖紧的眼角流出血泪,鼻息全无。他死了,叶听雪看着这具尸体,有些无措。苏梦浮叹了口气,她原本也没指望能从这些人身上问道什么。 这些人也是袒菩教教众,但是没有休习过《婆娑经》,武功稀松平常,也有几人根本就不会。这些黑帽人都只在阁楼顶上找个好地方隐蔽着,悄悄放冷箭。 “或许是收留过来试药的,被迷了心智,信奉那什么菩萨。”苏梦浮道。 她调查过袒菩教,袒菩教在中原游走时,能吸收到部分教众。但他们在武林中却不怎么被认可,或许是因为异邦,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修习的邪门功法《婆娑经》,需佐以丹药速成,让他们颇为不齿。那些丹药极其容易影响心智,让人易恍惚、易暴怒。 “袒菩教欲在此时试药,可我看这些人好像并无不同。”叶听雪道,逃难的宾客和他擦肩而过,严重恐惧不像伪装,普通人都会这样害怕,他也会。 苏梦浮也不清楚:“瞧瞧再说。” 他们正说着,前头忽然跑过来一个衣衫不整的文弱男人。这男人鬓发散乱,没穿里衣,只是外头罩了件染血的袍子。他跑得很匆忙,连鞋子都丢了一只。看见叶听雪二人好像见到救星,赶忙扑过来:“快报官!快报官!有人死啦,有人死啦!” 两人看着他跑过来的那方向,苏梦浮惊呼:“是我的留仙庭。” 他一出来,这楼宇间同行的小道上,也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两眼一白昏了过去。 “报官?”叶听雪听到那人的话,还没有反应过来,苏梦浮却早已摇头。 软香馆在渠阳城靠近河水处,首先离府衙很远。其次,城中虽有官差轮值,但那些都是世家买官塞进去的人,没什么本事,连偷鸡摸狗的蟊贼都抓不住,别说让他们对上袒菩教里头那些吃了药的疯子,他们只看到那些箭矢就会被吓得路都走不动。 “也不是不能报……就是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苏梦浮叹道。 “总不会是好人。”忽然有人接道,苏梦浮听这声音一惊,回头发现是一个带着黑色大帽的人。叶听雪长刀一横,刀疾如风,就冲着那人而去。 “嗯?”那人惊讶一声,然后惊讶道“住手啊!” 叶听雪的手不偏不倚,身后一个鬼影掠出,出手打向叶听雪的手腕。 黑帽人得了喘息的机会,连连后退,把帽子一揭。这人叶听雪不认得,苏梦浮认得,这是多年的生意好友丘源,不久前刚从他那里进账两箱黄金。 丘源和阿难一道乔装成袒菩教的人潜了进来,顺着引路香寻过来。不过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没找到柳催,找到的是叶听雪。 阿难认得他,软香馆里那个叫做絮雪的小倌,如今是柳催的心头好。分别时这人是浑浑噩噩,重病缠身,现在看着这人冷了许多,那身手不凡,让阿难有些心惊。刚刚叶听雪收手了,否则那一刀阿难根本拦不住,是他轻看了叶听雪。 丘源摸了一把汗,他脸上本就沾了不少尘灰,这一抹让他的脸色更黑,苏梦浮原本静静看着这些人,忽然哈哈大笑。 “你这厮怎么也来了?是不是怕袒菩教的人不够尽兴,过来多给他们送一个。” 丘源啐了一口,道:“不然呢?你们怎么应付那几十号人,这般大的基业就不要了吗?” 苏梦浮点头:“袒菩教暗中掌控软香馆依旧,我有心无力。或许把软香馆付之一炬,他们那些阴谋就不得逞了。靠着软香馆,他们占不住渠阳城,占不住这条沟通南北的水道,用不成他们那劳什子圣药。”她语气平淡,话中只有决绝没有不舍。 但丘源他当然不是只身来的,他动了些关系,带来的人就潜在软香馆的周围。阿难带他潜进软香馆,他们游走留在里头,越看越是心惊。只能将外头守着的人都放倒了,悄悄辟了一条道出来。丘源说:“从这里把软香馆的人送出去,袒菩教的账回头跟他们算嘛。” “多谢。”苏梦浮沉默良久,最终只有一句。 阿难一直看着叶听雪,叶听雪状态并不算好,但他依旧看不透这个人的底细,也本能地感受到自己并不是叶听雪的对手。叶听雪道:“你是柳催身边的人?” 阿难袖中短刀露出一线寒芒,接着叶听雪又说:“我们和他走散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们照看苏前辈,我去找他。” 他说罢对着三人作揖,阿难拦住叶听雪,说:“我自己去就行了。” 丘源对他的话很是不满:“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这还是个……” “残废?”苏梦浮幽幽道,丘源一声都不敢出了。 就这争辩的功夫,叶听雪的人已经不见了,他轻功太快,阿难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身形。 叶听雪又回到桃花坞的地界,半坐阁楼融在火中,漆彩的窗子被火舌舔出一种更为艳丽得颜色,这颜色留得不久,顷刻即散。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原先昏倒在此处的试弦也不知所踪。 苍鹰高飞,好像整个软香馆都在它的眼下。叶听雪抬头看它,不知是因为浓烟还是什么缘故,他觉得天色也不太好,总有些阴沉。叶听雪转了两圈也没见到柳催,只好按着记忆在软香馆里搜寻。 这一场动静,已经将软香馆里的人都遣散了,四处空荡荡地,一眼就能瞧见有没有人。零星几个袒菩教的人还没发现叶听雪,自己就先被人放倒,连声音都没能出一声。叶听雪逛遍大半个软香馆,也没找到柳催。 他小心地擦干净刀上的血,这口刀是苏梦浮在桃花坞外头捡给他的,不是什么好刀,用到现在已经有些卷刃。袒菩教的黑帽人身上也带着刀兵,叶听雪看过了,那些刀被麻布盖着,有些是草头柴火刀,有些甚至未开刃。想来也是那些不怎么被上心的教众,叶听雪没找到趁手的,只好继续用那把破刀。 他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地方他没有找过,那艘船,他们反复提到过的,却一直没有去看过的画舫,叶听雪当即动身朝那部画舫走过去。 叶听雪只走了一步就顿住了,前头有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提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气势骇人。叶听雪手心微汗,捏紧了刀。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这是一个怪人,整颗头颅用黑色的布条缠住,没有露出一丝的皮肤。 先前那些黑帽人虽然只是半遮着脸,但整张面被火烧得没有一块好肉,不知眼前这人是不是也跟那样一般。 这人和先前遇上的那些袒菩教人不一样,还没有交手,叶听雪就知道他很强,看不出深浅。凭他现在还回来的三成功夫,叶听雪感觉自己根本不可能打赢他。 来人正是卑什伽奴。卑什伽奴将试弦送回出去,主人还给了他另一个要求,他还要带回来一个人。主人没有给他这个人相关的信物,什么都没有,只说了一句:“他很强。” 卑什伽奴听不懂人话,只靠本能去识别,他这一路上杀了很多人。那些人无法抵抗他,在他手下扯着嗓子乱叫。卑什伽奴没有任何的情绪,那些人死了,所以那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么眼前这个呢? 软香10 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到叶听雪的刀面上,长刀横过,将这滴雨破开。卑什伽奴的剑快若流风,叶听雪还看不清那一剑的落点,那刀的手就被一股浑厚的内力震了过来。刀剑相交,却是叶听雪落了下风。稍有破绽,这柄就如银蛇一样狂舞过来。 叶听雪被对方的剑打伤了手,小臂上顿时血流如注。他忽然想起曾经有人跟他说过:“潇湘剑是世间最潇洒快意的剑,这是一套从古曲《潇湘》中悟出来的剑法,和水一样无形,只求意在神在。神意合一,兴许还能见到潇湘神女。” 他没见到过潇湘神女。以前潇湘剑他是从不敢放下,可他现在拿起来,心里总抱有愧疚。叶听雪心神不宁,那场酝酿已久的雨落了下来,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洞庭的烟雨。 这一刀比细雨还要缠绵,银刃流转,扫过卑什伽奴的咽喉。那人以一种常人难及的姿态将头一转,刀锋离命脉只差半寸,卑什伽奴三指捏住了那把刀。叶听雪压着刀上前,另一手推着刀柄,将刀嵌进了卑什伽奴的肩胛。 “哬——”那人喉咙里发出怪声,但他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皮肉是一种诡异的触感,十分坚硬,刀刺进去后连血液也没有流出来。 叶听雪骤然一惊,瞳孔映进来一只黑漆漆的手。卑什伽奴捉隙而来,五指并拢,以手为刃,直直朝他面上袭来。 他偏过头,那只手堪堪擦着他下颌过去。一击未成,五指又化成爪,想要捏碎他的脖颈。叶听雪脚步一变,往右倾身,那柄刀承受不住两个人的大力,截成两段。卑什伽奴空了手,又提着他那剑刺了过去。失了兵器的叶听雪没办法和他硬碰硬,只能步步退让。 这人是在太强了,剑招精妙,丝毫不输潇湘剑法。 卑什伽奴手不留情,每一剑都充斥着磅礴的杀机。叶听雪被一剑打飞出去,跌在雨水里,他剧烈地咳出几口血,经脉中纠缠着的两股内力此时也失去了平衡在体内激斗,肺腑生疼,生气好像一点点在流出去。 叶听雪努力想要站起来,卑什伽奴脚下一动,将断掉的刀刃朝他踢飞过去,断刃打在他小腿上。叶听雪腿上剧痛,站也站不稳,膝盖砸到地上,溅起一片泥水。血液直流,生生染红了他身边的雨水。 “哬——”卑什伽奴收了剑,这柄无双的剑上多了一道丑陋的划痕。卑什伽奴自己也受了伤,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动作显得迟缓了一些。 他的头朝着叶听雪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剑已经收了,他不想再杀这个人,因为凭他的本能地可以感觉到,这个人是他所要找的那个人。 卑什伽奴把叶听雪扛了起来,他点了这人几处大穴,现在无声无息地躺在他肩头。鹰哨响起,卑什伽奴忽然抬起头,两只苍鹰循着那哨声飞了过去,他往那片阁楼废墟里冷冷看了一眼才离开。 竹玉蜷缩在那片废墟里,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那个人把絮雪带走了,他想,太可怕了,他救不下来。竹玉眼睁睁见那人消失在大雨里,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脸上潮湿,他伸手狠狠抹了一把,不知道是泪还是雨水。 大雨落在渠阳河上,华丽的画舫飘在迷蒙的烟雨里,像一艘行在云中的宝船。 柳催在这船上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和他对坐的是一个白衣人,他穿着黑色的斗篷,上边也是一顶黑色的大帽。他们两个端坐着听了半个时辰的曲子。 外头下了大雨,河水微微涨起,柳催心里烦躁,面上却不动声色。白衣人把茶杯放下,抬手叫停了那些乐工。他说:“不听这些了,换首曲子,《潇湘》你们会不会弹?” 乐工们赶紧点头,重新开始给他弹《潇湘》。 “菩萨,卑什伽奴回来了。”一个黑帽人进来禀报说。 菩萨抬起头,他是副和善的面孔,眼里含笑,眉目总带着一股慈悲和温柔。柳催却不会真把他当做好人,这个人很危险,比死人岭里面鬼还要危险。 “外头雨大,叫他和客人一起进来避雨吧。”他说着,重新给柳催斟了一杯茶,“柳先生。” 柳催没喝那杯茶,他看见卑什伽奴进来了,肩上带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头发散乱,遮住了面孔,垂着头生死不知。柳催看着没由来感到心慌,他捏着那只小茶杯,不动声色地看向菩萨。 菩萨语气有些兴奋,他眼睛明亮真挚,那眼神看得柳催皮肉发麻。 菩萨说:“怎么这么巧,才让人演了《潇湘》,潇水山庄的客人就来了。自十年前衢山剑宗一别,我就再也没见过潇水山庄的人了。” 他先是惊喜,转而语气有些落寞。 叶听雪被解开穴道,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卑什伽奴把他从肩上放了下来,叶听雪却站不住,腿一弯,单膝跪在地上。他急促抽了一口冷气,血液和雨水糊在眼睛上,让他看不见前边有什么。 柳催忽然道:“潇湘剑?潇湘剑不是已经折了吗?世间哪里还有什么潇湘剑。” 菩萨托着脑袋:“鬼主大人这就有所不知的了。这不是叶庄主,这应该是少庄主吧,名字叫做叶听雪。我记得他,问剑大会上凌霜飞雪,惊艳非常,丝毫不逊叶庄主当年。” 叶听雪两耳嗡鸣,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他再怎么努力也分辨不出来,只是觉得其中有一个声音十分熟悉。他不敢动,当然,他也动不了。经脉重新淤堵住,他一点内力也使不出来,又沦落到那副任人宰割的境地。 “真可怜。”柳催忽然起身,缓缓走到了叶听雪面前。那人垂头跪着,看不出神色,柳催想象到那张清冷美丽的脸应该是一种极端痛苦的神色。他弯腰捋开叶听雪散乱的湿发,捏着下巴使这人仰起头来。 叶听雪紧闭着眼,面色苍白,整张脸只有眉心那点红痣才算有颜色,他的气息已经淡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柳催仔细端量着,见他嘴唇微颤,似乎絮絮叨叨地在说些什么,听不分明。柳催凑近了一些,才隐约听到他说:“柳催……柳催……” 柳催直起身,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他说:“我倒是没见过少庄主,觉得他面善,倒有些像我的那位……那位不怎么听话的小情人。” “鬼主大人幽居山岭中,没见过也属正常,这世上的缘分本就妙不可言,从前见不到,如今却遇见了。”菩萨淡淡地看着叶听雪,手指轻动,不知道在算些什么。 叶听雪咳出一口血,手上忽然有了一丝力气。他忽然伸手拽住了柳催的衣摆,柳催被动往他靠近一些。 “嗯?”柳催眉头微挑,伸手捏住了叶听雪刺过来的手腕。手指轻动,柳催力道便大了一些,叶听雪痛苦地喊了一声,他的手指松开,原本握着的一只短箭掉到了地上。 这把叶听雪最后这一点气力耗尽了,那人死死看着他,露出那种绝望又不甘的神色。 “本座其实……”柳催忽然道,“挺不爱喝茶的。” 他忽然将叶听雪从地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房中人见他有这样的异动,暗处藏着的黑帽人齐刷刷站了出来,并亮出手中刀兵。卑什伽奴远远站在门口处,离中间几人有些远,菩萨没有给他指令,他便站定着一动不动,好像一尊死寂的雕像。 原本弹奏《潇湘》的那位琴师,琴弦忽然“铮”地一声断了,其他乐师同样惶恐,那首《潇湘》最后变成了一个音调奇怪的曲子。 柳催看着菩萨,那人还好好坐着,眯着眼睛笑得十分温柔:“那是我招待不周。” 他无意再和这人多费什么口舌,他跟着卑什伽奴一直行到此处,见到是一艘画舫。菩萨就站在画舫上朝他传音,邀请他登船饮茶。 这位袒菩教的教主和他想象中的不完全一样,他很诡异,也很危险。柳催对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他也没有什么不上船的理由,他想去看看这些人有什么动静。 画舫好像就只是条普通的画舫,柳催没有见到阿芙蓉,如果不是菩萨身边跟着的袒菩教黑帽人和卑什伽奴,他看起来好像就是一个来这里寻欢的客人。 叶听雪一条腿受了伤,不能受力,只好倒在柳催身上,这人也稳稳扶着他,给他依靠。叶听雪原本不知道那人是谁,当他靠在柳催怀里时,柳催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知道这么的,叶听雪那颗悬着的心忽然慢悠悠落了下来:柳催是活着的。 他精神有些恍惚,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只是本能察觉到危险,对柳催说:“快走。” 柳催微微偏头对他说:“好。” 身边的黑帽人纷纷靠了过来,画舫内地方也不算大,这些袭过来的刀剑几下就将雕花窗棂和黄木桌案劈得粉碎。柳催即使抱着叶听雪,出手对付这些人也是游刃有余。他几下夺了一把长刀,那边的菩萨长叹一声。 “甚至还未坐下叙旧,这就走了,你们要走,我却要拦一下。” 柳催手起刀落,扬起一片血色:“你拦不住。” 菩萨把茶碗扣了,煮茶的炉子还没有熄火,他随手撒了些什么上去,一种清甜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他用帕子掩住了口鼻,清了清嗓子。 那几个黑帽人动作一僵,柳催斩断一人的手,他好像忽然失去了痛觉,剩下那只手死死握住了柳催的刀。柳催手上一错,将刀刃换了个方向,顷刻间又削下那几个人的手指。柳催一叫将人踢开,他们摔在琴案上,嘴里溢出血。 乐师茫然地看着他们,他们被那股香味摄住了,一瞬间似乎看到一个鸟语花香的天国世界,他们站起身。那世界中,天光温柔地洒落在他们身上,身体泛起热意,将所有疲惫和疼痛一扫而空。 “去吧,想要什么都去拿吧。”菩萨温柔地鼓励道。 于是这些黑帽人连同乐师一起,又都纷纷站了起来,全部朝柳催和叶听雪两个人围了过去。 “其实我是很欣赏鬼主大人的,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做个朋友难道不好吗?难道您真的是为了那《玄问天疏》?” 柳催觉得他好聒噪:“你说是就是吧。” 叶听雪被他带着后退,出口堵着一个卑什伽奴,没有菩萨的命令他动也不动。柳催眸光森冷,提刀斩向卑什伽奴。菩萨说了一句什么,卑什伽奴才堪堪动作。他抽出那柄长剑,平静接柳催这一刀。那他接了之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叶听雪强忍住疼痛,翻手对着卑什伽奴心口处打去一掌。 那剑又换了一个方向,朝向了叶听雪,柳催人如鬼魅,连出三刀,卑什伽奴周旋应付,却被人趁机借力推开,柳催和叶听雪终于越过他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怎么样?”柳催问叶听雪。 叶听雪强忍着疼痛,蹒跚着往前走,他一刻也不能多等,只道:“苏梦浮说这船上有机关。” 苏梦浮原本就没想要留下这条船,自上个月起就偷偷派人往这船上布置了火药。 柳催背着叶听雪快步过了船舷,那边卑什伽奴已经出来了。柳催说:“机关在哪,火药……火药,有雨还能用吗?” “咳咳……”叶听雪好像在摇头:“还有别的办法吗,在船尾……” 菩萨的声音落到耳边:“天地缥缈,几处容身?歧路难行,何必一错再错。” 他传音而来,柳催听着声音有一瞬间恍惚。叶听雪更是不妙,那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让本就衰弱的精神更加不堪。他十分痛苦,忽然一口咬在了柳催的肩膀上。 “啧。” 黑帽人鱼贯而出,冲着二人奔来。河中风大,他们在船舱外边走得不稳,还没有那么快追上。但卑什伽奴不为风雨所阻,他一跃而起斩断一节桅杆,柳催错开一步,那桅杆正好砸在他身边。 叶听雪在他背后,雨势太大,他眼前只有灰色的一片,乱得不成样子。柳催带着他越上船尾的一只小仓,卑什伽奴已经跟过来了。柳催拿刀砸向机关那处。 “铛,铛——”机关不为所动。 身后的人忽然松开手,从他身上滑了下来,柳催一时没能揽住他。 叶听雪什么也看不清,动手去拨开那个打破的机关。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十分微弱:“你放心,我会救你的。” 柳催感觉到一些不妙的预兆,猛然回头。他忽然握住了叶听雪的手,将人往身后一带。剑光落下,是卑什伽奴! “咳咳。”叶听雪感觉已经成了,甲板之下隐隐有着动静。他摔在甲板上,仰头见飘零的风雨和晦暗不明的天。 画舫剧烈颤动,忽然向侧边一倒,“轰。”船正中处忽然炸开,扬起黑云。硝石的味道窜了出来,然后被这凄风苦雨吹散。 卑什伽奴被那动静带偏,摔在出去,撞到船舷上。还没能他等他动作,这条在风雨中飘摇的画舫又开始爆炸,船上木屑纷飞。 “啁——”是菩萨吹起的怪调。 叶听雪跪着雨里,他觉得自己冷得要命,血液要冻结成冰。柳催跑过来抱住他,这时候又炸开了一声,两个人被那力道打飞出去。叶听雪半身悬在船边上,马上就要掉进水里。柳催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并将刀钉在了甲板上。 他感觉他抓不住叶听雪了,那个人一点点从他手里滑下去。柳催咬着牙,怒道:“回来,回来!” 叶听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心中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说:“我不欠你的了。” 他松了手,整个人坠到水里。洪流将他向下带,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挣扎。 ——软香·终—— 山岭11 “我只是头一晚在里头和我一故友小聚,喝了些酒。喝完我们就散了,倒是不知道后面竟然发生了这么些事,真是造化弄人。”丘源叹了口气,他身前跟着几位官差,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主人,承天府的大人也来了。”丘府管事进来禀报。丘源站在那块写着“方正敦和”的匾额下,忽然抬起头道:“快请进,京师来的大人?” 那几位官差恭敬地退到一边,进来的那人和他们穿着相同颜色的官服,只是衣上图案不同。那人的图案更细致些,绣的是一只孔雀。丘源先看到了一颗灰脑袋,仔细瞧才发现那人头发中掺着许许多多的白色,黑白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满头灰发。 他眼角延出去几道细纹,显得那双狐狸般的眼睛更加狭长,除去这双眼睛,他的五官便再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张面孔也能算上精致,配上那双眼倒显得有些阴柔。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是轻松闲散,手里挑着个腰牌把玩。 那腰牌,丘源不必看也知道上面刻着“承天昭行”四个字。 “李大人。”丘源忙过去揖了个礼。 李金陵看着丘源那张圆面孔,有些惊讶道:“你认得我?” 丘源连连摇头:“那倒不是,不过承天府的官爷今日来问话,怕怠慢诸位,特意去打听了一番。” 李金陵:“打听到了什么?丘先生不必慌张,承天府办事向来公允,我们也只是为了软香馆那案子而来,查完了就走了。” 丘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可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啊。那日喝多了,下车时候还摔了一跤,回府后一觉睡到第二天啊,软香馆的事我也是后知后觉。” “你那位故友呢?” “咳……他也喝多了,非要和那些个什么如花,似玉猜拳,说晚些时候走。我就先走了……说来羞愧,拙荆剽悍不输男子,一向不许我在外头多留。” 李金陵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渠阳城这位富商还是个惧内的。他又仔细再问了一遍,丘源仍是只说那些,其他的一概不知。李金陵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在丘府多留,领着人出去了。 管家目送那行人离开,才关上大门。丘源还坐在大厅里,面色冷凝,他实在是没想到承天府来得这样快,来得还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承天府起自前朝,和正经的府衙不同,承天府承皇帝之命协管江湖事务。前朝的承天府在武林中极有威望,是天子管辖九州江湖的重要把手,不过那前朝……也可以说是亡于承天府。 新朝建立之后便废除了承天府,不再设立这一江湖府衙。但江湖和庙堂之间总有纷争,各门各派势头越大,占据一方土地财源,还广收门徒教习武艺。这些门派越发庞大,倒是在地方之间形成了不小的力量,这是天子最不愿看到的。 况且侠以武犯禁,普通官兵难以应付他们,冤冤相报中,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案。这世道越来越艰难,于是停办多年的承天府,又被一纸圣谕提起。如今这承天府和以前的承天府,倒是大不相同。从前的承天府,威望来自天底下最有名的四柄剑,他们在武林中一呼百应,颇受敬仰。 现在的皇帝十分忌惮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人,他谁也不信,只信任大内宦官。如今的承天府掌握在阉人手里,那些名门大宗都不怎么卖承天府的面子。但承天府重立不过十年,就在武林中打出了名声。不仅仅依靠官府扶持,更是承天府的最高统领——李金陵本人具有的雷霆手段。 丘源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公子安顿下来了?” 那管事点点头:“就在城东坊。” “这几日不要有来往,小心承天府的人。” 城东坊的红伞巷建在一个坡下,地势低,一到雨天就容易积水,除了这点以外没什么不好。 前几天刚下了一场大雨,春雨缠绵,断断续续下了三日有余。所以红伞巷现在不出意外又淹了,里头的住户只好外那道上多垫两块青砖。等过些时候雨停了,水排了出去,那些青砖就会被人撤走。 柳夺香今早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现在才淅淅沥沥地又下了起来。他站在一块青砖上面没动,阿难这时将伞移了过来,替他遮住那片雨丝。柳夺香没接伞,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伞柄上,这张画着白玉兰花的纸伞忽然一震,雨珠顺着伞沿飞了出去。 “你留着吧。”柳夺香说。他身形很快,转眼已经走到了巷子中,那些水里立着的青砖没有丝毫变动,甚至是涟漪都没有,雨都追不上他。 阿难握着伞的手一紧,也不多停留,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租的这院子很小很小,进门先是一棵小小的梨树。不怎么气派,但吹风吹起许多幼小洁白的花朵,看起来很是可爱。屋子里有人生火,却不是做饭,是在煎药。柳夺香闻见那股浓重的苦味当即皱了眉头,他的哥哥盘腿坐在檐下,揭开药罐往里头丢药材。 闻到的似乎已经不只是药味了,隐约还带着一股焦味,那人却浑然不觉。他看见了外头站着的柳夺香,把手上蒲扇一扔,语气有些讽刺:“下雨了不打伞?少侠好功夫。” 柳夺香把新抓回来的药扔过去给他,越过柳催进了屋子,他心烦意乱,听到外头那人遥遥说了一句:“药钱回头还你。” 他说完重新拣了一副药出来,对于柳催来说,煎药跟做饭一样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但是没有办法。柳夺香能出门帮他买药已经算是非常给面子,再发配他去煎药,只怕会原地将他这个亲哥哥扫地出门,柳催仔细考虑过,觉得非常不妥。阿难是个手笨的,甚至还不如他,因此有些事情只能柳催亲力亲为。 那日在画舫落水之后,他拼着命将叶听雪给捞了回来的时候,人彻底昏死过去了。柳催托着叶听雪顺着河水漂,那滋味并不好受,两个人都险些葬身鱼口。 叶听雪伤的极重,又是刀伤又是火燎的,又掉进水里淹得人事不知。柳催时常觉得人命其实比纸还要脆,那具残破的躯体好像一碰就能散开。但叶听雪的命又确实很硬,柳催在水里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了,但就算是这样他都没有死。 “不甘吧,舍不得就这么死了。”所以当柳夺香问这人怎么还没有死的时候,柳催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嘴上说两不相欠,松开手自己掉进湖里等着淹死。柳催当时又惊又怒,觉得叶听雪还不如被他掐死,选这种窝囊的方式来摆脱他,他绝对不许。 于是在画舫崩毁那一刻也跟着跳了下去,他抓住了叶听雪,努力把他带上水面。 柳催漂在水里的时候,曾经一度想把这个人丢到河里去,分明是他自己要去找死的,撇下他不过是遂了他心意罢了,他可是一点错都没有。可是当他看到叶听雪那张苍白漂亮的面孔,看到他即是昏迷也还靠着本能拉着他时,柳催知道自己和叶听雪之间那笔烂账再也算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如果真能活下来,他有的是时间给叶听雪仔细掰扯这段烂账。 他们攀这浮木,也不知漂了多久,才终于在河上遇到了艄公。艄公拉着嗓子不知道唱的什么调子,柳催是头一次觉得人声又那么好听。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惹起那渔家的注意,柳催好不容易上了船。老艄公的船篷里有一兜篓的鱼,旁边坐了个衣衫整洁,抱着玉笛把玩的少年。 那少年见了他先是震惊,然后嘴角一扯露出冷笑,他对着柳催说道:“真巧啊,在这里也能遇到兄长。” 老艄公见这两位是一双兄弟,当即乐得哈哈大笑,直呼道:“果真是冥冥之中注定有的缘分!” 柳夺香想不明白这老艄公怎么突然这么开心,临走还送了他们一篓子鱼。 所以柳夺香到了渠阳的时候,手上不仅多了一篓鱼,还跟了两个狼狈的伤患。 柳催不知道祸祸了多少药材才熬成汤药一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药苦上了好几倍。房里头的柳夺香再也忍不住了,冷声嘲讽柳催,说这或许不是救命的药,而是送命的药。柳催倒是不怎么生气,还笑眯眯地问他:“要不你先来尝尝?” 柳夺香觉得自己确实不适合跟柳催住在一起,同在一个屋檐下,柳催连呼出过的空气就是有毒的。他待不下去,拿起伞又出去了。 叶听雪已经昏迷将近四天了,还没有醒。丘源请过的大夫看过之后都是满脸愁容,叶听雪受的伤实在太重,外伤还好说,他的内伤既叫人心惊,又叫人难以下手。他们甚至聚在一起讨论叶听雪的病情,争不出什么结果,最后只开出一张调养的方子。 柳催照这张方子给他喂了两天药,效果并不显着,叶听雪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不是那颗心脏还在微微跳动,他躺在那好像没有一点活气。柳催心里说不出什么情绪,他原本还在生叶听雪的气,但看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可怜至极。 他一口将那碗灌进自己嘴里,叶听雪没本事自己喝药,只能用这种办法一口口渡过去。这一个人病,就要两个人遭罪,柳催心里有气,捏着叶听雪的力道不算轻,在那白皙的脸上留了几道红色印子。 苦涩的药汁辗转在两个人的口舌间,叶听雪咽不下去,但有人死死堵住了他的嘴,让他不能不咽下去。一点汤药从从他嘴角流了出去,顺着颈子一直流进衣服里。 柳催把那药碗丢了出去,腾出手摩挲着絮雪的咽喉。手指反复蹂躏着那点喉结,让叶听雪被迫喝完所有的药。他喝药并不让人省心,柳催总要废上好些功夫。 叶听雪忽然呛咳数下,咳得原本的苍白面色泛起了一片浅淡的潮红,柳催百无聊赖地拍他后背,终于让人顺了一口气。叶听雪其实昨天就已经有了些意识,只是始终睁不开眼睛。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去了九幽地府。 那地府怪可怕的,能听见柳催这个讨债鬼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踌躇片刻,那地府的景象就变了,叶听雪站在一条在静水中悠悠漂浮的小舟上面,他又听见了柳催的声音,回头时没有见到人,只见得无数只水鸟从藕花深处飞掠起来,天云在水,处处都是青色的影子。 “柳催……怎么在这里?”他迷茫地想。 那人跟他说:“因为你欠我的还不清,我是讨债鬼,要跟你纠缠一辈子的。” 山岭13 叶听雪闭眼喘了喘,手指抓在了柳催肩膀上。冷息丹的药性发了出来,十分折磨人,他浑身都在发抖。柳催将性器送进他股中,另一手按住叶听雪后心:“这时候知道怕了?” 他身体发冷,内里却紧致温热,甬道不由自主地收缩,咬得柳催也跟着出了一点薄汗。柳催顾忌他身上有伤,也不怎么大力弄他。叶听雪失了快感,跪坐在他身上一下下弄着,但仍是欲求不满,索性坐了下去,干脆坐到了最深。 体内阳物抵着不能触碰那处,叶听雪浑身一颤,觉得酸麻痒意从后腰漫向了尾椎。他不断蹭着那处,一步一步找到了那种要死要活的极乐。 柳催的手在他身后,摸向两人交合处,穴口翕张着,抽动间带出鲜红的媚肉。手指揉住会阴,摸得他满手淫液,柳催往里探了探,手指也一并进去了。 腹间有股微凉的湿意,两人分开一点,柳催隐约看到叶听雪那性器不断吐出些亮晶晶的液体。也不需要人碰,自个汩汩流出水。 叶听雪泄了一回,却始终不得要领,总是差些什么。他感觉柳催有些冷淡,不怎么想碰他,但体内楔着的阳具依旧硬挺火热,他分明也困在欲火里。 “嗯?”叶听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趴在柳催肩上,懒洋洋地叫唤了一声。 柳催想把这人从身上撕下来,丢出去,看到那张脸又有些舍不得。真要命,叶听雪缠着他予取予求,他还要顾忌这纸糊的身板,怕这人不小心被他操死在床上。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跟他说,那个没心肝的听他的话听得闷闷发笑。 叶听雪动了动腰,身体绞地发紧。柳催皱着眉呼出一口浊气,听他说话恨不得当场把人掐死。 叶听雪趴在他身上,颇有些恃宠而骄的嚣张:“你很厉害吗?要杀了我。” 柳催:“不厉害,但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忽然将那性器抽了出来,叶听雪体内骤然空虚,眼神里带着不解和迷茫。接着他被人压到了床上,但眼睛仍直直看着柳催。那身衣裳解得差不多了,剩件单衣还卷在手弯处。烛火昏黄,照在那床枣红被上,叶听雪人也像雪,那副躯体白得不可思议,肌肤上也泛着暖光。柳催移不开眼,垂眸看他,心里火气还没下去,真是不想让叶听雪快活。 “潇湘剑,泄那么多元阳,以后还提得动剑吗?” 柳催有点恶趣味,抽了枕头垫在他腰下,又将两条长腿分开。右腿伤处被轻碰了一下,惹得叶听雪“嘶”了一声。分明是疼痛,他却无端得了快活,腿间玉柱颤了颤,那小眼儿里淅淅流出清液。 他嗤笑着说:“怪我温柔了些,你是个孟浪的,瞻前顾后反倒让你少了滋味。” 叶听雪定定看着他,眼眸如星,里头跃着光明的烛火,隐隐透出渴求。 柳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来一条细带子,绑住他的眼睛。叶听雪伸手去拦,依旧看着他,小声说道:“我看着你也不行?” “不行。”柳催拒绝得很干脆,剥夺了他这点权利。 双眼不能视物以后,感知觉好像突然敏锐许多,他感觉自己浑身都被人一寸寸打量过,柳催目光如有实质。骨骼中那点卑劣的欲望又开始叫嚣,叶听雪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想去抓柳催的手。那人离他而去,什么也没有给,又把他手腕也绑住了。 叶听雪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一点也没办法,只能任由柳催摆布。柳催最后一条带子系在叶听雪的阳具上面,那人忽然挣扎起来,被他摁了回去。 “你……嘶。”叶听雪抽了口气,感觉心口处闷闷发痛。 “我在帮你,阿雪,不是要回潇水山庄吗?”柳催将那可怜的物什仔细绑好,这叫他泄也写不出来。 柳催抬起他的腿,殷红小口颤颤巍巍地,咬住了柳催伸过去的一只手指。叶听雪空虚难耐,曲起的长腿不住地抽搐,被柳催压住了。右腿的伤口还没愈合,断刀曾经破开这里的血肉,伤口深可见骨。柳催眸光深深,低头一点点吻住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那道狰狞的伤口,叶听雪先觉得疼,然后是痒。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柳催的温柔就随风散了。他忽然挺身将那火热的阳具插进叶听雪的体内,还没等人反应过来。肉刃便直直撞进他甬道内柔软处。这一下插得很深,叶听雪空虚已久的身体被忽然灌满,让他一瞬间头脑发白。 也还没等他回神,柳催又欺身过去,用锦被一角堵住了叶听雪的嘴,让他一句话也不能说。叶听雪承受着下体越来越快的冲击,那火热的物什一下一下捣在花心酸软处。他什么也看不见,慌乱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柳催把他的手压在头顶,让他动弹不得。 叶听雪无力地夹紧双腿,腰腹紧紧绷着,他在忍耐那种濒死的快感。柳催抽送数十下,将那处的红软媚肉带出一下,他拨了拨,又将药膏尽数涂在自己的性器上贯穿进去。叶听雪身体含住那巨物,温热的内里将凉丝丝的药膏都化开了,成了一滩清凉辛辣的液体。 体内欲火不是这点药能浇灭的,叶听雪头脑混乱,被捂着嘴只能发出些含糊破碎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分明已经达到极乐妙处,最后那道法门他却踏不出去。 他局囿在欲海里,在一小片天地,在一方床榻,在一个人身下。他被千重万重的情丝挟裹着,无法抽身,却还要承受那种灭顶的快意。 柳催扶着他的腰,看到身下人的玉柱已经涨成了紫红色,他用手指搔了搔顶端马眼处,从那里揩下一点稀薄的精水。 性器从那张不知满足的嘴里抽了出来,柳催并将叶听雪两腿一并,插进他腿跟。叶听雪浑身发冷,只能感觉腿中那物是热的。他离开了柳催,一头栽倒在无尽的空虚了,柳催知道他要什么,但是柳催一点都不给。 柳催并着他的腿,在腿根处反复抽弄,磨得那里柔嫩的皮肤一片可怜的通红。性器颤了颤,走泻出浓白的精液,尽是落在叶听雪的身上。 叶听雪有些脱力,浑身惊出冷汗,整个人颤抖不止。这床可怜的锦被被叶听雪揪住咬住,又沾了两人许多体液,变的满床糟蹋。柳催凑过去看叶听雪,被子死死咬着,好似泄愤,揪出来还要他费些力气。 再看那个人,柳催在他脸上摸到满脸的水迹。他虽然被遮住了眼睛,但那双眼不断流出眼泪,将那布条浸得湿润。柳催解开束缚,见他睁着一双红眼,眼里全是混沌。 他吻了吻叶听雪冰冷的唇,叶听雪累极了,眼睛一颤,免不得和柳催进行一番口齿纠缠。柳催被他咬了一口,舔了舔微微发痛的下唇,心情极好:“求我饶了你。” 叶听雪颇为硬气,他这时候好像有些清醒了,整个人抖抖索索,最后红口白牙一碰,挤出来一个“滚”字。 柳催眉头一挑,满脸邪气。他和叶听雪躺到一块,这床就显得有些狭小,所以伸手把人捞到自己怀里。那人脊背绷得笔直,身体发僵,皮肉里透出一点冷冷的寒意,是那让人不得安生的冷息丹。 这副不怎么柔软的男子躯体搂在怀里,和温香软玉毫不搭边,柳催自己是个死断袖,倒是不在意这些。一场情事尽了,也该有些黏黏糊糊的温存。 他的手绕过去解了叶听雪性器上缠着的那条带子,那可怜的玩意颤了颤,竟也泄不出什么东西。叶听雪背始终挺着,柳催看着他瑟缩地肩,想起来这人肩窝处还有一点和眉心一样的红色小痣。他去挑了一缕叶听雪的头发,乌发散开,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柳催很喜欢这个地方,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两口。叶听雪往前移了移,没成功,他被人揽着腰又带了回去。 “柳催。”沉默良久的叶听雪忽然开口道,“别折辱我了。” 柳催的手指抵在叶听雪的后心处,他的手很温热,和遍体生寒的叶听雪是两个极端。 “我有时候真想剖了你这副心肝,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是谁忽然犯了病,纠着缠着说要我的?是你吧叶听雪。你敢说你不快活吗,本座于你就是个解瘾解闷的玩物么。” 柳催笑了笑,他伸手想要掐断那节脆弱的脖颈。手指只要稍稍用力,这个人就会死在这里,但他最后还是松开了,白皙皮肤上多了几个通红的指印。 “你也说了,那是病。”叶听雪声音很浅,他累得不行,闭着眼快要睡着了。 “你死了那条心吧。软香馆也好,潇水山庄也罢,还是什么劳什子萍州,你哪里也去不了,你只能待在本座身边。大公子应该没去过死人岭吧,我带你去,进去了你也是一只鬼了。” 柳催抱着叶听雪,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但是可以完全禁锢住叶听雪,让他挪不出去:“当人有什么快活呢?” 叶听雪任由他抱着,也没力气去动,他争不过柳催,却又十分不甘这个命运。 那夜之后叶听雪沉默了许多,住在红伞巷这间小院子里养病,对上柳催也不知道讲些什么。好在他醒了以后,柳催就不怎么看他。这一双兄弟并不常在这间院子里,他们不在时只留下一个阿难守着,但阿难不是正常人。 他跟鬼一样,要么待在房梁上,要么窜到屋顶去,总之绝对不会出现在叶听雪的视线之内。 那么这院子几乎就只剩下叶听雪一个人了,他乐得清闲。惊蛰那天下了大雨,院子里的梨花树被吹折了,白色的梨花像雪一样吹地满园都是。他拣了一节断掉的树枝,打算给自己削一把剑。 叶听雪曾经的配剑不知所踪,但他总要有一把趁手的兵器。他一分钱都没有,也不好意思伸手找柳催去要,思前想后,唯有自己动手做一把合适。 糙点就糙点吧,凑合能用就行了。 柳夺香今天回来得早些,一进门就看到那棵梨树凄惨,风吹雨打,树枝都被磨平了棱角。而叶听雪抱着断木削了好几天,始终不得章法,最后能用的木头都祸害干净了,也没弄出一把剑,只有一条似剑非剑的短木棍子。 “草木何辜?”柳夺香指着那棵梨树惊怒道。 叶听雪愣了愣,放下手中刻刀,学他讲话:“风雨无情……” 叶听雪坐在屋檐下,天光刚好洒落了半身,梨花飘落在他的衣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柳夺香,那双琥珀眼睛清澈纯粹,让柳夺香没由来地呼吸一窒。 他好像有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记不分明了,柳夺香只记得曾经有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物,也是拿这种眼光看过他。柳夺香很快就收回思绪,因为叶听雪垂下眼睛,继续去收拾那段树枝了。 柳夺香看着叶听雪,忽然间觉得他有些可怜。这是得过得多不如意,才只能去找树枝当情感寄托。他能体会那种感觉,柳夺香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不免和叶听雪有些惺惺相惜。 柳催不是正常人,无论是谁跟在柳催身边,受他折磨,迟早会发疯的,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不出去吗?”柳夺香问。 “我能去哪?”叶听雪眸光幽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柳催跟他说的话。 他的语气相当落寞,柳夺香心道果然如此,这是一个被他亲哥给逼疯了的可怜的人。 “你收拾收拾,我带你出去,今天是花朝节。”柳夺香和他商量道,“但是你出去不能露脸,你要带个面具,还是幕离?” 阿难不知道从房中哪里找出来一副幕离,白色东西带在他头上,白色素纱一盖,就完全看不清面容。叶听雪一身素色衣衫,没有什么装饰和图案,十分十分的清淡。他又带上那副白色幕离,整个人果真遮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柳夺香看着叶听雪带上这东西,看着看着,越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叶听雪忽然问。 柳夺香看了他好几眼,脑中忽然灵光一现,终于想起来这像什么了:“感觉你好像一个……寡妇?” 山岭14 柳夺香把人带出来以后又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偏可怜他了呢?市集里头人这么多,带个一身缟素的叶听雪,想不被人注意都很难吧。柳夺香看了又看,觉得有些头痛,只好吩咐阿难多盯紧他。 阿难收到命令,几乎成了叶听雪的影子,他自知不是叶听雪的对手。叶听雪如果有意要跑,凭他本事,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对此柳夺香倒是不怎么担心,叶听雪旧伤未愈,新伤又来,还有他那疯病,在这里贸然出手就是自寻死路。他只觉得叶听雪扎眼,不符合他大隐于市的低调作风。 两个人惴惴不安,那厢被顾忌的叶听雪却很乖巧。他带着幕离出门,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他透着白色素纱朝外看,这路上行人熙攘,热闹非常,却不是软香馆那样醉生梦死的繁华。 卖干桂花糯米糕的刚刚揭开蒸笼罩子,一股湿润温暖的米香气冲着叶听雪扑过来,那滋味撞得他有些头脑发晕。叶听雪愣在那里,心里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活在这样的烟火里了。 “走了走了,都是小孩的玩意儿。”柳夺香催促道。 花朝节夜市全部开了,可以玩个彻夜。柳夺香志不在此,他出门来逛显然带着些目的。他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还没及冠,是个半大的少年,但一直端着老成的架子。叶听雪观察过柳夺香,他虽然跟柳催一样出身死人岭,人却比柳催单纯许多,不像柳催身上有一股难以遮掩的凶煞戾气。 叶听雪一想到柳催就会头痛,那些抵死的缠绵和贯穿都成了一种刻骨的记忆,他的身体食髓知味,在想起这人的时候卑劣的欲望就会悄悄复萌。 他攥紧手心,指甲几乎剜进肉里。 柳夺香上了石桥,叶听雪快步跟了上去。桥上也有很多人,卖货郎从人潮里钻了出来,叶听雪只看到身边有各种花色的纸鸢和彩灯飘过去,几个扎着辫儿的孩子在嬉闹追逐。他被一个孩子撞了一下,正撞在腿上伤处。叶听雪顾不上自己伤口发痛,那小孩子被撞得飞了出去,这里这么多人走动,怕是容易踩伤。 那孩子手里拿的花灯摔得粉碎,他整个人也要往石阶上扑,人没反应过来,眼泪先掉下来了。他没感受到疼痛,整个人被人从后颈提溜起来。叶听雪拍了拍他后背,给他顺了口气,那孩子抽抽搭搭的,回头见到一身的雪白。 “鬼啊。”他大喊道,眼泪鼻涕一起滚了出来。 叶听雪松开他,顺手指了他跑过去你方向。几个带着花帽子的小孩追逐着哈哈大笑,童言无忌地喊着:“又哭啦!又哭啦!” 他提起一口气,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圆眼睛瞪着叶听雪。 “疼不疼?”叶听雪问。 那小孩也不回答,撒开脚丫子跑掉了。 叶听雪收回手,就听见那石桥上边有人惊呼一声。他循声看过去,是那小桥上人挤着人,一个不查,有人从桥上被挤了出去。那河水可不算浅,叶听雪皱起眉,腿痛比他动作还要快,他额头上沁出冷汗。 “小姐——”有人高声喊道。 桥边飞过去一个人影,叶听雪看那衣衫颜色有些熟悉。那人轻功不错,脚尖在水面一点,整个人飞掠起来,伸手借助那个外下坠着的女子。 众人惊呼不已,柳夺香踩着一盏河灯掠了回来,稳稳站到了岸上。他刚刚停下,人群中便爆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不断有人叫好。 柳夺香为了避嫌,一落地就把人放下来了,那少女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还死死拽住柳夺香的衣袖没有松手。直到她的丫鬟满脸是泪地跟过来,她才堪堪回神。少女面上一红,赶忙松开手朝柳夺香道谢。见众人还要起哄,她衣袖掩面飞快走了。 柳夺香的轻功和柳催有几分相像,行踪诡秘,叶听雪看不出是什么路数,心道死人岭果然深不可测。这一小小的插曲轻轻揭过,柳夺香却有些懊悔。 “是忘了问那姑娘名姓?”叶听雪走了过去,被柳夺香狠狠剜了一眼。 “太惹眼了。”他原本不想招摇,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姑娘掉进水里。柳夺香悄悄跟他说:“我听说京城里来了位大人物,准备过来瞧瞧。” 叶听雪看着他那一脸“说了你也不懂”表情,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只见柳夺香烦躁地挠了挠头:“走吧走吧,去茶楼坐着了,半天也没见过人。” 新裕茶楼这个时候已经坐满人了,他们来得晚,又没有预定厢房,礼貌地被人请了出去。柳夺香站在这门口,憋着一口气:“听书哪里没有,也不一定非要在这喝一口茶。” 他往外走,迎面正走来一个白衣红裙的少女。那少女见了柳夺香,忽然“咦”了一声。柳夺香看过去,觉得有些面熟。 “刚刚多谢你救我。”她轻声道,“你要进去吗?” 原来是刚才柳夺香在河边救下来的女子,她换了一身衣裳,连颈上挂着了璎珞也换了,不怪柳夺香认不出来。 柳夺香摇摇头,示意他不进去了,那少女也从里头迈了出来。 这少女名字叫做薛璐璐,她看向柳夺香一行人,眼里全是好奇。柳夺香听到她的名字,没有说话,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听雪站得腿痛,自己在街边上找了个摊子坐着等人。 这摊子是个演戏的,扯了一张做背景用的羊皮布,后头照着暖黄色的灯。叶听雪看着几个面人在师傅手上扭打翻转,觉得十分新奇有趣。 他念道:“这天下,有四把剑最最厉害。着,瞧好了,有诗为证!” 叶听雪身边举了几个小孩,凑过去看得聚精会神。 “日月同光天垂虹,东风快哉过千山。潇湘月动惊鹤影,杀尽百花独一艳。”他说四把剑,手里却是动了五个面人,“这四句诗里有日月神剑,太岳神剑,潇湘神剑和飞花神剑,想听哪一把?” 一个孩子大喊道:“日月神剑!日月神剑!” “好!”舞面人的师傅大喊一声,手指头翻转,三个面人悄悄退场。 “日月神剑啊,是两把剑,并成一把叫做天光虹影剑。这是世上第一等的绝妙剑法,分为日虹和月虹,就是你们说的日月神剑。日月神剑出世的时候,天底下没有敌手,这就是武林第一的剑。” “然后呢?” “好多好多人想打败他们,自己当那个天下第一。没有人打得动日月神剑,毕竟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所以后来日月神剑就不和人打了,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前朝皇帝亲自给他题了一副‘天下第一’,立在上阳承天府的门口。” “哇,天下第一!我也想去上阳看天下第一。” 舞面人的师傅听着童言童语,笑了笑接着唱:“天下第一的日月神剑,一剑可当百万师,那时候夷族在关口见了那一剑的威光,带着马儿跑回了北蒙山。南方山牢里关着作恶多端的夜叉鬼,被那兄弟一人一剑打个落花流水,发誓再也不出那山牢了,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打得过日月神剑。” 那小孩惊呼一声:“他要当大王吗?” “乱说,他当不了大王的。”那师傅说道,“日月神剑下场唏嘘,暂且不表。今天给你们讲日月神剑大败夜叉鬼的故事。” 叶听雪把目光从那两个飞舞的面人上面收回来,咂摸了一下这个故事,体会出了一点唏嘘。他说的那四句诗里头也有潇湘剑,不知道潇湘神剑在他嘴里又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那边的柳夺香在门口被薛璐璐缠住了,一时间没办法抽身。两人僵持在门口,这时候又有宾客走进了。柳夺香感觉身后有一股寒意,还没回头。面前的薛璐璐就对着那人行礼:“李大人。” 这个李大人笑了笑,称呼薛璐璐为“世侄”,然后轻轻从柳夺香身边走过去。 他看见那人穿着宝蓝的衣衫,是上阳时兴的款式,在渠阳地处南方离上阳不近,还不太流行这样的款式。柳夺香看了一会儿,又见这人身上挂了一个象牙的腰牌,上头篆刻着“承天昭行”四个字。 柳夺香头脑噼里啪啦地一麻,那人回头看他,柳夺香猝然对上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睛。 “你的朋友?”李金陵探讨地看着那少年,感觉他有些面熟。 薛璐璐面上有些羞涩:“不是,方才遇见的,他帮了我一把。大人快进去吧,我爷爷应该在等着了。” 李金陵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带着人进去了。他走之后,柳夺香感觉自己背后冒出来冷汗,面上却不显,薛璐璐只当他是半大的少年遇见了生人。 “不用谢不用谢。”柳夺香忙跟薛璐璐说,他呼了口气,见那承天府的人已经进去了新裕茶楼,看不见人影了。“嗯?” “怎么?”薛璐璐疑惑道。 柳夺香面上有些不好看,他环视一周,原本在面人摊子前边坐着的叶听雪不知所踪。他快步走了过去,只听到一耳朵“月虹剑两剑齐出,把那恶鬼打得不敢还手……” 阿难被叫了出来,被问到叶听雪的时候也是面色怔然。柳夺香心说不好,就听见阿难说:“我刚刚看见主人了。” “你别提他。”柳夺香拔高声音说。 叶听雪其实也没走出多远,如果柳夺香一行人往前多走两步,右拐一下就能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他听了半天奇侠演义,听不出个所以然了,百无聊赖地数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一瞧就在里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看,叶听雪心念微动,当即起身跟过去了。 但街上行人实在太多,前一刻还在眼前的人,下一秒就湮没在人潮里,看也看不见了。叶听雪不死心,顺着这条路又往前走了几步。 前头那个拐角灯火阑珊,叶听雪看了两眼,还是决定走了过去。但他过去之后就觉得有些不对,暗里有视线在看他。 叶听雪手上一僵,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他顺着这道往前走,街道的喧闹被这昏暗的灯火隔住了。身后有人,叶听雪皱了皱眉,他手上没有剑,这处狭小也不好出手。 肩上忽然被人碰了一下,叶听雪动作很快,几乎立刻就出手想要扼住那人的喉咙。那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当即捉住了叶听雪的手腕,并把人带着往墙上一靠,那人挟裹着浓重的酒气压过来。 叶听雪的腰硌到了什么东西,隐隐发痛。他从素纱里看到柳催模糊的面孔,似乎有些玩味。 “我在这里轻薄你,会不会不太好啊?” 山岭15 叶听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醉鬼计较,等外头人走了才从柳催怀里挣脱出来。柳催手上一动,把他戴着幕离给掀了下来。 “怎么带这个蠢东西。”柳催啧啧称奇,然后往自己头上一扣,“我那蠢弟弟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怎么不听我的话?” “听什么?”叶听雪有些迷惑,柳催不接话,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鬼脸面具。 “带这个。”面具安到了叶听雪脸上,这小东西被柳催揣久了,还带着他的温度。 月上三更,满河流光。渠阳城不准放孔明灯,于是人们退而求次,改放河灯,街边河灯的生意非常好。柳催拉着叶听雪在河边乱走,叶听雪不怎么说话,带着面具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脸色,看着兴致好像不是很高。 叶听雪确实没有心思玩乐,他刚才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但没看清那人是谁,追上去后不久就把人跟丢了。且不说跟丢这人,后面冒出来好几个眼线,全都盯着叶听雪而出,那些人也不能小觑。 “想什么呢?”柳催冷不丁地问。 “想刚刚那些是什么人……唔?”叶听雪唇边一热,竟是柳催半挑开那张面具,贴了个温热的东西进来。柳催的手指敲了敲他的嘴唇,叶听雪被迫张开嘴,那温软甜香的一小块被塞进了嘴里。 他闻到一股干桂花的香味,是糯米制成的糕点,在嘴里微微发烫。叶听雪愣在原地不动,柳催把一团油纸塞进他手里,油纸包着温热的糕点,是柳夺香口中说的那个小孩子玩意儿。 柳催原先在楼上喝酒,正好从窗户上看到这一行人。见叶听雪带着个可笑的幕离,呆呆站在一个买糕点的小摊上出神,当时就在想他馋的到底是个什么好东西。柳催不爱吃这种甜腻的玩意儿,尝了一口就全部塞给了叶听雪。 他擦了擦手指,顺着人潮不知道看哪里,只道:“既然好奇,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听雪被柳催拉着走,穿过人潮拥挤的街道,竟然回到了熟悉的老地方,是新裕茶楼。 先前柳夺香想带着他们进去,无奈里头没了厢房,因此没能进去。柳催带着他进去,在前台报了一个姓薛的名号,那些人便不说什么,直接放他们进去了。 柳催带他到一处无人的厢房,里头还点着熏香,茶案上热气蒸腾,显然此间人物刚出去不久。那茶壶里头煮着什么,叶听雪没闻到茶香气,等柳催把盖子揭开了才闻到酒味。 他真是不拘一格,在茶楼里用茶壶煮酒。 茶楼里头有人说书,那人绘声绘色讲得十分精彩,讲得比外头舞面人的有趣许多。叶听雪离得远,听得也不甚清楚,大致内容应该还是奇侠演义之类的东西。叶听雪听着,又看了周围。茶楼里个个厢房都坐着人,不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人。 柳催不喝茶,捏着几个干果当下酒菜。他顺着叶听雪的目光看过去,有几人在地下转了又转,最后都不约而同地走进了同一间厢房。 “是那些人?”叶听雪状作无意地朝那间厢房看过去,那里珠帘微动,除此之外没什么异状。 叶听雪扶了扶那个面具,最终还是没有摘下来:“这些人脚步稳健有力,内息平稳,不同于常人。他们虽然分散无序,但其实一直在注意四周动静,外头有人和他们交接,一炷香以后那人就会上去二楼上的天字号厢房,是主人家在那里吗?” “是吧。”柳催随口应付,显然兴趣不深。叶听雪回过头,发现柳催一直撑着头在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水汽蒸腾,叶听雪感觉有些脸热,偏过头避开柳催的视线。 柳催:“那里头是承天府的大人物,不知道你认不认得?” 叶听雪十分疑惑:“我怎么会认得?” “承天府上承天子之命,作为皇帝的耳目通达江湖之远。虽然如今的承天府和最初的承天府有所不同,但它一天挂着‘承天昭行’的牌子,就一天是官家中人。” 他听柳催娓娓道来,和在街边听到的相差不多。 “如今承天府的人都是大内高手,实力不俗,而府主李金陵最拿得出手的武学叫做摧心掌。”柳催目光灼灼,这时候那张面具就显出一点不好来,他看不到叶听雪的脸。但看他呼吸平稳,状态如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动。 叶听雪把他的话听在耳朵里,他能想起来的东西实在有限,从柳催的话里推测不出什么东西。 柳催忽然伸手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叶听雪一惊,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他的经脉游走进来,如此纾解他体内纠结紊乱的经脉,这不是柳催第一次出手了。 内力行至叶听雪心脉处,那里不比常人,有衰竭之兆。柳催掠过别处,叶听雪体内纠缠的两股内力偃旗息鼓,形成一个稳定的态势,让他不至于因为两股强悍内力相斗,爆体而亡。 “我觉得,你这么严重的内伤,一半是受摧心掌所赐。”柳催在他手腕处捏了捏,觉得他穿的有些单薄,皮肤总是泛冷,没什么温度。 摧心掌……叶听雪在心里念了一遍,脑中苦苦思索,想得头脑发痛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手背忽然挨了一下,是柳催甩了他一巴掌。 “别在这里犯你那疯病,我倒无所谓……就是怕你醒了之后接受不了,恨不得当场自尽。”柳催意有所指,话语有些暧昧。 叶听雪努力掩下心头惊悸之感,面具遮住了他苍白面色。他确实受了十分严重的内伤,这伤病甚至每日每夜都在折磨他,不止是从软香馆里带出来那身附骨之疽般的瘾。每每运功,内力运行经脉气海,都能感受到阵阵剧痛,让他发不出六成功力。 按照方试弦的说法,半年前他被送到软香馆,此后浑浑噩噩地待在软香馆中。他这一身内伤应该是在进入软香馆以前受的,半年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让叶听雪濒临死境,才让赵睢和方试弦等人有了可乘之机。 原来有一部分是因为摧心掌吗?叶听雪想不出他和承天府,和李金陵有什么过节。 叶听雪喃喃道:“他也是为了《玄问天疏》?” 柳催喝了一口热酒,觉得口中不是很有滋味,伸手扒拉他怀里油纸包。柳催说:“这倒是不清楚,但总感觉有些荒谬。” 叶听雪看了过来,只见柳催尝了半块桂花糕,冷冷一笑:“《玄问天疏》的存在本身就很荒谬。” 他这厥词放完,也不多解释什么。叶听雪脑子里一片混乱,前路波诡云谲,承天府,袒菩教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好像都不肯放过他。偏偏叶听雪自己又一身的伤病,跟个废人也差不了多少。 “你要是害怕,我带你回死人岭,本座庇佑你一个也不是不行。”柳催扯了扯他的衣袖,似乎是醉得不行了,忽然闷头磕在桌子上。他伏在案上没有起来,说话温吞沉闷:“不然我去一刀把李金陵杀了也未尝不可。” 他喝醉了,说话却不像开玩笑,死人岭里的鬼不讲道义,柳催也从来没有表现得像一个好人。但从叶听雪的角度来看,他虽然不怎么能接受得了柳催的行事作风,但柳催也没有恶到哪里去。他很难捉摸,是个危险且看不透的人。 柳催不为《玄问天疏》而来,也知道叶听雪根本没有《玄问天疏》。 按照软香馆馆主苏梦浮的说法,《玄问天疏》的下落指向了潇水山庄,为什么这些单追着他,而不去潇水山庄。再者,叶听雪好歹也是潇水山庄的少庄主,因故流落在外生死不知,潇水山庄里头竟然也没有一个人来找他吗?未免太不合理了一些,叶听雪想得出神。 新裕茶楼的伙计适时在外头道:“客人是否还需要添些茶水?” 此间主人只是柳催一个,叶听雪既没有订房间,有没有准备给钱,听小二问话便不吱声。柳催还在那里趴着,也不说话,闷了半晌,才扯了扯叶听雪。 “问你呢。” 叶听雪摇头道:“我没什么要的。”他刚说完,感觉柳催肩膀抖动,似乎是在发笑,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直起身,面色如常,看起来也不像一个醉鬼。 “既然不喝茶,歇也歇够了,那就走吧。”柳催在茶盏里投了一块碎银子,拉着叶听雪走了出去。 他们刚一动作,茶楼里那些混在人堆里的承天府人顿时有了动作。 柳催放浪不羁,在茶楼里喝酒喝个半醉。他半靠在在叶听雪身上,两人挨得十分近,看起来十分亲昵要好。 叶听雪有些注意后头那些眼睛,但柳催暗中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万事不可急。 承天府的人跟着也出去了,柳催出门后被晚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许多。他拉着叶听雪左转右转,不到片刻就甩开了那些承天府的眼睛。 承天府的人在查他们,无论是为了《玄问天疏》,还是为了软香馆那事情,这两件对叶听雪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那么柳催呢?这人出身自死人岭那样的凶恶之地,一向不为江湖正道所容,承天府和死人岭更是势如水火。 “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叶听雪说着,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分明进去新裕茶楼的时候那些人还没注意到他们。 “不卖点破绽,他们怎么会有动作呢?”柳催不置可否。 山岭16 “那两人呢?”何九幺手里拿着一盏河灯,灯芯未拨,纸穗上也不写只言片语。旁边有人状作无意地跟了上来,在他身边轻声道:“发现后头有人跟着,拐没影了。” 何九幺把灯丢进水里,面色有些不好看:“一群酒囊饭袋,回去领罚。” 他抬手一挥,身边人退得没了影子,何九幺目光深沉,落在幽幽河水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那盏没有明火的河灯并没有飘远,停滞在水中。何九幺看过去,心里忽然觉得怪异,就见得黑色的水面上映照出一个鬼面。 鬼面是市集上寻常可见的面具,他刚刚甚至在旁边卖货郎的架子上看过相同的面具。何九幺不害怕鬼面,而是这面具之后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不简单。他面色如常,好像就是这河边寻常一个放灯的人。 “不是在找我们吗,为何现在不敢相见?”叶听雪道。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满身素白,脸被鬼面遮着,看不出相貌。另一个倒是没有遮掩,他长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但有些邪气。何九幺对上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感觉自己的心思好像都被洞穿了一样。 何九幺听这一句就知道自己暴露,也不再遮掩。于是捏了一把冷汗,心道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他眼睛不经意往四周看了一眼,那鬼面人就说:“是在这你的同伙吗?他们都走了,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叶听雪说得很真挚,他身后的柳催笑了一声:“跟他这么客气。” 何九幺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几乎是被人赶着走路的。鬼面人封了他几处大穴,让他半身酸麻,一点内力都使不出来。 “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吗?”何九幺讪讪道,他被柳催瞟了一眼,肚子里的话瞬间改了,“我找二位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或许是误会也说不定。” “你说说看。”叶听雪十分温和,即使带着鬼面也不如他旁边的柳催那么凶煞。 何九幺前半生久居深宫大内,见机行事堪称他的人生信条。他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会看人脸色是他活到如今的最大资本。这两个人都让他忌惮,只是柳催……他能感觉到如果说了任何一个这人不爱听的字,他得横尸在此。 “新裕茶楼见二位气度不凡,恰巧我家主人和人有些过节。我见那人似乎给二位送过什么东西,心里揣测是否有什么干系,于是便叫些不长眼的人过来查了查,冒犯二位真是罪过呀。”何九幺说得诚恳。他确实是一时兴起才查这两人的,他不知道承天府的眼线有没有暴露,只好模糊来讲。 “你家主人是?” “是……京都上阳人士,坐船来渠阳见一见故人,不足挂齿,不足挂齿。”何九幺满脸赔笑。 叶听雪眸光微动:“你见的什么人与我们有来往?” 何九幺神色微僵,有些犹豫,柳催不怎么讲话,只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吓人,真吓人,何九幺心中警铃大作,最后还是叹道:“我们也在找那人,不过未曾找到,只查到那东西是从世宝钱庄送过来的。” 叶听雪偏头看了柳催一眼,见他没什么动静,便听何九幺赶忙说:“东西我截下来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段红绸,上头什么也没有。” 他果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段红绸,这绸缎被人齐整地裁好,只比帕子长上一些。红绸上面没有花纹,面料倒是十分好,细腻滑手,但也算平常。那红色有些独特,不是正红,比胭脂红要深上一些,颜色尤其纯粹,看着十分亮眼。 叶听雪在软香馆里见过这个颜色的红绸,他被方试弦拦住的时候,是苏梦浮用红绸捡了一把刀给他。 那日软香馆的火被大雨熄灭,但仍毁得不轻。画舫被火药炸得粉碎,偌大个软香馆也被波及,据说半个庄子都塌了,一半陷进了地下。软香馆里头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最后都做鸟兽散了。 叶听雪自顾不暇,醒来后跟柳催打听过苏梦浮的下落。也是从丘源那里得来的消息,苏梦浮和他们分散,离开软香馆以后不知所踪,软香馆她说抛弃了就抛弃。 柳催手指一挑,把那段红绸拿了过来:“既不认得我们,下回就不要随便跟着了,不要真以为自己手眼通天。” “不敢不敢。”何九幺仍是一个劲儿的赔笑,他余光瞟着红绸,柳催已经收起来了,拿回无望。只好在心里苦哈哈想着流年不利,出门竟碰上了这样的煞神。那二人走了以后,他还心有余悸。 何九幺身上穴道刚解,气力有些不济。那两人来去如同鬼魅,深不可测,也不知道是江湖上哪门哪派,令人忌惮。他有些心神不宁,身上遭了罪,那几个没用的饭桶才姗姗来迟,触他霉头。 “大人,刚刚又在永和巷发现了……” “快滚,被人耍了也不知道!”何九幺气急怒极,体内真气一错,有些反功。他顿了顿,额头上暴起青筋,又从喉咙里吐了一口黑血出来。他伸手死死抓住那人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血肉来。何九幺的部下不敢出声,只能睁大眼睛看他发疯。 何九幺好一会儿才平息过来,重新道:“看你们这群废物也查不到那俩人,撤了吧,世宝钱庄那边有消息没有?” 世宝钱庄在城南坊,叶听雪跟着柳催一道走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这根本不是去城南坊的方向。“不去钱庄了?”叶听雪问。 “不去。”柳催言简意赅,叶听雪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这人又说:“这夜过了快大半了,你我就为这些琐事奔走,真是辜负良辰。” “我想去。”叶听雪站在原地,看着他认真说道。 红绸是苏梦浮的东西,苏梦浮虽然身份成谜,但她似乎和他的师父叶棠衣交情不浅。 柳催眯着眼睛看叶听雪,那副鬼面具同样很可笑,他想把这玩意拆下来丢掉。但是不行,他同样不想叶听雪顶着那张脸出去招摇。该拿这个人怎么办好呢?这个问题柳催今晚想过很多遍了,始终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你去,然后等着承天府的人一网打尽,送你红绸的人都不会这么傻。”柳催把玩着那张红绸,手上抖了抖,竟把这物丢到河里去了。“本座脾气是太好了吗?容你们在这私相授受。” “你!”叶听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红绸漂在河里,沾了水一点点沉下去。偏偏柳催还死死拽住了他,拦着不让他去拣。叶听雪深吸一口气,缓下心头惊起的剧痛。他握着柳催的手,两个人谁也不让着谁。 这段路离街道远一下,是稀落的民居,往来没有行人。柳催把人拉到一遍,靠着白墙青瓦,灯火昏暗。叶听雪被他抵在墙上,抬头看着柳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面上一轻,那张粗制滥造鬼面具被柳催捏出一道裂痕,硬生生断开半边,被人无情地丢在地上。叶听雪只露着小半张脸,脸上是久病未愈的苍白面色。唇色同样浅淡,柳催用指腹擦了擦叶听雪下唇,也没能变得红润一些。 叶听雪震惊地看着他,不知道柳催这时候又抽了哪门子的疯。他凑过来一些,似乎是想亲吻,叶听雪僵硬地偏头避开,于是那人停住了,气息匀匀落在他脖颈处。 “放开我。”叶听雪微微挺直腰身,想要把这人推开,但是没能成功。 柳催捏着他的下巴,把叶听雪的脸掰了过来。他垂着眼眸,目光灼灼。叶听雪一刻也不想对上他的视线,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他能感觉到柳催亲了过来,手指捏着他的下颌,下手很重,让他被迫张开嘴。柳催撬开他牙关,舌头冲撞进去,掠取他每一分呼吸。 叶听雪两腮发酸,偏偏这人还不依不饶,在他嘴里攻城略地。亲得叶听雪喘不过气,只觉得头脑发晕。他竭力挣开一些,并指点住柳催手上麻筋。这招奏效,柳催钳着他的手果真松开了一下,叶听雪缓了缓发酸的脸,头猛然往后靠。 他忘记了后边是墙,这一下挨实了只怕后头会起个大包。叶听雪心里有了预测,但头最后却没磕到墙上,柳催的手垫住他后脑。两个人唇齿分离,叶听雪剧烈地喘息,和柳催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这回怎么不叫我滚了”柳催附在他耳边说,声音惊得叶听雪头皮发麻。 叶听雪如他所愿,咬着牙回敬:“滚。” 他狼狈地推开柳催,几乎是落后而逃。叶听雪怕再晚一步,就会当场在这里犯病。一想到那样的景象,他就又惊又惧,喉咙中隐隐上涌腥甜血气。 他极力想要摆脱柳催,也不顾骤然调动真气导致身体经脉紊乱,新伤旧伤齐齐作痛。叶听雪用轻功跑出去很远,完全不想理会身后的柳催。 顺着这僻静的小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心口剧痛到难以呼吸的时候他才堪堪停下。 叶听雪单手扶着一面墙,皱着眉努力稳住内息。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让皮肉和这半张鬼面具贴合得难受非常。他垂着头,咽下去一口血。这时候地面照出他落魄的身影,叶听雪瞳孔一震,察觉到背后有人来了。 他身后多了一个举剑的影子。 那影子提剑刺了过来,叶听雪闭目往前行了一步,躲过这充满杀机的一招。这地方狭小,两面都是墙,叶听雪不好躲避,那人提着剑也同样不好出手。冷汗落到眼睛里,视线有些模糊不清,让他看不出来人是谁。 那人长剑一晃,银光暴起,旋成细微一线,如同长星过天。这剑招密不透风地落了下来。叶听雪手边没有什么能遮蔽的,直拣了趁手的一节柴火棍。叶听雪接了这一招,柴火棍不能和这些钢铁打的神兵利刃较量,当即被劈成了两截,剑锋险险擦过他的手指。 这一剑叶听雪非常熟悉,熟悉到几乎令他痛苦。这是潇湘剑法的第三式——天光云影。 “你……”叶听雪满嘴腥甜,浑身颤抖难以抑制。 那人把剑一横,冷冷说道:“宗鹞奉代庄主之命缉拿你这残害同门、罔顾仁义的叛徒,若敢还手,就地诛杀。大师兄,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和我回去吧。” 山岭17 残害同门、罔顾仁义……叶听雪难以置信,眼睛里似乎看见了浓重的血色。前尘旧事好像一场不会停止的噩梦,风霜迷眼,他看也看不清。那些都是什么?叶听雪非常恐惧,他心里似乎一直在刻意回避那段记忆。 “……宗鹞。” “我最后叫你一声师兄,跟我回去,等执法堂数完你的罪过,我会亲手把你送下去给师姐赔罪。”宗鹞声音很轻。但叶听雪仍然能从他平静的话语里感受到蕴藏的愤怒。 叶听雪咳出一口血,努力保持冷静:“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我不想听你狡辩,你难道要说是师姐自己拿你的剑自尽吗?”宗鹞朝他刺了一剑,叶听雪呼吸一顿,还是熟悉的潇湘剑法。这一剑会落到什么地方,叶听雪的心中十分了然。叶听雪无意和他动手,只能避开。 宗鹞已经出离了愤怒,不打算放过他:“师姐那么好的人,你假意带他们去萍州找师父,却是把他们推进火坑,你竟然为了那秘法把他们都杀了!你认不认罪!” “不。”削断一节的柴火棍被宗鹞打飞出去,叶听雪手上空了,只好对着墙壁打出一掌。整个人借力后退,终于离开了这条束手束脚的巷子。 左右惊现数个人影,叶听雪皱起眉头,耳畔有风掠过。他偏头避开,一道剑风险险擦过,叶听雪没有受伤,只是被打掉了剩下的半张面具。宗鹞冷眼看着,那张脸确实是叶听雪,他那位大师兄。 宗鹞几日前收到消息,消失了将近半年的叶听雪出现在渠阳,他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人追了过来。他出行仓促,只带了几个弟子。如果是以前的叶听雪,宗鹞根本没有几分把握能把人带回来。但从刚刚他和叶听雪交手来看,叶听雪受伤不轻,不比从前。 他朝左右使了眼色,那几人气息一敛,忽然提剑冲了上来。他们用的都是潇湘剑法的上半部《轻水诀》,显然这些都是内门弟子。叶听雪对这些人记不太清楚,但他们使出什么样的剑招,都一一看在眼中。叶听雪脚下是涉水凌波步,刀光剑影纷纷落在身侧,叶听雪寻得一个破绽,抬手捉了一人手腕。 那人手上穴道被他一点,五指松动,剑也握不稳了,直直掉到地上。叶听雪探手过去,把他手臂打折,那剑稳稳落到他的手中。 长剑一横,这剑是寒月照冷江,锋刃吹开一片雪。宗鹞有些看不清楚这一剑,锋刃越来越近,冲他面上袭来。他挥剑抵挡,叶听雪的内力顺着剑身震荡过来。宗鹞两耳嗡鸣,五指具麻,虎口被这一剑震裂,手上迸出鲜血染红了剑柄。 即使是这样他也比不过叶听雪吗?宗鹞心下一横,重新聚气,他偏不信这一身是伤的叶听雪能挺得到几时。 叶听雪脑海中一闪而过惜年和宗鹞比试的场景,这些旧事只消想起来,就能让他心痛如绞。他收回了手,并不多贪这一剑。波上月华一瞬而过,但江流万古,常在不息。 他屏气凝神,眼里见得数剑飞过,看似周全密不透风。剑锋敏锐捉得一处破绽,叶听雪腕上一动,他的剑去如流水,宗鹞根本捉不住这剑的去向。 “铮。”转眼之间,两人就拆解了十数招。 叶听雪内息不稳,他没办法和宗鹞这些人一直纠缠下去,只能越打越快。他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血沫,剑刃一错,将上头压着的四五把剑全部挑开。 宗鹞勉力把剑压过去,以多打少这件事并不体面,但他不在乎。叶听雪手刃同门的时候,就没必要再和他讲仁义了。叶听雪不愿意放下剑和他回去,宗鹞眼神一暗,这一剑对着叶听雪心口刺过去。 “嘟。”剑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撞,宗鹞手腕不稳,那剑锋微微偏了过去。叶听雪浑身颤抖,宗鹞一剑刺进了他的肩胛。他忽然得了一丁点力气,出剑绞开那些对着他的锋芒。 叶听雪三指捏住了宗鹞的剑,在他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看见宗鹞震惊的神色,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叶听雪叹了口气,指尖一动,这剑被两股内力抵着,愈发脆弱,被外力一顶就折成了两段。 一段刺在叶听雪身上,血液将他那身素色衣衫染红大半,像一朵妖艳大花。叶听雪头脑眩晕,手指不停地发抖。他抬头往那边的矮墙看过去,刚刚那里弹出来什么东西打偏了宗鹞的剑。 柳催坐在墙上,从油纸包里拣了一颗炒花生。见那几人还准备有动作,又屈尊多拣了几颗,狠狠弹了出去。 “我的阿雪,你看着真的很可怜。”柳催声音幽幽,人自坐在墙上安然不动,显然是不打算从墙上下来。 宗鹞背后挨了一记,他被这不知道什么的一小点东西打得血气上涌,手上泄了力道。其他几个潇水山庄的弟子也不好过,他们被打得退了几步。有两人的捂住了手腕,那一处的骨骼竟然被生生打碎了,剑飞了出去,人止不住地哀嚎。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人在墙上做了多久:“阁下是要插手我们潇水山庄的事吗?” 柳催惊讶道:“哦?你们是潇水山庄的?感觉剑法稀松平常。” 宗鹞怒极:“你!”他刚喊了一声,右膝被狠狠打了一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地一声。他把断剑撑在地上,才勉强站稳。 “我听到他说你杀了什么人,要带你回去认什么罪。好阿雪,这些人是来要你的命,硬刀子和软刀子一起扎在你身上,你不觉得疼,我可要心疼了。” 柳催看着叶听雪那流血不止的伤口,目光深沉,又去看同样狼狈至极的宗鹞。 宗鹞被他盯着,感觉身上彻寒侵入骨髓。他不知道柳催的深浅,但本能已经感觉到这个人的危险超出了他的预知。几乎就是一息之间,那人就到了他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宗鹞被浑厚的内力震得肺腑受创,五内如焚,嘴里不断涌出殷红血液。 “痛不痛?”宗鹞听见这人发问,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千钧巨石压过,这种痛楚让他直发冷汗。 叶听雪伸手抓住柳催的袖子,在他衣服上留下一个不太体面的血手印:“放了他们吧。” 他从自己的嘴里尝到腥甜的气味,话在口齿间反复转了几圈才说出来:“潇水山庄我自己会回去的,不必你们出来找我。我会查……” 也没等他说完,柳催在他后颈处拍了一道,叶听雪合上眼,软软倒在他怀里。柳催点了他周身穴道,肩上那个血洞才停止往外流血,叶听雪气若游丝,他想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强撑什么。 “怎么对谁都心慈手软。”柳催骂了他一句。 宗鹞狠狠咬牙,拿着那柄断剑朝柳催刺了过去:“这是我潇水山庄的事!”他不能让这人把叶听雪带走。 柳催看也不看他一眼,抬脚把人踹飞出去。宗鹞眼前一黑,肩胛忽然被一柄利器贯穿,他倒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钉在了地上。这剑离心口不过一指的距离,他的心好像都慢了一刻,从未有过离死亡这么近的时候。 “我替他还你一剑,希望我们不要有再见面的时候。”柳催声音凉薄,宗鹞从那双无波的眼里看出一丝杀意。柳催没有要他的命,抱着叶听雪离开了这混乱的场地。 叶听雪意识模糊,整个人昏死过去,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萍州……萍州…… 萍州挨着边域,越过长城后再往北走很久很久,就能看见无边的草原。隆冬时候,这里就变成一片荒原,牧草干枯发白,风雪从北方卷过来,那风是杀人风。萍州是这样的地方,从九月开始就会有落雪,轻雪浮在草上,这种时候雪的声音是清脆的。 叶棠衣自己从小在江南长大,江南春风多婀娜,一年到头连雪也没下过几场。所以叶听雪问他,是不是想去北方?叶棠衣说:“我去过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去。” 会吧,叶听雪想。不然潇水山庄怎么找不到叶棠衣,江南没有,宜陵没有,上阳也没有。大魏疆土最北就是萍州,叶听雪少年时也曾经数次听到他提到过这个地方——萍州。 所以在叶棠衣失踪的第二年,叶听雪听说萍州有他的消息,便毫不犹豫地动身前往了萍州。他相信叶棠衣可能真的在这个地方,去萍州或许可以找到叶棠衣。 那萍州有什么呢?从十月份开始就一直下着的大雪,叶听雪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寒冷,裹着羊皮的毡子,冷风仍然能钻进骨髓里。这里太冷太冷了,雪又厚又深,马走不了多远就会陷进雪里,这还是刚下雪的时候。等到雪停了,天气放晴,这些雪也不会化开。它们会结成厚厚的冰,这是冰原,荒草就被压在冰雪的下面。 叶听雪始终想不明白叶棠衣为什么要来这样的地方。 他去了萍州,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叶棠衣。而萍州的大雪,在他的印象里好像一直都没有停过。 雪是冷的,但血是热的,叶听雪看到过血扬起来的时候会冒出一点热气,但很快就散了。就像人的生气,生气散了人就死了。他一回头,发现漫天不停的飞雪被染成了红色,他再也走不动了,身后的人断断续续地催促他:“走吧,快走吧……别停下来。” “我走不动了。”叶听雪说,他没有力气回头,感觉自己的生气就要全部散开。 “总要有一个人回去吧……是不是,你快点走罢。”始终有人催促他。 风雪能把眼睛冻住,睫毛挂霜纠缠在一起,睁开眼睛十分艰难。但叶听雪想睁开眼睛,他一定要睁开眼睛,回头去看一看到底是谁在和他说话。 “怎么还不醒?”叶听雪恍恍惚惚又听到有人说,他在努力分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他分析完。面上好像被人轻柔地吹了吹,叶听雪等了一会,那人伸出手指,扒拉开他紧闭的眼皮。 “不许睡了。”那人严厉地跟他说。 山岭18 “冷……”柳催听到他呓语,声音微弱,也就是他离得近才听到。 柳夺香站在红伞巷口,见柳催抱着人上了马车,他眼里闪过千万种情绪,但最后什么话也没说。他想不通这位古怪的大哥居然就这么突然地决定回去死人岭,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有事找丘源就去找帮忙,不必客气。承天府的人虽然在渠阳城中,但掀不起多大的风浪,这么大一座城,天高皇帝远,他一个太监又能做什么呢?” 柳催掖了一件袍子,将叶听雪裹得严严实实,慢慢嘱咐道:“但是不能掉以轻心,渠阳,渠阳,这是一个好地方……” 他声音轻轻落下,柳夺香听得胆战心惊。马车正要走的时候,车帘子忽然掀开,柳催满眼含笑地朝他看了过来:“贤弟,今后我不再管你了,但你要记得来时路,也要记得你将要去哪里。” “我明白,山高路远,一路珍重。”柳夺香深呼一口气,伸手在车厢上扣了扣。 “走了。” 阿难握住缰绳,驱车离开了红伞巷。 柳催他们跟着丘源的一支商队走,从渠阳往崖州去,这回不走水路,车马走了将近一旬才进到崖州的地界。 死人岭只是江湖上广为流传的一个恶名,它的真名叫做峋幽山。峋幽山原本只是崖州群山中平平无奇的一处山头。在百年以前,朝廷和承天府主张在这荒山之中修建一处秘密大牢,用以关押江湖上那些十恶不做的大魔头,所以峋幽山也叫做死牢山。 峋幽山在承天府覆灭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看管,牢中囚犯有一人精通机关术,从内部破解了死牢机关。这些被关押数十年的魔头终于重见天日,有些离开死牢隐匿在江湖里,但更多的还是留在了峋幽山里。毕竟出了大牢,他们那举世皆知的恶名也不会让他们在这世道里好过,还不如在牢中斗法的日子。 这些魔头聚在峋幽山里,不常出来作恶,人们逐渐也将他们当做了死人,所以峋幽山传出来一个死人岭的名头。 去崖州路途颠簸,叶听雪病情反复,脑子时常不清醒,一路上都是浑浑噩噩。 “前头是是驿馆,今晚可以好好歇歇,尤其是叶兄弟。”商队的管事是个好脾气的大汉,和丘源关系匪浅,因此对柳催这个年轻人很是客气。知道他车子上带着个伤患,行路总是多照看他们一些。 他说着,眯着眼去看天色。这天不算太好,最接近一两天走着,天上多有浓云,不怎么能看见天光。他们估摸着会有雨下来,于是紧赶慢赶走了两天。 不过还好只是天阴,并没有下雨。即使是这样,阴晴不定的天气同样也很让人头痛,尤其他们这货箱里装的都是些药材,进了水可是不小的损失。 柳催坐在车前头,扬声道:“我看云越来越厚了,大哥您也别闲着,再把油布盖紧实一些吧。下雨了山路不好走,还是得快些去崖州。” 群山青黛一色,因为日光不盛所以显得有些黯淡。柳催看着山色心情十分好,趁马车停下修整的时候,在路边摘了一枝春色。 叶听雪这一路多在昏睡,即使醒了精神十分不好,干睁着眼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柳催回到车厢他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面前多了一簇五颜六色的野花。 这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野花,原本在山野里开得灿灿烂烂,今天却被狠心人摘取了。 他拿着花,却是为了讨别人开心。 叶听雪抬眼一看,柳催捋了捋他细长柔软的发丝,然后把手里野花尽数簪了上去,于是叶听雪就成了这么一个花脑袋。他无语地闭上眼睛,柳催自己玩得很开心,凑过去在叶听雪耳边吻了吻。 “是不是到死人岭了。”他也不动,轻声问柳催。 车马行驶了将近三日的时候,叶听雪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渠阳。那时候他靠在柳催的怀里,帘子刚好掀起了一角。他们跟着商队行驶在官道上面,叶听雪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闭眼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柳催曾经说要带他去死人岭。 柳催不会问他想不想,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再想回到渠阳显然十分不现实。叶听雪心力交瘁,使自己不去想软香馆,不去想对他纠缠不舍地袒菩教,也不去想他和有着千万种关联地承天府。 “嗯?下雨了……”叶听雪没等来柳催的回答,自顾自道。他这副残破的躯体对阴雨天气有格外准确的预感,手上腿上的伤口隐隐发痛,让他非常的难受。 柳催往外看了一眼,雨线果然落了下来。整个商队一时间躁动起来,还好他们离驿馆很近,走了不够半个时辰就见到雨里垂着的幡旆。 管事的冲进雨里大喊指挥,柳催重新把帘子放了下来,那些杂声立刻浅了一些。 “你不会真的好奇吧?”柳催看着他,眼里十分玩味。 叶听雪也跟着笑了笑,心口痛楚难忍,他便没有说话。柳催掖紧那件厚厚外袍,几乎将叶听雪兜头裹住了。里头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也没有反抗,柳催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外头铅云密布,天色很暗,也不清楚是什么时辰。管事的领着随行镖师和人交涉,不多时就带着商队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驿馆。 叶听雪进去的时身上连点水汽也没有沾上,倒是柳催淋时了半身。他还顶着那一脑袋野花,看起来有些可笑。不过商队的人都很忙碌,他跟在柳催身后像一个影子,除了阿难倒是没什么人注意他。 “这雨好大呀。” “可不是嘛,憋了好几天了可算下来了,要是走快一些也不至于挨淋。” “热馒头,热馒头。” 驿馆大堂里人挤着人,非常热闹。商队的人找了几张桌子刚刚坐下,那门外又跟着进来几个人。他们穿着厚重的蓑衣,背后不知背了什么鼓囊囊的一团,看起来有些驼背。 蓑衣不断淌着水,整个大堂都浸湿了一片。管事的看了两眼,清了清嗓子踹开一条横出来的腿,骂道:“坐规矩点。”那伙计讪讪把腿收了,又与旁人闹成了一片。 新进来的人拆了厚重蓑衣,甩到了地上。这回可以看清他们背着的是什么了。 一把冒着寒光的铁伞,几只擦得锃亮的短棍。他们一共五人,帽子掀开后模样都很普通。为首那人脸上一条骇人大疤,从左眼下划过半张脸直伸到颈子里去,看着十分凶狠。 “去楼上了。”那刀疤男子跟驿馆的伙计吩咐,也不理会堂中众人,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上楼梯。 叶听雪跟柳催站在楼梯旁边,那人过去时扫了他们一眼。刀疤男人的视线在叶听雪身上留了一刻,最后撇过去。 “没什么好看的。”柳催捏了捏叶听雪的手指说,“等晚上又害你做噩梦。” “那是鬼吗?”叶听雪问。 “是吧,不熟。”柳催说。 那几人上了楼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来。镖师长吁一口气,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到这些江湖人总是要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因为有些缘分是不知道好赖的。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待到后半夜。 柳催一语成谶,晚上时叶听雪果然做了噩梦,整个人汗涔涔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剧烈地喘息着,头脑晕眩不止,心口也在一抽一抽地发痛。 他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坐在案前的柳催忽然回头问他:“想要我吗?” “不。”叶听雪浑身发冷,捏着被子蜷成一团。阿芙蓉的药瘾虽然还是像附骨之疽一样折磨他,但叶听雪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这一路上只发过一次病,趁柳催没注意的时候,他拿小刀自残以求清醒,想生生捱着这痛苦。 柳催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痛苦的叶听雪:“这里不是比马车好多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叶听雪重复道,冷息丹可以缓解一些这样的痛苦,但他不能用冷息丹。只是服食过几次,那寒凉的药性就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何况冷息丹的药效也在减弱,叶听雪不愿意再依赖任何一个会让他成瘾的药。 柳催的气息靠了过来,叶听雪心里越发感到恐惧,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感觉自己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脑中神经内紧绷,只需要一点,只需要一点他就会彻底沉沦。他不愿意让自己变成那副样子,只能痛苦地保持清醒。 “我来疼你不好吗?”柳催声音好似鬼魅,不断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那人的手指落在了叶听雪的唇边,手指是热的,叶听雪脑子里充斥着恶劣的欲望。他死死抿住嘴唇,让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变得更加苍白。柳催不断抚摸着那可怜的唇瓣,他的动作几乎可以说是温柔,一点一点地打开了叶听雪的嘴唇。 叶听雪神色痛苦,他张开了嘴,心里一横,狠狠咬向那人的手指。柳催早就摸透了他那副脾性,手指迅速卡进他的嘴里,没有让他咬下来。 “狗似的。”柳催垂着眼,也不见得有多怜惜他,“我看着你疼到死。” 叶听雪两腮发酸,嘴巴失去力道,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癫得不行了,张着嘴发出了一个疲惫的笑。 “承认你离不开我这件事很难吗?” 叶听雪笑容未散,他需要思考一会儿才能听见柳催在讲什么。柳催,柳催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又转,他确实根本没办法摆脱柳催。 “柳催。”他含混不清地发出这一句,额头上滚下来的一滴汗刚好划过了眼睛,看起来就像一滴泪。叶听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坍塌,他也跟着深陷下去,无法抽身。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叶听雪终于屈服了。他闭上眼,伸出舌头舔了舔柳催的手指。 山岭19 叶听雪被人抱了起来,脸贴在柳催胸口上,他能感受到这人平稳至极的心跳,不由生出一点奇异的羡慕来。柳催想要解开他的衣衫,但叶听雪拽住了自己的领口,小声说:“很冷。” 这是实话,叶听雪感觉自己从内到外冒着寒气,从来没有温暖过。 柳催似乎失去了耐心,松开了这个脆弱如纸的人。手抚上叶听雪的脖颈,只要轻轻动手这个人就能被他捏死。叶听雪现在异常地温顺,说完那句话以后再没有任何动作,但要是他想粗暴地解开叶听雪的衣服,这个人也没有办法反抗。 算了,穿着便穿着吧,半遮半掩也是一种风情。 “你在软香馆里待了那么久,总要学会些本事吧……吹箫会不会?”柳催的手指恶劣地从他领口探了进去,极其暧昧地摸着叶听雪的锁骨。 叶听雪听这话先愣了愣,随后一言不发地从柳催身上起来。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颤抖,叶听雪尽力稳住,摸索着解开了柳催的衣带。他伏在柳催身上,这副姿态可以说是虔诚。手不经意间触碰到腿间那物,蛰伏在衣物下鼓囊囊一团。柳催把他的头往下压了压,男人的气息不可忽视。他离这物更近了,鼻尖只隔了一层薄薄布料。 他闭上眼,一点一点吻了上去。等衣衫彻底解开,这物什就直挺挺地跳了出来,颇为狰狞。柳催的性器尺寸惊人,后穴分明只是小小一口,竟也能容纳这么骇人的东西。叶听雪对这物也不算陌生,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的看着它,一瞬间面上有些赧然。 叶听雪含住那物,嘴被塞得很满,口涎从嘴角溢出去他也没有空闲去擦拭。柳催把玩着他的头发,能感受到自己正被一个温热湿润的口腔包裹侍弄着。这种感觉很奇妙,尤其身下这人还是叶听雪。柳催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往事,如果这时候叶听雪抬头,就能看见柳催面上挂着止不住地笑意。 嘴里的物什似乎越涨越大了,叶听雪套弄困难,只能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舔舐茎身。但这点小动作根本带不来什么快意,柳催只感觉腹下邪火更甚。他手指一拢,扯着叶听雪的头发把人摁了过去。 叶听雪被他摁着脑袋,那物好像邪龙在嘴中乱撞,使自己连呼吸也被剥夺了。柳催在他嘴里套弄十数下,阳具顶到了叶听雪的喉口。口腔紧致,快感不逊于交媾,柳催低低喘了口气。冰凉的手握住了阳具底端,并去揉弄坠着的两个囊袋,嘴里也不含糊,叶听雪收了牙齿,嘴里只有柔软的舌头动作。 舌头灵巧,舔舐过茎侧和冠口,那里流出一点腥咸体液。叶听雪无暇思索,软香馆里的管教夫人只让他用过玉势和角先生,男人的物什这还是头一次,和那些冰冷的死器不能比较。他感觉自己嘴里被塞住了一个巨大的刑器,在疯狂地折磨着他。 他难以呼吸,苍白的面色因为缺氧而涨出十分暧昧的红粉色,眼睛也不自觉地留下了眼泪。这可怖的刑罚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柳催才松开他的脑袋,阳具微颤射出一股浓精。叶听雪脑子里骤然一白,口腔里全是男性的精液,有一些甚至灌进了咽喉,呛得得他咳嗽不止。 “不许吐。”柳催好像一个恶魔,话语既残忍又恐怖。 叶听雪嘴里的性器终于抽了出去,带出一些白色的液体,混着口水沾湿他的脖颈。叶听雪抿住嘴,他已感觉十分麻木,不能去细想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从柳催腿上爬了起来,眼睫湿润,汗泪交杂着流过去。 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柳催看着叶听雪,这人忽然扯住他的衣领扑了过来,把他推到在床上。 叶听雪跨坐在柳催身上,这动作不轻,两人的额头撞到了一块儿有些发痛。叶听雪忽然揪着柳催的衣领吻了上去,只是张开口,他嘴里的精液就推进了柳催的嘴里。叶听雪死死吻着他,口齿纠缠在一起。 精液先流出去大半,到嘴里了也不剩什么。柳催还是第一次尝到自己的味道,叶听雪不依不饶,逼着他把这东西咽了下去。 等到他终于松开了口,整个人稍稍分开一些,唇下挂着混乱的液体,刚刚那一吻用尽了他身上仅存的一点力气。他还和柳催唇挨着唇,喘息道:“还你。” 叶听雪被人抱住,他没有力气挣扎,整个人被柳催摔在床上,一下子就失去了原先的地位。柳催目光幽深,叶听雪从那双眼睛看到翻涌着的不明的情绪,让他有些惊心动魄。 他也看不出来柳催是惊是怒,心里生起诡异的畅快情感。他躺在床上卸去一身力道,仰着颈子,感觉心跳又开始迟滞,闷闷发痛。等他喘息过了,才说:“该鬼主大人……伺候我了吧。” 叶听雪看他无言,想起了柳催惯常那副姿态,忽然觉得好笑:“想掐死我……唔。” 柳催捏着他的脸重新吻了上去,让叶听雪把那话断在嘴里。叶听雪被吻得头晕,他不会换气,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哽死。过了许久,柳催终于松开他,大发慈悲道:“等着,我来伺候你。” 他衣衫还挂在身上,只是解开了衣带。叶听雪还是第一次这么清醒地看到柳催,男人的躯体健硕,但皮肤无一处完好,尽是狰狞的伤疤。那都不知是鞭伤还是些什么,一道道纵横交错,看着十分吓人。叶听雪手指落到他肩胛,看着那些伤口出神。 他也没出神多久,柳催握住他半硬的性器,身体的欲望一时间又叫嚣起来。叶听雪在软香馆被调教过半年,身体变得有些特殊。管教娘子的手段毒辣,让他的身体越发不受自己控制。单靠前头自渎不足以获得可供泄精的快感,他只能雌伏于男人身下承欢,后庭养出贪婪的瘾。 柳催的手指探进了隐秘的甬道,叶听雪身体敏感,不由自主地去夹紧双腿。但柳催没让他合上去,他跪在这人身前,强硬地使叶听雪两腿大张,期间艳丽风光一览无余。 穴道紧致干涩,叶听雪可怜的性器分泌出点点淫液,被柳催尽数揩了下来擦到后庭。但这点液体显然不够,柳催不知道从从哪里拣出来一个奇器包。这物叶听雪不算陌生,软香馆里每一间厢房都有,里头都是些闺房秘事作用的淫器。 叶听雪在车上犯病的时候柳催给他用过,但那情事如朝露一样短暂,柳催只给他用了角先生。 “这夜还长,可以仔细地玩。”柳催捻了捻叶听雪的乳尖,声音暧昧。 叶听雪看着他,心里应当是恐惧的,但淫乱的身体直观反应出他的欲望。他的性器涨得厉害,马眼一张,又流出一股清澈的液体。柳催手指搔过那小眼儿,掌心一个圆形的物件触碰上去。 冰凉的铁器骤然碰到勃起的阳具,叶听雪有些瑟缩,那物居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是银制的勉子铃,内含机关,分里外两层。里头那层灌了水银,不触自动,颤得叶听雪心生恐惧。外头一层填了些催情软膏,遇人体热便会化开,从镂空花纹处渗出蜜露出去。 柳催将化开的一点软膏擦拭在叶听雪性器上,勉子铃被放进了叶听雪紧致的后穴里。 “你……”勉子铃入体之后剧烈抖动,竟然顺着那狭窄的甬道越陷越深。叶听雪想说什么,只刚一张嘴那勉子铃就碰到体内不堪之处,叶听雪声音瞬时变了调。他挣扎着挺起腰身,柳催单手扶住他的腰,顺势往他身后塞了一个枕头,让他臀部垫得更高。 柳催道:“别急。” 这只是开胃小菜,勉子铃里头的药膏全部化开,丝丝缕缕地渗进叶听雪体内。流过的每一处都好像燃起欲火,让他瘙痒难耐,欲壑难填。 又有一根细长的银棒,约莫一指长短,顶头饰着一颗龙眼核子大小的珍珠。叶听雪满脸是汗,看着柳催捏着那根银棒脑子瞬间一白。他嘴唇嗫嚅想开口拒绝,但柳催已经扶着那根银棒,缓缓插进了叶听雪的尿道里。 “不要动。”柳催发出警告。 叶听雪的性器涨的难受,但那银棒堵着让他坠入恐怖的痛苦里,喉咙里溢出一声哀嚎。很疼,叶听雪衣衫汗湿,催情的膏药此刻彰显自身威力,让他的性器即使在这样的痛苦下也没法儿疲软。 勉子铃进到深处,柳催的手指碰不到这玩意了,将手指抽出时叶听雪的身体还在挽留他。柳催被他这孟浪模样刺激得欲火又起,跨间阳具再次硬了起来。奇器包里头还有一副悬玉环,柳催取了套在阳具根部,这东西顿时又激涨几分,大小变得更为可观。 这玉环同样含有机巧,柳催挺入叶听雪身体里时,那玉环浮雕的龙形图文卡在他的甬道肉壁上,凸起的图文随柳催的不断抽动而反复在那敏感的内里摩擦。 汹涌的快感顿时将叶听雪整个湮没,他发出不可遏制的呻吟声,这声音断断续续,随着柳催那激烈的动作而骤起骤歇。 “慢些……慢……”叶听雪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他恨不得将魂魄分离身体。沉溺于这样的快感绝非他的本意,是他这淫荡的身体无法逃离欲海。叶听雪成了柳催身下摇尾乞欢的淫奴,他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渴求被阳具贯穿,低劣的肉瘾教他抛开自尊,抛开廉耻。每每想到此处,心口的剧烈痛楚就和快感一并涌上,让他难以自持。 “哭什么,本座伺候得你还不够尽兴吗?” 柳催喘了一口气,停顿片刻之后才继续抽动。他顶着那勉子铃越陷越深,反反复复捣在叶听雪穴道里最脆弱的地方。这个人剧烈地挣扎,于是甬道也越绞越紧,柳催也难顶那快意,险些被他绞得丢盔卸甲。 叶听雪仰着头,松垮的领口顿时散开露出白皙如雪的胸脯。两点乳尖是雪上红梅,艳丽非常。柳催一手得闲,挑弄着左边心口处的乳头把玩。男子的胸脯不比女子丰腴,却独有滋味。那小小一粒十分羞涩柔弱,因情动而充血挺立。柳催肆意玩弄,他想起来奇器包里还有一副金做的夹子底下是针,若真穿过了这乳头,叶听雪会痛死的吧。 他恶劣地想着,见这人失了力气,只能无助地承受柳催深深浅浅的研磨与贯穿。他擦掉了叶听雪脸上的眼泪,把这泪水涂到那两点乳头上,那殷红一豆就变得水光潋滟。 柳催把人换了个姿势,将叶听雪整个捞了起来,让他跪伏在床榻上。叶听雪两腿发颤,险些连跪也跪不稳。腰无力下塌,只有臀高高翘起。柳催在他后腰上拍了两下,白皙皮肉顿时泛红,留下两个印子。 股间小口被肏得闭合不上,微弱地发抖,周边淫靡水色淋漓。柳催看着他可怜的穴口,又将自己整个插了进去,插得再也不能更深了。叶听雪呜呜咽咽,脑子里一片发空白,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想泄精,却被那珍珠银棒堵着,难受得几乎要死去。叶听雪眼皮像灌了铅,沉重得难以睁开。他毫不怀疑自己这次又会被柳催弄晕过去,肉体疲累,但催情的膏药让他精神格外亢奋。 柳催抽动的频率更快了,狠狠捣弄了十数下以后小腹一紧,精关失守,在他体内尽数泄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男人的阳精浇灌,内里酸软发麻,叶听雪成了一个精液的容器。柳催把半硬的性器拔了出来,那嘴仍是闭合不上,颓然地张了张,方才射进去的精液争先恐后流了出来。 叶听雪被柳催拦腰抱了起来,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柳催身上,精液顺着他的腿根一直往下。柳催吻了吻他的颈侧,把手伸到他身前。叶听雪的性器已经涨成紫红色,一跳一跳地却什么也射不出来。 “啊……”他无力地叫唤,柳催把那个细银棒子一点点拔了出来。弓着腰挣扎着想逃离这魔鬼。 前头断断续续地流出水,混着一点薄精。叶听雪被弄得失禁了,尿液淅淅沥沥地流了出来,他未曾感受到这样的羞耻,但快感真实得让他几乎把自己给忘了。 柳催不断套弄着他可怜的性器,直到那物再也吐不出来任何的东西。叶听雪快把眼泪也流尽了,体内的勉子铃顺着精液颤颤巍巍地流出来,正好卡在穴口,磨得他失去理智。 “本座伺候得还满意吗?”柳催把勉子铃挑了出来,这玩意从床上滚了下去,落在地下那一堆混乱的液体里。 叶听雪闭上眼,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山岭20 这一夜厮混实在太过荒唐,不知不觉就已经天光泛白。清晨时分那雨还下着,催人梦发。柳催出去要了热水,这房里只剩下叶听雪一个人。 心口犹在闷闷发痛,病痛难解,情瘾难消,他活到至今二十六年,从未有过这样难以自处的感觉。他深陷泥泞的情沼,不得解脱,又害怕自己越来越沉溺在柳催身上。叶听雪闭上眼,努力麻木自己不去想那些淫乱的交锋。 柳催出到外头,他耳朵犀利,隐约能听见一些杂声。主人家的厨房已经开始忙碌。他慢慢走过去,感觉四处都有人的动静却没见人影儿,十分怪异。 “拢共十六口箱子,多半是些药材……” “油布盖的很厚,狗儿那双招子敞亮,看见一口箱子底下析出些白白的晶块儿。” “那是私盐……” 昨日所见的那几个后来者齐齐出现在后厨。柳催过去时只见他们守着两屉刚出锅的馒头,刀疤脸熟络地从橱柜上去了一只瓦罐,揭开封口的红布后,倒出些油汪汪的腥红肉酱。 “你吃不吃?”见柳催在看,那刀疤脸豪爽地把肉酱递过去。 那股咸香气味里夹着的腥味无法掩饰,是生肉酱,柳催没什么兴趣,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刀疤脸看着他笑了笑,将这一罐肉酱和同伴分食。 趁柳催去要热水的短暂功夫,叶听雪躺在床上又睡了一觉。这觉浅,浑身酸痛与黏腻让他睡得十分不安稳。所以柳催回来的时候,叶听雪被吓得从梦中惊醒,后背尽是冷汗。 “是我。”柳催看他惊悸,于是出声安抚。 久病未愈,叶听雪身形有些清减,原来的衣衫变得宽大许多,柳催能摸到他皮肉下的骨骼。他难掩心悸,脸色惨白,柳催又凑过去在他嘴角吻了吻,叶听雪垂下眼眸和柳催进行了一番口舌的纠缠。 商队的人原先决定中午时候统一出发前往崖州,大约再走两个时辰就可以入城。但外头雨还没有停,不好行路,管事坐在门口面带愁容。 一道惊雷照开沉重山色,天地间仓促白了片刻,这雨越下越大了。长天之上是密密匝匝的乌云,天光晦暗,根本看不清前路。 “老大,没看到冯六啊!”有人大喊道。 管事的提着烟枪回神,掀开眼皮看见后堂冲进来一个水人。 “人不齐?”他问。 “我昨日我去看货的时候还看见的,他说他去解手,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叶听雪和柳催离开厢房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只是外头天色太暗看不出来。楼底下很热闹,叶听雪和商队的伙计们都不怎么熟络,那些人脸他不怎么认得出来。 人越来越多,都挤在一起往后厨去。 “要去看看吗?”柳催看他神色好奇,但叶听雪摇头表示拒绝,他身体还有难言的酸楚。心情烦乱,他哪里都不想去,也不想在那屋子里待着。 “是你们杀了他!”他们还在大厅里站着,忽然就听到外头声嘶力竭地传来这么一句。 雨里冲进来几个人,并拖着什么东西,视线被一群人挡住了,叶听雪什么也没看见。柳催在他耳边说:“那你陪我去看热闹。”话音刚落,叶听雪就被人拉了过去。 拖进来的是一具尸体,模样十分凄惨。他肚子豁开一大条口子,皮肉被雨水泡的发白。空气里的血气混杂土腥味,弥漫在房中,有几个人看着看着就开始反胃呕吐。管事的面色沉重,他身边的镖师拿着小刀走过去,拨开那伤口。 腹中空瘪,里头脏器全被掏走不知所踪。 雨里走进来五个人,为首的是刀疤男子。他进来时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两拨人泾渭分明。这些人满脸凶煞气,刀疤男子笑了笑,更显得面容狰狞。 他对刚刚叫喊的那人说:“这招子不兴用了,可以挖出来给爷爷们下酒。” 镖师往前一步,拦住了刀疤的视线。他对着刀疤比了一个手势,挺直背,但面上看着十分和善:“报报迎头甩个蔓。” 这是江湖切口,道上黑话,意在询问对方名姓。镖师一早就看出来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善茬。 刀疤睨了他一眼,张嘴露出微黄牙口::“一啸山空百兽伏,虎头顶蔓。” “王兄弟。”镖师朝他抱了拳,刀疤没看他,眼睛在那具尸体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镖师身后遮着的两个伙计身上。 “嘻嘻,好玩意儿,有趣得很。” 那伙计听他的话觉得瘆得慌,危急时头脑转的飞快:“他们吃白面馒头,蘸生肉吃!红肉!”他早晨饿极了去伙房准备拿点东西吃,当时这些个人掰开馒头往里填酱。因为塞得太满,白面的馒头沾上红汁,看着十分诡异。那时他隐约闻到腥味,并未多想,但现在他想到了死去的冯六那空空如也的肚子。 叶听雪看得直皱眉,这时候外头又闯进来一个人:“从伙房里拿出来的罐子!”他大喊道,冒雨进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刀疤那张没表情的脸,他麻木地看着来人,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镖师快步去夺了那个罐子,刀疤五人没有动作,十分坦然。那罐子今早刚刚用过,封口不太严实一揭就开,里头确实是猩红的肉酱,但分量只有一半。 “这是什么肉?”镖师闻了闻,这些杂碎的生肉酱掺了许多香料和海盐,味道极重,香气里隐隐透着一股腥味。 刀疤无所谓道:“这可是好滋味,有香肉,也有两脚羊。”他笑了笑,看得众人面色一变。 “昨晚看到新鲜的拿去给老板腌了腌,预备明天打牙祭。可惜少了点酒浆子,啧啧啧……” “你杀了他?”镖师声音忽然拔高,他面上警戒,手指暗暗抚向腰间佩刀。 刀疤摇摇头:“昨夜里被雨吵得睡不着,不多时就醒了。出门正撞上了好东西,我觉得你也不必问我,去问问你身后那小兄弟。昨晚是怎么在旮沓角落里甩飞了腰带,露出个白腚沟,伏在那里学母猫叫春。” 镖师一回头,身后的圆脸伙计有些窘迫。他被人看着,又听了那不堪入耳的话,面色涨的通红,一时脸话也说不出来了。 柳催感觉到身边人身体有些僵硬,握着他冰凉的手准备替他捋一捋错乱的内息。叶听雪把手一缩,不想和他纠缠。柳催很强硬,没给他反抗的机会,捉着那只手腕把手拉过来。 “对号入座干什么?我见你都是不说话。”密音入耳,说得叶听雪心里烦乱,面上还要保持稳定,只好用手肘狠狠给了柳催一下。 “你和冯六……”镖师有些震惊,他想到些什么,忽然伸手朝那伙计抓过去。 那伙计羞红面色还没散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怒道:“都是冯六他逼我的!”他说罢,因为退得太急,脚下一拌,整个人往后栽去。 叶听雪往前踏了一步,单手抓住那个人的肩膀稳稳扶住了他。这伙计气息稳定,整个人狠狠瞪着镖师和刀疤。那边管事的拿水烟筒扣了扣桌面,发出闷响,疑惑问:“原来你们哥俩好是假的?” 刀疤摸了摸下巴新长出的胡茬:“我听他那享受的声音,可见滋味有多销魂。不成你们抓几个把他绑了,对着后门狠狠奸他几回,不就能听真话了吗?” 刀疤啐了一口,他身后那四个人也齐齐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女人道:“窝里横?我可爱看这戏。” 叶听雪感觉情况非常不对,他手还在那人身上,有一刻手心传来一股暗劲儿。那伙计躬着身,踉跄着往前移了两步,面上羞愤难当。镖师看着他,觉得那伙计眼神十分怪异,可是一时间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管事的忽然道:“冯六逼你什么了,以往你们可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跑商不也帮衬了十来年吗?”镖师闻言忽然看过去,哪有什么十来年,这个伙计是去年才从他们镖局过去商队帮工的。 伙计:“这感情好?他不过是个精虫上脑的杂碎罢了。” 管事的深吸了一口,吁出袅袅的白烟,拉着嗓子幽幽道:“是青天里艳阳高高,一并肩子好得没影。” 伙计眼角抽了抽,镖师忽然暴起,“唰”地抽出长刀朝那伙计劈了过去。柳催把叶听雪往后一带,后者反应也是机敏,当即对着那伙计后心大穴点了过去。 那人收去满脸的羞愤,好像拆下了一张面具,脸上的情绪变成了无奈和阴鸷。他腹背受敌,但镖师刀刃在前,又急又快。他生生捱下叶听雪背后那一记,才躲开这杀意腾腾的一口刀。 “啐。”他吐出一口血,骨骼隐隐作痛,半身都已经麻了。他十分懊恼道:“玩岔了玩岔了,居然这么就被发现了。” “嗯?”叶听雪不解怎么闹成这样。 柳催捏了捏他的手指,又说:“这人是假的,真的应该跟冯六一样死了。他讲的切口前半句都是假话,现在这哪有艳阳晴天?” 镖师还没动手,他朝身边兄弟使了个眼色,另外几个镖师抽刀走了上来。只是他们刚刚走了两步,就觉得骨骼里透出一阵酸麻,低头一看从手指尖处往里滚出一片乌青的眼色。 镖师惊异一声,随即喊道:“封住经脉,他下了毒!”他刚刚给了这人一刀用了些力气,此时感觉气血有些上涌,毒素跟着一块剧烈发作。体内好像窜着一条毒蛇,镖师手臂剧痛难耐,手指一松刀就掉了下来。 整个手掌都变成乌青色,他捋开袖子,那颜色已经漫到了手肘。镖师咬着袖子撕下一块布条狠狠地绑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想让这毒发作得慢一些。 “好好好,再来再来!”刀疤身后的人大喊道,她是一个极为高挑的女人,看着商队众人,满脸都是好奇与癫狂。 那伙计道:“熟脉人,里头门清。这买卖起皮子,挂得住不?”都是同伙儿,懂咱的规矩,这买卖起事开局,要不要入伙? 刀疤狰狞的面容变了又变,最后说:“兰头海不海?”拿钱多不多? 伙计大笑:“都是疙瘩。”全是金子。 管事的吐出一口浓烟,他自己身上也不对劲,拿着水烟筒的手指逐渐发黑。浑身骨骼酥脆,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他看到商队里七八个镖师和二十多个伙计都不太站得稳,有几个狼狈的已经摔倒在地上了,道:“既然不是我们兄弟,留个名号啊,也好让我们知道是在谁手上吃亏。” 那伙计阴恻恻地笑着说:“这里吃亏,那里吃亏,到阎王头上就不吃亏。爷爷我是河水三盗的赵滉,死得明白了吗?”赵滉手指在脸上扒拉几下,扯着耳朵周边的皮肉,慢慢地扯下来一张细腻的人皮面具。 叶听雪看着这人面孔忽然一愣,这人和赵睢面孔有七分肖像,他是“河水三盗”! “哈哈哈,原来是个贼啊。”刀疤脸身后的高挑女人忽然大声说道,她手上抖了抖,忽然撑开一把沾满雨水的铁伞。这柄铁伞宽大非常,伞缘飞出一道道弯刺,看着就是凶兵。她撑着这把伞就要往外走。 地上滚过来一只罐子,是装生肉酱的那只罐子。高挑女人一脚将它踢进暴雨的院子里:“蟊贼,谢谢你请吃肉咯。” 赵滉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开始骂了。他原先是想挑动这群人和商队的人对上的。闹起来好,闹得越大越乱越好,好让他在后头收个渔翁之利。他杀了冯六,准备嫁祸给这群人,但是没想到这群人是个疯子,居然生拆了冯六肚子,去吃人肉。那女人手上一动,铁打的伞飞转过来。 那是要削人脑袋的架势。 赵滉一惊,没预料到她会突然出手,可那伞已经冲着他飞来了。 铁伞之后追了一个人影,高挑女子裹着黑袍袭过来。叶听雪手边没有东西,根本拦不住那只铁伞,只能动手去抓赵滉。 镖师见状,忍着中毒的剧痛掷出手中长刀。这刀被刀疤脸隔空弹了一指,诡异地调转了方向,直冲叶听雪那边去了。 叶听雪只觉得身边有风掠过,柳催纵身跃出,劈手夺了飞来的一刀,手腕翻转稳稳握住。 刀尖顶住伞顶,那女人握住伞柄,手上发力让伞面转动起来,把刀逼退回去。柳催身体往后一压,伞沿流转的刀刃险险擦过。 “柳催。”叶听雪惊呼,他一掌把赵滉打在了地上,想去拦住那个女人。 柳催没什么大事,避开那伞以后出刀又快又狠。高女人把伞一收,以伞为剑,和柳催接过三招。 她越动越是惊心,这人招式凶狠毒辣,挑着她破绽去。好几次她险些被打中命门,她不好受,伞上一错刀口直落下来,眼前划过一抹殷红。 两节手指落在了地上。 刀疤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过来,捏着这女人的肩膀把她连人带伞丢到了后边。刀疤脸看着房中众人,尽是狼狈姿态,他手心微热,不断搓了手指似乎在按捺什么。 赵滉皱起眉,朗声质问:“这是什么意思?” 刀疤脸低头看着他,放肆大笑:“也没什么意思,欢迎各位来到死人岭!” ——山岭·终—— 恶鬼21 “哈哈哈,都是刀尖舔血杀人越货的,你是匪,我是贼,讲一套仁义快把我老妈从坟头里笑醒了。”赵滉一脚踩着冯六的尸体,看着那姓王的刀疤脸呕出一口血,不由得兴奋大叫,“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鬼!可你是鬼又能怎么样,爷爷蹲着这批货已经一个月了,你真叫阎王来了也拦不住我,哈哈哈哈。” 他挽起袖子,偏头躲过掷过来的一把断刀。他并不是只给商队的人下毒,进入这间客栈的人有一个是一个,他全部下了化功散和五毒丹。 叶听雪运功时体内还是纠结冲撞的内力,也不知道化功散到底有没有在他身上作用。他去看柳催,这人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他这边,手里还有一把他刚抢回来的铁伞。柳催面色如常,气息也没有乱,赵滉正和那五人缠斗,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 他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潜伏在商队里的同伙,那些猫儿狗儿这时候一起出来了。只有两三个人,管事的看着那些变幻的面孔一时无言,心道这一路居然还藏着这么多见鬼的东西吗? 这人也亮出了刀兵,守住了这堂间退路。他们似乎下了什么东西,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飘出来,愈闻骨骼便愈发酸软。管事的和镖师对了颜色,对身边人吩咐说速速屏气。 刀疤脸咬了咬牙,嘴里尝到一股血腥气,满口黄牙都染上了血。他啐出一口血沫,真是没想到这狗东西还跟他玩阴的,不过他没想放过赵滉。确切地说,他们没想放过这一队里边的任何一个人。 “馋了。”他狰狞地笑了笑,背后几把短棍被他抽出来,首尾相接连成一把长枪。顶头长刃泛着幽幽冷光,他伸手一舞,枪尖稳稳对着赵滉那张嬉笑不停的疯狂脸面。 他道:“这么新鲜,正好拿你开开荤。” 说罢对着赵滉刺了过去,除了被柳催削去手指的高挑女人,跟他一道的其他几人也纷纷抽出兵器,这屋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赵滉用内力强行解开叶听雪点他身上的穴道,他自己也很有本事,况且又给这些人下了毒。中了化功散强行运功伤的可不是他自己的心肝,赵滉一扫之前被撵着的狼狈相,和这四人竟然打得有来有回。 他倒是可惜这化功散下得晚了些,没能全部发挥功效,要彻底药倒这些人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管事的带人退到一边,不想被这火并的双方波及。猫儿狗儿顿时拔剑横出来,异口同声道:“管事的,安心坐着吧,我们也不是很有耐心的。”管事的乐呵呵一笑,只是往旁边退开一些,余光瞥见柳催和叶听雪两人,心里有了考量。 叶听雪不知道有没有中赵滉的毒,也不敢轻易动作,他去看交手的那几人。招招式式看他的眼睛发涩,都没看清什么特别的名堂。他不了解死人岭,看得出刀疤的枪法强势凌厉,没有险意,稳健周全得滴水不漏。这样的枪法很恐怖,叶听雪看着那枪影不断变化,心里思量着他的破绽。 另外几人提刀执锏,同样手不留情。赵滉同时和四人交手也不落下风,他下盘很稳,灵巧如鱼,几次三番骗过那刀枪的致命杀招。 叶听雪看着那缠斗的几人,脑子里忽然想起些什么。他和赵睢教过手,赵睢虽然皈依了袒菩教改练《婆娑法》,但招式仍有河水三盗的影子。叶听雪流落这将近一年,被那药毒得神志不清,许多事情想都想不起来。或许他能从赵睢的恩怨里找到些线索,他当时在萍州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事情。 “阿雪,你想让我杀了他吗?”柳催暧昧地看着他,那把铁伞被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高挑女人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十分怨怼阴沉。 叶听雪一惊,对上柳催那双黑色的眼睛,瞳仁里翻涌着他看不透的狠戾。他下意识说:“不。” 柳催笑了笑,和他站在一起:“那你别去想他们,这些人的死活跟你没什么关系。” 就在他们谈话之时,赵滉一个不查让长枪刺过他的脑门,还好他抵着那枪身,打偏的那半寸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可惜一只耳朵被削了下来。赵滉抽空摸了摸那个血肉模糊的地方,看着满手的血心里感觉越发的激动。 “送你下酒。”刀疤脸把枪尖的血肉挑飞,扔到高挑女人手边。那女人妩媚一笑,竟然直接张嘴把他吃掉了,在场众人无不感到一阵恶寒。 “吃人魔!吃人魔!”一个商队的伙计见这情景被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自己被下了毒,只想快点逃出去。 猫儿守在门口,他对赵滉这模样习以为常,看见奔过来那人遂把刀一横:“跑什么呢?你以为我比那吃人魔好说话?” 那伙计一愣,脚步还没来得及停下,肩胛就被长刀捅穿。他愣愣的看着猫儿,那张脸分明还会昔日的兄弟。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那长刀抽了回去。猫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回去吧,等会还有你们的事。” 猫儿朝他踹了一脚,那伙计直直往堂里飞过去。镖师想起身把人接住,奈何化功散药劲对他来说实在太猛烈,他刚站起来来腿上就是一痛,随即生生跪在了地上。 叶听雪没办法坐视不理,挣开柳催的手冲了过去。那伙计摔在地上,呆滞地睁着眼睛发癫,他浑身颤抖,肩上血洞不断往外流血。叶听雪并指点住他身上几处大穴,那血才缓缓停下来。镖师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扯下一块布堵住那个血洞。 那伙计头一歪看向了叶听雪,好像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伸手要去抓。叶听雪自己本能避开他的手,整个人却是往后一倒,是柳催抓着他的衣领把人提了回来。 那边的赵滉以一敌四,时间一长也架不住四个高手耗着他。他不愿和这些人过多纠缠,偏偏刀疤脸缠得非常紧,不肯放过他。赵滉从舌头底下吐出来一颗圆形的哨子,含住吹了声诡异的调子。 一根飞针打在了刀疤脸的长枪上面,发出清脆一声。另一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飞针纷纷落下,他们追着赵滉别无可避。其中一人被戳瞎了右眼,另一人的太阳穴被飞针从左往右狠狠贯穿,当即倒地毙命。 高挑女人看向二楼,那里掠过一道人影,下一刻又是一道飞针朝她飞了过来。 “这也是有毒的,王兄当心啊。”赵滉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刀疤身侧,长枪一时不及,根本没拦住这个人。赵滉的刀戳了进去,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诡异的悲悯。刀疤格外恼怒,手上一错将拼起来的长枪给拆了,成了一节短刺。 那短刺生生抵住了赵滉的刀,刀疤忍着皮肉剧痛,将刀从自己身上推了出去。空出的一手对赵滉狠狠打出了一掌,赵滉被打得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 他被打成这样了也还在笑,心里估算这这人死期不远了。刀疤提起短刺,一步步朝赵滉走过去,那人已经重伤得没办法反抗了,这时候完全可以解决这场闹剧。 “不。”叶听雪说道,他还需要从赵滉嘴里问出什么,不能让赵滉去死,“放开我。” 柳催抓着他的手腕,显然没有什么耐心:“都说祸害遗千年,你管他做什么?” 叶听雪睁大眼睛,手上有些发抖,忽然捏住一个冰冷的东西。那是一节小小的刀片,形如月牙,一头是断痕,这是从铁伞上面掰下来的。柳催握着叶听雪的手腕,手上使劲,用他的手把刀片飞掷出去。 稳稳扎进了刀疤面的后心。 他生生忍住这么一下,短刺仍是朝赵滉而去。不过狗儿没有让他得逞,从嘴里吹出一根飞针刺穿他的手腕。没有拿稳的短刺落到了赵滉的手里,他拘着对刀疤比划。那人笑了笑,最后一点力气是伸出脚踩断了赵滉的小腿。 赵滉的惨叫淹没在一声惊雷里。 阿难披着一身厚重蓑衣,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他也无暇顾及。大雨让视线变得十分模糊,这匹马也不怎么想载着他,好几次想把人摔下来。缰绳在手上狠狠勒了几圈,阿难微俯身,另一手滑出袖中小刀扎在马臀上。 这匹驽马嘶鸣,踉跄地在雨幕里飞奔,直到他终于看见了那道湿哒哒的驿馆幡旆。 他翻身下了马,这牲畜被他生拽着进去。一进驿馆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商队停在后院的那几部车被移到了前面,后头油纸包着的箱子也少了几个。他纵身越到那马车上,里头藏着两个人。阿难记得他是跟在管事身边的伙计。 那两人见了他,面色忽然一变,扬手拍出一片粉末。但阿难手中短剑已经刺了过去,正扎穿了一人咽喉,他只能干睁着眼到断气。阿难脸上沾了些粉末,幸好挡雨的草帽遮去大半,只是仍有部分落到他脸上。 阿难的脸上有种灼烧的感觉,粉末被雨水沾湿流了下来,最后变成浑浊的血水。 那人见同伙就这么被弄死了,对着阿难狠狠踢了一脚。这是破绽,阿难抽回短剑反扎在他腿上,并一掌打在他腿弯。骨骼闷响,他的腿已经折了。“呜——”他嘴里一动,压在舌头下的哨子被定在齿尖,吹出一个尖锐诡异的声调。 阿难一掌把他打晕,用短剑挑断这人筋脉废了他一双手脚。 出事了,阿难心道不妙转身冲进了驿馆。 驿馆凌乱非常,阿难迎面撞上一个形容狼狈的高挑女人。这女人瘦长高挑,见了阿难当即打出一掌。她断了几只手指,那一掌带着浓重血腥气味。阿难面色一凛,以短剑招架,剑刃削进他手上的血肉。那女人内息一错也没有吭声,没有收手,拼着断手的代价也要将这人至于死地。 阿难被掌风打中,那草帽簌簌而裂,掀卷出去。她忽然睁开那双混沌的眼睛看到这人面容:“阿难……血罗刹的座下狗!” 喉咙泛腥,两脚狠狠踏住没有后退,阿难将那柄短剑已经刺进了这女人的腹中。 “哈哈,阎王催命,竟然真的是血罗刹!” 她说着,忽然感觉心口处剧烈破开,那颗心脏被狠绝的内劲搅碎。她颇为不甘地盯着阿难,但肉体脆弱,她显然已经活不成了。阿难被她喷了一脸血,这个女人倒在他的身前,他看见柳催慢悠悠走了出来。 恶鬼22 赵滉听到外头响了一声哨子,忽然睁眼想要动作。刀疤脸跪在他身前,他中的五毒丹这时候开始发作,嘴唇青紫满脸涨红,看起来十分可怖。他桀桀地磨着牙齿,看那眼神是想把赵滉拆骨吃肉。 赵滉断了腿动作困难,只好示意狗儿出去瞧瞧。他做完这些去看刀疤脸,颇为讽刺地说:“死人岭里如果都是你们这样的鬼,那真够没意思的。” 管事的坐在角落里看这群人打来打去,又是断手又是断脚的,转头跟那镖师说:“哥唉,这是我们的货吧。” 镖师点点头:“要是这天晴,我们早就到崖州了,哪里用在黑店里受这鸟气。这些杂碎一早就混在队伍里了,丘老板这货可真招人。” 他们也没聊几句,屋内形势又变。好几人抽搐着摔倒在地,张嘴吐出白沫。叶听雪手指微僵,低头看手指也泛起诡异的乌青色。他心跳有些快,乌青转眼就漫过整个手掌。柳催捉过他的手在掌心划了一道,见伤口里滚出了黑色的血液。 柳催摁着他掌心伤口,叶听雪吃痛却没法抽回来。柳催道:“你是真的命中带劫,让你不管你还偏要管。” 叶听雪封住自己手上经脉,感觉身体正承受着冰火两重,十分不妙。柳催一手按住他的后心,融融暖意顿时流淌进来。叶听雪原本被那毒折磨得烧心,气血上涌咳出一口黑血。 “解药。”柳催冷声道,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赵滉一路上也注意过这人,他们虽然承了主人恩情跟着商队一道前往崖州,但极少露面,只有管事的时常去看他们,赵滉暗中查探过这几人,一个是只剩半条命的病秧子,另一个看不出深浅,但和商队也不亲近。赵滉虽然摸不出他们的底细,但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他不想对上柳催,但柳催如果非要拦住他,他便也不能不动手了。 屋内死寂,并没有人应会柳催。他身形一变,忽然就到了赵睢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负伤狼狈的人。 赵滉呼吸一窒,他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这个人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团森然的鬼气,让人不敢直视。赵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敢问阁下是……” 他心里对这人很是忌惮,还有他身边的叶听雪。那人刚才救了他两次,动作十分干脆利落。他的招式总让赵滉感到几分熟悉,但一瞬而逝,他什么也没想起来。这商队里还跟着这样棘手的人,赵滉心里想着他的买卖,希望这一票最好是大的,不要让他太亏。 “解药。”柳催只有一句,他不想和这些人废话,一脚把赵滉的另一条腿也踩断了。赵滉震惊地瞪着他,双目充血。他抬手想用暗器给他两下,但柳催反应太快了,几条叶子一样刀片飞出去扎在他的手心。 刀疤看到赵滉吃瘪,感到十分快意,声音嘶哑道:“杀了他,杀了他。” 柳催瞥了他一眼,有把一把小刀掸进他的嘴里。刀疤满嘴是血,他为咬住这把刀断了好几颗牙齿,柳催这是想绞断他的舌头。一根细长毒针朝着柳催飞了过来,他挥动衣袖将针卷飞。楼上的女人摆弄着一只铁打的小盒,一把针对着柳催纷纷射了出去。 叶听雪见状,忍着手上剧痛折下铁伞的刃片,然后将这把伞朝柳催的方向踢了过去。楼上围栏翻下来一具被挖了心脏的尸体,赵滉认出那是雀儿,那吃人的女子把雀儿杀了。赵滉口舌一动,又吹了一声调子。 但这调子戛然而止,柳催朝他打出一掌。赵滉被迫迎接,他本就受伤不轻如何承受得住柳催这惊天动地的一掌。赵滉被掌风打退出去撞到了墙壁上,接招那只手的骨骼寸寸皆断,无力地垂在身侧。 赵滉被这一下打得几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他口鼻溢血,佝偻着身体咳嗽不止,耳朵嗡嗡作响,尽是一片杂音,模糊地听见刀疤用他那惹人生厌的声音叫唤:“阎王令……阎王令……是你!” 是谁?赵滉想了想,忽然一股寒意从头到脚贯彻下来,刀疤接着说:“你是血罗刹,你是红衣鬼!” “解药,我没有耐心。”柳催捡起那把铁伞,撑开伞骨后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他把这把伞转了转,赵滉感受身前席卷的罡风。那把伞往后一掠,数根飞针犹如坠雨落在黑色伞面上,柳催撑着这把铁伞,将那些暗器纷纷抵挡住。 高挑女人见伤不了柳催分毫,愤恨地将这没有飞针的机关小盒摔在地上。叶听雪飞身上了楼,落到她身前,管事的高呼一声:“刀来。” 叶听雪抬手接住了被抛上来的一口长刀,手指泛出轻微的酸麻痛楚。他稳住心神,挥刀对着那高挑女人。 那女人也不怯他,狐狸长眼里透出森森杀意,她高声叫着:“你们不该这时候来死人岭的,一并把命留下来吧。” 柳催见叶听雪上去和人对峙,越发觉得不妙。刀疤忽然暴起,捡起那节短枪刺向了柳催,因为落了几颗牙齿,他说话有些漏风:“去死!” 短枪打在铁伞上,发出一声巨响,铁器相交一刻迸出了数点火光。伞面一收,短枪顿时滑开。刀疤拿着短枪没有章法,几乎是泄愤一般地想在柳催身上扎出几个窟窿。柳催没有给他机会,铁伞张合绞下大片血肉,趁着刀疤扬手的空隙将那短枪打飞出去。刀疤手上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伞洞穿了胸口。 柳催将铁伞钉在赵滉身侧,对旁边那镖师说:“看好他。”随后跃上二楼。 二楼两人打得不可开交,叶听雪练了半辈子潇湘剑,那刀使着剑法总是有些怪异。剑法中的拨、挑、刺、劈、撩用刀则成了另一种招式,长刀只重一刃,所以叶听雪挥出的每一刀都坚决而没有退路。 这女人断了两指不好握剑,遂将腰间缠着的软剑绑在了手上。她一手拿剑,一手握着玄铁短棍,朝叶听雪袭击过去的招式同样狠绝毒辣。 叶听雪这一刀如浪追千峰,挟裹着江潮磅礴的水汽。刀十分周全,她被大浪般的刀锋压着,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只能被动的防守,狼狈地接过他三招。两人僵持着,叶听雪看似占着有优,其实他自己知道这架势坚持不了多久。 “潇湘剑!你是潇水山庄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她认识那剑招,虽然叶听雪拿着刀招式有些变化,但她绝对不会忘记潇湘剑的剑招。 叶听雪听她提及潇水山庄,心念一动,这些人又和潇水山庄有什么关系。 软剑游蛇卷到叶听雪的衣袖,剑光纷乱中叶听雪的手臂飞出一抹鲜血。他绷直手臂,顺着那软剑流动方向避开剑锋,又一刀格挡住暗中突袭的短棍。叶听雪往前压了几步,这一刀是万里澄波,他好像看见了跟青天流云一起摇曳的碧水。 脑中闪过些往昔的画面,叶听雪竭力不去看它们,但那些景象烙在脑中无法忽视。叶听雪心中剧痛,内息顿时乱了。高挑女人终于从那密不透风地刀锋里寻到一处破绽,她只要捉住这一下,就能把叶听雪给杀了。 叶听雪手上几处剑伤,不断往外流出黑色毒血。这毒素被他一用内力就发作的越快,他呼吸一敛,感觉这一刻心跳都停歇了。手起刀落,直直撞上那道短棍。女人的力气不及他,缠在手上的软剑也被打飞出去。叶听雪咬着牙上前,逼得这女人连连后退。 “你是什么目的,说!”叶听雪快速说道,那女人鬼一样的瞳孔转了转才重新看向叶听雪。她张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声音嘶哑:“哈哈哈,看了感觉……真可悲……” 她用余下三指捏住了叶听雪的刀刃。 柳催只见一个黑影从楼上翻了下去,叶听雪举着刀茫然地喘气。那女人见敌不过,借那一刀的力道整个人飞了出去。 “我杀了她。”柳催看着叶听雪道,也不需要人回应什么,他便追了出去。叶听雪从巨大的痛苦中回过神,染血的长刀落在地上,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别杀她……”叶听雪捂着心口不住地喘息,面前柳催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高挑女人低估了这病秧子,险些死在她手上。她回头看到刀疤脸已经断了气,其他几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心底又悲又怒,脚下步子越发急速。 背后传来骇人杀意,她不敢回头。但柳催身形诡秘难测,一息不到她就感觉发丝轻动,后颈皮肤感受到飞来掌风。她后心结结实实挨了一掌,但她仍然没有停下里,马上就出了那门了。她咽不下去的那口血从嘴角纷纷溢了出来。 面前又出现一人拦住她的去路,她退无可退,便不顾一切地出手,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一掌打飞了厚重的蓑衣草帽,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她没见过血罗刹,也没见过红衣鬼。那人弑师之后又独自一人杀了死人岭中两位鬼主,成为了新的一位鬼王。但他行踪成谜,深居简出,并不常在山中行走,她没见过这位新鬼主的脸面。 血罗刹的名头很快就响便整个死人岭,他并不出面,山中祸事处处都是他的手笔,其手下一个叫做阿难的少年更是他手上尤其锋利的一把刀。她见过阿难,那人听着血罗刹的命令杀死了她的兄长。 柳催的衣袖上溅了几滴血,他看着有些嫌恶。被真震碎心脉的女人颤抖地转过身,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红衣鬼,原来这就是红衣鬼吗? “你带着潇湘剑……好歹毒的心思啊,这局……这局……” 血液从口中涌了出来落到手掌上,活不了了,她看清了自己的死期。她柳催面前是一只濒死的蝼蚁,不,不能,她疯狂地想。 这女人忽然将脸埋进手中,她要把那捧血喝进肚子里。她吃了那么多人,给自己填了这么多寿命,她不会死的。只是鲜血根本不受控制,她越吐越多,仿佛将浑身的血液都流了出来。 “别死……”她说着,随即伏到在地上,涣散的瞳孔照进这世间最后的景象,柳催正冷漠地看着她。 恶鬼23 阿难用绳索捆住了那几人,赵滉看着他忽然张开了嘴。阿难当即抬手往面前一挡,但什么也没有落下。赵滉吐了吐舌头,他满嘴是血,那条舌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从中间裂开,十分诡异。 最后斗得两败俱伤的竟然是他和刀疤,这让赵滉有些意外。眼见大势已去,他也不挣扎了,顺从地被这些人给制服。柳催从他身上搜出了若干小瓶,放在他面前问:“哪个是解药?” 赵滉沉默了一会儿,他瞬间难以呼吸,周身痛楚让他忍不住剧烈地痉挛。柳催只是在他左乳下方,心口肋骨之间轻轻一点。这人的伤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消半刻就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之中。阿难收到示意,给他喂了一颗保心丹吊着这人性命。 “我哪里有解药,中了化功散在两个时辰以内引用大量热水就能消解,五毒丹嘛,喂点没中毒人的血,运气好的话十二时辰内就没事了。”赵滉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阿难在他短腿上推了一手将脱臼的骨骼回到原位,痛得赵滉差点昏厥过去。 阿难说:“运气不好呢。” 赵滉怒极:“不好就等死吧哈哈哈,去死去死……”他惨叫一声,阿难又动手把他的腿给掰折了。 管事的差人去后厨拿了热水,回来的时候跟阿难说:“运气不好要再等十二个时辰。”他看着赵滉,眯着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赵滉半睁着眼,以为这个老头也要折磨他两下子。他闭眼等着,最后等来了嘴边的一口热水。 叶听雪靠在二楼的栏杆上,那片乌青已经延伸到小臂,受伤的手也渐渐没有了知觉。他捂着嘴不住地咳嗽,从喉咙里咳出了暗红的血,这点血被他狠狠攥进掌心。柳催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内心想法十分恶劣,他觉得叶听雪最好是被活活疼死。 他来得悄无声息,叶听雪甚至还没有发现来人就被点了身上穴道,半身一麻,竟是动弹不得。柳催亲昵地挽住了叶听雪的腰,抱他坐在了凳子上。叶听雪看着他眼神复杂,那女人最后说的话他粗略听到一些,让他十分怀疑。 但她已经死了,柳催没有留手,他再也问不出那话里是什么意思。 叶听雪想得出神,手腕上剧烈发痛,柳催几乎要捏碎他的骨骼。叶听雪强忍住住这痛苦,十分不解地看着柳催发疯。 柳催原本心里有气,忽然被他看笑了:“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想让你在外面哭。”叶听雪忽然睁大那双漂亮的眼睛,抿着的唇被咬得发红,柳催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叶听雪闻到一股血腥味,接着自己的嘴被人强行打开。柳催手腕上划了一道豁口,正汩汩往外流着血。叶听雪被他喂了一嘴,他半张脸都沾上柳催的血液,衣领处也是一塌糊涂。 “啧。”柳催收回手,看着那道崭新的伤口颇为嫌弃。血很快止住了,叶听雪脸上发红,垂着头一言不发。柳催把手伸了过去,那道豁口就赤裸裸地袒露在他的眼前。 “叹什么气。”柳催懒洋洋地说,将这残局推给叶听雪。叶听雪扯下一段还算干净布,将那伤口擦拭干净进行简单地包扎。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倒霉罢了。”叶听雪不经意间又叹了一口气,他将柳催的手推了回去,抬头已是面色如常。 死人岭里一共来了五只鬼,死了三个,剩下两个昏得人事不知。刀疤后半夜在整个驿馆都转了一圈,最后放出去一封信件。柳催看在眼里,吩咐阿难去追,后者一直追到了峋幽山的山门。阿难在雨中看了一眼就策马折返,门关巨石在暴雨中轰然倒塌,露出了内部浑然天成的机巧。 柳催回到楼下,阿难从怀中掏出一张沾染厚重水汽的纸片,他匆匆略过一眼便这张纸丢进了雨里,小小一片转眼被泡成模糊不堪的纸浆。 商队里的伙计一人提着一个大碗往肚里灌着热水。经过这番变故,队伍里的人少了大半。死的死,伤的伤,有力气的将尸体拖去后院,堂中瞬间干净了许多,只剩一股血腥味还萦绕不去。 赵滉原本昏了过去,不久又被身上伤口生生疼醒了,他一睁眼就看见了血罗刹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个病秧子。叶听雪径直走了过来,细细查看他身边的小瓶,果然在其中一只里边闻到了温柔散的味道。 叶听雪被那香味刺激了一下,有些头脑混账,还好那香味浅,没有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犯病。他扣好这瓶子,但下一刻这瓶子就从他手里落到了柳催手里。 赵滉看着这二人,嘴角上扬,冲叶听雪打了个招呼。 “你和赵睢是什么关系?”叶听雪直白问道。 地上这人即使身受重伤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面色很是轻松闲适,仿佛被五花大绑的根本不是自己。叶听雪却没有被他的表象所迷惑,这个人的眼底隐藏着跟赵睢如出一辙的疯狂。 柳催站在叶听雪的身后,身影笼罩下来让赵滉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他感受到了这位鬼主大人的气势,如果他乱讲一句这人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弄死他,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赵滉变得格外亢奋。 “那是我大哥啊,十年间就出家去了不跟我们做一道营生了。二位要是和他有仇可千万不要寻我身上,我和他可一点关系都没有。”赵滉有些激动,义正严词地和赵睢划清界限。 叶听雪蹲在身边垂眸看着他:“你说你和他没有关系,那温柔散是怎么来的?” 柳催把玩着手中小瓶,没有说话。赵滉看到那瓶子,顿了顿才斟酌着开口:“温柔散?这是妓院里卖的桃花神药,和水饮之能金枪不倒,一夜畅欢……” 他话没有说完,柳催就狠狠踩住他的手指。十指连心,痛得赵滉狠狠抽了一口凉气。即使这样赵滉也没有改变说辞,他似乎真的只当那玩意是催情药物。 “我给冯六下了这东西,他对我发疯,我杀了他……”赵滉有些语无伦次,叶听雪伸手在柳催那双长腿拍了拍。赵滉的手指骨骼畸形扭曲,手掌堪称血肉模糊。 叶听雪想了想:“他十年前就出家了,是为什么?” 赵滉一番挣扎,眼见柳催又要动作,叶听雪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脑子有病吧,咳咳,十年前在白鱼口他被人一剑打到水里,连游水也不会了,差点淹死在那里。被救回来以后整日整日的发疯,不久就跟着那些蛮子念经去了,我搞不懂他。”赵滉说起这位大哥语气十分气愤,也不顾身上有伤,起身往叶听雪那边靠近一些。这回叶听雪没能拉住柳催,这人一脚把赵滉踹了回去。 叶听雪从他那话里抓住一个关键词——白鱼口。 “那人是谁?” 赵滉捂着闷闷发痛的胸口,咬牙切齿地说:“十年前那人还只是一个少年,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赵滉头痛欲裂,旧事忽然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他剧烈地喘息和咳嗽,含着一嘴血喃喃道:“绿水浮萍,轻舟入芦花……白衣凌波,名剑出潇湘。” 赵滉猛地抬头:“是潇湘剑,是叶棠衣!不,不对,叶棠衣不是那个年纪……” 叶听雪看着赵滉这魔怔的姿态感到十分惊讶,这种癫狂的姿态他十分熟悉。赵滉抖抖索索,额头上暴起道道青筋,他声音破碎,也不说那些旧事了,只不断重复着:“药……药……” 是阿芙蓉!叶听雪手指冰冷,药瘾发作就是这种恐怖的姿态。柳催把叶听雪拉了起来,并朝阿难吩咐道:“堵住他的嘴,别让他咬断舌头。” 叶听雪看着赵滉的模样心绪难平,一时间脸上血色都消失干净了。阿难把赵滉打晕后他还能在梦中发疯,两条断腿撞在墙壁上,麻布衣裳沁出大片大片的红色。 柳催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那人说道:“温柔散如果做寻常催情药物,只能是妓院中少量出售。但他服食成瘾,手中绝不可能只有这一点点药。渠阳到崖州相距甚远,满满长途中所需的药物必不会少。他和赵睢关系匪浅,一定见过赵睢。” “赵睢还没死吗?”叶听雪感到十分震惊,但这终究只是推测。赵滉疯疯癫癫问不出什么真话,叶听雪一想到软香馆和袒菩教的事情未结,就觉得十分头痛。 管事的差人将所有货物清点了一番,赵滉的人暗中调走了几口箱子,因为大雨而没能及时运走,这货才保存下来。驿馆的老板似乎和刀疤一行人相交不浅,镖师去寻人的时候发现他们都倒在地上气息全无,显然是被五毒丹药死了。 叶听雪跟着柳催一起去看了刀疤的尸体,这人死状凄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叶听雪从他衣领上摸到了一点粉末,随后发现这是温柔散。这温柔散和软香馆里用的相差无几,十分精纯。叶听雪怕自己犯病,急忙将那粉末掸去。 柳催适时丢给他一张沾了水的帕子:“擦了。” 刀疤一行人中了温柔散。此物浅服虽不至于成瘾,但会使人非常亢奋,或许这就是他们贸然向赵滉动手的原因。赵滉用错了药,他们根本控制不住这些恶鬼。 商队折了十几个人,但好在货物的损失不大。雷霆霹雳都过去以后,雨势逐渐变小。商队一行人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修整过后就是冒着雨也要出发前往崖州。柳催看得明白,他们走得再晚些承天府的人就查过来了。 柳催一行人和他们告别,他们不必去崖州,因为死人岭就在这群山之中。 恶鬼24 峋幽山从内到外处处机关林立,这巍巍山石构筑成一个天然的囚笼。从外头看这座山平平无奇,连草木也没多丰茂,而踏进此间才能感受到什么是天然造化,什么是鬼斧神工。 山门潜伏者数十小鬼,叶听雪能感受到草木中隐藏着的气息,在马车走进峋幽山地界以后就一直跟随着许多双眼睛。阿难摘了斗笠蓑衣,那张脸因为沾上风雨而带着一股寒意。山中的无数恶鬼或许不认得柳催,但一定认得阿难。他一露面,那些藏着的小鬼就纷纷退了出去。 叶听雪曾经想象过死人岭是什么可怖的样子,应当是白骨林立,红河流淌的地狱景象,但事实并非如此。春雨绵绵下着,死人岭在斜风细雨里看着竟然还显得十分恬淡祥和。其中有黛瓦白墙,也有平地而起的寻常楼阁,看起来似乎就是个普通村落,这景象和叶听雪脑中的所想有所出入。 马车顺着山道匆匆行过,村落被远远抛在后头。越往前民居便越稀少,而是一处处墙上爬满青藤的平顶房屋,这些都是荒废的大牢。死人岭经过将近四十年的建设,和最初那个只用来关押死囚的大牢已经完全不同了。 也不知道拐了多久马车才在一处幽静的庭院前停了下来。阿难人不见了,带着奄奄一息地赵滉不知道去了哪里。这院子古朴,没什么华丽的装饰。特别之处就是它修的十分广大,院墙延出去很远很远。后院能见一座参天高塔,是修在院子里的,看起来像是这塔被关在了院里。 柳催率叶听雪一步下了马车,看着那高塔眸光微动。叶听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塔顶困在烟雨里看不真切。也不知道这究竟有多高。柳催沉默半晌,最后只有一句:“没什么好看的,一座牢房而已。” 院子四周草木扶疏,叶听雪走过时那里跳出来一只灰毛雀子,圆眼睛一直盯着叶听雪。柳催往那看了一眼,那只毛雀惊动草木,扑棱着飞得没了影子。 这场雨下了数日才停歇,叶听雪骨骼里的寒意在雨停以后才堪堪消停。他在高塔里待了好几天,日子过得和红伞巷那处院子里的差不多。柳催没怎么限制他的行动,但叶听雪病情反复,也没有心思去四处转悠。 他不出门,只去过那座高塔。塔里只能上到五层,这里很冷清,那些房间都是荒废的牢笼,多数都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处武库里放着许多东西,叶听雪进去转过一圈。这里头神兵不计其数,都是些煞气腾腾、寒光凛凛的凶兵。 叶听雪看了个遍,发现这武库里竟然连一把剑都没有,不由感到十分惊奇。印象中他也确实没见过柳催用剑,柳催身上没有佩戴兵器,每每动手他都是捡到什么使什么。 “真奇怪。”叶听雪心道。他问柳催要了一把刀,闲暇时便拿着这把刀去练他的潇湘剑。 山中不知事,等叶听雪回过神来就已经过了月余。叶听雪平日里不常看得见柳催,这人回到死人岭以后就变了许多,通身气派变得十分恐怖。 叶听雪从他人口中听到的红衣鬼,血罗刹,都只是一个不怎么真切的名词。柳催虽然难以揣测,行事狠绝,但叶听雪始终没办法将他和死人岭的恶鬼联系在一切。这人情事上花样虽多,但到底也还算温柔,他始终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杀伐果敢。满身业障的恶鬼。 可他就是恶鬼。叶听雪从没见有人能将红衣穿的满身凶煞鬼气,那红色仿佛是赤血染就,死人岭中只有这一人配得上这样邪气的红色。 死人岭中全是恶鬼,柳催自从回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之后纷争就没有停止。谷中形势波诡云谲,叶听雪曾从庭院里里侍奉的几个少男少女口中听到过,死人岭的其他几位鬼主十分看不惯柳催作风。 他几月之前离开峋幽山不知所踪,他们都当柳催不会再回来此处,也不希望柳催回到此处。而柳催偏偏就这样回来了,这无疑让他们十分忌惮。毕竟这几个月里,他们联合瓜分了柳催所占的地界,并将一部分顺着柳催的人进行了围剿。 柳催回到死人岭之后不到半月,谷中形式就跟天色一样变了。叶听雪从他们口中听到柳催拿着鞭子将一位鬼主的脑袋卷了下来。他们说是恶鬼,可还是肉体凡胎,断了脑袋的人瞬间就失去了生息。 据说这位鬼主当时和十几位美姬在饮酒作乐,柳催闯进来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他的拥趸纷纷上前想要杀了柳催,柳催只身一人前来,他们可倾动这座楼阁了所有人的。血色的故事截止在这里,一位少女听得嗔笑不止,直言道那些愚蠢不堪的人只是鬼主大人衣上一点血罢了。 叶听雪将这些话全部听进耳朵了,那几人回头就看见了他,原本嬉闹成了一片人瞬间规矩了起来。 “叶先生今天也去练刀吗?”那少女盘着腿,将一把拂尘砸到了旁人身上。她年纪看着不大,可脸上已经有了娇媚风流的影子。 叶听雪摇摇头,转身朝高塔里回去。那少女又叫住他:“我见叶先生也不去走动,鬼主大人吩咐过了……嗯,他要你开心些。” 叶听雪神色不变:“我又哪里不开心?”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先生看着鬼主大人的眼里从来不见笑意,也不见一分欢喜。跟在鬼主大人身边这些心思都没有,甚至连害怕也没有,先生不会是神仙吧。哈,鬼主大人最讨厌的就是神仙,那些云端上虚无缥缈又抓不住的存在。”她掰着手指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很了解他?” 少女的面色忽然一僵,随即展颜笑道:“我可不敢揣测鬼主大人的心思,先生不去练刀就出去走走吧。鬼主大人在东方狴犴台上,早上听他提及您了,他说要为您找一把剑……” 她忽然蹦了起来,越过身边伙伴朝叶听雪飞过来。她的轻功是这些小辈中最佳的,那步法中隐约可见有柳催的影子。这二人修的本不是同一部功法,只是她有意学着柳催又融合不好,看起来十分的不伦不类。 招式略显稚嫩,破绽都不必找,直接便撞到叶听雪眼里。叶听雪无意和她动手,只往后踏了一步就躲开这扑过来的这人。但来人似乎对叶听雪的动作早有预料,绣鞋在地上一点,脚踝上挂着的银铃发出轻响,忽然她脚上一崴,整个人朝前跌出去。 叶听雪伸手去扶她,这女孩像小蛇一样缠上来挽住了叶听雪的手臂。叶听雪低头对上她狡黠的笑容,当即感到十分无奈,这一诈竟然也是她的计策之一。 娇俏的少女挽着叶听雪出了门,将他带到了门外。 “先生向东去,去狴犴台不过一刻钟,鬼主大人见了您应当会很开心吧。” 叶听雪被人推出门去,他惊讶地回头,那女孩笑嘻嘻地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即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先生快走吧,我晚上才能开门!”院内她朗声道。叶听雪无奈地拍了拍衣上灰尘,只能抱着那把刀去了狴犴台。 神兽狴犴是龙的第七子,志怪传说中多描绘其“形如虎,平生好讼,仗义威严”,这样的神兽同时也是牢狱的象征。峋幽山的前身是一座大牢,塑有狴犴神像并不奇怪。不过峋幽山变成了死人岭后,这些不讲仁义道德的恶鬼把这里变成魔窟,高台上那尊饱经风雨的青铜神像就显得格外讽刺。 叶听雪远远就看到了那尊塑像,年岁久远,青铜塑造的狴犴已经变得十分沧桑。它足下踏着铁锁长了厚重的青苔,苔痕带着的红色是新鲜的人血泼就。叶听雪走到那雕像旁边,九十九阶青石上白骨累累,死状可怖的尸体不知几何。 一个手持乌木杖,身穿宝蓝色衣裙的老妪慢悠悠从那高台走了下来,她头发斑驳,面容松弛,纵使光鲜衣衫也无法将她带回青春。叶听雪看她面不改色地踩着满阶尸骨走了下来,一瞬间就走到他身侧。 浑浊的眼睛幽幽看向叶听雪。他莫名感受到一股寒意。她的目光里含着审视的意味,叶听雪后退一步,见她用乌木杖重重敲在石阶上。干枯的手指倏地探了过来,叶听雪提刀拂开那只手,但刚伸出手就被摁住了刀鞘。 叶听雪翻手把刀一扭,她如老石巍然不动。刀上传来骇人的内力,叶听雪心头骤惊,面上杀来一股劲风,下一刻叶听雪嘴角飘红。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一指落在了叶听雪手上经脉:“他竟然把你这样的小玩意带进来了……小鬼,再见面的时候如果你还活着,我就请你喝茶。” 老妪将那口未抽出的刀还了回去,长刀入鞘发出一声清吟。叶听雪呼吸急促,那人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大笑着一步步离开,瞬间不见了影子。他两手发僵,缓了许久身上才有血液流通,堪堪能动。 他摇了摇头,将那女人的影子从脑子里撇开,死人岭里的鬼都不正常,叶听雪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关系。他快步走上高台,越往上那些尸体就越多。 柳催站在狴犴台上,那身红衣即使在青天白日里也仍透着森然鬼气。叶听雪上去时先见他的背影,他没说话,脚下才踏出一步面上就袭来一道罡风。 一条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肉人命的鞭子朝他飞了过来,鞭子卷住叶听雪的长刀,叶听雪被一股大力狠狠拽住,屏息借着那力道挥出一刀。 “嗯?”柳催身形一动,腕上发力用鞭子截断他的刀势。叶听雪虎口一震,五指微微发麻,这把刀往外狠狠一带。 叶听雪见势不妙,当即松手弃刀,长鞭将它卷飞出去狠狠扎在地上。 柳催睁开眼,见来人是叶听雪忽然愣了愣。他的手比心还要快,又是一鞭子打向叶听雪的命门。叶听雪失了刀,肉身不可能硬接柳催招式。他提气往后一倾,步下妙法行云流水,急急后退。 叶听雪躲过致命一击,但仓促之间不能彻底避开。那一鞭打在他右肩,白衣上瞬间多了一道恐怖血痕。叶听雪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这一鞭卸去了八分力道,他才保住一只胳膊。 柳催咳出一口血,骤然收手导致的反功冲伤他的心脉,柳催木然的脸色一时发白。他皱了皱眉,颇为不解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恶鬼25 萧瑟长风吹进狴犴台,叶听雪闻着那浓重的血气忍不住皱眉。这是死人岭的规矩,山关易出,再进却不简单,活人要想再进无间炼狱需要承受万千恶鬼的撕咬。就在这狴犴台,谁都可以对柳催动手。 柳催厮杀许久,整个人十分麻木。见叶听雪过来时手还忍不住发抖,身体的本能想让他将近身的人统统杀了。柳催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随手把那条鞭子丢在了地上。 “你不该来的。”柳催看着他说。 叶听雪看着他,感觉十分无奈:“来都来了……” 后半句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柳催大步走来将他整个人抱住,浓重的血腥煞气刺激得他有些头脑发胀。 柳催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将全身的重量都托付给他,叶听雪被他撞得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抱得很紧,让叶听雪觉得自己即将要被他揉碎了融进骨血里。 两人无言地抱了半晌,叶听雪没见过这样的柳催,心里忽然觉得柳催有些可怜。 这个念头十分荒唐,柳催怎么会可怜?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或许才能担得这一声可怜。叶听雪自知一点也不了解柳催,没办法评价他的所为。或许这一切的事情都不必如此极端,可是没有办法,他们身在死人岭,死人岭本身就是有违天理的一个极端。 “朱颜让你来的吧,她在你身上放了引路香。”柳催声音沙哑,轻飘飘落在他耳畔。 叶听雪在他怀里动了动,没能挣脱开:“她说你在狴犴台,还说你给我找了一把剑。”叶听雪撇开那些沉重的思绪,开口时语气还算轻松。 “剑……”柳催似乎想起了什么,终于松开了叶听雪。他卸去那身凶煞戾气以后,留下来的只有疲倦和厌烦。 柳催从身后桌案上拿起一把赤红色长剑,那把剑的模样十分普通,是不久前柳催刚从血海里捡回来的。触手沾染未干的血液,柳催嫌恶地皱眉。他用衣袖反复擦拭,可衣服同样满是血污,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是哪里来的剑?”叶听雪记得柳催不用剑,他院子里的那些小鬼也都说鬼主大人不用剑。 “抢来的。这些蠢货里没几人用剑,能用的也十分平常,就这一把还算凑合……算了。”在那把剑越擦越脏之后,柳催终于放弃了,把它丢了回去。他眸光幽深,继续道:“……远不及你。” “抱歉。”柳催轻轻碰他右肩,叶听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伤口正隐隐作痛。 狴犴台入夜之后极为寒冷,况且诸多尸体堆积在此,并不是什么值得多待的好地方。叶听雪几乎是拽着柳催离开这个鬼地方,从九十九阶青石台快步越下,青铜狴犴无声地看着两个活人离开。 叶听雪觉得柳催这副样子十分怪异,死人岭果然是个大染缸,或许再过几天柳催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叶听雪心中有坚守,总是不愿意沉沦,心里也不愿意柳催反反复复承受这些。即使这人早已在众鬼厮杀中胜出,即使他在往前不可数的年日里相杀得早已麻木。 月凉如水,华光摇曳,叶听雪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心里没有方向,那处小院子被他抛在身后,回头时再也认不出他来时的路了。柳催也任由他跟着那片月光乱走,叶听雪手很凉,他握了很久很久才将这只手捂出一点暖意。 叶听雪忽然回头看他,柳催站在流淌的月华之下,他其实长得很俊美,但和邪魔恶鬼搭边,让人不忍亲近。叶听雪看着那张脸好像自己也着魔了,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过这样的一个人。 他问道:“你见过潇湘剑吗?你便说那把剑不及我。” “潇湘月动惊鹤影,天底下四把名剑之一,他不及你不是很正常吗?大公子。”柳催握着他的手,那双瞳仁是十分浓重的黑色,很容易隐匿情绪。 叶听雪看着那双幽深眼痛,从里头看出些惊心动魄的险意,心口随即闷闷发痛:“不是的,不是的,我已经很久没有拿过剑。我的剑已经丢弃了,很多东西的丢弃了……” 他有些激动,柳催从他手上摸到一点虚汗。 “我是你留下来的一个玩物,你将我带到死人岭,是想把我也变成恶鬼吗?”叶听雪那双眼睛认真的看着他。 和柳催不同,他的那双眼清澈如琉璃琥珀,染过情欲痴狂和血泪风霜,唯独不染尘埃。柳催没有从那双眼里看到怨恨,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是。”柳催回答得很干脆,他将那个人拉过来想吻他。 叶听雪眼睛手快,用剩下那只手快速捂住了柳催的嘴,让他没办法再接进分毫。他仰头看着柳催,目光很是坚决:“我绝不会变成鬼的。” 他面色忽然一僵,脸上染了不自然的红粉色,让那张苍白的脸有了些血气。叶听雪想收回手,但被柳催捉住手腕动弹不得。掌心里有一点湿润的触感,是柳催的舌头在轻轻舔舐。一触及分,柳催的气息匀匀落在他手心。 “希望如此。” 两人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处杏花林子里,杏花抱雨含羞,穿过重重花枝能看见一扇碧窗。那窗户照着几个人影,叶听雪从那里头听到数声尖锐的惨叫。 “那是谁?”叶听雪问,碧窗碧窗,院里那些年轻的小鬼好像提到过这个地方。他闲闲听过一耳朵,没有听全,掐头去尾也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是尸清寒的屋子,她是个无聊的人。你应当见过,你来前不久刚从狴犴台下去。” “那个拿着乌木杖的老妪?”叶听雪有些震惊,他的脸被柳催掰过来,那人凑过来吻住了他。 尸清寒是恶名昭着的毒戮鬼主,听她那名字便觉得恐怖。这些年幽居碧窗不怎么外出,叶听雪听那些小鬼说:她虽然不怎么露面,但和鬼主大人最不对付的就是她。 叶听雪把人推开一些,柳催道:“你我在这里干听她墙角算什么,这些你也好奇?” 他这话听得叶听雪云里雾里,碧窗那边的惨叫终于消停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暧昧旖旎的喘息声。尸清寒的笑声传出去很远,两人听得清清楚楚。叶听雪倏地收回视线,不巧撞到了柳催身上。 “我说了她很无聊。”柳催耸耸肩,“死人岭里只剩四个鬼主了,其中尸清寒最怨恨我。” 所以尸清寒今日从狴犴台下来是为了寻仇吗?叶听雪粗略想了想,尸清寒虽然衣摆沾了血,但身上并没有伤口,内息也十分平稳,显然没有和柳催交过手。她和柳催不对付,又盯上了叶听雪自己,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为什么呢?”他有些不解,柳催当他是在问尸清寒,从脑海里想了想那些陈旧的烂事,随口说:“或许是我杀了她哪个姘夫,被她记恨了。” 叶听雪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被柳催抓住顺势揽在了怀里。他听见叶听雪说:“死人岭里争夺鬼主这个位置是为什么,当这荒山大牢里的土皇帝吗?” “土皇帝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柳催忽然揽住叶听雪的腰,将他带着飞身过了那片杏花林子。 尸清寒的碧窗依山而立,柳催避开那些精致美丽的窗户,顺着楼台往山上去。 叶听雪抓着柳催衣袖,那些窗户落在下方变成小小一粒的灯火。他将半个峋幽山收在眼底,连极远的民居能能见到。离开了狴犴台和柳催那座小院子,死人岭内还有别的洞天。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叶听雪忽然想到了什么。 虽然说山里这些都是恶鬼,但到底也还是需要五谷供给的活人,光靠食人饮血过这几十年根本不行。 死人岭并不是避世不出,内部的争斗不休,外部利益却出奇一致。崖州和峋幽山来往密切,几十年来也有了难以理清的干系。峋幽山这鬼地方明面上说着生人莫进,可荒山开辟,这些年也不断有人迁进了这片群山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原广大,越过河水往南的更有平原与千山,即使是天子也做不到手眼通天。后起的州郡凭借好风好水引得富庶,日益强盛,中央官府越来越难以掌控这些地方。 崖州能养下一个峋幽山,其他州郡的武林世家,名门大宗更是都是一方令人咋舌的庞然大物。 “你知道潇水山庄名下有多少田产吗?”柳催忽然说道,叶听雪还没来及回答这人便接着说。 “数年以前潇水山庄因为恩仇缘故脱离了武林的八方同盟,与其他大宗的联系日渐浅薄。这些年避世使它声明不算显赫,但仍是不可小觑的一方势力。一个潇水山庄就占住了宜陵郡的命脉,其他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土皇帝这话没说错,潇水山庄、衢山剑宗、望月楼……上阳皇城里那位可是夜夜都不得安寝。” 晚风吹得叶听雪面上发寒。夜间的峋幽山十分安静,这个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崖州地界,柳催问他:“你觉得这世道真的很太平吗?” “不太平吧,否则你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他并不需要叶听雪回答。 叶听雪感觉身体发冷,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入。 强大的州郡,又有武林势力的帮衬让天子难以掌控,所以重新开设了承天府。 如今的承天府在江湖中是不逊于死人岭的一煞,这些人只效忠于朝廷,对那些不成文的江湖规矩毫不在意。承天府在江湖中经营的这么多年,明里暗里地打压这些名门大宗的势力,均是天子授意。 编撰出一个莫须有的《玄问天疏》,引得武林内斗,自相残杀,在这个绝佳计谋里,承天府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他叶听雪就是这风云的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棋子罢了。 柳催握住这人微微颤抖的手:“阿雪,不要发疯。” 叶听雪看向他:“我知道。” 他忍耐着心口时起时歇的剧痛,竭力控制颤抖的身体。 “我从醒来以后,就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所知道的东西,都是你让我知道的。我该不该信你呢,柳催?”叶听雪觉得冷,唯一的热源来自身边的柳催,“连院里那些人都不清楚你的名字,你真的叫柳催吗?” 柳催哈哈大笑,他和叶听雪凑得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叶听雪颤抖的幅度。柳催贴着他的耳朵,十分真诚地说:“名字而已,死人岭里头那么多人连名字都没有,何必在意这个。你不想叫柳催,叫夫君也是可以。这个世界上值得本座在乎的东西不多,骗你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叶听雪从未看清过他,他知道柳催危险,也知道自己盲信柳催只会落得死路一条。柳催的目的不好揣测,他绝不单单只是看客,在这场风云多变的棋局里,他又是什么立场呢? 恶鬼26 “夜深了。”叶听雪不想和他再讨论那个话题,他往山下看着,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得非常远,柳催这是要将他带去哪里? 转过一重山石,叶听雪忽然看到熟悉的建筑。再走进些便有一座高塔映入眼中,这是和柳催院子里一模一样的高塔,只是一半藏在山石之间,外头那部分饱经风霜。夜色太浓,叶听雪完全看不清楚这塔是往上长去哪里。 这样的塔在死人岭多得数不清,没有几百也有上千座,它们没有名字,因而统一叫做百千塔。百千塔并不稀奇,只是叶听雪来到死人岭后只见过柳催院子里那一座,今天骤然见了还当自己绕回了什么地方。 “下山又要耗去半夜功夫,今夜你我就在这里凑合吧。”柳催熟门熟路地将他带了进去,叶听雪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百千塔的时候,被那些机关绕住连门都找不到。 百千塔里不设烛火,却也不显得昏暗。每一扇窗户下都有机关镜台,那些抬起的镜子将外头月光投射进来,明亮非常,叶听雪能清楚地看见在白色月光中浮游的微尘。 “本座来到死人岭的第一天就住在这里,许久没有来过了,这里竟然什么都没有变。”柳催推开一扇门,窗外月色铺陈在地,这房间和那院子里的布局相差无几。 叶听雪没接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柳催并不是出生开始就在死人岭里头的,他不是天生的恶鬼。 他皱眉思忖良久,柳催一瞧就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便接着说:“有时候我也好奇,出生就在死人岭这件事,跟后来被送进死人岭这件事相比,究竟哪个更可悲一点。” 他见叶听雪披着一身月色,整个人凌冽如雪。两人相处久了,柳催觉得他无论怎么样,那双眼都是眉目温柔缱绻的,好像天上仙人。 眼睛根本没办法从叶听雪身上移开,柳催行随心动,当即走了过去,可叶听雪仍是站在那里。 “那么你到现在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吗?”叶听雪一直觉得柳催矛盾,强大如斯,到底还有什么能禁锢着他的? “当然。”柳催道,至于是当然有还是当然没有,叶听雪没有想明白。 见他木愣愣的,柳催的手摸到了他的心口。这里是一道殷红血痕,血已经干了。叶听雪这么久也已麻木,直到柳催按在他伤口上那痛楚又清晰地泛了上来。 叶听雪抽了一口凉气,那只手终于从心口移开,但转而扼住了他的脖子。他被骤然欺身上前的柳催避得后退几步,接着狠狠撞到了墙上。 柳催的手指发力,脆弱的脖颈受制于他一只手中。叶听雪只能仰着颈子,任他如何去掰扯那只手,柳催也没有松开。 叶听雪两耳嗡鸣,无法呼吸,心跳愈发急促,有种他下一秒就要戛然而止的预兆。柳催感受到这人在挣扎,压下他的腿,完全制止了叶听雪所有动作。他看见叶听雪已经痛苦地留下了眼泪,挣动幅度也逐渐变弱。等他气若游丝,他才终于松开了手。 叶听雪终于从鬼门关里放了出来,脖颈红了一圈,皮肤下逐渐透出乌青的印子。他失力险些跪倒在地,还是刚才险些要了他性命的人扶住了他。 叶听雪急促地喘息着,待眼里纷飞的白光散开后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琥珀眼瞳蓄着眼泪不住地颤动,叶听雪抬起头,对着柳催那张脸就狠狠甩了一巴掌。 柳催没躲这一下,叶听雪用尽了浑身力气,打得手指都剧痛发麻。他拽着柳催红色衣领,将人狠狠撞到出去。两人都摔倒在地上,他很快从柳催身上爬起来,坐在柳催身上对着那张脸又是一拳。 那人动作也很快,偏头让叶听雪这一拳落空,被柳催整个的用力握住。叶听雪感觉自己指骨发生闷响,骨骼的错位痛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撑着身体俯视着柳催。 “不用一次一次地威胁我,我知道你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你饶我一命我也不会感激你的。”叶听雪瞪着他,声音都充满怒意。 柳催被人压在地上,剧烈的冲击让他五脏六腑都开始闷闷发痛,但这痛苦不及他给叶听雪的万分之一。叶听雪是真的愤怒至极了,他从那那副纯粹澄净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癫狂的模样,柳催并不后悔,他甚至还觉得有些快意。 “那你爱我吗?”他语调很轻快,让叶听雪的情绪变得更为激烈了,摁着他的手也用力许多。 叶听雪并不回答,柳催在某一瞬间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杀意。 他还嫌不够,继续刺激着叶听雪:“那你恨我吗?” 叶听雪的心脏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让他感到十分痛苦。忍耐片刻后,叶听雪忽然不再看他,偏过头开始剧烈地咳嗽。他盼着柳催闭嘴,柳催是个疯子,疯子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柳催没放过他,手环住叶听雪的腰,不依不饶道:“你既不爱我,又不恨我,可又不拒绝我。” 他的手勾着叶听雪的腰带,那绳结不一会儿就被打开。腰间一松,柳催的手趁势滑了进来,从后腰游到了前腹。叶听雪吐了一口浊气,被那手掌抚摸过的地方好像燃起片片野火,强烈的灼烧感传进酸麻的骨骼,他腰止不住发软,险些塌了下去。 叶听雪闭上眼,觉得自己有必要离柳催远一些,便将身体往侧边一倒。 他设想自己会摔在地上,然后滚出去里和柳催保持距离,但那景象并未出现。柳催牢牢抓紧他,让他倒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叶听雪睁开眼睛,他结结实实地摔在柳催胸膛上。 柳催将他敞着的衣衫从后扒开,使其整个后背暴露出来,凉意让这副美好的躯体感到瑟缩,柳催吻住他的后颈。 他退不开了,重重欲火几乎将叶听雪焚得彻底,他软成了一汪春水,根本留不住自己。 柳催把这人带了过来,叶听雪泪痕未干,模糊的眼里泛着情潮,方才那点恨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摸到叶听雪腿间已经勃起的性器,隔着濡湿的布料已长成可观的形状。碍事的衣衫尽数解开,随意铺在身下,柳催就着如水的月光把这人看得一清二楚。 叶听雪胸口有一道长长的鞭伤,血虽止住了,但没怎么处理过的新伤依旧显得十分吓人。好似陶瓷的缺口,堪比白玉的瑕疵,让人感到十分刺眼。 也就是这样一道伤口,让柳催心里邪火烧得越发旺盛,很痛吧,但这是他给叶听雪留下的印记,柳催同样同样难捱这汹涌的情潮。 柳催知道他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犯病,刚刚触怒叶听雪,很难说柳催没有怀着些卑劣的心思。 叶听雪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热的,白雪肌肤染着一层淡淡红晕。他这回不觉得冷了,感觉五内俱焚,只有心脉存着一团萦绕不去的寒气。身体极度空虚,后穴麻痒难耐,他暗暗渴求自己能被剧烈地贯穿。 叶听雪曲着长腿,无意识地在柳催腰上蹭动。柳催跪坐在他身前,已将他的腿完全分开。叶听雪白净的性器卧在小腹上,顶端吐出些许晶晶液体染出一片淫靡水光。 “柳催,柳催……”叶听雪一声声地唤着他,照下来的月光太刺眼,他用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 即使心里对这样的情事没有了芥蒂,叶听雪仍然对淫荡的自己感到羞耻。他干脆将自己的脸全部捂住了,不去看柳催。可他内心欲望强烈,那人的名字被他反复念着,语调含混缠绵。 柳催俯下身,挑动叶听雪十分精神的性器,手在茎身撸动数下就让那人胸口起伏不定。柳催看不到他的脸,但知道他的欲求,低头将叶听雪的性器含在嘴里。 “啊!”叶听雪被人妥帖地侍奉,他的性器从未被这样对待过。这种如同触电的感觉十分奇妙,从那物什一直漫到小腹,随后扩散到全身。 张开变得腿根开始有些痉挛发麻,他颤抖着想合上腿,但被柳催按着只能继续以那样的姿态张开。 叶听雪不怎么配合,柳催忽然用牙抵在他的茎身上。下身疼痛让叶听雪惊得魂魄都飞了,浑身剧烈一颤,动也不敢动了。他真怕柳催真动口咬那脆弱的性器。只好絮絮叨叨地求柳催原谅,声音里俨然带上一份哭腔。 他终于听话了,柳催收回牙用舌尖细细舔舐茎身和顶端小眼,并收缩口腔吮吸含弄。叶听雪遭不住这快意,感觉小腹发紧。柳催一遍遍舔舐着他的性器,继而又含住底下两颗囊袋。 叶听雪几乎要发疯,浑身的知觉好像都聚集在那一处,全然顾不上其他。所以柳催的手指便十分轻易地侵犯进的后穴,甬道狭小,柳催来回按摩揉弄才让他放开一些,逐渐伸进去两只三只的手指。 他的指头很长,骨节分明,不断搔刮着叶听雪的敏感内壁。柳催十分熟悉叶听雪的身体,知道他哪里不经得碰,一碰就溃不成军。 柳催熟络地寻到那一点,手指软硬兼施。那人身体僵了僵,随后开始发颤。喉咙里溢出连续不断的呻吟,是这静夜里唯一清晰的声音。 柳催适时含住他性器一吮,叶听雪挺着的腰身忽然脱力,他小腹一紧,将自己全部射在了柳催嘴里。柳催等他泄了身,精液在嘴里一滴都不漏,满嘴都是淫靡的滋味。他没咽下去,而是将这精液全部吐在了叶听雪的后穴。 那白色体液挂在粉红的穴口,既艳丽又荒淫。柳催用这些将小穴里外都涂满了,甬道更加湿润,反复进出的手指让它颤颤巍巍地有些可怜。 柳催解开自己的衣衫,他的阳具早已挺立多时。那物粗壮,草草扩张的穴口不知道能不能彻底容纳下。如果叶听雪在这情事里受了伤,柳催或许另外半张脸也会狠狠挨上一巴掌。 他顶在叶听雪的穴口,那里轻微张合,看着感觉有些迫不及待。柳催扶住那物缓慢推进,穴口紧紧含着柳催的阳具,用作润滑的精液被挤出来大半。 肉刃破开紧致的甬道让他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叫唤,可似乎在情事上极具天分,那小穴还是一口一口将柳催容纳进去了。叶听雪感觉柳催那物彻彻底底楔在自己身下,他们之间亲密无间没有一点缝隙。 他心潮澎湃,难以平静,只好张着嘴大口喘息。柳催将自己全根没入以后没有再动,他品味着这身体的感触,叶听雪完全包裹住了他,身下感受了极致的畅快。 叶听雪被堵着,感觉自己被人吊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十分难受。他动了动那双酸涩的腿,缠在了柳催腰上,并用脚跟踢了踢柳催后腰。 “你动动,嘶……”叶听雪吸了口气,感觉体内那滚烫的物什又涨大一分。 “叫什么?”柳催刻意逗他,捏住他胸前挺立的乳珠,那小小一豆十分可人。柳催从乳晕处开始往上揉捏,揪了揪那小粒后,指甲抵着他乳孔。 叶听雪控住不了自己的声音,他将柳催缠得更紧,一声一声地叫唤着:“柳催,柳催。” “叫什么?”柳催其实也撑不太久,他希望叶听雪快些开窍,这样他就动起来了。柳催闲着的手游移在他身上,将左右两边的乳头都照顾了一番。 叶听雪十分难熬,他脑子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唯一的欲望就是柳催狠狠贯穿自己。 他忽然伸手抱住柳催的脖子,将人往自己身上勾了过来。叶听雪抱着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柳催心里发软,叶听雪闭上眼把人推开:“……听清了吗?” 柳催终于抽动起来,叶听雪那一声最后湮没在他的哭声里。交合处濡湿糜烂一片,柳催将阳具抽出时使他穴口一点红肉外翻,先前涂进去的精液被打成白沫,淫乱地流了出来。 柳催狠狠捣弄着叶听雪体内柔软处,那人骨头都泡酥在欲海里,嗯嗯啊啊地叫个不停。 叶听雪又泄了一回,柳催被骤紧的甬道一夹,险些跟他一块射了。 他在叶听雪大腿根掐了一把,留下个鲜红的印子,叶听雪哭得更大声了。柳催把自己整根都抽了出来,叶听雪睁开朦胧的泪眼看着他,有些不解。 柳催在他后臀拍了拍,抱着他换了个姿势。叶听雪跪伏在地上,他右手手腕伤了支撑不住,只好用肘弯支撑。前头重心矮了,所以身下高高翘起,柳催扶着他纤瘦的腰又插进他身体里。柳催重重捣了数十下,倾身过去捧着叶听雪的脸。 叶听雪被迫仰着颈子回头,柳催往前靠过去,身下阳具已经进到一个可怕的深度。他吻走叶听雪脸颊上的眼泪,那人动情地看着他,喘息声落在柳催耳朵里成了一味催情毒药。 他吻住那唇,封住叶听雪所有的呻吟,口舌间交缠不清,叶听雪嘴里每一处都有他的气息。柳催吻得更深,他也泄了身,全部都射进叶听雪体内最深处。 叶听雪被那大股大股的精液浇灌着,后穴麻木地含住柳催半软的性器。他身体发软,还好柳催扶住了他,那一吻很长很长,叶听雪脑子什么也不剩了,两人都坠进欲海中无法抽身。 他忘记了柳催什么时候又在他体内硬了起来,只知道柳催变着各种花样,翻来覆去又要了他两回,他什么也射不出来了,连眼泪也将要流干。等到风月事了,这间古旧的屋子里尽是淫乱的味道。 恶鬼27 叶听雪次日醒来时已是正午,从内到外的酸痛让叶听雪起身时差点撅了过去,他闭上眼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他赤身裸体,身上盖着柳催那件宽大的红衣。自己的衣服散落在地上,凌乱不堪,上头沾满各种可疑的液体,被毁得十分彻底。 柳催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房间空荡荡地只有叶听雪一个人。他忍着强烈的不适感起身,用那件红衣遮蔽身体。叶听雪脚步虚浮,冰凉的液体从身下隐秘处缓缓流出,顺着腿根落到地上。叶听雪面色一白,心跳剧烈,他忍了忍最后对着墙壁打了一掌。 这一掌竟然把墙打得凹陷下去,他心头一惊。就听见齿轮转动,牵引着内部机关变化,这个房间顶上簌簌落下灰尘,接着开始快速移动。叶听雪看着窗外景致变幻,房间偏了一个方位后落下锁扣。他等了半晌,直到门口投进来一束明光照得他睁不开眼,这房间才彻底停了下来。 房间正对着一片采光的镜子,叶听雪摸不准这机关变动有什么影响,房间里留下的东西也不多,他没找到任何有关的线索。百千塔都长得一模一样,无论是外观还是里头的布局,这里和柳催院里的百千塔如出一辙,不同的是那院子里百千塔的机关大部分都拆了。 叶听雪出了门,忽然感觉有些不对,这层楼的房间全部都移动过了,原本和镜子相错的房间此刻全部都正对着。这房间在高塔的第三层,底下两层并没有变化,房间和镜子都是相错的。更怪异的是楼梯忽然也变了方向,他找不到下去的楼梯了。 退回房间以后,叶听雪再找到了刚才那个机关。原本凹陷下去的一块墙恢复原状,无论叶听雪再怎么按动,它也没有任何的反应,这房间竟然调不回原位。 这座百千塔里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柳催不知所踪,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叶听雪心里觉得怪异,不明白柳催这又是哪一出。算了,他十分疲惫地想,不在就不在吧。 使轻功可以下到一层,叶听雪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提气运功时经脉传来无数针扎般的疼痛。 流年不利,命运多舛,叶听雪今时今日又犯了那内伤,两股气劲缠斗着冲向他的心脉。他运功时已感到自己的经脉脆弱不堪,放任它们冲伤心脉,叶听雪迟早毙命在此,他只能忍着浑身剧痛去捋通那些紊乱的气劲。 彻底梳理了一遍后,叶听雪整个人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冷汗涔涔,柳催那件红衣湿哒哒粘在皮肉上,令人难受。叶听雪整个人都被柳催的气息包裹着,不免想到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卑劣的欲望又开始作祟。 叶听雪咬住舌尖,把那要命的瘾按捺下去以后,整个人将要虚脱。他坐在原地休息了许久,最后打定注意要往上走。 百千塔一共二十一层,高耸入云。叶听雪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山岚穿过窗户吹满整个高塔,越往上叶听雪就越觉得这楼不一般。走到第七层后往上的通路被封死住了,叶听雪站着这里,风吹进来,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第七层的布局和地下没什么太大差别,只是从东边方向的窗子看出去已经不见了山石。这座塔一半藏在山石里,叶听雪觉得奇异。从东方向的窗子看出去,只见草木茵茵可爱,其下石道蜿蜒交错,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走过去时他感觉第七层有出路,或许能通到后山也说不定。他内心惊喜,转了三四圈以后终于在那些采光的镜子上找到玄机,这些镜子被统一调着方向,光线折射十分讲究。 他找到最初始那面镜子,这镜子被他挪了一番,将中午几乎垂直的日光全部投了出去。后头机关转动,那窗台便左右分开露出越六尺宽的距离,刚好让人出去。 离开了百千塔,那扇窗“噌”地闭合上了。得了一刻自由,叶听雪感觉身体都轻盈了许多,他顺着那小道走,眼中所见景象和柳催昨天带他看得全然不同。这就是山的另一面,远远能看见一片起伏的山丘。 这不是荒山,山上草木被人打理得很好,他推测那些山上种的都是茶树。春日采完的茶从峋幽山后头运到崖州,再从崖州销往中原各处,谁也想不到这恶鬼群居之地还有这样的好生意。 叶听雪不免想到了潇水山庄,他的记忆并不算清晰,印象中潇水山庄也确实富庶。庄园占地极广,又是钟灵毓秀之处在,宜陵叶家世代在这里经营,底蕴颇丰。大约十多年前,宜陵南边的几个州府接连发生涝灾,大水冲毁无数房屋,流民纷纷涌进宜陵。 宜陵太守写了一封折子送到上阳皇宫里,但朝廷赈灾款项没有及时调拨下来。潇水山庄差人四处游走和安置流民,水米药物尽力供应,很大程度上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这件事让潇水山庄得了盛誉,潇水山庄美名远扬。 叶听雪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震惊,一个财力雄厚,又在民间颇有声望的潇水山庄,在天子的眼中该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头脑有些发晕,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其他几个大宗门威望不输潇水山庄,如果说承天府必定要选一个倒霉的挑起这些事端,那为什么偏偏选择潇水山庄呢? 叶听雪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去很远,他身体很疲惫,加上心口时不时抽起的疼痛,他终于走不动,找了处地方歇息。 他坐在一棵树下,脑海里仍然思索着这件事。随手拣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这是事情既复杂又凌乱,叶听雪总感觉自己遗忘掉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一只灰毛雀子飞了过来,就才在叶听雪写的那个“鬼”字上边,它呆头呆脑的也不怕人。叶听雪拿树枝在地上点了点,这毛团子始终歪着头看他,直到一阵凉风掠了过来。 叶听雪面色一凛,偏头躲过一节短刀。灰毛雀子叽喳叫着飞走了,叶听雪比飞鸟更快,又是几只飞到打在他的脚边。他拿着树枝当剑,翻手一拨以巧劲儿打开袭来短剑,那人力气极大,叶听雪不打算和他硬碰硬。 树枝脆弱,好在那人也没打算真下杀手。叶听雪看清来人,是许久不见的少年人阿难。 阿难面色有些憔悴,整个人枯瘦许多,衣服还有血迹,身上有着和柳催如出一辙的凶煞气。他看着叶听雪的眼神十分冷淡,把短剑收进腰侧以后冷淡道:“主人叫我带你回去。” 叶听雪闲闲地把玩着那节树枝,脸上也同样是是冷淡神色:“他人呢?” 阿难摇摇头:“我没有资格过问主人的事,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说罢,阿难解下身后背着的包袱丢给叶听雪,叶听雪接过来摸了摸,那东西很柔软。打开以后看见是一套洁净的衣物,叶听雪面色一僵,又想起来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见到叶听雪,阿难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去山中百千塔里没找到人的时候便觉得十分不对劲,楼中机关变了,他循着叶听雪的踪迹一直追查到第七层,猜测他也许从这里出去后山了也说不定。他追了出去,一路上没看见那人的身影,看到一个诡异的红色想也没想便打了出去。 他没想到是叶听雪穿着柳催的衣服。 “从这里下去,你会被那些鬼杀死。”阿难指着那条路说。从这里下去还是尸清寒所占的地界,不过这山上就一座空荡荡的百千塔,所以平日里都没什么人来往。 叶听雪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一丝威胁的意味,不过他并不在意,反而说:“你家主人说他从小就住在这里,尸清寒也没把他杀死吗?” 阿难摇摇头,领着叶听雪往回走:“因为主人的师父是尸清寒的一位旧情人。” 那这样也说得通了,柳催弑师扬名,杀的是尸清寒的情人,难怪两人不对付。 又回到了百千塔,阿难对于这里的机关明显比叶听雪熟悉。他不知道动了哪里,层层高塔竟同时转动起来。那些房间相互错开,似乎按着什么规律排列。叶听雪还没有摸清楚,阿难就操纵机关停下来,门墙打开,里头是一间正对镜台的屋子。 进了这屋,门墙阖上后恢复原状,看起来好像是间普通的屋子。镜台折射的光线一晃而过,是阿难掸了一粒石子出去,调镜台转向以后这间小屋又开始缓缓移动。 镜台和房间相错一个方位之后,这间房子竟然开始向下移动,这下方是空的,将这间房嵌了回去,机关复杂精巧,让叶听雪大为震惊,百千塔竟是这么复杂的一个存在。房间不断移动下沉,一刻钟之后就到了百千塔的最低端。 叶听雪出去后看着这房间又转了回去,一道暗锁扣住使它不再移动,十几处镜台的投射的光线照得高塔内部明亮非常。他抬头往上看,交错的光线使顶端愈加苍白,叶听雪什么也看不清。他们仍然是从第七层下来的,第七层之后就没有往上机关了,不知道剩下的十四层里都是什么样的机巧。 “不用看了,上面什么也没有。”阿难也没有去过顶上,他对百千塔一点也不好奇,甚至还有些厌恶这些复杂的机关。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阿难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叶听雪顺着他的眼光看出去,见天上飘着四五只彩色的风筝。这些风筝凭风飞得极高,花鸟虫鱼什么样的都有,图样也十分精致美丽。可死人岭里越是精致美丽的东西,往往就越是危险恐怖。 恶鬼28 那些美丽的风筝越飞越近,叶听雪已经看见底下牵着的银丝。细丝绳在日光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却无端看得人遍体生寒。一只圆滚滚的雀子朝那风筝飞了过去,那风筝被风一吹换了个方向,银绳一动将这可怜的毛团子切断了翅膀。 一团血肉从天上掉了下来,并飘了几片碎绒,彩画风筝竟有骇人杀意。放风筝的人也走近了,那是一群年轻的少女,她们调笑着天上掉下来什么东西。 阿难站在山顶上,将这四人收在眼里,叶听雪见他已经把短剑抽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叶听雪,觉得这人棘手。柳催在意他,所以阿难一定要把人完整地带回去。他吐了口气,思索着这局势该如何解。 “那些是?”叶听雪也看见了来人,那些少女身形各异,纤瘦与丰腴都有,衣衫花色也不一致,但那脸是一个赛一个的丑陋 “风筝奴,尸清寒身边侍奉的人。” 叶听雪想起了那天在狴犴台上尸清寒跟他说,如果他活下来了就请他喝茶。这茶能不能喝上的前提是他要活下来,叶听雪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这时阿难已经闪身站在了他跟前。 一只喜鹊风筝飞得最前,叶听雪姑且以风筝来称呼她们。 喜鹊领头,冲着二人莞尔一笑,她是一张肉乎乎的圆脸,笑起来连五官都看不见了。她们并未走得太近,中间保持着一段稍远的距离。叶听雪仔细打量她们,不知道她使什么做武器,风筝吗? “数月不见,郎君愈发俊朗。妾思念久,一见喜不自胜。”说话的是蝴蝶,她好像个骷髅架子,外头浅浅糊了一张人皮上去。她看着阿难说,“喜不自胜”四个字说得又沉又缓,听起来很是咬牙切齿。 阿难并不想和他们说话,他离开死人岭之前和这几人交过手,但是谁也没占到便宜。他紧皱眉头,举着短剑露出腾腾杀意。 鲤鱼嫌恶的看了蝴蝶一眼,她在这四人中最高最壮,身躯好像一座巨塔。她不想听那么多废话,张口声音粗犷得好像男子:“红衣座下狗,识相点赶紧滚开。否则今日我们姐妹四人不再留手,将你和你身后那人一并杀了。” 叶听雪十分无语:“我和几位无冤无仇……” “山中不讲恩惠,也不讲仇怨,羔羊进了豺狼堆只有被吃掉的份儿。”说这话的是身穿五色彩裙的牡丹。她给阿难白眼,对叶听雪却含情脉脉,对他十分感兴趣。 只有喜鹊一直不说话,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笑意,看起来有些痴傻。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叶听雪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硝烟味儿。四只风筝被拉低一些,叶听雪这回将所有都看得清清楚楚。 风筝的线是铁线,由丝绢蒙面,后头扬着的长穗系着寒光凛凛的刀片。那几只风筝飞在天上,竟然有几分遮天蔽日的感觉,气势全然不输阿难。 “她们是冲我来的。”叶听雪小声对阿难说,阿难面色不变,也不后退,只回复他:“其中恩怨难解,我交你出去她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叶听雪愣了愣:“双拳难敌四手,这几人都不好对付。” 他们也没多说讲几句,蝴蝶和鲤鱼同时暴起,风筝冲两人滑翔出去,骨架中射出数道牵引铁丝。这是真的能割开血肉的铁丝,阿难推开叶听雪,短剑打开飞扬的长穗后又被铁丝缠住。 双方僵持,两只风筝在中间被拉扯住。阿难被两个女人拽着,那把短剑斩不断铁丝,短剑险些被拽出手去。他提气运功,心道决不能轻易把剑丢了。 叶听雪见阿难偏头看他,嘴唇张合,无声地说道:“去百千塔里。”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这柄剑被他压着往后扯。这忽然的一股大力将两个女人都往前拽得踏出去几步,她们相视一眼,竟同时扬起诡异的微笑。紧接着是金石相撞发出轻响,叶听雪见她们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忽然发出刺眼的白光。 那白光好像游蛇,顺着风筝铁线急速滑出,瞬间就让阿难面色一变。阿难手上一痛,他被这东西电得浑身发麻,当即露出痛苦的神色。 金石一下一下的碰撞,那要命的感觉不断传了过来。阿难手指有一瞬间松动,那两个女人就拽着他的剑往前,想将它打飞出去。阿难险险将剑抓了回来,因为大力使得指甲裂开,染成了五个红指头。 “快走!”他浑身又是一颤,当即用袖子团团裹住自己的手。 叶听雪叹了口气,正往后退时身后缓缓飘落下来一只喜鹊风筝。他倏地回头,只见胖少女还在微笑。她用手扯断了那根风筝线,慢慢朝叶听雪走过去。牡丹用手指着他的方向,蔻丹染的红指甲看起来刚刚剜过人的血肉。 “我大姐姐可是最温柔的人。”牡丹声音又细又尖,刺得叶听雪耳膜生疼。 “不,不对……退后。”阿难大喊道,不等他说完叶听雪已是动作飞快。 叶听雪掠到阿难身边,并指点他手上麻筋。阿难其实知觉已经不太清晰了,但还是手上一松掉了那把短剑。喜鹊抽出一把长丝甩了出去,针扎似地落在他们身上,叶听雪挥袖拂开。 红衣猎猎,阿难从护腕里甩出几条飞刀,狠狠砸在蝴蝶风筝的骨架上。那风筝被打折了,叶听雪带着他快速后退。转眼他已经和喜鹊那条长丝接过数招。 他没有兵器,喜鹊那丝线柔软只凭巧劲游动,他们谁也不肯让他谁。喜鹊虽然面上含笑,但出手杀机毕露,招招都奔着叶听雪命门而去。 就这片刻的功夫,她便清楚叶听雪弱势在哪里。这人武学一点都不差,惟有内息紊乱,内力更是不及。他右手幅度不大,显然是那里有伤不好有大动作。 叶听雪自然知道他们对上这四人讨不着什么好处,四位风筝奴群起而攻之。阿难失了短剑,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应付,匕首胜在灵活,招架那些风筝铁线还算可以。 她们步步紧逼,两人只能且战且退。牡丹是个闲不住的嘴巴,她嗓音独特,让人忽视也难:“打吧打吧,量你们能撑得住几时?” 鲤鱼也说:“我先杀了这个讨嫌了,早看不惯那副嘴脸了。” 蝴蝶也跟着附和,开口一唱三叹:“妾辗转反侧,夜夜难寐,等的就是此刻啊。” 叶听雪是冰霜神色,他忽然和阿难错了一个身位,喜鹊的软丝忽地对上一把寒光匕首。并肩而来的鲤鱼和蝴蝶就见眼前人变了,叶听雪飞身出去,对着她们左右各出了一掌。 他丝毫没有留守,把这两个少女打飞了出去,还是靠着风筝将她们拉住了不至于摔倒在地。 鲤鱼二人大惊失色,偏头吐出一口血沫,感到十分震惊。叶听雪看着分明是个病秧子,怎么使得这样绝妙的轻功,速度快的眼睛已追不上他的身影。 牡丹看了受伤姐妹,面色也有些不好看了。她们不能让人欺身而近,喜鹊能放下风筝,她们可不能。 花色风筝忽然疾驰冲向叶听雪,人操控的死物到底不如手脚便捷,叶听雪躲过那要命一势,就有四道五道铁线交织杀网兜头袭来。那厢阿难感觉到身后磅礴杀机,回头打出两只飞刀。 他顾不上还在紧紧纠缠的喜鹊,右手臂被软丝缠住。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牵动着举起手臂,那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往外翻折。阿难感觉右手骨骼被强行掰断了,那只手软软垂了下来。 护腕里藏着的飞刀已经全部打出去了,阿难只剩下一把匕首。那道杀网被飞刀打破关键,漏下一个极大的豁口,叶听雪捉得住这点破绽,身形一变离开躲开这道杀网。 四位风筝奴没占到优势纷纷退开,阿难终于得了个喘息的功夫,还不等他一口气下去,叶听雪就带着他往前头那几人的方位过去。 阿难并不理解,反而觉得叶听雪疯了。叶听雪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就轰开灼热火浪。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两人推了出去。是那只落在地上的喜鹊风筝忽然炸开了,烟尘滚滚,里头浓重的硝石气味散开。 牡丹手里捏着几颗火药丸,像投玩具似的冲那两人打过去。阿难被火药炸到一只手血肉模糊,她们牵着风筝飘飞,行踪莫测,叶听雪只看得几件花衣晃晃荡荡。 喜鹊顺着爆炸气劲腾飞出去,她挥动袖子,里头射出十来只小小的纸鹤。那些纸鹤带着诡异的花草香气,甚至盖过了硝烟气味。 叶听雪闻了一下就觉得头脑发昏,立刻运气吐纳,不让毒气入体。他正欲带着阿难后退,不料却被人拍了一掌。他没有松手,皱眉看着对他动手的阿难。 “你不要命了吗?”叶听雪咬着牙问他,数息功夫他们已经退到了百千塔下。 阿难神情恍惚,听到他的话堪堪回神。但他已经不能动了,被叶听雪封住穴道,整个人软软没什么力气。 他吐出一口血沫,下一刻心头火起,怒目看着叶听雪:“我让你走你不走?” 纸鹤落地被风一吹就燃了起来,香味更甚,带着青烟滚滚而来。鲤鱼伸手捏住了风筝骨架,那只彩绘鱼头冲着叶听雪而去,她不知动了什么机关,从风筝里射出了几道暗器。叶听雪夺了阿难匕首,纷纷打落那些暗器。 阿难提气快步朝去百千塔,整座山忽然抖了抖,爆炸催动了底下藏着的机关,百千塔跟着狂颤不止。 这动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四个风筝奴齐齐抬头一看,那高塔有将倾之势。她们相视一眼后纷纷退开,飞扬的尘灰已经将那两人的身形遮住,阿难和叶听雪消失在百千塔里。 “别过去了。”鲤鱼说着,见蝴蝶瞪她又补了一句,“进去了也没有命在。” 牡丹犹觉得不过瘾,将身上的火药全部投了过去。 “走!”鲤鱼拽着蝴蝶飞了出去,百千塔的外墙寸寸崩毁。 叶听雪跟着阿难躲到塔里,他们紧贴在墙边,阿难在墙上摩挲终于找到暗处的机关。他他喃喃念着什么,叶听雪只听见他说什么地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将一块镜台踢了出去,将火药的风波挡在外头。阿难被炸得身形都晃了晃,耳朵流出殷红血液,竭力催动塔内巨型的机关。 叶听雪抬起头,发现这高塔竟然从上往下层层叠了下来,二十一层的高塔逐渐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阿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地下……倒悬塔……还会通往地下。” 恶鬼29 百千塔外头已经全部崩毁,内里将二十一层叠做一处,整座高耸入云的建筑瞬间消失在天地里。叶听雪和阿难夹在两层的缝隙中,行动困难。阿难受了重伤,因为失血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还是叶听雪伸手搀着他才使他没有摔下去。 “去地下……去地下……”阿难艰难地睁开眼给他指了个方向,叶听雪往前移了移,寻得一点空隙将人背着身上。肩上布料忽然被染湿,阿难在他身上呕了一口血。叶听雪偏头看了看,柳催这衣衫是红的,血落在上边竟是混成同样的颜色。 跟着阿难指使的方向走,他们逐渐穿过层层叠叠的楼台,越往中间里去。 阿难死死抓着叶听雪的肩膀,几乎要将手指嵌进了他肩膀了。叶听雪叹了口气,伸手在那爪子上轻轻拍了拍:“松手。” “很冷……”阿难声音微弱,叶听雪也越来越感觉到身后这人身体发寒。 “你吃了冷息丹?”他瞬间便想到了这药,冷息丹对内伤有益,但副作用也是极大,甚至会养出另一种内伤。叶听雪被柳催喂过几次,后来便再也不敢吃这药,就这几次便伤了心脉,如今他心口还聚着一寒气。 阿难上山之前身上就带了伤,经这一遭更为严重了,连肋骨也断了几根。他痛得几乎晕厥,但闭上眼恐怕再也睁不开了,只能硬撑着不敢歇息,这时候他的话难得多了起来。 按照他所说,冷息丹确实不是什么好药,是药三分毒,叶听雪表示理解。阿难似要冷笑,但牵扯不动脸上肌肉,只好作罢。他不认为冷息丹是药,它其实更像一种剧毒。 可他们离不来这种药。阿难武学跟柳催同根同源,都是阎王令的招式。这部功是最早关进峋幽山大牢里的那批人,结合自身武学编撰出来的。其心法毒辣非常,一旦修习就会逐渐影响人的神志,让人喜怒无常,状若恶鬼。与这种莫大的痛苦相匹配的,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绝妙武功。 这部功法在死人岭中赫赫有名,却是谷中禁书,当初修炼过这部功法的人癫疯后都选择自戕,因为太过恐怖而逐渐被谷中人放弃。后来有人重新捡回了这部功法,并着手修改了其中部分招式。修习时却要服食剧毒以求清醒,那毒药最后演化成了冷息丹。 叶听雪听得震惊,一时语塞,不免想到了柳催。这世间如果有人能将阎王令练到臻至化境,那一定就是柳催。叶听雪感受过柳催的内力,那人内力深不可测,却丝毫没有被寒气侵蚀的迹象。阿难说修习阎王令必须要服食冷息丹,否则极难维持神志,这听起来无异于饮鸩止渴。 阿难垂着眼说:“主人和我不一样……从来没有人能将阎王令炼练成这样,连仇之命也没有。” 仇之命是柳催那位师父,也是第一个重新修习阎王令的人。他就在这座百千塔里头被柳催一刀杀死了,十分令人唏嘘。 他们正说着,叶听雪忽然感觉脚下地板一松,再后撤已来不及。那石板往下一撤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动口,两人直直坠了下去。 叶听雪提气在那地洞墙上打出数掌,使得下落趋势暂缓,余光瞥见墙上有几处小小凸起的石台,一脚点住借力飞了出去。阿难看他在这幽深地道里上蹿下跳,愈往下愈感受到一股经年腐朽的气味。叶听雪攀着墙歇了歇,他对死人岭里头的机关感到十分无奈。 阿难闷闷道:“我只听说过地下有出路……并未来过。” 他解了手上护腕着地洞丢了下去,这里昏暗无光,也不知道距离地下到底还有多高。两人屏息凝神,听着那护腕的声响。数息之后才听见落地的声音,叶听雪估摸着还有五丈左右的距离,把背后阿难往上带了带。 旋身跃下后,叶听雪已摸得洞壁石台分布的规律,有石台助力不一会儿就到了洞底。 阿难落地之后咳出一口血,叶听雪立刻解开他的穴道,见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粒冷息丹压在了舌头底下了。 “死人岭有实心的山吗?”叶听雪不由得感慨。 阿难认真得想了想:“有,但不多,原本它就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死牢。” “百千塔做什么用的?” 冷息丹苦涩的药味弥漫在他口腔,阿难冷得眉毛上都开始结出冰霜,这些痛苦都被他刻意忽略。他越过叶听雪,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听说是开启地宫的机关,原本是来防着犯人的。” 阿难看不清前路景象到底是什么,柳催从前叫柳夺香学机关术,他跟在旁边多少也听了些。这时候才怨恨自己当时没能好好研习,这里的机关他只是大略懂得一下,至于现在要怎么走他全无头绪。 “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尸清寒的人?”叶听雪思索着这些事,他昨夜和柳催上山时并未惊动他人。 阿难摇摇头,如果风筝奴一直跟着他上山的话,分明在后山就可以动手。叶听雪排除了阿难,想到的也只有柳催一人,是他下山时惊扰了尸清寒吗? “主人……主人不会至你于险境……”阿难气若游丝,那话在叶听雪这也没有什么说服力。他笑了笑,并没有接阿难的话。 阿难拖着受伤的躯体艰难走动:“他有事去崖州了……” “我不关心。”叶听雪随口道。 地宫广大,其中有许多通道。阿难凭借着记忆推演地宫的走向,叶听雪帮他记着那些关键点。兜兜转转走过许多通路以后,叶听雪隔着一墙听到鸟鸣声。 离外头很近了。 阿难气息越发虚弱,冷息丹的药效折磨得他不成人形。叶听雪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被他体内骇人的寒意冲撞得差点吐出一口心头血。阿难知道自己这样子,灌再多内力也无济于事,他不想欠着叶听雪,推开了那人的手。 叶听雪心悸难平,只道这些死人岭里的过果真疯得没边,练这样歹毒的武功。 阿难再也走不动路了,甚至连保持清醒也做不到。叶听雪重新将他背回背上,阿难磨着牙齿,似乎在梦中也想食人血肉。 叶听雪脑子里又想起柳催。柳催回到死人岭后杀伐不止,阎王令对他的影响越发强烈。柳催跟疯子也差不了多少了,昨夜险些掐死叶听雪。他无法笃定自己在柳催心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柳催是危险的,且难以揣测和掌控。 这露水情缘轻而易举就能消散,叶听雪担心自己的命运,看了阿难的模样越发想要逃离柳催。 “走……”阿难冷不丁出声唤回了叶听雪神思,他并不清醒,那只是在梦呓。 叶听雪学着他推演地宫密道的走向,终于摸到了一座暗嵌着的铁门。这门上也有机关,叶听雪左右探查了一遍,发现这门的设计和软香馆地道里的铁门十分相似。这样的设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吗?叶听雪仔细回想着,软香馆的密道和百千塔的相比起来只能说是简陋。 当时柳催用手挑开门边暗扣,叶听雪有样学样。那暗扣需要特殊东西拨动,因此藏得隐蔽,豁口也是窄窄一条。叶听雪的手指纤细修长,饶是如此也被那道豁口折磨得指骨发痛,暗扣解开以后铁门顿时松动。 叶听雪推开那门,忽然亮起的日光照得他无法睁开眼睛,缓了许久才能视物。他们出去时这地方是半山腰,叶听雪看向山上,百千塔果然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背着阿难往山下走,只希望尸清寒的人不要轻易发现他们,叶听雪背着一个伤患绝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叶听雪在阿难衣服里掏了掏,终于找到个眼熟的东西。 引路香,曾经他和柳催在软香馆中躲藏时柳催用过的这个东西。这玩意是柳催身边那个叫做朱颜的小侍女调制的,以特殊手法能找到点香人的方位。 只是他身边没有火折子,没办法烧这香。叶听雪拿着它一筹莫展,阿难忽然开口道:“用水也成……差了一点,但没办法……”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叶听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说完这话后紧紧地闭上双眼,任凭叶听雪再怎么叫唤他也不作回应。他真是累极了,叶听雪长叹,背着他去山石壁边上去水。 香很快化开,叶听雪将这泡了香丸的山泉水撒了些在阿难身上。他观察着山中形式,最后决定绕到林中小道里走。 叶听雪昨天上来的时候没觉得这山有多高,下去时走了许久也还没到山下。这山里所有的建筑他见了都要避开你,因为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风筝奴没见着他们二人的尸体,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当他第三次绕过同一处亭子之后,叶听雪就知道他迷路了,始终在这里兜圈子。身后的阿难已经昏迷,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应该还能撑住。就算如此他们也耗不了多久,风筝奴能使火药,她们手段毒辣,叶听雪怕到时候引来山火,他们躲也无处可躲。 天上有飘过几只风筝,不是花鸟鱼虫里的任何一只,只是普通简陋的白色方形风筝。叶听雪看见风筝就觉得不妙,这些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乱飘,他也摸不准风筝奴到底在哪里。朝着反方向极有可能碰见风筝奴,叶听雪思索片刻决定追着风筝而去。 他还没有动身,便听得脚踩着莎草发出细细的声响,叶听雪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那个方向有人扯着嗓子唱歌,这是蝴蝶的声音。 “芳芳香春色,晴翠过板桥。岂知相思深,东风追纸鹞。” 叶听雪被风吹得遍体生寒,随风而来还有迷香。他收敛气息,不动声色地借着林木隐蔽身形。阿难却被香刺激得咳出一口黑血,这微小的动静一出叶听雪便知道事情坏了,一只蝴蝶短刺冲着他们的方向飞了过来。 “岂知相思深……”蝴蝶反反复复地唱着这一句。 他咬着牙往前跑,阿难似乎十分痛苦,吐血之后身体也开始剧烈地抽搐。叶听雪背着一个伤患,速度远不及乘着风筝的蝴蝶。彩衣飘飞,流光闪耀,蝴蝶轻飘飘地落到了前头亭子上。 “大难不死,二位真是洪福齐天。”蝴蝶笑吟吟地,只是她脸上没有什么肉,笑起来只能牵动一张薄薄的面皮,看起来十分渗人。 其他三位风筝奴不见踪迹,叶听雪看着她面色冷凝。他没有兵器,蝴蝶那风筝里却有许多怪异的机关暗器,她也不会轻易让叶听雪近身,一旦交手叶听雪也没什么优势。这群少女下手狠辣,敢只身前来肯定也留有后手。 “上天今日留你一命,我不杀你。”蝴蝶语调轻快,说话和唱歌一样,“还好二位遇见的是我了,若是碰上了我的姐姐妹妹,她们会先找你们要一双手。” 她咯咯直笑,叶听雪没从那轻飘飘的话语里感受到一丝轻松。 “我家主人昨日见了郎君,便感觉是一见如故。今早听闻这荒山上有声音,心里便想着会不会是那位小友,我等便乘着好风来了。”蝴蝶牵着绳,教那风筝飞得十分低。 叶听雪知道那话中意思:“你家主人是说过要请我喝茶。” 蝴蝶掩唇轻笑:“是嘛,缘分来得就是这样快的,请二位都到府上一叙吧。” 恶鬼30 “需不需要备轿子?”蝴蝶很是贴心,她见叶听雪摇头,羞涩地看着阿难说:“我只是心疼郎君。” 她看着阿难含情脉脉,叶听雪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交集。他对尸清寒的人十分忌惮。跟着她回去是龙潭虎穴,十分凶险,叶听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拖到人来那一刻。 蝴蝶身体轻盈,有风掠过便拎着风筝滑翔,叶听雪追着她也十分不容易。跟着人走对了路,下山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叶听雪不一会就看到了标志性的碧窗。在夜间看不出这碧窗是什么名堂,现在日头正盛叶听雪才看得清楚。 那楼阁的窗子十分别致,竟然是用琉璃打造的,在日光在照耀下发出五色奇彩。 琉璃这物在民间珍贵难得,尸清寒却以它来装饰窗户。比起琉璃,周边那些精致巧妙的红木镂花窗框便显得有些平凡,但这房子依然显得美丽贵气,他心道这死人岭的鬼还挺有追求。 蝴蝶带着人穿过一片杏花林子,如果不看她的脸,妙龄少女带着风筝在这春色里应该是何等绝妙的景象。 过了林子便进了庄园,尸清寒府邸比柳催那院子气派得多,柳催那房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院子里侍奉的人也有很多,她们衣饰都是浅淡颜色,面貌同样丑陋。叶听雪路过见其中一个女子格外高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女子的骨相其实是美的,五官也恰到好处。之所以显得丑陋是她那张脸满是刀疤划痕,上边没有一块好肉。 那女人目光幽幽如鬼,看了叶听雪一眼便垂下头继续打扫院子里的落花。 尸清寒拿着乌木杖站在院子里,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绣花袄裙,头上簪着娇艳的杏花。这是十分少女的打扮,可她已经满头花白,脸上皮肉已经松弛,看着就很诡异。 蝴蝶一见了她眼光里就透出崇拜,她迅速过去跪在地上给尸清寒行礼。 “好孩子,你的姐姐们呢?”尸清寒声音没什么温度,她伸手摸了摸蝴蝶的头,那是对待宠物的姿态。 叶听雪对此感到十分不适,他没办法评价这对畸形的主仆。蝴蝶对待尸清寒有一种不一样的热情,和对阿难那种带有讽刺戏弄意味的不同,她对上尸清寒时才像个真正的少女。 蝴蝶亲昵地说:“她们可慢了,我就先回来了。” 尸清寒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叶听雪他们。叶听雪被那双诡异的眼睛盯得浑身难受,但是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他看着尸清寒沉思,还是没能揣测出来她究竟要带他过来做什么。 “把红衣身边的那小鬼带下去,半死不活地这么难过,不如早做解脱。”尸清寒看着阿难道。 “不。”叶听雪一手护着阿难,另一手握着一只匕首,警惕地看着尸清寒和跟在她身边的蝴蝶。蝴蝶抱着风筝,这时已经变成了冷漠的神色,叶听雪从她身上感受到浓重的杀意。 尸清寒兴致寥寥:“我还是头一次见外来人怜惜我们这样的鬼,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呢?我这里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要我不杀他,在我手下接过一招再谈这件事吧。” “要劳烦您亲自动手吗?”蝴蝶有些震惊,她认为解决这人只是小事,这种小事她自己动手就可以了。 “愚蠢。”她用乌木杖在地上轻点,蝴蝶面上瞬间冲过来一股强烈的气劲。丝绢风筝顿时被冲撞开裂,蝴蝶心里揪紧,赶忙跪在了地上:“主人恕罪。” 叶听雪从前听说过死人岭的名号,了解却不多,尤其潇水山庄已经数年不沾染武林诸事。 他从前并未听过这位毒戮鬼主,也没听说尸清寒的名字。柳催那院子里的小鬼成天叽叽喳喳谈论死人岭的八卦,对这位毒戮鬼主讲的也多是她的风流情事。 他不清楚尸清寒的实力,但这人也是在众鬼厮杀中胜出的鬼王,和柳催敌对多年不依不饶的对手。 这种老鬼的实力一定非常恐怖,叶听雪手心发汗,他没有几分把握,也不愿意拿阿难的命去博这一点点生机。 “一招而已。”尸清寒朝他掸出一粒石子,叶听雪完全没有避开。那粒石子打在阿难的手腕上,叶听雪颈上瞬间一松,阿难直直往后跌出去。 蝴蝶就在那一瞬间飞身窜出,把阿难整个人扯了出来。她在叶听雪耳边悄悄说道:“我替你照看他咯,从我主人手里把他的命赢下来吧。” 她带着阿难避开到一边,叶听雪想冲她去,被倏地伸出的一节乌木杖拦住去路。 叶听雪进退两难,蝴蝶忽然伸出双手戳进阿难心口上方,那里顿时见了两个血洞。阿难痛得在噩梦里发出哀嚎,他睁不开眼,痛苦得抽搐不停, 蝴蝶笑得森然可怖,她那两只血淋淋的手指已经点在阿难的喉咙上。 “我和她过一招,你别再动他!”叶听雪高声道。 蝴蝶果真收回了手,把指上热血放到嘴里舔舐干净,她含混着说:“赢了再说。” 叶听雪握紧匕首,尸清寒在他话音刚落就开始动手。乌木杖破风而出,以奇诡之势直击叶听雪的心口。他拿着匕首,短短一片薄刃不能和长剑相比,要接下尸清寒这招他只能格外谨慎。 匕首随他心意而动,叶听雪出手轻巧利落。他只有一把匕首,却挥出了两道影子,这一势是“天光云影”。 尸清寒眯起眼睛,这是潇湘剑的招式,快意自如,潇洒周全。她没有找到叶听雪一丝破绽,反倒自己是被严防死守着。不过她不打算和叶听雪僵持,腕上一抖,乌木杖正要将匕首振飞出去。 可这匕首却是影子,乌木杖一瞬落空,匕首刀锋一闪而过被叶听雪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尸清寒当即觉得不对,叶听雪已趁势而上,擦着乌木杖直取尸清寒。 尸清寒六十年来血雨腥风中游走,对危险很是机敏,反应也十分快。另一掌拍着乌木杖首,这棍子被打得错开正好格住叶听雪的匕首。 他屏息用力压下这匕首,尸清寒巍然不动,手指在杖上一敲就震得叶听雪双手发麻。尸清寒的真气阴邪毒辣,一下就冲撞着叶听雪经脉中缠斗无休的两股内劲。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叶听雪皱眉生生咽了下去,但他仍未收手。那匕首被他转了个方向,寒光凛凛的刀刃和乌木杖快速交缠,尸清寒感觉到这人动作越来越快。 她被拉进一个烟雨迷蒙的境界里,刀锋就如天地间的水,浮游无形,无处不在。 鹅黄色的袖子被划开一道,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臂。她低喝一声,乌木杖被她反手抵在自己肩上,叶听雪的匕首离她手上皮肉只隔了一根棍子。 尸清寒立即松手将乌木杖旋开,叶听雪将她这一式起落都看在眼里。但心口惊悸剧痛,让他内息忽然变乱。叶听雪收手晚了一步,匕首被乌木杖打飞出去。 叶听雪空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面色惨白,经脉和心脏一起作痛。尸清寒忽然朝他走进一步,他整个人都在发僵,这要尸清寒轻轻动手就能置他于死地。 但尸清寒并没与杀他,强大的气势压得叶听雪喘不住气,她说道:“潇湘剑真不错,叶棠衣死后也只有你能看看了,倒是可悲。把那小子带下去吧,留他一命。” 蝴蝶笑嘻嘻地从地上蹦起来,再看叶听雪一副狼狈相,她啧啧叹了几声然后带着阿难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乌木杖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尸清寒手指刚刚碰到叶听雪心口就停住了,再不近分毫。她终于露出了些笑意,看着那人正狠狠瞪着他。 “潇水山庄如今是谁当家?叶棠衣死了,他的好徒弟却沦落到死人岭里,四把名剑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叶听雪额头坠下一颗豆大的汗珠,他仔细看着尸清寒那张玩味的脸,心里警铃大作。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他没有死!” 尸清寒转身走了,她袖子一挥,那阁楼半遮半掩的门顿时大开,她摇摇头不想和叶听雪在这里争辩。 “进来吧,我说过请你喝茶,煮茶的功夫我们可以慢慢聊。” 叶听雪在原地踌躇片刻,最后还是缓缓踏进了尸清寒的房子。 会客的厅堂布置的十分精致,摆设也颇为考究。茶案上布置着时令的鲜花,面目可怖的侍女换了新的茶点,跪在一边等候。她伺候尸清寒就像皇帝一样,叶听雪看她安静地跪在地上,能感觉这侍女也是心怀恐惧。 “客人不爱见你,退下去。”尸清寒来冷漠地吩咐。 叶听雪抬头看她,尸清寒神色自若地煮着新茶,侍女果真下去了。 他分明什么也没有说,尸清寒对这些人的掌控显然非常深。他不由得想到了阿难,不知道那人在蝴蝶手里到底怎么样。叶听雪已经顾不得太多了,尸清寒没说让阿难死,蝴蝶应该不会擅自动手。 “要喝上这杯茶不容易吧。”叶听雪沉声道,尸清寒煮茶的手法非常细致,茶香袅袅,这是今年的明前茶。 “我问问你,你觉得红衣这人如何?”她将烫过的茶水全部倒了,重新砌了一壶。尸清寒笑了笑,那张苍老的脸忽然变得有些狰狞。她直勾勾看着眼前这个貌似平静的年轻人,故作镇静,眼底没有愤恨怨怼,她对叶听雪的反应很不满。 尸清寒幽幽道:“你恨他吧。” 叶听雪皱着眉一言不发,尸清寒又接着说:“潇水山庄的人不一向自视甚高么,瞧你这元阳走泄气息不定的样子,红衣这般折辱你,你真不恨他?” 他紧紧攥住手,指甲剜进手心里,尸清寒瞬间便闻到了一点新鲜的血腥气。她不动声色地给叶听雪到了杯茶,金色的茶汤照着叶听雪那张苍白痛苦的脸。 吹去茶沫,尸清寒估算着这人内心应当崩溃了。 她等了等,就见那厢叶听雪忽然笑了起来。叶听雪长得好看,那张脸总能乱拨他人心弦,能让别人为他神魂颠倒。 放在平常这一定是是尸清寒会喜欢的脸,但她厌恶红衣已经到了极点,对红衣碰过的人提不出一点欲望。 叶听雪不卑不亢地看着她,白瓷的茶杯捏在手里,热茶烫红手指他也全然不觉。 他笑了笑:“鬼主大人于我有恩,我不好评价他的所为,但他的恩情我是不会忘的。况且我都在死人岭里了,阁下既然还当我是常人。我恨他会愿意来这死人岭里?阁下怎么知道我心里对他未必没有爱呢?” 尸清寒觉得十分新奇,只当这小子还在嘴硬:“这么说红衣是救了你一命咯?这样的话我若是帮你一把,你是不是也得对我感恩戴德。” 恶鬼31 叶听雪直皱眉,这种感觉让他非常难受。太被动了,好像谁都能拿捏他的性命。只是饶他一命,就好像给予他叶听雪莫大的恩惠一般。 可他没办法摆脱这样的命运,毕竟如今的他实在太过孱弱。 他没有动,尸清寒忽然在他手背上一点。叶听雪瞧见了她出手,却没有余力回避和反击。 “哐当”一声,白瓷的茶杯摔落到茶案上头,茶水四溢,只闻到明前茶清淡的香气。 体内缠斗着地两股内劲忽然又开始争锋,叶听雪难以掌控他们,只能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他的指缝里渗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尸清寒仍未收手,手指一动,叶听雪忽然感觉那些内力转了一个方向,冲撞着另一条经脉。 他一拍茶案,整个人即向后仰。这张可怜的桌子被拍得几乎要掀飞出去,刚煮好的茶就这样毁了,案上一片狼藉。 尸清寒一手抵着桌子,一只手疯狂探着他浑身的经脉。那两股内劲头一次缠斗得这么厉害,他痛得连呼吸都将要停止,内脏严重受损使他不断吐着鲜血。 叶听雪眼冒金星,脑袋里全都是空白,尸清寒还在步步紧逼。 “一个是摧心掌,另一个又是什么?”尸清寒在他触碰到自己前就受了手,茶案一片狼藉,她有些哑然。 叶听雪整个人滚了出去,手紧紧抓着翻倒的凳子,直接捏断了那节木头。他痛得浑身痉挛不止,眼睛里看着尸清寒朝着他越走越近。 “我问你。”尸清寒蹲下来望着他,叶听雪对上她那张脸只觉得厌恶。他睁眼闭眼,尸清寒又在他身上一点,叶听雪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发冷,被迫睁开眼睛去看他。 见他一个字也不肯说,尸清寒道:“我能帮你消解这两股气劲,否则迟早有一日它们会使你经脉寸寸爆裂。到时候别说这一身武功,有没有个全尸都还是个未知数。” “条件呢?”叶听雪越痛越清醒,尸清寒时恶鬼,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他。 “把红衣杀了。”尸清寒轻飘飘落下一句。 叶听雪疲惫地闭上眼,捱了这么久的痛苦,他也变得有些麻木:“你这般能耐也没能将他杀死,去指望叶听雪这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他就算没有受伤,没有被歇心丹毁成这副破烂的躯体,对上柳催也根本没有几分胜算。 柳催危险,尸清寒同样危险,这些死人岭的鬼主都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怪物。 “那当然是因为你不一样嘛。”尸清寒取来乌木杖,在叶听雪手臂上敲了敲,那里顿时也开始闷闷发痛,骨骼都被尸清寒敲断了。 尸清寒已经开始叙述她的杀人大计:“未必是让你现在杀了他,你帮我给他下毒,不出一年我就能让他暴毙而亡。” “不……”叶听雪痛得连连抽气,他根本不想理会尸清寒这些诡异的想法。这两位鬼主争得你死我活,关他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那最先死的就会是你。”尸清寒语气骤然变冷,她一杖抵在叶听雪的咽喉,并不断施力压迫。脆弱的颈骨不堪重负,叶听雪难以呼吸,竭尽全力才将那乌木杖稍稍离开他的咽喉。 他剧烈地咳嗽,血已经吐不出来,张嘴能见他被血染得通红的牙齿,好艰难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叶听雪声音微弱:“有话好说……不必动手。” 尸清寒耸耸肩:“我认为我已经相当有诚意了,倒是小友你不甚配合。” 叶听雪闭着眼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离死不远:“阁下当真能治我这内伤?” “我不会治病。”尸清寒诚实道,见叶听雪又要发作,她接着说:“总有法子就是了。” 她的话叶听雪一个字也不信,尸清寒忽然朝外头唤了了一声:“带个人进来。” 片刻后,外边进来了一个女人,她把叶听雪从地上扶了起来。这是刚刚在院子里打扫的那个女人。叶听雪看见她那双暗含怨恨的眼睛,和这张被刀划烂的脸一起好不吓人。 她搀着叶听雪,手指握得很紧,那力道恨不得扎进他的血肉里。和经脉心口的剧痛相比,这手臂上一点点皮肉之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叶听雪没力气和她计较,重新坐回茶案上。 这女人退到另一边,恭敬地跪在地上,尸清寒赏了她一杯冷茶她也不敢喝。 “你觉得红衣是什么样的?”尸清寒问她。 这女人忽然磕了一个头,对着两人大拜:“恶鬼,世间最恶的恶鬼。” 她的脊背簌簌发抖,脑子里闪过无数噩梦般的记忆。叶听雪立刻就感受到这人对柳催恨之入骨,她为了向尸清寒证明,从袖子里拿出小刀片在手臂上狠狠一划。 和她的脸一样,手臂也是伤痕累累,新伤盖着旧伤,是她一刀一刀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伤在我身,痛在我身。血海深仇,永不敢忘。” 叶听雪不知道她的仇恨,这时候尸清寒说:“我教你和红衣一起死怎么样?” 她忽然抬起头,叶听雪看见那双干枯的眼睛里忽然生起两团炙热的火焰,她对这件事有十分期盼渴求。 “我要请这位。”尸清寒指了指叶听雪,她木讷地看了过来,眼里未消退的疯狂神色让叶听雪感到心惊。 “请他杀了红衣,为表诚意我要解了他身上的伤。他的伤,可会痛在你身。” “没有什么是比红衣活着更令我痛苦的了。”她朝叶听雪重重磕头,叶听雪叫她起来她也不动。 尸清寒大笑不止,转头对叶听雪说:“我就是要红衣死!我就是要他死!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留,唯独红衣不能留。”她目光幽幽,年迈浑浊的瞳孔里照出十分疯狂和恨意。 “红衣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死的,你知道吗?如果在二十年前他刚进死人岭我就把他杀了,或许我就不会痛苦至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叶听雪警惕地看着这主仆二人。他发现一旦对上了柳催,她们就会变得十分疯狂。她们这么怨恨柳催,柳催却记不清自己和她们有过什么恩怨。也许是树敌太多,桩桩件件都记得一清二楚实在太为难了。 说话这片刻功夫,尸清寒再次出手。她封住叶听雪的经脉,并点住了他的穴道,让叶听雪整个人动弹不得。 叶听雪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又动手了,他无力反抗,只能被迫接受尸清寒的动作。尸清寒一脚把茶案踢飞出去,那个毁了容的女人盘腿坐着,似乎已经知道尸清寒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知道,叶听雪却不知道,他像傀儡一样被尸清寒摆弄。盘腿和那女人相对坐着,五心朝天。 尸清寒将我手里的乌木杖丢了,两手空空看着他们,她对叶听雪头顶拍了一掌。 叶听雪两耳嗡鸣,眼耳口鼻都溢出血液,他已经不觉得疼了,尸清寒似乎将他的魂魄生生揪了出来。 但他仍好端端坐在那里,尸清寒另一手按着她的头顶。这女人情况比叶听雪还要恶劣,整张脸已泛出诡异的紫红色,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变得发紫发黑。 “啊——”她张嘴大叫。 尸清寒提气从他们头顶灌进内力,鹅黄色的裙装无风自动,她大笑道:“我悟了四十年才悟出来的转转神功,这还是头一次用来救人。” 转转神功?叶听雪心里念叨着这个诡异的名词,但什么也想不出来。 后心处泛起阵阵刻骨寒意,摧心掌原来就从这里打进来的,叶听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也没出神太久,心脏剧痛让他不得不在意自己体内紊乱四窜的经气,他这副心肝都将要被这骇人的内力给摧毁了。 叶听雪感觉经脉了窜进数十道游蛇,在他体内四处舞动。所过之处摧心掌的内力竟然被全数逼退,只留下一阵阵诡异阴寒的感觉。 对面的女人不断吐出鲜血,她五感皆失,心口处“砰砰”发出几声闷响。 尸清寒仍然不停,叶听雪已经感觉自己自己摧心掌的伤势逐渐被转移到对面那个女人的身上。 这移伤换气的功法太过邪门,摧心掌的内力悉数调转过去。他体内尚有一道无名真气和摧心掌制衡。这女人挨了摧心掌,那只有死路一条。 “快停下,她会死的,她受不住摧心掌!”叶听雪含着满嘴鲜血大喊道,尸清寒却全然不顾。她五指成爪,在那挣扎的女人头顶按出五个血洞,随后狠狠按着她的头使她强行回神。 尸清寒道:“她自己不已经将命给你了吗?你别辜负她呀,杀了红衣。” 那女人也似回光返照一般,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听雪,机械地重复着尸清寒的话:“杀了红衣。” 叶听雪动也不能动,他催动自身内力想要冲破尸清寒的压制。尸清寒眉头一皱,阴寒无比的内功在叶听雪体内迅速游走,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臂。 叶听雪咬着牙嘶喊道:“我不要她的命!” “这由不得你了。”尸清寒收手在他后心狠狠拍了一掌,转转神功将摧心掌的掌风聚在一处,她的手指被一股气劲压得失去血色,苍白无比。 摧心掌被尸清寒推了出去,吹开那女人的发髻,使她像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鬼魂。叶听雪经脉里的摧心掌内力已全数不见,另一股无名真气不知道消弭在哪里。他连自己的内功都找不到了,只有阴邪无比的转转神功控制着他的心脉。 叶听雪脸上被泼了热血,那女人胸口处被炸开一个血洞,当即毙命。 劲风未停,尸清寒那转转神功还有余威,她一掌将那死人的尸体打飞出去。但心潮仍然汹涌难平,她倏地回头看向叶听雪,那根乌木杖落回她手上。 叶听雪眼前只见黑洞洞一物朝他袭来,这一杖挨实了定会打穿他的头骨。 乌木杖沉重地落了下来,砸在叶听雪身侧嵌进实木地板里头。尸清寒差一点就把他杀了,这疯女人大笑不停,踩着满地鲜血拂袖而去。 叶听雪无力地倒在地上,没忍住又吐出了一口血。 他干睁着眼看这这片狼藉的景象,那女人已经没有生息了,脸上的表情停在最痛苦狰狞的一刻。叶听雪看着那张脸惊惧交加,瞬间头痛欲裂,他长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睛充血酸涩,却一颗泪都没有。尸清寒的人过来把他拖走了,叶听雪断了手臂,经脉也被封着没办法反抗。他也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有那么一刻他心里头存了死志。 杏花被风吹下来,成了一片香雪。叶听雪垂着眼,浓重的困倦挟裹着,将他拽入苦痛的深渊。就是这时候他听见外头发出剧烈地声响,但他也无力回头去看那是什么东西。 那人和尸清寒在说着什么,叶听雪耳朵嗡鸣听不清楚。 唯有一道鞭声破空而出,清晰可闻,将琉璃碧窗打得粉碎,那些流光溢彩的东西撒了一地,成就最后的华美景象。 拖着他的两个人走得更快了,叶听雪手指动了动,引得身边人警觉地看向他,劈手打向他后颈。叶听雪挨了这重重一下,头一歪再人事不知。 恶鬼32 赵滉时隔二十多日终于再见到活人,难免激动了些。他蓬头垢面地匍匐过去,就看见两个丑女人拖着一个血人走进了这地下大牢里边。那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一具尸体。 他被像破布一样地丢进赵滉对面的牢房,赵滉凑过去看,铁栏杆把他脸上干枯的皮肉都挤得变形。 “姐姐们!姐姐们!你们来看看我吧,打我也成,骂我也成,理理我吧!”赵滉扯着嗓子大喊,但那两个女人充耳不闻,走得干脆利落。 大牢又暗了下来,赵滉疲惫地坐在地上。下一刻他又从地上窜了起来,睁着浑浊的眼睛去看向刚刚进来的那人。 那人一身血红血红的衣裳,在这阴暗的地牢里十分扎眼,赵滉拨开了一络一络的头发,想让自己再看得清楚些。 “哥们哥们,你死了吗?没死你说句话吧,求你啦,我求你啦。”赵滉抓着栏杆,一下一下地用脑袋磕着,他在关在这里很久了,精神变得十分不正常。 叶听雪刚进大牢的时候就被痛醒了,那些女人似乎找了个地方把他关了起来。 这地方泛着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牢房狭小逼仄,让叶听雪越发痛苦起来。还有一个疯子不停地大叫,叶听雪也想回应他,但他根本没办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赵滉颓废地躺会他那张烂席子里,把又爬回来的虱子给一只只抓了起来,然后趴在栏杆上丢到对面去。 他疯疯癫癫地说:“哥们,你真的走了,我送俩朋友过去陪陪你。太可怜了咱们,在这鬼地方,我生意都黄了呜呜呜……” 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叶听雪也是听了半晌才知道他在讲什么。他刚刚就这人声音耳熟,原来是驿馆里遇见过的那个河水三盗之一。 叶听雪记得阿难把他带到了死人岭里,最后赵滉不知所踪,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原来是被关在了这里吗?这个地方的主人是尸清寒,赵滉流落到尸清寒这里过的显然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叶听雪听他吵闹,疲惫地闭上了眼。他受伤不轻,骨头也断了几根,好在没伤到根本,只是出了太多血让他头脑发晕。叶听雪调动内力,尸清寒的转转神功竟将摧心掌的内力移了出去,原本纠结已久的内伤顿时得到了化解。 另一股无名内力不知所踪,叶听雪不知道它是什么里头,也不记得它什么时候在自己的身体里。这内力和摧心掌缠斗将近一年,困扰他许久,好几次让叶听雪险些命都没了。 尸清寒这方法诡异恐怖,但确实把摧心掌给化解了。 他运功使真气流淌在四肢百骸,闭塞已久的经脉刚承受他这样的真气在隐隐作痛。叶听雪身上不差这一点痛苦了,他运行了一周天以后发现经脉确实没有其他问题,只有他的丹田还留着一点阴邪的内力。 这内力不同于摧心掌一样根深蒂固,过三五天就可以自行消解,眼下存在于体内只是多让他增添痛苦罢了。 内伤无甚大碍,运功时丹田冲出丝丝缕缕的阴邪内功让他效率变得缓慢,但总归还是能动的。他歇了许久,调息一周后恢复将近七成功力。 赵滉睁着一只眼,把虱子从眼皮上捏了下去。他在牢里什么事也做不了,听到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那声音一直在响,赵滉甚至想象到这是捶击铁栏杆的声音。这蠢事他每天都重复做过,没人比他更熟悉手打在上面是什么感觉。 很痛的感觉,他的手开始隐隐作痛,赵滉甚至已经开始抽了两口冷气。 “……赵滉!”叶听雪见那人一直没有反应,尝试了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了沙哑难听的声音。 赵滉闭着眼翻了个身,心道这癔症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他甚至听见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还是没有反应,叶听雪终于放弃叫他了。他盘腿坐着运功,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赵滉一声尖叫惊了起来。 赵滉没想到那具尸体竟然自己坐起来了,立刻就从烂席子上连滚带爬地窜了过来,叶听雪听到他身体撞在铁围栏上发出一声巨响。 赵滉震惊地看着叶听雪:“活人!真他妈是活人哈哈哈哈!” 他仔细地看了又看,看着叶听雪那张带了伤的漂亮面容,他忽然愣住了。 “怎么是你?怎么,你被你那情人儿关进来了” 叶听雪知道他说的是柳催,看样子赵滉是不知道这里是尸清寒的地界。 他恢复了几成功力,提气便对着那铁栏杆打出一掌。一掌下去这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变化,它不知是用什么铁做的,竟然将那力道全部吞了进去。 赵滉似乎早知道这样的结果,看着叶听雪震惊的面色,笑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笑完后赵滉从地上爬起来,也动手朝那铁栏杆打出数掌,轰然几声出去。叶听雪拂袖打开那些飞扬的尘灰和草屑,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让这铁门有丝毫的变动 “这要是有用,我早就出去了,还用在这里等死?”赵滉说道,“可我真想出去,咱俩商量一下。你那情人疼不疼你?你跟他说说让他放了我,我赵滉这辈子再也不触你们的霉头了。” 他双手合十,向叶听雪深深一拜:“就算他不疼了,我教你跟他说几句软话,他耳朵一热说不定就把咱放出去了呢?你跟他说‘郎君’、‘夫君’、‘好官人’……” 叶听雪听得浑身不适,看着赵滉这副忸怩作态,心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寒。 “羞什么,不要脸能活下去,难道你想去死?”赵滉直勾勾看着叶听雪。 “要说你跟他说去。”叶听雪背过身去,他一眼都不想看赵滉。 赵滉忽然大叫一声:“姐姐们又来啦,理理我,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啊?” 牢房外先走进来几个丑陋的女人,其中一人叶听雪认得,是四位风筝奴之一的鲤鱼。 鲤鱼身形高大健硕,一进来把微弱的烛光都遮挡住了。赵滉看着他,面上露着骇然的神色。 她自然听见了赵滉的声音,自上而下地看了过去,瞧着赵滉那张脸心生厌烦。 “怎么还没死?”她问左右的女人。 接着有人道:“他一直都不肯说那药是哪来的。” 鲤鱼面无表情道:“那这种没用的东西还不处理了,又是那死娘们天天说不着急的吗?” 叶听雪坐着没动,他将这话吧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大感震惊。 和赵滉有关的药他能想到的只有温柔散,尸清寒难道也跟袒菩教的人有关吗?鲤鱼忽然看向了他的方向,叶听雪皱着眉,便见她手里掷出两把飞刀狠狠打在了赵滉身上。 “已将这小贼忘了这么久,你们出去照看照看他,别让他太寂寞了。那些东西全部都用一遍,我不信他嘴一刻都不肯张。” 叶听雪看着那些女人把赵滉拖了出去,那人疯癫地大叫着,对着她们打出了十几掌。 她们神色自若,全然不将赵滉放在眼里,轻而易举便躲过了赵滉的攻击。赵滉被一股大力掀飞出牢笼,摔在鲤鱼面前。鲤鱼靴子上沾了一点鲜血,她抬脚在赵滉衣服上用力地蹭了蹭,让这人痛苦大叫。 赵滉被人带下去,应该离这儿也不太远,他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真是见笑了。”鲤鱼看着叶听雪道,那语气冷漠且嘲讽,听得人格外刺耳。 “有何见教?”叶听雪望着她。 鲤鱼不紧不慢地朝叶听雪的牢房走过了,她不知道动了什么机关让铁栏杆缓缓打开。“底下的蠢货不怎么懂事,冒犯了先生,竟让将您带到了这里。” 叶听雪眉头一挑::“在山上下手时可不觉得冒犯,现在倒知道冒犯了。是你家主人又找我什么事?” “主人让您不要忘了和她的约定。” 叶听雪摇摇头:“我从没有答应过她。” 鲤鱼早知道他会这样,扯了扯嘴角不说话了,她带着叶听雪出了这牢房。 出去时没看见赵滉,他的叫声越来越凄厉了,难以想象他到底在经历什么。叶听雪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胸中郁结得到片刻纾解。 “阿难呢?” 鲤鱼步子不停,十分冷漠地说:“死了。” 叶听雪停住不动了,那鲤鱼又说:“我当他死了,你还走不走,不走就继续在牢里待着。” 话音刚落,远处天边飞着的一只蝴蝶风筝就落了下来。鲤鱼啐了一口,那方向忽然闪过来一道红色影子。鲤鱼身形一僵,还未有任何动作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她重重摔倒在地,滚出去十分远,暗红色的鞭子狠狠落了下来。鲤鱼险险一避,那鞭子落在地上,砸得院中青石板裂开长长的一道。 叶听雪被人一把抓住,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柳催死死抓着他,他五指都带着玄铁打作的指环,指环硌得他皮肉生疼。叶听雪感觉自己肩胛要断了,那指环已经剜开了他的血肉。 他皱着眉想打开柳催,那人却不给他任何动作。柳催收了鞭子,揽着他的腰带他离开了这凌乱的院子。 叶听雪不想看他,那人倒是目光灼灼,眼睛似乎要将叶听雪看穿。 “尸清寒说请你喝茶?”柳催沉声道,他说得很慢很慢,叶听雪感觉好像有一条毒蛇环在他的脖颈,勒得他难以呼吸。 “怎么,鬼主大人是要找我问罪吗?”叶听雪闭上眼,柳催强硬地将他的脸掰了过来,用手指狠狠抹着他脸上鲜血。 尸清寒幽幽从庭院中踱步出来,乌木杖一抬拂开柳催那道杀气腾腾的鞭子。她看着柳催,脸上肌肉动了又动,最后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她不怎么真情实感,笑了一会儿就不笑了,红衣并不配她给好脸色。 “你的小情人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吗,到我碧窗楼来撒泼,鬼都嫌你晦气。” 柳催脸色漠然,抬手又挥了一鞭。这鞭子诡异地缠上尸清寒的乌木杖,她扯不动,提气往外一打,那根乌木杖不堪受这二人之力,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折断了。尸清寒失了乌木杖,手边一时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和柳催抗衡。 “完好无损?”柳催一字一句地反问。 尸清寒连连后退。刚才给叶听雪用了转转神功耗费她极大的心力,现在决计不能贸然和柳催动手。 柳催拽着那半截乌木杖打向她的命门,尸清寒收敛神色,两手一翻,将地上倒着的鲤鱼吸了过来。 鲤鱼震惊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半截乌木杖洞穿她的肚子。尸清寒移形换位,站在了鲤鱼刚刚所在的方位。 她也不顾自己这位手下死活,长袖一拂,施施然道:“进我这碧窗楼,能活着出去已经是他命中大幸,你还想要什么?既然见了人就快些滚吧,可惜今日你来的不巧,不然我定要卸你一只手臂当进我屋门的礼。” 恶鬼33 从碧窗楼出来后一直回到他们原先居住的院子,叶听雪一句话也没说。 他被柳催抱在怀里,动弹不得,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下颌和那张充满煞气的冷脸。叶听雪不想看他,索性闭上了眼。 叶听雪浑身是伤,那身红衣已经变成了一种十分浑浊和肮脏颜色。柳催伸手捏了捏叶听雪的领口,那人想拍开他,但手刚刚抬起就不动了,然后在他怀里皱着眉。柳催忽然捏住他受伤的臂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错位的骨头推回了远处。 柳催看着他皱着眉一声不吭,手指不住地揉捏着他的手臂。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本座揣测不出你到底在想什么。” 柳催停下脚步,叶听雪痛出了一身虚汗,内息不受控制地开始错乱。 他对上尸清寒都不会这样,唯独柳催,唯独柳催!叶听雪忍不住心痛,紊乱的内息和阴邪的真气双双刺激,他死死攥着柳催衣服,咳出暗红色的血液。 “鬼主大人不也来去无踪,一夜欢好,叶听雪醒了竟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他十分讽刺地笑了笑,忽然用力扯着柳催衣领把人拉了下来。 叶听雪双手攀上那人脖颈,倾身上去吻他。动作太急太快,叶听雪是撞在了柳催的嘴角,冰凉的唇在那里贴了贴。 柳催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缩回去了,叶听雪推开他落到地上。柳催高他一些,站近了还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我……”柳催张嘴想要说什么,叶听雪忽然弯着眼笑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鬼主大人何必管我想要什么,叶听雪不素来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叶听雪眸光渐冷:“你当心些,如果真让我寻得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杀了。” 柳催看着满身是伤还朝他放狠话的叶听雪,心道这人还真是不一般,这性子就是让他感到无比的欢喜。叶听雪快疯了吧,柳催快意的笑着,那人仍然冷冷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他在叶听雪额头上吻了吻,没有让人退开,随后狠狠在叶听雪后颈拍了一道。 。柳催那院子看着磕碜,内里也不算多精细。但这宅子占的是一片好地方,撇开那座突兀的百千塔,这背后还是有好山好水的。比方说从百千塔后头那条小径上去,七拐八拐能找到一处温泉。 温泉水暖,蒸得水汽氤氲,柳催解开这人衣衫,见他身上有许多伤口。 还有些青紫的印记,那次欢好时柳催下手不轻,使它们到现在还未消退。柳催摸了摸叶听雪的腰,皮肉细滑只消一掐就起了一片红印。 叶听雪沉进水中,乌黑的长发轻柔地浮在水面,飘出一点浅淡的红色。碎发粘在他的脸上,柳催想动手将他们捋了捋,手腕立即被握住了。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看他。或许是因为水汽的缘故,柳催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模糊,那双琥珀眼珠好像泡在泪水里。 里头有柔软动人的情意,柳催看得出神,下一刻就被叶听雪拽进水里。 热泉水盖过他的口鼻,最后将他整个湮没,柳催睁不开眼,但叶听雪死死抓着他。两个人在水里纠缠拉扯,叶听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定要将柳催摁在水里。 柳催攀上他的腰,手顺着移到他前胸挑弄着两粒乳首,那人身体颤了颤,随后腰身一软。柳催得了机会,整个人抱着叶听雪浮出水面。 两人俱是喘了又喘,气息都好像纠缠成了一处,共用一颗心脏,共用一具身体般。 叶听雪被柳催摁在池边,泉水浮动,将他一下一下地托动。他有些站不稳,柳催伸手卡在他的腰间,两人贴得十分亲近,他感觉热水下还有什么东西更热。 那物硬邦邦地杵在他两腿中间,叶听雪垂着眼,微微偏过头去。他夹着腿根蹭了蹭,耳畔那里柳催的喘息瞬间加重许多。柳催凑过去吻他后背和脖颈,他感觉自己泡着的不是温泉,而是灼热的欲海。 “你要我吗?”叶听雪眼睫轻颤,热气醺人,额头上坠了一颗汗珠。他仰着头呼出一口浊气,柳催又将手伸了上来,在他胸前乱动,那小小的两粒已经被蹂躏得十分凄惨。 叶听雪肩膀上有五个血印,这是柳催今天抓出来的。血沾了水后丝丝缕缕的化开,柳催低头对着那伤口咬了上去。叶听雪吃痛,攀着石台的手一松,一肘狠狠打在柳催身上。 “这不是知道痛吗?”柳催把那伤口咬得流血,又把它们一点一点地舔干净了。“你以为本座弄不死你吗?” 叶听雪耸了耸肩,不知道是瑟缩还是他坦然无畏:“要弄死我你早就动手了,何必一次次在这威胁。你不就是……唔。” 身体被他往前一顶,那物没有进入,但在他腿根里挤得更深。柳催模拟着交媾的动作,反复在他腿间抽插,叶听雪的腿根被磨得又热又痛。 他的声音被冲撞得支离破碎,嘴里呜呜咽咽,却还是要把话说完。柳催听清这是一句“不就是想要我吗?” 柳催抽动越发快了,叶听雪被顶得反复磨蹭着石台壁上,他腿间那物也早已勃起,挤着石台有种难言的快意。但这快意显然不够,后穴空虚难耐,一定需要什么东西挤进去,充满他。 但柳催不给,他被这欲望痛苦地折磨着,一抽一歇的心痛之苦此刻他也不想在意。 那人忽然离了他的身,叶听雪没有扶稳,整个人滑到了水里。柳催又把他扯了起来,并面向着他,叶听雪呛得满脸通红,旋即又被人吻住嘴,一时间难以呼吸。 柳催撬开他的牙关,进去纠缠那人的舌头。他一手揽着叶听雪的腰,另一手抵在叶听雪脖颈上,反复揉按着他的喉结。 叶听雪的气息都被柳催剥夺了,口腔内柳催的存在感十份强烈,让他根本逃避不开。 他终于受不住这样的亲吻,整个人即将要断气的时候柳催才放开他。叶听雪头昏脑涨,扶着柳催剧烈地喘息,而后被人往上一托,顿时惊呼出声。 “啊——”叶听雪埋头在他肩上,柳催的手指探进他的身体里,玄铁的戒指还有森然冷意。叶听雪内里软肉被这硬物硌着,完全无法忽视这样进犯的感觉。 那处紧致,骤然被打开窜进点点水流,生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叶听雪抓着柳催,他指甲并不长,但被刺激得顾不上手上力道,在柳催背上抓出数道红痕。 手指越探越深,叶听雪一时间发酸发软,靠在柳催身上瑟瑟发抖。他含着柳催两只手指,恍惚中已有了被贯穿的感觉,柳催动了又动,指环也正好卡在穴口,反复在他体内那处按摩。 挺立多时的阳具跳了跳,流出些白色清淡的精液。 柳催这次吻得不深,只含着他的唇把玩。叶听雪乖顺地抱着他,却没看柳催,他不想柳催,只是在想着这情事里的快意。 他将人和情分得清楚,绝不会再有其他的牵扯,也不可以有其他的牵扯。 离开了柳催,叶听雪还是叶听雪,不是依附于他的胯下玩物。他开解自己,所以对情事也坦然地接受,柳催要他,他要柳催,都是各取所需罢了。 “想什么呢?”柳催忽然问,他见叶听雪眼睛不知道看着那一处,便知道这人心不在焉的。他对这样的叶听雪很不满,于是手指重重在他体内按了一下。 叶听雪浑身一激灵,感觉脊骨流窜着酥酥麻麻的痒意。心跳剧烈,叶听雪捂着心口喘气,柳催叫叶听雪一定要看着他。 从那人眼神中看见了自己,柳催无言地动着手指。 他去到崖州见一位故知,那人劝解他,对他说了很多很多,可柳催不为所动,后来只剩有叹息。 柳催听那叹气听得心烦,于是转移了话题。柳催去问他:“为什么他都不会看我呢?” 他知道自己森然恐怖,就是地狱中爬回来的恶鬼。所与人都惧怕他,这很正常,柳催也早已就习以为常,那人也当他习以为常,没想到柳催还这样问。 柳催以往素来是不会想这些的,他没有闲暇也没有精力去想这些,光是仇恨就已将他半生都填满。 那人还是第一次见柳催有这样的迷茫。 “你要他如何看你呢?” 柳催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这是他所有的私欲:“我要他眼里永远只有我一个。” 他收回心绪。叶听雪那双眼睛很清澈,一眼就能瞧出所有,柳催看得很清楚,叶听雪眼里没有他。 他是什么呢?或许是叶听雪的恩客,就算他将叶听雪牢牢抓紧在掌心里,那段雪也会化开从指缝里流走。 他抓不住叶听雪,甚至他越来越感觉,叶听雪要离他而去了。 “在想什么?”柳催非要问明白,手指已不分轻重和深浅。叶听雪又泄了一回,脸上全都是汗。 他眼睛有些迷离,看了柳催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殷红的唇嗫嚅着:“想……你。” 柳催忽然大笑,他直勾勾地看着叶听雪的眼睛,已经将叶听雪的灵魂都看透了。叶听雪被他看得难受,疲惫地闭上眼睛,抱着他,凑过去吻他的唇。 他还是没有从叶听雪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这个人在骗他。 温泉里厮混完以后,叶听雪整个人已经累得不行了,柳催用自己那身衣服草草将人裹住,只漏出半个脑袋。叶听雪声音沉闷,说了什么柳催也没心思去听。 他离柳催的心口很近,耳朵和跳动的心脏只隔了一层皮肉。 叶听雪感受着柳催平稳的心跳,这是正常的心脏,却长在不正常的恶鬼身上。他闭眼听着这极有规律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柳催怀里睡着了。 叶听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醒来后只觉得头痛,关于那些恐怖的梦境却没有一点记忆。 这里是柳催那处院子,叶听雪十分熟悉这里的摆设。外头已经天明,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乱感觉,身上衣服被人换了,不再是那身诡异的红衣裳。 出去时门外坐着一个女孩,叶听雪认得,是那个叫做朱颜的孩子。 朱颜听到动静回头:“叶先生终于醒了吗?” 叶听雪没说话,朱颜那张嘴根本不停歇。 “鬼主大人早上出去了,不一会就回来,嗯……他说真的很快回来。” “只是去处理一下尸清寒那边的事,叶先生不用太担心……” “喏,这是鬼主大人吩咐我交给你的。”朱颜怀中抱着一物,拿东西用红布妥帖地包着。 他接过来,里头是一把长剑。 这剑不似凡兵,造型古朴,入手极有分量,制式和用料都非常讲究,很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手指一动,长剑出鞘后先见一段凛冽雪光,随后剑身微颤争鸣不止,似云外天音。叶听雪挥手挽了个剑花,这剑破空而出,是斩金断玉、排山倒海的气势。 寒光一照,剑身上篆了两个古字。 朱颜被那一剑风姿惊艳,看着那剑痴痴说道:“大人说,这剑名叫‘风楼’。” 恶鬼34 天外落雨,风里吹进来一点沉闷的热气,让人惊觉原来已经快要入夏了。 叶听雪坐在窗边,看着雨幕里的那座百千塔出神。脑中混沌,怎么也想不出来他离开潇水山′庄到底多久。 去萍州时风雪交加,那应当是很久很久以前,关于这段记忆叶听雪脑中却一片模糊。 去萍州的目的是找到叶棠衣,至于是否找到了叶棠衣,他现在记不清楚。按如今的情形,叶棠衣仍然不知所踪,尸清寒说他已经死了,这是否是江湖传闻最广的消息呢?潇水山庄也这样认为吗? 想到潇水山庄,叶听雪更加头疼。在萍州他们遭遇伏击。叶听雪此后一路流落到渠阳,身边的同门都惨遭厄难,音讯全无。 他在渠阳遇见了同门师弟宗鹞,宗鹞却是奉命前来缉拿叶听雪回去的。 潇水山庄认为是他谋求私利杀害同门,是《玄问天疏》吗?潇水山庄里头也认为他和《玄问天疏》有牵扯吗? 那《玄问天疏》的消息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一连串的问题绕得他头痛。叶听雪皱着眉,丝毫没注意身后已经来人。 那人抚上他的眉头,手正好落在眉心那一点赤红上。柳催不爱看他皱眉,手指揉动着将他眉头舒展开。 “你回来了?” 柳催从背后抱着他,气息落在叶听雪的头顶:“你等了很久。”这原来是问句,他却用不容置喙的陈述语气。 叶听雪才舒展的眉头又要皱起:“我没有等你……” 他还没说完,柳催就吻在他耳边,顺着又吻到了颈侧。叶听雪被他凉凉的气息刺激得浑身发痒,柳催只闹了一会儿就将他松开了。 “去用饭。”他说道。 今日院子里的小鬼只有朱颜一个,其他的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所以只有她做饭。 朱颜笑吟吟地布菜,等两人落座后才退了出去。叶听雪并不觉得饥饿,但柳催强硬地拉着他去了膳厅。那些菜色看着也喜人,都是山中时珍,并一些时令的水果。 叶听雪尝了后不怎么动筷,只是看着柳催。 柳催用饭很斯文,但吃得很快,那碟子里的菜转眼不见了大半。余光瞥见叶听雪在看他,遂用帕子擦了擦嘴:“是不合你胃口?可以往也不见你有什么忌口。” 叶听雪摇了摇头,感觉是自己想多了,又换了张碟子夹菜。入口是同样的滋味,朱颜是把盐罐子都倒进来了吗? 他艰难地把这口菜咽下去,垂眸看着眼前碗筷看了半晌,柳催面不改色,已经快吃完了。 叶听雪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觉得这菜是什么滋味?” 柳催吃完了,用茶漱了口,听他的话仔细回味了一番,诚实答道:“无甚滋味。” 见叶听雪有些错愕,便知道他吃得不满意,抬手又要招朱颜进来。叶听雪及时拦住了他,匆匆往嘴里塞了几口,好歹把那碗饭吃完了。 他还是被那口咸菜刺激得不轻,狠狠喝了好几口茶水将那味道压了下去。直到离开膳厅时候,看着还有些心神不宁。 风雨将几点落花吹进院子里,那春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留枝上青翠一片。 柳催走在叶听雪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深思,叶听雪到底在愁什么。但叶听雪的心思其实很好猜,无非都是潇水山庄,软香馆的那些破事。他想这些干什么?他分明什么也改变不了。 叶听雪感觉身后一直有一道灼热的目光,那是柳催,他捏了捏手指,到底还是没能对柳催放下戒心。 “你送我‘风楼’,为什么?”叶听雪问。 柳催愣了愣,他倒没想到叶听雪问的是这个:“不为什么。名剑配美人,与其匣中蒙尘,拿出去给阿雪不是正好?” 那人忽然回头认真地看着他,柳催半开玩笑,半是真心。叶听雪拿着那些凡兵确实是辱没了他那身光风霁月的气派,但风楼还不是世间最好的剑。 “只能让你先拿着这个了,若是见了更好地,本座定会寻来给你。” 叶听雪抿了抿唇,不怎么领情:“不牢您挂心。” 那人忽然打了个响指,朱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柳催背后走了出来,她恭敬地走到柳催身前,双手捧着那把被红布包着的剑——风楼。 柳催拿过风楼,出鞘看了一眼又“唰”地收了回去,剑拿在他手中是格外的不称手。他把风楼丢给了叶听雪,那人翻手干净利落地将这剑接住了。 风楼出鞘,惊起一片寒光。叶听雪周身气势忽然一变,这把天下名兵在他手中果然变得非凡。 叶听雪剑随心动,出手就是潇湘剑法。在失去配剑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叶听雪都没有用过剑。他以为自己的潇湘剑法已经生疏,那身本事还得差不多了。 而实际上只要他那期间,筋骨血肉里的记忆就不约而同地涌了上来。 拿着风楼,他竟然有了新的领悟。那一剑划开微雨,流风甚至都不如他一剑之势。柳催看着叶听雪提剑而来,脚下一纵掠到庭中。 柳催披了一身烟雨,叶听雪同样循迹而来,转眼间二人就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间交手数十下。 柳催从腰间解下那条鞭子,出手拆叶听雪那招式。潇湘剑本就是从琴曲中悟出来的剑法,相对于形,这剑更注重意。 世间千百种剑均讲究规矩和章法,唯有潇湘剑最不拘泥。叶听雪手中的潇湘剑更是精妙绝伦,变幻万千。柳催感受着那一剑的风姿,心中感慨这剑给叶听雪果然没错。 那人乌黑睫羽上沾了点水汽,洇得他眼前朦胧。柳催总能接下他的剑,让他又一种奇妙的感觉,柳催似乎把潇湘剑参悟了千万遍。 而这根本不可能,水形变幻万千,风云烟雨更是无形无迹,如果这样都能考虑周全,那也实在太过反常和恐怖了。 他眼光一凛,轻浅的水汽聚在剑尖。叶听雪以小见大,一点水珠被他舞出万潮倾至的气势。 柳催眉头微挑,眼里带着笑意。他手上一错,竟直直冲进那无边浪潮里,红衣随风而动,那道鞭子也追着叶听雪去。 那人分毫不退,仍是朝柳催挥舞这一剑。柳催手上挨了一道,那袖子被撕开了好大一片,成了一节断袖。叶听雪也受了他一鞭,当即震惊地睁大双眼。鞭子缠住了叶听雪的手臂,在剑光中一往无前地冲向他。 好似游蛇缠上,柔劲为盛,叶听雪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痛苦。柳催将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他手腕一动将风楼换了一个方向,不至于将柳催捅个对穿。 布帛撕裂发出一声轻响,柳催听那声响心里生出些奇怪的快意,忽然就想到了妺喜爱听绢帛撕裂之声的典故,此刻颇能共情。 那鞭子也是一道恐怖的杀器,就这么也把叶听雪那袖子扯碎了。 柳催看着他露出的一段雪白手臂,幸亏他没怎么用劲儿,不然这人的手臂此刻应该是血肉模糊。 “要你一节袖子,也算扯平了。”柳催笑着说,伸手将叶听雪眼睛上那点水汽给抹去了。 叶听雪面上没有表情,但柳催眼尖,已看见他耳朵红得滴血,那赤霞一直染到了脖子上。 “风楼你拿着吧,放我这也是暴殄天物。”他帮叶听雪把那剑收了,妥帖地放在他手上。 叶听雪叹了口气,柳催不爱见他叹气,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捏了一下,然后收获叶听雪瞪过来一眼。 平白收了人礼物,他也不和柳催多计较。于是跟他客气道:“鬼主大人这是什么话,这风楼配您也是极好的。” 柳催摇摇头:“我不用剑。” 他真不用剑,叶听雪有些惊讶。他从阿难口中得知阎王令是七位恶鬼共同编撰的一门武功,除去心法外,其对刀剑枪戟鞭等诸多武器均有涉猎。 阿难自己用的短剑,学的自然是阎王令中的剑法。叶听雪对这剑法不评价,阿难说他学艺不精,和剑法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 柳催可以说得上是天纵奇才了,阎王令练到这个境界自然是不凡。他要学剑并非不可,甚至是手到擒来。 但阿难说,当年柳催无论如何也不练剑,饶是仇之命如何打骂,他也绝不改变。 这是柳催自己的选择,叶听雪见他一直在看着他,不自然地垂下了眼眸。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柳催用手指碰了碰风楼的剑鞘,又点了点叶听雪的心口。 “告诉你也无妨,曾经有人跟我说他要练成天下第一的剑。本座见过,那一剑风华无双,世间再也没有能及得上他的剑。” 叶听雪沉默地看着柳催,争夺天下第一这个名号的人不知几何,而真正能担得上天下第一的也没有几人。 日月双虹早已销声匿影,无迹可寻,群芳独艳的飞花一瞬而过,短暂难留。潇水山庄避世不出,只有叶棠衣的快意恩仇被茶肆胡乱编排。 江湖八方同盟唯衢山剑宗马首是瞻,说其为武林至尊也不为过。可就算太岳锋芒再盛,也从不说它是天下第一。 叶听雪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当他说那人天真。少年人初入江湖谁不设想能名扬天下,夺个天下第一的名号。 可天下第一实在太广泛,太沉重了,有那么多的刀光剑影和勾心斗角,行走其间已是险象环生,叶听雪出了潇水山庄后甚至性命都不由自己做主。 也不知他口中说那人怎么样,极有可能湮没在这江湖的浪潮里,变成籍籍无名之辈。 柳催看着叶听雪木愣愣地神色,觉得他可爱,又觉得他少了些快意。 他一指点在叶听雪眉心:“你的心思真的很容易猜,不必担心他结局如何,我瞧着他可是不差的。” 风霜刀剑不改筋骨,世路多艰不肯回头。他很欣赏这样的死性子,少年意气风发,在南墙上撞个头破血流也不罢休,为的不就是那个有朝一日吗? 恶鬼35 入夏之后雨水不如春日缠绵,但那雨下的时候连带着霹雳雷霆,惊天动地好像要把这山给推了。 今日柳催又去了崖州,叶听雪不怎么关心他到底在忙碌什么。最近死人岭里头气氛有些紧张,连院子里的那些小鬼都不讲八卦了,连影子都很难见到。 柳催对他格外纵容,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他知道柳催有不少的秘密,但也无意窥探他的隐私。 他那底子被药坏得差不多,一换季就大病小病不断,整个人病恹恹的,也懒惫许多。正巧最近阴雨不断,叶听雪在院子里剑也练不成了,索性去百千塔里头看书。 书房里多是经史子集,也有一些杂记闲谈,都是旧书。 朱颜说这里的书都是二公子看的,鬼主大人只是偶尔进去。叶听雪进去翻了翻,果真找到了一本关于机关术的册子。 那册子封皮被撕了半页,柳夺香糊了新的一层纸上去,提笔在上头写了“玄机述”三字。叶听雪钻研了好几日,可算窥见了死人岭这庞大机关囚牢的一角。 每一座百千塔都是开启地下密宫的一把钥匙,地下迷宫错综复杂,修建数十年才有这样的规模。 这地宫用途书上没有明说,叶听雪猜想这里原来应该是按皇陵修建的,但后来不知为何改成了一处大牢。 《玄机述》分解了死人岭中包括百千塔、乱象阵等多种机关,叶听雪反复看着那些策略,不知不觉外头已经天色渐暗。书上字体变得有些模糊,叶听雪手上忽然一顿,面前倏地亮起来一盏油灯。 窗户也开了,风把火焰吹得明明灭灭,连带着尸清寒那张苍老的脸也变得昏暗诡异起来。 叶听雪已经握住风楼的剑鞘,那人乌木杖一动压住了他的动作,浑浊的眼睛意味不明。 她无声无息地来了,背后还有蝴蝶隐匿在角落暗处。 “这是?”叶听雪皱着眉,但丝毫不意外尸清寒会出现在这里。 尸清寒笑了笑:“小友这伤修养的不错,看来我这转转神功还是有些救人的天赋的。今日出门途径此处,想着正巧红衣不在,便来看看小友。” 她没有动手的意思,叶听雪冷笑道:“托您的福了。” 尸清寒轻轻叹了一声:“可惜那日的茶你我都没有喝上,糟蹋了好茶叶不说,最后还不欢而散。” 她有意叙旧,叶听雪却不怎么给面子,于是尸清寒也将那副温和闲适的表情收敛,眼中是一贯的阴鸷神色。尸清寒瞥了一眼案上书卷,她识得的字不多,但能看得懂书中的图画。 手指敲了敲桌面,她十分有压迫感,一声一声地使叶听雪呼吸发紧。 “山中野鬼躁动难耐,你等的好时机也快到了吧,如何,解法和方位都记清楚了?” 叶听雪没有说话,尸清寒笑了笑:“我牵制住住红衣的时候,可是你离开死人岭唯一的机会啊。你我所求大抵相同,这桩买卖很划算吧。” 尸清寒直言自己诚意已经给到了,死人岭的内乱和叶听雪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作为局外人的叶听雪如果能趁着这内乱离开死人岭,难道不是美事一桩。 叶听雪垂着眼,尸清寒的条件是极为诱人的,很难不令人心动。 这几天他曾多次收到院外的消息,虽无根据,但他知道是一定是尸清寒。这也是他今天为什么在百千塔上,为什么正对着偏僻角落的一扇窗户的原因。 “也恕我不能理解你真对红衣动了心,这应当不可能吧。你心中若摇摆不定,或许我可以帮你断了这念想,毕竟红衣这恶鬼,可是连我都要惧怕三分的。” 他听得心里烦躁,皱着眉道:“这些琐事就不劳您操心了。我左右不了他的选择,他如果真入了你那局,那也是时也,命也。” 尸清寒听得忍俊不禁,觉得把握住叶听雪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她看着叶听雪似笑非笑,同样的,叶听雪也在试探和打量她,但尸清寒并不在乎这样的叶听雪。 “红衣这院子倒是真的空荡,放真么多书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就像他的人一样难以捉摸吗?世间变数不可掌控,一切有为都是人为。小友查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心里有过猜想吧。”尸清寒慢悠悠地说道。 叶听雪神色不变:“您跟在我身后观察了这么久,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应当看得比我清楚些。” 她点点头:“确实比你知道的多一些,不过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在这里查不到任何《玄问天疏》的相关,却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我是个识字不多的俗人,对这册子没什么执念,却也是能理解别人对它趋之若鹜。” 叶听雪沉默地听她说话,尸清寒接着道:“我说了,红衣并不是什么好人,告诉你这些会不会让你更清楚他作的恶呢?” 她笑得十分诡异,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风雨将天云拨乱,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楼阁在墨色群山中显得十分渺小,人在其中更是不值一提。 雨中有一灯如豆,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叶听雪看着那点灯火,心里觉得越发的寒冷。尸清寒已经走了,蝴蝶深深朝他看了一眼,并暗中对他比了一个手势。 敞开的窗子吹了一阵凉风,展开的书页被风吹乱动。叶听雪颤抖着着手拿起笔,耽搁太久,笔涩墨干,行在纸上只留得丑陋的痕迹。 字根本写不出来,只有眼前飘过的许多乱影。叶听雪丢了笔,捂着剧痛的心口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一些,但他根本做不到。 他吐出一口心头血,把那纸染成红黑的一片,尸清寒的话犹在耳畔。 《玄问天疏》为前朝承天府所藏,承天府覆灭之后这部书也不知所踪,人人都只当他和前朝皇宫一样被大火吞噬了。 自第一代承天府的府主开始编纂,历经二十八代府主增删修改,《玄问天疏?是一部世所罕见的奇观。 其中收录了武林各家的心法秘典,统一藏在承天府中。除武林秘籍、机关造诣、医毒圣典外,传闻其中还有登仙妙法。 这样一部奇书,毁在大火中会让世人徒留惋惜,而一旦它有可能现存于世,那必定会引起血雨腥风。 《玄问天疏》的消息出自两年前的一封信,是那封红衣鬼主屠尽岽州飞羽剑包家满门后,以血写成洋洋洒洒千字的信。 那封信具体写了什么已不可考。 其中提及数年以致使潇水山庄和衢山剑宗决裂的问剑大会,此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流亡已久的前朝公主恰好出现在这场盛会上。 问剑大会也是不得不提的一桩大事。这些记忆纷乱琐碎,还是尸清寒提点他才将那些碎片联络在一起。 潇水山庄和衢山剑宗决裂,是因为问剑大会上衢山剑宗的宗主失手杀死了叶棠衣的夫人。叶棠衣闻讯赶来只见得爱妻的尸体,悲痛之下和剑宗宗主大打出手。 叶棠衣断了一臂,他也刺瞎了剑宗宗的一只眼。 潇湘剑和太岳剑谁也不让着谁。 叶棠衣在剑宗山门发下血誓,此生不再进衢半步,潇水山庄从此也和衢山剑宗彻底决裂。 出了这样的血案,问剑大会曾一度停办,此后恢复时潇水山庄却再也没有派人前往。 红衣鬼主提到叶棠衣续弦的爱妻就是前朝的福阳公主。 叶棠衣的亲生儿子先天经脉寸断,不能习武,孱弱多病常年在鬼门关游走。 但也就是叶棠衣续弦后不到三年,他的儿子就一改那孱弱病气,甚至洗经伐髓后已经开始习武。 这么诡异的事情,当时人们只当叶棠衣是娶妻冲喜,可如果牵扯上了前朝公主,有了《玄问天疏》,似乎就有了另一种解释。福阳公主是被前朝承天府的人带着出逃的,身上必定带着《玄问天疏》。 或许,惜年问剑大会的那桩血案,就是二人为了争夺《玄问天疏》而酿成的。 至于是潇水山庄还是衢山剑宗双方谁得到了《玄问天疏》的消息,人们心中早有猜测。 被叶棠衣中伤的剑宗宗主此后抱病在身,日益衰老,三年前已经将传出宗主位后就闭门修养。而潇水山庄在那次问剑大会后就避世不出,多方打探都被回绝,仿佛真的痛恨有剑宗所在的武林。 如果是衢山有了《玄问天疏》,老宗主必然不会如此。那就是潇水山庄了,避世不出,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手段。 况且叶棠衣失踪正好两年,这些事怎么就巧上加巧呢? 叶听雪抹了嘴角血迹,喉中还有一股浓重的腥甜气味,让他恶心得有些反胃。他伏倒在书案上,内息因为反功又开始紊乱,叶听雪无暇顾及,浓重的疲惫将他整个人都湮没了。 柳催,为什么是柳催呢? 他原以为是承天府为了挑动武林对立,将这祸水引向潇水山庄,没想到这祸就是奔着潇水山庄去的。 承天府想必也想要得那《玄问天疏》,挑动世家对立、武林纷争,承天府还是能坐收渔翁之利。甚至那利越滚越大了,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柳催把他关在死人岭里头,他回不去潇水山庄,那些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都与他无关了。叶听雪闭上眼睛,心脏剧痛不已,快了,快了,一但牵扯到柳催,他的病就犯得格外快。 窗户没关,风将叶听雪吹得浑身战战,他感觉自己非常冷,但肉体却是滚烫的,已挂了一身的汗。 叶听雪睡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将要从高崖坠下,不由得狠狠一惊。他一动就醒了,却不在那张桌子而是在一人的怀抱里。 屋里寻不见人,那些小鬼说叶听雪可能在百千塔的书房里,柳催就找了过来。今天叶听雪坐的位置很是偏僻,他也是找了一会才找见人,正靠着窗户睡得颇不安生。 “又魇住了?在这里睡也不怕着凉。”柳催将自己的外衣盖严实了些,他感觉叶听雪身体有些发抖。 叶听雪没有说话,思绪回笼后心脏抽痛,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他闭着眼,浑身疲惫不堪,心道:是啊,噩梦的源头竟然是你。 朱颜回到这小院子时闻到了浓重的焦苦气味,一进去就看见他们鬼主大人正摇着扇子煎药。 “是叶先生又病了?换季了确实容易发热,叶先生常在院子里吹风,也不怎么爱惜身体。”她絮絮叨叨地说,“这种琐事交给朱颜就好了。” 柳催支着脑袋看她,目光里是审视的意味。朱颜背后一凉,她说错了话,随即跪在地上。柳催看着她道:“常在院子里,一步也没出去过?” 她捏了一把冷汗,头脑开始疯狂的回想。叶听雪很安静,除了练剑也不怎么有其他的走动,除了百千塔他哪里都不会去。 他们这院里的百千塔已经把机关都拆了,要借助塔内机关出去根本不可能。朱颜颇为不解:“叶先生能去哪里?” “不知道。”柳催淡淡说道,那药已经好了,“仔细将院子打理着,别让什么虫子进来脏了地方。” 朱颜抬头时那抹红影已经不见了,留那炉子还冒着热气。 卧房里点了安神香,很寂静。叶听雪其实不爱闻这种东西,只是他精神十分不好,时常梦中惊悸不得安稳。 点了香,心中郁结和烦躁就得了片刻缓和。他病着,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被安神香一催能睡过去好多次。 柳催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叶听雪躺在床上没有动静,这是又睡着了。 床榻上丢了一本书,柳催捡起来看了一眼——《崖州县志》。他信手翻了几页,书中还有柳夺香写的批注,潦草地写了八个大字“主次不分,狗屁不通”。 难怪能把人看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翻了两页,纸张翻动发出细微声响,就是这点动静让叶听雪又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光线被人挡着,他什么也看不清楚。那人用手探他的额头,又替他理了理鬓边几络乱发。 叶听雪想拍开他的手,但骨头酸软也不想动。他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想避开柳催但是没有成功。 柳催的手滑了进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醒了,要不要喝药?”他放下了那书,把叶听雪睡乱的那张薄被掖了掖。 “不了。”叶听雪闭眼道,柳催一直在他身边乱动,让他心里好烦,安神香都平复不了他这时候的脾气。 柳催手指勾着他的头发,忽然把人抱起来。叶听雪枕在他的腿上,听见柳催还问他:“那这病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觉得这气氛格外怪异,平静的一小刻浮生让叶听雪感觉到恍惚,好像他们真的是天底下一双普通的情人。 这念头刚刚萌生就被他掐灭了,幻想而已,他和柳催之间隔着猜忌和胁迫,还有理不清的恩仇。 不是情人,只是冤家。 “明天能好。”叶听雪疲惫道,却被人在脸上掐了一把。 “嘴犟,还是再要本座那样喂你?” 叶听雪忽然想到些什么,整个人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他也没能逃远,柳催一伸手就把人给捞回来了。他被人抱着躺在床上,挣脱不开,索性找了舒服姿势又闭上眼。 柳催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回应,低头一看,是这人又睡着了。怀里有人,被子是暖的,外头杂声都隔在一窗之外。他朝烛台掸了一指,火光一动瞬间熄灭。 房中昏暗,让人连日月时序都分不清了。 恶鬼36 碧窗楼的最高处的琉璃窗子边上,坐了一个穿着藕色绣花褙子的女人。尸清寒梳了流云髻,又插了两个绞银丝边的珠花,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不过她实在太过苍老了,这些服饰和她并不大相称,所以看起来十分怪异。但尸清寒不在乎,碧窗楼里也没有一个人敢去置喙这位鬼主大人的装扮。 今日着盛装,乃是她要宴请几位贵客。 尸清寒极目远眺,初曦柔和,群山宁静,一连下了几天雨,今日才堪堪放晴。她预感过不了多久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暴,也就是趁着今天天气好。 三位风筝奴齐齐出现在她身后,尸清寒道:“自从猜命死后,我已经许久没有和那几位见过面了。” 猜命是半个月前被柳催杀死的那位鬼主,她说很久,其实也才不过半月的时间。 “我们去请几位大人过来,主人稍等片刻。”蝴蝶笑吟吟地应了下来,喜鹊微笑着看她并不出声。牡丹也不出声,她听着蝴蝶的声音心里感到厌恶非常。 蝴蝶走出碧窗楼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牡丹那双眼睛好像淬了剧毒,死死瞪着她。 她面色如常,若非面貌丑陋,她这表情应该是极为娇俏的。见蝴蝶还是那副得意的嘴脸,牡丹心里恶意更甚,她没办法对蝴蝶动手,于是阴恻恻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 “我在搞什么?”蝴蝶理理手上的风筝,慢慢走到了她身边。 牡丹后退半步,立刻察觉自己露怯了,于是又把脚移了回去:“那天本该是你去带那个姓叶的出来,你为什么把这事推给了她。” 鲤鱼因此死了,她心里充满了恨意。 那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主人留了红衣手底下那小鬼的命,但他快死了,我让他接着活得难受,腾不出手,这不是恰巧有人赶着为我解忧么……” 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牡丹看着那张忽然凑过来的恐怖嘴脸,胃里一抽,险些吐了出来。 “你把她的死归结到我身上,无非是不敢恨那个人。恨我能让你好过些你就恨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蝴蝶没什么笑容,她偏头看回碧窗楼。琉璃窗子好像一扇扇华光宝镜,将她身形容貌照得清清楚楚,骨骼嶙峋,相貌恐怖。 她一把掐住了牡丹刺过来的手掌:“不过你总要想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在这里,下一刻头掉在地上你都不必要震惊,因为这里是炼狱,不是人间。你在这里耽搁,说不定下一次她就让你去死了。” 喜鹊是最后一个出去碧窗楼的,她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就那样痴傻地看着气氛诡异的牡丹二人。 牡丹冷冷地甩了两人一眼,抱着风筝扬长而出。喜鹊的眼睛眯成长长一隙,连瞳仁都看不到,蝴蝶摸不准这傻子。于是也不愿意在这里纠缠,走了相反的方向。 死人岭中原本有五位鬼主,不久前柳催杀死了一位,现在便只剩下四位鬼主。尸清寒宴请其中两位,将柳催排除在这小团体外。 蝴蝶动身前往东南方向,那痨鬼住的地方很远,不挨着山,不靠着水,是峋幽山里最偏僻的地方。她纵身前往,已经将碧窗高楼远远抛在身后,见四下无人,转头换了个方向。 狴犴台经过一场暴雨,青石台阶上的血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走到了狴犴台后边的一处密林里,不一会就看到了一身灰色布衫的叶听雪。 叶听雪那病还没有好,借着养病清净的由头一天到晚都躲在百千塔里。 那些小鬼都当他一直在里边,实则他已经把这里捉摸透了。依仗绝妙的轻功身法从塔上飞身出来,出了那院子后便直奔狴犴台这个地方。 蝴蝶给他暗中留了消息,就在尸清寒造访百千塔那天。 叶听雪没想到自己会和她有交集,蝴蝶是尸清寒的人,她和尸清寒关系密切,态度却十分诡异,那种谄媚的姿态透出一种虚伪的感觉。 这人飘忽不定,她和尸清寒并非一心,立场成谜。 蝴蝶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于是长话短说:“尸清寒并不真心帮你,她的话只能信一半,你应该清楚的。” 她把从怀中拿出的黄纸片丢了过去,叶听雪沉默地接了过去,上头粗略画了些图案,似乎是张地图。背面是几个人名,那些名字看着眼熟,那些小鬼讲的八卦里曾经提到的名字。 “尸清寒不识字,画的东西也乱。我誊了一遍只抄下来这点东西。再过几日山中就会出现变乱,届时他们会打着选出新鬼主的名头对红衣动手,那些图案是谷中其他几处百千塔,地下暗道中藏有火药,炸起来这座山怕是要塌一半。” 叶听雪把那张黄纸片看了一遍,蝴蝶又说:“记下来便还给我,这物我要送去给那个痨鬼。” “劫病鬼主贺镜安?”叶听雪面色凝重,心思飞快,“那三位已经确定联手了。” 蝴蝶点点头:“是,哪怕这座山没了,他们也要杀了红衣。猜命死的时候,他们就在知道自己也没剩多少时间了。死人岭和从前大不相同,红衣要变这地方,他们这种老鬼迟早会死在红衣手里。” 纸上内容已经全部印在了叶听雪的脑子里。夏日将近,天气暖热,他的手掌却一片冰凉。蝴蝶看着她,那张丑陋的脸上无喜无悲,尽是冷漠神色。 “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叶听雪捉摸不透她的立场,鬼的话不能全信,他在死人岭中始终坚信这点。 “你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帮我一个忙。”蝴蝶眼光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光芒,这副恐怖如鬼的皮囊里,她的魂魄在灼灼燃烧。 她垂下头,语气有些沙哑:“其实我还有别的请求,但是太难了,挑个简单的麻烦你。潇水山庄在宜陵吧,宜陵之下的白鱼口边有个庄子,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如果你能去,帮我找一找有没有一户姓潘的人家,女主人是个瞎子,如今……应该八十岁了。” 叶听雪有些惊讶,抿了抿唇:“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你是潇水山庄的人,和这些恶鬼不一样,我看得出来。”蝴蝶看着他,眼神十分坚定,“我不能离尸清寒身边太远,想逃也逃不掉。” 她耸耸肩,语气已经变得轻松了许多:“这变乱一定要发生,山里的人逃不掉的。你不要死,我要你出去。” 蝴蝶带着那只风筝走掉了,叶听雪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展开了手里的纸条。 那张纸条不足一指长短,十分方正,上头画了一只简陋的狴犴图像。这是此前蝴蝶钉在百千塔书房墙上的东西,是给他留下的暗示。 回到百千塔的时候已将近黄昏,叶听雪看着楼上的窗户,忽然心念一动。他并没有从原来的地方回去,而是去了楼梯,从地下一层一层地爬了上去。 不出所料的,他原先的位置坐着柳催。柳催似乎有些疲惫,撑着手闭目养神,但并未深睡。叶听雪感受到他的呼吸,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柳催未睁开眼睛,他感受到叶听雪在靠近,越来越近了。 眼皮忍不住动了动,却还是没有睁开眼,叶听雪把他手里的书给取了下来,但手刚伸过去就被人捉住了。他又看了一眼柳催,倾身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角。 接着被人拦腰抱住,叶听雪双手撑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催。柳催的手顺着他的腰上移,暧昧地在他腰窝抚了抚,听见叶听雪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随即把手换到了他后心。 叶听雪感觉腰有一点发软,于是曲着腿卡在椅子上,使自己站得更稳更直一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叶听雪状似无意地问。 他被人往上抱了抱,身体和柳催更近了一些。柳催已经睁开眼了,那双眼睛睁开后把疲倦神色一扫而空。叶听雪从他点墨似的瞳仁里看出一些轻浅的笑意,心里默默道:他怎么这么开心啊? “不久。”柳催说,“我怀里有东西,你帮我拿一下。”他自己分明有手,只是环在叶听雪身上不肯松开。这样黏糊糊的性子叶听雪已经见怪不怪了,感觉现在的柳催根本不像一位鬼主。 从他怀里摸到一个小纸包,那物还是温热的,是一包酸枣糖。叶听雪举在他面前,就见他忽然往前靠了靠,用牙齿扯开了纸包上系者的绳儿。 酸枣糖那甜丝丝,又带着一点酸涩的味道飘了出来。叶听雪掰出一块来塞到柳催嘴边,那人却把头偏开了,只道:“是给你的。” “吃不完。”叶听雪捧着那纸袋,有些苦恼地说。 柳催眉头一挑,很显然并不相信他说的话:“那是谁喝完药之后把一碟子蜜饯都吃光了?” “你真不吃?”叶听雪把那块糖往他唇上推了推,柳催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张开了嘴。 糖块儿入了口,柳催顺带着把他的手指也舔了舔。叶听雪手上酥酥麻麻的,这种感觉一直传进心里,他当即感觉自己又要犯病了。 为了避免意外,他立刻了回手,决定换一个话题转移注意力。柳催幽幽地望着他,眼睛里好像藏着一只猛虎。 “尸清寒要杀你,你怕不怕?” “那我是要在死人岭里头提心吊胆活十几年吗?”柳催反问他,黑漆漆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惧意。 叶听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忽然又忘记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沉默地看着柳催。那人也任他看,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似是在安抚。 “蝼蚁在瓶底挣扎,虽是徒劳,但看着也让人心烦。这些事很快就会解决了,阿雪不需要担心。” “你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后半句他不想说了,凑过去封住了柳催的嘴,口舌纠缠,他尝到一种清新酸甜的味道。 怪讨嫌的,叶听雪心里想。 恶鬼37 天意难算,这气象早上还是晴空万里,下午便狂风大作,令群山都颤抖不止。铅云沉重地压下来,其间落雨堪比万千箭矢齐发,让人隔着厚重的蓑衣也能感受到那些冰凉的水汽。 死人岭今日有些热闹。这场大雨居然真的要把山推倒,水和泥沙滚滚而下,一道落下来的巨大山石堵住狭道,去路都封锁了,几辆空马车被这流水泥沙挟裹着砸到山崖地下,摔得个粉碎,里头倒出最后一批春茶。 “我说早点走了,拖到了现在。”一个人在暴雨里怒喊道,但是没人理会他。每个人都在找地方躲雨,听他的抱怨只是更令人心烦。 天边暴起一道剧烈的光,那落雷让天地骤然白了一瞬,扯开了这混乱的暗色。所有人都惊呆了,那雷光降落在地上,随后是惊天动地的霹雳声响。 “那地方是……狴犴台。”有人惊呼道。 九天降雷到了狴犴台,将那座青铜的狴犴塑像劈得粉碎。积水里还流着电光,忽然有几个人影冲了出来,一脚把那狴犴的断首踢飞出去,举着刀剑大喊道:“就是此刻,就是此刻!” 浓云中鸣雷不止,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远处好几座百千塔忽然齐齐塌陷下去,折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群山在顷刻间乱成了一片,越来越多的人跑了出来,也不顾这暴雨倾盆和雷鸣电闪。 他们无比亢奋,转眼已聚成浩浩荡荡的百余人。 “杀!杀!杀!” 喊声震耳欲聋,在山谷间久久回旋,连雷声都被盖过去了。 躲在山上那人忽然把斗笠给掀了下来,无比震惊地看着山底下那些暴起的恶鬼。他不动,倒是拦住了后来人的去路。 “还能不能走了?”后边那人狠狠地推搡了他一把,又怒骂了两句。 “走不了,走不了,杀戮日来了,又要厮杀出一位新的鬼主了……”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惊惧交加的眼睛被刺激得留下热泪,“会死的,我会死的。” 叶听雪被那声响彻天地的雷声惊醒,睁开眼后在那床上躺了许久,仍然心神不定。这个病态的心脏剧烈抽痛,冷汗将衣裳都浸湿了,好像无数缚在身上的水草。 手腕上是青青紫紫的印子,那是柳催绑出来的,昨夜情事荒乱,狠厉的质问和拙劣的谎言最后都湮没在声声喘息里。 叶听雪看着那些痕迹,眼睛干涩,便不忍去看。他摩挲着柳催睡过的地方,没有余温,热气早都散开,那人很早就起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身体的疼痛可以被麻木和忽视,头脑的混沌与不清醒让他感到格外痛苦。 什么也瞒不住柳催,他被死死拿捏住了,想起来昨晚柳催绑着他以后问道:“不在我身边,你想去哪里?” 叶听雪现在仍然感到心悸,回想起昨夜彻底放纵,沉迷在情欲里才能避免和柳催交锋。那人心计太深了,感觉自己好像被他彻底拆吞入腹。 在床上躺的难受,叶听雪最后还是从床上起来了。房中一有动静,外头便传来簌簌声响。柳催出门的时候吩咐过了,等叶听雪醒来以后给他安排热水。 他沉默的看着那些忙活的小鬼进进出出,最后替他把门遮掩上了,安静地守在外头。鬼主大人的娈宠,此刻居然还得了几分体面。 热水一泡,骨骼里的酸痒悉数刺激起来,清理身体好像在上刑。叶听雪不断抽着冷气,碰到那地方久久不敢动作。 柳催下手真狠啊,他自嘲地想着。 朱颜守在外头,她刚刚从外面回来,衣服上还带着水迹。她有些紧张,于是柳催让她回来了,倒是没吩咐她做其他事情,只是叫她好好看着叶听雪。 那人有什么好看的?朱颜想,出了这院子,死人岭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更别说现在山里已经彻底乱了。 她忧心的是另外的事,死人岭内常年有纷争,一年到头打打杀杀无数。杀戮日是最恐怖的一个,每一个鬼主都是从杀戮日里众鬼齐出中厮杀出来。 虽然死了一个猜命,但日子还没有到,怎么忽然厮杀就起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她想得出神,并发现穿着齐整的叶听雪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叶听雪手里带着风楼,身罩蓑衣,头戴斗笠,里边作的轻便打扮。 他要出去,朱颜一瞬间警铃大作,鬼主大人吩咐过不能让叶听雪出去。 “叶先生要去哪里?雨下得这么大,出去可不方便。”朱颜将身一扭,拦住了他的去路。她是戒备的姿态,手已经摸到袖中藏着的短刺。 叶听雪看了她一眼:“你家主人在哪?” “我家主人叫叶先生好好待着这里,他一会儿就回来。”朱颜面色有些苍白,叶听雪周身气势都变了。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是危险的信号,一旦动手,她没有能留人的把握。 那人摇摇头:“他回不回来和我没有关系,我要走了。” 朱颜正欲出手,却见面上有风掠过,风楼的剑鞘将她的手腕拍了下来,整只手臂失去力气。她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叶听雪定住她的穴道,按着人往里轻轻推了推。 “别跟过来。”叶听雪把斗笠扯了扯,四周窜出数个黑影,但他的剑连鞘也未出,就那么挥动过去。 暴雨似乎都被这一势给拦住了。他们甚至没有挨上叶听雪的衣角,这就是潇湘剑吗,朱颜睁大双眼,感到十分不可置信。 他分明已经动用不了内力了。 没有人能拦得住他,这个院子里。叶听雪走得很快,身影瞬间不见了,地上一片积水却没有留下一丝涟漪波澜。朱颜想追出去,身体一动骨骼中透出阵阵剧痛,她摔在地上,眼神中尽是失落。 死人岭最偏最远处,也有一座百千塔。这塔被大火烧过,一半都是黑漆漆的,立在风雨中好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劫病鬼主自诩是个风雅之人,居所选在这里,建了美池和庄园。这高塔对不上他的审美,丑陋非常。曾放了一把火想烧掉这个玩意,最后不过是灭了火,让这塔留了下来,虽然它变得更加丑陋。 蝴蝶淋着雨又到了这个地方,这次她没有带尸清寒的拜帖,所以进去是被一个弱柳扶风的美貌侍女拦住了去路。 “下大雨还带着风筝,招了雷可怎么办。风筝这么好看,还是不要损坏的好,要不姐姐将它送给我,毕竟姐姐太丑陋了,十分不般配。”那侍女躲在门后,看着淋得半身是水的蝴蝶笑着说。她语义讽刺,也没有请蝴蝶进来的意思。 蝴蝶面色如常,恭敬地说:“我代我家主人来。” 那侍女笑着说:“嗳呀,我家主人上次从碧窗楼回来,那眼睛半日都睁不开,连饭也吃不进去,说是那碧窗楼里好像地狱,倒尽胃口。我原先还觉得他说得夸张,今日一看姐姐,倒是很能体谅主人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拿着帕子姿态娇弱,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丽女子。 蝴蝶并未退缩,也完全没有被她夹枪带棒的话语所刺激,只是再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病梅,这么没有礼数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幽幽响起,蝴蝶眼神微变,提着风筝的手顿时一紧。半遮半掩的门终于打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这就是贺镜安。 另有两个娇弱的侍女给贺镜安提着伞,这雨下得极大,他长衫飘飘,却没有沾上一滴烟雨。病梅垂首退了下去,跟在那两个女人的身边。她们是三胞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服饰有所不同。 一个叫伤兰,另一个叫弱杏。 贺镜安牵着伤兰的手,走得近了一些。他仔细打量着蝴蝶,随意道:“今早顾着我那画,忘记了时辰。晚了些应该是不影响的,以你家主人那药,拿下他不是势在必行?” 蝴蝶朝贺镜安行了一礼:“请大人不要辜负了主人一番苦心。” 弱杏听她说完,一手迅如疾电,扼住了蝴蝶的脖颈。蝴蝶狠狠伸手抓住那女人手腕,脆弱的颈骨发出轻微的声响。 贺镜安冷淡地说:“真的很丑。” 弱杏一只手指已经被掰得骨折了,但她吃痛了也不放手。蝴蝶的风筝落到地上,银光一闪,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刀。刀刃擦过弱杏的手指。贺镜安掸了枚细长银针出去,那把小刀被一股大力打得脱手而出。 那只蝴蝶风筝被人踩进水里,丝绢的蒙面转眼就变得惨不忍睹。 “快些吧,不能再耽搁了,还得去见见新朋友呢。”贺镜安拍了拍伤兰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温柔说道。 不远处那座被烧了一半的百千塔也倒了下来,这动静堪比落雷,震得地面狂颤。 蝴蝶吐出一口血,她被人掼到水里,发髻被病梅用小刀挑的凌乱。听了贺镜安的话,病梅也跟着一道走了,不理会被狼狈倒在地上的蝴蝶。 蝴蝶的眼睛被雨血糊住,睁不开,她感受到那几人的气息都远远去了,扯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笑容。 狴犴台杀伐再起,那一小块天地仿佛落的红雨,血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叶听雪隔着不远处看了一眼,各色乱鬼齐出,他在其中并未看见一身扎眼的红衣。 是,这死人岭中除了柳催,几乎无人穿着红衣。因为红衣代表着山中最深最深的仇恨,也承受着最重最重的恶意。 叶听雪不来凑热闹,鬼却不肯放过他。他心中得了结果,动身走时数柄刀剑纷至沓来,风楼骤然出鞘,雪色光华如流水般一瞬而过。 他内伤已恢复的差不多了,此刻便不在留手。 杀红眼睛的人仍然不顾那一剑的威慑,仍是络绎不绝地聚集过来。叶听雪将手一转,风楼再出,取意为“水天一碧”的剑招飘飘而至,将身边缠过来的一群人全部清开。 他无意逗留,重新裹紧了挡雨的蓑衣,那些乌合之众根本追不上他。但那一剑让在场众鬼都惊讶住了,那片刻仿佛落雨尽停,天云皆散,没有一个人在这时能发出声音。 也就静寂了片刻,立刻有人疯了似的冲了出来,癫狂地叫喊着:“我跟你们杀个什么劲儿,废物,都是废物,把他杀了,我就是鬼主,哈哈——” 他还没有笑完,便被人一枪挑了起来,捅了个对穿。 “我才是!”那么多张嘴异口同声地发出这一句,狴犴台重新陷进了杀伐的深渊。 但这一切都和叶听雪无关了,原本尸清寒的计划是挑动山中动乱,此时联合其他两位鬼主一齐朝柳催出手。 三打一这件事不体面,但恶鬼不在乎。叶听雪并不觉得他们三个聚在一起是柳催的对手,对她的计划不报肯定。 那时尸清寒阴恻恻地笑着说:“他很强,不过是强在阎王令。红衣又不是真阎王,这强悍如斯的代价便是他那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尸清寒善蛊毒,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冷息丹出自尸清寒之手。柳催和人交手必定会使出阎王令,到那时柳催深陷癫狂之症,便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这是尸清寒透露给叶听雪的计划,但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叶听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脚步更快了些。他要去百千塔,如果真的像蝴蝶所说,尸清寒把整个死人岭都毁了的话,那他也根本离不开死人岭。 他早就在尸清寒设的这局里了,尸清寒也根本没想过让他离开。 恶鬼38 贺镜安站在去狭山关的路口。他这些年在死人岭中走动不多,今天走了这么远,发现死人岭还真是大变样了。 群山还是青翠,虽然盖了暴雨,仔细些还是能看清险关中所修的栈道。这般工程并非一人能及,红衣还真是有本事,和官府已经勾结得这么深了吗。 他笑了笑,眼底似有流光划过意味不明,伤兰轻轻靠在他肩上,顺着贺镜安的目光看过去。 雨幕里动了一个人影,伤兰看不清楚,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她立刻就听见贺镜安笑了一声,随后说道:“真巧,人都到了。” “那是谁?”伤兰轻声问。 贺镜安在她手上拍了拍:“潇水山庄的大公子,红衣养的那小情人。尸清寒说从未见过红衣为了人能这么疯,他死了,红衣会很难过吧。” 伤兰笑了笑:“和我一样吗?” 贺镜安低头看了看她,伤兰一身病气,那唇即使擦了胭脂也没见几分血色。 “不,没有人及得上你。”伤兰看着贺镜安眼里化不开的温情,忍不住莞尔。 叶听雪回想起蝴蝶给他的那张黄纸片,有一处百千塔是机关重要的所在,就藏在狭山关的深处。他往狭山关里过来,按着《玄机述》中的解析来推演这座塔的方位,毕竟叠成盒子的高塔在乱雨和群山中并不显眼。 “嗯?”叶听雪抬头见不远处的一处小亭子里有人避雨,三个娇弱的病态女人拥簇着一个身量普通的青衫男子。见他看过去,那男子还朝他招了招手。 叶听雪和那人相视一眼,心里漫上森然可怖的寒意,令他骤然握紧风楼。 见叶听雪停住不动,贺镜安笑着说:“在雨里淋着是怎么回事?来亭中避避雨吧。” 他声音不大,在雨水里显得有些悠远飘忽,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砸进叶听雪耳朵了,令人发昏。这是幻音秘法,叶听雪屏气凝神,一股真气动过听宫、耳门双穴,头脑霎时清明许多。 贺镜安咳嗽了两声,手指一掸飞出两根银针,一根敲在风楼的剑鞘上发出清脆声响。另一根擦着斗笠的帽檐,有着堪比刀刃的锋利,十分诡异地削下帽檐的片片枯草。 病梅脚腕上缠着铜铃铛,走动间发出阵阵声响。叶听雪闻声而动,剑光乍起,风楼稳稳打开病梅袭过来的数道杀招。她哪里是叶听雪的对手,不消片刻就被叶听雪捉住了破绽。 剑柄狠狠磕在病梅肩头,皮肉下的美人娇骨不看承受如此大力,重伤裂开,病梅被叶听雪打飞出去,摔进雨里。 “哥哥下手好重呀,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病梅语气哀怨,目光却又气又冷。 伤兰看着自己的妹妹受了伤,叹道:“习武之人哪有把铃铛系在脚上的,等着人捉你把柄是么?” 病梅幽幽地看着她,娇嗔道:“昨夜大人说爱听这声儿,我便没拆下来。” 贺镜安不置可否,他定定地看着叶听雪。即使身着蓑衣和斗笠,那人凛冽如雪的气质也让人一眼就瞧出他的不凡。斗笠被病梅砍烂了,已经遮不住风雨,叶听雪把破败的一物丢到地上,露出冰霜容颜。 “红衣带回来的果然是妙人。”贺镜安笑道。 他身形一闪,不足一息的功夫就窜到了叶听雪的身前。一股磅礴的寒气兜头泼下,叶听雪急急后退,风楼剑身一晃,宝剑华光在雨中绽开。贺镜安一指点住风楼剑面,停留不过瞬息,就把手收了回去。 贺镜安的骤然逼近让叶听雪身上压力大增,风楼将一滴落雨斩成两半,他凝神想要找出贺镜安的破绽。 风楼剑快,但贺镜安好像一缕鬼魅游魂,每每风楼剑至,他已经不在原处,只留了个残影和一声叹息。 剑面水色淋漓,晃荡出片片碎光,最后都凝在剑尖处。贺镜安有意逗他,一时不慎被剑风捉住,叶听雪手下用力,青布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当心!”亭子里的伤兰惊呼,贺镜安回头朝她笑了笑,含着十分情意与温柔,“好。” 叶听雪心里觉得怪异,这死人岭里的鬼竟还讲这样的深情。贺镜安的温情只对一人,面对叶听雪时就是死人岭中的凶煞的恶鬼。 “他们杀人,我来诛心。”贺镜安笑了笑,他提气推出一掌。叶听雪心道不妙,只见他手心呈现一种十分诡异的暗绿色,而其中手纹却是暗红的。 坏劫杀印,劫病鬼主贺镜安使的一套掌法。掌风所及之处,泛起一阵阴毒寒意。 叶听雪看着那诡异的手掌一道一道拍了下来,对着他心口,脖颈,眉间,肺腑,转眼间便是无处可避的杀伐掌势。 风楼已经转攻为守,水波浪潮随风而动,延出无边无涯之地。如果说影涵万象是潇湘剑最变化万千的一剑,那万里澄波则是最浩瀚难测的一剑。 叶听雪又进了剑境,世间万千杀意都似流水般游过,唯一能支撑他渡过这段长流的只有手中的三尺青锋。 叶听雪同贺镜安周旋良久,两人谁也不肯相让,贺镜安奇诡,叶听雪玄妙,交手时越来越快。叶听雪感受着那一剑的浩瀚,竟是得到从未有过的新的领悟。宽广深厚的水将恶意尽数收下,贺镜安一掌收势,五指做成诡异的姿势。 即朝叶听雪心口剜了进去。 风楼没有挡住他剜过来的手,而是选择打飞贺镜安暗中掸过来的飞针。落针之声细如微雨,叶听雪急急后退,脚下扬起一片水花。贺镜安那爪他结结实实地接住了,隔着厚厚的蓑衣,和昨天柳催给他从崖州带回来的时兴甜点。 贺镜安手上一抖,额头上惊出一片冷汗。叶听雪心脉处忽然暴出一阵诡异的真气,将坏劫杀印的力道给挡了回去。手上微微发麻,那股剧烈的内功以海潮之势冲进他手心。 不对,他当即收回手,叶听雪趁着这出神的功夫,强忍着心口剧痛朝贺镜安出了一剑。长剑刺开他的血肉,贺镜安眉头也不皱,这伤离他心脉只差半分。 他不在意,那三个女人却紧张非常,先动手的是病梅。 她为了贺镜安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叶听雪无意和她动手,侧身避开掷来的一刀。她冲进二人交手的范围,脚上铃铛乱响,贺镜安本就难以掌控体内紊乱真气,听这动静眼神瞬间一暗,毫不留情地抬手将她打飞出去。 病梅摔在石砌的基底,震惊地看着贺镜安吐出一口浊血,当即昏死过去。 “镜安。”伤兰跟着也想上前去,却被沉默的弱杏给拦住了。 贺镜安的右手颤抖不止,遂以左手捏着风楼把这剑抽离自己的身体,这伤不致命,看着倒格外吓人。 “那是什么东西?”贺镜安看着叶听雪有些不解,右手已经不能动了,那股真气不由分说地冲进他手臂里,随后绞断他手上所有的经脉。 他掀开袖子,手臂漫上一股诡异的粉红色,和皮下泛着暗绿颜色的手掌长在一起,显得十分吓人。 叶听雪也感受到了自己心脉处的异常,仔细探查了一番,见贺镜安的内力没有入体之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倒是问起我来了,我和阁下有什么冤仇。”叶听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贺镜安受伤不轻,再要对他出手也讨不到好处。 按照尸清寒的计划,他不应该和另两位联手是收拾柳催去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 叶听雪十分困惑不解,但贺镜安就是冲他而来的。他在尸清寒所设局里,不过是扰乱柳催行事的一枚棋子,叶听雪并不认为柳催真的会被自己影响,毕竟那人长了八百个心眼,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 “无冤无仇。”贺镜安道,“我杀人不需要理由,如果你真的要听也不是不能给你找一个,你死了能让红衣阵脚大乱,那是我最想看到的事情。” 叶听雪按捺住心底的惊骇,面容十分冷峻:“可是你出现在这里,你的盟友对付他不就少了一份筹码吗,他疯起来,你又有多少胜算?” 贺镜安摇摇头:“我哪里有盟友,喝杯酒都是各怀鬼胎,尸清寒如此,闻人高月也是如此。对上红衣这事情实在凶险,出头鸟让他们俩当吧,我就不掺和了。若是不成,将你的头拿去给红衣,他照样会疯。” 风楼沾着血污,还未入鞘。叶听雪提剑冷冷对着贺镜安。那人被剑指着,有些不满,左手拨不动这把长剑,遂以指在剑身一掸。风楼发出清鸣,叶听雪提着剑往前抵了分毫。贺镜安的手指被锋刃割开一道口子,好悬没削掉手指。 贺镜安专门在这里等他,是早就料到他回来了。叶听雪皱着眉,面色越发冷峻。贺镜安掩着唇咳嗽几声:“真抱歉,现在要把你的命留下来了。” 他把那只重伤的手一抬,握手成拳,劲风将那袖子震得破裂,裸露的肌肉环着一圈一圈的乌紫颜色,和泛着冷青的皮肤交映,看起来不像是是活人的手臂。 贺镜安迅速将几枚银针刺进皮肉,暴起的坏劫杀印内劲将他的骨骼震断,但银针让他无视痛苦,牵引住肌肉,让那只手缓缓动作起来。 贺镜安用袖子擦了唇边的血,那只恐怖的手对着叶听雪轰然而去。风楼剑气划开他的皮肉,贺镜安也毫无知觉。这是什么邪门功法?一掌掠过,罡风四动,让叶听雪的气息也开始有些发乱。 七窍开始流出污浊血液,贺镜安长发被风楼削去一半,碎发和血一起黏在脸上,形容狰狞恐怖。坏劫杀印发于体内七伤,折筋骨、摧肝胆、伤肺腑、断腹肠、失五感、败心血、恶精神。 贺镜安体内破败不堪,只凭一口真气吊着性命。 死人岭中就是这样,想要活命,对自己要比对别人更狠。 “……”贺镜安嘴唇嗫嚅,说什么叶听雪也听不清。 他提着风楼,若非这剑不凡,承受如此庞大的内力怕是早就折了。叶听雪嘴角同样飘红,心脉发起剧痛让他气力不支,被贺镜安一掌打飞出去。 贺镜安张开嘴,里头流出来的血已经将他胸前布料染成一片赤红,他幽幽看着叶听雪,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 叶听雪断了一根骨头,撑着风楼才勉强站稳,他和贺镜安都不好过。弱杏从那亭子里飞了出来,贺镜安慢悠悠地指使她:“把他杀了,头砍下来带走。” 在他话音落下,弱杏便出手动作。生死一线之间,天地忽然失色。叶听雪看见他们身后的狭山关暗了下来,那千山中的一道裂隙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脚下土地震震不停,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叶听雪按住剑身避开弱杏杀招,那无尽的昏暗中飞出几只流火的箭矢。这些箭泡了火油,飞在雨里也不熄灭。 叶听雪听到一声短促的哨音,很快就被山石滚动发出的声响掩盖。他后退一步,那只箭洞穿了弱杏的胸口,令她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再去看贺镜安,他也是满脸凝重和不解。叶听雪不敢拖延,抱着风楼飞身跑了出去。 在他身后,这天险的狭山关整个坠了下来,露出其中空空的山腹和无数纵横交错的钢铁筋骨。 恶鬼39 “雨越来越大了。”闻人高月撑着伞,自言自语道。 他抱着双臂,半张脸被火燎过已非完好,皮肉皱起,呈现一种浅淡的粉紫色。另外那半张脸长得十分标志,有着灵鹿似的圆眼睛,但看着并不纯真,反倒透出一种阴险邪恶的感觉。 蝎指鬼主闻人高月孤身一人来到狴犴台。 一刻钟前,他在碧窗楼和尸清寒分别,尸清寒说不能在等了。等什么呢?闻人高月慢悠悠地走在赤红一片的石阶上。 是等那毒药发作起来,还是等贺镜安过来一起动手,闻人高月觉得这都是不是尸清寒想的意思。那个老女人等不及的,是她要红衣死。 “和猜命跟尸清寒比起来,我跟红衣关系并不算差。他在狴犴台把仇之命那个老鬼杀掉的时候,我还跟他打过招呼的。”闻人高月继续说,“那为什么要杀他,他又为什么要杀我?” 他脚边咕噜噜滚下来一个人头,闻人高月忽然不走了,回过头看着一片狼藉的群山。血腥味太浓重,这是死人岭里最常有的味道。 闻人高月摇摇头:“是我答应尸清寒了,她说找到药能让我清醒一点,唉,为什么我每天能看见那么多个我呢?” 一抹红影站在狴犴台上面,闻人高月眼睛里撞进那抹颜色,那张一半天真一半恐怖的脸变幻了无数种表情,最后纠结成一张兴奋的恐怖鬼脸。 红衣竟然真的来了,他有些激动,他以为红衣不来了。 柳催手里拿着他惯用的长鞭,有些倦怠地看着底下的景色,这么的无聊,这么的令人厌烦。 “截断了从山中往外的七条山路,安置在代煌坡的茶农被一把火烧得连尸骨也不剩了,你们说要见我,我来了,怎么只有你一个?”柳催那鞭子一抽,那道暗红的鞭影掠过,发出裂空的声响。闻人高月脚边的青石台阶出现一道深刻的裂痕。 他笑嘻嘻地回应柳催:“你这鬼还有善心关注这些?猜命去之前说活人的阳气太重,让他手痒,拿了把铅刀就冲出去了。诶呀呀,你把活人放到死人岭,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柳催冷冷一笑,语带嘲讽:“你还真把自己当恶鬼了。” 闻人高月忽然感觉有些头晕,于是晃了晃脑袋。他神情倏地一换,好像瞬间变了个人。他学着柳催的语气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活人了。” 他险险避开柳催甩过来的鞭子,手上的伞被打得粉碎,不堪作用。闻人高月用商量的语气和柳催说:“别这么急躁,那两位还没来呢,你就对我动手。” 这话说得十分厚颜无耻,死人岭的鬼从来不讲道义,柳催也懒得听他的话。出手尽是杀招。闻人高月伸出手,五指都装着黑铁打的蝎刺,这些蝎刺泛出幽幽青光,上头淬了剧毒。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闻人高月躲着他的杀招,四处乱跳,一边逃一边冲着柳催尖声大叫。 他说疼,实则那鞭子挨到他身上也全不在意,哪怕他皮开肉绽,连骨头也要裂开,他也不觉得疼。 闻人高月心里数着数,快了,快了,红衣这么急,肯定要发疯了。他想到这里,没忍住肆意大笑。 就岔了一气的功夫,柳催那鞭子再毫不留情地劈了了下来,蝎指钳着那道染血的鞭子,否则他的手臂都要被这一下给绞断了。 “别这么急,你那情人肯定乖乖在你床上等你,我们的厮杀,慢,慢,来。”闻人高月瞳孔晃了晃,最后才重新聚焦在柳催身上。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手上横生一股大力,鞭子在手上绕了几圈,两脚在地上狠狠一踏,竟将柳催从狴犴台上拉了下来。 柳催借着那力道疾速跃向闻人高月,就是那他交手的片刻,远处的山峰惊起巨响,随即在雨中崩毁倒塌。那是狭山关的方向,柳催看着那片惨淡的天地,心里陡然生出无名恨意。 而与狴犴台遥遥相隔的狭山关,也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叶听雪既要躲避滚下来的山石,还要提防贺镜安暗中出手伤人,于是这段路走得十分波折且艰难。他跟贺镜安交手时受了伤,外伤不足为惧,内伤倒有些严重,走动时会经常从嘴里尝到血味。 叶听雪脚步蹒跚,走了很久终于把贺镜安甩开了。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立即有有了新的烦恼——狭山关毁了,他该如何去找那座百千塔呢? 贺镜安既然违背三人之间的约定,凭尸清寒那两人,对上柳催会产生极大的变数。他们并不一定能杀死柳催,那么炸毁死人岭的第二计划,在此时就作为了同归于尽的最终手段。 尸清寒是个疯子,叶听雪不打算拿自己的命和她一起赌。如果不能把火药的危机解除,他也离不开这个鬼地方。 他不敢耽搁,只是倒塌的山体让那座百千塔更加无迹可寻。 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叶听雪忽然听到细微的哨子声响,刚刚山体塌陷的时候他也听到这样的声音。 乱石交错,山路泥泞,这一声哨子诡异地响起实在令人难以放心。叶听雪心中警惕,握着风楼无声无息地躲在一棵断树背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声音很轻,听起来只有一人,且不像是贺镜安的人。 叶听雪心中揣测,那人越走越近,他提剑警戒,只等合适的时机能出手制服他。那人好像感觉到了杀意,站在原地不动了,叶听雪也不动,等了半晌才听见那人叫他的名字。 “叶听雪。”是蝴蝶的声音。 蝴蝶满身脏污,衣服沾着血迹和泥水,头发也是散乱的,像蓬头垢面的乞丐。 原本精致的蝴蝶风筝已经不见了,她一手拄着树枝做的拐杖,另一手拿着小刀。她有些虚弱,呼吸声十分浑浊,显然是内息不稳。 叶听雪仍然不动,头脑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停在原地,好像感应到什么,顺着叶听雪的方向走过来几步。 “别耽搁了,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们用的引路香都是一样的。”她咳了咳,染了满袖子的血,衬得她更加虚弱和苍白枯槁。 叶听雪心上一惊,他忘记了引路香的事情。换洗的衣物都是朱颜那些人备的,如果上了引路香,柳催他们迟早会找过来。 “你们?”叶听雪沉得住气,捕捉到蝴蝶话里的关键,她还和柳催那边的谁有关系,还能掌握引路香的用法。 蝴蝶对此避而不谈,只道:“毁山的是我,拖不了太久,一会儿那些人就该反应过来。我现在带你去百千塔,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她带着叶听雪换了一个方向:“贺镜安说话并不算数,其实他对尸清寒也讨厌得很。如果他们杀不了红衣,那你的命让红衣发疯,同样能让阎王令反噬他。” “这计划太简陋了,我不认为他真的会上当。”叶听雪道。 蝴蝶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所以尸清寒不过是蠢货一个,没了那些下作的手段,她又凭什么当得上这个鬼主。” 他们走在一处狭道上,叶听雪看着周边山石变幻,恍惚进入一个迷阵。他立即便反应过来,原来这座百千塔藏在乱象阵里头,难怪他在外边转了又转还是找不到这地方。 蝴蝶提前来过这里,她对机关并不是很熟练,找到叠成铁盒的百千塔后也不知道怎么进去,只好来找叶听雪。 “红衣对山中机关十分上心,自从玄机老人在谷中失踪以后,尸清寒这些鬼对山中机关密道的掌控就越发虚弱了。红衣越是紧张的东西,尸清寒就越想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不止一次地探查这些地方。”蝴蝶跟在叶听雪身后,她脑子很乱很乱,唯有不断开口说话才能保持自己的清醒。 柳催太有手段,尸清寒其实并没查出来什么东西来,蝴蝶对这地方也知之甚少。查出来的消息很有限,但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在柳催离开死人岭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势力在山中式微,也就是趁着这时候尸清寒几乎把死人岭翻了个底朝天。 她怀疑柳催借着百千塔连接的地下密宫在藏着什么东西。 “难道是火药?”叶听雪立即联想到了。 蝴蝶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除这处外,还有其他几处地方查到的都是火药硝石,所以她推测地宫地下埋着的是火药。” 足以炸毁整个死人岭的火药被埋藏在地下,尸清寒认为这些火药是柳催威胁他们的筹码,所以决定先发制人,动这火药毁了柳催和死人岭。 但叶听雪越想越觉得不对,柳催能搞到这么大批量的火药,手段不凡。他在利用死人岭这个地方,又怎么会选择掀翻自己的棋盘呢? “百千塔地下机关密道,你们能查到,就不怕他留有后手吗”叶听雪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总觉得不对,尸清寒这计划越想越是漏洞百出。 蝴蝶浑身都裹在浓重的疲倦里,叶听雪察觉她气息渐弱,立即朝她输出一股真气。 潇湘剑法的真气和水一样平和澄澈。蝴蝶扶着墙,抬眼看着叶听雪笑了笑说:“你对谁都这么温柔,难怪会被红衣骗进来。” 叶听雪对她的说辞不置可否,柳催骗他其实也说不上,只是他那时候没有能力反抗柳催罢了。 如水一样的真气也没能让蝴蝶轻松一些。叶听雪瞬间皱眉,这并不是内伤。 “是蛊毒,尸清寒给碧窗楼里每个人都种了蛊,我这副容貌也是拜这蛊毒所赐,暂时还死不了。”蝴蝶语气轻松,身体承受这样的痛苦于她而言已是稀疏平常。 她借着叶听雪的力道稳住身形,继续说:“红衣的后手吗?尸清寒觉得只要红衣死得够快,他的算计都不足为据。为了支开守在地宫里的这些人,她和猜命设计把山道和迁进来的那些人都毁了杀了不少。红衣筹谋十年,才把死人岭变成这样子……很难评价他这些火药是用来保人还是杀人的。” 叶听雪沉默地看着她,心底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苍白感。他已经摸索到了百千塔的机关,齿轮转动,锁扣打开,那密不透风的铁皮盒子顿时展开通往地下迷宫的道路。 蝴蝶那张枯瘦的脸上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她的眼睛有些衰败,却还能看见灼灼明光。她站定不动,显然是不打算下去。 “从这里去找那机关的枢纽,把地下密道全部锁住,尸清寒的人就碰不到那些火药。前路凶险,务必小心。”蝴蝶声音微弱,坦然无畏地对上叶听雪审视的眼神。 她咽下喉咙里的一口血,朝叶听雪笑了笑:“信我吧,我从没忘过我是人。” 叶听雪深吸一口,蝴蝶真要害死他,何至于绕这么大的弯子。这气氛太沉重,让他那颗本就脆弱的心脏更加难过了些,叶听雪只好宽慰自己,没事没事,他就爱蹚浑水。 他对蝴蝶说了声“珍重”,便纵身跳进那深不见底的暗道里。 叶听雪去得很快,转眼间人影便不见了。蝴蝶在这洞边矗立良久,任大雨将她淋得透彻,她才反应过来还有许多事情在等她。但身体不堪重负,好像步步都走在刀刃之上,走动很是困难。 此生已是苦难身,歧路独行艰且险。再忍忍吧,她想。 恶鬼40 死人岭里头没有一座山是实心的。 饶是叶听雪已经在里头走过一遭,做好了心理准备,再下去这个深不见底的地道里时还是忍不住心惊。百千塔又变了,这回底下的机关变得更为复杂。齿轮转动,机械运作的声音不绝于耳。 研究过一番《玄机述》,叶听雪如今面对这些庞大复杂的机关怪物时,已经不会再满头雾水,一筹莫展。 上一回是去找出路,这回进来是为了往更深处的地下迷宫里去。 火药,火药……叶听雪走了很久也没闻见火药的味道。这密道会自己移动,叶听雪寻找机窍控制自己的方位,那位置变了又变,他直觉自己离最开始下来的那座百千塔已经很远很远了。 地表之上的动静也传不到这里,叶听雪走在这黑漆漆的寂静隧道里,好像走在无间地狱中。 地下幽暗,只有顶上几处孔隙留以换气,而从那些孔隙看出去却什么都没有。 密道反复变动,叶听雪摸索着墙壁,好一会儿才找到机关。这墙背后是空的,叶听雪在密道滑动停止之前钻了进去。 里头是一间间的石室,叶听雪用风楼敲了敲地板和墙壁,外头机关林立,内里却没有布置。 石室中堆放了不少东西,他仍没闻到硝石的气味。风楼拨动那堆起的东西,只听得几声铁器碰撞的声响。叶听雪眉头一皱,伸手探了过去。 那些都是刀,很多刀,很多一模一样的刀。 他又跑了其他几间密室,发现这里不止是刀,还有枪刃以及箭矢一类的东西,制式统一,数量庞大。 叶听雪大感震惊,只有军队才能用上这样的东西。他虽不知道如今大魏军中所用是什么制式,但绝对不是这样的款式。 这么大批量的兵器被私藏在这里,朝廷还没有动静,那就说明这些东西并不是从官府造作司中出来的。 叶听雪手里拿着一只箭思索,忽然感觉后背一凉,他倏忽间睁开眼。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人,那人完全地收敛住气息,走路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没有动,叶听雪拿捏不准,仍保持那副平常的姿态,手中暗暗握住了风楼。 一息,两息,叶听雪额头上生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身后无风,那人什么也没有做,又慢慢出去了,他身形轻得不像活人。 如果真是鬼魂的话叶听雪还不会害怕,但他不相信这世间有真的鬼魂。 那人走了,叶听雪却不敢松气。这地宫里还有人,是尸清寒的人,还是柳催的人?叶听雪摸不清楚,那人已经发现他了,却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是留有后手吗?叶听雪将风楼抽出剑鞘,平了一口气走出这间密室。 这石室中有惊天秘密,叶听雪有心无力,如今这事并不是他一人能解决的。他咬咬牙,还是决定先去解决火药的事情。 叶听雪不敢松懈,他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身后那人。叶听雪来时没有见他,说明他并不是跟在叶听雪身后过来的。能找到石室,说明对方很显然对这里的机关十分熟悉,保不齐又会在哪里撞见他。 石室之外又有无数条通道,叶听雪看得皱眉,还要强行令自己保持镇定去分析其中变化。 他估算了一下,决定走最中间那条。脚步还没有迈出去,自己的肩头就被人拍了拍,刚刚那人竟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过来。 风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了出去,叶听雪这一剑毫无保留,只带着剑者最敏锐的本能反应。 叶听雪原以为自己能劈下他的一条胳膊,但那人动也不动,这一剑落空,他那袖子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手臂。 在叶听雪将风楼再度提起之前,那人已经用一节钢铁打的细长棍子抵住了剑身。让叶听雪不能再提剑刺出去。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这是个脾气诡异的老头,他按着风楼剑身,狠狠推向了叶听雪。 手上力道也并不算大,叶听雪因此感觉到他并没有恶意,于是收了剑道:“晚辈冒犯,但来此地实在是有要紧之事。” “滚出去。”老头冷冷重复道,他十分不待见生人,已转身要走了。 叶听雪咬咬牙:“此事关乎死人岭的存亡……” 他走了两步,最后缓缓停了下来,冷声问道:“你管这地方叫什么?” “死人岭。” “谁起的这么晦气的名字。”他有些气愤,那节小铁棍狠狠敲在墙壁上,在这寂静的地方发出一道巨响。 我也不知道啊,叶听雪心道,他没做声,正要把风楼收了回去。 老头脚下使劲一蹬,短棍拄在墙面上借力倒移回来。他身形十分快,衣衫簌簌作响,整个人在空中旋了一圈,便对着叶听雪当头劈下来这一棍。 叶听雪一口气还没有下去,只得再度提剑应付。 他们在这狭小的地方交手数十下,昏暗无光,叶听雪只能凭借耳力判断那一棍落处。那老头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待了很久,耳朵更是灵敏,对叶听雪出的那剑知晓得清清楚楚。 棍法凌厉,其中多是试探意味。诱得叶听雪处处捉着人破绽去,转眼两人又接到下一招。叶听雪知道那人在试探他,而他在交手中又何尝看不出这人的深浅。 老头的反反复复只有三招,他右手断了,只出左手。那三式棍法同样精妙,叶听雪感觉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招式。 短棍狠狠敲在风楼剑上,铁打的事物不容易摧折。二人都是内力深厚,这武器之间的较量,保持在一种诡异的极限里。叶听雪被短棍敲得腕上一痛,虎口已经被那一势震得发裂出血。 “第八式寒江月冷,然后呢?” “第四式水接天隅,然后呢?” “第七式风起云涌,然后呢?” 他每每接下叶听雪一剑便会这么问上一句,叶听雪握剑的手死死攥着,指头都被压得失去血色,变得冰冷。这人对潇湘剑法很熟悉,叶听雪皱着眉,忽将剑身狠狠一压。 浪潮般汹涌的剑意瞬间散去,叶听雪不想再按他说的那样出剑,无波的静水掩盖住底下暗流涌动。 那人也瞧见叶听雪气势一变,他冷哼一声,再出手已不是那三招凌厉的棍法,而是潇湘剑!叶听雪当即从那毫无破绽的棍法中感受到了万潮倾至的气势。 无解,无解,叶听雪直白地出了这一剑,他已没有退路了。 兵器相交,两人连内力都开始交锋。叶听雪忽然想起那天微雨落下的时候,他和柳催在院子里交手,他出的同样是这样气势的剑。 柳催是如何应付他的呢?那人是疯子,竟然也不惧刀光剑影,直直朝他的剑冲了过来。 他是笃定叶听雪不会杀他吗?那时候叶听雪想不明白,如今他被四面八方的潮生棍影拦住,才惊觉那时柳催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或许柳催是哪里都不想去,他根本不想避开叶听雪。 狂风之中最平静不过风眼处,只要达到那里……风楼没入万千棍影里,叶听雪对着人刺了过去。 叶听雪口吐朱红,握剑的手也不断往下留着血,但他把剑拿得很稳,似乎从不动摇。 “疯了吧,谁教你这么练潇湘的,莽夫!”那老头的棍子终于承受不住叶听雪的剑,已经断成了两截废铁。他比叶听雪好不到哪去,随手把那破烂玩意儿给丢了。 他喘着气开始大骂叶听雪。 “哈哈。”叶听雪捂着脸笑了笑,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抹去其中水汽。他心情复杂,思绪混乱,那老头见他不反应,也不骂了。 “小子,叶濯是你什么人?”他慢慢朝叶听雪走了过来,叶听雪本能想要避开。但那人动作很快,重重在叶听雪肩头捶了一拳。 叶听雪身上有伤,挨了这下痛得他脸色雪白,也还好这里无光,没人在意他痛苦的神色。 叶濯,叶听雪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是我师祖,前辈是玄机老人?” “那个犟驴脾气的蠢货已经死了,我不过是个被骗进来看大牢的可怜人罢了……叶濯都成了你这毛头小子的师祖吗,想来外头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老头颇有些感慨,叶听雪听着他的话,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先前也有些小鬼进来,但是都没有看得到我的,你还是头一个。我这辈子怎么就和潇水,和你们叶家有这么大的孽缘呢?”老头越想越气,又想要去给叶听雪来上一拳泄愤。 叶听雪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听那动静一响立刻避开了。 他退了一步,恭敬地说道:“前辈,我本无意打扰您的清净,只是山中动乱,形式迫在眉睫,这地下被人埋了火药,一旦炸开整座山都会塌掉的。” 老头一时沉默不语,叶听雪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此刻心中已生出惴惴不安之感。 叶听雪抿了抿唇,准备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人却道:“火药?这里头没有火药。” 他愣住了,一时失语。老头又说:“原先是有的,但两日前被人运出了,所以已经没有火药了。” 老头搓了搓手,见叶听雪还是没有反应,对着他的脑袋狠狠敲了一记,“回神了回神了,跟长辈说话还发呆像什么话?” 他抱怨了两句,就见眼前的年轻人把剑摔在了地上,捂着心口狠狠吐出一口血。叶听雪浑身都在发抖,老头靠了过来,叶听雪听着动静下意识挥剑出去,手上却空空如也。 叶听雪的脑子很乱很乱,柳催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尸清寒这可笑的计划已经被他完全的拿捏了,恶鬼暴动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场可笑荒诞的马戏。柳催是默认着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搞出这些动作,还是说,这样的局面同样也是他想见到的。 这座山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这无数的恶鬼的命运。 手上没有一点温度,叶听雪浑身都在发抖,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深呼一口气,竭力想要使自己平静下来,手臂上已经被指甲抓出无数血痕。 血滴落在地,被一条赤红的鞭子拖动成画成了诡异的图文。 闻人高月舔了舔手腕流下的血,有些埋怨地看着尸清寒。尸清寒形容枯槁,鬓发散乱成了一个疯子,她那张皱纹遍布的脸皮下似有无数游虫窜动。 被蔻丹染红的长指甲划开眼周皮肉,她戳了一指进去捣了捣,从里头勾出条沾着活人血肉的长虫。 柳催咳出一口黑色的血液,现在是初夏的节气,他的眉峰却渐渐凝出一片冰霜。 蛊母在尸清寒手里奄奄一息,而和它相生相死的子虫蛰伏在柳催后颈的皮肉下,感受到母虫将死的气息,也开始剧烈地挣动想逃离这人身皮肉的桎梏。 “红衣啊,你看你已经把她逼得这么疯了。”闻人高月笑嘻嘻地说着,他的情况不好,双臂血肉被鞭子绞烂,肋骨也断了好几根。但嘴皮子还能动,所以他谁都要呛一呛,能把这两人气死他都算开心。 尸清寒的瞳仁竖成一线,这是毒蛇一样的瞳孔,她满是阴毒地说:“仇之命死得真冤枉,用了寒噤蛊也还是被阎王令要了命,倒给你这小鬼拣了好处。哼,让你得意了这么久。” 他练这阎王令练得越久,内功越深厚,寒噤蛊压抑的作用便越发微弱。以至于单单只是寒噤蛊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了,还要佐以冷息丹这些极易伤身的毒物。 尸清寒是这世间罕见的毒蛊高手,柳催用了什么毒她只瞧一眼便清清楚楚。 “阎王令在你脑子里是什么样的呢?这十几年来的日日夜夜,你有过好梦吗?”尸清寒知道他神智已经将近崩溃,十分恶劣地刺激着他。 柳催仍然是那副冷漠的神色,不是冰霜染了脸,而是他一直都对这些鬼带着憎恶和厌烦。 蛊母失了血肉滋养,外头又是狂风大雨的恶劣天气,不消一刻就在尸清寒手里咽了气。柳催体内那虫子开始暴动,几乎瞬间就令他眼角溢出黑色的血液,令柳催呼吸一窒。 闻人高月等的就是这片刻,他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这只手掌里。毒蝎泛着森森寒意,这一招他毫无保留。 柳催后退一步,眼睛里晃过大片大片的血色,俨然是地狱图景。他闭目不看,出手迅疾凌厉,处处杀机。 任鞭子抽断骨头,卸了手臂,闻人高月拼死也要杀向柳催。他脑子里原本有很多个念头,最后在死生一刻的里都变成了深沉杀意。 “相杀吧。”不远处满身血污的贺镜安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他将一物丢在地上,无视了尸清寒怨毒的眼神,“你猜你那小情人在我手上怎么样了?” 柳催动作微顿,却让闻人高月抓得了破绽。 蝎指钉在柳催的心口上方,闻人高月尖叫着把手剜进去,却是隔了一层壁障再近不了分毫。破甲,破甲啊,他愤怒地砸过去,那人不为所动。 而他离柳催太近了,近得柳催没死,他便再也避不开柳催的杀招了。 闻人高月的笑僵在脸上,柳催睁开眼,看他的眼神就是在看没有生气的尸体。鞭子在他脖子上缠了数道,闻人高月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尸清寒看着柳催半张脸沾了血,心底越发惊骇,但她退无可退了。 柳催并不冲她而去,把失去声息的闻人高月丢开之后,过去捡起贺镜安刚刚丢下来的那一物。这是一个油纸包,被雨水淋得一片狼藉,里头包着的是崖州时兴的糕点。 糕点碎成了粉末,又被雨泡成了糊糊。柳催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嘴里都是血,便显得这甜腻腻的玩意无甚滋味。 恶鬼41 雨已经停了,天色还是暗沉,只有重重铅云从隙中透露几缕光亮。 尸清寒倒在地上,仰面看着天,细微的水汽落在她干枯苍老的脸上,晕开了胭脂妆饰,使她看起来像个丑陋恐怖的纸扎人。 她被柳催这鞭子打飞了出去,那人已经彻底疯了,正合她意。 柳催神情恍惚,眼睛里充斥着血红的颜色,仿佛是真的煞神恶鬼。他和贺镜安扭打在一起,贺镜安功法与伤病相辅相成,越是痛,内力就运转得越发快速。 以银针封脉,流出的血也变少了,身体麻木,痛楚也根本不会让人在意。贺镜安不惧受伤,以不要命的打法冲着柳催去。 不仅是他自己受伤,他的苦痛也会让柳催加倍奉还。 贺镜安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现在柳催正应了七伤中的恶精神。不单只是恶精神,他要柳催生生把这七伤受尽,再痛苦地死去。 阎王令内功霸道,柳催甩出去那鞭含着十成十的力道,内劲冲撞使他手上皮肉开始渗出殷红血液,袖子染成一种更深更重的污浊颜色。 贺镜安动作很快,他不用刀不用剑,只以内力伤人,外物只有银针百枚。那些银针如急雨落下,任柳催鞭子再凌厉也能捉隙而入。 柳催手臂微麻,黑漆漆的瞳仁终于看到了贺镜安,看清了这个虚弱的痨鬼。 长鞭破空而出,贺镜安避开他的招式。柳催抬脚一跺,将尸清寒招来的绿色毒蛇给踩坏了脑袋。那条蛇扭着身子在他鞋面上缠绕,片刻后没有气息,被人踢了回去。 尸清寒又呕出一口毒血,血水交混的地面上爬满了毒蛇。她艰难地爬了起来,贺镜安缠着柳催便好了,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尸清寒笑了笑,就算贺镜安收拾不了红衣,她还有后手。 红衣不能留,也留不住! 柳催既要对付死缠烂打的贺镜安,也要留心地下不计其数的毒物,心中怨烦,杀意更甚。 “蠢货,一群蠢货。”柳催冷声道,并一鞭子把贺镜安从高台上打落,那人在空中连出数掌,身形一换,提掌便冲着柳催天灵而去。 他早料到贺镜安的出手,长鞭一折圈住贺镜安的手腕。那人神色未变,又换一掌仍是要置他于死地。柳催两耳嗡鸣,当即吐出一口血。他已经听不见声音了,眼前也同样变得模糊,这是应了七伤之中的失五感。 贺镜安知他反应,心下大喜,正准备乘胜追击。 柳催忽然把那鞭子扔掉了,运气提掌朝贺镜安打过去。贺镜安感觉他浑身气息剧变,不对,不对,阎王令的反功不应该把他变成一个武功尽废的疯子吗? 再收手已然来不及,贺镜安咬着牙对上柳催一掌。 两掌相交,贺镜安被数道罡风冲击得脸上生伤,皮肉绽开溅出鲜血,又生生咽下嘴中甜腥味。 这还没完,阎王令凶煞狠戾的内功顺着那一掌打过来。瞬间将他手上皮肉脱骨而出,封住手臂穴道的银针被振飞四散,痛感骤回,贺镜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双本就血肉模糊的手如今露出森森白骨,他倒着飞了出去。 柳催没打算放过他,追上去一脚踩在他的心口上,他垂眸看着意识恍惚的贺镜安,声音万般嘶哑:“不是想见阎王令吗?这便是,这招叫做……” 这招叫做什么?柳催头脑一片空白,噩梦一样的记忆充斥着他的大脑。柳催麻木地回忆着,一条蛇顺着他的脚爬上来,他下意识动了动,接着再踏一脚。 贺镜安的胸腔整个凹陷下去,濒死之际,他再也无力反制柳催。红色的衣袂拂过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掌,令他贺镜安莫名想起今早打翻了一罐曙红颜料。 “伤兰……还没给你画完……”贺镜安嘴里鼻子里都涌出鲜血。他满心不甘,坏劫杀印的内力已经散了,保不住他溃散的生气和残破的躯体。 他回光返照般地生出一点力气,想往外爬出去,可活阎王已经把他的命拿走了。 贺镜安断了气,他到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柳催的阎王令练成了这样,是尸清寒骗了他吗?分明仇之命便是这样的结局。 柳催把身上那条蛇摘了下去,被毒蛇咬了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让人生不如死的阎王令,是这世间最阴险最邪恶的东西,区区毒蛇又算什么?他平日还要吃着毒、养着蛊才能压抑住阎王令对他的反噬。 太累了,柳催颓然地坐在贺镜安的尸体边,沉默地看着尸清寒逃窜的方向。那人并没能逃出去多远,她很快就被死人岭中无数的恶鬼围住。 而她手底下养着的风筝奴却一个都没有如期出现,尸清寒眼光冰冷,掩下其中惊惧。她抓住一个率先冲在前头的小鬼,拧断他的手臂,便开始远作她那转转神功。 柳催五感渐失,看不清底下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想象到,一定是尸清寒仗着她那所谓转转神功的秘术,将自己身上的伤转到别人的身上。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觉得满脑子都是尸清寒真是件无比晦气的事情。 那厢的尸清寒也不好过,她在死人岭中横行数十年,是死人岭中最年长的一位鬼主,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绝望的境地。 转转神功甚至没有把伤完全转移到那小鬼的身上,她又被人打了一顿,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尸清寒愤怒大叫。 “杀了她!我便是鬼主!”有人大喊道,尸清寒蓦然回首,循声看到人堆里浮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白胖,脸肿的好似发面馒头,肉挤得连五官也看不清楚,这不是喜鹊又是谁? 她从前只当喜鹊被蛊毒坏了脑子,虽然痴傻,却踏实听话,是不可多得的一条好狗。而现在她却被她养的这条好狗给咬了!尸清寒知道大势已去,心腹手下都盼着她死,又有谁还会去替她做事。 尸清寒将手边人一把掐死丢到一遍,转转神功已不做续命用途,而成了真正杀招,她愤怒地大笑着,和众鬼厮杀在一起。 死人岭的鬼有奔着尸清寒而去的,当然也有奔着柳催去的。那些鬼见他不动,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把他那鞭子给抢走了。 柳催此时已经将近疯魔,血腥味很刺激,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野兽,逐渐地丧失了人性。 人性是死人岭里最可笑也最难得的东西。以人性来要求自己,所以才活得那么累吧。 骨骼止不住地发出轻响,是他在狠狠攥住自己的手。那些鬼见柳催面色痛苦,无论怎么叫唤也没有反应,便逐渐大胆了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他们齐齐叫喊着,并各自使了眼色。 有人拿那鞭子想要把柳催生生勒死,被血染得赤红的鞭子已经缠绕在那段脆弱的脖颈之上。柳催忽然动了动,抬起眼去看那些人。 其实他什么眼看不见,眼前只有虚无的一片。偏偏那双血红的眼睛太有压迫感,拿鞭子的鬼手上一抖,将绳牵了牵。柳催勾唇笑了笑,他长得好看,笑起来却邪气肆意,人们只当他是最凶最恶的一只鬼。 柳催幽幽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一招好像是叫做……嗤怒修罗。” 他脸色一冷,那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的手上,站在他前头的那人落得和贺镜安一模一样的下场。 柳催恐怖,但杀红眼睛的恶鬼仍然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绝大部分人并不是为了那鬼主的位子,而是少有人性,杀戮的本能让他们亢奋,手中刀剑一旦见了血,就再难停歇。 那老头把叶听雪从地下迷宫里赶了出来,但还顾念着他跟潇水山庄那段孽缘,臭着脸给叶听雪指了一条近道。 叶听雪好艰难才爬了出去,出去之后见这地方眼熟,不远处是一尊断了头的青铜像。 这里是狴犴台,如今已成了人间地狱。 他没想到自己兜兜转转又回来了,从地下出来,便见远处有无数的恶鬼厮杀。里头有个老熟人,她形容狼狈,一身是伤,和人打得不分你我。 叶听雪一眼就看见了尸清寒,心中生出点复杂的感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很显然在柳催身上没讨到好处。 尸清寒杀得已经失去理智,毒蛇眼瞳恶狠狠地环视着这群恶鬼,眼睛里撞进一抹潇洒的影子。 是叶听雪踩着凌波涉水步飞掠过万千烟雨,直直上了狴犴台。尸清寒惊极怒极,走神的片刻被人一刀扎进了肺腑。她痛苦地大声叫喊,竟已是绝境困兽。 狴犴台上同样一片狼藉,叶听雪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他第一次来狴犴台的那天。 一样的尸骨累累,血流成河,而柳催是站在血海炼狱里的凶神。 他疯了吗?叶听雪与他站在不远处,柳催那身红衣被雨淋湿,被血染脏。 他闭着眼睛,已不愿意去看这个惨淡的世界,只是机械地将所有靠近他的人变成脚边倒下的尸骨。 叶听雪在地下密宫里听那老头说过阎王令。 阎王令是杀伐的功法,由世间大恶人所编纂。这些不知来处,亦无归处的陌路狂徒编纂出的功法,是以杀止杀,不留后路的末路本事。 叶听雪心中发痛,跟着咳出一口血来,他推测柳催已经修到了所谓的“愆业相”。 阎王令共分三层:其一为暴恶相,其二为杀怒相,其三就是愆业相。 杀戮深重,罪业缠身,是该判入九幽地狱的恶鬼,不得救赎。 他这么点动静也瞒不过柳催,虽然那人五感尽失,身体却还有堪比野兽的本能。柳催当即就提了鞭子过来,这回是再不留手了。 叶听雪将风楼出鞘,长剑越过重重鞭势。 阎王令凶绝狠辣,招式奇诡,叶听雪出剑尤为谨慎,风楼嗡鸣不止,剑身微颤吹开点点落血。叶听雪眼中看着那赤红鞭子的残影,每一道落在眼中,他出这剑比风还快。 屏息凝神,又进入了玄妙剑境,剑意自在随心而动。 在云水渺渺之处,清风刻住流水万千痕。烟雨也为剑所停,鞭影尽数散开。叶听雪手上一转,锋芒避过,用剑柄狠狠敲在柳催身上。 那人直直接下这一招,鞭子也落在地上,叶听雪对上那双红眼睛。 点墨的瞳仁里翻涌着血色疯狂,叶听雪从他迷茫眼神里感受到万般痛苦,这痛苦来源于他眼底最深处,始终保留的一丝清明。 “潇湘……” 柳催痴愣愣地说着,声音十分微弱。神色还是麻木,他看不到叶听雪,只是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剑招。 “潇湘。”柳催又念了一遍,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东西。那张带血的脸忽然笑了笑,笑容僵硬且勉强,看得叶听雪心里闷闷发痛。 叶听雪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什么,柳催听不清,也十分恶劣地不想听,只想吻他。 梦中人在洁白光中,而他满身血污,害怕惊扰梦中仙人。 叶听雪见他没有反应,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干脆给柳催来了一拳,这人还在笑。这样子还能笑,说不定他根本就没疯。 他在一瞬之间想了很多很多,柳催伸手揽着叶听雪的腰,将他整个抱近了怀里。 沾染明月又怎样?柳催撇开自弃念头,他只要那人便好了。 争他所争,求他所求。 叶听雪僵硬地待在他怀里,手上还拿着未入鞘的风楼。柳催抱得很紧,让他难以喘气。 他大感无奈,又听见这疯子在他耳边说:“怎么你也这么冷。” 是啊,明明是夏天,这里却太冷太冷了。 他拍了拍柳催的后背,这人陷在自己的噩梦中无法抽身,死死按着叶听雪。 叶听雪垂下眼,用风楼剑柄狠狠敲在柳催后颈,把人打得昏了过去,柳催无力地倒在他身上。 无数恶鬼扑了上来,他把那剑挥了出去,剑光照着不断涌上来的死人岭恶鬼。剑光凛凛,风楼将一把飞刀打了回去,正没入那人的脖子里。 生死周旋,叶听雪已不知挥出了多少剑。 他在等,他绝不信柳催真的孤身在这里应付无数恶鬼。风楼已经染得通红,叶听雪被热的血淋得手指麻木,这剑仿佛嵌在手中,挥杀不息。 刹那之间地表震动,惊得积水四溅。叶听雪从杀伐中回神,看得远处旌旗飘扬,又见一片漆黑铁甲浩浩荡荡地涌进山中。 王师已至地狱山谷,为首那人挥剑喊道:“儿郎们!随我荡平山阙,剿灭匪寇。” ——恶鬼·终—— 潇潇42 “搞这么大阵仗,也不舍得挑个好天气,这千余人悄悄进这山谷,路都不好走啊。”褚璇看着棋局思索,这局难啊,劫胜则活,劫败则死。 下一步如何走还没有想出来,对面那人却把棋子都抛了。 褚璇抬头去看,伏东玄拢了拢衣衫,提伞准备离开。 “这是不下了?”棋局才刚刚过半。 伏东玄点点头,十分温和地说:“动静太大了,我心里一直在跳,便想去看看。” 褚璇把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确实,他这些年疯得没边,做事情不管不顾的你去看看也好。”他说完,那人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了。 死人岭中,叶听雪后头追着恶鬼,身前临着无数铁骑,让他进退两难。柳催情况不好,身体冷得像块冰,气息也越来越弱。叶听雪背着他行路并不算快,况且他身体也带着不能轻视的伤。 脑中苦苦思索着去路,叶听雪气息有些紊乱。变了,一切都变了。 在他精神快要崩溃的紧要关头,叶听雪从万千杂音里捕捉轻微的哨声。他咬住舌尖使自己清稳定心神,随后朝那声哨子跑过去。 蝴蝶躲在狴犴台附近的密林里,她刚刚把自己的小刀从一具尸体里拔了出来。 嘴里咬着一只黄竹做的哨子,心闷气短,连哨子也只是吹得微微响,她十分疲惫,也不知叶听雪能不能不听见。 前头有轻微的动静,蝴蝶心中发紧,瞬间警惕地握紧了刀。她躲在一棵树后,连呼吸也收敛住了。叶听雪却瞧见她身边的尸体,只道:“是我。” 她这才现身,叶听雪再见她时被她枯败之相和浓重死气给震惊了。 蝴蝶见他震惊,低声解释说:“尸清寒死了,蛊也死了。”她在心口处点了点,“养在这里的,死了。” 叶听雪看着她轻浅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嘴只说了一句:“抱歉……” 蝴蝶摇摇头,这些事情她并不在意:“他死了吗?” 叶听雪偏头看了看,那人虽昏迷不醒,但还有气儿。蝴蝶又问:“你要救他,还是杀他?” 叶听雪沉默不语,带着柳催,他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可他同样也不想放下柳催,不想看他就这么死了。为什么呢?叶听雪十分矛盾,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你是好人。”蝴蝶叹了口气说。 官兵都来了,死人岭如今乱成一片,又失了几位鬼主庇佑,已经可以窥见最终的结局。死人岭没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想了想,心里难得有了快活。 她带着叶听雪走在偏僻的山路里,因为身体负荷沉重,走得越来越慢。 一支箭飞了过来,叶听雪抬剑打了下来。 箭只有一只,也不冲着命门去,颇有些试探的意味。蝴蝶在咳血,险些跪在了地上。她顺着叶听雪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头不远处站着穿着灰色长衫,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伏东玄把小巧的箭驽收回袖子里,很温和地看着二人说道:“冒犯了,我也不知道这物如此凶险。” 叶听雪警惕地看着他,那人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风楼上,脸上带着无害的笑意。 “你是谁?”蝴蝶说着,脚下一软,是叶听雪搀住了她。叶听雪感觉这事情有些棘手,他倒无所谓,但这两个伤患却经不起折腾了。那人不知深浅,拦在他的身前又是什么目的呢? “在下是崖州东水巷里头一个教书的穷书生,不会武功,二位不必担心。” “真有意思,不会武功来死人岭里头干什么?别跟我说你来看风景。”蝴蝶眼神发冷,暗中握紧那把小刀。 那人听蝴蝶话语带刺,仍然是温和的态度,也不生气。他叹了口气说:“我来接一位故友,他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哼,我从没听说过这没福气的疯子能有什么朋友。”蝴蝶已将刀展露出来,只等那人过来便一刀刺出去。 叶听雪不敢轻信,伏东玄提到了崖州。柳催确实经常跑去崖州,至于他是否和柳催有交集,叶听雪并不清楚,总之他是不敢轻易将柳催交给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我和……”他还没说完,叶听雪便反应过来背后有人。他当即挥出一剑,风楼却被人轻轻捏住了剑身,剑身狂颤,叶听雪从剑上感受到一股庞然气劲。 “铮。”手上一震,叶听雪尝到满嘴腥甜血味,黑衣劲装的中年男子并指捏着风楼,剑身弯曲,似乎快要被他生生折断一般。 “可别呀,我花了那么多年才打了这把好剑,别给我掰断咯。”伏东玄出言劝阻,叶听雪听得心惊,风楼是这人铸的? 不让他多想,那人松开剑,又对着叶听雪狠狠打出几掌。蝴蝶也回过神要去帮忙,她咬咬牙,正要出手,却被长衫人轻轻拦住了。那人只是碰了碰她的刀,她便连刀也拿不稳。 叶听雪一手拿着剑,一手护着柳催,感觉左支右绌,整个人都被限制住了。黑衣人和他过了几招,此时叶听雪已动不出多大的力气。 那人循着他肋间断骨而去,这招狠辣,叶听雪要么弃剑,要么把柳催放下,否则必须捱下这一下。他咬咬牙,勉力使自己退开。 “这也放不下,那也放不下的。”黑衣人道,他一掌变幻,瞬间打在了叶听雪小腹上,让叶听雪狠狠吐出一口血。 那个人已经窜了过来,一手掐着他的右肩。叶听雪狠狠瞪着他,身上一轻,风楼当即出了一势天光云影。 风楼破空而出,剑影飘忽难测,他却不避不让。 柳催已经被那人带走了,他冷眼看着叶听雪出的剑,快得让人瞧不清有多少个影子。他的目的只是柳催,并不想和叶听雪又过多的纠缠。 他没僵持太久,急急后退之后还是被叶听雪狠狠削了一道。 “把他放了。”叶听雪咬着牙,一剑刺向他的咽喉,那人抱着柳催飞掠而起。叶听雪正要去追,伏东玄忽然掸了一颗黑色棋子出来敲在风楼上。 风楼被他打得偏了半寸,在黑衣人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剑伤。 那人再接叶听雪一剑,又借着那剑的力道旋身飞出去好远。 叶听雪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他看着那人带着柳催离开,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拿着剑的手不断流着血,把风楼重新染得通红。又有一粒棋狠狠砸在了叶听雪后心,这棋不知带了什么力道,险些砸穿他的心脏。 “不用担心他,你还是顾忌一下自己吧。”伏东玄身形如鬼,掠过蝴蝶来到了叶听雪的身边。 他还是很温和,叶听雪看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脸色一白,又吐出一口血。 那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着:“这是个好机会,你试着离他远一点,不正是摆脱他的好时机吗?” 叶听雪两耳嗡鸣,心跳将近停歇,浑身只要一动就会牵引出阵阵剧痛。他声音沙哑道:“那你们准备把他怎么样?” “你放心,会救活他的,他知道你挂念他必定会十分开心。”他说罢,去看着那把已经经历了无数厮杀的剑,“风楼”这两个篆字被血盖过,透露出森森的杀伐气息。 伏东玄看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眸光闪烁,最终叹了口气,撑开伞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黑衣人抱着柳催在他们约好的地方等他,官兵见了他们竟然纷纷避让,一个也没有上前。 他长长叹了一声:“情字真难解,苦肉计玩脱了也没把人家真心拿来,好可怜,你说是不是。” 黑衣人没接他的话,他那身衣服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他沉默半晌道:“那潇湘剑确实挺不错的。” 又下雨了,叶听雪浑身被雨打湿,有人拽着他的手臂,是蝴蝶。蝴蝶见叶听雪半跪在地上,浑身都血淋淋,面色十分痛苦。 她知道叶听雪遭受到不小的冲击,如今更是伤上加伤。 叶听雪已经从那场几乎令他昏厥的剧痛中回过神,风楼支撑着他从地上站起来。暴雨重新掀起了一场杀伐,山中血气更甚,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们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就会命丧此处。 “走了。”蝴蝶说。 “去哪?”叶听雪有些迷茫。 “从百千塔出去吧,官兵肯定把山口围住了,其他几条山道又都被毁了。” 叶听雪没再说话,他算是默认了。两人在密林中兜兜转转许久才离开了这片地方,以往百千塔高高立在山中,感觉哪哪都有这东西,如今却半天都找不到一处。 它既然已嵌成了铁盒,便不复往日的高大与瞩目。蝴蝶被雨淋得浑身发冷,感觉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走不下去了。 她摔了一跤,整个人直接没站稳从坡上滚了下去。 叶听雪立刻纵身追了过去,蝴蝶滚了几圈,重重磕在泥水里。她抓着一把泥,忽然用刀挖开那片土地。 一层泥沙薄薄盖着铁皮,地下是机关。这里是暗嵌着的百千塔,蝴蝶顾不得疼痛,不断摸索着机关。 叶听雪跟了过去,拨开那片泥沙果然是百千塔。 “从这走吧。”蝴蝶招他过来,叶听雪走慢了些,却被她推了一掌。那一掌没什么力气,蝴蝶又拍了拍他说:“你走吧,出去死人岭……” “你呢?”叶听雪好艰难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蝴蝶眼耳口鼻都流出黑色的血液,她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张干枯的、丑陋的脸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我可能走不了。” 她回过头,背后跟了几条小尾巴。蝴蝶眯着眼看向雨幕里的人,那些人都很熟悉。有同为风筝奴的牡丹,也有柳催手底下那个叫阿难的少年。 “我去跟他们叙叙旧,你先走吧……从百千塔出去,不要再回来了。” 叶听雪摇头拒绝了她,提着风楼挡在她的身前:“我能救你的。” 牡丹避开官兵和恶鬼逃到这边,没想到还能遇见熟人。她声音尖锐地笑出了声:“好啊好啊,我还想着我们俩的恩仇还没完呢。” 阿难跟了她一路,他们也交过手,谁也不肯让谁,最后殊途同归地聚在了这里,两人相视一眼时面色都很难看。他不想再看牡丹了,他冷冷地看着叶听雪说:“主子叫你回去。” 牡丹手上牵着数道铁丝,她的风筝也不见了,但暗器留了下来。铁丝缠上了风楼,牡丹五指变化,想要把他的剑生生拽下来,但没有成功。 之前叶听雪的手指没什么知觉,他怕自己拿不动剑,于是扯了一条布把风楼绑在手上。也还好有着条布,叶听雪稳住剑身,随即出了一招“寒江月冷”。 牡丹见识过他的剑招,论武功她并不是叶听雪的对手。但她有暗器,很多很多的暗器,出手抛了毒针和飞石出去。蝴蝶冷眼瞧着,她当了这么多年的风筝奴,哪里不知道她们用的都是什么手段。 飞石被风楼击飞,叶听雪内伤严重,强行出力让他动作都有些变形。 “走。”蝴蝶从他背后越出,将叶听雪推到机关入口处。一把小刀直取牡丹命门,这两个丑陋的女人缠斗在一起,叶听雪被雨糊住眼睛,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阿难不理会那两个女人,短剑直取叶听雪,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跟我回去。” 叶听雪被一茬一茬拦住的人扰得心神不宁,他重重抹了一把脸上雨水,觉得柳催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舌头舔了舔唇上鲜血,他冷声道:“做梦。” “去死,给我去死!”牡丹对着蝴蝶大打出手,她同样被蛊毒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情况比蝴蝶好上太多。 虽然风筝奴各怀鬼胎,但明面上也是情同姐妹,对方的招招式式都烂熟于心,对打起来谁也不让着谁。 蝴蝶抱着死志,以身为饵诱得牡丹落入她的圈套,刀锋凌厉削去她半只手掌。牡丹大喜过望,但笑容下一刻就僵在脸上。 她跟蝴蝶同时吐出一口鲜血,蝴蝶按着她的手掌,毫无喜悲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转转神功,她没说完,浑身肌肉开始纠结在一起,把她折磨得痛不欲生。 “偷偷跟她学过一招——‘共苦’。”她面色十分惨淡,一掌拍开断了气的牡丹。 阿难用的是阎王令中的剑法,他不及柳催,但也练到了第一层的“暴恶相”。叶听雪和他打得艰难,风楼勉强接下了一招“鬼孽巡游”。 身体快到极限了,两剑相交,震得双方都退开数步。 如水般澄澈的内息聚在他的丹田处,为他提供了一点点微弱的内力,但不消片刻就逸散消失。 阿难从袖中掷出一只匕首,重重打在叶听雪腿上。 叶听雪半跪在地上,正欲上前擒住他。便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叹了一声,就这刹那,他挨了叶听雪一掌,内息骤然变乱。 他看着叶听雪退出去很远,自己忽然被一把铁丝缠住了脚。 “我有话跟你说。”蝴蝶忽然从背后勒住了阿难的脖子,将人往后狠狠一带。阿难动作同样迅速,翻手就将短剑往后刺过去。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百千塔的机关暗道已经打开了,她拦着阿难,把叶听雪推了进去。 叶听雪整个人跌进了那处暗道中,锁扣落下,阿难的脸被铁门彻底遮挡住了。 “你……”蝴蝶哇地吐出一口血,她抬起眼睛去看那个凶狠的少年。短剑刺进胸口,她连痛都感受不到了,只注意到阿难冷漠仇恨的眼神。阿难看着这丑陋的女人眼里全是泪水,里头没有恐惧,而是一种深重复杂的情感,这令他无端感到厌烦。 蝴蝶用尽最后的力气挡住阿难,她伸出手,最后连那人的衣角都碰不到:“你啊……” 潇潇43 “去宜陵啊,那可很远很远哦。”王二驾着牛车,拉着嗓慢慢说。一个时辰以前他去山中拉柴火,倒霉催的是半道上轮子陷进泥里了。 就是他一筹莫展,眼泪直流的时候,这山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年轻人帮了他一把,才没让他守着破车老牛困在这里。 那年轻人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还受了很严重的伤,整个人看着落魄又憔悴。这山里最近可不太平呢,王二原来以为他是山匪,当即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结果这么年轻人虽然抱着把剑,却没杀他,反倒帮他修好了轮子。 还很讲礼数地请求能不能捎他一程,他说在山里迷了路,出不去。王二虽然还是心里讪讪,但瞧着他即使满身脏污也难掩那清雅秀隽的气派,直觉他不像恶人。 叶听雪在这片山里转了两天,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从那地道里出来,有关死人岭的建筑已经全然不见踪影,山还是那样的山,但这里已经不是死人岭了。 他在地道里又遇见了老头。 老头很悲伤,语气生硬地问叶听雪外头是不是又变天了。 那时叶听雪满身是伤,人几度陷入昏迷,被老头一下一下的掐回来半条命。老头说:“你这身伤,可真是太惨了,找机会去翠薇谷看看医师吧。” 他也不管叶听雪能不能能见,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叶听雪并没有在里头待多久就又被赶了出来,他到最后也没问出来老头叫什么。无论是最初的大牢,还是后来的死人岭现在全都没了,他究竟还在坚守什么呢? “你是大侠吗?”王二问了两遍,叶听雪才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 “我不是。”叶听雪说,他只是江湖中一个浪客而已,现在还沦落到很可怜的境地。 王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中透露出一点羡慕:“真好啊,拿着剑,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想缸里的米还够不够明天吃,不用想租的那块地收成怎么样,不用想官差敲门的时候能拿什么东西出去。” 或许他钦羡的事物可以概括成八个字,“快意恩仇,自在逍遥。” 叶听雪笑了笑,也没觉得自己有恣意快活的时候,跟着轻声说:“我也好羡慕啊。” 王二把他送到了方岱镇,这里和崖州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已经不在崖州的地界了。叶听雪和他道了别,站在方岱镇的街道上生出一点恍如隔世之感。脱离了柳催的掌控,他忽然对自己的前路感到一丝丝的迷茫。 不过也就一丝丝而已,这点迷茫很快被全新的现实危机所取代——他没有钱。 没钱,意味着他会挨饿,意味着他很可能连宜陵都去不了。流落街头是最好的宿命,情况再坏一点,他这身伤无药可医,会落得一个重伤去世的下场。 叶听雪脑子里划过无数种自己的死法,心中感叹原来自己真的不是大侠,哪有大侠为几粒碎银发愁的。 天色更加昏暗了些,或许那暴雨又要来了。 为了不被饿死,他最后去谋了个好差事。叶听雪拿着自己的剑进了镖局。起初,那些镖师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话里话外都带着暗示。叶听雪手上那柄剑寒光凛凛,看着就不凡。 他们关上了镖局的大门,一旦输了,穿出去的名声可都不好。 但叶听雪十分诚恳地跟他们说:“我来谋个差使。”他手头拮据,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或许能在这里找个出路。 总镖头也愣住了,那瞬间脑子里从古到今的事都想了一遍。看着叶听雪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他本想拒绝。那人提着剑跟他演了几招,引得一群人连连叫好。 几番思量后才同意叶听雪跟着他们一起跑。 于是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叶听雪到宜陵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叶听雪是真的有些本事在身上,也就只是一个月,他们这队人马对他的称呼,从小叶变成叶哥。 有时路上遇到了打杀的、抢劫的,脸面也不给,难免要动手。叶听雪的剑连鞘都不用出,几下就把人打得落花流水。他们走镖的眼睛都犀利,一眼就看出了叶听雪的不凡。 但叶听雪很低调,看着人冷冷的,到了才市井里会努力把自己变得热络起来。这些镖师都看得门清儿,倒不是他真的留恋那些烟火气儿,而是他在打探各种各样的消息。 宜陵也是大魏数一数二的好地方,这趟镖走完,叶听雪就要和他们分别了。这些镖师们和他共处一个多月,已经将他当成了亲亲的兄弟。分别在即,心中是万般不舍,却碍于面子不好开口,他们便琢磨请着叶听雪去酒楼里头喝酒。 叶听雪本想婉拒,他跑了一个月的镖也手头也没有宽裕多少,吃酒是一场大花销,何况他的酒量也算不得好。 镖师齐齐说:“哥哥们请客,你只管吃菜好了。” 他拗不过,只得跟着去了。 夜市喧闹繁华。酒楼人满了,他们也嫌弃,吩咐店家在外头支张桌子,坐在什么地方无所谓,只要酒菜足够好。 喝酒猜码,推杯换盏,叶听雪看着他们热闹,自己心里也难得开心。烈酒喝不惯,于是跟店家要了一小壶果子酿的甜酒浆,取了甜点心蹲在路边慢慢的喝。 他还没这样见过宜陵,叶听雪眯着眼睛看着熙熙攘攘的过路人,借着浅淡的醉意开始想潇水山庄。 都说近乡情怯,叶听雪此时也生出这样的感觉,有些忧愁又有些害怕。脑子里已经不太记得清潇水山庄是什么样子了,那药坏了他的身体和记忆,只消想起心里就会又闷又痛。 况且如今的他已经被打成了罪人,叶听雪还没有把事情查清楚,回去也是百口莫辩。 他往嘴里塞了快点心,凑到邻桌不远出听他们聊天。这一听可不得了,讲的可是大事情。 “剿匪……往前几十年不见有人管管那满山匪寇,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听说是那里头住着的恶鬼,杀了人,杀了一村子的人。惹了众怒民怨,那崖州太守的乌纱帽也保不住呀,他给上阳那位连上了四封折子呢,不得了。” “听说是那些鬼已经不满足于杀人了,他们开始自相残杀,可不巧了吗,岭南王就派了一千人过去。那气势,整个山头都给扬咯。” “上阳那位不都把兵守住皇城了吗,从北到南行军那么远,来得及?” “从北边是来不及,所以兵从南边来的。” “岭南王?他可是那位的嫡亲舅舅,这么多年一直守在岭南。岭南太平,我只当他们都闲着种地去了,原来那些兵痞子还能用啊。” 叶听雪听了一耳朵,只听得这世间是再也没有死人岭了,这地方大多划进了崖州地界。 岭南王歼灭匪寇也没多留,山中事了便带着人离开。他走后过了整整四天朝廷派的督查才赶到崖州。 叶听雪没听到关于柳催的消息,虽然四位鬼主厮杀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他们只当那些鬼都相杀死去了。剩下来的身受重伤,不是官兵的对手。 尸清寒、贺镜安、闻人高月都死了,柳催呢? 他不信柳催真死了,带他走那人自称是崖州里的私塾先生,风楼出自他手,跟柳催关系匪浅,肯定不只是个简简单单的书生。他身份不明,本事却不小,从死人岭中带走一位鬼主居然没传出来任何消息。 死人岭的内乱,也在柳催的算计之中吗?如果是这样,当时他没去狴犴台,柳催是不是就死在那里了?不,不一定,他留有后手,那人一定回来接他,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叶听雪垂着眼睛神思,肩膀被人狠狠一撞。 “不要出神了好兄弟,吃酒!”那镖师揽着他的肩膀喝道,随后又悄悄靠在叶听雪的耳边说,“小子艳福不浅啊,那边楼上有个姑娘一直看着你呢。” 叶听雪有些惊讶,他说的方向是不远也不近的茶楼,三楼的窗户大敞着。 一个红色衣服的姑娘坐在窗边观望着地下热闹的市集,叶听雪有些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觉得那只红色的袖子在夜风里轻轻飘飞,艳丽得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对他而言,红色意味着血和苦痛,前者是伤,而后者是柳催。 她或许并不是在看他,总之叶听雪看过去的时候,她没有在看他。 另外几个镖师齐齐拱了过来,醉醺醺地笑着说:“兴许是害羞了,刚刚她的眼睛可是一直在你身上呢?总不可能是在我们这几个糙汉子身上吧。” “不,不,若是害羞,敞那么大窗子干什么?大城市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喜欢嘛,就是这么的……”他打了个酒嗝,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叶听雪在他板凳上踢了一脚,让他直接栽了出去。叶听雪无奈道:“少诋毁人家姑娘清誉。” 有人好心接他,他扑进那人胸膛,摸了摸发现并不柔软,见是个臭烘烘的男人当即大骂道:“我才不要男人。” 众人笑嘻嘻地锤了回去:“那没办法了,这里只有男人。” 叶听雪不跟他们打闹,等他再抬头时,窗边红影已然不见了。唯独那片红艳艳的袖子还留在他脑子里,他闷了口酒,觉得是自己是被柳催折磨得有些魔怔,离了死人岭,这外头的红衣多寻常。 只是难免不会住想到他,一想到他就容易心神不定。 次日叶听雪和众人拜别,他已经来到宜陵了,决定先去一趟白鱼口把蝴蝶嘱托的事情给办了。 白鱼口是段河流,等到事了,他也可以坐着船直接回到潇水山庄。 从宜陵城去白鱼口也要些距离,镖局的人走南闯北朋友极多,他要走了也还想着照顾些,于是托了门路把叶听雪送上一艘顺风船。 碧波荡漾,水云相映,又有一行白鸟从水面掠去飞向雾隐着的远山。载满了客的船就在这片水间,慢悠悠地驶在江上。 他这等客人所在的船舱逼仄拥挤,叶听雪也不爱多待,决定抱着风楼寻路出去到外头吹风。这是这么一会的功夫,叶听雪就在船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止不住惊骇,退了几步重新隐匿到人群里。 那人没有回头,叶听雪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自己。那是一个整张脸都被黑布条包裹起来人,他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邪气森森的,周围的人见了他都不由自主得避开他很远很远。 卑什伽奴站在船舷边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同样被黑布包裹起来的剑。 潇潇44 软香馆那条画舫爆炸以后,倒霉如叶听雪也侥幸未死,袒菩教的人能活下来他也不觉得意外。 现在他们突然来宜陵,多半是冲着潇水山庄去。 叶听雪对袒菩教的人不报好感,若说死人岭是鬼气森森,那么袒菩教给他的印象便是邪气非常。袒菩教的人借着软香馆暗中用阿芙蓉这种毒物做药,弄出来温柔散及歇心丹这类恐怖的东西。 他捂住了心口,这颗心已经畸形病态,叶听雪还是没能摆脱歇心丹和温柔散给他造成的阴影。 当时袒菩教的人决定在软香馆中试药,因为他的缘故仓促出动,导致那药并未用成。当日软香馆的动静闹得那样大,甚至惊动了承天府。 袒菩教沉寂数月有余,这段时间外头没有他们的消息,现在却突然出现在宜陵。叶听雪握紧风楼,心中有些担忧。 他害怕袒菩教对潇水山庄不利,怕这些人把那诡异的药用在这边。 除了一个卑什伽奴,叶听雪在暗中观察了一番,可能与袒菩教有关的不过十数人。叶听雪没看见那个自诩菩萨的人,也不知道他在不在里头。 今天顺风又顺水,船一下子就到了白鱼口。那是个小码头,船只停靠一会儿,船上的伙计脸色很不好。因为折腾半天,只有一个人要从这里下去。 叶听雪下去的时候发现卑什伽奴还站在船舷上,好像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像。叶听雪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稳住心神,先把手头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蝴蝶提及她的家在白鱼口附近的村子里,白鱼口附近有不大不小好几个村落,蝴蝶已经不记得名字了,只是对白鱼口这个地名还有些印象。 堤岸边泊了三四条渔船,被流水托着一下下撞着陈年朽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听雪没有在这岸边看到别的人,这里十分安静,他走了好一会儿才见民居。 过去时路过一条水沟,里头泡着一具狗的尸体。叶听雪多看了一眼,见那狗是黑色的,颈上是一圈脏兮兮的白毛。 “这样子的,说好听些叫‘系玉带’,不好听的叫‘吊白绫’。”离那条水沟不远处的土墙边上坐着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半掀着眼皮看向叶听雪。他又张口叹道:“被人追着撵着,这么死了也当个晦气东西看看,没人收拾。” 声音浑浊低沉,叶听雪一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老人又问他:“后生啊,来这里干嘛?已经没有人愿意来这里了。” “我来找一位大娘,她姓潘,年纪约莫有八十了。”叶听雪赶忙道,说罢心里又没有底,蝴蝶透露的信息很少,他也不知道如今这位潘大娘是否健在。 “打棉胎的、给伞上桐油的、杀鱼买豆腐的,姓潘的多了去了,我哪知道你要找哪一个。”他笑了笑,嘴上不客气。 这些都是力气活,不像是八十岁的潘大娘还能操劳的,叶听雪又跟他提了一嘴年岁。 那老人又说,这里姓潘的年纪都不如他,十里八乡能活到他这个年纪,岁数比他还大的挑不出几个。叶听雪旁敲侧击地继续问,费了些功夫才在他嘴里得到了线索。 有一个女人是嫁到潘家的,本来不姓潘,现在住在邻村。他也不知道那女人的近况,毕竟这村里的人走的走,越来越冷清了。 叶听雪和他道了谢,又跟他借了个铲子打算把那只黑色的狗给埋了。这条狗死了快两天,泡在水里逐渐有了臭气。叶听雪在一棵树下挖了个坑,正要把那只狗埋进去,就见狗尸肚子里掉出了一团东西。 是个布袋子,叶听雪用铲子把这血肉肮脏的玩意拨开,里头露出半张泡烂的碎纸,几枚铜板和一块腰牌。叶听雪觉得这物眼熟,铲子一动把它挑到地上。 虽然肮脏,但还能看清楚这是个象牙打的腰牌,上头刻着“承天昭行”四个字。 叶听雪看着那字脸色忽然一变,这是承天府的腰牌。 这条狗……有人故意把东西藏在这只狗的肚子里。除了这只布袋子,那肚里就只剩脏器,再无特殊。 碎纸被血和水泡烂已经难辨真容,铜板是寻常的货币,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有这个诡异出现的象牙腰牌。 他听老人说着狗已经死了两天了,也没人去管。大夏天不久就会发臭,这些人也不在意,只说过几日涨了潮,水起来了这狗就会顺着沟子冲出去。叶听雪沉默地把狗埋好,脑海一直思索着和承天府有关的事情。 是谁把承天府的腰牌藏在这里?那人又和承天府是什么关系?他把东西藏在狗肚子,若是要丢弃,直接抛进河水里就好了,哪至于此。那他是想避开什么人的耳目,才大费周章得藏进狗肚子了吗? 叶听雪心情复杂,把那块腰牌洗干净后用一张帕子妥帖包好。他决定在这村子里留一晚,等人来寻找这块腰牌。但他对此不抱什么希望,因为这狗死在这里两天了,要来人早就来了。 日头西斜,老人已经进了屋,这村子人果真少得很,只有几户人家飘起来炊烟。 地荒人废,近几年人慢慢都迁出去了,都不回来了。 叶听雪听他们的说法是近年来河水一直上涨,淹了几片田,收成都不好。而潇水山庄那边有着大片的好田产,那地租出去给这些农户,收成不低,就越发不在意白鱼口这边常被水淹的荒田。 他听到潇水山庄总是心情难平,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月光如水,照在青黛色的瓦片上泛出一种微冷的光泽感。叶听雪坐在房屋的高处,正好是烟囱背光的地方,他人和夜色融为一体,从底下根本看不清这里有人。 叶听雪闭目养神,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听到下边有点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瞬间睁开眼,夜色朦胧中有个身影朝着那条水沟去了。叶听雪心念一动,拿着风楼无声无息地从房顶掠下去。 看身形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头发用草绳绑住,并不整洁规矩,显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他左右找不到东西,有些急切,赤着脚直直往水沟里跳。漆黑的天色让他更是心急,莽莽撞撞地冲下去滑了一跤。 “啊——”他下意识叫了声,很快就伸手捂住了嘴了。 叶听雪提着他的衣领,低头看着这个畏畏缩缩的少年,还没开始说话便见他飞快地解释。 “我不是贼啊,我不是贼,我东西掉了我过来找的……”他挥了挥手,接着月色看到叶听雪的脸,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了,然后那张脸慢慢涨得通红。 叶听雪当他是急坏了,把人从水里拎着出来:“半夜三更的才想起来找东西,看得清吗?” 小孩憋得满脸通红,配着那头乱发像个炸毛的小狮子。 他结巴地解释道:“那是我家的贵重物件,我弄不见了,我爹让我在外头跪一晚上,还是趁他们睡觉我才偷偷流出来的。” 他似乎真的急了,鼻头上挂满了汗。叶听雪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让他万分不自在。 谎言很拙劣,叶听雪懒得和他计较,直截了当地问:“是放在狗肚子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装作疑惑的样子,眼神却不可遏制地开始飘忽,不敢去直视叶听雪那双清澈纯粹的琥珀眼睛。 手上一抬,风楼剑鞘抵在了那小孩的肩头上,不料这孩子当即被吓破了胆,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扑通一声地跪在地上,几乎要抱着叶听雪的脚磕几个响头。 叶听雪:“……” 陆驹一颗心脏都要吓得破裂,这人长得跟天仙似的,拿着剑可不手软。他记起来有人跟他说越是漂亮的人,就越是危险。 叶听雪跟在他身后,让他紧张得连路也记不得。 “那边是片田,没屋子,你爹让你跪田里?”叶听雪早把这村子转了一遍,陆驹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他。 陆驹浑身一颤,脚步拧成了麻花,生生换了个方向。他不是没想过趁叶听雪不注意跑开,但那人是会武功的,不到片刻就追上来了,然后那把剑再次明晃晃地亮了出来。 他住的偏僻,离得这边有些远,过了一道桥再走走又快到另一个村落。 这段路长,走得好像他要被拉去砍头。叶听雪已经见了一个破败的瓦房,陆驹竟小跑着过去,边跑边高声大喊:“爹!我回来了!” 叶听雪心道不妙,抓着陆驹的衣领迅速窜进那间瓦房。他并没见到陆驹喊的那人,倒是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窗里爬了出去。 陆驹抱着叶听雪的腿不让他走,叶听雪在他张嘴准备咬人的时候在他后颈轻轻一捏,陆驹便晕了过去。 撇下这个小孩,叶听雪迅速追了出去。那人走得并不算快,腿脚微跛,叶听雪没费多大功夫就把人追上了。 他刚才狠狠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没来得及爬起,余光见叶听雪靠近,当即挥手朝叶听雪打了过来。 夜色中闪过一点寒光,他袖子里的匕首骤然露出锋芒。风楼一动,轻而易举将那匕首接住了。这个人的招式全是破绽,内息也不稳,连手都是在发抖了。 叶听雪有些惊讶。这是一个女人,虽然干枯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听着声音和身形都可以看出来这是个女人。她吃痛再次摔倒在地上,那柄剑已经被收回去了,她震惊地抬起头。 便见一人站在如水的月色下,虽衣衫很普通,那张脸却令人见之难忘,好比天上仙人。眉心一点殷红艳丽的颜色,眉峰却似攒着凛冽冰雪。 他的眼中天然带着一种纯粹的情感,看似轻淡温柔,实则颇为疏离,又让人在其中看出些悲悯的意味。 叶听雪垂眼看着她,见这女人一瞬间变得激动起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正要说话,因为气急狠狠地呛了一口,开始剧烈地咳嗽,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的眼睛里滚下热泪,脸色变了又变,似哭似笑,并不好看。 叶听雪不能看清她的真容,但她眼睛里的悲戚无法遮掩,像冲破堤岸的洪流。他心里竟然也跟着发酸发涩,伸手要把人扶起,那人死死抓住他的手万分哽咽。 “师兄啊……” 陆驹惊醒时发现自己躺在那间破瓦房的席子上,他警惕地看向四周,有一个天仙似的年轻人抱着剑坐在旁边,另一边坐着的是他衣衫褴褛的大姐姐陆鸣云。 他当即爬起来挡在了陆鸣云身边,怒目瞪着叶听雪大喝一声:“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叶听雪没说话,十分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鸣云。 陆鸣云叹道:“小驹,他不是恶人,他是我大师兄。” 潇潇45 陆驹看见他的大姐姐落下眼泪,自己心里同样闷得慌。陆鸣云并不是一个柔弱的人,至少他跟着陆鸣云逃亡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是陆鸣云第一次在他面前留下眼泪。 叶听雪递了张帕子过来,陆驹急切地取了过来,然后在陆鸣云的脸上擦拭,动作不怎么温柔。 “周师姐和宁峰他们都死了……我以为只剩我一个了。”陆鸣云哽咽,一年多的流亡让她憔悴瘦弱,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碧玉年华的女子。 叶听雪在她眼里看见了沉重的悲伤和恐惧,陆鸣云摇头,那些血色记忆伴随着仇恨,让她这一年多都活在痛苦中。 “是这个吗?”叶听雪从怀中掏出一物,是那块象牙腰牌。 陆鸣云眼里染上恨意,情绪瞬间变得激动:“承天府!是承天府!” 她闭上眼了,忽然背过身去解开自己的衣衫。叶听雪偏头回避,就听见陆驹在旁边说:“那是大姐姐受的伤。” 陆鸣云也道:“无事。” 她袒露自己的后背,上面有好几道曾经深可见骨的伤,愈合后成了狰狞的疤痕。 而在交错的疤痕中,有一个紫青色的恐怖印记在她的后心处。叶听雪的心口骤然一痛,仿佛有过一股大力要将他的心脏撕碎。 那印记是一个模糊的手掌形状,是摧心掌。 “李金陵大约也想不到,我受了他一掌没有死去。”陆鸣云整理好衣衫,她的手因为恨意攥得格外紧,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之中。 萍州,金草甸里,大雪纷飞。 他们不知道跟随而来的承天府众人突然发难,双方交战九死一生。 金草甸的风雪让陆鸣云看不清前路,她无奈和师兄师姐们散开。她受了李金陵的摧心掌,本该倒毙于风雪中,是怀中藏着的一个汤婆子给她保下了一口热气。 那是出行之前她闹着师姐让给她的小玩意,陆鸣云每每想到这里就心痛如绞,她快把眼泪都流干了。 承天府的人并没有注意到重伤逃亡的她,后来陆鸣云被路过的猎户救走,回到萍州只时剩下半条命。 “摧心掌是狠辣的武功。”陆鸣云闷闷说道,“我本该在萍州就死了,摧心掌的内力会在心口周转七七四十九天,我知道四十九天以后我就会因为心裂而死。” 陆鸣云打探不到叶听雪他们的消息,过了约有半月才听说金草甸那边发现了几具尸体。 那些尸体被鹰鹫和豺狼咬得面目全非,陆鸣云仅能从那些残破的衣衫认出是她的师兄师姐。她又惊又惧,万分不敢置信他们已经遇难。 她不敢上前去认领尸体,因为承天府的人就站在旁边。 “这块令牌,是我去刺杀李金陵所得。”重伤的陆鸣云哪里是李金陵的对手,她甚至连李金陵的面都没有见着,和他手底下的爪牙交手后不敌,败走时只拿走了这一块象牙腰牌。 陆鸣云神色惨淡:“我当时已经到了绝路,萍州被承天府的人封锁了消息,我想向潇水山庄求援也做不到。幸好得了白马书院的松先生相助,得了大还丹勉强保住心脉。” 她笑意凉薄,命能强行留下,但这身武功算是废了。 这桩祸事众说纷纭,或传成了一支狄族游民劫掠谋杀,或传成是江湖人的仇杀争斗,都没有结果。 而承天府的人摘得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人见过他们来到萍州。 陆鸣云也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场百年难见的大雪过后,狄族便真的举兵南下,包括萍州在内的北河五座州府被铁骑践踏,成了一片焦土。 她跟着萍州难民一起流亡,途中遇到了陆驹两人开始相依为命,一路乞讨历尽磨难才到了宜陵。 这半年的辛酸波折陆鸣云没有多提,叶听雪却瞧着心痛不已。世道艰险,命途难测,一切的一切都还是他不够强,手上的剑还拿不稳。 “我和小驹到了宜陵,没想到冤家路窄,前几日又撞见了承天府的人,怕他们前来追查,所以将那块腰牌藏了起来。还好,还好是师兄你。”陆鸣云声音颤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陆驹赶紧过去给她顺气。 陆鸣云还是难掩惊惧,这路上的波折都给她不小的打击。叶听雪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饼让他们分着吃了,自己则一个人出去守夜。 这里是已经荒废的瓦房,门窗都是坏的,让他们担惊受怕。 次日大早,叶听雪动身去隔壁村子里去寻人。陆鸣云身上有伤,走动不怎么方便,叶听雪让她留在这里等着。陆驹也留下,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可以让陆驹跑出来找他。 他承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陆鸣云有些动容,不由想起当年潇水山庄中的快活日子。叶听雪是最稳重可靠的大师兄,有什么难事都有找大师兄,没有人不喜欢他。 叶听雪一路问过去,总算问道潘大娘家住哪里。 一个穿着粗麻衣服的妇人靠在门旁,一边晒太阳一边搓麻绳。见叶听雪路过,抬起浑浊的双眼深深地看他,见不是她认识的,又沉默地低下头。 叶听雪跟她打了声招呼,末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蝴蝶的真名。 蝴蝶不记得自己的名姓,她说她是被仇之命从外头抓回来的。仇之命抓了很多少男少女回死人岭里头,跟着他一起学阎王令,包括柳催。 蝴蝶并没有练成阎王令,她被尸清寒要了过去,最后成为了风筝奴。 “后生啊,什么事?”她露出一个笑容,手上功夫也停了,很专注地等着叶听雪回话。 叶听雪斟酌一番:“有一个姑娘,她托我来找您。” 潘大娘忽然有些动容,不知怎么地,叶听雪好像从她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看出点微光,里头是沉重且复杂的情感,叶听雪只看懂其中一种是希冀。 “是长生吗?” 长生?那是蝴蝶的真名吗,叶听雪心中思量。 “她说当年出去给您买药,走岔了,便不记得路了。”叶听雪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纸包,这是他在宜陵城药房中中抓的药,一副迟到了十年的药。 仙茅、黄柏、知母、当归…… “傻孩子啊,我说她怎么和她弟弟一去就不见了呢,这么多年也没见回来,原来是不认得路了啊。”潘大娘笑了笑,语气有些埋怨,说着说着便泪流满面。 叶听雪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她还有个弟弟?” “有啊,姐俩一块出去的,我等啊等也没见回来。长生这名字起大了,所以吃了好多苦,是个没福气的。所以他爹娘给弟弟起这么个贱名字,叫阿难。” 潘大娘似乎料到了什么,知道长生不回来肯定是有些不方便。她知道长生记挂她,只问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叶听雪代替她完成了这个谎言,越说心里便越难过。 “阿难也好吧,他以前可一直粘着他姐姐,这么点大的时候。”潘大娘用手指比划了一番,殷切地看着叶听雪,眼中泪光闪烁。 叶听雪笑了笑,只道:“他也很好。” 叶听雪从那村子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好像有些沉重,在大夏天里手脚冰冷,出了一身冷汗。 他有些疲惫,走了几步后便蹲在了江边,看着逝水出神。流水清风无奈去,光阴从来不留人。 河水照着自己,叶听雪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又看见水面倒影出身后的杀机。 那人一刀不曾劈中,叶听雪歪头躲过,身体灵巧地旋到他身后,片刻之间风楼已经抵住他的咽喉。那人满脸愤怒和绝望,当即把心一横,见风楼尚未出鞘,拼着胆子又提刀袭了过来。 叶听雪后退一步,风楼剑光大作,仿佛万古江流都汇聚于此剑刃上,惊涛如雪,浪逐千峰,那口刀完全接不住这一剑。 刀直接被振飞出去,整个人连退数步后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他愤怒地瞪着叶听雪,大声说着:“我早说过没见过潇水山庄的人,为何还要苦苦追着不放。” 他认错人了,叶听雪和他并无冤仇,他却起了杀心。叶听雪冷眼瞧着,把风楼一挽收在身后。 这人气急怒极,啐了口中血沫,又要朝着叶听雪打出一掌。他失了武器,战力大削,叶听雪此刻连剑也不用出,飞出一脚把人踢了出去。 “你认错人了,我和你说的那些人并没有关系。” 他仍是恶狠狠地瞪着叶听雪,仿佛要拆了他的骨头,再吞干净他的血肉,张口怒骂:“给老子滚,滚。” 叶听雪同他没什么好说的,正转身要走,忽然见江面上飘来一叶小船。 这船普普通通,和寻常渔家所用没什么区别,有趣的是其上站着一个红影。他先见那抹颜色,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脑子倏地想起了某人。 他对红颜色有了阴影,叶听雪深呼一口气,掩下胸中郁结的一股燥气。 那船越行越近,叶听雪移不开脚步,一直注视着船上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银朱色的裙子随风飘起好像一朵艳丽无双的花。她腰间缠着一条暗红色的鞭子,看得叶听雪眼皮又是一跳。 姑娘也看见了叶听雪,眼神冷淡地扫了一眼,随后盯着地上倒着那人。她凌空越了过来,叶听雪只见眼前翻飞过一片红云,姑娘越过了他,抽出鞭子狠狠地打在了那人身上。 “妖女,妖女。”他被狠狠打了一顿,嘴上叫得十分凄惨。 那姑娘面无表情地说:“原来你是跑这里了,接着跑啊。” 他正要张口,姑娘却不准他说话,一脚踩断了他的骨头,让人痛得晕了过去。她把鞭子重新缠在了腰上,抬手吩咐道:“把他带回去,好好给我问个清楚。” 叶听雪才反应过来那渔船上还有几个人,他刚才光注意这姑娘了。那几人下了船,抬着地上晕死过去的人眨眼间便消失了。叶听雪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前陡然出现了一道红影,那姑娘挡在他身前,令他感到有些惊讶。 这姑娘长得颇为高挑,走进来只比他矮一分,但看起来几乎和他差不多高。女子有这般身量,那可是颇为英气飒爽的。 “呆子,直勾勾瞧着连魂儿也没了,怎的,垂涎上我的美貌了?”她手上抚着那只鞭子,话语里尽是挑逗的意味。 叶听雪瞧着她的笑容,不知怎么地感受到一股邪气,瞬间感觉到胸闷气短,头晕目眩。他脸色微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断在心里默念静心诀。 “我长得这么吓人?就让你这么害怕,呵,你既然瞧见了乖张行事,传出去对我名声可不好,拿命来!”她五指成爪,佯装要冲叶听雪动手。 “不,不是,只是看见你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姑娘不丑,你长得很好看。” 叶听雪好不容易把柳催那影子赶出脑袋,回神发现眼前还有一尊刁蛮不讲理的凶神。他不怎么会夸姑娘家,一番解释便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哪知她看着叶听雪这番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伸手在叶听雪的风楼上敲了一下,不依不饶地问:“想起了谁?你的心上人?” 叶听雪顿了顿,他和柳催的关系难以启齿,但那姑娘目光灼灼,让他颇不自在。沉默半晌才道:“不是,只是一个人。” 姑娘自称来自岭南的赤鞭门,名字叫做凌霜儿。叶听雪没听说过这个门派,却还是很恭敬地点点头。毕竟潇水山庄许久不沾染江湖事,新派生,旧宗死,经年来事物更迭变化多,他不可能将所有的都一清二楚。 凌霜儿又问了叶听雪的名字,嘴里嘀咕说:“看起来我们俩还挺般配。” 叶听雪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跟她告辞转身便走了。才出去不到两步,回头看到凌霜儿负手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跟着我干什么?”叶听雪皱眉说。 凌霜儿回以冷笑:“少自作多情,这路你家修的?我正好也走这边。” 叶听雪又走了一段,左拐右拐,见凌霜儿还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又问:“姑娘这是要去哪?” 凌霜儿道:“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我只是好奇我跟姑娘顺不顺路。” “我去潇水山庄。” 又是潇水山庄,叶听雪那颗脆弱的心又提了起来,回头看凌霜儿的神色,感觉她说的并不像假话。叶听雪思索道:“从这条路去不到潇水山庄,况且姑娘去潇水山庄干什么?” 潇水山庄已经很久不参与江湖之事了,赤鞭门的小姑娘去潇水山庄干什么。 凌霜儿幽幽说了一句,在叶听雪耳边却好似一声惊雷。 她说着:“去娶亲。” 潇潇46 叶听雪决定动身前往潇水山庄,有了陆鸣云作证,或许可以解释他残害同门的内情。他一刻也不想在外头多待,归心似箭,恨不能现在就回去。 况且,接连到来的袒菩教、承天府和所谓的赤鞭门等人,不约而同地都要往潇水山庄去,叶听雪预感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从白鱼口到潇水山庄去,坐船便好。叶听雪离开这里的时候把身上大部分的钱都留给了潘大娘,又在那个十分冷清的集子里给陆鸣云和陆驹换了身行头,此时他身上的钱已经不剩多少了。 码头渡船的只有寥寥几人,叶听雪还没走过去的时候就见船夫摆了摆手,然后拉着嗓子大喊:“今日只出一艘船,其余不渡,不渡——” “这是怎么回事?”陆鸣云有些疑惑,陆驹拉着她的手忽然握得更紧。他们担心这又是承天府的人从中作梗,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惨白。 叶听雪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却不死心,仍径直走了过去:“老丈,我去的地方不远,不能行个方便吗?” 船夫见这人生的俊俏,跟个仙人一样,心里带了十分好感。 但他还是说:“不能去了,有大客人把我们的船都包下来了,等到下午再运东西出去。见谅哈,或许你们明天来,我一早便带着你们出去。” 叶听雪看着那几条停泊的小船发愁,这时候余光瞥见了一抹红影,还不及后退,肩上就被人用力一按。 他回身打出一掌,但那人只出巧劲便化开了叶听雪的掌势。她借着叶听雪的掌力飞出去,裙袂如花,红云轻旋,飘飘然站定到船上。 “真巧,又见面了,还是说叶哥哥知道我要走,特意赶来相送。”凌霜儿转过身,朝着叶听雪展颜微笑。 “这船……”叶听雪皱着眉,“这船今日不走。” “哦?”凌霜儿又去看旁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的船夫。 被那双美眸一瞪,船夫当即感到有些紧张,连忙解释道:“是这位姑娘包的船,今日只送她走。” 叶听雪一时失语,看着凌霜儿那双玩味的眼睛并不做声。陆鸣云瞧见动静也慢慢走过来,她看着凌霜儿衣着不凡,气势凌人,心道此人不好招惹。 她扯了扯叶听雪的袖子,悄悄说:“师兄,要不我们明天走吧,今日来的不巧。” 见这二人亲密,凌霜儿眼光幽幽地直视着叶听雪,她耳朵伶俐,这点动静怎么听不出来。 “原来是叶哥哥也要走,没什么不巧的,上了船正巧渡你们一程。” 陆鸣云很惊讶叶听雪竟然会认识这般人物,但她看叶听雪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叶听雪不想和她又过多牵扯,宁愿多等一天。他回绝了凌霜儿的好意:“真是多谢了,不过叶某去的地方和凌姑娘并不顺路,就不麻烦了。” 一般人听这话里话外的疏离,识趣的也该打住了。 哪知凌霜儿可不是一般的人,她见叶听雪越冷淡便越是来劲,缠着他决不罢休。 凌霜儿把玩着那条鞭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笑着说:“不顺路,我觉得十分顺路,叶哥哥不想去潇水山庄吗?” 叶听雪仍然沉默。 “哎呀,这船还算宽敞,多载你们几个不是什么大事。近来潇水山庄可热闹了,来的人越来越多,咱们还是早些去的好。” 她几番热情相邀,再拂了人家面子也不好。叶听雪和陆鸣云相视一眼,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上了这条船。 凌霜儿是个刁蛮活泼的性子,上船之后把陆鸣云和陆驹挨个聊了一遍,虽然后两人对她始终抱有警惕,说话都谨慎斟酌过,但她仍然从他们身上了解了一些。 她的兴趣当然也不在这两人身上,说不过两句,就决定继续去折磨叶听雪。 后者正抱着风楼坐在船尾,眼睛看着碧绿江水,实则一直留心在凌霜儿身上。 凌霜儿说去潇水山庄娶亲,可潇水山庄什么时候和赤鞭门有联姻了?他听都没听说过这个门派。 倒不是他看不起赤鞭门,而是如今潇水山庄虽然声望不比从前,但余威尚存,是连衢山这样的庞然大物都要掂量掂量的存在。 赤鞭门和潇水山庄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门不当户不对的,难道那赤鞭门的门主真舍得让自己的宝贝女儿,随便嫁给潇水山庄里的一个小辈? 况且如今潇水山庄适龄的可以婚配的小辈,叶听雪在模糊的记忆里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不会是小宗主吧。不应该啊,叶听雪想得有些头痛。 凌霜儿已经走到了叶听雪身边,船随流水摇摇晃晃,凌霜儿本想假意摔倒,但看叶听雪那副疏离的样子,还是决定稳当当站着。 “叶哥哥在烦心什么呢?我很好奇。”凌霜儿也坐了下来,离他不远不近,十分的有分寸。 她身边跟着的人都是下属,除了她自己并没其他可以拿主意的人,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没有长辈跟在身边。 是赤鞭门授意凌霜儿前来结亲的?这么看起来也不太庄重正式。还是她偷跑出来的,说要去娶亲的那些话纯粹是诓骗叶听雪。 叶听雪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着些许探讨的意味。却见凌霜儿捂着嘴震惊道:“不会是叶哥哥烦我吧。” 她端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脸上有些受伤。 叶听雪:“……” 招架不了,他完全招架不了这个人。叶听雪看她挤出一颗眼泪,大感惊愕,怎么还把人家姑娘招惹哭了。他万分无奈,只好干巴巴地安慰道:“不烦,不烦你……” 这话说得他自己也是头脑空白,两眼发黑。凌霜儿瞬间展颜一笑,刚才那副伤心神色全然不知所踪,好像生生换了一副面孔。叶听雪大感无奈,知道是她又在作弄自己,心中颇不是滋味。 “所以凌姑娘到底去潇水山庄干什么呢?” “真生分,叶哥哥要不叫我霜儿吧,霜霜也可以。叫我一声,我就全部告诉你怎么怎么样?” 女儿家的闺名岂是那么轻易就能脱口而出的,叶听雪感觉凌霜儿对他的态度实在亲昵。但他不习惯和人这么熟络,心道自己对她的目的其实也并不好奇。见叶听雪真的转身要走了,凌霜儿这才不去戏弄他。 她倒是坦诚,向叶听雪讲了此行的目的。 以往由衢山剑宗主持承办的问剑大会今年改在潇水山庄举行了,邀请帖广发天下各大宗门。凌霜儿从袖中掏出一物,果然是一张请帖。叶听雪伸手要去接,凌霜儿当即把那物抽了回去,让叶听雪手里捞了个空。 她当着叶听雪的面拆了信封。叶听雪内容还没瞧见,先看到了落款下盖着的庄主印。 这是叶棠衣所持的印章,叶棠衣不在潇水山庄,竟也有人敢动这印! 凌霜儿仔细打量着叶听雪,又说:“所以说过段时间会特别热闹嘛,这可是潇水山庄重返武林的第一仗,问剑天下,籍此扬名,让我这些还没领略过潇湘剑惜年风采的后辈,好好看一看。” 问剑大会……叶听雪捂住自己的额头,有些难以置信。 凌霜儿看他痛苦,满心恶劣,装作没看懂他反应的样子接着说:“这还是衢山剑宗交给潇水山庄举办的,这两家已经抛下过往的恩怨,携手言和,称兄道弟了。” 抛下恩怨?握手言和?是在骗我吧,叶听雪垂着眼,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那些沾染淋漓鲜血的恩仇是那么容易就放下的吗? 他的师娘死在了衢山,叶棠衣为此在衢山断了一条手臂,发誓此生再也不入衢山。这才几年?这才几年? 当年那事发生的时候,叶听雪也在衢山。关于此事的记忆现在已经变得明朗,他对当时的印象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一个沉闷到令人厌烦的坏天气。 船在傍晚的时候才慢悠悠抵达潇水山庄所在的城镇,晚霞红如血,好像铺了半江金红的碎光。 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叶听雪心中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再看身边的陆鸣云,她已无法遏制自己,掩着面,泪沾湿了衣袖。 叶听雪原本想跟凌霜儿告辞,那少女不等他就走到了前面,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走吧走吧,都是去一个地方,我们也算是个朋友了,在这边有个照应不好吗?” 那当然是极好的,凌霜儿不必他回答,笑吟吟地帮叶听雪补了一个正确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问剑大会的缘故,叶听雪感觉这镇子上的人比往日多上了许多。他留意过路人,见他们都随身佩戴有兵器,确实都是习武之人。 天色已晚,再赶去潇水山庄已经来不及了,众人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由于这些天来的客人十分多,镇上旅馆的客房十分紧张,他们跑了许久才找到一处还愿意接待他们的旅店。 前一个客人刚刚被领了上去,那掌柜地笑吟吟地朝他们报着说:“还剩最后两两间上房。” 叶听雪看了看身边的人,凌霜儿跟着的那些手下不知道被她派去了什么地方,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 而叶听雪独来独往惯了,竟然也不觉得她一个姑娘在外没有陪伴的侍女,是多么古怪的一件事。 两间上房,接待他们四人正好,凌霜儿和陆鸣云将就一晚,他和陆驹待在一块儿。那掌柜递出来两块牌子,看向这群人中领头的叶听雪,手指头在算盘上打得劈啪作响。 “拢共是这么多钱……”掌柜笑吟吟地说。 两间上房竟然要花费这么多钱吗?叶听雪大感震惊,他囊中羞涩,浑身上下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付这一间上房的钱。 就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解决如今窘境的法子,最后下意识地握紧了风楼,心想难道他要沦落到典当配剑的地步吗? 凌霜儿从荷包中取了一锭银子出来,干脆地说道:“等会儿差人送些饭菜上去,嗯……再要两壶好酒。”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叶听雪,悄悄说道:“你欠我的吧,欠得可不少咯。” 叶听雪面上镇定,暗中说道:“多谢凌姑娘了,改日叶某一定好好奉还。” 掌柜面带微笑地看着二人,他接待了这么多的江湖客人,当然知道单看衣着无法衡量一个人的身份。衣衫普通的穷剑客海了去了,身边那位衣着讲究的红衣姑娘出手阔绰,眼中还藏着些许情意。 这是什么?这是浪迹天涯的俊俏侠客和倾心于他的美妙佳人啊。 陆鸣云不懂两人暗中掐着什么,但明显知道他们两个有些不对劲,配着掌柜那神秘的笑容,感觉自己好像猜测到了什么。 以这种心思再去看大师兄,发现他和凌姑娘的相处果然有种别样的亲昵。陆鸣云大感震惊,原来真有人能把一团冰雪似的心肠捂化,原来叶听雪也不真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 人但凡得到了一个真正的安身之所,摆脱流浪不定之苦,很容易就会沉迷在这种温柔与安全里,会感到困倦,会松懈心神。 叶听雪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发现陆驹这个小子已经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霸占了整张床,挪也挪不动。 他并不觉得困倦,也不想和陆驹挤在一块,遂关上门往楼下走去。到了楼下却见空荡荡的大堂里居然还有人在喝酒,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红衣的凌霜儿。 叶听雪走了过去,凌霜儿摆出一只碟子,就要去给叶听雪倒酒。 “我不喝。”叶听雪叹道,“这么晚了,快回去休息。” 凌霜儿醉意上脸,双颊酡红,那双沾染水色的眼睛看过来时有些含情脉脉,让叶听雪无端感到心惊。她单手支着脑袋,拿着酒杯给自己灌了一口:“不去,睡不着,一躺下就会做噩梦的,睡不着。” 叶听雪听了她的话,没忍住笑了笑:“你还有怕的东西的啊?” 凌霜儿看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那当然,我什么都怕的……叶哥哥你真好看啊,你再笑笑吧,你笑起来我就不怕了。” 她似乎醉得不行了,身子一歪就磕在了桌子上,还是叶听雪眼疾手快地放了自己的手去垫着。凌霜儿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让他陡然生出一种惊恐的感觉,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收回了。 但凌霜儿在她上手没靠多久,很快就直起了身子,她满脸醉态,眼光却很清明,眯着眼睛朝叶听雪看了又看。然后做出了重要决定,她说:“走,我们出去玩。” 说罢就起了身,大步朝外走了出去。叶听雪感到疑惑,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有醉?他摸不清楚这少女的心思,再一看人已经走出去有些远了,身形还算端正,步子却歪歪扭扭的不成直线。 原来是发酒疯了,叶听雪拦不住她,只能跟了上去。 而喝醉了的凌霜儿什么都不管不顾,见哪里人多,她就偏往哪里去。 潇潇47 这镇子上来往的人多了,夜市也变得更加热闹,一连开了好几晚。 叶听雪追着凌霜儿出去,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凌姑娘便把兜里金银花了出去,买了两幅面具。她丢了一个给兔子样式的给叶听雪,自己则带着一个圆脸福娃娃的。 又在一个画糖人的摊子前驻足,金口一开说要两个。糖人也很讲究,师傅瞧见二人,大手一挥先写了个“长相厮守”,又再写了个“一生一世”。 凌霜儿连字也不看就接了过来,还递了一个给叶听雪。后者看着那字,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凌霜儿眯着醉眼看他,当他不愿,十分大度地说:“叶哥哥不喜欢就不要了,丢了吧。” “别糟蹋呀。”画糖人的师傅小声嘀咕着,眼睛疯狂地瞟着叶听雪。 凌大小姐金库丰盈,出手阔绰,走这一路见着什么新奇的都买了下来。她是尽兴了,这些东西都拎在了叶听雪的手里。 不多时,他手里就有糖人半张、凉米糕一盒、荷花面果一份、炒酥子仁儿若干。 凌霜儿只尝一口便失去兴趣,塞给了叶听雪,又见着了新奇的再买,反反复复,不心疼钱。 叶听雪半挂着兔子面具,满脸无奈地往嘴里塞酥子仁儿,心说这味道不错,她怎么就不喜欢呢? 大概是女儿家嘴巴挑剔,吃不惯这些。 她只注意吃食和那些无用的小玩意,至于周边贩售的首饰和胭脂水粉一类的东西,凌霜儿却瞧也不瞧,让他实在捉摸不透这姑娘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叶听雪下意识道:“怎么不见你上心这些?” 那些首饰水粉也算抢手,引得许多姑娘频频驻足。 “哦。”凌霜儿很给面子地往那卖货郎走近两步,随意指了指道:“我配这个好看吗?” 女孩子这样问了,哪有说不好看的道理?何况凌霜儿那张脸无论如何都是美丽无双,楚楚动人。听见叶听雪的回答,凌霜儿轻轻笑了笑。 “那我不着粉黛都好看,还买它们干什么?”一句话便让叶听雪噎住了。 卖货郎觑着二人之间微妙的互动,心念电转想着自己的生意经,当即开口道:“不看胭脂水粉,看看首饰也是极好的,我们这的少年郎都喜欢买些去送给心上人。” 叶听雪眼神飘飘,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那话里话外讲的什么。首先他对凌霜儿并无那般旖旎的心思,再者他没有钱。 囊中羞涩,买完这些小玩意,明天就要去喝西北风。 卖货郎的话对叶听雪这根木头不管用,却无端戳中了凌霜儿的心思。她果真对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有了兴趣,但那些珠钗环佩都艳俗花哨,她没瞧出来哪里好看。挑挑选选,最后还是买下了一物。 叶听雪不好窥探女儿家的私事,识相地退到一边去等她。 卖货郎舌灿莲花,嘴皮子翻飞说的凌霜儿脸上始终带着笑,时而还应和两句什么。叶听雪离得远,对她的话听得不怎么分明,只听到她骂了一句“是个棒槌”。 之所以这句听得清,那是因为凌霜儿毫不顾忌,说得字正腔圆,让叶听雪想不听见也难。 他也无意留心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又有另一桩事情占据了他整个的心神。 叶听雪带着兔子面具,半身遮在阴影处。道上人来人往,路过瞧他一眼也不会多上心,这反而给了他一种观察四周的独特便利。 这一瞧倒好,正好瞧见了熟人,是宗鹞和一个略矮些的少年走在一块儿。 那少年带着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精致秀气的下巴。叶听雪感觉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少年衣饰很普通,腰间别着一块令牌。令牌就讲究了,制式非常人所能拥有。叶听雪不用看得很清楚,心中就确定那牌子上刻的必定是“承天昭行”四个字。 宗鹞怎么和承天府的人牵扯在一起?叶听雪被晚风吹了吹,感觉自己身体隐隐发寒。 因为萍州那事,他便对承天府没有一丝好感。承天府追着他们到了萍州,又突然发难,叶听雪猜应该也是为了所谓的《玄问天疏》。之前是叶听雪在萍州听说有叶棠衣的消息,当即动身前往了萍州。他没找到叶棠衣,那么承天府找到了吗?看起来是没有的。 从萍州传出来的消息并没有引得叶棠衣现身,所以他们便把那祸事全都栽赃到叶听雪自己身上了。 他被泼了一身脏水,承天府倒是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现在萍州已经沦为焦土,再去探查也查不出什么消息。 如果不是陆鸣云侥幸活下来,又带出了象牙腰牌,他只怕还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叶听雪知晓内情,潇水山庄却认为这一切是他所为,还和承天府走得这么近。是被承天府蒙蔽了,还是有别的什么隐情。 宗鹞已经走远了,叶听雪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却被一人扯住了衣角。 “叶哥哥又要丢下我了?”凌霜儿出现在他身后。 叶听雪心乱如麻,一时间顾不上她话里那个“又”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只想追上去好好看看那两人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凌霜儿目光幽幽,十分地善解人意道:“我已经买好了,叶哥哥还想去逛逛,那边走吧。” 她瞥了一眼刚刚叶听雪一直看着的方向,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两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宗鹞身后,凌霜儿左右看着那些商品,似乎完全不知道叶听雪带着她在跟人。 叶听雪脸色凝重,前头那两人似乎很快就发现后头好像有些异常,开始假意回头观察。叶听雪不动声色地站在路边,又过一会,余光瞥见那两人忽然朝他们这里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了,他虽然带着面具,但他和宗鹞在潇水山庄共同生活过十数年,彼此都相熟,叶听雪很担心被宗鹞瞧出端倪。 他忽然被人一扯,随即回过头去。凌霜儿忽然揽腰抱住了他,使自己整个人靠在了他的怀里。 “哎呀,逛得好累啊,要不叶哥哥你背我回去吧,我不想走路了。”凌霜儿光是抱他还不够,还拍了拍他的后背。摸着叶听雪僵硬的脊背,她心里觉得好笑。 宗鹞和他身边那人往叶听雪这看了一眼,他们注意到的不是衣着普通的叶听雪,而是一身艳丽红衣的凌霜儿。 那张圆脸福娃娃的面具下,有着一双泛着水波的眼睛,瞳仁黑漆漆地像缀着深渊。宗鹞感觉怪异,感觉心都被压迫住了。但那女子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他一样,然后继续低声和他的情郎讲话。 叶听雪惊出一身冷汗,等到他回神,宗鹞已经和他擦肩而过了。 他垂眸能看见凌霜儿的发髻,这姑娘很奇怪,给他一种十分诡异的熟悉的感觉。叶听雪不敢多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凌霜儿也适时松开了手,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溢出晶晶点点的泪光。她面色如常,好像刚才发生那么亲密的事情对她并没有任何影响。 “以后不要这样了,不要随便去抱别的男人。”叶听雪叹了口气,他心脏发痛,里头好似刀劈斧凿。 凌霜儿胡乱地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再回头的时候宗鹞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仍自心神不定。但也没烦多久,不省心的事情就换了一样,比方说毫不消停的醉鬼凌霜儿。 闹着闹着,这夜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次日叶听雪下楼没看见凌霜儿,陆鸣云起的时候说凌霜儿一直都不在,他们等到早饭过了也没见到人。 后来有一个赤鞭门的人过来跟叶听雪说,凌霜儿有事先离开了,晚些才会回来。 凌霜儿不在了,叶听雪他们不好再占着这两间房,正要把牌子还给店家,赤鞭门的人又适时的拦了过来,说道:“小姐会回来的,几位可以多住几天。” 叶听雪找赤鞭门的人想要代为道谢,但那人说什么都不肯,还是那么说:“小姐说很快会再见的,到时候您亲自跟她说也无妨。” 这令叶听雪叶听雪感到十分为难,陆鸣云忽然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叶听雪眼神一凛,几人退了退,便见楼下走进来一个半大的少年,身穿的是潇水山庄今年特制的夏装。 那人进来之后问了门房的人,随后便一直坐在酒桌旁边,像是在等人。 陆鸣云看了看叶听雪,两人一番合计,最后是叫陆驹下去把人请了上来。 这位不是别人,是叶棠衣唯一的儿子,如今潇水山庄的代宗主叶新阳。 叶新阳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过叶听雪,来这里的一路都很紧张。 他见叶听雪脸色有些病白,整个人看着清瘦了许多,衣着也普通寒酸,但还是和他脑子想的那位丰神俊朗的潇水山庄大公子重合在了一块儿,这就是叶听雪。 “哥。”叶新阳叫了一声,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还是陆鸣云把他往里推了推。 叶新阳眼睛一直看着叶听雪,脑子里又想起来他们间还隔着一桩仇恨。叶新阳有些怔愣,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问道:“真是你杀了他们吗?还有我爹。” “新阳!”陆鸣云惊呼道,她认为谁都可以怀疑叶听雪,唯独叶新阳不能。 叶听雪摇了摇头说:“不是我。”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眶发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但悲伤的情绪已经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起。 叶新阳心中苦涩:“可是,他们说,找到周师姐的时候,她胸口上插着的是你的剑。” “剑身上刻着‘凌霜’,哥,那是你的剑吧。”叶新阳狠狠在自己的眼睛上揉了一把,他快步走向叶听雪,冲过去抱住了他,“我信你的,周师姐他们都没有回来,我是怕你也不在了。” 叶新阳今天是偷跑出来的,虽然身为代宗主,但他说话远不如四堂长老和叶家宗族里的那些人说话有分量。 就是当了个名存实亡的代宗主,叶听雪知道他跟叶棠衣不在的日子里,这个半大的少年过得也并不顺心。 他之所以这么快就能找到这里,很显然是他的行踪已经被牢牢掌握在了潇水山庄手中。 “哥,长老们不想你回去,你回去后他们会把你赶进执法堂。”叶新阳从他身上下来,不由得感到有些脸红,已经是半个大人了还往哥哥怀里钻。 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却情同手足,除了叶棠衣,叶听雪就是他最亲最亲的亲人。 潇水山庄所有人都知道叶听雪生性如何,可那些人还是凭着一把断剑,和疯传的流言便把叶听雪定为凶手。 叶新阳对此大感不解和震惊,但是长老们却找出了越来越多的“证据”,来证明人就是被叶听雪所杀。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承担这桩祸事,那不知生死的叶听雪是最好的替罪羊。这可以令承天府摆脱罪责,而潇水山庄内部的四堂长老,也能将身为叶棠衣嫡亲弟子的叶听雪排除出权力的中心。 年纪尚小,身体孱弱的叶新阳,可比他这位宗主亲传的外人好掌控多了。 潇潇48 “长老们不太管我,只叫我练剑,但我练不成那样。” 叶新阳叹了口气,他无忧无虑的少年光阴已经不见了,原先叶棠衣和叶听雪扛着的担子就这样沉重地落到他身上,可潇湘剑,沉重且复杂。 他知道长老们要的不是一把新的潇湘剑,而是叶新阳这个名字,叶棠衣独子的身份。 族叔让他跪在叶家祠堂里,让他想了一整夜他究竟姓什么。还能姓什么,他姓叶,而叶听雪再亲切也只是个毫不相关的外人。 这令叶新阳很难过。 叶听雪在叶新阳头上揉了揉,他该说些安慰的话,但什么样的语句都是苍白贫瘠的。叶新阳只有在刚刚见到叶听雪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丝脆弱,在谈及庄内事务的时候又收敛的神色,十分认真地叶听雪分析和拆解。 四堂长老和叶家宗族之前素来有着矛盾,即使他们推了叶新阳坐庄主的位置,双方也是互不相让。但对于潇水山庄重涉江湖的事情,意见却出奇一致。 入江湖,难免沾染风波,而他们确信这样庞大强盛的潇水山庄,可以不惧其中各种难题。 可叶新阳怕,当年问剑大会上叶棠衣回来的时候断了一臂,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不是刀枪不入、战无不胜的。 幼时叶新阳经得奇遇才堪堪捡回来一条性命,在鬼门关口反复沉沦过,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么的脆弱。 潇湘剑的风华不会展现在他身上,至少现在不会,可潇水山庄需要一把潇湘剑。 叶新阳握住了叶听雪的手,认真地说:“哥。” 他想让叶听雪回去,可是如今庄子里的人好像都换了一副面孔,那些人不会容纳叶听雪。 叶新阳留不了多久,跟他们多说了几句后就离开了。等人一走,陆鸣云立刻去查看这店子四周安插的眼线,越瞧越令人心惊。 “小孩子还是好骗。”她冷淡地说着,那话尽是讽刺的意味。 若非有人安排,叶新阳怎么能顺顺利利地走到这里。这是潇水山庄对他们施压,借着叶新阳之口告诉他们,潇水山庄今非昔比了。 叶听雪单手支着脑袋,神思飘得很远很远。四堂长老和叶家宗族不愿意让他回去潇水山庄,现在这个轻拿轻放的态度,还是因为问剑大会在即,怕叶听雪闹起来让潇水山庄颜面尽失。 “不怕。”叶听雪随口宽慰陆鸣云,也宽慰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从前当做亲人一般的长辈,心思原来也这么难猜。 在叶新阳走后不久,叶听雪也带上了帽子出去了。他要好好查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潇水山庄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镇子上几乎都是潇水山庄的产业,要安插眼线轻而易举,来到这里的江湖人士大多都已经在潇水山庄的管控之中。叶听雪有意有意避开,但越想越是觉得心惊。 从他在踏进宜陵城的那一刻,潇水山庄就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潇水山庄很在意这次的问剑大会,这番布置绝非一日之功。 叶听雪打探到半年以前,衢山剑宗曾有意向潇水山庄结亲。 叶新阳刚才并没有跟他提到过这件事,叶听雪对自己这位弟弟是什么性格心知肚明,知道他绝对不会去娶一个毫不相熟的妻子。 剑宗和潇水山庄的双方长辈都不怎么看重小辈的意见,叶新阳还是只能借着那桩双方都不愿多提的旧事下手。衢山剑宗被下了面子,这桩婚事遂就此作罢。 但剑宗仍然想要化解恩怨,于是才将问剑大会的举办权交给了潇水山庄。 叶听雪在酒肆茶楼这些地方逛了一个下午,人来人往,消息杂乱,说什么的都有。 来参加这一届问剑大会的人,好多还是为了潇水山庄可能有的那部《玄问天疏》去。 他推测潇水山庄承办问剑大会有三个目的。其一是为了让潇水山庄重新站在武林之峰;其二是就是为了八方同盟中的席位。 潇水山庄的实力不逊八方同盟中的各个宗派,当年也是叶棠衣执意要退出才新选了别人进去。这届的问剑大会,将会使八方同盟进行一轮大换血。所以各家都很慎重,尤其是潇水山庄,他们要重新拿回属于潇水山庄的位子。 其三便是澄清那些关于《玄问天疏》的传言。潇湘剑会名正言顺地在问剑大会上取胜,不依靠那所谓的《玄问天疏》。 这么些年,关于《玄问天疏》的传言中始终扯不开潇水山庄。四面八方都紧紧盯着潇水山庄,明里暗里地进行试探。 叶新阳说,那些长老每每听人提及便会瞬间阴了脸色。在他们看来,这些试探对潇水山庄来说,无异于一种挑衅和侮辱。 一些人会对《玄问天疏》趋之若鹜,另一些人却看得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一个烫手山芋。 潇水山庄真的没有《玄问天疏》,所以也不想和《玄问天疏》有什么牵扯。 叶听雪想得出神,手上那杯茶已经没有一丝温度。茶博士适时到了他身边说:“客人,给您添茶了。” 他本想说不麻烦,毕竟喝完这一杯他就走了。但话还没出口就闻见一股馥郁浓厚的茶香。 叶听雪感觉不对,他身上的钱并不多,到茶楼的目的是为了查探消息,喝茶倒是其次。所以他只是随便要了廉价粗劣的茶水,也不讲究,能入口就行。 茶博士现在上的茶明显不是普通货色,叶听雪用茶杯抵住壶口,让他半滴茶水也倒不出来。 “客人这是?” “你上错了吧,我没有要过这样的茶。”叶听雪很慎重,毕竟这里的茶水明码标价,好茶都不便宜。 那茶博士和缓了神色,解释说:“没上错,刚刚有位客人请了您这一桌的茶水,吩咐要的最好的茶。” “谁?” 顺着茶博士指着的方向看,叶听雪忽然便愣住了。 茶楼来往的客人中有一道红影,叶听雪瞧见了红色,倏地感觉他身边所有人都寡淡得失去颜色。 那是柳催,不是他眼花。 叶听雪曾经想过柳催到底给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为何每每见到他就心神难定,素来引以为傲地理智会被瞬间击溃。 柳催就好像是他那颗破烂的心里藏着的病,是他骨骼里最卑劣的情瘾,是他冰雪心思下埋着的欲火,是千般万般的不堪。 也跟他是纠缠不休的活阎王,死冤家。 叶听雪把新倒的那杯茶一口饮尽,豪饮的样子把茶博士都看愣了,哪有人这么品茶的? 柳催已经出去了,叶听雪只是耽搁了一小会儿便不见了他的人影。 茶博士感觉面前有道旋风冲了出去,等他从恍惚里回神,面前的客人已经不知所踪,独留一只空荡荡的茶杯。他叹了口气:“怪人诶。” 这条街道白日也很热闹,叶听雪感觉自己身前挤着无数多的人,那抹红影离他越来越远,几乎快消失不见了。他咬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也不知走过了多少条街,穿过了多少条巷子。他追着到了水边,被江风潮气打了个照面才冷静下来。叶听雪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追着柳催干什么,这个人分明是躲得越远越好。 心跳剧烈,呼吸急促,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又吓了他一跳。 那人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背后,叶听雪感觉耳畔落下来一道温热的气息,似有地府恶鬼爬上来要取他性命。 “我很想你啊,阿雪……”柳催声音很轻,但他从不敢当这是情话。 叶听雪浑身一僵,感觉脊柱窜上骇人的寒意。柳催低头在他的耳廓亲了亲,让他觉得自己被人死死扼住了命门,太危险了。 对于叶听雪是什么反应,柳催早就是心知肚明。 他一手揽住叶听雪的腰,直直冲向了江面。柳催不是要带他去投江,两人踏着水掠进一片藕花丛中。叶听雪从水面看到相拥的两人,心里是怪滋味,明明他该松手,再把柳催打一顿甩到水里就好了。 层层莲叶拨开后,青水碧波上浮着一条小船。叶听雪踏了上去,转身便对柳催打出一掌。 他们打斗便让这小船剧烈摇晃,水花飞溅,船往下沉了一点。柳催无意和他相争,招式十分松散,让叶听雪看不出他的伤好全没有。 “既然不愿见我,追过来干什么?”柳催很轻易就抓住了叶听雪的手腕,然后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这船剧烈一晃,似乎难以承受两人在上头打斗,作势就要翻倒。 叶听雪屏住呼吸才把它稳住,而这飘飘摇摇的,跟他的心一样难以安定。 “我以为你死了,过来瞧瞧你是人还是鬼。”叶听雪手腕被握得生疼,强硬地扯出来自己的手,然后和柳催拉开了一段距离。 柳催也来宜陵,肯定也是冲着问剑大会去的,他又要闹出什么事来?叶听雪移开眼睛,不想再去看柳催。那人却故意凑了上来,和他挨着坐在一处。柳催捏着叶听雪的脸,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他们越靠越近,连呼吸都要交缠在一起。 叶听雪退无可退,只好直勾勾地看着他,只是看而已,那瞬间魂魄都被恶鬼摄住,让他头脑空白。 柳催也没说话,被这世间独一份的美丽眼神牵动心魂,见那双眼里现在只有他自己。 他问:“那你看见了,我没死,你是伤心还是难过?” 气息太近,有什么东西就趁着此刻蠢蠢欲动。叶听雪有些受不了,感觉自己的魂魄被揪了出来,和这肉身一起承受难言的折磨。琥珀瞳仁晃了晃,他不想再看柳催,但很快又被人哄了回去。 叶听雪险些对着柳催翻了一个白眼,他没好气地说:“你大费周章地引我来这就是为了问这些事?” 柳催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闷闷发笑,叶听雪推不开他,反倒被紧紧抱着压到在船上。 他睁着眼睛看见万里无云的天,一切都倒转过来。天在最上头,那才像江水。然后是两边摇晃的青色荷叶,好像少女的裙边摇曳在水里。是幻梦,是泡影,让他感觉万分的不真切。 叶听雪感觉自己躺在云端上,被风推得越来越远。 柳催在亲吻他的唇角,又从耳垂一直亲到了脖颈,再解开了他的衣领亲到了锁骨。 逐渐变得不对劲了,再闹下去要出事。叶听雪心中仍存理智,这还在外头。 他想要把柳催推开,那人却总是能很精准地捉住他的手,把他所有的防备全部卸开。柳催压着叶听雪的手,眸光深深,叶听雪从来没有看透过那双眼睛。 也是他不想去看透。因为真正撕开了他们之间的那层隔阂,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柳催了。那点墨色下掩藏着的情绪,沉重得令他只想要逃避。 “阿雪……”柳催叫了他一声。 叶听雪眼神重新聚焦在柳催身上,这样的气氛太过怪异,让他大感窒息。他仰着头喘了喘,决定换个话题:“为什么来宜陵了?” 柳催的手指抚上了叶听雪的眼角,直抚得那里染上殷红春色,并带了盈盈点点的泪光。 “你不清楚吗?” 叶听雪闭上了眼,心道我清楚什么?他不做声,柳催吻上他的唇,他没能推开柳催,只能被动地承受他对自己的掠取。 那吻越来越深,叶听雪没能及时逃离情沼,被柳催狠狠地拽了下去。 怪他,偏要拉我一起沉沦。 叶听雪眼睛酸涩,索性闭上了双眼,他抱着柳催的脖子。漂浮无依的船让他不得安定,心里惊恐愈演愈烈,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将要倾倒。 而在这片刻光阴中,只有柳催是真实的,他只能抓住柳催。 潇潇49 碧波悠悠,万千莲叶遮住其上两个厮混的人。叶听雪被柳催用手弄泄了一回,半身酸软难耐,没忍住踢了柳催一脚。 他没用力,被人轻而易举地就按住了。柳催笑了笑,将手上沾染的那物抹到了叶听雪唇上,直抹得那里殷红湿润、水光淋漓。 叶听雪怎么反抗都没有用,只好闭着眼睛喘息,欢愉的情潮让这具身体发出更深欲求。忍耐的片刻,柳催已经将他凌乱的腰带给解开了,手上轻轻撩拨,叶听雪的胸膛就赤裸地展露在自己眼前。 “不……不行。”他声音嘶哑沉闷,而柳催已经十分娴熟地用衣带把他两手给绑住了。 柳催的手从腰侧一直游移到他胸前,叶听雪心跳很快,但没有什么规律,时轻时浅的应该是在发痛。 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那里,柳催在想着里面是否有他自己。应当是有的吧,叶听雪看他的眼睛已经泛起了情波,让柳催十分受用,开始挑逗那两粒挺立殷红的乳头。 叶听雪被庞大的恐惧和羞耻包裹着,在这青天白日下,在这浩大旷远的天地间,他们在做这种隐秘混乱的事情。水鸟飞过,藕花颤动,叶听雪觉得自己被全部剥开,全无一点隐私。 “别在这好不好……”他连话也难说完整,但柳催不是他能掌控的,这匹豺狼是真的会吃了他的血肉。叶听雪心乱如麻,疯狂地想要劝阻他。 腿被分得更开,适才泄了精的那物还没有硬起,就被另一人坚硬的东西抵着,两人的性器贴在一块儿,柳催急促地捋动,叶听雪赤裸的身体逐渐泛起了红潮。 柳催心中恶意更甚,笑着对叶听雪说:“为什么不好?你我之间有什么可顾及的呢?” 柳催挺着腰动了动,那物顶撞到会阴让叶听雪更感到燥热和空虚,身体是这样,心却透出阵阵寒凉。 “你不想我吗?”柳催呼出一口浊气,他感觉叶听雪的身体还是僵硬地在排斥着他。 叶听雪被绑着双手动弹不得,腿也被柳催分得极开,动作十分艰难。况且他一开始挣扎,这船就摇摇晃晃,将倾未倾,几次下来后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眼睛里是迷离的情意,他看着柳催,殊不知这完全没有一点威慑力,反倒像催情秘药,让柳催忍不住去戏弄他。 那双眼的泪要为他而流,为他的人,为他的情,为他的欲。 “你在想什么?想别人?想那位你陪了一整夜的小娘子?”柳催不断用言语刺激着他,趁叶听雪痛苦难捱地挣扎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盒子。 药膏在他怀里放着已被捂着微微化开,这止血化瘀的好药没想到自己如今做了别的用途。 叶听雪感觉自己身下隐秘不堪的地方被抹上黏腻寒凉的东西,刺激得他浑身一颤。软膏化成了水,被柳催的手指一点点往体内推进去。 不到片刻,沾染药水的地方就感觉到辛辣麻痒。叶听雪紧绷着的神经瞬间崩溃,他不敢呻吟,所以只好死死咬住自己的唇,把那些破碎不堪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那我也可以那样叫你吗?叶哥哥。” 叶听雪被迫挺起自己的腰身,震惊地瞪着他。也不知道是被那句“叶哥哥”刺激了,还是被伸进去扩张穴口的两只手指给刺激了。 “啊——”这一声戛然而止,叶听雪用绑起来的双手捂住了脸,又难以忍耐那快意,心下一横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胳膊。 牙齿咬破了皮肉,血腥味瞬间传了出来。柳催皱眉,立刻把那两只手指抽了出来,狠狠掰住了叶听雪的下颌,低声说:“松口。” 叶听雪被迫松开自己嘴,泪眼迷茫地看着柳催,柳催似笑非笑,看得叶听雪心里愈发纠结疼痛。 柳催道:“不想被人发现啊,就好好藏着自己的声音。” 他将衣物团起塞进叶听雪嘴里,彻底堵住了叶听雪所有的声音。 叶听雪恨不能将自己整个都沉进水里,但柳催已经将他所有都掌控住了,他能感觉到那物强势地进入自己的身体,随后一下一下地顶弄着。柳催的喘息,柳催的心跳他都能清楚地听到,每进入一分,他就念一遍叶听雪的名字。 偏偏名字是这世界上最怪异灵验的咒语,一点一点地把叶听雪混乱的神思拉了回来,让他脑子除了柳催再没有其他东西。 柳催压着他,看着身下人因为快感而浑身战栗不止。他轻而易举地找到叶听雪的弱点,并用性器不断地顶弄冲撞,深深浅浅地折磨着不堪的内里。 这还不够,柳催伸手抚上他的喉结,不断揉弄着突起的软骨。手指抵在颈间,这层皮肉下是血管,他也完全掌控了叶听雪的声息。 体内被重重一顶,叶听雪呼吸急促,又听见柳催掐着他的脖子缓缓问他:“那天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叶听雪看着他,心脏好像被钝器狠狠捣烂了。柳催对他施加了这种最难堪最痛苦的刑罚,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但那人似乎也不想要答案,只想折磨他。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叶听雪如蒙大赦一般地喘息。那人仍旧卖力地在他的身体里冲撞,身下不堪入目,眼前却有温情。 柳催换了副面孔,刚刚的煞神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温柔的人在亲吻着他的眼睛,把眼角挂着的泪全部含进嘴里。 吻过了眉峰,又吻过了鬓角,最后咬上了叶听雪的耳垂,他恶劣地说:“没关系,我会和你纠缠到死。” 叶听雪呼吸一错,他闭上眼,腿间性器不必动就颤颤巍巍地泄了精。柳催也快泄了,他在叶听雪体内狠狠抽插数十下,颇有些不舍地从那温软潮湿的甬道中抽了出来。又十分快速地把叶听雪手上缠着的腰带解开,拉着他的手开始套弄自己的阳具。 捋动几下之后,那狰狞凶猛的东西才泄了出来,射得叶听雪满手都是,余下的都滴落在他小腹上,被柳催尽数抹开。 一场情事方了,叶听雪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身体十分迟钝。柳催捉着他的脚腕,叶听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柳催给他套上了一副银环。 这银环一共两只,用一根红绳绑在了一起,落在他小腿上感觉出银器冰冷的触感。这是十分寻常的东西,街边最普通的首饰,但大多都是当成镯子放在手上。这副银环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两只都刻了字。 一只是“无忧无疾”,另一只是“长乐长宁”。 这是只有小孩子才带着的东西,叶听雪不知道柳催怎么给自己带上了这物。 等自己回了力气,他便沉默地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了上去。这回衣服还算整洁干净,让叶听雪收拾了一番还算体面。脚腕上套着的银环里藏有暗扣他拨不动,弄了很久也解不下来。 他又难免想到情浓时听到的那一句“纠缠不休”,叶听雪抿了抿唇,心道这样的枷锁还真是别致。 手上仍有黏腻之感,叶听雪别开眼,不愿去看。柳催那个讨嫌的又浓情蜜意地叫他的名字,听得他大感窘迫,遂将手伸进水里把精液都洗干净了。 他心里有气,起手的时候没忍住甩了柳催一脸的水。 绿荷菡萏相交映,萍舟浮水自在流。小船晃晃悠悠走在江上,叶听雪背着柳催,那事越想越觉得羞臊,但幸好幸好他没见江心莲丛有人来往。 “去哪儿?”柳催在他身后忽然出声。 叶听雪原本不想理他,但听见他在问什么之后震惊地回头,皱着眉道:“不是你带我来这的吗?” “哦,我想带你走,要不我们从这离开……”柳催闲闲说着,推着桨就想换个方向。 叶听雪单手按着风楼,心中默念《清心诀》。柳催捉弄他每次都能如意,叶听雪念到第三遍,才终于使自己释然。 “世间没有了死人岭,那红衣鬼主呢?” “没有了,但有柳催。” 叶听雪在试探他,但只是给刚开口就被他噎了回去。毁掉死人岭,或者是说借助岭南王的军队毁掉死人岭,对柳催来说是件不痛不痒的小事。叶听雪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但已经见识过他的疯狂和危险,此刻难免担心潇水山庄。 五位鬼主相杀,红衣鬼主不知去向,江湖上的传言都不相信他已经死了。柳催出现在问剑大会上,凭他他曾经对岽州飞羽剑所犯下的罪行,叶听雪毫不怀疑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把剑举向柳催,然后便是一场新的风波。 他又想起了那部《玄问天疏》,当年柳催就是凭借这部书把祸事引到了避世不争的潇水山庄头上。 如今潇水山庄出世,会在这次的问剑大会上改变整个中原武林的格局,而柳催在这之中仅仅只是推波助澜了一下,就掀起了这样的风云。 这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吧,叶听雪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感觉身上始终有着一股寒意。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引起这么多纷争和仇杀?柳催想要什么?叶听雪还没想明白,船就逐渐靠了岸。 他们绕着这条江水渡了半圈,转到了一座小山的背后。那山青翠喜人,其上修建了无数雅致的亭台楼阁,这是潇水山庄的一角。 叶听雪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这地方非常的熟悉,但想到如今潇水山庄对他的态度,心中难免感到悲伤。 柳催把玩他肩上落下来的一缕长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所在?我还没见过阿雪住的地方呢,要不要请我进去喝杯茶?” 他正要拒绝,船已经慢悠悠地停靠在了江边。柳催揽着他凌空一踏,片刻后两人已经稳稳落到了地上。叶听雪抬头一看柳催,见他嘴角噙着微笑,完全不给自己拒绝。 “你……”叶听雪皱着眉,柳催已经拉着他快步走了进去,最终还是长叹一声:“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他们从一个月门摸了进去,叶听雪一时没想起这条路通向了哪里。 这里挨着江边,素日水汽浓重,庄中地位高些的都不会住在这里,所以这里是外院。离叶听雪从前居住的地方很远很远,叶听雪身上背着污名,他那院子怕是早就被封锁住了。 潇水山庄分有内外两门,内门中设有四堂协助管理山庄事务,但叶家宗族不参与其中,他们掌管潇水山庄之下的土地田产。 叶听雪虽在庄子里头担一声大公子,但他既不能去四堂,也不能插手宗族事物。他只练剑,并跟着叶棠衣教授门下众多弟子。 只是这样,外人也当是他才能继承叶棠衣的衣钵,知道大公子的名字,却不知道里边还有一位少庄主。 外院弟子忙着布置问剑大会,而两人都是轻功好手,擅长隐匿气息,所以在里头走了很久很久也没有被人发现。 转过一处园林,叶听雪看见池中假山林里,其中从中间被齐整地削去了一半。柳催看着那假山啧啧称奇,悄悄跟他说:“你们潇水山庄的布置真讲究。” 叶听雪也看着那块石头,感觉触摸到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一瞬间头脑钝痛,脸色发白。柳催用力握着他的手,眼中是关切的神色,叶听雪下意识地回避开了。 他轻声说:“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小时候拿剑砍的,走这边。” 叶听雪带着他换了个方向,可算是有了家里人的样子。 走过了演武台,柳催忽然把叶听雪往后一拉,叶听雪一时不查,后退一步撞到了这人怀里。他回头去看罪魁祸首,心道这人又抽的什么什么风? “嘘。”柳催朝他使了一个眼色,叶听雪当即噤声,没有说话。 前头屋子里缓缓走出来两个人,为首那人叶听雪有些印象,好像是叶新阳的表哥。 另一人叶听雪不认的,但看衣饰似乎是衢山剑宗的人。 二人有说有笑,亲切得好似兄弟。 潇潇50 叶听雪心里发闷,等那两人走了之后才回过神来,他一直在狠狠攥着柳催的手。正想当做若无其事地松开,反倒又被柳催抓了回去。 柳催悄悄在他耳边说:“阿雪你别嫌我啊……” 他没说完就被叶听雪狠狠拍了一下,但叶听雪也没再松开,拉着人继续超前走。 柳催对很多事物都不怎么上心,而天生的敏锐使他对环境和方向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与之相反的,叶听雪对此就迟钝很多。或许是被歇心丹损坏了记忆作祟,越是熟悉的地方,他就越容易混乱。 比方说现在,叶听雪又走错了路,他去的不是自己的院子。 柳催跟着他走到一处大宅子前,由衷地在称赞:“大公子的院子真是气派,我觉得不输你们庄主的院子。” 叶听雪看了又看,面色一僵:“不,这就是我们庄主的院子。” 叶棠衣失踪已经将近三年了,这院子也空了三年。除了日常打扫,很少会有人来这里。叶听雪一进去便感到头痛,不多时额头上就沁出一片冷汗。柳催见他面色发白,握着他的手就要给他输去真气。 不想他才进去就被一股磅礴纯粹的真元给排斥在,柳催眼神一暗,当即查探他的心脉。 原本折磨叶听雪的摧心掌内力已经消失不见,而另外的那股内劲盘踞在他的心脉,没有作用。但只要外力伤及叶听雪,它便会流窜而出,将外力驱逐出去。 “不碍事。”叶听雪在他手上拍了拍,他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下一刻他嘴角就溢出一点朱红。柳催把那点血揩掉了,他靠的很近,随后贴上了叶听雪的唇。 分明是炎炎夏日,他体内好像聚着森冷寒意,叶听雪有些瑟缩,抓着柳催的手更紧了。 叶棠衣为人风雅,琴棋书画都有造诣,完全不输名家。他的院子也修建得很雅致,简约却讲究。 叶听雪小时候住在这里。在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海棠树下,叶棠衣一边自弈一边指点他,后来叶棠衣成亲之后叶听雪就搬离了这里。 他对这位夫人印象不深,夫人福薄,生下叶新阳之后就去了。叶新阳从小体弱多病,但他也没有住进过这个院子,只在安静的居所养病。 之后就是叶棠衣续弦的那位夫人。叶听雪也管她叫师娘,印象中她是个温柔端庄的女人,多住在后宅并不怎么露面。两人相敬如宾,若非是衢山剑宗的那桩惨案,这院子如今也不会毫无生气地落在这里。 叶棠衣失踪之后他就搜查过这个院子,不过当时应该没查出什么东西,否则不至于一年多之后才是从他人口中知道叶棠衣去了萍州的消息。 今时不同往日,叶听雪还是想去里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柳催跟着他一块儿进去了。屋内布置整洁,不过还保留着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琴台上放的琴位置偏了一分,琴边弦结参差,看起来稍显凌乱,边上有一只短笛没有收纳起来。潇水山庄靠着江水,江边湿气重,这些乐器袒露在外极易损伤,怜惜之人绝不会这么做。 叶听雪也注意到了,但他也想不通谁会这样布置。 二人去了书房,叶棠衣的书信被人翻动过了,叶听雪粗略瞧了一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客套,然后他去研究叶棠衣的留下的画。 柳催看着那些纸片,拾起一张忽然问:“阿雪,这是不是你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片,正面是叶棠衣兴致来了写的咏梅诗,背面则是另一人的字迹。字十分稚嫩,没什么章法,歪歪斜斜的勉强辨认出是一个“萧”字。 “萧什么?”柳催目光幽深,手指不断抚着那个字。 这字后缀了一团墨点,不过能认出写的并非是“潇湘”,倒像是一个人名。 叶听雪还真的想了想,但什么也想不起来,随口回应:“忘记了,随手写的吧。” 他的回答并不让柳催满意,叶听雪片刻之后就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柳催站在他身后,在他推开之前把叶听雪拉了过来,然后将人推搡着到了书案上。 人倒了上去,上面堆放的书册哗啦啦全被扬到了地上。叶听雪撞得后腰脊骨发痛,他倒抽一口凉气,伸手将风楼推出剑鞘,柳催却在他手腕上狠狠一捏。 下手不知轻重,险些将他腕骨都捏断了,叶听雪吃痛松开了剑。 “柳催!”他愤怒地喊着柳催的名字,随后他立刻就察觉到柳催神情有些不对,已到嘴边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放开……放开好不好?”打骂只会更刺激他,叶听雪深呼一口气,竭力忍下心中的火。他用剩下那只手攀上了柳催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柳催。 柳催眼睛发红,眸光闪烁似虚非实,逐渐染上了血色。他和叶听雪僵持片刻后忽然偏过头去,叶听雪捉住机会,灵巧地按着柳催肩颈起身。 刹那间攻守易型,叶听雪毫不留手地将人擒倒,将刚刚柳催对他做的那混账事悉数奉还。 那人红着眼睛倒在桌案上,叶听雪钳住他,好希望现在有条绳索能死死绑住这人的手脚,再把人狠狠打上一顿。 柳催无声地看着叶听雪,血眼中痛苦混乱一闪而过。 他这回可瞧见了,但心中不愿怜惜这个疯子,于是凉凉说道:“你别在这犯病。” 叶听雪念叨了两次,才见柳催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他挣开叶听雪的手,后者几乎瞬间就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但那人并不向他而来,手是冲着自己去的。 柳催并指封住自己的穴道,然后闭着眼睛昏死了过去。 叶听雪:“……” 很好,下次他犯病他也这样,至少不会被柳催折磨了。荒诞可笑的念头在叶听雪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他怎么能拿自己的道德感去要求柳催呢? 叶听雪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把昏迷不醒地柳催从桌子上抱了下来。柳催竟这么放心地将自己托付给他,算准了他心中的坚守,知道叶听雪不会趁人之危吧。 他想了又想,还是不甘自己这样被人拿捏,遂提拳狠狠在他腿上来了一下。 院外忽然簌簌传来轻响,叶听雪眸光一凛,藏在窗户之后小心地观察着外头。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有一个女人提着灯笼进到院中,她没有进入房内,而是站在那棵高大的海棠树下。 身边的侍女在树下布置着什么,摆放完毕之后又点起了香烛,叶听雪借着微弱的烛火才看清她们在干什么。 树下摆着酒菜和一些果子,布置完毕以后,那些侍女纷纷退到了院子外面等候,只有为首的那个女人留在远处斟酒。 酒液洒在地上,她双手合十地拜了拜,嘴中念念有词:“大哥,我昨夜梦见你了。” 她用帕子掩住了脸,似乎已经潸然泪下,气氛格外地凝重悲戚。 “我见你一身都是血,说好冷,好冷。听雪收到消息去萍州找你,你真的在北疆吗,只有北疆才那么冷,才会那么冷。” 她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叶棠衣。 “大哥,他们都不会懂得你的苦心,争名逐利,殊不知头顶上挂着利刃。我一个内宅妇人无权置问这些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 “我听那些小子说,他们在渠阳见过了听雪,现在好像回到这了。你如果在天有灵,请多庇佑他吧,到了庄子里会有这么多的难处,在这里可不比在外头好过。” 凉风吹了吹,直吹得烛火闪烁,将熄未熄。一个侍女进来给她披了薄衫,这女人偏头依靠在她怀中落泪。 “为什么会梦见这些呢?” 那侍女回答说:“夫人牵挂庄主,庄主当然也牵挂您,心中不舍才入梦来。” 叶听雪沉默地看着她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他绝不相信叶棠衣已经死了。 更何况,他又何尝不牵挂叶棠衣,可是那人却从未出现在他的梦中。 她越来越悲伤,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仍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你离开了承天府,是他们仍然不肯放过你吗,如今又找上来了。皇权无情,他们竟然还想着跟其谋斗。我又惊又怕,怕那些祸事迟早有一天也会落在我们潇水山庄头上。” “夫人,别说了。”那侍女又经惊恐,妇道人家怎敢妄议朝廷呢? 她果真收了声音,凉夜中唯有轻轻的抽泣和烛火燃烧的响声分明。 等香火燃尽,她把所有的酒液都倒在了海棠树下,虔诚地再拜了拜后被人搀扶出了院子。剩下几个侍女把那些祭拜的酒菜收拾干净后也离开了。 叶听雪已经想起来这位是谁了,往日尊称她一声“姑母”。夫人温柔坚韧,深居后院不喜热闹,极少出面的她却很讨小辈喜爱。 心中万般牵挂,却苦于情景无法相认,叶听雪只能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眼眶不自觉地酸涩。 他一直等到夜深,这院子也没再有别的人前来。柳催还是不醒,叶听雪看着他脸色痛苦,整个人都在噩梦中挣扎,心中觉得他可怜。 替柳催理了理他散乱的鬓发,他颈侧出现了一条红线,是从他耳朵里流出来的血。 “真是冤家。”叶听雪面色凝重,把那血迹擦干净背着他出了院子。 即使他已经竭力隐藏两人的动静,但这么肆意地在庄内游走,还是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不多时,大半个潇水山庄的灯都亮起来了,叶听雪心道不好,身后人声越发嘈杂。叶听雪身上背着一人,不好同他们缠斗,只能脚步更快地甩开他们。 他翻到屋子上,借着房屋建筑遮蔽身形,但这么走着很快他就不认得路。叶听雪心中懊悔,一脚虚虚落在檐上还来不及动,底下便聚集了一小拨人。 “看清楚是叶听雪了吗?”宗鹞脸色冷漠地质问着一个普通弟子,“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师兄……这……我也不知道啊。”他急切地回答道:“好像是往这边走了。” “先把人抓回来,你明日去执法堂领罚。”宗鹞抬手一挥,带着他们走开了。 叶听雪惊出一身冷汗,连柳催狠狠咬着他肩膀的痛都没有感受到。他知道不能再多等了,过了片刻又轻轻落下了房子。 宗鹞召集了越来越多的弟子,那些人敲敲打打一翻也没找到人,鱼贯而入,又做鸟兽散了。空房间里头静悄悄的,没人知道这窗外攀着两个人。叶听雪心中默数,等了许久之后那动静终于彻底消失。 风楼敲开窗户,叶听雪一手挽着柳催,一手借力攀了上去,可算是避过了这一群人。阖上窗,他仅从一条小小缝隙中去观察外头。 潇水山庄的弟子来来往往,手上提着剑和灯笼。“在那边!”听前头有人吩咐道。他们随即听着指示赶去另一边。 看样子是有人引开了他们,叶听雪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但现在是短暂地摆脱了他们。 柳催面色苍白,双耳血流不止。叶听雪拨开他后颈的头发,这里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原本种着的寒噤蛊被拔了,没有东西再压制住柳催体内的阎王令内功。 叶听雪握住了他的手,但他手掌苍白毫无血色,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柳催的伤根本没好就乱跑出来了,叶听雪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他正要抽开自己的手,柳催的手指却忽然蹭了蹭他的掌心,让他心念一动。下一刻柳催又紧紧把他的手捉了回来,和他来了一个十指相扣。 “你醒了?”叶听雪感觉他有意识,压低声音去问。柳催仍然双目紧闭,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些什么,叶听雪听不清,只好把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 柳催感觉到有人靠近了他,离得很近很近,是叶听雪。他想跟叶听雪说不要担心,无奈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百般尝试无果后,只能勉力凑过去在他耳朵上亲了亲他。 叶听雪没听到声音,却莫名从那点亲密的接触里感受到这是柳催的回应。 他叹了口气,又说:“我会带你出去的,你再坚持一会儿。” 柳催动作十分轻微,等他说完后又吻了吻,让叶听雪不由得耳朵发热,心中发痒。 潇潇51 问剑大会的日子越来越近,潇水山庄上上下下都很谨慎。一些后宅女眷便趁着这个机会到郊外心台寺上香礼佛,然后到别院去小住,避开这府上纷乱嘈杂。 今日一早她们就出发,叶听雪偷偷观望过。潇水山庄的人都还在为昨晚的动静奔走,夫人小姐们的出行倒是不怎么看顾。于是他得了机会,悄悄溜上了一辆装备货物的马车。 柳催这癔症反反复复。他有时醒着,能听见叶听雪说话,更多的时候都陷在噩梦里,隐忍着身体的痛苦。 叶听雪学着他曾经那样,用内力纾解痛苦,但阎王令的内劲实在过于强劲,又和他体内那股无名真气相互冲撞。 他怕出什么岔子,最终还是收手了。于是他试图去从柳催身上寻找药物,他不信柳催这副样子出门在外毫无顾忌。 浑身都搜罗了一遍,荷包中银票数张、大小碎银一把、一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药剂、外伤膏药等等。 叶听雪鼓捣着这堆零碎,想起这药膏昨天做过什么用处,脸上就是一羞。铁皮小盒拿着颇为烫手,他叹了口气,把药涂在了柳催颈后伤处。 出于私怨,他下手不知轻重,涂抹完毕便见柳催眉头紧锁,显然是痛上加痛。 “真抱歉。”叶听雪不怎么真心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这队人马出了潇水山庄,慢悠悠往城郊行去。叶听雪不想跟着去城郊,于是半途他们在一个村子边上停歇修整的时候,趁着机会离开了这辆马车。说来也巧,他下去时正好左右都没有人。 而在他走后,最前头的那辆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侍女,向人吩咐道:“夫人说可以接着走了。” “水。”这是柳催昏迷至今说出来第一句话,叶听雪原以为是自己幻听,知道柳催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句。声音微弱,一阵风都能将这句话盖过去。 于是叶听雪背着他去敲了一位农户的门。 李小苗原来在挑着种子,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后以为是她爹这么快就回来了,人还没过去就先嚎了一句:“回这么早?粥还很烫……” 哪知门外并不是她那讨债要命的爹,而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神仙人物。李小苗看怔了,便听见那神仙冲她笑了笑说:“打扰了,方便借一口水喝吗?” 李小苗神情恍惚地把人领了进来,她娘是个腿脚不怎么方便的女人,听这动静扶着凳子进来,先被一身血红血红的衣裳吓了一大跳,然后才见到叶听雪。 叶听雪被她们母女二人瞧得莫名,从柳催的钱袋子掏出一粒碎银:“有钱的,二位帮帮忙。” 李小苗忽然说:“娘,他像不像你说的那个……” 她的娘满脸动容:“你是大公子吗?” 她们一家原本居住在白鱼口,但片水田不景气,日子过得愈发艰难,于是也跟着人搬到这里。抛弃故居本该是万分不舍,但李小苗他娘并不后悔,只说了句:“大公子对我有恩”。 在她心中,潇水山庄所在的这块地方一定是极好的。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位神仙般的大公子。 当年河水三盗在白鱼口作恶,叶听雪乘着小舟从潇水来到白鱼口,半大的少年却完全不惧这江湖闻名的大恶贼。 潇湘剑平风定雨,那人在白水清涛中好似游仙,与三人周旋也不落下乘。打得为首那人直直坠到水中,其余两人见势不妙,棹一小舟仓皇离开。 河水三盗败走,使白鱼口少了一块毒瘤。 这些旧事,如今的叶听雪连记忆都模糊,听着话生出了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之感,只能报以微笑。 李小苗给他盛了一大碗粥,问他还需要些什么。叶听雪想了想问道:“有没有麻绳?” 柳催直到下午才幽幽转醒,醒来的时候看见叶听雪正支着脑袋闭目小憩,半张脸披着窗边柔光,美好得让他空白的脑袋里想不出任何形容,只想吻他。 但他吻不到,柳催整个人被一条粗壮结实的麻绳牢牢捆着,绳结避开了他的手,他连碰都碰不到。柳催提气运功,瞬间被恐怖的阎王令刺激得心神巨震,耳朵嗡鸣又流出鲜血。 这点动静瞒不住叶听雪,他倏地睁开了眼睛。柳催朝他笑了笑,整个人松弛了下来,也不挣扎了,像个大爷一样靠在柴火上边。 他想不明白柳催怎么在柴房里还能摆出这副大爷的架子,心说这人的脑子果然有病。 柳催深深地看着他说:“原来阿雪喜欢这种花样吗?也不是不行。” 叶听雪也不跟他废话,拿着风楼敲在了柳催腿上,那人吃痛,脸上瞬间铺了一层冷汗。但柳催只是挑眉看着他,对这疼痛毫不在意。 “你来潇水山庄干什么?”叶听雪面色冷凝,风楼已经出鞘。 “跟他们要人,让他们把阿雪给我。”柳催懒散地闭着眼,随后感受到颈间贴过来冰冷锋利的剑刃。 叶听雪从他的荷包里拿出一块圆形的玉,这是从叶棠衣房中那张琴上抠下的琴徽。风楼在皮肉上轻轻压了压,柳催脖子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线。 “你在查叶棠衣,为什么?也为了那部《玄问天疏》?”叶听雪冷声质问他,手上的剑拿得很稳,至于待会还拿不拿得稳,取决于柳催的回答。 柳催摇摇头,风楼贴着他颈间皮肉不让他多动,他叹道:“确实是为了叶棠衣,但和《玄问天疏》无关。世间最厌此物的人,柳催可以算上一个。” 叶听雪神色仍未和缓,他一直看着柳催。见那人脸上没有一丝破绽,滴水不露的,没有其他可以揣摩的情绪。 “那你将《玄问天疏》的事情扯到潇水山庄又为什么?” 柳催直直地对上叶听雪的眼睛,丝毫不惧他审视的目光:“并非是我有意牵扯,而是这就是事实。叶棠衣很有本事,揽了那么多事情在身上还想避世求清净,怎么可能?” 他说罢,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叶听雪把风楼放开,提着一拳擦着他的脸颊过去,最后只打断了柳催身后的一捆柴火。 手上皮肉被狠狠磨破流血,叶听雪深呼一口气,眼睛已然带上了愤恨。 “阿雪,我身上很疼。”柳催眉头皱起,脸色苍白且痛苦。见叶听雪没有反应,他又说: “真的很疼,你亲我一下,我就都告诉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听雪恨不得要把柳催整个人都给撕碎了。 “可我很疼。” 叶听雪听着他的话,自己的心口也开始发痛。他恨柳催,同样恨自己的心,这颗心让他不得安宁,深重的痛苦一直在折磨他。 那不像是一个吻,柳催心想,是叶听雪在咬他,咬着他的唇,像是要撕咬下他的血肉。 唇被咬破流血,这点痛和他身上的相比并不算什么。柳催不在意疼痛,而在意他从满嘴的血腥味中尝到的一点清淡的咸味。 他的的味觉很迟钝,这味道或许是想象出来的,他感受到叶听雪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到他唇上。柳催心中发软,如果不是被麻绳捆着,他一定要把这个人抱在怀里。 问他怎么又哭了? 这个吻带着他的血和叶听雪的泪,吻了很久,叶听雪才把柳催松开。他跨坐在柳催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背着光所以柳催并不能看清此刻他是什么神色。 他听见叶听雪说:“满意了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然……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柳催点了点头,他怕的不是后果,只是因为面前的伤心人是叶听雪。 从叶棠衣离开潇水山庄,已经过去将近三年了。没有人知道他去的是哪里,直到叶听雪听说萍州有他的消息,带着人追去了萍州。 他对北疆很有牵挂,对萍州之外的那片荒原,和其中圣洁纯白的雪山,叶棠衣总是抱着一种钦羡和热忱。 叶听雪不知道为什么,叶棠衣分明生长在南国水乡,在宜陵这样春暖宜人的地方,他却很少描绘这里的青山秀水。所作画中多是一人独行雪夜中,或是骏马疾驰在万里荒原上,也画过千重万重的城楼宫阙困在雪里。 那些画多是兴致而作,没有题诗,没有落款,画成之后被他随手收起,此后再不过问。 就是这些,叶听雪相信他对萍州,或者是萍州之外的北疆有着很深的执念,因此他对于叶棠衣会出现在萍州这件事毫不怀疑。 “你去萍州,见到叶棠衣了吗?”柳催声音微弱,但仍旧能让叶听雪听得分明。 叶听雪不记得了,他的记忆十分混乱,越是想要记起那些事情就越是令他头痛。 他不记得,可有人记得。陆鸣云是跟着他一块儿去萍州的,她说在那里见过叶棠衣,所以他们才会出城,骑马追着到那片冰雪的荒原里。 柳催沉默片刻,又沉声问:“或许,你觉得你们见到的那位,真的是叶棠衣吗?” 萍州是边塞重镇,寻常人出关需要文书报备,严格审查通关文牒,确认无误之后才能出去,至于何时返还也要详细说明。 “叶棠衣大约在三年前七月从萍州出关,返还日期定在九月中旬。但他逾期不归,此后再也没有回过萍州。”柳催悠悠说道,看着叶听雪的惨白面色,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悲伤。 叶听雪是次年才听说过叶棠衣的消息,追着到了萍州寻找。按照陆鸣云所说,叶棠衣在城中出现,行踪不定,他们一番苦寻之后发现叶棠衣又离开萍州往关外去了。 “你在骗我?”叶听雪冷冷看着柳催,手倏地掐在了他的脖子上。叶听雪眼中愤恨,“我查不到的消息,你竟会知道得如此详细。你在捏造?又想欺瞒我!” 柳催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了,感觉有些新奇,尤其卡着他脖颈的人是叶听雪。 阿雪会杀了他吗?柳催心里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噙着微笑。 他是疯子!叶听雪手上力道更重一分,柳催话中真真假假,他根本分不清。这瞬间,他脑海里划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杀了他吧,剖开他的心肝,了解这桩孽缘恶果。 叶听雪咳出一口血,内息骤然变得紊乱,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心里警醒过来自己险些被同化成跟柳催一样的恶鬼。 眼带泪,眸含怒,眉心中的一点朱红更显得凄绝,艳绝。柳催看着他,一颗心都在乱晃,无端从这个男人的身上品出些西子捧心的风情来。 可惜他的西子不温柔,扼住他咽喉的手一重,令柳催大感窒息。心跳得越来越快,在这濒死的境地里他生出一点诡异的快感。 在柳催将要昏死过去的时候,叶听雪终于松了手,按着柳催的头令他回神。 柳催咳了咳:“不……我不骗你的。” 叶听雪看他这副模样还能得意,恨得咬牙切齿,遂用力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 这人又是抽了一口凉气,也不怨叶听雪,兀自低笑着让他毫无办法。 柳催想了想,说:“叶棠衣到萍州以后,去太守府上拜访过,但是萍州太守不愿意见他。过了将近两年后,狄族入关,萍州城破后这位太守就在府中自刎而死。” “你想说叶棠衣去萍州和那太守有关?”叶听雪皱着眉。 柳催摇摇头:“不是,太守没有见他,也不知道叶棠衣去太守府所为何事,但这可以证明叶棠衣去萍州的时间。萍州沦陷后,太守府中有一个幕僚跟着难民流亡,我在荆西府找到了他,有关叶棠衣的事出自他的口中。” “你若不信我也可以带你去见他,那人说叶棠衣出关以后确实没有再回来,当时出入关口的人都有记录。所以你们在萍州城中见到的那位叶棠衣,究竟是谁呢?” 潇潇52 “小苗啊,去看看外头来人了。” 叶听雪听到屋内有人高呼,立刻起身凑到窗边。李小苗打开了门,外头的人她都不认识。叶听雪这个角度看不见屋外是什么人,只能看见李小苗僵硬的身体,不免有些担忧。 “阿雪要不先看看我?”柳催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着。 叶听雪回头瞥了他一眼:“我觉鬼主大人绑起来比较好看。” 柳催笑了笑,又不说话了。 等了许久,外头那些人在跟李小苗问话,她并不识得这些手上带着刀剑的江湖人,本能地觉得害怕,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 他们终于走了,李小苗搓着手吁了一口气。 叶听雪依旧皱着眉,他始终感觉那些人的气息还没有远。心中更加警惕,无论承天府的人、潇水山庄的人,还是柳催的人,他现在都不想见。 “阿雪。”柳催又叫了他一声,叶听雪倏地睁大眼睛,本能地抬肘向后击去。 叶听雪会有什么反应柳催早就估算清楚了。手弯麻筋被人抵住,叶听雪瞬间感到那只手发麻发抖。柳催在一息之间化开他一肘攻势,而叶听雪也不认人宰割,另一只手拨开风楼剑鞘,挥手朝后而去。 一击未中。 柳催揽着叶听雪的腰闪身避开那剑,他们身体相贴,叶听雪敛住神色,忽然狠狠往后一撞。柳催被他撞到墙上,撞得这黄泥沙子垒的墙簌簌落下灰尘,让两个人都变得灰头土脸的。 很痛,叶听雪听着那声音便知道这一下不轻,但是柳催也不退让,沉默地挨了这一下,然后抱着他没有松手。 “一惊一乍的,绑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害怕了?”柳催呼出一口浊气,感觉嘴里的血味刺激又令人作呕。 叶听雪心跳剧烈,听了他的话努力把自己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他要起身,但环在他身上的手并没有放开。 “我怕鬼,你又偏不干人事,还不松手。”不然风楼就该扎进他身体里了,叶听雪用那只微麻的手拍了拍身后的人。 柳催并没有马上松开,强烈的痛苦将他整个人都湮没,那双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知觉。 叶听雪立刻从他怀中抽身,看着柳催那副苦相,心中充斥着一股燥郁之气。他一定是个疯子,被阎王令折磨成这样还要动手,一点都不可怜。 他虽然是这么想,却还是从柳催怀里的那些丹丸中挑拣出一颗来,不怎么温柔地塞进他嘴里。 柳催看着他,神色有些凄惨:“……很疼。”叶听雪在他脸上拍了拍,笑得凉薄:“忍着。” 然后这人忽然向着他倒了下来,叶听雪连忙伸手去把他接住了。柳催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半死不活地说:“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混账。”叶听雪忍无可忍地骂了他一句,然后在他唇上草草地碰了下,一触即分。他心中还是有气,又骂了一句:“你真是个混账,你疼死我也不管你了。” 柳催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应他了。 在外头,李小苗忽然大叫一声,他们家柴门忽然被人冲开。叶听雪循声看过去,就见这狭小的院落里忽然冲进几个高大的男人。李小苗哪见过这样的景象,当即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叶听雪心说不好,握着风楼推门出去,柳催连他衣角都没有拽住。 “人就是在这里。”为首那人喝道,“你欺骗我们!” 叶听雪听这声音耳熟,他从柴房出来的动静也不小,那几个人齐齐朝他看了过来,并亮出了手上的兵器。 见到是阿难,叶听雪心中巨石落了下来,但面色仍然冰冷:“你们吓唬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阿难见到叶听雪,先不管他,而是立刻就朝着那间柴房去。被叶听雪横剑拦住:“向她道歉。” 两人不肯向让,院中一时静寂,只剩李小苗轻轻的抽泣。阿难深深地朝叶听雪看了一眼,最后带着人像李小苗道歉了。叶听雪护着李小苗进了屋,也不管那群人冲进柴房了。 对于来人是谁,柳催心中早有预料,对此并不感到惊讶。阿难见到柳催这般模样,当即吩咐人取药过来,柳催却摆手拒绝,朝阿难丢出一物。 “立刻送到伏东玄手上,查清楚了把消息给我。”阿难手心握着这物,见这是一块玉质的琴徽。 “快去。”柳催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叶听雪安顿好李小苗母女后,出门时已经不见了柳催的人影,那人连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走了。 他心中没什么波澜,也根本不想挽留他什么。柳催是个混账,同时是个危险的人,叶听雪怕和他相处久了,只会和他纠缠得越来越深。 这村落离潇水镇有些距离,叶听雪回到客栈时已经日薄西山,行路时红霞披了一身。 陆鸣云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宽大布衫,坐在大厅的角落看着进来的每一个人。叶听雪机敏,一踏进这里便觉察到暗中的目光,仔细看了才发现是陆鸣云。 见了叶听雪,陆鸣云也仍然不动,她将叶听雪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背着的风楼之上。 “怎么在这?”叶听雪道。 陆鸣云摇摇头,并未多说,先他一步上了楼。叶听雪发现她情绪有些怪异,知道大厅里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于是也跟了上去。他感觉有些不妙,因为方才从陆鸣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泪光。 接连两天没有叶听雪的消息,陆鸣云心中本就忧虑,而这两天中客栈来来往往的人更多,让她更感恐慌。她敏锐地感受到那些人并非是寻常住客,陆鸣云心中忐忑,她不好出面,于是让陆驹出去打探消息。 “我让小驹去找你了。”陆鸣云推开房门,叶听雪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血腥味。陆驹在床上昏睡,气息微弱,陆鸣云又说:“他跑去了市集,说看见了你,但你没有理会他。” 陆驹当时想的是叶听雪或者是有什么要事,一时无法顾及他,便没有上前去,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虽然叶听雪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冷冰冰的,但绝不会像刚刚那样,看着就让人心生恐怖。 “他说那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不过眼睛是灰色的,一只手掌也不见了。他跟在那人的后面,那人武功不弱,很快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陆鸣云眼中酸涩,声音十分沙哑。 叶听雪已经走到了陆驹身边,他的唇都发青发紫,肩上有五个血窟窿,已经施过药粉了却还能窥见当时险状。陆驹这伤并不致命,只是要多吃些苦头。 那巷子紧挨着街道,陆驹被发现后心中惧怕所以大呼救命。那人嫌他棘手,原本要将他杀死的,但陆驹的惨叫很快就把人引了过来,令他未能得逞。陆驹被过路的一个女侠救走,他回到客栈时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过去了。 陆鸣云至今仍是心有余悸,她守在楼下也是为了等着那个假“叶听雪”出现。只是那人再不知所踪,而她等回来了真的叶听雪。 叶听雪头脑一阵晕眩,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险些连站也站不稳了。仓促之间,他脑海中似乎记起来什么,还没等抓住便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他越想头脑越痛。 “这些日子还要过多久?”陆鸣云抹去眼泪,心里无限悲伤。 “快了,过几日就是问剑大会,这些事我都会解决的。”叶听雪向她承诺,陆鸣云长叹一声离开了房间。 易容术……叶听雪如今能想到和易容术相关的只有河水三盗,赵睢有个“白眼千面”的凶名,而赵滉出现的时候也曾经变过许多张面孔。 他们的易容术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如果不是赵睢那双灰白的眼睛实在太过离奇,陆驹真的就会被骗进去。 柳催问过他在萍州见过的是否是真的叶棠衣,他现在可摸不准了。经此提点,叶听雪推断是有人易容成叶棠衣的样子吸引他们赶赴萍州,又引着他们出关。 萍州出关程序繁杂,十分不易,但他们当时很快就赶出去了,接着身后就埋伏了承天府。叶听雪感到一阵恶寒,这其中一定有承天府的手笔,是承天府引诱他们出关的吗? 这些都只是推测,未得证实,叶听雪撇开这些越来越混乱的想法,心中可惜当时没有多问柳催几句。想到柳催,他还摸不准这个人调查叶棠衣的目的。 叶听雪心中一惊,忽然去摸身上口袋。 柳催的荷包还在他身上,里头银钱和药物都好端端的放着,唯独少了柳催从潇水山庄顺出来的那枚琴徽。 “哈哈。”叶听雪自嘲地笑了笑,心中狠狠骂了柳催数遍。 外头一日比一日热闹,这是问剑大会马上要开始了。 叶听雪一连好几日没见到凌霜儿,心里以为她走了,不想今日下楼时又看见她的身影。 数日不见,凌霜儿浑身都透露着一种奇怪的倦怠感,脸上虽涂抹了浅淡胭脂,却依然能感受到气色不算太好。 她依旧是一身火红的衣裙,披了件有流云暗纹的薄披风,好看是好看,她在这苦夏里竟也不嫌得热。 凌霜儿独自坐在大厅里喝酒,脸上带着困意浓重,连那盅好酒也没让她多提起半点兴致。 也就是瞧见叶听雪从楼上走下来,她的眼睛才倏地一亮。于是酒也不喝了,她立刻起身朝叶听雪跑过去。 “叶哥哥有没有想我?”凌霜儿展颜一笑,伸手要去揽他手臂。但叶听雪顾忌礼节,对于这过分亲昵心中总有抗拒,于是他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凌霜儿。 凌霜儿美眸一瞪:“不想便不想,怎么还生分了?” “不生分,你受伤了?”叶听雪坐在她身边,闻到她身上浅淡的药味,但没看出来凌霜儿是哪里受伤。 “都是小伤。”她并不在意,“今日是问剑大会开幕,叶哥哥怎么不去,是在等我?” 叶听雪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远远地也见了许多人赶过去,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出现。走旁门左道容易进去,而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去就不简单了。 潇水山庄如今并不待见他,他身上也没有请帖。 “是,我在等你。”他眼中划过一抹暗色,叶听雪想跟着赤鞭门的人一起进去潇水山庄。 潇潇53 潇水山庄在举办问剑大会这件事情上下足了功夫。叶听雪已经不记得当年他去的那一场究竟有多少人了,不过想来应当远不如今日盛景。 他换了身毫不起眼的打扮,跟在赤鞭门众人的身后像一道影子。 带领他们的潇水山庄弟子并没有注意到叶听雪,因为这群人中最惹眼的是艳丽无双的凌霜儿。 赤鞭门毕竟是小门派,席位偏远,牵引的弟子将他们带到以后就离开了。叶听雪巡视左右,发现他们挨着的都是北地偏远的一些宗门,名字他也没有听过。 而他们同样对出自岭南的赤鞭门感到疑惑,几次三番地投过来审视的目光。 凌霜儿看得无聊,有一个侍奉弟子朝她走了过来,请她从签匣中取出一只玉牌。凌霜儿瞧见上头的字就开始皱眉,问他还能不能重选。 那弟子答道:“不能,不过小姐可以和其他人换,到时候去前台师兄那里报一声就可以了。” “哦……” 凌霜儿手里把玩着这个玉牌,忽然回头看向了叶听雪,见他没在人堆里,心里有些不满意。她想叶听雪坐在她身边,但那人不愿。不愿意也无所谓,她殷切些走过去就好了。 “叶哥哥喜欢什么数儿?”凌霜儿把玉牌抛了抛,叶听雪看到那上头的字是“辛午”。 叶听雪不知她心中所想,耳边许多杂声,都是讨论着等会上场的事情。他以为凌霜儿心中有顾虑,于是安慰道:“你抽到肯定是好数字。” 不想眼前这少女摇了摇头说:“不好不好,你觉得第一怎么样?” 叶听雪:“……” 凌霜儿乐得直笑,将那玉牌丢给身边赤鞭门的人。那人很快就换了一个玉牌回来,上头的字从“辛午”变成了“甲子”。 赤鞭门弟子悄悄跟她说:“您对的是衢山剑宗。” 衢山剑宗,即是“四大名剑”中的太岳剑,难怪那人换的如此爽快。 凌霜儿代赤鞭门出场,叶听雪看着她,只见少女脸色有些困倦,犹自打着哈欠。她快要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睁眼十分困难。 叶听雪看向高台处,那边是潇水山庄一位长老在念开幕词,文绉绉的,长篇大段的响在耳朵里却一句都没让人记住。 他正思索着,腿上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凌霜儿打了个哈欠说:“我好困呀。” 她丝毫不担心自己等会将对上什么人,叶听雪看得直皱眉,问她:“你昨晚做贼去了?” 凌霜儿闲闲地说:“我要是贼,那我要做偷香贼。我好困,等会我比完了我就回去歇着了。” 叶听雪看不懂这古怪少女心中想的是什么,凌霜儿对比试不上心,对输赢也不在意。他叹了口气,心道能轻松自在也是好事。 赤鞭门远不如衢山剑宗底蕴丰厚,要胜下这场比试可不简单。或许赤鞭门的长老让她参加问剑大会只是为了见见世面,并不要求她需要争到多少名次。 想到这,叶听雪也不再担忧她了,开始打量高台之上的八方同盟。潇水山庄是东道主,其下是衢山剑宗和承天府。承天府近年来声名鹊起,但影响远不及八方同盟,它的席位却比八方同盟还要近些。 承天府代表朝廷的势力,这位置他们不是不能坐。 叶听雪将八方同盟都看了一遍,他们态度很是冷淡,看起来并不待见这所谓的承天府。 武林世家都格外看重传承,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承天府,他们绝不会是这般态度。重立后的承天府,多是有皇宫出来的内侍。 这些不全之人坐在他们上方,压他们一头,心中不免有气。 “甲子。赤鞭门凌霜儿,对,衢山剑宗霍近芳。” 问剑大会只是一个拢统的名头,百兵皆有,并不单指某一物。这盛会在最初那会儿确实论的都是剑,后来这比试办得越来越大,也就不拘泥于剑了。 但凌霜儿拿着鞭子上场的时候,还是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女子使鞭多求迅疾轻巧之势,力道便是其次。而太岳剑是重剑,剑招由山势演化而来,那剑力逾千钧,招式孤高险绝,凌霜儿这鞭子在太岳剑下可是很难讨好。 早年间潇水山庄和衢山剑宗尚未决裂的时候,叶听雪和霍近芳有过交集。 当今剑宗宗主膝下有一对双生子,年长的叫霍近芳,次子是霍近英。叶听雪不太分不清他们二人,听说其中有一位剑法造诣颇高,被称为是宗主之下的第一人。 霍近芳听见凌霜儿的名字后就皱起了眉,上台一见果真是位少女。他并不想和女子动手,尤其这是一位出自小门小宗的少女。 凌霜儿不在乎他心中怎么想,只道了声“请赐教”便开始动手。 红色长鞭如疾电之势,凌霜儿招招凌厉,鞭影飞掠,直追人去。而霍近芳连剑都不出,只是避开。他身法绝妙,所有人都看得出凌霜儿的鞭子连他的袖子都碰不到。 霍近芳不动手,凌霜儿仍步步紧逼,台下看客只当她不依不饶。 而身处其中的霍近芳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少女的鞭法凌厉迅速,却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霍近芳周旋一番后才明白。 那招式中根本不含内力! 凌霜儿手上挥斥,鞭锋奇诡,出得道道凌厉杀影。霍近芳轻易避开,看清她的招式后心中怪异更甚。 鞭子每每破空而出,霍近芳就动身避开。而早在凌霜儿出手之前,她的眼睛就看着那个地方了。 霍近芳心中思量,又是一鞭袭来,他再度见到了凌霜儿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目光。 这令他心下震惊,并不是他刻意在避着凌霜儿,而是凌霜儿逼着他朝那一处落下。他会退到哪里,都在凌霜儿点预料之中。 “你……”霍近芳惊讶地看着她,他发现凌霜儿瞳孔中泛出幽幽寒意,让他没由来地感到惧意。 他很快回过神,哪知凌霜儿就捉着这点破绽袭来。 长鞭好似红蛇飞舞,霍近芳感觉手上的剑被一股大力扯住。凌霜儿手腕一转,拽着鞭子用力往后扯去。霍近芳错估了这少女的臂力,剑身重重震荡后发出沉闷响声,几欲弹铗而出。 身侧红影飞过,如红云一掠。他抬头对上凌霜儿探究的眼光。长鞭如游蛇滑动在他的剑鞘之上,把剑鞘严丝合缝地按了回去。 霍近芳震惊地看着她,听见这少女问道:“‘东风快哉过千山’,衢山今后要从哪里再借一缕东风呢?” “出剑吧,不然你会赢得很难看。”凌霜儿话语十分淡漠,霍近芳满脸地不可置信,红鞭已经从他剑上撤了下去,然后身形诡异地窜了出去。 凌霜儿踉跄了两步,引得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在他们的视角中,是凌霜儿不管不顾地缠上了太岳重剑。 而尚未出鞘的重剑气势不俗,将凌霜儿震荡出去。她没讨得好处,而对面的霍近芳脸色却变得格外怪异。 “出剑。”凌霜儿无声地朝他说道。 霍近芳终于把剑抽了出来,他们之间最后过了一招,剑光横过,有群山竟峰之势,将那条鞭子绞得粉碎。 “我认输。”凌霜儿将手轻轻一抬,霍近芳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瞧出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凌霜儿根本不给他机会,转身从演武台上下去了。 只有潇水山庄的主持弟子高声喊道:“甲子,衢山剑宗霍近芳胜!” 霍近芳一点都没有胜者的快意感觉,凌霜儿内息不稳,她所出的每一招每一式中都没有感受到武者该有的真气,只是凭借了骇人的手劲。 她并未认真,霍近芳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在少女的眼中他的太岳剑不值一提! 凌霜儿的招式凌厉迅疾,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看着唬人,但完全不能细究。 快速的出招可以盖过鞭法的凌乱,迅猛的气势可以掩住空虚的内核,这是什么鞭法?是十分粗劣的鞭法。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看着的。赤鞭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凌霜儿这身功夫足以见其底蕴,她最后认输,也是贵有自知之明。 赤鞭门只出了凌霜儿一个,她认输了,便算是赤鞭门被淘汰了下来。 叶听雪原本对凌霜儿取胜这件事并不抱希望,看了整场下来便越发觉得奇怪。凌霜儿的鞭法确实拙劣,如果不是她真的不及,那便是她故意藏拙。 在白鱼口初见凌霜儿的时候,她的鞭法可并非如此。凌霜儿并未上心这场比试,又或者是她最近受的伤,出手多少有些不便。 少女把废弃的长鞭丢了,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她一直在人群中寻找这叶听雪,下了台便直直奔着那人去。 叶听雪见了她便开始叹了口气,凌霜儿很任性,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人。他不愿想起那人,脑子刚刚里划过他的身影,叶听雪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怎们见我来了就不开心?”凌霜儿倾身看他,见那双琥珀般的眼瞳十分清澈动人,让人恍惚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 叶听雪摇摇头道:“太岳剑如何,可算见识到了?” 少女心直口快说:“十分一般。” 她口无遮拦,声音也没有刻意收敛,让旁边紧邻着着的几人听见了,当即嘲笑道:“姑娘已是手下败将,你的本事还不如人家,口气倒不小。虚心些,天下之大,你比不上、追不得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说话的是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捋着那撮灰白胡子对凌霜儿进行说教。叶听雪看着他直皱眉,这姑娘怒火起来了可不好平息。 而凌霜儿只是打了个哈欠,对叶听雪说:“真无聊,我回去歇着了,叶哥哥好好看吧,散场了和他们一块儿出去就好了。” 她说完便潇洒离去,对于说教的山羊胡子没有给一个眼神。那人见凌霜儿没理会他,不由得冷哼一声,又朝着叶听雪的方向说了一句:“果真是没见识的小宗。” 叶听雪不置可否,短见也能算有见识了吗?他不认同。 凌霜儿走后,演武台上的人换了几轮,交手的都是些普通宗门的弟子,没什么看头,直到霍近芳又轮了一回。 按照规则来讲,这一轮并不是衢山剑宗。只是比试的其中一方忽然弃权,另一人不肯下台,只抱着剑高声说:“请太岳剑赐教。” 全场寂静,他又说了一遍,霍近芳便提着自己的剑上了台。 衢山剑宗原本是想随便派一位弟子上台的,不想霍近芳自第一场结束以后就心神不宁,听到人喊着“请教太岳剑”,他想也不想就上了台。 结果当然也不出所料,霍近芳轻而易举就打败了他。那人看了看自己手中剑,又看了看眼前霍近芳稳稳将剑提着,眼神坚定清明。 少年从这比试中得了感悟,那一剑是他不可逾越的高山,真令人叹为观止。 于是诚恳地赞叹着:“太岳剑果真不凡!当得上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他说完之后,底下人鼓起雷鸣般的掌声。 前头那几个大宗门对这忽然而起的舆论声势,面上虽也抱着微笑,但叶听雪立刻就感觉到了其中怪异的气氛。 再去看衢山剑宗,领队的长老冷眼看着霍近芳,神色万分凝重。 霍近芳看着眼前满脸崇拜之情的少年,将他抬到这般高度,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 这预感很快就应验了,掌声未息,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冷淡地声音,直震得他有片刻晕眩,两耳嗡嗡, 无名声音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让本来沸腾着的问剑大会瞬间冷了下来。 “你说谁会是天下第一?” 衢山剑宗的长老忽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远处有人抬着一只步辇缓缓而来。其上之人一袭诡异艳丽的红衣,那红如血染就,在这青天白日下显得鬼气森森。 柳催半靠在椅上,手上带着玄铁打造的戒指,日光一照,迸发出刺目明光。在场众人又一次听到了刚刚那道震人心魂的声音。 步辇上那人嘴角微勾,似笑非笑:“我看看,天下第一在哪里?” 潇潇54 “阁下不请自来,哈哈,来者是客,敢问一声阁下的名号?”潇水山庄的管事长老适时站了出来,他话说得客气,脸色却很严肃,毕竟他代表的是潇水山庄的威严。 步辇已停在了演武台前方,柳催先看了台上的霍近芳,才去看的前头说话的那人。他闲散地坐着,也不起身,这般不知礼数,让那长老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了。 “本座是黄泉府的主人,姓柳,单名一个催字。”他端的一副散漫姿态,却令在场众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忽然朝衢山剑宗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们都戒备着自己,不免感到有些好笑。 剑宗众人也感受到了,领队长老敏锐地察觉到来者不善。 “黄泉府?我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底下有人说道。 柳催笑了笑:“说来惭愧,黄泉府是昨日才想出来的名字,各位没听过也是正常。不过……今日之后,想必诸位都不会再忘了。” “好大的口气,你从什么地方?又有什么本事,一并来讨教讨教吧。”有人朝着柳催高声喊道,他提着自己的剑跃上演武台。 那人木然一张脸,但细究眼底就能看见其中藏着的兴奋与雀跃。这个叫做柳催的人要在问剑大会出名,那么他也可以借着这个人打向自己的名声。 柳催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也不上台,仍旧坐定在步辇之上。 “本座从死人岭那座荒山里出来,想寻个热闹的去处,听说如今潇水山庄最热闹,就不请自来了。”他叹了一声,忽然朝着仍未下台的霍近芳道:“几年前与令尊书信一封,未曾登门拜见,他近来可好?” 柳催语调上扬,听起来十分意味深长。霍近芳只感觉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令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场众人也是哑然静寂,他说到这里,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不知道哪里传出来一句“红衣鬼,血罗刹!” 听此凶名,席下骤然变得纷乱,只有前头那几位大家还安稳坐着,看着柳催的眼神变得更为凝重。剑宗这方忽然感受到许多审视的目光,所有人都知道剑宗和死人岭的那位红衣鬼主交恶。 剑宗长老在案上狠狠拍出一掌,他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催,仿佛这人在他眼中不足为道。 “手上站着数百条人命的恶鬼,也配堂而皇之地站着这里说话?从前躲在荒山中不肯面对,今日武林群侠在此,必定诛灭你这魔头,为这世间清除一桩祸害!” 叶听雪看着前头形势,他知道柳催肯定回来问剑大会上闹事,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张扬。心口闷闷发痛,叶听雪看着那一身红衣,生出怪异的情感来。 他身上那伤还没好全,就出现在这个地方,只会被人当成一个活靶子。 柳催心计深沉,他竟然敢这般出现,那一定是留好了后手。以身为饵搅动这武林大局,柳催这棋险上加险,稍有不慎就会毙命在此。 叶听雪看不明白他,只知道他是疯子,所做的一切都要去拿命来换。 气氛变得格外凝重。柳催所做的恶,江湖中有目共睹,这样的恶鬼人人得而诛之。这问剑大会上一人朝他出一剑,就足以将他剁成肉泥。 柳催忽然直起了身,他一动,所有人都警惕地看向了他。 红衣鬼主抽出手边长刀,缓缓举着,正对前方。刚刚叫嚣要和柳催交手的那人此刻是进退两难,那可是血罗刹。恶鬼可不讲人情和规矩,没有点到为止的说法。 那刀一出,必定饮血而归。 他咬着牙,提着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上前,就要接住血罗刹的刀,后退,从今往后沦为江湖笑柄。命和名哪个更重要,他原本分不出来,直到那刀上寒光一晃,索命阎罗悄然而至。 “啊!我认输,我认输!”他踉跄着后退,竟摔倒在地上,痛哭着跑下演武台。 这么一个变故,让这些自诩武林正派气势先输一头。 霍近芳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他也想退,但他必不能退。他看见了柳催手上那口长刀,这刀通身以玄铁打造,黑刃之中泛着诡异红色,似有凶煞气息凝成实质。 这刀上蚀刻着杀气腾腾的四个字——彰暴众愆”。 “本座是恶鬼,那么包滕又算什么?本座是恶鬼,那么太岳剑又算什么?”柳催将刀对着霍近芳,令他面色已变得惨白。等霍近芳终于抽出自己的剑的时候,柳催又把刀一转,对准了高台之上衢山剑宗的方向。 霍近芳被他所激怒,咬着牙愤恨道:“你这恶鬼!” 他一剑倾下重如山倒,凛凛剑光直朝柳催而去。后者不闪不避,仍然站定在原处,看在霍近芳眼中竟是千重万重的鬼影。 山是实的,鬼却虚幻难寻。霍近芳这一剑寻错了,可出手之剑再无回旋余地。 这剑戛然而止,柳催手指点在霍近芳那长剑上,让他再也进不了分毫。饶是霍近芳拼着内力反噬也无法收手。 他此刻仿佛身在黄泉关口,是进是退都是死路。而柳催却是连刀也都未出,霍近芳震惊地看着柳催,这个人的实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还不配见识本座的刀。”柳催轻声说道。霍近芳手上一震,长剑硬生生被一股强悍内力摧折,碎成废铁。 他嘴角飘出一抹红色,自断剑之上感受到一股凶煞霸道的内力,将他手臂骨骼寸寸折断。霍近芳弃了剑,随即被那股气势震荡出去,狠狠摔到台下昏死过去。 “包滕或许想不到,他在岽州做了那么多恶事,成了弃子竟然也还有那么多人替他遮掩。还是黄泉路走得太体面,我叫他好过了。”柳催手指轻点,拂过那四个凶煞篆字。他回身又坐回那驾步辇之上,抬头看向众人饱含杀意的眼睛。 潇水山庄长老怒道:“好放肆,宵小之辈敢在问剑大会上伤人!” 柳催似笑非笑:“霍公子先出的剑,本座可是连刀也未动啊。” 他话是这么说,却将众愆横举身前,刀面上映照出一副惨淡景象。 柳催对着刀说:“此刀名为‘彰暴众愆’,乃是峋幽山中狴犴像前供奉的刀,当年承天府将此神兵置于牢狱之中,是为昭昏暝诸天,肃邪孽乱象,斩罪业恶果。” 他说完,眼含深意地看向了衢山剑宗和承天府的方向。 衢山剑宗的人道:“那你该用这刀自尽。” 柳催摇摇头:“包滕死在这口刀下,诸位知道他是什么罪业吗?”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锣鼓喧天,众人面色又是一变。 震天鼓声惊起一场大风,四周高台之上随风撒下来无数纸片,这些纷乱的纸片好似这盛夏中的一场大雪。 叶听雪伸手就取到了一张,上头书写这文字,他仔细看了看,越看就越是心惊。 那纸上所写不多,寥寥数句就道出飞羽剑包滕在岽州所作恶行。 强占田产,纵奴伤人……这些只是包家罪责中平平无奇的几条。 “包滕好美婢,府中非贞洁女子不能进。十年间,包家府上请进了一百三十二名少女,这还仅是包滕一人,不算上包家宗族男丁的妻妾。” 婚嫁之事只图个你情我愿,只要合乎礼仪,包滕娶这么多女子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名声不好罢了。 可怪就怪在这些女子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送出包家,辗转出现在州郡太守的酒局,或是豪门宾客的宴会之上。 而包家不仅仅只是做这些皮肉生意。 包滕追求神仙道法,其所炼丹药中有一味名叫贞仁砂的药材,这药取的是处女阴精。 柳催接住飘落下来的一张纸片,又道:“我听说包滕离开衢山以后,仍然感念师门恩情。听闻霍老宗主久病缠身,将这良药送往了衢山……” “放肆,竟敢污蔑我剑宗!”霍近芳已经从台下爬了起来。他有些狼狈,一说话便露出满口染血的牙,怒目圆睁,看起来比柳催更像恶鬼。 柳催连看都没有看他。 剑宗长老扫了一眼纸上文字,指头微动就让这张薄薄的白纸碎成粉末,他极有威严,说话中气十足:“空口白牙,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包滕已经死了,他生前身后之事就任由你这恶鬼来捏造吗?” 他朝主座的方位一皱眉头,潇水山庄管事的那群人面色凝重,柳催显然是有备而来,底下不知藏了多少他的人。 潇水山庄的弟子都提着剑结成剑阵,只为困住中间这个喜怒无常的恶鬼。柳催很有压迫感,宗鹞看着前头那个人影,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记忆骤然被扒开。 是他,当日在渠阳城中带走叶听雪的那个人!叶听雪竟然那么早就和这种恶鬼勾结在一起。 宗鹞心下大骇,想起数日前叶听雪偷偷潜入潇水山庄,他们原来一早就准备在问剑大会上闹事。 首座上的叶新阳将左右两边的人物都观察了一遍,他发现承天府那几人神色很是微妙。 这时他身边的执法堂长老站了出来:“这里是问剑大会,不是江湖公堂,你若是想寻公义,应该去府衙报官。” 但柳催邪性,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柳催收刀入鞘:“今日登门造访,来此盛会也不想提这桩旧事,只是各位多少有些误会了,特此澄清一番。诸位不信,承天府的大人不也在听着吗,会后一查便知。” 见他们气结神色,柳催又是一笑:“本座不一早就就说过了吗,我来只是想见见这所谓的天下第一,让我看看,这江湖中从今往后有没有我黄泉府的一席之地。” 这邪魔外道还敢染指问剑大会?叶新阳已经看见身边的几位长老都变了脸色。 潇水山庄本就是想借此盛会在武林扬名,出了这事,扬了谁的名还不好说,但潇水山庄的面子却是落了下来。 柳催拂手一挥,挡在他身前的几个潇水山庄弟子被一股霸道的气劲狠狠拂开。其余人立刻就想提剑应付,黄泉府的人往外退开,正对他们。 骇人的威压降临在他们身上,宗鹞感觉自己呼吸一窒,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动。 那步辇被黄泉府的人抬到一边,所占之处众人纷纷退让,一时间走空了一片。柳催就坐定在那里和衢山剑宗遥遥相对。 赤鞭门的位置靠后,前头的人走光了,叶听雪抬头就能看见柳催的身影。那人似有预感,忽然回头。 叶听雪骤然对上他那双势在必得的笑眼,整个人都怔了怔。但柳催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没有可以在叶听雪这里多停留片刻。 全场寂静之时,外头匆匆跑进来一个潇水山庄的弟子。他神色急切,一直跑到了首座的位置上,对着宗主和长老说:“袒菩教的人也来了。” 几人脸色再度变得凝重。 和柳催的招摇不同,袒菩教只进来了两个人。一个带着黑色兜帽,面容和蔼的年轻人,另一个是浑身都被黑布条缠着,没露出一丝皮肤的剑客。 菩萨走到演武台前,双手合十微微俯身,他说话的语气轻缓温柔,只道:“当年问剑大会上未能领教潇湘剑风姿,今日盛会,潇湘剑重出江湖,这回我可不想再留遗憾了。” 他说罢,身旁的卑什伽奴往高台之上抬起来头,从喉咙里发出了诡异的声音。 潇潇55 像赤鞭门这样的小门小宗都有潇水山庄送去的一份请帖,但袒菩教却没有。 不同于柳催所代表的黄泉府。这个宗门是柳催随意建立,此前江湖上并没有这一名号,潇水山庄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而袒菩教不同,袒菩教并不属于中原武林,它的声名也并不比死人岭好去多少。 潇水山庄不曾给袒菩教递送请帖,摆明不愿何其有任何牵扯,但潇水山庄的大门好像根本拦不住这些不请自来的人。 叶听雪不怎么记得当年问剑大会的事情,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忽然朝旁边那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问:“十年前的问剑大会,袒菩教被请去了吗?” 山羊胡子瞥了一眼叶听雪,冷哼一声,心道这果真是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他把胡子一捋,眯着眼睛回忆起十年前的事情。 十年光阴,这些事情回想起来本该有些困难,但这人张口就来。不为别的,只是这一场问剑大会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叶棠衣的夫人就死在这一次大会上,潇水山庄和衢山剑宗决裂,叶棠衣和剑宗那位老宗主斗得两败俱伤。 “那一次问剑大会袒菩教也是不请自来,他身边同样带着这位裹尸一般的剑客。他似乎是叫……”山羊胡子卡了壳,其他事情都记得清楚,唯独这人的名字记不得了,分明这也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叶听雪适时提醒:“似乎是叫卑什伽奴。” 山羊胡子一拍大腿说:“对!就是叫这个鸟语名字,可他是个中原人啊,竟然跟这些蛮子勾搭在一起。” 卑什伽奴是中原人?叶听雪有些惊讶,因为他浑身都被黑布条缠绕着,根本看不出容貌。卑什伽奴身形颀长高大,属于武者正常的体型身材,和那些高大魁梧的胡人并不一样,这能看出来他一定是中原人吗? 叶听雪他回忆起当初和这个人交手,卑什伽奴剑法精妙完全不输潇湘剑,他的势力也很强硬,只是很多时候动作都不算流畅,略有些僵硬。 这些并不能算是他剑法中的破绽,因为卑什伽奴实在太强悍了,足以掩盖这些微不足道的缺陷。 “他当年还会说话,只能说几句,我不记得了,他说的还是上阳官话。”山羊胡子看着演武台,脑子飞快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他说:“这人成了袒菩教的走狗,自称菩萨那人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唯命是从,比狗还要忠心。” 早在十年前的问剑大会上,菩萨就带着卑什伽奴来过。但当时无论是衢山剑宗还是潇水山庄的人都没有跟他比试,而卑什伽奴对上其他人都无败绩。 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剑法。 山羊胡子想起一桩传言,压低声音对叶听雪道:“那场大会之上还有一桩小事。太岳和潇湘都没有和他交手,连叶棠衣最得意的那个徒弟也没有跟他出手。那剑客下了台,当时观战的叶夫人却追着他去了,只是那人根本不理会她。” 叶听雪顿感心惊,脑中竟闪过一些莫名的记忆。这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一闪即逝,只留下他满心满眼的茫然。 接着他听见山羊胡子说:“也有传言说是他把那位叶夫人杀了,不过没有证据。而叶夫人确实死在的剑宗后山,人们只见老宗主进去过。” 老宗主出来之后是神色怪异,他也并不向叶棠衣辩解这一件事,衢山剑宗和潇水山庄的关系就这么走到了不可转圜的境地。 “总之这些袒菩教的人都邪性得很,从来不安好心。”他说着袒菩教的人,说罢眼睛又看向了柳催的方向。他想说柳催也不安好心,不过并不敢说出来。 因为这红衣鬼主刚才往他们这个方向扫了一眼,看得他脊背发凉,呼吸不畅。 问剑大会被这么一闹,已经全部乱了。再也没有人按着抽到的签码上台比试,因为再上台,对上的就是袒菩教的人。 菩萨看了看前头那几方大宗的人,又看了看先他一步的柳催,脸上挂着清淡的笑意。 叶听雪知道他本人完全不同于表面的温和,菩萨狠辣无情。他自比神明,眼中常怀悲悯,但那只是表象,他从来都是淡漠且无情的。 “冒昧造访,我确实是问剑而来。霍公子适才受了伤,不便再战,那我想领教一番潇湘剑。”菩萨轻声说。 卑什伽奴站在他身边,他背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剑同样被黑色布条包裹着。众人看向他,感觉他一点也不像是活人。诡异,十分诡异。 袒菩教的人如此张扬地讨教潇湘剑,作为东道主的潇水山庄不能避战。 潇水山庄应战的是宗鹞,他提着自己的剑踏上了演武台,面色冷凝,手掌微汗,对上阴恻恻的卑什伽奴,他心中难免紧张。 菩萨看着这少年,又轻声问道:“你所出的是潇湘剑吗?” 宗鹞面色一沉,皱着眉道:“我代潇水山庄而出,那必然是潇湘剑,请赐教吧。” “哈哈。”菩萨笑了笑,随后低声念着一个古怪的调子。他拍了拍卑什伽奴的手,这个浑身蒙着黑布的剑客一步步塔上了演武台。 宗鹞几乎顷刻之间就感受到他身上的不凡气势,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手中剑都有些迟滞。 卑什伽奴出手很快很快,宗鹞甚至没能看清那一剑的轨迹,剑锋就冲他落了下来。宗鹞抬剑相抵,他出一招“洞庭烟雨”,剑携卷迷蒙烟水而来,反应并不算慢,但所有人都知道宗鹞落了下乘。 以柔克刚是个好方法,但卑什伽奴剑意强悍,而宗鹞出手慢了一步,烟雨般的剑影显得脆弱非常,一阵风就能吹化。 果不其然,宗鹞那一剑很快就被挡了下来,卑什伽奴强势地打断了他的剑招。宗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被打偏,去向不可掌控,他有心无力。 他被一剑振飞只能连连后退,而卑什伽奴的剑却越来越快。宗鹞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破绽,剑者毫不留情,宗鹞甚至已经能看见自己的命数。 不,不该这样的。他的剑被狠狠压制住了,局囿在卑什伽奴所作的剑光囚笼中。潇湘剑本是快意的剑法,但他根本没有领略到其中一分意境。 宗鹞内息一错,卑什伽奴的剑强势地压了下来,他无力抵挡,那剑追着他头颅而去。 台下的菩萨吹了一个古怪的调子,让卑什伽奴瞬间停止了动作。被黑布包裹的剑停在了宗鹞的头上,而他的剑却停留在卑什伽奴上一招所过指的地方。 宗鹞连反应都慢了一拍,若非卑什伽奴停手,他只怕会死在这柄剑下。 “很寻常的剑。”菩萨叹道,“远不如我心中所想。我并未见过叶宗主的剑法,不过有幸见过大公子所出的剑,那一剑凌霜飞雪,风华万千。这二位如今都毫无消息,但我相信小宗主的剑法也不会输这二位吧。” 潇水山庄没有一人去接他的话。 “这位朋友倒是好剑法,敢问师承何处?” 菩萨循声看过去,说话那人坐在承天府的席位上,却不是那位府主。 何九幺抿了一口茶,他的武功其实一般,但眼光十分毒辣。卑什伽奴剑法不凡,招式狠厉精准,没有一丝赘余,这不是在座各个门派的路数。 卑什伽奴的剑实在太快了,快得令他们几乎看不清他的章法。何九幺有些心惊,他觉得卑什伽奴的剑法很熟悉。 菩萨笑了笑,他的眼睛轻轻略过承天府的人,又看了看衢山剑宗。剑宗众人对卑什伽奴此人还有印象,但观察他们的神色,似乎也瞧不清楚卑什伽奴的剑。菩萨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声。 “卑什伽奴是天生的剑者,既然好奇他的剑,不如亲自来问。” 他说罢,卑什伽奴将剑一横,这把长剑的锋刃都被藏住了,但气势仍然不减,仍是一把恐怖如斯的剑。没有人再发出声音,没有人敢轻易对上卑什伽奴的锋芒。 沉默的剑者稳稳站定在演武台上,好像一块石头,只有菩萨能令他动作。 菩萨看着鸦雀无声的众人,道:“我如此诚心前来请教,你们这是为何?为何?” 他又直直看向了叶新阳的方向:“潇湘剑绝非是这庸人所掌握住的,还是说潇水山庄也认为这就是潇湘剑呢?” 宗鹞忽然被点名,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是我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我没资格代表潇湘剑。” 四堂长老的脸色都十分难看,那个叫做卑什伽奴的剑客,他的剑比之叶棠衣也丝毫不差。败不了他,那就是将潇水山庄的脸面踩在地上。 菩萨有意刺激,想逼着坐在宗主之位的叶新阳应战,可潇水山庄的人又岂会真的放叶新阳下去呢? 宗鹞在年轻小辈中已属天资卓绝,他败在卑什伽奴的手下,潇水山庄并不是挑不出更优秀的弟子。卑什伽奴和这些小辈不是一个境界,或许出一位长老也难将他打败。 山羊胡子一直看着那位奇怪的剑客,又看了看气氛诡异的潇水山庄,闲闲说道:“潇水山庄不比了?也难怪,十年避世不出,只怕剑也钝了,” 叶听雪不同意山羊胡子的话,他拿出风楼,沉声道:“比,无论过多少年,潇湘剑还是潇湘剑。” “你怎么还提他们说上话了……”山羊胡子觉得好笑,然后他见身边这年轻人拿着剑站了起来。 这个衣衫普通,只有一张脸长得好看的年轻人忽然一跃而起,衣袂随风而动,片刻后就落到也演武台上。 他抽出手中长剑,正对着卑什伽奴道:“潇水山庄叶听雪前来问这一剑。” “叶听雪?那不是那位……” “那是潇水山庄的大公子吗?他不是追着叶棠衣去了萍州,然后死在了那个地方吗?” 在叶听雪报上自己的名号之后,形势骤然一变,台下众人无不震惊愕然地看着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大公子。 真正站到了演武台上,视角顿时就变得不一样了。台下的声音叶听雪不怎么听得分明,他也不想去理会,却有一道红影就那么强势地占据在他的余光中,让他忽视也难。 柳催脸上挂着笑,他对别人的笑总是带着淡漠和嘲弄,而对上叶听雪,那笑就变得不一样了。柳催的眼睛很会骗人,总能让人生出这双眼中只存在他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瞧着深情款款,却似虚非实,真假难辨。 叶听雪并不想看他,因为只要看了他,自己的心很容易就会变得混乱。心一乱,他连剑也拿不稳了。 潇潇56 早在软香馆的时候,叶听雪就和卑什伽奴交过手。当时叶听雪一身都是病,在卑什伽奴手下并没有讨到好处。如今再度相对,情况已截然不同。 “嗬——”卑什伽奴从喉咙里发出怪声,他认得眼前这人的气息,瞬间就狂躁起来。 那时候在画舫之上菩萨给过他指令,就是把这个人给杀了,要用剑捅穿他的心口。但他没有杀死叶听雪,这人如今好端端站在他眼前。 风楼迅疾而出,两剑相交,迸发金石之声。叶听雪被震得手上发麻,卑什伽奴强势压住他的剑,风楼挑着的好像是千钧巨石。 他再进不能,索性接着他的力道退开,叶听雪翻身从那把黑色的剑下掠过。那剑划过他耳侧,叶听雪听见破空的声音。 他闭上眼,再出手时已是风华无双的潇湘剑。 潇湘剑是从琴曲中悟出来的剑法,一共十式,轻灵迅敏,少有大开大合招式,快意自在,剑随心意而出。 这一剑是“水天一碧”,剑意开阔旷远,风楼巧劲避开强悍沉重的剑。和方才在台下旁观不一样,只有身处卑什伽奴的剑光之中,叶听雪更能感受到这人恐怖的剑招。 卑什伽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叶听雪某一瞬间离他很近很近,那声响好似诡音秘术,震得他两耳生疼。 叶听雪与他相对,看着他脸上覆盖着的层层黑布,连眼睛都没有漏出来,越发感觉卑什伽奴诡异。 吼声平息,剑狠狠砸在了风楼之上。叶听雪把剑抽了回来,那人捉隙而至,环手就要把剑横向叶听雪的咽喉。 但卑什伽奴在出剑之后,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所触碰的只不过是一个影子。顷刻间天倒地悬,风楼重重击打在卑什伽奴肋间,让他整个人跌倒下去。 卑什伽奴却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即使风楼已经刺破他的衣衫,削到了他的皮肉。伤处只是晕出一点浅淡的血迹,血以一种常人难及的速度止住了,这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是伤。 叶听雪心道果然如此。卑什伽奴再度袭来,叶听雪沉着应付,他已经能看清这凌厉凶悍的剑招落处,因为卑什伽奴的剑慢了。 他或许感受不到疼痛,但他到底还是血肉之躯,肉体的承受拥有极限。剧烈的损伤,让他出剑时所带有的僵直感不断放大。 叶听雪微微眯起了眼睛,风楼剑面白光乍起,好似凛凛冷光照在万顷寒江之上。 分明是三伏夏月,那一剑锋芒让人身坠九尺寒潭之中。卑什伽奴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再度出剑应付。 风楼擦着他的剑而过,斩开一道道黑色布条。卑什伽奴后退一步,握着剑停住了手。 演武台下的菩萨嘴巴张合,吹出另一个调子,叶听雪冷眼看过去。 卑什伽奴随着音调的指示行动,他停了下来,叶听雪瞬间察觉到不对。他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卑什伽奴僵硬地扭了扭头,忽然将长剑上破碎的黑色布条全部拆了下来。 这是一把净如月光的长剑,古朴素白,毫无装饰,握着卑什伽奴的手上显得万分诡异。 他僵硬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叶听雪总感觉那层层黑布之下藏着的是一个痛苦的人。 明月镜台般的长剑被轻轻提起,卑什伽奴好像解开了一重束缚,浑身气势骤然一变。他的剑追着风楼而出,素白剑面照出两个交缠扭打的人影。叶听雪鬓边发丝被这气劲一扬,剑风划过,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他不能后退,风楼越过卑什伽奴的剑光,直逼后者命门。叶听雪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血,手上用力将风楼压了下去。 就是这时,他听见面前剑客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棠……” 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忽然停顿了下来,整个人直直往后退开。 菩萨垂下眼睛,正要念着另一个音调,他的肩胛却传来一阵剧痛。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五指似乎要没进他的皮肉之中。他微微偏过头,眼里先见了一只红袖子,然后才是柳催那张带着凶煞气息的俊脸。 柳催眼睛带笑,里头却没有什么温度,他对着菩萨说道:“太吵了,让本座感到头疼,你可以安静一些吗?” 菩萨单手朝柳催施了一个礼。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朝他的脖子袭了过去菩萨动作也很快,根本不让柳催控制他的命门。 一把竹子削的小刀抵在柳催手上的玄铁戒指上,菩萨垂下眼眸,话语是和动作截然相反的和善:“鬼主大人别来无恙啊。” 柳催眼睛流过暗光,他玩味地看着菩萨。随后压低音量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确定要在这个地方用你那药?” 手指微动,玄铁戒指卡住了那柄竹刀,菩萨下意识就要去抽动,但柳催两指一并就将这竹片打磨的玩意儿给折断了。 “你若是想看着潇湘剑,好好看着就是了,鼓捣这些外物,真是煞人风景。”柳催在菩萨肩膀上拍了拍,按平刚刚捏起来的皱褶。 菩萨那身白衣之上,被柳催碰过的地方忽然洇出五点红色。 “鬼主大人对大公子可真上心……”菩萨微微皱眉,众愆刀已经抵在他的颈上。 这刀透出一股凶煞戾气,正如他的主人一样。柳催闻到温柔散的香气,心中燎起燥火,刀在菩萨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真多废话,你的人既然上了演武台,战果如何就只凭他本事了。”柳催顿了顿,有些厌烦地看着他,“还是说袒菩教根本离不开这药?” 温柔散,或者是歇心丹,无论是哪一种都十分令人厌恶。菩萨脖子上原本带着一颗白玉的珠子,被柳催生生扯了下来。 柳催这样冒犯,菩萨面色仍旧平淡从容,好像他被拿走的是完全不值一提的东西,那人已经重新回到那驾步辇之上。 他和菩萨短暂的相交都被众人看在眼中,只当这两个是一丘之貉,是一个比一个凶险的祸害。 演武台上的叶听雪和卑什伽奴两人相对站着,他们方才交过手,竟是谁也没让着谁。潇湘剑果然玄妙非常,和刚刚宗鹞所用的不同。 叶听雪出剑时好似逍遥游仙,两剑相交,他虽屡屡在卑什伽奴的剑锋下陷入险绝境地,却仍能用手中之剑博得一线生机。 这两把剑,如月色,如水光,如淡雾,如紫电青霜。 卑什伽奴一改强悍凌厉的攻势,剑影飘忽,这一剑是天风吹云云追月。叶听雪提剑相抵,以“江汉舒清”接过这招。而剑者却本能地把剑往后一扬,熟悉的动作让叶听雪感到心惊。 这是无赖的解法。 从前,他跟叶棠衣学潇湘剑的时候,叶棠衣给他演一遍,就让他去拆解剑招。“江汉舒清”是潇湘剑的第二式,是整套剑法起承转合的关键招式,叶听雪从这招开始就感到困难。 叶棠衣让他出一招“江汉舒清”,然后自己化解这一招的攻势。叶棠衣当时站在那棵海棠树下面,也是将剑往后一扬。 叶听雪把他的动作记得很清楚,因为叶棠衣说他当年也解不开这一招,直到某次和故友交手切磋的时候,那人就是这么解开的。 回忆起那段往事,他记得叶棠衣一直在笑,是在笑旧人旧景吗? 卑什伽奴又发出了混沌模糊的声音,菩萨原本平静无波的面色忽然有了变化。他皱起眉,口齿一动吹了一个急促的声调。 演武台上的卑什伽奴瞬间停下了自己的剑,对着叶听雪的心口打去一掌。 即使他是擦着风楼的剑刃而过,卑什伽奴丝毫不觉得疼痛。来人紧紧相逼,叶听雪后退不及,只能同样提掌以应。 以掌对掌,比拼的就是内力。叶听雪感觉手掌发麻,一瞬间失去了直觉,磅礴内力直冲入他的经脉。 卑什伽奴的内力和他的剑一样深厚强悍,叶听雪本该被这股力道摧折筋骨,他心口萦绕着的无名真气却在此时从他的心脉游荡到四肢百骸。 叶听雪感觉手掌一热,立即闻到一股血腥气味。卑什伽奴呕出一口血,面上那层黑布染上一抹肮脏浑浊的红色。 “你……”叶听雪惊呼道,卑什伽奴忽然扣住他的肩膀,整个人朝他冲了过来。 他被扑得往练练后退,两股内力震得他肺腑生疼,喉间血气上涌。而这内力怪异的很,此消彼长,似乎同出一源。 卑什伽奴只是抱了他片刻,叶听雪感觉眼前飞过一重红影。 身上忽轻,是卑什伽奴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风楼也飞了出去,他嘴里那口血再也咽不下去,叶听雪嘴角飘红,随后被人带住了腰。 卑什伽奴垂着头,安静地倒在地上,脸被黑布蒙着也看不清神色。他的五指因为强行收功,已全部向后翻折。 柳催提刀对着卑什伽奴劈了过去,后者无力应付。这时一段红绸飞过来缠住了他的刀,柳催冷哼一声,刀刃一横即将这布帛绞得粉碎。 另有一道红绸将风楼给拽了回来,叶听雪看着自己的剑落进了一个女人的手里。 她说:“比完了,还下死手干什么?” 柳催十分冷漠:“本座向来随心,我要他死,他便不能活!” 众愆以骇人之势劈了过去,红绸拽着风楼接住这刀。柳催下了狠手,刀剑相撞,风楼险些被刀折断。 苏梦浮全然不惧柳催攻势,再度将风楼拿在手中,顷刻间和柳催过了数招。 他们交战不休,柳催身边的叶听雪忽然又咳出了一口血。他似乎有话要讲,但张嘴发声艰难,一直在流血。 苏梦浮不欲和他缠斗,且战且退。而柳催杀心浓重,每一刀都是杀招。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柳催的手腕:“你停一下……” 叶听雪气若游丝,声音似有若无,连他自己都恍惚是否真的开口说了。那一句已经拼尽他的气力,再张口已是哑然,他希望柳催能听见。 后者顿了顿,就在这片刻苏梦浮退离柳催的攻势范围。柳催没有追过去,但刀也没有放下,仍直指着苏梦浮。 “抱歉,但我要他活。”苏梦浮挡在卑什伽奴身前,长叹一声,很快就带着昏迷的卑什伽奴离开了。 苏梦浮走了,带走了两把剑,只留演武台上一地碎红。 柳催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目光阴鸷,面上是腾腾煞气。叶听雪头脑空白,但他敏锐地感到身边这人不对劲,待将紊乱的内息平复下来,就想在柳催手背拍一拍。 可惜那人死死抓着他的手,让他完全抽不出来。 演武台下的菩萨刚刚被人打昏了过去,等苏梦浮彻底消失之后,后席才冒出来几个普通打扮的过去看他。 他们神色恭敬,显然是袒菩教的人。 “真精彩。”承天府的座位上,何九幺抚掌称赞道,“一场问剑大会能见这么多高手,真是不虚此行啊。” 叶新阳朝他看了看,决定起身去看看叶听雪的状况,但立刻就被面色铁青的长老们揽住了。 执法堂长老一拍桌案,威声喝道:“这场闹剧该到此为止了!” 潇潇57 潇水山庄的议事厅里,叶新阳姗姗来迟,他来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很多人了。 四位长老都很严肃,宗鹞跪在地上,叶新阳垂眸看了他一眼,他觉得宗鹞应该出现在执法堂,而不是议事厅。 “叶听雪呢?”明德堂的长老问。 “被红衣鬼带走了,他果真是将廉耻都忘了,和这种妖人混在一块!”执法堂的长老板着脸,叶新阳一直觉得他很凶,他每天都有生不完的气。 叶新阳坐到主位上,安静得像一个摆设。在议事厅里,他不会经常讲话,因为这些长老不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见解。叶新阳只能在里面端正地坐着,他也不能不出现,因为议事厅所做出的决议都需要庄主在场。 长老们交谈完毕之后,他只需要点头,然后客气地交代一句:“那就按照各位的主意来办吧。” 决议的事情,早已经私下谈论好了,再到议事厅中只是为了说给叶新阳听。 几位长老对问剑大会上发生的各种事宜颇为不满,无论是袒菩教还是黄泉府,都没有给潇水山庄留面子。 还有叶听雪,叶听雪虽代表潇水山庄应战卑什伽奴,和这位袒菩教的神秘剑客战成平手,但这并不能让长老们满意。叶新阳看了看他们,不知道这结果要怎么样才合乎他的心愿。 “衢山借口霍近芳受伤,接下来的比试不再参加。哼,我看还是包滕那事不体面,急着回去遮掩。”有人道。 另一人接着说:“可他们还没有走,说接下来仍然会在席上观礼。八方同盟以衢山为首,显然他们还在观望此事,是料定衢山不会轻易改变八方同盟的格局。” 叶新阳闲闲听了一耳朵,听到最后有侍女进来点了烛火。 他偷偷打了个哈欠,等到回过神了,那些交谈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叶新阳瞬间变得精神了,他揣摩了一下几位长老的神色,最后说了一句:“那就按照各位的主意来办吧。” 叶新阳走出了议事厅,发现宗鹞还跪在地上,便问了他一句:“不起来吗?” 宗鹞脸色很冷,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阴沉:“这是长老交代的。” 叶新阳笑了笑,没再说话。执法堂长老虽然明面上是在罚宗鹞,实则是趁机让宗鹞旁听,是想将宗鹞一步步提进议事厅。 他快步离开了,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膳厅的菜已经热了两遍。叶新阳没有胃口,直接去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随手差进来一个小厮,叶新阳对他说:“帮我送一封信去永源客栈吧。” 永源客栈,叶听雪独自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浓。柳催并没有跟着他,下了演武台,这位黄泉府府主跟来时一样张扬的离开。 并没有缠着叶听雪,看起来这个魔头和潇水山庄的大公子似乎没什么交集。 至于他为什么要出手拦下卑什伽奴,叶听雪跟着赤鞭门的人离开潇水山庄的时候,听到过这么一种解释:柳催之所以会出手,根本目的是想折辱叶听雪,折辱潇水山庄,折辱潇湘剑。 对此,叶听雪本人不做评价。 他早就知道柳催是什么做派,柳催要折辱他也不是以这种方式。潇湘剑也不会被轻易辱没,叶听雪自认问心无愧,那就只有潇水山庄…… 叶听雪叹了口气,这个他原来当做家的地方竟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他再度看到陆鸣云坐在了楼下。今日天有些凉,陆鸣云披了一张薄毯子,看见叶听雪的时候立刻就直起身来。 她将人看了两遍,叶听雪是完好的,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以及随身带着的风楼不见了。 陆鸣云听说了今日问剑大会上的事情,忙问:“不要紧吧?” “没事,你怎么不回房休息?”说罢,他又想到了提前离场的凌霜儿,“凌姑娘提前回来了,她怎么样?” 陆鸣云提了一嘴,凌霜儿又在隔壁多要了一个房间。叶听雪皱起眉,似乎有些不解。陆鸣云比了三个手指,意思是凌霜儿出了三倍的价钱把这房间给要了,里头住着的客人心想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便宜?很爽快地搬了出来。 叶听雪一时语塞,好半晌才道:“她的伤不严重吧,从问剑大会出来的时候看着有些不好。” “伤?”陆鸣云感到有些震惊,凌霜儿身上并没有外伤啊。她立刻想起来了,凌霜儿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气,进房之后很快就吩咐人上热水。 她看着叶听雪的眼神忽然变得微妙起来,让叶听雪很是莫名。他见陆鸣云很古怪,决定不再问陆鸣云,还是亲自去问问凌霜儿好了。 叶听雪刚走没几步,陆鸣云就狠狠拽着他的袖子把人给拉了回来。陆鸣云说:“人家姑娘才刚刚回来,师兄你现在去,不妥,不妥。” 她想的是凌霜儿刚刚要了热水,现在只怕是在沐浴,叶听雪现在去打扰可不方便。 “刚刚回来?”叶听雪感觉不对,凌霜儿分明很早就从会上离开,说是回来休息,她当时身体不算很好。陆鸣云却说凌霜儿刚刚回来,这段时间,凌霜儿去了哪里? “对啊,不过凌姑娘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师兄你得这样……” 陆鸣云拍了拍叶听雪的肩膀,眼神中透露着些许期待。叶听雪刚刚从厨房里出来,深情恍惚,手里端了一碗汤。 “这……”叶听雪看着这物,又放了红糖,又放了生姜的汤水。陆鸣云指挥他煮完了这碗姜汤,又示意他端去送给凌霜儿。 叶听雪面露迟疑:“身体抱恙的话,不该吃药么?” 陆鸣云一口回绝:“那不是病!” 叶听雪还想再说两句,陆鸣云不疑有他:“师兄信我,只有女人才懂女人。” “好吧……” 于是,叶听雪就端着这一碗诡异的汤水敲开了凌霜儿的房门。推门而进的时候果然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血气,凌霜儿神色有些倦怠,见到来人是叶听雪眼睛才变得有神。 那眼神深沉且灼热,让叶听雪感觉有些心惊。或许是因为今天刚刚见过柳催,他轻易被影响了,无论怎么都容易想到柳催。 “这是汤?叶哥哥真贴心。”凌霜儿捂着唇笑了笑,叶听雪心思纷乱,眼睛里掠过金属的明光,一瞬即逝。 叶听雪正了正神色道:“这是鸣云让我带来给你的,说喝了对你有益……你若不想喝就放着。” 凌霜儿眉头一挑:“你给我端碗毒药我也喝。” “那也不至于……”但他想这汤和毒药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红糖姜汤,叶听雪按着陆鸣云的说法一步步做出来的汤水。 叶听雪喝过一口,觉得生姜辛辣的味道实在太过刺激,出于自己的私心喜好,又往里头多加了好几块红糖。再尝一口的时候,这汤甜腻得让人连魂魄都快化成了蜜。 他琢磨着该中和一下汤中甜味,但当时陆鸣云在外头催促,重新加水这汤怕也不好。于是叶听雪把心一横,在这汤里加了几勺白盐。 在端上来送给凌霜儿喝之前,叶听雪和陆鸣云仔细确认过,陆鸣云言之凿凿,感觉他师兄是出于羞涩,于是推着他上了楼。 凌霜儿把这碗红糖姜汤给喝了半碗,叶听雪心念一动,忽然问她:“这汤是什么味道?” “极好的味道,叶哥哥好贤惠啊。”凌霜儿不吝称赞。 “苦不苦?” 他见面前的少女摇了摇头道:“不苦,甜的。” 凌霜儿支着脑袋看着他,就见叶听雪忽然笑了笑。叶听雪长得好看,笑起来极为动人。他的眉眼本是如霜如雪般凛冽,却因着眉心那点红色,减了三分冷,平添一分艳。 寻常人的眼瞳都是黑色的,叶听雪不一样,他的眼睛很特别,是一种堪比宝石琥珀的颜色。眼瞳纯粹又干净,是世间最殊胜奇异的珍宝。如果他眼中有情,会让人情愿溺死在他的眼里。 但叶听雪的眼睛很少有情。 “柳催。”叶听雪虽然在笑,却总能感觉到有些讽刺。 凌霜儿就是柳催,叶听雪不是没有过错觉,这两人其实有很多诡异的巧合与相似,但叶听雪总是刻意回避过了。 柳催面上没有一丝毫的惊讶。其实他有些嫉妒,用着凌霜儿的身份时,叶听雪会对他笑,会搀着他,也会跟他说玩笑话。 而他自己真正对上叶听雪的时候,那人就对他报以警惕,疏离和厌恨。叶听雪对他从来都是闭锁真心,走的时候也完全不会犹豫停留。 “我还以为能多瞒两天……算了,瞒不住也没什么。”柳催笑了笑。 叶听雪起身就要离开了,柳催忽然抓住他的手,将他拽了过来。叶听雪微微倾身,见他用凌霜儿的脸玩味地看着他,心中越发难受,偏过头不想去看柳催。 那枚玄铁戒指硌着叶听雪的手腕,非常有存在感。这是男子的手掌,他现在是连演都不演了。 “阿雪。”柳催叫他,这下连声音都变了。 运用截骨术能改易人体骨骼,籍此达到改变身形的目的。听起来玄乎其玄,用起来可不简单。 叶听雪迅速伸手探向他的关节,宽袍长袖之下是畸形放置的骨骼。柳催任由他摸,自己则趁机环上了那人的腰。 然后柳催就被他狠狠地掐了一把,叶听雪道:“不是说疼吗,还这么折腾自己。” 柳催顿了顿才说:“不折腾,这点痛算什么。” 叶听雪把人推开,一点都不想理他。 虽然知道凌霜儿就是柳催,但叶听雪还是不能在他房中留太久。他对外还是女儿家的身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久,穿出去对凌霜儿的清誉不好。 柳催毫无所谓,只是叶听雪不愿多留。 他拿着剩下那半碗汤退了出去,姜糖半凉,看起来汤药差不多。叶听雪走着走着,心里生起一个怪念头。他把那点剩汤全部喝了。 叶听雪眉头紧皱,这种又甜又咸又辣又苦的怪汤,早知道逼着柳催全部喝掉算了。 “有些久哦,凌姑娘感动吗?”陆鸣云从楼梯上来,恰好看着叶听雪拿着一个空碗,神色怪异地站着。 “很感动。”叶听雪冷淡道,陆鸣云将怀里的东西抛给了他,是一封信笺,信封盖着叶新阳的闲章。 叶听雪很快把信拆开了,叶新阳写了两页纸,讲的都是庄内的琐事。叶听雪皱着眉:“他送过几封信?” “三两封。”陆鸣云想了想,又问:“怎么?” 这信她也看过,叶新阳从天南扯到海北,他出门时路过的一棵树都能被他数落一番,写进信里。 叶听雪把信一折:“把信都给我,再取一盅热水。” 他记得叶棠衣的书房里有一种很奇特的颜料,颜色算不上艳丽好看,却有个很奇妙的特性。 写在纸上,初写时还能瞧见笔迹,等到墨干后字就消失不见了。而再用热水一熨,那字就慢慢显形。 这种颜料从草木中提取而成,写在纸上会留有一股清香。 陆鸣云很快就把信取出来了,叶听雪将他们叠在一块儿,用一壶热水压了片刻。那些纸上果真慢慢浮现出另一种颜色的文字,陆鸣云看在眼里,感到无比惊讶。 那信上写道:“衢山与潇水貌合神离,与承天府渐生嫌隙……” “承天府有意染指八方同盟。” “八方同盟,或结或散,不由人定,而由天数。” 那个“天”字叶新阳少写一笔,叶听雪看得心惊,不知不觉已将这张纸捏得皱起。 潇潇58 霍近芳一早就到了永源客栈,在楼下大厅等了许久才见到那抹红影。 天底下穿红衣服的女孩不少,但凌霜儿就是和他人不同。仿佛就是有人天生适合这么浓重艳丽的颜色,不媚不俗,好天然的一段矜贵和风流。 他抿了抿唇,看着少女缓步从楼上下来,心情看着不太好,脸色有些倦惫。 霍近芳的目光毫不遮掩,立即就被敏锐地捕捉到了。凌霜儿眼神冷淡,看得他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那头的柳催确实不怎么愉快。昨晚灯熄后不久,他就被体内剧痛折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咬着牙捱到了后半夜,半梦半醒间又见得重重鬼影。 心中大感烦躁,赶去那些影像后又梦见了松开他手的叶听雪。 叶听雪转身就走,很干脆,只留下一句:“我不欠你的了。” 无论怎么叫喊,那人再也不作其他应答。他要消失了,柳催瞬间睁开了眼睛。 枕侧寒冷,柳催摸索半晌,压抑许久才忍住那个荒唐的念头——他想把叶听雪给绑过来。 这一觉睡得万分痛苦,睁眼时天光大亮,柳催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叶听雪一早就走了,想了一整晚的人没见到,让柳催本就不甚美妙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看到了霍近芳也全当没看见,完全避开了他。 “凌姑娘。”霍近芳喊了一声,随后带着一个盒子朝柳催走了过来。 她终于正眼看过来了,霍近芳有些心绪难平。他正想着接下来怎么开口,对面的柳催就十分冷淡地说:“霍大公子这是怎么了?到我这个手下败将面前来耀武扬威?” “不……”霍近芳没想道他说话毫不客气,正要辩解,那少女又要越过他走开。 霍近芳终于把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柳催看了一眼,这是个红木匣子,上头刻了精致的卷云纹,其中飞了两只燕子。 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兴致。 霍近芳看眼前人神情冷淡,内心感到一丝慌乱,但很快平静了下来。他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条黑色的长鞭。 “昨日不慎坏了你的武器,我看了一夜,只寻到这样的。若是下次我见到有红色鞭子我再送来给你。”霍近芳解释道。 柳催看了他一眼,感到莫名其妙:“需要如此吗?我以为演武台上只需要分出胜负,还是说霍公子也想要那位黄泉府的大人给你送一把新的剑来。” “……”霍近芳一时语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正色道:“既然演武台只分胜负,那凌姑娘为何留手,又为何对我说那样的话?” 柳催还以为自己昨天是怎么刺激他了,于是冷笑了一声。他这笑容被霍近芳看在眼里,是带着嘲讽和轻视的笑意,令人感到心惊。 或许是他刚刚提到了那位黄泉府的主人,霍近芳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心情更加复杂。 “凌姑娘对我,或是对衢山剑宗很有敌意,为什么?因为演武台上我败了你吗?” “不为什么,你跟我之间的输赢能代表什么?”柳催用指节轻扣桌面,他说话毫不留情,直刺得霍近芳心口发痛,“你相信你胜了吗?” “你……”霍近芳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柳催皱着眉狠狠甩开,转身就看着叶听雪抱着一袋子东西走进来。 叶听雪也没想到一进门就能看见柳催,还有昨天见过的那个衢山剑宗的大公子。 “叶哥哥。”柳催见到叶听雪终于开心了些,语调轻快上扬,听得叶听雪和霍近芳都是面色发僵。 前者是因为知道这张少女的面庞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后者则是不满凌霜儿对人对他是两种态度。尤其那人还是叶听雪,昨天问剑大会上出尽风头的潇水山庄大公子。 好像昨天叶听雪就是从赤鞭门的座位上下来的,离场时也跟着的也是赤鞭门。 霍近芳的话在嘴里囫囵过一遍,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叶听雪看着眼前两人,霍近芳神色古怪,似乎对自己颇有敌意。 “叶哥哥出去这么早?”柳催也不再看旁人,单手支着脑袋,眼神一直在追着叶听雪。 “不早,是你懒怠了,霍公子别来无恙。”他跟两人打了个招呼,但霍近芳并没有理会他。 两人关系非常,霍近芳有些不敢置信,消失了一年多的叶听雪居然和这位赤鞭门的姑娘有交集。 潇水山庄对外传言叶听雪和叶棠衣都失踪了,并下了很大功夫寻找两人。霍近芳在其中听到过一些传闻,似乎是这对师徒相杀,叶听雪还把好几个潇水山庄的内门弟子也害死了。 潇水山庄派人寻找叶听雪,各种关联虽不明说,却也能感觉到潇水山庄对这位大公子的态度变得十分奇怪。 如今叶听雪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问剑大会,潇水山庄又是什么心思呢?霍近芳不清楚,他对上叶听雪,心中总有一股燥气。 凌霜儿看不起太岳剑,难道就是因为这潇湘剑?他又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场问剑大会,叶听雪一剑凌霜,教他败在潇湘剑下。 他心中将陈年旧怨翻起,叶听雪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也不清楚霍近芳在想什么。他扯了张凳子坐在柳催对面,把手上东西给放下来了。 那是些米饼糖糕一类的小玩意,数量不少,种类颇多,可见叶听雪这一路上逛了不少地方。他把这袋子小玩意往柳催的方向推了推,说道:“送你,不要嫌弃。” 叶听雪突然讨好,倒让柳催有些不适应了。虽然昨晚那碗汤害他不浅,但叶听雪也不像是为了那事亲自来赔罪的人。 他捻了块酥糖放进嘴里,他口舌笨拙,实在尝不出这是什么味道。柳催心头微动,面上却按捺着,什么也没有显露出来。 “我身上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都买了。”叶听雪酝酿斟酌了一番。柳催很少表露出自己的喜好,浑身上下只透出来一个酒瘾。 也不是没想过给他买瓶酒会来,只是暴饮伤身,何况柳催现在这身体状况实在说不上好。 他忘记从哪里听来的话,送礼不求贵重,合乎心意就好。如果不知道对方的喜好,那由着自己的喜好也无伤大雅。 柳催捂着唇咳嗽,用帕子把笑给掩住了:“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叶听雪装作没听见,两人话语模糊,关系暧昧,看得霍近芳是身在油锅一样的煎熬。被凌霜儿拒绝了的鞭子,竟然比不得叶听雪拿出来一堆不值钱的鸡零狗碎。 他大感羞恼,手上用力便把那个精致的红木匣子给捏坏了。叶听雪闻声看过去,霍近芳自讨没趣,话也不说就拂袖而去。 “你们这……”叶听雪有些愣住,下一刻就被柳催抓住手腕,他说:“管他作甚,不是有事求我?上去说话。” 大厅人多眼杂,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叶听雪确实有事要找柳催。 在他离开客栈的那几天,陆驹因为一个假叶听雪而受伤。如果没猜错,那人很可能就是早已皈依袒菩教的赵睢。 赵睢行踪不定,陆鸣云和叶听雪忙活了几天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陆鸣云都想要放弃了,但他就是不甘。 尤其是昨日的问剑大会过后,更让叶听雪本能地感觉到袒菩教也对潇水山庄虎视眈眈。 他们去萍州,在萍州遇见了一个假的叶棠衣,并追着他出了萍州城后,遇到承天府的伏击,叶听雪被打成重伤。再后来的事情他不记得,但已经知道是赵睢将他送到了渠阳城的软香馆。 而他遇见的那个假的叶棠衣很可能也是赵睢假扮。不止是赵睢,菩萨身边跟着的那个剑客也不简单。 叶听雪和被卑什伽奴交手,后者最后提掌以应,这之间的两股内力本该相冲相杀,最后却诡异地消弭平息于一处,仿佛是同根同源,一体两面。 交手时卑什伽奴也不断发出怪声,有时是喉咙中的嘶鸣,有时是含混不清的语句。当时叶听雪全神贯注应付他的剑招,没能仔细去分辩他到底在讲什么,后来越想便越发心惊。 他说的似乎是:“杀…杀了……我……” 这话昨夜萦绕在叶听雪的耳边,让他辗转反侧,不能安寝。叶听雪不敢去想那层黑布之下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既害怕这人和叶棠衣有关,又害怕这人和叶棠衣无关。 袒菩教谜团重重,叶听雪只能从那些细微如蛛丝一样的关联中去推敲这个真相。凭他一人之力没办法调查清楚,更何况袒菩教行踪诡秘,没有一些人脉和手段,根本没办法开展调查,所以他想到了柳催。 “你让我查赵睢?”柳催将这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皱了皱眉,在软香馆没能把赵睢杀死,让柳催心中有些不爽,他希望叶听雪来找他不是为了这些事。 叶听雪很认真的点点头,他和柳催之间的关系微妙,虽然这人对他很是纵容,所提请求几乎不曾拒绝,可他实在不能完全信任柳催。柳催也在查潇水山庄,或者是叶棠衣,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柳催肯定不会放弃这个线索。 后者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以为你会比较好奇卑什伽奴。” “好奇。”但他相信苏梦浮会再次找上他。 叶听雪低头,见柳催很自然地捏住了他的手把玩。两人靠得很近,叶听雪微微偏头就能看上柳催的脸,还是那张凌霜儿面容。叶听雪受不了,直接把柳催推开了。 “怎么?这张脸不好看。”柳催皱着眉,强硬地把叶听雪给摁了回来,“还是说叶哥哥真是断袖,看到这张脸就没有感觉了。” 他用的是凌霜儿的声音,听得叶听雪心惊,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咒,好悬才没忍住打开柳催的手。 “凌姑娘……”叶听雪改口,脸色十分郑重,柳催不满意这个称呼,当即用手遮住了叶听雪的眼睛。 再睁眼时,柳催脸上那细致的人皮面具已经揭开了,是叶听雪格外熟悉的那张脸。柳催凑得很近,让他呼吸都有一刻凝滞,那人吻了下来。 柳催吻得很深,好像在攫取什么东西。叶听雪被他压得只能后退,险些推到那张桌子。 他一手扶住桌案,另一手攀到柳催腰上。柳催 虽然容貌变了回来,身体还用截骨术维持着少女的身形。叶听雪心念一动,动手在他腰上摸索。 体内骨骼变形,无法想象推动它们改移位置会有多痛。叶听雪想得出神,忽然唇上吃痛,是被柳催狠狠咬了一口。 “阿雪……”柳催喘了喘,叶听雪闻声看向了他的眼睛,柳催话到嘴边又不说了,只在心中感慨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里有恶劣的欲望,想把这人拆吞入腹,牙齿咬破了叶听雪下唇,那里正在流血。 “你来求我,不怕我将人杀了?阿雪不是一直怕我吗,向我谋求……”柳催顿了顿,指腹按着叶听雪的眼尾。他被刚刚的深吻弄得有些动情,有情的眼染了一抹绯色,眼里缀了点点水光。他又说:“没想过代价吗?” 两人对视良久,相顾无言。 叶听雪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晃了晃,他垂眸避开了柳催的眼睛,忽然伸手就要解开自己的衣领。衣襟扯开,连带着里头的中衣,锁骨以及更往下的皮肤瞬间暴露了出来。 他又准备解开自己的衣带,却被柳催狠狠抓住手腕停了下来。 “我没什么能跟你换的。”叶听雪神色淡淡,再抬眼看看柳催时,却见他脸上带着戾气,眼睛逐渐变得血红。 叶听雪心口钝痛,柳催是要将他杀了一样的眼神,但撩开他鬓边乱发的手依旧温柔。 柳催的手指停留在他颈侧,语气冰冷:“你当你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 潇潇59 叶听雪没有给他答案,因为下一刻他们就顾不上这件事了。柳催忽然把叶听雪推开,整个人迅速后撤。他偏过头,避开了叶听雪的脸。 “柳催。”叶听雪叫他。 “快滚。”柳催冷淡的声音下压抑着愤怒。叶听雪敏锐地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他立刻起身朝柳催冲过去。那人察觉动静,本能地往后打出一掌。 柳催微微垂头,那一掌换了个方向将茶桌打成一片粉碎。木屑落在叶听雪脚边,他听见柳催的声音沙哑颤抖:“当心我杀了你……” “算了吧。”叶听雪可算把他看清了,柳催面色苍白,口鼻都流着血。他冷着脸擦了擦,只擦得那只红袖子颜色难堪,血还擦不干净。 他抬眼见叶听雪走得更近,心里慌乱烦躁,紧接着再度被凶煞的内功冲击经脉,手上皮肤迅速浮起一片暗红。 “别看了,出去。”柳催捂着嘴又咳出一口血,竭力和缓自己的神色,“你的事我答应了……条件是你现在离开这里。” 他强硬地驱逐叶听雪,让后者十分干脆地离开了柳催的房间。柳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牙齿一碰,嘴里满是血腥的气息。 他闭着眼往手上关节推弄,骨骼响动,疼得他满身是汗。皮肉的痛苦更真切些,令他短暂地感到麻木,几乎忘记了阎王令的内功折磨着他的脆弱的精神。 两耳嗡鸣,不断回响的怪声刺激着他的感知器官,令柳催不堪其扰,头痛非常,耳道不住地往外流出鲜血。 “去死——去死——去死——”柳催耳朵里不知道有多少个人的声音,他也不想分清楚,但那些人声无孔不入。 “去死——” 柳催呼吸一错,十分厌烦道:“你说去就去啊?” 接着他忽然睁开眼,额上冷汗被这剧烈的动作震得滑落,滑过了眼睛,让柳催那双被充血通红的眼睛被刺激得难受。 但他不敢闭上,就那么死死盯着眼前去而复返的叶听雪。 那人叹了口气,很平静地说:“所以我回来了。” 他将一张沾了水的毛巾盖在柳催脸上,仔细把他脸上嘴边的血给擦干净。柳催感觉累极了,闷头砸进叶听雪拿着帕子的手里。 热的,温柔得让人不愿抽离。 柳催的状态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他下颌处暴起一片青筋,顺着这些拧结丑陋的筋络看下去。他的脖子上浮动起约莫半掌大小的肿块,叶听雪想伸手碰一下,柳催立刻就缩了回去。 “疼吗?” 这个问题无人回他,柳催还贴着那张帕子。他不敢说话,一说话喉咙里的血就会涌上来,只是闷闷地应了他一声。 “要亲你吗?”叶听雪把柳催整张脸都捧了起来,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叶听雪想起来,不久前柳催也犯过病,当时浑身上下都在发痛,忍也忍不住了,却说只要叶听雪吻一下他就不疼了。 亲吻会是什么灵药?只是深重痛苦的一个小小慰藉罢了。骗不了身体的感知,只能骗那颗脆弱不堪的心。 柳催眼睛颤了颤,睫毛上挂了一颗汗珠,这一动就落了下来好似颗泪。他没说话,想眨眼以示回应,但是眼睛又实在舍不得离开叶听雪。 “我不亲,你疼着吧。”叶听雪将那张帕子丢进热水盆里洗出一盆红水。他拿这张还算干净的帕子把柳催的脸擦干净,拂过下颌,手指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去,越过肿块发现这些青筋一直蔓延到他的胸膛深处。 是蛊吗?叶听雪用手摸了摸,柳催身体很烫,那肿块里的怪物很安静,很安静地吞噬着柳催的身体。 “……” 叶听雪皱了皱眉,他根本听不清柳催在说什么。那人再次痛得闭上眼,感受到叶听雪微微泛凉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禁疑惑他怎么这么温柔? “……很丑,别看了。”叶听雪终于听清柳催再说什么了,柳催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片,塞进了叶听雪的手里。 他又说:“那好人帮我照这方子抓一剂药回来,药……” 他后面又没了声音,内息紊乱,被喉咙里的血沫呛得一直咳嗽。 叶听雪匆匆扫了一眼,果真是张药方。柳催情况不好,脸上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死气,叶听雪知道不能多等,嘱咐了柳催两句就要出去。 才刚走出一步,他就被人抓住了衣摆,柳催半睁着眼睛看他,手指勾住那一小段的布料。 “我去给你抓药。”叶听雪说。 柳催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知道。叶听雪问他还要什么,柳催又不说话了,漆黑的瞳仁里泛出一种深沉且复杂的情绪,叶听雪最怕他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算了。”叶听雪叹了口气,认命地折了回去在他唇边贴了一下,这算吻吧,他心道。 潇水镇很小很小,叶听雪从东走到西其实很快,但也就是这种要紧的时刻,他就感觉潇水镇怎么这么大啊。 从前轻易路过的药房,这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了。叶听雪穿过了很多个街道才找到一家药房,冒失进去的时候把一个头发花白的的大夫给吓得不轻。 那大夫把水烟枪扣了扣,见面前的年轻人喘着气,从怀里拿出了一张药方,叶听雪手都有些发抖。 他用水烟枪将那张药方拖了过来,叶听雪紧张地看着他,然后见这大夫呼出一口烟,咂了咂嘴。 “有什么可紧张的,寻常的安神静心的汤药,我还以为你要治什么恶疾。” 他说罢,转身挑出一只小秤按着那方子抓药,他一边拣一边说:“日夜难寐、燥郁癫狂、心悸不安喝这药也难用的话那就是心病了。心病可不是这几两酸枣仁和夜交藤就能治的,这是你的病,着魇发噩梦了?” 叶听雪走出那间药房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直到眼前飘过一张朱红色的绸布。叶听雪对红颜色的东西很敏感,他倏地抬头去看,那块绸布被风卷到了地上。 是红绸扎成一朵的花,被风吹得散开。苏梦浮站在街边,手腕上系着一条红色绸带。风吹起红绸,绕在她拿着的剑上,看起来有些缠绵缱绻。 她手上拿着风楼,背上还背了一把剑,那把应该是卑什伽奴的剑。 “好久不见。”苏梦浮笑了笑。 叶听雪径直越了过去,他知道苏梦浮会找他,但现在不是一个好时间,柳催还在房里痛着。 “不可以谈谈吗?”苏梦浮伸手拦住了他,手里拿着的是风楼。 叶听雪提着那袋子药,脚步仍然不敢停。苏梦浮见他没反应,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跟到了永源客栈。叶听雪走得很急,一转眼就消失在楼上的拐角。 她不好再跟上去,在大厅找了个地方坐着。伙计很殷勤地跑过来问她需要些什么,苏梦浮沉默半晌,从记忆里拣出一个很久远的称呼。 苏梦浮道:“店家你这里有没有一种名字叫‘烧刀子’的烈酒?” 柳催随手用一张方子就把叶听雪支开了,他一个人在房中忍受这种痛苦,完全避开了叶听雪。 还怪他不信柳催,柳催不也在忌惮吗?叶听雪心绪难平,房间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竟然生出一点点恐惧。 虽然叶听雪确实什么也帮不上他,但还是按照这张方子把药抓了回来。叶听雪心里清楚这药对柳催那身痛苦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当时想的是或许柳催真的需要呢? 房间里那股血腥气味还没有消散,那盆染的半红的热水已经凉了,叶听雪给柳催擦拭血迹的那张帕子所以落在地上。 柳催不在房里,这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有地上的血迹证明柳催之前真的在这个地方。 叶听雪把那张帕子捡了回来,血将原本纯白的布料染的一塌糊涂,他还是在这张布上看到两个模糊的字。柳催蘸着血写的,那两个字十分潦草。 他写道:“等我。” 烧刀子的诨名叫做“一口沸”,是漠北的一种烈酒,处在南国水乡,温暖宜人之地的宜陵竟然也有叫这个名字的酒。 这种浑浊粗劣的酒并不醇香,吞下仿佛是沙砾过喉,令人很不好受。好在酒还够烈,苏梦浮饮了半盅,也逐渐能感受到几分吞刀子的感觉。 叶听雪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轻微的血气,苏梦浮眯了眯眼,但什么也没说。他捡了一只碗,很自然地把苏梦浮的酒拿过来倾到自己碗中,但酒壶早就空了。 “没有了。”苏梦浮喝完最后一口,有些惬意地喟叹一声。“问剑大会今日也很热闹,虽然不比昨日。我原以为你回去潇水山庄了,去了一趟却没见到人。” 昨日实在太过混乱,那些大宗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几方相对,让这场盛会都变得波诡云谲起来。 叶听雪收了潇水山庄里穿来的消息,决定还是暂时留在这边,就不再去问剑大会上凑热闹了。 “前辈要跟我谈什么?”叶听雪神色凝重地看着苏梦浮,见她在桌上抛下一粒碎银,带着风楼离开了永源客栈。 二人走到河边,时值浓夏,到处都是闷热,只有河边还有微风和水汽。被林荫一遮,更消去五分暑气。 苏梦浮道:“谈几桩旧事,问你几个问题。” 叶听雪沉默着没说话,苏梦浮又道:“原来离我上次来潇水山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重游故地,旧友都不在了。” 她有些感慨,顺着江边极目远眺,恍惚又见当年叶棠衣棹着一叶小舟渡过江水。 “飞花剑当年也在潇水山庄舞过一段,那人在剑柄之上缠着一丈红绸,剑挽春色,艳绝天下。可惜当年叶听雪少不更事,看不懂那一剑。” 听叶听雪提及旧事,苏梦浮又是一笑,她忽然将背后的剑抽了出来,朝着叶听雪的方向掷了过去。 手腕红绸一动,重重红云飞旋而过,风楼从其中掠出,剑身映照艳丽的朱红。剑锋利刃擦着红绸而出,却没有破坏其中一丝一缕。 卑什伽奴的剑落到了叶听雪的手上,入手之后他感觉到一阵寒凉。叶听雪眼神寒光凛凛,起势便是一招“浪卷云飞”。 苏梦浮动作很快,叶听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他用剑一震,不想苏梦浮十分轻易地就将手松开了,风楼飞了出去,但很快就被红绸缠住拽了回来。 苏梦浮又将红绸绕到了叶听雪拿着的那把剑上,想要把剑拽出。叶听雪手上发力,才堪堪稳住自己的剑。 叶听雪提气再出一剑,招式轻灵迅捷,直追万千红影。 “哈哈哈哈。”苏梦浮忽然大笑,风楼的剑光照在她的眼睛上,红绸一撤,叶听雪剑指她而去。 苏梦浮不退不避,将风楼入了剑鞘,叶听雪看她不再动手,只好在手上一偏,剑锋划过削下木叶纷纷。她身形很快,不足一息就走到了叶听雪身前,并指把叶听雪拿着的那把剑给抽了出来。 叶听雪适时松开手,这把明月镜台一般的长剑也归入了剑鞘。 “小子,这把剑你从哪里得来的?”苏梦浮手指拂过风楼两个篆字,低垂的眼中划过万千思绪。 叶听雪也看向风楼,那把剑他已经很熟悉了,剑鞘修饰的图文素雅简约,在弹铗机簧刻了数多细如米小的桃花修饰,那些花下正对着的是“风楼”那二字剑名。 潇潇60 苏梦浮在很久以前有一把和风楼一模一样的剑,只不过那时候她的剑并不叫“风楼”,她的剑叫做“芳菲不尽”。 天底下的四大名剑均对着一句诗,其中“百花杀尽独君艳”说的即是飞花。苏梦浮并不喜欢这句诗,那是前人打下来的名号,用的是飞花剑中的最后一式——百花杀。 百花杀是飞花剑中最蛮横、最凶险、最无法转圜的一招。 如非险境,绝不可轻易使用那样毫无退路的剑招。 所以当苏梦浮真的使出那一招“百花杀”后,她的剑就折了,人也险些死在那场争斗里。 前尘旧事恍如虚梦,一转眼就是十几年。飞花剑折,从此世间再也没有那一把群芳独艳的剑,执那一剑的剑者也消失在偌大江湖里。 叶听雪没想到苏梦浮就是传闻中消失已久的飞花剑,也没想到她跟风楼有过牵扯。 风楼是柳催送给他的,铸造这把不凡之兵的人是当日在死人岭中带走柳催的人。叶听雪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看起来苏梦浮和他有关。 “不尽芳菲动客愁,赠我春风又满楼。”苏梦浮心中感慨,回想起那人给她写过的一句诗。她将剑再度抽出,瞧着那“风楼”二字笑了笑说:“我说过不要这把剑了,他竟然还留着。既然留着,又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以为那人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她无法改变的争端里。 苏梦浮叹了一声,忽然将剑架在叶听雪的脖子上,眼睛顺着风楼看向叶听雪。她轻声说道:“我问问你,他在哪里?” 叶听雪没有说话,风楼剑刃没有压住他的命脉,苏梦浮只是轻轻把剑搁在他肩膀上。 她并没有杀意,叶听雪从她那双幽深平静的眼睛里感受到她的落寞。她很少有别的情绪,至少叶听雪在叶听雪和她短暂的接触交往中,并不认为苏梦浮是轻易伤神的人。 和柳催对万事万物的厌烦不一样,苏梦浮的的冷淡在于她对很多事物都不上心。这是苏梦浮第二次失态了,上一次还是她在问剑大会上带走卑什伽奴的时候。 在问剑大会上,苏梦浮对上柳催很紧张。 “他在哪?”苏梦浮又问了一遍,手上的剑被叶听雪捏住移开了脖颈,但她还是这样问。 “卑什伽奴在哪?”叶听雪直视着她,反问道,“我敬重前辈,但这些事情对我也同样重要。” 苏梦浮眯起的眼睛,眼尾带出几条细碎皱纹,这使她具有一种独特的风流,即使年岁渐长她也依旧动人。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是在审视着叶听雪。 叶听雪心中警惕,藏在袖子中的手已经有了戒备的动作。 “他走了,自己回去的,拦也拦不住,他离不开那些袒菩教的人。”但苏梦浮叹了一声,把风楼收回鞘中,半晌没等得叶听雪讲话,只道:“怎么脾性也是这么闷,跟了叶棠衣这么多年也学不会他那口伶牙俐齿吗?” 叶听雪皱着眉:“我只知道造这把剑的人在崖州,他说他是崖州里一个清苦的教书先生。” 再多的叶听雪也不知道了,苏梦浮若有所思:“所以他是跟在你那位鬼主大人的身边,教书先生?倒也像他。” “他是什么人?”叶听雪追问。想起那人在死人岭中,虽然没有什么功夫,但身上本事可不小。一枚棋子就能轻易震伤人的心脉,叶听雪在他手上吃过苦头。 风楼和苏梦浮有关,又出自那人之手,叶听雪心中一沉,不知道柳催为得这把剑付出了什么代价。 “是一个骗子,一个命苦的人,一个连名字都是耻辱的人。”苏梦浮想了想,只能这么评价。她将风楼还给叶听雪,伏东玄送出去的东西,她没有理由再抢回来。 况且,“芳菲不尽”早已折断,不堪作用,再来一千把一万把同样的剑又能改变什么呢?苏梦浮淡然一哂,她早已经提不起当年的那把剑,剑不如昔,人不如昨。 叶听雪拿回这把剑,仔细端详过后发现这确实很像一把女子的剑。剑面照着叶听雪的眼睛,冷光一晃,风楼入鞘,这就是一把全新的剑。 他问:“前辈和卑什伽奴是什么关系?” 听他发问,苏梦浮微皱眉头,忽然有抬手出招攻向叶听雪。是那天问剑大会上他和卑什伽奴所用的招式,她没用什么力气,所演招式也只有三分相像。只是三分相像就让他再度深陷那般险境,叶听雪和她相对,拆解这样的剑招让他心中更感到震惊。 有一种诡异的熟悉,但他不知道这是从哪里而来的感觉。 “瞧仔细了。”苏梦浮沉声道,最她后是跟着卑什伽奴一样打出的一掌。那一掌轻飘飘落下,然后被叶听雪接住。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梦浮又说:“既然能认出我的剑,怎么就认不出他的剑呢?” 那一场比试,叶听雪本是赢不了的,最后他也没有认为他赢了,只是卑什伽奴再战不能,情况生变才让叶听雪有了机会。 叶听雪和他并不是一个境界,卑什伽奴应该是和叶棠衣或者苏梦浮一样的剑客。想到这里,叶听雪骤然醒悟过来,再想到那把如青霜寒月的剑。 “是月虹!他是月虹?”叶听雪感到万分不可置信,这样一个剑者竟然和袒菩教勾结在一起。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演武台上,卑什伽奴短暂地脱离了菩萨的控制,手上攻击不停,嘴上却一直模糊地念叨着……杀了他。 “他叫云蕤宾。”苏梦浮耸耸肩,她也不愿意相信云蕤宾会变成这样。 卑什伽奴在新曷支语中意为“忠诚且强大的奴仆”,他沦为奴仆,连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 苏梦浮是追着袒菩教跟来潇水山庄的,若非他们扰乱盛会,苏梦浮也不会想到她能在这里见到故人。 四大名剑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曾经并肩齐名的好友,不是反目,就是生死相隔。 苏梦浮一身伤病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提剑,而她以为早就死在变乱中的月虹剑云蕤宾竟然还以这么一种屈辱的方式,活在世上,生不如死。 叶听雪浑身发冷,关于月虹剑云蕤宾他曾经听叶棠衣提起过,这个人分明已经死了。叶棠衣每每提起这件事,都忍不住喝下很多的酒。 “四大名剑,真是一个好听的称号,说起来不过也只是武林中名号比较响亮的四个人罢了。这名号其实还是上上上个皇帝喊出来的,四大名剑最初都在承天府中任职,我和你师父叶棠衣,还有剑宗那位老宗主,还有云蕤宾都是同僚。” 她说的承天府,显然不是如今这个被大内宦官所掌控的承天府。 叶听雪想了想:“师父确实经常会提起这些事。”他已经记不清楚叶棠衣究竟说过什么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叶棠衣从来没有提过关于承天府的事情。 那日他藏身在叶棠衣的院子中,偶然间撞见夫人祭拜叶棠衣,她也提及过承天府的事情。叶家夫人对承天府的态度很是排斥,无论是从前的承天府还是现在的承天府,触及皇权纷争,她都怀有一种莫大的惶恐。 但这可以说明叶棠衣当年真的在承天府任职过,只是后来因为变故离开了。 苏梦浮笑了笑:“他?我跟他的关系可算不上好,叶棠衣的行事做派总是让我感到牙酸,端的君子风仪,一句话能拐八个弯子,我看到他就烦。他念叨我估计也只是说我的不好。” 叶听雪:“……” 对于这位飞花剑的前辈在这里诋毁他的师父,叶听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报以沉默。而这又引起了苏梦浮的不满,苏梦浮似乎对叶听雪这样说三句换不回一句话的冷淡性子很有怨念。 她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像啊,很像,但仔细看又不是很像。” 叶听雪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梦浮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住,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讲起来。 她同样对承天府不报好感,只不过当年也在承天府领过俸禄,所以话说得还算好听。 叶听雪抓住了一个关键,苏梦浮后来也离开了承天府,就在叶棠衣领罪削职后不到半年。 “师父他为什么会离开承天府。”叶听雪敏锐地感受到这件事不简单。 苏梦浮瞥了他一眼,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说道:“这件事可不简单,说起来还是一桩阴差阳错,爱恨交缠的事,其中牵扯到了前朝的镇西大将军,还有漠北荒原一位小国的公主。” 漠北荒原,如今大魏疆土中离漠北最近的就是萍州! “这么惊讶,我以为他早就放下这件事情了,他都不告诉你吗?你的身世,你那充满算计的命运。” 苏梦浮走了,她原本为追查袒菩教而来,如今有了变故,现在要专程去一趟崖州。叶听雪知道她是要去找那位锻造风楼的人,离开时苏梦浮对这位故人之子,其实还想说了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 叶棠衣把他教养得很好,如果性子没有那么拧巴就好了,不过这是他的事情。 叶听雪已经忘记了他是怎么回到永源客栈的,街边有很多人都在看他,包括潇水山庄以及其他各方各派的眼线。他无心理会,路过人群时听到他们谈论问剑大会今日的盛况,没有了不速之客的捣乱,问剑大会举办得很是顺利。 只是没有多大看头罢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还是那几个宗门,还是那几大家族。 叶听雪上楼先进了柳催的房间,里头血腥味已经散了,他依旧不在。也没有看到陆鸣云,回去自己的房间时他发现躺在床上修养的陆驹也不见了。叶听雪当即感觉不对,推开陆鸣云的房门,里头空空如也。 桌案上放着陆鸣云挽发所用的木簪,那是陆驹用小刀给她削的,陆鸣云很宝贝,从不离身。就是这支簪子放在桌上,主人却不见了。 簪子压住了一张小纸片,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请大公子速回潇水山庄。” 潇潇60 苏梦浮在很久以前有一把和风楼一模一样的剑,只不过那时候她的剑并不叫“风楼”,她的剑叫做“芳菲不尽”。 天底下的四大名剑均对着一句诗,其中“百花杀尽独君艳”说的即是飞花。苏梦浮并不喜欢这句诗,那是前人打下来的名号,用的是飞花剑中的最后一式——百花杀。 百花杀是飞花剑中最蛮横、最凶险、最无法转圜的一招。 如非险境,绝不可轻易使用那样毫无退路的剑招。 所以当苏梦浮真的使出那一招“百花杀”后,她的剑就折了,人也险些死在那场争斗里。 前尘旧事恍如虚梦,一转眼就是十几年。飞花剑折,从此世间再也没有那一把群芳独艳的剑,执那一剑的剑者也消失在偌大江湖里。 叶听雪没想到苏梦浮就是传闻中消失已久的飞花剑,也没想到她跟风楼有过牵扯。 风楼是柳催送给他的,铸造这把不凡之兵的人是当日在死人岭中带走柳催的人。叶听雪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看起来苏梦浮和他有关。 “不尽芳菲动客愁,赠我春风又满楼。”苏梦浮心中感慨,回想起那人给她写过的一句诗。她将剑再度抽出,瞧着那“风楼”二字笑了笑说:“我说过不要这把剑了,他竟然还留着。既然留着,又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以为那人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她无法改变的争端里。 苏梦浮叹了一声,忽然将剑架在叶听雪的脖子上,眼睛顺着风楼看向叶听雪。她轻声说道:“我问问你,他在哪里?” 叶听雪没有说话,风楼剑刃没有压住他的命脉,苏梦浮只是轻轻把剑搁在他肩膀上。 她并没有杀意,叶听雪从她那双幽深平静的眼睛里感受到她的落寞。她很少有别的情绪,至少叶听雪在叶听雪和她短暂的接触交往中,并不认为苏梦浮是轻易伤神的人。 和柳催对万事万物的厌烦不一样,苏梦浮的的冷淡在于她对很多事物都不上心。这是苏梦浮第二次失态了,上一次还是她在问剑大会上带走卑什伽奴的时候。 在问剑大会上,苏梦浮对上柳催很紧张。 “他在哪?”苏梦浮又问了一遍,手上的剑被叶听雪捏住移开了脖颈,但她还是这样问。 “卑什伽奴在哪?”叶听雪直视着她,反问道,“我敬重前辈,但这些事情对我也同样重要。” 苏梦浮眯起的眼睛,眼尾带出几条细碎皱纹,这使她具有一种独特的风流,即使年岁渐长她也依旧动人。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是在审视着叶听雪。 叶听雪心中警惕,藏在袖子中的手已经有了戒备的动作。 “他走了,自己回去的,拦也拦不住,他离不开那些袒菩教的人。”但苏梦浮叹了一声,把风楼收回鞘中,半晌没等得叶听雪讲话,只道:“怎么脾性也是这么闷,跟了叶棠衣这么多年也学不会他那口伶牙俐齿吗?” 叶听雪皱着眉:“我只知道造这把剑的人在崖州,他说他是崖州里一个清苦的教书先生。” 再多的叶听雪也不知道了,苏梦浮若有所思:“所以他是跟在你那位鬼主大人的身边,教书先生?倒也像他。” “他是什么人?”叶听雪追问。想起那人在死人岭中,虽然没有什么功夫,但身上本事可不小。一枚棋子就能轻易震伤人的心脉,叶听雪在他手上吃过苦头。 风楼和苏梦浮有关,又出自那人之手,叶听雪心中一沉,不知道柳催为得这把剑付出了什么代价。 “是一个骗子,一个命苦的人,一个连名字都是耻辱的人。”苏梦浮想了想,只能这么评价。她将风楼还给叶听雪,伏东玄送出去的东西,她没有理由再抢回来。 况且,“芳菲不尽”早已折断,不堪作用,再来一千把一万把同样的剑又能改变什么呢?苏梦浮淡然一哂,她早已经提不起当年的那把剑,剑不如昔,人不如昨。 叶听雪拿回这把剑,仔细端详过后发现这确实很像一把女子的剑。剑面照着叶听雪的眼睛,冷光一晃,风楼入鞘,这就是一把全新的剑。 他问:“前辈和卑什伽奴是什么关系?” 听他发问,苏梦浮微皱眉头,忽然有抬手出招攻向叶听雪。是那天问剑大会上他和卑什伽奴所用的招式,她没用什么力气,所演招式也只有三分相像。只是三分相像就让他再度深陷那般险境,叶听雪和她相对,拆解这样的剑招让他心中更感到震惊。 有一种诡异的熟悉,但他不知道这是从哪里而来的感觉。 “瞧仔细了。”苏梦浮沉声道,最她后是跟着卑什伽奴一样打出的一掌。那一掌轻飘飘落下,然后被叶听雪接住。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梦浮又说:“既然能认出我的剑,怎么就认不出他的剑呢?” 那一场比试,叶听雪本是赢不了的,最后他也没有认为他赢了,只是卑什伽奴再战不能,情况生变才让叶听雪有了机会。 叶听雪和他并不是一个境界,卑什伽奴应该是和叶棠衣或者苏梦浮一样的剑客。想到这里,叶听雪骤然醒悟过来,再想到那把如青霜寒月的剑。 “是月虹!他是月虹?”叶听雪感到万分不可置信,这样一个剑者竟然和袒菩教勾结在一起。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演武台上,卑什伽奴短暂地脱离了菩萨的控制,手上攻击不停,嘴上却一直模糊地念叨着……杀了他。 “他叫云蕤宾。”苏梦浮耸耸肩,她也不愿意相信云蕤宾会变成这样。 卑什伽奴在新曷支语中意为“忠诚且强大的奴仆”,他沦为奴仆,连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 苏梦浮是追着袒菩教跟来潇水山庄的,若非他们扰乱盛会,苏梦浮也不会想到她能在这里见到故人。 四大名剑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曾经并肩齐名的好友,不是反目,就是生死相隔。 苏梦浮一身伤病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提剑,而她以为早就死在变乱中的月虹剑云蕤宾竟然还以这么一种屈辱的方式,活在世上,生不如死。 叶听雪浑身发冷,关于月虹剑云蕤宾他曾经听叶棠衣提起过,这个人分明已经死了。叶棠衣每每提起这件事,都忍不住喝下很多的酒。 “四大名剑,真是一个好听的称号,说起来不过也只是武林中名号比较响亮的四个人罢了。这名号其实还是上上上个皇帝喊出来的,四大名剑最初都在承天府中任职,我和你师父叶棠衣,还有剑宗那位老宗主,还有云蕤宾都是同僚。” 她说的承天府,显然不是如今这个被大内宦官所掌控的承天府。 叶听雪想了想:“师父确实经常会提起这些事。”他已经记不清楚叶棠衣究竟说过什么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叶棠衣从来没有提过关于承天府的事情。 那日他藏身在叶棠衣的院子中,偶然间撞见夫人祭拜叶棠衣,她也提及过承天府的事情。叶家夫人对承天府的态度很是排斥,无论是从前的承天府还是现在的承天府,触及皇权纷争,她都怀有一种莫大的惶恐。 但这可以说明叶棠衣当年真的在承天府任职过,只是后来因为变故离开了。 苏梦浮笑了笑:“他?我跟他的关系可算不上好,叶棠衣的行事做派总是让我感到牙酸,端的君子风仪,一句话能拐八个弯子,我看到他就烦。他念叨我估计也只是说我的不好。” 叶听雪:“……” 对于这位飞花剑的前辈在这里诋毁他的师父,叶听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报以沉默。而这又引起了苏梦浮的不满,苏梦浮似乎对叶听雪这样说三句换不回一句话的冷淡性子很有怨念。 她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像啊,很像,但仔细看又不是很像。” 叶听雪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梦浮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住,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讲起来。 她同样对承天府不报好感,只不过当年也在承天府领过俸禄,所以话说得还算好听。 叶听雪抓住了一个关键,苏梦浮后来也离开了承天府,就在叶棠衣领罪削职后不到半年。 “师父他为什么会离开承天府。”叶听雪敏锐地感受到这件事不简单。 苏梦浮瞥了他一眼,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说道:“这件事可不简单,说起来还是一桩阴差阳错,爱恨交缠的事,其中牵扯到了前朝的镇西大将军,还有漠北荒原一位小国的公主。” 漠北荒原,如今大魏疆土中离漠北最近的就是萍州! “这么惊讶,我以为他早就放下这件事情了,他都不告诉你吗?你的身世,你那充满算计的命运。” 苏梦浮走了,她原本为追查袒菩教而来,如今有了变故,现在要专程去一趟崖州。叶听雪知道她是要去找那位锻造风楼的人,离开时苏梦浮对这位故人之子,其实还想说了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 叶棠衣把他教养得很好,如果性子没有那么拧巴就好了,不过这是他的事情。 叶听雪已经忘记了他是怎么回到永源客栈的,街边有很多人都在看他,包括潇水山庄以及其他各方各派的眼线。他无心理会,路过人群时听到他们谈论问剑大会今日的盛况,没有了不速之客的捣乱,问剑大会举办得很是顺利。 只是没有多大看头罢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还是那几个宗门,还是那几大家族。 叶听雪上楼先进了柳催的房间,里头血腥味已经散了,他依旧不在。也没有看到陆鸣云,回去自己的房间时他发现躺在床上修养的陆驹也不见了。叶听雪当即感觉不对,推开陆鸣云的房门,里头空空如也。 桌案上放着陆鸣云挽发所用的木簪,那是陆驹用小刀给她削的,陆鸣云很宝贝,从不离身。就是这支簪子放在桌上,主人却不见了。 簪子压住了一张小纸片,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请大公子速回潇水山庄。” 潇潇61 叶新阳总是觉得执法堂阴恻恻的,整个山庄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执法堂。他叹了口气,走进去之后就看到了一个清瘦的背影,那是他的大哥叶听雪。 叶听雪跪在地上,额头上挂有些细汗,从进入潇水山庄开始他就被封住了内力。 让他去执法堂跪着的并不是那些长老们,而是叶家宗族的人,那个潇水山庄最年长的族长。叶听雪是叶棠衣唯一的徒弟,但他更像是叶棠衣的养子。族长威严,以沉重的养育之恩将叶听雪压在了执法堂里头。 “鸣云他们呢?”他倒无所谓,执法堂还算安静,暂时不用和那几个心高气傲的老狐狸勾心斗角。 叶新阳从怀里掏出一个芝麻饼,盘腿坐在了叶听雪身边:“鸣云姐很好,她是怀秀堂的人,秦长老他们都很偏心,向来只对大哥你苛责。” 芝麻饼还是热的,叶听雪两三口就吃完了,不免想到他送给柳催的那堆零嘴。柳催可没怎么吃,枉费他花出去那么多铜钱。 柳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的内伤怎么也养不好,看起来日趋严重。叶听雪不由得想起了死人岭地下迷宫里为老前辈的话。 阎王令是一门至凶至煞的武功,修行的境界越高,对人体的危害就越大,练了这门邪功就不断开始折寿。 他想得出神,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叶新阳道:“大哥走神了,在想什么?眉头皱得这么紧。” 叶听雪摇摇头,又听他说:“萍州的事我会向他们解释的,长老们……” 叶新阳忽然沉默了下来,宗鹞径直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冷了冷地看了一眼叶听雪,随后对那位少年庄主说:“长老们已经在议事厅了,请庄主移步。” 外头天已经暗了。执法堂中没有点燃灯火,十分昏暗,叶听雪看不清宗鹞的神色,不过本能地感受到他的敌意。 “这么晚了还开什么会?”叶新阳小声说,那边宗鹞耳朵伶俐,又冷冷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 “你快去吧。”叶听雪说。 叶新阳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他越过宗鹞,听到这执法堂的弟子说:“庄主还是不要和这样的无德之人走得太近,万一将祸事引到您的头上可就不好了。” “放肆,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叶新阳面带怒色,但他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宗鹞低下头,完全不在意他的怒火。 两人走了之后,执法堂便只剩下叶听雪一个人。他跪在远处,阖眼藏住思绪万千。 如今承天府对潇水山庄的态度很暧昧,他们总是明里暗里地提起十年前的那场问剑大会。 剑宗和潇水山庄的不体面的旧事被再度揭开,使两家原本逐渐缓和的关系骤然变得紧张。 承天府反复提起那张祸事,又不断将话题拐向了《玄问天疏》。他们话语中破有深意,叶新阳说那几位长老竟也开始动摇了,他们相信叶棠衣真的有《玄问天疏》也说不定。 《玄问天疏》出自前朝承天府,叶棠衣曾经在承天府任职过,关于这部奇书的他知道的肯定不少。 不过知道和拥有是两回事,叶棠衣很早很早之前就离开承天府了,此后再也没有提及过承天府相关的事情,他从哪里得来《玄问天疏》? 叶新阳和叶听雪的想法并不一致,他也不认为父亲可能怀有《玄问天疏》,但叶棠衣一定和这部书有关联。 他提及到叶棠衣的续弦的妻子,柳催说她是前朝落难的福阳公主。 承天府的那几位大人也在那场会说,他们见过叶夫人,也说她确实就是福阳公主,错不了。 她在承天府的帮助下逃离了闭锁数年之久的上阳,身上或许真的带着那部《玄问天疏》。 而十几年前,叶棠衣带着他的徒弟叶听雪离开了潇水山庄。对外说是游历,可是返回潇水山庄的时候,叶棠衣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她进入潇水山庄后不久就嫁给了叶棠衣,四堂长老和叶家宗族的人根本阻拦不了叶棠衣。 这位叶夫人成亲后就深居在水月馆中,从不露面。再次出现在人前是她跟着叶棠衣前往衢山剑宗,然后她死在了那里。 即使没有衢山剑宗里的变故,单凭她的身份,承天府领着皇命也不会轻易让她活下来。 因为脑子混乱,昔年旧事叶听雪已经记不清了。几日前的问剑大会上,叶听雪向山羊胡子打听过那些事情。 山羊胡子提及这位叶夫人当时直追卑什伽奴而去。福阳公主是皇室贵胄,那么她认出来卑什伽奴就是月虹剑云蕤宾,也就能解释叶夫人当初为什么为什么要追着他而去了。 那场变故发生后,袒菩教的人很快就带着卑什伽奴撤走了,叶棠衣根本没有机会见见这位故友。如果他知道卑什伽奴就是云蕤宾,这场面只会闹得更加难堪。 剑宗那位老宗主是否也认出来叶夫人是福阳公主呢?叶夫人不幸殒命衢山剑宗,身负杀人者污名的剑宗宗主对她在里头发生了什么闭口不谈,也不为自己辩解,模糊的态度十分令人费解。 叶听雪觉得自己还漏了些事情,但他毫无头绪,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叹了口气,此刻竟然对自己记忆模糊的脑子生出一点怨恨。 他看见执法堂里头的青玉摆设上忽然划过一段冷光,叶听雪立刻警惕了起来,然后他听见了刀刃破空的声音。 叶听雪立刻侧身避过,但他在地上跪得太久,两腿发酸发僵。还好下盘够稳,不至于摔倒在地上。 执法堂的灯火昏暗,叶听雪从那片黯淡的颜色中看到两个人影。寒芒一闪,那两人提刀袭来,叶听雪踉跄着后退。风楼被执法堂的人扣押,他失了兵器,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他咬咬牙,跑到桌边把上面的摆设全部都砸了出去,然后拿走了那把象征“日月明鉴”礼仪剑,这剑没有开刃,但拿着还算趁手。 叶听雪格住那人汹涌砸下来的刀,当即感到怪异。他的刀毫无章法,几乎只凭蛮力劈砍,叶听雪暗自思量,发现他所出的归根结底可以算作是三招。 他失了内力,所出剑招在气势上便弱了几分。但潇湘剑法精妙,和这二人周旋已是戳戳有余。 “二位和我有什么恩仇,不如将刀放了,和气地说两句不是你我都好?”叶听雪再次打开一人刀,他身形纤瘦,武功和内力比起另一人来说差到不行。 他的刀撞在礼仪剑上,手指一松,那刀脱手而出嵌在红木桌案上。 “到黄泉再细想吧!”另一人大喝道,他推开那个碍手碍脚的同伙,提气打出一掌。这掌力如千钧之势,叶听雪面上被诡异掌风掠过,眼神更加冰冷。 这是摧心掌,虽然气势不如那位承天府府主的万分之一,叶听雪依旧能从那一掌的气势中感受到这是摧心掌。 出口被另一人守住了,他也没闲着,把手上的刀朝叶听雪掷了过去。叶听雪进退两难,内力闭锁,百般提气还是不能作用。 礼仪剑把飞刀打落在地上,摧心掌已近在眼前。 叶听雪收敛神色。被动地接下了这一掌。摧心掌不愧是世间第一等的强悍掌法,叶听雪反应很快,当即接着那一掌之势飞了出去。 他顿了顿,咽下喉中翻涌的血气,手上捏着那位承天府少年的脖子。叶听雪道:“当心我杀了他。” 那少年很是沉默,没有任何动作,另一人冷眼看着他们:“身死功成,也不枉费他这一生。” 叶听雪没说话,摧心掌强势的内力逐渐侵入他的经脉,痛得他险些昏了过去。他咬着舌尖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很快他就发现,闭锁的经脉由一瞬间的松动。 心脉处聚着的那股无名真气骤然倾泻而出,叶听雪心下大惊,他曾经被体内的两股内力折磨一年之久,那滋味可不好受。恶劣的设想并没有发生,摧心掌的内力被诡异的排斥开,叶听雪体内瞬间涌上一股骇人的阴寒。 摧心掌再度袭来,叶听雪把身前少年狠狠推开,像是为了印证什么一般,他同样向那人出了一掌。 自己的内力不堪作用,那么摧心掌的内力呢?叶听雪眼神一凛,两掌相对,僵持不过片刻他就感觉自己体内的摧心掌内力全部流向了对面。 那人很快就察觉出不对,但他已经无法收手,强悍的内力骤然涌入自己的体内,将手臂的骨骼一寸寸摧折。 他喷出了一口血,叶听雪浑身发寒,感觉像是连魂魄都被抽出来了一样。身体的苦痛百般奉还给对方,叶听雪收回了手,面前人蹊跷都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液。 叶听雪有些不敢置信,他用的似乎是……转转神功。在死人岭里头,尸清寒曾以此法为他消解摧心掌的内力。当时尸清寒在他体内留了一股及其阴寒的内力,她原先是想留住一份筹码来掌控叶听雪的。 不过那股阴寒的内力很快就被他体内的无名真气给吞噬了,尸清寒无奈只能将这个计划放弃。叶听雪最初也感到很紧张,但过不了几日那些真气和内力就开始偃旗息鼓,他也就没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他再度出手,发现他又用不了转转神功了。 “抱歉。”退到一边的少年忽然开口道,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叶听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感觉这个声音很是熟悉。 少年一脚把地上的那把礼仪剑给踢飞出去,却不是冲着叶听雪,而是直直飞出去,贯穿了他的同伙的胸膛。 那人幽幽地望着他,濒死的眼神黯淡无光,连震惊的情绪都没来得及有就死去了。少年拍了拍身上蹭着的一身灰,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身死功败,哈哈哈哈。” 叶听雪戒备地看着他,这两人的内斗让他看不懂。那少年又说:“今夜前来,是为了要回那块在萍州丢的象牙牌子。” 是陆鸣云行刺失败后带出来的那块牌子,叶听雪抿住嘴唇,这个人的态度很微妙。 “能不能拿回来,我无所谓的。”他撂下这一句,转身就朝门外出去。叶听雪心念微动,身形一闪就到了那人的身后。少年的脊背瞬间僵硬,却并没有还手,扯着兜帽跑得更快了。 他的轻功也很拙劣,根本不是叶听雪的对手,头上一凉,那兜帽被整个扯了下来。 中庭凉月如水,照在那张秀气的粉白面上,叶听雪和他对视。觉得那张面孔很熟悉,但他不记得了,叶听雪在混乱的记忆里回想,想得头脑钝痛。 竹玉看着他痛苦的神色,木着一张脸把兜帽带了回去,他说:“你最好别和承天府的人有瓜葛。” 叶听雪头痛欲裂,浑身都在发抖:“你是谁?” 竹玉垂眸掩下其中百种情绪:“不必记得我是谁,是我亏欠你的。” 他走得很快,叶听雪马上感到失力,膝盖腿痛,颓然地坐在了地上。身边有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但他无暇顾及,只感到他分外疲惫,就在这一片狼藉中闭眼休息了半晌。 再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身前围了若干人,比如冷脸的宗鹞和面色极度不善的执法堂长老。 “我单知道你是个不肖之徒,却没想到你竟将怨气洒在了这里!瞧瞧这间屋子,哪里还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叶听雪还是感到疲倦,他坐在地上,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执法堂长老因为愤怒而扬起的胡子。叶听雪目光没移开,多看了两眼,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宗鹞冷声道:“你别太过分了。” 叶听雪点点头,这群人是要来给他定罪的。 他又将萍州的变故讲了一遍,和陆鸣云的话差不太多,四堂长老的面色十分不好看。愤怒的情绪在叶听雪拿出那块象牙腰牌之后达到了顶峰。叶听雪指了指里头那具尸体:“这是承天府的人,为令牌来的。” 叶新阳姗姗来迟,他昨日苦口婆心地向长老们解释了萍州的真相,喝完了一盅冷茶。今天来时,发现这事情已经被轻飘飘揭过了,心中惊喜非常 也欢喜不到片刻,他们已经找到新的罪状,叶听雪和那位红衣鬼主关系暧昧,早在渠阳就见二人在一起了。 潇水山庄是名门正派,门下弟子和这种恶鬼勾搭厮混在一块,这对潇水山庄而言无疑是一份耻辱。何况当日问剑大会上,柳催带着他所谓的黄泉府在会上大闹了一把,险些使得潇水山庄颜面尽失,这样他们更是恨上加很。 叶听雪沉默地听完,开始为自己辩解。从神志不清地被拘禁在渠阳,到险些武功尽失,受制于人下。叶听雪刻意避开那些沉重屈辱的回忆,但说起来仍然是字字泣血。 执法堂一时寂静无声,叶听雪叹了口气,心中发疼发闷。叶新阳瞧见气氛冷凝,正要说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就见外头匆匆跑进来了一个人。 那弟子恭敬地向首座上的几人禀报说:“黄泉府的人递了拜帖,前来造访潇水山庄。” 叶听雪眉头一皱,瞬间察觉到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秦长老冷哼一声:“这回怎么不直接闯进来了?红衣鬼来这里干什么,潇水山庄可不欢迎这种宵小之徒!” 那弟子面色一白,抖抖索索地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双绣云纹的皂靴踏过了门槛进来,随后是红色的衣摆。 柳催看着其他人的神色都很冷淡,只有见了叶听雪才逐渐缓和下来。点墨瞳仁里聚着的寒意逐渐化开,变得有些滚烫灼热,看得叶听雪下意识地就偏过头去, “本座此番前来……是为了向潇水山庄提亲。” 潇潇62 “聘礼已在路上,我对大公子可是一片赤诚真心。”柳催无视了堂中众人的精彩面色,自顾自道:“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惜本座无父无母,这些讲究就暂且搁置一边吧。” 秦长老气结,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道:“荒唐啊,荒唐。” 柳催不依不饶:“什么荒唐?我与大公子本就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此情若是不真,在座各位就都是假的。” “你住口。”叶听雪痛苦地闭上眼,这下子他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柳催嗤笑一声,再度惹得座上那几人又是满心不快。 “叶听雪,你就是和这等妖人厮混在一起的,当真丢进我潇水山庄的脸面!”怀秀堂的长老是个中年女人,她也很生气,从柳催进入执法堂开始,她的眉头就再也没有舒缓过了。 柳催没再说话,他看向一直沉默着的叶听雪。明明他才是这些事情的核心,但叶听雪却好像一直游离在外。潇水山庄在排挤他,他们要的是一把潇湘剑,而非是叶听雪。他姓叶,却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叶新阳接过那枚庄主印的时候,曾经问过族叔,为什么是他来继承这个庄主之位?明明叶听雪比他更加合适。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除去他是叶棠衣唯一子嗣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叶新阳完全不像叶棠衣。 潇湘剑早已开宗立派,传承了好几代,已经成了一个底蕴颇丰的大世家。 对于这样庞大的世家来说,需要的需要的那把潇湘剑只是一个象征,而不是一位游侠。 因为叶棠衣的爱憎与恩怨,使得潇水山庄避世十年之久,他们不愿再度见到这样的事情。 叶听雪是叶棠衣一手教出来好徒弟,他实在太像叶棠衣了。他们是很纯粹的江湖人,快意恩仇,肝胆相照。叶听雪用不了,族叔很笃定地说,那时他把叶新阳摁在庄主位子上,目光灼灼,叶新阳从里头看出些名为野心的东西。 在这个小小的执法堂里,一群人藏了无数的心思。 叶听雪很平静,他对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其实早就有过预料,唯一的变故是柳催,他没想到柳催会来这里。 执法堂长老一向威严,眼见这场闹剧愈演愈烈,便再也坐不住了。他当即一拍桌面,震得茶盏都晃荡不止,满屋的人声一时寂静。 他眼光锐利地盯着柳催,这个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大恶人,实际上非常年轻,让他怎么看怎么诡异。 柳催进门之后的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着众人的情绪,让人心头火起,肝火大动。人在盛怒之下很难保持理智,失去理智,对上柳催这种恶鬼会变得很危险。 跪在地上的叶听雪忽然道:“潇水山庄于我恩重如山,庄主之于叶听雪更是如师如父,二十多年来不敢相忘。叶听雪今日敢站在这里,长老所冠罪责,我问心无愧。” 叶听雪朝着众人磕了一个头,柳催皱着眉,他看不惯叶听雪这样,觉得叶听雪不该跪着,也不该磕头。柳催伸手就要去把叶听雪拉起来,但那人很坚决地拍开他的手。 他接着说:“叶听雪心无愧疚,却有悔恨。悔的是贸然前往萍州,落入圈套而不自知;悔的是眼睁睁看着师弟师妹们死去,我却无能为力;恨的是叶听雪独活于世,恨那时候死的不是我。” “叶听雪!”柳催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抬起那人的脸,却没抬起来,只摸到了满手温热水迹。 “我会再去萍州查明真相,找到师父。含冤死在他乡的师弟师妹,我会把贼子的头砍下来,以告他们在天之灵。” 他又磕了下去,柳催把人松开了,恨得额头上都暴起了青筋,恨不能将叶听雪打晕直接带去出。 “叶听雪沦落在外,本以为此生无望,是鬼主大人救我脱离苦海,这番恩情同样不敢忘记。”他深呼一口气才将眼泪止歇。 救命之恩,救命之恩,柳催最恨他提这个救命之恩,仿佛他们之间永远只有这一层干系。 柳催冷笑道:“本座什么时候要救你了,你是我买来的,听不懂吗?大公子。” 他刚才还端得深情款款,转眼就变得冷酷无情,立即让人醒悟过来他可是那位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鬼主。 座上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原来只是想把叶听雪关在执法堂里,挫一挫他的锐气,然后问出那部奇书的下落。 没想到承天府的多此一举闯了进来,闹成这样也不好装作看不见。 给叶听雪安排的罪名本就牵强,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可陆鸣云也活着回来了,他们还带着萍州拿回来的承天府腰牌。 这事情摊开来就不能不讲,讲了又讲不过去,面子里子都丢了。 但叶听雪和魔教妖人勾结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这可不是他们冤枉叶听雪。 “是恩是怨,我从今往后都会记着。”叶听雪没有反驳柳催的话,他站了起来,不卑不亢的直视面前的长老。 秦长老皱眉怒道:“孽障,还没让你起来!” 叶听雪摇摇头:“我不跪了。” 外头又有一个弟子匆匆忙忙进来禀报消息,看着他冷峻的神色,座上那几人又是感到不妙。 今日是问剑大会的最后一天,一切事情都该有结果,不出意外,结果就在他们预料之中。 因为今天还要处理叶听雪的事情,他们就没有去观战。不想就这么一会儿,事情就乱套了。 那弟子说,有黄泉府的人上台请战。那人打的连名战,就是挑着某一宗门的人打,一直打到这个宗门认输为止。 执法堂长老目光锐利地投向柳催,然后他发现这个红衣鬼并没有理会他,正和叶听雪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他压下心头怒火,问道:“他打的是哪几个宗门?” 那个弟子顿了顿说:“凛刀门、寂月宫、珠光宝气楼、义气帮、涵虚观,他和十六个人交了手,这十六人都败在了他手下。” 这是组成八方同盟的门派,那人最开始叫的其实是衢山剑宗,不过第一天后衢山剑宗就退出了问剑大会,会上比试一概不应。 他打赢了那几个宗门,说黄泉府是否能以此进入八方同盟。在场众人都很震惊,黄泉府的主人可是红衣鬼!那人笑了笑,潇洒下了场:“我来只是打败各位,那位子你们争吧。” 四堂长老的脸色和当时台下那几个宗门的人一样难看。 “你!你这恶鬼,你安的什么心!”秦长老指着柳催怒道。 柳催抱着手臂:“哦?我不是说来提亲的吗?怕几位有门户之见,嫌我黄泉府是小门小派配不上大公子的身份,所以派人去打出个名头。” 他又凑到叶听雪耳边,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不能让阿雪觉得我是个没本事,不愿意嫁我怎么办?” 叶听雪眼皮一跳,狠狠瞪他一眼,却碍于人前不能轻易动手。他忍了又忍,在柳催伸手去勾他小指的时候,他终于是忍不住。 他微低着头,小声说道:“好伶牙俐齿,为什么不是你嫁我?” “也不是不行。”柳催居然还认真地想了想,他指着自己的一身血红衣衫道:“你看,我连嫁衣都给你穿上了。” 叶听雪从没有在他嘴上讨得到便宜,被他堵得语塞,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击,只能收声作罢。 黄泉府的人在问剑大会上打得威风,明显是冲着八方同盟去的。潇水山庄的众人心思电转,很快就想出来柳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他是什么身份,曾经死人岭里的一条恶鬼,杀害包家满门的刽子手,是红衣鬼,是血罗刹。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潇水山庄内部,大摇大摆的进来提亲,分明就是想将潇水山庄拉下水。 让人以为他们和这恶鬼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好歹毒的心思。” 柳催又被人指着,眼光有些发冷,藏在袖子里的手把玩着一块小小的刀片,几度想要掷出手去。 “潇水山庄竟容你这妖人撒泼,滚出去,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否则你们讲承受潇水山庄百倍的怒火。” 叶听雪同样眉头紧锁:“我和你的恩怨,跟潇水山庄无关。” 柳催忽然大笑不止,一手搭在叶听雪肩上,挑着他一缕头发。 “你这么护着他们,他们可曾真心待你?那些个什么长老,占着这么大一片庄子,留给你的地方还有多少?这些人算计着你师父,又算计着你,熬过一轮又一轮,终于以为是轮到自己做主了。” 宗鹞已经带着数名弟子冲了进来,剑指柳催,那人丝毫不惧,仍自顾自说着:“自折臂膀,蠢而不知。” 他其实不太有耐心,跟这群老蠢货纠缠太久,让人心生厌烦,他立刻就想带叶听雪走。 一位长老忽然站了起来,指着柳催道:“叶听雪,你不是说你对潇水山庄一片赤诚吗?你把这妖人杀了,我们就对你既往不咎。” 他抛出一把长剑,那是之前扣押下的风楼。叶听雪拿回佩剑,那人高声喝道:“把他杀了!把他杀了!” 柳催看着他们逼迫叶听雪,直接动手按住了风楼的剑鞘:“真是好笑,他有什么错需要改?他又有什么罪需要偿?” 他才说罢,叶听雪就已经拂开了他的手,剑光乍起,风楼出鞘对着柳催而去。柳催眸光一暗,从袖子里滑出薄薄刀片,灵巧地抵在风楼剑身上。 叶听雪只出三分力,和柳催僵持,本是想将他逼退,那人却一步步朝他靠近。 “快走啊……”叶听雪咬着牙,柳催指上一掸,震得长剑嗡鸣,叶听雪被那力道激得手腕瞬间一痛,风楼险些脱手而出。 秦长老瞧得分明:“吃里扒外的孽障,为了他,连剑也拿不稳了是吗?你师父教你的,全部都忘了是吗?” 叶听雪呼吸一窒,他的话好像一把榔头重重锤在叶听雪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记忆不断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你住口。”叶听雪大声道,他眼神有些恍惚,心跳频率十分诡异,蛰伏已久的癔症再度露出端倪。那个长老说的其实没错,他确实快要拿不住剑了。 宗鹞看着眼前两人,当即带着他们提剑围攻上去。执法堂并不算小,但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就显得有些逼仄。 尤其他们还拿着剑,不太能放得开手脚。宗鹞心里没底,但他不得不用剑指着柳催。 数只剑一齐刺向二人,叶听雪本能想要避开,手却被人握住了,那人不许他后退。 柳催握着他的手,不消片刻把那些剑挑飞,潇水山庄的的弟子节节败退,宗鹞一时不慎,肩膀划开好大一道口子。 “没用!”秦长老大骂一声,直说得宗鹞面色发白,他提掌就冲着柳催而去,来势汹汹,分明下的是死手。 柳催看着他,将叶听雪往身后一带,他笑得恣意,让久未出手秦长老心中闪过一丝迟疑。但他招已出手,不能后撤,这一招倾尽毕生功力,只为将这祸害毙于掌下。 柳催所出同样是一掌,这是阎王令中最后一式——劫至神伏。 阎王令是最折磨人的武功,不论是对手,还是自己,那些穷凶极恶的魔头编写这部功法的时候,根本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 柳催练这阎王令,鬼门关闯过无数回了,他不能更清楚人什么时候会是极限。 比方说这位秦长老和他对上一掌,很快面色就变了。霸道的真气先冲断人的筋骨,再震碎经脉,他的整只手都呈现出一种深红的颜色,好像下一刻皮肉就要爆开。 秦长老脸色变换,由震惊住进变为恐惧,不能再去继续下去了,他的手已经到极限了。 他要退,柳催要他死。 秦长老吐出大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后倒,宗鹞迅速上前搀住了他。 “柳催!”叶听雪抓住了他的手,拦着他不要上前,“……快走吧。” “阿雪,你不懂吗?我是为你来的。”柳催定定地看着他说:“你得跟我一起走。” 赶往执法堂的人越来越多了,叶听雪心痛得无以复加,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叶新阳从首座上跑了下来,大喊道:“哥!” 他被执法堂长老伸臂拦住,随后一掼就回到了位子:“宗主,物是人非,他说那么多漂亮话,最后不还是偏着那恶鬼去了。他早已不认得什么潇水山庄,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孝悌忠信,他全都忘了!” 叶新阳倏地看向那长老,直勾勾望着那长老的眼睛:“是吗?是吗?那你们要把我哥怎么样呢?” 叶听雪推不开柳催,被人强行往外带着走,身后那人又说:“叶听雪,今日你踏出潇水山庄,从今往后便与潇水山庄毫无瓜葛。你是罪徒,需承受潇水山庄的怒火,你想明白了吗?” “潇水山庄不会再有你这个人!” “哥!”叶新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一把推开长老朝那人冲了过去,他一边跑一边大喊:“你说你不会抛下我的!你别骗我!” 叶听雪处在两难境地,柳催紧紧的抓着他:“想让我松开你?你知道我不会放开的,你身后那些人和我没有关系,我想要的人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给我一个跟你走的理由。” 柳催笑了笑:“赵睢怎么样?虽说我答应了你去查他,我查到什么,你不想知道吗?你如果转身,我回去就把赵睢杀了。” 叶听雪没说话,他的眼睛很痛很痛,似乎又往外溢出了泪水。柳催脸色瞬间冷了下了,忽然捂住了叶听雪的眼睛:“闭眼阿雪,闭眼。” 他流的不是泪,是血。 “抱歉啊,新阳,抱歉……”叶听雪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声音很微弱,其实叶新阳根本听不见。他又跟柳催说:“你带我走吧,从今往后,潇水山庄没有叶听雪了。” ——潇潇·终—— 天涯63 宗鹞住的地方离执法堂很远,这里处在潇水山庄南苑,是个偏僻的地方。 执法堂长老很重宗鹞,加上周师姐死了以后,宗鹞的脾气就变得越发古怪。和他住在一起的人难以忍受他,后来都纷纷找借口离开了这个院子,这么大个地方只剩下宗鹞。 他带着伤从执法堂出来,处理完那些事情已经将近深夜,回到小院里的时候发现有一只灯笼卡在门上。 宗鹞把它摘了下来,推门而入果然见自己房中亮着灯。 竹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进屋立刻就看见了人,所以故意放轻了脚步。他走到竹玉身边,那人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等很久了?睡在这里会着凉。”宗鹞说,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后对上一双小猫似的眼睛。 “鹞哥。”他坐直起来,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迷茫,“你去哪了?” “执法堂,叶听雪已经被赶出潇水山庄了,只可惜没能杀了他。”宗鹞解了外衣,动作间扯到手臂深刻的剑伤,痛处让他心中恨意更甚。 竹玉有些不解:“为什么?是大人们的计策出了什么变故吗?” 宗鹞知道他说的是承天府。他总觉得竹玉并不适合待在承天府,少年分明还懵懂,哪里能知道那些弯弯绕绕。 “没事。”宗鹞宽慰他。 竹玉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哦,可惜了……” 可惜了?有什么可惜的,潇水山庄失去叶听雪并不可惜,宗鹞心中正感到烦躁,腰却被人抱了起来。竹玉从背后抱着他,手一直上移,移到宗鹞的领口。 他们身量差的不少,见竹玉吃力,宗鹞便将人拽到身前说:“你站这里就好。” 竹玉解开他的衣衫,露出一段脖颈之后就不动了,宗鹞低头,听到竹玉说:“鹞哥,过几日我就去上阳了,我来跟你道别。” 道别二字拉得很长,宗鹞还在想着他要离开这件事,脖子就忽然一凉。 他手里捏着的刀片虽薄,却很锋利,轻易就将脆弱的喉管割断了。生气从那个缺口逸散出去,宗鹞踉跄着后退,死死捂住那个伤口。 竹玉一脚踹在他心口,把他整个人踢飞出去。宗鹞抽搐地倒在地上,弥留之际听见那少年慢吞吞地说:“你看,我杀人越来越熟练了。” 他把那么刀片丢在了地上,提着灯乘夜色离开。 问剑大会结束以后,潇水镇立即变得有些冷清,那些前来参加盛会的宾客很快就走了,一刻都不愿意多留。 他们怕再晚一步,死亡的刀刃就会落到他们头上。 新的八方同盟坐在那个位子上有些战战兢兢,他们最终并没有获胜,反倒被黄泉府的一个无名小卒给打得一败涂地。这令他们恼恨非常,用尽手段想去查探那个人是什么名字。 不过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反倒是会上和他交过手的那些人后来都接连死在了自己的房中。 接连死了三四人,还没让其他宗门世家提起警惕,直到他们听说衢山剑宗那位二公子霍近芳也横死在自己的房中。 剑宗众人勃然大怒,又因为日前红衣恶鬼大摇大摆地走进潇水山庄,还要和潇水山庄结成秦晋之好。剑宗长老要求潇水山庄立刻出面,交出罪魁祸首。 潇水山庄那方却说柳催早已离开,他带走了叶听雪,说叶听雪从今往后与潇水山庄没有关系,诸位要找的人绝不再潇水山庄里。 双方争斗不休,后来有人禀告执法堂长老说:“宗鹞师兄死在了房中。” 执法堂长老大感惊骇,潇水山庄也避不开这场风雨。 这些死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和黄泉府的人交过手。黄泉府,又是黄泉府,这里头果然是一群勾魂的无常,索命的恶鬼。 但黄泉府以及柳催在那日离开潇水山庄以后就再也不知所踪,他们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找遍了整个潇水镇也毫无所获。 没找到罪魁祸首,只让这些宗门的怒火燃烧得更加剧烈,新的八方同盟结成后不久,就一齐向天下发布告令,将黄泉府视为魔宗,一见魔宗妖人格杀勿论,不可容情!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柳催,却并没有被这个天下皆知的告令所困扰。这消息从宜陵潇水山庄传到天官岩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六天了。 他们启程往西北方向走,今天暂时落脚在天官岩。柳催收到那封信,看完之后笑得不能自己,手一松那张纸就飞了出去。 叶听雪捡起那张纸看了两眼,不明白柳催平白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单是柳催也就算了,叶听雪可是跟着他一块出来,自己显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捏着那张纸发呆,上面的字有点模糊。上次在潇水山庄闹那一出让叶听雪精神直接崩溃,又发了癔症,血气上涌坏了眼睛。 柳催见叶听雪好奇,径直凑上去吻他。叶听雪也不动,抿着唇闭上眼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 从潇水山庄出来之后到现在,叶听雪都没有跟柳催说过一句话。无论柳催说什么,做什么,叶听雪都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他连在床上也是沉默,柳催看着他生气,犟着修闭口禅,后来发现他咬着舌头捱住那快意,也不怕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之后,就再也不想和他僵持下去了。 柳催看着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了好多天的火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捏着叶听雪的下颌,手上用力,疼得叶听雪皱眉。 “阿雪,你怎么这么恨我?”柳催垂眸看着他,步步紧逼。叶听雪一直退到床榻边上,随后被人推倒在床榻上。 榻上被褥还未整理,昨夜厮混过的凌乱痕迹毫不遮掩地出现在叶听雪面前,让他感觉心口发痛。 柳催大概也疯了,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很小的匕首,塞到了叶听雪手里。 叶听雪握着这把利器,他手指没有用力,柳催却紧紧抓着他的手让他握紧。他说:“你恨我,就把我杀了吧。反正我也活不长,我也不怕死。杀了我让你解气,你就把刀对着这里。” 匕首指向了柳催心口的方向,那人一遍一遍地说着:“是我害了你,把我杀了,你想去哪就去哪。” 叶听雪忽然抬起头,他那双眼睛有些发红。这双琥珀瞳仁沾染情欲好看,泡了眼泪好看,唯独沾了血不好看,只会让柳催心疼。 他确实是恨透柳催了,逃不掉,躲不开,那个人一直在逼迫他。 “你说话……真……好听……”叶听雪数日没说过话了,骤然开口的声音沙哑难听,他咳了咳,用力甩开了柳催的手,把那把小刀也给丢了。 叶听雪缓了缓,声音还是沙哑,但已经无所谓了:“我想去哪……我能去哪?柳催,我没有家。” 柳催把他压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捧着他的脸:“阿雪,别这么傻好不好,你从活着从萍州出来的消息传到潇水山庄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家了。” 叶听雪看着他笑了笑:“你骗人,你最会骗人……” 他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柳催封住了嘴,叶听雪松了口,让柳催轻而易举地入侵进去。他吻得很深,叶听雪整个口腔里都是柳催的气息,让人连忽视都做不到。 他们亲过很多回,大部分都是柳催这么强势地占据他,让他只能被动地回应。叶听雪活了二十六年,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和一个人这么亲近,这还是一个十分危险恐怖的男人。 为什么是柳催呢?为什么在软香馆里的时候,他走进的是柳催的房间。 叶听雪思绪混乱,他设想过那房间是另一个人,然后他就想不下去了,心里惊恐,甚至有些庆幸还好是柳催。 衣带很轻易就被解开了,层层衣衫褪开堆到了肘弯上,叶听雪的皮肤裸露在外。现在是白天,屋内光线很明朗,能很清楚看见柳催昨天在他身上留下的青青红红的印子。 疼倒是不疼,剑劈刀砍留下的伤可比这痛多了。 柳催会抱他很紧,吻他很深,动情的时候会一直念着他的名字。叶听雪感觉他的眼中完全只有自己,但为什么呢?为什么是他呢? 他问柳催:“你是喜欢这张脸?还是喜欢这具身体?” 柳催说:“都不是,我喜欢你。” 叶听雪被快感折磨着,一颗心好像要破开胸腔跳出来,崩溃道:“这哪叫喜欢啊……” “那什么叫喜欢?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阿雪?” 叶听雪说不出话,他想要用手臂捂着自己的脸,但柳催捏着他的手不让他动。那只手被柳催带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柳催动作慢了下来,让他能更仔细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他身上全是伤疤,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叶听雪摸上去,被他的身体烫到几乎立刻就要缩回手,却被紧紧按着动弹不得。 柳催喘了喘:“我到现在,都是为了你而活着的,因为你我才活着的。我死了很多很多回,却还是要这么痛苦的活着。十几年来,我只梦到过你一次,十几年来,我也只做过一次好梦。” 他接着说:“已经过了太久太久,我快不记清你长什么样子了,只能当仙人描摹。” 叶听雪得手心感受到剧烈的震动,他又要闭眼,就被人叫了名字回过神。柳催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眼底仍旧是深沉且疯狂的情绪,好像酝酿着一场风暴。 “可是你不记得了。” 那片刻叶听雪好像看见了他的魂魄,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真的吗?他怎么会有这么痛苦的情绪? 柳催果然从叶听雪那双眼睛看到一种熟悉的悲悯,他知道叶听雪容易心软,心软就会纵容他所有的卑劣。 “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就分给过两件事,一件是当年遇见了你,另一件就是那天在软香馆,是我找到了你。” 叶听雪眼睛发红,他看柳催的脸都变得很模糊,就是这片模糊的轮廓好像和记忆深处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但叶听雪认不出来,那人究竟是谁。 柳催和他有过旧情吗?叶听雪想得头疼下一刻就被柳催顶到体内敏感处,然后颤栗地达到高潮。 他听见柳催问他:“你会后悔救我吗?” 叶听雪恨得牙痒,等他终于从高潮的余韵中抽身,他一把揽住柳催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靠。 叶听雪深呼一口,贴着柳催耳边说:“你等着……你等着……” 天涯64 狄族铁骑荡平北河的五座州府,萍州、参城、鹿子城、卫风关、恒义关,占了大片好地,隔着一条北河同大魏遥遥相对。 萍州沦陷,越过北河前往西北边域的道路就被切断了,想要出关,只能绕远去往稍南边的荆西府。 荆西府也是边防重镇,但和北河五州不同,它并不靠着那一条极深的河流,而是挨着片地势逐渐陡峭的高原。荆西府据险而立,易守难攻,攻城需要穿过一条天险峡道。 这峡道有个凶名,生死关,咽气峡。 两侧峡壁紧窄,飞扬的铁骑会震塌山石,想要进去可不容易。因此狄族在将五州府收入囊中后,便不再想要攻打荆西府了。 狄族隔着北河与守关将领针锋相对,他们似乎都忽略偏远角落的荆西府,五州府出逃的难民渡不过河水,只能缓缓徙向荆西府。 还没到荆西府,只是初到边疆,便能感受到一阵愁云惨雾。边疆入秋早,路边草木半埋在沙砾里,枯树曲折好像只挣扎的鬼手,看着就很萧索。 大风吹得天上黄云滚滚,叶听雪抬头连太阳都看不见。 “过了这条道,就算进入荆西府的地界了。”柳催把缰绳在手上缠了几道,勒着马停了下来,他回头去看叶听雪。 柳催想起那晚他说的那句“你那是喜欢我吗?你是在逼我。”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今早出发的时候马车已经坐不了,骑马更快一些,他问叶听雪要不要和他共乘一骑。 叶听雪瞥了他一眼,拒绝得很干脆。柳催有点沉默,随后还是由着叶听雪的想法,不逼他了。 他们策马又走了一会儿,就在前面看到一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只是用石块树枝和干草拼凑起来的聚落,很破败,远看像一座座的坟包。 叶听雪被惨淡的日光晃得眼睛难受,他看不太清楚,最初还真以为它们都是坟包。柳催停了下来,翻身下了马。 他把手伸向叶听雪:“下来吧,那边住着的是逃亡的难民,马蹄声会刺激他们。” 像这样的小小聚落,这片地方还有着无数个。狄族的铁骑几乎将五州府踏平,所过之处皆成废墟。马刀轻易就能将人头砍下,然后他们铁蹄驱逐着这些沦落的汉民。 赶着他们跳进北河水里,赶着他们冲进风沙,赶着他们跌跌撞撞地去荆西府。狄族对这些汉人逃往荆西府是乐见其成的,他们觉得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人多。 那么多人去了荆西府,荆西府迟早会被耗空。如果荆西府闭锁城门,把流民关在外面,死了就是成山的尸体,到时候疫病也跟着来了。 柳催讲了两句就不讲了,这话说起来轻飘飘的,却让人无端感到悲伤。他们走到那村子的时候,有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歪头看着他们,她脸色很难看,好像萦绕着一股死气。 大概是柳催板着脸,看着有些凶煞,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看了柳催,又看了他身后的高头大马,吓得只出眼泪,不敢发声音。那孩子踉跄地跑着,很快就要摔在地上。这地不平整,粗砺的沙石也能变成杀人利器。 叶听雪比柳催快一步,那个小女孩摔在他的臂弯,叶听雪把她扶好,伸手拨了拨她头发上的干草。 周粥用脏手抹眼泪,把脸抹得更脏了。因为枯瘦,显得那张脸上只有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黑洞洞地看着他。嘴唇上全是死皮,粘着泥灰和血痂,像个盔甲一样锁着她的嘴。 叶听雪看着她心中不是滋味,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白米糕。周粥震惊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渴求,但她不敢接。她仿佛做了巨大的决定般,狠狠地推开了叶听雪,赤着脚跑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吗?”叶听雪看着她跑了,把那块米糕重新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柳催知道他问的是自己,心中有些复杂,只说:“不是,我比她走运多了。” 他没细说,显然是不想多提,叶听雪知趣的闭上嘴。柳催说:“阿雪是好人。” 叶听雪笑了笑说:“是吗?” 他们穿过这个小小的聚落,那些流民藏在石块和枯枝干草堆成的洞里不肯出来。叶听雪走过去之后发现不远处还有好几个土包,那是真正的坟。 这些坟很新很浅,上头盖着虚土,时常翻动,显然里头睡着的人死后仍不安生。 “不要看了。”柳催说。 叶听雪心口发闷,被寒冷的秋风吹得发抖,只能长叹一声。 “跑!再跑!” 柳催忽然拉着叶听雪的手把人带开,一个提着大棍的瘦弱男人从他们身后窜了出来。叶听雪皱眉,看他满脸怒火地四处寻找着什么,最后冲着那堆坟去了。 他一棍砸得黄土飞溅,尘烟滚滚,里头露出腐烂的残肢,他敲了好几个坟包,同时大骂道:“你只会躲在这里是吗?你跟死人一样,你和你那些死鬼弟妹们一样!” 一个尖锐的童声响起,那个瘦弱的男人像拎着件破衣裳一样从坟堆了拽起来一个孩子。他每走一步,就会用狠狠甩一道他的棍子。 叶听雪这回看清了,那是不久前刚遇见的女孩子。 她一双泪眼里全是绝望,挣扎的片刻忽然看到了叶听雪。接着她就像疯了一般挣脱开男人的手,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痛,迅速爬起来超叶听雪奔过去。 那男人愣住,然后抄起棍子对着女孩的后背就狠狠敲了过去。 柳催用一颗石子打断了那人手骨,他手上顿时失力,棍子被甩飞出去。 叶听雪快步过去接住那个小女孩,并把她护在身后:“你为什么要要打她?” 那男人说:“我生她养她,为什么不能打她?我打死她也是她该!” 柳催忽然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要他稍稍用力,这个人就会死在他手里。柳催对他人的生死很是麻木,已经要动手了。 “柳催!你放开他。”叶听雪大喊一声,这才把柳催的神儿给喊了回来。 “好。”他松手把那个男人丢到了地上。 叶听雪身后的周粥忽然哭着说:“你把周饭卖了,周饼也卖了,把娘也卖了。” 那个男人听见她指责,忽然崩溃地说:“我能怎么办啊,我们一起饿死吗?你娘命短,你那两个弟妹早就饿断气了,咱家里还能活几个啊?” 周粥吸着鼻子,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叶听雪问他:“你要把她卖给谁?” 卖给谁?谁有吃的就卖给谁。他们逃难的人,钱早就不顶用了,管饱的东西才顶用。 “这是易子而食吗?”叶听雪难以置信。 柳催从马鞍上扯下来一个袋子,里头是装了两天的干粮。他拎着那个袋子走到瘦弱的男人身边,俯身问他,这个够不够? 那人伸手就要去抢,眼睛里几乎露出了凶光。柳催收回手,那人抢不过,立刻就跪在地上去给柳催磕头:“大人行行好,大人行行好,周粥你们带走吧,让她给你们当个奴婢,当个随便伺候使唤的。” 叶听雪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向周粥,周粥哭得不能自己,看着她爹的目光带着一种恐惧和怨恨。 “你要跟你爹回去吗?”叶听雪用袖子揩干净她的眼泪,低声问道。 周粥狠狠摇了摇头。 “那你要跟我们走吗?”叶听雪又问。 周粥沉默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快滚。”柳催把那袋子干粮丢给了他,那男人把袋子紧紧裹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几乎马上就有许多人带着自己的妻女跑过来,跪在地上说:“恩人你们行行好吧,把他也带走吧。” 叶听雪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被那些冲过来的人逼得他连退两步,一只枯槁的手伸过来就要抓住他的衣袖。 “退后。”柳催从马鞍边抽出刀,刀口直指着那些靠过来的人,他冷着脸又说了一遍:“我说退后!他是好心肠,我可不是,我杀人连眼睛都不眨。” “你们见死不救,你们都是刽子手。”那些人瞬间变了脸色,柳催耐心告罄,手上一动就把刀挥了出去。 他们好像又见到狄族人劈下来的马刀,就是这样直奔着砍下人头颅而来的。内心的恐惧让他们再也难以前进,这些是拿刀的人,这是要命的人。 只有周粥还站在原地,她已经哭完了,木然着一张脸问叶听雪:“我能去哪?” 叶听雪没有办法回答她,他现在也是无根无依之人,没有归途,没有去处,除了报仇,他再也没有别的执念了。 柳催扯了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子出来,兜头把周粥整个人都给裹住了。羊毛毯团了好几层,压得周粥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敢看柳催,心里依旧害怕,手紧紧抓着叶听雪的袖子。柳催瞧了一眼,看得心烦,抛下两人上了马。 “赶路风大,走快些今晚就能到荆西府了。” 周粥坐在叶听雪的马上,从背后抱着他。周粥是参城人,说起狄族破城而入时好像一场噩梦,她紧紧抓着叶听雪的衣服,好像又哭了。 叶听雪握着缰绳的手指冷到麻木,好像从萍州出关的时候,关外的风也是这样的,跟刀子一样,穿皮刻骨,毫不留情。 “我也不知道荆西府有什么,不过应该不会太差,你想去念书吗?”叶听雪想了想问她,周粥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困倦。 她应该歇下了,没有回答。 一路疾驰,终于在浓夜中看到了荆西府的城门。守城的士兵暗中举起了弩枪,前头的柳催忽然高举手臂。 那块铜牌被月色照了一面,泛着凛凛的金属冷光。前头那兵士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是什么东西。 当即扯着嗓子喊道:“岭南王府令,开城门!开城门!” 柳催才把那牌子塞进了怀里,策马奔进了荆西府。叶听雪跟在他身后,发现这么多守城的将领竟然在没有一个人拦住他们。 “到荆西府了。”叶听雪感慨一声,跟周粥说,但周粥没有理他。 夜晚宵禁,城中街道禁止策马。柳催率先下了马,然后立刻朝叶听雪这边跑过了,他发现叶听雪脸色有些僵。 “阿雪?”柳催伸手就要去扶他,但很快就被叶听雪勒令停住了。叶听雪说:“你先把周粥扶下来,快点!” 柳催掰开那女孩揪着叶听雪衣服的手,她冻得好像一块冰,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团。 “……她死了。”柳催把她抱下来,周粥没有任何动静,即使裹着厚厚的毯子,她也依旧冻死在这个冷夜里。 很冷吗?应该是很冷的。周粥虽然没说话,但抓着他很紧很紧,叶听雪能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气息。 叶听雪呼吸骤然一窒,解开那层层毯子后露出周粥那张被冻得惨白的脸。她脸上挂着一点很清浅的笑意,头低垂着,看向的是手里那块叶听雪给的小饼。 这小饼被她视若珍宝地捏在手里,她只是吃了小小的一口。 “你说,我要是回头看看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叶听雪把那张毯子再度裹起来,手有些发抖,柳催捉过去时摸了他满手的冰凉。 柳催说:“她爹要卖掉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快要死了,脸上是败血之相,生气已经开始溃散,你用不着把她的死往自己身上揽。” “……”叶听雪看着柳催没说话。 他听见柳催说:“我知道你恨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但你这样是救不了他们的,这个世道病了。” 柳催握紧了叶听雪的手,想让那只冰冷的手变得暖和一些,叶听雪忽然抬头问他:“我当初是不是也没有救下你?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 天涯65 叶听雪刚刚被柳催灌了一大碗姜汤,嘴里是一种既辣又甜的奇怪味道,呛得他咳嗽出了眼泪。柳催把他眼角那盈盈点点的泪给抹了,问他:“是不是你煮的那碗比较好喝?” “别提,你别提。”叶听雪有些难受,把碗给推走了,还是决定讲正事:“我是来见赵睢的,他人呢?” 柳催赶了这么久路,坐在椅子上歇了还没一刻钟就被叶听雪推搡起来,叶听雪看着他,神情十分认真:“你最好对得起我。” 赵睢在潇水镇的时候就被柳催找到了,甚至在叶听雪跟他提及这件事之前。 永源客栈里其实一直都有柳催的人守着,也只有那次他犯病,紧急让那些人带着他离开之后,永源客栈的人才少了,也才给了潇水山庄的人机会把陆鸣云和陆驹带走。 陆驹的事情柳催也是过后不就就查的一清二楚,动手的是赵睢。 赵睢易容成叶听雪的样子,是袒菩教要借叶听雪的身份来制造一些变故,还是在问剑大会上闹事。 柳催的目的也是闹事,但他看着那人顶着叶听雪的脸出去就觉得厌烦,直接把赵睢给抓了。 赵睢被连夜送出了潇水镇,再一路送到了荆西府。从潇水山庄出来的时候叶听雪就问过赵睢在哪,柳催告诉他不在潇水镇的时候,叶听雪气得吐出了一口血,几乎就要拿剑把柳催捅个对穿。 “阿雪,他是个疯子。”柳催在门外拉住了叶听雪的手,其实并不想让叶听雪去看他。 叶听雪顿了顿,柳催还在勾他手指玩,他神色不变地说:“柳催,你也没好到哪去。” 他忽然就不想谈这个话题了,拉着叶听雪推门而进。进门就见赵睢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他浑身都是伤,衣服被血和汗浸湿粘在皮肉伤。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被光照得睁不开,等了一会儿,发现落下来的不是鞭子,赵睢还有些意外。 赵睢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久,十天?还是半个月?他记不清楚了。 这里是边疆,他能闻出那股熟悉的风沙的味道。西北这里才几座城啊,沦陷了五座,只剩荆西府了。 他是在荆西府吗?赵睢心中有了猜测,很快又开始设想从荆西府出关,到新曷支路程不长,只要回到教中,就能摆脱这些人了…… 赵睢心里生气一点希望,闭眼开始调息,想以内力震开手上缠着的绳索。 但这是泡了一种草木汁液的绳子,其韧性远超寻常绳索。赵睢的皮肉都快被绳子给割开了,却还是没能解开这条绳索。 柳催给叶听雪拉了一张椅子,就坐在赵睢的对面。赵睢的重重假面被摘了下来,露出那一张苍白到过分的脸孔,五官平凡到可以看出无数人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那对灰白色的眼珠。 叶听雪没认出他,他对赵睢的印象很模糊,当年白鱼口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他不明白赵睢为什么会一直记得他。 “赵睢?”叶听雪叫了他一声。 赵睢倏地睁开眼睛,看见面前坐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年轻人,长得好像仙人。 他照着这张脸做过面具,赵睢发现无论怎么样捏造,都无法复原叶听雪的万分之一。 真特别,因为那是叶听雪。 他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发了狂似的要冲向叶听雪。绳索捆住赵睢,剧烈地挣动扯开了他的伤口,他大喊道:“叶听雪!叶听雪!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柳催快步走过去一脚把他踹回了地上,赵睢后背狠狠撞到了墙上,吐出一口黑血。 “是你在萍州假扮叶棠衣的?”叶听雪眯着眼睛,他心中有恨,平静的脸色下蕴藏风暴,叶听雪仔细等着他回话。 赵睢脑子转的很快,他癫狂地笑了笑:“要我告诉你?你跪在我前面给我吹箫,我就考虑告……” 他的头被人打得偏,嘴里飞出去两颗带血的牙齿。叶听雪闭上眼睛不想去看他,嘴唇有些发抖,只能深呼两口气平复心绪。 “假扮叶棠衣……你在萍州见过叶棠衣,是不是你们袒菩教的人带走了他?他在哪?” 赵睢弓着腰在地上挣扎,越痛,他越是要笑,他口齿不清道:“你脱光了,我就告诉你,方试弦把你教得那么好,就是留给我的……” “住口。”柳催忍无可忍,提着一只拳头砸到他的眼睛上。赵睢不断地尖叫着:“谁知道…谁知道……潇水山庄的大公子是个兔儿爷,跟条狗一样跪在地上……” “摇,尾,乞,欢。”赵睢越发亢奋,想到那个谪仙般的人物沦落成这样,心中快意更甚。 柳催已经扼住了赵睢的喉管,这条疯狗嘴里的癫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听,只要轻轻一动,这人就死了,他就死了。柳催眼睛发红,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杀人的欲望了。 一只手落到柳催肩膀上,很轻地拍了拍,示意柳催松手。 叶听雪走近了些,近距离看着赵睢,他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当年到底打了一个什么人啊? “你这么激我,是为什么?见着我低落到尘泥里,你就开心了是吗?”叶听雪垂眸看着他,赵睢被那双琉璃眼痛给刺激到了,又挣扎着冲向他。 手已经要触碰到他的衣角,柳催忍无可忍,手里刀片掸了出去,把他仅剩的一只手也给砍了下来。 叶听雪冷眼看着,也不伸手去拦,自顾自地去说着:“你把我想成了什么,你的娈宠?你的禁脔?你想要的是这样的我吧。” 他的头发是早上柳催随手挽的,一程颠簸之后就松散地垂在了脑后,将散未散。叶听雪低头的时候,从耳边滑下了一络发。 赵睢看着那络头发滑过他的耳朵,滑过他雪白的脖颈,看起来十分的清欲妩媚。 叶听雪忽然站直了身体,偏头看了一眼柳催。柳催没说话,他心跳很快很快,脑子里想的是叶听雪刚刚说的那句他跟赵睢也差不太多。 哪里差不多?分明差很多,叶听雪是这么想他的吗? 柳催勉强地冲他笑了笑,下一刻就被叶听雪扯着衣领低下头,叶听雪垂眼看他,然后凑过去吻了他的唇。 这个吻堪称细致缠绵,一如叶听雪本人一样的轻淡温柔。叶听雪含着他的唇,舌头轻轻拂过他的齿间,轻易就推得柳催张开了嘴。 柳催将自己毫不保留地放到了叶听雪面前,叶听雪捧着他脸,一点一点地吻过他所有,最后还在他嘴角边印了一下。 “你想要我吗?”叶听雪问柳催,他说完,眼中笑意不减地看向了赵睢。好像在念一个魔咒——你想要我吗? “你用你的的欲望对我予取予求,怎么能说是我离不开你呢?”叶听雪推了柳催一把,两个人拉开一段距离,他对赵睢说:“你啊,现在连摇尾乞欢的资格都没有,还在这张狂什么?” “叶听雪如今哪点和你的臆想沾上了?”他一指点在赵睢心口穴道上,闭眼弹了一道内力进去。 他琢磨了半个月的转转神功,虽还用不出尸清寒那种效果,但折磨人这点事还能做到。 赵睢恨得眼睛滴血,被那段内力折磨得满地打滚,很快又以头抢地,快把自己的脑袋砸烂了。 他终于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叶棠衣已经死了。”这是赵睢讲的第一句。 三年前叶棠衣匆匆赶到了萍州,不久之后决定出关。袒菩教这时候才收到叶棠衣身在萍州的消息,又因为叶棠衣在萍州多留了一会儿,才让他们有了布置陷阱的机会。 当时还是夏日,关外风沙大作,吹得叶棠衣路也认不清了。叶棠衣走岔了道,没发现黄沙里埋伏着一众袒菩教的人。 他们用一种毒蝎子把叶棠衣毒倒了,让他没办法再提得动剑,就那么被铁钩子拖行在沙海之上。赵睢也没想到潇湘剑那般有不凡风仪的人物,竟然也会狼狈成这样。 这让他后来不可避免地想,叶听雪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被他踩在脚下? 叶听雪发现自己现在要保持冷静真的很难,如果不是柳催抓着他的手,他几乎就要上前把赵睢给杀了。 赵睢睁着一只眼看他,又想说两句话刺激叶听雪,但被柳催冷眼瞪了回去。他把话吞了下去,发现说叶棠衣的事情就足够折磨他了。 “叶棠衣什么也不跟说,嘴和他的剑一样硬,让嘴硬的人开口有的是办法。比如歇心丹,比如蚀神蛊。”赵睢想起叶棠衣被喂下那药的时候,只能一刀一刀剜掉自己的肉来保持清醒。 “你们问他什么?”叶听雪声音有些发抖。 “没问什么……就是问问那部《玄问天疏?,问那公主还有没有给他留,别的……别的……”赵睢剧烈地咳嗽着,他如愿看见叶听雪痛苦疯狂的面色,眼睛里挂着泪。 “别的什么东西……” 赵睢喟叹一声,感觉自己身体里燎起了一层火。柳催哪里不知道他在想的什么,于是挡在叶听雪身前,一脚踏在他腿间。 那人叫声凄厉,恨不能将柳催骨肉都拆了吞食入腹。 柳催问道:“歇心丹会死人?” “当然会死,那可是用阿芙蓉练的毒药,人要么跟狗一样活着,要么去死。”赵睢顿了顿,他知道柳催问的是什么,眼睛又贪婪地看向了叶听雪。 他说:“可惜了,大公子当时重伤体弱,不能下重药,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喂进去,也没有放引药。” “引药是什么?”柳催又踩了他一脚,赵睢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但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所受的伤了。 “我要是用我的心头血给他喂引药,他现在就该跪在我面前,我教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柳催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少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叶听雪紧紧抓着柳催的手,心口很痛,痛得他想把这个器官整个剜出来。他竭力忍住痛苦,有些咬牙切齿:“告诉我,叶棠衣是怎么死的?” 赵睢说他也不知道叶棠衣是怎么死的,但叶棠衣指定是活不下去。他从来没见过菩萨给人用那么多药,那药甚至能把人毒死。 他让叶棠衣在那一年中的每一天都不会好过,每天都活在苦痛和煎熬里。但叶棠衣很奇怪,即使把自己弄得一只手是白骨森森,他还徒劳了地抵抗着歇心丹的侵蚀。 “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笃定他一定死了。”叶听雪很坚持这件事情,他觉得叶棠衣始终还有可能或者,只是他没有找到叶棠衣而已。 赵睢看着他,觉得他果真凄惨可怜。 “他逃走了,一身都是伤,还被药坏了脑子和心肝肺腑,跑到雪里哪里还有命在?”赵睢讽刺地说。 叶听雪狠狠摇了摇头,反驳他:“有可能会活,就是不一定会死。我都能……我都能在那里活下来……” 柳催有捂住了叶听雪的眼睛,手心里感受到流淌而出的温热液体,又流血了,是眼泪流干了,只能流血吗?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叶听雪的后背,却没有任何话语可以说出来安慰叶听雪,而叶听雪也根本不需要安慰,他绝对不相信叶棠衣已经死了这件事。 “真可怜啊叶听雪,你可是我亲自去雪里捡回来的,都只剩下半条命了。我为你而去,谁又会为叶棠衣去呢?菩萨那么坦然地放走了他,就是知道他没办法活着回去。” 赵睢舔了舔嘴边鲜血,眯着眼睛一直发笑,“我当时要是也直接把你杀了就好了。” 天涯66 叶听雪从梦里惊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忘记他梦见什么了。 也许是萍州的大雪,也许是软香馆里那些沉沦的旧事,他会害怕的东西很少,唯独这两件是不愿谈及,不愿提起的噩梦。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柳催在看他,柳催的眼神温柔地能化成水。他分明满头是汗,痛得额头起了青筋,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你不睡吗?”叶听雪问他,但下一刻就想起来柳催说过他难有好梦,阎王令折磨他的精神,让他几乎整宿整宿地难以入眠。 柳催说:“我睡了。” 他闭上眼,一直等了很久很久才又睁开眼,睁眼看见叶听雪还在看他。 叶听雪挑着眉:“你睡了?” 柳催笑了笑,然后凑过去抱着叶听雪。他刚才一直看着叶听雪,当然知道他露出那表情,显然是做了噩梦。 噩梦,是他很熟悉的东西,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经历一场。柳催通常都忍受过去这种煎熬,也曾经崩溃发疯过,但没有用,他就是得这么活着。 当然苦日子也有灵药,还是很管用的灵药。他就靠着心里那点念想过活,然后活到了现在。 “嗯。”叶听雪应了一声。 柳催有点疑惑,又听他说:“我知道你跟赵睢不一样,是我今天说错了。” “你怎么知道……” 叶听雪翻身背对着他:“你刚刚对着我一直念叨,我听到了,柳催。” “当时为什么亲我?为了气赵睢吗?”分明直接打赵睢一顿就好了,打得他再也没办法口出狂言。柳催现在回忆起那个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让他快分不清了。 分不清叶听雪是不是也喜欢他。 是他一直将叶听雪强留在身边,叶听雪恨他也好,怨他也好,柳催都不在乎,他只要叶听雪在他身边。 而叶听雪会喜欢他,分明他的臆想,他的妄念,他的执迷不悟。 柳催紧紧地抱着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叶听雪觉得有点痒,但没有退开,他叹了口气,对柳催说:“睡吧,我送你一夜好梦。” 叶听雪当真是他的灵药,后半夜果然感觉脑中剧痛减轻不少。他挨着叶听雪,觉得他的阿雪怎么都好,在他身边就令他安心。这种安心很难得,至少柳催这么多年从没有体会过,直到今天。 如果这是一场好梦,那他希望他永远都不要醒。 再睁眼时已到天明,柳催睡得浑身酸软,一副骨骼都好像泡在温水里,懒洋洋的。他伸手一摸,发现枕边无人,那片被褥早就凉了。 柳催脑袋好像狠狠被人锤了一记,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把头发一捋,赤着脚就冲出了这间房。 厅堂里有一个小侍女正在用掸子除尘,看见柳催之后吓了一大跳,抖抖索索地说:“大大人……大人……” “他呢?”柳催脸色很不好看,他扶住额头,挡住了眼中愈浓的戾气。 “叶先生?叶先生去厨房了……”她细声细气地说,抬眼已经看不见柳催,他像鬼魅一样消失不见了。 柳催朝厨房去,还没走进便看见里头水汽蒸腾,袅袅地从窗户烟囱里飞出去。他站着便不敢上前了,叶听雪在里头。 他就呆呆站在外头看着,还是厨房里忙活的叶听雪一转头看见外头站了个披头散发的高大人影,吓得险些把手里的碗给摔了。 “柳催?”叶听雪有些迟疑,他从那片水汽里钻了出来,果然看见了那人是一脸迷茫的柳催。 柳催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蹲了下去,抱着脑袋念念有词。叶听雪心说不好,这是又要犯病。他随性把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抹了抹,然后去查看柳催。 “怎么了?”叶听雪蹲在他对面,看见柳催抱着自己的脑袋摇摇晃晃,嘴里呢喃着:“左,左……出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柳催脑子太痛,痛得他想狠狠用手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在折磨他。他也真的这么干了,只是手还没碰到就被人抓住,无法再出动作。 他立刻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殷切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很关切地问:“……要不要把你打晕?” 柳催什么也没说,他抓住叶听雪的手,然后把脸贴在了他的手心里。叶听雪感受到他的痛苦,一时间说不出别的什么,直到那人沉闷地说:“我要逃走……我什么都不想干了。” “柳催……”叶听雪困惑地看着他,到现在柳催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他根本不知道柳催在说什么。 手上一湿,叶听雪感觉到是温热的泪落在他手上。“别想了柳催,别想了了。”别再折磨自己了,叶听雪想告诉他。 但柳催根本做不到,他浑身颤抖地说:“没办法……没办法……我脑子里全部都是……没法不想。” 他红着一双眼睛看向叶听雪,里头翻涌着无尽的痛苦和悲伤,叶听雪心里发痛,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换个东西,你想别的,你想……”叶听雪有点卡壳,他顿了顿,然后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那你想我吧,想我。” 柳催仔细地盯着叶听雪,盯得后者莫名感到瑟缩,想要后退,柳催这才笑了笑。他笑得好诡异,让叶听雪无语,只能在心里说他果真疯癫。 “不对。”叶听雪脸色忽然一变,松开柳催的手就要往厨房里赶,柳催冷眼瞧着他走了,过不了片刻又从那片水汽里钻出来。 “怎么汤都煮干了……”叶听雪拿着一只碗,不可置信地看着里头的东西。 柳催赤着脚走了过去,叶听雪忽然看了过来,从上到下把柳催看了一遍,说:“别过来了,一塌糊涂,你去梳洗好吗?回去把鞋穿了。” “不好。”柳催笑了笑,“你煮什么?又煮姜汤?” 他把衣衫拢了拢,一片小小的枯叶落在他肩膀上,柳催把手一抖,那叶子就掉到地上了。叶听雪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不知怎么的,感觉柳催俯仰之间都是萧索。 真奇怪,他究竟背负了什么样的恩仇?要以这种方式活着。如果他是死人岭里头一条普通的恶鬼,生杀由心,他还会这么痛苦吗? 叶听雪想不明白,余光瞥见柳催走了,他看着那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手上一磕,往那锅里再打了一个鸡蛋。 从渠阳,崖州这些地方送过来很多信件,柳催挑了几张看了两眼,一看就忍不住皱眉。他通读文字的速度很快,不消片刻就看完了,然后一股脑丢进去旁边的火盆里。 叶听雪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在鼓捣那些信件,柳催脸色还算正常,眉目中挂着一贯以来的懒怠和疲倦,方才那种脆弱和痛苦早就消失不见了。 “不是姜汤啊……”柳催看着他端的那两碗东西,故作感慨道。 “你想喝?”叶听雪有些惊讶,便见柳催一挥袖子把桌案上堆叠的纸张推到一边,腾了位置让给那两只碗。 这是汤面,看着很清淡,里头没有荤腥,只有一只荷包蛋卧在清汤里。 “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吃汤面?”柳催接了筷子,拨了拨那些白净的面条,发现面底下还压着一个荷包蛋。 叶听雪鼻子上挂了一点细汗,他看起来有点开心:“我今天生辰。” 以往在这一天,叶棠衣都很很郑重地停了手边的事情,给他煮一碗汤面。那天叶听雪可以不练剑,给叶棠衣说什么他都会答应,除了过年,就属这个日子最令叶听雪快活。 从叶棠衣失踪以后,就再也没人给他过生辰了。叶听雪去年沦落在外,更是连这件事都不记得了。今早醒来,路过厅堂听见小妹在说中秋将近,叶听雪一问日子,发现就是恰好今日。 “啊?我以为阿雪是冬天生的。”柳催对此好像很震惊。听雪,听雪,这分明是个凛冽的名字。 叶听雪摇摇头说:“名字是师父取的,他自己有深意,我问过他却不说。” 他又想起了那天苏梦浮和他讲过的话,关于叶听雪的身世,是充满着算计和阴谋的丑事。 小时候,叶听雪问过叶棠衣是不是他父亲,叶棠衣回绝得很干脆,他当时甚至还没有成亲。叶听雪又问,是不是他的父母都不喜欢他,所以才将他抛弃。 叶棠衣脸色难得严肃起来,跟叶听雪说:“那不叫抛弃,那叫无奈和身不由己。” 后面叶棠衣说了什么,叶听雪不记得,但他感觉叶棠衣并不认为他的出身是一桩丑事。即使……即使叶棠衣是因为他才离开承天府的,因为他才成为戴罪之身,此生再也不能进入京都上阳。 “凉了。”柳催指了一指他那碗汤面,叶听雪从思绪中回神,用筷子拨了拨面条,但还是没什么胃口。 柳催倒是很好胃口,他吃得很认真,叶听雪看着他,感觉好像这碗面真的很好吃。 “阿雪。”柳催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受不了,于是放下筷子,用帕子把嘴擦了擦,也看了回去。 看的叶听雪满脸莫名,疑惑道:“怎么?不好吃?” “好吃。”柳催说。 他忽然想起来柳催那嘴好像尝不出什么味道,哪里知道真的好不好吃。叶听雪尝了一口,发现就是清淡普通的面条,没什么特别的滋味。 柳催定定地看着他,想的却是他怎么这么好啊。 “我的生辰是……”柳催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 生辰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人又虚长了一岁。柳催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了,反正也无人在意,不过是又在苦海里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叶听雪看着他,把碗里那口面吃干净了,也没等来柳催的下文。 “算了,也不重要。”柳催说。 “为什么不重要?”叶听雪想起他是怎么在死人岭中生活的,一时间心里发酸发软,他说:“很重要啊,你看,从那天开始,世界上就多了一个你……” 多了他一个然后呢?叶听雪顿住了,柳催的认知和他毫不相同。叶听雪的童年尚有叶棠衣这样世间一顶一的好人关照,柳催不一样,以己度人,对柳催来说并不公平。 但柳催不怎么在乎,世界上很多很多事情都不公平。 “我的生辰是在冬天吧,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我活过来了。”柳催想了想,活着也不全是痛苦的,毕竟他还攒着运气,拿来遇见面前的这个好人。 天涯67 荆西府并不繁华,整个城镇都是沉重古朴的,像一把插在漠北黄沙里的利剑。叶听雪出门走在街上,迎面就见了巡逻的城卫,从南边走到北边。 他们脸上带着煞气,刻板着脸,不同于风尘仆仆的江湖人,他们的枪尖刀刃永远都向着外敌,护佑着城里的每一个人。 “从前会有更多的人,否则五州府不至于那么轻易就被突破。”柳催说,他带着叶听雪爬上城楼,周围的兵士看见了也不拦着,只是叮嘱了一句“别摔下去了”。 十几年里狄族还有草原上其他一些部族都偶尔前来劫掠,但是规模不大。这十几年里过得还算太平,说是太平,其实不过是大魏送财消灾。 每年输往边关的白银和粮食可不算少,但是和五州府以及荆西府的人关系不大,那都是送给狄族的。 “五州府已经沦陷了,朝廷为什么不发兵?”叶听雪看着飞扬的风沙,从这里看出去天地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天光也不算好。 朝廷能调兵去铲平一个死人岭,为什么不能出兵收复北河五座州府呢?狄族一旦越过了北河,便直击中原腹地,再也毫无阻拦。 “因为他们都不想打仗,出兵不是什么好事。比起漠北的这些蛮子,那位更在意的的是江南江北的那些大世家,他掌控不了的,更睡不安稳。”柳催语气很冷,他好像评价了一句那位上阳天子是个蠢货。 叶听雪听他在这里大放厥词,心道这是能讲的吗?眼皮不由得狠狠一跳,当即用手肘给了柳催一下:“你仔细些。” “狄族也不想打仗,占了五州府之后就再也不前进了,让荆西府的位置很尴尬。荆西府兵力不足,钱粮都不够,只能苦守,狄族还把流民赶到这里。” 荆西府会被流民耗死,北河以东的那些州府,已经在竭力援助了,可那是五座州府的流民啊。 叶听雪想到冻死的周粥,秋风尚且可以将人抹杀,一旦入了冬,那些生民又该怎么过活呢? “兵呢?不能打,还不能守吗?”刀子似的风吹在叶听雪的脸上,痛得好像皮肉被刀划开了。 柳催将披风的帽子掖了掖,盖在了他头上,他垂眸看着叶听雪,看他那双琥珀般眼睛里的慈悲。 “漠北边防才五万的兵,上阳有兵将近三十四万。” 三十四万兵马聚集在京都上阳,将那地方围城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只因为那位觉得天底下最危险的不是冻杀人的风雪,而是他的王位。 “曾经有人提着剑冲进皇宫里,想要把谢怀杀了。”谢怀是当今大魏皇帝的名讳,柳催丝毫不降他放在眼里,直呼其讳。“据说当时他的剑就抵在了谢怀的心口,只要刺进去,谢怀就死了。” 但谢怀活到了现在,从此世间再也没有那位剑客的名号,多半是死了吧。 柳催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个故事,觉得那个人是在效仿荆轲,觉得他其实很愚蠢。分明知道那事难比登天,却还似飞蛾扑火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上阳。 如果他不去刺杀谢怀,谢怀就不会日夜惊惧,就不会在上阳聚集三十多万大军,只为庇佑自己身下王位和旦夕安寝。 他是睡得着了,有的是人睡不着。 叶听雪的手被人握住了,他看向那人,然后叶听雪听见了他这一生最沉重的话。柳催说:“阿雪,我也是为了杀谢怀去的。” 叶听雪捂住了柳催的嘴,那句话压得他无法呼吸,柳催任由他动作,没有一点反抗。 “这里风大,别说话了。”叶听雪不敢细想,却不能不想,他昨天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就是这样的好事吗? 难怪,难怪,他一直觉得柳催身上有一股厌倦,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他是早就将自己置于死地,好比荆轲,好比那位传说中的剑客。 这是谋逆,叶听雪一瞬间感觉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面前人是一个狂徒。他要不能颠覆这个王朝,就会被洪流挟裹着死去。 “柳催,你怎么就……”叶听雪声音减弱,看着黄蒙蒙的天色,忽然就不说话了。他是在骗我吧,他最好是在骗我,叶听雪心道。 “走吧。”柳催也很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他神色很坦然,好像卸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城楼边的拐角处,有一辆马车停了很久,从两人来一直到离开,都不曾变过一步。 车上有两人正在打叶子戏,其中一个看了看牌面,便自觉地从荷包里丢出去两粒碎银,然后感慨道:“手气这么不好,打牌也会输。” 另一人含笑收了银子,也把剩下的牌都给投了,只说:“这点碎银子算什么,你去跟武林盟嚎一嗓子,就刚刚那两人,光是剑宗就能给你一千两银子。” “得了吧,他是我能抓得住的?可别把命交代在这里。”他从旁边拿了一个酒囊,但里头已经没有一滴酒了。他皱着眉说:“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待到大人们来。” 柳催从城楼下来以后,跟着守城的将士去了城主府上,叶听雪没什么兴趣,告别他们后不久就回了院子。 这处院子是柳催在荆西府置办的产业,不算豪华不算气派,但也算是一个十分好的院子。 这院子僻静,并不靠着坊市,也不在城中心,倒是离城门口很近很近。 负责处理府上事务的是一对老夫妇,平日在厅堂里打扫的女孩子是他们的孙女,很乖巧。看到柳催就吓得不会说话,看到叶听雪则是脸红得不会说话。 “怎么了?”叶听雪也不怪她莽撞,替她扶好了躺在地上的扫帚。 她从怀里掏出来好几封信件,塞进了叶听雪手里说:“这是今日收到的信,主人书房门锁了,我进不去。” 叶听雪瞧了一眼,上头落款的名字他不认得,但盖着丘家商队的印,想来是从渠阳来的信件。 柳催书房的门果然锁起来了,他又把那信件带回了房间。这几日送来的信件很多很多,连一向刻意避开柳催私事的叶听雪,也不可避免地看到这些纷至沓来的书信。 他和柳催赶往荆西府,从天官岩之后就和黄泉府的人分别了,一路上只有他和柳催,连阿难都没有跟着。 柳催一早就把赵睢此人掌控在手里,大费周章地送到了荆西府,其实是想利用赵睢的身份,查探深藏漠北荒原之中的袒菩教。 不过至他现在也没看见柳催的计划如何,赵睢半死不活地被关在里头,柳催却好像忘记此人似的,从那次询问过后,他就再也不理会赵睢了。 叶听雪想得头痛,还是想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柳催好手段,行事乖张诡异,所谋甚多,今天甚至还跟他说要去刺杀皇帝。 他说的认真,一点都不像假话。叶听雪毫不怀疑有天他真的会提着刀杀到皇宫去,用那把叫做“众愆”的刀砍下皇帝的头。 “告诉我做什么啊,要我拦住你吗?”叶听雪手指在那信上一弹,最后还是妥帖地放在桌子上。 柳催是深夜回来的,屋里还留了灯,他慢吞吞地走进去,就见叶听雪和衣睡在了床上,应该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他喝了点酒,有点醉,但还不算太醉。 知道现在凑过去,叶听雪就会惊醒,这是跟他一样的毛病,醒了以后就再难睡着了。 除了昨晚,昨晚是个例外。柳催思绪很乱,脑子里聚集了很多事情,成了一团乱麻,细想就会头痛。他索性也不去想了,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叶听雪。 一想到叶听雪,那点酒劲就又冲了上来,让他感到有些醺醺然。 “回来了怎么不说话?”叶听雪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开始的时候惊觉房中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怕吵你。”柳催说,现在叶听雪真的醒了,他不免有些懊恼,自己果真惊扰到他休息。 叶听雪没说话,他感觉怪怪的,柳催最近对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和当初那个疯得没边的红衣鬼主判若两人。 他朝柳催看了一眼,那人还是穿着一身朱红的衣衫,是最纯粹的红色,如霞似血,是撞进眼中最张扬的艳色。那衣上还用银线绣了一只白虎,从左肩到整个后背,模样很凶煞,但柳催那身气派也能压得住这样的图文。 其实也没有变吧,柳催还是柳催,是叶听雪自己的心变了。他和柳催凑得越近,那颗心就越发不像话,当真称得上一句情难自禁。 就那一刻,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柳催没移开眼,叶听雪也没有。他们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这一刻的欲望,叶听雪看着柳催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躺在床上没动,柳催已经走得很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城主府的酒宴,喝的应该是好酒,但为什么柳催身上还是那样的萧索落寞,这是喝酒也不开心? “酒不好喝?”叶听雪抱着他叹道,耳根发痒,柳催微凉的唇贴在那里,一直吻到了颈侧。 “不喜欢和他们喝酒,讲话头疼。”柳催闷声抱怨着,然后用牙齿扯开了叶听雪的衣襟。 然后他们两个就不说话了,柳催回来的时候酒意不显,一朝情动,只觉得浑身上下烧了一身沸血。 叶听雪被他亲着,然后越亲越退到了墙上,已经没有可以后退的地方。他脸色不变,唯独眼尾有些发红,带着艳丽的春情。 柳催攀着他的肩,和叶听雪额头相抵,他们俩连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叶听雪先垂下了眼睛,手指勾住了柳催的衣带,轻轻牵扯便是他腰间衣物一松。 他的手被柳催抓住了,柳催还按捺着自己,他虽然醉了,但眼神看着还很清醒,就那么直勾勾看着眼前人,并不说话。 叶听雪在他唇角印了一下,问他:“不想要我吗?” 柳催摇了摇头,叶听雪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用亲吻描摹他的唇,是和那天一样温柔细致的吻。 “阿雪也喜欢我吗?”柳催眯着眼睛吻他,他现在觉得城主府的酒也没有那么不堪,至少在这一刻让他有勇气问出来。 “你猜。”叶听雪随手拨开他的发髻,感觉到千万青丝如流水一样划过他的手指,心中软成一片。 柳催沉默半晌:“……我不敢猜。” 他用膝盖分开了叶听雪双腿,那人的衣衫尽数解开,身体是柳催万分熟悉的身体,在一段烛火下泛着诱人的莹光。 叶听雪动了情,腿间孽根高涨,他没说话,只是喘了喘,柳催便伸手替他纾解。在这种事情上面,他和柳催已经有了一种默契。 他靠在柳催的肩头,耳朵离柳催颈脉很近很近,能感觉到其下血液在极速地流淌。 等叶听雪泄了身,柳催将满手的精液都涂在了他身后,手指进进出出地按摩着那处紧致的穴口。 叶听雪被欲火撩拨得难受,感觉到柳催的动作也不怎么轻,知道他一样忍得难受。 “……进来吧,柳催。”叶听雪环抱着他的脖子,两膝跪在柳催身边,腿根发酸,让他快要倒在柳催身上了。 柳催说:“不能告诉我吗?你骗我也好,我又不怕你骗,你就当可怜我了,我的好人……阿雪。” 他吸了一口凉气,叶听雪扯住柳催的头发,迫使他仰头和自己对视。 叶听雪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指腹磨蹭他的脸颊。这是柳催的脸,但他真的一点都不记得自己当年和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了。 眯着眼,这容颜便开始模糊,叶听雪还是不能从记忆里找出任何一张可以和这像匹配的脸。 面前的人对他来说,只是柳催。 “不可怜。”叶听雪说,“你一点都不可怜,怎么还求着我骗你?” 他抹掉了柳催那双红眼睛里流出的一点泪,那也不算泪,只是一点雾蒙蒙的水汽。 “你我之间……该是一场孽缘。”叶听雪和他唇齿相依,吻了又吻。 习武之人的内息乱成这样,他也不在意。还好师父不知道,不然叶听雪指定要挨骂。但他此刻已经通通不在乎了,心潮尚且起伏不定,又怎么有别的空闲来和缓气息呢? “柳催,我不知道情从何起,最终又会变成什么样。”他握住了柳催的手,在身后,扶好那物一点点用身体容纳进去。 叶听雪喘了喘,感觉那东西实在是太大了,似乎要将自己的魂魄都顶撞出这具身体。他腿上一软,险些跌了下去,好在是柳催扶住了他。 他的身体终于把那物全数容纳进去,柳催楔在他体内,叶听雪感觉自己似乎要化成水了,和柳催融成一块儿。 “但是现在,我只想和你沉沦。” 天涯68 柳催从来没有睡过这么久,睡得他头脑昏涨,睡得他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现实。他照例伸手摸向枕边,叶听雪不在。 叶听雪不在,柳催清醒了过来,然后闻到身上一股浅淡的冷香。 头脑迟钝,骨骼酸软,那段冷香让他提不起一点力气。 分明情潮未散,昨夜欢好的气息还温软旖旎,柳催看着那空落落的枕边,心里头无端发堵。 他收拾起身,叶听雪的衣服不在,鞋子不在,风楼也不在。柳催捞起自己的袖子,手腕上有一个牙印,那是昨晚动情时叶听雪咬出来的。 叶听雪咬得很重,咬破皮肉流出了血。柳催当时也不生气,这一点都不疼,叶听雪后来温柔地舔舐着伤口,说给他留一个戳。 伤口会愈合,疤痕能消散,一个牙印能留多久?当时柳催意乱情迷,魂魄都被叶听雪招走了,心里想着,他每天咬一个不就能一直留着了吗? 说是和他一起沉沦,到头来耽溺情事的只有他柳催一人。 柳催不知怎么离开了这一片狼藉的房间,此时已经将近正午,天日高悬,照得人影都只有一点点。那个打扫厅堂的小姑娘不在,客厅里只坐了一个人。 伏东玄在这里等了很久了,甚至支着脑袋睡了一觉,他怀里抱着一只绿色眼睛的黑猫,看着懒洋洋的。 “他呢?” 伏东玄听见声音睁开眼睛,他从崖州日夜兼程赶到这里,没有人接应,连这住处还是他冥思苦想良久才想起来的。 “他呢?”柳催又问了一遍,咬字很重,他眼睛已经发红如同染血,脸色看起来森然可怖。 “走了吧?”伏东玄语带疑惑,他当然知道柳催问的是谁,但他来的时候确实没有见到那个年轻人。怀里的咪咪忽然尖叫着从他身上跳了下来,伏东玄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人卡住了脖子。 他呼吸立即变得困难,柳催红着眼睛看看他,伏东玄毫不怀疑他疯起来会把自己掐死。 “……”伏东玄艰难地说着,企图唤回柳催的理智。 哪知道面前这人一听这个称呼就被狠狠刺激到了,他手上毫不松懈,几乎就要对着伏东玄出了一掌。 柳催忍了又忍,感觉迷药的药效还没有过,脑子还是混沌不堪,痛得他恨不得现在死去。但不能,现在还不能。 “他为什么要走?你又为什么要来?”柳催神色很不对。 伏东玄脖子上骤然一松,危机暂解,冷气倒灌进喉管和肺腑,呛得他一直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吐出一口血。 柳催连看也不想看他,拂袖就要离开,却在转身时被人拉住了衣袖。伏东玄温和地说:“和我回去,荆西府交给他们就好了……其他的事,还不能耽搁。” “你追来荆西府就为了这个?”天南海北传来的信,柳催看了,却一封也没有回。他不想回信,这几日短暂地从那些繁琐的事物中抽身,身边只有叶听雪一个人,这日子好像是偷来的一样。 伏东玄点点头,仔细地斟酌了一番,还是开口道:“纷争已起,怎能置身事外?何况……何况你与他岐道殊途,他若知你所为……咳咳,咳。” 他捂着唇,感觉手心有些湿润,张开手果然是见了红。伏东玄攥了一张帕子,觉得漠北果真太冷了,一路过来耗了他半条命。 “……大业为重。” “先生。”柳催终于冷静下来了,他将手指捏的作响,头脑很疼,只能以另一种疼痛来麻木自己。他说:“我这一生所求不多,为什么?为什么?” 他顿了顿,木然地回头看向伏东玄:“我要出关,只要五天,五天之后我就和你们回去。” “回去?”叶听雪听见那人说的话,把马勒住,回头只见风沙满天,惊荆西府已经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荆西府和萍州不一样,严进宽出,对出关的寻常人几乎不做阻拦,但想要再从关外回去,那事情可就不简单了。 叶听雪一早就带着人出了城,他决定先去一趟燕氏柔。 刘浑是个结巴,指着那片风沙说:“这这……这,这里,这片……有毒蝎子,燕氏柔……不好走。” 叶听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感觉自己有点眼花,从风沙里看见了重重鬼影。他在马背上,见刘浑怎么也不肯动了,皱着眉说:“你我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他却眼神瑟缩,不敢看叶听雪那双琉璃眼睛,那双像胡人一样的眼睛。 “我只,把你带到这边,不去……不去……不去燕氏柔。”他比划着手指说,“十两银……才,才不去燕氏柔。” “你!”叶听雪没想到他临时变卦,刘浑已经牵着马准备折返,叶听雪提着剑拦他,又准备再和他商量:“我再给你二十两……”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刘浑从马上滚了下去,接着是一声惨叫。刘浑的马受惊了,扬起蹄子乱跑,这要是踏在人身上能踩断骨头,生生把人踩死。 叶听雪一夹马肚,快步过去把刘浑拎起来甩到马背上。他追着那匹受惊的马,刘浑在后边死死拉住了叶听雪的衣服。 他嘶吼道:“别……别去……毒毒毒蝎子,啊啊啊。” “抓紧。”叶听雪单手握着马缰,另一手抽出鞍边挂着的风楼,剑光一晃,打落纷纷箭雨。 刘浑倒在马背上,被颠得几乎魂飞魄散,他紧紧抓着叶听雪,看到自己手臂上插了一只短箭,吓得险些昏死过去。 黄沙中出现一队人马,叶听雪把帽子抬起一些,眯着眼看风中来人。他们的穿着不是汉人服饰,手上提着铜环马刀,看着杀气腾腾。 “不对,这里不是燕氏柔啊!”刘浑被吓得舌头都捋直了,嘴巴飞快地说着。 毒蝎子指的并不是燕氏柔人,而是风俗更为奇怪的新曷支人,他们的部族崇拜毒蝎,认为这种毒物是神明的象征。 毒蝎子也可以是新曷支特有的一种小弩。箭短,发箭迅勇急促,让人防不胜防,箭头还有擦了剧毒。 “这里不是……”刘浑睁大眼睛,一把弯刀直朝他脑袋而来,随后一把明晃晃的银色长剑抵住那一刀攻势。叶听雪反手一招,把那口弯刀打开。另一手急急策马,避开黄沙中突然窜起的绊马索。 “汉人……”叶听雪看见那个黑脸汉子再一刀朝他劈过来,当即呼吸一顿,潇湘剑出。 风楼剑光好似堆雪卷浪,缠住那把弯刀,震得刀柄上数只铜环叮叮作响。 “汉人,滚出草原。”他怒喝道,叶听雪听不懂他的语言,皱着眉压下他的刀,就要一剑抹过他的喉管。 黑脸的汉子倾身后仰,避开叶听雪那一剑。而他身后袭来一条杂色马鞭,狠狠打飞了叶听雪带着的兜帽。 那帽子飞出去的时候,擦得叶听雪半张脸生疼。他眼光一凛,手上极招再现,刘浑只见得身前人飞了出去,一步踏在马背上,昏黄天色中唯那人素色衣裳纷飞。 叶听雪的剑很快很快,连长风都追不及这一剑,粗犷的马刀哪里比的上这么精妙的剑法,不过一招就被打得脱手而出。 那汉子见势不妙,当即退开,他的同伴十分默契地架起小弩,对着叶听雪就要打过去,但那人身形飘忽,竟是看也看不清。 “仂勤!仂勤!”刘浑忽然大声喊道。 那汉子忽然朝刘浑看了一眼,他已经准备着接下叶听雪那一剑了。逃避是懦夫之举,长生天下,草原的勇者不会避开他命定之劫。 叶听雪无意杀人,风楼打在他穿着的狼皮披风上,威慑般地压在他的肩颈,并不取他性命。 “仂勤”在燕氏柔语中是兄弟的意思,他脸色还是不好,因为他才不想跟汉人做兄弟。 他看向了刚刚向他出剑的年轻人,他很强,自己并不是他的对手。叶听雪还提着剑,警惕地看着这群燕氏柔人。 然后叶听雪听见这群人里有人惊呼一声,似乎是个人名。那些人说:“阿苏塔尔!” 叶听雪见那个黑脸的汉子震惊地看着他,沉默地没有说话,那人翻身下了马快步朝叶听雪跑了过来。 “站住!”叶听雪冷着脸道,但那人根本听不懂汉话,脚步不停,仍直朝着叶听雪冲过来。 刘浑头朝下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险些摔断了脖子。他挣扎着吃了一嘴沙子,然后迅速地爬起来然后高声喊了几句什么。 叶听雪听不懂,往他的方向退了几步,还是戒备的姿势。那汉子冲着叶听雪念叨了一句:“阿苏塔尔。” “什么意思?”叶听雪皱眉,问的是刘浑。他请刘浑跟着一道出关,就是此人颇有本事,对新曷支语和燕氏柔语以及乌支语等都通识一些,对这些草原的部族都比较熟悉。 刘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硬着头皮去跟这些燕氏柔人交涉。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他感觉这些人一瞬间和缓了许多。 但审视的目光一直有,还是追着叶听雪去的。 这汉子名字叫做名乌苏,他带着这群人刚刚从新曷支回来,正要赶回燕氏柔,没想到路上就遇到了汉人。 这条路不常有汉人,自从狄族和大魏开战,占领了五州府以后,草原和大魏之间的商路就断了。汉人对他们很有敌意,但他们这些草原上的人,也不见得对汉人有多少好感。 “好像是个人名?王的女儿?王的姊妹?”刘浑抽空和叶听雪解释了一番,名乌苏忽然对着叶听雪比划了几个手势。 刘浑震惊看向了叶听雪,然后说:“他们……说你,你长得像阿苏塔尔……好像,你确实,不是汉人……的眼睛。” “叶……”名乌苏不会说汉话,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名字,但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名字的读音,于是卡在嘴里说不出来。 他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他长得确实很像阿苏塔尔。那个圣雪山下的神女,草原最美丽的女儿——阿苏塔尔,也是这样一双宝石似的眼睛。 阿苏塔尔长成什么样子,名乌苏已经不记得了,毕竟她已经离开了二十多年。 她的生命停止在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名乌苏每每想起她。她的容貌已经模糊,唯独美丽和高贵是最深刻的印象。 那个汉人说,阿苏塔尔的孩子长得和她很像很像,尤其是眼睛。 宝石,琥珀,薄雪上的晨曦,用什么都难以形容那双美丽的眼睛。名乌苏和叶听雪相视片刻,果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故人的灵魂。 刘浑听了他的话,偏头向叶听雪解释说:“他他他说,说有一个汉人……说过,过你会来……阿,阿苏塔尔的,孩子。” 然后,名乌苏就看到那双眼睛流下了眼泪。 天涯69 刘浑从前在萍州跑商,茶叶,香料,花纹艳丽的毯子,往来能见过很多很多的东西。那可是从前,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岁月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在大魏建朝之后,萍州对出入关口的人都管控得很严苛。草原十三盟似乎也都默契地和大魏保持了一段距离,这些年往来到中原的,多数都是新曷支的那个宗教。 后来他跟着的商队散了,刘浑从萍州一直游走到鹿子城,大约五年前才定居在荆西府。他从来没有觉得过自己做过这么正确的决定,否则,狄族的铁骑早就把他的脑壳踩碎。 不只是狄族,草原上的蛮子脾性都不怎么好,比方说他现在跟着的这群燕氏柔人。 刘浑远远跟在马队后面,和他一块来的叶听雪站在人群中心,那几人对他都很恭敬,显然是关系匪浅。 对叶听雪态度温和,对他可就不一样了。就这一段路,刘浑几次被他们以弯刀威慑。 叶听雪那双眼睛确实不像中原人,在日光下竟然是金色的,看起来十分迷幻,仔细瞧着好像能摄魂夺魄。 可他不是蛮子,他一句胡语都听不懂。刘浑只是想挣十两银子,没想着把命配进去。他很敏锐,敏锐地察觉叶听雪这人不简单。 燕氏柔这个部族,挨着圣雪山,占领的地盘只比依靠征战杀伐的狄族小一些,但也算是漠北数一数二的部族。 刘浑直觉过了那条荒古河,自己就很难回到荆西府了,心中思量,牵着马越走越慢。 “吱——”一只哨子凄厉地响了起来,叶听雪立刻摸向了手边的风楼,就要出剑。他身边的名乌苏没有动,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也吹起了脖子上挂着的骨哨。 风沙扬起,马蹄声碎,叶听雪有些不明所以,回头就朝刘浑看过去。然后他就看见刘浑折了回去,走了和他相反的方向。 叶听雪心说不好,他牵着马准备去追,但名乌苏用马鞭拦住了他,看着刘浑的方向摇了摇头。 他说的话叶听雪听不懂,于是名乌苏指了指天,然后比划着说:“大风……” 名乌苏骑着马飞快地冲了出去,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冲了出去,叶听看着他们,又看向只剩一个黑点的刘浑,叹了口气,只能跟了上去。 荒古河虽然叫河,但现在的水才堪堪没过马蹄,轻易就能蹚过去。叶听雪很快跟上名乌苏他们,那粗犷的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狼皮袍子扔给了叶听雪。 叶听雪被那厚厚的衣物兜头裹住,一瞬间看不得路。名乌苏念叨了一句,他还是听不懂,但看他比划,应该是叫他穿上。 他正要拒绝,下一刻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叶听雪伸开手指就能握住飞扬的沙砾,他就这么唐突的见了草原的风沙。 和呼呼风声相对的,是名乌苏那吹起的哨声,有这哨声在,没有一个人会在风沙中走散。 叶听雪狼狈地把自己裹进那张狼皮袍子,又有两匹马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边,他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幸好被人牵引着也没有脱轨。 “哈哈,汉人……”他们笑了一声,叶听雪虽然听不懂,但本能察觉到那应该不是夸赞的话。 也不是被风吹了多久,叶听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吹得虚脱了,才看见远处几只灰蒙蒙的帐篷。 名乌苏的哨声忽然变得激昂起来,叶听雪感觉自己肩膀被人狠狠拍了一下,身边一直跟着的那两人不再守着他了,飞快地往前跑了过去。 叶听雪把脸上的尘沙一捋,眼前终于得了一刻清明,然后一座雪山就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是叶棠衣常在画里描摹过的山,叶听雪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叶听雪这些年在宜陵,在渠阳,甚至在群山无数的死人岭,见过不少的山。 或奇崛险峻,或秀丽沉缓,但从来没有哪一座如眼前这山一样温柔的。其实山从来都不温柔,自然之像不该以人情比拟,但叶听雪一时半会找不出其他的形容。 它很美丽,值得无数信徒为它虔诚地叩首。 名乌苏的马停了下来,等叶听雪走到他身边,然后他就给叶听雪指着那山。叶听雪听不懂他的话,只模糊地感觉到其中有一个音读作“阿苏塔尔”。 他从来没有见过阿苏塔尔,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至少叶听雪还是今天才第一次听到过这个名字。 在苏梦浮口中,那个世间最美丽的女子并不叫阿苏塔尔,他们称呼她为“霜姬”。 霜姬,是一个本意不怎么好的名字。从她被大楚皇帝赐婚给镇西大将军以后,她就冷若冰霜,再也不曾有过言笑,所以人们称呼她为霜姬。 除了这些燕氏柔人,大约没有人再记得她的本名。 名乌苏领着叶听雪去了王帐,路上有很多人都看着他身边的叶听雪,他们不知晓内情,只是知道那个汉人长得很好看,眼睛长得和王并无二致。 他站在王帐外恭敬地说着什么,叶听雪皱眉站在他身后,等了好一会儿名乌苏才动身,推着叶听雪进了王帐。 燕氏柔现在的王是瞒思可汗,正坐在他的王位上,这是一个十分威严的中年人,叶听雪进去之后骤然和他对视,立即就被那双琥珀一般,如狼如鹰的眼睛威慑住了。 瞒思可汗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叶听雪,名乌苏按着叶听雪的背躬身给他行礼,然后瞒思可汗朝叶听雪说了一句什么。 叶听雪听不懂,于是没有应声,还是名乌苏开口解释了一番。瞒思可汗才抬起手招了一个会说汉话的人进来。 跟着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把长剑。 叶听雪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把剑,剑鞘上全是划痕,以至于其上镌刻细致的并蒂莲纹都看不清了。这把剑曾经断过,但叶棠衣始终无法割舍,于是让人将它融了,重塑剑身。 所以这把剑有两个名字,最开始叫“江天一色”,重塑之后,叶棠衣叫人在剑身上刻了“佳期如梦”。 来潇水山庄找叶棠衣喝酒的人,看了这把佳期如梦,都笑得不能自己,问他念起来也不觉得牙酸吗? 叶棠衣当时笑了笑,只说:“你们一点都不懂。” 叶听雪也不懂,即使剑折都不会抛弃剑的叶棠衣,他的剑为什么在这里,而不在手边? “我师父他在哪?”叶听雪好艰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拿回了“佳期如梦”,捧剑前来的侍子有些急切,但看着瞒思可汗并不阻拦的神色,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 瞒思可汗好一会儿才说:“他已经病死了,魂归长生天。” 名乌苏双手合十放在胸口,闭眼显得脸色凝重,叶听雪不敢置信:“你们都在骗我吧?是不是在骗我?” 叶棠衣怎么可能会死? 那个会说汉话的那个燕氏柔人继续解释说:“他去年就已经死了,在冬天,就葬在圣雪山下。” 翻译重复瞒思可汗的话说:“他说过你会来,可你怎么现在才来?” 叶听雪呼吸一窒,心痛如绞。瞒思可汗从座位上走了下来,在叶听雪肩头重重拍了一掌,他说:“不要哭,阿苏塔尔的孩子不该轻易流泪” “这不是轻易流泪,他是我最亲的亲人。” 叶听雪说,他紧紧握着“佳期如梦”,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叶棠衣了。 瞒思可汗有些沉默,他看着叶听雪,觉得他和阿苏塔尔一点都不一样,但好像又一模一样。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多情,又一样的不幸。 他心中描绘的阿苏塔尔其实很模糊,虽然阿苏塔尔是他的妹妹,但他最后见阿苏塔尔的一面,还是阿苏塔尔已经确定成为前往大楚和亲的公主,她动身朝中原去。 瞒思可汗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因为时间过去了很久,已经是三十年多前的事情了。 回归长生天的人,俗世人关于逝者的记忆会变得越来越寡淡,这是逝者在收回他们关于自己的思念。 当音容变得模糊,生者的伤痛就不会再沉重,逝者则会在长生天中留下最后的庇佑与祝福,从此前往极乐。 一直记得离开的人才痛苦,瞒思可汗看着万分悲伤的叶听雪。他发现叶听雪和那个汉人也很像,那个汉人在生命最后要了纸笔,还能描绘出阿苏塔尔的样貌。 也是看了那副画,瞒思可汗关于阿苏塔尔的记忆才变得明朗,他好像又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分明阿苏塔尔已经离开很久了。 “让名乌苏带你去见他们吧。”瞒思可汗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离开王帐了。他似乎也被这种悲伤的氛围所感染,开始思念早已离去的阿苏塔尔。 离开王帐以后,名乌苏带着叶听雪去圣雪山下。汉人没有资格实行圣葬,也不能葬在雪山之中,但叶棠衣对此毫不在乎,说葬在山边也行,河边也行。 提及生死之事,叶棠衣十分坦然。回不到中原也没有关系。无论在哪,他都可以一直看着这片美丽山河,这片和中原毫不相同的奇景。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叶听雪听着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走了很久才看见一处小小的坟头,是叶棠衣的墓地,燕氏柔人并没有依照汉人的风俗为他立碑。 名乌苏道:“他说死了就是死了,名字有人会记得,只要告诉你他在这里就好了。” 叶听雪没说话,他把“佳期如梦”放在了叶棠衣的坟前,跪下然后嗑了三个头。这时候他已经没有眼泪了,原来在极度悲伤的时候,连眼泪都不会有。 “他怎么死的?”叶听雪努力使自己平静,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很难听。 名乌苏能感受到他的悲伤,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 自从阿苏塔尔死去以后,燕氏柔就十分不待见汉人,只有叶棠衣一个例外。 二十多年前叶棠衣把阿苏塔尔送回了燕氏柔,这是阿苏塔尔的棺椁。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婴儿,但当时燕氏柔人心中充斥着仇恨,并没有接受这个小小的婴儿,于是叶棠衣又把他带回了潇水山庄。 二十多年后叶棠衣再度来到燕氏柔。准确来说是燕氏柔人在草原中捡到了这个满身血污的汉人,一只手臂血肉削尽,成了白骨。 即使这样他还没有死,十分坚定地来到了燕氏柔。 有故人认出了他,是当年被他带回来的阿苏塔尔的侍女。 “那汉人是收了伽尔兰的信才来到燕氏柔的,但伽尔兰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名乌苏解释说,伽尔兰就是那位阿苏塔尔的侍女,“我觉得伽尔兰也会想见你。” 叶棠衣住在伽尔兰的帐子里,也只住了半个多月,叶棠衣的身体就再也支撑不住了。伽尔兰去找了草原的巫医,但巫医只是指了指长生天。 “伽尔兰甚至去雪山为他祈福了,但神山也留不住长生天要带走的人。”名乌苏朝远处的雪山虔诚一拜。 “我想见伽尔兰。”叶听雪道。 名乌苏听了翻译的转述,他就猜到叶听雪确实要去见伽尔兰,但天色已经很晚了,伽尔兰的住处可不算近。 他正要向叶听雪解释,就听到一阵马蹄声朝这边而来,名乌苏皱着眉回头一看。若非要紧的事情,在雪山这边没有人骑快马,这是对神山的不尊敬。 但来人确实有急事,他停在了不远处,下了马之后就朝名乌苏飞奔过来。他们用燕氏柔的话交谈,叶听雪听不太懂,只能站在旁边。 他只能听懂一些相对熟悉的词语,然后猜测这句话和什么有关。 名乌苏的脸色瞬间沉重了下来,叶听雪推测是燕氏柔和新曷支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起来,今天名乌苏才带着人从新曷支回来,他们手上还有一批新曷支特制的弩箭。 他们说话并不避讳,翻译听了一耳朵,颇有些震惊地看着叶听雪,他关注的地方比较奇怪。 那些新曷支人,怎么也认识阿苏塔尔的孩子? 天涯70 名乌苏没有骗他,伽尔兰的住处确实很远,叶听雪骑着马走了很久才看到伽尔兰的帐子。夜色渐浓,天上白月高悬,照着前路像有一层荧荧辉光。 翻译本来想明早再带着叶听雪去的,但后者一刻也不愿意多等。 “伽尔兰跟阿苏塔尔在大楚待了好几年,她还会讲一些汉话。”翻译带着他走到伽尔兰的帐子边上,他说完朝伽尔兰打了一个招呼。 其实中原早就没有大楚了,从大楚到大魏,分明只过了二十年。但燕氏柔人不怎么关注中原的王朝更替,他们守着牧草过一轮又一轮,然后这一生就过去了。 伽尔兰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头发已经变成一种浅淡的灰褐的颜色,脸上尽是岁月的刻痕。 “阿苏塔尔的孩子想要见你。”翻译指了指身后的叶听雪,伽尔兰瞬间就看到了那人,她的棕色眼睛里忽然闪烁起一点明光。 “阿苏塔尔的孩子?”她快步走向叶听雪,叶听雪看着伽尔兰哀伤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沉默。 他点了点头。 翻译很快就走了,留这对素未谋面的主仆叙旧。伽尔兰自幼就跟着阿苏塔尔一起长大,在她眼中,阿苏塔尔不仅是主人,更是姊妹。 伽尔兰一直看着叶听雪,发现他真的长得和阿苏塔尔很像。 阿苏塔尔十八岁的时候,她还是燕氏柔最年轻最美丽的公主。草原上最鲜艳的花会被绣在她的裙摆上,而所有华贵的宝石,都最先挑选作为她的首饰。 即使备受宠爱,她也是燕氏柔的公主。阿苏塔尔不能自由的婚恋,她是联络大楚和燕氏柔姻亲的公主。 成年礼才过,她就被送到了大楚的皇宫,中原的帝王是她毕生所见最有权贵的人。 草原最自由的公主,在她向大楚皇帝跪下臣服的时,阿苏塔尔就知道她素来引以为傲的自由与高贵,这中原皇帝面前是那样的不值一提。 她没有真正见到大楚的皇帝,只在宴会上远远看了一眼,然后她被赐婚给了那位战功赫赫的镇西大将军陈碚。 “这是一桩孽缘,他是造成公主一生不幸的人。”伽尔兰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中的恨意毫不加遮掩。她把小锅里热的牛奶倒在叶听雪面前的那只碗里,又拿出一小碟肉干。 叶听雪看着这些食物,碗是热的,但他的手很冷很冷。 霜姬,是陈碚给阿苏塔尔的名字,嫁到将军府的燕氏柔公主再也没有过笑容,好像带上了一副冰霜面具。 陈碚,是她最厌恶最排斥的人,象征着阿苏塔尔无法反抗的痛苦命运,即使他们结成天下最亲密的关系。 “陈碚厌恶公主,但他极好面子,所以对外总表现出一副恩爱的样子,殊不知这有多令人作呕。” 将军府里的霜姬,喜怒无常,性格怪异,连大将军都无法和她亲近。但伽尔兰知道,这是公主最无力的反抗,是她在囚笼般的将军府中的挣扎。 “陈碚是我父亲?”叶听雪轻声问,如果他的父亲是陈碚,那阿苏塔尔应该十分厌恶这个孩子,燕氏柔不愿意接纳他也在情理之中。 伽尔兰用粗糙的手指在叶听雪眉心点了一下,那里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她已经记不清叶听雪当年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唯有那颗小痣她印象很深,当初阿苏塔尔亲吻过他的眉心。 “不是,公主嫁入将军府以后就给陈碚下毒,让陈碚一生都没有子嗣。你的父亲是承天府的府主,日虹剑阳捷春。”伽尔兰娓娓道来,旧人旧事此刻都清晰地浮于眼下。 阳捷春严格来说并不像一个江湖人,虽然他剑术精妙,担得起天下第一的名号。他是大楚豪门贵族的公子,年纪轻轻便从皇帝手中接管承天府,很有本事,是庙堂中的高官。 大楚皇帝以承天府掌控国土之上的百千世家,江湖人也对拥有四把名剑的承天府十分敬仰,它不愧为帝子手中的一柄利剑。 “因为军机要务,阳捷春时常前往将军府与陈碚磋商要事。有一回公主因为将军府的下人坏了她的奚琴,加之他们以言语刺激,想要公主在人前出丑。公主大怒,提着刀冲到了前院。” 阿苏塔尔的刀法并不差,出刀如蝴蝶飞舞,美艳绝伦的同时,又杀意横生。她动了杀心,就想以明月弯刀来夺了那几个下人的性命。 但一柄日虹剑拦住了阿苏塔尔的刀,他毕竟是天下的名剑,只是一剑就令阿苏塔尔溃败。 阿苏塔尔的怒火无法平息,阳捷春不想伤她,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便答应了阿苏塔尔帮她修复奚琴。 阳捷春可以拉弓提剑,可以提笔作赋,可以在朝堂上与群臣对论,但他并不通晓音律。所以对这一把破败的奚琴,他毫无头绪,只能求助于精通此道的叶棠衣。 最初,叶棠衣并不知道这是阿苏塔尔的琴,他只当这是一把精致美丽的西域乐器。叶棠衣是爱琴惜琴之人,也不愿看它破败,修缮之事十分上心。 西域乐器用的琴丝不同于中原的瑶琴,叶棠衣试过很多弦,都不合心意。于是他为了一把琴丝,从上阳一路追出去,追到了正要前往西域的苏梦浮。 苏梦浮不胜其烦,最后还是答应了叶棠衣帮他寻找那种特殊的琴丝。 听到叶棠衣的名字,叶听雪顿时有些沉默。伽尔兰感受到他的悲伤,双手合十置于胸口,她同样悲伤地说:“叶先生是很好的人,我很敬重他。” 奚琴恢复如初,叶棠衣才从阳捷春的口中得知这琴是那位将军夫人所有。当时阳捷春因为要务离开上阳,遂托付叶棠衣将此琴转交给阿苏塔尔。 那是一个夜晚,上阳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叶棠衣在修缮奚琴的时候拨弄过这把琴,但是不得要领,奚琴在他手中发出的声音算不得好听。 送琴那晚,他请求阿苏塔尔为他弹奏一曲,因为实在想听听这把琴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伽尔兰用沾了沾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形,大概是奚琴的轮廓,这种琴在如今的燕氏柔都很难寻。 叶棠衣病重的时候问她有没有这样琴,伽尔兰很悲伤,说如今已经没什么人弹这种琴了。 她看到叶棠衣只是笑了笑,然后就不说话了,他应该很遗憾。 “叶先生能听懂公主的琴声,听到其中无尽的悲伤和怨恨。” 琴通情思,阿苏塔尔弹着弹着便曲不成调。叶棠衣在那一刻明白了她的悲伤,于是拿出自己的笛子,合着阿苏塔尔的曲调吹完那首曲子。 也是这一曲后,阿苏塔尔将叶棠衣当成了知音。 阿苏塔尔说:“上阳是个巨大的囚笼,将军府是污浊不堪的地方,落在这里的雪都是沉重痛苦的。” 她难以忍受这样的落雪,于是以琴音掩盖簌簌雪声。 叶棠衣坐在将军府的亭子里,雪下得很大,夜色被雪光照得都有些明亮,他听着落雪的声音,问阿苏塔尔想看什么样的雪?想听什么样的雪声? 当时阿苏塔尔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给他答案。也是后来他才知道,阿苏塔尔想听的雪声,其实是一种祝福,一种愿望。 二十多年后他来到燕氏柔,来到了圣雪山下,天色晴朗,白月高悬的时候,草原下了一场大雪。叶棠衣感受不到寒冷,他有点恍惚,只能闭眼留心这场雪是什么声音。 他如愿听见了这种传说中声音。 是澄净空灵的声音。关于圣雪山,燕氏柔的部族中流传着一个传说。传说落雪是神明的意象,虔诚的人能在此间听见神的耳语。 阿苏塔尔没有得到祝福,或许是上阳这个地方太过污浊,她信仰的神并没有关照沦落此地的她。 那个雪夜之后,叶棠衣时常前往将军府和阿苏塔尔清谈,聊的都是琴谱和乐曲。但他也没有见过阿苏塔尔多少面,因为陈碚不愿她和外男亲近。 “公主将叶先生当成了最好的朋友,那段苦日子,能真正听她心声的也只有叶先生了。” 谈及那段时光,伽尔兰总带着无限的怅然。她仔细地看着叶听雪,这孩子和故人真的很像,和阿苏塔尔一样美丽的眼睛,骨骼和轮廓则肖似阳捷春,他也像叶棠衣,温柔却坚定。 伽尔兰想,阿苏塔尔的孩子成长得很好,他一定能得到真的幸福。 “那这个故事中,和阳捷春又有什么关系?”叶听雪想起苏梦浮说,他的出生是一场算计和阴谋,这件事牵扯的所有人都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他的话,让伽尔兰想起了伤心事,她嘴唇嗫嚅颤颤,最后干枯的眼睛滚下一颗清泪。 “公主她被陈碚所辱,仇恨将她蒙蔽,于是同陈碚陷入了再难转圜之地。” 陈碚禁止叶棠衣前来和阿苏塔尔谈论琴艺,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每每应酬,陈碚都令阿苏塔尔于身侧侍奉茶酒。冷若冰霜的阿苏塔尔,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那个“霜姬”的恶名。 但陈碚毫不在乎,阿苏塔尔无法违抗陈碚的命令,阳捷春是她刺激陈碚的引子。 没有了叶棠衣,还有一个阳捷春,陈碚无法忍受她的目光落在其他男人的身上。一次酒会上,阿苏塔尔逾越了,替阳捷春擦拭了他手上沾染的酒液。 当时陈碚笑了笑,只说:“夫人贴心。” 宴席一散,他就粗暴地对待阿苏塔尔。阿苏塔尔的头重重磕在地上,陈碚打断她的一条肋骨,然后扯碎了她的衣裙。 袖子藏着的小刀被陈碚缴了,划开她胸口的皮肉,刺得她鲜血淋漓。阿苏塔尔愤恨地对陈碚说:“你当心,我一定会杀了你。” 陈碚好像一个恶魔,他死死扼住了阿苏塔尔的脖子,同样疯狂地对阿苏塔尔道:“你来,让燕氏柔骑兵往大楚来。你得亲眼看着你的族人为了你厮杀,为了他们高贵的公主,死在我的刀下。” 这夜实在太过痛苦和漫长,那日之后阿苏塔尔就和变了个人一样,陈碚则非常满意自己对她的掌控,他认为自己已经将这位高傲的公主给驯服了。 阳捷春再次来到将军府的时候,他又看见正要提刀伤人的阿苏塔尔,这回让阿苏塔尔停手的方式,则是喝下她喂的酒。 很简单的要求,但是阳捷春很清楚这是阿苏塔尔刺激陈碚的手段。阿苏塔尔步步紧逼,她不止以下人的性命相要挟,更以自己的命相要挟。 酒里加了大量的化功散,阳捷春很快就脱力倒在了地上。阿苏塔尔扔掉了他的佩剑,拿着弯刀对阳捷春笑了笑。 这是霜姬第一次在人前发笑。阳捷春反抗不能,他看到了被五花大绑关在隔间的陈碚,陈碚愤恨地瞪着阿苏塔尔,似乎要以目光将她凌迟。 “她为什要这样……”叶听雪心中发闷发堵,这一切都将她逼上一条苦难的绝路。 伽尔兰说:“因为公主没办法抛弃她的高傲,但她已经无法再高傲了。她说自己已经疯魔,做出什么事都不被理智掌控。” 叶听雪更加沉默了,他听见伽尔兰说:“公主并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太痛苦了……没有人能救下她。” 不久之后,将军府就传出了霜姬怀孕的消息,那日的荒唐事陈碚和阳捷春都缄默不语,唯一畅快大笑的只有阿苏塔尔。 她笑着见无数人来将军府祝贺,笑着看陈碚那张神色变换的脸。陈碚疯了,阿苏塔尔也疯了。 以安胎静养为由,阿苏塔尔被关进了府中高楼。陈碚恨极了阿苏塔尔,决定在她生产之后,当着她的面掐死这个婴儿,他派人紧紧地看着阿苏塔尔,没有让她发生一点意外。 “是我拼命逃出将军府,请求叶先生帮忙救公主,叶先生他……他真的来了。”伽尔兰哽咽道。 叶棠衣闯进了将军府,从高楼中带走了阿苏塔尔。阿苏塔尔当时已经将近临盆,奔波逃亡的途中动了胎气,不幸小产。 一条新生命的到来,对于女子来说则是一道生死关,阿苏塔尔身体孱弱,在诞下那个孩子之后她的命数就尽了。 “公主说她对不起你。” 叶听雪两眼干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没有对不起我,她只是……” 只是什么?叶听雪无法评价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子,无法批判他的母亲。阿苏塔尔对他也有过爱吧,即使只有短暂的一瞬,即使阿苏塔尔很快就离他而去。 阿苏塔尔用她自己的命,换叶听雪留在人间。 叶棠衣强行带走了阿苏塔尔,也带走了她的孩子,陈碚的人根本拦不住他。他离京顺利,暗中也有阳捷春插手。不过叶棠衣和将军府也彻底撕破了脸皮,他不能继续留在上阳。 天子震怒,若非承天府众人为叶棠衣求情开脱,只怕叶棠衣一生都将困于牢狱,再难一些就是人头落地。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叶棠衣被剥夺一身官职,屈辱地走出上阳,从此之后再也不能踏进上阳一步。 可是叶棠衣离开的那日非常潇洒,即便他披头散发,宽衣赤脚。围观的人纷纷问道这人犯的什么罪? 叶棠衣带着镣铐,朝众人大笑道:“潇湘剑,出剑无悔。” 天涯71 怀着沉重心事入眠,怎么睡得安稳?叶听雪梦中惊悸,醒来之时浑身上下出了身黏糊糊的汗,让他感到十分难受。 他掀开帐子出去的时候,远天露了一线红光,那是草原的晨曦。此时日光尚不明朗,叶听雪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发痛。 伽尔兰一夜未眠,她想着阿苏塔尔,又想着叶棠衣,最后想到那个远道而来的孩子。他有沉重的心事,伽尔兰明白,接受这样荒唐的出身确实很令人难过。 “孩子。”伽尔兰叫了他一声。 叶听雪汗涔涔地回头,脸色有些苍白。他感觉自己又要犯病了,一颗心痛比刀绞,呼吸之间都是折磨。 “我听见哨子的声音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看着伽尔兰关切的眼神,叶听雪不想提及自己的痛苦,于是转移了话题。 伽尔兰耳朵不太好,仔细听了许久才听明白。她说:“是把族中男丁都召集起来的哨子,我带你过去吧。” 叶听雪有些惊讶:“我能去?” “阿苏塔尔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去?” 叶听雪没说话,他当年可不讨喜,甚至不被允许留在燕氏柔,还是叶棠衣收留了他。 伽尔兰一眼就看出他心中郁结,温和道:“不一样了,叶先生和可汗说过很多,大家都接受了你,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远处有人骑马过来了,他大呼一声,叶听雪眯着眼看见是会说汉话的燕氏柔人,伽尔兰说他叫耶争。 耶争还没听下就开始高呼一声:“伽尔兰,阿苏塔尔的孩子!” 伽尔兰也高呼道:“他有名字,叫叶听雪。” 耶争:“好吧,叶听雪。醒得真早,我还以为要在等一会儿呢,既然这样就跟我去见可汗吧。” 他呵出一口白气,旭日的辉光披了他半身,然后耶争热烈地朝叶听雪招手。 伽尔兰轻轻推了他一把,笑着说:“去吧,一定是和你有关的事情。” “走吧!跑吧!”耶争大声喊着,叶听雪骑着马很快就追上了他。耶争见他动作迅速,心里也起了好胜心,马鞭一甩跑得飞快,两人就这么较量着,很快就到了王帐。 名乌苏站在王帐前面,他披着狼皮,腰上挂着一把嵌了宝石的弯刀,看起来威风凛凛。这是很庄重的打扮,耶争悄悄跟叶听雪说:“是有大事情。” 天已经大亮,日辉明晃晃地照在王帐周边的旗帜上,形成一种既光辉又神圣的颜色。 “跟我进来。”名乌苏对着两人招手,他掀开王帐,瞒思可汗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见到叶听雪,瞒思可汗就说:“新曷支的人在找你。” 新曷支,叶听雪脸色冷凝,他能和新曷支扯上关系的只有袒菩教。 燕氏柔最近往来水地城频繁,即便往来交涉,他们也还是对新曷支这个部族没什么好感。 大抵是信仰不同,风俗也毫不相通。早年燕氏柔和狄族打过仗,盘踞在水地城的新曷支游走双方,在两边都拿了好处。 名乌苏昨天刚刚从新曷支回来,说了昨天新曷支发生的事情。“有一个汉人闯进了新曷支,他说他来找人。”名乌苏道,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人找的是阿苏塔尔的孩子。 叶听雪心中感到不好,他觉得那人可能是柳催。 瞒思可汗说:“你最好不要和新曷支扯上关系,那边的人都怪异得很……” 他说到一半就叹了口气,这恩仇是避不开了,叶棠衣就死在了新曷支人的手里。 果不其然,叶听雪很快就说他要去一趟新曷支。瞒思可汗心有忧虑,草原这几个部族之间一向大小争端不定,快要入冬了,这时候不应该打仗。 “为什么要去新曷支,你不是已经见到你的师父了吗,他肯定也不想你去蹚那趟浑水。”名乌苏沉声道,他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心中总是忍不住关照他。 “如果你一定要去,也没什么。”名乌苏说。他关照叶听雪,不仅仅因为他是阿苏塔尔的孩子,更因为他真的很强大。叶听雪剑术精妙,强大的人一定能保护好自己,这是名乌苏的想法。 叶听雪很坚定,他一定要去一趟新曷支:“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瞒思可汗不再阻拦,他让名乌苏带着叶听雪去,尽早回来。 快要入冬了,这边的草场都很萧条。人和牛羊在大风大雪中都很难过,他们要尽快找到一个可以安定的好地方。迁徙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他们需要安稳地渡过这个寒冬。 “浮生苦海中,如何一苇渡?” 这一句被人反反复复地念着,念到柳催耳朵生茧,指上一掸把那空杯子推了出去。 这里的酒他喝不惯,食物也吃不惯,即使他的口舌很难清楚地尝出这些东西的滋味。 柳催不想喝酒了,喝酒耽误事情。上一回的酒喝得他头脑迷蒙,手上一松,身边的人就不见了。柳催心中有恨,直到现在还不能消解,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你看你,怎么这么痛苦,你的灵魂都在悲鸣。”柳催的手臂被人指指点点了一番,他立刻抽回手,感到烦不胜烦。 他看向了身边的那个疯子,这个人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都沾染了风沙泥灰,看起来十分狼狈。他早上被关进这个帐子里,成了柳催的狱友。 柳催嗤笑一声:“你还能看到我的灵魂?我都看不懂我自己。” 疯子说:“我见过神明,身上有慧眼灵根,你不会懂的。” 这个人不是新曷支人,新曷支人最厌恶黄色,偏偏这人的衣服就是黄澄澄的。应该是被泥灰染得肮脏,不太看得清本色,否则带他进来的人应该会先把他的衣服扯得粉碎。 他会说汉话,还说得很流利,只是神神叨叨的,看着精神不太正常。这点柳催适应良好,他一样也不怎么正常。 柳催昨天孤身一人闯进了新曷支,但没有找到心心念念的那人,叶听雪不在新曷支。菩萨见了他一面,柳催不想和这人有过多的交谈,抽出一把刀大打出手。 后来他的刀被卸了,卑什伽奴下手毫不留情。柳催有伤在身,交手有些不及,菩萨还暗中使用了那些让人精神恍惚的秘药,令柳催的脑袋痛上加痛。 所以他就被关到了这里,但菩萨没有杀他。 菩萨离开的时候眼神很是暧昧,卑什伽奴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边。柳催知道,不久之后他也会变成这样毫无知觉的奴仆。 “你要走了吗?”疯子安静了不到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了,他抬头仰望着帐子的顶端,那里透出的光亮刺得他流出了眼泪。他说:“你这样是得不到解脱的。” 柳催用截骨术把自己的手从铁锁里褪了出来,那个疯子又说:“一切有常有像,倒行逆施,是苦难的来源。” “那要怎么做?”柳催随口道,然后揉了揉发痛的筋骨。这种痛苦他已经习惯了,已经不能称为痛苦,只能算作是难受。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骨头被推成这样,柳催也不喜欢,但这能让他活下来,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疯子双手合十贴于胸口,兀自呢喃道:“此身于世受万千劫难,水火刀兵,恶兽毒虫,不能避,不可饶。仙佛慈悲有善量,金光庇佑苦难身。诚诵真愿,得免厄劫。” 柳催把那节锁链拆了下来,然后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掀开帐子一角,骤然见得外头明光刺眼。柳催眯起眼睛,看着守卫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缩了回去,就看到疯子一脸真挚地看着他。柳催面色如常,只道:“我没有信奉的神仙。” 那疯子目光灼灼:“那你来皈依我北原善劫宗。” 漠北的曷支部在几十年前分化成了上曷支跟下曷支,下曷支后来迁到了水地城,自称其为新曷支。他们信奉的袒菩教,原先也是从北原善劫宗分出去的一支。 两派渐行渐远,最后变得水火不容。 “你是上曷支人?”柳催挑着眉,上曷支的人被狄族左撵右赶,日子过得可不太平,据说那个部族迁了又迁,已经很衰败了,远不如现在的新曷支。 疯子点点头,被人认出来了还有些羞涩。柳催不懂他千里迢迢来新曷支做什么,还被人关在了这里。 但仔细想想,他来新曷支传教,肯定是冒犯了这些信奉袒菩教的人,被关起来也不稀奇了。 柳催不再理会他,他掀开帐子出去,身后响了点动静,是那个疯子也跟着他出来。柳催怕惊扰守卫,当即回神按住疯子窜了出去。 两人躲在一间帐子后面,柳催脸色发冷,飞快说道:“你不是等你的神仙菩萨来救你吗,金光庇佑?” 疯子从他手里逃了出来,解释道:“这也是神意,我修自在道,所行随心,肯定会得解脱的。” 柳催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心中默数,数息之后身边传来一点动静。他当即把手上铁链甩了出去,勒住一个袒菩教黑袍人的脖子,那人挣扎着还没来得及大喊,柳催就动手卸了他的下巴。 “啊!”疯子很震惊。 那黑袍人没能有任何的反抗,就被柳催打晕了过去。他很快就解下那人的衣物,草草套在自己身上,算是遮掩了这一身血红扎眼的衣衫。 “我不用穿。”疯子看着柳催,举起双手拒绝了,“你看我一点都不显眼。” “走了。”柳催没有废话,这个黑袍人腰上只别了把小小的弩箭,其他刀剑匕首之物一概没有。他也不嫌弃,一并把这弩也拿走了。 路上柳催动手干脆利落,疯子远远跟在身后,看他拿这么一条沉重锁链也能把人降服,心中只有敬佩。 柳催凭着感觉摸去马厩,叶听雪不在这里,叶棠衣也不在这里,所以他不需要再多停留。 他跨上马,那疯子举手说:“我会骑马!我会骑马!骑术可是族中一绝。” 柳催不管他绝不绝,将鞭子一扬,纵马离开这地方。他们的动静不小,很快就惊动了新曷支的人。万千杂声一瞬齐发,柳催耳朵被巨声震得流出一点血,但此刻已无暇顾及。 他伏抵身子紧贴着马背,扯住黑袍卷开袭来的箭雨,然后将那破烂的衣袍往后一掷。 这匹马跑得很快,柳催绕道离开了水地城,身后仍有一队人追得很紧。那是新曷支的轻骑,他们手上安着小弩,一得空隙便朝柳催发箭。 疯子惊呼一声,身下骏马忽然高高跃起,显然是被箭伤到受惊。他被甩飞出去,柳催咬了咬牙,一扯缰绳换了方向,飞快地把那人拽来自己的马背上。 “神明在上,今日渡此劫难,即是我再积功德,早早领我登得莲华庄严之境。”他捡回一条命,紧紧攀着马背嘶喊道。 柳催不懂这跟他的功德有什么关系,但他来不及多想,背后忽然袭来一道罡风。 疯子被颠得呕吐不止,却还念叨不停,他感觉身后森森发冷。柳催反手用力一甩,一条锁链被扬了出去,卷住那口弯刀。 两马并骑,黑袍的骑兵单手控绳,提刀朝柳催压了过去。柳催被冷风吹得满面冰冷,一身血液逆行。掌上铁链再绕一圈,紧紧抵住寒光闪烁的刀口。 “救……救命,佛祖,菩萨啊……”疯子扯着嗓子道,他几乎所有力气都用来喊话,柳催无比希望他能安静一点。 那骑兵和柳催比拼力气无果,弯刀没有锋利到能斩断层层铁链的程度。他进退不得,忽然松开另一只手,探过去已经摸上了臂上绑着的小弩。 但还没来得拨动机簧,远处一只长箭飞过来狠狠贯穿他的心口,将他整个人带得摔下了马背。 柳催手上一松,身边那匹马失去控制,很快被他甩在身后。他扬起铁链,把骑兵的弯刀卷起来握在手中。 又是一只箭,打退了身后紧追的一人。 冷风袭来,杀得柳催满脸剧痛,但他这一刻连眼睛也不敢眨。 远远就见一人在马上弯弓搭箭,他穿的不是汉人服饰,而是一身月白色胡袍,还披着狼皮的做的披风。 那人看见草原上疾驰而来一只红影,立刻就松开了弓箭。即使隔着很远很远,柳催也能认出来那双世间最美丽的眼睛,跟琥珀,跟琉璃一样的眼睛。 “疯子!我慈悲的神仙来渡我了。”柳催大喊道。他紧紧握住缰绳,只恨这马不能跑得再快一些。 疯子很想为善劫宗多发展一个信徒,对这个话题异常敏感,一瞬间也不哀嚎了,大喊道:“你不是说你不信神仙吗?” 柳催被风呛得直咳嗽,但这刹那间他抛弃了所有的恐惧和痛苦,天云散开,日晖灿烂,好像真的有金光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远处那人朝他奔来,近乎虔诚地说道:“我现在信了。” 天涯72 名乌苏带着燕氏柔的勇士拦住新曷支的那一小对队兵,这一打岔,就让柳催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叶听雪的心跳很快很快,从看到那身红衣开始,他的心口就开始闷闷发痛。很矛盾,他既不想那人是柳催,但又希望那人是柳催。 等他见了柳催,那些纷乱的想法一瞬间全部消失殆尽。柳催不太好,他受了伤,那身红衣衫上有很重的血污。 “阿雪!”柳催咬着牙大喊道,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让柳催一瞬间眼睛都发酸发红。他原以为自己是恨叶听雪的,但又不够有立场,他凭什么去怪叶听雪? 只能怪叶听雪骗他。 “骑术一绝?”柳催忽然道。疯子被马颠得发晕,头脑昏沉,还没回过神来,手上就被塞了缰绳。他听见身前人说:“送你骑了。” “啊?你做什么?”他还没想明白,就见柳催勒马停住,然后快速下了马,朝叶听雪的方向跑了过去,他一刻也不想多等。 叶听雪被一阵冷风吹得迷糊,眯着眼睛看到柳催冲他而来,心跳愈发紊乱,只能定定看着他。他也停了下来,手扯着缰绳没动,等柳催来找他。 “阿雪。”柳催顾不得自己有多狼狈,见叶听雪倾下身看他,伸手便抓住了胡袍的衣领,将叶听雪朝他扯了过来。 柳催如愿以偿地吻到了他。 这吻并不温柔,柳催心里还带着恨,下口不知轻重,一下就让叶听雪下唇见了红。他们和着血接吻,吻得叶听雪嘴唇痛得麻木,下颌都有些发僵,口津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叶听雪半身重量都撑在柳催身上,他一手攀着柳催的肩,一手捧着柳催的脸,然后从那张被风吹得冰冷的脸上,摸到一点热泪。 “你啊……”他们终于口齿分离,额头相抵地靠在一起,叶听雪垂眸叹了一声,他感觉柳催在发抖。 “伤还没好呢?又折腾。”叶听雪说,他扶着缰绳坐稳,伸手向柳催道:“上来吧。” 柳催抓着他的手,动作十分利索地上了马,他紧紧环住了叶听雪的腰。 因为上次周粥的事情,叶听雪就对有人骑马坐在他身后这件事有些抵触,怕一着不慎又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他想让柳催坐到前边,但柳催身量比他高很多,比不得一个小女孩。 他又叹了口气,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 耳朵有点发痒,那是柳催的气息作祟。叶听雪感觉冰凉的唇轻吻着他的耳垂,又从耳垂顺着脖颈吻下去。 幸好这身胡袍是高领的,还有狼毛披风加身,柳催也没吻得太深,不然他的瘾就被勾起来了,这可不好。 “柳催。”叶听雪叫了他一声,但那人并不应答。他将头埋在自己肩上,让叶听雪忍不住前倾,才有动作,柳催就勾着他的腰把人拉了回来。 叶听雪的心跳变得更快,或许是因为骏马疾驰,又或许是因为看到柳催。“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待在荆西府?叶听雪想问的还没来得说完。 “你说和我沉沦,怎么丢下我一人?阿雪……我要疯了,我想把你关起来,锁起来,让你哪都去不了,只能留在我身边。”柳催嘴里有一股血腥的味道,说出的话听着也毫不温柔。 腰上的手环得很紧,勒得叶听雪腰身发痛,大风吹开他鬓边几缕碎发,晃到他眼前,让叶听雪有些看不清前路。 他微微偏头,因为幅度很小所以没能看到柳催。 “我没丢下你,桌案上给你留了信。”叶听雪呼出一口白气,耳垂被人咬了一口。 犬齿刺破那点脆弱的皮肉,叶听雪的痛感只有一瞬,因为细微的伤口很快就被人含住了。 柳催含糊地说:“我没看见,你那样对我,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张纸上只写了五个字——我去去就来。 去去就来,分明是还会回来的意思。 “你丢下我第二回了,阿雪。”柳催垂下眼睛,叶听雪折磨他太苦,让他那些卑劣的欲望又故态复萌,愈演愈烈。柳催很想让他疼,让他哭,让他流血,让他再也不能轻易离开自己。 可是这样,他又会心疼了。就像叶听雪说的,这哪叫喜欢?柳催有些混乱,他觉得自己病态,也确实不知道什么样才能叫喜欢。 “鬼主大人在死人岭的百千塔中,在潇水镇李小苗家,不也抛下我不告而别?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柳催翻旧账,叶听雪也不惯着他。 何况他也没有不告,是柳催自己没看见。 柳催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叶听雪吃痛,有那么一刻好想把柳催丢下马去。死人岭的鬼果真不正常,十分霸道且无赖,在他耳边念了一句又一句:“我不许,我不许,我不许。” “……”叶听雪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只道:“还看不见,下回写你脸上。” “别有下次了,阿雪,你我都别有下次了。”柳催声音很轻,好像能被风一吹就散。 叶听雪被风吹得眼睛干涩,应他道:“好。” 他想出关,想去找叶棠衣,更想查明自己的身世。叶听雪清楚自己一旦离开,柳催就一定会跟着出来。可是柳催那一身伤看着着实骇人,阎王令更是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他不想柳催再多添痛苦。 可柳催还是追着出来了,还把自己置于这么凶险的境地。叶听雪叹了口气,只道柳催真是个疯子。 他心思清明,怎么不知道柳催对他千般万般执着的情感。 叶听雪独自一人面对那么残酷荒唐的出身,面对叶棠衣再也不在人间的事实,这都太让人难过了。他现在时常能感到惊惧和恐慌,如果柳催当时能在他身边,如果柳催能在他身边…… 即便他没办法改变这种现实,但至少不会比一个人的时候那么孤独和难过。分明,他见到柳催也是开心的,好像能在浮世无尽的苦涩中尝到的一点点甜。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燕氏柔的地界,那疯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没了追兵围堵,他顿时放松了下来,这一路走的晃晃荡荡,也不知道有没有栽进沟里。 出发前。叶听雪问了名乌苏要一套弓箭,名乌苏惊讶他还会射箭。叶听雪搭弓就射中了一只野兔,眼力和手劲都不差。 他问名乌苏:“我出箭,伤了人怎么办?” 燕氏柔绝对不想再这个时候和新曷支打仗,叶听雪也不想因为自己挑动双方的争端。可他心中有最坏的打算,新仇旧恨加在一块,要他留手有些困难。 “不怕,万事有我,你只管向前。”名乌苏拍了拍叶听雪的肩说。他是瞒思可汗身边的亲卫,着手处理过不少这样的纷争。 战争要打起来,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捏住这个症结,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些争端,全凭人们想不想,敢不敢,做不做罢了。 所以叶听雪一往无前。 “下雪了。”一直安静着的柳催忽然说道。 叶听雪没有反应过来,他一直以为这是风的冷,仔细看才能见到点点碎雪。地上枯草在日下是灰白颜色,还没挂上雪,只是染了一层薄霜。 “你冷不冷?”叶听雪忽然勒马停住,惊觉柳催气息浅淡,他不想再有一个人死在自己的背后。 柳催笑了笑,惹得叶听雪打了他一肘。他感觉很冷,只能从叶听雪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那件狼皮的披风被解了下来,穿在柳催身上,叶听雪将他紧紧裹住,好怕柳催散了生气。 他脸上,有叶听雪一直不喜欢看见的厌倦和疲惫。叶听雪摸了摸柳催的脸,皮肉越发冰凉,其实他自己的手也不怎么温暖,但叶听雪顾不上自己。 “阿雪亲我一下吧,我不想动了。” 叶听雪把兜帽紧紧扣在他头上,语气不怎么温柔:“不亲。” 柳催半睁着眼看他,无论叶听雪说什么他都欢喜,所以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微笑。 “留着,回去再说。”叶听雪转了回去,又驾着马疾驰。 柳催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话在他嘴里囫囵转了一遍,最后慢吞吞地说:“好……我记着了,留着。” 他们没有去王帐,路上叶听雪看见了奔走忙碌的耶争,指了指身后跟着的疯子,将人交给他安顿。 耶争甚至没能跟叶听雪说上一句话,那人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只有他又多了一件忙活的事。 他看向后来那匹慢悠悠行过来的马,觉得上头那个衣衫肮脏,神态疯癫的人有些眼熟。疯子挥舞着马鞭,又做祈祷,又做防御的手势,看起来就很怪异和不正常。 耶争怕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快步过去牵住了缰绳。这匹马停住了,疯子在上头晃了晃,忽然垂头去看拉住他的那人。 “嗳呀,嗳呀,怎么又来到这里啊?”他大声喊道。 耶争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脸,又听他说话语气,感到十分震惊:“祢耳祢小王?” 雪越下越大了,飞扬的彩色旗子在飘雪中成了一道十分艳丽的颜色。叶听雪匆匆一看,抬眼时一粒雪落在他眼睛上瞬间就化开,像有一滴泪水。 伽尔兰听到呼声,走出帐子的时候就看到一身寒气的叶听雪,他搀扶着一个毫无知觉的人。 今早给他的披风紧紧裹在那人的身上,叶听雪急切道:“请救救他。” 柳催被风吹得不轻,红衣遮掩,把他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部都藏住。叶听雪后来解开他衣衫的时候感到分外的心惊,连手都在发抖。 刀伤箭伤不计其数,他身上本来就没有一块好肉,这样更是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伽尔兰烧起炉子,让帐子里更加暖和一些,她拿出了净水和药粉。柳催气息微弱,她探了探这年轻人的心口,一切都不太好,但至少心率还是平稳的。 “先处理伤口吧,我就请巫医过来。”伽尔兰安抚他道,“会好起来的,他一定也不想死。” 这就是叶听雪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吧,伽尔兰看在眼中。叶听雪的急切不像有假,从进门到现在,他都紧紧握住这个年轻人的手,不敢松开。 其实是叶听雪的手一直被柳催抓着,没有松开。 柳催被噩梦魇住,他不是昏厥,只是没有力气睁开眼。那些鬼影重重叠叠地缠了上来,想要拖着他一起下黄泉地狱。 这景象他看了十多年,早就见怪不怪。柳催忍受着这种恐怖的景象,浑身上下不能动弹,怕睁开眼叶听雪又不见了,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 伽尔兰出去请巫医,帐子里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叶听雪心里慌张恐惧,一直看着柳催的状况。见这人眉头不曾有一刻舒缓,显然是十分痛苦。 “快醒来吧。”叶听雪说,“新曷支那么多疯子,你也是疯子……还好我今天赶上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想到那么凶险的境遇,一时间又感到后怕。 “快睁眼,我得好好数落你做事不管不顾,连命都不要了是吧。” “我也不准你点灯,咱们之间的账还没有掰扯清楚。” “醒醒柳催,我也挺难熬的,真是怕你了。” “今年雪下得好早,我想带你去雪山看看。” 天涯73 祢耳祢小王是上曷支的贵族,他是个疯子,是还是个人尽皆知的疯子。作为现任上曷支王的兄长,在皈依善劫宗后他放弃了继承王位,但上曷支人还是尊称他一声“小王”。 后来,在善劫宗修行的祢耳祢小王自称见过神明,并受其点化,得了一双慧眼,一身灵根。从这时候起,祢耳祢小王就和常人有了差别,俗称不太正常。 上曷支没落,北原善劫宗也日渐衰败。祢耳祢小王不愿见它们变成这样,于是积极入世,在人间广泛传教的同时,还苦修他的自在道。 看着疯疯癫癫的,又确实比很多人活得都自在。 燕氏柔的信仰十分朴素,供奉圣雪山神明,又以白鹿为图腾象征,信仰和其他部落不甚相通。 因此祢耳祢小王来传教的时候,燕氏柔人并没有改变自己的信仰,这个疯子劝不动他们,很快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小小闹了一场,是上曷支那位王亲自派人来把他接走。 耶争没想到叶听雪又把人带了回来。 他把祢耳祢小王安顿好,但这人不是个能坐定的性子,拉着耶争的手就要谈论他的道法。 耶争对此大感痛苦,叶听雪把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他。祢耳祢小王说了半个时辰,耶争适时给他一壶羊奶,示意他喝点,歇歇,不要说话了。 “你不想听吧。”祢耳祢小王说。 “……是啊。”耶争很坦诚地说,他就盼着这位小王能放过他。 祢耳祢小王道:“没关系,能见是缘分,不想听就是你我有缘无分。我去换个人讲,今天我跟着回来的那两人在哪里?” 不好吧,不好吧,耶争一想到要将这祸水东引给叶听雪,心中难免感到罪恶。不过他马上就开解了自己,人分明是叶听雪带回来! 入夜时雪下得更大,耶争回头看祢耳祢小王,见他还是很亢奋。他知道耶争踌躇,忍不住感叹道:“你知道吗,中原有个故事讲的是乘兴而至。” 耶争心道,我当然不知道啊,我学汉话是为了和他们交换毛料的。 乘兴而至,即使是漫天大雪,祢耳祢小王的兴致也很高涨。他披了一身雪粒子,抬头看不见月色,只有碎琼乱玉在天地纷扬。 “我喜欢这个故事,那才是真自在啊。”祢耳祢小王发出耶争根本听不懂的感慨。 他们一路走到伽尔兰的帐子,耶争在外头喊了一声,里头很快就有人出来了。 是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人,这样的衣裳常在庆典盛会上穿,算是一种华丽的礼服。他没有佩戴宝石,但整个人开起来还是熠熠生辉。 祢耳祢小王看得愣住了:“你就是他的那个神仙?” “什么神仙?”叶听雪听这比耶争还流利的汉话,一时感到有些惊讶。 耶争道:“他一直说要来见你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祢耳祢小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来找他的救赎,来看看支撑他这么痛苦灵魂存在于世的信念,是什么样的?来看看他的神仙。” “你们聊。”耶争冻得不轻,祢耳祢小王是怎么做到说那么多话却还是让人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准备去找伽尔兰要一壶热酒。 叶听雪把人领进了帐子里,却没让祢耳祢小王去见柳催。柳催还在昏迷,不方便打扰。叶听雪心里对这个疯疯癫癫的人还是有些忌惮,但这是跟着柳催从水地城逃出来的人。 应该也算柳催的朋友吧。 祢耳祢小王是北原善劫宗一位虔诚的教徒,他们的话题就着善劫宗开场。 善劫宗,其实和袒菩教同根同源,袒菩教很多怪异的事情,用善劫宗的逻辑似乎都可以解释。 比方说歇心丹。最早这物是帮助善劫宗信徒修炼精神世界时,佐以修行的一种香料。后来袒菩教将此物邪化,把它们变成了一种食之生瘾,用之失魄的怪药。 “用多了会把人炼成……”祢耳祢小王顿了顿,在想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状态。 “剑奴?像卑什伽奴那样的。”叶听雪脸色发冷,他想起了被炼成卑什伽奴的云蕤宾,和被害得生不如死的叶棠衣,满腔恨意折磨得他心口剧痛。 祢耳祢小王摇摇头:“不一样的。” 他认得卑什伽奴,那个菩萨身边最最忠诚且强大的奴仆。 “卑什伽奴已经不是活人了,无神无魂,无痛无觉,无欲无念。”他仔细想了想才说,“善劫宗有佛坐化不腐,潜能显现,灵异显象,是为肉身佛。” 但卑什伽奴可不是肉身佛,袒菩教也完全不将他供奉,反倒把他当成了一柄指哪打哪的凶兵。 叶听雪:“他既然已经死了,怎么能行动自如,还能使剑?” 祢耳祢小王说:“他不是死人,但也不能算活人。他是生气散尽前被强行上了蚀神蛊,被蛊毒操纵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成了卑什伽奴的云蕤宾,动作间有不可避免的僵硬,这是他早就不能自由操控身体的一种反应。 “这蛊该怎么解?”叶听雪攥紧手指,月虹剑也曾是四大名剑之一,沦落到这般境地实在让人不忍。 祢耳祢小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蛊种在这里,听主人调令,只要捣烂脑袋就会人死蛊消。” “那歇心丹呢?歇心丹该怎么解?”提到此物,叶听雪心口又要发痛,这东西没日没夜,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 祢耳祢小王十分无奈摇摇头:“此物已经和最初佐以修行的香料完全不同了,我也不知道它该是什么解法。” 但他说,柳催也被下了歇心丹,或许是这个缘故,如今才昏迷不醒。 “当真没有解法了?”叶听雪有些急切,柳催的状况可算不上好。 “我不知道,他应该只被下了一点点,药性不重,多纾解几日就好了。”祢耳祢小王也没办法,“你不是他的慈悲菩萨吗?你去渡他。” 他的损主意让叶听雪倍感无语,祢耳祢小王这时也不说话了,他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 “嗳呀,没力气了,有没有吃的?” 肉也吃,酒也喝,祢耳祢小王修的自在道,嘴巴没有什么顾忌。但是他喝酒的时候一直看着叶听雪,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叶听雪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他在看什么。 祢耳祢小王说:“为什么你也这么痛苦,却还要救他?” 他自诩自己被神明赐过福,此后一生都要在尘世中经受苦难修行,只为了功德圆满,日后能坦然奔赴莲华宝境。 修行此道,不止要看见自己的苦,也要看见别人的苦。善劫宗的经文说要在此间苦海中,修炼出一颗悲悯的莲心,才能有造化。 见过神明的祢耳祢小王拥有慧眼灵根,他能看见很多人都怀着莫大的痛苦,但他都不能理解。自己的痛苦和他人的痛苦并不相通,祢耳祢小王很难生有悲悯。 但叶听雪有,作为柳催的神明,他眼中是有悲悯的。祢耳祢小王觉得越来越复杂了,什么是人,什么是神仙?柳催让他模糊了这个概念。 “你是可怜他吗?他确实很痛苦,但是我对他发不出任何的怜悯。”祢耳祢小王说,其实他眼里有无尽的迷茫。 他又想起了新曷支囚牢里见到的柳催,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但柳催好像并不在意自己满身是伤,或者是这样的状态他早就习以为常。 浮生苦海中,如何一苇渡? 祢耳祢小王很好奇柳催的痛苦,如果修行善劫宗的道,能不能让他解脱? 可柳催说他不信奉任何的神明,他在痛苦中麻木,又在麻木中清醒,这样的人一定是疯子。但后来他又改口说,他的神来渡他了。 就是眼前这个人。 叶听雪被他问得一时失语,他为什么要救柳催?他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最后发现是自己根本不能看着柳催死去。 柳催一直是以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活着,像赴死一般活着。 仿佛今天,或者明天自己会发生人头落地这件事,柳催都毫不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所以很多时候,他都疲惫且厌倦,只有对上叶听雪他才有一刻鲜活。 “我对他不只是怜悯。”叶听雪终于从乱糟糟的心里找到真正要说的话,“我和他纠缠太深,情丝斩不断,越扯越紧。” 他回头看向那个始终昏迷不醒的人,这个人十分强势地闯进了他的生命中,推不掉,甩不开,和他生死相依。 “我救柳催,是因为不想让他死,不想让他离开。我憎恨无能为力的自己,从前我没有救下他,我不想现在也救不了他。”叶听雪接过祢耳祢小王递给他的酒,马奶酒并不好喝,但他现在迫切想要喝下一口酒。 叶听雪咽下那口酒,没什么浓烈的滋味,但就是让他心绪难平:“我不想看他痛苦,如果这世道天地不能给他一刻的欢欣幸福,那我想给他。不是因为我在俯下身来怜悯他,而是因为我想爱他。” 同样的,如果现在只能有一个人来救叶听雪,这个人也只会是柳催。 祢耳祢小王忽然倾身凑了过来,想更仔细地看着他。 “他做梦的时候,说过有一个不想放开的人,是他的救命稻草吧,是你吧。”这是柳催在那牢里神志不清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其实很短暂,柳催很快就醒了。 他是把自己生生折磨醒的,醒来之后狠狠扼住了祢耳祢小王的脖子,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睛有深重的痛苦。祢耳祢小王当时觉得,啊!这又是一个痛苦的人啊。 这样能渡过苦海吗?祢耳祢小王想,这两个人给出的选择和答案是很好理解的。就像苦日子中,将希望寄托给神明,将愿景寄托于来世一样,他们寄托于彼此。 可他又是真的不懂啊,经文教义要他顺应人间万苦,叫他忍受,叫他修行。他遵循教义来修行,为了修自在道,他的肉体和心灵都经受了不少的磨难。 这都是为了有一天能登上莲华宝境,金色的光辉能洗涤他的污浊和痛苦,是为了真正的,永恒的幸福。 可这两个人分明痛苦,却不修行,以舔舐彼此的伤口来获得所谓的幸福,这真的是幸福吗? 而像柳催这样的人,即使身负这么沉重的痛苦,却还要挥刀对抗一切,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支撑着他吗? “人啊,真复杂啊,这样也会自在吗?”祢耳祢小王发出他困惑的感慨,一壶酒下肚,已经有了醺醺然的醉意。他半眯着眼睛,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经文,头一歪倒在地上睡着了。 叶听雪听不懂,也不想听了。他扯了一张羊毛毯子盖在祢耳祢小王的身上,起身又回到了铺着的那片褥子边上。 柳催的眉头没有一刻的舒展,叶听雪抚了很久也抚不平。于是他俯下身在他眉心处吻了吻,轻声说:“睡吧,我不走了,这回真的送你好梦。” 天涯74 柳催和一人十指相扣,也不知握了多久,握得他整只手都暖乎乎的,让人不想放开。睁眼的时候没作动静,就看见叶听雪靠着一只小案睡着了,上头尽是些药粉罐子。 这是一处极简朴的帐子,顶头露着天光,边上烧了炉子,看起来明亮又温暖。帐子里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别人的气息,柳催昨夜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有好几人来往,但现在都不见了。 只剩下他和叶听雪。 他看了叶听雪很久很久,穿胡袍的叶听雪很新鲜,昨日光顾着和他撕扯,没注意阿雪居然穿得这么好看。 就是这袍子领子实在高,直将他脖颈都盖得严严实实,没露出一点肌肤。 见不着,便越发想念。柳催生出点恐怖且恶劣的心思,他想挑开那衣领上的道道扣子,犬齿发痒,想像只猛兽般吻他的颈。 想把他吃掉。 叶听雪睡得不深,是他太累了,想闭目小憩一会儿,没想到要再睁眼真的好困难。他瞌睡,手没撑住脑袋,险些摔到那只小案上。 但他没摔上去,而是迷迷糊糊地躺下了,有人抱住了他。 “你醒了啊,还好不好,要不要喝水?”叶听雪立刻就回过神,困意瞬间消散,正要起身去看他状况。身后的人紧紧抱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叶听雪于是也不挣扎,安静地等他说话。 “阿雪。”柳催靠在他肩上,闷闷叫了他一声。 “嗯。”叶听雪回应。 “阿雪……”柳催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叶听雪被他喊得一颗心发软,他握住腰上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说:“松开些,让我看看你。” 他转了过来和柳催面对面。因为重伤未愈,柳催看着有些苍白,但眉峰已经舒展,那种消极厌倦的神态找不到一丝一毫。 叶听雪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快被人捉住,柳催用唇贴着他的手指。 “亲这干什么呀?”叶听雪说,他抽回了自己的手,靠过去吻了柳催的唇,“不记得了?”他在柳催唇上贴了贴,也不敢亲太深,一触即分。 叶听雪笑了笑,他又被人抱着,仰着倒在褥子上,柳催撑在他身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我记得,关于你所有的事我都没忘过……只能亲一次吗,那我舍不得。” 他心里有只叫嚣着的猛兽,又不敢张扬。这片刻像场好梦,唯恐一惊扰这梦就散了。从前叶听雪怕他,他凑得越近,叶听雪就越想逃跑。 他是害怕,怕叶听雪又不见了。 叶听雪终于从眼前这人的眼睛里看出了惶恐不安,患得患失。他以前从柳催的眼睛里看不出别的情绪,黑漆漆的,混乱又复杂,好像聚集着一场风暴。叶听雪本能感到恐惧,那双眼睛的主人心思太深沉。 “舍不得?你以前可不这么畏畏缩缩。”叶听雪笑着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朝自己带了带,“没事,叶哥哥疼你,惯着你,不怕你亲。” 他眉眼带笑,那双眼温柔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沉进去,不愿抽离。 柳催如愿以偿地吻到了他,这吻缠绵,轻易就打开了叶听雪的口齿,撩拨内里柔软的舌头。柳催有些情难自禁,感觉心中野兽叫得更凶。他手也没闲着,从叶听雪的下颌一直抚到脖颈。 是他一贯强势的姿态,叶听雪被动地承受着他的侵略,被亲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不知不觉衣领就掉了好几个扣子。 那片皮肤瞬间暴露出来,让叶听雪感到自己脖子上有股冷意。他长着嘴喘息,柳催终于放过他的唇,转而去吻颈上皮肤。 叶听雪有些难耐,但他才说要惯着柳催,这时候也不好把人推开,于是放任他这么折腾自己。 那双手扣着他,使他被迫仰起颈子,柳催越吻越深,胡袍的领子解了,他舔舐到叶听雪的锁骨。 “别胡来……”叶听雪终于开口,但声音沙哑得厉害,听在柳催耳朵里,充斥着缱绻的情意。 柳催对着他袒露的皮肤吹出一口热气,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阿雪……叶哥哥,不是不怕吗?你说疼我的。” “嘶——”叶听雪倒抽一口凉气,柳催含住他一粒乳首,以牙齿轻轻揪扯,见他疼了又换以口舌吮弄。 柳催弄了一会儿,垂眸仔细看着那粒可怜的小东西,它已经殷红挺立,又挂着暧昧淫靡的水光。 “你伤又……没好,别折腾,我是说疼你……但你有伤,不疼吗?”叶听雪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他被撩拨得难受,但理智尚存,不想柳催做得太过火。 可柳催是刀山火海中闯了无数个来回才活下来的人,这些伤和痛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已经习惯了麻木自己。没有人在意他痛不痛,难不难过,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只有叶听雪,他心软,耳根软,浑身上下哪里都是柔软非常。 柳催说:“疼,我很疼……” 然后叶听雪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你别乱动啊,伤口裂开怎么办?放我起来我去给你拿药……啊,柳催!” 柳催在他心口上方咬了一口,那片皮肤上倏地多了个红艳艳的牙印儿。 “阿雪,我放不开,我想要你。”柳催侧耳靠在他心口,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柳催又凑了上来,去吻他的脸,吻他的唇。叶听雪推不开他,两只手反倒被柳催一道摁在有头顶。 他眯着眼睛,遮掩其中浓烈欲色:“你伤没好……” “你在……我就不疼了。”柳催目光中满是渴求,叶听雪被那眼神看得受不了,想偏头躲开,但那人不肯放过他。 “阿雪,我还是喜欢你,可你不信……” 叶听雪睁眼看着帐子投下来明晃晃的天光,感觉一切都白得模糊,连柳催都看不清楚。 “我喜欢你……想要你,我什么都不在乎,就只在乎你。”他凑在叶听雪耳边说,昨日在耳垂上咬出的伤口还清晰可见。柳催看着看着,又含住那点泛红的耳垂。 字字句句,都落在叶听雪心尖上,那颗心仿佛泡在温热水中,又酸涩,又柔软,又闷闷发痛。 “柳催,我的师父不在了。”他眼角有泪,然后被柳催粗糙的指腹一抹带走,“我也……回不去潇水山庄。” “叶听雪已经一无所有了。”手还是被人摁着,不然他就要去抱着柳催。后者安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话,他们就那么平静的对视着。 叶听雪说:“伽尔兰跟我说了我的身世。天地之大,叶听雪却难以自处,都……不是什么好事,我想当时你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 “那你还抛下我一个人来。”柳催轻声道,他感觉到叶听雪沉重的悲伤,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一直去吻叶听雪。 “是我错了。你要是在,我就不是一无所有……至少我喜欢的人的还在我身边,难过了还能握着你的手,不会觉得无依无靠,只能孤身苦熬。” 他主动凑过去在柳催的下唇贴了一下,接着说:“我信你,你尽管对叶听雪予取予求,我是你的,而你也是我的。” 他相信柳催喜欢他。 在软香馆的画舫上,他松手开柳催手的时候心中无限怅然。可漂流在河中,是柳催不肯放开他。 在死人岭的尸山血海里,是柳催将自己全部交给他,是柳催不肯放开他。 在潇水山庄,和他纠缠不清的也是柳催,卑什伽奴的剑下掌边,是柳催不肯放开他。 孤注一掷奔向新曷支的是柳催,拼着一身伤也要跑过来的是柳催,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他的是柳催。 叶听雪真的信了,柳催会为他疯魔。真奇怪,明明他们之间撕扯得鲜血淋漓,却还能从苦痛中尝出点爱意来。 也就是柳催,也还好是柳催。 他把柳催一络散发别在耳后,柔软的发绕在指上,像纠缠的情丝。 叶听雪那身月白色的胡袍已经全部解了下来,被柳催放到一边。后者的眼睛始终看着他,叶听雪再也不闪躲,和他对视着浅浅发笑。 柳催感觉自己被人温柔的抚摸着,那人的手舒展开他的眉峰,掠过锋利的眼尾,从脸颊滑下去,然后仔细描摹他的唇。 他很心动,低头含住那双手指。叶听雪被温热的口腔包裹住,眉头一挑,像他从前对自己那样去撩拨和挑逗柳催的舌头。 叶听雪在他嘴里弄了弄,弄得柳催欲火更盛,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浑身上下的血都是烫的。 “阿雪……”柳催含混不清地说着,叶听雪同样模糊地回应他。 他被柳催整个人抱了起来,半身伏在那张小案上。上头装了药粉的瓶罐都被叶听雪推倒,叮叮当当地散了一地。 柳催挑散叶听雪的发髻,使他长发簌簌落了下来。他把身后的头发都撩到身前,露出洁白的后颈和脊背,柳催全部都看在眼中。 叶听雪肩窝上也生有一点红痣,和他眉心的那点一样艳丽动人,柳催看得动情,在那里仔细地吻了又吻。 “啊……”叶听雪被他从身后抱着,嘴里的声音藏不住,遂改为一声喟叹。 柳催身下狰狞那物硬邦邦地杵在他腿间,叶听雪身体不可遏制地发抖,他整个人几乎伏倒在那小案上。乳头蹭到冰凉的台面,变得更加红肿挺立,叶听雪动情生瘾,竟从此处得了点怪异的快慰。 脊背一凉,是柳催泼了什么东西在他后背。叶听雪回头,让柳催见了他动人的红眼尾,挑着他下巴把人带过来啄了下唇。 “阿雪等等,里头还太紧,我不舍得让你疼……”柳催怕他急,于是捞了羊奶上浮着的清脂摸到他腿间秘处。 叶听雪只是笑了笑,感觉身下皮肉冰凉,内里却是燥热。他闻到气味才知道柳催用的是剩的羊奶,在喘息之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糟蹋东西。” 柳催将奶脂涂抹在紧致的小口上,手指探进去一根就让叶听雪软得将腰塌了下去,于是柳催顺势进得更深。 他说:“给阿雪用的,怎么能叫糟蹋。” 柳催的手指在那紧致的甬道开拓良久,直按得那处温热松软,尽是湿淋淋的水液。他将剩的一点羊奶抹到自己性器上,扶住那物缓缓抵进叶听雪身子里。 那凶器刺进叶听雪体内,他感觉自己身体又酸又涨,额头瞬间起了一层薄汗。 “阿雪,我的运气怎么那么好,这辈子还能遇上你。”柳催扶住他的腰说。 他们之间交欢的次数不算少,叶听雪身体还是紧致,而柳催那东西又大得有些吓人。叶听雪脑子迷迷糊糊地在想他说什么,注意力一时分散,身下便放松了些。 柳催捉得机会更进一分,叶听雪被顶得呻吟了一声,顿时又羞又怒。他腿根酸软,偏偏柳催挤着他,使他跪得更开。 上半身撑在小案,下半身靠着柳催,叶听雪进退两难,又有一物堵在体内,让他颇不好过。 “啊,我这一生积德行善……遇上了你。”叶听雪声音破碎,喘息也变得格外缠绵。 柳催摸着他的腰,手滑到他胸前捏着两粒乳头,说道:“我不好,阿雪别嫌我……” “不……不嫌,不敢嫌,喜欢你还来不及,你先动动……”叶听雪被撑得难受,开口催促道。 柳催果然开始深深浅浅地抽动起来,叶听雪感觉身下已经不受控制,那种快意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被柳催冲撞得连连喘息。 那物顶到了叶听雪体内软处,直将叶听雪的神魂都冲撞得纷乱,头脑混沌得什么都想不起来,眼前乍见片片白光。 “啊……柳催,柳催。”嘴里溢出的呻吟羞耻得让他瞬间回过神来,但叶听雪又控住不住让自己沉默。 从前是什么样的? 从前他会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到出血,柳催看不下去,就用衣物堵住他的嘴。现在不一样了,他既不能咬自己,也没东西塞住嘴,又无法掌控呻吟,只好念着柳催的名字来盖过那些羞耻的声音。 “阿雪,你怎么这么好啊。”柳催也很动情,贴在叶听雪耳边说。他说话温柔,阳具的抽弄却堪称凶残。 硕大狰狞的物什在他身后那小小一口进出,穴口吞咽这物困难,被弄得甚至翻了一点殷红软肉,在那些被打成白沫的羊奶映衬下更显糜艳。 也就是叶听雪看不见,否则他应该会想着逃离柳催身下,跑得越远越好。 叶听雪被反反复复顶着那处,直觉已经被浪潮推到了顶峰。 这时帐子外有人大喊他一声。叶听雪骤然心惊,甬道缩紧,夹得柳催也不好受,倒抽一口凉气,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耶争在外头喊道:“叶听雪,你那位朋友还好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阿雪。”柳催小声说了句,又恶劣地在他体内进出。叶听雪羞得面色通红,却被柳催钉着无法逃离。 “叶听雪,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在吗?也没看着你出来啊。” 柳催亲了亲他的脊背,跟着说:“阿雪,有人问你呢,你在吗?你在哪?你在做什么?” “在……”叶听雪深呼一口气,努力使自己语气平常。但柳催又在他体内狠狠一顶,令他欢愉得近乎崩溃。 耶争没想进帐子里,只在外头说:“名乌苏今早回来了,大家商议着吃烤羊,你快些来吧,好不好?” 柳催全是坏心思,也跟在叶听雪耳边说:“阿雪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好不好?”这二人异口同声地问他。 叶听雪脑子里那根紧紧绷着的线倏地松了下来,他颤栗着高潮了,前头性器从始至终没有被人触碰过,就冉冉吐出精液。 “好。”叶听雪道。 柳催扯着他头发,令他转头看向自己。叶听雪满脸挂着泪,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里还聚着无限的欲态春情。 他舔走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泪,狠狠在叶听雪体内冲刺着抽插数十下。最后将自己整根拔出,全部射在叶听雪后腰。 天涯75 晚些时候,雪下得逐渐小了,却还有飞絮似的碎白在天上飘舞。众人不太在意,篝火大盛,再大的雪也会化开,阻隔不了烤羊的香气。 名乌苏喝了两盅酒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叶听雪,这个年轻人裹着厚厚的披风,除了脸再也没露出别的皮肤。 “坐在篝火边就热了。”耶争适时开口道,他布置两只酒碗,又用小刀割下两大块肉。 叶听雪对他们笑了笑,随后坐了下来,柳催在他身边。 名乌苏从他们来时就一直看着柳催。这个红衣服的年轻人,他身上有狼一样凶煞的戾气,像一个隐匿住杀戮气息的狂徒。他很危险,名乌苏本能感觉到他的不简单。 这就是孤身闯进新曷支里的人?这就是叶听雪所说的那个重要的人? 名乌苏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他,柳催看了过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酝酿着一场让人觉得恐怖的风暴。他和名乌苏相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一直在叶听雪身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像是狼对猎物的觊觎。为什么他会有这么恐怖的眼神?对周围一切事物都报以厌倦和警惕,对叶听雪则是偏执和占有。 再看叶听雪,他似乎完全习惯了柳催的态度。 柳催甚至把他的酒杯拿走放到自己面前,名乌苏看到是挑衅,但叶听雪只是笑着叹了口气,尽是放任纵容。 怎么是个会吃亏的软性子?名乌苏喝了一口酒。他不想阿苏塔尔的孩子,将来也在这种偏执恐怖的人身上吃苦头。 柳催挨着叶听雪,想抱着他,但见着叶听雪和耶争他们说笑,一时间也没有动作。 他和叶听雪只做了一次,柳催有些意犹未尽,他想要的更多,可他的阿雪说什么也不给他了。 分明一副骨头都酥软,两腿腰身都酸胀,但叶听雪还是很快穿好了衣服,拉着他奔赴这场聚会。 耶争喝到大醉,都开始不用汉话,扶着叶听雪的肩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叶听雪听不懂,但他猜应该是抱怨祢耳祢小王的事情。 烤羊只剩了个架子,名乌苏被人领着去了王帐,他走时想跟叶听雪说些什么,但他不会汉话,于是什么也没说。 “柳催。”叶听雪有点醉意,兴致上来,一向喝不惯的马奶酒都灌了好几杯。他勾了勾身边人的小指,然后整只手立刻被捉住了。 他眯着眼睛看柳催,后者从其中看出些来他有点激动和雀跃。叶听雪说:“我们也走吧。” “去哪?”柳催说,其实不论叶听雪要去哪,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 “去雪山,我想带你去雪山。”叶听雪有点飘飘然,他把额头抵在柳催肩膀上,“哄哄你,让你吃了一夜的飞醋,是我不好。” 柳催原本也在喝酒,甚至恶劣地抢走了叶听雪的酒杯。但他伤还没好,即使把酒都拿走了,叶听雪也不让他多喝。 没有酒,这肉吃起来也没什么滋味,柳催又拒绝了羊奶和煮茶,就只能安静地在叶听雪身边坐了一晚上。 “其实我是想带你见见他们,嗯……我的族人。”叶听雪慢吞吞地说着。 “但他看起来不太喜欢我,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豺狼。”柳催低声抱怨着,手上捏着叶听雪的手指。 叶听雪摇了摇头说:“那也没办法了,管不了他们的想法……我栽进去了,我被豺狼叼走了。” 他拉着柳催走了,离开时还招了几个人收拾残局。 他拉着柳催跑得很快,雪落在脸上都浑然不觉得冷,反倒消解了燥热的酒气。真快活啊,叶听雪想,这一刻真快活啊。 叶听雪拉了一匹马出来,把绳子塞到柳催手上说:“你骑着,我喝了酒,不想动……诶。” 柳催抱着他,将叶听雪推到马上。他仰头看着叶听雪,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水地城外,他也是这么看着叶听雪,现在忽然又想把那吻再演一遍。 他那点心思被叶听雪敏锐地捕捉住了,叶听雪笑着看他,单手扶住马缰,吻在他额头上说:“快点吧,雪快停了。” 趁着这点簌簌小雪,他们一路疾驰到雪山脚下才停下。下了马,叶听雪又开始疯跑,冲进厚厚的积雪中。这个醉汉脚下不稳,跌跌撞撞地一头就要栽进雪堆里。 叶听雪甚至不希望柳催去扶他,拽着人一起滚在了雪里。他抱着柳催,听到他深浅不一的喘息,心里觉得好欢喜。 柳催没说话,见叶听雪一直在笑,便以指抹了他脸上粘着的雪粒。 “亲我。”叶听雪指使他,才说完柳催就吻了下来,打开他的唇齿,口舌纠缠到一块儿。 吻了很久,叶听雪推开他松了口气,就歇了片刻柳催又重新和他深吻,吻得叶听雪被酒气和情意冲撞的头脑昏昏涨涨,半身埋进雪里也不觉得寒冷。 柳催解了自己身上的狐裘,兜头把两人都遮盖住,他们就躲在这张披风下边。 “我真喜欢你啊,你听见了吗?”叶听雪和他挨得很近,如果有些光亮,他能细数柳催的眼睫。 柳催又想吻他,但叶听雪捧着他的脸不叫他下来,一定要他回答这个问题。柳催说:“我听不见,阿雪要一直跟我说。” “说一辈子吧,一辈子那么长……你会不会听得耳朵起茧?”叶听雪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柳催还是凑过来亲了他的唇角,又亲了鼻尖。 “不……不。”柳催模糊地说着,他感觉叶听雪闭上了眼睛,于是也在他旁边躺下,手还环在叶听雪腰上。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天地寂静,只能听到落雪的声音。澄净又空灵,他动了动,拨开狐裘一角看出去。 落雪好似烟雾遮住雪山,浓浓夜色里,山是笔墨的飞白,十分写意,不知道是哪位神明画出来的这么潇洒的一笔。 叶听雪从前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神,不然以他的诚心,叶棠衣不会这么就离他而去,让他留下这么沉重的遗憾。 但伽尔兰说:“圣雪山是温柔的,你不要去冒犯和惊动她,她会祝福山下的每一个人。” 叶听雪终于能感受到那么真挚的愿望了,他也想得到神的祝福。 “请庇佑我和柳催吧。”他看着长天,看着雪山心中默道。 祝福,多美好的字眼,是阿苏塔尔困囿京城都心心念念着的祝福。她的命运尤其不幸,和陈碚,和阳捷春,如果她有了祝福,会不会能好过一些? 叶棠衣不能说不幸,但他也难有真正的幸福。 他有过两位夫人。第一位是叶家宗族挑选出的好女子,叶棠衣被他们操办了这场婚姻。叶听雪记不清这位夫人是什么样子了,只知道虽不曾苛待他,但显然也算不上爱。 而那位福阳公主,叶听雪记得她是个温柔的女人。叶棠衣对她尊重,两人成亲后相敬如宾,似乎也算不上爱,是他如约保护那位公主。 当年叶棠衣来到燕氏柔,是否也想过去一趟雪山?如果神明的视线落到他身上,他会不会能获得幸福? 叶听雪没有答案,但他希望自己别再留有遗憾了。俗世太苦,他希望神明可以能眷顾他和柳催一下。 “阿雪,我也喜欢阿雪……”柳催在他身后说,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柳催感觉自己的心有些痛苦,这真像一场好梦。 雪山太冷,他们留得不久。回去的路上,大风吹开叶听雪的兜帽,吹得他满头白雪。柳催又好笑又心疼,问他怎么不带好帽子? 叶听雪把头一低:“我不想动了,你给我带。” 柳催理了理他的头发,妥帖地给他戴好了帽子。叶听雪忽然拽住他的领子,把人扯下来吻他。 亲吻是极其亲密的事情,不啻于耳鬓厮磨的交欢,都是在身体里纠缠,放开最内里的自己,完全接纳另一个人。 “走吧。”叶听雪松开了柳催,他能感到柳催的喜欢,又莫名觉得他消沉。他见不得这样,仿佛柳催也不是他能完全捉住的,只好以亲吻来确定他的存在。 他们骑着快马回到了燕氏柔的地界,等这场雪停下,燕氏柔马上就要开始迁徙了。大家都很忙碌,叶听雪看到这么晚还在操劳的伽尔兰。 伽尔兰放下手中的绳索,朝二人招了招手。她看到叶听雪环在柳催腰上的手,又看到柳催牵着他下马,叶听雪则趁机扑到了柳催怀里。 相拥不过片刻,但伽尔兰还是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她没有点破,叶棠衣说他是个很重情谊的孩子,同时又很清醒。 他会知道什么人值得托付,知道什么人值得他倾尽感情,什么人值得他性命相交。 伽尔兰很相信叶棠衣的话,而她也很想阿苏塔尔的孩子能得到幸福。 他们一起进了帐子,到了室内叶听雪才知道什么叫温暖,外头的风雪让他冷得知觉麻木,只能注意到心里澎湃的情意,而没察觉到冷。 柳催搓了搓他的手掌,两个人的手这才慢慢暖和。伽尔兰拿了两只小碗,里头倒了热羊奶。 “我们明天要走了,回去荆西府。”叶听雪说,伽尔兰的眼神并不意外。他到底是中原人,还是会回到中原的。 “燕氏柔过几日也要迁徙了,但它永远都在草原上,你随时可以来。”她说。 叶听雪心中有些感动,他握紧了柳催的手,问出他今晚前来的目的:“我师父孤身一人来到燕氏柔,是跟着您的信前来的吗?”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叶棠衣来到这边之后经历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和伽尔兰仔细谈过这个问题。 叶棠衣为什么要来燕氏柔,他直觉叶棠衣是因为阿苏塔尔的事情前来的。但阿苏塔尔已经逝去二十多年,为什么叶棠衣现在才来? “因为我的信出了岔子,辗转过了二十年才送到叶先生手上。”伽尔兰有些伤感,“我以为我已经释怀这件事了,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叶先生还是追了过来,只是不幸遇上了袒菩教的人,真是我的罪过啊。” 伽尔兰双手合十,从早已苍老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那是我从公主遗物中整理出来,关于陈碚和永冠王谢辉来往的信件。” 阿苏塔尔恨透了陈碚,暗中搜罗过陈碚的罪证,只是那只狐狸藏得太好,而她的生命又结束得太快。 叶听雪手上一紧,低头见是柳催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 “谢辉?当年谢辉能顺利入京果然有陈碚的手笔吗?”一直安静着的柳催忽然开口,伽尔兰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居然还有小辈能知道这些事情。 永冠王谢辉,是大魏的开国皇帝,本朝天子谢怀的爷爷。 谢辉当年以承天府叛乱为由,从永冠郡起兵赶往上阳,用诛贼勤王的口号围困上阳。 而当时谢辉才因为西北军功,加封为“魏王”,一个声威显赫的异姓王。 逼宫那日,楚皇却连南北衙卫都无法调动,殿内能差遣的只有数百金吾卫,和谢辉的十万兵马根本无法较量。 楚皇一病不起,他的子嗣都在那段时间死去大半,欲立新储,传上来奏折写的都是“某某皇子如何如何……不堪大用”。 他们连演都不演,楚皇一口血染在了折子上,病得连路都走不了。 谢辉当上的大楚的摄政王,那时大楚已经无比衰败,谢辉将国号改成了“魏”。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怀的什么心思,而真正的皇帝关在深宫养病,一步都无法迈出。 四年之后,承天府众人发动叛乱,入宫“劫持”了福阳公主众人,不久之后,宫内就传出了楚皇驾崩的消息。 后来这个江山,就真正成了谢姓的江山。 天涯76 当年还是永冠王的谢辉十分有野心,在漠北时,令大楚的边线往外推出去很远。和狄族交战立下的赫赫战功,让他威名大盛,甚至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 魏王,是一个非常高的封号,那些亲王皇子都不能和他相提并论,大楚从来没有哪个异姓王能到这种高度。谢辉是大楚最锋利的刀,但是这把刀,楚皇他握不稳。 镇西大将军陈碚也是一代名将,平叛狄族之祸后回京述职,上阳民众夹道相迎,往来者对其莫不称赞。 进了京,陈碚就再也回不去西北。楚皇将他留在了上阳,以为能削掉漠北的一只臂膀。但他绝对想不到,留下的陈碚,会变成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陈碚跟谢辉书信从未断绝,那些秘密交往的信件中,谢辉的野心毫不掩饰。”伽尔兰道。 楚皇将燕氏柔的公主赐给了他,这桩婚姻于两人而言都是痛苦,但对外还是一片祥和景象,至少陈碚竭力维持住那可笑的体面。 所有人都以为他耽溺霜姬美色,殊不知这二人都是疯子。陈碚是杀伐场中出来的人,天真高傲的公主和他交锋从来没有好的结果。 “公主的决绝,并未对陈碚造成什么深刻的影响。这些信件不曾披露,若是早些放出去就好了,陈碚……”伽尔兰叹道。 叶听雪很沉默,柳催皱着眉说:“从那时起,陈碚等人就开始削弱了楚皇的权力。” 如果说谢辉是大楚的刀,那么承天府则是大楚的剑。 叶棠衣闯入将军府带走了阿苏塔尔,陈碚索向其要妻子的尸身,叶棠衣却早就带着她回到了燕氏柔。陈碚闹到皇帝面前,使得龙颜大怒,加之谢辉朝中势力的暗中撺掇,让这件事不好收拾。 他们借此事大做文章,这是削弱承天府的一个好机会。 叶棠衣被褫夺了官职,又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离开上阳,此后再不能踏入一步。 承天府失去了一把潇湘剑,在叶棠衣问罪之后不过半年,飞花剑也离开了承天府。 失去了两把名剑的承天府远不如从前。因为阿苏塔尔的事情,陈碚与承天府府主阳捷春反目,他恨极了阳捷春。 柳催平静地说:“谢辉带着十万大军涌入上阳,其中有陈碚的手笔。阳捷春一人一剑守在宫门前,但他等的不是谢辉的大军,而是陈碚。” 当时他们还不知道陈碚和谢辉早就一心,只当是陈碚借这变乱报他的私仇。 “阳捷春死在了陈碚手上?”伽尔兰有些疑惑,她知道阳捷春很早就死了,死在那场变乱中,但她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日月同光,长天垂虹。这柄冠绝天下的名剑仓促入宫,以为自己能斩下谢辉的头颅,改变这场乱局。哪知来的人不是谢辉,而是蓄谋已久的陈碚。 柳催偏头看向身边人,他没见过日虹剑阳捷春,只能从叶听雪的脸上感受到昔人风采。 “陈碚带了两千人去了盛元门,与阳捷春交涉不过一刻钟,便令人放箭……后来谢辉上位,又以谋反的罪名将屠了朔州阳家满门。”柳催平淡地陈述这桩旧事,寥寥数语,便概括了无数条人命的凋亡。 伽尔兰长长叹了一声,叶听雪仍然是一句话也没有。 这些信带出了鲜血淋漓的当年,叶棠衣辗转从当年的承天府暗线中知道了消息。可如今早已不是大楚的天下,江山姓谢,这些东西一旦现世必将引起一场新的血雨腥风。 知道真相对他没有好处,对潇水山庄也没有好处,他真的要掀起风云的一角吗?叶棠衣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 可他或许是想起了当年金兰义气,想起了当年名剑相交,想起了当年那句“承天地,昭日月,奉本心,行无愧”的诺言。 所以他孤身一人奔赴萍州,所以他毅然决然选择出关查明真相。 “叶先生说这些事牵连太广,对潇水山庄不好,所以不必要告诉他们。但他回不去了,一定会有人会来查。”伽尔兰看着他,“他说那个人是你。” 知道这件事就得背负上沉重的命运,叶棠衣感觉不太好,但他又感觉这些小辈或许真的能涤荡这个污浊的世界。 因为叶听雪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一定也会是一把最锋利的剑。 “若是你要问起,也可以全部都告诉你。叶先生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也希望你能凭心出剑,所行随心,不留遗憾。” 也就是这一刻,叶听雪才真正感觉到,叶棠衣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和柳催离开了伽尔兰的帐子,和草原的北风打了个照面,寒意侵进了他的骨血里。 那些密信,越过了阿苏塔尔和叶棠衣,经由伽尔兰的托付,送到了叶听雪的面前,柳催替他接了过来。 叶听雪被冻得有点麻木,拿冷手去戳了戳柳催的胸口,这些信被揣在他的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但柳催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柳催说:“阿雪,我要杀了谢怀去的。有些人为了这些事情奔走,其实目的,和当年的人也差不多。” 信被他拿走,叶听雪可以不用背负这样的命运。本来他就孤身一人,真相太沉重,怀揣这些东西只会徒增痛苦。 叶棠衣要他平安顺遂,柳催也想他平安顺遂。 “冷不冷?”叶听雪随口问了一句。 柳催抱住了他说:“很冷。” “那我陪你。”叶听雪拍了拍柳催的后心,是十分坚定的安抚。 这夜过得很快很快,转眼就到了天明。草原今年下的第一场雪终于停了,阴霾一扫,天色晴朗,风光无限好。 耶争骑马赶来的时候,就见叶听雪和柳催两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正牵着马慢慢地走着说话。 “这么快就走了?他的伤不是还没有好吗?”耶争惊呼道,但转念一想,又有些哑然。燕氏柔也要迁走了,跟着他们一样也是要奔波。 “不碍事吧?”叶听雪忽然殷切地看向柳催,他知道柳催有伤,但伤患自己毫不在乎,一天两天的可劲折腾。 柳催摇摇头,有意逗他:“这不是有阿雪在我身边吗?我有良药。” 叶听雪没理,转身去跟耶争说话了,柳催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嘴边的笑。 “嗳呀——” 他们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耶争顿时脸色一僵,心虚地避开了叶听雪的眼睛。 祢耳祢小王骑了一匹白色的小马驹过来。这马跳脱,颠得骑术一绝的祢耳祢小王五脏六腑皆移位,三魂七魄都分散。 他险险把马勒住,耶争避开一些,余光见祢耳祢小王抱着马脖子在抽气。 “这是……”叶听雪欲言又止。 祢耳祢小王缓了过来,一双眼晶晶发亮:“终于看见你们了,听说你们要走……” 小白马忽然扬起蹄子一跳,险些把背上人给甩下来,祢耳祢小王抓着鬃毛惊惧不已。 “他想跟你们去大魏,想去荆西府。”耶争开口解释说,这是祢耳祢小王明确表露出来的意愿。 本来他们应该送信一封到上曷支,让曷支王派人接走祢耳祢小王,之后这位小王再流落到哪里都不管他们的事。可燕氏柔因为迁徙的事宜正忙碌,一时间顾不上联络上曷支。 “我去过中原。”祢耳祢小王终于从那匹跳脱的马上下来,他搀着耶争,后者却只想离他远远的。“我和中原的悲生大师谈论过道,中原很特别,和草原不一样。” “所以呢,这和你要去荆西府有什么关系?”柳催开口道,祢耳祢小王是个胡人,如今胡汉双方交往不算太平,荆西府又是边城要地。 祢耳祢小王说:“我的心告诉我要去那里,无论会发生什么,那都是我的修行。” 这话教叶听雪心念一动。他想起来叶棠衣说要他顺心而为,自在出剑。潇湘剑是世间最快意潇洒的剑法,叶听雪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出剑的心境和以往不同,他现在心有负担。 他看着祢耳祢小王,忽然和人相视一眼。叶听雪从他眼里看不见那晚的迷惘,祢耳祢小王如今是尤为平静的眼神。 “走吧。”叶听雪叹道。 他们又去了一趟王帐。柳催站定在外头,他并不进去,于是叶听雪在他手上轻轻地拍了拍以示安抚。 名乌苏领着人进去了,他对叶听雪说:“那个人很危险,你要多小心他。” 耶争看着二人,名乌苏表情很严肃,看得他心惊肉跳的。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都看出来叶听雪和柳催关系不一般,耶争转述的时候感到有些尴尬。 “豺狼不会把牙齿全部露出来,等他的爪牙都露出来,一定是你最危险的时刻。”名乌苏并指点了点叶听雪的额头。这是燕氏柔长辈惯用的手势,多用在小辈们第一次真正出去面对草原的时候。 叶听雪直直地看着他,名乌苏又说:“你去到草原上,就会知道所有的地方都是危险的。心不该盲目,人要时刻保持警惕,才能很好地活着,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谢谢,但他爱我,他不会伤害我,欺骗我。”叶听雪说,他已经剖白了心意,这一生都要和柳催纠缠不清。 名乌苏脸色还是很凝重,他想起阿苏塔尔去大楚的时候,对汉人描绘的大楚报以热烈的希冀。 这个孩子和阿苏塔尔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天真。看着冷心冷性的,其实最重情感,这样的人最后也一定被情感伤得最深。 “不欺骗,并不意味着不隐瞒,人是最复杂的,这比风雪还要冷酷。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本事,但你还是要警惕,要记得我的话。” 叶听雪点点头,郑重地说:“我一定记得。” 他们去见了瞒思可汗。瞒思可汗当年没有接纳叶听雪,因此他心里总是怀有愧疚。作为叶听雪的舅舅,其实他能说的话很少很少,甚至不如名乌苏。 但是这个孩子要走了,或许这是他们今生所见的最后一面。 瞒思可汗因为旧伤,身体愈发不好,这几年已经显现颓势。他的骨骼尚且硬朗,只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看着叶听雪说:“孩子,燕氏柔亏欠过你,现在它也不能多为你做些什么,但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去哪里,你可以到燕氏柔来,它已经不会再排斥你了。” 瞒思可汗褪下手上的一枚绿宝石戒指,让名乌苏交给叶听雪。 “也请不要憎恨阿苏塔尔……” “走吧,往前去。”名乌苏拍了拍叶听雪的肩膀。这个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朝着瞒思可汗行了燕氏柔的礼仪。 叶听雪带着剑走了。名乌苏骑着马送了一段路,耶争慢慢地跟在他身后,他已经渐渐看不到叶听雪他们的影子。 “中原,那是多么复杂的地方啊。”耶争感慨地说,“汉话那么复杂,我到现在都没能彻底搞清楚,何况是中原人。” 人少的草原危险,人多的中原更是不遑多让。 名乌苏什么也没说,他也看不见那几个人了。于是一甩马鞭,飞快地跑回了燕氏柔。 他们不能多留,今年入冬实在太早了,连风都比往年更加寒冷。 天涯77 岭南王府的令牌敲开荆西府闭锁的城门,不需要其他的通关文牒,这令牌一出,柳催带着的人便全部放行。 叶听雪知道他很有手段,光是让岭南王的军队荡平死人岭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情。他是不理解柳催一个江湖人,怎会跟官家之间的纠葛这么深。 “我和他,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他拿我做刀,我未必也不以他做筹谋。”柳催没有细说,他将这令牌随意地塞了回去。 祢耳祢小王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守城的将士。汉人和胡人外貌有很大的差异,但是他们都有相似的苦楚。 寻常人在尘世中挣扎过活,都是这样的苦楚。身不由己,无法解脱,难得自在。 祢耳祢小王告别柳催和叶听雪二人,他要去的地方不近,听那地名,似乎是一座寺庙。柳催说那地方早已荒败,只剩残垣断瓦。他却步履不停,目光清明地说:“我总要自己去看。” 他走了,只留了个落拓的背影。叶听雪看着他的方向说:“他不像个疯子。” 柳催替他掖了掖衣领:“是他太相信自己的心。站在他的道往外看,能见众生苦,却不知道众生为什么苦。” 叶听雪被人勾住了小指,他心中无限柔软,反手去和柳催十指相扣。他刚想说要去市集上买几块糖糕,但立刻就想到柳催那舌头尝不出什么味道。 “你尝不出苦,是不是也尝不出甜?”叶听雪心疼他,尝不出滋味的舌头,会错过烟火人间里很多的好东西。 “阿雪是甜的。”柳催说。 这副口舌,从前也能尝到甜酸苦辣。但仇之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阎王令将他的神智全部摧毁,他对手下人动辄施虐,打骂蹂躏已属平常。 柳催很小的时候有块珍而重之的糖,留了很久也不舍得吃。终于有一天,这块糖被留得坏了,他舔了舔,发现还是甜的。 那天仇之命带了一身血回来,见到柳催没在练功,反而是躲在角落里吃糖。 仇之命抓着柳催的头发拖回了院子里,他要踩碎柳催手里紧攥着的糖。他骂道:“你这命贱福薄的小鬼,也配吃这种东西?” 柳催不给,把糖整块地吞到肚里,顾不得伤嗓子,也不怕自己被噎着死掉,反正在这里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他被打得两颊高肿,却死不松口。仇之命平生最恨别人忤逆,于是紧紧钳住柳催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嘴里头没见着糖块,仇之命疯疯癫癫,怒而发笑,于是将一盅开水灌进柳催嘴里。 柳催命硬没被呛死,但从那之后他的口舌就很是麻木,尝不出许多滋味。 尝不出也好,反正也不爱吃苦,他想。就是可惜那糖囫囵咽下去,最后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陈年旧事,柳催以为自己早就记不清楚了。这些年经受的苦痛,桩桩件件夹杂在一起,要是都记得清楚,他应该疯得更快。 但叶听雪就这么轻轻一提,这些旧事就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原来还是这么清晰,原来还是这么痛苦,是他之前一直避着不愿回忆。 有人心疼,让他心里生出了名为委屈的情绪。 “阿雪是甜的。”柳催又说了一遍,是十分笃定的语气。叶听雪受不了他这样,牵着马想走得快些,衣袂忽然被人扯住。 柳催把人拉了回来,在他唇上吻了吻。其实他想吻得更深一些,但是这还在外头的街道上,叶听雪容易羞,他恼起来也不会叫柳催好过。 “尝过了,阿雪确实是甜的。” 还好这时路上行人不多,否则他们这般行事,只怕会被人说几句不知羞耻。即使是荆西府这样的民风粗犷的边城,礼仪也还是要有的。何况男风,常人都是讳之不提。 “走吧。”叶听雪叹了一声,他早知柳催是个疯子脾性,更多的时候他都很纵容柳催对自己的动作。 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 柳催说伏东玄也来了,这个人叶听雪在死人岭的时候见过一面。苏梦浮和他交集不浅,对他的评价也很模糊。 “他是什么人?”叶听雪问道,伏东玄绝不仅仅只是崖州城里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那么简单。 “岭南人,熙德六年的状元,二十岁就进了议政堂,二十五就官至刑部侍郎。”柳催轻声提了两句。 大魏用过的年号里没有“熙德”二字,那这就只能是大楚的年号了。 岭南是荒僻之地,不甚发达,北人多说其未开化,不尊礼仪,同样是群蛮夷。但就是这么个地方,在熙德六年出了一颗紫薇星。 大楚开科举,科举入仕中虽不乏高门世家子弟,却也使得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寻常人能有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伏东玄就是这样的人,起初没人在意这个初入上阳的寒酸小子。还笑他这么年轻,书都没读过几年便来考功名,还不如回家先娶个妻,别当个雏儿。 又有人笑他或许是觉得自己能一飞冲天,娶个高门世家的好女儿也说不定。 这些风言风语并未阻挡过伏东玄什么,他殿试中一举夺魁,让伏东玄这个名字瞬间传遍了上阳。 十分传奇的故事,叶听雪却不由得想起当初苏梦浮说他是一个骗子,一个连名字都是耻辱的人。但他没想明白,柳催就已经推门而入了。 一进门,他们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院子藏了很多人的气息,杂乱,危险,混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叶听雪心道不好,管事的那对老夫妇,连带着那个容易脸红的小姑娘都不见了。柳催所说的伏东玄也不在,他们快步去了正厅,就见里头有个人在悠然自得地煮了茶叶。 见到柳催他们二人,那人才说:“才回来啊,等得可真有些久了。” 是承天府的人,他腰上挂着“承天昭行”的象牙腰牌。 这人一颗灰色的脑袋,原来是头发黑白交杂,远看着是不纯的颜色。他有些年长了,可皮肉还是光滑细腻,唯有眼角延出去好几道细纹。 这倒不显得苍老,反倒使他像只锐利精明的老狐狸。那双带笑的狐狸眼睛有些阴柔,里头蕴藏着十分的危险。 他扫过柳催一眼,目光停在叶听雪的身上,笑着说:“萍州一别,大公子好久不见啊。” 叶听雪浑身血液瞬间冷了下来,那段噩梦一样的记忆翻起来折磨他。叶听雪定定看着那人,头脑发痛,令他此刻脸色无比苍白。 柳催把他的手紧紧握着,看向李金陵的眼神更加冰冷。 “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李金陵幽幽叹了一口气,虽然当初那一招摧心掌他有意留手,卸去三分力道,但一个身负重伤又流落雪原的人,应该很难活着才对。 叶听雪感觉自己满口血腥气味,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着:“那真是不巧,没让阁下如愿,是叶听雪命不该绝。” “哈哈哈哈,好一个命不该绝!”李金陵大笑道。 风楼骤然出鞘,直追李金陵的咽喉。在他出手的顷刻之间,四周房上窜出数条人影。他们潜伏已久,就等着有人动手的这一刻。 “阿雪!”柳催喊道,他解下腰上缠着鞭子,对着那群人狠狠地甩了出去。阎王令霸道凶煞的内力使这一鞭成了索命杀招。 有几人避之不及,被那鞭子抽得肋骨尽断,吐出血就命数断绝,余下还有刀剑纷纷冲向了叶听雪。 后者不退不避,一剑出,万潮追至。悠悠江涛化作无解的剑招,承天府袭过来的人当即被击得溃败,凡兵俗铁被那无双的一剑斩断。 柳催站在叶听雪的身后,他的鞭子沾了碎肉和鲜血,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他又打退数人,让叶听雪没有后顾之忧。 叶听雪出得一招“万里澄波”,李金陵将茶桌一拍,整个台面飞了出去被风楼一剑劈成碎木。李金陵身法很快,他不使剑,不用刀,也不出掌。但和叶听雪周旋的时候,李金陵心中感到片刻惊异。 还是同样的潇湘剑法,和之前在萍州无甚不同,拿剑的人还是叶听雪,但剑的气势却变了。李金陵看在眼中,他感觉到了汹涌如潮的恨意,剑意凌厉又肃杀。 “这样的潇湘剑吗?”李金陵有意刺激他。 叶听雪面色依旧冷如冰霜,但他脑子很痛,那些记忆纠缠在一起折磨着他。 “快走吧,我们总要有人活着回去……” “师兄,别回头……” 李金陵的话他听不分明,反倒是呼呼风雪声,和师弟师妹们微弱的催促,令他感到格外的痛苦。 “心乱了啊……忘了我怎么教你拿剑的吗?”叶听雪倏地睁大眼睛,他好像听见了叶棠衣的声音。 李金陵指上轻推,但没能将风楼推开分毫,反倒是他的指头被内力震得发麻。他就不去改变这剑了,旋身避开杀招,又朝叶听雪心口打出一掌。 这片刻实在危急,叶听雪把剑一收,提气运功也出了一掌。罡风四散,震得叶听雪衣袖都晃荡不止。李金陵仔细地看着面前地这个年轻人,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臂微微发麻。 他是大内高手,摧心掌这么狠辣的招式,普天之下他若居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 李金陵苦练了几十年,内力和招式融合得炉火纯青。能和他相提并论的应该是阳捷春、叶棠衣那样的高手,至于叶听雪这样的小辈,和他较量起来真是差了不少。 叶听雪嘴角飘红,可他仍然不退,李金陵从他冷冷的眼光中瞧见和红衣鬼主如出一辙的疯狂。 他越发觉得怪异,手掌心如被针刺,有股阴邪的内力顺着他的手掌传了过来。李金陵面色一变,但已经无法收手退开。 转转神功,叶听雪用起来远比上尸清寒那样恐怖,他只能窥见这奇诡功法的一角,也只能在有人对他出手的时候才能全力而出。 阴邪的内功只有一缕,本来是无法撼动李金陵的,但叶听雪心脉之中还攒着一道能和摧心掌内力相持甚久的无名真气。 李金陵感觉到那股倒转移换的趋势,既后退不得,又无法收手,遂咬牙将这掌推得更狠。 叶听雪似乎听见自己手臂骨骼折断的声音,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愈痛愈笑,那股无名真气从几欲受损的心脉中倾泻而出,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了李金陵。 “这……”李金陵身遭重创,被这一股真气震荡得连连后退。李金陵吐出一口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这是什么?他看向比他更不好过的叶听雪,柳催过去把人扶住,随后目光阴鸷地看向了他。 “长河落日的内功,我当初还以为阳捷春真的对那个孩子不闻不问,原来还是念及旧情的。”李金陵想起了当年承天府的那位大人,他十几年的经营,还远远及不上他当年的威望。 长河落日?叶听雪听到了陌生的词汇,李金陵说他用的是长河落日的内功? “叶棠衣的招式,阳捷春的内功,苏情君的剑,大公子真有不凡际遇。”李金陵拂走衣上尘埃,站定住看向那两人。 柳催警惕地看着他,眼中有无法隐藏的骇人杀意,李金陵却不屑一顾。 他从怀中取出帝子御赐的金令:“本官奉皇命前来荆西府,为的是这狄族屠戮之祸,生民沦落之灾。二位要对我动手,可就是谋害朝廷命官了。” 柳催嗤道:“什么狗官?” 李金陵也不生气,这死人岭里出来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不值得他去置气,他还是对叶听雪比较感兴趣。 “你我本来也不必动手,坐下来喝杯茶一叙旧情,不是很好吗?” 天涯78 上阳到荆西府要走那么远,李金陵对这数日以来的奔波感到疲惫,但来了之后才发现不虚此行。这荒凉的荆西府,居然藏了这么多故人。 李金陵又坐回原来那张椅子上,他神色从容,不疾不徐,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府邸一样。 一条鞭子毫不留情地砸向了他,李金陵足下一点,借力将自己连人带椅往后退。他避开这道毫不留情的杀招,只见暗红色的长鞭狠狠砸在木地板上,生生劈出一道深刻裂痕。 “滚出去。”柳催的目光森然可怖,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宦官宠臣。 李金陵皱起眉头,看着这位出身死人岭的恶鬼,近日以来搅动武林风云的黄泉府府主。他很有魄力,很有手段,不是一个庸人。李金陵心中有过考量,其实很多时候,他的目的和柳催都是一致的。 凭他的本事,要在八方同盟中占据一席未尝不可,但他只是闹了一场,狠狠拂了各个世家的面子。 他太危险了,李金陵觉得他是一根尖刺,迟早有一天会扎进人的皮肉里。 “真的不能留我这唐突的客人喝一杯茶?我是真的很想和二位好好谈谈的,比方说那……和二位纠缠颇深,通敌叛国的侍郎大人。” 狐狸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叶听雪,那目光很危险,让人感觉自己全部被剖开,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叶听雪回以冷笑:“大人也知道自己唐突,通敌叛国,我们可担不起这罪名,还是大人又要毫无缘由地置我等于死地?” 柳催满心不耐,但是现在杀了李金陵会引起不小的麻烦,他还不能动。 他们才从关外回来,狄族和大楚正是胶着的时候,李金陵拿通敌叛国这件事做文章,他们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到那时候,这可就不是毫无缘由了。 承天府为谢怀行事,他忌惮世家,肯定不愿见潇水山庄好过。当初叶棠衣出关时承天府有没有从中作梗,叶听雪还不清楚。 但他自己出关的时候,可是一步步走到了李金陵的圈套里。 李金陵打了个哈欠,有些无奈地笑着说:“二位不必担忧,伏大人的罪责早已是前朝旧事,只是他有前科,如今又身在边关重镇,我慎重些也是为了大魏的安危考量。” “可我没见有什么伏大人。”叶听雪目光还是冷,心中有无数考量。 这话说得巧妙,毕竟他进门之前确实没有看到伏东玄。 伏东玄在哪里?看守院子的那几人又在哪里?他们进来时闻到的血腥味,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遭遇不测? “因为他被人救走了,你们现在当然见不到。”李金陵说着,他忽然又面露不解之色,“我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会轻易就出手伤人,为什么一个两个上来就朝我动手?” 他说不轻易出手伤人,萍州那十几条人命是怎么回事?叶听雪心里有恨,却还得在仇人面前压抑着,令他感到十分痛苦。 柳催暗中捏了捏叶听雪的手指,示意他不要害怕。叶听雪和他心意相通,垂眸藏住眼中郁色,往柳催身后退了一步。 “那是因为你真该死啊,有些人就是令人心烦,还赶着凑上来讨嫌,这就不怪别人出手去去晦气了。”柳催把他那副张扬恣意的鬼主姿态展现得淋漓致尽,下口毫不留情,恶意全不遮掩。 听得李金陵面色微变,但狐狸就是狐狸,纵横官场的哪个不是人精。李金陵不为所动,仍是好端端坐着。 他将柳催的恶言当做耳边风,自顾自道:“一个伏东玄算不得什么,只是他当年和苏情君交情匪浅。伏东玄的罪是前朝皇帝判的,苏情君可是当今陛下不能饶恕的大罪人啊。” 苏情君是苏梦浮的本名,叶听雪很快从他的话中联系起来,伏东玄他们或许是被苏梦浮带走了? 当日的问剑大会,李金陵因为身在上阳并不在场,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有些后悔。 一场问剑大会,竟然惊出了这么多个故人。李金陵以为他们早就死了,四大名剑本应该只剩下叶棠衣和霍郢,哦,现在叶棠衣也死了。 一段红绸撩春色,三尺青锋杀百花。苏情君这女人很有魄力,前人勿曾效,来者不敢仿。 毕竟,没有哪个人敢提着一把剑冲进皇宫里,把剑停在皇帝的心口上。 如果不是她心气太高,不认新朝。李金陵想,到今日她应该也是不逊叶棠衣和霍郢的武林第一流,可惜,太可惜了。 她那时候真像个疯子,李金陵不能理解这个女人,却还是对她感到钦佩。 “我听说问剑大会上,苏情君和二位的交涉,关系可非同一般。苏情君是重犯,流亡十数年,我以为她早就死了,没想到还能留有一口气在。”李金陵微微眯起了眼睛,“二位可不要和她纠缠太深,若是被牵连了……” “你倒是舌灿莲花,一会儿说通敌叛国,一会儿说刺杀皇帝。这么大的罪名顷刻压下来,倒是让我二人惶恐。”柳催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字里行间全是嘲讽的意味。 叶听雪听得心惊,柳催当初说他也是为了杀谢怀而去的。 “伏东玄在我院中?我可是没有看见,一进门只见李大人私闯民宅,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江湖草莽,就只能闲闲在这里说两句硬气话。” 柳催一点儿也不给李金陵面子,他话语里排斥的意味很明显,只差把逐客令贴在李金陵脑门上。 “哈哈哈哈。”李金陵笑了笑,他身形一闪,就走到了柳催面前。 他看着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一身红衣,眉眼中带着狠戾凶煞的气息,又让人莫名感到熟悉。李金陵看不透那双黑幽幽的瞳孔里翻涌的是什么样的情绪,只觉得他危险。 叶听雪将风楼横在柳催身前,他握住剑柄的手很稳,只要李金陵再往前走上一步,风楼就会毫不留情地抹向他的脖子。 手指因为用力压到褪去血色,变得格外苍白。叶听雪勉力控制住自己的杀意,仇人就在身前,他却不能肆意出剑,这让他恨上加恨。 李金陵还冲他笑了笑,柳催忽然厌恶地皱起眉头,不由分说便朝李金陵打出一掌。 阎王令中的掌法或许不如摧心掌那般精妙,但这是用人命数换来世间第一等的凶悍内力,出手时堪比阎罗登临。 李金陵没想到这恶鬼出手就是杀招,于是急急后退避开,仓促之中,他觑见柳催眼色。 那里头是最深重的仇恨,最骇人的杀意。 周围又有承天府的人提了刀兵出来,但李金陵抬手让他们退开。这些人对付不了柳催和叶听雪,出手无非是地上再多添几具尸体。 “二位既然这么不愿招待我这客人,那我也不好再待在这里讨嫌。过不久你我还会相见,不急不急,来日方长。”李金陵一掌扬起厅中摆设,直挺挺朝柳催砸了过去。 叶听雪一剑破开,那厢柳催收回手,拂开袖子把手背在身后。他笑得凉薄:“还当自己是客?快滚!” 李金陵大笑不止,全然不把柳催的冷言冷语当一回事。他越过二人,已到了门边。 那些承天府的人也跟着退开,李金陵回头朝那两人看了一眼。一个没有死成的叶听雪,一个对他怀有无端恨意的柳催。他摇了摇头,又觉得荆西府这趟果然没有白来,还能见到这样棘手的小辈。 “来日方长。”李金陵人已经不见了,唯独这句还留在两人耳畔。 在承天府那些人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叶听雪立刻把风楼入鞘。他看向柳催,看到那双眼睛中有一刻混乱。 “阎王令,为什么要用阎王令?”叶听雪摸到他浑身发冷,背在身后的手被叶听雪抓了回来。 那手染了一层乌青的颜色,皮肉之下深藏苦痛,柳催按捺着一言不发。 他垂眼看向叶听雪,然后被拉进屋里上药。平心丸、冷息丹、还血散,叶听雪拣出来很多药,最后在柳催眼神示意中给他喂了还血散。 这药也没叫他好过一些,看起来没什么作用,叶听雪面色焦虑,心里痛得不行。 柳催见他忧色:“那阿雪亲我一下。” 叶听雪顾不得自己嘴里带着的血气,捧着柳催的脸深深吻住了他。柳催笑着,却令叶听雪眼睛更酸涩了。 “别用阎王令了。”他说,这杀招能取人性命,对自身也有不可逆的损伤。柳催每每出手,过后便要尝到无尽痛苦。 柳催靠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说:“他激你,他该死。” 叶听雪又在他唇边贴了一下:“傻不傻?你现在又杀不了他,动手苦的还不是自己,又让我难过。” “我不好,阿雪别难过,迟早有天我会杀了他。”柳催向他许诺道,然后被叶听雪用手在后背捶了一下。 “不用你,我自己也能取他性命,你把你这伤养好,别这么折磨自己了,我看着都疼。” 叶听雪看着他说,捋了捋他鬓边碎发,又用袖子擦掉柳催因为痛苦流出的冷汗。 柳催还是不怎么在意他身上的痛苦,看着叶听雪一直在笑。阿雪心疼他啊,但他不敢说出来,说出来会挨阿雪教训。 虽然对自己被叶听雪骂这件事毫不在意,甚至有时还乐在其中。但叶听雪的心疼不是假的,柳催不想让他更加伤心。 “伏东玄在……”柳催说了个地方,他察觉到人不在院中之后就立刻查看他们约定的暗号,伏东玄过来留下了提示。 他们在荆西府有布置,城中能去的地方不少,柳催立刻就从那记号里推测出了一个地方。 屋里有血腥气味,以伏东玄吊着的半条命,活着都艰难的身子,不知道在李金陵手下手伤后还能不能活? “我去看他们,你还好吗?”其实叶听雪哪儿都不想去,柳催这样子实在不好,他同样不能放心柳催。 柳催握着他的手,牵起来放到脸上贴了贴,那点温热的感觉让他很是迷恋。 他慢吞吞地说:“我在这里歇着,阿雪快去快回。我不走,就对门坐着,让你回来就能看见我。” 分明他也不想让叶听雪走,但还是把那只温暖的手给松开了。叶听雪抿着唇,又在柳催额头上亲了亲说:“给你良药。” “一点都不疼了,谢谢我的好人阿雪。”柳催笑了笑,心说他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再腻歪片刻,他会忍不住把那只手抓回来,不想管伏东玄了。 叶听雪提着剑快步走了,柳催一直看着他,直到大门掩下,他再也看不见叶听雪,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柳催才扯开自己的衣领,偏头露出自己的颈侧。数条狰狞的青筋围绕着凸起的肿块,这东西有半掌大小,随他运气时逐渐变成一种恐怖的紫红色,摸了摸,便触碰到底下缓缓蠕动的蛊虫。 他收了手,快步走到厨房翻出一壶烈酒。一掌拍开泥封,此刻也顾不上浓郁的酒气有多醉人。他把上身衣物全部脱了,缠在腰间。 提起那壶酒倒在自己颈上,体内痛苦太分明,甚至感受不到冷酒上身的寒意。 一把小刀被柳催丢到酒里泡了片刻,然后马上又被他拣了起来。 柳催面不改色地将这刀划开那块狰狞丑陋的东西,痛得呼吸一顿,一滴汗从他眼睛上滑了下来,使他闭上眼,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良药。 黑色的血从颈上的伤口涌了出来,染了他半身,使那些陈旧的伤口也变得恐怖非常。还好没人看见,不然叶听雪又该心疼。 放了很久,等黑血逐渐转红,他才拣了块巾子把身上的血都擦干净了。柳催低头看了看,确认衣服上没染上一滴血,才慢吞吞地把衣服穿上。 柳催拎起酒壶灌了一口,这酒入喉辛辣,感觉像生生咽下刀子,从喉口一直辣到了肚里。 他不觉得这酒好喝,也喝不醉,麻木不了痛苦,反正什么都比不得他的良药。 天涯79 苏梦浮腿脚不怎么好,在软香馆的时候就只能在轮椅上行动,每每站立行走,对她的腿而言都是折磨。所以她宁坐不站,能坐便坐。 那只叫做咪咪的黑猫常年趴在她身上,替她当暖腿作用。 但是这没良心的小东西,一下就被人拐跑了,被人千里迢迢地带到了荆西府。苏梦浮看着不远处的一人一猫,很是沉默。 她感觉自己的腿脚有点发软,有些站不动。这小楼常年无人来往,凳子好些都坏了。苏梦浮看着摇晃的木板,索性坐在了地上,也不嫌弃。 那边的伏东玄正在安置伤患,柳催院子住着的那几人跟他们一块逃了出来。承天府的刀剑不长眼睛,一拨一刺就让人身上挂了彩。 这对老夫妇长在民风剽悍的边关,即便受了伤也一声不吭,只有他们的小孙女抽抽搭搭地掉着眼泪。 没有药,伏东玄只能草草替他们包扎了伤口。 “我们不碍事,你去看看那位……”他们看着苏梦浮的方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苏梦浮还梳着未出阁女子的发髻,不能称做夫人,但以她的年纪又实在叫不出口小姐。还是那个小姑娘灵光一现,开口说:“那位女侠。” 苏女侠没有佩剑,跟她一道而来只有一段红绸,就缠在她手腕上。这红绸对上刀剑也是不遑多让,承天府的人对上她没有一点办法。 虽然后面李金陵来了。 他们这几人,当真是把老弱病残凑得齐全。苏梦浮没有在李金陵手下讨得好处,她吐了口血,仍是带着他们从那群人的包围中杀了出来。 伏东玄带着咪咪走到苏梦浮的身边,二十多年未曾见,她容貌已经变了许多,但伏东玄知道这就是他惊艳他整个少年记忆的人。 “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混账,一个讨人嫌的大混账,这是终于想起我了?”苏梦浮嘴不留情,她坐定不动,看伏东玄的手在那只黑猫上拍了拍,叫咪咪跑到了苏梦浮身上。 咪咪踩到苏梦浮腿上,用那双圆圆的绿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苏梦浮看了一眼就撇过头去,小声骂道:“没良心的。” “情君……”伏东玄叫了她一声,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崖州的时候他就知道苏梦浮寻过来了,但他心中有愧,不敢见她。这次来荆西府是为了柳催,但他还带有一点私心。 苏梦浮也没看他,来时她想过很多,见面要说些什么。但当她真的见到伏东玄的时候,她又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跟个骗子能讲什么? “苏情君早就死了,死在了上阳,现在这个废人叫苏梦浮。”她闲闲地说着,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像有针扎似的疼痛。 “叶家小辈。”她不想和伏东玄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于是高呼一声。 这声之后,外头果然有了一点动静。叶听雪在门上敲了两下才推开,走进了这栋平平无奇的荒败小楼。 他一路跑过来,途中还很心惊。原以为承天府的人还会暗中派人跟踪,趁此机会一网打尽。但叶听雪绕了一圈,发现身后并没跟着人,暗中也没有眼线。 也不知是李金陵太自信还是太自负,笃定他们在荆西府出不去,有的是时间好好收拾他们。 叶听雪脑子乱得很,在见到苏梦浮几人之后才彻底冷静下来。他见了苏梦浮,也见了伏东玄,果然是那日在死人岭里的中年书生。 “你见到李金陵了?”苏梦浮眯着眼睛道,叶听雪身上有些狼狈,显然是刚和人交过手。她叹了声,“才从关外回来,就见了这么晦气的人,也是命苦。” “前辈没有大碍吧?”叶听雪只看到她疲惫地席地而坐,红绸艳丽,此外身上再不见有殷红颜色。 苏梦浮果然摇头,那厢伏东玄适时开口道:“李金陵不追着你来,一时半会应该还顾及不上我们。此处破旧了些,但还算安全。我留了暗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接应,不想竟是你先来了。” 他说话温吞,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书卷气,仔细看又有些病恹恹的。若不是柳催提及他之前的身份,谁能想到这人曾是大楚最年轻的状元郎? “你们无事便好,一会儿我差人送药来。”叶听雪心里有过考量,两位老人受了伤不便挪动,停在这里修养也未曾不可。 “我不走,让这位侍郎大人跟你回去吧。”苏梦浮在咪咪油光水滑的毛皮上摸了一把,说话很是冷淡,“反正他也不想见我,是我千里迢迢过来讨嫌了,原来人家还是留有后手的。” 她仰头看着天,叶听雪觉得这两人气氛有些怪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伏东玄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走,一屋老弱病残不该没人照看。” 叶听雪又留了片刻。苏梦浮没有话要跟他说,于是他又被伏东玄送着出了门。 门虚掩着,伏东玄没有进去,叶听雪走出一步后忽然回过头,他对上那人的眼神。伏东玄还是很温和,但那双眼睛下面藏了无数的心思。 “大公子,柳催还好吗?”他问道。 叶听雪摇摇头,柳催为了追着他出了关,一路马不停蹄地冲进新曷支里,并在里头闹了一场,和人厮杀九死一生,大伤小伤数都数不过来。 他伤还未愈,对上李金陵又贸然动用阎王令,那副身躯的苦楚,叶听雪已经不敢想象了。 “他本该同我回去,却一意孤行要出关找你,我拦不住,便随他去了。他如今行事已经完全听不动我等劝诫,大公子多看看他吧。”伏东玄说着,这话在叶听雪耳中却显得有些古怪。 伏东玄像他行了个礼:“别叫他对上李金陵。” 叶听雪点点头,他心中了然。李金陵的出现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又有些诡异的合理。他是朝廷之人,为皇帝奔走本事应该。但承天府处理的是江湖事,他怎么敢染指军机? 他肯定是有别的筹谋。 叶听雪心中忧虑,柳催出入关卡都凭借着岭南王府的令牌,李金陵一查便知,若是知道了他和岭南王之间的纠葛,会不会顺藤摸瓜摸出他们背后的目的。 而伏东玄是岭南人,如果他没猜错,伏东玄应该和那位岭南王是上下一心。柳催和岭南王合作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上,柳催去杀谢怀,那岭南王呢?觊觎谢怀的王位吗? 权力的斗争太复杂,叶听雪以为远在江湖的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牵扯到朝堂的事,可没想到自己早就已经深陷其中。 嘱咐过那几句之后,伏东玄也没有话要讲了,他沉默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离开。 这是柳催喜欢的人,伏东玄感到奇怪。柳催那性子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痛苦的人,一个身不由己的疯子。 这样的人也会有心悦和欢喜吗?伏东玄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就是一塌糊涂,因此总是对情爱怀以悲观。他从来都清醒,当年选择什么,舍弃什么,辜负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选择,可不代表他真的没有过一刻难过。 于是他告诉自己,那都是为了大义。 柳催是最该清醒和理智的那个人,他在死人岭里过来那么多年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什么,求什么。 背负这么沉重的命运,有时候伏东玄也会害怕他,怕他真的成了一个疯子。 尤其在他对上叶听雪的时候,让伏东玄感到他愈发不好操控。柳催会为了这个人放弃一切吗?伏东玄不清楚疯子会做出什么选择。 清醒的人最痛苦,可他还是希望柳催能够清醒。 “伏东玄。”屋内有人喊了他一声,令他倏地把神思抽回,是苏梦浮在叫他。 叶听雪又回到那间小院子里,推开门时他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直到他果真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柳催对门坐在,也不在凳子上,就坐在一地狼藉之中。分明一切都很凌乱,但叶听雪完全不顾,他只能看到柳催一个人。 “怎么在喝酒?”叶听雪几乎是跑过去柳催身边,酒气浓烈,令他闻一闻就要醉倒。 柳催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看到他很开心,笑着解释说:“因为嘴巴好寂寞。” 那酒壶被叶听雪劈手夺了,一身是伤还不忌口。他掂了掂,发现这壶酒被喝得只剩一点点。叶听雪大感无语,又不想浪费,于是对着壶口把剩下酒液全部喝了。 还是漠北的“烧刀子”正宗,叶听雪没想到这酒这么烈,像团火一样被吞到了他肚子里。酒气上脸很快,他立刻就觉得有些脸热。难受,于是抓着柳催那双冰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柳催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叶听雪也跟着不管不顾地坐到了地上,和柳催挨到了一起。 “我见到伏东玄了,他们都没事,就是何叔他们俩受了伤,我派人送了药和吃食过去……李金陵应该暂时不会找上他们的麻烦。”叶听雪絮絮叨叨地说着,言外之意都是让柳催不要担心。 他闻到一股很浅淡的血腥味,真的很浅,似有若无。他看向了柳催,后者安静地听他讲话,已经完全看不见他离开时候的痛苦神色。 “他叫你别见伏东玄,我同意了,我也不要你见他。” 柳催笑着点头说:“好,都听阿雪的。” 叶听雪感觉柳催的手都被贴热了,但他还是没有放开。 “李金陵说苏前辈是重犯,又说伏东玄是前朝罪臣,但他一个都不去理会,反而是一直在这等着我们,还说什么来日方长……”叶听雪皱着眉,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感觉李金陵是为了他来的。李金陵想要那部《玄问天疏》,在萍州的时候就诱着叶听雪出关,是想看他把叶棠衣带回来后一并查找这部奇书的下落。 但不知为什么,后来他们计划改变,直接向潇水山庄的人动手。 他的师娘,那位已经逝去多年的福阳公主。在柳催放出她身份的消息之后,不是没有人查过她的旧物,只是没有任何的线索罢了。 连潇水山庄都曾极力将自己与《玄问天疏》撇清,后来又听信承天府的人,信他叶听雪就是跟《玄问天疏》有关。 叶听雪一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笃定自己一定和《玄问天疏》有关,直到昨日李金陵提及的时候,他才好像摸到一丝线索。 他的父亲,即是前朝承天府的府主阳捷春。李金陵说他体内有长河落日的内力,这是日虹剑的内力。 阳捷春肯将内力给他,又为什么不能给他的孩子一部《玄问天疏》呢? 当年叶棠衣带着还是婴儿的叶听雪离开上阳,如果那时候阳捷春就把《玄问天疏》送出去了,那么因为宫变而毁掉的承天府里,不就没有《玄问天疏》了吗? 叶听雪闭上眼睛,混乱的思绪令他心口发闷发堵,然后又开始一抽一抽的发痛。 “阿雪。” 他睁开眼,柳催叫了他一声之后就没说话,似乎实是在等他回应。叶听雪把那些忧思抛开,偏头去看柳催。 柳催闷闷抱怨道:“我刚刚跟你说嘴巴寂寞,你又把我的酒给抢了。” 叶听雪还当是什么要紧事,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哪里是什么寂寞,分明是来索吻的。 天涯80 早晨又飘了一点薄雪,北地就是这样的气候,分明秋还没过,那冷冷的风就带着雪一起来了。 叶听雪捏着衾被的一角,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柳催还在睡。以往都是柳催醒得早,他醒了也不动弹,就那么看着枕边人。难得叶听雪早一次,于是也不爱动,就仔细看着柳催。 屋里没烧炭,有一点冷,这叫柳催紧紧裹着被子。他眉头也紧皱着,一刻都不曾松开,应该不是什么好梦。 叶听雪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气息一变,柳催立刻敏锐地睁开眼睛。他直勾勾地看着叶听雪,浑身肌肉都紧绷着,瞳孔虚焦,看了很久才渐渐和缓下来。 噩梦是假的,叶听雪是真的。 “早,心肝儿。”叶听雪笑着逗他。柳催本来还是头痛,脑袋昏昏沉沉,却被这称呼勾起了一段清明的神思。 “叫我什么?”柳催懒散地看着眼前人,只有在叶听雪身边,他才能将自己整个地松懈下来。 叶听雪抿着唇笑了笑,直到柳催从被子里去摸他的手。他被人紧紧抓住,逃也逃不开,于是说:“没听清就算了……” “阿雪叫我心肝儿?”柳催声音有些沙哑,但落在叶听雪耳朵里就让他心痒。有时他们交欢到最后,都筋疲力尽了,柳催就是用这种声音叫他的名字的,很令人心动,仿佛在念一个生生世世都不能解开的咒语。 这个称呼还是刚刚叶听雪一时兴起想起来的。 叶棠衣书房里有很多书,别人都说他君子端方,十分风雅,但叶听雪知道他远不如别人嘴里说的那么正经。 有回他帮叶棠衣整理字画,发现暗格里有好几本以江湖风云人物编排的话本。 他好奇翻看两眼,行文词藻秾艳华丽,乍一眼看过去连他写的是花还是人还是衣都分不清楚,草草翻到最后,叶听雪脑袋发麻,是春宫秘戏图…… 叶棠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看着书上文字,小声念出来:“某大侠一时心猿意马,见了佳人,忍不住轻唤她小名儿……” 把叶听雪吓一大跳,叶棠衣仔细看了看他说:“年纪是不小了,春心萌动也属正常。” 这让叶听雪呆愣在原地,这分明是他的书啊。叶听雪百口莫辩,他最敬重的师父按着自己坐在椅上,教他怎么跟喜欢的姑娘说话。 “若是她羞涩,你可得主动些,两个闷葫芦放一块连个响儿也听不见。” “情感这是和练剑也差不多,都是不知不觉就入了境界,有了感悟,抽身出来心境也完全不同了。等你有喜欢的人,你就会知道你的心开始变化,会往上走,会变得轻飘飘。” “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比不过情深时和他互诉衷肠。你用一颗真心换回来的人,比得上你的心肝儿。” 也是到这时他才明白叶棠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柳催小名,不能这么亲昵地叫他。 但他这副心肝好像长了柳催一样,柳催笑时会软,柳催伤时会痛,真是好不争气。 想远了,叶听雪回神看他,见他把那副噩梦魇住的神色收敛了,凑过来就要和自己腻歪。叶听雪把他推了推,说:“该起了。” 柳催安静地看着他,等叶听雪再喊他一遍“心肝儿”。 那栋破败的小楼里传来了伏东玄信件,柳催不太想看,又不能不看,只好皱着眉速速通读一番。阅毕,这可怜信纸被他一攥,丢进了新起的炉子里。 “怎么?”叶听雪被他动静惊了一下,回头看他。 “管我别去见李金陵的事。”柳催脸带燥郁之色,“必要时可以让你去见……想什么呢伏东玄,这老谋深算的狐狸,惦记上你了。” 叶听雪失笑,揪了一小块包子去喂他,柳催低头吃了,还不安分地咬投喂者的手指。 他对伏东玄没什么好感,对李金陵尽是憎恨。但他不是怕李金陵,怕的是会控制不住自己出剑。凭心而动,所行随心,这实在太难太难了,被好多东西桎梏着。 叶听雪想了想说:“我也不是不能见,我要查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这话说得锋芒锐利,垂着眼睛掩下杀意。 柳催看着他心中感到好欢喜,主观上舍不得叶听雪去见他,客观上他不能拦住叶听雪查他想查的事情。很纠结,于是又被人喂了一口包子。 “他说,苏梦浮要见你。”柳催吃完早饭,用茶水漱了口。他还不餍足,勾了勾叶听雪小指把人带了来过。 叶听雪知他心思,十分无奈地惯着他,快速地在柳催唇上亲了一口。这吻不深,要是柳催来亲绝不只是这样,他会被折腾得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我去找苏前辈,你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走。”叶听雪拿起剑,柳催颇不舍地松开他的袖子说:“阿雪早回。” 在叶听雪离开的一刻钟后,这院子的大门被人敲了敲。柳催还坐着没有动,就听见有个讨嫌的人传音而来。 “昨日不欢而散,本官回去后思索很久,还是想和两位长谈一番。今日又来叨扰,两位可否赏脸请我入府中一叙?” 他挑的真是好时候,柳催面带冷笑。他不想见李金陵,这人便赶着上来讨人嫌恶。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让人想甩甩不开,想扯扯不掉。 “还来讨骂,李大人真是……”柳催听到院里的脚步声。 才答应叶听雪不见这狗官,但他又赶不走。柳催动了一点杀念,很快又按捺下去了,他挥袖把一块屏风推了过来,正好将来人挡住。 李金陵晃着他的腰牌,闲适地踏进这院子里,看到那块花鸟屏风有些惊讶:“这是何意?” 柳催道:“本座有个看见阉人狗官就头昏恶心的毛病,见李大人这病就愈发严重了。本座怕人心疼,得好好照看自己,你就在外头说话吧。” 他摆的谱儿比皇帝还要大,李金陵狭长的眼睛里透露出危险的意味。他在骨血铺就的路上走了几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子,这世上能让他和眉敛气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好啊,好啊,哈哈哈哈。” 雪已经停了,天色很晴朗,她窝在一张铺了绒毯的椅子上晒太阳,笑得十分开怀,叶听雪不知道苏梦浮怎么那么开心。 “伏先生呢?”叶听雪看见厅中几人,就是没看见伏东玄。苏梦浮把手上给孩子玩的鲁班锁一扔,又把趴在她怀里的咪咪往上抱了抱。 她说道:“已经发配后厨了,没吃早饭让他给你多做一份。他这十几年虽然人变得更不怎么样,但好在手艺还没丢。” “……不必了,前辈找我什么事。”叶听雪吃过早饭了,他为正事而来,没有什么胃口。 苏梦浮把风楼要了过去,按着剑柄将它抽出,剑光凛凛一照,她手腕一动,艳丽红绸绕住雪白剑身,风楼在她手上是和叶听雪全然不同的气势。 “还真的有些怀念那些旧日子了。”她感慨说。无论是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还是身处大厦将倾的危局时刻,她都回不去了。 咪咪感受到它主人一贯闲适散漫的气派变了,那种剑一样锋利的气势显露出来。它很敏锐,叫唤了一声就踩着苏梦浮的腿跳了下来。 苏梦浮把剑抛给了叶听雪,按着椅子站了起来。两腿战战,膝盖是针扎似的疼,她缓了缓,示意叶听雪不必过来扶。 “潇湘剑么,与我试一试,让我看看自己还能打成什么样子。” 叶听雪没料到她突然出手,红绸一动,晃在眼前似有万花飞舞。风楼掠过这些如幻如真的花,剑势初如涓涓细流,而后一剑劈下,流水惊险而动,这是一招“风起云涌”。 “去。”苏梦浮腿脚不便,因此身体只是稍稍一动。红绸在她指上一勾,似疾电狂窜,似红蛇乱舞,从变幻风云水影中捉得一隙,直取而去。 叶听雪临危不乱,剑光泠泠一照,翻手又出一剑。苏梦浮越打越快,红绸柔软不比这钢铁所造的兵器,但柔软有柔软的好处。 她从前剑不离手,“不尽芳菲”堪称是她另一条骨骼。而在两腿残废,手不提剑的十几年间,她只能以红绸动作,这柔软的丝绸又变成了流动在外的血。 无论是剑还是红绸,无论是苏情君还是苏梦浮,能让她挺立站在浩荡世间的是飞花,原来还是飞花。 叶听雪不知道她所思所想,只觉得苏梦浮的招式精妙,虽艳丽却不繁琐,虽处处缠绵却不失迅疾精准。以潇湘剑相对,他能明显感到自己和苏梦浮不在一个境界之中。 “叶棠衣的剑会比你自在,即便他同样有很多牵挂……不过也可能是假快意,他也不见得比我好过多少。”苏梦浮把那段红绸收了,这绸布滑过风楼剑身,像段不可捉摸的流水。 叶听雪收了剑,恭敬道:“还请前辈赐教。” 她没应,摆了摆手说:“好像是豆腐汤的味道,我去尝尝。” 说是要去尝尝,但苏梦浮却坐回了椅子上,惬意地眯着眼等待。伏东玄挽着袖子,衣服上沾了一点水迹,显然是刚刚从厨房忙活出来。 “大公子也来了?”伏东玄没听到动静,见院子里多了个叶听雪还有点惊讶。他端了一碗热汤和一碟米饭,手腕上还带了条干净的布巾。 苏梦浮爱吃汤泡饭,但伏东玄说这物吃了对肠胃不好,苏梦浮应了声,其实她都无所谓。 送过来的食材少,伏东玄把能煮的都放进去了。豆腐汤里有嫩肉片和绿叶菜,看着很可口,苏梦浮舀了一勺,发现底下还藏了个荷包蛋。 叶听雪不吃,自己去一边找了个凳子坐着,他觉得苏梦浮和伏东玄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像对情人,但又不怎么亲昵。 真奇怪,他闲的没事干,现在好想柳催。 那只叫做咪咪的黑猫跑了过来,忽然就窜到了叶听雪的身上,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咪咪在他腿上踩了踩,然后打了个哈欠,叶听雪心说它好自在啊,不由得有些羡慕。 摸了摸它柔顺的皮毛,让叶听雪心痒痒的,更想柳催了。 苏梦浮吃完饭,又发配伏东玄去洗碗,后者无奈地笑了笑,他没有一句怨言。 “来吧,来聊天。”苏梦浮跟叶听雪招呼,“你来荆西府,伏东玄说你出了关,我就知道你是去燕氏柔了,见到你那些亲人了吧。” 叶听雪点点头,简略把叶棠衣遭遇提了,于是他们俩一时都有些沉默。 好半晌,苏梦浮才遗憾地说:“我还欠他一壶酒,他可真没福气了。” 故人走的走,散的散,苏梦浮叹了一声。叶棠衣还教出了个很不错的徒弟,日月双虹什么都没留下,她苏梦浮自己呢?也这样吗?她现在连剑都无法轻易提动了。 看她有些神伤,叶听雪主动开口缓和这种悲伤的气氛:“前辈来找我是为什么事?” 苏梦浮才收敛神色,她认真地看着叶听雪说:“你想不想要承天府?” 天涯81 “你觉得承天府是什么?”苏梦浮问道,她没看叶听雪,而是垂眸把那段红绸扎成一朵花。她就是以这副闲散的姿态,问出这么严肃的问题。 都说侠以武犯禁,快意恩仇,以杀止杀的做派,蔑视了律法礼仪。坐在庙堂里的人看不到他们的侠道义气,只觉得这些江湖草莽是大麻烦。 可为什么会有侠?还不是因为天道不畅,世事多艰,人们才期盼出现一位救苦救难,惩奸除恶的大侠。从官府找不到的公理正义,或许能寄托于那些重道义,轻生死的侠客。 毕竟只要这世上还有一点不公,就还会有人为了真理舍生忘死。 侠客是杀不尽的,矛盾却有可能转圜。承天府应运而生,最初的那个“天”,指的并非是某一位天子,某一位皇帝,而是昭昭天理,朗朗乾坤。 “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承天府是大楚的剑,是处理纷争恩怨的江湖公堂,那时候还是很令人敬仰的。你生得晚,应该没见过那样的景象。”苏梦浮把玩那朵绸花,手指一松,这朵艳丽的花倏地散开了。 很多人觉得身居庙堂的人,看不到四海江湖的苦难。其实不然,哪个皇帝不想长治久安?又有什么人不想见盛世太平? 他们曾经就是以此为信念奔走的,三尺长剑能斩宵小匪寇,却看不清复杂如同迷雾的人心,却堪不破权力纷争之中的阴谋诡计。 苏梦浮还是那副平淡的神色,那些不堪的往事没办法再被改变,她不憎恨,却也做不出释然。 支离破散的承天府改变不了危局,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反反复复折磨了苏梦浮十几年,成了她心头尖刺,梦中恶魇。 “宫变发生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承天府很久了,可当盖着承天府印的信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回去。你师父应该也收到了,不过他没进去上阳,不然乱党谋反的罪名,谢辉和谢怀不会让潇水山庄留到今日。” 阳捷春死在了盛元门,但还是阻拦了叛军一刻,让楚皇有机会向外传递了消息。虽然这也拦不住谢辉上位,楚皇被迫以一纸诏书将谢辉封做摄政王。 “江湖传言承天府所藏秘宝甚多,光是那部《玄问天疏?就足够令人浮想联翩。”苏梦浮笑了笑,她其实不知道这部书现在有还没有,也不在意,“可是承天府的天指的不是《玄问天疏?的天。” 她挥手示意叶听雪靠过来一些,然后道:“给谢辉的那封诏书没有盖印。” 叶听雪心思电转,立刻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谢辉名不正言不顺地当上了摄政王,皇帝没死,他终归不是正统。他大可以直接把皇帝杀了,却还要幽禁楚皇将近四年,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天子玉玺。 楚皇早早将这玉玺送了出去,交给了承天府,礼仪和律法没办法阻拦谢辉和那些反臣,最后他能依仗的,恰恰是那些“平生一剑知”的江湖人。 承天府和谢辉周旋四年,上阳那处府邸早就毁了,那块写了“天下第一”的碑也早就被砸了个粉碎。承天府的人却没死尽,他们想的是还能做些什么。 时局动荡不安,幽禁皇宫中的帝王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谢辉野心不减,他哪里想当什么摄政王,他要做那个九五之尊,他要做真正的帝王。 “我已经竭力赶往上阳,但时间不容人多等。云蕤宾他们策划了一场变乱,打算闯进了皇宫。” 咪咪叫唤了一声,它似乎感受到苏梦浮异样的情绪,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他们从宫中带走了福阳公主?”叶听雪道。 云蕤宾他们被打成了反贼,落了个“劫持公主”、“谋杀帝皇”的罪名,谢辉肯定趁此机会给承天府泼黑水,这样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们都给杀了。 十几年前的旧事,叶听雪记得当时叶棠衣曾经带他外出游历过,就是为了这件事吧,他救下了那位福阳公主。 苏梦浮摇了摇头:“不止是福阳。当时高贵妃有孕,他们还决意带走高贵妃,楚皇只来得及给她腹中孩儿留下一道传位圣旨。” 在云蕤宾计划入宫的半月前,高贵妃因为惊悸早产临盆,她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位皇子。 谢辉暗中毒死了先太子,还有几位正值壮年的皇子,最后从冷宫里挑选出一个合适的傀儡坐在龙椅之上。 那位皇子出身不好,生母是当年楚皇外出游猎时临幸的溪边渔女,带回宫之后只封了个才人,就再也不记得还有这人了。 这是桩露水般的姻缘,又因为这女子实在是不值得人上眼,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中,生下了一位皇子。 楚皇子嗣并不稀薄,对自己又多了个儿子没什么惊喜,赏了些东西后也不怎么过问了。他后来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直到谢辉把这位小皇子带了出来。 传位诏书写的是那位新生皇子的名字,他又算什么呢?谢辉没想到高贵妃能顺利产下这个孩子,能生已是大幸,能不能活看的是后来的造化。 他要把那个年幼的孩子扼杀在襁褓之中,一个宫女紧急向外头传出消息,云蕤宾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云蕤宾入宫那刻楚皇驾崩,丧钟响彻整个皇宫,但他还是不能停留,谢辉很快就会领兵围过来。 他带着年幼的太子在宫中逃亡,后来又救下了面色凄惨的福阳公主。高贵妃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带着人转身去了另一处地方,并暗中透露消息给谢辉。 “谢辉迟了一刻,他没见到云蕤宾他们,只见到了贵妃。贵妃把他引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就从楼上跳了下去……”苏梦浮长长叹了一声,“谢辉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对外宣告贵妃死了,太子也死了。” 这场乱局,人在其中当真是身不由己,决定不了自己的命数,死后还要被人肆意安排。 苏梦浮入宫之后没有对上谢辉,反倒是见了谢辉的儿子,她只出一剑便收了那人的性命。 当时的皇宫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她寻不到云蕤宾,便知道他们一早就走了。于是苏梦浮只能出剑,引开谢辉的追兵。赤血染红整道白石宫阶,无一处不是尸体。 隆冬腊月,天地红雪。 叶听雪惊出一身冷汗,他的师父叶棠衣当年只接回了福阳公主,云蕤宾失踪之后变成了卑什伽奴。 那位太子呢?他死在变乱之中了吗? 苏梦浮摇头,说她也不知道,有人要他死,也有人要他活,而他分明只是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 宫变死伤无数,和大楚皇室相关的人大多都死在那场变乱之中。即使还有活口,以谢辉手段也不会使他们继续存在于世上。 对云蕤宾那行人的追杀从不止歇。 谢辉还是当上了皇帝,但这位子他也没坐太久,登基后不过三个月就因病死了。他的独子死在了变乱之中,只能传位给了谢怀。 而谢怀却远没有他祖辈那样的魄力,苏梦浮当年心有不甘,决定再入宫一次。她这回确实见到龙椅上的那个人,飞花剑也停落在谢怀的心口上方,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 她没能杀掉谢怀,反倒使自己身处险境,此后谢怀召集数十万兵马护卫王城,将上阳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九死一生她没有恨过,只是心有不甘。而她现在早就不比当年了,能做的事情不多,心中总有一个疑惑:这世道会变得更乱吗? 还会有重情义、轻生死的侠客出现吗? “虽然我问你要不要承天府,可其实我也给不了你一个承天府。”她笑了笑,“叶棠衣九泉之下知道我把这烫手山芋都给你,会不会气得托梦来骂我啊?” 叶听雪面色郑重地说道:“不会,师父叫我凭心而动,自在出剑,他不会阻拦我去做的任何决定。” 苏梦浮看着他,好像透过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看到了故人的灵魂,她不置可否,只问:“叶棠衣不干涉,那你呢?你的决定是什么?” “其实叶听雪早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这乱局和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不能轻视,不能逃避。正如前辈今日会出现在这里一样,还是会有人想为公理和正义奔走,还是有人想变这乱局,救一救这可怜的世道。” 这城外头还有那么多五州府的流民,分明他们也是这广袤疆土上的一员,却无处可去。像周粥那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更凄惨的,更可悲的,被这残酷的世道捏断脖颈。 “如果前辈愿意信我……” “不尽芳菲,哦不对,它现在叫‘风楼’了,在你手上不就是我的态度吗?”苏梦浮往后一仰,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伏东玄,却没有回头去看。 苏梦浮告诉他的是天子玉玺的下落,这枚象征至高无上皇权的宝印,被当年承天府的人以性命保管着,没有一点闪失。 她暗中往伏东玄的方向示意:“这东西是烫手山芋,想要的人很多很多,但是我信的人不多。” 苏梦浮从怀中抛出一物,叶听雪接住了,伸开手掌看到这是块圆形的玉。这物他不陌生,是那次在潇水山庄里,柳催从叶棠衣书房带走的玉质琴徽。 当时叶听雪从疯魔的柳催身上拿了回来,不过又被这个浑身上下全是心眼的人悄悄拿了回去。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他疑惑,苏梦浮开口解释道:“并蒂莲纹,我就知道是叶棠衣的东西,这是我从伏东玄手上拿出来。” “有什么特别的?”叶听雪反复端详,这是一枚很普通的青玉琴徽,玉料算不上顶好。 苏梦浮支着脑袋说:“确实不特别,但他是为了那莲纹去的。” 承天府中有一个机关宝匣,和死人岭那样复杂的机关出自同一人之手。这宝匣层层相扣,精妙绝伦,外力不能损伤它分毫,那枚珍贵的天子玉玺就被藏在其中。 而打开宝匣的钥匙则藏在四大名剑之中。 说是四大名剑,其实一共有五把剑,这些剑是精心打造的绝世名兵,出自同一个铸剑师之手,因此在这五把剑的剑鞘之内都有块独特的图文。 将五块图文拼凑成一块,就是那机关宝匣的钥匙。 “我原来的剑已经折了,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伏东玄的手上,还叫了‘风楼’。”苏梦浮面带探讨之色,但她其实对个中内情并不怎么在意。 她原以为那个匣子再也不会被打开,这江山姓“萧”还是姓“谢”,跟她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她明明可以在软香馆里平静渡过自己的下半生。 但她做出了另一个选择,以残废之躯投身进这乱局里。 “阳捷春的‘玄晖’被陈碚当做战利品拿走,谢怀拔了陈碚这跟钉子之后,使玄晖到了现在承天府的手里。” “云蕤宾的‘清辉’如今在我手上,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改日我会把这剑再转交给你。” “叶棠衣的‘佳期如梦’应该在你手上。他的剑也曾断过,有没有变动我不清楚,只知道里头那块图文是并蒂莲的样式。” 叶听雪仔细听着,见苏梦浮忽然沉默了下来,不由感到有些疑惑:“那衢山剑宗的太岳剑呢?” 然后他看见苏梦浮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咪咪尖叫了一声,苏梦浮却没有去安抚它。咪咪娴熟地趴在她腿上,让她没办法去抓自己的膝盖。 太疼了,当初两腿被生生打断的痛楚,随着那个名字清晰地回忆起来。叶听雪心道不妙,起身就要过去查看,却被人拂开了手。 “霍郢的‘仰瞻嵯峨’当年被我所折,听说这十几年中,断剑也不曾……重铸。他与我非一道,你若要寻回剑鞘,务必小心他。” 天涯82 “潇水山庄可不好过。”李金陵坐在外头,十分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公子看着分明不像个绝情之人,这么决绝地抛弃潇水山庄,去追随一位鬼主。” 他看向屏风后的那个身影,这个一手搅乱风云的恶鬼,竟然还能如此安然地坐在这里,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别惦记你不该惦记的人,别去管你管不了的事情,李大人宦海浮沉这么多年,这种行事的道理还不明白吗?”柳催支着脑袋,有点昏昏欲睡,他最不爱和这种人讲话,脑子会特别疼。 李金陵听他语气平淡冷漠,很显然是不想提及这个话题。他笑了笑,对这个死人岭里爬出来的恶鬼更加欣赏了,因为是他带走了如今世上唯一的潇湘剑。 没了叶听雪和叶棠衣的潇水山庄,没了潇湘剑的潇水山庄,和一只拔了牙、卸了爪的老虎没什么分别。 有时候李金陵也会觉得好笑,为什么当初潇水山庄那么极力地撇清自己和武林的关系呢?分明,潇湘剑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过他可没有设身处地为他人考量的好心,从他的角度看,潇水山庄是大魏疆土上一颗丑陋的毒瘤,潇湘剑也是他们招致祸端的根源。 不止是潇水山庄,什么衢山剑宗,什么凛刀门,什么寂月宫……全都是大魏身上的毒瘤,这个王朝若要长久,必要把这些所谓的宗门世家给拔了个干净。 失去威望,失去安身立命的本事,这些大世家就像被抽了骨头,好对付多了。 李金陵原来以为需要十数年谋划,才能慢慢将它们连根拔起,但眼前这人的出现,对中原武林来说好像一剂猛药,一口剧毒。 柳催看不得这世家的好,跟个疯子一般,希望它们越乱越好。李金陵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但人活一世,奔走筹谋为的不是名就是利。 声名鹊起的黄泉府,恶满天下的红衣鬼,这个人能走到今天真是不简单。 “我见潇水山庄下了重金求你的人头,世间如果有人被这么针对,应该很可怜吧。”李金陵语气轻淡,“大公子虽然已经离开了潇水山庄,但他真的会为了你站在潇水山庄的对立面吗?尤其你还是,引起这一切变乱的罪魁祸首。” 柳催冷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与其关心这些,还不如想想你那破烂承天府该怎么让上头那人满意。” 他不用猜都知道,谢怀该有多慌乱。重新出世的潇水山庄,风头正盛的衢山剑宗,以及那场被无数人盯着的问剑大会。 承天府最后在那会上的风头,不如大闹一把的柳催。岭南王的铁骑踏平了整个死人岭,却没能把柳催杀死,这个从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同样令谢怀感到恐惧。 他不愿,他不想,他也绝不会再让一把剑悬在自己的心口上方。 在李金陵自请前往荆西府之前,他的陛下就狠狠对他发了一场火。 承天府,承天府,谢怀其实恨透了这个名字,而这滔天恨意中,藏着他最深沉的恐惧——苏情君还没有死!那场问剑大会上,苏情君也来了。 大魏的帝王无法容忍这个乱臣贼子还在外逍遥,还能过得很好,还能提得动剑。他叫李金陵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夜,还是气不过,就差提剑削了他的脑袋。 这等耻辱拜谁所赐呢?李金陵收起飘远的思绪,轻笑了一声。 柳催很敏锐地感受到一点杀意,不过他丝毫不在乎,只是觉得无比的厌烦。他冷声道:“惦记叶听雪有什么用?你知道那位想要什么吗,李大人?” “本官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承天府到今日仍然是国之利器,陛下么,是无论如何也松不开这把剑的。”他喝了一口茶,眉头仍不缓和,或许是茶叶太过劣质,又或许是柳催那话戳破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 李金陵在试探他,在威吓他,提潇水山庄,提叶听雪都是激将法,柳催把他那点算盘摸得清清楚楚。 他希望能再乱一些,无论是八方同盟里的那些庞然大物,还是底下的三教九流,他希望这个死人岭出来的恶鬼能把这江湖闹得再乱一些。 于是承天府做了什么好事呢?柳催在江湖上声名狼藉,也多亏了承天府的功劳。那些被谋杀的世家弟子,人头都算在了柳催头上。 柳催如今远在荆西府,在这偏远的漠北之地,不在中原,暂时避开了这些纷争。这火烧得还不够旺,这闹剧演得还不够看。 “国之利器?”柳催的眼睛里露出点微不可查的寒意,“国之利器和我这野鬼谋划什么?想拿我做刀对付那些世家宗门,算盘打得不要太好。” 柳催虽然不在意别人评判他的是非,但也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尤其还是李金陵之流。 他用手指抹了抹嘴角,从手上看到一点殷红。柳催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感觉嘴里尽是一股血腥气味,仿佛生吃了人的血肉。 柳催心中厌恶,他听见李金陵说:“那么大的死人岭,就活了你一个,也就是你还有本事站到人前。黄泉府么,也没什么根基,全依仗你那恶名才能让那些名门正派有三分忌惮。” “你还有什么呢?多一份筹码有什么不好呢?这到底还是人间,不是真正的九幽地府,一只鬼真的能抵得过天下英雄吗?” 荆西府的街道很是空旷,李金陵今早出门的时候没有坐马车,他是慢悠悠走过来的。半道上见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盖了层浓云,萧索北风杀面而来,李金陵伸手接住了一粒雪花。 又下雪了。 有一个承天府的人立刻出来给他撑伞,他把人推开了,眯着那双狐狸眼睛说:“等雪大了再撑伞吧,你看现在这点小雪,我都接不住。” 那方小院里,柳催在地上躺了片刻后忽然睁开眼睛。他是被冻醒的,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地上的寒气透过衣衫传入皮肉和骨骼,柳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麻木和僵硬,这都是因为流血不畅,经脉阻塞。 他从地上起来,推开刚刚乱摆的那张屏风,忽然就看到庭中积了一地的银白,雪簌簌落着,还下得很大。 叶听雪现在都没有回来,柳催想起来他早上出门的既没有带伞,衣衫也很单薄。 习武之人体内有真气游走,只要修习得当,做到寒暑不侵不成问题。 但柳催一时间没想到这个,他现在觉得自己很冷,于是想着,叶听雪应该也很冷。 他裹了件裘衣出门,柳催脑子有点昏昏沉沉的,为解郁闷,他开始回想那些开心的事情。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现在比当初在燕氏柔的雪山上还要冷。 或许在雪山上真的有神明庇佑,又或许是叶听雪在他身边,想着叶听雪,他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柳催笑了笑,然后听见有人问他:“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傻?” 他把伞倾了过去,然后拿伞的手被人握住了,柳催说:“在想阿雪什么时候回来,我一想,他就回来了。” 叶听雪没想到他的手这么冷,似乎皮肉之下都没有血液流通,他紧紧握着,又输了点内力进去。他叹了口气说:“痴儿。” 柳催的经脉里没有真气游走,只有一股新来的,暖融融的真气。叶听雪不叫他用阎王令,他自己也不想被阎王令折磨,索性封了自己的几处穴道,让真气暂时聚锁在丹田。 “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等我?”叶听雪看得心疼,柳催用另一只手拍掉他衣上粘着的雪,又把身上皮裘盖了一半到他身上。 叶听雪看起来像整个被他拦在怀里,柳催心里满足,感觉忽然也不冷了。他有点得意,然后手上挨了叶听雪一下。 他应了声,想了想又说:“等不及了。” “走吧走吧。”叶听雪推着他往那间小院子里赶,“剩下的话留着坐到炉子前再说。” 柳催顿了一刻才反应过来说:“好。” 屋子里乱糟糟的,摆设用的屏风没有放在远处,挪得歪七扭八,让叶听雪看得满眼不爽。他又看见了桌子上一只倒扣的茶杯,柳催不爱喝茶,显然不是他放在这儿的。 “李金陵来过了,赶都赶不走,我一眼都没看他。”柳催解释道,又指了指那屏风说,“我在后面坐着……” 叶听雪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虽然有些倦怠之色,但这是他旧伤未愈所导致的,柳催确实没和李金陵动手。 只要他们还在这里,就避不开李金陵,叶听雪眸光一暗,眼底藏了点肃杀意味。柳催知他心思,靠过去拥抱他:“阿雪别担心。” 叶听雪回来的时候面色凝重,他有心事。柳催不清楚他在那边聊了什么,但也猜到了七八分。毕竟当年可是一件好事都没有,听着就很令人难过。 “柳催。”叶听雪忽然叫他,让柳催从那种恍惚混沌的状态回过神来,他感觉有只温暖的手抚在自己的脸上,叶听雪在很认真地看着他。 “要杀谢怀很难吧。” 即使是能以一当百的苏梦浮,即使是四大名剑之一的飞花,也差了一着。她还是差了一点,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死过千回百回。 她赌自己的命,从前逢赌必输攒下来的运气,好像都用在了此刻。这场泼天豪赌她没有赌赢,却勉强留下了自己的命。 谢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被数十万重兵把守的上阳,想要接近上头那人实在太难太难了。 柳催看着他说:“很难,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一定要杀了谢怀。这是命中注定要完成的事……就像我一定会喜欢阿雪一样,是避不开的。” 似乎是觉得拿叶听雪和谢怀相提并论有些晦气,柳催很快又解释说:“我错了,他是该死,但阿雪才是最重要的。” 叶听雪听着他插科打诨,却没有感到任何的轻松,还是表面平静,却深藏悲伤的神色。柳催觉得不对劲,于是动手去勾叶听雪的小指。 不安分的手被人抓住了,叶听雪和人十指相扣,把柳催牢牢地抓在手中。他倾身过去在柳催唇上贴了贴,那人的唇也有些冰凉,让他心里闷闷发痛。 他说:“我陪你,但刺杀谢怀不能是你唯一的归宿,你不能把整条命都交代在上面。你的人是我的,命也得是我的。” 叶听雪终于知道那种一直缠着他的怪异感是什么了,是惊惧、是担忧、是惶恐。他并不能真正的抓住柳催,他的躯体,他的精神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他似乎很快就会死去。 像烛火燃烧的最后一点明光,虽然还在亮着,却已经有了熄灭的预兆。 柳催活得跟恶鬼一样,叶听雪实在是怕了,怕留不住柳催那点生气,怕这个人疯得连性命也不要了。 “我要救的人,我要爱的人,能不能为我活着?”叶听雪开口声音低哑,命运着实沉重,他迫切想要眼前这个人给他承诺。 柳催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涯83 伏东玄把城主府的来信放到炉子里,火舌把这小小的一页纸片舔了个干净。他看着这点灰烬发呆,直到门被人推开,吹进来的冷风把纸灰带了起来。 “雪大了,再不走你就要留在这里过冬。”苏梦浮倚在门边上说。她从椅子上起来了,也不知道那双腿还疼不疼。 “残病之躯,受不了苦寒风雪,在这边过冬应该是活不长的,也是遭罪。”伏东玄叹道。他伸手在炉子上烤了一会儿,皮肉是暖了,身体里流着的血却还是冷的,让他很不好受。 苏梦浮看不惯他这副酸样,皱着眉转身就要走。她要走,伏东玄却不让,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就让那人脚步一顿。 然后他伸开手,掌心殷红是咳嗽出来的血。这点血腥气虽淡,却足以让苏梦浮察觉到。 伏东玄觉得自己狡猾,这时机太凑巧了,刚好就这个时候犯病。他叫停了苏梦浮,脸色苍白地看着她说:“你也说雪大,别出去了好吗?外边太冷,对你腿伤不好。” 那门虚掩上了,隔不了太多寒气,但能挡得住北风。一个病痨子,一个残废,相对坐在炉火前。 “是要走了,时机不让人多等。”伏东玄笑了笑,见苏梦浮还是一副没什么兴致的冷淡脸色,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你很相信那个孩子?” “总好过信你。” 苏梦浮把玉玺下落这么重要的事情对他和盘托出,甚至把剑也给他了。 但伏东玄也不是不能理解,比起他们这些把弄风云的政客,还是那些纯粹的江湖人更值得相信一些,毕竟缜密的心思在她那里,远不如朴素的道义。 “一人之力能救多少人,安定天下又能救多少人?”伏东玄看着她,抛出这个疑问。 “你们倒是自信,是真的安定天下,还是引起新的烽火?为权所谋,为利所斗,上位者得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能登上高位?” 一点寒气侵进她的双腿,经年累月折磨她的痛苦再度袭来。伏东玄看她木然僵硬的姿态,心中五味杂陈,起身给她去拿了一张毛毯。 这条腿是被霍郢打断的,同袍反目,霍郢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她的剑只差一点就能杀死谢怀,是霍郢出手把人救下来了,并引她离开了皇宫。 苏梦浮想起往事,只觉得两腿更痛。霍郢应该是念及旧情,和当初义结金兰的誓言,所以才没有取她性命。也因为双腿折断,武功尽废的苏梦浮会自己死去,不必使他动手。 “我活着爬出了上阳这个鬼地方,依仗的不是我那一身本事,是那些在兵戈铁骑下挣扎的底层小民。不会有人考虑他们的生死,只有相互帮衬才能艰难过活。” 伏东玄沉默地将那张毯子裹在她身上,他们离得近了一些,苏梦浮忽然把手抚在他脸上。 “我当时也没想过能活着。你早就离我而去,后来承天府也没了,飞花剑折了,大楚亡了,这天地间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伏东玄看着她明亮闪烁的眼睛,似乎是她落泪了,但那双眼里没有一点水汽,伏东玄想起来她从不会轻易落泪。 她说:“有元和巷口卖豆腐的人,有赁沈家土地耕种的人,也有讨饭的乞儿,也有风光不再的伶人。” 苏梦浮从来没忘记过他们,那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人。苏梦浮吃过他们分的一口饭,喝过他们留的一口水,和人同盖过一张破布御寒,被人背着慢慢了离开正血腥清洗的上阳。 她是这么活下来的,虽然活得难看了些,但到底是活下来了。 “伏东玄,你走出岭南的时候,不也和那些人一样吗?我以为你比谁都清楚他们要什么……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我当年真的错了,不该去杀谢怀,不然今日的这些百姓,能安然地待在被王师戍守的城中。” 苏梦浮感觉那痛楚越来越分明,一张毛毯改变不了什么,她被人揽进了怀里,但伏东玄也不是个温暖的人,她得不到一点慰藉。 “我已经不在乎这片江山姓什么了。”她苦涩地笑了笑,“反正苦的人从来都是百姓。” 伏东玄紧紧抱着这个女人,他心底藏住的苦楚就这么被轻易触动了,他垂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为的同样是一个清明安定的世道,为的不是王权正统,不是万世留名。怎么会不苦呢?剜掉创口上的烂肉就是会痛,就是会流血,要成那样的世道,就先得有人去流血。 血,滴滴流到了雪地上,红白交错看着很刺眼,有一种诡异的艳丽。 沾了血的刀砸在地上,被脏雪盖住,很快染了点白霜,叶听雪把这口刀踢得更远了些,然后去看地下挣扎的那个人。 这是一个狄族人,他已经重伤濒死,却还本能地去拨开地上的积雪,去找他的刀,但他什么也没摸到。他快死了,绝望沉重地朝他压下来,令他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那个人琥珀一样的眼睛。 真奇怪,这个中原人的眼睛真奇怪,这是他最后的想法。 柳催掀开马车的帘子,问他:“有没有受伤?”见那人摇头,他的心才落了下来。 “太冷了,别出来受冻。”叶听雪说,他没有回头,而是转身去查看那几个人的尸体。 “嗯?”叶听雪感受到身后那点细微的动静,皱着眉回头看他。柳催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只差几步就能走到他身边。 柳催穿得厚,外头罩着皮裘也紧紧领着,没有一点风能灌进去。他看着叶听雪说:“阿雪别皱眉,我又不是纸糊的人……” “没什么分别。”叶听雪不是很想理他。 他们早晨离开荆西府,准备顺着官道回去中原。路过那些流民的聚落时发现里头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几具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可怜骸骨。 也是,北地的冬风早早就来了,大雪是不留情面的,这些居无定所的流民会在外头冻死。他们不能停留,可他们又能去哪里? 柳催也见了这景象,对叶听雪说:“李金陵拿着谢怀的金令来荆西府,首先是去和狄族那边磋商,其次是解决这些流民。” “怎么解决?”叶听雪问,他在荆西府呆了将近一月有余,这座州府宽出严进,并不安置流民,只是偶尔派人出去派发些粮食,并没能改变什么,但聊胜于无。 从那五座城池里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到荆西府,他们还能去什么地方?那条无情的北河隔绝了生路,闭锁的荆西府也不能接纳他们。 柳催想起城主府中传来过一点消息,关于他此行要做些什么。只是李金陵的态度很模糊,那些消息也模棱两可,并不知他具体做法如何。 幸好伏东玄有当官的本事,当然也知道这些上位者想的是什么,从寥寥数语中推测出他的计划。 “此前已经引渡百人前往北河另一头的州府安置,余下的那些人还在等着。但荆西府里的人都不够用,要将这数万人引过去,很难很难。” 叶听雪被冷风一吹,冻得脸僵。柳催把捂热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贴到他脸上,又揩掉了叶听雪睫羽上挂着的一点薄霜。 霜化了,在他指上像的冰冷的泪。 “我猜李金陵就没想过要他们活,天气虽冷,但北河水还没有冻住,从河上过不去,只能走这条路。”柳催看向前头那个方向,叶听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到天色昏蒙,萧索北风带着点点雪粒子,很惨淡的景色,看不清前途。 “入冬了,狄族也是蠢蠢欲动,南下劫掠的路上碰到这么些人。”柳催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他觉得嘴里有股血腥味,很令人难受。 他听人说狄族以屠戮为乐,荒凉的州府外头多了好几座死人坑,里头是数不尽的尸骨,看着让人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炼狱。 叶听雪难以置信:“不对,屠戮为乐,既然这样他们当初还大费周章把人赶到荆西府做什么?狄族不是要耗空荆西府吗?” 他撇开柳催的手,去仔细查看那几具狄族人的尸体。 方才他们马车过来的时候,叶听雪敏锐察觉到不远处有杂乱的异声,是马蹄声响,且来了不少人。 柳催当即就要提着鞭子出去,但是被叶听雪拦住了,他现在只消看到柳催动那阎王令就心烦。于是狠狠把柳催摁了回去,又威吓他:“你再敢动试试?” 柳催果然不动了,他看叶听雪冷着脸提着风楼出去,甩下帘子的手不轻,知道他心里有气。 叶听雪使那潇湘剑出神入化,柳催看雪中人的剑影和风姿,只觉得心动,盖住了心底隐藏着的那点莫名情绪。 天寒地冻,连空气都是冷的,冻得叶听雪有点麻木,可是他还是敏锐地从那几具尸体身上闻到了一点熟悉的香气。 是阿芙蓉的香气。 他立刻捂住了口鼻,往后退了一步,柳催伸手扶住了他,见他神色十分不对,问道:“怎么?” “这一队才十三人,即使杀人取乐,又怎么杀得尽成群结队的流民?且他们毫不留手,并非是取乐,而是疯魔,出手了就一定要人死。”叶听雪感觉脑子有点晕,他对阿芙蓉的反应很激烈,浑身上下都很不对劲。 在软香馆里头他被喂了不少这种东西。阿芙蓉让他的肉身承受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快意,使他曾疯魔地迷恋这种快感,他在欲海中沉沦,无法抽身,无法自拔。 阿芙蓉久食成瘾,叶听雪离开软香馆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他都会被那药瘾折磨。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比得上他自残,令他只能从另一处寻到解脱。 叶听雪以为他已经忘记这种梦魇般的药了,没想到它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种欲望和苦楚再次剧烈地翻涌上来。 “……他们身上有阿芙蓉的味道,是温柔散,还是歇心丹?”叶听雪声音有点沙哑,骨骼中往外透出酸麻,令他难受得浑身发抖。 柳催以为他是冷着了,正要去抱他,却被那人给推开了。叶听雪对他人靠近的气息很敏锐,敏锐得让他痛苦,他这时候不想柳催靠近他。 “吃了阿芙蓉……沦落成这种只知杀人的疯子。”叶听雪扯了扯嘴角,他有点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他难受得闭上眼睛,偏头把柳催探过来的手也避开了。 柳催眼底流过一点异样的情绪,是疯狂,是不耐,可惜叶听雪闭着眼睛,没能窥见他这点压抑不住的恐怖心思。 “你若是想知道,我们便先不走了,去找死人坑,看看这些流民是死在狄族的刀下,还是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 柳催声音很轻,落在叶听雪耳畔却似惊雷。 他觉得二者皆有,李金陵那么精明的人,这种丑事必定好好筹谋,能推诿到狄族身上,他绝对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么多人命,放在这些人的眼下,其实也不值一提。 “我的命也不值一提……但如果我的命能换更多人活着呢?如果这条血腥道路的尽头真是太平盛世呢?”柳催说着,强硬地把叶听雪拽了过来。 他卡着那人的下颌,迫使他仰着头看向自己。叶听雪是颇为痛苦的表情,那双唇都被咬得失去血色,柳催以指腹摩擦他下唇,想让它重新生起血色。 “别躲着我,阿雪……别躲着我,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的。”柳催按住叶听雪颤抖的的身体,如愿以偿地把这个人抱在了怀里。 但他在挣扎,他想推开柳催,却拗不过这个恶鬼一样的人。柳催手指上的玄铁戒指卡在叶听雪的脸上,很疼,留下了个红色的印子。 柳催这一刻心里没有怜惜,只有一种疯狂地畅快。他在叶听雪耳边轻轻地说:“你说你陪着我的,那你陪我一起把这个破烂的大魏烧个干净吧。” ——天涯·终—— 恍惚隙中驹84 兜兜转转才又到了天官岩,这个暂时落脚的山边小城。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边疆地带,冷风停住在北河畔,他们甚至没有带来一点北地的白雪。 天官岩还是好秋色,风只是微凉,但柳催总觉得自己遍体生寒,好像还困在落雪的荒原里。 阎王令没有解法,发作起来就是把柳催往死里折磨,时常发作,没有规律可循。发病时柳催将近疯魔,还是叶听雪按住了他,然后才从一声一声的呼唤里找回来些许清醒。 这种清醒很短暂,柳催发作得愈发频繁。某天他忽然睁开眼,见叶听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挂着水汽。柳催问他在想什么,叶听雪说在想还有什么药管用。 这个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竟然还有闲心思开玩笑,柳催在那片刻不记得自己身上的痛苦了,他说:“你啊。” 疯起来是阎王令,那副怎么也捂不热的身体却是别种原因。 是寒噤蛊在作祟,寒毒入骨,神佛噤声。这是尸清寒此生炼出来最得意的一副蛊毒,她甚至将蛊母种在自己的身上,以亲自操纵其下无数的子蛊。 在死人岭的时候,走入绝路的尸清寒将蛊母从脸上剜出来捏死。蛊母死了,其他子蛊也应该死了才对。柳催脖子后面有一个很丑陋的创口,种在他身体里的寒噤蛊也该死在了那里才对。 可他身上还是有一股化不开的寒冷,比冷息丹更阴毒剧烈千百倍的冷。 “为什么?”叶听雪把他的衣领往下带了些,看到那片丑陋的疤痕。 新伤盖住旧伤,柳催的皮肤不算完好,叶听雪甚至能窥见当初这片血肉有多模糊。柳催活成这幅伤痕累累的样子,难怪这么疯,叶听雪只消想到便觉得难熬。 手指顺着后颈滑到他脖子侧方,叶听雪记得这里有过一个凸起的肿块,很恐怖,但现在不见了,只有几条狰狞交错的青筋。 柳催枕在他腿上,感觉那只手一直在温柔地触摸自己,有点痒,又有点舒服。他现在很冷,倒是不觉得疼了。他没有动用阎王令,寒噤蛊现在的发作对他来说可以算作是一种仁慈。 “死了一条虫子,但是还剩了一条。”柳催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情,闷闷笑了两声,“我把仇之命的蛊虫给挖了出来,尸清寒不知道,以为捏死那只小虫子就能捏死我。” 那条从另一只恶鬼身体里剜出来的虫子,喂了他的血,又吃了许多种毒,变成了一种更加恐怖且疯狂的蛊虫。 它蛰伏在柳催皮肉之下,一点点蚕食着柳催的命数,然后融进他骨血中。 “这种脏东西居然还能救我一命,阿雪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柳催抓住了叶听雪停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又说:“别看了,不好看,不止是虫子,连血都是脏的。” 叶听雪低头看着他,柳催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见一种悲悯。 这个人见不得他说这种自弃的话语,因为心中难过,所以叶听雪眉头不曾舒展。柳催当然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叶听雪是爱他的,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心疼?很不得这蛊是长在自己身上。 “你看我这么可怜,阿雪心疼我吧。”柳催去逗他,扯着那人的衣襟,手指又勾住他垂下来的一缕长发。 叶听雪甚至怀疑自己也是个疯子,怎么会爱上柳催这样的人,太疯狂,太痛苦了,让柳催一直有机会折磨他那颗可怜的心。 “我是心疼,心快疼死了。”痛的可是他的心肝。 柳催笑了笑没接话,因为叶听雪已经倾身下来吻住了他。 系柳催那身伤病的缘故,他们不得不在天官岩多留了两日。柳催最近吃的药有助眠之效,他找方子抓药的时候仔细询问过大夫,那大夫说药性太烈了,是什么样的身体要用这么烈的药? 叶听雪无言以对。 那方子果真奏效,柳催开始变得有些嗜睡,虽然常做噩梦,睡得不怎么安稳,但好歹是没被阎王令折磨得发疯。 就是这多留的两日,让他收到了苏梦浮他们的来信。伏东玄那身子骨比柳催还要脆,苏梦浮双腿也不怎么方便,于是行程较他们晚上一些。 这信的门路是蛰伏了十数年的承天府暗线。苏梦浮只是一句话,就让这三教九流之辈为她奔走。 才短短十几年,他们还没忘记那座备受敬仰的江湖公堂,没忘记四大名剑的无双风姿。他们始终记得侠字当头,义字当先。 信只有短短一页,其中苏梦浮说她暗中调查李金陵的时候,并没有见他怎么跟狄族来往,反倒是进出他府上的那些胡人,看起来像是新曷支人。 叶听雪暗暗心惊,联想当日他们连荆西府的地界还没有出,就遭到一小队狄族人的伏击。这些人神色癫狂,只为杀人而去。 他们身上有阿芙蓉的味道,能把阿芙蓉做成这种操控人心之药的,叶听雪只能想到袒菩教。 后来他们没去死人坑,而是又遇到了几队狄族人,无一例外,他们的身上都有阿芙蓉的味道。 叶听雪记起苏梦浮说软香馆后来成了袒菩教收集阿芙蓉的暗桩,操控软香馆的方试弦给袒菩教传过信说“圣药既成,或可一试”,说的就是这种药吗? 当时因为叶听雪的缘故,他们没能在软香馆试用这种药,那条画舫也被炸毁了。叶听雪不知道那船上的阿芙蓉是早就被转移走了,还是跟着船一起沉到江底。 那么大一个软香馆说没就没,不久之后李金陵亲自前来探查渠阳城的这个风月之所,这位如今的承天府大人有必要事事亲为吗? 当时柳催的身份不曾在李金陵面前暴露,叶听雪还背着那个莫须有的《玄问天疏》,可除了袒菩教,哪里还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叶听雪难免生起一点可怕的想法。 阿芙蓉是当朝禁药,那么大个软香馆,光是温柔散就足够让李金陵调查了,可这事最终是不了了之。 袒菩教沉寂许久,再次出现在人前还是问剑大会,阿芙蓉这事暴露出来还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是李金陵早就和袒菩教有所勾结了吧。 再想到今日之事,叶听雪更觉得棘手了。难怪那些疯了的狄族人都只是小队出现,袒菩教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给狄族人下药,只能一点一点的分散作用。 他想起那些无处可去的百姓,和荒凉雪地中无人收殓的尸骨,叶听雪心中压着一团火,将那张信纸拍在了案台上。 这点动静很轻,但柳催还是从梦中惊醒了过来。“怎么了?”他问叶听雪。 “吵着你了?抱歉,天还早,你再睡会儿吧。”叶听雪把那张信纸给烧了,起身去了那张床边。 柳催一身都汗涔涔的,寒噤蛊发作反复无常,让他身体忽冷忽热地十分难受。 这一醒便再也睡不着了,但脑袋还是昏沉不甚清明,于是柳催把被子张开些,示意叶听雪也躺下来。 叶听雪叹了声,和衣同柳催躺在了一块。他被人环住了腰,那人迷迷糊糊地又磨蹭过来亲他,两人的唇贴了贴,吻得不深。 他听见柳催含糊地说:“是不是苏梦浮来了信?” 柳催闻见纸灰烧起来那点淡淡的味道,混在安神香里很分明,他对这种香气很敏锐。 叶听雪点了点头,仔细把事情和他说了,柳催听完跟着他一起沉默。 “李金陵跟谢怀真的不是一心啊。”好半晌,柳催才开口说道,他语气很讽刺,“我原先还真以为他是谢怀的一条好狗。” “袒菩教那药很诡异,如果真有大批量的阿芙蓉……”叶听雪有点忧心,袒菩教目的不纯,行事诡异癫狂让人感到心惊。他还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不免忧愁,况且那药实在太恐怖了。 有了那药,这世上会有多少个卑什伽奴这样的人呢?叶听雪不清楚,歇心丹至今都还是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我叫人去查,阿雪别担心。”柳催抚平他紧皱的眉,眉心那点碎红很艳丽,入他眼中,落他心上,柳催又想起那段很久远的记忆。 记得不甚清楚,连在梦中都是朦胧模糊的,惟眼前人是真切的。柳催只觉得幸好幸好,故人未变,而他得偿所愿。 “不担心这些,是要我接着去担心你?自找折磨。”这张嘴说话不饶人,听的柳催心头发痒,想吻住他。柳催凭心而动,但立刻就被人推了回去。 叶听雪不叹气了,他耳朵灵敏,忽然听得外头一点稀碎的动静。柳催见他神色有变,一时间也留神在外头。 有人潜在暗处查探他们。 他们原以为只是有人不经意路过这个客房,但那人动静很轻,是有意遮掩过的行踪,只是一着不慎暴露了些,很快又变得细微起来。 可惜叶听雪和柳催两人都是当今世上一等一的高手,这点动静瞒不过他们,反倒使人更为警醒。 叶听雪就要起身,但他再度被人揽进了怀里,他疑惑地看着柳催。柳催神色有点疲倦,懒洋洋地说:“能不能别管他们?阿雪接着担心我行不行?” “你有病就好好修养着,别闹了,我去看看他们,这两日周边的耳目渐渐多了,你我的行踪应该已经被人知悉。”叶听雪神色冷凝。 见柳催不以为意,叶听雪对此事却很慎重,他不想柳催再经历无妄的波折。 柳催仍不松手,还暗中去挑开他的腰带,引得叶听雪微微侧身去抓他的手,柳催趁机咬在他喉结上,引得叶听雪骂了他一声“混账”。 偏偏真“混账”不依不饶,他在叶听雪下颌吹了口气说:“怕他们做什么?我明日换身衣裳,扮成凌霜儿那样,或者别的什么男子,女子……叶哥哥喜欢什么样的?” 叶听雪不堪其扰,动身后退时险些从这张床榻上摔了下去,柳催捞住他,正想把人带回来。 那人却一手撑住床沿,借力柳催手上力道翻动起来,他动作很快,只见衣袂翻动,柳催感觉有瞬间天旋地转,再定神时已经换了一个方位。 “嗯?”柳催被人压在身下,他一只手还在叶听雪的腰上没松开。 “我喜欢什么样的?喜欢那个烦人的、讨嫌的、不听话的、不要命的疯子。”叶听雪在他脸上拍了拍,手指蹭着微凉的皮肤,“你叶哥哥这辈子遇上你还能讨个享福的命吗?” 这个烦人的、讨嫌的、不听话的、不要命的疯子只是看着他笑,也不反驳,只问道:“叶哥哥想要什么福?” 这可把叶听雪问倒了,他垂眸思索,半晌没说话。柳催悄悄去勾着他的衣带,很耐心地等他回应。 叶听雪只说:“想要你好好的。” 恍惚隙中驹85 柳催仔细打量着叶听雪那张脸,越看越不舍得移眼,渐渐地手也顿住了。叶听雪见他这失神的模样,感到好笑,用手指戳了戳他。 “呆子,想什么呢?”他还等着柳催给他上羊皮面具呢。 柳催眨了眨眼睛,不由感慨道:“我的阿雪真好看啊。” “少贫。”叶听雪在他手上轻拍了一下,柳催抻了抻那张面具,最后还是把那张漂亮的脸孔遮住了。他顺着叶听雪的骨骼轻轻揉按,使这张面具更加贴合他的脸。 柳催看着他小声说:“绝不是我情人眼里出西施,是阿雪本就好看。我没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幸好你是我的,最好看的样子只有我见过” 他的手背又轻轻挨了一下,不疼,但让柳催一颗心晃荡不止。 眼前这个人已经没有半分神仙中人的风姿,他是深肤色,脸颊上有细碎的麻点,柳催连他的骨相都改了一遍。 除了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否则他也认不出这是叶听雪。 叶听雪从水盆倒影里看见自己如今这副尊容,感到十分惊讶,他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模样了。容貌易改,他那双特别的眼睛却不知道该怎么隐藏,总不能把墨汁灌进眼睛里吧? “眼睛怎么办?要我扮瞎子吗?”叶听雪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有点麻烦。 柳催果然给他扯了一条黑色长布盖住了眼睛,又拨乱他几缕头发,令他看起来是个落魄狼狈的瞎子。 “看不见也没什么,我会拉住阿雪的。”柳催笑说,他怀有一点私心,希望叶听雪能完全将他当做依靠。 他也换了副容貌,和叶听雪那张脸相差不多,站在一块像对双生子。叶听雪不许他用截骨术,身形没办法大改,好在棉衣厚重宽大,能勉强遮掩住原本的身量。 避开暗中藏住的耳目,他们离开了这间暂时落脚的旅店。柳催牵着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他们现在扮作的是一双落魄的兄弟。 叶听雪双眼被蒙住,失去视觉的世界让他有点不适,心中总是不踏实。但耳力更加敏锐了,四面八方的人声凑到一块令他感到混沌,让他分不出方位,不知道前头具体是什么景象。 好在有个人稳稳牵住他,一刻都没松开过手。 “饿不饿?哥哥带你吃好的。”柳催看他很乖巧,忍不住去逗他。 柳催身量较叶听雪高了些,于是直接揽了兄长这个身份。叶听雪原是不肯的,但柳催缠了很久,说他原来叫了叶听雪那么多声,也想让叶听雪这么叫他一回。 可惜叶听雪郎心如铁,都扮瞎子了,再多扮个哑巴也不是不行。只将柳催的话从左耳进去,右耳出来,总之留不到脑子里。 这条街道很热闹。早市已起,有人挑着一大篓河鲜进来,走过时掀起了一阵水腥气,和蒸馒头的味道混成很分明的冷和热两股气。 不只是气味,更有无数的吆喝声。叶听雪分不出有多少人,他好像置身于一个广大浩瀚又复杂凌乱的地方,让他莫名感到一丝的惶恐。 他正分辨着市集上乱糟糟的各种声音,忽然听见一种极其尖锐的嘶嚎,这动静不小,不只是他,周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杀人啦,杀人啦!” 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冲了出来,挤开了贩售郎的货车。叶听雪很快又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应该是河鱼从倾倒的篓子里滑动出来,然后在地上挣扎。 叶听雪从混乱中敏锐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刀影剑锋就在他身边。他正要退,柳催把他拽进怀里。 剑落空了,那乞丐从柳催身边窜了过去,这剑是冲他而去了,柳催和叶听雪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 一个劲装女子把剑收了回去,她先冲柳催两人说了声“抱歉”,然后目光凛凛地瞪着那个索在柳催身后的乞丐。 “跟他们说抱歉,怎么不跟我说抱歉?坏了我的生计,毁了我一日的忙活,竟然还要杀人!”渔人愤恨地骂道,他把散了一地的大鱼小鱼捞回篓子里。 这鱼许多都是奄奄一息,有几条大鱼跳得很远,被人踩了,又被车轱辘碾过,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那疯乞丐抱着乱糟糟的头发大喊道,他忽然扑过来要去抱住柳催的腿,那人却往后一退没让他挨着分毫。 叶听雪被人紧紧揽着,从那些人声中猜测出外头是个什么景象,于是疑惑地说了句:“杀人?为什么要杀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是刚刚街道被这么一闹变得很寂静,他的话让人听得很清楚。 “为什么要杀人?公道呢?天理呢?”一时间,许多人喊了起来,让提着剑的那个冷脸女子下不来台。 于是她拿着剑朝乞丐一指,众人被她气势吓得避开那口剑锋,空出的地方只站了乞丐、柳催、叶听雪三人。 很多人看着她,霍玉蝉感觉所有人都在审视她,好像她才是那个凶手。 她感到羞恼,只好把剑收了,冷声道:“愚昧!是谁杀了人,昨夜是谁偷偷潜进王家府邸,趁人熟睡杀害了修养别院的王家夫人和她的一双幼子,这到底是谁杀人!” 王家府邸,那个做丝绸生意的王家。这事情骇人听闻,令街上众人再度噤声不语,看着那个乞丐,又看着那个提剑的女子。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乞丐疯疯癫癫地为自己辩解道,他忽然跪在了地上,哭得一脸涕泪,就要以头抢地。 叶听雪推了推柳催,那人终于把他松开了些。霍玉蝉见这是对衣衫破烂的孪生兄弟,刚刚被抱着的那个人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这个瞎子疑惑道:“姑娘你说他是,他说他不是,你们都有什么证据吗?当街动手可不好,刀剑无眼,街上又这么多普通百姓……” 霍玉蝉把剑背了回去,冷冷道:“他脏衣上沾着血污,你个瞎子看不见吧,也看不见他是如何从后院里闯出来的。” “哦?”叶听雪疑惑地偏头,然后被人按着头狠狠摸了一把。 柳催给他传音道:“我的好阿雪,怎么又顾上这些事了?惹麻烦了吧。她衣衫上绣了剑宗的徽文,是剑宗弟子,身份也不低。” 叶听雪没想到在这也能见到衢山剑宗的人,感到有些惊讶。他们的行踪怎么暴露得这么快,衢山剑宗的人这么快就追到天官岩了? 果然,他们还没争论出结果,好几位穿着剑宗弟子衣衫的少男少女就追了过来。其中一人称呼她:“师姐。” 霍玉蝉朝那几人指了指在地上一直磕头的疯子,然后从怀里拿出自己的荷包。她走到那个渔人身边说:“你这些鱼,我都买下了,算赔给你的。” 渔人接过银子,果然脸色改换成了欢喜,他收了那点碎银,这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那篓子杂鱼。 她交出银子后,立刻就有许多人朝她冲过来,此刻也不怕她身上佩戴的刀剑了,一口一个“女侠”地喊着。 “女侠你看我这豆腐摊子砸成了这样……” “女侠,我们一家四口就指望卖出这几口包子馒头的营生,你看这……” 霍玉蝉还是那副冷脸,朝那几人都投了一粒银子,这副做派,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朝她蜂蛹而来。霍玉蝉忽然抽出那口长剑喝道:“当我不长眼睛是么?刚刚还说我的剑也不长眼睛呢!” 这群人被吓了,又纷纷做鸟兽散了。她注意到一个锐利探讨的眼神,于是朝柳催看了过去。柳催把叶听雪往身后带了带:“你那剑确实不长眼,险些伤了他怎么说?” 霍玉蝉不为自己辩解,但她刚刚被叶听雪当中拂了面子,心中有气,只道:“我刚刚已经说了抱歉。” 正在这时,那几个想要押走乞丐的剑宗弟子忽然被一股大力震开,纷纷摔在地上发出哀嚎。 霍玉蝉见他出手,知道他果然是装不下去了,长剑一出朝他心口而去。那乞丐只是两手胡乱地向虚空拍出几掌,做的是防御的姿态。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霍玉蝉的剑朝他刺了过来,这剑很快,若是中了他必死无疑。叶听雪听见声响,还是无法做到置身事外,于是用麻布包裹着风楼拦住了霍玉蝉那把杀气腾腾的剑。 “女侠,你真的见到他杀人了吗?就算他杀人了,你尽可以去报官,当街杀人这是做什么?” “报官?官可管不了这些恶鬼!还是说你也是跟他一伙的?” 叶听雪被她这话惊得一时语塞,下意识地朝柳催的方向看了过去。柳催走过来,牵着他的手把剑放下了,说:“我弟弟天真,听了江湖里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心中是向往的,但是冒犯到各位了,对不住。” 他朝霍玉蝉作揖,说的是赔罪,语气却不怎么诚恳:“冒犯到女侠了。” 这话听得就是叫霍玉蝉不爽,她又要开口回呛,有几个处事圆滑的剑宗弟子凑了过来。他们深知这位霍师姐的脾气,但这在外头闹大的影响实在不好,于是过来打圆场。 恶鬼,叶听雪对这个词汇很是敏感,毕竟他身边这位就是世上第一号大恶鬼。不是所有恶贯满盈的人都能称得上一声“恶鬼”的,这些鬼多指死人岭里头那种令人发指的大恶人。 但死人岭没了,现在的恶鬼指的是柳催,指的是柳催那个堪比阴司炼狱的黄泉府。 “他是恶鬼?”叶听雪惊讶地问到。 那几个剑宗弟子踌躇片刻,又看了看他们霍师姐的冷漠脸色。实在是不想把事情闹大,遂简略和两人解释了一番。 王家后院死了几个人,线索和证据都指向了眼前这个疯疯癫癫、浑浑噩噩的脏乞丐。说他是恶鬼,是出于那几人惨烈的死状。 “剜眼拔舌,剥皮剖腹,王夫人一干人等被残忍虐杀而死,这手法正是剥皮鬼平素杀人的手段,我们可没有冤枉他。”这个剑宗弟子说罢,站在一边的霍玉蝉冷冷哼了一声。 “可是死人岭不是被王师剿了么?这世上还有剥皮鬼?”叶听雪说。 这回是霍玉蝉说话了,她冷声道:“这不是还有个鬼主没死么,还建了个劳什子黄泉地府去作恶,犯下累累罪行,他再养出一个剥皮鬼很难吗?” 叶听雪的手被人牵住,柳催给他传音说:“阿雪我好冤枉,我可什么都没干。” 他传这一声,悄悄落在叶听雪耳边。这是独说给叶听雪的话,在这人潮熙攘的市集街道上,只有叶听雪能够听见。 柳催私下对叶听雪这么抱怨,对霍玉蝉的语气可就不同了。 他淡淡开口道:“我没见过剥皮鬼的招式,但听人说他不是个疯子。这个乞丐疯疯癫癫,还能和各位大侠动手,我见识浅薄,只觉得他的招式很像义气帮的。” 义气帮?听到这个词,地上被人死死摁住的疯乞丐忽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很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狠狠往嘴里填气。 “你又知道他是义气帮?”霍玉蝉说着,手上却吩咐那人去解乞丐那身沾了血的破烂衣衫,仔细查看。 柳催随口胡诌:“我兄弟二人曾经被义气帮的大侠们帮助过,心中感恩,不敢忘怀。今日一看觉得他的招式,和我们那位恩人用的很像。” 剑宗弟子终于按着他,解开了他的衣襟。这乞丐虽然脏垢满身,皮肤上全是污秽泥灰,但暴露的皮肤上依然能窥见精致艳丽的文身,那是只栩栩如生的孔雀。 义气帮的人胸前都有文身,图样分得很清楚,有这么艳丽孔雀文身的,必定是其中的某一位舵主。 霍玉蝉看得心惊,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疯乞丐是义气帮的舵主。霍玉蝉看着乞丐面色很不好,心里满是解不开的疑惑。 她忽然看向柳催二人,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柳催叹了口气,握着叶听雪的手道:“我们是家破人亡的苦命人,在镇上活不下去了,想去投奔义气帮的恩公。我叫卯长宁,这是我的弟弟,卯阿雪。” 恍惚隙中驹86 霍玉蝉姓霍,她虽不是宗主的嫡传弟子,却也是本家人,常常跟在长老边上做事,知悉很多的江湖秘闻。 比方说如今潇水山庄那位连剑也拿不好的小庄主,比方说一年前义气帮的黄湖分舵闹了一场,那位孔雀舵主坠湖失踪。 义气帮,据说这个帮派的前身是一个大镖局。当家的那位颇讲义气,天南海北,各路人士都能和他称一声兄弟。相较于那些有底蕴有传承的武林大世家来说,义气帮逊色许多,但他的门路可不比那些世家要少。 霍玉蝉却总不将其当做同路,义气帮,难道他们就真的讲义气吗?若是讲义气,怎么这位孔雀舵主沦落到这般境地。 “师姐,这怎么办?他是凶手吗?”一个剑宗的小弟子说,他们都是跟着霍玉蝉出来的,那主意当然是霍玉蝉。 霍玉蝉眉画得英气,加之她一直冷脸皱眉,便显得颇为凌厉,很让这些小弟子服心。 她思索片刻后说:“不管他是不是凶手,他在王府后院潜了一夜,肯定也见了些什么,带回去好好问清楚。” 小弟子拿了命令,立即就去把那个疯癫的乞丐给拖走了。疯乞丐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十分配合,他看着那些剑宗弟子,又看着柳催,两眼全是茫然。 他现在不哭了,把脸上糊着的涕泪都抹到那个倒霉的剑宗弟子身上。 “唉。”叶听雪轻轻叹了一声,他捏了捏柳催的手指,示意要走。 他们要走,霍玉蝉却不让。长剑横过去,拦在两人面前,她说话很不客气:“慢着,你们不能走。” 柳催皱着眉,面色不好看:“为什么?那杀人案和我们又无关,我们要赶路,没时间和你耽搁。” “刚刚冒犯两位,我请二位吃顿饭当做赔罪吧。”霍玉蝉说话的语气是不容拒绝,她有心留人,不想轻易放这两人走。 刚刚那个疯子出手那么仓促混乱,那个卯长宁一眼就认出了义气帮的招式 更别提挡住她剑的那个卯阿雪。她是长老言传身教的太岳剑法。太岳剑,如今堪称为天下第一的名剑,同辈中能接住她剑的人都不算多数,她在江湖上和人切磋也鲜有败绩。 但卯阿雪轻轻一剑就破了她的剑招,那剑停了下来,仿佛滚落的巨石忽然卡在半道上,再也上不去,再也下不来。 叶听雪安静地装他的瞎子和哑巴,柳催手指一直抚摸着他的手背,作细细考量。 柳催想了很久,霍玉蝉极有耐心地看着他们,直到他听见卯长宁去问他的弟弟:“阿雪饿不饿?这个女侠要请咱们吃饭。” “……”叶听雪装的是瞎子,不是傻子,他对柳催大感无语,还是沉默地不发一言。 然后柳催微笑着对霍玉蝉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弟弟敬仰诸位大侠的风姿,心中好生钦佩。这个可怜的如果能眼睛能看见就好了,让他看看什么是绝世的剑招。” 叶听雪被人怜爱地揉了揉脑袋,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柳催可算是把便宜都占尽了。既拿他挡枪,又拿他背锅。 “二位跟我来吧。”一个剑宗的小弟子看了霍玉蝉眼色,当即走上前去引领二人。柳催笑眯眯地跟着他,十分和善,他这时变得十分善谈,看样子似乎对衢山剑宗颇为敬仰。 他们往剑宗暂歇的酒楼里去,霍玉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中探究之色始终不改。 等那几人走得看不见了,霍玉蝉收回目光,朝余下弟子道:“去趟王家。” 带领叶听雪他们去酒楼的那个剑宗弟子叫做聂岫,他和其他那些严肃板正的师兄弟不同,聂岫十分热络健谈,再尴尬的话题他都能圆回来。 但是柳催聊的话题不尴尬,他有意从聂岫身上套出点消息,因此话题都是由柳催引导着。 柳催说:“我们家本在北河边上,进来越来越乱了,我们那村子不久前刚被一小队狄族人闯了,大火一烧什么也没剩下。” 他说罢,神色哀伤又带着仇恨,于是叹道:“阿雪向往那些乡下仗义的侠客,所以我们决定去投奔恩公。等进了义气帮,我和阿雪也算江湖人了,到时候就不怕恶人了。” 聂岫说:“最可怕的哪里是恶人,而是恶鬼。” “恶鬼?真的有恶鬼吗?”柳催很是疑惑。 聂岫有些惊讶,这两个小民一定没见过那副惨烈恐怖的景象了。是了,现在是在青天白日,人潮熙攘的大街上,不会有恶鬼突然窜出来滥开杀戒。 这刀子没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就不知道提刀执剑,行侠仗义究竟是为了什么。 “唉,王家如今乱做一片了,那几句尸体的死状太过骇人,希望你们永远也别见那景象。”聂岫抱着剑幽幽说着,“还是有很多恶鬼的,那些人不论你是谁,只要招惹上他们,他们就一定会取你的性命。” 他想起了什么是不好的事情,一时间面上愁云惨雾。 这让柳催更好奇:“是黄泉府吗?刚刚那位女侠似乎很厌恶黄泉府。这是什么门派,我们都没听说过。” 聂岫看着他们清澈又无知的眼神,心中生起一丝莫名的情绪。这事对于剑宗来说不怎么体面,但闹得太大了,他以为没什么人不知道的,没想到还真的有人不知道。 “那是真正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他杀了许多人,杀了我们少庄主,还有八方同盟的许多弟子。恩仇令放下去了,我们收到消息那鬼会在这边现身,这才赶来的,没想到晚了一步,他们早已开始作恶!” 王家的惨案,是剥皮鬼的作案手法,这些鬼惨无人道,全无一点良知。 说着说着,他们走进一家酒楼,人方踏进门,就能闻到一股醇香酒气。店面看着普通,却是天官岩顶好的酒楼,招牌挂的“云官春”,酒也是叫这个名儿,看着很诱人。 剑宗服饰显眼,伙计眼尖看着贵客回来了,当即布置好了一张空桌。 柳催坐定下来,他饭菜是尝不出味道,但是很喜欢喝酒。云官春的香气不知戳中他哪一点,叶听雪感觉这人酒瘾要犯,遂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脚。 但那人只是笑,不抱怨,不嫌疼,手悄悄下去拍了拍叶听雪的大腿。聂岫坐下晚一些,不知二人闹过什么,只问道:“吃些什么,不必客气,这里酒菜都很好的。” “阿雪饿了,让阿雪来吧。” 聂岫看向那位目不能视的卯阿雪,他话很少,要不是街上和霍玉蝉对峙过,他会以为这人又盲又哑。卯阿雪不太爱说话,反正他那位兄长卯长宁说的他都不常回应。 他身上背着两把剑,看起来像是个剑客。 那两把剑很怪异,一把上面仿佛被无数刀劈剑砍过,像块战场上捡回来的破铜烂铁。另一把则是被麻布一圈圈缠绕起来,只露出个轮廓,看起来是很见不得人的模样。 叶听雪不知道聂岫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柳催又在捉弄他。 他想了想说:“炖猪心、炒猪肝、拌猪耳朵,素菜要什么?空心菜、刻薄笋、寒酸苦瓜……” 掰着手指又数了一遍,叶听雪忽然发现漏了一个,于是叮嘱道:“有人酒品太差,发起酒疯摁不住,不能要酒。” 聂岫啧啧称奇:“不要酒,真可惜了啊。” “真不能要,多谢你。”叶听雪很郑重的说。 被狠狠内涵了的柳催:“……” 这酒楼似乎被衢山剑宗包下来了,因为明明是饭点,里头除了他们却不见任何人。聂岫后来发现柳催不怎么和他说话,叶听雪那个闷葫芦点完菜更是一字都不说。他闲着没事做,只好闲闲地在厅里转了一圈。 正巧从大厅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窜出来一团黑影,太快了,还没看清是什么就飞了出去。 接着又是一阵嘈杂声响,几个剑宗弟子直追过去,追的是那团黑影。聂岫看得惊讶,抄起自己的佩剑就往外跑。 “什么动静?”叶听雪听到的声音不小,但他看不见,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柳催闲闲地说:“有人发疯。” 刚刚跑出去的聂岫忽然回来了,只不过回来的方式不甚体面。他是倒着飞回来的,整个人砸到地上摔得头昏眼花。在他过后不久,又有几个剑宗弟子被大力拂开。 叶听雪听见那个疯乞丐的声音,他口齿不清地喊道:“我看见了!我不告诉你们!” “怕什么呀?该是我怕你们杀了我,挖我眼睛,吃我心肝,剥我皮,拆我骨,哎呀哎呀好恐怖!”他扑倒在地上,又两腿一并把自己整个身体甩了起来,那些剑宗弟子提着剑又朝他而去。 疯乞丐看到刀剑就害怕,跌跌撞撞往后逃,躬身以一个十分丑陋地姿势避开了杀招。他越过一人身侧,染得通黑的手掌呼到那个剑宗弟子的脸上。 叶听雪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他立刻去摸向风楼,但他的手很快就被按住了。 柳催不许他动,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的好阿雪,你看江湖真凶险啊,剑刺进皮肉里,可是要人命的啊。” “要什么人命?不需要出刀,不需要拔剑,单凭只手也能杀掉人!”疯乞丐浑浑噩噩,忽然又抱着头痛苦的大叫,“好恐怖!能不能给我神仙药,我要成神仙,再不去受刀剑苦。” 他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滚得那一身比脏更脏,仿佛多加了层泥灰打的铠甲。这灰头土脸的乞丐好像抽了疯,他立刻从地上挣扎起来,朝柳催这方向冲了过来。 “嗯?”叶听雪感觉有人冲了过来,他拿起剑,但是没出手。柳催皱着眉往脚下一踢,使他和叶听雪连人带椅地往后退,让那乞丐生生扑了个空。 疯乞丐重重摔在地上,骨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响声,但他丝毫不觉得疼。他匍匐着朝两人爬了过去,以一种近乎痴迷癫狂的神态看向叶听雪,他说道:“你好香啊,有药能不能救救我?”。 “卯长宁!快躲开,他会伤人的!”聂岫感觉自己摔断了一根骨头,呼吸之间剧痛无比。他见乞丐飞过去了,立刻出声提醒道。 这一声把乞丐给吓到了,不知道扯乱了他哪一根神经,使他眼色倏地变得狠戾起来。 “好恐怖!好恐怖!啊啊啊啊!”他大喊着,运功提起朝柳催的方向狠狠打出一掌。 叶听雪听声辩位,将柳催边上狠狠推了一把,仓促之间给他传音说道:“千万别出手。” 柳催没应答,他被推得避开了那道凌厉地掌风。叶听雪两手握着风楼,紧紧捏着剑柄。但众人看到的只是一个瞎子,握着一把布包着的破剑,颤颤巍巍地对上一个疯子。 “阿雪!”柳催喊了一声。 乞丐一掌打空了,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想不到会这样,那个人应该好端端站着让他打死才对!他疯狂地想着,张开嘴呜哇乱叫,挥舞着双手不知道在打着什么。 疯了不到半刻,他忽然定定看向叶听雪:“你能不能救救我?” 他嘴上说着求救,下手却毫不留情。五指成爪直朝叶听雪脸上袭击过去。叶听雪将旁边的凳子踢向他。乞丐被砸了也不觉得疼痛,他叫唤着,一定要闻见血腥味才肯作罢。 叶听雪几乎要把剑抽出来了,那门外忽然踏进来一个穿着剑宗服饰的人,他见形式危急,当机立断地将聂岫掉在地上的长剑狠狠一踢。 剑朝乞丐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稳稳扎进了他腿肚里。 恍惚隙中驹87 “这是义气帮的人?你们的恩公?”霍近英将这疯乞丐拍晕,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又封住了他的穴道。 聂岫适时后厨里要来了一大团麻绳,紧紧给这疯乞丐绑住了。他见霍近英站在一边,在等卯家那两兄弟回话。但卯长宁只顾得上他弟弟,眼里再看不见任何人。 他们不说话,聂岫先感觉到有些尴尬,遂开口对霍近英说:“师哥,这确实是义气帮的人,他胸前文了一只孔雀。但应该不是他们的恩人,卯长宁说他恩人也不疯啊……” 霍近英没说话,他还是看着那两个人。这两个人并没有受伤,但见了这副景象难免惊惧,尤其是那位卯阿雪,情况看着颇为不妙。他理解卯长宁对卯阿雪的紧张。毕竟是兄弟,怎么能不在乎自己的手足? 想到这,霍近英心里泛上一丝酸楚,不会有人这么维护他了。 “去拿安神丹。”他朝聂岫吩咐道。 叶听雪的脸色很苍白,倒不是因为刚刚的生死关头,而是那个乞丐的疯言疯语。 药?什么药?香?什么香? 心头忽然狠狠一抽,痛得他脸上瞬间浮了层冷汗。叶听雪感觉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他紧紧抓着柳催的手,嗫嚅问道:“……我有吗?” 柳催把人抱在怀里,他知道阿芙蓉是叶听雪拔不开的梦魇。每每牵扯上,就会令他再度回到当初那个绝望境地,可怕的瘾爬在他的骨里,反复折磨他可怜的精神。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柳催被阎王令折磨十几年,变成今天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太清楚这有多痛苦了。 “没有,阿雪没有,别信疯子说的话,你跟他没有关系。”柳催紧紧抱着他,但叶听雪仍是一直在颤抖。他在压抑,骤起的痛苦无法排解。 一股浅淡的血腥气弥漫出来,柳催卡住他的下颌,使他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遮住双眼的黑色布条沾染一点水汽,叶听雪还能平静,柳催劝解无果,只能一掌把他拍晕。 霍近英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他将装着安神丹的小瓶子递给柳催,温声道:“平心静气,凝神安息的丹药,对他或许有用。” “多谢。”柳催说着,但是他没伸手去接。见他不领情,霍近英也不在意,把药收起来退开两步。 这两个人不对劲,尤其是那个卯阿雪。他如今是痛苦混乱的模样,但霍近英察觉到他无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内息。 习武之人修习内功心法都要佐以特殊的吐纳术,修炼内息。内息一旦乱了,招式就会出错,这是武者大忌,因此需要时刻保持住内息的平静。 寻常小民没受过指教,没习过武功,怎么会将控制内息当做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事?卯阿雪肯定不如他表现出的那样简单。 再说那个卯长宁,刚刚霍近英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这人却很快就警觉过来了,好像始终保持着警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起他。 霍近英没见过他们出手,刚刚危难关头他们都没按捺住了。究竟是不能出,还是不敢出?他想不清楚。 “他们也是义气帮的人?” 这话问的是聂岫,后者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不是不是,他们是北河边上过来的,要去投奔义气帮。师哥怎么了?” 北河边?霍近英思索着这个地方,他眯着眼,遮住其中万般考量。 聂岫的功夫稀疏平常,看人看事都不如霍近英敏锐,他没发现这双兄弟有什么异常。 “楼上有房间,可以让他去休息,需要什么药物吩咐一声就好了,这是我们剑宗看护不周。”霍近英妥帖地说着,话音才落,柳催就冷着脸把叶听雪抱起来了。 霍近英看了他怀中人一眼,又说:“聂岫去带路。” 柳催很快就带着人走了,他一刻都没有停留。霍近英看着这一地狼藉又叹了口气,桌椅板凳许多都被砸得粉碎。他跟店家说了声“抱歉”,接着表示剑宗会全部赔偿。 安抚了受惊的伙计,他才去看那个被捆成了粽子的疯乞丐。这脏兮兮的人即使昏迷也在龇牙咧嘴,仿佛他是只没了人性的野兽。 霍近英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把小巧的匕首,他用刀尖挑开了乞丐破烂的外衣,果然见了泥垢之下的一抹艳丽文身。 他收了匕首,以刀柄狠狠击在乞丐的心口。血气倒灌,乞丐忽然睁开眼睛,两眼肿胀通红,像两颗桃子,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标致的年轻人。 “我刚刚听说你想要神仙药,可以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东西吗?”霍近英蹲在他身边,眼神很是仔细温柔。 温柔散的香气并不浓烈,能和酒服食,也能放在香炉中熏成一段软香。这香浅服时叫人心神荡漾,用重了会叫人变得十分亢奋。在风月旖旎之所,温柔散是一剂很好的催情药物。 叶听雪陷在冗长的梦境里,他好像又迷迷糊糊地闻到了那股香气。曾经他很痴迷这种味道,直到有个人跟他说:“这东西是毒,不是香,别再闻了。” 他能作闭气,能作吐纳,可这香沾染在他身上,如影随形,似跗骨之蛆,避无可避。 似乎这样就能酥软他一身骨骼,叶听雪不知道自己心中在坚守什么,他抗拒,使这外在熏染的香诱他不成。 方试弦看着这人肉身病气羸弱,骨骼却始终铮铮如铁。她不满,令人直接给他喂阿芙蓉,先养出一身瘾,再给他吃歇心丹。 歇心丹,叶听雪逐渐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一只无形的爪子给攥着,这药控制他的心脏,时常作祟使他痛苦。方试弦以为这样就能够拿捏叶听雪,给那人养出一个世间最艳丽媚人的妖精。 身如飞絮游丝,命若薄雪轻霜。 方试弦用软香拿走了叶听雪的名字,给了他一个轻贱的花名。软香馆里没有潇水山庄的大公子,只有一个被药得神志不清,一身是病的“絮雪”。 “絮雪,今天跟我走吧,今天带你离开藤园。”有人跟他说。 叶听雪疑惑地想:“絮雪是谁?你又是谁?这是在哪里?又要去哪里?” 那个人说:“你是絮雪,你留在软香馆里会死的,快点走吧。” 叶听雪不想死,他跟着那人离开那间充斥温软香气的庭院,但很快那个人就不见了。他去了哪里,叶听雪感到很头晕,他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凭他一个人,怎么离得开这个华丽的囚笼? 接着来了很多人,叶听雪数不清,也认不出来,那些人也要带他走。他分辨不出复杂的人心,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混乱茫然的人。叶听雪站在原地,接着被人推搡着进了一座漂亮的阁楼,他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那位客人喜好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看他可以,可比那些脂粉少年看着讨喜多了。” “懵懵懂懂,痴痴呆呆的,冒犯客人怎么办?” “絮雪,你听得见吗?好好伺候那位客人。” “这双眼睛太漂亮,先遮起来,他解开带子,你再去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教他疼你。暖夜衣衫不必太厚,但也不能直接不穿,你需得轻靠着他,诱着他,教离他愈来愈近。” 他是谁?叶听雪被人按着动弹不得,他脱了一层衣衫,鞋袜也褪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让他瑟缩。眼前一暗,他看不见一点光亮原来是眼睛也被遮住了。 “让他快活,让他离不开你。” 叶听雪被人推了一把,踉跄地踏进了那个房间。门被锁上了,他出不去,再没有一点退路。 他连恐慌也感觉不到,那颗心太迷茫。叶听雪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都记不住,什么都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毒虫猛兽,还是地狱囚牢?叶听雪不清楚,但他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因为他根本出不去。 “你好可怜……”叶听雪听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可他眼睛被遮住了,睁不开。睁开了也看不见,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接着说:“我也好可怜……” 叶听雪心中泛起一丝酸楚,有话就要从喉咙里脱口而出,但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心中情绪异样,叶听雪觉得自己是在害怕,可他为什么要怕呢? “我把你带走了,两箱黄金,真是好贵的宝贝啊。” “你这可怜的人要还,得还一辈子吧。” 这声音就在面前,但他看不见,不知道是那人是谁。一辈子,他要跟这个人纠缠一辈子吗? “为什么?”他好奇地问,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叶听雪就是知道有个人在前面等他。 “因为我是刻薄的讨债鬼,你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而你这没良心的穷鬼,别想松手甩开我,还不起的,得用你整个人来偿。” 那个人凶巴巴的,又好像是在说玩笑话。可那语气实在是认真,叶听雪感觉自己确实欠了他不少。 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他,叶听雪吓了一跳,原来那个人是真的,不是他臆想出来的。他想把手抽回来,那人抓得紧,让他动弹不得。 叶听雪便不挣扎了,那个人领着他走,走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越过了巍巍崇山,渡过了滔滔碧水,又穿过了朔风和白雪。 “去哪里?”叶听雪问。 “跟我一道,去哪儿不行?”他顿了顿,又说,“你得一直跟我在一块儿。” 叶听雪没有反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一个人走又实在害怕,毕竟什么也看不见。所有的依靠都来自于身前那个人的手,跟着他,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真奇怪,分明之前心里怕的一直是他。 叶听雪心里闷闷发痛,问道:“我非要和你在一块儿吗?” 那个人停了下来,似乎很是不可置信,手握得更紧了。不只是手,叶听雪感觉自己被他拥进怀里。这个男人胸膛不柔软,身上还有股似有若无的血气。 血气不好闻,总代表着伤痕和死亡。但这味道最真切分明,强势地成为叶听雪现在能闻到的唯一味道,莫名让他安心,比那股挥之不去的软香好上了太多。 叶听雪木愣愣地待在他怀里,他发现自己不排斥那个人的拥抱。这个人很熟悉,仿佛他们有过无数次拥抱,接吻和交欢。 那股血气让他感觉自己曾经和这个人生死相依,分不开,走不掉,他们被纠缠的情丝绑在了一起。 “阿雪,你欠我太多了,怎么能轻易一走了之?你说过要送我好梦、去看燕氏柔的雪山、摸荷塘底下藕。你说要带我回你家去,你做我大师兄,做我最好的哥哥。” 听他说这一段话,叶听雪忽然有了些印象。燕氏柔的雪山很好看,还会有神明去祝福,叶听雪记得曾他带着自己喜欢的人去过那里。 是他吗?是吧,叶听雪模糊地想着,可后半段是什么呢?他承诺过吗? “是你以前跟我说的,我一直一直都记着,没有哪天忘记过……可是后来我不止想要这些了。” 叶听雪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不想要什么?” 那人说道:“不想你当我大师兄,不想你当我哥哥。我要当你一生里最重要的那个人,生同衾,死同穴,不止今生,更有来世。” “最重要的人……可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叶听雪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不免感到懊悔和失落,他遗落了很重要的东西。 还好那个人不生气,只是轻轻跟他说:“我叫长宁啊。” 恍惚隙中驹88 叶听雪睁眼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人脸,他惊得下意识就要去摸风楼,随后立刻就发现自己的手被那个人紧紧握住了。 那人轻笑一声,把叶听雪那点小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开口是熟悉的声音。他说道:“怕什么,我不是你的心肝儿吗?” “……”叶听雪惊掉一身冷汗,蒙在眼睛上的黑色布条解开了,柳催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看出来一种恐惧和痛苦。 真可怜,也真让人心疼。他凑过去在叶听雪眼皮上吻了吻,轻声问道:“发噩梦了?” 虽然心口剧痛令叶听雪大感崩溃,但好歹神智清明了许多,回过神能分辨出柳催在说些什么。眼皮发痒,让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眼睫微动像蝶翅轻抖,撩拨着那双靠得极近的唇。 他应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招人,柳催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怕起了邪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柳催只能往后退了些,然后他听见叶听雪低沉微哑的声音。 “梦见你,算噩梦吗?”叶听雪半垂着眼睛,有点气力不支。 “不算!”柳催斩钉截铁地说。 柳催应得很快,惹叶听雪没忍住笑了笑。这话在他耳朵里反复响了几遍,很叫叶听雪心动,不多时就把那股惊悸消去大半。叶听雪说:“嗯,不算,你在的都是好梦。” 他们在这间客房里歇了两个时辰,叶听雪醒来时天色都渐渐暗了。剑宗没有人过来打扰,但柳催能感受到外头有人的存在,还是有人在注视着他们。 剑宗的人没有遮掩,不远不近地在外头看着,那几个小弟子接受了突如其来的大师兄的吩咐,但实在不知要照应这两个人做什么。 紧紧关住很久的房门终于打开了,他们看过去。今日受惊昏倒的那个卯阿雪醒了,他还是蒙着眼,那张黄土色的脸面带了病气,病恹恹的,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 柳催看向那两个小弟子,脸上牵起一抹笑容:“那位公子呢?今日蒙他照看,我想亲自去跟他道一声谢。” 他口中说的公子自然就是霍近英。叶听雪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剑宗宗主膝下有一对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也不知道百年后衣钵会传给这兄弟中的哪一个。 叶听雪对这两个人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们性格迥异,其中一位剑术不俗。 之前在潇水山庄的时候,叶听雪和霍近芳匆匆见过一面,不知为什么他莫名感到那人对他有些敌意。后来他离开了宜陵,往漠北奔走的时候收到了消息,霍近芳还没有离开宜陵就被人刺杀死了。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色线索和踪迹,但江湖上很多人都把矛头指向了柳催,认为是这恶鬼杀的人。柳催被人泼了脏水也不在意,至少叶听雪看着是这样的,当然他不知道柳催暗中又布置了什么。 柳催现在对霍近英很感兴趣,死了一个霍近芳,剑宗竟然还这么大胆地把人放出来游走,不怕那位恶贯满盈的鬼主也把他给杀了吗? “公子在后院,去审问那个犯人了。”他用犯人二字,是直截了当地给那人定了罪,“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柳催不怎么配合:“是那个疯乞丐吗?我想去看看,看他究竟为什么要朝阿雪动手!” 他作得满脸愤怒神色,一双眼睛将似喷火,恨不得把那疯子给生吞活剥了。叶听雪也顺着他来,掩着唇开始剧烈咳嗽,看起来十分虚弱和憔悴。 然后……然后柳催又十分关切地去哄他了,叶听雪在想是不是自己演得太精湛了些,让柳催误以为自己真的出了事。 他虚弱道:“哥,我没事。” 只是柳催神情尤为严肃,他板着脸郑重地说:“阿雪别担心,有哥哥在,我一定拿刀把那个人给宰了。” 叶听雪:“……” 演得这么吓人么?先前还说义气帮是大恩人,扯这慌也不怕露馅,万一人家剑宗以为他真的要去杀人怎么办?叶听雪感到十分头疼。那个剑宗弟子也很尴尬,踌躇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这时后门有人走了进来,那人朗声道:“咦?这是好些了吗?不打紧吧。” 叶听雪瞧不见来人,但听见他声音温和如一缕清风划过耳边,是很令人产生好感的声音。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位霍近英了,叶听雪对着霍近芳的相貌把这人给想象了出来,不由得感到有些奇异。 这确实是和霍近芳截然相反的气派。 “阿雪无碍了,多谢公子。”柳催看着他说,刚刚还激动得要亲自道谢,这会儿见了人却变得有些客套疏离。 霍近英看了看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叶听雪身上。他见叶听雪的手一直被柳催紧紧牵着,即使是孪生兄弟,这也格外亲昵了一些。他想起自己的兄长,霍近芳就从不对他这样。 “我刚刚在外头听见你们的声音了,并非有意,听说你要见那乞丐?” 柳催皱着眉说:“他害了阿雪,我不想饶他。” 霍近英若有所思,他吩咐人上茶,请眼前这两位就座详谈。 喝茶是雅事,尤其他煮的好茶叶,这就更风雅了。霍近英自己很讲究这些,店里的茶具他不用,用的是一套新烧的白瓷。这两人说从北河边的穷村落来,看和这些精细的茶具却没露怯。 柳催不爱喝茶,只是拿着杯子发呆。他眼睛深邃,霍近英看不出他眼里藏了什么东西。他身边的叶听雪把热茶水吹了吹,用那茶水润了嗓子。 他们喝茶不将就,也完全没品出这茶的优劣。霍近英收回目光,动手撇开茶沫儿,抿一口下去只觉得唇齿留香,让人神清气爽。 于是他眯着眼睛,十分惬意地说道:“他是义气帮的人,或许是因为疯病才沦落至此。义气帮不是和你们有恩吗?你真要向那位义气帮的兄弟寻仇?” 对面灰头土脸的人有一瞬间的沉默,眼里充斥有愤怒和纠结,霍近英听见柳催说:“这事一码归一码,恩怨分明,谁都不能当着我的面害阿雪。” 被点了名字的叶听雪却说:“义气帮的不都是好人吗?” 好天真,霍近英听得没忍住笑了笑。他放下茶盏,用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他情况不好,话里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你们要是想见也不是不行,可我看这位阿雪兄弟似乎非常容易受惊扰,见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叶听雪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入癫狂,倒不是真的被那个乞丐给吓的,而是因为阿芙蓉。在这件事上,他确实难以控制自己,他也确实害怕对上乞丐自己会再度犯病。 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柳催感知到身边人的紧张,于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以示安慰。 柳催:“那我自己去见,阿雪在这里等我好了,我去去就来。” 霍近英让他们不用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刚刚过去的那几个时辰里,醒来的疯乞丐只是茫然地看着身边所有的人,他对各种人声毫无察觉,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牵动他的神经,包括“义气帮”。 “我问了很久也没问出什么,他好像真的是个疯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肯跟我们说。”霍近英长长叹了声。 柳催仍是坚定地要去看他,霍近芳只得带着人去了后院,这桌上便只留了叶听雪一个人。他给自己到了杯茶,刚刚囫囵吞进去没尝出什么滋味,只知道确实是壶好茶。 探视的目光消失了,叶听雪短暂地松了口气,正欲借这机会好好细品这名贵的茶水,但这口茶他终归是没能好好的喝上。 叶听雪才端起杯子,外头就风风火火闯进来了一个人。听脚步和喘息声,应当是个女子。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叶听雪的身上,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叶听雪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把茶杯放了下来。 霍玉蝉此前在王家府邸忙活,直到不久前她收到了酒楼这边的消息。押走的乞丐发疯险些伤了人,伤的还是她留的那两个人。 然后她听人说大师兄也出面了,霍玉蝉便知道这事愈发不好。 “师兄呢?”霍玉蝉有些急切,她还是冷淡,但那股淡漠中藏着一丝不耐和急躁。 堂中只有叶听雪一个人,她问的也只能是叶听雪。 “去后院了。”叶听雪如实以告。 霍玉蝉就要往后院里去,但她才走了两步便停住了,又折了回来,叶听雪感觉自己身前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 “你要喝茶吗?” “不用。”霍玉蝉拒绝了,她知道霍近英有洁癖,向来不喜别人未经允许染指他的东西。她质问叶听雪:“那乞丐朝你动手,你拿着剑,为什么不还手?” 叶听雪感受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杀意,这杀意来自于面前的那位冷峻少女。一瞬即逝。叶听雪不怕她,只是感到不解。 “因为我害怕,手都在发抖。”叶听雪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虽然有担心身份暴露的因素在,但他确实在那瞬间就已经犯了病。 阿芙蓉是他的避不开的梦魇,心底的恐惧无法压抑,汹涌而上。身体的反应也很激烈,心痛如绞,冷汗满身,以及控制不住暴乱的内息。 这不正常,叶听雪尤其害怕回到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看到那个疯子,恍惚中看到了疯魔的自己。 可是霍玉蝉根本不相信他的话,这个人在街上还能稳稳接住自己的剑,为什么对上那个疯子他就不敢出手? “你在诱他现身!”霍玉蝉按着自己的剑鞘,那柄剑几度想要出鞘,却都被她强行按住了。 叶听雪疑惑:“谁?” 霍玉蝉没说话,仍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她对叶听雪敌意不小,甚至在某一刻压抑不住自己的杀机。叶听雪仔细想了想霍玉蝉的话,莫非她口中的那个人是……霍近英? 她用“诱”这个字,是说霍近英此前一直藏身暗处,是迫不得已才出现的吗?可衢山剑宗的少宗主为什么要隐匿住自己的行踪,是怕有人知悉然后向他下杀手吗? 恍惚隙中驹89 柳催余光瞥见霍近英站在不远处,他似乎无意了解柳催到底去做什么,神色很浅淡,保持着一种妥帖的距离。而柳催只是轻嗤一声,便进了那间柴房,随手把门给掩了。 柴门并不能很好地阻隔声音,但他毫不在意。 这疯疯癫癫地乞丐忽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立刻就激动起来。他扯着嗓子开始大喊。声音实在诡异,像是念词苍白的歌谣,又像是什么出了调子的咒语。 “抢我安身立命田,偷我养家糊口财,欺我愚钝心盲父,夺我良家可怜女。” “苍天不仁,后土不善,狗官奸商混同道。日月失序,风雨难调,冤农苦民恨如山。” “冤冤冤,恨恨恨,苦命人凭刀求公理;血血血,杀杀杀,失道者以命偿恩仇。” 他浑身剧烈地抖了抖,翻了一个剧烈的白眼,旋即对着柳催的方向伸出手。五指成爪,竭力想去抓住些什么,但他被麻绳束缚住,动作范围有限,看着只像徒劳的挣扎。 “开肠肚,剖心肝,啖肉饮血吸骨髓,啊啊啊啊,他们就是这么死的。”他跌在地上滚了一圈,爬不起来,只能躬身蠕动着向门口的方向去。 柳催用了传音秘法,即使门外的霍近英耳目再伶俐也听不出任何的声音。他语气十分讽刺:“跟他不说,跟我来说,看来我的面子比衢山剑宗还要大啊,孔莲。” 他记得这个人,或者说记得一片孔雀文身。柳催垂眸看着他,看着这个疯癫的可怜虫,但他没有一丝的怜悯。 被称作孔莲的疯乞丐匍匐在地,肮脏不堪的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扭曲表情,他痴痴地看着柳催说:“因为你身上有香气,有我想要的……” 孔莲涕泗横流,柳催从他涣散的瞳孔中看出这人其实并不清醒。他精神错乱,记忆分成零散的一片,而后再度团在一起,使他的认知也变得十分错乱。 刚刚霍近英在他身上施加痛苦,反复问着那药和王家一事的真相。孔莲都不予理会,外在皮肉的痛苦不能消解内里骨骼的瘾。孔莲努力嗅着空气里的味道,但什么也没有,那个人身上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要获得这种令人神魂颠倒的药物,所需代价不轻,即使孔莲已经癫疯,他也记得自己曾为这药付出很多东西。 后来他再也没什么能换的了,失去这药,他便深陷痛苦之中,现在终于闻到一点香气,很浅很浅,似有若无,但他知道就是那药。好像沙漠中挣扎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滴水。 这个人要什么才会把药给他呢?孔莲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胡思乱想。那点微弱浅淡的香气,只消一点点,就令他无比亢奋。 香气,太诱人了这香气。 “我都跟你说,我都跟你说了。”孔莲以头抢地,把额头皮肤嗑烂流血了也浑然不觉,“我见着了,我记住了……我就是带她去了那里。” 柳催从怀里掏出一张白色巾帕,上沾了一片血迹。他将这帕子在孔莲面前挥了挥,那帕子移到哪里,孔莲的眼神就跟到了哪里。 结了一层血痂,又沾了泥灰的唇微微张着,他犯了瘾,口水从嘴里直流下来,看得柳催嫌恶地皱着眉头。 帕子很快被柳催收回去了,孔莲眼光骤然变得凶狠起来,他阴鸷地盯着柳催说:“给我!全部都给我!” 柳催一脚把想从地上爬起来的肮脏人形给踢了回去,孔莲剧烈地咳嗽着,缓过气又开始大喊大叫。 “那药……”柳催笑了笑,跟他做了个口型。他没说下去,反而改口道,“霍公子,这人又发疯了。” 里头的动静瞒不住霍近英,他一直待在外头不动,如果不是柳催叫他,他根本不会进这柴房一步。 “怎么?”霍近英推门而入先看到站在旁边装得有些局促的柳催,然后才看向地下那个狼狈痛苦的乞丐。 “这位先生饿得发疯。”柳催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怀里,里头是街边买来的几颗麦芽糖,香气很甜腻,透过油纸能甜进人的肺腑。 “给他喂了块糖,他便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似乎是什么……王家的仇人。”柳催一副骇然的神色,语气颇有些伤感,“他对义气帮毫不热络,我还以为他能知道些消息。” 霍近英眼光复杂地看着他,他现在觉得柳催也像个怪异的疯子。这人刚刚还杀气腾腾地说要把人宰了,这会儿却以德报怨,去喂了他一口糖? 他当然不相信柳催,只是觉得不正常。这个乞丐在他面前无论如何也不张口,对上柳催反而是念了一大堆。 但就是这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让霍近英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做出这种惨绝人寰案子的人,对王家的恨重逾千钧,那人是应该是为寻仇而来的。 “仇?我都不知道自己和剑宗有仇?,你要这样猜疑我?”叶听雪和霍玉蝉相对坐着,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那种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霍玉蝉:“那你们来天官岩做什么?投奔义气帮?你的本事未必比不过义气帮,许是见了那乞丐才编出来的一套说辞吧。” 被质问的人神色不变,他面前有一盅茶,一把剑,一个审视他的霍玉蝉。 霍玉蝉把猜疑摆在了明面上,是霍近英行踪的暴露,让她猜疑身边说所有骤然出现的人。 这两人出现得十分巧合,越是巧合,就越是让人怀疑。剑宗此前收到消息,黄泉府的人极大可能出现在天官岩。霍玉蝉循迹而至,偏巧城中就出现了那么恐怖的恶鬼。 又恰好就是剥皮鬼的作案手法,让人很难不去怀疑那个所谓的黄泉府。 那几具尸体的外边停着一个疯癫的乞丐,引着他们到了大街上再恰巧就遇上了这两个人。乞丐所作所为颇像恶鬼,但处处透着诡异。他本该不认识这两人才对,后来却总是奔着他们。 “我确实不认得他。”叶听雪皱着眉说。 “他不是鬼,兴许你是鬼呢?”霍玉蝉一拍桌面,按着长剑出鞘,“你就是可疑,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找上了你?你是真的怕,还是不想出手就为了引他现身?我试一试就知道了。” 叶听雪感觉面上袭来一阵冷风,霍玉蝉一剑破空,直冲他命门而来。他把桌面那只白瓷茶杯掸飞起来,锋利剑刃将它削成两半。 茶水溅开,碎瓷还未落地,叶听雪便踢着凳子急急退开了。他按着椅子,下腰躲过了力拔千山的一剑。叶听雪听声辩位,霍玉蝉的剑从何处起,又会落到何处,他都在心里猜到了十分。 “好身手!这还装着羸弱不堪动武?”霍玉蝉见自己始终捉不住那人,眼光一凛,剑下杀意横生,“你究竟是谁?要找剑宗寻仇为何不堂堂正正?” “我都说了,我和你们无仇。”叶听雪轻声道,他感觉霍玉蝉的剑越来越快了。 剑一味求快,那落处就需掌握得更加精准。因为一旦有人把这疾如掠风的剑看清看透了,偏差的落点就会成为最为致命的破绽。 叶听雪从千万杂声中捉了一缕剑吟,他留心这剑落处,只是轻轻出手就捏住了霍玉蝉的剑尖。 这剑再进不了分毫,顶头仿佛挑着一座高山,可她怎么挑得动高山? “我是不怎么走运的人,很多倒霉的事情都会落在我身上。”叶听雪语气平淡。他一指点在剑面上,长剑又是嗡鸣一声,霍玉蝉感觉自己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你要是误会了什么,那一定是真的不凑巧。” 她的佩剑脱手而出,飞向空中。霍玉蝉反应不及,长剑作势就要落在地上,一只手伸出来稳稳握住了剑柄。 那个人分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能知道这剑要如何而出,要如何而落。叶听雪接了剑,拿着这把女子用的佩剑演了一招。 这招式毫不繁琐,好像有春风一缕,润物无声,待霍玉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完全被剑光包裹住了。 还好,春风就是春风,盈盈而过,不带一点杀机。 “这是什么?”霍玉蝉感觉那一剑还晃在自己的眼前,可那个人早已经收手了。他把剑抛了出去,却不是向霍玉蝉,而是稳稳地收回到剑鞘里。 “芳春盈野。”叶听雪念出这招的名字,他这一剑还是显得小气了些,远远比不上苏梦浮那般艳丽无双。 或许要有一段红绸,又或许要有一个不俗之人。 他只能凭借印象把这剑给用出来,空有个招式的壳子,对付人还是有些困难的,只能唬一下霍玉蝉这样的小丫头。 霍玉蝉还很年轻,她成长的时候飞花已经销声匿迹,日月双虹折在前朝,四大名剑那都算是很久远的传说了。 她没见过飞花,却听说过那样艳绝天下的剑。毕竟能和太岳,能和潇湘相提并论的必然不凡。霍玉蝉很震惊,又开始疑惑:这天下还有飞花吗? 叶听雪重新坐回了那张椅子上,因为他看不见,得摸索一会儿才找到地方。不过霍玉蝉在发呆,并没看见这一点小动静。 看不见东西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有柳催带着的时候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因为那人很妥帖,需要什么东西都能及时送到自己手边。他会一直牵着自己的手,让叶听雪不必费心去分辨方向,不必担心前路有阻碍和坎坷。 怎么会这样?叶听雪发现自己对那人竟有这样的依赖,心里惊奇,又在想他怎么还不回来。 “你为何隐匿自己的身份?”霍玉蝉看着叶听雪的眼神很复杂,她想不到这人用的剑是飞花。虽然只出了一剑,但霍玉蝉明显感受到自己和他的差距。 叶听雪分明有能力对上那个疯乞丐,为什么说自己害怕得不敢出手,执剑都在发抖? “就是因为害怕扯上这些麻烦事,才低调地行走江湖,不想还是扯入了纷争。”叶听雪感慨道,这话一点都不假。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会在大街上和剑宗扯上关系,又很快地被人抓住了破绽。 到底是他演技太拙劣了些,而柳催他是根本懒得好好去演。叶听雪想着那人,不知道他对上霍近英会怎么样,霍近英可是更为精明。 “女侠对我很有敌意,这令我很莫名啊,你将我当做什么了?”叶听雪无意招惹她,“仇恨并非是毫无缘由的,背着毫无来由的猜忌,会令我很困扰。” “你究竟是不是恶鬼?”霍玉蝉仔细地看着他,冷声道。 恍惚隙中驹90 “能好好当人,为什么要去当恶鬼?”叶听雪笑了笑。他是十分自信的姿态,即使顶着那张平凡到让人过目即忘的面孔,霍玉蝉也知道这人不俗,这个人根本不屑于当恶鬼。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来天官岩做什么? 这些问题叶听雪没有给她答案,庙里的神仙都不一定有求必应,何况以他们如今的交情,还不值得叶听雪和盘托出。 “你对他们抱有很深重的仇恨。”叶听雪说,“或许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谈谈,不必舞刀弄剑,江湖除了纷争,还有明月跟茶酒。” 霍玉蝉忽然抬头往窗外一看,只见天边染了一半艳红暮色,但另一半还是灰白,离月出的时刻还很早,现在哪有什么明月?她心道这人果然是个瞎子,连日月时辰都分辨不清。 “没有人不恨恶鬼。”霍玉蝉还是冷冷的声音,这冰冷的声调之下压抑着仇恨和怒火。 叶听雪在死人岭里呆过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不算美妙。血海炼狱的地方让人睡梦都不能安稳,忧惧和惶恐,是叶听雪那段时日最多的情绪。 可他很少有恨。无论是尸清寒还是贺镜安,无论是阿难还是蝴蝶,他们都是来了又走,匆匆而过,没能留下,叶听雪生不起那种深重的恨意。 他们给叶听雪留下不是仇恨和痛苦,而是许多复杂又纠结的情感。 恶鬼也讲情义,即使他们是恶鬼。因为行事极端不可控,违背世间通俗的道义规则,不会为世俗所容。叶听雪无意为恶鬼开脱,可他和其中一只鬼牵扯太深了。 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事情有转圜的余地,柳催是不是就不用活成这副无人敢惹,无人敢近的凶神恶鬼的模样。 “我听说了一些,似乎是贵宗的少宗主被人谋杀而死,到现在都没找到凶手……凶手就是那恶鬼吗?” “不是他还能有谁?” 叶听雪不置可否,他心知柳催根本没有对霍近芳动手的必要,看柳催那副样子,黄泉府似乎也无意追杀那些人的性命。 可无论是柳催还是黄泉府,都不曾对此事进行辩解,让这恶名传得越来越远,那恩仇令几乎到了遍及天下的程度。 “这是已经查明清楚,盖棺定论了?”叶听雪的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点着,听着这极有规律的声音,让霍玉蝉短暂地从那种仇恨和愤怒中抽身出来。 她皱着眉说:“所有证据都指向红衣鬼,普天之下,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出这种恶事?” 问剑大会是武林大事,尤其这场盛会还有准备重新入世的潇水山庄来承办。潇湘剑出,那可是能和太岳剑一争锋芒的当世名剑。可以说,这场问剑大会对于潇水山庄来说是极有面子的。就是这样的一场盛会,被黄泉府,被袒菩教狠狠闹了一场,潇水山庄失去风头不说,还惹了一地鸡毛。 各大宗门还没来得及离开宜陵,甚至是没有离开潇水镇,就有弟子不明不白的死去,剑宗死的可是他们的少宗主。 这些人毫无例外地都在会上和黄泉府扯上了关系,黄泉府的人竟是记恨着,以肮脏手段把人杀死。 “说来凑巧,那段日子我正好也去了潇水山庄,不过后来因为俗事缠身走得早了些……当时也看了几场比试,我记得那会上,红衣鬼对霍大公子说的是‘不配见识他的刀’?”叶听雪抛出疑惑,柳催当时对上霍近芳,那刀连鞘也不出,反倒是霍近芳先动的手。 “砰——” 叶听雪被突如其来的声响一惊,他安静地望着对面那少女。霍玉蝉无法压抑心中怒火,忍不住出手狠拍桌面,一掌将其上茶壶和几只茶盏震得晃了又晃。 她冷冷一笑:“不配?我衢山剑宗有什么不配?反倒是这宵小之辈还有脸出现在青天白日之下,不知道义,也不顾廉耻!” 霍玉蝉又说:“你要是在场,必定也见过赤鞭门的人,大师兄第一场对上的就是赤鞭门的妖女!” “你怎么把人家好端端的姑娘称作妖女?”叶听雪面色沉了下来,柳催代凌霜儿的身份,可从没有逾越什么。 她语气十分讽刺:“好端端?我师兄在散场之后总觉得对上一个女子胜之不武,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把人迷得神魂颠倒。师兄去了那个凌霜儿暂时落脚的旅舍,她却一分面子都不给,而据说当时潇水山庄那个叛徒叶听雪就在一边。” 如今谁不知红衣恶鬼的姘头是当初那位潇水山庄的大公子,这两人一早就勾结上了,关系极其暧昧。更别说为了那个叶听雪,红衣鬼竟然堂而皇之地踏进潇水山庄去提亲,说是提亲,这跟在人脸上抽耳光又有什么分别? 叶听雪和赤鞭门的人走得亲近,柳催肯定就跟在他的身边! “那凌姑娘拂了你师兄面子,又和那恶鬼有什么关系?”叶听雪想着,柳催易容乔装成凌霜儿,连骨骼身形都改变了,这如何能认得出来? 再说,赤鞭门的人从头到尾,也就是和他自己亲近了些,黄泉府的人明面上可根本没出现过。 霍玉蝉道:“这事情你可就不知道了吧,岭南赤鞭门门主的女儿根本不叫凌霜儿,他的独女早在五六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人还能复生不成?那个凌霜儿绝对是黄泉府的人!” “他跟黄泉府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义气帮的人吗?”聂岫把这个疯疯癫癫的乞丐给搀扶起来,被他身上一股子腥臭味熏得几欲作呕,头脑昏沉的时候恰巧听见不远处的卯长宁提了一嘴黄泉府。 柳催站在酒楼的后门,外头停了一辆很普通的马车。他站着还没上去,对聂岫说:“怎么,今日你们又不当他是杀了人的恶鬼了?扒了人衣服,看了眼胸膛,就给他洗清罪名了?” “他带着凶手去了王家府上,那个人跟黄泉府有关,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恶鬼。”霍近英解释道,他指使聂岫把人带到车厢后头。 这人本来万般不配合,但柳催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就心甘情愿地跟着再去一趟王家府邸。 不知道柳催究竟有什么魔力,但他只要一走,这个乞丐就开始满地打滚,疯疯癫癫地说着胡话,聂岫险些连摁都摁不住他,霍近英只能麻烦柳催跟着一道。 “这事和我可没关系,我弟弟古道热肠,我可不是,这世上值得我在意的东西根本没有几样。”柳催起初并不是很配合,霍近英有些无奈,只能反反复复地去劝他,好说歹说,才终于把人说动了。 但柳催又说:“他答应过他这辈子不会再不告而别,要回去跟他说一声。” 霍近英眸光一暗,柳催才踏出一步,那乞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哭闹着。霍近英只能说:“让聂岫去带话吧,这事情不好耽搁。令弟今日受了惊惧,应该好好修养才是,天晚风凉,染了寒气可不好办。” 他温和的神色没有一丝破绽,他不希望现在柳催回去和叶听雪对上什么话。于是又说:“剑宗会妥善照看阿雪兄弟的,长宁兄不必担心。” 柳催幽幽地看着霍近英没说话,孔莲只被那药牵引,其他人叫他什么他都不会动。 能让孔莲出手把人带进王家后院,那人身上一定有孔莲想要的东西。叶听雪要是跟过来,到时候只怕闹得不好看,他不想见叶听雪再度为阿芙蓉痛苦。 良久,他才对聂岫说:“你跟他说我去给他买两块糖糕,去去就回。” 聂岫把疯乞丐往后厢一丢,应了声柳催的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霍近英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柳催没有将事情明说,是不想叫他弟弟担心吗? 还是说,这话其实是他们约定好的密语。他没想明白,车厢里的柳催就发出不耐的一声,霍近英叹了口气,也踏上了这辆马车。 天官岩王家经营丝绸生意,是城中鼎鼎有名的富商。所挣钱财多得可供下辈子挥霍,余钱攒在手里花不出去,便开始买地。 王家名下田产颇多,好田好地多得数不胜数,让人恍惚以为天官岩这座小小的城市,其实也姓做王。 天官岩不姓王,但其实也差不太多。当家的给家中长子捐了官职,谋了一份好差,成了坐在府衙里的大老爷。不过这位大老爷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家里的事情也会变成案上的公文。 王夫人死得凄惨,捕快根本抓不到凶手,反倒被那恶鬼的名号吓得肝胆俱裂。那位王大人急急差人送信往承天府,但那些大人一时半会到不了天官岩。 听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衢山剑宗恰巧就在天官岩里,于是王大人病急乱投医,立刻就将这事托付给了剑宗的侠客。 马车走到王家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很暗了,王府的大门挂了两只白色大灯笼,在夜里很明亮,只是那惨淡的颜色让人怎么看怎么瘆人。 闹出这么一桩祸事,这里早就人去楼空,王家人迁到其他的宅子里,主家如今是一个人都没有。 “死人呢?死人呢?”孔莲下了车,有点亢奋。 他讨饭的时候时常路过这里,求不到什么东西不说,还常常让王家的家丁给揍一顿狠的。不过他又疯又癫,完全不在意这些痛苦,挨了揍也不还手,只是狂笑。 也就是因为这样,王家出事的时候孔莲恰好在里头,他们立刻就将其当做是凶手,认为孔莲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孔莲从大门里进去,上一回他到这来是翻墙进来的,见这景致变化感到格外的新奇。他被束着手,身上的绳子倒是解了。霍近英给他喂了化功散,又封住了他的穴道,使他无法再暴起伤人。 霍近英听他声音,想了想然后说:“尸体已经收殓了,暂时停在义庄。”王家人太过害怕,不敢在家中布置灵堂,早早入土又怕失了线索。 孔莲脚下一绊,整个人狠狠扑在地上。他也不觉得疼,反而作势在地上躺下了,仰面对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大声喊道:“义庄?你也不怕她去把尸体给烧了,哈哈哈,烧了,烧了,烧了你们还怎么查?” “有人看守。”霍近英不是没想过这些,有几个剑宗弟子跟着捕快一起守在义庄,毕竟尸体也是最重要的线索。 “他们是怎么死的?”柳催从那闭锁的院子里闻到一股萦绕不散的血腥气味,让他感到很厌恶。这种腐朽的死亡的气息,像一种不祥的预兆。 孔莲扭着身子从地上挣扎起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翻了翻,露出大片的黄白色。他表情很狰狞,又唱起来那个很诡异的歌谣。 “开肠肚,剖心肝,啖肉饮血吸骨髓。一夕欠,百倍还,断子绝孙毁香火。” 孔莲张张合合的嘴里流出许多口水,落在他胸前凌乱敞开的衣领上,孔雀文身早就被染成一片污垢,不复往日的光彩。 他扑通一声朝柳催的方向跪了下来,哭喊道:“她是这么唱给我听的……她是这么唱给我听的……叫我去帮帮她,一定要帮帮她……” “那你帮了吗?”柳催拨弄着一条绳索,霍近英瞧着那像是条项链,上头挂着一个漆黑如铁的戒指。 孔莲怔怔地看着他说:“帮,为什么不帮?她说要给我神仙药的。你看我都告诉你了,你也要给我。” 他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凶狠,两腿一蹬朝柳催扑了过去:“你必须给我,全部都得给我!” 恍惚隙中驹91 孔莲被封了穴道,又被喂了化功散,一身真气动用不得,现在只凭一身蛮力动作。这个癫子出手毫无章法,在柳催眼里,他的动作全是破绽。 即便如此,孔莲整个人飞扑过来的气势仍然很吓人。可惜能被吓到的是人,柳催不是,他是恶鬼。他一脚踹在孔莲心口,是那个人倒着飞了出去,惹得一声凄厉嘶嚎。 “突然动手做什么,吓死人了。”柳催拂了拂袖口,淡淡说道。 霍近英站在他身后,看不清这人面色如何,心说他这是在怕吗?下手可比谁都狠厉。霍近英关切地问了一句,然后看见柳催面色惨淡,和下午受惊的时候一模一样表情。 这反倒让他更起疑心了,柳催身上有孔莲要的东西,神仙药,神仙药是个什么东西? 还不等霍近英想明白,孔莲就抖抖索索地撑起身体。他满脸是血地半跪在地上,神情很扭曲,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好香啊,好香啊……”孔莲往柳催的方向凑了凑,而后脸色倏地大变,“不,不是这里……” “他要走!”柳催收敛神色,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当即对霍近英喊道。后者飞身掠出,从腰上抽出一把精巧的软剑,对着孔莲打了过去。 孔莲不用武功,却仍然有武者本能。他感觉到危险,狼狈地避开了这一剑,随后被磅礴如山的内力给震飞出去。他摔坏了一座假山,扑在地上呕出大片大片的血,却浑然不觉得疼痛。 “太香了……我真喜欢……”他口齿不清地说道,随即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跑向后头那个院子。 霍近英追了过去,却一下都没能碰到那个乞丐。心中郁结,反手一掌把另外那块假山的石头也给震碎了。精巧的湖石转眼碎成齑粉,显得这庭院凌乱又萧索。他深呼一口气,速来平静的心竟然涌上一股燥气。 这很不对,霍近英眼光渐冷,嗅到一股极其浅淡又温柔的香气,几乎瞬间他就生起了一种痴迷。 霍近英狠狠咬住舌尖使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佐以吐纳术避开这种味道。他看向柳催的方向,看到这人紧紧捂住口鼻,眉头皱起,眼里是深重的厌恶。 “这是什么?”霍近英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诡异的香气竟然比剧毒还要可怕,只消闻一闻就让人变得难以控制自己。霍近英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或许就是孔莲痴迷苦求的所谓的神仙药了。 渐起的香气味在经久不散的血腥气中,让这股味道变得更加让人作呕。 柳催没有回话,他看着孔莲奔向后院的方向,也没有多停,很快就跟了上去,全然不管这边的霍近英如何。 王家府邸修得富丽堂皇,后院布置也很讲究,如水的月光铺成一路,走过去时好像走在仙境一般。但这段如幻如真的道路通向的不是雕梁画栋,而是处一片狼藉的院子。 干涸的血迹结在地上,可以看出有人曾在血泊中挣扎,手掌划出的痕迹,使得这血迹好像一片诡异恐怖的图文。 这图文的正中停着一口黑色的棺材,霍近英一看这物,心中狠狠一惊。 这院里怎么会停着棺材?分明白天的时候还没有这种东西。是在剑宗弟子撤走之后,又有人来到这凶案的现场了。 孔莲不在别处,就在这院子里。他趴在那口黑色的棺材上,口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大片。他眼神迷离地捶打着棺材,一边敲一边喊道:“你快出来……你快出来……” 霍近英立刻就察觉到除他们之外的另一道气息,就藏着这棺材里,棺中躺着的是活人! 香味的源头也是此处,孔莲几乎全身都趴在这口棺木上,即使指头血肉模糊,他也没能抠开棺盖。这片木头好像被钉死了,那里头的人是怎么进去的?霍近英心中骇然,正见柳催走到那口棺材边上。 “装神弄鬼,剑给我。”柳催漠然道。而霍近英给他的不是手中软剑,是一把匕首。 柳催对着那棺材比划了一下,孔莲充满恶意的目光忽然朝他瞪了过来。他扑向柳催,柳催抬手将匕首一扬,孔莲再次被甩飞出去。 然后他冲着霍近英说道:“看好他。” 孔莲挣扎着还要从地上爬起来,霍近英叹了口气,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人给压了回去。霍近英叹了声:“得罪。” 棺材里的人似乎完全不在乎外头的动静,柳催拿匕首在棺盖上砸了两下,他凑近了些,香气更加浓郁了。不是寻常温柔散的香气,纯粹浓烈,更像是……歇心丹。 他闯进新曷支的营帐里时,菩萨就曾经对他用过这种药。 不是服食,而是置于香炉中烧出来的诡异香气。柳催对这药的瘾很小,在新曷支的时候只是短暂的感受到痛苦。既是因为阎王令的折磨更加深重,也是因为寒噤蛊会吞噬他体内沾染的所有剧毒。 棺木没有任何动静,柳催垂眸思索,忽然开口道。 “定光如来明灯照大世,慈航菩萨一苇渡苦海。”柳催对着那棺椁轻声念,仔细留心着其中那人动静。里头簌簌响动几声,他心中了然,接着说:“……金色莲华开圣路,三藏梵法定禅心。” 柳催收声之后急急后退,不到一息,那口棺材开始剧烈颤动,棺盖忽然被一股气劲崩开,直冲柳催方向砸了过去。他不闪不避,只将手上那只匕首掷了出去。霍近英看得心惊胆战,也不知那人出了多大的力道,只用一把匕首将厚重棺木砸得粉碎。 木屑飞扬,白烟四散,迷人香气暴动而出,棺中缓缓坐起一个瘦弱的人影。他披头散发,又穿着一身孝衣,看起来很像僵尸鬼魅。 孔莲被那股香气冲撞得两眼发白,口中也缓缓吐出大片白沫,他头一歪,昏得人事不知。 而他身边的霍近英发现吐纳术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香气无孔不入,让他头脑昏昏沉沉就要沦陷在一片美丽的天国世界中。 “睁眼。”柳催的声音落在他耳边,这秘法之声震得他两耳嗡鸣,使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然后他又听见柳催说:“去水里,别染这烟。” 霍近英神色复杂,他刚刚就差把舌头咬断了,也无法拂开眼前纷乱的幻境。于是只能听从柳催的指示,拽着昏迷的孔莲跳进了池水里。扯了帕子沾水,以湿巾捂住口鼻,他终于重获神思清明,无言地看着站在棺木中的那个人。 那人扯着嗓子开始唱诡异的经文,霍近英仍是两耳剧痛,听不分明他唱的什么,但敏锐地察觉出声调和孔莲唱的十分相似。 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吞炭,让人听不出他是男是女。再看他面目,烟雾中他的脸也很朦胧,霍近英仔细看了很久,才发现这个人脸也被毁了,皮肉没有一处完好,只能依稀分辨出五官。 等他终于把那一长段的经文唱完,他才说道:“扰我修行,坏我境界。” 他是对着柳催说的,一眼都没去看水中的孔莲和霍近英。声音平波无澜,却陡然现了杀气,他死死地盯着柳催,似乎下一刻就要出手把人给杀了。 柳催丝毫不怯,只道:“那真是对不住,我以为棺材里只住死人。” 他冷冷一笑:“棺材里不睡死人,难不成睡活人?” 柳催作得一副惊异神色:“那你是什么?” 他道:“是鬼,我是徐乱。” 徐乱,这个名字柳催并不陌生,相反,这个名字他熟悉得很。柳催杀了死人岭里的四位鬼主,最先死的那位猜命鬼主名字就叫徐乱。 其实他已经不记得那只鬼是什么死相了,应该不太好看,大火烧起来把皮肉骨骼都烧成灰烬,又被雨水冲得灰都不剩,世间哪里还有徐乱? 猜命早就死了,这个徐乱又是谁? 他是活人,即使躺在棺材里,穿着孝衣,一身森然鬼气,但他也还是个会喘热气的活人。 “那些鬼不是早都死了吗?你演个谁不好,偏要去演徐乱?”柳催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人,虽然不太想回忆起那些晦气的人和事,但他记得徐乱身高八尺,膘肥体壮好似立着的一座铁塔,哪里是眼前这人风吹即倒的纤弱模样? “徐乱”忽然弯腰从棺中拣了几样东西,冲柳催的方向丢了过去。柳催看着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觉得很倒胃口。那厢“徐乱”笑嘻嘻地说:“你认得我?请你吃,请你吃……” 话音未落,“徐乱”就从那口棺材里跳了下来,冲着柳催狠狠打了一掌。惨白的影子顷刻之间就晃到了眼前,柳催冷漠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模糊面孔,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更倒胃口了。 这确实不是徐乱,徐乱不识字,对那些经文奥义根本不知悉,而徐乱也根本不会《婆娑经》里的那招——造化千千手。 柳催提掌以对,“徐乱”却忽然收回自己的手,整个人飘着飞了出去,紧接着一把小刀直直砸在了柳催的脚边。他看着那把小刀,然后去看着丢这飞刀的人。柳催心道,真厉害,眼睛根本看不见还能丢得这么准。 “哥!”叶听雪面色很苍白,他感受到柳催的方向,正想往他那走过去,却立即顿住了。歇心丹的味道很浓烈,令他承受着难言的痛苦。 柳催被他那声喊得心软,但看着他痛苦的神色,眼中瞬间染上暴戾之色。 他看着“徐乱”,心里动了杀念。 霍玉蝉也跟着跑了进来,她不知道里头是这副和白天大不相同的景象。甫一进门就看见霍近英狼狈的泡在池子里,她立刻就想跑过去,但霍近英大喊道:“别过来!” 那诡异的香连他自己都承受不住,何况是霍玉蝉。他不知道霍玉蝉和卯阿雪怎么会突然来到这边,只是这很不好,毕竟如今出现的这个“徐乱”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柳催从衣上扯了一段布,去池子里沾了水捂住了叶听雪的口鼻。叶听雪还在发抖,柳催掰开他剜进皮肉的手指,并不想见他折磨自己。 “一个两个没福气的,这香有什么不好,会叫你痛吗?会叫你苦吗?” “徐乱”桀桀怪笑,慢悠悠地把杀招收敛了。他说话的声音像段诡异的歌谣:“不然,你们也皈依此道吧。” 叶听雪的反应太过熟悉了,他深知有这样剧烈反应的是什么人,是当初背叛了真法的人。背叛真法,才会获得这种痛苦,他不修行,注定一生都将在苦海中沉沦。 “徐乱”难得生出一些悲悯,他踢开脚边碎肉,歪着脑袋看着那两人相拥,继而又虔诚地说道:“萨穆罗菩萨庇佑,带领我等通到明世大光境界。” 恍惚隙中驹92 “你这修行的是什么道?既作恶鬼杀人,又要登仙成佛,也太荒谬了些。”柳催把叶听雪安抚好,看着前头那个鬼似的人影,语气十分不耐,“你不该下地狱去吗?” “徐乱”还是怪笑,他指着池子里那两只落汤鸡道:“我的道,即是替天行道。你们既然能跟着他找到我,这疯子肯定都跟你们说过了。我有什么错?替天行道,我有什么错?” 他把一颗头颅踢飞出来,这人的脸因为在生命最末受到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得不成样子,丑陋又吓人。“徐乱”追着这颗人头跑了出来,胸膛因为喘息微微起伏,甚至能从松垮的孝衣领口看到被火燎过的皮肤。 霍玉蝉看到那颗头颅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今早这颗头的主人还嘱咐他们一定要捉住恶鬼,为他的夫人讨回公道。 “无常勾魂,厉鬼索命,这都是他应得的!这都是他应得的!”他狞笑说着,跺脚就想把那颗头给踩烂。 可惜他赤着脚没穿鞋袜,踩得脚疼那人骨还是坚硬如旧。他便不再踩了,把这东西直朝池子里踢飞过去。 “徐乱”闹完完这一场,又坐回到那口棺材上。棺材里不知还藏了多少东西,竟还能从里头拣出来一把被火烧过的月琴,他抱着琴拨动两下,琴弦争鸣发出阵阵声响。 他琴艺不错,琴声悦耳,歌声却嘶哑难听,如同怨鬼哭诉哀嚎,极其瘆人。和着琴声一起唱的调子跟歌词都是方才听过的那些,很熟悉。不是经文,而是血泪诉状。 “抢我安身立命田,偷我养家糊口财,欺我愚钝心盲父,夺我良家可怜女。” “苍天不仁,后土不善,狗官奸商混同道。日月失序,风雨难调,冤农苦民恨如山。” “冤冤冤,恨恨恨,苦命人凭刀求公理;血血血,杀杀杀,失道者以命偿恩仇。” “徐乱”把这词唱得血光纷纷,恨怨滔天,令他的指甲几乎是抓在这把被火燎得焦糊一片的可怜月琴上。他越弹越快,拨弦手指好似狂蝶飞舞,琴弦不堪承受那股无法遏制的内力,寸寸绷断,而后琴声戛然而止。 叶听雪压下口中血气,纵使眼前白光恍惚他也不能彻底放松下来,他将柳催往身后一带,自己挡在前边。 “徐乱”疑惑地看着他问道:“这些人该不该死?” 面上划来一道罡风,竟是“徐乱”五指成爪朝叶听雪抓了过去。出手之势迅雷不及掩耳,叶听雪知道他突然发难,却因为抵抗歇心丹烧出来的香气而动作微微迟钝。 他慢了半分,还得是柳催暗中将他往后带出,才得以离开那招的攻势。眼前一松,眼睛上绑着的那条黑色布带被凌厉的招式划断了。 失去黑布遮蔽,琉璃一样的眼骤然得了光亮,开始忍不住要睁开眼睛。还好霍近英那行人离得很远,加之天色又暗,他们一时间没办法分辨出来,这是一双怎么样殊胜绝艳的眼睛。 “徐乱”也和他对上目光,这人脸皮陌生,唯独那双眼睛让他感到有些熟悉。但他没去细想,因为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在意。 他的问题并不需要叶听雪回答,“徐乱”自己便笑嘻嘻地说:“你肯定会问我为什么不去报官,奸人相勾结,昏天黑地无明光。还有这什么江湖游侠,也根本不讲道义,不仍做这些狗东西的伥鬼吗?” “徐乱”把琴扔到地下,将它踩了个粉碎,心里才算舒了口气。 “善者不得善终,恶者不绝其恶,只有成为比恶更恶的鬼,才能让这些狗东西罪有应得!这叫替天行道,你说对不对?”那双恐怖的眼睛一直盯着叶听雪,他越走越近,香气也渐渐变浓。 叶听雪握紧风楼,迎着他挥出一剑,咬牙道:“那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徐乱”错开那一剑,风楼擦过他单薄的身体,宽大的孝衣显得他活像一个纸人。他没有对叶听雪动手,而是仔细地注视着他说:“我都不在乎了,他们都死了。” “徐乱”躺在棺材里才体会到“死”是什么感觉,空落落的,又很寂静。如果死后的世界是这样,他还是觉得这些狗东西占尽了便宜。太好过了,还是让他们太好过了。 “他们已经死了,我极尽手段让他们的痛苦更多一些,可人命脆比薄纸,死了就是死了。”他掰着自己的手指数着一共死了多少人,然后又对叶听雪说:“我家死的人没这么多……但这些狗东西怎么能配和他们比?” 没有一点好肉的脸皮被肌肉牵动,“徐乱”扯出了一个微笑,狰狞又丑陋。让叶听雪从他那双眼神里看出痛苦和不得解脱的迷茫。叶听雪忽然觉得怪异,这个人很怪异。 “徐乱”觉得叶听雪的眼神很熟悉,他忍不住靠近了一些,无视了横在他身前的风楼。柳催察觉到危险,当即就想动手,但被叶听雪死死按住了。 “姑娘,杀了这么多人,你心中的恨解了吗?”叶听雪试探道。 他看到那个鬼似的人忽然脸色变得更苍白,提起手就要打出一掌,可刚聚起气力又生生忍住了。于是把手在叶听雪面前晃了晃,看起来像是吓唬了他一番。 “徐乱”笑嘻嘻地说:“你这是眼睛花了,把我认作了姑娘?我徐乱是天底下一顶一的大恶鬼,可不是什么姑娘。” 叶听雪摇摇头,开始解释道:“你方才弹琴时右手扫弦所用的指法,小指微勾形如蝶展翅,这是教坊中专为女子设计指法。女子的手柔软秀美,涂染蔻丹之后更显艳丽,指上飞蝶绕和台上惊鸿舞相比也毫不逊色。更别说,你两耳穿了数道小眼儿,把首饰卸了才留这么些孔眼下来。” 即便烧坏了面目,毒毁了嗓子,但这些细枝末节之处仍然能看出来她是一个女子。没有十年苦功,琴决计弹不成这样。 这个“徐乱”一定在教坊这类地方呆过很久,巧的是叶听雪正好在软香馆里见过蝶指法。 “是与不是你有什么分别?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分别?我是鬼,哈哈,我可是恶鬼!”她癫狂地叫喊道,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叶听雪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情绪,只感到千般万般的诡异和恐怖。 她身上比温柔散还要浓烈的香气,是歇心丹。什么地方既会教人蝶指法,又会给人留这样勾人心魂的香,除了软香馆,叶听雪再也想不到任何地方。 “徐乱”只是笑,然后听到那人再度闻她道:“你扮做徐乱是为什么?” 死人岭里的猜命鬼主,是除了柳催之外恶名最盛的一位鬼主。他几乎代表了江湖许多人对死人岭的刻板印象,认为那些恶鬼大多和猜命一样。 生饮人血,好食人肉。不吝虐杀,尤爱剥皮拆骨。 这个女人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曾是猜命所做出来的事情,仿佛都在告诉别人,她就是恶鬼,她就是猜命“徐乱”。 “嘻嘻,不告诉你。” 她癫狂笑着,刚才未出那掌骤然而至,再也不留半分情面。 柳催被人往后一推,到了掌风所不能及之处,他抬头看向那人。只见叶听雪那剑连鞘也不出,缠着粗麻的布条就使了出去。 “怨难消,恨难解,可这些都不算什么了!”她尖叫着说道,造化千千手出招即是毫无保留的骇人杀意。一掌朝叶听雪天灵处狠狠击打,无果后转而攻向他门面。 “了此因果,抛去俗缘,该是我解脱了,就该是我离开苦海了!” “徐乱”恶狠狠地说着,她咬牙切齿,疯长的恨意让她出手更加凶狠毒辣。 叶听雪提剑以应,他的剑不算快,但招式很是细致。柳催看着那剑的走向感到不对,这并不是叶听雪自小到大练成的潇湘剑法。 出的那一剑,堪比和缓春风,也好像急来春雨,无意杀人,只是应付和化解“徐乱”的杀招。还好她不是真的“徐乱”,叶听雪和她过了几招之后也摸清了这人的本事。 即是掌法精妙,内力磅礴骇人,但她的根基很是浅薄,内息控制甚至比不得一般的江湖中人,破绽不胜枚举。短时间内不能凭这内力跟招式把人打败,那么渐落下乘的一定会是她。 叶听雪和人周旋游刃有余,《婆娑经》深奥复杂,佐以那种诡异致瘾的香来速成修炼。见效很快,但他同样也不能轻视。 毕竟飞花剑,苏梦浮只教了他两招,一招是“芳春盈野”,另一招就是这“雨打梨花”。 他不能轻易用潇湘剑法,这样在衢山剑宗面前就彻底暴露了下来。叶听雪很为难,只能反复出这两招。 不想这可激怒了“徐乱”,她大喊道:“少瞧不起我,我不管你是谁。乱我因果,坏我道行,杀!杀!杀!” 叶听雪敏锐捉到她乱掉的呼吸,和轻微变形的招式,风楼压在她肩膀上,那力道让“徐乱”肩头一塌。 她丝毫不觉疼痛,反而以另一只手抓住了风楼剑身。“徐乱”不退,她抬起头死死瞪着叶听雪,恰巧天上一片浓云散开,月光如水兜头泼下,把天地都照得很亮堂。 “徐乱”脸色如同金纸,她看叶听雪那张平凡得让人记不住任何一处的面孔,又看到那双美丽得让人此生难忘的眼睛。 她终于想起来这眼睛的主人是谁了,原来是他啊……“徐乱”出神一刹,叶听雪接了柳催抛过来的一段绳索,反手就要把她给紧紧绑住。 但“徐乱”反应很快,她手上一震,外散的真气将这可怜绳索给狠狠绞断了,她趁机死死拉呃叶听雪的手腕。 骷髅的手很是冰凉,让叶听雪那副本来就不怎么温热的身体更加的寒冷。歇心丹折磨得他将要发疯,但叶听雪还是不能退,他正要单指拨动风楼的机关弹铗。 “是你啊,絮雪……”这话令叶听雪心神俱震。 “徐乱”五指并成刃状,对着那人的心口就要狠狠刺进去。 叶听雪一瞬间血液停流,他不能再出一个动作,只能看着那只苍白皲裂的手朝他而来。有人抱住了他,替他短暂地控制了这副不堪大用的身体。 柳催轻声道:“阿雪怕什么?我已经把你从那个鬼地方里带出来了。” 恍惚隙中驹93 手被柳催握着出了一剑,叶听雪看得分明,看着这剑很奇怪。柳催没练过剑,出手使剑就如同长刀劈砍,完全不在意这剑是否会折。 他没有动用阎王令的内力,单凭蛮力把人击飞出去。 “徐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狠狠砸到那口棺材上,将木板砸得粉碎,一片凌乱狼藉里掉出了许多碎肉。她咳嗽不止,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心中恨意难平,于是泄愤似的抓起那堆血肉填进肚里。 “我不怕的。”叶听雪终于收回紊乱的心思,压抑住心口抽起的阵阵剧痛,他感觉阿芙蓉的香气在逐渐消散。 冬风悄悄而至,寒意凛冽,冲开满庭诡异香气。飞絮一样的雪从天上飘落下来,这点雪太脆弱了,未及落地,自空中就开始化开,只给此间多添一分寒冷。 香气愈发寡淡,“徐乱”只能十分勉强地从那堆碎肉里嗅着那点味道。不,不应该,她把自己抹了满脸脏血,愤恨地捶打着这口破棺材。 叶听雪站定下来,抽出风楼后并将剑鞘交给了柳催。他看着柳催轻声说:“就是心乱了些,还好有你在。” 柳催看他那副样子,忽然很想吻他,到底是按捺住了。这不是一个好的地点,也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婆娑经》,她练得也没比赵睢好去多少,不足为惧。”柳催退到一边,眼中只有叶听雪,没有别的一分一毫,“我信阿雪,和这天底下最好的剑。” 潇湘一剑斩破泠泠月色,吹乱飞雪,快得让人只看得见辉光,看不见影子。 “徐乱”把嘴里的碎肉吐了出来,她噎得两眼发白,本能地躬身去避开那道剑锋。可叶听雪直追她而去,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早已经在心里猜得清清楚楚。 两眼模糊,“徐乱”只见得一点白色还未落到地上,长剑就破开风雪朝她袭来。 这剑刺过掌心,直对心口去。“徐乱”整个人被剑气压着后退,那只被剑洞穿的手似乎察觉不到疼痛,反而去抓着叶听雪的那把剑。任这把不俗之兵绞烂丧衣的袖子,割烂她手臂丑陋的肌肤,也毫不在乎。 她提功运气狠狠打出一掌,造化千千手凝起一阵骇人真气,指掌翻动,具做佛手印。 那只手几乎瞬间就到了叶听雪面前,这是宣法印。可惜“徐乱”对真法经文只是草草通读,不解其意,这些手势也只凭借记忆仿照动作,因此发不出这招威力的一半。 何况,失去香气的控制,她的精神狂乱几近崩溃。 “去死!去死!”她大喊道,宣法印破,手上改施大悲佛手印,面上却是癫狂入魔相。 药物速成的功法和内力,底子根基都很浅薄,只重在凶猛强悍,让一个没练过武功的人也能拥有这种内功。可愈是凶煞强悍的内功,所需代价便愈是沉重。 “徐乱”扭曲的面孔堆上诡异血色,她的经脉并不能很好地将暴乱的内功容纳,很快就到了极限。 眼耳口鼻都往外溢血,张嘴能见满口红牙:“谁都拦不住我……” “如果不拦,你要去哪里?” 她听见了一声十分浅淡的叹息,就在月光照过她的那一瞬,轻浅得让人根本捉不住这一声。“徐乱”感觉手只是慢了一刻,她的内力就开始崩塌溃散。两手失力,佛手印顿时破开,再也无法聚起。 剑影飘掠而过,已至身后,“徐乱”凭借本能回头看他。叶听雪问她:“这香能让你不痛吗?” 她有一瞬间迷茫,叶听雪已经把剑放下了,又向她问:“这香能让你不恨吗?” 叶听雪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悲的人,她眼中有极其深重的迷茫。婆娑道法已破,妄执灵香皆散,“徐乱”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所有的经脉都破裂了,这苦楚从她的肉身流向她的魂魄。 她怎么不痛,她怎么不恨? “我看不见菩萨了,这世上真的有菩萨吗?”她抬起自己的手,那只被剑洞穿的手掌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五指颤颤巍巍地连在掌上,只靠浅浅的一层皮肉连接。 “徐乱”伸出这只血肉模糊的手,机械地往前探出去,可惜什么也摸不到,连那柄剑她也碰不到。 她神色怔然,麻木地说着:“不见如来明灯,前路难看清,不见菩萨引路,苦海莫能渡。尘缘不能轻易抛,恩仇不敢轻易放,难怪我不得解脱。” “徐乱”张开嘴,肺腑上涌的血气再也咽不下去,顺着喉管流出来。叶听雪看着这个佝偻瘦弱的人影扑到下来,当即上前扶住了她,这个人的生气在渐渐断绝。 “阿雪!”柳催见此情景,当即朝他丢了一个瓷瓶,叶听雪伸手接过,从里头倒了一枚冷息丹出来。 他将药塞进这个自绝生路的人的嘴里,“徐乱”神情很恍惚,对于自己还没有死这件事感到有些疑惑。 叶听雪道:“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解脱,但你还不能死,我要知道你手上的药从哪里来的。” “徐乱”没理他,伸手想要掐住叶听雪的脖颈,但被一粒小石子把手打偏了,手砸落在地,彻底没了知觉。 她躺在地上,落雪化在眼睛里,冷得她的脸僵硬木然:“絮雪……软香馆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在哪里我还能活,为什么?”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一整个华丽庄园全部烧毁了。她连逃也来不及,浑身上下全被火燎过,本该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但她居然诡异地活了下来。 “就是有神仙救我吧……他知道我有恨,未了之因果加诸苦身,困在俗世中,我才不得解脱。”她絮絮叨叨地念着,脸色越发苍白,“我都把他们杀了,还要再死什么人,我才能解脱?” 干枯的眼睛里流出红色的泪水,她的语气很酸涩。她闻不到那种令她能短暂遗忘痛苦的香气,于是旧情旧景翻涌而上,一遍一遍折磨着她的内心。 春芽家中薄田一亩,这田地养四六口人,却在某天被人抢夺了去。 春芽爹爹跑去了府衙,却被兵痞子打了一顿,折了很多根骨头,撑不到回家就断了气。 春芽家里捐不出钱,官兵的刀上照着他们的命,她被卖出了,然后她自己都忘记她去了哪里。 “我要变成恶鬼,把这些人全都吃掉,挖了他的心肝,掏了脾脏,哈哈哈。”她越笑,眼泪就留得越多,那张本就模糊的脸,如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很恐怖,看着又跟可悲。 叶听雪垂眸看着她:“所以你扮作了‘徐乱’。” 她很迷茫:“我不是徐乱吗?他说我就是徐乱。” 叶听雪正想问这个“他”是谁,身后就传来不轻的动静,凌乱的水声,和拳拳到肉的响动。 孔莲忽然暴起,他身边的霍近英没有反应过来,当胸被人狠拍一掌后跌到了池子边上。这个疯乞丐将一头湿漉漉又脏兮兮的头发往后一捋,十分阴鸷地朝柳催他们看了过去。 软剑跟游蛇一样从水中窜出,就要往孔莲的勃颈上绞过去,四溅的水花绽开片片晶莹光点,混着微薄的乱雪,成就一派凌乱景象。 太岳剑原是重剑,但霍近英不用,他使的是软剑。软剑灵巧有余而气势不足,孔莲伸手就捏住薄薄的剑刃,冲霍近英说:“休来碍事!” 他出手很快很快,在霍玉蝉声声惊呼中,和霍近英交手过了数十招。化功散对他似乎并不起作用,霍近英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但他现在根本没有其他的办法能遏制孔莲了。 和霍近英交手这片刻,他就认出了这是太岳剑的路数。太岳剑,太岳剑,孔莲细想这剑招,不由得勃然大怒。他决意不再留手,所出每招每式皆是杀意横生。 “先把你杀了,再去问回我的药。”孔莲大笑道,软剑绕着他的手掌缠了两圈,霍近英竭力往外横拉,锋利剑刃却没能削断他的手。 霍近英此前被孔莲骤然出手一掌震伤心脉,又被香味冲撞得气血紊乱,和他交手竟是落了下风。这把软剑即使出了排山倒海的剑招,也仍显得单薄苍白,远不如重剑那样的气势。 他丝毫不惧,一个毛头小子拿的太岳剑,有什么可怕的?孔莲这么想着,立即抓住了霍近英撤步时,露出的那丁点儿破绽。 “去死。”孔莲眼神冰冷,一掌朝他心口拍了过去。霍近英睁大双眼,水冷体寒,他有些失温,感觉这时候动作万分困难。 软剑抵住着一掌,那股大力逼得霍近英连连后退,他后背几乎抵在池壁上,那只手只差分毫就能刺进到霍近英的心口。剧烈震动让他肺腑脏器都狠狠一颤,痛得无法 “你为什么……为什么……”霍近英艰难道,他咬着牙,把孔莲那只手生生给掰开。 手腕折了,孔莲也不在意,他敏锐察觉到背后袭来冷风,十分干脆地把霍近英给撇下来。他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人,然后拔掉刺进肩胛中分一把小小飞刀。 他把刀尖上自己的血给舔干净了,霍近英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脏兮兮的面上已经不见来时的混乱迷茫。孔莲依旧是癫狂的,但他目光阴凉有如实质。 “剑宗的人啊,来一个我恨一个。你们这些人比我还肮脏,比我还不堪,比我还该死!”孔莲用那柄小刀格着霍近英掸过来的软剑,手上一错,小刀从霍近英面前落了下来。 孔莲的另一只手接住了小刀,出手如同疾电,将这小刀往霍近英咽喉处划过去。 刀口离霍近英的皮肉只差分毫,却再进不得。孔莲低头看着腕上紧紧缠住的那道鞭子,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注视着那个面貌平凡的年轻人,舔了舔牙上沾染的血腥气味。 “你送我刀,难道不是让我杀了他吗?” 柳催把鞭子一拽,鞭稍倏地离开了那只手腕,转而缠上了孔莲的脖颈。孔莲伸手一扯,但是根本扯不动这鞭子。那鞭子狠狠往后将他带着,几乎要勒死他。 孔莲踏过足下寒冷池水,整个人被狼狈地甩上了岸。 “蠢人就不要随便揣测他人的心思了,怎么从那药里醒了,脑子也还是坏的?”柳催语气很冷淡,他把鞭子收了回来,瞧着上头那团污渍十分嫌恶。 “脑子……怎么才算好?又怎么样才算坏?”孔莲歪着脑袋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身上再也闻不到一点阿芙蓉的香气了,孔莲很快便对此人失去兴致。 他丝毫不想理会柳催,转而去了另一个方向,柳催再度向他出手也浑然不觉。 原本睡着活人的棺材已经一片狼藉,只有那个方向才有一点香气。骤起的寒风将这味道全部吹散,孔莲很惆怅,他现在找不到他的幻梦了。 恍惚隙中驹94 软香馆是极其美丽的地方,亭台水榭,玲珑楼阁,她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到这个地方。朱门一闭,过去惨淡的人生就全都与她无关了,从那天起她叫绮琴。 绮琴常常能从精致的窗台边看到满河流光,和璀璨灯火簇拥着的一部画舫。她无法用更好的言语形容那部画舫,这是一朵常开不败的花,永远不偏不倚地绽放在河上。 即使它原本是一条船。 绮琴忘记自己在软香馆里待了多久,她以为自己一生都会在这个地方。 无限个暖夜让她忘记了曾经的寒冷,至好的春风让她忽视了过去的苦楚。没什么可挑剔和抱怨的,她来到了软香馆,至少她在这天地有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绮琴,我们走吧……”和她同部的姐妹悄悄跟她说,“我偷听到的,去世宝钱庄报馆主的名字,会领得赎身的银子。” “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在软香馆了,我们可以去外面,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弹琴……” 绮琴无端感到恐慌,她问道:“离了软香馆我们该去哪儿啊?有落脚的地方吗?以后怎么办?” 那个姐妹后来说了什么她都已不记得,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心不在焉的,频频弹错了音调,被扣了月钱。绮琴那时候在想,出去能去哪儿啊?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后悔过……早知道我就和她一起走了,无论去哪。又或者我死在那里……絮雪,原来你也活着啊。”她嘴里又涌出一大口血,冰雪冻结在眼里,白蒙蒙一片令她什么都看不真切。这些话前言不搭后语,叶听雪只能感到她的悲伤。 他们在软香馆中见过吗?叶听雪不记得了,他也难以从这张被烧毁的面孔上,看出女人原本的容貌。手被冻得有点发抖,叶听雪从自己怀中挑挑拣拣那些药物,给柳催用的药并不适合她,原本要命的冷息丹只能短暂地留她一口生气。 “别死……”叶听雪封住她几处大穴,又以真气去探查她的经脉。 绮琴本身没有内力,她的真气被人强行灌输而入,并佐以药物催得更为剧烈。如今身体到了极限,经脉寸断,真气从无数个缺口中倾泻而出,将她的肉和骨撞得粉碎。叶听雪尝试为她调和,可全无一点作用。 “絮雪,我以前想不通竹玉为什么袒护着你……现在好像明白了,他说的‘一饼之恩’究竟是什么。”绮琴咳了咳,叶听雪按着她的手很温暖,即使这双手刚刚曾经那剑对着她。 和水一样轻缓温柔的剑,她捉不住,却想追随而去,即使在癫狂之中也能被那一剑所折服。 竹玉是谁?叶听雪头脑混乱,他想不起这个人是谁,自己又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关于软香馆的事情他总是不愿回忆,而他现在也无暇顾及这些,他想救这个人。 绮琴面露血枯之相,死气渐浮,她已经活不长了。 药救不了她,也没办法修复她碎裂的经脉,叶听雪头脑飞快地思索着还有什么办法。也是这一刻,他想起了转转神功。曾经他的身体也破烂不堪,尸清寒借转转神功替他改易伤势,让叶听雪能捡回一条性命。 也是因为尸清寒在他体内留下一缕十分微弱的阴毒内力,被护佑叶听雪心脉的长河落日内功捕获同化,竟机缘巧合地让他也能动用了转转神功。 叶听雪能借这功法化解摧心掌,也能将转转神功的内力探入他人的经脉,那他可不可以也和尸清寒一样借这内力去救下面前这个人? “你要救我吗?”绮琴问他,即使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已经丧失了知觉,她能想象到这个人究竟在做什么,只道:“没有必要,只有萨穆罗菩萨能救我……” “他是谁?”叶听雪接过她的话,绮琴的气息很浅淡,似乎下一刻就要气绝,他要留住这个人的神志。 叶听雪垂着眼睛开始调动自身内力。他从前不知道长河落日守着他的心脉,他十几年如一日使的内力和潇湘剑同出一源。澄净如水,浩瀚无波,轻缓平和,不显不争。 强悍的摧心掌冲他心脉而去,才将长河落日的内力激发而出,两相争斗纠缠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当摧心掌化解,长河落日中的明日辉光竟然能很好的跟潇湘的烟水融合,仿佛真的落入了河中。 水中日光也显柔和,至少冷得麻木的绮琴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渐渐变暖。 落雪的天气,叶听雪额头上竟然掉出了汗,这是绮琴给他带来的痛楚。 尸清寒将他的伤转移给了另一个可怜的女人身上,叶听雪没办法把人当做替死鬼,只好将那伤势转移到自己身上。 “菩萨,就是菩萨……他叫我随心而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绮琴感觉自己逐渐走进了鬼门关,那地方太恐怖了,进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忽然就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从前没人愿意悉心倾听她的苦楚,而在生命的最末,竟然有人来问她疼不疼? 她想去哪里?她家在天官岩。再回天官岩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茅草房子成了一座精致的别院,那可不是她的家,门口匾额上写着“积善余庆”,绮琴看着只觉得万分好笑。 随心而行。可她的心在恨,她的心在痛,她的心叫她把这些人全部都杀了。救她的慈悲菩萨曾经点化过她,为她指着前路说:“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可以是‘徐乱’。” 是了,她是“徐乱”,所以也该是“徐乱”那样的行事作风,也该是一个勾魂索命的恶鬼。 “我知道黑白颠倒,连天上的日月都能被蒙蔽,没有人能给我公理,我要的正义只能自己去求。”绮琴感觉眼睛酸涩,那里又流出血泪。她很想推开叶听雪,因为已经够了,她再也不需要任何东西了,包括自己的性命。 叶听雪手上发抖,造化千千手遗留的内伤在剧烈冲击着他。满口都是血腥气味,叶听雪死死抿着唇,却还是从嘴角溢出一缕朱红。 “阿雪!”柳催立刻就察觉到他在受伤,顿时不想管纠缠着的孔莲了。他将鞭子一甩,直接折了孔莲的右臂,那人换左手狠狠打出一拳,让柳催无法摆脱他的攻击。 叶听雪没听见那声,他感觉两耳嗡鸣,剧痛让他眼前白光纷乱。即便疼痛如此,绮琴看起来还是没有分毫改善的迹象。 她心存死志,叶听雪被庞大的无能为力之感笼罩着,有点喘不过气来。 张开嘴就涌出了血,叶听雪咬着牙说:“是,他们恶有恶报,他们罪有应得,他们该死,可你呢?你不痛吗?一定要走上这样的绝路吗?你明明……” 叶听雪呛咳不止,这话说的得声嘶力竭,余下的跟血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我本来就没有路了……你也是菩萨吧,要是早点见了你……”绮琴生出一点气力,她用剩下的那只手把叶听雪给撇开了,“……我痛啊,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叶听雪只感到痛苦,转转神功彻底失败了。绮琴的伤会让叶听雪死去,护佑他心脉的长河落日不会叫这种情况发生,当即像祛除摧心掌那样迸发而出。 她本不能推开那只手的,是叶听雪主动松开了她。绮琴再也不能承受任何的冲击了,受了长河落日她立刻就会死去。 叶听雪捂着自己的嘴,但堵不住那些血,从嘴角,从指缝中流出去。 他这时很害怕听见绮琴的声音,那声音让他心痛如绞,让他痛得几乎背过气去。叶听雪强撑着自己,从内到外的痛苦,深重又复杂,叶听雪脑海中白光乍闪,他好像一瞬间丧失了那种感触。 “救不了……”叶听雪的声音无力又微弱,但绮琴听到了。 “没关系,遗憾罢了,要为这种人下地狱……光明世界我应该去不到。”绮琴长长叹了一声,“絮雪,你叫什么?” “叶听雪。” 绮琴仔细把那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血从嘴里流出来,她再也说不出话。于是她想眨眼以示回应,可眼皮沉重如同灌铅,阖上后再也睁不开。 只有唇微微张着,“谢谢”二字终归是没能说出口。 柳催扑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让叶听雪踉跄着跪倒在地。柳催将人紧紧箍在怀里,这个人在发抖,这个人在痛,这个人刚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他把叶听雪从失去生息的绮琴身边拽了过来。 另一边的孔莲十分没有眼力见地冲了上来,提着一拳就朝他们而去。柳催烦不胜烦,便不再压抑自己的内力,扬鞭一甩狠狠抽在了孔莲身上。 孔莲没想到这鞭有了变化,他不在意疼痛,却没想到自己的臂膀被生生抽断,整只手被打飞出去。 “嗯?”快得连痛都没有感受到,孔莲觉得自己这具深陷在痛苦中的身体,好像一瞬间就轻了许多。 叶听雪从恍惚中抽神回来,柳催紧紧勒住他的手似乎要压断他的肋骨。是痛的,但叶听雪没推开,柳催施加在他身上的痛楚让他逐渐感到清醒。而他又凭此依靠在柳催身上。 这是拥抱,这是柳催。 “她叫你一声‘菩萨’,你就真当自己是菩萨了?我的阿雪可真是个好人,这天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人得了你的恩惠?”柳催语气森冷恐怖,他有点想捏断这个人的脖颈。 柳催太嫉妒了,叶听雪谁都要去救,叶听雪把命给谁都可以。柳催恨极了,这人竟是不能被自己私有,那双眼除了他,也会悲悯其他的人。 柳催心中的恶意叫嚣不止,他怕自己真的会把人给伤了,于是忽然松开手把叶听雪推到了一边。 鞭子是很普通的鞭子,是策马所用的马鞭,不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可就是这种寻常的物什,就成了讨要孔莲性命的锁魂鞭。 这个人方才一直留着手,不动内力,只是拆解他的招式,拦着孔莲不让他往叶听雪的方向靠近。孔莲所出的每一拳都被柳催解了,那人像棉花,根本打不动。 可现在不是了,柳催直接打断了孔莲的手臂,又在出一鞭想折他脖子。这条普通鞭子再也没办法承受他强悍的内力,一甩就被震得碎成几段。 柳催随手把这鞭子扔到地上,孔莲看着地上那条碎鞭,忽然感觉很怪异。他抬起头,鬼魅似的人影已经到了他眼前。 孔莲只能用剩下那只手朝柳催打了过去,但这招还未提起,那人就已过来了,他是根本不惧。孔莲被那一掌打得重新摔到了水里。 他浑身是血,骨头不知道碎了几根,但他还没死。孔莲和血吐出几颗碎牙,又跟疯了一样地大喊大叫。 “哈哈哈哈,‘徐乱’算个什么东西,这才是恶鬼!” 恍惚隙中驹95 心口处被人狠狠踢了一脚,隔着一层皮,一副骨,里头窝着的那颗心脏都好像被生生踹裂。痛苦难忍,孔莲浑身止不住地痉挛,但柳催还不停手,仍是疯狂地向他出掌。 他眼里是暴乱的狠戾,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厌倦,又要见血了。 霍玉蝉正要过去把水里的霍近英扶起来,她忽然闻见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不及反应,下一刻那个疯子就跑到她身边狠狠扼住了她。 肩上微热,霍玉蝉却如坠冰窖。那个疯乞丐把血吐在她身上,然后看着柳催的方向说:“你过来……我杀了她。” 柳催冷眼看着那个可笑的蝼蚁,没有一点反应。 “住手!”霍近英捂着胸口,好艰难才从池子里爬出来。断了几根骨头他不记得了,到底有多痛他也没知觉了,他只能紧紧握住那把软剑,“义气帮……滥伤无辜还讲道义吗?” 霍近英提剑而出,这剑如同轻云过山,直冲孔莲而去。孔莲剩下的那只手还扼着一个少女,她也十分不甘,十指紧紧抓着要掰开孔莲的手。 她听见这个疯子恶狠狠地说:“去他的义气帮!” 那招“山分阴阳”落到他面前,霍玉蝉丝毫不惧,因为那剑灵巧地偏了过去。霍近英并指将剑身推,剑锋直逼孔莲脖颈。 孔莲只得松开霍玉蝉,狠狠将她打飞出去,自己则借力退开,以避过那个不同寻常的太岳剑招。霍近英已经和刚刚交手时是完全不同的气势,剑也古怪,让孔莲一双眼瞳晃动不止,似乎又要陷入疯狂。 他被削下一缕拧结的脏发,万分疑惑道:“这是太岳?” 太岳剑是古朴大气的剑法,巍巍高山,孤高险绝。出剑的气势从来都磅礴浩瀚,世间能与其相较的刀或者剑寥寥无几。 但高山有顶峰,霍近英已经知道山巅是如何景象,那山巅之上呢?流云呢?飞鸟呢? 轻剑是他重新选择的剑,百炼钢作绕指柔,衢山剑宗独他一人用这样的剑。 霍近英见他师妹从那疯子手下逃了出来,剑也不再去追。他急忙去查看霍玉蝉少女被一掌打到了后心,面白如死,她木然地向霍近英问到:“师兄,我要死了吗?” “不……”霍近英将他扶好,又以内力想要缓和她的伤势,但没有一点儿作用。 霍玉蝉用手拍了拍他,然后朝柳催和叶听雪的方向指了指说:“那是恶鬼,师兄且……小心。” 而被她所指着的柳催和叶听雪那边,气氛也有些诡异。叶听雪抓住了柳催的手,抓得很紧才使他没能甩开自己。 “别动手了。”叶听雪说。 孔莲看着疯疯癫癫还在嬉闹,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他被柳催打得个半死,柳催是真的动了杀心,想把这人彻底抹杀,是叶听雪拦住了他。 王家的院子一片狼藉,这里分明没有几个人,却让人很感到窒息和拥挤。柳催手上再是一动,叶听雪还握着他没放手,并将手指跟他纠缠在一起。 他终于回过身去看他了,粗糙平凡的面孔上,那双眼睛沾染一点薄雪,在他眼睛上化开似有泪将落。 柳催另一只手在轻微发颤,但他很快就遏制住了,伸手就卡在了叶听雪的下颌。动作并不温柔,捏得叶听雪脸上发痛,但叶听雪不在乎,始终抬着眼注视他。 “如果你要死,只能死在我手上。”柳催说着,用手指反复蹂躏着叶听雪可怜的下唇,“我会把你杀了,然后再拿你的剑自刎,是不是很可怕,阿雪?” 叶听雪没说话,他被一只手指撬开唇齿,柳催按过他的牙齿,又压着那条柔软的舌头,动作间带出的疼痛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柳催心里怪异得很,他对叶听雪有过很多恶念,可叶听雪分明是他深爱的人。 “我自己都怕。” 柳催说完就吻住了他,心中有气,让这个吻一点都不温柔,甚至在尝到叶听雪嘴里的血腥气味之后,柳催心中恶意仿佛到了顶峰。 下唇被咬破出血,叶听雪越发感觉这已经不是亲吻了,而是柳催在啃食他的血肉。他想把柳催推开,可那人紧紧抓着他,似要将他揉碎了按进自己的身体了。 除了新鲜的血液,还有叶听雪掉下来里的一滴泪。嘴上的刑罚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叶听雪终于被松开了,柳催的眼神有和他动作完全相反的温柔。 叶听雪看了很久,他知道不是真的温柔,那双眼睛底下翻涌着的是疯狂。 “我不会让自己死的,不会给你机会的。”叶听雪深吸一口气,他勾住柳催的脖子把人带了过来,额头相抵,唇再度挨得很近。 叶听雪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歇心丹又在作祟,那颗心全是被柳催刺激得又苦又痛。 他说:“你我本不同道,却还是走到了一起,缘分真不可思议。” 杀人,流血,吃肉,这些都不是柳催的癖好,即使他身上有恶鬼的名号。 他又不得不去杀人,杀了很多人。这种机械且无聊的事情让柳催感到很厌倦,所以他对生命这一概念十分轻视,轻视别人的,也轻视自己的。 他不在乎别人的生死,那些人的痛苦和挣扎,哪怕是朝他伸过去的手,很多时候他都能忽视掉。 叶听雪和他不一样,出身名门正派的大公子,又被剑道宗师亲自教授。叶听雪心存正义,在外看着冷淡疏离,其实有一副炽热的肝胆。 柳催抬起头,这场雪似有若无,飘飞的雪粒他不太看得清,只能看着那轮圆圆的明月。 艳阳难以直视,明月辉光却很温柔,尽可以收揽进眼中。柳催能看见这月,其他人也能,无数的人都能和他看同一轮月。这月是不能为他私藏,不能为他独留的。 他的明月跟他说:“我心中有坚守,不会被任何人更改。师父叫我所行随心,不要留有遗憾。柳催,我不是活佛也不是菩萨,可她向我伸手,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柳催不懂他的道义,只感到万分厌倦:“阿雪,你就不能只对我温柔吗?” 叶听雪不住地点头:“能,你在我心里最特别,我对你和对他人从来不同。我将自己全部都给你了,因为我最爱你。” 他的爱人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阿雪,你说话真的很好听,即使在骗我,我也心甘情愿。” 那个人的眼睛很少对他遮掩,柳催只要一看就能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叶听雪想要他不去杀人,叶听雪想要去救霍玉蝉。他忽然把那只手松开,然后叶听雪自己抓了回去。 那人说:“不会骗你。” 柳催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说的那一句,他径直朝孔莲走过去了。要他去眼睁睁地看着叶听雪为了别人而痛,柳催恨得发疯,这不如让他自己去死。 义气帮是江湖闲散游侠聚起来的门派,招式并不统一和固定。比方说总舵主善使长枪,而孔雀舵主孔莲向来只凭拳头说话。 杂拳乱掌是他的招式,可霍近英却化解不开,怀中师妹的气息逐渐薄弱,却还是要对霍近英说:“……师兄小心。” 霍近英红着眼睛回头,看到那张平凡面孔,解了蒙眼的布条而把那双漂亮的眼睛暴露出来。这是卯阿雪,也是叶听雪。 手上一提就将软剑横在两人身前,霍近英瞪着他剧烈喘息,但是没有说话。还是叶听雪先开口:“我不出剑,也不想和你动手。” 他是来救霍玉蝉的,叶听雪于心有愧。如果不是他一直请求,霍玉蝉就不会带着他来王家府邸,而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何况孔莲那个吃了药的疯子十分危险,柳催用沾了他血的巾子把人引到这里,让孔莲变得更加疯狂。 霍近英眸光闪烁,仍未言语。而霍玉蝉根本不信他,或者说是不信和柳催相关的所有人。他是恶鬼,是杀害了霍近芳的凶手。 她张嘴吐出一口血,碎裂的心脉将她折磨得快要昏厥过去了,可霍玉蝉仍然死死地睁眼瞪着他:“生死有命,我从来没怕过什么……可是师兄,你不能向这些恶鬼低头。” 叶听雪捏着那把软剑,替他将这把剑收了回去。霍近英一直看着他,终于问道:“我师妹心脉断裂,那人袭来的掌混乱非常,我甚至无法纾解她体内紊乱暴窜的内力,你能救她吗?” “师兄!”霍玉蝉声音嘶哑,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痛楚,那双素来冰冷如霜的眼睛此刻竟是蓄满热泪。 叶听雪蹲在她身侧,声音轻淡:“生死有命,能活为什么不活?姑娘曾问过我是不是恶鬼,叶听雪也郑重承诺过不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你,但请让我试一试,真救不了那时才是生死有命。” 霍近英朝霍玉蝉笑了笑,似是安抚,他低声说道:“我当年受过叶庄主点拨,他说潇湘剑不拘泥于形势,最为快意自在,也最能顺应本心。十年前的问剑大会上我惜败叶公子手下,那一剑不俗,我自愧不如。” 少女满是不可置信,她怔愣地看着她师兄,又听霍近英说:“是,当年是我代兄长上台比试的,饶是如此也未能取胜,我便知差距。” “外貌,言语是会骗人,可剑不会,这回我信他。”霍近英向她说道。 “多谢。”叶听雪说。 转转神功是门巧妙玄奥的内功术法,既是杀招,也能做救命的用途。叶听雪尝试着用它去救绮琴,可绮琴伤势太重了,根本无力回天。 霍玉蝉心脉断裂,情况也不算好,但还不至于跟绮琴那样恐怖。叶听雪心中还是没底,他也不知道转转神功能不能救下霍玉蝉。 如水一样纯合轻缓的内力流入霍玉蝉的经脉之中,很快就遭到阻塞。孔莲那掌不轻,内力在霍玉蝉体内流窜,让叶听雪感到万分棘手。经脉寸断的痛楚逐渐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令他脸色发白。 霍玉蝉手上发烫,痛苦一点点消减,身体逐渐变得轻盈。 心口剧烈一痛,如受钝器狠狠击打,叶听雪嘴角又飘朱红,可他还是不能松手。孔莲那一掌的内力流窜进叶听雪的体内,让他感到加倍的痛苦,心脉不堪受负,长河落日的内功当即倾泻而出。 叶听雪始终留神着心脉里的那点动静,在长河落日发功的时候他瞬间收势。灼热强悍的内功在他体内冲撞,叶听雪满头是汗,起身踉跄着往后跌。 孔莲那掌远不如摧心掌那样凶狠毒辣,长河落日不消片刻就将侵入者吞噬得干干净净,那点东西很快被同化消弭,没留下一点动静。 叶听雪感觉成了,但他还是不能控制住这样气势强悍的内功。 不知流了多少血,麻布衣裳染红一片,透过那张黄土色的平凡面孔竟然也能看出底下病态的苍白。叶听雪捂着心口,闭眼默念潇湘心法的口诀,流水一样和缓的内力将暴窜的内功给安抚和平息下来。 叶听雪他内息不稳,脚步虚浮,作势就要跌倒。霍近英当即就要去搀扶,但有人比他更快地将叶听雪拥进怀里。 眼前光暗纷乱,叶听雪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紧紧抱住他的人的气息让他安心,让他可以完全将自己依靠。他也听不清柳催说了些什么,胡乱中握住了他的手。 张嘴又吐一口血,叶听雪心道,成了,或许他也能这么去救柳催了。 恍惚隙中驹96 霍玉蝉彻底昏死过去,但好歹是留了口气。经脉中内力运行平缓许多,脱离了鬼门关,她竟然真的有了条活路。霍近英的气息剧烈起伏,难以平定,他刚刚险些要再失去一个亲人。 而将霍玉蝉救回来的那个人情况却不算太好。 柳催用袖子狠狠擦拭着叶听雪的嘴,他嘴微微张着,不断往外流出血液,怎么也擦不干净。柳催冷眼看着他,这是叶听雪自找死路,根本不配他怜惜。 这个人从来不长记性,无论有多痛,他都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自己的心行事。 手又一次不自觉地附在那段脆弱的脖颈上,柳催皱着眉,他在想什么时候这一身的血都流尽了,叶听雪是不是就该死了。 “心肝……”叶听雪脸色苍白,扯出来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柳催看得心燎燥火,他为什么这时候还能笑! 叶听雪紧紧攥着他一只手,不自觉地动手捏了捏,说:“别担心,过会儿就好了……我找到办法了。” “别来讨骂。”柳催跟他说着,想要掐死他的那只手终于收了回去,他捏碎了一颗冷息丹塞进叶听雪那张满是血的嘴里。这药太苦,柳催不让他吐出来,于是手指推得更深,似乎是想塞入他喉咙里。 他看见叶听雪半闭着眼,但遮不住那点泪,这是个很脆弱的人,好像下一刻就要离他而去。柳催再也忍不住了,他既爱又恨,全都是因为叶听雪。他去吻那人的眼睛,含走那颗泪,那人痛得呓语,柳催跟他说:“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说罢狠狠在他后颈一捏,牵动他满心情潮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叶听雪昏睡过去,就躺在柳催怀里。他带着人就要起身离开,满屋狼藉再也和他跟叶听雪没有关系。 “多谢。”霍近英忽然朝他道,话音未落他便敏锐地感到一阵杀机。霍近英那把软剑一掸即出,接下飞袭而来的暗器。这是把小小的刀片,霍近英被震得两手剧痛,虎口开裂流血染红剑柄。 “我需要你的谢吗?他需要你的谢吗?”这只恶鬼并不想看到他,否则他就忍不住会出手,把叶听雪刚救回来的人给杀了,“他伤了,你们怎么偿得起?” 霍近英面上冲来一阵罡风,震得他满面发僵。他看着那个人的身影离开了,没有丝毫停留。 良久良久,霍近英才找回自己的心神,他抹掉了嘴角流出的一点血,刚刚柳催的杀念毫不遮掩,他确实是想杀了自己的。 人一走,这凌乱的院子顿时空旷许多。万分寂静,霍近英只能在此间感受到自己呼吸,这不大不小的一方天地里,只剩下他一只蜉蝣。 他背起昏迷的霍玉蝉,发现不远处的孔莲无声无息的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霍近英仔细探查他的状况,这个疯子模样太惨,也不知道那个红衣鬼对他下了什么样的狠手。孔莲断了一只臂膀,余下肢体骨骼诡异地扭曲,显然也被人折断了。但他还留有一线鼻息,是柳催不让他死,以烈性药物强行吊着他一条烂命, “真惨。”他如是说道。 城中各处都有剑宗以及其他什么人的眼线,如今这张脸被霍近英认了出来,也失去它本来的必要。 柳催一刻不停,纵马取道城外。他一点也不想在天官岩多留,连官道都不走了。 叶听雪带了一身的伤,不是外伤,而是经脉中的内力又开始纠结不堪。柳催甚至连为他纾解都做不到,长河落日的内功排斥一切不由本心,从外而来的内力。 这人很惨,风雪里,水火中,刀剑下,一年多来大伤小伤不断,守在鬼门关的阴差都该熟悉这张漂亮的脸了。可叶听雪命硬,饶是如此他也留着一口气,等着下一次再去试炼他的生死。 外头又落了雪,中原之地的冬这下真的来了。大雪封山,行路很是困难,柳催找了个山洞落脚,他们可能要在这里多停留片刻。 “我该拿你怎么办?”柳催把人抱在怀里,已经过去两日了,这人还是没有醒。他感到有些煎熬,明知叶听雪已无大碍,只是昏迷着不曾苏醒,但柳催心中惊恐愈演愈烈,感觉叶听雪真的会离他而去。 叶听雪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这些天他有过很多这样的动静,并不是苏醒的预兆。柳催扯开叶听雪领口衣衫在他身上又留了好几个牙印。叶听雪皱着眉呓语几声,可惜他根本管制不了柳催的动作。 柳催把人狠狠作弄了一遍,最后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不怎温柔地说:“你不满,我就没有气?要是不喜欢这样,你倒是起来骂我,不醒就只能受着。” 外头冷风吹进来一点点,柳催对此无感,刚刚被他扒乱衣服的叶听雪却冷得瑟缩,整个人都往柳催怀里靠。这人乱动,把柳催惹得生起邪火。 叶听雪的眉仍然皱着,似乎很不好过。 他不好过,柳催自己就好过了?于是柳催把这人的脸给捏住,捏得他唇微微分开,能瞧见贝齿和粉红的舌头,这看得柳催很心动,想也不想就亲吻下去。 探进一个人的口腔,才知道里头是怎么样的温暖,和外在冷冷的天气对比很分明。 柳催勾着那条舌头,确实柔软,令他十分想咬上去。但他没咬,反倒是那人挣扎着退开。柳催刚才没用力摁着他脑袋,让人得了机会逃离他的掌控。 好在那人逃得不远,让柳催给捉回来。他们脸挨着脸,唇贴着唇,近得不分彼此,连呼吸都融成了一块儿。柳催没有动,他在等那个人的动静。 叶听雪凑了过来,咬在他下唇。这动作很轻,如果不是牙齿抵着,更像是一个吻。柳催还是没动,叶听雪片刻之后松开了自己的牙,然后用那条舌头轻轻舔舐过他的唇。 “……不敢说不喜欢。”叶听雪声音哑得很厉害,他还是睁不开眼,但人是醒了的。 这几天能感受到柳催的动静,那个人紧紧抱着他,在他耳朵边上说了无数多的话。可惜叶听雪半梦半醒,有印象,却记不真切,叫他心中十分遗憾又心疼。 “你都敢不要命,这有什么可不敢的。”柳催把脸埋在他脖子里,紧紧抱着他。 叶听雪感受到他剧烈的喘息落在自己的颈间,有点痒,但下一刻那里就沾染了热的水汽,烫得他心口剧痛。他回抱着柳催,并不太有力气,只能虚虚拽着他的衣服。 他说:“因为是真的喜欢,要说个‘不’字,便是我问心有愧。” “柳催,叶听雪不想对你有愧,也不想对你有悔。好爱你……让你难过了,是我不好。” 他在柳催身上轻轻拍了拍,是安抚的意思,但柳催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柳催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可等他真的醒来了,他就一句都不想说了。柳催是真的在难过,很难哄好,叶听雪想要叹气,张嘴却没舒出去,反而是笑了笑。 就这么抱了很久,用不太舒服的姿势。叶听雪满不在乎,他靠在柳催身上似乎又要睡过去。那个人终于起了,他动手拨开叶听雪的眼睛,琥珀琉璃的眼睛很是动人。 叶听雪半靠在他腿上,身上衣服被推得凌乱,柳催垂眼看他,伸手去替他整理衣襟却被拦了下来,那人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然后渐渐把领子推得更开。 “这样还勾我,你不要命了?”柳催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脸是冷淡地,仿佛刚刚那个伤心落泪的人不是他。声音略微沙哑。 他有欲求,可叶听雪是个纸糊着的人。 叶听雪吐了口气,看着他一直在笑:“要,但是我很想给你,把我拿走吧……全部,我很想你。” 冗长的幻梦中没有柳催,叶听雪很难熬。困扰着他的那片迷雾浓重得根本拨不开,叶听雪能听见柳催的声音,可他完全找不到那个人影。那个人在呼应他,可是他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叫住柳催。所以这梦不是什么好梦,这梦困着叶听雪,让他感觉越来越害怕。 柳催把自己的手给抽走了,叶听雪伸手想要再抓着他,柳催却没有给他机会。 “阿雪应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恨你……”柳催低头看着他说,那人的手没抓住自己,遂转而去摸着他的脸,手指勾着鬓边一缕长发。这些小动作柳催都没有管,他的手落在叶听雪腿间,然后一直游移向上。 柳催解了叶听雪的腰带,那个人的衣服彻底散开:“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想把你关起来,锁起来,在只有我的地方,那才是我拥有的全部的你。又或者,我把你杀了,你就再也不会让我心痛难过,永远永远地属于我了。” 他将叶听雪整个人都拽起来,让叶听雪坐在自己的腿上。上衫全部解开掉在了腰间,堆叠成一块。柳催的手抵在赤裸的皮肤上,握着他的腰,感受到赤裸皮肤上微凉的触感。 叶听雪正要说些什么,柳催就将衣带塞进他嘴里,又取了一节绑在他脑后,叫叶听雪根本无法把这物从嘴里吐出来。他说:“我不需要你讲话,只要听我说就够了。” “我和你想的不一样,你是好人,我可不是。俗世的道义和规矩无法约束我,我活成这副鬼样子,绝不会是你喜欢的。”他将叶听雪双手都绑住了,那人没有一点挣扎,任由他对自己如何动作,仿佛真的将全身全心都交给了柳催。 那双眼睛一直都温柔,柳催忽然不敢看他,想把这双眼睛也给遮挡起来,剥夺那份温柔的目光。可等他真的要遮起来的时候,又舍不得了,那双眼睛太漂亮,应该一直一直看着他。 “我很多时候都在想,温柔散也没什么不好的,这药能一直勾着你的瘾,让你根本离不开我。看见你疼,看见你流血,看到你那副脆弱濒死的模样,我竟然觉得好快意。阿雪,死在我手上,你会愿意吗?” 他在询问,可是叶听雪被堵住嘴根本没办法回答。柳催也不需要这个问题的回答,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不想听。 “柳催是个可怜人,对吧阿雪。为了得到你的垂怜,我做了那么多惨样子给你看,只是为了让你看见,为了让你心疼,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选择来救我。” 他没去看叶听雪,动手抚摸着那个人的脖颈,命脉很脆弱,如今完全掌握在他手中。从前叶听雪害怕他,现在呢?柳催眸光一暗,里头尽是疯狂的神色,他重重地咬了上去,犬齿咬破脆弱的皮肤,咬得叶听雪流出了血。 血的滋味并不好,他的口舌也尝不出甜咸,只知道那是热的,是令他心满意足的。 柳催抚摸着他咬出来的伤口,动作不轻,叶听雪一定会感到疼。 他跟恶鬼一样地在叶听雪耳边说:“阿雪,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爱是我处心积虑骗来的,你这么心软,一定会来救我的吧?” 那个人无法回答,柳催从那双不曾遮蔽的眼睛里摸到了热的泪。 恍惚隙中驹97 这荒郊野岭的洞穴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底下不平,即使垫了厚厚的外衣也硌得叶听雪后背发痛。但这点痛苦被他完全忽视,远及不上柳催施加给他身心的万分之一。 叶听雪浑身上下被剥得干干净净,两腿大开搭在柳催肩上。那人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幽幽,令他全无一点隐私。 他脚踝上有一副银环,是之前在潇水山庄的时候柳催给他带上去的。一共两只,为免动作时走漏声息,柳催还用红线将它们缠在一块,并成一只。 如今他用指甲一划就使红线断开,两只银环渐松,卡在了叶听雪脚腕上。柳催捏着他小腿,手指勾着银环用力外扯,沾染人体温度的银器在雪白的脚腕上压出一条红痕。 柳催用力摩挲那处,仍嫌不够,上嘴狠狠咬在他小腿上。没有一点温情,只做撕咬,让脆同薄纸的叶听雪身上再多一个伤口。 血从牙印那里中流出,顺腿而下成一条红线。他疯够了,又细细舔舐自己咬出来伤口,吻了一百一千遍,神情既虔诚又痴迷,既冷淡又狂乱。 好矛盾,叶听雪看着他只觉得心痛如死。 银环有机巧暗扣,柳催轻轻一拨就把这两个小物件给解开了,落到他掌中。“无忧无疾,长乐长宁”,这几个字沾了血,无端有了煞气。 不稀罕了,柳催随手一抛,就将这两个小东西丢进一旁的篝火里。 “疼不疼?”柳催问他,手指沾了点血探到他腿间幽口,那张小嘴闭合得很紧,柳催把血抹了上去。“疼,也得忍着;不疼……阿雪,这夜还长。” 叶听雪不能说话,刚刚流泪了的眼睛很湿润,睫羽挂着丁点晶莹,看起来像神仙又像妖精。眼尾和他眉心那点碎红染成同色,一身清雅洁白都褪去,这样的叶听雪格外糜艳。 “好多天了,我都在想怎么罚你。”柳催从堆叠一团的衣物中拣出来一个袋子,药膏被他丢了,只拿出来个红粉色的小盒,“我卑劣,除了这些下流事,我不知道还能拿你怎么办,总不能真杀了你,我舍不得。” 叶听雪看着他拨开那个盒子,里头是香气浓烈的红色软膏,不难猜出是是勾栏中出售的合欢秘药,柳催把那软膏涂在了方才咬出来的伤口上。他先体会到一阵辛辣的触感,药汁渗进伤口,从那里开始迅速燎起一片野火。 他心跳剧烈,浑身发抖,这药从乳尖抹到肚脐。腿间高涨的男根也逃不过,被柳催仔细将药敷上,渐渐得了和那药一样的红粉颜色,不愧其名“流霞”。 叶听雪被催起情欲,浑身上下,从头到尾都挂了薄汗,皮肤由内而外透来一层流霞赤色。 柳催又挖了一片软膏,这药分量不轻,在他手里化热成一汪红汤。两腿被分得更开,柳催倾身而下,使他的腿压到自己胸前。看他捱着痛苦,又要掉泪,继续和叶听雪说:“仔细看我。” 他从分开的腿间,能看见柳催将手里化开的药倒进那张小口,叶听雪感觉自己都被那药给烫坏了,起先麻木得毫无知觉,直到柳催一指把药汁推进自己的体内。 柳催反复按摩着那处秘穴,这本不该用作交合的洞口逐渐被人打开,被数指侵犯奸淫,十分可怜。 叶听雪难过得就要偏头,柳催这时重重在他体内一按,穴口骤紧,咬住那人两只手指。叶听雪忍不住叫唤一声,眼泪流进耳朵里让他感到声音都沉闷虚幻,难分真假,他模糊地听见柳催说话。 “我叫你看我,不然你只会更难过,阿雪,现在开始我不会对你留情。” 他笑了笑,沾染欲色的黑色瞳孔里又见了那种恐怖的疯狂。在叶听雪的震惊之中,柳催把那盒软膏全部填进了叶听雪的后穴里。 体内温热,将药全部化开。叶听雪感到有水在往自己内里深处流入,也并非是水,更像是浇不灭,吹不熄,愈演愈烈的一把火。 呼出的气息都被烧得灼热,叶听雪难过得生不如死,巨大的空虚将他湮没,他的身体有了一个迫切想要被填满的缺口。 柳催什么也没有给,连那两只聊以慰藉的手指都抽出去了,狠心不顾穴口的挽留。他一身衣衫都还没解开,和浑身赤裸的叶听雪的对比很鲜明。 他看着很冷淡,仿佛不曾被情欲困扰,但叶听雪知道他不是。被衣物紧紧包裹着的欲求分明紧挨着自己,贴得很近很近,叶听雪甚至已经感到了那份温度。 那物被衣衫阻拦,叶听雪艰难地用那双被绑起来的手想解开他的衣服,可又被那人狠心拂开了。 “骨瘾肉欲,情火焚身。”柳催笑了笑,垂眼一直看着他,“很难受吧,没关系,我跟阿雪一起捱着。” 口中塞着的一团衣物被解开,叶听雪被卡得久了,下颌酸涩一时闭不上嘴。口涎从嘴角流出来,被柳催用手指给擦掉了,抹在了自己的唇上。他去吻叶听雪,这吻来势汹汹,占据了叶听雪的整个口腔,又剥夺了他的呼吸。 叶听雪被吻得头脑发白,思绪混乱到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他身上被风吹得凉,但冬风不能消解欲火,和柳催贴在一起的皮肤越来越烫。尤其在心口,叶听雪后知后觉,柳催那只手附在他心口上。 “柳催……”叶听雪声音沙哑,带着一分哭腔,他没什么话要说,只是想叫那个人的名字。 “我要你痛,你愿不愿?”柳催咬着他的唇说,牙齿重重抵那点可怜的软肉。良久,他才听见叶听雪说:“好。” 胸前乳粒被人重重一捏,叶听雪痛得抽了一口凉气。柳催下手毫不留情,揪着那点肉豆越扯越紧,似乎想生生把他剥离出叶听雪的身体。 叶听雪闷声忍受,不发一言。柳催问他为什么,那人的回答是:“我说过全都给你,你想要从叶听雪身上要什么,都可以。” 柳催听他话语更加恶劣,下手更重:“我劝阿雪最好别这样……不然你该要恨,你该要悔。” 叶听雪有点疲惫,情欲折磨得他恨不得死去,柳催那话他听不分明,只懂后面那半句。 他回应道:“不恨,不悔。” 说罢,柳催忽然将他扶了起来,叶听雪失力,两腿痉挛是跪也跪不住,险险倒在柳催身上。叶听雪浑身不堪,内息未有一刻不乱,但他都顾不上,他听见柳催在笑。 这个人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痛得他呼吸更乱。柳催以前跟他说那里有一颗小痣,殷红如血,和眉心那颗一模一样。这个地方从前也不是没被咬过,但绝不会是这么重,更多的时候都是被亲吻。柳催说他尤其心爱这里,更甚于眉心那颗, 眉心那点谁都可以看见,而此处独属于他。 肩膀剧痛,已经流了血,叶听雪注意着那里的动静,却不知道另一份危险已经悄悄到了他心口前方。柳催忽然起身,他动作很快,在叶听雪还在怔愣的时候,以银针迅速刺穿那点可怜的乳头。 浑身不止一处疼痛,叶听雪对此迟钝,后知后觉地又掉了眼泪。乳头被生生刺穿,在流血,随后被柳催整个含住了那点可怜的东西,它饱受蹂躏,被一条舌头不断推动,让伤口更痛。 柳催在吮吸,把血当做乳汁。叶听雪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他好像有了一个怪异的身份,柳催在他身上寄托了一种隐秘的情感。他难以认同,也无法自处,张嘴说不住任何的话,只有流淌的泪能宣明情感。 连那里也麻木了,叶听雪闭上眼睛,从柳催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中尝到一点苦涩的快慰。 被刺破的乳头终于脱离了柳催的口舌,银针留下一孔,柳催拿了一个坠了绿色宝石的银环穿在上面。绿色的宝石,银色的金属,衬得这一点肉豆更红更艳。 柳催又要去吻他,但叶听雪闭着眼,偏头避开了他,只说:“这样够了吗……可以给我了吗?” 可柳催最恨他回避,于是狠狠掐着他的脸把人给掰了回来:“不够,不够,这算什么,我还没尽兴,阿雪若是等不及,倒也可以给你,只是过后不要后悔。” 叶听雪没有说话的机会,柳催两手都紧紧按着他的脸,这吻和它的主人是如出一辙的疯狂。 合欢秘药将这具本就养出情瘾的身体变得更为淫乱,叶听雪身下湿了一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泄了精,或许是他在承受痛苦的时候,又或许是他在被吻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前头男根早已不堪大用,这具被药烂了的身体会叫他永远雌伏于他人身下承欢。叶听雪愈发恍惚,直到一个粗大冰凉的东西骤然闯进他的身体里。玉势是死物,虽然雕作男形,却无一点温度。 叶听雪忽然惊起那些很恐怖很混乱的记忆,他吃过不少这样的东西。在软香馆,他被这种死物所侵犯,然后才养出这一身瘾。 柳催拿着那玉势越抵越深,找到叶听雪最不堪动弄的那处反复蹂躏,使这人止不住剧烈的挣扎。叶听雪恐惧得想要逃开,他拼命往前爬想要逃离柳催掌控。那人一手按着玉势,一手抓着他的脚腕把人扯了回来。 “我叫你逃了?”柳催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他按住这个可怜人的后心,让他身体压地更低,臀却高高翘起,柳催提醒他:“阿雪千万要记得你的不悔。” 叶听雪没有力气去应答,这太不堪,太不堪了。为什么情意会变得这么不堪?柳催是个疯子,而他带一身病,好像也没比柳催多正常。那人分明爱他,他也爱他,为什么总撕咬得一身伤,总拉扯出一身血? 柳催反复问他悔不悔,叶听雪也拷问自己,但答案从来都是不悔,不悔,不悔。 不悔见他,也不悔爱他,就算把自己全部都给他,叶听雪也绝对不悔。 “……我不想要这个答案。”柳催扯着叶听雪后脑的散发,把他的头给带了起来。他反复折磨,又反复威胁这个人,可是那个人的答案仍然如一。 散落的衣带又被柳催拣了回来,柳催将这带子缠在叶听雪脖子上,收得很紧。那片刻杀意尤其浓重,一身恶骨暴露他本性,想叫他把人杀了。 柳催要将他勒死,要拿走他的命,叶听雪感觉自己气息越来越微弱,脸涨得通红。他没有一点反抗,他说过自己全部都是柳催,全都给他,即使柳催要拿走他的命。 “别这样阿雪,别对我太好,别惯着我。”柳催终于把那勒紧的带子松开了,叶听雪如释重负,大口喘息时呛了一口冷气进肺腑,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咳嗽。血气上涌,他似乎能尝到一点血腥的气味。 柳催几近癫狂,他紧紧地抱着叶听雪说:“我配不上这些……我配不上你……千万不要对我这样。” 叶听雪把用牙齿把手上缠着的布条给咬开,他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又不停发抖。仅仅只是解开布条这个动作他就磨蹭了很久,才终于解开了。双手得了自由,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抓住柳催的手。 他还是不生气,柳催看得很分明,握着他的那只手是叶听雪一贯以来的温柔。 “我给得起。” 柳催闭上眼,但阻隔不了眼睛里的泪,他哭着跟叶听雪说:“别这样,你别这样。” 叶听雪被刺激得发抖,柳催的泪是热的,落在他背上。叶听雪问道:“你不是想要吗?不是说我全是你的吗?为什么我给了,你又不要?” 他身上一轻,是柳催松开了他,叶听雪没力气回头,看不到后面那个人在做些什么。 衣物簌簌解开,被柳催粗暴地丢在地上。叶听雪听到他的笑声,很莫名,怎么有人既是在哭,又是再笑? 柳催说:“我不要你给的,我要我抢来的。” 身体里塞着的那根玉势还没有拔出来,叶听雪身下那张嘴咬得很紧,柳催在外头按住了一圈,趁隙又塞了两只手指进去,按得叶听雪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那个人脊背微微发僵,他似乎察觉到柳催的意图,想要回头却又不敢。 “不……”叶听雪下意识地说了出来,拒绝的话全都塞在喉咙里,只走漏一点点气音。可柳催听得分明,他终于听见叶听雪在拒绝他了,这是叶听雪不愿意给他。 卑劣的恶鬼思维异于常人,得不到的,就要用抢。死人岭里没有鬼能抢得过他,所以他活到了现在。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得不到的他就去抢。反正他是恶鬼,反正他不是好人。 恶鬼的性器慢慢抵进叶听雪的身体,里头温热湿润,紧致销魂,让柳催忍不住喟叹一声。这声湮没在叶听雪的抽泣里,只叫柳催有种不顾他死活的快慰。 玉势被含久了,差不多是和叶听雪一样的温度,柳催比它更热一些。 这两个要人命的东西一齐楔他体内,像两柄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自下往上地剖开。叶听雪只觉得痛苦,这场情事是柳催对他施加的,最严苛的刑罚,他很难从其中找到快感。 叶听雪昏过去一次,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柳催还在自己身上耸动。他仿佛真的成了只沉沦情欲的恶鬼,叶听雪感觉自己或许会死在这场情事里,他会被那把肉刀狠狠杀死。下身麻木,小腹酸胀,里头填满了柳催射进去的阳精。 因为催情秘药,他自己那个东西还在硬着,只是射不出任何东西了,正滴滴流着点稀薄的清液。 叶听雪感觉自己快死了,这死法有够荒唐,他不在乎。濒死的瞬间,叶听雪唯一的念头只是想抱住柳催。他也终于抱住了那个人,是柳催。 柳催浑身一颤,将自己全部泄在那张可怜不堪的小穴里。叶听雪神情恍惚,漂亮的眼瞳有点涣散,柳催赶忙去吻他,去给他渡气。 只被一个人可怜过的恶鬼终于尝到了悔恨的滋味,跟泪一样,又咸又涩的滋味, “够了吗……”这是叶听雪昏过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 柳催将他按在怀里,对着那个昏迷不醒,气息浅淡的人一遍遍嘶号着:“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你惯坏我了,我真的会忍不住得寸进尺……阿雪,到那天你真的恨我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恍惚隙中驹98 霍玉蝉重伤未愈,一张冷脸带着浓重的病气,已经不见了少女的妍丽,苍白得像只怨鬼。与她一身病弱之气截然相反的,是她凌厉如剑一般的气势。 所以当这么一个女子走进倚春楼的时候,那些莺莺燕燕都被她吓跑了,霍玉蝉心有怒气,她朝管事的女子报了个人名。那人瞧着她的剑,又瞧了她身后好几个人,几番思索后还是领着人进去了。 “几位是有什么急事?”管事娘子是芙蓉笑面,桃花眉眼,温柔注视着霍玉蝉,心中却在打量考究这些江湖人,这些人可不好招惹。 她想了想又说:“那位客人么,在这有两天了,是个多情种子,乐不思蜀呢。” 霍玉蝉没有应,她走到一扇闭锁的房门前。门板能隔住不堪的景象,却挡不住旖旎的声音。那娘子又笑了笑,只说了声“来的不巧哟。” 但霍玉蝉已经管不了什么巧还是不巧,她匆忙急切,冷声朝那房门大喊。 “陶前辈为何无辜爽约,令剑宗于此地多等两日,兹事体大,轻重缓急陶前辈分不清么!”霍玉蝉抱拳行礼,她声音冷极,又暗含怒意。可惜屋中春情仍浓,暧昧喘息不绝于耳,丝毫不在意她在外头大煞风景。 她将此话再念一遍,里头还是没有其他动静,霍玉蝉按住自己的剑,但很快就被一旁的聂岫拦了下来:“师姐!” 直到这一声方落,那里头的喘息声才堪堪消停。一个男声响在霍玉蝉耳边,声音磁性慵懒,听得霍玉蝉两耳一疼。 “姐?外头是哪家的女子?” 有一个娇俏的女声借他的话道:“官人吃酒迷糊了?刚刚她还说是剑宗的呢。剑宗,那可是天下头一等大宗门,我还没见过呢。官人真不开门?我可想见见那是什么样的神仙风采。” “神仙?什么样的人才及得上这词语,你就乱说。开门让他们见你了,你羞不羞?” “哎呀,这有什么可羞的,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霍玉蝉面前门板一震,掀起罡风直吹她面,乱了鬓角两络碎发。她紧紧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那双冷如冰霜的眼睛眨也不眨。 门开了,屋里炭火很足,烧得一片暖融融的。酒香和女人脂粉香混在一块,味道很奇特,霍玉蝉闻不惯这种气味,只觉得憋闷。 “请进吧,有什么当面与我说。” 霍玉蝉眉头紧皱,聂岫还拉着她袖子,里头那人又说:“不是说不耽搁么?你家中人不都说我脾气怪,想见时见不到,不想见时,我可偏偏纠缠。” 她终于踏进那间香气浓重的屋子,越过画了孔雀的一扇屏风才见到那个人。他正坐在一张锦被凌乱的软榻上,身边躺了三四个貌美女子。这些女子衣衫齐整,神色倦懒,只是窝在一起小憩。 散发的男人坐在温香软玉之中,不着中衣,袒露胸膛,就披了一件杏粉色的丝绸外衣,赤裸的脚踩在一个空酒壶上。霍玉蝉看到那里有个黑色的东西轻动,警惕地仔细观察,而后又是一惊。 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顺着他的脚缓缓爬了上去,身躯大半隐没在衣中,好一会才从他腰间钻出来。蛇爬过他裸露的胸膛,将衣袍推得更开,霍玉蝉把他胸口那一大片文身看得很清楚,是双蛇缠海棠的纹样。 这是义气帮过来的乌蛇舵主——陶思尘。 那条黑色的蛇绕过他脖颈,爬到他嘴边,用信子反复蹭着他的脸。 霍玉蝉看着这诡异的画面,惊得浑身发抖。他身边躺着的那个小娘子娇滴滴的说:“这是官人的好宝贝,可爱得紧,剑宗的姑娘千万别怕它。” 陶思尘把这条蛇推了推,这小东西偏头就从他耳朵上爬走了:“急匆匆发来信,我一路奔波发现为的是孔莲的事情,觉得好杀兴致,才来这里歇息两天。” 他看着霍玉蝉颇为不耐:“盟中的恩仇令是这样用的?孔莲,他的死活我可不在乎。” 霍玉蝉抱拳向他行礼,深呼一口气,竭力去平息满腔怒火,跟他将此事再度解释一番。 她说得口干舌燥,那边陶思尘兴趣缺缺:“你说孔莲跟恶鬼混在一块,这蠢驴疯马自己就一副鬼样,你又怎么知道和他一起的就是恶鬼?如今……什么地方都有恶鬼,什么人都像恶鬼,什么疯子都能被打成恶鬼。” 他笑得十分邪气,眼神也很怪异,霍玉蝉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袒护。孔莲是义气帮出去的人,他和恶鬼纠缠不清对义气帮的声名不好。 “那人自称‘徐乱’,除了猜命鬼主,世上还能有几个‘徐乱’?”霍玉蝉冷声道,“剥皮拆骨,分尸吃人,这不是恶鬼又是什么?孔莲和那鬼纠缠不清,还出手打伤我剑宗之人,贵帮于情于理都该给个说法。何况,恩仇令不就是为了红衣鬼而发出的吗?” 陶思尘却不惧她冷言冷语,和当头压下来的八方同盟,他枕着女人的臂弯,懒洋洋道:“你又说徐乱,又说红衣鬼,又提叶听雪,听得我头好痛。你说他们是一伙儿的,为什么却是恶鬼相杀,救你这个剑宗的人?到底是真有恶鬼,还是你纯粹诓骗呢?” 霍玉蝉面露愠色,陶思尘又说:“义气帮的孔雀舵主早就死了,剑宗不是很明白这件事吗?孔莲也早就不是义气帮的人了。” “为什么?” 叶听雪在用余碳在地上写了一个“孔”字,和旁边那个“菩”字连在一起,火光将他的脸照得很温柔。 柳催仔细看着他,这人醒来以后似乎将那场荒唐痛苦的情事全部都忘了,他还是会捧着柳催的脸亲吻,还是会抱着他不松手,还是会对他笑。 即便柳催没敢跟他讲话,叶听雪也不恼,拖着那身被拆了又拼好的骨头坐在他身边,跟他研究孔莲和袒菩教的事情。 “癫狂混乱,常有幻象,有阿芙蓉药瘾的人就是这副姿态。他和‘徐乱’走到一起,是因为‘徐乱’有药,他才肯去帮她。”叶听雪声音很轻,燃烧的炭火都比他声音更大些,“剑宗的人说他从义气帮失踪,难道是因为当时就有了药瘾,才和义气帮决裂的?” 叶听雪说着,又在那个“孔”的下方写了个“义”字。 身边的人依旧不做回应,叶听雪感觉疲惫更甚,于是他也不说话,闭上眼睛自己去想那些事情。袒菩教,阿芙蓉,这些东西一直纠缠着他,叶听雪也能明显感受其中牵扯着很多很多的东西。 歇心丹能把绮琴变成“徐乱”,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袒菩教说“圣药既成”,他们究竟打算用这种恐怖的药做些什么呢?叶听雪毫无头绪,脑子里反倒是越扯越乱了。 柳催忽然感觉那个人靠在了自己身上,好像是睡着了。气息匀浅,柳催低头看他,细长睫羽被篝火的明光照出一片阴影,投在他眼下,看着很诱人。 很想去亲吻他,但心却惶恐不安,令柳催难以凑上前去他应该要避开叶听雪。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好?柳催仿佛处在一条小舟之上,下面是深沉且温柔的湖水,他在上头漂浮不定,被诱惑着很想要跳下去。 跳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温柔的湖水会完全挟裹着他,将他带入深渊,完完全全和这个人融合在一起。 和叶听雪沉沦有什么不好?柳催问自己,并没什么不好,反而是太好太好了。好到让他不忍上前,朝露会散,疾电会转,幻梦同泡影一样都是会轻易消散的东西。梦碎了该如何?人走了他又该如何? 得而又失,最令他惶恐。这世间最为殊胜珍贵之宝物已被他轻易得到,虚幻如假,他自己都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那个疯子跟我说,真法大道的终端是金色莲华宝境,此道崎岖难行,有幻劫祸乱本心,要是沉沦其中,就会忘记自己要走什么道。” 你是我的劫数吗?后面那句咽在喉咙里,始终无法轻易宣之于口。 柳催从他手里拿过那支炭条,就这刚才叶听雪写过的地方多添了几个字。他说:“阿雪你好得让我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靠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动了动,似乎醒了,又好像一直没有睡。柳催噤声不语,随后那人抓住了他的手。叶听雪说:“柳催,你疯得也很让我害怕。既然你害怕,你会放我走吗?” 叶听雪拉着他的手提在空中,举了一刻,忽然松开了那只手。柳催的手掉了下来,但他反应很快立刻握着回去。“不,我绝不会放你离开我……我们就,相互折磨吧。” 他笑了笑,眼睛里又是狂乱神色。叶听雪疲惫不堪,任由他紧紧抓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剑宗和义气帮有什么关系?”他改口问道,柳催刚刚在“义”字的旁边写了一个“山”字,除了衢山剑宗,叶听雪再也想不出这个“山”代表着什么。 柳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就着叶听雪给的台阶顺势而下:“孔莲是义气帮的孔雀舵主,人看似风流,其实尤其痴情。他当年去到岭南游历,结识了一位少女。” 这位少女为孔莲所救,对其倾心,只是当时她还未曾及笄,孔莲便与她约定一年之后再谈论此事。孔莲果真守约,一年以后又回到岭南初遇之地,却没有见到那位希望和他互许终身的少女。 “那少女呢?” “她失踪了。” 她的家人也在找她,一个活人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于是他们怀疑上了孔莲。在少女顺遂的生命中,孔莲是尤其显眼的一个变数。 孔莲是义气帮的一位舵主,义气帮在江湖中颇有信誉,解释因果之后孔莲承诺一定要找到那位女子。 叶听雪听得恍惚,看着地上复杂连接的几个字,忽然问:“那女子……是不是凌霜儿?” “是,也不是。她并不叫凌霜儿,但她确实是赤鞭门门主的女儿。” “剑宗……剑宗……”叶听雪看着那个“山”字,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她的失踪,是和岽州有关吗?” “嗯……赤鞭门去查了黑市,果然在一个人牙子的手里发现了条精致的红色鞭子,那是凌霜儿的东西。她便是通过这样的肮脏交易,被卖进了岽州飞羽剑包家。” 恍惚隙中驹99 谈及衢山剑宗,不免就想到其绝峭险峰,山顶楼阙冷清,和时常造访的流云和野鹤。衢山剑宗立于高山之上仿佛云外仙京,其中之人也飘然出尘恍如真仙。 仙人的衣袂不会沾染凡世的红尘,名高比山巅,剑臻至化境,其他几把名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蒙尘晦暗,唯有太岳熠熠生辉。 柳催没去过剑宗,只听人说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他对剑宗的评价是:“道貌岸然,这样的也配做真仙?” 衢山剑宗立于此世已有两百多年,见过几个王朝的更迭,经过无数风浪才到如今的位置。从衢山的山巅上走出来无数的剑者,江湖上许多剑道大家都和衢山有过不浅的交集。 比方说岽州的那把飞羽剑。 柳催眯起眼睛,回忆起从岽州带着一身血色离开的事,好像才刚刚过去不久。他垂下眼,看见有人如捧珍宝一样地握着他的手。 “你心中有恨。”叶听雪立刻就察觉到了他异样的情绪,如果不是他看着,柳催的指甲该剜进掌心皮肉里。这个人从死人岭中一出来,就将矛头直指衢山剑宗。 除了仇恨厌恶,不剩其他。 当然,他对其他的那些流派宗门都不大有好感,即使是潇水山庄,在意的也始终只有一个叶听雪。 那双眼里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叶听雪看不懂其他的意味,只能窥见他不慎流露出的一丝痛苦。分不清是真的伤心,还是假的难过,叶听雪不想细究这些,而是选择直接去抱住了他 “我恨的太多了。”柳催甚至连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会恨,更遑论其他。 “表面的极度光鲜不过是为了遮盖底下的恶,剑宗的肮脏事不少,留心看一看就会知道,丑得令人作呕。”,柳催把那个“山”字轻飘飘抹去了,“谢怀我要杀,剑宗我也不会留。” 山不能轻易撼动,那就去找其上的朽根烂芽。柳催去了一趟岭南,赤鞭门门主痛失爱女,这个荒蛮之地的小门小宗却连报仇的办法都没有。 他越查越心惊,官府颠倒黑白,剑宗护短偏私。甚至是孔莲这样口口声声说要救出凌小姐的义气帮侠客,也陷于帮派利益而将此事模糊,有意使其不了了之。 凌小姐死得不明不白,尸骨至今都还未曾找到。赤鞭门门主怒火滔天,恨不能用鞭子生生将那些人全都勒死,可是他不能,他做不到。而飞羽剑甚至利用手段,明里暗里将其打压,更叫他生不如死。 名门正派沦落到和恶鬼做交易的境地,实在可悲,但他没有办法。苦命人只能凭刀剑求取公理,失道者唯有鲜血才能偿尽恩仇,柳催是这么和那个落魄如鬼的赤鞭门主这么说的。 “唯有杀。”这么煞气腾腾的一句话落在叶听雪耳边,只叫他心惊。 柳催年前从死人岭离开,为这事四处奔走,途径黄湖之地见了义气帮的一场混乱。疯癫的孔莲和另一位舵主打在一块,声势极大,死伤十数位义气帮的兄弟。 最后是以孔莲坠湖失踪,才结束这场闹剧。 “孔莲当时就疯了?”叶听雪反应很快,回忆起那人的模样,和他对阿芙蓉这药的痴迷和追求,心中不免生起一阵恶寒。 柳催回忆道:“我灭了包家满门后,他也曾回去调查过这事,应该是去查包滕以处子阴精制成的那味,叫做‘贞仁砂’的药。” 他一早就认出这疯子是孔莲,去了王家府邸之后从孔莲身上套出了话。 孔莲始终不敢相信包家就这么轻易被人灭门。恶鬼不用顾及俗世的利益人情,强悍得刀下无一活口。道义竟为恶鬼所证,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他自诩侠义的心肠颇为不堪,于是再度去调查包家。 “贞仁砂”,孔莲为差此药不惜以身试险,可惜他用的并不是“贞仁砂”,而是食之成瘾的阿芙蓉。 阿芙蓉的瘾使他不得不为这药低头。为消解痛苦的瘾病,为寻得吃药时那种极乐妙法,孔莲逐渐沉迷其中,无法抽身。 到最后形销骨立,昔日潇洒风流的孔雀舵主成这么一副样子。但孔莲始终无法接受包家惨案的事实,在被阿芙蓉的刺激之下,贸然和剑宗在外游历的弟子动手。 剑宗由此和义气帮有了嫌隙,这事被人压了下来,知道的并不多。只当是一桩小误会,不知道动手的人实际上是义气帮的一位舵主。 孔莲在黄湖受罚,那时他正巧断了阿芙蓉这药,瘾病一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原以为他会坠湖溺死,不想这人还捡回来一条烂命,流窜各处也没人认出来。 在天官岩,他也是寻着阿芙蓉的味道找上了绮琴,绮琴要他帮着把自己变成了“徐乱”,要孔莲帮着她一起向王家寻仇。 “我和那个女人一样,世上很多人都跟她一样,走上这种绝路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柳催感觉那人将他抱得更紧,这副似真似假的可怜相果然会引得叶听雪心软垂怜。 柳催勾起他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头上把玩:“不过她是被人利用,我比她清醒一些,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叶听雪没去问他要什么,而是说:“剑宗已经知道凌霜儿这个身份与你有些瓜葛,怀疑杀害霍近芳的人就是你。” 柳催这些日子跑到关外,黄泉府的人按兵不动,消散在世间踪迹难寻。可越来越多的恶鬼在兴风作浪,今日出一个“徐乱”,明日来一个“尸清寒”,恶鬼源源不绝地为祸江湖,将黄泉府推成至恶至邪的魔宗。 “我不在意,相反,这事情闹得越乱越好。”柳催发出一声浅笑。 “……”叶听雪很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在他耳边轻轻吻了几下。温热气息薄薄落在那里,很柔软,一下将柳催心里充斥的燥气给吹散了。 困倦陡然袭来,柳催闭上眼,又见了血色纷乱的地狱景象。他脑海常常浮现这种幻象,是阎王令在着折磨他的精神,让这本就脆弱的精神更加不堪。 这癔症有愈演愈烈的倾向,脑中幻觉越发明显,甚至偶尔浮现在他眼前。但柳催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当这是寻常的噩梦与苦痛,无非又是不得安寝罢了。 不值得在意,毕竟有人说过会送他好梦。 叶听雪感觉到怀里这疯子是真的睡过了才终于松了口气。他闻到一点浅淡的血腥气味,分不清这是谁的血,毕竟他们两个都有一身的伤。 罢了,罢了,叶听雪同样也感到了困倦。两人挨在一起,偷得冬夜篝火边的一刻浮生,怕是今生都再难有这种特殊的体会了。等到火灭了,外头大雪该停,他们又要开始新的一轮奔波。 他们从荒山中出来,到了人多复杂的地方,消息也灵通许多。柳催的人很快找过来,仿佛预料到他们会出现一样,伏东玄的信件也不期而至。 柳催去找黄泉府的暗线,叶听雪并不和其同路,他不去黄泉府,他要去另一处地方,去世宝钱庄。 世宝钱庄是苏梦浮名下的产业,大魏各地都开有,对外广达四方,暗中联络也很紧密。虽然这并不是前朝承天府所经营的暗线,但苏梦浮还是交给了他,如有要事,都可以凭此暗线知会与行动,是份不小的助力。 叶听雪将那把叫做“佳期如梦”的剑寄存在世宝钱庄里,掌柜听他报了主人的名字,忙不迭地去联络东家。叶听雪说不麻烦,取纸笔列了几条消息吩咐去查, 掌柜接过那张纸眯眼一瞅:“这事好办,公子只需等一等,日暮时分我便将消息带出去。” 事情交代完毕,叶听雪也不欲多留,起身便要离开。那掌柜忽然起身说外头落雪了,需不需要备伞。叶听雪透过窗子往外一看,果真见了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天地。早晨才停的雪,现在又被冷风一吹,从高天纷扬落下。 “公子?”掌柜没等来回应,见叶听雪往外看得很出神,于是出声提醒道。 叶听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不必了,有人来接我。” 从世宝钱庄后门出去,叶听雪果真见了红伞红衣。柳催盘腿坐在石阶上,也不嫌凉。伞柄斜斜搭在他肩头,雪只在伞上留了一半。见他出来了,柳催原本冷漠的脸忽然笑了笑,扬手朝他掷了一个小袋子。 叶听雪接过手时那袋子里还有一点温暖,是袋用油纸仔细包装过的粉酥糖糕,一小块一小块的很方便取。这糖块边上还放了另一样东西,不是吃的,是件铁打的令牌。 他把令牌取了出来。牌上雕刻祥瑞麒麟的纹样,正反都刻了字,一面写的“道恩重义”,另一面写的“彰怨轻仇”。 “这是……恩仇令?” “嗯。”柳催点点头,“来时不慎漏了行踪,被人追了一路……左右都是要交涉一番,聊完了便和他们要了这个东西。” 叶听雪从袋子里头挑了块糖丢给柳催。不慎漏了行踪?他看着这身扎眼红衣,并不觉得柳催哪里是副谨慎的样子。柳催一向也不爱和人废话,他能跟那些人聊什么,大约又是动手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一时忘记该说些什么。算了,反正说了他也不听,柳催行事恣意,三言两语很难劝住,索性不费那个口舌。 柳催一直盯着他,目光很是直白赤裸。没等来那人的回应,让他犬齿发痒,想冲上去对着人咬上一口,罚他为什么不用以往那种温柔的眼神看回来?破令牌有什么好看的。 恩仇令被叶听雪仔细瞧着,这物看着平平无奇,却得是由八方同盟几位掌事共同颁布才能流出。天下恩仇,悉数定在这小小的一块令牌之中。柳催如今是众矢之的,被大宗门联合追杀,无数人要拿这个令牌取他一条性命。 而苦主本人却毫不在意:“从天官岩暴露行踪,这些人很快就布置了。好烦,阿雪怕不怕?” 他把那块糖仔细拆了,伸手递到叶听雪嘴边。但在那人用手去接的时候他又不给了,非要等人倾身下来用嘴去尝。 “那些人倒不怕,怕的是你。”乱晃的手被一把捉住,叶听雪才倾身噙住那颗糖。粉丝糖糕在柳催那几只手指上留了点糖粉,他捻了捻,很想把它们都抹到叶听雪唇上。 叶听雪给他撑起了伞,糖块在嘴里,让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含混不清:“怕你又乱来,你想做什么,跟我仔细说说吧。” 恍惚隙中驹100 一直到傍晚,世宝钱庄的人才将消息送到叶听雪的落脚处。拢共十几封信,里面密密麻麻地写了最近江湖上的大小事情,这是叶听雪早上托人打探的消息。 取信回来的路上,他都走得慢吞吞的,全是因为刚刚被柳催又折腾狠了,腰身酸胀,两腿发软,内里不堪之处好像还填着那个恐怖的丑东西。叶听雪推门而入时发现柳催已经穿戴齐整,只是还坐在床边没有动身离开。 “不是要走了吗?”叶听雪有点惊讶。 他靠在门边没有动,两个人如此对视,看得叶听雪不自觉带出一点笑意。这人笑起来很好看,被浓情染红的眼尾很艳丽,原本是个雪一样凛冽的人,却会为柳催一个人化成温柔春水。 “再等等……我不想走。”柳催见他没动,便自己起身走到他那里。离得越是近,便觉得他越是动人,心被叶听雪扯得混乱疼痛,莫名又带起卑劣不堪的欲念。 叶听雪主动凑过来亲他,揽着他的脖子,手指夹着几封信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他后背。 这吻很缠绵,此刻的时间都被停滞和遗忘,慢得不可思议。但他们谁都知道这是多么短促的一个吻,叶听雪怕自己沉迷,很快就将自己抽身离开。 但柳催将他拉了回去,也不是继续接吻,只是抱着他说疯话。 柳催要走,八方同盟的人已经追着他来了。柳催的计划是把人引开,引到他心仪的位置上,再做布置。叶听雪听他筹谋,遗憾不能和他一道,他要暂时留在这里等待苏梦浮。 “我不能带你走吗?不想和你分开,阿雪有一刻不在我身边,我就很煎熬。”柳催将人推着,一直把叶听雪推到门板上面,恨不能将他吃干抹净。 他向叶听雪的索取还不够,他想要更多更多,满心恶劣道:“我把你杀了,喝干你的血,吃净你的肉,剩那副骨头留着在我身边,就一直在我身边。” “好吓人啊。”叶听雪听着没忍住笑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而说:“晚夜天寒,路上仔细着别磕坏我的心肝。” 他动了动,牵动衣衫簌簌作响。柳催的手被他抓住了,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放着你,待这边事了我就去找你,很快很快。” 柳催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不轻也不重,勾得叶听雪气息渐渐变乱,险些又要情不自禁。 他终于走了,叶听雪在窗边坐到一直到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今晚没有下雪,只有风更冷一些,他坐了很久才感受到凉意。 房间空荡寂静,只剩他一个人,还真是不习惯啊,叶听雪心中感慨。 托世宝钱庄调查的东西不少,虽然费了些功夫,但是他们送来的消息都很细致。叶听雪将纸页上的字通读下来,越看神色便越发凝重。 从天官岩出来后不久,承天府的人很快就到了。 系阿芙蓉的缘故,叶听雪知道这事跟袒菩教脱不了干系。绮琴扮做恶鬼“徐乱”,这暴行推诿到了柳催以及他身后的黄泉府身上。而绮琴又和义气帮的孔莲牵扯在一起,连带着衢山剑宗的人也被此事纠缠。 绮琴寻仇,原本是件十分简单的事情,却因牵扯多方关系而变得复杂。叶听雪好奇承天府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一早知道承天府对袒菩教态度可疑,关系暧昧,在绮琴这事情上极有可能会偏袒包庇。 可阿芙蓉是禁药,当时衢山剑宗的人也在场,这般祸乱心神的东西霍近英不可能不明白。剑宗的人如果对此事挖根掘底,承天府又该如何动作? 是否还将此事遮掩,全然不顾剑宗脸面? 叶听雪仔细盯着纸上文字,承天府果然在阿芙蓉这事情上模糊了,矛头引到了那个疯乞丐孔莲身上。 因为孔莲的缘故,义气帮也派人来到了天官岩。义气帮似乎并不在意孔莲死活,将自己与这疯子划清了界限,只是他们和剑宗生有嫌隙,闹得并不愉快。 虽不明说,但叶听雪已经推断出承天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绮琴还是被打成了“徐乱”,这事和黄泉府有关已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他和柳催在那里也暴露过行踪,难免又成了黄泉府的“罪证”之一。 可是义气帮的人却不相信红衣鬼主当时真的出现在王家府邸,至于是真不相信还是假不相信,这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衢山剑宗的说辞也有漏洞,在这乱糟糟的一堆事情里,霍近英此人的名字一直没有被提及。 衢山剑宗一行人刻意隐瞒了他们那位大师兄的消息。 到最后,罪名推给了从不发声反应的黄泉府。至于孔莲,衢山剑宗和义气帮为了这个人再起争端,双方已经约定好要在衢山地界之内的黄羊城举行江湖公辩大会。 果然是越闹越乱,叶听雪感觉这些宗门流派之间的矛盾演变得越发激烈,牵扯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柳催想要的局面是这样的吗? 叶听雪心中思虑,将这信纸给放下了,看柳催那副样子就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次日大早叶听雪又去了一趟世宝钱庄,这回是东家亲自过来接待。叶听雪看他眉中带有忧虑神色,心里一跳,预感接下来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那东家叹了口气说:“我家主人和其他人分散以后,来此途中行踪忽然消失,暂时不知下落如何。” 世宝钱庄驯养了一批鸽子用以联络消息,今天早上飞回来了一只,停落之后不久就断气死去。这只鸽子身上有几块地方的羽毛都秃了,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明显的伤口,他们怀疑这鸽子是被毒死的的。 飞回来之后才毒发身亡,这明显是一个警示和威胁。 “鸽子身上可曾有找到纸条?”叶听雪问着,那人应声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小的纸片。 这是一张沾了血的碎纸,血迹将它染透,其上只有寥寥几个文字,看不分明。他说:“系在足上带回了,是主人的笔迹,不过为人所毁。” 叶听雪心中发寒:“是给鸽子下毒的那个人。” 纸上有血,如果这是苏梦浮的血,那她很可能受了伤,情况不明,但应该不是很好。她双腿本就有着旧伤,天寒地冻不会让那两条残腿好过多少。她如今不用剑,一身功夫却仍胜江湖上绝大多数人,若是腿疾发作行动不便,必然不好脱困。 “上一次来信的时说已经到了沣镇,但那已是五天以前。五天的行程下来,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东家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没有想打事情会便成这样。 叶听雪盯着那张带血的碎纸,沉思良久,忽然说:“那只死掉的鸽子还在吗?我想去看看。” 鸽子还在后院的木桶里,这只鸟的尸体已经很僵硬了,灰白色的羽毛脏兮兮的,看着很是凄惨可怜。鸟的眼睛还睁着,圆目混沌,颇有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东家差人给叶听雪送了一只夹炭火的长钳子过去,叶听雪道了谢,以此物来拨动鸟尸。 确实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掉了几处毛,说明这鸟不是从天上被射下来的。极有可能是苏梦浮决定用鸽子传信的时候发生变故,被人捉住了。 鸽子挣扎过,所以羽毛凌乱,又沾了许多灰尘。叶听雪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用这物在鸽子的翅膀和腹部反复擦拭,洁白的帕子上瞬间就沾染上许多细小的黑色颗粒。 看叶听雪仔细盯着那张帕子,东家不解地说:“这泥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不是泥,是煤灰。”叶听雪将上头那些黑色颗粒抖落下来,帕子上还有一层灰色的粉末。他问道;“沣镇附近有没有煤矿之类的地方?我猜鸽子可能是从那里飞出来的。” “煤矿?沣镇倒是有许多家木炭厂,矿山么……似乎在八里坡有个小矿山,不过十几年前就荒废了,那段路也没人去,怎会是那里?” 叶听雪已经收拾起身“借我匹马,我亲自去看看再说。” 沣镇离这得不远,叶听雪没打算去沣镇,而是按着指示直奔八里坡。虽说这地方叫坡,可山也不算小,地势还十分的崎岖。 矿山早已荒废,山上的草木不丰,暴露出的山石沾染了未化的白雪,显得更加萧索。这地方实在太大了,苏梦浮能在哪里?叶听雪牵着马转了很久很久,并没有从这地方感到其他人的动静。 他往更深处走,废弃的矿道上堆叠着山石,夏日的暴雨将这些石头带到这里,雨水能走,石头却留了下来。 地上没有煤石,散落在外头的一早就被人给捡走了。那只鸽子既然能蹭了一身煤灰,那说明它所在的地方至少是有煤石的。 再往里走就要进矿洞,叶听雪不敢呼唤苏梦浮的名字,如果苏梦浮真的被人困住,那么他惹出来的动静必然打草惊蛇。 叶听雪摸不准这情况,还是觉得自己谨慎行事为好。这念头刚刚萌生,他就感觉到有一丝危险的气息,下一刻脚下土地便开始震震不止。 山石抖落,灰砾大片大片地从洞壁掉了下来。叶听雪感觉里头有异状,当即就退开正欲往外奔去。他还没有跑出去,面前就袭来杀气腾腾的一物。 风楼出鞘,一剑将那东西给斩开。叶听雪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不大不小的圆圆一粒,分量却一点都不轻,震得他握剑的手臂狠狠一麻。 那东西掉在地上,也根本不止一粒,这物又从四面八方朝他击来。 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东西,一个比一个重,叶听雪身法不俗,巧妙将其避开。这东西飞出来的方向也不见得有人,他寻不到,终于感觉到有另一人的气息潜伏在这里。 钢铁般的石头打砸在矿道上,这幽深荒废的隧道不堪其扰,已有倾塌的趋势。 叶听雪眸光凛凛,沉声道:“装神弄鬼,为何不敢出来相见?” 那人收敛气息,加之铁石干扰,隧道摇晃,杂声四起,再如何仔细也不能分辨出那点微弱气息究竟出自哪里。 叶听雪决定赌一把,风楼斩向一粒铁石,忽又将剑刃改变,银光流转,剑气荡开如雪浪推岸。隧道被剑气冲撞,不堪重负,连带着周遭地界都开始震颤不停。 动乱之中,他听见丝线崩断发出的轻响。叶听雪不再多留,提剑朝着声起之处追击而去。 一根腐朽而断裂的死木,并压着几块苍苔巨石,剑鸣一声,危机悄然而落。那人敏锐察觉到杀机,金丝扯着巨石飞散,交错间绞断了那根巨大的死木。 这线锋利至极,叶听雪一剑受阻,金丝绕在风楼上,他正欲改换招式,但金丝更快。叶听雪的剑再也进不了一分,他只消一动,便会扯动大石跟巨木。 叶听雪收停了手,风楼剑面缓缓爬过来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在寒冷冬日它也不曾休眠,只是懒洋洋地,一副倦怠模样。 它朝叶听雪吐着信子,然后就对另一个方向支起身体。叶听雪猛地回头,只看见一只杏粉色的袖子从他眼前晃过。 那人用水烟枪敲了敲风楼,疑惑道说:“怎么又是飞花?” 恍惚隙中驹101 金丝绞动,险象环生。那条小蛇顺着风楼剑面窜向了叶听雪,此等毒物若是近身又将是一场危机。 叶听雪临危不乱,翻手一动镇住风楼,激荡的剑气将这条黑蛇弹飞,金银装饰的长烟斗把它接了过去。 仔细看着交错的金丝,那些锋利的丝线能划破人的皮肉,取他性命也不在话下。叶听雪困在金丝围成杀阵之中,四周杀机尤其明显,他却分毫不乱。 叶听雪看着金丝动势,逐渐摸到规律,他忽然绕着几条不动的线,长剑将纠缠的金丝破开,金丝绷断溅出点点火星。风楼和长烟斗交接数下,步步紧逼着朝那人命门而去。 那人单手拿着烟斗和叶听雪过招,他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似乎并不在意那把利剑。 “剑是飞花,你人却不是,也对……世上应该只有一个飞花。”他幽幽叹道,语气温柔,眸中却是探讨意味,“哎呀,颓山荒野怎么跑进来这么标致的人物?” 叶听雪手上一疼,一颗细如米小的金珠狠狠撞在他身上。 那人一手以烟斗应付于他,另一手藏于袖中,背在身后,正使着诡异非凡的暗器。叶听雪那剑忽然变了气势,原本如水一样潇洒平淡的剑招忽然变得凌厉如鬼,再也不留分毫,极招再现。 “嗯?”那人语气疑惑,手上一轻,精致的烟斗被剑锋所斩,不复先前的华丽。 那剑追至咽喉,他骤然抬眸看见叶听雪的那双冷眼,心中惊骇。死劫将至,陶思尘当即抛弃了那只花里胡哨的烟斗,另一手伸出去直接握着了长剑。 铁器相撞,长剑争鸣,叶听雪手上用力握着风楼前压,逼得那人只得连连后退。陶思尘握剑那只手是钢铁所铸,并非人胎血肉,所以不惧怕剑锋会将他所伤。但风楼此剑不是凡品,叶听雪本人也不是庸人,他勉力向前,不偏不倚正是要取走那人性命。 陶思尘终于收敛了那副轻佻的神色,脚下一顿不再后退,但他的动作早已被人算计清楚。叶听雪另一手扬起风楼剑鞘,打飞数道暗器。执剑那手也分毫不滞,陶思尘错估了他的剑,肩膀瞬间见了红。 铮—— 陶思尘往腰后一按,叶听雪沉默地看着他动作,手上更快,提剑几乎要斩下了身前那人的头颅。后者不为所动,他身后机匣已开,弹出几道铁丝黏住了风楼的剑。叶听雪被激得停顿的片刻,让陶思尘有了机会。 他臂上暗扣滑落,五指做钳,紧紧锁住了风楼。剑也有筋骨,陶思尘看了看手里抓着的那把剑,眼光深沉,他太清楚这样的剑有多么容易折了。 “她人呢?”叶听雪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他。风楼被扣死了抽不回来,叶听雪微微眯起眼睛,还是保持着拿剑对着他的姿势。 陶思尘笑得十分讽刺:“刚才还对我喊打喊杀,我要是死了,这山里你还能去问谁?” 叶听雪不为所动:“阁下最初似乎也没想要留我性命,若不是认出了这剑,只怕手段更是无情。” 玄微变幻,万千机巧。他身后那只机匣有一百零八种变化,无论是金丝铁石,还是飞星摧城,这些机关成了暗器也照样恐怖,一样防不胜防。 叶听雪曾经在死人岭的时候,研读过一本名为《玄机述》的书,小小一册能让他摸清那座变幻不定的百千塔。 百千塔中无数机关,大体也可分作一百零八种。叶听雪这些日子经历过的血雨腥风,和人交手无数,见过不少使用暗器的人。但眼前这个人出手并不一样,从最开始铁石金丝,就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之感。 说是暗器,其实更像是一种机关。他以《玄机述》中所撰解法来应对这种机关,竟然无比的契合。而在这人走投无路,使出自己身后那个机匣保命之时,叶听雪就彻底印证心中猜想。 陶思尘笑了笑,那条蛇从他的领口中钻出,绕着他脖颈爬到脸上,对着叶听雪吐出信子。 “她在哪?”叶听雪看着那个和蛇相逗的人,又冷声问了一遍。 “冬天了,相思会觉得很冷,没精打采的。”陶思尘答非所问,自顾自地对着那条黑色的蛇讲话。这条蛇被他取名叫做“相思”,是个很怪异的名字,正如他本人一样怪异。“东君还不曾眷顾寒冬,在这荒野,哪里找得到飞花?” 陶思尘反问道,铁手往上轻提,被紧紧握着的风楼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陶思尘偏头示意道:“但这才是飞花。” 他语带深意,可是苏梦浮下落不明,又可能负伤,这事不容耽搁。叶听雪不欲和他在这里过多纠缠,但陶思尘显然不想轻易让他走。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的眼睛太漂亮,目光灼灼的盯着,很容易让人动情。”他说罢,相思就顺着他的手又爬了出去,还是朝叶听雪的那个方向而去。 叶听雪眼神依旧冰冷,没有变过分毫。这个人有意留他,目的不明。 他不去看着陶思尘了,眼光落在那条蛇的身上:“机关可以毁去荒废的矿道,你原本只布置了这点机关,发动时我身边并没有活人的声息。既然不用看着‘摧城’毁山,你又为什么去而复返?” 一粒铁丸落到了地上,虽只是小小一粒,分量却实属不轻,在地上砸出来一个深陷的坑洞。陶思尘手上还握着一粒,他把玩着这物,佯装出手要把东西砸向叶听雪。后者丝毫不惧,依旧是平静冷淡的神色。 陶思尘也没想到这位昔日潇水山庄的大公子,如今红衣鬼主身边娈宠,竟然这么无趣。逗也逗不动,一副冷漠死板的样子,红衣鬼怎么喜欢这种人? “去而复返,正好与我遇上了。”叶听雪回忆起刚刚那事,这人悄然而至,也没见他出手就认出了他这柄剑是“飞花”所用的配剑,而交手之后也发现他并非是苏梦浮。叶听雪问:“毁去矿道是什么缘由?又为何无故向我动手。” “看不顺眼就砸了,哪有那么多理由?我看你漂亮才和你多说两句,换寻常人有几个能和我说这么多话?”陶思尘一副恣意狷狂的神色,但叶听雪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试探目光。 陶思尘说:“何况,大公子如今不是众矢之的么?我义气帮是武林正道,就不能杀了你这魔头为民除害?” 义气帮?他竟是义气帮的人,叶听雪心中思忖,不免想到天官岩中那个被阿芙蓉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孔莲。 陶思尘看着他,故意提及义气帮之时,叶听雪果然有一瞬间的沉默。他便知道这人真的在天官岩出现过。陶思尘笑了笑,心道出来这趟还真是不亏,又是飞花又是潇湘,平常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剑? 他解开铁手上的机关,紧紧钳住的铁指终于松开了风楼。如今陶思尘没有杀意,他也知道这人的后手就是身后的机匣。凭他钻研《玄机述》掌握的法门,其中大半机关他都能游刃有余的解开,并不十分惧怕他。 但叶听雪仍然没有彻底放开对陶思尘的戒备,这里有一个义气帮的人,其他地方还会有埋伏吗?他不清楚,也不敢掉以轻心。 “你杀不了我?我要杀你会费点功夫,但要你命这事还能做到。在这里纠缠没有意义,你为飞花而来,我也为飞花而来,如果好好说话问不出来我想要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叶听雪收回了剑,语气中是毫不遮掩的威胁意味。 陶思尘把乱窜的相思抓回来就往自己衣服里塞,他显然也感受到了叶听雪危险的语气,耸了耸肩,十分顺从道:“我追她而去,可惜她并不理会我,就消失在这荒山里。我怎忍心见一个姑娘独自一人在这山中游走?” 他一早就查探到了苏梦浮的行踪,暗中追着她过来。但苏梦浮行踪诡秘,总是难以捉摸,让陶思尘一直追到了沣镇。也就是在这里,苏梦浮的脚程才忽然慢了许多,是她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便引着人一起进了这座废弃的矿山。 “果然就遇到危险了吧,她身后可是被人跟着的,那些人可对要对她图谋不轨。”陶思尘比划着,说得绘声绘色,可是眼睛里是嘲弄的笑意,并没有见一点关切。 叶听雪没说话,眼前这个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那人可太恐怖了,她被吓得不知所踪。”陶思尘叹了口气,“也不像我这样怜香惜玉,我和他交过手,每招每式都充斥着骇人杀意,好不恐怖。” 那是一个浑身上下都用黑布缠绕包裹住的剑客,没有露出半分皮肤,让人感到十分怪异。 陶思尘无意和他交手,又没有办法能拦住他的剑,只能将人引进了矿道之中。他在矿道中布置了一番,想彻底把那人困死在里头,不过似乎并没有成功。 困不住那个人,陶思尘离去之后在路上又感受到和那人同样的诡异行踪,这才折返回来。 他说的话难辨真假,叶听雪不敢信全。但陶思尘的话给他透露出一个消息,黑布遮盖身体的剑客,除了卑什伽奴他再也想不出任何一个人。 是袒菩教在追杀苏梦浮吗?叶听雪眉头紧锁,他们的动作竟然如此迅速。 陶思尘的目光落在风楼上,他看着那把剑,目光中涌动十分复杂的情绪:“你说,你们握住的这把剑,究竟是为什么存在的呢?会折断,会遗忘,还会被抛弃,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陶思尘沉默了下来,他看着叶听雪身后的那个人,那个浑身被黑布包裹着的强悍剑客。 承天府纪事统编·熙德年卷(残) -潇湘·其一 承天府成立之初就招揽天下四大名剑,作为府中掌事。天子亲授官职,除了府主是正三品外,余下几位掌事都是从三品官。 看着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其实都是苦差事,朝廷庙堂两手抓,烦心事只多不少。上一任潇湘剑叶濯在上阳待了拢共不到四年,便以身体抱恙为由将其衣钵传给其子叶棠衣。 但叶棠衣似乎无意去承天府任职,此前府主曾派人去宜陵请过他,还带了楚皇手谕。 按潇湘部在元奉年间保留的卷宗来看,府主差人去了六次,据说理由是叶棠衣一次戴孝,四次病重垂危,还有一次…… 还有一次也不等人说,叶棠衣自己拎着行李包袱出来了,竟是一刻也不多等,快马加鞭地赶到上阳。 个中缘由叶棠衣本人并不透露,却还是收录进潇湘部的卷宗里。这是后来苏情君在府上秋宴时,将其灌得酩酊大醉,抱着酒壶子的叶棠衣被酒气冲昏头脑,才将此事说出。 原因无他,这把潇湘剑来到上阳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族中长辈替他说亲,而对方是一位他连面都不曾见过的女子。 这亲事就差定下日子了,再多等些日子,叶棠衣就能穿上那身大红喜服。 叶棠衣半辈子醉心剑道,那柄潇湘剑使得不比叶濯差上多少。因为本心纯粹,他对情感之事也十分慎重,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位要和他共度一生的人。 承天府潇湘部曾经调查过他,卷宗记录过叶棠衣有一位小妹。 她对叶棠衣的评价是:“……兄长颇有侠气,他要做世间最快意的人。能同他并肩而立的女子,应该是最懂他的人。知道他的心,知道他的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明月跟茶酒。” 卷宗完整收录这位小妹的话,她后来又说叶棠衣太过理想,潇水山庄想要的应该不是一位浪子侠客,而是一把有利于家族的剑。 “兄长去了上阳也好……他不是不喜欢上阳,他只是不喜欢拘束罢了。” 困住他的是好大的一个潇水山庄,和一个法度森严的叶家宗堂,规矩甚多,困着剑都不自在。 而叶棠衣来到上阳以后,也确实很少有拘束。府主阳捷春是个顶顶忙的大官人,有时叶棠衣一整个月都见不上他的面。 所以叶棠衣处理完每日公务,例轮出差,除去这些,他能自己做主的时间也算不得少。当然,公务之外还有许多频频发生的杂事要他处理。 比方说飞花剑那位姑娘时常旷工,流连酒楼和赌坊。叶棠衣要做的事情就是带好银子前去赎人,把一个醉鬼,或者一个输得连剑都赔进去的伤心人带回承天府的飞花部。 起先叶棠衣还对这大麻烦感到十分困扰,后来有一回在酒楼走错了屋子,他在其中和一个华衣公子相谈甚欢,甚至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那位公子正要亲自动手,准备做一道新鲜的白灼河鱼。叶棠衣闻见香气,立刻就想起了家乡宜陵的鱼脍风味。他在门口驻足停留片刻,被人看见了,里头那公子热情地招呼他进去。 小公子手艺不好,白灼河鱼最终也没有吃成,两人对此颇感遗憾。叶棠衣说或许可以差人去市集购入新鲜河鱼,再试一次。那公子却说不妥,烧坏这条是他亲手在河中钓上来的。 叶棠衣大感震惊,这超乎他的预想,实在是……实在是太风雅了。 二人志趣相合,叶棠衣当即就使了轻功带人从酒楼上飞跃而下,白衣猎猎,惹得旁人惊呼,而叶棠衣则稳当当落到河边。 小公子的仆人带着渔具姗姗来迟,来时听见二人立志要钓上最大最好的鱼,然后吃上最好吃的白灼河鱼! 两人一直钓到明月高悬,篓子里还是一堆螃蟹,几条杂鱼,让他们满意的鱼始终没有出现。小公子十分遗憾,他的家人已经来寻,多留不得,只能改日再来了。 叶棠衣笑着送他离开,并说:“我再等等,或许下一刻鱼就来了呢?” 那小公子看着他,眸光闪烁:“我也想等,诶,真羡慕你啊。” 叶棠衣不知他羡慕什么,他不过是愿意多等片刻罢了,今天钓不来,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可以接着试一试。 然后他就一个人在河边钓了三天的鱼,把这月的休沐的日子都提前预支了,才终于钓上来一条他满意的鱼。这条鱼被他带进了酒楼,请人摆好炉子跟酒菜,他亲手烹调此鱼。 至于那道白灼河鱼的滋味究竟如何,没人知道,众人只知道他休假三日是为了去河边钓鱼,感到很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苏情君,一向靠谱的叶棠衣竟然为了一条鱼把她给忘了! 后来云蕤宾有了闲心,再去约叶棠衣去钓鱼的时候,他却说什么也不愿了。云蕤宾问他,当初不是很喜欢垂钓之事吗?叶棠衣思索一番,还是拒绝了,只说现在已找不到当初那样的兴致。 又或许是那时就早已尽兴,这样快意的事就有这一回。 河畔一别,叶棠衣就再也没见过那位小公子,那日相见匆匆忙忙,好像场不真不切的幻梦。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是翰林学士府上的公子。 潇湘部的卷宗里记载此事:卢翰林因受党阀之争波及,被贬谪南海。那位小公子胎中带了热毒,身体不好,在长途奔波中先丢了半条命,到了南海热毒一发,人没有挨过去,殁了。 叶棠衣已不记得那位小公子的面孔是什么模样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吃上那顿最好的白灼河鱼。大约是没有,毕竟好滋味难寻,遗憾总是最多。 而叶棠衣被贬谪出上阳,潇湘部荒废,被并入到太岳门中。太岳门中录事在整理堆积如山的卷宗时,从那堆书册中抖落出来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上没头没尾地写了一句:“可惜未回首,仓促是离别。” 那字潇洒非常,一看就知道是潇湘部的那位主人写的。这话是为了什么感慨,又具体要表达些什么,太岳门整理卷宗的那位录事并不知悉。 也只有叶棠衣本人清楚,那是一生只见过一次的面,不曾尽兴,也不得圆满。 那张纸条被太岳门录事拿回家中仔细珍藏,为的也不是上头的那句话,是叶棠衣的墨宝。 -飞花·其二 叶棠衣颇好风雅,琴棋书画,样样都是他心头所爱。传言说他那笔字有右军之风,笔走龙蛇,气势非凡。有许多人找他求过字,但他觉得这事太俗,一般是能避就避。 避不开的是苏情君这样的人,苏情君曾经诓骗他为自己题写过一副扇面,写的还是“风流倜傥”这四个字。至于叶棠衣为什么会照办,大约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苏情君手上了。 潇湘部的卷宗里没有记载,这应该是二人的底下私事,不过那副扇面某日又被苏情君输了出去。 苏情君有回跟叶棠衣一道去某处办事,正巧见一位纨绔子拿着一把写了“风流倜傥”的扇子,指着一位穷书生怒骂。 叶棠衣看着那扇子上的字,愈看愈觉得眼熟,那不是自己的字吗? 那个纨绔子踩着地下几本册子,用扇子一下一下敲着那书生的脑袋,语气尤其恶劣:“写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家书房不刊这种赔钱玩意儿,你有这本事,不如去把《春庭苦风月》给续了……” 他话还没说完,手上的扇子就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打飞了出去。 叶棠衣偏头去看苏情君,这姑娘攥着拳头,脸带愠色,轻声道:“好啊,我辛苦求来的扇子竟然落到了这种人的手里!” “你觉得我信么?”叶棠衣扯了扯嘴角,“卖了几钱银子?” 苏情君怕他生气,当然也有她实在记不起到底换了多少钱的原因,随口瞎编了一个数字。 哪知叶棠衣更为震惊:“啊,怎么就值这点钱?” 苏情君试探道:“……那可能还贵一点?” 一粒炸花生打折了扇柄,花生没有碎,反倒是那扇子毁得很彻底。纨绔子扶着自己的头冠,看着那扇子,又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的苏情君二人。 “你们……好啊,好啊!”他又惊又惧,直到身边窜出来好几个魁梧家仆护在他身边,才让他找回一点气势。 他看着苏情君的冷脸还是有点惧怕,遂将怒火撒在那个穷书生的身上,提起一脚就要踹向那人心口。 苏情君见他伤人,又掸一粒炸花生出去,纨绔子发出痛苦惨叫:“我的腿没了啊啊啊!给我打死他们!打断他们的腿!” “你惹的事……”叶棠衣叹了口气,不太想管。脚下一蹬,连人带椅往后退开,十分安静地坐在后边喝酒。 苏情君按着她的佩剑“芳菲不尽”,觑着那些人不稳的下盘,外强中干的气息,心道就这还要出剑? 她一把拽将那书生拽起,低头发现他面上既无一点惧色,也没有一点瑟缩。他抬眼看着苏情君,那眼神似乎是在问她要干什么? 这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和苏情君想象出花白胡子的老书生截然不同,这让她很震惊。 既然不是一把老骨头,那她也不用留手了。苏情君随手把他往后丢了出去,只说:“承天府办事,闲人避开。” 那纨绔子怒道:“一个臭婆娘办什么事?打死她,让她在这里装!” 那几个魁梧的家仆几下子就被撂翻在地,苏情君一脚踩在那纨绔子的胸口上:“你刚说什么春庭风月,私自刊印朝廷禁书,秽乱不堪,其罪当诛!” “啊啊——”他大叫一声,忽然捡着手边册子疯狂砸向那个女人。 那些册子不曾刊订,被人一扔纸页就散开纷纷洒落,冲着苏情君兜头砸过来。而她只是扬手将不尽芳菲一提,长剑连鞘也不出,剑风吹开无数稿纸抵在了纨绔子的咽喉上。 纸页纷纷落地,连苏情君的衣角都没有挨上,那个纨绔子看着她的剑,吓得险些昏死过去,连忙说道:“饶命,饶命,女侠饶命啊!” 外头吹来杏花如雪,恰巧就飘落在苏情君的剑边,她笑着说:“我能饶你?春风不会饶你,有什么话去跟衙门的人说吧。” 纨绔子被她指了指,又见她指着地上的一堆纸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 “这不是《春庭苦风月》,不是禁书,是我的私稿,没有刊印盈利,并不是你要的证据。”身后有人低声说道。 苏情君一回头就看见那个穷书生蹲在地上,把那一地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他还说:“代笔只替人抄写过信件……” 叶棠衣适时走了过来:“兹事体大,禁书之事不容疏忽,方便给我看上一眼吗?” 那人有些沉默,一旁的纨绔子还想拉个垫背的,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什么跟你无关?装什么清高呢,你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昨天不还跟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我呢吗?不写这些,你就饿死在上阳,还想考什么状元,不要笑死我了。” 苏情君等他说完这一大段,用剑敲了敲他的心口。纨绔子吓得当即捂着心口,再也不敢发出一言。 穷书生很坦荡,将那一堆纸递给了叶棠衣。 市面上该有的,不该有的话本,叶棠衣都看过不少。《春庭苦风月》是暗中流通的名本,以猎奇淫乱着称,叶棠衣自然也看过这本。遣词粗俗,造句拗口,情节不堪细究。 叶棠衣看过一册,也没找到什么可取之处。要说它畅销的因素,大抵是那些不堪入眼的文字描述,通篇累牍下来实在太有冲击力。以往畅销的艳情,描写多取唯美意象,文绉绉的很枯涩,还得人仔细在脑中将其构想。 此番前来也是为了调查这部禁书,已有人看了此书,被惑乱心智,模仿其中情节而做出不法之事,危害极大。 叶棠衣把手上那几页纸看了,文风和《春庭苦风月》截然不同,取材也不是男女情事,写的是官场混乱和纷争中的人心险恶。 “这不是《春庭苦风月?,较禁书写得好了不少。”叶棠衣由衷赞叹,并将那几页纸妥帖地还给了他,“只是描写得太过直白赤裸,有心人瞧见了只会拿来做文章,到时候不免也沦为一部禁书。” “我知道,多谢你们。”书生朝他们俯首作揖。然后他就走了,不作更多停留,叶棠衣并没有拦着他。 后来市面开始流传一部十分通俗的传奇话本,主角是一位剑术无双的女侠,惩善除恶,替天行道。故事情节引人入胜,让人忍不住一读再读。 但此书到熙德六年就彻底停刊,没有结局,那位叫做“浮华清梦君”的笔者再也没有写出一言半语,让人不胜唏嘘。 飞花部关于刑部侍郎伏东玄的卷宗里,记录过一件小事。这位年轻官员因为通敌叛国而满门抄斩,抄家时从他府中密室里找出来的东西只有一把写着“风流倜傥”的破扇子,和三两朵干巴巴的杏花。 因为不是他罪行的证物,不需多言,所以只在飞花卷宗中匆匆地,一笔带过。 光阴石中火105 渭州城的城墙修得极高,楼上明灯照出了朔风轨迹,和大雪飞成的乱线。这里是关内重镇,过了渭州,可以直取京都上阳。 处在机关要地,所以即便是寒气杀人,棱陵风声巨如鬼吼,城关上也依旧把守着重兵。 而这戒备森严的城楼上,缓缓走过来一个红衣人影。守城的兵卫似乎看不见他一般,对他根本不做阻拦,任由那个人迎着风雪走向城台,直到城墙的最高处。他站在凝霜结雪的楼砖上,凡有一步踏错,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伏东玄此刻正在城楼中端坐,他挨着炉火,穿着厚重毳衣,可无孔不入不入的寒气依旧让他感到煎熬。 韩灵均穿着重甲推门而入,和他说不过两句。就看见他苍白面色,后知后觉地反应出这个脆弱文人受不得严寒。韩灵均正要去为他关门,伏东玄说不用,目光透过门窗看向远处。 “此处尚且能避风雪,在外受寒的可是殿下。”伏东玄看着远处那个红影,幽幽叹息。他身边那将军沉着面色,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在渭州城已经待十几年了,十几年让他习惯这里的苦寒,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想到那人原本尊贵的身份,曾经端坐在高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承受这么剧烈地风雪。 这些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韩灵均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他对伏东玄说:“还要再等多久?” “快了,快了。”伏东玄忍不住和炭火挨得更近一些,实在太冷了,他感觉自己身上全无一点热气。 柳催站在高处,厚厚的裘衣被狂风带起,跟着衣袂一道猎猎纷飞。他抱着那把叫做众愆的刀,等得满心不耐。 凉月高悬,从极遥远的墨色天幕里,抛下的明辉照出满地雪光。这光十分刺眼,令柳催把眼睛闭上了。可他一闭上眼,就只能看见重重鬼影。 “是恶鬼——” 柳催在呼呼风声中听见这句,他倏地睁开眼睛,往下果然看见许多聚集过来的人。他吐出一口白气,心说终于来了,真是让他好等。 众愆迎着风雪,遥遥指向他们,这是来自于恶鬼的挑衅。 八方同盟那些人带着恩仇令追逐柳催将近半月,而恶鬼仿佛作弄他们一般,每每将要把其擒住,柳催就出手狠狠他们相斗一场,把十数人打成重伤之后飘然离去。他们根本擒不住这只鬼,反倒被柳催激得愈发暴怒。 “杀我手足,辱我门楣,你这恶鬼罪不可恕!更是残害无辜,为祸世间,我若是轻易饶你,便是有愧于天地道法!” “杀——杀——杀——” 柳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眼底有根本遮不住的倦怠和厌恶。不同于他们声嘶力竭地怒喊,柳催神色很是平静,说话语气也无比冷漠,嘲讽意味也毫不加掩饰。 “诸位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不该是……”柳催顿了顿,他伸出手掌,不一会儿就接住了一捧雪。手心愈凉,柳催瞬间将手攥紧,那些雪粒在他手中挤压消融,化作凉水,抛下成冰。 “不该是本座饶了你们吗?今天你们能顶着那颗可怜的脑袋,在本座面前说无用之话,都是我之前委屈了这把刀,让它出鞘后不能饮血而归。” 最后“饮血而归”这四个字被咬得极重,话说得平淡,落在耳边却同震鼓惊雷,令人两耳都嗡鸣不止。他们后知后觉地捂上耳朵,但血流出来的速度比他们的动作还要快。 “杀了他。”不知是什么人撕心裂肺地喊道,众人提起兵器,新仇旧恨瞬间从心头翻涌起来。 柳催偏头避过一只飞来的小箭,又用长刀打下来无数只暗器。他看了看手里的众愆,刀面上照着飞雪和月光,他扬刀而出,斩破寒风,阻塞万千风雪。 “就只有这些吗?”他翻手将敲了一枚飞刀回去,没进皮肉的声音很清晰,也不知是哪个倒霉的人,“本座虽不曾高看过你们,但是这点本事还是很叫人意外啊。” 韩灵均看着城楼上那个张扬的红影,感觉一切都变化了,再也寻不到当年旧影。他对这位殿下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沉默木讷,安静地坐在雍和宫,坐在尸山血海里。这是被放弃的人,本该死在那里,但云蕤宾折了回去。 “不该救他的。”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跟云蕤宾说的,那个浴血归来的剑客手上牵了这个半大的孩子。 “走吧。”云蕤宾没多说什么,领着人从布置好的宫车中出去。 他陷在那段回忆里,“哐当”一声扯回了他的思绪。伏东玄的腿被冻得失去知觉,起身时趔趄撞到了旁边的铜炉。伏东玄拽住那个人衣摆,手指紧紧攥得失去血色无比苍白,又因为激动而止不住发抖。 “灵均,就在此刻了。” 才落话音,外头就惊起乱声无数。风雪咆哮有如恶兽猛鬼,弓弦绷紧又骤然松弛,擂鼓声震堪比九天之雷,无数箭矢飞若急雨,骇人心魂。 韩灵均猛然往外看出去,只见纷飞白雪之中,高台城楼上那人提着刀纵身一跃,好像从石中飘飞出的一粒燧火。就是这一点火,彻底掀开那幅动乱的变局。 叶听雪猛地睁开眼睛,因为动作太大而扯到还没养好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做噩梦了?”苏梦浮坐地离他不远。马车摇摇晃晃,本来也让她昏沉欲睡,可惜她现在一闭眼就头痛,想睡也睡不着,只能干睁着眼发呆。被药伤了的眼睛还没养好,所见具是朦胧,还有些畏光。 叶听雪剧烈地喘息,没有说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确实做了个可怕的梦,可睁开眼之后却什么也不记得了,除了惊惧,再不记得其他。 “还能做梦也是好事。”苏梦浮笑了笑,依稀能见他面色苍白,便从篓子里拣了丹药出来丢给他。 叶听雪倒了两粒生咽进去,吃得满嘴都是苦味。他这半年来大伤小伤不断,已快把药当成糖丸吃了。 但药怎么能和糖相提并论?前些日子叶听雪喝汤药的时候总觉得难熬,嘴里滋味不堪言喻,急需别的什么来将那药味换了。 可他摸向手边,又哪里有干果蜜饯一类的东西? 这种时候他又开始去思念心肝上那个人。如今回想起来他才发现,和柳催在一起时每一次吃药,嘴里的苦味都不会留得太久。即使不吃药,平常时候,柳催从外头回来也会给他带回来许多糖果糕点。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忆起来他竟发现这算得上是一种纵容和惯宠。 叶听雪自小嗜甜,但即使是叶棠衣也不会给他多吃这些东西。未和柳催剖白心迹的时候,柳催就常常带回来这种甜味的零嘴。起先以为是柳催也爱吃甜,但他挑剔,吃了两口不合心意了就丢给他。 后来他知道柳催那副口舌尝不出甜咸苦辣,千滋百味都无缘分辨,只有酒才能给他丁点慰藉。 “有那么苦吗?”苏梦浮支着脑袋看他,这个年轻人吃完药之后出神良久,好像魂魄都飞了。她见叶听雪摇头,正准备再说两句,但管教的话前几天已说过一回,不想再废功夫唠叨。 武者的体魄较常人强健许多,叶听雪嫌汤药太苦,没将这身伤当一回事。当时苏梦浮只是冷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你看现在还有第二双腿让我祸害吗?” 这话让叶听雪无法反驳。 “走到哪了?”叶听雪回过神问道,车马颠簸,让他这副还带着伤痛的身体吃了更多的苦头。 “远着呢。” 他们如今正在去黄羊城的路上,准备去围观那场审判孔莲,审判红衣鬼的江湖公辩大会。 叶听雪从那座矿山中出来以后就和柳催失去了联系,世宝钱庄没有收到任何传递给他的消息。他朝柳催告诉过他的那几处据点发过许多信函,均不得回信。托付世宝钱庄调查的江湖动向,也只是说红衣鬼和人缠斗,行踪飘忽不明。 没有柳催的消息,令他感到无比担忧。 回到城中修养了数日,从矿山出来后袒菩教和义气帮的踪迹都消失了。能证明矿山上的那场死斗是真实存在的,只有那身还没愈合的伤口。 苏梦浮提议说要去黄羊城,去瞧瞧那场公辩大会。义气帮似乎因为孔莲的事情和衢山剑宗交恶,事情又牵扯到柳催这恶鬼身上,使矛盾更加激烈,双方不肯向让。在承天府的掺和之下,这件事更不可能轻易消弭,所以有了一场江湖公辩大会。 虽然明面上是审判孔莲,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八方同盟内部逐渐分裂的一个引子罢了。 动身前往黄羊城,实在是出于诸多考量。苏梦浮听说了天官岩那事的始末,觉得这事情并不简单。无论是之于袒菩教,还是之于义气帮,这场公辩大会总让她感到阴谋重重。再者,黄羊城离衢山剑宗很近,她和剑宗还有一桩恩怨没有了结。 她叫上叶听雪一道,被问及理由,她说:“留在这里也没有消息,你绝对等不来那个人。公辩大会多热闹啊,八方同盟会聚集无数武林豪杰,你心里那位不是最爱看热闹么,我猜他到时候一定会来。” 苏梦浮说的不无道理,他细想柳催的行事作风,越发觉得柳催一定会去公辩大会上掺和一脚了。 驱车从北到南走了好几日,中原之地也入了冬,但远及不上漠北之地的苦寒。他们乘着落雪进了黄羊城,天气晴朗,细雪也显得温柔。叶听雪摘下斗笠的时候,上头那片积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朵落梅,红花白雪,颜色十分鲜明。 他引着缰绳慢慢进去,即使落雪,外头也很热闹。和他一样驱车进来的不少,叶听雪带着件普通的面具,既是为了遮蔽容貌,也是为了防寒挡风。他借面具遮掩观察四周行人,脚步轻盈稳健,内息丝毫不乱,显然都是些有武艺傍身的江湖人。 这些人的衣着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看不出属于哪门哪派。没交过手,也不知武功路数,说不准是什么浪子游侠。街上就不少这些人,那些客栈之内只会更多,这场公辩大会果然热闹。 他们不去找旅舍歇脚,而是直接去了世宝钱庄。苏梦浮身体不便,所以是叶听雪熟门熟路进去要了轮椅出来,搀着她下了马车。 暗中有人窥视,二人都心照不宣,叶听雪在外扮演成苏梦浮的仆从,推着她走进了世宝钱庄,将那些探究的视线都隔在门外。 舟车劳顿,苏梦浮一身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正要去好好歇息的时候,钱庄的掌柜匆匆走进了后院。苏梦浮抿了口茶,闭着眼听动静:“行色匆匆,是为什么事?” 那掌柜屏退众人,叶听雪看了看,也正要出去,苏梦浮伸手拦住了他:“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当然,我过后也不想再废口舌多说。” 掌柜看着主人神色无异,于是也不对那个带着面具的年轻人再有疑心。他说道:“方才收到的急信,说是……岭南王去往边关的路上受反贼伏击,身受重伤。” 苏梦浮神色倏地变了,她直起身:“哪日的事?” “两日前,在渭州城。” 光阴石中火106 听及此事,苏梦浮第一个念头是岭南王怎么会动身前往漠北边关,其次才反应过来他遭遇伏击而负伤。 这些都实在太令她意外了,岭南王褚南丰这么多年拥着数万兵马,据守在岭南这种荒蛮偏僻之地,除了偶尔入京述职外,几乎不去别的地方。 怎么如今突然来边疆了?苏梦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一旁站着的叶听雪低头沉思,忽然道:“不久前朝廷曾经让他发兵荡平崖州死人岭,或许是早已经打算动用那批兵马了。” 当今天子和岭南王有些亲缘,可手足尚能相残,父子亦能谋杀。凭借那点亲缘,谢怀怎么可能安心地放着褚南丰壮大发展? 他祖辈是怎么拥兵废楚立魏,怎么改朝换代的,谢怀记得清清楚楚,兵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谢辉当年领兵进入京都上阳,没有人看好他,也不知道后来他能那么轻易地就占据王城。 已经改名谢姓的江山,已经把握数十万重兵的谢辉,若要对那些割据一方藩王清算,也不是什么难事。褚南丰将时局看得清楚,所以避其锋芒,好好地待在岭南这边没有任何动静。 在谢辉过世之后不久,岭南周边的沅河地区发生暴乱,在皇位上坐立难安的谢怀不愿调兵平叛,于是一道圣旨送进了岭南王府。朝廷和岭南之地的联系这才密切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罢了。 谢怀高坐上阳当他的天子,褚南丰守在岭南坐他的土皇帝,他们都有些什么心事,谁也不清楚。 自从知道伏东玄还活着,多年来常在崖州与岭南两地游走之后,苏梦浮就格外注重那地方的消息。 “还有呢?”她问。 那掌柜说:“信使还没回来,大概晚上会到。” 世宝钱庄把传递消息的飞鸟一概叫做信使,若无意外,通常是早晚各有一批。他刚刚才收到信,看了之后知道这事绝不简单,恰好主人到了这里,便急忙赶过来了。他说完之后又提了些别的事情,总之说不过两句之后就又匆匆离开了。 “我们既然能收到消息,上阳那位肯定知道得更快。”苏梦浮眸光幽幽,似有忧色。 叶听雪也在想着这件事,想得有点头晕,他问道:“谢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底下人不敢妄议朝政的缘故,无论是茶肆酒坊,还是秦楼楚馆这样人群复杂之地,都很少见人谈论过这位帝王。比起他那位褒贬难评的祖辈,谢怀没有实绩,依仗亲信宦官来掌控朝政。 “我上回见也是十几年以前了,已不大记得清他的样子。听说他从我剑下侥幸捡回一条命之后,就日夜惊恐不定,差重兵把手上阳,还要祈求神佛庇佑。”苏梦浮放下茶盏,轻笑一声,“分明我才是败者啊。” 谢怀本就醉心玄法,自那以后更是痴迷于寻仙问道,拜神问佛,就连上朝都要进行一番卜算。 规劝帝子的谏臣曾对这样荒唐的事情上过奏表,令谢怀大感愤怒,手边鹰犬就以铁血手段问罪那位谏臣。杀鸡儆猴,让庙堂之上的这些人再也不敢说谢怀的一句不是。 “他是个蠢人,但蠢人也能弄权。也因为他是蠢人,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统治。”苏梦浮有些困倦,掩唇打了个哈欠,她不愿再多讲了。“或许今晚才有详细的消息,在这里瞎猜什么也摸不准,你也去休息吧,有什么只管跟他们说。” 叶听雪点头以应,他才踏出门房一步,余光就见了一抹红绸飞来将虚掩着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叶听雪还未离开,就听见里头传来闷闷的咳嗽声。 他倒没有回房间去休息,而是背着风楼出去了。叶听雪原本还有些疲惫,但渭州城的消息一下子把他的心神拽了回来,他直觉这事情和柳催有关。 柳催行事不曾向他细说,只提因果,其中究竟如何都是囫囵掠过。叶听雪知他手段不凡,谋划甚多,他不愿讲也并不向他多问。 那日离开的时候叶听雪就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柳催那张嘴说得厉害,情事上也弄他不轻,一派依依难舍的模样。可按以往,他若真离不开自己,哪会管什么苏梦浮?将他敲晕了,绑着带在身边,哪还会这么不忍分别? 说明他要做的事情也并不想让叶听雪知道,至于是出去什么目的,叶听雪叹了口气,总觉得心口钝痛。 渭州城出事的是岭南王,柳催和岭南王府的关系十分暧昧,即使明面上没有任何牵连,可在暗中两者却难以清分关系。凭那种大逆不道的谋划,就绝非是柳催一个人就能行动的。死人岭那事,极有是柳催与其合谋。 一面剿空山中群鬼,一面为死人岭那大片土地扫清重重障碍。岭南王的插手,看似是帝王圣旨,但早就在他们的谋划之中,只是为了将场精彩大戏演给众人观看。 叶听雪要离开,伙计见了准备替他备上马车,叶听雪不愿招摇,披着霜雪就出了世宝钱庄。他心中挂念那人,即使毫无消息也不想放弃联系。 柳催出身死人岭,布置的据点也鬼气森森,立在做死人生意的寿材店里。 家无白事,没人愿意来这种地方讨晦气。 叶听雪出门后又察觉暗中那抹视线在紧紧追着。他把那面具扣好,泰然自若地走在路上,但他身形很快,不消片刻就将暗中潜着的人甩开。 那家寿材店立在苍白天地里,大门闭着半扇,另一半挂了厚布帘遮风。叶听雪掀开帘子进去时,墙上悬着的铃铛轻声作响。 店内拥挤,被花圈和纸人堆得满当,让人连落脚都需得谨慎。店内只有一个吊着三白眼的伙计在叠元宝,见来客人了也不展笑,嘴里含混地问叶听雪做什么。 他舌头断了一半,吐字十分不清,这是死人岭里出来的断舌鬼。 “要几张寿金纸。”叶听雪说。 断舌鬼半抬眼睛看他:“要什么样的?彩的还是白的?” 叶听雪说:“白的,不要一点彩,要用金墨写洪福齐天的。” 白纸钱花样素,金墨配红纸才好看。断舌鬼放下手里的纸元宝,微笑着领叶听雪往后院里去。后门也隔了一层帘子,他掀开那块布时吹进来一阵森森寒气,叶听雪看见院里摆了两副新漆的棺材。 断舌鬼不在意那张面具之下到底是什么人,也没多问叶听雪的身份,能知道这副暗号的只能是黄泉府最上头的人。他用那副残破的口舌自言自语道:“黄羊城最近好热闹,感觉会来好多生意。” “你家主人有消息吗?” “我家主人?你不知道我家主人在哪里吗?”断舌鬼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我家主人昨夜就来了,就在这里。” 叶听雪进门时仔细感受过这里,不止一个人的气息,就在对面的那间屋子里。虽然那点气息隐藏着,十分微弱,但这根本瞒不住叶听雪。听闻那人可能是柳催,他猛然朝那间屋子奔过去,断舌鬼不知道他突然暴起,想拦也拦不住。 他夺门而入,目光死死看着屋中那人。他也戴着一张狰狞如鬼的面具,穿着一身十分张扬的红衣,静坐在两尊随葬的金童玉女瓷像边上。 “嗯?”他疑惑一声,断舌鬼的呼喊接踵而至,见了提剑闯进来的面具怪客,当即卷袖将那两尊瓷像带着朝叶听雪那方向砸过去。 叶听雪扬剑把那瓷像劈得粉碎,那人转瞬已经到他身前,提手出了一掌。叶听雪从纷飞的血红袖子里看见一抹冰冷白光,兵器交接,叶听雪将风楼扣得更紧,阎王令凶煞强悍的内功朝他压了下来。 那张鬼面露出来一双冰冷非常的眼睛,漆黑眼瞳中有疑惑,有不解,叶听雪紧紧盯着,没漏过一分一毫。 他不能和阎王令硬碰硬,那人再出手,叶听雪极快地旋身避开,周边那些纸扎的小人和灵幡都被打得混乱不堪。 红衣袖子了甩出一把短短的匕首,对着叶听雪打了过去。叶听雪一把扯着门帘拦在自己身前,这脆弱的帘子被刀锋绞碎,化作纷扬竹屑。趁这空隙,叶听雪足下一点,轻飘飘退至院中,只惊起一点如尘如烟的碎白。 风萧萧,雪凛凛,长剑弹铗而出。叶听雪提剑站在一口棺上,衣袂和雪混为一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房门口,穿着红衣的人从一片狼藉中缓缓走出来,这个人揭下脸上那张恐怖的恶鬼面具。那是张很熟悉的脸,是柳催的脸。 可看着那张冷漠的脸和那双无情的眼睛,叶听雪只觉得握剑的五指冷如坚冰,骨骼染霜,流血凝结,几乎都动作不开了。 衣着身形,声音面貌,不凡的身手和诡异凶煞的阎王令,这本该是柳催,可他不是柳催。 “你是谁?”叶听雪皱着眉问他,还不等“柳催”回应,他又朝呆愣在一边的断舌鬼说:“这就是你家主人?” “啊?”断舌鬼抬起那双阴森的眼,面目呆滞,不明白这二人怎么忽然动手对上了。他只是柳催布置地暗桩,依照大人吩咐办事,平日挣一点私人钱,哪里懂这种情况? 一红一白两个人影在对峙,“柳催”把手上那副面具捏得粉碎,随手丢到一遍。他一展袖子道:“怎么?是本座凶名不显吗?你连要找什么人都不知道,就莽撞闯入这个阴阳交接之地。” 叶听雪不想听那些废话,风楼直指他的心口:“你不是柳催,为什么要易容成他这副模样!” “柳催……哦对,柳催,是叫做这个名字。”他慢慢走向叶听雪,那个人的脸被面具遮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不用想都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脸色,“本座听说自己有个情人儿,深情如斯,感天动地。”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语气殷切地问着:“你会为了本座杀人么?” 叶听雪死死盯着他,面目没有丝毫破绽,语气声调也跟柳催如出一辙,唯有那双眼睛,那双冰冷又带着些许玩味的眼睛。叶听雪不可能不熟悉那个疯子的眼睛,蕴含着深重痛苦和厌倦冷漠的眼睛。 柳催是个混乱疯狂的人,只有见到叶听雪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就能找到丁点明光,是连魂魄都能有一刻轻松鲜活。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情意不会有假,叶听雪心中清清楚楚。 而面前这个人,自称本座,自诩鬼主,但他第一眼看见叶听雪的神色却是陌生冷淡,而叶听雪只是带着一张面具,身形不改,眼睛不变,连出的剑法都是跟他一生的潇湘。 真是柳催,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他说:“去杀谁?杀你这个冒牌鬼吗?” 光阴石中火107 顶着柳催面貌那人眯着眼睛看叶听雪,手上闲闲把玩着锋利匕首。叶听雪看他肩膀动势,时刻警惕他准备出手。而这人只是在唬他,匕首在手上绕了一圈,最后没进袖间鞘中。 “去忙你的生意吧,我跟这位……我跟这位阿雪分别良久,思念甚多,得坐着好好畅叙一番。”他摆手遣退断舌鬼,微微仰头看着棺材上的叶听雪。“鬼面丧服,红棺白衣,这么看来还是你更像鬼。素来听说大公子丰神俊朗,叫那人一辈子牵肠挂肚,真是让人好奇面具之下的你,到底是何模样?” 他坦然张开自己的双手,微震衣袖示意自己毫无敌意,一身无害。 叶听雪垂眼看他,心中有过万千思量,那人又说:“还是你非要在上头讲话?我倒无所谓,只听说你是个脆骨头,弱身子,沾染病气会有些麻烦……麻烦我,会被人喊打喊杀。” “你说这么多。”叶听雪收了风楼,从红木棺材上头一跃而下。他看着那人,说话的声音显得愈发冰冷凌厉,“所以呢,你究竟为什么要扮成他的样子,他到底在哪里!” “他啊……” 叶听雪仔细看着他的脸:“你有一丝欺瞒,我都不会叫你好过。” 那人不在意他的威慑,耸耸肩道:“因为接下里的事离不开他,他快不行了,只能我代他而来。” 裴少疾感觉肩上一沉,风楼压在他颈间。叶听雪以指推开剑鞘,短短一片锋刃带出点微弱的血气,他神色不变,依旧是冷冷的眸光:“你说是谁不行了?” 叶听雪没等来回答,这个人忽然闭上了眼睛,有些惆怅地说:“其实我很想杀了你,反正他也没几天好活,哪里会有命来找我算账呢?应该很感激我送你下去陪他才对。” 他忽然握紧叶听雪的手腕,露出了和柳催一模一样的痛苦的表情。 表情痛苦,声音却轻淡从容,他说道:“我装得不像吗?那张脸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鬼啊,死人岭里头没有一个值得你交付真心的。” 叶听雪的手腕被人攥着,风楼被生生摁入鞘中。他出手很快,叶听雪当即回防,但是这人只是掀开了他的面具。这人倏地睁开眼和叶听雪对视,眼中伪装出来的痛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漆黑眼瞳中情绪无比复杂,有钦羡,有仓皇,但最多的是化不开的疑惑和迷惘。 “你……”裴少疾还准备说些什么,面前那人迅速将手掌一翻,轻轻按向他胸口。裴少疾还不懂他是何用意,下一刻诡异气劲冲进他心口,“唔——” 叶听雪伸手一揽,扶住了那个昏厥过去的人。手微微发冷,但叶听雪已然顾不得这么多了,立刻去挑开他的衣领。这个人的身上也是一身伤口,却远不如柳催那样的恐怖,也没有寒噤蛊留下的骇人痕迹。 断舌鬼听见动静,又悄悄地往后去看过去,他的动作显然也瞒不住叶听雪。断舌鬼看着他那位红衣主子倒在白衣客人的怀里,人事不知。他心中起疑,愣愣的看着叶听雪:“你在……” “我什么?这就是我和你家主人叙旧的方式。”叶听雪神色不变,拽着把人拖回了屋内。 断舌鬼看他容貌,想起此前二人谈话,对叶听雪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忽然变得十分明亮,看着叶听雪道:“是鬼主夫人啊!” 可惜叶听雪不予理会,破帘子掀了回去,也算勉强隔住了外头的寒风冷雪。断舌鬼想着那些传遍江湖的桃色传闻,又想起自己主人那副不可捉摸的诡异脾性,十分知趣地退回去继续叠他的元宝了。 而那厢被人强行打晕的裴少疾,昏昏沉沉中又开始做他的白日大梦。 若是跟他提及炼狱,裴少疾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死人岭。他到底有多恨这个地方呢?在岭南王率军攻入山中的时候,他激动得不能自己,险些把那批火药全部给点了,想要炸毁这座山。可惜,真可惜,那些鬼死掉了,山却还留着。 他跟柳催一样,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仇之命抓进了死人岭里边,变成了一只食肉饮血的小鬼。 柳催来得比他早许多天,但是当时柳催并没有名字,裴少疾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于是称呼他为师兄。师兄,师兄是个很可怜的人。仇之命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恨他,每每发疯,将他们折磨得半死,柳催则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后来他有机会出山,柳催托他去崖州城里送点东西。他应下了,要送的是什么他早就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收东西的那个人当时在给一堆萝卜头讲课,讲的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他对苦和痛,还有饿这些事情格外敏感在意,所以记到了现在。那先生叫人忍受这样的苦痛,忍过了才能成事,教得让人忍得心甘情愿。裴少疾只感到恐怖,脑子被那些字句刺得闷闷发痛。以至于多年以后,他听见有人跟他那可怜师兄提起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时候,他又感到荒唐和不可理喻。 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人?裴少疾想了很久,没想出结果,反倒使自己释然了,鬼怎么会可怜呢?分明是世上最可恨可憎的东西,不值得可怜。 练阎王令的没有一个是正常人,裴少疾也练这功法,不过他懒惰油滑,十分能装,装得和那些练废身躯的死鬼越来越像,才终于让仇之命放弃了他这个废柴。但他师兄不行,柳催吃了一身毒,养了一身蛊,本事越厉害,脑子却越来越不清醒。 裴少疾亲眼见过他那副惨状,感到十分可怜,不是可怜柳催,而是可怜自己哪天也是这副鬼样。此生此世,没有一分快活,没有一刻好过。 现在他也不好过,被人推进这场乱局之中,代人赴死。 裴少疾梦见了尸山血海,然后整个人如坠深渊,这惊恐之感让他猛然睁开双眼,仓促间对上一张苍白至极的面孔。 墨画的细长眉眼,瞳仁点了小小一粒,颊上染了两大团赤色胭脂。这纸扎的娘子并不美丽,让人愈瞧愈感到恐慌。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应激从地上窜起,可惜因为手脚都被扯来的白幡死死捆住,动弹不得。裴少疾摔倒在地,将那个纸扎的女子砸瘪。这间阴暗寒冷,逼仄狭小的房间了放的不止一人。裴少疾回头,就见扎好的纸人堆了满屋,一地零碎纸钱,案上累着许多白烛。 险些让他背过气,又晕回去。 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动静踏实可靠。见来人是叶听雪,裴少疾才找回自己惊飞的魂魄。他不怕活人,反倒最怕那些虚幻无形的鬼怪。从进到寿材店的那刻开始他就无比难受,好恨柳催如此布置,更恨自己代他而行。 叶听雪沉默地将手里的东西丢到地上,那团湿漉漉的东西是被清水洗净的人皮面具。裴少疾看着那物,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面上少了一分沉闷。 “连他布置好的那些小鬼都没将我认出来,反倒是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裴少疾恢复了自己一贯以来的轻佻散漫,朝叶听雪啧啧称奇。 叶听雪俯身看他,用风楼的剑鞘轻点他心口,轻声问他:“你不疼吗?” 裴少疾脸色果然一变,他为什么会昏厥晕倒,全是因为叶听雪那轻轻一掌就将他经脉中运行周转的内力尽数紊乱,暴窜在奇经八脉之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这种诡异的手段也不陌生,裴少疾出身死人岭,哪里没见过尸清寒是怎么杀人的? “啊——”裴少疾惨叫一声,他尤其惜命,不爱吃这种苦头,直呼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叶听雪等了半天就等这句,用脚勾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到他身边:“现在可以好好谈了吧,我问你答,我不爱听废话。” 裴少疾便将自己的来历仔细讲了,叶听雪垂眸思索,忽然道:“黄泉府最后在问剑大会上打联名战,狠狠折了八方同盟威风的人是不是你?” “啊……哈哈,不足挂齿,不足挂齿。”裴少疾有些讪讪。 江湖公辩大会十分热闹,最希望武林大乱的黄泉府哪里肯放过这种好机会?就算和他们扯不上一点干系,黄泉府也一定会找到机会在来这里添些乱子。 有一个人只要出现就能勾起百家怒火,但凡出手就会掀起血雨腥风。柳催一定会来这里,他也确实来了,只不过是被人假扮而成的“柳催”。 江湖正派不在乎真假,只在意那个人是不是红衣鬼,是不是血罗刹,这次要是来了,就一定不会让他活着离开黄羊城。 “来了,跟死了也差不多,你以为我想扮成他吗?”裴少疾面露愤慨之色,语气颇为哀怨,“裴少疾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无病无灾,渴了有水,饿了有饭,而不是活成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可我是鬼啊……从手上沾染血腥的那刻开始,就已经不得善终了。” 叶听雪看着他放空的双眼,整个人安详地躺在地上,似乎完全将自己当成了死人。 “你知道我要来?或者说是,刻意诱我过来的。”叶听雪想起来时路上紧紧跟着他的视线,和他有仇的人不少,能安排这样周密眼线的只有那几个大家。可来到黄泉府暗桩,经历这一连串的事情之后,叶听雪就改变了想法。 “我是想见你,但其他人可不想。”裴少疾想了想,斟酌说道。黄泉府有人暗中盯着他的动静,但不是他。裴少疾原本决意去找他,但没想到叶听雪这么早就到了寿材店。 叶听雪将那几分猜测都印证清楚,听他的话心中便已了然。他通过暗桩给柳催送去音信不少,起初还有回信,直到某天彻底断了消息,暗桩之人对那边的消息也一概不知。 有人截断了他的信件,让他没办法和柳催联络,不透露一点和柳催有关的消息。谁能背着柳催有这样的本事,除了伏东玄他没想出第二个人。 推算时日,恰好是岭南王遇刺的那段时间。 “岭南王在渭州城出事的时候,柳催是不是也在渭州城,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听他说到“柳催”,裴少疾总是不能很好地接受这个名字。他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当时并不和他一道。只知道从渭州城出来时他受伤不轻,疯病越来越重,以往用那些药已经按不住他了,只能让他沉睡,感觉和死人差不太多。” 他想起柳催生机全无的模样,忽然感觉自己心口经脉中蛰伏的东西也开始蠢蠢欲动。很痛,痛得让他感到害怕,毕竟那条吃人血肉的虫子,长大之后会用牙齿破开皮肉,从里头钻出来。 “阎王令那功法阴毒凶煞无比,伤人更伤自己,他答应我不会轻易出手的,谁逼他用这功法?” 裴少疾诧异得看着他说:“你怎么会这么信他?阴奉阳违的鬼话你也敢信?有人逼他?我看他自己是疯得连命都不要了。” 光阴石中火108 “你疯了吧?从黄羊城快马加鞭赶到陂堰少说也要两天,来回下来要耗几日你不清楚吗?”裴少疾愤怒大喊,十分崩溃,掉转马头就想折返,然后被叶听雪一剑推了回去。 陂堰,柳催在陂堰,叶听雪知道这个地方离上阳很近很近。 柳催从渭州城出来之后被转移到了此处,他的行动根本不由自己做主。叶听雪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只听裴少疾说那人身体全都是伤,是越来越差呃趋势。他问过裴少疾,渭州城里受伤的究竟是岭南王还是柳催? 裴少疾对渭州城中发生的事知道不多,他来时和人交接,匆匆见了那人一面。他说他见的柳催一身是伤,皮肉无一处完好。而岭南王那边的消息是褚南丰被人所困,和几个江湖武夫缠斗时受了伤,被生生斩断了一只手掌。 左右推测不出结果,叶听雪一定要亲眼看见他才肯安心,所以二话不说就跑到了陂堰。 裴少疾看着身边那个快马疾驰的人,原以为他是个冷静明理的,没想到竟然也这么疯,简直不可理喻。听说了柳催的消息,就立刻决定动身离开黄羊城,毫无犹豫。他留了书信,信上也是只言片语浅浅交代过行踪去向,就擒着裴少疾走了。 “你引我过来不就是为了去找他吗?你不想死,我想见他。”叶听雪转回来紧紧控住马缰,粗绳和寒风一道让那只手剧痛无比,但叶听雪毫无所觉,“其他事情都能好说,唯独对他我绝不会让,劳烦你跟我跑一趟了。” 裴少疾张嘴还想要骂,但被灌了一肚冷风止不住咳嗽,咳得喉间似咽石砂,隐隐泛上铁锈之气。他险些背过气去,还好留住缕魂魄,保得肉身于马上不坠。裴少疾现在感觉自己也快疯了,这么剧烈咳嗽一场也并不是全是坏处,至少那股郁躁之气跟着吐了出来,让他得了几分畅快。 想不通啊,凭什么柳催有这样的好人不顾一切地奔向他?裴少疾没想通,羡慕之余,又不可避免地产生嫉妒之心。 “喂!我们赶不及赴会怎么办?”虽然裴少疾也一股脑地跟叶听雪从黄羊城中冲出来,但细想此事仍深感忧虑。他代柳催前来,可废了身后那些人不少布置。这事告吹,他还是要死。 裴少疾舔了舔自己尖锐的牙,心里有恨,恨身不由己。 叶听雪终于回话了,他笑了笑,语气有些讽刺,声音在风中飘远。他说:“赶得及……义气帮的人会帮我的,光一个剑宗怎么闹得起来?” 这话听得裴少疾心惊。叶听雪的行踪轨迹一直掌握在黄泉府的手里,递来的书信虽未回复,但始终暗中注视着他的动静。 叶听雪什么时候和义气帮的人接触上了?那些人竟然还要帮他?裴少疾瞬间开始感到迷惑,可惜叶听雪没有多说,只是埋头赶路。 餐风露宿,跑坏了几匹好马才终于从黄羊城赶到了陂堰。风霜摧残使二人形如乞丐,这模样进城很叫人起疑,叶听雪他们很快就被守城的兵卫拦了下来,他身上的配剑风楼也险些被人收缴。 风楼原是飞花配剑,是世所罕见的名兵利器。这把绝世好剑遇上了叶听雪这个多灾多难的人,没有一天好过。劈挑砍砸,甚至还当过柴火棍使,剑鞘早已伤痕累累不复原先精致,模样很磕碜,看着像废铜烂铁。 守城兵卫粗略将那剑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这把烂剑并不值得多费心思。他们看着两人,将口音面貌,来处去向都细细问了一遍。幸好叶听雪提前去信,托世宝钱庄在陂堰的暗线弄来两副入城的身份文书。他们扮做是从南边来陂堰投亲的,这才有惊无险地进了城。 之所以要废这般周折,大约还这里离上阳太近,已是天子脚下。谢怀十几年如一日地害怕再有刺客要他性命,所以格外重视京都之地异常人员的流动。这还只是稍近一些的陂堰,上阳更是一个被重重兵卫围得密不透风的铁桶。 裴少疾进城之后长长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疑惑:“我长这么凶煞吗?那兵哥防我跟洪水猛兽似的。” 叶听雪没理他,取了袖中暗藏的小小纸片,思索是该先去世宝钱庄还是去黄泉府暗线摸柳催的消息。裴少疾只知道柳催人在陂堰,在某个小院子,具体是什么的地方他并不清楚。 “我要去问,不就暴露了吗?从黄羊城跑来这里,大人们不把我的头砍下来,也得先剐我一层皮。”裴少疾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不情愿,幽幽说着风凉话。 寿材店的暗号分有四种,刻牌位的、烧纸钱的、写挽联的,还有供香烛的。说的什么话,对着什么样的人,极好分辨。 这些暗号并不相通,一人只分一句。裴少疾在黄泉府地位不低,但他也只知道一种暗号。 “我去。”叶听雪把纸片捏碎了吞进肚子里。 裴少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去了,出了那个鬼地方的大门你的行踪就会被摸得清清楚楚,到时候谁不知道你叶听雪来了陂堰?你来陂堰要干甚么,连猜都不用猜。大人们可看重师兄了,否则凭他那破烂身子,弃了就弃了,哪里还需要推个我这样的替死鬼出来代他受罪?” 他们来陂堰这事根本无法久瞒,裴少疾冲动跟叶听雪千里迢迢跑来陂堰,来时不计后果地猛冲,到了陂堰才发现要做的事情还是困难重重。他皱着眉盯着叶听雪,心里有更多思量。 “多说无益,走吧,只能趁暴露行踪之前找到他。”叶听雪没去看他,找人问了最近做白事的店子,快步朝那方向走过去。 陂堰的寿材店也好辨认,裴少疾不愿和这阴司交往之地凑得太近,只远远在街边等着,一步也不肯凑前。他蹲在一口货箱子的背面,避着风雪,手上捏了好几个雪人。这街道上再不见他人,许是天寒地冻,又或者这边都是办丧事的铺子,路过也嫌晦气。 裴少疾自己也嫌,不忍去看那边,又不想去看满地脏冰垢雪,只好望着街对面发呆。他看着对面那个麻袋看了很久,那其实不是一个麻袋,确切来说是个穿着麻袋的人。叶听雪还没出来,裴少疾又等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朝麻袋走去。 是个紫黑脸色的脏小孩躲在麻袋里,这破麻袋是他用以蔽体和取暖的衣和被。 他抬眼看着裴少疾,那双眼睛在枯瘦的脸上显得很大很圆,仿佛那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一个破陶碗从他脚边被踢蹭出来,他是赤脚,满脚都是青黑色的烂疮。 裴少疾挑着眉说:“我也是个要饭的。” 那小孩仍旧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他:“你穿得很暖,只是衣服脏。” 他换了一个丑陋的微笑,十分娴熟地用那可怜凄惨的口吻对裴少疾说:“好人啊,你行行好救救我吧。我爹没了,我娘没了,腿脚断了连人牙子都看不上我。” 破陶碗边贴了一个脏脑袋,他反复去给裴少疾磕头,合掌向他拜了又拜。 可惜裴少疾冷心冷性,生不起一丁点怜悯,他也不去看那个可怜的小乞丐,而是盯着那个脏兮兮的破陶碗。透过那只碗,他想起了丁点很久远之前的记忆。 “我现在也是个要饭的……用我的命去换饭吃。”裴少疾低头向他重复道,忽然又笑了:“早就不是人了,跟鬼差不多。” 叶听雪从寿材店出来的时候第一眼没看见裴少疾,走了几步之后才在对面的墙角边上看见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他们蹲在地上,各拿了半块干饼在吃。 看叶听雪出来了,裴少疾把那块饼三两口吃净,快步走到叶听雪身边。 “这是?”叶听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裹麻袋的小乞丐。 小乞丐把剩的饼揣进怀里,推着那个破碗又去朝叶听雪磕头,但他连话也没说完,叶听雪就被裴少疾强硬地拉走离开这条街道。 裴少疾偏头说:“你不会真可怜他吧?不可怜,他一点都不可怜,没人比我更懂要饭了。你兜里那几文钱要是花在这里,还不如给我,我啊……还能用那张脸给你笑两声,我师兄那死人脸会对你笑吗?” 叶听雪冷冷看了他一眼,裴少疾抬手提前按住了他的风楼,满脸贱兮兮的笑容。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去找我师兄吧。”裴少疾推着叶听雪往前走。 他依旧在笑,果真没有没有再多说什么。叶听雪余光已经看不见那条街道了,沉默地收回视线。他也不是不清楚,真要是行乞怎么会挑这条半天不见个人影的街?别说在这什么都要不来,还能把自己给冻死。 叶听雪在寿材店里没问出详细地址,这是紧要的事,伏东玄那么精明谨慎的人显然不会将那间小院的方位随意说出。叶听雪旁敲侧击,问出来两三条的可能所在的巷子,只能问出这些,但也够了。 他紧接着去了世宝钱庄,请人分别去调查那几条巷子。怕惊扰那些人,叶听雪吩咐着说不需太清楚,远远看着有什么不对,就立刻撤回来告诉他消息。 世宝钱庄的人果然利落地派人动身去调查,叶听雪就裴少疾两人就暂时在世宝钱庄里等着消息。 裴少疾虽然不清楚叶听雪在寿材店里具体都问了些什么,但看他坐定下来也一刻不曾松懈的眉头,似乎他也有些摸不准。裴少疾将好茶汤牛饮,他品不出其中美妙滋味,只是借此掩饰暗中打量叶听雪。 他显然是聪明人,裴少疾从见他第一面起就知道他和自己不同一道。叶听雪这样的人,居然情愿跟着他师兄,甚至离开了从小呆着的潇水山庄。裴少疾想到这,心中唯一感触却是师兄可怕,连这样的好人都能骗得为他死心塌地,真是好不恐怖。 叶听雪等待的这段时间收到了黄羊城来的急信,能给他送这样信件的只有苏梦浮。他从黄羊城奔波跑到陂堰两天有余,前脚刚到陂堰,后脚苏梦浮信也来了,显然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纸上寥寥数语,字字句句落在眼底都如针刺,叶听雪把这小小纸片捏在手里,捏得手指都冷似结冰。黄羊城里也出现了袒菩教的痕迹,苏梦浮已经派人去查卑什伽奴的行踪,他们的出现准没有什么好事。 红衣鬼招摇现身,他会来公辩大会的消息已然传开,八方同盟的人又聚集到黄羊城。据苏梦浮所说,连潇水山庄都来了不少的人,他们是想趁此机会彻底绞杀红衣鬼。 可柳催身在陂堰,怎么可能出现在黄羊城?叶听雪目光冷冷地看向裴少疾,后者举起双手,十分真诚地解释道:“是我是我,都是我这个倒霉鬼在假扮他闹事。” 那纸片最后写了四个字——事了,速归。 光阴石中火109 坊间唯余子巷离街市最远,这地方僻静,到深夜更是一片死寂,好像门墙里都是空荡荡,不见有人。 叶听雪无声无息地地走着,他耳力极好,但从进来走到现在,不说鸡鸣狗吠,连点零星的呓语和鼾声都没有。太奇怪了,寻常人家怎么会时刻控制自己的内息,不暴露一点动静? 这条巷子都不简单。 裴少疾从另一个方向转了出来,远远瞧见了叶听雪,向他打了个手势。叶听雪立刻跟了过去,很快跟上裴少疾的脚步拐进巷子更深处。 “这一院,听见马鸣了。”裴少疾飞快说着,他们三两下攀着院墙进了这处宅子,左右仍然不见有人。他又说:“左侧门三人,南院五人,往后面还有好几个,现在还看不清。” 裴少疾眼睛犀利,顺手指出去,那几个地方果然有点异样动静。叶听雪屏息凝神,心中思索,越过这群人会麻烦一些,但还不算难,难的是进去之后怎么出来。 “贤德书院就是这么布置的,就是伏先生呆的那个地方,隔一个时辰左右会交换一轮。” 裴少疾想到那人,面色变得有些凝重,“伏先生要是在,师兄可能不会跟我们走了。” 寒风乍起,才停不过半日的雪现在又簌簌从天而降,裴少疾感觉身边那人似乎立刻就要飞身落下去,跟坠雪一样。他仔细看了眼,错觉罢了,叶听雪分明还在身边,还没有冲动到那个地步。 “伏东玄,柳催很相信他?”手上冰冷麻木,叶听雪呵出一口热气,仍然不得温暖。于是又闭上眼睛,用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也是冷的。 “应该,但我不关心这些。”裴少疾感觉叶听雪有些不对,偏过头仔细看他,他看见一张苍白面孔。裴少疾宽慰他,但显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这么严,应该还活着,肯定死不了。” 就在暗处等待的这片刻,外头又传来其他动静。两人遮掩身形,再无一点声息,只等着外头那几个人往里走。 有人为他提伞,并掌灯引路。一把红伞遮住天上落雪,一张白裘挡住人间寒风。但他依旧走得很慢,只因为病气缠身,一步一咳,有将要把魂魄都咳散的征兆。 这人不是伏东玄又是谁? 时辰已过了午夜,再等些时候天都要亮了,伏东玄这么晚出去做什么?叶听雪看他往后院去走,那个方位的屋子全部都熄了灯,也看不出他到底要去哪里。 寒气侵入骨髓,让伏东玄不久前受伤的双腿疼痛难忍。久站已是折磨,走动更是煎熬,在这痛苦中他想到了另一个人。伏东玄对身边人说:“我的疼啊,不及她所受的万分之一。此伤难愈,肯定是痛彻一生。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自己了。这样的不堪,全都只为了……只为了……” 伏东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哑了,他又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身边撑伞的那个人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叶听雪看那人是少年身形,像青竹松柏一样劲瘦挺拔,背影和走姿都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旁边的裴少疾疑惑道:“嗯?二公子怎么也来了?” 他出这一声,立即敏锐地被人察觉。替伏东玄遮掩风雪的那把伞立刻轻轻移开半分,伞下那人往他们身在的这个方向看了过来。他面孔及其肖像柳催,眉眼和骨骼仿佛是同一人雕刻,总带着冷冷的意味。 叶听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了,将近一年不见,柳催也很少提及他那弟弟——柳夺香的事情。面貌相似,心性也大差不差,他们确实是骨子里留着同样鲜血的亲兄弟。 柳夺香看了一会儿,那里漆黑一片再没有半点动静。伏东玄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是我看错了,我送先生回去歇息吧。”柳夺香摇摇头说。 往后院去不过短短几步,叶听雪一直看着那两个人,心中有疑惑不解,也有心惊。他们进了院子以后,里边暗藏着的守卫就瞬间松懈了许多,不知是怕惊扰人休息还是什么,唯有北面那处房间守着好几个人。 裴少疾感觉柳催就在那里,伸手向那边指了指,但叶听雪没给他反应。裴少疾回头才发现是他又出神了,遂在他手臂上轻拍一下。 “这些都是什么啊?”叶听雪小声说道,他感觉自己有点头晕,眼前也十分恍惚。接连几日的奔波,让这具本就还带着伤的身体有些不堪重负。更别说紧紧绷着的精神,以及他们在这里吹了半宿的冷风。 但叶听雪也就出神这么小小一刻,他很快就咬住舌尖,靠痛苦使自己回神。 裴少疾耸耸肩膀,他这几日跟着叶听雪过来,早就看出叶听雪异常的精神状况。有情最苦,他被柳催折磨成鬼,忧惧惊恐常在心头,偏偏这个人还无知无觉。 “痴情种子,紧要时刻千万不要掉链子啊。”裴少疾说罢丢给他一粒药丸。这物散发着寡淡的香味,不过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毫不明显。这是引路香,叶听雪指上一捻让它们尽数化成粉末,抹在自己的衣领上边。 “苦味,甜香,各中滋味如何你千万要仔细分辨,别救不了他,反把自己折了。” 叶听雪没有回应,闭着眼心中默数。时刻刚过,他倏地睁开双眼,在庭中守卫轮换的空隙中翻身而下,身形轻快如同掠影,甚至不曾惊动天地间的落雪。裴少疾没跟上去,他也暗中数着声息估算叶听雪的行踪。外头有他,出了什么变故也好随时接应。 心跳紊乱毫无规律,一抽一歇折磨着这个可怜的人。叶听雪沉默地捱着这样的痛苦,内息被压得几乎没有,整个人跟幽灵游魂一样穿过了庭院,潜进一间屋子之中。他直奔这里,只因为这里药味最浓重,还隐隐约约夹着一丝血腥气味。 在外头是只有一丝,真正进去之后才感觉到什么是血气扑鼻,这样的现状让叶听雪害怕。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外透着一点薄薄的雪光。 越往里头血腥气味越浓,那个人是把自己浑身的血都流干了吗?叶听雪脑子里乱糟糟的,进来时被那气味冲撞得停顿了片刻吗,接着迅速回过神来往床榻边去。 柳催安静地躺在那里,气息比刻意遮掩过的他还要微弱。 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叶听雪扑过去抱住他时脑子里最后的一个念头,等他真的将那个人完全抱在怀里以后,脑海就空荡荡的,所有想法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柳催。”叶听雪怕惊动外头的人,只能小声叫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听得见。比声音更先落下来的是眼泪,但叶听雪对此毫无知觉,无论他怎么样说,怎么样做柳催都毫无反应。 叶听雪摸遍他全身,纱布裹住伤痕累累的手脚,触掌摸到了满手湿润,原来是底下伤口还未愈合,仍在往外流血。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四肢还完好,不是裴少疾嘴里说的断掌那人。 “很痛,我看见了。”叶听雪说,他俯身过去和柳催额头相抵,并紧紧捧着他的脸。心肝抽痛具是苦楚,叶听雪疼得将要窒息昏厥,却还是只能压抑自己,这心头剧痛快将他折磨致死。 “我来找你了,说到做到,叶听雪不和你失约。” 他轻吻在柳催眉心,接着又去吻那双紧闭着眼。薄薄的眼皮下没有任何动静,这个人没有给予他任何反应,让叶听雪泪流不止,心中悲戚更甚。从前他也吻过这处,那时柳催就睡在他身边,也这样闭着眼没有动静。 叶听雪离他很近很近,醒了就一直在看他,那时心动都是自己,情意按捺不住,凑过去偷偷吻他。本来也可以不用偷偷,光明正大亲就可以,但他有私心,爱看柳催这样轻松懒倦的模样,想让他多睡一会。 所以只敢偷亲一口,怕惊醒他。 而柳催在他动作那片刻就醒了,知道身边人是叶听雪,所以抛弃了一贯以来的机警反应,毫无防备地向他敞露自己。柳催装作无知无害的样子引诱叶听雪朝他靠近,越来越近,近到那人快要和他呼吸相融。 他也心动,然后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意,在叶听雪吻住他的时候将这人整个都抱住,紧紧揽在怀里。他伪装太好,叶听雪不知道他早就醒了,被这么一带整个人失力倒在柳催怀里。 柳催尤其喜欢和他亲吻,是唇齿相依,口舌纠缠的吻,吻到叶听雪呼吸不定,动辄又厮混到床畔之间。叶听雪遇上他之前只醉心剑法,是潇水山庄成熟稳重的大师兄,被称赞有仙人之风,超凡脱俗。 哪里和人这么亲近过?叶听雪起先总想退让,但柳催分毫不许,强势地吻他,将他去占有。 吻他,他便和柳催越来越亲密,不知不觉就深陷情沼中,等他反应过来,再想抽身也来不及了。叶听雪很仔细地看着他,柳催是奇怪的人,他也奇怪地就对他动心。这人究竟哪里让他欢喜了?叶听雪思索了很久也没找到答案,于是一遍遍去尝试欢欣爱意,吻他眉峰、吻他眼角、吻他唇边、吻他心口。 越吻越深,也就越无法自拔。 好像催情的毒药,他从前所有动作都有人回应,于是叫叶听雪忍不住更放纵,忍不住倾尽所有来求得他的回应。可是现在,柳催就躺在这里,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更不给动作,这人不回应他了。 “没事,我带你走,出去以后我再慢慢问你。”叶听雪和他唇挨着唇,因着自己浑身发抖,所以说话那唇也在不住发颤。 不能在多等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色下来。叶听雪抱着柳催,想将他从这张床榻上给抱下来。可无论他怎么使力气柳催也不为所动,叶听雪抖抖索索地去摸他的手。 柳催手上被铁链紧紧锁住,不止是手,脚腕上也扣着铁索将他束缚在床板上,让他不能有一点动作。叶听雪恨透了那东西,伸手去掰却怎么也解不开,他使尽浑身力气都不能将这冰冷的死物改变分毫。 这东西困着柳催,他动作间也叫柳催痛苦。叶听雪再仔细摸上去,竟还有钉子楔在柳催体内。 “不……不……”叶听雪只能把他放下,心中怒火滔天,恨怎么有人对他这样?又恨自己不时刻将风楼带在手边,现在根本无法斩断消灭这些铁锁。 但要叶听雪放下,他又怎么舍得?恐惧很怨恨纠结在一起,让叶听雪这时候几乎难以保持理智。脑子又一瞬间开始空白,无解,这该怎么办? 叶听雪抚摸着他的脸,从柳催的脸上又摸到了温热的水汽。眼睛里流出来的可以不止是泪,叶听雪将那点水汽全部抹去了,黑暗里看不清这是什么。他低头舔舐一口,麻木的口舌几乎难以分辨这种滋味,跟铁锈一样的腥气,是血。 除了血腥味道,叶听雪混乱之于再捕捉到一种诡异的香味。是自己衣领上传出来的浅淡香气,苦涩的香气——引路香。 是裴少疾在提醒他外头情况有变,快来不及了。 光阴石中火110 这房中寂静得可怕,除了叶听雪自言自语,只在窗外雪落有声。 他抓着柳催的手,似乎想将这人融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和自己混成同一个人,唯有这样他才能把柳催带走了。 叶听雪千里奔波到现在,一直要自己保持清醒,要冷静。最坏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想过,却唯独没想过会便成这样。根本无法将这个人带走,真要强行带走他,只会让柳催死在叶听雪的手里。 他有些失力,几乎跪倒在床榻边上。领口苦涩的气味越发浓烈,和血腥气息交杂一块,像杯毁坏他心肝肺腑的毒酒。他和柳催十指相扣,那人无意识回应他,所以只能是叶听雪紧紧将他捧着。 “我要走了,你是不是又该恨我将你抛下?”叶听雪流了许多眼泪,前半生的泪似乎都留给现在这种曲折痛苦的命运,留给和他纠缠不清,至死方休的柳催。 叶听雪心中煎熬,有百般不舍,最后还是将柳催的手给放下了:“不能叫你恨我。我不是抛下你,请一定等我好吗?等叶听雪来救你……我来救你。” 他将自己手指咬破出血,然后抚过柳催冰凉唇边,他对柳催说。 “凭血立誓,一生不弃。” 裴少疾感觉原本寂静的后院逐渐嘈杂起来,他潜在暗处静静等了片刻,心中正念叨叶听雪怎么还不出来。这时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朝他这方向看了过来,裴少疾心说不好,侧身隐蔽的墙根处忽然打过来一只小小的飞箭。 他还是没动,连呼吸也藏住了。 柳夺香等了片刻也不见那里再有一分动静,正要往那墙边走过去,后院中忽然闯出来一个人。那人神色焦急,低声飞快地和柳夺香说了什么,裴少疾听不清,但能让他们那么急切的显然只有柳催。 裴少疾背贴着墙,仍觉得那人视线灼灼如火,还好柳夺香没有再纠缠。等人一走开,声息离得越来越远,裴少疾才从墙上撤了下来。 也不知道里头情况怎么样了,裴少疾心中有些莫名的忧虑,但这些情绪很快被他撇开。 他动作极快地离开了这间院子,前脚才走,后脚就有无数人从暗处出来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裴少疾边走边解开自己的护腕,将衣袖一捋露出来伤痕累累的手臂。皮肉下暴起细长一道青筋,细看之后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筋脉,而是蛰伏于体内的一条怪异虫子。他用指甲嵌入肉中,手上顿时见红。 那条虫子快速地窜到伤处,裴少疾感觉有点恶心,不止一次想把那条虫子给勾出来。天寒地冻的,血凝得也快,这条虫子十分迟钝,裴少疾只能又撕掉那块新痂。 吞香虫是个又笨又丑的坏东西,只在找人这事上有妙用。裴少疾要找叶听雪,现在不得不依仗这条小虫。吃了点混香粉的血,吞香虫终于慢吞吞地把头偏了个方向,裴少疾当即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身形很快,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余子巷整条巷子都变得有些怪异,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人窜出来拦住他。 裴少疾在黄泉府中只是个打手而已,跟柳催一样的恶鬼,背的是恶名,做的是恶事。真正筹谋的大人不会跟他细说,裴少疾从前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跟着柳催罢了。 那个人毁掉了死人岭,很有本事,他希望柳催的命能更长一点,这么有本事的人应该找到阎王令的解法。 他从前并不在意大人们究竟筹谋的是什么事,那些并不与他有关。直到现在他们选择把推他出来,让他去送死。裴少疾也练阎王令,虽不至于跟柳催一样被毁得体无完肤,但他也愈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副鬼样。 裴少疾惜命,死人岭里边的鬼没有给他留下一点好东西,只让他明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活得跟鬼一样也是活着,他得活着。 他离余子巷越来越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吞香虫在他手上再也没有一点动静,他才在前头看见叶听雪的身影。那人一个人站在月下雪中,孤零零人,身边没有裴少疾想见的人。 “他……柳催呢?你没把他带出来?” 叶听雪很沉默,裴少疾被他眼睛里的血色痛苦给惊到了,心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渐渐冰冷:“你没把带出来。” “他不能出来,出来他也活不了。”叶听雪语气平静,深重的痛苦将他整个人压抑着,连愤怒无法表现出来。 可他平静的话却将裴少疾的愤怒全部刺激出来,他狠狠瞪着叶听雪,扬手从袖间甩出短刀,握着这把利器直取他咽喉。 叶听雪不动,垂眼看着铁器的冷色一抹而过,手比刀还要快,好像早就料到裴少疾会这么出手向他。 裴少疾倾灌浑身气力,但那柄刀却动不了分毫,叶听雪两指将刀锋并住,断了其上骇人杀机。他闭上眼,错手将裴少疾的刀撇向一边。 “他要活,我就不想活了吗?”裴少疾怒道。他手上一震,立刻就将甩向一边的刀给拽了回来,再度朝叶听雪刺了过去。他不在留手,眼中恨意再不遮掩,露出来那副恶鬼面目。“我叫你来,不是为你牵红线,扯良缘的!” “你们这些人!好极了,真是好极了,全都逼着让我去送死!我不,我偏不!”短刀在裴少疾手上一转,再刺向叶听雪心口。阎王令内功强悍,裴少疾身法迅疾如鬼,抬手便是杀招。 他手上有刀,叶听雪却无风楼傍身,对手瞬间落在下风。叶听雪也无意和裴少疾动手,不停闪身避开无尽杀机。裴少疾越欺越近,叶听雪再退只有高墙一堵,后面已无退路。 “你去死。”裴少疾心口上挨了叶听雪一掌,推换诀将暴躁的阎王令内功更刺激他的经脉,这种非人痛苦他生生忍住了,忍不住的化作暗红血色从眼耳口鼻流淌而下。裴少疾吐出一口血沫,忽然说了什么让叶听雪惊愕停顿,他抓住机会,以手紧紧卡着叶听雪的脖颈,另一手提着短刀想要扎进叶听雪的心口。 叶听雪再顾不上刀锋如何,他紧紧握住那把刺向心口的刀,痛苦已然不觉。 那刀尖刺进衣中半寸也不见血色,裴少疾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还真是情真意切,他竟把宝甲这样的好东西留给了,也难怪对上别人,因为丢了保命的东西而被人打个半死,真该死啊你们!” “你……”叶听雪呼吸不畅,另一手几乎将裴少疾的手指掰折,但这疯子依旧毫不松手。 裴少疾手上力道再重一分,厉声质问道:“为什么不把他带出来!” 叶听雪手上麻木,几乎要闭眼昏过去了。裴少疾冷静一瞬,他还不能把这人真的杀了,捏在他颈子上的手指微微一松。这松懈的刹那机会被叶听雪抓住,裴少疾离他很近,也将自己的命门暴露出来。叶听雪曲指点他神阙,再次用推换诀换了自己身上苦楚。 腹中先感到一股阴寒内力,搅动他煞气暴窜的经脉,裴少疾半身发僵,怔愣的片刻就被叶听雪夺了先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翻手绞下他的刀,然后用刀柄狠狠打折他的手。 这回轮到叶听雪捏着他脆弱的脖子将他整个掼到地上了,地下有肮脏的积雪和坚冰,裴少疾猛烈地撞上去,磕得后脑生疼,有一瞬间头脑发晕不明白自己在哪。身体里里外外不停翻涌的痛苦让他回过神来。 他听见叶听雪冷冷地说:“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他更不好过,收了你那歹毒心思。” 飞扬的冰雪飘进裴少疾的眼睛里,让他感到寒冷,让他那双眼睛不可抑制地留下眼泪。他颤抖着说:“那我就该死吗?他有你来救,我呢?凭什么他跟我一样是鬼,他就有好人去渡他……凭什么……我真是恨死你们了……” 裴少疾喉间涌上血气,呛咳不止,让他说话的声音都断断续续。沾了泪的眼被寒风一吹,水汽凝结让他眼前变得越发模糊,隐约好像见冷漠脸色的叶听雪忽然笑了。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裴少疾浑浑噩噩地想着。 叶听雪轻声说:“我救他,我只为了他……红衣谁不能穿?不用你去,回到黄羊城后,我就是鬼主柳催。” “柳催……” 柳夺香在庭中出神,小声念叨这个名字。身边侍从面色些许苍白,安静地等待身边这位主子说话。 柳夺香拂袖往回走,直到面前成了一闪紧紧闭锁着的房门,他才堪堪停下,他也不推门。 那侍卫说:“还在,只是东边窗子开了。” “开着窗子,风雪就吹进来了,他这病能受寒吗?”柳夺香偏头看他,语气冰冷,其中含着怒气。 那侍卫当即跪在地上,直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柳夺香将手掌按在门上,动作很轻,并不施力。他只是把手附在上头,没有推门,也没打算进去。侍卫没听见那人动静,心里仍然惴惴不安,直到头顶撂下来一句:“走了。” 他跟着柳夺香往回走,没有去看里头那个人。柳夺香没有往里头看,因为即使窗户开着,那个人也根本不会离开。柳夺香吐了一口热气,心中不好过,他吹了一夜冷风,明明穿着厚重狐裘,身心依旧跟窝在冰雪中一样冷。 “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柳夺香皱眉回过头,接着心中震惊。跟他来的那个侍卫捂着自己的脖子,张着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条长长的针贯穿他的咽喉,打碎了他颈骨,这个可怜的人挣扎不过片刻就坠地而亡。尸体倒在柳夺香脚边,他往前看到那个罪魁祸首,是个披头散发,单衣都被血染得通红的可怜人。 是他的兄长,是本该昏迷不醒的柳催。 柳催走出那个黑暗的房间,他将扭曲的骨骼推回至原位,又将另一只手里埋着的长针给逼了出来。他捏着那枚针,直对着柳夺香。 “……”柳夺香什么也没来得及说,那枚针就冲着他的咽喉飞过来了。柳夺香震惊地睁大双眼,暗中藏着的影卫忽然窜出来将这把夺命的长针给挡了下来。 那个人赤着脚走进庭中积雪里,双手滴滴流下的血在他身后染红一路。柳催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他其实并不能看得太清眼前究竟有什么东西,视野模糊非常,他只知道那些人在拦着他。 “走开。”柳催说。 “哥……”柳夺香从影卫的身后走了出来,但他仍然不敢靠近身前那人。他拦不住柳催,他身边所有的影卫一起来也拦不住柳催。 柳夺香皱着眉,伸手示意他们感紧去请伏先生过来,现在能拦住柳催的只有伏东玄了。 影卫应声而去,很快就将伏东玄带了过了。这个病恹恹的中年男人因为病痛的折磨还未睡下,听见外头动静就知道出了事情,然后很快就有人过来请他出去。伏东玄叹了口气,不必想也知道是柳催。 他走到那院子里的时候见到满身是血的柳催正和柳夺香在对峙,柳催情况很不好,不知怎么就醒了,还摆脱那些束缚跑了出来。伏东玄又叹了一声,路过柳夺香的时候在他肩上拍了拍。 前边很多人,这些人都在拦在前面,这让柳催感到无比的烦躁。他有些难以控制自己,心中杀意难掩,模糊中听见有人喊他“殿下。” 很久远之前的称呼了,柳催对此感到恐惧和陌生,他感觉自己的头很痛。有人抱住了他,柳催原本想将他推开,想杀了他的,但这个人身上的降真香让他再度感到恍惚。 “……先生。”柳催看不见他,只凭香气认出来人。他呼唤完后一下子卡壳了,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接着说,“先生……是不是阿雪来了?” 伏东玄安抚他,语气有些伤感:“他不在这里,殿下,他没有来。” 柳催脚上失力,忽然跪在雪地之中。伏东玄叹息着用身上锦袍将他整个人遮住,柳催靠在他怀里,降真香气也将他团团围住。他仍然不得解惑:“可是我好像看见他了……我看见阿雪了,先生能帮我把他找过来吗?” “或许是梦,都是你太想他了。”伏东玄在他背上拍了拍,然后见柳催痛苦地皱起眉,呼吸愈发急促。伏东玄知道他很痛苦,于是用手贴在他的眼睛上,叫他闭上双眼。 “我不做梦的,我做梦了……可梦见阿雪了?”柳催言语混乱,他本来就难以看清,那双手把最后那点模糊的光亮个遮住了,他只能闭上眼睛。“有他,是场好梦……先生,我很痛啊。” 柳夺香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样子,心中越发难过。他不敢上前,怕惊扰到精神崩溃的柳催,只能暗中叫人请医师进来。 “再忍忍罢,殿下,很快就会好了。”伏东玄咳嗽两声,轻轻安慰他。 柳催痛苦地闭着眼,没有回应。天太冷了,他将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藏进了袖子里,一并藏进去的还有腕上一只小小的银镯。伏东玄没有看见,所以不知道柳催什么时候身上多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玩意儿。 是寻常可见的银镯子,但上头沾了血,又被火燎过,所以颜色很斑驳。连带着上头那几个细小的篆字也变得不怎么清楚,只能依稀辨认出是四个字——无忧无疾。 光阴石中火111 “你学了尸清寒那邪功?”裴少疾把折了的骨头推回原位,这点痛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真正让他痛得生不如死的是叶听雪给他那一掌。暴窜的真气至今还未平歇,剧烈冲撞在经脉中,隐隐有将他命脉寸寸折断的趋势。 裴少疾吐出一口浊血,他记得尸清寒和他那死鬼师父不清不楚。从仇之命的口中他知道尸清寒练的什么阴毒武功,他后来也跟尸清寒交过手,险些被打得半死,一点好处都没有捞到。 “她那功法不全,只练了半本,阴邪东西害人更害己,你拣这种东西练是嫌命太长了吗?”裴少疾被叶听雪从地上拽了起来,脚下不稳,险些又栽了回去,“真不懂你们……真不懂你们……都不要命了……” 他含着满嘴的血大笑不止,笑得叶听雪果真没扶住他,让裴少疾又一头扑进地里。 叶听雪感觉死人岭里头的鬼一个个都不正常,他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莫名而起的癫狂,干脆也不去扶了。他手上的血已经冻住,刀割的触感依旧清晰非常,叶听雪看了一眼,感到满心烦乱。 裴少疾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直揉得那块布料丑陋不堪,他闷声道:“叶听雪……这是你选的,那什么劳什子大会,你代他去。裴少疾就……不陪你们送死了。” 江湖公辩大会早有筹谋,审判孔莲仅仅只是一个引子而已。他们的矛头既将指向黄泉府,指向红衣鬼柳催,也在其中有多方势力的争斗周旋。 早在问剑大会时就已经埋下了矛盾,在这半年多的时间过来愈演愈烈。谁都想争那个武林第一,旧恨未解,新仇又添,又被有心人从中推波助澜。这把火从高门世家一直烧到了无名小宗,没有人在其中能独善其身。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叶听雪心中有极坏的预感,那场公辩大会的背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他们在天色将明的时候回到世宝钱庄,叶听雪搀着浑浑噩噩的裴少疾回去,远远就在门口看见了不少的人。世宝钱庄这么早就开门了?叶听雪有些意外,他看见几个熟悉的伙计在门口,围着一个盆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见其合掌对那烧炭火的盆子拜了又拜,几人依次从那火盆中垮了过去。叶听雪可将这些都看清楚了,但还是不明白世宝钱庄这是遭了什么晦气,需要跨火盆避灾。 有个伙计见到熟悉面孔,忙恭敬地从他手里把裴少疾接了过去,他听见叶听雪问:“发生了什么?” 他解释道:“天不亮的时候外头来了几个癫子拿纸灰抹在大门上,还扔了好多纸钱。掌柜嫌晦气,就把人赶跑了。那几个癫子走的时候讲好多肮脏话来骂人,也不知道是谁找他们过来闹的。” 叶听雪敏锐地问道:“纸钱?什么样的纸钱?” 那伙计想了想然后说:“怪模样的,白色的纸钱,上面还用金墨写了洪福齐天。” 伙计说那几个癫子发完疯就跑了,骂人的脏话不值得细听,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叶听雪心中一惊,这分明是他在寿材店中所用的暗号,昨夜之事终究是将他们惊动,黄泉府的反应很快,甚至已经知道叶听雪的行踪就在世宝钱庄之中。 但叶听雪心中已经了然,这是黄泉府在向他示威。行踪被他们拿捏得清清楚楚,又知道叶听雪目的如何,也知道叶听雪根本拿他们毫无办法。 叶听雪紧紧捏着拳,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怒火,他看了眼还昏迷不醒的裴少疾,再不发一言。 还没说话,里头就来人说:“叶先生回来了?掌柜说东家来找您了。” 世宝钱庄的信使今早又送来了消息,这次不是苏梦浮亲自发信,消息是从最近的上阳而来,直接送到了陂堰的暗桩。苏梦浮在上阳城中早早布置过,只为了关注谢怀的动向,因此从上阳中传出来的消息一定是和谢怀有关的。 事关紧要,这消息本该迅速发给苏梦浮手上才对,但苏梦浮此前将世宝钱庄托付给了叶听雪,这事情叶听雪也能做主。 信中所写:“帝子召岭南王世子褚璇入京,不容耽搁停留。同时令四皇子带领御医动身前往渭州城中,慰问负伤的岭南王。” 这是宫中内廷传出来的消息,岭南王因伤不便移动,暂时留在了渭州城中。他停在的地方实在微妙,不多进一步,也不多退一步,卡在最令谢怀难受的地方。 渭州城是军略要地,关内重镇,从此地入关即可直取上阳。即使他算是谢怀舅舅,但谢怀也不敢放心全信他。 这在明面上是世子入京为太后庆祝寿辰,实则是皇帝为将世子扣留京中,以此捏住褚南丰的软肋。而四皇子前去渭州城,何尝不是谢怀对他的监视和掌控呢? 叶听雪旁观局势,现在局势看起来对岭南王这边十分不利,但仔细一想这些布置,却并不全然如谢怀所愿。他想到伏东玄等人早早就候在陂堰,或许只等着世子来到,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皇城之中。他被冷风一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寒气浸透。叶听雪闭上双眼,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他们潜进皇城,就真的能从从内而外打破这个被重兵所围的皇城吗?个中变数颇多,凭伏东玄那么缜密的心思,没有把握,他不会下这一步险棋,那他到底还能依仗什么? 叶听雪没想明白,回头就看见面色苍白,鬼气森森的裴少疾已经沉默看了他许久。他原本被那几个伙计带下去上药,但半路就醒了,强硬地撇开那些人就循着叶听雪的方向过来。 “我感觉到了……”裴少疾一瘸一拐地走向叶听雪,他两眼染血,整个人抖抖索索已有癫狂之相。这副骇人模样叶听雪毫不陌生,柳催被阎王令那邪门功法折磨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裴少疾逐渐变得神志不清,言语含混:“快走,快走……别留下,不会……放过我的……” “赶着去黄羊城,你这样子死在半路上怎么办?”叶听雪垂眸看他,眼光始终复杂。裴少疾到底还是黄泉府的人,即使他会因为怕死暂时和叶听雪结盟,可他仍然是恶鬼,甚至可以是黄泉府仔细掌控他一枚暗钉。 但那人已经无暇顾及叶听雪对他有什么样的揣度了。 裴少疾躬身蹲了下去,双手紧抱住头痛欲裂的头颅。单抱住了头,就遮不住鬼影乱晃的眼睛,就捂不住充斥怨鬼嚎叫的耳朵。他手上的原本紧紧缠绕的布条和护腕尽数解开,露出全是血痕的手臂,上面还有蛊虫四窜留下的痕迹。叶听雪看着这片可怜的皮肉,看见了他掌上畸形的第六指。 “会杀了我……杀了我的……”裴少疾原本一直在低声念着这些无意义的语句,说着就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怔愣片刻,猛然抬起头去看身前那人。 叶听雪脸色也有些泛白,他刚刚又尝试用推换诀试探裴少疾体内的阎王令,一碰如被火灼,只触碰那刻就被骇人内功反噬。他当机立断将推换诀给撤了,改以平和的潇湘真气将人安抚。但内伤太重,这点真气聊胜于无。 裴少疾满眼不解地看着他,眼睛和街边那个可怜的小乞丐无甚不同。叶听雪没有办法,他叹了口气再次将那人安抚:“你现在暂时还活着,先去上药吧,不然这样真的会没命的。” “……我不想死。”裴少疾顿了很久,好半天才出声说了这么一句。 他并不能很清楚的看见叶听雪的脸,凛冬日光不暖,但晨晖将裴少疾兜头泼过,叫他好像坠进烈火里,坠进天光通明的境界中。怎么会这样?裴少疾既局促又迷茫,他已难以直视那种明光,更不敢去看叶听雪了。 退也不敢全退,他身上太疼,那日光又太过温柔,很莫名地让裴少疾心里生出一点希冀来。 为此又在陂堰多留了一日。叶听雪仍然关注黄泉府的动静,凭天不亮时黄泉府那些人在世宝钱庄门口闹那一场,他心中就始终难以安定。 而更不能放心的是柳催,叶听雪料想自己的动静既然已经被发现,便再也不遮掩,他仍然想将柳催带回了。 希望很渺茫。伏东玄要带他一起进入上阳,显然不会轻易将柳催放出去。叶听雪又派人去了寿材店,世宝钱庄的人回来只说那地方今日歇业,根本没有开门。 他又孤身出去了一趟,余子巷那处院子已经人去楼空,没留下半点踪迹,他们竟然连夜从这里撤了出去,消失在偌大的陂堰城中。 叶听雪一个人在那间血腥未散的房间中待了很久,看着空落落的地方难免感到茫然,他又找不到柳催了。心口剧痛难忍,这小房间在短短几日中竟得见证两个人的深彻痛苦。叶听雪竭力压抑,终于稳定心神快步离开了这里,他已不能再多留片刻。 凭借新置办文书离开了陂堰,进时艰难,去时也不容易。这次险些被留下来的人是裴少疾,阎王令让他犯病,恍惚的精神让守卫以为他是个混进来的疯子。城门口厮闹了一番,裴少疾受了点刺激,险些和人动手。 幸好送他们出城的伙计机灵,上下都打点过才将这事轻飘飘揭过,又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城关。 看裴少疾犯那癔症,叶听雪心中很不是滋味。裴少疾说他只练到了阎王令的第二层就已经日渐癫狂,开始难以掌控自己,那么已经修炼至愆业相的柳催情况绝不会比他好上多少。 裴少疾说,练阎王令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都是在癫狂中死掉,不得善终。 他这疯病犯不了太久,在途中奔波半日之后裴少疾就渐渐清醒了。否则以这种状态,他很容易就从马上跌下去,摔断脖子暴毙而亡。裴少疾将“好死不如赖活”这六字真言铭刻于心,强行让自己摆脱了幻言幻象,把自己凄惨的魂魄从森罗鬼域里解放出来。 他们疾驰在偏僻的小道中,抄的是世宝钱庄伙计给他们指的近路,果真比官道快上许多。他们几乎跑掉了半条性命,在感到路途日益颠簸后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快到山地,快进入衢山地界了。 叶听雪看天色渐暗,脚程不由得慢了一些。雪天路滑,这又是山地,出了事情可不好。裴少疾见他停下来还觉得奇怪,毕竟来时叶听雪那架势根本不像是个要命的。 “明日中午大约就能到黄羊城了,比我料想的还要快上一些。”叶听雪和他解释说。 裴少疾已经三两步飞到一棵树上,寻了节结实的树枝坐好:“好吧好吧,我也根本不想那么快回去那破烂地方,见到那些人只觉得心烦……” 他掏出怀里揣着的干饼,随口像叶听雪抱怨说。那人并不回话,拴好了马后看着那片寂静的深林看了很久。裴少疾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心中好奇,便停了咀嚼的动作,闭眼仔细查探,果真从一片风雪声中感受到点微弱的声响。 叶听雪拿起风楼,已经动身去调查声音传来的地方。裴少疾不知道他又担的是哪门子的心,动静离那么远,又那么小,怎么会干扰得到他们这边?在他看来,这根本是不值得费心的事情。 于是他对叶听雪说:“没必要去,都是死人的声音。” 他从风中嗅到一点死寂荒凉的味道,白雪最能掩盖气味,但作为一个常年待在死人岭,对于死亡是什么味道最为熟悉的恶鬼,裴少疾有种常人难及的知觉。那边有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有的只会是死人。 可叶听雪步子分毫不停,他耳朵里听到的不是惨叫,而是一声声微弱的呼救。 光阴石中火112 裴少疾奔波赶路时,最中意的果腹之物就是这些便宜的干饼。重油重盐,面里还掺了肥肉,吃一块能顶半天不饿。他怀里还有酒囊,装着是几文钱能灌满一壶的浊酒,裴少疾无法挑剔,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现在最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内伤缘故,在平常有饼有酒他能吃得有滋有味,今天却觉得有些难以下咽。灌一口酒压着饼压下去,好像生吞一块铁石,直直下去划伤他的咽喉。 裴少疾再也吃不下了,索性把这两东西塞回怀里,沉甸甸的东西他全然不觉得是负累,反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他和雪夜冷风杀了一个来回,听得山谷寂静,风声如鬼。 心里逐渐有点迷惑,叶听雪怎么去那么久都没有回来? 出于心中抵触和厌恶,裴少疾不打算陪他去荒山尸堆中转上一圈,连句“行路小心”也不说,静静看叶听雪离开。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裴少疾的心忽然沉了下来。 怎么就看着他走了呢?若教他跑了,或任他死了,对裴少疾来说都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公辩大会上一定要有叶听雪才行。 他再次毫不留情的刺破腕上皮肉,催动潜在血脉里的那条丑陋蛊虫,使它苏醒来为裴少疾指出叶听雪的去向。裴少疾从树上跳了下去,虫子正剧烈地扯着他的皮肉示意往东。 裴少疾脚步不停,五感清明,仔细分辨捕捉这片天地中任何一点声响。越往东,果真听见点细微动静。是刀剑相交迸发出的清鸣,一瞬而过,此后归于平静。裴少疾想不出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到底是叶听雪一招制敌,还是他那剑出错了,反被人要了性命。 越来越近了,裴少疾只感受到两个人的存在,忍不住叫唤:“叶听雪!你死了没有?” 他忽然停住脚步,前头是几棵大雪压断的枯树,呈倒栽向下的离奇姿势。下头是个断坡,因为天色漆黑,并不能只在地下深浅。可只有那地下有点细微声息,裴少疾神色不变,但已从袖中抖出了他的短刀。 “没死,下头有人。”叶听雪声音听着离他很远。裴少疾感觉这人气息平稳,分毫不乱,便知他应该是没有吃到点什么苦头,心里终于松懈下来。 但他嘴不积德,闲闲在上头说风凉话:“你不就是人吗?下边风景怎样?我当你寻了个什么好去处,乐不思蜀了呢。” “咳咳咳……”这又是另一个人的动静了。 裴少疾极目往下看,可惜明月被浓云遮掩,天地无光,让他什么也看不分明。 “我带你上去。”叶听雪和那人说着什么,底下起了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裴少疾等了片刻,等来的是一声闷响,大约是叶听雪带着人摔了回去。另外那人咳嗽得更加厉害,气息虚浮,显然受了重伤。 “裴少疾!”叶听雪大喊了他一声。 “听见了听见了,喊那么大声做什么?”裴少疾将短刀收了回去,提气对着那棵枯树狠出一掌。冰壳震裂,一并激起纷飞碎屑。树彻底滚了下去。叶听雪眼前只有一片黑影,看不大清,但他听声辨位,在至关紧迫的一刻拽着那伤患飞身出去,踏着滚下的枯木借力攀上了断崖。 裴少疾这才借着一点清辉看清叶听雪及他背上那人,他敛了神色,再提掌打向叶听雪背后伤者。叶听雪不知道他突然又抽的什么疯,脚下还没落定就又要避开他的忽然出手,仓促间只能背过身去。 软剑如同白练从叶听雪身后飞出,裴少疾觑见纷飞剑光后那个满脸是血的人,目光锐利堪比鹰隼,带着全无遮掩的滔天恨意。 裴少疾被软剑绞烂衣袖,还好他有护腕在手上,幸免了这次的皮肉之伤。他五指成爪,离那人眉心只差一寸距离,叶听雪紧紧抓着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冒犯。 “咳咳……”那人吐出一口血,手指一紧狠狠把软剑给拽了回来,若在平常肯定能绞下对方手臂。但裴少疾有阎王令的内功在身,悍然不惧,铁做的护腕也卸了软剑大部分力道。 软剑收回,那人在叶听雪后背轻推了一掌,将自己从他背上甩了下来。 叶听雪没能及时搀住,裴少疾还分毫不让,他对上恶鬼冰冷的眼睛,是和柳催如出一辙的眼神。裴少疾冷漠道:“这种地方的人你也敢救?” 他来这一路上见了不少尸体,都死了有些时日,死状并不凄惨,全是被人一剑所杀,连惊恐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就失去了性命,下去见了阎王。 有人曾在这里厮杀,情况到底如何裴少疾心中不清楚,他只知道杀人的和被杀的人,无论哪边活下来,他们碰上都会变成一件麻烦的事。 “还将他背在身后,你倒是放心。”裴少疾冷冷看了地上那人一眼,“他要和人厮杀至死,冻毙荒山又关你什么事?” “我……”那人在地上挣扎,他开口要说些什么,但早已咳哑的喉咙让他根本不能将话说完。数日的厮杀和崖底挣扎,已经让他形如骷髅。那柄软剑也和他人一样处在强弩之末,可他始终将剑柄紧紧握在手中,那是他如今唯一能依仗的东西。 叶听雪提着风楼拦住了裴少疾,将那人挡在了身后,他沉声道:“我有话问他,这总相关了吧。” 裴少疾冷哼一声,心中杀念纷然,仍在叫嚣不止,但最终还是在叶听雪面前收了手。他眼光冰冷,对那人很是戒备,目光似乎要将他洞穿。 脏泥和血迹让那人的脸变得污浊不堪,难以辨认面貌,但裴少疾莫名觉得他眼熟:“他是……” 那人声音嘶哑,说完便好像瞬间抽去了自己浑身的力气,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他那句话说的是:“霍近英。” 霍近英从梦中惊醒,醒来的时候眼前迷蒙一片,火堆离他很远,不过他依旧能看着那点明光感受到火的温度。也仅只是一点而已,在冰雪里掩埋数日的身体早就麻木非常,他本来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 火光虚幻如假,不真不切,跟他不知道昨日还是前日臆想过的那种温暖一模一样。霍近英很难将自己松弛下来,极度戒备的姿态似乎将他的血肉定了形状,他只能闭上眼。好像只有闭上眼,自己的魂魄才能有一刻的轻盈。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什么分别?我只和他那个死鬼兄弟见过一面,为难我认出他们来。” 死鬼兄弟,说的是他兄长吧。许多人都说过他和兄长那长得真是一模一样,但许多人也说分明都是同胞兄弟,怎么能相差这么多?霍近英从前最不爱听这些,但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毕竟活着的人还能比较,兄长死了,他就再也没有兄长了。 裴少疾对衢山剑宗颇为不齿,倒也不是针对剑宗,八方同盟随便拎一个出来他都能骂一嘴不重样的。他原本不谈那些是,是叶听雪在山崖底下碰巧捞回来一个剑宗的人,裴少疾看着心烦,难免说上几句。 他将裴少疾的话听了一耳朵,想起来柳催也不喜欢衢山剑宗,对一整个八方同盟都很有敌意。酒囊放在火堆边上,里头酒液被煨得发烫,叶听雪沉默地喝了一口,觉得是有烈火入喉。他没有回应裴少疾,而是拿着酒起身去霍近英那边了。 自天官岩和霍近英一别,叶听雪没想到再见到他时竟然是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霍近英形容狼狈。 天官岩那事最后闹成如今这样子,重点只在孔莲身上,一并审判的还有柳催,其中细节倒是很模糊。 叶听雪调查过这些事情,除了毫无所提的袒菩教,衢山剑宗的那位少宗主似乎也在此事中隐身。他的行踪被遮掩得很好,要不是叶听雪和柳催亲眼所见,怕是也不知道他曾去到过天官岩。遇上孔莲纯属是意外,衢山剑宗那行人去往天官岩的目的还是为了缉拿柳催。 可单凭霍玉蝉怎么可能抓得住柳催? 他低头看着霍近英,他过来的时候这个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明显已经是醒了,只是还未睁开眼睛。 叶听雪向霍近英说:“寒气侵入骨髓,又已无真气抵御,你往后一生都将被寒毒折磨。” 霍近英还是没有睁眼,但他显然将叶听雪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许久,在叶听雪以为他不愿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霍近英才终于开口:“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不再奢求什么了。” “喝酒吗?”叶听雪没顺着他的话接着说。 霍近英终于睁开那双被风雪冻得麻木的眼睛,叶听雪的身影就在眼前。 他说:“喝。” 丝毫不惧这个跟恶鬼一道的人还会有什么害他的手段,霍近英应得很干脆,借着叶听雪的手将自己从地上拽着起来,和他并肩坐在地上。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现在终于将叶听雪看清楚了。和天官岩所见的卯阿雪全然不同,霍近英看了他一眼,立刻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他灌了一口沸酒,没有尝出滋味,就又再灌了一口。 “你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行踪遮掩得太好也不是什么妙事,外头还传消息说公辩大会上少宗主会现身,谁知道你可能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叶听雪循着那点微弱声息摸到崖底,见到是霍近英的时候很出乎意料。 霍近英神色很僵硬,他的脸已经被冻坏了,做不出很大的表情,可叶听雪从他眼中看见一闪而过的痛苦,又随着眼光又很快地黯淡下去。 “那日在王家府邸时受迷香祸乱心神,霍近英心悸有余,忍不住想要探查此物。我发现那是……阿芙蓉,朝廷禁药。”霍近英提起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怪异,他闭眼摇了摇头,撇开脑子里混乱的想法,重新组织好语言说道:“我查到很多线索,以为这药好查,殊不知这是一个歹毒的陷阱。” 叶听雪当即说道:“你遇上了袒菩教的人了?是他们将你追杀至此的?” 霍近英摇了摇头然后说:“不知道,我好像记不太清楚了。” 遮掩名姓离开衢山剑宗,暗中跟着霍玉蝉队伍游走,这是霍近英自己做出的选择。兄长死了之后,他明里暗里能感受到不少杀意腾腾的目光。他本能反应出,死了霍近芳,不久之后也该轮到他霍近英了。 之所以离开衢山剑宗,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此考量。如果可能把那大祸的根源解除,是不是笼罩在他头上的危机就会消失?所以霍近英遮掩得很好,行踪很隐秘,他收到消息说红衣鬼会现身在天官岩,所以跟着霍玉蝉他们赶了过去。 “你已认定凶手就是柳催,就是黄泉府了?”叶听雪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霍近英将酒囊还给了他,分量轻了不少,叶听雪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没剩下一滴酒。 “剑宗调查过了,我兄长横死在潇水山庄就是黄泉府所为。那恶鬼出手分毫不留,兄长甚至未能还手。”霍近英有些神伤,满嘴血腥气味,“甚至现在仇人就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 他顺着火堆那方向一指,缓缓说道:“杀我兄长的手笔显然出自于丧乱鬼——裴少疾。” 光阴石中火113 “我刚刚听见你喊他的名字了。”霍近英握紧拳头,不忍再看远处那人。他如今自身都难保,即使有着一把剑,也不能亲手将仇人杀人。心哀如死,浑浊的烈酒不能让他消弭仇恨,反而是痛苦的魂魄几乎要从喉间呕吐出来。 叶听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悲愤,失去至亲之苦他能感同身受,明白这些苦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宽慰的,所以只有沉默地看着他。 霍近英感受到自己的失态,逐渐放松了自己的手掌:“无事,今日多谢你救我一命,衢山剑宗不会忘记这份恩情,他日定当……” 他说起衢山剑宗之后忽然卡了壳,瞬间沉默住了。他没忘记叶听雪曾是潇水山庄的人,衢山剑宗和潇水山庄之间隔着血仇,哪怕后来因为共同利益双方逐渐和解,他心知再怎么样都回不到从前。 而且叶听雪和世家中的人不一样,这个人的恩怨爱憎太分明了,反倒不重个人私利。 果然,他听见叶听雪说:“我不需要剑宗的恩情。” 叶听雪放下了那只空酒囊,又把干饼分给了他:“跳下山崖的时候,我并不知你是霍近英,只是听见你向我呼救才伸以援手……若你当时真的用剑刺向我,你也该清楚会死的绝不会是我。” 霍近英在逃亡中坠下山崖,身受重伤艰苦度日。他心知希望渺茫,荒山野岭能寻过来的除了猛兽豺狼,大概也只是那些杀手的同伙了。霍近英在山底下不断发出声响,诱着那些杀手前来寻他,来一个他就一剑取了他们性命。 山崖之下除了他还有两三具尸骸,霍近英当时十分麻木,他感觉自己和伥鬼差不多。他还是和前几次一样出剑,绝境之中,再也不保留分毫。但身边这人很轻易地化解开了他凌厉的杀招,霍近英机械地就想再度出手,直到他听见那是叶听雪的声音。 霍近英很莫名地就停下了手,他现在也想不通是什么缘由。明明这个人早已经与恶鬼为伍,在江湖中为人不齿。明明这个人很可能也是为杀他而来,与恶鬼无异,但霍近英还是收住了手,剑停了下来。 “是,多谢你。”霍近英讷讷地说。 “不必,我有话问你,需要借你的血一用。”叶听雪递了块还算干净的布给他,霍近英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在那目光下把帕子接了过去。 他早已满身是伤,不必再开一个口子。霍近英把布按在手上伤处,用力压了片刻,上头被冻结的伤口再度裂开,汩汩往外出血。 叶听雪叹了一声:“抱歉,这样就可以了。” 霍近英看着他,其实他已麻木到没感觉出痛苦了,但还是顺从地接过了叶听雪递来的伤药。这人拿着那块洇红的帕子,凑近去仔细嗅着其中气味。血会有什么气味?霍近英觉得奇怪,他看叶听雪神情逐渐变了,变得有些凝重,那是什么表情? “你说你顺着王家案调查阿芙蓉,与阿芙蓉相关我只能想到袒菩教,可在我问时你却说你什么也不记得了。”叶听雪正色道。 霍近英皱着眉,神情有些恍惚,叶听雪提到袒菩教时他只觉得头脑空空,越要仔细去想便越引得头脑钝痛。霍近英道:“我确实不记得与这些相关的了。” “你血里有阿芙蓉的香气,或许是被袒菩教的人喂了歇心丹。”他将那块沾了血的布帛往火堆里一丢,很快就被被火舌舔舐淹没,最后化作了焦炭。 “你怎么知道?”凭血就能认出来是阿芙蓉?他也去闻了闻自己的伤口,只有令人厌恶的血腥,哪有一点香气? “我吃过,服食这种毒物将近半年,养出来一身刻骨药瘾,至今仍有心歇之症。吃了这药,我变得浑浑噩噩人事不知,关于以往记忆都变得十分模糊,是和你如今的征兆一模一样。如果没有吃歇心丹,叶听雪绝不会是现在的叶听雪……” 他有些惆怅,但很快就释然了。这事已经无法改变,那他唯有记住这瘾,记住这疼,记住这仇,然后一一寻回来。 他拂袖起身,霍近英见他要走,心中骤然一紧,忍不住伸手去扯他衣袖。这实在有些唐突,霍近英很快反应过来,如触电一般迅速把手抽了回来。但他的声音比动作更快一些,他问叶听雪:“你要去哪?” “去看看那些尸体是不是袒菩教的人。”叶听雪不在意他动作如何,现在满脑子都是阿芙蓉,都是袒菩教的事情。 叶听雪带着风楼朝裴少疾的方向走去,这人见他来了就嗤笑一声,语气十分嘲讽:“可怜我师兄还被关着不见动静,他的情人儿就这么垂怜别人去了。改日我就差人拿竹板在街头唱曲儿,把你事迹都编成歌谣,唱——叶听雪你不是人,抛了糟糠妻……” 他这废话叶听雪只当听不见:“半个时辰我不回来,你就用引路香找我。” 裴少疾往地上一躺:“不去。” 叶听雪又说:“我不在时你不要和他动手,他来找你就躲远些。” 裴少疾又从地上窜起来,愤怒道:“我打不过那个半残?” 他已转身离开,留裴少疾在原地恼火。叶听雪最后在他耳边留了句:“是怕你忍不住出手把他杀了。” 这夜过了大半,明日一早他们还要动身前往黄羊城,留给叶听雪的时间已经不多。来时匆匆,他没有细看过那些人的尸体。霍近英那身伤不轻,和他们交手的时候也是吃尽苦头,显然对方的身手武功也是一点都不弱。 风利似刀,雪大如席。叶听雪拨开枯树乱枝又凿开了重重冰雪,才见其下掩盖数日的尸体。如果叶听雪不来寻找,或许过了很久很久也不会有人知道曾有数条性命埋没此处,等积雪消融以后他们被野兽啃食,就成一副无名野骨。 叶听雪拨出来三具尸体,他们致命的伤口都只有一处,其中两人被软剑吻颈,一人被洞穿心口。尸体已经冻得僵硬,但叶听雪仍能从身形看出他们筋骨坚硬,皮肉扎实,显然都曾练功习武,不是那种袒菩教用秘药和《婆娑经》强行堆成的高手。 服饰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所配刀剑平凡,花些银子在任意一间铁匠铺都能买到。叶听雪左右看不出什么名堂,便用剑挑开一人冻硬的衣物。死人赤裸的身体上也不见有图文,只有下身残缺。 叶听雪脑中忽然嗡鸣一声,他迅速把其余两具尸体的衣服都解开了,与先前那人并无不同。身体有缺,已非完人,追杀霍近英的人竟然并非来自袒菩教,而全都是一群孔武有力的太监! 哪里会有这么多阉人?只有为内官掌控的承天府才有这么多太监。 叶听雪原本就暗暗猜测过,如今得了证实,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只是霍近英,承天府的人很早以前就对他下了杀手。叶听雪对之前的记忆已十分模糊,但他心知让他沦落成如今这副模样,少不了李金陵的功劳。 他和李金陵相对,最初以为李金陵全是为了那部《玄问天疏》,后来从苏梦浮口中得知了天子玉玺的下落,才知道个中关节。天子玉玺显然比《玄问天疏》更为重要。但后来他又将这想法给排除了。 没有大楚的玉玺,谢怀照样当上了皇帝。强权在手,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让他坐稳皇位的不是礼仪宗法,不是天子玉玺,而是聚集在上阳的那数十万重兵。 李金陵将阳捷春的佩剑藏于府中,或许早就知道前朝承天府留有秘宝,需得用名剑剑鞘之内藏有的图文才能打开。至于其中究竟是《玄问天疏》还是天子玉玺,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少了他手里的那把剑,不论是《玄问天疏》还是天子玉玺,都根本拿不出来。 萍州的那场截杀分明是死局,如果不是袒菩教从中搅乱,叶听雪绝对不会留下一条性命。李金陵没有留手,他分明是要叶听雪去死的,就像如今要霍近英去死一样。 叶棠衣失踪数年之久,许多人都认为他早已经死了。是叶听雪不信邪,得了消息便亲自前往萍州,后来他也在萍州失踪了。失去了叶棠衣和叶听雪的潇水山庄不比往常,没了名剑倚仗,潇水山庄虽然有潇湘剑的余威,内里却是个空壳子,从那场问剑大会就可见一斑。 衢山剑宗是当世大宗,声名显赫,在江湖中地位卓然。宗主之下的两位继承人在短短一年内都遭到暗杀,一死一伤,这便是承天府杀去剑宗锐气的手段吗? 这半年多来,八方同盟中都有长老或是小辈横死,杀人的名头都推到了柳催,推到了黄泉府的一众恶鬼身上。那些黄泉府的恶鬼人人喊打,也不费口舌争辩,就任由他们泼上脏水。有黄泉府转移矛盾,就没有人会再去怀疑到承天府身上,因为承天府为官家掌控,在二十多年以前还是极有威望的江湖公堂。 李金陵也想将现在的承天府变成江湖公堂,可从软香馆和王家惨案的处理来看,这个所谓的“江湖公堂”根本不讲一点公理。 承天府滥开杀戒,引得江湖中人心惶惶。祸水东引,更加他们对黄泉府的怨恨。 这些都如了柳催什么愿,如愿见承天府和八方同盟相斗,让承天府耗空八方同盟最后成一副混乱局面。他又从中谋求什么呢?叶听雪越想越乱,那人的名字只要念起来就让他心口钝痛不止,毕竟是他长在叶听雪心肝上头,和那些伤那些瘾一起,都能轻易让他疼,让他受尽折磨。 他顺路回去的时候,暂时落脚的营地已经不见了火光,只有炭火四散,飞灰满地。叶听雪怔了片刻,心中顿时有了不详的预兆。 地上还留有两人的踪迹,一前一后,一追一逐,叶听雪当即跟了上去。 裴少疾和霍近英也没有跑得太远,叶听雪很快就见到了这两个人。 一把软剑被人狠狠踢飞出去,扎进不远处的雪地里。叶听雪离得不远,将它捡了起来。这软剑伤痕累累,刃尖都磨得发钝。 霍近英被人擒住双手,后心被人狠狠踩着,动弹不得。剧烈挣扎又让他浑身的伤口开裂,热的血流出来滴到雪地上,看着十分凄艳。 “你,找,死。”裴少疾头发都散开了,让他看着好像一个真的厉鬼。他咬牙切齿地跟霍近英说,“他叫我别杀你……他算什么,也能来管我?” 裴少疾余光瞥见了朝他走过来的叶听雪,却一点也不在意。他倾身下去,伸手就要去捏断霍近英那脆弱的颈骨。他恶劣地笑着说:“老在我面前说你那死鬼老哥,这么想他,干脆我送你去见他吧。” 光阴石中火114 霍近英也很硬气,即使他对上裴少疾没占上一点优势。他一身骨骼坚硬,铮铮如钢铁利剑,虽然马上就要被裴少疾踩碎了。霍近英好艰难从喉咙发出声音:“你杀了我……最好现在杀了我……否则我绝不叫你好过。” “没听见过这种要求。”裴少疾舔了舔嘴角的血液,手指正要用力,一节枯枝飞过来精准打在了他的手腕上,这让裴少疾忽然将手松开了。 叶听雪头疼地看着这两人,他按着裴少疾的肩膀,一点点地将他往后拽。而这披头散发的恶鬼只是幽幽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充斥着癫狂和迷乱。叶听雪知道他应该又是被阎王令牵动了心神,难以克制住自己。 “放开他吧,再用这功夫,你还有命住上渠阳城的房子吗?”叶听雪瞧他呼吸急促,以指点他关窍大穴,暂时稳住随强悍内功而暴乱的真气。裴少疾松了浑身力道,忽而捋开散乱的长发,闷闷发笑。他又疯又癫,很叫人害怕他如今的情况。 但他到底还是惜命,叶听雪这话很奏效,裴少疾再也不去看地下那个狼狈的人形。他退开几步,因为阎王令的干系,内里沉重的苦痛让他脚步虚浮,更像一个鬼影。叶听雪见他沉默退开,松了口气便不再管他,他转而去看向霍近英。 “我理解你满心的恨意苦楚,但一点也不建议你现在向他寻仇。”叶听雪把霍近英从地上搀扶起来,看见他也是情绪激动,已经将下唇咬到发白出血。 叶听雪平静地看着他,又说:“你兄长已经死了,如果你也死在了这里,剑宗百年之基虽然一时难倒,但往后再想有如今的鼎盛光辉怕是不易了。这些少宗主心中都清楚吗?” 霍近英直勾勾盯着叶听雪的眼睛,那双眼瞳纯粹,从中看不见一点虚伪和不堪。 衢山剑宗死了一个霍近芳,不能再死一个霍近英了,他心中分明清楚,他只是不甘,很不甘。霍近英紧紧扯着叶听雪的衣袖,声音颤抖:“你坦荡赤诚,我信你,可你为什么要和这些恶鬼走在一起?” 这个人能义无反顾跳下断崖救他,也能用自己的伤换他师妹一条活路。他深知叶听雪有着副侠气肝胆,慈悲心肠,他人如那把潇湘剑一样光风霁月,这样的人怎会和残害他人性命的恶鬼同流合污? 俗尘染身,灵心无垢,他看得清叶听雪的剑,这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越发激动,趔趄着又要跌回去。叶听雪手上一抻将人扶稳。现在无意和霍近英辩解这些,他只说:“我去看了追杀你的那些人,衣着面貌都无甚特别,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彰显身份的东西。我冒犯解开他们衣物,发现他们已非完人,全是一群太监。” 这话在霍近英耳边反复回荡,让他一时间更加头痛了,好半晌才说:“……你说承天府?” 叶听雪点点头,继而道:“我从萍州出关后不久就遭人截杀,挨了承天府府主的李金陵的摧心掌,险些死在关外。后来和他接触交涉时,发现他确实是奔着杀我而去,出手完全不留余地。” 霍近英神色怔在原地,听他又说:“我分明和承天府也没有恩怨,他们却依旧要杀我。你若不信,尽可自行求证,埋没雪中的尸体一时半会还腐不了。至于我所说的……我没有骗你的必要,这事已经在潇水山庄闹过一回了,不甚体面,但少宗主找人详细问问也能知道内情。” 他的话霍近英并非听不明白。衢山剑宗立在高山之上,流云之中,任谁看了都会夸赞其恍如世外仙门。说是如仙人,却并非真仙,剑宗还是要在尘世中过活。凭其在武林中超然的超然地位,江湖风波无法避免,庙堂投下的视线也从不忽略它。 自霍近英记事开始,年节总能在宗门中见到宫人。那些人见的是他的祖辈,见的是前宗主,同他父亲也只是寥寥交代过几句。霍近英从前并不了解那些人,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天子心腹,是承天府的人。 霍近英与霍近芳是双生子,虽同胎而出,天赋却不同一。霍近英醉心剑道十数年,是剑宗新秀,一柄崭新非凡的太岳剑。可当成剑宗宗主培养的却是天资平平的霍近芳,宗族更加青睐于他的兄长,对此霍近英也并无一点不满。摆脱了诸多繁琐事务,他能更加专注于手中的三尺青锋。 因此对于剑宗与承天府之间的关系如何他并不清楚,只是模糊地觉得承天府和剑宗之间关系不差。 想着这里,霍近英又开始头痛欲裂,模模糊糊地记起来有人说过要他提防……提防什么?霍近英瞬间变得头脑空白,后半句话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请了。顺着叶听雪的话,他本能地想到了承天府。 霍近英被歇心丹坏了心神,有些记忆凌乱不堪。隐匿身份离开衢山剑宗到底为了什么?是他如今处在一种极其危险的境地中,随时会有人向他施以杀手,就像今天这种境况一样。于是他更加恍惚迷茫,要杀死他的究竟是承天府,还是衢山剑宗? “剑宗与承天府哪里来的恩怨?” 叶听雪他忽然想起来当时在潇水山庄的时候,叶新阳曾写他写了许多封信,那信以独特墨水暗中向他传递消息。当时提到过一句——“衢山与潇水貌合神离,与承天府渐生嫌隙。” 这是从潇水山庄议事堂中传出来的消息,掌控四堂的长老精明非常,敏锐地从这些暧昧无常的关系中看出几方动向。 “剑宗与承天府的嫌隙怕是早就生有了,盘踞一方的世家宗门是扎在天子心头的尖刺。承天府是天子的刀剑,天子看不惯的,控不住的,捏不准的,都由承天府代为除之。” 话音落下,霍近英久久无言,浑身血液滞流冷凝,他倏地将视线转向裴少疾身上。后者抹了抹嘴角的血,对上他的眼神只当是挑衅,裴少疾像野兽一样龇着带血的牙。 “真不是你害我兄长的?”他满目茫然地问着。 裴少疾听不得那两个字,一听就头痛,一听就烦躁。叶听雪担心矛盾激化,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霍近英的视线,将裴少疾挡在了他身后。 霍近英痛苦地闭上眼睛,回忆起兄长的死相,分明和裴少疾方才出手一致。裴少疾刚才没有出刀,出手快如鬼影,几下就将软剑捉在手上。霍近英既无退路又再进不能,裴少疾看着他的冷眼中满是厌烦,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一掌打向他掌心。 “兄长暴毙于恶鬼掌下,死状凄惨,心口五个血洞,分明是被五指生生刺破皮肉,捏碎心脏。”他目光虚虚落在叶听雪身上,似乎想透过他看着裴少疾,“承天府要杀我,那这些恶鬼也不曾比他们好过哪里。” 裴少疾将手背在身,果然听他说话是满心不耐。丧乱鬼的恶名同样远播,此鬼作案手段凶残,不喜虐杀,只是习惯一掌打穿人的心口,让人心裂而亡。 “我有刀不用,用手生挖人心是个什么喜好。血黏糊糊臭烘烘的,怎么不叫人犯恶心?”裴少疾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短刀,手指压在刀鞘上边,“我不是个有追求的鬼,至少看见死人不会感到兴奋。” 叶听雪敏锐从他话中抓住关键:“一掌将人心脉震碎,承天府如今传承的武功摧心掌便是这样出手的。” 那样诡异真气会折磨心脉七七十九天,使人心脉碎裂而亡。若是要当即将人毙于掌下,只要打碎胸腔中那团脆弱的血肉就好了。 他忽然转身看向裴少疾,后者被他眼神看得莫名,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叶听雪攥住他的手腕,轻声问:“五指成爪,剜向人心?” 受制于人的感触很让裴少疾反应激烈,他竭力按捺住将手抽回的想法,他仔细听着叶听雪所说的话,立刻就明白他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裴少疾一手畸形,一手残缺,无论如何都算不得是正常人的手掌,怎么可能正好在人心口上扎出五个血淋淋的窟窿出来? 他的手被染血染灰的脏布条紧紧包裹着,还有一只铁打做护腕,不细看根本与常人毫无分别。异于常人的手是天生如此,小时候坊间传言六指不详,一生都会艰难不幸。他成长到如今这副模样,正好验证了坊间的那些说法。裴少疾以此为耻,尤其痛恨多出来的第六指,很它没有长在该在的地方。 和黄泉府许多恶鬼一样,他根本不在意那些疯传的留言,不在意那些无端施加于身上的恶意,毕竟从死人岭中出来的恶鬼,被人误解与憎恨是件根本就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又杀不了我,我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既然要细细探究,那些人做的事情滴水不露。他老哥尸体早就埋了,凶手也抓不到,罪名就好好的挂在我的头上。”他笑得很是嘲讽,“如果不是多长了一根指头,事情还真说不清楚……原来这也算桩好事是吗?” 铁扣解开,裴少疾把拆卸下来的护腕丢到一边,肮脏的布条也被一圈圈解开落到地上。他在两个人的注视之下伸出一双手掌,暴露自己的不堪:“我都不需要他信我,你却非要我向他证明什么,真离奇。” 霍近英果真看见那双畸形的手,一只手上长了六只手指,另一只手的小指断了半截。 “你既然没有杀他兄长,为什么平白担上这样的冤枉?这本就是一桩误会,一场阴谋,他肯定也想知道杀害自己亲人的真凶究竟是谁?”叶听雪站在二人中间,总觉得说话有些艰难。 裴少疾全无所谓,他嗤笑一声:“这天底下冤枉的事情多着呢,我原本在街上要饭,接着可怜地被抓进那鬼地方中,这十多年的折磨难道就不冤枉吗?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进入死人岭,是他从苦难的人生中跌进炼狱成鬼的开始。恶鬼已经感觉不到冤枉和委屈这种情绪了,无需辩白,无需解释,无需垂怜。恶鬼所要的需得靠杀靠抢,索性之路众叛亲离,沾满了他人和自己的血,这些痛苦他早该有觉悟才对。 裴少疾笑了一声就不笑了,他又想起了他如今跟活得跟死人一样的师兄。 怎么偏生遇见了叶听雪这样的人?让他那副早已麻木如死的魂魄被人轻拿轻放,生出一点名为委屈的的情来,这些委屈和妄念竟然比受伤流血还要叫人痛苦。 “怎么我就没有遇上好人救我?”裴少疾闲闲地想,他又开始无比地嫉妒他的师兄。 光阴石中火115 “信使从陂堰转来,密印已破,这信被人拆过了。” 不久前才发生过信使被人拦截,取了信函威慑他们的事件,因此现在世宝钱庄的人对信使来信都格外慎重。 苏梦浮没有回话,她迅速将上头文字通读一番,掌柜小心地看她脸色,见她没有任何波澜,然后随手将那张小小的纸片丢进香炉之中。苏梦浮看着它渐渐变成灰烬,才终于开口说道:“叶听雪去了陂堰,想来是他知道了这消息,不打紧。” 两膝受寒发痛,就算盖着厚毯子也不能温暖分毫,苏梦浮用手捶了捶麻木的双腿,轻叹一声。掌柜当即将旁边的汤婆子递了过去,苏梦浮摆手拒绝了:“是药的缘故,寒气内生,从外边暖不进去。” 她不多说这件事,心中计算日期,改而说:“义气帮的人陆续到了黄羊城,大会快要开始了,叶听雪快回来了吗?” 掌柜摇了摇头,苏梦浮见他神色有异,几欲开口,最后都把话咽进了肚里。苏梦浮抿了口热茶,示意他有话直说。 “主人为何这么信他?我总觉得他还是太年轻了,不明白那许多事都意味着什么,将此大事托付在他一人身上,当真可靠吗?”掌柜躬身向她行礼,不是质疑苏梦浮,只是心中总有沉重的忧虑。 他年轻时受过承天府的恩惠,也见过承天府的败亡,当年那种无能为力之感至今仍然折磨着他。承天府今非昔比,只剩一个苏梦浮还带着他们奔走。 数年以前苏梦浮忽然联络上他,他们几经周折才建起来世宝钱庄这条通达四方的暗线。但世宝钱庄并不能叫做承天府了,它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沉寂无声,似乎真的只是在经营生意一般,没有复仇,当年的耻辱就这么默默忍耐下来。 直到现在,他们才渐渐用起来那些消息网络。他隐隐察觉到变乱将要发生,这天下的棋局又要开始变化了。 苏梦浮支着脑袋,听他说起年轻人,便也不由自主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 她想了想,还是解释说:“年轻不是坏事,只有这时候才最意气风发,坦然无畏。那小子心思清明,不是一个笨的,对事看人未必不如你我。” “这世间再也找不到一个阳捷春或者叶棠衣,但他们却把这个后生小辈教得很好,和他们年轻时一模一样。”苏梦浮以手指勾住红绸,颜色艳丽,丝缎柔软,这华美之物在她手上竟也能成为强韧的利器。苏梦浮挥手将它击飞出去,绸缎撞开窗子,她从那看到外头点点落雪,听见隐约的马鸣。 “并非是将所有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弯路苏梦浮已经走过一遍了,我在前头呢。” “钱庄!”裴少疾见了世宝钱庄的招牌比叶听雪还兴奋许多,“哪家好人把暗桩建成棺材铺啊……啊,错了,我们不是好人。” 他嘴巴太快,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事。回头看向他们,只有一个叶听雪,那个惹人烦的霍近英已经没了踪影。叶听雪瞧见他探寻的目光,解释说:“他离开了,应该是要回去剑宗。” 裴少疾将眉头一皱,脸色变了:“我管他做什么?” 叶听雪没再多说什么,他们不从正门进入世宝钱庄,走的是侧门。 他思索着途中所见,半只耳朵听裴少疾絮絮叨叨,沉默不语,余光就看到路边泥雪丢弃了几张纸片。这东西模样很熟悉,是方方正正的纸钱,上头用金墨写的洪福齐天。 叶听雪停住脚步,回头对身边的裴少疾说:“你跟去了一趟陂堰,黄泉府在这里的布置少你一个,也不用管吗?” 裴少疾收了插科打诨的声音,偏头看他一贯冷淡的眼睛。他们对视良久,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揣测与探究的意味,气氛渐凝,裴少疾忽然笑了:“与其回去跟那些讨厌的大鬼小鬼周旋,倒不如跟着你,虽然在这讨不得什么好脸色,但你长得好看嘛。” 现在还下着雪,过不了多久这东西就会被雪盖住,混进尘泥中再难看见,所以纸钱必然是新放上来的。放在这就是为了让人看见,和陂堰那些闹事癫子的目的如出一辙,都是在向他叶听雪施压。能清楚预估他的行踪,并这么快就有了布置,他能想到的人只有裴少疾。 “我知道的那句暗语,纸钱和暗语相应,反复出现只为了警示我一切都你们的掌控之内,我什么也改变不了。黄泉府一直在注视着我,那双眼睛就是你吧。”叶听雪单手按着风楼,裴少疾敏锐感受到一点杀意,他先是皱着眉,然后很快舒展开了,一步也没有退开。 叶听雪又说:“要真是布置缜密,你走了他们必定派人来寻,哪由得了你跟我乱跑?事发突然,但我想后来你所有的行事都受了默许。” 裴少疾仍然笑着,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只是替我师兄照顾你,我有什么错?” 他说这话无意刺激了叶听雪,后者沉默,恶鬼都很难缠。 叶听雪不再看他,径直走进了世宝钱庄中。裴少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直到叶听雪的身影他再也看不见。一个伙计看他站在外头,向他喊道:“你进来吗?不然我要关门了。” 他没有回话,伙计见他没有反应,嘀咕两句后把门关上了。裴少疾看着闭锁的门,忽然一哂,他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掌柜负手匆匆从后院走了出来,余光瞥见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仔细一看才知道这是从外头风尘仆仆赶回了叶听雪。他有些惊讶:“回来了?方才还和主人提起过你,没想到你来的那么快。” 叶听雪正要开口,掌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用客套了,她在等你。” 抬眼往那屋中看去,果然见着苏梦浮慢悠悠推着轮椅到了门边,语气清淡地说着:“这么狼狈?你那位情人儿不跟着你回来了?” 叶听雪快步往那屋中走过去。 见他摇头,苏梦浮叹了口气:“唉,没有办法了,伏东玄确实难缠,我也从来都看不清他。” 他们远在陂堰,只等着岭南王世子来了进入上阳,叶听雪却被公辩大会这件事困着抽不开身。这些事都堆在一起,连走向都变得诡异非常。叶听雪思绪混乱,他只好将陂堰和上阳那边的事情都撇开,当务之急还是眼下。 仔细和苏梦浮说了途中遭遇,意外遇见的霍近英又牵扯出来了袒菩教和承天府。叶听雪知晓他们早已勾结,现在又觉得奇怪,既然袒菩教给霍近英喂了歇心丹,怎么承天府又派出了那么多杀手去围杀他? 苏梦浮听到是衢山剑宗的人,眉头压下来一分,她可没忘记自己的腿是怎么断的。但正事要紧,这点私怨被她放到一边。苏梦浮从桌上一堆信件中挑挑拣拣,最后给叶听雪递了两页纸过去。 “我来时混进了袒菩教的队伍中,和那些人走了一段路,他们手头就有那种恐怖的香。”苏梦浮回忆起这件事情,好像诡异的香气又近在咫尺。 那香她只闻了一点点就被乱了心智,好像仓促间撞进了梦中天国,她感觉有些飘然欲仙,滋味奇妙,但始终不够。肉身是沉重的枷锁,桎梏魂魄,苏梦浮不能离天国再近,是两膝的痛楚将她生生拽回这个苦难的世间。 这还只是阿芙蓉而已,不是用这药精炼出来的歇心丹。 “北边有个小地方遭了瘟,死了好些好些人。不过消息被州官压力下来,没有传开。” 叶听雪看着信上文字,手指冰冷,上头文字每一个都让他感到难以置信。他声音干涩:“逃出来的那些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好去信奉救苦救难的神佛。” 可那真的是神,真的是佛吗? “那些州官巴不得有人结果这个烂摊子。”流民是烫手山芋,这事情一旦传开,监察司的人下来对他们而言,恐怖更甚于瘟疫。 袒菩教把他们引走了,至于去哪,他们根本不在意,只要别再出现于自己所辖地界之内。至于那么多人忽然死去或消失,这罪名推给四处乱窜的狄族蛮人就好了。 “那地方离天官岩也不远。”叶听雪将那薄薄的两页纸放了下来,他感到有些头疼。 除了世宝钱庄,昔年承天府的暗线遍布三教九流,苏梦浮也是从各种各样的消息中才知道这件事情的。信中没有明确提及袒菩教,只说那些人追着明光菩萨去了,那菩萨能引人通向天堂,教人一生不苦。 霍近英说他顺着王家案子查到袒菩教,说不定查到人就是那所谓的明光菩萨。他并不和剑宗那队人马一道,而是孤身一人前去调查。霍近英手中太岳剑不俗,却轻视了那些妖人的手段。他被喂了歇心丹,险些折没在那里。 叶听雪对他行事感到有些疑惑,霍近英说暗中离开剑宗是为了避开无妄的杀机,那么调查阿芙蓉又是为了什么?他不是个鲁莽愚笨的人,孤身前去怎么没考虑过其中危险?叶听雪向霍近英问过,那人回答很是模糊,最后说他已经记不清了。 至于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叶听雪不得而知。 “你听说过贞仁砂吗?”苏梦浮忽然提到。 贞仁砂,叶听雪对这个名字已经不算陌生。这味药取自处子阴精,柳催屠尽岽州包家,包家的祸端就源自于贞仁砂。如今义气帮与衢山剑宗的恩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说是由贞仁砂引起的。 苏梦浮说起这东西的时候语气有些厌恶:“这应该算是剑宗的丑闻,包滕这么多年往那山上送过不少这中东西。霍郢要寻仙问道,以为用这种东西能炼成仙丹。” 岽州那里的龌龊勾当存在了许多年,这么多年霍郢究竟有没有炼成那样的仙丹,无人知晓。苏梦浮猜测应该没有,否则霍郢早该登仙去了,怎么还将自己困在离天最近的高山之上。 柳催杀了包滕,一把火把那魔窟给烧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贞仁砂也被烧得干干净净。剑宗作为天下第一的名门大宗,要保证清白和体面,绝对不愿意去亲自做那些勾当。没了贞仁砂,他还能用什么入药? “也是阿芙蓉吗?”叶听雪心中泛寒,他说罢又摇了摇头。霍近英看着并不像是和袒菩教有交集的样子,可他又显然是为了那异香,为了阿芙蓉而去的。 苏梦浮想起面目全非的故人,忍不住叹气:“无论是贞仁砂还是阿芙蓉,对于剑宗来说都是极不体面的事情。从那场被闹得一团混乱的问剑大会开始,剑宗那副光鲜的表面就一点点被揭下来了。” 光阴石中火116 叶听雪从世宝钱庄出去的时候在路边见到一个熟人,那人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跟乞丐没什么分别。他蹲在路边掬雪捏雪人玩乐,一堆丑兮兮的雪人在他面前摆成一个方阵。偶有行人路过都忍不住看上他两眼,看他怪模怪样的,行事也难以理解。 往他身前丢一个铜板,他也笑嘻嘻收下,冷眼也是。世宝钱庄的伙计眼熟他,这人当初跟叶听雪一道进来过。所以看他他那样蹲在门外,请也不是,撵也不是。 这人不是裴少疾又是谁?他终于等来了叶听雪,扬眉一笑,把最后一个雪人捏好这才施施然起身往叶听雪的方向走。 “见我就皱眉,会叫我很伤心的啊。”话虽然这么说,叶听雪全没见他露出一点难过神色,仍是那副欠欠的脸面。裴少疾打了个哈欠,懒怠说道:“你别生气,他们只是吓吓你罢了,也不多做什么,毕竟你是师兄夫……” 叶听雪就要抬起风楼,裴少疾回忆起他那手潇湘剑,又想起来他会使推换诀那种邪功,瞬间脊背发凉,筋骨血肉的痛楚自不必多说。裴少疾识相地后退了一步,讪讪笑着:“你既不爱听,我就不讲了……只求你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他只管监视叶听雪,和叶听雪之间的筹谋还没有人知道。昨晚打扮成柳催的模样招摇行事,让裴少疾浑身不爽,感觉身后的眼睛瞬间多了十几只,还有许多毫不遮掩的恶念。他得提防这些,自己还不能出错,这锦袍红衣穿起来远不如他那身破烂自在。 黄泉府给裴少疾配了件柳催那样式的红衣,但昨夜他实在被人缠得烦了,摆脱那些眼线后恨恨地把那身衣服给烧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穿这样式的衣服。 “公辩大会还未到,急什么?”叶听雪收了剑,今早听说世宝钱庄外头来了一个怪人,看着是在等人,问也不说话,赶也赶不走。他便知道是裴少疾,来得正巧,叶听雪也有事情寻他。 裴少疾冷笑:“要的不是你的命,你当然不急。” 叶听雪摇摇头,只说:“去置办身行头。” 他们寻了家成衣铺子,来的尚早,店家也才刚刚开门。开门就有客,换了谁都得喜笑颜开。叶听雪的要求很简单,不讲究花样,只要一身通红如血的衣裳。 “这个颜色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一身通红,这样的成衣卖不出,我们都是不做的。还是,两位想要的是喜服的款式?”掌柜揣着羊毛护手,这二位看着面貌不凡,他不想丢生意,试探着介绍其他款式。 叶听雪在成衣铺子里转了半圈,平常感觉不到柳催衣着怪异,今天倒是感受到了。裴少疾跟在他身边,小声说道:“正常人平日哪会穿一身红色?” 他忽然想起来些什么,拽了拽叶听雪的袖子说:“虽然师兄原先也不是爱穿红的。” 叶听雪把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垂眸说:“我知道,他那身衣服是被血染成的。死人岭里杀伐不止,活他一个,沾上的血能把衣服染得通红。” “也不全是那样,又好像是的。”裴少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记忆很久远,但这么想起来还依旧清晰,那时候他们都还算是正常人。裴少疾回忆道:“我最初见他,他穿的可是一身的白,跟我这个破要饭的不一样。” 裴少疾不记得那上头究竟有没有花纹了,只记得那是种十分纯洁温柔的白色,像月光又像白雪,不是披麻戴孝的那种白。除了颜色,裴少疾还记得他摸上去的感觉。细滑堪比流水,触之如无物,绫罗绸缎摸上去竟然和人的肌肤一模一样。 死人岭里哪能留得住这么洁白的颜色?裴少疾只见这颜色一瞬,白衣很快沾满血污,从厮杀开始,他们就身处地狱之中了。 “能穿绫罗锦缎,说明他从前生在富贵人家。”叶听雪从他话中联想,柳催从不和他提及身世,是家人早已亡故了吗? 裴少疾把一件简装放下,诧异地看着他说:“你竟然不知道吗?相好家里几口人,几亩地,都要问得清清楚楚好吧。” “他是和柳夺香一起被抓进死人岭里的?”叶听雪不理会他的妄言,脑子里想到了和柳催肖像的柳夺香。 “是吧,我晚来一天,那坑里有很多人,只有他背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他用自己的血去喂那个小孩,所以柳夺香才没有饿死。小孩子能喝他的血,其他饿疯了的人却想去吃他的肉。” 柳催能用小刀割开自己的血肉,也能用那把刀杀掉所有靠近他的人。他杀了很多人,深坑里堆了越来越多的尸体。柳催不敢松懈,一刻不停地举着刀,没有人敢去靠近他。裴少疾是被人推着向撞向柳催的。他很怕死,所以扑过去就立刻紧抓着柳催的衣袖。 他向柳催哀求,那人的眼神却毫无温度,冷漠地提刀刺向他心口。裴少疾忘了自己当时究竟哭得有多难看了,只记得那是他在死人岭里头感受到的第一份恐惧,他问柳催:“我不想死,你就不害怕吗?” 柳催没有给他任何回答,他把裴少疾踹到一边,后者头撞在地上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几天,坑里只剩寥寥几个活人。他们最后踩着那些死人的尸体爬上那口深坑,仇之命看着他挑出来的几个小鬼,告诉他们爬出来也不会比底下那些死人好过多少。 当不成活人,也不想变成死人,那只有成为鬼这条路可以选了。往事不堪,裴少疾回忆起来只有叹息。 “没有中意的?”掌柜从外头进来,见二人沉默,气氛冷凝,让这屋内竟然还比屋外凉上几分。他斟酌道:“你们去别家铺子也找不来这种衣服,这样式的不时兴,卖不出去,没人爱打这样的。或是你们去挑料子,照那样式定做一件也行。” “那要多久?” 掌柜把算盘拿了过来,拨弄着说道:“要绣娘加紧给你缝,最少也得要上三天。” 裴少疾惊呼:“这怎么等得及?” 他们要求太多,买件衣服的生意说了这么久也没结果,成衣铺子的掌柜也无语,又不好冷脸,只能跟他们打着哈哈:“等不及也做不来,衣服又不能现成变一件出来。不然你们只能去找喜服了,粗缝的胚子,还没绣上花纹的那些。” “有这法子怎么不早说?”裴少疾眯着眼睛看他,暗暗去摸袖子里的短刀。 掌柜不明所以,无端感到一点危险的气息让他惊起一身冷汗,这屋子太怪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嘀咕着:“粗胚子能挣几个钱啊?” 这些半成的衣服都放在后院的工作坊了,要寻衣服只能去后头。店子刚开不久,伙计还没来得及上工,后院半个人影都不见。裴少疾感觉这些商铺布置都大差不差,唯恐掀开帘子,推门出去会见几口棺材晒在后头。 院里果真晒了红彤彤的一片,幸好不是棺材,是新染的布匹。 掌柜引着他们走,他刚才被裴少疾威吓过,心中发怵,只能往叶听雪这边去靠。他走着走着,又悄悄往后边看了一眼,还是觉得吓人,他怎么会有跟鬼一样吓人? 叶听雪感觉到掌柜恐惧,也忍不住回头看了裴少疾一眼,见他神态忽然变得十分僵硬,脸色诡异难言。裴少疾看向叶听雪的目光幽幽,里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小声说了句什么,叶听雪没有听清,只见他往后连连退了几步。 “你怎么?”叶听雪觉得不对,他这又是在犯什么病? “不进去,我不进去了。”裴少疾剧烈地摇摇头,他出手迅速,一把将成衣铺子的掌柜从叶听雪身边拽了过来,带着人往铺子前头去。 掌柜已准备出声喊救命,裴少疾利落地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我买衣服,不要红的,随便什么样的,就在外头挑。” 见叶听雪不解地看他,裴少疾没什么表情,转身往外走了,只留一句:“你找好衣服赶紧出来。” 于是他们都走了,只留下叶听雪一个人站在原地。 今天天晴,除了早上下过点薄雪,之后就一直是天晴。日光半点不暖,冷风阵阵如刀,吹得那些布匹轻微乱晃。叶听雪看着那些鲜艳的颜色,一层一层变得愈发浓重。他模模糊糊地从其中感受到一点怪异的感觉,好像后头有人,但分明这里没感受别人的声息。 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叶听雪心中一沉,掀开前头一层红幔,便见了另一层的杏黄颜色。快步在这些晾晒的架子间转了一圈,平平无奇,这里除他外再无另一人。 “是我多心了?”叶听雪心中思忖,等了片刻,才将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 叶听雪走去了绣房,这里房门半掩,推门而入也不见有人,只有顶上悬挂形形色色的样衣,看着像挂有无数个人形。 男女老幼装束各异,织机上还有半幅鸳鸯吉祥图,应该是要绣在喜服上的。花纹繁复,叶听雪看着那些图文有些眼花,心念着花样都有了,衣胚子应该就在附近才对。 他还什么也没有找到,便感觉身后有变。柔软的布帛忽然从头顶掉了下来,绕着叶听雪缠了一身。这些东西碍他动作,纷飞下来要将叶听雪束成一只活茧。 手指轻拨将风楼弹出剑鞘,锋利的剑刃将他身边布帛绞碎。他抬头,无数样衣像拥成一团的彩云没有半点缝隙,看不见其中隐匿了什么,但叶听雪终于察觉到上头一点轻微的声息。 “出来。”他冷喝一声。 叶听雪眼光发冷,那人游移不定,难以捉摸。风楼再度挑开砸向叶听雪的丝缕,碎帛和剑上流光一道散开,落成满地狼藉。 后肩被一粒石子点住,叶听雪被动回身过去,依旧没看见人影。他瞬间明白自己在被人戏耍,那人行踪遮掩得极好,叶听雪好几次都和他擦肩而过,却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布帛尚且好说,挂好的样衣不能轻易损毁。一时胶着,叶听雪终于放弃和他玩那游戏,动身就要离开这件绣房。 下一刻织机轻动,余光瞥见那处根本无人,叶听雪脚步不听,头也未回。织机果然是诱饵,叶听雪感觉有人将布帛掷出,杀意腾腾地往他他身上砸。丝物柔软,却并不是没有杀伤力,风楼剑意似卷万千暗潮,他出手凌厉,那些布帛却似失力一般簌簌掉在地上,根本不去挨他。 只有颈上绕着一条藕色绫罗,叶听雪心头发冷,他对这根本毫无所觉。绫罗骤紧,倏地一股大力将他从门边拽回来室内。 力道不轻,叶听雪以手带着才没让勒断自己的脖颈。他跌进层层碎布中,也不知撞倒了几根杆子,头顶彩云沉重地压下来,将他整个人都埋住了。眼前不见光亮,耳边尽是沉闷声响。 叶听雪难以喘息,倾覆的片刻他感觉两手也被纠缠的绫罗绑住了。颈上丝物一点不松,越勒越紧,隔着那点轻薄的布料,有只冰冷的手捏住了他脆弱的脖颈。 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他心惊,让他感到难以置信,但他张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这只手扼住他的喉咙,修长手指从他的命脉抚摸到下颌。和束缚的绫罗不同,他这姿态能算得上温柔,语气却不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压抑着恨怨不甘,虽低沉沙哑,但字字都如千钧之石砸在叶听雪心上。 “怎么又抛下我了,是不愿带我走吗,阿雪?” 窒息感稍稍一轻,是脸上压着的衣服被拨开了,但眼前还被遮住,隔着一层衣料柳催还用手盖住他的眼睛,让叶听雪仍不能视物。 手心感觉到一点湿润,柳催扼住人咽喉的手移开,转而去提起他的脸。柳催没有再说话激他,也不想说了,他沉默地吻了上去。 光阴石中火117 明明纠缠的绸带丝物紧紧束缚住叶听雪的手,他却生生挣脱开了,全然不顾这样会疼痛,会留下淤血。叶听雪紧紧将身前的人抱住,唯恐其是心中执念,是日夜牵挂中的臆想。 柳催咬破他下唇,把流出来的血液反复涂抹在他那副苍白的嘴唇上。这像是中尤其怪异的口脂,通红的血色让叶听雪带了十分艳丽。柳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良久才轻笑了一声。正欲起身的时候又被叶听雪按进怀里,两人紧紧相贴,亲密得没有一丝空隙。 “把手松开让我看着你……我想很久了。”叶听雪被人压在身下,声音很是沉闷微弱,但足以叫柳催听得清清楚楚。后者也确实听见了,却像跟和他作对一样完全不松开手。 手上湿润,分明是情人眼泪,他却难以相对。柳催语气僵硬地回绝:“别看我。” 但话音才落,腰上环着的手瞬间松开来卡住柳催下颌。他下手凌厉迅速,将柳催往身侧一掼将这人从他身上掀翻开来。而柳催反应同样迅速,勾指绕住一道软纱又想捆住叶听雪,还想再度按住他。 叶听雪闷声不吭地挨了他一下,一掌打向地面借力翻身而起,将因伤未好全,动作稍显迟钝的柳催摁倒在地。叶听雪用膝盖压住柳催手臂,叫他再也不能轻易动弹。扯掉眼睛上盖着的缎子,叶听雪终于得见一丝光明。 仅有一丝而已,他们被压在一堆衣服的下面,光线昏暗朦胧,只能隐约看见被压地上那人的小半张脸。 柳催被死死他按在地上,从被推到那刻起他就知道挣扎无用,于是反抗也渐渐消极,手上取来的软纱卸了力道,就只是温温柔柔地缠绕在叶听雪手臂之上。 “让我看你。”叶听雪声音干脆,是不容拒绝的语气。光线太暗令他难以将人看清,唯有倾身凑得越来越近。并非是柳催真容,他又将自己化成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叶听雪动手就要撕开他的面具。 “别看阿雪,别看了。”柳催声音和缓下来,手腕才轻轻一动就被叶听雪再次压了回去。叶听雪声音冷冷地重复道:“让我看你。” 脸上一轻,仔细伪装过的面具被叶听雪毫不犹豫地揭开,柳催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对绝顶漂亮的琉璃宝珠中寻到点别的什么情绪,但什么也没有。他蛊惑似的开口问叶听雪:“很丑,很吓人,是不是阿雪?” 叶听雪没有回答,手上微微发颤,仍坚定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然后深深吻了下去。掌心触感强烈,那人脸上大半皮肤都被狰狞的青筋占据,皮肉之下隐隐还有蛊虫游动。柳催垂着眼睛看他,看他皱眉落泪,看他为自己感到心疼和痛苦,看他被思念之毒折磨,却依旧动情。 舌尖萦绕着血腥气息,这气味本不好闻,柳催最熟悉也最厌恶这种味道。但叶听雪是不一样的,他被喂过歇心丹和阿芙蓉,血里有种难言的香气,最叫瘾者着迷。 柳催被关在新曷支的时候被喂过这种东西,也曾难堪地痴迷过这种滋味。阿芙蓉尝过一口就再不敢碰了,否则他也会变成孔莲那样的疯子。可叶听雪显然比那毒药更加剧烈,更容易叫他疯魔,让他难以自拔。个中滋味刻骨难忘,世上也只有他柳催一个可怜人才懂。 他痛苦的魂魄曾在噩梦中徘徊,柳催原以为自己会在那地方困顿至死,却在绝境中看到洁白真仙的身影。柳催追逐他而去,但虚影总是离他极远,好像根本不是这个梦中会存在的东西。 没有人来过,没有人救他,所有人都是这么跟他说的。 浑浑噩噩的柳催险些要信了,直到他从自己唇上尝到点催他上瘾的甜香,就是现在这种萦绕在口舌之间的香气。 叶听雪下手压着他的力道不轻,虽然这样,那吻却依旧是缠绵温柔,叶听雪吻他从来都是如此。脸上被热泪一烫,柳催被他按着,终于知道方才叶听雪是什么滋味了。难怪受苦也要挣开双手去抱他,柳催从他膝下把手给抽了出来,也紧紧去抱住了他,好想把这人拆吞入腹,揉进骨血之中。真要是这样就好了,他们就再也不会分离了。 “别哭了阿雪,流泪的眼睛还看得清我吗?” “……对不起,我没能带你走。”叶听雪眼睛里全是泪水,柳催心头巨动,这眼神中的哀伤与痛苦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听到这个人向他忏悔,反复说着“对不起”,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划在他心上。 “你没丢下我。”柳催声音很轻,这已不是一个问句。 叶听雪几近崩溃,埋头在他肩膀上痛哭不止:“对不起,我食言了没能带你走……没救你……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救你了。” 他面对只保留一丝生气的柳催,深感无能为力。强行带柳催离开,无异于亲手把这个人送进鬼门关。伏东玄不会这么轻易就让柳催去死,他的筹谋,他的大计还需要去利用柳催。伏东玄会有办法让他活下来,叶听雪却什么也做不到。 “对不起。”叶听雪说。 这是最后一声,柳催不想再听了,捏着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听自己说话:“你来了,我总觉得是梦。” 阎王令折磨他的神志心魂,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赤血满阶,火海连天,有无数冤魂和恶鬼朝他爬过来将他拽下地狱。十几年来梦中只有这种东西,没有过好梦。 “那不是梦……”叶听雪嗫嚅着说。 柳催将叶听雪眼泪给抹了,但根本抹不干净,红眼尾还沾染着水汽。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是你来了,一定是你来了。” 叶听雪抓着他手腕,褪开长袖拨出他腕上的一枚银环。银环被火燎过看着很是破旧,这东西当初被柳催丢进火堆里,是叶听雪悄悄捡了回来带在身上。 “无忧无疾,我求天公能垂怜你,能庇佑你……”叶听雪把那只银环好好地安在他手腕上,柳催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一副银环有两只,叶听雪把“无忧无疾”给了他,柳催看见他袖中隐约划过的一点银光,显然是“长乐长宁”在他自己手上。 柳催目光深邃幽幽:“怎么不把那一只也给我?” 叶听雪忍不住去吻他眉心,小声念叨说:“舍不得,长宁得是我的。” “好,阿雪也得是我的。”柳催笑着,手指划过他脖颈,忽然凑过去咬住了他喉结。身上人颤抖,没料到他会突然有这种动作,柳催已经探向他的腰侧,手指勾着他的衣带就要去解开。叶听雪下意识想推开他,喉间被温软的舌头轻轻舔舐,是柳催在撩拨他动情。 手在腰侧游移,衣带散开,柳催把手探进叶听雪衣里,抚摸着这个人渐渐热起来的躯体。他太懂叶听雪怎么样才会卸下一身防备了,完全向他袒露自己。 叶听雪犹自隐忍,他可没忘记自己有怎么样低劣的本性和欲望,可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一间成衣铺子的绣房! “别在这里,你跟我回去……唔。”叶听雪被他推进锦衣堆中,骨骼酥软,肉欲难耐,柳催半跪在他身前,笑着看他。 柳催用手抚着他脖颈上勒出来的红痕:“我不好,又叫阿雪疼了。” 字里话间柔情满满,但眼中带笑,没有半点悔过自责的意味。手上温柔,但也不只是在替他揉开淤血,还暗暗蹭开他领口和衣襟,使得叶听雪很快就衣衫不整。 柳催控住叶听雪两手让他没办法挣扎,听他喘息愈急,脸生春潮还要努力自持的模样。柳催对他的满心欢喜和顽劣的本性交杂在一起,混成他对叶听雪最深沉的欲望。 “阿雪可知道我等了多久?”柳催跪在他身前,吻在他心口上方,虔诚的姿态却是用来做这些羞耻难言的事情。叶听雪不敢去看,闭上眼又有眼泪掉了下来,他推不开柳催,只能沉默地承受汹涌的爱意,纵容他对自己贪得无厌的攫取。 眼睛闭着,触感就变得更加敏锐。柳催拨弄着他一粒乳头,上头还有他之前刺进去的一个缀绿宝石的银环首饰,相衬看着就很糜艳。柳催正想把这小玩意拆下来,就想起来手上带着的那对银环当初他丢了又被叶听雪偷偷拣了回去。 可怜的乳头被揉得挺立通红,叶听雪记起来当初柳催施加给他的痛楚,心中燥火更胜,燎遍全身。他听见柳催问他:“阿雪还要不要这个小东西?” 叶听雪闭眼沉默地喘息,柳催已经要拨开上头的暗扣,他心中倏地一空,柳催接着说:“我拆了。” “不……”这话难以启齿,叶听雪满脸通红,裸露的皮肤同样染了一层绯色。他好艰难才从嘴里挤出那句话来:“别拆,留给我……你给我的。” 柳催笑了笑:“这有什么好的?” 话虽这么说,他最终还是把那小玩意留住挂在叶听雪身上。那人眉头一刻都不曾舒展,显然是情潮汹涌,难以按捺。叶听雪心口发痛,心跳骤急骤缓,这个可怜人受情和痛重重折磨着。 柳催两指揉着他沾染鲜血的唇,推开他的嘴,并挑弄他柔软的舌头。“为什么不睁眼?阿雪不愿意看我吗?” 如同一个极其灵验的咒语,叶听雪闻声果然睁开眼睛。琥珀瞳珠泡在泪中,里头情欲再也无法遮掩,他定定看着柳催,让那人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中和心上。 “我在里头听见你说……要一件红色的衣裳,是阿雪在想念我吗?”柳催将他浑身上下都剥得干干净净,锦缎丝绸铺在身下,他却不着寸缕。 叶听雪不回答,这个小小的角落中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绝不是什么私密之地。余光见悬挂的衣裳颤动,像有许多个衣着体面的人在注视着他们。这是这一双不知礼仪,不知羞耻,只被情欲牵动的人。 腿被分得极开,叶听雪气息越来越乱,纠结的自己在被柳催一点点打开,快慰难言,遂附作了唇齿相依的深吻。 “他说没有红衣裳,阿雪还来找什么?”柳催扯过一条轻薄的红纱缠在叶听雪眼上。纱物轻薄,眼睛隔着一片红色也能看到柳催朦胧的人影。叶听雪不作任何反抗,任由柳催完全操控着他。 那人压着他的腿倾身过来,耳边是浑浊的呼吸。叶听雪仰着颈子,快感一点点将他填满,将他淹没,让他沦陷在欲海之中。 “啊……”他攀在柳催肩上,难以控制自己的喘息,不经意便走露了不堪的声响。 柳催的声音就在耳边,似有魔音将他蛊惑:“我听人说红色的只有嫁衣……阿雪愿意穿给我看吗?” 光阴石中火118 “春夏的,秋冬的,花的,素的,有什么来什么。” 裴少疾人跟大爷似的半靠在椅子上跟那掌柜提要求。后者本来还很惧怕这个人,但银子捏在手里,这桩生意怎么都要谈下来,于是热情为他张罗成衣。裴少疾模样周正,身板劲瘦利索,要不是穿着身肮脏破烂的衣服,也不至于看着像个乞丐。 他放浪不羁,不重修饰,分辨不出这些衣服好看与不好看,挑不出合自己心意的。掌柜深感苦恼,便说要去后院绣房中为他再找来几件,裴少疾听他所言瞬间坐直身体,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好货怎么不放在门面上?后边的我更不喜欢,就在这里挑吧。”裴少疾从袖子里摸出来两粒花生,指上一掸将它们弹飞出去,打得门帘半掩。他笑着说:“我嫌人烦,不大爱见生人。好掌柜,今日只许做我的生意。” 裴少疾说罢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将束缚在上头的护腕绑得更紧一些。蛊虫蠢蠢欲动,痛楚分明,浑身经脉都流泻着骇人寒意。这是寒噤蛊在体内作祟,裴少疾暗暗舔了舔自己的犬齿,似能从其中尝到铁锈血腥之气。 是他的好师兄柳催来了,就在这方寸小店之内。 寒噤蛊这虫子很恐怖,能遥相呼应,一只发作能惊疯旁边的另一只。他的养在手上,离心脉稍远,发作起来远不如养在颈上的激烈,可依旧让他感到痛苦非常。 “你那朋友呢?怎么还不见出来,要不要去看看。”掌柜为裴少疾挑了几身劲装,这几身衣服拿去在裴少疾身上比量,显然是十分合衬。 那人看也不看,敷衍应付说:“好,要这几身,按着样式的再多来几件……我朋友是个蠢的,先不管他了。” 可买个衣服又能拖延多久?裴少疾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掌柜说话,耗了小半个时辰,掌柜的终于是等不住,他可没忘记绣房里还进去过人。裴少疾在案上挑了被热茶汤一饮下肚,没感觉体内寒气化开半分。 “行,瞧瞧蠢人去。”裴少疾走在前头,掀开帘子迎来一阵冷风,他微微阖上眼睛,看不见晃动的各色染布,唯有神思延出去极远,仔细查探院中动静。 他停住了,掌柜大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裴少疾没有拦住他。于是很快就听见了掌柜震惊大叫:“怎么乱成这样,这是遭了贼吗?” 绣房中已不见半点人影,满地碎布和散乱的衣裳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恶劣恐怖的事情。裴少疾伸手扶着后退一步险些要跌倒的人,低头看他惊惧愤怒的神色,眼神平静,语气轻淡:“不是贼,这是见鬼了。” 掌柜后知后觉,抬起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裴少疾说:“你和他是一伙的!想砸我生意是不是?” 裴少疾把眼前举着的手指推开,无奈地冷笑:“哈哈,我原也以为真是来找衣服的……砸你生意倒不至于,这不给你留了金叶子赔罪么。” 他一扬下巴,掌柜顺他目光看过去,果真从那乱糟糟的一堆衣物里看见金属的光泽。 掌柜震惊得又要昏厥过去,将那枚黄金妥帖的拿在手上。这是片还带着血腥气味的金叶子,上头印文有些模糊,前三个字被人生生用指甲刮去,看不出原本如何,只留下后头“赤足黄金”四个小字。 叶听雪手里也捏着一片金叶子。整锭的银子都不多见,何况是金叶子?本朝所铸铜钱背面刻着‘维德通宝’四个字,维德是谢怀所用的年号。这金叶子上同样印有文字,叶听雪手指从那几个“永冠王足赤黄金”字上掠过,再低头看昏睡在他怀中的柳催。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叶听雪轻声说着,可惜怀中人皱着眉头沉睡不醒,并不能给他任何回答。 永冠王,这可是当今天子的祖父,太宗皇帝谢辉当年还是异姓藩王时候所用的封号。尽管才过去二十多年,但已极少人提起这个封号,人们多说的还是后来楚皇封的那个“魏王”。 为什么不是岭南王,而是永冠王,柳催和谢辉又有什么关系?叶听雪想起来裴少疾说过他出身不俗,极有可能是生在锦绣富贵人家。永冠王当年的封地在河州一带,柳催莫不是河州望族?他身边亲人只有一个柳夺香,年幼时无法反抗暂且不提,但后来柳催已经能将死人岭玩弄在股掌之间,有这番本事也没去联系过自己别的的亲人? 他没有牵挂,是否说明他的家族已经覆灭,亲人离散死亡?叶听雪的猜测没有得到任何的证实,但他毫不气馁。委托世宝钱庄的人替他查一查二十年内河州覆灭过的名门望族,或许就能查到柳催的身份与来历了。 叶听雪收回心绪,轻轻叹了口气,只将怀中之人抱得越来越紧,他一刻也不想松开这个人。 欢好情浓之时叶听雪完全将他容纳,任由那人全部泄在自己体内。纾解了他欲望之后,叶听雪感觉耳边有无数蛊惑的言语,似是要将他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叶听雪留心听他喘息,听他逐渐狂乱的言语,心中不忍,但仍动手干脆利落地捏他后颈将人打晕。 柳催还溺在情事里,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在他身下,任他摆弄,由他攫取和占有的人会有这种违逆的动作。他昏死过去,叶听雪将他温柔地抱在怀里,简单收拾了这狼藉的地方。 金叶子是柳催给他的东西,绣房的衣裳无法复原,满地凌乱,唯有以此物做赔,聊表歉意。 他带着柳催从后院翻墙离开了这间小小的成衣铺子,并没有回去世宝钱庄,而是去了他昨日在黄羊城中赁下来的一处院子。 既然已经和裴少疾约定好换他去假扮成红衣鬼主,那么行踪必然要更隐秘些,不能牵扯到世宝钱庄和苏梦浮身上。这处偏僻院子是他暗中布置的,少有人知晓。也正因如此,他才有一个地方能将柳催完全藏住,不被任何人知道。 叶听雪身上酸痒难耐,却根本不想再动了。他抱着柳催和衣躺到在床上,看着柳催被蛊毒侵蚀的脸感到万分心疼,于是吻住那人微凉的唇瓣,这仍是他无法抛弃和割舍的稀世珍宝。 房中没有点灯,日暮时天光渐失,里头更是没有一点明亮。叶听雪不敢深睡,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侧那人有了点轻微的动作,似乎是醒了。他没有动,浓墨一般的黑暗里根本看不见那个人。 他握住柳催的那只手被挣脱来了,叶听雪本能想抓回去,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手就被人反握住了。柳催动作很轻,拉着他的手贴向自己的心口。 “阿雪,你摸摸它,它太疼了。”柳催闷闷说道,他又往叶听雪的方向靠近一些,却没能没挪动多少距离,因为他们本来就已经近得难分彼此。 叶听雪手掌按着他心口,感觉到柳催迟滞压抑的心跳,他没说话,只凑过去一点就和柳催额头相贴。两个人紧贴着躺在床上,柳催另一只手扯着被子将他们蒙头盖住。棉被极有分量,将他们困在沉闷的温暖之中。 “阿雪带我去看了燕氏柔的雪山,很漂亮,那天也是这样。”柳催闭上眼睛,关外那段日子同样有伤和血泪,但那些都模糊了,只在身上留了伤痕。那段记忆里留下的东西美妙至极,让他此后一生都难以忘怀。 叶听雪终于开口说道:“你看见了?明明当时眼睛都放在我的身上。” “看了一眼,天星白雪和高山本是奇景,可阿雪好像住在我的眼睛里了。”柳催感觉到了什么,松了手转而去摸叶听雪的眼睛,果然摸到了一点湿润。 他们的呼吸渐渐急促,棉被沉闷,但谁也没有动作去掀开他。或许他们会在其中压抑着窒息而死,死在这张由棉花打作的棺椁里。生同衾,死同穴,柳催想到这个归宿便忍不住笑了。 叶听雪问道:“你在说什么?” 柳催眯起眼睛,心中莫名感到快意,轻声再向叶听雪重复了一遍:“阿雪,我不怕死,一点都不怕。” 不怕死,也不怕疼,他不在意肉身所经受的这些折磨,撇开伏东玄从陂堰中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伏东玄让他忍受苦楚,让他记得大业,骗他说叶听雪根本没有来过他。柳催那时候轻轻发笑,这恶鬼温顺地应付下来,但转眼就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没有人能追上他。 “命,跟蜉蝣一样不能长久,哪里再等得及?任何人的话我都不想听,我只为你。” 叶听雪一向不爱听他这个疯子所说的话,手被抓着没能将柳催嘴巴捂上,叶听雪只能凑过去吻他,让他把这些话全部咽回去,不许再说。 他忽然凑了上来,柳催便顺势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了他脖颈中。叶听雪感觉肩膀上落了点温热气息,是柳催又在说话:“柳催此生满手血腥,罪孽如山,哪天我去了真的黄泉地府,阎王见我一身业障,绝对不会让我入轮回转世为人。” 叶听雪没有接话,他垂下那双已经流不出泪的眼睛,在柳催怀中止不住地颤抖。 “……用尽最后的功德,阎王能不能看在这份上判我转生成一只孤禽野鸟。” 叶听雪紧紧抓着柳催的衣裳,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后背,心中痛苦,让人难免生恨。叶听雪说话有些咬牙切齿:“飞鸟?阎王怎么会叫你自在好过?” “不求自在,柳催不求自在……若有来生,我会撞进你的笼子里,阿雪再困住我一生。” 柳催剖白心迹,将念想尽数坦言,自私得了无数的畅快。他还抱着叶听雪,感觉着这个人颤抖的身体,也根本分不清这个人是哭还是在笑,亦或是两者都有。叶听雪几乎入了魔障,柳催最懂怎么让他欢愉,也最懂怎么让他痛苦。 光阴石中火119 “除了叶听雪,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裴少疾举起双手,满脸无辜。他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坐没坐相,整个人好像被抽了骨头。 他面前坐着的两个人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显然是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赶回来的。裴少疾不看他们,而是两眼迷茫地看着头顶房梁,烛光照不到那一处,黑漆漆的,让他脑子里莫名幻想出鬼怪。 屋内惊起一声轻响,是手掌重重拍在案上的声音,震得其上墨碟摇晃,纸钱飞散。裴少疾依旧眼也不抬,只听那人厉声质问道:“他要去只能是去找叶听雪。裴少疾,你既领命去盯着他,怎么还有将他放跑的时候?事关紧要,你却全然不将此事挂心!” “黄羊城到陂堰,陂堰到黄羊城,他这路就走得这么轻松吗,真想不明白。”裴少疾自顾自说话,对那几人的质问不以为意。他说的话,也确实是心中所想。柳催已经快要死了,他到底还能有几条命跑到这里? 他和叶听雪在成衣铺子里消失之后,裴少疾根本没有前去寻找。这些人苦苦寻找他师兄,他却万万不敢相见。毕竟柳催那个疯子,要是知道他将这要命差事推给了叶听雪,把叶听雪带到公辩大会上送死,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或许他会死得跟仇之命,跟尸清寒一样凄惨。 裴少疾对着黑暗描摹自己的死相,脊背阵阵发寒,但蛰伏血肉的蛊虫在这时候消停了下来,痛苦片刻轻微,裴少疾感觉有点困倦,他闭上眼却根本也睡不着。那几个人见他疯疯癫癫问不出什么话,相视一眼低语几句后就离开了。 房门掩上,裴少疾心中默数,数着那几人的脚步越来越远。直到外头再也没有动静之后,头顶上才幽幽落下来一句:“这些是岭南王府的人?” 刚才那几人身上带着一股凶煞气,但不像裴少疾这种嗜血好杀的恶鬼。他们身着便装,衣着相貌平凡无奇,行立坐卧很板正规矩,步伐稳健有力,看着似乎是……兵士。 裴少疾才睁开眼睛,目光中就闯过来一抹暗红,是叶听雪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他身形轻盈如蝶,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走动极快,满地纸钱没有惊起任何一张。 “是,都是些讨嫌的家伙。”裴少疾抱怨一句,然后仔细看着一身暗红如血的人。很新奇,怎么有人能把这么凶煞的颜色穿成这样,仍然跟真仙似的。他寻思应该是那张脸,那双眼的缘故。 叶听雪隐匿气息藏身在房梁之上,起先他也毫无所觉,后来才渐渐发现了一丝端倪。但也幸好是叶听雪,不是他那位不讲人情的师兄,柳催隐匿气息的手段比叶听雪更加高明。 但人的气息好藏,蛊虫之间微弱的共鸣却不好遮掩。裴少疾揉了揉手腕,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 “他们问我师兄在哪?我说我不知道,这可没有骗人哦,只有你才知晓吧。”裴少疾笑了笑,目光直直盯着叶听雪。那人脸色不变,依旧从容甚至有些冷淡。裴少疾挑了挑眉,怎么现在拿这个名字惊动不到他了? 他又说:“还废周折去买衣服做什么?直接从师兄身上扒一身下来,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红衣鬼,血罗刹了。” 裴少疾从怀里掏了掏,取了张人皮面具往叶听雪的方向丢了过去:“没见过一身正气的鬼,快把你的脸遮上,不然露馅怎么办?” 人皮面具入手冰凉,却不是真的人皮,叶听雪隐约能从上头看出几分柳催的痕迹。他想起初见裴少疾的时候,这人就是用这东西假扮成柳催,若不是眼神有异,连他都会被骗过去。 “易容术真这么神乎其技?那岂不是也可以化成皇帝的脸?”叶听雪将面具收好,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裴少疾笑着说:“那是自然,‘河水三盗’,白眼千面,不就是仗着这功夫才将人骗得团团转的吗?我也是费尽心思才从那两兄弟身上学来这门手艺的。” 忽然又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号,叶听雪手上一顿。“河水三盗”,他见过其中两位,赵家那对兄弟和他有不小的过节,但这两人后来都落在死人岭的恶鬼手里。赵睢被柳催带到荆西府,叶听雪从他身上问过话,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了,也不知他是死还是活? 叶听雪回想起什么,沉声问道:“赵滉是被柳催带回死人岭的,可我最后再见到他时是在尸清寒的牢房里头,他怎么会落在尸清寒的手上?” “啊?”裴少疾已经不大记得清这事了,听他骤然问起还有些恍惚,他坐直身体后仔细回想了一番,才终于记起其中原委。 原因也简单,赵滉服食过阿芙蓉并有了药瘾,又和已经皈依袒菩教的赵睢是亲生兄弟,柳催本想从他身上调查,可是赵滉这个癫子真的只当那是让他心神愉悦,快活无比的神药,并不知阿芙蓉的来处。 想问的问不出来,反倒被尸清寒盯上了柳催带回来的这个人。尸清寒是毒蛊高手,自然知道阿芙蓉是什么作用的毒物,可她没见过这么精纯的阿芙蓉,能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这样。 “尸清寒怎么会想要阿芙蓉?”叶听雪回想起那个死去的疯女人,她有野心,也有手段,虽然并不太多。 只要不对上柳催,很多时候她都足够清醒,哪怕是《玄问天疏》这样引人痴狂的东西,她也并没生出过歹念。这样的人明知道阿芙蓉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会想去要它? “当然是用它去害人呀。她要对付师兄,肯定要去拉拢其他那几只老鬼。猜命死了,剩她、劫病和蝎指。蝎指从小就在死人岭里头,他一家子都是疯子,尸清寒答应给他找治病的灵药。” 蝎指鬼主闻人高月确实是个疯子,和柳催和裴少疾这种被阎王令折磨而成的可怜鬼不同,闻人高月是天生的疯子。裴少疾因故和他接触过,后者并没有和他交手,而是抓着他絮絮叨叨说着疯话。“他说他脑子里八九十个人在吵架,吵得他他不得安生,那八九十个人都是他自己。” 能见那么多个自己,闻人高月是陷在何种幻境之中?尸清寒不得而知,她答应帮其找到解除幻境的药,但也不是真心要去救他,阿芙蓉这药正好和她心意。可惜他们到死也没能用上阿芙蓉。 叶听雪想起这些旧事,不禁有些沉默,裴少疾叫唤了两声才把他的神魂给呼唤了回来。 “啧,想起那些鬼就觉得晦气,不提也罢。”裴少疾从手边匣子中取出一把长刀递了过去,既然要假扮红衣鬼,拿着潇湘剑算什么话?“彰暴众愆,众愆刀,归你了。” 众愆是供奉在死人岭狴犴像前礼仪刀,却不是一般的礼仪刀。它开了刃,见过血,通身都带着凶煞之气。 这刀被前朝承天府府主阳捷春亲手放在死人岭之中。 叶听雪看着上头刻着的狴犴纹饰,感觉有些眼熟,便取出风楼一看,果不其然,都是以相同手法蚀刻上去的图文。叶听雪暗暗思索其中关窍,感觉刀和那五把名剑都是出自同一位铸剑师之后。 裴少疾看他手上拿着刀剑,仍然觉得怪异,即使拿着柳催的刀也扮不像他。送了刀,叶听雪只说了句“多谢”,转身要。 见他离开得干脆,裴少疾很惊讶:“这就走了,我以为你来是有事要问我呢。” 叶听雪没有带上那副人皮,而是用一只狰狞的鬼面具遮脸:“我问你就会坦言?” 他推门而出,冬夜冷风撞他满怀,红色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裴少疾没再说话,看着他的身影在风雪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心中生起莫名感慨,那人在他身边时没有一分柳催的影子,可这么远远看着,又仿佛他就是柳催。 叶听雪趁夜而来,此行的目的并不全是为了裴少疾。小小的寿材店能替黄泉府当着眼线与暗桩,而黄泉府那些人往来大多也依仗此处。有人来往,就有消息,叶听雪想从中看看伏东玄对柳催前来黄羊城究竟是什么态度。 柳催在陂堰重伤不假,甚至到了危急的地步。伏东玄如何掌控他的?怕他发疯暴起,唯有令他沉睡。他的截骨术能改易骨骼位置,寻常锁链不能完全将他锁住,才在他身体里嵌入长钉。 这些手段骇人听闻,光是想想叶听雪就好像痛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才使自己镇静下来。伏东玄重视至此,柳催再有能耐又怎么能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狂奔至黄羊城?伏东玄又怎会没有办法去将人给拦了下来? 既然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那么拦住柳催一个人有什么难的。他们不是拦不住,而是不想拦。 方才听那几人去质问裴少疾,他们对柳催来到黄羊城这件事情并不意外,质问的重点是柳催的行踪。叶听雪猜测,许是柳催醒来以后不知用什么理由说服了伏东玄,才放他来到黄羊城。 柳催离开陂堰之后很快就脱离了控制,那几个岭南王府的人也从陂堰来,却晚了柳催一步。所以他们只知道柳催确实在黄羊城之中,而不知道他具体的方位。 他收回心神,更捏紧了手中刀剑。叶听雪吐出一口浊气,轻轻笑了一声,心中却道,找吧,都狠狠去找吧,反正他已经将这个人完完全全地藏住了。除了他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柳催在哪里,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找到柳催。 叶听雪拐进了一条巷子里,四下看着寂静无人,但他敏锐察觉到暗处有几双眼睛紧紧跟着他。从寿材店中出来的时侯还没有这点动静,还后来才有的,这些并不是黄泉府的人。 他并未刻意遮掩住行踪,红衣招摇惹眼,能这么在意他的是谁,是剑宗还是义气帮?是袒菩教抑或是承天府?叶听雪诱着他们走向这里,街道空旷不易藏匿身形,曲折密集的巷弄才最适合。 叶听雪如今扮的是柳催,这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会说些什么?想起柳催那副鬼主架子,又想起他对人对事一贯厌倦冷漠的语气,叶听雪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但他很快就正色了下来,手指按住腰侧的众愆和风楼。 身后有人轻轻说道:“鬼主大人肯赏脸见我么?” 是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他说完,叶听雪甚至还能听见毒蛇吐信子的轻微声响。叶听雪站定不动,也没有回头,作出十分冷淡的语气,又带着明显的轻蔑与嘲讽。 “什么虫蛇蝼蚁,也配本座来赏?” 陶思尘手指勾着相思柔软的身体,看着“柳催”的眼神隐隐有些疯狂。他说:“凭我有鬼主大人想要的东西,这样您肯见我了吗?” 光阴石中火120 蛇比人更机敏,在陶思尘感受到红衣鬼的杀气前,相思就从他的衣领里钻了进去。 他紧紧盯着那个人,看到叶听雪腰侧所带的一刀一剑。此处灯影模糊,月色不显,刀他看不分明,那把剑却是印象深刻。是飞花的配剑,也是当初叶听雪险些要了他的命的剑。 这把剑如今到了红衣鬼身上,陶思尘目光幽幽,和自己的料想果然不假。红衣鬼之所以和叶听雪走在一块,无非也是为了那把剑。 “本座想要什么?”叶听雪沉声道,“本座想要你的命。” 陶思尘被那人毫不遮掩的杀念一惊,脊背骤然发寒,他后退的那一步还没落下,叶听雪的剑就已经飘至他的颈间。他听见那个人冷漠无情的声音,“敢动你的匣子?你猜是手快还是剑快?” “饮恨在飞花剑下,某虽不惧,但鬼主大人可是会失去一份助力。”陶思尘把手从玄机匣上移开,目光落在颈间的剑刃上。他用这话试探眼身前恶鬼,等了一息,那剑果真没有再近分毫,接着又道:“玄机匣是我的投名状,鬼主大人该信我吧?” 但他仍然不敢松弛心弦,喜怒无常的恶鬼一刻不将剑收回去,他的命一刻就还悬在剑刃之上。 叶听雪看着这位义气帮的乌蛇舵主,他们曾在矿山外头交过手。不仅仅是他自己,连苏梦浮都险些折没在他的手上。他们本无仇怨,这杀机从何而上?陶思尘必定有所图谋,他找柳催又为了什么? “义气帮自诩‘义气如凌云,蹈死不辱高节’,与本座这个人人喊杀喊打的恶鬼有什么话要说?还是你们口中道义真如薄云,一吹即散。” 陶思尘见他把剑一收,以为他终于松动了心中杀念,不想那剑下一刻就从他身侧落下。腰间的扣着的皮带被剑锋划断,失了束缚的玄机匣“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陶思尘惊出一身冷汗,不是要命,他很快冷静下来,笑着说:“世人都为利益往来奔走,这有什么可指责的?道义的存在只是为了能更好利用那些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去送死,这种违背天理的大话才是荒谬!” 他说得冠冕堂皇,听得叶听雪直皱眉头,可他他扮演的是冷酷无情的恶鬼,只能冷笑,不置可否。 “在义气帮不过挂名而已,这个名头也不算什么。”陶思尘望着他说。 那张脸被狰狞的鬼面完全遮盖住了,无法透过神情去窥探其中心思,他只能从语气中度,谨慎地试探:“鬼主大人已经得了飞花的配剑,大会在即,潇湘和太岳剑也不远了。” 叶听雪心道果然如此,陶思尘杀人是为了取剑。 那几把剑中还能有什么秘密,无非是前朝承天府的秘宝。陶思尘要那个机关匣子做什么?他并不认为陶思尘能知道匣子放的是天子玉玺。 “潇湘,太岳,你又知道本座是为剑而来?你说你手中有本座想要的东西,凭什么,凭你是天玄后人?”叶听雪心思电转,很快猜出他的身份。 玄机匣和《玄机述》一脉相承,苏梦浮说它们和死人岭底下的机关大牢同脉所出。昔年承天府中招有天下奇才,其中就有一对极善机关建造的兄弟。陶天玄精通铸造之法,陶天机则透彻机关变化。 与他们同为陶姓的陶思尘点点头说:“是,陶天玄是我祖父。鬼主大人想必早已清楚那无双功法就藏在承天府的机关匣子之中,也知道要开那匣子非名剑不可。没有陶氏秘传,就算鬼主大人将五把剑都收归囊中,您也打不开这个匣子。” 与承天府有关的无双功法,除了《玄问天疏》叶听雪再想不到别的什么,他已经看出了陶思尘眼中未能完全压抑住的欲望。叶听雪忽然厉声道:“你是在要挟本座?” “不敢。”陶思尘应得十分干脆,“陶某相信鬼主大人必然能破匣取书,只求到那时候大人能不吝将其中一册借某观摩,救我性命。” 叶听雪笑了笑,没做回答。陶思尘见他不信,转而又说:“鬼主大人不信我也是情有可原,为表诚心,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有趣的消息。义气帮虽与衢山剑宗不合,可仍自诩正义,这场荒唐盛会只为了请君入瓮,辟邪诛魔。” 黄羊城中远不如现在这样平静,八方同盟中来的人也绝不仅仅只是表面那几人。陶思尘说八方同盟对绞杀魔头势在必得,他虽不知那些人具体如何行事,但在暗中必然有别种手段。 走了一个陶思尘,暗中追着他的眼睛也骤然少了许多。叶听雪心里有些疲惫,他不想再仔细探究那些究竟是什么人了,他只想赶快回去。 摆脱那些眼睛对叶听雪来说自然不难,只是稍微麻烦些罢了,叶听雪费了些功夫才回到那间小小的院子里。整条巷子都熄了灯火,唯有最深处还留有一点明光,叶听雪知道那里就是他的归处,是柳催在给他留灯。 这夜过了大半,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明了。叶听雪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他刻意收敛了动作,没发出半点动静。心中踌躇不定,明明回来时迫不及待地想见他,想把他抱在怀里。在门口站了半晌,叶听雪便没打算进去,进去了那人必定会被惊醒,再也睡不安稳。 叶听雪想得出神,直到里头传来一句:“我没睡。” 声音不大,却足够令叶听雪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又说:“在等阿雪回来。” 他便不再犹豫了,推门果真看见有个人坐在案边笑着等他。叶听雪看见他好端端坐在里头,一颗心又忍不住发酸发软。柳催吹灭两盏灯,满室的光明瞬间消减,只剩一只蜡烛留着些许暖光。 柳催看他穿着自己的衣服,还拿着自己的佩刀,看那人几乎成了自己的模样,心中有种难言的情绪。他走过去就想把那个人抱在怀里,但他他才近一步,叶听雪就往后退开了。 “身上有寒气,等一会……”叶听雪将一双刀剑都放在案上,抬头身前的人就捏着他的脸吻了上来。唇是凉的,叶听雪感觉柳催也没比他温暖几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许是他寒噤蛊又在发作。 柳催咬着他下唇,但未将那可怜的唇瓣咬破,让叶听雪痛了一瞬后很快又温柔了下来,舌头轻轻划过牙齿刚刚威慑过的那处,这是他在恶劣地捉弄着叶听雪。当然,后者也十分纵容他,唇齿刚刚分离,叶听雪还舍不得那滋味,主动凑过吻他。 “不等了?”柳催笑了一声问他。 “不等了。”叶听雪见他笑了,也忍不住跟着勾起嘴角。 柳催捧着他脸的手松开一些,让暖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叶听雪眼瞳本就不比常人,颜色浅淡纯粹,此刻被灯火照着竟变得金光熠熠。他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变得狰狞可怖的脸。什么是恶鬼?这样就是恶鬼。 他忽然有些自惭形秽,伸手就想要把叶听雪的眼睛遮上,还不及动作就被叶听雪反握住手腕。那人将他推着到了床榻边上,柳催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抱着人倒在了被子上头。 叶听雪撑在他身上,垂眸仔细看着他,柳催刚刚那点一闪而过的心思他怎么看不出来。他拨开柳催鬓边乱发,吻在柳催脸上因蛊毒发作而青筋遍布的皮肤上。 他不止是是亲吻,舌头更轻轻地舔舐在那些交错的筋脉上。柳催紧紧箍着他的腰,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任由那人的气息遍布自己整个面庞,吻过痛苦的伤痕后才吻在自己的唇上。 “心疼我,可怜我,阿雪现在心里已经全都是我了。”柳催闭上眼睛,他能感受到叶听雪的心跳。歇心丹至今仍然在折磨着叶听雪,唯有薄情寡性,才不会受心碎之苦。可叶听雪时常发痛,都是因为有柳催在心口作祟。 “痴。”叶听雪骂他一句,躺在了柳催的身边,“你猜我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 柳催伸手去勾他衣带,叶听雪任由他动,窸窸窣窣的很快就红衣半解。 “在想你还在不在,会不会我回去人又不见了,好像你从没来过。”叶听雪闭上眼睛,感觉那人抓住了自己的手,然后引着自己触摸他的心口。柳催问道:“阿雪觉得我在吗?” “你会一直在吧?”叶听雪反问他,手紧紧攥住他心口的衣料,从里头翻出来一个小瓶。 这东西他认得,是服食一粒就能化去人气力,使人昏睡半日的药。这不是柳催的东西,是叶听雪求世宝钱庄那些人寻来的药。 叶听雪把玩着这个小瓶,揭开盖子从里头倒出一粒就要自己吃下去。柳催很快抓着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他把那瓶子抢了过来,扬手丢到了地上。叶听雪看他动作,轻声说:“我试试这药究竟有没有用,是不是他们诓骗我的钱。” 柳催仔细说:“对你有用,对我没用,阿雪别试了,不然昏过去以后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阎王令这阴毒恐怖的功法最恶身体,未免反功只能依靠蛊毒相冲压抑。柳催身体里有着最凶煞的蛊毒,寻常药物难以让他有半分异状。 傍晚的时候叶听雪把药放在粥里喂给他,柳催只尝了一口就知道不对。里头下了药,药没有毒,只会让人失力昏睡。 “我知道阿雪要去做什么,知道你的心思。阿雪要把我关在这里,关在……任何人都找不的地方。”他伸手揩掉叶听雪眼角水汽。叶听雪取走他的衣服,代他成为红衣鬼主,代他行事。 同床也能异梦,柳催看得分明。这些药对他没用,绳索和铁链也对他没用,柳催能畅行无阻,但他在这间院子里等那个人等了整晚,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叶听雪睁开那双泪眼,直直地望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会一直在吧?” 柳催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深重的执念,他知道叶听雪要的是什么,但他不愿意给叶听雪欺骗。他声音很轻,似乎实在叹息:“我也不知道,或许不会。” 这个回答还未出口叶听雪就已在柳催眼里看得清楚,即使全然都在意料之内,听在耳中也依旧让他感到痛苦。柳催怎么这么会折磨他?叶听雪叩问内心,惶恐忧虑,全为一人缘由,惊惧无常,悉皆此因此果。 可这些叶听雪都不在乎了,他和恶鬼相持良久,早已被那人带出心中不堪的欲念。他们破闸而出,让叶听雪难以控制,但幸好这些欲望都只关乎柳催一人。 叶听雪笑了笑,如今他再也不以那些欲念为耻。他对柳催说:“没关系,我会留住你。待到事了,我会带你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天涯。” 光阴石中火121 来时穿着的那身红衣,柳催再也没穿到过自己身上,反倒是眼前时常撞进来一抹红影,他无意招摇,可柳催总忍不住看他。叶听雪已决意扮成红衣鬼,模仿柳催改了平日的装束。 柳催心知自己一贯以来的那副傲慢模样令人生厌,所以见叶听雪渐渐和他一模一样之后,心里未免感到苦涩,他的阿雪不该这样。 手上拿着一副人皮面具对着叶听雪比划,但未给他贴在面上。柳催伸手点在他眉心殷红的小痣上,幽幽叹气:“阿雪就不能好好当我心里的明月仙君?别扮这副凶煞的恶鬼容貌了。” 叶听雪不会易容,空有裴少疾给他的那副人皮,却不知用法,只能去央求柳催。而后者看起来并不情愿替他做这些事情,叶听雪安静地注视着他,感觉那张薄薄的面具下一刻就会在他手上变成粉碎。 叶听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的手贴在自己面上。柳催自上而下地看着叶听雪,见他低垂眉目,神色一点没变,好像是出神了根本听不见自己的话。 “我手是凉的。”虽然是这么说,但他也没把手从叶听雪脸上放开。等了半晌,才等来那人慢吞吞的回答。 “无妨,我是热的。”叶听雪说完又静默了片刻,才接着答他刚才所问,“我不是什么明月仙君,你也别当自己是凶煞恶鬼……不是说要我心疼你?让我过了几天你的日子,更好知道你究竟捱着什么苦,什么难。” 柳催用手按在他唇上,把指头沾的那点修饰用的胭脂抹了上去。叶听雪脸一偏,手指便错了,殷红的痕迹从他嘴角蜿蜒而下,柳催一直抹到了叶听雪的下颌,然后提起来他的脸。那人不知面上妆花,眼睛是素日一贯有的温柔,很纵容柳催动作。 偏偏这样,就更叫柳催心里恶念泛滥,想叶听雪身上做许多胡闹事,等那人生气了他再去哄,只因为他最在意自己。怎么能这样呢?柳催心中想着。 见他倾身,似是又要过来亲吻。叶听雪惦记正事,端正身形不想同他厮闹,但柳催只是凑在他耳边认真地和他说:“我都不想让你知道那些。” 短短一句话,反复在叶听雪耳边震荡,让他胸腔骨骼之下的心头血肉狠狠生痛。 “知道哪些?不想让我知道你这十多年究竟走过什么样的路;不想让我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值得你豁开性命也要去做;不想让我知道你和伏东玄和岭南王究竟有什么密谋。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叶听雪怎么能看你受伤毫不心疼,怎么能眼见你要去送死而无知无觉?”他伸手就要去把柳催拿着的那副人皮面具给取过来,便听见柳催啧了一声,将薄薄那物甩到桌面上。 “可阿雪也不问。”虽然问了他也不会说。 共枕而眠的情人间仍有试探和交锋,爱意深沉,却也不是真的两心无间。柳催不愿说和他说那些,又不想欺骗,便都以耳鬓厮磨,口舌纠缠来回应。叶听雪知觉那人瑟缩退避之后藏着的事恐惧,现在有些看不懂柳催,看不懂他心中究竟在恐惧什么。 “我……”叶听雪先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就全都忘记了。他哑然无声,柳催再吻了过来,这令叶听雪无奈,又叫他糊弄过去了。 易容这事不了了之,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转眼从桌子上消失,也不知道柳催把它丢到了什么地方。叶听雪只能继续带着那副杀气腾腾的鬼面具,他以此面看着柳催,引得那人一直跟他说害怕。 柳催时常做噩梦,梦中多是死死纠缠的恐怖鬼影,和这骇人的面具相差不多。叶听雪清楚这事,听他说起来心又软了一分。但柳催很快就说:“我知道底下是你,已经不怕了。” 叶听雪本来还想着将面具揭下,最终还是没有。柳催看不清他现在是什么神态,直觉他应该是在笑。 厮闹的功夫外头飞来信使,灰毛的鸽子一点都不惧屋中两人,停在案上。足上没有绑住的纸片,看着似乎没什么异常,唯胸前绒毛被人抹了一点掺金粉的朱红色。叶听雪伸手在它后背摸了一把,鸽子展了展翅膀,很快就飞了出去,消失在落雪的天际。 “阿雪要走了?”柳催看见他眉间忧色,拨开他鬓角一缕青丝却舍不得放开,遂在指上缠绕了三两圈,想将这人紧紧留在身边。 叶听雪点头,信使没有带来只言片语,可他已经明白了是苏梦浮要见他。 柳催见他很干脆地撇开自己起身,只能松开手。那人把鬼面具解下揣进怀里,又用自己的衣服罩在外头,遮住一身红色,手上只带了风楼。叶听雪已转身要走了,余光瞥见柳催一直在沉默地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在他唇边轻轻一印:“很快就回来了。” “今天不喂我那药,不怕我这回真的撇下阿雪吗?” 叶听雪没有回头,背后那人语调酸涩念得他耳根发软,他留了一句:“里头放的是糖丸,知道你尝不出来了。” 世宝钱庄今日难得闭门歇业,门前清冷萧索。叶听雪从侧门进去,畅行无阻。他看着正厅的方向进出了好几个打扫的伙计,忙活着清理门店。几个伙计已经很熟悉他的脸面了,得空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说:“掌柜和大人都在东边。” 不是年节,也未到休息的日子,好端端怎么突然闭店了?且世宝钱庄通常都在戌时一刻之后才会清理店面,在白日也是突然。叶听雪眉头未皱,心中感到怪异,脚步一刻不停地往东边走。东边的房子他还没怎么来过,苏梦浮也不常在东边。 他快步走过去,甫一入门就看见苏梦浮撇了轮椅站在院中,她拂开衣上沾染的雪粒,面色被寒风吹得有些苍白,显然也是方从外头回来的。她感应到叶听雪的气息,没有回头,只是说:“进来吧,今天有个人满身是伤地进来说要见你。” 正说着,那边房门被人推开,世宝钱庄的掌柜领着一个老医师慢慢走出来。掌柜还没说话,倒是老医师苍老的眼睛直直看向了苏梦浮和叶听雪:“这才是能做主的人吗?” 叶听雪听见屋内痛苦的呻吟,隐约还能闻见一点血腥的气味。 “不能治好吗?”苏梦浮往里头看了一眼,“人命微弱……” 老医师叹了口气:“一身的外伤都处理过了,脏器里的不好办,老夫能力有限。” 苏梦浮明白他的话点了点头,向他告谢。掌柜将人送出去,他步子缓慢沉重,走到院门的时候蓦然停住了,他回头看向苏梦浮:“是为争名斗狠,还是以杀寻仇?” 他见那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女人沉默地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小辈而已。” 老医师苍老浑浊的眼珠摇晃天日的明光,他沉默地看着苏梦浮,余下的话都不必讲了,随一声长叹和寒风流彻在天地之中。 房门之内的血腥气味更重,满地是伤者被带进房中时滴落下的斑驳血迹。擦拭伤口的布帛泡在热水中,那盆水被同染成赤红的颜色。床上躺着一个半身赤裸的人,他身上几处要命的大伤口,需银针封脉才能勉强止住鲜血。 苏梦浮神色依旧平静,她原以为自己在见到所有和霍郢相关的人时都会生恨,没想到心中一点都没有波澜。那是一张和霍郢极其肖像的脸,但剑不是,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软剑使出太岳的剑法。 “霍近英!”叶听雪看见他伤成这样,不由感到心惊。他们来到黄羊城之后就分别了,叶听雪没问过霍近英的去处,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回衢山剑宗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他若是在衢山剑宗怎么会有人将他伤成这样? “用参片吊着气血,其他的不好办。”苏梦浮声音有些疲惫,“他今天满身是血地闯进来找你,但王东提起你名字的时候他却变得狂乱,店内伙计险些没能按住他。” 世宝钱庄的掌柜名字就叫王东,当时正好要去差人核查账本,刚走到堂中就见外头闯进来一个血人,当即感觉不对。 那时霍近英已近魔障,任何呼唤都不能叫他清醒。偏偏他那身手又不是常人能及的,纠缠无果,店内伙计险些被他用剑所伤,王东只得从后院中将苏梦浮请了出来。 力重千钧,荡石开山的太岳剑意竟然聚在一把软剑之中,苏梦浮立刻就从那些愈渐混乱的招式中认出来这是太岳剑法,这个血人是衢山剑宗的人。剑再软,也不比丝做的红绸轻盈,苏梦浮在几十年的浮沉中过活,手上的剑早已不拘泥于形。他的太岳剑不凡,但对于苏梦浮来说到底还是太稚嫩了。 “为什么?”叶听雪不解。 苏梦浮又道:“神色癫狂,言语混乱不清,我在他身上闻到了阿芙蓉的味道。” 恰巧设在衢山之下的暗线传回来急信,这信直通到苏梦浮的手上。能这样安排的,除了岭南方向的事情,便只和袒菩教有关。 信中只有四个字——卑什伽奴。 “袒菩教在衢山之下现身了,我的人留心他们的行踪,可惜能力有限未能靠近。我亲自去了一趟,那位菩萨机敏,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我赶到时已经没有了踪迹。”苏梦浮面色冷极。袒菩教暗中作祟,她却一直不能彻底捉住那些人。当初的软香馆也是,分明就在眼前身侧,却依旧还能瞒住她数年。 叶听雪从霍近英的血液中闻到一种浅淡又诡异的香气,这味道很浅,说明霍近英只受了一点。可只是这一点,就能让他再度癫狂混乱成这副样子,袒菩教所用的阿芙蓉果然可怕得很。 霍近英面露痛苦神色,叶听雪捋起袖子探向他腕上经脉。气息微弱,内息混乱,经脉中真气相冲相撞,流窜极其剧烈。这种痛苦究竟是什么感觉,没有人比叶听雪更加清楚了。放纵混乱的真气在他体内流窜,经脉承受的能力限,过不了多久霍近英就会被真气冲毁经脉,爆体而忙。 他感觉到什么,动手轻轻将霍近英搀扶起来,叶听雪看向他后心。 “怎么了?”苏梦浮往前一步,顺着叶听雪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这个年轻人的后背也是遍布伤口,唯后心处的肌肤隐隐浮现暗红的颜色。 好有像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血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那一小块地方,合成一只手掌的形状。 叶听雪目光暗了下来:“是摧心掌。” 光阴石中火122 霍近英深陷在冗长的梦境之中,那些凌乱又模糊的记忆碎片在不断折磨着他的心神。他的父兄、他的师长、他的对手都隔在白光的另一端沉默地注视着他。霍近英无法追及,同样也无法触碰,只能隔着银色的湍流,他望着那些模糊的影子落泪。 “剑,太沉重了,剑宗也太沉重了。有人要你成为高山,有人要你成为的游尘。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去问你想成为什么。” “就算是铁人也不能一边扛着大山,一边去练剑。我练不好这剑,就替你摆平那些烦人的老头子吧……谁让你是我最好的弟弟呢?” “你的剑一板一式,我只和你打过一轮就全部都记住了。这些是你长辈的剑,还是剑谱上的剑?” 霍近英茫然地听着那些影子和他讲话,他想要回答,开口却哑然无声。银色的河流忽然开始暴涨,顷刻之间就要将他湮没。挣扎无果,反倒令他越陷越深,与剧烈的喘息相对应的,是他平静得近乎凝滞的心跳。 没了心跳,人就该死了,可他还能呼气,那这算是活着还是死了?霍近英头脑混乱地想着,直到心口传来剧痛,里头那团柔软脆弱的血肉几乎要被碾碎。比起这种诡异的气劲,被剑锋和刀刃刺破都算一种温柔。 剧痛令他生生清醒过来,汗浸透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染了血,被汗泪淹得刺痛不堪。睁眼即见了一片融融白光,和梦里的景象殊无二致,让他恍惚感觉自己是又陷在了另一个梦中。霍近英心有不甘,方才那梦中他什么也抓不住。如今那人就在身前,只要伸手就能抓到。 “霍近英?”叶听雪衣摆被人扯着,低头一看就对上那双血色迷惘的眼睛。人虽然是醒了,但显然还未能从梦魇中抽身出来。他又呼唤了几声,霍近英的瞳孔微颤,许久才落定到叶听雪身上。 “我哥哥……”他话语囫囵,咬字也混沌不堪,全是因为气急攻心而致口中吐血。叶听雪探向他脉门,霍近英凭本能出手反击,只是一动就能听见血肉中沉闷的骨骼断裂声响。 叶听雪叹了口气,去按住躁动这人,并取了布巾擦掉流到颈间的血。苏梦浮抱臂在一旁看着:“摧心掌邪诡,解法只有李金陵才知道。这小子的遭遇实在可怜,一身重伤已毁坏根本。纵然侥幸不死,过不了几年也会沦落到我的境地。” 她的腿被霍郢强行打折,筋脉寸断,内里骨骼几乎碎成齑粉。苏梦浮记不得当初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了,反正绝不如她当时知道霍郢背叛,手足反目,兄弟相杀来得心痛。 出门走一趟沾了寒风冷雪,这双腿脚在歇下来的时候又开始隐隐发痛。苦楚熟悉,像伴了她十几年的怨偶,看不惯又分不开,日夜相折磨。 叶听雪替霍近英调和体内紊乱的真气,后者的不配合极易导致内功反噬,也还好叶听雪心脉中始终有一缕长河落日的内功真气护持。 “掌心留在后心,初看不显,等真气流窜在百脉之中后才渐渐能看清形状。掌心偏小,淤血也只浮浅浅一层。他不是被成年男子所伤,那人的掌法远不及李金陵,否则他伤成这样哪里还有命跑到这儿来。”叶听雪沉声道。 霍近英被他安抚下来,果然不再应激挣扎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叶听雪流眼泪。 “我看过他的剑,沉重古朴的太岳都能出此奇锋,少年人天资不凡,过个十年成就绝不逊于霍郢,哈哈……”苏梦浮看他如今这副模样,最后的话都随笑掩去了,她感到可惜。 能被苏梦浮这样当世无双的剑者认可,霍近英的实力绝对不差。他却在剑宗山脚下被人打成了重伤,那人的身手又是何等恐怖呢?不会是李金陵,叶听雪只能想到卑什伽奴。 “他遇上了袒菩教的人,和卑什伽奴交手时敌不过被打成重伤……”叶听雪看着他身上那些要命的伤口,都是被同一把剑所伤。大难不死,能在卑什伽奴的剑下留得一线生机,受伤绝对不轻。他这些伤口很深,血被冻得凝结,最后又在奔走中再度被撕开。 也是这时,承天府那人才向霍近英动手。他的武功远不如霍近英,所以只能暗中出手偷袭,这才使伤在后心。 苏梦浮听他说完,再次看着那个遭遇悲惨的年轻人。她缓缓道:“新伤旧伤一起,已经祸害了他的根本。若是寻去翠薇谷,能找得到医师治疗,或许还有转机。只是山里难寻人,他们脾气也怪,问药的代价不轻。” 她的残腿还能站起来,全凭翠薇谷医师的回春圣手。 叶听雪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刚想要问,衣袖又被人扯了扯,是霍近英在动作。他这回动作轻了,叶听雪回头见他艰难吐字,声音沙哑道:“承天府的人要杀我……可他们在剑宗里。” “衢山脚下不远就是黄羊城,剑宗是主人,招待贵客也是应该。”叶听雪对此并不意外,那群太监面上看着和气,内里却藏有歹毒心思,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手将人重伤。 霍近英疲惫地闭上眼睛,不过一瞬就又睁开了。他孤身在外许久,后来也没有和宗门联络,生死周旋,更加没有一点讯息。 他痛苦地说:“那人从背后向我出手,见我伏在地上不动,五指成爪就要去剜向我心口。” 那片刻霍近英眼前浮现了兄长的死相,他不避开,便也会这样莫名地死在这里。死后也不得安生,尸身被人利用去实施阴谋。所以他不顾剧痛,咬紧牙关再度出剑。 便见伤他的是一个貌若好女的少年人,阴沉冷漠的眼光为他减去脂粉秀气,内涵无情杀意。 暗中偷袭本就是取巧的手段,他心知自己不是霍近英的对手,毕竟那人即使身受重伤也还保有能杀死他的本事。一击不成,他果断退开。 “……我追他而去,不知他究竟是不是杀害兄长的凶手,但我就是死也要将他带下地狱。”霍近英惨然一笑,浑身上下又开始簌簌发抖。叶听雪看清他眼中并无恐惧,有的只是愤怒和痛苦。 这些颤抖来自于他身体无法克制的应激反应,霍近英道:“只差一点,他挥手向我打来……他的袖子里有股香气。” 叶听雪一惊:“是阿芙蓉?” 霍近英还能回忆起那种味道,明明苦涩如药,其中却带着阿芙蓉那样叫人沉溺的可怕香气。 这香气他很熟悉,每每经过老宗主所居的孤云宫,就能闻到这种香气。霍近英从前从未将剑宗和歹毒的阿芙蓉联系到一块,直到在那一刻。他难以置信剑宗竟然也会和阿芙蓉有牵扯。 “是,也不是,我知道它是化神丹的味道。” 苏梦浮听完他所说的话,忍不住笑了:“成神成佛,霍郢追求这道求了这么多年,不也还是困在笼子里?离天再近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魔怔了。” 话语犀利,极尽讽刺意味。霍近英直到她说完也没有出声进行一句反驳,他的眼睛还在落泪,他的身心还是痛苦。 苏梦浮先一步离开了东厢房,叶听雪轻轻掩上房门,也是出去之后才惊觉时辰已经不早了,夜雪飘飞,显得高天之月都朦胧模糊。 “不早了。”苏梦浮见他郁色,“大会不日就开,他们现在肯定动作紧密,我已经叫人去查了,应该会有结果。愁也没用,慢慢等吧。” 叶听雪点点头,从她话中得到宽慰。他想起来什么,又朝苏梦浮问道:“前辈今日提起来的翠薇谷,我也听人说起过这个隐世仙境,但心中还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苏梦浮笑了笑,她有些疲惫,“算不得仙境,就是个普通的山坡,山下有人种地养鱼,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他们以医毒巫卜之术闻名,但很早就退出江湖,隐世而居了。” 才过了四十几年,翠薇谷这个名号就渐渐被人淡忘,人们还会想起《玄问天疏》中藏有一部《药典》,却不知道《药典》所撰者出自翠薇谷之中。 据说翠薇谷里的医师有或死人,肉白骨的本事。他们脾气很大,自然也是因为那身不凡的本事能让其底气十足。 “我也是借了承天府的恩情,才请得他们为我续上双腿。所用药的药性极烈,五年之后苏梦浮就会彻底变成废人。”苏梦浮提起这件事时就像在和他浅唠家常,最终那个残酷的结局被轻飘飘提过。“你想去啊,我会为你指路,之后如何我就帮不到了。” 叶听雪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步伐很轻,脚步很稳,看着根本想不出来这双腿给这个人带来什么样的痛楚。她在飞雪中影影绰绰,很快就离开院子。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簌簌落下的白雪和相伴的寒风。等苏梦浮走了,叶听雪也缓缓穿过院子,就看到门墙边上站了一个通身素白的人。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几乎成了跟白雪一样的颜色。 虽是素白,他穿着也不像戴孝,隐隐透出矜贵的气质来。毕竟那身衣服花了叶听雪不少银子,锦缎丝绸的料子,上头还绣有细致的暗纹。 裴少疾说当年见到柳催的时候他也穿着这么一身衣服,叶听雪记不得柳催当年是什么样子了,脑子里也描绘不出来,但总忍不住去想。 “你怎么来了。”叶听雪很快就走到了他身边,几乎要跑起来了。所幸这小小一段距离只有几步,几步之后他就能将柳催抱在怀里。 这丝绸还是不够软,摸上去并不像人最细滑的皮肤。叶听雪想将世上所有的珍宝都递到他面前,他痛苦太久,叶听雪想要他幸福欢欣。 “阿雪说很快就回来,我等了一刻,两刻,快吗?”柳催低声说,他抱着这个人的身体,静静感受他的体温和气息。而叶听雪微微松开了他,眼睛在月下熠熠生辉,柳催再次被这双温柔的眼睛中的情感挟裹。他想更用力去抱紧他,但叶听雪笑了一下,往前踏了一步将柳催推到墙上。 柳催身量较叶听雪高上一些,这时正垂眼看他,看叶听雪仰头在吻在他唇上。是和他人一样温柔的吻,让柳催不免想起那段如梦似幻的光阴。他越来越容易沉溺这种美好的温柔里,这会叫他越来越容易松懈。 可松懈了就会被恶鬼杀死,所以柳催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硬反抗,魂魄偏偏朝那人愈凑愈近。 他用牙齿咬着叶听雪下唇,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就能咬破柔软的皮肤。 而叶听雪忽然伸手去握着他,衣袖蹭动,手指纠缠,连腕间那对银环都被牵得相撞,发出轻轻一声响。 柳催骤然回过神来,唇齿便分离了。叶听雪靠在他肩膀上喟叹一声,他轻笑着说:“抱歉……是我耽搁了。我刚刚在想,要是能马上见到你该多好啊?” 光阴石中火123 客房没有亮灯,叶听雪正要去点蜡烛的时候手被人捉住了,柳催把他拉了过来,并说:“不麻烦那些了。” 叶听雪静默片刻,感觉身后的人凑近上来,气息匀匀落在他后颈。柳催紧贴着他,将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他被推挤着撑在案上,微微回头时感觉到那人仔细在亲着自己的耳垂。 “你去黄泉府的暗桩了。”叶听雪感觉有点痒痒的,但不是讨厌的感觉。 柳催闷闷应了声:“去找裴少疾,这也瞒不过阿雪吗?” 叶听雪闭上眼,颈侧耳畔的动静一直没停,他叹声说:“闻到你身上有朱砂墨的味道……还有棺材上没干的油漆。” 腰上一轻,是柳催将他松开了。叶听雪回身看他窸窸窣窣的动作,有些好笑:“一点点而已,不打紧。” 两人解了外衫躺倒在床上,柳催手掌按着叶听雪后腰,他的身体一直紧绷,直到现在才渐渐松弛下来。叶听雪现在才得松懈,今天知道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公辩大会还未开始就已经布满了重重迷雾,叶听雪身囿其中,还得苦苦寻找破局之法。 房中昏暗无光,窗边连点月色都不沾有。人即使紧挨着也看不分明,看不见了,感知触觉便越发敏锐。到现在这片刻,苦想也想不出什么,叶听雪索性将那些烦心事情全都抛弃了。他用手指在柳催身上轻轻点了点,这是无意识所出的动作,后果是那只手被柳催抓住了,然后和他十指相扣。 “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叶听雪感觉到他的手很凉,作祟的寒噤蛊让他的身体永远也捂不暖。 “谁敢啊?”柳催笑了,接着感觉手上被叶听雪握得更紧。叶听雪有点生气,柳催敏锐地从他变化的情绪中感觉到什么:“阿雪在陂堰看到我,是不是很害怕?害怕我死了。” 叶听雪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没回答他的问题。柳催把他的手带起来,牵到了唇边,吻在他的手背:“你不爱听这些,我就不讲了,可我不会再叫你害怕。” “……真贴心。”叶听雪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所以你去找裴少疾做什么,和公辩大会有关?” 柳催摇摇头,末了又点点头,他没说话的时候叶听雪无法从他这动作中揣测出什么。过了好半晌柳催才说:“阿雪你不困吗?” 见那人被噎得不说话了,柳催逗他很开心,兀自笑着,肩上便挨了他一拳。 “去给伏东玄送两句话……嗯,然后知道了点别的消息,说出来怕阿雪今晚都睡不着了。” “……我本来也睡不着。”叶听雪道。他被今天被一堆乱糟糟的事情烦扰,深感头痛,灌了一壶苦涩的冷茶才留得点清明的神思。叶听雪悄悄勾他手心:“你说来听听,我不爱听的就别讲了。” 柳催感觉他眉头不曾舒展,仍是有烦扰,便不想讲了,只想去吻他。可惜叶听雪按住不叫他动作,擒着他的手跟审犯人似的。 “他们紧盯着剑宗,见到有承天府的人从衢山下来,就在昨天。” 叶听雪心念一动,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出手暗伤霍近英的那个人。苏梦浮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她在周围转了一圈,没看到卑什伽奴和袒菩教的人,反倒找到了一点别的痕迹。 这地方来的不止承天府和袒菩教的人,暗中还有一批人。痕迹是不经意所留的,苏梦浮不能从其中推断出到底是什么人。 原来是黄泉府的人。 “查到什么,这能和我说吗?”叶听雪感觉他的手一直在自己脸上乱动,摸着摸着又要探到他衣服里了。害怕出事,叶听雪便将乱动的爪子捉了过来,枕在自己脑袋下面。 叶听雪踏实地落在他手上,这很叫人心动。 柳催无端想起一点旧事,他曾远远见过贵妇人膝上养着雪白狸猫,那似乎是世间最柔弱可怜的生物。他不能把眼前的人和狸猫做比较,因为叶听雪并不柔弱,也不是需要人垂怜照拂的。但柳催拥有了这个人,这片刻他是完全依托在自己手上的,就莫名有了那种奇异的感觉。 这点心思自然不会被叶听雪知道,否则那人该会笑他。 “不能说。”叶听雪见他没反应,又叹气说。 柳催这才回过神来:“说,都和你说。” 公辩大会牵涉各方,黄泉府同样对其非常看重。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在大会上搅弄风云,掀起大乱。布置周密慎重,暗中的人不仅仅藏在衢山剑宗的山下,高山之上的剑宗内部也潜伏有人。 暗线悄悄递过来消息,说承天府的人很早就来到衢山了,先前秘密来了几人。这些人不和剑宗交涉,而是径直去了老宗主霍郢所在的孤云宫。 他想起霍近英提及伤他那人袖中气味,就是出自霍郢练的丹药,这药只有孤云宫中才有,显然那个人就是从孤云宫中出来的。 “不是说承天府已经与衢山剑宗貌合神离了吗,怎么还凑得这么近?” “不止是貌合神离,甚至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承天府要剑宗亡,剑宗也不想和承天府再有那么多的牵扯。” 叶听雪仔细思考其中因果,总觉得不对。承天府那些人去往衢山剑宗,都是找那位早已退位的老宗主,对于现在的掌门反倒不怎么亲近。 究其因果,便又牵扯到前朝与前朝的承天府。柳催知道内情,说起来先是一哂。 “苏梦浮应该和你提过,谢辉入京的时候,霍家看大楚气数已尽,令霍郢站在了谢辉的一边。从那时候起,他与承天府的恩义就尽了。” 大楚衰亡,谢辉立新朝,国号“魏”,谢辉暴毙横死,谢怀即位。苏梦浮就是在这个时刻入宫行刺,她轻易就到了谢怀身前,飞花却被人所截。拦住她的人是昔日手足,承天府中的一把太岳剑。 “救驾有功,哈哈哈。”柳催笑了笑。笑声讽刺,叶听雪直觉其中还含有别的什么意味,但那声笑很短促,还不等他仔细分辨又听见人说:“那时起谢怀就十分信任他,衢山剑宗能有如今地位,也是它曾被谢怀倚重。可惜谢怀要的不是一个天下闻名的剑宗,他只想要一个能为自己掌控的傀儡。” 起先两相和平,衢山剑宗在政变之中站对位置,凭借一缕好风到了如今的位置,谢怀也曾一度驱使剑宗压下江湖中大大小小躁动的势力。这种和谐的局面只维持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因为谢怀还是将这些江湖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等他扶持起全为自己所用的承天府时,衢山剑宗已经长成一个不可控制的庞然大物,十年前那场问剑大会让潇水山庄退出武林,此后再也没有哪个宗门能与剑宗分庭抗礼。 一个江湖宗派,占据一整片衢山的田地,并掌控其下诸如黄羊城等等一干城镇的经济命脉,门徒无数,威望无双,在江湖中一呼百应,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叶听雪很快反应过来,霍郢卸去宗主职位不仅是因为曾受重伤,同样也是被剑宗撇开,承天府只由他一人应付罢了。这之中的弯弯绕绕不便细究,柳催只说了结果。 见叶听雪一直沉默,柳催往他的方向凑得更近一些,近到连他睫羽颤动的细微动静都能察觉得清清楚楚。 “阿雪在想什么?” “在想潇水山庄。” 叶听雪从小在潇水山庄长大,从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当他是被叶棠衣在外头捡回来的。叶棠衣待他很好,甚至视如己出。潇水山庄里也从没有人怀疑过叶听雪是叶棠衣在外头的私生子,皆是因为叶棠衣为君子,端正自持,从不会有任何逾越。 想到叶棠衣他就很难过,还有逐渐被牵引进风暴之中的潇水山庄。叶听雪已经被驱逐出去了,但他仍然不能彻底将那个从前当做家一样的地方完全割舍忘记。 他提这么一句,柳催就将他中思虑全部看穿。 十年前问剑大会闹的那一场,即使叶棠衣和霍郢各负重伤,但许多人都认为是叶棠衣败了,否则他以及他的潇水山庄怎么再也不在江湖出现?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退隐江湖,做宜陵烟水之地一个平凡的家族,或许是叶棠衣出于明哲保身的考量。 叶棠衣怎么说也是承天府的人,虽然他被官家设计,陷害太深。旧朝败亡后,谢辉给不依附于他的朝臣都安上谋反的罪名,血腥的清洗持续将近一年之久。早早被放逐京城的叶棠衣处在一种莫名的境地之中,他最好的结果应该是跟霍郢一样归附大魏才是。 他也远比霍郢更有理由。 “师父他……他念及情义,跟苏前辈一样选择奔赴上阳。”叶听雪声音干涩,想到那人心中便生起悲伤。做出这种选择,就意味叶棠衣仍是选择忠于大楚,他不认可以下犯上,谋朝篡位的谢氏党羽,不想与其同流合污。 柳催如愿以偿吻在他脸上,另一手拨开他脸颊下上的碎发,捧着他如捧至宝。 “从后宫密道中闯出来,就算出了宫,想从早已被谢辉掌控的上阳逃出去也是苦难重重。 承天府的人带着他沿着河道出去,那时才堪堪入冬,冰面还是脆的……但到底还是出去了,差不多六七日才见到叶棠衣。” 谢辉对外造势扬言,都是承天府的乱党的意图谋害皇室,但他们真正是将那些皇子公主看做前朝余孽,必须除之而后快。叶棠衣牵涉其中,对于潇水山庄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冒险,他只能万分谨慎。 “他行踪遮掩的很好,借了个外出游历的名头。没去上阳,最近只到了陂堰,身边还跟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叶听雪倒推年岁,无奈地笑了笑:“那时新阳才出生不久,能跟在师父身边的应该只有我了。” 当时叶听雪才是什么年纪,身量应该还不够叶棠衣的腿高,想的应该是出去玩乐。叶听雪叹了口气,轻声道:“就算亲身经历过,我也不记得了,还不如你们查得清楚……” 他话还没说完,柳催人已经起来撑在他身上。黑暗中叶听雪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神色,只能感受着他越来越近的呼吸,等那人接下来的动作。叶听雪心中默数,等不来什么,于是自己伸手去抱住柳催。 一张榻上相依偎半宿,还是暖不了他的身体,那丁点热气都是从叶听雪身上沾染的,还只留在衣衫上头。 “阿雪……”柳催唤他一声,眼前人没有言语,回应他的是紧紧的拥抱。柳催把头埋进他肩窝,叶听雪身上因阿芙蓉的缘故始终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很叫人上瘾,让人几乎要先进疯魔的境地。柳催在某个瞬间心中被恶念充斥,很想去咬断他的喉管,香气从血中来便把他血都喝尽,香气藏在肉中就把他拆吞吃了。 阿芙蓉不是好东西,不该染在叶听雪身上,而且他也不能这么做。柳催吐了口浊气,最后只说:“我特别想你。” 叶听雪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些,但总让他听得耳根发痒,心间滚烫。他在柳催后心轻拍两下:“我不是在吗?” “我一直很想念你。”柳催重复道。 咽喉被他轻轻噬咬了一下,不疼,更像是有人在舔舐他。湿润的触感一瞬即逝,叶听雪心跳剧烈,手上紧紧攥着柳催的衣衫。柳催的话不需要他的回应,那人离开他的脖子,亲吻在他本要做回应的地方。 光阴石中火124 “那个不知廉耻的恶鬼,此次我等定将他诛杀!” 霍玉蝉耳目聪明,在乱糟糟的一片声响中听见这么一句。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人,她是见过的。能被称之为恶鬼的人,是个极其恐怖的人。 她没有见过柳催真容,这只鬼十分擅长伪装,曾经混在人中仿佛只是位普通的百姓。她想得出神,直到有人呼叫她。 “师姐,快走吧,长老在等着呢。”聂岫走在她身边,见她面色苍白,额头隐隐带汗。霍玉蝉绞着手指,深呼一口气还是不能缓和心头惊悸。她停住脚步,极目往楼下看,仍然望不见心里想见的那个人影。 “师姐?”聂岫给她递了张帕子,霍玉蝉没有接过,她紧紧抓着聂岫的袖子说:“师兄还没有回来。” 聂岫有些惊讶,当初天官岩一行,师兄暗中和他们同队,返回剑宗的时候却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聂岫明明记得当时霍近英说,他要去找一位隐世大师问药,转而走了一条水道。 霍近英回来了?他并没有收到消息。 “他前几日给我来了信,我也很惊讶,师兄说他已经到了……”霍玉蝉还没说完,台下人群中便传出一阵惊呼。 “恶鬼!” 面前飘来一张白色纸钱,还不及聂岫反应过来,下一刻就有只鬼手探到向他胸口。聂岫拦在霍玉蝉身前,当即就要把配剑抽出,可手背迅速遭人一点,整条胳膊瞬间脱力。 身前那人衣衫穿得破烂,看着很像乞丐,狰狞的鬼面具遮住他整张脸。 聂岫直面凶煞的恶鬼,顷刻间明白自己完全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但那恶鬼只是玩味地笑了笑,并没动手伤他,反而把一张纸钱塞进了聂岫衣领:“我等来剑宗做客,当然要给主人家带些见面礼才是。” “滚——”聂岫一阵恶寒,谁想要这种见面礼。他暴喝一声,就见那鬼点点头,手上再一推让聂岫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他会从这楼台上摔下去!聂岫身体瞬间僵硬了,他已翻身掉下了楼,耳边风声呼呼,霍玉蝉的喊叫声都变得十分模糊。 “他自己说滚的。”裴少疾耸耸肩,毫无所谓地对霍玉蝉说,“还是你们剑宗都不教轻功,你那死鬼师兄掉到山底下也爬不上来。” 霍玉蝉原本急切地望着聂岫,闻声震惊回头,但裴少疾已经不愿意和她多说了。 这恶鬼纵身一跃便跳到了栏杆上,他高抬起自己的手,朗声大笑:“远道而来,岂能空手?我替黄泉府给各位送上一分见面礼!” 他说话带了十分内力,叫台上台下,楼中楼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霍玉蝉和他离得稍近,被裴少疾的声音震得两耳嗡鸣,内息错乱便吐出一口鲜血。她睁开眼睛,提剑朝裴少疾刺过去,那人将身一错避开她剑招。 霍玉蝉看到他身后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洋洋洒洒落下,好像狂风卷来的一场暴雪。 做白事才用纸钱,霍玉蝉手上发冷,她好像置身在一场巨大的葬礼之中。 纸钱太多,将高台盖成一片惨白颜色。孔莲被锁链捆在正中,他竭力仰着颈子看着那些纸钱,兀自癫狂发笑:“像像像,她学得好像!死了有棺材躺着,有人烧纸送路,鬼来了!” 八方同盟众人都将这些看得清清楚楚,这群恶鬼嚣张至极,让他们面色变得十分不好看。 光义气帮就来了四位舵主,其中陶思尘年纪最轻,入帮最晚,说话不怎么有分量,所以站在最后头。站在后头,所以看着几家原本还暗流涌动,因着恶鬼闹的一场又变得同仇敌忾。 他闲闲看着这些人,剑宗来了好几位长老,听说他们宗主也出来了,只是并不在场。陶思尘又去看潇水山庄的方向,那边来人也不少,主位上坐着的是叶新阳。这个少年庄主和他想的不太一样,褪去青涩与稚嫩,垂下的眼眸藏着不少心计。 陶思尘想起来他们之间的谋划,似乎除了剑宗,就属潇水山庄对剿灭这些恶鬼最为出力了。他低头勾着相思玩耍,嘴角的笑有些难以控制。个中缘由,或许是这些恶鬼狠狠搅乱了那场问剑大会,又或是叶听雪为了那只鬼叛逃出潇水山庄。 叶听雪……他想到了叶听雪。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陶思尘和他交过手,那个人绝对会是老头子最中意的剑者,他却看不得这些。天之下有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只会叫他害怕,要是能杀了就好了,陶思尘叹了口,将这点心思妥帖地藏住。 满天的浓云遮住了太阳,长天灰蒙蒙的显得十分阴沉,好似天极低,压得人心口发闷。无风无雪,却比以往更冷上几分。等到所有纸钱都落定到地面上,在场众人在那一刻都得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没有人做声了。 “审他,还是判我?” 众人听得见声音,却找不到说话的人究竟在哪里?他们只知道这是红色,红色的,最恐怖的鬼影。 “恶鬼所为,还需要问吗?”剑宗的长老并没有被他这做派惊吓到,只是皱着眉头,他极有威仪,沉声反问。剑宗发了话,就是坚定了要对付这个恶鬼的决心。 众人很快回过神来,名门正派怎么会惧怕这种邪物魔头?除他是正义所为,是替天行道,苍天只会站在他们这边。 红衣鬼现身在高楼最顶端,他身上带着一口刀,一柄剑,脸上同样被面具所遮,是和地下那十几只小鬼如出一辙的恐怖面具。他或者已经在那地方站了多久,又或者是无声无息地刚刚出现。无论是什么,这鬼魅一般常人难及的身法都很恐怖。 叶听雪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黄泉府为他造势,出场需极尽张扬,反正决不能叫那些正派舒心。这些人要在公辩大会上问柳催的罪,无论最后是否能辩驳清楚,一场恶战都在所难免。叶听雪无意起争端,但他借了柳催的身份,还得把他的样子给演好。 他站得高,底下的人便显得及其渺小,可无论怎么样他都能在围楼之中看见一个雪白的人影。因为柳催甚至不在屋里头,他直接坐在窗台上。 对上叶听雪的视线,他以唇语示意:“我在,会一直陪你。” 柳催将手上酒壶朝他遥遥一举,把壶中烈酒一饮而尽。 叶听雪看他到就心中发软,但想着现在时刻情景一点都不对,私情只能暂放到一边。他收回心神,正色下来学着柳催一贯以来的那副嘲人语气:“当然要问,不然本座怎么知道你们又编排了多少向罪名?” 见他对自己所做恶事矢口否认,义气帮的赤牛舵主是个暴躁性子,他一掌就将栏杆拍得粉碎:“你这不要脸的鬼,敢做竟不敢认,是怕梦中有真的鬼神来向你索命吧!” 叶听雪语调骤然变得森冷:“梦中的厉鬼……若真有鬼神,那该惧怕的人可绝不会是本座啊。” “好吵!好吵!”高台正中的孔莲吱哇乱叫,他眼睛被干涸凝结的血和泥灰粘住,只能半睁眼睛,视线十分朦胧。但借着这点朦胧的视线,他循着声音看向高处那人,浑浊的眼瞳立刻撞进了一种和血一样的颜色。 孔莲还朦朦胧胧看着那个人影,肉身经受过的痛苦比他的记忆来得更快,也更激烈。他浑身发抖,忽然往前方剧烈地挣扎,但铁索紧紧将他束缚在这个地方,无法逃脱。 “鬼……”他原本就精神混乱,受了刺激变得更加癫狂,“我错了,都是我错了……我不该去找她的。” “她是谁……”叶听雪将声音拉得极长,话是对着孔莲所说,眼睛却淡漠扫过底下众人。那一眼中有十分玩味,有人仓促见对上那双眼睛,被这如狼如隼的眼神惊得心头发寒。 被鬼压了一头,很叫人不服气。 义气帮的人看着疯癫的孔莲,审判昔日同门他们毫不留情。孔莲在天官岩能和恶鬼牵扯上,他当初也算一位风流侠客,如今却堕落到与恶鬼为伍,这叫义气帮深感不齿。 赤牛舵主道:“孔莲虽早已叛逃我帮,但看他现在被折磨的这副样子,显然是被你们这邪恶鬼所蛊惑。杀人满门,两手血腥,今日不除你这恶鬼你,来日更会危害世间!” 他说得正义凛然,叶听雪看见无数刀剑齐齐对向自己,心中不惧,反倒觉得好笑。 孔莲以头抢地,将额头皮肉磕烂流血,两唇颤抖,絮絮叨叨地念叨说:“她是……她是……是赤鞭门的小娘子,包滕把他害死了,我却不敢救她。” 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了他满面,厚重的污垢都不能遮掩住他脸上压抑的痛苦。满座哗然,原来孔莲口中说的并不是恶鬼徐乱,而是一位可怜的小娘子。提起飞羽剑包滕,又狠狠戳在剑宗的痛点之上。 叶听雪笑了笑,抽出众愆打飞暗中朝他打过来的一枚暗器,他也不在意究竟是谁动的手,直接折断了那只小箭。叶听雪手握众愆横在自己面前,这把刀是一把开过刃的礼仪刀,同时也是无双之兵。 这把刀意味着什么,这把刀承载着什么,叶听雪手指拂过那四个篆字——彰暴众愆。 柳催从不将众愆当成自己的佩刀,因为这刀实在太沉重了。刀锋锐利,刀面明亮,可映照出来的确实一副惨淡可悲的世间。 很沉重,叶听雪紧紧握住它:“为什么呢?你有手有脚,又有一身不俗武功,都说‘义气如凌云’,看着她死是你的道义吗?” 孔莲怔怔地看着他从高楼中飞身落在台上,衣影飘飞,像坠下一只红莲。孔莲记得这个人,屠杀包家满门的人,他亲眼见着恶鬼把人杀死。那恶鬼原本也要把他杀了,孔莲当时动弹不得,被大笑的恶鬼泼了一身还是温热的死人血。 “可……可包滕说他受剑宗庇佑啊!”他扯着锁链起身,好几个剑宗弟子提剑围了过来,他们看不得剑宗被这癫子侮辱,又不敢当着红衣鬼的面向孔莲动手。 为首那人面容冷峻地对孔莲说:“少将脏水往剑宗身上泼,飞羽剑早已自立门户,如何需要剑宗庇护。” 孔莲两眼充血通红,看了他们一眼后并不回答,仍自顾自道:“包滕说……她是为药献身,这有什么错?包滕说,有此元阴就能炼成化神丹,治我疾苦……这有什么错?” “休得胡言!”一位剑宗长老抽出长剑指向台上数人,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叶听雪冷笑不语,孔莲兀自哭嚎,只见得那位长老神色有些僵硬,若是没有看错,他的剑尖在微微发抖。一旁义气帮的人没说话,潇水山庄的人也没有说话,但面色也不比剑宗的人好看多少。 “真热闹。”另一处栏杆上立着几个承天府的人,他们似乎游离在这场闹剧之外,用细尖嗓子闲闲评说。 叶听雪自然也听见了那人说的话,他看了一眼,在承天府的人群中看见一个十分眼熟的少年。 少年面容秀丽,对上叶听雪后勾唇一笑,随后目光越过了他,专注去看孔莲了。 他当初在潇水山庄的执法堂中也遇到过这个人,与自己似乎有过旧情,但叶听雪记忆混乱,至今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而他现在扮成的柳催的样子,那个人绝不可能认得出这不是柳催。所以那一笑究竟是什么意味?叶听雪一时不解,但显然他也认识得柳催。 “什么胡言?拿我小女的命说胡言?” 叶听雪循声望过去,台下走出来一个满头灰白,手提红鞭的中年人。他身上有一种枯朽之气,好像行将就木一般,但凭他年纪显然还不至于此。红鞭一甩,不凡气劲震碎岩石打作的台阶,这才是真正的赤鞭门鞭法。 “门主,别来无恙。”叶听雪淡淡道,他皱着眉思索,赤鞭门门主出场并不在黄泉府的布置之内。因为红衣鬼根本不需辩驳什么,做了便是做了,让这些正义之士越怒越好。他看向柳催的方向,那人抱着酒盏,微微歪着脑袋,正向叶听雪温柔地笑。 赤练长鞭袭向孔莲,后者定定飞来红色,他在等鞭子绞在他脖子上,卷下他的头颅。 “孔莲是有罪的。”孔莲闭上眼睛。 为什么至今不敢回忆那个少女的脸庞,为什么至今不敢再听见银铃的声响,为什么要靠迷香麻木自己?全是因为他的罪孽不堪入目,他再也无法直面自己,只能永远将自己困在昏暗之中。 叶听雪伸手就要去拦,但赤鞭门主枯败眼中所表现而出的痛苦,让他难以出口相拦。他只能沉默地看着赤鞭门主将孔莲杀了,尘埃落定,孔莲之死连剑宗都没有阻止。 “杀他,再杀剑宗。”沾了脏血的鞭子收回,赤鞭门主啐了一口血沫,面上死气愈浓。 叶听雪提刀拦住他,厉声喝道::“够了,对付这些人,本座何须用你?” 他一掌把赤鞭门主拍晕,将人推下台去,动作才落暗处就闪出几个鬼影,叶听雪沉默地看着他们将人带走,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 果然,这又被赤牛舵主有机会指摘:“狗咬狗,什么赤鞭门?不过也是和恶鬼厮混在一起的乡野小宗罢了。孔莲死无对证,包滕死有余辜,这都不能改变什么,都只是你罪行之中的小小一段罢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骂着红衣鬼,又暗暗去压了剑宗一头。包滕那事本就不体面,剑宗遮遮掩掩地更像小丑,赤牛舵主瞧见那几个山羊胡子难堪的脸色,只作大笑,笑着笑着便感到有些胸闷,里头无端生出来一股狂乱来。 光阴石中火125 台上人命去了一条,留叶听雪孑然而立,这么看起来有些萧索。原本围过来的几个剑宗弟子不敢贸然和他相对,便在孔莲死后就被吩咐撤了下来。但他们未曾离远,仍然按剑死守在台下,对这些黄泉府的恶鬼始终带有警戒。 所以台上就只剩下叶听雪一个人,受无数锐利的眼光注视,这是除了孔莲,最后需要经受审判的人。恶行桩桩件件地被罗列出来,叶听雪细听那些指责,想着:这便是他们以为的柳催么? 杀人取乐?叶听雪不是没见过柳催杀人,毕竟刀剑无眼,非死即活。那是死人岭中独有的一份畸形的活法,若是能有选择,谁会愿意这样过活?他又究竟是见过多少鲜血和白骨,眉宇中才会有那么浓重的厌倦? “恶鬼杀人不需要理由,诸君既然执行正义,总要有证据才行吧。”叶听雪走到孔莲的尸体旁边,飘落的血迹染红地上的纸钱,他提刀的片刻掀起几张薄薄的纸片。 叶听雪随手取来一张,语气很冷:“还是说各位只凭一厢情愿,本座斩包滕可都将他的罪责数得清清楚楚。” “你要听你的罪责?” 这是个熟悉的声音,尚显稚嫩,可已远远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叶听雪从一众潇水山庄的人看见了那个半大的少年,他自幼看着成长的弟弟,也是如今潇水山庄的庄主。 叶新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冷冷注视台下红影:“你纵容手下恶鬼伤人,在潇水山庄中大闹一场。我门中弟子被割喉剖心,死状万分凄惨。如此手段,世间除了恶鬼还有何人所为?” 剑宗长老适时应声符合:“可怜我少宗主被恶鬼觊觎,在外遭到毒手遇害。” 这话堪堪落下,便引起群侠义愤填庸,他们的手足同胞亦曾死在恶鬼手上,死状凄惨,甚至有的不得全尸。他们振臂高呼:“诛灭魔头,清正天地!” 数只箭矢朝叶听雪飞了过来,他凝神出刀,众愆横出以不凡气势将箭簇纷纷打落。他听见无数喊杀的声音,被小小一缕风掀起,成了一种能将人湮没的浪潮。 赤牛舵主率先跃下,提着黑铁打作的长枪冲他而来,刀枪相对,扬起飞星无数。叶听雪左手提刀,右手出剑,身形轻快如鬼,招式周全难以捉摸。而他身后追来数条飞索,顶端缀着薄如蝉翼的尖刺弯钩,势要将人围杀。 “这么快就动手了?一刻都不能多等?”叶听雪旋身避开飞索,踩着长枪借力腾空。他看着下边潇水山庄和衢山剑宗聚起来剑阵,又看见围楼上对准他的无数机关弩箭,只说这么一句。而他身形动起,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把小刀,叶听雪看踩着它摆脱众人追击,腾空越上高楼。 “危险!”底下的聂岫看着他的身形,他动身的方向显然是主座的方向。 话音刚刚落下,叶新阳已看见恶鬼的影子到了自己身前,剑也立在自己身前,那是一把让他感觉到熟悉的剑。 剑的主人说:“真的不能再听我说两句吗?” “为什么……” 裴少疾看着台上混乱的一片,又看着一身红衣的叶听雪纵身闯进楼中,有些不解,这并不是黄泉府的布置。他快步走上前去,见窗边那个雪白的人影手上捏着最后一把小刀。 柳催感觉身后来人,只听脚步也知道是裴少疾,他没有回头,眼神落在远处的楼台之中。“他想多说两句,可怎么就不明白这些人根本不想听鬼讲话?” 手往后一扬,裴少疾见一物撞进自己的怀里,这是一个酒壶,但里头再也没有一滴酒了。他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柳催,也清楚柳催话里说的是叶听雪。很怪异的感觉,他记得师兄从来不喜欢看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切事情都要完全为自己掌控才安心。 “你是在让叶听雪去试探那些人吗?可不该是……”裴少疾话还没说完就见柳催回过头去看他。 柳催眼睛很冷漠,裴少疾看懂了其中的意味,那是他完全不在意黄泉府缜密的布置。疯了,真是疯了,这些布置怎么能说弃就弃? “殊途同归,反正结果总归会如我等所愿,就随便阿雪怎么做了。” 他并不在意那些污名,杀过人也好,没杀过人也罢,柳催都视若无睹,他也并不为那些罪名困扰,但叶听雪很在意这些。他相信法理昭昭,报应不爽,他相信天地正义,浩气长存。叶听雪不希望他沾染这些无妄之灾,也不希望他平白背上无端罪名。 那个人最心疼他了,想将他放在锦绣堆中呵护。 空酒壶摔碎在地上,裴少疾问为什么。柳催先是沉默,过了半晌忽然轻轻一笑。那张脸渐渐沾染了寒噤蛊发作时留下的痕迹,恐怖又丑陋,裴少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代表他寿命将尽,无论是寒噤蛊爆发将他整个人吞噬,还是蛊毒无用,再也按捺不住暴动的阎王令。 无论是什么结果,最终都不过死路一条。 这也是殊途同归,裴少疾也不去想外头乱糟糟的事情了,此刻没有什么事比他的命更加重要。那样的斑纹,他手上也有。他体内的寒噤蛊是条半僵的虫子,尸清寒死了,这条虫子也跟着半死不活,被喂了好多种毒药才让它能继续在自己身体里活着。 “你是不是要死了?”裴少疾声音有些颤抖,他感觉自己心头一直以来坚定的东西逐渐崩塌。很莫名的感觉,好像所有的想法都像飞灰一样飘散,没有一点能留住的东西。“所以你也不在意这些布置了,什么潇水山庄,什么衢山剑宗,都不管了,反正这些都和你无关了。” 裴少疾按着袖中短刀,脸色僵硬得可怕:“是不是?” 柳催手里把玩着那把小刀,面无表情:“怎么会和我无关?” 是,怎么会和他无关?只要叶听雪还在这里,这一切就还都和他有关。但他难道只是为了叶听雪吗?裴少疾这么多年跟着柳催,踏遍死人岭,又见他碾平罪恶的群山,柳催那么多图谋他都心知肚明,那些都是可以因为叶听雪放弃的吗? 虽然柳催是个疯子,但他不信,不信他会这么绝对。裴少疾深吸一口气才没有使自己崩溃,发疯会死得更快,他需要冷静。 “你不怕他会死?”毕竟他对上的是,是无数个即将狂乱的高手。 柳催回头朝那楼上再看一眼,那里没有动静,嘈杂只在底下。看不见人,心里才有想念,想念到叶听雪,柳催感觉自己头脑有点发痛。他说:“怕,但他不会,因为我在这里。” “我来了,怎么会想到不诸位会给我布置死局?” 叶听雪将刀剑都收入鞘中,振袖表示自己无意动武。叶新阳死死盯着眼前人,在场只有他离红衣鬼最近。他听见红衣鬼说:“可我还是来了。” 那鬼虚虚朝他伸手,叶新阳做出警戒的姿态,眼中厌恶憎恨再也无法遮掩。叶听雪看见他那副模样,以及叶新阳身后指向自己的无数把剑,又道:“本座所做恶事何须遮掩?诸君就没想过比恶鬼更可怕的,可是人自己啊。” 叶新阳往前踏了一步,眼睛仍然死死盯着红衣鬼。此刻那人说什么他都听得不甚清楚,唯有恨,在心中愈演愈烈的恨。他抓起手边的长剑,青锋一晃,直指叶听雪的心口。 “你住口,你有什么证据?”这恶鬼的声音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已经叫他难以控制自己了,叶新阳甚至连自己都会被内心滔天恨意所惊吓到,但在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把这恶鬼杀了。 怒睁的双眼渐渐染上赤色,额上飘浮一层虚汗,连内息也变得急促。不单只是叶新阳,这屋内所有人都是这样。若恨怨会有实质,便都会化在刀剑之上。 叶听雪微微偏头,余光瞥见不远处好端端坐着的承天府之人,他们并没有动静,只是好整以暇地打量另一端对峙的双方,像这乱局中事不关己的看客。 “我请……”霍近英拖着伤病缠身的身体,缓慢地走到台上,“各位,停下罢……这场争端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的声音虚浮无力,可想而知内里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只是说两句话的功夫,霍近英就要停下来喘息,以求压抑下摧心掌留给他的痛苦。即使是呼吸到寒冷的空气,对他的脏腑而言都是一种剧烈的折磨。霍近英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便有血从他指缝中溢出。 “你又是谁?”赤牛舵主脸色很不好看,他本来已经出了杀招,但红衣鬼根本无意和他动手,仿佛是戏耍一样从他枪上离开了。 见又有人出来捣乱,他话未说完便挑枪出去。 赤牛舵主不认得霍近英,但这场上总有人认得。远远地有一个女子惊呼:“师兄!” 但她的声音比起挥舞的长枪,终究是慢了半分。霍近英眼前白光暴起,惨淡的冷光冲他眉心而来,这是要将他置于死地。他旋即从腰上抽出一把软剑,这剑早已伤痕累累,却仍是他唯一可以依仗的兵器。 柔软的铁对上坚韧的钢,霍近英被震得整条手臂都发麻。因伤在身,他气力都有些不及,对上枪法素来以强悍闻名的赤牛舵主,自然有些力不从心。霍近英也不逞强,勉力化开这招攻势,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定下来。 “衢山剑宗,霍近英。”他缓缓道,咽下了满嘴血腥,提剑把枪尖推开,“各位……” 他又咳嗽了一声,便看见赤牛舵主顿了片刻,神色很诡异。赤牛舵主用长枪指着他说:“剑宗,也跟恶鬼混在一块?” 这话听得霍近英直皱眉头,但他还来不及说话,那柄枪再度朝他刺了过来。霍近英震惊地看着枪尖,就见这人满脸怒气,眼神狂乱,似乎陷入了深重的魔障之中。 “杀。”赤牛舵主说。 “杀。”在他身后,无数人也跟着说。 霍近英后退不能,只见那些人暴起袭向他的时候,走动之前带起地上的纸钱,好像又把那场纷飞的大雪给掀飞起来。 只那一刻,所有杂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异口同声而出的“杀”字,回荡在这一片小小的天地之间。 “退开!”叶听雪大喝道,他擒着叶新阳的肩胛,面前的少年满脸苍白,唯有眼睛是红色的。他提剑想要刺死叶听雪,但他一动潇湘剑法,叶听雪就清楚地知道他有什么样的破绽。 叶新阳同样是满脸狂乱之色,那抹红色,那张鬼面离他已十分近了。恨意叫嚣,几乎要使他当场呕吐出来。手中的剑被叶听雪折断,也对,他本来就练不好那潇湘剑。 他忽然双手握住叶听雪的手腕,恨意在这刻好像给予了他无穷的力量。叶听雪感觉这个少年似乎想生生推断他手臂的骨骼,他只能按住叶新阳,并带着人躲避开无情倾泻向他的剑影刀光。 “去死。” 仓促之中,叶听雪听见他说这么一句。他微微垂头,叶新阳已经整个人朝他冲撞了过来。在他身后,潇水山庄的长老提剑刺了过来,叶新阳这就要直直撞在剑锋之上。人的血肉比不过钢铁的刀剑,这些利器穿过皮肉,刺破心口,人会生机断绝,会死。 叶听雪以手环过他的腰,将叶新阳整个人都往自己这边带。后者也死死抱住了,却不是为了躲避身后的危机。叶新阳疾出几步,推搡着就要把身前这恶鬼从楼上推下去。 哪怕自己也会摔下去,粉身碎骨,但都没有关系,他一定要要这恶鬼去死。 “为什么?”叶听雪感觉那力道有些难以控制,身形也难稳。叶新阳已经动手去掐向他的脖颈了,他看着这个已经魔障癫狂的少年,从呼呼风声中听见叶新阳模糊的声音:“因为你把我哥哥抢走了。” 叶新阳圆睁着的眼睛被冷风刺激到落泪,让他看什么都变得模糊。但他最讨厌的红色仍是无比清晰,跌落高楼的一瞬,他和这恶鬼纠缠,手指被一股大力掰开。叶新阳吃痛,挣动间将恶鬼遮掩容貌的面具给打落了下来。 他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声音熟悉得叫叶新阳心惊。然后是眉心碎红一点,像极了朱砂和落血。再是一双眼,他看不太真切,只凭感觉意识到他应该是浅淡纯粹如同琥珀一样的颜色。 “你……”叶新阳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被人捏住后颈,一下就昏死过去。 他单手抱着叶新阳,另一手将风楼取下斩破重重栏杆,下坠趋势却依旧不能消减。叶听雪运功提气,偏头避过擦着他给过来箭矢。 杂声涌入耳中,他从期间敏锐地捕捉到有人唤了一声:“阿雪。” 这声最动人,这声也最分明,叶听雪悬着的在刹那间安定下来。最后一把小刀被掷了出去,如同刚刚助他登楼一样,现在也同样借他一份力道,保他从高楼坠下又安然无恙。 许多人看着叶听雪落定下来,他们眼睛追着那么红影,这鬼魅还是不死。不死,但如今也难逃杀阵了。 “叶听雪!”霍近英瞧见来人,便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赤牛舵主的长枪即将要穿破霍近英的心口了,风楼出鞘,声似凤鸣龙吟,剑如虹影电光,比流风都更快三分。 沉重的长枪好像瞬间失去了力道,赤牛舵主感觉心中有一股气流泻而出,顷刻间就令他松懈下来,再起不能。不只是他,在场许多人也在一瞬之间感到脱力,兵器在手也难以握稳,运功之后发现自己的内力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霍近英劈手夺下那把长枪,赤牛舵主连一点反抗都没有,气势大减,霍近英看着他身后无数人都显出一股败势。 叶听雪叹了口:“化功散,比起他们身上沾染的阿芙蓉,这药似乎也不算什么。” 霍近英浑身发冷,化功散起效需要时间,他好像能理解叶听雪先前拖延究竟是为什么了。但他来到会上够一个时辰吗?他如何能给这么多人都用上化功散的? 心中有惑不解,霍近英只看着那些江湖侠客,他们全都失去了气力,颓然站立在漫天被惊起的纸钱中。 光阴石中火126 “恨我,是不是?” 赤牛舵主定定看着叶听雪,这个人刚刚带着的鬼面具已经不知所踪,袒露了真颜。容貌和他想象中的恶鬼毫不相称,相反,这是张恍如仙君神灵的面孔。 叶听雪正垂着眼睛看他,那眼很清淡,并不带任何杀意,而让他莫名地从其中感觉到慈悲和怜悯。 “即使我不是恶鬼,你也恨我,是不是?”叶听雪询问他,但早已从赤牛舵主眼中看到了答案,这里许多人都会是这个答案。 话语也能变成尖刀,就像现在,赤牛舵主被这话一刀一刀地剜在心上。 叶听雪取下他肩头停落的一张纸钱:“提及恶鬼,你们就会变得狂乱,霍公子今日只是站在这里说话,你也发疯似的要取他性命。仿佛杀戮能给诸位快意,可这和你们所说的恶鬼又有什么分别呢?” 赤牛舵主心中淤积燥气,这种怪异的感觉似是恨意成了实质,好像有一团火顺着他的丹田往上翻涌,一直燎得他舌根发麻。魔怔的状态难以打破,他只觉得叶听雪所说全是借口,张嘴尽是歪理狡辩。 “有分别……有分别……我杀你是替天行道。”他自觉所行正义,只是眼前这鬼用的尽是卑劣的手段。 赤牛舵主剧烈地喘息,心跳又急又乱,胸腔已经成了它的束缚。他原本还强撑着想要出手,但心口太折磨了,人只能被迫俯下身去,将胸膛越压越低。而他方倾下身不过一瞬,脊背就变得僵硬无比。 以这种姿态对上恶鬼,分明是一种屈辱。 沾染化功散的纸钱从叶听雪手上轻轻飘了出去,他提前吃过解药,所以并不受这些纸钱的影响。成见不会被三言两语改变,恨怨也不会被几句话轻易消弭。叶听雪对上他的愤怒的目光,却分毫不退。 围楼中混乱不堪,高台上亦然。他环视一周,竟免不得叹息一声,那些刀剑依旧在对着他。叶听雪正色道:“诸位,我不是什么鬼主,我的名字叫做叶听雪。” 他话音刚刚落下,楼上就坠下来一物,东西直直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是把兵器,至于是刀是剑,叶听雪离得稍远并未看得清晰。楼上有人踉跄地走到栏杆边上,兵器便是由他抛掷而出的。 “你是叶听雪……你是叶听雪……”因为化功散的缘故,这个人胸闷气短,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的,喘气愈急,脸上狂乱魔障不减。“你和红衣鬼也是一丘之貉,以这种下作的手段……” 受了化功散还要勉强自己运功,他只能强忍肉身的巨大苦痛,而枯涩的经脉和丹田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剑早已握不稳,一动就从坠落楼下,他的人也难以站定,或许下一个掉下去的会是他自己。 “我无意与各位动手,无奈才出此下策。毕竟各位认定了我是恶鬼,根本不想听我说话。再者,化功散也并非毒药,时辰过了之后各位就能恢复如初。”叶听雪很认真地跟他们解释说,“诸位若是运功,阿芙蓉的药性只会愈演愈烈,到时候你们想杀的就不再只是我了,刀剑更会指向身边的手足兄弟,姊妹同胞。” 那会变成一场怎么样的厮杀?叶听雪不愿多想,他曾目睹过死人岭最后的一场杀伐,腥风血雨,血流成河,是天地间最凄惨恐怖的景象。 霍近英定定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他也不知道叶听雪会穿上这身血红的衣服扮成恶鬼,叶听雪在干什么?他想不明白,恶鬼要干什么他也想不明白。霍近英来到公辩大会是为了阻止这场闹剧持续下去,可目前的状况超乎了他的意料。 他喃喃道:“你刚才说什么……阿芙蓉?” 霍近英忽然伸手朝赤牛舵主的衣领抓了过去,后者有些迟钝,反应不及,被霍近英用力带着往前两步。 他在赤牛舵主身上嗅了嗅,人的味道复杂,他不能仔细分辨出那些都是什么味道。但他的身体对阿芙蓉莫名有瘾,反应激烈,他只要能闻出是阿芙蓉就好了。 “为什么……”霍近英仿佛受了惊吓一样将赤牛舵主推了出去,后者身形不稳,却强行撑着自己往霍近英的方向走了两步。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捏断霍近英脆弱的脖颈了。 他还是想把这个人杀了,无论霍近英是否与恶鬼有关,心中的恶念被一点暖香牵引而出,并不断扩大成一只能吞噬他自身的老虎。赤牛舵主也有过一瞬的踌躇,在想真要如此吗?但他的恶念说:是的,非此不可,这些全都是恶鬼。 霍近英抖出软剑,缠绕过赤牛舵主的手臂,剑锋卷碎他长袖,只稍轻轻用力拉扯就能把这个人的手臂绞下来。但霍近英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叶听雪两指捏住薄薄的剑,使它不能去伤人。 赤牛舵主僵硬地看着叶听雪,张嘴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齿,这是因为反功震伤心脉而导致的血气上涌。他说不出话,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杀不死恶鬼,那他就要死了。 叶听雪指上一掸,将软剑从人的手上解脱下来。 阿芙蓉三字一出就让众人惊变,这是朝廷禁药,从大魏开国法令颁布以后这种诡异的药物就极少现世了。很多人都以为它绝迹于世间,只留下一个凶名,所以当他们再度听到阿芙蓉这名字的时候,难免感到震惊。 这药最能迷幻心神,轻易就能让人变得癫狂混乱,久食还会成瘾。叶听雪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滋味,他看了看一边即使昏迷也依旧痛苦皱眉的叶新阳,又看着一众脱力但恨意不减的江湖侠客。 “是非恩怨与爱憎纠葛,说得清的,说不清的,唯有杀人可以消解吗?”叶听雪说着,目光落在远处门口上。有人慢悠悠推着牛车进来,车上载着东西,虽被草席盖着也依稀能见是个人形。 “今日叶听雪代柳催而来,无意杀人,只想将误会说清。我敢赴会,怎么会不知各位心怀杀意?黄泉府同样有布置,也绝不仅仅是纸钱上沾染的化功散这么简单。” 他听见一声咳嗽,循声看过去是个略显熟悉的面孔。那是他在潇水山庄的长辈,也是亲自将他驱逐出潇水山庄的人。秦长老按着心口,他痛苦的神色和赤牛舵主一模一样,嘴角甚至飘了血痕,即便如此,他也仍存威严:“叶听雪,你是仗着恶鬼的势力来威胁我们吗?” 叶听雪摇头说道:“并不是,我只是想说明诸位与恶鬼相斗,结果未必如君所愿。分不出胜者,反倒落得两败俱伤,又是谁能得到好处呢?” 霍近英顺着叶听雪的目光看向了承天府的方向,他脸上本就带着病态苍白,在见了其中一个纤瘦的少年之后,脸上仅剩的几分血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那是数日之前,在衢山剑宗的山脚下向他狠出杀手的少年。 “承天府……”霍近英惨笑两三声,啐出一口血沫,声音极度嘶哑:“占尽好处的是承天府罢,不过山中未能将我也跟兄长一样杀死,只要霍近英还留有一口气,就绝不叫你们的阴谋得逞!” 霍近英目眦欲裂,触及阿芙蓉令他同样变得难堪又痛苦,他也有恨,是恨自己的至亲无辜惨死在阴谋之下。他渐渐稳不住自己紊乱的气息,索性放纵那些痛苦折磨自己,无论是摧心掌还是阿芙蓉,亦或者是满身未曾愈合的伤口。 “你们不信叶听雪,说他没有证据……咳咳咳。”霍近英看着自己吐了满手殷红的血,这痛苦叫他从未有一刻这么冷静过,“我来了,我就是证据……不知道其他人的真相如何,可霍近英已敢断定杀害我兄长的并非是恶鬼。” 有很多人冲霍近英叫喊,但他没有回应,虚虚指着那辆载着尸体的牛车说:“车上的尸体,皆是被我所杀,剑痕仍在。” 驱车的哑仆将草席掀开,底下是两具僵硬乌黑的尸体,他们早已死去多时,衣衫毛发都带着冰霜尘泥。 “杀人者是霍近英,被杀的人最初却是来取我性命。挥剑是为求自保,他们不死,就是我不能活……这些生死就在发生在黄羊城外的百里荒山中,更发生在三日前剑宗山下。” 叶听雪看着他面色越发苍白,霍近英因为重伤,生机已经很淡薄了,只凭着心头剩一点热血说话。这个人曾经被霜雪埋没,寒冷已经浸透他的骨髓,冻遍他血肉。叶听雪在他身上看到很熟悉的东西,这又是一个人的魂魄在灼灼燃烧。 霍近英忽然抓住叶听雪的手腕,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将叶听雪往前轻轻推了推:“就算他们都不信你,就算他们也不信我,我也要说……抱歉,抱歉。” 后面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再也听不见什么,叶听雪垂眸看了他一眼:“我都知晓。” 感觉到叶听雪在他肩上拍了拍,霍近英颓然低下了头,他没有力气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睛中流了出去。 “霍公子这是在乱说什么?死人哪里没有?你凭着这几个人就将罪推诿到承天府头上,是否是太荒谬了些?”何九幺是承天府的都督,他听了霍近英的话,阴柔秀气的眉微微皱起,却只是疑惑,并不见有一分慌乱。 “那这些死人,当然不止这些,义庄还停有许多具尸体,怎么好巧不巧都是下身有缺的太监?”叶听雪冷眼看他,又接着道,“都督大人若是说阉人不罕见,总有些邪门功法需要自宫去势,断绝性欲方可成就,那如何解释这些人怎么这么巧,使的偏偏是摧心掌?” 何九幺本还保持着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态,直到在叶听雪说出摧心掌之后那张完美的面具上才出现可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他没说话,抿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水压下心头怒火,余光往一边的少年——竹玉身上看了一眼。 竹玉恭敬地低着头在他身边侍奉,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些有什么不妥。何九幺再看向另外几人,这些新挑出来的人不怎么沉得住气,被叶听雪一吓就要把事情全部都抖落出来了。何九幺一掌拍在案上,直将上头布置的茶盏都震得碎开。 “放肆,我承天府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你这与鬼同谋的宵小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叶听雪对上他的顶头上司李金陵都只有恨意,哪里会惧怕他拿官威压人?便冷声道:“实话实说叫什么污蔑?诸位身心都不好受吧,你们身上中的不仅有化功散,更有禁药阿芙蓉。” 话到这里,已点醒了不少的人。是啊,他们早知道黄泉府的恶鬼手段歹毒恐怖,一早便分发避毒丹药服食过了,怎么还能被纸片上沾的一点化功散给放倒? “避毒丹……根本就不是避毒丹被人换成了别的药!”有人惊呼道。一想到自己服食了不知名的丹丸,是药是毒根本分不清楚,尤其那药还可能沾染了阿芙蓉。 便见几人以指抠弄自己的喉咙,想让自己把吃过的药全给吐出来,可除了几点酸汤,胃中空空,早已不剩什么。唯有沸腾的血极速在体内窜流,这很叫人兴奋,叫人忍不住想握回刀剑,把说话的恶鬼都给杀了。 何九幺见这状况,忽然便笑了:“好吧,好吧,各位都在怕什么,这哪是什么阿芙蓉,这是剑宗老宗主亲自练出来化神丹啊。孔莲至死都不能忘怀的仙药灵丹,怎么会有坏处呢?” 剑宗方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但他们根本无法阻拦承天府的动作。何九幺抬起一只手,睨着底下的叶听雪说:“化神丹动不了你们,是我小瞧了这些鬼,但这些吃了化功散的贼匪已没什么可怕的了。” 那只手轻轻落了下去,随之跟来一个冷漠无情的“杀”字。 承天府暗处埋伏的人听闻此令却未见什么动静,反倒是有几个带着鬼面具的人慢慢走了出来。他们把短刀上沾染的血甩到地上,好像大地都出现了几道伤痕。 “阉狗,特别烦。”一只鬼说。 何九幺见这状况仍未说话,他捏了捏腕上檀木珠,幽幽吐了口气。 叶听雪一直警惕着他,见他仍是那副淡然神色,心道有些不妙。寒风吹拂,纸片纷飞,霍近英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有香……” 他没说完就被叶听雪一掌推开,二人之间砸下来一把长刀,霍近英连退几步,又吐出一口血。阿芙蓉的香气他再也受不住了,只能用被血染湿的袖子捂住了口鼻,并努力调息,以吐纳之术换气。 再睁眼时已经不见了叶听雪的身影,霍近英听声辩位,在刀剑破空而出的清鸣声中寻到一个红衣人影。 叶听雪在和好几个人缠斗,那些人身形不一,却都统一被黑色的布条紧紧缠住皮肤,不能见底下任何皮肉。黑布之下是无痛无神的人,这究竟算活人死人,叶听雪不得而知。 尖锐哨声骤然响起,那几人得了指示,齐齐亮出刀刃以诡异的身法冲向叶听雪。风楼与众愆刀剑并出,剑若平湖起微澜,刀如沧海飞怒涛。数道杀机中捉得一缕破绽,潇湘的云水从玄微而入。叶听雪垂目敛眉,几点血飘过他的脸颊。 他们不是卑什伽奴,却与卑什伽奴无异,都是被喂下了噬神蛊的“肉身佛”,没有知觉,根本不知什么是疼痛。 叶听雪心中惊异,虽然早知道袒菩教不会冷眼旁观,全无动作,但他不敢置信袒菩教竟然能练这么多的傀儡。 这些傀儡和卑什伽奴同出一源,本事却远不如他。毕竟卑什伽奴曾是非凡无双的剑客,而这些人练的是《婆娑经》,内虽力强悍骇人,但显然是被丹药灌养出来的诡异内力。 无知无觉人才能承受这种暴乱的内力游走在经脉的痛苦,叶听雪和他们交手数下。傀儡越打越快,浑身黑布渐渐被血浸染,成了一种极度肮脏的颜色。 哨声也变得愈发急促了,叶听雪心中了然,就算是傀儡,经脉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催动。 “嗬啊——”叶听雪身前那人发出轻微的声响,动作都变形了,一只手卸了力气,低下来几分,他的声音让叶听雪莫名感到熟悉。 仿佛是痛苦的一声呼救,叶听雪抿住唇,扬起剑柄狠狠砸在他们的后脑上。这些傀儡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哨声停了,是背后操纵之人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给舍弃。 他们软软跌倒在地上,作最后痛苦的挣扎。叶听雪看着他们,难免生起一种可怕的想法,如果在场的无数江湖侠客都会被练成这样的傀儡呢? “杀了他。”何九幺冷冷看着叶听雪,对身边的人部下杀令。 竹玉握着一把匕首从楼上跳了下来,提刀直直刺向叶听雪。他的刀对上风楼,讨不到半分好处,一击不成,竹玉当即收势回身。 风楼这剑却不给他机会,冰冷的锋刃已近他颈侧命门。 “絮雪。”竹玉伸手握住剑锋,他带着铁丝制成的手套,所以全然不惧怕那剑会削断他的手指。他看着叶听雪,想凑进去再对他说些什么。 叶听雪久违地听回这个名字,却再没有被唐突地拉回那段充斥诡异香气的梦境之中,不会陷入难堪的臆障之中。如今他面前最分明的是血,是那些被操控陨落的生命,是人的至痛。 他败了,更会有无数人也要经历这种痛苦,叶听雪绝不可以后退。 竹玉嘴唇张合,还未能再说些什么,风楼再次朝他而来。竹玉听见故人对他说:“想取我性命,先来问我的剑。” ——光阴石中火·终—— 浮世梦中身127 裴少疾看着柳催的背影,这一身的洁白颜色在他身上显得很怪异。因为他见惯了柳催的红衣,也始终以为他要带着那种浑浊血腥的颜色过完一生,毕竟他们是在血海中沉沦的恶鬼。 久违见了白色,将裴少疾拽进那段很久远的记忆了,那是最初的柳催。 他这点恍惚迷乱的心思很快被窗外的嘈杂声音打破,裴少疾离窗边不近,不能清楚看见底下发生什么,但是叶听雪的声音却很分明。然后他看见柳催抖了抖袖子起身,不再去看底下情况。 柳催走过去的时候裴少疾在他身上闻到了很浓重的酒气,他喝了很多酒,但是半点醉意都不显,眼睛始终是清明。 “你要去找叶听雪?”裴少疾问他。 “不是,帮他解决一点别的小麻烦。”柳催声音很淡,裴少疾无端从那人的语气里品出一点笑意,跟声音一样清淡的笑意。有,又仿佛没有。 柳催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众愆交给了叶听雪,常用的鞭子早就不知道丢去哪里了。他来时还带了几把小小的飞刀,不过刚刚就全部都掷飞到了楼下,所以走时只带一身清风。 看着很潇洒,可惜是个出手也会要了自己性命的人物。裴少疾向来难以捉摸他这位师兄,也不知他是去会客,还是去杀人。 柳催来得从容淡定,身上虽不带刀兵,但一身骨骼常年被凶煞戾气侵染,让人见了他只感觉来者不善。 当然,这感觉也并没有差错,菩萨从软香馆见到柳催的第一面开始,就没有在柳催身上感受到除了杀意以外的东西。试探和交锋有过不少,且也不仅仅是在软香馆,从很早的时候,他放眼去看中原武林就已经忽视不了这位鬼主了。 “好巧啊,原来台上那位不是鬼主大人么?”菩萨盘腿坐在茶案前,姿势并不规矩端正,而显得很闲适从容。他笑面盈盈,眼中天然带一种慈悲与亲和,看人的目光很真挚,让人十分容易对他生起好感。 这是双极具迷惑性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要保持本心很难,也撇开那些慈悲温柔的假象,才能隐约窥见那眼之下的冰冷无情。 菩萨将热茶推了出去:“请鬼主大人……” 他很快就顿住了,想起初见时柳催也没喝他的茶水,反倒因为是茶不合心意而闹成一个不怎么愉快的局面。他摇头笑了笑,卑什伽奴感觉到菩萨的动静,悄悄往柳催的方向靠近一步。 柳催的眼睛倒是有着毫不遮掩的冷意,他只扫了菩萨一眼,倒是在卑什伽奴身上注视良久。 “此前数次拜访鬼主大人都不予理会,没想到今日却突然见到了。”他叹了口气,神色间有些懊悔,“招待不周,这该如何是好啊?都没能备上几盅薄酒。” 屋里点了一点温和的香气,这香气熟悉,是软香馆里头常用的那些掺了阿芙蓉的暖香。柳催嗅到一缕,脸上嫌恶的神色遮掩不住,所以他也不踏进这个房间,只顾站在门外。 他冷声道:“突然?袒菩教布置这么多人可不像突然啊。” 菩萨笑了笑,他支着脑子自己把那杯茶喝了,慢条斯理地说:“原来真的什么也瞒不住?公辩大会真热闹,竟比上次的问剑大会还要热闹。鬼主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只拦着那些那些江湖侠客,而不拦着承天府和袒菩教呢?是觉得……我们伤不到外面的那个‘你’么?” 他最会看人心思,人活在世上就会有弱点,用心计、手段和武功等等所铸成的铠甲,都是为了保护这个弱点。直取弱点,能轻易地将其掌控拿捏,也能轻易地让他死去。 场外那些喊杀喊打的江湖人看不懂柳催,也不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而菩萨知道,他的一根软肋,他的一个弱点如今正明晃晃地暴露在外,那是叶听雪啊。 “你认为他是我的弱点?”柳催并不惧怕他提及叶听雪,并以此来威胁自己,“他怎么会是我的弱点?那分明是我的护身灵符,救命良药。” 菩萨听完这话稍稍有些怔愣,这神色在他脸上一瞬即逝,再度恢复成那副宛若神子的慈悲面孔。他看着柳催的眼光终于淡了下来,也不过如此。 原以为红衣鬼真是个薄情寡义,不通人情的恶鬼,到底还跟世间无数苦苦挣扎的痴人一样。 他将茶盏扣上,好茶香气被细腻的青瓷遮住,此间唯有暖香最分明也最清晰。 “我现在看你,虽时过境迁,想法却还和当初一样。你我所求大抵相同,鬼主大人对我究竟是哪里来的恶意呢?” 柳催神色依旧不变:“你求什么?我又求什么?这有什么一样的?” 菩萨微微倾身,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催,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有些兴奋。他即将要按着桌子起身了,但仍克制了几分,只有因为过于用力而被压得失去血色的手指,彰显出他难以平定的心潮。 “还能求什么,自然是为了兵燹啊……”他声音不大,所以这句话大半都湮没在一窗之外的喊杀声中。 竹玉又听见了何九幺的命令,提刀再起,可惜他根基薄弱,哪里能是叶听雪的对手?摧心掌他又练得稀松平常,要出杀招只有一次机会。这个机会叶听雪不给他,竹玉在出刀的那刻就知道他根本胜不了。 险险避过叶听雪的剑锋,众愆刀口又直冲他命门,叶听雪眼睛冷极,所出每招每式都在将他逼至绝路。竹玉身穿承天府统制的常服,青颜色的衣裳很快就见了红。 肩头又挨了一下,竹玉右臂剧痛到连刀也握不稳了,小刀脱手而出被风楼狠狠打飞出去。竹玉抬眼看他,也不后退,提掌竟朝着叶听雪打了过去。 他没了兵器,叶听雪遂也收了众愆和风楼,在那掌将要落在自己心口的时候,他听见竹玉说:“……快走。” 手掌堪堪触碰到那层红色的衣衫,令叶听雪意外的是无论是推换诀还是长河落日的内功,在这一刻都没有使用出来。竹玉却面色一白,口吐朱红,似乎受了那杀招摧心掌的是他自己。 这是骤然收势而造成分反功。 他伸手想要抓住叶听雪,却被人利落地反剪双手,竹玉微微低头,鬓发也四散开,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面容究竟如何。竹玉内息急剧混乱,喉中无数杂音,只有离他很近的叶听雪能听见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叶听雪按住他的后背,并指抵着他的咽喉。 “絮雪快走……内廷来了八个人……都来了……”他又吐出一大口血,眼前变得十分模糊。 叶听雪皱着眉头,那个名字也属于他,却代表着他一段极度不堪的曾经。竹玉对他态度暧昧,总是在承天府的事情上对他处处留情,似乎他们早就相识。叶听雪记忆混乱早不记得他了,但此时此刻也想明白了竹玉就是软香馆里的人。 “嗯?”叶听雪感觉身后杀意,回头果真见了几个穿着红色官服的人。 其中一人有些惊讶地说道:“小子明明知道打不过还这么快跳下来,是不想活了呢,还是因为叶公子这张脸实在好看,总让你忍不住凑近去瞧瞧呢?” 叶听雪脸色一变,忽然将竹玉推开,那位内廷高手只在瞬间就闪身到了叶听雪的面前。这一掌不比竹玉暗中留情,那气劲和李金陵相较竟也不差多少。叶听雪疾步后退,那人紧追不歇。不止是他,还有七个跟他衣饰相同的人也朝叶听雪打了过来。 掌风凌厉,尽出无情杀招。 叶听雪再将风楼出鞘,如雪如月的剑光一晃而出,卷着潇湘的烟水一动数招。而这几个内官手上都带着铁丝手套,全然不惧剑锋。叶听雪不能让他们扯走自己的剑,遂将剑面一转,再出剑时招式已由细腻的“洞庭烟雨”转为了磅礴无双的“影涵万象”。 锋芒再不遮掩,剑刃流光飘散,他们从那柄天下名剑的背后觑有着悠悠碧波、雪浪竞峰的潇湘之水。叶听雪人轻灵,凌波涉水的步法亦玄妙非凡,出剑时恍若神君。 一众内官追及不至,几次三番险些被剑刃划破喉咙,这么和叶听雪相对显然被动许多。他们是来杀叶听雪的,而不是被困兽耗着最后反被他獠牙所伤。 他们相视一眼,忽然各自退开几步,运功提气后同时向叶听雪出掌。四面八方都有来人,这场围杀将他死死困住,不给他一丝一毫可以退避的空隙。 叶听雪微微抿住唇,他再出一剑,这剑不偏不倚只朝一人而去。和剑相对的那位内官脸色骤变,但他已经不能再退了。手上一麻,铁丝打作的手套在绝顶强势的剑招之下也失去了作用,五指离掌飞出,剑锋刺破手掌,血溅落到自己的眼睛上。 他只能堪堪以另一只手攥住风楼的剑尖,使它不能没进自己的心口。叶听雪按剑向前,那人已无后路,濒死之际仓促向叶听雪门面上打出一掌。强弩之末的摧心掌未能挨及叶听雪分毫,他反倒感觉自己的手离叶听雪越来越远。 掌风将叶听雪的额上几缕碎发惊起,但那人脸色未变,甚至眼睛也不眨一下。他从那双琉璃琥珀一样的眼珠里看清自己的死相,连他自己都被那可怖的面目惊吓到了,然后才从叶听雪眼睛里看到一抹悲悯。 杀人为什么会有悲悯?是觉得自己可怜吗?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可怜呢?明明再过一瞬,他也会跟自己共赴黄泉,叶听雪也活不了。 这个内官从高台跌了下去,叶听雪痛得眼前有点模糊,看不清底下那个人形。他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再度将风楼往身后一挥。 身后的那几人面色也不比他好,痛感叫身体迟钝,所以叶听雪后出那一剑未能全部避开,身上就多了一道深重的剑痕。 “摧心掌是什么滋味,你们从来没尝过吧?”叶听雪笑了笑,下一刻他已经到了一人的身前。后者瞬间被死亡的感觉笼罩,下意识出掌防卫,而这正和叶听雪对上了一掌。 强悍的内力穿过他的手掌,顺着他的经脉直朝心口而去,内力所过之处经脉寸寸爆裂,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胸腔中碎了一团血肉。 叶听雪皱着眉,面无血色,浑身都在发冷。那人到死也未能再说一句什么,身后还有五人,面色都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了。 他看见竹玉飞扑过来抱住了一位内官,面上挨了一掌也不后退,以最后的一丝力气用他捡回来的那把小刀抹了那位内官的脖子。人颈有一条命脉,被划破了就会血如泉涌,生气从那个缺口逸散出去,无论怎么按都是留不住的。 竹玉是这么被眼前这些人教导出来的,他手上取走过很多条人命,最后也不差这一条。他笑了笑,接着整个人被打飞出去,血从头顶流下披了他满脸。 他颓然坐在地上,那掌打碎了他的头骨,顶上似乎有了一个天窗般的缺口,他的生气也从那个缺口中逸散消失。 被抹了脖子的内官按着颈上伤口,惊极怒极,大叫着想冲过去将他毙于掌下。 但叶听雪比他更快。 竹玉的眼睛被血糊住,半闭半睁,或许是死亡将近,平生唯有此刻眼前最清晰,脑中最清明。他安静地看着叶听雪朝他走过来,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个人也曾这么朝他走过来。 叶听雪从衣服里翻出一瓶丹药,快速地塞进竹玉的嘴里,他手有点发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 “没事……别浪费了。”竹玉喃喃说着,那药和着血从他口中滚落出来,掉在地上。竹玉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却还是这么叫他:“絮雪……”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叶听雪紧紧握住他的手,似乎这样就能把他的溃散的生气留住。 竹玉没有力气,更显得那只手柔若无骨,这是一双曾在软香馆里调琴试香的手。叶听雪握着它,模糊想起在软香馆的时候他迷茫着不知去处,时常会有个人拉着他的手把他引回到屋子里。这个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叶听雪能感受出来,却再不想不起任何与之有关的记忆。 是你吗?叶听雪的问题没有得来回应,竹玉只顾自己讲话。 “人是我杀的……宗鹞,霍近芳还有霍近英……都是我杀的。”竹玉两唇颤抖,又有血从他口鼻中涌了出来。“先用刀抹了脖子……然后一掌……他们叫我别露馅……怎么办呢……我不想叫他们如愿。” 他微微垂下眼睛,感觉死亡愈发近了,从前还会恐惧,到现在紧绷的心弦竟松懈下来了。肉身苦累,而魂魄渐渐轻盈,原来死亡也可以不恐怖。明明他恶贯满盈,明明他染尽血腥,将死这时还有人去握紧他的手。 竹玉嘴里的血吐不干净,等吐尽了,他的命也就彻底没了,他只能含着满嘴鲜血模糊地说:“都是我做的……承天府做的……别叫他们冤枉你了……絮雪。”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叶听雪直面生杀地时候都不曾崩溃,而这个半大的少年这么死在他面前,无能为力之感压得他近乎窒息。 “恩人……你在宿水送我的那块饼,我一直都记得。”他用最后的力气点在叶听雪的眉心,手上沾的血在这个神仙人物上留了斑驳痕迹。 他最后说:“我一直都记得……” 浮世梦中身128 穿过盛元门后再走上一些距离,就是道由汉白玉石铺就的长阶,从这里抬头能望见紫宸。 那条长阶上有几个宫女太监正在扫雪,他们动作逐渐变得很快,因为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天明了。 李金陵在盛元门站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他并非是觉得这夜风重雪寒,而是触景生情想起一段十几年前的旧事。 那时也有一场风雪,也是长天昏暝,星月不显。想到那景象,便不由得让李金陵笑了笑,而怪异的情感不可遏制地漫上心头,触动他,又叫他还没养好的伤口隐隐发痛。 见他停住了,领路的小太监恭敬地回头看他,却被李金陵问了一句:“你进宫多久了?” 那小太监仓促被人发问,怔愣了一瞬,但很快就掩盖下那点不自然,妥善地回答道:“奴婢是维德九年入宫的,到现在有五年了。” 李金陵微微眯起眼睛看他,小太监还低着头,任由他肆意打量。入宫五年就能从一个小小的杂役,到现在能在御前侍奉。李金陵思索了一下,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那你就没见过从前的盛元门了。” 小太监并不是第一次见李金陵了,这位承天府的大人虽然面上天生挂笑,但不需客套回话的时候他一字都不多说,总是沉默寡言。 现在他模糊地感应到李金陵在感慨,因此顺着话头问下去:“从前的盛元门是什么样的?” “和今天一样,也没什么的特别的。”李金陵呵出一口热气,看见漆黑的天色逐渐变淡,似成一种雅致的水墨颜色。但也只有颜色而已,这张天然的画卷上再没有涂写任何,所以天意也混沌难测。 小太监没说话,李金陵想着自己方才所说,又笑了:“倒是有一天很特别,那天下大雪,盛元门走出去的石阶上盖着的白雪却留了道红痕……有一个很可怜的人,身上被一万只箭射穿了还想要爬到大殿去。” 这话听在小太监的耳朵里,直听得他心惊肉跳。李金陵往紫宸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笑意变得无奈。他并不是要去紫宸殿,因为谢怀不在那里。 而从偏殿的方向正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小太监看见来人以后立即垂下眼睛恭敬地向他行礼,并不敢去抬头看他。李金陵倒是无所谓,朗声笑说:“尚书大人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听起来是普通的寒暄客套,放在此情此景中却有了些别的意味。 王尚书面色僵硬,他的官帽依旧妥帖地带在头上,没有选择去遮住额头上那个崭新的伤口。血迹未干,只是被轻轻擦拭过,李金陵知道是谢怀用砚台砸出来的。 这位兵部尚书王大人如今到了古稀年纪,过不久就要致仕返乡。而他这么大的年纪还要雪夜入宫觐见,所为何事不必猜也能知道。李金陵毫不遮掩地观察王尚书的神色,看起来他似乎也并不算好。 “李大人。”王尚书也简单问候了一句,他和李金陵同为正二品官,位高位低什么的都不必去算。平日也只有公务交涉,并无私交,王尚书实在不知道还能寒暄什么。 他向来端正谨饬,李金陵见过他的奏疏,那上头的言辞不怎么圆滑温和。 “尚书大人慢走。”在王尚书走过去的时候,李金陵又笑着说了一句。 而那人却在这一声中再度停顿下来,王尚书孤身出了偏殿,无人跟随,也没有带伞。他是淋着风雪出来的,肩头沾了雪粒。李金陵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落寞萧索的意味,并不少见,上阳出走的京官身上多的是这种意味。 “李大人从荆西府回来,见过蛮夷的铁骑了吗?” 这时候李金陵不说话,他依旧保持着面具般的微笑。王尚书皮肉衰老,目光却锐利如同寒星。没等来回答,他定定地看了李金陵很久才转身离开,这一次他不再停留。 谢怀的偏殿布置得一点也不像帝王居所,殿内摆放了仙人铜像,炼丹炉,连佛龛也有。李金陵进来的时候先感到的并不是炉火的温暖,而是一种似有若无的浅淡香气。 “陛下。”李金陵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 一身黑色道袍,披头散发的谢怀听见他的声音,疾步朝他走了过来,李金陵还低着头,从脚步声中感觉到谢怀没有穿鞋。 “爱卿抬头。”谢怀赤脚跑过去,有些激动地说。他已经走到李金陵面前了,胸前悬挂的那只银丝镂空的八角莲纹香囊落到李金陵面前,于是那种撩人心魂的香气变得更为馥郁。 李金陵应声抬头,却在那瞬间被谢怀用尽力气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这一下打得天子手掌也跟着发痛发麻。但他尤不解气,深呼一口气又打了好几掌,等手痛得再也不堪忍受了他才踉跄着退开两步。 谢怀微微躬身,癫狂笑得不能自己,也不知他是惊还是怒。谢怀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气,腰已经躬得极低,似乎要作呕吐。 “来人,去看看陛下的手伤了没有,立刻以药敷上。”李金陵低头吩咐道,他一边脸还是完好,另一边被打得红肿不堪,嘴角也破了,挂住一点朱红。但他也不擦拭,只是想起了刚刚走出去的王尚书。 他早知道自己这一回来绝不会比王尚书好过多少,李金陵垂下眼眸,毫不在意,这些苦楚他也早已习惯。 一个宫女进来为谢怀敷粉施药,谢怀看了她一眼,险些把她吓得跪在地上告罪。但谢怀很快就扭过头去继续看着李金陵,然后说:“朕很忧心,那些贼匪已经欺压到朕的面上了,朕闭上眼就是刀,就是剑,就是血!” 谢怀忽然抖了抖,把那罐药膏拂到地上,侍奉的宫女立即跪下来向他磕头。谢怀依旧没有理会他,只有李金陵以手示意让她先退下。 “朕一刻都受不了的,一刻都受不了!”谢怀再度凑近过来,掐住了李金陵的脖子,似乎是想将他生生勒死。 李金陵只能说:“陛下……臣知罪。” “你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为什么那群人还能在朕的头上作威作福?朕不是天子吗?朕不是帝王吗?为什么他们都不能跪伏在朕的脚下!”谢怀怒火难平,疯狂地朝李金陵怒吼。 “臣知罪……” 谢怀的指甲不曾修剪,因这大力刺进李金陵脖颈的皮肉之中,最后不堪重负地折断时他才堪堪松手。他问李金陵:“朕是不是天子?” 李金陵当即将两手交叠,正色朝他跪拜道:“陛下万岁,陛下有天命在身,贵为九五之尊,是九州四海之主,陛下就是天子。” 这些话谢怀在十几年间听过不少,今天再听李金陵说的时候也只是冷哼一声:“九州四海之主……为甚蛮夷还不跪地称臣?为甚南边的大家小家朕叫也叫不动?为甚那些老骨头都对朕指指点点?” “为什么?”谢怀厉声问道,“为什么朕大道不成,为什么仙佛神子都不曾眷顾于朕?” 李金陵两唇嗫嚅,浓郁的香气让他有些头晕,但刻在骨血之中的谨慎叫他此刻不能冒昧答话。他在思索,他的天子要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的沉默让谢怀冷静了下来,至少面上是这样的,谢怀没有接着说话,而是伸手抚了抚李金陵的衣领。这叫他脊背瞬间变得无比僵硬,李金陵感应到一场更为剧烈的风暴转瞬就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衣领骤然被人纠扯住,官服所用的细腻丝绸被这粗暴的一下当即变得不堪。谢怀大力把人拖了过来,将他推到了那个巨大的炼丹炉的边上。磕碰的痛楚已不仅仅在皮肉上,更浸没到骨子了。 “挖出来。”谢怀指着丹炉下的一堆东西说。 那是许多朝臣送上的奏折,经过内阁又转而送到了紫宸殿,但谢怀并不在紫宸。送到偏殿的结果便是这样,压在最下的已经被烧成灰烬。李金陵看到不到一点明火,但无形的火焰仍在他手上灼灼燃烧,而他摆脱不了这些滚烫的东西。 “这一封,说那些蛮子要的不止是北河五郡,他们踏着结冰的河来到中州,你说朕什么时候能在上阳皇城听见胡马的声音?” 李金陵看见上头的文字,他的话还在喉咙里就被谢怀打断了,又挨了一击耳光,打得他束好的冠发凌乱不堪。 谢怀声音冰冷:“朕还不需要你讲话。” 说完又一脚踢在李金陵手上,直把他双手捧住的那卷奏折甩到了一边。李金陵按照他的指使又拿起另一封,展开细看。 “这一封,说陇关、绩宁、幽州遭了雪灾,风雪压塌人的屋子。死的、逃的人竟然连管都管不住,朕还不知道城中小小的一个角落能住下那么多没有名字的人。” 李金陵在那张折子的后边看见好几个被朱笔狠狠划去的人名,赤色的痕迹跟血一样在纸上晕开大片,李金陵记得前头那两个是户部侍郎的名字。他看完,这张折子又被打飞出去了。 谢怀蹲在他身前,完全不顾皇帝的威仪,他再度指着一张册子说:“这个,朕差人去跟渠阳、宜陵、宿水之地调用钱粮,你猜薛令安跟朕说什么?薛令安跟朕说义仓里头连一粒米都没有,所以这两年来送的折子上头写的‘仓廪充实’,都是假的,假的!” 他吼完,掼着李金陵的头将其按在那对仍有炉火余温的奏折上面:“朕记得,爱卿开春的时候去了一趟渠阳,你见薛令安的时候,有想过替朕看一看吗?” “臣知罪……”李金陵含着满嘴鲜血道,他和香炉挨得极近,除了纸灰干涩的气味,他还能闻见阿芙蓉的味道。无形的火焰已经烧进他身体和经脉之中了,浑身血液都被烧沸。他用被灼伤的双手抱上双臂,但触手只感到冰凉。 脸被死死按进奏折中,那些纸做的玩意此刻竟同河水一样要把他湮没窒息,李金陵渐渐感到恍惚,刹那间魂魄被人温柔地提起,满身的痛苦一瞬消减。 他险些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才将心神从那种温柔中抽离出来,迷离的目光恢复清明。 李金陵看见谢怀脸上仍带愠色,因气急而颤抖不止,胸口坠着的那只银丝钮的香囊成了他某种重要的寄托。谢怀攥着它,将它紧紧按在心口。 “这些……这些……”谢怀原本要将自己平息下来,但李金陵动作的时候又有一卷奏折掉了出来。谢怀看到了就不能忽视,便又叫李金陵去看。 那是什么谢怀心知肚明,他今日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恐惧都是因此而起。 折子写的不是外族入侵,也不是天灾人祸,而是承天府的录事以极冷淡的笔调记述黄羊城中所发生的事。这消息发生在日前,李金陵昨天才从关外奔波回来,换了衣裳就被传入宫中,根本没来得及看承天府最近如何。 黄羊城,他知道黄羊城有布置,那本该是一场由他们悉心操控的局。 “朕不在乎要死多少人。”谢怀点着纸上的那段数字,然后手指长长一划,把后头描述诸如衢山剑宗、潇水山庄、黄泉府等一干江湖势力的动作的文字全都划了。“这些……这些啊……爱卿究竟是是什么布置呢?” 李金陵一目十行,将那些文字迅速看遍,越看越是心惊,事情完全超乎了他的意料。原本设计的正邪双方械斗根本没有发生,反倒是承天府落入圈套之中,内廷高手全部折没于黄羊城中,袒菩教反水,何九幺重伤逃离至今下落不明。 除了这个可笑的结果,谢怀手上一挑将文书翻了回去,李金陵看着那行短短的文字——以箭驽射杀叶听雪未果,众鬼齐出,扰乱布置。 “箭驽……朕可记得承天府没有从武库中调动兵械,那这用来杀人的三十副箭驽究竟从何而来!” 那只能是私兵,一股惊骇从李金陵心口生起,瞬间就叫他心痛如绞。李金陵竭力压力住自己的心悸,仓促间直面了谢怀。谢怀扶住他的肩膀,将这个狼狈的人扶正看着。 “他们今天能杀这些人,明天就敢来杀朕,这些宵小……这些匪寇……”谢怀的手指嵌入了他的肩胛,李金陵呼吸凝滞,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谢怀眼神混沌,深藏于心的恐惧再度窜出将他吞没。十几年了,他至今无法摆脱那种恐惧,那种生死只在一线剑刃的感觉。恐惧,最后变成了愤怒和怨恨,让谢怀深陷入魔障之中。 “朕办你们这个承天府有什么用?明明朕最恨的就是承天府了。”他木然一张脸将李金陵推开,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体,“朕一刻都不能多等了,褚南丰用几千人能剿灭一山的恶鬼,那朕也发兵,朕这回要叫他们一个都不能活!” 浮世梦中身129 纸钱上的化功散也叫霍近英脱力,让他重伤未愈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但他不能停手。霍近英咬咬牙,拖着痛苦的身体去看倒在地上的那些人。 这些袒菩教送出来的人正躺在地上,好几个已经断气死去了,只剩几个还在苦苦挣扎。他能从这些人身上闻到一点阿芙蓉的香气,但又有些不太一样,那香气给人以腐朽衰亡之感,不叫人成瘾,只叫人惊恐不安。 “叶听雪……” 霍近英听到其中有一个人这么喊了一句,这让他心神震荡,仿佛发了幻听。霍近英往发声的那人凑得更近,他还活着,可已在强弩之末。 这个人浑身都被黑布包裹,没有露出任何一丝肌肤,虽窥探不出他底下如何,光看缠身的黑色布料饱浸血液就能知道他受伤不轻。 是个恐怖又可怜的人,霍近英能和他共情,身陷袒菩教时的痛苦如浪潮席卷他全身,又被那香染得惶恐。 霍近英头脑嗡鸣,直到那个人再喊了一声“叶听雪”,他才方如梦初醒。 “你是谁?”霍近英声音沙哑,眼前飘过重影,细看才知道是自己的手颤抖不止。只好以另一只手强行按捺住,缓了片刻才彻底冷静下来。他仔细分辨那声,自己的噩梦中一直有过这个人的声音。 也一直让他不解:“你是谁?你认识叶听雪?” 霍近英看着他,一滴冷汗从额头掉落下来,淹进他眼睛辣得发痛。没等来回话,后知后觉想起来要去解开这个人面上缠绕的肮脏黑布。而手指触近时没感受到半分生人气息,好像一具尸体。 尸体,尸体怎么会说话,尸体又怎么会动? “叶听雪……我找到解法了……”层层黑布揭开,霍近英见到的是一个凄惨的面容。 他的皮肉早已变成尸体一样的乌青颜色,也僵硬不堪,但比起尸体,他更像是一种古旧破败的石像。除去乌青,那层皮肉下还泛着一种新来的颜色,是经脉寸寸断裂,暗红的血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叶听雪……” 他没有痛觉,所以感受不到自己一身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自顾自喃喃说着。混沌的眼神没有焦点,霍近英感觉他陷在梦魇中,又不知道在挣扎什么,只知道他快死了。 霍近英直觉他一定见过这个人,却无从回忆起任何东西,询问不出结果,又看他衰败之气愈渐浓厚,遂咬牙向他回复道:“我去帮你叫叶听雪。” 再说叶听雪那边,他刚刚才摆脱了那险象环生的局面,以一人之力打退了承天府派出的八名内廷高手。这些人失散倒在地上,叶听雪用风楼剑柄敲折他们手脚,怕他们再起伤人,又点了他们穴道封住他们一身内力。 这局面超乎他的意料,叶听雪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抽回,看向楼上何九幺的方向。何九幺已经不站在栏杆边上了,那里也没再出一点动静,静得吓人。 如果他刚才没有看错,有一个灰色的人影趁着这动乱的时候飞身上去,叶听雪仓促中看了一眼,直觉那人是裴少疾。 隐匿暗处的恶鬼不为他所控制,也远比他更清楚承天府的动向。这些鬼能精准地截住承天府的动作,又有什么理由放跑这八个人? 叶听雪单手按了按心口,呼吸间感受到骤起骤歇的痛楚,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放他们出来和自己周旋,这样就把叶听雪撇除在黄泉府的掌控之外了。 他心中生起不好的预感,跟这晦暗不明的天色一样难以揣测。更免不得猜想若事情闹得这么难堪,后果是什么? “叶听雪……”霍近英出声叫他,喊这一声又让血从喉咙里翻涌上来。离得稍远,叶听雪也敏锐察觉到这一声,当即朝他的方向过去。 见霍近英苍白如鬼的面色,叶听雪感觉到他深重的痛苦与焦虑,便说:“我已让苏前辈安排人去疏散与会的众人,他们吃下的化神丹暂无解法,只能……”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低头去看霍近英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有些疑惑:“怎么?” 提及“解法”,霍近英想到那个如同尸体的人,心中再起惊骇。头脑晕眩,紊乱的记忆在不断折磨他的心神,令他声音都在颤抖:“袒菩教,袒菩教有一个人在叫你,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叶听雪……” 那人心中一点热气都没有了,血液是浑浊不堪的暗红色,渐渐凝滞在皮肉之中。他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是袒菩教用秘术制作出来的“肉身佛”。 凭借此法能令人超脱肉体凡胎,得到的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可这样的“佛”也会痛苦吗? 一定会的,破坏了肉身的知觉,魂魄依旧能感到痛苦,因为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叶听雪看见躺在地上痛苦的那个人,那瞬间甚至未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祢耳祢小王,你怎么会在这里?”叶听雪抓住他冰冷僵硬的手,问完这一句之后头脑中一片发白。用黑布遮掩的是形如死尸般的面容,丑陋不堪,恐怖至极。 但叶听雪曾和他对坐谈论,将他当做朋友,他绝不会认错这个人是谁。 难怪台上交手的时候听这人的声音如此熟悉,叶听雪紧紧抓住那双手,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这条生命很快也会在他的手上流逝离开。 “叶听雪……”祢耳祢小王什么也看不见,手上也没有知觉,他的身体已渐渐不属于自己了。只有耳力仍存,所以他听见了故人的声音,“叶听雪……” “你不是说要去找悲生大师吗?你不是……”叶听雪心中疑问许多,他不住地开始询问,但很快就噎住了声音,现在无论问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又去从怀中取药,可是这些普通的伤药,哪里是能和阎王抢人的神丹灵药? 他能救下谁?叶听雪展开自己的手,药瓶从掌中掉落下去,他仔细看着自己的掌纹。算命的人能从掌纹中窥见他人的命运,生离死别,爱恨纠葛,都和手心中那几条细小的线相关。叶听雪看不懂掌纹命数,也从来都不相信这些。 否则为什么这些握掌就能全部收拢进掌心的命数,不会为人所掌控?掌纹自生来就有,难道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至亲,他的师友就注定都会以这种结局离开他吗? “我不相信。”他扶正祢耳祢小王的脸,袒菩教的“肉身佛”都由蚀神蛊所操纵,蛊死魂灭。祢耳祢小王亲口和他说过的,蛊就种在人的脑中。他说:“蛊没死,你还有救是不是?” 祢耳祢小王意识不怎么清晰,他听到叶听雪的说话要仔细分辨一会儿才能想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从喉咙中发声很痛苦,也很耗费力气,从很早开始他就不能自如地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但他还是令自己开口说:“没关系,命劫如此,这样我也能得道……不慌惚,不忧惧,不愧欠。” 叶听雪使内力探寻到他的经脉,常人的经脉本就脆弱,被袒菩教的《婆娑经》祸害一遭变得惨不忍睹,好像一张断裂的网,再也兜不住任何东西。 “别这样……别这样……我不信命数的,我也不信什么神佛,真有神佛,为什么你们一个也救不了。” 祢耳祢小王神态昏朦,眼神涣散,濒死之际独独保留住自己一点心神。 “浮生苦海中,如何一苇渡?”他又念着一句。祢耳祢小王一生都在探寻自在解脱的道法,失去皮肉苦楚也不是解脱,蚀神蛊不是能渡人脱离苦海的苇舟,因为诸行无常,一切皆苦。“我不知道,也不能脱离。但最后我还能做些什么,也算自在了。” 这是什么自在,叶听雪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这中迷惘不可遏制地在叶听雪心中发生,叫他坠入了无依无靠,又无能为力的绝望境地,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死在他的面前。 “我真的不信,不信命由天定,我只信事在人为。”叶听雪感觉自己有些麻木,或许是由于冷,又或许是由于痛。 远远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声,声音短暂,转瞬即逝。叶听雪人也被这一声催动,猛地抬头循声望去,但乍眼看过去,这片苍茫的天地并没有他的寻求。哨声散了,却还在叶听雪耳边震鸣不歇。 脑中便是此刻得了一点灵光,叶听雪敏锐想到了什么,语速极快地说:“你和我说过这蛊是由哨声操控的,菩萨是不是在这里,我去找他,他能不能救你?” 但祢耳祢小王的回话让他的心再度落回了谷底:“他走了,那是撤退的声音,不用找他了……” 黑色的血从祢耳祢小王的嘴里涌了出来,如有一只啃噬完他血肉的怪物准备慢慢脱离这具空荡荡的身体。 “我听见你的声音……叶听雪,是你……”但后来祢耳祢小王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连听觉也失去了,但依旧能模糊地感应到那人在他身边,“我和你说,我找到解法了……歇心丹的解法……你不要吃引药,去找……” 声音越来越弱,停顿越来越久,祢耳祢小王眼中无光,他似乎连自己要说什么也记不清了,叶听雪只能倾身靠他极近。祢耳祢小王的言语变得极度混乱,到最后似乎又变成了曷支的语言,让叶听雪很艰难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经文教义所说的莲华宝境、金光世界似乎已在他眼前,心中的希望和希冀此刻都落定下来。祢耳祢小王已坚持和承受太久,该得到幸福了,如今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渐渐地灵魂承受的苦楚也在变轻变淡。 在善劫宗的经文中,死去并不叫“死”而叫做“解”,这代表魂与肉彻底分离,也代表福祸恶劫都不再系于人身,魂魄能得自然的超脱。 他要超脱,蚀神蛊却不让。脱离哨声掌控的蛊虫暴动起来,驱使叶听雪怀中的人僵硬地发出动作,那只手做利刃状就要刺向叶听雪的心口。 叶听雪虽心中怀有莫大悲伤,对着突如其来的杀机,反应始终灵敏。他翻手将祢耳祢小王的手折了回去,人已再无一点声息,叶听雪眼光始终落在祢耳祢小王身上,但无论说些都不会再得回应。 “叶听雪!”霍近英朝他喊道,却见身前的人露出悲痛的面色,提出一掌打在祢耳祢小王的眉心。 掌力不俗,地上的人僵硬地颤了颤,七窍迅速留下乌黑血液。祢耳祢小王瞬间就像被抽去骨骼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 霍近英见他剧烈喘息片刻,仍跪坐在地上,弓着身体承受过心中巨大的痛苦。本来还想再和他说些什么,但面前所有惨淡的景象都让霍近英失语,只能拍了拍叶听雪微微颤抖的肩。 而他动作很快地解开那身血红的外袍,并以这衣将祢耳祢小王遮盖后才起身。 这人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已经收敛了所有的悲愤,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叶听雪深吸一口气道:“承天府的计划已经败露,袒菩教的人撤走了,说明他们之间的联盟已经破灭,但这些事都还没完。” 因为承天府暗中设计,导致与会众人都服食过出自剑宗的化神丹。掺了阿芙蓉的化神丹会叫人疯魔,若不是提前布置过化功散,难免发生一场恶战。这场公辩大会充斥阴谋,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叶听雪感觉自己满嘴都是血腥气味,心口的剧痛叫他声音都有些虚浮,可他再也无心看顾这些。昏暝的天上又开始飘下大片大片的雪。 霍近英看着他说:“还要做些什么?” “带我去剑宗。” 浮世梦中身130 叶听雪把长刀众愆背在身后,手上只提一把风楼。他那身代表鬼主身份的红衣也解了,底下是一身灰白粗糙的麻布衣服,即使如此也不减他风姿。 霍近英看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有些不敢看自己那把伤痕累累的软剑了。 他摇摇头,撇去满心妄念。 高台之上有生死无数,围楼之内也不好过。中了化功散的武林侠客到现在也知道这公辩大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又因暂时失去武功傍身,没了保命的依仗难免感到慌乱。四下流动使得局面更加混乱复杂,他们也不敢相信身边的人。 不知那些是不是恶鬼,还是那些怀着歹毒心思的承天府太监。 正是这时,叶听雪从这万千乱声之中听见顶上传来一点机械动作的声音。声音微小,他还不能仔细分辨出那些是什么,就已经感觉到一阵心悸。 而后无数只箭矢从天上纷纷飘落,细密如同万千雨丝。这些箭并非但冲着某一个人来,而是无差别地落在这一小片天地之中。 这群没什么力气的侠客蓦然见了漫天降下的杀机,惊怒有之、慌乱有之、自觉身处绝境颓然不振者亦有。绝大多数人跟无头苍蝇一样在围楼中逃窜,这样的逃法显然不能真正带他们脱离险境,有好几人被推挤着从楼中跌下,彻底断绝生机。 叶听雪看着那些箭矢,方才冲它而来,如今指向众人。他轻声道:“这是八方同盟布置的箭弩,还是……” 霍近英却说:“他们哪里会有这么多箭?” “诸位莫慌!”不知哪一处有人大喊一声,那声被内力送出去极远,中气十足,震耳发聩。但也果真奏效,很快叫那些焦躁不安的人们安静了一刻。 那是个黑脸汉子,他继续说:“拥堵只会使我们困死在此处,毫无意义,如今唯有携手才能破这危局!” 话音落下果然又引起一阵微小的骚动,不知哪里来了一句:“携手?跟谁携手?跟那些恶鬼,跟那些要我性命的人携手吗?” “不!”最开始说话的那黑脸汉子一掌打开楼中封锁的门,他站出来接着道:“那就请各位好好看看身边的人是不是手足兄弟、是不是姊妹同胞。若是我们起了猜疑自乱阵脚,才会叫那些人的阴谋得逞。” 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箭雨止歇,顶上隐约见有红绸晃动,纷飞撞在楼台某处,拽着那些机弩摔到到楼下。 苏梦浮的声音悠悠落到叶听雪的耳中,她说:“剑宗宗主停在十五里外的千秋碑,有人追出去了。” 听闻其声,不见其影,叶听雪抬头看了一眼,只有一只信使盘旋在空中。 “走了。”叶听雪沉声道,他不能在这里多留。 离了会场,出去时所见的黄羊城中也是乱糟糟的一片,市集不开,坊间所有的窗子都牢牢闭着,似乎是感应到这场江湖的风波。 二人一路出城没有见到官差,也没见到承天府的人。 除了这些,叶听雪还想着黄泉府,在会上,黄泉府除了出场极尽张扬后就再也没有动作了。他知道柳催也在楼中,但变乱开始后他就失去了柳催的动静。 叶听雪出来的时候匆匆接触了世宝钱庄的人,他安排人去看着柳催,而得到的答复是那间屋子从始至终都没有人。 对此叶听雪早有预料,以柳催的手段,摆脱几个眼线不是什么难事。他紧皱眉头,思索着他的动作。承天府的动作早被摸清,轻易就能打乱布置。那袒菩教呢?按世宝钱庄此前的调查来说,袒菩教这次来的人也不算少。 何况他们手上还握着阿芙蓉,歇心丹等等诡异歹毒的药,用起来这会上的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菩萨显然也有筹谋,可除了几个“肉身佛”就再也不见其他。若最后那声哨音代表撤离,这一切事情都还没有结果,菩萨怎么会这么干脆地离开? 是不是柳催和他说了什么?分明他一直都不喜袒菩教,怎么会和他们达成合作?叶听雪单手按着剑,满心疑惑不解。 事到如今,黄泉府的计划丝毫不受影响。叶听雪跟着霍近英疾步赶去剑宗,要赶在变故发生以前。只希望苏梦浮等人能安抚好会场中的一众侠客,不然化功散药劲过了,这群人没打过恶鬼不说,又被承天府借着剑宗的药摆了一道,向剑宗寻仇只怕不好。 毕竟八方同盟早就不是一心。 千秋碑不算近也不算远,但这段路仍走得痛苦。霍近英越走越慢,叶听雪回头看他面色惨白,衣衫染红,是奔波途中扯裂他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人失去太多血液,就离死也不远了,霍近英捱着那痛,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到强弩之末。 “接着。” 他下意识抬手结果前边那人掷来的一物,是一对用布缠起来的小小药瓶。 “化功散的解药,和一个……没什么用的伤药。”叶听雪声音有些沉闷。 药丸苦涩,霍近英几乎是和着血将它吞到肚中。吃完药,痛苦也不消解,霍近英手还紧紧捏着那空瓶,几乎要将它捏碎。脑海中是纷乱的人影,霍近英认不得他们,越想便越混乱,其中一个让他感到熟悉。 “他是谁?”霍近英声音干涩,冷风从喉咙灌进肺腑,这具身体从内至外都被寒冷吞没,“为什么他也和我说过‘浮生苦海中,如何一苇渡’?” 被歇心丹抹去的记忆再也无法复原,只能凭一点线索去推测曾经。而那些猜想究竟是不是真的也无从得知了,那个人已经死去,只有霍近英在承受心惑迷惘之苦。 叶听雪也不知道祢耳祢小王怎么又去了袒菩教,初见时他就是被柳催从袒菩教中救出来了,后来跟他们一路到了荆西府才分别,为什么到了中原他也和袒菩教有牵扯? 他说道:“或许是你被困袒菩教的时候正巧遇见他了,他……” 叶听雪忽然收了声音,后退一步将霍近英整个人往后去带。后者受伤不轻,动作迟滞僵硬,但仍留有武者本能的机敏反应。他们寻了一处藏匿身形,才过不久就见一队人纵马沿着他们走的路往前,去的显然也是千秋碑的方向。 行走极快,马蹄所过之处尘雪飞扬,叫人心生惊骇。 这群人衣饰都寻常普通,并没有统一的制式,看不出其所属的是哪一方势力。霍近英定定看着那些奔腾的影子去了千秋碑,他对叶听雪说:“我们来的时候就看见地上还没被雪掩住的痕迹,不止这一拨人来,他们去剑宗……” 霍近英嘴里充斥血腥的气息,那口血咽不下去,张口就吐了出来。 “因为不只有黄泉府成为众矢之的,剑宗也是。”叶听雪单手搀着身形不稳的霍近英,从此处抬头可见被浓云遮着的高山。 因为天光不明,落雪的天地都十分黯淡,衬得那座山也蒙在巨大的阴霾之中,褪去光鲜颜色。 千秋碑已经离剑宗很近了,它几乎可以算是剑宗的山门。这本是一座小山,有一处齐整断口,据说是数百年以前地动山崩,那这座小山被天人拂手削下一半。衢山剑宗就是在这里开宗立派,那位大宗师用无双之剑在余下的半座山上刻出“千秋仰嵯峨”五个大字。 这是以山刻就的丰碑,意在彰显剑宗那柄千秋不朽的太岳剑。 山石本来沉默,不载人意,它若要代表什么,都需以人的外力来施加。正如现在那山上的“千秋”二字染血,承载功绩的山碑染上一层阴晦。 山上有白石打作的亭子,霍近英看了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就往那里冲了过去。叶听雪一时没有拦得住他,只能跟着上前。越走越觉得不好,这条路上血腥气味太浓重。霍近英跑到亭子里,白石阶上出了泥土和积雪,还有些十分新鲜的血迹。 这血从亭子里一直滴落到外头,然后被大雪抹去,不知底下会延去哪里。 “为什么?”霍近英看着亭子里的那个人,有些不解,“这是为什么?” 裴少疾坐在亭子里,他身上没沾风雪,身前的白石桌案上放着一把长剑。那不是普通的剑,而是配太岳剑法所用的剑,相较寻常剑器更长、更宽厚也更沉的重剑。剑古朴沉重,剑柄缀有青玉珏和红玉珠,代表着碧血丹心,这是宗主的配剑。 “为什么?”霍近英又问了一句,但软剑比他声音先出,直取裴少疾头颅。 “因为我最恨衢山剑宗啊。”裴少疾也不怯他,一手还放在石案上,另一手从袖中抖出染血的短刀。霍近英的剑法和剑宗宗主如出一辙,剑出势如山倾,和短刀相撞出,发出山崩石裂一样的声音。 虽是同样章法规矩的太岳剑,但霍近英用的软剑,终归和取劲强悍的重剑有所不同。他所出的每招每式都轻盈许多,减了力道,多了奇诡变幻。 或许是人至绝地,感悟与心境都在这一刻发生变化,霍近英心想哪怕是耗尽自己浑身气力也要和裴少疾拼个你死我活。他并指捏住柔软剑尖,剑身如雾中山岭,初看还是此形,再见又作变化。 手腕翻转,捏住剑尖的两指忽然一松,使这软剑朝裴少疾的咽喉弹了过去。 裴少疾和他挨得很近,近得霍近英已将心口暴露给自己。剑要割断他的喉咙,那么他的手他也会穿过霍近英的胸膛,刺穿这人的心脏。 “够了。”叶听雪闯进二人的战局之中,先以风楼敲在裴少疾手臂,迫使他停手。再出手按住霍近英的肩膀,生生将他拉着后退几分。而他也用尽了力气,内息乱得不堪,重伤的心脉更叫他此刻生不如死。 未能将裴少疾杀死,让他更恨。 叶听雪捏着他后颈将人拍晕过去,然后冷眼看着裴少疾,以风楼剑尖对准他的心口,开口质问道:“你们就是这么将祸水引向剑宗?我说怎么为人设计的时候,既不辩白也不加以阻拦,放任至今就是为了这副局面吧。” 风楼剑身一侧被人推着,叶听雪皱眉再出一剑,这回直取他颈侧咽喉。那里刚刚被霍近英的软剑所伤,流了不少血,但也只是伤了皮肉,未及命脉。 裴少疾眼光落在这剑上,知道这次再有动作叶听雪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收了他的性命。 他便不再动了,好歹那剑离开了他心口。裴少疾耸耸肩,以肘弯擦拭短刀上沾染的斑斑血迹,新沾上的,凝结许久的,都被草草抹到他衣上。 而他也只是低头看着那刀,并不去看叶听雪的眼:“光是剑宗怎么够?潇水山庄、义气帮……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为的不就是那些。” 风楼又在他颈上割了一道,并不致命,只是让人皮肉发痛。裴少疾终于敢抬头去看他了,看见叶听雪那张堪比冰霜的冷脸,和眼中难藏的愤怒与杀意,裴少疾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你以为他那时去潇水山庄真的是去娶亲吗?不,不是,他是为了潇水山庄也会有今日。” 不惧风楼洞穿他的肩胛,叶听雪撇下霍近英抵剑刺过来,他两手握住剑尖,却被叶听雪推得不住后退。裴少疾笑了笑,丝毫不觉得痛,因为人还没死,所以这时候他笑得很快意。 裴少疾说:“我拦你一刻,也够剑宗那些人死八百回了。” 浮世梦中身131 裴少疾手上虽缠着绑带,但风楼是世所罕见的名兵,这一下几乎要削断他的手指。他看见叶听雪极冷静的面色,这是在他说完话后冷静下来的。愤怒与杀意都消失了,裴少疾没有从他眼中看见自己想要的情绪,心道他怎么就不信我呢? 剑未收回,还被裴少疾两手握着,但只要他往前一刺就能洞穿裴少疾的心口。叶听雪知道裴少疾怕死,能这么站他面前激怒自己,是捏准了他不会下杀手。 叶听雪还不等他说话,先轻轻笑了。裴少疾感觉他周身气势一变,猛然抬头,这刹那他双手所握的剑上居然震来一道骇人内力,直逼退他双手,叫他两臂发麻发痛。 另一手并指点向他玉堂穴,教裴少疾当即感到胸闷,难以呼气,而从那穴上倾灌下来的推换诀邪功只消一刻就令他痛得昏厥。 “你们引了多少人去剑宗?”叶听雪质问他,“我现在是不杀你,但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的心思,我会叫你好过?” 裴少疾踉跄着倒退数步,他支在那张石案上,张嘴就令白石染血。无尽的痛,无尽的血,无尽的噩梦,这些让裴少疾连闭眼都做不到,所以他干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声音沉闷嘶哑地说:“他们自己要去的……叶听雪,你不要去剑宗了,去那里会有什么好事……” 话未说尽,他后心被人按住。裴少疾下意识以肘向后打过去,但那只手很快被叶听雪点了麻筋,一下就失去力气。 “柳催是不是在那里?”叶听雪毫不犹豫地封住他一身内力,手在他肩胛留了片刻,而后利落地卸去他两条手臂,“你话里几句真的?几句假的?” 裴少疾两手无力,便用嘴咬住那种掉落在桌案上的短刀,以膝借力将自己往后仰身。因这动作太快,他见不到叶听雪的人影,身也连痛都无法察觉。裴少疾再出脚拄在在桌腿上,将白石打的案台都推得出去几分,才旋身将自己扭转过来。 他能有什么动作,叶听雪都清清楚楚,咬着的那把刀要划去什么地方,叶听也也心知肚明。出手就卡住了裴少疾的下颌,让他再不能接近分毫。而他却松口将刀一吐,漠然面色,手不能动便曲腿朝叶听雪踢过去。 叶听雪皱着眉,见他如今下盘极稳,这一下再不见方才的踉跄了。裴少疾腿功不比刀法差,膝盖顶住风楼剑鞘,也不惧疼,再将小腿一抻往叶听雪腹中踢过去。叶听雪身形更快,闪避过他不留余力的一招,只感觉他所出招式不带内力,全仗着一副恐怖悍劲。 再起时又向裴少疾出剑,那人闭了眼,收了气息,迎着风楼那剑而去。叶听雪离他稍近,见了裴少疾此刻面上生起的赤色经络,和柳催脸上如出一辙的狰狞恐怖。 是阎王令,还是那蛊毒,总之都把裴少疾变成现在这样恐怖怪异的样子。 “裴少疾!”他厉声喝道,而这名字的主人早已闭目塞听,感应不到任何言语。 人直直撞在风楼上,任剑尖再度刺进他皮肉中,叶听雪早一刻将其收势才没使这剑洞穿他的心口。而裴少疾也借着这一剑之力把自己右臂的骨头推了回去,他握住风楼剑身,将这剑抽离自己的身体。 他终于睁开眼睛,眼中染血,叶听雪觉得他此时好像真成了一只恶鬼。 裴少疾往后退了几步,咽下了喉中血腥,并以那双红眼看着叶听雪。他说:“你明明留在那里就够了,来剑宗做什么?你们的事也真麻烦,还叫我去拦你。” “我们的事?”叶听雪神色冰冷,“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就只是我们的事了?” “这些人怎么会值得你为他们拼命奔波,他们会感激你吗,叶听雪?”裴少疾把另一只手的骨头也推回去了,似不觉痛,半声不吭,只余身里发出点闷响。他松了松手,提了桌上那把重剑,两眼中的嫌恶之色遮也不遮。 “别忘了刚刚他们还要杀你,就算不为那些药,他们也要杀你。” 叶听雪把剑收了,心知现在和裴少疾争辩毫无结果,他转身回去把倒地不醒的霍近英扶了起来,动身朝剑宗的山去。 “我不止为我活命。”他留这么一句,把霍近英背了起来。 裴少疾一直盯着叶听雪的身影,看这个人还是毫不犹豫地要往那座山跑过去,一步不停,越走越远了。裴少疾按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的痛楚再度泛上来。这痛刺激了他,也叫他跟着朝叶听雪那方向跑了过去,他高声冲那人喊道:“那你也能救我?” 过了那道写着“千秋仰嵯峨”的碑,在走上一段就到了衢山脚下。当世第一等的大宗门就在这高山之上,仰头还看不见建筑,只见得百丈山雪,野风阴云如被,倾倒蒙住了这座山。 山门不见人与马,倒是许多血泥交混的狼藉痕迹,渐渐被大雪遮过。走在山阶上,叶听雪被大风吹得眼也难睁,恍惚间想起了旧事。十年以前他来过剑宗,也曾过山门,踏山阶到过这里的峰顶。 歇心丹毁坏他的记忆,那时发生过的事情如今都只能从他人口中得知。也是那一次,没发生什么好事,他的师父受了重伤,师娘殒命于此,剑宗和潇水山庄十年不曾来往。 “叶棠衣说不会再踏进衢山一步,你不是他的徒弟?你怎么也不按他的意思来做。”裴少疾跟在叶听雪身边,心中还是不解怎么有人这么想掺和进这件事里。他依照柳催的指示来拦人,可明明他和柳催心中都清楚,叶听雪绝不是轻易能拦住的人。 按剑的手被冻得麻木,叶听雪松了手指,但转瞬又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裴少疾说的话未能令他动摇半分,只因为叶听雪心中清楚,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叶棠衣,叶棠衣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潇湘出剑只凭本心,不留遗憾。 叶听雪道:“你们憎恨这些世家,这些江湖人,觉得这些人口中说的道德正义都是虚伪,所以要毁掉,要推倒重来。可无论是承天府还是袒菩教,黄泉府抑或是剑宗等等,起的这些阴谋和纷争叫我失去了双亲、师长、手足兄弟、知交好友。” 那人心中难过,但裴少疾听不懂,他的生命里没有过这些人,他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生死。 到了剑宗,见了那处身在云中的宫殿,叶听雪惊觉这地方和自己脑中模糊的印象截然不同。虽宏伟依旧,但那副惨淡的景象使这里全然不像什么云外仙门,反倒隐隐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这里一个弟子都没有,叶听雪知道他们大都在今天被派出去参加大会,围剿魔头去了。 就在叶听雪怔愣的片刻,东边忽然传来爆炸的声响,叫他倏地回过神看过去。天色晦暗不明,飘飘风雪中窜起一片不详的火光。 “你照看他。”叶听雪撂下一句,抱剑飞快走了。徒留裴少疾人在原地,怀里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霍近英。 “嗯?”裴少疾忽然将手一缩,使怀中这个男人摔到地上。霍近英脸上沾了血和尘泥,整个人狼狈不堪,也瞧不出往日清俊的面容。 他半睁眼睛,人醒着魂却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裴少疾从他身上闻到一点令人生厌的死气。他蹲在霍近英身边说道:“他竟然叫我照看你?可我不知最恨的就是剑宗了。” “衢山剑宗……就这还自诩天下第一?”这声落下,一把刀朝叶听雪砍了过来。 叶听雪本来顺着那道火光过去,心中忐忑,唯恐柳催会在那里。走着一路果真见到了不少人,但他们都已经成了尸体。大多是些穿着剑宗服饰的弟子,也有衣着平常分辨不出的什么的人。 那些刀劈剑砍留下的致命伤口狰狞露在外边,他们受伤极重,无人能救,挣扎到死。 叶听雪无暇再仔细探查这些,这一路都不回头,直到身后有了骇人杀机。他按剑以应,风楼格住那把刀,手劲一动打向那人手腕,使兵器瞬间离了手。这人挨了一道剑痕,从他左眼一直划到脖颈,血染红他整个胸襟。 一只眼看不见,另一只眼露出癫狂嗜血的神色。叶听雪又从他身上闻到那种让人迷乱的香气,便知他已经杀得失了神志。再看他被利器划破的衣裳,胸前敞着,带伤流血的皮肉隐约可见一个文身。 “义气帮的人?”叶听雪问了一句,得不到回答,那人循声再提拳打向他。叶听雪不想拖延,这些乱糟糟的事情都很叫他烦扰,出手也再不保留。 风楼剑出之快,连飞雪都迟它片刻。那人瞳孔只映出惨然景象,心神还分辨不出什么,就伏到在地上昏厥过去。 孤云宫的牌匾就在眼前,叶听雪走得越近就越能闻见那股香气,是大火将阿芙蓉的香味传遍这里的任何一处。地上的死人也多了,除了烈火燃烧的声响,他再也没再这里找到任何人的声音,喊无数遍柳催的名字也未得任何回应。 火从一处偏院烧起,越靠近那里,热浪之中的香气也就越发明显。叶听雪看见大火中烧着一个巨大的丹炉,铜做的表面被烈火烧成一种诡异至极的亮色。 那声巨响出于丹炉爆炸,再引起熊熊大火。叶听雪不知这是谁的手笔,但他清楚这火被风吹开后,整个剑宗都将被火海吞没。 烈火无情,这地方一刻都不能多留,可是柳催在哪里? 他从衣摆扯下一块碎布,顺手从地上掬了把新雪,这雪被热气一烤很快就化成了凉水,沾湿那块碎布。叶听雪吐纳换气,又用这湿布捂住口鼻才将那股香气驱散开来。他背火而去,朝着孤云宫的另一个方向。 叶听雪刚刚从这乱糟糟的境地中敏锐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响动。只有一声,他也毫不犹豫地往那里奔过去。孤云宫有人缠斗过,叶听雪顺着那点未干的血迹朝里跑去。 “柳催!”身后楼宇坍塌,将他的声音淹没在翻滚的热浪之中。叶听雪回身见那火焰窜成一只猛虎,其中隐藏的恐怖他连想也不敢想了。 “啊……”这莫名所出的声音混在被火焚烧的大殿内,竟分辨不出它从何处而出。 风楼弹铗出鞘,叶听雪出剑斩开被火烧断的木柱,两眼被烟熏得落泪。他狠狠一抹,才从朦胧之中见得一点白色,依稀可辨是个人影。叶听雪不知道自己那刻心情是惊,是喜,还是惧,又或者他什么也没有想。 身比心更快,他拨开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却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变得头脑发白。 这不是柳催,他没找到柳催。 浮世梦中身132 常人能感受分辨的冷暖,裴少疾却感知得十分模糊,当然也不止这些,痛也是。 比方说现在,高山之巅的剑宗应该是寒冷至极的,可他除了手脚麻木,再也感受不到其他。更比方说他现在看到远处的大火已经蔓延开,熯天炽地,已成了要吞没剑宗的架势。跟着一个不要命的人往那些燃烧的宫阙走得近些,裴少疾也并未觉得灼热。 感知已经模糊,他对生死却一直保持清醒。再往前走会出人命的,裴少疾对这事心知肚明,奈何霍近英现在是个全无一点理智的疯人,疯到不怕死,刀山火海也敢往前冲。 “站住!” 霍近英充耳不闻,裴少疾便收了那副本就不多的耐心,几步过去就攥住人的衣领,将其生生扯停下来。霍近英手上那柄软剑早就不知所踪了,和裴少疾交手只能出掌。但身体为伤病所累,气力难支,出掌也绵软无力,被裴少疾轻易地按到在地。 “你睁眼仔细看。”裴少疾毫不温柔地按着霍近英在地上,以手捏着他的脸强硬地让他抬头直面大火。宏伟的楼宇宫阙被烈火吞噬,这景象一生都难遇上一回。裴少疾紧紧卡着他的下颌,几乎要捏碎他面上的骨骼,“看得清吧,这么破烂的剑宗,玉瓦白石打的房子烧起来和破草棚子也没个两样。” 言语无情,霍近英眼中血泪齐留,顺着狼狈的脸颊向下,又沾了裴少疾满手。裴少疾万分嫌恶这种触感,手上一松狠狠将人甩回地上,再匆匆将这血泪都往衣服上擦拭去了。 地上那人也无痛无觉地躺着,愤怒与恐惧在他眼中全部消失,只剩有无尽茫然。裴少疾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破败衰亡的死气,垂眼看着他好像一具尸体。 而霍近英只说:“我父亲在里面。” 裴少疾笑得更无情:“当然在里面。” 亭中那把宗主配剑,霍近英绝不会认错。剑留下了,从那亭子里出来的一路见过的无数尸体里都没有他的父亲。人能去哪里?唯有回剑宗了。 “你老子亲自带人回去的,不在里头能在哪里?”裴少疾揉了揉手腕,护腕之下的血肉再生麻痒,好像有千条百条的虫子在里边啃噬着经脉。 这感觉叫人生厌作呕,他把护腕按得更紧,企图以此来压死里头那些小虫。 霍近英太烦了,烦到裴少疾想将人干脆地杀掉。他在想如果刚刚没答应叶听雪照看霍近英就好了。心里生出点后悔,又逐渐变成了流年不利,做什么不好,偏被柳催叫着跟来剑宗。 “父亲……带谁回去?”霍近英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到阴森的视线落在身上,来自于面色苍白如鬼的裴少疾。 这恶鬼偏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见霍近英的凄惨模样实在可悲可怜,又或许是觉得那小事无足轻重,不至于提也不能提。 霍近英见这恶鬼发笑,语调也歹毒非常。裴少疾说:“红衣鬼嘛,你又不是没见过。但也还好是他了,要是你老子掉在我手里,我只会一刀叫他没命,剩得跟你一样让人心烦。” “嗯……”霍近英颤巍巍站定下来,身心的痛苦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恍惚。垂眸见一片殷红血迹,他后知后觉地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声音也变得模糊:“你……为什么这么憎恨剑宗?” 他兄长命案的这桩误会已经说清,而这恶鬼无论是看他还是看整个剑宗都还带着毫不遮掩的厌恶之情。是裴少疾自己亲口所说,最恨的就是衢山剑宗。 虽然连裴少疾自己也不清楚,衢山剑宗和死人岭相比他更憎恨哪一个?但他觉得没什么所谓,反正这两个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火烧过来了,热浪和浓烟铺天盖地卷过来。不知是不是跟大火一起飘过来的浓烟里含有的死人味道,还是他又想起来了死人岭的那段恐怖恶心的记忆,都叫他止不住地喉咙生涩,胃中痉挛,几欲作呕。 “我都忘记了我几岁成的恶鬼,在变成鬼之前我是个要饭的,跪在地上给人磕头要口剩饭,跟野狗去抢吃的,就在黄羊城里。”裴少疾眯着眼睛,其他的事情他都记不清楚了,还是看着霍近英这个狼狈的样子才找回来那点仅存的记忆。“在变成乞丐之前呢……” 裴少疾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动作迅疾以至于霍近英连挣扎都做不到。他勉力将裴少疾的手指往后折,而那人连痛是什么都难以察觉。颈骨脆弱,人命也微弱,霍近英挣扎无果,几乎要窒息而亡。 两耳嗡鸣,他听见裴少疾语气伤感地说:“我很小的时候,家里闯进了一群人说要捉贼。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贼,只知道人是血肉做的,剑轻轻一比人就死了。” 霍近英被人掼着看向湮没火海的衢山剑宗,烈火吞噬建筑的声音比裴少疾的话更加分明,他说:“黄泥垒的是好房子,我住不上。我家是茅草堆起来的,烧起来也不需要多久。” “那是……会不会是……误会……”霍近英在他手下活得痛苦,竭力开口想缓和他的情绪。 但裴少疾并不癫狂,说起这些残酷的旧事时语气轻淡,似乎也不为此痛苦。“我早就不想知道那是不是误会了。” 后来他被仇之命掳打了死人岭,受百般折磨才勉强留下来一条性命。那些鬼说这里的山不是山,是个笼子,是关住恶鬼的地方。裴少疾那时候就对这一众恶鬼厌烦无比,他想不通大费周章挖山建笼子干什么?既然不想这些恶鬼害人,直接杀了不是更好? 有一只鬼和他说:“杀不干净的,就算把这天下最大的恶鬼给杀了,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让他死得不能再死。他的父母、妻儿朋友或是别的什么人,要为他报仇,也只会沦落成新的恶鬼。” 裴少疾也沦落成一只恶鬼,他那时才堪堪理解那只鬼说的话究竟是是什么意思,但他不为什么人去报仇,他只为自己。 这道理如今更叫他清晰地懂得了,偌大江湖里无数的痴人都可以变成这样的恶鬼。裴少疾毫不怀疑就算是坚守如叶听雪这样的人,在他师兄死了之后也会变成那样恐怖的人,也会变成恶鬼。 他耸耸肩,这荒唐的想法一瞬而过。他向那人道:“死人岭没了,我得找点别点东西去恨,你说对不对?霍近英。” “霍近英?”叶听雪疾步后退,跟着背后那人所指再换了一个方向。他只剩半口气,只凭那个反复念叨的名字才得以续命,存活至今。叶听雪听见他说了句什么,但话音混沌模糊,不能分辨出文字。他没回答,叶听雪心中却也有了分辨。 他对这地方熟络,很快为叶听雪指了一条生路。二人才狼狈地逃出火海,不出片刻背后就发出一声震响,叶听雪倏地回头,原来是堪比仙人居所的孤云宫被大火烧断了龙骨,整个塌陷下来。 “英儿……” 叶听雪才唤回魂魄,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再晚一步他可能就命丧于此了。 “霍近英在外头应该还算安全,宗主不必担心。”叶听雪一边跟说着,一边快步行走。火势蔓延极快,他不能多留,还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可身后的动静让他停下了脚步。 剑宗宗主伤了腑脏,又被困在孤云宫中压断了好几根骨头,浑身凄惨,只草草团了一块布去按住腹部伤口。 叶听雪察觉他气息渐弱,喂的药也不见有用,他伤得实在太重了。所以他握住了叶听雪的手腕,拦住叶听雪为他疗伤的动作,说:“不必了……不必了……我已知我命数将尽,不麻烦了。你是叶家的小辈吧,我记得……你去找……” 话未说尽,张口却被喉咙里滚出来的血呛得未能再发出半点声音。 叶听雪将他孔最、神门、关元等穴都点了一遍,但也只是徒劳血依旧止不住。他收手时听到一声叹息,叶听雪目光直直看着身前这人,只道:“我要去找柳催,您的配剑留在千秋碑中,是跟着他一道回来的吧,他如今在哪里?” 柳催……剑宗宗主听过这个名字,红衣鬼的名字,这些年因岽州包家的那桩丑事他和这位鬼主交锋不少,虽是这样,但也还是今天才真正见了那个传说中的红衣鬼。 初见时还是感觉到有些意外,这只搅弄风云的恶鬼也未免太过年轻了一些。年轻,却已沾染得满身的凶煞血腥。 “他出去了……和老宗主一起……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惨然一笑,低头将肚子上那团被血染红的布揭开。模糊的一片血肉下,甚至隐约能见其中脏器,难怪这血根本止不住。 更叫叶听雪心惊的是这伤的创口十分齐整,显然是被剑一击所伤。半掌宽的伤口,寻常的剑一击刺破皮肉,不卸力偏移,绝不会形成这样的伤口,这只能是太岳重剑。 他忽然落下眼泪,一生都不曾亲口叫过那人父亲,也至死都没想到自己到这种境地。剑宗宗主含恨而终,死前给叶听雪指了一个方向,又留句遗言:“替我跟英儿说……叫他快活些吧。” 叶听雪紧紧握着拳,深吸一口气才平复下自己的心潮。 剑宗宗主死前所指的地方叫做放鹤台,离孤云宫这地方也不算远。放鹤台不是剑宗最高处,而是除了剑宗问剑堂以外最开阔的地方。台上不见有鹤,但见一棵负雪青松,古木虬曲苍劲。生在这高山上本该不凡,但如今被人一剑从腰身斩断,倒塌在地上,让人见了徒留唏嘘感叹。 他往放鹤台越走越近,撇开身后烈火焚烧的杂声,叶听雪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 那是长剑破空而出的声音,且只有一柄剑,再无其他人与之相对。这是听声音感应而出的,他没看见是什么人在举剑,因为这一刻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柳催一身素白,站在飞雪漫天的放鹤台中,身形都白得有些模糊。他微微转身时也看见了叶听雪,眼中并无惊讶之色,只是默默擦拭掉嘴角的一点血迹。 他很快就被叶听雪飞似的跑过来抱住了,柳催甚至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失笑说:“阿雪。” 那人在柳催怀中止不住地颤抖,他低头看叶听雪,正要脱口而出的话都被更紧的拥抱勒停住了。肩膀抵着叶听雪一副好牙口,那人还未能将那颗惊惧交加的心松弛下来,似乎想生生咬下柳催的血肉泄愤。 柳催倒真想让他咬下去,可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世上只会有一个人心疼他,舍不得他身上再受苦,所以根本下不去口。 所经受的那些痛苦在见到这人时顷刻消散,叶听雪将柳催整个地拥进怀里,尤嫌不够,他强硬地按着柳催的后颈将人压向自己。 不舍得让他疼,所以叶听雪选择去吻他。 这吻带了点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味,又带了叶听雪顺着脸颊落下的泪。按着柳催的手强势又不容拒绝,可他的吻仍是一贯以来的温柔。 柳催感受到一条柔软湿润的舌头掠过他的唇缝,轻易地推进去,抵着他的齿然后口舌纠缠。 而柳催是放肆的,在叶听雪打开口舌的那瞬间这个吻就被他主导,那带着那股血腥气味占领了叶听雪整个口腔。他本性恶劣,纵容过叶听雪一刻,只会再向这人攫取讨要得更多。 柳催轻易地掌控了叶听雪的气息,也轻易掌控了他的心神。 那双漂亮的眼睛浮上一层雾气,变得朦胧又多情。柳催仔细地看着他,可叶听雪却半垂眼睛不愿对上他的目光,泪能掩去,情却难遮。柳催以指按着他染了绯色的眼尾,触上一点化雪似的冰凉水汽。 这更令柳催发了卑劣的心思,下手不知轻重地蹂躏着他的眼尾,直让那处可怜肌肤更显十分艳色。 “阿雪……” 柳催话没说完就顿住了,才舒展的眉头再度压了下来。叶听雪被他按在怀里,也看不见身后那人在做什么,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那人亢奋地说:“这就是陛下的情人吗?” 叶听雪还不能反应那句“陛下”是什么意思就闭上了眼睛,是柳催干脆利落地在他后颈捏了一下,叫他昏了过去。 浮世梦中身133 衢山剑宗立在高山之巅,与流云白鹤相伴。 游侠浪子提起它时先想到的是孤高险绝一如山势的太岳剑,寻常百姓不能亲眼见过,心里却依旧有个模糊的印象,总当那是云上天京、世外仙宗。剑宗里的人物披天衣,执宝剑,仙人该是什么模样,他们就是什么模样。 但如果让这些浪子游侠、寻常百姓都在此刻亲临剑宗,他们绝对会被眼前的景象所惊讶。云上天京被血染遍、尸骸满地,又即将在烈火中化为尘埃。那位曾经奇绝天下、神剑隐锋的太岳剑主霍郢如今更是容貌衰弛,体态佝偻,哪有一点天人风姿? 柳催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不止是他,和他并肩齐名的阳捷春、叶棠衣、云蕤宾、苏情君等人他都曾亲眼见过。在变乱之中,这些人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唯有霍郢。他和他身后的衢山剑宗站对了位置,得了一缕好风,从此风光无限。 霍郢一只眼早在十年前和叶棠衣交手时瞎掉了,如今他形容枯槁,浑身带着衰败之气,饶是如此也极尽亢奋癫狂。他提着剑朝柳催的方向走过去,那张衰老的脸因亢奋而变得更加扭曲丑陋,看得让人心生厌烦。 他手上拿的剑是一把断剑,这把剑在十数年的光阴中被人遗弃荒废,等到再见天光的时候,这已经是把锈迹斑斑的剑了。 柳催把昏迷的叶听雪往怀中抱了抱,埋头在他颈间,嗅到了一点点似有若无的香气。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后,柳催才有些不舍地将他放在地上,伸手把众愆刀拿了过来。 霍郢看着这刀,眼神瞬间变得阴毒无比,他向柳催道:“我还记得这口刀,可怜世人都不清楚那位堪称天下第一的日虹剑主人,却是个自小学刀的。他若不是朔州阳家的长子,天生尊贵,是高门是皇亲国戚,承天府主人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他来当?” 话语间包含着积压数十年的愤懑,满心怨毒让他近乎成鬼。他看着已经比柳催更像恶鬼了,和死人岭里头的那些家伙没什么不同,而这样的一个人却带着佛珠和仙铃,想要登仙成佛。 见柳催仍是漠然冰冷的脸色,霍郢觉得不该这样,他想了想又笑着说:“我的记得当日陛下就在盛元门,听说谢辉催着叫陛下您下令,将所有的箭都朝他放过去。” 他紧紧地盯着柳催的脸,虽然这张脸被蛊毒毁了大半,但他依旧能知道这是和那位帝王十分相像的脸。这张脸上似乎天然带了一份厌倦冰冷的面具,霍郢以旧事刺激,才终于使这张面具出现了道道裂痕。 柳催皱着眉,心中厌恶更甚:“少用那个恶心的称谓来叫我。怎么?你在谢怀面前跪了这么多年,连自己到底当谁的狗都还不认得……” 话还未停,刀就飘然而至,柳催狠出一刀砸在霍郢的断剑上头,那柄本就可怜的剑上又多了一道豁口。也因为刀剑相接,他和霍郢离得近了些,能闻到他胸前垂挂的一只镂空仙铃中传来了阿芙蓉的香气。 霍郢单手按剑,瞎的一只眼看不见那厢柳催又朝他动手,只凭耳力感觉一掌破空而出,杀机凛凛。他微微偏头,手使断剑抵着刀口再进,直冲柳催咽喉。但剑到了绝境,再近也近不了分毫。 这刀被人用过,刀面仍素净如新。霍郢独留的眼被众愆透过来的雪光一照。刺痛片刻后,他从愈来愈近的刀上看见自己恐怖的面容。霍郢忽然大叫一声,发疯似地暴起,让手臂挨了众愆一下。 他浑然不觉得疼,那道伤深可见骨,飞溅的血液流了满手又染红了他的断剑。霍郢两眼如突,皴皱的皮肤上泛起一片诡异的紫红色,笑也变得更深。他借着柳催一刀之势后退出去,衣衫晃荡隐约可见其骷髅身形。他扯下了胸前的仙铃,把这小玩意塞进了嘴里。 霍郢换了只手提剑,嘴里塞了东西所以声音含混地说道:“当你的狗,当谢辉的狗,当谢怀的狗有什么分别吗?从拿起这把剑开始开始,我就只能跪在地上听你们说话了。” 太岳剑,柳催不是没和剑宗的人交过手。无论是霍近英那对兄弟,还是别的什么弟子长老们,柳催都对他们不屑一顾。而直面了霍郢,他才真正见到了什么是太岳剑,那柄曾经的天下名剑。 说话的功夫他们就已经换过数招,他不退,霍郢也不留手。 柳催凝眸看见自己手背上浮动的筋脉,似有虫在皮肉中窜动不止。 霍郢感觉众愆刀上那股蛮横邪诡的内力弱了几分,只道是有机可乘,他觑见柳催招式中一丝微弱的破绽,捉隙而就。 仿佛巨石崩裂,如同高山倾塌,气势磅礴无双的一剑即将落到柳催身上。霍郢此刻眼中什么也不剩了,只有与他对手之人的性命。可这一剑却生生落空,眼前景象分明没什么变化,柳催也依旧站在他面前,这剑是如何能落空的? 他有一瞬间的迷茫,张着嘴,接着血和那个仙铃一块从口中掉了出来。 “怨女唱魂。”柳催轻声念了一句。 霍郢瞳孔骤变,那声音是从身后所出,令他两耳嗡鸣不止,瞬间流下污浊的血液。眼前景象变换,霍郢惊觉自己身前根本没有人影,只有一片惨淡的天地。 一只手从他后心所入,几乎整个洞穿他的心口。霍郢按住自己的胸腔,思索着柳催刚刚说的那几个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阎王令中的杀招——怨女唱魂。 这是一种音魅幻术,佐以传声秘法能扭曲人的心智,心乱了,眼前所见也跟着变得混乱。 可为什么?霍郢僵硬回头去看,还未及动身就挨了一掌,整个人飞扑出去。 “剑道大宗师,武学造诣已至顶峰,内功心境也非常人能比,怎么就被三言两语乱了心神?”柳催知道霍郢在想什么,也不去看,眼睛只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手沾了血污,触感黏腻又恶心,若是在平常他随手就在身上抹了,反正他穿的衣服从来不缺血腥。 可今天他的衣服是雪白柔软的锦缎,无垢无尘的一身白衣。柳催不怎么看得惯这种颜色,但心中怪异,他现在不想让这衣服沾染一点脏血。 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讲究,分明衣服只是衣服,而他这十几年来没有几天不是满身血污过来的。 “你若不吃阿芙蓉,或许这把戏还真用不成在你身上。” 阿芙蓉这药极易迷惑人的心智,霍郢常年服食以阿芙蓉为引的化神丹,癫狂暴躁已是寻常。这药麻痹了他一身痛苦,五感迟钝,这可是武者大忌。 柳催算准他一只盲眼看不全所有,动手时专捉着他的瞧不见的地方去。 “什么阿芙蓉?”霍郢封住自己的心脉,果真是痛苦难查。感觉不到痛,也就不需要忍耐那些苦楚了。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笑得依旧癫狂,“那是叫我脱胎换骨,摆脱苦累肉身的化神灵药。你以为我会死吗?不,摆脱了这副无用的躯壳,我便是……神了。” 他说完又是一惊,脸上覆盖阴影,是柳催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他的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种感觉很叫霍郢熟悉,但他已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眼神,那是上位者投下来的无情的眼神。 柳催一脚踩断他腿上的骨骼,霍郢虽痛感模糊,却并非是真的无痛无觉。断掉的骨骼的痛楚让他一时失真,幻觉又显。他忽然看不见柳催了,眼里所见的分明是以剑指他的苏情君和叶棠衣。 不过另一头的柳催并不知道霍郢在犯什么癔症,脑子里混乱地在想些什么。霍郢的话还在他耳朵里,柳催听得分明,只是嗤道:“你要成神?阎王令还有一招,叫……” 劫至神伏,这四个字还未出口他便收了声音,方欲出掌的手也停了下来。柳催被人捂住了眼睛,身后那人的手因沾染风雪而变得有些冰冷,但有着从来不变的温柔。 “柳催。”叶听雪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他方才用内功强行冲破了被柳催封住的几个穴道,心口还在痛,嘴里也泛着血腥气。 “柳催……不是说痛么,怎么又用上阎王令了。” 手心微痒,是柳催在眨眼使睫毛轻轻搔在手上。叶听雪对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把捂着他眼睛的手给放了,俯下身去抱着他。柳催发现自己也变得很迟钝,没反应出那人是叶听雪。阎王令又让他陷进了熟悉的杀伐里,那招“怨女唱魂”同样也给他变出来一场噩梦,叫他刚刚把叶听雪忘记了,又回到了那个没有叶听雪的可悲世界。 霍郢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人,先觉得那张脸十分眼熟,再毫不犹豫地再向柳催出剑。他敏锐地感觉到柳催周身气势变了,在叶听雪出现之后,这个人好像突然卸下了所以防备。 柳催不设防,但叶听雪将这人完整地放在心上。察觉到霍郢表露的杀机,叶听雪眼神一凛,将怀中人往后一带。柳催也是反应极快,众愆横过胸前,刀剑相撞发出金石之声,震得两人手臂一阵发痛发麻。 “去死。”霍郢怒道,在那二人退出去的空隙间,向着自己的断腿狠出一掌,推正那条可怜的骨头后再度暴起。他杀向柳催,一道剑光拦住了他的去路。 叶听雪将柳催护在身后,看着满身重伤却依旧不死的霍郢,觉得这个人惊悚又怪异。 “这是你的情人……你的情人……”霍郢终于把叶听雪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话音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目光阴鸷,叶听雪无端感到有些头痛。是关于十年前衢山剑宗的记忆泛起一点涟漪,可要再细想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叶听雪稳住心神,提着风楼正对向他前进一步。 “这是苏情君的剑。”霍郢看着他手上的风楼,这剑换了名字又换了主人,霍郢却一点都没将它忘记过。因为这把剑,他背离了承天府,也和苏情君恩断义绝。霍郢神色变幻,语气格外僵硬地问:“她死了吗?” 叶听雪抿了抿唇,还未说话,霍郢又朝他出剑。 “潇湘……这是叶棠衣的剑。”霍郢熟悉那剑招,喃喃说道。 他一举将风楼打偏之后便不再向叶听雪靠近了,而是触上自己那只早已看不见的眼睛。他手上本就带着血,这一下更将血都抹了上去,好像那只瞎掉的眼睛流出一道血泪。叶棠衣的断手尚且可以请医师接回去,他的瞎眼却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就像他们之间的情义一样。 他定定地看着叶听雪问:“叶棠衣也死了吗?” 叶听雪只是戒备地看着他,还是没有回答,霍郢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过来。 “阿雪!”柳催在他身后出声,叶听雪仍是动也不动,等霍郢走到离他只有一剑的距离之后,他才说:“是不是该准备问我阳捷春了,看着我的脸,想起了那些你对不住的故人是不是?” “不。”霍郢摇摇头,原本麻木僵硬的脸忽然又变回了那种癫狂混乱的笑容,他咳出一口黑血,朝叶听雪大笑不止,“我是对不起那些人,但我唯独没有对不起阳捷春。他是该死的,他就该那么去死!” 霍郢越过了叶听雪,也不去看柳催,他对着已经被大火吞噬一半的衢山剑宗仰面大笑,笑得极为畅快。剑宗要化成灰烬,要变成天地之间的游尘。霍郢把手上的那把断剑丢到了地上,他对着烈火之中的剑宗张开双臂,“我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连宿命都那么相同。” 他转回身,骷髅似的手指着柳催的方向,眼睛却落在叶听雪的身上,他说道:“他们死在纷争和阴谋里,我才不要。” 叶听雪看着他脸上露出来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怪异的表情,这个人好像又不癫狂了,那双眼冷静清明得几近可悲。这种眼神和他那身狂乱的气派叠在一起,变得荒谬又矛盾,让叶听雪难以置信。 于是他向霍郢发问:“你亲手烧了剑宗,宗主分明是你的骨肉,你也亲手将他杀死了,你究竟要做什么?” 霍郢耸耸肩,对叶听雪所提及的人和事物全无一点在乎。他看着飘飞的烈火与白雪,兀自叹道:“我要断除孽缘恶果,我要登仙。” 浮世梦中身134 霍郢早已疯魔,他看着衢山剑宗的神色怪异莫名,也有过几分痛楚,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释然和解脱。叶听雪想起了被他一剑杀死的剑宗宗主,和孤云宫外头不知几何的尸体,满心惊诧与不解,遂向他问:“是你恨剑宗?” 那人听到这一句,轻声重复了一遍后大笑不止。霍郢笑着笑着便躬下身去,嘴里吐出大片鲜血,他不以为意,再抬头看叶听雪的眼中是无尽悲楚:“难道你恨不恨潇水山庄?” “我为何要恨?”话虽是这么说,但只在霍郢提起的时候,叶听雪的心口就开始闷闷发痛。他稳住心神,按住心口重复道:“我在潇水山庄长大,我为什么要恨?” 霍郢笑得更放肆了,他指着叶听雪,又指着柳催大喊:“是的,就是这样。你,还有你,你们都不去恨,所以一辈子都被他们利用,给他们卖命。然后他们跟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潇水山庄,一切都是为了大楚,为了家族为了宗室……就是不为自己!” 彻骨恨意,令他最后一句满含血腥,咬牙切齿。 叶听雪静静看着霍郢,没有说话,心痛愈演愈烈,胸腔中那团柔弱的血肉好像要被生生捣碎。柳催正是在这时候走到他身边的,叶听雪余光见了人影,却并未回头。 “你明白吗?”霍郢看向二人,柳催仍是一张凶煞的冷脸,只有叶听雪脸色苍白,痛苦清晰可见。他摸不明白柳催,反倒是叶听雪这表现叫他如意,又说:“谁会念着你呢?我可听说叶棠衣消失的时候,整个潇水山庄坚持要去找他的只有你一个……” “阿雪!”柳催忽然感觉身边这人气息乱了,挣开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叶听雪低垂着头,不怎么能看得清脸色,而见得最分明的是他指缝里不断流淌出来的血液。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只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叶听雪倏地抬头。见是柳催后,眼中里有着自己都全然不察的惊恐。柳催将那点异样的情绪敏锐捕捉到,也跟着皱眉,然后离叶听雪更近一步。 叶听雪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前恍恍惚惚,他很快连柳催也看不清了。仿佛发了梦魇,看见的是在潇水山庄的执法堂中,所有人都执剑对着他,看见的是叶新阳对他所用的无比愤恨的眼神。 他那时……是不是要和我同归于尽?叶听雪脑中错乱,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头痛欲裂,耳畔反反复复响着一句“从今往后潇水山庄再无叶听雪”。 霍郢笑着朝叶听雪跑了过去,他知道叶听雪无比痛苦,过去只是想仔细地看清他到底是什么脸色。而他才堪堪往这两人的方向走了不过三两步,一抹刀光就冲他而来,那刀太快太狠,霍郢完全无法躲避,身上骤然一轻。 一只手掉在了不远处,霍郢偏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创口,张着嘴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了。柳催显然已经对他忍无可忍,方才那刀差了,否则掉在地上的分明该是霍郢的头颅。于是柳催再提刀过去,这次势必要将霍郢斩在刀下。 “你要杀我?”霍郢看着那刀就在自己的眼前,他找回心神,面无一点惧色,依旧疯癫地冲柳催挑衅说话。 柳催皱着眉,额上青筋跳了跳,勉力才按捺住自己的杀意。他低头看着洁白的袖口挨上的一只血手,把那点纯白柔软的布料弄得一塌糊涂。叶听雪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仍觉不够,另一手连风楼都弃了,一并去抓住他的手腕。 他把柳催拽了回去,吐干净嘴里的血,冲霍郢道:“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闻到你身上阿芙蓉的味道了,坏我心神,还叫我这么痛的……只能是阿芙蓉。” 叶听雪走到柳催身前,忽探手上去抚了抚柳催的脸,但眼神依旧没有落定在柳催身上。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向霍郢那边走了过去,任柳催叫他也分毫不停。叶听雪提掌按在霍郢肩上,正是这人方才断掉的右手边。只听见一声闷响,霍郢右肩忽然塌陷下去,飞溅的血液染在了叶听雪的衣袖上。 “我是不为他们所喜,因为这个姓氏都本不属于我自己,我不是叶家人。”叶听雪顿住了,嘴角牵出一抹笑容。霍郢发现自己又看不透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了,只听他说:“潇水山庄是不想要一个我这样的人,就像剑宗后来也不再需要你了一样。不过有一点你错了,你说你和我师父是一样的人,你错了!你错了!” 霍郢被人按着,半身都已经痛到失去了知觉。他看见叶听雪神色依旧平静,只有从颤动的眸光中才能见到那些翻涌的情绪,俨然是一种愤怒。 “你在侮辱他,他才不会跟你是一样的人。他不会拿剑对着自己的亲人,也不会毁掉潇水山庄,跟你不一样。” 他闭眼喘了喘,嘴角又有血流出来,而叶听雪只是随手把它们都抹去了。阿芙蓉的香气令他心跳剧烈,痛苦难熬,叶听雪压抑着那副瘾性,只觉得那味道令人作呕。 霍郢朝他伸出去手,却被叶听雪狠狠拂开,他后退两步,离久染阿芙蓉的霍郢稍远一些。叶听雪把风楼捡了回来,仔细地用衣袖擦净上头沾的血污:“他也不会轻易放下自己的剑。” “是么,那他又落得了什么好下场?”霍郢不怕柳催的刀,自然也不会去怕叶听雪的剑,他不怕生死,早已经是一个疯人。“剑宗早晚都要毁,毁在我手上还是毁在你们的纷争里,有什么分别?不过呀……”霍郢笑了笑,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叶听雪一剑把他压了回去。“不过呀,没了剑宗,接下来他们就只能去对着潇水山庄了,这些都是……避不开的。” 霍郢单手握住风楼,任剑锋几乎削下他的手指,推开这剑,他踉跄地直起身体。回头是一场已经完全吞噬剑宗的大火,他慢慢朝那地方走过去。 “十年前,也在这里,萧蕴就死在我的手上。”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令叶听雪有些陌生,霍郢很快补了一句,他才想起来萧蕴是叶棠衣那位横死剑宗的妻子,也是传说中那我命途多舛的前朝长公主。 “叶棠衣袒护她,也袒护你……牵连上这些祸端还想要令潇水山庄能避开纷争求得安稳,真和从前在上阳一样天真。”霍郢只要一步就能踏进烈火中,他痴迷地看着那些焰火朝他蔓延过来,又道:“你知道吗?萧蕴确实是记得《玄问天疏》的,她过目不忘,什么都记得。好好躲在潇水山庄,一生也就过去了,但叶棠衣把她带到了这里。” 叶听雪头脑混乱,却仍固执地扯住柳催,让他不能轻易提刀上前:“师父……为什么要带她去剑宗?” 霍郢想起了那个女人,与当年承天府相关的所有旧人旧事,昨日种种犹在眼前,竟是然都无法被阿芙蓉给抹除的。 “江湖人图谋那部奇书,端坐明堂上的那些人想要她的性命。假我之手,不过是个骗局而已,真叫她以为太子在剑宗里头。”霍郢被烈火席卷全身,依旧矗立不动。“太子死了……云蕤宾死了……她也死了……” 柳催被一只阴鸷的眼睛盯上,那眼仿佛在问他:为什么你却没死? 也没被这眼神纠缠太久,霍郢死气渐浓,很快移开了眼睛。他在这瞬间对面前二人失去了所有兴致。 “若是她能告诉我那半部真法讲的是什么,或许我登神这路也就不必走得这么辛苦了……算了,人间的苦就全都留给你们自己讨吧。” 听见他最后快意的笑声,叶听雪睁大双眼,忽然朝霍郢的方向大步而去,伸手想去把火里的霍郢给拉出来。柳催终于忍无可忍地把叶听雪给扯了回来,将他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叶听雪一句话都不说,好像一瞬间失了声音,他依旧看着霍郢的方向,那是人间至悲惨至恶劣之景。 “叶听雪!”柳催恨得咬牙切齿,强硬地把这个人的脸掰了过来,正对向自己。 但后者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柳催竭力隐忍住他那副恶鬼的肝胆心肠,才没真的去掐断叶听雪的脖颈,他附在叶听雪耳边问:“为什么不看我?” 那个人皱着眉,紧紧阖着眼,任凭柳催如何用力摩挲着他的眼尾也绝不睁开。这是一种抗拒,柳催久违地从他身上感受到这种意味。 他顿了顿,仍不愿松手。柳催再次清晰地感受到叶听雪那种,他曾以为再也不会体验到的情绪——只要松开手,他就再也抓不住这个人了。 指尖染上一点赤色,柳催抹了抹,发现这不详的颜色变得越来越多。 是那双紧闭的眼睛掉下来的泪,殷红的颜色跟血一模一样。这泪的主人轻声问他说:“你是谁啊?” 柳催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叶听雪推脱不开,只好任由他动作,但仍自顾自地说着:“我听见他叫你‘陛下’,你是哪国哪朝的皇帝?” 叶听雪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心口依旧痛得令他窒息,恨不能将这团不安生的血肉干脆全部剖出来,丢弃了,就再也不用受其折磨。叶听雪笑了笑,示意柳催放他下来,否则被这场大火烧死了就不止霍郢一个。 将风楼收回鞘中,眼睛不敢再看什么,他索性从衣摆撕了块布下来把眼给蒙住了。犹记得当时在天官岩的时候他还被柳催怂恿过扮成个瞎子,现在真成了个半瞎,叶听雪竟也不觉得生疏了。 “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你是什么身世……却不敢让你伤心。是我当年没能救下你,让你沦落到死人岭里头,活成今天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叶听雪轻声说着,双眼不能视物之后,其余的感官就变得尤其敏锐。他感觉到柳催悄悄朝他的方向靠了过来,越来越近。叶听雪全当不知道,直到感觉柳催再度想出手把他敲晕过去。 他当即以风楼剑身抵在柳催腕上,制止了柳催所有的动作。叶听雪深吸一口气,满口血腥之气还是挥之不去,让他的空荡荡的胃也跟他人一样忍不住发抖,腹中绞痛,张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很多人都跟我说你危险,你极有手段和心计,无情又冷血,说我在你手上是没有好结果的。”叶听雪感觉到那人的死寂与沉默,和靠得越来越近的气息,“我不是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就算你是恶鬼,我也投身进去了。” 风楼被柳催推开,叶听雪敏锐地退开一步。柳催没有说话,他也自然收了声音,抱着剑离开了这一片狼藉的地方,二人一并快步离开,将烈火和剑宗都抛在身后。叶听雪难以控制住自己因心境剧变而导致的颤抖,只能紧握住风楼,企图以此压下愈渐不安的心潮。 柳催看着他背影,那人走得很快,根本不愿停留一步。 “那你现在是后悔了,决意抽身离开?” 这一声似远实近,叶听雪本就满心痛苦,精神恍惚,怨女唱魂几乎顷刻就将他封闭的自我击得粉碎。柳催诡异话术落到耳中,一瞬间叫叶听雪两耳嗡鸣刺痛,触手即能摸到两耳溢出的鲜血。 他不对柳催出剑,只想逃开这个人掌控,也在一瞬间提气往前奔跑。可叶听雪忘记了他招惹上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这是无法轻易摆脱的恶鬼。 柳催一掌向叶听雪后心按过去,指尖微微施力,几乎要嵌进叶听雪的皮肉中,剜出那副想弃他而去的心肠。他不怕叶听雪痛,也不怕叶听雪死,柳催从背后抱住这个人,将其紧紧留在自己的怀中,他只要能留得住这个人。 “把所有人都忘记吧,阿雪只要记得我就好了。”柳催捂住他微微张开的嘴,控制住他所有的声息。 叶听雪看不见也说不出,颓然倒在柳催身上,跌进柳催给他编造的一段幻梦中。 浮世梦中身135 “年关将至,这一岁又要过去了。”说这话的功夫,苏梦浮快步穿过了庭中。腿脚的旧伤越到天寒便越发剧痛,但她无法轻易歇下,因为一旦松懈她就再也不能轻易站起了。 世宝钱庄的掌柜跟在苏梦浮身后,数九寒天,他却怪异地满头大汗。 他方才去取了一把剑,现在正将这物抱在怀中跟苏梦浮走到一扇门前。他听主人说道:“这个年,谢怀也不会好过。” 掌柜知道这是现在皇帝的名字,苏梦浮提及他总是直呼其名,这是如何的大逆不道,掌柜早已经习惯。 他抹了一把冷汗,斟酌地开口说:“岭南那边……或者说是太子……” 现在这一副乱局,和灰蒙蒙的天色一模一样,根本什么也看不清。苏梦浮不将谢怀当做君主,曾经卖命过的旧王朝早已倾覆,荡然无存,她如今是什么立场呢?毕竟她的身份也无比特殊,招摇现世后,就再不能拥有平静了。 “岭南那边,确实是以太子为名头的。”掌柜再抹了一把脸,“倒不是王府那边如何……是守关的将军们,那边松懈了些,叫信使能传回来消息。说是这么说,可当年叶先生也来不及仔细探查,或许那个孩子活着呢。” “太子真的还活着吗?查了那么久也没查到消息,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和岭南扯上了关系。”苏梦浮面色稍冷,眸光深深,她在思索如今这一副乱局。手指勾着红绸,叫这柔软的丝物紧紧扯住她的手指。 苏梦浮幽幽叹道:“当年云蕤宾引开追兵,九死一生,叶棠衣也只带回来了福阳一个。” 提起故人,苏梦浮又多一声叹息。纠结无果,这事情暂且搁在一边。苏梦浮在门外站定等了片刻才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 她看着屋内那个狼狈至极的年轻人,挥手遣退了医师和一个侍奉的伙计。 掌柜跟着将一把古朴重剑递了过去,是那把缀了青玉玦和红玉珠的宗主配剑。霍近英两眼瞬间红了,他睁大眼睛,但眼中连点水汽也没有。泪早已经流干,枯竭的眼睛分明代表着另一种痛苦。 “你应该也清楚了,留在剑宗里的人没有几个是跑出来的。”这话在苏梦浮口中轻淡,听在霍近英耳中更显无情,“其剑宗他人暂时落脚在黄羊城里,你拿着这剑回去,往后你就得背负上太岳剑的命运,剑宗的命运。” 霍近英深呼一口气,许多话塞在喉口讲不出,更令人窒息。苏梦浮半靠在一张小案上,借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她看着霍近英这幅惨淡模样,分不出来究竟是谁看着更可怜一些。 重伤濒死的霍近英是被苏梦浮捡回来的,她赶到剑宗的时候,大火已经完全将那座山顶云间的楼台宫阙吞没。霍近英发了癔症,也要冲进里头。他身边跟着的那只小鬼见是苏梦浮来了,毫不犹豫地将人撇给了过来。 她留了霍近英三日,过了这么多天人才堪堪转醒。 苏梦浮抛弃脑子里那些无用的念头,自顾自说:“不止是剑宗,八方同盟还有些别的什么世家,有一个算一个在剑宗山上都死不少,上阳那位竟借一把太岳剑清理了那么多人。” 就在公辩大会的前一日,从剑宗孤云宫传出数封密信,送到了八方同盟的几位领事手中。 这是他们不久前才查出来的,霍郢邀请他们届时前往孤云宫。本以为是个寻常的邀请,可公辩大会上的一场变故将矛头指向了衢山剑宗。 因着这祸事,得了信笺的人再到衢山剑宗就不再是为了商讨什么,而是去向霍郢问罪。 霍近英有些难以置信,他脑中混乱,很快就想起来了当日确实见了好几拨人纵马往剑宗去。 他原以为那些都是黄泉府的恶鬼,只等着这盛会闹起来,再向剑宗釜底抽薪。叶听雪当时却不这么认为,他和叶听雪追过去的时候却被裴少疾给拦住了,当时裴少疾说了什么“拦住一刻,也够剑宗那些人死八百回了”。 剑宗那些人……霍近英竟真的以为单只是剑宗的人,全然没想到他说的是身在剑宗中的所有人。 那个时候,剑宗正在经历一场厮杀。 苏梦浮十几年没见过霍郢了,现在想起那人还是他们折剑决绝时的模样。 她想剑宗这些年这么风光,霍郢跟她比起来肯定是快活无双。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还会走到这副境地?甘愿做谢怀的剑,还疯到没边把一整个衢山剑宗全给烧了。 她清楚如果有一天剑宗这个庞然大物倒下了,一定是因为霍郢,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惨烈。 “再细究也究不出什么了,等都到了黄泉再一并质问他吧。”苏梦浮神色依旧很平静,她见霍近英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不顾一身伤口撕裂流血。 霍近英夺过那把宗主配剑,脚下不稳直接跪在地上。他也没起来,而是紧紧将这冷铁抱在怀里,无声地尖叫。 掌柜把霍近英送走了,他的一个师妹已在堂中等了许久。 看着那个年轻人羸弱的身躯,却还要稳稳撑住一副骨骼。掌柜觉得这景象有一种怪异的熟悉,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到底是哪里熟悉。初见叶听雪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抱着剑走路的。 孤寂萧索,踽踽独行。毕竟他已经身无依靠,此后能依仗的只有手中的三尺青锋。 掌柜退回庭中,发现苏梦浮还站在庭中,伸手接过来一只信使。 他不解地问:“主人将他推了回去,这人真能带得起剑宗吗?对上八方同盟那边……可不好过呀。” 苏梦浮被风吹得有点脸色发白,她摇摇头说:“山推倒了,石头还在那里,至于是将来被风雨蚀得干干净净还是重新垒成一座高山,谁知道呢?” 对上八方同盟还是小事,霍郢毁了整个剑宗,现在太岳剑便只剩下一个霍近英。如此壮士断腕,若谢怀真的决意将剑宗连根拔除,那太岳剑便是彻底断干净了。 “我帮不了他,要是堂而皇之地出面稳定出现这场乱局,那他们全部都会被谢怀当做是反贼。”苏梦浮伸手一扬,信使便振翅飞出去了,“只能交给这些小辈。对了,叶听雪还是没有找到吗?” 那厢被人惦念的叶听雪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他蒙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接连的变故让他十分痛苦,急火攻心,稍有不慎那双眼睛就会流出鲜血。 什么也看不见了,连柳催也看不见,只能模糊地感应到他的存在。之所以感应模糊,是因为他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太少,大多数时候叶听雪的心神都沉在梦里,丝毫不得清明。 脑子昏昏沉沉,叶听雪只能狠狠咬住舌尖才使保留些许自己清醒。他嘴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这是令他难以清醒的罪魁祸事。他缓了缓,又发了头痛,叶听雪再也不能多忍,强行支撑身体起身。 柳催把这药捏得粉碎,在他嘴里推得极深,所以当他以两指去蹂躏自己的喉咙时,张嘴吐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白忙活的一阵叫叶听雪有些脱力,脚步虚浮,连点内力都用不出来。 他顿了片刻,便不再从丹田开始运气了,转而去感受自己的心脉。 感觉到那双眼中又渐渐透出点湿润,叶听雪缓了口气,隔着遮眼的布条用手掌贴了上去。掌心是温热的,但双眼承受的痛苦却分毫不减,更变得清晰非常。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叶听雪张了张嘴,但最后隐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叶听雪摸索着墙慢慢往外走,庭中只有寥寥几人的动静。这个地方的气息很陌生,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走了不到片刻又开始头晕,许是那药劲又上来了,叫叶听雪头昏头痛。 风冷,雪也冷。他靠在墙边歇了一会儿,感觉体内的热气渐渐散了出去,身体一点点在下沉。叶听雪感觉脑中晃过一片白光,这是将要昏倒的征兆,他身体倏地绷紧,朝墙上打出去一掌。 这掌不含内劲,叶听雪紧紧按着墙,用力得几乎要折断自己的五指。骨骼发出丁点不堪受负的轻响,他摇了摇头,紧接着一张裘衣将他整个人包裹住。柳催的气息倾灌而下,将他团团围困其中。 那人从身后抱着他,叶听雪没感觉到意外,刚才没有在外头感知到柳催的声息是因为他武功高强,气息内敛远非常人能及。叶听雪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轻易地离开这个地方,没有过期待,也就不会失望。 有人搀扶,便让叶听雪彻底松懈了力气。他往后靠在柳催的怀里,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就在这墙边拥抱了片刻。 怀抱温暖,驱散了方才在外头沾染的一点寒气,叶听雪又有些昏昏欲睡。柳催干脆将他整个抱了起来,返回了刚刚身在的房间。 “我在哪里?”叶听雪被裘衣裹住,声音略显沉闷。 柳催解开那段毛皮衣料,将叶听雪从其中剥离,更往自己的怀中带。摸着那张苍白又带着几分病气的脸,柳催和他额头相抵,轻声说:“你在我身边。” 叶听雪不愿又神志不清地昏睡过去,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他说道:“‘永冠王赤足黄金’,永冠王谢辉当年还在河州时所铸的金叶子。我以为这和你的身世有什么关联,便劳烦别人替我去调查了。” 他们重逢在黄羊城的一间成衣铺子里,当时厮混胡闹过,将人家的生意绞得一团糟。当时叶听雪良心难安,柳催就随手从怀中取了一片金叶子当成赔礼。金子珍贵,将那里头所有的衣服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也正是因为这片金叶子,二十年前,甚至是三十年前的河州望族,叶听雪都差世宝钱庄的人查过。既没有柳姓的也没有崔姓的,寥寥数家查下来也和柳催没有分毫关系,世宝钱庄的人带回来的线索很叫人失望。 “是我想岔了。”两人气息相交,叶听雪偏头避开了他的唇,“能随手送出去的东西,想来也不是什么值得留住一二十年的珍贵之物。永冠王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话了,我竟然没反应过来你将这物带在身上有多么刻意。” 柳催将他的脸掰了回来,手上没个轻重,一下就让叶听雪脸上多了几个红印。他的唇张张合合尽说些无聊话,柳催不爱听,强硬地封住了他的嘴。 叶听雪气性也上来了,干脆咬住了柳催的唇,抖抖索索地浑身都在用力,似乎想生生咬下来一块血肉。柳催也不嫌痛,愈是流血,便愈要拨开他的牙关,掠取他的唇和舌,掠取他所有的气息。 齿是骇人的利器,让情人间的亲吻变成了伤害与折磨。血充斥了两人的口腔,叶听雪嘴里全是血腥味道,一半和口涎从嘴角流出去,一半掉进喉咙滑进肚里。滋味难言,却莫名叫他清醒了许多。 叶听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什么精怪,须得食人血肉才能使自己清醒复苏。 向后仰也避不开他,柳催紧紧扣着自己,让他退无可退。他们之间的撕扯太过漫长,漫长到叶听雪感觉自己一生都要过去,马上就要窒息死去,柳催才终于将他松开了一些。 叶听雪如蒙大赦,剧烈地喘息着才将自己从濒死的幻觉中抽身而出。 柳催垂眸看叶听雪,唇因染血而变得极艳,再不复刚才的苍白。他伸手想去拨开叶听雪鬓边凌乱的几缕碎发,却被那人狠狠捉住了手腕。 “嗯?”柳催转转了手腕,叶听雪不给他一点抽离的机会。 他听见叶听雪问道:“那我该叫你殿下,还是叫你陛下呢?” 浮世梦中身136 他看不见柳催的表情,也就不知道这个闷不做声的人如今在想些什么。叶听雪难捱体内痛苦,想离柳催远些也做不到,因为这个人根本就不愿让他好过。 “我以前从不敢想……想你跟什么前朝,跟什么皇帝能扯上关系。”叶听雪感觉眼睛又有些不好,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毕竟按年纪算,你怎么会是太子?” 柳催察觉到他微弱的抗拒,将人往上托着抱得更紧了些,凑过去埋头在他心口上,轻声道:“我不是,阿雪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听雪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单手推搡了几下也没把柳催推开,反倒使自己渐渐丧失了力气。 他疲惫地往后倾倒,撞在案台上直叫他脊背生起一片钝痛,额头浮起一片冷汗,心跳变得剧烈又诡异。窝在胸腔中的那一小团,离外头那人仅只隔了一层皮肉,叶听雪清楚地知道它是为什么人而痛的。 “是,我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我和你曾经有过什么牵扯,不记得我是哪年哪月救的你,才成这一段孽缘的开端。” 孽缘,听到这两个字柳催终于松开他的。看着叶听雪痛苦的脸,柳催语调干涩喑哑,似哭似笑,怪异非常。他说:终于厌我了?可你当初分明和我说不恨不悔的。” 叶听雪莫名感受到话语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他大感窒息,不知道柳催又在发什么疯。 不理会柳催,他喃喃自语道:“我不记得了,帮过什么人,救过什么人我都不记得了。” 柳催和他面对着面,将叶听雪此刻的怔愣茫然的深情全部落在眼底,这个人很痛苦,但还差了一点。 叶听雪脸上有一点湿润的红痕,他用手指抚了抚,又凑过去把那一点血泪吮进嘴里。 “我的大善人阿雪,这天下遍地都有你的恩情,柳催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他在叶听雪耳边说,每说出一个字都叫叶听雪痛苦再重一分。 怀中人抖抖索索,似乎被鬼魅夺了身体,“微不足道?我救了一个皇子,这也算微不足道吗?” 那段记忆他已经没有丁点印象了,叶听雪只能从他人口中提起的事情来拼凑出往昔。衣衫簌簌轻响,柳催在解开他的衣衫。叶听雪仍不做任何反应,任由他怎么去动自己。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师父不能去上阳,便和人约在陂堰……我在陂堰等着人。那是不是一个大雪天,天地都白茫茫一片的,眼前只有一种颜色。”叶听雪喘了喘,浑身的衣衫被人剥得干净,堆在身后成了叶听雪的依靠。 往后退便撞在一片柔软和温暖中,但他的躯体却是痛苦僵硬的,叶听雪自觉浑身麻木,能忽略掉柳催对他所有的玩弄。 “你说你对我情根深种,恶鬼的思维倒也真是有意思,连情和爱都跟常人不一样。” 柳催将他的腿分开,见他依旧垂着头,一副任他予取予求的模样,心中恶意更甚。柳催将自己弄了进去,潦草的扩张让这情事变得分外痛苦,这是两个人的痛苦。叶听雪的身体痛到开始痉挛,柳催依旧不退不让。 在死人岭里只有杀伐,不会有温柔的拥抱和亲吻,不会有人愿意与他十指相扣和他交欢,和他有情,和他求个极乐。甜酸苦辣都是他尝不出来的滋味,在这之间唯有痛最分明。 连柳催自己都疯魔了,他觉得痛才是他该给叶听雪的东西。 叶听雪感觉自己好像自下而上地被剖成了两半,楔在他体内的东西是刀,是刑具,是一切让他痛苦又难言的东西。他在流血,不止是眼睛,身上的伤口身下亲密的结合处,都是他在流血。 “柳催……啊,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叶听雪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但很快又松开了,他一点都不想去感受这些痛苦,“在荆西府的时候,你说你在一个大雪天里活过来,对不对?” “在潇水山庄,寻到我在纸上写的一个模糊的人名就开始发疯……萧,大楚国姓,那是你的姓氏,对不对?” “你说你不是乞儿,举止斯文,通晓礼仪,连衣衫都是丝绢,你生来就有泼天富贵,是生在帝王家,对不对?” “岭南王为什么会用你,肯借兵给你毁死人岭。怕你在这里出事,还要大费周章保你性命,也只是因为你是皇子,对不对?” 叶听雪反复问他:“对不对?” 只是说话也教他心力交瘁。这具身体愿不愿意承受痛苦都不能被他掌控,内息也乱了。 叶听雪茫然地生了个怪念头,爱不是救人的,爱也会杀人。情将人困做苦囚,要承受种种不堪的罪责和刑罚,不得赦免。 “对。”柳催终于回应他了,他将这些事隐瞒太多年,现在轻轻一个字就让这些事全部暴露开。柳催握住他的腰,压着他的腿进入更深,“我曾经恨你不记得,后来怕你会知道,知道算什么好事?柳催卑劣,哪里值得你去爱我?阿雪恨我吧。” 叶听雪张了张嘴,麻木的下身沾染了热液,就洒在紧致的小小谷道之中,和着血一起更流进最深处。 “我爱谁?我恨谁?柳催是假的……真的那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下身知觉微弱,好处是疼痛减了几分,坏处是他动也难动,一样逃离不了。叶听雪咬着牙往身下去探,将柳催软下去的那物从体内拨了出来。 柳催捉住他的手,叶听雪甩了一下没摆脱开,就不费那个力气去和柳催动作。他皱着眉,以指探进那个可怜的穴口,这处在交媾时被狠狠蹂躏过,叶听雪看不见,所以也不能具体地知道究竟是有多凄惨。 身体麻木毫无知觉,叶听雪察觉不到痛,只觉得那地方被弄得闭合不上,现在轻易就能用手探进去。 他和柳催的手指一并伸进去了,拨弄柔软的内里,将射在深处的精液一点点带出来。叶听雪面色有点僵硬,连带着自己的手指也慢慢不动了。 那些黏腻浑浊的液体被挖出来,化成地上的一片狼藉。叶听雪自知自己如今当是一副狼狈丑态,又落回了不堪的境地。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为什么叫柳催?” 从那片金叶子查到河州,没查到什么柳姓崔姓的士族豪门,倒是有一桩和“柳”字相关的轶闻,真假难辨。叶听雪当时听到的时候只作一笑,如今想来,能笑话的好像是自己才对。 河州本是军镇,不是什么富庶之地,虽借了一个“河”字,但那条联络东西的大河却并不经过这个州府。为了发展屯田,当年还是永冠王的谢辉耗费财力人力修了一条河道,才引水到了河州。 这条水道被谢辉叫做永州河,又因边上载了许多柳树,就又得了个柳河的诨名。修成河道也算谢辉的功绩一桩,功成后不久大楚的天子便来此地微服私访。 说是微服私访,动静也着实不小。因为看的是永州河,谢辉便特意在永州河畔寻了个地方围做猎场。 猎场中的牛羊马鹿都是精心安排进去的,天子第一箭就猎到了一头野鹿。他便以为是祥瑞的征兆,兴奋至极甚至喝下了一碗鹿血。鹿血是补物,添补阳气,加之天子纵马疾驰一日,身心都在亢奋,阳气攒在胸中一时难解。 当时身边也无侍奉的女子,谢辉便差人在柳河边寻到了一位渔女。这位女子名作什么已不可考,因为是在柳河边上,所以传闻中都将她当做柳姓。 天子将她带回上阳的皇宫,一桩露水姻缘很难让他挂怀,不久他就将这个女子给遗忘了。出身苦寒的渔女身后没有依仗,在皇宫中也寂寂无闻,就算诞下一位皇子也没有改变她的处境,再后来就是她病死深宫的消息。 她的孩子……叶听雪往前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柳催的手和他手上一直带着玄铁戒指。 “谢辉入京当他的摄政王,楚皇的病积重难返,朝堂很快由谢辉操控。他借党争废了太子,又有许多位正值壮年的皇子忽然害病死去。所以谢辉挑了一个年幼的,极易掌控的傀儡坐到那个位置上。”叶听雪动手去拨他手上的铁器,柳催想扣回去,但不及叶听雪强硬。 这东西掉进了叶听雪手心里,被他紧紧攥着,掌心都硌得生疼。 谢辉战功显赫,封为魏王都不能满足他了,他离天下的权柄只有一步之遥。可发兵入京也不是什么轻易事,功成千古留名,兵败则万劫不复,真正让谢辉决议动身的还是一桩祥瑞的征兆。 河州夜坠流火,天现异象,谢辉当自己是有天命在身。他派人将找到了那块天外陨铁,使人将之铸成一把长弓,与之相配的还有一块玄铁扳指。 “你恨谢辉,恨谢怀,和你有关的我都去查了。”叶听雪原来以为只是岭南王野心勃勃想要争权,只是为了利用柳催,推他涉险叫他送死,可世上哪有无来由的恨? 手有五指,柳催当着鬼主的时候五指都带着这种铁做的指环,离开了死人岭,这些东西大多被丢弃了,独独留下来一只。叶听雪摸着这枚戒指的内圈,果真摸到了蚀刻其上的文字——碧霄流火,威震坤灵。 柳催指头微勾,按住叶听雪手心里的这个玩意,忽然轻笑了一声:“是,阿雪想的一点都不差。我是谢辉推上去的傀儡,霍郢也曾跪在地上称我为圣主、陛下。” 叶听雪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往后退,但他哪里都去不了。柳催两手捉了他,甚至将他因惊恐而发的颤抖都按了住,叶听雪定定对着柳催的方向,竭力试图让自己平静,但只是徒劳。 现在对上柳催,他根本冷静不了,这只恶鬼以折磨他为乐。柳催跪坐在他身前,牵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叹声道:“大楚最后的皇帝叫做萧长宁,但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活下来的是柳催,他从风雪中被人捡回一条性命。但叶听雪当年未能彻底拯救他,使他又变成了一只恶鬼。十几年中苦海沉沦,朝不保夕,夜不能寐,这些生不如死的日子太难熬,柳催没有哪天是好过的。 他也崩溃过,再不想承受这一切。而伏东玄最懂人心,那一刻也不和柳催讲什么大义,只温柔劝解他说:“天寒人懒倦,霜雪催梦发。” 或许等到大雪天,人懒困意浓,渐渐便能得好梦了。 这是伏东玄在诓骗他,柳催心中分明清楚。他不会得到好梦的,而他现在也不需要好梦。 那只承载诸多血腥的指环被扣在了叶听雪的手上,不能严丝合缝,所以柳催将它和叶听雪的手指一并紧握在掌心之中。他笑着说:“这就是我的痛苦,现在都送给阿雪了。” 浮世梦中身137 给叶听雪吃的安神散是柳催一贯以来用的方子,药材改过几味,多添几分烈性。这药他自己喝着索然无味,混乱的精神早就不能被这些普通汤药给安抚。所以用这药去喂了叶听雪,果然比他自己吃来得奏效。 柳催坐在床榻边上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叶听雪昏睡极沉,虽然这样,但眉头一刻也不舒缓,仿佛梦中也有无尽痛苦。 “是不是梦见我了?”遮眼的布条被解开丢到一边,柳催伸手抚在他眉心上。叶听雪眉心天生一点殷红,使他看起来恍若神子。他秉性也是一派良善慈悲,柳催这辈子就见过一个这样的人,兴许真的是神仙。 美玉易碎,好花难留,这么温柔慈悲的叶听雪总遇不到什么好事,或是叫他跌进尘泥里,或叫是他避不开身边的死生离别。百般无常加诸其身,非要毁掉他的冰魂雪魄,折磨一颗他剔透玲珑心。 柳催揩掉了叶听雪眼角一点泪,他有些情难自抑,迫切地去吻叶听雪的唇。昏睡不醒的人无法反抗他,只能被他肆意地亵玩。 单薄的衣衫很快就被柳催拆了下来,叶听雪就这么赤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屋内炭火烧得很足,身处其中不会觉得冷。不知是暖意醺人还是其他的什么药性,那副美妙的躯体渐渐染上一种暧昧的粉红。 先前紧紧隐瞒的过往被揭开,柳催好像丢掉了一个枷锁。骤然得了轻松,心里关住的恶兽也破笼而出,让他现在满心都是恶念。吻也不像吻,情也不像情。 叶听雪身上有多了许多青青红红的印子,昨日的还未消退,这就又添了新的上去。柳催一口咬在肩膀上,他真连人性也泯灭了,嘴里尝到的血腥让人更加亢奋,欲火燎遍全身,现在已经全然不记得轻重爱怜。 和叶听雪行房是乐事,都是他得最多快活,快活得令他难以离开这个人的身体。 肩颈上有几个明显的指印,柳催覆手上去,那痕迹和他的手妥帖地合住。他都忘记这是什么时候给叶听雪留的,是昨日,还是前日?柳催闭眼想了想,没想起来什么,反被眼前浮起来重重鬼影乱了心神。 于是在不经意间又对身边的人下了重手,掌心下是叶听雪的生息和命脉,正微弱地跳动着。柳催低头看他神色,见叶听雪微微长着嘴,他变得更痛苦,声音都十分微弱。但这些反应很快都平息下去了,叶听雪昏迷更深,他会在睡梦中死去。 所以柳催又松开了手,强硬地过去给他渡气,把他魂魄又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叶听雪呛咳不止,面色泛起一种怪异的酡红,即使这样他也依旧没有苏醒。 柳催趁机在他唇上多咬了两口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他跪坐在叶听雪的身上,身下阳物挺立多时,前端滴滴落下一点清液。 他对着叶听雪的脸捋动几下,这未能纾解什么。柳催松开手,又热又胀,鼓囊囊的蠢物抵在了叶听雪胸口上。柳催刻意对着他乳首去顶弄,弄得那点东西也充血硬了起来,成了红艳艳的一枚果。 叶听雪胸前旧的装饰也被给拆了,柳催随手丢到了一边,再从船边取了一个新的玩意。 纯银打作的淫器,底下坠了一个细小的铃铛。柳催穿好这东西,低喘着以那事儿顶弄在叶听雪的乳头上,蹭得叶听雪胸口一片通红,铃铛也乱响不止。 他在叶听雪身上再怎么放肆,这个人也醒不过来,只能有些微弱的反应。那些不收控制而流露出来的呻吟,难耐的喘息,全都让柳催欲念更深,恶意更重。 听着叶听雪的声音,那些因他而起的暧昧旖旎的声音,闭眼之后再也看不见那些折磨他的鬼影了,反而全变成了叶听雪。 他捉过来叶听雪的两只手,握着一并去抚慰他的性器,柳催在他手上套弄良久也不得几分快意,就逐渐停住了,然后慢条斯理地在他手心磨蹭。 叶听雪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即使在梦里,这副身躯也本能给出来一些反应。柳催感觉到握住自己性器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似乎是它的主人在试探手心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柳催倏地看了过去,叶听雪没有苏醒过来。 那个东西因为他而更加兴奋,在叶听雪手心中跳了跳,变得更热了些。所以他的手就好像遭受了什么惊吓,指尖发颤着想要推开。柳催疯魔似的拢住叶听雪手掌按了回去,紧贴着自己。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别放开好不好,别放开我好不好?” 昏睡的人只是皱眉,给不了其他的反应。 柳催借他的手弄了很久才释放出来,喷薄的精液将叶听雪双手变得一塌糊涂,其余的尽洒落在他胸腹上。 有一瞬间神情恍惚,柳催忘记了自己在干些什么。他晃了晃脑袋,余光瞥见叶听雪眼角又掉了一点红色的眼泪,他才知道自己是又做了什么混账事。 柳催也躺了下来,环抱住他,埋头在他颈间轻声道:“等你醒来,就更厌我了。”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叶听雪好像遭了梦魇,汗涔涔地在发抖。感受到叶听雪的挣扎着想要摆脱他,柳催骨子里那种野兽去追逐猎物的本性教他狠狠把人拽了回来。 柳催迷恋地靠在叶听雪身上,仿佛和他紧紧相依,自己的魂魄就能得到片刻的解脱。 “阿雪。” 叶听雪猛然睁开眼睛,房中只燃了一盏灯,仅仅是这点微弱的光亮就足够叫他的眼睛刺痛了。他下意识地要闭上眼睛,但指甲剜进掌心的痛苦让他留了一丝清明。叶听雪垂着眼缓了几口气,才将脑子里纷乱纠结的人事都抛开出去。 “阿雪。”他又听见有人叫他,这声音叫他精神又变得混乱不堪。 叶听雪看向睡在他身边的柳催,那人陷在噩梦里又怎么会出声?看了柳催好一会儿,叶听雪心痛难歇。他伸手就想去扼住柳催的脖颈,想去了结这个恶鬼,但那手使不上力气,最终也只是颓然地落了下来。 松开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匆匆披上那件单衣就想从这方小小的床榻间逃离出去。他一动,浑身的骨骼都在抗拒。叶听雪难言这种感受,仿佛是人被拆到零散再拼凑回去,身体早已不是原样。 感受到体内还放着什么东西,叶听雪面色又是一僵。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的胃忽然开始痉挛发痛,几欲作呕。 楔在体内的是一个角先生,里头灌了热水,所以沉重又滚烫,叫叶听雪腿根发软,一下竟是连站也站不住。这副身体还保留着关于软香馆的记忆,那些不堪的往事脑子记不清楚,反倒在身体里外都留下烙印。 柳催忽然从背后抱他,这恶鬼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静默地看他动作,叶听雪所有的痛苦和挣扎他都清清楚楚,包括方才的一丝杀意。 但被觊觎的人好像无知无觉,他攥紧自己的衣领,动作迟钝地想往前一步,可惜身体不再受他控制。 “阿雪……” 叶听雪一肘向后打了出去,他被封住一身经脉,没留住半点内功,只能借蛮力朝柳催打过去。一击不中,叶听雪抻开手绕向柳催耳边,却也只堪堪掠过他鬓发,手腕被柳催一点就失去所有力气。 他心知不妙,脚上往后退了一步,不料体内的角先生恰巧抵住了不堪处。叶听雪顿时感到力不从心,踉跄着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好歹和柳催分开了一段距离。 “你在叫我?”叶听雪眼前模糊,耳边全是杂声,有人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咬住舌尖,声音发苦,“又是你那阎王令。” 柳催坐在床上歪着头看他,被人质问也不觉得惭愧:“我想叫便叫了,对上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很难控制自己。” 叶听雪嘴角颤了颤,觉得有些好笑,但一点都笑不出来。“所以你疯了,也要把我变成疯子。” 话音才落,屋内仅存的一点光亮瞬间湮灭。叶听雪置身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连那人什么时候到他身前也不清楚。恐惧更甚,但柳催只是轻轻把手放在他脸上平静地说:“疯子?这才到哪里。” 柳催带着他快步到了窗边,灯火熄灭,只有窗边还留了点月色与雪光。案台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柳催挥袖甩到了地上,这张案台瞬间空了,他被柳催推搡到了上边。 体内还放着一个角先生,不能端坐只能半跪在台面上。这姿势高了柳催许多,他很快被人揽住脖颈压下来亲吻。叶听雪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隐约知道接下来又要发生些什么,也清楚抗拒无果,只有顺从才能少吃点苦头。 但温柔的顺从只会助长柳催的嚣张气焰。在叶听雪凑上来的时候,柳催卡着他的脖子和他分开了些距离。借朦胧月色能看到他惊诧和恐惧的脸,柳催惆怅地叹了口气:“还对我这么好,这叫我怎么忍心让你陪我一起去死?” 叶听雪脸色一变,但柳催已经将他按倒在台面上。后脑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叶听雪头昏眼花,身体由被人往前移动了一段,使桌沿抵在了他后颈的位置。叶听雪头脑悬空被迫向后仰着,深感到窒息与无奈,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你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我死了,怎么能留你一个人?”柳催动手拨开他的唇齿,叶听雪悲愤交加,狠狠咬住柳催的手指。但这个疯癫的恶鬼早已摸准他的心意,知道他会怎么要动作。 “真喜欢你这副好牙口……痛多好啊,只有痛才算活着,我要你所有的痛都是我给的,仅仅只是我的。” 柳催往他嘴里塞了一个东西,也是银子打作的圆环,不大不小正好卡在叶听雪嘴里,让他收敛了牙口,再也不能把嘴闭合上。前襟在挣动中散开,衣衫再也没有一点遮蔽的作用,柳催揩了他嘴角溢出的口涎抹在叶听雪胸前的乳粒上。抹得水光淋漓,更显淫靡红润。 叶听雪呜呜咽咽地说不清楚话来,又对上柳催无情淡漠的眼神,里头疯得让他心惊。柳催粗暴地将自己那事儿填进叶听雪嘴里,塞得慢慢当当。毫不怜惜地抽弄数下,叶听雪连声音都弱了,口腔温热湿润,那物儿又深深戳进了咽喉。 手掌握住叶听雪的脖颈,柳催能感受自己那物怎么戳弄进去,又戳得怎么深。叶听雪满面涨红,嘴合不上,这根东西又反复冲着他去,直往身体深处钻。 呼吸变得尤其艰难,痛是极痛的,但这淫贱的身体遭人施虐也渐渐能得快意,经此淫心甚炽,一把欲火从心口灼灼生起,燎遍全身。 下身根器不受抚慰也高高翘着,身后风流穴咬着一个角先生,倒是填补了身体的空虚。叶听雪在挣扎中无意识蹭着那处,灌了热汤的角先生也跟着往深处去顶。仿佛热化了一般,体内有股水往外流泻出来。 叶听雪莫名感到恐惧,头脑混乱地想他身子里怎么会有水? 柳催忽然将那骇人的家伙抽离出去,他未泄身,但叶听雪唇间齿间已经全部沾染了柳催的气味。拿东西硬邦邦杵在脸颊上,叶听雪感觉被这物甩了几下耳光,更觉得自己不堪至极。 “阿雪你也太好了,为什么啊……”柳催说话的声音他听得不真,好像他和柳催离得极远。叶听雪浑浑噩噩地伸手去摸索他,悬空桌边的脑袋让他有一种晕眩感,不得安定,下一刻就要摔倒一样。 他连想要逃离的心思也忘记了,抓到了柳催,一点也不敢放手。 柳催将他抱了回去,换了个姿势使人跪伏在桌案上,衣衫揉成一团全部垫在了腹下,使叶听雪身后能高高翘着。 这张桌子也不知是什么巧物,叶听雪两手交叠这被锁在了台面上,挣也挣不了,连柳催也捉不住。作的什么徒劳挽留都被柳催看在眼前,他知道现在的叶听雪带着一副痴态,早就不复清明的心神。 “是你不愿意离开我的吧。”柳催低声蛊惑他,叶听雪眼皮颤了颤,做不出任何的反驳,“你说你最爱我的,无论柳催什么样你都要爱的,对吧。” 柳催按着那个角先生,瓷做的玩意圆润细滑,但叶听雪身体紧致,又贪又馋咬得颇紧。柳催揉按着他的穴口,才渐渐把那角先生给带了出来。他不知道跟叶听雪要过多少回,才把这口风流穴养成这样贪。 角先生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用指往叶听雪身后点了点,那口翕合这吐出来一股腻白的水,叶听雪夹不住那些液体,叫它们纷纷从自己体内离开。柳催的目光也如实质一样落在那里,成了另一种唐突的侵犯。 羞耻到顶端也能让他感到快慰,那些液体越流越多,变成叶听雪身下的一片狼藉。 叶听雪被他顶得乱颤,魂魄都要从肉身被撞飞出去。胸口在案台上磨磨蹭蹭,痛苦又快活,乳尖的铃铛随动作乱响,扰人又催情。 “浪费了这么多药……”柳催在他穴口抹了一把,沾点淋漓的汁水又抹回在他内壁里。才将手指抽离,那口儿还恋恋不舍地作挽留状,柳催没让他等得寂寞,将阳物整根都插了进去。 叶听雪抖了抖,腿根酸软止不住发颤,连跪都难以跪稳。柳催看他蜷起的脚趾,恶劣地在让他体内戳来戳去,又笑他说:“我记得阿雪都不爱吃药,原来是找错了嘴,喂错了地方。今天喂了好多,阿雪吃不下了还在吃。” 如今他说话,总用上阎王令里的那招邪功,叫叶听雪不愿听也得听。不仅是听得羞耻,连精神都渐渐被人摧毁,叶听雪将近崩溃。 柳催扶着他的腰顶弄了许久,又用手摸着结合处,伸了两只手指往那口有着无限贪欲的穴去摸去探,湿哒哒触了满手药液。被挤出来化成泡沫沾在会阴。 借一点月色能看到这些红白相衬,柳催对着这淫艳的景象啧啧叹了两声。柳催去问他:“这都怎么叫我不喜欢?阿雪怎么不喜欢?” 叶听雪半垂着眼,麻木不堪的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柳催从别处知道他的反应,他笃定叶听雪一定也喜欢,不然怎么一直咬着他不肯松口? 浮世梦中身138 叶听雪有些迷幻,满心的无措与茫然。他想什么,做什么竟都不由自己控制,有人完全接掌了他的心神,占有了他的一切。 发髻被柳催解开后,头发便全部散开披在身后,又半落在了桌上。这些细长柔软的青丝被一人拨动,接着在指掌间拢成一束向后去扯,让叶听雪不受控制地仰起头。柳催一手抓着他的头发,另一手放在叶听雪暴露出来的脆弱的颈间。 这个人连危险都感知不到,只能半睁着眼睛看向柳催,眼里也空落落的,除了柳催不剩其他。 柳催很满意叶听雪的现状,让他依靠在自己的怀中,又爱怜地去亲吻他的眉心。 “阿雪自渎给我看,好不好。”他蛊惑叶听雪说。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命令,如今的叶听雪再也不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懵懂地被他牵着手向下,自己动手去抚慰硬邦邦杵在身下的蠢物。叶听雪茫然地看了身边人一眼,柳催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吻,鼓励他说:“动一动嘛,阿雪不是想要快活吗?” 快活?叶听雪什么都想不明白,木愣愣地应了他一声,依言照做。他很少自渎,和柳催的情事中也根本不需用到这里,只靠身后就能攀到快意的顶峰。 何况他的身体也最奇怪,贪欲和情瘾都养在身后,叶听雪把笨拙地捋动自己的性器,这哪里有什么快活。 他不解其中关窍,欲火仍焚烧五内,越是去动就越像在经受一种折磨。叶听雪挨在柳催身上喘了喘,手上动作也停了,看着那东西有些无措。柳催逗着他胸前缀了银铃铛的乳珠玩,见他笨拙的举动心里生起一片欢喜。 “你看,想要找到快活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对不对?” 叶听雪喘了喘,因为口干舌燥声音都变得沙哑,带着浓浓的情欲。他说:“我不会,我找不到。” 柳催的指甲搔刮在他乳孔上,叫叶听雪不自然地将腰往前挺了挺,他不清楚自己的所为是为了什么,但这能让他从柳催手中获得几分快慰,最隐秘心思是他想要离柳催更近一些。 他听见柳催问:“要我帮帮阿雪吗?” 这便和自渎没什么关系了,叶听雪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握着自己手中的东西发呆。柳催笑了笑,兀自上手去动。 即使有了柳催和他一起,叶听雪也不觉得动的这几下改变了什么。情火还在慢烧慢燎地折磨他,整具身体紧紧闭合住着,浪潮淤塞其中。 叶听雪沉默地看着他们的手渐渐纠缠在一起,一并握住那根性器,或轻或重的动着。什么也没有改变,他没得到快活,只等来了柳催的笑声和一个没什么真心诚意的道歉。 “抱歉了阿雪,因为逗你太好玩,我就不记得在你身子里放了什么东西。你会原谅我的对吧,我一定给你快活。” 柳催带着他的手触到冠顶,叶听雪一碰到顶端就莫名瑟缩,想把手收回去。但柳催强势地握住他,让他退不了,反离那妙处愈靠愈前。 “我放在这里了。”跟着他的手指一动,叶听雪便见了自己肉冠中马眼那处嵌了一颗珍珠。抵着那物又动了动,叶听雪浑身发颤,看到那里往外流了一片淫靡清液。 柳催瞥了一眼他,随后眼睛又看回到那颗珍珠上说:“我教你,阿雪千万要好好学。” 珍珠连在一个细细的银棒上,约莫一指长短的东西竟全部藏在叶听雪身体里。叶听雪眼睛眨也不敢眨,生生看着柳催把这东西抽出来。细银棒沾了水光,凛凛泛着一点冷光,晃得叶听雪眼前刺痛。 叶听雪有些难捱,身下酸涩无比,有什么东西也渐被牵引着将要呼之欲出。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他小声念叨不止,头脑昏眩,眼前恍恍惚惚飘飞着白光。珍珠银棒还没有全部抽出,含着它的那小眼微微张合,在柳催手心吐出一片淫乱的水,里头混着絮状的薄精。 “为什么?它分明也满意。”柳催余光看着他,手上没停,对上叶听雪他最善作的就是阴奉阳违。 那人阳具静卧在他手心,珍珠银棒悬在前头,颤颤巍巍地流下一滴淫液。柳催摸了摸他的笨拙的顶头以示安抚,紧接着就把那银棒又轻送了进去。 叶听雪承受不住这种怪异的感觉,可一挣扎柳催就握住了东西威胁他,让叶听雪痛得直发冷汗。他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柳催紧紧扣住他的肩不让他退。 珍珠银棒在那物儿里反复抽弄,又酸又麻,又痛又痒,叶听雪根本不敢从其中品出快意来。柳催将针全部推了进去,指头按在珍珠上揉弄,把叶听雪弄得抖抖索索,那物也跟着一下一下发颤, “这还不够快活吗?”柳催细心地去询问他,又展开自己的手掌将上头液体亮给叶听雪去看。叶听雪两耳嗡鸣,耳中一直有个声音叫他好好看着,不许闭眼。他无力拒绝只能照做,柳催对他种种荒唐的亵玩都能被他清楚知晓。 “不……”他说的任何话都还只留在喉咙里,柳催根本听不见。 叶听雪看清了那些液体,它们很快被人很快抹在了自己的大腿内侧。他大喘着气,小腹酸胀难耐,靠在柳催身上艰难挣动着,随后柳催手心再多了一片水光。 胀着的性器逐渐变成一种熟红色,大抵是那副笨拙乖巧的姿态终于让柳催满意了,他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了叶听雪一马。 珍珠银棒被柳催勾了出来,手中性器又跳了跳,顶端仍旧吐着稀薄的精水。叶听雪无法控制它,叫那物宛如失禁般一股一股地往外吐着水,停都停不住。 柳催把失魂这人的脸给提了起来,在他脸颊便一按叶听雪就自觉地张开了嘴,让柳催肆意去奸淫他的口腔。他迷迷糊糊地被人攫取口津和呼吸,舌头被动地和人纠缠,舐到上颚,柳催的手在他脑后按得更紧。 唇齿稍稍分离,气息仍缠着融成一块儿,柳催将他抱着坐在自己身上,又往上带了一些。散乱的鬓发被仓促拨到一边,露出那张还带着欲态和春情的脸,叶听雪下意识地想去避开他的眼神,但耳边那个声音又在说——看着他,满心满眼都得是他。 叶听雪有些错乱,看着柳催的眼神略带惶恐。后者按着他的脊背往自己身上去贴,叶听雪腿根便贴上了又热又硬的一根。他刚刚被狠狠玩弄过一遭,骨酥肉软,力气跟身子一并丢到了云端。 被柳催推了一把,腿根便不可遏制地战战发抖。叶听雪险些跌在他身上,只能环住他的脖颈来稳住身形。柳催又及其恶劣地在他腰身掐了一把,令他痛得闷哼一声,额头紧贴着柳催的肩膀做最后的依靠。 呼吸间的热气全部落在柳催胸膛上,叫人忍不住把叶听雪带得更近更近,要作亲密无间的相贴。 “要不要我?”柳催的性器单手扶着叶听雪,另一手极快地探向他后穴,性器早已抵在了那人湿润的会阴。他在叶听雪耳边吹了口气:“我只要一个答案,说我想听的。” 先前射进去的精液还留了些许在体内,让穴口还是温软湿润,柳催手指轻易就能伸进去,进进出出地按摩着温软的内力。叶听雪刚丢了一回,前头还软着,但身后却贪得无厌地咬着那两根手指。 他不说话,柳催低喘一声又朝他道:“你说要,我绝不会不给,说不要……” 柳催寻得销魂处重重一按,叫叶听雪腰身和腿根再次酸涩发软,这下根本跪不住了,若非柳催稳稳托着他,只怕会直挺挺地将身下的肉刃吞吃进去。 “阿雪不会拒绝我吧,你敢说不要柳催就只能去抢了。我想要的东西,全都是抢来的。” 肩膀上挨着的那个脑袋正胡乱蹭着,柳催有些不明所以,耐心等了他片刻。叶听雪那手抱得很紧,手上的指甲被妥帖地修剪过,纵使这样也在柳催身上添了好几道血痕。 柳催一身皮肤全都不好,新伤盖着旧伤,今天又被叶听雪在上头建设一番,看着却不是凄惨而是煞气腾腾。 叶听雪模糊地看到那些伤痕,他神志混沌,但心口没由来地为此感到发闷发痛。 “抢什么?”叶听雪心觉痛苦,但柳催非要逼问他,从他嘴里要一个回答。 “你啊,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柳催笑了笑,“阿雪应该不信,你觉得我想要很多很多,为此不择手段,连你也敢骗。” 骗了什么?叶听雪一时什么都记不起来,柳催的话他听一半,忘一半,还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就又听到一句:“真的不允?那我去抢了。” 他说罢,便扶着那东西一点点挤进叶听雪后庭,被温软湿润的甬道紧紧包裹住,内里紧窄却吞得进一把巨物。进去时莽撞,真应了他贼匪一样靠骗靠抢的恶劣本性。柳催紧扣住叶听雪的腰,将人按着和自己交合住融成一体。 柳催最喜欢叶听雪的身体,因为只有叶听雪才会无限包容他所有,再混账和恶劣的心思都能在这个人身上发泄。他活在这世上似乎天生就缺失了一部分魂魄,柳催发现少的那东西只在叶听雪身上,只有叶听雪才能让他感觉自己怎么样才算活着。 “叫爱,还叫是什么别的东西……没有人给我这些,会不会哪天连你也不愿给我了。”柳催在叶听雪身体反复抽弄,爱给他了,极乐也给他了,全都只有一个人能给他。柳催有些患得患失,“因为我太坏了,绝对不是阿雪想的那个样子,我一点都不可怜。” 只要暴露出满身的伤口,那个人就一定会过来怜惜他,那些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东西,竟然会紧紧牵动一个人的心肝。叶听雪就是这么被他骗过来了,骗过来,然后困在自己的身边,再也离不开他。 叶听雪坐在他身上,这个姿势让那物嵌得深到了极端,当然快活也到了极端。这具身体有关于柳催的种种记忆,能吞吃到什么地步,能承受多大的快感,都比他头脑要来得更清晰。 蒙受这样灭顶的快感,他的性器却什么也射不出来了,只能汩汩流出些稀薄的精水,弄得两人腹间尽是混乱淫靡的一片。 柳催感觉肩头被微弱的水汽烫了一下,他顿了顿,又对着销魂洞口猛冲了几下,狠狠去撞里头最脆弱的地方又整根抽了出来。穴口一时闭合不上,那处原本是初春桃李海棠一样的颜色,春浓情浓,恩爱欢好过便成了最艳丽的景。 叶听雪被放着躺到,脊背踏实地贴在台面上,终于叫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安定下来。身静了,心仍波澜起伏,不得安宁。柳催架着他的腿,使那穴口又袒露了出来,里头的东西才想吐出来就被柳催的阳具又全部顶着塞了回去。 身体被填的十分满,叶听雪仰头看着他,张嘴不能说话,只流泻点微弱的声音。 身下被人撞着,他的声音被撞得七零八碎。柳催压着他凑过来接吻,这回不再是什么疯狂的掠取和撕咬了,柳催含着他的唇,如赏玩珍宝。 他们目光相交,叶听雪琉璃一样纯粹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个欲火焚身的恶鬼。 柳催思绪也混乱了,他是得胜者吗?看着那双眼中的自己,柳催觉得一败涂地的那个人是自己才对。困在其中的又何止是叶听雪一个?最离不开叶听雪的分明是他自己。 身上这人是什么心思,叶听雪全然不知。他只能茫然地抱住这个人,那个声音叫他千万不能松手。叶听雪难捱这快意,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是泪。 “哭吧,我水做的阿雪。”柳催终于在这个人身上缴械,用丢在他身体深处的东西换来了情人的眼泪。 浮世梦中身139 “怎么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被人欺负啦?” 有个声音响在叶听雪耳边,实在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只要响起就能让他心神震荡。叶听雪后知后觉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果真是流了满面的泪水。他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悲伤,也不知道心口到底是因为什么人事才蒙受这样的苦楚。 他站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放眼望去是长远的天阶,被光照得透彻通明。叶听雪分辨不出这是梦还是仙境,刚刚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就在前方,叶听雪本能地朝他追逐而去。 但他似乎和那人隔了千里万里,任由他怎么奔跑都无法靠前,耗费的力气都作了无用之功。叶听雪悲伤难掩,停下来静静望着那道无法逾越的天阶。 他的神魂笼罩在梦魇里,没办法摆脱,只能困在原地。 “痴儿。”那个人对着这样的叶听雪无奈地说,他叹了口气,指下流泻琴音。 是《潇湘》。 那是叶听雪最熟悉的那首曲子,和他的剑一样熟悉,因为潇湘剑就是从其中演化而出的。琴音泠泠,初如细微烟雨,但很快叶听雪就听见铮然一声,身边萦绕的雾气倏地消散开来。低头可见自己是站在一片碧水中,万象变化难测,但他看见的只有失魂落魄的自己。 叶听雪忽然跪伏在了水面上,并将两手都没进了水中,从那里捡回来一把长剑。这把剑既陌生又熟悉,看着它,叶听雪陡然生起些恍如隔世之感,让满心酸楚更甚。 这把剑不是风楼,它的名字叫做“凌霜”。 “对不起师父……我……”叶听雪头脑有些晕眩,他按着自己的脑袋,眼泪掉在水面上漾起无数涟漪。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对不起”。 叶棠衣的所在离他很远,却依旧能将这个痛苦的年轻人看得分明。叶棠衣笑了笑说:“难过成这样,倒好像是师父我欺负你了。” 他盘腿坐在天阶上,手上一动琴就化成流云散开。他身边还有一个沉默的人,叶听雪木愣愣地看着那两个人,叶棠衣笑得很温和,而他身边那个人冷淡,只顾和自己对弈,并不看向叶听雪。 叶听雪很莫名地与那个人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抱着剑,似乎是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实在是太狼狈,草草用袖子把泪抹了,勉强对叶棠衣扯出来一个微笑。他竭力使自己平静着说:“我太想师父了,很想很想,我想一直跟在师父身边。” “这么大了还撒娇。”叶棠衣笑得很无奈,忽然伸手将一旁棋盘全部给拨乱了,对身边人说:“别扮哑巴了,人我替你哄了二十多年了,现在也该你去说两句了吧。” 那人捏着棋子沉默了片刻,并未去看叶听雪:“我不会哄人,他的难过出于执迷,旁人无法为他开脱。” 叶棠衣心知这他是木头一样的秉性,说也说不出什么,又看回向叶听雪说:“才不止是难过,阿雪明明还在害怕,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问题连叶听雪自己都想不明白,头脑混乱,他将许多事情都忘记了。叶听雪再也无法平静,他的精神愈发崩溃:“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棠衣将他身上的迷茫和恐惧看得分明,一时不语,只等叶听雪说话。 “师父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是要抛下我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我而去?”孤身无依的叶听雪颓然立在水中,方才被琴声吹散的梦魇此刻又将他围困。 心不得安定,神魂饱受折磨,叶听雪不想长久地忍受这些痛苦,又开始朝叶棠衣的方向跑过去,只有那里才会有人能将他庇佑,只有那里他才可以倾诉这么多痛苦与无奈。 可只要他一动就会惊起万千流云水汽,那两个人的身影就逐渐变得模糊,仿佛下一刻就会在他眼前消失。 察觉到这种情况,叶听雪当即不敢再动,唯恐惊扰此间造化。这场梦散了,他的魂魄也就会失去慰藉。 “虽然师父也很想将你留在身边,但好像还有其他的人在等你,阿雪真的全都放得下吗?”叶棠衣静静看他,又提点一句,“手上心间,阿雪还看得清自己的心吗?” 叶听雪心口绞痛,按捺痛苦去感受自己的内心,内里尽是寂寥荒芜的一片。他又伸开自己一只手,袖子被风吹了吹,叶听雪眼前晃过一点银光。是只镯子,他抬手仔细看着,斑驳陈旧的这物上刻着四个小字——长乐长宁。 “是长宁……”叶听雪声音含混地念叨这个人名,可越念心就越痛。这个名字带给他无尽的悲伤,叶听雪怀里抱着凌霜,再次躬身跪在了地上。痛苦难熬,他曾有过一刻想将这个东西拆下去,抛弃掉,可当手按住它的时候却有千般万般的不舍。 叶棠衣幽幽叹气:“真是个痴儿。” 他身边那人也说:“是有情最苦。” “是他让我伤心的,是他让我这么难过的。”叶听雪紧紧攥住手上的银镯,有些失神落魄,“也是他困住我,欺骗我,是他偏偏要和我纠缠的。” 叶棠衣故作惊讶地说:“啊,那他真是不好,把阿雪害成了这样。” 叶听雪倏地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说:“不,不师父,不是的……他是很好的。” 抹了一把眼泪,叶听雪好像终于找回来一些力气。他自言自语道:“我和他有约定,说好了一生不弃,我把真心真情都给了他。” “可你还是因为他而痛苦,情意也会是折磨人,谁分得清呢?这个人说你执迷不悟。”叶棠衣指了指身边的人:“师父倒不觉得是你执迷,若是他身在阿雪的处境里,只怕更糟糕。” 那个人不在意叶棠衣揶揄他,声音依旧冷淡:“你的真心真情换来了什么,他若是完全能明白你的内心,又怎么会叫你难过?情意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你说全部给他的,会是他想要的吗?” 叶听雪感觉自己胸腔如果被划破一道口子,那么自己的心会整个地跳出来。也就是这么灼热的内心,让他有了那些问题的答案。 “他怎么会不想要,分明我的全部他都想要。”叶听雪看着水面倒影出的自己,清清楚楚的,这回他终于不迷茫了,“我也全部都能给他,是他不敢要。他叫我难过,是因为我不忍看着他自取灭亡,是我答应了一定要救他的。” 叶棠衣曲指在棋盘上扣了扣,声音有些虚无缥缈:“原来那也是个痴儿啊,看来他也不比阿雪好过多少。你救他,会后悔吗?” 他还没回答,叶棠衣又说:“去问你的心。” 叶听雪睁大双眼看着飘飞的流云,眉心好像被人轻轻一点,又叫他落下了眼泪。叶听雪回神认真道:“我不会后悔。” 他被人推了一把,身后的梦魇也消失了,叶听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去退。他再也看不到天阶上的那两个人,只听得见在那个极遥远的地方有人叹息。叶听雪感到极其恐慌,他伸手想要去挽留什么,但握住的云会从指缝里流走,和眼前的水滴一并飘飞出去。 “那就别再难过……” “阿雪……” 叶听雪骤然睁开眼睛,等到耳边嗡鸣不止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终于听清了柳催的声音。那人躺在他身侧,昏黄的烛火只在他脸上照了一般,被蛊虫折磨过的很近藏在了黑暗里,乍一眼看过去他好像十分正常。 如果不是他额头上挂着冷汗,眉峰攒着百般痛苦。 叶听雪无声地动了动,但马上就被人抱得更紧。柳催咬着他唇瓣,即使正忍耐着寒冷和剧痛,这时候他也依旧笑得无比开心。 柳催身体很冷,但还好,叶听雪是温暖的。从他身上汲取到一点热气,柳催有些沉迷地靠在他肩膀上,两人耳鬓厮磨,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好半晌柳催才说:“我刚刚听见你在梦里叫我了,叫我长宁……” 叶听雪忽然问:“长宁怎么样?” 柳催在他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声音沉闷沙哑:“他很不好。” 一个连天被喂了安神的汤药,醒了就再难安眠,一个被邪功蛊毒折磨,闭眼只能见鬼影噩梦,旦夕不能安寝。于是在这人定的时分,他们一点睡意都没有,便趁夜色出了门。 叶听雪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处小院,这间房中已经过了多久,出门时被冷风一吹还有些怔愣。柳催将披风给他掖了掖,低声对他说:“我们骑马出去。” 而他并不明白,只能顺从地跟柳催走动。外头还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叶听雪见那些人家换了桃符,地上还残留了些零碎的爆竹的红纸。原来他被关在里头浑浑噩噩的时候,人间换过了新岁。 “阿雪在想什么?”柳催先上了了马,然后低着头仔细看着他。见这人下意识避开了自己的眼神,睫羽颤了颤,藏住的眸光比月色还清亮。 将他拉着跨上马背,柳催带着那双手环在自己腰上。叶听雪没说话,想的是死人岭里出来的恶鬼果真和常人不一样。终日只有杀伐,能活一日就是一日,哪来的闲心庆祝新岁和佳节。虽是这样,叶听雪又不免觉得他有些可怜,他分明当过几日的皇帝,却没享受过那种人人钦羡的日子。 “去哪儿?”叶听雪轻轻地靠在他后背去问,他闭上了眼睛,一点风雪都没有沾染到。 在风中,柳催的声音显得很轻:“去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 叶听雪有些不明所以,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如今已不在黄羊城了,而是身在陂堰。这么算来,这是他第三次到陂堰了。上一次匆匆来这个地方是为了柳催,上上次是十几年前和叶棠衣来这里,竟然也是为了柳催。 陂堰这个地方他并不算熟悉,只记得这是天子脚下,离京都上阳很近很近。这里是一个被谢怀紧紧掌控住的地方,管控森严,平常还有宵禁。也就是这几日处在年关,解了宵禁才堪堪宽松了些,但再如何宽松也不该轻易就在街上纵马夜驰。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柳催似乎很熟悉陂堰,带着他绕开了夜巡的官差,不知道走了哪条道去了河边。 “就是这里。”柳催停住了马,把叶听雪披风稍稍松开一些。 见他还是垂着头,柳催心念微动,回过身去吻他。一直吻到那个人苍白的唇染回来些许血色,柳催才慢吞吞地松开口。 叶听雪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飞雪中的河流静默无声,月光浅淡微弱,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天地。那些景致对叶听雪来说早已无比陌生,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包括那时候的柳催。 柳催却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记忆毕生难忘。他曾经无数次地回想过那段日子,想着如果当初没有走错那一步…… 思绪又飘得很远,柳催回过神的时候他冰冷的手被叶听雪握住,那个人把他的手叠在掌心之中,轻轻呵出一口热气。 浮世梦中身140 他们去了河边,越过岸边干枯的杨柳,又一起从堤上跳跃下去踩到冰面上。叶听雪不知道柳催要去哪里,只能被动地跟着他向前。 天气大寒,河水上冻的一层冰壳还算坚硬,但叶听雪心中不踏实,唯恐坠入河中。他跟柳催说:“不要去了。” 茫茫夜色中看不清河对岸在哪里,叶听雪将他拽了拽,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柳催才终于停下来了,他呼出一口白气,回头去看神色有些倦怠的叶听雪。 明明是大雪的天气,他却冷汗涔涔:“以前我觉得,这条河很长很长,长到我根本开不见尽头。直到后来问过人,他们说这条河面最宽也不过一里。” 柳催想起那些旧事忽然有些头痛,眼前恍惚,直到叶听雪伸手扶住了他,并用那件裘衣将他盖住。柳催半跪在地上,依靠在叶听雪的怀里,脑中纠结的人事越来越多,体内吞食他血肉的那只蛊虫就越来越兴奋。 这些痛楚柳催都清晰的忍受着,叶听雪给他的温柔不分明,只有身上的痛最分明。 “过了这条河有什么?”叶听雪心口发闷,但眼神依旧冷静地看着他痛苦,声音也很平静。 “阿雪在那边,只要过去我就能找到他了。”柳催浑浑噩噩地说,他闭上眼睛,口中一派血腥气味。柳催莫名执迷,又莫名痴狂,“所以我要过去,我要找他。” 叶听雪皱着眉,终是没忍住抱着他的脑袋安抚道:“可我现在就在这里,你要的是哪个叶听雪?” “阿雪不一直都是阿雪吗?” 柳催说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怀抱里笑个不停。头晕目眩,那片刻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萧长宁还是柳催,往事惨淡,当下也一样晦暗不明。 这痛苦是不可解的,柳催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气在流逝,可他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毕竟他从来都不怕死,甚至还对它有些向往。 摆脱这副痛苦的躯壳,磨灭这缕可悲的神魂……柳催忽然抬起头,以那种极其痛苦的眼神看向叶听雪。眼前人依旧努力在使自己保持平静,他似乎见惯了柳催的这副神态,清楚这个人究竟有多无可救药。 但精明的柳催始终能在那双极漂亮的眼里找到给他的悲悯。 叶听雪就是在这时候将他松开的,又解了那身裘衣,把它好好系在了柳催的身上。后者出手慢了片刻,没捉得住那人的衣袖,叫叶听雪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今夜出行匆匆,叶听雪没有带剑。他触手摸了个空,手上一顿。从前叶听雪不会轻易将剑离手,可被柳催关住时并不需要用剑,风楼便被人缴了去。没有剑,叶听雪随手在冰面上拣了一条被风吹折的树枝,半臂长短的枝条,不像剑,却权当作剑。 叶听雪提气将这枝条推送出去,起手就是潇湘剑。枝条无锋,所以每招每式都毫不锋利。叶听雪被封住了一身内力,出剑的力道也远不如从前,但柳催依旧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就是潇湘。不论是形还是意,那都是潇湘。 流风和飞雪散在剑下,那剑先前还指在天上,转瞬就带着一点月色落下,似要将浓夜划破。叶听雪并不规矩地把每招每式都用出来,他只凭心意,所以每一剑都尤其自在。 柳催起先是在看他的人,逐渐地眼也难从剑上移开,到后来又不能忽视他的影子。 出剑的只有一个人,动的还多了一个影子。叶听雪觑着冰面上的剑,又以细枝对击而出。呼呼风声中,出手时枝条声急如弦惊。剑下飞荡一层冰屑,叶听雪身影没在其间飘忽难寻,他微微睁眼,敛息改手,再一剑落下。 剑锋激荡,冰屑消散在河面上,连天上的飞雪都迟一两息,这才又如寻常那样落下。 “万里澄波,当初也是这样的一剑,天下最好的一剑。”柳催怔愣地看着他,见叶听雪提着那节树枝朝他而来,当时人影和现下的叶听雪叠做一块儿,这么多年变也未变。 叶听雪声音被风吹得轻淡:“我困住你多久了?” 柳催摇了摇头,伸手接过来那节枯枝,答非所问:“出宫时是大雪,见你时也是大雪……逃亡的那条路很冷很冷,我本该死的却还留了一条命……我以为你能带我走的。” 他拿着这节枯枝学着叶听雪刚才的动作比划了两下,也是“万里澄波”,潇湘的剑招在他的脑海里演过千万遍。 “然后我也能学潇湘剑,我能一直在你身边。”柳催有些寥落,把那节枯枝放了下来,按住了自己剧痛的脑袋。叶听雪熟悉他这副姿态,这显然是疯魔的预兆,就匆匆走到他身边。柳催顺其自然地抓住了他的手:“你跟我说潇水山庄特别好,那里的人、事、物都是最好的。” 他看着叶听雪笑了笑,这么多年潇水山庄的名字他并不是没听过,相反,江湖上的大宗小宗,什么样的世家门派他都听过见过。他知道潇水山庄在叶棠衣失踪后,遮掩不住那颗重新出世争名的心,也知道叶棠衣最好的徒弟也在萍州失踪,那些人却不以为意。 勾心斗角,蠢不自知的哪里好了?好的只有叶听雪。 “阿雪已经把我猜得很清楚了,但还有一点不对。”柳催借着他手劲站了起来,忽视自己满身痛苦,固执地要和叶听雪抱在一块,“我母妃不姓柳,她叫什么名字连我都不知道。” 叶听雪有些惊讶,他抬眸看着柳催,那双眼里的复杂令他更为心惊。叶听雪下意识去问:“为什么?” 柳催抹掉嘴角的一点血,并抹在了叶听雪唇上,叫人也尝到了他的血。柳催说:“也是因为你。你怕我走散,折了柳枝系在我手上,说这样就可以‘留’住我。当时还未入春,岸边的杨柳干秃秃的,那就是个干草环,或许就是因为没有叶子,我才没能留在你身边。” 指腹将叶听雪的唇摩挲到红润,柳催越凑越近,却在将要吻上去的那一刻被叶听雪给轻轻拂开。 “回去吧,风太大了。”叶听雪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移开了眼睛,“我觉得冷,去个暖和些的地方吧。” 柳催拽着他的衣袖,慢慢跟在他身后走。他们都没有说话,沉默的片刻又叫柳催生起了无数疯狂的念头,但这些叶听雪全然不知。 这一回换叶听雪控绳骑马,走的不是来时的路线,叶听雪绕道去了坊市。他被关在院子里不知多久,才知道已经过了年节,却不知道今天究竟初几。 柳催没想到他会来这个地方,攥着他的袖子没有松手。手上被人拍了拍,柳催听他说:“走吧,再迟些天就亮了。” 这句话不知为何很叫柳催心动,相似的句子叶听雪也跟他说过,在燕氏柔的时候叶听雪也是这样催他,去赶赴落雪的神山。原是好光阴太短促,所以要去追及,叶听雪拉着他一起。 新春的氛围还是浓厚,还是夜市里最热闹,走在其中似乎连风也变得不再寒冷。 柳催那张脸被阎王令害得很凄惨,半张脸浮起的经络像副诡异又凶煞的图文刺青。脸上有这么大一片刺青的,绝非什么良人好人,而是戴过罪的贼。 他确实不是什么良人好人,但也不为此感到羞耻与愤怒。他这模样叶听雪见习惯了,只觉得心疼不觉得害怕,可这条路上并非人人都是叶听雪。 这些人见了柳催就心头生惧,途径酒坊还险些遭到驱逐。一番下来难免扫兴,他和柳催暂停在灯火阑珊的一处,叶听雪沉默地去摸了摸他的脸。 柳催目光幽幽,他知道今天叶听雪有意无意地和他有疏离,似乎是对他生厌,但那些怜惜和心疼又不可遏制。 “面具怎么样?”叶听雪问道,然后柳催胡乱点头,又趁着叶听雪分神思索的时候咬在他唇上,算是偿了方才的想念。 他一副流氓的秉性,叶听雪早已见怪不怪,也很难对他这样的轻佻的样子生气。只是叹了一声,手里就被塞进来一个荷包,叶听雪抬头看他一眼,神色变得有些怪异。 柳催忍不住笑,开口逗他说:“算赔罪的,不算买香。” 他本想跟着叶听雪一块出去,这张脸怎样人嫌狗憎他才不会在乎,只是叶听雪在他身边,难免也跟他一样会遭人白眼。心里还是不舍,手指一直到勾不住那个人的袖子才松开,叶听雪留了一句:“去去就回。” 和一派煞气的柳催不同,叶听雪是个神仙般的人物,那张脸很容易叫人心生欢喜。但他对生人总是有些冷淡疏离,有因气势不凡,所以街边人大多只能静静看着他,不能上前亲近。 这条街上什么买卖都有,叶听雪目的很明确,很快找到了一个摆着许多挂饰和面具的卖货郎。 “郎君有什么喜欢的?”他见了叶听雪,忍不住热络地凑上去讲话。这样一个人物在他的摊子前站上一会儿,也算一个活招牌。 叶听雪先取了一个画成老虎的,还想再多挑一个。可除了那只老虎,这片琳琅满目中竟一时找不到合他心意的。卖货郎为他推荐,更有一搭没一搭和他扯话来谈。 “这个嘛,兔子的也好,很讨佳人欢心,最近卖得最好了。”卖货郎揣测他不是孤身出行,一定还有伴儿等在附近。 叶听雪看了一眼仍没什么兴致,又不好拂人面子,只道:“老板生意很好嘛。” 那人捋了胡子笑说:“最近管得不严,就热闹了些。” “哦?”叶听雪疑惑,“我还以为是正在年节,这段日子官差管得不严?” 卖货郎听他口音就清楚他不是京都这一带的人士,瞧他不明白也属正常。“城里的大兵被调出去了许多,官差少了,自然就管不严咯。听郎君口音,是江南一带的?那地方山灵水秀,果真养人。” 叶听雪自小在宜陵的潇水山庄长大,确实是江南一带,便笼统地应了,也不细说。他试探地去问那些大兵的行踪,这段时日他被封闭了消息,外头风云变幻他都无从知晓。待柳催身边也不能向世宝钱庄联络,如今只能在坊市间听说一些流言。 “大兵也是往江南去的,听说去了好几十万人,所以城里才空寥寥的。”卖货郎是夸张说法,看叶听雪神色平静,又揣摩着说:“说是那边有人造反,就派人过去剿匪了。也是江南的地方,但绝不会是郎君的家乡,他们去的地方好像是叫……叫……宜陵。” 柳催没等太久那个人就回来了,虽然他自己觉得等待时度日如年。走向他的是一只小狐狸,面具画成了橘红色,眼睛画得狭长且夸张,衬得底下叶听雪的眼睛尤其动人,琥珀瞳仁里似有万千流光,温柔又多情。 他把怀中的东西掷向柳催,后者低头看向那抹橘红色,却不是狐狸而是只老虎。 柳催用虎头面具遮住了脸,这玩意极富童趣,戴在脸上就消减了柳催一身凶煞气。他和叶听雪相对站着,觉得有些好笑。伏东玄当年教导柳夺香的时候,往死人岭里送过许多书,柳催对那些经史子集不感兴趣,只挑些饱含深意的册子来看。 那堆书里头有个故事他现在还记得,讲的是一只狐狸和一只老虎的故事,倒是很符合现在这样的景象。 但走在前头的是叶听雪,柳催跟在他的身后,并暗暗去勾他的小指,笑着和叶听雪说:“阿雪知不知道有个故事说的是狐假虎威?” 叶听雪感觉袖子里的手被人拉住,很快又五指相扣。他应了一声,但没多说什么。 柳催很快和他并肩,两人挨得极近,旁人看着是极为亲昵,却不知道袖子下边纠缠的手才是最最亲昵。手被柳催握得很紧,叶听雪听见他说:“但现在这只老虎没什么威风,借的全是阿雪的威。” 浮世梦中身141 沿着街道走得越深,人就聚的越来越多,熙熙攘攘一派热闹快活。街边有壮汉吐火,楼上有美人歌舞,叶听雪抬头见顶上有一抹飞红落下,正冲着他去。柳催倏然伸手将袭来那物捉住了,他松开手掌竟见是一朵娇艳的牡丹。 这株牡丹在手上盛开,花瓣还抹了些金粉,看着娇艳欲滴又华贵非常。可现在并非牡丹花期,叶听雪皱了皱眉,伸手就要触碰到那朵花。 “绢丝扎做的小玩意儿,长得跟真的似的。”柳催忽将手移开,没让叶听雪碰到。手上一点也不温柔地将其攥紧了,叫这朵牡丹瞬间坏了形状,美丽不再。他偏头对叶听雪笑了笑,可惜脸上带着面具,遮住他所有表情。 叶听雪只能从声音中听见柳催所带笑意:“她们倒是好眼光,这么多人里就选中了天上天下最好的阿雪。” “说话怎么这么酸?”叶听雪没拿到那朵绢花,也无意和他去抢,似乎对那朵花并没有多大的兴致。 柳催抬手一扬又将那朵绢花掷回了楼上,倚在朱红栏杆上的姑娘惊呼一声,绢花稳稳落回到她的手里。她顾不得意外,匆匆将绢花簪到鬓上,然后抱着酒盏回了阁楼里。叶听雪扫了一眼已经看不见她的人影了,却在丝竹杂声中听见女子轻声娇嗔:“爷,相思掉进酒里了。” 叶听雪看得有些出神,柳催勾住他小指将叶听雪整只手带了起来,不轻不重地在他手上捏了又捏。柳催道:“知道我说话酸怎么还看着她们?阿雪果然是嫌我现在这样不好看了,回去我便改一张美人的面孔,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扮到。” 他说一天换一张脸,扮个环肥燕瘦的十多天不会重样,胡诌半晌叶听雪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柳催忽然笑了笑,快步拉着他过了繁华处,这回也不看什么热闹的景致了,毫无目的地只顾往前奔跑。 柳催还趁隙从一旁摊子上取了把花伞塞到叶听雪手中,摊主见那两人拿了东西就跑正要去骂,还未出声耳边就幽幽落下来一个声音——“不用找了”。 摊主抖抖索索,才从刚刚被砸了一下的帽中摸出来一粒碎银。 在最前头果然寻到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少了奔走卖货的,但人依旧多也依旧热闹。 他们围着在一边,眼睛都对这远处一座黑漆漆的高棚。这是地上最近的焰火,自高棚落下,化成了一座流光溢彩的宝塔,转瞬又落成空。叶听雪眼前晃开一片金灿灿的碎光,先如烟飘散开,再像流星飞坠而下。 击鼓鸣锣,舞龙穿梭在一片火树银花中。 柳催没去看那些热闹景象,只是一直看着叶听雪。他无声地探向了叶听雪的后脑,指尖一动就划断了面具的带子。 妩媚的狐狸脸面掉了下来,露出叶听雪那张最令人心动的真容。叶听雪不知道他又要做些什么,静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都不说话。当他无事,叶听雪又转回去看焰火,那双总有些霜雪冷意的眼被这焰火照化了,其中情意似水温柔,却没有看他。 “……”柳催说了句什么,但那些话含混而过,叶听雪没有听清。柳催也解了那张老虎头像的面具,袒露自己凶煞可怖的一张脸。 打开了花伞,柳催将那片流光花火全部遮住,叶听雪没料想到他忽然动作,仓促间看到彩笔画的一双鸳鸯。柳催不给他退,两人身形被这花伞遮盖大半,这里最热闹的景致,最鼎沸的人声都隔在伞外。 叶听雪这回明白他是什么心思了,扯住柳催衣领将人扯来亲吻。他们就这样亲吻,在一伞之下,叶听雪的轻吻叫柳催满心难耐,他很想捏住叶听雪的脖子按着人的脑袋,吻得最深最深,吻到两人只够一口气用,头脑昏昏涨涨地跌进迷情里。 但他一手还提着伞,另一手和叶听雪五指相扣。那个人用舌头舔舐过他的下唇,描摹过他唇缝,轻易打开了柳催的口齿去勾他的舌头。交缠不过片刻叶听雪就抽身而出,抿唇印在了柳催嘴角,又张口在他的下巴咬了一下。 这下很轻,连印子都没留下。叶听雪松开了柳催领口,手掌仔细将抓皱的那块衣料抚平。柳催仍未起身,和他凑得极近,几乎面贴着面。 近到叶听雪扎眼时睫毛都能掠在他脸上,又轻又痒,这点温柔转瞬即逝。 “阿雪在哄我吗?” 叶听雪简单应了声,但柳催抓着他的那只手握得更紧,看起来并不满意叶听雪这副冷淡沉默的态度。柳催学伞面画的那对交颈鸳鸯,凑过去咬叶听雪的耳垂,这么胡闹一番才又从他身上逼出来直言片语。 “你一个就够折腾的了,一天换一个叶听雪实在无福消受。”他微微偏开头,可算把耳朵解救了下来。柳催的气息还停在那处,叫叶听雪耳根痒,连带着心也痒。他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回去吧。” 柳催从前轻易就能看透叶听雪的心思,因为这个人的眼睛太干净,不会说谎。所以很多时候他都能轻易拿捏住叶听雪,知道卖什么样的惨他会心疼,也知道说什么样的胡话他会心软。 现在却不一样了,沉默又冷淡的叶听雪已经不能轻易被他摸清心思。他也仔细看过叶听雪的眼睛,依旧干净和纯粹,没骗他什么,因为里头只能看到沉重的难过与悲伤。 他还抓着叶听雪的手,见那人准备离开又生生拽了回来:“为什么?阿雪不是喜欢吗?离天亮也还有好一会儿。” 叶听雪果真停了下来,他伸手在伞骨上一点,鸳鸯花伞便收了回去。热闹焰火下却有两个寂寞人,叶听雪按住发闷的心口,放眼看着那些烟花灯火把这天地照个通明。 “我喜欢的这些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还记得我们来时路过了什么吗?” 怎么会不记得,买卖茶酒和糖糕的,唱歌曲演大戏的,路过的每个人柳催都记得。那些人与他毫不相关,柳催看了一眼便都记了下来,这些市井小民没有丁点的不妥,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威胁。 叶听雪听他说完后没忍住笑了笑:“好警惕,虽然确实不能全然放下心来,可这里又不是死人岭。” 这些关注也仅出于柳催的警惕,没了威胁,他不会上心路过的任何人事,眼里只有一个叶听雪。 “你让我觉得你不适合这里,之所以身在其中,也只是为我而留下的。”叶听雪眼光幽幽,语气轻淡。 柳催把那把花伞给扔了,整个地去抱住了他。叶听雪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他依旧静静站在远处,听柳催说:“是我扫兴了。” 叶听雪摇了摇头,恶鬼的思维和常人不同,尤其是柳催,这是他见过的最固执的一个人。叶听雪感觉自己什么也说不明白,柳催也根本不懂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恶鬼不过年节,不看热闹,没收过压岁钱也没吃过好东西,人间的桩桩美事从前没有亲身体会过,到现在就完全不在乎了。 他只为了叶听雪,所以只要把叶听雪带走他就了无遗憾。 “阿雪在难过。”柳催感受到怀中人怪异的沉默,便稍稍和他离开了些,抹了这人眼睛一把却不见有眼泪。 叶听雪把他的手给抓了下来:“我是人,当然会难过。走吧,有什么话回去说。” 于是两人就将百般热闹都抛下了,牵着那匹马回到了城中一处偏僻小院中。叶听雪又回到了柳催精心为他布置的囚笼里,这处宅子里除了寻常所用器物,就再也没有其他布置。少了生气,也一点没有沾上年节应有的喜气。 平常这院中会守有四五个人,等到柳催出现他们就会退回到暗中。叶听雪虽然不常清醒,但也能偶尔感应到他们的存在。那些人跟鬼影一样,叶听雪不再细想,才进了屋他就被柳催推着抵在了门上。 “我叫阿雪难过了,你不喜欢我了对不对……嫌我是个疯子,是我一点都不好。”柳催又把手附在了叶听雪脖颈上,下意识地想去掐着这个人脖子,控制他的声息。叶听雪反应也快,顾不得脊背的剧痛伸手去拦住了柳催,动作不轻地抓住了他的手掌。 柳催眉头微挑,干脆在和他十指相扣,这样就谁也不会放过谁了。 一身疯态将显未显,叶听雪态度软和平静,连带着柳催抵着他的力道小了几分。他本意是想和他好好说话,现在得了机会,另一手攀在柳催肩上算个亲昵的示意。 “我确实很久没遇上什么开心的事情,所有人都要把我逼疯,只差一点点我就要真的疯了。” 柳催把他的手上骨骼捏得发出几声轻响,叶听雪没有回避眼神,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直到柳催说:“疯了有什么不好的?说不定疯了就不会难过了。” “我要是疯了,那谁还能救得了你?” 柳催那双黑漆漆的瞳仁晃了晃,里头再度翻涌起疯狂,他诡异地亢奋起来,忍不住压着叶听雪凑得越来越近。 他说:“不需要救,不需要救我,我们去死就好了。阿雪不是说要去一个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吗,我们去死……这一切就和我们都不相关了!” 他越亢奋,皱着眉的叶听雪就越发平静,但眼神变得越来越冷。柳催欣然望着他,这个与他而言美好的畅想被反复念叨着,念得叶听雪再也忍不住。 足下踏出一步,叶听雪从身后借力按住柳催身侧。那人没料到他忽然动手,但反应也快,挪了步子后又曲肘格挡住叶听雪的手。 叶听雪看着他肩膀动势就知他将出什么招式,点了柳催肘上麻筋没有用处,叶听雪被他一肘撞得生疼。 生生挨过这下,叶听雪捉准机会勾住他的小腿往侧向去倒,柳催下意识伸手去捞住他。方出手就知道自己中了这人诡计,叶听雪另一是探向柳催腰后空门,按住那处借势灵巧从他手下翻身过去。 又在柳催肩膀上轻拍一掌,那人不及回神,叶听雪便扯住他后领使出一身力气想将人勒住放倒。柳催虚空推出一掌,震得按住他后背的叶听雪两手剧痛,但依旧不退。柳催神色凶煞如鬼,他回头看向叶听雪时忽然笑了。 柳催松开力道不愿去斗,叫叶听雪又机会将他摁在了地上。绞了柳催双手压住在头顶,叶听雪骑在他身上。 他被锁住内力,所以只用能用蛮力与身手功夫,一番动作下来难免有些气喘吁吁。柳催倒还是内息平稳,轻松地躺在地上看着他。 “一只老虎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跟在狐狸身后那么久?殿下借叶听雪的威布置了这么多,可比狐狸精明多了。”叶听雪喘了喘,见他在笑没忍住让手上力道再重一些。 柳催眯着眼睛看他,一点也不怕叶听雪冷脸。他玩味地说着:“我们刚刚不是还在互诉衷肠吗?阿雪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衷肠自然是要带着一片真心来说,叶听雪的目光落在他心口上,柳催的话真假难辨,盲信只会带他进入绝路。 叶听雪看着他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他倾身贴近柳催的脸,唇离他不过半寸的距离。柳催凑上去想吻他,叶听雪没给他机会,仍保持着那段似有若无的距离。 “互诉衷肠……那你老实和我说,当初你去潇水山庄闹那一回是真的想要娶我吗?” 还是别有目的,让八方同盟的人以为潇水山庄和恶鬼沾染不清,生出不可弥补的嫌隙。让皇家天子以为潇水山庄和恶鬼珠胎暗结,剿不灭的死人岭又攀上一桩大助力,欲向朝廷寻仇。 浮世梦中身142 “真的。”柳催应得很坦然,“娶亲……然后将我的娘子带走。” 他笑了笑,看得叶听雪眸光微颤,一瞬间心痛得令人难以呼吸。若非还要控住柳催的两只手,叶听雪一定要给这个混账狠狠来一下。 他压抑满腔怒火:“是真的,只是目的不纯对吧?你在执法堂激怒一众长老,逼着叶听雪和他们决裂,断的干干净净,曾经的家人如今都挥剑向我,要置我于死地。” 柳催不辩解,仍是在笑,叶听雪一看他就心头难安干脆移开了眼。 “叶听雪孤身无依,人人都知道我在和一只鬼纠缠不清。” “你说要我带你走的,你说和我一起沉沦的,你说要爱我的,阿雪答应了我好多好多,明明和我说定了不恨不悔……难道现在是要反悔?”柳催被按着的手腕忽然使劲,叫叶听雪心神一凛,只能更使劲按着他不叫人暴起。可柳催只是佯动,很快就收了力气,淡定从容地被叶听雪按住。 柳催看着叶听雪慌忙惊恐,心里不可遏制地发散邪念,快快逼疯他,快快逼疯他。 “你这厮真是……”叶听雪抿了抿唇,方才急火攻心又让他喉间上泛腥甜血气,压抑不住,在嘴角显露出一点朱红。叶听雪不想再和柳催谈情意了,这只恶鬼就是仗着自己情才这样肆无忌惮地激他惹他。 理了理思绪,叶听雪决定说回正事,“你早知道我师娘就是福阳公主了,在岽州屠杀包家横空出世,矛头直对衢山剑宗,又暗中以《玄问天疏》把祸水引到潇水山庄之上。” 既然要搅乱风云,那就先从这两尊庞然大物动手。潇水山庄说着避世不出,可柳催查得清清楚楚,十年,他们分明已经按捺了十年。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内情,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叶棠衣的苦心。他们只知道衢山剑宗压他们一头,叶棠衣让潇水山庄停滞了十年之久。 后来叶棠衣失踪了,这既在江湖上让潇水山庄于《玄问天疏》这事不明不白,又勾起了山庄里无数颗蓬勃的野心。他们让叶听雪去萍州寻人,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罢,总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又那么的顺理成章。 “你的出身……身边还有伏东玄这样的人知晓旧情,师父身在萍州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难怪你对《玄问天疏》无感,因为这本就是你们放出来的一个幌子,管他是不是真,只要这一切都能闹得起来。” 叶听雪忽然感觉到浑身发冷,一双手冻得麻木,从指尖开始渐渐失力。他只能僵硬地按着柳催,也清楚自己的力气在渐渐消散。 “阿苏塔尔的旧物,伽尔兰送出去的密信二十多年都没有送到师父手上,为什么偏偏就在那时候让他找到了。我们在伽尔兰的帐子里谈话,你一点也不意外……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他原以为柳催耳目遍布南北,全是这只死人岭的恶鬼手段不凡,最多借些岭南王府的助力。可只凭一块岭南王府的令牌就能肆意在边城游走吗?出入关口随意,甚至是城楼这样的机关所在柳催都能带着他去。岭南王再怎么显贵,南方的郡王又怎么能给北军那么大的声威? “谢怀深居关内腹地,漠北边城那么远他管不及,这么多年也不曾施恩,边将不会对他亲近。而你萧长宁是大楚正统,以你手段肯定很早就将边关军将联系上了,他们站在你这边。” 整个边关都是柳催的耳目,他要查前朝,能查到伽尔兰那封未能送出去的信不难。 叶听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柳催似乎是再也不想忍受这种被动的处境了,反手控住了叶听雪的手。他不留情,手脚冰冷麻木的叶听雪自然不能再去应付。 而柳催只是抓住了他的手,再有些暧昧地抚在叶听雪的大腿上说:“是,信是送给叶棠衣的,燕氏柔离得远我不好查,就让人把信送到了叶棠衣的手上。” 叶听雪有过猜测,但当他真的从柳催口中知道时又满是不可置信。他干睁着眼死死地看着柳催,这些无情字句出自柳催之口,几近摧毁他的魂魄。叶听雪蓦地挣脱开了柳催的手,使尽浑身力气打在他脸上。 柳催早知他动作,但躲也不躲生生受了这下。叶听雪顾不得自己五指麻木欲折,转而扼在柳催颈上。只消开口就吐出心头之血,叶听雪没有擦拭,说话的声音沙哑不堪听。 “那你知不知道他会死?” 眼泪也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柳催脸上沾染一点温热的湿润,他伸手想去把叶听雪的眼泪给抹了,但那个人狠狠甩开了他。 “我不知道。”柳催稳稳把那只手抓了回来,这回叫叶听雪再也无法轻易挣脱开,“我确实派人去跟着他了,但他很警觉,还没到萍州他就甩脱了那些人。我后来只能从出入关口的文牒去查他,他从萍州出关后再也没有回来。” 叶棠衣失踪一年后叶听雪得了消息也跟着去了萍州,李金陵带着承天府的人守在萍州,叶听雪险些死在了那里。 模糊的前尘,凄冷的风雪,叶听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强迫自己去回想往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徒增痛苦。 “我也去了萍州,你知道吗?”叶听雪神情惨淡,他费劲心力才使自己的头脑摆脱混沌,痛苦地清醒着,“你我既然有过旧情,为什么不来见我?不,不对……你的筹谋就没想过让我知晓,若是没在软香馆里续上孽缘,叶听雪至今应该是他人的胯下玩物,或是成了一具死在摧心掌下的尸体。就算我从萍州安然抽身……” 还不等他的话说完,柳催就把这个人整个扯进自己怀里。叶听雪撞在他胸口上,这下不轻,两人都痛得闷哼一声。他下意识挣扎着想去把柳催推开,但微弱的力气让他没有任何办法能抵挡这个男人,于是扭打一番过后,叶听雪成了被摁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睁着一双红眼睛,瞳仁方才浸在血泪里变得很凄惨很可怜,眼前也模糊一片。叶听雪不怎么能将柳催看清,只看得见从门窗透进来的晨曦,那光很冷也很微弱,没把这间房子照得有多明亮。 叶听雪喘了喘,感觉身上衣衫簌簌轻响,腰身被柳催的手急促摸着。他们分明在对峙,这疯子竟又发起淫性地想要他。 他有些反胃,剧痛的心似乎要顺着喉管呕吐出来。叶听雪没理会他,接着方才那话。“就算我从萍州抽身……你我也是陌路,叶听雪应该也是聚在黄羊城里要审判你的一员,也是在你计谋下生死难料的可怜人。” 黄羊城里一群提刀带剑的江湖人聚起来大闹一场,死伤不知几何。承天府也在这会上死了不少人,叶听雪可以想象这些消息传到谢怀耳中,这位一直忌惮武林的皇帝该有多么惊恐愤怒。 公辩大会动乱时投下来的机弩出乎所有人意外,苏梦浮毁去二三十张机弩,发现那些箭并非是冲着某一人去的。 是不管不顾地往下投出流矢,投尽所有的箭。 若是承天府的手笔,他们绝不会这么铺张浪费,若是八方同盟……这个设想就更为可笑了,一群江湖人就算再怎么有财有势也不会把私兵放在明面上。这分明是黄泉府,是柳催的布置,就是要让谢怀以为这些江湖人有可能再次冲到他的皇宫里,用刀剑指着他的心口。 谢怀果真怒不可遏,将黄羊城的一干人等全部当做反贼,首当其冲的就是潇水山庄。 虽然叶听雪早已经被整个潇水山庄当成了敌人,但他却不能完全将其割舍,那毕竟是他从小成长起来的地方,他还将那里当成了家。 眼前昏朦,叶听雪感觉自己神志有些飘忽。如果没有柳催,他现在应该在潇水山庄里和同门举剑应付天子的怒火。心早已迷乱,身始终煎熬,叶听雪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柳催把自己的上衫褪了个精光,露出了满身遍体的伤痕,但叶听雪没有去看。 “我知道你在萍州,我不敢见你……因为萧长宁已经变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要看到你便自惭形秽。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柳催将自己的衣物丢到一边,又从自己的护腕中摸索出来一把小刀。 他捏着叶听雪的下颌迫使这个人看向了自己,叶听雪不愿看他,正想闭上眼睛,但下一刻怨女唱魂的声音就响在了耳边。叶听雪只能茫然错愕地看着他,眼不能移开,眼睁睁看着柳催渐起的癫狂面色。 “可我在软香馆里遇到你了。”柳催凑到他眼前,在叶听雪眉心那点红印上落了一吻。这点赤色生来就有,不是胭脂朱砂画上去的。“那些人投其所好,把你送进我的房中。多诡异多迷幻的事情啊,他们竟然真的知道我惦念心间十几年的人长成什么样子。” 那时柳催以为是假的,一个浑浑噩噩的絮雪,长得十分肖像那位不入他梦中的仙人。即使是假的,柳催也心甘情愿地沉迷进去。可这个人是真的,就是光风霁月的叶听雪,就是当世无双的潇湘剑。 而他什么也不记得,他的伤重得快要死去,他只能依靠在自己身边。柳催欢喜地留住了他,也根本没想过要救他,替他解开危险凶煞的摧心掌。 那时叶听雪是强弩之末,柳催身负阎王令同样也在苟延残喘。他觉得特别好,两个人命都不长,可以一起去死。 叶听雪手里被塞了个冰冷的铁器,是把小刀。柳催那张脸忽然变得很怪,被蛊毒毁掉的半张僵硬漠然,剩下的半张脸露出一种堪称癫狂亢奋的表情,便显得他整个人矛盾又狰狞。叶听雪莫名惊恐,手上抖抖索索地想将刀丢弃。 “阿雪。”柳催柔情蜜意地叫了他一声,整个握住了叶听雪的手,让他紧紧握住了那把刀对向自己。“我活不长了,我也没想要活着。我不怕死的,柳催一点都不怕死的。” “住口。”叶听雪怒道,他强行从怨女唱魂为他制造的迷障中抽身出来,头脑还是晕眩,两耳嗡鸣不止但依旧能听清柳催说的一堆疯话。叶听雪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和柳催比拼力气无果,那人纹丝不动。 其实早就该死了,柳催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状况。越发躁动的阎王令,已经开始肆意吞噬他血肉的蛊虫,和渐渐崩溃的精神。为叶听雪去了一趟黄羊城,阎王已经降在他身上跟着他一道前往。 “来,阿雪来看我一颗真心会不会流出黑色的血。”柳催牵着他的手拿刀戳向自己的心口。 他是疯子,他已经疯成这样了!叶听雪挣扎地把手后退,不想让那把刀再近分毫。柳催挑眉看这叶听雪,刀不动了,但他会自己向前。 “杀了我吧,我想死在你的手上。你不是厌我吗,我死了……你就可以去救很多很多人了,不用来救我。” 叶听雪感觉柳催压到在自己身上,小刀刺进柳催的皮肉中,温热的血沾染叶听雪满手。叶听雪对着柳催无比崩溃地喊道:“你这个疯子滚开,滚,别来折磨我了!” 柳催自顾自笑说:“这就是恶鬼的心肠,居然也是红色的,阿雪看见了吗?” “放过我吧,求你了……”叶听雪喃喃自语。柳催在他下唇狠狠咬了一口,尝到了血的腥甜和泪的苦涩。叶听雪什么也不敢看,紧紧闭着双眼,崩溃的精神让他无法感知柳催把手探向他后颈,柳催轻轻一捏他就昏死了过去。 吻不得回应,柳催也无所谓地对着他亲了半晌才起身。他把嵌进心口上方的小刀拔了出来,赤裸的上身染了一片污血。柳催对这些疼痛无感,漠然以指封住了穴道,然后随手将那把小刀扔到了地上。 浮世梦中身143 柳催胸膛划开了一道口子,虽没伤及根本,但从创口泼下来的血染了半他身,看着十分狰狞恐怖。从房中出来时只草草披了外袍,也不觉得冷,就那么将伤和血敞露在外。 于是这副疯魔的惨状被裴少疾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后院等了有小一刻钟才终于等到柳催。 “不是让你们别靠近后院吗?”柳催看到他面色不善,拢了拢衣衫径直往外走。裴少疾往房门处瞥了一眼,然后快步追上了柳催。 裴少疾垂头凛声道:“伏先生说事关重要,已经等在前厅许久了。” 柳催穿过中庭后果真见了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他满身病气,有些寂寥地看着庭中飘落的细雪。被寒气一侵,伏东玄开始捂着嗓子咳嗽不止,跟在他身边小书童匆匆将一个手炉塞进他怀中。 “殿下这是……”伏东玄也看见了来人,到柳催走近些才清楚地看见了那是怎么样的骇人景象。伏东玄摆了摆手,身边跟着的那个书童也是反应伶俐,当即退下去请医师过来。 似是为他担忧,伏东玄呼进去两口寒气,发起咳嗽来又耗空他半身气力。但伏东玄坚持把话说完,“殿下请务必怜惜自己。” 柳催那张恐怖的脸没能做出什么表情,他垂眸望自己胸膛上看了一眼。心口那处伤已经止了住血,创口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紫,但他自己毫无所觉。除了心口,他身上还有无数的伤痕,数也数不清,通身找不到一块完好皮肤。 有一道伤最险也最重,自腰侧一直延伸到脐下两寸的地方。柳催早已经不记得这道伤口是哪年哪月被何人所伤,也记不清划开他肚子的究竟是刀还是剑。他只记得那道伤很痛很痛,肚子上开了那么大一个豁口,连肠子都快装不住了。 这道深可见骨的伤最后也没要走他的命,到如今变成了一道丑陋难看的疤。柳催用手指沿着划痕抹过去,不咸不淡地说:“先生放心,死不了的。” 怜惜,这么多伤怎么可能怜惜得过来?何况若真的怜惜了自己,出刀出手必然犹豫,那就连命都留不住了。 裴少疾把伏东玄搀扶进烧了炉子的房间里,然后无声地退到了一边。 房中布置了一张案台,伏东玄和柳催相对坐着。伏东玄顾及尊卑礼仪,他没忘记过柳催的身份,因此很是恭敬地端坐着。但这些事完全不被柳催在乎,随意坐在了地上。 书童很快领了医师进来,那人先被柳催脸上的蛊毒一惊,垂下头去看柳催的伤口时又再是一惊。便急忙差人取了一盅热酒进来,把结起的血痂化开可算看见了那个狰狞的创口。 伤在心口,这是险要的所在,但好在这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并不严重。医师仔细替柳催上了药,包扎完毕就退出去了。裴少疾将医师和书童都送出去后才把房门掩上,自己则静默地守在外头。 房中一时静寂,两人对坐无声。伏东玄去动茶具,又想起来柳催不爱喝茶。后者倒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不解他心中思虑。方才用在伤口上的热酒还剩下半盅,柳催也不嫌弃,提起就喝了两口。 酒浑浊辛辣,是烈酒。柳催如吞下去一把火,又像咽下去数把尖刀,不怎么舒适的感觉却让他得了几分畅快。伏东玄静静望着他,然后听柳催说:“风大天寒,先生更需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叫人来说一声即可。” 伏东玄摇摇头,他脸色苍白,笑容也极为浅淡:“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柳催低头从酒液里看到面目可憎的自己,手上一动就晃碎了那个影子,“是我又叫先生担心了。” 伏东玄没说话,便见柳催伸手将茶碗分了,替他先倒了杯茶,再自己提了一只去盛酒。柳催捏着那只装了酒的茶碗在酒罐上轻碰了一下说:“我想再等等。” 他知道伏东玄为什么事而来。谢怀已经已经拨了两万兵去宜陵“剿匪”,陂堰和上阳比往前十几年松懈了许多,正是进去的好时机。如今他们就在陂堰,只等岭南王世子被诏入京都。 半个月前岭南王世子褚璇就已经动身出发,伏东玄也一早就收到了消息,过了年褚璇应该到了才对。 而直到昨天伏东玄才收到消息,褚璇经过渠阳时忽然害了急病,已经停下来将近五日。除了这事,他就再也没收到任何与褚璇有关的消息。 渠阳,这个地方很巧妙。 渠阳太守薛令安……因为在渠阳调集钱粮失败,谢怀发了好大一场火。伏东玄还记得薛令安这个人物,前朝太子太傅门生,曾经当过禹王伴读,但很早就被贬谪离京。他曾经在一个小城当司马,后来才被谢怀调来渠阳。 现在谢怀对薛令安怒火未消,褚璇停在那里极易惹嫌。且去年开春的时候,柳催就曾去过渠阳和太守商谈。渠阳,分明已在手中。 伏东玄看着柳催,这个年轻人的脸用癫狂魔障做伪装。装得很好,因为一半是真疯,而另一半伏东玄如今却看不透了。吹开茶汤浮沫,伏东玄问他:“殿下在等什么?” “在等另一个机会,先生不觉得上阳外头的人还是很多吗?” 这话听得伏东玄面色一变,听柳催的意思这是还要再将人引开。谢怀调集几十万大军围守上阳,是他们筹谋许久,经年布置过才重新勾起谢怀对中原武林的愤怒,才成功引得谢怀向那些江湖世家发兵的。 谢怀派出了两万人,两万人已经是极限了,柳催还要从什么地方引人出去? 柳催一碗一碗地把那盅酒给喝尽了,他眯起眼睛作微醺的姿态,但伏东玄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喝醉,他很清醒,也很疯魔。 “有一天……我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从他嘴里偶然知道了塞外的风雪。”柳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在青瓷碗沿上,忽然又直起了身体。这动作让他披着的那件外袍落在了地上,伏东玄看见他满身的狰狞恐怖的伤口。 伏东玄看着他道:“塞外?” 柳催点点头。如今狄族在漠北闹事,对中原王朝虎视眈眈,边关危急很早就做了警戒。谢怀甚至从岭南调兵过去,这位寻佛问道的皇帝终于没办法再忽视这些蛮子了。但柳催和伏东玄看得清楚,狄族虽然嚣张,却也不敢贸然向中原出兵。 他们夺了北河四座州府,只知劫掠不知经营,人口本是极为重要的劳力,他们却以追逐虐杀为玩乐。生民流散,狄族的铁骑一走那便是四座荒废的空城。靠杀靠抢得来的东西能供那些蛮子挥霍多久?他们若再要去抢,那面对的就是大魏的重兵。 “王爷守在那边,蛮子不敢轻动。”伏东玄喝了口茶轻声道,他皱着眉,这茶差了些气候,入口苦涩有余而甘香不足。 “先生便是这样认为的,但先生不知道塞外的风雪。雪很早就落下来了,塞外的天比往年都要寒冷许多,这是最难熬的一年。”没了酒,柳催的口舌有些寂寞,又实在不想喝茶,只能接着说:“岭南王重伤的消息诈到了谢怀,也同样诈到了那些蛮子。他们在大雪里过活艰难,不往关内走就会死,先生说他们会不会疯了似的冲杀进来?” 即使有岭南王在漠北坐镇,凭那几万兵,也根本拦不了狄族疯狂的铁骑。 伏东玄偏开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手上颤抖,竟是不慎将案上茶杯都打翻了,剩余的茶汤撒了一片。满嘴血腥难掩,伏东玄张开自己手掌果真又见到了血色。半晌不能平复胸口的痛楚,伏东玄带着一身更重的病气看向柳催。 而柳催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境界之中,也不去看咳得险些没了半条命的伏东玄。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汤,在桌案上图画,伏东玄见他画开长长一道,这是北河,北河往外又点了两团。柳催顿了一会儿,再画了一条箭头穿过北河,指向桌上的未曾擦拭过的大片茶汤,这是中原。 “不无道理,也确实让人难以置信……”伏东玄看着北河外的那两个点,其中一个象征狄族,那么另一个是? 柳催把手上的水甩了干净,垂眸看着那副简陋的图画:“消息是一个新曷支的人告诉我的,他念的经文里教他不能口出妄语,想来应该是不会骗我。” 在黄羊城的那场公辩大会上,柳催找了个机会和袒菩教的菩萨对上了几句话。 他说这些,伏东玄很快就什么都明白了。狄族自己本不敢轻举妄动,与大魏相斗,若是能胜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何况胜算都渺茫,但如果他们能和新曷支联手,这么一看赢面好像就又多了几分。 伏东玄咽下口中血腥气,垂眸轻声道:“不妄语……他是新曷支人又怎么会将这事情轻易和殿下脱口而出?是殿下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柳催笑了笑,他也不怕伏东玄去问,因为要的给的那些东西对他而言都无足轻重。 “我跟他要了个小玩意还有这个消息,至于代价么……我答应死后为他作仆。一具尸体而已,给就给了。” 茶汤彻底冷了,柳催低头看着那张案台,方才用指画上去的图文也已经消失不见。伏东玄也走了,这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柳催躺到在地上,模样很是放浪形骸,闭上眼,他难得不受鬼影折磨地歇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他未能安稳地深睡下去就被冻得回魂。从桌上留下来的茶汤流到了他身边,然后凝起一片冰霜。屋内分明烧着炉火,却暖不了柳催分毫,这显然又是他身体里的寒噤蛊在作祟。彻骨的寒冷也让他动作都变得分外僵硬,故而挣扎起身时又无意扯到了心上的伤口。 血流到了他的腰上,柳催伸手抹了一把,连血也是冷的。 耳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叶听雪倏地睁开了眼睛。只是惊吓就让他生出满身的冷汗,叶听雪喘了口气,下意识地往后去退缩。 “躲什么?”柳催刚刚进门,就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叶听雪可真好玩。没忍住开口对他说:“阿雪不许躲我。” 在柳催出声那刻,叶听雪当即并指点在自己听宫、耳门两处穴道上。升清降浊,凝神开窍,可算破了柳催那怨女唱魂的术法。他仍然不动,不想去靠近柳催。 “啧。”柳催挑眉看着叶听雪,将一碗汤药放在了桌子上。他来时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素那身鬼气森森的红衣,而是和叶听雪当初带给他的那身极相似的锦缎白袍。 叶听雪模模糊糊地想起一段噩梦般的记忆,好像柳催才让自己捏着一把刀,那个人疯了一样地往刀口上撞。叶听雪没说话,静默地将他看了一遍也没看见他身上的伤口,可那段记忆又实在太真。 柳催不管他抗拒,抱着人就先吻了一个来回,吻得叶听雪头晕脑胀,然后不知什么时候被柳催抱了起来。 “阿雪……”柳催去咬他耳根,咬得这个天生娇软的地方泛起红霞,看得让人心动。叶听雪觉得痒,身边这人又挑开他的领口细细吻在他脖颈上。 叶听雪在他身上拍了一掌,竭力平复下凌乱的心潮去问他:“柳催,你是不是疯了?” “嗯。”柳催简单应了声,也不做辩驳,他这副混账的姿态看得叶听雪心口生痛。柳催将他往怀中托了托,又伸手从旁边案上拿回来一只药碗。 柳催指上感觉那温度降下来了些,怕他嫌烫又仔细去吹了吹才递到叶听雪面前,示意他喝。 叶听雪定定看着那碗药,手里接过却一点也不想喝。但柳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眸光中隐含期待,这样的眼神让叶听雪心中感到更加诡异。 “不是安神散。”柳催道,“阿雪舌头比我好,应该能尝出来。” 确实不是安神散,但叶听雪也不知道这药做什么用途。唇抵在碗沿,叶听雪闻着苦涩的药味,莫名在其中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他手上一颤,忽然松开了手指。柳催知他动作当即伸手去拦,而叶听雪一肘格开他手掌,正撞在他心口上。 柳催动作一顿,那只碗便无人阻拦地从叶听雪手里飞了出去,汤药洒在地上,碗也摔得粉碎。 “手上无力就没拿得住。”叶听雪随口说了一句,见一身白衣的柳催心口染出点点怪异的红色。 柳催静静看了他一会,看得叶听雪心生警惕。而那个疯子看着看着便忽然大笑起来,他有些惋惜又有些释然地说:“好吧,那就不喝了。” 浮世梦中身144 柳催坐在床上沉默地看着叶听雪,他胸前被血染红了好大一块,像朵吃人血肉生出来的花。 叶听雪看着这他这副尊容,不明白这只恶鬼此刻都在想些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里又生起来厌倦和寥落,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要去死。 一点也不想再怜惜他,可心似乎牵系在这个人的身上,做不到真的将他弃之不顾。叶听雪深吸一口气,柳催一看就知道叶听雪在想些什么,忽然说:“阿雪有一副天底下最软的心肠。” “那这副好心肠还不是被你这恶鬼作践?”叶听雪气极反笑,正想说要剖开他的心肠看看,但转瞬想起来这疯掉的恶鬼是真会拿刀戳进自己心口,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是个真疯,偏偏自己还拿他毫无办法,叶听雪只消想想心中就窝火。 “阿雪。”柳催叫他回魂,那人果真慢慢走到自己身边。柳催抬眼看着他,眼里除去疯狂还有深重的情意。叶听雪低垂眼睛,伸手将柳催鬓边一络散发挑去耳后,动作极轻,温柔得让柳催以为这是调情。 但手上温柔的叶听雪说话却不是同样的温柔:“还在对我用阎王令?” 怨女唱魂,叶听雪先前破了这幻术,也早有了警惕。可这样的声音落在耳中依旧会令人心神恍惚,徒生痛苦。 柳催毫无所觉,环住他的腰又将脑袋埋在叶听雪肚子上,也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叶听雪后退一步,但那双手还紧紧抱着他,并不松开分毫。 这样的亲昵变得很诡异,柳催毫不掩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累累伤痕,让叶听雪没办法不怜惜他。像进入了一个怪圈,这个疯子总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又让叶听雪心痛如死。 他们是情人,有过无数的亲昵,直到柳催越来越来疯,他也越来越为此感到痛苦和煎熬。 “为什么把刀子刺进去,完全不觉得痛是吗?”叶听雪将手搭在他后颈,手指轻轻勾着柳催的头发,强忍耐了一番才没出手打晕他。 “特别痛,但痛才是真的。阿雪,我总感觉你要离我而去了,是不是?”柳催闭着眼,男子的体态并不怎么温软,他也不知道要从叶听雪怀中汲取些什么,只是抱着就不愿意松开。 “那朵牡丹,是楼上飞花……阿雪在等苏梦浮来救你吗?她救不了的,她已经去漠北了。” 叶听雪按着他后颈的手忽然一重,但很快又轻轻移开了。漠北,苏梦浮去漠北只能是为了边疆的祸事,是狄族还是岭南王?叶听雪心思电转,也明白他们在相互试探,情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令人发笑。 指上勾着柳催的一络发,扯一下就缠得更紧,成了难解的情丝。 叶听雪道:“是你一直在消耗我的耐性,要将我逼疯,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 他愿不愿?这个问题的答案柳催心知肚明:“阿雪要救很多人,可我要会杀很多人,你不愿见的。你的道义和坚守,我动摇不了,我的设计和布局也不能被阿雪破坏,就相互折磨吧,留在我身边。” “你的筹谋,你这么多筹谋就是为了杀谢怀,为了当皇帝?”叶听雪两手抱住柳催的脑袋,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可这一看又叫叶听雪心中发痛,酸楚难言。柳催脸上满是水痕,原来他一直在无声地落泪。 叶听雪莫名感到窒息,下意识为柳催抹掉了眼泪。泪擦拭不尽,烫在叶听雪手心中,让他分不清这人是真的悲伤还是又做出一副可怜相来骗他。 他紧紧看着柳催的眼睛,想从那双眼里看出些什么。瞳中一片墨色,柳催虽是自惭却也未移开眼睛,但眼底那些卑劣不堪全都没被叶听雪看见。叶听雪只从其中看见了自己,一个被疯子折磨到失神又苍白的自己。 叶听雪收敛了温柔面色,仍深深地看着他说:“看你寻死觅活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当皇帝的样子。不过什么样的人都能当皇帝,谢辉那样的短命鬼,谢怀那样的疯子,都当上了皇帝,长宁……” 柳催又将头埋了回去,闷声道:“我就不能什么都不为?皇帝,谁稀罕去当皇帝。” 他忽然松开抓在叶听雪身上的那双手,躺回到床上自己寻了个地方去发疯,倒不再去管叶听雪的动作了。似是累极又倦极,叶听雪模糊听到他轻声叫唤了两遍“阿雪”,就再也不说话,和衣睡了过去。 心口的伤不再往外出血,叶听雪看着那红红的一片仍觉得两眼发痛。这疯子……他叹了口气不知还能骂他什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就推门出去,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外头天色不怎么晴朗,叶听雪看了一眼太阳的方位,估摸现在应该到了下午。院子里看着没人,他闭眼感受了一下四周的动静,暗处藏了四五个。他也无所谓,坦然往前院走去。 裴少疾就在前厅,他坐在炉子边已经烤的浑身汗涔涔,但骨子里还是一直往外窜出寒气。身体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寒噤蛊今早被突发的共鸣刺激了一下,让他这一整天都不得安生。 他忽然攥紧拳头,片刻后又如遭惊恐一般地松开手指。 所以叶听雪过来时就见了这副怪景象,裴少疾像丢了半条命似的坐在地上。手上的护腕解开了,平素层层缠在手上的绑带全部丢在地上,他露出来畸形的双手,一只手上多生有第六指,另一只手的小指却可怜地少了半截。 他一早就感觉到外边动静,知道是有人来了,步子极轻,只当是他那个死鬼师兄,乍然见到是叶听雪还感觉有些意外。裴少疾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叶听雪,柳催怎么舍得把人给放出来了?分明除了他自己别人平日里都不能轻易往后院里去。 “你是把他给杀了?还是给他打晕了?”裴少疾用长袖把自己双手给掩住了,说话语气隐隐带着一丝亢奋。 见叶听雪是平静脸色,显得他的猜想有些不可理喻。裴少疾失了兴味,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睡着了。”叶听雪皱着眉说,他是过来找伤药的,暗处的鬼影不理会他,他便自己往前厅这边过来。 裴少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便用狎昵的语气和他说话:“不愧是鬼主夫人,驯夫有方,师兄这样的恶鬼也能好好将他管在床上……” 他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下,叶听雪用揉碎的一粒纸团打了过去,可算让裴少疾那张不积德的嘴停住了那些混账话。裴少疾把那张纸团捏在手心里,歪着头看他说:“所以你跑出来有什么事?师兄可不是个善茬,被他知道你来找我,裴少疾还有命在吗?” “来找金疮药跟还血散,你家鬼主大人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疯起来敢用刀子往自己身上扎。” “疯子。”裴少疾嗤笑一声,额头上渐渐浮起一道青筋,“我哪能不知道他是疯子,找死还要来祸害我。” 裴少疾果真起身去帮他找伤药,只是起身时连连对叶听雪摆手说:“你家的你家的,我家可不敢有,不对,我没有家。” 他一边翻箱倒柜地寻药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柳催心口那伤分明早上处理过了,怎地往叶听雪房里去一遭又裂开了?余光看向静坐在一旁的叶听雪,裴少疾啧啧称奇,难怪能把人降服住,手段可真够烈的。 端坐一旁的叶听雪看着地上散乱的布条出神,倒是不知道自己在这短短的一刻钟里能被裴少疾编排成这样。 他在想怎么柳催早上收拾过的伤口怎么又裂开了?当时他们为了那碗药交过手,叶听雪终归是难对他下重手。柳催也不是个纸糊的人,哪里会一碰就伤裂出血?叶听雪回忆起方才,将思绪放在了那碗被打翻的药上。 那是什么药?为什么让他感觉怪异又不详? “柳催平日是自己煎药的?”叶听雪随口向裴少疾去问。 那厢的裴少疾拣出来零碎几副药,并几口白瓷小瓶儿,拿着这一干物什往叶听雪身边过去。听清他问的是什么,裴少疾忽然笑了一下,随手丢过去一包药粉在地上。 柳催身上的伤他自己不在乎,凡挨了刀劈剑砍,能忍便忍了,不能忍的也会有伏东玄这些人为他去操心。他不会为自己煎药,却会为叶听雪去煎药。裴少疾听阿难说过,这似乎是柳催在渠阳的时候养出来的习惯。 “和你有关的事他都不假他人之手,说不定是怕我们这些毛手毛脚的放错了剂量,重了轻了都不好。给你吃的安神散药性很重,寻常人吃了蒙头能睡三五天。”裴少疾目光看着地上那剂药说,而后又耸耸肩再补了一句,“但对被阎王令折磨的鬼早就不管用了,很多药都不管用。” 话里话外都在提点着叶听雪,裴少疾见他拿了药就起身往回走,抱臂看着他的身影不说话。 叶听雪本来已经走了门外,不知是忽然又想到些什么,脚步停顿了下来回头问:“被阎王令折磨日夜都不能安寝,换常人早就疯了,你是怎么忍得下来?歇息时会作噩梦吗?” 也就是叶听雪能问出这种话了,裴少疾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问他会不会做噩梦,很新奇,于是也有闲心跟他胡扯。 “什么忍不忍的,这条命虽然烂了,但我还想留住。我只想生计不想其他,愁的只有要命事。” 那柳催为什么会一直做噩梦?有时半夜里睁开眼睛,叶听雪总能见到一张极度苍白又极度痛苦的脸面,干睁着眼望他,因为闭上眼魂魄就会经历无数的痛苦。 没有情,自然就不需要受罪,裴少疾低头看着自己畸形的手指,漠然将袖子往下扯了扯。 见叶听雪还杵在原地,心中莫名生起不满。他无数次提点过叶听雪,柳催这人不值得信也不值得怜,只是囿于身份他不能明说。到今天这个样子,叶听雪分明也清楚知道了柳催背后藏住的那些,为什么还愿意站在柳催身边,还愿意去怜惜他? 裴少疾想不明白,只觉得叶听雪蠢得无可救药,似是忍无可忍地对他说:“用过最烈的药,掺进最烈的酒里一口灌下去,昏了,醉了,说不定就能睡过去了。”裴少疾看着叶听雪怀里那些零碎,长长呼了一口气,“不过这么个法子,也就只管用过几回。” “多谢。”叶听雪轻声说了一句,这回他终于不再停留。 裴少疾也折回到炉子边上,用来缠住手掌的布条还散在地上,歪七扭八的像个蛇形。他把那些脏布捡起来揉成一团丢进了炉子里,连带着还有方才叶听雪丢给他的一张小小的纸团。 这是张红色的纸,展开来也不过指头大小。也不知道叶听雪是从那里捡来的东西,像是年节用来庆贺的彩纸,飘在空中落进火里,又像是一朵飞花。 浮世梦中身145 柳催知道叶听雪在做什么,即使那人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地轻了。但反复撕裂的伤口就是会痛,他也根本无法使自己真正松懈下来,无法轻易改变这十几年来养成的一副恶鬼模样。他没有睁开眼睛,这只恶鬼的温顺是伪装而出的,装得很像,能骗过很多人。 也曾经许多次骗过叶听雪,和他说的一样,这是在消磨他的耐性。但同一个人被同样的招数骗过太多次,就变得不那么好骗了。 叶听雪知道他装作未醒,但动作依旧可以算得上是温柔。处理完心口上的伤,柳催不睁眼就能感觉那个人离开,片刻后自己身边又出现了一点轻微的动静。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坐下后再没别的动作。柳催耳朵里感觉他的呼吸轻缓匀长,似是在小憩。 困了,倦了,为什么不到床上来?在凳子上做什么,难道就因为是自己在这里?柳催心思混乱不堪,愈想愈陷进迷障中。于是又生出来恶念,想直接把人扯上来,紧抱着,让他哪里都去不了。 脑子里是这么想,手也跟着想这么做,但他睁眼就正对上叶听雪那双清亮纯粹的眼睛。 叶听雪也根本没睡,抱着双臂在椅上看了他不知道多久:“舍得醒了?” 柳催离他稍远,莫说牵手了,连他一片衣角都挨不到,遂忍不住想凑近一些。可一动叶听雪就出声叫住他:“仔细别压着伤口,乱动什么,安生躺着不好?” “那阿雪离我近些,最好是能躺在我身边。”柳催朝他伸手。这场床能躺下两个大男人,只是有些伸展不开,人会贴得极近。 叶听雪昏昏沉沉的日子里快把一身骨骼都睡酥软了,所以哪怕是困倦也不想躺下。 他不愿动,又看着柳催隐含痛苦又带了点倦色的面容,心道这个人醒了怕是不那么容易睡过去了。叶听雪便说:“看着模样你应该闲静不下来了,躺着也是无聊,不如我们来做些别的。” 别的,柳催果真起身凑近去仔细观察他面色:“是阿雪想要我吗?白日青天,那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叶听雪无奈地骂了他一句:“你这淫魔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竟不是为了这事?”柳催有些诧异地挑眉,虽有些惋惜,但更好奇他想做些什么。 叶听雪问他:“你会不会下棋?” 他兴致很高,柳催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和他做对手实在是一桩妙事。柳催和叶听雪相对坐着,中间一副纵横棋局。锋芒可以聚在刀刃剑尖上,也可以藏在这十九道纵横的瞬息变化之中。暗中的角逐争斗演在一局棋上,倒是比半真不假的言语交谈来得可观许多。 柳催推说棋艺不精,让了叶听雪先手。毕竟他师从叶棠衣,叶棠衣琴棋书画诗酒剑皆是天下一绝。叶听雪那把潇湘剑已经不逊前人了,想来棋艺更是非凡。 而叶听雪心中清楚自己没有叶棠衣那份天资,书画和弹琴他都学不会,除去潇湘剑便只有棋艺还算是略懂,大约是小时候常跟在叶棠衣身边耳濡目染。 前些日子做了一场虚幻大梦,梦中远远见得有人弹琴下棋,醒来记下了这些零星的碎片。这都让他想起叶棠衣当年一边自弈一边教他练剑,故人远去,好景不再,难免让叶听雪感怀伤神。 “和我还需自谦?听说伏东玄也下得一手好棋,你是他的学生,当然也是不差的。”说是这么说,叶听雪手上却不推让,自然地取了白子先行。 柳催执黑子占角,布局时面上轻松,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听雪闲扯。“我不是他学生,他教的是萧攸。”柳催看他路数,跟着落下一子,“死人岭中只有生杀,不和人下棋,阿雪是我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 萧攸?这对叶听雪来说是个陌生的名字,而后很快想起来这也许是柳催那个弟弟——柳夺香的真名。叶听雪停顿片刻,按年岁推算这个萧攸很可能就是楚皇遗诏中封的太子。 “但棋我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阿雪要不要猜猜是谁教我的这些?” 叶听雪眼睛看棋,耳朵里是柳催的声音。棋盘上落子越来越多,这一局已经初现端倪,柳催开始争得极凶,足可见其所谋不小。落子也很巧妙,倒是不见一点棋艺不精的意思。柳催十几年前就沦落到了死人岭中,伏东玄没有教他,能算作他师父的只有一个仇之命。 可仇之命是恶鬼,是亡命徒和癫狂客,他显然不可能教会柳催下棋。 “你是皇子,宫中自然有专人教授,那些人应当更不逊于伏东玄。”他轻声说道,头脑也转得飞快,布局已成,棋上的生杀这就要开始了。叶听雪下棋的打法和他本人的温和气质完全相反,攻势极猛,断了黑子间的联络,使得柳催所设的局渐渐分散。 “不是,我住的地方比起冷宫也差不了多少,父皇连我名字是什么都不一定能记住。”柳催说起来面色平和,不见一分有的伤心与怨怼,“他子嗣太多了,我上头很多兄长都死了,才轮到了我。” 话音方落,叶听雪的棋再进一步。但他看得柳催那手棋很诡异,弃子干脆,看着隐隐显出颓势。叶听雪仔细看着他落手,数目过后看出他尤善使用骗招。 那人面上也带笑,忽然从侧方反夹叶听雪的棋子。叶听雪主攻,防守便弱了些。又过一回,柳催顺手托住一枚棋子占地,叶听雪现在还看不清这棋的目的如何,但知道他绝不做无用之功,而是在等一个绝佳时机来侵入白子阵势。 叶听雪再从白子出发,仍向着黑子聚集处深入而去,不多时柳催原本联结的棋型忽然见了断点,逼着他无奈弃了原本要去的那处过来补棋,这番交锋让叶听雪取得了先手。棋还不能乱,柳催只能去补,他下在叶听雪猜的那一处。 黑子落在盘上发出一声轻响,这声未散,叶听雪的声音又落了下来:“长宁小时候不是个惹人怜爱的,终于有个人带你出了冷宫,还将你托到了高处……唔,谁说傀儡皇帝就不是皇帝呢?看来应该是谢辉教你下的棋。” 柳催按着棋台大笑不止,叶听雪执白子前冲一步,他看着黑子渐渐难以抵挡白子攻势,因为那枚黑子周遭的几枚白子强势难挡,只好再往后退了一着。 “是,谢辉教会我下的棋,就在紫宸殿上,我没有赢过他。”柳催避他锋芒,打法渐渐变得稳重保守,几步下来,就是叶听雪不攻时也在后退。 之所以退,不是因为惧怕叶听雪悍然攻势,而是以退为进,先守后攻。果不其然,在叶听雪下完一子后柳催忽然发难,方才留的那一步追上来连吃他六枚白子。 虽是如此,二人如今棋面仍算旗鼓相当,争斗激烈,他们都并未真地让住对方。 棋盘局势变得越发诡谲,看棋也跟看人一样,叶听雪忽然抬头看向柳催,正对上一双黑漆漆又脉脉含情的眼。 他们对视良久,叶听雪发现自己步步紧逼其实也没占到几分优势,就像眼前这个心机深沉的人,他也一直不能轻易看透。 真情不假,那些痴妄和迷恋也不假,却都在精心的算计中被盖上一层浓雾,使得情不像情,爱也能是利用。 “果然。”叶听雪很轻地笑了笑,接着就移开了眼睛,垂眸继续去观棋。 柳催不知道叶听雪说的那个“果然”是什么意思,他发现就算没有年少时候的那份旧情谊,也很难不会喜欢上叶听雪。绝对会有某种奇异的宿命在暗中牵引,相遇相知,重逢重识,然后在这红尘情网中纠缠着过尽一生。 和他做对手是妙事,和他做情人也未免太像一场梦了。 这盘棋上黑白都变得不太分明,乍一眼看不清是柳催围住了叶听雪,还是叶听雪困住了他。局势一时胶着,白子吞吃黑子过后,柳催也会拿下了他的一枚棋,如此反复这局棋便陷入了无解的循环之中。 他落棋也如出剑,气势凛凛,柳催不和他直面相对,但仍能清晰感受到似有剑气冲杀面上,便按住不动,静观变化。叶听雪出手精准迅速,一如潇湘提剑起势,柳催看着他落子处便知道这是他开劫了。 叶听雪似乎对劫争颇有一道,柳催看棋和思考的时间越来越久,他在想要如何找劫应劫,再提劫消劫。这都不能再只看眼前而出,一步三算,一步十算,他们不止是在下棋,同样也是在斗心。 白子落下提去柳催一子,柳催沉默地看着棋思量变化,如何应劫呢?他已经寻到一处,但并未将棋子落下,而是抬起头看向叶听雪。 感受到他的视线,叶听雪也跟着抬起头。柳催说道:“其实很多时候我也看不懂自己,看别人是被逼无奈,猜不出猜不对别人的心思我就会死,但看自己则出于千种万种的不敢。” 叶听雪仔细听着,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做不到像阿雪那样的问心无愧,不怨不悔,所以才不敢去看自己。”柳催指上一勾,将那枚黑子收拢进自己掌心把玩,他看起来很漫不经心,这些话也显得像是随口脱出的,让人难猜其中几分真假。“但是到底要什么,想什么,只要人动了便会在手上应出来。” 也会应在这方棋局之中,无遮无掩地任人去看。棋不会说话,表意自然是需要人去猜测,叶听雪嘴唇微抿忽然对他一笑。“从布局开始就知道你筹谋不小,中盘交锋至今也很少见你用险招,完全不像你平日的疯子行事。” 柳催支着脑袋看他:“那我也不见潇湘剑平日是这么杀气腾腾,锋芒毕露的。” 那人不置可否,轻声道:“但潇湘确实有杀招,用与不用只在握剑的那个人。” 柳催执黑,受弈棋的规则所限,他不能立刻回提方才叶听雪下的那颗白子,只能将子落在别处,这便是寻劫材。等白子应后他才能回提白子,柳催找到了劫材,却并不落子,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将子落在这处,叶听雪也不会应他。 应这劫无意义,叶听雪从布置先手劫开始就已经清清楚楚,就是不应这一劫叶听雪也能消除劫争,从而得到“劫胜”。 “握剑的那个人……阿雪是怎么想的呢?”柳催将棋落在别处,想从别处去取生门。 叶听雪看他走势变化,心中有了别的应对。他说道:“我在想谢辉果真是野心勃勃之人,筹谋那么久竟然真把这江山夺了,你曾在他身边,学得一点也不差。” “那是。”柳催笑了笑,这回他再不自谦了,“毕竟他也算死在我的手上。”似是想起久远前的往事,他看着棋局微微出神。 萧长宁被谢辉带出了奉筠阁,那个荒僻冷清的所在,出去到许多人让他不要幻想的地方。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才多大的年纪了,只知道萧长宁心中并没有兴奋和欢喜,坐在紫宸殿上有的是无尽恐惧。 谢辉不让他亲昵任何人,女官、太监、近侍,这些人全都是谢辉布置监视他的眼睛。他只能装作不知道,在更多人的唾骂中去和谢辉亲近。那些人说他愚蠢,与虎为谋都不知道,谢辉怎么会好心让他安稳地当这个皇帝。 但萧长宁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是他完全没有选择。那些说空话的人不会来救他,只想着让他去死。 有一次他和谢辉在紫宸殿下棋,谢辉问他:“陛下感觉这江山如何?” 彼时萧长宁还是满脸懵懂,虽满手是汗,却依旧努力保持镇静:“摄政王说的是哪里的江山。” 他顺着谢辉的手指去看,那是一张布满劫争的棋局,和谢辉对手,他根本找不到生门。 叶听雪觉得很意外,他知道谢辉登基不过三个月后就忽然暴毙死去了,但没想到这也许是出自柳催的手笔。 “他确实没想让我活,萧长宁不过是个孱弱可怜的傀儡罢了,不值得他如何上心。阿雪知不知道有一种慢性的毒药,喝下去人不会有任何的变化,但是过了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接着双手瞬间张开,“砰——心就裂开,人也会跟着死了。” “你朝他喂毒?”叶听雪感觉手指有些冰冷,十分不敢置信,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朝权势滔天的的摄政王下毒? 许是见他神情,柳催忍不住笑了笑,又长叹一声说:“被喂毒的是我,我全都喝进去了。”只是在人后他疯魔地扣弄自己的嗓子,将那些苦涩的药汁全部吐了出来。 柳催忽然拨了一下手上那个玄铁戒指,被其遮盖住的皮肉隐隐可见许多伤痕,都是幼时留下的,和皮肉生长在一起,留到了现在。吐出来的药汁萧长宁没有丢弃,全部染到了龙椅的毡子上,让它变成了一张有毒的椅子。 “难怪。”叶听雪看着他说了一声,这些沉重的往事被轻易的说出,是柳催早已经不在意当时的痛苦了吗?不,绝不是,柳催记得清清楚楚。 “该阿雪了。”柳催提醒他说,这盘棋他们还没有下完。 这回是柳催开劫,白子很难找到劫材,叶听雪下了几目都是损劫,棋道就是这么瞬息万变。于是叶听雪大飞出手,柳催看着自己左下和右中两块地方的棋没有安定,又让叶听雪占了优势。 “阿雪是妙手。”柳催看着两块白棋本来厚实相连,还瞄着他黑子的中腹而去,转眼之间黑子的形势就变得不容乐观。柳催静静看了半晌才落下一子,“我忽然有些后悔了。” 他看着叶听雪布置的无忧劫,心说这人方才打法凶猛,原来也留了稳重的一手。这场无忧劫争,叶听雪劫胜了有利可图,劫败了损失也不至于难以承受,不会影响白子周围的形势。 从这时起柳催就显了败相,原来真正没有退路的竟然是自己。这劫难消,柳催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结果,只能投子认输。 “我早该清楚的……” “什么?”叶听雪还看着那副残棋,模糊听见柳催小声嘀咕了句,却分辨不出那话在说什么。 他问,柳催却不再重复了,只是摇头说了声无事。俄而又松了松身上筋骨说:“啊……想喝酒了,我陪阿雪下棋,阿雪能陪我喝酒吗?” 浮世梦中身146 下棋又不比喝酒,何况他喝也只喝烈酒。叶听雪还惦记着柳催那一身伤病,治又难治,养又难养的听到这个提议时瞬间眉头紧锁。 柳催看他不想应,便推开那局棋过去抓他的手:“喝酒多好啊,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叶听雪反握住那只乱动的爪子,带着他把被推到桌沿的黑白棋子仔细拣了回来,说话也不客气:“是么,喝醉了不就让你发酒疯了吗?看看你一身的伤。” “管这些做什么,反正我已经活不长,还不如抓紧时间及时行乐。不喝酒,阿雪就陪我做些别的。口腹之欲是欲,秘戏合欢也是欲,我的身体空荡荡,总要做些什么才能喂饱那些欲望。”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倒是把叶听雪气笑了,惹得叶听雪连说“好好好”。 柳催把他的怒火全作不知,笑得更为欢快,他半身撑在棋台上,借叶听雪手上力道忽然凑近上前去,恶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叶听雪说:“对啊,欲望有什么不好,阿雪说自己所行随心,难道你的心里没有我吗?” 叶听雪手上和他比拼力气,有些话都说倦了,所以那个问题并没回答。柳催看那人坦然纯粹的目光,见不能轻易扰乱叶听雪心神便也不说话。他们对视片刻,柳催忽然倾身上去吻他。 方才捡回来的棋子这下全部摔到地上,嘈杂声响,像骤然而至的急雨,惊乱了两个人的心绪。叶听雪伸手捧住柳催的脸,吻得更仔细,反叫这混账做派的人难以自持。柳催想着这么多天叶听雪对他的冷淡疏离,对他躲避和退让,这突然的亲近让他一时忘了动作。 本来逼到这个地步要疯也该疯了,叶听雪恨他怨他都无所谓,柳催心中十分扭曲,能让他心安理得拥有的都是抢来的东西,被人双手送上来的都和那个皇位一样危险。但为什么偏偏是叶听雪呢?那个人他明明最想拥有,但也最怕这些都是虚幻。 见他失神痴愣的脸,叶听雪眸光微闪,用牙在他下唇轻轻碰了一下。这点动作不疼,只是叫恶鬼真正反应过来这是亲吻,他像从前那样更深更重地去吻,仿佛要将叶听雪唇齿口舌和声息全部劫掠走。 嘴角有点暧昧的银丝,唇被咬得格外殷红,叶听雪半托着他的身体和他稍稍保持了一段距离。那距离应该不够一指,他们依旧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仍纠缠在一块儿,活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挣扎慰藉。 “你……”叶听雪眨了眨眼睛,张口那半句话却噎了回去,他安静地看着柳催。那是一个问题,他想直接从柳催的眼里找到答案。 “什么?”柳催看着他,恶鬼的眼睛是浓重的墨色,夹杂着情欲,翻涌着疯狂,叶听雪看得险些迷失其中也没能找到那个答案。他没说话,柳催又问了一遍。 叶听雪垂下眼睛,最后在柳催的嘴角印了一下才松开手。那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就像他并不是不想和柳催亲吻一样,他叹了口气说:“你为什么总是让我难过?” 惊惧、忧虑、惶恐、愤懑这些情绪总会因为眼前这个人,在某时某刻瞬间充满他的心头。叶听雪那颗心因为歇心丹和阿芙蓉的缘故一直都不好过,如此心乱更是一种折磨。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心中自嘲果真是个痴儿。 柳催说痛才是真的,但这显然不是叶听雪想要的答案。 他起身要走,柳催又伸手把他扯住反问道:“阿雪要去哪里?” “不是说要喝酒?我去拿。”叶听雪已经站了起来,但手还被人紧紧抓着。柳催很想直接把他扯到怀里:“什么酒要阿雪亲自去哪,呼唤一声让人来送不就行了?” “也不看看多晚了。”叶听雪倾身看着柳催,后者顺手把他牵得更近,听到他问:“怎么,怕我给你的酒里下毒?” “你端碗毒药过来我也会喝的。”柳催松了手,叶听雪给他留了句“去去就回”。 出门时已经月上中天,原来那盘棋下了很长的时间,叶听雪和柳催在对峙中耗过了一日光阴。 裴少疾本来在前厅守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听到后院传来一点动静。他等了片刻,蛰伏体内的寒噤蛊没有一点异状,不是柳催。他移动到门墙边上,果真见了慢慢从回廊走过去的叶听雪。裴少疾看着他渐渐远去背影,忽然很想叫他一声。 但天已经很晚了,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只有流风和落雪的声音,其他只有静寂。裴少疾看着那个人的身影往后院去,到最后消失不见了他都什么也没说。 因为温酒的缘故,叶听雪废了些功夫。他提着热酒回到那间屋子时,发现刚才摔得满地狼藉的棋子已经被收拾妥当,棋台也好好地安置在一边。这房间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却独独不见柳催的影子。叶听雪在门口的时候并没有感应到他的动静,走进去了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左肩。 叶听雪顺着往前一步,他一手还提着酒,另一手倏地往回打了过去。柳催在他肩上捏了一下,颇有些调戏的意味,并不在意叶听雪往他身上打过来。那一下没挨实,叶听雪知道是他很快就松了力道,接着手被按了回去。 肩膀上挨着一个人,叶听雪被人从背后半推半抱地进了门。柳催在他耳边说:“早知道要去这么久,我就不许你去了。”心中有点不满,柳催对着他的脖子咬了一口。也不痛,就是十分痒,让叶听雪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就这么不想和我分开?”叶听雪深知他秉性,闹了一把,什么时候手上提着的酒不见了也不知道。 柳催听到那话神情瞬间变得有些魔怔,他知道这是笑言,却害怕那个人是真的不懂。怎么会想和叶听雪分开呢?柳催手上力道更重一分,他已经恨不得要将这个人完全吞吃入腹中,骨血交融在一起,那才叫永远都不会分开。 这点心思没被叶听雪知道,他已经寻了张窗边的案台坐着。着酒一起来的还有两只小碟,柳催挑着这个瓷做玩意,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窗边隐约可以听见雪声簌簌,柳催跟过去时挑灭了两盏灯花,房中光线顿时昏暗许多,倒显得窗子那边明亮非常。从外透进来朦胧模糊的月色雪色,他的情人也在其中,在泠泠光里端坐着像玉人又像神仙。 “阿雪。”柳催看着他站住不动了,他在昏暗的灯火里叫了一声。叶听雪看着他的面色很柔和,人不说话,情意就从眼中表露出。柳催觉得嗓子隐约发哑,迫切想喝下一口酒,但他说:“我其实并不止是想喝酒。” 叶听雪当柳催是有什么要紧话需这么讲,原来是说这个,他很无奈地笑了笑:“那就不止是喝酒。” 等到他们终于促膝坐下时,这酒尚温温发热。那两只白瓷小碟还是用上了,只是两只都摆到了叶听雪的面前。 能在柳催这里找到的酒都是烈酒,叶听雪自知酒量浅,喝也喝得极慢。才喝完一只碟子里的,他又拿起另一只小碟犯愁,抬眸却见柳催一直看着他动也不动。 问他,也不答话,偏生要叶听雪从他眼中悟出些什么。叶听雪想了想,捏着那只碟子送到他嘴边,送了一口酒过去。柳催把酒喝了还咬着碟子不松口,又伸手抓住叶听雪的手腕带了下来。再松口时,沾染丁点酒液热气的碟子摔到了叶听雪手心。 “我觉得阿雪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我,不如你喂我一口酒,我回答你一个问题怎么样?” 叶听雪握了握手心那只小碟,并不觉得柳催真会让自己占尽好处:“我问你,你会答真话吗?” 他摇头说:“不知道,我向来撒谎成性,有时连自己也能骗到。或许都是真的,又或许全都是假的。我分不清,不然阿雪用自己的玲珑心来看一看。” “好吧。”叶听雪重新在那只小碟子里倒满了酒液,“但是我的问题很多很多,这一壶就不浪费给自己喝了。” 柳催的手指抚过他的手背:“良辰苦短,我又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问答上?” 喝下了一口酒,叶听雪自然地伸手把他嘴角的那点水汽抹了,目光落在那只碟子上。“那就是说本来你是不愿答的,那为什么要做这些?”柳催微微眯起眼睛回答:“就当我是喝醉了吧。” 叶听雪终于看回了他的眼睛,黑色的,永远都看不透的,这两口酒哪里能见半分醉意?那只酒碟子被收了回来,叶听雪心中不解更甚:“这不是真话吧?” “阿雪确定要把机会都用在这些问题上吗?”柳催抓着他的手指忽然咬了一口,“算了,用这个当代价吧,给你个还算是真的答案。阿雪刚才说我总让你难过,我现在就是想……就想让你开心点。” 开心和不开心,叶听雪没有察觉出现在有什么不同。在他出神时,眼下忽然沾了一点温热,是柳催用手蘸了酒抹了一把。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离他特别近了,已将他抵在承了一片月色的窗上。这回是柳催替他斟了酒,叶听雪下意识地递上去喂给他喝。 心跳得莫名快,叶听雪吐了一口浊气让自己找回些许清明:“你前些日子说苏前辈动身去了漠北,我猜她去的是渭州城查岭南王,我想问你岭南王相关的事情。” 问得拢统,答也能答得风马牛不相及。但叶听雪要他认真答,柳催嘴里含着一口酒吻了过去。这口酒一半被两人分着吃了,一半顺着叶听雪的嘴流了下来,顺着领口进去。 一口酒便能让自己醉了,叶听雪有些难捱地偏过头低喘。这动作正巧把他脖颈给暴露出来,柳催借着月光能清楚看到上面的水痕。 柳催看得莫名欣喜,于是话也说多几句:“褚南丰前月被刺,身受重伤停在渭州城修养,这是你们查到的消息。阿雪是不是也猜过或许那伤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受伤。” “可我听说谢怀派了皇子去慰问,褚南丰断了一只手……”叶听雪衣衫被解了一半,靠着窗台身体有些微微发冷。他还提着那杯酒,又将要提不住了。柳催顺势将他手上的小碟子一拨,酒液泼到了叶听雪胸膛上,将赤裸的皮肤染得水色淋漓。 “就当我喝了。”柳催从他脖颈亲了下去,舐了一点他身上的酒,“凌霜儿可以不是凌霜儿,褚南丰就真的是褚南丰吗?他断的那只手是我在软香馆里砍断的,阿雪应该不记得了。” 他确实不记得了,却从他话中听出来褚南丰是他人假扮的。易容术……最善易容术的分明是被称为“白眼千面”的赵睢啊,叶听雪竟然将他给忘了。他想起来在荆西府的时候问过赵睢关于叶棠衣的消息,却没细想过柳催为什么大费周章地把赵睢送到漠北,更问过之后赵睢就不知所踪。 原来赵睢身上还有这个价值,帮褚南丰“金蝉脱壳”,成为一粒迷惑谢怀和所有人的棋。 在渭州城的岭南王是赵睢,那么真正的岭南王呢?叶听雪看向柳催,那人早已自然地把他手里的酒给喝了,却并未吞到肚里。叶听雪一时半会听不到答案,有些出神,他感觉自己下身孽根早已涨起多时,满身空虚也不得抚慰。 “他出了岭南,不在渭州城也不在漠北,或许在陂堰和上阳也说不定?阿雪猜猜吧,你那么聪明,肯定不会错的。” 柳催将他推到案台上,分开他两腿。月色照落在叶听雪的身上,让他本就莹白如玉的皮肤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圣洁。柳催跪在他身下,目光赤裸地将这个宛如神子的人看遍了。伸手捋了捋他身下,柳催含着那口酒侍弄亵玩他的性器。 “啊……”叶听雪手上再也握不住盛酒碟子,让它从手上掉落下去。空荡荡的手让他顿生无措茫然之感,便下意识地抱住柳催的头,手指勾乱了那个人的头发。 那物很少这么快活过,被一个湿润温暖的口腔紧紧包裹住,被一条舌头灵巧地吮弄挑逗他任何敏感的地方。柳催忽然将这物吞得极深,骤然的紧致让他惊慌失措,也给他带来了至美妙的快感。 柳催喉咙吞弄着这个东西,并不觉得不适,反而觉得叶听雪那种不像哭泣也不像欢笑的声音特别动听。这是他在动情的声音,是在难以抗拒欢愉的声音。 他揉了揉那物之下坠着的两丸,手指滑下去反复揉按叶听雪会阴,似乎又在不经意蹭到身后最隐秘处。 叶听雪垂头只能看清柳催因含弄他自己性器动作的头顶,他抱着身下人,想将他抱得更紧更近些。小腹渐渐紧涨,腰眼一酸,叶听雪终于在柳催口中丢了自己。那瞬间头脑发白,他什么也记不得了,神魂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眼睛因为快感而留下眼泪,水汽沾染让眼前变得朦胧模糊,他隐约见到柳催抬起头望过来,又张开口让他去看嘴里那些射出来的白色体液,没漏下一滴。叶听雪不知道到该说些什么,直到那人将这东西全部吞下去,才后知后觉地说:“不……” 嘴里是叶听雪的味道,柳催用酒漱了口,又将酒液吐在叶听雪因泄过一回而疲软的性器上。酒液沾满他下身,顺着会阴一直流到了后庭,柳催借着那点湿润用手指侵犯进去。 “我真的喝醉了,阿雪,醉了就感觉不到痛,身体是畅快轻盈的。”柳催闭眼吻在他小腹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听雪堪堪回神,但柳催说出来的那话他并未听清。身下一片酸软又淫靡不堪,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被打开,似乎早已期待着另一个人将他完全占有填满。反应到自己在浑浑噩噩时竟然生出这么个荒唐的念头,叶听雪羞耻得捂住自己的脸。 那个人说:“阿雪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吗?”然后又补了一句,“问点与我有关的,本来就是想跟你玩个情趣,让你开心些,这种时候提旁人的名字阿雪也不觉得怪吗?” 怪吗?叶听雪关注点竟然落在他话里的最后两个字,最怪的不该是他们两个人吗?柳催见他失神,手指按住他甬道内最不堪动作的一点,叫叶听雪浑身如若过电般一颤。 他惊起一身冷汗,直直看着柳催戏谑的笑眼,才终于想起来还能问些什么。叶听雪低声道:“你当时要喂给我的是什么药?” 被打翻的那碗,带着浓重又不详的血腥气味的汤药。 柳催将他身下那张小口扩张得差不多了,又淋了一点温酒在自己的性器上,便扶着这水淋淋的东西挤进了叶听雪的身体里。到底还是太大了些,叶听雪额头又冒出冷汗,他觉得自己饱胀到难受,身体要被生生撑破了一般。 那东西全根没入,两个人都停住了动作。柳催忍不住喟叹,叶听雪却连气都不敢去大喘。欲火焚烧,喝下去的酒让这火烧得更烈,叶听雪面上酡红分明带着醉意。 “那药啊……”柳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话在嘴里转了一个来回,终于在叶听雪精神混乱的时候说,“说不定是避子汤药呢?” 他伸手按在叶听雪小腹上,手是冷的,反而一身赤裸的叶听雪还比他热上许多。按得紧,甚至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在叶听雪体内抽动,撞得叶听雪三魂七魄都快要分散。 叶听雪捂着脸,嘴里声音支离破碎,听着满是不堪:“骗我,你在骗我,我又生不了孩子为什么要喝避子汤?” 柳催煞有介事地说:“为什么不能,你看我们之间有过那么多次,我的东西都在阿雪身体里,总射在最深最深的那里,轻易都流不出来,是阿雪全部都吃进去了。阴阳交合,天地伦常,阿雪给我生出个孩子又有什么奇怪的?” 也就是叶听雪这时候满脑子都混乱,无法仔细和柳催争辩那些荒谬的言论。 偏偏那人手在他肚子上,嘴巴还要一直说:“就在这里,我和阿雪一起的。到时候胸脯也变柔软了,从你乳头上流出些奶水来喂养他,喂不完也不能留,我来喝尽好不好?” 柳催吮走了他眼睛上挂的泪,就好像真的在吮吸乳汁。叶听雪万分恐慌,但张嘴连不要都说不出来,因为柳催已经卡住他的脖子强势地亲吻了上来。 他被吻得头脑更加混乱,神志似乎彻底死去了,模模糊糊地听见柳催在喊他“母妃”。 这具身体再次全部盛住柳催射进来所有精液,又往最深处流了进去。叶听雪完全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他茫然被柳催吻着,恐惧以后自己真同柳催说的那样,会有一个孩子从他腹中呱呱坠地。 “这么怕啊?”柳催笑着把他眼泪擦了,但那双眼睛的泪似乎永远也流不尽。这玩笑真的让叶听雪难过了,柳催只能换个法子把人哄回来。他将剩下的残酒都倒进了碟子里,凑到叶听雪嘴边。 叶听雪眼睫湿润,泪眼朦胧地问他:“又要给我喂什么?” 柳催面不改色:“避子汤啊,喝了就不用生孩子了。” 这诓骗的话果真叫叶听雪乖乖喝了酒,他也早就醉了,头脑不清醒连这种胡话都能信。柳催看他这副乖顺的样子,心里发软,再次欺身上去和他吻到了一块,那碗“避子汤”他抢着分到了几口。 叶听雪头脑发晕,想着眼前这人做出来的混账事,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你连避子汤都要抢?” 柳催咬在他唇上,继续骗他:“当然要抢,毕竟就剩这一碗了,万一我也要生孩子呢?” 浮世梦中身147 叶听雪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直到心脉处传来的剧痛强行让他回过神来。他动作时浑身骨骼都酸痛难忍,难以控制。 他哑然一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传奇话本里描绘出来的妖精,才修成了个人形,还不精通掌控身躯。 昨夜荒唐的记忆也渐渐有了眉目,柳催一次次向他索求,身体里也不知道填满了多少淫乱的东西。 叶听雪记起来自己似乎还被柳催按在了窗棂上,柳催从背后弄他,根本逃也逃不开。窗外风雪晦暗,柳催说窗纸这样薄,有人路过可以清楚看到里头两个交叠的影子,就知道是他们在这长夜里厮混媾和。 醉了也会感到羞耻害怕,所以柳催叫他动静小些,干脆把手伸进了他的口腔里按住了他的舌头,让他连呜咽都困难。 按住了舌头,喉咙也会流泻出微弱的声音,后来柳催又带着人回头亲吻,吻得难舍又难分。寂静夜里只有身下抽弄带出来的淫靡水声,比窗外的落雪更分明。 叶听雪不堪回想,但那些记忆却一直往脑海里钻,原来是最动情时柳催一遍遍在他耳边说:“阿雪千万要记得,全都要记得……” 那声音听得他有些头痛,或许柳催又给他用了怨女唱魂,而他也确实把那些荒唐混乱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催睡在一边,他应该没做什么好梦,否则眉头不会皱得这样紧。叶听雪在他眉上碰了碰,叫那人痛苦地挣动了一下,但依旧不醒。 叶听雪满嘴充斥血腥气味,咽不下去,就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想伸手抹了一把,回神惊觉另一只手还被柳催紧紧抓着。心中发痛又莫名酸软,叶听雪最后在那人唇上吻了吻说:“我要走了,这次也是去去就回。” 他收拾很快,昨夜的情事给了他一身酸痛,现在身上却没有黏腻不适的触感。原来是后半夜柳催看他惊悸不安,又抱着人出去清洗打理过才将人安抚好。叶听雪穿好衣服便是一身整洁,倒给他省去许多麻烦。 最烈的药和最烈的酒掺在一起,能让柳催安神昏睡过去,也不能让他做个好梦吗? 叶听雪理了理他的鬓发,心脉再度传来剧痛,喉咙里再次涌上来一股血腥气味。叶听雪早就知悉了这些痛苦,这会儿难得同意了柳催曾说过的胡话——痛是真的。 那壶酒确实不单只是一壶烈酒,他在里头放了药,又和柳催一起喝得干干净净。那药的药性果真十分烈,叶听雪本来也该昏睡不醒的,但因痛苦而强行唤回了神魂,头脑依旧昏昏涨涨。 武者平日行立坐卧都会保持内息稳定,体内自有真气运行周转。从他被关进这间小院里柳催就封住了他一身武功,让他无论再怎么念潇湘心法运气提功,都没办法完全使出潇湘剑。 不过叶听雪还会使推换诀,这个运功方式和天下其他武功都相悖的邪门功法。 若不是在死人岭中的一番际遇,叶听雪也不会在机缘巧合下能学为己用。这半年多来推换诀险些要走了他的性命,也曾多次救他于水火之中,甚至是现在还为他摆脱梦魇迷障。 推换诀内力阴邪恐怖,和他修行的功法相冲,用时如果不能成功将那股阴邪之力推换出去,自身将承受莫大苦楚,甚至会冲伤心脉。 叶听雪在温酒的时候对自己用了推换诀,将一分内力蕴藏在枯竭的丹田中,清醒时克制运功,等到醉酒昏迷了便全凭武者本能运作。 阴邪的真气顺着奇经八脉游走,最后侵蚀像他的心脉。若非心脉处留有一缕长河落日的内功,叶听雪是能生生痛醒,也很可能会因此而殒命。这是一步险棋,但叶听雪已别无他法。 他最后看了柳催一眼才出了门,这间别院里没有别的动静,暗处藏身的人都被裴少疾引了出去。叶听雪没找到配剑风楼,但看天色知道不能多等,裴少疾并不能将那些人拖延太久。 终于离开了这间院子,他顺着这条偏僻的巷子走了许久才从一棵枯木上见到只灰毛的鸽子。 叶听雪吹了个调子,信使便振翅飞了出去,他紧随其后。从他在衢山剑宗失踪开始,苏梦浮和世宝钱庄就没有放弃过与他的联络。但叶听雪之前一直被柳催关着,又在安神散的作用下终日昏睡,完全无法给予回应。 直到那晚他终于和柳催离开了这间院子,在某户宅子门上看见了一副写着“一年四时春常在,万紫千红永开花”的春联,其中有一个字的色调稍显不同,是书写的墨中掺了金粉,恰巧就是那个“花”字。叶听雪暗中把红纸撕下来一块,权做回应。 更别说秦楼楚馆里抛下来的一朵艳丽牡丹,正向着叶听雪去,他记得苏梦浮曾经就是软香馆的主人。 这条巷子看着空寂无人,但他敏锐觉察到有人收敛了气息暗中跟着他。叶听雪装作全然无知,跟着信使走走停停,心里在想那是柳催的人还是别的什么来路。 那人被他带着饶了一圈,很快就失去了耐性,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空而出,正朝着叶听雪背后砸了过去。 叶听雪旋身避开,从巷子的岔口一拐将其摆脱。他潜伏在暗处,瞧见方才砸过来的东西是一粒铁石。又等了片刻才见一个穿着件古怪袍子的人慢悠悠从巷子走了出来。身形有些熟悉,叶听雪细看到那张人脸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鬼主大人今天肯赏脸见我吗?”陶思尘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尘埃,一条乌黑的小蛇从他的袖子里钻了出来,顺着手臂爬到了他的颈上。这条蛇名叫相思,叶听雪正看着,忽然看见那条蛇往他藏身的方向吐了信子。 陶思尘抱臂朝他的方向看了过,动作时微微扯起袖子,让叶听雪看清他手腕上缠住了一条红绸丝带。 “赏脸那自然是愿意赏脸的,可我不是鬼主大人,这怎么办?”叶听雪也不躲了,从墙上跳了下来。 那人看着叶听雪淡淡一笑,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我只要见那晚的红衣鬼主,大公子别来无恙啊。” 他解开手上缠着的那段红绸朝叶听雪丢了过去,这绸缎是一种奇特的红,不是正红的颜色,比胭脂红要更深一些,不过依旧纯粹又明艳。 苏梦浮惯用的绸缎就是这样的颜色,叶听雪将这小玩意收入掌中,可他也并未忘记初见时陶思尘还想将他和苏梦浮置于死地。 这仇怨能轻易消解吗?她又怎么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叶听雪跟在陶思尘身后慢慢走着,眼睛落在他的袍子上。这个人的衣衫很古怪,里头是一身杏粉色的丝绸衣衫,外头罩着的确实黑色的麻布袍子。上头的花纹也奇怪,黑色的底子绣了许多奇怪的图形,看着像是星图。 真是一个怪人,他是义气帮的乌蛇舵主,却似乎并不对义气帮有什么归属感。他也是尤善机关建造的陶氏后人,对四大名剑有一种常人难及的渴求。 “你我有可以寒暄问候的交情吗?”叶听雪开口问道。 陶思尘更多时候都是漠然的一张脸,他仔细想了想才说:“那有什么关系,至少我答应那位飞花剑主把你解救出来,大公子就算欠了我一桩恩情。你要报恩的唯一机会就是带好你的剑,和我去把那个匣子给打开。” “是你通过裴少疾来联络我的?” 和相思玩耍的陶思尘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在那间院子里困了多久,后来渐渐找回了些许神志,感觉到裴少疾对他的态度变得有些怪异。叶听雪一直觉得裴少疾和柳催身边的许多人都不一样,他有自己的盘算和想法,行事的根本目的就是想保住性命。 可是叶听雪被这些恶鬼骗了许多回,轻易不敢相信他们口中的话,所以在裴少疾找上来的时候总持着怀疑态度。叶听雪问过裴少疾的目的,因为这些事对于柳催以及黄泉府来说无异于是一种背叛。 但裴少疾并不在意自己背叛与否,他对叶听雪说:“你在剑宗时答应了要救我性命,阎王令、寒噤蛊,我和他身上都有这种要命的东西,你不想看到他死,那也顺带也救一救我这条烂命吧。” 他从前寄希望于柳催身上,觉得那个人既然要当皇帝,就一定会穷极手段地想要活下去。后来他发现事情好像并非如此,他是个半疯,柳催是个真疯,那个人根本就没想要活着。裴少疾心中愤恨,柳催想要去死,但他怎么能去给那人陪葬? 叶听雪应允了下来,心里还有一点不解——为什么裴少疾那么笃定柳催就是要当皇帝? 明明还有一个身体和精神都更为正常的皇子,诏书上写的是萧攸的名字,他显然比柳催更名正言顺。那个在死人岭中没有被同化成恶鬼的皇子,那个被伏东玄精心教导的学生,他分明更值得被推上皇位才是。 对此裴少疾只有一声轻笑,他虽叫柳催那弟弟一声“二公子”,心中却并不怎么当一回事。柳夺香根本不会知道他们经历过多少生杀,那些肮脏的行事完全没有被他知道过,仿佛只是一个外人。 裴少疾还对叶听雪说:“那边定制好的衣裳,照的可是师兄的尺寸,和二公子有什么相关?” 叶听雪回想至此,总感觉差了些什么,让一些推断都变得毫无根据。想也想不出什么结果,他干脆把这些事情都抛到了一边。陶思尘带着他上了世宝钱庄布置的马车,叶听雪进去时正好见到了熟悉的一物,是他的配剑风楼。 “怎么会在这儿?”叶听雪把剑提了起来,确实是风楼无异。 陶思尘对叶听雪兴致缺缺,但他对这把飞花配剑倒是很感兴趣。目光幽幽落在那把剑上,他轻声说:“许是那只小鬼记着你没有拿,偷偷送过来的。” 好像也合情合理,叶听雪把剑重新放回到身侧,心说自己还未跟裴少疾道过谢。 而另一头遭人惦记的裴少疾此刻正面色郁郁,他把守在院子里的那三五个人给骗了出去。这些是岭南那边安插过来的人,和他本就不怎么对付,骗了也就骗了。但他没想到折回院子的时候,看见柳催好端端地坐在前厅喝酒。 按理说柳催喝下叶听雪喂的那就酒,应该昏得不省人事才对。裴少疾当即觉得不好,是那药力根本没有发挥出来。这里只有柳催一个人,裴少疾像个影子一样走到他身后,手心发了一点冷汗。 他人在这里,那叶听雪是不是没有跑出去?裴少疾不敢想象,思绪变得越来越乱,直到他那位面目可憎的师兄问他:“你见过伏东玄没有?” “没有。”裴少疾老实回答,他不知道柳催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柳催没说话,自己喝着那壶冷酒,背影看着十分寂寥,好半晌才接着说:“等那几人回来了派一个过去送话,说我要跟伏先生借十天时间。” 他似乎有些醉了,推开那些空酒盏趴在了案台上。裴少疾听着他沉闷的声音,忽然间脊背发寒。柳催说:“你放他出去,怎么不记得把他的剑也带上?” 裴少疾没有说话,但那人转瞬又变了动作,如鬼魅般提着酒走到了他面前。柳催脸上因蛊毒浮起的经络诡异又狰狞,看得裴少疾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个人分明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柳催不在意他在想些什么,只是随手倒了点酒在地上。裴少疾闻着冲人的酒气,其中隐隐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他听见柳催又说:“我骗伏东玄说这药对我奏效,怎么连你也信了?” 也不需要人应答,他又喝了口酒。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酒,却让他觉得无滋无味。柳催转身走了,把这壶残酒随手丢回到了桌上,他有些怅然地说:“我的酒醒了,梦也跟着醒了。” ——浮世梦中身·终—— 江山旷劫争148 “我的目的?”陶思尘看着他冷然面色,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大公子原来一直都不知道吗?” 叶听雪单手按剑,他知道这个人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四大名剑,打开前朝承天府保管那个机关匣需要四大名剑的剑鞘。 初遇之时陶思尘就布局截杀飞花剑主苏梦浮,他杀人是为了取剑,后来主动找上柳催谋求合作,也是为了那个机关匣子。 但当时并不知道黄羊城中的红衣鬼主是由叶听雪假扮,也不知道柳催的真实身份。那只恶鬼如果愿意和他合作,为的绝不是匣子里的《玄问天疏》,而是天子玉玺。 “其实当我知道那日假扮红衣鬼的是大公子你的时候,我竟发现这事情好像也不算太差,毕竟你是人,人总是比鬼好说话的。”陶思尘闭目养神,并未看向叶听雪的方向。相思从他的袍子里钻了出来爬到他左手上,陶思尘接着说:“我只要那部书。” 同体漆黑的蛇推开他半截袖子,让叶听雪很清楚地看到里头一只铁做的手。 叶听雪本来不想和陶思尘同行一道,他想去宜陵,想去潇水山庄。柳催设计引起江湖动乱,为的是让谢怀恐惧这些人有谋反的野心,把围在上阳周边的重兵调出。 江湖上本来有两个靶子,一个衢山剑宗,一个潇水山庄,但剑宗早已经被大火毁得分毫不剩了。 记得那日叶听雪从公辩大会赶到剑宗时,被裴少疾在外头拦了片刻,柳催早就已经到了剑宗。他找到了霍郢,不知和霍郢说了什么,让这个多年来为阿芙蓉所累的人彻底失去了神智,甚至疯到烧毁了剑宗。 回想起当时霍郢的疯言疯语,再联想到柳催的一手布局,叶听雪这一刻竟觉得霍郢也不是个真疯。 他肯定早已经认出来柳催的身份,也清楚知道柳催引起一切变乱的目的是什么。毁掉剑宗,同样也是在保护剑宗,这样大魏天子就只能将矛头对准潇水山庄的方向。 如今谢怀已经将潇水山庄及八方同盟里的一干人等都当做了反贼,派遣兵马想去将其全部剿杀。叶听雪才从柳催的掌控中脱身而出,却又对上了陶思尘这个立场不明的人,他直接带着叶听雪去了鹤近山。 陶家世代都在上阳安身立足,直到以阳捷春为首的承天府众人“反叛”,大楚衰亡。新朝建立后不久,新帝谢怀遭人刺杀。一场围绕前朝承天府的血腥清洗在上阳展开,陶家和承天府关系匪浅,为保周全只能离开上阳,迁到了鹤近山。 “鹤近山在陂堰城外三十里处,按现在的行程不出一日就能赶到,打开那个匣子至多需要三日。” 陶思尘朝叶听雪比了三个指头,相思缠在他手腕上吐着信子,叶听雪被蛇的眼睛看得有些不适。陶思尘安抚了相思,教这蛇重新没进袖子了,又说:“三日后毒就自行消解了,你要是离开我身边太远,当心毒发身亡。” 叶听雪捏着他脖颈的手一点不松,冷声道:“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三日后依旧毒发又怎么办,我看乌蛇舵主可不像什么善人。” 陶思尘抬眸看他,笑得有些挑衅:“那大公子又能拿我怎么办?除了跟着我走你还有别的办……” 话未说完,陶思尘干张着嘴,声音却戛然而止。叶听雪扼住他的声息,手指按住他颈间命脉,一道阴邪真气流窜而入让陶思尘口鼻瞬间溢出鲜血。 颈上那只手一松,这熟悉的苦楚让陶思尘瞬间明白叶听雪要做什么。正要用铁手挡住心口,但铁打的器物是死的,终究不如人来得机敏。叶听雪并指点在他心口上方,冷淡说道:“拿你怎么办?这辈子能让我棘手的人不能再多了。” 两耳嗡鸣不止,叶听雪那话他没有反应过来,听也听不真切。心脏似乎被人狠狠攥住了要捏碎一般,陶思尘疼痛难忍,嘴里涌出鲜血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那条叫做相思的蛇看着温顺无害,主人受击重伤也不对叶听雪有任何想法。它本来静静缠在陶思尘手腕上,在感觉到主人微弱的气息后,才慢慢从他的手臂爬了上去。一直爬到脸上,挤开他的唇口探了进去。 叶听雪并不是真的想让陶思尘去死,怕这蛇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来,便上手去捉,但捉也捉不住。陶思尘那嘴微微张开了,相思半条身子挤进他的口中,安静地盘在他舌头上,就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了。 看着这副怪异荒诞的景象,叶听雪一时无言。相思安静卧着,陶思尘的身体好像是它栖身的居所,一人一蛇显得怪异无比。叶听雪不再去看他们,掀开帘子到了马车前面。 车夫并不知道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叶听雪,余光骤然见了一抹白,吓得控住缰绳的手狠狠一抖,扯得马儿嘶鸣一声,连带着这辆车都剧烈一震。叶听雪单手抓在轼木上稳定身形,另一手按住风楼准备随时出剑。好在车夫被吓了一跳后也很快操住辔绳,将车马拉回正轨。 “这是去鹤近山的方向?”叶听雪看了一眼他干枯粗糙的手掌,又见他喘息不止,惊慌难安的模样显然不像会武的人,便出声安抚,“你只管驾车,换个方向,我们不去鹤近山了。” 车夫木愣愣地看着他,也不说话,腾出一只手朝他不停比划。叶听雪这才知道他是个又聋又哑的,以为叶听雪是出来催促,用肢体示意道:“很快,傍晚就到了。” 叶听雪和他交涉无果,看着外头雪白又荒芜的天地,心中没有方向,只能无奈地折回车厢中。 一入内,面上就飞来一道金丝,叶听雪侧身一避叫那物险险砸到了车厢上。丝线顶端缀着小刺,深深嵌在入木板里。这些金丝绷直了也能锋利如刀,叶听雪用风楼把这线给拨开,陶思尘手指一勾,又叫它倏地收回到玄机匣里。 “又是推换诀……”他面色苍白,人被那道阴邪恐怖的真气给折磨得心脉发痛。若是换了别的人来,现在只怕被推换诀压得痛不欲生,连武功都用不了。 可陶思尘不是常人,且不说有相思这等和他同生共死的蛊物,就是他自己也不常靠武力取胜,满身机巧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叶听雪站在他身前,对他能这么快苏醒也不意外。当初在荒废的矿山外他把陶思尘打得重伤濒死,这个人后来依旧能活,足可见其手段不凡。死不是什么要紧事,活着才最痛苦。叶听雪伸手朝他心口而去,做威慑状。 陶思尘狠狠推开了他的手,也明白叶听雪给自己的这点痛苦只是开胃小菜,漠然道:“你用推换诀把我一颗心绞碎了,我死了你也难活……三天,过了三天你我恩仇一笔勾销,无论天涯海角,都好聚好散。” 一行人终于在披着落日的余晖来到了鹤近山的地界,离开颠簸的荒野,车马行得渐渐平稳。叶听雪原本抱着剑在小憩,听到外头动静瞬间睁开了眼睛。他挑开遮风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他们这是进了一个小小的镇子。 “不是要上山?”叶听雪忽然开口问道。 陶思尘被攒在心脉的推换诀内力反复折磨,痛得闭眼装哑巴。见他这样,叶听雪伸手又在他心口穴道一点,可算解了他身上的折磨。陶思尘冷冷瞪了他一眼,才慢吞吞说:“去世宝钱庄,剑送到了这里。” 飞花剑主是个很爽快的人,对陶思尘找上来和她谈合作也不拒绝,只要求替她救出叶听雪。陶思尘想要那几把剑,不愿救人,可苏梦浮和他说:“风楼如今在他手上,差一把都打开不那个匣子。” 陶思尘把人救了出来,世宝钱庄把收集到的几把剑送到鹤近山下的据点,只有见到了叶听雪他们才会将剑交出。 太岳配剑是“仰瞻嵯峨”,剑宗变乱发生后苏梦浮没有在一片火海中找到叶听雪,只捡回来了这把断剑和它的剑鞘。 月虹配剑是半年前她在问剑大会上所得,云蕤宾早已不是昔年的月虹剑了,成了无神无觉的卑什伽奴。当时苏梦浮将他连人和剑一并带走,后来卑什伽奴被菩萨操控不告而别,只留下了配剑“清辉”。 叶棠衣的配剑是叶听雪从关外带回来的,他师父埋骨在圣雪山下,身边遗物只有这把“佳期如梦”。 叶听雪把跟在他身边许久的“风楼”也放了上去,这原来是苏梦浮的配剑,也是飞花剑主彻底放下了的剑。 如今这些断的、损的、面目全非的剑放在一处,只是看着就让叶听雪无端感到难过。这些剑的主人在二十多年前曾经是名满天下、意气风发的侠客,就像这些剑原本也都是光洁如明镜,出铗有龙鸣的神兵。 “真不错。”陶思尘把手放在了尚算完好的清辉上,拔剑赞叹一声,又将剑收回鞘中。 叶听雪将这些剑都收拾好了,他收回了那些起伏的情绪,心里还有另一个疑惑:“说是四大名剑,但一共有五把剑,还差了一把日虹的。” 日虹配剑叫做“玄晖”,二十多年前谢辉领兵闯入皇宫的时候,阳捷春被诱至盛元门前,一人不敌万千利箭死在了那里。他的剑被人捡走,几经辗转藏到了如今的承天府中。可他们谁都没进去过上阳,也没有去过承天府,自然也没办法得到那把剑。 陶思尘示意叶听雪安静一些,后者不理解他是何用意,等了片刻也没等来回答,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个人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所以本该早早打烊了的世宝钱庄,直到夜深了前厅还亮着灯。伙计知道叶听雪身份不简单,也不敢去催促,只好将大门半掩着。 叶听雪没办法像陶思尘一样能坐在这里安睡,只好守着剑在大厅里待了半宿。到了后半夜,他在门外感受到一点细微的动静,这是有人来了。 他拿着风楼起身靠了过去,外头那人似乎有些踌躇,静了片刻才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感觉到外头那人并无恶意,叶听雪站在门边开口说:“若是有什么存款借贷之类的业务,明日辰时初刻再来吧,现在已经打烊了。” 外头等着的是一个怪异的年轻人,他穿的显然不是中原服饰,衣上的菱形花纹有些熟悉,和陶思尘那件袍子上的很相像。他身上还有许多银饰,光一只手上就带了三四个银环,动作之间叮当作响。中原少见这样的装饰,更像是岭南及百越之地的人。 见了叶听雪,他显得有些羞涩,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上阳官话说:“我不用钱……我是来找人的。” 说罢,眼睛掠过了叶听雪看到了门板上,那条叫做相思的黑蛇爬到了上面,探出身子往那人的方向凑过去。他说了句叶听雪从未听过的语言,又伸手将相思接了过来。 到这叶听雪也反应过来了:“你是来找陶思尘的?” 那人顿了片刻,叶听雪说话他总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磕磕绊绊地回应:“陶?呃,是的是来找他的。”他含混地说着,叶听雪心里更多生出几分怪异。 还在屋内昏睡的陶思尘骤然睁开了眼睛,脸浮上一层虚汗,显得整个人汗涔涔的跟方从水里捞出一样。面色也是病态苍白,他这么看起来不像人物,倒像是什么精怪游魂。 陶思尘将手掌用力握了握,瞬间又松开了,相思不在他身边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窖。那条蛇呢?陶思尘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杀意,死死盯着门口方向的动静。 他看到叶听雪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见到他忽然变得十分开心,跑过来抓住他的手说:“阿洛,你要的剑我给你带来了。” 江山旷劫争149 陶思尘的手被人握住,他看着那人的眼睛里瞳仁竖成了一线。叶听雪不经意间把他这副模样收在眼里,觉得这人也和蛇一模一样。 “徕楼。”他开口说了怪异的名字,然后迅速将自己被握住的手抽了回来,“把剑放下,你可以走了。” 被称作徕楼的人看着陶思尘疏离冷淡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他退开半步后还想说些什么。只是陶思尘什么也不想听,伸手将徕楼怀里的剑给拿了过来。这把剑被人用黑色的麻木仔细包裹着,陶思尘将剑抽了出来,铮然有声。 堂中只点了两盏光线微弱的灯,如此昏朦,剑面却依旧能接住光芒,使它陡然显出凛凛金光。 陶思尘抬手将剑举起来些,金色的明光自剑上流过使叶听雪眼前一晃。就见那人的手指点在“玄晖”这两个篆字上,他对叶听雪说:“日虹配剑拿到了,去鹤近山。” 相思重新爬回到了陶思尘身上,他拢了拢外袍起身,也不看徕楼,径从大门出去了。 原来等的一晚是为了这把剑,叶听雪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谜一样的徕楼,想不明白藏在承天府的玄晖剑怎么会在这里。徕楼没和叶听雪说话,他追着陶思尘出去了。 现在离日出约莫还有一个多时辰,叶听雪惊觉自己等不到辰时初刻钱庄开门,只能费些功夫叫人过来看守,走前也不忘把大门锁上。 出门时听见打更的声音,那声似近似远,让叶听雪生出些时空错乱变化的感觉。他回头一看,是紧锁大门的世宝钱庄,而这片房屋楼台的尽头是是黑色的鹤近山。 陶思尘半身隐没在黑暗中,身边不再见有其他的人,叶听雪过去时眼神带了探究之色,听到那人说:“我只让他把剑送来。”言下之意是徕楼并不和他们同行一道。 依旧怪异得很,叶听雪仍想着玄晖剑的来历。能到陶思尘手里的,必定是真的玄晖剑。 “你听说过南山教吗?”陶思尘忽然说道,他先叶听雪一步走在前头,也不需要人回应,自说自话般地接着道,“十万山间,河溪相连,群山里尽是这些没开化的南蛮子。他们不通器物法度,不懂礼仪教法,信奉一位术度英大神。” 叶听雪有些难以理解:“什么?” “术度英是山间水中的神,在他们眼中全知全能,永生不死。”陶思尘却似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道,“几年前上阳皇城里的那个人听说了术度英的仙术神力,就想让南山教入京召唤术度英。” 现在能称为上阳皇城的主人只有谢怀一个。叶听雪没见过皇帝,但从太多人的口中知道了这是一个痴迷佛道仙途的皇帝,让南山教入京请神,好像确实是谢怀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皇帝还在凡尘中,是南山教请神失败了?”叶听雪随口猜测道。 大约是现在五把剑都到了手,《玄问天疏》已是近在眼前,陶思尘心情不错,耐心和他多说了两句。 “南山教圣子到上阳请神,术度英没有来,倒是他把命留在那里了,连带着整个南山教都没了。” 叶听雪听得一愣,这些轻飘飘字句里代表的分明是一场屠杀。谢怀想要成神成佛,几乎到了入魔的地步,南山教没有请来神明,这显然是不祥征兆。可天子怎么会不详?一定是这些庸人俗夫的过错,都是这些人从中作梗才忤逆了神明。 “没了就没了,但也是借这个机会我才能在上阳把剑偷了出来……也算他们功德一桩。如果真的有神,到了黄泉也能让他少吃点苦头。”陶思尘把玄晖剑微微提起,轻声叹道。 他语气里对南山教有着明显的憎恶,叶听雪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恩仇,又如何跟玄晖剑扯上关系。陶思尘不愿再说了,带着叶听雪从这镇子里出去,取了条荒僻的小道上山。 分明这山不高也不险,路却崎岖难行。这是因为上去的山道被枯枝朽木堵住,又有许多坚冰和积雪,习武之人纵有轻功傍身走得也属实不易。叶听雪跟着陶思尘谨慎走在其中,到天边泛起一线鱼白时他们才走到半山腰上。 陶思尘从腰后的玄机匣里取了一个罗盘,对着这山开始推演方位。叶听雪原本不明所以,直到跟着人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脚下山石微微变动,让他惊讶过后瞬间明白了这山中有机关变动。 “盈虚相分,静动错叠……左分,上合,走这边。”陶思尘朝枯林一指,但那边看起来并没有可供人行走的道路。叶听雪有些疑惑,陶思尘却步履不停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等等……”叶听雪觉得有些不对,出声叫停了前头那人。陶思尘疑惑地回头,但只见一抹白影从他身侧飘了过去。刀剑相交,撞出金石崩裂的声响,一缕鬓发从他眼前飞了出去。 缠在手腕的相思扭动身体,勒得手上皮肉微微发痛。陶思尘再无暇顾及叶听雪到底如何,在感知到身后那种几乎是他无法抵御的危险后,他立刻就退开出去。撤开不久,他再次听见了长剑破空而出的声音。 叶听雪旋身而出,递出一剑到了对手的面上。一只长枪朝他方向横扫而过,撞得四周枯树折断倒塌,顶上积雪纷纷扬扬砸落下来,使人眼前晦暗不明。 而在一片木屑和雪粒之中探出柄寒光凛凛的枪刃,叶听雪撤剑避过,剑对上枪优势不大,何况那人枪法迅猛周全,这一刻他没能找到破绽,竟是连近身都难。 “啁——”远远处有人吹起怪声,他仓促听见了,这调子熟悉得让人感到古怪。 避开致命的锋刃,那人再度朝自己打了过来,叶听雪看了一眼枪尖再看了一眼陶思尘,当即引着长枪客往密林里去。林中树木多,地势也不够开阔,长枪这种兵器在其中很难施展开来。 叶听雪飞身踏在树木上,他身上背着三把剑,手里还拿了一把,身形不比往常轻快。只方从一处移开,锐利的枪尖就狠狠洞穿了他方才踏过的那一棵树。 现在天还只是蒙蒙发亮,叶听雪在微弱的晨光中见得一个黑黢黢的身影。那人身形极快,看也难看清,只有枪尖泛着骇人冷光。他屏息凝神,几步就踏到高枝上,又借力纵身越了下去。使出的这一剑叫做“水接天隅”,风楼自上而下飘落,剑锋也凝住一点晨曦明光。 那人做了个抬头动作,忽提手捉住长枪旋转,不知使了多大的力道,打得四周林木“邦邦”作响,树干都被砸得断裂粉碎。 叶听雪身不停,剑也不停,以鬼魅身法跃动到那人背后,觑着枪舞抡转间的一隙抵剑而入,潇湘的浪潮侵入其间。 风楼刺进那人后肩,他却似乎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很怪异。那人把头一歪,抡动枪身的那只手停了下来,长枪倒着往肩头处压。叶听雪当即感觉不好,将风楼抽出,他的动作竟不因伤势所滞,以伤手狠狠将枪往后一推。 叶听雪被这个急急后退的人给压到了树上,风楼脱手而出,枪尖擦着脸戳进树干中。 去路被拦住一边,叶听雪出掌朝他打了过去,打得那人皮肉下的骨骼都闷响不止,人也不为所动。叶听雪想点他身后穴道也根本无用,他反复向后肘击叶听雪,一下比一下剧烈。 他丝毫没有留手,全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叶听雪挨实了几下,皮肉苦楚暂且不说,肺腑胸膛的骨骼也已经不堪重负。生死关头也不再留手了,两手环住他脖颈狠狠往后一扭。 人的颈骨脆弱,叶听雪没保留一分力道,他也已经听见那个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头颅以一种活人难及的角度偏向自己,但那个人朝他攻击的手却依旧不停。叶听雪心中惊骇,然后他在渐渐升起的天光中,看清了这是那张被黑色布条紧紧包裹住的脸。 另一头的陶思尘虽没有动身往林中去,但而仍能听见剧烈的声响,显然是叶听雪和那个怪人交手不轻。里头打得难舍难分,陶思尘孤身在外,紧紧纠缠的相思让他的手腕浮现几条红纹。 这不是安全的预兆,陶思尘按住玄机匣回头,那个被人称为卑什伽奴的剑客提着剑站在不远处。黑布包裹的脸看不清眼睛,但显然是望着他的方向的。 “你们怎么会来到生门?”陶思尘看着卑什伽奴喃喃道,那人无神无魂,根本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起那林子里还有什么,顿时也不敢再退了。他眼里划过一抹寒光,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飞石“摧城”自玄机匣中迸出,直朝卑什伽奴袭击过去,但剑客的身形实在太快了,摧城还没砸到地上,杀人的剑就已经悬在了陶思尘眼前。幸好有铁手钳住了剑刃,否则他早已身首异处。 剑客没感应出那是人的肢体,动作一滞,手上再施力狠狠向下压去。 铁手和陶思尘的断臂及肩胛连到一块,蒙受如此骇人力道,一时间竟让他承受着身体将要撕裂的苦楚。他大喊一声,相思迅速从他手上爬了下来,一直爬到他脸上。 陶思尘用另一只手去拨动铁臂机关,内里机械变动,卑什伽奴的剑被骤紧的铁指生生压得变形。 “铮。”他用的是寻常刀剑,自然难以承受机关力道,当即在眼前折断下来。 卑什伽奴感觉手上一轻,似是觉得怪异。他的身体还保留了无双剑者的本能,见陶思尘堪堪动作,提出一掌便拍向那人的心口。 陶思尘躲避不及,肩头生生挨了这一下,体内骨骼断裂,手也再也没有力气了。他颓然往后退了几步,口鼻溢出来的鲜血染红他半张面庞。这种痛苦让他眼前失真,恍惚又想起了当年行至绝路,他自己用金丝生生切断一条手臂的痛苦。 太相似了,相似得让陶思尘相信那次死不了,便笃定这次也同样能活。 铁手松开了卑什伽奴的断剑,机械地把玄机匣给扯了下来。卑什伽奴不解地看着铁器机械动作,死物没有活人的杀气,让他很难分辨。 于是当玄机匣里探出的四五道金丝将卑什伽奴团团困住时,他再反应过来想朝陶思尘出手已经迟了。 陶思尘用铁手狠狠戳进了卑什伽奴的心口,连带着那人的胸膛也被他捣得血肉模糊。虽然卑什伽奴已经伤成了这样,但他的伤口却少见殷红的血,人也没有断气,依旧能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怪声。 铁手上沾了些黑色的血,陶思尘原本嫌恶,但剧痛让他眼前一片模糊,也顾不得这些了。他漠然把自己脱臼的肩胛推了回去,想用金丝将这恶人大卸八块又苦于无力。遂只是让金丝勒得更紧,限制住卑什伽奴的动作。 张口又吐出了一口血,他感觉相思绕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绕得很紧,似乎是要将他勒至断气。但他管不了相思,只将玄晖剑好好背了回去。 陶思尘带着伤踉跄地往林子里去,这一刻他已然忘记了林中同样凶险,只知道他还要去找叶听雪,还要打开那个匣子,取出《玄问天疏》。 辰时初刻,太阳的光辉被鹤近山半遮半掩,显得这天色还是一种灰蒙蒙的蓝。 世宝钱庄的伙计记着开门的时刻,打着哈欠撤下门后抵着的横木。年岁久了,木头也有了年纪,推开时发出长长的响声。 他抻开门扇,正见外头停着一人一马,最分明的是红色。看也看得愣住了,他觉得那个人很怪异。 一身衣裳分明是红颜色,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喜庆,血红血红的倒感觉有些瘆人。脸也怪,这个人的面目五官本来也称得上俊美英气,可惜半张脸都长了红色的纹络,合起来看便显得狰狞又恐怖。 好端端的人,身上的这些给他添了无数煞气。 那人牵着马,抬头看着世宝钱庄的招牌。他不说话,好像千里迢迢就是为此而来。 江山旷劫争150 枪上的一簇红缨沾有泥雪木屑若干,显得肮脏无比。叶听雪把这柄长枪从树上提了下来,又顺手抖落枪上的污垢。 他见过这把黑铁打作的枪,也和这强悍的枪法交过手。在更早的时候,在黄羊城的公辩大会上,那时候他扮成红衣鬼主,江湖豪侠恨不能将他当场毙于刀剑之下,义气帮的赤牛舵主就冲在前头。 一枪戳进那人腋下,叶听雪将人卡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人颈骨断了,身体也还有力气能动。叶听雪当时险些出掌打在他头顶上,最终还是卸了力道,指掌所出的推换诀狠狠打在了他后心,但气势和摧心掌差不多。 被蚀神蛊改变过的身体无痛无觉,到底还是人体凡躯,不能真正做到肉身成佛。叶听雪推断了他两臂的骨骼,身体到了极限,他就动得更加艰难。被整个推倒在地,挣扎着再起不能,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嚎叫。 “嗬——” 叶听雪认出这是赤牛舵主的枪法,但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人如今变成了这样。 他出手按住那人,手下是一具僵硬的躯体,完全不像是活人肌肉的触感。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黑布完全遮盖,叶听雪用剑挑开布帛,这人在险些在挣动中撞向风楼。 他的皮肉是一种诡异的紫黑颜色,暗沉的血色从体内浮起,又淤积到表面上,显得他胸口纹饰的赤色牛头也变得丑陋无比。 就是义气帮的赤牛舵主无疑。 “叶听雪……”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响,他按剑回头,就见陶思尘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他半张脸上全是血迹,黑色的蛇蹭着那些血迹在他脸上缠绕,相思想爬进他的嘴里,但陶思尘说完话后就紧紧抿住了唇。眼前光影混乱,他其实看的并不太真,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叶听雪的气息。 “你怎么?”叶听雪看他状况不对,撇下了赤牛舵主快步朝他的方向走去。陶思尘猛然睁大双眼,眼中瞳仁变得怪异非常,这是蛇一样的瞳孔。 他定定地看着叶听雪走了过来,后者方才想说的话停在嘴里,望着他和一齐看过来的相思沉默住了。 瞳仁晃了晃,陶思尘忽然用手捂住了眼睛,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再看向叶听雪的时候渐渐恢复成平常模样,相思从他的耳后钻了出去,蛇身也渐渐消失在叶听雪的视线里。 他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余光里撞进来一把熟悉的长枪。陶思尘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朝赤牛舵主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是义气帮的人。”叶听雪开口道,他将风楼收回鞘中,就见面色漠然的陶思尘用铁手狠狠拍在了赤牛舵主的额头上。 “是术度英的诅咒……”陶思尘喃喃自语道,叶听雪还没听清他说什么,就见那只沾染点点黑色血迹的铁手再次往赤牛舵主头上拍了一掌。 赤牛舵主剧烈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的嚎叫声渐渐平息下去,最后终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叶听雪看着这副惨然怪异的景象一时无言,陶思尘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梦魇中,口中念念有词。这一回他说的话叶听雪能听清却一点都听不懂,显然不是中原的语言,倒和徕楼所用的语言很类似。 长枪被陶思尘丢了出去,他一点也不想碰这个东西。陶思尘僵硬地回头看向叶听雪,后者无法形容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既像是痛苦,又像是厌恶,那双方才和蛇一样的瞳仁已经恢复正常,但其中又许多深重且复杂的情绪。 “拧断了他的脖子、手脚、打穿他的心肺,是想拦住他的动作吗?”陶思尘头痛欲裂,额头上掉下来的冷汗淹进眼睛里,像泪一样落下和血混在一起。“没必要,直接杀掉就好了……他们早就死了。” 叶听雪皱眉看向死状凄惨恐怖的赤牛舵主:“他真的死了吗?那为什么还会说话?” “你幻听了,死尸是不会讲话的。”陶思尘对这个问题不以为意,也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结。 “不,我听见他说话了。”叶听雪感觉自己的手冷到麻木,只好紧紧握住风楼,以此来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时赤牛舵主的枪往后刺,他整个人也被推着撞到了树上,挣脱不得。赤牛舵主没有杀心,但出手狠戾全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叶听雪托着他的头,折断他的脖颈的时候分明听到一句十分模糊的话,似是他勉力开口,短暂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说的是:“救……我……” 冰冷的手指抵在他眉心,叶听雪骤然回过神来,然后对上了一双黑色的蛇一样的眼睛。 看向那双眼时,叶听雪恍惚置身于一个冰冷漆黑的所在,脚下是尖锐的山石,刺得他浑身鲜血淋漓,但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刺破皮肉、折断筋骨之痛。 有的只是是身处其间,精神蒙受无限的迷茫混沌,头脑也因此晕眩昏涨。 “你幻听——”陶思尘没有把话说完,风楼就抵在他的颈侧,剑未出鞘,但压在他身上的力道不轻,带着锋利肃杀的意味。 叶听雪在威胁自己,叫陶思尘收了声音。那人说:“又是这些幻术……我说过这世上能让我棘手的人不能再多一个了。”说罢便不再看人,叶听雪撤回了自己的剑。 陶思尘把这魇杀的把戏收了,倒是很意外叶听雪竟然这么快就能让心神破障而出。如果他没有猜错,那现在叶听雪的眼睛应该会很痛苦。叶听雪确实痛苦,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在流泪,但手上揩下来的是红色的水汽。 刚刚一场生死厮杀,让鹤近山的山道顿时变得更加危险诡谲。 早先上山时,叶听雪就隐隐约约感觉身后有人跟随,但陶思尘和他走得极快,加之山路难走,身后的眼睛很快就被甩开了。 他也有过猜测,猜那些是柳催手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见没什么动作,甩开之后叶听雪就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那把枪刺了过来,交手只是一招叶听雪就认出这人是赤牛舵主。 那瞬间他想到是陶思尘联络义气帮进行的布置,只为《玄问天疏》。可转念就将这个想法弃了,就算是义气帮,未得奇书前怎么会先发生内讧?赤牛舵主第一枪可没对陶思尘有一点保留。 浑身漆黑,也能当做是穿着夜行衣,但再怎么伪装也不会眼耳口鼻全部遮住,这是和卑什伽奴一模一样的打扮。 赤牛舵主无痛无觉,呼唤不应,原来也是受了袒菩教的蚀神蛊。这让叶听雪更头痛了,袒菩教阴魂不散,一个菩萨手段阴毒恐怖,这样的傀儡不知还有多少个。 他们出现在鹤近山,也是为了《玄问天疏》吗? 天光渐明,但微薄的晨曦落在身上缺感受不到丁点温度,寒冷依旧。叶听雪抬头去看云层,感觉再等一会儿就会有雪飘落下来。 陶家迁到鹤近山还不够二十年,山上的机关阵法却也已经有了不小规模,虽比不得死人岭中的那样庞大复杂,但也环环相扣,精巧无双。叶听雪在死人岭的时候拜读过陶家前辈编纂的《玄机述》,浅显地了解过相关。 就是因为有过了解,才知道眼下的机关是如何的不凡。虽还陶氏所出,但早已经超脱了机关综述的范畴,变得更加复杂难解。叶听雪看着那些机巧变化,心说当初在死人岭中所见果然只是冰山一角。 陶思尘完全不被机关所阻,他在这些地方如入无人之境。一层黄土一层岩,他们很快进入一个幽深狭窄的洞穴,不知行进多久才到山腹之中。他说这是最快的路,是一条由滑索牵引带动的捷径,可以直通山上。 这地方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处处都不满尘埃,他们经过木台时还能在上边留下脚印。陶思尘推动机关运作,数息过后两人所立的木台剧烈一颤,接着缓缓移动向上。 叶听雪仍仔细地盯着外头,另一边陶思尘却松懈了下来,相思又爬到了他的脸上,伸出的信子似乎触碰到脸上的血。 “你要找那部书,这么笃定它一定会在那个盒子里吗?”叶听雪抱剑靠在小窗边上,山腹昏暗无光,往外看也看不出什么。叶听雪想了想又说:“是陶家长辈和你提过的?” 苏梦浮曾经和他提过从承天府带出来的匣子,但提的是天子玉玺,并不是《玄问天疏》。这样的秘辛显然不会让陶思尘知道,就算他是负责保管匣子的陶家子弟,经历过那场变故的长辈又怎么能轻易将这些事情脱口而出? 因为痛楚,陶思尘的气息变得十分虚弱,他垂着眼睛,一副快要昏睡过去的样子。但他神魂也因剧痛变得十分清醒,说出来的话也十分冰冷:“你也想要那部书。” 叶听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手指在风楼剑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他身后还背着三把剑。陶思尘拿的是玄晖,如果他们此刻决裂分道扬镳,凭叶听雪的本事未必不能将所有的剑都据为己有。 “欲望没什么好羞耻的,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就是不想要。”陶思尘睁开眼睛,这回不是蛇的瞳仁,倒是比用幻术时更显几分真诚,“我的武功稀松平常,也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我只要《药典》,其他的你都拿走我半句不会多说。” 叶听雪微微倾身:“如果我也想把《药典》拿走呢?”他一直看着陶思尘的眼睛,并从那双眼睛里敏锐捕捉到了杀气,一瞬而过,但他都看清楚了。 陶思尘把相思从脸上勾了下来,让这条蛇留在他的手指上:“大公子真是好胃口……那我再退一步。山上造物坊有誊印的机子,只要一晚我就能把这部书给拼出来,到时候再将原本归还给你,如何?” 见叶听雪摇头,陶思尘皱着眉脸色变得有些不好,铁手往玄机匣的方向动了动。 叶听雪又笑了笑,似乎不将他的动作放在心上,轻声说:“是吗?谁知道我拿到了那部书会不会立刻毒发身亡,这个问题就没有商榷的必要了。” 陶思尘眼中一暗,他有些心力交瘁。上山前就被叶听雪用推换诀伤了心脉,在山腰和卑什伽奴交手又让他受了重伤。这具身体虽然不会轻易死去,但却脆弱非常,丁点的痛苦能在身体里放大无数倍,所以他永远也无法摆脱身上的那条蛇。 他伸出完好的那条手臂,铁手把袖子勾了起来,露出的腕子上有一片深深浅浅的划痕。这个地方曾反复被人划开取血,因而那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似是那里的皮肉才堪堪长好。 “我的血是解药。”他对叶听雪说,静默片刻又多补了一句,“能解很多的毒。” 叶听雪仍站着不动:“我怎么知道管不管用?” 陶思尘忽然大笑不止,相思的身躯缠绕在腕上像在守卫这个地方,陶思尘又说了句叶听雪听不懂的话,将相思唤到掌心。 “不管用,难道这些伤口平日都是划着玩的吗?”铁手拨开玄晖剑的剑鞘,陶思尘垂着眼睛,迅速用手往那十几年未曾饮血的剑上划了一道。 他把这只流血不止的手朝叶听雪伸了过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容身的木台忽然剧烈一震。到山顶了,陶思尘被小窗透过来的天光照得无法睁眼,叶听雪感觉到动静也当即回身去看。 只见天地素白一片,果真如他所言下了一场小雪。 江山旷劫争151 在山下没有迷路,在山腰机关阵也没有迷路,甚至山中的机关索道陶思尘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偏来到山顶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山还是原来的山,树也还是原来的树,这些景物的形状在他的眼睛里变得夸张又扭曲,混成一团,重新组成了他难以辨认的东西。 “不……不是这样的。”陶思尘感觉自己有些恍惚。 山上山下,是两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叶听雪跟着陶思尘一路上来,底下的山道长久不通人行,本来没有路,是他和陶思尘贸然在其间穿行,强行踏出来的。山下荒芜,到了山顶却让人觉得是误入仙境。 凛冬时日,山川草木少了几分青郁,但在别处仍显露生机。 松乔是最奇崛劲瘦的一段骨,又像某种奇特的文字和符号的最后一笔,飞曳到高天去,潇洒到不用顾忌收势。这般张扬也不显得头重脚轻,因为它的结构最合称。虬枝低垂拂至地面,长在崖上石间,又和天地浑然一体。 叶听雪没注意陶思尘迷惘混乱的神色,他仔细看着眼前的景象,看久了心中渐渐生起了些不可名状的诡异。 山不像山,倒像片不被砖石围墙困住的园林,这种最平衡、和谐又细致的美丽在一座荒山上,分明是一只被人精心打造的盆景。 这座园林的主人有世之才,鹤近山能跟陶泥一样在他手上指间变成任何模样。叶听雪隐约能在眼前景象中感到一种自负,此间主人自负能改易造化,变更天地。 “我十年没有回来过了。”陶思尘伸手半遮着脸,似乎有些畏光,让叶听雪看不清他的脸色。 草木、山石、白雪、天光,都在这天地里相得益彰,和谐得如诗如画,但这不仅只是好景色,同样也是一部机关阵法。 因为太过和谐,陶思尘没能找到机关中最重要的变化,所以他们走了一圈后仍然回到了这里。 叶听雪也发现了这点,但他对机关阵法的了解远不如陶思尘精湛,如果陶思尘都找不到解法,那他就更加没有头绪了,思前想后只能说道:“找不到人,让他出来找我们怎么样?” 陶思尘正有此意,只见他取出玄机匣中的“摧城”,一如初见叶听雪时那样用这器物毁去山石。 摧城不止飞石一种,还有“火丸”这样的东西。投掷出去撼天震地,炸得山石崩裂坍塌,为人精心打造的景象瞬间变成一片废墟。他出手迅速,不带半分犹豫。叶听雪抬手挡住一片飞尘,也很意外陶思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惹怒他怎么办?”一块石头朝叶听雪的方向砸了过来,被风楼劈得彻底粉碎。山间巨震,叶听雪看着陶思尘的背影,也不知他究竟能不能听清。 那人十分决绝,干脆将玄机匣里的“火丸”用尽了,又提起金丝想将那些披雪挂霜的林木绞得粉碎。陶思尘在尘灰中快步出去,朝崖边那几棵长势尤其潇洒的树出手,然后道:“我早就惹怒他了,十年前的旧怨,十年后的新仇,他最好现在就出来和我讨!” “孽障!” 还不等叶听雪回话,远远就有一个怪异的声音传到耳边。这声微弱,但混在山石倒塌的巨大杂声仍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惊觉有变,叶听雪连忙上前几步,接住了从一片尘灰中被打飞出来的陶思尘。 陶思尘满嘴是血,他神志有些浑浑噩噩。脸和脖子上有数道细微血线,是他方才险些被倒飞而来的金丝绞断自己的脖子。 “……老东西,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吧。”血不断从他嘴里涌出,陶思尘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含混不清。叶听雪连忙往他胸腹探过去,摸到皮肉下两根断裂的肋骨,伤势不轻,相思从他领口爬了出来。 陶思尘不以为意,眼睛半睁半闭,嘴里溢出的血流下来沾满他的脖颈。饶是这副惨状,陶思尘还喋喋不休地放出狠话:“我再也不想跟你拆解什么机关、什么阵法了……把那个盒子给我,不然我再烧一次这个山头!” “孽障。” 和方才那声一模一样,叶听雪循声看过去不见有任何人影。“火丸”的威力早就过了,但这座山还在震荡不止,人置身其上感受不到一丝安稳,反倒让人心生慌乱,唯恐脚下土地裂开人会坠入深渊。 飞尘扬天,眼前什么都看不分明,但他本能感受到危险。叶听雪把护陶思尘在身后,手按住风楼时刻准备出剑。他没有感受到活人的气息,也没有感受到像卑什伽奴那样捉摸不透的恐怖气息,但周身确实环绕着一股骇人杀意。 “孽障。”又是一声。 叶听雪只一瞬间朝那个方向出了剑,风楼斩破飞尘飘雪,此外再也未能触到任何一物。这剑落空,他又听到一点细微古怪的声音,像是机械僵硬的机关动作。叶听雪再出剑仍碰不到任何东西,他眸光一凛,沉声道:“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那个怪声跟着重复了一遍叶听雪的话,他回身又出一剑,这次剑终于落实了。风楼铮然轻响,叶听雪手上感受到一股大力,连带在手腕都微微发麻。烟尘消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打得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一个由铁石熔炼浇筑形成的人形。 从园林假山里被换出来的一个铁人,它比叶听雪还高上数丈,须得抬头才能看清全貌。 它抬手将风楼一按,剑面弯曲并发出清脆的声响,叶听雪倏地将剑收回不叫它折断此剑。悬住铁人另一只手臂的金丝松弛卸下,那铁人内里机关变动,朝叶听雪推下骇人一掌。 叶听雪急急后撤一步,那掌带起罡风杀来,竟是不止不休之势,他只能提剑以应。“洞庭烟雨”这剑求的是细致缠绵,周全稳健。快速挑去铁人两臂间牵扯联络的金丝,风楼剑往后挑,那道金丝却松弛有度,硬是不叫他能斩断。 铁人右手的铁掌翻着砸到地面上,另一只手再朝叶听雪刺探而过。它不知受什么操控,动作笨拙,因力道不凡使一身动势悍然凶猛。叶听雪纵身踏在地面铁掌上,侧身躲进左臂动作的死角。铁手右掌忽往上狠狠一提,叶听雪竭力跃起劈出一剑“浪卷云飞”。 脖颈也是铁打的,这本不该不是它的弱点,修造此物的那人却给他施以人的经络骨骼,于是到刀枪不入的铁人也受制于此。 叶听雪将风楼嵌入它颈间的缝隙,并出一掌打飞了铁人的头颅。方才那剑含有叶听雪十分力气,剑气聚在薄薄锋刃之上,力求一次斩破联结起来的数道金丝。 他听见丝线绷断的响声,打出去的那一掌让他五指剧痛发麻。铁人的头颅飞出去砸落在地上,由其操控的身躯失去金丝联络也停住了动作,叶听雪用力一把将它推到在地上。 叶听雪看着这个铁打的人形总觉得荒谬,他感觉造这东西的主人似乎是想把它变成一个真人,而非只当做一件器物。 铁人的头颅摔在远处的碎石堆中,叶听雪余光瞥见有道黑影飞落在上头,是一只浑身漆黑的鸟。那只鸟黑色的鸟张了张翅膀,竟开口喊道:“孽障!孽障!” 难怪刚才一直没察觉其他人的动静,原来是一只鹩哥在学人说话。 叶听雪收拾好了自己的剑,解决了铁人,他不敢再碰其他,唯恐又触动了其他的什么机关。他折了回去,方才飞扬的尘土渐渐落下了,眼前是狼藉惨淡的天地。叶听雪面色瞬间冷凝下来,这哪里还有陶思尘的身影?地上只留了把玄晖剑。 那只鹩哥飞在叶听雪的身边,仍不停地叫着:“孽障!孽障!” 叶听雪挥手想把它驱赶开,这只会说人话的鸟却完全不惧怕生人,它不说话了,就停在不远不近处静静看着叶听雪。 他便不再去管这只鸟,将玄晖剑拣了回来。方才陶思尘用摧城毁了这片地方,动静太大惊动了主人布置的机关,陶思尘不慎被忽然暴起的机关铁人打成了重伤,难以动作才停在了这里,但现在人却不见了。 陶思尘做这么多都是为了那个或许装有《玄问天疏》的匣子,为此不择手段收集五把名剑,他若是要走怎么可能会把玄晖剑留在这里?叶听雪闭眼回想方才情形,鹩哥反复出声引人动作,机关铁人潜在尘灰中随时准备出手。 然后他和机关铁人交手了,刀兵相接,就是那仓促的片刻之后他就没有感受到陶思尘的气息,有人带走了他。 那个人是谁?叶听雪心中有过猜测,兴许是这里的主人,陶家的长辈将陶思尘带走了。 但心中又惴惴不安,叶听雪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并将人带走的,也可能是早已埋伏山中的袒菩教。 在山中他遇见了被蛊毒操控的赤牛舵主,菩萨手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他不得而知,但出来的任何一个都能让叶听雪感到无比头疼。 “陶思尘——” 鹩哥的声音尖锐嘹亮,它只听一遍就能学得肖像,于是一路上将“孽障”和“陶思尘”这个人名轮番叫喊。它是聪明伶俐的,一身羽毛也鲜亮富有光泽,看起来是被人豢养并精心打理过的鸟。 叶听雪看着鹩哥停在远处的一棵树上等他,嘴里又开始胡乱叫唤。这只鸟会学人说话,一直叫唤的“孽障”显然是主人常对这只鸟说的,那这个孽障是指什么?是这只鸟还是陶思尘呢? 从陶思尘重伤时说的那些话明显可知他和这位陶家长辈有不小仇怨,他说眼前景象怪异,难道是当年离开鹤近山时纵火毁了这个地方,但这片细致打理过的美丽园林叫他心生迷茫了。 叶听雪叹了口气,这些都是猜测,陶思尘究竟经历过什么他无从得知,就像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强烈地想要《玄问天疏》一样。 “孽障!孽障!”鹩哥忽然尖声叫喊道,紧接着远远飞了出去。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精巧的楼阁,静立在飘雪的山间。细雪淡如蒙蒙烟雾,便显得那处楼台也朦胧模糊。叶听雪看着那座楼阁没动,他心跳得极快,这一刻被风雪淋得遍体生寒似也不觉。 撇开鹩哥尖锐嘈杂的叫声,叶听雪还能听得见另一种声音,是琴声。他从前跟在叶棠衣身边,叶棠衣爱弹琴,会演奏很多曲子。但那些叶听雪都记得不怎么分明了,只有一首琴曲仿佛刻进了他的魂魄了。 楼中传来的乐曲他不会听错,那是《潇湘》。 江山旷劫争152 “我上来时无人引路,兜兜转转,竟耗上了三日的功夫。”茶汤滚烫一时难以入口,菩萨便将茶盏放了下来,对一旁弹琴的紫衫人说:“仓促造访,用中原的话来说应该叫不速之客。” 紫衫人听不清那人说什么,他按住琴弦,有一瞬间恍惚自己为什么要弹这首曲子,心绪不宁,这首曲子也变得索然无味。紫衫人垂眸看向这张琴,心道《潇湘》不该是这么弹的,他学得技法,却始终没能在琴音中看到潇湘的水云。 菩萨也不介意无人回答,自顾自说着:“可祢耳祢和我说乘兴而至,有时候光看着自己,就忘记他人了,明明经文告诉我要看很多很多的人。” 一只黑色的鹩哥从敞开的窗子飞了进来,落到了琴台上。菩萨伸手召唤这只鸟,鹩哥歪着头看过去,开口又是尖锐嘹亮的一句——“孽障。” 他温和地笑了笑,也不生气,他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同样千里迢迢来到此处的年轻人。叶听雪现在傍身的只有剑,就这么孑然独立在苍白的天地之间。 “为何不进来避雪?”菩萨不是这里的主人,说这样的话便显得十分逾越。 这里的主人按停琴弦,收住余音,并不在意菩萨的冒犯。他有些疑惑,开口说话的声音尤其嘶哑难听:“外头是?” 是一个很年轻的剑客,身上带了五把剑。他看着这个沾染一身风霜的年轻人,脑海里浮现了一段很久远之前的记忆,却似浮光掠影般看不真切,于是那段记忆很快就消散了,只让他感到恍惚与茫然。 叶听雪一手拿着玄晖,另一手是尚未收入鞘中的风楼。从进入这间楼阁开始就闻到了阿芙蓉的香气,让他头脑瞬间一白,立刻开始用吐纳术呼出体内污浊的香气,头脑堪堪清明许多。 但他心中始终惊惶,吐纳换气并非长久之计,阿芙蓉会沾染在皮肉上,再浸没入骨骼中。 除了阿芙蓉的香气,还有一丝血腥气味,似有若无,在馥郁的香气中显得十分模糊。叶听雪不想再进去了,但看菩萨那双温柔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仿佛等了很久很久。 菩萨穿着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白袍,浑身上下只有手上缠着的一串白色珠子能算装饰。这串珠子看着也十分古怪,不像玉也不像石头,倒像是某种被仔细打磨过的骨骼。 他看着叶听雪的眼睛很真挚,那目光里有人只要一瞬就能读懂的慈悲与亲和。 如果不是叶听雪多次承受过来自袒菩教,来自眼前这个人的恶意,他兴许真的能被那双眼睛给骗到。那双眼很温柔,但叶听雪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之间仇如深海、恨怨滔天。 “小子,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紫衫人从琴台起身,那只黑色的鹩哥停落在他的手臂上,扯着嗓子重复道——“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叶听雪没有猜错,这个身穿紫色道袍的中年人就是鹤近山的主人,陶思尘曾提及过的,如今的陶家家主陶忘真。 他朝叶听雪走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越来越近了,叶听雪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阿芙蓉的香气,心中警惕,将风楼横在身前戒备地看着他。陶忘真不说话,那只鹩哥自个叫唤不停,菩萨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我和陶思尘来的。”叶听雪道,他不知菩萨和陶忘真之间有什么交集,但看着那人恍惚的神态,只怕是被阿芙蓉或是歇心丹这些药给控制了。 陶忘真茫然地说:“他又是谁?” “他是……”叶听雪话未说完,就见一片紫云掠过。陶忘真出手极快,局促间吓飞了鹩哥,腾腾黑影向着叶听雪飞袭而来。那人指掌如刀,直朝命门刺去。而叶听雪早有戒备,推风楼一剑而出,因顾忌他身份而敛住锋刃,并收着七分力气,只用剑面拂开他手。 陶忘真穿宽袍大袖,瞧着很潇洒风流,但动手时衣衫就多显不便。这个名姓的人专精于机关建造一道,武艺平常,何况他隐居山上多年,平日里少有和人交手的机会,更不会是叶听雪的对手。 他被打的连连退开,垂头按住手臂一时无语,叶听雪看着他又看着一旁置身事外的菩萨,按捺住心中情绪:“陶思尘姓氏写了一个陶字,十年前从山上下去的,还能是谁?先生是闻到了软香,头脑昏涨迷茫,心中许多事都变得朦胧模糊了?” “香?”他回头看向身后一副笑面的菩萨。 菩萨没说话,手上挑着那串白珠子玩弄,下一刻陶忘真就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叶听雪提剑向他,菩萨也不惧,温和地笑着示意他落座。 “你把他怎么了?”叶听雪冷声质问,他几步走到陶忘真身边,这人全无动静,心脉气息都变得十分微弱,但面上还不见死气,只作了一副假死昏厥的状态。鹩哥尖叫几声,似乎极惧怕屋内景象,乱飞一遭后从窗口窜了出去。 而菩萨已经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将冷茶泼了重新换过一杯,提到叶听雪的前面。 “陶先生是个妙人,与我彻夜论道耗费许多心力,想来是感到疲倦,需要休息了。”他笑了笑,身后的屏风中无声无息地出来了一个黑影,迅速朝陶忘真这边过来。面目被黑布遮住了,单凭身形叶听雪无法将他辨认,但也不能放任他出手,叶听雪举剑拦在陶忘真身前。 菩萨支着脑袋吹了个古怪的调子,那人本出掌朝陶忘真而去,被这怪声一惊当即该换动作直逼叶听雪,全然不怯剑锋威慑。 他出手极为迅猛,掌下尽显骇人杀机。叶听雪顾及身后有人,方要将他引开,菩萨又开口道:“楼中处处都是机关,一步生,一步死,大公子该如何决断呢?” 菩萨喝了一口茶,伸指朝窗台隔空一点,竟撞开了某处机关。这楼中所有的窗子齐齐闭合上,再不见一丝光亮。 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其余的感知便更加敏锐,尤其是萦绕鼻尖的阿芙蓉香气。叶听雪怕自己恍惚失神,被这毒物操控心智,当即咬在舌上强行使自己清醒。也许是痛苦当真奏效,让他难得一次在软香中没有彻底溃败。 叶听雪不知菩萨还有什么手段,只能万分谨慎地和眼前这人对手周旋。他有剑傍身,那人赤手空拳,本是连近身都难的,偏偏被噬神蛊操控的人无神无魂,无知无觉,感觉不到疼痛,只凭一种机械地本能朝叶听雪出手。 菩萨幽幽叹道:“大公子往山上这一路,见过故人了吗?” 故人?他和陶思在山腰尘受人伏击,一个卑什伽奴一个赤牛舵主,显然是菩萨口中的故人。叶听雪没说话,交手数招他便觉得十分不对劲。眼前这个杀手的武功身法远比不上卑什伽奴,甚至较赤牛舵主都逊色许多,掌上功夫只靠一身霸道内力。 叶听雪推折他臂膀,敲断他腿骨,但也只是让他动作更显僵硬迟滞。风楼嵌进他的肩胛,只消轻轻一动就能解下他一条手臂,那人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让叶听雪心下一沉。剑收了回去,那人却借机近身朝叶听雪打出一掌。 “眼前这位也是故人呢。”菩萨不看面前缠斗的两人,对叶听雪说完又吹了个古怪的调子。 那人半步不退,将浑身力量聚在这一掌之上。 叶听雪无法按剑回防,只能跟着他对出一掌,两掌相交,叶听雪就知道菩萨口中说的这位故人是谁了。那人所出的赫然是狠绝毒辣的摧心掌,叶听雪错认不了。 “承天府的人。”叶听雪轻声道,他感觉到那人朝他砬,摧心掌的内力也妄图直直冲入他的心脉,并将之捣碎绞烂。 这掌来势汹汹,但出手前叶听雪便已经提前运作了推换诀,掌心寒凉,骇人内力聚在其间。他叹了一声,那人五指俱往后翻折,筋脉骨骼一时间寸寸绷断,连带着皮肉也发出沉闷声响。 那人满身不堪,被逼着连退几步,叶听雪却不愿放过他,欺身而上一掌打向他心口。人当即倒飞出去,摧心掌的内力窜在心脉之中,他感觉不到痛,但这具因伤苦累的身躯连再动都艰难了。 摧心掌余威不止,叶听雪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压抑下那股阴邪歹毒的推换诀内力。他快步往陶忘真的方向走过去,这人仍在假死的状态,叶听雪不理会菩萨,背起他就想离开。 但他忘记了菩萨早已推动了楼阁的机关,被封锁的又何止是窗户?出口以及其他任何的通道都被机关锁得严严实实,如今他身处的所在俨然是一间密室。 菩萨没说话,但叶听雪在黑暗中本能感受到他冰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叶听雪深呼一口气,把陶忘真安置在角落里,提着风楼朝菩萨的方向走了过去。他动了,菩萨微笑着对他说:“请坐。” 他坐在菩萨不远处,并不想离得太近。菩萨在煮茶的炉子上投了香丸,阿芙蓉的香味浓郁得让叶听雪感到万分不适。菩萨用手轻轻点着案台,似是在默数。 十息,叶听雪稳定心神,跟着数到这里。 菩萨有些疑惑地说:“你难道没有喝下他的引药?” “什么?”叶听雪警惕地看着他,听到菩萨打了一声响指,角落里昏死过去的陶忘真忽然动了动,人醒了,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这点轻微的动作很快就消停下去了,因为菩萨再动了一次指令。 叶听雪猜得不错,菩萨来到鹤近山山顶后不久就给陶忘真吃了歇心丹,以及歇心丹的引药。他将茶碗扣在了炉子上,那些香气便收拢在其中,这香气让叶听雪感觉压抑,遮住了才短暂得到一分轻松。 “这香。”菩萨凑进去嗅了嗅,许多人会被阿芙蓉迷惑心智,成痴成瘾,但他不会。 菩萨的眼睛和思绪都很清明,从来不得迷乱。他说:“俗身痛苦,许多教徒在念诵经文的时候会点燃一支凝神香,这香气能让他们把所有的心神都用来构建一个精神世界。祢耳祢和你说过吧,他是善劫宗的,与我不同道。” 祢耳祢小王,从菩萨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叶听雪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菩萨对祢耳祢小王使用了蚀神蛊,将他变成了傀儡,让他在黄羊城的那场灾祸中死去。 “是你害死了他,你的歪门邪道害了很多人,为什么要这样!”叶听雪质问道。 菩萨摇了摇头,反问:“他死时痛苦吗?” 和生相对的是死,和痛苦相对的是幸福,这是善劫宗经文中最简单的原理。人要先站住一点,才能看见相对的是什么东西。这样的认知十分主观,只凭本心。祢耳祢小王死的时候,叶听雪就在他身边,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死相,他觉得祢耳祢小王是痛苦的。 但祢耳祢小王秉持一个许多人都不理解的论调,他修行的道是自在,他要修炼的是一颗通透的莲心。 所以人间一万种的苦难施加在他身上,他也不会去憎恨、怨怼、愤懑,只当那是垒砌通向幸福之路的砖石,经过这些他就能坦然奔赴那个光明的世界。 他顺应一切的劫难,直到历经最后一重生死。善劫宗的经文将“死”定义为“解”,代表魂魄和肉身之间联系的断切,也是纠缠在人身上一切福祸忧喜的断切,摆脱这些复杂的联络,即是魂魄得到了超脱。 超脱八重痛苦困扰的那一刻,祢耳祢小王会认为自己得到的是幸福。 “你是要用他超脱痛苦获得幸福,来证明自己一切所为是正确的吗?”叶听雪觉得很荒谬。手指很冷,或许是方才那掌的力道未能全部推换脱手,让他也承受摧伤,又或许是天地本就寒凉,他身处其间没感受到丁点温暖。 菩萨摇头表示否定,只说:“道是不一样的。” 江山旷劫争153 “他曾经也跟你我现在这样,相坐论道。”暗室无光,不能视物,所以菩萨闭上了眼睛,“想必他也和你说过自己亲眼见过神明,得了慧眼灵根。大公子,你说神是什么样的?” 叶听雪并不想和他论道,菩萨能行走至今,心中坚信的东西绝不会因三言两语轻易改变。 而叶听雪也将他所有的话都视作歪理和诡辩,那个人的论调说服不了叶听雪自己。争论什么是神,什么是道,显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浪费时间。 何况陶思尘失踪下落不明,这极大可能是菩萨动的手脚,他一身重伤不能久拖。叶听雪抿了抿唇,又往身后看了一眼。这里的主人陶忘真也遭到菩萨毒手,吃了歇心丹这药,渐渐变得神志不清,轻易就能为人操控。 菩萨在此现身,极有可能也是为了《玄问天疏》而来。可柳催用这部书设计布局,引起诸多纷争变乱,许多人为之争夺数年之久,至今也没人知道具体下落。 人被骗多了,也就渐渐清楚《玄问天疏》或许只是一个幌子,但菩萨显然坚信这世上还有一部《玄问天疏》。 他既不是苏梦浮知道真相内情的人,也不是陶思尘这样身份与前朝承天府有过牵扯,知道那个匣子的存在。出现在鹤近山绝非巧合,一定是有人和菩萨说了其中干系。 叶听雪心中浮现了一个人的名字,但想到他,叶听雪只能作无声一哂。 身边案台被叶听雪推了过去,正和菩萨的茶案并在一起,叶听雪倾身凑近了些,一把将风楼按在桌上。他凛声道:“我不信鬼神,倘若这世上真有,那也绝不会是你这样的恶毒菩萨。” 剑上血腥未拭,两人间陡然生出片凶煞气氛,血气最重,香味倒是消失得干干净净,叶听雪无端感到诡异。 一片墨色中,菩萨伸手想去触碰桌上那把剑,叶听雪察觉他动作当即提剑对付,交手只在瞬间。 菩萨拟作降伏佛手印在风楼剑面一点,轻飘飘仿佛不曾施力,却叫叶听雪腕上一阵刺痛,握剑五指颤抖不停,手中剑似重逾千钧,不能轻易提动。 “恶毒?”菩萨以指揩掉风楼剑上一点血,轻捻了血气后将手指往茶中一蘸。 叶听雪收回自己的剑,手仍微微发抖。菩萨用的是《婆娑法》,但和叶听雪见过的任何一个袒菩教人的都不同。交手一刻,菩萨的内力在瞬间荡尽他全身,这是《婆娑法》中的“醍醐灌顶”。 “你是什么道?”叶听雪心觉荒谬,有什么道能让人做出这么多歹毒行径?还是说他的到就是害人性命呢? 菩萨叹了口气说:“想来大公子对我还有许多误解,无妨,容我来细说。” 风楼被摁了回去,叶听雪坐在那张案前,婆娑法的内力叫他半晌身不能动。 茶水温热,也幸好叶听雪方才将桌案推过来时,没将这些好茶汤撞得倾翻,菩萨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说。 “祢耳祢修自在,我与他不同,我修的是旷劫。”菩萨幽幽说,漆黑墨色里,叶听雪看不清他面目神态,却觉得他整个人已将自己置身于极高的境地,投下了慈悲又无情的目光。 他又说:“经文将‘旷劫’解释为久远之劫。这劫无穷无尽,不能避免,是我生来就开始经受的劫难。” 当时的曷支部也还没分裂成上下曷支,曷支也只有一个北原善劫宗,尚未分出一个袒菩教。菩萨出生时经受的是兵劫,战争中有无数人死去,也会有人像他这样在兵戈杀伐中降世。 “祢耳祢是贵族,也是曷支的王,这些因权和土地引起的争端,起止都是由显贵所操纵的。”菩萨记不清曷支的争端了,但他把另一场争端记得很清楚,那是大楚的争端。 菩萨曾在少年时从萍州入关来到大楚,亲眼见了一个王朝的覆灭,无数人抛弃家财四处逃亡。他在乱世中布道,救下了许多人。 “你救了什么人?”叶听雪深知眼前这人不是真正的慈悲,名字叫做菩萨,但不代表他是真正神灵佛子。 “卑什伽奴。”菩萨用曷支的语言念出了这个名字,叶听雪听不懂曷支话,但从音调中猜出了他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菩萨又道:“他本该是死在流亡中的人,我让他活了下来,并解脱了一切痛苦,我渡化他成神了。” 叶听雪手上按剑的力道瞬间一重,叫这案台摇晃不止,菩萨面前的茶盏被内力冲撞成碎片。叶听雪只感觉到万分荒谬:“无神无魂,无知无觉,这样也算活着?空留一副尚且会动的躯壳,你认为他是肉身成佛?” 对面那人不在意叶听雪的愤怒与失仪,静默片刻后接着道:“卑什伽奴是一个强大的人,他还能被什么打败呢?只有神佛才有这样的本事,凡人的肉身是最孱弱的,凡人的心也是最无能的。” 摆脱了这些,蜕下凡人柔弱的躯壳,人就成了神。神不会感到痛苦,因为无情,神也不会偏颇。 “你问过他愿意成为你口中的‘神’吗?”叶听雪根本无法认同他的理论,这些将人生生剔除人性而造出来的“神”,最后变成的却是菩萨手边的奴仆。 菩萨记得当年的卑什伽奴,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个曷支语的名字,他的真名叫做云蕤宾。云蕤宾是大楚鼎鼎有名的一位剑客,可他再强大,无穷无止的追杀中也使得他的肉体渐渐溃败,魂魄也将要消亡。 他因遵循一个约定才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菩萨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云蕤宾,这个人最开始却推开了他,因为云蕤宾担心那些杀手会危及他。菩萨笑了笑,偏头朝墨色里的某处微微出神。 “我说能救下他,能让他不死,他怎么会不愿意呢?”菩萨轻声笑了笑,“我也让他摆脱了那些造成他苦难的根因,他再也不会感到痛苦了,卑什伽奴怎么会不愿意呢?” 云蕤宾死了,留下来的是卑什伽奴。 “祢耳祢找寻脱离苦海的办法,我也同样在这满地劫难的世间寻索。” 兵劫、水劫、火劫,世间一切恶劫永远不止,菩萨的道在这无止的劫中。若是没有劫,他便去重新创造劫。有了无尽之劫,也要找到脱离恶劫苦海的办法,他找到,就是蚀神蛊和歇心丹。 惧怕肉身的苦痛,惧怕消亡,便用蚀神蛊。消除因为人心恶念而起的纷争,消除劫争,便用歇心丹。 菩萨不知叶听雪心绪,自顾自道:“很多人都信奉我,因为我让他们看见了真正光明的世界,虽然只在恍惚之间。” 他不知敲到何处,隐约又有机关响动。叶听雪抬头往上去看,这里的天花板竟不是封死的,而是一块活木。活木被机关推动移开,顶上是一块雾蒙蒙的琉璃砖,正透出些许光亮。这光本来微弱,但被左右浮起的镜台一照,瞬间华光满堂。 叶听雪方从黑暗里脱身,转瞬又到了大白世界。在暗处待久了,乍见光明时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痛,他下意识地偏开了眼睛。 瞳仁一晃,叶听雪强忍不适看回菩萨,他终于知道是哪处不对了。 阿芙蓉的香气从来都跟跗骨之蛆一样纠缠着他,让人连摆脱都艰难,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被一只倒扣的茶碗遮盖住?他居然这么轻易地就相信阿芙蓉在这里消失了。 眼能视物,但见前方景象美丽得仿佛虚幻。耳能听声,菩萨的声音跟梵语经声叠在一块,这些声音让人的魂魄与肉身褪去苦累,获得一种近乎美妙的轻盈。他身坠菩萨口中所说的光明世界,在这里见了许多华美之物。 这个借阿芙蓉施展的幻术叶听雪并非不能分辨,因为这个世界太美丽了,让人一眼就能知道它无法真实存在。但也是因为太过美丽,所以人很容易就会沉溺其中。仿佛身在这个世界里,人就能获得幸福。 叶听雪用力咬住舌尖,嘴里血腥甚浓。虚假的幻梦如果能让人感到幸福,那为什么他的梦里偏偏少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满屋都是光明,也满屋都是狼藉。叶听雪回神过来没看见菩萨,眼前只有一个怒目圆睁的恶神。 他提剑斩过去,恶神的面目倏地消散开了,这又是梦?叶听雪心中惊骇,但下一刻那恶神变成了一个浑身都被黑布紧紧包裹着的人。卑什伽奴胸前一片模糊血肉,又承了叶听雪的一剑。 “恍惚之间……”不见菩萨身影,他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来,“大公子现在见得是什么世界呢?” 叶听雪冷汗涔涔,剑落在卑什伽奴的颈上,斩进僵硬的皮肤中却不见有血液涌出。卑什伽奴感受不到痛苦,他并指捏住风楼剑刃,将其从颈上扯了出来。这手带了关山出月的内力,叶听雪仓促间来不及反应,手按风楼未动。 那人腕上轻轻一抖,风楼这剑在他手上生生折断,叶听雪被震断之势重重推倒出去,整个人撞在地上。握剑的那只手掌变得扭曲,连带着指掌的骨骼也被强悍的内力所折。 坐在茶案边上的是卑什伽奴,叶听雪看清他手上拿的是玄晖剑后,一身热血凝结,整个人如坠冰窖。身体轻盈,原是背后空无一物,装着三把剑的剑匣不知所踪。 “镜台照出来不是真正的天光,阿芙蓉变出来幻象又怎么算得上是光明的世界?”叶听雪声音嘶哑,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把错位的指骨掰正回去。剧烈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倒抽凉气,阿芙蓉的味道又在鼻端有了形迹。 剧痛难忍,连断剑也险些都握不住了,叶听雪咬牙解下自己的发带,把剑紧紧缠在了自己的手上。他举剑对着卑什伽奴,菩萨不发指令,这人便静坐不动。 “那是因为大公子你心中有太多的妄念了。”菩萨出这一声,叶听雪骤然循声看了过去,仍未看得见他的人影。 这里只有叶听雪和卑什伽奴两个人,菩萨以及昏死过去的陶忘真都消失不见了。还是幻境,这双眼睛被阿芙蓉迷乱了,所见一切景象都是虚假。 他闭上眼,感知到菩萨和陶忘真的气息仍然存在于此间。叶听雪举着断剑对住一个方向,那厢的卑什伽奴忽将折断的剑刃朝叶听雪掸了过来。破空之声急促短暂,叶听雪敏锐捉住这瞬,一剑将其击落。 他睁开眼,卑什伽奴仍安然坐住不动,手上还是玄晖剑。 “人是因为有心才会经受那么多的苦,大公子为何不肯让我渡你?消歇心中妄念,你的魂魄就能得自在了。” 叶听雪感觉那人出现在身后,伸手想要触碰自己的后心,当即前踏一步让菩萨出手落空,他回身再出一剑。剑折了一半,但气势分毫不减,这剑名叫“影涵万象”,剑锋似水般变幻无形。 “你用歇心丹渡我,不觉得可笑吗?”叶听雪无法再退,只怕退让一分都能让菩萨有机可乘,将自己置于死地,剑出得一下比一下迅疾凶狠。 菩萨看那剑杂乱无章,只有力道骇人,像是叶听雪走投无路间用断剑乱舞,他以跋折罗手拨开风楼断剑。血肉之躯,对上钢铁打作的剑器也全然不惧。 跋折罗手是造化千千手的万千之一,也是最无坚不摧的手法,纵使锋刃落在其上也破不开金光法障。 他应对叶听雪的身法很是轻松自在,有意无意地周旋挑逗。如今这世上真正能算得上是潇湘剑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菩萨看着叶听雪神魂恍惚迷茫也依旧竭力保持清醒,带着愤恨要置他于死地模样,俨然是入魔之相。 “不用歇心丹了。”菩萨摇了摇头,指上朝风楼重重一掸。叶听雪手上麻木,若非风楼被紧紧绑在手上,只怕这剑早被打得脱手而出。 勉力才将剑握住,叶听雪再次朝菩萨砸了过去。菩萨从未认为叶听雪能对他造成威胁,轻轻拂手便能化解断剑攻势。 歇心丹也是一种蛊,蛊虫靠人心血饲养,最后炼成一副引药。吃下歇心丹的一人,引药也只有一副,菩萨把叶听雪的引药交给那个人,但他看着叶听雪现在这痛苦模样,只有微微一笑。 “人心多恶,我原当他是真恶鬼,没想到竟还留了一颗人心。但那颗心也太软弱了,没能把引药给你喂下去。为什么呢?他最想要的难道不是……”菩萨还没说完,面色忽然一僵,断剑穿透了他整只手掌。造化千千,竟被叶听雪最后这一剑破了, 影涵万象,涵盖万物万象的水仍然是水,最终都要汇于一处。那处是鸿蒙初辟的上清玄天,水自天生而后归天,运转的周天万象都归于一形。 这是潇湘剑最复杂的一剑,小时候叶听雪不懂这一剑,他分不清万象的变与不变,练了很久也不得章法。 叶棠衣教授剑法向来随心,叶听雪从来没见过叶棠衣出过相同一招“影涵万象”。他问叶棠衣是怎么分的,叶棠衣告诉了他窍门,但当时叶听雪觉得师父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因为叶棠衣的窍门是——用心分啊。 江山旷劫争154 叶听雪双手握住那把断剑,咬牙往前压过去,逼着菩萨连退数步撞在墙上。但那人素来平静慈悲的面目只微微多了些惊讶,并不见丁点恐惧,哪怕叶听雪的剑刺穿他的手掌,直对他咽喉命门。 “他想要什么……都不是由你来给的!”叶听雪直直盯着菩萨怒道,他开口时满嘴鲜血再难留住,涌出来染红整片衣襟。 剑狠狠地刺了进去,斩下菩萨颈间垂落的一缕长发,却只是在那人的脖子上留了一道血痕。 菩萨用另一只手拦住了叶听雪的剑,他垂眸看着叶听雪,轻声道:“先前的一把潇湘剑我弄丢了,让他折在了燕氏柔,如今这最后一把,我可不会再放过了。” 他口中所说折在燕氏柔的那把潇湘剑,显然是叶棠衣。菩萨提及叶棠衣的死,不可避免地触怒叶听雪,怒火攻心,他又吐出了一口血,恨不能用剑将菩萨碎尸万段。 菩萨想对叶听雪动用蚀神蛊,将他也变成卑什伽奴一样的傀儡,能为他肆意操控。 相对于蚀神蛊来说,菩萨明显更倾向于歇心丹。同样都是蛊,蚀神蛊用在将死之人的身上,一旦放下就再无转机,人空留一副丑陋的躯壳,不能见白日天光。相比之下歇心丹就好上许多,人能留有神智,能做的事情也会更多。 叶听雪早在软香馆里的时候就被喂食了歇心丹,就只差一味引药了。菩萨叹了口气,对那副浪费的引药感到有些惋惜。 当初在黄羊城中,红衣鬼主柳催孤身一人前来与他相见。红衣鬼,这可是中原武林、大魏王朝中的一位风云人物。菩萨在中原游走至今,循的是劫道,为的是劫争。 柳催所求相通,便不需要询问目的了,他也很乐意和柳催答成一些惠及双方的交易。 他看得很分明,柳催身上有着最深重的杀劫。菩萨为兵劫而来,柳催则以身入局,同样也是为引发一场兵燹。 “我给了他一副歇心丹的引药,大公子要不要来猜猜鬼主大人回敬了我什么?”菩萨拿掉了他的剑,示意卑什伽奴松手。 方才叶听雪对菩萨下了杀手,一瞬之间,卑什伽奴就对着他后心狠出一掌。卑什伽奴的动作叶听雪并非毫无知觉,可他若要避开这下,必然破不了菩萨的跋折罗手,也难以触及菩萨命门。 叶听雪生生承了这一下,并借着这一掌威能成功破了造化千千,但也只是破了造化千千。 他跌在地上,因为心脉中保有长河落日的内力,卑什伽奴一掌未能震碎他的心口,让他还能留住一口气。但也只剩一口气了,叶听雪感觉自己行至末路,满心不甘。 那人要从他身边离开,叶听雪艰难伸出手攥住了菩萨的衣摆,紧紧把人扯得停住。他垂着头,灵台已不甚清明,却又无法容忍自己彻底昏过去,便对菩萨道:“……他的东西,你也敢要?” 柳催给菩萨什么东西……叶听雪心中将那人身形描摹出来,想到他的名字,叶听雪心中唯有酸涩一片,逢此绝路竟还是对他生不起恨。 “他要给你什么?给你五把剑……给你一部《玄问天疏》,就为了换那副药?”叶听雪垂着头兀自闷闷发笑,血从额头流了下来,沿着鼻尖滴在了地上。 话中带着不遮掩的嘲讽,说是这样说,但叶听雪也十分清楚这就是柳催可以做出来的事情。 歇心丹的引药用心头血制成,血……柳催身上的血气似乎从来不减,但心头血叶听雪只记得一次。是柳催疯魔地用刀剜进自己的心口,要叶听雪仔细看看他的心真不真,看看恶鬼的心肠究竟是什么颜色? “那副药浪费了……他还要赔一个叶听雪在这里,你觉得他会吃这种闷亏?”叶听雪将菩萨的白袍攥出斑斑血印。 菩萨俯身看向披头散发,无比狼狈的叶听雪,捋开他额前一络染血的发,温声道:“你的心,在为他而痛苦。” 叶听雪面色苍白,心脉中真气乱窜,连带着他的内息也渐渐变得混乱,欲勉力压制却渐渐力不从心。尽管这样,叶听雪还在露出微笑,既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也像是对那人的手段抱有坚定的信心,信柳催绝不甘愿吃亏。 “《玄问天疏》我自己取来便是,鬼主他的许诺给我的可是他自己。” 那个人的躯壳蒙受至深至多的苦痛,菩萨看得见他的业障,也看得见他的杀劫,更看得见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衰亡之气。有那副痛苦躯壳的人,行之将死的人,他应允了菩萨渡其成佛的要求。 叶听雪又笑了笑,毫不客气地回应:“这就被他骗了?他分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叶听雪呼了一口浊气,肺腑依旧剧痛,喉间控制不住地上涌血气,他又吐了一口血。 现在奄奄一息,重伤濒死的是叶听雪。 “我也不会让你死。”菩萨用慈悲的目光看着叶听雪,似是为他的痛苦而惋惜,又叹道:“你的魂魄受迷执魔障,肉身受无常苦痛,不要怕,我渡你出苦海。” “怕……”叶听雪一把抓住眼前那只手,捏得菩萨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菩萨仍垂眸看着他,并不介意他如今故作坚强的挣扎。 “我渡你成神,便可免却人间一切惊惶忧惧。”菩萨温声道,并将手附在叶听雪的头顶。叶听雪眼前昏昏沉沉,“醍醐灌顶”的内力果真从顶上倾灌而下,转眼间流彻他浑身经脉。 不见色、不闻声、不言语、不觉味、不能动,叶听雪被这内力夺去五感,魂魄重新坠入迷惘之中。他无知无觉地倒在地上,菩萨看着眼前这人惨相,怀着悲悯为他念诵了一句袒菩教的经文。 当相思再次从自己嘴里爬出去的时候,陶思尘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看着身下一片琉璃砖发呆,缥碧颜色,发散浅淡又模糊的明光。这是美丽的东西,很符合陶忘真的审美,但他却嗤之以鼻。 陶思尘闭上眼睛,铁手在琉璃砖上一按。华美的东西总是容易消散,琉璃脆弱,只消一下这处天窗便整个粉碎了。他攀在地上将身体渐渐往那处靠过去,陶思尘胸前肋骨断了两根,这些动作痛得他近乎昏厥。 顺着缺口往下能看见底下躺着一个无声无息的人。他本穿着素色衣衫,但染了一路的风雪尘灰,如今又添了许多血迹,颜色斑驳,尽显狼狈姿态。 “他是不是死在下面了?”陶思尘忍不住喃喃自语。把相思从自己的领口塞了进去,陶思尘右眼直跳,感觉自己如果滚下去,那断的就不止胸前两根骨头了。 踌躇的片刻,相思又从陶思尘领口里爬出来贴在脖颈上,他便只能又把这个小东西塞到了怀中。陶思尘心说伤就伤了,等拿到了书这点小伤还能算什么呢?便以肉臂护住自己的肺腑,再用铁手守在外头,将心一横,整个人蜷着从楼上摔了下去。 陶思尘摔得头昏眼花,后心剧烈一震,张嘴吐血不止。 他的命数和蛇牵扯在一块,身躯也跟蛇一样,较常人来说柔弱许多。这一摔使他飞去三魂,堪堪留住七魄,人命也仅剩半条。眼前重若灌铅,陶思尘昏蒙蒙又要睡过去,相思适时从他领口爬出去。 黑色的蛇先在陶思尘脸上一转,而后渐渐离开了他的身体,往旁边那个生死不知的人爬了过去。 相思弃他而去,让陶思尘瞬间把三魂七魄都拼好了,找回清明的神思,他有气无力地呼唤说:“人死没死?” 昏死过去的人无法回答他,相思是蛇不是鹩哥,也没办法学人说话,这里没有人能回答陶思尘的问题。 相思很快爬了回来,陶思尘对上了它的眼睛,有些嫌弃地偏开头说:“只去一会儿就沾上这么重的味道,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罂粟的味道很恶心。” 陶思尘静默片刻,以《玄问天疏》为信念劝了自己一番,才任命地朝叶听雪爬了过去。叶听雪身上有浓重的阿芙蓉香气,他嫌恶地皱起眉头,手上不知轻重地把叶听雪的脸给抬了起来。 叶听雪满脸都沾染了血迹,上边的血迹干透成了一片红痕,嘴边的血迹倒是新鲜许多,也不知昏过去了多久。他内伤极重,浑身冰冷只余心脉处留了点温热气。陶思尘在他脸上拍了拍,冷冷说道:“你得晚点死,还要去帮我拿书。” 说罢,陶思尘又想起那个袒菩教的歹人,难免恨得牙痒。现在五把剑都丢了,那些人不知所踪,想必也是为《玄问天疏》而去。 他推了推叶听雪,这人仍是全无动静,连气息都变得极为浅淡。 陶思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当即明白了这不全是因为他内伤严重,也有阿芙蓉的缘故。这里香气浓郁得近乎令人作呕,人在其间待得久了容易将它忽视过去。 阿芙蓉极易叫人生瘾,也会使人迷幻恍惚,叶听雪先前吃了他一点血没犯药瘾,但神魂被困在了幻梦之中。 “要不是为了这书,我才不管你的死活。”陶思尘铁手在地上狠狠一砸,以示怒火。 腕上的伤口才愈合不久又被他用牙生生咬开。伤口一片模糊,陶思尘把流血不止的手腕放到叶听雪唇上。相思也闻到了血气,从他怀中探头出来,却不向伤口而去。 它往陶思尘脸上爬,又想钻进他嘴里攫取生息。 阿芙蓉这物害人不浅,却并非全无益处,至少在现在这刻是有用的。香气麻痹了陶思尘的感知,让他浑身的痛苦都消减了几分。 叶听雪感觉自己喉间涌进来一股血气,这感觉万分怪异,血从来都是从喉中流出去的,怎么会倒灌进来?血气让他呛咳不止,张嘴仍无法摆脱这股诡异的血腥。叶听雪倏地睁开眼睛,就见一只手卡住他的嘴,他在喝那只手上流出来的血。 睁眼的动作轻微,陶思尘并未发觉。叶听雪受的阿芙蓉太重,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要在那个人的嘴里流干净了。就在他头脑晕眩,神志消沉之时,缠在颈上的相思忽然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相思对危险有天然的警醒,这是它给予陶思尘的预兆。可惜后者因失血脱力,反应也变得万分迟钝。 这层楼阁的门窗都被菩萨用机关封死,只从顶上有光泄入。人被困在其中难以出逃,但有人从外头强行打破封死的门窗。破损的窗子砸在地上惊起一声巨响,惊起纷纷木屑。 叶听雪身负重伤无法动作,而陶思尘在觑见真正天光的那瞬下意识想要退开,可那人实在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就被那人一脚踹飞出去,整个人砸进零落的几案屏风中,昏死过去再无声息。 叶听雪根本来不及抓住陶思尘,外头冲进来那人几乎在一瞬间就到了自己身边,他还什么都未能看清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叶听雪被勒得几乎窒息,喉间血气上泛,点点从嘴角留了出去。当他真正意识出来人是谁后,叶听雪心中的惊骇都还未平息。 “阿雪……”柳催埋头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中,他感觉那个人狠狠咬住自己肩胛。这点痛和他一身重伤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因此叶听雪只觉得痒,然后才是难过。 柳催在叶听雪身上放了引路香,这香气染上了主人的血后,会变成了一种极其危险又苦涩的味道。他寻到鹤近山主人的小楼时,发现这里早已被机关紧紧封锁住,根本无法从外进入。 引路香放在人身上,靠活人的热气催发,柳催察觉到这香气渐渐变得微弱,他便再也等不住了,强行摧毁了此间封锁的窗台。 柳催的拥抱让叶听雪本就负伤的身体更加难熬,险些被勒得昏死过去。心脉、腑脏、四肢百骸的痛苦又让人在此刻万分清醒,强行提息运功,他才生出些许力气,叶听雪轻轻地抱住了他,又在他身上拍了拍。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说话艰难,声音十分微弱沙哑,也不知道柳催能不能听见。 江山旷劫争155 陶思尘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朦胧,有个东西在他眼前飘来飘去,晃得人心烦乱。他张嘴就想去骂,但嘴里堵了一条相思,这条蛇慢悠悠地从他嘴里爬出去。陶思尘睁着眼睛,相思离开了他的身体,也让他彻底冷静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叶听雪。 叶听雪见他醒了,凑近去对他说了句什么,陶思尘没听清,只看见叶听雪停顿片刻后对他一笑。 那个人头发散乱,衣上脸上都染着斑斑血迹。这本该是一副落魄狼狈相,但他却与之毫不相关,狼狈不显,反衬得他一身潇洒。虽然痛还是痛,但叶听雪不在意,苦还是苦,叶听雪也不在意。 “回魂了。”他伸手在陶思尘眼前晃了晃,后者看着他的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地上摆着的几只小小瓷瓶。叶听雪又说:“你的伤很重,这里的药不知你能不能用。” 叶听雪查探过他的伤势,外伤骇人,里头骨骼也断了好几根。他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仿佛马上就要断气。叶听雪本来想给他用药,但相思占住他的嘴,并对叶听雪靠近的露出了敌意。 这条蛇和陶思尘的羁绊古怪,叶听雪不敢冒然去动,所以等陶思尘醒了才去问。 “这是谁干的……”陶思尘摸了摸自己胸前肋骨,竟又多伤了几根。他气得咳嗽不止,一动就腑脏生疼。说不了话,只能颤颤巍巍地指着叶听雪以表愤怒,相思重新缠在了他的手腕上,正好掩住了腕上的伤口。 那人还没说话,陶思尘就猛然睁大眼睛,叶听雪的身后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另一个人。鬼面红衣,满身煞气,陶思尘瞬间像是被人扼住咽喉,无法呼吸。 叶听雪看到陶思尘脸色一变就知道是柳催回来了,不用他回头,柳催就自然走到了叶听雪的身边。 “回得好快,有看到出路吗?”叶听雪轻声道,他坐在地上没动,柳催将手按在他后颈,手指勾着叶听雪散落在身后的头发。 “没有,机关封死了。”柳催先看了一眼叶听雪,然后才看向了面色苍白的陶思尘。 “我去解开。”陶思尘对上了红衣鬼冰冷恐怖的眼神,那目光在试探他,想要他说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他紧紧捏住了手指,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菩萨一行人带着陶忘真离开了这座楼阁,将这里全部封锁住了,只留了几个被蚀神蛊操控的傀儡把守。 叶听雪昏倒过去的时候没看见这些人,醒了之后也没看到,只看到带着一身血气进来的柳催。 他被柳催从地上拉了起来,正对上柳催闯进来时砸破的窗子,又叹了口气。打破窗子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找到真正的出口。这里处处都布置了机关,稍有不慎就会引得机关变动。 菩萨拿走了五把剑,打开匣子的钥匙就藏在这些剑的剑鞘之中,打开剑鞘也不是易事。 “应该是去剑庐了。”陶思尘没看那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虽然十年没有回过鹤近山,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通晓机关变化,也最了解陶忘真的秉性。他这位叔叔在大楚败亡后离开了上阳,隐居鹤近山后钻研玄道之学,并将其融合到机关建造中。 这座楼外头的匾额上写的是“微妙玄通”。 叶听雪不知他动了哪里,暗处的机关变化不停发出古怪声响。上头被打破的天窗再次闭合起来,撤开浮光镜台,室内光芒很快黯淡了许多,但也并非是全然无光,目不能见。 掩盖天窗的活木换了一块,上头钻了许多小孔,微光经过其中落在地上,星星点点,成了一副怪异的图文。 这图文很眼熟,叶听雪看着它几经变幻,想起来先前陶思尘那件怪异袍子绣的图文也是类似的图文,这些是星图。 陶思尘往南的方位走了几步,由井宿到轸宿,从此看过去的星点组成的图文近似鸟型。井、鬼、柳、星、张、翼、轸,这是朱雀七宿。拢共七个星位,但板上透出来的光点只有六个,朱雀断颈,缺的一个星位在鸟颈上。 “微妙玄通,深不可识……”陶思尘看着那些图文嗤笑说道。陶忘真一如既往地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些机关无比精巧,他只觉得华而不实。 张为嗉,翼为羽翮,星为鸟颈。陶思尘慢慢走到缺的那个星位上。站过去停了一息,脚下木板微微凹陷,变动的机关终于停了下来,但门窗依旧闭锁。 陶思尘漠然从那个星图上走开,凹陷下去的一块木板恢复原状,他面前的一块墙忽然整个撤开,露出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密道。 “那是出口?”叶听雪皱着眉问道,他记得楼阁的朝向,这面墙与他来时的方向相对,叶听雪记得这座楼阁的背后什么也没有。 陶思尘点了点头:“那个人能将天地作园林,山石草木都能拿来造景,假山的背后是剑庐,从这里走。” 那两人还没动,陶思尘便静静站在密道边上等了一会儿,光线微弱,他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 柳催和叶听雪十指相扣,因此在叶听雪动身往前的那刻手上稍稍施力,把人带了回来。昏暗的境地,叶听雪不能将他表情看清,等了片刻那人才说:“我走前头。” “好。”叶听雪应了一声,掌心微痒,是柳催的手指反复点在那处。 鹤近山当年被陶思尘一把火烧了大半,虽然现在看着和当年一模一样,但这都是十年中重新修缮回去的。这山头上下都差不多换过一遍,只有一个地方从未变过。 当年的那场大火,陶忘真毫不犹豫地将这一片楼阁园林都放弃了,只顾死守剑庐,才将这地方保留了下来。 陶家善机关建造,鹤近山处处都有机关,唯独剑庐这处只作铸造用途,并未布置太多的机关。当年陶思尘不懂,这破庐子有什么好守的,现在他也不懂,既然那个贵重的匣子藏在剑庐,为什么没有布置机关严密守护。 菩萨轻而易举就拿到了那个匣子,又带走了五把名剑,打开匣子轻而易举。陶思尘孤身走在前头,一身伤痛也拦不住他越来越快的脚步。袒菩教的人出现在这里已经十分叫他意外了,更令他感到棘手的是红衣鬼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眉头紧锁,面色冷凝,心中生起无数多的思虑。 找上飞花剑苏梦浮,陶思尘以承天府旧僚,故人之子的身份想要取得苏梦浮的助力,那个女人却要他去解救叶听雪。 叶听雪被红衣鬼关在一个隐秘之处,世宝钱庄的耳目追查许久才查到线索,但苦于戒备森严,他们完全无法与叶听雪联络。 江湖传言红衣鬼和潇水山庄叛逃的那位大公子关系暧昧,两人早已勾结在一起,可这只是表象。苏梦浮说着两人有嫌隙,叶听雪在红衣鬼身边会有性命之忧,而叶听雪却确实被紧紧看管住了。 利用红衣身边的一只小鬼玩弄了些花招,陶思尘才把人弄了出来。叶听雪出逃也干脆利落,陶思尘原以为他早和那恶鬼断了瓜葛,不曾想这鬼留了后手,竟也跟了过来。 他确信叶听雪和自己在一起时没有机会向外联络,想到这里,陶思尘心中止不住惊骇。 那就只能是这一切都在恶鬼的算计之中,引着他带出五把剑来到鹤近山。 陶思尘满心烦乱,一个叶听雪尚且好说,要从袒菩教手里夺回奇书本就不易,现在红衣鬼现身,他能把书拿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遍体生寒,相思安静地缠在手上,和他紧紧相依。可蛇的身体柔软也冰凉,并不能给他多少慰藉。 朱雀暗道直通剑庐南侧门,陶思尘想了许多,不知不觉就走到密道尽头。他正要伸手去推门,腕上的相思忽然紧紧勒着了他的手。陶思尘手上一顿,身后叶听雪忽然朝他喊了一声:“小心。” 他以铁手护在胸前,整个人往后去退。门被一股气劲猛然重开,陶思尘竟是退都来不及退,一点剑芒映在瞳中,顷刻后成了一片月虹辉光。相思紧紧缠在他手上,让陶思尘清楚这一剑落实了必不能挽回,他会命折于此。 柳催手上一抖,自护腕抖出来把细小刀片。刀飞如飘然一叶,直直撞在卑什伽奴剑上。剑被小刀打得偏开半寸,又被铁手一拦,没能对准陶思尘心口,而是整个刺穿了他的肩胛。陶思尘连痛都还没察觉,余光见红色红影掠至身前。 那人也不看他,仓促连气息都未落定,柳催反手对陶思尘打出一掌,将其往叶听雪的方向推了过去。 “啁——”远处菩萨吹起怪调,柳催一手捏住了那柄沾染鲜血的剑,急急往前几步,将失魂的剑者推出里外相交之处。 剑庐之外,卑什伽奴身坠飞雪世界,被菩萨调令一激瞬间改换动作,提剑再出。但满身血红的鬼魅如影随形,柳催还捏着他的剑不松手,阎王令的内力叫这钢铁作的剑软如绫罗,卑什伽奴剑还未出就被提到了自己的眼前。 僵持一刻,柳催身边齐刷刷又见了十几个黑色人影,这些全是菩萨在公辩大会后用蚀神蛊操控出来的傀儡,在菩萨一声令下俱朝柳催蜂拥而去。 “柳催!”叶听雪刚背着陶思尘从密道中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副血色纷然的景象。 阎王令第五式解“鬼孽巡游”——鬼神妖孽降世时显露暴恶暴怒之相,杀活者,断生机,折灭人魂。 叶听雪看见那人从腰间解下一条暗红长鞭,出手快得肉眼难以追及,只是一息就叫这天地变得同他身上一样血红。十几个傀儡被长鞭绞断脖颈,飞出去的头颅又被骇人鞭风打成粉碎血肉。黑色的血还未落地,柳催就飞身冲着卑什伽奴而去。 “去剑庐。”柳催以秘法传音在叶听雪耳边念了一句,后者抬头便见暗处隐匿着的重重黑影,那些人都在菩萨的命令下显露而出,提刀执剑都对着柳催而去。 叶听雪心知耽搁不得,陶思尘也在他耳边微弱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能听清,最后给柳催留下一句:“千万当心。” 那人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专心去应付那一堆纠缠而上的傀儡。 剑庐之内,菩萨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掌心一片模糊血肉,这是叶听雪那剑留下的。而五指的指尖均在缓慢地往外溢出血点,则意味着他捏造出来许多“肉身灵佛”彻底解去。 菩萨将伤口紧紧攥住,殷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淌而下。他看向迷茫怔愣的陶忘真,温和地询问道:“陶先生怎么了?” 陶忘真面前摆着散落着许多剑鞘,剑鞘里的机关图文已经被取出来了,只要将它们拼在匣子上就能打开这个匣子,可是陶忘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开这个匣子。 这个匣子是他十几年前拼死从上阳带出来的,其中藏着的东西无论贵重与否,他都以为永远不会再有见世的机会了。 当年阳捷春未能拦住叛军入宫,在盛元门被乱箭射死。霍郢举剑反目,站在了反臣谢辉身侧,并助其拔掉了承天府,在上阳皇城中进行血腥清剿。云蕤宾带着福阳公主和幼太子一路流亡到陂堰,叶棠衣没能救下他们,年幼的太子死在了陂堰。苏情君入宫行刺失败,被霍郢围杀后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陨落的不仅是承天府,更是整个大楚。这世间再也凑不齐五把配剑,这匣子也再没有打开的必要,因为里头藏着的东西早已是无用之物。 “为什么会有五把剑?”陶忘真茫然问道,但没有人应他说话。 陶忘真看向眼前的人,却发现菩萨不知为何变了脸色。一贯以来的温柔慈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无尽的冷漠和无情。他顺着菩萨的目光看过去,见是一个狼狈的年轻人推开门闯了进来。 江山旷劫争156 菩萨将喂了蚀神蛊的人称为“肉身灵佛”,但这些人根本就是他操纵的傀儡。蛊虫在半死人的脑子里,长成后控制身心经脉,使人无活血,失去灵神,只能受蛊虫牵引动作。 潇湘剑如水平和自在,纵有杀招也并不轻易使出。君子端方的叶棠衣不好与人为杀,教出来的叶听雪也是副良善慈悲的心肠。对上这些被蛊虫操控的半死人,他从来都不是无法一招制敌,而是在听到声声呼救后狠不下手。 总觉得这些人也可怜,那些人也可怜,觉得自己那副多灾多难的身躯能救很多的人。 柳催和叶听雪不一样,他是恶鬼,好像天生就少有良善悲悯,半死人在他眼睛只是死人,不值得在意。 傀儡喉咙中发出的模糊声响恍若未闻,因为他耳朵里早已充斥厉鬼的嘶鸣。不在意人命,出手便是万分狠绝。柳催转眼间身坠尸山血海,面前只剩下一个卑什伽奴。 鞭子饱沾血污,动起来也滞涩沉重,柳催索性把这条鞭子弃了,空手去对卑什伽奴。那人的剑蒙着一层浅淡辉光,撇开其上沾染的血迹,这是把明若镜台般的剑。柳催记得这把剑,当初在紫宸殿外他握住的就是这把剑。 当时他是帝王,也是稚子,握住清辉剑刃让萧长宁满手是血,连痛都不敢细想。也确实不堪细想,毕竟更甚于其千倍万倍的痛,在他往后十数年的人生里比比皆是。 卑什伽奴朝柳催急刺两剑,均无着落,只触到几缕罡风,手臂上顿时绽开几道伤口。 罡风割破皮肉,连带着缠绕其上的黑色布帛也渐渐散开。肌肉是乌紫颜色,流出的血又是一种污浊的黑红。常人的血肉红润富有弹性,即使衰老重病使之变得松弛或苍白,也绝不会是这副死人尸体的状态。 两剑落空,柳催再不给他机会,阎王令暴窜的真气一下就杀到卑什伽奴面上。月虹剑精妙无双,对上柳催凌厉迅猛的掌法时竟渐生颓势。其所出的任何一剑都在柳催的预料之中,指掌从剑风的一隙穿插而去,眨眼之间就扼住了卑什伽奴的脖颈。 柳催没对上过月虹剑,却知道如何破解。 死人岭的原身是处深山死牢,那里曾关押着天底下最恐怖的大恶人,阎王令这邪门功法就由这些深陷死牢的亡命徒共同编纂而出。他们败在承天府的名剑之下,终其一生都在探寻如何破解四大名剑。 经年累月便钻研出来这部鬼气森森的阎王令,这部书开篇即见凶煞血光,奉行以杀止杀,务求夺人性命,不留独活之身。练了这部书的人好像真能从恶神恶鬼的手上借得十分力气,使自己也成了罗刹鬼,阎魔神。 柳催两眼染了一片血色,眼底翻涌的尽是暴戾,但面上却很平静。平静地将卑什伽奴掼倒在地,叫他后脑砸破汩汩淌出浑浊的血。 “好久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卑什伽奴被阎王令的真气压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柳催解开他面上裹着黑布。 隐蔽其下的面目不能经受日光,那张脸甫一显露便开始迅速溃烂衰败。卑什伽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响声,柳催充耳不闻,直直看着卑什伽奴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定定看着柳催,脑后流出的血越来越多,蛊虫失去血肉滋养变得尤其孱弱,对他的控制也更弱了。瞳仁晃动,他的眼角流出黑色的血液。 “殿下……”云蕤宾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风雪中,承天府众人跪在先皇面前承诺过要力挽危局。 柳催听他模糊的声音也想起了那段记忆。承天府有过布置,但这些布置很快被谢辉的重兵摧毁。云蕤宾在宫中藏匿了三两日,后来躲到了最危险的紫宸殿,但他们的行踪被傀儡帝王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傀儡帝王十分孱弱,却也并不像暗中评说的那样愚蠢。时任散骑常侍的韩灵均到内宫接应,看见萧长宁后唯恐此事生变,想让云蕤宾将其斩于剑下。萧长宁清楚地知道那瞬间的生死,于是他握住了斩下的清辉剑。 他被云蕤宾一并带着离开了皇宫,谢辉毫不在意他的下落,只当是承天府的反贼入宫刺杀少帝,掳掠公主。谢辉借机在皇宫内大肆屠杀,大楚的宗室及宫妃几乎全部死在这时。 “殿下……”往日今日,无数痛苦的记忆都化成眼中血泪留下,云蕤宾看着眼前人熟悉的面孔,悔恨当时未能从围杀中脱身,未能履行承天府对天子的诺言。 悔也不久,他的面色很快变得僵硬,脑中的虫子挣扎着想要重新牵引这具身体。 “我……已非我……” 云蕤宾看着柳催的手指落在自己的眉心,立刻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心中已无半分惶恐。他不怕死,十几年前他就已经死了。因为一条虫子过了这荒唐的十几年,云蕤宾身心俱疲,他已被折磨了太久。 阎王令的内力一瞬间震碎他天灵,柳催下手没有半点犹豫,彻底将那条虫子从世上抹杀。飞溅的血液沾染半身,柳催随手在脸上一拭,神色漠然。 那句“我已非我”倒是在耳边经久不散,惹得他也跟着一笑,却不是释然。充斥苦痛的旧事都随着云蕤宾的彻底死去而终了,柳催不再想这些,快步往剑庐里去。 在柳催和无数傀儡缠斗之时,剑庐中同样暗流汹涌,刀光剑影纷然而落。 “你拦住他……我去抢那个匣子……”陶思尘靠在叶听雪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他满身伤势重得已没了半条性命,要从这些人手中抢到《玄问天疏》很难,可他实在不愿意放弃,那书已经近在咫尺了,只差一点。 叶听雪一面留神听他说话,一面戒备地防着菩萨会突然出手,没有理解应答。叶听雪心脉受了卑什伽奴一掌,虽有长河落日的内功勉强庇护,却也受伤不轻,一时半会难以恢复。菩萨武功不弱,身上又带有阿芙蓉制成的蛊毒和迷香,仓促应对讨不到什么好处。 陶思尘身受重伤,行动困难,无法直接上手去抢,只能选择劝说陶忘真。叶听雪看向陶忘真的方向,吃了歇心丹的人最开始就是这副离魂迷惘的状态,菩萨能完全将其掌控,必然不会轻易交出。 但叶听雪没想到他这么坚持,单手在按住叶听雪后背将自己推了下来,陶思尘摔到了地上,痛苦道:“我去……” 叶听雪只能出手半搀住他。相思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之上也看着叶听雪,陶思尘半睁着眼睛:“我能解,你拖住他。” “二位这是?”菩萨骤然出声,挥手将面前熔炼的残兵朝叶听雪打了过去。几道罡风袭来,全奔着夺人性命去。 叶听雪提气运功,动身避开纷纷而落的兵器,如烟轻灵,飘飘无影,这是潇水山庄独有的一门轻功身法——涉水凌波。他方稳住身形半跪在地,一息都尚不足够,眼前就映出一串白菩提念珠。 这念珠正对着叶听雪的眼瞳,他只能看得见这物,甚至都不能分心去看菩萨的手。后者手上伤口崩裂出血,流淌而下把白色念珠染得通红。 叶听雪眼睛一眨不眨,而后瞬间尝到嘴里血腥,血气浓郁却不纯粹,带了种诡异的黏腻感,像是蛇的躯体滑过舌面,直向咽喉里去。 他醒来时嘴里都是陶思尘的血液,当时就是这样的古怪滋味。 菩萨垂着眼睛看他,忽然觉得怪异。白菩提是镇邪安魂的灵物,叶听雪这样满心痴妄迷执的人该被此抚慰镇定才是。但为什么…… 叶听雪得力能动了,以手为刃朝菩萨划了过去。白菩提念珠被人一甩,倏地缠绕在叶听雪的手上。嘴角飘出一点黑色的血液,阿芙蓉的香气更浓烈,他却毫无所觉。 清明与混沌只在刹那之间,叶听雪身里那缕被阿芙蓉折磨许久的魂魄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解脱。 菩萨想将菩提念珠收拢回来,收手一拽却把叶听雪给带了起来。叶听雪聚力凝气于指掌上,让一串菩提不能轻易从手上脱出,他再借着力道从地上一跃而起,朝菩萨门面袭过去。 手上握住一把短刀,叶听雪直冲菩萨脖颈划过去。菩萨目光微微闪烁,菩提珠上震出一股不凡气势,簌簌缠绕其上。这把短刀从一堆残兵旧刃捡回来,没有开刃也不趁手,叶听雪没法嫌弃,刃无锋,手上力道只能更甚。 菩萨很诧异他竟然摆脱了阿芙蓉的操控,失了控制,连带着婆娑法中的幻术也渐渐失去了作用。 菩提珠上倾灌的内力太强悍,经脉本就因伤不堪重负,叶听雪只能退开,拿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抹掉了唇边血迹,脸上不见半点怯意。余光见陶思尘和陶忘真起了争执,陶忘真沉默不言,陶思尘气息微弱声音沙哑,他两耳嗡鸣也听不太真这些声音。 以负伤之躯拦住了菩萨的视线,叶听雪举短刀对向菩萨,后者的目光从短刀渐渐上移,最后对上叶听雪的眼睛时,脸色已变回和往常一样的慈悲温和。他把染血的白菩提念珠重新收回腕上,轻叹一声。 菩萨忽然捋了衣摆坐在地上,脊背筋骨都松弛了下来,显然不是一副要和叶听雪接着对峙的姿态。叶听雪不知他又要做些什么,便将脚边的的一把废剑朝菩萨踢了过去。那人伸手往地面按出一掌,婆娑法的内力贯彻此间,叶听雪整个人都被推着往后退了半寸,地上散落的一众残兵都震震作响。 “坐。”菩萨笑着往自己身前一指,示意叶听雪坐在那里,“打开匣子要费些功夫,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来聊天。” 他知道叶听雪是为拖延,却并不将此事挂心。菩萨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数着一粒粒念珠,像是这一切事情都如这菩提念珠般在掌握手中。 菩萨对叶听雪说道:“外头是鬼主大人?我以为他将这书的下落告诉我,是对其无意,没想到心中还有惦念。” 叶听雪将短刀立在地上,也不拘地坐在一边和菩萨相对。外头仍有零星响动,但听动静已察觉不到许多人。叶听雪听到有人出剑,又有人甩鞭回应,想是外头那些人只剩一个卑什伽奴。 “他能惦念什么?我听说那部书中有成仙妙法,难道恶鬼也想要登仙?”叶听雪嘴上说的是柳催,但话中所指却另有其人。 言语锋利也如刀剑,菩萨仍笑着望向他,全然不在意叶听雪的一副冷脸。他说道:“成仙成佛是妙事,不用那书也能成,鬼主大人也未免太急切了些。” 菩萨和叶听雪相对坐着不语,菩提念珠数过一轮,剑庐外听不见动静,剑庐内声音也渐渐平歇。叶听雪看不到柳催如何,除了菩萨,只能看到稍远处的陶思尘。他的方向也陡然生变,陶忘真心口多了一个血洞,昏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伤人的显然是陶思尘,但他跪坐在地背向叶听雪,不知在做些什么。 “你担心他们?”菩萨温声说道,“不无怪乎心中痛苦,大公子眼中有太多悲悯了,这是你困在相中……这其实没什么,许多人都会住相。” 经文中说有为法于生灭之间相续不断,使法体于现在暂时安住而各行自果者,称为住相。相,即是停留在一切关于高低贵贱的区分之中。相客观存在,是人都会住相。自上而下投下的目光,为之而感到的悲悯,都是住相。 也因为住相实在太过宽泛,不住相的人常会被其他人视为怪人。 听他提及这样的怪人,叶听雪当即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祢耳祢小王?” “确实是他。”菩萨点点头道,“经文要他修行中见造化、见众生、见如来,忍受万苦而不愤怒憎恨,活在凡世又超脱其间,他与一切都格格不入,像个疯癫怪人。” 常人见了会厌恶他,觉得他行事荒唐古怪,而当真正了解他时又难免会敬佩他坚定纯粹的本心。菩萨道:“大公子觉得他比我更像是佛子,对不对?” 叶听雪紧皱眉头,冷眼看他并不回答,菩萨从他的态度中知道了答案,又说:“看,这是你又住相了。心囿其间,魂魄痛苦,是得不了智慧的。想要不住相,那行为万事就不要祈求结果,将这一切都忘了如何?” “不如何。”叶听雪道。菩萨的论调荒谬,说是却并非全是,而是扭曲经文了偷换了概念。若非叶听雪心中清明,早被他暗含的梵声迷惑了心智。“若说住相,我看你才是最执迷那个,轻易玩弄人的性命生死,有此恶因,必遭恶果。” 菩萨摇头叹道:“那又该如何辨析善恶?尔观是恶,我观是善,这就全无定论了。还是说你循的是道德礼法?那是上位者为掌控万民施行的教化手段,用以捏造无数人的心,使其忘记反抗,依附其身。太多人目盲心盲,看不真这个世界,我让他们能去见。” 叶听雪抬手放在那柄刀上:“这就是你的智慧?顺应依附也好,违逆反抗也罢,都得先活下来才能去想那些问题,才能动身去改变。这个世界确实一点也不好,太多无常和惨淡,来日虽未可知,却也绝不会是你用幻香迷药捏出来的这样。” 机关匣子打开的那刻,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机械所发的轻响。叶听雪拦住菩萨的手,倾身往前掷刀,把一个从暗处暴起袭向陶思尘的傀儡打飞出去。 江山旷劫争157 菩萨留心陶思尘的方向,偏偏叶听雪紧追不舍,为拦住他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叫他一时半刻无法抽身。 纠缠甚紧,菩萨低垂慈悲眉目,叹息声似有若无。他挥动白菩提念珠缠在了叶听雪颈上,手上拟作期克佛手印,并以指点在叶听雪咽喉。 “如尔有妄念,便应造杀劫,退是不退?” 那根手指轻轻落在颈上,颈骨承受万钧之力,叶听雪连说话也难,只能勉力扯住那串像要勒死自己的菩提念珠。 他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尊,也不是普度众生的慈悲佛。白色的菩提珠被血染得不见本色,这是几十年来的头一回。菩萨闭上了眼睛,让人再也看不见眼中的慈悲。他无声念了几句经文,再重复问道:“退是不退?” “退……能退去哪里……”叶听雪脸色苍白,唇因染血变得浓艳赤红。他松开了菩提珠,转而握住菩萨的手。叶听雪屏息凝神,心脉受伤不能轻易动用真气内力,只能用推换诀聚起菩萨压迫向他的婆娑法内力。 掌心发寒,叶听雪重重按在了菩萨的手腕上,在一阵杂响中隐约能听见骨骼受负发出的声响。菩萨只是皱眉,仍未睁眼,期克佛手印很快就散开成掌,以倾山覆海之势朝叶听雪打来。 一头散发被婆娑法激荡的真气冲得纷飞凌乱,这掌气劲推换诀未能完全化开,掌心阴寒瞬间遍布叶听雪全身。叶听雪没有刀剑只能用手臂格挡,满身阴寒麻木知觉,所以当菩提念珠几乎砸穿血肉时,叶听雪都尚不觉痛,过了半晌才感觉到手臂骨骼战战欲裂。 叶听雪终于感觉出是那里不对劲了,草草抹了一把唇上血问:“你是不是……没杀过人?或者说……没亲手杀过人?” 要造杀劫,并非是要他造杀业。歇心丹是操控人的心智,被蚀神蛊操控的人状若傀儡,这些人再痛苦都不算真正的死去。杀业由卑什伽奴一干人等代行,他则是一身白袍纤尘不染。 跋折罗手刀枪难破,期克佛手压制人形,造化千千手的每一种都不是杀招,行用并非是为了杀人。难怪菩萨每每对手都要使迷香幻法诱叶听雪缴械,难怪菩萨不愿动手,非要和他坐地论道,非要逼着叶听雪自行后退。 可他不杀生,也不是出自真正的慈悲,那副平和面孔之下的内核分明是冰冷和无情。 菩萨认为自己摆脱了“相”,也跟祢耳祢小王一样是这世间清醒的怪人。叶听雪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菩萨困在更深的相中。 他未将自己放置在芸芸众生之中,他认为自己是超脱于众生之上,冷漠旁观于世间的“神”。 叶听雪痛得有点恍惚,喉咙间又上涌血气。剧痛本该让他昏聩过去,但叶听雪此刻又万分清醒,他向菩萨问:“什么是慈悲?” 菩萨说:“慈悲是一种爱,给人以快乐,能将人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但看见的是叶听雪在摇头,显然是不赞同他说的话。叶听雪否定的不是慈悲的定义,否定的是菩萨施予的慈悲。 “你既说爱,为什么眼中最彻底的是冷漠?”叶听雪不会将那些情感看错,那眼中有的不仅仅只是慈悲和温柔。 “因为爱会偏颇。快乐是心生发出的情感,而情感最难控制,无论枯竭和泛滥都会造成灾祸。”菩萨认为只要没有爱、没有心,便不会有失偏颇,就能有神一样的慈悲公正,能以智慧去看世界。 染血的菩提珠缠回手上,他将叶听雪眼中的否定看得清清楚楚。菩萨践行此道,曾有一千个、一万个、千千万万个人否定过他。这些人认识不到自己经受的苦难,也就不能理解菩萨施予的慈悲。 他对叶听雪说:“众生蒙昧,被俗世法则束缚而得不到智慧,对苦的认知有偏差,你可知苦的来源是什么?” 话中带了梵声,叶听雪脑中清明,却无法不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菩萨没有施加幻术,仿佛真的只想和他探讨道法。叶听雪心中一惊,耳畔杂声倏地消散,他好像模糊地触及到“智慧”的一角。 苦,他并不是不受苦,相反这些年来水火刀兵、冤家恶人……重重劫难都叫他九死一生。不仅如此,心也常是伤痕累累。这些都是苦,但若问及来源,好像都不能单以“不幸”拢统覆盖过。 祢耳祢小王修行自在道,认为自在顺应可得解脱。所有超乎反常,违背规律的行为都会应造苦难。但菩萨将他的顺应成为是骗局,这个论调同样属于教化的手段,是自欺欺人的话术。 “不。”叶听雪想到那个状态疯癫,但确实得到了自在的人。祢耳祢小王的顺应并不和凡世的生民相同,他从前是贵族,教化万民的手段怎么会应用在他的身上? 叶听雪反驳道:“他的顺应很大程度上超脱了俗世的束缚,不是为了生存而妥协的顺应。” 但菩萨置若罔闻,他数着念珠在思考自己的道。他修行的旷劫道,认为世间存在旷世久远之劫,纷争、杀戮、水火刀兵,种种不幸都是恶劫。身所在世界充满劫难而没有幸福,只有精神的世界,即“光明世界”中才能寻找到幸福。 那个世界的幸福,被阿芙蓉的香气迷惑时叶听雪曾经坠到那个所谓的“光明世界”,这个看起来是由诗歌所描绘出来的世界,人能清楚地认知到它的美好与现实完全相反。这个世界能被人一眼看破,叶听雪不认为其中有真正的幸福。 “金色的莲花满地盛开,身上有着浓冽香气的香神乾达婆会以妙音、歌舞来指引人前行,通往到高天。”菩萨似乎看到那副美景,他忽然落下了眼泪,“肉身之苦没有解除,精神也不会解脱,充满污浊的魂魄无法真正抵达光明。” 所以解除苦厄,摆脱了苦才能寻找到幸福。 经文说到了照见五蕴皆空的境界,就能度一切苦厄。如果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这分别代表肉体、感受、思想、意志、心识,这五蕴集聚构成了人的身体,那堪破这些,是否究竟到达境界,是否就能免除一切苦厄? 世间有情悉皆是苦,众生有情识和情欲,因心而起的爱憎会使人困在相中,因心而起的贪念、妄念、痴念引起世间劫争。心无穷欲,劫无穷尽,造成的苦也就无穷无尽。 “所以要撇去人的俗心。” 菩萨认为自己是慈悲的,不是困在相中的慈悲。他将歇心丹当做香神,蚀神蛊当做舍难佛,此二圣物是他救世的手段,让痛苦的使人能看到光明世界,从此摆脱苦累,是他是他给予世间万众的慈悲。 “不,不对。”叶听雪险些被他引入到谬误之中,“没有心,没有了与外在的一切联系,这完全不能算作是人。” 这是菩萨定义出来的神,叶听雪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他其实也像是卑什伽奴一样的傀儡,断除正常的因缘,他行的劫道是通往虚无的毁灭之道。 “我师父和我说‘所行随心’……”叶听雪心口骤然抽痛,让他一瞬间失语难言,冷汗染了满脸。 菩萨问他:“‘所行随心’是真的吗?你真的做到过吗?像祢耳祢一样的……” 叶听雪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他。菩萨又道:“你是我见过的被教化得最好的一个人,或者说是被驯化的人,充满了正义、坚定、善良……又十分愚昧。你会杀我吗?” “我会!”叶听雪毫不犹豫地说,然后菩萨仰头向他露出了脖颈,叶听雪攥紧了手。 “你不会,至少现在不会。”菩萨没感受到杀意,他重新看回叶听雪,那个人只有满心的愤恨,“有枷锁在桎梏着你,这不是真正的随心。你或许会说心从来没有过越界的想法,这便是教化的作用,它蒙蔽了你的心,它告诉你滥杀是错的。” 叶听雪剧烈地喘息着,心已不堪受负。菩萨微微倾身,想伸手点住他的眉心,但叶听雪抗拒这种触碰,他往后退了一步。 “侠的身份让你坚守惩恶扬善,要你救济天下,扫除不平,这些何尝不是教化规训呢?”菩萨数了不知道几遍菩提念珠,他的手指也被那珠子染得满是血色。 “我会杀你,因为你所行都是恶行。”叶听雪眼前景象发生了些微微的变化,听到的声音也与方才有些不同。他的精神摆脱了恍惚。 叶听雪质问道:“为什么单以劫来论证苦,为什么撇去心就是摆脱苦,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真的是在拯救世间,而不是把它变得更乱?这些你有答案吗,经文教义没告诉你吧。” 菩萨没有说话,他忽然看向了陶思尘的方向。 相思勒紧陶思尘的脖颈,又给了他危险的讯息,使他整个人的心神都绷成紧紧一线。梁上隐匿多时的袒菩教教众也在这瞬间动身,三五个头戴黑色大帽的人跃至他身前,走动时袖间寒光凛凛。 但陶思尘无暇顾及这些,他将一颗心全都放在匣子上。五块图文严丝合缝地嵌入机关锁中,他也听见了机关打开的声响,但手却因重伤失力而无法将其打开。 铁手笨拙,陶思尘单手控不住这匣子,心急想要强行将它掰开,不料它却脱手摔在了地上。 还不待他惊讶,下一刻闪烁寒光的弯刀就吻到了陶思尘的喉间。 菩萨看回向叶听雪,后者对他说:“如果你有答案,就不会想得到那部书。道是不会相同,那道难道就不分对错吗?” 菩萨看着他的眼神怀着悲悯:“你着相了。” 叶听雪没忍住低低笑了两声,牵得腑脏剧痛,咳嗽不止。他走到今天,有一半的苦难出自《玄问天疏》。叶听雪去查过这相关,有人想要这部书的绝世功法、有人想要这部书收录的藏金宝图、有人想要其中的《药典》挽救性命、还有人以为得了这部书能得天下…… 这部传得神乎其神的书,引发了无数人的贪欲,可这部书究竟有是没有,到现在都还未可知。 “我原以为你是想要登仙妙法,但现在看好像是为了别的东西,是为了那些问题的答案吧。”叶听雪声音微弱,用手掩住了嘴唇,掌心很快温热一片。“在大楚鼎盛时,创立北原善劫宗的修行者来到京都传经布道,可不久他就在大楚的佛寺中坐化成佛。据说……他成佛前的一刻留下了未来之语,但这些真言并未传世。” 叶听雪不知那位佛子修行的是什么道,只晓得如今善劫宗和袒菩教中供人学习的许多经文都译自他手。 “那些真言被收录进《玄问天疏》,我确实是为此而来,可你为什么会认为其中是我想要的答案?”菩萨看着这个痛苦的年轻人,看他奄奄一息将要昏厥的模样,手上拟作了表示安抚众生的施无畏印。 未触到叶听雪的眉心,一柄小刀朝菩萨远远飞了过来正对他手腕而去。 叶听雪眼前又见了血色,以为是血流进了眼睛,但很快反应过来不是,是柳催来找他了,柳催紧紧抱住了他。叶听雪心中攒着一股燥气,吐出来的都是肺腑的淤血,看着很恐怖,但吐过后叶听雪却感觉自己畅快了许多。 他一直戒备菩萨会对他施用幻术或是阿芙蓉,这些诡术怪法已很难对他奏效,于是菩萨改用梵声经文来迷惑他的心智。叶听雪和他论道,头脑清明冷静,心神却常常陷在迷障的痛苦之中。 如果不是那句“你着相了”,叶听雪还不知道自己整个人被困在了“相”中。 “我没事……再这么用力可能就有事了。”叶听雪拍了拍柳催紧紧扣住他的手,这个人手上不知轻重,恨不得将骨头都给他按折。 柳催一副暴戾恣睢的恶鬼面相,心中对叶听雪是关切心疼,眼睛却控制不住森冷杀意。叶听雪知道他动用阎王令,还未从杀戮中彻底抽身,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的眼睛从叶听雪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菩萨的方向。 叶听雪看着他侧脸,感受到了更恐怖的杀意,便轻轻在他背后拍了拍以示安抚,又对菩萨说:“我不觉得那里会有你的答案,我只感到你的迷惘。阿芙蓉描绘的光明世界是假的,不是真实,是你一直在欺骗和蛊惑。一千一万个人质疑你的道,芸芸众生质疑你的道,走在这条没办法回头的歧途上,你无法不迷惘。” 手上微微发痛,叶听雪垂眼见是柳催把他的手捏得很紧,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叶听雪用力握了回去,也没什么特别意味,就是想牵着他。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救世,那些人的解脱也是假的。这么多年,卑什伽奴的痛苦你当真全然不知么?”叶听雪声音重了些,喉咙呛了凉气又忍不住咳嗽。 菩萨身形趔趄,腿上忽然刺进一把小刀。他完全没看到这刀是什么时候刺过来,红衣鬼的杀机陡然显露,菩萨像是被人扼住脖颈一般无法呼吸。 “阿雪,我想杀了他。”柳催握住他的手忽然松开了,“你别看我好不好?” 叶听雪感觉到柳催身上一点捉摸不透的古怪情绪,他叹了口气,点头应了。叶听雪没去拦柳催,而是转身朝陶思尘的方向跑过去。 江山旷劫争158 菩萨回忆起那副藏匿在战马尸腹中的婴儿的躯壳,腐烂的肉、肮脏的血,从污浊和祸劫中降生是他所受的第一份苦难。 污浊的身躯在此后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为了寻求解脱,他拜入善劫宗去念诵经文。 光明世界中生有无数金色的莲花,莲花,是从淤泥中成长而又纤尘不染的花。菩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莲花,是在修行冥想的时候,也就是那一刻,他的灵魂短暂去往了光明的天国世界。 他的智慧始发于这场梦幻游历,启发了他对经文的不同的解读。菩萨不再能理解北原善劫宗顺应万劫的道,无上智慧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苦难的来源。他在兵劫中脱离了善劫宗,创立了袒菩教,菩萨认为这是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开始。 两次的新生都关乎于兵劫,这是世间由心发起的最残酷的劫争。劫,也成为了他的道。 为什么要走上这条遍布劫争的道?菩萨曾问过自己的内心,他至今仍然记得那时的痛苦和悲伤,所以答案也与此相关。一起都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世人,使他们能摆脱污浊和痛苦,使更多的人能够抵达光明。 可如果这条道的尽头是毁灭呢?这是条从未有人尝试过的道,他也审问过自己,既然无人走过,那么这个问题便是虚设。未来无法得知,也就无法断定道的尽头是毁灭还是新生,也就无法评判这条道是对还是错。 菩萨在这条道上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他给予了世人救赎、解脱,带他们通向了光明,这些是错的吗?他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无法像说服自己一样去说服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对他说:“其实你在迷惘,你连自己也没有说服。” 不然为什么会想要去看那个关于一切未来的真言?因为这条已经实施毁灭的道没有尽头,也看不见未来。 菩萨浑身都在流血,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副躯壳般,浑身充斥着痛苦、污浊和不堪。他的生命被恶鬼正在被掐灭,他不怕死,哪怕行至绝路他也依旧在思考所谓的道。菩萨睁着眼睛仔细看着这个人,如果他的道注定虚无,那么恶鬼的道会不会有结果? 他曾认为自己和柳催同行一道,太相像了,都同样要通过毁灭来达到最终目的。不同的是他心怀慈悲,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但菩萨仍坚定地认为他拥有救世的慈悲。 而柳催则是修罗。菩萨知道这也是一个被教化出来的人,与叶听雪截然相反,这是一个被极恶之恶教化而成的人。 在许多人的眼中,柳催是恶鬼的面貌,这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是恶的代表。死人岭毁灭之后,江湖上提及恶鬼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柳催,凡有血衣现世,都会令人惧怕是鬼来作恶。他的恶很极端,极端到了一种近乎是刻意的地步。 菩萨引发的劫争是为了救世,那这恶鬼的目的又是什么? “满身业障,万般罪愆……”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菩萨没能把话说完,柳催不像叶听雪一样愿意和他争论。恶鬼的眼中除去暴戾,便只剩下厌倦和不耐。 不同的,柳催并不和他同道,他也从未看清过这只恶鬼。 仔细想来,他和柳催只有数面之缘。初见柳催时是在软香馆的画舫上,那人端的一副浪子做派,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令人闻风丧胆的红衣鬼、血罗刹。但柳催又确实狠辣无情,当时袒菩教派去软香馆的人死去大半,全都出自柳催手笔。 他对这个人,或者说这只鬼很感兴趣,超过了死人岭中的任何一只鬼。柳催有毁掉整座死人岭的手段,并为此引发了一场兵劫,而这些却都只是动乱的开端。 柳催出现在江湖中搅动一切,引得所有人都只去忌惮恶鬼的行事,便不会在意那副恶鬼皮囊之后的人的筹谋。 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天下动乱,这是菩萨在那场荒唐的问剑大会过后知晓的。承天府暗中刺杀武林人士,将之栽赃给柳催以及他身后的黄泉府。这些恶鬼不仅照单全收,反将这一切事情都推向了更极端的方向。 一场问剑大会,一场公辩大会,全都是为了一场更大的,更无法转圜的争斗。如果跳脱出江湖,不再拘泥于某方某派的实力争夺,动乱的分明是整个世间。 菩萨曾经在新曷支的水地城中见过柳催,恶鬼一人一刀闯入了水地城,面目和修罗别无二致。菩萨用了阿芙蓉才勉强制止了他的杀戮,但吃了阿芙蓉的柳催显露出的是极端反常的姿态。和其他所有吃过阿芙蓉的人不同,他的魂魄无法经受到香神的安抚。 柳催只能看见尸山血海和无数蜂拥而上想将他撕碎的厉鬼,那不是光明世界,而是无边炼狱。他承受着比常人更深重的魔障,困在最激烈的梦魇中,菩萨想不明白这样的人该如何渡化与拯救。 道是不一样的,除了心中的迷惘,菩萨的魂魄已经很久没有经受过痛苦了。 看到柳催出现在这里,他就明白了黄羊城中那场短暂的相会仍是出于眼前人的算计。世间的欺骗、利用,分明早已不会引起他的怨恨和愤怒,可他早已撇除了的心如今又生发出一种怪异的情感。 菩萨有些惶恐地感受着它们充斥自己的心,那应该是一种叫做遗憾的情感。 在黄羊城中,他曾对柳催说:“你我所求大抵相同……” 柳催不以为意地反问他:“你求什么?我又求什么?这有什么一样的?” 怪他当时看得太浅显,以为这恶鬼单只是好杀成性,所行所为都是想要引起兵燹。 柳催告诉了菩萨关于《玄问天疏》的消息,这部书就藏在鹤近山的机关匣子中。但柳催没告诉他打开这部匣子需要五把剑菩萨到了鹤近山控制了陶忘真之后才了解到真相。 很巧的是,陶忘真说山中机关发生变动,还有人寻到了这里。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叶听雪和陶思尘带着五把剑上了山。此行不虚,他或许真的能在这里看到关于一切未来的真言。 除了书的消息,柳催还向菩萨讨要了关于叶听雪的一副引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恶鬼,拥有人的情欲和情识,心纵使再扭曲也依旧怀有人的情感,那是颗肉长成的心脏。 有人心就会经受苦难,菩萨看着柳催满身业障,曾问过他想不想摆脱这一切。 “超脱成佛?变成你身后的那个傀儡模样?”柳催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恶鬼的心性难猜,柳催似乎他施予的慈悲渡化保持嘲讽,又似乎对卑什伽奴无痛无觉的状态有着特殊的好奇。 菩萨问他愿是不愿?柳催毫无所谓,他说:“真到我死的那天,随便你怎么慈悲。” 柳催身向毁灭而去,但菩萨并未在他身上看到过后悔和迟疑,他好像从来不会迷惘自己的道。是他知道结果吗?菩萨看着他眼中的癫狂暴戾,发现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疯子,也不是真的恶鬼,这是个被百般苦厄折磨的凡人。 困住他的梦魇和魔障背后是始终清醒的魂魄,他的毁灭是机械的行为,柳催的本心最厌恶也最憎恨这些。 可他还走在这条道上无法回头,既是不想也是不能。因为他能最清晰地认知到想要成事,就必须要经受这些,所以他不会迟疑。 结果也会是注定的结果,那条道的终点是他自身的毁灭,也是他想要的解脱。 菩萨终于在这一刻认识到了他和柳催的道其实并不相通,人也全然不会相似。柳催不会迷惘,他却因走在这条道上生出的迟疑和迷惘而死。 柳催看着那个人濒死的眼神感觉有点恶心,这个自负智慧的人即使到死,也还以那种虚伪的慈悲目光看向自己。刀口洞穿了菩萨的心脏,阎王令这功法对生机和死气最敏锐,柳催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活不成了。 手上沾了血污,他今天杀了很多的人。 菩萨并不认为自己所为是错误的,柳催想起菩萨坚定的道,想起他想要的关于未来的真言。 “那个盒子里没有书,连张纸片都没有。但只要说有,就能引起很多人的欲望。”柳催把手上的血抹掉了,不再去看地上的那个人。菩萨和所有想得到《玄问天疏》的人都没有分别,还不是有欲?还不是有着颗充满妄念的俗心? “你怎么会以为自己是神呢?”柳催讽刺道。 他记得很多关于紫宸殿的琐事,那个天底下最冰冷的地方,与之相关的记忆也痛苦又冰冷。 萧长宁曾经跪在地上求过这部书,想用来医治他母妃无解的病症,但《玄问天疏?是贵重的东西,不会交给一个连名字都不被人记得的皇子。 后来,他发现这部书也并不是他所想那般重要。在紫宸殿上,这部书和其他许多从承天府收缴上来的东西放在一起,平平无奇,又惹人生厌。 谢辉曾经看着萧长宁从那堆收缴的证物中拿起《玄问天疏》,然后将它们一部一部地丢进火炉里。内官想去阻拦萧长宁疯狂的举动,但谢辉说无所谓。 “既然是陛下所恨,陛下所厌,那么这些东西就没有存在于世的必要了。”旁人看到会以为谢辉对傀儡皇帝十分纵容,只有谢辉清楚,最好掌控的是稚子的恨。 “所以有没有书?” 陶思尘卸下了那只笨拙的铁手,但他依旧倒在地上动作艰难。那几个袒菩教的人不是叶听雪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昏死过去。陶思尘指使叶听雪把那个机关匣子拣回来打开,叶听雪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有没有?”陶思尘渐渐从亢奋地状态冷静下来,他看着叶听雪把那个匣子重新合住,先是不解,然后很快意识到或许叶听雪并不想将书给他。 相思勾着陶思尘的手指,似是想和他玩耍,但陶思尘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玄问天疏》,连这条与他性命相关的蛇都不想理会了。 叶听雪没有反应,让他心中陡然生起燥郁之气,陶思尘急促地喘息片刻,从嘴里尝到了血腥的气味。 如今想以这副重伤之躯从红衣鬼手中夺到奇书,根本是痴人说梦,陶思尘忽然动身朝叶听雪爬了过去。他只有一只手,揪住叶听雪的衣摆后身形不稳,又重重跌到了地上。 “求你了,把书给我……”陶思尘有些语无伦次,他看到叶听雪把那匣子揣进怀里,走到了生死不知的陶忘真身边。 陶思尘心思电转,很快想起了些什么,他对叶听雪说道:“你也被喂了蛊是不是,我能解……我能解……你把书给我,我帮你把那蛊给解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叶听雪并指点在了陶忘真的灵墟、天池、神封穴上,他心口被利器穿破,血把紫色衣衫染成一片污浊颜色。陶忘真的心跳和气息十分微弱,生机衰亡,俨然是濒死的征兆。 叶听雪知道陶思尘对他有很,也知道陶思尘对那部书执念不轻,却没想到陶思尘因此对他下这样的重手。 “他不是你的亲人吗?” “什么?”陶思尘对叶听雪的愤怒有些不明所以,不理解叶听雪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他自顾自道:“我给你解了蛊,你把书给我……” 或许出于对《玄问天疏》深重的执念,让陶思尘在这片刻忽然生出了十分力气。他艰难地把叶听雪给拽了下来,在叶听雪震惊的目光中把暗中藏着的小刀刺进叶听雪的心口。 叶听雪在危机中想做反抗,但相思迅速从陶思尘身上爬了下来,只消片刻就窜上了叶听雪的脖颈。 口中再度泛上了陶思尘血液的触感,他尝到满嘴冰冷的腥气,蛇的身躯似乎占据了他的口腔,可相思明明勒在他颈上。叶听雪动弹不得,话也无法说出,身躯渐渐僵硬。 心口剧痛,那把刀刺破皮肉直入心脏,血从创口涌出将衣衫都染红大半。叶听雪倒在了地上,身体冰冷僵硬不堪动作,他只能感受到痛楚。那条蛇从嗅到血腥从他颈上爬了下去,一直爬到流血的心口。 陶思尘看到这人的瞳孔开始涣散,引着相思盘卧在叶听雪心口后便不再理会。他把叶听雪拿走的机关匣子翻了出来,这回终于能将它打开了。陶思尘把盒子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个装了石头的小盒子被他丢到一边,除此之外这个匣子在没有东西。 书呢?陶思尘又将这个盒子翻找了一遍,可翻遍夹层和暗扣也没看到任何《玄问天疏》的相关,这个盒子里连张纸片都没有。 “不可能!”陶思尘从未想到过这种情况。 他忽然伸手想去推搡尸厥的叶听雪。但手还未触上,陶思尘整个人就被一股骇人真气冲飞出去,直直撞在了墙上。 江山旷劫争159 死亡是人生命的尽头,走在这个尽头处,人的呼吸会停止,血液会凝结,身躯冰冷,精神溃散。 如果这一切都昭示着生机的断绝,那么陶思尘常常徘徊在这个尽头,沉重的死气挟裹着他直往下坠,让他承受无尽的痛苦。 但死人是不会感受到痛苦的,于是总有一缕生气牵引着陶思尘的魂魄和身躯。在他每每身处死地绝境之时,那缕生气就把他从其间牵引出来,让他不能彻底死去。 正像现在这样,伤口会愈合,断裂的骨骼也会重新生长完好。这个过程极端漫长和痛苦,比起死亡更像一种酷刑,他挣扎过,也无数次陷入崩溃。 陶思尘连自戕也无法做到,野兽具有生存的本能,它对危险有天然的警惕。人的生命和蛇交缠在一起,陶思尘连带拥有对了死亡最深重的恐惧。 相思重新爬回到他身上,陶思尘感应到蛇冰冷的身躯从手上爬到脖颈。他艰难睁开眼,白光让眼前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但浑身浴血的恶鬼仍分明地占据视线。 血的颜色和死亡相关,同样使他恐惧,陶思尘艰难地从地上挣扎起身。 “那你们也别想好过……”陶思尘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砸着墙壁,甚至不顾身上断骨。 剑庐在十多年前不设机关,当陶思尘看到菩萨轻易出现在这里时,以为现在也没设有机关。但他想错了,从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后,陶忘真就将剑庐重新布置过一遍。可惜的是陶忘真被歇心丹操控,再无力开启剑庐的机关。 滔天恨意蒙蔽了柳催的心智,但他天生机敏,仍在一瞬间就捕捉到轻微的机关响动。他猛地看向陶思尘的方向,拂袖将散落地上的几把名剑甩飞出去。 仓促之间,杀意横生,相思再次紧紧缠上陶思尘的脖颈。 陶思尘状若疯癫,已然不见半分恐惧。他向后倒去,只有一把断剑扎在腿上。陶思尘大笑不止,身后的墙忽然撤开漏出个黑漆漆的洞口,将他整个人吞没消失。 脚下巨震,剑庐似乎倒转翻折过来,眼前一切景象都变得混乱失序。动乱之中身形都难保持平稳,柳催将叶听雪严实地护在怀里,觑到一点明光后立刻动身前去。不料机关更快一步,剑庐用的不再是活木,封住门窗的的是铁石浇筑的钢板。 前路已绝,后路也被封死,还不待他找到别的出路,柳催脚下倏然一空,叫他直直坠了下去。 叶听雪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或许他变成了个瞎子,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就让叶听雪忍不住苦笑。不止是眼睛,这具身体好像也不再受他控制,叶听雪抱怨不得,努力许久才堪堪能动手指。 他在这片漆黑中谨慎摸索,直到头顶传来柳催的声音:“不要动了。” 叶听雪还未完全清醒,头脑昏昏沉沉,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理解柳催那话是什么意思。叶听雪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境地,只动一下就重心不稳,整个人将欲倾倒。 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柳催屏息将叶听雪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叶听雪惊惶间想扶住什么东西,但手臂尚未抻直就触了壁。掌心被磨得火辣生疼,这竟是一堵粗糙的石墙。 “这是哪?”叶听雪浑身发冷,另一只手在柳催身上摸索,这个人竟在他身下。 柳催声音沙哑,显然也不好过。整个剑庐都被机关毁了,他和叶听雪摔进了密道之中。那密道错综复杂,两人还没停留片刻机关就又开始变化。柳催打不破铁墙石壁,这里的机关也远比死人岭中的更加复杂。 “走错路了,摔到了一处裂缝里。”柳催轻声道,他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身体和叶听雪。先前卡在石壁的小刀掉了下去,声音微不可闻。这道缝隙深不可测,愈往下愈窄,似乎还有积水。 柳催的身体紧紧绷着,一手抵着墙壁,一手紧抱着叶听雪。后者摸索到他心口,感觉到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也不知道困在这里坚持了多久。 “阿雪。”柳催叫了他一声,又忍不住喘了喘才接着道:“别招我了。” 这声息就在叶听雪耳边,他也是现在才意识到他们离得有多近,几乎是紧紧相依。柳催扣在他腰上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要不是带着生死不知的他,凭柳催本事离开这里不会是什么难事。 叶听雪靠在他身上,也不敢再随意动作,只能小声回应道:“放下我会怎么样?” 下面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叶听雪把那景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并不觉得害怕,但眼睛生了点微弱的水汽,他闭上了眼睛。柳催忽然用力将他抱得更紧,犹恐叶听雪松手摔下去。 “不怎么样。”柳催皱了皱眉,仓促用唇在叶听雪头上蹭了下,权做安抚,“如果你摔下去了,我会跟着跳下去……说好纠缠到死,不分开的。” “你死了,玉玺怎么办?”叶听雪的手摸到柳催怀里藏着的东西。 那只手不老实,它的主人毫无邪念,倒是叫满身劣骨的红衣鬼更生出十分难捱。 柳催很想叫叶听雪抬头,凑唇上来吻他。他贪恋那人的唇齿口舌,对叶听雪的一切都极尽沉迷。若叶听雪上来吻他,他便得寸进尺地咬烂那副唇,将他身上被人勾起来的卑劣秉性全都施加上去。 这些糊涂的想法让柳催犬齿发痒,但他什么也没有动,叶听雪也没有动。胸口沾染了点温热的水汽,不知叶听雪流出来的是血,还是眼泪。 柳催说:“我都死了,还管玉玺做什么?” 他低低呼了口浊气,抱着叶听雪的那只手艰难地动作,改按在了叶听雪脊背上。他也不记得自己困在这里多久了,说度日如年也不为过,能撑到现在只因为叶听雪还有一口气。 伤在心口的血止住了,护住叶听雪心脉的那股真气温和地运转开来,让柳催能感受到这个尸厥状态的人生起一点微弱心跳。但他奇经八脉以及腑脏丹田都受伤不轻,性命依旧脆弱得像风中烛火。 柳催无法为他疗伤,且不说长河落日的内功排斥一切强行侵入的外力,就是阎王令的内力如今都不能被自己轻易控制。阎王令最凶煞,出手非要争得不死不休。柳催只能等叶听雪自己苏醒过来,等了很久很久,竟是一生之中最难熬的时刻。 在紫宸殿、在死人岭的时日和这相比起来,竟都算不得什么了。 “可你做这么多,不全是为了玉玺吗?”叶听雪埋头在他怀里,声音也显得沉闷。 菩萨告诉叶听雪自己出现在鹤近山的目的,也知道关于匣子所在消息,叶听雪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一切又是柳催的布局。上山前叶听雪就感觉暗中一直有目光追随,菩萨早已上山必不可能是他,这也不像是和陶思尘有关的势力。撇开这些,只能是柳催黄泉府里头的那一帮小鬼。 这都是柳催的筹谋,最重要的证据是那把凭空出现在陶思尘马车上的风楼。 剑者必不能少掉自己的剑,但风楼不单只是叶听雪的配剑,更是打开那个匣子的钥匙。从别院逃出来的那日是里应外合的布置,裴少疾大费周章引开别院里布置的守卫,还要分心多跑一趟把剑过来,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剑是柳催派人送出去的,他早就清楚苏梦浮的布置,知道陶思尘的身份,也知道他们会去向哪里。 叶听雪被关在别院里的时候就知道外头藏了五六个人影,一直盯着后院。起先他以为那些都是柳催布置来看管他的,但后来发现又不尽然。叶听雪曾偶然摆脱过安神散的控制,他出去过别院,可那些人并未阻拦他。 裴少疾虽然在自己的事上多有筹谋,但到底也还是柳催的人。他常常守在前院,说过自己和那些人不太对付。和他不对付的是什么人,只能是伏东玄、岭南王那边的人。 这些人监视的不是叶听雪,而是和叶听雪待在一起的柳催。 在别院最后的那几日,他和柳催打过不少明里暗里的机锋。棋赢了,药喝了,他也成功逃出去了,但这真的是叶听雪胜他一筹吗?现在想来全然不是,柳催最善用骗招,为此不惜先骗过自己。以退为进,叶听雪跑去出后仍在柳催的眼下活动,柳催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为了拿这个东西,连我也算计。”叶听雪把手从放着玉玺的地方移开了,改而覆在柳催心口,感受着那个人的心跳,“你的行事都受伏东玄限制,所以要找个疯狂的理由摆脱他们。你最念念不忘的叶听雪逃出去了,愤怒发疯的红衣鬼做出来的事情,伏东玄拦不住,这个理由不差。” “还能拿到玉玺,更不差。”叶听雪又补了一句。 柳催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捅了一刀,那刀子不算锋利,可就是这样的软刀子扎人最痛。他感觉自己又往下滑了半分,离深渊更近一步。煎熬至极,又让他忍不住发笑。叶听雪太聪明了,可怜地招他这恶鬼惦记。 他没有回应叶听雪的话,只是问:“阿雪,喜欢一个低劣下作的小人,喜欢一个满身血债的恶鬼,是什么感觉?” 柳催心跳剧烈,甚至已经生出许多痛苦。有只手温柔地覆在他心上,柳催把那点温柔当做慰藉。于是十分苦痛减了九分,剩的一分是他的自作孽。 他又问:“喜欢一个光风霁月、悲悯善良、天上地下最好的人,是什么感觉?” 叶听雪在他怀里动了动,很轻微地。 柳催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一双柔软的唇轻轻碰了碰,这吻不带有任何狎昵的意味,不带有欲或者是别的什么更混乱的情感。 叶听雪纯粹在吻他,不是吻什么小人或者恶鬼,也不是吻那个以柳催或者萧长宁名字作为区分的身份,叶听雪只是在吻喜欢的人。 一点温热的水汽掉在柳催唇上,柳催尝不出那是什么滋味,但他清楚血的味道。那滴水应该又咸又涩,是叶听雪的眼泪。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因为喜欢上他后,许多情绪都和他相关。喜怒哀乐一直都有,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变了很多很多。”叶听雪的心口不再流血,痛只痛在创口上。 歇心丹的蛊被相思引出来吃掉了,从今往后因心生起的一切情识情欲,都不会再被一种莫名的痛苦扭曲和蒙蔽。他能真正地所行随心,爱也完全发自本心。 柳催成长到至今,身心都被无常世事变成一副鬼样,最初是什么模样他早就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遇见过一个世间最好的人。有那个人在心里,柳催就知道他走过的路有多肮脏污浊,他变成的人有多卑劣丑陋。 月光最皎洁,能将一切不净之物照得清清楚楚。柳催被照拂过,总贪恋那一丝温柔,所以就算依靠偷、骗、抢这样不堪的手段,他也想将其留住。叶听雪是他强留住的,如果没有他处心积虑的设计,他还会拥有这个人的爱吗?出在阴谋算计上的情感,能算是爱吗? “身心交付,算不算?”叶听雪问他。 他们有过许多次欢好,阿芙蓉催生最开始的情欲,他们都两个人都渐渐沉溺其中。分不清是谁陷得更深,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从情欲中萌发出情愫。但身和心早已经交托给对方,如今想要收回都做不到。 柳催没有回答。 “性命相托,算不算?”叶听雪又问。 用“解药”和“救赎”这样的词形容他们之间纠缠愈紧的关系,看着恰如其分,其实远远不止。相遇的那段缘分叶听雪至今也想不起来,所以不明白自己如何影响了柳催一二十年。不明白柳催明明连梦都梦不到他,却能凭着那个模糊的念想在死人岭中活过这么多年。 而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彻底放不下柳催,无数次生生死死,叶听雪最难割舍的总有一个柳催。 但柳催依旧没有回答。 叶听雪叹了口气,在他心口拍了拍,问最后一遍:“等我们出去了,拜苍天黄土,让日月星辰都来见我真心。天地为证,算不算?” 柳催仍然没有回答,叶听雪感受到他的心跳,不说话也权当他答应了。 江山旷劫争160 叶听雪吹了吹自己的手掌,消去几分火辣灼热般的痛楚。这四周昏暗无光,看不清掌上伤痕有多么狰狞恐怖,于是痛苦又多减了几分。 虽伤在皮肉,但满手的血触在石壁上难免发滑,连布帛都不管用。叶听雪一次次地把血抹净吹干,然后又重新磨出满掌鲜血。 柳催半拖着他,使他能够稳住身形。绑着金丝的小刀从石壁上拔了出来,叶听雪凝神敛息,指上一推把刀掷了出去。蕴含内力的飞刀紧紧嵌入石壁,金丝的另一端缠在叶听雪手上,他扯了扯感觉牢固了,便示意柳催松手。 金丝是从陶思尘处得来的,能做杀人利器,也能在此刻用来救人性命。 那人拖着叶听雪的脚面往上用力一推,叫他能借力飞身而起。叶听雪在借金丝指引攀住石壁往上,站定后迅速把那刀拔出来换给柳催。他们爬了许久,所有动作都极具默契。叶听雪闭眼等了片刻,手上金丝勒得很紧,再重一分就能完全割破他的手掌。 但柳催不会让他痛上太久,叶听雪很快感觉到小腿被人轻拍了下,他动手一勾,金丝就扯着小刀收回到掌中。 如此相互搀扶一路,叶听雪终于感到眼里刺痛,缓了片刻才反映过来那是光亮。倒不是天光,他们仍处在山腹密道中。那些微弱的光亮出自一种怪异的石头,静静地发散出一种银色的光芒。 他们还没回到地面,只从石隙中爬出来就叶听雪如获新生,他扯着那道坚韧的金丝把柳催也拖了出来。 顾不得满手伤痛,顾不得凝了一层冰霜的身体,柳催方石隙里上来就将叶听雪摁倒在地上。叶听雪骤然被人推倒还有些恍惚,不等他说话,柳催就托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禁锢在人身体里,像恶鬼或是野兽一样的魂魄让爱和恶念生在一起,又在此刻占据了柳催的一整颗心。 这些汹涌的情感被压抑在死亡的恐惧下,被一丝微弱的理智紧紧束缚住,终于在脱离险境时崩溃决堤。柳催已念想太久,在绝境里就想吻他,欲望之迫切,让柳催甚至觉得同坠万丈深渊,一道粉身碎骨也没什么不好。 叶听雪被动承受这个毫不温柔的吻,他看到柳催眉上沾染冰霜,紧紧闭着眼,那双眼流出的泪也冷得几乎像冰。他有些失神,伸手把那点泪抹了。柳催轻易打开他的口齿,想将自己全部挤进那个温热的口腔,和叶听雪的声息融成一块。 柳催的手指探到他脖颈处,反复按着叶听雪的喉结,让他气息、内息全部都在柳催的手下失去控制,变得急促又混乱,连带着那颗伤势未愈的心也跟着急促和混乱。 眼前白光纷乱,叶听雪被吻得难以呼吸,精神都开始恍惚。在他彻底要沉进那片白光时,柳催又渡了一口气给他,使他不能真正溺死在这片危险的情沼中。 叶听雪用剩下的一点力气将柳催摁在自己身上,他们额头相抵,唇稍稍分离。两个人的气息都同样激烈,这叫叶听雪模模糊糊地生起了个怪念头,同死生竟然是这么的近。 “阿雪……”柳催整个人都在发抖,说话时两唇抖抖索索,无意识地抵在叶听雪嘴角,又变成了某种细碎又轻柔的吻。 他对叶听雪说:“我很冷。” 叶听雪立刻起身去看他,和惨白皮肤对比强烈的是他脸上红艳如血的毒蛊纹络。柳催紧闭着眼,寒噤蛊在他身体里叫嚣正欢,吞噬着身体的血肉,已经蔓延到了头颅。身上的所有伤痕都不见血,不是因为结痂,而是寒气攒在体内,让他经脉中的血都冷凝迟滞。 红色的冰霜在伤口上覆盖一层,知觉麻木,痛感也变得模糊不真。 他们在石隙中困得太久,想要活命,柳催就不得不用那天杀的阎王令。这邪功要邪物才能镇住,他身里养着的那条虫子不止吃他血肉,更贪婪地往柳催的身体里吸收山间所有阴寒。 叶听雪握住他冰冷的手,瞬间心痛如绞,他尝试用内力来化解柳催体内的寒气,却终是徒劳。他像是个力气微弱的人,凿不开万丈坚冰。 寒气淤积体内,很快就能冻坏他的脏器,山中太冷,这里不能久留。叶听雪深深吸了口气,背着柳催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阿雪……”柳催虽不能动,但仍留有丁点意识。他不敢昏睡,因为一旦睡过去了,想要苏醒就会变得尤其艰难。何况那些鬼影交叠的噩梦,总令他感到恐惧和恶心,身陷其中是更痛苦的折磨。 叶听雪一面留心密道中的机关,一面分神听他讲话。柳催不敢睡,只能说话让自己强行清醒。他对上叶听雪的时候,总有无数的话想要说给那个人听。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想讲。但他自己不敢将那颗丑陋的真心完全展露,所以脱口而出的话里掺着真真假假。 于是当现在真心想和叶听雪说些什么时,他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因为他骗了很多回叶听雪,连带着也将自己骗得团团转转。 柳催头脑混乱,他想了想,那便说恨吧。恨最长久,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一刻不恨。 “恨……皇帝。”恨他的生身父亲。 柳催小时候不得圣眷,见过皇帝的面数不够五个手指。他原以为那个人的脸会是他一生所见最模糊的,但显然不是。柳催身上有他的血,有他的骨,每每从镜上、水间,一切可以映照的东西看到自己的脸时,就能想起那个人的面貌。 这张脸,这身血,这副骨骼,都是紧紧纠缠他的恶毒诅咒,将他自大楚皇室中出生,也要他心甘情愿地为了大楚而死。 “恨……萧攸。” 这是他的亲弟弟,跟他留着同样的血。不同的是萧攸是被皇帝亲自选中的人,而他则是反臣选中的一枚棋子。柳催不想在意自己背负了多少,细究那些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自己荒唐可笑。他只能和自己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能活下去。 活着分明痛苦,那辛苦活下来的目的是什么?柳催对这个问题有十分执拗。 在皇宫里时是他为了一个女人活着,母妃告诉他,要活着。那个女人不像其他人一样对他怀有希望,她说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后来柳催才知道,那个无所谓已经是最好的希冀了,因为他们在这里从来都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我恨阳捷春,恨云蕤宾和叶棠衣,也恨苏情君……恨霍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但柳催,当年的萧长宁仍然去祈求那些人的拯救。谢辉和他说这些人很强,本事极高,是世间难得的人。也是因为他们不凡,所以他们能有选择。谢辉告诉他,这些人的选择会改变许多事情,或许是这江山的名姓,又或许是很多人的命运。 这样的人比刀剑还要危险。他曾经问过谢辉,这么危险的人为什么能留在京都上阳。谢辉笑了笑说:“虽然最危险,但这也是最好用的剑,握剑的那个人舍不得……只能我逼他舍得,因为那些剑对准的是我们啊。” 柳催曾直面过云蕤宾的剑锋,那确实是无比锋利,绝顶恐怖的剑。握住那把剑的时候,他心中一半是恐惧,一半是算计。 谢辉也告诉过他:“就算再危险的剑,也会有收敛锋芒的剑鞘。那种叫做仁义良善的剑鞘啊,最坚硬,最好拿捏,也最好利用。” 这样的剑鞘果真让柳催活着从深宫里被解救出来,代价不轻,但当时的他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只有一个念头,能活下去就够了,至于活下去的意义,可以往后再找。 “阿雪,我也好恨你。”柳催声音微弱,口中吐露的字句都显得十分模糊,不过叶听雪仍将他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催恨他什么?叶听雪眼中酸涩,好像有了答案:“对不起,是我当初没能把你带走,没能把你救出来。”柳催对他有深重的执念,他一定跟柳催许诺过最好的东西,给他编排了一个让人心生向往的未来,但那些都没法实现。 柳催没有走进他设想过的未来里,无奈身坠无间炼狱,被迫成了一只恶鬼。 肩膀被人轻轻地咬了一下,叶听雪感觉到那点细微的动静,脚步更快。他以为柳催昏睡过去了,很久都没有回话。叶听雪紧紧捏着垂在胸前的那只手,快了,山中的气息已经发生了改变,很快就能出去了。 过了半晌柳催才说:“不是恨这些,阿雪……你为什么不肯到我梦中?是不是也怕我成了只鬼?” “不是,一定不是。”机关又发生变动,叶听雪看着前头去路正慢慢移动封死,他咬紧牙关,脚下步子更快,险险擦着那机关出去。 叶听雪嘴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他心脉受损又强行运功提气,一时间内伤痛苦更甚。他咽下那口血沫,又疾行一刻钟,终于从这山中地底的密道中逃了出去。 外头正下小雪,和山中的阴暗寒冷比起也没暖和许多。 他背着柳催定定站了一会儿,不知现在身处什么地方。叶听雪心口发闷,远方生了变故,他看着那边被机关摧毁的假山,认出了那是剑庐的方向。剑庐正冒出滚滚黑烟,倒塌成废墟的剑庐被火舌逐渐吞没 叶听雪快步朝剑庐去,鹤近山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混乱。陶忘真十数年来精心布置的方寸天地,轻易就能被人毁掉。那些死去的袒菩教人的尸体横陈在地上,被飘落的雪浅浅遮盖,这景象看起来十分萧索凄凉。 而这片混乱凄凉的天地,站着一个狼狈的紫衫人。陶忘真漠然看着剑庐被火焰吞噬,直到听见身后有人走来。他拿着玄晖剑慢慢回身,看见一个没比他好上多少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满身血污,头发散乱,看起来狼狈不堪。可他眼神清明,那张脸纵是沾染泥灰血色也难掩昳丽。眉心一点殷红不像血迹,它比起血更艳上十分。这点红落在眉间,减去几分清冷,使他显出一种宛若神性的柔和。 陶忘真看着这张脸,和故人很相似,但那些故人已离开人间太久。 “你认得阳捷春吗?”陶忘真问道,他举起手中的玄晖剑,“这把剑的主人,你和他长得很像。” 叶听雪抿了抿唇,他没见过这个人,但常常听人提起过。叶听雪道:“他是我父亲。” 陶忘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除去玄晖,他面前还摆了四把剑,那些剑残损不堪,都是曾经的名剑。这些名剑都由陶家打造,陶忘真当年也负责修缮过这些剑,后来,后来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些剑了。 “把剑带来,拿到玉玺了吧。那个不争气的小子不懂,匣子里放的宝贝他碰不得。”他口中说的小子显然是陶思尘,“玉玺对我无用,你想拿走就拿走吧,不过你也要清楚拿着这个东西,会发生什么。” 叶听雪沉默地没有接话,这里只有陶忘真,没有陶思尘。陶忘真摆脱了因歇心丹生起的迷惘,他心口有个和叶听雪一模一样的伤口。陶思尘所说的歇心丹那蛊的解法十分凶险恐怖,要破开人的心口引出蛊虫,这还不够,还要叫相思那条古怪的蛇窝在心口。 解开这蛊时心跳会骤然止歇,人会立即陷入尸厥的状态,捱不过去会真的死去。 “那小子又放了一把火,我也不知道他活没活着。”陶忘真叹了口气,也不在意被毁成这样的剑庐。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叶听雪,旧日的记忆又纷纷浮现了。这是阳捷春的孩子,也是叶棠衣带走的孩子,原来都长成这么大了,和故人一模一样。 陶忘真避世二十载,隐居在鹤近山中当他的山水仙人,不问世事。如今又起尘缘,让他忍不住去问:“你师父还好吗?” “我师父不在了。”叶听雪声音苦涩,陶忘真愣了愣,原来叶棠衣也不在了。 剑庐大半是钢铁浇筑,那场火很快在熄灭在细雪中,留了个更丑陋的残骸。叶听雪跟着陶思尘回到那间写着“微妙玄通”的楼阁,这里同样一片狼藉。 陶忘真多年修道,有不少养生的药材。见柳催气息微弱,给了他一片古参吊住生气。叶听雪很感激,抱着柳催靠在炭火边,又运功想驱走他一身的寒气。 “阎王令是求死的功法,他活不了多久。” 那人生死不知,着实可怜。陶忘真跟着祖辈修缮过死人岭大牢的机关,自然知道这门邪功的出处。练这功法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早已被当初禁书封在死人岭地宫最深处,他没想到如今还有练。 叶听雪询问解法,陶忘真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有《药典》,或许还有转机,可他们当年从承天府中撤离的时候并没有带走那部书,机关匣子里藏着的从来都是玉玺。这个答案虽在叶听雪的意料之中,但也难免让人失落。他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柳催,一刻也不敢松开这个人的手。 “对了,先生您方才说还要给我什么?”重回楼阁,不仅是为了处理柳催一身重伤,也是陶忘真想起来他还被人托付过一样东西。 陶忘真道:“是一把剑,你师父在二十年间请我铸过两把剑。” 一把是叶听雪十岁那年收到的生辰礼物“凌霜”,另一把叶棠衣约定了十年后来取,但叶棠衣失约了,他并没有前来取剑。 那是一把叫做“快雪时晴”的剑。 江山旷劫争161 离开鹤近山的路受陶忘真指引,这时叶听雪才知道,山中那些复杂的机关密道走对了也能下山。但柳催和他的运气都不算好,没找对路不说,还险些把命丢在了底下。 陶忘真惊叹二人的险遇,他说一切机关都有生门和解法,因为这样的器物最终都是用在人的身上。鹤近山的机关布置了十几二十年才有如今规模,机关存在的本意不仅是为了守护玉玺,更是为了能让人遭遇危急时能够留有一线生机。 叶听雪再次向他道谢,陶忘真说没什么可谢的,一切事情能发展到如今,都有它的因果。 因果不是天定的命数,而是出于人的选择。 山上虚晃而过不知多少日,山下还是老样子。叶听雪背着一个人,带着两把剑回到鹤近山脚下的镇子,柳催仍然不醒,他本想先去一趟世宝钱庄。不过未能去成,从鹤近山下来之后他就感受到隐匿暗处的视线,不近不远地盯着他们。 世宝钱庄的门口蹲着一个怪人,他看起来很像乞丐,穿着脏兮兮的短打,但脸收拾得很干净。或许是因为那张脸,进出钱庄的贵人都难对他生起怜悯,所以摆在裴少疾面前的破碗至今仍然空荡荡,两天下来分文未进。 他两日前追到这里,钱庄消息灵通,在裴少疾出现的当晚就摸清了他的身份。这行掌柜知道他是为叶听雪来,但黄泉府的人不好招惹,看裴少疾并没有往钱庄里来的意思,就任由他在外边吹风。 裴少疾讨了两天空气,似乎终于知道放弃了。门口的伙计见他把破碗揣进怀里,起身掸开一身风雪,如果不是这身乞丐打扮,动作间该是十足潇洒。 身里有条小虫作孽,裴少疾莫名得了一种感应,感应到另一条虫子正欢快地吃人血肉。他身体里的寒噤蛊半死不活,被那气息刺激,也开始隐隐躁动。裴少疾知道是柳催来了,按捺一身不爽追了出去。 这蛊发作得太激烈,裴少疾心道不好,追出去果真看见了他那命中带煞的师哥半死过去,昏在叶听雪的身上。 看到他出现在这里,叶听雪没有半分意外。柳催可以甩开所有人先一步来到鹤近山,但一定会留有后手布置,何况伏东玄也不会放任他在外疯魔。 “药。”叶听雪没有废话,裴少疾身上有和柳催一样的蛊,这虫子会要人性命,他们能活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管住这虫子的方法。 离柳催越近,连带着裴少疾自己那条虫也越加兴奋。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处处都开始流动寒气,裴少疾痛得怔愣出神,脸色苍白,两唇青紫,脸色看着命不久矣。 他说:“那些药不管用了。” 暗中联络世宝钱庄把叶听雪送出去,裴少疾就隐隐猜测过,或许是为了《玄问天疏》去的。那部绝顶不凡的书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办法,叶听雪这个痴情种子一定会为了他师哥把这部书拿回来。 叶听雪也答应了救他,到时候从师哥身上沾点光,他也能摆脱这条要命的虫,他也能活了。 “你也不知道怎么救他吗?”裴少疾看着昏睡不醒的柳催,这像是个死人,若不是寒噤蛊在窜动折腾,裴少疾会以为叶听雪背回来的是具尸体。 叶听雪确实没什么好办法,但也不能放任柳催这副模样,他最后说:“给我一坛烈酒。” 寒噤蛊发作起来实在折磨,所以动身回陂堰的路上裴少疾恨不得离那两人十里之远。但是他不能,伏东玄的人隐在暗处,现在是他在掌控车驾。一路颠簸,裴少疾一个人闷得发慌,痛苦能忍,人却无法闲住。 “什么药配烈酒都不管用了。”他对叶听雪说。 车厢里很安静,叶听雪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末了又补了句,“是我在喝。” 裴少疾大笑不止,笑得眼角溢出两滴泪。他挖苦叶听雪:“什么愁需要用酒来销?是怕师哥死了,你会成寡妇吗?” 叶听雪不答话,一口烈酒入喉,如吞炽火,直直燎到肺腑。他觉得酒解不了愁,否则为什么喝尽一盅都没有半分醉意?叶听雪手指沾了点酒液轻嗅,这是一种冰冷的气味,此外再感受不到其他。 不是酒劣,是眼下时间境遇都太苛刻,无论是对酒还是对他都太苛刻。酒不是解药,他没有解法。 他终于能理解为什么那个人好像永远都喝不醉,因为痛苦太真,酒便显得无滋无味。叶听雪闭上眼,那把火在肚子很快就熄了,接着涌上来满身阴寒。 “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喝醉的人通常意识不到自己喝醉,叶听雪耳边发了幻听,忽然想起来他的酒量从来都不好。醉是什么状态?会发什么样的疯?叶听雪对此感到模糊,他只觉得这时睡不下去,又难以清醒,身体和精神备受煎熬。 “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 他梦见柳催了,因为他睁不开眼睛,所以看不见那个人,也不知道柳催在哪里,唯有声音微弱又模糊。 叶听雪说:“因为太冷了,我很不想你死掉……你回来好不好?”言语混乱,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在说些什么,于是叶听雪收了声音,想从一片虚无里捕捉到柳催的声息。 “你喝醉了。”柳催闻到了一股浓烈酒气,他又问,“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因为很冷。”叶听雪如实相告。 他整个人裹在一张羊毛毯子里,盖得严严实实,蜷在离柳催最远的角落。柳催睁眼看到这样人影,若非当时手上空空,只怕忍不住向他掷出短刀。叶听雪呼吸略微急促,脚边放着两把剑,一把是伤痕累累的“佳期如梦”,另一把崭新光洁,瞧着也是不凡。 是叶听雪,柳催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很冷……”叶听雪将那张羊毛毯子紧紧攥住,这东西给不了他几分温暖,就像烈酒也不能化解那身恐怖的寒气一样。但这张毯子是叶听雪最后的慰藉,仿佛被它团团包裹住,藏身其下才能感觉到一分安全。 柳催把人从里头拨了出来,叶听雪的反抗也微弱,很快撤了手上力道。他很快反应过动来动去的那个人是柳催,柳催醒了,叶听雪笑了笑,一时有些无奈。 那个人把手放在他脸上,掌心温热,让叶听雪有些沉迷。 但他很快避开了柳催的手,用毯子重新闷住自己,叶听雪道:“不要靠我太近,寒气回去了……不好。” 柳催寒气经久不散,炭火和毛毯连皮肉都难暖和,遑论刻在骨上的寒毒。叶听雪想了很久也没想到驱散寒气的办法,只能用一个下下之策。寒噤蛊将山间阴寒之气都吸纳进柳催体内,那他是不是也能用推换诀把寒气给换出来? 这法子果真奏效,推换诀和寒噤蛊同出一源,都是一样的阴邪歹毒,都是毒戮鬼主尸清寒研究出来的害人玩意。叶听雪机缘巧合下学了点皮毛,他不愿害人,所以一动这邪功就不得不伤害自己。 叶听雪叹了口气,好艰难才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柳催那张脸,但可以清楚感知到眼前人带着一身煞气,好像恨得要杀了自己。 也不怪他恨,倘若设身处地,叶听雪也会恨,但最恨的永远是无奈。 柳催在吻他,叶听雪被烈酒消去了一半理智,剩的一半又被这吻给夺走了,整个人昏昏沉沉。 脱离那张严实包裹住的羊毛毯,叶听雪觉得更冷,浑身颤抖不停。牙关战战,柳催恼他牙口不甚配合,将两指探进叶听雪口中,压着他的唇齿,又按住他舌面。 另一手托着他后脑,使他被迫仰头看向自己。见这人脸上又是温柔无奈的笑,柳催心里更恨,手指反复碾在叶听雪唇上,想将这里生生抹成血色。柳催垂眸看着叶听雪,声音很冷:“我不像你一样怕死,命没了就没了,犯不着你这样。” 叶听雪疲惫地眨了下眼睛,算是应答。他再也顾不上浑身寒气,伸手抱住了柳催,这个人终于是温暖的了,至少这一刻是。他浑身冰冷,对热腾腾的东西总有些迷恋,抱住柳催就不想松开。 “这条命……不算什么。”柳催收了自己的手,回抱住那个像是从坚冰里刨出来的人。 “算,算我的……全是,我的。”叶听雪抓着柳催的手摸向自己的心口,长河落日的内功在此运转不息,他浑身上下只有这里还留有一缕热气。藉着它,叶听雪就能一点一点化开那股恐怖的阴寒。 柳催在他颈上一捏,将这个可怜的人捏得昏睡过去。清醒时痛苦难捱。睡梦中也不会减少几分,没人比柳催更清楚这是什么样的痛苦。 裴少疾莫名感觉脊背发寒,下意识回头看向车厢。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一片死寂。他感觉身体里那只蛊虫忽然消停下去,痛楚大减。这顷刻间得到的解脱,叫他额头很快发了一片冷汗。辔绳在手上缠了两匝,裴少疾再将马鞭一甩,驾车疾驰更快。 车马一直行到那间小小的别院,裴少疾看见伏东玄抱着手炉站在门口,一旁有个书童为他提伞遮住风雪。裴少疾没说话,脸吹了一路寒风,僵硬着做不出什么表情,只能漠然地看着伏东玄。 “也快开春了,到时候就不冷了。”伏东玄的声音虚弱无力,话也说得轻浅,这样的寒暄并不落在人的心上。 裴少疾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马车上下来,暗处一个影子飘到他的身后。麻木僵硬的手指动了动,裴少疾忍着没出手去拦,任那暗卫客气地禀告一声,然后掀开车帘。 马车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酒壶,再也不见其他。 伏东玄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往前去了两步,那辆马车里确实没有一个人影。书童急急将伞撑了过去,唯恐他沾染风霜添上病气。 “我便知道他是个任性的。”伏东玄叹道,心中郁郁,难免生起些惆怅来。说任性还是委婉了些,柳催分明是疯魔的人,从看见柳催的第一面起就知道了。 疯癫狂乱,嗜血嗜杀,死人岭里出来的恶鬼都是这样的恐怖面貌。伏东玄第一次寻到死人岭的时候,那个少年杀人时已经不会皱眉。 但他会痛苦,会被一万种恶毒的声音诅咒,崩溃至昼夜不能安寝。可当伏东玄提出想将他带出死人岭时,柳催又拒绝了他,他还情愿留在死人岭里。 选择留在死人岭,是他知道这虽是世间最险恶的地方,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因为只讲生死,所以只要把其他恶鬼都杀了,他就能活下来。 伏东玄这些年站在他的背后,看得清恶鬼皮囊下充斥欲望的魂魄,看得清他玩弄的都是什么算计。 看似疯魔,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为此不懈布置,出手也从来果决。但现在好像全都变了,柳催变得更加疯魔,行事也十分不可理喻,伏东玄渐渐看不透他。 “就算再任性,也该清楚自己要些什么。”伏东玄剧烈地咳嗽着,一句话说得甚是艰难。 身旁的书童惊讶地叫了一声,伏东玄手上失力,再也拿不住那个手炉,叫它重重摔在地上。 江山旷劫争162 “怎么又要热水?”后院的伙计自锅炉里舀着沸水,小声嘀咕道。另一个人懒散靠在灶边,他负责往客房送水,今天跑得殷勤,有间房的客人就叫他来回送了三次。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也没见过凉这么快的水,更怪的是回回去,换下来的水都被血染过。” 舀水的伙计笑了笑,小声揶揄:“玩什么花样这么激烈?回回都能见血。唉,你瞧见什么没有?” 他没说话,往那桶沸水里匀了几勺凉的,掂量着就要离开。跑腿送水而已,哪还要进屋去探人隐私?何况他也不敢去看,那位客人不比常人,看着就鬼气森森,一派邪性,他被呼唤时连话也不敢多说。 “我真好奇,哪里的姐儿能玩这么花?呀!”惊吓一声,原是那伙计舀水时失神叫沸水泼了手,不多时就肿成个蹄子般。 “嘴不积德,遭报应了吧。” 那伙计恨他说风凉话,正要发怒去骂,但他已经提着水桶快步走了。 柳催听见敲门声,出去时果真是那位送热水的伙计。又换过一轮水,柳催给了他一小粒碎银,并示意待会不用来了。那伙计收了碎银,一时惊讶这位客人出手阔绰,末了很快反应过来。他只跑了几趟腿,哪担得起这么贵重的报酬? “里面那位是客人是……受伤了吗?”伙计估摸不准,试探问道。如果可以,他应当还能帮上些什么。 “是我妻子,不劳烦了。”柳催不欲再说更多,重新关上了门。 叶听雪在房内坐着,从自己头发上捋下了一层冰霜。头发刚刚被柳催清洗过,水汽未干时,被寒气一激就会变成这副模样。点点冰霜落在手上也没化开,叶听雪正垂眸看着它们,感应到柳催动静后,伸手将冰霜捧了过去。 他说:“霜儿。” 无人接话,叶听雪被那个人握住了手,拢住这点冰霜,让它在两人手心融化成了水。 柳催见他抬眸看了眼自己,一双琥珀琉璃似的瞳珠脉脉含情。叶听雪的眼睛很多时候都跟他人一样带着几分克制,虽是温柔,但看人时总仿佛隔着层疏离的冰壳,让人很难从外头与他亲近。 唯有让他自己化了冰壳,融掉一段冷雪,他才把封住的真情流露出来。 那双眼里水光氤氲,柳催在其中看到自己,捏着他手的力道更重。叶听雪自己纯情,爱里不掺邪念,全然不知这其实是明晃晃的招惹。柳催倾身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然后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叶听雪泡在水里感觉很怪异,明明浑身都被热水浸没,但里头一副骨骼还是冰冷。柳催掬了捧水淋在他头发,凝起的冰霜很快融进热水了。 但那缕墨发从柳催手上滑走,他看见叶听雪将自己全部沉入水里。 “冷不冷?”柳催问道,他伸手拨开浮在水面的一段头发,隔着水看叶听雪。 叶听雪在水里闭气,又把眼睛阖住,静静沉在水里。这样看着没什么生气,但也没有死气,叶听雪像是白玉仔细雕成的神像。热气蒸腾,水面晃漾,玉作的神仙和柳催隔着一层云水,他愈要仔细去看,便觉得眼前所见愈是模糊。 和十几年前的记忆重叠,是一模一样的人影。柳催把手往水下去探,叶听雪流泻一口气,敏锐地抓着柳催的手,然后将他用力拽水中。 一时间水花荡漾,柳催半身栽了进去,叶听雪用手缠住他的脖颈,让他无法自水中逃脱。水下境地全然不同,柳催贸然闯入其中,被一双微微睁开的眼所蛊惑。叶听雪渡了口气给他,柳催将其纳入肺中,仅凭这缕气息在水里艰难过活。 他如果要抽身离开,叶听雪那双手再多力气也拦不住。 但柳催没有离开,反而向着那个人凑得更近。叶听雪吻上来的那瞬间,柳催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此间脱离。那不再是什么疏离缥缈的神仙,叶听雪更像是什么妖精,蛊惑着他沉沦其中。 叶听雪又给他渡了一口气,水下五感迟钝,柳催恍惚感觉有缕发从他眼前掠过去。这妖精放过了他的唇,揽着他的颈浮水面。 离开水面,感知骤然清明,柳催攀在浴桶边剧烈喘息,叶听雪和他面贴着面,唇贴着唇,内息远比他沉稳。 自幼成长在宜陵那样的烟水之地,这位潇水山庄的大公子水性不凡,只这一点水也能叫他游刃有余。 “叶听雪。”柳催取笑嘲讽时多叫他什么“潇湘剑”,叫他“大公子”,寻常时、情浓时都叫他“阿雪”,这个他最亲昵的小名,很少直喊他名字。只有在恨不能将他拨皮抽骨,怒不能食他血肉时,柳催才会这样叫他。 柳催方才半身栽进水里,衣裳湿透,看着十分狼狈,但他生气倒并非出于作弄。叶听雪把手从他身上松开,从水里站了起来。 一碗醒酒茶能唤回叶听雪的神魂,他睁眼就在这里,这不是柳催在陂堰落脚的宅邸院落。布置陌生,外头能听见人间的喧闹熙攘,应该是处供人暂时落脚的旅舍。 酒气散了,人还半梦半醒。柳催解了他那身破烂衣衫,用热水替他清洗。被血结住的头发,沾染泥灰的伤口,这些都被仔细人仔细处理过。反复盛来的热水不仅是为了沐浴,更是为了驱散他一身寒气。 可惜寒气攒簇在经脉,一动就往四肢百骸流窜。冷在内里,热水暖得了皮肉却暖不了腑脏和骨骼。为此水也凉得快,换再殷勤也是徒劳。 叶听雪答柳催方才所问:“冷,但也不算太冷。” 柳催一把抓住他手腕,叶听雪浑身赤裸,热气在他身上熏出淡红颜色。这具身躯颇美丽诱人,除了那一道道碍眼的新伤。柳催将他往自己身上拉进,叶听雪身上的热气散得很快,转瞬间那只手腕就隐隐发寒。 “也对,你本就是冰魂雪魄,玉做的身体,受点寒气算什么?于是五内俱焚的苦就叫我来受。”柳催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力道险些将叶听雪骨骼捏碎。另一手隔空取了条布巾,毫不温柔地拢在叶听雪湿发上,用力绞去三分水汽。 柳催冷笑一声,又道:“倘若真为救我而死,想来苍天也会为你的深情如斯下几滴雨,飘几片雪。你爱得这么坦荡磊落,就算为我死了也心甘情愿,不恨不悔。” 他偏开眼不想看叶听雪,接着说:“剩我在这里发魔障,为一个捉也捉不住的人陡生痴狂。” 叶听雪捧住他的脸,换走柳催一身寒气后,他脸上那些因蛊毒而起的赤色纹络变得黯淡许多,被抽去寒毒的蛊虫再次蛰伏回去。 他用手盖住那片赤色纹络,这样看着柳催那张脸便不显得诡异了,可移开手,蛊毒仍在。 这是缓兵之策,症结所在是柳催那身阎王令。阎王令功法太煞,唯此邪物方能压制。只要他还用阎王令,那只蛊虫就不能彻底拔除。 “可我没有办法了,没办法看着寒毒冻坏你的经脉、肺腑,让你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叶听雪凑过去和他额头相抵,两个人极其亲密,很快连呼吸都融在了一起,“我知道你不怕死,但困在山中的时候,我若一直不醒,你怕不怕?” 柳催手掌紧紧贴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按住他后腰将叶听雪推着离自己更近。柳催疯起来的时候对死总透着向往,仿佛那是最好的结局。 叶听雪不爱听这些话,但柳催不管,兀自说着疯话:“我怎么会怕?就让那山当我们的坟,跟你死在一块,算我幸事。”后边那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心口不一。”叶听雪笑了笑,“你刚才说错了几句,我确实不怕死,也不怕为你而死,但绝非是心甘情愿。叶听雪也有私心,想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不是无憾纵情一场后,眼睁睁看着你毁灭己身。” 散落胸前的一络发又慢慢染上层浅薄冰霜,柳催看着那些苍白,心中恐惧叶听雪说的永远。活到今天,柳催的生命里充斥痛苦,他厌倦漫长计数的时间。也确实如叶听雪所说,纵情过后再没什么值得贪恋的东西。 他的时间短暂,从来都不敢去允诺叶听雪口中的“永远”。 冰霜将叶听雪头发染白,这怪异的颜色柳催瞧着很厌烦,用真气冲干了叶听雪发上湿气,然后将这个赤裸的人推倒了床上。自己还一身是水,柳催也全然不顾,心中生有燥火,灼得他满心烦乱。 见他要走,叶听雪又开口道:“看来你真的气得不轻,我想要什么都不愿给了。” 柳催蓦地回头看向叶听雪,那人正往脑后拢着头发,但手边没有束发的东西,三千青丝再次垂落胸前身后。叶听雪悠然得很,拣了单衣披在身上,似是没看见柳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柳催问。 “妻子会问他的丈夫要什么?”叶听雪反问,笑着看柳催回到自己身边。 不过这恶鬼面色一点都不和善,手指轻动,叶听雪在猜他是想掐着自己的脖颈,还是捏住自己的脸。衣衫单薄,既无法遮住什么,也不能抵御身上寒气。 柳催把手放在他心口,他掌心很热,叫叶听雪忍不住瑟缩。 “你知道自己那身骨头有多脆吗?”柳催碰到那人心口上的伤,手上略一用力就让叶听雪感受到痛苦,他心中还有怒火,显然不会有多怜惜。 叶听雪把柳催作乱的手牵住,让它能放过自己的伤口。叶听雪道:“你说我不知冷热,那到底是冷还是热,你告诉我吧。”他将柳催两只手指含进口中,一点点舔舐其上,把它们含得濡湿。 口腔温柔,但并不算有多温暖。叶听雪垂着眼睛,动作尤其仔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虔诚。柳催原本漠然感受这些,想起方才种种原来都是叶听雪的引诱。 他忽然一笑,并指捏住口腔里那条舌头,将手指抵得更深,探向了叶听雪的喉咙。叶听雪被迫张开嘴,仰头承受这一切。手指蹂躏着口腔,渐渐也生了点痛楚,叶听雪仍垂着眼睛,乖顺地容忍他所有恶劣。 “这里不够热。”柳催说罢将手指抽出,指头被人吮得水淋淋,他把这点液体在这人唇角抹了长长一道。脸上多了这点水汽,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暧昧。 柳催看着那双眼,纯情仍然是真的,只不过为他轻易唤动了而已。 叶听雪解开他腰带,脱了那身湿淋淋的衣衫。柳催的里衣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肌肤上,叶听雪隔着这层薄衣去吻,将他身形勾了得越发明显。柳催被带着坐到床上,看着那人跪在榻边弄他。 “如果不够热……我就朝你借一点。”叶听雪凑近去他两腿之间,那物半醒,蛰伏在一层衣物之下,叶听雪细细吻了吻。 仰头看了一眼柳催,听那人说:“借什么,我不全是你的吗?” 叶听雪得了允诺,两手捧住柳催性器,合掌动了会儿,感觉手心更热。柳催喘息愈重,单手按着他后脑往那物去靠。叶听雪下唇挨了一下,感觉到热了,更向着它贴近去。 “吃。”这声音低低响在耳边,驱使叶听雪去动作。 叶听雪解开衣衫,阳具彻底失了束缚和遮蔽,直直袒露在在眼前。他鲜少在青天白日里仔细看这东西,现在见了涨起的一根巨物,后知后觉生起惧怕来。这东西怎么挤进他口腔,怎么挤进他身子里,叶听雪不堪想象,可这都是他自己招来的因果。 他并未一口含住这跟器物,而是先以舌头仔细将肉冠舔舐含湿。再吻茎身,上边道道经络都被叶听雪舌尖描画过。这点动作显然难消欲火,柳催伸手滑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着他颈上皮肉做威慑。 感受到柳催动作,叶听雪动手在那物上捋了捋,将那物下一丸含进口中吞吞吐吐,又吮又吸。 柳催忽然出声:“别温吞使懒,我不尽兴,谁也别想好过。” 这让叶听雪心中一惊,他知晓恶鬼贪欲深重,还有些淫虐的本性,要尽兴难免是他大动筋骨。柳催让他吐了那丸,再将阳具直直插进他嘴里。这庞然巨大的东西将叶听雪的口腔填的满当,甚至还想往他喉咙里去挤。 吞咽片刻,叶听雪已然两腮发酸,从嘴角流出点口涎。柳催按着他的脑袋动作,一定要他将这东西深深吃进去。吞吐越来越快,叶听雪有些难捱,闭眼间片刻失神,放松了对牙关控制。 柳催向来知道他有着副好牙口,要命地被蹭了一下,下体疼痛一直窜上天灵。柳催攥着叶听雪的头发将人拉开,见他嘴还下意识张着,迷茫的眼里带了点泪光。 他舔了舔唇,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弄疼柳催,僵硬地说了声“抱歉”,握住那物想重新吃进嘴里。柳催控住他,没让他接着动作。 “你是真想要我吗?而不是为了些别的什么?是想让我肏你一顿消气,还是想证明你的深情?阿雪,你真的知道我怎么才会尽兴,怎么样才会满意吗?”柳催目光很冷,看不出什么柔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除了怒火还有难过。 叶听雪说:“我想要你,我只想要你。” 没了歇心丹折磨,叶听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具身体曾因为情瘾时常空虚,但现在体内的欲火被寒气消磨得不剩分毫,这样动情撩拨也没让他硬起。所做一切,都不是想消解折磨自己的情欲,也不是想向柳催证明深情。 叶听雪抱住了柳催的腰,将脸贴在他腹上,他感觉到一点冰冰凉凉的眼泪落在自己身上,听那人重复道:“是我想要你。” 江山旷劫争163 他埋头在自己怀里,柳催看不清这个人的神情,但能感受到他的恐惧。叶听雪背后的头发散开,后颈皮肤暴露在外,白如雪,净似玉,还蒙着一层浅浅莹光。 叶听雪在恐惧什么?恐惧自己真熬不住心口重伤,死在柳催怀里。也恐惧他们无法从山中逃脱,困死其间,成一对相拥的枯骨。 把这些险之又险都熬过去后,眼前仍有种种危机。柳催被阎王令和寒噤蛊折磨将死,苦痛在两人之间反反复复。 自有情来,他们好像总不得好过。遭过许多祸劫,蒙了无尽冤孽,可他们越受苦难,便越发难舍彼此,越知道那情意真真切切。 菩萨说情最是无用,只让人徒添烦恼恐惧,身受痛苦。叶听雪和他对论时一直坚定本心,不想被他所言蛊惑。可到了现在,又难免想起菩萨的种种话来。 “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春焰、行如芭蕉、诸识如幻,一切都是虚假不真。”菩萨悲悯的目光长久地注视在他身上,仿佛在问:“何故执迷?” 色身如同水中泡沫,会因水而聚集,也会因水散灭,不能长久;人受的苦乐悲喜,跟泡影也无甚不同,存在短短一瞬,刹那生灭;妄想堪比因烈日生起的蜃景,因心而起,本来虚幻;芭蕉茁壮只是徒有外表,内里空心,正如其行;一切感知都如观幻术,纵使表露出实相,本质也是虚假。 何故执迷?叶听雪被人带着仰头,看向自己的魔障。 他问柳催:“你真的在我身边吗?” “真的,我在你身边。”柳催把这个浑身发抖的人抱了起来,叶听雪神色很悲伤,只是在落泪。柳催又问:“在怕什么?” 叶听雪说:“怕我身坠幻梦不自知,怕一切都虚假。如果睁眼所见是惨淡,怕自己不敢去看。” 他动手摸索着柳催那根器物,颤抖着往自己身体里塞。柳催见他像是陷在梦魇,神魂魔怔,急忙去拦住他的动作。他看了柳催一眼,知道那眼中担忧是什么,叶听雪故作轻松一笑。 又说:“不只是你,我也生有痴妄。身上很冷,不知里头热不热。我弄过了,你进来好不好,我很想要你。” 叶听雪该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穴里去探,柳催摸着他发凉的皮肤,轻易就往那口肉穴中塞进去两指。里头还留有点水汽,叶听雪虽一早弄得松软,但柳催进去时仍感觉到甬道渐渐缩住,迷恋地含住他手指。 “我说过,阿雪想要什么我都不会不给,你想要真的我,想要什么样的我?”柳催以手模拟交媾的动作,弄着叶听雪敏感的穴道,叫身上那人直生颤栗。 叶听雪的腰有些发软,半靠在柳催身上喘气。满身寒气折磨他,叶听雪不让自己去想这些痛苦,而将所有感知都落在身下。 那几只手指在侵犯自己,作狎昵的挑逗,叶听雪从前会有羞恼,如今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这不够。”叶听雪闭眼说,他忍不住去靠近柳催。柳催是热的,他自己却很冷,“我要很多很多,但不要口出妄言那个,不要疯魔失控那个,不要一心寻死那个……” “如果这些你都不要,那就没有我了。”柳催撤开手指的时候,叶听雪的身体还做微微的挽留,很是不舍。柳催比他还迫切想要进入他的身体,只是现在还不够。 这个玉做的人很漂亮,也很脆弱。柳催曾经暴戾地弄伤过他,让叶听雪身下全都是血。他当时被药得神志不清,记不得那种惨烈,但柳催记得,为此叶听雪险些离他而去。 柳催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罐儿,拨开了盖后,勾了团软腻脂膏就往叶听雪后穴里塞。里里外外都抹过一遍,让那口穴更艳更软,涟涟往外出水。柳催手指在内壁中反复搔蹭,弄的是叶听雪最不堪动的地方。 便叫这妖精伏在自己颈侧,低低叫唤了一声,叫柳催顿时酥了半身骨骼。身下那物陡然生热,更涨起几分。 柳催顶住他会阴磨了数下,叶听雪微夹腿根,也蹭了回去。这是十足的引诱,柳催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把剩的那点软膏都抹在自己性器上,一寸寸挤进叶听雪身体里。 “我要你……”叶听雪感觉自己不太好受,他方才见过那根阳具的雄姿,这么大的东西竟然被自己全都吃了进去。身下酸胀,心里也被堵着,他难以自抑地动了动。 这在柳催看来就是叶听雪不要命地夹紧了他,穴道紧致,叶听雪又自发去收绞。个中滋味委实妙极,柳催托着那人动了动,经不住喟叹一声。 叶听雪抱着他,缠着他,说想要他。 “喜欢我么。”叶听雪问着,人被撞到极乐巅,从口中流泻一串细碎呻吟。原以为自己因变故而情欲寡淡,不想柳催最懂他身子里哪儿不堪去碰。殢雨尤云,柳催给他欢愉,他也难舍得那些快活。 他在柳催身上起伏不定,那物一下下凿进穴心里去。阳具自然是热的,叶听雪浑身冷极,冷热相交使触感尤其分明。从后庭食得绝妙滋味,叶听雪前头那物不需人碰,也兀自立了起来。挤在柳催腹间,被撞着,被压住,被打得染上红霞。 柳催喜欢他喜欢得不行,一遍遍在叶听雪耳边去说,不止是说,身下抽弄的力道也完全不差。这么弄了百十回,叫叶听雪动情得又流眼泪。柳催抱起他换了个姿势,那根在底下还插着不放开。 叶听雪张口没叫出来,他被人压到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里。柳催捉住他脚腕,欺身更进。叶听雪身后沾了一片水,柳催蹭了满手,就着这些化开的黏腻药汁捋动叶听雪那根物什。 叶听雪嗓子哑了,但还是要和他说话,否则又被他弄出令人发羞的声音。可那些话比呻吟还叫人浮想联翩,柳催忍不住去想这个人到底酒醒没有,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可他分明知道这些都是叶听雪的真心,完全不是柳催那样的作弄和犯浑。 “我也喜欢你。”叶听雪被顶得颤抖不止,心生倾覆颠倒的不定之感。身如浮萍飘絮,轻易就能在风雨中毁灭。他伸手抓住了柳催,攀在他身上就能得到安定,他重复道:“我很喜欢你。” “可以把我的手绑起来,把我的眼睛盖起来。”叶听雪勾着柳催的脖子,让那个人能离自己很近很近。他含住柳催的喉结,用舌头舔舐,用牙小心咬了又咬,“那么多花样用在身上,让我痛了,哭了……也喜欢你。” 叶听雪挺腰去迎合他,不是出于一身情瘾贪念,只是想要他。柳催仔细看着叶听雪的脸,这个人并未在情潮中迷失自我,眼神清亮,总温柔地看着他。柳催曾以为叶听雪是妖精,勾着他,诱着他,引他动情无法自拔。 但其实并非如此。叶听雪还是叶听雪,情意从来都纯粹,只是说声“喜欢”就能让柳催心甘情愿困在这里。勾引的罪责不能按在叶听雪身上,是他很难不因为叶听雪动情。 “痛是真的……” 叶听雪感觉柳催还了他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小腿上。在这点模糊的疼痛和至清晰的快感中,叶听雪丢了自己,在柳催手上泄了精。 他话都没说完,半张着嘴在余韵中出神。 柳催用手弄着他的阳具,让这东西吐净精水。交合的甬道因为主人的状态变得更加紧致,柳催快活得要死在他身上,于是更猛烈地在他穴里抽插,让那口儿艰难吞吐着他的东西。 叶听雪抓着了他的手,柳催手里还有自己的精液。这黏腻的东西被柳催涂在了叶听雪小腹,和乳头上,还剩了点,叶听雪便抓着他的手插进自己嘴里。 “你是真的……”叶听雪在他指上咬了一下,柳催收了手指,动情和人接吻。叶听雪比以往都要主动,缠着舌头,含着他的唇。 柳催身下插了数十来回,方觉得自己要交待了,提着那物就要抽离出叶听雪的身体。 一双腿缠上了他的腰,拦住他不许退。柳催喘了喘,压抑着没说话。叶听雪在他唇上印了印说:“没关系的,给我吧。” 柳催刚刚才伺候叶听雪沐浴过,这祖宗最不饶人,叫他隐忍得很辛苦。 “要弄出来很麻烦,我还想跟你多要几回。”他咬叶听雪耳朵,身下慢慢去磨,磨地叶听雪腿根发酸,忍不住夹紧柳催的腰。 叶听雪偏开头,柳催顺势吻他脖颈,听见人说:“我很麻烦吗?你要我也不会不给……啊。” 内里最深处被浇灌了许多,精液原本不算多热,但叶听雪自己浑身发冷,便感觉炽热的东西淋遍了体内。柳催射了许多,还没叫叶听雪仔细感受,就又重新吻了上去。 叶听雪贴着柳催不愿松开,于是那人也乐得将他紧紧抱住。柳催是热的,完完全全将自己包裹住。叶听雪身心都很快慰,眯着眼没说话,柳催则贪恋他不行,将他身上都仔细吻了个遍。 “我有一个最羡慕的人。”叶听雪忽然说道。 柳催吻着他肩头那点艳丽至极的红痣,心生歹念,一口咬住那块皮肉。力道不轻,叶听雪瑟缩了一下,但未反抗。柳催看着那点红痣被困在自己的牙印里,心中满足,抚慰般舔了舔叶听雪被咬痛的皮肤。 “叶棠衣?”柳催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叶听雪点头时叫颈后的头发落了下来,柳催后吻住他后颈。 “师父很好,我最钦佩也最羡慕他。” 柳催怕他后面再接个“最喜欢”,纵使叶听雪没说,自己也吃了这念头的飞醋,在叶听雪颈后又咬了一口。 但叶听雪并未察觉身后那人的醋味,他感怀说着:“我能想到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是他教会我的。我曾经以为师父是世间最快意自在,最幸福潇洒的人,后来我才发现并不是。” 叶棠衣远不如他所见的那般潇洒,相反,叶棠衣的人生充斥着悲剧的底色。可就算如此,在叶听雪的记忆中师父永远最好,永远是他最想成为的人。 “他和我说,等到他不用管潇水山庄了,就和师娘去浪迹天涯,去哪都可以。”叶听雪被人拖着下巴回头,柳催凑过去问他。这回柳催吻得不重,反而十分缠绵,吻得叶听雪再次动情。 “我也想带你走,想把这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找来给你。”叶听雪感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挤进自己两腿中,它的主人暗暗顶弄,叫叶听雪很快腿根发红。 他方才被射了满肚精水,身后那口穴一时半刻不能完全阖住,遂在柳催动作中慢慢吐出浓白精液。 柳催将叶听雪压在身下,那人伏在床上,并扯了团被子垫高他下身,使臀高高朝自己撅着,那口穴里的浓精也流不出了。叶听雪屈膝半跪,身下秘处向柳催毫无遮掩地露着。 他倒是没有往日那般心中生耻,只是仍感觉到几分怪异,听见柳催说:“世间最好的是阿雪,我只要你就够了。” 柳催伸手探进那个极乐销魂处,这粉艳淫靡的嘴,吃了他的精液后变得更加动人,正像是牡丹含露,羞着不开。抽出手,穴眼儿还作挽留,缩了一阵,又吐出滴滴精水来。这副景象直叫柳催欲火更甚,手将两半白臀分得更开,扯得嘴儿也跟着动。 叶听雪只前头轻声喘气,蓦然感觉一道肉刃直直刺入进去。身下才用过不久,闭不住就生起空虚,如此又被填了满当,叶听雪又得了极乐。柳催掐住那人劲瘦的腰,见他缠得紧,狠命往里去撞。 二人都盘桓在情欲中,贪求更多更多。叶听雪原本伏在床上任柳催动作,但身后那人并不许他偷闲,忽用手扯住他的发,带叶听雪渐渐向后起身。 叶听雪往后去倒,但忍不住挺起胸膛。柳催见此便放过他的头发,一手去捏他乳头把玩,或揪或扯,或搔或挼,格外关照那粒硬挺的东西。又一手贴在他仰起暴露的颈子上,柳催捏住他咽喉,使他向自己靠过来。 下边楔进去,上边交吻着,他和叶听雪两头纠缠,哪都不要分开。 叶听雪腿根酸软,跪在被上也能磨得两膝通红。和柳催接吻艰难,松了口,他连跪也跪不住了,被顶得又往床上去倒。柳催勾着他的腰,把人扶住,恶劣地用自己性器往他体内脆弱的那点地方去碾。 他想叫柳催轻些慢些,可快意将他吞噬,让他失声失神,什么也说不出。 虽什么也不说,但柳催早已和他心意相通,叶听雪在想些什么他心中都清清楚楚。 但柳催本性一向恶劣,越见叶听雪可怜,便越想去作弄。他不要叶听雪跟他求饶,而要叶听雪即使被弄成这样也要爱他,无论怎样都要最爱他。 “大公子十全十美,就是耐力太差了些。”柳催咬住叶听雪的耳垂,手按在他肚子上,让他不能逃,承受自己所有乖张顽劣。柳催顶弄很深,手在叶听雪小腹摸索,“我是不是在这里?” 叶听雪无法回答,柳催只捣着他最不堪的那处,让他不多时便缴械投降。前头那物射精之后,顶端还颤颤巍巍地流水。他剧烈地喘息着,神魂未定时又听见柳催说话。 “阿雪还找得到自己的魂魄吗?”柳催吻走那人眼角的泪,迫使他睁眼看向自己,“阿雪还记得自己要什么吗?” 叶听雪还是说不出话来,但那个问题他有答案,也想告诉柳催。他捉着柳催放在自己心口的手,又仰头寻到柳催的唇,吻了上去。 江山旷劫争164 人总要为自己的贪欲付出代价。叶听雪被弄狠了,一身骨头像被人生生拆散过。他伤病未愈,赤裸的身躯上除了刀剑伤口,还有许多柳催新弄出的掐痕和牙印。 那个糟蹋和蹂躏他的人亲自提了热水回来,要给叶听雪重新清理身体。这祖宗夸海口说自己能动,让柳催去歇着。柳催听着这话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依言推到一边,静静等他沐浴。 虽看不到叶听雪,但能听见热水翻涌的细微声响,还有混入其中的,叶听雪压抑着的喘息。 这是叶听雪跟他要的,叫柳催全都往自己身子里射。柳催说既然这么要了,不到结束就一滴也不许漏。 可那承欢的嘴儿被肏得合不上,满肚精水不受控制地往外留。柳催当时笑了他两句,歇息时扯帕子塞住穴口。精液堵在叶听雪身体里,腹中感觉紧涨酸涩,被弄过了才知道有多难捱。柳催又要他时,就扯开帕子将那些体液往更深处挤。 “弄得出来吗?”柳催背向叶听雪,看不见总免不得去想,一想就忍不住逗他。 叶听雪没说话,半爬趴在浴桶边,手往身后的软穴去搅。能弄出去的都在水里化成絮白,但还有许多在最深处,饶是叶听雪将自己弄得筋疲力尽,那些东西也没有出来。 他坚持了一会儿,总觉得身体怪异得不像自己,遂顺了柳催心意去说:“弄不出来。” 柳催方才出过门,穿得一身完好衣衫,他慢腾腾走向叶听雪,对那个身上没有一丝半缕的人说:“阿雪怨不怨我?” 一只湿淋淋的手攥住柳催衣摆,将那人拽近,叶听雪道;“不怨你,都是我自己讨的。”然后叶听雪又笑了,摸到他跨间又鼓囊囊的一团,“我是耐性差,但鬼主大人定力也不见得不好。” 真是伶牙俐齿,柳催按着他的脑袋倾身吻去,把那副不饶人的口舌欺负了一遍。叶听雪本就没什么力气,被他一弄浑身酸软更甚,只能挨着柳催喘气。 那身完好的衣衫渐渐被人拨得凌乱,柳催未做阻止,又问道:“阿雪是喜欢我定力好还是定力差?” 叶听雪扯他袖子,倒不是为什么绮念,纯粹是想帮他把袖子捋上去,莫又被水沾湿。手臂酸痛无力,所以动作凌乱又毫无章法。但叶听雪渐渐觉得不对,为什么只动衣袖就能褪去柳催半身衣衫? 反应过来是柳催暗自动了手脚,叶听雪有些好笑地说:“我喜欢你啊,好赖都不挑,你全都是我的。” “嗯,你的。”柳催将他半推进水里,热水撒出去许多,柳催褪尽衣衫和他泡在了一起。 浴桶不大,装一个叶听雪绰绰有余,再装个柳催就有些勉强。叶听雪后背贴着他胸膛,没忍住抖了抖。柳催见他像是害怕,身子没动,虚虚抱着他说:“方才招我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叶听雪当真是没想过,他知道柳催被撩拨得又起欲火,原是想换个法子帮着弄出来的。 “阿雪想帮我含出来?”水下有一只手抓住了柳催,牵着往自己身上去引。柳催将阳具抵在叶听雪两腿之间,动作极缓极慢。 柳催在他身上抚摸,又咬他耳根:“阿雪牙口太好。” 说的是自己含住那物时咬疼了柳催,叶听雪试想了一下那种感觉,一时间也觉得自己身下隐隐发痛。叶听雪不由得心生愧疚,连连向他道歉。 柳催就着他给的台阶而下,说要以德报怨,帮他清理身体。叶听雪身子里的精液弄不出来,柳催探两指进去动了动,没弄出什么。自己弄时无感,柳催上手后叶听雪方觉得不对,他将一声不堪的呜咽吞了回去,咬牙问道:“你怎么弄?” 叶听雪身体里流进去些水,感觉更怪了,柳催吻着他脖颈道:“这么弄。” 身体再次被贯穿,叶听雪魂魄似乎都被这一下撞出身体。柳催一手抱住他,另一手在水下探着那穴儿。阳具将水往叶听雪身里去挤,抽出去时又让更多水灌进去,一直冲到最里边清洗。 水里两具肉体交缠碰撞,叶听雪不堪忍受这种怪异得感觉,但人被禁锢在此间哪里都去不了。 “感觉怎么样?”柳催认真问他,叶听雪摇了摇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柳催往复捣了几下,贪得无厌地从他身上取得快慰,清洗的由头都被他抛到了一边。叶听雪受不住,但柳催卡住他双腿,让他只能跪坐在柳催身上。身下退不了,叶听雪只能伏在桶边喘气。 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去看柳催。柳催抹了他脸上沾染的水痕,看他眼尾生出春色霞光,不知有多动人。叶听雪声音更哑,他自己嫌难听,所以轻声去说话。却叫柳催觉得他可爱可怜,这样的阿雪尤其美丽。 叶听雪说的是:“好了没有?” 柳催沉默地按着他抽插,叶听雪身软腰软,那口穴也软得和水融在一起。柳催对这极乐怀有无限贪念,无论身下情况如何,他都说不好。叶听雪已经十分疲惫,想着快些结束,一定要那些东西快些流出来,洗净自己里外。 “出不来么?”他被柳催挑着下巴,被迫仰着头喘息道,“不然我运功试试……” 叶听雪想用内力将他们逼出体外,柳催把他拦了下来,有一瞬间想暗暗去点他穴道,但最终也没动手。柳催在他小腹按了按说:“不是怕冷吗,别乱动了,还是阿雪不信我?” “信……”叶听雪被一口气吹得耳根发热,头昏脑涨地答应了柳催。他闭目承欢,若柳催这回又泄在自己体内,叶听雪会忍不住想自己兴许是什么讨人元阳吃的精怪,不然身体怎么将那东西含得那么深? 过了好半晌,柳催才将自己从叶听雪身下抽出,又往后退了退。叶听雪正迷迷糊糊地出神,忽然觉得不对,小声问道:“好了?” 柳催说:“阿雪好了。” 他在水下捋着自己那根东西,如果再待在叶听雪身体里,只怕这一回又白忙活了。他喘了口气,明明已经到了最后,这贪婪家伙却只馋叶听雪的身体,离了那口温柔穴,便消失了十分快活。 “可你没好。”叶听雪看他模样便知是什么事,尚差了些什么。 柳催靠过来,按住叶听雪后心,低声说:“阿雪帮我……把腿夹紧些。” 叶听雪人没反应过来,身子先应了动作。他并腿夹紧,那热腾腾的东西钻进自己腿缝,顶着自己会阴反复抽插。柳催咬住他肩胛,身下越动越快,水花也溅出一片。叶听雪屏住呼吸,生怕走泄一口气后,他酸胀的腿根再夹不住柳催的性器。 正是这时,叶听雪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柳催身下的动作也慢了许多,两人忽然寂静了下来。这房子隔音不差,他们有都武功在身,感官比常人敏锐许多。外头人声变浅,应该是天色不早,路上行人少了许多。 这些和往常无甚不同,但有一点动静混在其间,就显得奇怪了。 有人收敛气息停在门外,他才停住脚步,屋内两人就察觉到异常。柳催手指在叶听雪腰上摩挲了一阵,不轻不浅地笑了一声,那人居然很快退了出去。 叶听雪反应过来那些试探的人应当出自黄泉府,柳催甩开了身上的视线,可那些人依旧很快就能寻他过来。 这种窥视很煞风景,叶听雪忍不住去想他处境,便不怎么在意身下触感。柳催看他神游天外,动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可算让叶听雪重新把腿夹好。 那人在自己身上弄过好一会才泄出来,两个人相拥着喘息,叶听雪回神时柳催又缠上他亲吻。 他被人捏着下颌,嘴张开着,柳催吃他下唇和舌头。叶听雪被动地承受这个吻,那个人在他口中狠狠攫取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地方。放在下颌的那只手忽而滑到颈上,柳催微微捏紧了些,叶听雪气息紊乱又松不开口,只能受住柳催渡过来一缕气息。 如此吻了一个来回,叶听雪连自己何时从水中离开也不知道,任由柳催用布巾将他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柳催被他看了一眼,心中似有小虫窜动,生出难以压制的痒意。 叶听雪唇上被咬了一口,柳催佯装凶恶地威胁他说:“不许乱动了。” 他点头允诺,但柳催还是看不惯,思来想去又在叶听雪下唇咬上一口。 叶听雪被折腾得浑身无力,躺回床上也睡不着。外头天光已落,房中不点烛火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叫了声柳催,那人在暗处应了一声,并未点灯。 “伏东玄要你做什么?”叶听雪和衣躺在床上,身边有点窸窸窣窣的响声,柳催坐在了床边。 他说道:“要我去上阳,入宫把谢怀杀了。” 有只手朝自己摸了过来,柳催便顺势和那个人十指相扣。他有些难言自己自己此刻是什么心境,叶听雪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属于他们二人的好光阴只有这短短的一瞬。 他以寻找叶听雪为理由,朝伏东玄借了十天时间。撇去路途奔波,撇去刀光剑影后也不剩多少了。 “漠北烽烟已起,狄族与新曷支联手从从北方突袭,荆西府守城艰难。”这是大半月之前的消息,柳催在漠北有布置,收到消息比深宫里的皇帝还要快上一步。 叶听雪听得心中发紧,但他记得岭南王早就收了皇帝调令,前去支援边关。“守城艰难……等到援军了吗?”他忍不住问,荆西府据险,狄族要完全攻下这座城池并不容易,支援若是够快,应该能够解围。 “等到了。”柳催声音低沉,叶听雪无端感到怪异,心中并未因荆西府得援助而松懈,又听他道:“狄族两千人突袭,只是佯攻而已,他们等的就是援军。” 褚南丰遇刺身受重伤,聚兵守在渭州城中,只派了八百轻骑驰援荆西府。这八百人喝退了狄族的兵,却没有带给荆西府的守军信心。 “他当真不发兵?”叶听雪难以置信,边疆危机就在眼前,为什么仍以此事作争锋周旋的把柄。 柳催闭上眼睛,回忆起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密信:“我见过荆西府太守,守军将领也和我说过话。他来信和我说城中百姓被那八百人护送着迁入关内。城中早已空旷,他们却不能退。” 满城兵卫,加上留下来巩固城防的青壮劳力,也拢共不到五千人。他们能挡得住一时,却不可能永远跟那些蛮子消耗,可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 “岭南王不发兵,他在等什么,等皇帝再向边关调兵马?”叶听雪感觉自己的手被松开了,被柳催两掌合在其中。 “漠北战报送到谢怀手上的时候,据说他正在宫中炼丹,兵部、枢密院大臣长跪在紫宸殿等他上朝……上阳的兵马在三日前离京凋亡边关。”这是柳催中午收到的消息,伏东玄没见他回来,先派人送了消息过来试探。 柳催仍未出现,于是伏东玄的人来到了他门外。 叶听雪的手指被柳催捏着把玩,然后他手里忽然多了个小环似的东西。这东西还带着柳催的体温,显然是刚刚从手上脱下来的。柳催把他手掌拢住,让叶听雪将那个扳指握在手心。 “围守上阳的重兵散了,你们就极好进入皇城了对不对?”叶听雪知道自己握住的是什么东西,这个扳指曾经代表着谢辉的欲望,如今代表着柳催的仇恨。 阴谋、算计、生杀都在其中,叶听雪感觉浑身冰冷。他问柳催:“你也和岭南王一起算计吗?将边关祸事当做逼迫谢怀发兵的筹码?” 柳催笑了笑:“我不和他算计,现在岭南王在哪我都不知道,伏东玄也不知道,没有人能请得动他的兵。” 叶听雪想起先前柳催和他说过,苏梦浮一早动身去了边关,就是为了去查岭南王。柳催能比皇帝还早收到消息,说明漠北军阀都在柳催的掌控和布置之中,只是名义上不好去动罢了。苏梦浮手段不凡,但要去查军中机密也属不易,她能查到的,应该是柳催想让她知道的。 “你利用苏前辈?”叶听雪看他沉默不说话,便知道他是默认了。 柳催不好明面上差使漠北军阀,更担忧惊扰褚南丰这个老狐狸。他的黄泉府跟他一起在上阳布置,鞭长莫及,想要找褚南丰不容易。苏梦浮不同,有了她,一切事情都会好办许多。 叶听雪握住那个玄铁扳指,柳催将这个东西给他,等同于将自己所有的布置都告诉了叶听雪。他在漆黑墨色中看不见柳催的神情,可这一切都不必说,他们早已心意相同,再无猜疑和忧虑。 他轻声说道:“柳催,你也可以利用我做些什么。” 江山旷劫争165 陂堰的世宝钱庄叶听雪来过一回,那时他和裴少疾追来陂堰寻找柳催,就在钱庄里头落脚。掌柜和伙计自然也认得他,何况他被柳催囚禁时,也是陂堰这儿的人和陶思尘接洽,商讨营救的事宜。 真正见到了叶听雪,掌柜终于松了口气。叶听雪脸上虽带了几分病气,但手脚健全,应该没什么大碍。 陂堰钱庄的掌柜叫做李彰,是个身形干枯消瘦的中年人,衣衫也简单朴素,看起来不像是钱庄的掌柜,倒像个清贫的老书生。 但他能被安排在陂堰,在皇城脚下查探消息,本事自然不凡。李彰带着一叠信笺过来,分出几张先给叶听雪,道:“这是主人的来信,最新的在三日前到”,又将剩的分作三份,仔细点着,“这是主人交代我们打探的消息,上阳的、宜陵的还有岭南的,都在这里了。” 叶听雪将苏梦浮的信通读一遍,那信上的字很少,他过目极快。 信中说岭南王自负伤后就深居府中,对宣称一病不起。谢怀派了皇子过去,名为慰问,实则监军。褚南丰拒绝出兵,再怎么强逼也没有用。岭南的兵只听他调遣,而褚南丰看着确实是一副惨状。 离开了荒僻的岭南,去到了渭州这样的重镇,褚南丰的野心渐渐按捺不住。如今负伤养病的岭南王是被人假扮,真的褚南丰则藏到暗处,仔细看着这副乱局。 苏梦浮简要说了些,叶听雪仔细看着那句:“岭南漠北,互不干涉,漠北内部亦多不平。” “他们本来不是一道筹谋吗?岭南不帮,怎么渭州城也不动,看着荆西府苦守?”叶听雪将这句点给李彰去看,又回忆漠北边域形势。 一道北河分开,最外最前是五州府,但现今只留了个荆西府还在,过了北河是渭州城。 因为谢怀的缘故,漠北边防虽薄,但能镇着边域这么多年,不仅出于势力,还有一部分原因在是联络上。边关的州府城镇同气连枝,五州府先是一道防线,过了北河,渭州城都是一道。 李彰叹了口气道:“因为岭南不动,他们要压住岭南,所以也不能动。” 那位皇子拿着皇帝的金令守在渭州城中,到底是没有亲眼见过狄族的弯刀铁骑,防漠北军比蛮子更甚。 但谁都不发兵,孤立无援的荆西府能坚持多久? 叶听雪将上阳消息的纸片拿了过来,面色冷凝:“监军的皇子拎不清,皇帝就算昏聩,也不能轻易将荆西府送出去吧。” 李彰摇摇头,满面愁容:“北河四个州府不就是这样掉的吗?” 叶听雪看着最早时候,关于世子入京的线索。世子入京,谢怀将其控制,便可轻易拿捏岭南王府。 “他在等机会。”叶听雪又把岭南那边的消息看了一遍,岭南王出征漠北,世子入京,岭南就平静了许多,这些消息都是寻常,没什么不同。 岭南王世子很早就开始动身前往京都上阳,但岭南遥远偏僻,也没有急行军那样的速度。世子脚程慢,中途又害了急病咳血不止,性命堪忧,不得已中途停在了渠阳修养。 “但别人也在等机会。”叶听雪叹道。 他把信纸折好放到了桌上,柳催和他说了,岭南王世子是他暂时拦住的,但当时边关形势远没如今这样危急。拦住世子,是想给上阳的布置和岭南调兵,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叶听雪仍然感觉奇怪,因为这不是伏东玄他们制定的计划。柳催趁这个机会追着他跑了一趟鹤近山,拿到了天子玉玺,难道伏东玄他们并不需要天子玉玺? “主人说公子会牵涉其中。”李彰斟酌说道,见叶听雪现在拿的是宜陵的消息。他仔细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我也看公子是不愿置身事外的,但我想知道公子为的是什么?” 他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又道:“公子端正磊落,自然不是为了权名私利。可身处洪流之间,一定会被推着偏向某处。我想知道公子为了什么,是为的是潇水山庄?还是为了恩怨情仇?” “我……”叶听雪垂眸看着纸上文字,声音轻浅,“我自幼在潇水山庄长大,师父于我恩重如山,这份恩情叶听雪不敢忘,潇水山庄出事,我也定然不能置身事外。至于恩怨情仇,我恨李金陵多次设计,联合袒菩教害我师父,也让我险些殒命萍州。我承诺过要手刃仇敌,情,我不会忘,仇,我更不会忘。” 李彰笑了笑并未斥责反驳,只道:“主人也说公子很重情义。” 叶听雪没答话,兀自说道:“以上都是我的私心,于公,叶听雪也不敢忘大义。” 李彰笑容微敛,眸光闪烁,直直盯着叶听雪看,他问:“什么是大义?” 桌案上放着两把剑,一把是伤痕累累的“佳期如梦”,另一把是到叶听雪手上之后,尚未见血的“快雪时晴”。叶听雪把手按在剑上说:“这是大义。” 执掌天下名剑的承天府,也有过这样的大义。世事不平,唯剑消之,他们的剑不止用来杀人。这些人既是武功盖世的豪侠,也是为民请命的义士。他么有一个信念。 承天地,昭日月,奉本心,行无愧。 “先生当年也是出身承天府的吧。”叶听雪对上李彰的目光并未见怯,他坦然回视,声音虽浅,也毫不显得虚浮。 “不错,我当年曾在承天府中秉笔侍奉,跟在阳捷春大人身边。”李彰已经十几年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但那些事情他都没有忘记过,好像就发生在昨日。他的本名也不叫做李彰,但那个名字也不能提起,因为那是罪臣的名字。 李彰说:“主人……苏大人本也不想让我们牵涉其中,可是前尘种种,怎么能彻底撇下呢?我的兄弟师友蒙冤而死,至今背负污名不得翻身,如今,我该为什么?” “为公理正义,为不愧本心。”叶听雪道。 李彰朗声大笑,他一按桌面,沉声说:“主人说得没错,你果然和他很像。” 从世宝钱庄出来的时候,叶听雪抬头看了天色。今日天晴云薄,能看得见日光偏移。没有下雪,不过风依旧很冷。但他身负寒气,就是冷风也比他自身要温暖。这不免叫他感知模糊,走在日光底下时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栖身落脚的客栈要走上一段很长的街道,房中无人等候,所以叶听雪也着急回去,便慢慢在太阳底下走。街上热闹,少了个人在身边,说不寂寞也假。柳催不在,叶听雪难免去想念他。 可柳催对市井烟火不感兴趣,叶听雪想了想,忍不住叹了口气,能一起晒太阳也很好啊。 他摇头把想念撇开,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花几文钱,要了两碗馄饨。煮馄饨的师傅见他英俊,很快为他煮好了盛过来。 馄饨有两碗,他只有一个人,师傅便说:“要是不够吃,一碗煮多些也不麻烦。” “不是,我请人吃的。”叶听雪温声笑着说,那碗馄饨被他摆到了桌子对面,他看向街边一个人,“过来坐着吧。” 馄饨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边站了个半大少年,长得很机灵,眼睛一直看着叶听雪。 “难怪这份加了个荷包蛋。”师傅笑了句,便不再打扰,退回灶边忙活去了。 叶听雪等了一会儿,看那少年还不过来,又说:“天冷风寒,馄饨凉得很快。” 那少年才终于坐到了身边,把自己的配剑放到了桌子上。从世宝钱庄出来后不久,叶听雪就感觉自己背后跟了条小尾巴,是个很眼熟的少年。 陆驹不算很饿,舀着馄饨没有吃。他以前流浪当乞丐,和陆鸣云从萍州要了一路的饭才到宜陵。到宜陵,他顺理成章地拜入了潇水山庄,陆鸣云和他说:“我们再也不会挨饿了。” 他和陆鸣云流亡时遇到了叶听雪,叶听雪带着他们到了潇水镇。陆驹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是他的大姐姐陆鸣云,其次是叶听雪。如果叶听雪还在潇水山庄,他应该也要叫叶听雪一声“大师兄”。 可是问剑大会之后,这个人却当成叛徒驱逐出去。 “潇水山庄没有了。”陆驹看着那个沉默的人说。 黄羊城公辩大会生的变故,让谢怀怒极恨极,将这些江湖中的大家小家都当做反贼,欲除之而后快。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向宜陵出兵。潇水山庄的人全部被当做反贼,被数万兵马围攻。 潇水山庄是宜陵望族,势力财力都颇为客观,宜陵大半产业都记在潇水山庄的名下,轻易难动。 宜陵太守看着兵马围城,提潇水山庄说冤。周旋数日,得来上阳寥寥的几字——与反贼共谋,杀。 被刀锋久逼,潇水山庄也难容此等屈辱,一众弟子执剑抵御官兵。 潇湘剑不凡,可一剑能当百万师是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潇水山庄也并非人人都是叶棠衣那样的绝代剑者,他们能打十人百人,但聚在一起挡着千人已算勉强,如何能挡那一万大军? 艰难撑过三日,如今潇水山庄的庄主叶新阳终于下令放弃抵抗,他们要退,要保住根本。 “保住根本,潇水山庄怎么会不在?”叶听雪垂眸道。 宜陵在南边,纵使天气大寒河面也不会结冰。叶新阳在夜中率人渡河离开,并未和官兵纠缠。潇水山庄被抄时只剩一处空荡荡的大庄园,他们人一直在退,分散避开了官兵追杀。 衢山剑宗毁于大火,谢怀又拿潇水山庄开刀,八方同盟都被判做反贼,一时间江湖上人人自危。天地广大,要甩开官兵对他们而言不算难事。可他们自诩侠义,被撵着四散逃亡,竟真被当成了反贼匪寇。 宜陵一片乱局,潇水山庄虽然散了,但势力仍存,不怎么受到谢怀管控。其他州郡看着宜陵祸事发散,心中也对朝廷生出芥蒂和嫌隙。 那个“杀”字说得轻巧,背后却牵涉太多,剿匪的官兵出了宜陵之后,几乎处处受阻,僵持至今。谢怀发现,这个天下并不完全由他掌控,怒火更甚。 叶听雪看向陆驹道:“你来了陂堰,鸣云呢?” 陆驹在陂堰,陆鸣云自然也在,不止是陆鸣云,叶新阳同样也在这里。他们一行人是前日方到城中,世宝钱庄消息灵便,叶听雪方才就已经知道他们大略的行踪。 被官兵追杀一月有余,叶新阳来到陂堰之后动作很谨慎,世宝钱庄查到他们一处落脚的地方后,第二日便人去楼空。 叶听雪原想让钱庄的人查到新的线索后,他再去寻找,但没想到这么巧,出了门陆驹就跟上了他。 “不怕我是叛徒?”叶听雪问陆驹。 陆驹当然不怕,因为陆鸣云最相信叶听雪,他也跟着坚信大姐姐。 “大姐姐让我来找你的。”陆驹说道。 他们来陂堰自有目的,本来并不知道叶听雪的行踪,但一入城中就感受到许多视线。不止是世宝钱庄,更有些森冷骇然,宛若恶鬼的视线。陆鸣云聪慧,暗中试探过黄泉府的人。 陆驹说:“大姐姐觉得红衣鬼在这里,所以想你也会在这里。” 叶听雪点点头,示意陆驹把那碗馄饨吃了。陆驹狼吞虎咽,吃得很快,他面前的叶听雪吃得斯文,但碗里同样也没有剩。 吃完了,陆驹便领路去找人。他有些惴惴不安,提前跟叶听雪说:“只是大姐姐在找你,其他人不知道……庄主也不知道。” 见那人点头,陆驹心中仍不踏实,他叹了口气,心道一切都变了许多。 他们落脚的地方不算隐蔽,相反十分热闹。从一处学堂进去,满巷都是稚子念诵经义的读书声。陆驹微微出神,他说:“在这里。” 叶听雪敲了敲门,果然听见了陆鸣云的声音。 自潇水山庄分别好,他将近半年没见过陆鸣云,没料到再见面时会是这种境地。叶听雪想着,半年过得很快很快,故人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但半年也发生了太多太多,人在其中,是不由自己控制的。 叶听雪记得动身去萍州的时候,他这个师妹才是碧玉年华。如今再见陆鸣云,她没穿往日艳丽动人的裙子,而穿着身素布衣衫,装饰也淡,头发梳起换了样式。 这是新妇髻,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陆鸣云,好半晌才问:“你成亲了?” 陆鸣云一见他就落下眼泪,朝叶听雪走进几步,却想起来自己如今不好再扯着师兄的袖子说话了。便停住了脚步,将眼泪一抹,她点头朝叶听雪笑。 “你好不好?”叶听雪仔细看着她,除了这些,师妹也没有太大变化。从萍州流亡回来时,她骨瘦嶙峋,重伤濒死,如今似是养好了许多。 陆鸣云一直点头,她引叶听雪进门落座,俄而又想起什么说:“我很好,新阳也很好。” 是了,她嫁给叶新阳了。 江山旷劫争166 从问剑大会之后,叶听雪这个名字就成了潇水山庄的禁忌,无论说的是什么话,叶新阳都一概不许他人提及。 可他们需要查探黄泉府的消息,每每有了红衣鬼的行踪,就会一定会带有叶听雪的名字。 红衣鬼在黄羊城中大闹一场,刺破了承天府的阴谋,拆穿了剑宗的假面,将一切事情都推到了无法转圜的境地。风云变化中,红衣鬼布置的祸劫悄然而至。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黄羊城中的红衣鬼是叶听雪扮的。 “新阳他……”陆鸣云提起他时,眸光颤动,语气中带着微不可查的失落。 “他恨我。”叶听雪叹道。他们兄弟能走到尽头这个地步,实在是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陆鸣云摇了摇头,也不提了,她安静地看着叶听雪。那场变故后剑宗陨落,各家都自顾不暇。黄泉府难得沉寂,连带着叶听雪的踪迹也消失了,生死不知。 但陆鸣云总对她大师兄怀有希冀,叶听雪不会这么轻易死去。 她跟叶新阳来到陂堰之后,受过多方试探。叶新阳谨慎难寻,于是几只小鬼找到了她这里。黄泉府的人并没有害她的意思,只是暗中看了他们几眼。 “应该是他知晓我挂念,便让人过来看了看。”叶听雪今天出门很早,还没收到柳催的消息。 陆鸣云轻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就是……霜儿姑娘吧,是看着有这份情谊在。” 在潇水镇时他们曾一道同行,那时柳催易容成凌霜儿的模样。陆鸣云记得他们留宿的客栈只剩两个房间,便说好她和凌霜儿同为女子,凑合同住一间,不够直到分别,那个房间都只住了陆鸣云一人。 她信任叶听雪,对于凌霜儿也怀有感谢。知道凌霜儿就是红衣鬼之后,陆鸣云虽惊讶,但仔细想来似乎一切都曾有过预兆。 叶听雪对柳催情义深重,陆鸣云信任师兄的选择,所以见到黄泉府来人时并未惶恐。 待那些人走后,陆鸣云猜测叶听雪会不会也在陂堰。她让陆驹去寻,心中却不报什么期待,只是没想到叶听雪来得这么快。陆鸣云有很多话想和叶听雪说,但当叶听雪真正坐到他身边时,那些话便不知该如何出口。 好在叶听雪也耐心等她,陆鸣云眼睛又是泛酸,终于说道:“师兄,我们要去上阳洗冤。” 叶听雪并不意外,只是眉头紧锁道:“个中联系复杂,皇权不是你我想象的那般简单……你们知道冤在何处吗?” 陆鸣云道:“一切都是承天府从中作梗,都和李金陵脱不了干系。我们听说天子不事朝政,身边唯李金陵最亲近信任,他定是被李金陵谗言蛊惑了,才会将我们当做反贼!” 她面色急切,当年在萍州受了李金陵的摧心掌,九死一生中勉强捡回性命。哪知这些歹毒的太监却仍不肯放过她和潇水山庄,承天府事情败露后不使阴谋诡计了,宦官弄权,竟将他们打成匪寇,让那些兵以剿匪之名出师。 “到上阳洗冤的,并非只有潇水山庄吧。” 谢怀将矛头直指这些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世家,烽烟四起,潇水山庄之后还有谁能独善其身?叶听雪只收到了一点消息,但很快就想到这事情远不简单。 他见陆鸣云点头,便猜出霍近英领着的衢山剑宗也来人了,八方同盟和一些别的宗派,也会带几个人来到陂堰。但他们如今是反贼身份,在这般紧张的局势之下靠近御前,谢怀一旦察觉只会变得更加疯狂。 叶听雪叹了口气说:“此事由谁牵头?难道还是剑宗?” 陆鸣云本是点头,而后马上摇头表示否定:“我们离开宜陵之后,剑宗给新阳送了一封信。我没看过那封信,新阳和我说过动身去上阳后才回信的,霍公子比我们晚到一步,我猜是新阳先提。” 叶听雪垂眸沉思良久,始终没有表态。他总觉得这事情中有几分蹊跷古怪,陆鸣云所知有限,一切都还不明朗。叶听雪想找叶新阳重新问过,却在回忆起在围楼中时,想到那少年眼中恐怖的怨毒。 他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拉着叶听雪去死,应该是恨极了才会这样。叶听雪心中难过,不知叶新阳还愿不愿意见自己。 陆鸣云说叶新阳去和剑宗、义气帮那些人去商量了,这些事情一时半会无法解决,他会晚些回来。但具体在什么地方会面,何时返回,叶新阳并未和她细说,只留了句“莫怕莫急”。 “倒是成长了很多,能独当一面了。”叶听雪想起从前时有些出神,但也不久,他很快就把这些愁思撇去一边,正色看向陆鸣云道:“我记得鸣云从萍州出来时带着伤,当时得了机遇才勉强保住性命。不过李金陵内功深厚,摧心掌难解,你的伤势如今怎么样了?” 他也受过摧心掌,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折磨。在宜陵时陆鸣云只留了一口气,流亡途中也未能仔细调理伤势,内伤积重难返,一身武功废尽。医师曾说她若不仔细调养,怕是一生都要缠绵病榻。叶听雪看她从动乱中出逃,现在又奔波到了陂堰,不免为她担心。 “师兄不必为我担心,我的伤已经全好了。”陆鸣云感动他一如既往的体贴,这还是那个最可靠的大师兄,“真的好了,否则我回到潇水山庄也时就没几日好活。” 摧心掌歹毒狠辣,内力会在心口留存一段时日,于四十九天后摧毁心肝。要化解骇人掌力不是易事。但看陆鸣云虽然清瘦,却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果真不是被摧心掌折磨过的苦相。叶听雪松了口气,不禁有些感慨。 陆鸣忽然又说:“我也没想到新阳会有办法,但他确实救了我的性命。” “新阳?”叶听雪很是意外,他印象里叶新阳是十分聪明伶俐,不过并未学习过医术。 叶新阳出生艰难,自胎中便带了病气,根骨羸弱需得一直用药调养。病愈之后他尤其厌恶草药苦味,院中不再药材相关。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早年受尽了病痛之苦,后来叶新阳没再生过什么大病小病,一直都很健康。 “他会医术?”叶听雪没想到他不在的这些时日里,叶新阳竟然变化了这么多。 陆鸣云声音弱了下来:“新阳不会医术,他说是小时候背过一本医书,书中有养气固本,易筋换骨的法子。我本不报期望,他说让我试试,叫医术换了他说的药方,按他指示施针,竟真让恶在我心口的那股真气散了。” “那本医书是……”叶听雪见陆鸣云蹙眉看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问过新阳,他本不愿告诉我的。后来我和他结成夫妻,新阳不愿对我有隐瞒,才将这事原委告诉了我。”陆鸣云声音很微弱,神色也忽然变得惆怅。在眼中又漫上水汽时,她垂下的眼睛,将哀思收敛其中,“师兄,我最信你了,可我知道后不免难过。” 那部医书叫做《药典》,是一本收录于《玄问天疏》中的神奇医书。 当年叶听雪带着她和一众师兄弟前往萍州,想找到师父的下落,出关后却遭人伏击。陆鸣云勉强活了下来,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承天府的设计,就是要剿杀他们。 江湖上起了流言,将罪名推到了叶听雪的身上,说是叶听雪为从师父身上得到此书残害同门,甚至连叶棠衣也是被他陷害的。 这部书足够传奇,叫人浮想联翩,所以即使没有任何人见过它的真容,也能争个头破血流。 很多人说师父有这部书,很多人说叶听雪有这部书。连当初叶棠衣让潇水山庄退出武林,也说成是叶棠衣将这部书据为己有,不让外人染指。 “说的人多了,就连山庄的长老们也以为师父有这部书,觉得师兄你会贪这部书,可我不信,我不信潇水山庄真有这部书。”陆鸣云用手捂住的自己的眼睛,即使已经泪流满面,但她声音还是那样的微弱和平稳。 她说:“我曾经将这些都当成是阴谋,只是我不知道设计这个阴谋的人要做什么,单是想害我们死去么?可潇水山庄竟然真的有这部书,那我们遇到的都算什么……” “鸣云姐。”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陆鸣云停住了声音,她松手抬头,叶听雪看见一张泪眼婆娑的脸。 “哥哥竟然也在。”叶新阳的声音略微惊讶,但远比叶听雪想象的要平静。他进门后就走到了陆鸣云的身边,伸手将他这位妻子的眼泪抹去。 陆鸣云偏头避开他的手,自己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叶新阳也不在意,他收回手道:“鸣云姐累了便回去休息吧,我和哥哥许久不见,兄弟间要说的话想来也不少。” 他笑了笑,叶听雪这回再看他时,发现叶新阳又变了许多。他长开了眉目,再不见少年稚气,而多了几分男子的英俊。他还和从前那样笑,只是笑意不在眼中,里面放的是探究和考量。 陆鸣云临走前最后看了叶听雪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叶新阳将这点动静看在眼里,目送陆鸣云回到房中,才看向叶听雪。 “哥,我好久没见你了。”叶新阳终于松懈了下来,随意坐在了凳子上,好像还和从前一般。他认真地看着叶听雪,两点墨色中只映照着一个人。 这眼神让叶听雪感到迷惑,那些探究和考量都被别种情绪取代,是委屈,也是想念。 叶听雪很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叶棠衣。很多人都说叶新阳和他父亲长得不像,他长得更肖似母亲。若说父亲给予的是骨骼,那么叶新阳也依旧不像。 他出生时身体太羸弱,哪怕后来续上性命,他在剑术上也没有天资。根骨太差悟性也不高,练不好潇湘剑。 可他确实是叶棠衣的孩子,叶听雪看着叶新阳长大,将他当成自己的弟弟。 “哥哥。”叶新阳伸手晃了晃,呼唤叶听雪回神,他说:“哥,我真的很想你。我从小到大,最仰慕的两个人,一个是父亲,另一个就是你。” 他将手上的剑放到桌子上,解开了麻布的包裹说:“我练不好潇湘剑,却真的很想向你们靠近,我想能站在你们的身边。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说的话也不算数。” 叶听雪认得那把剑,从十岁那年这把剑被当成礼物送到他手上,叶听雪带着它过了十几年,最后这把剑折在萍州。 “‘凌霜’,我叫人重新把它修好了,只剩这把剑了……是不是我拿着它就能跟你一样。”叶新阳难以安定,他起身蹲在叶听雪身前,和从前一眼仰头看着他哥哥。他抓住叶听雪一只手,小声抱怨了句“好冷”。 叶听雪低头看了一眼,叶新阳没松开,他便反将其握住,然后道:“既然修好了这把剑,那便是你的了,换个新名字会好很多……” 他没说完,叶新阳拔高声音打断了他:“我不要!我不换!凌霜……凌霜……哥,你连这个名字也不愿意留给我吗?” 叶听雪一时失语,他倒并不是这个想法,只是觉得断剑重铸,就已非原来了。应该有一个新的,属于叶新阳的名字。叶新阳留着这把剑,他感到很意外。坠下围楼的那一眼叶听雪至今无法忘记,叶新阳对他应该怀有仇恨才对。 “新阳,你不恨我吗?”叶听雪问那个抱住自己的人,感觉到叶新阳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便拍了拍他后背以示安抚。 叶新阳哭着说:“我不恨,我不恨你,哥哥,我绝不恨你。当时的一定不是你……是红衣鬼,红衣鬼不是你,不是你。” 他不断重复着这些话,开了抱住叶听雪的手,又朝叶听雪笑了笑,笑容还和从前一样。叶新阳紧紧抓住叶听雪的手,目光殷切地问:“哥,你绝对不是红衣鬼的,对吧?” 叶听雪没有说话,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叶新阳抓着他的手,提起来贴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叶听雪的手不知为什么这么冰冷,握了很久也没能将它捂热分毫。叶新阳闭着眼,额头上的寒意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哥哥,是不是你在恨我?”叶新阳人是冷静了,眼泪却无法遏制地落了下来。 江山旷劫争167 叶新阳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殁了。先夫人一生寡淡,人们只将她当做是叶棠衣的附属。她生下了一个同样性命微弱、疾病缠身的叶新阳,这个孩子甚至无法提起剑。 叶新阳一直记得自己碰的第一把剑,是叶听雪的剑。 凌霜剑不是饮血的凶兵,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凛冽如雪,却藏在鞘中不显锋芒。但就是这样的剑,只稍稍触碰也能让叶新阳大病一场。 他身边有“潇湘月动惊鹤影”的叶棠衣,也有十六岁就被人称赞“飘渺游仙,凛凛清绝”的叶听雪。这天下最不凡的潇湘剑,全在他身边。 叶新阳常常会想,为什么他是叶棠衣的孩子?为什么的他的母亲要执意生下他,反使自己丢了性命?为什么他不能和叶听雪一样? 为什么人生多艰,而他偏偏是这副境地。 直到有一个女人出现,让他这可悲的命运,变得稍显不同。那时先夫人才去不久,叶棠衣要娶另一个女人进门,为此不惜违逆宗族长老。 人们将她称为云夫人,叶新阳记她比记自己的生身母亲要更清晰,那是一个冷淡又高傲的女人, 她丝毫不在意宗族长老的施压,对要和她共度一生的叶棠衣,态度也是及其冷淡。她无意参与潇水山庄的一切事务,和叶棠衣成亲之后常年深居院内,并不露面。 可似乎很多人都以为她与叶棠衣琴瑟和鸣,相濡以沫。 族中长老都不喜欢她,在叶棠衣的背后,有闲言碎语无数。叶新阳听过这些话,也难免对这个女人产生恐惧。有她在,父亲一定更不喜欢他。可就是这个女人,改变了他的一生。 叶新阳虽根骨不佳,但天然早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本事让他通读了一遍《药典》之后,就将这本书完整地记了下来。起先他并不知道这是《玄问天疏》中收录的奇书,只当是某个人草草写在纸上的闲文。 那时他年岁尚小,叶新阳被山庄弟子蛊惑去见那位云夫人。他去了,偏巧叶棠衣不在院中。叶新阳莽撞闯入,四处乱走也不见有人,他游荡到了偏院。偏院寂静冷清,院前石案上数十张写满字的云母笺,被一只玉虎镇纸压住。 玉虎镇纸是叶棠衣的书房的东西,叶新阳心跳巨快,他的眼睛完全无法从这些纸上移开。 纸上字迹潦草漂浮,显然不是叶棠衣所书。他看完后吓了一跳,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女人。叶新阳受惊咳血,将那些纸染得一塌糊涂。 云夫人并不在意叶新阳的冒犯,她什么话也不说。叶新阳狼狈跑回去后又害了急病,高烧一月有余,性命堪忧。 山庄内的人本就不喜欢云夫人,闹了这桩事情,闲言碎语又开始说她不详。叶棠衣不在,便有人软硬兼施地逼她出府,要她去庙中为叶新阳祈福。 但萧蕴不愿意去,她跟医师去看了叶新阳。那时叶新阳半梦半醒,听到有个女人一直在他身边说话。声音响在耳边,他竟然听得懂这个女人在讲什么,是那日他所见的纸上文字。这部奇书帮他撇除病灶,一改他破烂的筋骨,让他的丹田从此能留住真气。 偶然窥视到这等奇物,叶新阳却不敢和任何人说过这些。后来他才知道这与《玄问天疏》有关,这书不详,那位新夫人死在衢山剑宗,叶棠衣和叶听雪的相继失踪,或多或少都与此相关。 “哥哥,你是不是恨我从未跟你提过这些,害你平白蒙冤,受尽屈辱?”他攥住叶听雪的衣摆,眼泪在那人的素色衣衫上洇湿一片。 叶听雪看不清他神色,只道:“我从未恨过你。” 叶新阳猛地抬起了头,他紧紧盯着叶听雪,眼中情绪混乱复杂,让人无法轻易分辨出那其中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有些难以置信,叶听雪居然对他说不恨。 “哥哥,你知道人的贪念是什么样子吗?”叶新阳双目圆睁,自眼角又溢出泪水,他絮絮叨叨说着:“是很恐怖的……是很恐怖的……” 他回神握住凌霜,并将这把剑贴在自己胸口:“我有这些了……我一直想要的东西……可我还觉得不够!” 叶听雪看着他的背影,仍坐定不动,他从未想过叶新阳也会露出这种癫狂魔障的姿态。他想说些什么,但张嘴只有一声叹息。 “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叶新阳没有回身,“长老们跟我说潇水山庄没有你,没有父亲,一样会变得很好。即使没有潇湘剑……也能到剑宗那个位置,我信了。” 叶新阳记得自己坐在议事厅里的感觉,他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却不需要开口说任何话。四堂长老想控制他,叶家宗族也想控制他,因为他最不像叶棠衣。叶新阳也确实不像叶棠衣,他有无数多的贪念,心思也比洒脱自在的叶棠衣更多。 他不在乎宗鹞的死,借黄泉府做的乱来减去四堂长老的锐气和威风。他不在乎潇水山庄百年基业,任由官兵抄没践踏也不回头。但离开了宜陵后,平素那些规矩严苛古板的老头子们,好像一瞬间被抽掉了骨骼。 “只有舍弃这些,才能叫他们顺应我心,让他们再也不能忤逆我的任何所为。” 每当叶新阳以为自己跳脱出了一层桎梏,但总还有什么东西继续牵扯着他。起先是羸弱的身躯,接着是光华夺目的父兄,还有始终限制他的四堂长老和叶家宗族。 “可为什么,我的厌恨一点都不减,为什么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叶新阳用手挡住自己的脸,颤抖不止的身体忽然冷静了下来。他肩上被一只手点了一下,那只手很冷,叶新阳能感受到一丝寒气顺着衣衫透进身躯。 叶听雪做安抚状拍了拍他,令叶新阳重新坐定。兄弟二人再次相对坐着,叶新阳对上那双眼睛,仿佛自己从内而外都被人看透了般,什么都藏不住。 他听见那人轻声说:“因为潇水山庄还在,你的恨若是出于此间,确实不能轻易消减。” 就算毁去了一整座庄园,潇水山庄依旧存在。百年基业不会在一日之间消失殆尽,血脉不绝,叶新阳只要还挂着这个姓氏,便始终需要替它筹谋。 如今形势不好,叶新阳趁此机会将潇水山庄的两派都打压下去,让他们能顺应自己,可这样能过多久?等诸事平息,潇水山庄重新站定,叶新阳仍然需要在那两派中做出个选择。 “所以你想要什么呢?”叶听雪看着他,温声道。 与此同时的另一处院落里,门窗闭锁,外头有个人正懒散地打着哈欠。他百无聊赖地捏着雪人玩,耳朵只听屋外,不敢听屋内一声。 “这局乱糟糟的。”柳催捏着一粒黑色棋子把玩,漫不经心地说。 屋中一张棋台边坐了三人,柳催和伏东玄对弈,在伏东玄身边还有个半大少年静静坐着观棋。 这一目是柳催落子,但半晌不见动作。他不看棋局,面上也不端思考神色。柳催完全没有下棋的性质,他对面的人都知道这是在空耗时间。 不过伏东玄很有性质,见柳催不落子,伏东玄偏头去问身边人:“殿下觉得如何?” 柳催坐在他对面,不必偏头去看,他口中称呼的殿下自然是另外一位——柳夺香。这名字本来艳丽,偏偏中间缀了个“夺”字。这字原意为失去、错过,后来有了强取、抢夺的含义,看着就平添几分凶煞。 字是柳催送的,他觉得这字最合称萧攸,但萧攸从来不喜。 萧攸很尊敬伏东玄,他仔细地看着那副棋局说:“数劫循环使得局势混乱,是幅僵局。” 伏东玄在他手上拍了拍,起身让开了位置:“请殿下破局吧。” 但柳催并不给他机会,还没等萧攸入座。那枚黑色棋子被随意抛在棋台上,砸出一声轻响,棋台倏地从中间断裂开来。变故突然,萧攸不知道他这疯子长兄为何这么出手,便伸手护在伏东玄身前,使那些散落的黑白棋子落在自己身上。 “你!”萧攸心中莫名生起怒火,忍不住扬起声音。 柳催把剩下的棋子也拨到地上,让它们乱得彻底。他无视了萧攸眼中的愤怒,开口讽刺说:“你看错了,这是一幅死局……死局,唯有这样去解。” 伏东玄面上保持微笑,看着他们兄弟对峙并不做声。 “这算什么解法?”萧攸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那个人跟疯子般大笑,心道不可理喻。他的长兄是死人岭里的恶鬼,世上所有的邪恶都能在其身上找到。萧攸是伏东玄的学生,学的是仁德良善,从来看不惯这恶鬼以暴制暴的所为。 恶鬼不笑了,他盯着萧攸的眼睛看了半晌,看得人心中厌恶更甚。萧攸紧皱眉头,再忍不住想开口时,柳催又看向伏东玄反问:“这为什么不算解法?” 伏东玄不答,柳催也不在意。 他将一粒黑色棋往上去抛,棋子却在落下时成了粉末:“世家……从开科举后就不能随意掌控朝廷,逼迫皇权了,不过拿刀提剑还是照样不凡。” 这些长在中原沃土上的东西,渐渐变成一个庞然大物,甚至能威胁王朝。柳催用了十几年的世间,用苛刻的手段验证过了,这确实可怕。 如果足够有手段,能占据大块田地汲取财富,能集结出一队武装。这个由恶鬼捏造出来的黄泉府,不靠声名威望,不靠世代积累,不靠血缘传承,也能让上阳皇宫里的那位时常感到恐惧。 但黄泉府还远远比不上潇水山庄、衢山剑宗那样的庞然大物。宜陵一块,衢山一块,彭关一块……这天底下留给皇帝的还剩下几分? 萧攸面色不算很好看,他看见柳催又碾碎一粒白色棋子。 那个人说:“开宗立派,威名远扬,门徒成百上千,振臂一呼便能引起八方相应,如果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怕不怕?” 分明是皇帝,却只能拥兵守着小小的皇城,无法轻易驱使那群人,还会被人拿剑直对心口……这些怎么不令人害怕? 萧攸没说话,柳催又道:“只要是皇帝,都会害怕。” 这些恐惧不只出于生死,更出于对皇权的深重贪念。这么一个惊恐至极的人,能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 “非要这么决绝?这世道本就苦不堪言,做这些……难道不是再添混乱吗?”萧攸紧皱眉头,他依旧无法理解柳催的行事。 这恶鬼从不将人放在眼里,无论是谁,看过去都如同是手中棋子。柳催能冷心无情地利用它们,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它们。 伏东玄在一边摇了摇头,仍未说话。他有些疲惫,垂眸静坐休息。先生不答话,独自留他的学生面对这幅难解的棋局。萧攸在一瞬间惊醒,真正的棋局绝不是被柳催毁掉的那幅。 “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救世?”柳催冷笑道,“有人逆来顺受,有人不堪压迫便起反抗。安定一时,动乱一时,这世道该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那这是什么世道?是天一定要人间变成这样吗……”萧攸看着柳催冰冷的眼神,忽然失语,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他在想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全无仁慈,不见一点良善。 这是无情的恶鬼,如果这个人掌控一切,那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柳催不想再和萧攸对视,他起身离开那张凌乱的棋台,伸手握住了一把刀。这把叫做“彰暴众愆”的刀,是他从死人岭里带出来的刀。柳催漠然道:“如果同样没有粮食和饮水,乞丐会死,皇帝也会死,天本来不会偏颇,可为什么现在只有乞丐会饿死?” “因为皇帝有权,他将一切都收揽囊中,把乞丐的那一份夺走了。” 夺,萧攸忽然睁大了眼睛,柳催不理会他的震惊,抽刀出鞘。 “没有皇帝,还是会有无数人能夺走这些可怜人手里的东西,一切都可以被争夺。天地广阔,众生芸芸,你最不想看的纷争,偏偏这世道里有的是最多。”柳催提刀回身,众愆直指萧攸,他一步步朝萧攸走去。 萧攸看着那刀向着自己的心口,他被逼着进退两难,局促着就想看往伏东玄的方向,但柳催厉声喝止了他。那把刀上映照出一个苍白惨然的脸庞,萧攸和自己对视一眼,柳催眼中的他便是这样的。 愤世嫉俗,以为看尽了世间的一切苦难。幼稚天真,幻想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将一切都处理妥当。柳催按着他看锋利的刀口,这刀能轻易刺破皮肉,也能轻易取人性命,让萧攸万分恐惧自己会不会死在这个疯子手上。 他定定看着刀面上那个狼狈惶恐的自己,两唇嗫嚅道:“所以你想要什么?” 江山旷劫争168 岭南王世子即将入京,柳催那边的布置越发紧张起来,当日一别,竟是数日都没再能见过面。 叶听雪这边同样没能闲住,四面八方的消息都如潮水般涌来,信纸也堪比雪片,他需要尽快过目这些消息,并采取布置。 几日下来后,叶听雪直接宿在了世宝钱庄的书房里,那里灯火半夜不歇。 世宝钱庄的掌柜李彰今夜收了封无名无款的信,这信本来古怪,但他却做主留了下来。只因为送信的是一个小鬼,叶听雪与黄泉府的人关系匪浅,李彰便留了心。 信来得很晚,正巧他将手边琐事清理干净,便带着东西往书房过来。 人定时分,霜重夜浓。李彰还没走近便看见了一点长明的灯火,其中纸页翻动的声音微不可闻。他还没走到门边,叶听雪的声音便落了下来:“掌柜找我是有急事?” “无事,公子操劳了。” 李彰动静虽轻,奈何叶听雪耳力不凡,他一进后院就被叶听雪感知到了。门扇很快推开,屋内烛火照不到门边。他无意进门,便站在外头,两人间唯一的光亮,出自李彰手里提的灯盏。光不明朗,仍照得那神仙人物气派不凡。 他知道事务繁琐紧张,也最清楚叶听雪数日来都不曾松懈,全将精力放在这些事上。 那人面上不见倦怠疲惫,倒是让李彰模糊了,他叹了口气。 叶听雪垂眸接过那封无名无款的信,并未立刻拆开。李彰听人道谢,随手摆了摆,他看着叶听雪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在看到那双眼时,所有的话都散在口中,付作叹息。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那些客套话便不说了。 将信送到以后,李彰便匆匆走了,叶听雪捏着薄薄的信件关上了门。 门方掩上,叶听雪就被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他用信纸去点环在腰上的那双手,但手的主人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 柳催不说话,叶听雪静静由他抱了一会儿。 他将头埋在叶听雪颈间,身上力道放开几分,短暂使自己挨着叶听雪。后者被颈上气息弄得一颗心酸软无比,微微偏头和他挨住,叶听雪有些好笑地说:“怎么来的比信还快?” 柳催顿了顿,伸手想去把信拿回来,叶听雪指上一掸,将这信件送到了另一只手上。那人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顺着他动作去摸。被放开的叶听雪忽按住柳催手臂,一时间衣袖翻飞浮动,信笺不知所踪。 “阿雪……”柳催终于叫了他一声。 被呼唤的那个人已经回身和他相对,柳催手上动作疏散,很快也不动了。叶听雪朝他欺进,不待那人把话说完,就勾着那人脖颈吻了上去。 叶听雪比往常主动热络许多,抱着柳催吻得动情,将人吻得一步一退,最后把柳催按到在桌案上才堪堪松口。他兀自去喘息,桌上的人瞧见叶听雪垂头轻笑,心里不免生发恶念。 柳催捏着他下巴,使叶听雪仰面看向自己。 “我……”叶听雪想说什么,但柳催这回也没让他说话,直直咬上那抹闪着水光,艳丽红润的唇。叶听雪纵使唇上吃痛,也不舍得将人松开,顺从地抱着柳催,任由其在自己口腔中放肆。 柳催从他袖口里把信摸出来,他也不拦,只是定定看着那个人。叶听雪看着柳催把信拆了,在自己眼前展开,低头就能看见纸上文字,但这刻他只看柳催,不想移眼。 刚刚被人咬痛的唇,又印在这罪魁祸首的眉边,叶听雪示意柳催念来给他听。 “阿雪想念我吗?”柳催把信纸随手抛开,并没去念,而是抬头看着那个撑在自己身上的人。看着叶听雪,忍不住将其往上托了托,使人离他更近。 “很想很想。”叶听雪自然不吝和他说这些,心中也有千句万句。只是他们两人都身处洪流变数之中,停住的这一刻短暂,那些话不必说柳催也全都知道。 就像那页薄薄的纸上原来是要写相思,可费尽笔墨能写出什么,柳催更想自己能立刻见他。 叶听雪抱着柳催又亲了一个来回,在即将要忘掉自己时,叶听雪终于把被情丝挟裹的自己放了出来。柳催同样克制自己,因为见他只有短短一刻,今夜注定无法长留。再吻下去,怕是那点可怜的理智会丢得彻底。 “褚璇已经到了,我明日就动身去上阳。” 柳催牵住一只微凉的手,叶听雪身体里的寒气几乎消散殆尽,但仍体温较常人依旧低上许多。 不过柳催不是常人,寒噤蛊发作日益频繁,一动就能让他寒入骨髓。握着叶听雪的手,他完全不会觉得冷,叶听雪于他从来都是最温暖的。 “我陪你去……”叶听雪的手被柳催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个人摇头拒绝了。 桌案上信笺散乱,世宝钱庄把从东西南北搜集到的各种消息都送到了这里。柳催随手拣了一张,但并未细致通读文字,只是草草掠过一眼。 他很敏锐,立即就从上面关注到“渭州”二字。 叶听雪顺着柳催的手看过去,这些信方才他都看过一遍,自然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便开口说:“苏前辈说岭南王行踪诡异难寻,他在暗中布置着什么。岭南、漠北、中都援兵,三方都不肯轻易去动。” 岭南王若铁了心不动,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发兵,可他又千里迢迢跑了了边关。叶听雪先前不明白他的目的, 世子进京以后会被皇帝掌控,到时候他远在渭州能做什么?岭南王有野心,自打到了渭州城便开始逐渐按耐不住,谢怀也是看到这些,否则也不会派一位皇子监军。 渭州城中已成了死局,这些人相互谋斗,不知还愿不愿意发兵。 “会动,倘若狄族不取荆西府,越过北河后也会直逼渭州城,他们耗不起。”柳催将时局看得分明,所有人都知道不久之后会有一场变乱发生。但这变乱的结果是什么样的,叶听雪不敢预测。 柳催口中所说的“他们”,指的不是岭南,而是和荆西府守军同气连枝的漠北兵。不过单靠漠北寥寥几万人,对上狄族铁骑毫无胜算,所以一道出兵的还有从中都之地来的援军。 “岭南也会动。”柳催友道,“烽烟已起,褚南丰必不能继续龟缩渭州城中。他再不想发兵,为了面子还是要派人出去。到时候兵分三路而发,路线不同,褚南丰等的是这时。” 行军路线隐秘,不为外人知晓。自发兵后就再也不能轻易探寻到相关消息,叶听雪一点就通,惊觉其中诡异之处。兵顺理成章动了,但往前还是往后无人知晓。 叶听雪忍不住往最坏处想,若是岭南王的兵马不去边关,转而围向上阳…… 围向上阳师出无名,那便是叛乱。这罪名太重,当年谢辉即使要反也得找个理由,否则如何才能堵上悠悠众口? 谢辉如此,那褚南丰呢?他需要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名正言顺地发兵上阳? 柳催伸手点在叶听雪眉心,将那人紧锁的眉头推开。他听见了叶听雪的疑惑,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说:“是我。” 叶听雪很少见过这样的柳催,或散漫轻佻,或疯癫魔障,或纵情沉沦欲海,而这副缜密算计的姿态,向来都是背着叶听雪表露。 天下如棋局,他在纵横中摆弄布置,所有人都是棋子,连自己也能算计在内。 世子入京,柳催会跟着一道。无论是伪装易容还是以别的手段,只要进入上阳,进入皇宫,他的一切布置都会同设想那般进行。皇帝危险,京都混乱,褚南丰用的同样是是谢辉当年的那个理由——勤王。 “不要害怕。”柳催对上那双温柔怜悯的眼睛,这世上很多人将他当做棋子,连他也将自己当做棋子,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 叶听雪爱他,所以总不忍看他涉险。这个人有全天下最漂亮温柔的眼睛,柳催用手将它遮住了,唯恐自己沉溺其中,无法抽身。 “我知道……这都在你的预料之内,你心中有数。”叶听雪握住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然后把自己靠过去,贴在柳催手心,“我不会拦住你的,你叫我不要怕,可我也想问你,你害怕吗?” 柳催筹谋至今,全是为了这些,他只等解决了这些事情自己便能解脱。叶听雪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说:“害怕,不然今夜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叶听雪起身抱住了自己,柳催在他怀中闭上眼睛,感受到叶听雪剧烈的心跳。若是放在从前,他才不会为这些事情感到恐惧,反而殷切期待着。不惧命丧于此,因此以行事极端疯狂。 现在则是满心恐惧,所以柳催惊心谋算,步步谨慎。柳催又说:“阿雪,你是我的护身灵符,救命良药……可再害怕,我也没办法后退了。” 柳催曾经孑然一身,毫无牵挂留恋。他并不恐惧死亡,相反还以此作为解脱,直到遇见了叶听雪。他的贪念、痴念、妄念,全都因为这个人而愈演愈烈。叶听雪什么都愿意给他,爱毫无保留,柳催沉醉其中,仿佛受到了蛊惑。 “我也想一直留在你身边,不想再做噩梦了。”抱着他的人轻轻动了动,柳催睁开眼。 这样的光阴只有短短一瞬,柳催贪心,他想有无数多这样的好光阴。 叶听雪捧着他的脸吻上去,吻了眉心,又吻过眼睛,一直到那副紧紧闭合着的唇。柳催隐忍着没有松口,叶听雪便在他下唇轻轻印了一下。 “也不用太害怕,我会庇佑你的,柳催,你可千万要等我过来。”叶听雪和他十指相扣,话语也全在安慰他。这不是生离死别,叶听雪不想让气氛变得凝重,难以喘息。 今夜无风无雪,是个寂静的凉夜。两人无言相拥待了一会,直到打更人敲了第二遍。更声遥远模糊,不仔细听很难听见。但叶听雪听到了,心中骤然发紧。 果然,柳催很快也有了动作,他该走了。 叶听雪面上一直带着浅笑,送柳催出门后先开了手。柳催手上还留有一点余温,他没有说话。 那人见他还不走,迅速凑上来在柳催唇上偷香一口,然后利落地盖上房门,不给柳催任何还手的机会。 “走吧,有什么话下回再说。”叶听雪轻声道,他靠在门上,果然没听见柳催再留下任何话语。屋外没有动静,叶听雪不必开门也知道柳催真的走了。他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地回到案台边。 柳催方才送来的信放在最顶上,纸上只有匆匆写下的四个字——思君朝暮。 江山旷劫争169 昨日夜半时传来急信,李彰本想暂时歇下休息,但困倦在看到信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信中说上阳城三十里外的荒山道中藏匿了许多人,信使费尽功夫查探,也只是模糊地知道他们是从南边来的,行踪隐秘,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人数几何不知、何时动作不知、行为目的不知。 书房中没看到有人,李彰一问才知道叶听雪去马厩挑马,已决定动身去上阳,于是又匆匆寻到了马厩。 叶听雪把“佳期如梦”暂托世宝钱庄保管,身上除了一把长剑,便再无其他。浑身轻便利落,好像他不是要投身入上阳乱局,而是寻常出游。叶听雪还未出门,就看到李彰来了。 “上阳城外。”李彰气息未定,但看见叶听雪平静神色,也莫名镇静下来,“那些人是……” “是他的人。”叶听雪早从柳催口中听过这番布置,倒是不怎么心惊,。估算时间,柳催应该已经到了上阳安定,只等一个时机。 李彰有些哑然,他原以为这些是岭南的人,事情就会变得十分棘手。知道不是,李彰心中燥气减去几分,心道那人手段不凡,这般布置实在匪夷所思。 “南边有山十万座,那些人是山中的匪寇。”所以游散各处,行踪诡异难寻,全然不像兵家路数。 “从东南边来,途经州郡暗中放行。”所以一路畅通,避过了八方打探,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上阳。 李彰沉默下来,混乱的时局展开在眼前,所有人事都蒙上一层迷雾,让人难以猜测和预料。那人心计,李彰稍稍一想便感到心惊,他立刻想到些什么:“从南边来的……流言也在南边,也是他在造势?” 这年岁里灾祸频繁,北边的兵戈雪害,南边的虫祸瘟疫,遇上这么一个多事之秋,人在其中艰难过活。有苦不能言,有恨不能消的凡间小民最容易生迷信,这么多苦难,他们以为这是上天降罚。 流言碎语能一直传到陂堰,肯定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起先只是几个人的抱怨,最后传了十里八乡,偏巧的是河州水道因地动决堤,蓄着留作开春耕种的河水倾泻而出,半点不存。 河州,当年谢辉的封地就在河州。 河州方言里“泄”音同“谢”,暗喻什么可想而知。谢辉当年打着勤王的名号入京,鸠占鹊巢,当了个短命鬼皇帝。于是又有人说是这个姓谢的不得天命,反贼当道,所以上天降祸。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那个受人衣食供奉、有金殿宝阙庇佑的皇帝却把一颗心都系在神佛上,但神佛不回应他,这处境让谢怀变得十分疯狂。 谢怀派出去剿匪的人还在南边的州郡打转,真正的匪就已经到了他眼皮底下,随时准备登入城门。风云惊变,好像一切都在柳催的布置中。李彰有些难言,刚要松一口气,叶听雪却对这番布置不甚乐观:“那些山匪,还不够两千人。” 叶听雪曾在死人岭地宫中藏匿的大批兵器,柳催早早就有意识地去布置一队武装。他虽和岭南牵扯在一起,但双方并不同心,岭南的兵他不能用。千余人山匪看似惊人,但对上上阳城外的守军,以及皇城之中的神武军、羽林卫,还远不够看,他们又能拖延多久? “步步都是险棋,真是个疯子。”叶听雪看着天边渐渐生起的天光,轻声道,“单是这些可还不够,先生,我要去帮他了。” 他没再多说,一扯缰绳,快马追着晨曦疾驰而出,去的正是去上阳方向。 上阳与陂堰本就相隔不远,何况这是京都要地,官道修得平整便捷,快马疾驰甚至不需半日。但也因为这是京都要地,十几年来都有重兵驻守,所以上阳官道常人难近。 平常时候就不能轻易行走,何况如今叶新阳他们头上安了个反贼罪名,最该谨慎才是。 过了正午,叶听雪心中估算行程,这里已经是上阳地界了。来时一路走在荒山野道中,他留心动静,却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那些柳催布置的那些人本事不凡,叶听雪没碰见半个人影。 他一路上都能看到些马蹄印记,还算清晰完整,没入密林山中后忽然散开成几个方向。人在山间,叶听雪便也不急了,随意挑了个方向纵马追上去。山林寂静,除了寒风便只剩点虫鸟声音。 叶听雪感知敏锐,凝神查探身周气息变化。弹铗出鞘时机簧有声,锋刃颤动亦暗藏清鸣,他捉着这点细微动静,身在马上不动,长剑一挥打下几只短箭。 短箭自密林中飞出,一击之后,那动静便消歇不动。叶听雪策马往林中奔去,耳边簌簌杂响,缰绳在手中缠了两道,他勒马停住。两匹无人驱使的马奔在林间,动静从这里而起。 前后左右不见人影,但气息确实存在,藏得不算很好。叶听雪抬头见一点微光落下,软剑飞似银蛇,出招时疾如惊电,正向命门而去。叶听雪举应对,快雪时晴不出鞘,轻轻一招便隔开了软剑攻势。 也挡住了另一把压过来的重剑。叶听雪并指点在霍近英执剑手上,后者手臂瞬间一麻,紧攥五指才未使软剑脱手。 “是我。” 这声音是……霍近英见那人取下斗笠,果真是叶听雪。霍近英立刻把剑撤了,再见他时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半晌才有一句:“你怎会在这?” 数日前他和叶新阳兄弟重逢,却落得个不欢而散的下场。但再去寻时,叶新阳已经不愿意见他了。叶听雪只好托世宝钱庄暗中留意其动向,发现他们也动身去了上阳。 叶听雪为追叶新阳而来,这群人进山之后分散,他阴差阳错碰上了霍近英。 “你们真是去上阳洗冤?”叶听雪反问道。 霍近英将那两匹马招了回来,是和不是,他都没有回答。叶听雪仔细看着他,发现他已和当初不甚相同。他一手用着软剑,另一手是剑宗独有的重剑。这把剑也不凡,是历代剑宗宗主的配剑碧血丹心。 他是剑宗宗主,他要握住的是这把剑。 “我在城中见了新阳,也知道你们聚在一起要去上阳。”叶听雪和他并肩走着。霍近英暂时落脚的地方有几匹马在歇息,但不见有其他的人。 霍近英忽然问道:“那日在剑宗,你可见过我父亲?” 点头,便是应了这事,叶听雪知道他要问些什么,只道:“当时孤云宫已成火海,令尊被人用剑重伤,心脉损毁,逃出孤云宫后就撑不住了。他最后叫我带句话给你,他希望你余生能过得自在些。” 霍近英笑了笑,将碧血丹青背在身上:“这里没有人是真正能活得自在的,叶……听雪,你就不在意潇水山庄吗?” “我在意。”叶听雪回答时没有犹豫。 “若你在意潇水山庄,你就应该……”霍近英声音弱了下去,他看着叶听雪,心道自己在那双眼睛里怕是早已面目全非。 “就该和你们一起?去上阳,也等一个结果是么?”叶听雪抬头看着有些黯淡的天色,声音轻浅,“这荒山道里或许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了。” 霍近英讷讷说着:“你都知道了。” 他们来上阳是为了洗去身上的冤屈和污名,但也不止为这些。被天子判为反贼,衢山剑宗即使自毁也不能摆脱猜疑,仍在官兵围杀的处境中。 霍近英失去父兄长辈的庇佑,顷刻之间,他就要担上一整个宗门的前程。霍近英重伤在身,可是不能松懈。数日来他在各地辗转,看着天下局势变化至今,知道天要有变数了。 不仅是他,叶新阳也同样看得清楚。他们来上阳洗冤正名,但这个法子,不一定是到御前争论清白。 风头正盛的岭南王,以及流言中身为正统的楚国太子,还有便是谢怀。各方纠结,才造出这么混乱的局势,他们都在赌,赌这乱局平定之后还能站着的人是谁。也许是一个崭新的王朝,也许会光复大楚,也许天下还同昨日今日一样。 盛世求稳,乱世求变,衢山剑宗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能在风云变化时捉住一缕好风,会达到什么样的境地。 “我想,你们也不仅仅只是想等一个结果,还想称为能够左右乱局的变数,决定是谁才能登上皇位。”叶听雪看着远处山石上站着的一个少年人,那个人也在看他,是叶新阳。 叶新阳并未动作,距离稍远,声音也显得缥缈:“哥哥,我就知道瞒不住你。你能放弃我,也能放弃了潇水山庄,可我还要为它谋求。” 霍近英抱着剑在一边:“所以你是来劝我们停手的?” “是,也不是,我不会拦着你们去上阳。” 毕竟上阳就近在眼前,只需一步。叶听雪追着他们过来时,看过马蹄痕迹。潇水山庄、衢山剑宗及八方同盟等等都有派了人来,但也不算多。他们武力再如何不凡,也无法与千军万马抗衡。 叶听雪思忖道:“各位如今还身负污名,去到上阳就是乱臣贼子,你们应该不会还什么都没做,就被生生压制下去。” “哥哥是知道我想选谁了?”叶新阳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叶听雪的身边。他打量了叶听雪一番,又去看了霍近英,忍不住笑道:“我都还未和霍宗主达成一致。” 叶听雪摇摇头,他知道这些人此刻在荒山道里,就是因为心中还有迟疑。一群人散入密林和山中搜寻,就是想找到隐藏在这里的伏兵。 大魏渐失民心,上阳重兵大部分被调到漠北,还有一部分南下剿匪,这些都对皇城里的那位十分不利。至于那位传说中的楚国太子,人人都知道当年承天府的人进宫将其劫走,生死不知,这凭空冒出来的,就真是太子么? 虽然褚南丰至今未曾露面,但岭南王府的兵脱离群山桎梏,只要轻轻一动,就能让大魏的天改变颜色。 “我猜你们想选岭南。”叶听雪道,“你们从南边过来时未受阻拦,州郡都不设卡,显然是有人暗中布置过。是谁有这般本事?能让十数个州府都选择为他赌上一把。” 霍近英以为是岭南,叶新阳也说:“岭南的兵能顺利布置在这里,自然是受他示意。” 叶听雪不置可否,他在地上摆了三块石头,指着中间的那块说:“发兵也需要名号,岭南怎么能随意派兵过来,他心中所想的事情,是不能放到面上来说的。如果你们以反贼的身份到了上阳,是不是就为他添了一个由头?” 这块石头被移到了后方,前头的一块最大,一块最小。叶听雪点了点小的那块石头,而后将手指放到大的那块上:“谢辉当年入京,也是为了勤王。” 霍近英眉头紧锁:“依你所言,撇去上阳那位不算,最名正言顺的是那位逃出来的太子。可有什么能证明他身份,十几年未曾现身,偏偏这时候来了,不是有些太巧了吗?” “不巧,只是在你们目不能见的地方,早早筹谋过罢了。”叶听雪幽幽叹道。 叶新阳看着那三块石头,但余光一直落在叶听雪的身上。那人端得一派云淡风轻地模样和他们拆解时局,好像不在乎最终是谁得胜,为什么他能能这样置身事外? 这点心思很快被叶新阳忽略过去了,他说:“哥哥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进了上阳,岭南就能名正言顺的发兵。” “不,岭南无论如何都会发兵,不以你们,也会因为别人。”叶听雪将三块石头推到一起,要取哪一块都很容易,“你们猜岭南会不会忌惮太子的身份?如果真是……” 岭南也可能以帮助萧氏正统的由头发兵,只要发了兵,那混乱中发生什么,都不会令人意外。 “那太子甘愿处在这么被动的局势?”叶新阳状似无意地说。 叶新阳注视着叶听雪没说话,他同样在思索。太子出现的时机确实诡异,叶新阳想过这个太子会不会就是岭南推出来的幌子,但愈演愈烈的流言全都在说正统。谁能这么在意正统?绝不会是岭南那边的人。 “被动么?”叶听雪抬头看着遥远的天际,有几点焰火闪烁在青天白日中,“分明是他开局啊。” 江山旷劫争170 岭南王世子长途奔波,途中又害了急病,因此初到皇城就时被准许一日歇息。谢怀派太监过来宣旨。 但跪在地上叩谢隆恩的,是柳催。 柳催易容成世子模样,身形音貌皆做变化,随行前来的岭南官员全然不知他们的世子殿下忽然换了个芯子。 这一日歇息,明面上是圣主宽容,实则用兵围住了世子暂时落脚的府邸,进出都受限制。那太监笑着对柳催说:“世子殿下好好休息,明日随诸位大人一同上朝,陛下很想念您。” 谢怀若是想见,一封急诏下来,岭南王世子无论如何都得立刻进宫面圣,现在这般做法只是想给他施威。朝臣上朝须有礼仪,谢怀既然这么说话,就是让他意识到君臣之间该有什么。 按礼仪,柳催午夜时就得动身出府,穿过大半个京城,于寅时初刻在午门等候。一直等到卯时,午门城楼钟声响起后宫门才开。宫门开后也不能急,柳催缓步跟人走,随行有纠察的御史,凡有一点不合规矩的地方都会被人记下。 到盛元门后再过那道汉白玉长阶,便到了皇帝所在的紫宸殿。殿外稍远处守军若干,手执戟,腰佩长刀,如果发生变故,能立即赶到大殿守护。柳催跟着百官在殿外等候时,垂眸掩住心思。 “宣,岭南王世子入殿。”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一个太监传声。 百官还在殿外等候,只有他孤身入内。那太监又尖声细气地叫他跪拜叩首,柳催依言照做,跪下以后,谢怀却迟迟不叫他起身。柳催虽未抬头,但诡异的香气萦绕身周,是谢怀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谢怀方从偏殿丹房中出来,面色不善,见了柳催之后更显怪异。 岭南王世子尚未袭爵,身上也无品阶官职。他上朝所穿的朱色公服和常人相差不多,但上头是银线绣成的一只白虎。谢怀瞧着那只张扬的白虎,忽然道:“世子从南往北一路奔波,上阳这么远,世子途中可有思念?” 还不需柳催讲话,谢怀就又说:“游子思乡是人之常情,毕竟朕也常常思念河州,很想回去看看,为什么河州如今会变成这副样子。” 谢怀扶住岭南王世子起身,他的手微微颤抖,逐渐变得难以控制。他心中有恨,那个传言折磨着他。 “若是思念,为什么不愿回去看?”柳催轻声道,他抬眼去看谢怀,“是心中有愧?还是惶恐不安?” 他拂开谢怀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径直从地上站起。谢怀后退一步,眼前恍惚,这位岭南王世子的脸发生变化,见他变成了谢辉的模样。 皇帝一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即使在朝上也偶有打骂官员的事情发生。殿中侍奉的宫女太监见谢怀又显异状,都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朕……为何要有愧?”谢怀看着那位“先皇帝”,谢辉曾是他最恐惧的人,“你把朕逼到了这里,也要逼着朕和你一起死吗?” “哦?”柳催微微倾身看他,见谢怀身坠怨女唱魂所造的梦魇之中,面容变得十分扭曲。 谢怀紧紧攥住胸前悬挂的一只银丝镂空香囊,此刻唯有香气才能让他安定。但阿芙蓉这物最易迷幻人的心智,柳催又对他使了阎王令中的秘法,谢怀全然不知自己早已陷入重重幻境中。 他清晰地记得谢辉死时的那副惨状,忍不住回身看向紫宸殿的那张龙椅。自从他在这椅子上被人一剑指着心口后,谢怀就很厌恶这张椅子。当然,他厌恶的不是皇权,而是所有违逆他意志的“反贼。” 那张椅子上有最歹毒的诅咒,谢辉暴毙于此,他谢怀在上面也性命堪忧。 柳催朝他笑了笑,并未说话。谢怀听见那人笑声,看向柳催的瞳仁剧烈晃动,“谢辉”不见了,现在他看见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银丝打作的香囊被谢怀捏得变形,他定定看着柳催问:“你又是谁?” 还未等来回答,一个太监从殿外小跑进来,跪地大喊道:“陛下,有好多人围困京都,安远门、延德门被火药炸毁了。” 谢怀听到这话瞬间感到头晕目眩,他无心再管柳催,大步跑出殿外。殿外百官一见皇帝身影,立刻跪成一片。谢怀剧烈喘息着,视野变得十分模糊,他好像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又好像被无数人围在这里。 “你们都跪着干什么?动啊,快去啊!”谢怀心中怒火愈烈,还不待人回应,他伸手将地上跪着那个传声太监给揪了起来,“那些是什么人?” “奴婢不知……” 谢怀狠狠将他掼到在地上,眼中恨怨难掩:“你不知道那是反贼?” “奴婢该死!”这个传声太监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头上的冠帽被甩了出去,谢怀摁在这人的后脑,一下一下地往地上去砸,又冷声道:“你确实该死。” 殿上见了血色,一时之间无人再敢说话。禁军被调来守卫紫宸殿,谢怀看着那些人守在身边,心中恐惧仍然没有消减。他好像清醒了过来,又往殿内走去。 柳催站在紫宸殿上不动,见到谢怀也没有要下跪的意思。谢怀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他时而是那位岭南王世子,时而又变成先皇帝谢辉,时而是另一张陌生面孔。 谢怀听见那个人说:“你知道承天府吗?我是说二十年前的承天府。” 当年谢辉打着勤王的名号,举十万兵马涌入上阳。勤王,清君侧,谢辉口口声声说皇城中有反贼,承天府便是他所说的乱党反贼。 这么正义凛然的名头,他所谋的,却是整个江山。 谢辉联合岭南,以及守在京中的大将军陈碚,破开皇城实在轻而易举。承天府不甘愿为反贼,府主阳捷春战死盛元门,月虹剑云蕤宾在宫外和叛军周旋近四年之久,最后他闯入宫中救走了福阳公主和刚出生的太子。 “当年谢辉不在意他们,十万兵马能将整个上阳踏平,他们又能逃到哪里?”柳催并指在谢怀身上一点,让这个狼狈的皇帝失去气力,不能动作,也不能言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走向外头。 “他们逃到了地狱里,我沦落其中时常常在想,如果死在人间炼狱,黄泉路上看见了谢辉,他会怎么看我。” 谢怀看着那个朱红色的背影,这不是人,这分明是恶鬼。 “但我活到了现在,一时半刻应该无法给他带话,那便将这些来告诉你吧。” 谢怀心中惊恐,这一刻眼前的迷障终于拨开。柳催撤掉了怨女唱魂的幻术,让谢怀能清楚地看到眼前局势。 那个人不是什么岭南王世子,他身量很高,眼光很冷,半张脸上长了诡异的红色图文。 谢怀不得仙佛庇佑,十几年中常做噩梦,梦中朝他索命的厉鬼便长着这样的一张脸。 “他教给我的东西,我学得很好,不是吗?”柳催看着殿前守卫朝他围了过来,这身朱红色的公服华丽又繁琐,宽袍大袖大袖动起来颇不轻便。柳催红影一动,前头那几个兵卫喉间多了抹血线。 从死人衣衫上扯了条布下来,柳催做了简易的护腕,把袖子扎紧。 朝他打过来的人连一片衣角都碰不上,一个人方执戟朝他刺出去,柳催便到了他身边,引着锋刃刺穿另一人的脖颈。那人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在自己手上,仓促间抬头,又对上了恶鬼的眼睛。 “学来隐忍、学来未雨绸缪、学来不择手段、学来玩弄人心。”柳催把长戟从那人手上抽了出来,点在地上。那人被磅礴恐怖的内力冲飞出去,从殿前长阶滚下去,一身骨骼都被碾碎,他颤抖着失去活气。 “我听过他所有的野心,知道他想变成什么样的皇帝,我好像和他……一模一样。” 柳催已经到了殿外,谢怀其实离他很远,但柳催口中的字字句句都能灌入他耳中,半点都无法遗漏。 “我吃着他的血肉,踩着他的骨骼走到今天,和他一般行事,也学他师出有名……哈哈哈,但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毕竟我才是正统。”柳催看着乌泱泱聚过来的禁军,冷笑不止。 他虽在笑,但笑不及眼底,整个人凶狠漠然。 正统,这二字不仅只是谢怀听见了,紫宸殿内外无数人,耳边似都有了幻声,他们听见有人在说“正统”。 为首的禁军统领正欲抬手叫人放箭,但手还未曾挥下去,大殿上掷来的长戟穿破他的甲胄,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地上。 “……放箭。” 禁军统领死时这话才将从口中说出,只是一声,万箭如雨,朝紫宸殿上的那个红衣人射出去。 殿外百官以为今日只是寻常上朝,没料到还会有这般变故。刀剑无情,箭矢还在头顶上飘,也顾不上礼仪威严了,做鸟兽四散,寻求庇佑。 而在这群人中,有好几个看着紫宸殿上的那个人,他们没说话,只是沧桑的眼中生起水雾。 柳催退回到殿中,他脸上身上都沾了很多血,那身衣衫从朱红被染得十分污浊,银线绣成的白虎随柳催走动仿佛活了一般。这白虎沾了血,跟吃过人血肉似的,让柳催身上戾气更重几分。 他没有谢怀想象中的那样疯狂,柳催神色厌倦,眼前的一切人事都很难让他提起兴致。无论是杀人、报仇,还是登上皇位,这都并不能让柳催感到一分轻松。但也还好,这些困了他半辈子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怕死吗?”柳催拽着谢怀的衣襟,把这个动弹不得的人拖到龙椅上。 柳催当年也坐过这位置,十几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都不变。谢怀没有回应,只是惊悚地任由柳催将他按定在皇位上。禁军涌入紫宸殿内,但谢怀恐惧仍然一点都不减,因为他离柳催实在太近了。 “放开陛下!”左羽林军大将军率部赶往殿内,他提刀对着柳催,身后一众羽林军也拿武器对着柳催。但他们还不敢动,柳催拿着一枚短箭抵在谢怀颈上。 大将军道:“进犯皇城的人已经被镇压下去了,你已经失去了倚仗,再挣扎也是徒劳。” 柳催视若无睹,漠然把箭递近一分,那群羽林军提刀执戟往前踏出一步,声势逼人,想要以此震慑柳催。 “不知沈五将军是否还记得我?”柳催风轻云淡地和他对视。 沈英成家中排行第五,当年柳催在谢辉的指示下,将这人从北衙调到了羽林军百骑,又过不久,亲封为左羽林军大将军。 自北衙擢升时,没有人愿意叫他百骑将军,只叫他沈五将军,后来沈英成统领整个羽林军后,人们便只能恭敬地将他称呼为“大将军”,沈五将军这个名号成为一桩旧谈。 沈英成震惊地看着他,很快稳定心神,举刀喝道:“既知我名号,便该清楚这里已被团团围住,轻易无法逃脱。你还不退,知道岭南王府面临的可是死罪吗?” “嗯。”柳催很冷淡应了声,声音未散,人就已经到了沈英成面前。 刀换到了自己手上。柳催提刀在沈英成颈上绕了一周,再以刀背狠狠撞在他后心。沈英成往前踉跄几步,身形不稳,张嘴吐出一大片血。羽林军迅速结阵抵御,不过柳催人快,刀更快,转瞬间地上就多了十几个头颅。 他把沈英成的佩刀丢在地上,刀身生裂,刀锋卷刃,阎王令的内力生生摧毁了这一把刀。 十数把长戟刺向柳催,那人将锋刃踩在脚下,自巍然不动。柳催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再去看倒地不起的沈英成。沈英成吐血不止,他不知自己心脉被那骇然一掌打得寸寸断裂,生气泄露,死相渐显。 “岭南王府的死罪和我无关,我倚仗的也不是那些人。”柳催脚下借长戟之力,飞身而起,众人眼前又见血色飘过,“不过你们提他也不错,我在等他到来。” 柳催越过那群羽林军,见殿外还在集结着军队,金光甲胄映照着惨然黯淡的紫宸殿。他无意再去对上下面的那群人,提手朝沈英成隔空一掸,那人再次被气劲推飞出去。 “你是谁?”沈英成在地上挣扎着想捡回那把破刀,可这刀在入手的那刻彻底碎成几段。他又吐出一口血,心知命不久矣。沈英成看着那个人提着长戟,往龙椅的方向去走,声音含混:“不……” 柳催眼神晦暗不明,再次看向谢怀说:“萧长宁,这个名字已许久未曾被提起过了。你们能忘,我却不能忘。” 江山旷劫争171 上阳已成一派乱局,西南边的延德门被火药炸得坍塌,城楼显出一个丑陋的缺口,能看到不断有人在废墟之间穿梭。霍近英勒马停住, 这变故较他预想中发生得更快,也更极端。 他看向叶听雪,后者收敛了平素温和的面色,眉头紧锁,眼睛直直看着城楼方向。 “你们决定如何投身入这乱局?”叶听雪轻声道,“要选择什么,现在还无法决定么?” 叶新阳适时从他身后走来,语气很亲昵:“哥哥不清楚吗?选错了会万劫不复,我只能选对的。再等等吧,等他们争完……” 天上一点寒光,是箭矢朝叶新阳飞了过来。霍近英心道有变,当即从腕上抖出软剑。但叶听雪反应更快,一剑将之打成两半。叶新阳策马往前几步,也不在意方才这点要命变故。 “如今的上阳一时一变,只怕时间久了,最后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这地方会受箭矢波及,危险不必多说,叶听雪一夹马肚骑行出去。叶新阳和霍近英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也跟着他去了。 还在荒山道时叶听雪就和他们拆解过时局,那时叶新阳想选的确实是岭南。 他看得岭南风头极盛,京都守军被调去剿匪,被调去援边,致使皇城守卫空虚。荒山道中有兵马行动的痕迹,他们以为这是岭南的兵。 叶新阳心思敏锐,他感觉叶听雪的选择不同,似是有意偏向太子。可太子除了名头还有什么? “靠那些流言?”叶新阳一哂,他无意讥讽,只是算得那皇子如今不过半大年纪,他由能倚仗什么。 “流言能传彻南北,说明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相信,这是否能算作民意民心?”远处的上阳城楼炸开一声巨响,延德门最后支撑的一段墙垣彻底被毁,砖石粉碎,尘土扬天。叶听雪的声音本来轻浅,又被这响声盖住,叶新阳听得不甚真切。 这天下在谢家手上不够廿岁光阴,上一个王朝好像还是昨日事情。黎民苍生很多时候都并不在意这些,因为十几年都会如一日过去。 他们只在意今岁收成的好坏,在意把粮钱交上去后,剩下的还够不够一家果腹。在意夏天暑气,在意冬日寒风,他们要先想活着,想完米盐茶酒,才能去想其他。 江山姓什么?天下是谁家?这些仿佛离他们很远,但又会在某些特别的时刻,和他们的性命息息相关。 叶听雪遥遥指着延德门说:“这城楼被火药毁成一片废墟,但你们细看,碎瓦残砖有一半落在底下。” 那是一道被炸开的沟渠,火药就埋在沟渠之中。安远门、延德门立在皇城的西南方向,从皇城舆图来看绝不是个正位,因为这本来就不是该修建城楼守卫的地方。 谢怀自从被刺杀过后,终日忧心惶惶,所以遣重兵入京守卫。为了安置这些兵,谢怀命人多建了许多城楼关卡。 他也是从柳催口中得知,云蕤宾当年领人从上阳逃出来时,东西南北各门都有兵把守,严格盘查,从正门根本无法出去,只能从沟渠水道摸索离开。而这地方后来被谢怀封住,修了城楼。 “这十几年中,因为封死了几处沟渠,上阳排水不畅,一到雨季就容易发生内涝,尤其是安远门、延德门这样的地方。” 挖淤泥,通水道的人须得时常关照这个地方,火药便这么运到了底下,到这时终于把真正堵住渠道的东西给炸开了。 霍近英有些惊讶,想不到布置这些火药竟然出自这般。谢怀自然不情愿毁去城楼,岭南王常年据兵在南方,也不会布置成这样。思来想去,只能是太子那边的手笔。 “他倒是好魄力。”叶新阳不吝称赞一句,他看着叶听雪又道:“哥哥和我说这些,是想劝我们选太子?” 那人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招过来一只灰毛鸽子。这鸟颇有灵性,能避开漫天箭矢不说,还能准确落到叶听雪身上。他一边从这鸽子身上取下消息,一边说道:“我不会逼迫你们选择,你们在等他们争完,我也在等里头的消息……” 信使带出来的纸不过方寸,还比不上叶听雪半掌大小。 “那哥哥收到消息了,是不是就要离开了?”叶新阳幽幽说道,见那人颔首,心中忽然生起点莫名情绪,“哥哥为什么不帮你信的人争一番助力呢?我谁也不想去信,但我自小最听你的话了。” 叶听雪和他对视片刻,终只是叹了口气,他将那张薄薄的信纸递给了叶新阳:“信中说‘岭南王世子’入宫劫持皇帝,在紫宸殿中不出,和羽林军僵持了数个时辰。” 信中内容如他所言,一点不假,霍近英也看了这样纸上的信息,然后说:“几个时辰,还没有结果吗?” “皇帝在他手上,羽林军不敢轻易去动。”叶听雪垂眸,他知道柳催在等。缓了心神,又对身边二人道:“新阳,我从来都将你当成至亲,情谊从来不改。至于霍宗主……” 霍近英看着他说:“你与我有恩,于私,我自然愿意信你。” “我无意左右你们的选择,当然,若是能帮他一分……那真是再好不过。”叶听雪把剑背了回去,手上信使飞了出去。他这副姿态,显然是决意动身,不再逗留。 他孤身走了,始终不肯说出心中请求,叶新阳看着那人背影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大声喊道:“哥哥,那你呢?你要做什么选择。” 叶听雪唯有一句:“我要去拦住承天府里的那群太监。” 而与他遥遥相隔的柳催,此刻还在紫宸殿上和人对峙。 紫宸殿上堆着累累尸骨,血流满地,死亡之气浓郁逼人,让被控制住的谢怀分不清这究竟是人间还是炼狱。他狼狈不堪,甚至将常年背诵的经文忘得干干净净。 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或许没有神佛,但一定会有恶鬼。 为什么这个人能轻易掌控他人生死?为什么这个人能刀枪不入?这不是恶鬼又是什么? 谢怀惊恐地看着他说:“朕有天命……朕有天命……” 柳催浑身冷极,沾了血的衣衫被冻得有些僵硬。他折断了肩膀上不慎中的一只箭,对着那群羽林军说:“这是要还的。” 他将这只短剑生生刺入谢怀手心,将之钉在龙椅上。谢怀的惨叫响彻整个紫宸殿,柳催听得心烦,冷声道:“连箭簇都没有,这点痛算什么?” 柳催把谢怀的脑袋掰正过来,让他对着那片警戒的羽林军。 “羽林军把皇宫围住了,今天上朝的那些人出不去,不如陛下把他们诏过来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十几年过去了,我想看看着朝中我还认得几人。” “传!传!传!”谢怀不敢不顺这恶鬼心意,生怕他还有什么手段要用出来折磨自己。 往紫宸殿中进来的有三人,分别是兵部尚书王绥、国子监学正吕莲庭、大理寺丞邵岱。这三人入殿做跪拜礼,就跪在一片污浊的血液中,没有抬头。 柳催看了他们一眼,又见谢怀浑身抖得愈发剧烈,便再次点了他身上穴道,让其头一歪昏死过去。 守在殿内的羽林军齐刷刷举出刀剑,兵戈作响,大理寺丞险些跪也跪不住,就要摔在地上。 “睡过去了而已,诸位平日听他说话,难道不觉得烦吗?”柳催踩着那堆尸骨,缓步走到那位大理寺丞的身边。 他离谢怀远了,暗处潜着的内廷高手见有机会,当即动身想去解救谢怀。但柳催头也不回,把指上捏着的一片断刀掸了出去。 那人还一步未曾靠近,便被断刀随便打穿了头颅,无声无息地死了。柳催朝众人施压道:“我不仅觉得别人说话烦,在我眼前乱晃的,也烦。” 他说罢,身边的大理寺丞被这一声吓乱心神,一时间支撑不住,倒地昏厥不醒。 柳催不在意,兀自说道:“三位都是熟人,尤其王大人,我记得您也该是致仕归乡的年纪了。父皇还在时,您就在他身边辅佐,是不是?” “臣,有愧。”王尚书将头磕在地上,本来佝偻的脊背因这一下,变得尤其挺直。柳催单手搀他起来,王尚书仍是不动,只重复道:“臣有愧。” “王大人向谁称臣?是向谢姓的反贼,还是向我?”柳催力气不轻,生生将这人从地上拽了起来,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王大人还记得我吗?当年,我也坐在那个地方,您是如何看我的?” 王绥额头上沾了血,他今日在变乱中奔波,苍白的鬓发已显得散乱,整个人显出疲态。看向柳催的那双眼中蓄着热泪,不过柳催对这样的眼神无动于衷。 他见王绥从地上抓起一把长刀,抵在自己咽喉:“王绥饱读诗书,少年登科,就是为了施展心中抱负。几十年来庸庸碌碌,身在位上却不能成事。于君父有愧、于社稷有愧、于生民百姓有愧,如今只能以此身告罪天地。” 柳催捏住刀刃,将这柄刀生生捏得断裂。王绥倏地被这刀一惊,他抬头看向柳催,那个人没有看他,转而去到了国子监学正吕莲庭的方向。 “学正也会吻颈谢罪么?”柳催声音十分冷淡,他动手在吕莲庭的冠帽上拨了拨,颇感无趣。 吕莲庭人如其名,宛如清莲君子,他端正脸色,不卑不亢道:“臣在职时虽不多业绩,却始终谨遵本分,自以为俯仰不愧。” “好一个俯仰无愧,学正所在的国子监,一定人才济济,欣欣向荣吧。”他说罢,但见吕莲庭忽然脸色煞白。 柳催大笑说道,他走到前头,“是不是世道辜负了几位大人?” 没人回答,柳催又接着问:“若是我再次登基,大人们以为如何?” 仍是无人回答,柳催站在尸山血海中,放肆冷笑:“那我应该不会是你们想见的样子,穷刑罚、滥生杀,暴虐无道。” 柳催手指在大理寺丞身上一点,叫这昏过去的老头子挣扎着醒来。邵岱浑身又是一颤,他对上柳催的眼睛,险些背过气去。糊涂装习惯了,邵岱这会儿似乎真成了唯唯诺诺的样子,但柳催记得很清楚。 这位大理寺丞当年还是府衙里当差时,他就有一张铁面,一颗从不偏颇的冷心。谢辉想建森严法度,所以提拔他。但这位邵大人官虽越做越大,面却越来越软,他搞了很久才明白,他的皇帝并不需要这样事事计较的官人,法度规矩,是都可以轻易践踏的。 柳催道:“邵大人,若山石不可转移,那么此刻你心中可还有山?” 邵岱被这声震得两耳嗡鸣,一直到魂魄都跟着颤抖,他张着嘴,却哑口无言。 柳催往殿外走去,那一片提刀执戟的羽林军不敢让他近身,只能纷纷绕开。柳催抬手一挥,紫宸殿掩住的大门无风自动,大敞开来。他一步跨了出去,闹过这么一遭,不知不觉已到漆黑天色。 宫灯未亮,只有无数提着火把的羽林军围住紫宸殿,将这里照得通明。 柳催站得很高,极目远眺,过了很久才终于从夜幕中寻到一点红色焰火。他心中了然,这是岭南军队到了的意思。 很快了,柳催心道。他折回殿中,问殿中跪着的那三个人:“世人都祈求明君,那我想问,什么是明君?” “自然是贤能英明,仁爱良善的君主。”说话的是国子监学正吕莲庭。 兵部尚书王绥又添一句:“文治武功,能定乱世的君主。” 旁边的老头子一人一句,邵岱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一句不说也不太好,便斟酌开口:“正法直度,兼爱无私的君主。” 柳催听在耳中,他其实一点都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但他也没有反驳。这恶鬼的眼中如藏藏火焰,看得三人惶恐。邵岱心惊不已,只能安慰自己,那都是殿外火光映照出来的。 “奉君璞玉。”柳催摇了摇头,自怀中取出块清白之玉,随手递给离他最近的吕莲庭。 他垂眸道:“请君细雕琢。” 江山旷劫争172 李金陵日前触怒龙颜,方被调离出京,谢怀要他跟着大魏军队把那些江湖人杀个干净。只是他还未走远就收到急信——有人打入上阳,誓要将皇城给搅个天翻地覆。 自离京时李金陵就深感形势危急,四起的流言,岭南的威逼,以及想要卷土重来的大楚余孽,一切都给大魏前途蒙上了层阴霾。可大魏帝王深陷疯魔之中,他所说的,谢怀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到今日这般境地……李金陵压低眉头,纵马疾驰入京,从远处来时就高举手中帝子御赐金令,但他和城门只剩十步距离了,永坤门仍紧紧闭锁。 他抬头看向城楼守卫,穿着明光铠的士兵举箭对着他大喊:“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内城,违者……” 李金陵大声道:“圣主御赐金令,见此令如见……” 这声未完,城上一只箭对着李金陵飞了出去,正是冲着那令牌。 “任何人不得靠近内城!”那兵士坚持道。 情况危机,李金陵也不想再多费口舌,他将那只箭捏在手中,忽用力往城楼上一掷。这箭挟裹着浑厚内力,稳稳向着人咽喉飞去。李金陵道:“我今日非要入宫不可,如果敢拦,便叫尔等……” 一只斗笠飞出来撞在这箭上,箭矢气势难挡,瞬间将这草扎的帽子冲得粉碎。只是这下箭也偏了准头,没能取人性命,而是扎入了城墙。 “我偏要拦。” 李金陵倏地朝那人声看过去,见混乱天地间窜出来一个素色人影。这人逆着天光来,颜色尤其寡淡模糊,李金陵有些难以看清他。 人形缥缈,只有寒光凛凛的剑最分明,李金陵觑得那剑自天而下,剑气冲开飞雪烟尘。 这招名叫“江汉舒清”,李金陵认得这剑,他骤然回过神来从鞍边抽出一把长刀应对。李金陵被这剑气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叶听雪不待他反应,一息之间,剑影又飘飞开来。 剑太快,李金陵难以寻到这剑究竟所在何处,眼中所见的纷然银光,全都慢了半刻。 “叶听雪,你没有死。”李金陵有些咬牙切齿,他按刀抵御缥缈无形的潇湘剑招,一时间落入被动境地。握刀之手被流风划出许多细碎口子,鲜血染在手上,这一派腻滑让他险些连刀都握不住。 那人眼也不眨,仔细探寻李金陵动作中的破绽,冷声道:“你还没死,我又怎会轻易离开?” 李金陵以摧心掌这狠毒招式名震江湖,并不精于刀剑,手边长刀不过只是方便而已。他眯眼看着叶听雪,忽然将手中长刀扔了出去。刀稳稳飞入鞍边刀鞘,马儿为此一惊,扬蹄长啸了声后兀自跑到城楼底下。 “今日谁敢拦我,我便将谁毙于掌下!”李金陵带上副金丝织成的手套,五指一并,以手为刀冲叶听雪命门击去。 叶听雪将腕一转,出手时剑上寒光惊掠。李金陵不是没见过潇湘剑,在二十多年以前,他还是大楚皇宫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差,他曾见过另一个人的剑。 其他名剑都有法可解,唯独潇湘不同。形有定势,意却难捉,《潇湘曲?不凡,潇湘剑无解,这些从琴曲中感悟出来的剑招,因用的人不同,能变化千万种模样。 要解这剑,需摸透剑者本心。若能看清本心,那剑将会落定何处,都能知悉。所以叶棠衣常说快意自在,凭心出剑,不拘泥,便不会有阻滞。 叶听雪越打越快,手上长剑竟是连影都难寻。他屏息凝神,从这越来越自在的剑招之中,想起旧事。 为什么小时候师父就能轻易化解他出的剑,为什么柳催也能解开他的剑。 前者是朝夕相处,不是至亲但更甚于至亲的师父,只要出剑,叶棠衣便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后者是他性命相托,身心交付的挚爱。柳催年少时见过他的剑,并将之念念不忘十数年,也最清楚叶听雪本心如何。 柳催解潇湘剑的法子最是无赖,那个人会不管不顾地冲进剑光之中,是笃定了叶听雪会怜惜他,总不忍去伤他。 剑本无心,是人有情。 可情会分人,正如现在,叶听雪绝不会为李金陵所留情。李金陵将内力聚于双手之上,有金丝手套护着,他也不再惧怕剑气剑风。拨开反复朝他打过来的剑,叶听雪打不破他的手,他也同样解不开叶听雪的剑招。 但叶听雪瞧着游刃有余,反倒是他被耗着……李金陵心中一沉,当即改了手上章法,任剑风绞去他衣袖,冲得满臂是血。他将手刀往叶听雪心口刺去,掌心拟着能摧毁人心肝肺腑的真气。 剑长在外,李金陵破釜沉舟地拼着这势冲进叶听雪身周,只要一下,他就能将这人毙于掌下了。 那人声音轻淡如风,落在李金陵耳边却堪比惊雷。叶听雪道:“李大人还记得当年在我后心打的那一掌么?当时凭偷袭胜了,如今直面而出,我怎会不防?” 叶听雪眼眸低垂,他捏住李金陵的手,指掌离他心口不够半寸距离。李金陵动弹不得,肩上倏然一沉,原来是他的剑早已落在颈侧。 李金陵能感受到剑气逼人,但这剑压着他的脖子,却没能要他性命。除去金丝手套,他身上还穿着软甲。 这剑名叫快雪时晴,是由叶棠衣亲自赐名,托陶家前辈费十年之功打出来的剑。 快雪时晴剑上只有一侧开锋,另一侧锋芒收敛不露,略微圆钝,但在其中仍藏有力劲。这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快雪时晴剑拿在手里,叶听雪便知道师父苦心。叶棠衣知他心怀良善,执剑不是为了造杀劫。 但剑既已在手中,锋芒难免伤人,于是叶棠衣叫人造出这样的一把剑。 他让叶听雪在出剑时能更加从容不迫,更加畅意自在。流如快水游云,止如千秋月常在,万古江河存。流止藏显,皆能凭本心,这是他留给叶听雪最后的一份礼物。 “这一剑。”叶听雪翻手换锋,快雪时晴斩下李金陵一条手臂,“是你在萍州害我师父。” 李金陵身体一轻,未能察觉到痛,只能感受到飞扬而起的血沾到脸上,很烫。 剩下那只手还被叶听雪抓住,但李金陵了然危机,再提气想要挣脱束缚,推掌朝叶听雪压了过去。叶听雪后撤一步,激荡的掌风吹得他鬓发纷飞,衣衫猎猎。李金陵再出摧心掌,这一招绝非是先前可比。 叶听雪先护住自身心脉,再施推换诀把向他身上冲杀的罡风内力都聚到一处。闭目松开握住李金陵的那只手,五指往外轻推:“这一掌……是你在萍州害我同门。” 李金陵被推换出来的内力反噬,整个人重重倒飞出去,转眼间撞在了城门之上。叶听雪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但血还是从指缝中渗透出来。李金陵摔出去时扬开漫天尘土,这一瞬风云不定,叶听雪看不清前面有些什么。 而他身后围住一圈人,全是穿着深蓝官服,头戴巧士冠的太监。 “咳咳……”李金陵挣扎着起身,他封住胸前几处穴道,压抑下身体里暴窜的真气,强行忽略过重伤的五脏六腑,“杀了他,杀了他……只有一人。” 李金陵从惊马身上抽回长刀,把被撞得破损的城门砍出一个缺口。只要那些人能拦住叶听雪片刻,他就能…… 城门破开,李金陵全然听不到城楼上兵士暴喝,箭雨冲他落了下来也视若无睹。这些兵原先只守城门,冷眼看他和叶听雪相斗,现在城门被强行打开,就再也坐不住了。 叶听雪被后赶来的数十个承天府高手围住,刀剑、枪戟、铁索,一时都往他身上招架。叶听雪举剑避开数道杀招,再回头看李金陵一眼。那人身影在尘灰中影影绰绰,叶听雪正欲从这围杀阵中冲出去,方提气又吐出一口淤血。 他本就是压着一身旧伤前来赴战,知道李金陵难杀,因此只想多拦一刻,为皇宫里的那个人多争些时间。 “退——” 快雪时晴压住面上刺来的长枪,数道铁索飞过来缠住叶听雪的剑,分别往他手脚,腰腹,颈上勒去。这声之下,叶听雪凝神把剑一抖,平和如水的潇湘剑已不能在这威逼中突出重围,推换诀又让他新伤旧伤齐齐发痛,浑身骨骼欲裂。 丹田攒聚阴寒,经脉中已无一丝内力可寻,他还剩些什么?危机之时,叶听雪忽然放了心脉限制,任那抹他无法控制的长河落日真气贯彻奇经八脉。 叶听雪呵气成冰,剑上挂住一点薄霜。 这是他身体里的最后一分寒气,然后便是磅礴无双,炽烈如阳的日虹真气。 前头数人被一剑推飞出去,叶听雪从这杀阵中找到细微缝隙,纵身飞掠而出。一众承天府的人只见得青色影子飘过,如烟如尘,根本挽留不得。 “追!”其中一人发令,正要叫身边众人紧追出去,但声音戛然而止。一柄凌霜剑贯穿他的咽喉,叶新阳一拽腕上缠住的银链,将这把他最珍视的剑抽回手中。 他将血抖落,自马上睨着承天府众人道:“我哥哥也是你能追的?承天府……新仇旧恨都在今天清算干净吧。” 霍近英纵马疾驰,手上软剑被风吹出。扬鞭打马,软剑随其掠出缠在一人颈上,霍近英踩着那人尸骨频频出剑。他们率众而来,要在此刻将这些承天府的人都拦在这里。 “就你们是承天府?”霍近英微按剑柄,透过眼前乱象去看城门,但已看不见叶听雪了。 他回神抖直软剑,将几人当胸捅了个对穿,霍近英嫌恶地抹去飞落脸上的血液,把剑对着下一个人,漠然说着:“各位也陪我们在这里等一等吧。” 等什么?那个承天府的太监有些不明所以,但凭本能提刀回击,只是未能撼动太岳之剑。 城门之内,李金陵忍住一身伤痛奔波,城中早已动乱不堪。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入了城,便该入宫了。他大笑着往前跑去,一辆马车从他身侧驾过,李金陵仓促间看了眼,从扬起的车帘一角瞧见个熟悉人影。 还不待他反应,这车便要与他错身而过。李金陵咬牙追上去,人腿比不得马腿,他要将这车子抢了好入宫去。 萧攸本来在车上闭目养神,忽然感受到剧烈颠簸,他猛然睁开眼睛。帘外驾车的裴少疾正和一个断臂疯子相斗,萧攸对上那个疯子的脸,狭长的狐狸眉目,一头灰色乱发,这不是李金陵又是谁? “殿下后退!”裴少疾大喝一声,抵住李金陵砸过来的一刀。 李金陵听闻那声殿下,忽然大发狂乱,矮身想闯入车厢中。他直勾勾地盯着萧攸,终于从记忆的角落中找出这人是谁了。 他们曾在渠阳城中见过一面,当时李金陵便觉得这人眼熟。 既说是殿下……李金陵蓦然将事情串联起来,原来自己这么早便见过这大楚余孽!真是可恨,李金陵怨自己未能在那时将人认出,未能早早夺人性命。他一掌推折裴少疾的手臂,任那人用小刀扎了他几下也无知无觉,李金陵此刻眼中只有萧攸。 “去死。”李金陵冷声道,他看着萧攸的脸越发觉得恐怖,这是大楚余孽,又和红衣鬼长得长得十分相像。李金陵头脑混乱,已不忍细想这些事情,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把眼前这个人给杀了。 裴少疾将刀刺入断臂之中,李金陵吃痛,竟生生将那掌换了方向,往身后打去。裴少疾硬是接住这下,摧心掌打在他胸前,他顷刻间坠入将死之境。魂魄欲飞出体外,整个人仰身倒出。 要死了,当这件他最恐惧的事情发生时,他心中竟只是轻飘飘地念了这句话。裴少疾好像骤然松弛下来,他挣扎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可以放开手了。 他要放手,身体却被铁索缠住栓在边上,让他未能摔出车外。裴少疾似要被这下勒得直接去死,这一下不啻于腰斩之刑。痛苦太深,重新将他飘飞的魂魄摁回躯壳,裴少疾回光返照般直起身体,一把抱住疯魔的李金陵。 “殿下……”他气若游丝,这一声萧攸根本听不见。 李金陵被人生生拽着出去了,分明他离萧攸只剩一掌。天旋地转,李金陵在颠簸和混乱中飞了出去,裴少疾松开手,把他摔下马车。松手也是出于无力,不然裴少疾无论如何都要在他身上再补上一刀。 马车远远将李金陵甩开,他挣扎着从地上起身,还想要追。李金陵艰难想动,这时一把剑拦住了他。叶听雪终于赶到,执剑挡在了李金陵的身前。 “你!”受惊之马拖着马车疯狂奔着,萧攸在动荡间行动困难。他也在死人岭里长大,却不会武功,柳催只让他学轻功这样的逃命本事。他自己可以弃车而逃,但他走了,裴少疾该怎么办? 萧攸把半悬于车外的裴少疾给抱了回来,这人瞳孔涣散,胸口被李金陵打得凹陷下去一块。 “车……他叫你……进宫……”裴少疾瘫倒在车上,指着前头那两匹马说。 萧攸见实在危急,只能撇下他去控马。此刻尤恨自己出门时非要耍性,只准一人跟着。缰绳勒得他满手是血,可他不能停,这车急速往前冲去。 一个小东西被人丢到他身边,萧攸偏头一看,见是个沾染鲜血的长命锁。 裴少疾的肺腑像个筛子,生气半点都留不住,纷纷从缺口逸散出去。气息弱了,声音也微不可闻。 “给叶听雪……钱庄里的钱都……”血从喉管涌出,裴少疾被呛得声音模糊,喷出来的血将他整张脸染花,“烧最好的……我下辈子不要当……短命鬼了……” 江山旷劫争173 “你知道……阳捷春是怎么死的吗?”李金陵咽下满嘴血气,对叶听雪狠出一掌。但他已到末路,身法招式大不如前,叶听雪清楚瞧见了他动作间的所有破绽。 李金陵一掌空了,便再出一掌,厉声喝道:“是愚昧至死,不肯低头、不肯后退、不肯顺应大势!” 叶听雪看着那掌险险从面前划过,他同样有伤在身,因而动作都显出几分迟滞。 长河落日的内功本不属于他,这真气太过磅礴雄浑,几乎冲断了叶听雪一身经脉。虽然痛苦,却也使得自己能重新聚气提剑斩出。 他不能松懈,叶听雪心中清楚,当这真气自体内消散之时,他便再无力对抗李金陵了。 “那你呢?你又为何不退?”叶听雪提剑往那掌风中刺进,和人的血肉之躯撞在一起,闷响不止。李金陵单手劈在剑上,他半点不觉疼痛,只想得能以蛮力生生将这剑折断。 “我不退……”李金陵咬牙道,五指握住叶听雪的剑。这把一侧开刃,一侧藏锋的剑被他攥住后,剑身狂颤不止,他和叶听雪谁也不肯退让。李金陵听见那人问他为什么,还不待他回答,手中这剑忽然荡开气劲。 金丝手套能挡得住有形剑锋,却难应对如此骇人的气劲。他被这剑压着急速后退,指骨翻折,他快连剑抓不住了。李金陵重重砸到墙边,将街边堆着的一干物什撞得零碎。 但他还没有死,李金陵浑身是血,从地上爬起来,嘶哑道:“再来。” 摧心掌练到今天,李金陵早已达到宗师境界,这身内力寻遍天下也少有人能与他相抗。修行武功,不是为贪武学造诣,不是为天下扬名,也不是为济世救困。 他的天子是谢怀,谢怀最恨身怀武艺的江湖人,曾问过李金陵学武是为了什么? 李金陵答:“是为了天子。” 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是假话,独独这句却是最真。李金陵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天子,因为他是一个太监,注定只能是皇权的附庸。一个阉臣能走到今天,要靠玲珑心思,无情手段。一个阉臣想要活着,要仰仗天子鼻息。 李金陵把手臂折断的骨骼推了回去,他右眼跳动不止,半张脸都在抽搐。叶听雪提剑朝他走了过来,李金陵眼中浸染血色,看得一片模糊。 叶听雪他看不清,他以为眼前这人是阳捷春。 “你来了。”李金陵啐了一口血沫,忽低低笑了起来,他凝视着那人,目眦欲裂。李金陵又道:“大人……当年我跪在你的脚边,选了个和你相反的方向。” 剑招看不清楚,眼中唯有银光流泻而出。李金陵听闻剑声,那剑往右边刺去。他失了右手臂,半身有缺难防。李金陵咬牙不躲,肩胛硬接这下,他有软甲护身保命,只是要多吃些皮肉苦罢了。 叶听雪近了他身,李金陵猛地伸手刺向心口。李金陵先前也以此手段,叶听雪早有防备,伸出双指点在他腕上穴道。长河落日的内力灌入李金陵体内,顿时乱了体内气机。 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还是不退,叶听雪骤然一惊,那手以极其诡异的方向折开,正冲叶听雪咽喉袭去。 他倾身后仰,颈上被掌风掠过,瞬间多了一道血线。好悬退得及时,未叫这掌能割开他的咽喉。 快雪时晴回撤一划,叶听雪借后退之势翻身避开,再抬腿往李金陵心口踹去一脚。 李金陵两眼流血不止,方才那剑划瞎了他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目不能视,剧痛又让身体知觉模糊,此刻耳中只有自己的喘息声最分明。这声浑浊,其中暗暗含着他身里骨骼断裂,皮肉受击凹陷的响声。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便流出许多血。 “李大人看不见如今时局了吧。”叶听雪俯身下去捏住他的咽喉,让李金陵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作,“你选的天子咳咳……” 叶听雪口鼻溢血,长河落日的真气让他心脉不堪受负,但他仍按着李金陵不松手。 “低贱入泥的阉人……怎敢和世家贵公子选择同道?你说不退,可是你死了……大人。” 李金陵又吐出一口血,声音愈发模糊,“谁都可以成天子……唯独阉人不能……” 他忽然大笑,一把抓住叶听雪的手腕,往自己颈上狠狠一压。颈脉受此压迫,逼着他咽喉淤血滚了出来,李金陵终于找回了声音:“我选的天子是个疯的,你选的天子呢?” 没等到回答,李金陵便又说道:“叶听雪……” 他这回没把人认成阳捷春,因为李金陵清楚阳捷春早就死了,那人尸骨还是他亲自收殓的。绯红衣袍被千万只利箭穿破,衣衫如此,人更是血肉模糊。 阳捷春成了死尸一具,并安上个反贼名头,这位承天府的大人,地位超凡的世家公子,再不能比他高贵多少。 “你要杀我吗?”李金陵问道,然后得来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心中其实也了然,这时也无怨怼。只是黄泉下看见曾经侍奉过的两位帝王,他不知该跪向哪一位。 “外头怎样?”李金陵听到模糊声音,这是问的最后一句。声音还在口中,头颅便被叶听雪斩了下来。 血和泪一起流下,叶听雪痛得几乎晕厥,松手使人头滚了出去。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漆黑夜色。这颜色重似浓墨,叶听雪恍惚觉得自己的眼睛又看不清了。直到天上绽开一点璀璨红光,这小小的烟花刺破了夜色,又撞入了人的眼中。 升上这样的烟花,说明岭南的大军已至。 叶听雪浑身无力,撑着剑和李金陵的尸体靠在墙边。他半睁眼睛,看见有许多士兵列队赶往城外,这些是从皇城中调出来的禁军。不止眼前这批,还有无数支军队也跟着调动出城。 而在上阳皇城外,一刻钟前叶新阳就看到了绣着“褚”字的旌旗。一小队人马先到了皇城之下,领头那将军姓杨,名贤威。 他领兵来,说辞十分好听——听闻京中有变,岭南王特率兵前来勤王……大军片刻就到。 被李金陵打破的城门早有无数官兵围住守护,仍是不愿再放任何一人进入城内。 “来得果真够快。”霍近英看着那队人说,和叶听雪先前说的一模一样。匪兵攻城作乱只是幌子,演给帝王看的,这群人无声无息地来,将风云搅乱之后连行踪都难以寻到。皇城禁军已被调来护卫,而他们面对的是岭南重兵。 兵从漠北边域赶过来,路程不短,这么快就到皇城,显然是早已听闻了京中风声。 “岭南多少人?皇城守卫多少人?太子……多少人?”叶新阳垂眸思索道,他又看见杨贤威骑在高头大马上,端了副威风勇猛的姿态,朗声对守城将士说话。能否劝开城门不是他的目的,杨贤威只要造势便够了,因为他身后的人还没有到来。 叶新阳和霍近英率众把承天府那群人给剿了,这数十人尚能一战,但数以万计的兵他们却不想轻易去碰。 所以此刻既没有强行冲入城中,也不主动去和岭南的人接触。应叶听雪所求,拦住承天府这事无伤大雅,他们也卖了太子一份人情,现在只要等出赢家。 岭南要助兵勤王,守城将士却问他:“反贼是什么人?” 杨贤威眯着眼道:“自然是入京作乱的人,我来时在路上听说要人要为大楚复国,连太子都出来了。端正统名号,却以匪帮行事……这究竟是太子,还是反贼呢?” “你也说了那些是土匪蟊贼,不需岭南的大将军,某出手也能镇压。”城楼上的人不吃他这一套,说话半点不客气,铁了心不愿去开城门。 杨贤威见他不动,但笑不语。俄而地面震动不止,马蹄声震如雷,只夜色中忽显出来重重银光。高天一抹淡月,照在甲胄上方能见得是这种颜色。岭南的大军到了,叶新阳极目远眺,却囿于天光昏暗,视野太差,根本看不清来了有多少人。 凭声势就能预感到人数甚众,远超他在潇水山庄时所见的官兵。 霍近英也看着那队大军,和叶新阳交谈道:“举这么多兵,应当是放弃漠北了,怎地那王爷还没有到?” 叶新阳摇摇头,又见天上放飞焰火,红色火光一瞬而过,比之白日清晰不少。在荒山道中,匪兵攻城时也有这样的焰火。叶新阳看向岭南众人,杨贤威也见了焰火,脸上仍然带笑。他便摸不准了,这焰火究竟是给谁的提示? 太子,还是岭南? 杨贤威回神看了一眼岭南大军,俨然得了十分底气,他再度喊道:“反贼已闯入宫中逼迫天子,尔等不去守卫,竟再此拦住岭南勤王大军!难道说楼上的将军根本不顾天子安危……和反贼是一伙的?” 话音方落,城上兵卫齐齐举箭对准杨贤威。后者微微皱眉,身侧十数人举盾拦在他身前,岭南王大军举戈大喝,并往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使土地再次震荡,仿佛石裂地动般。箭阵显出,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他们这么多人,要踏平城门不是什么难事,城上那百十人想拦也拦不住。 杨贤威抬手示意身后大众先按兵不动,他幽幽叹道:“我等是为勤王而来,王朝危亡,皆在此刻。你我本该携手御敌,何故闹到这般境地?” 城上人道:“哪里有反贼?我看自前线脱逃,弃漠北不顾的才是反贼。” 话都直白地说到这个份上,杨贤威也再难保持住他的笑脸,遂抽出佩刀:“诸位,随我入京,诛杀反贼!” 群兵躁动,自杨贤威一声令下,前头一队重甲骑兵不顾城上箭雨,疾冲向城门。 叶新阳心中觉得怪异,城楼守将似乎全然不惧岭南攻势,有条不紊的点火放箭。城外很快连成火海,箭雨却难破开那队人马身上披着的重甲,他们很快就跑到城门边上。有人甩鞭,叫胯下骏马扬蹄,如生羽翼般从路障上飞跃而过。 他提刀冲进破损的城门中,见这两扇大门缓缓推开,心中惊喜,却未想到门后是万千禁军。 寻常弓箭难以突破重甲,强弩便不同了。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青铜弩箭将他整个人从马上砸飞出去。 叶新阳忽然直起身体,将这点变故收揽眼底,他看见城门背后的不知其数的禁军。 “他们为什么不去护卫皇帝?”叶新阳十分不可置信,和他同样想法的还有杨贤威。 御前诸军聚在此处,推着弩车对准城外的岭南大军。若是他们敢近一分,弩箭便像方才那样飞射出去,绝不留情。 杨贤威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他抬手招了一个小兵过来,那人却说:“将军,还是没有王爷的消息。” 杨贤威怒目瞪着他,此刻真想以手中长刀杀人,但是不行,还不能乱。岭南大军先行在前,岭南王后出,但他的车骑轻便,应该较大军更快才是。杨贤威遣了两人去寻,回身再向面前诸军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身着明光铠甲的人纵马骑到城门前,他将那话听得分明,当即举长枪对着杨贤威道:“城中的……是天子,擅自闯入的是反贼。” 杨贤威将手一扬,正欲发兵强攻,眼前却忽然见了一抹红色。 这红细腻,掠过杨贤威时让他感觉自己如被香风拂面。即使在黑夜中,即使天光昏暗,他们也能够感觉这抹红色是何等不凡。不是正红,而是比胭脂更深一些的颜色,显在红绸上是十分华美与艳丽。 “反贼褚南丰业已伏诛。”红绸末处是白衣白马,那人驰到两军之中,绸缎将飞扬向她的箭矢全都绞了下来。苏梦浮勒马停住,冷眼看着岭南众人,聚起手中一颗苍白人头,再次大喊:“反贼褚南丰泄露军机,勾结外族。” 她使这人头正对杨贤威的方向,再重复道:“业已伏诛!” 杨贤威不是很敢细看这颗人头,他直勾勾盯着那个女人的脸,艰难说道:“你又是谁?” 那个女人笑了笑,将红绸收回袖中。 她说:“承天府,飞花剑,苏情君。” 江山旷劫争174 萧攸自记事起,他就死人岭中,这个全天下最歹毒阴森的地方。 孱弱稚子,身周有众鬼窥伺惦记,只消想想就是一桩噩梦。但他活了下来,因为在这偌大死人岭中,有一个人会庇佑他。这个人是他的哥哥,也是死人岭里最凶煞的一只恶鬼。 在他所有关于死人岭的记忆里,有牢笼一样的百千塔,有无数多的生杀。死人岭里独他最与众不同,萧攸常常会想,为什么只有他不会是一只鬼?为什么只有他需在炼狱中保持人形? 这一切都太令人崩溃了,还好有伏东玄在。 先生时常到死人岭中看他,教他读书认字,教他诗书礼仪,教这些与死人岭完全相悖的东西。萧攸藏在百千塔里看伏东玄带给他的书,他便会想,人间不该是这样的。 窗外是惨淡世界,大雨把血气冲走,但积起了满地浑浊红汤,死人的尸体苍白僵硬,红红白白的两种颜色实在叫人作呕……但不该是这样的。 大约是七岁那年,伏东玄说要带他离开死人岭。萧攸满怀欣喜地答应了,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哥哥,可是那个人把他锁了起来。萧攸错失约定,没能从这鬼地方离开,他崩溃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萧攸记得那时候他哥哥身上、手上、脸上全都是血,不止是自己的,还有别的人的。 那个人对他说:“你走了,我就要死了。” “那我们一起走,不好吗?”萧攸很想劝服他,他们一起走,离开死人岭这个鬼地方。 萧攸没有得到答案,他在死人岭中被关了十几年。他哥哥是恶魔,是疯子,但还好还好,先生没有放弃他。萧攸没有变成恶魔和疯子,也没有变得和他哥哥一样。 那个人在这十几年中都没有名字,也是过了很久,当萧攸找回自己真名的时候,连带也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似乎是天然的讽刺,长宁,分明让整个世间不得安宁的人,是他才对。 “进宫……去……”裴少疾最后这一声让萧攸从梦魇中回神,马车停在闭锁的宫门前。这该怎么进去?萧攸无言地望着皇宫守卫,兵戈全部都向着他。裴少疾最后在他身上拍了拍,彻底昏死过去。 萧攸浑身僵硬地走下马车,朝那些锋利的兵戈刀剑走去。柳催、伏东玄,还有裴少疾,这些人全都叫他进宫去,但为什么要进宫?那些人却都不告诉他。或许是送死,谁知道呢,萧攸扯出个勉强的笑容。 身前指向他的兵戈刀戟倏然散开,一个身穿明光铁铠,腰佩龙雀环首刀的将军朝他过来,萧攸漠然地看着他们,不待他们盘问,便先开口说:“我要进宫。” 那将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要进宫?” 萧攸本来看着那把环首长刀,听了这话,遂抬头直视面铠背后的那双眼睛,他说:“我哥哥叫我来的,他曾经是……” 大楚的皇帝,这几个字含混在嘴里,那将军也不介意他哽咽,大步走在前头,朗声道:“跟我走。” 百官群臣在皇宫中困了一整个日夜,殿中有人传令要他们下跪,他们便下跪。萧攸路过金水桥前的广场时,见到的就是这些人。领着他的将军还在往前走,萧攸不敢停下,快步跟着上去。 走上长阶,景象又变得不一样了。满阶都是死人的尸体,萧攸在死人岭中见最多的就是尸体,他不怕死人,因为恐怖的不是死人,最恐怖的是活人变成的鬼。 这些尸体均被一招毙命,死状凄惨,是谁手笔不需去猜。他心中惴惴,又在瞬间剧痛不止,长阶尽头是紫宸大殿,这里被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有一具尸体被人格外关照过,用一张披风遮住面容。 萧攸看着这具尸体,露出的甲胄不比常人,他显然是个地位尊贵的。 “左羽林卫大将军。”萧攸身前那人忽然说,不知怎地,他无端感觉这人语气中带着嘲讽。这叫的是地上的那具尸体,而不是他自称。 萧攸路上听人称呼他为公西将军。公西这姓氏在京中少见,伏东玄和他谈及京中百官时只提过一人——时任御前右军统制的公西伯俊。 那群羽林卫见了来人,苦于形势不好行礼,只道:“大人。” 公西伯俊不在意虚礼,他看着闭锁的殿门问:“情况如何?” “陛下召了王尚书,吕学正,还有大理寺的邵大人觐见……那反贼还……”这兵士的话被公西伯俊抬手打断,他示意直接打开殿门。 殿门打开,萧攸果然在里面看到他一身是血,状若恶鬼的兄长。公西伯俊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并走到堆垒许多尸骨的紫宸殿内。 柳催波澜不惊,他冷眼看着众人,不发一言。也只有谢怀挣动的时候,他才把手中的箭矢一递,正顶着谢怀颈上命脉。柳催以天子的性命相要挟,叫底下一众羽林卫又紧张不止,正欲动作。 “慢着。”公西伯俊制止他们的动作,他也不看帝王,而和柳催对视了半晌,然后冷声道:“全部都退出去……护送三位大人到殿外。” 萧攸看着殿内所有的羽林卫拥挤着那三位大人出去,他没说话,倒见其中一人手持一块古朴白玉,深深看了他一眼。萧攸有些恍惚,殿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他和公西伯俊,对面的柳催及当今的大魏皇帝。 “甲胄在身,不能行跪拜之礼,望殿下勿怪。”公西伯俊躬身抱拳,对着前头说道。 谢怀头脑瞬间一白,他说的不是“陛下”而是“殿下”,如今这里有几位殿下?谢怀猛然看向身边恶鬼,心中惊惧,又向公西伯俊道:“你竟敢背叛我?” “这是怎么回事?”萧攸一时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变故,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位不属御营,直属皇帝的右军统制大人,怕是早早柳催站在了柳催一边。 柳催抬手招萧攸往他身边去,后者不敢动,公西伯俊便按着萧攸后心轻推一把,正是柳催方向。 龙椅前的那个人点了谢怀哑穴,让他再也无法挣扎,柳催问公西伯俊:“岭南在城外有几万人?” “五万。” 萧攸听他们交谈,一时间脊背僵硬。他哥哥又说:“御前五军拢共八万,你能调动几人?” “所有。”公西伯俊言简意赅。 柳催忽然大笑,手方一抬,地上长刀就飞入手中。柳催将这物提向萧攸的方向,让他被迫握住了这把刀,又被柳催强硬带着对准了谢怀。 谢怀惊恐地看着刀口,开始疯狂地挣扎。他被点了哑穴,但一手被柳催捏得骨折,另一手则被箭矢穿透,钉在了龙椅上。谢怀挣动困难,手上伤口被撕扯得越来越大。 “不……”他张着嘴,声音却听不见半点。 “把他杀了,你就是帝王了。”柳催很疲惫,所以声音也低哑模糊,这是会让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声音。他把萧攸的手按在刀上,一点点往谢怀脖颈去靠。 这是萧攸第一次杀人,他没有用力气,可刀就是能轻而易举地刺进皮肉,把人的头颅斩下来。大魏的皇帝死了,是这个十几年的短命王朝也没了,萧攸瞬间想起来刚刚发生了些什么。 柳催松开他的手,于是刀直接掉落在地上,萧攸连虚握住这把刀也做不到。他猛地抬头去看柳催,双眼通红,其中有血有泪,柳催只觉得他这副样子丑陋。 “杀了多少人?”柳催转身要走,忽听见背后是这么一句。 这种无聊的问题他不会细想,也没有答案,便随口说:“不知道。” “那还要杀多少人?”萧攸紧紧扯住他衣摆,柳催回头见到一双愤怒的圆眼睛,稚嫩又可笑。 “不知道。”他还是这么回答,然后抬手捏住萧攸朝他打过来的拳头。 “你要当皇帝么……做这么多……杀这么多人……”萧攸声音哽咽,手上骨骼快被柳催捏碎了,他浑身都在发痛。皇城内外,九州四海起无数烽烟,死了那么多的人,就是为了这刻? 柳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着这个容貌和他极相似的少年,骨血相同,都是所谓的大楚正统。柳催尤其憎恨这个身份,他未从其中得到丁点的光辉荣耀,反倒是有半生颠沛流离,半生苦痛折磨。 指上一推,柳催径直将萧攸打飞出去,让这少年狠狠砸在地上。 剧烈的撞击几乎使他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萧攸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没站稳,柳催又隔空对他点了一道。萧攸再次被骇人气劲推得后撤数步,整个人摇摇晃晃,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柳催没理他,把地上的谢怀人头扔给了公西伯俊,让人将这东西带出去。公西伯俊依言照做,很快离开了大殿,于是这里只剩两个活人。 他慢慢走到萧攸旁边,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绣有繁复龙纹的绢布,把这黄澄澄的东西展在萧攸面前,然后道:“云蕤宾当年走的时候,除了你,还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柳催声音冷淡,这密诏上的文字曾刻在他的脑子里。 “……朕年五十又六,身居高位以治天下,有二十八载。上敬苍天祖宗,以保国计,为四海生民谋利,兢兢业业,旦夕寒暑皆不辞劳苦,不敢有得松懈……今河州反贼攻破京城,以兵十万威逼紫宸,子嗣为贼所害,忠将良臣悉迫其淫威。感念中土社稷,故遣承天府众人解此厄难,盼其有心运筹,若能于乱局中保全,遂可使朕欣然安逝。” 这是封于危急仓促中写成的密诏,萧攸忽然哽咽,他看着那些文字,竟是一个字也无法说出。 “皇太子萧攸,虽生逢乱世,命途艰难,仍负济世之任,需匡扶正义,使今继朕登基,即皇帝位。惟望其不为摧折改志向,不为迷惑乱本心……群臣当悉心辅弼新君,共扶国邦。” 御笔亲书,并盖了天子印玺,只等某时某刻布告天下。 “这诏书上是谁的名字,你认得吗?”柳催附掌在他头顶,萧攸浑身又是一颤,他见过柳催这么打碎人的头骨,柳催冷笑道:“我要当皇帝……” 那人在他头上拍了几下,大笑不止,又在瞬间俯身和萧攸对视:“世人只认你当正统。” 萧攸动弹不得,似被扼住脖颈连呼气都难。柳催不再看他,一步步朝殿外去:“你在,我才被准许活着,身世性命皆不由己。你尝过断子药的滋味么?被强行灌药的人……是不许有子嗣传承。” “不过都无所谓了,陛下。”柳催不想再回忆这些无趣的往事,他走到了殿外。 公西伯俊昭告百官群臣,内外禁军,反贼谢怀现已授首。 羽林卫见柳催出来只能步步后退,那人无视枪戟兵戈,拿起诏书,以内力向四方传音:“这江山姓‘萧’,从前如此,往后也是如此。想必诸位,今日过后都不会再忘了吧?” 他推开直指心口的一把长戟,那人对上他的眼睛,被恶鬼威吓,当即屈膝跪在地上,其后一众羽林卫也都纷纷跪在地上。 柳催见众人臣服在他身前,忽然感觉到萧索无味。十数年因果动乱都在今天了结,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张嘴只有鲜血吐出。柳催再看不见身前有什么东西,那些人好像一刻间都化作尘灰,而他也将要坠入虚无之中。 殿上再生变故,公西伯俊看到那人像是被抽走魂魄一般,向前倾倒出去。仓促之间,他想伸手去拦。 “……”柳催还有一点微弱的意识,心中到底还惦念着什么,让他无法完全放下。 有一个人稳稳接住了他,不是公西伯俊,不是其他任何人。抱住他的这个人心跳很快很快,柳催模糊地想起来,心跳这么快,是会很痛的。 柳催在那人身上卸去所有力道,叶听雪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抱着他没有松手。 赶上了,终于赶上了,叶听雪抱住这个浑身冰冷的人,他强行冲入皇宫的时被流矢所伤,但此刻都不在乎了。 “阿雪……”柳催的魂魄被那人拣了回来,重新填进这副痛苦躯壳。痛是真的,所以眼前一切都不是幻梦。 在紫宸殿的一天一夜都叫他无比痛苦,麻木的心到这刻才算活回来了,掀起一点欢欣。他问叶听雪:“阿雪……想要什么样的世道?” 叶听雪按着他后心,竭力想给他解一身混乱暴动的真气。 “嗯?”柳催要他的回答,又出声道。 叶听雪埋头在他颈侧,把所有眼泪都遮住了:“有你在的。” 江山旷劫争175 当伏东玄收到宫中传来的急诏时,他便知道一切都尘埃落定,那人真用疯子手段把死局给破了。 出门时正巧见了晨曦,伏东玄看着那抹尚显淡薄的天光,忽然间心潮翻涌。因气急又发咳嗽,侍奉的书童见先生忽然咳得满嘴是血,慌忙去叫医师。 “无妨,我们进宫罢。”伏东玄摆摆手,这口血吐出去后,他的肺腑瞬间舒畅许多,攒聚心间十几年的一缕恶气都随这口血抛了出去。 伏东玄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天下大势难当,有此终局也是他心中期望,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想起许久之前的一个雪夜,当时他们在渭州城中,走的是一步险棋。 柳催以身开局,自围杀中脱身时已是奄奄一息。性命微弱,伏东玄不想还未到上阳人便失去性命,故直接将他带到了陂堰。 为了安抚这只恶鬼,伏东玄给他用最烈的药,将他锁在院中,可他还是醒了。 那时柳催问他是不是叶听雪来了?伏东玄违心欺骗,这恶鬼忽显出一副脆弱可怜的模样。 他困在难解的梦魇里,伏东玄第一次在死人岭中见他崩溃也是这种模样,也只有过那一次。 伏东玄记得那个尤其可怜的孩子,一时间忘记了面前的其实是只恶鬼。他抱住了柳催,但这恶鬼却捏住了他颈上命脉。 恶鬼与他说:“先生,我谁也不相信。” 柳催不信伏东玄,也不会信褚南丰,这些人施予的怜悯背后,总藏着丑陋的欲望。 他说:“不然先生猜猜我在城楼上时,心中都在想些什么?” 伏东玄看着他的眼睛,人总难揣测疯子的心思,尤其这还是一个冷静又聪明的疯子。伏东玄猜不出他的心思,没有说话。 “我想……这局该是我的。”柳催从雪地中起身,他松开捏在伏东玄颈上的手,示意人进门说话。 伏东玄看着他的背影不动,柳催等了会儿,听到那人的脚步声后又是一笑。 “那么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局?”屋内没有点灯,只借门外一点月光雪色,伏东玄坐得离柳催稍远,他看不清这人面色。 柳催没回答他,而是说:“就算把这天下交给岭南王,也一定不会变成先生想要的样子。” 楚魏皆以武功军威开基立业,因而中原尤尚武功,所以有承天府,有据兵守土的河州岭南。气力强大,施用不当就容易起争端祸劫。 “先生是君子,读诗书知礼义,胸怀天下。”柳催又笑了笑,“想要的难道不是政治清明、法度严谨、世道安稳?谢辉枭雄短命,谢怀不比前人,身居高位却无半点治世之才,如今一切都不顺人心意,换个褚南丰上去能做什么?” 柳催直言讽刺,毫不留情:“褚南丰,也不见得比谢辉好去哪里。” “殿下是大楚正统……”伏东玄没有柳催那样轻蔑一切的狂妄姿态,他仔细斟酌话语,“今非昔比,还是慎言为好。” “萧攸如何?”柳催不再和他扯那些弯弯绕绕,直白提了一个名字,正是站在屋外雪中的少年,“先生教了那么多年,他一定最合你的心意。” 伏东玄听说过那封诏书,却没见过实物真迹。在教授萧攸这件事上,伏东玄不可谓不尽心尽力,这么多年下来也清楚萧攸是何秉性。虽身在死人岭中,却有百千塔和柳催的庇佑,安然长到今日。 也是如此,才让萧攸有寻常人未有之天真。眼中见的是极恶,伏东玄让他念在心中的,却是至善。 “他心性太软,不适合在那个位子上。” “因此正需要先生,君君臣臣,单凭一人怎能见先生想要的世道?” 伏东玄气息不定,他定定看着柳催,还是觉得萧攸走不上那个位置。要走上去,须得踏过尸山血海,凭萧攸那副柔弱的性子撑不下去。 他这话说得不错,柳催一哂:“所以这是我的局。” 既然是正统,那就胜过岭南许多。柳催这些年游走各方,远至漠北边域,近到中土大小州郡。大楚才过去多久?如今的大魏也不合他们心意。柳催的出现让他们心中游移,虽不明确表示相助,但柳催要的便是他们的犹豫不定。 世上有两种人最好利用,一种为利,另一种则是为义。 当年谢辉入京造起多少血案,清洗上阳时让多少人敢怒不敢言,让少多人十几年过了也无法释怀?这些人还想要正义公允,天理昭彰,所以柳催知道这些人也好用。 但被三十多万重兵围守的上阳,普天之下没有人敢轻易去碰,就是野心勃勃的岭南也只能看着,不敢妄动。 幸,也不幸,谢怀昏聩无能,重京都而轻边防,将北河四座州府拱手相让,天下哗然。 形势骤然危急,加之流年不利,民怨渐起。柳催这时造起声势,谢怀不得苍天眷顾,只有真正有天命之人才能解救世道。 而岭南则隐匿在太子正统之后,褚南丰野心不小,却没有当年谢辉的魄力。他忌惮师出无名为天下人不齿,忌惮上阳大军,也忌惮漠北那些蛮子的铁骑。 所以要借太子声势,要借恶鬼手段调开上阳守军。等终于带兵离开岭南这等野蛮荒芜之地,褚南丰到边关不肯发兵,是在保存实力,等着机会转攻上阳。褚他留替身在台前应对,自己则躲在幕后。 从柳催渐渐不受掌控开始,褚南丰便开始提防这只恶鬼。行踪难寻,而柳催人在上阳布局,对漠北诸事的掌控便弱了一分。只这一分,也让这步棋变得不可控制。 伏东玄曾问他:“既不可控,又唯恐生出变数,殿下该如何应对?” “应了褚南丰在漠北之劫,那么上阳布置便弱了,褚南丰就有机可乘。”柳催看得分明,应这劫无意义,但他也不想让褚南丰能在漠北好过。 自剑宗变故发生后,柳催带走了叶听雪。叶听雪是妙人,不止有柳催为之牵肠挂肚,还有人想救他,毕竟待在恶鬼的身边,就是困于水火。 苏梦浮的世宝钱庄比之黄泉府也不遑多让,毕竟还有承天府的根基在,有时比柳催设下的那些暗桩还好用许多。苏梦浮想救叶听雪,多次探查,于是柳催亲自去见了她,并与她说了……岭南。 她不信这恶鬼,但柳催守在上阳不动。边疆战局一时一变,耽搁不得,苏梦浮争论无果只能应了柳催,动身去上阳查褚南丰。 这承天府的前辈对柳催十分不满,柳催又说:“阿雪在我身边很好,前辈不必挂念。” 是以,苏梦浮在岭南查了月余,看狄族次次奇袭都能准确冲乱荆西府守军,心中生起疑窦。她深挖数日,终于捉到褚南丰露出的马脚。 原是褚南丰不发兵,又想以漠北威胁上阳发兵,故几次三番向狄族细作透露军机。 漠北终于开战,岭南却以勤王名头调五万兵马去上阳,行军颇快。褚南丰晚一步出发,苏梦浮快马疾驰追赶,终于追上了褚南丰的车骑。 通敌叛国……这罪名偏是苏梦浮心中最不可饶恕的一桩,她将褚南丰斩于飞花剑下,提着反贼头颅直奔上阳。 柳催清楚苏梦浮的本事,但若是没能拦住,他应对岭南大军压城还有藏有一步棋,这步棋就是公西伯俊。 除了谢怀调来拥护中都的各州兵马,皇城中还有羽林禁卫,还有御前五军。 羽林大将军谢辉当年让柳催提上来,是因为其和谢家私交甚笃,所以这么多年来,这位羽林大将军也最受谢怀倚仗器重。公西伯俊不同,他父亲当年死在上阳清洗之中,公西伯俊本人颇有手段,凭一身本事走到今天高位。 柳催找到他时,公西伯俊虽知道这是王室正统,却仍不敢轻信眼前这个年轻人翻手能造乱局,覆手能定风雨。他有迟疑,柳催便和他做了赌约。 若是柳催能在宫中守住一个日夜,让谢怀再难翻身,他统领的军队便全部都听从柳催调遣。 这是桩豪赌,凡有丁点变数都会显出败相。但他受了这么多年苦难,苍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天时地利,没有一刻不巧。 公西伯俊没想到柳催真能和羽林卫周旋一天一夜,也没想到柳催要用他,不为逼宫,而是威慑从前线跑回来的岭南大军。他父辈当年没能守住上阳皇城,让谢辉领兵入京,公西伯俊现在要遂其遗志,不能让岭南兵马踏入皇城一步。 那人做这些,站在尸山血海之上,不是为自己登基。 与千人万人对峙厮杀,半步不退,是为向死而生。 伏东玄时隔多年后再度走进皇宫,景物还同昨日一般,人事却经几番巨变。他缓缓走上那道汉白玉石打作的长阶,抬头所望便是紫宸,伏东玄忽然长长舒了口气:“我的天子是……” 萧攸不想理会那些太监和礼官,短短半日,皇宫内外就全部换过了一遍,但萧攸坐在其间还是觉得惶恐。 推着他到这里的人离开了,剩萧攸自己应对这副残局。 “先生,我该做什么?”萧攸跑过去抓住了伏东玄的手,后者却径直跪在地上,朝他行了跪拜之礼,先生叫他——天子。 萧攸愣在原地,一切果然都不一样了。他落下眼泪,但整个人很快冷静了下来,干巴巴地朝伏东玄说了句:“平身。” “殿下说,您坐上去以后就全都明白了。”伏东玄底子虚弱,奔波这路,又步行走到紫宸殿上,气息变得十分胡乱,说话有气无力。 萧攸让人布置座位,他还是不喜欢有那么多人跟在身边伺候,一挥手便全将他们遣退出去。 于是殿中仅剩萧攸和伏东玄,他们相对坐着,分明旧日还是师生,今日却成了君臣。 “局是殿下所设,一切全按他计划行事就好。”伏东玄从怀中拿了张图纸,这是张是详细描绘过的舆图。有大楚全境,更连到漠北之外,狄族、燕氏柔、乌支、曷支,都能在图上找到位置。 伏东玄先指在南边,萧攸看过去,见这地方是宜陵。宜陵,这里有着一个极富盛名的大世家——潇水山庄。 “殿下在此也有布局。”他轻声道,不止是宜陵,伏东玄还一并点了好几个地方。 柳催曾以死人岭中恶鬼的身份行事,激化庙堂与江湖间的矛盾。让谢怀惊恐,让谢怀觉得腹背受敌,让谢怀在疯癫狂乱中一错再错。 这些占据大片好田,门徒无数的武林门派忘了道义,为争名利早已不记得本心。 柳催时常看中原舆图,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它们刺眼,所以借谢怀的手拔掉肉上之瘤。一番打压,将其田产尽数抄没,充归国库。这些头顶污名的人不能坦然行走在世间,总要做些什么来正其名声。 所以他们来到了上阳。仇恨引在大魏,在谢怀身上,如今改换新朝,一切也该重新划定。 “不必赶尽杀绝,天子只需对其施恩……”伏东玄半垂眼睛,似是想到什么,他说:“请陛下重新修整承天府,再开法度。用苏情君、叶听雪等人,有他们在一切都会好办许多。” 萧攸紧紧盯着那张舆图,仔细听伏东玄说话,又见他把手指移到漠北方向。 “漠北边防薄弱,才叫狄族有了可乘之机。如今军队调往边疆,在天子登基后,前线也有急信告知——边军划为三部,分别由韩灵均、曲峥、罗寒卿统领,这些都是可信之人。” “岭南军队,王……褚南丰既已伏诛,他们失了主心骨。” 为免后患,按柳催的意思,是要把原先各部将悉数调换,岭南军全部打乱编入其他各部之中。 至于漠北军情,狄族联合了新曷支才敢进犯漠北,蛮子铁骑虽猛,人却不多,常分以小队游荡奇袭。这招数在边防兵力薄弱,难以兼顾的时候好用。如今的漠北守能全面防御,攻可倾军出击。相信不日便能将狄族蛮子逐出国朝疆土,收回北河沦陷的四座州府。 蛮夷狡诈,柳催也不是没再做其他打算。 伏东玄点了点乌支和燕氏柔,抬头对萧攸说:“乌支当年和狄族因为水土有过纷争,旧怨在前,殿下派人前去游说过。如今我朝兵力到了,胜券在握,乌支要拿回狄族抢走的土地,愿意和大楚联手。” 至于燕氏柔……柳催曾亲自和燕氏柔可汗交谈过。燕氏柔部落在冬季往远处迁徙,并不愿联合大楚讨伐狄族。但这部落和叶听雪有过亲故,愿意看在他的份上给大楚出售良马。 “殿下曾想亲自去漠北监军,无奈身体每况愈下,已不堪为继……”伏东玄声音蓦然顿住,他拍了拍萧攸的手,“局已收官,天子请莫怪他。” ——江山旷劫争·终—— 并刀如水176 叶新阳当日在城外看着岭南败相渐显,大势已去,忽然间感到有些握不住手上的剑。 新帝登基的消息已经布告天下,新朝改元建徽,天下自这时起换了副崭新模样。 先前在城门外拦住承天府之人,在大魏是坐实谋反,在大楚则是有功一件。天子仁慈,诏一行人进宫受赏,圣命难为,左右都无法推脱。叶新阳等人进了宫,发现确实是封赏,并未有过多苛责。 彼时叶新阳跪在殿上聆听圣谕,那些话同流水般从耳朵过去,一遭下去什么都没能记住。圣谕宣读完毕,叶新阳谢过皇恩要走,面前的太监忽然说:“天子请您留下。” 说罢屏退左右,那太监自己也出到门外。叶新阳倏地心惊,仓促间便失了礼数,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这位新登基的帝王。他目力甚佳,只片刻就透过十二旒看见那位新君,天子的年纪和他相差不多。 冒犯龙颜是重罪,叶新阳当即跪了下来。萧攸初登帝位,不是很在意这些规矩,轻易赦免了他,只道:“你是不是有个兄长……叫叶听雪?” 天子要叶新阳去见叶听雪,叶新阳不得不应。 叶听雪从宫中把柳催带走以后,一连数日都不见人影。他未给任何人留下信息,纵使叶新阳有心寻找也无从下手。不过巧的是,除了叶新阳,还有其他人在找叶听雪。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承天府主人——苏梦浮。 苏梦浮手下有一个可探寻联络四方的世宝钱庄,世上活人只要还有口气儿,都能把人找出来。 于是叶新阳跟在了苏梦浮的身后,终于见到了叶听雪。 叶听雪这几天下来休息不足四个时辰,他不知外头事情如何,心全挂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却偏将他折磨,几度撞进鬼门关中,像是不想留在人间。柳催要走,叶听雪倒要拦住他,非要把这人性命从阎王和无常的手里抢夺回来。 明明自己也浑身是伤,也疲惫不堪,叶听雪却似陷在迷障之中,紧绷神经不敢松懈,他一遍遍用内力纾解柳催体内暴乱的真气,又反复将寒噤蛊生出的寒气换进自己身里。 苏梦浮寻过来时见他是这副痴狂模样,脸色瞬间变得不善。 待叶听雪停住运功,苏梦浮当即劈手将这人扯了过来。 叶听雪忽抬眸看向来人,见是苏梦浮后方从迷障中醒来。张嘴正欲说话,苏梦浮便点他心脉穴道。叶听雪哑言,心脉上窜的血气弱了几分,最后只在唇角流出点点殷红。 “死他一个不够,要再多赔一条人命给他殉情?”苏梦浮毫不留情去骂他,恨叶听雪怎会这么情痴愚蠢。 这痴儿听完这句,一下子便落下眼泪。叶听雪发不出声音,却仍张嘴对她说:“我不要他去死。” 末了,叶听雪咽下口中血气,出声沙哑难听:“前辈能救他吗?” “不能。”苏梦浮说话很干脆,她看一眼叶听雪露出来的勉强笑容,没个好气儿,“我又不是医师,怎会治病?” 说罢便招了一人进来,是个穿烟紫衣裙,身背药箱的纤弱女子。那箱子末端坠了一个银质铃铛,随她走动间发出轻响。叶听雪听了这声音,一颗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他去看那位女子,体态纤弱,周身萦绕着一股病气。 叶听雪觉得这人十分眼熟,他一定在某时某刻见过这位女子。 “这是翠薇谷的医师,解病仙——伤兰姑娘。”苏梦浮介绍道。 “好久不见。”伤兰朝叶听雪笑了笑,后者听她名字,很快想起了她究竟是谁。 叶听雪在死人岭中时被牵扯进了四位鬼主之间的争端,除了给他用推换诀化解摧心掌伤势的毒戮尸清寒,他还和一位鬼主交过手——劫病鬼主贺镜安。 那时贺镜安有意杀他,用以扰乱柳催心智,叶听雪勉强从他手中逃了出来。 且说这位劫病鬼主,身边带着一位妻子,两个侍女。这三个女人是如出一辙的容貌,气质却大相径庭。病梅娇蛮狠辣,弱杏冷淡漠然,伤兰温婉柔和。 当时死人岭中正发巨变,贺镜安死后,这几位失人庇佑又带着重伤的女子,没人在意,不知所踪。 “我是翠薇谷的人,镜安与我约定山外相见,但我却没有等到他。”伤兰朝叶听雪解释道,她有些神伤,眼中又泛起泪光。 叶听雪愣愣地看着她,说的却是:“我想请您救他,可杀死你丈夫的也是……” 伤兰摇摇头,并不带有仇怨:“我知道,死人岭中的恶鬼便是这样的,我曾劝他与我们一道归隐,镜安不听。山中规矩如此,镜安选择也是如此,他败了,我便等不到他了。若总怀着深沉恨怨,折磨的是活下来的那些人。” 她只通医术,不懂武功,又怎能向红衣鬼去寻仇?现在她被苏梦浮请来医治红衣鬼,既然应了,凭她本心也不会使医术杀人。 “翠薇谷中有‘三不医’的规矩,不医神、不医鬼、不医妖魔。”这规矩奇怪得很,但柳催显然能够得上第二条。苏梦浮又道:“伤兰姑娘违背规矩出山行医,你知道……” 叶听雪很直白:“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 伤兰看他坚定,不由得浅浅一笑:“我在死人岭也算是鬼了,若换别人我不会救,我只想问他……镜安死前可还留下什么话?有什么愿望?” 这些都需得红衣鬼醒来才能知道,伤兰便是为此而来。 她到床榻边解下药箱,又转头望向叶听雪。指上一掸,几缕银光自手上飞出,只消瞬息叶听雪身上就落了几枚银针。银针封脉,让叶听雪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体内紊乱的气机也逐渐平息。 自袖中取了张方子交给叶听雪,伤兰又道:“按着上头抓一剂药,先去熬着。” 叶听雪看着药方,又看了柳催一眼,他还站定不动。苏梦浮一瞧便知道这痴人放心不下,兀自拿这药方出去了。 “我在死人岭中时也听说过阎王令。”伤兰迅速解了柳催衣衫,看着他满身新伤旧伤,稳稳在他身上落了几针。“练成这功法的,是会有通天无敌的本事。” 柳催脸上再显苦痛之色,手上经络绷起,叶听雪唯恐他暴起伤人,迅速到床边按住了他的手。 “多谢。”有叶听雪摁住他,伤兰施针便轻松许多。 叶听雪摇头:“真有那样无敌的功法,那人人都抢着去练了。它之所以是禁术邪书,就是这功法根本不会让人活着。” 身处死牢绝境的大恶人聚在一起,倾毕生所学编纂出这部阴毒功法,绝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求死。练这功法的人都要和他们一样经受困顿,被折磨至死。 用这功法,搅乱的不再是内息,而是整个人体的气机。 伤兰忽然见银针上凝住一点黑血,这血很快被冰霜冻凝成珠。怪相,她去把柳催手上脉搏,发现这人身体竟寒凉无比。叶听雪一看是寒噤蛊发作了,遂和柳催五指相扣,想用推换诀换走柳催体内的寒气。 “慢着!”伤兰惊呼一声。 叶听雪神色发僵,掩唇咳出许多鲜血。伤兰再施两枚银针,一枚落在柳催颈侧,一枚点在蛊毒生起的赤色纹络中。她又道:“无需去碰他,不然……” 不然便是这副样子,柳催身上血色几乎消失干净,身周死气浓重,心跳已然微不可闻。 叶听雪方停下推换诀时遭了反噬,也顾不得了。他见柳催变成这样,知道是自己弄巧成拙,酿成大祸。 伤兰见他是因心急发作癔症,医者仁心,救一个是救,救两个也是救。伤兰想直接让叶听雪昏睡过去,她提针已探到叶听雪身前,手却被捉住了。 “抱歉我……抱歉……”叶听雪垂眸,絮絮念叨不止。 伤兰按着柳催心口,已经感受不到那被皮肉包裹,肋骨护住的心脏的动静。她撤走柳催胸口的一片银针,差叶听雪仔细按压柳催心脏。叶听雪不敢违背,一下一下按着柳催胸口,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叫这心脏再发出一点动静。 “古书上说‘物生有两,皆有陪贰’,应照在人体之气上就是阴阳。什么是阴阳?静动、冷热、死生生杀皆是阴阳。” 叶听雪似醍醐灌顶,好像瞬间开悟一般。 阎王令是求死向死的功法,极阴极邪。寒噤蛊这毒物食人血肉,最喜凝聚寒气。而与寒噤蛊同样出自尸清寒之手的推换诀,同样是阴邪歹毒的功法。 柳催在死人岭中过活,又走在一条布满劫争、非死即活的道上,所修阎王令让他身陷杀戮之中。阳主生,阴主杀。这一切都将他推向阴极,向死境而去。 “用推换诀是害他么?”叶听雪轻声问,曲指碰在那个人的脸颊上。伤兰没说话,叶听雪自己又摇头否定了,他先前也并非没有用这方法化解柳催体内寒气。 心念一动,叶听雪那时移走柳催体内寒气,换进去的,是至阳至纯的长河落日真气。 叶听雪想再用长河落日的真气,可藏在他心脉中的这缕真气是阳捷春留给他的,叶听雪并不懂得掌控。那日和李金陵在城中缠斗时他用过,真气磅礴强悍,但他身上经脉难以承受,叶听雪险些被毁成了废人。 “再用长河落日……” 他声音很轻,听在伤兰耳中如一声叹息。叶听雪面色又苍白几分,倒是唇因染过鲜血而变得很殷红。一用长河落日,他浑身经脉又开始剧痛不止,但这些痛苦他视若无睹,叶听雪安静地看着柳催。 阴盛阳衰的失衡之相使柳催体内气机发生异常,气机阻滞,生机渐弱。叶听雪以至阳至纯的长河落日真气补了进去,很短暂地改变了柳催体内气机,使紊乱气象趋于平和。 伤兰敏锐地抓到这分机会,再朝柳催身上施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伤兰额上生了些细汗,她本就纤弱,一场针施展下来已耗费许多心力。叶听雪比伤兰更不好过,但他无法松懈,仍紧紧盯着柳催。 那人唇边忽然溢出血多乌黑浑浊的血液,叶听雪立刻紧张地看向伤兰,这姑娘却说:“不打紧,那是放出来的死气,留在体内也没好处。” 这时苏梦浮端着药从外头进来,身边跟了一个叶新阳。苏梦浮没想到自己出去的这段时间,叶听雪还有本事把自己折腾得更惨。方欲说他两句,还未动口,那人便把自己手中汤药给夺了。 叶听雪:“是要喂药么?” 伤兰摇头:“不是,不必喂他,这是给你的药。” 苏梦浮在一旁又添几句:“我看你也病得不轻,这是补气血的汤药。”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听雪明白这都是她们的好意,便不作忸怩。告谢后把汤药一饮而尽。 “屋里那人伤势复杂,体内气机混乱、又有阎王令摧折人魂、蛊毒蚕食血肉。施针只能暂时稳住伤势,若不能祛除病灶,怕是难捱。”伤兰声音温和,但那些话落在耳中却不像什么好消息。 她坐去一边休息,苏梦浮腿脚不便,宁坐不站,于是堂中只剩叶家的两个小辈相对站着。 阎王令难解,蛊毒也难解,体内气机……叶新阳忽然清楚那些人为什么要带自己来到这里,原是为了要他交出《药典》,要他去救红衣鬼。 “哥哥……”叶新阳朝他笑了笑,很勉强,他笑不出来。叶新阳仍将叶听雪当做至亲兄长,但对柳催恨怨不轻。红衣鬼掳走了叶听雪,又在潇水山庄闹事,他到今天这般境地,也有红衣鬼的一份功劳。叶新阳问他:“你想让我用《药典》去救他?” 叶听雪点了点头,面前少年忽然高声道:“如果我不愿呢?” 伤兰不掺和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药典》出自翠薇谷,她自然知道这部书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神乎其神。前半部已散佚,后半部收录于《玄问天疏》,通篇都在说养气。 苏梦浮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我求你。”叶听雪对叶新阳说,他屈膝跪在地上,又说:“我求你救他。” 叶新阳不敢置信,自己一直仰慕着的大哥竟会为了红衣鬼下跪。叶新阳睁大眼睛,使泪不能轻易落下,他沉默不语。叶听雪反复求他,跪着还不够,又要向他磕头。 “我求你……”叶听雪倾身下去,但额头并未磕在地上,而是落进一个人的温凉掌心。 柳催才醒过来就见他这样,声音很冷:“阿雪求他做什么?” 这恶鬼披头散发,半身赤裸地出现在外,分明是十分狼狈的模样,叶新阳被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坠冰窖,已动弹不得。 “不是说留着给我拜天地么?天地君亲师,除了我,拜这些就够了,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个蠢货?”柳催那张嘴除了叶听雪,一向很难对其他人说出几句好话。 叶新阳尤其生气,他定定地看着柳催,却发现眼前这恶鬼的面貌,和他今日所见的新君竟有七分相似。叶新阳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城中传言——杀进皇宫的并不是天子,那个人是天子的刀。 便是这恶鬼,叶新阳没料到红衣鬼竟还有这般身份,他又惊又惧,愣愣地看向了叶听雪。 他哥哥已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了,面色很冷,唯眼中是关切,但那双眼看向的是红衣鬼。 柳催道:“你从萧蕴手上拿到《药典》,那你知道萧蕴是谁么?” 是大楚的福阳公主,是国姓“萧”,是大楚皇室。 叶新阳终于听明白话中意味,为什么天子亲自单要他留下,为什么天子要他过来,全是为了要救眼前这个他最憎恨的恶鬼。 柳催冷眼看着叶新阳,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兄弟,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叶听雪的,这些少年稚嫩固执,总以为自己成熟了,殊不知行事里总透着愚蠢。 面前一派僵局,叶听雪不好从其中斡旋,于是苏梦浮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了叶新阳的身边。她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 “《药典》出自我承天府中的一部《玄问天疏》,不归谁独有,便交由我吧。” 她带着叶新阳走了,走时还不忘说叶听雪两句。后者也好生将她的话都听着,等苏梦浮都说完了,叶听雪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手被蓦地被抓住了,柳催与他十指相扣。叶听雪颔首往下瞥了眼,又很快正色道:“我想请前辈帮我找一个人。” 并刀如水177(正文完) 柳催对死人岭里大大小小的鬼都没什么好感,死在他手上的也不知几何。劫病鬼主贺镜安的死状惨烈,比之尸清寒的印象还深几分。那是个情痴,柳催原当他是蠢货,死前还惦念女人。 “他说……有一幅画还没成。”柳催细想一遍,忽然觉得头痛。 见柳催皱了眉,叶听雪便伸手去揉了揉他眉边穴道。柳催抬眸看了那人一眼,他像被抽掉骨头似的靠在了叶听雪身上。好罢,世上人人都能是情痴,柳催骂贺镜安一遍,发现自己也是这副德性。 伤兰俯身收拾药箱,倒没注意去看这二人。她心底如被小刀刺过凿过一般,痛的让她险些落泪。那幅画是贺镜安与她约定的,要看的人间山河。 “我知晓了。”伤兰轻声道,她遂了此行目的。柳催的病症现在不能根治,只能按《药典》给了副养气调和的方子,又教了叶听雪一套针法后便动身离开了。 药箱上的铃声渐远,伤兰走得很快,也不知她要去人间哪里,还是山河某处。 养了两日,柳催体内气机平稳了许多,但阎王令和寒噤蛊依旧时时将他折磨。叶听雪见他痛苦时面上还算镇定,有条不紊地给他施针渡气,但柳催清楚这人其实比他还煎熬。 苏梦浮那边还没来消息,叶听雪也等不下去了,决定先动身往死人岭去。一路快马,叶听雪想起当年是他病恹恹靠在柳催怀里,今时过境迁,倒是那位手段狠辣的鬼主大人脆弱难动。 死人岭这片荒山自被岭南的官兵的铁骑踩过之后,全都变了一副模样。山外垦荒,已前来不少民居,再过几年这就会成一片村落。他们随意找了处民居歇息,傍晚时分,叶听雪忽然在庭中看见了一只灰毛的信使。 这鸟身上没多什么东西,只失了几撮绒毛。叶听雪伸手招它过来,信使当即振翅飞走,他敏锐感受一点阴冷意味,房中的柳催也在桌上扣出一声。 “陶思尘!”他没看见人,但也知觉猜到这人就在附近,叶听雪开口喊他名字。 木做的栅栏上爬了条黑色小蛇,天气暖和了,相思比从前所见精神许多。它望着叶听雪,但很快爬回了主人手上。 陶思尘走过那道矮墙,隔着木栅栏看他,脸色不算很好:“这都没死,来找我寻仇还是做什么?” 房中人忽然掷出一本册子,叶听雪抬手把这物接住,温声道:“请你来,自然是想要你帮忙。” 陶思尘冷笑:“建房做工,我可是很贵的,凭你我恩情……钱可要多收两倍。” “不是这些,是想请你解蛊。”叶听雪言简意赅。 陶思尘漠然面色,一言不发地转身要走。叶听雪出门跟在他身后,将手上那本册子递到陶思尘面前:“不白请你帮忙,这是《药典》抄本。” 那人脚步顿住,偏头定定看着叶听雪。良久,陶思尘才开尊口道:“你真是好得很。” 陶思尘出身机关建造世家,少年时与族中长辈有了嫌隙,外出闯荡。他在义气帮是一舵之主,却不怎么管帮中事物。谢怀发兵江湖时,义气帮也受波及,但其中没有陶思尘的消息。 世宝钱庄调查时发现这人似凭空消失了般,叶听雪想了很久,叫他们往百越西瓯之地去查,果然在群山里找到了陶思尘的身影。 他身上那条似开灵智的蛇是和他生死同命的蛊,陶思尘和百越之人也有牵扯,对巫蛊之术应当见识颇多。毕竟当时鹤近山中,叶听雪身上的歇心丹也是被他解的。 “寒噤蛊……”陶思尘重复了一遍这蛊毒的名字,冷笑讽刺,“没见过,要不然等死吧。” 他心中有一口恶气,柳催看了那人一眼,手指轻轻点着木桌。相思在陶思尘颈上微扯身体,提醒他这里有着杀机。 陶思尘只能把恶气呼出去,他皱眉道:“蛊毒种在哪里?” 叶听雪伸手点柳催颈上,先前蛊毒种在颈后,被捏死以后柳催将它生剖出来,剩的一个在颈上。颈上有命脉,寒噤蛊顺着脉络一直爬到柳催脸上,只等某时某刻长进脑中,要人性命。 “我不会解蛊。”相思从陶思尘颈上爬到手边,这蛇直起身体望向柳催,“只会用刀把虫子挑出来喂蛇,既然在脖子……” 柳催从护腕里提出一把素白刀片,动作极快地在颈上一划。乌黑的血从颈上喷涌而出,叶听雪当即取几枚银针封住柳催经脉,让他不至于将血流尽。 他们注视着那个伤口,陶思尘看了半天没看到虫,指头上划开一道口子。他用自己的血去引诱,过了片刻,果真从伤口中见了条乌黑丑陋的虫。 相思飞窜出去爬到柳催脖颈,它滑到血中,寒噤蛊从柳催皮肉里爬出来和蛇交缠在一起。 “又要吃这种脏东西。”陶思尘看得想吐,故闭目退到一边等着。 沾染血肉的虫子已全部从柳催体内爬出,它竟比相思还要长上一倍。柳催将这么个东西养在身上,叶听雪感觉十分不好,但见苦主倒是 全无所谓。 拔了蛊,陶思尘从怀中拿了个布袋子将相思装在其中,他一时半刻不想和这脏蛇接触。叶听雪为柳催包扎伤口,后者面上纹络更淡,过几日便会彻底消失,应该是无碍了。陶思尘不欲多留,自拣了《药典》抄本,离开得十分迅速。 “蛊解了。”叶听雪伸手抚着他的脸,眼中不掩心疼。 “还差一个。”柳催等人倾身吻下来,“明日便好。”他说的是阎王令,但一切尚无定数,这话只能作宽慰。 阎王令功法棘手,就算柳催自废武功也不能化解体内颓败之势。叶听雪遭人提点过,想再次寻到那人,或许会有转机。 翌日,两人同乘一骑赶去死人岭中。柳催凭记忆莫去了狴犴台,这里只剩一片废墟了。 叶听雪看了四周一眼,然后道:“我们从百千塔的机关下去。” 百千塔是倒悬塔,地上若是见不到,就只能是叠成一处藏到了底下,入地后机关接的是复杂交错的地下密宫。叶听雪终于摸到机关,铁门推开后,地下漆黑一片,看不见地底。 “你跟着我。”叶听雪抓住柳催的手,见他低头看着地宫似是游移不定,便过去在他唇边印了一下,权做安抚。 柳催道:“我一刻也不会松手。”二人便一道跳入地宫之中。 死人岭是禁书,就是山中恶鬼都不敢轻易去练,当然除了仇之命这样的疯子,还有柳催这种走投无路之人。 他们所学的死人岭并非原本,而是经过了修改简化过,才成如今模样。据说原本更凶煞,更恶毒,更不给人活路。 现在要找的就是原本,据说阎王令的手稿十分奇怪,最初是镌刻在地宫石碑上,后来才被人拓了出去。 柳催跟在叶听雪身后,百千塔连通的地宫他不是没有来过,不然怎么安置那些火药和私兵?但他从未见过底下还有活人。叶听雪跟他说着地宫中守着一位年岁极大的前辈,曾帮助过他,似乎和潇水山庄还有旧情。 “什么旧情?不要乱说。”这如鬼之声从身后响起。柳催当即要回身出手,却被叶听雪拦住了。接着铁打的短棒重重敲在密道内壁,这声在密闭的地宫中回响不止,震得叶听雪一瞬间什么也听不到了。 一个人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柳催开始反省自己。到底是重伤在身,连反应都慢了几分。听那人所说,显然是叶听雪口中的那位前辈。他手上一空,提了一路的酒壶被人夺了出去。 老头记得叶听雪的气味声音,也记得曾经相遇,他说:“好小子,你果真有孝心,还记得老头我要的酒。”他已数十个春秋未曾踏出过地宫一步,自从食了道士的仙丹辟谷后,就无需膳食,只靠地底泉水便能活到今天。 他虽不愿再踏足尘世,却还想再饮杜康销魂一遭。老头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叶听雪,不仅见到了,还带了一个最烦人的臭小子。 “这边是你说的那个作恶多端的红衣鬼?不是恨得不行么,怎又同行在一块?” 柳催当面听了这坏话,当即在叶听雪手上一捏,像是泄愤。 “我听到了,你们在说阎王令。”老头豪饮一口,多年未曾沾酒,只这下就叫他带了醺然醉意,“阎王令么……活人不练,练了不活。” 看在酒的份上,老头也耐心和他们多说了些。他用铁棍往右边方向敲了敲,示意走这下去。叶听雪道谢后带人走了,又听到身后一声闷响,竟是这老前辈不胜酒力,生生醉倒在地。 柳催把身上袍子解去给他当被:“我不冷。” 毕竟常常被人用长河落日的内力温养着,浑身上下暖融融。 顺着前头方向,走几步便机关变化动作。柳催警惕看着,叶听雪倒是不在意,他当年出死人岭时也是这样的,是有人在背后牵引机关,是谁也不需去猜。 如此一路坦途,他们走到了放置九块石碑的密室之中。 叶听雪点开火折子,拿着对向那些石碑。九块石碑字迹各不相同,叶听雪仔细看着。这些文字藏着暴戾之气,只消看上一眼,就让叶听雪心生燥气,混乱不宁。 他握着柳催的手平息下来,那人看着那些说:“阎王令一共八式,这里有九块石碑。” 众天昏暝,邪吞造化。修罗嗤怒,怨女唱魂。鬼孽巡游,无常禁断。杀伐净世,劫至神伏。 每一式都对应着一块石碑,唯独多了最后一块。叶听雪看着多出来的这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死”字,如同诅咒一般。 “这个。”柳催指了指这块死字碑,又指了指怨女唱魂的那块,“和这个,是一人笔迹。” 叶听雪方要细看,柳催便捂住了他的眼睛道:“这功法伤人精神,阿雪不要看了。” 他满心惶惶,抓着柳催的手没松开:“那你呢?” 柳催没说话,他不在意这些。刻怨女唱魂时那人笔锋尤其细致,碑上死字则潦草非常,杂乱无章。在怨女唱魂的角落中,柳催找到不属于阎王令心法的两个,似乎是个人名——闻人。 “闻人?蝎指鬼主闻人高月的那个闻人?”叶听雪这几日反复将那几位鬼主在嘴边念叨,很快反应了过来。 叶听雪也记得裴少疾说过,闻人高月喜怒难猜,看他总是判若两鬼。像是一具身躯中,有两个三个的魂魄,在争执吵闹。 “他是个疯子……真正的疯子。”柳催如是道,又看那两块碑,“他父辈也和他一样,祖辈也一样,都是疯子。” 既然是精神混乱的疯子,柳催提忽然掌打破了怨女唱魂的石碑,什么都没有。他看向死字碑,叶听雪拦在他身前道:“看看再说。” 不想贸然打破石碑,坏了线索就不好了。叶听雪左右看着那块死字碑,除了满碑杀气,他没感觉到其他不同。柳催动手把这石碑换了个方向,又一脚把他踹翻出去。石碑上没有玄机,被石碑压着的一片地方却有异状。 又是那位“闻人”的手笔:“生有生,死勿死,或生即是死,或死即为生……” 叶听雪把灰尘拨开,见其上又道:“见死忘生,见表忘里,悔也、恨也、妙也……” 他看不懂这些混乱的文字,柳催修习过阎王令,当即知道这说的是什么。 “闻人”是个疯子,和人编纂完这逼人去死的功法之后,一瞬间犯了疯病,让他有了更不错的念头。刻下的这死字碑后,如果还留有一线生机呢?拓走石碑的人只看八式功法,不顾这一片死字。学未尽的阎王令,难怪一个个都不得善终。 这都顺遂了那疯子的心愿,看不见生门而枉死的人,全应了他在后头点了一个“妙”字。 柳催踩着地上那几行文字,一下子笑个不停,这就是解法吗?死人岭中果真都是疯子。 “找到了?”老头还抱着酒坛守在原处,叶听雪怕他常年不见光,骤然见了火折子会刺痛双眼,就要盖住。他却道:“不讲究,我老早就瞎了。” “小子,你出去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吧。”老头从地上爬了起来,瞬间到了叶听雪面前朝他心口打去一掌。叶听雪往后踉跄几步,柳催稳稳扶住了他。 叶听雪没有受伤,只是咳嗽道:“我也不知……前辈是还要我带酒来?” “不用了,我嫌你们很烦。”老头把短棍拣了回来,一下一下敲着空酒坛,那调子是潇湘。他又说:“你体内气机比臭小子的还要乱,管他怎么不先管自己?” 他按了叶听雪心口,摸出来那是长河落日的真气。叶听雪用这真气,却不大会控制,叫这天上地下一等一的强悍内力能随意冲伤他奇经八脉。 老头道:“心脉受不住,经脉却受不住,迟早也要你的性命。” “你是……” 长河落日是日虹真气,能与之相抗衡只有月虹的关山出月。所谓日落月升,轮转更迭才最平衡。阳捷春原先给他内力只放在心脉,是想危急时能护他性命,未想过叶听雪回去用它。 老头刚才一掌让叶听雪沉重痛苦的心脉忽然轻盈许多,他出手,叶听雪便知这是关山出月。 “你管老头是谁,没见过不会心法便乱用内力的。”老头很不耐烦见他这样,嘴皮上下一碰念了一串口诀,“日月双虹,分不开的,好好记着了。” 他说罢转身离去,手上还敲着“潇湘”,叶听雪大声对他道谢,老头充耳不闻,只道:“快滚吧,我要关门了。” 离开地下迷宫后再见天光,柳催方才背了死字碑下的经文。这字极易让人生出混乱,耽搁不得,只能立刻找个地方无打坐调息。 柳催不能动,叶听雪在一旁守着。 平息了暴动真气,柳催身上轻松许多,他轻微动作,分明是运功完毕了也不睁眼。假意歇息,实则在等叶听雪来看他。左右等了片刻也没等来那人回到自己身边,于是柳催也等不住了,张开一只眼去看。 叶听雪正低头正鼓捣着什么,柳催看到他怀中有点嫩绿可人的颜色,心头倏忽一顿。 “已经开春了。”叶听雪早知道他动了,弄完那东西才抓过柳催的手,“草木抽青,这回是都是新的。” 柳催手上被套了一只柳枝编成的小环,青叶鲜嫩,枝条柔韧,能清楚感受到上边的生机与春意。 柳枝柳环,和那只被火燎过的银镯子并在一块儿。那人眼中带笑,柳催倏地反握住他的手,紧紧扣着分不开。 心中生有贪念,柳催又说:“阿雪以后年年都要给我折。” “允了。”叶听雪很干脆地应下,他清楚柳催对当年旧事有无限多的遗憾。当年早已过了,所以那点遗憾这个只能从今往后开始去偿。 此后所有年岁都不要再有遗憾,都能像这片刻一样,无忧无疾,长乐长宁。 ——并刀如水·正文完—— 完结碎碎念 一直很喜欢看,也从初中开始就就有在纸上乱写的毛病。那些稿纸我还留着锁在柜子里,只是常常为自己的青涩和中二感到羞耻,所以在再没有打开看过。但我还记得当时认真誊抄过的十段《潇湘云水》,也就是本篇潇湘剑法的由来。 这么多年零零碎碎写过的多只是个开头,唯一一次坚持很久的是在高二寒假时,我在知乎上面连载了一篇小言,可惜后来也不了了之。 在这之前我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曾以为上了大学就可以有时间动笔去写,后来沉迷游戏荒废时间。直到去年年末忽然心血来潮,开始动笔去写这个故事。 一版大纲文档的创立时间离首章发表只隔了十天,我只存稿四章便仓促发表了这部。没有详细准备,人也十分浮躁,动笔时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那时想的是写篇黄文练笔,试着日更三千,试着能不能把它写完。 我的WPS里没有以并刀如水命名的文件,1-177这些数字的前面始终是“苦风月”。这名字俗不可耐,既是我脑袋空空、浮躁肤浅的重要印证,也说明了我当初并未仔细构思。苦风月不好,并刀如水也不好,通篇以剑的故事展开,提刀不过寥寥几句。 我很少读周彦邦,并刀如水跟这个故事也不太合衬,只是某天它忽然反复念在心底,回响不止。左右也想不出好的,便摘这四个字做文题。 文案也不好,因为发表仓促,剧情我都还想不明白,遑论文案。不知道有没有很早就追过来读者记得,连载到30章我都还是空白文案。30章后才想出这么个毫无新意,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致的文案。也不是没想过要更改,但我实在编纂不出一个更好的了,就将就用着吧。 到现在我也不敢轻易回去看开头那一段,前面十几章总感觉写得一塌糊涂。写了一个多月才找算找到一点感觉,用渐入佳境来形容好像不太合适,只能说是我逐渐对一章文几千字写下来剧情,对话等该怎么样安排,一章该断在什么地方,已有了丁点经验。 所有的卡文都是大纲的问题。我的大纲很粗糙,是边写边在完善,至今已和初版面目全非。角色的性格以及处事方式推着走剧情走,所以剧情很多时候都和大纲不一样。 也时常在想,这个故事里他们的人生都包含了什么?简单的人名,被我捏造的强行重逢和相识,无法掌控的情欲,不可理喻的疯癫,纠缠不清的爱恨…… 未经解释堆在前文,总是有人和我说看得凌乱,看不懂。到后文解释时,这个故事已经十分冗长,没人愿意看了。我写了八个月,写了七十多万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问题。 不成熟的叙事节奏,对剧情宏观把控不够,语言枯涩无味,用词累赘做作……回头去看才发现都是不好,写东西真的好难。 这八个月我很累很累。因为没有存稿,所以都是现写现更。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就抱着电脑坐一晚上,匆匆打上四千字,然后赶着熄灯断电前修好文发表。 为此放弃了社交、荒废课业、焦虑失眠、抑郁内耗,我的一位很重要的亲人也在这时过世。 我一把一把地掉头发,很恐怖,也会莫名其妙地出神发呆,不知道人在做什么。生活种种不顺,好像写东西又成了可以寄托痛苦的方式。 带着这些痛苦写连载,写一个几乎冷透的故事。我之前没用过废文,也没怎么看过热门的作品。说实话,写这些东西以后我每天会上废文看八百遍数据,希望大家可以给我一点反应,但是很少很少。 日更很痛苦,但是我不敢停下来,害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写不出来。其间也几次对这个故事感到厌倦,脑洞更迭很快,在备忘录里又多添了好几个,但也不敢写。我绝对没有本事做到多开,真去写了只会两边皆坑。但同期回去修了三年前写的小言,大纲没有,故事走向我也不记得了,惊觉初心不再,我变了好多好多。 评论偶尔说我写得不错,收藏为什么这么少?其实到今天已经远超我的想象,我还记得自己写了34万字时只有两百收藏,有天做梦梦到收藏破千,直接吓醒然后登上废文。果然是做梦,可是也睡不着了。 因为太冷,最初也有几个朋友一直在看,就是为了他们我才坚持写下来。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了,我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写得不好,很消沉。当然也遇见了新的朋友,陪我写完最艰难的后半段。真的很感谢每一个看过的大家,让我能有始有终,没有敷衍了结或是弃坑不管。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又害怕说出口,所以一直等着完结到今天。连载时每天都有话想说,只是怕影响大家看文,又怕脑残小段子让人出戏,更怕无人回应。 我会尴尬至死,然后偷偷把那些没营养的废话都删掉了,所以写作话都让我感到惶恐。我很想要点赞或者评论,但是从不敢跟人去说。 也常劝自己,有些人本来就是沉默和话少,十字留言会让他们为难或者困扰。不过还是难免伤心,消极地想我写的东西到底是有多令人难以启齿。 还是很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更感谢每一个点赞和留言,让我知道写出去的东西至少不是毫无回音。给我推文的朋友我也都很感谢,微博上能刷到的我都看过了,因为很害怕冒犯大家,所以不敢叨扰。 我的微博全是废话和黑泥,精神状态一点都不好,无趣又无味,所以一直不敢告诉大家除了抽奖。上面也没有相关,关注了也没有意义,我也不是很想让大家看到发疯的自己。 之前也有读者很早就摸到微博关注了我,有天在我发微博说我写得要发疯的时候,写得很痛苦的时候,她私信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话。 说实话我当时吓得不敢细看,缓了很久才回复了她。她和我说很喜欢这个故事,很喜欢小叶和柳催,我当时在自习室直掉眼泪。 这也让我反思自己在被什么东西控制和折磨,怎么才能停止这种无意义的内耗。说得简单,人依旧还是内耗,只能强迫自己不在意,后期想要尽快完结是我感觉痛苦,已经远超过写作带来的快乐了。 蚌用痛苦养珍珠,写东西与我而言也是这样,何况它也算不上珍珠。我见过很多很多的盗文,明明我也没写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还要盗走?我见过百度上的盗文网站给我署三个不同的作者名字,也见过有人在盗文资源博下面催更本书,每一个都很让人窒息。我不是大作者就是大作者也不该被盗文,是非常脆弱的人,看到这些会让我直接死掉。 到完结时更是猖獗,好像是拿着我的骨灰放烟花庆祝,真是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伤心事按下不表,说回这个故事。 我自己很喜欢这个故事,喜欢柳催,因为自己想看一些疯疯癫癫,脑子有病的人,恋苦恋痛,带着让人难以理解的肮脏欲望去爱。 他的所有痛苦都不是来自于身边疯狂混乱的一切,而来自于他身在其中,却有异于常人的清醒。所以他本质不是一个疯癫、不正常的人,只能算是不幸的人。如果真疯就不会有顾及了,真疯就直接be了。 柳催是一个精明异常的人,设定是这样,苦于作者水平只能写到这种程度。写剧情吃力不讨好,看得人枯燥,写感情又腻腻歪歪,拖沓冗长。 我觉得一切事情都有因果,从前、现在、将来,人事的无数交集才凑成如今。时运,命途都会改变,所以人也不会一成不变。许多人在江湖浸染久了就面目全非,保持本心一向很难。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探讨什么,而是想说他们两个人走到今天全都是自己选的,都是必然。 前文里因欲生情,所以显得轻浮奇怪,怎么莫名其妙就爱成这样?他们都不交心,一个疯狂掠取,一个惊恐逃避。 在无数次的交锋中,什么时候真动情了也不知。后文方知爱之深切,柳催有意赴死,所以会对叶听雪的真心感到惶恐。他心里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选择,也知道自己最后可能难以存活。有情就有牵挂,有牵挂就会心生恐惧和不舍。 他会觉得还不如回到当初,毕竟没奢想过那人的真心,只要叶听雪在身边可以给他慰藉。柳催想要的可以直接去抢,反正没有人能抢得过他。左右都能得到,就无所谓真心。 可叶听雪给他真心,其他人的柳催都能弃之如敝屣,唯独那是叶听雪。于是柳催很痛苦地沉沦了,甚至消极地想叶听雪既然那么爱他,肯定也愿意和他一起去死。 我很多时候都觉得曾经柳催心中的叶听雪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更像是天边月,完全不可能触摸到。那个短暂出现过又消失了很久很久的人,成了他的妄想。救赎相当俗套,爱不是因为救赎而起的,是他们在混乱的情欲里,不知不觉就交付出真心,是红尘滚滚和世道艰难里,他们都没有放弃彼此。 再说叶听雪,因为文中他的视角偏多,我以为自己已经很详尽地把他刻画出来了。他长成今天这样,很大程度是因为叶棠衣。师父救他养他教他,才有了这样的叶听雪。 在潇水山庄里是大师兄的身份,总是很照顾同门的兄弟姐妹。但叶家宗族怕他夺权,那些什么长老又恐他光芒太盛,衬得其他人黯淡无光。 叶听雪不是不懂,所以他克制,总和很多人疏离。直到他把那些记忆都忘记了,他被极端恣意的柳催拣了回去。叶听雪虽平素还是谨慎克制,但总归比在山庄里压抑要好上许多。他敲掉了自己疏离的冰壳,爱恨都凭本心,而不用再顾忌什么利益名誉。 所以救霍近英是救,救蝴蝶、绮琴、裴少疾等等也是救。 人设上,外貌描写是我苦手,大纲里能直白说他好看,正文就只能憋出几句酸溜溜的话写上去。反正就是好看,好看到有人为他魂牵梦萦。 我只能着重落笔于他的眼睛,或是眉心红痣。衣衫配饰都不必详尽,但不许一直穿着白衣,这颜色在风尘奔波中难以打理。所以常写素色,一眼望过去颜色很寡淡,在落到他脸上时才叫人心惊。 我不敢给他用清冷标签,这也不是他。最开始在软香馆,受歇心丹和阿芙蓉控制的叶听雪是迷茫和懵懂的。渠阳城再到死人岭,他有的也不是清冷,更多的是一种冷淡和疏离。他不是不能热络,从死人岭逃出来后被迫去镖局打工,迫于生计筹谋,要四处调查消息。 这时候他已经不是世家的大公子了,就是行走江湖的普通人。他为情义奔走,完成蝴蝶的约定,然后他发现就算是在宜陵这样的富庶之地,也还是有人过得不如他想的那样幸福。 死人岭的群山、宜陵的烟水、塞外的风雪,天南海北都算是到处走过了。过去的记忆依旧模糊,现在是和柳催活过一遍,看人待事都变得不同,但还好本心是不变的。 我最喜欢他的特质其实是温柔。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也是温柔的人,或者也能遇到温柔的人。《人类命运:变迁与规则》说:“克己和温柔是快乐、幸福的纽带,温柔是人类所有美德的基础和综合,是一种自我约束,自我控制。无论自然天理规则,还是人情约定规则,或者是人文强制性规则,都可以融化于内心平衡。” 凭我笔力不能完全和详细地在叶听雪身上描述出这种特质,我的理解简单浅显一些,只写妥帖和克制,要能写出一点也算是我成功。 这个故事是武侠背景,架空历史,所以很多细节都不能细究。 比如二十章里设定在南方群山的恶鬼,或者游走江河的怪盗,他们都用着近代东北地方土匪所用的黑话。但我还是写上去了,因为我没有本事创造一个新的语言体系。 文中所写的地方势大,像潇水山庄或者衢山剑宗这样的武林大世家,我有意将它描绘成是拥有许多土地,农民被迫依附其的庄园大地主。这些江湖门派以宗法血缘关系为纽带,如叶家、霍家,以保证厚重的家业得以传承发展,占据更多的政治经济优势。 它们在掌控的区域内自成规模,在其中能自给自足。同时它拥有许多弟子门徒,这些人作江湖侠客,又依附在这个经济体中就成了一种武装力量。被这些江湖门派、武林世家用以保护自身利益。这样的存在显然是为皇权所忌惮的。 这和东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名门士族很相像,但又有根本不同。因为历史中门阀政治的政治根基是九品中正制,士族同通过当官来掌控朝政。而文中不同,文中背景有科举选官,已经相对平等了。 潇水山庄、衢山剑宗等是江湖门派,根基底蕴还是武艺,他们唯一能接触皇权的机会是承天府。昔年设立的承天府中,阳捷春、霍郢、叶棠衣就出身世家,但也因为承天府本质特殊,所以只能算作是皇帝调遣,用以掌控武林的机构。不过世家也因为有人在其中,所以也能有机会为自身谋利。 谢怀登基后废除了承天府,又难以遏制这些江湖人。被迫再开承天府时不敢重新用那些江湖人,只能用为皇权附属的太监宦官。 早年谢辉所在的河州,如今的岭南,都可以看做是藩镇。割据在王朝土地上的某方,但他们存在的经济基础不是庄园大地主,而是手下可以调遣军队。 严格来说它们不是同一个时代背景下的产物,不过被我杂糅到了一起,所以不能细究。 关于袒菩教,这个组织以及组织首领在文中是纯粹的反派。最开始写的时候并没有想过太多,直到后来随着剧情发展,我要开始完善他们的行为动机目的了,才开始仔细探究他。 祢耳祢小王这个角色仓促退场是我的遗憾,我本意是将他与菩萨当成对照。大纲中有他与菩萨辩论的剧情,但因为正文已经太长了所以把这点删掉,不过也有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书写的原因。 我给菩萨的人物小传前后写了将近六千字,很认真的分析过他,到正文却不好书写。因为这个人物,我粗浅研究过一些佛经就是百度百科的水平,说好听点是艺术加工,不好听就是曲解和造谣,真的无意冒犯。 其实我对这方面的知识还挺感兴趣的,就是读书没有耐心,所以《中国佛教史》至今停留在前几页…… 每一个角色我都很想把他写好写活,但是我都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就已经七十多万字了。篇幅太长,常常有人和我说看得很累,后面不好看,我都会反思自己。十月闭站期间我会把全文修改一遍,应该变动也不算大,我自观很难找出问题,只能尽力。 我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看带有武侠元素的作品,影视动画、游戏,金古也肤浅地看过一点,学不来前人那样。 仅次于写肉的第二大痛苦是写打戏,各位应该想不到有人在电脑面前会有手舞足蹈,面目狰狞,如鬼上身的样子,简直是会被人当成精神病拷走的程度。能力有限,我只能写成这样了,这个江湖根本没什么侠气。 梦想是写出酣畅淋漓的黄文,但是我写得好痛苦。本人是会百度“精液到底能不能吃?”的文盲一位。常常写着写着就会把眼睛从屏幕移开,抬头望天深吸一大口气,然后继续敲敲打打。看别人写面不改色,到自己写就羞愤欲死。而且来来去去也没什么花样,修文能修到自己睡着。 因为写一次要养胃十几二十天,所以中间只能靠写剧情调理,写剧情崩溃了就回去写他们把小爱一做。我忏悔,写肉里面还要掺剧情,以至于删都不好删。但是我天生反骨,虽不能至,仍心向往之,还是好想写。曾经这本书的tag下带了“荤素均衡”,后来明显不均,只能狼狈将其改为1v1。 从2022-12-27到2023-09-05,一共253天,写了正文177章和两章番外,八个多月写了七十多万字。很奇妙的经历,我从来没有坚持什么能坚持这么久。痛苦的事情最后结出的不一定是苦果,高中时候的日记本上写——拥有一个自己的故事,现在也算完成了目标。比起完美,完成已是意义非凡。 我的废话太多了,就到此为止吧,十分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很幸运能遇见你们。 番外2:死人岭出逃未成功if线 叶听雪是被人生生从地下轰出来的,虽然如此,走前他仍向那位老前辈问了句狴犴台怎么走?老头到底还念着自己跟潇水山庄有一段旧情,见他真挚,阴着脸给他指了一条近道。似是颇不耐烦,叶听雪走时听见在老头背后骂了两声,他也不气,礼貌告谢之后疾步离开了,竟是一步也不多等。 出去时果真见了那尊熟悉的断了头的狴犴铜像。 叶听雪抱剑从地宫出来后就直面狴犴台的惨然景象,满地都是尸骨,地上的积水都被染成一种浑浊不堪的红颜色,流动在脚下。 这血水忽如沸腾一样震荡不止,溅起来沾染在他衣摆上,叶听雪看得心惊,这分明是地在动。他猛地回头去看,见得昏暗的山关中涌进许多赤色的旌旗,破山而入,恶鬼的嚎叫瞬间被讨贼口号所湮没。 “威我王师,为我生民。尽诛匪寇,荡除凶逆!” 叶听雪看着那支人数不知几何的兵,再看死人岭中满山遍野狂乱的鬼,比惊恐更先占据心头的是不解。王师剿匪,怎么会来得这么巧?怎么偏偏是今天? 饶是这么危急,前头的厮杀也依旧不止。叶听雪从狴犴台的重重石阶上看见一个人踩着无数尸骨缓步而下,那身衣裳比满地血水还要红得浓重,红得污浊。叶听雪怔怔看了他片刻,心道他知晓这些吗?柳催知道他将面临什么吗? 叶听雪有些头晕目眩,后退一步,感觉自己已经被这天地最凶残恐怖的一只恶鬼的视线所捕获。那眼疯狂又无情,叶听雪瞬间明白了这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会叫他产生意外,全是因为万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死……”一只铁刺冲他而来,叶听雪还看不清那只小鬼的脸面,先见到了杀机。指上一扣,风楼连鞘也不出,自上而下扬起,截断了那支铁刺的轨迹。不待这鬼后半句话说完,叶听雪的剑就已经飘落到他的颈间。 “杀——”这声震彻山谷,不再单由某一恶鬼所出。 叶听雪抖落剑面沾染的血水,忽仰面后退,整个人纵身落进群鬼之中。那人也无心缠斗,步法玄妙,众鬼出手触不到他一片衣角,刀锋、利箭都追不上他,倒是叶听雪飘忽的身影越来越远。 而台阶上的红衣恶鬼只是目光阴沉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那张染血的脸上忽然浮现起一点疯狂的笑意。 群山之中机关无数,叶听雪在百千塔研究过与这相关的,越看越觉得造这大牢的人本事不凡。复杂精密的机关和群山融为一体,更别说底下复杂难测的密宫。也因为这些机关秘术,让叶听雪能模糊地将这山形地势勾勒出来,知道出入此间的几条山道。 狭山关崩毁,另有几条山道也被大雨冲塌。叶听雪往返山间,既要避开官兵,又要躲着众鬼,一路上走得颇为艰难,可他丝毫不能松懈。他自知此身多灾多难,百般不幸,心中也模糊地预感到要是再逗留一刻,便会彻底失去了摆脱这些诡异人事的机会。 出门时穿戴的蓑衣早就毁在械斗之中,叶听雪奔跑这一路满身都被雨水潮气浸染,狼狈不堪。 抹开了眼前沾染的水汽,视线骤得一分清明,他终于看见了这宛若地狱一样的群山的出口,就在前方,可他一步也不敢过去。 因为柳催在那里。 浑身血液好像都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凝滞下来,骨骼往外透出阵阵寒气。叶听雪感觉自己僵硬难动,心中生出的庞大恐惧将他整个吞噬干净,连拿剑的手都在发抖。 “阿雪……” 叶听雪甚至不愿听清他在说些什么,竭力压抑住心头痛苦,立刻动身后退。柳催只是皱眉看着那个狼狈的人影,深沉的眼光一向能藏住所有不堪,而在这时他忽然失去了耐心,再也不压抑什么了。叶听雪没能看见这一眼,也就不知道这世上真有人的眼睛跟恶鬼一样恐怖。 “别躲着我。”这一声清晰地落在叶听雪耳边,身后更是杀机显露。沾染过无数恶鬼血肉的鞭子落在背后是什么感觉,叶听雪都不能分辨,他的魂魄都好像被这一下从血肉骨骼中抽离出去,被搅碎了打散在天地之间。 再出剑也迟了,水汽再次完全浸没叶听雪的眼耳口鼻,让他看不清,让他连呼吸也不能。风楼被人按回鞘中,红蛇一样的鞭子缠在他颈上,一圈圈,一道道,苍白的皮肤瞬间染血发红。柳催强硬地卸去他一身气力,勒着他的脖子压在地上。 叶听雪半身泡在浑浊泥水里,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白晃晃的天光和一身血色的恶鬼。 那只鬼把他面上沾着的凌乱发丝都仔细拨开,叶听雪的脸白得像素净的瓷,又像一种脆弱的脂玉。沾了柳催手上的血,便叫这本来完美的瓷和玉凭空多了裂痕,但这裂痕也无一点不美,反添了无边艳色。 柳催知道潇水山庄的那位大公子是个什么样的谪仙人物,而现在被只能他拽进泥水里,脆弱到轻轻一动手就能让他死去。但柳催一点舍不得他去死,遂动手遮住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蛊惑叶听雪:“无论我在哪里,你都得陪着我。” 四处都雾茫茫的一片,那些雾气沾了血染成一种赤色,叶听雪伸手过去只触摸到一手的冰凉。进不知是要去哪里,退不知是身在何处。他清晰地知道这是一场梦,不真不切,却依旧为此感到恍惚。 血气是真的,虽然浅淡却始终萦绕身边,冷也是真的,浑身上下得不到丁点温暖。 有只手落在他脸上,叶听雪却没在此间看见人影,那仿佛是鬼,和他在这里纠缠不休许久。他不得脱困,那鬼也未曾离开。 “你……”叶听雪张嘴想问个明白,开口声音却被堵住了。那只鬼好像钻进他的口腔中,按着他的舌头,抵着他的牙齿,让他一个字也没办法说。 纠结来去,叶听雪也恼了,正想伸手想去把嘴里折磨人的东西个扯出来,又发现自己双手竟也不受控制,动弹不得。 为什么,他分明见不到鬼,却感觉鬼无处不在,且偏好折磨他。 柳催垂眸看着手上多出来的几个牙印,神色淡然地把手从叶听雪唇齿中抽离出来,指上沾染的口涎也抹在了他主人的颈上,正按在被鞭子弄出来的血痕上。他本就是想让叶听雪感觉到疼,因此下手不见一分温柔,按得叶听雪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滚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我怎么会让你走呢?”柳催把他抱在怀里,未减力道,手过之处留了好几个红梅般的印子。 叶听雪满身大伤小伤,但都避开了命门,修养的几天就开始结痂愈合。最重的偏偏是他背后的一道,是柳催用鞭子亲手抽出来的破开肉绽,至今还能在上头闻到新鲜的血腥气味。 他身上只草草由柳催盖了一件单衣,此外再无寸丝半缕,所以很轻易就能摸到他背后那道伤口。柳催见他痛苦地把头偏开,埋进自己的手弯处,柳催看得仔细,清楚见了他眼角微微发红,又带了点水汽。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柳催倾身凑到他耳边说话,整只手掌都贴在了叶听雪伤口上,叫怀中人痛得浑身发抖。“还有得你疼的,到那时怎么办?” 柳催也是一身薄衣衫,能清晰感知到叶听雪微凉的身体和温热的呼吸,感知到他眼睫也在颤动,正搔在柳催手臂上,叫那处微微发痒。 “……不怎么办。”叶听雪声音沉闷,迅速出手卡在柳催脖颈上。但他整个人还在柳催怀里,显然是个弱势地位,连力气都难出。柳催根本也不怯他,任由那只手捏住自己的咽喉,然后力道渐渐弱下去。 叶听雪在发抖。 忧虑、惊恐、愤怒,他以为闭上眼能藏住这些情绪,殊不知它们都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流出。柳催托着他的后脑把人带起来,手指一并抹掉他的泪。叶听雪退避不能,只好承受这个堪称粗暴的吻。 没有温情,吻便不像吻,更像是一种施加于唇上的刑罚。叶听雪两唇痛到麻木,口腔中的血气被柳催扩散开,浓郁得令他感到窒息与反胃。唇上的伤口被柳催以牙齿反复碾着,疼痛更甚,他从那个小小的缺口吮走叶听雪的血液。 叶听雪无声地留着眼泪,这恶鬼啃噬自己的血肉,分明是要把自己吞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柳催嘴角挂着血冲他发笑,叶听雪不知那笑有什么深层的意味,他诡异地觉得柳催现在实在太过欢欣畅快,为什么会这样?这个疯子。 想到这里,叶听雪抬眼便和他目光相撞,又令他心惊胆战。叶听雪无法和他长久相对,便移开了视线,半垂着眼,已是一种下意识的退缩和逃避。 可柳催最恨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在自己身上,他沉声道:“阿雪看我好不好。” 这不是软话,而是命令。柳催得偿所愿,从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一个成了凶神恶鬼的自己。被这么一瞧,柳催顿时失去了兴味,最煞风景的分明是自己,倒是让他把眼睛移开了。 柳催又沉默地抱了他片刻才松手,在叶听雪耳边轻轻留了句:“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他离开也快,叶听雪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在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才脱力一般地松弛下来,身体骤然浮上一层冷汗。叶听雪手脚具是冰冷,他张着嘴跪伏在地上,腰压得极低,胃中痉挛剧痛,他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叶听雪拢紧衣衫,他只有这么一件衣服,简直衣不蔽体。身体同样苦不堪言,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身后仍留着一种难言的触感,显然是他昏迷的这段时日柳催要过他不少。叶听雪抱着头犯了片刻癔症,才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他念了两句清心咒把恐怖的人影从心中撇开。 一定要走,叶听雪心中默道。 可现实景象无一不叫他崩溃。脚上扣住了铁索,叶听雪无论怎么努力也解不开。他身在的房间四面无窗,只顶上开口作通风换气的作用。房间收拾得整洁妥当,光明来自于案上的灯盏。榻上一床红色的锦被也稍显温馨,可就是这温馨让叶听雪心里的恐惧愈演愈烈。 他被柳催关在这里,算是什么?叶听雪用那条链子绞着自己的手臂,唯有痛苦才能让他稍稍清醒一些,不至于沦落成全无神志,只沉溺肉欲的禁脔。 不见天光,所以连时辰也不知道。叶听雪不知道等了多久才从听见外头有了一点响动,他下意识地又开始发抖,但很快就按捺住了。 柳催赤脚走进来,手上提了一壶酒。本是漠然脸色,直到见了叶听雪才舍得笑一笑。而后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作回应。柳催和以往在死人岭那院中时一样,进门就凑上来讨吻。 他不知怎么应付这只喜怒无常的鬼,叶听雪有些出神,随后他听见柳催问了一句:“阿雪是不是在想我?” 叶听雪看了他片刻回答说:“是。” 柳催将他鬓角乱发拨开,气氛安静得叫叶听雪不免又心生惊恐,惴惴不安。柳催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忽然一哂:“我带了酒,阿雪爱不爱喝?” 叶听雪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闭上眼,模样很乖顺。他说:“爱。” 屋内两个人,一壶酒,但不见一个酒盏。柳催假意喂他一口,这口酒在口舌交缠中顺着嘴角流出去大半,沿着颈侧染了叶听雪半身。吻了几次,便喂了几口,叶听雪酒量不好,很快就显了醉意。 柳催看着他,忽然将他推到在地上。那件单衣什么也遮不住,叶听雪却固执地攥紧在手中,闭了眼仍坚守这心里那点可笑的自尊。柳催问他:“你爱什么?” 他不应答。 柳催将酒淋在他身上,正在他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血肉被酒液淋得微微发白。叶听雪紧咬住下唇,痛得一直在抽气,除此外半声不吭。见他这样,柳催又笑了,按着他后心使人跪伏在地上,叶听雪听身后那人说:“那我爱什么?” 背上的伤口又被人恶劣地触碰到,叶听雪痛得两腿发软,险些连跪也跪不住了。柳催屈膝分开他两腿,将他腰窝当成个酒盏,淋在上头的酒撒出去大半,剩的最后一点被柳催舔了干净。 手指从他腰身移向他腿间秘处,那里用作承欢的小口被柳催以指揉按撩拨,探向会阴时叫这人浑身又是剧烈一颤。目光越过他腿间,前头那物也摇晃着起来了。从柳催这个角度隐约可见那个形状,他太熟悉叶听雪的身体,知道那东西也是个贪的,轻易就能硬涨着,从顶端淅淅沥沥地流水。 柳催丝毫不怜惜那玩意儿,也不叫叶听雪去纾解安慰他。他全心全意照看叶听雪身后那处,这里也淫邪,这里也贪婪,却干涩得很,天生就不会流水。 叶听雪的手忽然被人扯着往身后去带,他几乎瞬间就明白柳催要做什么,心中抗拒,柳催却一点都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那人半抱着他,另一手捏着叶听雪的手带他探向自己的后庭。叶听雪感到屈辱,柳催完全可以向他索取,大可不必这么折煞自己。 求饶的话柳催听不进去,他是个十分恶劣的人,叫叶听雪自己渐渐弄进去了两三只手指,葱白的指头陷进去,隐约可见殷红的内里。 “这不够的。”柳催教他反复抽弄在穴口,教他寻找到某个直叫人腰酸腿软的地方。叶听雪又是一抖,重心不稳险些摔倒下去,他满脸是泪,被柳催抱着连逃都逃不开。那人又笑着说:“远不够的,阿雪自己弄开一些,不然等会又要多吃苦头。” 叶听雪喘了喘,因心悸难平半天没有动作,柳催忽然带着他的的手指往内里一按,叫他脊背倏地一僵。叶听雪前头那物什不需人动,自个为这荒唐事情吐了精,喷了地上一片精水。柳催迫使他以自己的手指分开那穴,叶听雪感觉有个冰凉的东西挤进那张小口。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叶听雪惊恐地把手收了回来,而柳催一声就唤回他的魂魄。他便再不敢动,唯恐那细细的壶嘴戳破他内里软肉。 柳催把剩下那半壶酒都废了,灌进叶听雪身后那张嘴里,只叫叶听雪腹中填的满当,又酸又涨。些许酒液从他指头边流出去,柳催使他收回手,和他十指相扣。 “阿雪不是说爱么?方才吃不到,就叫这里吃吧,含紧些,别像前头似的全都吐出去。”他们相握住的手上酒液淋漓,柳催带他直起身,将那张有着无限欲态春情的脸亲了又亲。 舐净他眼角的泪,又吻上他可怜的唇,柳催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叶听雪身上了。为什么他恐惧又乖顺,为什么他神仙风姿又极尽旖旎艳色,纵容了柳催的一身卑劣顽恶骨,一颗歹毒贪婪心。 柳催再也忍不了分毫,腿间孽根高翘,捋了捋也不得一丝解脱,迫切想挤进叶听雪身体里,向他索取所有。柳催朝叶听雪小腹按了按,那里微微鼓起一片,一碰就叫叶听雪害怕得发抖。 “现在怕了,等会得了快活就哭喊着不叫我离开。阿雪每次都这样,还是个馋的、贪的。”柳催这话一落,惹得叶听雪面上难挂得住,他心里羞耻,跟着身后那小口也不好过,生生喷出一股水。 于是柳催又笑了,觉得怎么样的叶听雪都很动人,他扶着自己那根巨大的东西挤了进去。甬道之内全是酒液,早不复原先那般干涩,湿淋淋的,水汪汪的,叫他得了从前和叶听雪所有交欢中都得不到快活。 叶听雪也难言自己正在承受着什么,身体被填得更满更涨,酒被捣进去,又挤出来,全然不受他的掌控。 这具身体被人生生夺走,叶听雪被动承受其中体验到的所有触感。柳催熟悉他的身体,自然也知道怎么让他感到快活,顶撞的那处叫叶听雪浑身颤巍巍发抖,烧起一身红霞。 “不……不……别弄了,我不要了。”叶听雪感到万分羞耻,他的身体淫贱,从这么荒唐混乱的情事中也能获得快感,他为此感到不齿。 柳催果真停下了,阳物能插在他体内,细细体会那肉道紧紧包含自己的感觉,快慰难言。 他却说:“上头那嘴说不要,下边这嘴又咬得很紧,阿雪向来口是心非,我该信哪一个?” 他抹了一手流出来的酒液,身体不经意挤得更近一些,凑近去摸叶听雪前头的性器。这东西先前泄过一回,现在又直挺挺、硬邦邦地杵着。被柳催单手握住,在手心里跳了跳。 柳催下意识搔他顶端小口,手才一碰便叫着玩意又射了出来,精液和残酒混成一团。柳催把自己还硬着的那活儿从他体内抽出来,叶听雪后穴闭合不上,汩汩往外流着酒水。 他将人翻了过来,仰面躺在地上,两腿大张尽显淫靡风光,柳催直勾勾看着他。这姿势压着背后伤口,很让人痛苦,叶听雪止不住呜呜咽咽,挣扎地要将背脱离地面,就难免向柳催挺起胸。 柳催便将手上水色尽抹在他胸肌上,两颗乳豆嫣红立着,被玩弄久了,较初见时好像大了一分。乳头沾了精液,是茱萸挂露,红梅点雪,晃在柳催眼前成了一味催情的剧毒。 这毒是叶听雪,他甘之若饴。 “还要不要我?”他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来一个角先生,放在叶听雪肚子上。“没有三两回,阿雪的火泄不下去,你说不要我,便自己和这死物去玩。” 从他出走那刻起,叶听雪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后穴被淫欲浸没,只想时时刻刻都含着男人的事物。叶听雪睁着一双琉璃眼看他,也顾不得自己有多孟浪,挺腰将自己往柳催身下送。 他呼气都变得滚烫,哑着声说:“我要你……我只要你,成不成?” “阿雪要什么我都愿意给,只要你别离开我。”柳催依言将自己再度插了进去,顶到叶听雪身体最深最深处,让他人被快感冲击得头晕目眩。柳催将他抱起来,本意是想使他后背那伤少受些折磨。叶听雪却忘了这茬,两手环住他脖颈,坐下的姿势把那物反复往更深处吞。 他攀在柳催身上,被情欲迷了眼睛,又动情得忘乎自己。叶听雪索性将那些东西都抛在一边,仗着这刻时分放纵自己的一切,缠上去吻住了柳催。 柳催再也控制不住,抽弄之中全部泄在了叶听雪的体内。 而那人一直吻着他,吻遍他所有,眉眼、鼻尖、脸颊、唇边,甚至是耳畔。叫柳催也恍惚之间分辨不出这人是否真对自己有情意。叶听雪实在太令他沉迷,就算这一刻是欺骗,柳催也心甘情愿。 最好这个谎言永远都在,最好叶听雪能这么的骗他一生。 番外3:山市晴岚 上阳的急信递到手上时,他们还暂时停在崖州城中。信被世宝钱庄送来,上头盖着承天府的印信,这是苏梦浮的来信。叶听雪正要把信纸拆开,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咬他耳朵说:“我猜是叫你回上阳的。” 叶听雪微微偏头,纵容柳催得寸进尺咬他脖颈。他把信上文字看过一遍,忽然失笑:“怎么猜的?” 衣领被人剥得乱极,叶听雪正想着事情,一时间没有动作,直到颈上命脉被人按住。他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瞳仁。 修养这半个多月,柳催脸上蛊毒已消失干净,现在变回了本来面貌。 这个人疯癫的、冷静的、濒死的模样,叶听雪都看过很多遍。十几年前的那一面叶听雪早已经记不得了,这么看着柳催,也不知道人与当年相比,究竟是变了还是没变。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现在,柳催正好好地在他面前。 叶听雪看得心生酸软,扯住柳催衣领将人带过来,凑上去亲吻。柳催单手支着桌案,另一手还在叶听雪颈上,两人凑得很近。 “萧攸也给我来信了……伏东玄写的。”能这么直呼天子名讳的,天底下也就他一人了。 他这么说,叶听雪当即明白过来,抱着他小声道:“那我们回去上阳吧。” “不想回去。”柳催小声嘀咕,又摁着人去亲吻。 回去自然是急事,到了上阳,二人便极少碰面了。苏梦浮一把将叶听雪提到了承天府,先给他扣上了块象牙腰牌,然后对着怔愣的叶听雪说:“把你那情人先放一边,把脑子,手,交给这些……” 苏梦浮顺手指向了张堆满公文的案牍,她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示意叶听雪可以去干活了。 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了半晌,才终于道:“时情如此,你和他都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撇下这些俗事远走,倒不是我非要拆散一对鸳鸯。” “我明白。”叶听雪没有抱怨,随手翻了几页公文。 若非是柳催那身阎王令害人,叶听雪放心不下非要跟着去,承天府这段时间的事物都该由叶听雪来做。 如今的承天府,名为苏梦浮,实为叶听雪。 关于承天府府主之位该谁来坐的问题,当时天子面前有两个人名。 选苏梦浮是飞花剑威望仍存,可以最大限度地威慑武林各家。 但选叶听雪则更好掌控。他如今也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虽年轻,但名气也不算低。比之苏梦浮不同,叶听雪的名声因为跟红衣鬼有牵扯而更差一些。 他出身在潇水山庄,却一度成为弃子,那山庄里的人至今还不肯拉下脸面与他道歉,关系并不算好。凭此,他就不能轻易与各方势力深交。 再者安王萧长宁逼宫那日,人人都清楚看见了他和安王的关系如何亲密,不比常人。叶听雪和红衣鬼那事儿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再有这凭空出现的安王,也不难猜出这位王爷就是当初那作恶多端的红衣鬼。 有这层干系在,江湖上各方势力更会以为叶听雪是代皇权行事。眼下新帝登基,虽对各方怀柔,以笼络人心,稳定局势,但这景象真会长久吗?当初谢怀能举兵把他们当做反贼清剿,若某日这个皇帝也不再对他们容情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落到身上却不叫人可以轻易承受。 “很多人推着他当皇帝……算了,别叫人失望吧。”苏梦浮幽幽说道,虽然如今是她当着承天府的府主,可是她的腿伤无法坚持太久,天子身边也有人知道她无法坚持太久。 坐在那个位置上,父兄、师长、妻子都不可信任,遑论是他们这些外人? 且说柳催这边,他受封安王,居住在亲王府邸中。即使穿上一身蟒袍,行事作风还和他当红衣鬼时一样。柳催在朝堂上盛气凌人,但天子对他这位兄长表现得十分宽容,无论柳催做什么都很少阻止。 安王殿下和御前右军统制公西将军私交甚笃,又与漠北军联络密切。兵权未落到皇帝手上,反而是安王权倾朝野,权势滔天,甚至天子准许他佩刀上朝。 是以某天,鸿胪寺卿在朝堂上和柳催意见相悖,争执不休时,后者公然抽刀斩下他一条手臂。此事一出,满朝文武哗然,天子不动声色地将这出闹剧看在眼里,最后却只是轻飘飘罚了他个禁足罚俸。 明面上是安王猖狂,天子都对他无可奈何。 实则是柳催以偏激狠绝的手段,帮皇帝打破党争僵局,强势剔除王朝之中的朽骨烂肉。伏东玄唱白脸,代天子出面安抚人心,肃正纲纪,这一番大戏演下来,让高坐明堂上的少年帝王,得以稳稳握住手中权柄。 这些事坐在承天府里的叶听雪全都知道。为了避嫌,这段时日他始终未能和柳催有过接触。只在夜深人静时,会有一页无名无款的信纸飘进他的书房中,上头写相思情意。 到入夏,漠北的捷报和暑气一道传入上阳。但捷报被另一桩突然发生的大事盖住了,让人议论纷纷的不是漠北,而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安王。 叶听雪那时正从外头赶回来,下了马还未站定,便听人议论说朝政大事。 安王昨夜里匆匆入宫面圣,在御书房和天子彻夜长谈。到底为的什么事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位安王殿下还未走出盛元门,忽然心生剧痛,口中吐血不止,直挺挺倒在了上阳。 太医院那群老头子天不亮就被急诏入宫,忙碌半日也没能将王爷救活。天子悲戚,安王薨逝宫中的消息很快传开。 “是萧长宁?”叶听雪在旁边将这些事囫囵听过一遍,才开口去问。交谈的几人听着名讳先是惊讶,想不通这位素来端正谦和的大人怎么这么冒犯地直呼皇室宗亲。还未应答,就见叶听雪掩唇偏过头去。 急火攻心,他竟生生咳出了血。 一个太监推着苏梦浮的轮椅从府中出来,正好看见面色苍白的叶听雪。苏梦浮替那太监说了:“正巧,陛下诏你我入宫,走吧。” 安王的葬礼办得很风光,前来吊唁的人很多,这一刻不在乎真心假意,礼数到便够了。不过让人奇怪的是,承天府里的那位大人自从安王上朝揽权之后,就再也没与他有过接触。仿佛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叶听雪没来吊唁,一干仪式都未曾露面。 直到天子亲传口谕,叫叶听雪扶安王棺椁出殡。人们这才想起那棺椁里躺着的,曾是他的爱人。 叶听雪谨遵圣谕,送走了这位命运多舛的王爷。送灵落葬后没人再看到叶听雪身影,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这番变故,有人猜是叙世叶听雪痴心不改,跳进墓穴里非去要和人殉情。这话传得有模有样,许多人半真不假地听着,竟然也信了。 所以当四五天后叶听雪一身寒气地出现在承天府门口时,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府主不管这些事,知道叶听雪回来了,又差人将公文送到他书房中。 李彰还跟在府主身边做秉笔侍奉,他看了看苏梦浮,又在脑中勾画出叶听雪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觉得府主好无情。 无情的苏梦浮抱着一只黑猫,长叹一声:“也就这几日可忙了,再过些时候,想忙都没有事情做了。” “要珍惜。”苏梦浮轻笑着,李彰擦了擦额上冷汗,因为不明白这些事情有什么好珍惜的,所以这话无言以对。 李彰去了叶听雪书房里,这年轻人倒是没他想的那样狼狈。叶听雪似乎还和往常那样,只是方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露水寒气。交代过府主的话,李彰始终看他模样……这副模样,李彰终于心不忍,对他说了句“节哀”。 “无事,谢谢先生。”叶听雪说完之后抿了抿唇,并未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也是过了快一个月,李彰才明白那时苏梦浮口中说的“要珍惜”是什么意思。天子见承天府人手不够,府主身体抱恙,便安插了内廷之人进来。说是代理事物,可怎么看都像是要分权力,李彰不免想起那个满是宦官的承天府。 但苏梦浮完全不将此事挂心,有冤大头自愿进来分忧,这是天大的好事。她本就将大半事权交给了叶听雪,一切都听这后生裁决,在府中仅挂一个虚名。宫中的大人过来以后,苏梦浮在承天府的时间一日比一日短,最后人影也不见了。 外人只道是她不喜,承天府中有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李彰忧心忡忡,直到有天他发现叶听雪也不见了,便急急忙忙去找那位不管事的主人。 “他留了信,说那大人能力不差,寻常事物都交由他打理,若是遇到棘手的再写信给他……”李彰试探着说。 苏梦浮躺在院中晒太阳,眼也不睁:“那按他说的做不就好了?” “这……”李彰很迟疑,他心中总有分莫名其妙而来的悲观,这承天府怕是要完蛋了。 苏梦浮却讲那傻小子终于聪明了回,她心情不错,愿多说两句为人开解。虽然停听李彰耳中又是一番重击,但还是要讲。苏梦浮道:“他都这样了,你就让让他吧。” 而他们话里的正主,被人牵挂惦记的叶听雪处理完手上公务后就离开了上阳。他身上如今只有一把剑,师父的那把“佳期如梦”交给叶新阳。当年在潇水山庄执法堂中所立誓言,叶听雪一字都没有辜负。 他找到了叶棠衣,也杀了李金陵为同门报仇。待到王师收复了萍州,他还要将其尸骨重新收殓,带回潇水山庄。离开时叶新阳问他,真不回去潇水山庄了?叶听雪摇了摇头:“我会记得那里,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可书信与我说。” 叶听雪一定会全力去帮,叶新阳明白,但也从这话里听清他这位大哥哥是不会和他回去了。 所以叶听雪一人一剑,轻便地离开了京都上阳。他不去潇水山庄,却坐船顺着一路到了宜陵。宜陵还同往日那样,烟水风光,秀丽依旧。 “还有一段水程哦。”艄公看了眼明媚天色,对船篷里的那人说。 叶听雪应了句,从翻涌轻动的一片水声中听到点别的声音。他睁开眼睛,见船头艄公从篓子里丢出去一条小鱼喂鸟,那鸟不是鹭鸶,而是一只灰毛鸽子。它见了叶听雪后很亲近,叼着那条鱼跳进船篷里。 信使胸前绒毛上被人擦了一点朱砂粉末,染成片粉红。叶听雪在这鸟身上点了点,信使叫了声,很快振翅飞走了。 “老人家,傍晚前能到吗?”叶听雪要去的地方是曲水,是沿这条河流过去,河边的一个小小村落。 老艄公大喊了一声,声音飘出去很远,惊飞了远处几只水鸟。他大笑着说:“顺风又顺水,保准能将你送去。” 叶听雪从青碧色的水中看见自己孤单身影,老艄公说快到了,他便没再坐回船篷之中。顺风顺水,小船飘飘摇摇在一段绿水上,越过千万重山石。 “白头浪,苇花雪,风吹船到银塘边。”老艄公嗓音洪亮,调子拉得很长。船过一层山水,有个村落直直撞入叶听雪的眼中,八月芦花刚开,隔着雪白白一片,马上有人应声去唱。 “银塘边,女儿眼,轻歌抱住手心莲。” 老艄公顺手往那边片芦花指过去,笑着对叶听雪说:“看见曲水在那边了吧,村边有卖莲蓉饼的,很好吃。” “嗯。”叶听雪把碎银放在他篓子里,还不等船到岸边,叶听雪就踩着水飞身出去了。 明明离河岸还很长一段,老艄公怕他栽进水里,当即大声呼喊他,叶听雪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风声贯耳,水汽照面,他跟水鸟一样轻飘飘飞在水上。用力往水面去踏,岸边飞来片扁平石头再借他两分气力,一刻落脚。叶听雪点了三两下,终于稳稳落到了岸边。 这打水漂的本事实在差,叶听雪心里想。本事差的人正盘腿坐在他身边,见叶听雪半天不说话,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 柳催五指张开,给他他递上剥好的莲子。叶听雪取了一粒填到嘴里,尝得清甜滋味。柳催一早就到堤边等他,闲来无事,就买了一篮莲子去剥。不过叶听雪来得太快,莲子都没剥完,这么零碎地散在身边。 “甜的还是苦的?”他吩咐要的是最甜的莲子,柳催自己吃过,可惜他舌头实在尝不出滋味。 柳催把遮阳的兜帽往上一拨,叶听雪神色淡淡,这么看着猜不出是什么滋味。叶听雪又从他手心捡走一粒,轻声说道:“甜的。” “既然是甜的,怎么看不见个笑脸?”柳催舒展筋骨,径直从地上起身。他正要往叶听雪身边去靠,那人却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了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柳催挑眉,心中生起些不满,但按捺住了没有说话。 “我正为人守孝,笑不出来。”叶听雪还是很冷淡。 怪不得一身素白衣衫,上头没有半点花纹,也不见有丁点花哨配饰。这回是真的披麻戴孝了,柳催自背后看他,觉得有人穿一身孝也还是好看。这行头合身,腰带妥帖束着衣裳,勾出叶听雪的一段漂亮腰身。 他在承天府操劳忙碌,又当一个无名无份,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安王妃,安王死了,他该为死去的丈夫守孝。 柳催以眼光丈量他腰身,感觉叶听雪身形清减几分。数月未见,这具身躯究竟清减了多少,柳催一时半刻分不出来。若是能抱住他,能用手去仔细量一量就好了。 叶听雪抱剑走在前头,柳催则提着那个装满莲子的小篮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 “真的不笑吗?”柳催两步走到他身前,定定看了他一会,想凑上去想抱他。叶听雪闪身避过,叫他自重。 柳催见他冷淡,忽然伤心地开始自嘲:“我知道,阿雪已当不认识我了。你孤身一人,又有重孝在身。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阿雪克己复礼,端庄自持,是不想和我这登徒浪子有牵扯了,我说得对吗?” 叶听雪深吸一口气,还不等他说话,唇边被人压了一颗莲子。柳催将这小玩意推进他嘴里,讨好他。 那人又笑着说:“该怎么办?我这种登徒浪子就最喜欢的,最喜欢的就是阿雪这样的寡妇……” “是鳏夫。”叶听雪纠正他,才说完那人就吻了过来。抱住了叶听雪,柳催忘记手中很好的文科分数。那只装满莲子的小篮就砸到了地上。 柳催按着他,吻得极深。叶听雪要退,凡往后一步那人就跟着欺近一步,推不开,躲不掉,叶听雪索性不去挣扎了,打开口齿任柳催在其中掠取。他抱着柳催,手附在这人后心上,把人往怀中去带。 满天霞光浓艳绚丽,照在山上一抹,落在水上一抹,染在叶听雪脸上一抹。柳催捧着他的脸,手指揩走眼尾余出来的一点水汽。抹不净,那双眼睛还是湿润又多情。叶听雪和他额头相抵,柳催看见他睫羽的影子颤了颤。 很像蝴蝶,让人一时间不敢大声呼气,唯恐这只蝴蝶被惊扰飞去。 “演得太像,仿佛难过都变成了真的。”叶听雪叹了口气,在他后心轻轻捶了一拳泄愤,“还撇下我跑得这么快,跑这么远,有没有想过我不来找?” “没想过。”柳催实诚道,然后身后又挨了一拳。 柳催把散落一地的莲子全都拣了回去,方才这片天下了点小雨,地上水汽还在。湿尘泥沾染到莲子上,已经不能轻易入口。叶听雪有些惋惜,想捞去水里洗一洗。柳催拉着他快步离开岸边,离河边越来越远。 “不吃这个了……我在市集里请人留了点心。” 跑过去时惊起芦花一片,雪似的飘在眼前。叶听雪看着那市集,傍晚时人已散得差不多,只有一处草棚前还见人影。 店主人把几只莲花插进水缸,见柳催耽搁到现在才来,当即高声喊道:“快一点,我夫人喊我回家吃饭。” “好好好,谢谢,谢谢。”柳催取了几只莲蓉馅饼,忙不迭道,“我夫人也要吃饭了。” 叶听雪看柳催一眼,什么也没说。那店主人看见神仙般的叶听雪,奇异地收了口中脏话,火气消下去一分。那人面善,店主人当是新客,从水缸里抽了只花苞送他。 “走吧,都快回家去。”店主人摆摆手,送开二人。 叶听雪捏着那支花慢慢走,柳催没送上花,生吃一口飞醋。他宽慰自己说那花半开不开,也不算太好,又寻思明日去找开得最好的,红得白的粉的,全都找一遍过来送给爱人。 他什么心思,叶听雪哪会不知?便伸手在可爱花苞上拍了几下,这花竟随动作徐徐绽开,一层层,一片片,晃在眼前像粉雪又像烟霞。 叶听雪长在水边,哪里不知其中关窍?花开得彻底,清香萦在两人身边。 他把荷花插在柳催的小篮子里,又笑说:“送你了,算是谢过你的莲子。” 番外4:潇湘夜雨 都说修习武艺的人寒暑不侵,这话虽有几分道理,却也并不如传言中的那么神奇。 习武要修内息,平稳的内息能使人更好地适应环境,不至于为冷热炎凉所困。但肉体凡胎的适应始终有限度,一旦过也会难受。 现在入了伏,山水天地都变了模样,日头毒辣似能杀人。人被放在在蒸炉上烤,热且不说,还有一股闷热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到了这样的天气,人就不爱动弹,也终日恹恹懒懒的。 叶听雪在凉席上睡不安稳,热得一直皱眉。睡不着,又不想睁开眼。在上阳忙碌了几个月,得了许多疲惫困倦,这会儿松懈下来身上就发了懒劲。 柳催倒没累成那样,他设计假死,撇掉安王这个身份后骤然得了一身轻松,从上阳抽身比叶听雪要早。叶听雪忙得见不到人影,看不到人,柳催也不爱在上阳待着。遂一个人寻到了个山水秀丽的地方等着,等叶听雪来找他。 这段时日歇够了,一个人孤单又寂寞,好不容易把人盼来,叶听雪却是这副模样。柳催缠了他一会儿,叶听雪懒得动弹,被缠紧了就敷衍在柳催唇上亲几回。把人安抚下来后,又闭眼去睡。 柳催给他摇扇子,可惜这点风也是热的,叫叶听雪十分难受。眉头皱得更深,忍耐不得,他伸手把那扇子抓了过来,一并牵住了柳催的手,都摁住不许动作。 “唉……”叶听雪身上生了点薄汗,发丝凌乱地粘在脖颈上。柳催挑开那缕发,使叶听雪脖颈无遮无掩地暴露在自己眼前。一直往下,是叶听雪松松垮垮披着的单衣。那人呼出一口热气,闭着眼道:“你安静些,不要再动了。” “这么难伺候?”柳催故作惊讶,将人抱到自己腿上。他天生有反骨和劣性,叶听雪越说不要,他就越心痒难耐地去动。 这下叶听雪没脾气了,半睁着眼看他,感觉到这人把压在自己背后的长发都拨到一边去。颈后闷热稍解,叶听雪慢吞吞抬手去勾他小指。 柳催低头靠近他,还是没忍住去亲吻,但吻得不是唇,而是叶听雪露出来的脖颈和胸前。 狎昵地作弄了他一番,柳催又道:“大公子,往日在潇水山庄是怎么被人伺候的?和我说说,我学来讨你欢心。” 气息是温热的,落在叶听雪的皮肤上似燎开一把野火,烫在皮肉上又灼进心窝里。叶听雪动了动,十分难耐地喘息。他本来懒得开口说话,柳催“诚心”要学,在他腰窝上掐了一把非要人支招。 叶听雪吃痛也不恼,只是短促地笑了笑,他回想起从前。从前到了夏天……府上有冰鉴,会有人把窖中封藏的冰块取出来,送到各个院中,平日里还有冰碗或是莲子汤。 “我猜阿雪喜欢冰碗,贪吃甜的。”柳催抱着他胡乱去动,坏心勾住他单衣上的绳子,让这两根本来就松垮系住的绳子散开。叶听雪衣衫滑落,胸膛袒露在柳催面前。 叶听雪没说话,算以沉默应下了柳催的揶揄。他偏头往柳催怀里靠了靠,又闭上了眼睛。 柳催又说:“可这里没有冰鉴,阿雪该怎么办?” 人靠在他怀里,说话声音沉闷:“……心静自然凉。” 握住柳催的那只手微微松开了,柳催又勾了回去,他搔了叶听雪手心半晌,那人却不再给他反应。柳催低头去看,见躺在他腿上的人呼吸平稳匀长,就这么靠着他睡着了。 柳催抱他也没有躲,仿佛方才热得难捱的人不是他。 叶听雪果真是累极倦极,睡得很沉。他睡着时总下意识往柳催身上去靠,柳催每每想要起身,那人便又贴了过来,作的一副挽留姿态。 看起来像装睡,但柳催叫过几回也没醒,人确实是睡着了。 后来柳催才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听雪往他身上贴纯粹只是贪凉。 柳催从前练阎王令,吃了十几年冷息丹,也养了十几年寒噤蛊,体内攒聚寒气,他要时常运功将其驱散。直到他修完整部阎王令,拔了蛊毒,不必再以这些东西残害躯体。 只是内气机失衡十几年,一时半刻养不回来。所以体温要比常人低些,或许是骨骼中还残留几分寒毒的缘故。 这点寒毒害不了他什么,柳催自己也全不在意,却在这时让热迷糊了叶听雪放不开他。 想通其中干系,柳催遂和枕边人贴得更近,他不动了,只静静看着叶听雪。这个人在他眼里,在他心间已占的满满当当,若要强硬割舍,只会从自己身上剜下血肉来。 叶听雪在他身边,那缕空虚的魂魄才会被充盈填满。 贪念都因这人存在而得了满足,柳催心中愉悦,也昏沉沉睡过去了。他们就挨在这张凉席上,躲过了漫长苦夏中的一日。 叶听雪当年沦落到软香馆时被喂过歇心丹,这物不仅叫他痛苦,更毁了他关于从前的许多记忆。 他并不因失忆而沉湎于痛苦,但偶尔有零星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来龙去脉无法串联,有因无果,有果无因,每每思绪断开,叶听雪心里都会有种遗憾。 某天叶听雪在午后小憩时做了个梦,这梦不长,他很快就惊醒了。柳催见他睁眼后定定发愣,好像飞走了神魂,正想问他梦见了什么,还没讲话便被那人捉住了手。 “我们走吧。”叶听雪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好。”柳催没多问,很干脆地应下了。 他们很快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计划动身奔走,还好要去的地方不算远,正巧也在这片山水间。叶听雪的梦是一段往事,柳催问他是什么,能让人这般魂牵梦萦。 在叶听雪年纪很小的时候,叶棠衣带着他在此间拜访过一位故友。叶听雪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是位仙人。 仙人隐居在深山里,有处极美丽的庭院。叶听雪也不记得庭院是什么模样了,只记得门前有棵橘子树,去时正好结果,叶听雪幸运被分得一个。 “我明白了,是那果子很甜,才叫阿雪念念不忘。”柳催听完他的梦,笑了这么一句。 叶听雪仔细想了一会儿,没想到什么话来反驳,毕竟他印象里那果子确实很甜。 他们问到了那座山的方向,从曲水乘船出去。 “那仙人为我算了一卦,师父后来和我说很应验,是很好的……”叶听雪伸手在探出船外,把手浸到水里。 柳催冷不丁被人甩了几点水珠到面上,叶听雪侧向他坐着,大半张脸看不清。不过作弄的笑意没藏住,都被碧水照出来了。 乘船摇浆的看不见后头两人纠缠厮闹,缓缓说:“山到了。” 叶听雪记得山,却不记得路,他在山下村中问了一遍。那人听说他们去找仙人,当即热络地往山上一指,示意走到顶上就是。于是叶听雪带着柳催在山中走了大半日,他方位本来不差,可山道林木都长成了一样,走着走着就不知岔到了哪里。 好在两人都不失耐心,叶听雪苦中作乐:“仙人岂是那么容易找的?” 柳催抬头看天色,也乐得说:“说不定是在试探阿雪真心。” 他走慢两步,落在叶听雪身后一段距离,引人驻足回头等他。那人披了天光在前,柳催看过去时如见一位神子。他的神子说:“你跟我一起,怎么单只是试探我的真心?” 柳催往石阶上走了两步,把叶听雪的手牵过来引到自己心口。胸膛起伏不定,这层皮肉下的心脏跳得很剧烈,叶听雪抿了唇,在柳催心口上方轻点,像是在无声问他真心。 “那一卦能不能算到都无所谓。”柳催和叶听雪隔了两阶,需得抬头才能和他对视,“那一卦算得好不好也无所谓。” 叶听雪垂眸看着柳催,他说过此行的目的是寻仙问卦,却未明白说过要算的是什么。他叹了口:“你知道我要算的是什么?” 见柳催点头,叶听雪在那石阶上也站不定了,忽将身子往前一倾。 柳催稳稳把倒下来的人接住,将他抱了个满怀。叶听雪环着柳催脖颈站定,听见柳催问:“阿雪想算良缘,还是吉时婚期?” 其实都想算一遍,他心中默道。叶听雪做了那个和旧事牵扯在一起的梦境,让他感到迷惘,恍惚间亦真亦假,他想分清那些。 叶听雪还记得自己当年曾经被算过一卦,如今也再想去试试。算一遍真的,把梦中那些迷惘都驱散干净。算得良缘佳期,求份真挚祝福,叶听雪当年得了最好的,现在也想给柳催一份。 这真心不可谓不诚,但就是寻不到仙人。那只能是他们运气不好了,叶听雪为此有些失落。 运气也不止差在这里,柳催忽然带着他走得极快,却不是下山的方向。叶听雪抬头一看天色,他原来以为是快要日落了,但柳催说时辰还早。大片浓云往山上压过来,不消片刻就天光黯淡。 叶听雪脸上沾了水汽,他抬手抹了抹还未出声,柳催便解了外袍披在两人头上。雨急风骤,两人穿行山间,不多时就淋得浑身湿透。 “走这边。”柳催声音不大,但已足够让叶听雪在风雨乱响中听清。 他走在石阶上,见脚下青砖被水一淹,渐渐浮现了个奇怪图文。柳催将那画儿看在眼中,画的是稚子抱仙桃迎客。循着这图踪迹,柳催带人拐进偏道里,走了不知道多久才看见一间茅草屋子。 门前一颗桃树,叶听雪隔着雨幕看着不甚清晰,却一瞬间就想起他梦到的那处房子。 这里荒废已久,院内杂草乱长,柳催和叶听雪仓促到其中躲雨。正门外垫了一片青石砖板,上头有阴刻的图文。素日里积累尘灰,早就不辩形貌。如今挨雨淋过,洗净尘泥后才露出地下异色图文。 正是路上所见的那副“稚子抱桃迎客图”。 “看来那仙人前辈也没辜负阿雪真心。”进门时看到旁边柱子上有两道剑痕,这印子不重,可见当年留下它的人并未施上全力。 从剑痕可以窥知当年那人是如何出手的,叶听雪看得心中一动,他将手贴了上去,哑然失笑:“这么神,你全将我看透彻了,从这也能认出来。” “不神。”柳催还挺谦虚,“之前去潇水山庄逛过一圈,小时候砍假山也是这么出剑的吧,大公子?” “是吧。”叶听雪没料到他还记得这些琐事,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梦中所见的美丽庭院,而是一处十分简朴的草堂神庙。庙中供奉两座泥塑的神像。 叶听雪想起来了:“眼睛描金点彩的是‘妙睐官’,耳朵装饰珍珠美玉的是‘善聆仙’。” 一个辩世间善恶,一个听众生百愿。 他合掌往那两尊神像上拜了拜,柳催看他模样,也学着拜了两下。倒不是发愿,而是今日借宿此间,要叨扰两位神仙。 浑身衣衫早已湿透,叶听雪唯恐穿着着凉,便把外衫脱了下来。里头衣裳不动,叶听雪一动真气,叫上头水汽吹飞三分。 柳催不在他身边,叶听雪等了许久不见人,回身见那人还站在神像面前。 “我是世间头等大恶人……”柳催看着眼睛上金光熠熠的的妙睐官,又望着善聆仙说,“神仙会读我的愿望吗?” 他忽然收声,有人从背后将他抱着。柳催不再看那两尊神像,而是看向身边的叶听雪,那人问他:“你冷不冷?” 柳催身上还有一点寒毒未能消尽,天气热时还好,淋雨挨冻后发作了可不叫人好受。他不说话,叶听雪便自作主张去把他衣服解了。 “阿雪……这可是在神佛面前,你不是还要发愿吗?”柳催的外袍早在外头就脱了,剩下的衣衫褪尽,袒露出一身伤痕累累的皮肤。 叶听雪每每看到都会心疼,柳催从来不会为这身伤而感到羞耻惭愧,反倒是想让叶听雪常常看见这样的痕迹。毕竟那双眼里有最慈悲的爱,叶听雪爱他怜他,最叫柳催沉迷其中。 “我的愿望在这里。”叶听雪以指点他心口。 柳催被这话一激,当即将人扯到一边,不在神像前了。他和叶听雪吻到一块儿,吻得深重又动情,渐渐将人挤着到墙边上,让人再没有一点退路。叶听雪在他怀中,被柳催身影盖的严严实实。 “我的神仙也在这里,只有一个。”柳催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又一点点从叶听雪耳根吻到脖颈。柳催浑身都是冷的,越冷,便越想抱住叶听雪。抱住了这个人,他又贪得无厌想要更多。 不好,不好,叶听雪被摁着不能动,可这是什么地方?是他们莽撞闯入避雨的草堂,还供奉着两尊神仙。他仰着颈子动了动,柳催凑在那人喉结上咬了一口。 “别人知不知我心意,愿不愿祝福和庇佑我……我全都不在乎。”柳催把手探进他衣领中,牙齿咬在那片半干不湿的衣料上,一点点将其扯开,“我只供奉一位神仙。” 感觉到身下的躯体有些僵硬,柳催反复抚摸着叶听雪的脸,安抚着他紧张的爱人。 叶听雪皮肤上还有层浅淡的水汽,柳催摸着那片温凉,愈发动心生情。他又说:“阿雪是在怕我,还是在怕他们?” 那人没说话,只是心跳得十分快,像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从其中蹦出。柳催跪在叶听雪身前,分开他双腿。叶听雪面上赫然,羞得不敢抬头,便埋在柳催颈间,整个人都在瑟缩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什么。 “别怕我……也别怕他们……” 柳催在墙角边,在昏暗处,在草堂陋室的神佛下,在叶听雪身边说:“就当是我在强迫你了,你不愿意的……阿雪这么虔诚,神佛不会降罪你身上,让他们过来罚我。” 叶听雪环手攀在他肩上,被柳催弄得惴惴不安,真可怜是身在浮云端不定,心同柳絮乱飘蓬。原要隐忍声息,把所有不堪都咬碎了往肚中吞,忽听到柳催要求神佛单罚他一个。 心中不忍,叶听雪附在柳催耳边说:“不……不……我愿意的,别只罚你一个。” 气若游丝,这声这话都湮在今夜潇湘的雨水里,也不知柳催有没有听真。 番外5:巫山庙中 叶听雪自是不羞与柳催做这种事儿,可这是在什么地方?这虽是山野间的破败寺庙草堂,但里头还供奉有神仙,是最要清净严肃的地方。叶听雪心有廉耻,总觉得是冒犯和唐突了神明,几番推拒,都被柳催摁了回来。 也是因为羞耻,叶听雪整个人十分紧张。可柳催也最懂如何引出他的欲望,叶听雪很快升起不堪之念,他倍感惶恐,夹得体内那只手指都不堪动作。 “出去好不好,求你了……别在这……”叶听雪不敢看神明,也不敢看柳催,低垂头颅的模样很可怜。 柳催也是难忍,手不动了,对着叶听雪的耳根吹了一口浊气。 这人的身躯因淋过雨而显得微凉,但有情火自小腹腾然上窜,顷刻把理智烧得干净,身体也渐渐发热起来。柳催和叶听雪挨得很近,他觉得叶听雪很温暖,若是能到这个人身体里,就更好了。 他和叶听雪不一样,这恶鬼对不信奉的神明,也没有半点敬畏之心。既不稀罕祝福,也不恐惧惩罚。 “阿雪。”柳催叫了一声,咬上那人发颤的嘴唇,几乎将这两片软肉咬烂,使其艳红得如同染血。 柳催勾着叶听雪的舌头,与那人换过口津又换过气息。柳催从来都吻不够他,见他还是紧张,便一改强势姿态,和叶听雪说软话:“我很冷的,阿雪……你知道要怎么帮我吗?” 叶听雪抬眸时有滴汗滚过了眼睛,看起来像是落泪。他喘了喘,却没能说出半句话。 “我阴气太重,气机混乱,这样下去会死的……阿雪,你救救我好不好?” 柳催在他耳边说,这一声声十分要命。自打养气开始,柳催便以这个说辞要同他调和阴阳,体内阴气重,便要采他元阳找补,活像个什么淫乱行事的精怪。 偏偏每次索取过后,柳催都是一副神清气爽的餍足模样,仿佛动情时吃下的那点男子元阳真能救他性命。叶听雪混乱至极,心中担忧柳催寒毒发作,担忧他寒冷,把他诨话都信了,贴近去抱住柳催。 见叶听雪已经有了几分动摇,只是身体依旧没有放开。柳催遂伸手去摸叶听雪的脊背,摸他腰身,然后手逐渐游移到他腿间。 “阿雪给我吗?” “我给你,只是在这……不好啊……”叶听雪腿根颤栗痉挛,孽根挤在两人腹间,顶端流出的清液染在柳催的身上。柳催一并将他们的阳具握住侍弄,叶听雪那物单以前头不能泄精,现在正作流水状。 他身后那穴被柳催肏熟奸透,艳比春花,前头这根东西却和身体一样白净,透着三分笨拙稚气,显得很可爱。柳催搔他流水的马眼,指头在上头轻柔打转,摁动不止。叶听雪难捱这刺激,只觉得腰眼紧涨发酸,浑身卸去力气般轻飘飘浮在情沼中,后头也痒,很想问柳催索求。 可神明在上,千般万般的欲求都困在心间不敢去说,叶听雪羞愤欲死,只能无声落泪,柳催瞥了他一眼,心怦然乱动。左右都是要狠狠弄他,柳催想做更恶劣的事,想说更污浊的话,让叶听雪也在这欲海里不得体面。 “就在这里好不好。”柳催知道他们迟早会在外生荒唐,银钱可以不带在身上,那些作秘事用的脂膏倒时时备在怀中。毕竟从今往后,可是再也不会和叶听雪分开了。 柳催挖了一团凝脂往他穴里去填,填了很多很满,又往深处去推。叶听雪身体燥热,五内如焚,即将承欢的甬道也是温暖勾人。那些凝脂不多时便在他体内捂化成水,甬道内潮湿不堪,又被柳催手指奸得软烂淫靡。 汁液从那张被手指撑开的口中流出,叶听雪下身一片泥泞,混乱非常。柳催在他臀后接了半掌水汽,将这些液体都抹到两人的性器上。 “其实是阿雪想要我,对不对?”柳催声音微微发哑,用怨女唱魂给叶听雪造了幻想。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迷惘,然后才重新聚焦回柳催身上。他凑过去吻柳催下巴,又吻柳催脖颈,叶听雪意乱情迷时忽然浑身一颤,躬身躲在柳催怀中。 体内手指按到某个凸起,叶听雪那里最不堪去动,张嘴想要叫唤,却要顾忌着在神佛前敛息噤声。 神佛……叶听雪猛然心惊,他竟在神佛前和柳催厮混,作出这种淫秽事来。欲念真真切切,身体淫性也直白显在神佛前,让他更不敢去吻柳催。 叶听雪倍感羞耻,可心中的声音一遍遍在说:想要,想要柳催。 “是,我想要你……”叶听雪将柳催抱得更紧,感觉那人一点点把性器挤进自己身下,如同被生剖开,又像天缺被补满。余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再多说不出半个字。 柳催插在他身体里没动,见叶听雪这般,立刻扯过他那件雨淋湿透的外袍,将这红衣严严实实盖在叶听雪身上。柳催听见他喘息,这声十分微弱。 这件衣衫盖住叶听雪大半人形,柳催看不见他面色,借雨夜中的一点朦胧月光,看清叶听雪的轮廓,认出他的眼在哪里,鼻在哪里,唇在哪里。 湿衣覆面,叶听雪鼻端似倒灌进水汽,他感觉到有些窒息,却也终于得了几分轻松。躲在这件衣服下,没人能看见他,就是眼生金光的“妙睐官”,也看不见他。叶听雪靠在墙上,柳催将他的腿捞起来,低头就是两人交合的隐秘处。 阳具紧戳在风流洞口,深深楔进去,又急急抽出来,带出融化了的软腻脂膏。这淫艳穴儿还会挽留他,含住那根物什痴缠着不肯松开,紧紧箍上去。柳催再次挺身进入时,柔软穴肉和娇筋媚骨一并动作,贪婪地把那物吞咽极深,诱着柳催往穴心里去顶弄。 叶听雪被弄得神魂颠倒,筋骨里的瘾性和爱都交代给了柳催。他被弄得两腿痉挛,再无意识地往内去夹,本挂在柳催手弯,这下几乎攀到肩上。柳催身下动作不停,伸手把叶听雪嘴里咬着一团衣服给扯出来。 做这事的目的是什么,柳催清清楚楚。叶听雪羞得想把那些动情所出的声音收住,藏在一团布帛里,让“善聆仙”听不见他的不堪。 柳催隔着衣衫捏住他的脸,迫使他张开嘴,就这么咬在了他下唇。他们隔着一层破不开的壁障,不能算肌肤相亲。但叶听雪从唇上吃到痛苦,这是柳催给他的,痛也能给他无上快慰。 喘息呻吟都从唇齿间流泄出来,混在夏夜雨声中,柳催听得是凌乱又动人。 叶听雪早射过一回,柳催把这些精液都抹在叶听雪乳头和小腹上,又将手探进衣服里,抹到他唇边。高潮之后的叶听雪失神失魂,力气也没了,好在有墙撑着他,好在柳催抱着他。身不能动,柳催则弄得愈发肆意。 反反复复捣着叶听雪脆弱的内里,碾着他轻易碰不得的那处,性器被恶劣的意志驱使,次次都往穴心里撞。 “阿雪……”柳催轻声喊他名字,把他神魂唤了回来。叶听雪伸手环抱在他脖子上,声音沙哑沉闷。 他问柳催怎么办?这夜里冒犯过神明,就再也得不到祝福和庇佑了。 柳催没有回答,他紧紧抱着叶听雪的腰,心知自己也快到了,埋头猛冲数十下后丢在叶听雪身体里,精液在射落在最深处。 情事方歇,两人拥抱在一起喘息。柳催感受到怀中人正微微发抖。被红衣覆盖住的人挣动了下,柳催知他心思,把叶听雪的手按住后说:“我帮你好不好?” 于是叶听雪停下了,盖在他身上的红衣泡了雨水和精液,沾了眼泪跟口涎,乱得一塌糊涂,糟得不堪入目。 山野破庙无人供奉香火,入夜没有照明,仅有有外头一点模糊月色,和清亮的夜雨水光。 柳催慢慢把那件红衣掀开,借这点光亮看向自己的爱人。叶听雪抬眸过来,眼中情意甚浓,也带着片水光。 “我有祝福和庇佑的。”柳催对着叶听雪的神态近乎虔诚,他捧着叶听雪的脸,动作不像往常那样非要叫人疼痛。这次很轻很轻,轻得叶听雪忍不住将所有精神和心意牵系在他身上,这一刻什么都忘了,忘记荒山雨夜,忘记破落神佛,只有身前的柳催。 柳催说:“我能活到今天,都只靠一位神祝福和庇佑。” 叶听雪问:“你今后还要他的祝福和庇佑吗?” 柳催吻他,回答不见犹豫,他说要。 “可我总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多给你一些……”叶听雪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示意柳催抱自己起身。腿根酸软,叶听雪有一瞬间站也站不住,还得靠柳催紧紧搀着。 二人具是浑身赤裸,柳催怕他在这些泥塑神像前再生羞耻,把那件混乱的红衣草草裹在叶听雪身上,听见那人说:“你这衣裳真是……” “当红盖头,也当嫁衣。”柳催将他裹好之后,把叶听雪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阿雪喜欢的冰碗,甜果子,我都尝不出来。” 叶听雪知道那副可怜的口舌,人间许多滋味都尝不出来。他心疼柳催,忍不住抓进柳催手腕,便听那人又说:“但我也早就不在乎这些了,世上最好最好已在身边。我的神仙,你肯给我吗?” 这夜里雨急风急,两个情浓意浓的痴人躲避在荒山草庙间,厮混了彻夜。 翌日叶听雪醒来时,神魂好像都还没回到身体中。身边人不见了,他盖着柳催的衣衫醒着又躺了半晌,躺到腰间骨头酸胀发痛才起身。起来也羞,腿间秘处微微发凉,那口儿含不住的东西都沿着腿根淌下。叶听雪羞愤欲死,不敢看也不敢碰,只能僵硬地往窗外去瞧。 这场大雨还没有停,雾蒙蒙盖住这一片山,叶听雪远望不到什么,近看则见青石板上绽开片大小不一的水花,积水都流成小溪。 叶听雪半梦半醒间听到人在耳边说“去去就回”,虽不知柳催要去哪里,但也不做过多的担心。 匆匆将自己收拾了一遍,叶听雪把半湿不干的衣服穿在身上,心中燥热,一时间也感觉不到身上会冷。 去出时又见了那两座无人供奉的神像,叶听雪诚心在前头忏悔了一刻钟。光忏悔还不够,他见这草庙肮脏破败,遂殷勤地收拾了一番,将供奉的香案擦拭干净。 也是在这张积灰的香案上,叶听雪摸到了一根灵签。他倏地抬头去看那两位神仙,妙睐官和善聆仙还同原来那样,静立在神龛之中。 叶听雪有些不敢去看这根灵签背后的签文,他将一切都收拾妥当,然后坐在门外等柳催回来。 那人也没让他等上太久,叶听雪很快在雨中见到一个熟悉人影。柳催半身赤裸,湿透的上衣提在手上。叶听雪还坐着没动,等柳催走近过来方向说些什么,却见那人身上水汽并不算重。 “武功高强的人,已不惮烟雨了。”叶听雪见他也盘腿坐在自己身前,那件湿漉漉的衣衫里包着一堆果子。 柳催轻功很好,这片山林粗略跑过一遍,他想找叶听雪口中说的那颗树。长着很甜的橘子,让人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但是没找到,都是些山桃子。”他拣了一个品相不错的,擦净雨水后递给叶听雪。后者没接,就着他手咬了一口下来。 叶听雪吃了一口,柳催仔细看他面色,很想知道这桃子的滋味到底如何。叶听雪还没说话,但已从柳催眼中看出期待和渴求。他把那只桃子拿过来,换了一面递到柳催唇边。 柳催很顺从地咬了一口,只尝出这桃清脆,味道如何却品不出来。 “梦是乱的。”叶听雪道,就像他以为这山中藏有一处美丽庭院,实则来到的是破败的草堂。那梦所见也可能出了岔子,并不是橘子树,是桃树也说不定。 叶听雪摇摇头,忽然又笑了:“没关系,我也很喜欢。” 见是这样,柳催才松了口气,他这一路上都在担忧,怕这桃子是酸的苦的,怕叶听雪吃一口就不喜欢。 暴雨始终不停,他们就一直被困在山里。叶听雪有些愧疚带柳催来到这里,毕竟梦是乱的,执念也很荒唐。叶听雪数了一遍这日发生的事情,感慨运气不好。柳催一只手和他五指相扣,安静地听叶听雪讲话。 等他说完了,柳催才说出自己心声——喜欢的,喜欢这个只有叶听雪和自己的地方。 “阿雪的梦我喜欢。”柳催捏着他的手指把玩,娓娓道来。叶听雪梦里有避世隐居的仙人,有处美丽的庄园,不为俗人事物所困,飘逸又自在。柳催也看着那场山雨,“我最烦活人,最厌死人,这里只有你我,就好像一段梦幻。” 阎王令折磨躯体也折磨精神,柳催从没做过一次好梦,这些他在梦中从不敢想。 叶听雪一颗心好像被这场大雨泡着,泡了很久很久,安静地沉在水中又渐渐发软发胀。他又动心了,这刻和柳催待在一起,无论光鲜还是狼狈,都在经历这生中最静谧奇妙的事情。 “也并非是不幸,我总觉得是仙人知你诚心,暗中引你到这里。”柳催思忖了一路境遇,仓促寻访不到神仙,却在暴雨中中见到了“稚子抱桃迎仙客”,辗转来到了这里。 叶听雪偏头看他,柳催亦和人对视,对上情人的眼睛,难免动情吻过一次。叶听雪把把他带着水汽的头发拨到身后,手环在他颈上,爱怜地触摸他后颈。柳催这里曾经养着寒噤蛊,又剜开皮肉取出死虫,这里受过苦,留着最丑陋的伤疤。 “我觉得算幸运。”也算幸福,柳催很认真地说,浮生梦幻,都让他忘记那些苦痛了。 “去问问仙人。”叶听雪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拉着柳催回到那两座神像前。 他带着柳催朝神像拜了拜,又在收拾妥当的香案上供奉了几只桃子。案上有只灵签,叶听雪唯恐昨日犯下的罪过惹怒神明,引来不好的结果,因此一直不敢去看这只灵签。 整座庙只找到这一根签,好像就是为这一刻的缘分而存在。柳催拿起那只签看了一眼,叶听雪看着他有些紧张。 柳催说:“那仙人当年祝福过阿雪,是个好仙人,肚量差不到哪去。” “签文是……”叶听雪看柳催将那只灵签放到自己面前,见上头的四个篆字写的是——吉无不利。 番外6:颠倒梦想 叶听雪回到上阳时说了崖州奇遇,死人岭的地下密宫中还守着一位承天府前辈。这前辈在地宫中守了十数年不出,脾气很古怪。 苏梦浮一听就知道这前辈是谁了,说起来,她该称其一声“世伯”。 分别已过数十年,故人面貌苏梦浮早已记不清楚。原以为他已经回去了蓬洲,脱身俗世凡尘,不想还是为一句约定留在了人间。再听到故人消息,苏梦浮也想动身去一趟崖州,再去看看故人。 可她走不动了。 飞花剑不像日月双虹那样出自海外蓬洲仙门,也不像潇湘、太岳那样在中原立有根基。这把剑单传女子,不牵系亲缘血脉,传授只讲真心。有情飞花,其实飘去江山哪里都可以。 苏梦浮的名字还挂在承天府上,但人已不在其中,待一切俗务都撇清干净后,她还是留在了上阳。 府中冷清,只有咪咪四处乱窜时,这府邸才算有了几分热闹。 但这猫闹了十几年,现在变得愈发懒倦,终日和它的主人靠着晒太阳,晒暖和了就睡。日子无所事事地过去,苏梦浮也不觉得无聊,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在软香馆,在留仙庭,也是这么半梦半醒地消耗光阴。 她总梦不到新鲜事,都是旧人旧景。梦醒后,那些人和事都消失干净,只留她一个在人间怅然。苏梦浮伤感不多,还有闲心咂摸那些旧事的滋味。 也是这些旧事,让某天忽然来了兴致,托李彰帮忙寻找一套旧书。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书,换了两个王朝,已无人记得这书。坊刻本早早散佚在江湖见,轻易寻不到。苏梦浮并不苛求,她只是随口一提,不报什么希望。于是也很快将这事儿给忘在身后。直到有人循着消息而来,也为这一部书。 瞧见那封拜帖的时候苏梦浮还很意外:“怎他么有闲心过来看我?” 那位兰台大人是天子一手提拔的心腹近臣,许多国事都会诏其进宫商讨,忙碌,也风光无限。 前厅的客人刚落座不久,一杯茶都还没喝完。主人家腿脚不便姗姗来迟,伏东玄见了人,温和地朝她笑了笑。 “官服未解,兰台大人是方从宫中出来?”苏梦浮有心揶揄他,话中带了点嘲讽,“看着比我这闲人风光……实际也比我这闲人风光。” 伏东玄任御史中丞,拜正三品官。她这承天府主人也是正三品,只不过任的是闲职。两人对面坐着,苏梦浮挥手把旁人遣退,堂中只剩她与伏东玄。 “真是风光吗?”伏东玄像在叹息。他和天子有过师生旧情,但这点旧情在皇权之下,也不值一提。伏东玄在御前立誓此生绝不成家,他出身寒门,身后没有家族权势。曾因叛国冤案戴罪,多年流亡在外,朝中没有根基。 他孤身一人,风光、权柄皆为天子所授,能倚仗的只有帝王。伏东玄又倒了杯茶,金黄茶汤中看见了自己疲惫的面色:“我坚持不久了,助他安定一切后,便要上书乞骸骨。” “辞官后干什么?”苏梦浮抱着那只猫,百无聊赖听着,她听出许多困意。 “回岭南吧……给那部书续了,我听说还有人在等,等这个几十年都还未终篇的故事。” 苏梦浮睁开眼睛,这回终于认真去看伏东玄了,她以为这人早就忘了那些陈旧的往事。忘了当年跪地乞讨活路,忘了少年撞来的满楼春风,忘了那些情谊和幻想。 她问这个故事还能写下什么?那个传奇般的女侠早就不用剑了,也不在江湖里。未等伏东玄作回应,苏梦浮自说自话地答道:“她没有传奇……再写一位女子吧。” 当年苏情君提剑闯入宫中,一把剑悬在贼子心口,只要再近半分,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可惜她还未能递剑,昔日至交好友,义结金兰的手足拦在她身前,逼着她生生退开。 两腿骨骼被剑打得粉碎,激荡的剑气更是冲毁腿上经络,让她这一生再也无法直立站起。“芳菲不尽”折了,“仰瞻嵯峨”也折了,霍郢身受重伤,苏情君亦濒临死地。 “你不杀我,我便走了。”苏情君浑身是血,她仰面躺在地上,初春的急雨劈头盖脸朝她打过来,但她眼也不眨。 看不到霍郢,但能从气息动静感知那人走了,离她越来越远。霍郢最后只留下一句:“走吧,别回来上阳了,像棠衣那样。” 或许是认定苏情君不会再起威胁,也可能是顾念昔日情谊。那句话是霍郢真心,也是最后的留情。不久后霍郢成了个刽子手,帮着皇帝清剿上阳承天府残部。 苏情君因伤未能及时爬出上阳,目睹了霍郢挥刀。是刀,而非是他的太岳剑。 那个春天很萧索,上阳久雨未停,这么多雨水也洗不净满城血腥。天色惨淡,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雨飘到脸上。 “淋了雨……害病,就活不成了。”那点雨水被人囫囵擦拭过,她用破布把苏情君兜头盖住,然后紧紧窝在苏情君怀里,“我们出去吧……上阳太可怕了。” 苏情君说:“好。” 她说她的名字叫做试弦,弦,是教坊琵琶上的弦。教坊被火少了,琵琶被大兵用脚踩得粉碎,所以弦从琵琶上飞了出来,掉到了这里。 仓皇出逃,没人会顾及这个可怜女儿。试弦迷茫时遇到一个承天府的人为她指路,未及转身就看见那人胸膛长出把猩红长刀。试弦被吓得失魂,尸体朝她压了下来,几乎要把她压死。 “你是他同伙?”兵痞子用死人衣服擦干刀上鲜血,然后粗鲁拨开试弦的头发,“他怎么会有个女人同伙?” 试弦止不住尖叫,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那兵痞子又说:“脏死了,丑死了,他玩过你……” 衣服被人扯开一半,试弦挣扎时肚子狠狠挨了两下,腑脏当即绞作一团,让她呕出一口血。试弦不敢动了,那个人说再动就砍断她手脚。 “求你……求你了……”试弦哀声道,她任命地闭上眼睛,但攥住她胳膊的手忽然松开,试弦睁眼又见一具尸体。 杀人的不是刀,是节细长树枝,不偏不倚地穿透心口。试弦尖叫一声后猛地将手松开,那死人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伤口细微,血流出来极为缓慢,但能见他身后晕开一片污浊红色,人确实是死了。 杀人的树枝被乞丐拣了去,这是个匍匐在地的女乞丐,试弦看她朝自己招了招手说:“方才那人……给你指了什么方向?” 试弦背着这个两腿尽断的瘸子走了,她们走得很慢,但有乞丐在,她没再受过欺负。 “梦姐姐。”试弦曾问过她的名字,但那人声音很含混,试弦只听清了一个字,遂这么叫她。 苏情君常常痛昏过去,试弦就抱着她躲在墙根或者是水沟里,怕苏情君死了,就一遍遍这么叫她梦姐姐。 “你死了,我也会跟着要死。”试弦伏在她胸前说,苏情君感觉到试弦的身体被雨水冻得瑟瑟发抖,于是伸手按着的后心,用枯竭的真气给人驱寒。试弦没察觉,但自己不发抖了,以为和人抱在一起就能取暖,“梦姐姐,你不要死好不好?” 苏情君说:“好。” 她们在上阳城中兜兜转转了一个多月才逃了出去,从废弃的河道里逃,脏水没过人的口鼻。无数人穿行过去时会掀起大浪,试弦站不稳,她被水流推着撞到石头上。可是她没感觉到疼。 苏情君被破布绑在试弦背后,她拍了拍试弦:“扶着墙走吧……也可以把我放下。” 试弦抓着脖子上的那只手,只要松开她就没有负累了,这瘸子会被水卷走,淹死在底下,变得和那些尸体一模一样。试弦什么都不敢,又去问她:“梦姐姐,放开你以后,我自己能跑出去吗?” “能吧。”苏情君这么回答,她刚想把手从试弦颈上松开,很快又被抓了回去。 试弦说:“梦姐姐,你骗我的。” 她跳进了水里,河水把两个人的声音都湮没住了,试弦挣扎着从水底爬出来,艰难往前两步。有腿尚且艰难,那没有腿的该怎么办?她想得乱糟糟,分心想这些,腿机械又麻木地往前。 苏情君短暂地昏过去,很快又被水呛醒。有无数多的东西从口鼻往她肺腑里去灌,流进来的似乎不是水,而是一种干草。她的身体空荡只剩一副皮囊,填满干草才算有个人形。但也只有人形而已,她还是动弹不得。 “梦姐姐。”试弦不敢在水里歇息一刻,怕骨头松懈再也找不到气力,会淹死在水里。心里惊恐,只好一遍遍去喊那个人名,权当救命护身的咒语。 苏情君微弱地应了一声,把嘴里的水吐干净:“出上阳后你要去哪?” “我们能走吗?”试弦脸上全都是水,她抹了一遍,不知道那水从哪里来。是这条要命的河,还是从天上,从自己的的眼睛里。她听到苏情君的回应,又忽然开心起来,梦姐姐这么问就是有期盼。要是不能活,哪里会有期盼? 她是教坊的女儿,离了教坊,这天下就没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了。试弦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好说:“你去哪里?我都跟好不好?” 苏情君说:“好。” 试弦后来才知道那个含混不清的名字念做什么,念苏梦浮。世上再没有苏情君了,只有一个苏梦浮。 她始终庆幸自己那日在河没有松手,否则她绝不会走到今天。蹚过河水,逃出了上阳,总算是留住一口气。试弦问苏梦浮要去哪里,她的梦姐姐说:“去哪里都可以。” 流落到了渠阳后,苏梦浮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无法吃饭喝水,试弦就把讨来的食物一点点嚼碎,喂给她,无论如何都要让苏梦浮留住一口气。 人命细如薄丝,轻轻一扯就会断裂。试弦后来说起这事时,也用薄丝来形容。她枕在苏梦浮腿上,看着那人在满屋的温柔香气里睡着了。 为什么能活到今天?试弦只能自己想一个答案。若世上人人都是薄丝,无情苍天要一根根挑断也太费力气。 偏偏有两根牵扯在一起,比别处坚韧些。应是苍天垂怜,把这两根薄丝给忘记了,让她们能一直留到今天。 “梦姐姐。” 每次这么叫她,苏梦浮就会慢悠悠睁开眼睛。试弦凑近去看,看那双还没清醒的眼睛,又伸手点她嘴唇。试弦常常问她:“梦姐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喜欢钱。”苏梦浮想了想,唇被人抹了点胭脂,她并不在意试弦的嬉闹,“就剩这个个喜好了。” “不相信。”试弦扯她衣袖,又开始往苏梦浮指甲上染蔻丹,“既然喜欢钱,怎会把它们都忘在钱庄?既然喜欢钱,怎么不吝啬都给了我?” 软香馆富丽堂皇,穷尽奢华,试弦从前没想过自己有天会住在这样的地方。曾经流离失所的时候,她们要分着吃一块干饼。试弦幻想如果她们有钱,就不会挨饿挨冻,不用东躲西藏找地方栖身。咬着干饼的苏梦浮忽然抬头问:“你想要钱?” 有钱,才有今天,才有了软香馆。 苏梦浮闭上眼睛,她想起了一些旧事。从前嗜赌嗜酒,人生纵情欢乐,那些好日子到今天回想起来都如同水上浮泡。蜃气浮光。她无所谓钱财,身上留不住分文,直到某天她发现自己拿不出打点死牢的钱。 “如果钱能救命就好了。”苏梦浮感觉自己被人摸了摸,试弦听闻话中伤感,凑她很近很近,睁眼能那张昳丽美艳的脸。试弦看着她,神色伤心。 “钱能救命,梦姐姐救了我的。”试弦抱住她脖颈,像从前依偎取暖那样,“除了钱呢?一定还喜欢别的什么。” 苏梦浮没有什么牵挂,待在软香馆,在留仙庭,不过是寄身此处,她去哪里都可以。试弦总说她无情,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自顾自地陷在幻梦里。留不住的人让试弦痛苦,所以吃了能消去痴妄迷执的歇心丹。 “有情的像无情,无情的却有情。”伏东玄听完她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你分明牵挂,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伏东玄叫她“情君”。 苏梦浮还在为那些旧事出神,倦了,索性闭上眼睛:“人总把情当成祸害,以为这能迷乱心智,颠倒梦想。她是,你不也是吗?” 番外7:秋山呼鹿 中秋时,和拒霜芳信一道而来的,还有北河失地收复的消息。这是好消息,但叶听雪知道后,一连数日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有心事,糖丸糕点一类的小东西都哄不好了。 柳催把他配剑藏了,让那人想去练剑时,却找不到“快雪时晴”。 他找柳催说理,后者却过来将他按定在椅子上:“这儿是阴天,哪有‘快雪时晴’?” 柳催点在他的眉心,叶听雪和人对视良久,想叹气又被人摁住唇。柳催说:“阿雪嫌我了?” “怎会?”叶听雪失笑,两人磨磨蹭蹭地闹了会儿才停下,他抱着人说:“我想去萍州。” 柳催当是什么大事,值得这个人闷闷不乐好几天。 他大放厥词,直言这天下除了皇宫帝陵不能随意出入,还有什么地方能拦住他们?叶听雪忧心的不是这些,而是柳催身份。安王薨逝,红衣鬼也着死了,人世间少了柳催。 他们隐居在此鲜有人知,但若随意走动,能这么亲密跟在叶听雪身边还能有谁? 柳催说这事好办,当即改头换面一番。再见时柳催成了个身穿石榴裙,缀宝珠璎珞,脸施粉黛的女儿。“她”盈盈过来挽住叶听雪的手臂,笑容娇俏,喊了声“叶哥哥”。 于是凌霜儿便这么和“她”的叶哥哥一道动身去了萍州。 时过境迁,萍州战火痕迹仍存,叶听雪仔细看着城中事物,样样都和他记忆不同。 萍州失而复得,叶听雪来此是想替当年死在这里同门收敛尸骨。当初在萍州他们遭人设计,活下来的仅有叶听雪和陆鸣云,身世性命都变过一番。 时间过得太久,萍州又遭过兵劫,尸骸难寻。叶听雪为他们立好碑,再建了衣冠冢。墓前守了整日,他不说话,柳催也安静陪他。 翌日时叶听雪恢复如常,问接下来要去何处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燕氏柔。叶听雪是想趁此机会出关,再去见见师父叶棠衣。他要去,柳催说什么都会跟着,只是还有些别的目的。 如今狄族、新曷支败退离开大楚,漠北草原上的大小部族形势都变得有些不同。 恰巧听说燕氏柔可汗在盐庆林五十里处设秋捺钵,柳催想去见一见燕氏柔的秋猎盛况。 捺钵是皇帝的行营,燕氏柔部族四季都会迁徙,居处无常,春夏秋冬四时转徙,行营也四季不同。秋日时会在山野林间有盛大的狩猎活动,谓之“秋猎于山”,秋捺钵也被称为“秋山”。 叶听雪和柳催从萍州出关后直奔盐庆林,听闻他们到来,最先前来迎接的是会说汉话的耶争。耶争没想到叶听雪来得突然,身边还跟了个娇滴滴的姑娘。 “是你妻子?”耶争问了句,他记得叶听雪第一回来燕氏柔时身边有个兄弟,关系亲密非常,现在却是个女子。 个中缘由叶听雪说不明白,索性囫囵应付过去。耶争在他背后狠拍一掌,大喊新学会的汉话“你小子可以”,叶听雪一时不查,被拍得往前踉跄几步。 耶争带人去牙帐,可汗要见他,名乌苏也要见他。至于柳催,这个“姑娘”则被人带着去了伽尔兰的营帐暂时歇息等候。 分别时二人还依依不舍,叶听雪有些担忧地看着柳催,那人只朝他笑了笑,无声对他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应当是“莫忧”。 “明日秋猎开始,叶听雪你可来得真巧。”耶争见到他实在开心,两人一并骑马到了可汗营帐。名乌苏一早听人说叶听雪来了,却因公务无法抽身,这会儿听见帐外马蹄声音,掀开帘子果真见了潇洒如仙的叶听雪。 名乌苏招他下马,两步过去将人抱在怀中。前些日子大楚派人来过燕氏柔,为当年公主枉死中原的事情做了解释。阿苏塔尔死于阴谋陷害,她无妄背负的罪名都清洗干净了。 中原发生了什么,名乌苏也听说过一些。时局变乱,这个孩子一定经历过许多危险,但还好叶听雪是活下来的,是个好的结果。 “再见到你,我们很高兴。”名乌苏和叶听雪说话,后者听不懂,却能从那双眼中感受到真挚热切。 可汗见到叶听雪也很高兴,拉住人的手畅谈到半夜,直到帐外响起号角声音。 帐外正见一轮白月高悬,清辉月色照耀,让夜色不至于太过浓重。可汗推了叶听雪一把,名乌苏也示意他往前,耶争这时候说:“走吧,我们去射鹿。” 盐庆林中有一条盐水河,逢秋夜半,山林野鹿跑到河边,饮用盐水。这些号角的声音意在模仿鹿鸣,惊得群鹿纷纷奔跑。 叶听雪被耶争推上了马,怀中又塞了一把弓箭。耶争大喊道:“夜间呼鹿,白日杀虎,叶听雪,这是秋猎开始了。” 他扬鞭抽在叶听雪的马上,自己紧随其后,不止是他们,燕氏柔许多儿郎都在这夜纵马驰出,挽弓搭箭。 “秋猎……”叶听雪把箭背在身后,他骑行不快,只单手控缰跟在人群后边。 见他兴致缺缺,前头的耶争也慢了几步,等叶听雪跟上后问:“不敢兴趣?不要这么想,你猎到的东西能去换可汗帐里的宝贝呢。” 耶争列举宝贝若干,纯白的神鸟海东青、美玉宝珠、一整块的雪狼毛皮……他说得眼睛透光,忍不住朝叶听雪念叨说:“按燕氏柔的婚俗,与心仪的姑娘成亲时需献上宝物。我要是能在秋猎中得了好成绩,不止名声好听,换到可汗的宝贝,该有多少姑娘倾心于我?” “你有喜欢的人吗?”叶听雪忽然问道,耶争摇头说自己虽想成亲,但至今还没有遇上一个心仪的。 叶听雪笑了笑,扬起马鞭飞快跑出去,将耶争甩下很远。他的声音飘在前头:“我有了,且和他两情相悦。” 那厢被人惦念的柳催没参与到秋猎之中,他先被人带去伽尔兰的帐子。和叶听雪不同,他能粗略听懂一些燕氏柔的语言,那些人跟伽尔兰介绍说:“这是凌霜儿,是叶听雪的妻子。” 柳催很受用,礼貌地对那些人笑。伽尔兰知道叶听雪成亲的消息很是惊讶,但她也记得那孩子身边,有过另一个情深义重的人,可不是女子。 伽尔兰反复看着凌霜儿,见这少女恣意洒脱,提起叶听雪时眼中情意不像有假,也不再管他们纠葛如何。 成亲成家是好事,伽尔兰把叶听雪当成孩子,自然也对他的妻子很照顾。 柳催原以为自己过来是找个营帐安静待着,不想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应付不来,遂找了个由头推脱。说在营帐里待的发闷,想去草原上转转。 他去不了叶听雪那边,又惦记着大楚和燕氏柔的良马交易,索性跟伽尔兰去了马场。柳催骑马疾驰出去,在月下疾驰狂奔。他总忍不住往身后去看,想着叶听雪会不会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他没等来叶听雪,却等来了别人的呼唤。柳催远远看见一片雪白流动,近了才看清那是羊群。领头有一人抬手招呼伽尔兰:“快来快来。” “我们过去吧。”伽尔兰对柳催说,他们过去时才知道原来是有只羊难产了。 柳催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自己有天竟会在草原上和人一起给羊接生。伽尔兰懂些医术,叫人把这头怀孕的母羊四肢拎起,左右轻轻摇晃助产。这只羊“咩咩”叫个不停,被人弄着也开始挣扎。柳催也没能闲着,伽尔兰让他抱住母羊的脑袋安抚。 这法子果真有效,母羊又叫唤两声,颤了颤开始生产。第一只从胎中出来的羊羔身形大了些,生产耗费力气。伽尔兰轻轻抱住那只小羊羔,一点点往外去带。 血肉模糊的小羊被毡子裹住,柳催把母羊脑袋放下,怀中多了这么个脆弱的生命。伽尔兰无暇顾及这边,吩咐柳催把它带到母羊身边。这只生产的羊会自行舔舐初生小羊,柳催垂眸看着,去了血膜包衣,手里边是只柔弱洁白的小羊。 可助羊生产是紧张之事,柳催回神,又在其中听到另一些怪异的声响。不到片刻,变故陡然而生,身边羊群四散,柳催听见狼嚎。 “坏了,血味儿把狼招来了。”捉住羊腿的姑娘紧张说道,她手还放不下这只羊。见夜色中一片泛着幽幽冷光的眼睛,心生骇然。她的汉子跑过去把羊驱走,另有一人往弓箭上挂火,想要以此来驱散狼群。 “我去看看。”这是一句汉话,伽尔兰听得懂。她猛然抬头,见叶听雪的妻子把幼小羊羔放下,骑着马往羊群之外去了,那抹红影一闪而逝。 边上好几人提着火把围绕在羊群之外,他们不敢放箭,唯恐在草原上引起大火。只能以哨音,火把,以及尖刀来威慑群狼。羊多人少,要在豺狼面前守住这么大一群羊显然不容易,他们既要顾忌自己性命,又要提防羊群溃逃,场面一时胶着。 一条长鞭破空而出,将扑过来的饿狼抽飞回去。举火的大汉看着身边红影飘过,是个红裙女儿驾着枣红大马过来。柳催看着群狼,半点不觑,翻手一抖再出鞭子。这鞭直冲头狼去,将这畜生打飞,摔在地上再没半点动静。 众人看得哑然,这娇滴滴的姑娘出手竟然这么狠辣,草原上的豺狼也拿他没有办法。头狼死后,群狼被柳催威慑,失去气势后纷纷退开。 一个汉子叹道:“若是我能亲手杀死一批狼,我的妻子一定认为我是英雄。女儿家本事不小,这么剽悍,哪家儿郎配得上她?” 伽尔兰出来时见危机解除,眼前是这副景象,忍不住笑说:“她嘛,她早成亲了。” 秋猎中叶听雪的成绩不凡,燕氏柔的部落很快传遍了这个消息——他和耶争在伏虎林猎了一头猛虎。 往年也不是没有人猎过猛虎的,但都是一群人谨慎伏击,怎么这次只两人就把老虎抓了? 人们本还不信,直到真正见过老虎,这老虎被关到笼子里送到可汗帐前。可汗听说了他们如此勇猛,当即决定嘉奖他们。 最好的奖品是神鸟海东青,耶争最想要这个,却知道猎虎全凭叶听雪的本事,头奖自然得是他的。 可叶听雪问可汗要的是那张雪狼皮,他不要海东青。耶争问他为什么,叶听雪说要雪狼皮来做一件御寒衣服,送给一个很难暖和的人。 几日没看见柳催,他心中很是挂念,余下的秋猎也不参加了,牵马去伽尔兰帐中找人。他和耶争猎虎的消息传了个遍,帐外那些女儿一见他便知是来找谁——找凌霜儿的。 “等等。”那些女儿笑着和叶听雪说。 叶听雪果真静静在外头等着,他等到了个特别的“凌霜儿”。 柳催先前的衣服给羊接生,猎杀头狼的时候染血脏了。伽尔兰便做主给他换了一件红色华袍,不止衣裳,装饰也全都不同,脸上是仔细画过的“佛妆”。红眉黑吻,面若黄金。柳催被人摁着收拾了一番,顾忌是叶听雪的亲人,丁点脾气都不敢有。 出来时漠然脸色,更衬得他冷艳美丽。叶听雪瞧见时先没忍住笑了,又移不开眼,越看越觉心动。 “凌霜儿”飞快拉人跑开,他们共乘一骑,策马到了无人河边。叶听雪抱着他下马,柳催却没将人松开,反以涂黑的唇吻住叶听雪,一直吻到那人颈间都有唇印。 “你好漂亮。”这句话出自真心,叶听雪说完又补了句,“一直都很漂亮。” 柳催、长宁、霜儿、心肝儿,这些称谓叶听雪全都对他念了一遍,念得自己心软又动情,止不住笑意。 “叶哥哥你真是……”柳催换回了原来声音,也跟着他笑,在其颈间挂了点东西。 叶听雪还没去看,只问道:“只是什么?” 颈上是一串被人仔细打磨好的狼牙,中间缀有珠宝和玉石,看着十分漂亮。叶听雪看着那狼牙,忽然想起了近日里的传说,说有一个奇女子,竟能杀死头狼,难不成竟是…… “是让人特别喜欢的。”柳催把这的礼物送他,又仔细吻了一遍,“是我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