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点五巷》 灰s城市 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对街的小绿人号志倒是走得轻快,嘲讽似的。 下午时分,雨哗啦啦地下着。往常的此时应该都是坐在公司里,认真拚命地处理工作吧。 说到公司啊,这心又是狠狠地揪了一下,愤怒袭卷而来。这天边大概也感受到这样的心情,骤然一道光亮划过後紧接着爆出一声雷,轰隆隆,轰隆隆。 解雇?就这样被解雇了? 「妈妈,我又一次对不起您了。」 雨狠狠冲削着这个城市,柏油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照着晕开的各sE霓虹灯,不时有机车疾驰而过,在地面划开一条水花。 祁颢禹站在街边,交通号志不管是红sE的还是绿sE的,在他眼里就是没有意义的符号。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点用力打落在他的额头,他的鼻子,他的脸颊,他的嘴唇,他的眼皮,被雨水打得Sh透了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对面的小红人号志立正站好,车子的交通灯绿了。 一台台车子像脱缰野马般齐发,一瞬间,各种噪音充斥,废气排出,吵杂不堪。 被声响唤醒似地,祁颢禹眨眨眼,抹掉脸上的雨水,往後退了几步,退到骑楼里。 这雨下得好大,人人匆匆忙忙地来往,大家都有自己的目的。花花绿绿的伞开在这座灰sE城市里,大概是唯一的sE彩了吧。就连街旁等着红灯的人们,也都低着头滑手机,要不就时时低头抬手看表,没有人有互动。 祁颢禹觉得好孤独。从来,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就是孤独的。 他想起乡下的yAn光,乡下的虫鸣鸟叫。在乡下的家,什麽都是彩sE的且充满生命力,就连下雨,雨滴刷刷刷地打在大树的一片片叶子上,都成一篇篇乐章似的。过去每当这时候隔壁的大叔就会弹起木吉他,用嘹亮的嗓音唱上一两首歌。与雨声相和,是童年的回忆。 耳边响起木吉他的旋律,轻缓而浑厚。 祁颢禹身子一震,这不是幻听,他真的听到了有人在弹吉他。 富有生命力的节奏闯入这座Si气沉沉的城市,极不相称,却让人耳朵一清。 他回头,看到骑楼的角落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拿着木吉他,正专心地演奏着,他的脚边摆着一个旧铁罐,旁边有个纸板写着:「瘖哑人的表演」 行人匆匆路过,似乎只有他自己才注意到这个人。 祁颢禹向那个木吉他手走去,木吉他手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对着祁颢禹咧嘴一笑,点点头,双手仍不停歇地弹奏。他的眼睛漆黑如珠,炯炯有神。一头及肩长发披散在脸旁肩上,身上穿着破旧甚且有点脏的夏威夷衫,头上还戴有红白相间花纹的头巾,头巾倒是洗得乾乾净净像新的一样,与吉他手身上的邋遢颇有违和感。 祁颢禹心中浮起同病相怜之感:「在这个无情的城市,我们都无法融入。」 听着木吉他的旋律,悠悠远远,一条条弦咚咚咚嗡嗡嗡地被拉紧又放松,使他想起家乡,亲切感涌上。 一曲毕,他翻翻口袋,掏出一些零钱,虔诚似地投入小铁罐,发出清脆的匡当声。 木吉他手再次对他笑着点头。 ─── 走到便利商店内,祁颢禹来到饮料玻璃柜前,想着晚餐用一瓶茶饮解决就好了。 看着玻璃门内的茶饮标榜着乡村茶园风,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在炎热的太yAn天泡上很大一锅草茶,要他提到田里给叔叔伯伯们喝。 「这种天气,热Si人喔。紧拿去让他们喝茶,才不会昏倒。」妈妈用台语说。 「阿母,我看书上都是用那种白sE还有花花图案在上面的茶壶泡,为什麽你要用锅子啊?」小小的祁颢禹挽着沉重的锅子,还不忘发问。 「憨囝仔,那是城里人在用的啦。做穑人喝那一点哪会够?紧去紧去!」 妈妈……想到妈妈,祁颢禹心里一阵温暖,但温暖後袭来大片自责与懊悔。 「阿母,我好想你……」 祁颢禹打开饮料柜,伸手拿了一瓶茶饮。 霎时,整个玻璃饮料柜内S出极强的光线,四周一片白茫茫,祁颢禹伸手遮掩,光仍刺眼地让他闭上眼睛。即使闭着眼睛,他仍能感受到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0.5 不一会儿,祁颢禹闻到木头的气味,他睁开眼,自己在一个黑漆漆又狭窄的地方,这个空间挤到他完全不能动。祁颢禹很惊恐,他花了点时间把身边的东西m0了一遍,还好,公事包还在身边,右手也还握着茶饮。顺手把茶饮塞到包包中,他m0到身边有很多软软的,似乎是布料的东西。他发现这里不是全然的黑暗,眼前有一条细缝透出亮光,随手往前一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祁颢禹跳出去,一看,原来刚刚是在一个老旧的原木衣柜里面。 「这里是哪里?我怎麽会到这里来?」 这个衣柜被摆在一个木屋里,祁颢禹好奇地端详着整个空间。 很多架子靠墙而放,上有许多叠牛皮sE的纸张摆着,中间穿孔用草绳系起,浑然是一本本书的模样。房子里的摆设不多,具是木制的。 地上舖有一挂缝得很JiNg致的古朴地毯,上面浮有一块椅垫跟一片桌面大的木板。桌面大的木板浮得b椅垫更高,像是一套桌椅一般。 说是「浮」绝不夸张,那块椅垫和桌子……哦,是桌面,真的是漂浮在地毯上方。 「那是什麽高科技的磁浮家具吗?」祁颢禹想。 桌面上摆着一个木制笔筒,里面cHa满了铅笔,有一些牛皮sE的纸张散在上面,旁边还有几只短短的铅笔、一把小刀、一些木屑跟一块橡皮擦。 似乎有些什麽在纸上动着,祁颢禹往前了一步,看清楚,居然有个小小的立T摩天轮立在一张牛皮纸上,正缓缓转动。摩天轮後还有云霄飞车的轨道,也是立T的,不过只完成了一半,牛皮纸平面上则写着一行行铅笔字。 「哗!这是纸做的吗!怎麽会动?还是玩具?」祁颢禹凑近,想仔细地看摩天轮,也想看看牛皮纸上写了什麽。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男孩把头探了进来。 「啊!」祁颢禹吓了一跳。 男孩又看了他一眼,弯腰放了什麽东西在门口,就跑走了。 「你……你等等!」祁颢禹赶紧追出大喊:「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跑出门口,男孩却已经不见了。 祁颢禹懊恼地抓抓头,门口有男孩刚刚放下的东西,是一份报纸和一瓶装满牛N的玻璃瓶,他低头看看四周,门边角落有好几份报纸跟牛N瓶,看来屋子的主人已经一些时间没回家了。 「看看报纸,或许会有什麽线索。」他拾起一份报纸,摊开一看,却是空白的,「这……怎麽会?」 祁颢禹叹口气,放下报纸,抬起头来。映入眼中的是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径旁有草有花有树,但也不像林间般茂密,b较像自然生成的花园,有稍微整理出路径的感觉,一路往前延伸。虫鸣鸟叫不断,阵阵凉风拂来,空气中有Sh润的青草味。 有点像山里的小天地般。 小径的起点旁立着一个斑驳的牌子,上头生满了青苔,几乎遮住原本的字。 「二十三点五巷」祁颢禹勉强辨认出这六字。 「这里到底是什麽莫名其妙的鬼地方,我不是在7-11里买茶饮吗,怎麽会跑到这里?我甚至还没付钱欸。」 「嘿!」背後有人问:「你在这里做什麽?」 祁颢禹急速回身,看到一名身材微胖的老年男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身上围着褪sE的红围裙,一头短发和下巴的短须都是白灰sE参杂,国字脸,眉毛倒是全白了。 那个老人脸上显得颇为困惑,又问:「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会在这里呢?」他的声音低沉,微带苍老感却又不会太沙哑太粗糙。 祁颢禹客气地回答:「老伯你好,我姓祁,名颢禹,今年二十五岁。我在便利商店不过打开了个饮料柜,就不知为何到了那里。」他手指木屋续道:「不好意思打扰了,可以请您告诉我怎麽回去便利商店吗?」 老人眉头沉了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麽让你回去。」 「这……」 「你怎麽全身Sh透了?」老人皱眉打量着祁颢禹,以一种叮咛的口气:「这样会感冒,不如到我店里歇歇,整理一下?」 「那麽打扰了,谢谢!」ShSh的衣衫长K贴在身上,确实不好受,祁颢禹欣然同意。 这时,祁颢禹才看清楚,沿着小径的不远处,有一间店铺。老人领着祁颢禹往店铺走去:「店里东西有点杂,别在意啊。我名叫诺,可以叫我阿诺或老诺。」 「诺?」祁颢禹赶紧说:「这样不好意思,我还是叫诺伯吧。」 「诺伯?」这下换成老诺困惑,他搔搔头:「好吧,看你方便,你们的花样还真多,在这里我们可没有年龄大小、尊卑之分。」 来到店门口,头顶巨大的白sE招牌上有几个淡橘sE的大字:「零点五小店」,店门口有架子,上面摆了一些果子似的东西,店铺颇有怀旧之味,老诺弯着腰踏进店内,别看他身材浑圆,动作倒是俐落,他很快地搬出一个木制圆凳,摆在店门口:「你在这里坐一下,我给你拿条毛巾来。」祁颢禹依言坐下,T0NgbU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也就坐下的一瞬间──但如此便让浑身不自在了半天的他放松下来,不管是心灵还是身T。 老诺又钻了出来,递给祁颢禹一条黑sE的毛巾:「擦擦脸跟身T吧。」 「谢谢。」祁颢禹接过黑毛巾,往脸上一凑……说也奇怪,原本乾乾冷冷的毛巾一碰到他的脸颊,便开始升温,升至洗澡水般的温度,祁颢禹往头发擦了数下,毛巾竟把他头发擦乾了!往下擦到衣服、K子,也是一样。 祁颢禹惊奇地举着手里的毛巾,左看右看:「诺伯,这是什麽毛巾啊,这麽神奇!」 老诺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举动,缓缓说道:「这是送炭巾,平常也没什麽特别,但要是心里有着强烈伤感的人拿到,它就会自动升温,来给拿到的人雪中送炭。」 祁颢禹一愣,他x1了一口气,抑住了心里的情绪,转头看着老诺说:「好神奇的毛巾!诺伯,这里到底是哪里?是传说中的仙境吗?你是仙人吗?不然怎麽会有飘浮的桌椅、奇怪的椅子跟神奇的毛巾呢?」 老诺在那一瞬间没有答话,眼神混合着温暖与理解,微微点头,祁颢禹感觉情绪被看穿似的,不过老诺马上回答:「这里不是仙境,是二十三点五巷,我也不是仙人。在你们眼中看来稀奇古怪的事物,在我们这里可是稀松平常呢。」他扭开手里刚刚拿着的玻璃罐,倒出两颗彩sE的糖球:「你一时也回不去你的世界,可能要等阿良回来才有办法帮你。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在这里没有你们所谓的时间概念,不会耽误了你的生活。这些先给你补充补充T力,等等再带你去吃点东西。」 「谢谢诺伯!」祁颢禹把糖球放进嘴里一咬。 「咕咕!」「啊!」自己的嘴里竟然发出J叫般的咕咕声,祁颢禹吓了一跳,差点把糖喷出来。 「呵呵,不好意思,忘了跟你说,这是我店里的咕咕糖,也没什麽特别,只是咬了就会咕咕叫而已。」 祁颢禹尴尬地含着糖,决定就这样把糖含到融化,他可不想再让嘴里发出「咕咕」声。 老诺在这个空档又钻入店里:「你等我一下,等我准备一下东西就带你去吃点食物,你可以先进店休息、逛逛。」 「谢谢!」 店门口有点矮,祁颢禹得低着头进去。他一进去,一阵木头的气味伴随一点灰尘味让他打了个喷嚏。 店内满是物品。木制的大架子上放有满满的各种形状大小的玻璃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彩sE形状,有圆形丸子、方块、三角锥,各式各样的形状sE彩都有,有点像各种稀奇古怪的糖;一只金属制的古铜sE摇摇小马摆在角落,马的缰绳还是用上好的编织绳绑上去的;柜台里的天花板垂下一些麻绳,上面吊挂着一串串弹珠似的透明小球,还反S出七彩的光;柜台上有一盏犹如阿拉丁神灯的油灯,被擦得闪闪发亮;门口边的角落摆着一只木盆,里面发着光,有点像yAn光照到盆子里似的,但又明显看得出堆积着一些发亮物;几个有着木架的沙漏上雕刻着JiNg致的花纹,小盒子中装满晶莹剔透的弹珠。其他像石头、乾掉的茅草、牛皮sE的纸、毛笔、锅碗瓢盆等等许多五花八门的物品散落在店的各处。 他走近柜台,鼻尖凑近那盏神灯似的油灯,金sE的灯身上有古朴JiNg致的刻花,表面明亮到可以当镜子。「哇!这就是阿拉丁的神灯吗?」他忍不住伸出手,像《阿拉丁》里的主角一样,摩擦了一下神灯…… 「哎呀,不是那样用的啦!」老诺的声音在背後响起,「你要把那盏灯放在x前,让他感受你来自心口的温度。」 祁颢禹尴尬地一笑,把神灯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贴到x前,他感到冰冰冷冷的神灯贴着自己的x膛。 眼前场景突然迅速cH0U换,祁颢禹看到一片田园景象:金sE稻浪翻滚着,泥巴路上有几只小鸟跳呀跳,大树跟草地就在路旁,还有几户人家。 祁颢禹却一点也不惊奇,因为这个场景,他无b熟悉…… 回家了!他回到家乡了! 几个少年像他走来,他们都打着赤脚,穿着沾满泥巴的旧衣服,「阿华,小李,阿麟,是你们!」祁颢禹兴奋地叫道。 「颢仔,你怎麽现在才回来?」「对呀对呀,大家都好想你呢!」几个少年嚷着,两上挂着大大的微笑,和祁颢禹相偕来到那几户人家最右边的小屋子。 低低的屋檐上布满青苔,斑驳的木门门口地上有一只木盆,旁边还散落几只编织细致的竹蟋蟀。祁颢禹看着这个景象,眼眶不自觉地一红。水一滴一滴沿着屋檐落下,答、答、答…… 「妈妈!」祁颢禹推开木门大叫。屋里的竹椅上,一个妇人背对着他坐着,手里拿着编到一半的草鞋。祁颢禹的眼里朦胧了起来,眼看着妇人停下手边的工作,背脊一动,头缓缓转过来…… 终於要看到妈妈了,祁颢禹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发热胀大,激动的热意一GU脑涌到眼中,手不可控制地颤抖。午後的yAn光斜S入,就像过去每个放学的下午,一切都是那麽的恰到好处,和午夜梦回常常回到的家是一模一样的。 「嚓!」祁颢禹眨眨眼,他又回到老诺的店里。「这是怎麽回事?」 老诺有穿透力一般的眼光看进祁颢禹的眼睛,脸sE柔和,祁颢禹别过头去,却有一滴泪不小心滚落。祁颢禹连忙擦擦眼,吐了一大口气,回过头来:「这到底是什麽东西啊?」 「这是陪伴神灯,」老诺从祁颢禹手里接过那盏灯,Ai惜地用围裙的下摆擦拭着,「不是那种里面有JiNg灵,可以实现人愿望的神灯。它可以感受到人心里最孤独的角落,并且制造出一个幻境,让寂寞的心灵暂时得到慰藉。它甚至可以感应使用者心里最Ai或最想念的人事物,然後感应那些人事物在使用者心里的形象、JiNg气神、使用者与人事物之间的情感及使用者的回忆,并让使用者与那些人事物互动。」 「那……那一般会在幻境里多久?呃,我是说,那个幻境可以维持多久?」 「通常看幻境的人事物在使用者心中的回忆多寡与情感连结强弱,」老诺转动陪伴神灯,查看有没有被遗漏的任何一丝脏W,陪伴神灯在他手里反S闪烁不定的金光,也映在他脸上的皱纹间,「不过使用者想从幻境出来随时可以出来……」祁颢禹急忙问:「那幻境突然断掉是怎麽回事?」 「幻境断掉?」老诺愣住,「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耶。你在幻境里看到什麽?」 「我、我看到以前家乡的的玩伴好友……」「那代表着你漂泊异乡的孤独。你是独自一人出去打拚吗?」「对。但我为什麽看不到我妈妈?」 「我也不知道,陪伴神灯没出过差错啊……」老诺好像在思考什麽。 店里,灰尘飘扬,在斜S入屋的yAn光下,翻滚跳跃,像一b0b0金sE又虚无的海浪,汹涌在零点五小店里。 2.5 「我先去各家送一点东西,你可以在我店里随意,让神灯陪陪你,我去去就回,顺道给你带点吃的。」老诺托起一个大木板,上面放了一些捏成碗状的土。 「各家?」祁颢禹疑惑,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是的,各家。巷里还住有其他人,只是都住更里面。」 「我能跟着你到处看看吗?」祁颢禹实在对这里很好奇,「我可以帮着你一起拿东西。」「好啊!」老诺欣然同意:「不过没什麽东西好拿的。」说着拉出一个小推车,里头有一些东西,他把手上的大木板连同上面的碗状土放上。 「走吧!」说着将小推车推出店门,祁颢禹跟在後头,看着老诺将推车推上石板路,喀喀喀轻响着。 温和的yAn光在树间斑驳,洒了一路的金sE碎光,随着不停止的微风轻轻舞动摇动,颇似诗人在摇头晃脑、兴味盎然地朗诵着大自然。 走了不久,数间草屋出现在眼前。矮矮的圆顶房子,一式一样的,所差者只是房子的宽窄程度。 老诺走到中间,宽度适中的矮屋喊道:「阿牛!阿牛!你在家吗?」 老诺语音甫落,咻地一声,接着又啪地一声,门很快地被打开,祁颢禹低呼一声,原来眼前出现的屋主就是他先前看到的男孩。那个男孩穿着深米sE的羊皮衣短袍,腰间用一条皮绳系着。男孩微仰着头看着两人,他有着黝黑的皮肤,瘦小却毫不羸弱的身躯,一头深咖啡sE、乱澎澎的的卷短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咕噜噜转着黑漆漆的明亮瞳孔。 老诺笑着拉起男孩的手:「阿牛,这位是祈颢禹。」祁颢禹向小男孩点点头,微笑地问:「小朋友,你的名字是叫阿牛吗?」 男孩点点头,突然呼地一声,男孩消失了。 祁颢禹出其不意,惊呼了一声,往房里张望,阿牛已又出现。这次祁颢禹有看清楚,他是从房里某个角落「窜」出来的。要不是他这次有仔细看,还真以为阿牛会空间穿梭,不过他也只看到人影一晃,阿牛就出现了,速度实在快得出奇。 阿牛递上一瓶用玻璃瓶装着的牛N,瓶口用白sE的纸盖封着。在这个塑胶世代,已经好久没见到用玻璃瓶装着的鲜N了,祁颢禹想起小时候,隔壁的郑大叔养着一群牛,常常送牛N到家里。妈妈为自己张罗了一个玻璃瓶,还有金属盖子,每天上学总要让自己带上:「囝仔人要喝牛N才会长得好!」後来自己离家时也带着玻璃瓶北上,在繁华先进的都市里当然不会用到这个瓶子来装新鲜产出的牛N,祁颢禹将它放在自己小小公寓中的桌子上,是一种怀念,也像是留住了孩提时的家乡sE彩和妈妈的关怀。只是有一次在熬夜赶工作的时候,疲累得昏昏沉沉,失手把它打碎了。再也不能作为对乡间微风的念想,顺手丢了,隔天醒来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家乡的气味在灰sE的城市里一点一点消磨去了。 「这是阿牛要给你的见面礼。」老诺解释。「谢谢你,弟弟。」祁颢禹对着阿牛微笑,看见阿牛眼神中透露出疑惑之意。 「祁颢禹,在我们这里没有所谓的年龄大小、地位高低之别,所以不管对谁都是直呼其名,阿牛可能不习惯被看做弟弟。」「了解,阿牛,不好意思啊!」 祁颢禹接过牛N瓶,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清脆童音:「喝了会飞。」 说是「听」其实这个声音是直接在他的心里响起,这个感觉颇为奇怪。祁颢禹愣了一楞,左看右看,同样的声音又响起了:「喝了真的会飞。」 「这是阿牛的声音,」老诺r0u了r0u阿牛粗黑的头发,「他不会开口讲话,但人能用心跟他G0u通,他讲话是直接传到对方脑海里的。」 「什麽是喝了会飞?」「阿牛的牛N跟大家不一样,是他养的金毛牛所产,不会发酵坏掉,一般人喝了能御风而起,直到打呵欠就会失效。」 「哇!这麽神奇!」祁颢禹眼睛都亮了起来,「我们小时候都有个共同梦想,就是学会飞翔呢!」 说着,见到阿牛从右边较为宽大的草屋中牵出了一头金hsE的大牛,黑sE的鼻头,水汪汪的大眼有一GU温驯而亲近之意,银灰sE的牛角被擦得熠熠生辉。 「就是牠,牠没有X别之分,既有牛角,也有牛N。」老诺特别加上注解。 阿牛手提着一綑用细草绳綑着的报纸挂在牛角上,另一边挂上个装满玻璃瓶的麻布袋,跨上牛背,向两人挥挥手。牛迈步便走,晃呀晃呀晃呀,沿着小径往前行,接着传来嘹亮的牧笛声,随着渐渐走远的背影,杳然於石径远处。 「他是去送报纸跟牛N。」老诺从小推车上拿下一些碗状的土和一卷草绳,放在他家门口。 「哦!报纸,我在入口的小木屋门口看过,不过他为什麽要送空白的报纸呢?」 「我们这里没有时间概念,居民来来去去就这几家,没有什麽新闻广告好登,当然就是空白的罗!」 「送空白的报纸?」祁颢禹瞪大了眼:「这样有什麽意义吗?送了能g嘛?」 「他就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为什麽凡事一定要有目的、有你们所谓的利益才能做呢?」老诺反问。 凡事为什麽一定要有目的、有利益才做?在这个讲求效率的年代,做任何事都沦为一纸计算题,老师、上司总是教大家要计较得失,看如何做得益才是最大的,从来不会有人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祁颢禹一时反应不过来。 「走吧,这里是2.5号,我们还有好几家要走呢!」老诺拍拍袖子,理了理推车上的东西。 「2.5号?」祁颢禹下意识地看看草屋外钉着的白铜门牌,上面用绿漆写着:「二十三点五巷2.5号」 「噢,是这样的,在我们这里都没有整数的门牌号码,跟你们很不一样吧。」老诺奋力将推车推上石径,轮底摩擦着路面,喀喀作响。 「诺伯,你怎麽对於我们世界的事这麽了解啊?」祁颢禹顺手将牛N瓶放到推车里的角落,帮着老诺将推车一起推到路上。 「呃......阿良有很强的空间穿梭能力,常常进出巷内与你们的世界,并将你们世界的各种奇闻轶事写成故事,供大家读。我说你现在还回不去,就是因为他不在,可能只有他能带你回家。」 回家......祁颢禹心中想回的,并不是那座城市,他工作打拚的地方。那里不是他的家,从来不是。 3.5 一栋浅灰sE的矮房矗立在眼前,四周挂着一盏一盏的油灯,晕h的暖sE系灯光,配上木质窗框和擦得闪亮的玻璃,颇有咖啡厅的温暖文青气息。门口门牌写着3.5号,地上已放着一份报纸跟一瓶牛N,看来阿牛已经经过这里了。 房子的後面似乎有一片田园,种着一些东西。 屋前立着一个小黑板,上头用白sE的粉笔写着大大粗粗的几字:「呵呵南瓜」,下面还画着一个张着嘴笑呵呵的的胖呵呵南瓜,模样讨喜。 「就是这里,来吃点东西吧。」老诺将推车停在一旁,带着祁颢禹掀开门口垂着的白麻布帘,踏入木门内。 门内有几套木桌椅,像一家咖啡厅的格局,桌上有一盏盏迷你的油灯做装饰。墙上贴着许多白中带点h的发光物T,大都是圆形跟月形的,还用油漆画着许多跟南瓜有关的cHa画,甚为JiNg细美观,整个空间被布置得极温馨。「真像萤光壁纸。」祁颢禹欣赏着。 「小南!可以给我们一点吃的吗!」祁颢禹听到老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不知什麽时候已从後门走到後院了,「有客人哪!」 祁颢禹跟着踏过後门门槛,看到好大一片的南瓜园,一个一个JiNg神饱满、浑圆丰厚的大南瓜坐在地上,身旁满是纠结的深绿瓜梗。 一个身穿白sE短袖、米sE麻布七分K的壮硕男子正在田里弯着腰,检视一颗颗大南瓜,:「嗯,等我一下。」他没有刻意大声回答老诺,但声若洪钟,连祁颢禹都听得一清二楚,说完顺手抄起挂在肩上一条酷似「送炭巾」的黑sE毛巾拭汗。 老诺带着祁颢禹踏入店内,在桌椅旁坐下。「不好意思,你等等啊。」 「谢谢。诺伯,请问这里都是卖跟南瓜有关的食物吗?」祁颢禹小心翼翼地问。「是啊。」 南瓜。祁颢禹记得,小时候生活贫困,父亲早亡,由妈妈含辛茹苦地将自己拉拔长大,街坊邻居感情融洽,再加上妈妈生X慷慨,对於左邻右舍的困难常常伸出援手,邻居便不时会送东西到家里来,互相帮忙。 除了郑大叔的每日牛N,王婶婶的南瓜也常常出现在餐桌上。 偏偏,他最讨厌吃南瓜。 妈妈早上到附近的小学做清洁工作,中午下午就帮附近的农家做点杂工赚钱,其中也会到王家的南瓜田里帮忙。王婶婶每次发给妈妈工钱时,都不忘加上一两颗大南瓜。 「卖相是不好啦,丑丑的,但里面一样好吃!」王婶婶总m0着前来帮忙搬南瓜的小祁颢禹的头这样讲。这时候小祁颢禹一转身,就会故意皱皱鼻子,扮扮鬼脸。他常常来帮妈妈搬南瓜,除了帮不时腰酸背痛的她负担一点重量以外,孩子气地偷偷希望有哪一次可以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把南瓜丢掉,就可以不用吃了。 即使妈妈将每一餐的南瓜都JiNg心烹饪地香喷喷的,好声好气地要他多吃几口,他仍会闹脾气,吃一两口就摆臭脸,或者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拿到後院喂流浪的小黑狗吃,看着小黑狗摇着尾吃得开心,小祁颢禹会顺势m0m0牠的头,和牠玩玩。 离家这许多年,再也没吃跟南瓜有关的料理了。 「来啦!」洪亮的声音将祁颢禹从思绪中拉起。那个名叫小南的壮硕男人手里抱着一颗大南瓜,面无表情的走进来。他有着浓黑的粗眉毛、粗犷的鬓边、短似三分头的黑发、方方正正的鼻头和下颏及充满发达肌r0U的身躯。「现做,客人稍等啊!」他迅速一转身进了厨房里,还刮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将厨房的门帘掀起。老诺随即也起身出门,从门外的小推车拿出一些东西摊在一张空桌上。 不一会儿,空气中充满了南瓜的甜香,浓而不腻,清而不淡。随着热腾腾的白sE蒸汽冒出,厨房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小南捧着两个白sE的瓷碗出来放到桌上,里面盛满h澄澄、浓稠的汤:「先喝汤垫底,其他的等等上。」还附上两支木汤匙。不知为何,祁颢禹总觉得看小南讲话颇不合谐。小南正要跨入厨房,想起什麽似地停下脚步回头,两眼直直盯着祁颢禹:「对了,我叫小南,忘了请教你的名字。」 这次祁颢禹看清楚了,小南讲话时脸是僵的,不会配合语气和语句内容而有所表情变化,准确来说,他讲话整张脸有动到的只有嘴巴,开阖幅度还异常地小。 「我叫祁颢禹,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啊!」祁颢禹向小南点点头,小南也向他点点头,又闪进厨房内了。 老诺端起碗来,三两下就喝完了,还发出赞叹的啧啧声,意犹未尽似地T1aN着嘴角。祁颢禹看着碗中的南瓜汤,深深x1了一口气:「不喝会不礼貌的。」他心想,而肚子也真有些饿了。 他舀起一口,缓慢地,缓慢地……送到口中。久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但这次祁颢禹没有感到反胃,怎麽不讨厌南瓜了呢?动了动汤匙,又喝了一口…… 吞下犹温热的汤,祁颢禹感觉这汤直直暖到心里,好像正被拥抱着。心理某些冰冷的区块,似乎在南瓜汤的驱寒下,不再那麽悲伤难当。 碗空了。祁颢禹汤匙舀不起什麽,低头一看到空荡的碗底。莫名一GU心碎感涌上,溢出眼眶。祁颢禹感到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滴到下巴,连忙举袖擦拭。 「怎麽哭了?」老诺关心地问,这一问让本就几乎要阻不住的泪水更加溃堤得不可收拾。 「那道汤叫关心。」小南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将手里的两份新菜肴放到桌上。 「呜……我对不起我妈妈!」祁颢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这是我此生第一次将南瓜料理全部吃完,以前妈妈煮的,我一次都没有吃完过……」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再也没有机会致上歉意,再也没有机会好好尽孝。 老诺轻拍祁颢禹的背,祁颢禹突然像全身触电般抖了一下,从强烈的的情绪中清醒,脑中发晕,脸颊cHa0热,一个大男人居然在两个陌生人面前哭成这样,真是尴尬。看到眼前递来一条黑毛巾,慌忙拿来擦拭,脸触到毛巾的一瞬间又是一阵温暖,是「送炭巾」。 「你放心,这是你起初拿来擦雨水的,这条直接送你好了。」老诺用下巴指指毛巾说。 「回忆。」小南将桌上的新菜──装着一块蜜南瓜的白盘往前推:「这次我先用小火慢慢熬煮,把一些杂质挥发掉,让好的沉淀下来,再加进循环小树的树汁继续熬煮,所以不用担心,回忆经过沉淀跟时间了,会是甜蜜的。」 「谢谢。」祁颢禹的鼻头还红红的,用汤匙挖起蜜地瓜送到嘴里。 入口即化,一GU无法形容的滋味弥漫在口腔里。似甜非甜,似苦非苦,一种不好界定的味道。 怎麽跟小南说的不一样? 小南看到祁颢禹微微皱眉的表情,用他洪亮的声音问:「怎麽啦?出差错了?不好吃吗?」要不是祁颢禹早发现他讲话总是面无表情,还以为他生气了。 「不……不是。」祁颢禹又尝了一口,细细辨味,跟刚刚的情形一样。 忽然,脑袋里一块灰sE的回忆像幻灯片般在脑中播放,画面清晰。 ── 「颢仔,你阿母在田里过劳晕倒了,我们把她抬回家,现在清醒了在休养,你回来看看她吧?」郑大叔在电话里用有着浓浓台语腔的国语说。 「阿叔,我手边的案子在紧急关头上,快了结了,我现在分不开身。事成之後可以领到一笔奖金,到时候我再买些好东西给阿母。」 「可是,颢仔啊,你一段日子没回来了,大家都很想你,你阿母成天念着:颢仔几时yu转来?咧。」郑大叔国语台语参半地说。 「只是晚几天而已啦,我今晚就订高铁票,事情一结束就会马上回去的!」祁颢禹握紧话筒,忍不住g起了嘴角。 这次公司的案子颇为棘手,自己接手後极力整顿,已渐渐有起sE,相信结束之後可以拿到至少两万块的奖金。祁颢禹暗暗欢喜着,这次一定要好好给妈妈一个惊喜。 怎料得到,下一通电话,就是世界崩坏的时刻。 ── 祁颢禹深x1了一口气。好久好久没有再触碰那块记忆了,现在想起来,一阵沉闷、尖锐的痛楚爬上心头,懊丧yuSi,身子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你想起什麽了?」小南压低声音──也只是b那震耳yu聋的声音还减弱一点点的音量而已──,他依旧面无表情,但从锐利的眼神中竟透出一丝关心。 祁颢禹深深呼x1了几次,终於能完整地表达语意:「有一次,我阿母在乡下的田里晕倒了,被邻居发现,後来也清醒了。邻居好心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要我回家多陪陪阿母。当时我工作处理得正紧,想说晚个两三天应该没事。」 说到这里,祁颢禹的语音颤抖,呼x1急促,x口大幅起伏,已经要说不下去。 小南看了,飞快跑到屋内拿出一块乾巴巴的南瓜,用油灯内的火点燃了,放在桌上。 一GU混合着乾稻草和南瓜甜香的气味飘散,南瓜块就像线香或蚊香般,一缕轻烟缓缓飘散。 在袅袅南瓜烟中,祁颢禹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可能这香还有定神的效用吧!他续道:「隔天我开了一整天的会处理案子,好不容易结束了出来,看到满满的未接来电,心里隐隐感到不妙,一回拨才知道,我阿母又再度昏迷,还有呕吐、血压飙升和呼x1短促的现象,紧急送医之後,诊断是急X肾衰竭,因为病发得太突然,小地方的小医院又来不及把阿母转到大医院去,就……就走了。」 ── 阿母走了。 在那通电话之後,祁颢禹几乎不记得自己做了什麽事。 似乎是如行屍走r0U般上了预定的高铁,回到家乡,预料中的温言微笑与一句:「呷饱没?」却没有出现。 恍恍惚惚办完丧礼,祁颢禹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呼x1,但却有一丝丝微弱的鼻息在进出,支持着这个空荡的躯壳。 回到北部,生了一场大病。那个案子因为自己病得沉重无力负担,终究没有完成。所谓的事业,所谓的成败,真的有那麽重要吗? 重要到连妈妈都不如? 祁颢禹自妈妈过世以来再没有回到家乡。惭愧得见不了人,妈妈也没有墓可以扫,之前妈妈就曾说过她要火化,祁颢禹虽然不愿大火烧痛妈妈,但也只好尊重她的想法。 他一直不愿面对妈妈不在了的事实。某个灵骨塔里某个位置的某坛灰,那决不是阿母,阿母不是那样的。 当他回到家乡,迎接他的不应该只是一坛灰。 ── 「这大概就是为什麽你吃不到甜蜜的回忆,」小南说,「对於你妈妈,你有太多的愧疚跟悲伤,以致於将你过去所有的快乐回忆,全染上了一层苦意。」 妈妈过世了三年,祁颢禹第一次跟别人倾诉,也是第一次心里真正面对了妈妈已经走了的事实。 4.01 走不了多远,一个石砌的老井出现在眼前,灰白sE圆石堆砌成的井口缝隙间,长满了绿绿的青苔。 「4.01号是口老井,打点水来喝、休息一下吧。」老诺将推车推到一旁,走到井边,用吊桶打了一些水上来给祁颢禹喝。 木桶即为厚实的材质,再加上盛了满满的水,还颇为沉重。 「刚刚在小南的店里吃东西,不用付钱吗?」 「不用不用,」老诺摇摇手,「我们这里不用钱,没有人世间黑暗的交易,我们就是以物易物,用自己认为等价的东西交换,从没出过差错。我拿了一些他用得到的东西,还有日蚀的月形光,应该够了。」 「日蚀的月形光?」这几个字单字眼看得懂,组在一起还真不知道是什麽。 「对,这是我请阿良到你们的世界日蚀的时候,用补光盆放在树荫底下接起来的。树荫的针孔成像将被遮掩了一半、呈半月形的太yAn反S到补光盆里,成一个一个的月形光,稍微整合磨平之後,就可以拿来用了,呵呵南瓜店里的发光壁纸就是这个来的。」 「那你们除了以物易物,还有别的交易方式吗?」 「有啊,像我就能收完成承诺时的力量和诚意。」老诺说着从腰间提起一串用麻绳串着的、上面串着弹珠似的透明小球,还反S出七彩的光。祁颢禹有印象,他在柜台里的天花板有看到:「这些都是我收到的诚意跟力量,这些也都是我的能量来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反S光芒到他的眼里,或大或小,像天然生成的珍珠。 「越大颗,诚意跟力量越足越多哦。」 祁颢禹的双唇触到厚实吊桶的边缘,喝水会不停有数条小溪流从嘴旁溢出,直泻而下。冰凉清澈的井水直流入喉,颇为甘甜解渴。 熟悉的、细细的、悠扬的牧笛音又自路的另一端响起,随着达达的牛蹄声渐渐清晰,阿牛骑着h毛牛经过,手里拿着白白短短的牧笛随意吹出轻快的音符,他右手离开笛向祁颢禹与老诺挥手,音乐却不曾停下来,他继续随着牛背左摇右晃,又缓缓消失在一端的尽头。 7 巷子的尾端有一棵参天古木,大约三十几人围圈的树宽和望不见顶的树冠令这棵大树显得更加庄严古老。 树离地约一公尺的地方有个巨型天然树洞,里面微微发出光亮。地上整齐地堆着几块由低往高的石头,看起来像是阶梯,阶梯旁有一尊木雕象,是一个nV孩牵着一只狗,面目宛然,栩栩如生。树洞的下方壁上用白绳挂着一个铃铛,一旁的地上还cHa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7号。 老诺拉响铃当,铃铛叮叮叮地摇摆,「来啦!」洞内传来一个nV子的声音。 「这边是我们唯一的整数号,」趁着这个空档,老诺转头对祁颢禹说,「住这里的人跟你来自同一个世界,跟你一样也是机缘闯入巷内,她来之前本就对原来的世界厌倦且疲乏了,这里的气氛和环境让她重拾对自己生命的热情,於是便留下来了。」 一个年轻nV子探出头来,看来约莫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容貌。 「啊!是老诺,快请进来!」nV子说,「另一个是谁啊?」 老诺带着祁颢禹爬上阶梯,进到屋子里:「这位是祁颢禹,他从你原本的世界来的。」 这间「屋子」全都依着树洞原来最自然的形状建造,满房都充满一GU新鲜的木头香味,内部倒颇为乾爽、舒适、宽敞。 「你好,我是祁颢禹,请多多指教!」「我叫珊珊,以前的名字是叫施云珊,不过到这里就不用那个名字了。」珊珊腼腆地笑着。 珊珊有着白皙的皮肤、水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挺起的鼻子及鹅蛋圆的脸,长又卷的棕sE头发束成一束,笑的时候左边会有小小的酒窝陷下去,十足的美人胚子。 这麽年轻貌美的nV子,怎麽会跑到这里来呢? 「汪!」一只h金猎犬从屋子的角落奔出,快步到珊珊脚边。牠用审视的眼神看着祁颢禹,末了前去嗅了嗅祁颢禹西装长K的K管。 「你养狗?哇,他好可Ai啊!」祁颢禹看着h金猎犬圆滚滚的黑sE双眼和长而乾净整齐的褐hsE毛发。 「牠叫毛毛。毛毛来!」珊珊蹲下身来,毛毛对着祁颢禹鼻中发出「嗤」的一声,然後就跑到珊珊身旁。 珊珊抚着毛毛柔软的长毛:「老诺,你找我有什麽事吗?」老诺将手里的土碗与一把大锯子递过,祁颢禹看到大锯子的把手处贴有一圈日蚀的月形光。 「谢谢老诺!」珊珊眯着眼笑了,左颊的酒窝深深陷了下去。 「只要给我锯子的份就好,土碗是我烧来送大家的。」老诺紧接着说。 「好,我承诺过毛毛要弄一份大餐给牠,而我确实也做到了,毛毛也很满意,是吧?」她最後一句是对着毛毛说的,她捏着毛毛的脸,那只可Ai的大狗快乐地叫了一声。 一枚发着光的珠子从珊珊心口飞了出来,落到老诺手心。在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刹那,光随即消失,只余一颗晶莹圆润的珠子。老诺珍而重之地将这颗珠子串到绳子上。 「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我端茶给你们喝。」珊珊将两人引到餐桌旁,飞快地跑入厨房。 「她是一名nV木匠,在现实生活中,nV生做专职木匠是少之又少的,她对木工有非常好的天赋,只可惜总被世俗的想法所困住、所不看好,」老诺m0着毛毛的头,毛毛T1aN了他一下,「其实X别根本不能和别的什麽画上等号啊!」 说着,珊珊已看手快脚端出一壶花茶,用刻满华丽花纹的木茶壶盛装着,并为两人斟了茶,自己也坐了下来。 「珊珊,你怎麽会想往这里跑呢?你还这麽年轻,正常来说不都会想往外闯荡吗?」祁颢禹问。 珊珊愣了一楞,笑道:「这里挺好的啊,没有人世间的险恶。」祁颢禹总觉得,他在珊珊眼里看到一丝的凄凉,她似乎在隐瞒什麽。 祁颢禹顿了顿,见珊珊没再说什麽,便很诚恳地说:「我跟你分享我的故事。我因为工作而疏忽对妈妈的照顾了,导致她骤然过世时,我不但不在她身边,甚至已经快要一年没有看过她了……」说到後来,祁颢禹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但总有一天要让自己面对这些,是吧?相信自己往後会更珍惜身边的人。 珊珊抬起头,灿亮的双眼看着祁颢禹,久久不语。祁颢禹在她的眼中,看到晶莹的泪水闪闪发亮。珊珊甩甩头,她想起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 珊珊坐在学校的位子上,静静地帮刚切割好的木头砂磨,沙沙沙沙,木屑飘落,在珊珊的桌上堆起一座小小的浅咖啡sE山。 「喂,白蚁妹,你做这个是什麽啦?」珊珊抬头,一个nV生抓起她放在桌上的木工作品──一个龙猫的木制立牌,故做端详。 珊珊看着龙猫在对方的魔掌中被翻来覆去检视,用一种鄙视的眼神。 「还……还给我。」珊珊结结巴巴,伸手想从nV生的手中拿过那只无助的龙猫。 「还给你?这不是垃圾吗?作为同学的我,就好心的顺手帮你丢掉好了,如何?」nV生将龙猫立牌在手中拍着,一种挑衅的姿态。 「敏萱、晓琪,各位!你们快来看哦!来欣赏白蚁妹的新作品啦!」nV生高声嚷嚷,班上其他同学听了,叽叽喳喳地缓缓聚集在珊珊的座位旁。 「蔡家盈,你到底想g嘛?」珊珊怯怯地问道。 那个名叫蔡家盈的nV生听了大声说:「我想g嘛?我也没有想g嘛啦,只是要你,术科成绩未到不要留在美术A班拖烂大家的水准啦!做这个木工,根本就是像被白蚁啃过的木板而已。」 语毕,一阵笑声爆出,男男nVnV都看着珊珊笑,以一种上流社会审视底层人民的姿态。 「不要以为老师给你打最高的分数,就代表你做出来的木工强过我。告诉你,在我眼里,那什麽都不是。」 当天晚上,珊珊在家里的书桌上出现了一个JiNg致的龙猫立牌,龙猫咧得大大的嘴露出白白的牙齿笑,没人看到背後有修补过的痕迹,还有几个黑黑的,擦不去的鞋印。 ── 「阿珊哪,我说你木工虽然做得很好,但总不能靠这个吃饭吧?」妈妈把桌上的推荐信往前推了推,「一个nV孩子家的,做木工不大好吧?」 珊珊不Si心,很快地把推荐信cH0U出来,摊在妈妈面前。 「公费到国外进修木工欸!爸、妈,这是多难得的机会!」珊珊热切的眼光停在妈妈僵y的脸庞上发着热。妈妈一愣,倒是另一边的爸爸发了话。 「我都不敢跟人家说,我nV儿在做木工!」爸爸冷冷地说了一句,「做木工有什麽用?做木工是男人在做的事,一个nV人把自己Ga0得全身都是汗臭味,跟做工一样!」 「爸,木工不是你想的那样啦!」珊珊仔细地解释起来:「木工可以是一种艺术品,行行出状元,做木工、雕刻都有他的价值存在,做得好还可以出国b赛哩!而且我……」爸爸大声打断:「不是早叫你多念书了吗!考那个分数,才只能躲到国外那种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瞎混!」「爸!那是木工界……」「珊珊,听妈妈的,你还是重考吧!nV生去做木工,你会後悔的!」 珊珊沉默了。那天晚上,龙猫立牌被撤了下来,连同推荐信,被偷偷锁在一个小铁盒里。 ── 珊珊x1x1鼻子,抹了抹眼,重新露出笑容,只是双眼微红:「也没有什麽啦……只是到这里,就没有那麽多人、那麽多事,阻碍我做木工了。」 祁颢禹微微点点头,以一种理解的姿态。 到这里隐居,到底是一种逃避,还是一种解脱? 祁颢禹端起手边的木杯,看着h澄澄的茶汤,还未就口便已闻到一阵清香。他啜了一小口,微苦但极香,会在舌根处回甘,居然还带有淡淡的木头香气。 「很奇怪吗,第一次喝到有木香的茶,」珊珊观察着祁颢禹的表情笑道:「我里面有加入一点点循环小树的JiNg油,所以有木香。」 「循环小树是什麽?」祁颢禹只听过循环小数。 「哪,跟我来。」珊珊带着两人出了树洞,到了参天古木的旁边地上有一颗小树,「就是他了。他是一棵与时空秘密有关的树,从种子长成一棵小树、开花、结果,停留一阵子之後,还没被摘走的果子就会缩小、变回青sE,然後从谢了的花变成花bA0,接着缩小变矮,回到种子,再继续长大,如此循环。」 「他现在是刚缩回花bA0的状态,再来就要慢慢变回种子了。」 忽然,「唰」地一声,一个小男孩蓦地出现在众人间,是阿牛。 接着大家心里都响起了阿牛大叫的声音:「阿良回来了!阿良回来了!」 阿良回来了,就代表祁颢禹可以回家了。 那一瞬间,祁颢与也好想跟珊珊一样,就这麽住下来,不再回到人世间。 「这个给你吧。」珊珊递给祁颢禹一片厚厚的树皮,上面刻了一幅参天古木的画,就是珊珊住的地方,上方还挖个洞,穿过丝线。「这是我自己手工做的书签,用循环小树的树皮做的,给你做纪念吧。在人世间有任何烦心的、不顺遂的事,它都会陪着你。你能进到这里代表你有一定的赤子之心,千万不要轻易舍之了。」珊珊诚恳地说。 「走吧!」老诺说着拿出一支毛笔,在手心写上「回家」两字。他一手抓着推车,一手拉起祁颢禹,一圈白光包围他们。 祁颢禹还没反应过来,白光退散,居然已回到了老诺的店里。 「这是回家毛笔。用之写下回家两字,就能回到家;写下走吧就会回到出发的地点。如果只是走单程的,不会再用到的话,就要把毛笔折断。」老诺将小推车摆回原本的位置,「可惜回家毛笔的力量不够大,只能在同个世界里穿梭,不然你回家就容易得多。」 回家就容易得多?再多支的回家毛笔也无法让他回到他的「家」。 0.1 「走吧!我们去阿良家。」祁颢禹整理好东西後,老诺带着祁颢禹走向入口处的小木屋,0.1号。「这里是我刚到的地方耶!」祁颢与踏入门口,看到悬浮着的桌椅坐得有人,一看惊讶更甚,惊噫出声。 原来那个阿良,居然就是他穿梭到二十三点五巷前所遇到的木吉他手! 木吉他手抬头看到他,微笑着向他点头,就像那个遇到他的雨天一样。 「怎麽?你们两个认识?」老诺疑惑地问。祁颢禹把他穿梭之前的经历重述一遍,包括他被上司赏识後受同事嫉妒、陷害而被解雇的事。 「原来如此。」老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阿良是我们这里的浪人,早有听说他去你们世界就是做那个…….那个什麽街头艺人对不对?」祁颢禹点点头。 「你看到的那些什麽会动的摩天轮啦,云霄飞车啦,都是阿良写的故事。他是聋哑人士,所以总是将自己的感受与想法创意通通写下来,久了就成一篇篇故事。读他的故事不需要理解生难的字词,他的故事会化做立T小剧场演给你看,因为他希望每个看他故事的人──不管识不识字或有没有文学素养,甚至语言种族隔阂──都可以沉浸在情节里,暂时忘却烦恼。」老诺搔搔头笑道:「不过这只是他远大的理想,他写的也就我们几个巷内人会看而已啦,哈哈!」 老诺向阿良指手画脚,示意要麻烦他将祁颢禹带出巷子,回到他的世界。 阿良点点头,炯炯有神的双眼突然看住祁颢禹的眼睛,久久不动。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回家 阿良突然低头在牛皮纸上写了几个字,摊到祁颢禹眼前。 「你要回去,还是你要回家?」 可以回家?祁颢禹想回的家,是有妈妈的家乡,有妈妈的家才是家,不然就太不像原本的家了。 祁颢禹迟疑了一下,指着「回家」两字。 阿良点点头,向老诺示意要借一支回家毛笔、陪伴神灯和循环小树的一部份。老诺b划兼口说,表示没有最後一项:「珊珊才有循环小树。」祁颢禹在一边听了,连忙递上树皮书签。 阿良咧嘴一笑,将陪伴神灯的灯口对着祁颢禹,一缕白气从祁颢禹的脑门中被牵出,他将白气收入回家毛笔里,然後把树皮绑到毛笔上,用力一握,毛笔从他的指缝间透出微微金光。他将之交给祁颢禹。 祁颢禹正疑惑,阿良已经快速在牛皮纸上写好一段剧场了: 祁颢禹拿着毛笔写上「回家」两个字,回到过去的乡下,然後他和妈妈聚聚之後,又回到原本现在时间轴的生活。 「这是用陪伴神灯收集你心中你妈妈的JiNg气神、他为毛笔加持的空间穿梭能力及循环小树的时空穿越能力!」老诺赞叹着。 「我刚刚理解了为什麽陪伴神灯在你当初快要看到妈妈的时候切换掉,」老诺一脸突然间恍然大悟的神气,「因为在你心中你对你妈的愧疚与悲伤遮掩住了你妈妈在你心里的形貌样子,所以陪伴神灯感应不到。」 是时候,把这些结解开了。 祁颢禹向老诺鞠躬:「诺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用来付这支回家毛笔的诚意跟力量,我等等就还你。」 接着,他向阿良报以一笑,阿良听不到他的感谢,但他知道他看得懂。 深x1一口气,祁颢禹缓缓在手心写下「回家」两字。 ── 屋檐的水滴滴答,祁颢禹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乡下。 这次是否一开门後,又是一顿失落? 祁颢禹悄悄推开门,看到一个妇人背对着他,正编着草鞋。 他压抑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轻声呼唤:「阿母。」 妇人缓缓转头…… 「阿颢啊!呷饱没?今天怎麽回来!」妇人的脸上又添了几条皱纹,但掩不住欢喜之意,「阿母现在就去煮饭给你吃啊!」 祁颢禹忍耐不住,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怎麽哭了?」妇人温柔地擦掉祁颢禹的泪水:「在城里给人欺负是不是?」 「不是啦!阿母。」祁颢禹强忍泪水,挤出笑容:「就是太想你了。」 「憨囝仔!」妇人r0ur0u他的头。 「阿母,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曾承诺你要带你飞到很多地方去玩吗?」祁颢禹的声音微微颤抖。 「记得哎,无免啦,你只要常常回来,阿母就很欢喜了。」妇人的眼里满是Ai怜之意。 祁颢禹从包包里拿出一瓶牛N,用玻璃瓶装的,瓶口用纸盖封住:「阿母,来,我们一人喝一半。」 语音甫落,一颗巨大的光芒从祁颢禹的心口飞出,静谧地闪耀着,永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