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绿茶事业》 第 1 章 逃命 春末的暖阳一连晒了几日,漫天飞扬的柳絮杨絮也有了些蠢蠢欲动的意味。 偌大的阶梯教室挤满了人,许棠来得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连投影也看不清,索性趴在桌子上发呆。 暖风扑进教室,许棠嗓子里尖锐又熟悉的刺痒感忽然袭来,呼吸骤然缩紧。 哮喘,老毛病了。 她一边尽力大口平稳呼吸,一边伸手到桌肚里去拿药。 双肩包左侧第二个暗袋里,她的手轻车熟路,却出乎意料地扑了个空。 不可能啊,她和哮喘平安共处这么多年,每一个随身携带的包里都会备上药,怎么会没有? 她有些慌了,要命的窒息感窜上来,她一把扯出桌肚里的背包,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到地上。 “药呢?我的药呢?” 她听不见讲台上老师的询问,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疲惫的呼吸,缺氧的无力感侵占她的身体模糊她的视线,一把将她拖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许棠重新夺回自己意识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人中上火辣辣的疼痛。 呼吸并没有不畅,想来是同学们替她找着了药,只不过这叫醒人的的方式还真是有够原始的。 她费力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方半掩的窗格,还有半阕漏进来的暗色天光。 “唉!醒了,醒了!” 身侧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人声,许棠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别人怀里的。 她挣扎着起身,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身上绣了荷花暗纹的衣裙。 她愣住,再一看自己的手,白嫩柔软,水葱似的指甲还留了寸长,怎么看也不像是用来读书写字的。 抱着她的人将她扶起来坐到凳上,许棠环顾四周,雕花漆木的摆设,勾画山水的屏风,满眼陌生的古色古香。 她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面前的婆子见她清醒,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好心宽慰:“罗姑娘,王爷和世子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好歹给了你一个去处,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呢?” 罗姑娘?糟践? 许棠后知后觉抬头,才看到梁上晃悠悠被割断的一截白绫,一摸脖子还泛着些隐痛。 看来是这原主想不开悬梁香消玉殒,才给了她这个倒霉鬼一个可乘之机。 婆子见她不说话,也失去了耐心:“今日之事我们不会告知王爷和世子,接送姑娘的马车明日一早就来,姑娘还是早些做准备,不要误了时辰。” 许棠默默点头,目送婆子出了门,消失在垂花拱门尽头,她起身反锁了门,迅速在屋内翻找起来。 顶了原主的身份,她得先摸清一下周遭的情况。 屋内陈设说不上富丽,但应该也算不上简陋,听方才婆子所言,她话里话外和什么王爷世子还有点关系。 她大概还留存着原主的身体记忆,随手一翻便看到了妆奁下压着的“绝笔信”。 原主一手簪花小楷,绝笔信差点写成了平生人物小传,许棠读来,短短时间内旁观过了她的一生。 这位小姑娘唤作罗嫣,原是王府内家生的小婢女,早年见间她父母同老王爷外出,途遇流寇为救主而亡,老王爷念及旧情,收了她做养女。罗嫣像半个小主子一般长在王府里,天资又生得好,渐渐生出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思,耍了好些手段去接近她的世子哥哥,府里老人见不得她这些下流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就在世子订婚的当日,她居然给醉酒的世子下药,没想到却被光溜溜地从世子床上轰了下来。老王爷震怒,要把她扫地出门丢到山里自生自灭,她跌了面折了心性,绝笔信一写,便悄悄悬了梁。 许棠烧了这封再无用处的绝笔信,叹一口气,对着铜镜照过一番,这小姑娘生这么一副好面皮,干嘛要对着一个世子要死要活的。 男人只会影响我进步的速度,常年霸榜农学院前三的优秀单身女大学生许棠如是说。 既然要被扫地出门,许棠也正好省去了掩盖自己身份这一大麻烦了。 夜色渐深,她麻利地打包起自己明日的行李来。 罗嫣的闺房被她翻了个底朝天,未出阁的姑娘好像都是按月领的份例,银钱不多,但首饰不少,应该也能换不少钱。 再看衣柜,繁复层叠的衣物她不要了,全按着简洁舒服的路子挑,毕竟那绝笔信上说了,她此去绝不是什么繁华之地,也用不着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弦月升了又落,许棠几乎用尽了前半生所有的生活所学,才勉强打包出一份令她心安的行李,累得倒床便入了眠。 是夜,一个黑影从罗嫣院子里翻出,直奔世子周衍的书房而去。 “人怎么样了?” “回世子,人被救下来了,并无大碍,还把行李都收拾好了,看起来并无先前那般不愿,大概也是想通了。” 周衍沉默片刻,道:“如此最好。” 许棠觉得自己才睡了一个恍惚就被人叫起来了,昨日那个面熟的婆子倚在她门边,语气不咸不淡:“姑娘走吧,时辰也不早了。” 许棠贴身揣了把碎钱,剩的都包起来塞到包袱缝里,和衣服首饰挤到一起,从侧门出了王府,上了辆灰扑扑的小马车。 马蹄铜铃叩街响,在长街转角处,她回身望了一眼出来的地方,王府飞檐楼阁庭院深深,看起来甚是气派。 她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便放下帘子安心赶路,并无半点留恋。 赶车的兄弟俩一胖一瘦,负责把她安全送到目的地,马车晃晃悠悠走了许久出了城,她回头望了一眼城门阁楼,滇南城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许棠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两位小哥,请问一下我这次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啊?” 胖高个的是哥哥胡大全,打心眼里瞧不上许棠这般作风的女子,只鼻子里轻哼一声,专心赶路。倒是瘦小身板的弟弟小孩心性,还愿与她搭句话。 “滇南城再往南三百里,有个庆安镇,听说王府早些年有片产业在那儿,还有片茶园,姑娘应该是被安排到此处了。” 依山傍水还有茶园,许棠估摸了一下自己的生存本领,种菜耕地应该饿不死自己,便点点头安心上路了。 马车行了一整个白日,许棠灌了一肚子的干粮和凉水,终于在入夜时分在一处客栈落了脚。 客栈人多眼杂,尽管两兄弟的房间就在隔壁,许棠还是留了个心眼,尽量把自己的财物贴身放着。 白日里舟车劳顿,她落枕而眠,却被半夜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 半扇窗户被携了湿气的冷风吹开,发出难听的吱呀声,许棠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就要去关它。 雨夜浓黑,她双脚刚刚落地,却忽然感受到了屋内另一个人的存在! 出于对危险的本能逃避,许棠一个猫腰滚下床,堪堪躲开匕首划过皮肤的冰凉劲风! 这一路上她一没漏财二没张扬,这半夜飞来横祸,恐怕是原身的仇家找上门来了! 她凭着记忆往房间门口逃去,黑暗中碰到顺手的东西便不要命地往后砸,一边试图大声引起隔壁兄弟的注意:“我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漆黑中物件当啷落地之声不绝,看来是一件都没砸中,对面的人笑她无谓的挣扎,语气里满是戏谑:“无冤无仇?你同我无冤无仇,可你偏偏作死要去碰我家小姐的男人,她便让你去死一死!” 许棠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只看到眼前之人身形暴起,慌乱中抓起桌上的包袱一挡,那大汉的匕首撕拉一声刺进来,正好刺中她一团金玉首饰,拉出来七零八落缠了一大片。 她抓住这个空档,扯着包袱当机立断夺门而出,磕磕绊绊没了命地逃进了雨夜里。 街道空无一人,一方通向沉寂的小镇,一方通向隐隐的密林,身后追逐之声接近,空旷的街道太容易暴露她的踪迹。 许棠咬一咬牙,闷头便钻进了镇子旁的密林。 密林中簌簌雨声掩盖了她的踪迹,也屏蔽了身后人追逐的脚步声。她抱着自己仅有的家当,像个无头苍蝇般在林中乱窜,乱枝断杈划伤她的胳膊,她却一刻不敢停歇。 雨势减弱,没了这层天然的遮挡,她怕又会被那大汉撵上。 如雷的心跳声在她耳边鼓动,正当她快要放弃之时,忽然瞥到了密林尽头那片低矮的房屋,其中一家还亮着些微的暖光。 追杀之人可能就在身后,她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逃到那仅亮的人家门前,近乎祈求般拍打着紧闭的木门。 “有人么?有人在么?救救我!” 她似乎听到了那片密林中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可眼前这方紧闭的小院,还是没有半点为她打开的趋势。 她绝望地缩在檐下,双手被冻得僵硬,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舒坦日子没过一天,就落得这么狼狈的境地,连小命都快不保。 雨夜中黏腻有力的脚步声不是幻听,这片低矮的村落之后,真的有人越来越近。 许棠的冷汗混着雨水泪水一齐滚进领口,她环顾四周,试图找一处更隐蔽的藏身之所,身后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虚开了一条缝。 第 2 章 大难不死后的早餐 潮湿晦涩的木门艰难地开了一条缝,漏出些微迷蒙的烛光,许棠识趣地后退一步,从门缝中看到了半张温婉的女人脸。 若开门的是男子,许棠可能还要犹豫半分,面对这一位背着酣睡幼儿的女子,许棠想也没想便哧溜跪到了地上。 “姐姐行行好,我逃命至此,还请姐姐放我进去躲一躲——” 许棠声泪俱下,还不忘回头看看雨夜中荒凉的村落,破落的衣裳裹在身上湿了个彻底,十足的可怜样。 何云锦见她身后空旷,渐渐松了背在身后的木棍,眉头蹙了片刻,实在忍不下心,咬了咬下唇用力把门推开:“妹子快进来!” 何云锦拢了拢背上熟睡的孩儿,把木门闩了一道又一道,希望扑簌的雨势能及时洗掉许棠在门外停留的痕迹。 她一手挡着雨势中飘摇的豆灯,领着许棠进了其中一间房,豆灯在桌上落稳,她又挑了挑灯芯,让屋子里更明亮些。 许棠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可以算得上简陋,低矮的土榻上是旧色补丁的床褥,摇摇欲坠的桌上,还放着绣了一半的花样。 何云锦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洗得灰白的衣裳递给许棠,转身麻利地出了门,替她打来一盆热水,道:“妹子先把衣服换了,别着凉……” 许棠道过谢,却看到何云锦一眼似一眼焦急她往外望,她敏锐地感知到,问:“姐姐可是我添麻烦了?” 何云锦闻言连连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就是我这当家的脾性不太好,妹子恐是要快些收拾,我怕他喝了酒回来看到你又要发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云锦能放她进门,许棠已经感恩戴德,万万不敢再节外生枝给人添别的麻烦,草草擦了身上的雨水换了衣服,乖乖缩在了一旁。 外面雨还在下,何云锦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家里避雨的瓦房仅有这两间,一处是柴房和厨房,一处便是这卧房,妹子这一夜,她还没想到要如何安置她才好。 踌躇间外面的木门又发出了震天的响动,何云锦本能的瑟缩与恐惧被许棠看在了眼里。她忽然慌了阵脚,推着许棠就往墙角的大衣柜走。 这是她成家时唯一的嫁妆,也是眼下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妹子你听我说,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知道么,一定不要出声!” 许棠莫名有些不安:“姐姐,我……” 她话还没来及说完,就被死死塞进了衣柜的角落,还好她身量娇小,不至于喘不上气。 柜子开了虚虚一条缝,许棠透过此处,看到了何云锦慌乱地出门,脚步声没进稀稀拉拉的雨声中。 门闩下落的声音,一个,又一个,然后是让人心惊的巴掌声,还有男人粗鄙的谩骂。 “臭娘们耳朵聋了么!老子在雨里等了这么久!” 许棠在柜子里听得气血上涌,就想冲出去理论,却被理智拉住了脚步。 姐姐好心收留她,若是她贸然触怒了屋外的男子,会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男子沉重的步伐磕磕绊绊往屋里来,新一轮的责骂袭来,还夹杂着何云锦隐忍的苦咽声。 “别……别打到孩子……” 男子突然暴怒:“孩子!去你娘的孩子,老子没这种病秧子的野杂种!” 孩子的哭声骤然响起,却没有预想中的中气十足,细弱地像喵叫声。 “哭哭哭!哭你娘的哭!赶紧抱开给老子打热水来!” 何云锦看了看男子怨毒的眼神,没敢把孩子放下,转身去隔壁打了水,背着孩子跪在地上给男人洗脚。 “啪!”又是响亮的一声。 “就这么点水,老子怎么洗得舒服。”男子鹰爪一般的手扯住她的头发,唾沫喷了她满头,“老子不在家,你点这么亮的灯给谁看,臭□□,连个水都烧不好,老子要你来什么用!” 许棠再看不下去,手已经把柜门推开一小半,却看到何云锦咬出血痕的双唇一遍又一遍默着同样的话语。 “别出来,别出来。” 她不甘心,紧紧咬住自己的虎口,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氤下。 都怪她。 虎口咬出血腥味,外间终于响起了如雷的鼾声。 何云锦安抚好背上的小儿,轻轻拉开柜门,顶着红肿的半张脸,对着许棠挤出轻轻一个笑:“没事了妹子,跟我来吧。” 许棠看得心酸,抹一把眼泪,小心翼翼跟着何云锦去了隔间。 何云锦熟练地烧水给自己敷脸,许棠在一旁都带了哭腔。 “姐姐,都怪我……” 何云锦认命般摇摇头:“不怪你,往常喝完酒回来,这一顿打是无论如何也少不了的。你别怕,他睡着了不到明日午时不会醒,今天我们娘俩在这儿陪你睡。” 许棠望向柴房角落那一堆整齐的干草,想来苦命的娘俩也没少在这个地方过夜。 何云锦把怀里的孩子放下,一下一下轻拍,许棠也蹑手蹑脚躺下。 等孩子停止抽噎,发出细弱绵长的呼吸声,何云锦才开始同许棠细声细语地搭话。 “妹子这一趟,可有去处?” 许棠裹了裹身上的衣裳:“我原是要去庆安镇上的,姐姐可知道怎么走?” “庆安镇啊……”何云锦思索片刻,“还是有些远的,出了村上了官道,脚程慢些的话,从白日走到黑,还不一定能到。” 许棠想了想,眼下人生地不熟,庆安镇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她拉过那个湿透的包袱,稀稀索索拉出一长串钗环首饰塞到何云锦手里。 “姐姐,今日你救我一命,这些首饰虽然被那歹人刺坏了些,当金银物器当了也能值点钱。”见何云锦不接,她又从包袱里抠出了些碎银子摊在手里,\"姐姐别嫌不够,我身上也就只有这些家当了……\" 何云锦合上许棠摊开的手:“不用,方才……吓着你了吧。” 许棠摇摇头,把眼前一堆零碎又往前推了推:“姐姐拿着吧,买点药敷一下,光用热水不够的。”见何云锦还要犹豫,她嘴快一步,“若是姐姐不用,也替孩子想一想,给孩子买药总用得着的。” 何云锦可以不心疼自己,可是没有办法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叹一口气,就着微弱的烛光,只收了几件被刺坏的金玉首饰。 家务事许棠自知不该多言,她握住何云锦的手,道:“我知道姐姐有难处,可这也不是由着他如此待你的理由。我这一趟去庆安镇,顺利的话应该就安顿下来了。”她瞥一眼鼾声飘来的另一件房,语气真挚,“若是姐姐以后有任何难处,就来庆安镇找我。” 何云锦叹一口气:“若是我也就罢了,可孩子还小……” “孩子还小就更不应该让他在这种环境成长啊!” 提到只会打老婆孩子的家暴男,许棠一时语气重了些,一旁襁褓里的孩子发出了轻微的哼唧声。 “我是想走的,可是他只要活着,就不会任我们娘俩远走高飞的。” “那姐姐告诉我这是何处,姐姐的名字是什么,日后若是还有机会,我自上门来报答。” “鸣泉镇下苏庄,苏何氏。” “不,我问的是姐姐的名字,不是方才那人的妻子。” 何云锦默了默,道:“何云锦,只不过好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古时候的女人,嫁了人变成别人的妻子,连带自己的姓氏都成了附属,许棠为之不屑,偏偏就要叫她的闺名。 “嗯,云锦姐,我叫许棠。” 不再是那个王府里的罗嫣,而是经过这晚大难不死的许棠。 天明前囫囵睡了一两个时辰的许棠,一睁眼就看到了屋子里氤氲的热气。 她视线穿过热气腾腾的锅灶,看到何云锦对她微微一笑:“妹子醒啦,天才擦亮,填饱了肚子才好赶路,快来坐下。” 隔壁如雷的鼾声响了一夜,到这时也还没消停,昨晚收了惊吓一直抽噎的小家伙这会儿被放在一旁,亮晶晶的眼珠盯着她直转溜。 她凑到锅边一看,肥实敦厚的杂粮馍馍在锅里挤了一圈,正扑扑冒着热气,她这一夜惊魂,肚皮空空,没忍住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何云锦笑她:“我这日子,当家的也就只有吃我这一手饭的时候想不起来打人了。”她叹一口气,“哎不说了,你快尝尝。” 许棠擦了手,从锅里下手直接抓了一个,尖着指头撕开来,蓬勃的谷物香气从鼻腔直钻肺腑,勾起满腔的馋虫。咬一口嚼下去,每一处绵软劲道的细微小孔都碾出更为浓郁的五谷香气,口中泛起满满的甘甜。 她三下五除二吞完一个,眼巴巴又望了一眼锅里,何云锦撕了半个放凉的馍馍给口水都要拉丝的小家伙,把许棠按在缺了角的桌边。 满满一簸箕的馍馍端到眼前来,何云锦又从另一个锅灶里添了一碗稀粥递给许棠:“慢慢吃,我去给你取一碗酱菜。” 稀粥熬得软烂,还放了红薯,红薯的香气与甜蜜混在黏糯顺滑的米粒之间,一路从喉头暖到心尖。 用菜头切碎腌制的酱菜也上了桌,秘制的酱料掺了红油,衬着粒粒分明的芝麻,还洒了炸脆的豌豆,入口鲜香爽脆,许棠就着一口气又塞了两个馍馍,连胃里最后一丝缝隙也用红薯粥填满了。 临走前,许棠硬是又往何云锦的手里塞了些碎银子,然后提着何云锦替她备的一兜子馍馍,一路迎着朝霞往庆安镇去了。 第 3 章 亭阳山庄 怕走夜路,许棠提着一口气紧赶慢赶,直到日头正悬在当空才停下喘一口气。 她在离路边不远的地方捡了片阴凉处,席地而坐,扯起早上带的馍馍来。 凉透的馍馍香气更为内敛,也更加劲道,许棠暂时没有水喝,鼓着腮帮子一下一下嚼得忘我。 官道上偶尔会有行人经过,此时正有人扯着嗓子喊叫,似乎是在寻人。 “罗姑娘!罗姑娘!” 罗姑娘? 许棠费力咽下一口,忽的回过神来。 好像是在叫她来着! 她顺着声音抬头一看,官道边上遥遥停了一辆眼熟的马车,驾车的正是两兄弟中的哥哥胡大全。 天降救星,许棠赶紧收了行李赶上,弟弟胡小全从车上跳下来,见她一身狼狈至此,不由得发问:“罗姑娘你这是去哪了,让我和大哥一顿好找!” 昨日行路劳累,夜里又下着雨,兄弟二人睡得死沉,一大早起来看见许棠洞开的房间大门和屋内凌乱的打斗痕迹,当即就知道出事了。 两兄弟一路打听寻觅,折腾到日上三竿还是半点消息都无,抱着最后的一点希望,沿着去往庆安镇的官道一路赶来。 好在人是找着了,不然两兄弟回王府可是没办法交代。 许棠钻回马车里,就这水囊饱饱灌了一通,把昨日遭遇细细道来,弟弟听得心惊肉跳,胡大全的眉头确实却皱越深。 罗姑娘遭的这一回难,背后指使之人显而易见。世子未婚妻和她仇怨虽深,可随便就动了杀人的心思,这未来的世子妃,也并不如传闻中那般贤良淑德。 他语气稍显宽慰:“罗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定会如实禀报世子。” 许棠想着自己说不定还要在这地方长长久久地待下去,总有人惦记她小命也算不得什么好事,点点头便应了。 兄弟二人一早起来忙着寻她,这会儿安下心来前胸贴后背的劲儿才后知后觉缓上来。 弟弟在车里陪着许棠,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许棠一回手,摊出了包袱里剩下的五六个杂粮馍馍。 “来,尝尝,这是收留我的那位姐姐做的,五谷磨了掺水在灶边发了一夜,旺火滚水蒸的胖乎乎的,凉了也好吃。” 弟弟咽了咽口水,在腰后擦了擦手,拿起一个:“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望着说起食物眼里亮晶晶的许棠,反手给赶马车的哥哥递了一个出去,还是忍不住问她,“没想到罗姑娘对吃食还有这般研究……” 毕竟从前罗嫣也算养在深闺里,哪像许棠这般深度吃播视频爱好者涉猎广泛。 许棠有些心虚:“没有没有,都是那位心善的姐姐同我讲的。” 许棠糊弄过去,忽的瞅见马车帘子处默默伸进来一只手,愣了一下,和胡小全面面相觑。 马车外传来胡大全有些拘谨的声音:“没、没吃饱,再来一个。” 许棠反应过来,没憋住笑出了声,把剩下的全都分给了兄弟俩,三人就这么一路颠簸,渐渐靠近了庆安镇密集的人烟。 庆安镇算得上是一方重镇,许棠打马车一侧看出去,街边店铺招牌林立,虽是接近傍晚,偶尔穿梭而过的路人与商贩,倒织出了一些繁华的烟火气息。 许棠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十分随遇而安,就这一会儿功夫看下来,她已经完全接受了庆安镇的居住环境,甚至开始盘算规划要寻一处最大的酒楼打工赚钱。 天一点点暗下来,周遭景致的人气也一点点淡下来,许棠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马车从巍峨气派的牌坊入镇,穿过热闹的街市,却没有一点要停住的趋势。 窗外精致小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许棠问一句:“还没到么?” 马车骨碌向前,赶车的哥哥回了一句:“还没。” 连片低矮的房屋也消失后,许棠不甘心又问一句:“还没到么?” 马车一不留神压过一个大坑,许棠听到来自马车外的否定,认命般缩在了角落,开始闭上眼向老天爷祈祷。 马车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又暗了些许,许棠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睁眼的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揉揉眼睛钻下车,面前立着脸色难堪的兄弟俩,还有一对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到……到了?” 胡大全踩在半截石墩上,摸了摸门楣上厚厚一层灰,“亭阳山庄”四个字才显出一点难以辨别的痕迹。 “亭阳山庄,没错的,就是此处。” 来的路上许棠已经听说了,这亭阳山庄是王府某个远房亲戚早年落魄时的住所,后来那人去了滇南城投奔王爷,这处就算到了王府的名下,只不过时日一久,疏于打理罢了,住人还是没问题的。 许棠没敢细究这早年到底是多早,也不知道自己被撵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灭,是不是有那世子未婚妻的手笔,单单是推门那一瞬间,她的心就凉到了谷底。 草长莺飞的三月天啊,满院齐膝深的杂草,还有细琐的虫鸣,楞生生堵得许棠一步都没迈动。 古代房子讲究个含蓄,跨院进去,应是影壁胡同垂花拱门。可眼下,杂草尽头三间差不多大小的屋子并排开来,实在有些寒碜。 胡大全不知从哪捡来碗口粗的树枝一根,打前头迈进荒草中开路。 杂草像两边倒伏,被踩出一掌宽的空隙,三人亦步亦趋,颇费了些功夫才来到了檐廊上。 许棠深吸一口气,上手推开左边第一间。 年岁久远,门口的褡裢一扯就断,铺面迷眼的灰尘落下后,一间简陋的卧房暴露在眼前。 屋子是横向布局,进门空荡荡对着一面墙,轻轻一眼往左望向底,有一张圆圆的小几配着两把简单的圈椅,往里搭一处靠墙的小塌,窗下一个小小的斗柜,便是这屋子内的全部家当。 她叹一口气,胡小全探头进来看一眼,又叹一口气,一时间不大的屋子里叹气声此起彼伏。 胡大全看不下去,兀自回头推开中间那扇门,当中除了斗大一张八仙桌,也是四壁空空。 最后靠右一间房,堆了满屋的杂物,乍一看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许棠一手扶额:“先不说这些,连个灶都没有,我要饿死在这儿了么?” 弟弟眼尖,惊呼一声,伸手指向杂物里透出的一角:“有的有的,被挡住了。” 胡大全环顾四周,心下有了安排:“罗姑娘,主家命我们送你到庆安,可眼下宅子目前也没法住人,我们也没办法安心回去复命。这样,今日趁着天还没黑,我兄弟二人先帮你收拾一番。明日我赶早回王府,将你遭难一事回禀,事情解决之前,得防备有人还寻你麻烦,留我小弟在此处陪你,待我办完事再回来接他。” 胡小全谨遵他大哥教诲,老老实实点头。 兄弟二人愿意暂留相助,许棠感激涕零求之不得,撸起袖子以表决心就准备干活。 三间屋子里里外外都需要收拾,左边一间算是卧房,理应由许棠自己收拾,中间一间活少些,留给弟弟胡小全,最有一间柴房加灶间,留给壮实一点的胡大全处理。 三间屋子绕到后面有一口井,井中尚未干涸,粗实的麻绳浸在水里也还堪重用。 许棠从包袱里挑几件被戳烂的衣裳撕开当抹布,胡大全一桶又一桶往屋里汲水,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堪堪收拾干净左、中两间房,右边灶房的杂物刚清理完,三人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擦洗了。 胡大全掸掸身上的灰,道:“罗姑娘,今日就先到此处吧,我小弟眼皮都快支不起了。明日我晚些走便是,今晚你睡屋里,我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我们哥俩就在这堂屋将就一宿,不碍事。” 散发着霉潮味的小塌属实不太好闻,可比起硬质的木板还是要好上许多,许棠就着后院打来的井水胡乱洗了一把脸,和衣躺下,便栽入了黑甜的梦境。 转日许棠醒来,浑身上下散了架般酸痛,像个老妪般支着腰挪到房间外,兄弟俩都已经把灶房收拾出来了,院里杂草也清了一大半,堆在一起烧着,正冒着不深不浅的白烟。 她摸摸头,实在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怎么也没叫我起来一起……” 胡小全擦擦手,从杂草灰堆里扒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她:“想着罗姑娘平时应该没怎么干过活,昨日应该累得不轻。出门往东走不远有几户人家,我大哥去借工具的时候还得了番薯,罗姑娘垫垫肚子。” 许棠谢过,坐在檐廊上认认真真剥起番薯皮来,熟透的番薯泛着深深的暖橘色,连带着蜂蜜一般的糖油渗出来,咬一口能从舌尖甜到心窝子里。 她暗自盘算,能种出这般品质的作物,这庆安镇的地盘定是日照充足气候适宜昼夜温差也足够,种地再好不过。 胡大全从后院绕出来,看起来是打点妥当的模样,就要和许棠辞别:“罗姑娘,我这就往滇南城去了,这两日若有用得着我小弟的地方,尽管使唤便是。” 许棠何德何能得此二人倾力相助,真心诚意又拜谢过,直到胡大全的马车遥遥消失在乡道尽头才打道回府。 二人还没绕到屋前,就听到了屋内传来高亢的嗓音。 “人呢!不是说这家搬来人了嘛!咋个一个人都没有呢!” 第 4 章 酥饼 许棠莫名咯噔一下,听出了些许来者不善的意味,她戳了戳一旁的胡小全:“诶,你说,原来住这儿的那位,没结什么仇家吧……” 胡小全咽了下口水:“不、不知道啊……” 两人战战兢兢挪到前门去,老远就看到了一个略显敦实有力的背影。 小全眼尖:“诶,这是早上我和大哥去借工具的那家大婶。” 许棠稍微放下心来,上前打招呼:“你好,请问你找谁?” 大婶闻声从扒着的门框边上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棠:“你是这家新搬来的?” 她点头。 大婶又问:“买的宅子?” 许棠说话留了一半:“不是,就是借住。” “那这家人和你什么关系?” 许棠想着以后在这儿长久住下去,总要寻个合适的由头,便回道:“一个远房亲戚,说这宅子空着,可怜给了我个落脚的地方。” 大婶眼睛骨碌一转,眼角浅浅的褶皱松了一半:“是亲戚就好办了。”说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色纸张,递上前去,“你亲戚那年说去投奔滇南城的大官,借了我当家的两贯钱路费,说是日后定会有人来还,你看看吧。” 许棠接过泛黄的旧纸张,白纸黑字两贯钱写得清清楚楚,落款有个“周询”。 是个姓周的,十有八九错不了了,许棠叫来胡小全:“原来住这家的大爷,是叫这个名字么?” 小全只看那个周字眼熟:“大……大概是吧……” 那大婶看眼前两个不经事的半天拿不定主意,又道:“那周大爷走之前,说着几年之期要是没人来还钱,这宅子就归我们家了。可这穷乡僻壤的宅子拿了也不抵事,这么好些年也就从那后院挑过几担水,今日既然你们要住这宅子,我也不拦着,欠了这么多年的钱,我也不算利,就收你们二两。” 许棠心下已有了计较,既然这宅子是她要住,这钱由她来还也是理所应当,权当两贯钱买一个住处,免得日后扯起来牵绊。 她把大婶让进院子,道:“大姐你放心,这钱我认。只是我这一路过来,连住处都还未收拾妥当,能不能缓我两日。” 李桂红张望了一番收拾到一半的院落,心想这人应该跑不了,也不好为难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便应了声:“也行,不过别大姐大姐地叫了,村里人都叫我桂红姐。” 许棠应了声:“多谢桂红姐。” 李桂红天生爱凑热闹,这会儿得了应许收好借条也还没想走,又扒在院门口看那一大一小收拾半院的杂草。 谁都知道桂红姐持家,这割草的镰刀整日都磨得锃光瓦亮的,那叫一个吹毛立断,怎么这借到了这俩手里,看着就这么不得劲儿呢,割个半拉枯草和拉大锯一般迟钝。 桂红姐简直心痛她整日相伴的劳作工具,一把将许棠薅开,夺过镰刀左右开弓,左手抓一把荒草,右手持刀自根部一拉而过,贴地的断口整整齐齐,那叫一个利索漂亮。 许棠看着就快挥出残影的镰刀,目瞪口呆。 桂红姐瞥见一旁呆头鸡一般愣住的两只,不自觉昂起了头:“你们俩啊,一看就不是咱们村里人,活儿得这么干,瞧见没?” 胡小全有模有样要学,却被许棠抢了镰刀:“我来吧,以后用得着。” 一拢,二收,三割,许棠跟着桂红姐的节奏,逐渐掌握了窍门,二人联手,居然不到半个时辰就清理完了整个前院。 许棠累得满头大汗,简陋的屋子连出烧热水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干巴巴向桂红姐道谢。 李桂红摆摆手:“不麻烦了妹子,我赶着回家给娃做饭呢,明天镇上大集,你跟我去不,添点家用的东西?” 庆安镇的大集? 许棠想起来那日路过看见的典当行,点点头:“行,那桂红姐记得叫我一声。” “好嘞!” 桂红姐走后,许棠和胡小全二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面面相觑。 胡小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点经不住饿,可怜巴巴望向许棠:“罗姑娘,我饿……” 许棠也饿得有些焦心,摆摆手:“别叫我姑娘了,我年纪比你大,叫姐姐怎么样?” 他大哥不在,半大小子没人管着活络不少,乖乖改口:“姐,我饿。” 半院的荒草被收拢在一起烧着,冒着滚滚不息的浓烟,许棠摸了摸瘪掉的肚子,问:“早上你们拿回来的番薯也是桂红姐家的?” 胡小全点点头:“嗯,还剩几个都堆在灶房角落了。” 许棠转身进屋取了三个蔫蔫的番薯,连皮带泥一齐仍进火里:“今日先将就一下,明天上街姐姐给你买好吃的啊。” 草草用烤番薯糊弄过中饭,得了李桂红割草手法真传的许棠拉着胡小全开始收拾后院,等到后院一角也燃起猩红的火光时,天上的星子早被云层洗过了几遍。 深夜躺在只容一人转身的小塌上,许棠默默盘算着明日去庆安镇上要买的东西,一不小心就栽入了沉沉的黑甜乡。 晨光微熹,山林间翻涌的薄雾被清风撩动,带出一片清朗的鱼肚白。 今天是个好天气。 李桂红牵着娃,背着个缝了又缝的结实包袱,天刚亮就站到了亭阳山庄旧色斑驳的门前,把门敲得震天响。 “妹子!妹子!” 清风虫鸣初醒,半点人声都无。 她抬起手又敲,年久失修松动的门闩当啷落地,李桂红进了院子扯开嗓子便喊:“妹子!再不起来就赶不上早市了!” 中气十足的喊叫声破窗而入,砸碎了许棠的美梦,惊得她一骨碌滚到了地上,再一推门,便对上了李桂红那恨铁不成钢的面容。 “哎呀呀,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能睡,再晚点菜秧子都要被人抢完了!”她一把把小孩的手塞到许棠手心,“小伙子也叫起来,我去后院给你俩打水,洗把脸咱就走啊!” 还好昨晚提前把要典当的首饰归置好了,许棠转身进屋背上自己的小破包袱,牵着孩子的手到中间堂屋,叫醒了打着小呼噜的胡小全。 春日里井水还是透心凉,许棠顶着湿漉漉的鬓边,微风拂面而过还经不住打了个寒颤。 “桂红姐,这到镇上还有多远啊?” 李桂红把闹别扭的孩子抱起来,脚下不停:“就这么得走足足一个时辰呢,今日我得去赶早抢点菜秧子,要不天刚擦亮就得出门呢。” 一行人迎着愈亮的晨光走在通往庆安镇的乡道上,蜿蜒的岔路逐渐合拢,道路越来越宽阔,带孩子的村妇嚷舌,挑担卖货的汉子赶路,铃铛作响的驴车开道,来自乡间最淳朴的烟火气聚到庆安镇的牌坊前,穿成一串如织的人流。 李桂红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回头问许棠:“妹子,可想好了先去哪个地方?” “当铺吧。” “当铺?当铺这个点儿还没开门吧,看你俩饿得那殃鸡样,走,姐请你们吃热油酥饼,去早市买完菜秧种子,算算时辰当铺差不多才开门呢!” 胡小全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更是点头如捣蒜,跟在李桂红身后,眼珠子都快落到那炸饼子的油锅里去。 黄灿灿的麦子放到磨上,老驴蒙眼一圈圈碾成细腻的面粉,掺水反复捻揉成团,一份掺猪油成油面团子,一份不掺是水面团子。油面团子做小,包在水面擀成的皮里,收口静止酵一酵,碾成长条状,复又卷起,数十次的反复拉扯,油面水面达到完美的交融,包上掺了芝麻的红糖馅儿或者是加了小葱的猪油渣,热油里滚上几滚,便得了酥得掉渣的千层饼皮。 “新鲜的酥饼出锅嘞!两文钱一个诶!两文钱一个诶!” 李桂红问了二人口味,从怀里摸出几个个铜板:“两个甜口的的一个咸口的!” 油纸垫着的滚烫酥饼从小摊上递出,许棠谢过,轻轻咬开一角,层叠的酥皮入口即化,浓郁的葱香夹杂在酥脆的猪油渣之中直击肺腑,在口腔中勾勒出奇妙的咸鲜味,一路鲜到了五脏庙。 许棠顾不得烫,竟是一口追着一口咬完了整个酥饼,连指头上沾的一点碎末都悄悄舔干净,还恋恋不舍回头望了望消失在视野里的酥饼摊子。 “等我在当铺换了钱,今天定要打包它百八十个回去慢慢吃!” 她暗暗下了决心,几步跟上在前开路的李桂红,看她肩上伏的小儿沾了满嘴的红糖,正痴痴地对着她笑。 “桂红姐,这酥饼还真是一绝,你怎么不尝尝?” 李桂红听到许棠夸酥饼,竟像是在夸她自己一般:“那可不,这酥饼铺子打我小时候就开着了,老子做了儿子做,传好几代了呢,咱庆安镇没有不知道的!”说罢她擦擦孩子的嘴,“我起得早,自己擀的面条吃得扎实,就不和你们小孩凑热闹了。” 许棠点点头,提醒身后的胡小全不要走丢了,跟在李桂红身后忽的转过一处街角,看到了一番别样的景致。 第 5 章 大刀牛肉面 许棠一眼便看明白了,此处就是古代版的“种子集市”。 肤色深重的老农沿街边蹲着一字排开,面前摆的是竹篾编娄、粗布口袋亦或是碗口粗的竹子齐齐裁断做的容器,敞口呈着黑的灰的圆的扁的各色她叫不出名字的种子。尽管她是农学院优秀学生代表,可这些种子穿过千年的时光演变她面前时,几乎都换了一个模样,如今看来,愣是觉得各个都陌生。 李桂红在此处可是如鱼得水,捏着几枚铜板挑挑拣拣不一会便兜了好几样种子回来。 许棠好生好奇:“桂红姐,你这买的都是些什么啊?” 作为一个合格的农家妇女,李桂红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骄傲:“萝卜、白菜、韭菜、芥菜、扁豆……这些都是种子,那边还有成苗,我带你过去看看啊。” 许棠面露犹豫:“那姐你说,我该买点什么回去种着……” “哎!你买啥子,浪费那个钱!我匀点给你便是,小姑娘家猫大的食量,吃得了多少,你先看看能不能种活,要是能,姐下一茬再带你来啊!” 李桂红这般的热烈妥帖,把许棠说得心服口服,认了理乖乖跟着李桂红转悠见世面去了。 脆嫩的黄瓜苗、摸起来毛茸茸的茄子秧,许棠一路长了不少见识,脑子里习惯使然想把每一种新认识的作物都打上习性标签。庆安镇所处之地气候温暖爽利益于繁花生长,民众赏花成风,沿街除了瓜果蔬菜甚至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各种花苗。等他们一行人从这一条熙攘的街市穿出来时,连孩子的围兜里都塞上了不知名的种子。 李桂红望了望渐高的日头,牵起小儿的手:“走妹子,正街上那家当铺应该开门了。” 许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包袱内侧,方才人挤人地逛了那么久,注意力全都在种子秧苗上了,也没顾得上检查自己的包袱。 还好,里面器物鼓鼓囊囊的触感还在。 一行四人停在当铺门外,李桂红和胡小全识趣地在外头等着。 许棠掀开半掩着的门帘进去,正对一张高高的被擦得锃光瓦亮的柜台。 “掌柜的,你们这儿收首饰么?” 精瘦的前台掌柜抚须一笑:“瞧姑娘这话说的,要是连首饰都不收,我这当铺还做什么生意?” 许棠从包袱内里掏出缠成一团的金银首饰,那晚被歹人一通刺搅弄坏的那些她都带来了,成色尚且完好的她都藏在的床底下,给自己留了个底。 掌柜的看到柜台面上躺着的这一团乱麻,眉头不可抑制地皱了皱:“姑娘可真是……不拘小节啊……” 说罢他掏出放大视物的单镜固在一只眼前,对着这堆流苏缠绕的东西细细解起来。 熟手不愧是熟手,许棠觉得自己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弄利索的东西,掌柜的不过一刻钟就分门别类地理好摆出来了。 “姑娘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您这些东西,是万万没办法按照首饰的行当价收的……” 许棠一听东西不值钱还有些着急,若是连两贯钱都换不了,那欠桂红姐的钱猴年马月才能还上? “掌柜的,我这些东西虽然样式毁了,可总归还算真金白银打的吧,这总能换点钱啊……” “姑娘莫急,您说得没错,真金白银当然能换,我方才细细瞧过了,您这些物件用料还算充足,材质成色也是上品,就算按照其本身的价值来折算……”掌柜从柜台拉过柜台面一边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点算,“嗯……一共算您十九两六百六十文,姑娘您看如何?” 方才逛集市的时候许棠已经大致感受了一下此地的物价,按照一两银子一千文来计,这些钱足够她衣食无忧好长一段时间了,远远超过她的预期。 看来王府里半个小主子的待遇着实不假,原身一团破烂首饰都能有这个价,何况家里还留了几件完好无损的。 她欣然点头:“那麻烦掌柜了。” 掌柜的在账簿上添了录,又问一句:“姑娘是要存银还是贯钱?” “嗯?”许棠疑惑出声。 掌柜的见她犹豫,又提议到:“那……姑娘是要银票?” “不不不。”许棠连连摆手,“就是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么?” “存银便是银锭,姑娘若是不着急家用,大头便给您银锭子,好存,大笔交易也方便。若是现下就急用的,就给您贯钱,一两银子当一贯钱,一贯一千文。若是要出远门,便可给您用银票,遇上钱庄,随用随兑。” 许棠按照一个烧饼两文钱的物价稍微大概换算了下,下定了主意:“那麻烦掌柜的给我十六两银子,剩的便给贯钱吧。” “好嘞,您稍等。” 压在许棠身上的生活担子忽然就小了下来,她点了银钱数目,仔仔细细把钱财收在包袱内侧,金钱的力量托得她身形明显一顿,迈着沉重的步伐跨出了当铺大门。 胡小全此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听见脚步声回头:“罗姑娘你出来啦。” 许棠看了看四周:“桂红姐呢?” “孩子闹肚子,桂红姐带着找茅房去了,让咱们在这儿等。” 许棠也顺势坐下:“早上吃饱没?” 胡小全没好意思摸了摸肚子:“没。” 二人都不好意思就着桂红姐兜里钱吃个饱,这会儿许棠手里富余,语气稍微豪横了些:“不怕,这也快到饭点了,看见对街那酒楼没,中饭姐请客!” 胡小全瞬间两眼放光,眼瞧着就要被对街的饭香勾走,桂红姐就领着孩子回来了。 许棠起身,手上麻利地从包袱里掏出两贯钱:“桂红姐。” 打许棠说要去当铺,李桂红就估摸着钱能要回来了,但没想到有这么快。眼前这妹子前脚进后脚出一点不拖泥带水就还了钱,做事这般爽利,真是对了她李桂红十成十的胃口,她嘴上客套着:“妹子不用这般着急,眼下你才来,用钱的地方还多,安顿好了再还也是可以的。” 许棠向来是一个不喜欢欠人情的人,更不要说欠钱了:“这钱拖了这么久,既然我接了周家大爷的宅子,早还一日我便心安一日,不然以后我怎么好意思再找姐姐帮忙呢!” 李桂红听得舒心,不再推拒许棠的手,细细收了两贯钱:“今个儿上街欠条没带在身上,等咱们回去我定亲自给妹子送来稍咯!” 胡小全的肚子传来恰到好处一阵咕噜,许棠亲热地拉了李桂红的手,抬脚就往街对面去:“走,桂红姐,今日中饭我请客,咱们去对面酒楼好好吃上一顿!” 李桂红一个大力把许棠拽了个踉跄:“哎呀妹子,我可真没瞧出来你这个败家样!你瞅瞅,那‘会隆酒楼’是咱们小门小户去的地方嘛,巴掌大个盘子装点鸟食,就收咱们好几十文,摆了明的宰客!听话,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你要请客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桂红这一通长辈般的唠叨,听得许棠莫名鼻子一酸,忽的就想起她过世多年的奶奶。 她吸吸鼻子:“好,那就听姐姐的。” 李桂红挽着许棠,胡小全抱着娃,几人在胡同街巷里七拐八拐,忽的闻到了一阵浓郁醇厚的大肉香。她耸耸鼻子:“嗯,就是这个味儿。” 穿过这处转角,往前氤氲的热气中飘摇着一处旌旗招牌——大刀牛肉面,十五文一碗。 这是一家隐藏在胡同深处的小店,还没到饭点,不大的铺面里几乎都快要坐满了人,煮肉下面的大锅就支在巷道里,伴着哔啵的柴火生,翻涌出腾腾的热气。 三人来到店面前,许棠往一人宽的大锅里瞧了一眼,大块敦实的牛腱子肉浸泡在各味调料组成的卤汤里,压不住汤汁自下而上的沸腾之势,连带着在锅里颤颤悠悠地颠着,每一次汤汁与肌肉纹理的碰撞,便是又一阵直钻肺腑的浓香。 李桂红轻车熟路进店捡了张桌子坐下:“你俩吃辣不,他们家的辣子也是一绝。” 许棠和胡小全异口同声:“吃!” “老板,三碗牛肉面,一碗少辣子!” “好嘞!三碗牛肉面,一碗少辣子!” 许棠想了想,连忙补一句:“老板,三碗都另加一份浇头,钱另算就是!” “好嘞!三碗牛肉面,一碗少辣子,都多加一份浇头!” 充分揉和的面团从盆里揪起来,被常年驰骋面摊的熟手迅速拉伸延展,复又从头叠合,数次的拉伸延展,面团由粗变细,摔打在洒了生粉的案板上,扯出最适宜在热水中翻飞变熟的粗细。扯好的面条放在一旁的簸箕里,下面师父的随手松松一抓,便是稳稳的二两打底,竹篾编制的煮面篓挂在锅边,末端浸在滚开的沸水之中,先塞上几片时令的鲜嫩菜叶子,再把现拉的面条投入篓中,长筷翻搅开来便可去备汤料。 三个脸大的粗陶碗端出来摆在案条上,半勺卤制牛肉的汤料打底,加以适量的盐、胡椒粉、酱油,再辅以一小勺猪油,从卤肉锅中选出合适大小的肉块,码到案板上,肉质近乎软烂的牛腱子肉不必费力去切,大刀阔斧随意几下便散了架,堆在一旁等待装点面条。竹篓中的面条俨然熟透,提着竹篾长柄从汤锅中带起,顺势扣到粗陶大碗中,方才篓底的鲜蔬此刻便生翠翠地铺在了面上,大刀一带,方才切好的牛肉连汤带汁铺满,熟油辣子足足一勺铺在面上,葱丝芫荽一撮,两滴热热的芝麻油浇下,激发出窜鼻的鲜香。 另加了浇头的三碗面摆上桌,愣是满满冒了尖,汤汁是浓郁的茶色,面条是热气腾腾的白,再加上辣子的红鲜蔬的绿,田间地头最原始的食物色彩,勾起了本能无法抑制的食欲。筷子下碗翻拌,碗底的调料和面上软烂的牛肉纷纷藏入每一根面条的空隙之中,力求给到每一口咀嚼最为扎实丰富的口感。三人食欲大增,一时之间沉迷进食,耳边只余碗筷碰撞面条吸嗦之声。 小孩子胃小,早先吃的烧饼到这会儿也还没饿,李桂红特意要的少辣子也没吃几口就挣扎着要下地玩,李桂红忙着吃面,又怕孩子撒手没,两难之际怀里的孩子忽然就不闹腾了,奶声奶气冲着外面叫了声: “爹爹。” 第 6 章 归置 爹爹? 许棠好奇抬头,发现面馆门前有两个逆光的带刀身影,乍一看像是捕快的衣服。 二人走近店铺,许棠这才看清了他们的相貌,一个看起来约摸三十岁,另一个面上确是稚气未脱。 年长的那个闻声抬头,方才脸上的严肃表情忽然松泛了不少,伸手抱起了李桂红怀里的孩子:“哎!我们小宝怎么也在这儿,想不想爹爹?” 小孩子奶声奶气又语气真挚:“想,还想哥哥。” 李桂红从牛肉面碗中抬头,语气诧异:“当家的你怎的也来了?” 李传丰把孩子放下:“巡行到这片,正好来吃个饭。”他转头对身后的小年轻介绍,“小何,这是你嫂子。” 小捕快麻利问好:“嫂子好。” “别站着了,去点两碗面,坐着说话。”李传丰拉开旁边桌的凳子,对桌上另外两个陌生人打量起来,“这两位是……” “妹子是前日搬来的,小哥是随她一块儿的,周家亲戚,住的从前周大爷的宅子,连从前周大爷欠咱们的两贯钱也一并还了呢!” 李传丰一听便觉不妥:“胡闹!债有主,周大爷欠的钱怎的让一个小姑娘来还,这钱不能收!” 眼看夫妻二人起了争执,许棠连忙抹了嘴来解释:“大哥莫要怪桂红姐,周大爷的宅子现下是我来住,这从从前周大爷欠的也理应我来还,桂红姐先是不收的,实在是为了我心安才勉为其难收下的。” 李传丰自然了解自家媳妇儿的“勉为其难”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既然许棠出面解释了,也不好驳自家人的面子,只吩咐道:“日后妹子有什么难处,需要帮衬的,只管来找我们便是,姑娘来这偏远之地不容易,娘子你定要多帮衬。” 李桂红点头:“那是自然。” 李传丰和自己的徒弟还有公差要忙,迅速吃完饭便同许棠一行人告了别。 许棠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问道:“桂红姐,集上有没有卖牲口的地方,我要买的东西太多了,我想买头毛驴。” “毛驴?镇子东边是牲畜买卖的地方,我带你去便是。” 三人辗转到了镇东买卖牲畜的地方,天气回暖之后,此处的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但着实有一种别开生面的热闹。 肥硕健康的小猪仔挤在一起发出洪亮高亢的叫喊声,离了母亲的小牛犊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焦急地呼唤,叽叽喳喳的小鸡成笼成笼地摆在摊上出售,雪白蓬松的小羊正埋头啃着路边石缝里的草皮,更有甚者,还有一窝甜睡的小奶狗待价而沽。 许棠看得入迷,事事都觉得新鲜,要不是胡小全提醒,她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集市到了下午,正是这种大型商品交易的好时候,许棠来到买卖毛驴的区域,一时各色高矮胖瘦的驴子在前,让她挑花了眼。 “老板,你们这儿最好的毛驴多少钱啊?” 老板见她是个不懂行的,耐心解释道:“最好的都在庄里养着呢,得上门挑,姑娘买毛驴是要做什么,拉磨还是驮运?” 许棠想了想:“就驮运一些物件,不拉磨。” 老板从驴群中拉出一头,白嘴套白眼圈看起来还是半大的驴子:“成驴脾气倔,要干活的驴子都得从小养着,这头年岁正好,脾气也温和,可你看身形敦厚方正,养起来驮运最好不过。” 许棠犹豫之时李桂红带着孩子和新买的几只鸡仔赶过来了。 “桂红姐,你看这头如何。” 劳动人民的经验是宝贵的,李桂红掰开驴唇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驴子的后腿肉,悄声道:“不错,你等我给你砍砍价。” 李桂红面露不满,语气淡淡:“这驴也就一般吧,还没我娘家表哥自家驴下的崽结实。” 老板这可不乐意了:“我卖了三十几年驴子了,向来不唬人!你不能空口无凭就砸我招牌啊大姐!” 但凡老板接了招李桂红就有办法砍下去,几个回合下来,最终以三贯钱的价格买下了这头毛驴,还饶带老板送了一副装物的担子安在驴背上。 牵着毛驴,再加上胡小全这个现成的劳动力和砍价能手李桂红,许棠首先置办了一套稍微舒适一点的褥子,又买齐了厨房的一应用具,再加上李桂红推荐的一些耕作必要工具,最重要的是,买够了足足一个月的口粮,可算是满载而归。 回了住处和李桂红分别后,许棠开始着手收拾今日添置的物件。小毛驴灰扑扑地还有些认生,被拴在后院的围墙边上啃草皮,潮旧发霉的被子褥子拆了扔到院墙上晒着,指不定今后还有什么用。后院角里还有几个见深的大瓦罐,许棠叫来胡小全,打了井水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一个挪到卧房藏在床下,装成咸菜罐子的模样,往里存了今日大采购后仅剩的余钱。大一点那个挪到清理出来的厨房放米。灶台上几个抱拳大的小瓦罐用来装调味品,现下灶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灶上也安置了新打的铁锅。 许棠累的摊在摇摇欲坠的破竹椅上,瞧着一点点被物件填充起来的屋子,终于在这缥缈的人间嗅到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烟火气。 中午一顿牛肉面着实吃得扎实,天色还不算晚,许棠打算去看看自家的茶园和地。 回来的时候桂红姐都同她说过了,周大爷是外来人,茶园也好菜地也罢,都是自己垦的荒地,茶园一片菜地几分,拢共这么点地都在宅子附近,推开后院门看着最荒的两块便是。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许棠今日一番采买,不知不觉在当铺换的钱竟去了好一大半,但归置完目前的生活环境也只能算得上勉强,若是还要改造一番,兜底那些钱是远远不够的。 她也不是天生的聚宝盆,守着自己一点首饰只出不进地花,谁的心里也会没底。 她都想好了,这茶园便是她的生财之道,这制茶炒茶的本领她刚好也学过,这茶叶价格在历朝历代也不算太便宜,下回去镇上找好销路,靠这双手养活自己不算难事。 许棠拉着胡小全一路往后院走去,打听到:“小全知道现今茶叶是个什么价么,就自家喝的那种?” 胡小全愣了愣:“茶叶?自家喝的?” 许棠心里忽然没了底,是了,今日在集上转了大半天,细细回想起来竟是一处专门的茶铺都没看到!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这儿的人……都不喝茶的么?” 胡小全琢磨了片刻开口:“也不能算是不喝,滇南人喜好花饮,像菊花桂花这般晒干之后沸水冲泡,这茶树叶子都是买花饮的时候饶送的,顶多是为了泡饮的时候添点颜色。再说了,这茶树叶子生煮水又没什么味道,晒干了一碰就碎,没人稀得去喝它。” 许棠算是明白了,她来的这个地方,渊源深厚的茶文化竟是还没发展起来,人是不会制茶也不会喝茶。 那她守着这片茶园定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许棠有些不甘心,问道:“那既然人都不和这茶叶,这周家大爷为何弄了这样一个茶园?” “这我也问过大哥,大哥听说是当年周大爷在蜀中游历的时候,偶然间在一处老农家讨水喝的时候喝到过这种茶叶,说得清香扑鼻爽朗肺腑,特意讨了茶果回来点种的,可谁知道种出来也是和寻常茶树一般寡淡无味,便没去细究等它们随意长着了。” 许棠心下暗自忖度,这其中差异多半也是在制茶的手段上了,可惜这周家大爷不懂行,只讨了种子没问炮制茶叶的手法。 她叹一口气,那如今想要从茶叶入手养活自己,那便是从无到有从零到一的过程,实在是难上加难。 言语间二人出了后院门,屋后不远就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脚下影影绰绰一片翠绿,看来就是那片自由生长已达一人多高的茶树了。 许棠望着满地招摇的绿色纸条,眼里只看到到三个字——不值钱,再看一旁荒得不成样子的菜地,眼里又多了三个字——好多活。 她叹一口气,蔫儿蔫儿地转头往回走去,一头倒在新铺的床褥上,闷闷不乐躺到了天黑。 胡小全见天色渐晚,在外头敲门:“姐姐,你饿不饿,咱们晚上吃什么?” 许棠练埋在被子里,出声还是闷闷否:“我不饿,厨房里有白天赶集买的酥饼,你饿了自己吃点。” “哦,好吧。” 天幕渐黑,稀疏的星子爬上夜空,许棠心思郁结,一个没留神就趴着睡到了天明,转头醒来满身的酸痛扭转不开。 她推门出去,从后院汲了冷水洗了脸,路过堂屋瞧见胡小全睡得昏天黑地,想来人年纪小觉多,也不曾叫醒他,出了门便往李桂红家去了。 昨日分别时,李桂红特意嘱咐她第二日记得前来取蔬果秧种,出门往东走一刻钟,便是一片错落的村户院落,门前三角梅开得热烈之处,就是李桂红的家。 第 7 章 连夜雨和垮掉的院墙 “桂红姐,你在么?” 院里传来回声:“哎,妹子快进来。” 许棠推门而进,不大的院子干净整洁,沿墙根摆了一架花盆,开着热热闹闹簇拥的繁花,昨日赶集带回来的小鸡仔正在地上溜达,背后撵着一个好奇心十足的小宝。 李桂红从半院晾着的衣服后面钻出来:“昨日买的种子秧苗我都种下去了,给你留的在屋里,坐下喝口水,我给你拿去。” 许棠得了秧苗种子,细心按照吩咐归了类,一路走到院门口李桂红还不忘嘱咐她:“你头一回种,就当玩儿也成,种不出来上姐这儿来寻菜吃就行。你记住,土宜松不宜厚,水宜透不宜多,这两日天好,你把地翻出来好好晒一晒,就可以种菜了。” 眼看院门都关上了,许棠刚迈出两步,又听到李桂红追出来的脚步声。 “还有你那驴子,不能光吃草,得备点秸秆豆粕的干料,吃了才长力气干活!” 许棠既觉得窝心又苦笑不得:“行啦,桂红姐,我知道了,快回去吧,小宝一会儿没看见你该找了。” 李桂红这才回了神:“坏了,给小宝煨的鸡蛋羹还在火上呢,那我不送了!” “好嘞,谢谢桂红姐!”许棠冲着李桂红焦急的背影挥挥手,挎着小篮子往自家门口去,远远地就瞧见“亭阳山庄”旧色的门楣下停了一辆眼熟的马车。 她认出来了,这便是当日胡家两兄弟送她来时的那辆。 推门进去,就看到檐廊下胡大全正揪着胡小全的耳朵教训。 “你小子!我几日不在你便偷懒耍赖,我让你好好守着罗姑娘,日上三竿了你倒睡得还香!” 眼见胡小全就要被揍一个涕泗横流的光景,许棠赶紧进门解释:“胡大哥,我去邻居大姐家拿点东西,见他睡得香,就没叫他,你别怪罪小全。” 胡大全同她抱拳见了礼:“罗姑娘回来便好,今日我来,便是要接小全回去了。先前之事我已悉数禀告世子,罗姑娘且放宽心,从今往后,便不会有人再来寻姑娘的麻烦了。” 许棠心里没来由地飘过一丝落寞,没人来寻她的麻烦,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今往后她在此处便真的是自生自灭了。 她打起精神:“那胡大哥吃过了么,昨日在集市上买了好些吃食,这次承蒙你们照顾,我都没有机会好好谢过……” 胡大全起身辞别:“王府那边还有差活等着我兄弟俩,就不劳烦罗姑娘了,等小全收拾好,我们便要赶回滇南城。” 许棠也不强留,点点头,沉默地看着兄弟二人的马车消失在蜿蜒的村道上。 她有些神思恍惚地回了院中,对着空荡荡的院落一时不知做些什么,就被后院高亢的驴叫声吸引了注意力。 “昂嗯——昂嗯——” 坏了!许棠这才想起来,这毛驴从昨日买回来,就拴在后院了,竟是一顿都还没正经喂过。 她绕到后院一看,那头半大的毛驴此刻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略带蠢气的眼里居然被她瞧出了一丝焦急和怨恨。 都说驴脾气倔,要是今日结下梁子了,这毛驴以后还怎么给她干活。 许棠赶紧上前解了拴绳给它拉到井边,汲了水到它面前,谁曾想这毛驴鼻子打着喷气一扭,拉着她就想往后院门口去。 外面触目是许棠名下二亩绿油油的荒地,莫非的驴子是饿了? 可许棠看他胀鼓鼓的肚子,也不像是饿极了的样子。 驴子下了劲往前奔去,扯得许棠一个趔趄,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由着驴子给她带到后院门口,又给它开了门,就想看看这毛驴要弄出个什么名堂来。 毛驴一出了院便大有撒开蹄子不管不顾奔袭之意,许棠手心被缰绳摩擦出火辣辣的疼,情急之下只好撒了手,眼见这毛驴几步就跑没了影。 完了,我的三贯钱啊—— 许棠心都在滴血,气得转身就往院里走,刚才到厨房灌了一通凉水,就听到后院有人敲门的声音。 桂红姐? 她狐疑地走向后院,刚一开门,一颗白嘴毛驴头就大力地顶到了她怀里。 “倔驴?你没跑?” 那驴子像能听懂一般翻了个白眼,跻身进了院子,径直走到井边的水槽处,埋头喝起来。 许棠还纳闷,刚叫你喝你不喝,这会儿又是哪出? 她围着毛驴转了两圈,这才发现它刚才鼓鼓囊囊的肚子瘪了不少。 许棠嗅嗅鼻子,闻见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味道:“难道,你这是,上茅房去了?你还知道不能拉在自家院里?” 毛驴喝水心无旁骛,气定神闲,许棠看得稀奇:“好驴呀好驴,你让我碰上了,以后这院里,我就勉为其难同你相依为命吧。” 滇南春季多雨,山林雾绕,湿气弥漫,宜生菌。 许棠除了草,翻了地,便遇上了连绵不断的阴雨。 李桂红家讨的菜种隐隐有破壳之势,在冰凉的湿气中裂开种皮伸出一点点的绿,像白菜这般皮实好养的,随手一撒让它自去享受细雨的福泽。 她寻了一块破烂的竹篾,从地里筛了细土,和上毛驴的软粪蛋子发酵几天,便成了最好的育苗箱。 这天气湿重,连绵不迭的雨落下来,稍有不注意就会把种子泡坏,脆弱的菜种先育成苗才最为妥当。 指头粗的木棍轻轻往下一戳,许棠下手如点戒疤的老主持那般虔诚,一丝不苟,三两种粒覆土,不过几日便晃晃悠悠舒展出脆嫩的子叶。 就等哪日雨停,再移栽到菜地便是。 可这连绵的阴雨和许棠心中的愁思一般斩也斩不断。 她愁什么? 自然是愁钱了。 自胡大全胡小全两兄弟走后,许棠又跟着李桂红赶了一趟集,她现在是个标准的农家妇女,这一趟就是要置办干活的行头。 便于换洗的粗布麻衣数套,鞋袜几双,装物件的背篓一个,装水用的水囊一个,下雨要披的蓑衣一件、雨伞一把,劈柴用的砍刀两把,喂毛驴的口粮一堆,林林总总算下来,几贯钱丢出去没响几声就没了。 眼见钱罐子就要到底,见天绵绵的雨又不停,许棠连点土里刨食的盼头都没有,日不能食夜不能寐,足足愁出了两个大黑眼圈。 雨势渐小,小小一方卧房里滴漏之声节奏也缓了下来,许棠瞧着屋子当中半盆的积水开始发愁。 这房子年久失修,面上看着还算齐整,一旦沾了无根水,那便是外头下大雨,里头滴小雨,入了夜虫鸣水漏之声此起彼伏,敲得直教人火大。 她专门托李桂红去问过了,她这房子上的瓦若是要换,那便只有全都换掉。旁的瓦片不动还好,若是只想换其中漏雨的几片,搭了梯子翻上顶去,还没走上几步,落脚处的瓦定是比沙泥还碎得快。 瓦匠工人按天计活,一百文一天,三间房的瓦全部换掉,需要两个工人一天的时间,再加上去瓦窑买瓦运瓦,算下来两贯钱也不知还够不够。 她叹一口气,翻身起床坐到桌前,点了油灯开始算账。 “一人一驴每日基本开销六十文左右,撇开翻修葺屋顶所用约两贯钱,还剩……” “轰隆——昂嗯——昂嗯——” 院中忽的有什么重物坍塌的声音,那驴子不知是受了惊还是受了伤,扯起嗓子嚎出了惊天动地摧枯拉朽的委屈架势,吓得许棠心里突突直跳。 她披着衣服点灯跨入院里,细细斜斜的春雨撞着飘摇的豆灯,她借着微弱的光亮前行,按理说至墙边还有一段距离,却被散落的泥块绊了个大跟斗,半边身子歪下去一掌按到了一块结实温热的肌肉。 “啊——啊啊——” “昂嗯——昂嗯——昂——” “啪!” 许棠反应过来是那头蠢驴,一巴掌打断了它扰民的叫声。 “叫什么叫!大半夜的!” 小毛驴委委屈屈从半拉泥堆里站起来,轻轻拱了拱她的腿,把她往前带了带。 许棠借着灯往前一看,前两日她劳心费力差点把手砸坏给小毛驴弄的窝棚,已经被垮塌的院墙砸了个稀巴烂。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就是。 这黄泥剁砖足有两寸厚的墙壁,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这个时候塌了,容两人通过的缺口就这么张开大嘴咧在浸透的凉风里,许棠怎么看都觉得这是在管她要钱。 “这破雨!下下下!等你下个够!有本事把这房子一起泡烂了姑奶奶重新修!” 她拽着小毛驴拖到檐下避雨,往窗棱上一栓,闷头摔了门。 小毛驴大概是感知到主人的脾气,下半夜立在窗下,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愣是让许棠睡到了天光大亮也没吵醒她。 又是一天零星小雨,空气里都像泡满了水的日子,衣服连着晾半个月都干不了。 李桂红琢磨着大宝和他爹在镇上的换洗衣服大概是不够了,一大早就把昨日在家烧火烤得干爽利落的贴身衣物送去了,回程路上路过许棠家,就看到了那岌岌可危洞开的院墙。 她慌了神,这小棠妹子家莫不是遭贼了! 第 8 章 进山捡菌 “妹子!妹子!小棠妹子!” 李桂红焦急地进了院中,看到人的毛驴激动地喷了个响鼻,驴头比划着就要朝后门的方向去。 许棠负气睡了一晚,此刻胸口都还隐隐作痛,听见有人叫她,模模糊糊推开门来,被着急出去排泄的毛驴拱了一个趔趄。 她半闭着眼睛就把驴绳解了,任它撒蹄而去,方才看清立在院墙缺口处的微微有些错愕的李桂红。 “妹子,这、这驴你不要了?” 许棠笑着摆摆手:“没呢,倔驴,宁愿憋死都不在院里拉,非要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 “娘嘞,这驴还真是稀奇……”李桂红嘟囔着,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连忙问道,“你这院墙怎么了,你一个小姑娘家住着,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这得找人来给你补上才行!” 提起这茬,许棠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索性破罐子破摔:“不修了,没钱!若是有歹人来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许棠这般率真直楞揭了自己的短,李桂红微微一愣。 早先看这姑娘带了两个小伙来,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小姐到乡下来闲住打发时间了,可谁知那两人转没两天就把许棠一个人丢在这儿了,衣食住行全得靠自己。这几天她是看出来了,小姑娘那手,压根就不是干过活的样,也不知道这一趟到这儿来心里有多大委屈,眼下连自己的性命安生都要枉顾了,她可不能不管! 李桂红几步上前,拉着许棠的手言辞恳切:“没钱咱怕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守着这么大片山,能饿死了不成!你若是不怕苦,等雨一停,姐带你上山捡菌去!” 许棠醍醐灌顶,对啊,庆安镇所在之地多山,春雨绵绵的季节不正是菌类生长的最好季节么! 菌类生长完全是天赐,气候好些的地方一年之中近半数的时间都能出菌,进山捡菌卖钱,这完全就是无本的生意! 金钱的力量鼓舞了许棠,她拉着李桂红的手,眼神坚毅:“我不怕的,桂红姐一定带上我!” “行,山里湿气重蚊虫多,你扯两件不要的破衣服撕成布条,到时候绑腿绑袖口。进山定是早出晚归,你也备点干粮。” 许棠点点头:“好。” 进山时间长,为了保护自己仅有的财产,许棠在厨房一角挖了个坑,把存钱的陶罐严严实实埋了进去,倒扣的碗与地面齐平,上头再压一个米罐子,就算遭了贼,也有十成的把握不被发现。 死物易藏可这活物就不一样了,许棠看着院子里那头没吃的要哼唧没喝的要哼唧,连拉屎都要挑地方的毛驴,深深叹了一口气。 “诶,金珠,我上山去一天,你能不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 金珠是毛驴的名字,寄托了许棠对于金钱最朴实的向往。 金珠动了动耳朵,抬起蠢蠢的驴脸对着许棠,喷了个欢快的响鼻。 许棠就当它答应了。 雨在昨夜擦黑就已经停了,李桂红特意提着灯笼上门来嘱咐她,明日千万要早起,误了时辰近处的菌被捡走了,就只有往更深的林子里去。 她连夜备好金珠的口粮,给自己灌好水囊,着手准备明日带上山的食物。 厨房架子上的面粉有些微微受潮了,这次正好一齐用掉。 面粉在粗陶碗中堆砌成起伏的山峦状,中间卧两颗集市上买的鸡卵,放足细细切碎的葱花,细盐和胡椒粉入内,一边加水一边搅拌,直至面糊勾勒出细滑连贯的纹路。热锅下猪板油,等油完全化开,密集的气泡聚集在下锅试探的筷子尖上,撤去灶里的明火,只留通红的木炭维着余温。碗贴着锅边,葱油面糊绕一圈缓缓落锅,挂着锅的热气缓缓聚到中央,在热油滋滋的煎烤声下逐渐定型,坚实的麦香和诱人的葱香碰到一起,锅铲一翻,便扑了满面。不过须臾,一整张两面金黄葱香油润的大饼便热腾腾出了锅,放凉包上油纸藏到包袱里都藏不住朴实诱人的香气。 准备好这些,许棠转头从杂物堆挑了一把废弃的木铲,菌类形状脆弱,碰到实在要动土挖掘的情况,木质的铲子比金属的要好很多。 灯油近乎见底,微弱的豆灯飘摇,提醒着许棠时日已经不早,她草草洗过灭了灯,静待明日的出行。 连绵的细雨终于在这一日被完全斩断,黎明时的清风自山林中穿出,吹亮了天幕后伶仃的启明星。 山坳里的村落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流动,沿着羊肠小道一路蜿蜒闪烁,藏进还未苏醒的山林,那是采菌人的灯笼。 李桂红昨夜就把小宝托付给了隔壁的陈婆子,陈婆子年岁大了不能上山,儿孙也都孝顺,不用她做活,每年采菌的时候都会替李桂红照看小宝,今年也不例外。 李桂红带上一应准备的物件,才刚摸到亭阳山庄的门口,就听到了里头细碎的声响。 “小棠,你好了没?” 许棠提了个巴掌大的灯笼,胸前挂了个装吃食的简易的包袱,背上是一个竹背篓,闻声便开了门。 “走吧姐。” 二人紧着团扇大小的光亮,自山脚一处曲径而上,浸凉的水汽在一呼一吸间游便肺腑,化成沉重的呼吸声。 李桂红在前:“小棠别怕,这山里每年捡菌的时候都有人来的,越是偏的地方越容易捡到菌,你仔细着脚下。” “诶。”许棠应了声,灯笼几乎都要贴着地,忽的眼尖瞧见了一旁朽木下一团伞状簇拥的阴影。 “桂红姐,那儿!” 李桂红顺着许棠手指的方向看去,火光下热热闹闹一团挤在一起,她几步上前,还没走近却又撤了回来。 许棠疑惑:“怎么了姐?” “小鬼菌,有毒,不能要的。” “那好吧。”许棠讪讪回道,继续沿着狭道上行。 此处路径鲜有人过,连日的雨水落下来,枯枝残叶横斜遮挡,下脚湿滑,每一步都需谨慎,稍有不注意翻落山林后果不堪设想。照理说这般潮湿,朽木遍地的地方,是菌类生长的沃土,怎的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还一无所获。 许棠手掌支在树干上,俯身喘着气,在这闷热的林下穿行,汗水不过须臾就打湿了鬓角,寂静的山林中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风? 许棠猛地抬头,菌类生长所需适宜的的湿度、营养丰富的腐殖质此处都具备了,但此地背处低洼地带,林密无风,菌类呼吸作用会被大大减弱,再加上林下落叶残枝发酵必然逐步提高的温度,美味肥实的野生菌定是生长不出来的。 她起身问道:“姐,此处是背风的低洼地带没错吧。” “没错。” “那就是了,咱们得往上走,转到通风的林子里头去。” “通风的林子?” 许棠也不知道要如何同李桂红讲清楚菌类呼吸作用及二氧化碳浓度的关系,只解释道:“这处洼地连点风都没有,又潮湿,咱们转了这么久也没捡到菌,想来是地方不对。” 李桂红想来也觉得有道理,便认了许棠的提议。 二人离了山间小道,沿着半山腰一路横着前行,走了又有半个时辰,忽的来到一块小小的开阔地。 山路难行,从摸黑出门到现在一刻不停,结果一朵菌都还没捡到,许棠也不着急了,索性丢了背篓坐在上面,被远处天边翻涌的霞光迷了眼。 山中长卧万峰霞,云上将乘千里熹。 晨光自墨蓝天幕中撕出绵延一线透亮的缝隙,只这一隙,霞光跃影,层云尽染。朝阳从远处山峦间影中迎面而来,穿过山间翻涌的雾气,绵延的山林树梢,终于在长久的浸润中迎来了久违的明亮日光。 李桂红也歇息过片刻,便是个闲不住的,跨上篮子转头进了背后的松林。 不过片刻,里头传来了她欣喜的呼唤声:“小棠你快来,这儿真的有!” 许棠迅速起身,提上背篓,踩着绵软厚实的松针,绕过两颗皲裂斑驳的树影,便看到了挤在一团圆滚滚的几枚野菌。 “是小松蕈,城里酒楼就爱收这种,随便两枚切了炒肉,一盘就能卖上七八十文呢!”李桂红语气里难掩的兴奋。 许棠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拨开菌体周围的杂物,轻轻捏住它的底部,向上稍稍一用力,便听到了干脆利落的离地之声。 菌体矮而圆,呈拇指粗细,伞盖收敛紧实,品相上佳。 许棠随手薅了几片肥实的杂草叶子,将小松蕈细细包裹来,放入了李桂红的篮子。 李桂红瞧得稀奇,她们从前捡菌,几人结伴那都是要抢的,若是都像许棠这般仔细齐全,捡不到两颗全让人抢了去了。 “小棠,你这样可够费功夫。” 许棠目不转睛取第二枚,一边耐心解释道:“还是刚才你提醒我了,这是酒楼里爱用的菌,价格又那么高,品相好些总没有错,反正今日咱们也攀不上量了,桂红姐不如也试试?” 李桂红从善如流,把篮子放下,有模有样学起来,反正她是觉得,和小棠妹子一起采菌比乡下那些抢起菌来不要命的娘子姑婆一起好多了。 小松蕈只在厚实的松针下面才会生长,两人逛完这片松林,每人都拾了有十多枚小松蕈,被叶子包了整整齐齐放在背篓篮子里,这一天总算没白来。 两人把菌子放在阴凉处,又回到方才那片小小的开阔地。 眼看着时辰已近正午,两人打算用干粮充个饥,再最后晃一圈,赶在日头最毒的时候之前下山,等收菌人来。 昨夜摊的葱油饼凉了个彻底,但葱香依旧扎实的口感依旧,一通凉水灌下去,噎得许棠有些难受,她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开阔小平台的尽头,顺着迎风摇曳的沙沙松林往下看,只一眼便被呛了个惊天动地。 李桂红赶紧冲上来给她拍背,却听到许棠口吃含糊地问了一句:“桂红姐,咱们这背篓篮子,装满了还背得动么?” 第 9 章 生财之道 装满?! 李桂红顺着许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时错愕连手拍背的手都停了下来。 那是几棵一人环抱不下的挺拔松树,错落的松针层层叠叠,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再定睛一看,浑圆鲜嫩的小松蕈就跳进视野中,一个,两个,一簇,两簇,那松针下蠢蠢欲动的白色伞盖,密得竟有些破土而来翻腾直上的架势。 清风穿林而过,许棠发誓,她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许棠连忙折返到方才放置背篓的阴凉处,松蕈不能堆叠放置,还好背篓是竹篾编制,可以用枯枝搭着隔出分层来,每一层再铺上软嫩的野草做缓冲,可以多装不少。 两人手脚麻利地将背篓布置好,也顾不得多日雨后湿滑,沿着小平台断崖处就滑了下去,沾了满身的泥。 眼下数量优势在前,许棠也不像先前那般优哉游哉了,拿捏着力道手落菌起,在背篓中码了一层又一层。 “桂红姐,咱们今日捡不完,先把大个的捡了,小的等它长一夜,明日再来。” 李桂红点头如捣蒜:“是这个理,只要咱们守好这片地,今年的菌都够捡了!” 许棠有点占了天大大便宜的不真实感,问道:“姐,平时这块地都没人来么?” 李桂红信誓旦旦,语气里带了掩不住的兴奋劲儿:“没有没有!今天我带你这个新人,专门挑的平日没人走的荒山道,再说了,刚才咱们沿着山腰在林子里窜了那么一大圈,除了我们姐俩,没人能找着!” 许棠这下也放下心来,两人专心致志,又费了好些功夫,把二人的背篓篮子装了个满满当当。 “走吧小棠,再晚些下山就赶不上收菌人进村了。” 可许棠见着还有一小片成熟的小松蕈还未被采摘,留到明日翻了伞岂不是可惜了。 “桂红姐,要不咱们把那片也带回去吧……” 李桂红看了看两人慢慢当当的背篓和篮子:“可咱们已经拿不下了啊,小棠你不是说要保持品相吗……” 许棠甩出方才包葱油饼的油纸和布包:“咱们不卖可以自己吃啊,反正放着等它坏也是浪费,咱们自家吃就不用讲究品相了。” 她先把李桂红和两背篓菌子托举送回了平台上,自己拿着布兜眼疾手快,把剩的那片熟透的小松蕈全数打包,又掩人耳目地在未成熟的小松蕈上铺了一把松针,这才心满意足爬上平台,背上胜利的果实一路下山去。 李桂红在乡下生活多年,进山辨路的本事一流,她在山腰空旷处辩了辩方向,带着许棠抄了近路,紧赶慢赶在收菌人要出村口时撵上了。 李桂红中气十足吼一声:“小哥等等!我这儿还有菌!” 卖了菌还未走远的村民被她这一声吼吸引了注意力,前头收菌的马车也摇摇晃晃停下了,跑腿收菌的小哥从前头车架上跳下来:“大姐还有什么菌?” 李桂红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中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小松蕈!” 小松蕈是高档酒楼点名要的货,伙计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看看货吧。” 李桂红放下背篓,拨开面上一层遮挡的嫩叶,数十枚形状完好品相俱佳的小松蕈安安静静躺在又一层嫩叶上,正散发着其特有的香味。 收菌的伙计看起来很满意:“二十五文一枚,全收,如何?” 一旁围观的人却闹了起来:“凭什么她的菌就二十五文,我也捡了小松蕈,才收的十八文一枚,来来来大伙评评理啊!” 收菌的伙计不以为意:“别闹了别闹了,价钱也是根据品相来的,人家的菌成色新鲜,一点磕碰都没有,你再瞅瞅你的,晒蔫吧的不说,磕了碰了只能收去做干菌,看在今年第一茬菌的份上,十八文已经是高价了!” 一旁几个村妇酸得眼睛都要滴出水来了,李桂红眼里却多了一丝狡黠:“小哥方才说的二十五文全收,还作数吧?” “作数,当然作数,你这菌的品相本来就比旁的好。” 李桂红放下心来,拿开隔层用的枯枝:“那我就放心了,小哥怕是要换个大点的才能装下了。” 还好她在撵路的时候不忘把品相最好的菌都放在了上头一层,这下她拿开一层枯枝,小哥就捡一层菌,捡到第三层的时候,周围众人的嘴已经合不上了。 “天娘嘞,凭啥这么好的事都让她们碰上了,这一背篓菌!” “我捡了这么多年菌都没碰到过这多小松蕈!” “这娘们心狠呗!定是找到一处把人祖宗八代都捡来了,吃绝食!” 一群人好话赖话说尽,李桂红暂时抽不出空来搭理,捡完了自己背篓和篮子里的菌,又伸手接过许棠身上的背篓摆到伙计面前,面上对了笑:“小哥别急,这还有呢。” 这伙计也算不大不小被李桂红摆了一道,但也确实恼不起来,这背篓分了好几层,下方的小松蕈虽然个头不及面上的,但遮得更严实,颗颗透着一股子无法忽视的水灵劲! 他收了满满好几筐,现下是头茬菌,酒楼里要个鲜,这一批货能赚不少钱。 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周围观望的人脖子也伸得老长。 “不多不少八十枚小松蕈,贰拾伍文钱一枚,统共两贯钱,来您收好嘞!” 李桂红激动得手都在抖,接了两贯钱转手塞了一贯到许棠手里:“小棠收好,收好!” 小哥大概是被这种直白的丰收式喜悦触动了,眉眼间都带着活泛的笑:“若是大姐日日都能采到这么好的菌,贰拾伍文一枚我照样收!” 小哥坐上马车稳稳当当走远了,人群间细碎的讨论声复又翻起来。 “听见没,就看中她捡的菌了!” “哼!不过是场面话罢了!这老天岂会瞎了眼,哪什么狗屎运都让人一家子抢去了!我们走着瞧!” 青衣村妇挎着篮子从许棠身边路过,睨着眼对着李桂红发出了好大一声“切”! 李桂红不甘示弱,拉起许棠的手:“小棠啊!今天晚上上姐家吃饭,小松蕈炒肉,小松蕈炖鸡,咱吃个饱!” 许棠明眼看出二人间暗潮汹涌,待人走远了,八卦地问了一句:“姐,那人是谁啊?” 李桂红嘴要瞥到天上去:“她啊,范家娘子,爷们儿在衙门当差比不过我当家的,儿子在学堂念书念不过我家大宝,便想事事压我风头,今日捡菌输给我了,一口恶气憋着不知道要使什么坏呢!” 许棠听得起劲,还煞有其事拍一下桂红姐的马屁:“嗯,由敌方反应看来,这么多年还是我桂红姐胜利居多。” 李桂红头颅一昂:“那是自然。” 二人沿着村道一直往回走,不时便到了许棠家门口,许棠一脚跨进院门,外头李桂红的嘱咐还没停:“我刚才说真的啊,今晚上你李大哥带着大宝回家,咱们一起吃饭热闹热闹!” “好,我回去看看金珠,换身衣服就来,给姐姐打下手!” 看李桂红放心走远,许棠闭了门往后院走去。 “金珠,金珠?” 人还没走近,许棠就听到后院传来急切又熟悉的驴叫声,刚行到转角处,一颗熟悉的蠢驴头就硬塞进了她的怀里。 家里有个活物惦记的感觉还挺好的,许棠狂搓一顿驴头,检查了一下给它留的粮食和水槽,又摸了摸金珠的肚子。 “嗯,好驴,有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拉屎。” 她关好白日里给金珠留的后院门,检查了一下点种的瓜果蔬菜秧苗,长势喜人,等再有两个晴天,就可以移到地里栽了。 许棠从井里汲了两桶水,架锅干柴猛火烧热,舒舒服服擦洗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循着往李桂红家去了。 前日开得红艳艳的三角梅挨了几天连绵不断的春雨,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此刻倒显出些萧索落败的别样美感。 许棠立在半人高的篱笆院墙前,抬手敲门,听到了里头话家常的声音。 “你别说,今日全靠你小棠姨……”李桂红犹豫的声音自远而近,“小棠看着年纪也不大,让大宝叫姨会不会老了些……哎呀反正就全靠小棠她脑瓜子灵活,不然跑个七八天也不一定能卖这么多钱!” 木门自内而外打开,拴着围裙的李桂红笑意盈盈把许棠让进院子:“看,这才说到你呢!” 陈婆子停下择菜的手,打量起走近的姑娘,心想这生得可真是俊。 李桂红一一同眼前人介绍:“来小棠,这是隔壁陈家婆婆,这是大宝。大宝来叫人,这是你小棠姨。” 院子里帮着择菜的半大孩子站起身来,眉目间颇有些他父亲的英气:“小棠……小棠姨。” “哎你看着孩子,看小棠妹子年纪不大,叫姨叫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陈婆子笑眼眯眯拉过小棠的手:“小棠今年多大啦,可曾婚配?” 都说古人含蓄,可许棠瞧着一点这话是一点不准,心里错愕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地回道:“十八快十九了,一个人。” 这原身的年纪她不知道,反正她上学早,真实年纪说出来应该也没差多少。 陈婆子满意地点点头:“嗯,年纪不大,可也算不得小了,桂红像你这个年纪,大宝都有了,我娘家有个侄子,不如……” 还含蓄,见面三句话就要给她介绍对象了,许棠眼瞅着接话犯难,李桂红眼疾手快把她薅到厨房去了。 “哎呀别拉着小棠了,她可说好要帮我打下手的呢!”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胡闹!”李传丰在厨房里宰鸡,收起刀落动作利索,还抽空招呼了许棠一声,“许姑娘来了是客,坐着便是。” 许棠接过李桂红递到一半的围裙:“李大哥不用客气,今日我和桂红姐说好的,这小松蕈是我们一起采的,怎么做自然也要我们一起来!” 客人都这么说了,李传丰也不好再多言,默默收拾好鸡肉,转身让出了灶台:“我出去看看小宝。” 第 10 章 小松蕈宴 下午许棠采回来的小松蕈被清洗干净泥沙,此刻正整齐地码放在竹篾篮子里,李桂红架了加灶膛里的柴火,从瓦罐里舀出一大勺猪油下锅,油块化开,带皮的鸡肉脂肪连着花椒香叶葱蒜一起下锅煸香,油料哔啵之时,李桂红转头和许棠拉家常。 “十八九岁的年纪,可真年轻,一晃我这都十年过去了,成家之后日子过得真快。” 许棠守在灶下:“那大宝都有十岁了?” “可不是,正是自己有主意的时候了,跟着他爹在镇上公差所住呢,方便上学,也不想小时候那么粘着我了。” 油料炒香炒干捞出不用,下焯过血水的鸡块,猛火快炒,煸出两面微微焦黄的颜色,下姜片黄酒去腥,大火煮开后撤了灶膛的柴,转小火足足炖上半个时辰,直至汤汁变成奶白色。 鲜嫩的小松蕈不用过多处理,削去底部略老的泥足,快刀切成薄片,投入奶白色的鸡汤中,盖上盖子焖足一刻钟,甫一揭盖,便是扑面而来浓郁的奇香。鸡肉软烂脱骨,小松蕈鲜脆弹牙,尝一口火候十足的浓汤,稍不注意就要鲜掉舌头。 许棠捧着一小碗汤尝咸淡,一口又一口,表情专注又享受。 李桂红看得高兴:“好了好了,不急这一时,待会儿上了桌有你喝的,快把柜子里的砂锅拿来,我把鸡汤煨着,剩的小松蕈炒这一块五花,再添一个小炒咱们就开饭!” 五花肉切片,黄酒生粉酱汁腌制,葱姜蒜末下锅爆香,肉片下锅翻炒,大火出油下小松蕈,猛火与高温借着五花猪油的势,煸出小松蕈另一种形式的鲜香,滑嫩的肉片夹杂口感爽脆的小松蕈,收汁入盘,泛着诱人的光泽。 “当家的!把桌子摆上!” 外间李传丰听见号令,把收拾的鲜蔬送进厨房,领着大宝小宝摆桌布凳拿碗筷。 斗大一锅鲜香浓郁的小松蕈炖鸡摆在当中就足以让人食欲大增,色泽油亮的小松蕈炒五花也不甘示弱,辅以两盘翠绿的炒时蔬,外加李传丰带回来的卤牛肉切盘,这一桌子,实在是丰盛至极。 李桂红终于摘了围裙落座,笑意盈盈开口:“今儿这顿,可全拖了小棠妹子的福,快尝尝!” 众人闻声下箸落筷,片刻后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鲜,真鲜!” “我看比镇上酒楼里卖的都要好!” “娘,你的手艺是天下第一!” 李桂红松了口气,面上泛起了些微红晕:“合你们口味就好,就好!” 大宝喝掉满满一碗汤,问道:“娘,你和小棠姨明天还去么,爹爹明日一早就要回衙门,我旬假,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李桂红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旬假是让你回家温书的,你就乖乖给我待着,好好念书!” 大宝看求娘不成,转头向李传丰求助。 李传丰喝一口汤,放下筷子:“前日我见过学堂里的先生了,说大宝最近读书用功,考测又拿了前三,让他歇两天也无妨。” 大宝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这回那范东阳又没考过我,回家肯定挨打呢!” 李桂红听见自家孩子的优秀战绩,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得意,面上却还要绷着:“人挨打你高兴什么,这孩子也真是的!那明日你可得起早,晚了我们可不等的!” “好!” 这一顿饭热热闹闹吃过,这群人又说起明日上山的事。 许棠有些担忧:“我看今日那片小松蕈的长势,只怕明日成熟的会比今日还多,咱们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捡完。” 李传丰点点头:“你们今日是用枯枝杂草把背篓分的层?” “不错。” “枯枝杂草算是应急之法,今晚我找些破布,裁成背篓口径大小,外端钻扣拴上细木棍,到时候用细木棍卡在背篓缝隙中拉直布面,就可自成分隔,野菌也不重,这样是否比枯枝要方便些?” 许棠就着背篓比划了两下:“是不错,这样还能省去枝叶所占空间,装得更多,而且布面柔软,更不容易伤害菌体本身。” 李传丰转身去拿工具:“那许姑娘回去把背篓一齐拿来吧,明日让桂红给你一并带上。” 许棠回家拿了背篓来,在烛光下和李桂红又聊了好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便早早回去歇下了。 一夜无风,月朗星稀。 昨日李桂红特意嘱咐许棠不用带干粮,自己把三人份的杂粮馍馍一并蒸了,还把小松蕈的边角料做了一罐下饭酱。 听见前院们响,许棠安顿好金珠,挎好自己的水囊,提着小灯笼开了门,没想到却只有黑漆漆两个人影吓她一跳。 “桂红姐,怎么不点灯呢?” 李桂红帮她把背篓背好:“你没看见嘛,昨日那范家的王梅香眼馋的,指不定今日猫在想跟着咱们捡便宜呢,咱把灯笼灭了,看她怎么来!” 许棠犹豫了片刻:“可这路上一点亮都没有,大宝摔了怎么办?” 李桂红抢下她手里的灯笼灭了,放在大门墙角:“大宝小时候漫山遍野地跑,你放心,你摔了他都不会摔。这路去过一回我就记得,你跟着我,大宝在后头看紧你小棠姨!” “好。”大宝应一声,听起来就十分靠谱。 两大一小又踏上了昨日的路程,昨日天晴一天,路要好走很多,许棠踩着李桂红的脚印亦步亦趋,一路脚滑几次,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小平台上。 路上没有耽搁,此时天才蒙蒙亮,柔雾般的灰蓝色从树隙间透下来,映着松针覆盖下此起彼伏的白色圆影。 “娘!你看!真的有好多!” “哎呀小棠你果真没说错,这比昨日的还要多!” 许棠把先背篓扔下去,紧接着自己顺着崖边滑下去,才回头把李桂红和大宝母子二人稳稳当当接了下来。 大宝小时候在山里跑惯了,可也从未见过这么多密集的小松蕈。他昨晚就缠着李桂红讲了许棠是如何采菌的,此刻自己下手像模像样取了一枚小松蕈,正献宝似的递给许棠看。 “大宝真厉害!就放到背篓上,中间轻轻用没有异味的嫩草隔开就好。”许棠看见小孩子贪大,想一脚踏到中间去取那枚最大的,赶紧把他拉住,“这野菌生长不易,小心落脚,不要踩坏了底下的菌丝,不然以后可能就不长了。” 大宝赶紧缩回伸了一半的脚,乖乖从外围捡起。 今日的目标是保质保量,三人全神贯注,全然不知时间流逝,脖颈上细密的汗珠汇到一起沾湿衣领,恍惚间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高悬在头顶了。 眼前密密的小松蕈只剩一片成熟的还未采摘,许棠看了看三人满满当当的背篓,心满意足,提议道:“桂红姐,我饿了,咱们歇会儿,吃了饭再接着弄吧。” 李桂红擦一把头上的汗,又擦擦手,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一团蒸布,摊开来里头圆滚滚几个杂粮满头,当中全都挨了一刀,夹了满满的的小松蕈肉酱,拿一个咬开来,小松蕈的香气和麦香在口腔每一处缝隙纠缠相争,碰撞出最朴实的满足感。 半大孩子饿了吃起来像是饿虎扑食,三下五除二嚼完两个就坐不住要去追鸟捉虫去。 李桂红拿他没办法:“你跑慢点!这孩子!” 浮云千松竹,不碍清风来。 许棠席地而坐,感受着丰收的质朴喜悦和金钱与劳动的美好关系,暗暗盘算跑够几趟就能把家里从内到外翻新一遍,生活但凡有了盼头,连平日里忽视的啾啁鸟语也显得动听起来。 林中忽的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许棠紧张地望向李桂红,顺手捡了半截树枝握在手里。 密林中“嗖”的一下窜出一个人影,许棠吓得一使劲,“啪”一声捏断了手里的枯枝,定睛一看,原来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宝。 李桂红上来对着孩子背上就来了一巴掌:“这死孩子!没命地跑什么!” 大宝扯过水囊猛灌了一通:“娘,我好像看见范东阳了,他也跟着他娘上山采菌来着,离咱们好像不远了!一起的还有村西头的那几个婶子!” 范东阳他娘,不就是那赶集抢菜骂街,上山采菌打架的王梅香嘛! 这要是让他们寻到这片地了,那还不得糟蹋完! “那你跑这么快!生怕动静小了人听不见?!” 大宝委屈:“没有,我就瞧了一眼,猫着腰躲了好远才跑的,不就是想早点回来告诉你们嘛!” 许棠宽慰般摸了摸大宝的头:“大宝也是好心,咱们赶紧把最后一点成熟的收了走吧,像昨天那样撒一把松针把小的遮住,不仔细瞧看不出来的!” 大宝负责掩盖方才活动的痕迹,许棠和李桂红手快,合力将最后一片小松蕈收完后,从远处搜刮来不少松针,均匀轻柔地盖在刚萌发出的小松蕈上,不走近贴在地上仔细看,果真很难发现。 许棠和李桂红一人背了慢慢一背篓,大宝左右手各提一个篮子,三人轻手轻脚离开此处,又选了和昨日不同的一条路线避人耳目,看在今日天色还早,直接到了村头去堵收菌人。 三人在阴凉处困着,等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正靠在一起左歪右倒快要睁不开眼时,终于听到了收菌人马车上的铜铃响。 驾车的伙计远远就认出了昨日的熟面孔,扬起马鞭同他们打招呼:“大姐!今天又小松蕈么!” 李桂红也热情回应:“有!多着呢!” 小哥跳下车来,按昨天的价轻车熟路点过,今日的菌甚至比昨日品相还好些,他便多给了些抛头:“一共三贯两百文,您收好嘞!” 李桂红热切地谢过小哥,一贯钱递给许棠,说着又要拆一贯分给许棠,许棠伸手打断她:“今日工具是李大哥做的,大宝也跟着跑了一天,我一贯便够了。” 李桂红可不是爱占便宜的人,坚决不从:“小孩子家跑两步算不上帮忙,你非要算工,那两百文足够他爷俩了,剩的三贯咱姐俩一定要对半分,不然姐以后还怎么好和你搭伙!” 许棠捧着一堆丁啷作响的钱,算是认同了李桂红的安排,背着空荡荡的背篓回了家,检查完金珠清洗一番,一倒床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第 11 章 捡菌必争之地 斥巨资购买的床褥用品果然是美梦的温床,许棠梦里正躺在金山银山上自由翱翔,还没扑腾几下,就被人一嗓子惊醒了。 “小棠姨!小棠姨!大事不好了!” 许棠带着起床气,正骂着呢,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 转念一想,叫她姨的,也就只有大宝一个人了。 她穿好衣服睡眼惺忪推门出去,走到前院给大宝开了门都还没清醒。 大宝急得像个窜天猴;“小棠姨你怎么才出来!大事不好了!范东阳他娘好像找到咱们藏得那片小松蕈了!这会儿正在村口堵着收菌的要卖呢!” 被发现了?! 他们今日留的都是还未长大的小菌,若是采便采了,怕的就是同李桂红所说的那样,那群人捡起菌来打架相争的架势,怕不是要把那片菌丝全都踩死了,那以后就谁都别想捞着捡了! “大宝别急,你娘呢!” “我就是急啊!我娘一听就拿着笤帚要和范东阳他娘去干仗了!小棠姨你快去拦一下吧!” 许棠一听这还了得,赶紧跟着大宝去了村口,还没走近就看到一堆还未成年的小松蕈散落在地,人群中两个身影扯着头发撕打在一起! “嗷!”大宝一声壮胆,嗖一下顶头撞了出去,把王梅香顶了个趔趄,“不许打我娘!” 让在一旁的范东阳看到这还了得,俩孩子在学校本就是死对头,这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说着就和小疯狗一般撕打在了一起。 许棠一个头两个大,小孩子打就打吧,不管了先,她过去扶住李桂红:“姐,不就是一片菌嘛,咱们还能找,怎么就打起来了,还当着孩子的面!” 李桂红眼里含着泪,避而不谈,对面的王梅香倒是嚣张得很:“咱们村自古以来捡菌的规矩就是谁碰上算谁的,怎么那菌你李桂红捡得我就捡不得?那林子是你李家的么!大的都让你捡走的我捡点小的怎么了!你非要阴阳怪气和我找不痛快,那我今儿话就放这儿了,那片菌我就让我娘家弟弟守着了!只要我家人在那一处,你就别想着来捡一朵!” 李桂红对着地啐出一口血唾沫:“呸!谁稀罕!” 对面人如呱噪的老鸦喋喋不休:“你要是不服你也找娘家人来给你撑腰啊!唉哟!我忘了!咱们李大姐娘家没人了,就剩一个关在牢里的弟弟呢!” 李桂红听到此处情绪又激动起来,许棠赶紧拉住:“姐,咱没必要跟一个泼妇计较!她就是事事都比不过你才给你找不痛快!不信你看,咱们大宝打架又赢了!” 这一波注意力转移十分成功,两位老母亲都被自己孩子的战况吸引了,大宝骑在范东阳身上,下头的孩子正嚎啕大哭。 “李炎宝!你放开我!有种单挑!呜呜,娘他打我!” 眼看王梅香就要过来薅大宝,他像个窜天猴一般一跳便躲开了,藏到了许棠身后。 许棠护着母子俩往后,渐渐脱离了围观打孩子的群众。 王梅香巴掌不断落在范东阳身上:“我生你有什么用!念书念不过!打架打不过!别在这儿给老娘丢人现眼!” 嘈杂的人声淹没在后,许棠身心疲惫,扶着一大一小两个伤员回了屋。 李桂红看到自家儿子辉煌的战绩,心里好受了许多,梳好被扯乱的头发,耐心搬出瓶瓶罐罐给大宝清洗伤口。 许棠前来安慰:“看今日她们的架势,想来那片菌丝已经被糟蹋得差不多了,往后也捞不到什么便宜,肯定抵不上这两日咱们挣得多!” 李桂红叹一口气:“哎,我知道,但我就是压不下这口气。好好一片菌,就被这眼皮子浅的糟蹋了!这地出一天菌子,那王梅香就要在我面向耀武扬威一天,我想想就膈应。” 那片菌种出得又密又好,许棠也觉得可惜,突然灵光一闪有个一个想法。 “姐,你说那王梅香的娘家人,真就时时刻刻在那儿守着了么?” 李桂红一边压住吱哇乱叫的大宝,一边没好气地回道:“谁知道呢,懒得管她!” 就菌体的构造而言,子实体是菌长出地上的地上部分,就是常见的伞状外形,地下还有白色丝状,处处延伸的菌丝体,这是菌的营养体部分,即非繁衍器官,在必定温度与湿度的环境下,菌丝体获得足够的养料就开端构成子实体。 现在那片小松蕈面上可能被糟蹋得差不多了,可底下的菌丝可能还有些许存活,只要他们找到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环境同这片小松蕈生长地相当,连土带菌丝一起铲过去,说不定又能繁衍一片! 许棠把想法同李桂红一说,李桂红细细琢磨来,虽然从前也有人试过把菌子搬到家里来种,也没一个成了的,但她莫名就觉得许棠这法子行得通。 “行,就这么干!就算咱们种不出来,也要把地给他们铲平咯!” 一旁的小宝听得津津有味:“我去我去我也去!” 见李桂红没阻止,许棠点点头:“那咱们明天上山找地方,晚上就行动!” 大家约好第二日清晨出发,也不用起太早,然而许棠还是延续了前两日的生物钟,天不亮就醒了。 她检查了一下培育的菜苗,长势喜人,完全可以移栽到屋后的菜地了。 清汤挂面来一碗下肚,天色亮得差不多可以视物了,许棠推醒窝棚里的金珠,拉着它驮水到菜地去。 两方水桶被安置在驴背上:“喂你吃了这么久的饭,干干活不过分吧。” 金珠也算老实,背着两桶半满的水晃悠着走了两步也还算稳,乖乖跟着许棠到了菜地。 许棠小锄头一扬,在地上挖出一排直直的小坑,带泥的瓜果蔬菜苗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到泥窝里,填上泥土固定,再一瓢井水浇透,就等着它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了。 菜苗全部下地,许棠收拾好一应工具,回头却发现金珠不见了,转头听见了一人高的茶地里窸窸窣窣的响声。 “金珠?” “昂恩——吧嗒吧嗒——” 高亢的驴叫回应着她,还连带着吃东西的吧唧声。 许棠绕过去一看,那蠢驴都嚼秃了一小片茶叶,她从满眼绿色摇曳中抬头,忽然觉得,炒些茶来自己喝也是不错。 收回种菜的工具,给金珠添好粮食和饮水,许棠转身进了厨房。 今日可能要在山上转悠一天,许棠准备做些简易的饭团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新米淘净掺水上笼屉,守着灶火蒸上足足两刻钟;鸡蛋磕散加盐下油锅煎成薄饼,用刀细细切成碎备用;偏瘦的猪肉切成末,和了葱姜水下锅细细煸成干香的臊子;新蒸的稻米晾到不烫手,两滴香油一撮芝麻碎撒下去揉匀,用手团成团,当中捏一个窝,塞足了柔嫩的鸡蛋碎和炒香的肉臊,再团好封口包在干净的蒸布里,变成了今日的干粮。 许棠时辰卡得很准,方才收拾好灶下的一切,外头就想起来敲门声。 许棠开了门,迎上李桂红母子二人。 今日除了吃喝所用,许棠和李桂红一人只挎了一个小小的竹篮,轻装上阵。 还从之前那条小道上到半山腰,许棠这次选了反方向,向着更深处的密林中走去,一路观察着风向和湿度,寻找适合小松蕈生长的沃土。 所谓物以稀为贵,小松蕈自古以来的高身价并不是虚名,三人地毯式搜寻了一上午,篮子里只多了寥寥几枚不成气候的普通野菌,别说适宜小松蕈生长的环境,就连一处野生的小松蕈的本体都未曾看到。大宝一开始冲劲十足满眼期盼,这一遭下来也如霜打茄子般垂头丧气。 许棠上前安慰道:“没事,今日不成咱们得空再来就是,饿了没,咱们歇歇。” 大宝蔫儿蔫儿点头,席地而坐,李桂红扯开包袱,当中几个白白胖胖的红糖包子展露在前。 面皮蓬松柔软,糖芯浓稠顺滑,咬一口从唇齿间一路甜到心窝,小孩心性最好哄,甜的进了嘴下了肚,大宝肉眼可见地活泛了不少,许棠递上自己做的饭团:“来尝尝这个。” 看着白白一团饭,闻起来却有十足的油脂和肉类的香气,大宝接过试探性咬了一口,就尝到了鸡蛋和肉末混合的浓郁酱香,凉透的米饭被香油轻轻抚摸过,颗颗饱满有嚼劲,混着扎实的内馅儿在唇齿之间游走,落到五脏庙里带来最为满足的饱腹感。 “娘!是饭包子!”大宝风卷残云般吞了两个,才勉强记住他小棠姨做的这个叫“饭团”。 吃饱喝足又话多的孩子这会儿狗都嫌,李桂红一脸嫌弃把大宝撵到一旁去玩蚂蚁洞,又看了看鬓角被汗水打湿了迟迟未干的许棠,犹豫着开了口:“小棠啊,我知道昨日计划上山,也就是你心善想着替我出一口气争过那个王梅香,咱们也不着急,实在找不到咱们就——” 许棠听得认真,李桂红也才言辞恳切地说了一半,忽然就被大宝的尖叫声打断了。 “娘!娘!” 第 12 章 移栽小松蕈 李桂红本能“噌”地站起身来,焦急地寻找着大宝声音的来源。 此地基本是属于山林腹地了,鲜有人迹,有的地方树木肆意生长都有了密不透风的架势,李桂红和许棠循声而来,被挡在了一片绵延攀附沿着松树爬了数米高的荆棘丛前。 大宝方才焦急的呼唤声就是从后面传来的。 许棠忽然有些后怕,这深山密林有什么野兽她都没打听清楚,就盲目带着两母子进了这么深的山,万一大宝出了什么事……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桂红姐,这山里……应该没什么野兽吧……” 李桂红被这么一问,忽然也紧张起来:“没、没听说有什么厉害的野兽,就是从前有个亲戚进山遇到过野猪……” “然后呢?” 李桂红说着都带了哭腔:“然后瘸了一条腿……可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么久也没听说还有啊……” 不等二人进一步探讨野猪存在的可能性,一旁密织的荆棘丛发出了活物窜动般的窸窣声。 许棠和李桂红紧张地挤作一团,为了不得已的自保,许棠顺手捡了块浑圆的山石举过头顶随时准备着,而李桂红则握着方才上山准备的碗口粗的登山棍。 二人屏息凝神全神贯注,每一寸肌肉都处在发力的边缘,只待那活物露面给它致命的一击。 荆棘丛后传来了更为大幅度的抖动,一个黑乎乎的圆形物体在挣扎几次后,猛地探出头来! 就是现在! 许棠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举起石头就要砸下去! “啊啊啊!小棠姨是我!是大宝!” 许棠中途撤了力,差点没闪到腰,硕大的山石歪了方向,骨碌碌滚到了李桂红的脚边。 大宝受了不少的惊吓,刚要松一口气向他娘诉苦,转头看见李桂红悄悄藏在身后的棍子,默默闭上了嘴。 李桂红默不作声丢了棍子,给大宝头上来了个实打实的爆栗:“你这死孩子!没事叫什么叫!把我们招过来又不出声,想吓死老娘啊!” 大宝委屈地揉揉头:“我这不是太高兴了么?叫你你又没答应我,那我还白喊这个劲儿做什么……” “还嘴犟!” 李桂红又要扬手,许棠听出了问题关键所在:“等等,大宝,你是遇上什么事了高兴?” 大宝这才委委屈屈从那荆棘丛的洞里爬出来,献宝似的把手心摊到许棠面前:“喏,这个。” 这趟寻找小松蕈培育适宜之地的行程,按照许棠那套湿度温度的要求来说的话,只能说是尚且停留在理论层面,而现在大宝手心里这枚格外肥硕健壮的小松蕈,则是最好的实践证明。 小松蕈之所以叫小松蕈,是因为它与盛夏时节萌发的松蕈相比,有着更为娇小的身姿和紧实的口感,现下大宝手心里这个,个体的大小在已经是罕见,可见它生长之地的肥沃。 许棠接过大宝手里的小松蕈,问道:“就见到这一个么,一旁还有别的么,像咱们那天看到的那种尚未完全萌发的。” 大宝起身,李桂红帮着他拍一身的土:“怪就怪在这儿了,我都趴在地上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这刺人的家伙后面是一片矮松,下头就独独长了这么大一个菌,旁的再没了!” 菌类的无性繁殖靠随风飘荡的孢子,也不知是那一颗幸运的种子借力落到了这片沃土,独占营养长成了小松蕈里的巨人。 许棠循着大宝钻出来的洞来到了荆棘丛之后,走上两步便是一个向下的小缓坡,正如大宝所说,坡上迎风舒展有一大片矮松。 她蹲下,用手感受了一下表层泥土的湿度,掉落的松针绵密而厚,盖着其下默默腐化的落叶,正是菌类生长最好的环境。 许棠钻出荆棘丛,道:“大宝找了个好地方!往下的矮松林不穿过这荆棘墙根本看不到!我们今晚就行动,料谁也找不到这么隐秘的地方!” 李桂红凭着自己认路的本领,带着身后一大一小欢快地下了山,却在山脚的田埂上和王梅香狭路相逢了。 王梅香身后跟着的小伙子,大概就是她口中的娘家弟弟了,刻薄的吊稍三角眼一看就是从同一个娘胎里带出来了。 王梅香远远就看到挎着篮子的李桂红,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等许棠一行人路过的时候,斜着眼偷瞥了一看二人敞开的篮子,里头几朵不值钱的杂菌蔫蔫地挤在一起,全没了前几日小松蕈的宝贝与神气。 她故意捏着嗓子演出了十成十的惊讶:“哟,这不是桂红嫂子么,怎的今日没采到小松蕈啊!”说罢还故作不经意般撩开了自己篮子上的盖布,“哎你瞧我这,拇儿大小的菌装了一篮子,沉得要死呢!” 李桂红对付王梅香向来是见招拆招,最善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这会儿听王梅香阴阳怪气惯了,不咸不淡问了大宝一句:“大宝,今日粪车可有进村了?” 大宝一脸错愕:“没、没有吧?” 李桂红轻飘飘瞥一眼身后的王梅香;“应是来了吧,不然怎么有人一张嘴我就闻见臭呢,总不该是嘴臭吧?” 王梅香脑子反应还不算慢,当即炸了毛:“你说谁嘴臭呢!?” “谁应我说谁!”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许棠赶紧给大宝使眼色。 大宝当即会意,摸着头就开始嚎起来:“娘!我头疼!” 李桂红爱子心切,疾步向前撵上脚底抹油的大宝,许棠断后,转身就挡在了王梅香的面前。 “梅香姐运气真好,这小松蕈别看个头小,可是越小越耐存,一点不怕坏的!只可惜我没有姐姐那么好的运气,只能跟着捡些杂菌!” 王梅香看着许棠面生,但也大概知道这是李桂红家附近新搬来的姑娘,本来自己和她也没什么矛盾,这下收了奉承,便是做出了“前辈”般的“好言相劝”:“哎呀,捡菌这种事情,得看运气,还得看人,你跟错了人,自然是难些,我也就话尽于此了,小姑娘脑子要灵点哦。” 许棠微微阖了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多谢姐姐提醒。” 转头回了院子,李桂红母子在门前等着她,许棠抬头看了看天:“这会子天色还早,大家回去补个觉,晚上我牵着金珠,拿两个宽一点的簸箕,争取少跑几趟!” 大概是男孩子性格里天生带些不安分因素,大宝第一个跳出来:“我也去!” 李桂红想着反正这两天孩子都放野了,不如野个够,大宝多多少少也算半个男子汉,壮胆还是能抵点用的,便默认了。 今夜月圆,黑沉的天幕高高悬着明镜般的玉轮,同这静谧的乡野洒下薄薄一层银辉。 子时已过,蜿蜒的山林间隐隐约约闪烁着几点微弱的火光。 那是连夜出门的两大一小,外加一头半夜上工的金珠。 李桂红在前持着火把开路,许棠和大宝一左一右牵着金珠在后紧紧相随,驴背上还背了两把挖地的铲子。 山林行路白日里还好,入了夜跳跃的火光勾着周围影影绰绰的树形,总能给人带来一些莫须有的恐怖联想,更不要说金珠这般未经世事的半大驴子,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瘪了耳朵往许棠身边靠,几个来回差点连人带驴一齐翻到山沟里。 从家到先前小松蕈成片生长的地方,着实是费了不少功夫,许棠把金珠拴在一旁的松树上,打着火把观察了一下情况。 小松蕈产出地周围散布着凌乱的脚印,原本松软厚实的松针落叶被踩了个严严实实,还有不少泥土被翻转的痕迹,只有几寸侥幸逃过践踏的土壤还坚强地孕育着零星几颗瘦弱的小松蕈。 许棠叫来大宝,帮着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固定好火把,又添了些火油,在骤然明亮的火光下盘算着要整块搬运的表层土。 金珠今日专门驮了运货的扁竹篓,肚大口浅,一边足有一人怀抱那么大,许棠比划了尺寸,以枯枝为笔,根据眼前仅存的小松蕈生长状况,划定了四块要搬运的区域。 “来吧,就这四块,一寸深,从外围挖开下铲子的地方,尽量不要铲破了。” 李桂红和大宝都上前来,现将选定区域的外围土清走,只留这一小块凸起的平地,然后从底部下铲,横向缓缓推力用劲,将铁铲送到深处,复又改变方向,重复方才的动作,直到选定的土块和地层分离。 下一步便是搬运,李桂红提前用棉线织了一张粗兜网,细长的木棍作针,引着织网从泥块底下穿过,稳稳将其兜住。兜网四角留了线,打上结穿过棍子,就能连网带土一齐放进金珠背上的编竹篓里。 划地四块,如法炮制,将这带有小松蕈菌丝的表层泥土剥离出来。金珠驮两块,李桂红运一稍小的块,许棠和大宝力气合力抬一块大的。 在出发之前,许棠将动过的土细细锄开铺平,又撒上了一层厚厚的松针,制造了一副与动工前一致无二的假象。 深夜紧接着黎明,朗月有隐落之势,李桂红望了望天色,不由加快了脚步。 来时几人两手空空行路尚且艰难,这下沉重的泥胚在手,还要去往更深更密的山林,连金珠这般以耐力著称的家畜也喷着沉重的鼻息。 好在此处离前日选定的矮松林已经不远了,许棠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金珠的背,想要给它一些鼓励,却发现它忽然莫名的烦躁起来,盯着黑漆漆的林子,一下又一下不耐烦地刨着前蹄。 第 13 章 偶得野猪 动物的本能是最为灵敏的,许棠和大宝对视一眼,不安地叫住前方的李桂红:“桂红姐,你看,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李桂红一手提着沉重的泥胚,一手持着火把,闻声一转,便照亮了阴影中惨白的两颗獠牙! 是野猪! 野猪是夜行性杂食动物,通常白天在灌木林或草丛中匿伏,清晨和黄昏时出来活动觅食,一般活动时间会持续整个夜晚,虽比不上虎豹那般捕猎的习性,可天生自带的攻击性也不容易小觑!那尖寸般的獠牙若是发起疯来顶了腰腹,便是血淋淋深可见骨的大伤,稍有不慎便要落个残疾,严重者可能连命都会丢掉! 许棠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一步,眼前健壮的野猪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来人的胆怯,在阴影中默不作声往前探了一步。 李桂红压低声线语气焦急:“别动!” 许棠堪堪稳住后撤的脚步,抓紧了方才当拐杖使的锄头。 李桂红虽然没正面碰到过野猪,但也知道野性的东西多半都怕火,她提着泥胚的手暗暗蓄力,不动声色把火把往前送了送。如果野猪被激怒,就趁它冲过来的时候抡它一脸,多争取一点反应和逃命的时间! 人是姑且稳住了,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金珠,李桂红只祈求这一刻它能安安静静地待着。 跳跃的火光向前进了一寸,隐在野猪黑漆漆的瞳孔中便更亮一分,它没有后退,但是也没有前进。 李桂红深吸一口气,接着把火把往前送了一送,更是轻轻加上了晃动驱赶的幅度。 野猪似乎有些动摇,绷着劲的后腿松了劲,浅浅向后推了一步。 李桂红和许棠对上眼神,有戏!她又大胆地挥着火把向前迈了一步,此时野猪半个身子都已经退回了灌木的阴影中! “恩昂——” 坏了! 金珠像是会审时度势一般,感觉到对面嚣张危险的气焰减弱,竟是提前吹响了胜利的号角! 暴怒的野猪从阴影中暴冲而出,李桂红扬起网兜中的泥胚冲着野猪面门打下去,野猪不过顿了须臾一刻,转头就冲大宝去了! “娘!娘!”大宝嗷一声丢开肩膀上抬土的担子,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野猪冲来如破竹之势,李桂红飞扑过去,却只摸到粗糙的一点皮毛,大宝情急之下攀住一棵树就要上窜,奈何心惊胆战腿脚完全不利索,只在能离地几寸的地方扑腾。 本来许棠和大宝一人抬着一头,大宝受惊丢了担子,剩余的重量压在许棠肩上把她带了一个趔趄。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等她回过神来,只听到一声尖刺入肉的声音,以及李桂红撕心裂肺的哭腔。 “大宝——” 大宝嗓子都快嚎哑了,脑子还好清醒,哭着喊着安慰她娘:“娘!我没事!”他回头看了一眼獠牙带血又要冲刺的野猪,“不过很快就要有事了!娘救我啊啊啊——” 这时反应迟钝的许棠才辨别出了飞身挡在大宝身前,此刻前腿正汩汩留着血的金珠的叫声。 “昂——昂——” 野猪被金珠的惨叫声刺红了眼,健壮的蹄子带起一阵烟尘,直冲一人一驴而去! 大宝叫她一声姨,这金珠还是她花了足足三贯银子买回来的!伤了哪个都不行! 许棠一咬牙,连滚带爬翻起身,抓起手边的锄头,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冲着野猪后脑勺狠命砸去! “嘭!”铁质器具与野猪坚实的后脑壳来了一次准确的撞击,庞大的身形不过摇晃挣扎了几下,就轰然倒地了,干脆利落地连一丝抽搐都不曾留下。 一切归于平静,许棠靠在树边大口穿着粗气,后知后觉的怕意这才如蚁噬般爬上心头。 李桂红哆哆嗦嗦摸了摸野猪的脖颈,提起锄头狠命补了几下,确认它死透之后,这才把半挂在树上的大宝扯了下来。 大宝委委屈屈:“娘,呜呜——” “没事啊,娘在呢。” 金珠瘸着腿蜷在一旁,蠢蠢的驴脸冲着许棠也委委屈屈:“昂——” 许棠过去查看它的伤口:“这一次就算你将功补过了,不怪你。”她吹燃熄灭的火把,就着火光看见了驴腿上指头粗细一个血洞,洇出的血色落到地上都染红了一小片。 金珠挺着驴头就要往她怀里拱,被李桂红又揪着耳朵扯了出来:“来我看看,虽然这野猪是你招来的,但你好歹也是替大宝挡的这一下。” 李桂红仔细看过,还好金珠底盘高,野猪个头不算太,大这一下避开它肚腹等致命的地方,伤在前腿肉上,只是看着吓人,把血止住顶这么一会儿,问题不大。 这一通折腾,黎明的黑暗早已褪去,天边一丝鱼肚白泛起,李桂红就着半暗的火把,猫着腰在林中杂草里挑挑拣拣出一把,用石头砸成稀软一团按在金珠伤口上,许棠赶紧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给它捆住固定。 草药敷了伤口,金珠也不像先前那般哼唧了,但短时间内最好不要行动。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看那些他们摸黑从地里启出来的小松蕈泥胚,松的松散的散,最次的要数李桂红砸了野猪的那块,整个稀碎。 李桂红一时拿不定主意:“小棠啊……咱这菌,还种么?” 许棠蹲下身,尽力收拢一些破碎的泥块:“来都来了,不差这几步路,大宝守着金珠在这儿休息会儿,我们还是把这搬过去吧,不管今后长不长得出菌。”她说着回头指了指地上的野猪,“今天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李桂红一拍脑门,对啊,她怎么把这茬忘了呢!这野猪遇上他们是骇人的货,遇上了打猎的就是香饽饽!城里酒楼一百多文一斤价,这一头野猪少说有一百斤打底,这一下可比捡菌来得多多了! “说得对,咱们赶紧运完这些泥好下山卖野猪!大宝你在这儿等着啊,我和你小棠姨去去就回,要是怕就蹲树杈子上去!” 许棠和李桂红卸下金珠背上的家伙什,肩挑背扛来来回回好几趟,等把最后一块泥胚安置在矮松林中时,天已经亮透了。 回到林中,野猪身上的温热也一点点褪去,搬运泥胚用的织网拿来捆了四肢,长棍一挑,许棠和李桂红一前一后磨着肩膀把野猪抬下山,大宝牵着一瘸一拐的金珠紧跟其后,踏着晨光往村里走去。 许棠他们折腾了一夜,山村却才从沉睡中苏醒,两人合力将野猪抬回亭阳山庄,商量接下来的去处。 收菌的伙计平日也捎带在乡下收些乡民打的野味,他们三人折腾了一夜,歇息一通等午后伙计进村来收野猪也不是不可。但考虑到还要到镇上看牲畜的大夫处给金珠拿药,这野猪肉也是新鲜的好价,李桂红便嘱咐大宝自己回家休息,她和许棠就着冷水洗了脸,强打着精神借来架子车,轮流拉着一百来斤的野猪朝镇上去了。 今日大集,通往庆安镇上的路上人不算少,庆安镇多年没听得有野猪的消息,如今见着两个农家女子拉着如此稀罕之物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多少人啧啧称奇前来查探,一看这野猪竟还是才断的气,不得不对面前二人刮目相看。 许棠和李桂红拉着猪走得慢,可这消息奇闻却是口口相传如长了脚一般,二人才到镇口,就有两家酒楼的伙计等着来收货了。 小伙计们贯是活络的,遥遥望见两个拉板车的身影,端着水就迎上前来,眉眼一弯热情得让人无法招架:“姐姐们这一路来可累了吧!快喝口水!咱们会隆酒楼招牌的清汁绿豆汤,消暑解渴上佳!姐姐们润润嗓子才好谈生意不是!” 许棠累得嗓子冒烟,刚要伸手去接,另一个伙计以及其灵活刁钻的姿势挤到二人中间,稳稳当当端上一碗清甜的水:“固宁酒楼的荷露百合汤!入口回甘,清凉润肺!” 李桂红一时摸不着头脑:“二位小哥让让,我这儿着急到镇上买卖呢!” 这算是说到正题上了,伙计之一强行把绿豆汤塞到李桂红手里:“姐姐看我,这野猪一百三十文一斤我们会隆酒楼收了!” “一百三十文?!” 伙计之二掂了掂掌柜给他采买的银钱,涨了涨气势:“我们固宁酒楼一百三十五文一斤收!” 许棠左右一看有戏,慢悠悠喝一口百合汤,还不忘拱一把火:“多谢两位小哥抬爱,可惜我们辛苦一晚上,也就撞上这一头畜生,这两家顶好的酒楼我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主动权乍一看又回到了两个伙计手里,一个禁不起激,想了想便喊出了声:“一百四十文!” 眼看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固宁酒楼的小哥想着速战速决定一个长期合作:“姐姐看我!一百五十文一斤!往后咱们再有这样的,就只管往我们固宁酒楼送怎么样?” 会隆酒楼的小伙计听到对家报价,掂了半天钱袋子欲言又止还是没能开口,许棠便转身和李桂红对了对眼神,让出了车板上横躺的野猪。 “行,一百五十文一斤,往后有货便去你们固宁酒楼了!” 伙计出来这一趟,家伙都是带齐全了的,当即招呼人抬猪上秤。 实打实一百来斤的野猪,按一百五十文一斤算下来,许棠和李桂红一人足足分了将近十贯钱! 两人摸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忽然高兴地有些找不着北。 李桂红把板车的套绳放回肩上,有些晕乎乎地:“小棠啊,咱们还要去干什么来着?” 许棠透过牌坊望向熙攘的早市,小食腾腾的热气夹杂着热闹的叫卖声从人群中弥漫而起,勾起了这一夜奔波后知后觉的疲累,她声音轻得像烟:“桂红姐,要不我们寻个浴堂先去泡一泡吧” 第 14 章 梅心医馆 滇南一带风土养百花,久居之人因地制宜,素好花饮、泡花汤。就连这偏安一隅的庆安镇,几条长街错落数过去,也有好几家各色的花汤浴堂。 许棠和李桂红懒得多行路,在街口拐角处选了一家,安置好借来的板车便垮了进门。 浴堂左右布局,男汤女汤各分一边,戴着汗巾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没想到刚一开门就迎了客。 “两位客官可赶巧,这汤池才添了柴,还不热,二位要什么池子先点了,坐着吃些点心稍等可好?” 许棠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是稀奇,抬头看了看柜台后面高悬的价目招牌。 “大汤十文,中汤十五文,小汤二十五文,筋骨按摩另加十文。”她问道,“这几个汤有什么差别么?” 李桂红抢先老板一步替她回答了:“大汤就是大池子,只要挤得下,大家一块儿泡的那种。中汤限制人数,松泛点。小汤是单独屋子隔出来的一间,一人一间。” 许棠转了转酸涩的肩颈:“那我便要个小汤吧,外加一个筋骨按摩。”毕竟折腾一夜兜里银钱沉甸甸的触手可及,不好好犒劳一番那就说不过去了。 李桂红想着这一大早人都没什么,本着勤俭持家的目的点了个大汤,至于按摩,自己捏揉两下就是了。 绛红色的酸枣米糕垒了满满一盘堆在眼前,许棠脑袋昏沉沉的,胃口也不太好,勉强咬了一口,被清爽的酸甜味打了个激灵,都眯住了眼睛。 她举起一块晃到李桂红面前:“桂红姐,这有卖的么?” “这东西不值钱,也简单,你要是喜欢吃,秋天咱们进山捡酸枣给你做。酸枣去核加糖在锅里熬烂了,拌上细细筛过的米浆粉,边掺水便搅和,等到筷子搅着有点粘的时候趁热装盘,定型了随便切切就能吃。要想好看,就买那种雕了花样的模具,做出来是好吃又好看,用来开胃最好了。” 许棠磕下第二块酸枣米糕,点点头,那边的老板娘就来招呼她们了。 “二位请,里头水已经烧好了。” 许棠随身带着包袱,接过老板娘手里的干净里衣,转身进了一间单独的浴房,反手扣上了门。 容一人委身的汤池氤氲着朦胧的热气,里头不知煮了些什么药草,飘着细碎花瓣的水面泛着些令人心安的草木香。 许棠在外间洗过,褪了外衣,赤脚探了探水温,便毫无芥蒂地投入了汤池温暖的怀抱。她头枕在汤池的边缘,热水若有若无的浮力卸下她一夜的酸软与疲惫,不到一刻钟顶着着蒸出来的两坨红晕,歪在池边昏睡过去。 李桂红一个人在偌大的汤池里里里外外泡了个酥软,浑身脚筋手筋放松过,神清气爽,想着时辰差不多了还要出去办事,便起身穿好衣服去唤许棠。 “小棠,你好了没,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办完事我还得赶着回去给两个小的做饭呢,中午你也顺便来吃了再回去啊!” 小汤池紧闭的门里没有一丝声响,李桂红又叫一声:“小棠?” 空旷的汤池甚至都传来了她的回声,却还是没有听到许棠的任何动静。 李桂红急急忙忙的脚步声招来了外间的老板娘,她刚一推门就听见了李桂红焦急的念叨。 “这小棠累了一夜自己闭在一个屋子里,热气蒸着可别是晕过去了!” 老板娘自知兹事体大,赶紧帮忙打开了许棠所在小汤池的房门,乍一看确实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桂红也是一愣,不过向前一步便看到了沉在池底的许棠,当即慌了神! “小棠!” 她哗啦一声跳进水里,托起池底双眼紧闭的许棠,颤颤巍巍探了探她的脖颈。 还好!还有动静! 老板娘算是个有经验的,她坐在池边,把许棠面朝下扣在她的膝盖上,用力叩着她的背部,不过几下,便听到了许棠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一大滩水从肚腹中呕出,再翻过身来,鼻息已然通畅,只是面上异样的红晕不褪,人也没有醒的迹象。 李桂红慌了神,背起许棠就往屋外通风的地方去:“大夫!这近处有没有大夫的医馆?!” 老板娘不想砸了招牌,紧随其后出了店,引着李桂红就往街角去:“街角是程大夫的梅心医馆!走这边!” 这梅心医馆声名在外,李桂红情急之下居然忘了这一茬! 梅心医馆的大夫姓程名青山,兄长程定峰是庆安镇往上的县官,一门二子兄友弟恭,哥哥当官兢兢业业心系百姓,弟弟行医救人悬壶济世,皆是良善之辈。 李桂红几乎是破门而入:“程大夫!快看看我家小妹!” 药堂里埋头梳理药方的青年抬起头来,看一眼李桂红背上昏睡的人,赶紧将其迎到了医室中。 程青山见眼前姑娘湿发未干,身后还跟着前街浴堂的老板娘,甫一把脉,心中便有了大差不差的论断。 他吩咐一旁的药童:“空青,把通风的窗户都打开。” 李桂红连忙向大夫交代情况:“我、我带我小妹在她家浴堂沐浴来着,就一会子功夫,这人就晕到池子底了,大夫你快瞧瞧吧——” 程青山又翻了翻许棠的眼睑细细看过,问道:“这位姑娘可是在密闭的房室沐浴的?沐浴前有无进食?” “我小妹忙了一晚上没合眼,就是太累了才想来沐浴休整,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吃了两口浴堂里的酸枣米糕。” 程青山点点头:“那便是了——” 李桂红一听,嗓子立马拔了八度高:“什么!?她们家的酸枣米糕有毒!?” 浴堂老板娘气急败环上来捂李桂红的嘴:“话不能瞎说!我同你无冤无仇!做什么来砸我的招牌!” 程青山一个眼神,空青连忙上前分开两个快要扭打在一起的人:“二位别急,还请听老师把话说完!” 程青山取了笔墨来,气定神闲悬腕落墨:“这位姑娘昏厥并不是由于吃了酸枣米糕,而恰恰是吃得太少。她一夜劳累腹中空虚,乍一进入封闭的热气涌动之地,加快了周遭气血流动,内亏外散才导致的昏厥。” 李桂红也听不太明白,就担心她小棠妹子何时能醒:“那大夫,我妹子要怎么治呢?” 照理说这般症状两顿好的大补进了五脏庙就能缓过来,可现在许棠昏迷着,食物不能入腹,那便开一个养元固气的急救方子给她熬了灌下去,不到一个时辰便能醒。 李桂红领了方子付了钱,空青抱着药罐子就去后院煎药了,浴堂老板娘生怕许棠有个好歹砸了她家的招牌,就和李桂红一起守着等。 半个时辰过去,药熬好了,李桂红要了两个空碗来回倒腾给它放凉了,一勺一勺灌到许棠嘴里。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许棠还是没醒。 程青山埋头在医书前,时不时能感受到医室那头传来的两道阴恻恻的目光,不自觉地有些心虚。 他咽了下口水,迎着两道直勾勾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查看仍未有苏醒迹象的许棠。 李桂红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程大夫虽然心善收钱也少,可这年纪轻轻医术好像不太过关的样子,她忍不住开口询问:“程大夫,我小妹什么时候能醒啊,这药也吃了一个时辰了。” 程青山把许棠的脉把了又把,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照理说并无大碍,如今迟迟未醒,看来只有一个缘由了。 他眉头越皱越深,对着李桂红郑重下了结论。 “这位姑娘不是不醒,而是睡着了。” 李桂红和浴堂老板面面相觑。 睡着了? 李桂红狐疑地摇了摇许棠的胳膊,又收着劲拍了拍她的脸:“小棠?小棠?” 躺着的人还是半点反应都无,李桂红有点恼了,这大夫找不到病症关窍就罢了,怎的还胡口乱诌,当她是个傻的么?! 她一步向前,气势汹汹,吓得程青山莫名缩了缩脖子:“哎奇了怪了,钱也花了药也喝了,看不好病偏怪人睡着了,你这大夫怎么当的!这梅心医馆的名号莫不是靠着县太爷的名声才打出去的!” 程青山这次未识得症结他可以认,可他容不得外人污他兄长名号,便梗着头理论:“休、休得胡说!我这梅心医馆师承正统渊源!靠的是祖师爷圣手回春的本事!到我手里也定不会辜负!” “哟呵!辜不辜负的我不知道,今天这人怎么治你总要给个说法吧!” 程青山脸红语塞:“这姑娘!这姑娘脉象分明——” “老娘才不管你脉象不脉象!人什么时候能醒!我还赶着回家给孩子做饭呢!”李桂红激愤间拉过老板娘的胳膊,“人老板娘好等着人没事了回去做生意呢!你耽误得起么!” 浴堂老板娘深以为然,点头如捣蒜,默默站在了李桂红的阵营。 里头吵得不可开交,空青又从外头挤进来,怀里抱了个小脸憋得青紫的小孩:“老师!老师!这孩子快不行了!” 第 15 章 故人相逢 空青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噗通”跪地之声。 梅心医馆的大门前,跪了个满面焦急愁容,眉眼柔和得像隐在雾中一般的女子。 “求大夫行行好!救救我家孩子!” 这般带着哭腔的求救天见犹怜,方才还在争吵的三人都不自觉转头看向了她。 程青山的目光落到她噙着泪的眼底,那般柔和清亮的眸子,怎的会存了不见底的愁绪? 程青山一时思索丢了魂,直到空青又一声急切的呼唤才把他拉回现实中。 那个满脸青紫的孩子! 他疾步走向医室查探孩子的病情,脉象细弱,口室紧闭,用外力打开口部,见喉头肿得通红。 滇南地带多花多花尘,换季之时这般病症偶也见得,若病发之时及时就医,往往一副熬得浓浓的消肿汤药挂着嗓子眼咽下去,不出一刻钟便能通气。 可这孩子体弱,发病也明显不止一时半刻,就怕汤药此刻强灌进去了,长时间呼吸不畅,这一口气还能不能吊回来。 “空青,治花尘病的药膏热水化开半碗送来!”他拖着孩子的后颈,转头向外间的女人发问,“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喘不过气来的?” 同为母亲,女子总是更心疼女子,外间跪着的人已在李桂红和浴堂老板娘的搀扶下起身。 “是从、是从昨日刚入夜的时候,开始只是咳嗽,后来便是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程青山眉头紧锁,接过空青化开的药膏给孩子喂下去:“时辰耽误得太久,这孩子本身体质便弱,我这汤药灌下去,喉头红肿可消,但孩子能不能醒,醒了是否会有内里的损伤,还要看他的造化。” 那女子一听便要跪:“还、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么,我治,我倾家荡产也治……求大夫救救我孩子” 李桂红又见程青山把万事都甩到病人头上的作风就来气,拉起地上的女子:“大妹子跪他作甚!看样子程大夫也不善此症,我劝你还是换家医馆吧,瞧见那床上躺的人没,我妹子,早晨晕了送来的,大夫灌了药不好使,非说是我妹子睡了不肯起!这样的人治着你放心?” 何云锦捏了捏包袱里自己称作“倾家荡产”的所有家当,嗫嚅着回答:“别的医馆实在太贵了,人都说梅心医馆的大夫心善,医术好……” 李桂红叹一口气:“唉,好不好的自己来治了才知道,等你孩子看完,也不知道我妹子什么时候能醒呢!” 程青山放好药碗,不理会李桂红的编排,招来空青盯着孩子,起身道:“药已经见效了,孩子鼻息比方才通畅了,可若是一个时辰后还不醒,姑娘最好要去买些山参来给孩子吊着。” 病榻上孩子青紫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何云锦也轻轻缓了一口气,只期待这一个时辰有奇迹发生。 程青山看完了何云锦的孩子后,又折过来看许棠。 许棠的脸微微侧着对着墙边,有一半都藏在阴影里,何云锦方才没仔细看,现在顺着众人关切的方向望去,心中一楞! 何云锦难得感慨,家中突遭变故,她好不容易从泥沼般的生活中抽身,除了一个孩子便是举目无亲。这一趟带着小儿逃离,冥冥之中竟在此处遇到了当初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她走近,拉起许棠的手,询问的目光递给李桂红:“这是……小棠?” “这么巧!原来是小棠的熟人!” 何云锦终于露出一点松泛的笑:“不算熟人,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话毕,她脸色忽的一变,伸手往侧边拨了下许棠耳后的头发,露出了一片弯月似的红疹子。 “狼茅花?” 何云锦的声音很小,却被耳尖的浴堂老板娘听到了:“诶?姑娘怎么知道我们家的秘方?” “秘方?”何云锦稍一思索,问道,“今日小棠可是在你浴堂泡澡的时候晕过去的?” 老板娘老老实实点头:“那要不我在这儿守着呢!” “那老板娘可用在泡澡的药材中用了狼茅草的根须?”何云锦又问。 浴堂老板娘摇头。 何云锦指着许棠耳后的疹子,解释道:“狼茅花性温和利舒缓,用来泡澡最好不过,可有极少数人在接触后会引起类似深睡的昏厥状态,耳后便是这般弯月样的红疹子。一旦昏睡便是要近一日才能自然苏醒,所以在塞北原产地泡澡时往往和狼茅根一同使用,两两相克便可避免这种情况。” 程青山在一旁听着,“深睡”二字从何云锦嘴里一说出来,他腰板都挺直了不少,一边虚心拱手求教,一边有意无意冲着李桂红在的方向咬牙强调:“姑娘渊博!还请姑娘赐教,病人这般‘深睡’的情况,要如何才能迅速解得?” 面对这番赞誉,何云锦红了红耳尖:“不敢当,家父当年是游走塞外的药材商,我也只是略听一些皮毛罢了。小棠这般情况,用狼茅根和醒神的银丹草一起煎水送服方可。” 程青山赶紧取来自己的医典笔记,老老实实将此症状几下,在下药方的时候却犯了难:“那我这狼茅根要何处去寻呢?” 浴堂老板一拍脑门:“有有有!我那有!狼茅草送来的时候是整株晒干的!我们只用了花,剩的根应该还在,我这就回去找!” 浴堂老板娘如风一般离开医馆,何云锦放心不下孩子,这下许棠床前就剩下李桂红和程青山两人尴尬对视。 当然,方才在程青山给出睡觉诊断后把他一顿骂的李桂红还要更尴尬些。 不过她骨子里也是个爽利人,脸皮这种东西,薄了费事,头一梗便同大夫道了歉:“那个、程大夫,方才是我不对,我也是太担心我妹子,我给你赔个不是!” 程青山到底还算年轻,眼角眉梢有些掩不住的小得意,面上却还是要装着稳妥:“医者仁心,大姐放心,我自不会计较。” 浴堂老板大概是一回去就没抽开身,让一个小厮跑腿拿来了狼茅根和二人落在澡堂的一应物件,空青按照方子和银丹草一起煎了给许棠喂下去,不到一刻钟人便有了动静。 “小棠?” 许棠感觉这一觉绵长,把接连数日劳作的亏空都补了起来,只是满足之余略感耳后有些刺痛,她费力睁眼,一张温婉熟悉的美人面忽地落进她眼底。 这张脸在那个可怕的雨夜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她几乎是在睁眼的那一刻就认出了她。 “云锦姐?” 何云锦眼底又泛起一丝湿润,拉着许棠的手:“是我。” 许棠挣扎着起身:“桂红姐,我这是在哪?云锦姐怎么也在这儿?” 李桂红高兴的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埋怨:“还说呢,你自己泡澡泡到池子底下去了,把我吓得够呛!把你送来医馆看病,恰好这妹子也带着她孩儿来了,这才碰上的。” 许棠感觉了一下没问题,自顾自下了地,向大夫道了谢。 程青山摆摆手:“莫要谢我,受之有愧,还是这位姑娘识得你的病症。” 许棠很是惊奇:“那算起来,云锦姐你又救我一回!这次来庆安镇是做什么?我定要好好谢过才肯放你走!” 说起来处和去向,何云锦神色忽然黯淡下去:“眼下做什么都不必考虑了,还是要先把孩子的病看好才能做打算。” 几人三言两语间道清眼前境况,许棠心下有了安排:“桂红姐,这一趟怪我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大宝小宝还在家等你,你就先回去吧,云锦姐初来乍到,我在这儿陪陪她。” 李桂红清点完澡堂小厮送来的物件,钱没少,便应了:“行,那我就先回去。” 李桂红在长街尽头一拐便没了身影,算算时辰何云锦孩子的药灌下去,也快一个时辰了。 何云锦焦心地看一眼孩子,又掂了掂干瘪的荷包,开口问道:“大夫,你说的山参,我到何处去买?” “山参是救命的东西,货珍价贵,就普通成色的也要数百贯一株,索性孩子还小,只要薄薄一片吊住生气就会有转机。正街的华山堂是庆安最大的药店,应该只有那处有货。至于价格……”程青山看了看何云锦蹙着的眉头,有些不忍心,“单片都要十贯钱左右……” “十贯钱?!”尽管何云锦费力克制,可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人死了之后,治丧下葬一应事宜几乎掏空了她本就近似于无的家底,男人喝酒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七姑六婆左邻右舍把她家里都搬空了才肯放她走,如今这只旧色的梅花暗纹荷包,里头叮铃作响不过只有两百文罢了,这要如何救她的孩子!? 荷包在手心攥着,何云锦绝望地闭了眼,泪珠怔怔从眼角滑落,刺了程青山的眼。 他慌忙开口:“姑、姑娘别急,今日诊费我不收,钱都留着给孩子买药去。” 何云锦摇摇头,眼角的泪扑簌落下。 不够的,还是不够。 程青山慌了神:“没事,若姑娘实在难以周转,我这儿……”说着他拉开柜台的抽屉,里头零零散散铺不满底的铜钱让他无法再说下去。 空青拉了拉他的衣角:“老师,就咱们都还要靠大爷接济呢……” 程青山这边还困在窘迫之境中,那边的许棠扒开自己随身的包袱瞧了瞧,丢下一句“等我回来”,便飞也似地奔向正街的方向去了。 何云锦急急跨出梅心医馆的门,只看到许棠在长街尽头一闪而过飞快消失的衣角。 今日她见到许棠,就知道她过得也并不轻松,那一身简单的衣裳,分明是方便劳作的款式,哪里还有之前一个劲往她手里塞珠钗首饰的小姐样。 十贯钱对劳作者来说何尝是一笔小数目,这样的人情,她又要如何还得起? 第 16 章 街边馄饨 不到两刻钟时间,许棠气喘吁吁地迈进了梅心医馆的大门,掌心摊开,是一个小小的木质锦盒。 程青山赶紧接过,透过些微的缝隙便能闻到山参独有的气味,打开一看,小小一片成色均匀,他赶紧给孩子压到舌下。 这次他可以笃定了:“有了山参吊着,孩子不出两个时辰就能醒,往后再用汤药补补,三日便可好全,姑娘放宽心。” 何云锦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来,二人跨到后院给孩子守着煎药,并肩坐在廊下。 她拉着许棠的手就不肯放下:“小棠你放心,这钱我当牛做马也一定挣来给你还上!” 看着何云锦面上难掩的倦容,许棠敢断定,她这趟带着孩子出门必是另有隐情,若是寻常的探亲访友,总不至于这般慌乱疲累。 她安慰性地拍拍何云锦的手,柔声问道:“云锦姐,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云锦一愣,许棠这般敏锐,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面上挤出一丝苦笑,眼中半分解脱半分苦涩:“小棠,那人死了,喝酒喝死了,再也没人打我们娘俩了。” 许棠怔住,却也是发自内心地替何云锦高兴,她揽过何云锦轻轻啜泣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多年胆战心惊在暴力与虐待下紧绷的那根弦,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窒息感,在接连数日的逃离与奔波中土崩瓦解,击溃了何云锦那处千疮百孔的心防。 在这里,在这一方充满药香的小小后院,守着这一处咕嘟作响的红泥小火炉,何云锦在女孩稚嫩的怀抱里,宣泄了压抑数年最为撕心裂肺的一场痛苦。 许棠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何云锦的背:“云锦姐,以后咱们就一起住吧。当初你救我一命,我承诺过,只要你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你也知道,我也是孤身投亲来的,结果除了一处空房子便什么都没有了。咱们往后就待着娃娃,过自己的日子!” 何云锦止住抽噎,这样的日子她何尝不想过,可许棠一人生活周旋已是不易,如今添她一大一小两张嘴,并不是易事。 她还在犹豫,许棠耐不住性子只好先“倒打一耙”了。 “怎么,方才云锦姐才说要还我钱的,怎的这会儿就不算数了!” 何云锦慌忙辩解:“算数!怎么不算数!” “那云锦姐若是去了别处,我这钱也长了脚跟着跑了!不行,我是守财奴,定要把你们俩娘俩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放心!” 何云锦拗不过她,既是暖心又是愧疚,这才应了要留下来。 “那以后家里洗衣做饭,你可别和我抢了,你知道我的手艺的。” 许棠求之不得,面上还佯装不愿:“那我就勉为其难把灶房的位置让给云锦姐吧!” 何云锦闹着拍了她的手:“行行行,谢过许大厨愿意金盆洗手。” 安心的药香从陶罐中氤氲而出,迎着夏初的日头,盘旋成一道清朗的烟,迎着疲惫的归鸟落了巢。 何云锦的孩子宁儿还要过些时辰才能醒,许棠昨夜在山头累了一宿,如今肚腹空空,一定要拉着何云锦下一顿馆子。 华山堂不愧是庆安最火爆的药方,做生意的格局就不一般,一听许棠买药是给孩子用的,就挑了小小一片紧够用的,还给她留了两贯钱。 这种疲饿交接的时候,来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最好不过了。 许棠来这镇上好说也有几回了,大致的方位还是能辩清,上回和李桂红吃的那家牛肉面正好在镇子的另一头,这下若要专门赶过去,实在有些不划算。 两人在附近的街道转悠,何云锦忽地闻到了一阵香味,侧耳一听,旁边的巷子传来了洪亮的叫卖声。 “馄饨嘞!皮薄馅大的馄饨嘞!猪肉羊肉牛肉素馅都有嘞!” 热气中飘摇的布面招牌简简单单就写了馄饨二字,奶白色的高汤大锅支在路边翻滚,穿堂风轻轻一吹,便勾得人走不动道。 许棠拐拐何云锦:“吃馄饨嘛姐!” 何云锦轻轻嗅了一下鼻尖:“吃。” 薄如蝉翼的馄饨皮在案上堆叠着,间或洒下雪花般的白面粉。粗陶瓦罐一字排开,盛放着各式各样的内馅儿,牛肉配小葱,羊肉搭大葱,两肥三瘦的猪肉馅儿里则掺了鲜香细嫩的韭菜苗。若是要那素馅的,则是挤了水的碎豆腐拌上细细的芥菜,再加点炒熟打散的鸡蛋,两滴香油进去和匀净,也是另一番鲜香的风味。 许棠向来是个爱吃肉的,饿了好些时候,上来就把猪肉的牛肉的各点了一碗,红汤多放辣。 何云锦要了一碗清汤羊肉的馄饨,趁着许棠掏荷包的功夫先一步把先一步把钱付了。 “别担心,这点钱我还是有的。”她掂一掂荷包,转头扬声又要了一碗,“老板晚点再下一碗素馅儿的,不要辣,带走吃,待会儿把碗给您送回来。” “好嘞!” 老板收了钱,铜钱落袋之声拉开了这一场热闹的流水线工作。 猪筒骨打底熬的高汤在右手边卖力地翻腾着,接着柴火的力道将奶白色的气泡咕嘟而上,破开浓郁诱人的辛香。 老板两手共进,左边手指翻飞捻起一张薄皮,右手用勺飞快勾起丸子大的肉馅扣到当中,两手捏住馄饨皮翻飞扭转,还未看清手法,一个个肥实饱满的馄饨便扑通落到了沸腾的高汤锅底中。 馄饨皮薄,内馅儿都是提前断了生的,支着的大锅不过安静了须臾,便又带着满锅胀鼓鼓胖嘟嘟的馄饨在其中翻飞浮沉了。 小臂长的粗木筷在其中搅过使其受热均匀,在最后的当口老板丢下几片时令的鲜蔬,转身现去调料。粗陶海碗一字排开,小块猪油打底,盐、胡椒、芝麻、酱油零星点缀,两大勺高汤冲下去化开,竹篓一颠,十二只煮得肥实晶莹的大馄饨落碗,一只不多一只也不少。鲜蔬捞起铺面,撒上细碎的葱花和芫荽,要辣子的再铺上老板自家酥的红油辣子,两滴热油下去,小料配菜滋啦作响,激起铺面而来的鲜香。 许棠和何云锦落座,肚腹之间已经毫不掩饰地响起了饥饿的声响。 许棠拌开面上底下的调料,挑一个最胖的馄饨下口,外皮煮过之后似乎更加薄软,唇齿一碰便裂开了口,暴露出内馅儿霸道扎实的浓郁香气,再咬一口,肉馅几乎要鲜掉舌头的弹嫩口感在口腔内碰撞,不过须臾落到肚腹内,将那要命的饥饿感一扫而空。 许棠吃得和那火红的汤面一般热闹,何云锦没要辣子,拿过勺子先喝一口汤,汤底味道清淡香气却不失厚重,除了后加的葱花与芫荽,应该是在猪筒骨的高汤里也加了另外的香料。 许棠风卷残云般解决完一碗,在换碗的空隙中抬头瞧见何云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对着她晃了晃筷子。 “怎么不吃呀云锦姐?不合胃口么?” 何云锦回过神,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他们家的汤底很特别,想琢磨里面放的什么香料,以后好在家里给你们做。” 听到“家”这般字眼,许棠忽然心头一暖,在这满桌的热气腾腾中吸了吸微酸的鼻子。 是啊,她以后也不是一个人过了。 饭毕,许棠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带着手捧一碗素馄饨的何云锦往梅心医馆走去。 怕馄饨洒了,两人一路走得慢,边走边话家常。 许棠想到了病床上那个躺着的可怜倒霉孩子,便问道:“云锦姐,宁儿他多大了啊?” “宁儿是春天生的,已经过了四周岁了。” 许棠点点头若有所思:“嗯,四周岁,那就和桂红姐家的小宝一般大了!以后两个小的也有伴!可我怎么感觉小宝要大一些呢……” 何云锦垂了垂眼眸:“这孩子从小就体弱,跟着我整日担心受怕,这么大了走路都不算稳当,除了会叫几声娘,连话都愿意说。” 从小浸润在充斥着暴力的不安环境中,对孩子的生长发育会有致命的影响,宁儿从前摊上那么个爹,实在是可怜。 许棠连忙宽慰到:“孩子还小,现在换了环境慢慢来,会好起来的。” “嗯,我也不求他今后有多大作为,只要他平安心善就行了。” 闲话间二人拐进梅心医馆,空青在前头理账,一瞧见二人便赶紧报喜。 “小公子醒了!二位快去看看吧!” 念子心切的何云锦急吼吼就要往屋里去,许棠紧跟其后还不忘提醒她:“云锦姐!馄饨!馄饨别洒了!” 何云锦后知后觉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刚腾出手来掀开通往后头医室的帘子,迎头就撞上了从里头出来的程青山。 许棠那几声馄饨的叫喊还在程青山耳朵边上不曾散去,他下意识就扶住了那晃悠悠的海碗,却忘了手心里覆住了何云锦紧紧扒住碗边的手。 两人皆是愣住,程青山一低头就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顶和额前乖顺的额发,他赶紧松手让开,耳朵尖却红了个透。 “是、是我唐突了,姑娘请。” 何云锦没得心思管他,连忙端稳了馄饨放到桌上,去看缩在床角的宁儿。 “宁儿乖,娘来了,没事了啊。” 宁儿见到熟悉的面孔,赶紧缩到何云锦怀里窝着,猫叫似地叫了声娘。 何云锦安抚好孩子,端起桌上的馄饨:“来,饿不饿,娘喂你?” 宁儿摇摇头,从床上坐起来,示意自己能吃,他虽然不太会说话,但很多事心里都明白,他娘亲已经够辛苦了,他自己能做的事情要自己做。 许棠掀开帘子进来,瞧见方才病得像个瘟鸡似的孩子这会子坚持要自己吃饭,还颇有点感动。 她遇见孩子向来都没个正行,开口就是打趣:“不错,年纪不大就知道心疼你娘了,我看好你小伙子!” 何云锦看着倚在门边的许棠,想来往后有这么个活泼的长辈在身边,宁儿也一定会开朗起来吧。 她把手轻轻按在宁儿肩上:“宁儿来,这是你小棠姨,你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 17 章 私人订制 宁儿还要在医馆多住两天观察情况,所幸医馆还有空置的床榻,何云锦先留在镇上照看宁儿,许棠则先一步回去收拾家里,给娘俩收拾个能住的地方。 家里要添人口了,许棠站在自己的亭阳山庄门口,头一次觉得这个居住环境有那么点差强人意。 前院的杂草还是数月前刚搬来的时候清理的,如今几月没管,不常走的地方杂草都能没过脚面了。再往前看,前几日倒塌的院墙豁着大口,旁边还有一头自由散漫的蠢驴吃了洒了满地的草料。抬头又是漏雨的屋顶顶着满头的杂草在飘摇。 许棠叹一口气,解开包袱看看里头仅剩的两贯钱,只够修缮屋顶和垒院墙二选其一,更不要说添置床铺之类的。 她的观念就是孩子的性别意识要从小培养,何云锦可以同她睡一间屋子,宁儿是万万不行的。 她安抚好两日不见的金珠的驴脾气,蹲在后院地上就开始规划。 她不喜欢同人挤着睡,那何云锦的床添一个,宁儿的床挑一个,加上床上用具和一应换洗衣物,这是一笔钱。 现在的灶房布局不算好,反正要动不如大动,灶房整个拆掉,那件屋子就华给宁儿自己住,反正前院还大,靠院墙再修一间宽敞的屋子专门用作灶房,连带着吃饭的地方一起,三间屋子当中那间也可以留出来以供它用,这也是一笔钱。 翻屋顶垒院墙这笔钱也是少不了的,许棠算来算去,狠狠心撬开了埋在灶房里头的钱罐子,余钱全掏出来不说,可能还得饶带搭进去两支完好的首饰。 这两日就先找桂红姐问问路子,把工匠什么的都先定下来。 翌日傍晚,李桂红把大宝送回镇上他爹那儿,带着说好的工匠头子来找许棠,一进门就瞧见她撅着个腚在割院里的草。 诶你还别说,这几个月下来,许棠干活的架势还真有点像模像样了。 李桂红上前叫她:“怎么想起来收拾你这院子了?快歇歇,瓦木匠给你带来了。” 许棠擦了把汗,丢下镰刀,带着瓦木匠来回转了一圈,听他报了个价。 李桂红和许棠对了对眼神,知道这是该自己出场的时候了,一番口舌之战以胜利告终,砍价砍得瓦木匠头子叫苦连天。 “大姐,真不能少了!您这房子也是好多年没人住过的,翻起来可费事哩!俺们可是连材料都包买好的,这样下来兄弟们感一趟就赚个饭钱了!” 许棠赶紧上前安慰:“大哥放心!说好咱们管饭的,我家里人做饭手艺一绝,你们吃这几顿保准不亏!” 瓦木匠皱成疙瘩的眉头总算松泛一点:“行吧行吧,后天一早来上工!” 送走收了定金的瓦木匠,李桂红拐了拐许棠:“诶小棠,你真的要收留那俩母子?” “不是收留。”许棠语气间带了十分的真挚,“桂红姐你也知道,云锦姐救过我的命,如今老天爷给我这个报恩的机会,从今以后他们便是我的家人了。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嫌小宝这么大了也没个伴嘛,那宁儿和小宝一般大,往后一起念书习字,你看可好?” 李桂红点点头,这小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那女子瞧起来温温柔柔的模样,听说厨艺还很好,加上许棠说的和小宝作伴的那个孩子,她对这二人的到来竟也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那行,反正明日赶集,我同你去接那娘俩回来!” 许棠起了个大早,今日没有什么急着采买的东西,和李桂红相约去镇上的时辰还未到,她得先去隔壁村子找一找陈婆子的娘家侄子——那个木匠。 陈婆子先头想给她牵线的事暂且不论,许棠都打听过了,那陈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手艺活一绝,往后屋里还有许多要添置的器具,比起去镇上买,找木匠打制可要划算许多。 许棠掏出昨日连夜化的线稿,是一个简单的床架子模样。 这古代的床样式复杂,雕花刻纹的费不少功夫银钱也花费不少。何云锦母子要来,许棠打算把现在自己睡的那个小塌留给宁儿先将就一番,自己按照现代的样式定一个宽宽敞敞的大床,同何云锦两个人睡着不挤。 她捏着纸样一路打听,在错落的屋舍间站定。 面前小院门扉轻掩,挂了两个雕刻精致的木灯笼,许棠敲敲门,里头锤击落木的声音传来,想来是有人在的。 她自顾自推门进去,看到了满院错落零散的木材,还有遍地如雪一般的刨木屑,当中立了一个劲瘦挺拔的背影,裸露的脊背泛着健康的小麦色。那人一手扶着木料,一手使捶重击,收起手落间便扣紧了严丝合缝的榫卯。 许棠倚在门边品了半天,觉得眼前人干活的样子倒是很利索,手艺应当是没错的,她出声:“请问是陈木匠家么?” 陈康停下手中的活计,应声转头,发现一个年轻姑娘正笑意盈盈立在他门前。 晨间一般不会有人上门订活,他劳作体热,便脱了上衣,这下猛然间和年轻女子坦然相对,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匆忙间扯下头巾擦一把汗。 “是、是我。姑、姑娘稍等片刻。” 陈康仅留下这么一句便风一般躲进了屋,须臾之后出来,上身多了一件短衫,手里还提了一壶水。 许棠看着他应对不暇的样子还有些好玩,眼前男子约摸二十出头的样,肩宽体长,常年劳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健康与力量的美感,连带着面上英气的眉眼,连上学时就偏爱体育生的她都不得不说一句赏心悦目。 陈康在院中支立的木桌上倒好水:“姑娘来是……” 许棠递上手中简陋的图纸:“你能做这个么?” 他接过图纸细细看来:“这是……床架?” “嗯,不错,我想做这样一张床架子。” 看着纸样上干净利落毫无装饰的线条,再看看那不寻常的尺寸,陈康有些不确定:“姑娘不要别的样式了么?还有这尺寸……” 许棠语气笃定:“就要这个,这个简单,我就想要翻三个跟头都掉不下去的大床,能做么?” “做倒是能做……”陈康把纸样铺在桌上,拿了细毫的毛笔,轻飘飘添了几笔,“但稳定性不够,若在此处、此处还有这两处添上一根斜梁,那便稳当许多了。” 果然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许棠欣然点头,问了工时和价钱,拢共算下来比在镇上买要便宜了不少,高兴地连价都没砍,干脆利落付了订金便走了。 陈康望着那个雀跃的背景,又看了看她留的地址,莫名嘴角就扬了起来,照例提笔在纸样上备注好客人的信息——三个跟头姑娘。 他母亲听见动静出来,只看见自己儿子立在院子中间傻笑,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谁啊?” 陈康收好图纸:“婶子村里新搬来的一户人家,上门定张床。娘你记得把药喝了,我进山去寻些木材。” 许棠赶回村的时候,李桂红已经挎着小篮子在亭阳山庄的门匾下等着她了。 “你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走这一头汗。” 许棠邀她进门稍坐片刻:“去隔壁村找陈婆子她侄儿去了。” 李桂红一下来了精神,眉眼一挑:“咋样咋样,看上了么,那小伙子生的可俊了哩!” 许棠一听便知李桂红想歪了,故意逗她:“看上了!” 李桂红又凑近:“那你说说看上他啥了!” “看上他木工手艺好!收钱还便宜!” 李桂红瞬间没了兴趣:“罢了罢了,没开窍的黄毛丫头,赶紧收拾好出门!别让人娘俩等急了!” 梅心医馆门前。 四人碰头的时候已接近晌午了,想来下午还有许多要采买搬运的活计,不吃饱实在没办法干活。 众人跟着李桂红,挑了街边一家小饭馆,就着人多刚好可以点一些炒菜。 李桂红张罗着大家坐下:“来来来,这也是大宝他爹巡逻的时候经常来吃的地方,干净又便宜,看看你们吃点什么。” 路边摊比不得酒楼,食材只能根据时令的来,并没有过多繁复精致的菜式以供选择。 清爽的芥菜下葱姜爆炒,鲜脆可口。晨间林中挖的竹笋去壳切片用盐水腌制过去除涩味,炒上农家自腌的腊肉,肉片肥瘦相见莹润透亮,大火爆香咸鲜的汁水浸润笋片,反倒衬托出了其鲜甜。宁儿大病初愈,点一份葱油鸡蛋羹,清淡又补身子,最后再来一碗便宜的时蔬清汤,几人围桌吃了个舒坦,连汤碗都见了底。 许棠争着付了钱,把明后两日工人上门管饭的事情同何云锦说了,坦白了自己地里仅有的几方菜畦和米缸里快要见底的粮食,外加自己发挥及其不稳定的厨艺,然后就一双眼忽闪忽闪盯着何云锦求救。 何云锦见状,笑了笑,抬手挽好耳边的碎发:“小棠莫急,这就交给我吧。” 第 18 章 开工前的准备 许棠想要图快,明日便要来七八个工人,整整两日的工期,要管两顿中午的饱饭,光是采买的食物就要装满两大篓子。 还好她有金珠。 说实话,当何云锦看着许棠牵着一头驴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有点错愕的。 雨夜里那个惊慌又倔强,甚至自身难保的姑娘,居然在短短数月间成长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农家女。你以为她是温室中折落娇花,却没想到她如石缝间的杂草一般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在这片土地随意播撒,就长出了恣意舒展的模样。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往后的日子应该也会像她一般明朗吧。 何云锦莫名又湿了眼眶,宁儿感知到她的情绪,默默把头埋在了她的肩上,却没想到下一秒就被许棠整个连根拔起丢到了驴背上。 金珠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塞到了何云锦手里,许棠扶着宁儿颤颤巍巍的后脑勺:“前日还说你心疼你母亲呢,抱着你也怪累的,来坐金珠背上,它不累。” 金珠像听得懂人话般,背上落了个轻飘飘的小儿,只是不满地扭动调整几下之后,蹄下步子确是稳当了不少。 宁儿先还有些惊慌,小手揪着金珠的后颈皮死命不放,许棠看着都捏一把汗,生怕金珠驴脾气上来不干了,没想到走几步稳妥后,宁儿胆子也打了,稍稍松了手,居然还抬头对着她咧嘴笑了笑! 小孩子嘛,都是喜欢小动物的,许棠颇有成就感地对何云锦挑了挑眉。 何云锦先前从未见过宁儿对新鲜事物接收这么快,欣慰不少,也不扫兴,只叮嘱到:“宁儿坐好不要乱动,摔了可别赖你小棠姨。” “嗯!”驴背上传来奶声奶气一声应。 何云锦忽然愣住,睁大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这是宁儿第一次对外界有了明确的回应! 她激动地甚至带了哭腔:“好!好孩子!” 三人带着一驴一孩到了菜市,何云锦盘算了一下人口:“小棠,近日天气渐热,想来做活的工人胃口也不算太好,我打算做个口重的鲜笋山药烧鸭,热热闹闹炖一锅,菜式简单也方便,备些时令的鲜蔬涮着吃,再煮一个消热的绿豆百合汤,你看可好?” 操持家务的本事许棠磕没什么别的见解,只顾一味点头应好,她云锦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掏钱就好了。 三只褪了毛的肥实鸭子,一小捆山药,再有一拢新挖的鲜笋,不过须臾就将金珠背上架的两个篓子装得盆满钵满。 又走了两步,许棠想起来今日中午小孩子爱吃的那道葱油蒸蛋,在一卖蛋老妪面前停下了。 “宁儿要补身子,我看中午的那道蒸蛋他还挺喜欢,咱们再买一筐鸡蛋!” 何云锦着实被许棠的大手笔吓了一跳,赶紧拦下:“我听你说家里要动工的地方还多,我们娘俩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了,小孩子不用这般娇惯的。” 许棠大手一挥:“小孩子吃,咱们也吃,不算娇惯他,何况他才生了病,就得补补!” 何云锦好说歹说:“要买就买几枚算了,这鸡卵还是自家鸡下的划算。这样,咱们可买些鸡子回家养着,过几个月再想吃鸡卵,便是要多少有多少,不用再花这冤枉钱。” 许棠点头,心想我云锦姐就是会持家,捡了几枚鸡蛋便心心念念要去买小鸡崽子。 李桂红跟着他们一路逛了半天,一拍脑门想起来:“哎我差点忘了,我得去给小宝买开蒙的书来着!” 正在摆弄毛茸茸小鸡崽的许棠忽然抬头:“开蒙?小宝才多大年纪啊?怎么开蒙?请先生在家里教?” “害,你不知道,我们大宝不是念书好嘛!他爹说就是大宝开蒙早!也不请什么先生,买些带画的本子教他认认,先有个感觉!” 许棠一听这小宝都要开蒙了,哪能把宁儿落下:“那桂红姐你先去,小宝看什么书也给我们宁儿带一份呗,回头给你钱!” 李桂红转身往书坊去了,回头应一声:“好嘞!” 何云锦趁许棠说话的间隙,掏钱买了三对鸡崽子挤在竹篾编的笼子里提着,她拉了拉许棠的胳膊:“小棠,真的谢谢你。” 许棠语气轻快:“俗话说得好,再穷不能穷教育,咱们宁儿不仅要开蒙,以后还要进私塾考科举呢!若是以后宁儿读书升官发财了,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老姨!” 何云锦又感动又好笑,噙着泪花点头:“那我先替宁儿应下,他要是忘了,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坐在驴背上的宁儿忽然打了个冷战,搂着金珠脖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三人再去正街制衣的铺面走了两圈,给母子二人添了几件朴素的换洗衣物,便在镇子门口的牌坊处与李桂红汇合去了。 夏风微燥,乡道两旁的树木蓬勃生机,伸展出透亮的翠绿。 何云锦站在亭阳山庄那块斑驳的门匾下,却觉得这般痕刻的旧色木门,都分外安心。 宁儿在驴背上搂着金珠的脖子昏昏欲睡,何云锦抱起他:“宁儿醒醒,咱们到家了。” 许棠在前推门,何云锦顿一顿,深吸一口气,郑重跨进了大门。 院子不大,何云锦只用几眼便扫完了。 略显空旷却明显刚扫拾过的前院,还有檐廊上那堆新添置却还未来得及归置的家用,何云锦鼻子一酸,认了归处。 许棠先引着她去了卧房,把小孩子放到床上,才到外头边带何云锦参观便说起明后两日的安排。 “明日人多眼杂,我已经同桂红姐说好了,让宁儿去那边和小宝一起,正好让两个孩子熟识熟识。院墙明后两日是第一个要做的,趁着翻房顶时候,还得劳烦姐姐陪我一起把怕吃灰的物件都搬到后院去躲远点。” 何云锦点点头:“好。” 两人从卧房前头往厨房那边走去,路过当中堂屋,里头斗大一张八仙桌,成色偏旧,多日不用上头都积了薄薄一层灰。 “这间堂屋一直空着,我一个人的时候总用不着,这下收拾出来以后给宁儿作书房用,家里来客人也好在这里坐坐。” 最后是简陋的厨房,不过三两斗柜一二碗碟,外加一眼被许棠烧得乌漆墨黑的灶。 许棠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做饭发挥挺不稳定的,火候总掌握不好,这灶上头天擦干净,隔没一两顿又给我烧黑了,上次还烧了我半截眉毛,索性后面也就懒得擦了……” “那以后这厨房我可不敢让小棠你再进了,你脸上眉毛统共就两条,当柴火似的一次烧半条那可怎么够用?”何云锦说着担心,言语里却掩不住的笑意。 “云锦姐!” “好了好了不闹了,你说要把厨房建在前院,这间和宁儿住?” “嗯,宁儿是男孩子,我还是觉得早些有自己的房间好些。这间灶房简陋了点,明日工匠来了,云锦姐可以按自己惯用的摆设和他们商量一下,咱们就在院墙这边搭一个宽敞的灶房,吃饭也就一并在里头了。” 一番规划盘算下来,何云锦知道这动工的银钱不是小数,有些担忧:“小棠,咱们费这般周折,家里……” 许棠既把何云锦当成一家人,便同她透了底:“我也才算安顿下来数月,靠着先前身上剩的那点首饰典当盘置了这个院子,这次修整过后,就真的一穷二白了。” 何云锦愁见心头:“小棠你别急,等安顿好了,我便到镇上接一些刺绣的活,我娘从前是绣房有名的能手,我手艺虽不算精进,但还是能补贴点家用的。” 许棠想起来同何云锦初次见面的那个午夜,飘摇的豆灯下那个绣了一半的精巧花样,点了点头:“嗯!我不怕的,前段时间我和桂红姐上山捡菌,还打死了一头野猪去换呢!日子总有办法过下去的!” 看完前后院,许棠又领着人去看了屋后那一片菜地和长势潦草的茶园。 菜地倒还有人活动的痕迹,许棠也算科班出身,这一批菜种得是横平竖直间距适宜,前期的精心伺候没白费,叶子菜片片生嫩翠绿昂首挺胸散发着蓬松而又饱满的生机,瓜果茎秆粗壮,伏地的攀枝的藤藤蔓蔓绕得密不透风,生脆的瓜果虽还未熟透,个个鼓鼓囊囊挂在枝头看起来也甚是喜人,整个菜园子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让人望之生喜,莫名地都会被感染一种丰收的喜悦。 “小棠你这菜种得极好!”何云锦忍不住夸赞,转头落眼到那一片密密实实毫无肆意生长的陌生绿色,却有了很大困惑,“小棠你种这么多树做什么?” “这啊,是茶树,反正也是应该能换钱的东西。” 暑气渐重,这几日许棠频繁往镇上跑,在某次口干舌燥之时偶得灵感,已经琢磨出一个大致可行的法子,就等着一切安顿好了试一试呢,不过眼前暂且不表。 何云锦点点头,心想小棠怎么说也是城里出来的姑娘,脑瓜子灵泛,赚钱的法子果然要多些。 第 19 章 摔跤 翌日,天刚蒙蒙亮,许棠便和何云锦起了个大早,在院子后头用垮下来的泥砖垒了两个大灶,村里人家办红白喜事大铁锅借来一个,先滚滚烧了满满一大桶热水给工人备着。 取一盆凉水入锅,泡了整整一夜的绿豆涨破了皮,用手轻轻一揉便褪了外壳,几番冲洗后冷水下锅,配上清洗干净的鲜百合,大火添柴煮上,等第一轮沸腾痛痛快快翻滚过,小小的绿豆和百合在亲密的碰撞中泛起了沙质的口感,便撤了灶膛的火,耐心等它在灶上煨着,小小细碎的滚沸声中渐渐飘起绿豆的清香和百合的甜。 何云锦在灶前忙着,许棠挎了篮子,到屋后菜园子里寻那生脆鲜嫩的小白菜。 白菜好养活,当初随手撒下的一把种子,落到泥土间隙,几日和风细雨润泽过,便冒出了满眼相争的翠绿色,下手一把把拔了剪去泥根,不过须臾就装满了一整个篮子,就是洗的时候要多费些功夫。 扁舟一般的小白菜叶在澡盆般大的木桶中漂浮着,许棠才放下汲水的木桶,就听到了前院敲门的声音。 何云锦不紧不慢搅动着灶上的绿豆百合汤:“小棠你看看,是不是工匠来了?” “好嘞。” 院门自内向外应声而开,许棠和面熟的工匠头子打了个照面,他头上捆了汗巾,背后跟了数个装备齐全的男子,皆是精干利索的模样。 “主家,今日弟兄们一共来八个,三个去瓦厂运瓦去了,待会儿就到。” 许棠将大门敞开,将人领进院子:“好,辛苦大哥,给各位在后院备了热水,可要先修整片刻?” 男子招呼着人往后院围墙倒塌的缺口处去:“不了,主家的活儿不少,我和兄弟们都说过了,紧着时间干!” 众人当即四下散开,有条不紊动起工来。 一位男子褪去罩衫,精壮如铁的臂膀在晨光中闪耀,他啐两口唾沫在手,握紧了铁铲已被汗水抛光的木柄,腰下用力,贴地一铲,贴地躺了数日的泥墙残骸便被高高扬起挪到一旁。 一人则从腰后抽出一把未开刃的厚刃砍刀,站到那缺口参差不齐的墙边,刀刀落下,深深寸劲,不过须臾便将泥墙断口削得如平地般齐整。 断口残缺清理干净,又有一人紧锣密鼓接着拿出软质的刻尺,横竖比划下来,将此处所需泥砖尺寸报了数,随即转头和另一名工匠搭手,用带来的木板垒了泥样所需的模具。 硬质石板上两麻袋细筛过的纯净黄土,掺一袋增强硬度的特制浆灰,小山一般堆叠的泥砖原料中留出一块凹陷慢慢往里加水,两人隔了泥堆对立而站分别用铲,交错着往掺水的中心铲运,声声交错错落有致,不过一会儿工夫,原先各不相干的原料混作一谈,倒到一字排开的模具中,等明日晾到半干,便可垒起来堵住院墙的缺口。 许棠在后院捧着一碗方才盛的热粥,看工匠干活入了神,着实被这有条不紊让人眼花缭乱的流水线震惊了一把,楞是粥凉了都没想起来喝一口。 带头的工匠擦一把汗涔涔的脸:“主家,这院墙的活今日便这样了,等明日泥砖胚子半干了,垒起来再浇一层便严实了。”说罢,他抬手指了指天,“这瓦也在晌午前给您揭下来为好,午时正好我们运瓦的弟兄就能到。” “行,有劳各位。这热水和解热的绿豆百合粥都给大家备着了,大家稍作休息,容我把孩子叫起来你们再开工。” 宁儿跟着他娘逃难般地奔波了数日,病倒后又一连在充满药味的医馆里睡了两天,到了亭阳山庄与他而言这般舒适安全的环境下,竟是一觉睡到了天大亮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何云锦在后院忙着盛粥走不开,许棠进屋,看见贴着墙缩成一团熟睡的宁儿,随意揉两把叫醒了他。 “小孩子睡懒觉要被打屁股的!” 宁儿睡梦中听到一个“打”字,条件反射般惊恐地睁开了眼,下意识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惊魂未定间看清了许棠带着笑意却有些疑惑的脸。 娘说了,这是他小棠姨,是家人,不会打他的。 许棠见宁儿这般反应,怕是吓着了,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放柔了声音问道:“宁儿醒了?姨姨带你去找小宝玩好不好?” 他点点头,娘说过,小宝和他一样大,会做他的好朋友。 宁儿走路是不太稳当的,许棠伸手要去抱他,却被他小牛犊似的倔劲撇开了。 “要自己走?” 宁儿又点点头。 许棠没当过母亲,从前也没个兄弟姐妹,天生就没有娇惯孩子那个意识,要自己走便自己走吧。 “那跟我到后院来吧,洗把脸喝点粥我再送你过去。”许棠说完干脆利落转身出门,一条腿刚迈出房门,就听到了后头“咚”一声。 而后是片刻安静的死寂。 许棠定住,这孩子不哭不闹,方又说了要自己走,若此时她回头,是不是会有点不给面子?那万一要是摔晕了没声响呢? 正在她扣着门边纠结的时候,背后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往后,就听得见小孩子迈得不太稳当的脚步声跟上了。 许棠松一口气,趁着转角的功夫回头望了一眼。 嚯!孩子白净的额头上好大一个包!怪不得那么响! 何云锦老远就看到了慢腾腾挪过来的一大一小,瞥见宁儿头上的大包,丢下锅铲就要过来查看。 许棠悄悄错身拦住她,挤了下眼睛:“不让我抱,非自己下的床,摔了一点没哭,我看这孩子要强地很,姐姐给他个面子?” 何云锦犹豫了片刻:“那这……” “咚!” 众人闻声皆停,宁儿从廊檐上垮下来,结结实实头朝下又摔了一个倒栽葱。 见孩子这回也是没哭,何云锦似是被许棠方才一席话唬住了,愣是一动没动。 只见宁儿扭动了几下短胳膊短腿,不过费力扑腾了几下,便摇摇晃晃站起来往这边来了。 坐在锅边唏哩呼噜喝着粥的汉子们见这孩子这般乖巧不哭不闹,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好!”莫名其妙的叫好声乍起。 “咚!” 宁儿被吓了个激灵,走歪一步哐啷一头抢地,又来一个大包。 …… 众人沉默。 “哇——”一脸摔了三跤都无人在意的孩子终于憋不住了,委屈地嚎啕大哭。 何云锦赶紧上前把孩子扶起来:“不哭啊,我们宁儿真勇敢。” 方才带头起哄的男子没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大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就想逗逗孩子来着……” 何云锦摆摆手,面上带着笑:“没事,孩子学走路,摔两下就稳当了。” 许棠端起方才晾凉的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我听桂红姐说,小宝学走路的时候,一天摔八个跟头都不带哭的呢!” 宁儿的哭声戛然而止,许棠一脸雀跃和何云锦递眼色,意思是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孩子要强得很! 何云锦似信非信把孩子放下:“不哭了?” 宁儿点点头。 “那洗把脸喝点粥,让小棠姨送你去小宝家?” 宁儿又点点头。 何云锦倒热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避开宁儿头上的红肿给他清理干净,又看着他喝了慢慢一碗粥,才目送这一大一小慢吞吞出了院门。 修整的工匠也重新动了起来,搭着木梯小心翼翼上房开始揭瓦。 乡下邻居家之间的路一般都没有刻意修整过,向来是走得人多,路便平整些,走得人少了,就难行些。 从许棠的亭阳山庄到李桂红家这一段路,也就这几个月以来走得多些,对于宁儿这种走路完全不稳当的孩子来说,摔跤是意料之中的事。 许棠也不着急,这下慢悠悠跟在宁儿后头,他摔了,她便停下等他爬起来,再接着走。头几次宁儿还怯生生回头看看她,后来发现许棠不管他摔成什么姿势,永远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等他爬起来,没有一点担忧和责备的意思。这样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他,摔得几回宁儿也不回头了,自顾自爬起来揉揉,迈着小短腿接着往前去便是。 平日里一刻钟的路,今日愣是走出了两倍的时长。李桂红听见外头敲门,低头被一个摔得鼻青脸肿的小豆丁吓了一跳。 她赶紧蹲下查看:“哟!宁儿这是怎么了?你小棠姨抱着你摔沟里了?疼不疼?” 宁儿忍着摇摇头,意思是不怎么疼。 李桂红再一抬头,许棠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哪里像摔过的样子。 许棠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可别看我,我们宁儿厉害着呢,这么远的路全是自己走过来的。男子汉嘛,摔几跤又不碍事,是吧宁儿!” 宁儿心中那还不足以称作男子气概的东西,此刻被他小棠姨一吹捧,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扬起了猎猎的自豪旗帜,让他不自觉挺起来胸膛,虽然扯得摔出的乌青有点痛。 对!他宁儿就是男子汉!不怕苦不怕摔的男子汉! 李桂红看着这孩子眼里莫名熠熠闪动的光芒,还是觉得许棠带孩子有点不靠谱,转身打发了她去:“云锦妹子一个人在家可忙不过来,宁儿我看着了,你赶紧回家去,那么多人的饭要做呢!人手不够再来叫我便是!” “哎!”许棠和宁儿挥挥手,“姨姨晚上来接你啊!”便迈着欢快的步子往家去了。 第 20 章 巨香的大锅饭 许棠回了亭阳山庄,刚推开大门,面前便哗啦啦落下一堆瓦片,在她眼前砸得稀碎。 她闻声抬头,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先前卧房上头的瓦便揭了个干净,只留下光秃秃的瓦楞子在顶上支着。 许棠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的瓦砾灰浆绕到后院灶火旁,何云锦这会儿正在添柴,准备着烧辣了锅炒鸭子。 “宁儿送过去了,自己走的,这会儿应该和小宝玩上了,桂红姐看着呢,咱们晚上再去接他。” “好,我听你说桂红姐也是个热心肠的,我放心。”何云锦捅了捅灶膛中堆叠的柴火,“那宁儿他自己走的,可摔了?” “摔,怎么不摔,走两步摔一下,但是没哭一声。你别说,这么点大孩子,还真懂事。” 何云锦听得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宁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没有说不心疼的。从前她们娘俩受着苦,宁儿又总病恹恹的样子,她总不忍心放手。心疼归心疼,可路总要往下走,她心里清楚,这下有个不惯孩子的许棠,是好事。 她从灶下起身,故作轻松的样子:“从前是我太惯着他了,往后咱们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那小子日子可不好过了。” 何云锦这番话,算是给许棠放宽了心,她也丢下隐隐揣了一路的包袱,争着挤着要给何云锦打下手。 大肚的铁锅在猛火下烧出了隐隐的红色,足足的清油下锅,不过片刻就沿着锅边起了滚滚的白烟。一旁备着一整碗剁椒的辣酱扑簌下锅,在油爆中泛起呛人的辛香,溅出滚烫热辣的红。待油面归于平静,陈皮桂叶八角花椒葱头等香料悉数下锅炸至干透,只余一锅存了余香干净清亮的底油。 带着十足刺激性香味的油烟自下而上,屋顶上翻瓦的工人被香了大跟头。 “主家,您这火候可够猛的!就闻这味儿可带劲!晌午的饭可要管够!” 何云锦心情愉悦,扬着锅铲语气轻快:“管够!” 方才烧热水的灶眼上了蒸笼,许棠卖力淘洗的粳米足足蒸了三层,保准管够。 三只肥鸭子大刀宰成小块,在热水里洗去血沫,米酒胡椒葱姜水腌制去腥。肥鸭油先下了锅,泛起诱人的滋滋声,等鸭油炸干炸透变成油渣,再把腌制好的鸭子肉连着酱料一齐倒进油锅。 “嗤啦——” 油脂遇水遇热,滚起骇人的翻腾热闹之势,锅铲搅动,竟带起了锅边撩动的明火!鸭子肉在锅内受热煸香,面上火苗伴着锅铲游走锁住内里入了味的鲜嫩汁水,翻炒数个回合,满院都飘着肉质微微的焦香。 火候差不多了,何云锦一瓢冷水下锅落盖,方才的热闹之势霎时间偃旗息鼓,只留文火微微以柔克刚,静待满锅食材软烂,炖出馥郁的浓汤。 鲜笋难剥,山药黏手,许棠守在井边手忙脚乱,听见身后何云锦的脚步声,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五指张合,在何云锦面前拉出了长长的粘丝,再看那泛红的指甲盖,一地狗啃似的笋壳便是她的杰作。 何云锦好气又好笑,看着许棠手下了足足瘦了一圈的山药,和她死乞白赖扣了半天依旧剌手粗壮的鲜笋,无奈道:“这可真是,该瘦的没瘦,不该瘦的都快细成筷子了!” 许棠不好意思耸了耸鼻子:“经验不足,经验不足。” 何云锦接过刀子:“山药质滑,有的人皮肤沾了会红痒,最好在削皮的时候垫张布,干净也不容易伤到手。” 她三下五除二处理完仅剩的山药,又拿起胖乎乎的鲜笋,立着用刀刨开一条线递给许棠。 “从此处下手去剥,才不会折了你那水葱般的指甲。” 果然生活的智慧都是从经验中得来的,许棠受益匪浅学以致用,趁着何云锦切山药的功夫,摇身一变就是一个无情的剥笋机器,一篓子鲜笋个个当中破开,成了光溜溜待宰的嫩笋芯。 山药和鲜笋改刀切斜块泡在水中备用,身后大锅里厚重的木质锅盖已经压不住那股窜鼻的香气了。 许棠凑到锅边,忍不住往前探下身去查看,何云锦用力掀开锅盖,扑面而来馥郁热辣的香气竟逼得许棠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房顶上劳作的工匠也悄悄回头望了望这口热气氤氲的大锅,就快要压不住肚子里的馋虫。 方才辣椒里析出的红油此刻随着咕嘟的小火浮浮沉沉飘在面上,而下煸香的鸭子肉在文火慢炖下,已经熬出了近乎奶白色的汤汁,筷子一戳,附骨之处的肉将脱未脱,此时投入山药和鲜笋再煮,火候便拿捏得是正正好! 外间大门又响起了敲门之声,许棠擦了手连忙去开门,外头有一架装满了瓦片的板车,还有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的背篓里也装着满满当当的瓦。 “主家,我们是……”院里忽的刮起一阵风,门口三个小伙子不约而同吞了下口水,“我们是……好香啊……” 里头屋顶上干活的几个哄堂大笑:“你们几个臭汗一身,我咋没闻见香!” 带头的小伙子臊红了脸,低着头声如蚊蚋:“主家,我们是来送瓦的,不是我们香,是我闻见饭香了……” 许棠把门完全推开好让板车进来,热情招呼到:“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等等就快开饭了!” 今日微风积云,天气正好,堂屋里那张容十人可坐的八仙桌也一早搬到了后院的平整处,围上了从各家借来凑数的凳子和碗筷。 大锅内加了鲜笋和山药闷煮已有一些时辰,入筷试探,已是软烂入心。何云锦让许棠拿了脸盆大的粗陶碗来,扎扎实实盛了冒尖两碗,上头还洒了细碎的芫荽,放到桌上晾着,把锅腾出来。 热锅冷油,两头蒜米切碎下锅爆香,再下入新鲜的时蔬翻炒,时蔬鲜脆,不过数下便可出锅上桌。 最后葱姜盐烧一锅沸水,细细剁碎的猪肉糜在盆中搅上劲,用勺团了丸子丢到水里浮着,待水开锅丸子熟透,再投下一把早先许棠清洗的小白菜叶,沸水滚开来一勺猪油保色,一锅清爽入口的小白菜丸子汤便大功告成。 笼上蒸的米饭揭开,热气腾腾的朴实香甜扑面而来,晨起熬的绿豆百合汤粥也一并备着,随个人喜好取用。 许棠点备好一切,擦了擦头上的汗:“云锦姐也忙一上午了,歇歇吧,我去招呼工匠们用饭。” “好。”何云锦揉揉酸痛的腰,应声回了。 许棠提一口气,扬声唤道:“诸位大哥辛苦,中饭已经好了,各位请用吧!” 飘了半晌的饭香早就扰得工匠们心神不宁,这下听了号令,便迅速收拾停当迫不及待准备用饭。 用劳力的人吃得多,八个工匠劳累一上午,个个端着冒尖的饭碗落座。 许棠和何云锦吃得淡,一人呈了半碗温凉的绿豆百合粥下菜。 “动筷吧,粗茶淡饭大家别客气。” 年纪小些的工匠咬了咬筷子尖,往常在别家做活,主家管饭也就是随便做些清汤小炒,这么用心隆重做了一晌午的菜式还叫粗茶淡饭的话,他们以前吃的就是猪食了。 他眼神在两大盆鸭子中间来回瞟着,往常在家里吃饭也是,偶尔一顿鸡鸭只有两条腿,不是让给老人就是分给了家中侄子侄女,面前这横七竖八几条腿摆在面前,主家真是大方! 大家不再拘泥,渐渐动筷,他看准了山药化成的浓稠汤汁中浸泡的一只肥鸭腿,悄没声下了筷夹到自己碗中。鸭腿上裹带的汤汁渗到饭里,连平平无奇的米粒都变得诱人起来。他就着鸭腿轻轻咬一口,几乎是不曾用劲就轻易撕扯下来,鸭腿肉炖得极其入味极其软烂,汤汁间夹杂着山药的糯和鲜笋的甜,从喉舌落到腹中,打开了食欲的开关,他迅速刨两口米饭,方才唇齿中所留余味被米粒间残存的汤汁复又勾起,催的人只顾下筷吞咽。 “好吃!真好吃!主家的手艺比镇上酒楼的还好!” 掌勺之人最爱看的就是这般情形,何云锦脸上泛着松泛的笑:“那大家便敞开肚皮多用些,今日午饭是管够的!” 灶前添饭的身影不曾断绝,饭桌上的称赞之声也从未停过。 “这笋可真脆啊!鲜!快大哥你也尝尝!” “这煮烂的山药泥和着汤,我能干拌三大碗饭!” “肉丸子比我媳妇儿做的好多了!我家里的一戳就散,这丸子,劲道,你尝尝还弹牙呢!” 许棠沉浸其中,在起身添第三碗的时候被何云锦按住了。 “小棠可不能再吃了!仔细着肚腹消化!” 许棠讪讪落座,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不行,我觉得云锦姐以后在家里保持这个水准的话,我定是要胖上好几圈。” 何云锦笑着和她打趣,言语间一桌的工匠俱已放了碗。 “主家,我们吃好了,等兄弟们稍作休息片刻便可接着上工。” 许棠应了:“不急,诸位刚用饱饭,歇息好了再动工不迟。” 二人收拾碗筷,山药鲜笋烧鸭就留些贴底的汤汁,小炒时蔬里头蒜片都扒干净了,更不要说那碗白菜丸子汤,连汤底都没留一点。 众人歇够了,许棠和何云锦一并挽了袖子在井边汲水清洗碗碟,先前的工人又连成一条流水线,三五瓦片成一叠呈抛物线自下向上,屋顶上的人沉手接了码在一旁,铺瓦的工人比着瓦楞密密排开,瓦片正反错落相扣严丝合缝,由他是泼天的暴雨或是连绵如针的梅雨,再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工匠豆大的汗珠滑落,梁上清风微过泛起一阵凉意,年轻的工匠放置好最后一处瓦片,低头看了看在前院夯土打地基的同伴,抬头望远,炊烟斜阳分碧天,这一日的活计,便先到此处了。 第 21 章 酸萝卜黄豆炖肘子 入夜,许棠和何云锦收拾停当翻瓦落了灰的屋子,回过神来,已是更深露重疏星隐月的时辰。 两人这才匆忙去李桂红家接孩子,悄声入了院门,李桂红将二人引到屋内:“来得这样晚,俩孩子我都哄睡着了,反正明日一早还得送过来,就等他在这儿睡吧。” 李桂红轻轻坐到床边,宁儿额头上摔的青肿大概是被李桂红处理过,这时候看着已经不明显了,她回头牵挂道:“俩孩子相处可还好?” “好着呢,宁儿这孩子稳重些,虽说不识字吧,前日买回来那些带画的书他坐着一翻就是好长时间。就是我们小宝闹些,总去烦他,宁儿也不恼,搬着书就挪挪,小宝狗皮膏药似的追了他一上午,宁儿就满屋子躲了他一上午!” 许棠想起头次来李桂红家小宝撅着屁股撵小鸡崽子的执着样了,这宁儿被追了一天,怪不得好睡呢。 她拉拉何云锦的手:“那咱们就回去吧,宁儿在这儿睡得也香,咱们就不必折腾了。” 二人又撵着星月这了自己的院子,匆匆洗漱过,挤在一张床上就快要昏睡过去。 许棠半睡半醒间踢了被子,还不忘呢喃着:“云锦姐,明天吃什么啊……” 何云锦哭笑不得,给许棠拉好被子:“明日啊,咱们吃一顿浓油赤酱的红烧肘子。” 劳作之后的夜晚总是守不住,轻而易举就被松软的枕被偷了去,许棠被窗外明亮的天光晃醒的时候,还恍惚觉得是半夜点的灯太亮了。 她翻身躲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云锦姐,灯好亮……” 何云锦见她十足的孩子气,没忍住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头:“这日头那么亮的灯,我可替你灭不了,再不起来我给你烙的酥饼就要凉了!” 听说有吃的,许棠一个猛子翻起来,晃悠悠定了定神,这种醒来就有饭吃的感觉可太好了! 她没忍住拉住何云锦的手撒了撒娇:“云锦姐就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唉,这话这不能让旁人听去了!要是哪家公子听见我们貌美如花的小棠两顿饭就能哄住了,可别让人钻了空子!” “云锦姐!” 两人笑闹过,许棠洗漱完毕一闪身就猫到了还泛着热气的锅边,沾了芝麻碎的酥饼贴在锅底维持酥脆的口感,许棠尖着手指小心翼翼从锅底拿起一个,生怕用大了力便碎了一地。 唇齿相合用力,繁复叠层的酥皮入口化渣,当中夹杂的是前两日赶集何云锦买回来的两把梅干菜,大概是放了点糖,咀嚼完竟还有一丝丝的清甜的回甘。 许棠大快朵颐,却越嚼越觉得这般吃食似曾相识,她对上何云锦隐隐期待的眼光,猛然想起来了! “这是镇上的那家酥饼!” 何云锦点点头:“嗯,宁儿在医馆住那两日,我得空出去转过两圈,买来给宁儿尝过,他很喜欢。我便又去了一回,留心了一下做法,今儿是第一回尝试,可还像那么回事?” “像!不!不是像!比他家还好吃!”许棠看着满满一锅底的酥饼,“这些可是给宁儿留的?” 何云锦点点头:“做了索性就多做些,想着给宁儿还有小宝都送些去,放了糖,孩子应该也爱吃。” 许棠把手里剩的半块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拿了厨房用的小簸箕,捡了酥饼端着就往外走:“我去,你一大早起来弄了这么久,坐下歇会儿!” 晨起乡间小道鸟语啁啾,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嫩草苏醒的清冽气味,三角梅常年开花,此刻红红火火在院边挤成一团把许棠引进了门。 李桂红正在院里喂着快要成型的鸡子,闻声抬头:“小棠怎的来了!” 许棠递上满满一簸箕酥饼,李桂红接过,忍不住赞叹一句:“好香!” “云锦姐按着镇上那家酥饼做的,一点不输!带来给你们尝尝!” 李桂红收了东西,叫住了转身要走的许棠:“哎!我想起来了,我前半月泡的酸萝卜今日正好启得,我给你捞点回去烧菜,下饭得很!” 许棠也不推辞,帮李桂红从灶房角落搬出了大肚的陶罐,两人接了盖扒在罐边,一边捞着一边唠家常,忽然听得两个孩子的房里传来了好大一声动静。 “咚!” 两人皆是一愣,李桂红赶紧起身:“可别是孩子摔了!” 许棠将信将疑:“摔这么大声还不哭,应该不是小宝吧……” 然后她忽的想起了昨日摔了满头大包的宁儿,赶紧跟着快步进了屋。 睡得一头乱糟糟的宁儿此时正端端站在她们面前,许棠蹲下身子,瞥见了他头上又一个大包。 “宁儿摔了?” 小屁孩忍住摇摇头,没有,他才没有,他堂堂男子汉,是绝对不会在下床的时候摔出这么大动静的! 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小宝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问道:“宁儿你,你在地上做什么?” 宁儿小小一个眼刀飞过去,小宝憨傻可爱哪懂这些,沿着床边双腿扑腾落了地:“你是不是又摔啦!我给你呼呼!” 宁儿不想理人,闷头转过身去,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景对着许棠。 许棠都看在眼里,和李桂红对了对眼神。 小孩子要面子嘛,那就装作没看见吧,这会子生气,怕不是怪昨晚没来接他,不然也不会一听见她的声音就着急忙慌要下床。 她蹲下身,顺了顺宁儿满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昨晚我和你娘亲是来接过你的,见你睡得香,不忍心叫你,不信你问问小宝他娘?” 宁儿心里什么都听得懂,抬头望向一旁的李桂红。 “是了,你娘亲和小棠姨昨晚就来过,这一大早就拿着酥饼来看你,可放心了?” 这才算把宁儿哄好了,许棠这下松开手毫不客气揉了揉他的鸡窝头:“年纪不大,脾性还不小,我看啊你就和金珠脾气差不多!” 看在许棠一大早给他送娘亲做的酥饼的面子上,宁儿歪了歪头,决定就暂时不和眼前的人计较了。 这一番折腾过,许棠和宁儿说好,今日晚上一定早点来接他,便抱着一大碗酸萝卜回了亭阳山庄。 院门洞开着,许棠还未走近,就听到了里头热火朝天的吆喝声。 “一二三!起!” “一二三!起!” 原是昨日的工匠已悉数到场,此刻正合力将脱了摸成型的泥砖向上垒跺,以堵住院墙的缺口。 昨日在许棠这儿做工捞了一顿美味的饱饭,今个工匠见了她,都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主家!” “主家回来啦!” 许棠一一招架不住这般热情,一一应过,带头的工匠头子前来详说今日的安排。 “主家,院墙的缺口待会儿就能补上,剩的材料我让兄弟们一并用了,索性给您把整个院墙都查一遍,松动的裂缝的就一次性给您顺手填补上。前院灶房的地基昨儿都夯实了,砖瓦一到兄弟们就动工,今日把墙体和灶砌好,等过两日干透了上了瓦就能用了!” 许棠虽说不懂建筑,可领头工匠每日按时汇报进度,安排也是井井有条,手底下也没有懒怠之人,个个动起手来都是行家,怪不得要比别处贵些。 “行,都听大哥安排!” 昨日收工的时候许棠给钱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克扣,今日上工的工匠也都干劲十足,许棠放心,也不必盯着,捧着碗去后院临时搭的大灶旁给何云锦打下手。 “云锦姐,这是桂红姐给的泡酸萝卜,闻着就下饭呢!” 何云锦从灶间的焦头烂额中得到一丝喘息:“哎!来得正是时候!本说要做红烧肘子的,这翻遍了也没寻到那日在集上买的冰糖!这酸萝卜正好救急!” 许棠放下萝卜,就看到两个烧出焦黄色的大肘子备在了案头。 “这大肘子看着就肥实!若是用冰糖浓酱红烧,天气一热少不得会腻,倒是不如这酸辣口的炖肘子听起来下饭!” 何云锦柔雾一般的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你啊,人人品享美食皆从色香味入手,小棠你倒好,整日啊,就盯着下不下饭了!” 许棠顺势坐下和何云锦一起收拾配菜:“那可不,万般皆下品,唯有下饭高!” 肘子皮厚重,处理不当容易有腻骚味,现下干柴在灶里烧得旺旺地,铁锅内空无一物,用手隔空试温,已到了烫手的地步。 何云锦起身拿白布缠手握住肘子末端:“小棠你来,我教你怎么处理这肘子。” 隔布抓握肘子,何云锦仔细者锅边烫手,将肘子生生贴到火热的锅底上,一时间皮脂受热的滋啦声不绝于耳,待动静稍小,她便把这肘子在锅内转圈,所到之处留下了猪皮受热的油脂流动,待转过两圈拿起,受热的肘子皮处已泛起了诱人的焦黄色,并带了火炽的香味。 等此处凉透,再转动方向,以此法反复炮制,直到整只肘子的外皮都烫起热厚焦黄的酥皮。 “肘子皮贴锅的时候不要急着动它,等油脂透出来才不会破坏表皮的完整。这样处理过的肘子皮外酥里嫩,就算是肥肉,吃起来也一点不腻人。” 许棠脑子灵活,一学就会,看起来毛手毛脚,居然有惊无险烫好了完完整整一块肥肘子。 何云锦接过掌勺,锅里烫肘子的油边留着,鲜蒜辣椒等香辛料切段下锅干煸爆香,再把切成块的酸萝卜连着半碗泡菜的汤汁一起下锅炒制,此道菜要突出酸辣鲜香,等锅中汤汁收得足够浓郁,便将开了花刀的肘子一并放入锅中,大力翻炒使其内外吸满了浓郁的汤汁,再一瓢热水下去堪堪没过所有食材,用不断的大火足足熬上一个时辰,肘子软烂后只留炭火,再倒入泡发的黄豆文火收汁半个时辰,这一道颇费功夫的酸萝卜黄豆炖肘子,才算彻底完工。 再配一个简单的韭菜苗炒鸡蛋,清清爽爽的小葱黄瓜汤,这顿中饭便成了。 许棠绕到前院,新厨房四面的墙都立起来了,上头瓦格子也备了一半,赶紧招呼辛劳的工匠。 “各位大哥收工准备用饭吧!” 第 22 章 宁儿开口&短缺的家用 浑圆扎实的肘子经过焦烤处理,焦黄的外皮在酸汤中已炖起了虎皮似的褶皱,下筷轻轻一戳,软糯的皮肉颤颤巍巍在筷子尖儿上打着颤,调皮着裹沾了酸辣的汤汁,甫一入口便滑也似地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酸辣焦香在唇齿间久久停留。再往里扒开,成丝成线状纹理的瘦肉也是纤维毕现,收了足足的汤汁,入口绵软却不失咀嚼的乐趣,一不留神就偷走了大半碗饭。配菜萝卜仍保持了难的的鲜脆口感,与炖煮得微微泛起沙质的黄豆,口感上一柔一刚,可谓是相得益彰各有千秋,为这一道菜的层次平添了不少颜色。 肘子酸辣重口下饭,韭菜鸡蛋朴实质温,黄瓜切片煮汤清冽淡雅,这一桌算是宾主尽欢,工人们口舌上受了好处,午后的工作似乎更加卖力些,这日头还未有西沉的势头便收了工。 “主家,您验验活儿,没什么问题兄弟们也好领了工钱回去喝口酒,等墙体干燥稳透了,过两日再来给您上瓦。” 许棠草草走了两圈,明面上也没有什么不妥,虽然有些肉疼,可还是干脆利落解了钱袋子付了款。 “大哥们干活我是看在眼里的,就不验了,钱您收好,我们就不送了。” 工匠们好好当当一行人出了村口,许棠这才有时间拉着何云锦坐在屋檐下避着太阳仔细验收一下这两日的成果。 进门左手边宽敞的新厨房拔地而起,当中按照何云锦的要求,砌了一方两孔的大灶,灶台宽敞明亮,再也不怕以后做饭挤不开了。旧厨房的斗柜米缸过两日悉数都搬进来,连那张容数人坐的八仙桌也能放得下!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旧厨房那方灶台,还得挑个好日子给灶王爷上了香才能敲掉,把屋子腾出来给宁儿作卧房。 后院还有一大堆锅碗瓢盆用了要还,可现下微风和煦虫鸣嘶嘶,院子里的阳光晃着眼,许棠和何云锦在并排的破竹椅上头挨着头就要昏睡过去。 “云锦姐,东西咱们晚些再还吧……” 何云锦上眼皮和下眼皮忙着打架,只含混不清回了一声:“好……” 而后二人只余绵绵平稳的呼吸声,院中青草随风微动,檐上飞鸟落顶梳羽,一片祥和安宁。 “砰砰砰!砰砰砰!” 忽然而来的拍门声把许棠惊醒,慌乱中一个翻身滚到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没好气地问了一句:“谁啊!?” 外间人不等她回答,迈着慌乱的脚步进了院子,此刻清醒的何云锦赶紧扶起地上的许棠,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李桂红。 李桂红火急火燎揣着话要来说,一进门看到未完工的好大一处厨房:“嚯!真气派!” 再一看眼神幽怨揉着屁股的许棠:“哟!小棠这是怎么了!” 还怎么了? 许棠又气又笑:“行了行了,桂红姐你这门板拍得震天响,给我吓到地上了!进来先说了厨房又来说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紧事没说啊?” 啊对!李桂红想起来了! “你们家宁儿!开口说话啦!” 这下换屁股刚沾到凳子边的何云锦手惊吓了,一个腿软就跪在了地上。 “咚!” 好大一声响! 得,许棠算是知道宁儿那摔起来惊天动地的架势是从哪来的了。 这回换她搀着何云锦了:“姐,稳重,稳重啊!” 何云锦可稳重不了,发问的语气里都带了激动的颤音:“你说了什么?啊不,是宁儿说了什么?!” “宁儿他说——”李桂红清了清嗓子,“‘小宝,烦!’” 许棠:……?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宁儿他说什么来着?” “小宝,烦!” 这宁儿碍于从小的生活环境,每天像个锯嘴葫芦似的不肯说话,难得心情好的时候哼唧两声,好在他聪慧,大人说的话都听得懂,许棠原也认为他学会说话不过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这么快,不仅开口说了话,连挤兑人都直接学会了。 “走走走,看看去!” 许棠拉着欣喜地有些恍惚的何云锦跟在李桂红后头就出了门,李桂红向来也是个风风火火的,这会子在路上脚步不停嘴也不停。 “这不小宝还像昨日那般一个劲挨着宁儿跑嘛,我看宁儿瞧那书上的小画实在用心,便招呼了小宝别去烦他。这小宝狗都嫌的黏人劲儿,想来听不进去,愣是把宁儿逼得自己开了口!我乍一听见还吓了一大跳呢!就赶着来给你们报喜了!” 三人进了院子,不敢轻易打扰怕吓到孩子,便头挤头挨在窗户边上偷瞄。 宁儿和小宝都脱了鞋在那放了小几的塌上,宁儿正如李桂红所说那般仔仔细细翻着面前的书,小宝的手招猫逗狗般就没听过,抓抓宁儿的脚,戳戳宁儿的头,宁儿躲几下烦了便字正腔圆说一句“小宝,烦!” 小宝只要听到宁儿张嘴,便高兴地要拍掌和他对着干,等宁儿不愿意搭理他了,便又要动手动脚逗得他非开口不可。 “宁儿,好!” “小宝,烦!” “宁儿,好!” “小宝,烦!” …… 当娘的何云锦在外头看得热泪连连,许棠看热闹只觉得两个猴孩子有趣,而李桂红则越看越觉得自家小宝莫不是个傻的…… 何云锦悄声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宁儿,是娘来了,你叫叫娘……” 宁儿这两日都没见到娘亲,何云锦手一张开,他便钻到她怀里了,可是任凭何云锦怎么哄,他都没能再张口。 许棠倒想起来一件事,那日托李桂红给宁儿带的开蒙书还没拿回去,这一趟可别忘了,她好说歹说劝李桂红手下买书的钱,同何云锦带着着宁儿回去了。 刚出了院门,宁儿就挣扎着要下地。 许棠问他:“宁儿心疼娘亲,想自己走?” 小屁孩点点头,被何云锦放到了地上:“那宁儿慢些,不怕摔,娘亲和你小棠姨在后头看着。” 许棠察觉出何云锦面上些许的落寞,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别人家孩子都是先说话再学会看书,难免有口舌快过脑子的习惯,比如我。像咱们宁儿这般先饱读了诗书再开口的人,往后说话做事肯定也习惯先过脑子。云锦姐没听过么,人都说这样的孩子往后才是成大事的料!我看这话说得对,咱们宁儿就是个鬼灵精的,挤兑人都会了,你还怕他不叫你?我看这发展趋势,只怕以后和你顶起嘴来,莫要让我帮忙才好哦?” 何云锦很感激许棠这番妥帖的安慰,心里也松快不少:“就你这张嘴,怕是到时候来十个宁儿都能给他说哭了去!” 许棠酸溜溜一句:“不愧是当娘的人呢,这会子就护上宁儿了!” 何云锦忙着要争辩,前头小小的身影一歪。 “咚!” 两人同时回头,本还有些担心,没想到宁儿已经被她小棠姨也练出来了,不紧不慢爬起来拍拍裤脚,迈着小短腿头也不回往前去了。 何云锦心头大动,她的宁儿,能像正常孩子那般又跑又跳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这两日天公作美,白日里都是顶顶好的天气,工匠一早便来亭阳山庄给前头工作收了尾,许棠掏一掏床底下的钱罐子结了工钱,摇一摇里头只剩丁啷作响几百钱,眉头又皱了起来。 午后小宝来找宁儿玩,两个孩子就守着后院打盹的金珠,扯扯尾巴摸摸耳朵,怎么也看不够。 许棠和何云锦收拾起原先灶房里头的东西,如蚂蚁搬家一般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样样挪到新的厨房里头,连着那张斗大的八仙桌一起,给新灶房里头平添了不少烟火气。 两人在灶房里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何云锦翻过老黄历,轻声细语念叨到:“我看过日子了,明天咱们烧两炷香拜一拜灶王爷,那灶就能拆掉了。所幸这灶房启用的时日不多,油烟也不重,那人做活计的都帮忙重新糊了一遍。” 何云锦想起许棠说要让宁儿自己单独住的时候,起先她还有些撒不开手,可如今宁儿的变化已经给了她足够的信心,这下同许棠统一了意见,看看木匠何时把做的床送上门,她好先同宁儿说好,让他心里有些准备。 “小棠,木匠那边……”何云锦话头丢出去,见半天没有回音,便停下擦碗的手,“小棠怎么了?” 许棠神思恍惚,这会子正在心头盘算着,家里这几百文钱,还够三人一驴吃上多久的饭。 “啊?”许棠回过神来,“床啊,这两日应该打好了吧。” 何云锦算是个心思敏锐的,许棠这点不对劲的情绪暂时还瞒不过她:“小棠是有什么心事么?” 许棠叹一口气,从墙边一排咸菜罐子里头抱出一个递到何云锦面前。 “姐你看看吧,除了我留作应急的一点首饰,家里所有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何云锦先是一愣,没想到许棠竟然把钱藏到这种地方,还想打趣她来着。 可许棠一想到这空荡荡的罐子,嘴角便沉重得怎么也扯不出明朗的弧度。 何云锦放好罐子,忽然就想到了从前那种只靠着几十枚铜板战战兢兢谨小甚微操持过活的日子,那样苦那样痛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如今守着这方向阳的院子,有个温暖灵动的姑娘,还有日益好转的宁儿,她从未觉得生活像现在这般充满希望。 她轻声蹲到许棠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怕,还有我呢。” 第 23 章 王府来信 亭阳山庄的赚钱计划开始了。 今日大集,小宝闹着要上街吃糖人,李桂红拗不过他,便招呼着何云锦也带着宁儿一起出了门。 钱财积攒,重在一个开源节流,许棠往日里吃穿用度大都买的现成,白花花流给别人的银钱也算一个大头。 何云锦今日便要到集市上去买些菜种,点些豆子种些瓜果,把金珠的饮食也盘算进去,再往后院多添些鸭苗鸡仔,靠自力更生细水长流把吃食上的钱节省下来。 还要扯几尺长布,她针线上的功夫好,小孩子的衣裳没那么多讲究,自己做也能省下来一笔。最后她进了镇上的绣坊,饶是费了一番口舌,才换得几方绣样的机会,等三日后绣好拿到镇上来,看看成色再谈留用。 论昨日安排,今日许棠本是要一起去集上的,结果半夜扑扑簌簌落了一阵碎雨直到天明,许棠醒了闻着空气中久违的湿润气息,就非要一人独自上山去捡菌。 何云锦担心她一人进山:“小棠你不是说那山里头还有野猪么,一个人可不能去!” 许棠满不在乎收拾着要进山的家伙什:“野猪?那日我们在镇子门口两家酒楼争着高价买野猪肉的事情像长了腿一般,不到半日整个庆安镇的猎户都知道了,就这几天功夫,够他们进山把野猪祖宗十八代都抓起来了,不用担心!” 昨日傍晚被何云锦安慰到的许棠方才一展谋略制定了亭阳山庄的经营大计,此刻正陷在挣钱的魔怔里跃跃欲试,饶是谁来劝都没有用。 何云锦拗不过她,找了李桂红来帮忙也并无一点益处,两人望着许棠眼中熠熠跳动的光亮,只好妥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随身带了一把砍柴的柴刀,千万注意安全。 上山捡菌得赶早,许棠在二人忧心忡忡的目光中沿着蜿蜒的羊肠小道入了山林,大致朝着那天搬运小松蕈泥胚的方向去了。 山珍乃天赐,靠捡菌换钱凭的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今日许棠一进山,便知道今日的天时地利怕是悬了。 自打得了野猪那日后,连着七八天不是艳阳便是起风,天上雨点子一点没落,昨夜下的那么点,山底下觉着润肺,进了山才知道,连高些的树叶都没洗干净。 许棠现下走在林下,脚步在干脆的枯枝乱叶上碾得咔嚓作响,这干裂的脚感生怕自己走快了,就地来个钻木取火烧起来。 她往山里头又走了半个时辰,连背阴易积水的地方都干得可怜,抬头看影影绰绰的树荫中透出的暗色天光,想来是要等落一场厚涔涔的雨,山里头才能长出一波新的野菌。 她没精打采在山上绕了半天,一无所获,蔫儿蔫儿地回了亭阳山庄。 一进门,便听到了后院何云锦同孩子说话的声音。 “来宁儿,和娘说,‘金珠,驴’。” …… 自打那日宁儿开窍般无师自通挤兑了小宝,何云锦感慨过后,便换着法儿地用同样的句式教他。 金珠,驴。 小棠,姨。 绿豆,粥。 再这样下去好孩子都能给她带偏咯。 许棠扶额,放下背篓柴刀,扬声往后院走去:“宁儿别听你娘的,来姨姨教你,这是金珠,我们家的小毛驴。” 何云锦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自己的围裙:“我这不想着孩子学得快些嘛……” 许棠弯了弯眼睛,双手按在何云锦的肩膀上:“云锦姐你别急,学说话是一个耳濡目染循序渐进的过程,就让孩子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就是了。” “哎,我知道,我就是……”何云锦说到一半,忽的想起什么来,话锋一转,“对了小棠!方才我们回来时候门口放了一封信,上头指名道姓是写给亭阳山庄的罗嫣,我想着说不定你认识,便拿进来了。” 信? 罗嫣?! 莫非是王府那边的人? 许棠接过何云锦围裙里拿出来的信,信封上不算端正饭字果然写着罗嫣的大名。 许棠有些担忧,三下五除二撕开了信封。 何云锦有些疑惑:“小棠,这罗嫣应该也是个姑娘吧……” 许棠面不改色,心下却按不住地狂跳:“嗯,从前我用的名字。” 何云锦心下微叹,也是,当初遇到小棠的时候她孤身一人说要来投亲,路上还莫名遭了难,想来改头换姓也是有一段想逃离的过去。她不说,她也不问便是。 许棠倒不怕和何云锦说起从前,怕的就是王府那边又出什么会暴露她身份的幺蛾子。现在她天高皇帝远地住着,随性恣意做她许棠,若是和王府的人扯上关系了,少不得要被罗嫣的身份给禁锢住。要是她能蒙混过关,每日扮演旁的人有多费心力不说,要是被发现了是个冒牌的,后续谁知道还有什么天杀的难关等着她,王府有权有势,指不定自己小命就不保了。 她生硬地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展开信纸。 “问罗姑娘好,我是小全……” 胡小全? 虽说还没看信的内容,但看到熟识的名字许棠还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可再往下,这信的内容就不如人名这般让她轻松了。 信里头说的是罗嫣的义父,也就是王府里当家的王爷,不知道哪日故地重游路过了罗嫣双亲当年为救他而殒命的地方,这才想起来那个被赶到穷乡僻壤自生自灭的义女。不知道是人老心慈亦或是良心不安,反正王爷是交代了此行出门办事的世子顺便绕道庆安镇来看看她,若是过得不好,还是带回王府里养着,免得寒了罗嫣父母在九泉之下的心。 胡小全大概是觉得许棠本性不坏,紧着那两日的交情,在信的最后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许棠无论如何把自己收拾地惨一点,这样世子于心不忍,等她顺顺当当回了王府,怎么说也比在这乡下一个人过活来得好。 这番好心或许罗嫣会感激涕零,可她许棠不会。 她觉得收到了恐吓,就是那种你过得不好就要把你抓回去的恐吓。 可依照王府的标准,好到什么程度才算好呢? 信上说了世子一行人两日后便会到,许棠放下信环顾四周,满脑子都是如何把自己的这一方亭阳山庄如何往富丽堂皇的方向装潢。 何云锦瞥见许棠越皱越深的眉头,有些担忧。 “小棠,可是出什么事了?” 许棠定一定心神,拉着何云锦坐下。这事情她一个人肯定办不成,还是趁早告诉何云锦一起想办法的好。她眼珠一转,思忖间已经编了一个大差不差合情合理的故事。 她神色凝重:“云锦姐,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何云锦心头一紧,想着小棠果真是遇上事了,忙开口安慰:“别怕,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父母早亡,基本算是个孤儿,幸而有个算是富贵的义父养着。可我那义兄……我受他纠缠许久,用尽一切办法才说服我义父同意我离家。可我那义兄不知如何得知我来了此处,假模假式借着我义父的名义要来看我,说若我要过得不好,就要把我带回去……” 何云锦心下了然,本来第一次见小棠的穿着,就能看出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却没想到背后是这般心酸的身世。 “那我问你……小棠你想回不回?” “当然不想!我宁愿和姐姐在这乡下过曲清苦日子,至少无拘无束自由随心!” “好,既然不走,咱们劲儿就往一处使。我听方才你的意思是,只要咱们给他看了你日子过得不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那义兄便不会带你走了?” 许棠也只能估摸着下了定论:“应当是的,我义父那种人家,最好面子了……” 过得好与不好,外人乍一眼不过是看衣食住行来评判,这世子到亭阳山庄打眼一瞧的,不过是许棠的穿着,桌上的餐食,还有这笼一个院子前后。 何云锦也环顾了一下周遭:“咱们这院子,还好才修整过,再摆上几处盆景鲜花,应该还像那么一回事。只是小棠你这身衣服……” 许棠低头不自觉:“我这衣服怎么了?” 这身衣服是最普通的单一染色,没有什么花样设计,打乡下田地里路过,十个有八个劳作的妇女穿的是这般款式,许棠最多能凭着年轻一点的身段得以区别开来,却实在不像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姑娘该穿的模样。 许棠摸了摸粗糙的裙边,捡下方才在林中穿行所挂上的草籽,犹豫着开口:“可要置办这些,我只有再去典当首饰了,那是给家里留来应急用的……” 何云锦柔声安慰:“此时还不算应急的话,何时才算应急,你若是为了舍不得这一个首饰失去了自己的自由,那岂不是得不偿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遇事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云锦这一番疏通,许棠心里的负担松泛了不少,心思当即转了方向,思索起如何糊弄世子一行的事来。 “买花草盆景是一笔钱,置办我一身行头也是一笔钱,若是我义兄他们要在此处用饭,我岂不是还要带他们到镇上去?固宁酒楼和会隆酒楼一个都不便宜……” 何云锦沉思片刻,道:“在家里用饭,这个交给我。盆景花草的能借几盆是几盆,我记得小宝家那几盆花就开得不错!” “行!”二人当机立断,抬脚就出了院子,往李桂红院子里搬花去了。 第 24 章 破财撑场面 李桂红家门口的三角梅一如既往开得红火,何云锦和许棠嘱咐了宁儿,迈着快步来到院前,还没抬手叩门,伴着吱呀一声门扉转动,就差点撞上了正要出门的李桂红。 “唉哟!” 许棠一个闪身,李桂红连忙扶住她:“哎!赶巧我要去你那边,你瞧我这记性,差点把别人交代的事都忘记了!” “嗯?什么事?” “我今儿在集上碰到隔壁陈婆子她娘家侄儿了,你不是找他打了个床架子嘛,他娘病了几日,本来今天就该给你送来的,要缓两天了,想着让你别白跑一趟,到时候他饶送你两张小木凳子,亲自一起给你送上门来!” 许棠满心满眼都是两日后世子要来她这儿的事,腾不出心思来管这床架子,只囫囵应了两声。 自己的事情说完了,李桂红把两人往院子里让,好奇问道:“那你俩火急火燎来我这儿又是为的什么?” 许棠长话短说,又不想各种细节让人知道得太深,只说有个不对付的远房亲戚可能要来此处看她,要从李桂红家借点花草装点撑场面。 李桂红了然,并且十分乐意,小宝他爹平日里公务辛苦,不喝酒不赌牌,也就和衙门里那些老太爷学了个侍弄花草的嗜好。她平日里虽觉得这一通折腾无甚用处,但此时能被许棠拿来撑场面,面子上也莫名有了光。 “害,这花花草草的也就小宝他爹闲来无事弄着打发时间的,你们有瞧得上的,尽管搬去便是。” 许棠低头,平日里在李桂红家院子里进进出出,这一次倒是头一回将视线认认真真地落到这一片花草中。 杜鹃繁簇明艳,争着挤着在绒绒的绿叶间探头。兰花质气悠然,以微垂的姿态伶仃而立。报春向阳绽放,针柏蜿蜒姿定,这一方小小的院落细细观来竟还别有一番巧思。 许棠和何云锦商量着,依着亭阳山庄的布局下了功夫,在两家往返的路上跑了数十趟,搬空了李桂红院里所有看得过去的花草,才给这一方朴陋的小院增添了些故意而为之的讲究与精巧。 李桂红目送着风风火火的许棠抱着最后两处盆景出了院门,这才坐在板凳上消停一会儿,外间的院子大门“嘭”又被撞开,一脸懵懵的宁儿被丢到她面前。 “桂红姐看下孩子,我们到镇上去一趟!” 李桂红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是个多不好相与的远房亲戚,竟让连野猪都能搞定的许棠这般着急忙慌,她领了孩子,没忍住开问:“这时辰集都散了!还到镇上去做什么啊!” 可惜许棠跑得太快没听清,除了风一般的背影什么都没同她留下。 镇上大集是散了,可是当铺和成衣铺子还在。 许棠这一趟是要带着成色尚好的金玉簪花首饰去当铺,换了钱另置办一身看得过去的行头。 首饰是王府里带出来的,做工自然不必说,上次遇袭中幸而保存比较完好,当铺的老板识货,也算有良心,算盘噼啪一打,定了个七十贯的数目! 这么多!许棠不禁小小惊叹了一番。 可她怀里的巨款还没捂热乎,刚跨进镇上最有名的长乐衣铺,打听了一下样式尚可的裙衫价格,就觉得自己的荷包空了一大半。 她悔不当初,早知道在王府打包行李的时候,怎么着也要带两身足够撑场面的衣服,不然何苦把这银钱便宜了别人去! 可这衣裙好看也真好看,许棠走马观花,停在一处心仪的襦裙面前。烟笼雾笼的青云纱飘然坠地,绣了精巧淡雅的烟粉色荷花,曳地一圈是用银色丝线勾织的逐水纹,交领窄袖收腰,裁剪成最合益得体的样式,清清爽爽,典雅又不失华贵。 衣铺老板娘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脸上一双精明的狐狸眼,瞥一眼许棠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还有她那让人心生嫉妒的身段和脸庞,堆着笑挤上前来。 “姑娘眼光可真好,这可是昨日新到的货,眼下江南最时兴的料子和样式!昨儿我盘货的时候还担心呢,咱们这庆安镇上,有没有姑娘能衬得起这身衣服,赶巧您今儿个就来了!” 老板娘嘴皮上的功夫可不是假把式,对着许棠从头到脚夸一通,关键是许棠这么个自诩理智的人居然都被她夸得有些飘飘然,连连点头称是,说着就要掏钱。 何云锦赶忙拉住她:“小棠,不看看别的好歹也杀杀价。” 许棠这才清醒些,又投入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衣衫中,可选来选去还是先前那件最为入眼,老板娘见机行事,热情地拉着许棠上身试上一试。 铜镜前端端立着的少女面目清朗和婉,丁香色的青云纱衬得她肤色柔亮,花枝缠纹的腰带一束,盈盈可握的腰肢毕现。何云锦在一旁看着,忽然就觉得她小棠妹子天生就该是这般矜贵端和的样子。 这下她也不想拦了,扯一扯许棠的袖子,轻声道:“小棠,就这件吧,真真好看。” 可许棠方才试衣服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这套衣裙整整要四十贯!一点不少! “太贵了!云锦姐你知道么!这要四十贯!” 何云锦也是一愣,从前几百文操持家用的她,何时买过这样贵价的衣服。可她能瞧出来,尽管这件衣服已经远远超出她们所能,可料子仍然比不得许棠求救那夜所穿的。 连她都能瞧出来,何况许棠那富家子弟的义兄,若是让他拿住了借口带了小棠走,省出来这数十贯的钱又有何用? 她安抚好激动的许棠,将道理细细掰开给她讲清楚了,她也看得出来,女子哪有不喜欢绫罗美衣的,这衣衫买了,不算亏。 许棠虽然认理,可她还是在一旁抱着钱袋子肉痛,迟迟迈不到柜台去。 何云锦笑叹一口气,伸手要了钱袋子,从柜台回来时除了包好的衣服外,还多了一双素色的鞋履。 “喏,老板娘不肯少价,好说歹说让她送了一双素鞋,今晚上我拿针线照样在鞋面上给你绣上荷花,正好配你这裙子。” 许棠感动不已,抱着自己的新衣裳出了店门,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心疼,面上情绪坦然外露,就如变天那般精彩,看得何云锦直摇头,羞她小孩心性。 胡小全在信中强调,一定要让许棠装作对世子会路过庆安镇一事表现得毫不知情,那么便不能提前备好来人所用饮食。 何云锦都想好了,那日她便把宁儿还送到李桂红家,自己扮作许棠的厨娘,饭点按一个人的量做些精致的餐点给许棠,其余的食材提前备好,若真少不得一顿招待,再现做就是了。 可她拿手的只有一些家常的菜式,遑论富贵人家用菜的那般花样。 所以这一趟,她们要去酒楼采风,获取一点灵感。 许棠和何云锦装作等人的模样,将会隆酒楼固宁酒楼待客的花茶都品得无味了,才几乎将两处时兴的菜式看了个大概。 她何云锦已经决定好了,菜式上头不求食材有多昂贵,只要求两道能把所费心思摆在明面的上的即可,再换一套小巧精致些的餐具,应该就像那么回事了。 “小棠,到那天我给你做个八宝山珍蟹粉饭,一道小松蕈烧白,在添一盅瓦罐鲜笋腊味汤,可比得上你往日在府里的吃食?” 许棠光听着何云锦报菜名,就已经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虽说她来了之后没有在王府里捞到一顿饭吃,可何云锦要做的这些菜式,个顶个的费工夫,就凭这繁复的工艺和凭添的耗时,无论如何也够格了。 她点头如捣蒜:“够了够了!只是这些材料不知道好不好备齐……” “八宝山珍取个噱头,咱们凑齐八样便成。蟹粉糕点铺子应当有现成的,烧白用五花,鲜笋与腊味也好买,不算难事。” 许棠稍作放心,听了何云锦的建议,到杂货铺子里按照家里的人口配齐买了一水上好的碗碟餐具,这次出手她倒没有心疼,毕竟她已经忍那当初贪便宜买的剌嘴的粗陶碗很久了。 而后米面店里最好的新米一石,糯米一石,崭新的煲汤瓦罐一只,待客用的顶好的花茶一份,沏泡花茶的饮具一份。 家里空荡荡的堂屋搬走了八仙桌,现下算的上是四壁皆空,许棠等不及去找木匠打了,只好忍痛买了现成一张小方桌配一对圈椅,这才有处放方才买的饮具。 忙活完这一番已过了午时,许棠掂了掂手里还算富余的银钱,借着要用糕点伪装桌面的由头,转身到糕点铺子里给两个小孩称了不少时兴的零嘴,饶是何云锦也拦不住。 这一次出门匆忙,连金珠也没带,二人体上无能,只好又费一笔钱唤了小厮用板车拉回家去,许棠拍了拍腰间越来越轻的钱袋,下定决心死命勒紧了封口的绳子。 二人回村时已接近傍晚,接了宁儿回来囫囵吃过一顿,重金求购的襦裙被精心挂起,家用一应用具换了新,又经过一整日的悉心扫洒,亭阳山庄同略显紧张的许棠一起,静静等待着它的第一波来客。 第 25 章 世子 当日时令晴好,晨起山林间没了缥缈的雾气,只打一眼便可将朝霞染红的天际瞧得真真切切。 许棠换上了青云纱的襦裙,被何云锦拉去梳了个简巧发髻,首饰里头还剩一支羊脂玉的梅花簪子,斜斜插入发髻,只添一份温润清丽之美。 许棠立在井边,望着水纹倒影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庞,忽的有些恍惚。 柳眉杏眼,素肌如雪,这般的模样让给她,实在是可惜了。 何云锦在灶下准备早饭,许棠打开院门走出去,沿着蜿蜒的村道远远瞧上一眼,连一处人影都未瞧见,便转身又折到后院。 后院里划了地盘,金珠的驴棚自占一方,翻新屋顶剩下的旧木料随便捡来挡上,沿着后墙根圈一块还算宽阔的场地,散养着集市上买回来的家禽幼崽。 人起了这满院的活物也醒了,争着吵着要吃食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刻也不曾停歇。 许棠小心着自己的裙子,从驴棚一旁堆垛的麻袋里掏出豆粕高粱混的饲料,又给鸡鸭添上足足的粗制杂粮,这才连轴转到厨房里帮忙。 免得孩子早起折腾,昨夜宁儿就歇在里李桂红家,眼下不用顾及孩子的口味和营养,锅里只煮了一例白粥配酱菜。 何云锦从咄咄的落刀声中抬头,连忙拦住要帮忙撤柴火的许棠:“哎,小棠你今日可不许动,只安安心心当一日清闲的富贵小姐!” 许棠手里活不停,干完了端一碗白粥凑到何云锦的案板旁:“不行,这活干顺手了闲不住,要装也只能装上片刻,要是从此刻就端着,等人来了那怕早早憋不住漏了馅儿。” “行吧,今日你说了算。”何云锦从窗缝里瞄一眼紧闭的大门,“那你仔细着外头的动静,今日的菜费神,我怕注意不到。” 许棠点点头:“行,我就在这灶下给你打下手,离前院也近,听得真切。” 两人话过,一时间钝钝的落刀声又起,何云锦面前小巧的碗碟一字排开,呈了各色的食材。 这头一样要做的,便是费时费工的八宝山珍蟹粉饭。 山珍就地取材,用的是赤豆、绿豆,豌豆,笋干,腊肉丁,鲜肉丁,鸡肉丁和香菇丁。赤豆豌豆绿豆泡足一夜放到清水中淘洗掉口感粗糙的种皮,头一道与鲜米同蒸上足足一个时辰。这厢干笋同干香菇泡发沥干净水切丁备用,鲜肉鸡肉只取其瘦,淡盐胡椒粉抓揉腌制琐其鲜嫩。 等鲜米掺豆的蒸饭凉透变得微硬,热锅下猪板油,洁白的油膏在高温触碰下迅速化体,成为热量与食材间最好的信使。吃足水分的笋干和香菇落锅,油水相争间滋啦之声不断,激发出山珍干货被封存数月的醇厚鲜香。山珍过了火候靠边,底油不换,腊肉丁下锅带出烟熏腊制的风味,鲜肉丁鸡肉丁齐时而下迅速翻炒定形,鲜米掺豆的蒸饭搅散入锅用猛火,用这一团豆米的清香包容山珍与肉同炒的鲜美。 窄底的团花碗用澄黄的蟹粉铺底,山珍八宝饭入碗定型,待用饭时扣到盘中,便是一朵秀色可餐的八宝花。 炒饭用笋干取其香,而炖汤则用鲜笋取其鲜甜。 前几日才学了剥笋手法的许棠学以致用,刀刨手剥,不过片刻就收拾出几枚肥美的鲜笋,被何云锦滚刀切了块丢到水里泡着。 锃光瓦亮的新陶罐烧一次水洗净,何云锦挑买的排骨腌腊不久,温水洗过投入姜片擦底的瓦罐中,静待均匀而绵长的热力炖煮出骨肉间每一寸香味。 烧白家常,小松蕈烧白的风味便全看小松蕈出彩,幸而春末进山捡菌的时候许棠和李桂红的收获不小,那一顿小松蕈家宴没挥霍完的,都被李桂红用油浸炸透做了酱细细存着,平日里下面的时候筷子点大一块便要鲜掉舌头。 许棠也幸得了小小一罐,今日便要那来与那咸烧白添彩。 三肥两瘦的五花取拳头大一块,葱姜烧开的沸水里煮到八成熟,自家粗酿的酱汁里外抹得透透地。待热锅油烟溅起,古法熬制的糖块在当中化开黏腻的小泡,争着挤着给滋味渗透的五花烫烙上金黄软糯的外皮。何云锦趁热下刀,左手指尖禁不住烫,变换着姿势按住案板上炸透的肉,右手落刀却还稳当,五花横切肥瘦相间,油润的脂膏与暗色的瘦肉均匀铺开,整整齐齐码到细碎的梅干菜沫上,末了再添一勺小松蕈的酱汁铺开。 两个灶膛里都燃着熊熊的大火,大堆干柴劈块堆叠在一旁,还要够上足足一个小时的火力。 何云锦灶台上的功夫告一段落,生怕许棠一个没留神燎了衣服,愣是把她从灶下赶了出去:“行啦行啦,小棠你就安心出去等着吧,这余下没有磨人的功夫了,火上蒸着的锅里炖着的,我一个人看着就行。” 许棠磨磨蹭蹭出了灶房,像巡视领地一般转完了亭阳山庄的房前屋后,打眼在遥遥的村道上一瞧,还是没有外来人的迹象。 兹事体大,过于紧绷的神经实在折磨人,许棠神经兮兮地一趟又一趟往大门口跑,即盼着那群不速之客快点来,又打心眼里有些犯怵。 何云锦瞧她这冒冒失失的样子一点都放不下心,干脆还是妥协了。 “罢了,小棠你进来吧,老老实实守着火,找点事情来给你静一静心。” 许棠从来回反复的焦躁步伐中解脱,守在乖乖灶下心思神游,柴火暖烘烘地烤在面上都还不曾觉得热,灶膛里头橘红色的跳跃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渐渐抚平她焦虑的内心。 灶膛里干硬的柴火在脆耳的哔啵声化成通红的碳,又变成棉白的灰,许棠手边的干柴渐消,灶房里氤氲的雾气渐浓,各色食材的鲜香成了被烧成了热切弥漫的风,在鼻尖越聚越浓。 她们今日起得不算早,厨房里细碎的功夫消磨下来,等到这时候,已经是午时稍晚了。 许棠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鼻尖上蹭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灰。 何云锦包了帕子,揭开被滚汤顶起不安分的锅盖:“再有一刻钟就可以吃饭了,你义兄他们这会子还没来,估摸着都在镇上用着了。”她抬头看一眼许棠灰扑扑的鼻子尖,“去打水洗洗吧,脸花得跟猫儿似的。” 许棠就着灶房里的水桶照了照。 嗯,是该洗洗。 她转头进了卧房取帕子,看到了床角上堆叠的基本小儿启蒙书,拿着去问何云锦:“云锦姐,这几本书昨天不是说要给宁儿带上么,我看他前几天都抱着不撒手呢!” 何云锦一拍脑门:“昨日净忙着归置屋里,送宁儿过去的时候把这事忘记了!”她这才后知后觉,“我说他昨儿去的时候闷闷的呢,还以为他和小宝闹别扭了……” 可怜我们宁儿说话不利索,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日连睡觉都要抱着的小人书落在家里。 其实许棠明里暗里觉得宁儿这孩子天资不一般,连话都说不明白的人整日就爱抱着书,往后起码得是个秀才。 那未来秀才的启蒙教育可马虎不得,想来那劳什子世子也不会那么不识趣地在饭点的时候找上门来,许棠捏着几本书,路过灶房给何云锦打声招呼:“反正饭还没好,我快点给宁儿送了去!” 书本在床上丢着卷了边,许棠低头随手理着,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拉开半扇门,却冷不丁对上黑压压一群人挡在门口,领头的那个才刚刚举起要敲门的手! 人! 有人!? 哪来这么多人!? 许棠的脑子在这一瞬忽然卡住,人群里冒出的胡小全却兴奋地要同她打招呼。 “罗——” “嘭!” 胡小全的笑僵在脸上,被扑面砸来的门面吓了一跳,讪讪摸了摸鼻子。 许棠反应过来,顿时慌了神,是王府里的人来了! 她心下狂跳,完了完了,天杀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这手怎么就关了门! 不不不,一定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 她此刻背抵着大门,迅速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自己。 嗯,裙子没有被火燎到,手上没有乌七八糟的锅灰,摸一摸头上的发髻还算端正。 “呼——” 许棠深呼一口气,给自己疯狂做着心理建设。 怂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立定转身,提一口气露出皮笑肉不笑八颗牙假笑,再一次拉开了门。 方才精神恍惚瞧着黑压压一片人,仔细瞧了不过三个,还有两个是她认识的——胡大全与胡小全两兄弟。 这下许棠便没方才那般紧张了,假意惊讶:“小全你怎么来了?” 胡小全有一瞬恍惚,眼前笑颜如花的和这位和片刻之前如惊弓之鸟一般摔门的那个,是同一人么? 他瞧着许棠弯弯的笑眼,忽然有些胆颤:“罗、罗姑娘,世子公务路过此处,顺道来看看你。” 世子是么? 许棠的视线越过兄弟俩,瞧见不远处的马车旁,有个侧身而立的身影。 原身倾心多年暗暗使了手段也要爬床的那位,她倒很是好奇。 第 26 章 配合一下 马车旁那位应声而动,走近亭阳山庄的门前。 许棠大大方方抬眼瞧他,来人银冠束发,面目算是清隽,一身墨色衣衫利落英挺,端端负手而立,就是一副世家子弟的矜贵模样。 她眼神不曾躲闪,对那男子扬声道:“世子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吧。” 那人面色稍有一滞,许棠开了门在前引路,并没有放到心上。 想来古人保守,这世子对用清白算计过自己的义妹没有什么好脸色也能理解。 胡小全跟在男子后头进了院子,嗫嚅着想要开口,却被胡大全轻轻抬手拦住了,方要争辩几句,却被抬眼间触目所及的陈设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离开此处不过短短月余,原先荒朴的前院如今焕然一新,落地错落着各色精心侍养的花草。抬眼那一片新亮齐整的瓦片亮亮堂堂,往下一字排开三间房门窗虽还是旧色,可也隐隐瞧得当中换过的全新陈设。堂屋敞着门,里头笨拙的八仙桌应是挪了地方,此刻独留单单一张小方桌配两把简质的圈椅正对着院落以待来客。 胡小全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久久未能回过味来,忽的一阵风吹过,诱人的食物气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一方拔地而起的宽敞灶房正往外飘散着丰盛菜肴的香味,里头还有一个略显忙碌的身影。 何云锦听见动静,抬头便知是来人了。 “小——”她赶紧改口,“罗姑娘,饭好了,可要现在用?” 胡小全瞪大眼睛,怎的短短时日这家中居然连侍从都有了!? 亏得他还提前劳心费力写了信来!这样子她还怎么回得了王府?! 莫非是信没收到? 胡小全悄悄挤到许棠身边,还像从前那般叫她:“姐姐,我给你的信你收到了么?” 许棠故作惊讶:“信?什么信?” 坏了!坏事了!果然是没收到! 胡小全紧着自己不多的一点聪明才智想着办法,这罗姑娘从前好歹是王府里半个主子,犯了什么错虽然他有所耳闻,可他亲身接触那几天下来,觉得罗姑娘本性是顶好的人,无论如何罪不值在这偏僻的乡下耗着。 他权当自己是睁眼瞎,张口便来:“罗姑娘在这乡下一个人,过活操持想来很是不容易。” 一旁的男子瞥了他一眼,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顺路,多半都是这个毛头小子的功劳,想必又是一个被这女子用手段耍的团团转的傻子。 他不去接胡小全的话,转头进到厨房:“今日给你们主家备的什么菜啊?” 何云锦揭开蒸笼:“山珍八宝蟹粉饭,小松蕈烧白一份,鲜笋腊味汤一例。” 男子表情玩味:“小全,你说这比我们今日在酒楼吃的如和?” 这般复杂又的菜式连规模小些的饭店都鲜有,更不要说专门请人到家里做了,胡小全一时语塞:“也就,也就大差不差吧……” 男子敲了敲手中的扇子:“好一个大差不差?饭店酒楼这般菜式是要挣钱的,罗姑娘家中有专人备菜,可比外头要讲究许多。” 男子语气不善,明里暗里借着与胡小全的话表明了没有接她回王府的必要。 许棠半点不气,甚至想火上浇油。 “诸位一路舟车劳顿,用过饭也就罢了,好歹喝点茶水润润嗓子。” 早先集上顶贵顶贵的花茶,许棠狠狠心也就买了这一泡,她进了厨房,转身挡住背后人的目光,掩盖了一下这窘迫的事实。 温度正好的沸水,最能蕴存花茶香气的河砂壶,花茶店里现学的烫花手势,许棠一番摆弄,也算像模像样沏出了几杯澄澈鲜香的花茶。 男子倒也不客气,端起同色的河砂茶杯,指腹碾着温润的背口微微转动,虽是热气腾腾,却也闻见了冷冽入肺的花香。 “寒山上的银丝雪菊,千贯一两,拿来润嗓子,罗姑娘好手笔。” 许棠计谋成功,内心窃喜,表面还要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不过喝起来顺口些罢了,没那么多讲究。” 胡小全瞧着两人隐隐的针锋相对之势,自己一个人干着急。 不行,他得再想想办法。 “罗姑娘过得再好,这偏远的乡下一个女子总归是不太方便……” 这倒是实话,那男子的眉目间有些松动。再怎么说她一女子无亲无故在这乡下住着,又有些钱财傍身,时日一长,难免有人惦记。 胡小全见有戏,连忙补充道:“临行前王爷交代了——” 胡小全的话被门外笃笃的敲门声打断,许棠抬头一瞧,居然是前些日子她找的那个木匠! 这不是天助她也是什么? 她挤眉弄眼给陈康递了递眼色。 陈康不明所以:“姑娘你眼睛怎么了?前些日子你订的床架子我做好给你送来了……” 许棠此刻才不关心什么床架子呢,打眼迅速瞧了一眼陈康,今日估计着是要出门,衣衫还算立整。 她向前一步,清丽的眉眼忽然靠近,陈康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方才稳住心神,还没来得及后退拉开距离,下一秒就被许棠拉住了手腕。 “配合一下。”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又有着不相符的力量,敲动了他如擂般的心跳。 “扑通——扑通——” 女子纤细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快步进了院中,除了按捺不住的心跳和滚烫的耳根,周遭万物都同他没了关系。 许棠面色自如,将人有意无意带到胡小全旁边,对着陈康语气熟稔又带有一点埋怨:“不是说下午来么,这么着急,怕是饭都没用过吧,怎么说你都不听。” 陈康像个锯嘴葫芦般楞在一旁,许棠尴尬又着急,就着他手腕轻轻拧了一下。 “哦哦——”陈康笨拙开口,以为她在说木架子床的事,“怕、怕你等急了,是我不对,我不该——” 三两句意思到了就行,多说多错,许棠抬手轻轻打断陈康的话语:“那你等我一下。” 身后男子表情戏谑:“小全见着了吧,人在这里也是如鱼得水,这下可以放心回去向老爷子回话了吧?” 胡小全面色窘迫,却又松了一口气,看来罗姑娘在此处过得确实不错。 男子放下茶杯,同许棠松松拱了拱手:“此番叨扰,多谢姑娘的茶水。” 许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强忍着要上扬的嘴角将人送出门,面对走在最后略显沮丧的胡小全,还是没忍住悄悄说了句。 “小全,不管怎样,谢谢你。” 胡小全猛然抬头,眸子里亮晶晶对着她。 许棠对他眨了下眼睛:“嘘。” 胡小全也不算蠢笨,懵懵懂懂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对着许棠点了点头。 胡大全套上马车在前头叫他:“小全,走了。” 院中男子入了马车内,没好气地踹了踹闭目养神的周衍:“好歹是你是你义妹,你不亲自去看也就罢了。留我一人在那儿膈应,你可知道她没见着你,阴阳怪气冲着我叫世子呢!” 周衍眼皮都没抬一下:“既然她认了一个世子,我便没必要再去了。” 他方才在马车里瞧得真真切切,罗嫣叫世子的时候,确是冲着马车这边。可只有林旬阳一人前去的时候,她的表情神态却没有漏出任何异样,自然地连他都有一瞬恍惚。 他辨人的本事不错,可如今看来,这罗嫣是连他都不认识了? 至于是故意装作不认识还是如何,他也不去细究了。 自打那日不哭不闹地离了王府,又在杀手底下幸而逃生,这般利落与果敢的性格,可不是王府里那个罗嫣所能有的。 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义妹,似乎在寻过一回死之后,换了个人。 周衍带着些许疑问和探究,问道:“里头如何?” 林旬阳大喇喇靠在马车边上,唇齿喉舌间还余有些银丝雪菊的凛冽清香,他咂摸了一下嘴里的味道:“你还别说,你这个义妹还真有点本事。这八百年没人住的破屋子能给她收拾成那样我也是佩服。” 周衍低头垂眸转动着自己手上的扳指:“什么样?” 林旬阳把腿一架,摇头晃脑细数起来:“庭前有花草,堂下有厨娘,银丝雪菊来润喉,山珍细脍当家常。看来这小妮子被赶出王府的时候,表面伤伤心心寻思觅活,倒一点没耽误收拾细软。我看她这小日子比在你那王府里头舒服多了,连相看的人都寻好了,你家老爷子这次完全就是多虑了。” 相看的人? 周衍轻哼一声,院子里头光景有几分真假他不知,可方才门口那个男子是如何被拉近院子的,他在马车里头瞧得一清二楚。 不惜这般随手拉一个人都要来撑一撑场面,想来她确是不愿回去的。 订婚宴那日他被灌得晕头转向,浑浑噩噩难受了大半夜,第二日才在宿醉的头痛欲裂中听得此事。 二人是名义上的兄妹,这般情形下相与,怎说也会难堪。 既然她不愿回去,如此正好,也省了他许多事。 马车摇摇晃晃上了官道,周衍阖了眼:“回去如实向老爷子禀告便是,他也能安心。” 第 27 章 下回再见 院子里头独留一个面红耳赤的陈康立在院中,许棠遥遥听见马车渐行渐远的声音,总算松泛下来,撒了手一屁股塌到凳上,晃了晃河砂壶中的水,给陈康也斟了一杯,这才想起来问他。 “诶,你说你是做什么来着?” 陈康手腕处细腻温润的触感还未消散,此刻正百般不自在,磕磕巴巴回了一句:“前些日子姑娘定的床架子,我、我送来了。” 对了!床架子! 她送走了王府来的那波人,心里头没了负担,听到自己要的大床到了,兴奋地从凳子上蹦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眼里亮晶晶望向陈康:“那东西呢,我和你一同去!” 陈康被她这般外放的情绪一感染,方才的紧张倒去了不少,回话里也带了不自知的笑意:“板车在外头了,刚才来的时候马车挡在道上,就没拉进来。” 许棠说着就要往外去,陈康赶紧出言劝阻:“姑娘莫急,我一人来便是,木材粗重怕伤了手!” 厨房里头何云锦放下咕嘟烫手的瓦罐,也连忙出声:“小棠!用了饭再去也不迟!这菜费了我一晌午功夫,凉了就可惜了!” 吃饭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许棠一个急刹转身,没曾想“嘭”一声撞在了身后人硬挺挺的胸膛上。 “嘶——” “唉哟——” 许棠揉着鼻子抬头,看见陈康还算英俊的脸上龇牙咧嘴拧成了一团,莫名就傻乐起来,笑得眼睛弯弯。 陈康也是一愣,可许棠的笑太过有感染力,惹得他也不知道疼了,摸着后脑勺莫名其妙也嘿嘿傻笑。 两个人就这么立在院子里头立着,足足笑了半晌,直到厨房里头何云锦催促的声音再次想起,许棠才抹了抹眼角的笑泪,问道:“你可用饭了?不如一起?” 陈康这才回神想起自己的正事,作势要往院子外头去:“我用过饭来的,姑娘自去,不必管我,我这就去搬东西。” 许棠落座厨房里头的八仙桌,满桌珍馐勾的她按捺不住自己的馋虫。 八宝山珍各取其香,借了鲜米的劲道软糯毫无芥蒂地糅杂在一起,豆类绵粉,香菇滑嫩,肉丁紧致,笋干软脆,每一口都会有反复叠加层次丰富的惊喜口感。面上厚厚一层蟹粉铺成花状,入口轻轻一抿,酥脆化渣便成了细腻咸香的河鲜风味,配上饭中的山珍,便赏足了山水中的食材真味。 这厢八宝山珍层次丰富的风味还在口中余韵未消,许棠的筷子尖便颤颤巍巍捉住一片晶莹薄透的咸烧白。小松蕈的鲜香自不必说,打上蒸屉蒸着就无时无刻不勾动着人的味蕾。五花烧白肥瘦相宜,当中大多的油脂混着香味早已浸透盘底的梅干菜,此刻所剩薄薄几线完全是肥而不腻,同那蒸得透透的精瘦部分一起,刚落了筷子沾到舌尖,便化作一股鲜香滑落到肚。 再有一碗鲜甜清爽的鲜笋腊味汤下肚,许棠心满意足扶着肚子扬天长叹:“嗝,云锦姐,我人没了——” 何云锦半口汤没吞下去,咳了个惊天动地:“什么没了?” 许棠赶紧给她顺气,笑着回道:“我说,云锦姐做的饭太好吃了!把我好吃没了!” 何云锦佯装嗔怒着要打她:“这丫头,莫不是痴傻了不成?” 二人在桌边打闹起来,陈康从外头抱着木料进来,透过厨房的窗户瞥见,也不自觉咧开嘴笑了。 何云锦眼睛尖,用手肘拐了拐许棠:“唉,我可是瞧见了,今儿这小哥,怎么一看见你就笑?” 许棠下意识停了捉弄何云锦的手,抬眼向窗外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了陈康赤诚又坦荡的明亮目光,忽的慌了一下神。 “哪、哪有,云锦姐你乱说。” 许棠莫名有些烦躁和心慌,站起身来就要转移话题:“那什么,云锦姐你还吃么?不吃我就把碗筷收来洗了啊。” 何云锦瞥了一眼院中对着纸样略略皱眉的人,抢了许棠手中的围裙,轻轻将人推出了厨房。 “还不快去瞧瞧,莫不是你这刁钻的东西把人难住了?” 许棠只好前去,她怀着些许好奇凑到陈康旁边,晃眼认出了他看的是自己画的床架子纸样,便随手一抽拿到眼前:“嗯?是有什么问题么?” 陈康手中一空,看清来人后忽然想起来自己前几日在纸样上的备注,慌慌张张就要去抢:“没!没什么!姑娘放心,我就看一眼有没有漏的料子——” 许棠身量娇小,一个转身躲过了陈康的动作,只一眼就被纸样右下角那处小小的墨迹吸引的目光。 “三个……三个跟斗姑娘?”她喃喃出声,待反应过来这三个跟斗说的是谁之后,莫名闹了个大红脸,偏偏嘴上还不饶人,“你、你就这么区分客户的?!本姑娘姓许名棠,棠梨花的棠!” 陈康自知唐突,面上自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慌忙解释到:“抱、抱歉姑娘。我,我……” 他一时嘴拙,平日里客人定的家具多有样式重复,他给客人在定金纸样上留名备注成了习惯,可从前李家婶子周家大爷的写惯了,如今从他手里把人姑娘叫成了三个跟斗,属实是他不对……如今惹恼了人家姑娘,他一时着急,梗着脖子半天也只出了一个“我”字。 许棠这人还算心大,遇上这样的事情,往往只要对方比她尴尬她就不会尴尬,眼下陈康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再低头瞧那小儿般幼稚的备注,再看看面前人高马大这位,莫名地就品出了一点……可爱? 她歪了歪头,对上他慌乱的眼睛:“那请问这位笨嘴小哥可看明白了,我这床架子可有错漏?” 陈康一愣,饶知面前人是在打趣他,倒也老老实实认了:“没、没有错漏,我替姑娘装好就成了。” 许棠今日心情不错,得饶人处且饶人,把纸样往前一递:“那你装吧,我在一边儿看着,有需要叫我。” 他应了一声好,便埋头在院子里干起活来。 何云锦拿了前日在镇上得的绣样,趁着天光大好坐在檐下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绣着,许棠慢慢悠悠清理完卧房当中那张要搬到空屋给宁儿用的小床,窗外响起了错落有序的敲打声。 古代木质家具用的是榫卯结构,光滑密致的木料不用一钉一扣,全靠事先预留的空缺卡扣严丝合缝,每一处耦合相连之处都要提前从原始的木料中勾勒出准确的形状。眼前这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憨憨的,可这般手艺要吃透了,可见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许棠支在窗边,一手拖着腮,莫名就看得有些出神。 院中人正使着木槌,一手固定住长直的木料,一手高高扬起用力,腰腹间流畅的筋骨线条隐隐若现,木料间卡扣进一寸,他便挪一寸,流畅的身体线条配合,看得许棠是赏心悦目。 谁让她上学的时候就爱在操场边偷看体育生训练呢,她对这般带有力量美感的人就是毫无抵抗力。 陈康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找回了主动权,不过两刻钟,他便从合了一半的床架中抬头。 “许姑娘?” 窗台处的人正在走神的模样,他轻轻咳一声:“许姑娘,这床架子太大,齐整的门口进不去,你看是要放在哪间房,我把这半弄到屋里再接着弄。” 许棠这才想起掩盖自己直勾勾的眼神,连忙缩回脑袋:“啊,你等我收拾一下!” 她转头环顾屋内,何云锦操持家中,连这一方小小的卧房也随时干净妥帖,比许棠自己一人住的时候的狗窝样好了不少,此刻竟没有需要下手收拾的地方。许棠两手空空在屋里转了个圈,扒着门边伸出个脑袋:“要不,你先帮我把这小床搬出来?” 许棠自是没有什么闺房不闺房的意识,可陈康往日给别家打些卧房家具,搬运的时候也没少进内室,不知怎的今日换了眼前人,闺房那二字就盈盈绕绕在他心头下不去。 他硬着头皮跨进去,一路低着头,帮着许棠把这并不重的小床搬到另一头的房间里,却出了满满一头汗。更不要说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他埋头在那间卧房里乒乒乓乓敲打半晌,只觉得满屋子都是许棠靠近他身边时的气息,闹得他呼吸不畅,好不容易等床架安好,他连钱也等不得收,便顶着憋得通红的脸逃也似的离开了亭阳山庄。 许棠扒在院门口远远喊道:“诶,你钱还没收呢。” 陈康擦擦头上的汗,不动声色把车上的小凳掩好,只留下一句:“今日饶送姑娘的小凳忘带了,下回送上门的时候一并收钱!” 今日逃是逃了,可他觉是觉得他心里是愿多跑几趟的。 许棠望见迅速消失在转角处的人影,虚虚张了张口,悻悻回了院子。 她进到屋子里一看,那人虽走得匆忙,可活却一点不粗糙,那张容她翻滚三个跟斗都不落的大床,此刻正沿着从前的方向,安安稳稳贴着墙。她不过粗粗几根线条勾勒的纸样,经他的手,居然还在床头雕刻了缠枝蔓绕的素雅花纹,看来着实费了一番巧思。 许棠纤纤手指抚过雕刻温润的花样,嘴角不自觉上扬。 那下回人来时,便多结一些工钱好了,她如是想。 第 28 章 夜半惊贼 那日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陈康来亭阳山庄有些过于勤快了。 送小凳一回,结工钱一回,修歪斜门窗一回,借口多做了小马凳给宁儿送一个过来又是一回。这几趟下来,莫说何云锦,就连李桂红连带着最先要给许棠介绍娘家侄子的陈婆子,都瞧出来有些不对劲了。 何云锦的绣样通过了绣房的验收,这几日空闲时候都在院子里头借光刺绣,这日午后,李桂红带着小宝来串门,许棠还在床上午眠未醒。 李桂红紧着一颗熊熊的八卦之心同何云锦打探:“诶,云锦妹子你给我透透底呗,这陈家小木匠三天两头往这儿来,村上人都以为你家发大财了呢整日添购大件!要我说,是不是这俩小年轻看对眼儿了?我可听着那小子一口一个小棠姑娘叫得殷勤呢!” 何云锦从紧绷的绣面中抬头,回头望了一眼床上摆成大字睡得忘乎所以的许棠,垂眼笑了笑:“这我可说不准,正好我也好奇,不如等小棠醒了桂红姐去问问?” 李桂红被人一撺掇就上了劲儿,一边纳着给小宝他爹纳的鞋面,一边还不忘频频回头关心许棠睡醒没有,等她脖子都盼酸了,屋里的许棠才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准备起床。 这一觉绵长,许棠一身懒骨头睡得近乎脱力,揉着眼睛晃晃悠悠走到门口,冷不丁对上李桂红炯炯的探究目光,当即就吓清醒了。 “桂、桂红姐,有事么?” 李桂红笑眯眯拉着她坐下:“小棠啊,今儿个陈婆子她娘家侄儿怎么没来啊?” 许棠堪堪捡起忘在枕塌上的脑子,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陈康。 “哦,你说陈康啊,他说近日不得空,得到城里给一大户人家做活,空了再来。” 李桂红和何云锦对了对眼色,瞧见没,连去处都要仔仔细细同咱们小棠交代清楚,就是有戏。 李桂红知道女孩家要面子,也怕许棠是个不开窍的,再一问就委婉些:“小棠啊,你觉不觉得,这陈家小子,来你这儿来得有些勤快了啊?” 许棠莫名心虚,却还要故作坦荡。 前几日她得空默了从前在书上学的制茶方法,这晒青摇青摊青的一应工具她都没有,市面上也没有现成的,上回定制床架子看陈康悟性不错,便同他聊了聊自己的想法。这制茶工具她也是全凭记忆回想的,难免有些疏漏,陈康也就一来二回多探讨了几回。 “还好吧,我找他定了物件,他拿不准的地方便多来了几趟。” 李桂红眼尖,瞥到了她微红的耳朵尖儿,伸出胳膊没好气地拐了拐她:“那你说说,这给你修窗户、送东西的时候,可是回回都冲着你定的那些物件儿来的?” 许棠承认,陈康的示好她不是没看出来,这人外形不错,聊得也还算投机,可她从前醉心学习,连着上辈子一起算,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情况,难免有些嘴硬和慌乱,此刻虽然底气不足,却还要梗着脖子着含糊其辞:“哎呀桂红姐你别问了,我、我不知道!” 平日向来爽利的许棠竟有这般好玩的时候,李桂红上赶着打趣:“那小棠你可得知道知道了,我看这后生不错,年纪也合适,女子嘛,终归是要嫁人的。听说他家中老娘操心他婚事有些时日了,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合适,赶巧你遇上了,可别浪费了这机会!” 许棠被闹得有些恼,也不争辩了,索性闷头去了屋里继续钻研她的制茶之道。 她提笔落下不算工整的字迹,沉心搜寻着记忆中关于制茶的一切工艺,外间二人细碎的谈话被淹没在此起彼伏懒懒的蝉鸣声中,薄薄的热浪扰过深翠微蜷的树梢,弥漫到屋里,给低头沉思之人屋添上了一层薄汗。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许棠晾干笔墨,细细看过一遍,心满意足收起来,制茶一事,想来不久便能成了。 今年的夏日,似乎要比往常热得更早一些。一连几日的骄阳不散,晚间用过饭,院中的燥热竟是迟迟不退。 她白日懒睡,翻来覆去燥得困意全无,便趁那俩母子熟睡之时悄悄来了后院。 许棠汲了满满一桶透凉的水,坐在水井边摇着扇子边泡脚,漫不经心抬头望天,银河星宿璀璨,虫鸣几点流萤,她呼吸一口夜间微凉的湿润空气,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啪嗒。” 前院传来了些隐隐约约的动静,在这除了虫鸣风息再无它响的寂静夜里,这一声动静,带来了些许不安的气氛。 许棠猛然睁开眼睛,停住了晃晃悠悠踩水的脚丫子,屏息聆听。 前院片刻的寂静之后,谨慎轻巧的脚步声在逐渐靠近! 许棠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此刻何云锦和宁儿都还在屋子里安睡!这个时候鬼鬼祟祟摸到她家里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许棠望了望两步之遥外的柴垛,那把开了利刃的柴刀此刻正在星月的银辉下泛着寒光。 她来不及细想,总要有个自保的东西在手才行! 她小心翼翼从水中提出赤足,猫腰向柴垛靠近。 好在后院距离前头有一段距离,她细微的脚步挪动暂时没能惊扰来人,她稳住心神,捡起柴刀,却没想衣袖勾到一处柴火,电光火石之间就带倒了小片垒跺的干柴! “哗啦啦——” 待惊心动魄的嘈杂归于平静,前院的响动也没了。 方才敌在暗我在明,许棠还可伺机行动,如今暴露了自己,来人也隐于暗色之中,这要如何是好?! 许棠定定心神,瞥见驴棚里歪歪靠着睡得不知所以的金珠,决定赌一把。 外头的人既是被响动打断了行动,许棠便料他是个只图财的毛头小贼,怕的是暴露自己的身份被擒住。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趁手的圆石,冲着金珠敦实的身子就砸了过去。 金珠啊金珠,我是万不得已,你要是疼,就千万叫得大声一点! “啪——” 圆石正中目标,砸到了金珠肥实的后臀,这么大动静听起来都疼。 金珠被扰了清梦,驴脾气上了头,刨着蹄子极不耐烦地抗议。 “嗯昂——嗯昂——嗯昂——” 卧房里忽然亮了灯,似乎是何云锦被吵醒了想出来查看。 一直猫在后院的许棠这下按捺不住了,她云锦姐一个弱女子,要是出门当头碰上了歹人那可怎么办! 她顾不上院中碎石硌不硌脚了,赤足提着刀就绕到了屋前,依稀间看见一个黑瘦的身影从院墙向外翻去。 她暗暗松一口气,却还是没有放下防备,连忙回到房中,提着刀明晃晃地就问:“云锦姐你没事吧?” 何云锦夜半被金珠闹醒,刚说披着衣服去后院看看,起来许棠不在屋中不说,这会子人还提了一把柴刀劈头盖脸冲进来,吓得何云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小、小棠你这是……在后院劈柴?” 许棠神经紧张地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前院,看到全须全尾的何云锦还不放心,转头拉着她要去宁儿单独睡的屋子。 “云锦姐,咱们家方才好像进贼了,后半夜还是把宁儿报到我们屋里来安心些。” 何云锦心下一惊:“贼!你提着柴刀这样冲出来就是为的这个?!” “嗯,我怕他收了惊吓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提着刀好歹能挡一挡。” 何云锦心下万般滋味,许棠这般护着她们母子,要她如何说是好。 小孩子觉沉,迷迷糊糊中换了被窝也没醒。 许棠手里的柴刀还未放下,挨着床边坐到地上:“云锦姐你再睡会儿,白日还要做针线呢。我睡不着,守着安心些。” 何云锦安抚好宁儿,寻了把裁布用的大剪刀紧紧攥在手里,挨着许棠坐下了:“没事,我陪你一起守着。” 许棠看了看何云锦手里那把张牙舞爪的大剪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在手心握出汗的柴刀,活脱脱像两个要去干架的村妇,一时没憋住笑漏了声。 “嗯,我们一起守着。” 两个女人便这般肩并着肩,守着呼呼安睡的幼儿,迎来了惊心长夜后破晓的黎明。 下半夜亭阳山庄再无异动,微亮的天光从窗户中透进来,许棠握了半宿柴刀的手酸涩无比,一个没注意泄了劲,当啷落了地。 靠在何云锦肩上似睡非睡的许棠骤然惊醒,落了空的手里慌张寻着。 “谁!谁!” 何云锦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安抚道:“小棠,天亮了,可要出去看看?” 许棠甩甩脑袋,缓了缓麻了半边的身子站起身来,同何云锦一起,来到了昨夜黑影消失的院墙边。 墙下痕迹未有什么异常,可半墙高的地方有一处刮擦痕迹,想来是昨夜那人逃窜借力所致。 许棠搬来板凳,扒在院墙上,一掌厚的黄泥院墙上,有两处鲜明的脚印。 她这才体会到了真切的后怕,昨夜要是她也睡了,那歹人悄无声息进了卧房,她们可是半点防备都无!万一遇上个心狠手辣的,性命安危都还难说! 许棠扒着院墙下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亭阳山庄四处皆是安全破绽,拿定了主意把其余的安排抛诸脑后,要费心费力先把院中的防范之事规划出来。 第 29 章 进山寻草 两人熬了半宿,晨起早饭便弄得简单,今日便由许棠掌勺。 后院菜地小葱长势葱茏,许棠割了好大一把回来洗干净切成细段,灶膛里的火烧旺了只留下碳,闹着热燥的哔啵声。 沥了水的葱段下油锅,被细细密密的酥油小泡簇拥着,待色泽将黄未焦时,便飘起了满室的葱香。秘酿的酱汁兑了黄酒浇下去再煮沸一遭,这咸香爽口的拌面酱汁便备好了。 面条滚水下锅翻滚,再往冰凉的井水里浸透,存了十足十劲爽的口感,葱油酱汁浇下去拌过,撒上细碾的芝麻碎,一碗微凉的葱油拌面爽利下肚,连这晨间刚泛起的暑气都压下去不少。 许棠吃完先放了碗,又去把睡醒的宁儿撵下床,自己囫囵补了一觉,便提着两把刀上山去了。 昨半夜神经紧张守了一夜,她也劳心想了一夜,此去便是要进山林中寻些耐干刺人的荆棘树,想个法子在那泥砖院墙上厚厚载上一圈,若是还有不识好歹的人想翻院墙行那不轨之事,定要扎得他连亲娘都不认识! 许棠柴刀开路,镰刀防身,一路闷头在密林中寻了足足一个时辰,收效甚微,寻到的灌木不是刺太稀疏就是太过软嫩,没有一处是她满意的。 罢了,先回去问问常进山的桂红姐再来不迟。 许棠悻悻而归,路过自家野蛮生长的茶园,总觉得心中憋闷无处发泄,索性提了镰刀,给这小片茶园拦腰剃了个齐头。 反正她的制茶计划将行,茶叶只取嫩,这野蛮生长多年的茶树不好采摘不说,口味也不佳,索性一齐断了头,等它慢慢发出新叶子来。 这片茶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许棠提刀霍霍了半晌,口渴得厉害,刚踏进后院的门,就听到了前头陈康寻她的声音传来。 “小棠姑娘在么?前些日子她要做的东西,还有些疑问我来问问她。” 接着便是何云锦一如往常温柔的回话:“小棠进山去了,看时辰也快回来了,小哥若是要寻她,喝口水等等吧。” 陈康顺着问了一嘴:“进山?这多日未落雨,山上也没有菌可捡啊,小棠姑娘她此时进山做什么?” 家中遭了贼的事何云锦还在犹豫要不要说,这厢许棠一头热汗,放下镰刀就往前院来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通凉水灌下肚,自然而然接上话:“这院墙敦厚是敦厚,就是矮了些,我便着想进山弄一些丛生的荆棘栽在上头。” 陈康环顾四周院墙,一人多高的墙头其实也说不上矮,她忽然想起来这般防范,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语气有了些担忧:“容我冒犯打听一句,小棠姑娘这里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许棠顿了顿,和何云锦交换了眼神,想来陈康左不过也住在隔壁村镇上,没什么好避讳的,便同他说了昨晚的事。 陈康在许棠所说院墙之上果然瞧见了几枚凌乱的脚印,再一思忖她所说荆棘护墙之法,忽然灵光一现:“我干这一行,寻木材往深山里头去得比旁人要勤些,小棠姑娘所要的,倒是有一种矮木十分适合。” 若是陈康有见解,许棠倒是省了去问李桂红这一趟,这下便连忙追着问了一句:“什么矮木?” “那矮木成丛成灌,叫做黑棘草,在深山里头一长就是一大片,想来也十分好养活,周身带尖刺不说,一旦触及肌肤,便会撩起火烧般难耐的痛痒,若是再有人欲想翻这墙头,中了它的招没个一时半刻是缓不过来的。” 许棠听完便起了兴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进山把我也带着去!” 陈康见她小孩子般说来就来的好奇性子,语气里都带了些不自知的柔和:“好,等两日你要的东西做得差不多了,我便带你上山去看看,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就替你多搬一些回来种着。” 又是几日不见雨的晴好天,许棠起了个大早,寻了屋后菜地还算生嫩的的菜叶子打了饭包,里头包了些醋腌的生脆黄瓜丝和凉拌的鸡肉丝,准备今日和陈康上山时吃。 怕午后燥热,两人又要行进深山腹地,陈康也是天刚蒙蒙亮就到了亭阳山庄门口等着,想趁着天光尚早贪个凉,早去早回。 许棠才收拾好包袱,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 “小棠姑娘你好了么,我在外头等你。” 她捡起桌上鼓鼓囊囊的水囊出了门,和陈康接上头。 今日进山远行,又要带黑棘草,陈康一身短打背了背篓,又用绑带束了衣袖裤腿,优越的身体线条隐隐若现,整一个看起来是利落又精神。 许棠也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打扮,不知是被骤开的院门背后忽然亮起的晨光迷了眼还是怎的,忽然就屏住了呼吸一愣。 陈康见她出来,不由自主咧嘴对她一笑。晨光自他身后越过,小麦色的肌肤隐隐泛出健康的光泽,陈康半张脸隐在背光的朦胧阴影中,带了些低头同她说这些什么,许棠一个字没听清,脑子里只有他逆光深邃带些野性的眉眼,还有怎么也按不住的胸腔中肆意的跃动。 “嗯?” 许棠被眼前晃晃悠悠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小棠姑娘你用不用这个,今日我们去的深山蚊虫多,又要去挖黑棘草,须得把袖口拢紧些好。” 许棠似乎在一瞬间莫名开了窍,递出双手直愣愣伸到陈康面前:“以后叫我小棠就好,你来帮我绑。” 陈康拿着绑带的手悬在半空,一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改口打懵了脑袋,二是不知道给女孩子收袖口这种事情到底如何下手,两厢作用下居然就这么定住了。 许棠见状,还以为他不愿,顺手去抽面前垂着的绑带:“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我自己随便捆捆就好。” 好在陈康好歹是个手艺人,手上反应比脑子快多了,下意识攥紧了,许棠这漫不经心一扯,愣是一点没扯动。 “没、没有不方便……” 许棠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尽量自然地接了话:“那快些吧,耽搁久了日头上来了会热的。” 陈康靠近她,连呼吸都收敛了幅度,用手中绑带小心翼翼缠裹她细骨伶仃的手腕,松了怕蚊虫进,紧了怕弄疼,平日里自己进山手袖口不过随手两下的功夫,这会子弄完居然还出了一头的汗。 院里的何云锦喂了后院的鸡鸭,又给金珠添了吃食,连给宁儿的鸡蛋羹都蒸上了,一抬头老早说要出门的两个人还堵在院子门口,没忍住上前看了两眼。 这一瞧便让她看见了陈康闹了满头大汗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打趣:“小棠你这天没亮就摸起来,就是为了这会子有时间堵在门口为难人小哥的?” 许棠莫名心虚,抽回手转动手腕,一圈绑带松紧适宜,没好意思回头看何云锦,假意慌忙拉着陈康一路往上山的路去了。 两人这是头一回有机会单独相处,先前的拘谨和尴尬过了之后,许棠的话便逐渐多了起来,开始转着圈打听他学做木匠的种种故事。陈康怎的拜的师父,小时候和师兄弟一起怎么挨的打,后来又怎么自己钻研手艺成气候的全讲给许棠听了,二人之间逐渐熟稔起来,陈康也渐渐接了话头。 “那小棠你小时候都爱玩些什么?” 许棠一愣? 她的小时候?给他讲义务教育和寒暑假? 这当然是行不通的, 那就只好用罗嫣的身世胡乱糊弄一下了。 “我啊,爹娘走得早,寄人篱下的日子,也没什么好玩的,都记不清了。” 许棠没有更多细节去编来填充,一时默了声讲不下去,陈康却慌了神,以为自己戳了别人的隐忍痛处,连忙道歉。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棠摆摆手,赶紧环顾四周转移话题:“这走了也许久了,可有黑棘草的迹象了?” 此处已是深山,抬头林叶舒展能遮蔽到大片天空,只投下些影影绰绰的光束,陈康捻了捻地上的泥土:“再往上走些,高处迎风的开阔处水分极少,才会有黑棘草生长。” 许棠体力不如男子,现下跋山涉水行了这么远,虽然难受了些,但这黑棘草毕竟是自己要的,愣是咬着牙跟在陈康后头一步不落。 陈康留意着回头,悄悄放慢脚步,又接过许棠背上的包袱,默不作声在前头开路,可算是领着二人在迎风阳面的上山腰处寻到了一片长势极好的黑棘草。 “小棠你看,这边是我们要寻的黑棘草!” 许棠走近,那齐膝高的灌木有着近于乌色的椭圆小叶片,仔细分辨才能瞧见其中半寸长的刺棘在日光的照耀下反着黑亮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去碰一碰。 “唉!小棠留意!” 许棠堪堪探出的手指尖被陈康抓住,两人皆是一愣,旋即又触电般松开。 两人都红着耳朵尖心照不宣,陈康放下背篓拿起工具:“小棠你站远些,这黑棘草容易伤及肌肤,你到阴凉处等我便是。” 第 30 章 养只小狗 黑棘草根系横盘铺续难以挖启,又要小心避开那黑刺。陈康铲起铲落,在午后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劳作了近一个时辰,才装了大半背篓的黑棘草。 期间许棠几次想搭把手,都被陈康不由分说拦下了,现下好不容易见他有了要休息的架势,许棠赶紧递上水囊和饭包。 “累坏了吧,来来来赶紧歇歇。” “嗯。”陈康背靠树荫,用嘴扯着包裹防护手掌的布条,口渴难耐有些不得章法,扯得急躁了些。许棠不由分说上了手,却在扯下布条那一瞬间红了眼睛。 “嘶——”陈康虽然嘴上抽着冷气,可眼睛里却含着掩不住的笑意,“我没事。” 没事,怎么会没事,许棠算是知道这黑棘草的厉害了,黑刺穿过布料触及肌肤留下浅浅一处断头,就会惹起这样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她语气里有了些慌张:“不挖了,你不要不挖了,是我不好,明明是我自己要的东西偏偏懒着劳累你来,对不起。” 陈康看到她为自己这般慌乱担忧的样子,心里酸软得厉害,抬起手红肿的双手,勾了许棠的目光对上,一字一句道:“和你的安全比起来,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许棠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怦然炸开,烧得她这一下红了脸不知所措,面上却还要强撑一本正经:“我、我可不是心疼你啊。这、这黑棘草根系匍匐横长,想来只要培育得当,便能沿着我院墙铺上一转。我看这些也够用了,你、你就不用再多费劳力了。” 陈康方才一番剖白也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想来女孩子害羞,他也不拆穿她,只瞥一眼那包袱中鼓鼓囊囊的绿色饭包,语气幽怨地冒出一句:“我手真的无事,只是这会子用不上劲,怕是要辜负小棠你准备吃食的心意了。” 许棠低着头,咬咬牙心一横:“那、那我喂你便是。” 某人计谋得逞,笑得憨憨漏了一口牙花子,比这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 何云锦从密织渐彩的针线中抬起头来,揉了揉酸涩的肩颈,模模糊糊听见一些笑闹声,便循着去开了院门,瞧见许棠和陈康有说有笑往亭阳山庄来。 她倚在门边:“回来啦,可寻到小棠要的东西了?” 陈康紧着被包成粽子一样的双手往上勾了勾背篓:“嗯,寻到了,这黑棘草。” 许棠小心翼翼接过背篓:“云锦姐你隔远点,这东西一碰着便是火烧火燎般的痛,你看陈康那手就知道厉害了。” 何云锦要刺绣,这手是顶顶重要的,许棠把何云锦支进院中,自己却提着背篓绕着院墙外头去了。 陈康小步跟上:“小棠你去哪?这不是要栽种在院墙上的么,你放着我来便是。” 许棠提了锄头,沿着院墙底下拢出一条沟壑:“这黑棘草我方才仔细看过了,根系横向生长,可通过匍匐茎上面的子株进行繁殖育苗。早先我想的是直接栽种在墙头,一来天干墙高不易栽种打理,二来这黑棘草毒性太烈,高处移栽根系稳当之前容易掉落,难免伤到人。现在种在这墙根,浇水容易又避强光,等种活了自等它沿着墙面攀附生长,来得方便稳妥些。” 陈康虽听不太懂什么匍匐茎子株之类的东西,但瞧着许棠语气缓缓自然流畅的模样,就觉得她可信。他手上使不上劲,便央了何云锦替他在后院打水,他架在肩膀上一挑一挑给许棠送来,陪着她五步一隔把晒得有些蔫蔫的黑棘草铺种在地上,又怕她不小心碰到刺棘伤了手,全神贯注盯着足足有一个时辰,饶是眼酸心紧手痛,在西沉的日头下晒得大汗淋漓。 许棠累极,抬起红扑扑的脸:“你不用一直跟着我,你手伤得这么重,不是说让你去歇着么?” 陈康笑得憨憨,抬手想摸自己的后脑勺,动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手还伤着,就这么抬手定在原地,只一味看着许棠咧开一嘴的牙花子,眼睛亮晶晶的。 “没事,我不放心你。” 许棠被盯了半天,自己也莫名其妙笑了出来,半嗔半怨:“傻样。” 何云锦在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备着饭,一不小心听了墙角,眼角眉梢也挂上了温柔的笑意。 黑棘草事毕,天色也已擦黑,陈康想着家中老娘还要照顾,百般推辞没留下用饭,一步三回头同许棠道了别,约好过几天给她送制茶的一应工具来。 是夜,亭阳山庄的卧房内,二人躺在躺在床上闲话。 何云锦瞧着许棠三两句不离陈康而不自知的样,轻轻用手拐了拐被窝里的人:“小棠,你和我说说实话,你觉得这陈康如何?” 被窝里头的人瓮声瓮气支支吾吾:“就……挺热心的,木匠手艺也不错……” 何云锦可没打算就这么被她糊弄过去了,语气里带了笑意:“小棠可不能装傻,这陈康小哥的心思我跟你桂红姐都看出来了,我是问你觉得他对你如何。若是你觉得合适,俩人这么一来一回旁人闲话传着也不好,桂红姐的意思是让陈婆子出面去敲打敲打,让陈康的娘心里有个数。” 许棠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来:“他、他确实挺照顾我的,可这也不至于就要让他母亲知道吧……” 她还下意识觉得两人之间还处于发展前期,这一下被何云锦催了进度,觉得百般不妥。 何云锦也顺势起身:“也不是说非要让他母亲见你一面,我听桂红姐说,陈康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常年累月在药罐子里泡着的人,现下最大的心愿就是让陈康找个姑娘成家。先前说了好几回亲,陈康百般推脱不愿,说的是要一心赚钱给母亲治病,现下在你这儿开了窍,想来也能让老人家心里宽慰些。” 明白了前后缘由的许棠稍稍松了口气,老人家嘛小小心愿,知道一下她的存在也无妨,何况……何况她也挺喜欢陈康这个人的…… “那、那让陈婆婆说得委婉一点……”许棠一个翻身躲到被子里,给何云锦留下个圆鼓鼓的后脑勺。 何云锦吹了灯,应一声:“好。” 不过片刻,许棠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从身侧传来,何云锦的思绪回到许棠这般年纪,想起自己如累赘般草草打发脱手的婚事和那一段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默默抱紧了自己。 陈康那日回了家,歇了好几日好说歹说才养好了手,这日一早拆了纱布便到了院中,拿了砂纸给许棠要的定的制茶器具打磨。 陈老妪拄着拐从内屋出来:“康儿啊,这哪家的活计啊,不急你就放放,仔细手!” 陈康做活一时忘我,脱口而出:“这小棠要的,估摸着是拿来累放笸箩的——” 老太太眼神忽的就亮了起来,是了是了,隔壁婶子说这些日子总瞧着康儿往隔壁村去,说是新来了一户人家,这小棠莫不是那家的姑娘? 老太太喜滋滋盘算着,想着是该寻个日子去隔壁村子大姑姐家做做客了。 日子就这么转着,陈康在去亭阳山庄的前一日,特意抽空进了趟山,从相熟的猎户那儿抱回了一只奶呼呼的胖狗崽子。 猎户的狗要求体格健壮迅猛机警些,这母狗当初便是由猎犬和山狼配的种,两月前自己又诞下一窝小崽子,这隔了代的狼狗兽性去了两分,机敏却一点不减,才两个月大见了生人便会一个劲奶嚎警告,看家护院乃是一把好手。 前些时日许棠院中半夜进了生人的事还是让他放心不下,这院子外围一圈黑棘草还不成气候,总得要有一个比那驴子机敏些的活物看家才行。 翌日一早,碎云高摇,天光大亮,尚未被暑气抚过的乡间小道上晨露未干。 陈康拉了满满一板车零碎的物件,上头有许棠要的稀奇古怪的器具,他闲手用碎料做的桌子板凳,团成一团呼呼大睡的小狗,还有说起顺路去他姑家串门满面红光的老母亲。 隔壁门院火红的三角梅仍是热热烈烈地开着,陈康把车停下,陪同母亲敲门进院子同姑姑打了招呼,才拉着同他心意一般满满当当的板车停在了亭阳山庄门口。 他一手捉了呼呼大睡的奶狗藏在身后,抬手要敲门。 “嘿!” “啊——” 陈康吓了一个哆嗦,回头许棠提着水桶正偏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来啦!” 他眉眼也松泛开来:“嗯,紧赶慢赶把你要的东西做好了,给你送来。” 许棠丢下水桶绕到他身后,想去看看他板车上满满当当的物件,却见陈康也神经兮兮地面朝着她一齐转身,身后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礼物?惊喜? “你身后藏了什么?” 陈康一看没瞒住,又傻傻咧嘴一笑:“你猜猜。” 近来陈康饶带送了她不少小物件,不是栩栩如生的木雕摆饰,就是家常能用到的精巧物件。 许棠一脸笃定的样:“木头的!” 陈康摆摆头:“不是哦,是活物。” 活物? 这般卖关子倒惹得许棠愈发好奇了,可她向来是个耐心不够的,一次猜不对便闹着要上手,绕着陈康就要自己捉他的手来看。 两人嬉闹躲闪间一不小心碰了头,许棠却趁机伸手摸到了毛茸茸暖暖的一团。 是小狗。 她撞在陈康肩膀上的额头没红,眼睛却先红了。 第 31 章 打听相看 那毛茸茸的触感还留在许棠手心,柔软地有些不真切。 小时候她身体一直不好,那时候在乡下也不知道是哮喘,奶奶怕她病中无聊,给她养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小土狗,头几个月都还相安无事,可小狗某天长大到了换毛期,那一次寻常的嬉闹和飞舞的绒毛却差点要了她的命。她还记得无论她如何哭闹保证,小狗还是免不了被送走的命运。并且打那之后,任何带毛的小动物她都不敢走得太近,那只小狗也成了她心里抹不开的遗憾。 如今换了一副健康的身子,大脑中的伤痛保护机制却仿佛仍在工作,她养了驴子喂了鸡鸭,却始终没想起弥补童年心底那一处缺憾。 陈康见她红了眼眶,一下子慌了神,赶紧像献宝一般把浑身裹着黑灰色绒毛的小狗托到许棠面前。 “小、小棠你别哭啊。你看,是小狗,给你养来看家好不好?” 在陈康手中挪腾了一番的小狗总算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睁着黑灵灵的眼珠子,湿润的鼻尖耸动,闻了闻小心翼翼向她伸出手来的许棠,奶呼呼地舔了一口。 许棠眼眶里的泪珠子就要没出息地绷不住,轻手轻脚从陈康手中接过小狗。 这狗子灵性十足,方才在陈康手中懒洋洋的模样这下全没了,在许棠怀里扭着扒着要去舔她的脸,闹得她咯咯直笑。 陈康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小棠可还喜欢?” 许棠眸子里的泪花还亮晶晶闪着,语气却是实打实的欣喜和笃定:“嗯,真的谢谢你。” 陈康没好意思又挠着头裂开了牙花子:“哎说这些做什么,你喜欢最好,那要不给它起个名字?” 院里传来一声驴叫,许棠几乎是不用过脑子便想出了眼前这个小家伙的名字。 “元宝!” 和金珠一样寄托了她发家致富的朴实愿望。 陈康被她这一贯朴实直白的取名方式小小震惊了一把,旋即掩不住的笑意又浮上眉角眼梢:“那你带进去和元宝好好熟悉熟悉,车上的东西我帮你搬下来。” 许棠这才想起来该关心陈康的手:“你手好了么?” 陈康伸出手给她看:“早没事了,东西不重,不碍事。” 许棠快步进了院子,逮住在院子里翻小人书的宁儿,一把把软乎乎的小狗塞到他怀里:“来!姨姨给你个好东西!” 元宝这会子兴奋劲上了头,骤然到了和他一样软乎乎的小人儿怀里,猛着劲拱着要去舔宁儿的脸,受不住劲闹了个人仰狗翻。 宁儿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张嘴要哭来着,不被他小棠姨一句:“人小宝最喜欢小动物了,见了小狗不知道多高兴呢!”楞生生堵了回去。 毕竟他宁儿是个要面子的,小宝喜欢的东西,他是断断不会怕的! 许棠回头瞧见宁儿收住势,同檐下的何云锦对了眼神,得逞一般挑了挑眉毛。 何云锦笑她小孩心性,放下绣面也来帮忙,悄声扯了扯许棠的袖子:“他这满满当当一车东西,家里可还有钱付么?” 许棠一时为难,同何云锦咬了咬耳朵:“我只管他定了我要的那些,旁的都是他自己送来的,我也不知道这钱要如何给了。” 忙前忙后搬着木桶和支架的陈康隐隐约约听在耳朵里:“哎这些小几小凳都是我拿边角木料做的,不值当几个钱,饶是这些小棠正经要的,收一个木料本也就行。我今日下午便要启程去我师父那搭活做个大件,这几日赶工,还不知道东西合不合小棠的要求呢,不敢妄收钱。” 这一番话面子里子都给了,许棠摸着那些可谓精心打磨油光水滑的器具,就知道他没少费心思,怎么会不满意。 她进屋拿钱,坚持要按原价付了,陈康推脱不过,何云锦又在一旁看着,他从情义上要婉拒的话也不好同许棠直说,只知道摆着手连连后退,绊在大门门槛上差点磕一个狗啃泥。 何云锦低头笑了笑,牵起宁儿抱着狗去了后院:“走宁儿,咱们让金珠和元宝见见。” 前院清了场,只剩陈康和许棠隔着矮矮一道门槛相对而立。 方才一番退让推辞,现下两人面对着面,陈康却背着手呆立着说不出话来。 许棠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直视他,真切坦荡的目光看得他有些失神。 许棠拉过他的手瞧一眼:“这不还有个大活要去弄么,做木匠的也不仔细着手。” 陈康手心微微泛红,没什么大碍,许棠便趁机将钱币悉数放到了他手里:“你手上都是赚钱的本事,我若是只付木料的成本,那和直接要你的钱有什么区别?” 陈康急忙分辨:“小棠,你知道我是断不会这样想你的!” “我知道,但是我有自己的原则。”她眼中带了少见的严肃。 陈康拗不过她,手中沉甸甸的钱币又窸窸窣窣漏回一把到许棠手中:“那好,我听你的,但是这些便够了。” 他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定了心思想要对一个人好,他旁的也不会,只知道一味笨拙地在自己擅长的木工活上下功夫,今日她一番话,才算打醒了他这个傻子。 他忽然福临心至:“你既不喜欢这些,那、那等我从师父那回来,下月初六,隔壁黎苍镇有祭山神的庙会,想必你还没去过,很热闹,你可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许棠眼中旋即又恢复了往常的灵动,弯弯笑眼掩不住的兴奋:“庙会?好啊,那我等你回来!” 陈康的板车颠簸消失在村道拐弯处,许棠掂了掂手中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钱币,关了院门扬声向后院问道:“云锦姐!下个月初六隔壁有庙会!咱们带着小宝一起去吧!” 陈康拉着板车到了岔路,老远就瞧见了树荫下乘凉喜上眉梢面目舒坦一展往日病中愁容的自家老娘。 “娘,聊这么高兴怎么没在姑姑家多坐坐,我还说回去放了板车再来接您呢!” 陈老妪在陈康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坐上板车:“哎,你姑姑一个人,我就不麻烦她开伙招待我这个老太婆了。” “行,那您坐稳,咱们家去了!” 陈老妪坐在班车上,回头望了望自己宝贝儿子宽阔健壮的肩背,不知不觉眼睛又笑得眯起来。 她在心里细细盘算着,她一个寡妇把儿子养得这样好,又送他去学了门顶好的手艺,现下成家的事情终于有了点眉目,她能不松一口气嘛。 听说那小姑娘模样好脾性好,收留了一对孤儿寡母,还和滇南城里的大户人家有点关系,很是不错呢,只是不知道还有何家眷。既然那姑娘住在从前周大爷的宅子里,那周大爷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人呵,一朝脱了穷苦皮成了滇南城大官的亲戚…… 陈老妪在板车上颠得摇头晃脑,思绪飘得有些远,她想起自己表哥媳妇家的侄子好像是在滇南城里做活计,那就托人去问问好了,既然康儿有心思,她为娘的多替他考虑考虑也没错……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板车吱呀的轱辘声或轻或重,被掩在了燥起的蝉鸣中。 陈康走后,许棠在堂屋摆开场子,仔细安置了那些制茶装茶的器具。 这段时日天干少雨,后头茶园许棠得空就去浇些水,那拦腰斩断的茶树新叶发得艰难,好说歹说有了一片略显葱茏的绿色。 这日天还光还半暗着,许棠为了躲白日的暑气,一大早便挎着陈康编的竹篓下到地里去采茶了。 清明前的茶芽紧实,形似雀舌,只取一芽烹制入茶,滋味便足以让人唇齿留香。入了夏芽细叶展,此时则需得取一芽一叶入茶才合时令。 许棠在后头茶园埋头采茶,仔细着一芽一叶的成色,薄薄的敞口系口布袋丢在茶树阴凉处,一拢又一拢收着从许棠慢慢当当的竹篓中倾倒出的茶叶。 金珠照它不将就的驴脾气从后院出来如厕,发现了茶园里劳作的许棠,欢快地打着鼻响向她奔来,后头不近不远还跟了一个黑乎乎的团子,原来是跑两步就要被泥块绊个狗啃泥的元宝。一狗一驴在她附近打着转,金珠甩着尾巴眯着眼,元宝则被她手上采茶扯动枝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口里呜呜低吠,似有大敌来袭般炸了毛。 暑气逐渐从干裂的土地中蒸腾而起,许棠将大半篓茶叶倒入口袋中,这会子没了枝叶的窸窣声,元宝正围着她打转啃她的脚后跟。 她提了袋子收了口,扔到金珠背上,又抄手捞起地上的元宝,抱在怀里狠狠□□了一把,狗崽子蓬松而柔软的触感,将许棠晨起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元宝也爱和她亲近,蹬着小腿在她怀里费力蹬着,毛茸茸的狗头在许棠颈窝蹭来蹭去好不安生。 许棠抱着小狗从后院推门而进,遇上晨起喂鸡鸭的何云锦。 “小棠你这一大早去哪了,昨个你说要把灶上的大锅给你留着,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啊。” 许棠拿起金珠背上驮的袋子,敞开口给何云锦看。 “这锅啊,留给我炒茶杀青用的。” 第 32 章 开锅制茶 晨起摘取的芽叶尚还生嫩,许棠取了圆扁的宽幅笸箩高高架起,放到了到一地活物够不到的地方,将鲜叶铺展开来,用这焦灼的暑气先蒸发掉一部分水分使其凋萎,避免炒制杀青时脆嫩易折败了成色。 鲜叶杀青讲究一个先高后低,灶膛里干裂的柴火痛快地燃着,蒸发掉大国中最后一丝水汽,许棠隔着空气试了试温度,扬言叫外间的何云锦帮忙。 “云锦姐,快,把我晒的茶叶拿来一下!” 何云锦方才就好奇在一旁瞧着,见她唤得着急,三步并作两步给她端来了晒着的笸箩。 许棠接过,一股脑全倒进了干热的锅里。 “云锦姐你帮我守着一下火,我说撤的时候就撤点柴火啊!” 许棠这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手忙脚乱徒手去翻动锅中的绿叶。在高温杀青的条件下,叶子接触锅底的时间不宜太长,否则高温条件下激发的水蒸汽和青叶气不能及时散发,导致叶色变黄香气低闷,所以必须用抛炒的方式使其轮番均匀受热。 书本上的知识只讲了步骤可没说技巧,许棠翻动不熟练,一会儿将茶叶抛到锅外了,一个没留神又用指尖挨到了滚烫的锅底,疼得吱哇乱叫。 “嘶——啊啊啊!云锦姐快撤火!”许棠眼尖着瞧见绿叶边缘快要有焦黄的趋势,连忙让何云锦扯了锅中柴火降温。 杀青这一阶段炒制时间不依过长,茶叶只剩三四成水分变成沉闷的深青色时便可出锅进行揉捻。 许棠尖着刺痛的手指将炒制好的茶叶放到陈康特制的桌面上。 此小桌两肘宽有余,当中微微下凹,炒制过后的茶叶置于当中便于受力揉搓,使其滚动并形成卷曲状,揉压后会有部分汁液被挤出而粘附于表面,如此在冲泡时便可很容易地溶解于茶汤之中,使茶香更浓。不同品种的茶叶制法不同,连揉搓时间也有讲究。揉捻时,要用单手或双手将茶叶握在手心,在揉捻器具上向前方推揉,使茶团在手心翻转,成形均匀不结块。 许棠学艺不精,净了手仔细着受伤的指尖用手掌用力反复揉捻,估摸着成色差不多便停了。 反正是第一回,成不成的她也不过于强求。 现下这简易版的制茶工序就只剩最后一道烘干了。 干净无水的大锅底架上了耐热木材做的架子,许棠将方才揉捻好的茶叶细细铺开于笸箩之上,灶膛里这下换了前些日子她懒腰裁断的茶树细枝,堂堂的热火烘得人面红汗流,她卖力拉着风箱,源源不断干燥的热风吹过茶叶之上,在她胳膊累得将断未断之时,笸箩里的卷曲的茶叶总算干干脆脆定了形状,这灶房里也萦上了满室的清香。 何云锦在外间做着针线活,闻见这莫名的清香而来,一进门就看到许棠哆哆嗦嗦提着水壶要倒水。 她赶紧抢过:“小棠你这手怎么哆嗦了?” 许棠咧开嘴一笑,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喏,拉风箱拉的,还好你来了,不然这一壶水我抖了大半都倒不进这杯子里。” 这是前些日子王府里来人的时候买的那套顶贵的茶具,茶碗底下放了小小一撮微微卷曲的茶叶,大概就是许棠埋头一上午在厨房里鼓捣出来的东西,何云锦凑近一闻,没错,这清香便是从此处来的。 壶里装的是滚烫的热水,何云锦提在手里犹豫着:“小棠,这水就这么倒进去?” “嗯,就和平时咱们泡花饮一般,倒进去就是了。” 何云锦闻言照做,滚烫的热水沏下,方才卷曲团簇的芽叶瞬间舒展开来,在热水中打着旋浸出鲜亮的汤色,随着氤氲热气而上的,便是比方才更加沁人心脾的清冽香气…… 何云锦一时愣住:“小棠,这还是寻常的茶叶么?我记得从前可不曾见过这般的奇香……” 许棠尖着手指端起河砂茶杯,在鼻子底下细细嗅过香气,递给何云锦:“光闻着香还不够,你尝尝。” 何云锦放下茶壶,紧着杯口微微呷一口茶,不同于往日各色的干花鲜花入饮,这清香嫩蕊绿芽,入口微苦,却挡不住而后翻涌上的幽长清透的甜,这一番滋味醇厚甘鲜,很是不同。 “怎么样?”许棠在一旁等待她的反应,“和外头的花饮比如何?” “嗯……”何云锦细细咂摸,“香,是不同于花的清香,带有微苦的清香,初入口有点苦,但却不知怎的越品越有味道……” 许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肚里,这才放下心来给自己也沏了一杯,她往常虽不爱喝茶,但这味道大差不差,就证明她的工艺起码是没有大毛病的,往后再要成色香气,多费心心思精益求精便是了。 她这下欢天喜地放了茶杯,将剩余烘干的茶叶收好,早起辛辛苦苦好几篓鲜叶,到最后只得了这么一小包。 何云锦有些不解:“小棠你费这么大劲,将这茶叶炒制了,是留着自己喝的么?” 许棠在橱柜上选了一个空罐子,将茶叶放好密封防潮,这才转过身来给何云锦细说自己的计划。 她伸手遥遥一指,目光穿过厨房上方小小的窗格:“就那座山,翻过去便是过了镇子南下的那处官道,我都打听过了,官道取近又开辟得宽敞,这截绕着山势而行,一路下来并无水源,最近的人烟也就是翻过山到咱们这座小村子。小全还在时我与他打听这一路风土人情,他记忆最深刻的便是那望山跑死马的官道,若是在咱们镇子上错过了补充水源的机会,山里林深瘴气重生水不敢喝,便要干着绕出这丛山间蜿蜒的路,渴得连嘴皮子都要烧焦。” 何云锦想起后院那两个箍得妥帖的薄木桶,心中有了猜想:“所以小棠你是要去卖茶水?” 许棠重重点头:“没错!我带着金珠背着桶,取水烧开泡了茶,就在那官道旁蹲着,白水两文钱随便喝,茶水嘛……”许棠皱眉想了想,既然此世饮茶少见,物以稀为贵,她便要从一开始就做好非寻常之物的定位,“十文钱随便喝!” “十文钱!?”何云锦有些惊讶,“这会不会太贵了,就连正经说书馆里头的茶位费也没这么贵啊,小棠,咱们这样取价会有人来么?” 许棠则不以为意:“这制茶手法云锦姐你也瞧见了,不是个省事的工序,而且独我一家,我取这个价钱不算贵。买卖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套的就是愿意出钱的那部分人,官道上走的平民百姓喝白水也成,总会钓到一两个好奇心重的达官贵人,来一笔咱们赚一笔就是了,眼见着天干山里也捡不到菌,我出去碰碰运气也比在家白吃白喝好。” 许棠这一番言之凿凿条理清晰,倒真的把何云锦给说服了,两人凑到一块儿在后院井边汲了水涮洗两个用来装茶水的圆口大桶,何云锦将那烧水的铁皮深锅刷地锃光瓦亮。 “小棠啊,那你打算何时去,我好准备下带着宁儿和你一同去。” 许棠擦一把头上的汗:“我明日就去,你手上不还有绣房的活嘛,宁儿走路虽说利索了,可翻山越岭也吃不消,明儿个我就带金珠,先进山寻到桂红姐说的那处山泉眼,探探路,你们要想来,也要等我把形势摸清了,不急!” 一旁驴棚里打盹的金珠听到自己的名字,打了个响亮的鼻息。 归鸟绕屋檐,日落烟霞天,天上的星宿起起落落转圜过一圈,这一日便这么过去了。 许棠理好包袱,里头有除了能泡两桶水的茶叶,还有两副落笔不太工整的招牌,一曰“白水两文管饱”,一曰“茶水十文尽兴”,金珠昨夜吃饱喝饱,一早便驮上了两个与它圆滚滚的肚腹不相上下的带盖大桶。许棠拿了一手平整地势的小锄头,一手提着汲水烧水的大锅,丁零当啷一人一驴便沿着密林中的小道翻山而去了。 此行乃是首站,不仅要寻官道,还要寻水源,不然次次从家中井里沥水,还没走到半路便要洒去大半,岂不是白费。许棠捡了树枝仔细探寻着土壤湿度变化,忽而抬头瞥见天边火烧似的朝霞。 这天,不知道还要干多久。 金珠在前头埋蹄苦行,忽的顿住了脚步,着急地哼唧出声,许棠赶紧前去查看。 他们一行已经快要一个时辰了,已经绕到了山的背面,她低头发现金珠的后蹄莫名其妙陷在了泥里。金珠是个顶顶聪明的活物,怕自己动作大了摔了背上的东西,唤来许棠帮它抜蹄子。 许棠蹲下身去,倒是不怎么费力就将金珠解救了,可回头一想,这连日的天干无雨,这半山腰的哪来的湿泥? 她灵光一闪,将身上丁零当啷一堆器具堆到了金珠的背上,双手握锄高高扬起,冲着那块明显湿润的泥土便挖了下去。 一下、两下,表层湿粘的泥土被翻到一旁。 “铛——” 第 33 章 人间烟火 许棠被震得虎口一麻! 她蹲下身去查看,下锄的地方居然磕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圆石,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这石头在磕碰之后竟有颤动不停的趋势。 许棠好奇,丢了锄头便要伸手去搬。 她费了好大劲,沉重的圆石堪堪挪开一条缝。 “噗嗤——” 许棠被石缝中喷涌而出的水浇了满面,慌乱间丢了手,差点闪了腰! 她回过神来,重新挪开那块死沉死沉的石头,面对眼前这处汩汩不停的山泉口,笑了。 这不是天助她也是什么? 冷冽甘甜的山泉水在地表之下蜿蜒而去,从山巅滴汇,自石缝间聚集,在半山腰的碎石处找到一处突破口,却被岩石压了去处,先前委委屈屈自石下浸透而流,如今没了负担,正痛痛快快地在这处碎石窝中翻涌着,于这久旱的山林间带来一丝珍贵的凉意。 许棠掬了水,先让跟着她负重翻了山的金珠饮了个痛快,才把它驮着的两个大桶装满,心满意足下山往官道去了。 骄阳似火热浪翻涌,许棠牵着金珠站在道旁打眼一望,笔直宽阔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头,直直伸到天际被热浪融出了模糊的边缘。 她沿着官道精挑细选了一处能遮阳又不算太过隐蔽的树荫,一左一右挂了连夜写好的招牌。 金珠背上满满当当的水桶放到地上,她取了锄头,就着一处拢起的地势开始挖灶。 地势高处做灶眼,灶眼同铜壶底一般大小,下头挖空与一旁平齐,这便凭空挖了一个灶出来,稍有缺处用少许山泉水和了细泥补上,这天气足一刻钟便干透了。 铜壶呈装山泉水,脚下寻些细枝落叶做柴火,几轮滚滚的浓烟过后,许棠的茶水铺子开张了。 木桶中的水由滚烫转为温热,许棠守着摊子懒摇着蒲扇,身上的热汗出了一轮又一轮,远处官道的热浪烟尘里,终于迎来了黑点般的几个人影。 “娘嘞!这是个什么天!人都要晒脱一层皮!”带头的汉子摸一把额头上密密的汗,咂摸两下干裂的嘴唇,觉得嗓子里头都在冒烟。 “人都说是京城里头那位爷不行了!天有异象呢!” “莫说人了!这地里头哪样东西没晒脱层皮!我听说南边蛮人的村子里,不像咱么这般会收整土地,村子里天干都快要饿死人了!” 随行的汉子摸一摸兜里的水囊,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半点响声都无。 “诶,哥几个!谁还有点水匀给我润润嗓子呗,我这嗓子眼里都要干起皮了。” 剩的几人动作整齐划一,回应他们的只有空瘪的水囊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响动。 “就一口了……” “我也没了……” 年纪小的那位望见这看不到头的路,嘟嘟囔囔埋怨起来:“走的时候说好了要雇车的,这连口水都没了,什么时候才能到镇子上啊……” 他大哥正要出言宽慰,这活计不好寻,能省一点是一点,抬头却看到了在浊浪暑气中飘摇的布面招牌。 “白水两文管饱?” 一行人循着招牌停在许棠的摊子面前,许棠虽有些紧张,但还是忙不迭起身招呼“客人”。 “咳嗯!卖水啦!卖水啦!白开水一人两文随便喝,茶水十文一位啊——” 哥几个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摊子,先不说价钱合不合理,这荒无人烟的大路旁,好巧不巧有个姑娘在卖水,实在是有些诡异。 几人在肚腹里转着疑虑,留心的还往许棠身后瞄了瞄,生怕这是团伙作案来绑票的,可看来看去也只有一个拴在树上蔫儿蔫儿喝着水的毛驴。 打头的那个汉子实在渴得难受,先一步开了口:“姑娘这是卖的什么水啊?” 许棠抬手一指:“这是我打的山泉水,烧开了的,现下温凉正适合天热赶路的人喝。这边也是山泉水,泡了茶叶,所以贵些。大哥喝哪种?” 许棠见这位眼神就没往十文钱的茶水那边瞄过,自知他不是目标客户,拿起水瓢揭开水桶的盖子准备给他舀水,这大哥支支吾吾却不动了。 嗯?莫不是她判断错了? “姑、姑娘一个人在这儿摆摊,不渴么?” 许棠一愣,这算是明白了。 她摸出一盏粗陶碗,自顾自舀了小半瓢,咕嘟咕嘟喝完了,脸上堆着笑:“可不,这么热的天。” 面前一群人的面色显而易见地松泛了,丁零当啷的铜板落到许棠手心里。 “麻烦姑娘给我水囊装满!” “还有我还有我!” 几人交了钱,围在许棠的水桶前头,喝空了一轮水囊,又装满了随身所带的器具,才心满意足踏上了路。 许棠揭开盖,水桶里去了小半的水,变成了她兜里十几枚哗啦作响的铜钱。 这下她学到了,但凡有人从面前经过,她便使劲摇着手里的蒲扇,一番好热啊好热啊抱怨过,再将小半碗水喝出琼浆玉液的气势来,很是能唬人。半日下来,摊前稀稀拉拉走过的客人,倒真有一大半被她诓过来买了水喝。 日薄西山,官道上逼人的暑气总算消散一点,许棠盘了盘收入,第一天四十多文已经超出她的预期了。白水桶里添了一回水,茶水桶里除了招来几次好奇的查探外,竟是一点没卖出去。 天边的火烧云气势磅礴,似是要把绵延的层林点燃殆尽。 明天依旧是个晴好天,不急。 许棠闹醒了倚在树旁打盹的金珠,剩的茶水留了一壶自己喝,其余的狠狠心全倒地上了,清了桶带着金珠原路翻山往村子里去了。 路过山泉眼处,早先看起来喷涌得令人欢心的泉水这会子就有些糟心了,许棠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像一个没关的水龙头,想着白花花流掉的水就浑身不舒服,愣是抛下金珠回头用圆石把泉眼给它堵上了,才把一颗心舒坦地放回肚子里,心满意足牵着金珠回家去。 山林不小,天色渐暗,树间影影绰绰的夕阳光斑慢慢褪色,归巢的鸟儿在林间盘旋,白日里听起来婉转入耳的啼鸣声,此刻就有些瘆人了。 当又一声凄厉的啼叫自身后炸起的时候,许棠实在绷不住了,从耳根到后颈起了一背的白毛汗,拉起金珠就没命地往山下奔。 金珠通人性,可也太通人性,这下子敏锐地感觉到许棠的情绪,自以为大难临头,撒开四蹄逃命般乱窜,把牵着绳子的许棠快要颠没命,慌乱间绊到林间的树枝,推着金珠的屁股连驴带桶扑通扑通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噗”一声卡在了山脚的灌木丛里。 她摔得七荤八素,在金珠撕心裂肺的驴叫声中模模糊糊瞧见了朝她靠拢的暖橘色灯光。 “小棠!小棠!你怎么样?” 何云锦怀里的宁儿挤着跳下地来,轻轻摸了摸许棠的脸,拧着眉头口齿不清叫了声。 “姨姨。” 许棠登时睁开了眼! “姐姐你听见没!宁儿!” 何云锦赶忙按住要起身的她:“今儿白日里就会叫了,想着等你回来头一个叫给你听,才抱着他来接你的。我们娘俩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提着灯笼去翻山了!哪想到你也着急回家,这么大阵仗冲出来!”她轻轻活动许棠的关节,看着没有大碍,放下心的语气里带了些温柔的笑意,理了理许棠满头鸡窝般穿插的杂物,“摔了可不能乱动,看看身上可有痛的地方?” 许棠缓过劲:“还好,就是金珠不知怎么收了惊吓,眼看着要到家了我没拉住。” 被许棠压在身下的金珠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动了动身子,意思是让栽赃它的人赶紧起来! 许棠屁|股暗暗使劲墩了一下金珠以示不满,一瘸一拐站起来,忽的被宁儿小小的手牵住了。 “姨姨,慢。” 何云锦牵起金珠,眼看着暮色下的一瘸一拐和歪歪扭扭,一大一小慢吞吞泡在盛夏的晚风里,温柔地迷了她的眼。 金珠不满罪魁祸首就这么甩下它走了,又没好气地喷了个好响亮的鼻息,前头扶着腰晃晃悠悠的许棠回头做了个鬼脸,气得金珠就要撩蹄子去拱她。 何云锦赶紧哄好:“宁儿看好你小棠姨!可别让她来和金珠打架!” 被赋予重任的小小男子汉重重点头,抓着许棠的手又紧了紧。 何云锦在后头收捡好铜壶水桶,牵着金珠,踩着残阳下长长的影子慢慢往亭阳山庄去。 绕过蜿蜒的村道,那一处安定居所的轮廓渐渐清晰,院墙边是前些日子许棠亲手种的黑棘草,不枉她日日浇水,细瘦的荆棘已经爬到了半墙高。高墙内袅袅的炊烟带着家的温度,那是何云锦出门之前煲在灶上的汤。门内元宝奶声奶气但气势完全不输的警吠在她推门的那一瞬间变成了热情的嘤嘤声,小小的毛绒团子挤在她脚边打着转,扑完她又去扑宁儿,转头又去啃金珠的驴蹄子,一院子鸡飞狗跳人笑。 许棠半躺在院中的椅子上,上扬的嘴角就没放下过,这一屋子人间烟火,便是她挣钱的最大动力了。 第 34 章 失约 劳作后的夜晚总是好眠,许棠被卧房窗户漏进来的天光晃了眼,只觉得这一觉绵长还未睡够,翻个身缩在柔软的被子里蹭了蹭,却猛然惊叫起来。 “哎哟哟哟——” 这声动静不小,厨房里头的何云锦吓得提着锅铲就冲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身上有哪处在痛?” 昨日许棠连人带驴从山路上滚下来,那番动静可不小,一直揪在何云锦心头,生怕她伤到了内里还不自知。 许棠埋在被子里翻了个面,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倒一下没觉得是哪里不对了。 她顶着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钻出来:“没、嘶——” 方才如针扎一般的疼痛可算找到由头了,许棠探出头,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骨眼眶,下手紧算小心了,可还是没忍住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何云锦这才看清许棠面上的五彩斑斓,倒抽了一口凉气,满面愁容递上铜镜:“小棠,咱们这脸,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许棠疑惑地皱一下眉头,扯到眼角痛处又迅速恢复了原状,她拿起铜镜一照—— 嚯!昨个叮铃哐啷一顿摔下来,难不成这记仇的小畜生还趁乱踩在她脸上踩了几脚? 不然她这右边脸上从眉框到颧骨那一片青的紫的印记怎么说?! 她身子骨没毛病,一翻身下了床,趿着鞋踢踢踏踏跑到院子当中去,顶着日头的亮光翻来覆去地看。 何云锦提了锅铲紧紧张张地跟在后头,小姑娘家家的能有不在乎容貌的么,这要伤心起来她可得劝住了。 “小、小棠……” 许棠一个转身,黑眼眶骤然凑到何云锦眼前,吓得她心口一紧。 “云锦姐,你瞧,我这脸上怎么瞧着一个开口都没有啊,看着吓人,一点儿擦伤都没有。” 何云锦听闻,也仔细给她瞧过,确实只有淤青肿胀。 许棠放下心来:“那多半是昨日在金珠驴屁股上拍的那一下了,它肉厚敦实,我热脸贴驴屁股,它没事,我自己脸成了这样,想来还是我脸皮太薄了。” 见许棠还有兴致对着自己打趣,何云锦算是放下点心:“那咱们还是到镇上医馆去瞧一瞧,这么吓人一片,留印子了可不好。” 许棠却不以为意,跌打损伤嘛,伤哪都一样,只要没破皮就不会留疤,她放好镜子转身出了院门。 “上回李大哥公差受了伤,桂红姐给他用的药就是消肿祛瘀的,我管她要点便是,上街耽误时间,今个儿我还要和金珠去卖水呢!” 何云锦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拦不住,能做的也只有将许棠讨回来的药膏腻腻乎乎地给她涂满半张脸,不放过一点伤处,又紧从针线,几下给她裁出一副固定药膏的面纱,仔仔细细给她捆好了才放人走。 许棠两把炒过的香豆面就哄好了昨日闹脾气的金珠,一人一驴又搭了伴带着家伙什儿深一脚浅一脚翻山卖水去了。 许棠顶着半张磕青的脸,围了一张飘飘然的面纱,往这路边一站,倒真有了那么些个武侠中身世不凡的隐士高人的意味了,这一番打扮倒是比她昨日吆喝来得更显眼。 普通打扮的人过,她就吆喝两声,要是遇上那种装点稍微好些的马车,她便掏出连夜缝大了一圈的蒲扇,揭开茶水桶使劲扇风,茶香氤氲扑面,要是车停了帘子一撩有人来问,她便故作玄虚。 “寒灯新茗月同煎,浅瓯吹雪试新茶。这啊,是我族人家传的制茶之法,闲来作些自饮,虽然难得,却不知滇南人喝不喝得惯,随便定了个价卖着打发些时日。”末了还要来一个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客官若是解渴,白水便可,不强求。” 脑子里随捡随凑拼起来的诗句,许棠自己念着都快要酸掉牙,没办法,客户定位不一样嘛,这茶叶她一人无法量产,那一开始就要走高端路线。 能诓到一个是一个,诓到一对赚一双。 可偏偏附庸风雅的人就好这一口,带着女眷赶路的更禁不起激将,就十文钱嘛瞧不起谁啊,就非要尝尝不可! 就靠这一招,不枉许棠翻山越岭来做一遭生意,短短十日过去,她翻出厨房里头那个存钱的陶罐,哗啦啦一顿钱响数过,竟然有了两千余文钱! 这买卖,简直一本万利! 眼看着还有两天便是她与陈康的庙会之约了,辛苦了这么久,留了家用她可以拿出好好一笔钱去消费了! 然而,攒钱是会上瘾的。 许棠在庙会前一天歇业休息,和何云锦带着宁儿去李桂红家闲聊来着,说到这祭祀山神而起的庙会在山坳里一处小村子里,地势狭长一头进一头出,每年翻山进进出出都要颇费一番功夫。 许棠磕完嘴里的瓜子:“那这庙会怎么不说换个地方办呢?” “哎你不知道,山里那一族说是发了誓世世代代要守护山神的,轻易挪不得,咱们这滇南边陲十万大山绵绵起伏,这山神啊,灵得很,咱们靠山吃山再远再偏都会有人去的。” 地势偏远、山路难行、人流量集中…… 许棠念着念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吓得一旁的两个小家伙一抖! “这是个绝佳的摆摊之地啊!” 何云锦看她这两日晒黑一圈不说,整个人没日没夜掉到钱眼里都快要魔怔了,她赶紧拉住许棠:“小棠你别闹,这人家是约你去逛庙会的,你不去好好玩儿摆什么摊!” 许棠反手握住何云锦的手:“云锦姐你想想,庙会上可有许多卖吃食的小摊?” 李桂红抢先点了头:“有的有的。” “价比平日入何?买卖比平时如何?” 李桂红一琢磨:“这山高路远的挑过去,吃食自然是要比外头贵些的,可这架不住人多凑热闹,贵些就贵些吧,还是有不少人会买的!” 许棠眼冒金光,莫名像一只守财的貔貅:“那就是了,我明个一早问了路,带着金珠背着家伙,就带我的茶叶!到了村口借水烧上两壶,守在庙会入口摆摊,人们长途跋涉来,难免口渴,正好趁着庙会,大家买卖的心理承受能力也高,这还不让我赚得盆满钵满?” 何云锦旁敲侧击:“那、那人陈康小哥回来寻不到你怎么办?” “这不我要把摊子摆在庙会入口嘛,你们晚些来,替我等等他,一同来了那么多人害怕我瞧不见?” 何云锦知道她又劝不动了,可许棠前两日交给她沉甸甸的家用,也是这么一碗水一碗水攒来的,她再没有立场去劝她,只默默跟在雀跃的许棠后头回家,替她准备明日先行要用的东西。 今日远行,宜轻装简行。 许棠换了身还算过得去的衣衫,看了看面上褪了一半的淤青,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抹了药戴了面纱。 一驴背一桶一锅,再搭一个小马扎,许棠则背了自己亲手炒的茶叶,拎着小壶出了村跟着零零散散先赴山神庙会的人,一路往山里去了。 这山神庙会年年都办,名声在外,走的人多了,路也不算难行,还未到正午便随着各色的商贩汇入了山村狭长的入口,许棠不与他们挤,往边上停了一处宽阔平坦的地方,背后的沟渠里是沿山而流的山泉水。 “诶妹子你不往里头走啦,进了村绕着山神庙一路往上的路边都能摆呢!” 许棠解下金珠背上的一应器具,冲好心的大哥摇摇头:“不了,我就在这儿。” 她没好意思在人村门口掘地做灶,在金珠的累死累活喷气鼻孔的注视下,许棠讪讪搬出了那块布包里死沉死沉的几块转头,金珠不满地刨着蹄子,响亮的鼻息就要喷到她脸上,明摆着就一个意思。 就这?!这?!你让我死乞白赖蹄子都要抠烂了给你背的是砖头来?! 许棠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熟豆面,讨好地送到金珠面前。 能有什么办法,哄着呗,这些东西还要靠这倔驴背回去呢。 她熟练地搭灶烧火煮水泡茶,一桶茶香弥漫,便守着她的大蒲扇使劲扇。 可许棠忘了一件事,这来庙会的多半都是近里远里的乡亲村民们,你念诗念出花来,人路过的更多的是拍拍手,觉得这小娘子有意思,上来一问这光卖水就十文钱,转头就在那哗啦啦的山泉水里喝了个饱,还冲你憨憨地打了个嗝。 许棠站着坐着轮了好几个时辰,也就才卖了几个人的水钱,此刻没了精神,蔫蔫地靠在金珠边上打盹。 “姨姨!” “姨姨。” “小棠姨!” 许棠耳边一激灵,听到一大一小两个声音脆生生叫她,当中还夹杂了一份不属于小孩子的朝气十足。 她一抬眼,就看到了李桂红和何云锦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在向她招手,后面那个冲着他跑出残影来的,是多日不见似乎长高了不少的大宝。 她拍了拍个头快要与他齐肩的大宝的头:“小子不错啊,我裹成这样还认得出来我。” 大宝语气中带一点骄傲:“我小棠姨不一样,丢个背影在人堆里,我照样一眼能认出来!” 许棠打趣他上学不学好,净学些油嘴滑舌,两人没大没小拌着嘴呢,李桂红上前来了。 “小棠,我们在村口等了老半天也没见陈康的影子啊,你确定没记错时辰,这孩子闹着要来,我们等不得便先走了。” 许棠望了望她们身后来来往往的各色面孔,有些小小的失落:“可能他师父那边活计还没做完吧,来晚了也是可能的,大宝不是着急去玩嘛,你们先去逛逛,我再等等,到时候在山神庙见便是了。” 大宝得令,一溜烟跑没了影,李桂红紧紧抱着小宝追上:“那我们先去了!” 何云锦看宁儿今日难得出一回远门,也想带他多见些世面,抱在手里才走了两步,放心不下回头望一眼许棠,却发现她怔怔盯着某处。 何云锦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狭长接踵的人流中,发现了陈康。 被一女子拉着在人流中穿梭的陈康。 第 35 章 泼水出气 何云锦抱着宁儿快步上前,背过身子对着许棠。 “小棠,那是……” “是陈康。”许棠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是约了你同来么……” 许棠不自觉地咬了咬牙,力图让自己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可一张嘴声音里却忍不住的讥诮。 她可不知道什么叫息事宁人秋后算账,此刻心气不顺,恶向胆边生,什么都做得出来。 “云锦姐,你抱着宁儿站远些,等着看好戏吧。” 何云锦不管怎么说肯定是站在许棠这边的,叹一口气柔柔劝一声别闹得太过,就隐到人群中去了。 许棠清清嗓子,刻意换了一副甜得要腻死人的油滑腔调,冲着人流那端陈康身边那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热情招呼到:“哎!月老庙里听过祝的锁心水哎!十文钱一碗!” 果不其然,那姑娘被吸引了注意力,许棠吊着嗓子喊得更卖力了,蒲扇轻轻勾着,就把那姑娘吸引到摊子前了,她身后的陈康没有办法,似有些无奈和宠溺,正努力拨开人流也往这边来。 “锁心水,锁心成愿,入口清苦回味甘甜!喝了天下眷侣皆可苦尽甘来!”许棠面纱覆鼻的高度,漏一双杏眼冷冷瞥一眼姑娘身后的陈康,语气加重,“若是遇上那负心的,喝了定是要穿肠烂肚的,姑娘和情郎天生一对,可要看紧咯!” 小姑娘嘛,庙会这种场合,兴致高了说什么都能信。这会子听了许棠这一番吹嘘,娇羞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红了耳朵尖轻轻拉扯陈康的衣角。 “师兄,你渴不渴?” 越过小姑娘满含期待的眼神背后,还有一双眼正冷冷看着眼前二人。 许棠今日的衣衫从未在陈康面前穿过,今日换了副嗓子,面纱盖不住半张脸的淤青,和陈康还隔了一个茶水摊子的距离,她是既希望被认出来又不希望被认出来。 可陈康的心思却没在那茶水摊的老板娘身上,此刻自己师妹水汪汪一双眼看得他毛刺刺的,别扭得很。 “师兄……” 陈康是向来不信这些把戏的,闹不过师妹要,自己总归要拿出师兄的身份先说教一番的。 “师兄从前怎么教你的,这些莫须有的鬼神之说少留意,不要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你这样,往后出门怎么叫人放心!” 少女眉眼弯弯,拉着陈康衣摆的手摇来摇去:“可是我想喝嘛……” 陈康头都大了,叹一口气,自怀里掏出铜板递上:“那便来一碗吧。” 许棠冷哼一声,收了钱默不作声递上一碗茶水,那姑娘接了,小小口抿了一下,转身递给陈康。 “师兄渴么,这么陪我一路过来……” 许棠白眼要翻到天上去,瞎子都看得出来这姑娘要干嘛。 陈康觉得不妥,眼神不停往人群中寻觅:“我不渴,快喝了走吧,你不是还要去逛么,我也正好能不能碰上个人——” “师兄可是介意方才老板说的话,可你说了不信这个的,我知道,你是嫌弃我……” 陈康被念得头疼,心里还想着能不能碰见本来约好的许棠呢,刚放下碗那茶水铺子老板娘高亢的嗓门就亮起来了。 “哎!恭喜这对佳人!锁心水!一口锁姻缘!两口锁今生!” 陈康听这莫名带了些怒气的声音,怎么有些耳熟,正才疑惑抬头,那温热的一整桶茶水就整个迎面冲他们两人倒下来了! “老板娘今儿个大方!一桶水锁你们痴男怨女生生世世不分离!” 许棠负气把桶一推,居高临下看着湿了半身的小姑娘委委屈屈挤到陈康的怀里。 “师兄,呜呜——” 许棠面纱下是气歪了的嘴角,还呜,呜你娘个大头鬼! 陈康没心思去辨别方才那一点游离的熟悉感,被浇了半身就要冲上去理论。 何云锦生怕他伤到许棠,抱着孩子挤开看热闹的人群挡在许棠面前。 “小棠,不生气了,咱不逛了,回家啊。” 宁儿被放到地上,何云锦手脚麻利收拾起摊子上的东西,小小人儿审时度势,眼前的叔叔虽然眼熟,但是也不能欺负他姨姨。 他一把站到了许棠面前,学着陈康护他师妹的样子,张开手护在许棠前面。 陈康就算是个瞎子,这会子也认出面前的许棠了。 他方才要理论的气势全然无了,反应过来像丢烫手山芋般推开了怀里的人。 “小棠,我、我今日——” 怀里的姑娘觉得受到了天大的忽视,委屈黏糊的语气撒起娇来快要把人溺死在里面:“师兄,她这人怎么这样——” 可眼前方才要替她冲上去替她理论的师兄此刻却嘴笨地只会一遍一遍念着一个名字。 小唐? 她不明所以,见到那个趾高气昂的女子抱起眼前的孩子,头也不回地逆着人流离开了,只剩他的师兄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杵在原地。 “师兄。”她还像方才那般捉住他的衣角轻晃,“你怎么了?” 陈康沉默半晌,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衣角:“没事,走吧,逛完回去师父还等着呢。” 何云锦牵着金珠在前头,许棠抱着宁儿紧跟其后,天色渐暗,绵延村道的草丛里,飘出了星星点点的朦胧萤火,许棠放空了心思,思绪跟着点点流萤或起或浮,竟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何云锦怕她累,要接过抱宁儿,许棠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不了,今个宁儿还站出来保护我呢,我抱一会儿怎么了。是吧宁儿?” 宁儿被他小棠姨一本正经夸了还不好意思,埋头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抬头。 说起刚才的事,既然开了头,何云锦这才找到机会宽慰:“小棠,方才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里,当中说不定又什么误会呢……” 许棠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有什么放不下的,我水也泼了气也出了,就看人家放没放心上了。” 许棠还是如往常一般敞亮洒脱,何云锦看到此,也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的几天,她总觉得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许棠自打庙会回来后,不知是那日摆摊受了挫还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两日没命地干活,像个陀螺一般围着房前屋后打转,收整黑棘草,炒制一波新茶晒干,每日天不亮就把睡梦里的金珠揪起来翻山越岭到官道旁卖水,一连几日人瘦了一圈不说,连金珠这么皮实的畜生都受不住了,一早爆发了抗议,在驴棚里死命嚎着愣是一步都不肯走。 许棠心里憋着气,欺负金珠不会说话,自己一个人对着一头驴吵得天翻地覆,何云锦一颗心揪着,像只慌脚鸡般提着锅铲冲了出来劝架。 “小棠小棠,咱们歇歇啊!你说你和一头驴置什么气,咱们金珠跟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听姐的,今儿就歇一天啊!你看这天,阴沉沉的云压了好几天了,这雨看着就要落下来,咱们等等,雨落过了再去啊。” 许棠抿着薄唇,沉默了一会儿,放过了苦命的金珠,回卧房躺着去了。 这阴沉的云压在天上,透过这四四方方的窗棱,也压在她的胸口,让她闷得喘不过气。 不过半个时辰,滇南这片大地,盼来了今夏最为渴望的一场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斗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瓦楞间,砸碎了她最后一点期盼。 雨来了,她隐隐期待的那个人却没来。 那日在庙会上她自然生气,和她约好了一起逛庙会的陈康爽约了不说,还黏黏答答和旁的女人纠缠不清,她自然是要闹一闹的。可闹过了也没那么生气了,冷静下来就想听一个解释,可这庙会都过去好几天了,连半个人影子都没看到。你要说有些事做了便做了,上门解释清楚她骂一骂还容易放下些,这不清不楚憋在心头,烧得她难受。 滴答的雨声最能静人心,可许棠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憋闷不已,一个翻身起来冒着雨冲到厨房。 “云锦姐,我要去找陈康要个说法!” 何云锦一抖,差点切了手,放下菜刀把许棠按在板凳上:“这雨这么大,有什么事等雨停了再说不迟,我知道这几日你是在等他来,可万一人还在他师父那里做活没回来呢?” 许棠一听就来气:“做活?我看那天他陪着人小姑娘优哉游哉逛庙会的时候不像有活的样子!” 何云锦见此行不通,换了一个说法:“那小棠你就这么直愣愣去了,若真有些意料之外的境况,这么兴师问罪万一下不来台怎么办?” 许棠也是要面子的,说起来那日在庙会上得亏戴了面纱她才能豁出去出一口恶气,如今上门兴师问罪要个由头的话…… 她环顾四周,亭阳山庄有不少当时陈康自作主张饶送的小玩意儿,既然要同他说清楚,这些也算清楚也比较好。 至于给多少钱合适,明日到集上大致看一下,不能占了他的便宜,也不能亏欠了自己的荷包。正好顺便问下摆摊的那些木匠,陈康回没回来他们肯定心里有数。 第 36 章 了断 许棠这段时日沉迷于挣钱,许久没有到镇上采买过,此刻带着宁儿,揣着沉甸甸的荷包,底气足得很,吃的玩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买了一堆抱着,等到想起要去木匠篾匠常摆摊的地方时,已经快要晌午了。 木匠们摆个摊子主要是为了有个据点等买家上门约货,地上粗布一摊开,随意摆些闲时做的小手艺活便打发了。许棠比着自己家里那一堆,挨个问了价钱默默记了,挪到最后一个摊位,终于瞧见一个面熟的木匠,想来是同陈康在一起的时候见过。 木匠对她也有印象,点头问了好:“许姑娘今个怎么来了?有什么想买的让康哥给你做便是了嘛!” 他不知各种缘由,闲来打趣,许棠也不好发作,只好控制住抽搐的嘴角,语气尽量稀松平常:“他这不去他师父那帮忙了嘛,还没回来呢。” 那木匠扣扣后脑勺,面带疑惑:“不对啊,他应该前两日就回了啊,我那天去隔壁镇子赶集路上碰见他往回走呢……” 许棠还想确认一遍来着,面前的人忽然冲着街对面招了招手:“嘿!康哥!” 木匠冲着许棠抬了抬下巴:“看,我没说错吧,是回来了的!” 许棠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他,牵着宁儿的手莫名紧了紧,僵硬地转过身去。 陈康站在一处药房前,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远远望到街对岸的许棠,也是愣了一下。 许棠就这么瞧着他,对街那人踌躇片刻欲言又止的模样看起来就让人很不爽,更不要说他犹豫之后埋头快步离开的模样,更是让许棠觉得可笑。 躲我? 许棠被一腔无名火烧得头昏脑涨,一口气将宁儿带回家后,抱起厨房里的钱罐子就要冲到隔壁村子去找陈康。 何云锦见她这般怒气冲冲,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小棠你带着这么多钱要去哪?” 钱,对了,财迷许棠一步刹停在亭阳山庄的大门前,打开钱罐子,无比冷静地数出了这满屋子小物件该有的价钱,用破布一兜,怒气冲冲便出了门。 还好两个村子间隔不远,许棠揣着一腔恼怒噔噔蹬蹬冲到陈康家门前的时候,尚且还没气过头,正好不用酝酿气势和情绪了。 她抬手拍门气势不减,却在闻到院中飘来的浓浓苦药味后,一时收了手。 病了? 许棠残存的理智中尚且仅有的一点不甘,还在竭力想为陈康此前的行为找一些合理的解释。 她手停在紧闭的门前,正要考虑要不要继续敲下去时,木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了。 门后是早先面对她落荒而逃的陈康,面色憔悴,下颌一圈隐隐的青色胡渣。 他愣住:“小棠,你怎么来了?” 之前隔着一条街没有细看,眼下许棠这般面对面同陈康站着,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本来攒一肚子火要发的,张嘴下意识问的确实你生病了么,许棠自觉懊恼,索性老老实实闭了嘴。 反正做错了事情的是他,今日便让他来开口便是。 陈康摇摇头,把她让进院中,院子里支着的小药炉咕嘟咕嘟。 “是我娘,老毛病了,暑气蒸着,又严重了些。” 两人这样东一句西一句扯不到正题上,许棠莫名烦躁,听见陈康又问一句。 “小棠,你可是在药房门前看到了,担心我才来的?” 许棠哽住,才压下去的火又滋啦燃起烧到了天灵盖! 这什么人啊?!不是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脸这么大? 担心? 我担心你娘个头! 许棠顺势把手里一直兜着的破布扔到桌上,丁零当啷的铜板散了一地。 “担心?你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庙会那么远的山路都能翻着去逛了,我看你身体无恙啊。” 陈康见着洒了一桌的钱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小棠、小棠你这是做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前些日子在陈师傅这儿做了不少家具用件,得空算了算,还有些小物件的钱没结清,这不是给你送来了么,要数数么?” 许棠说话的时候微微抬着下巴,语气疏离得仿佛他们就该只有雇主与手艺人的关系似的。 陈康面色更难看了:“小棠,你来就只是为了这个么?” 他自知理亏,可那日他确实是和师妹出来采买刷木材的大漆,瞧着时间还宽裕,好说歹说拗不过师妹才被拉去的庙会,本来想遇上她好好解释的,可她连见了自己和师妹,连问都不问便给了那么大的难堪,一点都不在乎他的面子…… 他又想起娘不顾自己一把年纪,等不得他回家,非要亲自到上工的地方告诉他的那些话。 陈康瞧着许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色,咬牙艰难开口:“小棠,庙会那天你看到了我和师妹,为什么不问就……” “问?你要是觉得自己做错事了不知道自己来解释?你要是觉得自己没做错我问了你会认?” 女子讥讽的面容气得他失去了理智:“你不在意对不对?所以你不分青红皂白,觉得自己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娘果然说对了,你这种女子压根就不会把我放在心上!起初我还不信的……” 许棠觉得陈康爆发得莫名其妙,不怒反笑:“我这种女子?哪种女子?看到你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不上赶着来要个说法的那种女子?”她不依不饶,“你多大脸面?你做错事了自己不知道解释,还要我来问?!” 陈康口齿不如许棠伶俐,许棠字字句句吵得他毫无还口之力,他沉默半晌,闭了闭眼,似是绝望般开口:“你在滇南城王府里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 许棠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罗嫣的事情。 事到如今,她不想去追究是哪些有心之人费力去打听的了,这爬床的事情她没做过,她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 让她寒心的是,自以为心意相通的两个人,面对道听途说的这般龃龉,就轻而易举地选择了相信,然后还用来作为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她的武器。 退一万步讲,爽约了还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的人,凭什么来质问她? 怪她眼瞎,这男人,真是没劲透了。 就冲这一刻,眼前这人从前和她的那些情愫,已经半点都不值当了。 但她受不了这口气,必是要在言语上找回来的。 她无师自通,迅速蹙起了眉头,一双眼睛对上陈康,绪上了轻轻浅浅一汪委屈的含情水。 漂亮姑娘的服软,是个人都会动容。 陈康的面色有了不忍的松动,许棠向前一步,一开口委屈地要滴出泪来:“方才你还说我不问就冤枉了你和师妹,那你此刻不也是没问过我就轻信了那些混账话么?那你为什么不问?不问问这些事和我有没有关系?是不是我做的?” 陈康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心软得快要化掉:“是、是我不对,你说得对,我自当是要来问你的,你别哭了……” 许棠轻轻掩面,鼻子似是被泪堵了般,开口是让人心怜的瓮声瓮气:“那你问就是了。” 她料陈康就没有那样大的心性,话都递到嘴边了,必是要开口确认一番的。 陈康想起自己母亲添油加醋描绘的那般龃龉,诚心发问:“那你告诉我,在滇南城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许棠放下掩面的双手,一抬头,再无方才那般委屈的小女儿神态,嘴边的讥诮显得尤为刺眼。 她一步□□,轻笑一声:“跟你客气一下还真问了,跟你有关系么?做几件木工就想打听主家的私事了?滑天下之大稽!” 陈康被打击得猝不及防,一口气哽在胸口面色发白,像丢了嘴一般半天只能蹦出一个你你你。 许棠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将这初起骤灭的一点情意,干干脆脆地抛在了脑后。 这乌沉沉的黑云压自南边滚滚而来,撕裂风中干枯脆弱的焦叶,低飞的鸣虫与烟尘共舞,描绘着对甘霖最原始的祝祷。 滇南城的子民,在数月的干旱之后,怕是又要陷入另一场无尽的风雨中了。 庆安镇头上那片天,自许棠从陈康家回来之后,就再没停过。 落两天大雨,下三天小雨,后头菜园子的瓜果架子塌了立立了塌,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这雨还没有要停歇的样子。 许棠撑着腮帮子靠在窗边,连绵不断的雨珠从天幕落下来,抬头望去,像穿满了珠串的黑色纱幔,风疾风缓,便扑扑簌簌随了节奏在尘世间摇摆,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山渠沟壑,一路挤着汇成一股,往更南的南方流去。 天色成日地暗着,许棠出不了门卖茶水,何云锦绣的东西也只有隔好几天托人到镇上的时候带去,一家子闲下来,窝在不大不小的亭阳山庄里,倒也乐得自在。 许棠守着宁儿,每日竹筒倒豆一般在他耳朵边上唠叨,连带着宁儿的说话的本事都有了突飞猛涨的劲头,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趁热打铁,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摸出宁儿都快要翻烂的小人书,一本一本给他讲过去,从圣人家学到怪力乱神,想到哪就多说两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把最后一本也讲完了,亭阳山庄上头那块四四方方阴沉沉的天,也终于放晴了。 第 37 章 草标 雨停了人的惰性却还没散,加上大雨过后山体湿滑,此时翻山过去卖水实在太过冒险,许棠就打算着再多修整几日。 暴雨许久未出门,家中余粮不多,许棠和何云锦抓住这稀有的晴好时光,带着宁儿一起去了镇上。 西南山区多雨,镇子建造也有讲究,连日的雨落下来,除了街边低洼处还有少许泡水后的淤泥堆积,竟也瞧不出半点杂乱之景。 久违的晴天人人都稀罕,雨落贪凉,这日镇子上赶集的人不少,人潮涌动商摊密布,倒真有些过节的意味。 许棠自诩和何云锦持家有方,当初刚来时舍不得买的酥饼现在可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吃得满嘴流油。 前头又有了个没见过的小摊,叫卖的是花生糖,许棠腾出手拍拍宁儿的头。 “吃不吃糖糖?” 宁儿抬头看看她娘,又看了看摊子上黄澄澄亮晶晶的花生糖:“娘亲说,娘亲说糖不能多吃。” 许棠蹲下来,刮刮他的小鼻子:“是姨姨想吃,顺便分你一点好不好?” 何云锦看着这一大一小默默摇了摇头,嘴角噙着的笑却没逃过宁儿这个小人精的眼睛。 “娘,宁儿只吃一点点!” 何云锦拿他俩能有什么办法,默默跻身到排队的队伍中:“那还不快来,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呢。” 大粒饱满的花生从凉油下锅炸透了,铜锅里是熬得稀软的搅糖,正翻着绵密细小的白泡,每一粒气泡炸开,似乎在味蕾上也要点上一笔浓墨重彩的甜。花生在簸箩里摇褪了皮,撞出诱人的酥香。小炉底下撤了火,白白胖胖的花生扑扑簌簌落了锅,趁着锅底的余温在搅糖里浮沉,每一颗都包裹进柔软透亮的糖衣中,趁热放到见方的模具里挤挤开排列站好,凉透了扣到案板上,刀起刀落便成了适口的酥糖。 热气腾腾的酥香穿过队列传到后头,宁儿被许棠抱起来,一个劲耸着鼻子,许棠和何云锦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也听队伍里的人闲话。 “哟这场雨可算是下透了,今天怕是个灾年哦,旱了那么久又下这么久的雨。” “可不是嘛,人都说啊,就滇南城这块天有异象,京城里那位又不行了,说不定啊……” 两人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说了一阵许棠没听清,队伍向前走着,后头两人又说到了南边蛮人的村落。 “咱们还好,祖宗上传下来的法子,地基房子什么的都扛得住,官家也还管百姓死活。你可不知道,再往南边走,到了蛮人的地界,那才叫一个惨,大旱颗粒无收,这老天爷下的雨,全顺着地势往南边去了,那成片成片的屋子啊,全都淹了!” “我说这两日看到镇子上多了好些插草标的孩子呢,多半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哎,天见可怜的……” 许棠听得入神,前头的弱点都走空了也没反应过来。 “姑娘!新鲜的花生糖嘞!要多少?” “哦哦,来个两斤。” 一行三人啃着花生糖沿街走去,来到了庆安镇最为繁华的街心处。 两条宽阔的长街会于此处,往左是酒家食肆一条街,往右是一水胭脂水粉的铺面,前头是杂食日用,往后是会馆评书,往日里最为熙攘热闹的街心处,此刻人堆打了围,人挤人伸长了脖颈往里瞧。 许棠忍不住好奇,凑上前去打听:“哎,大哥,这看什么呢这么热闹?” “南边蛮人的村子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撇了好多小南蛮子出来卖呢!你瞧瞧,这跟咱们汉人长得就是不一样,浓眉大眼黑不溜秋的,女的看着老大不小了一问才十岁出头,也就那些不要脸的老鳏夫想着买回家暖被窝!呸!造孽!不要脸!” 人群里头哄闹着,陌生的蛮夷之语和蹩脚的汉话混杂着孩子低低的呜咽声,听着让人好不心酸。何云锦想到自己的孩子,看不得这些,远远躲开了些,默默拉紧了宁儿的手。 她站在人群外围遥遥喊一句:“小棠,咱们别看了,走吧。” 许棠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长街那头衙门里穿出的快靴踏地之声吸引了注意力。 一队衙役往街心来了,领头的是李桂红的丈夫李传丰。 “都散了散了啊!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一步三回头地散了,被围住的那些外族人听不太懂汉话,也能大概体会到衙役语气中的驱逐之意,他们眼神躲闪着慌乱着,紧紧挤到一团,那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无措地往后退,企图在这群来势汹汹的陌生人面前,抓住些缥缈的安全感。 李传丰瞄到人群后的许棠,轻轻点头同她示意,便转过身去开始训话,也不管这些可怜的外族人能不能听懂。 “各位,散了吧散了吧。我知道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可咱们这小地方实在没有各位的出路,咱平头老百姓家没有买人伺候的讲究。我给大家指个地方,顺着官道往城里走,往滇南城里走,那里的遍地有钱的老爷夫人,说不定还能讨个生计!” 衙役们没有动手,冲着出镇子的方向比着画着,那群人的眼神由无措变为麻木,慢慢由一团散成一条线,沿着街边慢慢流出了人们的视线。 一对老夫妇走在队伍最后,许是老眼昏花体力不支,老妇人一个晃神差点绊倒在地,好在许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一双瘦削但有力的臂膀迅速把人从许棠手中接过,她抬眼一看,是个与他同族比起来肤色稍浅且眉目温和的半大少年。 “小心些。”她嘱咐到。 想来他也不会说汉话,少年粲然一笑报以谢意,背着昏昏欲睡的老妇人,又牵着另一位老翁,跟上了族人缓缓前行的队伍。 今年的天气总是怪异,若是晴,便是连天无云通透彻底的暴晒,若是雨,则非要把这三寸表土彻彻底底浇个透顶才会停歇。 大雨过后连晴了几天,许棠想起在前日集上星星点点散卖的那些各色的野菌,猛然想起来她似乎还有一片小松蕈的实验田在深山里晾着。 天干无雨的时候她去瞧过一眼,还未走近就□□得酥脆的枯枝落叶打消了念头,那段想起来就还口干舌燥的暑热下,就更不会有什么小松蕈生长的可能了。 好在菌类繁殖的孢子菌丝可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保存许久,这一场泼天连夜的雨落下来,她只能先祈求那片移植的小松蕈表层土,没有被冲个干净才好。 雨停了往镇上的路好走了,何云锦前日在绣房里抱了好大一堆活计回来抽不开身,许棠照旧是约了李桂红上山。 几月不往这片山林来,恣意生长的树杈把许棠打得晕头转向,连上次大宝误打误撞穿过的那片荆棘丛,都已经野蛮生长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而背后才是她们心心念念的那片小松蕈地, 快入秋的季节正是野生菌生长的大好时候,她们这一路走来,零零散散捡了不少别的菌类,这让两人不又得想起来几月前夜半的那次壮举。 李桂红有预感,她们这次定是要让王梅香好生羡慕一把的。 两人刀劈斧砍整整半个时辰,许棠在数次汗水迷了眼都想撂挑子不干了的时候,忽然透过荆棘丛零碎的缝隙后,瞧见了一片模糊的白茫茫。 她有些激动地扣住了李桂红的胳膊:“姐!桂红姐!我是不是眼花了!” 靠在一旁短暂歇息的李桂红累得两眼发黑嘴唇起皮:“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眼花,我反正是眼黑了,等我缓缓啊,早知道今天就让大宝跟着来了,可累死我了!” 许棠哪听得进去这些,拖着李桂红就将她按在了缝隙前头。 李桂红嘟嘟囔囔:“唉哟小棠诶,你就——我的天娘诶!” “是吧是吧,我没看错吧!” “成了成了!这小松蕈真让你种出来了!快快快!锄头砍刀续上!” 二人登时来了精神,最后的荆棘遮挡被撕开,映入眼帘的是那片依旧挺立的矮松,往下,则是如浪花一般沿着地势翻涌探头的小松蕈。 许棠曾经对移栽小松蕈心怀希望,但从未奢望过这般的大获成功。 得益于雨势的冲刷,那一片匆忙丢下的表层土,均匀地散布到了适宜菌类生长的每一寸土地,在连日的暴晒下分离开,又被胶着的雨势滋润浸泡蓄势待发,终于在这初秋骤晴的日子里,喷薄出了喜人的长势。 两人蹲在绵延的小松蕈浪花起始处小心翼翼蹲下身,背篓中照旧是用柔软的布料分了层,两人估摸着长势,挑着大个头的先摘,为了保持品相须得全神贯注,等到背篓装满时早已腰酸背痛。 今日运气好,本来都做好了把小松蕈背到酒楼去卖的准备了,结果刚出村口就碰上了下村手野味的伙计。 许棠和李桂红摘的小松蕈,品相照例是一流的,可流年不利,今夏的钱不好挣,连带着酒楼的生意也不如往年,这眼看着要入秋,正是滋补的好季节,但这小松蕈却不如前一段时日好价。好在这一批量多,李桂红倒也没有抬价,收了沉甸甸一包银钱,好巧不巧看到了打镇上自村口回来的王梅香。 李桂红与收菌人的交谈特意提高了嗓门,翻来覆去提着自己运气好,回回捡菌都是头一茬,不像某些人总年在别人后头抢剩的。 许棠想着她俩针锋相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看戏,却忽然注意到了王梅香身后的板车上,立着与她院里形制相似的两只大木桶,外加一只锃光瓦亮的大铜壶。 第 38 章 较量 时令转圜,但秋老虎仍是不可小觑的热,山上隐秘的那一茬小松蕈长势喜人,一波接着一波,稍有疏忽就要熟透翻了顶盖烂在土里。 最慌乱紧密的劳作过后,许棠又想起来自己卖水的生意,便把山上的采菌的工作交给了何云锦,免得她整日在屋里坐着绣花僵了脖子。宁儿这小书虫也是,被一齐抓出来,和小宝守在一旁沾沾地气。 今日一早,李桂红就来叩门,两大两小背着背篓提了篮子就要上山去,何云锦最后检查了一遍给许棠准备的干粮吃食,瞥见了窗户上挂着的被风吹成旧色的面纱。 “小棠,这面纱还要不要带?” 许棠凑近,左边右边连轮番给她看过。 “都好了,那药还挺管用,人说刚剥了壳的鸡蛋,也就长我这样了!” 照例还是带着金珠翻山取水,许久不来,那一处山泉大概是借了前些日子大雨的势头,强劲了不少,汩汩之势连面上的圆石都快要压不住。 她取了水,将圆石归位,沿着前些日子自己走出的那条若有若无的小道下山,还未落到官道旁,却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前头路边,一个同她制式差不多的摊子支着,两个大桶揭开冒着热气,旁边那个叉腰和人闲话抱怨的,不是王梅香和她娘家兄弟又是谁! 许棠心里梗一口气,前两日采菌的时候提心吊胆,生怕又被那神出鬼没专捡便宜的王梅香盯了梢,却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遇见了她。 许棠牵着金珠缓缓而来,挪到王梅香的摊子旁,两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 “好巧啊。” “是巧呢。” 不是许棠想离她这么近,关键这王梅香惯会捡便宜,此刻占了她亲手刨的灶眼,正咕嘟咕嘟煮着不知什么甜腻得发慌的东西。 许棠没同她客气:“姐姐占了我的灶了,挪挪吧,要不要我接你锄头自己挖一个?” 王梅香可没有要撤火的意思,揭开盖子搅动里头粘稠的甜粥:“小妹可真会说笑,这青天白日大路边上,怎么这么巧我随便烧火煮个粥,这灶眼就占了你的了?” 许棠倚着锄头往旁边一立,迅速扫过了王梅香带的那些物件,眼瞧着是没有趁手的工具的,再看一看经过一场大雨看起来甚是有些摇摇欲坠的土灶,心生一记。 “这么说,姐姐随便捡了一个灶用着,也不是自己挖的咯?” 王梅香早就看着小丫头片子不顺眼了,今日说什么都想好好争一把来着,没想到她没了李桂红在身边,这么快就服了软。 “不是我挖的又怎样,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实在要用,便等着吧!” 许棠装着乖巧往旁边一靠,提在手里的锄头本是打算清理可能被堵塞的泉眼所用,这会子她算准方向,将锄头暂靠在金珠身上,回身在它背上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瞧准了金珠怕痒的地方一挠。 “嘭!” 一声巨响自身后传来,吓得王梅香两姐弟是一抖,一回头,方才还立靠着的锄头好死不死砸在了她炖煮的锅上! “你!干什么呢你!” 许棠赶紧把锄头扶起来赔笑:“这畜生没个定性,连个锄头都靠不住。”她赶紧蹲下,方才咕嘟炖煮的大锅受了外力,此刻一股脑坐穿了脆弱的灶眼,老老实实墩在了熄灭的炭火,里头的东西倒是一点没撒。 “还好还好,姐姐煮的粥没撒!” 王梅香怎么会没看出来这小丫头片子是故意的,好在她来得早,该煮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眼下她是不着急用灶的,谁做的孽谁自己受着吧!反正她看这灶也不稳,她要起个新的自己有的是办法抢着用! 她就这么叉着腰在一旁看着:“哟,小妹急着用灶的话,怕是要重新另起一个了呢。” 许棠收起方才的假笑,牵着金珠干脆利落转了身:“哦,这灶啊,再说吧。” “哎你!” 许棠牵着金珠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摆开场地,王梅香远远瞧着她好像从包袱里提了个三足圆形的铁架子出来,往地上一放,立了个挡风的围板就当灶用了! 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铁架子你用得,我又有何用不得,赶明儿我就到镇上去打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先前她听说这妹子在路边卖水十文钱一碗的时候就在村里放过话,断言这黑心丫头肯定挣不到钱,异想天开干闹笑话,结果人成日地去,听说从来没空着手回来过,她便起了这个心思。 采菌她输过一回,卖水有什么难的,她熬得一手好汤,难不成比不过这个小丫头片子? 王梅香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这白水能卖十文钱一碗鬼都不信,她肯定还藏着掖着什么好东西! 王梅香有意无意往许棠所在的方向悄悄靠近,斜着眼观看了许棠架起锅,又咕嘟咕嘟烧了几壶大白水,哗啦往桶里一倒,便立了招牌摆开架势要开张了? 就这? 不得不说,王梅香有些失望。 看来这妮子不过是占了先机,运气好点罢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东西,拿什么和她争? 白水十文都有人买,她这精心熬制劳她兄弟死乞白赖翻山背过来的,怎么着也得收二十文一碗! 王梅香这边招牌一打,两个饮水摊子间的较量便正式开始了! 头一日许棠占了经验丰富的优势,选在了众多人流先来的前侧,意味着大多数的人沿着官道往城里走,首先会到达她的摊位面前。 王梅香只瞧见她茶水十文的好价,却没注意到许棠白水两文随便喝的揽客优势,仅有的几个愿意在秋老虎的烘烤下掏钱缓解口干舌燥的赶路人,清凉的白水喝饱了,没几个会选择花上二十文钱买一碗平平无奇的家常小粥。 第一回合,许棠胜。 第二日,许棠紧赶慢赶,还是没能挤在王梅香前头。她倒好,自己一堆破烂的物件隔几米摆一个,愣是把许棠先前看好的好长一处地段全占了,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母鸡,饶她兄弟看着摊子,她抄手在路旁来回晃悠,为的就是让许棠没有一处上好的落脚之地。这日王梅香还换了策略,昨日腻得要死的甜粥换成了清清淡淡的绿豆粥,价格也砍了半。 这两日本来生意就不好,许棠靠着前些日子积累的零星丁点的常年在路上奔波的熟客,好说歹说和王梅香打了个平手。 第三日,许棠实在是不想抽出精神和王梅香斗法消耗心力了,本来她是想着借此机会推销推销自己茶叶的,这两日和王梅香抢地盘争客源,连背几句酸诗舞文弄墨吸引客人的功夫都没有了。 不行,她得再换个地方。 这日下午她早早收了摊,牵着金珠入了山林,王梅香以为她败下阵来,独占这一生意好不自在,乐得眼睛都要看不着。 自打这丫头来了之后,回回捡菌回回就输给了李桂红,早憋得她心气不顺了,这一次,可算赢回来一把! 许棠牵着金珠回了山泉眼处,估摸着大致的距离,一路开着道,翻到了围山而绕的另一侧官道,此处林荫更甚,虽比不得前一处裸露无遮无掩骄阳易燥,容易激发赶路人卖水的欲望,地利不占优势,但起码人和要盛两分,她自己也要凉快些。 她也想开了,这卖水依着时令,夏日卖凉冬日暖,这不前不后的秋日来了,生意不好也不必这么卖力了,更不要说还有个惹人烦的成日在眼前晃。 秋蝉叫得嘶哑,许棠躲在阴凉底下,有一搭没一搭扇着风,不一会儿就靠着树干打起了盹。 “谁,水……” 她被含糊不清的奇怪叫喊声吵醒,面前两个衣衫褴褛的人立在摊前,喉咙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枯柴般的手指指指自己的干裂洇着褐色血迹的嘴唇,又指了指许棠面前半桶清水。 两人的衣饰虽然破烂,但仍然能瞧出大片污渍掩盖下不同于汉人的样式,许棠本着生意人的原则,从今日仅有的那点进账中掏出两枚钱币,连比划带说,也指着面前那桶清水。 “两文,就两文钱,交了钱才能喝,随便喝!” 那两人大概是没听明白,干瘦的手指指向那一桶清水的动作更加急躁,回手在自己脖颈上挠下一道又一道触目的抓痕。 算了算了,许棠把钱袋子往身后一放,就当做一回善事吧。她拿出两个小碗,盛了水递给两人,牛饮般的吞咽声之后,两人又比划着要了一碗。 一碗过后又一碗,许棠没了耐心,索性把水瓢放到桶里,等他俩喝个饱就是。 她做回树荫下,掂了掂钱袋子,思绪又被喑哑的蝉鸣声勾走了,却没注意到饮水声暂停的间隙,那两个男子悄悄对视,转而抬眼对着她扫视的诡异目光。 粗陶碗放在案面上,发出轻轻的磕钝声,许棠起身,见那两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哎,你们还喝么?不喝我就——” 回答她的,是两人迅速靠近的身影,垂涎般的神情,还有猛然截断她呼喊的扼喉。 嘶哑的蝉鸣归于平静。 第 39 章 险境 男人用臂弯死死勾着许棠的颈部,一手反拧她的胳膊,将人迅速往密林深处拉去。 缺氧使得许棠几乎出现了眩晕,可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地意识到了男女体力的差异。这个男人只是看起来孱弱罢了,其实枯瘦的手臂下全是扎实的筋骨,像铁钳一般禁锢住她,不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不是容易放弃的人,求生本能主导了意识,几番拼命的挣扎彻底激怒了男人,近乎失去理智的殴打除了给她带来麻木肿胀的疼痛,还有仰面阖眼自额角鲜血染红的视线。 她失去了反抗的资本,绝望地闭上了眼,男人停下观察她,外头路边的小摊处,传来了物件翻动的凌乱声音,还有金珠没命般高亢焦急的叫声。 那男人淬了一口,停下解裤带的手,似是被吵闹扰了兴致,重新拖起许棠,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这次,他放松了警惕,也失去了等待的耐性,一只手揪着许棠的后颈拖行,另一边低头用手急不可耐地解着扭成一团的裤带。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里,许棠将右手五指藏在身后,水葱般的指甲狠狠扣进泥里,全然不顾翻裂的甲面和砂石划破十指连心血淋淋的刺痛。 老天爷,求求你,帮我这一回。 她虔诚祈祷,在下一刻手指锥心的疼痛传来时,成了! 许棠死死扣住掌心所及那块尖石,腰腹使力一个滚身,在男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挣脱了抓在他手里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瞄准的他的眼窝,狠狠戳了进去! “啊——” 许棠感觉她是戳爆了某种球状物的,因为剧烈疼痛而暴起的男人一脚将她踢开,被击中柔软肚腹的许棠被痉挛般的疼痛变成了一只虾米,双脚被又他报复般碾压踏足,手里的尖石却仍未曾松开。 她盯着男人□□二两肉所在的地方,强迫自己从痛楚中抽离。 只要他再靠近,只要他敢再靠近,就比着他断子绝孙的地方来! 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许棠竭力支起身子,背靠着树干喘息,企图从空洞的背后寻得一丝安全感。 一只眼血肉模糊的男人面对着她缓缓而来,她慌乱地用衣袖擦拭着眼前迷蒙的血迹,额头的伤口不止一处,温热的鲜血怎么擦也擦不净。 她想逃!她想反击!可是她看不清! 粗粝的山石在她手心磨出血来,那一团模糊的人影离她越来越近。 林外金珠的叫声已经归于平静,他们连畜生都不放过! 她是倒了天大的血霉,就不该动什么恻隐之心,荒郊野岭碰上这劫财又劫色的,连活命都成了问题。 她瑟缩着后头,后背死命抵着树干,树林间西照的余辉撒到她面前,面前人影靠近的黑暗就显得那么清晰与绝望。 来吧,只要你再往前一步! 许棠双手在后,一手抓了浮土,一手是不曾放开的尖石。 来人的身影透过她的视线,变成一团逐渐浓郁的血色,一步,两步。 就在她双手近乎脱力的同时,面前的阴影却突然消失了! 而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许棠迅速抽身抹了一把眼睛,面前的人影是还在,却换成了一副更为年轻的面孔,而方才倒地的重物才是被她戳爆了一只眼的歹人。 她紧绷的神经未能放下,瞧着少年手里沾着血迹的石块嗓音发颤:“你、你……” 少年连忙丢了石头双手举起,竭力表达了自己的无害。 许棠想起来了,这个人她是见过的。 在那日庆安镇上的街心处,那一堆待价而沽的孩子中间,那个差点摔倒的老妇人的孙子? 身后相互搀扶而来的两个身影证实了她的猜想,老妇人见她这般惨状,赶紧招呼少年过来帮忙。 她穿着夷人的服饰,却说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 “姑娘别怕,这是我孙儿,他不太会说汉话。咱们前些日子在镇上见过,你扶过我,还记得么?” 许棠点点头,头部后知后觉的痛楚撕扯着她,似乎将她的脑子剌开一条缝,连最轻柔的风吹过都像刀割。 她鼻音混着哭腔,未干涸的血和着泪,视线模糊得一塌糊涂。 “回、回家。” 老太太闭目低语,向他们的神灵祈求最虔诚的祝祷,而后睁开眼,用夷语吩咐少年将许棠背起。 “姑娘别睡过去了,指指路,我们带你回家。” 许棠强撑着意识点点头,口齿含混不清,想到她的金珠就又要哭。 “驴,我的驴,呜呜。” 身体还算硬朗的老头赶紧从前头牵来了嗓子都叫劈叉的金珠,金珠贯是会看眼色的,方才拼了命的呼救引来了人,这会子听到许棠神志不清还在找它,硬毛茬乱飞的驴头蹭了蹭许棠的手心。 好了,这下子放心了,许棠一下子松了劲,耳边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意识飘飘乎乎,彻底在少年的背上昏死过去。 第 40 章 医者心 许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翻来覆去都是春天校园里漫天飞舞的柳絮,惹得吃了药的她依旧鼻塞眼红,嗓子眼肿得连稀薄的空气都无法进入。 她费力喘息着,挥舞驱赶要命的窒息感,面前纷飞的扬絮挤成一团,忽而变成了一张黑瘦的男人脸,空洞模糊的一只眼血淋淋地直视着她。 她骤然惊醒,在意识来不及分辨身处何处时,先感受到了自己汗涔涔的后颈窝,劫后余生般大喘着粗气。 活过来了,是梦。 她安定下突突直跳的心,意识在熟悉的环境缓缓归来。 可以翻上两个跟斗掉不下去的简洁风大床同周遭古朴简质的陈设有着诡异而熟悉的割裂感,她手掌撑在床面想要支起身子,被指尖钝痛的触感吸引了注意。 右手五指个个顶着严严实实的包扎,狭促地并在一起动弹不得。 是了,是她用血肉模糊的一只手,换了那个男人一只眼睛来着。 可之后怎么回的亭阳山庄她一点印象都没了。 卧房的门半掩着,她只能分辨出是白日,却辨不清时辰。外间偶尔的交谈声从门缝漏进来,模糊得像是淹在了水里,听不真切堵得耳朵难受。 “云——”喑哑的嗓子一时失了声,许棠这一次提高了音量,“云锦姐?” 外间浮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而后是急促但不算慌乱的脚步声,卧房的门洞开,许棠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回过神来何云锦已经坐在床边了。 “小棠你怎么样?头疼不疼?饿不饿?喝不喝水?” 许棠干裂的嘴唇笑开一条缝,晃了晃自己的爪子:“想撑起来,扯得有点疼,不知道伤口怎么样了。” 她又伸出尚还完好的左手,颤颤巍巍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嘶——”她抽一口凉气,“不摸不疼来着。” 何云锦没忍住拍她不安分的手:“你这睡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一脸血糊糊的,程大夫说是伤到了脑袋,要是这几日能醒,那便是外伤,问题还不算大。要是这几日醒不了,这下半辈子……” 许棠是不爱想万一和如果的,眼前自己醒了,那便是老天爷没打算让她下半辈子都长在床上,她赶紧转了话头,拉回了说起来眼圈就要红的何云锦。 “程大夫?梅心医馆的程大夫?” 何云锦顿了一顿,话头接得有一瞬不自然:“啊,对。梅心医馆那个,镇上的大夫我就认识他一个,慌起来就只知道往那里去了。” 不等许棠还有多问,她急急站起身,才想起来今日本要来查看许棠病情的程青山还被晾在门外面。 人被请了进来,对着初醒的许棠望闻问切看过一番,定了接下来半月要喝的苦药方子和外敷的药。 许棠听到他身边那个药房小伙计复述一长串的中草药植物名字,脑子里还像过去上学的时候一样下意识搜寻记忆里的图片形象。 “枸杞、决明子、桑叶、金银花……” 不是她质疑程青山的水平,可她这血骨叮当的外伤,怎么说都该和跌打损伤之类的药方沾点关系吧。别的她不清楚,从前广告看多了,这决明子和金银花,都是下肝火对眼睛好的东西,和皮外伤好像没有太大的瓜葛。 “等等,程大夫,我就多嘴一句,我眼睛是有什么毛病了么,我记得那天进了好多血,我怎么擦都看不清来着。” 程青山收整着自己的随身带的医药箱子,从瓶瓶罐罐里掏出一瓶递给她:“血流入眼,留些泪就洗干净了,不碍事。”而后又补充到,“这瓶是用在姑娘手上的,撒上包仔细些,不要沾水。” 许棠点头如捣蒜,顺杆往下问:“那我怎么听见方子里那么多清肝明目的东西?” 程青山收东西的手一顿,语气尽量自然:“嗯,那是给何姑娘的。” 许棠以为自己脑子转过弯来了:“啊对,云锦姐刺绣最费眼睛,我给忘了,是该好好护着。” “嗯。”程青山不咸不淡应了一句,说是要走了,何云锦赶紧追出去送人。 程青山把人拦在了大门口:“姑娘不用送了,我和空青就回医馆了。” 眼看何云锦欲言又止还有什么要问的模样,他不知何来的破釜沉舟的勇气,一股脑梗着脖子全交代了:“明目的方子是我自作主张开给你的,不、不收钱,和许姑娘的药一样,煎了一早一晚送服。我看你成日往绣房去,怕你伤了眼睛。” 何云锦说着就要掏钱袋,两人耳尖对着耳尖红着,说话磕巴仿佛也会传染。 “我、我。” 程青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竹筒倒豆般噼里啪啦交代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医馆找他,不专程来也行,路过绣房的时候顺便来也行,便拖着空青头也不回地跑了,一箱子金贵的小药瓶碰得叮当响,听得空青心尖尖儿直颤。 “老师!老师!是不是哪家的病人不行了!我跑快点先去!您仔细着药啊!” 村道转圜,阻挡了亭阳山庄的视线,程青山一个磕钝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 “没事,今日没有病人了,咱们回医馆。” 空青摸摸后脑勺:“那您跑什么?” 他甩甩头,脑子里还是像雾霭般轻柔的女子面孔。 跑什么?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擅作主张的关心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自然而不刻意地到位,还是怕方才不过脑子的顺路不顺路都可以来找他的言论暴露了自己隐秘的心思,总之,他逃了。 他小半生潜心学医志在悬壶济世护一方,偶然间堆叠成山的医书药方里,忽然撞进一个无助的可怜女人,她带着天生破损般的温柔与坚定,就这么不讲道理地生起了他莫名而来的保护欲。 他理不清,也不想理清,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医馆前抬头,只看她来来往往进出绣房的身影就觉得心安。 他记挂着她总是汪着愁绪的眼睛,却从偶尔的病人口中听说,下头村子新来的一个小姑娘,就是打了野猪那个,收留了一对母子,没有男人日子照样过得红火,堂前屋后收拾得那叫一个立整。 想来她过得不错,可是他也没了接触她的理由,好不容易这次有了由头,却如愣头青一般沉不住气。 程青山纠结、懊悔,还要思索方才她的表情是不是看出来了,面上表情算不得从容。 空青看在一旁,半大小子不经人事,但跑腿的事情看多了,悟性还不算低,从自家老师松了又拧拧了又松的眉心间,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亭阳山庄内。 虽说只躺了三天,可许棠还是觉得自己骨头僵住了,虽然那日被那杀千刀的黑瘦男人踩过的脚踝还似馒头般肿胀着,她还是要坚持出房门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宁儿来了几个月好吃好喝养着,似乎要把娘胎里和从前那段晦暗日子里的亏空都补上,猛窜的个头吓得何云锦成日里要给他炖骨头汤喝。 现下他倚在许棠床边,除了当半个趁手的起身专用拐棍外,还要负责看管随时随地过于兴奋的元宝把他姨姨扑到了。 娘说了,姨姨现在一下都磕不得碰不得。 可宁儿窜得再快,也比不上元宝的长势,山狼和猎犬的血脉给了元宝强健的体格,先前奶呼呼胖嘟嘟的狗崽子在这两个月飞速长大,顶着一头尴尬期乱飞的狗毛不说,连个头都快赶上普通的家犬了。前些日子程青山头一次上门,被这气势十足的狗叫和元宝飞扑而来的架势吓了好大一跳。但元宝说起来性子还是和幼崽一般跳脱,遇上亲近的人,一不小心就要顶你个趔趄。 这下宁儿提着快要和他差不多体型的元宝的后颈皮,快要拦不住元宝眼冒金光想要同许久不曾下地的主人亲近的欲望。 许棠惜命得很,现下一瘸一拐单步三跳贴着墙边挪到门口,生怕一个没注意陷入战火。 她躺了三日,除了猛火收汁的苦药什么也没灌进去过,这时候到了门边闻见厨房里飘来的饭香,整个人都飘忽了,猛烈的饥饿感自肚腹中滋长开来,抽得她脑门子一阵眩晕。 她扶着门框使力,满脑子都是要吃饭,单脚一跳没落稳,身子往右边歪去。 完了,她想,今天这手和脑门子至少有一个保不住了。 可是下一秒,她却借力好端端地立稳了。 嗯? 她抬头,面前的少年咧嘴笑开,双手举在胸前,看得出是尽全力给予了她最为坦诚和无害的表态。 许棠想起来了,这是那日搬着石头砸翻坏人救她的那个少年。大概是对那日狼狈又惊惶的她印象深刻,如今伸手扶她一把,还要像当日丢了石头那般举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许棠有些赧然:“没、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天实在是被吓得不清。”她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他多半是听不懂的,“对了,那两个老人家……” 她顺着少年的目光回头,那两位老人,停下了摘菜的动作,温和地向她点头致意。 第 41 章 救与被救 今日亭阳山庄的饭桌上好不热闹,原来怎么摆怎么空旷的八仙桌,满满当当坐了六个人。 桌上菜式比平日里丰富了不少,当中一盆是上回许棠吃过就念念不忘的小松蕈炖鸡,今日何云锦采取了她的建议,两块鸡油中煎得蓬松柔软焦边泛黄的荷包蛋一起煨在砂锅里炖煮,连带着先前煸香水分的土鸡肉一齐在微火滚动的汤汁中变得鲜香软烂,风味与风味相拥,炙火与流水对食材的加工碰撞出奇妙的反应,吸足了小松蕈风味的鸡汤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稍一搅动,便飘出满室馥郁醇厚的滋味。 许棠这位病号需要大补,原计划除炖鸡汤之外,桌上简单爽利的两道清炒时蔬和下饭的腌菜显然不能满足何云锦心中病号饭的规格,她非要出一趟门往李桂红家借了新鲜的猪肉来,快刀切成细糜,团了薯粉,磕两枚新鲜的鸡卵,时令的鲜藕切成细碎的颗粒,再切两朵晒干泡发的野菌,团团在盆中搅上劲,愣是让她赶在开饭之前做了满满一盆挤着在汤面上浮沉的三鲜莲藕肉丸汤。 家里来了客人,菜式丰富些是自然的,可许棠瞧着论盆装的几个菜和铺满了的桌面,还有蒸屉里明显厚出一寸的米饭,悄没声拉了何云锦来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姐,这盆怎么回事?是我的错觉还是咱家的桌子变小了,我怎么觉得几个菜就挤得慌呢?还有这饭,六个人吃也用不着这么多吧,我是饿了,但饭量这把我们吃的抛开来算,剩的后院那一堆活物都还要吃上两天呢!两天!”末了何云锦还没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咱可不能干打肿脸充胖子请客的事啊,浪费粮食可耻!” 两个人就围在锅边盛饭这一会儿功夫,何云锦听她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久,首先就许棠躺个半年全身都僵了但这张嘴皮子不会绝对有半点退步的观点发表了看法,而后才错开身子给许棠的视线腾了地方。 “喏,瞧着吧。” 许棠视线对上那少年,猛然间撞上一双格外明亮真诚的眼睛,忽然愣了愣,觉得有点眼熟。 等那个少年又露出赤诚无暇的笑容,许棠一下就想到了元宝,纯真幼崽坦荡热烈的那种目光。 她下意识报以微笑,转过头端起灶边的饭碗,掂了掂这个尤为突出的大海碗:“不是吧姐,这可得有半斤了,怎么给人这么大的碗?” “这孩子饭量大,又是个死心眼,不好意思敞开了肚皮吃,顿顿都只要一碗,吃完了就不挪屁股。我瞧着送你回来的第一顿他没吃饱,老人家兵荒马乱逃灾出来的,心疼孙子也没好意思开口,我就一顿换个大点的碗,想瞧瞧这孩子到底能吃多少来着。” “那这碗比之前还大?” “可不,早晨起来我给他做了半斤多面条,一点没剩。” 这一大海碗尖尖的米饭上了桌,许棠方才醒来,发挥了一下主人家的本色,招呼着祖孙三人不要客气赶紧动筷。 可谁知那老妇人眼见孙儿面前比上一顿明显大一圈的海碗,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 老伴察觉到她的情绪,安抚般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也提醒她不要打扰了这两位善良姑娘的心意。 两位老人间莫名流动的情绪没能打扰到许棠,半大少年坐在她对面,吃相还算斯文,但就是有一股掩不住的虔诚与认真,仿佛吃饭是这个世界上顶天重要的大事,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值得郑重对待。 她看别人吃得香,亏空了三日的五脏庙也欢快地嚣叫起来,甩开腮帮子吃得心无旁骛,只有某个添汤加菜的间隙才想起来抬头问一句那天她到底是如何回的家。 老妇人汉话说得有些费力,用词简陋,加上何云锦绘声绘色的补充,也算尽力同许棠还原了当日的惊险情形。 在庆安镇上被衙役劝走之后,逃难的夷人间出现了意见分歧,一部分觉得求救无望转头归向故土,希望在洪水退去的土地上重建家园再谋生路,另一部分听信了李传丰的话要去城里碰碰官爷太太收留的运气。 祖孙三人踏上了往滇南城的官道,老两口体力不行,又认不得路,兜兜转转,三日时间才晃荡到林荫密布的背山道处,一个没留神又丢了方向。 祖孙三人一筹莫展之时,循着金珠高亢的叫声好巧不巧目睹了许棠的困境,吓得老太太赶紧提着拐杖把孙儿戳出去救人。 死命拉着缰绳想把金珠顺走的歹人同伙被人撞了现行,撒丫子落荒而逃。 少年阿温自小食量大,饭也不是白吃的,半大小子身段敏捷得像山林里的豹子,对上被□□刺红了眼的枯瘦男人,轻而易举靠近用石块甩翻了他,而后对上了穷途末路神经紧绷差点分不出好坏的许棠,瞬间丢掉武器举手投降又变成了眼神如狗狗般无害纯净的模样。 他认出来了,这是那日在镇上扶过奶奶的阿姐。 遍体鳞伤的人背到他背上,轻飘飘地都没有多少重量,不过须臾,方才还算清醒的人被那牲畜拱了拱手心就彻底昏死过去,只留滴答不停的温热的血沁在他背上,烫得他心慌。 老妇人拄着拐装焦急地在地上都戳出了成片的洞,好在金珠惊魂落定后上演了有惊无险的一出老驴识途,这才把人送回了亭阳山庄,不过走的是后门罢了。 许棠人倒是安安静静地昏死着,却免不了每到一处都闹得鸡飞狗跳。 那又是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何云锦在家备菜准备晚饭,听到后院元宝中气十足的吠叫,提着柴刀就去查看,顶着一头乱毛气喘吁吁的金珠在井边驴饮,后头跟的三个陌生面孔看起来不太像坏人,何云锦正要开口询问,面前高瘦的少年一个转身把背上血糊了满脸的许棠递到何云锦眼皮子底下,吓得她两眼一黑丢了柴刀砸了脚背也来不及管,手忙脚乱把人接了下来。 “宁儿!去小宝家找你桂红姨!跑快点,不要怕摔!说你小棠姨姨受伤了,让她赶紧来!” 宁儿哪见过这个阵仗,天都快黑了还要独自出门,他都跑到大门口了被黑漆漆的村道一吓半条腿又缩了回来。 “汪!” “元宝?” 元宝不耐烦的低呜声响起,一个狗头把宁儿顶翻到门外,意思是还愣着干什么我都来陪你了还不赶紧的! 宁儿数着到小宝家一路只摔了三个狗啃泥,磕磕巴巴说完她娘交代的话,吓得李桂红拎起小宝就跑,背后还跟了一个旬假刚回家饭吃了一半丢了碗抱起他就撵上的大宝。 “怎么了怎么了,你说小棠姨她怎么了?!” 这一波人咋咋呼呼赶到亭阳山庄,又是一顿鸡飞狗跳,作为在场唯一的男子汉,大宝领了命摸黑借了村上唯一一匹马,马倒是温顺,就是他不会使力,屁股蛋都颠黑了才叉着火辣辣的大胯砸开了梅心医馆的门,反正他云锦姨说的就是这家。 这大夫大半夜的被吵醒了,一点愠色没有不说,出诊是痛快又利索,守着许棠这个病人帮忙照顾了一夜,而后又每日都来,才让她早早清醒过来。 许棠听完,假装低下头对着她包成粽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只是为了掩盖一下自己没出息红了的眼眶和鼻尖。 这一段遭遇外人听起来是惊险又热闹,可在她看来,她是三生有幸才能遇到身边这么多的关怀和爱。 身边的人可以慢慢谢,可眼前三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确是她许棠如假包换的救命恩人。 她起身,瘸着半条腿立稳了,鞠了一个快要把自己折过去的深躬。 “三位救命之恩,我许棠没齿难忘,若有什么我可以报答的,请一定不要客气。” 老太太赶紧将人扶起,不熟练的汉话表达了是这是许棠自己的善缘,是她先扶了这把老骨头,神明才指引他们来相救的。 许棠心里是过意不去的,举手之劳怎么和救命之恩相提并论,放下狠话只要她能办到的,无论什么都可以。 老太太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己陷在家常菜里吃得忘我的孙子,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许棠想起那日混在人群中待价而沽的孩子中,当时眼前这名少年头上明显是没有草标的,那他们出现在官道上,是要做往何处去? 萍水相逢少问隐私,即便是救命恩人也不行,可她现在要报恩来着,不问难处怎么报? 她咬咬牙,小心斟酌着语气,道:“老人家若是要往城里去,山高路远,我们可以帮忙的。” 谁知这老妇人听了这话,擦摸了两把眼泪,就要给许棠跪下身去。 许棠吓了一大跳,近乎滑跪的速度将人从地上捞起来:“这受不起受不起,老人家我说过天大的忙,只要我能帮上,我肯定出全力的,您用不着这样,有什么难处您直说便是。” 第 42 章 阿温 少年阿温的身世,说起来实在有些坎坷。 他的母亲是汉人,滇南与别国交界,常有人口私贩等见不得光的罪行暗地里横行,往前数一二十年,夷人女子被绑来汉地为奴为婢的不计其数,汉家姑娘被夷人部落卖做□□的也时有耳闻。 阿温的母亲,就是某个不幸的汉族女子,少年出游时离了兄长的视线,转头就被人贩子敲晕抗走了。她运气实在不好,人贩子下手没个轻重,等她在佯装拉货的马车中悠悠转醒的时候,除了逃命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或许是老天还算有眼,年轻的汉人女子几经艰险逃出生天,被夷人部落中高大英俊的年轻人所救。前尘往事皆无处可循的女子安定下来,和悉心照料她的男人成了家,成了老夫妇的儿媳,有了小小的阿温。 可惜天不遂人愿,阿温出生后还未满周岁,他的父亲就意外离世了,留下她母亲成日以泪洗面,二人原本伉俪情深,是一朝一夕分别都舍不得的,现下走了一个,另一个不过一年便心死憔悴而去。 老两口抱着还不会说话的阿温,无奈藏起悲痛,咬着牙把孙儿拖到了这么大已是不易。阿温自小又是个异于常人的孩子,力气奇大身手敏捷,饭量随着年岁骇人地增长,遇上今年旱涝连天,老两口实在是穷途末路了。他们活了这么大年纪,灾年树根草皮什么没吃过,都扛过来了,可这孩子不行啊,眼看着连月连月地吃不饱饭,精神气都消了一大截。 老两口看着眼睛都快要饿凸的孙子,狠了狠心收拾了家当,想把他送到汉人的地盘来做活,好歹他有一半汉人血脉,异族特征不算明显,找个出力气的活养活管饭应该不是问题。 这一路走来,老太太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汉话走了不少地方,试工的地方也寻了好几个,可孩子心眼实,吃饭的时候没收住,接连被几家赶了出来。再往单出苦力的地方瞧一瞧,那人和牲口一般用着,老两口抹了好几把泪,实在是没舍得。 再往前倒几天,老两口夜里带着阿温宿在破庙,抱头痛哭之后做了此生最为艰难的决定,要去寻阿温的汉人外祖,把孩子托付出去,求一个能吃饱饭的日子。 许棠轻轻拍打老太太的背,问道:“那寻阿温外祖的事的事,二位有眉目了么?” “阿温他娘,生病的时候糊涂,总念南啊安啊的,梦里惊醒了还会叫哥哥,我们带着这个,打听来了庆安镇。” 老妇人的手中是一块装饰的吊坠,不是金玉所制,像是某种特殊的石料,上头刻了一个“汐”字。 许棠自以为会了意:“您别担心,我这就去取纸笔来,将这坠子的模样拓下来,求人帮着去寻!” 老人摇摇头,意思很明确,这段时日的奔波他们早已清楚地认识到大海捞针般寻人的难度,不再敢奢求旁的人为他们浪费无用的心力,想来他们身子骨还不算太差,入土之前总还有好几年时间慢慢耗在上头。可这一路奔波居无定所,他们舍不得孩子跟着受苦。 许棠悄悄同何云锦对了对眼神,两人几乎同时微不可闻地点了头,而后相视一笑。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完前头的铺垫,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豁出老脸才将这难以启齿的不情之请道明。 “我、我求求二位姑娘,能不能收留我孙儿阿温一段时日,等我们寻他外祖的时候,给他一个能落脚吃饱饭的地方……” 许棠还没来得及一口答应,老太太又赶紧补充道:“阿温听话的,力气还大,家里什么活都可以干,去外面做活也行,两位姑娘行行好……” 何云锦上前表了态,言辞恳切:“老人家放心,我们虽不是什么富庶之家,但是粗茶淡饭管饱还是没有问题的,但无论如何,此事一定要问问孩子的意见。” 席间吃完了满满当当一碗的阿温早就放下筷子听了良久,现下轮到他说话,便急不可耐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愿。 安稳饱腹的日子谁不想过,可是他放不下两位老人。 语调陌生而又急促的夷语在祖孙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老人疾声厉色后阿温败下阵来,低着头立在桌边一言不发。 老人换回了汉话:“阿温听话,遇上年节我们定会来看你的,你就好好跟着这两位姐姐,用你的力气保护她们。” 老人的话是说给半懂的阿温听,也是把一点私心小心翼翼说给了许棠,希望她不要介意今后偶尔的打扰。 许棠点头如捣蒜;“阿温你放心,跟着姐姐不会饿肚子,逢年过节两位老人来看你,家里人多才热闹!” 别扭的少年低着头,老人疾言厉色又一通说教,他倔强地抹了一把眼泪,轻轻点了头。 突如其来的分别总是最让人难受,何云锦替许棠出面做了主,好说歹说让两位老人多留了几日,好好缓缓连日奔波的劳累,给了阿温充足的过渡时间。 三日后,在村口,两位老人一步三回头告别亭阳山庄众人的时候,许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额角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稳稳当当一层褐色的疤。 她拍拍还在垫脚张望的阿温:“走吧,咱们回家,我在给二老的干粮包里塞了一笔盘缠,够用一段时日了,放心吧。” 阿温半吊子汉话理解水平,在这一次却一字不落地听懂了,他点点头,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阿太说得对,阿姐是顶顶好的人。 许棠又一次因伤赋闲了。 包着棉布的手一日两次换药,连水都沾不得,家里添了丁还有不少要归置的地方,她倒没有把阿温当客人,连比划带说地指挥着,把从镇上给他买来的床架子安置在了宁儿屋里,又带着他在庆安镇上的杂货铺子里挑了适合他的一应家用,但是这个饭碗要换成多大的一时没想好。 何云锦常出入绣房,比着阿温的体量给他裁了两身汉人男子的衣裳,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现下把换了衣着阿温往人堆里一丢,不仔细还真注意不到他的异族血统。 家里多一口人,说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可许棠和何云锦却拿不准这一筷子下去要多少才能填饱阿温的肚子。 阿温的力气她俩已经见识过了,人刚安定下来的第二天,许棠之前吵着闹着想喝豆浆吃豆腐脑做麻婆豆腐要用的磨盘,刚巧不巧让石匠给送上门来着。 卸磨盘的两个伙计下盘不稳一不小心闪了腰,正一筹莫展如何将这百斤重的家伙挪到雇主后院去,大门里头就钻出一个浓眉大眼的半大小子,沉腰使力抱起石磨吭哧吭哧就走了,留下从门口伙计到院里一字排开的许棠何云锦和宁儿目瞪口呆。 许棠拍拍宁儿的头:“宁儿,姨姨考考你,石磨是什么做的?” “是石头的!” “那你看阿温小叔叔抱着的东西,像石头做的么?” “不、不像……” 两个幼稚鬼还在激烈讨论呢,还是何云锦这个当了娘的知道心疼人,一拍大腿:“坏了!可别是这孩子逞能,想着干活硬撑呢,这么重的东西放的时候但凡有点不稳当,可是要坏了腰的!” 三人赶紧咋咋呼呼追到后院想着搭把手来着,看到阿温原地蹲了马步,精瘦挺拔的腰腹收着力,微微颤抖着缓缓将石磨放下,竟是稳当地连一点重物落地的砸痕都没有! “阿温好厉害!”宁儿没忍住拍手欢呼,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许棠一巴掌。 “没大没小!叫小叔!” “阿温小叔叔真厉害!” 这句阿温也是听得懂的,他摸摸后脑勺,羞涩地笑开了。 与阿温神力挂钩的,则是他谜一样深的饭量。 大概是经历过几次做工时因为饭量被赶走的阴影,阿温在亭阳山庄落了脚,仍然不敢放开只吃一碗的限制,顿顿把他的海碗吃个精光之后,无论怎么劝说,打死都不肯再添一回,就只收着吃菜,等大家都放碗了,他再清个盘。 头两顿忘了家里还有元宝这个等着剩饭养活的,连着机会光盘把饿得眼冒金光的元宝气得够呛,逮着阿温的裤脚撕了好几回才让他长了记性。 可是家中阿温独用的饭碗已经是镇上能买到的最大号了,再往上只能用木桶木盆了,可许棠担心会刺伤青春期孩子莫名的自尊,总想着要找个法子给阿温的正式食量破个防。 所以等到下一个赶集日,许棠直奔粮油店称了足足五斤面粉,两斤上好的五花臀尖,整整一捆大葱,外带炖粥最合宜的江米一斤,浩浩荡荡回了亭阳山庄。 何云锦这等着买菜的人回来好开伙做饭,看到许棠和阿温满满当当两手的食材不明所以。 “小棠,咱们今天是要开席么?” 许棠把食材重重墩在地上,找出了宁儿洗澡用的澡盆。 “走!宁儿!咱们刷盆去,今天和面吃包子!” 第 43 章 和面 澡盆是买来给宁儿秋冬天凉洗澡用的,现下初秋热气未散还没来得及用上,干净倒很干净,就是长时间放着积攒了一些浮尘,许棠带着宁儿在后院井边上汲水刷盆闹着泼水,玩得不亦乐乎。 何云锦在厨房斗柜里清点着攒的鸡鸭蛋,一抬头阿温立在厨房门口,微微仰着脖子有些落寞地望着后院的嬉闹声。 “阿温,你来。”她拆开许棠从集上买回来的一捆葱,对他招招手,“这些拿个盆装了,到后院让小棠教你怎么汲水,加上宁儿一起,洗干净了给我拿回来,你可以么?” 阿温听得懂水是什么,又看看何云锦手里的盆和葱,会意点了点头,向后院走去。 宁儿此刻正低着头钻在金珠的肚腹底下,怀里还抱了一个元宝当挡箭牌,委委屈屈躲着发尾湿了一半玩水正在兴头上的许棠,还有她手里高举的半瓢水。 “不玩了!不玩了!姨姨不玩了!” 宁儿认了怂,转头看到一脸懵懂提着葱的阿温,自以为有了同盟,转身泥鳅般躲到了他的身后,语气里竟然多了半分有恃无恐的嚣张。 “阿温,姨姨坏,泼她!” 许棠佯装咬牙狞笑,举着水瓢步步紧逼,宁儿败绩在前,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在阿温背上推了几把把人送到了许棠枪口上。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容易害羞的时候,前有虎视眈眈的美人举瓢以待,后有可怜兮兮的幼崽慌乱庇佑,他一手拿盆一手提葱,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眼瞧着踏着湿滑的地面就要撞上许棠,左脚踩右脚慌了神,“哧溜”一声踩着方才水仗的满地狼藉,一个滑铲把许棠戳翻在地,为了平衡身体下意识丢出去的大葱,好巧不巧墩在了宁儿面上,另一边凌空飞出去的木盆,擦着金珠的驴鼻子飞了过去,把在地上团团打转看热闹的元宝扣了个严严实实! “啪嗒!” “嘭!” “哇——” 摔人声丢物声此起彼伏,觉得受了天大委屈的宁儿不管不顾嚎出声来,金珠引喉高歌表达自己的不满,被突然从天而降的大盆困住的元宝发出焦急哼唧声,许棠左瞧右瞧,顾不得摔痛的屁股,笑得震天响。 “哈哈哈哈哈——” 听到后院拆房子一般大的动响,何云锦提着剁肉的双刀连忙赶到事发现场,看到一地狼藉是哭笑不得,佯装生了气,责令一干人等两刻钟之内收拾干净来厨房待命。 阿温以为自己犯了大错,低着头红着耳朵一言不发,默默转身去捡被自己扔掉的物件,却忽然被后颈窝一片冰凉惊了一下,回头一看,方才还老老实实受训的一大一小,此刻正捡了作案工具笑意盈盈盯着他。 “阿温——” 啪! “叫小叔!” 宁儿后脑勺吃痛,乖乖改了口,压低声音对他道:“阿温小叔叔,姨姨说,反正衣服都脏了,可以再玩一会儿!娘那边来得及!” 他还在犹豫,对面的许棠晃了晃手中的水瓢,一挑眉,意思是这就怕了? 阿温这可不能忍,阿太说他们是莲沧河水哺育过最勇敢的一族,迎战从来不退缩! 当然,不退缩的结果就是被玩疯了的许棠按头泼了一身湿透又不敢过分还手,只有硬着头皮受了。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和他们一同笑着闹着,很是开心。 等三人收拾干净换了衣裳,顺便把平白无故受了难的金珠和元宝擦干净,拎着洗好的大葱进到厨房的时候,何云锦已经把肉馅儿都备好了。 三肥两瘦的后臀尖带皮剁细保留一定的颗粒状口感,斗柜里存的鸡鸭蛋磕上几个放到肉糜中,小半碗葱姜水淋下去,撒上适量的胡椒粉和盐,拌匀的肉馅一式两份,一份放晒干切丁又泡发的小松蕈和杂菌,一份等着细细剁了鲜香扑鼻的葱碎。 五斤面粉不算少,扑簌扑簌倒进刷干净的大盆中,堆叠成了雪白的一座山,何云锦把三个看热闹的分开。 “小棠和我来切葱,宁儿去后院搬些烧火的小柴火。”她给阿温递一个矮脚小凳放到木盆旁,“阿温力气大,我来叫你和面好不好?” 阿温对上面前这个温柔的姐姐,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 他按照何云锦比划的指示,右手轻在面粉堆中拢了一个窝。 他歪头,纯净坦荡的求知眼神望向何云锦,意思是然后呢,像极了元宝在桌子底下管她要吃的模样,何云锦没绷住笑,终于明白前几日许棠悄悄同她说的阿温像狗狗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你看好了啊。” 何云锦把上回发馒头存的酵团扯成小块丢到盆中,一手缓缓掺水,一手拿了筷子转着圈搅动,面粉堆中慢慢出现絮状。 长筷被塞到阿温手中,“水加慢点,像我这样搅着,成絮再上手揉才不沾手,你拿不准的时候就叫我。” 他点点头,有模有样学习来,手倒是还算稳。 许棠在案上咔咔嚓嚓切葱头切得起劲,回头观察阿温这个比她还生的厨房生手,一时看得起劲差点剁了手指头。 “嘶——”她扒拉一旁还未下刀的何云锦,“姐,就这你交给他放心?” 何云锦笑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掺水,第一次都是这么来的。我小时候第一回和面,哭着被我娘连着赶上街买了两回面粉才调合适呢,还好是冬天,不然家里连着吃十天的馒头,可要馊坏肚子的!” 许棠笑得花枝乱颤,差一点又切了手。 宁儿抱着晒干的松木枝小短腿登登登跑得飞快,一进门看到楞在面盆前的阿温,脆生生叫道:“娘,阿温他的面粉好了!” 嘿!这小兔子崽子屡教不改是不是! 许棠转身提着刀要追,宁儿猫了腰几下钻到灶前,扯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叔叔叔叔!阿温叔叔!姨姨我错了!” 许棠正好切完葱没事干,拎着宁儿的耳朵来到阿温面前:“你刚才叫的什么,再叫一遍!” “阿温……叔叔。” “那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你娘和我教了你多少遍了?” 小兔崽子嘟嘟囔囔,许棠拍他后脑勺:“大点儿声!” 宁儿梗着脖子:“阿温不大,不叫叔叔……” 何云锦也放下刀过来了,三个人团团围在盆边把阿温看着,看出了他一头汗。 不、不是这样做的么? 何云锦拉着宁儿,耐心给他解释道:“我们称谓别人,在外面可能用年纪,在家里更多的是看辈分。就像你小棠姨,年纪也不大对不对,但她叫娘姐姐,你就要叫姨姨。阿温和你小棠姨姨也差不了几岁,她叫小棠姨姨是姐姐,那你就得叫他叔叔。” 小兔崽子不服气:“那我也没听阿温叫过姨姨!” 许棠觉得这小兔崽子平时是太惯着了,今日非要跟她抬杠。 她挤到宁儿和阿温中间,面朝阿温指了指自己。 “许棠,姐姐!” 又指了指何云锦。 “云锦姐。” 再指指仰面冲着她的包子脸:“这小兔崽子,宁儿,你大侄儿!来跟我念!” 阿温算不得多聪慧,但也绝不算笨,几日来这个家中人的名字和称谓还是能搞清楚的,但就是不好意思叫出口。 现下人都挤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了,他绕不过去,从面皮烧到脖子根儿,虽然就他的肤色可能不太明显。 阿温硬着头皮,声如蚊蚋,冲着许棠手指的方向。 “云、云锦姐。” 何云锦面上惊喜,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唉!” 视线往下,这个小豆丁的名字叫宁儿。 “宁儿。” 宁儿拍拍手,兴致高涨:“阿温好!” 许棠一个眼刀给小兔崽子飞过去,等阿温叫完人再来收拾你! 她满含期待地指向自己:“我、我呢!” 姐姐两个字却堵在了阿温嗓子眼,任随他怎么呼唤都叫不出口:“我、我……” 何云锦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阿温红得快要熟透的面皮,轻轻扯了扯许棠的袖子给她递了眼色:“慢慢来不着急,人阿温还要揉面呢别耽误了吃包子。”她把阿温手里的长筷水瓢拿走,“揉吧,好了我叫你。” 许棠也不好在为难他,只好忍着宁儿那小兔崽子没大没小几天了,可她就是纳闷,叫我一声姐姐这么难念么? 阿温从方才的窘境中解脱,抛开了脑子里的杂念心无旁骛揉着大盆中的面团。他手大力稳,五斤重的面粉掺了水,偌大的面团在他掌下不停反复揉捻,每一处缝隙间的微小气泡都被碾碎排出,变成最为光滑均质的粉团,只待和汁肥肉美的馅料完美包裹。 这厢切碎的菌干和喷鼻浓香的葱末分别同调好味的肉糜充分混合均匀,分了两次上蒸屉,通过氤氲蒸腾的热气加到半熟,防止做了内馅儿上蒸的时候忽然受热在面皮内团成一团,失了松软的口感。 半熟的馅料汁水丰盈,毛手毛脚的宁儿和控制不太好力道的阿温被赶出厨房,自去打发时间。 何云锦和许棠对着膨胀发酵得极好的大澡盆面团面面相觑。 “小棠,咱们这包子,是不是得包大点,不然天黑了可能都还弄不完……” 许棠挽起袖子:“嗯!大点!比拳头大的那种!过瘾!” 第 44 章 吃包子 秋日暖阳恰好的气温中发酵得蓬松柔软的面团被分成鸭蛋大小,铺在洒了面粉的案上,掌间翻覆按揉几次排出多余的空气,用粗圆的擀面杖来回滚上几下,用不着饺子皮那般精细均匀,粗粗压过的面团几子就成了鲜美肉馅儿最好的承载物。 许棠指头尖的纱布前两日已经撤了,见水也无甚大碍,就是新生的粉嫩皮肉娇嫩,敏感得很,还使不上什么精巧的力道,就负责将圆圆的面团压扁擀圆,变成巴掌大的包子皮交给何云锦。 何云锦左手拿了快要从掌心中溢出去的大张包子皮微微窝成凹状,右手木勺连挖三大勺半熟汁水丰厚香葱猪肉的馅儿,放下勺子赶紧旋着面收口,厚软肥实的包子皮收得严丝合缝,顶着漂亮利落的线条乖乖墩到铺了蒸布的格子中。 两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先还有说有笑,后来看着满眼流水线一般待处理的面团肉馅,眼睛都木了,手酸眼胀干到天微微擦黑,实在是不行了。 “云锦姐,歇会儿吧,我都饿了,咱们边吃边蒸。” 何云锦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腰背,开始往大锅里添水:“行,我叫宁儿来烧火。” “我去吧,僵立了好一会儿了,我活动活动筋骨。” 许棠跨出门去,房前屋后瞧了一圈,竟是安静得出奇,连个人影子都没看到。 她脑子里莫名就飘过一句话。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院子里没有,她就从三间房一个个看过去。 她们的卧房没有,堂屋也没有,最后是宁儿和阿温自己住的地方,房门还虚掩着。 许棠悄悄靠近,抬手正要敲门,却忽然被门缝中漏出的光景惊住了。 卧房里那张小小的书桌支在窗前,宁儿趴在书桌前,为了和端坐的阿温视线平齐,正撅着个腚摇头晃脑给他念着些什么。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二人的面前铺了一本都快翻卷页的书,听内容是许棠前些日子有一搭没一搭给宁儿讲过的千字文。 她当时只想着顺便启蒙,却没想到宁儿这孩子居然能对着流利地念下来了,现下还学着她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教着阿温。 许棠带着一点欣慰和自豪,推开了他们的房门,两人齐齐回头。 她伸手拍拍宁儿的脑袋瓜:“好啊小兔崽子,记性不错嘛,姨姨教的都认得了。” “嗯!”宁儿受了夸奖,高兴得快要冒泡,邀功一般递上桌面上的书,“阿温看到我的书,我就念给他听!” 许棠平了平毛躁的书角,问阿温:“想学汉话,学认字?” 阿温点点头。 许棠扬了嘴角,一手拿书一手牵起板凳上楞坐的阿温:“走,咱们厨房去,一边等包子一边学。” 宁儿跟着在后头跑着跳着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闹着问:“我呢我呢,姨姨我呢?” 许棠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啊,你娘让你守着灶底下烧火蒸包子!” 宁儿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一家四口热热闹闹又全挤在了厨房。 今日吃咸包子,按照许棠那套莫名其妙的理论,就该喝甜粥。 何云锦惯着她,秋梨洗净切成块,甜脆的红枣干细细去了核,一起投到软糯翻滚的江米中,变成一大锅泛着清香甘甜的稀粥。 宁儿被按头坐在灶底下守着火,确保蒸笼里白白胖胖的生包子能持续受到均匀水蒸气的洗礼,努力再膨胀一番,把面皮上的褶都撑平了,变成香喷喷松软扎实的熟包子。 何云锦拿了碗,三小一大,要盛满满四碗粥,等一刻钟过后包子出炉,正好温凉不烫口。 一勺一碗,一勺一碗,一勺又一碗,等轮到阿温所用那比脸还大的海碗,何云锦思索了一下,垫了软帕端起砂锅整个吨吨吨将其填满,砂锅往回放的时候,明显轻了一半。 挤在灶下认认真真听许棠念书的阿温闻声抬头,看到自己装了半锅粥的海碗,一不小心又涨红了脸,低着头一言不发。 何云锦干笑两声:“没事没事,不多,咱们都只盛了一人一碗,不够再添啊。” 许棠赶紧把阿温的注意力拉回来,捡起半根折断的树枝塞到他手里,握着他的手在灶下扑出来的灰里比划着。 “来来来,我教你写,阿——温——”她指指地上对于少年阿温来说有些复杂的横竖撇捺,又指指他,“这是你的名字。” 少年皱着眉,深邃的眉眼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灶膛里温暖的火光刻出清晰的轮廓,他皱着眉,一笔一划复述着方才那滚烫的附着所教给他的比画,歪歪扭扭地写成了自己的名字。 许棠有些小小的吃惊,准备往下教来着,一旁的少年却抬头,轻轻指了指她。 “我的?” 阿温点点头。 许棠不做它想,握着半截断枝,恶作剧般加快了速度,在草木灰上迅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末了还在尾巴上默默添了姐姐两个大字。 阿温盯着看了一会儿,很快落了笔,虽然有些笔画的顺序出了点差错,但字形还是像那么回事的。 许棠在暗戳戳等他写姐姐两个字,心想叫不出口写出来也能让宁儿那小兔崽子认输了。 可阿温却收了笔,半截树枝悬在空中愣是一动不再动了。 许棠有些着急:“这不会么?这两个字都是一样的,你比着画就行的——” 话到一半,许棠抬头看了看眼神飘忽的阿温,她突然就笃定,这小子是故意的!因为虽然是一闪而过的瞬间,但她没有看错,这小子刚才是偷偷笑了的! 她嗖地起身:“好哇!好——好香?” 灶前的何云锦早能就对许棠这般一惊一乍熟视无睹了,她掐着点就在许棠要发作的时候一把掀开了笼屉的盖子。 满室蓬勃氤氲的咸鲜肉香混着熟透的葱香扑面而来,香得让人一时忘记了言语。透过散开的雾气一看,方才还略有矜持相隔甚远的包子们此时热热闹闹挤成了一团,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个个发得比拳头还要大!个别馅儿包得太多的悄悄在脑袋顶上开了口,里头油亮丰盈的汁水堵在裂口处,咕嘟咕嘟翻着热闹的小泡。 许棠和宁儿扒在锅边吞了好大一声口水,何云锦拿着木夹赶人:“洗手去洗手去,小棠给我拿个赶紧的簸箕来,宁儿火不要灭哦,我把下一锅蒸上了再吃!” 等何云锦放好下一锅的蒸屉,簸箕里堆成尖尖的包子已经不那么烫手了,许棠尖着爪子下手拿了第一个,张牙舞爪的撕扯开一口,鲜香的内馅儿事先蒸过,水蒸气从每一处缝隙中浸透过,逃不出去的化成滚烫的汁水,吸满了食材的风味,浸透膨胀的面粉内皮,成为内外两种口感统一的滋味纽带。 两个拳头大的包子囫囵吞下去,许棠又唏哩呼噜咽下去半碗白粥,已经觉得有点顶了,她悄悄瞄了一眼,阿温吃相斯文,可是两三口就能解决一个包子一点不带含糊的,今日包子没用碗装,没了定量提醒,阿温这一会子功夫,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有三四个包子囫囵下肚了。 许棠这才担心起来,这孩子莫不是不知道饥饱? 可她该死的好奇心就是想知道一下阿温敞开肚皮能吃多少。 有了!书上都说吃得慢些饱腹感会明显一点,她拿过那本卷了边的千字文,找了个他回手就能拿到包子的位置,拉着阿温坐下。 “我想吃下一锅加了小松蕈的,先缓缓,你慢慢吃,我给你讲这个好不好?” 她欲盖弥彰,阿温吃着饭像陷进去一般,他喝了两口海碗里的甜粥,心下想着今天也只喝这一碗,点了点头。 许棠平稳的声线从厨房里穿出,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朗朗书声中,又一屉包子出笼,放到了八仙桌当中的巨大的簸箕中。阿温注意力全在许棠和书上,伸手又拿一个,咬一口,山林雨菌特有的风味喷薄而出,在口腔内壁久久回味不曾散去。 嗯,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是讲吃的,好吃。 何云锦吃好了,坐在一旁收捡着最后的材料,巧手翻转包着最后一屉包子,她粗粗数过,阿温已经吃了十多个拳头大的包子了,再悄悄瞥一眼半大少年被腰带束着的腰腹,居然没有一点起伏。 难不成这孩子的五脏庙是个无底洞? 她包好最后一个,上前关切道:“阿温,别光顾着吃包子,仔细肚腹。” 阿温点点头,以为何云锦在催他喝粥,他放下包子端起海碗咕嘟咕嘟去了小半碗,又拿一个包子,咧开嘴对何云锦憨憨地笑了。 何云锦受到了不小惊吓,开始担心家中的存粮还能不能坚持到下一个赶集日。 最后一笼包子蒸好了,可不敢再往簸箕当中放。 许棠把千字文翻来覆去念了两遍也乏了,把书丢给阿温自己看,也不管他能不能看懂,起身就要找水喝,一回头,愣住了。 包子呢!? 我那么大一堆冒尖尖的包子呢?! 簸箕里只剩两个圆滚滚的包子可怜地依偎在一起。 何云锦悄悄把她拉过来,指指阿温那个人畜无害的背影:“全下肚了,好说歹说我把这笼给你留起来了。” 许棠收起下巴,错愕开口:“那你说,他吃饱了么?” 何云锦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不清。” 许棠眼睛骨碌一转,抱着最后一笼包子坐在桌子对面,等阿温拿一个就往里头补一个,让他不至于因为吃完了簸箕中的就停手。 终于,在五六个来回后,阿温放下书,喝干净了海碗里的甜粥,转头一看,簸箕里还有两个包子。 他没有再伸手拿,许棠从桌子底下伸出手,指指包子:“还有呢,吃饱了么?” 阿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胃部,意思是饱了。 何云锦赶紧凑上前:“拳头大的包子三十多个呢,还剩几个?” 许棠晃了晃轻飘飘的笼屉,眼神直愣愣的:“二十个,他吃了二十个!云锦姐,我觉得我们要吃不起饭了。” 第 45 章 备菜 饭毕,许棠自诩一家之主的身份,出面就饭量一事同阿温进行了一通连比划带猜的促膝长谈,按头让他认可了两件事。 第一,以后饭桌上不许只吃一碗,不许担心饭不够,不许饿肚子。 第二,鉴于阿温非同寻常的饭量,他必须要跟着许棠一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赚钱工作养活自己。 说起这一顿被囫囵吞掉的二十个大肉包,许棠还没从震惊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又想到平日里阿温这死脑筋连个饱饭都不敢吃,难免语气重了些,训得眼前少年低着头红了鼻尖,一言不发。 许棠三分心疼两分气恼,扭头抱着胳膊跟自己生闷气,人救了她的命,在这亭阳山庄都住了好几日了,才头一回敞开肚皮吃了饱饭,她这个当家的失职了不说,冲着一个听不懂汉话的半大小子发什么脾气! 这下训人的和被训的都在闷着头和自己较劲,何云锦赶紧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阿温别怕,跟你小棠姐姐说以后好好吃饭,她就不生气了啊。” “好了小棠,你说阿温这平日里一字一句跟他说都不一定能听明白,你着急起来一说他怎么能懂,阿温这也是为咱们考虑,这么好的孩子你跟他置什么气。” 人小鬼大的宁儿难得见他小棠姨姨生一回气,赶紧悄没声溜到阿温身旁给他建言献策:“阿温,叫姐姐,说好好吃饭。” 阿温的头低得更深了,身边的这个人为什么生气他是知道的。除了阿太和阿公,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猫儿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许棠的衣角,小小声叫了一句:“姐姐。” 许棠眼神一亮,面上还是绷着:“你叫我什么,听不见。” 阿温提一口气,又加大了音量:“姐姐。” 许棠眼睛里已经藏不住笑意了,却还要端着把嘴角往下拉:“怎么?” 阿温低着头,少年清晰的声线在耳边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蹦,连带着小猫挠似的轻轻扯动她的衣角:“好、好好吃饭,不生气。” 这谁还绷得住,许棠方才本就来得莫名其妙的情绪一下烟消云散了,转过脸让阿温抬起头,对上他微微红了的眼睛:“那说好了,明天跟我去干活?” 阿温听得懵懂,只知道不想惹面前的人生气了,小鸡啄米般迅速点了头。 飒飒秋风生,逼人的暑气在几场绵绵秋雨的洗礼下有了些偃旗息鼓的意味,晨起理荒秽,菜园子的的秋露没留神就沾湿了衣角。 许棠领着阿温,像从前李桂红教他那般,手把手带着他收整这块不大的菜园子,春夏两季的果蔬收过了,残枝败叶要统统清掉,堆了肥准备点种秋冬应季的白菜芜菜油菜,再添一些个头大又管饱水灵灵的萝卜。入了冬小火炉上白菜炖豆腐炖猪肉炖粉条都是一把好手,油菜苔清炒会成为冬日里好长一段时日绿色蔬菜的来源,大个甜脆的白萝卜炖排骨炖猪脚汤鲜味美,小个殷红的萝卜带着萝卜缨一起做成泡菜酸爽可口。 许棠站在这片不大的区域,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锄头飞舞规划,给阿温看出了一种指点江山的气概。 阿温的部族与滇南同是莲沧江一衣带水哺育的土地,寻常作物留心认过了,耕种问题便不大。许棠拉着阿温在菜地外围一圈用脚丈量着,心想要趁这几天她脸上疤还没掉懒得出门见人,把要养活一家四口的菜畦再扩大一圈才好。 她一路碎碎念着,身后的人拿锄头勾地的动静忽然停了下来,她回头,发现阿温正站在那片绿油油的茶叶面前,揪了两片崭新的绿叶,凑到鼻尖下碾碎了闻着。 许棠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发问:“你见过这个?” 阿温点点头,指指许棠。 “水。” 许棠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你是说我那日桶里的水?” “嗯。” 阿温做了一个吸气的动作,轻轻撵开指尖上的粉末递到许棠面前,是带着清苦味的鲜嫩汁液风干后特有的味道,寻常人乍一闻,是很难同炮制过的茶叶联系起来的,何况是阿温这种连茶树都从未见过的。 许棠当即就下了莽撞的结论,阿温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制茶业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毕竟烹制茶叶其中杀青揉捻的多道工序,都需要不小的体力,阿温若成了熟手,她可要轻松好多。 她拍拍阿温的肩膀:“咱们动作快些,晌午前把菜地收拾完,下午我带你来采茶如何?” 阿温笑了,弯着眼睛对许棠重重点头。 晌午用饭,何云锦提到说方才李桂红来过,知道这一屋子人走不开,特意问了明日赶集秋种需要的秧苗种子,明天顺路给他们捎回来。 许棠这会子正死命盯着埋头吃饭的阿温,见他吃完老老实实起身添了饭才接上何云锦的话头:“我伤病了这些日子,桂红姐帮了咱们不少忙,我听说那天大宝为了到镇上给我请大夫,可是骑着马摸黑去的!还有那梅心医馆的程大夫,专门上门来给我看了好几天,这人情欠得太大了。”许棠咬着筷子尖思索了一下,“我想等我脸上的疤都掉得差不多了,把桂红姐一家还有程大夫请来吃个饭,你看行么?” 何云锦舀汤的手忽然一顿:“桂红姐一家是该请,就是……就是不知道程大夫忙得过来么?” 许棠灌下最后一口鲜蔬汤:“没事,我到时候亲自上门去请,诚意到了再说嘛。”她起身收捡自己的碗筷,“那这事儿就这么定咯,我得想想弄个什么新鲜的花样才显得用心才好!” 何云锦应了,抬头瞥见斗柜里还剩的一副清肝明目的药,微微愣了愣神。 采茶不算什么技术活,许棠拉着阿温一起,不过一个时辰就将这一茬新叶统统采摘下来了,平铺在笸箩上等着平白流逝的秋日带走一些多余的水分。 在等待新一波茶叶可炒制的时间里,许棠某日囫囵洗完脸,忽然发现自己面上硬结的疤不知何时全都脱落了,额角处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和原有的肤色相差不明显,就是延伸到头皮里那小小一块还是秃的,不知何时才能长出头发来。 可她对这种程度的恢复已经很是满意了,程大夫医者仁心心思也细腻,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伤在面上,费心配了许多利好伤口愈合的药。 这日一早,阿温还在堂屋里研究那些制茶的器具,试图将其同许棠随口讲的那些步骤联系起来,却忽然被拉着手扯出了门。 何云锦在卧房整理绣样,望着许棠雀跃的背影不明所以:“小棠,早上的饭还没吃呢,你这拉着阿温要去哪?” 许棠回身摆摆手:“赶集去!买东西!请程大夫明日上门做客!” 何云锦不知怎的心头一慌,理好的绣样掉了一地,等收拾好了抬头,院前的两个人早跑没了影。 许久不曾出门,许棠走在庆安镇通达的大街上,只觉得人间热闹万事可爱,何况后头还有一个任劳任怨配逛街还不多嘴的好跟班。 这次病愈的宴请,许棠决定尽可能少地麻烦何云锦了,毕竟她也是需要答谢的一大功臣。她这几日思来想去,敲定了本次答谢宴的主题——烧烤! 出事前卖茶水所得的收入何云锦不让她全部充归家用,一段时日下来她不多不少也攒了点,烧烤对于她的客人来说吃个新鲜和形式,食材不用太贵重,她还是完全负担得起的。 夹脆骨的猪小排打上一副,三肥两瘦的带皮五花捎上,她付完钱路过没多少人问津的猪副摊子,热腾腾的新鲜猪脑都包圆了带走。牛羊肉价贵,许棠既然出了钱,便要那最好的,精挑细选肋排内处的嫩肉,肥瘦相夹适宜而无筋,外头一层层薄膜相覆,肉质松软,用于火炙鲜嫩多汁最好不过。 阿温乖乖跟在许棠身后,认认真真吃着许棠给他买的酥饼,嘴里一个,手里还提了十多个。 “重不重?”许棠问他。 阿温的汉话会听的比会说的多,这几日天天跟在话密的许棠身边,进步可谓神速。 他摇摇头,背篓里堆满的重量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许棠放下心,转身从香辛料铺子里出来,基本配齐了腌制肉类和干料蘸碟所用的材料。 然后便是许棠紧着兜里的余钱自由发挥的阶段了,糕点小食铺子里转一圈,干果炒货店里转一圈,阿温身后那个堆得冒尖的背篓,已经快要盖过他的脑袋了。 “嗯,还有喝的……”许棠搬着指头碎碎念个不停,往前多年生活习惯刻在她骨子里的那些习惯是改不了的,比如吃烧烤得喝点什么。 寻常酒铺里正经卖的,不管白酒黄酒果酒,像许棠从前这般的哮喘患者,是碰都不敢碰的。今儿个许是兴致上了头,她便琢磨着不知道如今换了身体,小酌怡情能不能试一下。 这一试,阿温手里就多了两坛子新酿造的梅子酒。 等许棠同快要淹没在杂货里的阿温兴致冲冲来到梅心医馆前时,程青山几乎是怀疑亭阳山庄里的人要拖家带口逃难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犹豫开口道:“许姑娘这是……” 面前的人豪气地拍了拍阿温满载的背篓,笑得灿烂:“请程大夫赏脸明日到府上用饭啊!” 第 46 章 烧烤 两个人肩提背抗回了亭阳山庄,一屋子人在厨房里热热闹闹准备了一个晚上。 何云锦按照许棠的设想一样一样将新鲜的各式肉类腌制调味,盖好盖子静待风味渗透每一寸肉类肌理,在高温炙烤之前封存每一处待激发的诱人滋味。 阿温上了一趟山,回来后便一直在后院鼓捣。木质紧实的铁柳木烧了闭成碳,足以提供烧烤所需的持续稳定的热源。细细的枝条削成尖头钝尾的模样,在热水里扎扎实实滚过三遍,明日用来穿肉串素菜烤着正好。 许棠守在灶下,大锅里是滚开的热水和一茬茬煮好换过的铁柳木签子,下头灶膛里是阿温劈好的铁柳木块,烧透了就用火钳夹出来,放到大肚子的陶罐里盖上盖,隔掉空气后变成轻质不易起灰的优质木炭。 夜深星漏,等许棠和何云锦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锁了厨房的门窗防野猫,一抬头,弯弯的悬月正正当空。 许棠困得迷糊,在被潮水般的袭来的睡意淹没时,模模糊糊听到了何云锦的问题。 “小棠,明天程大夫来么?” 这是她憋了一个白日的问题,她问了李桂红问了大宝小宝,甚至连李桂红家隔壁陈婆子都有意没意提了一嘴,可就是绕开了他,怕问了刻意,又怕不问更过刻意,结果纠结了一通挑在这个狗都睡了的时辰,话一问出口,她就觉得不妥了。 许棠埋在松软的被子里,眼皮已经睁不开了,含混不清的鼻音应了她一声。 “嗯?” 何云锦替她掖好被子,轻声失笑:“没事,睡吧。” 翌日。 亭阳山庄的两位女主人早起,抬眼望见了绵延山林后烟霞般弥漫开的朝阳,清风飒飒穿堂而过,林间鸟语啁啾。许棠深吸一口山村晨起清凉的风,断定今日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阿温记着今日家里要来客人便起得早,宁儿连在梦里都惦记着昨日那些五花八门丰盛不已的食材,稍微有点动静一响也一个翻身就起了床。 一家四口在厨房里简单用了白粥就咸菜,开始为今日的招待忙活起来。 院子里有两口破了的大铁锅,是昨日许棠和阿温路过铁匠铺从回收的废铁里好说歹说买回来的,如今下头垫了泥砖,支到了锅口与腰齐平的高度。锅底里码了小柴火,小柴火上头是昨日闭的铁柳碳,等炭火热起来了,齐平的锅口正好并排搁上穿了肉的铁柳木枝翻转受热。两口锅错开时间烤着,用来应不到十人的宴会应该是足够了。 阿温帮着何云锦把腌入味的肉串穿好摆到碗碟中,端到前院那张借来的长条桌上,大小适口的软骨小排,块状豪爽的牛肉粒,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对半刨开堆了蒜蓉的茄子,片成薄片的莴笋和藕节,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更不要说铺满了半张桌子的糕点零嘴,围着打转的宁儿眼珠子都要黏在上面了。 当前屋后院被清理干净,日头微微高悬,大锅底的木炭开始发出轻盈的哔啵声时,亭阳山庄的大门叩响,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许棠盯着好不容易燃起来的木炭,连忙呼救让何云锦去开门:“云锦姐!云锦姐!来人了!应该是桂红姐!” 何云锦放下围鸡鸭的栅栏急急忙忙从后院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理了理碎发,想着这桂红姐就是热心,这么早就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何云锦一愣。 “程、程大夫?” 程青山今日穿得立整,银冠束发一丝不苟,就是提着东西的人有点僵硬。 “何、何姑娘。” 两人上次在亭阳山庄的门口一别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何云锦倒是记着他那些顺路不顺路的话,却一次都不曾路过他的梅心医馆。从前那些姻缘羁绊与折磨,让她不敢去想往后可能的种种。 两人面对面站着,背后是昨日许棠来梅心医馆话赶话顺便邀请的空青。 堂前的小伙子的都机灵,他一个一个闪身佯装站不住脚挤到二人中间,两袋鼓鼓囊囊的包袱递到了何云锦面前。 “好姐姐,这两兜早黄橘我提了这么远的路,手都快断了,行行好放我进去喘口气。” 何云锦赶紧让开,面上十分不好意思,接过当中一袋:“空青小哥不用这么客气,来者是客,不用劳烦的。” 空青大大咧咧跨进门,提起早黄橘同许棠示意:“主人家,看我可不是吃白食来的哦!这我家自己种的橘子,早熟,立秋便能吃的!” 空青性子活脱,很对许棠胃口,几次来往过后两人相熟不少,现在是碰上都要拌两嘴的关系。 许棠从两口装满热碳的大锅边上抬头,脸颊红扑扑的,嘴上也不饶人:“来都来了,吃白食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在后头进屋的程青山忽的脚步一顿,面皮刷一下就红透了,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空青一听到动静便知道坏了,赶紧给他老师找补:“哎我们程大夫也带了好东西来呢!是吧!” 何云锦闻声回头看他,老大不小的人了在袖子里掏个东西居然还哆嗦,程青山暗骂自己没用,差点把前襟扯歪了才掏出一摞药包似的东西。 何云锦心头一凛,嘴角却差点漏了笑。 她暗自忖度,难不成又是药方子,这呆瓜。 程青山骨节分明的手僵硬地伸到她面前,何云锦嗅到了一股舒心的淡淡药香,还有陈皮的清甜味道。 “这、这是最近我翻书自己改良的酸梅汤方子,放了乌梅、山楂、陈皮、桂花、甘草,还加了对女子滋补的洛神花,想着、想着……” 何云锦温柔的道谢拂去了他的窘迫:“多谢程大夫解我燃眉之急,昨日小棠上街,净买了梅子酒,这个酸梅汤煮来,正适合小孩子喝。” 程青山很是受用,像个呆瓜背了手只知道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空青把早黄橘一股脑堆到长桌上,随手捻了块酸枣米糕丢到嘴里,被酸得龇牙咧嘴吐舌头。 他挤到被烟熏花了脸的许棠旁边,皱着鼻子抱怨:“小棠姐姐,你这米糕怕不是坏了,酸得倒牙。” 许棠正往底火上煨碳呢,想着等人齐了上手就可以烤,这会子懒得理他。 程青山远远坐在一旁,倒有些羡慕那小子,仗着年纪小脸皮厚,可以极为自然娴熟地姐姐姐姐地喊着,肆无忌惮在亭阳山庄上蹿下跳招猫逗狗。 他这会子板着腰端坐在小几旁,干巴巴地喝着水,厅堂间的事他又一概不会,压根插不上手,极为不自在。 原本以为离得近最早来的李桂红,今日不知怎的,愣是等到快午时饭点了,才风风火火地赶来,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羊腿,后头跟了兴奋得刹不住车的大宝小宝两个。 “哎呀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云锦妹子快来接着,可有啥我要帮忙的!” 何云锦赶紧请了凳子给人上座,接过东西用下巴指了指许棠:“今儿个我们当家的说了,来者是客,一律不用动手,等着吃现成的!” 李桂红草草和程青山打了招呼,猛灌一通水顺好了气:“这不都怪我那当家的!今日我去接大宝休旬假回来,正好赶上大宝他爹衙门里的兄弟杀羊吃,要留我我都没愿意的,我小棠妹子请吃炙肉我必须得回来!大宝他爹一听,就非要我带只羊腿回来,说是戈壁滩盐地上跑的羊,一点儿膻味没有,白水煮都香,正好让大家尝尝鲜!” 许棠看了看满桌的食材,瞥了一眼旁边被叫来看火的阿温,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问题不大。 “桂红姐,那这鸡……” “鸡啊,本来就是我要带的,杀都杀出来了,才齐毛的鸡秧子,肉嫩得很!” 何云锦也回头看了一眼阿温:“那、那行吧,小棠你看怎么做?” 烤鸡也不是不行,家里正好有蜂蜜,许棠点点头:“云锦姐你来,和阿温把肉烤上!我去备料,咱们吃蜂蜜脆皮鸡!” 各式大串的肉类被架到柳木碳上均匀翻烤,高温由表及里,油润的脂肪与充盈的肉汁汇聚到表面滋滋作响,滴到哔啵作响的炭火上,食物与火的直接碰撞勾起人类底层最原始的口腹之欲。 早前还四处追逐疯跑的孩子,被这微弱的炙烤声牵住了鼻子,团团围在大锅充当的烤架旁,彻底被捆住了脚,这会子正眼巴巴的盯着阿温和何云锦手里的肉串。 李桂红耸耸鼻子:“娘嘞,云锦妹子你们这放了啥,这么香?” 何云锦翻动肉色渐深的大串牛肉:“就是腌制的几味香料取了巧,你要是喜欢,吃完了我告诉你!” 牛羊肉都熟得快,小排还留在火上烤着,新鲜出炉的串还没落到着急的孩子手里,先放到特制的干碟料里沾上一沾,辣子臼成粉掺了碎芝麻和碎花生,再来一把炒熟的黄豆面,肉串面上裹一圈,就被烤出的肉汁锁住了。扎实的肉香和醇厚的豆香相辅相成,被辣味带着席卷唇齿,肉质细嫩又十足耐嚼,带着炭火的余温滚烫落到肚腹里,直教人喊香! “小棠!快出来!串好了!” “来了来了!”许棠放下调了一般的腌料,举着串递到嘴边,还没下口呢大门却忽然响了起来。 “砰砰砰!” 院子里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谁啊?” “小棠你还请了谁啊?” 许棠摇摇头,举着肉串边走边吃前去一探究竟 门一开,外头站了个面色不太自然的王梅香。 第 47 章 来人梅香 门里门外的人俱是一愣。 许棠香喷喷的肉串还横举在二人中间吃也不是放也不是,王梅香视线越过她,瞧见了一院子的热闹,先开了口。 “哟,待客呢,是我来得不巧了。”她转头对身后道,“东西丢门口吧,东阳咱们走!” 许棠赶紧把串背到身后,追出去两步:“东西,什么东西?” 王梅香站在那一堆物件旁边抱着胳膊,旁边还有一个和大宝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想必就是从前李桂红嘴里那个王梅香又输她一次的自家儿子。 她抱着胳膊语气不咸不淡:“怎么?不是你的?不是你的那我就拿走了?” 许棠不用过多去看,那铜壶,那木桶,那个烧水的三角支架,还有一副都快褪色的招牌,全都是那日她匆忙被救后落在山林的东西。 她有些不敢相信:“你、你去找过我?” 王梅香方才面上的不自在又回来了,许棠出事后,她或多或少总有些心里不安,今日上门难免有些弥补的意味在里头,可方才晃眼看到了院里的李桂红,却习惯性地摆出了战斗的姿态,辩驳也加大了音量:“谁让你那么没出息,地盘争不过争不过就跑了。那天路上莫名其妙多了好些手脚不干净的夷人,路过我的摊子瞧着我人高马大的兄弟在没敢怎么样,谁知道你一个人又躲到哪个好地方摆摊去了,别到时候出了事再怪在我头上!” 这一通话停下来,许棠半口气梗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你说人是好意吧,这话怎么就不能说得好听点呢。 她决定抛开现象看本质了,总归她跑这一趟把东西送来,客套一下请人进来吃个饭也没啥。 “要不——”她话头刚递出去,就被闻讯赶来战斗的李桂红挤到一边去了。 “我小棠妹子怎么受的罪你不知道?!要不是你恶人多作怪把我妹子挤走了,人会遭这么大的罪?要上门讨个好脸为个心安,人病着的时候不来,这个时候来干什么,听到风声来蹭饭么!” 李桂红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如果说对上许棠王梅香还有半分的愧疚与不自在,眼下老对手在前,王梅香上下嘴皮子一翻,气势十足。 “前几日不来?!谁不知道她们这种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把样貌看得比天还重要,她脸没好我来上赶着看笑话么?!指不定好心当成驴肝肺给我吃什么闭门羹呢!” 她那日早早收了摊,沿着官道有意无意寻了寻许棠的摊子,等她和自家兄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打翻的茶水和一地狼藉,驴没了人也不在,她就怕人是被蛮夷子掳走了,和自家兄弟收了东西上气不接下气赶回村里,听到村头的老太太嚼舌根,才知道人送回来,瞧着血糊糊的伤得不轻。 王梅香几日不得安睡,想买些补品去瞧瞧的,考虑到姑娘家的脸面还有日常进出亭阳山庄的李桂红,愣是在家里憋了许久,把许棠卖水的那堆东西洗了又洗,才在昨日听人说在集上瞧见许棠了,看着精神不错的样子,这才想着今天上门送个东西,隐晦地表达一下歉意。毕竟她王梅香可是向来不会低头的人。 如果说方才许棠邀请人进门还掺着两分客套和假意,现下人真情实意的一番辩驳,加上那句有几分姿色的夸赞不轻不重落到她耳朵里,莫名激发了她两分真心。 王梅香与她争地盘是不假,可归根到底她出事,最该恨的是那两个流民的歹意。王梅香这个人,小节有失,但大是大非并不含糊,意识到许棠可能有危险后,也曾是真心实意想要去找她。就冲这一份心意,许棠都觉得不能把人拦在门外头。 她拉拉李桂红的胳膊肘,小声同她商量:“桂红姐,卖我个面子,人把东西给我送来了也是有心,既然碰上了大家一起吃顿饭,还有孩子呢。” 李桂红虽然与王梅香有过节,倒也用不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从前村里红白喜事吃席也不是没有同桌过,虽然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有哪门子功劳需要许棠去谢的,但是今天的主家都发话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进了院子,拧着大宝的耳朵警告他今天安分点,不要同范家小子打起来。 “来都来了,添两双筷子的事,吃了走吧。”许棠诚心邀约。 王梅香下意识就是拒绝,扯着范东阳就要往家去,小孩子在门口立了这么一会子,早就被里头一阵阵的烤肉香勾走了魂。 “娘,我饿……” 王梅香一巴掌糊在自家儿子的后脑勺上:“你没瞧见李炎宝在里头么!你又想上赶着去丢人现眼么?” 范东阳又饿又委屈,扯着嗓子含混不清在他娘面前就哭了起来:“我不是丢人现眼!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娘,才跟在你屁股后头和李炎宝打架的!你让我在学堂不要和他玩,接我下学的时候说人家的小话,但是人家都不放在心上,我犯了错他还帮我和夫子说话……” 王梅香一时臊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就要发作在孩子身上,院子里头李桂红的耳朵可尖着呢,从范家小子嘴里听到大宝高下立判的品行,大手一挥,决定将其发扬到底,在外人面前好好彰显一番她老李家的家风。 “大宝,还愣着干什么,范家小子要挨打了,还不帮你小棠姨把人请进来。” 大宝塞了满嘴的肉,囫囵吞了应一声。 “哎!我这就去!” 范东阳缩着头,他娘的巴掌还没落下来呢,就被人扯着胳膊带进了院子里,让一长桌满满当当的实物绕花了眼。 一回头,他娘已经气急败坏地冲进了院子,堪堪被许棠拦住。 “梅香姐!” 其余的话不用多说,王梅香看到自家那个傻儿子,除了恨铁不成钢,更多了一份自责。 她自诩处处为孩子考虑,要他争强争先不落人后,却没想到自己管用好强的那些个手段,连自己儿子都已经看不上了。 罢了,往后的事再说,今日就随他去吧。 “这死孩子,馋虫闹得。” 许棠赶紧把台阶给人递上:“不碍事不碍事,随他去,吃食管够。” 母子二人可算进了院子,许棠在搬物件的空当里悄悄瞄了一眼,一时间看来相安无事。 这一番请让闹得许棠精疲力竭,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啥非要请人来吃这一顿,她捏着已经凉透的肉串,恶狠狠吃干抹净,端着何云锦给她留的一盘子烤串进厨房去,继续给她的蜂蜜脆皮烤鸡刷料。 葱小把蒜瓣若干老姜切片,切碎了给开膛破肚的肉鸡里里外外擦上两遍,然后拿小白布一包扔进鸡肚子里。蜂蜜两大勺,空青带来的早黄橘一个剥皮取汁,米酒半碗兑了五香粉玉桂粉白胡椒粉,适量的糖和盐添进去搅匀,鬃毛刷子一边扎一边刷,干透一遍再来一遍,等碗里的酱汁都见底了,这蜂蜜烤鸡的腌制就算到位了。 许棠埋头在厨房里苦干,一会儿阿温进来给她送肉串,一会儿换宁儿跑腿给她递糕点,空青时不时进来插科打诨两句,等到许棠快收尾的时候,外头都好久没人进来过了。 她举着待烤的鸡跨出门去,半只脚还没跨过门槛,愣生生悬在了半空。 外头小孩子攒头靠在一起,大宝眼睛还迷瞪着,看她小棠姨出来了,就要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一步一歪,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行了个标准的拜年大礼。 许棠一步两退:“还没过年呢,拜我可没有压岁钱!” 她闻见淡淡的梅子酒香,绕过在地上睡了横七竖八的熊孩子们,一抬头,王梅香和李桂红两个死对头手握着手聊得正嗨,留心一听,没一句对得上的。 许棠举着烤鸡转了一圈,空青抱着酒罐子靠在廊下,睡得不省人事,这一院子人,清醒的就剩说不利索的阿温和如烫手山芋一般扶着何云锦的程青山了。 “程、程大夫,这怎么回事?” 程青山秉承着君子之距,一本正经端着腰,何云锦晕乎乎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点在她肩上,烫得他坐立难安。 “先是孩子们玩闹,悄悄开了坛子里的酒,可这梅子酒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酿的,闻起来一点酒味都没有,孩子们偷偷尝了,只当是甜饮,不过小半刻全都醉倒了。那两位又因为是不是酒的论断吵了起来,非要拉着空青和何姑娘做人证,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尝过,就、就这样了……” 得,这烤鸡还没上呢,滩羊腿还在厨房里搁着,肉串还剩了一小半,许棠干脆招呼阿温撤了火收了摊子,女眷打包丢到她那能翻三个跟斗的大床上,空青往长凳上一丢,孩子都扔到宁儿和阿温的房里,包吃包睡的宴请可还是头一回,那就等大家都睡醒了晚上接着续吧! 人都安顿好了,许棠招呼程青山自便,她闲着也是闲着,囫囵和衣一躺,醒来的时候,瞧见自后院而来,映了半间屋子的火光。 第 48 章 火与爆米花 这可是在她家里! 许棠一个翻身急急忙忙冲到后院,遇上了拴着围裙同样惊慌失措堵在后院门口的三个女人,还有两个被烟熏黑了脸的半大小子。 程青山在后院井边奋力拉着麻绳,一桶又一桶的井水递到空青和阿温手里,浇向许棠那块不大的茶园。 她一时没缓过神来,她不过睡了一觉,这怎么就烧起来了?! 李桂红和王梅香两人自责不已,一人揪着一只耳朵把两个脸都熏黑了的孩子提到跟前来。 “小棠是我不好,我们想着下午喝酒给你添麻烦了,就想等你多睡会儿。”;李桂红指指还沾着一手料的王梅香,“刚巧她祖上是西北人,做蘸水羊肉是一绝,想着天擦黑了还差点蒜,就让两个孩子举着火把到后头菜地去扯两头回来的,谁知道就烧起来了……” 王梅香一把把范东阳扯到面前:“说!怎么回事!” 范东阳支支吾吾:“天黑,我和大宝分不清韭菜和蒜苗,趴在地上看,不小心的……” 秋高气爽的天气不是白说,那一小片茶园的老叶落到地上,攒一攒就是极好的燃料,火星子一撩,火龙擦着地,不过片刻就烧到了半个园子,纵然火灭得再快,根系受了伤,上头看着还脆生生的绿叶,不过两天全都要焦。 许棠捂着胸口,老天爷才把一个制茶的帮手送到她身边,转头连这点挣钱的资本都给她收回去了。 她的心口在滴血,面上有些挂不住。 何云锦赶紧上前来圆场:“人没事就好,灶里还烧着火呢,我配小棠到地里看看,回来就开饭。” 李桂红收到眼神暗示,紧着把两个小兔崽子撵回了屋:“那谁,滩羊腿还在锅里炖着呢,烧干了可没得吃了。” 转眼间面前的人就空了,许棠憋闷着一股气不好发作,悠悠转转化成一句:“走吧,去看看。” 后头的茶树本来就只有端端三五行,秋风野火一撩,灰烬掺着灭火的水,化成滴滴答答的黑汤的挂在仅存的绿叶上,好不狼狈。 许棠深吸一口气,忙着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还好,老天爷也不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的,这秋天最后一波鲜叶她前几日才采下来。 没事,秋天正是扦插的好季节,自己搞这个可是专业的,这块地本来就嫌小,这下火烧了作肥土不正好扩建么。 她立在黑漆漆的茶园外围,低着头沉思,眉眼轮廓隐在昏暗的跳动火光中,一言不发。 阿温悄悄在一旁看她,何云锦也在观察,两人莫名就达成了一种共识——许棠这是有气憋着,得哄。 院子里传来开饭的动静,阿温赶在前头开路,何云锦挽着许棠,生怕天黑她伤心过度一个没注意摔了跟头。 到了饭桌上,这种奇怪的待遇莫名之间就成了众人的共识。 滩羊腿用一点点盐,猛火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散架,往辣子生葱蒜末兑了秘制酱料做的蘸水里一滚,鲜香爽辣。奶白色的浓汤呈在碗里,撒一把芫荽末,喝一口要鲜掉眉毛。 许棠埋头吃得酣畅淋漓,鼻尖上都浸了汗,暂时想不起来两个小子火烧了自家园子的事,也没注意到这一整顿饭,她面前的蘸碟里永远有肉,汤碗里的汤一直温度适口。 等她打着饱嗝站起身来,一桌的客人均表示她劳累了一天要自己收拾完碗筷再走。许棠这个主人家摸不着头脑,连番拒绝不成,连何云锦都不站在她这一边,等着客人们将厨房里里外外收拾完了走人,天上的星子都亮了好几遍。 许棠把闹了一天的宁儿和阿温赶去睡觉,自己摸到了厨房门口,里头何云锦正在泡第二天一早要熬粥的米。 “云锦姐?” “嗯,怎么了?你别等我,累了就先去休息,我备好一早的菜就来。” 许棠摇摇头:“不,我还不困,我是想问你觉不觉得今天晚上大家都怪怪的?” 何云锦淘米的手顿了顿:“小棠,茶园烧了大家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碍着面子不好同小孩子计较,两个大人都看得出来,面上过不去,才非要帮咱们收拾了再走的。” 许棠反应过来,她生气归生气,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损失有点,但不至于无法估量,这乡里乡亲的确也没想让人家赔偿些什么。她这才后知后觉这一顿饭她是享受了什么待遇过来的,当即就跳了起来。 “云锦姐!你怎么不提醒我,我稀里糊涂让人伺候着吃了一顿饭!?这太说不过去了!” 何云锦见她跳脚的样子,想来茶园的事也没放在心上,语气不自觉带了笑意:“我是递眼色了来着,谁知道我们小棠一遇上好吃的东西便不管不顾了,连头都没抬几下,哪看得见我的提醒。就是辛苦大宝和东阳了,一晚上战战兢兢给你添汤夹肉,生怕没堵上你的嘴饭桌上说起着火的事回家又要挨揍呢。” 许棠听闻受差遣的是两个小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也笑出声来。 两人东一搭西一搭聊着,何云锦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 “小棠,要我说,路边卖水的事情,咱能不能别去了。”她言语中掩不住的担忧和自责,“都怪我,之前也没往那处想,你长着这样好一张脸,一个人搬这些东西在路边支个摊子做生意,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是想想就后怕,若不是,若不是阿温他们救了你,我……” 许棠早已考虑过此事,她上前宽慰道:“云锦姐不用自责,这事咱们唯一需要责怪的,就是那生了猪狗心思的两个人。我也想过了,入了秋不冷不热的,再去摆摊卖水怕是没有夏日那般进账了。我还会做好多稀奇古怪的吃食,等前几日采下来的那波茶叶制出来,我让阿温陪着我去卖最后几回,早去早回,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琢磨些吃食,拿到集上去卖,你说可好?” 何云锦一颗心算是安安稳稳落进了肚腹里,她握住许棠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天公作美,无云舒卷的晴朗天气持续了好几日,许棠带着阿温,在亭阳山庄制出了今年最后一波新茶。 她果然没看错,在制茶方面,阿温的悟性高,仗着天生的体力优势,揉捻工序做得十分到位,这一次的茶叶汤色鲜亮香气馥郁,算得上品。 两人带着金珠,又回到了从前她单打独斗的官道旁,两幅旧色招牌添了色,在渐浓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秋收苞谷的季节,茶水摊支在路边,阿温成日跟在许棠身边,已经可以同路人进行一些简短的对话,买卖不成问题。 许棠这会子猫了腰,原来烧水的铁三角架子上架着厚底铁锅,下头柴火哔啵作响,她从包袱里掏出小陶罐,里头是掺了糖的酥油,一股脑被她倒进了铁锅里,烧得冒烟。 这就是她要研究的新花样,起因是路过别人的苞谷地,捡了两个晒干的漏网之鱼,电光火石之间她就想到了爆米花。 为了把干透的苞谷粒从棒子上弄下来,她使了吃奶的劲儿,手都扣得通红,还是阿温看不下去,默默给她扣掉一排递过去,让她享受了一把丰收的喜悦。 酥油里掺了糖,油烟格外大些,许棠把前襟兜着的苞谷粒一股脑丢了进去,砰一声盖上锅盖,蹿到了阿温身后躲着。 嗯,锅里格外安静,就显得许棠有些大惊小怪了,连阿温面上都有了点藏不住的笑意。 锅下的火还继续燃着,她面上挂不住,干笑两声:“你别笑我啊,你要是不怕,就揭开锅盖看看!” 阿温被她半怂恿半强迫,推着后腰就站到了锅边。 不就是锅嘛,少年阿温从不胆怯, 锅盖刚揭开,噼里啪啦炸起白花的苞谷粒翻腾而起,阿温一个矫健的躲闪跳到了许棠身后。 许棠笑得震天响,弟弟果然还是弟弟。 “还笑我呢,谁才是胆小鬼?” 阿温红了面皮,嗫嚅着嘴硬:“我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许棠存心要逗他“对吧,‘我’不是,阿温是。” 阿温汉话一时没转过来,着急得很:“你不是,阿温不是。” 锅里的响动渐渐归于平静,许棠不再逗他,两根长树枝一折成了筷子,揭开锅盖搅了搅,方才铁豆一般硌手的苞谷粒,膨胀成了雪白蓬松的一锅,云朵般的形状外沿挂着焦糖的微黄色,正泛着酥油与谷物的蓬勃香气。 许棠夹了两个,让阿温伸出手:“来,尝尝,甜不甜?” 阿温指指地上的苞谷棒子,又指指锅里从未见过的陌生食物,问道:“这个。” 许棠不等他尝了一个,糖放多了甜得眯起了眼睛:“对呀,就是这个,问那么多干嘛,尝尝好不好吃。” 她不管不顾把手心里的爆米花一股脑递到阿温嘴边,趁他没反应过来全数塞了进去,少年小麦色皮肤掩盖下,面皮红得更透一分,在许棠期待的目光里细细品味过。 “嗯,好甜。” 第 49 章 周询 秋收的季节,路上行人也少,许棠立在官道旁远望,层林点翠,深深浅浅的枯色不知从林间哪一处绽开,染编了群山。 两人捧着一锅爆米花,百无聊赖,你一把我一把,吃甜了就喝水,水喝多了接着吃,不到半个时辰就腻味得不行,任凭许棠是连哄带骗,阿温也一点不吃了,连金珠都驴头直摇一步□□。 剩了还有一个苞谷,许棠等着拿回去在家里做新鲜的给宁儿他们母子吃,手里的这点也不甚稀罕。所以当那疾行扬起一片烟尘的马车咕噜咕噜又掉头回来的时候,许棠全当做个顺水人情,捧着半锅爆米花往前一递。 “客官来点么?” 马车样式不算简陋,虽然看起来低调,没有当初王府来的那辆精巧,可看着温润解释的木材,想必也是个小小的富贵人家,许棠顺水人情的想法转而即使,当即决定做回奸商。 赶车的伙计停稳当,车帘一掀开,里头下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墨衫银冠皂靴,看起来就是个讲究人。 他立在许棠摊子面前,略微狐疑地端详了一会儿,阿温警觉地挡在了许棠面前。 只见他闭眼吸了一口气,道:“好香。” 许棠当即觉得有戏,端着锅从阿温胳膊下钻过去,再近点就要把锅扣到人脸上了:“客官好眼光!这是小摊新出的吃法,三十文一份绝不亏,可要尝尝?” 中年男子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遥遥头,伸手一指许棠闭着盖的茶桶:“我是说姑娘这茶,很香。” 端着爆米花的许棠一愣,这茶水摊子支了这么些时日,九成的人从面前过去了,对这十文管饱的茶水不闻不问,还有一成的会停下来,听许棠忽悠两句酸诗,附庸风雅来两句不错不错,其实许棠都知道,这头一回品茶能品个屁出来,撑面子罢了。 这倒是头一回,有人上来就能说出她泡的茶香。 她有些狐疑,这人不像从前来过,要是来过她必定记得。 “哦?那客官说说我这茶香在何处?” “清香雅正,余味幽长,即便是如此甜腻的吃食在鼻尖,也掩不住。” 这回轮到许棠惊讶了,原以为此处茶文化尚未兴起,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行家。 “客官还真是行家。” 那中年男子也不托大:“行家说不上,只是年轻时在蜀中游历,有幸品尝过一番罢了,这个问道对我胃口,尝过便记住了。” 既然如此,许棠同他开门见山:“这茶水泡了有些时候了,客官可要尝尝?” 中年男子点点头,从荷包里掏出银钱递上:“两人的。” 驾车的伙计谢过主子,牛饮般用来解渴,一会子功夫咕咚咕咚喝了三碗。 那男子端了茶碗,在鼻尖绕过香气,微微呷上一口,倒是有那么两三分品味的架势。 许棠想了想成日耗在这路边也没什么收成的摊子,问道:“我瞧客官是个真真正正会品茶的,我家中制了茶叶,客官要的话,后日还来此处,我全数卖给你便是。” 明日说好了要同何云锦赶集去的,许棠不摆摊。 中年男子笑笑:“我要买也用不着这么霸道,喝多少买多少,常来便是了。” 靠在马车上歇息的小伙子跳起来:“老爷,咱不走了么,不是您说滇南城要变天才走的么,咱们才走多远啊,这不还在滇南的地界儿上么?” 中年男子放下茶碗:“不走了,再往南就是夷人的地界了,我就是从这儿去的滇南,回来待着也舒服些。” 许棠听不明白什么走啊留的,着急解释:“客官实在是不巧,这批茶叶您要不买的话,再喝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我那茶园子失了火,不大一片都快烧没了,客官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中年男子面露些惋惜,瞧着碗底悠悠的茶叶:“是可惜了,我还说可以同姑娘做一笔长期生意的呢。” 许棠不敢给他准话,万一她鼓捣小吃食发了财,重新捡起制茶的事说不定猴年马月了,可不能让人白等。 中年男子放下茶碗:“那敢问姑娘庆安镇上如何走,我去镇上安顿一番,后日再来向姑娘讨茶叶。” 许棠顺着官道遥遥一指:“顺着这条道,绕到山后面便不远了,后日我就把家中茶叶全带上,就在此恭候了。” 中年男子肯首,上车拜别,车轮滚滚向前,碾在夕阳的余辉上,许棠拍拍阿温的头:“走,咱们也收拾东西回家去。” 翌日。 日上三竿的时辰,许棠和何云锦刚从集上回来,这会子正在院里浇花。上回王府里头来人,从李桂红家借的那些花花草草还回去后,任谁都觉得空空荡荡的。许棠凭着种养黑棘草的一点经验,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拉着全家大小齐上阵,倒了添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景致。 两人正商量着今日在集上看见的那些小食,宁儿扯着元宝的后颈皮在一边玩,阿温在后院给金珠梳毛。 “云锦姐,我昨日给你们做的那个,可算是独一份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何云锦正扯理着新载秋海棠的叶子:“不错,是独一份,口味也好,看宁儿和小宝的反应就知道,小孩子定会喜欢的。”她擦擦额头的细汗,“那小棠你准备何时上街去,我听说得去小宝他爹的衙门里过个记才让出摊呢,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准备一下。” “嗯,不急,看明日那人来不来,要是手里这点茶叶都卖出去了,左不过一两日时间就能收拾齐当。” 话间,虚掩的大门传来的叩响。 许棠放下侍弄花草的小锄头,擦擦手去开门:“是桂红姐来了吧,今天差点就忘了她交代买的东西,还好你想起来了。” 许棠赶紧从背篓里翻出来尺裁的新布,跑着去给李桂红开门。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许棠献宝一般把布面凑到来人的面前:“桂红姐你瞧,这可是我挤着抢来的新花色……” 来人轻轻一闪,也是一愣,认清开门的是谁后,笑着开口道:“我同姑娘还真是有缘。只不过,姑娘这动不动就爱往人眼皮子底下递东西的毛病,可要改一改了,容易吓着人。” 许棠紧急收回怀里时兴的花布料子,还在好奇这人是怎么找上门来时,来人身后传来的李桂红惊奇的声音。 “周大爷!?” 周询闻声回头,思忖了片刻,道:“李家娘子?” “哎!对了!是我!周大爷这么多年一点没变,瞧着还比以前年轻了呢,怎么想着回来了。” 周询三十多岁的年纪,再往前几年不过是在乡下潦倒过活,面上瞧着年纪是要大学,如今时过境迁,周身气度自然是不同了。 他在门口让开身子:“从滇南回来了,来瞧瞧以前的老房子,顺便还一笔当年的路费。” 许棠这要还没回过神来她就是个傻子,人是来看宅子的,不是来买茶叶的。 那宅子呢? 哦宅子她住着呢。 还好瞧着眼前这位周大爷不像认识他她的样子,想来深闺里的王府养女和外室的亲戚也不面熟。就是不知道当初被人丢到这荒宅子的时候,通没通知宅子的原主,这周询是光不认识这张脸呢,还是原身从前的事都不知道。 她抱着花布都要揪出褶子来,面上一直挂着僵硬的笑,一步□□让开了门:“要不……要不进来坐坐。” 周询也没客气,跨步进了院子,环视一圈,故地无旧景,多的确是他从前不曾有过的热闹气息,家禽牲畜花草景致,将这一方不大的院子塞得热热闹闹满满当当。 李桂红紧跟着周询进了院子:“害,说什么路费,都好多年的事了。小棠妹子在你这院子住下来,已经把钱都替你补上了。” 周询一顿:“哦,这么说,我这个孤苦无依的人返乡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许棠尴尬地要死,挡在不明所以的何云锦面前硬着头皮解释:“我们当时也是以为这是没人住的空房子,若大哥要回来也是应当的,只是能不能通融我们几日收整——” 许棠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男子的爽朗笑声打断了。 “是我不好,把小姑娘吓着了。这个院子给我,还经营不成这个样子,你替我还了当年的路费,这园子就是你的了。” 许棠没绷住,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何云锦也听明白了,悄悄松开了攥着许棠的手,道:“周大哥既然来了,那便用顿饭再走吧。” 周询对这一家子人还挺好奇,也不推辞,把外头的跟班叫进来:“我是我的伙计,姑娘要是方便,麻烦也算上他一个吧。” 许棠赶紧应了,点头如捣蒜,招呼着人往堂屋去,拿出待客的架势亲自烧水沏了茶:“不麻烦不麻烦,添双筷子的事。” 干戈转眼成玉帛,李桂红家里还有事,取完许棠从镇上带回的布料便走了,只留下周询主仆二人,在这亭阳山庄里品茶做客。 第 50 章 晦涩家事 饭点。 周询落座桌前,桌还是那张熟悉的八仙桌,只不过往前倒上几年,只有穷困潦倒的年轻人与冷粥咸菜为伴。时光流逝重重擦过蒙尘的旧面,转眼就换了人间,眼下小碟陶碗家常便饭热热闹闹摆了一桌,仿佛在嘲笑当年他的孤苦不堪。 他神思游走片刻,自嘲般轻笑一番,死物罢了,终究是自己的心境不同。 再抬眼认真瞧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家,周询愈发觉得此行不虚。两个当家的女人,一个带些异族样貌的少年,年岁尚小的孩童,往外再无其二的诡异组合,竟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造出了无端吸引人的温煦氛围,让他移不开眼。 他这个怪人,想来也是适合这种地方的。 几箸菜落肚,许棠瞧他吃得还顺口的样子,拿出了东道主的气势寒暄谦虚一番:“家常小菜,周大哥可还吃得习惯,不要客气。” 周询抬眼,语气真挚:“何姑娘好手艺,家常菜口味不平常,饶是让我这个远归的游子平添了两分思乡之情。” 许棠嘴角扯得尴尬,不过短居了两年的旧屋,说什么远归的游子,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询一番莫名的感情抒发就这么吊在半空,许棠还僵笑着,硬着头皮不接话,何云锦赶紧捡起话头出来圆场。 “是,在外游走的人想家是难免的。” 周询轻轻落了筷子,抬眼视线望向悠悠远方,眉间续了两分愁绪:“可惜我这游子,连半片遮风避雨的瓦都无了,这寻常家宴,如今更是奢望。” 许棠心头一紧,果然,方才当着老熟人的面不好讨要宅子,这会子是要说正事了。 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装傻充愣先接住话头,只说吃饭不提住处。 她打着哈哈:“家宴嘛,不算奢望,若是周大哥不嫌弃,常来就是了哈哈。” 周询奸计得逞,方才眉间的两分愁绪与沧桑仿佛是错觉,这下应得万分自然真切:“既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以后常来便是,许姑娘同我也算有缘。” 许棠:?? 有缘,什么有缘? 她忽然明白了,这人是给她下套想蹭饭! 两人峰回路转间又对上了,许棠语气不如方才:“有缘是一说,怕就怕周大哥跑得两趟,就嫌我们这小院山高路远不来了,白白轻贱了难得的缘分呢!” 周询听得小姑娘气呼呼地咬牙切齿也不生气,闲来有人拌个嘴打发时间何乐不为,这饭他是蹭定了。 他笑得真心实意:“不牢许姑娘挂心,昨日才在镇上置办了宅子,乡路难行,添两匹快马就是,明日回去我就让元丰瞧瞧集上最快的马。” 镇上的宅子!最快的马! 许棠怪自己眼拙,没瞧出来眼前是个肥得流油的待宰羔羊,转念一想,换了一副乖巧得不能乖巧的神色:“那周大哥今日来,想必不能空着手回去吧,我那二三两干茶,卖给任何除周大哥之外的人,都是暴殄天物!” 周询在外头替王府打点了这么多年生意,自诩识货的眼光有那么几分本事,难得正色道:“方才我去后院茶园看过,我瞧得出姑娘是有两分打理的本事在身上的。可惜了,这茶叶成树难种,若要真成了气候,我定是重金都要同姑娘你搭伙做个茶水生意的。” 眼前这人说的话,真真假假,许棠现在是半分都不敢往下接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掉了坑,反正她的事业第二春已经在谋划中了,这一笔茶叶脱手,不要回头客的生意,能宰一笔是一笔,就当以后这人的饭钱了。 她也在面上端出两分正色:“周大哥过誉了,你也知道这茶树栽培极难,烧了就没了,这最后一点茶叶,可都是绝版,大哥既然都说包圆了,价格高点想必也能理解。” 周询又不是傻子,眼前这小姑娘就快要把“磨刀霍霍要宰你”几个字写在面上了,他点头:“那是自然,姑娘开个价便是了。” 许棠心一狠,伸出指头比了个二。 “两贯钱。” “噗——咳咳咳!”一直埋头悄悄吃饭的元丰倒吸一口凉气,呛了个昏天黑地,低着头暗暗诽谤,什么清香不清香,尝不出咸淡的破叶子拿来泡水,傻子才买呢,跟这寻常的菜汤都比不上。 他不动声色又盛了一碗,刚喝到嘴边,就听见那个被他称作傻子的自家主子伸手管他要荷包。 “行,元丰钱可带够了,记得如数付给许姑娘。” “噗——咳咳咳!”元丰呛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胡乱间点头应了递上荷包,眼泪汪汪望天,不得感慨一句,这大概就是编排自己主子的下场吧。 饭毕,许棠宰了沉甸甸两贯钱神采飞扬,这一顿宴请虽有曲折但也算宾主尽欢,周询拎着茶叶辞别,踏上了回庆安镇的路,抬眼间山水颜色依旧,少年心境不再晦暗,清风朗景有趣之人,现下只觉万事可爱。 周询这人脸皮大概是实心的,那日说定了会来蹭饭,果真是三天两头都往亭阳山庄来。好在村里的人在许棠初来乍到时就听说了,这小姑娘住的是自家亲戚的院子,现下亲戚周询衣锦还乡换了住处,往来频繁些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若要村里真有些捕风捉影的风言风语,许棠倒还好找个由头把人轰走,可偏偏连村口最碎嘴的老太婆见了周询,都要笑眯眯问一句周大爷又来看你侄女儿啊。 许棠听见周询在饭桌上不咸不淡提了一嘴,气得跳脚,直骂周询不要脸,白吃白喝还要在辈分上占便宜。 周询城墙厚的脸皮岿然不动:“当我侄女儿怎么亏你辈分了,论辈分人王府世子都得管我叫一声叔,小丫头片子叫我一声我也受得起。” 许棠嘴上不饶人:“辈分大你了不起啊,知不知道什么叫穷大辈,祖上没钱娶媳妇儿娶得晚你才捞的大辈!” 周询斯斯文文喝着汤:“不牢大侄女记挂,如今我这身家,定是不会让你沦为穷大辈的笑柄的。” “啊——”许棠忍无可忍,气得头上冒烟,一旁看戏的何云锦和元丰憋不住笑,极为敷衍地拉了一下偏架,阿温自是要站在许棠这边的,可惜以他汉话的水平还不足以有何助益,宁儿抱着周询买来的一大堆精致糕点吃得腮帮子鼓鼓,他小棠姨说了,吃人嘴短,他现在是开不了口的。 饭桌上无伤大雅的打闹声乘着烟火气盘旋而上,撞散在头顶的屋棱瓦片上,惊飞了落脚的归鸟。 周询这几日要回滇南城处理一些旧事,亭阳山庄难得有几日清净,秋意渐浓,晨起薄薄的凉气侵蚀入了肌理,许棠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前些日子敲竹杠来的两贯钱许棠花得舒心,铁匠铺里置办了猛火的风炉和不沾面的铜锅,经过几日埋头钻研,许棠现在炒制爆米花的手艺有了长足的进步,可就是这苞谷的品种还差些火候。照她的经验来说,这用来爆花的苞谷粒,定是要圆润饱满颗粒紧密水分稀少,干透了落到盘中如铜豆般叮铃作响才好。 前些日子李桂红来串门,听了许棠的要求,想起大宝他爹外地出公差在路边买的那一兜子煮都煮不烂的硬粒苞谷,晒干了挂在那儿和铜豆子一样泛着光,都不知道要怎么吃,正好回去翻晒两日让许棠拿了,看看合不合适。 连着两日晴好天,明日又是大集,许棠到了李桂红家门口正要敲门,忽的听见了夫妇俩的争吵声。 印象中李家夫妇常有拌嘴,却从未听见大的争执,夫妇间的别扭不好被外人撞破,许棠守着蔫儿蔫儿的三角梅让远了两步,东一句西一句听了个零碎。 “我不管他?我不管他谁管他!他是我唯一的亲弟弟,我要看着他个残废在外头流落么!他养不活自己!”李桂红激动到有些嘶哑的声音。 “不是说不管,就一定非要接到家里来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前干过什么!乡里乡亲怎么看!”李传丰的语气还算克制,“你想想孩子们,总不能让他们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嘭—— 里间有物体摔落的声音。 李桂红带了哭腔:“什么样的人?啊?!那是他们的亲舅舅!你不要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变成那样的,要不是他,落到那副人不人鬼不鬼样子的就是大宝!爹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放不下他,让我这个做长姐的好好教他做人,我要不把他接回来,他怎么活……” 妻子的哭声触动了男人的软肋,他放缓语气:“我管,我管行么,我在公差所外头给他赁间屋子看着他——” “他一个人怎么过,连口热的都吃不上,我知道,你就是嫌弃他蹲过大牢丢你这个官家人的脸,你信我一回,也信他一回,当年的事本来就没有铁证,关了这么多年他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是万分都不敢了的……” 清风忽而来过,房前树枝桠簌簌,掉了一地的落叶,漏出干枯扭曲的褐色枝干。 一个家庭的晦暗隐私就这么猝不及防袒露在许棠面前,她不好再听下去,轻声快步回了亭阳山庄,这苞谷,还是下次再来取吧。 第 51 章 病情 许棠的爆米花摊子在衙门过了记,万事准备周全,挑了一个赶大集的良辰吉日开了张。 酥油铜锅滚滚热气,平日里瞧不上的铜豆般的苞谷粒经她巧手炒作,开出满满当当一锅膨胀雪白的花。总角小儿看得稀奇,拉着娘亲要买,五个铜板递出去,油纸折的三角兜装得冒了尖抱在小儿怀里,香喷喷热腾腾的的气味直往面上扑,迫不及待送入口中,须臾间化成甜滋滋的软绵。 “好吃么?” “嗯!”小孩重重点头,一把把焦香脆甜入口即化的米花接着入口,瞧这频率就知道没骗人。 开张头天到晌午,许棠就已经卖了两锅,欢天喜地给跟班烧火的阿温买了足足一兜子酥饼。 这米花赚小孩子的钱,来得比官道旁买卖茶水快得多,唯一的不足就是不经放,爆出的米花若是放上半个时辰,口感就已经开始软塌,所以只能现做现卖。糖和酥油的成本可比山泉水高多了,若是像卖茶水那样成日耗在街上,平日不赶集的时候,一锅可能十有八九都要浪费掉。 许棠费心琢磨了几日,凭着浴堂老板娘丽姐差点把她害死的交情上,正死皮赖脸挂在丽姐的柜台上,磨着她在澡堂接待的小食里给她的爆米花留上一席之地。 丽姐半只胳膊倚在柜台上,一手往嘴里丢着许棠上供的样品,吃得有多开心拒绝地就有多干脆:“不行。” 许棠死缠烂打:“丽姐你看在差点要了我小命的份上,给我通融一下不行么!” 丽姐丹凤眼一瞥:“小棠你这这可不能赖我,我这堂子开了这么些年,可就你一个碰了狼茅花就睡死过去的。” 老板娘手里动作不停,酥脆的爆米花一把一把丢到嘴里:“再说了,你这小食好是好,可看中口感,我这澡堂子什么地方,常年水汽蒸着,我这不要吃快一点都黏到一起了,怎么给客人上。” 许棠瞧一眼烧着热腾腾火龙的后堂:“这条街拉过去,除了丽姐你这儿有资格放我这米花,别处可都没有了。前堂是水汽多不错,可你这后堂烧水的地方可是又干又热,我米花新鲜爆了送来放上好几日都是脆的。” 老板娘丽姐觉得许棠所言也不无道理,但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定主意,正好抬眼瞧见门口立着的几位客人,正好趁机把许棠撵走:“哎行了,小棠你给我两天时间想想,下回集上你再来啊。别当着外头客人了,没瞧见人都等多久了么。” 许棠见有机会,也不胡搅蛮缠了,转身要走,刚踏出们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白日里人都没有你怕什么!你不知道你姐夫什么性子么,能同意你回家去那是多大的让步了,今天头一天回家,你好歹洗干净再回去。” “桂红姐?” 李桂红听到许棠的声音,慌乱回身挡在那个蓬头垢面高大的身影前。 “哎,小棠啊,好巧。” “你这是……”许棠好奇瞄了一眼李桂红身后的人,他深深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含混听得他叫李桂红姐。 “啊,家弟来探亲,路上、路上遭了山贼,这一身脏的,带他来洗洗。” 许棠也看出人的不方便,寒暄几句识趣地走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拐角处,李桂红的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谁都能看出来她方才横在两人当中十足的防御姿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防的究竟是谁。 “走吧,姐给你单独开一个汤,在外头替你守着,没人会来的。” 下一个大集日,许棠如愿以偿在丽姐的浴堂里摆上了自己的香甜蓬松的爆米花,秋意更浓,这般滚烫蓬松的滋味销路一日比一日红火,许棠翻开家里渐渐填满的钱罐子,内心逐渐膨胀。 但在亭阳山庄,还有一样更为膨胀的东西,那便是元宝这个小家伙。 狼犬的血统和许棠自由管饱的饲养方式,让元宝在短短数月内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再无半点初见时稚嫩的幼态,不动的时候俨然已经有成狼的威严气势。 不过一旦动起来了,赶上贴秋膘和准备御寒换上密实绒毛的元宝,就是一朵蓬松矫健的蒲公英,甩着舌头迎风跑来掉的毛能把人呛一个跟头。 这段时日苦了亭阳山庄的一众人,晒洗的衣服上、床铺上,甚至连饭桌上随时都能捡到元宝黑灰色的浮毛。 最严重的是自小体弱的宁儿,初时只是眼睛痒,然后遇上晴好的天气便整日打喷嚏,等许棠反应过来出问题的是宁儿同她小时候如出一辙脆弱的呼吸道时,才发现这个倒霉孩子此刻还在同罪魁祸首厮混。 可惜问题的症结发现地实在有些晚,宁儿襁褓里身体的亏空,还是没能抵住成日的过敏反应,在被严令禁止和元宝亲密接触的第二个清晨,他发起了持续不断的烧,连喉头都肿得只剩一条缝。 阿温如动物般的警觉发现了宁儿的呼吸异常,在启明星都还未褪去的时辰焦急地拍开了许棠和何云锦卧房的门。 宁儿自从来了亭阳山庄就没再生过这么大的病,何云锦慌了神:“这可怎么办!” “没事云锦姐,生病咱们找大夫就是,别急!” 许棠还散着头发就提了何云锦缝的结实布包跑到厨房里,让阿温抱起朴实大肚的钱罐子哗哗往里倒,银锭铜板大半袋沉甸甸的家当全部交到了何云锦手里。 在官道旁晒了一个夏天的许棠不是一无所获,山里人工养殖的那块小松蕈还在断断续续出产,阿温在空闲时间会进山砍柴顺便捡菌偶尔猎些野味,爆米花良好的销路方才铺开,持家有方有一手好绣工的何云锦在后头帮衬着,亭阳山庄现在的家底,再不是从前为孩子掏钱治病还要前忧后顾那般可比的了。 至少那救命的山参,不止买得起一片了。 许棠拉着阿温跑出门去借板车,何云锦守着烧得满脸通红呼吸不畅的宁儿,那沉甸甸的钱袋握着都烫手。 板车取回来放在了门口,阿温已经全然做好了准备,许棠跑上跑下铺了软被枕头,把宁儿往上一放,推着何云锦就往镇上去。 何云锦神思恍惚,坐上了板车才想起来今日人让上门收的绣品,那是可是镇上富商太太赶着工期要的东西,昨夜何云锦才点灯收的线,定的时候都说好了急着要,等不得何云锦做完了送到绣房去,要掐着日子让人上门来收,一点耽搁不得。 “小棠,我绣的衣服,人说要今天来收的,我还差两针要改呢……” 许棠耐心安抚她:“不是昨日就收了线么,我相信你的手艺,不差这一两针了。宁儿要紧,阿温力气大,拉你们两个不成问题,你们就赶紧去梅心医馆找程大夫,家里有我呢!” 阿温得了准话,拉起板车在乡间的村道上健步如飞,愣是一口气没歇把母子两个送到了才刚开门的梅心医馆。 空青这会子在柜台前头小鸡啄米般昏点着头,被嗖一下进了屋的矫健身影吓了个激灵,稳住心神才看明白来的是谁。 这可是他师父整日没事就在医馆门口盼着想见见的人。 他扯着略微还没开嗓的破嗓子惊呼大叫:“师父!师父!病人!” 程青山明日要启程去滇南城见恩师,怕考课业的他昨夜贪读医书又忘了时辰,这会子还和衣躺在医馆后院的卧房里昏昏沉沉,一听见空青的叫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掀开帘子冲进了医室。 “年纪,症状,是否急症?有外伤么?”他眼睛都开没睁开,摸索着整了整自己的衣带就开始问诊。 何云锦抱着孩子急急上前:“程大夫,宁儿他一直烧着,连气都喘不过来,我、我……” 程青山脑子里轰然炸开。 是她! 一提到孩子,何云锦那双眼里又绪了不见底的愁绪,瞧得只让程青山心疼。 瞧见她微微散着的发,就知道她是如何惊醒奔波而来的,程青山再没有心思注意自己同样乱糟糟的外表,沉下心有条不紊地指挥空青。 他把过脉,一手捏开孩子的下颌细细查过:“利咽消肿的汤药照旧先熬一副备着,压舌醒神的清凉膏取一贴来,先让宁儿通上气。” 阿温被空青叫到后院帮着看火,眼下宁儿床边就剩了程青山和何云锦两人。 程青山斟酌了语气开口:“宁儿这次,可是又接触了什么细微入肺的粉尘?这孩子的体质不比寻常,可能旁人寻常接触的东西也可能引起他的病症。” 何云锦用帕子轻轻擦去宁儿额头因病痛而浸出的汗珠,喃喃道:“都怪我,自那次病过之后一直好好的,我一直以为宁儿已经好了,前几日小棠同我说元宝在换毛,让宁儿离它远些的时候我都还有些不信……” 程青山点点头:“是了,细微毛发入喉与宁儿体质不和,加之天凉季节的变化,孩子这次便是病由此起,不过你不用担心,幸而发现及时,不会有上次那般凶险,只要喉头的水肿消了,体热自然会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往后要多加小心,且不说不能与元宝接触,宁儿这个体质,说不准下次再遇上什么又会病及至此,甚至更为严重也不可说。” 何云锦心头一紧,攥着锦被的手死死扣住,宁儿有多喜爱元宝她知道,光是禁止与元宝接触就已经足够伤透一个孩子的心,更何况要面对今后长年累月随时随地不知出处的病症折磨,这让孩子怎么受得住。 “程大夫,我求求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这个病就没有办法根治么?” 她一时没忍住带了哭腔,他却被人撞破了心防口不择言。 “云锦!你知道我的,如果我能治,我定是不计代价也会帮你!” 两人陷入沉默,不知是因为束手无策的病情,还是因为忽而晃神走漏的称呼。 空青转身进来一拍脑门:“老师!你治不了可以去求师爷啊,他不正好在滇南城么!” 第 52 章 沐秋将至 程青山的老师乃梅心圣手,在程青山出师单干的时候亲自给他题了梅心医馆的招牌,宁儿的体质在这乡野偶见,可是梅心圣手游历山川悬壶济世,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医治调养大有一把好手,程青山办不到的事,他却不一定。 程青山是关心则乱,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记了。 “是了!”他激动地抓着何云锦的手,“月前老师与我来信,说是滇南王府里有位贵人重疾,重金请了他来医治,他正好要召我去考考课业,我们原定今日午后就要动身往滇南去的,你带上宁儿同我们一起,我老师他一定有办法的!” 希望在前,何云锦却有些犹豫,宁儿病在体质并非急症,忽然就说起要去滇南城,实在有些让人措手不及,何况滇南王府都要重金才能请到的大夫,她又如何出得起这个钱? “程大夫,我知道你是好意,能不能缓我两日,就算要去,我也得和小棠商量一下,还有这诊金……” 程青山竭尽全力劝说:“我老师梅心圣人声名在外,长年云游四方,连我这个关门弟子都很难有他音信,这次在滇南城能有两天空闲已实属不易,要是今日不动身,错过这次也不知道要何时了。诊金你不做他想尽力便是,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宁儿错失这次根治病痛的机会么?” 何云锦被程青山握着的手没有抽离,只是死命地攥着,葱白似的指尖掐进肉里。 得了眼色的空青也上前劝说:“何姐姐莫要担心,你要实在放心不下,午后动身这会子寻个人给小棠姐姐带句话,想必她一定会同意的,我们一个马车也坐得下。” 何云锦总算是在两人的反复催促下拿定了主意:“行,阿温回去不一定能说清楚,我到街上碰碰,找个人先给小棠带句话,午后便同你们一起走。” 何云锦轻轻抽出手,转身跨出梅心医馆的门上街去了。 程青山还愣愣地瞧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空青死命清了清嗓子才将人的魂叫回来:“老师,这个药是这么贴么?” “哦哦。”收了心的大夫这才依依不舍撒开了手,投身医药功夫中。 这庆安镇两条长街穿过,几条小巷相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赶集的日子人气算不得旺,何况这长街店铺还有一半未开的清早。 她沿着镇口走了两遍一无所获,心想着只有再劳烦程大夫帮忙写一份书信给许棠带回去,转身到了梅心医馆所在的巷子口,浑然不觉差点撞上一个人。 “啊。”她轻呼一声后退两步看清了来人。 “云锦姨姨。”大宝站到高大的男人身前,乖巧地同她打招呼。 “大宝?”何云锦摸摸孩子的头,“这么一大早你怎么在这儿?” “昨夜里娘头疼得厉害,天一亮我就拉着舅舅陪我到镇上来买药了。” 何云锦抬头同那男子点头示意,还是没能看清他快要陷进稀稀拉拉的络腮胡子中的脸。 闭塞偏远规模不大的村子,但凡有些许人员流动,都会成为这段时日最为集中的谈资。 许棠刚来的时候如此,何云锦和宁儿出现的时候也是,眼下这位大宝的舅舅,自然也不例外。 人们在三言两语的拼凑间窥探旁人的隐私,何云锦偶尔听得两嘴,只知道他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犯的什么事一概不知,但却难免有些忌惮。 好在此人尚且有些自知之明,自从来了之后便深居简出很少在众人的视线中露面,平去了不少言语风波。 何云锦尽量忽略男子的目光,看向大宝,问道:“大宝回去替我给你小棠姨姨带句话好不好?就说宁儿的病不好治,有位难得的大夫在滇南城,我得马上带着他去一趟,午后动身得好几日才能回来,让她不要着急,可以么?” 大宝不愧是学堂里的头等生,当即就应下了,语气笃定:“嗯,我都记住了。” 天方才亮透,富商家里的小厮就寻上门来了,看过何云锦的绣工很是满意,许棠结了余钱才把人送出去没多久,这亭阳山庄的大门又响了起来。 她气呼呼丢下给元宝梳毛的断齿梳,咣当一下拉开门,对上黑乎乎藏在阴影里一张的脸,莫名打了个冷颤。 “你是……你是桂红姐的兄弟?” 李存全眼里闪过一丝情绪波动,常年不开口喑哑的嗓子回道:“嗯,我来给你带个话。” “话?”许棠难免疑问。 李存全说话本来就有些费力,里头元宝蹭着许棠的脚跟还吠叫不停,她好不容易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她有没有说要我送什么东西去?” 李存全摇摇头:“没有,只说午后动身,不知道几日回来。” “那行,我知道了,劳烦你跑这一趟。”许棠退院内轻轻推门,记挂着今日莫名躁动的元宝。 门掩了一般忽然顿住,是李存全却一手死死抵住了门板。 许棠忽然警觉,身后的元宝忽然冲上前来横挡在她的面前,做出了呜呜低伏的攻击姿态。 他慌乱间收回手,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许是好长时间未同女子有过这样正常的交流,一时贪恋唐突…… 门前外沿的小道上传来了急急的奔走声,门前对峙的两人同时回头,脸色骤变的李存全被李桂红一把拖拽到了身后,她披散着头发,胸口因为剧烈的跑动而上下起伏,发白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言语间满是惊慌:“小棠,小棠你没事吧?” 许棠人没事,却被李桂红这般紧张与慌乱的神情吓到了:“桂红姐,我没事,你、你是有什么急事找我么?” 李桂红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昨夜里偏头痛了一夜连床都爬不起来,大宝孝顺,天刚亮就嚷着要上街去给她买药,她实在放心不下,还想着这么早他跟着去不会有事,谁知道两个人去的只有大宝一个人提着药回来了。再听大宝说李存全主动要求去许棠家带话,他可是明明白白知道小棠一个人在家! 自家弟弟安的什么心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猜测,听了消息的李桂红脸色惨白,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路顶着刀割一般的头疼跑来,刚好瞧见李存全不让许棠关门的那一幕! 往事历历在目,门内外对立而站的男女,焦躁不停的狗吠声,女孩惨烈的死状…… 姐弟二人默声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存全落后几步,看到李桂红咬住拳头拼命忍住的啜泣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轻轻搭上姐姐的肩:“姐,我就是去给她带句话。” 李桂红松口,带着深深齿痕的手颤抖地覆盖上肩头,她深吸一口气,绝望地闭了闭眼:“嗯,姐信你。听姐的话,以后一个人都不要出来了,好不好?” 李存全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悄悄回头瞥了一眼亭阳山庄紧闭的大门。 “好,我都听姐的。” 时近日落,亭阳山庄泥墙两侧攀援而上的黑棘草,在温柔的晚风中伸出柔软的枝条随意舞着,备好简易晚饭的许棠,这会子偷偷拿了何云锦裁粗布用的大剪子,无情地沿着院墙一路过去,手起刀落,越了界伸到院墙内的黑棘草被齐刷刷断了头。 蜿蜒而去的村道尽头,出现少年的影子,他拉着板车由远及近,伫立片刻,用眼神定格那个笼在暖色夕阳中的忙碌身影。 云锦姐姐说了,她不在家的时候,要保护好眼前这个人。 许棠发现了远处的阿温:“快回家啊,傻站着做什么,我给你做了好大一锅炒饭!” “嗯!”少年阿温展颜,露出一排大白牙,放下板车变成了许棠的小尾巴。 为了保险起见,何云锦还是听了程青山的建议,由他代笔,给许棠详细说了说宁儿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及最好的医治结果,若能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圣手亲自调养,后半辈子无虞成长也不是没有可能。许棠也不知哪来的信心,几乎坚信宁儿母子这一趟有程青山陪着,定不会悻悻而归,只不过就是所耗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也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赶上阖家团圆的沐秋节。 沐秋节乃滇南民众特有的节日,深秋时分取百花草籽沐浴,吃花汁染的五谷饭庆祝丰收慰藉山神以谢上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是秋收农忙结束的季节,也是团圆的日子。 这头一次过节,还说像往常一样拉着李桂红好好问问有什么讲究的,可方才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言语内外都提及最近自己身体不大好需要静养,再者自从上次偶然撞见李桂红夫妇在家中的争吵,她就觉得李桂红家中的气氛比往日紧张了不少。 或许真的有什么不愿人知晓的难言之隐吧,许棠暗自忖度。既然如此,她也不会如此不识趣地凑上前去讨嫌,沐秋节眼瞧着还有十余日就要来了,她摆摊的时候多留心打听一些便是。 第 53 章 该死 沐秋将至,亭阳山庄里确是从未有的冷清。 许棠带着阿温同当地人有样学样,买了五色的干花,十人份的五谷,用来泡澡沐浴宁神去垢的草籽包,还特意留神避开了关于狼毒草的一切。 所有节日的物件在节日前两日都备齐了,许棠没等来归家的母子俩,只等来了一封带有歉意的家书。 还是程青山替何云锦执笔,说宁儿这体质虽奇弱,但梅心圣手可医,内服外用的汤药开了足足二十天,吃一副泡一副配合着饮食,须得严格按照时辰来走,错了片刻都不行,沐秋节是肯定赶不回来了。 许棠稍稍有些失落,过节最重要的就是人,人不在这节也不必那么隆重。 沐秋节当日,阿温烧火她做饭,傍晚就落起了窸窸窣窣的大雨,雨滴砸碎在瓦片上,细碎的水雾混着袅袅升起的炊烟萦绕在屋顶上空,屋内灶台柴火噼啪,元宝在后院乱跑湿了狗毛,此刻团成一团蜷在灶下热腾腾地烘着,倒也有两分别样的温馨自在。 许棠给何云锦打下手惯了,许久不曾单独下厨,这干花淬水做的五色米饭颜色深深浅浅不说,还一不小心串出了别的色,实在是卖相不佳。还好她脑子里从前那些博大精深的美食文化没丢个干净,想到了用拌饭的方式来挽尊。背篓斗柜里能有的食材统统翻出来汆了水,肉就撕成丝,叶菜卷了也切成丝,存了几日消耗不动的鸡卵一并磕了摊成大饼,斜刀剁成黄澄澄的菜码,大锅底是串了色的米饭,面上被各色食材铺成的小扇形盖了个严严实实,当中一小撮油亮亮红彤彤的泡菜,上头撒上碾碎的芝麻花生,一碗甜豆酱兑了香油放下去,许棠把木铲递给阿温,两个人玩儿似的把饭拌开,就着锅吃了个干干净净。 外头的雨幕自天而下,白日退了,天地间除了单调的雨声,抬眼望去只有黑沉沉的水汽,还有茫茫雨幕间亮起的飘摇的昏暗烛光。 按沐秋节的重头戏,姐弟俩烧了满满两大桶水,各自在房中泡了一个连骨头都能酥掉的澡,许棠顶着湿法,穿过院子去检查前屋后院落锁的情况,雨势没有丝毫停歇,山间甚至刮起了呜嚎的风。她举着飘摇的灯笼,路过门扇晃动的厨房,瞧见元宝守着自己的碗还在灶下睡得香,怕它方才跑动一身湿了毛,这凉风一吹怕是也不好受,顺手就扣上了门窗。 灯熄竹灭,许棠晾着半干的头发,钻进了温暖舒适的被窝,将飘摇的风雨挡在了沉沉的梦乡之外。 黑沉的雨幕重重落下,没有丝毫减弱,似乎要将人间最后一丝尘垢洗净,只留下岁岁年年又一轮全新待耕种的土地。 村道自亭阳山庄蜿蜒而过,浸透在冰凉的夜雨中,路过三三两两的村舍,门前残败的三角梅狼狈地低着头,被冒雨而出的黑影撞掉了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花。 扭曲歪斜的脚步,一深一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摸向了亭阳山庄的方向。 关于雨声和柴火亘古遥远的温暖记忆,不仅根植在人类的意识中,对最早被人类驯化的家犬也是如此。 簌簌雨声并无惊雷,元宝守着余热未退的灶膛,里头细微炭火哔啵之声放松了它的警惕,它首尾一团挤在灶下,睡得昏天黑地。 好在山狼的血统让它保持了最后一丝警醒,雨夜中一丝不明显的痛呼声让它在睡梦中立起警觉的双耳。 “啪嗒。” 重物踏地水花溅开的声音打破连天夜雨下落的节奏,元宝猛然翻身站立,努力耸动着嗅觉灵敏的鼻尖。 可惜雨夜的味道太过纯粹又太过杂乱,枯草、山林、水汽、泥土的气息混为一谈,元宝辨不出异样所在,焦急地低吠了两声,转头冲到厨房门口,前爪焦急地搭在门板上,却发现自己被关在了里面。 元宝在厨房里头焦急地吠叫,声音穿过紧闭的门窗,跨过密织的雨幕,再落到深睡的许棠耳边,只变成了不轻不重的声响。 门无风而开,滴滴答答的雨水顺着人影的指尖落到地上,漫进屋里,他立在门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看不真切,但床榻上安睡之人的肌肤,她的眉目,她的发丝,已经在他数个肮脏旖旎的梦里被反复触碰。他动了,带着那些残破身躯无法承载的,在雨夜和黑暗里想要宣泄的恶欲,深深浅浅的水渍靠近她的床边,眼睛适应了黑暗,很容易就发现了她露在松软锦被中光洁的额头,他自怀里掏出一张方帕慢慢展开,因为躁动和兴奋控制不住诡异的颤抖,当中一小撮狼茅花浸了水,皱皱巴巴缩成一团,一不小心被他抖落了一大半。 不会痛的,不会被发现的,他那日在澡堂外听见了,只要她睡过去,人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他小心翼翼掀开覆住她口鼻的被子,凉气由呼吸入体,许棠骤然惊醒,出于本能地发现了床前站立的骇人黑影! “啊——” 狭促而短急的惊呼被骤然打断,男子眼里痴迷呆滞的神情在须臾间消失殆尽,被带有慌乱的杀意全然替代! 带了狼茅花的方帕死命捂住许棠的口鼻,她呼吸不得手脚奋力挣扎,女子柔嫩的肌肤在他粗糙的掌下躲闪避让,细腻的触感燃起他心底疯狂滋长的血色|欲望,他手指因兴奋而痉挛,死死扣住许棠的下半张脸,压着狼茅花在许棠口鼻处大力碾压。 “玉荷……玉荷……” 他痴痴呢喃,掌下的女子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带有狼茅花的方帕滑落她的颈边,女子修长温热的脖颈握在他手里,脆弱得像新生的花。 锦被被猛然掀开,女子特有的体香冲得他头昏脑胀,他着了魔般低头疯狂撕扯自己的裤带,却着急越不得法,暴虐的情绪控住了他,让他忽略了身后如豹子般猫腰靠近的人影。 脑后一阵劲风刮过! “嘭!” 几乎要把脑壳敲碎的力道将他掀翻在地,一个矫健的黑影跨骑到他仰面的肚腹上,咬牙切齿的泄恨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大喝一声想要翻身暴起,两手却被少年铁钳似的臂膀死死扣住,挣扎间门面上狠狠又挨了一拳! 在牢里学的那些泼皮无赖下三滥的把式在这时派上了用场,反正他是不要脸的人了,亏他还想得起脸面对于这种未出阁的女子有多么重要,毕竟从前也有人半身赤|裸苦苦哀求他,他那时候都没管,何况现在。 “杀人啦!杀人啦!” 男子嘶哑疯狂的咆哮骤然在雨夜响起,阿温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向床榻上的许棠,男子趁机脱手,一手冲着阿温眉眼的方向死死扣去,阿温躲闪不及,眉框上吃痛,温热的血流下。 男子不得章法的乱叫让他慌了神,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样的情形不该再将外人招来,随手抓了脚边一团衣物,死死压住了男子的口鼻。 “呜呜——呜呜——” 让人的心烦的高呼乱叫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求救,阿温听不懂,只知道身下压制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天地间缠溺的雨还依旧落着,落了一夜,他就缩在许棠的床尾守了一夜。 泼墨般浓郁的雨夜终于淡出一点点亮光的时候,许棠终于醒了过来。 不知道是狼毒花遇水的效用不够,还是老天爷又一次眷顾了她,许棠惊醒的时候,身上还好好地盖着被子,仿佛午夜梦回惊魂只是虚惊一场的大梦,可是下颌面延伸至颈间的钝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暗色天光透进来,已足以让她看清屋内的情形,听见她起身动静连忙来查看的阿温,还是同他们初见那般无害地举着双手,让她第一时间安心。 地上那个仰面一动不动的身影僵硬地睁着眼,了无生气。 许棠起身下地,单薄的衣衫裹在身上,存了一夜的寒气让她止不住地颤抖,手方才贴上那人的脖颈,便触电便急缩回来。 昨夜惊魂历历在目,她慌乱着疾步后退跌落在地,被阿温及时扶住。 地上的人,已经凉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桩桩件件化险为夷,都是别人要害她,可她却从未想过害人。 现今人死在她屋里,她第一反应除了惊慌,居然是觉得他罪有应得。 回想起来,雨夜入室,带了她一碰就会陷入昏迷的狼茅花,可谓用心险恶至极! 身后扶住她的阿温还在微微发颤,她意识到后迅速回头,捧起少年低垂的头,接住他湿润而瑟缩的目光。 杀了人,对谁都不是一件小事。 昨夜要是没有阿温及时发现,恐怕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她了。 屋内有打斗的痕迹,阿温眉骨上寸长的口子还渗着血。 许棠冷静下来,一点点轻轻擦掉他眼眶的血迹。 “看着我,阿温。”许棠一字一句说到,确保阿温能够听明白,“你又救了我一次,这个人他该死,不怪你。” 少年紧绷的心防彻底溃败,在许棠平和温柔的目光下,渐渐释放出小兽般呜咽的哭声。 第 54 章 缘由 雨落了一夜,到天亮时分也没有一点停歇的势头,农人看天劳作,李桂红晨起开窗望了望这连天的雨幕,难得贪眠一会儿,在榻上眯了个轻轻浅浅的回笼觉,听到大宝屋里的动静,才披着衣服趿着鞋起身出门。 “娘,我饿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李桂红揉揉大宝鸡窝般的乱发:“去把你舅舅叫起来生火,娘给你们下面条吃。” 大宝眯瞪着眼,模模糊糊去敲李存全的门,木门应声而动,屋内却是空空荡荡。 他也没过脑子,扯着嗓子喊道:“娘,舅舅不在。” 李桂红揉面的手一顿,莫名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她慌忙进到李存全的屋中,顾不得满手的面粉径直伸到他的被窝中,凉透的床榻告诉她,人已经出去有一段时间了。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外面泼天的大雨下着,他一声不响出去干什么,他出去还能干什么?! 小棠! 李桂红神色慌张,胡乱套上蓑衣和斗笠就冲进了雨幕里。 大宝在后头不明所以:“娘,你去哪儿?” “看好弟弟!我去去就回!” 从家到亭阳山庄的这段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李桂红趿着来不及换下的布鞋,缠了满脚的泥泞,一不小心踩到湿滑的浮土,摔得狼狈。 冰凉的雨水顺着发丝滑落,紧紧贴在她的脸颊,叩门声一声比一声重,除了雨声再无动静的天地间,她的心一寸比一寸更凉。 “小棠!小棠!你开开门!是我!是我啊!” 李桂红嘴唇冻得发乌,手心拍得通红,雨水混着焦急的泪水流下,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绝望与嘶哑。 怪她,都怪她,明明知道……若是小棠出了什么事,她定是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紧密的木门在长时间的静默后终于打开,李桂红猛然抬头,对上了阿温的脸。 眼前少年还是如往常一般拉着一张脸,除了眉上寸长的新鲜疤痕有些夺目外并无异样,她心放下大半:“阿温,你姐姐呢?” 阿温合掌放到脸侧,比了个安睡的姿势。 “哦,是了,是了,不是集日,小棠贯是爱睡懒觉的。”她絮絮叨叨,还是有半口气悬吊吊堵在胸口,“那我进去瞧她一眼便是,我有话跟她说。” 阿温背着的手微微发抖,他死命握拳攥住不露破绽,心里牢记着许棠的嘱咐,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李桂红方才悬起的心又揪了起来,还想如何说通眼前认死理的少年,隔着前院一方雨幕,许棠卧房的们忽然打开了。 许棠一头乱发毫无顾忌地翘着,秋日雨凉,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她穿得单薄,随手一件外衣裹得只漏一双眼睛,明显是随时都还要回去睡回笼觉的架势。 “桂红姐,找我有事么?” 许棠瓮声瓮气的询问穿过雨幕落到李桂红耳里,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安心。 还好还好,她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可旋即一想,人不在此处,又去了哪里呢? “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们瞧没瞧见过大宝他舅舅,这一大清早的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立在门口的阿温身子一僵,背在背后的手攥得更紧,秃秃的指甲都要扣到肉里。 许棠也是明显喉头一紧,好在隔着厚厚的雨幕,扑簌的雨声掩盖掉了嗓音里的不自然:“没有,我这不才起来么。” 方才问人去处不过是一时转圜想的话头,现下在许棠处得了如此笃定的回答,李桂红却不得不认真思索,这人究竟去了何处? 她匆匆离去,在这个雨天敲开了近处每一户人家的门,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没见过,不知道。 两天后,这一场罕见如注的秋雨终于停歇。 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李存全,在他姐夫带人不懈的搜寻下,终于现了身。 人是在山脚背阴的水沟里发现的,连日的大雨冲刷掉了所有可能遗留的行迹,可人们还是能从山脚沿线被倒伏的灌木方向,猜测出他大致的殒命原因。 雨天路滑,本来就行动不便的人从半山腰摔了下来,一路滚行磕到了脑袋,人还晕着就背面朝下淹死在了因为落雨才绪起的水沟里。 流言揣测各有侧重,归根结底免不了感叹一句时运不济人各有命。 听到消息的李桂红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李传丰借人搜寻的时候在衙门备了案,眼下只寻得一具死尸,家中内人惊惧无力,只好先将人停在衙门的公房以待入殓。 尸首入了衙门就要有所过计,简单记录一下情况。而李传丰作为家属,说不清人什么时候不见的,也道不明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大雨天为何要独自上山,在衙门打听到死者从前蹲过大牢且李传丰夫妇因为此人有过诸多争吵后,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庆安镇偏安一隅,难得有命案发生。衙门的当家官爷从前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家里低调行事他买了这个安稳的前程,只盼着历练两年往上运作。可惜这庆安镇地广人稀,当官难得有什么建树,上头关系都打点好了,就差这一笔说得过去的政绩,眼看着这一年的官员大考就在眼前,官爷把这桩命案当成了官运亨通的跳水板,就非要查些什么出来。 衙门上下谁不知道上司的心思,瞒着李传丰偷偷请了仵作简单地查过便是,本想着两边都不得罪,谁曾想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先是发现李存全口鼻深处没有雨天溺死者常有的吸入污秽,二是发现他身上许多细小的刮擦划痕乃是身死之后造成的,最后仵作在他破损的裤管里头,发现了大片红肿的瘢痕状凸起,细细辨别过后,认得是接触黑棘草所造成的特有痕迹。 桩桩件件的证据摆出来,起码说明了一件事——李存全不是溺死的,是死后被人从半山腰扔下来制造的假象。 仵作在案宗上录下自己的名字:“至于真正的死因,在仅有的查看条件下我只能推测,要从死者后脑处的伤痕和黑棘草的痕迹出发。” 后脑淤伤诸多原因可致,能使用的器具也多种多样,官爷大手一挥,把突破口亲自圈定在了黑棘草一项上。 李传丰因为家属的身份和莫名流言的怀疑,被寻了个避嫌的由头排除在外,索性告了两日假回家陪着病倒的李桂红。 衙门里这么大动静,事情的原委已经瞒不过李传丰了,自家弟弟枉死的消息也传到了李桂红耳里。 “当家的,你同我说句实话,存全他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李传丰沉默不语。 “那黑棘草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李传丰叹一口气:“你别多心,那黑棘草又不是只有小棠妹子一家才有,她不也是从山上采回来种的么?” 李桂红人在发抖:“山上?你也知道是山上!黑棘草长在那么高的地方,他一个残废怎么上得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年上山大宝丢了,要不是他帮着在山里找了一夜,怎会遇上山里头的野猪,坏了他要命的东西……你知道的,他往后再不进山了,一定是让人害了丢上山的啊!” 痛失至亲的妻子在怀里痛哭,李传丰的安慰起不了半点作用。 “衙门的人还在山上搜寻,只要他们一进村,必定会去找小棠妹子,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还是先行一步去问清楚吧。”他试探着建议。 李桂红已经被悲痛冲得有些失去了理智:“都怪我,都怪我,是不是我太紧张,让小棠以为他是个坏人了?我知道他看上小棠了,他一定是看上小棠了,他肯定去过亭阳山庄,我要去问个清楚!” 亭阳山庄紧闭了数日的大门再次被拍响,长久的叩门声后,开门的阿温只虚了一条缝,一言不发想把人拦在外头,却没想到李桂红一个闪身,猝不及防地跻身进来,一把推开了许棠卧房的门。 铜镜前查看伤口的许棠愕然转头,对上了李桂红由质疑转为震惊和心疼的目光。 那如附生一般牢牢长在许棠下颌到颈部的大片黑青色淤伤,触目惊心,还依稀瞧得出指印的形状。 这般骇人力道和可怖痕迹,一看就是遭受了命悬一线的非人折磨! 来之前堵在心口字字句句的质问,李桂红一句也说不出口了,许棠慌乱拉起衣领遮盖痕迹,面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桂红姐,你怎么来了?” 李桂红回想起那个女子身上同样可怖的伤痕,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许棠面前。 “小棠,是我对不住你,我明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却还是不愿相信,是我害了你啊……” 赶来的阿温站在门外,咬紧着牙关死死盯住地上的人。 许棠脸色又白一分,面上还是强撑:“桂红姐,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桂红泣不成声的讲述,像是忏悔又像是自白。 李存全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大宝两岁那年生辰他来贺,因为她的疏忽,孩子却在山上走丢了。李存全作为孩子的舅舅极为上心,在山里头寻了整整一夜,却碰上了鲜在庆安地盘上出现的野猪,被伤了作为男子的根基要害,从此内里不能人事不说,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原先订了亲的姑娘也弃他而去。李存全气不过,刚能下地就去挽留,姑娘烦他纠缠当他听不懂人话,言语之间极尽嘲讽,李存全备受打击心灰意冷,几个月都不曾出门。那姑娘在某一天晚上遭了害,死前极尽□□,回娘家小住撞见李存全夜半悄悄出门的她却选择了沉默,面对官差的询问只道自己睡得死一概不知。 谁知这一次放纵却酿成了大错,往后心理逐渐扭曲的李存全屡次犯案,终究是行迹败露被关了几年大牢。可偏偏她还是愧疚还是认不清,丢不下爹娘的嘱托,非要把人接回家照顾,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从前是我错了,是我造的孽,小棠你信我一回,我不会再错下去了。” 第 55 章 牢狱之灾 李桂红字字句句道来,许棠听得惊心,后腰死死抵在桌沿边上,咬着牙一言不发。 她从未想过日日相见的邻居家,竟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往事。 她相信李桂红的话,也知道她前来求取原谅是为了奢望一份心安,为她从前的视而不见,为她作为长姐的愧疚,为死者魂归处寻一个让她死心认命的真相。 可是许棠没有松口,她只是摇头,极力掩盖自己的情绪,叫阿温把人扶起来。 “桂红姐,节哀。” 她不敢冒险,人死在她屋里,死在阿温手下,她拿定主意,不会让一丝牢狱之灾的可能性找上阿温。 大悲大恸后神情恍惚的李桂红被赶来的李传丰搀扶出了院子,他瞥见许棠脖颈处枯藤一般蔓延的血瘀印记,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小棠,衙门的人约摸午后就会进村,仵作辨出尸首上有黑棘草刺伤的痕迹,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黑棘草! 许棠这些日子深居简出,居然漏掉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当初为了防身栽种的黑棘草长势喜人,墨绿色的枝条藤蔓附满了整个外墙,黑亮的尖刺藏在叶片下,只有偶尔暴露在阳光下才会反射油亮的光。 午夜翻墙而入,就这样钻心难耐的疼痛,都挡不住那人的兽|行,许棠抱着胳膊倚在门前,咬牙切齿冷哼一声。 活该。 她不想掩饰自己恶毒的想法,更不想阿温因此留下不值当的心理阴影。 一旁的阿温被李桂红的突然造访吓坏了,此刻低着头一言不发立在许棠旁边,紧捏的拳头指关节都隐隐泛白。 她转过头,对上阿温的眼睛,温柔坚定的目光仿佛有着神奇的力量,莫名就让他心安。 “待会儿若是有官家的人来,你就在我身后,不要怕,不要开口,只要记住,我们从未见过那人。” 阿温摇摇头,伸出手轻轻指了指许棠:“你。” “不用担心我,黑棘草长在院墙外头,谁知道是不是他路过的时候碰到的,我咬死了没见过人,剩下的,就听天由命。” 她打算相信一次这里的司法体系,连夜的秋雨给了罪恶滋长的空间,也洗刷掉了关于罪恶的一切痕迹,只要没有证据,她可以推干净一切。 她对着铜镜认真上了妆,可怖的淤痕被遮掉大半。 末流的衙门官爷吴勇德带着三流的队伍如期而至,也如预想一般敲响了亭阳山庄的门。 许棠对答如流,自认为没有什么纰漏,谁曾想方才还笑眯眯的官爷瞬间变了脸色,转眼就要将人带走。 阿温急了,撞开拉扯许棠的官员将人护在身后。 衙门出公差都带着刀,被冲撞了的官家人亮出明晃晃的刀口,阿温却固执得不肯让步,恶狠狠的目光像是被激怒的凶兽。 若是对峙再深一步恐有冲突,许棠思忖片刻,稳住阿温:“阿温别急,我不会有事的,大抵还有是需要到衙门细问。”她压低声音,“等我一走,就去找大宝他爹爹,说我被衙门带走了。” 阿温焦急地拖住她,就是不让她一个人前去。 拔刀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许棠催促一声:“可以么,能说清楚么?” 阿温僵持片刻后还是松了手,乖乖点了头。 许棠跟着人出了院门,前头的官爷笑眯眯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了一遍:“对嘛,识趣的女人才最讨人喜欢了。” 许棠不知道的是,自人进门瞧见她的那一刻起,整个案件的走向就已经被他抛诸脑后了。 风流成性的人有了权势,从前的恶习只会在权柄的粉饰下更加肆无忌惮,从前只是没遇上宣泄之处罢了。 一个蹲过大牢的人横死,怎么比得上眼前美人入怀这般要紧的事? 一无所知的许棠,在草草走过形式的审讯后,就莫名被丢进了大牢。 庆安地处边陲,民风淳朴,这衙门里的大牢建了十间有八间都是空的,常年无人打扫,屋角是连片的蜘蛛网,墙角是寸许深的灰,牢房门一推,扑簌簌落一地烟尘,呛得让人迷了眼。 松垮垮抱着刀的衙役伸手一指:“姑娘请吧。” “请?请什么请?你们弄清楚,我是来配合询问,凭什么关我?!” 许棠一个跻身,转头就往外跑,她就说这衙门越往里头走越黑,竟没瞧出来是间牢房。 常年懒怠不经事务的衙役差点没反应过来,居然任由着许棠溜到了牢房门口,她飞快回忆着方才来时的路线,满脑子都是先逃出去再说,反正她没觉得眼前人安了什么好心。 “站住!” 牢房挨着衙门后堂而建,官家制式的院子都建得大差不差,后有追兵许棠慌不择路,无头苍蝇般一顿乱窜,方才转过一处屋角,就对上了乌泱泱一大片人,领头的正是那个大腹便便的吴勇德。 许棠轻而易举就被人拿住了,吴勇德到了自家地盘上,再无方才的顾忌,游蛇一般黏腻的目光自许棠面上而下,扫视过她的胸脯她的腰身,粗肥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姑娘怎么跑得这样慌乱,进了我这衙门,可别着急走啊,我还没好好招待你呢。” 许棠后知后觉,总算明白自己这场无妄之灾从何而来。 她面上掩不住的嫌恶,势单力薄的她现下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先明哲保身,撇开头一言不发。 吴勇德知道这种良家女子归顺总需要一点时间,如此美人值得一等。 他放下手,自以为胸有成竹:“对嘛,我就喜欢识趣一点的女人。不急,人就在牢里关着,今夜这么长,该够她想明白了。” 狗腿子衙役再不敢有片刻放松,捏着许棠的胳膊将人扭送到牢房,生锈的铁链牢牢缠了几圈,动静又震落房顶上一片灰。 晦暗的牢房顶上有块四四方方的窗格,满屋落灰许棠无处可坐,就立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下,望着窗格透出的天光由明变暗,从明亮转为昏黄,最后变成深深的暗蓝色。 她想了很多,想恍若隔世的从前。 她向来是个乐观的人,随遇而安,落到此处便同顽强的野草一般顽强生长,只求有一方避雨的屋檐,一桌再简单不过的家常便饭,不偷不抢靠自己养活想照顾的人。 仅此而已。 直到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遇,她才发觉,自己从未如此怀念那个法治严明人人平等的世界。 在这里,无权无势之人,连一个小小衙门的官员都可以随意践踏。 她若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权势她一介女子无处可寻,唯有滔天的富贵才能让人高看。 牢房外轻轻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漠然回头,年轻的小捕快压低着嗓子在叫她。 “许姑娘,许姑娘。” 许棠见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小捕快紧张地回头,生怕被同僚撞见:“许姑娘你别怕,是师父叫我来给你带个话。” 许棠这才想起来,面熟的小捕快是李传丰的徒弟。 “师父他进不来,我偷偷把情况给他说了,他已经想办法去了,让我提醒姑娘,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无论如何要把你同滇南王府的关系说得厉害些,吴勇德是个官迷,最怕得罪权贵,不能唬住他能拖一时是一时。” 许棠了然,既然有了转机便是好事,她谢过小捕快,脑子飞快盘算着,打好了晚上要用的腹稿。 暗蓝色的窗格还未完全黑沉,那人就按捺不住性子了,叫人在牢房里点了通明的火烛,把所有跟班都撵了出去,半是胁迫半是邀请把许棠请到了排头一件最为宽敞的牢房。 她抱着胳膊冷冷审视四周,低矮的旧塌上胡乱铺了崭新的锦被,殷红的被面衬着跳动的红烛,旁边是急不可耐的衙门头子。 “呵。”许棠冷哼出声,实在说不清这人到底是讲究还是不讲究了。 良家女子从前他也玩过不少,温顺的刚烈的胆小瑟缩的也都见过,像眼前这般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对着他满脸讥讽的,倒是头一个,瞬间就激起了满腔的无名火。 “笑什么笑你,啊?!” 许棠稳住气势:“没什么,就好奇,官爷知道我不是庆安人吧。” 吴勇德一愣,这么美貌的小娘子带回来的路上他就打听过了,是今年才搬到庆安的,不然他怎么可能从前都没注意过。 “咳嗯。”他不自在的清清嗓子,“不是又如何。” 许棠眼睛死死盯着他,有意无意退到了烛火照不到的暗处,悄悄擦掉了自己脖子上的粉妆,一边故弄玄虚地问:“那这么说,官爷也不知道我是从滇南城来的,更不知道我这样一个女子,为何要来到这偏远的地方咯?” 滇南城,当朝疆域西南的中心,掉块砖下去起码能砸中三个世家权贵的地方,他吴勇德一个衙门头子政治生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那点家底和门路,放到滇南城里连最最微末的地位都排不上,眼前这女子瞧着气质也不像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如果真是滇南城哪个大户送到乡下来避人耳目的,他这一闹,乌纱帽保不保得住不说,万一牵连到性命…… 他抬头,面前女人阴恻恻的目光让他浑身不适,再看她脖颈间莫名出现的黑色扭曲纹路,吴勇德一阵恶寒。 不行,吴勇德当即冷静下来。 女人有的是,先不差这一个,他还是惜得这真金白银换来的乌纱帽。 反正正当的由头还在,先关她几日再从长计议! 牢房的门被重重关上,许棠长舒一口气,松泛了下一直绷着的身子骨,倒在矮塌锦被上囫囵睡了过去。 不知道一觉醒来,会是怎样的光景。 第 56 章 出狱 许棠被关的第一日,除了来送清汤寡水的衙役,再没见过旁人,吃喝拉撒都拘在这三面镂空的牢房里,浑身不自在。 第二日也是如此。 她耐不住提出要洗漱,看守的衙役大喇喇抬来一桶水往牢里一丢:“挑个晚上没人的时候自己看着办。” 她趁机搭上话:“为什么还不放我出去,你们头儿可想清楚了把我关下去的后果?” 衙役语气稍微客气了点:“我们头儿忙于公务,姑娘怕是要多等几日了。” 后果不后果的他不知道,反正自从吴勇德打听到亭阳山庄原先宅子里住的那位大爷姓周,还投奔了滇南城的大官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滇南城姓周的大官还有哪一家,那不沾亲带故和王府有点关系? 再加上那次王府的人来村里看过许棠一回,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差人一打听,拉车的壮马夸得如天马威风,考究的车身讲得是贴金画银。 吴勇德深忧自己这顶乌纱帽,愁得嘴上撩起了两个大火泡,连关在牢里的正主都愁忘了,就再无心探查横死的李存全一事,家属来陈情一番,便让人草草拉走埋了。 吴勇德这厢火急火燎愁了好几日,等想起来牢里关着的人时,忽然就回过味来了。 他奶奶的,别不是被那小妮子诈了,她要是有点门道,被关了这么多天,还能只有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小蛮子来寻? 吴勇德自以为重新把握了节奏,正要往牢房去再会一会她,外头的衙役却忽然来报。 “老爷!老爷!滇南城里来人了!” 何云锦带着宁儿一去滇南城大半月,也却如程青山所说,只见得梅心圣手一面。 那日他们匆匆赶到,来不及安顿妥当,程青山就被严师抓住闭门考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课业。 等出来的时候,程青山急得是满头大汗,直奔空青拎着的书袋子里翻找医书。 梅心圣手慈眉善目,抚着如雪的白髯笑呵呵,气定神闲:“青山虽出师,还是要勤于功课啊。” 程青山面皮又红一分,埋在斗大的书袋子里头不敢抬头。 何云锦抱着宁儿在一旁不敢插话,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名医却主动上前。 “既然是我徒儿要周全的人,我这个当老师的就帮着护一护吧。” 宁儿舟车劳顿还在昏睡中,梅心圣手甚至没有叫醒他,切了脉望了诊,随手提笔洋洋洒洒便落成了一张方子。 龙飞凤舞的字迹何云锦看不明白,却轻而易举地点燃了程青山眼里的惊喜的光。 老者挥挥手翩然离去,不让人送,只留下错愕的何云锦。 这孩子的病到底能不能治? 她没忍住凑上前去,还没开口就被激动的程青山握住了手:“云锦,宁儿的病能治!我都看过了,老师给的方子就差三味药,我这就去药堂买!” 面前的人一点不像庆安镇梅心医馆里头那个能独当一面的程大夫,倒像个满身书卷气的学生样,因为课业糊涂而窘迫,因为关心的问题有解而激动,面上红扑扑的,连眼睛都泛着动人的光。 何云锦看得愣了神,想起方才梅心圣手说他要周全的人,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头一回没有慌乱地抽开自己的手,轻轻应了声。 “嗯,怎么治我都听你的。” 接下来半个月他们在客栈相邻的房间住着,给许棠回了信,安心守着宁儿照看。内服外用的汤药一幅幅用下去,何云锦借了客栈的厨房,变着花样的膳食将养着,在陌生的滇南城一起过了沐秋节后,程青山接连观诊了好几日,终于肯首宁儿的体质已经完全调整过来。 虽说梅心圣人看在徒儿的面子上诊金分文未取,可半月以来各式药材采买日用消耗也早已掏空了何云锦的荷包,当她带着宁儿站在滇南城琳琅满目的点心铺子前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道要给许棠和阿温带些什么回家的时候,好巧不巧就遇上了多日未见的周询。 此刻的周询也在点心铺子立着,等着伙计给他打包时兴的糕点带上,回去交给那牙尖嘴利的小妮子,好以后更加光明正大地去蹭饭。 周询身边带着的还是元丰,几人寒暄过后,自然而然地踏上了同回庆安镇的路。 马车不急不缓行了两日,程青山鞍前马后细致入微周全着何云锦母子二人,周询全都看在眼里,都盘算好了回去要如何同许棠嚼舌根。 斜阳倚云,庆安镇入口的牌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马蹄叩街响,了却一大心病的何云锦望见这多日不见的熟悉街景,心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抱着宁儿从马车窗探出头:“宁儿,想不想你小棠姨姨啊?” 被养胖了一圈的宁儿中气十足:“想!马儿快快跑!” 空青得令,马鞭轻轻一扬,车轮碾在街道上的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程青山在与空青同坐车前,仰头迎着清风,忽而面色一变。 “云锦你瞧,那是不是阿温?” 长街前头是紧闭的衙门大门,几日不见仿佛又清瘦了一圈的少年边走边抹眼泪,围着衙门的高墙努力往里探头,仿佛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头,连背影都可以瞧出他的焦急。 宁儿眼尖,瞧见了熟人兴奋不已:“阿温!” 何云锦又要敲打这小兔崽子叫叔叔,却在阿温回头的那一刻僵住了笑。 少年消瘦的脸庞隐隐有了凹陷的阴影,一双澄澈的眼熬得通红,嘴唇上尽是干裂的血迹。 前后两辆马车同时停了下来,何云锦忙不迭下车,周询和程青山紧跟在后,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你小棠姐姐呢,怎么你一个人在外头,这个点怎么不回家?”何云锦一串连珠炮似的追问已经说明了她的担忧。 阿温同许棠分别多日,眼见着人被带走却毫无办法,便日日来衙门堵着等她,没心思吃饭也不上喝水,身形挺拔的少年硬生生熬瘦了一大圈,连下颌都瘦成了一个尖。 眼下终于看到熟悉的人,他忽然就红了眼眶,梗着脖子手背胡乱抹了几下,张口沙哑地叫了一声姐姐,又指了指衙门的高墙。 周询会意,一步上前:“你是说,你姐姐她被关在里头了?关了多久?” 阿温搬着指头数过来,轮到第二只手还没停的时候,在场的每个人,脸色都垮下来了。 当务之急是把事情问清楚,衙门落锁的时辰,周询决定直接回村里打听。 “元丰先把他们母子二人带到我宅子中安顿。”他回头对上程青山,“我有两匹快马,可要同行?” “好。”程青山应下,“空青你先回医馆,我去去就回。” 两匹快马踏着夕阳直直入了村,路过紧闭的亭阳山庄大门一刻不曾停歇,便直奔李桂红家去了。 横挂的白幡和漫天的黄纸逼停了二人的马,两人面面相觑,看来这段时日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主事的李传丰被快马的嘶鸣声惊动,出来看到二人,心中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下一点。 李存全的意外,吴勇德的可耻行径,还有偷偷带给许棠的拖延之法,李传丰全数同二人交代清楚了。 “周大爷,小何同我说吴勇德数日都不敢同小棠有所动作,想必是我说的法子起了用,他还是忌惮小棠滇南城来的身份。我估摸这你既然姓周,就明里暗里放话你同滇南王府有些关系,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还是快想想办法把小棠带出来吧,她一个小姑娘家,牢房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周询平生最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的狗东西,翻身上马,语气冷到了极点:“你还真说对了,我这个周,好巧不巧就是滇南王府那个周。” 快马疾行而去,程青山夹马腹跟上:“周兄可有应对之法了?实不相瞒,我家兄乃管辖庆安数镇的县官,若无他法,我便去寻他帮忙!” “不必了。你兄长若是同这般渣滓沆瀣一气之人,想必也不会出面,若他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同这种小人结了梁子最是难缠。这种贪财好色又惜官的货色,拿银子打发了吓唬吓唬便是。” 生意人讲究投入回报比,花点小钱早一日把人接出来,不亏。 周询回宅子里换了一身从前在权贵中周旋的行头,端着一张冒着寒气的死人脸,让元丰带着一托盘银锭子,毫不客气地砸开了庆安衙门的大门。 听了消息的吴勇德战战兢兢来人待客,一上来就被周询这通身的气派吓住了。 完了完了,这丫头果然有些来头,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好歹是衙门里头的一把手,吴勇德勉强稳住了脚后跟,试探着问道:“贵人,贵人这么晚到衙门来,是有何贵干啊?” 周询把老子不耐烦但是要装作很耐烦的神态演了个十足十,周身燥郁的情绪压都压不住,面上还要有礼有节:“去滇南城照看了几日生意,这一回来就听说吴官爷同我侄女儿闹了点误会,想必在衙门这几日同官爷添了不少麻烦,我来接她回去。” 元丰趁机捧上银子,姿态给足了。 吴勇德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情况,一时愣住,周询语气中的不耐烦更为明显:“若官爷瞧不上,就让人带我的话回滇南城的周家取,想必不用我指路了吧。”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哪敢哪敢。”吴勇德连连否认,毕恭毕敬接过银子,弯着腰给人带路。 这气派,滇南城里不用指路的周家还有哪个?!他吃饱了撑的嫌钱不够? 许棠立在牢门前,百无聊赖盯着一根根的火烛化成蜡泪,终于在这日的黄昏再一次迎来了探望的人。 昏黄的夕阳从洞开的大门照进来,扬尘弥漫间晃了她的眼。 那人背着光走进来,语气再不是从前那般欠扁,只轻轻浅浅道了句。 “嗯,是瘦了。” 第 57 章 不求医师求神佛 许棠被周询扶着,让吴勇德毕恭毕敬送出了牢房门,强烈的好奇心让她止不住回头。 这周询到底是怎么搞得这厮的? 她方才偏过一点脑袋,旋即就被周询的大手压住了头,宽大的袖袍盖在她脸上,透过微微的光线能瞧出好多精巧的暗纹。 “外头亮,仔细眼睛。” 许棠被周询带着,七拐八拐出了衙门,听到后头大门重重的落锁声,才感觉到旁边端了一路板正的人忽然没了正行。 “奶奶的,可僵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透过周询的袖子,长街初上的华灯朦朦胧胧映出团团绒光。 许棠被按着头,像个木偶娃娃一般跟着周询要她走的方向迈着步子,却一点都不担心摔倒。 憋了数日没人说话的她,话密得有些聒噪。 “我好多好多天没洗过头了。” “嗯,是有点粘手。”周询嘴上嫌弃,手却还是没放开。 “不是我不洗,是他们都不给够水,就给一桶,多的都没有。”许棠絮絮叨叨,莫名就带了些委屈的鼻音。 “嗯,真不是人,一群扣门的王八蛋!”周询骂得甚至有些敷衍,但就是莫名让人心安。 “他们还不给我好饭吃,清汤寡水老太太都不吃的那种。” “嗯,给你带了点心回来,吃个够。” 被他罩着的小姑娘忽然就不做声了,脚下步子不停,眼泪却啪嗒啪嗒打湿了他的袖子。 他瞧得出来,在那个构成奇怪的家里,她一直把自己放在了保护者和当家人的位置,向来事事都冲在前头,如今受了委屈,回去想必也是要闷在心头的,哭一哭也好。 正当他还在思索如何挑个合适的时机给许棠递一张方帕的时候,盖着她脸的袖口忽然被扯了一下。 周询一低头,发现许棠正抽抽搭搭拿他袖子擦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 小丫头片子!知道他这衣服有多金贵么! 许棠情绪释放调整的速度快得让周询还没适应过来,转头人就从他宽大的袖口钻了出来,除了鼻子眼睛红红,倒看不出哭过的样子。 罢了,今日先不同她计较衣服的事。 “你眼睛无事了?” “嗯,没事了。”许棠瓮声瓮气,转头就恢复了从前的活泼,“诶,那老色鬼是怎么同意把我放了的?” 周询背着手同她在长街上慢吞吞走着:“先礼后兵,他对你的来历有些顾忌,我将计就计,搬出王府的关系,顺便认了你做大侄女儿,一盘雪花银给他当台阶,他连滚带爬地就下来了呗。” 许棠了然,点了点头。 “不过他的顾忌也不是全无道理。”周询停在一处宅院门前,看向许棠的眼神里多了两分探究。 “嗯,什么道理?”许棠问。 “自从打我去了滇南城,这处宅子怎么也算是王府的地盘了。我可听说了,当初是是你一个人被送来的,而后才收留了他们母子和阿温,王府的人,是不是还来看过你一回?” 许棠下意识防备地后退了两步,看向周询的目光有些古怪。 他连忙解释:“可别这么瞧着我,你住了我宅子我打听一下不过分吧,乡里乡亲一打听就知道的可不算秘辛。” 许棠还是留了一点心眼:“你说我和王府有关系,那你自己都是王府的人,怎的不认识我?” 周询笑了:“想诈我?” 许棠没有否认。 “我也同你透个底,信不信由你。富在深山有远亲,我同那王府正宗是一表三千里的关系了,年轻的时候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自个儿逃了出来,等家里人都死绝了才回去,舔着脸讨了一份活,凭着自己的本事干出名堂了,才攒的这一份身家。打着王府名义招摇撞骗的人多了,我这起码还是正儿八经的远亲,哪能什么人都认识。” 许棠不是不信他,这人死了又活的事情怎么说得清,脑袋瓜一转,便圆了一个还算合情合理的故事。 “那个,世子有个义妹你知道吧,就老王爷的干女儿。” “嗯,有所耳闻。”周询点点头,脑子里久远的八卦碎片被拼凑起来,“就世子订婚宴上……不是吧你!” 许棠真情实意翻了一个大白眼,吐槽起来毫无心理负担,毕竟这事儿确实不是她本人干的。 “我?”她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尖,“要是我,我还窝在这儿受这个气?” “也是。” “我是她丫鬟来着,本来跟着被撵到这乡下自生自灭的,谁知道人世子确实对我们姑娘有情谊,悄悄把人带走了,谁知道金屋藏娇哪去享福了,留我一个人苦哈哈在这里。” 周询听完,想着许棠这么个跳脱的性子也不是王府那深门高院养得出来的大家闺秀,姑且就信了。 “得,你既然从前跟着你们姑娘,那我认你当大侄女,辈分倒还没错。” “你!” 许棠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比划,却被周询微微一个闪身,推开了宅子的门。 “行了,不跟你闹了,还有一大屋子人盼着你回来呢。” 许棠愣住,从半开的门扉望进去,多日不见的何云锦、宁儿,连带着程青山齐齐站在院中等她。 “姨姨!” 精气神十足的宁儿面容红润,举着他捏了一路最喜欢的糕点就要奔到许棠怀里,却先一步被人截了胡。 许棠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忽然就撞进了一个稚嫩瘦削的怀抱。 少年身形修长,已经比许棠高出了半个头,此刻正把下巴抵在许棠的肩窝上,微微发着颤。 许棠安抚般拍了拍阿温的背,隔着单薄的衣衫,许棠都明显感觉他清减了不少:“我没事,这不是回来了么。” 她轻轻把阿温扶正,垫着脚拍了拍他的头:“没人在家就不好好吃饭了?你都瘦成这样了,家里那一堆活物我可指望不上了。” 阿温只有面对许棠的时候才会尽力说汉话,他费力组织着语言:“元宝,好,金珠好,都好。” 许棠指指他:“那你呢,有没有人来为难你?” 阿温摇头:“他们问,我不说,走。” 许棠这才把心踏踏实实落到底:“嗯,不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宁儿对阿温长时间的霸占行为表示了不满,扒着许棠的腿极力把糕点往许棠视线里送。 “姨姨,看我给你带好吃的!” 周询一把把小豆丁捞起来,让他终于可以于许棠平齐视线:“好小子,借花献佛一把好手,怎么不说这糕点谁给你姨姨买的。” 宁儿对这个经常来吃饭出手又大方的人很有好感,牢记着他娘教的礼数,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辈分:“是爷爷买的!” 三十多岁正当壮年的周询喜提三代同堂,气得一口老血堵在心头。 许棠幸灾乐祸,接过宁儿抱着:“咱们宁儿真乖,快谢谢你周爷爷。” “爷爷”二字故意加重了语气,周询身后的元丰都没憋住漏了一声笑。 周询恼羞成怒要揍他,元丰抱头乱窜:“主家您别急,您德高望重,大人不记小人过!” 宅子里乱成一团,追的打的闹得才有一点平日里熟悉的光景。 何云锦悄悄摸了把眼泪,走上前道:“宁儿下来,别累坏你姨姨。” 她走上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把许棠瞧过一遍,确认了人只是精神气差了点瘦了点,没有伤到一处才算放心。 “小棠你受苦了,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回家给你做。” 周询闻言望了望天:“这个时辰再回亭阳山庄晚了些,我这宅子空置的屋子有好几间,舟车劳顿的也不劳何姑娘动手了,我去酒楼叫点菜来,咱们就在家里简单吃点,安顿一晚明日再回去。” 许棠在牢房里待了这么些时日,没吃好也没睡好,眼下就只想吃上一顿饱饭然后到正儿八经的床上睡一觉,当即就应下了。 不知是许久的亏空驯服了肠胃,还是许棠猛然卸下的心防击溃了她紧绷的防御状态,这一顿琳琅满目的丰盛菜肴,她只草草吃了几筷子就困得不行,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强撑着到了后半段,眼瞧着对面同她说话的人只剩了张嘴的画面,却听不到声响。 下一秒,天旋地转,许棠眼前一黑,整个人一歪就倒了下去。 她这是病了。 病来如山倒,许棠不停歇的低热连发了三日,烧得人昏昏沉沉,守着程青山这样一个大夫,墨汁子一般黑苦药一碗一碗喂下去,吃什么吐什么,半点起色都无。 再往后,病症来得更加严重,一到雨夜,许棠总会会陷入重复的梦魇,在浓稠湿凉的夜里反复惊醒,被疲虚的冷汗打湿中衣。 程青山翻遍了医书,怎么看许棠都是心气不足神思浮郁所导致的虚弱,内里底子其实还好。 可养血益气宁心安神汤药换着法子煎了服下去,连负责熬药的空青都看得心疼,偏偏一点用的没有。 他悄悄同何云锦周询透了底:“程某才疏学浅,愧对恩师教诲,实在是能用的法子我都用了,还是没能治好小棠姑娘的病。” 何云锦陪着熬了半月,也是愁容满面:“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程青山握紧了拳头,头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原则:“不求医师求神佛。小棠姑娘的病不在身的话,去山神庙求一求吧。” 第 58 章 求生无罪,求活有路 山神庙在十里深山腹地,除开庙会的时节鲜有人长住,何云锦原说要跟着去照看,却被许棠婉拒了。 “云锦姐让阿温同我去吧,宁儿离不得你,程大夫说了我病不在身,心病痼疾,说不定要耗上许久,家里那堆活物还要有人照看呢,你瞧阿温那个样子,我可放不下心。” 许棠嘴上说着俏皮话,病容里挤出一个浅浅的笑,看着就让人心疼,何云锦也只能随她去了。 往常亭阳山庄最忙的大忙人周询莫名就闲下来了,美其名曰从滇南城生意场上退回来心气不顺,也要到深山老林里头静静心,反正也顺路,便着元丰大包大揽地连许棠和阿温一应起居物件都准备好了。 山路狭窄难行,一行四人长途跋涉来到山神庙前,早已被颠得筋疲力尽。 许棠在阿温的搀扶下从,抓混沌中捡回一点清明恍惚间一抬头,落了满眼青森松翠的绿。 山神庙里的侍者出来迎接客人,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听了周询的需求,默声带路,马车压着山间临到密铺的青石板,转到了宽阔的后院。 简朴的客房一字排开,周询进屋看了看,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问清这个时节鲜有人长住,便一口气要了四间房。 许棠作为病号,自然而然就被排除在收整行李的队伍中,阿温和元丰搭手搬运行李,周询只嘱咐她不要跑太远,便由着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山神庙里头晃悠。 远山苍青雾绕,近林云深山坞处,幽谷鸟鸣。 许棠闻着山间湿漉漉的雾气,感受到了数日来从未有过的心神怡宁。 悠悠线香吸引着她,飞檐下清脆的铜铃声绕过满目古朴的建筑,撞进旧色恢弘的空旷大殿中。 她驻足仰望,不似别的庙宇神像林立,这旷远高深的穹顶下,只有一尊木雕的深色神像,低垂着眼,眉目慈善,温润的木制微微开裂,在看不清的高处,似乎有些细碎微小的绿芽自他背后生长而出。 圆形的神坛没有砖石铺地,山神像就静默地坐落在裸露的泥土上,汲取着来自土地最为原始的力量。 地上没有蒲团,似乎不需要人跪,神像前除了如丝如线飘渺的香,便只有一汪清水呈放,当中放了一束不知名的枝叶,汲了水翠生生搭在盆盂边上。 许棠呆呆立着,瞧不出个所以然,但还是在气氛感染下,扣合了十指,轻轻闭上了眼。 这些时日病重昏睡,她想了许多,从前桩桩件件化险为夷的惊险境况她都未放在心上,却在这一次劫后余生后饱尝了铺天盖地反噬的后果,夜夜惊魂梦到的是那人僵死冰凉的尸体。 人因她而死,她弃尸撒谎口口声声说着罪有因得,瞒过了众人,连李桂红都改口说自家弟弟是隐疾发作而亡。 可她低估了活生生一条性命压在身上的重量,低估了多年教养刻在她骨子里对生命的敬意,还是骗不过自己的良心。 她受过无妄之灾,幡然醒悟这无权无势之人如草芥般被可以随意践踏轻薄的,也是她如今的命。 她想做一个心冷的人,抛却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妄想,寻来权势和金钱铸成厚厚的保护壳,护住她想要周全的人。 可是她办不到,她被困住了,困在这偏安一隅小小的庆安镇,身后丢不开的是一屋子人的期许的牵挂,往前空有一身技艺却没有施展的天地。 她立在神明面前久久不能释怀。 身后苍老宁静的声音响起:“这山神像雕铸百余年,人间的愿望与祷告都说与他听,不能背负的心事就化作一簇清水化与神明,等山中季节更替,来年春天神像木料从土地汲水开出细小的花,就算神明替你应下了。” 早就听说山神庙有一位德高望重苍苍老矣的巫祝,操持着神庙的一应事务,也有一手高深莫测的巫药本事,头疼脑热这样不用劳动山神大人的事,就由他来管,被山民视作了半个保护神。 不求医师求神佛,许棠这趟进山,自然不会认为只求神明庇佑就可万事大吉,巫医对疑难杂症神乎其神口口相传的功效,才是他们更主要的目的。 许棠丢开祈祷,转身同巫祝行了礼,说明了来意。 巫祝是山神在人间的使者,广袤土地上皆是需要庇护的子民,他从容应下。 两人出了大殿,转到殿后一间屋内,门口的侍者推开门,陌生植物药用的味道扑面而来,满目所及都是不曾见过的陌生药材。 所谓查体,汉人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巫医也大差不差,巫祝收回树皮般苍结的手,睁开眼笑着道:“姑娘来之前,可是让汉家医师瞧过了?” 许棠点点头:“治了有一段时日了,总感觉身子没什么毛病,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夜里睡不踏实,总醒。” “姑娘所言身体康健,可我瞧着,却不知是姑娘说的是哪一副身子骨。” 许棠闻言咯噔一下,面色苍白更显虚荣:“巫祝可说笑了,除了活生生立在您面前的,还有哪副?” “身一副,心一副。天命转圜世事相替,姑娘不愿说也就罢了,但你既替前人承了现世因缘际会,背负不住的让其替你担一担,神明也不会怪罪。” 巫祝云里雾里一番话,说不清是巧合还是真参中了许棠身上的秘密,听得让她心惊。 良久的沉默后她开了口。 “有人因我而死,而我却毫不愧疚,甚至还觉得痛快,神明会不会觉得我无可救药,病该至此,就该此生都陷在良心谴责的煎熬里,夜夜不能安睡。” 巫祝语气仍是和缓:“我给姑娘制一味香,宁神定魂,剩下的,便让神明来替你解答吧。” 乌木制成的命签装在签筒里,和大殿中眉目低垂的神像是一种材质。 许棠接过,闭上眼轻轻晃动,两枚木签跳落到桌上。 “一身一心两签,这山神庙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一人只求得一签,姑娘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古老而陌生的笔划组成的签语,既能看穿她的来历,说不定也能救她于泥沼之中。 她捡起木签双手递上,巫祝细细辨过,正色道:“我不知道姑娘为何所困,可是这一签,神明说你求生无罪。” 许棠怔住,断线的泪珠子止不住从眼眶落下。 “我……” 巫祝打断她的话:“此签所言从未落过空,姑娘信我。” “那,还有一签呢?” 巫祝将签文递回:“求活有路,需得贵人相助,贵人,就在此处。” 许棠回想起方才在神像面前默念的野心与奢望,想起了周询那副看似随意却事事周全的模样。 是夜,深山空谷幽宁,许棠闻着巫祝亲制的香,悠悠转入梦境。 大梦一场,可她却什么都没有梦到,睁眼醒来之时,再不是那漫长不知尽头的夜,而是山间晨光熹微,万事清朗。 她决定信一回。 她的困顿她的心事重重,终究需要一个可以纾解的出口。 只身来到此处,从前天然自带的那层心防,需要破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留一扇门给她身边的人。 何况还有一个是签文说的贵人。 山神庙不管五谷,元丰和阿温起了个大早,借了厨灶做了清粥小菜温在锅里,好等许棠睡足精神起来还能吃口软乎温热的。 却没想到菜刚一摆上桌,人就已经在厨房等着了,瞧着精神大好的模样,连面上的病气都去了大半。 “神了神了!这山神庙真的灵!”元丰的高兴喜于言表,“看样子许姑娘再住不了几日,定能好全了!” 周询喝了一口粥,认认真真瞧了一眼:“嗯,是好点了。我昨儿还愁呢,这赎你花的一盘雪花银可不是白给的,按规矩从我手里出去的钱,得收你三钱的利,你不快点打起精神去摆摊,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许棠一口气堵在心头,刚红润了两分的小脸气得煞白。 什么贵人,气人还差不多! 她没好气的道:“借元丰小哥吉言,不过我可不敢奢望,这巫祝尽心尽力在前头治我,你主家撵在后头气我,指不定哪个的功效更好呢!” 周询见她蔫儿了数日,总算有拌嘴的精神了,这一下逗起来没完没了,让许棠在远离亭阳山庄的这张饭桌上,找回了久违的生气。 不过周询一盘雪花银把她从牢里提出来的恩情她还是记着的,如何去还她也有了思量,只不过还需得几日筹谋规划。 而后几日山神庙内,许棠除了在巫祝处畅谈用药,便是要了纸笔关在自己房里写写画画,阿温前几日还紧张地不行,生怕许棠是又换了个生病的样式,结果瞧着许棠一日日红润起来的面庞,才彻底放下了心。 终于,在某个秋风微燥的山间午后,许棠一把撞开了周询的房门,拎着两张鬼画符,大言不惭地道:“周大爷,快瞧我给你送钱来了!” 第 59 章 开店的两个问题 许棠风风火火,破门的动静直接将周询从梦中撞醒。 “得,踹门的力气这么大,我看你是精神大好了,青天白日的来扰人清梦!” 他缓了缓,不情不愿揉着眉心从塌上起身,一睁眼便是快要粘到他眼珠子上的通篇的鬼画符。 这小姑娘什么臭毛病,逮住东西就爱往人眼眶子里头塞。 “远点,远点,你这样我哪瞧得清。” 许棠也顾不上人清不清醒了,把人揪着按到小几旁坐下,铺开纸张,提着半干的毛笔就要给他画饼,嘴上还不忘着给周询顺顺毛。 “我这敲了好几声门都没人应,要不想着能早点还上周大爷的钱,我何苦连午眠都弃了巴巴跑这儿来。” 周询倒了半杯冷茶润嗓子,面上就一个表情:你看我信你么? 许棠权当没看见,提笔从她的构想开始,将一个经过消化和转换的现代商业模式,娓娓道来,慢慢在周询面前描绘出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经营版图。 慢慢地,他的表情由散漫变为认真,眉间也因为思索而微微皱起。 “你说的来还钱,可我瞧着,是先借再还,而且是要我既出钱又出力?” 许棠知道他这是感兴趣了。 “我已经把设想讲了大概了,听得周大爷从前在滇南城商界也是一把好手,你要是觉得有可行之处,我就接着说,要是不行,那我就只有回去老老实实摆我的摊,就是不晓得猴年马月才还的上你的钱。” “接着讲。”周询言简意赅,难得这回没有插科打诨。 “要我看来,这经营生意,赚女人的钱比男人的容易。绫罗美衣,胭脂水粉,珍花宝石,钗环首饰,这穿着用度上掐尖儿的部分,哪一个不是盯着女人的荷包。可偏偏吃食一项落了后。” 周询听得认真:“哦,此话怎讲?” 许棠翻起倒扣的空杯子,也给自己添了半杯冷茶:“名酒虽有,过烈贪杯易醉,寻常女儿家消遣不得。酒家食肆遍布,多去的也是会友聚亲的时机。就说庆安镇这长街两条,闺阁女儿逛完胭脂水粉铺子,又不是饭点,可有一个歇息闲话消磨时间的去处?” 周询思忖片刻,道:“若是男子,临街酒肆小酌一杯,闲话还有个正经落座的地方。要是不能饮酒的女子,还是闺中密友相会,毕竟希望寻一个清净雅致一些的地方……” “所以啊,我说的这种店面就正好瞄准了这块空缺!不用酒楼那般正经消费,但又有些适口精致的饮食,私密性打造得好一些,可不就是闺中密友相会的第一首选了嘛!” 周询听到兴头上,也磨墨提笔,在纸上圈点起来:“你这说的只是如何吸引客流的由头,若是这店成了,终究做的还是吃食买卖,口味上可不能再像从前路边摊子那样随便。” 许棠眼睛一亮,她就知道没看错人,周询这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没错,我的突破口便是先前连我们周大爷也吸引住的‘茶’一字。” 周询眼神示意她不要卖关子继续。 “以茶做底,或兑以牛乳、花饮,再添加时令瓜果风味成饮,以茶之清淡相辅相成,再用珍珠似的木薯丸子增加口感,这样的组合放在滇南城绝对是独一家。这样新奇并且我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受欢迎的搭配,我随手都能写下几十余种,若是你不信,待我们回了庆安,我做与尝过,你再做定夺。”还有这些,许棠对着密排的字迹大手一圈,“全都是当朝没有的精致食点,若能制成,又是一大亮点。” 周询费力地从她笔迹激动潦草的鬼画符里,依稀辨出了什么姜汁撞奶焦糖焗红薯的字样,瞧着倒是新鲜。 听到此处,许棠这番拉拢他合伙做生意赚大钱的别样还债方式,他也算明白了七七八八。 “事不是不成,但有两个最关键的问题。”周询正色道,“第一,这铺子若是要开,在庆安是没有出路的。女子有余钱可用,有闲时会友的地方,不在这乡下。” 许棠点点头表示认可,可若是滇南城的话,她一想到要顶着这么张脸王府的眼皮子底下抛头露面,心里的退堂鼓就敲了起来。 “那……是要去滇南城么?” “滇南城不可。” 许棠大松一口气,可好奇心却抑制不住,这滇南城为何不可? 周询白她一眼:“滇南城局势有变,要不是我听到风向,何苦抛了我辛苦经营的产业回来。”他接上话,“往蜀中去吧,我觉得云川就合适,蜀中女性地位高,云川又是蜀中第一大城,生活闲适人们也乐得为消遣花钱。” 风土人情许棠不如周询了解,既然他认定的地方,应该是没错的,毕竟这事要是成了,投资的可是他的钱,当事人定会万分谨慎。 她点头如捣蒜,周询看她全然成了捧哏,没忍住又要逗她两句:“方才说起来头头是道的机灵样呢,这会子光知道点头了,你不想想,我孤家寡人带着元丰带着钱就去了,你这拖家带口的,能抛下他们同我去云川?” 完了,许棠一拍脑门,把这茬给望了。 “那、那我现在也说不好啊,只有回去和云锦姐商量才知道她的意愿。” 周询转过身对着她:“那你的意愿呢,若是让你一个人同我去云川,去还是不去。” “去的。”许棠没有半分犹豫。 留在此处,守着那不成气候的零食茶水摊,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要富贵,便不能一直困在这不愁吃穿小富即安的地方。 “我敢去的,所以,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许棠这般果断倒是有些出乎周询的意料,不过他很是这样的回答,要去闯荡,连这点舍离的气魄都没有可不行。 他缓和了语气:“第一个问题也不急这一时,谁知道你是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准过两日就把我抛到脑后了。毕竟要是这第二个问题解决不了,咱们设想再多也是无用功。” 许棠坐正,意思是她准备好洗耳恭听了。 周询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次次都落在许棠重墨写下的那个“茶”字上。 “方才我听你字字所言,都把宝压在了这茶上。可你我皆知,这茶树难种茶叶难制,靠着亭阳山庄后头一把火烧了不剩几株的老树,能成气候么?到时候人去了云川,这茶要如何保存风味带过去,你想过了么?” 农学院优等学生许棠嘴角勾出了自信的笑容,扦插繁育技术好巧不巧在遥远的上学期才刚实验过,更巧的是她拿了全班第一。 “那你的意思是,若是这茶叶栽种和炒制的问题解决了,你就同意和我做这番生意?” “算是吧。”周询点头,“这前期的考量不能这么草率,还需的花上一些时日,加上往云川去打点选址的功夫,怎么说要动身也是年后的事了,若是你能在入冬之前把这两个问题敲定了,我便同你试上一试。” 第 60 章 害人的和救人的 许棠一去山神庙许多天,连带着阿温和常来蹭饭的周询主仆二人都没了踪影,亭阳山庄一时显得有些冷清。 宁儿的病养了□□成,何云锦按照程青山的嘱托,仍是每隔两日到梅心医馆给宁儿拿药。 程青山原是次次都要亲自送上门的,何云锦好说歹说梅心医馆又不是只有宁儿一个病人,反正她三天两头都要到镇上取绣活,顺便带着孩子来走一趟也不费事,这才把程青山安心按在了梅心医馆里头坐诊。 这一日是个阴天,何云锦早起喂养了亭阳山庄的一应牲畜,提了只正在努力啄食菜糠的肥鸡掂了掂。 宁儿从前院揉着眼睛来寻她:“娘,你在干什么啊?” 何云锦放下鸡,围好围栏,道:“这鸡仔养了这么久,看看攒没攒起肉,等你小棠姨姨回来了,好给她炖了补补身子。” 宁儿许久未见许棠,隔三差五就要问一回他姨姨什么时候回来,今日一提,果然又问了。 “娘,小棠姨姨还没有来信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何云锦叹一口气,抬头望向那十里绵延的深山,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安慰孩子:“宁儿不急,等小棠姨姨的病好了就会回来的,咱们在家里把金珠元宝照看好,她回来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嗯!”小孩子的注意力轻而易举就被转移了,从滇南城回来的宁儿,再也不必担忧同元宝的近距离接触,这下正肆无忌惮同元宝在院子里疯跑,追了一头热汗。 母子二人在家,简单的苞谷馍馍蒸来吃过,何云锦带着两日绣好的衣样,牵着宁儿就往镇上梅心医馆去了。 绣房里交了衣样,何云锦在小工那儿结了钱,秋色渐浓,满目萧索的乡景提醒着人们到了赶制冬衣的季节,绣房里的到了一年最忙的时候。 何云锦从绣房转出来,牵着宁儿买了酥饼,转过街到梅心医馆,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挡在了外头。 空青端着水盆忙前忙后,一眼望到了人群外围的何云锦,扯着嗓子撵开看热闹的:“别看了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耽误我们程大夫看病你们负得起责么!” 人群稀稀拉拉不情不愿地散开,何云锦瞧见了一个发髻微散的女人跪坐在医馆门口,面前站着一个气极的中年女子,戳着手指头往她额上上指指点点,女子默默受了,在一次次指戳谩骂下,低着头不发一语。 人潮从何云锦身旁流过,她依稀听到了些添油加醋的指摘。 “啧啧啧,老话可没说错,最毒不过妇人心,瞧着面上良善的模样,谁想到背地里有这么阴狠的法子。” “是啊,要不是她婆婆回来醒得早,这好好的儿子指定没了,外人怎么瞧都是喝酒醉死的,谁曾想能怪到她头上!” “可不,喝醉的人能不多照看点么,你没听见刚才骂么,这娘们儿就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男人吐,还特意让他仰面朝上,这不存了心让人呛死么……” 萧瑟秋风穿过长街,闲话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裹紧外衣嚼着舌根一路散到末街小巷里。 苍白的阴云覆在上空,何云锦端端立在这白日秋风中,却觉得周遭比隆冬时节还要冷。 那个奇迹般同她有着相同际遇的女子,此刻就跪在她的面前,不过短短几处闲话的碎片拼凑起来的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她却莫名笃定这女子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就想像当初的她一样。 何云锦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扶她,旁边余怒未消的妇人长臂一挡。 “看热闹还不够么,我家还轮不到旁人多管闲事!” 妇人语气有些不善,缩在何云锦身后的吓得宁儿悄悄扯了扯他娘亲的袖子,里头的空青也出来拉了一下偏架:“你让这么大个人跪在我医馆门口不耽误别人进出么,我们老板娘还不能管管了,赶紧起来吧。” 何云锦腾一下就红了脸:“空青你瞎说什么!” 里头程青山听到空青嘴上没个把门的,偏头漏出一张红得可疑的脸,假严厉色把人叫了回去。 “空青,还愣着做什么,给云……”他顿了顿,“给宁儿拿上药就赶紧过来帮忙!” 空青上手把地上的女子扶到一边,悄悄同何云锦吐了吐舌头,转头就换了一副正经的模样:“家里人也别在外头愣着了,给病人灌洗顺气需要搭把手。” 何云锦跟在婆媳两人后头进了医馆,由空青领着去了后院,门帘都打到一半,还忍不住频频回头,瞧的也不是那个病人,就是那个僵立在一旁满脸绝望,连手都不肯搭的女人。 “空青,这一家人是怎么了?”她跟上发问。 宁儿的药每副都要根据体质变化微调,调配又有些复杂,空青拿着药方做最后一遍清点,一边同何云锦闲话。 “这年轻男女是夫妻俩,凶点的那个是婆婆,说是昨夜那男的喝多了回家吐一身,腌臜东西堵了口鼻,脸都瘪紫了,天还没亮呢着急忙慌送来了,可算捡回来一条命。” 何云锦抓着肩上包袱的手不自觉紧了紧:“那我方才听那婆婆说,怎么都怪到媳妇身上了?” “嗐,”空青从架子上跳下来,把药递给何云锦,“就为这个事呢,幸亏人婆婆年纪大了觉少,五更天的时候就醒了,去一趟茅房回来听见小两口房里有动静,打眼过去一瞧,自个儿儿子仰面朝天倒在塌上,吐的东西流了一地,还有不少往鼻子嘴里灌的,只剩往外出的气了!她媳妇儿到好,抱着胳膊远远站着,”空青往里间一指,“估摸着就和现在这样子差不多,她婆婆就认定了是当媳妇儿的存心害人,让人跪着在门前骂了个痛快呢。” 何云锦为那个女人做着苍白的辩解:“那怎么就能认定她是存心的呢,万一……” 空青摆摆手:“八九不离十了,老师也看过,说一般醉酒之人入眠,特别是从前有过呕吐之症的,下意识口鼻会朝外,断不会睡成这样危险的姿势。她婆婆的话也证实了,发现他儿子的时候人是侧卧的,偏偏头往后端端对着房梁朝上,像是有人特意摆成那样的。” “那,程大夫怎么看?”何云锦忽然就抓住了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空青牵着宁儿往外走:“老师啊,老师说还好送来的不晚,人还能救活,只不过有点担心,这人醒来,要是发现自己的枕边人竟有如此蛇蝎心肠害他至此,怕不是要在医馆里闹一场,让我这两日仔细盯着。” 何云锦从方才就努力粉饰的平静面容忽然有了裂痕,她有些失神,喃喃几句像是呓语。 “是了,医者仁心,他是最见不得——” 空青是个话兜子,捡起话头就接过去:“可不是么,医者菩萨心肠,谁的命交到他们手里,那都是一样的珍惜。这害人的和救人的,天生就合不到一起,也难怪老师刚才脸色那么不好看。” 害人的和救人的,天生就合不到一起。 空青稀松平常一句话,像一道天堑横隔在何云锦心头,那头是细水长流般化掉她心防的程青山,这头是一身狼狈背着一条人命的她。 何云锦立在后院中,透过半阕斜挂的门帘,瞧见了程青山忙碌的身影,还有他忽而对上眼和煦安心的笑。 可他若是知道从前的事,也会像今日这般嫌恶地评上一句蛇蝎心肠吧。 到那时,他面上的神色,应该会比今日更冷吧。 正午的日头高悬,躲在沉沉的云霭后暖意不减,可何云锦手脚冰凉如坠冰窖,带着宁儿从梅心医馆落荒而逃。 第 61 章 云川去否 宁儿敏锐地感觉到何云锦的异常,转过街角就停着不动了。 “娘,你怎么了?” 何云锦找回一点清明,蹲下身摸了摸宁儿的小脸,除了干瘪的没事二字,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宁儿隐隐约约感觉不对,他不明白大人心思的弯弯绕绕,只在这一刻笃定了她娘亲需要抱抱,便两步上前搂住了何云锦的脖子,还煞有其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乖乖虫,顺顺毛,呼噜呼噜全吓跑。” 这是宁儿晚上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何云锦偶尔哄他听的,现下小小人儿调转过来哄她,任何云锦再不顺心,此刻内里也柔软地一塌糊涂。 温馨的母子相拥没停留半刻,何云锦怀里的宁儿忽然跳着闹着蹦起身来,差点把何云锦撞一个跟头。 “娘!娘!小棠姨姨!” 何云锦忽而转身,母子俩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转角处,长街那头,达达的马蹄叩街响,有位神色灵动舒朗的女子,正坐在驾车的元丰旁,远远同他们招着手。 何云锦忽而就红了眼眶。 好了,人好了,小棠她再不用受罪了。 她撒开手,宁儿迈着短腿急匆匆奔向来车,元丰缰绳一扯,马车靠街而停,许棠轻快地跳下来,一把抱起向她奔来的宁儿,抓住他的脸蛋胡乱揉了一把。 “小兔崽子,有没有想姨姨啊?” 宁儿蹬着腿的兴奋:“想!”转头又小大人一般惦记起了许棠的身体,“姨姨的病好了么,娘说姨姨病好了就会回家的!” 许棠伸出手去刮他的小鼻子:“好了好了,山神爷爷本领高强,把我治好啦!” 落在后头的何云锦这才走到马车旁,许棠一把将宁儿扔给身后远远站着的阿温:“家里还少了一个人就不记得了?找阿温玩儿去!” 宁儿和阿温同住一屋的情谊可做不得假,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阿温在照顾他,宁儿自己一个人住了这么久,晚上有时候害怕得睡不着,好面子的小男子汉又不好意思夜夜找娘亲来哄睡,这要是让小棠姨姨知道了定要笑话他的,所以每天夜里都格外想念阿温。 许棠病好了,一家人又能团聚,少年阿温的神色里,也是掩不住的温和笑意。 他接过宁儿,反手就把他举到了自己肩上,小孩子欢呼惊叫,竟是一点都不害怕,兴奋地叫着阿温快走。 前头何云锦和许棠同时回头:“叫叔叔!” 宁儿顿时蔫了气,何云锦和许棠一愣,而后默契地相视一笑。 “云锦姐,我回来了!” 何云锦眼皮子浅,这会子绪了半汪泪,说起话来都瓮声瓮气,拉着许棠在她面前转了好几个圈:“气色是好了,可这熬瘦的一大圈,要什么时候才能补起来。山神庙山神庙,庙里能有什么好吃的,养了这么久,一点肉都没长。” 许棠总是很容易被何云锦絮絮叨叨的母性光辉所感染,这会子就已经扯着她的袖子耍赖了:“那我们去集上转转,回家我给你打下手,今天就吃好吃的!” 何云锦招架不住,掂了掂自己的荷包:“天凉了备置冬衣的人多,想着你回来了少不了要进补身子,宁儿还要吃上一段时日的药,这段日子我接了不少活计,也够咱们一家人贴点秋膘了。” 宁儿远去滇南城治病,已经耗费掉了家里大半的积蓄,何云锦过意不去,日以继夜点灯做绣工补贴家用。 许棠闻言,牵起何云锦的手,关节处常戴顶针地方和指腹已经摩挲出了薄茧。 她暗暗下了决心,同周询的这个生意,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做成的。 周询这般大爷性子,定是要等大家都把情绪发泄完了,等到他能做主角的时候才不紧不慢从马车里下来。 “哟,今儿个这一顿,我算是赶上了,大侄女儿可要给我两分薄面?” 许棠还没开口,何云锦先行站出来,端端对周询行了一个礼:“此行小棠能大好,还要多谢您一路周全,这一顿就当是接风洗尘的谢客宴,还请二位一定要来。” 这番真情实意的感谢,周询一脸理所当然的受了,瞧着许棠在一旁也不开口,就当她是默认了。 周询大手一挥:“行,那我晚些时候提酒来!元丰,走,咱们回去收拾好了再去!” “好嘞!”元丰翻身利索上了车架,扬鞭欢快地应了。 一家四口立在掉了方向,回集上置办采买置办这一顿宴席的食材去了。 周询说要提酒来,何云锦盘算着,先从肉铺上提了一副新鲜的猪肝,黄酒猪肝用韭菜炒了,秋日里滋补生血最好。秋日当季的山楂秋梨买上三两个,家中还剩的百合干泡水一起炖了,酸甜适口润燥清肺,算是食补。水灵灵的白萝卜在后院菜地里排了一排,何云锦掐着铜板狠心买了半副上好的肋排,要用来烧萝卜。后院围栏里吃了数月米糠杂粮的肉鸡昨日才掂了重,配上山里新打下来的栗子一起烧,软糯入味…… 许棠和阿温两个人老老实实跟在何云锦后头,两只手都提满了,还挡不住她频频回头询问。 “阿温还有什么想吃的么?晓得你饭量大,我再添点啊。” 阿温求救般的眼神投向许棠,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夸张。 许棠不是不劝,从方才肉铺上要打半头猪的肋排的时候,她就没拦住了,这会子已经完全放弃了。 宁儿怀里抱着一大筐栗子不知所措,被她小棠姨姨一脚踹了屁股,一回头许棠正在给他使眼色。 宁儿小脑袋瓜子一转,明白了这是要干嘛,把装板栗的小框往下一放,捂着肚子就不走了。 许棠赶紧接上:“宁儿你这是怎么了宁儿?!” 老母亲何云锦瞬间转头:“宁儿怎么了?” 宁儿演得认真,小小的眉头都揪成了一团:“娘,肚肚疼,要回家。” 何云锦犯了难:“你小棠姨姨爱吃肉,我想着再去给她切半斤卤肉呢,宁儿能不能再忍一下?” 宁儿被这么一问,倒还真思索起来了,亏得许棠悄悄给他一脚才接着演了下去。 “娘,我难受……” 许棠看气氛烘托地差不多了,这才登场:“云锦姐,你瞧我和阿温手里都拿不下了,咱们一桌人吃这么多足够了,再逛些时候回去,P怕是天都要黑了。” 捧哏阿温在一旁疯狂点头,三个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何云锦劝回了往亭阳山庄回去的路上。 青山落晖,横阳雁回,树树皆秋色。 三大一小走在景致延绵的秋色中,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忽而间一抹玫红落入许棠眼中,让她想起来李桂红家院门口的那株常年盛开的三角梅。 从牢里出来之后心思重重的她病得昏天黑地,在山神庙住着她也不想问阿温,雨夜的后续便一直不得而知。 她遥遥目光落向家的方向,问道:“桂红姐家里,还好吧。” 何云锦提了提垮下去的包袱带,回道:“要说也奇怪,自打你病了,桂红姐一回都不曾来过问,要数往常,这邻里乡亲她是最热心的一个了。倒是衙门里的李捕快提过点补品来,言语模糊说对不住你。”她又补充一句,“你也别多心,一来家里有白事操劳,人毕竟是她亲弟弟。” “嗯。”许棠轻轻应了声,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想来是他小舅子横死引来了那狼心狗肺的官爷,害得你平白无故吃了这么多苦,他心里过意不去。”何云锦低头看了看宁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桂红姐她许久不曾出门了,我去瞧她也被拦在门外头了,连带着小宝和宁儿,从前哪面好的两个,自打我们从滇南城回来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了。” 许棠微不可微地叹了一口气,横在两家人中间的这道坎,估计是永远都跨不过去了。 “行舟流水,人与人的缘分说散就散了,我们不强求。” 何云锦点点头,如今这境况,也只能如此了。 瞧着许棠如今大好的样,何云锦除了高兴,还有些好奇,这山神庙里真的比医药还管用? 许棠摆摆手,笑了:“山神庙里头有个巫祝,善制安神香,说我之前是心结太重不能安眠,再多的汤药灌下去,都没有起效用的机会。给我狠狠下了两晚上迷药,让我睡足了精神,自己就好了。” 何云锦信以为真,宁儿也觉得神奇,母子俩如出一辙的认真表情,被许棠身后憋不住笑的阿温打断了。 何云锦回过味来:“好啊小棠,我们母子两个在家里担惊受怕,你倒好,胡口乱编就来骗我们!” 许棠躲着何云锦的嗔怪和作势要打,藏到了阿温身后,闹了一会儿才正经道:“巫祝说了,是我平白无故受了这无妄之灾,过不去心头这关,把自己生生憋出病来的,只要想明白了破了这个口子,自然就好了。” 衙门里头的人可恨至极,可民如何与官斗,出了这档子事,连何云锦都气得心口痛了好几天,更不要说当事人许棠了,何云锦眼里的心疼不言而喻。 “那,小棠你是想明白了?”毕竟何云锦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要如何替许棠出了这口恶气。 “嗯,想明白了,这也是这次回来要同你商量的事。”她顿了顿,郑重发问,“云锦姐,我要同周询去云川做生意,你要带着宁儿同去么?” 第 62 章 谢客宴 月余不曾跨进亭阳山庄的厨房,许棠这会儿守着灶膛里头暖烘烘的炭火,莫名就觉得连心头都是热热的。 阿温在山神庙陪着她的时候,她颓颓两日就生龙活虎投奔到了店面的规划中,没顾得上他。阿温就在山上寻了好多老木根,也不知哪来的天赋,寻了把小刻刀消磨时间。白日里许棠伏案写写画画,阿温就搬了板凳跟在她屁股后头,认认真真刻木头,这一段时日下来,倒还真弄出了几个像模像样的小摆件,这会儿被宁儿翻出来了,两人正头挤头在院子里欣赏呢。 何云锦系了围裙,在灶头上忙活着,许棠在灶下看火给她打下手。山里人买卖来得粗糙,一筐板栗买回来全都还披着尖尖厚厚的外壳,只裂了几条缝能瞧见里头圆滚滚的板栗仁。许棠把刺猬般的栗子一股脑倒到地上,一脚踩开了,用烧火的棍子一个个捡出来重新放到框里,面上的随手丢一把到热灰里埋着,剩的那些拿剪子老老实实开口,一颗颗剥开,黄澄澄的栗子仁码起来等着待会烧土鸡。 方才回来的路上许棠同何云锦提了要去云川的事,还没等到回答,就被不知怎么溜出来迎接她的元宝打断了。 元宝被何云锦养得很好,月余不见又大了一圈,灰黑色的成犬毛皮都泛着油亮的光,乍一看甩着舌头向着人奔过来,还有点可怕,可只要能瞧见它都快摇成一个圈的尾巴和后压的耳朵,就知道它此刻是有多高兴。 毛茸茸的狗头径直顶到许棠怀里,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元宝虽然和宁儿待的时间最长,可到底还是最亲她,许棠胡乱揉了两把狗头,它就开心到整个仰面朝天把柔软的肚皮都露了出来,嘴里发出激动的哼唧声。 一人一狗闹得难舍难分,何云锦一脸无奈的笑,结果等到一行人好不容易回了家,方才的话头还没想得起续上。 杀好褪了毛的土鸡正大喇喇躺在案板上,何云锦拿了磨刀石一下下磨着刀,厨房里一时只剩下规律的沙沙声,许棠趁这个空档,准备先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她把这些时日在山神庙里头的同周询的思量规划一一讲给她听,极力说明了自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极为认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周询是个生意人,在滇南城数一数二的商号里号令,他的眼光比我们俩都毒,我只要解决了茶树繁育的事情,去云川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可我必须得先安顿好咱们这一大家子,才好安心去云川。” 何云锦低着头,目光都落在磨刀表面滴答的浑浊水滴中,碎发落下来挡了半边脸,看不清她的容颜。 许棠分析起了利弊:“其实,我是想大家一起去云川的,有个照应不说,宁儿往后入学堂长见识,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这小小的庆安镇上。我都想好了,咱们宁儿以后是要读书考功名的,可我守着摆的小摊子,你在家里做绣工,往后哪来的钱让宁儿上好学堂?” 许棠嘟嘟囔囔,好似抱怨又似不满,字字句句听到何云锦耳朵里,却只有滚烫温暖的力量。 她如何不知道,许棠人聪明想法也多,本来养活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成问题,是为了这一家子,才会这么拼命。 许棠说完,感觉自己语气好像有些不好,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我就是说说自己的想法,想着咱们一大家子在一起总归热闹些,周询那天也说了,云锦姐去了他也好接着蹭饭,实在不行……” 何云锦磨刀的动作忽然停了,灶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你去哪,咱们一家人就去哪。”何云锦打断她的话,语气中是下定决心的笃定,“实在不行,咱们再打包一起回这园子就是。” 许棠得了肯定的回答,不过欢天喜地一秒,旋即又想到了别的关窍。 何云锦和程青山之间的那点情愫,就算她当时病得七荤八素,可还是瞧得真真切切,可就是不知道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二人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程大夫那边……” 许棠是个聪明的姑娘,何云锦也不瞒她。 “小棠你说过,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如行舟流水,总有一个快慢之分,强求不得。我们母子俩能有如今的日子,我已不敢再奢望些什么,同你去云川是我的选择,我会寻个机会告诉他的。” 许棠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品不出来何云锦同程青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一时走神连手里剥栗子的手都停了。 何云锦不希望她想太多,转身在案板上手起刀落,用利索的下刀之声唤回了许棠的注意力:“行了,不是说最早都要翻过年才能走么,要想什么不急这一时,我看周大爷人差不多都快到了,这栗子要费好些功夫才炖得烂呢,抓紧些。” “好嘞!” 炖好的山楂秋梨百合汤丢上一点糖,被转到砂锅里凉着。许棠把栗子剥完洗好,何云锦这边大小均匀的鸡块已经在热水里走过一遭了。烧干不留一丝水分的大锅下油,等到些微白烟自锅中泛起,罐子里发酵的豆酱匀一大勺下锅,滋啦翻腾的油香酱香窜了满屋,整整一盆子冒尖的鸡肉倒下锅去爆炒,浓厚馥郁的料汁被均匀涂抹到每一块紧致鲜香的鸡肉上,等各色的香料风味逐渐中和,酱汁也牢牢扒在了食材上,一瓢清水下锅,淹没掉骨碌滚进去的栗子,等半个时辰不撤的大火,将这山野间的馈赠化为舌尖最软绵的香甜。 许棠一直觉得,厨房里外的何云锦简直是两个人。不进厨房的时候,何云锦瞧着就是个兰质蕙心温柔至极毫无攻击性的女人,但凡进了厨房,那便是在这一方天地征战的女将军,任谁都要被她的利落干脆折服。 那半幅猪肋排买的多要得也急,压根没给老板改刀的机会,这会子板栗烧鸡炖上了,何云锦得空提了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直响,许棠埋头在灶底下削萝卜,时不时觉得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何云锦炖汤是拿手绝活,荤汤的秘诀在于先炒后炖,等肉质和油脂的香气经高温煸炙,再借用文火与热水了力量,才能熬出奶白色醇厚的浓汤。 最费时的两个菜已经炖上了,阿温和宁儿被叫进来看火,许棠和何云锦手挽手到后头菜园子里掐尖儿,除了割上两把鲜嫩的韭菜,再寻点时令的鲜蔬吵了又能凑一盘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场大火留下的灰烬成了极好的肥料,这段时日没人采摘,幸存的那几株茶树疯了一般地抽条,如今葱茏的枝条齐齐向上,竟快赶上人的手臂长。 许棠上前翻看,褐红色的木质演变刚好到了枝条三分之二的高度,表面却还未生长出过老的裂纹。 这种当年生的枝稍,不老不嫩,在秋日扦插最好。 许棠看得仔细,冷不丁背后一句男声想起吓了她一跳。 “大侄女,在这儿想办法呢?” 许棠不用回头就都知道来人是谁,没好气地回道:“周大爷蹭饭向来是准时,掐着点来得正好。” 周询也没理会她的揶揄,问起了正事:“那日盘算的两件事,你这边如何了?” 许棠揪了一片茶叶在手心,转过头眼里是掩不住的一点点小得意:“两件事成了一件半,云锦姐要带着宁儿和我们一起去云川,至于这茶叶嘛,我十拿九稳,等下个月你来看过情况,就可以准备打点去云川一事了。” 周询看她一脸煞有其事地安排起自己来,大有一副要主事的模样,鬼灵精的样子看起来好像还真有两分把握。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应了声:“那这屋里还有一位,你打算怎么办?” 阿温不像何云锦和宁儿了无牵挂,他还有两个整日牵挂他的老人家,还在外头奔波替他寻能庇护的外祖,她做不了这个主。 “反正要动身也是年后的事情了,大过年的两位老人家怎么说也会回来看看阿温,到时候听听他们的意见,再问问阿温自己愿不愿意。” 周询有时候总会疑惑,别看许棠年纪不小,说是丫鬟的出身,可总有些让他意料之外的处事方式。 “嗯,如此也算妥当。” 何云锦叫上两人回了院子,阿温和元丰两个手脚勤快的,把落了一层灰的八仙桌擦得锃光瓦亮,宁儿包圆了凳子,整整齐齐摆了一圈。 何云锦快刀切薄片,新鲜的猪肝片成花刀薄片,黄酒腌上半刻钟,脆嫩的韭菜苗切成段,热锅热油烧得滚烫,黄酒猪肝下火快速滑上七八下,韭菜苗下去炒断了生一齐盛到盘子里,油亮亮看着就鲜嫩弹牙。 这厢桌子上菜都摆齐了,周询说话作数,清甜的果酒带了满满两壶,倒出来满屋子都是甜甜的酒香。 许棠还是不太正式地开了个场,真诚地谢过这段时日以来大家对她的帮助,一杯酒端的毕恭毕敬,连周询喝着都别扭。 “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吧,假正经什么,人孩子都饿坏了。” 饭桌上终于热闹起来,排骨萝卜清甜适口,板栗烧鸡软糯入味,黄酒猪肝嫩得碰到唇舌就滑了下去,一桌人宾主尽欢,这一夜的亭阳山庄,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第 63 章 茶苗繁育与扦插 许棠的茶苗扦插计划提上了日程,周询做了保证,这头一个月绝对不来打扰她。 她带着免费劳动力阿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山脚下,辟开了好大一块荒地。 茶树生长适宜酸性土壤,成株虽影响不大,可原先大火侵蚀过的那片茶园旧址满是碱性的草木灰,若是要用于扦插发芽,实在是不适合。 所以这一片地,也只能用最原始的刀劈斧砍,杂草乱枝清理出来还不能就地焚烧,全靠人工一点点搬走丢到林子里。 扦插繁育属于植株无性繁殖的一种,对基底土壤纯净性有一定的要求,趁着这几日秋高气爽,许棠带着阿温用锄头钉耙把这块见方的地细细翻过,连半寸长的杂草根都没放过,就差拿筛子过一遍了,秋日暖阳暴晒几日再翻一遍,就权当杀菌。 接连劳作几日,许棠手上薄茧渐厚,连带着饭量也渐长,三五顿饱饭下去,明显感觉面色红润了不少。何云锦瞧着在饭桌上埋头苦干的阿温和许棠,默默把明日赶集要添置的粮食,又多算了一成,盘算着明日也要抽时间,把这房后的菜园子再添上几畦才够用。 许棠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摸了摸肚皮,道:“云锦姐,明日能不能去程大夫处,帮我买些硫磺回来。” “硫磺?”何云锦把剩的菜往阿温面前推了推,“秋日里蚊虫少了许多,拿这个来做什么?” 周询曾提过此地茶树难活,虽说其成因复杂,可许棠却说得准其中一项,那便是土壤的酸碱性。 茶树喜微酸性土壤,而此地开荒多用火烧之法,草木灰偏碱性,必然是不太对其胃口。 在农业技艺并不算发达的当朝,许棠想来想去能用的也只有硫磺了。少量的硫磺兑水洒于土中,不仅可以杀菌消毒促进树木伤口愈合防治烂根,更重要的是可以中和土地碱性,并且由于起不太溶于水的特性,往往可以作用达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说到自己的专业范围,许棠滔滔不绝讲了一堆,何云锦虽然听不太懂,可瞧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都很吸引人。 “这硫磺可以入药,所以我想着梅心医馆应该是有的。” 许棠讲完,阿温也正好放了碗,起身要收拾桌子却被何云锦一把按回了凳子上。 “瞧你们俩这成天在日头下晒着,多歇一会儿。你们既不让我下地,这些事就不要插手了。” 许棠在门口用清水呼噜呼噜漱口,含混不清地回道:“不是让你下地,这粗活我们做了,精细的活还在后头呢,到时候只盼着云锦姐不要躲懒!” 有事可干就好,何云锦心里头好受了许多,只不过这梅心医馆一事…… 自上次见过那个跪在医馆门口的女人,她仓皇而逃之后,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她掩盖住情绪,尽量自然地问道:“这硫磺,街当中的华山堂应该也是有的吧。” 许棠漱完口进来:“这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梅心医馆都有,华山堂自然是有的。” 何云锦拧干手里刷碗的丝瓜络:“成,那我明日就给你买回来。” 亭阳山庄内的一切都在有序进行着,唯独觉得有些不对的人,是程青山。 许棠病愈回庆安镇的消息,他是第二日知道的,许棠和阿温亲自登门,给他带了何云锦做的糖炒栗子。 真心实意的感谢听在耳里,他连连摆手说自己受之有愧学艺不精,白白让许棠遭了那么久的罪。 “程大夫万万不可妄自菲薄,连山神庙的巫祝都说,还好你先一步把我内里的底子调理好了,才能承受住他的法子,若没有你的医书,我这病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许棠言辞恳切,来自巫祝亲口的肯定,也算是安慰到了程青山心坎上。这会子心里松泛了点,他想起宁儿来:“宁儿这服药用的时日长,想来也快到了换药的时候,劳烦小棠姑娘记挂一番。” “好嘞,包在我身上。” 许棠说到做到,等宁儿要调药方的那日,果然是她亲自把人带来的。 不得不说,一直偷偷往门外望的程青山,肉眼可见的有一点小小的失望。 空青都看不下去,抢先替他开了口:“诶怎么近日都不见云锦姐姐,往常她去绣房路过,我还能跟她搭上两句话呢!” 许棠回过味来,看看程青山,又看了看挤眉弄眼的空青,忽而回过味来:“啊,怪我怪我,最近云锦姐被我拘着帮忙呢,没空做绣工。再等两日,再等两日她定会上街来的!” 程青山低着头一笔一划写药方,被看破心思悄悄红了耳朵尖。 何云锦被许棠拖住的这一项,便是剪枝的功夫。 臂长的茶树枝条齐头割回来,深绿色的叶子沿着光滑的枝干错开排上去,每一处分叶都夹着一颗幼小的嫩芽。 枝条顶部嫩绿脆软的部分不要,从头往下落剪刀,光滑齐整的斜面断口落在嫩芽往上些许的高度,枝条应声而落,变成一芽一叶一杆的形状。 山脚下那片细土,已经被划成了三尺见宽的拢行,当中挖出了排水的沟壑。 许棠和阿温两个人,钻进山里砍了竹子,用刀成寸宽的竹篾,往土基上一插,成了弯月形状,要用来支撑给幼苗遮阳的纱布。两个人经验不足,两根竹子破下来手被划得稀烂,晚上包了药泥,阿温能一声不吭,许棠就要哼哼唧唧疼上一整晚,转过夜天明疼醒了,才发现阿温天不亮就起身,将那一捆的竹篾都破好了,还小心翼翼每一根都用刀过了竹刺,此刻人正心虚地把刀背在身后,冲她傻乎乎地笑。 朝阳在那一刻从山间晨雾中跃出,映在了温暖的少年身上,许棠几乎在一瞬间就红了鼻子。 她告诉过阿温,这些所作所为是为了要去云川,他不一定能同去,却还在心甘情愿陪她折腾,听见她怕疼,顾不上自己的手也要硬撑着把脏累的活都抢来干了,被抓包就只知道一味地傻笑,她连一句责备心疼的话都说不出口。 等到万事俱备只欠扦插入土的时候,许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阿温唬住,说什么他力气大拿捏不好尺寸,容易伤了脆弱的枝条,才愣是把他干活的劲头打压下去,不然他那么大个子,真像她一般蹲坐成小小一团干活,不知道有多难受。 翻晒过的泥土蓬松柔软,许棠要踩在宽宽长长的木板上才不会陷进去,剪好的枝条一枚枚插入泥土中,横向密排,纵排还要留上寸许的间距,她一开始手不稳,插进土里的枝条歪歪扭扭像条虫,还是阿温给她寻了一条板直的竹篾,比划着落手才像那么回事。 犹豫扦插作业的特性,许棠几乎是一点一点蹲着在往后退,每日下来连腰都直不起,只好每日劳烦何云锦用红花油仔细给她揉散僵硬的筋骨,第二日才能继续。 等那一小瓶满满的红花油见了底,许棠右手惯用的食指和拇指中间磨起了茧子,这一片裸露的土地,才被贴地葱茏的叶片彻底覆盖。 瑟风又起,这秋色也深了一分。 第 64 章 选址谋划 滇南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几乎就没有属于隆冬的季节。 深秋最后一场寒风刮过,直到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声响起,漫长的冬日在此处,除了昼夜长短的更替,并没有难捱的霜冻。 一月之期已到,周询一大早就带着元丰上门,把带来的一应点心小食往宁儿怀里一塞。 “小子,你姨姨呢?” 宁儿守规矩,先恭恭敬敬地谢过了周询,才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姨姨和阿温在后头,我带爷爷去。” 周询面色一滞,口头上贪大占了许棠辈分的便宜,后果就是每次这孩子叫他爷爷的时候,都噎得他心气不顺。 罢了罢了,反正他这辈子是注定无儿无女的,有个后备叫叫,权当添彩头了。 这亭阳山庄来得勤快,连元宝见了周询主仆二人都会敷衍地摇上几下尾巴,见宁儿在前头带路,元宝从窝里起身,抖了抖精神,贴在他的身边一路护着人往山脚下去了。 这块地许棠选得讲究,当初拿着锄头布条,又是看土壤湿度又是测风向,好不容易才敲定的地方,唯一的缺点就是离亭阳山庄有那么断不近不远的距离,连条成型的路都没有。 周询那一尘不染的皂靴踏过倒伏的野草来到扦插的茶地前时,面色比贴地的茶树叶子更绿一分。 他满眼触及的都是长条呈拱状的布面,下头用竹片牢牢钉在泥里,只隐隐约约瞧见下头有一点暗色的叶子。 “大侄女可别唬我,这连条路都没有的荒地,就是你想的法子?” 今日阴云微风,真是敞开遮阳布面给尚未成型的植株透气的好机会,许棠招呼着阿温一起,把扦在布面周围一圈的竹片都拔掉,手上活计不停,嘴上也没歇着。 “周大爷可曾听过一句圣贤名言,说是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许棠嘴皮子厉害,又惯会糊弄人,周询早见过她在路边摆摊卖茶水的时候卖弄辞藻的本事,这会子不接她的话,干脆就带着元丰亲自上手,掀开粗眼的纱布一探究竟。 眼前是贴地密排连方向都几乎一致的墨绿色叶片,周询两眼瞧得其中关窍。 “如此一片叶可得一株?” 薯类以块茎分株而生,瓜果以种核破皮滋长,藤蔓以落地根结发展,他虽不事农桑,可天南海北地见识过,春耕秋种不过这几种手法,眼前这种照着截枝的手法剪的稀碎的,属实是头一回见,尽管许棠对于他的疑问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他还是觉得不甚可行。但换句话说,若她真是没有半点把握,这开荒锄地剪枝架拢行的功夫会不见声响的投下去? 周询一时无法下定自己的论断,从心里来说,他是希望此法可行,可这决定着下一笔生意能否成型的关窍,他也不得不谨慎处之。 许棠见他任面有疑虑,主动上前来解释:“我这些枝条是插入土中已有五日时光,周大爷瞧着这新芽长势如何,当初下插的时候这些分芽也就只有米粒大小。” 周询收回目光,方才的注意力都在那整齐划一贴地的叶片上,却没注意到叶杆之间所夹的那片葱茏的嫩绿色。 “嫩芽成新叶,长势可见。”他如实评价。 “不错。”许棠补充道,“这几日也未曾落雨,若是寻常法子截断的枝条插在土里,仅靠我偶尔几瓢井水撒下去的照看,五日下来不要说原有的嫩芽能不能舒展生长,怕是枝干一齐都要沦落为干巴的烧火棍,周大爷可认我的这番论断。” 许棠所言不虚,周询心中的那杆天平又偏了一偏,顺着她的话问下去:“照你所说,所生芽叶既是植株存活的标准,那生根是否代表着可移植?” “可以这么说,根据气候条件不同,大多数扦插的植株约莫在月余的时候会自下生长出绒白的根系,但需等到来年春根系稳健之后,才可以带土远距离移植。” 眼下是九月末,月余过后入初冬,好在滇南四季如春的气候,植株生长没有大问题。 周询暗暗掐算了时日,当即有了决断:“那就再等月余时日,期间咱们须得商定店铺一应事宜,选址装点招牌,行目菜单定价,用人招揽生意,这茶田庄子制茶场子居住的院子都得一应商量好了才能动身。” “行。” 一行人绕着山脚回到了亭阳山庄,许棠和周询二人一壶茶一叠瓜子,笔墨纸砚一伺候,就在里头聊到了月上柳梢头。 茶叶都掏空敲竹杠卖给周询了,许棠这一罐子泡的是普通的菊花茶,入口清凉微苦,用来醒神最好不过。 她灌一通冷茶清清喉咙:“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此处店铺的定位,就要对标酒楼会馆在男子联络兄弟情感谈论生意等社交诸事上的地位,要做成中上阶层女子闺中密友闲话相会的第一选择,一个可以让她们摆脱家庭与社会身份,专注自身意愿消费的地方。” 周询是男子,也从未成家,如今也是许棠点出之后,他才意识到深闺高门里的妇女们,交往走动的需求竟没有一个高度适配的地方。园子里亭台楼阁相赴,往往都是大场面,打点妥帖一场这样的交际会,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当家的心思与本领,被邀请的被动了些,做东的又忙得脚不沾地,何来闲情逸致一说。若是场面小点的,要么在外头同三教九流挤一挤酒楼会馆,要么下了帖子邀到家里来,前者人多眼杂鲜有清净,后者又面不得顾忌家中待客之礼,拘束得很。 “既然是针对高门贵女的场子,所处便要选在此类人出街游玩常去的聚集场所。”他下了结论。 二人想到了一处,许棠点头道:“我不知道云川城的布局,但我想大抵和咱们庆安一样,应该专有一条卖胭脂水粉首饰钗环绫罗绸缎此类女性偏好物件的街道吧?” 周询执笔,在纸上落了接近四四方方的一块,当中几条墨迹曲折穿过去,便是他印象中的街道。 他微微皱着眉,边勾勒边思索,道:“不是一条,是一片。蜀中享天府之宜,当地恣意人生乃常态,这般玩乐成聚之地,是滇南城的两倍。” 许棠悄悄倒吸一口冷气,滇南城她只在那日匆匆离开的时候瞧得过一眼王府的飞檐流阁,其中的盛大光景不曾窥得一二,云川乃蜀中第一大城,却没想到繁华至此。 许棠的目光随着周询的笔墨游走,仿佛跟着他的笔就领略了蜀中第一城的熙攘人间 胭脂铺,珠宝行,香料店,制衣坊在周询笔下大致落了方位,他悬腕执笔,两人细细端详,忽而同时瞄准了一块地方。 “这儿!” “此处。” 那是两条长街的转角处,前后都临街,若是能在此处觅得一处铺面,就能最大限度地根植于高门贵女常出入的地盘,占据落脚优势。 许棠指头尖按在纸面上,好巧不巧周询的墨宝落下,染黑了一个指甲盖,她却一点不恼,兴奋地说着什么英雄所见略同。 选址没有太大的分歧,等许棠滔滔不绝把其中要的装潢器具讲过一遍,周询却陷入了下一轮的沉思。 “这地段的铺面租赁买卖的价格已经不菲,按照你说的,六成二人小桌,四成大桌,全店打通了不要后厨,操作上碟茶水熬煮都在堂子里,还要配通亮的琉璃灯盏,考究的盏杯,还有那些我现下连样子都想不出来的器具,这样掏动我家底的开销,你可得有正儿八经能撑门面的商品才行。” 许棠的信心来自于所处时代遍地可见的成功案例,她抽出一张新的纸,捡起笔墨,不太成体系的笔法落到纸上,密密排开的是一些原料的名字。 牛乳、茶叶、酸杏、秋梨、红薯、砂糖、红糖、蜜桔、生姜、木薯粉……满满当当写了一张纸。 “菜品样式我们明日接着说,但是需要劳烦周大爷备好这些材料,我现煮现熬,这院子里好说歹说也有这么些口人,大家都尝过再来定夺,至于定价,就看明日周大爷品过了在下定夺吧。” 清风夜半虫鸣,烛火飘摇豆灯。 夜色已深,何云锦在灶下淘洗明日一早煮粥要用的五谷杂粮,锅里还温着给二人做消夜的酒酿小汤圆。阿温抱着宁儿,和元丰头并头挤在余温未消的灶膛前头,困得昏昏欲睡,元宝团了身子,挤在阿温脚下打着大大的哈欠,听见堂屋里门窗推动的声音,站起身舒展前肢伸了好大一个懒腰,小步奔到许棠身旁,用狗头使劲蹭着她的手心。 二人被浓夜秋风吹了个透心凉,齐齐推门进到屋里,凉风携着门窗吱呀的动静,叫醒了灶下困成一团的三人。 何云锦掀开锅,盛了六晚热气腾腾的酒酿摆到桌上,连元宝专用的缺口陶碗里头都添了一勺,软糯微醺的甜蜜滋味落到肚腹里,满桌人吃得身心舒畅。 月隐疏云后,周询二人出门上马,踏着月色而归,明日的亭阳山庄,依旧等着他们的到来。 第 65 章 奶茶制作 奶茶配料和方子昨夜许棠都同何云锦细细讲过了,这日一大早,元丰拖着一车各式各样的原料敲响了亭阳山庄的大门。 许棠放下门闩,一开门只瞧见元丰一个,问道:“元丰小哥这么早,怎么不见还有一个呢?” 元丰跻身搬着箩筐往厨房走:“何姐姐手艺太好,昨夜我们主家贪多,酒酿圆子吃多了不消化,半宿没睡着,一大清早就自个儿到集上去给您挑东西了,您瞧瞧,这木薯粉、芋艿、红苋菜、红薯、红糖、饴糖、蜂蜜、霜糖、生姜、时令的酸杏酸橘,还有主家剩的小半罐子茶叶,可都给您带齐全了!” 许棠接过沉甸甸的箩筐,目数一样样点过去,要的东西基本都全了,可就差一样最关键的牛乳。 她还没开口,元丰就接上了:“除了这牛乳,得到乡下寻刚产仔的母牛才能取得,主家把东西交给我,骑着马往南边耕种水田的村子去了,说是约摸午时能回来,让姐姐们先上手准备着。” “行!”许棠干脆利落地应了,拉着元丰进厨房,“这么早还没吃过吧,云锦姐捞了碎肉油渣的面条,臊子五花剁碎猪油细细炸过的,二两可够?” 猪油炸物的鲜香打元丰一进门他就闻见了,他摸摸后脑勺:“那我就不客气了,何姐姐的手艺我能吃三两!” 何云锦让灶下睡眼惺忪的宁儿添了柴,粗细均匀的手制面条抓一把丢到滚水的锅里,笑着道:“好,三两给你多放辣子多放葱。” “谢谢姐!”元丰嘴甜得很,手上也没闲着,拖过小板凳就加入了许棠收拾食材的队伍。 阿温喂完后院的金珠和家禽,小心翼翼捧着几个鸡卵进门,全数交给了何云锦。 元丰的芋艿还没刮干净两个,那边锅里的面条就热气腾腾地入了海碗,鲜香酥脆的油渣肉糜连带着浓郁的酱汁一齐盖到面上,一小把时令的鲜蔬叶子盖面,红油辣子点缀,说得上是又好吃又好看。 元丰赶紧窜起来接过海碗,热辣的葱香一喷,口水都要流出来。 何云锦接过阿温手里的鸡卵点了数,道:“元丰你先吃着,等面都下完了我再给你们一人添一个煎蛋。”她看一眼阿温,“咱们阿温再多添一个,吃得饱。” 阿温不好意思挠挠头,咧开嘴一笑,随即乖乖挪了小凳挨着许棠坐下,一板一眼学着她收拾食材。 何云锦下刀切着手擀面,一边估着分量,她和许棠约摸二两,宁儿面一两即可但是要多吃些菜才好,阿温最近胃口一如既往地好,待会儿还要上山去砍柴,有的是用力气的地方,先给他来上半斤,肉臊多多地放。 炉旺柴声响,热气蒸腾上,等大锅里细细的面条在滚水里走过几遭,面汤里携裹上鲜蔬脆嫩的绿,三小一大四个陶碗一字摆好,何云锦娴熟地捞起锅中面条,粗粗一分便精准落了分量。 许棠说过最喜欢料码比面条多,这一家子放面臊子从来都是按着管饱的量,厚厚一层盖得连下头的面条都瞧不见。 面条上桌,元丰这边一大碗才去了一半,众人丢下刮完粘手的芋艿,团团围在八仙桌旁,许棠给阿温和宁儿分了筷子,回头道:“云锦姐,别忙活了,来吃饭吧!” 锅里撤了柴火,余温溅开冷油,六个鸡卵一并磕下去,排在锅底像盛开的花,何云锦等它们定了型,小心翼翼用锅铲划分开,一个叠一个盛到盘子里端上桌,这才应了一声:“哎来了!” 鸡卵煎得蓬松柔软,粗盐点点落在上头就已经够味,面条翻转开来裹挟着香酥入味的肉臊,鲜亮的清汤一起落肚,驱散掉了秋日清晨那一点逼人的冷凉寒气,连松泛的骨头缝里都泛着温暖。 众人下桌,不过几个粗陶海碗,烧一锅热水清理完毕,大锅里便架上了蒸笼。 清理好的芋艿和红薯,全都削皮切成厚片铺到蒸布上,分别盖了两层。 猛火蒸汽一刻钟过后分别盛到碗里,一半的芋艿泥掺了鲜亮的红苋菜水,撒上木薯粉和适量的霜糖揉捏至不粘手的程度,再搓成珍珠丸子般的大小,红薯泥有天然自带的色彩,只消得掺上木薯粉霜糖如法炮制,两色的珍珠丸子沸水里煮过微微发胀,圆亮柔软的丸子掐开当中没有白心,则一齐捞了丢到凉水里泡着,浮浮沉沉热热闹闹色彩诱人的一大盆。 元丰从未想过芋艿和红薯还能这般处理,瞧得很是起劲,问道:“小棠姐姐,这可比糯米做的珍珠丸子好看多了!” 许棠用木勺给他捞上一小碗,兑了昨夜剩的酒酿,推到他面前:“尝尝,我这丸子可不止好看。” 元丰乖乖尝了,这些年跟着他主家走南闯北,好吃的东西没少落肚,他这条舌头还是能尝出来好赖的! “嗯,香甜软糯,各有芋艿和红薯的香气,而且木薯粉掺下去,不似糯米粉那般粘牙,反倒多了嚼劲,偏偏这丸子的味道是越嚼越有滋味!要我说,就姐姐这个巧思,就这酒酿,放到酒楼里换个碗,能卖上数倍的价格不止!你是不知道这城里的钱有好赚,同样的酒换个精巧一点的酒壶一摆,就敢收咱们乡下十倍的价钱呢!” 许棠笑他夸张的比喻,道:“这啊,酒酿丸子只是捎带着卖的,更主要的是放在别处,这要等你们周大爷回来了,我再做给你尝可好?” 元丰点头如捣蒜,阿温和宁儿一人也得了一碗彩色的酒酿丸子,这会儿正眼巴巴盯着许棠。 “酒酿不能吃了,今天要做的东西还有好多呢,可得留着肚子!” 剩的芋艿和红薯分别捣成泥,热锅下一点点猪油润开,芋艿泥全数倒进去,软软的饴糖一小块丢下去,锅里只留热碳,用木铲缓缓炒至翻出细沙状就可以出锅了,宁儿悄悄用筷子尖划了一点到舌尖上,芋艿的口感香甜绵软,轻轻咂上两口就化到了心头。 剩下的一般芋艿泥在锅里,撒上一把秋日存的桂花翻炒拌开,便又是另一种山野间独有的风味。 红薯泥中加上两勺蜂蜜一勺饴糖一小块猪板油,压紧了平铺在敞口的平盘里,灶里的热灰清上一清,只留内里红彤彤的热碳,火钳往碳上架好,铺了甜红薯泥的盘子放在上头烤上两刻钟,直到面上结起一层焦脆的壳便可出锅。 面上的焦糖脆壳酥脆,勺子敲烂了取一勺下头烤化的焦香薯泥,滚烫着甜到心里。 一堆人围在八仙桌旁举着勺子抢食,连忙不迭收拾厨房的何云锦都被许棠拉来坐下,品尝着一字排开的各式小吃,此时锅里正烧着水,咕噜咕噜住着许棠从河边割来的中空芦苇杆,满屋热气氤氲热闹非凡,谁都没注意到此时提着一桶牛乳进来的周询。 周大爷惯讲究排场了,这会子被忽视了面上有些不悦,十分刻意得清了清嗓子。 “咳嗯!” 元丰一个激灵起身,赶紧接过周询手里的木桶,慌乱吞下嘴里绵软的芋泥,口齿不清地招呼到:“主家您回来了!” 许棠赶紧把凳子给他让出来,毕竟人一大早出门忙到现在,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她笑得一脸灿烂,十分殷勤且亲切,各式的甜点小料统统往周询面前一推:“周大爷来得好巧,这都是我们店里饮子要配的小料,还请尝尝。” 周询也是个顺毛驴,一肚子歪气就这么被按下去了,有句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接过勺子,许棠服务到位,他尝过一份就递上一碗清茶换换口味,一排小料尝下去,他反应还不错。 “样式新奇,口味也还得当,这样的吃法他处从未见得。可这些都是甜腻之物,单卖不宜多。”他放下勺子,如此评价。 许棠把新得的一桶水牛乳高高提到面前,道:“这不等周大爷带着最关键的东西嘛,可等着瞧!” 许棠就着一桌的小料,排列组合早已堆叠出许多种可以呈现的形式。 一撮茶叶放到深碗里,滚开的水落下去,泡成一碗清香四溢的浓茶。 小泥炉上放的是铜锅,霜糖一把丢下去小火微微超出焦色,将半碗牛乳和浓茶倒进去,煮制滚开,深口的碗盏底一字排开,分别铺上满底的双色芋薯丸子、挂壁的厚实芋泥,煮制的奶茶用干净蒸布虑到碗里,煮干净的中空芦苇杆往当中一插便作了吸管。 许棠把两样饮品往当中一推,道:“这一唤作焦糖芋泥奶茶,一杯叫做焦糖芋圆奶茶,芦苇杆我是细细清洗修剪过的,就用这个喝。” 新煮好的奶茶还在冷却,许棠趁这个功夫准备酸口清爽的果茶。 澄黄的酸杏磨成泥绕洁白的杯壁挂上一圈,凉透的清茶灌下去,再加两片切碎的香茅嫩芽,变成了酸杏果茶。酸橘则带皮横刀切成薄片,橙绿白色相间的透亮原片泡进茶水里,同样用香茅草激发香味,唤作青桔带绿。 四式饮品一字排开,形色各异,静待着这个时代第一批客人的品鉴。 第 66 章 生意可成 前头两味奶茶温凉已到火候,众人拿了中空的芦苇管,学着许棠的样子吸食。 绿茶的清淡苦涩做底,刚好可以中和牛乳与糖分的醇厚甜蜜,从未有过的焦糖风味更进一步丰厚口味的层次。 “呀。”何云锦惊呼一声,原来是碗底的芋薯丸子顺着水流跻身而上,唇齿碾压过后新奇的口感和滋味在口腔内增加了别样的乐趣,所有人不自觉地寻找着碗里的丸子,丝滑的奶茶从喉头汩汩而下,一不注意就见了底。 “小棠姐姐你这饮子还真是奇,两味丸子藏在下头,和钩子一样吃到一个还想吃一个,引着我去找来,一不注意就把一杯都喝见底了。” 周询品完,认同元丰的观点,道:“钩子没说错,这饮子用清茶做底,出其不意但又恰到好处。” 而后的芋泥奶茶也是如此,只不过钩子化成了绵软的芋泥,让人绕着圈用芦苇做的吸管去寻,一个没注意又是一碗没了。 焦甜厚重的奶茶两杯下肚,正是有些腻味的时候,换上清香酸甜的果茶,让人耳目一新。时令鲜果滋味本就是一等一的诱人,酸杏和秋橘的酸中和茶汤的清苦,微涩但有抵挡不住的清冽,香茅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更是直逼肺腑的多重清香。 一旁的宁儿和元丰阿温这时候只会点着头说好喝好喝,周询用芦苇管轻轻搅动杯中物料,品味着复杂的香气,道:“用时令的鲜果,再加上香茅,这位饮子便可以根据时节变动调整,香茅的气息只是叠遇清香,对上每一味不同的风味,只会锦上添花而不是喧宾夺主,很好。” 许棠深感此战告捷,拖了板凳一脸按捺不住的得意跑到周询面前,神采飞扬地问道:“那周大爷看,我这一手调饮子的本事,可成?” 周询端了正色,回道:“可成。” 许棠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接下来几日变着花样把能做的搭配全都给周询展示了一遍,连带着一些特制小食的方子一并试验,成功的便细细记上,足足花费了数十日的时间把店铺初步的菜单定了下来。 一月之期忽而一晃就到了,许棠带着周询到山脚下的苗圃查看,随手拔起寸长嫩芽的植株,当初斜插进泥土的根部已经向下延展出了毛茸茸的白色嫩根。 周询接过细细查看,触目秋日里这一片葱茏,不得不佩服道:“大侄女我当真是轻看了你,这一样样的棘手问题居然都被你解决了,我周某人说话作数,两日后就带着元丰往云川去,你们就在家中等我的消息。” 云川之行几乎是板上钉钉,连宁儿都知道在不远的将来要跟着姨姨去城里的学堂念书,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是程青山。 亭阳山庄这段时日忙着扦插试菜,何云锦在田间地头厨房灶后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有空闲接绣活补贴家用,还好周询是个爽利妥当的人,经常出入亭阳山庄蹭饭,缺点什么食材家用都瞧在眼里,每回都装作不经意让元丰买了添上,这月余下来,她竟是一回都不曾到集上过,更不要同程青山相见。 这去云川的事她心意已决,可就是不知道如何同他开口,她怕他留,怕自己讲不清执意要走的理由,又怕将往事全盘脱出落得连个念想都没有。 程青山这段时日也不得空,隔壁镇子的老乡绅于他有恩,如今人到暮年病痛缠身,每日午后程青山都要亲自骑马去照看,一来一回到庆安镇落了脚,长街上的烛灯早已亮起,他又何来的时机。 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二人间的这般境遇,故意制造了见面的机会。 那是周询元丰主仆二人往云川去的第二日,许棠连着忙碌了数日,睡个绵长的觉一起来,总觉得舌苔发苦,她穿上何云锦亲手缝制的薄袄,戳了半筲箕碎米糠到后院喂鸡鸭,霜降一下,这一早一晚的呼吸间有了淡淡的薄雾,混着晨起农舍飘摇的炊烟袅袅分不清楚。 她抱了一捆豆粕给驴棚里避风的金珠,鬃毛刷给它梳完了毛,金珠舒服地直抖耳朵。 在井边淘洗完腌菜的何云锦扶着僵硬的腰直起身来,许棠咂摸了一下嘴里淡淡的苦味,凑到何云锦身旁商量。 “姐,咱们是不是要吃腌菜肉末粥?” 何云锦一听就知道她有别的心思,笑着问:“那小棠想吃什么?” 何云锦为这一家子的吃食整日操劳,这段时日还陪着她折腾各式各样的饮品点心,许棠也心疼,进了厨房忙不迭把人按到凳子上坐下。 “咱们不是讲究甜咸搭配嘛,这腌菜肉沫咸粥,我就配一个红糖枣泥包子如何,反正天气凉,俩小的还没起,够我折腾了!” 何云锦随她去了,也乐得歇息一顿。 清洗干净的腌菜爽脆可口,自带一点咸味,许棠用刀细细剁成碎沫放到一旁备着,带皮的小块五花也切成细丁,胡椒粉葱姜水去腥增香,热锅爆炒煸出油香,把腌菜一齐放进去混炒,等到食材断了生,便把昨夜泡好的新米掺水下去大火煮开。 当中的空档许棠迅速揉了面,发面剂子揉进去,放到温水上墩着,等大锅里的咸粥翻滚出咸鲜味,转到砂锅里小火熬煮的时候,面就已经松软得差不多了。 枣泥和红糖都是前几日试菜品的时候剩下的,许棠随意把红糖块磨成粉,由着性子随意发挥,松软的面团有的包枣泥,有的包红糖,有的两个掺半,反正都是甜的她也不讲究了。 蒸屉里氤氲的热气铺满了整个灶间,许棠揭开锅盖,胖乎乎的包子间隔摆上整整一层,配上满满一锅咸粥,应该够这一家子吃了。 许棠和何云锦两人围在灶下烤火等候,阿温抱着睡眼惺忪的宁儿推门进来,和二人打了招呼。 “姐姐,早。” 宁儿窜到地上,扑到他姨姨怀里,拉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好香啊,怎么有枣泥糕的味道,姨姨在做什么好吃的?” 许棠告诉他是红糖枣泥的包子,小孩子都爱吃甜食,宁儿一蹦三跳,被他娘亲拍着屁股赶去准备碗筷。 “那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桌椅碗筷摆好,小棠姨姨是怎么说的还记得么?” “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宁儿摇头晃脑,想起许棠那天是如何费力给他解释“力所能及”的意思。 八仙桌四面的凳子摆好,许棠揭开砂锅盖子,细碎的葱花撒到软糯浓稠的白粥上,散发出鲜香滚烫的香气,阿温自然地接过勺子,添上粥由宁儿捧着端上了桌,当中则是满满一筲箕蓬松略微有些裂口的糖包子。 许棠先动手撕开一个,是枣泥馅儿的,不算难吃。 宁儿狠狠心挑了一个最大的,小小咬开一口,鼓鼓囊囊满包的红糖化成汁,没拿稳几滴就落挂到小孩子生嫩的手腕上,有一点滚烫的热。 许棠瞧见了,提醒一句:“小心点,红糖汁子烫得很,小心舌头——” 这厢许棠话还没说完,宁儿惊天动地的哭嚎就响了起来,哭得一脸鼻涕口水只喊烫。 这倒霉孩子!原来是看倒在胳膊上那一点红糖可惜了,举起手来一舔,忘了自己手上还举着一个开了口的包子,一包滚烫的糖心一股脑全顺着脖子倒进去了! 这还了得! 那外头滴落出来的几滴好歹温凉一些,里头包着的可是实打实过了火滚烫的糖水,眼瞧着就要把人的皮烫破! 许棠来不及多想,按住乱动的宁儿,从窗棂上取下何云锦平日里裁布用的大剪子,直接从背后将他的衣服破开,后颈处往下的皮肤通红,糖浆黏在肌肤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触碰,许棠招呼着阿温去村子里借车,拉着焦急的何云锦直奔梅心医馆而去。 深秋易感风寒,梅心医馆里看病拿药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何云锦许久不来,抱着宁儿跻身陡然出现在程青山面前时,他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云、云锦?” 外头许棠和阿温安置好板车,一路念着借过挤到医室来,见程青山像个呆子一般盯着何云锦,赶紧上去说正事。 “程大夫!快快瞧瞧宁儿!” “哦哦!好!”他回过神来,触目见到幼儿娇嫩的肌肤上一大片惊心的红,赶紧招呼空青把医塌清理好,将哭得喘不上气的宁儿背朝上放下。 粘稠的糖浆附在溃处极易发生感染,尽管过程十分难熬,程青山还是要把宁儿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空青备好了一桶药草汁子化开的水,程青山用了最柔软的纱布,蘸取药汁一点点将宁儿背后的糖浆沾走,悬腕直上直下,用按压的方式,避免一切摩擦可能导致的二次伤害。 等宁儿背后那一片焦红色的糖浆被清理干净事,程青山的额头已尽是豆大的汗珠,吃力收回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空青赶紧给自己老师递上帕子,程青山松了口气,宽慰在一旁瞧见孩子受苦死死攥着许棠的何云锦:“宁儿除了后颈有几处水泡之外,并无大碍,还好衣物去处及时,糖浆很快就散热了,也没有发生黏着撕扯伤及肌肤的事,我让空青上些调制烫伤的药膏,几日就好了,不用担心。” 何云锦死死盯着地下,不敢去瞧程青山的眼神,她觉得自己很可耻,前头自以为决绝果断地避着不见他,到头来孩子有个头疼脑热还不是受着人百般上心。 她松开许棠的手,深吸一口气,对上程大夫的眼睛:“青山,我有话同你说。” 第 67 章 青山相别 何云锦这样的唤法一出,围在宁儿医榻前一圈的人都愣住了,连宁儿都忘记了疼得嘶嘶抽气的动静,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娘亲。 许棠反应过来,装作一脸了然的样子,左边撞一下阿温,右边和一脸八卦的空青对了对眼神。 空青一拍脑门:“外头还有人拿药呢,老师我先到外头去候着了。” 许棠扯住阿温的胳膊就往外头拉:“这一大清早闹得,都没吃上饭,阿温走跟我去街边打包几碗馄饨来。” 外间排队的客人在空青有序的安抚下情绪逐渐稳定,他瞧着消失在梅心医馆门口的两个人影,忙不迭追上一句:“三两牛肉馄饨不要辣子啊!” 许棠远远举个手给他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忽然刹住车,对着柜台前头的空青目不斜视雄赳赳气昂昂倒了过来。 空青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不至于吧,这姐姐现在连使唤都使唤不得了? 许棠啪一声掌心向上排在柜台面上,吓得空青一哆嗦。 “怎、怎么了……我不,我不就要了三两馄饨么。” 许棠微微一笑,薄唇微启:“荷包。” 空青松一口气,好家伙,没带要钱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嘴上虽然嘟囔着,却还是老老实实掏了钱,这会子想起来里头他老师也没用过饭呢,打眼往里头一瞧,医室内疚剩了一个敷着药可怜巴巴的宁儿了。 许棠一把抢过荷包:“别看了别看了,一人一份少不了他们的!” 空青委屈巴巴:“又不是你掏钱,倒是大方……” 许棠拳头警告,见空青老老实实闭了嘴,这才跳着去找路边等她的阿温。 这厢何云锦先离了医室,掀开门帘去了熬药的后院,一地红泥透火的小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程青山还陷在方才她当中唤的那一声“青山”之中,楞得像根青瓜棒子一般杵在她身后,只有那耳朵比小火炉还要红。 “我……” “我……” 二人的话头撞在了一处,程青山急吼吼地表示自己要先认错。 “是我不好,这段时日我知道你忙,不得空来镇上,我也没有去看你,是我不好。” 他这一番言辞恳切,开头一句不好,落尾一句不好,把她的满心愧疚杵了十成十,噎在心头不得喘息。 明明是她躲着不见,明明是她自知不配。 云川之行她既然已拿定了主意,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不,你很好。” 接下来每一句她都说得很艰难。 “自打,自打我们母子来庆安镇,颇受程大夫可怜照拂。我自知不过一乡野村妇,又带着宁儿一个孩子,何德何能受得起这般情谊……从前我所遇并非良人,往后余生我不求再依靠男子,只求小棠和宁儿平安康健,旁的,旁的我再无他想。” 她说完,撇开连不去瞧他。 程青山这一席话听下来,面上的表情从迷惘到震惊,最后才明白过来何云锦这是在同他绝意。 他不知今日她为何这般自轻自贱,言语间是掩盖不住的慌乱与无措,不断地回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我从未觉得你需要依附于谁,也从未觉得你可怜!我对你,我对宁儿,从来都是发自真心的爱护!” 眼前的男人的剖白,字字句句真情实感,与多年前漫漫长夜面目可憎的暴行有着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从前何曾想过有如此被珍视的一天,可她背负的过去,即将前往的未来,都注定与他无关。 何云锦流着泪,扯出一丝绝望又满足的笑:“程大夫这么说,是要娶我么?” “我——”他一时哽住,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面对珍视之人他怎么能如此草率。 “你做不了主的。人人都说程大夫出生也算名门世家,师从梅心圣手,说了许多高门贵女都不曾入得程府的眼,这才独身至今。” 她带着孩子,年岁还比他长上两岁,余下的话,不用她再说了。 程青山哑口无言,何云锦所说句句不假,他也正是为了躲那烦心的婚事才一味躲到这偏安一隅的小镇上。 他不想再争辩,只道:“昨日我才收了母亲的书信,父亲染疾我两日后就要启程回家侍奉,你等我一等,待我同父亲母亲说清楚,到时候,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他不敢保证,所以不敢轻易承诺,此事若是容易,他也不至于在外一躲躲了数年。 何云锦收起眼边的泪,摇摇头,眸子间仍是他所熟悉的淡淡愁绪:“不等了。程大夫不必费心,年后我们母子就要同小棠去云川了,既然你要回家去,这一趟,就算做道别了。” 程青山如遭五雷轰顶,这才真切意识到,今日的决绝与狠心,她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而来的。 他失魂落魄,整个人瞬间就颓丧下来,不再追问她去云川做什么,默默转身进了医室,给自己留下了最后一点脸面。 此时的许棠和阿温赶巧端着六碗馄饨从正门进来,借的还是对面酒楼里上菜的木质托盘,等着一会儿还碗的时候一齐送回去呢。 许棠和空青挤成一团在那挑,那碗是放了醋的那碗是放了芫荽的,空青惦记着他老师,捧了海碗转头就遇上情绪不对的程青山,咧到耳根子旁边的笑忽然就僵在了脸上。 “老、老师,馄饨……” 程青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摆摆手:“我没胃口,你们分着吃了吧,在前头辛苦了,这些病人我来看吧。” 空青这个人精,明眼就瞧着气氛不对,再看慢一步从后院出来的何云锦,眼眶红红一瞧就是哭过的样子。 完了,这一看就是吵过架了。 空青一拐子把许棠杵出去,示意她端一碗给何云锦。 等许棠端着纹丝未动的海碗回来时,空青十拿九稳开了口:“怎么说?胃口不好?不想吃?” 许棠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空青低头同她耳语:“瞧见没,我们程大夫也这样,八成是两人吵架了!” 许棠后知后觉,转头又换了一碗没有辣子的馄饨给何云锦端过去,准备打探打探口风。 她悄声到何云锦旁边坐下,馄饨硬塞到她手里:“大早上我费心费力做的早饭,这小家伙一口没吃上,总不能让他也饿着吧。” 敷了药不那么疼的宁儿正眼巴巴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何云锦没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还惦记着吃,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宁儿不敢用力点头,只疯狂地眨巴着眼:“记住了记住了,吹凉了再吃。” 何云锦耐心一朵朵馄饨吹凉了喂到宁儿嘴里,自己却沉默不语。 许棠端了自己的碗来,凑在一旁边吃边问。 “云锦姐,你同程大夫,是不是闹别扭了?” 宁儿察觉出些不寻常的意味,连嘴里的馄饨都忘了嚼,悄悄抬眼望向他娘亲。 何云锦轻轻摇了摇头:“算不上,不过是同他讲了我们要去云川的事。” “那他怎么说?” 怎么说?方才那样的情形,她把话都说绝了,还要别人怎么说,眼巴巴讨一个承诺么? 她摇摇头:“还能怎么说,就当是道别了。” 许棠那一套人各有缘不必强求的论调整日挂在嘴边,这会子到不好怎么出面安慰了,只好闷头干饭。 何云锦却忽的开了口:“小棠,出门时可带荷包了?程大夫既然说没有大碍,我们便开了药回去好好养着吧。” 往常这宁儿有点病痛程青山哪回不是上心地不行,非要亲自守着痊愈了才放心让人回去,这怎么如今连多将养两日都不行了? 许棠回错了意,当即就要找人理论:“他什么意思?!情谊不成连病人都不治了?不就是欠点钱么?又不是没有,我这就回家拿去!” 何云锦心慌抬头,还好程青山被来看病的人团团围住,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 她按住激动的许棠:“程大夫家中父亲患疾,他才要后日关了门回家去,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许棠悻悻坐下:“好吧,是我错怪程大夫了,我这就和阿温回去取钱。” 六碗馄饨吃了四碗,许棠跨出门,和街边的阿温并排蹲下。 “阿温,姐姐问你,吃饱了没?” 阿温的食量亭阳山庄人尽皆知,小摊上最大的海碗才能装四两,想必他肚腹中还有空缺的。 “家里有。”阿温惦记着许棠辛苦了一大早做的早饭,一群人兵荒马乱把宁儿送到镇上来,这会子正堆在灶房里无人问津。 他不想让许棠的心血白白浪费,说着家里还有的意思,其实就是没吃饱。 许棠转头把剩的两碗馄饨端出来,递了一碗给他:“咱们都付了钱了别浪费,我也没吃饱,咱们一人一碗吃了回家取钱去,锅里的粥说不定都还没凉呢,赶路回去饿了接着吃。” “好。” 说是一人一碗,许棠唏哩呼噜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倒了八成给阿温,两人吃完还了碗,一路往亭阳山庄去了。 从前同何云锦到镇上赶集,两人皆是女子,向来只敢走人多宽敞的村道,如今有阿温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在身边,许棠走起密林小路来可谓健步如飞。 等两人拿了零碎银钱回到梅心医馆时,早先来看病的人群已经散了,程青山正与何云锦说着话,两人都还好好的,倒是空青在一旁没出息地擦着金豆子,一瞧见许棠来了,闷头就冲她张开胳膊飞来了,被拉着脸的阿温一把拽了回去。 许棠一步□□:“空青你这是怎么了?” 空青没好气地吸着鼻子:“小棠姐你也太不讲义气了,这去云川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说走要走了呢,那往后我可是都见不到了!” 许棠不擅长告别,要去云川一事从未对外说过,如今硬着头皮安慰空青,说的又是什么有缘必会相见之类的糊弄话。 “我们这不是年后何时动身都没定下来嘛,这才没告诉你的。” 这厢空青认为此行只是暂别,还有足够长的时间可以相见,可程青山那边的交代,怎么听都像是要把此生最后的叮嘱细说殆尽。 “宁儿的身子骨虽说调过来了,可头年换季的时候还是要格外注意些,常备的膏药一定带齐了。” “你眼睛得留心,惯用清肝明目的方子还有宁儿常用的日常风寒高热败火的我也一并写了,云川山高路远,你们备着总是好些……” 何云锦极力忍耐着,不让绪满眼底的泪落下,俯身平抱起宁儿,略微喑哑的嗓音开口:“云锦多谢程大夫,小棠他们来了,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许棠在柜台处付清了钱,提上了程青山让空青准备的异常大的一堆药材和方子,本想道谢,却只瞧见一个逆光仰头微微颤抖的背影。 她叹一口气:“程大夫,那我们走了啊。” 第 68 章 年节回客 庆安镇上,梅心医馆的门一闭就是一月,来看病拿药的乡民聚在门口,稍微知道点内情的,还帮着程青山解释。 “这没听说么,程大夫的父亲病了,人程大夫对外人医治都这么上心,对内怎么可能不尽孝,我看啊,程家老爷子这会子就算好全了,眼看着就到年关了,起码得等人一家团过圆,程大夫才会回来咯。” “哎!得!程大夫往年年关都不歇门的,今年就让他歇一会,我就往华山堂瞧瞧去!” 何云锦带着宁儿从梅心医馆前路过,闲碎的话语落到耳里,宁儿仰头问她:“娘,程叔叔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何云锦搓了搓宁儿露在外头冰凉的指头尖:“刚才听见了吧,应该是年后。” 宁儿有些担忧:“可是年后我们不是要和小棠姨姨去云川了嘛,程叔叔回来是不是就见不到我们了?” 即便过去了这么些时日,提到可能永不相见的道别,何云锦心头还是会一紧,她拍拍宁儿的头,转移了话题:“你也知道我们要去云川,去云川了宁儿要做什么知道么?” “上学堂!” 因为大人间的龃龉,宁儿懵懵懂懂地丢掉了此生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小宝,为此还难过了好一阵,说起云川的学堂,据小棠姨姨说里头有许多跟他一样大小的孩子,宁儿想想就很高兴! 母子俩说着学堂的事,一路转进绣房,将年前赶制的最后一波绣品交了,领了工钱去置办年货。 今日是腊月十九,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了,去云川打点探路的周询在月前来了消息,说是动了棺材本才把看好的那处铺子拿下。 许棠当时就表示了不屑,这样鬼精的生意人会在万事开头第一步就投入自己却不的筹码么? 当然不会。 接着往下读,就是周询洋洋洒洒一大段叙述自己如何劳苦功高,必定要回来过个好年修整一番,话里话外要人许棠好生伺候以上宾的礼遇厚待着。 “太过分了!简直就是得寸进尺!”许棠当着一家人的面毫不留情面地把周询骂了个狗血淋头,“好说歹说我也算半个合伙人,哪有把自己生意伙伴当丫鬟使的,我劳心劳力埋头苦干这么些时日给他画装潢的稿子,大到烧水的炉灶小到吃点心的勺子全都是我一个人定的!他以为我没干活么!气死我了!” 许棠叉着腰在屋内疯狂走动,暴躁起来的样子连宁儿都忍不住往阿温身后躲了躲。 还是何云锦眼神好,瞧见了信纸背后还有一句。 “年节期间一应费用已附随寄来,还请大侄女尽心采买不必拘束。” 嗯? 许棠火气瞬间灭了一半,这才翻到信封里头有个夹层,小心翼翼撕开来,是一张数目不菲的银票,别说过这个年节,就把这一家子搬到庆安镇最好的酒楼连吃他三天三夜完了再把丽娘的澡堂子从初一包圆到十五,也是绰绰有余的。 这下许棠那还有什么脾气,对着云川的方向遥遥一拜:“敞亮敞亮,我们周大爷办事就是敞亮,不愧是我精挑细选的合作伙伴!” 正缩在往庆安回的马车里昏昏欲睡的周询,莫名就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接连数日的通透天气,给庆安镇带来了不同寻常的暖意,也给亭阳山庄年前的大扫除提供了绝好的时机。 厨房里头那张宽敞的八仙桌被擦地锃光瓦亮,连带着家里所有的桌椅板凳全部搬到了院子里,橱柜里碗筷被里里外外淘洗了一遍,放在南方冬日的暖阳下暴晒。 前几日轮流换了新面子的被褥一齐被拉了出来,架在高高低低的家具上晒着,期待着在如洗的日头底下变得蓬松柔软。 宁儿被安排到后院,守好院子里的鸡鸭不许它们乱飞,弄糟了满院子晾晒的家用。 四间几乎快要腾空的屋子许棠和何云锦平分,系上了花色的布头巾,连口鼻一起捂住,举着阿温细细缠了延长木棒的鸡毛掸子,势必要把每一处角落的蛛网灰尘掏个干净。 金珠也算旧驴换新装,一大早就被阿温牵着,到村头的师傅家修蹄子去了。 正当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虚掩的大门,发出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动声。 许棠被堂屋里扫下来的灰迷得七荤八素,这时候才看得出这房子的年岁,稍微用点力那墙灰就铺天盖地落下来,这时候正抱着门框咳得撕心裂肺,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周询那个会赶时间的掐了这么个好点回来当劳动力,回头就招呼后院戳蚂蚁的宁儿去开门。 “宁儿!你周爷爷回来了!快去开门!” 宁儿对这个出手大方又常常给他带好吃的年轻爷爷很是喜欢,颠颠儿就跑去开了门,一瞧是两个有些面熟的老人,但是小孩子忘性大,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是谁,就咧开嘴甜甜地笑过,转头找他姨姨去了! “姨姨,除了爷爷还有一个奶奶!” 奶奶?! 周询的相好?! 许棠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顾不得方才自己咳得苟延残喘的模样,脚下几乎跑出了小旋风,一股脑就到了门前。 一瞧,果然是一对爷爷奶奶,不过是阿温的爷爷奶奶。 她是惊喜又欣慰,两位老人家年节来看阿温,他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她胡乱把自己只漏一双眼睛的包布扯下来,热情招呼两位:“爷爷奶奶可还认得我,我是小棠啊!” 老妇人这才敢认,微微颤抖的双手握住许棠:“哎!认得认得!许姑娘过年好,老头子快把东西拿来。” 老翁把肩上旧色的布包拿下来,汉话明显比头一次相见的时候要流利许多了:“这段时日多谢许姑娘善心收留我孙儿,我们老两口来拜个节,瞧瞧他就走。” 阿温这会儿又不在家,两个老人这么些时日在外头,能平安回来已是不易,她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留下的。 两位老人家见这院内的忙碌景象,实在不愿再多添劳烦,百般推辞就说在门口等。 许棠转身掏了两个椅子出来,又腾空一张小几,沏上热茶两杯,好说歹说把人按着坐下了:“要是二老连小坐一番都不让我招待,那这些东西我可不好意思收了。” 她晃一晃那旧色的布包,瞥见里头是一些没见过的干饼糌粑,约莫是他们家乡的吃法。 两位老人没办法,这才落座,何云锦也从屋里出来了:“按我们汉人的习俗,年前总要把屋里好好收整一番的,所以才晒了这一院子的衣服被褥,这冬日的雀儿烦得很,一不注意就落下来。我们人手又不足,正好劳烦您二老在这儿晒着太阳帮我赶一赶,可好?” 勤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家自然是闲不住的,能帮上忙心里也松泛了不少。 “好好,两位姑娘不用管我们,自去忙你们的,莫要耽搁了你们的正事。” 此时的阿温还不知道亭阳山庄内有什么惊喜在等着他,年关换新装,家里的云锦姐姐已经埋头裁缝多日了,他偷偷瞧过一眼,新衣有着山梅花的红色,只是没想到这汉人的牲畜也过得这番讲究,连驴蹄子都要在年关的时候修整一新。村头的老师傅是远近闻名的手艺人,这一大清早附近村落的驴啊马的,已经三三两两的牵着在院子里排队了。 金珠的驴蹄子被挨个固定好,蹄面朝上,锋利的斜面推子拿准方向,铁锤落上去加力,老厚坑洼的酒蹄壳被剜掉一层,露出里面洁白崭新的茬口,老师傅甩出刮刀,几下修整了边缘,不一会儿就修好了一只蹄子。 昨个许棠同阿温说要带金珠去修蹄子,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直到许棠阴恻恻拿了把大剪子,手起刀落剪掉他一点指甲做示范,他才明白过来,可今日瞧着这阵势,还是有些不敢看。 驴生头一回体验修脚的金珠倒是淡定得很,鼻响一打白眼一翻狠狠嘲笑了阿温一通,阿温看它这般反应,才真真切切相信了这畜生是一点不疼的,回家的路上再一瞧,金珠四蹄撒欢的样,看来是对师傅的手艺很是满意。 阿温也跟着有些雀跃,耐不住想回去给大家展示一下,今日前后两院都要晒东西,他把金珠拴在远离黑棘草的院前,推门入了前院。 满院白色的棉花被褥芯子,映着冬日里高高远远的清透日光,晃得他迷眼,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的幻觉。 等视线落定,他才敢真的确定,院子一角那两位慈眉善目的长辈,是他数月不曾相见日夜都在思念的阿太和阿翁。 “阿温,来。” 梦中无数次期盼过的场景,就这样轻易地重现,少年阿温成日板正的大人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飞身扑倒在老人膝上,带着哭腔的夷语一声又一声唤过。 祖孙三人抱成一团,低声的夷语虽然听不懂含义,如此重逢之景看来,许棠的鼻子有些发酸,她喃喃道:“云锦姐,这祖孙三人难得一见,我都不好意思提阿温去云川的事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一声勒马嘶鸣之声,她拍拍手拎着宁儿前去迎客。 “小家伙,这回总该是你的周爷爷了吧。” 第 69 章 饿不得的周询 今日的亭阳山庄,是别开生面的热闹。 周询带着满身舟车劳顿需要伺候的大爷做派,在这一日赶了回来,连带着黑瘦了一圈但换了一身利索新衣的元丰,还有满满一车的食材年货。 许棠笑脸相迎翻着篇不重样的溢美之词把周大爷从头到脚夸了一遍,成功地把多年厮杀商场十指不沾阳春水矜贵的周询,忽悠到灰扑扑的灶膛前坐下,拿笔执扇的手,此刻正捏着一头焦了的烧火棍。 在外头枉称一颗八面玲珑心的周大爷反应过来,嘴角一扯,揶揄起人来一点不含糊:“我说大侄女,我这千里迢迢从云川赶回来给你送年货,不说座上宾的待遇,你使唤我当烧火倌?” 许棠赶紧灭火:“座上宾当然是座上宾了!这不想着周大爷要回来了,我这发动一家老小里里外外换个新装好迎接么!要不说周大爷品味高呢,这马匹的脚力都比寻常人家的强,赶巧你提前回来碰上了,你瞧我这满院子唯一一个能坐人的地方都让给你了。”她装作很是为难的模样,“实在不行大爷起来,我拿这板凳和外头两位老人家换换……” 周询哪听不出来,许棠嘴上说得好听,话里话外都指他来得不是时候呢,他堂堂男子汉,还要同老人家抢什么板凳?! “哼!”周询甩袖出门,剩下的脾气被饥肠辘辘的声音打断了,抬脚把一旁看戏憋不住笑的元丰一脚踹进去,“咱们不是来吃白食的,好好给主人家烧火打下手,爷饿了!” 周询这会子十足的大爷脾气,一通发作完就到外头马车上躺着了,看这架势是不到饭点不下来了。 许棠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完了用胳膊肘杵了杵元丰:“我见信里说为了铺子的事周大爷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难不成是真的,一回来这么大气性?” 元丰见周询走远了,才小声同许棠讲:“哪能呢,我们主家从前挣钱的本事可大了,这次去钱是没少动,不过小棠姐姐你放心,离棺材本还远着呢!” “我从前也没少捉弄他啊,今天这是……” “饿的。”元丰言简意赅,“我们主家少时过得不好,经常挨饿,这往后就落了一个毛病,饿了就急眼,不过也没什么大碍,自己发一通脾气吃上饭就好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得不承认,此刻立在灶台前头的许棠,多了两分莫名的责任和使命感。 离午时的饭点还有一段时日,许棠莫名就充满了干劲。 “来来来,不是说拉了一车年货回来嘛,元丰你就代姐姐跑一趟,问问你们家大爷最想吃的是啥,顺便帮我把你云锦姐姐叫进来!” “好嘞!”元丰这忙不迭赶了一路,自己也早就饿了,这会子跑腿应声的都带着上扬的语调。 材料没到,许棠一时还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会子正在灶下撇小柴火撇得起劲,何云锦被元丰叫过来,立在灶房门口接了围裙,使劲抖了抖上头的灰,转身跨进来,面上一如既往带着温温柔柔的笑。 “小棠这就饿了?” 许棠摇摇头,想起来又觉得好玩:“哪是我,是人周大爷,饿了脾气大得喷火,不得赶紧按住了殃及我这一屋子老小。” 这厢才被元丰捋顺了脾气,亲自屈尊提着鲜活肥鱼走到门口的周询,一下子又炸毛了! “啪!” 许棠话音才落,凌空一条鲜活的肥鱼甩着强劲有力的尾巴就冲她面门来了,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接住,绝对少不了一个响亮的大耳瓜子。 门外头又是一声甩袖破空的生气。 “哼!” 熟悉的冷哼声传来,许棠嚼舌根被抓了现行,不好意思地冲何云锦吐了吐舌头,死命按着怀里的肥鱼就追了出去。 “周大爷,这鱼你是爱吃香煎的还是红烧的啊!” 正迈着大步气得冒烟正准备扬长而去的周询身形一顿,片刻沉默之后。 “吊汤锅。” “好嘞!” 许棠十分狗腿地捡起话头,尽力不让周询有一丝尴尬的感觉,可是语气里掩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她。 周询咬牙,除非许棠在开饭的时候亲自来请他,不然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饿得炸毛的周大爷离了厨房,元丰紧跟着又拎了一对敦实的肘子进来,此外还有从蜀中提回来的薰得油亮亮的腊味一串,此外各类山珍干货将不大的橱柜塞得满满当当。 方才扔到许棠盖面的那条肥鱼起码有七八斤中,现在丢到存水的大缸里,翻身游曳都有好大的水花动静,另有数十尾比巴掌大上些许的游鱼被元丰方才桶里提了过来。 这山高路远的,这些鱼还能这么鲜活实属不易,许棠问元丰:“这鱼是何处得的,看着还这么活泛。” “这啊,昨晚上赶夜路的时候,遇上在野湖夜钓的老渔夫,我们主家就要买,人说了,这鱼鲜灵得很,得用这原生的湖水养着,不然半个时辰就得白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还不想卖呢,要自己吃。我们主家倔脾气上来,连着老渔夫存水装鱼的家伙一起买了,连带着些小鱼,拖着半马车的湖水一路走一路漏,要不赶得这么急回来呢。” 许棠把案板清出来,把鱼按在上头,一边感叹这鱼果然非凡物想必口感也不错,一边面无表情手起刀落一刀背敲上去将肥鱼放翻。 肥鱼汤锅要久煮才能出味,力气活许棠处理完了,剩的便交给何云锦。 鱼身在刀法下拆卸,鱼头对半刨开,鱼骨斩开成寸长的段,鱼肉斜刀片成透光的薄片,这鱼虽重,可连着皮的地方仅有一层恰好的嫩油,不多不少正好能保证其滑嫩的口感。细碎的葱姜捏出水,混着点点黄酒胡椒粉生腌鱼片,等待沸腾的汤锅现下现吃。 热锅下猪板油,许棠猫腰在灶底下通着火。 “小棠,躲一躲,仔细油溅了脸。” “哎。” 沥了血水的鱼头鱼骨顺着锅边滋溜而下,呛出焦香的白烟,等鱼头鱼骨翻面炸透,带上一点诱人的焦黄色,适才就烧好的一锅热水囫囵倒下去,姜片葱结一齐入锅,许棠在下头猛添一把柴火,等把鱼骨鱼头都炖得酥软,汤汁泛出淡淡的奶白色,转而将鱼骨汤底投放到能塞下一整只鸡的敞口砂锅中,两块老水豆腐打下去,前头晒干存起来的小松蕈和嫩笋泡发了,再添一块冬日最可口应景的脆甜白萝卜,一锅食材摆得热热闹闹,等通红的炭火煨出最浓郁恰好的鲜香。 肘子照旧用酸萝卜黄豆炖到软烂脱骨,筷子一戳就能浸透软绵浓稠的汤汁,瞧着时辰差不多了,那几位剩的小鱼也煎香定个型,一齐放到汤锅里炖着。 冬日近春,油菜白菜都起了薹,许棠在灶膛口窝了这么一会子腰酸背痛,把元丰叫过来守着火,自己转头去了后面菜园子掐菜薹,顺便松泛松泛筋骨。自己吃的东西讲究品质,嫩芽般的枝头只要得寸长,等许棠晃晃悠悠把那一片菜园子都巡视过一遍,才装满竹篾编的菜篮子。 等她再回到厨房,灶膛下头烧火的人已经换成了阿温的爷爷,老人家见她进来就笑眯眯同她打了招呼,灶台上阿温奶奶正手把手教着何云锦如何热成团糌粑。 “爷爷我来。” 老人家摆摆手,指了指快摆好的饭桌,又指了指院门口的方向,许棠一下就想起了方才饿肚子闹脾气的周询。 “那位爷,不等饭菜都好了去叫他,他才不会动呢,爷爷咱不管他。” 水嫩的菜薹清水洗过,大火蒜末下去爆香,十铲子下去就能断生,呈到盘子里还是鲜香油亮。 这边糌粑热好,菜基本都上了桌,何云锦在厨房门口招呼一声,外头大的小的都净了手进屋来准备吃饭,就周询一人稳如泰山。 这鱼片切得薄如蝉翼,要现下现捞才能品其滋味,许棠方才悄悄试过了,多煮一会儿都捞不见,这一大桌人吃饭又没有刻意搬到桌面上的火炉,只好在上菜钱拿好时机下鱼片,要是这周大爷自己发脾气误了吃鱼的好时机,那暴脾气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消下去呢。 许棠在元丰求救般的目光中坚持不过数十秒就败下阵来。 “罢了罢了,我去还不成嘛,饿谁也不敢饿你们主家啊!” “笃笃——” 许棠半倚在马车架子上,漫不经心敲了两声,没听见人应,只听见翻身的动静。 这人怕不是在里头睡着了? 她抬手一撩马车帘,冷不丁对上一双阴恻恻哀怨的眼,吓得她一哆嗦。 “周、周大爷。” “有何贵干。”周询饿得烦躁,语气明显不耐烦。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许棠深谙其道,只要周询肯搭理她,她就能拉下脸皮使出浑身解数说动他。 “周大爷买回来的鱼,果真是一等一的金贵,我们也没吃过,片了鱼片下汤锅,时候一没拿捏住,这鱼片就化了,还得劳烦周大爷帮我们把握一下火候,不然这鱼不就浪费了么。” 周询还没答应,听到什么汤锅鱼片的,才安分一点的五脏庙又闹起来了。 罢了,饿死是大,大丈夫不拘小节,就勉为其难教一下他们吧。 周询一个翻身从马车上跃身而下,进了院门闻见饭菜不觉加快了脚步,许棠跟在后头没忍住又嘴欠一句。 “周大爷身手矫健,可谓是老当益壮。” 周询在前头的脚步一顿,一屋子人可没给他回头的机会,赶在他炸毛边缘把人拉到了桌旁坐下。 烦人的鸟雀无人驱赶,这会子落在高高支起的晾衣绳上,在厨房外头排成了一排,歪着头试图理解这满屋的热闹与生气。 亭阳山庄年岁上第一顿团圆饭,便落在这暖阳高挂的正午。 第 70 章 岁岁年节 腌制好的鱼片散落到翻滚的白色汤锅中,掐着点被端上了桌,这一顿饭要得着急,不讲究精致,只求家常的满足滋味。 鱼头汤锅是浓郁的奶白色,撒一把细碎的葱花和芫荽在上,轻轻搅动便是满屋的诱人的鲜香。豆腐滑嫩,菌菇代表着山林的风味与河海相拥,与汤底相交相融的萝卜吸饱了骨汤的精华,每一口软嫩都化作舌尖的回甜,暖暖一碗下肚,洗刷了远归旅人的风尘仆仆。 酸萝卜黄豆炖肘子,照例软烂得可以用筷子全部拆卸,许棠一碗鱼汤泡饭,二碗舀了满满当当一勺炖烂的肘子,和着软糯的黄豆与浓稠的汤汁盖浇上去,小白瓷勺子尖尖一勺送到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鼻尖上都沁了汗,吃得热闹又生动。 周询是长了见识,摇着头低笑,愈发不信她那套丫鬟出身的说辞了,哪个丫头敢在主家这么吃饭,怕是老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桌上有许棠这么个无言干饭的气氛组,席间起初偶尔的场面话与寒暄都被人抛到了脑后,满桌子只剩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的含糊评语。 今日阿温尤其特别高兴,虽然他腼腆些,面上也不太表露,可添了几回的海碗和在他面前莫名消失的那一盘冒尖的糌粑,已经通过食量暴露了他。 两位老人何其欣慰,阿温被这一家子顾得妥帖周到,高了些也壮了些,连带着这饭量都长了不少。 这一顿饭下来,满桌人吃得舒心活络,鱼头汤锅见了底,连做底的鱼头鱼骨都被拆开吃了个干净,更不要说旁的配菜了。 阿温最后一个吃完,按家里的规矩还是他收整碗筷,何云锦和许棠在灶下添一把小火,算是稍作休息等着烧热水洗锅。 宁儿帮着阿温,一个洗碗,一个踩在小板凳上垫着脚,把碗碟筷子在烫手的热水里再涮一遍,两位老人家闲不住,还说歹说才被许棠按下来喝茶休息。 厨房收拾完了,许棠从屋里出来,冬日的太阳正好,周询这会子正架着腿在车上上迷眼享受。 许棠靠近,人形的阴影投在他面上,周询一皱眉:“挪挪。” 许棠这回一点不含糊,识趣地躲开,利索地周询都不得不睁开眼狐疑地审视她。 许棠笑嘻嘻开口:“周大爷,同你商量个事呗?” 周询警觉:“何事?” 许棠从大门往里瞄了瞄,落回视线接着道:“就你镇上那气派的大院子,能不能借我一间用用?” “用用?!” “就你也知道,阿温的爷爷奶奶一把年纪了,今日好不容易回来看他一眼,怕麻烦人刚才吃了饭就说要走,大过年的两个老人我也于心不忍,想好歹等人家祖孙三人过个团圆年的,你也瞧见了,咱们家里就两间屋子了,实在挤不下,周大爷慈悲心肠,能不能通融通融?” 许棠噼里啪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周询面无表情。 “不能。” 许棠还要开口磨人,周询甩甩衣袖站了起来:“这年后去云川要和你们一家子挤一个院子就已经够了,最后月余的清净,想都别想。” 许棠楞在原地。 云川挤一个院子? 她快步追上:“你是说在云川我们同你住在一起么?不用我们自己掏钱赁住处了?” 去云川的事,她和周询没少商量,可事无巨细说的都是铺子上的事,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自己就是给周询打工的二把手,人是投资方,所以除了生意上的事情一概不管。她都想好了,从王府里带出来的最后家当,就上回留来撑场面的那支羊脂玉的梅花簪子,拿去典当了。怎么说黄金有价玉无价,水头这样好的簪子换了钱,怎的说在城郊赁一处小小的院子也是够了的,等铺子回了本挣了钱,她再用自己的酬劳续上,一家人人日子也能红红火火往前接着过。 她往后算得很远,却怎么也没想到周询大手一挥,就给这一家子解决了住处的问题,这样她是不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周询收留夫妇二人了。 周询扬声叫了元丰出来,准备套马回镇上,到自家宅子里好好补补觉,许棠没敢接着问周询,只悄悄拽了拽元丰的袖子。 “这——”她指了指已经落座马车车厢的周询,“你们主家在云川买了多大的宅子啊?” 元丰微微一愣:“主家都告诉你了?” 应该是告诉了吧,许棠囫囵点头。 “要不说我们主家平时看起来凶,其实心善得很,那怎么算也是云川城次好地段的宅子了,离铺面也不远,主家只问了一句能住多少人,便掏钱买下来了,我悄悄看过了,一人一间屋子呢!” 怪不得周询那日的信里字透纸背的力道写着自己动了棺材本,许棠感激涕零,改口直称周老板大气必能飞黄腾达,马车厢里头的人轻哼一声,许棠马匹拍得好,听出他明显的松快语气。 她思索了一下,扬声道:“那就不打扰周老板了,周老板走好,要是有空的话,年夜饭也恭候周老板到场!” 马儿嘶鸣,踢踢踏踏转了个弯,沿着出村的方向而去,车帘顺着风一打,里头不咸不淡飘出来一句。 “不然呢,那么多年货我买来干嘛?” 得,她就不该多嘴,人周老板上门蹭饭天经地义。 把这难伺候的送走了,许棠转头安排两位老人。 她同何云锦商量过,拉着老妇人的手进了她们的卧房,幸好当初大手一挥买了这么张翻三个跟头都掉不下去的大床。 “爷爷睡阿温和宁儿那间屋,两个小的睡一张床不挤,爷爷自己睡一张,您就和我们睡,再急的事也把这个年过了再走。” 何云锦在一旁帮着腔,两位老人却还在犹豫,许棠一个眼神给身后的阿温,小声威胁:“你自己看着办,要是老人家都留不住,嗯?”她比了比自己紧握的拳头,拉着何云锦出了屋子,让阿温自己解决。 不知道祖孙三人用夷语交谈了些什么,等到晚饭生火时,二老默默进了厨房帮忙,许棠也不多问,知道此事是妥当了。 滇南地区年节有祭祖的习俗,除夕前最后一个大集,庆安镇上除了满街安心喜庆的红,还有不少香烛纸钱在售卖。 两位老人家以腿脚不便为由,留在家里不肯出来,许棠何云锦带着阿温和宁儿,一大早就到了集市上。 镇门口的牌坊上,挂了高高的红绸,万物迎春送旧年,长街从始至尾,点缀了深深浅浅满目的红,安生肃穆的香火气息萦绕在熙攘往来的人群中,旧人与新岁同庆。 许棠扒拉着手里巴掌大一张纸,上头记了些除夕要用的东西,开年要出远门要做生意,不管信与不信,大过节的礼祀神明总要讲究些。 “桃符一对,长明香烛三对,线香一把,消夜点心一包,红色荷包若干……” 何云锦依着许棠念的一样样清点过:“嗯,都齐了,就是这祭祖的东西,咱们真的不买么?” 许棠在这一世孑然一身无人惦记,没这个必要。何云锦当初半路被继母卖掉,族人也不曾管过她的死活,她也不稀罕什么祖荫庇佑。至于阿温,夷人压根没有这个习俗。唯一有可能参与这项活动的周询,在许棠的询问过后,斜着眼回了一句:“若是大侄女嫌弃年节无趣,想听我骂骂先人的话,倒是可以给我备上一些。” 至此她算是明白了,周询同他家族祖上,也是有不小的过节,那亭阳山庄的年节便只管活人恣意舒坦便成了。 除夕一早,许棠一睁眼,就闻见了若有若无的饭香,伸手一够,何云锦也还没起呢。 许棠自己定的规矩,今日大人可赖床小孩不挨打,活动的重点都在午后年夜饭的准备和入夜祭祀一事上,连周询都被勒令午后才可上门。晚上守岁要熬一整夜,大家都说好了要睡到午时才起,这天还没亮怎的家里就有了饭香? 她脑子还不清醒,翻身在被子里转了一圈,瓮声瓮气问了一句:“云锦姐?” “嗯?”何云锦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怎么了?” 许棠打了好大一个哈欠:“灶王爷是不是到咱们家了?肯定给咱们变了一桌好饭……” 半句尾音话头被袭来的困意淹没,许棠悄没声又睡着了,何云锦挽了头发,没去叫醒她,转头才发现睡在里头的阿温奶奶不在了。 何云锦才穿好衣服,出门迎头就碰上了端着两碗粥来的阿温奶奶,背后还有一个笑眯眯端着同样端着粥往宁儿他们屋里去的阿温爷爷。 奶奶见何云锦起来,着急把人按回去:“阿温说除夕要守岁,你们都要午时起,我和老头子不怕你们饿坏了肚子,这粥清淡,怎么说垫两口是好的,我熬得稀,当喝两口水再去睡。” 何云锦和许棠在家里当大人当惯了,对阿温和宁儿两个小的养得也不精细,现下忽然受了长辈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诚惶诚恐爬起来喝了一肚子的粥,又被老人家按回被子里接着睡,内外都暖乎乎的,一不小心又跌回了松软的梦境。 第 71 章 心愿 周询和元丰骑马赶到时,许棠正踩在晃晃悠悠的高脚凳上,够着手往门楣上敲挂桃符的钉子,旁边是明显刚贴的对联,涂抹不均匀的浆糊都透湿了几处纸面。 主仆二人翻身下马,周询今日一身行头讲究,暗色的衣衫留意会发现一圈褚红色的滚边,就当是应了年节喜庆的景。元丰也换了新衣,这会子拴好马,和他主家齐齐抬头看向许棠。 这一大家子除了那两位老人,愣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眼瞧着午时快到了,才急急忙忙穿了新衣起来装点。 许棠这一身月白锦织的罗裙,是何云锦特意挑的料子,外头再罩一层坠软的白纱,上头点翠似的朵朵红梅,全是何云锦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与红梅同色的腰带上,间隔缝了一串伶仃透亮的珍珠,掐腰一收,便衬得腰身极好。她平日不讲究钗饰,今日用相思豆串尾的红头绳挽了一个流苏髻,这会子正跟着她落锤的动作窸窸窣窣碰撞出热闹的声音。 等她好不容易钉完两枚挂钉,转身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把桃符递到她面前了,省了她一个人翻上翻下的功夫。 “哎,谢谢周老板!” 周询指头一松,心情愉悦:“大侄女客气,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这钉子啊,歪了。” 人说完不用请就进了院子,连带着指挥搬酒的元丰一起,留下许棠一个人吭哧吭哧爬上爬下来回确认。 “歪了你不早说!哎!周老板,再回来帮我瞧瞧啊!” 周询向来有做客的自觉,主家的事情从不掺手,等许棠自个儿把旧色的木门来来回回折腾出了一排钉眼,才算把桃符挂妥当。 中饭简单吃过,午后一大家子便是连一脚都没歇过,都杵在厨房里头忙活年夜饭的菜式,何云锦和许棠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对得起周老板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食材,做到了这小小一方家灶能出炉的最好水平,赶在天色将暗的时候,摆上了满满一桌子的各色菜肴。 饭前祭神,堂屋里、灶台下、牲畜棚前都敬上了摇曳的火烛和虔诚的线香,一炷清香拜九霄,香火气幽幽散开,带着人间的绵长祈愿扶摇而上,汇入九天银河。 屠苏酒入碗,酒意微醺,或近或远的烟火爆竹声入耳,许棠率先端起酒杯,笑意明媚。 “愿!此去云川一切顺利,生意红红火火!” “家人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好!”元丰带头鼓掌,“那咱们都来说说新年的祈愿!” 两位老人家谦让,何云锦是主人,被推出来的周询示意让她先说,她便也举起了酒杯:“我同小棠一样,希望此行云川万事顺利,希望我的宁儿平安长大。” 轮到周询,他把酒杯向不明朗的远方遥遥一敬,言简意赅:“发财,顺心,长命。” 许棠乐得不行,心想周老板果然实在,转头问了元丰。 “我嘛?”元丰喝得有些上头,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跟着主家不挨饿!然后攒钱长大了取个媳妇儿,有个自己的窝!” 这一屋子算得上是命途多舛的人儿,各自的愿望简单也朴实,轮到阿温,说的也是希望阿太和阿翁百岁无忧,连宁儿这么小的孩子,都求神仙保佑长大了能考一个好功名,让娘亲和小棠姨姨不用那么辛苦。 今日不拘礼节,宁儿吃好了,放下碗拉着阿温到院中玩焰火,那是年节前周询特意从云川城带回来的,棍状的铁丝缠了焰泥,点了火从上自下燃过,会开出一路亮晶晶的火树银花。 祭完神,灶下烧了旺旺的柴火,维持这漫漫长夜所需的热量,周老板带了牌九和筹码,一人两百钱的本金就当是压岁钱了,两位老人家熬不住夜,按照族人的习俗挨个替年轻人求了神明的祝福,早早歇下。 这乡下没有铜漏,也没有更父,许棠仗着新人的手气把周老板的本金抄了个底,见好就收,非闹着说到点了要给小孩发压岁钱,当即掏出了前几日在集上买的红色荷包,一边一把塞得满满当当,递给了宁儿阿温,连元丰都有份,还起哄让小的谢谢周老板,这一下让周询是无处发作只好认栽。 嬉闹到后半夜,一屋子人醉的醉睡的睡,横七竖八歪了一片,直到夜色渐退,鱼白色的黎明天幕只留伶仃一颗启明星,许棠被鸡鸣啼叫吵醒,揉了揉酸涩的脖颈,闻见了空气中稀薄的焰火味。 辞旧已去,新年伊始,但愿新年胜旧年。 亭阳山庄独门独户,也没有什么亲戚可走动,大年初一直至出了年关,也只剩逛元宵节花灯一件大事了,剩的便都在打包取舍此去云川要带的行李。 周老板发话了,家用器具云川的宅子里配齐了,这些破烂要是千里迢迢带过去,花的路费都够再置办一套了,让大家紧着自己要紧的东西带。 云川的事同二老讲过,两位老人家觉得阿温年轻,总拘在他们面前守着没这个必要,问过孩子自己的意愿,把阿温又一次托付给了许棠。 这下,亭阳山庄长住的四口人,是一齐都要走的,这院子虽不说多好,总归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空着怪可惜的。 虽说她用两贯钱在名义上盘下了这处宅子,可周询在前,她还是颇为上道地去征求了一下周老板的意见。 她面上又挂了那种一看就有事相求的场面笑容,周询闲来无事转着手上的扳指,头也不抬地问她:“说吧,有什么事。” “那个,阿温要同我们一齐去云川,周老板你放心,制茶的技艺他都是会的,虽说吃得多一点但是力气大啊,在铺子上帮忙一个能顶俩!” “嗯,知道了。”周询抬眼,面上端了些正色,“无论是何姑娘还是阿温那小子,到店里来做活计,只要能上手,都按外头招工的月钱给,这个你倒不用担心。” 本来铺子前期出资就由周询一人承担了,许棠作为合伙人,要分红拿利头也是在铺子回本之后的事,本来以为连带着一家子都要过上几个月坐吃山空的日子,没想到周询这么敞亮爽利,各是各算得一点不含糊。 许棠又一顿找不到边的吹捧,周询面无表情打断她:“你来就为这事?” “啊,还有。”许棠说回正题,“阿温的爷爷奶奶年纪大,整日为了他一个不着边际的外祖在外头流落也不是一回事,我想既然咱们都要去云川,这屋子便空出来了,能不能让二老住下?” “我亲手题的亭阳山庄不早都落到大侄女名下了么,怎么这点小事也要来问我?”说起这一番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鸠占鹊巢,周询没忍住打趣了她两句。 “那总归说着地皮不还是王府的家产么,我拿来住一住还算事出有因,可……” 周询不再逗她,转身至屋内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契,两指一扣压到桌上:“谁告诉你那是王府的家产了?” 这些年归靠周家,周询没有忘记过自己从前吃过的苦,大约是有些衣锦还乡的念头在隐隐作祟,她用了手段悄无声息把这块地皮转到了自己名下,也是难为当初王府打发人的时候,还能从册子上寻到这么一块偏远的地方给许棠。 许棠握着地契单子有些隐隐激动,语调里掩不住的高昂:“那意思是两位老人家可以留下了?!” 周询被她吵得耳朵疼,伸手示意她打住:“行了行了,无事送客,真不知道一天天旁人的事操心起来这么卖力。” 许棠像捡了宝的孩子一般,认认真真又确认了一遍地契上所属人的名字是周询没错,转头欢天喜地出了周询的宅子,直奔当铺而去。 年节里闲来无事,她往山脚下的苗圃去了好几趟,扦插的茶苗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趁着临春的暖意恣意生长,舒展的叶片向上已经到了齐小腿的高度,往下筋白的根须牢牢深入泥土中,尽力汲取着来自大地的养分,长到足够抵御长途迁徙的考验。 今日初八,商贾头一天开市,她赶着这个时候到镇上来,就是为了把这羊脂玉的小簪子讨一个头彩的好价钱。 周询这厢在书房懒坐着,闲书没翻两页,就听到院子里头修理盆景的元丰在同许棠说话。 果不其然,两声敷衍的敲门声后,许棠轻快的步子就直直往他书房来了。 她面带喜色,想来是在当偶老板处得愿所偿了,这会子豪放地掏出一笔对她来说数目不小的钱堆到桌上,往周询的面前推了推。 “周老板,可否再劳驾您帮我个忙?” 难得见她主动往外掏钱,周询好奇:“大侄女这是豪掷千金来求我帮忙了,稀奇稀奇。” 许棠话赶话解释道:“不是,我是想让周老板帮我瞧瞧这些钱能不能买到一匹马驹,我想此去云川山高路远,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想学一学骑马。” 第 72 章 云川 二月初二龙抬头,诸事皆宜,是定好出发去云川的日子。 亭阳山庄所有随行的重要家当,不过只装了一辆马车而已,宽大的车厢甚至还容得下四人相坐。前头元丰驾车打头,用的是两匹马的车架,当中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便是周询替许棠寻得的,头几日先拉车训训性子。当中是天赋异禀仅习得几日便能驾轻就熟驭车的阿温,车里便是许棠何云锦带着宁儿。周询不常见的管家齐成此次也随行,此刻扬鞭驾车紧随其后,车上则是被连根拔起,放入薄薄松土中暂养的茶树幼苗,车架尾部宽敞的笼子,是许棠给要带去云川的元宝准备的。 原本金珠她也是想要带走的,奈何成年驴子装笼体型不便,脚力又跟不上快马,眼下亭阳山庄还有两位搬不得重物的老人,相较长途跋涉到云川城里,许棠思来想去,还是把金珠留在庆安镇更好些。 做了决定的那个午后,她趁着大家都在午睡,悄悄溜到了驴棚,同金珠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毕竟这是亭阳山庄里陪她时间最长的活物了。金珠似乎听懂了一般,一声不吭舔着她的手背,黑白相间的驴头在她怀里蹭来蹭去,难得没甩她脸子。 最后一筐垫了泥土的茶苗被放到车架上,许棠牵着元宝和金珠做了最后的道别,便借着阿温的手上了马车。 踢踏马蹄声渐远,亭阳山庄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车辕碾过一道不明显的磕钝便上了官道。 春阳瑞色明,晨起白纱似的薄雾自沉寂的山野间撩动弥漫,笼住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 马车行进官道一刻不停,从未出过远门的许棠倚在车厢边上看什么都很新鲜,见山青翠见水明净见天清朗,可时间一长,便抵不住车轮滚滚向前枯燥无味的催眠之声,缩在马车一角就囫囵睡过去了。等忽而某个时机醒来,外头的风景换了颜色,便又欢欢喜喜欣赏起来。 一行人朝着云川的方向走走停停,考虑带着孩子还要一路仔细照看茶苗,脚程慢了许多,白日还要间或停车歇息,好在周询和元丰先行已经走过两趟,沿路歇脚的村镇心里大致有数,偶尔赶一赶路夜里都能寻得恰好的驿站客栈稍作歇息。 红枣马拉了两日车,脾性瞧着倒也安定,许棠喜欢它跑起来轻逸的模样,给它起名叫红云。 白日里择地歇息的时候,许棠就拉着元丰教她骑马,有时候周老板心情好了,还会亲自上前与她示范,又过得三两日,许棠便可以在众人的盯梢下驾着红云稳稳当当行上好长一段路。只是没人提醒她,这头一回学骑马不能贪图新鲜,骑坐前行的本事不好好磨练个一年,这大腿内侧的肌肤是受不住的。 入了云川地界,许棠大有骑马看遍云川花的气势,雄赳赳气昂昂策马奔腾两日后,火烧似的后遗症恼得她连走路都疼得龇牙咧嘴,这下长了记性,只好乖乖坐回马车上,痴望流水一般向后飞驰的景观,睡着一阵又一阵的囫囵觉。 从亭阳山庄出发也有七八日了,许棠抬眼从马车侧窗望了一眼,还是青灰略带些嫩绿的青涩春景,与前两日并无差别,歪着头靠在车厢内壁上,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昨夜装茶苗的马车停在了客栈后院,半夜落了一场春寒雨,许棠怕幼嫩的茶苗受不住,大半夜一个人起来给它们全挪到了屋檐下,让本就因为骑马不知好歹而饱经风霜的身子骨跟散架了一般,一靠到厚实的马车壁上就如同粘上了一般,足足睡了两个时辰还不见醒。 迷迷糊糊中,许棠感觉车身行进抖动的幅度不知何时减缓了,她睡得安稳,姿势早就从斜靠变成了毫无章法的四仰八叉,身上还盖着何云锦的斗篷。 “云锦姐,我睡多久了?”她眼还未睁开,伸了一个懒腰黏黏糊糊地开口询问。 意识逐渐从困顿中回归清明,周遭鼎沸的人声和热闹的叫卖声已经回答了她。 她一个翻身爬起来,打手掀开车架后头的帘子一看——各色制式的马车在在数丈平阔的笔直街道上次第行进,往前是沿途碧瓦朱檐层楼相叠不见尽头的繁华盛景,往后是被日出浸染了恢弘金色的巍峨城门,飘摇的旌旗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遒劲有力的刻笔落成了高悬的“云川”二字,俯视天下往来蜀地的不绝人流。 这便是蜀中第一城——云川。 舟车劳顿的疲累此刻已经完全被许棠抛诸脑后,她嫌坐在马车里看不过瘾,干脆与驾车的阿温同坐,任凭初春料峭的春分拂面,也要将云川城的盛景收之眼底。 马车行过高台叠榭的街市,又路过井然相错的府苑,转而挤进一条不算宽阔的胡同口,稳稳当当停在一处宅院前。 拾级而上两座憨态的石狮子分立大门两侧,半新的大门抬头,依旧是那熟悉的笔法,端端落了亭阳山庄四个大字。 “怎样,这门匾瞧着是否有些眼熟?”周询对自己的墨宝倒是很满意,生怕许棠没有瞧出来,还特意提点了一番。 许棠这会子哪还听得进去他在说什么,一门心思要去参观自己的新住处,回首叫何云锦的时候期待和激动的情绪都快要从亮晶晶的眼里溢出来。 元丰跳下马车,冲在前头给许棠开了门。 这是套两跨三进的院子,前街大门进去迎面而来便是一副刻了荷花团福字的影壁,路过它往前走过紧凑的前院空地,跨过垂花门进了内院,北面是会客的前厅正屋,再往后三进就是厨灶柴房所在的后院了。内院东西两边对衬着相同的月亮拱门,宅子便从此处分成两套相隔的小院子,也是各带了正房厢房与小厨房。平日两院的人相会聚餐都可在内院北面共有的大厅堂内,关上门东西两套院子各自生活也可互不干扰。 许棠拔腿就要往东边院子跑,却一把被周询拎了回来:“宅子里安排了两个扫洒的人,见过了让她们带着你去,别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 “哦。”许棠不好意思摸摸鼻尖,乖乖立在原地,不见一多会儿,齐成从后院领进来两个怯生生的姑娘,等走近了些,还能听到齐成在悄悄嘱咐她们的话。 “不是教过你们了么,等老爷和姑娘回来的时候,要在前院迎接,怎么不过放你们两个人在此处住了几日,规矩全忘了?” 许棠算是明白为什么在外跑腿的总是元丰一人了,这对内管理家宅,他一张笑嘻嘻的脸可唬不住人。齐成人如其名,老成又严肃,板着脸的时候不怒自威,连许棠瞧着都有点怵。怪不得之前问周询来云川要带多少家仆,他说一个带惯的元丰一个趁手的齐成便够了,其余要多少人伺候,都可以全部重新招来,包管让齐成带得称心如意。 这会子两个小姑娘被训得红了眼眶:“没、没有。” 人家立规矩的时候许棠不好插嘴,等两人一板一眼问候了老爷好姑娘好,周询点了头,她们四口人才跟在后头进了东边的院子。 两个姑娘原是上回来云川周询碰上的,跪在胡同口往自己头上插了草标,说是卖身葬父,被嫌晦气撵了几回,周询那日同齐成看铺子回来,好巧不巧撞上了,便把人带了回来。 像这种无牵无挂的人,一旦在此处定了心,就很难再生出旁的心思来,省了以后诸多麻烦。 高些的姐姐叫春桃,圆脸妹妹叫四萍,大的十五小的十三,两个小姑娘头一日见主家就犯了错,此刻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许棠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么大的院子都是你们两个打扫出来的么,真干净!” 圆脸小姑娘年纪小些,听了表扬瞬间活脱起来:“嗯!听说主家和姑娘这几日就要回云川,我和姐姐便日日早起都要把院子里外打扫一遍的!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主家和姑娘脚程这样快,我和姐姐还在后头劈柴烧热水……” 春桃谨记着齐管家的教导,犯了错不要想着从旁的地方找原因,一把捂住了妹妹的嘴。 “不是的姑娘,都是我们没考虑周到,下次不会再犯了。” 春桃低着头,把妹妹护在身后,一板一眼认错的样子倔强又可爱,要不是还不熟,许棠这会子就要上手揉她的脑袋了。 “行了行了,这点事不用在意,快带我们看看房间吧!” 四萍瞧了瞧姐姐的眼色无异,才又走到前头,从月亮门进来,左手边是一连三间的正房加上左右一侧相配相通的耳房。 四萍的声音脆生生的,复述着准备了多日的措辞:“此处是东配院的正房,一连三间一明两暗,只有当中一间开了门,可做姑娘日常起居会客所用,两边的配间是卧房,联通耳房各自留给两位姑娘安排。” 许棠和何云锦的屋子便在此处,除了共用一个会客的正屋,一人还有一间卧房一间耳房做配室。 月亮门正对一侧是厢房,也是一式三间,当中起居正屋,左右的卧房阿温和宁儿都可单独用一间。 “西边院子的制式同这边是一样的,姑娘和小少爷若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来问我!” 如果说忽略春桃时不时地悄声提醒外,四萍发挥还算稳定,一口气说完小脸红扑扑的,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何云锦瞧着她也喜欢,领着宁儿上前去:“宁儿跟着这位姐姐好好认认路,我和你小棠姨姨收整一下家当,晚些时候来考你好不好?” 第 73 章 城郊栽种 行李匆匆卸下,不过半个时辰就能归置妥当,许棠顺着院子的抄手游廊来到后院,也是两处圆形的月亮拱门连接了最后一进的三处小院。 马匹和空置的车架都摆在放置在后院宽阔的空地上,元宝被拴在东后院熟悉环境,见到许棠来激动地扑起前半身,还是甩着舌头乐呵呵的傻狗样,一点都没被舟车劳顿消磨了精神。 后门敞开着,拉运茶苗的车架停在外头,元丰这会子正在换马鞍。 “小棠姐姐,这种植茶苗的地界在云川近郊了,城里骑马不能疾行,要半个时辰才能到,你看咱们是用过饭再去还是,我好让春桃和四萍准备。” 两姐妹在大厨房里头忙活,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支起的窗户冒一个头出来:“哎!元丰哥哥你叫我们么?” 近十日的路程下来,这几框茶苗就靠薄薄一层瘠土养着,掐尖儿的叶子都开始打蔫儿泛黄了,还是尽快种到地里为妙。 “没事。”她对两姐妹笑笑,把人打发会厨房,回头牵了红云来,“离午时饭点还差一会儿时辰呢,我晚点吃饭不要紧,先紧着茶苗来。” 周询这般矜贵的身子骨,现下早都躺到软塌上梦周公去了,许棠也不会不识好歹去劳烦他,人周老板出了钱,她多出些力是应该的。 “地都收拾出来了么,锄头水桶这些那边都有么?” 元丰知道许棠这是要想先去地里了,他换完马厩里的马鞍,出了后门轻轻一跃上了车架,把套马的缰绳准备好。 “嗯,主家买了一处庄子,原先的主人是杨伯,一把年纪种不动地了就卖了,主家就雇他做些清理田地打杂的活,工具他屋里都有。” “行,我去叫上阿温,这些茶苗咱们三个人一个时辰应该能种完,加上来回的时间,两个时辰怎么说都回来了。” 元丰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便道:“那成,我把车架到胡同口去,在那儿等你和阿温,要是怕饿,就带些干粮。” 许棠从抄手游廊复又回去,顺路摸了一把狗头,在东边厢房里找到了搬完东西正在发呆的阿温。 少年的身量已经微微超过她了,她从后头拍了拍阿温的肩膀:“想什么呢?” 阿温转身见到她,楞过之后下意识就漏出了八颗牙的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饿不饿,累不累,咱们得先去城郊把茶苗都种好才回来吃饭,你要是饿了我就多带些干粮。” “好。”阿温说好,意思就是只回答了多带干粮这一句,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她戳戳这个专会听重点的脑袋,拉着人往正屋去了,半路上买了没吃完的干粮,方才都被何云锦收到桌子上了。 两人方才跨进正屋,就碰到了收整完物件,从右侧屋子出来的何云锦。 她问:“小棠,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子糊味?” 许棠和阿温同时停住,使劲耸了耸鼻子:“好像是有点。”她一拍脑门想起来,“那两姐妹在后头灶房里做饭呢!” 何云锦一听就抬脚往后院去了:“两个姑娘还这么小,哪会弄这么多人的饭,这弄糊了事小,烫着伤着了可是要留疤的,我得去瞧瞧。” 何云锦天生操心的慈母心,许棠拉着阿温,阿温抱着干粮,三个人排成一串挨个进了正后院的大灶房,只见春桃一个人拎着锅盖,一手把四萍护在身后,正盯着黑漆漆冒烟的大锅手足无措。 锅里头不晓得糊了什么东西还有炭火似的红,何云锦一把把两个姑娘薅到身后,一手水瓢一手锅盖,利落一瓢水下去迅速盖上盖子,一阵水汽的滋啦声后厨房内总算暂归平静。 春桃自觉闯了天大的祸,还是要把妹妹挡在身后,自己硬着头皮老实认错:“姑娘别生气,都是我不好,要打要罚我都认的……” 她们也不是不会做饭,只是从前家里老父一人加她们姐妹两个,顿顿粗茶淡饭并不讲究,如今这大锅大灶的,还有一堆她们从前少见的食材,控制不好火候,一个没注意就成了这般局面。 这才见不到一个时辰,可怜的小姑娘就连着认了两回错,何云锦从未把她们当做仆从,瞧着是有趣又心疼,又怎么会打罚。 她面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小心宽慰:“你们还小,厨房里的手艺不急于这一时,这算不得什么错处。往后做饭的事就先交给我,若你们真是有心要学,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可好?” 春桃想过挨骂受罚,可从未想到是这样一种结局,一时楞在原地,这时候在胡同口等了半天不见人影的元丰回来刚巧赶上这一幕,赶紧给两个傻丫头开窍。 “还不快应下,云锦姐姐的手艺那可是主家都要称赞的,学会了有你们好的,还愣着做什么!” 两个小姑娘回过神来,点头如捣蒜。 何云锦拴上围裙,转身在厨房里头瞧了一圈:“来吧,看看今日午饭我们做些什么。” 许棠元丰阿温一齐从厨房里退出来,临走前说了不用等他们用中饭,何云锦来没来得及问上两句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三个人牵着红云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胡同口。 元丰喝阿温共乘拉运茶苗的马车,许棠仗着自己恢复了几日的体力,生怕歇久了技艺生疏,骑着红云小心翼翼跟在车架后头。 车马从讲究的宅子胡同穿过低矮的茅草民房,出了东边城门,便只有三两聚集的村落了。眼下正是午时歇家用饭的时候,宽阔的出城道上也没什么人,许棠大着胆子夹了下马腹,小小体验了一番策马奔腾的恣意快感。 一刻钟后元丰扯住缰绳,驾马拉扯入了小道,许棠紧跟其后,不过几处转圜,就停在一处利落的茅草房外头。夯土打造的泥砖墙脚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开的木柴,一看主人家就是个勤快过日子的。 院门虚掩着,里头一间还冒着袅袅的炊烟,许棠甚至闻到了一点米面的香味。 “杨伯!杨伯!” 元丰扯着破锣嗓子嘶喊了几声后,院子里头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两鬓有些斑白的杨伯打开门,手里头还捏着半块窝头。 “你小子!招魂呐!吓得我还以为庄子上出了什么事!” 杨伯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见着不像年纪大种不了地的模样。 许棠拉着阿温同杨伯见了礼,老人家把门敞开往里请:“知道知道,周老板的侄女,快快快,我这窝头刚出锅的,赶上了尝两个!” 许棠跟在元丰身后进了院子,这才瞧见杨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样,算是明白他为何要出让自己的土地了。 院内同院外一脉相承的整洁,许棠打眼一望,就看见了西晒墙上挂着的整齐工具。 “不用了杨伯,我们拉着一车苗,紧要着先种到地里,您先吃着。” 庄稼人的热情许棠从前在李桂红处就见识过了,如今仍旧招架不住,几番推辞败下阵来,三个人一人拿了拳头大的一个热窝头,愣是吃完了才下的地。 茶树成株之后可根据修剪变成易于采摘的灌木状,所以初时栽种就要留出足够的空余。 许棠估摸了一下场地大小和幼苗数量,决定两株一并,每一并纵向留出一尺宽的间距排成一列,每列间还要留出以后供人采摘行走的宽度。 三人窝窝头下肚,倒真莫名多出些干劲来,一人拖着一筐薄土栽植的幼苗,从见长的地界一头开始,并排着往后栽种。 手持的短锄头挖出一拳深的土坑,把微微失水的脆弱幼苗从薄土中抜出,仔细着细弱的根系,用锄头敲碎的细土将其填满,再用缓注的水流浇头,便可往后继续进行下一并的栽种。 农事本就枯燥无味,这茶苗栽种不比菜籽,随手撒一把都能活,颠颠骑了马来的许棠,还要进行蹲姿的高强度劳作,等到一车的幼苗全数栽到土里浇完水,许棠想支起身子,一个腿软跪到了田埂上摔了个狗啃泥。 三人来的时候是一人骑马两人驾车,这会子回去了,换成阿温驾车元丰骑马,还有一个支不起腰的许棠,坐在车板上被拖了回去,连何云锦留的饭都是眯着眼囫囵灌进嘴里,又强撑着打热水里泡过一圈,缩到被子里稳稳当当当瞌睡虫了。 当夜的接风洗尘宴,何云锦来叫了她三遍,说是周老板亲自去酒楼买的菜,还专挑了几样她爱吃的,可许棠还是同橡皮糖一般粘在床上口都扣不下来。 饭桌上的周询明显有些不悦,一桌子人吃得战战兢兢,忙着摆碗筷的四萍手都在抖,心下已经估摸着要悄悄同小棠姑娘通通气让她明早避着点了。 第二日许棠一早醒来,就瞧见了忧心忡忡的四萍在她屋外头转悠,她也不避讳,顶着鸡窝头就把人招进来。 “四萍,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么?” 小姑娘生怕有人听到似的,还贼头贼脑往外头瞧了几眼,道:“姑娘你今日先避避主家吧,昨日晚宴你没去,主家一直冷着脸把我都吓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气才能消。从前我不吃饭惹爹爹生气,第二天被逮住了可是要挨打的!” 小姑娘诚心实意替她担心,许棠心里也直呼要完。 这风头是一时半会儿避不了了,毕竟她早就同周询约好了今日要去看铺子的。 第 74 章 闻翠 许棠已经悄悄在屋内用了早饭,元丰在院子里头催她,说马车已经备好了,等她梳妆妥当就可以出门。 如今她再要想躲,实在是没有机会了。 首先她不认识路,其次昨日半蹲的高强度劳动已经彻底废掉了她的腿,别说自己骑马了,连抬脚跨个门槛,从脚底板到大腿根都是酸痛,最后周老板本人已经在车上等着了,若是她再磨蹭一点,指不定这一路上要多挨多少白眼。 初到云川,这街坊邻居和周遭布局都还不太清楚,何云锦同宁儿留在家里多熟悉熟悉,今日去铺子上监工,也只有许棠一人去了。 她硬着头皮战战兢兢跟着元丰,出了东边院子的月亮门,又穿过正院的垂花门,路过昨日没来得及细瞧的荷花团福影壁,跨出大门才发现,这周大爷居然没有上车,就端端立在马车旁等她。 完了,她心想,周大爷指定是要把昨天憋的那一通阴火发作的再走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许棠深谙其道,话语未启人先笑,却没想到周询的脸色变得比她还快,一打眼瞧见她,就皱上了眉头。 周询的目光上下扫了几眼,也不说话,把许棠看得是浑身不自在。 她半拉着僵硬的笑:“周老板,咱们不是要去铺子上么?” 周老板拎着折扇就过来了,敲过她毫无珠翠装点的脑袋:“怎么说你往后对外也是闻翠的老板娘,今日头一回去,周围铺面的老板都在,免不得要打一个照面,你就穿这样?” 许棠摸了摸自己被敲过的脑袋,乌黑的头发用普通的木簪挽了一个矮垂髻,面上未施粉黛,穿的是还是那次王府来人的时候特意买的青云荷花逐水纹襦裙,只不过怕冷外头还罩了一件团毛领的披风。 “这裙子还是我花四十贯买的,就穿了一回……”许棠对周询的评价很是不满意,嘟嘟囔囔发表着自己的不满,这团毛领的披风还是何云锦在绣房挑的好材料自己一手一线缝的,哪里不好看了。 “四十贯又如何?”周询不以为意,“这云川城里的女子,花鞾弓履穷极金翠,一袜一领费至千钱都是常事,咱们既然要做的是那有钱人的生意,行事体面自然要同她们相差无几。” 许棠想来,周询说的不无道理,往后这闻翠老板娘的名头往外面一摆,她也是招牌的一部分,若是不好好包装一下,岂不是浪费了原身这浑然天成的精巧样貌。 “可这就是我最好的一件衣裳了……”许棠跟在周询后面上了马车,摸着青云纱的罩面犯了难。 周询靠着车厢阖眼,吩咐驾车的元丰:“先去裁嫣楼。” 车马行进一刻钟,穿过安静的宅院胡同,到了热闹的街市,周询下车径直往挂着裁嫣楼牌匾的大楼走去,驾轻就熟的样一瞧就没少带姑娘出入这种地方。 前头热情迎客的姑娘眼睛毒辣,瞧周询这样就知道是个能花钱的主,热情招呼:“这位客官里面请,帽冠鞋履裙襦衫巾,卖的都是今年最时兴的面料和款式,若是送姑娘啊,楼上还有新制的胭脂和独一份打造的首饰,您瞧瞧可有看上眼的?” 周询错开一步,元丰得令,把已经被繁复精巧的钗环裙袄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许棠推上前来。 周询伸手自怀中掏出两张银票:“挑最时兴的款式,给她从头到脚配上几身,半个时辰后我来接人。” 裁嫣楼的姑娘接了钱,应声的语调里高了八度的殷勤:“好嘞,保准客官满意!” 转头许棠就被她热情挽着手带上了楼:“姑娘叫我小月就好,咱们裁嫣楼在东城这片,可是出了名的齐全,今天保准您跑一趟就买全!” 许棠被小月按在铜镜前头,手法娴熟地梳了一个精巧秀气的百合髻,当中一朵攒玉珠做的簪花,雅致又大方。 淡淡的胭脂水粉上脸,小月不过几下手法,许棠再睁眼的时候没瞧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偏偏每一处五官的优点都能恰好地放大。 “姑娘生的清丽,这出水芙蓉般的样貌是真真好,切记不能用浓妆,只这样就已经叫人见之不忘了。” 不愧是在铺子里头见过千人千面的人,小月审美在线,定了适合许棠的妆容便定了人的风格,软尺稍稍量过尺寸,让许棠在雅座歇息片刻,便带着几个丫头挑好了给她配的行头,尽管样衣还没能按照她的尺寸改良,可每一件上身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番。 被一齐丢下在裁嫣楼的元丰都看呆了,他从前是晓得许棠好看,可没想到如今不过换了身行头添了个妆面,竟能凭空变出来一个矜贵的世家小姐,任谁看了都想不到,面前这清丽端柔的姑娘,昨日还拎着锄头在田埂摔了个狗啃泥。 许棠最后一身搭配上身,才从自我欣赏的上头情绪中缓过神来,提着裙面在元丰的面前转了一个圈,簪子上的流苏碰撞发出欢快的响动。 “好看吗,好看吗?”她理智稍许有些回归,差点就被小月一句带一句的合适相称洗了脑,想起来还得问问同行人的意见才是。 元丰被点名,猛然站直身子,点头如捣蒜,匮乏又贫瘠的文学素养还没在他脑子里形成什么溢美之词,就被身后的周询打断了。 “嗯,这瞧着像我亲生的大侄女了,就穿这身,走吧。” 周询这毫无痕迹的膈应人手段,如今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连带着夸人都听着那么别扭。 看在周询掏了钱的份上,许棠也顾不上和他计较,亲自抱着一堆小月挑的胭脂水粉走在前头欢欢喜喜出了门,身后还跟了三个帮忙打包的侍应丫头。 许棠坐在堆了半马车厢的衣裳首饰里就没安分过,一会儿拆开这个看看,一会儿拿出这个摸摸,上扬的嘴角几乎就没放下来过。 周询没忍住轻笑一声,这小姑娘果然还是小姑娘,漂亮物件一缠就走不动道。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铺面前方,正如周询预测的那样,许棠方才从马车里探头,就能明显感觉到周遭视线的注视。 许棠学着周询的样,微微同他们点头致意。 这一片离方才的裁嫣楼不远,连带着都是些高门贵女常消遣的地方,许棠稍稍打眼沿着长街望过去,不是裁缝成衣铺子,就是胭脂水粉店面,偶尔间或两家珠玉琳琅的珍宝行,就没一家是做吃食的,他们这是独一份。 她站在店面前头抬头望,悬挂招牌匾额的地方还空着,此刻正好有几个工匠搭梯而上,做着安装招牌前最后的加固工作。 “哎,往左来一点,好!” 丁啷落锤后,难得一见木质镶翠的摘牌,就稳稳当当悬挂在了门面正中。温润深邃的墨绿碎玉,被修整成适宜的大小,填满了笔力遒劲的“闻翠”二字,恰好的日光一照,便泛出温润雅致的光泽。 身后看热闹的人窸窸窣窣的谈论落到耳里。 “哟,这可是墨玉填的字!这金石的见多了,图这般风雅的,倒是头一回见!” “闻翠?这云里雾里的名字,也瞧不出来是做什么的,这家人可是把前后两面的铺子都买下来打通了,这地盘可是比咱们铺的敞亮。” “听我店里伙计说了,像是做吃食的,前些日子瞧着拉了好些柏木的桌子进去!” 铺面的门,只开了半扇,许棠跟在周询身后进去,才瞧见了她耗费数月心力的构想,七七八八落到实地,是什么样子。 在她的回忆中,奶茶店无一不是温暖明亮的色调,她便在设计中运用了大量的留白与反光的物件。 原本对向两面街开的店面被打通,席地而铺的全都是浅色的白石板,连桌椅都专门敲定了柏木清漆打蜡的直面桌,原木自带的清浅暖调,没有雕花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就算满满铺开了整个一楼,瞧着也没有半点拥挤的模样。 贴着墙面与坐位齐平的高度,是向内掏空一拳深的方形凹槽,每隔一桌的距离,便有一处固定安置的烛台,就算此刻店面只开了半扇门,辉映的烛火也将室内照得通明。 前后两间贯通的店面当中,是一个圆形的操作台,舍弃了传统饮食店面的后厨,许棠的设计大大提高了店面纵深可用的面积。圆心处安置绕中柱可活动的台面,上头摆了半人高的定制铜壶,便是到时候存储茶饮的地方。外圈圆形操作台的白陶小罐也采用了店面一贯的素雅做风,只在罐体上有一笔随意的落彩以供区分。 临街店面都是二层小楼,闻翠同样也将其打通,不同于一楼的,仅仅是多了些山水花月的浅色屏风做遮挡,装点成了类似于包间的形式。 周询领着她转完,问道:“同我争论了那么久才定下来的样式,如何?” 许棠点头:“能有九成了,这墙上再添上两幅意境合宜的画,便成了。” “那成。”周询折扇一收定了安排,“等你想好了如何造势,我再去算个日子开张。” 第 75 章 造势 万事可行,重于开端。 开店经营,这第一日的红火程度,几乎是一锤定音决生死,要是开业头一天都门可罗雀,往后再要翻身几乎是难比登天。 许棠的营销策略,拍定了传单游街虚假繁荣三板斧。 寻常铺子开张,请上热闹的乐队吹拉弹唱一天,红彤彤一串鞭炮响亮放过就算了事了,可她却折腾出了周询和元丰见都没见过的花样。 重工缂印的花笺纸点名要了足足数百张,那写得一手好字的抄书匠花大价钱请了三个到家里,用完了整整一方难得的香云墨,秀丽端正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了三日,连屋子里都染上了墨香。 周询带着元丰满云川城地跑,一样样添置许棠要的东西,眼看着开张在即,何云锦每日早出晚归到铺子里熟悉操作工具,许棠本人闷头在东苑里也足足忙活了三日。那日周询从外头回来,从东苑的月亮门一瞧,就看到了满院如雪花般摊晒的花笺纸,看来他流水的银子花出去,不过就是往上头添了些墨迹。 他转了方向,抬脚往东苑走去,进了院子,猫着腰的许棠正从墙角一张张收捡着晒干墨迹的花笺纸。 他随手拿了一张,花笺纸上左右两列并下来,明明都是些与吃食不慎相关的字眼放到一起,可若是知道了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只会觉得其意境巧妙巧思得当。 放了芋薯丸子的奶茶叫珍珠投云,芋泥做底的叫雪底绵绵,焦糖底的是红颜引春,连带上小食都是一味的起名风格,烤红薯泥加桂花蜂蜜叫做蜜桂满陇,姜汁撞奶唤作辛予方白…… 但这些拗口考究的名字,在许棠眼里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噱头罢了,按照她的想法,这只是先一步投其所好的敲门砖。在这个连拍根黄瓜洒白糖都能叫做青龙卧雪的地方,她也不能像楞头青似的上来就另辟蹊径,等到靠口味留住客户的时候,再怎么改都不成问题。 周询扫过几眼。问她:“前日里你说的那个传单,不会是要拿这个去街上洒吧?大侄女我可提醒你,这缂印的花笺纸,八十钱一张,香云墨十二贯一方,还有那抄书先生——” 周询字字句句咬牙切齿,重音都落在那钱数上,许棠赶紧解释:“传单都用寻常的纸张写了,这三日我盯着抄书先生,见缝插针让人用快笔写的,你瞧那后半边院墙上晒的全都是!” 一份钱还能办两份事,周询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又听她道:“我那日在裁嫣楼听小月说的,最近她们生意好是因为云川城一年一度的抱春节就要到了,有头有脸的姑娘小姐家都要去游园会相看如意郎君,到时候家中持重的女眷都要相陪,那多好的机会啊,我不花点心思留个印象,怎么给闻翠开张造势……” 周询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丫头脑子转得还挺快,才来云川几日就能留意到这样的时机,他此时再看这花里胡哨用了诸多巧思的纸笺,就再没觉得这钱花得冤枉了。 可这抱春节的游园会,也不是谁都能去的,每年都是由举办的几位世家牵头,给城里排得上面的人家发的请帖,到时候三月初三,未婚配的公子小姐们手抱开了花的春枝凭请帖入场,排队的马车能一直从园子门口蜿蜒数里,可谓是云川中上流阶层的一次盛会。 周询端详了一会儿许棠未施粉黛仍难掩姿容的脸,点点头道:“我大侄女这脸够格,也确实未婚配,现下家中相陪的女眷也有现成的,便只差这一方请帖了。” 许棠同小月打听的时候可没听这么全乎,歪着头疑惑:“请帖?什么请帖?我随便尾随成一个女眷就进去了,还要请帖么?” 周询转身出了东苑,他倒不会告诉许棠,要在抱春节吸引那些高门贵女的目光,顶着她那张脸,作为竞争对手出现的效用,要比随行女眷高得多。 “请帖的事你不用多虑,抱春节的事我自会安排。” 抱春节的行事方案许棠早在裁嫣楼那日就开始盘算了,几日琢磨下来基本有了定数,转头拉着元丰上街去发传单去了。 传单虽是抄书先生快笔写的,可毕竟行家出手,照样水准在线,纸上写了开业时间闻翠店面的地点,还有各色的饮品名,许棠看着有些单调,还拉着元丰手刻了几个简笔画的萝卜章,连带着闻翠的碎玉牌匾,用了彩泥一齐印到纸上,先不说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的开业优惠内容如何,只这新颖的形式便可使人驻足一二。 “闻翠店面开张!首日八成优惠!二人同行一人半价!三人共赴一人免单!” “闻翠店面开张!云川城主打闺中密友相会第一家!会亲聚友首选地!” 除了传单外,许棠还发挥了自幼那点还不算荒废的素描功底,巴掌大的素笺上,炭笔寥寥勾过几下,闻翠店面里大量留白的装点风格和那特色的圆柱形操作台跃然纸上,让人触目难忘。 成摞的传单和店面素笺发了好几日,小范围的试吃也弄了好几场,趁着许棠还没被春日渐暖的太阳晒黑时,这日晚间的饭桌上,周询递过来一张烫金贴面的折子。 “三日后,城东泗春园,打扮一下,别丢我的人。” 三月初三,料峭的春寒在这一日彻底褪去,云川城的姑娘们,终于有穿上今年新制的轻薄春衫,来赴这一场从去岁就期待的盛会。 周询所言不假,元丰驾车马车方才转上主城道,就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还没挨着城东的边儿呢,来时四平八阔的路就被各色宝马香车堵了个水榭不通,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泗春园。 相约同时出门的世家小姐们,堵在前后差不了几步的位置上,按捺不住的已经悄悄挑了马车侧窗的垂帘,早先一步加入了暗自比较的行列中。世家公子在此场合,多的是独自前往,那些从头到尾都打点得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在此时早已成为姑娘女眷们的谈资,更不要说上头坐着的挺拔少年郎们。 许棠这会子饿着肚子关在车厢里头,周询非要她穿的这身繁复的裙装穿起来麻烦得要命,不仅耽误了她吃饭的功夫,这会子挂在身上更是束缚得她周身不舒服。 本来她是很认同裁嫣楼小月的说法的,她这张面皮这幅身段,就适合清雅的装束,扮一些个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最好了。可偏偏这回周询非要横插一脚,天还没亮他请的妆面娘子就到了,说什么姑娘细瞧媚骨天成,撑得起艳丽的妆容,不然怎么配这一身红衣,今儿个那泗春园还不是那满眼老套的嫩黄柔绿的,怎么比得过姑娘! 许棠知道去赴这泗春园的游园会多半得早起,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黑咕隆咚连鱼肚白都还没出来的黎明。 她被拎起来坐在铜镜前任人摆布,周询不晓得从哪给她挑的衣服,泛着月白色缎光的中衣打底,外头是一层又一层耀眼纯净的红,染在裙摆上不像绽放的花倒像灼眼的流火。等换了衣服扯着头皮梳了一个灵动精巧的高髻,掺了鱼肚白的暗蓝色天光,终于照进了这方院子。许棠早起强行按住的困意,这会子如潮水般像她袭来,一歪脑袋就倚在红木的圈椅上睡了过去。 对妆面娘子来说,睡着不动的人要好上手得多,等她用纤细的狼毫笔给许棠勾完最后一笔唇形的口脂,才想起来许棠还没用饭呢。 “姑娘,姑娘?”她轻声把人推醒。 许棠一睁眼被外头大亮的天光晃了眼,等缓过来,却为铜镜里头女子失了神。 眉上利落的收尾,眼角拉长的阴影,饱满而又清晰的唇峰,不过是在五官上强调了几处锐角,从前那张看起来清雅端正的少女面,今日水红的色调一勾,便莫名多了几分摄入心魂的女人味,连许棠自己都瞧着陌生,可精巧的高髻只留了一处红玛瑙的簪子,乌发一点红,偏偏又保留了少女的俏皮与灵动。 这种在明艳少女和柔媚女人之间模糊痕迹的气质,让人很难不注意。 她盯着铜镜愣了许久,才听清楚了妆面娘子关于她不能吃早饭的论断。 她一脸错愕,表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转头就要去后厨找早已梳妆得当今日要陪她去泗春园的何云锦。 妆面娘子在后头追得着急:“姑娘可不能吃了,这坏了妆面再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出去到了泗春园,可不能砸了我的招牌!” 许棠一席红衣在抄手游廊上窜得比兔子还快,衣袂飘在后头就像一片逐风的红云,转头就被周询的无情铁手拦住了。 “何处去?” 许棠自以为找到了靠山,转过头就开始抱怨:“你这从哪找的妆面娘子!上了妆还不让人吃饭!” 妆面娘子气喘吁吁追上来解释:“老爷你可瞧见了,我这最拿手的本事都在姑娘今日这口脂上了,狼毫细笔调的颜色,我可是一点点上了快小半个时辰,这要一沾吃食可就全毁了!” 周询收回横档的胳膊,背手退了一步,细细端详了一下,道:“不错,你这口脂的颜色,配你眉心的花钿正好,毁了实在可惜,大侄女今日就先饿一顿吧。” 第 76 章 报春行 人是铁饭是钢,面对不能吃早饭的惊天噩耗,向来自诩铁骨铮铮的许棠甚至动了一丝撒娇讨饶蒙混过关的念头,却在试图挤眉弄眼的第一秒,就被压根不吃这套的周询掐灭了蠢蠢欲动的苗头,转头跟押犯人一样把她撵上了装点考究的马车。 好在这个家里还是有人关心她的,阿温虽然这几日都在杨伯的院子里住着看管茶苗,但是还有忙着和元丰往车上搬运奶茶样品的何云锦,悄悄在食盒的最后一格塞满了她爱吃的点心,等混入泗春园漏了面,就可以避开周老板的拿来填饱肚子。 今日陪着许棠入园的,除了何云锦,还有小丫头四萍。这新贵世家的招牌打出去了,这戏也要做全套,何云锦和四萍今日都沾了许棠的光,得了周老板买的新衣,这会子马车上人物都齐全了,四萍整一个正襟危坐,生怕把新衣服弄了褶皱,长街上水泄不通的车马堵得时间一长,小丫头板正的身子也耗不住了,时不时就偷偷掀帘子看看路况。 抱春节抱春节,报春花以会盛节。许棠这会子正抱着周询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一束山石榴花,微微蜷曲的花瓣也是啼血似的红,许棠低头瞧了瞧今日这身打扮,知道的是给店面开张宣传去的,不清楚的乍一眼瞧着不是抢亲的新娘子就是去搅和的砸场子,一身红烈烈的隔它百八十米都能一眼瞧见她。 许棠的耐心被这一刻一挪动的车马队伍逐渐消耗殆尽,肚腹里抓心挠肝的饿一点点爬上来,等到马车艰难转过又一个街角,泗春园考究的亭台楼阁终于遥遥露面,她坐不住了。 “元丰,靠边停车,我们走着去!” 元丰站到车架上望了望,这骑马的驾车的严严实实排到了泗春园的门口,可没瞧见有哪一位是下了地亲自走的,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许棠可是耐不住性子了,这几百米的距离走起路来能要多久,总比这慢慢悠悠挪腾过去来得快。 “行了,人姑娘公子的是去相看成对的,我们去摆摊讲究个什么,周老板不是说动用人脉在园子里头给我们谋了个摊位么,我不赶着早些去,好位置让人抢去了可怎么办!” 元丰在许棠面前向来是个耳根子软的,思来想去觉得有道理,便道:“那姐姐们等我往边上胡同里把车停稳当,再一齐把东西往院子里搬!” 游园会的把戏从古至今也就是那么几样,猜灯谜游船赏花吟诗作对,许棠选中了猜灯谜一样,谜面就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奶茶名字,谜底就是今日几只大肚白瓷壶和食盒篮子里装的样品,要尝过才能猜谜底,猜对了就送优惠券,外加何云锦用珍珠银墨线手缝的闻翠周边荷包一只,密排的针线勾勒出的嫩芽形状栩栩如生,仿佛浑然天成就长在那织物上一般。她还专门拿到裁嫣楼比对过了,这市面上再可没有这么巧思的东西了。 这厢拿定了主意,元丰挑了不知道哪家院子背后的胡同,把车架往墙根上一靠,他和何云锦一手一个大肚瓷壶拎着,四萍跟在后头提了食盒。 要说许棠,捧着那么大一束碍事的山石榴花本来要丢了搬东西的,还好元丰给拦住了,说这是抱春节的传统,拿了拜帖的姑娘们,若是连春枝都不带,那便是没有诚心,进不去的。 许棠只好作罢,下了车,一手抱花一手捞着裙摆,便打头朝数百米外的泗春园大门走去。 繁重层叠的红衣曳地,素肌如雪的少女乌发红唇,微微扬起的精巧下颌下是一簇如火般灿烂耀眼的山石榴花。不同于所有闺阁少女那般内敛规矩的美,这般恣意张扬略带有些攻击性的动人容颜,几乎在她跻身长街大步向前的那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更不要说她算得上这般逾矩的随性行径。 往后许久,若有人再谈起那一年云川城的抱春节,后来名动当朝的闻翠老板娘,便是在那水泄不通的永安大街上,初初展露了头角。 在密排的车马间穿梭本就不易,许棠仔细着自己这重金买来的裙子,还得时刻注意着不要被马尾巴甩了脸,等到好不容易迈上了泗春园的台阶递上请帖,才发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这不注意还好,一旦留了神,来了这边之后几乎没怎么见过大场面的许棠就觉得周遭探寻的目光如芒在背。 她等门口侍者查验请帖的时候打眼往园子里头瞧了一眼,好家伙,外头长街堵住的姑娘小姐们都还在自己的马车里好好待着,瞧不清什么打扮,里头只囫囵看上一眼她便知道自己这是着了周询的道了。 放眼泗春园飞檐流阁亭台水榭转圜抬眼间都是清雅别致的造景,这女子以矜持为端重品质的当下,别的小姑娘连带着女眷,打扮得那叫一个如春风化水,如初春含苞待放的娇嫩花朵,取的都是柔雾般清浅的颜色。哪像她,整一个野地里野蛮生长的大丽花,一看就是倔强又好活,恨不得开一朵花漫山遍野一眼只瞧见她那种急迫。 周遭的窃窃私语漫到耳边,陌生人不轻不重又带了那么些揶揄的评价,听多了总会有些低落。 “这是哪家姑娘啊,大街上就抛头露面的?” “谁知道呢,指不定是哪家发了横财急不可耐要抬女儿身家的,穿得这样招眼……” 尽管多半是因为新奇,骑着骏马的公子们,目光免不得落到了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奇怪女子身上,还未进园子就感觉隐隐被抢了风头的高门贵女们,一时编排起来嘴上的功夫也是不饶人的。 背后的闲言碎语指不定是闻翠开张以后的常客,许棠又不能在这样的场合撩袖子和人就□□羞耻的刻板评价进行一番据理力争,只能期盼着门口那非要把请帖瞧出一个洞来的侍从能赶紧放她进去抢占摊位以证清白。 漫长的等待后,除了元丰身为没有请帖的男性不能随行进入外,许棠何云锦连带着四萍,总算是带着一身家当入了园子。 游园会的摊位都在泗春园当中的桃林夹案的那一处步道,许棠一手抱山石榴花一手提白玉壶,方向感不好地胡乱穿行,等终于找到摆摊空缺的时候,已经能隐隐瞧见相约往这边来的人群了。 客人都要来了这开张的工作还没做好可怎么行,何云锦赶紧掏出早准备好的红线,两处桃枝上一栓,花笺纸上留的题面就利落展开来。 四萍记着壶里装的奶茶,小心翼翼在摊位的长桌上铺了流萤暗纹的精致桌布,铺面上特制的深口荷碗一字摆开,添上辛苦提来的白玉茶壶里装的奶茶,插上水芦苇裁的吸管。点心盒子里早起烤制的焦糖红薯泥这会子才浇上桂花蜜端出来摆着,巴掌大的精致小盏中装的是还温吞热着的姜汁撞牛乳。 眼瞧着第一批快要成规模的客人就要路过此地,何云锦同样用珍珠银墨线绣的那面闻翠的招牌还没挂出来呢,何云锦和四萍都腾不出手来,许棠抱着这一束惹眼的山石榴花丢也不是放也不是,元丰这个稍微懂点门道的又不在,谁知道待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用处。 匆忙间她慌不择路,回头正好发现身后站着一个负手而立的背影,也不管认不认识了,拍了人肩膀就把花往他怀里一塞。 “劳驾公子帮我拿一下,我去去就来!” 她迅速从一堆物件里掏出镶了卷轴的布面招牌,踩着小凳够了一处桃枝,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抖落平整挂好了,奈何春日的泥土太过湿软,匆忙间挪来的小凳子四角不稳,歪一下就要把许棠摔下来。 情急之下她抓着一侧低垂的桃枝,扑簌抖落的粉色桃花瓣落了她一身,却没能帮忙稳住她的身形。 余光里那群言笑晏晏的公子小姐的越来越近,这一个狗啃泥摔下去,今日这招牌还没打出去就要黄。 她认命般闭上眼,却在下一秒被有力的臂膀握住了手腕,在堪堪坠地的前夕被稳稳拉了回来。 许棠在这一刻小小体验了一把所谓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站稳就忙不迭向人道谢。 “实在是……” 抬眼对上了那公子的脸,许棠下半句话就要说什么就莫名记不起来了,满脑子都是“仪表堂堂”四个字掷地有声,顺着嘴就念了出来。 “……仪表堂堂。” 那公子白衣出尘俊逸秀朗,一手还端端抱着方才许棠胡乱塞给她的山石榴花,这会子听到她的大胆发言,微微错愕了一秒,旋即就带上了轻轻浅浅的笑颜。 完了,笑起来更让人移不开眼。 “姑娘谬赞,今日这花与姑娘也很相称。” 恰到好处又不显轻浮的夸赞可谓刚好落到许棠的心坎上,小小的欣喜之余,她并没有留意到那公子方才的错愕中,多的两分探究与疑色。 第 77 章 聊赠一枝春 红衣少女明眸善睐亭亭如春枝,谦谦公子负手而立身姿英朗,两人就这么以一步之遥的距离相对而立,身后是绵绵不见尽头的柔润春色,斜斜错落的桃枝一框,就是一副怎么都让人移不开眼的景画。 从泗春园正门相言说笑而来的世家小姐们,也无一例外地驻足而望,等看清了那公子手里的簇簇红花,和身旁的女眷们对了眼神,方才还警惕着要远离许棠免得今日被抢了风头的姑娘们,这会子似是卸下了偌大的心防,瞧见了许棠旁边招展的招牌,还相约着凑上前来。 “姑娘,敢问这可是猜灯谜的去处?” 何云锦赶忙应了,又拿出亲自绣的闻翠周边荷包递上前去:“哎!姑娘们可要瞧瞧,男女两人成对可参与,猜对了就送这荷包,还有我们家铺子上的抵券,到时候公子小姐们成对光顾还有折价呢!” 男女成对才可参与的游戏,是最好不过的相与机会,那几个结伴的世家公子不远不近地就跟在后头,矜持的小姑娘们频频回头,都没找好开口的机会。 摊子前的询问交流迅速唤起了许棠作为老板的自觉。 “抱歉,我招呼一下客人。” 她存了私心,这公子看起来也不是很忙的样子,这花先在他手里留一会儿,待会儿闲了再攀谈两句也不是不可以。 许棠打眼瞧了一眼不远处那群可以逗留的公子们,心下了然,走过来立到摊位面前发问:“姑娘们可是要相邀同行的人?” 这群姑娘才反应过来,这般明艳逼人的貌美女子,现下不仅不是她们的竞争对手,居然还是这一方摊位能替她们牵线的老板娘。 这下姑娘们对许棠完全卸下了防备,心虚似的瞥一眼自己心仪的那位,极为羞涩地对许棠点了点头。 成,不就是揽客么,助人姻缘还能成就生意,一举两得。 许棠压根就没有什么世家小姐的矜持包袱,踮起脚扬声道:“闻翠灯谜活动!男女成对参与!解密者可获得珍珠银墨线手工特制荷包一对!闻翠店面折券数张!还有免费点心饮品品尝机会!公子们可要来试试?” 许棠这时候才发现这一身红得惹眼的衣服有什么好处了,只要她一出声,方圆一圈人回头首先瞧见的必然是她,周询说的没错,她这张脸打扮出来就是闻翠的招牌,这一嗓子吼出去,不要说先前那几位不远处的公子了,连一旁投壶驻足的公子小姐们都吸引了过来。 许棠摊子前台的人越围越多,站在人堆前头的那位蓝衣小姑娘用团扇挡脸偷偷往后想瞧一眼自己心仪的男子,旁边的女眷却先一步暴露了她的心思。 “小姐,这人这么多,我看不见公子他过没过来啊!” 少女腾一下红了脸:“乱说什么呢!” 摊子后头是一块坡地,许棠算是立在高处,小姑娘的窘迫和心切被她瞧见了,她便凑近悄悄问了她一句:“姑娘说的是哪位公子,我悄悄帮你瞧一眼。” 美人的好意总是能迅速拉紧人的距离感,小姑娘脑子一热便说口而出:“别了一块玉牌,下头是玉珠穿的穗子。” 许棠垫脚在人群中扫视了几眼,不出几下就发现了两圈人群后的玉牌公子,她俯下身,对小姑娘眨了眨眼:“来了,就在你后头不远立着呢。” 小姑娘眼神中闪过欣喜,是想回头瞧又不敢的模样,同行的女眷打趣她:“还是老板娘说话管用,我可瞧见了,好几位公子眼睛就黏在人身上没走落过呢!” 小姑娘面上有些不悦,一旁的友人赶紧给她找补:“我替郑公子作证,他可没有!再说了,没瞧见老板娘那一捧火似的花全都给那位白衣公子了嘛!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接,多半郎才女貌早就看对眼了,哪还有那些小子什么事!” 何云锦和四萍忙不迭准备着猜谜要用的吃食,许棠正准备控控场子开始活动,这一番话听得自觉不妙,一回头那位公子还老老实实抱着花立在繁华团簇的桃枝下等她。 这花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的寓意来着?! 她还来不及细究,人群中的闻询便接踵而来。 “老板娘,你这灯谜如何猜?” 许棠只好赶紧回归正职:“来各位捧场的公子小姐们前面请,我们是城东新开闻翠茶饮店的,咱们这灯谜猜的也都是吃食饮子,男女各一名结队可参赛,尝过我们提供的吃食,二人商量后共同敲定对应的是哪个谜面。”她拿出一对精致的荷包在手,又散了几张花笺纸手书的菜单出去,“得出答案的各位还请到这位姐姐处核对,对上得了奖品的二位还请结伴离开,给后面参与的姑娘公子们留个悬念可好?” 这与心上人单独同赴相游,是在场每个心猿意马的姑娘公子们敢想却又没有正当理由不得实现的小小奢望,如今许棠这老板娘大有参与游园会商家的自觉,这样好的机会,是个人都不会放过。 “来,拿花枝的姑娘们往我左手边排排队,公子们往右手边来一下!” 许棠语音刚落,方才还有些羞怯的蓝衣小姑娘,咬咬牙第一个举了手。 “好!第一位参加的姑娘已经报名了,后面的姑娘们可以先排上队!”她端出两个装了双色芋薯丸子奶茶的深口荷碗,“敢问姑娘贵姓。” 小姑娘对她投来带些俏皮的拜托眼神,背对着众人的语气倒还端庄:“林,双木林。” “嗯——”许棠瞧了瞧这时候反而挤成一团的公子们,佯装乱点的鸳鸯谱,“那位身带玉牌的公子,可否上前来助这位小姐一臂之力?” 被点了命的郑公子当然知道排在第一的是哪位林姑娘,面上说着什么恭敬不如从命,嘴角却按捺不住上扬往前来了。 两个人分别尝过双色芋薯丸子的奶茶,头一回用吸管的人都被小料忽而入口的奇特口感惊艳了一把,等细细品过珍珠似的圆润丸子,二人几乎是在同时下了结论。 许棠眼疾手快赶紧把人按住了:“不能说不能说!要去那位姐姐处说了才有奖品的哦!” 何云锦闻言摇了摇手里的精致荷包,林姑娘回头同女眷轻轻欠身致意,郑公子大手一挥甩掉了同行的哥们儿,两人便一齐往何云锦处去了。 等这一对不出意料拿了精致的荷包翩然离场,可谓是给接下来翘首以待的姑娘公子们打了一个绝好的样板,往后各人心照不宣排在了有意人的身旁,一对一对接着往前试吃猜谜,场子算是控制住了,这会子许棠把四萍拉到前头来盯着流程,自己穿到人群里发传单洒素描的卡片去了。 “城东桂仪长街闻翠新店开张,新式甜饮小食,三月二十八邀您同赏!” “首日八成优惠!二人同行一人半价!三人共赴一人免单!” “云川城主打闺中密友相会第一家!会亲聚友首选地!” 摊子前的人越聚越多,闻翠店面要开张的事情许棠在人堆里念叨一遍,四萍在给客人端谜底吃食的时候念上一遍,最后到何云锦处还要听她温温柔柔提醒一遍欢迎届时光临。 尝过了奶茶和小食,又成功和心仪之人相会的姑娘小子们,口口相传地给闻翠打着免费的宣传,这不到半日,泗春园大半的人,都知道三月二十八城东桂仪长街有家甜饮小食店要开张了,老板娘还是个顶顶好看的美人。 这边的美人老板许棠娘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里头游刃有余,猛地一回头才想起来被自己晾在桃花树下的白衣公子,赶忙见缝插针挤回去,亲自端了店里的招牌吃食去赔罪。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耽误了公子这么长的时间。” 白衣公子轻轻浅浅地笑了:“不碍事,左右我都是在此处等人。”他落眼到许棠端着的托盘上,不常见的精巧器具中,盛放的也是少见的吃食。 “闻翠?姑娘是这家店的老板?” 许棠点点头,顺手递上菜单和她手绘的素描卡片:“算是吧,今日初三,二十八那日开张,公子若是有空来捧场,我请客!” 白衣公子遥遥望见桃林深处熟悉的人形同他挥手示意,他递出开得如火般灿烂的山石榴花:“我等的人到了,姑娘这花可要收好了,可不能再如此随便就递了旁人。” 果然!她就知道这花里头还另有文章! 不过听方才几个小姑娘三言两语带过,她觉得此时还是不要深究的妙。 她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句谢过公子的客套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到了后脑勺一阵凉风打来停住,猛一回头发现是气喘吁吁的元丰,不晓得使了什么法子溜了进来,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元丰,你怎的来了?” 元丰顺过气,瞧见红艳艳的山石榴花还在她怀里,这才松了一大口气:“还好还好!我走到半路想起来最紧要的事情忘了说!小棠姐姐你这花可看好了,旁人问你也不要给!我听主家说,这花取聊赠一枝春的定情意味,抱春节上看对眼的公子小姐们若是相看合宜,就讨一折花枝,系上丝带赠与,枝上花儿越多,那证明情谊正浓!我就怕有那些不要脸的来诓骗你,这才紧赶慢赶翻墙进来的!” 许棠感受到背后白衣公子的目光,背都僵直了,一边使了眼色给元丰小小声问他:“若是,若是这一捧花都给了呢?” “那依着云川的习俗,就和私定终身没什么差别了。” 第 78 章 周衍 当“私定终身”这四个大字从元丰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许棠就感觉到事情似乎在往不受控制的尴尬方向发展了。 男女相看合宜的叫私定终身,那她这趁人不备硬塞到人怀里的,难不成还叫巧取豪夺了? 她呵呵干笑两声,企图把元丰这个看不懂眼色的倒霉蛋支开,并且尝试毫无痕迹地把话题转开:“咱们摊子今日是意料之外的红火呢!既然你来了,就回去通知春桃再备一些快快送来!” 许棠一手推着不明就里的元丰踉跄向前,哪晓得今日中了邪一般操心她的元丰还要频频回头加以嘱咐,一句又把话头扯了回来:“那行!小棠姐姐你可看好花啊!我去了!” 花花花!我耳朵又不聋!要你说! 今日元丰定是老妈子上身了才会这么和她犯冲,逮着什么尴尬说什么,当着人的面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就地遁逃也不是那么一回事,硬着头皮扯出一个装作无事发生的笑,极为艰难地转过身子,背后的白衣公子果然还没走。 见她一脸如此纠结为难甚至还有两三分的心虚和欲盖弥彰,那公子瞧着实在有趣,笑着宽慰她到:“姑娘不用紧张,我并非云川人,这种习俗,在我这里不作数的。” 台阶都递到门口了许棠赶紧麻利地接下:“好巧好巧,我也不是云川人,这个不用作数的!” 那公子的友人已快到近处,两人拜别,许棠松了一大口气,把自己的花枝牢牢抱在怀里后,才接着同四萍一起去招呼灯谜摊子前的客人们。 这厢立在桃树下的林旬阳正不耐烦地在游道旁的草丛里擦着自己靴面上的春泥,见一身白衣的周衍走近,免不得抱怨两句。 “这玥儿又算不得这云川土生土长的人,不过小时候在云川的外祖家过了几回年,这眼看都要定亲了,还想着依着云川的习俗陪她演一处抱春节春枝定情的把戏,这会子把我晾在这儿,捏着把破花眼巴巴等她。” 周衍瞧一眼林旬阳嘴上嫌弃手里倒握得小心的浅色桃花,语气淡淡:“嫌麻烦丢了便是,要是下不去手怕弟妹说你,我不介意代劳。” 林旬阳可是晓得他这个发小什么德行,但凡他要松了口,这玥儿千叮咛万嘱咐交给他定情信物转头就能化作春泥更护花,他老老实实把花藏在身后,想起方才远远望见的一幕,便不怀好意地撞了撞周衍的肩膀:“怎么,咱们世子这般出尘之姿,和红衣姑娘在那树下聊了好一会儿呢,人那么大一捧花,没揪给你两朵?” 闻言,周衍面色多了两分沉凝,目光遥遥望向人群中转圜的红色背影。 上次在庆安镇他不曾露面,听得林旬阳说起一些异常,诸事缠身也没有放在心上。 眼前这位同他义妹有着如出一辙样貌的女子,不仅完全不识得他,这周身的气度与性格,与从前更是没有半点相像。 都说容颜与气质相随,今日这明媚得有些耀眼的红衣女子,他初初对上那张脸,若不是瞧见了她后脖颈上那颗痣,也是不敢贸然下定论的。 闻翠是么?他倒要去会上一会了。 见周衍不接话,林旬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扎眼的一点红不说,那春风中微微招摇的闻翠招牌,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瞧着怎么那么多人挤在那处,你在那儿立了许久,可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有趣的话等玥儿来了我也带她去瞧瞧!” 时辰也差不多了,周衍甩袖抬步就往泗春园出口的地方去了,遥遥留下一句:“干什么林兄自去瞧一眼就是了,有不有趣我不晓得,我只知道那姑娘扎堆的地方你要是带着弟妹去了,她那天生的醋缸子非得打翻几坛给你腌入味了不可。” 林旬阳回想了一下他心上人折腾起来的醋劲有多磨人,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在原地待着,只提醒了周衍一句。 “二十三我订婚宴,可别记错了时日子!” 抱春节这一日的宣传,除了闹乌龙差点把花整个送给不相识的人,以及拒绝了几个参与游戏目的不纯企图讨要老板娘花枝的公子外,一切都还说得上顺利。 何云锦手缝的一箩筐荷包全都见了底,这还只是成功猜对了谜底的那一部分,元丰找到路子混进来后连送了两回奶茶和小食,都被参与游戏的人吃光了,那花笺纸做的传单和许棠手绘的店铺素描也是被分得一张不剩。还未等游园会结束,这闻翠摊子上是半点素材都无了,许棠带着一堆人打道回府,一路上把手缝的闻翠招牌旗面抖得哗啦作响。 元丰喜滋滋凑上来:“小棠姐姐咱们今日可是没白来!我带着东西翻墙进来的时候,路上都听到好几回讨论咱们闻翠店面的呢!” 四萍今日小脸蛋也累得红扑扑的:“姑娘的点子可真灵!不过今日这么多吃食荷包的都白送出去了,还怪心疼的。” 何云锦帮着理了一下四萍乱掉的鬓发:“无事,只要往后来店里的人多了,这一点半点的亏空,算不得什么。” 许棠心情大好,煞有其事同四萍解释着什么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小姑娘听得云里雾里,只晓得问一句:“那这羊毛要何时才能长起来呢?” 许棠笑她傻得可爱,搬着指头给她盘算:“这芋薯原料的价钱成本你也知道,桂花蜜这些浇头云锦姐姐昨个才教过你们,稍微难买一些的只有牛乳这一项,茶底由我和阿温负责,除开便是时令鲜果的采买花销。甜饮吃食的定价不能高过酒楼一顿正餐,连路边小食都可以卖十五文一份,我这按五十文一个人头匀匀价,不算过分吧?” 这餐饮定价还要把人力和场地成本算进去,许棠这么一算,大家乍一看都觉得合理,可她早已经私下演算过好几遍了,按照这样的定价,若是每日上座有八成,平均翻台两次,约摸半年时间就能把前期投资的空缺填满,往后便是她能分钱的好日子了! 许棠每每如此展望一番,这干活的动力又添上一成,从泗春园回来后的几日,亭阳山庄大多数的人力都投入到闻翠店里开张前最后紧锣密鼓的准备了,连一向说要当甩手掌柜的周询要都隔三差五去转上两圈,偏偏许棠这日搞起了特殊。 “周老板,今日能不能给我支上两贯钱的活动经费?” 周询是个称职的投资人,许棠从他账上掏钱花,向来是理由正当便成,今日他也按例过问一嘴:“大侄女,你不是说宣传工作暂缓,要养精蓄锐等到开业前三日再来么,这两贯钱要何处去活动?” “莳花馆!”许棠大言不惭底气十足。 “噗——咳咳咳!”早饭桌上一板一眼喝粥的齐成呛了个惊天动地,他主家对风月不感兴趣还不知道,可他早先来云川城摸底的时候可摸清楚了,这莳花馆是云川城排得上号的烟花之地! 周询古怪地瞧他一眼:“怎的,齐成你来说说,这莳花馆是什么地方,竟叫你有这么大反应。” 齐成板着脸,尽量想维持住自己平时一贯的稳重形象:“男子嫖妓之处。” 他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导致晨起的周老板都没反应过来,自然而然先应了一声。 “嗯。” “嗯?!”他终于回过神来,上上下下把许棠打量了一通,“大侄女,不是我管的太宽,养精蓄锐,这种地方可去不得。” 第 79 章 借美人 这误会闹得可不小,一桌人都停了动作盯着许棠,她大手一挥,拍着胸脯保证:“周老板信我一回!这钱我绝对一分一厘都花在刀刃上!你就等着开业那日好好瞧着吧!” 许棠匆匆放了碗,看了一下还透着青蓝色的晨色,挪到管家的齐成旁边,在周老板的眼皮子底下成功拿到了沉甸甸的荷包。何云锦一早便带着宁儿去了店里,阿温要午后才能回来,许棠扫视了一眼同桌的周询齐成和元丰,想了想便招呼了在一旁帮着收碗筷的四萍。 “走!四萍今儿跟我去!碗筷等元丰收拾!” 这莳花馆声名在外,听了齐管家方才的解释,这会子四萍头摇得如那小儿的拨浪鼓,瞧着许棠向她伸过来的手一步□□:“小、小棠姐姐,我不敢去……” “这有什么怕的,咱们是去做生意,又不会把你卖了。”许棠握着女孩细骨伶仃的手腕就要大步往外头去,话音刚落却发现四萍的挣扎越来越明显,她回头一看,女孩的后背死死抵在墙上,面色是异常的苍白。 她当即就反应过来自己是说错话了,两个小姑娘身世可怜在外头流浪了这么久,指不定遇上过什么人间险恶,这刚过两天舒心日子她好好地提什么人口买卖! 许棠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解释了自己的计划:“不是的不是的,四萍你听我说!我就是拿钱去雇些漂亮姑娘等开业的时候来给咱们造造势!你想啊,你上街买东西是不是都得格外注意人多的那家,到时候一堆美人在咱们店外头排着队来,肯定能引来不少客人!” 四萍这才松了劲,试探着问她:“真的?” 许棠一脸认真,也不勉强她:“那种地方就是正经谈生意才不好带男子去的,你若是不愿意,我再去店里找云锦姐。” 四萍年纪小涉世未深,许棠三两句话安慰住,这会子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旁的地方去了,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问道:“为什么不能带男子?” 许棠见她缓过来,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敲上去:“小傻子,听没听过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美人的主场要是带了这过不了美人关的,那我还怎么砍价,这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四萍懵懂点头:“那、那小棠姐姐我们何时出发?” 许棠个急性子拎着钱袋子就要往大门去,周询了瞥一眼没有说话,倒是齐成一脸担忧。 “有话便说。”周询知道,齐成能当一个出色的管家,内里也必然是一个操不完心的老妈子。 “这会子过夜的宿客怕是还在春闺梦里睡着,小棠姑娘这样横冲直撞去了,若是瞧见些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周询点点头:“也是,如此,你便跟着去瞧瞧吧。” 主家都发话了,活了快三十年清清白白不曾踏入过烟花之地的齐成,今日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许棠后头去长了一回见识。 上午的莳花馆,结束了闹到凌晨的歌舞升平,还处在似醒非醒的混乱状态,前头正门半掩着,许棠煞有其事敲了敲,里头大厅收拾桌子的小厮没想到这么一大清早的就来了个不识趣的,扔了扫把来开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酉时接客,客人您请回吧,这会子上一场的爷们儿还没撤呢。”他们还得赶在客人醒来之前把场地收拾干净,不然管事的妈妈少不得给他们一顿好骂,没这闲工夫来好声好气接待不懂门道的愣头青。 虚掩的大门一开,撞入小厮眼帘的是两张意料之外的少女面,一个大胆的正打眼往里头参观呢,后头那个年纪小点的怯生生的也抵不住好奇偷偷朝里面瞧,往后门洞开了,才看见两人身后还有一个一板一眼背过身去的中年男子。 这样的组合,倒是稀奇。 要说姑娘家来捉流连烟花柳巷的相好,沉不住气的的多半是夜里就带人杀过来了,若是沉得住气的,断断不会这一大清早的就来堵门。 归功于周老板一直强调出门在外不要给我丢脸的作风,现下亭阳山庄里头吃穿用度在市面上也算排得上号,加上三个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龄差,让小厮一时摸不着头脑,试探着开口:“三位客官这是?” 许棠草草把大厅扫视了一圈,除了几个零散躺在地上的醉鬼和经过一夜算不得齐整的摆设,连一个姑娘都没看到,便问:“你们这儿的好看姑娘呢?” 小厮一愣:“姑娘们夜里接客,这会子都还没起呢,不知姑娘来是……” 许棠拍拍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铺子开张,借你们家姑娘撑场面,这生意可接?” 瞧见那分量不轻的钱袋子,两位小厮对了对眼神,冒着被骂的风险把管事的妈妈叫了起来。 许棠带着四萍,还有一直板着脸的齐成落座大厅,待客的小厮还算有眼力见,搬来几处屏风将人隔了起来,又端来莳花馆特调的花饮。 管事的刘妈妈不愧是生意场上里左右逢源的人精,这匆忙被叫来,面上没有一点不悦,招呼起那叫一个妥帖热情。 “唉哟,贵客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听说各位是到我这莳花馆借姑娘的?” 许棠迅速抢占先机偷换概念:“说不上借,我们新店开张,就是想请莳花馆的姑娘们光顾一番替我们试试口味。我们小店做的是甜饮小食,想着这莳花馆的姑娘们是由妈妈一手带出来的,想来品味定是不俗。” 她递出新制的花笺菜单,上面识趣地放了些银钱从桌面上推过去:“这些吃食姑娘们到店都不用钱,这边还会另给一部分辛苦费,陈妈妈可通融通融?” 刘妈妈经营这莳花馆数年,最稀罕的就是这美人面,眼前的姑娘瞧着赏心悦目不说,说话又好听,反正白日里姑娘们也没什么正事要做,任她们要去的便去了。 “这个话我可以替姑娘传,但我这儿姑娘们可都是自由身,去不去的也是她们自己说了作数,姑娘可要等上半个时辰亲自与她们说?” 左右今日没什么大事,等等便等等。 许棠猫在屏风后面,瞧见了数个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们从这烟花之地的温柔乡醒来,和侍应的姑娘们打情骂俏,转而踏出门又是清清白白世家公子的一天。 “呸——”她小小声吐了瓜子壳,转头和看得一脸通红的四萍编排,“瞧见没,这世间的男子竟没有几个信得了,说不定白日里与你长街赴会的有情郎晚上就在何处夜夜笙歌呢,四萍你可瞧清楚了,以后挑人的时候可不能轻易被糊弄去了!” “小棠姐姐你说什么呢!”四萍被她说得面皮更红一分,低着头嗔怪她。 许棠逗着她好玩,又在屏风后头瞧了两刻钟,莳花馆楼上才没了陆陆续续往下的客人,各个房里的姑娘们也梳洗停当被陈妈妈叫到了大厅当中。 陈妈妈拿钱办事,简单说明了一下召集各位的缘由,随即把许棠请了出来。 莳花馆的姑娘们或是身不由己或是另有苦衷,困在这日复一日的烦闷日子里,但凡有点新鲜的事情搅进来,都能给她们如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带来些生机。 这免费吃喝还有钱拿的好差事,不去白不去。 许棠点了点人头,抬手指了指不敢正眼瞧这一群穿得活色生香的美人的齐成:“那要去的姑娘们今日先到这位爷这里领定钱,小店三月二十八开张,剩的钱当日闭了店我亲自给姑娘们送来!” 热情外放的姑娘们把黑脸管家齐成围了个水泄不通,个别大胆的还打听起他是否婚配有没有瞧上哪位姐妹,许棠躲在偷闲,抬头欣赏这莳花馆的陈设,瞥见了从二楼房间尽头出来的一个熟悉身影。 居然是抱春节那日被她闹乌龙塞了一整束花的白衣公子! 瞧着知书达理彬彬有礼的样,背地里还不是个留宿烟花之地的浪子! “嘁。” 男人果然没几个靠谱的。 第 80 章 闹肚 闻翠店面开业钱最后三天紧锣密鼓的加强宣传过后,所有人都在等待明日的到来。 许棠这一次拖家带口远赴云川,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没有退路的豪赌。 也正是如此,前期的宣传准备工作每个人都投入了十成十的心力。 阿温在城郊杨伯的院子里一守就是数十天,悉心呵护着长途跋涉而来的茶苗,抽空还要去店里帮忙归置一般人挪动不得的装饰重物。何云锦在店里,手把手带着春桃学习,企图将每一份甜饮小食的方子都磨合到最完美的呈现。四萍这个小姑娘,成日跟在许棠后头,连带着本来只用服侍周询的元丰,三个人走街串巷吆喝宣传,嘴皮子都要磨起泡来。连一向难得屈尊亲自动手的周老板,都带着齐成踩点了数家生意兴隆的酒楼,挖了几个踏实能干的跑堂小厮到闻翠来。 可不到开业那天,万般思虑只如长夜浣衣,唯有破晓之时方能见真知。 到了三月二十七这日,许棠决定开一个动员大会。 开业初期小食的种类还算单一,烤制的焦糖红薯泥和姜汁撞奶都可提前一日备好,柜台上现授的几款甜饮步骤也不复杂,春桃经过将近半月的培训,同何云锦已经有了足够的默契,柜台制作的地方,就由她二人负责,外加一个随时可以打下手的四萍。 闻翠二层楼店面不小,简洁的装潢风格相较寻常店面能摆出更多的客位,招来的几个跑堂小厮,两人人负责一处楼层共十桌,接待客人点单后便会等着把各类饮品小食准确无误地送达对应的桌号,同时负责翻台等清理工作。 圆形操作台上有一处不太显眼的弧形细梁,这便是许棠特意定制的简易点单台,小厮们在纸片上用统一的简易编号记下客人点单的菜品,从半弧形的一端穿刺而过,等纸片堆叠到了何云锦和春桃的面前,便能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依次制作,不至于慌乱了手脚,到了晚上闭店盘账的时候,雪花般积攒起来的单子,便是最好的凭证。 许棠自己带上阿温,还有时不时可以被抓壮丁的元丰,就是闻翠店面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闲的时候在门口招呼客人,忙的时候跑腿上菜的活也照样干。 这开张前头一日,许棠把闻翠里里外外的人员终于集齐了一回,鼓舞气势的话还没说上几句,光瞧着这些人在店里忙碌穿梭的样,这还没开始正儿八经营业呢,她就已经开始焦虑了,原先觉得还甚是满意的店面,这会子竟瞧着哪哪都差点意思。 她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店里焦虑地踱步,一会儿挪挪椅子,一会儿擦擦桌子,当她试图让小厮们第四次把墙上的装饰画再往左挪一点点的时候,终于被忍无可忍的周询按下了。 “大侄女不是我说你,可不兴头一回当老板,就这么折腾人的,我这花大价钱挖过来的墙角,你就如此用的?” 许棠正在焦虑的顶峰,哪还顾得上周询怎么挖苦她的,拉着人就往她站的地方带:“不是,我说真的,周老板你瞧一眼,这画是不是真歪了?” “你再这样挪下去,不歪的都要歪了。” 许棠的紧张和焦虑是肉眼可见,周询难得有点耐心,把她按到凳子上:“若是担心明日开业的流程,让人来走一遍不就成了,何苦在这儿自己吓自己。” 是啊! 许棠醍醐灌顶,忽然像开了窍,这么长时日以来总想着开业开门红,如何打好这漂亮的第一仗,却忘了还可以试营业这码事了! 那问题是这波客人要何处去寻? 许棠一拍脑门,着急忙慌出了闻翠的大门,左右张望两下,正好与隔壁文玩铺子的老板对上了眼神。 做生意,何况是这种这四坊邻居间还没什么竞争性质的生意,关系搞好一些何乐而不为,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想着铺子间若是有什么还可照顾一二,许棠旋即换上了一副热情周到的笑容,抬脚跨进了文玩店的大门。 “老板生意好哇!” 老板呵呵一笑,假装听不出许棠客套瞎话的模样,也没有提醒她这是在这客人都没影儿的饭点,慢悠悠放下了正在收整碗筷的手:“啊还好还好,是隔壁闻翠的老板吧,不知有何贵干呢?” “我们家铺子明日开张,往后大家也算邻居了,今天请想周围老板有空到店里小坐一番互相通个姓名,往后也算有个照应。”瞧见老板并不太抵触的模样,许棠赶紧递上花笺纸的菜单,“今日算我请客,就两步路的事,老板一定赏脸光顾!” 就这样许棠连跑了挨着的四五家铺子,瞧着方才文玩店的老板站在自家店面前理了理衣装,两步踱着看着是往店里去了,许棠又风一般跑回去,趁着文玩店老板左脚刚迈进闻翠的时候,开始了头一次的营业。 “哎客官里头请!各类甜饮小食任您挑选!” 里头的何云锦带着春桃,在偌大的弧形操作台里头站得板正,就等着迎客的小厮带来第一份单子。 这厢文玩店的老板才点了一壶珍珠投云落座,那边脂粉铺子的姐妹老板娘就手挽着手进来了。 “许老板,你说的请客,那我们姐妹俩就不客气咯!” 这几个小厮不愧是周询从酒楼重金挖来的,把头一张单子往挂单的弧形上一串,行云流水般在桌椅间穿梭,引导新进的客人落座,连许棠前几日交给他们的菜品简介都背得极为流畅。 许棠很是满意,放心把前厅交给两个小厮,到了弧形柜台前头看看需不需要帮忙,何云锦和春桃一个配茶底一个配小料,花瓣形状的深口荷碗装了双色的芋薯丸子,连带着精致的白瓷壶里装的奶茶一齐放到托盘上,手稳如泰山的小厮端着上桌,等上了桌再把奶茶注入碗中,让客人瞧清楚里头的扎实的小料,然后再呈上吸管。 一屋子人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等到文玩店老板尝过一口,花白的胡子因为满意的笑容而微微翘起,闻翠店里才接上了流水般的有条不紊的工序。 这几位老板吃饱喝足离去了,闻翠的接待能力也是稍稍展现出那么些游刃有余的意味,她总算松了一大口气,招呼大家来歇息。 几位小厮很是懂规矩,主家再怎么亲和也懂得摆正自己的位置,任凭许棠如何相邀,都端端正正地立在一旁。 “你们是不是都还没正经尝过咱们店里的吃食?”许棠忽然发问。 弧形柜台里头的何云锦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解了一半的围裙重新系上,连带着许棠往日要求她们带的避免头发掉落的帽子,隔着轻挡口鼻的纱巾道:“春桃你也去歇着吧,大家都等着,我做上两壶咱们一起尝尝。” 何云锦她们几个亭阳山庄的旧人,老早从定品的时候就把这些甜饮尝了个遍,如今都有些腻味了,便只做了六七杯的量,四个小厮连带春桃两姐妹,还有一个不常来的齐成也得了一杯。 “如何?”这些吃食一路走来,好说歹说也是经历了好几轮的考验,加上方才周边几位老板的反应,许棠这会子问起来,语气里都带些不自觉的十拿九稳。 “真好喝!小棠姐姐我还能要一杯么!”四萍几日下来,和许棠亲近不少,连带着胆子也大了起来。 春桃嗔了不懂事的妹妹一眼,乖巧地放下深口荷碗:“跟着云锦姐姐学了这么些时日,才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是这个味道,现下尝了才知道客人们为什么喜欢。” 四个小厮也是一致的好评,许棠信心大增干劲十足,等歇过这一轮带着众人做好了开张前最后的准备,便心情大好打道回府了。 由于闻翠店里初期的规划里撤了后厨,像红薯泥这种甜点还有芋薯丸子这种小料就需要在亭阳山庄的厨房里做好预制工作,趁着宅子和铺面隔得不远的优势,也不浪费亭阳山庄这么大的厨房。 一大伙人从铺面回来还未到晚间饭点,何云锦便在厨房里张罗着明天的备材。 许棠和四萍团团围着木盆,认认真真削着红薯皮,春桃本来拿着刀在案板上同何云锦一起给准备上蒸笼的红薯块改刀切小,这会子却一趟一趟往茅房的方向去。 四萍觉着奇怪:“姐姐这是怎么了?” 春桃也拿不准:“从方才回来这肚子就一直隐隐作痛,但也不是受不住,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方才还碰到齐管家……” 春桃越说越觉得不对,许棠一听见吃坏了什么东西立刻警铃大作! 今日一大家子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早晨在家中用过饭,唯一进口的便只有下午那一顿店里的奶茶了! 许棠脸色煞白,她们现在从事的可是吃食一行,周询还到官府去过了记的,食品安全可是头一位的大问题,要是这口味的牌子还未打出去就让人吃了闹肚,这个店怕是完了。 第 81 章 开业大吉 许棠停了手中的活计,迅速思考起来。 若真是这店里的吃食出了问题,现在也不能着急忙慌就去找方才同来的那群老板核实。目前看来这腹泻的症状还算轻微,在没弄清事情原委的情况下,贸然前往询问只会自曝其短,万一到时候只是个乌龙还会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眉心微蹙,在偌大的厨房里踱来踱去,一群人都等着她拿主意。 这食物搭配相生相克是有一些可能的原因存在,可店里目前出售的东西,从试品到如今这么长时间,他们几个尝了没有一桶也有一壶的量了,也没有人出现过这种情况。要说是这食物存储不当也说不通,这才乍暖还寒的春日,店里的吃食全都是熟制,几乎不可能存在变质的可能。 那最后的缘由,就只能是在这人身上了。 许棠有了初步结论,回头便问:“春桃,今日在店里进的那些吃食,可有什么事你从前不曾吃过的?” 春桃细细想来:“今日在店里喝的是云锦姐姐做的珍珠投云,那双色的芋薯丸子虽然制法新奇,但是原料都是常见的,唯独只有这作底的茶水和牛乳,从前在家中不曾吃过。” 许棠忽然福灵心至,这茶水从前春桃不曾饮得,但整日跟着周询的奇成就不一定了! 她拔腿就往西苑去,何云锦在后头拎着锅铲追着问:“小棠,那这锅里的材料要如何弄?” “接着做便是,吃食没有问题,我想我应该是找到原因了,我这就去找齐大哥确认下!” 她拎着裙摆风一般转进西苑的月亮门,没走两步就遇上了往毛纺方向去的齐成,噼里啪啦盖头一顿去急切的问询。 “齐大哥从前喝过周老板在我这儿买的茶没?今日是不是在店里喝了东西才肚腹不适的?这茅房去几趟了?这附近可有什么大夫擅长医治腹泻之症?” 齐成不愧是周老板贴身用了这么多年的管家,旁人遇上了怕是要懵上好久的这一连串问句,偏偏就还让他理出来了当中的关键。 他忍着稍微有些急切的脚步同许棠解释道:“小棠姑娘不用多虑,我这是自小的毛病了,一喝牛乳便会如此,今日在店里没想到这一茬,跑个半日也就没事了。” 果然! 许棠印证了心中所想,她方才忘了这牛乳不是人人饮得,乳糖不耐受的病症成年人中十有七八都会存在,只是表现出来的轻重程度不同而已,轻的不过是容易忽略的些微胀气,严重些的也就是如春桃齐成这般闹上几回肚,和正儿八经的食物中毒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眼见齐成抬脚要走,她横臂一档又把人拦住了,向来自持稳重的齐管家这会子是没有办法在姑娘家面前说出要急着去如厕这般话来的,只好硬着头皮停下,殊不知背在身后的手都紧紧攥成了拳头。 许棠抬眼看一眼天,灰暗的天幕已经悄然落下半分,长街上的巨大华灯正沿着笔直的街线逐渐亮起,这个时辰街市上大多的铺子都已经落了锁。 “齐管家,这饮用牛乳的不适之症是有的治的吧,这附近可有哪家医馆关门晚些的,我得赶着去寻个法子才成!” 齐成深吸一口气,松了松自己的后槽牙,才尽力让语调听起来没有那么咬牙切齿:“方子不难寻,富贵人家小儿饮牛乳也常见此症,这个时辰的话,小棠姑娘可沿着红昭大街一路寻过去,或许还有未关门的铺子。” 许棠得了去处,遥遥丢下一句风都追不上的多谢,便从牵了红云自后巷打马飞奔而去,赶在宵禁闭市之前拿回了固元正气专治饮用牛乳不适的方子,仔仔细细按照配比守着熬了,等滤过几遍兑到那牛乳当中都瞧不出异样的颜色,许棠才有空跨出厨房活动酸涩的肩颈,抬眼就望见了满目迢迢的星汉。 明日定是个顶好的天气,她想。 傍晚虚惊一场的乌龙,闹的许棠骑着红云穿过大半个云川城去讨方子,又守着火炉把药熬出来滤上几遍放凉了备着,带着一身疲惫倒床,感觉不过在被窝里疏松了一刻,迷糊间就被五更天的鸡鸣吵醒了。 从纸糊的窗格透进来些跳跃的暖色烛火光亮,许棠被今日要开门的那根弦揪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她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从卧房出来,跨到正厅刚好碰见已经穿戴齐整的何云锦。 她打着哈欠迷迷糊糊:“云锦姐,你怎的起了也不叫我。” 何云锦把她推回屋里:“知道你昨夜守着熬了许久,多睡半个时辰也来得及,我去把宁儿叫起来,送到隔壁人家去麻烦人家帮忙照看。” 许棠转头落座铜镜前,檀木的梳子一下一下顺着头发:“宁儿总往人家里放也不是这么回事,等咱们店里生意稳当些,多招上那么几个小工,咱们得了空就寻个学堂让宁儿念书去。” “行,就按你说的办。”何云锦笑着应她,“早饭我和春桃都做好了,梳洗完了还到正屋里头吃啊。” “哎好!” 许棠在云川待了这么些时日,整日抛头露面的总不可能回回都请妆面娘子到家里来,前些日子满街宣传的时候她得空就去裁嫣楼,交了些学费,如今自己坐在铜镜前,也能收整个能看的行头出来了。 开业喜庆,这套珊瑚串珠的头面首饰是她前日在裁嫣楼自己买的,虽不名贵也算得小巧精琢,配她今日这身掐腰水红的裙子正正好,连带着进到正屋吃早饭的时候都被四萍转着圈地夸了好几遍。 许棠敲她脑袋:“这有什么,咱们店里今儿个可就开张了,周老板给你们定的每日百钱的工价,你存上些时日,裁嫣楼里头的好东西可都能买了!” 周老板看了行情,这店里跑堂打杂的小工都按百钱一日计,何云锦和春桃要制作吃食,拿的是近乎厨娘的工价,每日一百八十文。 至于许棠,在闻翠开店投入的各项用度还未填平的时候,几乎就是不拿工钱的白干,等铺面上开始盈利了,就能和周老板商量分成。 她倒是不介怀,毕竟风险与收益共存,周询在前期以一己之力担了这么大的风险,理应如此。 众人今日皆是精神利索的一身行头,等扎扎实实用过早饭,驾车的驾车,搭把手的搭把手,把今日预先准备的各类材料全都稳稳当当安在了车上,踩着靛蓝色清明的晨光一路往闻翠的店面去了。 巨大的圆形柜台当中,是一圈精巧的火炉,这下里头燃起微微炭火,烟气从正中碗口粗的铜柱烟囱往上自屋顶排出,暗灶的面上是一圈大肚的铜壶,装着可以调配各式甜饮的牛乳与茶水。外圈的柜台上则是洁白无瑕的大肚瓷罐,盖子下是前夜提前制好的圆滚滚的两色芋薯丸子、芋艿泥、红薯泥以及特调的蜂蜜桂花酿……洗得连一点水痕都不带的深口荷碗在柜台下沿着排成一串,成簇修剪煮制过的芦苇杆在台面的木桶里排成了一朵花,何云锦和春桃头戴束发的软帽,耳上是隔面的纱巾,二人就这么并立着,静静等待开业后第一笔单子的到来。 四个小厮是统一的收身短打,肩上搭着抹布串着场子把溜光的暖色柏木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两个在大堂,两个立在通往二楼的旋梯上蓄势待发。 今日元丰也来了,这会子搭了板凳把遂墨玉拼的闻翠招牌又仔仔细细擦得透亮,门口是许棠按着自己的规矩采买鲜花做的开业花篮,这番新奇又扎眼的方式一摆出来,让人一转入桂仪长街,打眼瞧见的就是这花团锦簇的一处。 街市上开门启板的时辰将近,周围老板和小工们陆陆续续到了自家铺子上,路过这一处热闹少不得要同许棠做一份恭贺。 “许老板年轻有为,恭喜恭喜!” “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许棠在这厢忙不迭地回礼,昨日脂粉铺子的两姐妹手挽着手就来了,背后的小工还抱了一个系着红绸的大肚金蟾。 老板娘香帕一招:“许妹妹你来!” 这般亲热贴心的叫法,许棠乐呵呵就到了人跟前。 这两姐妹昨日在闻翠店里吃得高兴,瞧着许棠也是个爽利的性子,今个儿还没来得及给自己铺子开张,就要给她送礼来了。 “来,这是姐姐们送你的聚财金蟾,咱们这片做生意的姐妹不多,理应互相照应,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地,尽管同我们说!” 许棠这接受了善意,满脸掩不住的喜悦:“多谢姐姐,那你们以后常来,闻翠定按贵客相待!” 旁边带着小厮的文玩老板瞧见了,面上佯怒:“你们姐妹俩做胭脂水粉生意的,给人许老板也照样来一套便是了,送这摆件不是和我抢风头么!” 都是生意场上打滚的人精,胭脂水粉店的老板们打趣道:“我们姐妹俩这是抛砖引玉,等着看余老板这个行家给我们开开眼呢!” 小女子牙尖嘴利,余老板自愧不如,嘴里说着承让承让,转头让小厮打开抱着的锦盒,里头是一尊瞧起来颇有些年岁的蜡石麒麟摆件,成色温润雕工精巧,一瞧就是好多年的老物件了。 “这蜡石虽不如玉,可这麒麟摆件是我多年前请大师特制的,雕工上乘,麒麟取个安宅镇宅的寓意,还望许老板莫要嫌弃。” 许棠恭恭敬敬地接了,又真心实意到过一番谢,转头收了两样东西的元丰拎着一串爆竹出来了。 “小棠姐姐,时辰差不多了,这开张的爆竹放得了。” 第 82 章 是何关系 闻翠店面前头的人越聚越多,有闻声瞧着热闹而来的,有前几日得了宣传册子寻路而来的。 许棠还瞧见了许多面熟的身影,泗春园那日的蓝衣小姑娘挤在前头与她打了个照面,只不过这回跟在她后头的,不是那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姐妹了,倒是那位佩玉的郑公子。 她假装避开郑公子的耳目打趣她:“我这可算得上半个媒人了,姑娘今日可要盯着郑公子多照顾一些店里的生意!” 林琴容自以为避开了他的视线,对暗号般同许棠眨了眨眼:“老板娘放心,今日郑公子请客,我多吃些便是。” 许棠可是看见了她背后摇头无奈笑的郑公子,佳人登对,着实艳羡了一番。 元丰挑着系了红绸的长枝出来,当头弯弯的地方绑着一串垂地的爆竹,红艳艳的裹纸瞧着和她同色的喜庆。 “各位稍安勿躁,今日这开门的爆竹响过了,头三桌点单的老板请客!” 许棠许老板在一众起哄声中往前站了站:“大家瞧好了,爆竹声一落可赶紧了!” 阿温把点火的火引子给吹燃了递到许棠手里,她虽然有些怕,但毕竟要端出老板的气势,一只手伸出去隔身体老远,哆哆嗦嗦对上在半空中跳跃的火线头,一听到簌簌的响动便将手缩了回来,火引子都来不及丢就要伸手武耳朵。还好阿温心细,及时从她手里抽掉了还有隐隐火星的引子,才保住了差点被她毛手毛脚烧掉的鬓发。 赤红色的火星迅速上引,片刻屏息凝神的静待后,无伤大雅的爆裂声中激起代表祈愿和热闹的烟尘火光,碎裂的不规则红纸如漫天星宇一般落下,有的扑簌掉落姑娘们精巧的发髻,有的被公子们拂袖挡去,落到地上铺成恭迎新客的路引。 许棠从前只见过烟花的绚丽,却从未近身体验过爆竹这般的热烈,方才点火隔得近,这会子只顾着堵耳朵,四散而来的红色纸屑连带着爆竹当中的细碎填充物冲着她面门就来了。 她躲得猝不及防,连连后退撞上了阿温,才将将被他扶稳,前头忽然罩面落下来一处宽大的袖袍,隔住了密密而来的爆竹残渣。 她莫名就想起了周询把她从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接出来的那天,为了保护她许久不见强光的眼睛,也是这般毫无章法地用袖口替她挡了。 周老板虽然平日损人的功夫讨厌了一点,可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谢了啊,周老板。” 热闹的爆竹声甫一落地,闻翠前头大街上等着的客人们,极为给面子地簇拥着往店内挤去,把立在门口的许棠都挤着打了好几个转,头上顶的爆竹碎纸都洒成了圈。 等她定住这一轮晕头转向,方才瞧清楚,这爆竹声一完就收了袖面的人,哪是什么周老板,分明日那日在泗春园捧了她花的白衣公子。 周衍今日还是寻常的素净长衫,方才听见被盖住眼睛的她歪打正着叫了一声周老板,还以为她是知道了什么,可瞧见面前这人认清他后一步□□的样子,却有些糊涂了。 认错就认错罢,可她这带着两分嫌弃地连连后退是几个意思? 方才躲在许棠和阿温背后看爆竹的四萍这会子跳出来了,挤在许棠耳朵边上上小小声提醒她:“小棠姐姐,这是上回泗春园里头那位公子!” 许棠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地挂着如沐春风的标准微笑,目光越过眼前的人,假意忙着招揽客人不得空,内里却咬紧了后槽牙挑战了一把腹语,端着一副忙碌周到的假笑回道:“我看得见!去别管他,招呼你的客人去。” “哦哦。”四萍虽然有些懵懂,却还是乖乖听话进店里忙活了。 “哎,您几位里头请,二楼还有雅间,今日开业酬宾,两人同行二人半价啊!” 周衍就立在许棠前头两步远的地方,眼见她掌心朝上比了个恭请的姿势,就把他连带着这一波进门的客人一起招呼过了。 冷淡中带着两分敷衍的态度,和那日在泗春园毫不客气一点不见外地往他怀里塞东西的姑娘可是大相径庭。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身后一声玩味的嗤笑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衍回身,面上惊讶的神色不过停留了半刻,便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六叔。” 周老板有周老板的架子,这亭阳山庄一院子忙得脚不沾地的开张日,就他晃晃悠悠睡足了起来,到闻翠门口的时候好巧不巧旁观了这一出好戏。 周询抬脚从店门跨进去:“我不过同周家有些旁支末节的关系,世子不用这般客气,既然来了,今日我请客,不知世子可愿赏个脸?” 在连绵不断拥挤的客流中转圜的许棠忽然就瞧见了姗姗来迟的周询,隔着人流同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自便往里头做。 周衍看得真切,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来回,抱着两分探究的意味跟上了周询的脚步,没瞧见身后的许棠更为震惊的表情。 不是!这俩人居然认识?! 那公子在周询的指引下先行上了二楼,许棠被浓烈的好奇心驱使,抓来元丰支到外头招呼客人,揪住周询便问。 “周大爷,这人你认识?” 周询表情玩味,不答反问:“怎么,大侄女你也认识?” 许棠言简意赅:“泗春园!花!” 泗春园那日的巧遇和乌龙,被许棠当做笑话在放桌上说给亭阳山庄一众人都听过,周询一听便明白了。 “这么说,方才在门口装着不认识人家,竟是我大侄女害羞了?” “才不是!周老板你休要编排我!”被撞破了小伎俩的许棠难免恼羞成怒,“泗春园那日的人是他没错,可我又不是因为这个躲的他。那日我去莳花馆请姑娘,刚巧碰见他从二楼房间里出来,夜宿烟花之地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公子,我可不想同那种人有什么瓜葛。” 周老板今日难得有两分善解人意,此刻居然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哎呀别卖关子了,这说起来莳花馆的姐姐们也都快到了,我得去外头迎一迎,你快告诉我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许棠够着脖子往外头留意着,手上还死死攥着周询的袖子,生怕人不把话说清楚就跑了。 周老板气定神闲,折扇合了往许棠葱白似的指节上一敲:“先撒手。” “嘶——”许棠收回爪子,周询抬脚就上了楼梯。 “他啊,论辈分是我侄子,许老板看我便知道了,也确实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长起来的公子。” 许棠愣住,完了,编排人家把自个儿老板也算进去了,她这破嘴。 她还在极力构思如何把话圆回来,却听见周老板爽朗的笑声自头上传来,才知道他这回又是故意捉弄人的。 “小——,许老板!”前头招呼客人的元丰眼瞧着一群风姿绰约的美人有说有笑往闻翠的店面过来,还直冲他送秋波,吓得人都有点结巴了,差点忘记在店里要改口叫许棠老板。 许棠被这一声叫回神,急急忙忙提着裙子就到了大门口:“怎么了怎么了?” 元丰回身指了一指,口舌发干:“来、来了好多奇怪的姐姐。” 许棠哪能没瞧见,莳花馆里头那一群莺莺燕燕往店门口送的秋波差点把她打一个跟头。 她赶紧上去控制场面:“各位姐姐收敛下,收敛下,咱们这是出来消费,自在些便是,不用这么卖力。” 排首的一个姑娘团扇掩面不好意思地笑了:“哎这么些年的习惯,姐妹们一时没收住,许老板这下放心,您说怎么来我们就怎么来。” 一群身段容貌都极为惹眼的姑娘在闻翠店门前头散开,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团,旁边的文玩店逛上几圈,胭脂水粉铺子里买上两盒,光是简单的举手投足间就几乎吸引了整条桂仪长街的目光。 按照计划,这些姑娘们不停地往闻翠店面前头聚集排队,三两间或穿插,造就了新店开业的人声鼎沸之势,吸引着源源不断的人流。 此时的闻翠店铺里已经座无虚席,圆形柜台的上已经穿了一串点单的纸片,何云锦和春桃度过了前几单的些微慌乱,如今已经能有条不紊地配合出餐,交给流水线一般前来的小厮准确地送到每一张客桌上。 取了一斛雪底绵绵的小厮端着托盘,手上的功夫稳当健步如飞上了二楼,转到角楼屏风围挡的一处雅座,稳稳当当上了餐,正要开口介绍。 周询轻轻挥了挥手:“忙去吧,这位客人我亲自来介绍便是。” “周老板请慢用,客官请慢用。” 小厮退下,宽敞的这一处空间便只剩他们二人。 周询亲自提壶,将周衍眼前添了芋泥做底的深口荷碗掺满了奶茶。 “世子请用。” 芦苇管在甜饮中微微浮沉,周衍的目光也同样晦涩不定,他抬眼对上周询。 “六叔,方才那位姑娘,同你是何关系?” 第 83 章 因缘际会 周询给自己叫的是一壶素茶,听见周衍这般发问,停了手上斟茶的动作,忽的就笑了。 “你说巧也不巧,方才你问的这位姑娘,还拉着问世子与我是何关系。” 周衍闻着面前深口荷碗里氤氲出的丝丝甜腻,眼下并未有品尝的意愿,只道:“如何说得,我相信六叔自有思量。” 周询向来同这姓周的一大家子不怎么对付,虽说这滇南王府的世子是他少有正儿八经能看入眼的后生,可他也不想在外头与他扯上不必要的关系。 “我再有万般思量想与世子攀这门亲戚,可也由不得我。”周询言辞恳切,倒真装出了些身不由己的意味,“人姑娘都说那公子瞧着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我岂敢把世子的名号安在您身上,恐污了滇南王府的名声,只好屈就您当我一回远方侄子。” 周衍愣住,这辈分是没错,可他不过同她在泗春园见了一回,怎的就落了个非良善之辈的名声?! 要说那日能称得上行为逾矩的,怎么算都应该是对方才对。 “她……我……”周衍想解释来着,偏偏误会他的人又不在眼前,一时就没找到此举的由头,话头捻起来又放下。 周询这个不受约束的性子,是谁落到手里都敢奚落一番的,此刻端了副循循善诱的长辈架子,语重心长:“世子年岁在此,虽然才毁了婚约,也不能过于放纵,出门在外还需顾着些王府的颜面。在烟花柳巷夜宿晨归,在姑娘家看来确实不像正经人家的养出来的公子。” 周衍从二楼临窗的位子下眺,莳花馆的姑娘们正热热闹闹挤在闻翠前头,看似在排队,实则正经的客人进了十位,也不见她们有一个往里头挪步的。 他算是瞧明白了,这哪是来消费的客人,分明就是专程来排队造势的托客,也亏得她能相出这么个吸引过往行人的办法。 周衍收回目光,无奈笑了笑,算是明白自己这名声是从何处败坏的。那是林旬阳订婚宴的前一日,他也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花样,非要趁此夜良辰美景抓住自己最后的自由身潇洒一回。 “往前这么多年世家的规矩束着,明日订婚宴一过,事事都要玥儿管着,往后可再没有机会探究如此之地了,你忍心不陪我去?!” 因为即将到来的订婚宴紧张而喝了太多酒的林旬阳当街耍起了酒疯,看似不近人情的世子抵不过这发小的胡搅蛮缠,硬着头皮被死皮赖脸的林旬阳拖进了莳花馆。 所谓酒壮怂人胆,这酒大概对自诩艺高人胆大的林公子半点壮胆的作用都无,进了莳花馆要了上好的雅间,等那群莺莺燕燕一近身,就哭着闹着要找玥儿把人全撵了出去。 周衍被他吵得脑仁疼,一度想一走了之,可这人是从岳丈家翻墙出来潇洒的,连个贴身的人都没带,要是让那小醋坛子玥儿知道了,明日这订婚宴怕是有得闹。 他只好舍命陪君子,守着人在莳花馆的雅间呼呼睡到天亮,愣是赶在订婚宴前一个时辰才把人踹醒,从那是非之地撤出去。 好巧不巧也是在那日,许棠带着人上门去莳花馆雇开业排队的托,瞥见周衍从二楼下来,干脆利落将人钉在了“不正经”的耻辱柱上。 “周衍谨遵六叔教诲,不过此事应当是场误会,若是六叔愿意为侄儿引荐一二,倒是可以当面同姑娘解释一番。” 他乐意给周询这个长辈面子,但也没忘记今日来的目的。 周衍的反应是世家公子成年累月积攒的教养所致,妥当圆滑又不漏声色地袒露自己的心机,让人避之不及。 周询也没打算同他隐瞒什么,呷了一口茶,正色道:“世子要问的这些东西,想必多费些心思也能查出来,我也不必卖这个关子。人姑娘自己说是你王府的丫头,跟着的姑娘犯了事一起被撵出了门,姑娘呢同世子双宿双飞去了,她这个苦命的丫头就只好鸠占鹊巢在我的庄子里头苦哈哈过活,我瞧她机灵也合眼缘,便认了一门野亲戚。” 周衍的面色算不上好,大约猜到内情的周询偏偏还要扇风点一把火:“就是不知道,这滇南王府到底有几位世子,我看她似是不认得你的样子,得罪的应当是另一位吧……” “六叔想来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家中独子。”印证了心中所想的周衍面无表情,“这滇南王府送到亭阳山庄的,从来都只有一人。” 两个人守着许棠的身份来历来来回回打着哑谜,周询失了耐性,起身道:“不知世子此行打探处出于何目的。想来她若真是王府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也不会落得穷乡僻壤自生自灭的下场。若她是无关紧要之人,世子打探得再明白不过是过耳云烟无甚益处。就算她从前是世子在意之人,可你瞧瞧这店面,从吃食到装点,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点子全都是出自她一人的手笔,如此,她可还是世子从前识得的旧人?” 周询字字珠玑落到耳里,让他一时无法辩驳。 他今日为何而来?眼前的人是罗嫣又或是旁的什么人又有何干系? 这一刻的坐在闻翠里的他,不过是被那日泗春园里一袭红衣短暂迷了心神的普通男子罢了。 周询的话提醒他,从前人被王府撵出去的时候他不曾过问,如今也没有资格在这儿盘问她的来历过往。 当日那个女人在背后做的手脚他不是不知道,可彼时二人的姻缘牵扯过多,除了派两个妥当的人护送之外,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义妹没必要节外生枝,他也并无过多的动作。 周询拿起桌上的折扇,转身要出雅间,仔细想了想也觉得不能把路给人堵死了,这因缘际会的事说起来也是妙不可言,他直觉这二人少不得还有什么纠缠,便添了一句:“从前种种若是与我大侄女无关,往后世子再来,这缘分还是可以从泗春园算起的。” 第 84 章 生意兴隆 莳花馆的姑娘们只请得这半天空闲,完美地完成了许棠既定的气氛任务,许棠虽然忙得晕头转向,还是十分准时地赶在饭点前与带头的姑娘在街角接上了头。 “按之前约定的数我还多添了一成,姐姐们今日辛苦了,以后空了也常来啊!” 那姑娘掂了掂沉甸甸的荷包,银钱碰撞的叮铃作响的声音最能换得红颜笑,她顺水柔似的佯推了一下许棠,眼里是不自知的风情:“许老板爽利,这店里的吃食也好,我们这回去了,定是要同没来的姐妹们好好宣扬一番的!” 许棠应了,又遥遥把人目送转过街角,往店面所在的地方走上还没两步,就被驾车回亭阳山庄拉原料的阿温撵上了。 少年长臂一伸,把她也拉到车架上坐着,这一上午脚不沾地,这会子紧绷的身子骨有了依靠,一下子泄了劲,像是要散架一般。 阿温神色专注,缰绳一收一放,娴熟地控制着骏马拉的车架,稳稳当当停在了闻翠的后门。 昨日备料的时候,大家就达成了共识,这头一日的吃食要多做一些,剩下丢的总比到时候不够了手忙脚乱的好。 可谁也没想到,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前期许棠极尽了百般巧思折腾了长达数月的宣传造势竟能有如此成效,闻翠这开张头一日的盛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偌大柜台里体量不小的铜壶,已经被何云锦和春桃倒干了三回,那双色的芋薯丸子、大肚白瓷罐里的芋艿泥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被挖空一回了,阿温虽说体力好,这一趟又一趟驾车回亭阳山庄搬运食材,这到晌午也有些吃不消。等他把食材一样样在柜台里归置好,脖颈处的衣领都已经微微被汗浸湿。 到了晌午饭点的时候,从开业起就不停涌进店里的人流终于暂缓,闻翠店里的过人的通道才堪堪通畅,已经被高强度连轴转打懵了的众人,这才有空出来桌椅坐着稍微喘息一回。 阿温在这厢进进出出,许棠留意到角落那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时不时往这边偷偷瞄上几眼,又低头私语,仿佛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暗号般,瞧着阿温的眼神都在放光。 少年成长有着飞驰一般的速度,在亭阳山庄这半年,带着一半夷人高大体格的阿温,宽阔但仍显单薄的肩膀,已经有了些许成年男子的轮廓。 许棠自诩半个饲养员的身份,如今看来很是欣慰,招手让阿温过来乖乖坐下,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帕子擦汗。 “累不累?” 阿温懂事又贴心,大半的时日都泡在杨伯的庄子上,许棠去看过,打蔫儿的茶苗在他悉心的照料下如今已然是葱茏一片,这回了家里还把粗活重活全都大包大揽了,年纪轻轻手里的薄茧都起了好几层。 阿温着实有些累着了,坐在椅子上发懵的时候面无表情,深邃的眉眼自带些了些生人勿进的冷峻气息,等许棠的帕子递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像瞬间收敛了气场一般,回头给了她一个纯净又傻傻的笑。 “不累,饿了。” 初初开业,店里人手的轮换还没有成规制,大家也就只能在客人少的时候挤个空闲的时间吃饭。昨夜许棠守着熬方子,闲来无事的时候把厨房里的冷饭清了空,按着人头磕了一盆鸡卵摊成厚厚的蛋饼,又比着的刀工将脆腌的萝卜、焯水香油拌过的菠菜,鲜嫩生脆的黄瓜、精瘦不柴的烟熏后腿肉,连带着热腾腾的蛋饼全都切成见粗见方的长条。云川特产的纱布豆皮柔韧薄透,上面摊了细嫩的海菜,放到炉边烘到半干,再裁成两张开阔的大小,冷饭蒸热用木勺打至松散,等到不烫手的时候三两滴香油酿酱下去仔细拌匀,薄薄铺上一层到贴了海菜的纱布豆皮上,趁着饭粒还松软喷香,整整齐齐摆上切得扎实的各式配菜卷裹成型,放到翌日一早切成半寸宽的厚片,放到食盒里是精巧好看又方便携带,用作这种见缝插针式的食用,是最好不过了。 有许棠这个成日冒出新点子的人在身边,亭阳山庄各众对于这般新奇食物已经到了能够熟视无睹坦然处之当即下手的接受程度了,这海菜豆皮卷用料扎实口感丰富,权当把一顿饭每一口都给你配比得当,倒省去了许多功夫。 这一大食盒共有五层,大家偶尔得空的便拿上两块,就这清茶下咽,不过几个来回,满满当当的海菜豆皮卷都要见了底,方才就不见了踪影的周询才慢慢悠悠从二楼晃下来。 许棠忽的想起想问方才跟着上楼那人,开口急了,半口海菜豆皮卷还没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四萍上手没轻没重的,拍背又差点把人背过气去,还好阿温眼疾手快一杯清茶塞到她手里,才让她缓过气来。 周询白瞧了这一番毛手毛脚的慌乱,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我大侄女有良心,知道没给我留饭心里有亏,连这吃进去的都想着当面给我吐出来。” 许棠喝着水白他一眼:“周老板乐得悠闲,不像我们这些劳碌命饿得快。” 周询踱步下楼,抽了双筷子,倒是不客气,自顾自吃了起来,还让元丰也沏了一杯清茶。 许棠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那个,刚才跟你上楼的公子呢?” 周询停了筷子:“大侄女方才既然提醒了我,我这作为长辈,自要同他说道说道。人公子听了自惭形秽,自是不敢再你面前再露面。不过你放心,这事就是个误会,他日有机会,我那侄儿定要登门与你亲自解释的。” 这解释不解释的冲她做什么!说的他们二人好像有什么关系似的…… 许棠想辩驳来着,可这往日能翻出花的嘴皮子今日像被捆住了似的,愣是半天没能捋顺,索性就别开脸不接周询的话。 周询瞧着许棠红得莫名的耳朵就越逗越有有意思,惹得许棠恼羞成怒,提着扫把就要把周询这个嘴碎的闲人撵出去。 周围铺子的老板瞧着这叔侄两个在店门口闹得鸡飞狗跳,都捧着碗到店门口来看热闹,里头四萍和元丰收拾完了,瞧着店里没几桌客人了,也想溜到门口去,回头却瞧见阿温沉着张脸,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阿温哥哥,你不去看小棠姐姐,啊不,看老板和主家嘛!” “不了,你们去吧,我回去了。” 四萍被等不及的元丰推搡着往前去,嘟囔了一句:“这阿温哥哥是怎么了。” 第 85 章 财源滚滚 午后闻翠店里客流不断,虽说比不上早晨敲锣打鼓那般开业的盛况,间或不断的顾客们也让大家忙得够呛,等到华灯初上的时辰,桂仪长街的店面挨个落了锁,四位小厮把桌椅板凳都归置好便下了工,只剩这精疲力尽的一家子摊的摊坐的坐,双眼无神似那被追着痛打了八百里的溃军。 “云锦姐,咱们今日卖了大概有多少数?”许棠招呼了一天客人,颧骨下头两块笑肌已经僵成了一团,这会子她还顾不上已经劈叉的嗓子,用指关节顶着脸颊一边沙哑问道。 何云锦两条胳膊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腰也酸胀得厉害,艰难撑起身子走到柜台后头,拿起那盛放点菜单子的藤框放到许棠面前,语气疲惫但还是不失让人安心的温柔:“这最难的活计都过去了,这数钱对账的力气可还有?” “有倒是还有一点,我得清醒清醒!”许棠用意志指挥百般不愿挪动的身子离开板凳,用春夜里骤寒的清水掬起一捧洗过醒神,这才掏出怀里藏的钱箱钥匙,猫到柜台下头开锁。 这钱箱子是她找铁匠铺子特制的,按照保险柜那样的厚度成色,好几个壮汉才能挪动,如今放在这柜台下头就和焊在此处没有什么区别了,生铁造的大锁任她反反复复对了几次才翻到锁眼,吱呀的金属摩擦声过耳,里头同样是一个方便拿取的藤条箱子。 许棠拖出来那堆得冒尖的一筐银钱,那种不真实的满足感让她足足愣了有好一会儿。 为了筹备铺子一应事宜,这段时日挪用周老板家底花钱如流水的许棠,自诩也算是半个见过世面的有钱人了,可如今把这样一个见方见深的大藤框,直接而粗暴地用文钱碎银装满了放到面前,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 她把装满钱的藤框往外挪,光是这沉甸甸的手感就已经足以勾起她因为酸痛而罢工的颧骨肌肉,扯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她从柜台后头漏出半张脸,指挥同样瘫坐的元丰:“元丰,你快瞧瞧咱们前后门都锁好没!” 这满框的银钱光是拖动都费力,更不要说搬动清倒了,她索性取了一盏明纱纸罩的灯盏搁到柜台上,高高向里照着这一处,又招手把何云锦叫过来。 “云锦姐姐你快来,帮我盘一盘今日的帐,我一个人实在弄不过来!” 账面上的东西到底敏感些,这屋子里好奇的人是不少,可许棠这个老板没开口,众人都默契地不曾靠近。 何云锦这厢得了央求和召唤,进到弧形的柜台里头,就看到了靠着背板席地而坐的许棠,倒是一点不嫌地上脏。 “这才当了一天老板,我们小棠可就阔气起来了,新制的衣裳竟是一点不疼惜。” 何云锦笑着打趣她,被许棠扯着袖子一把也拖到了地上。 “要是别人管的地盘我可不敢这样,这可是我云锦姐姐收拾的,我方才瞧了,地面上亮得能照出人面来,我可没觉得脏。” 何云锦拗不过她,转手出去给她拎了只小椅进来,简易的笔墨铺在上头,许棠埋头数钱划账,何云锦将这一日竹筐里积攒的单子分门别类理过,一时间落了门的闻翠里头便只余钱币丁啷和白纸簌簌的翻动声。 许棠头一日当这老板与账房,手法难免生疏,一筐见深的银钱挨个划拉一遍,再挨个添到从头开始着墨的账本上,悬腕提笔的手能有千斤重。何云锦虽不通文墨,操持内家的本事在身,分门别类的单子一沓沓重新理好,抬眼从柜台望出去,春桃四萍两姐妹像小鸡雏似的挤在门角的板凳上,头碰头打着盹,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仔细着前后门动静的元丰,这会子也毫无章法大喇喇伸着无处安放的长手长脚,瘫靠在角落睡着了。 她不由放低了声响:“小棠,这些单子我都瞧过两遍了,当是没错的。” “嗯。”许棠点点头,抬眼闻望了望门板上头雕花镂空的高悬窗格,闭门时那一点未暗的灰蓝色,已经被桂仪长街初上的华灯换了光彩。 许棠搁笔,揉了揉酸涩的肩颈,大半的账面功夫都已经盘完,账面上那个她亲笔落下的数目,着实有些超出她的预想了。她对着出单的菜式数目粗粗算了算,大差不差对得上,便道:“天色不早了,这单子云锦姐既帮忙归好了类,能省去我好些功夫,咱们就带着钱回去再算。” 许棠牵着口袋,用一个极为不显眼的粗布收口袋子将框内的钱悉数打包,哈喇子快流到地上的元丰被哗啦啦水流般的倒钱响声吵醒,猛然想起方才被委以照看观察前后门动静的重任。 “我看着呢!我看着呢!” 他一个鱼跃翻起身来,看到收拾妥当的许棠还有何云锦一脸无奈盯着他,默默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白日里没停过,一缓下劲儿来也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睡眼惺忪的两姐妹也凑上前来,许棠环顾四周,瞧着身边人都是一副精神气被掏空的劳累样,少不得心疼,当即下了决心回去就找找老板申请招人! “行了,知道你辛苦。”许棠提了提地上看起来颇有分量的一桩零碎银钱,示意元丰动手,“咱们这就抗上收成回家去,等明儿个管周老板要到人手了,你还是跟着周老板做那恣意爽快的小哥儿,不必劳得在这儿等我眼皮都睁不开。” “那有什么,等哪个老板不是等,我小棠姐姐现在不也是老板么!我乐得等!” 何云锦在一旁听得乐,打趣道:“我们元丰小哥向来是平等待人,这么好的心性回去定是要同周老板好好夸赞一番的!” 好听话说起来嘴上没个把门的元丰这下慌了神,连连求饶:“好姐姐,这话咱们悄悄听了就是,可莫要传到周老板耳朵里!” 天色本就不早了,许棠见元丰这般插科打诨不干正事,厚实的账本抡起来就要敲他脑门:“赶紧的,这要是还舍不得走,就留下来给我晚上守店!” 元丰这才在看热闹的两姐妹的偷笑声中,老老实实扛起了钱袋子。 “嚯诶!” 结结实实的钱袋子甩到背上,砸得元丰愣是闪了一下腰,他暗暗吃惊,跟着除了闻翠的大门,费力撵上在前头的许棠,低头悄声向她打听,光是语气都能听出负重前行的费力。 “好姐姐,咱们店面上这一日的进账可真不少!” 许棠也不否认:“这都在你背上扛着了,你估个数,我说高了低了,三次以内相差五百钱以内,你爱吃的那家糟卤鹅,我给你买上三只,你看如何?” 元丰哼哧哼哧把粗布钱袋子换一个肩头扛着:“那若是我三次还没猜对呢?” “那就等周老板给你放假的的时候,白给我店里出三天劳力!” 元丰一盘算,那长兴酒楼的糟卤鹅,刁的是西园湖里半野放的肥鹅,白日在风光大好敞亮的湖面上游水食鱼虾,夜里回栏喂的是时令蔬叶切碎拌上的精细碎粮,几个月下来养得是油光水滑,肉质紧实的同时难得皮下还有一层恰到好处用来抵御水寒的脂膏。成菜的糟卤更是讲究,取的是陈年老窖里精粹的酒糟,配上长兴酒楼传了数代的香辛佐料,拿捏住火候炖上足足十二个时辰,才能制成鲜咸口味适中荤素浸蘸皆可的独门卤料。肥实的肉鹅滚水褪了羽绒去头去尾,肚腹内塞上西园湖藕塘里的脆藕,先在最为简质的葱姜水里泡上四个时辰,逼出那一点本就微末的腥气,再用那银针束成的扎子,细细密密地在鹅身的皮面上扎过一遍,给卤料馥郁醇厚的香气备足浸润的空间。待进了长兴酒楼的后厨,那锅是半人多高的深桶,沿边挂垂下去是一圈六只鼓鼓囊囊的肥鹅,火是定要取那最为微末的文火,才能保着整整一夜的卤制下来,鹅肉皮下的脂膏带着糟卤的香气一点点原原本本透到肉里,直到把肚腹内的脆藕都浸透绵长诱人的滋味。 这卤制的鹅肉算上前后功夫,还有捞出来风干收紧肉质的两个时辰,怎么说一只都抵得过三日的功夫了。元丰想着那油润脱骨的鹅肉和爽脆鲜香的卤藕,不自觉就咽了咽口水。 “成!三日就三日!” 尽管平日里跟着出手还算阔绰的周老板,但这糟卤鹅实在价贵,他都是半只半只买来过瘾的,三只诱惑在前,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谁怕谁! 转过前面这处街角,亭阳山庄大门上高悬的那两处明灯就入了眼,许棠轻快两步向前,转过身正对元丰,到了这熟悉的地界,竟是慢悠悠倒着踱起步来。 她背手往后退着,逆向长街穿插的灯火如潮水般自她身侧褪去,她神情雀跃,语气里有一些掩不住必赢的底气:“那你先说个数!” 这头一日开张的盛况元丰瞧在眼里,从早到晚闻翠店面里的桌子几乎就未空过,按每桌至少一壶甜饮一份小食的计量,再抛去头日的让利…… 元丰腾出被布袋磨出轻微红印的手,悄么声伸出三根手指头,本着财不外漏的警惕,悄声道:“三千钱?” 许棠摇了摇头,语气拿捏住:“低了。” 元丰看她气定神闲的样,面上那两分得意和三分鼓动,品出来就一个意思——这才哪到哪? 元丰咽了咽口水,眼前那三只香喷喷的糟卤鹅眼瞧着就飞走了一只,他狠一狠心,咬牙又出了个数。 “四千钱!” 许棠脚下一顿,面上装出个惊讶的表情,元丰来了劲,想着这一把铁定是稳了,还没来得及高兴,许棠忽然就换了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扬着下巴又丢出两个字。 “低了。” 一日四千钱的进账居然还低了! 元丰这下子都耐不住有些心惊了,虽说跟在周老板身边走南闯北这么些时日也算见过世面,可当初向来谨慎精算的周老板要同这么个年轻姑娘做搭伙做生意的时候他还想不明白,如今看来,周老板不愧是周老板!眼光就是老辣独到! 可惜了,周老板那独到的眼光他元丰耳濡目染这么些年,竟是半点都没沾染到,长兴酒楼的糟卤鹅啊,可是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一只。 三只糟卤鹅还是三日白干的劳力,成败就在此一举! 元丰眼一闭心一横:“五千钱!” “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啊!” 方才还气定神闲和元丰打着赌的许棠忽然噤声,紧接着就仰面朝下发出了惊呼! 什么叫大意失荆州!什么叫阴沟里翻船!这一路摆着谱晃晃悠悠胸有成竹还要倒着踱步的许老板,这会子居然在家门口翻了车! 元丰赶紧伸手去抓她,两个人都忙着计较那三只肥鹅和三日的活计,谁也没留意转过胡同角来自家门前停的那辆不显眼的马车,下脚的马凳摆在边上,好巧不巧磕到了不走寻常路的许棠。 完了,这回定是个结结实实的大屁墩了,许棠看着元丰伸手胡乱捞那几把连她的衣角都没抓住,自认倒霉地般闭上了眼,却未曾想过忽的在下一秒,就落入了一个稳稳当当坚实的怀抱。 “嗯?” 第 86 章 科学记账 许棠慌忙立稳,顾不得和元丰纠结最后一回估数是高了低了,赶紧回身同人道谢。 “多谢这位……公子?” 元丰跟在她后头,听许棠怎的道谢都道出了疑惑的架势,连忙抬头去看,这公子虽然生的俊美了些,眼下光线是暗了些,可也不至于瞧不出男女来吧。 他自以为贴心地凑上去提醒许棠:“是公子是公子,没瞧错!” 许棠撤步狠狠地在元丰脚面上顿了一脚。 “嗷!”元丰吃痛,老老实实闭了嘴,忽然醍醐灌顶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 让你多话,她又不是眼瞎! 这当然是位公子,还是那泗春园里拿了花,莳花馆里过了夜的好公子! 许棠仗着天黑,自以为周衍瞧不见她脸上的窘迫,反客为主问道:“你来做什么?” 周衍瞧着她这般鲜活灵动又虚张声势的模样,也不恼她有些生硬的盘问,只噙着笑微微揖身:“许老板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许棠似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话赶话不过脑子争辩起来。 “我——你——” 罢了,今日定是店里劳累一天消耗了太多精力,莫要与他纠缠。 她气呼呼甩袖要走,拾级而上就被立在大门口看戏的周询挡住了去路,他煞有其事拉住许棠,端出长辈的架子掺和。 “大侄女莫走,白日里这位公子不是托我给你带过话了嘛,先前的误会要亲自登门解释,年轻人耐不住性子,择日不如撞日这会子来了,你怎么能给人甩脸子呢,不妥。” 许棠想起白日在店里对人煞有其事的一番编排,轰的就红了面皮,周衍在马车边上抬头看,只能瞧见她乌发半挽下红透的一双耳。 “他解不解释才同我没有干系!谁知道他是来干嘛的!”许棠一梗脖子,提着裙子飞也似地逃了,比兔子窜的还快,一溜烟就进了垂花门,元丰扛着钱袋子还惦记着他三只肥鹅,撵上去还不忘追着问。 “小棠姐姐你别跑啊,到底是高了还是低了你还没说呢!” 何云锦和春桃四萍两姐妹脚程慢些,在门口同周询见了礼,便也进了院子,亭阳山庄大门,便只留了名义上的叔侄二人。 周询还是方才的戏谑样:“我瞧着我这大侄女真心不错,脾性又好人又机灵,世子当真不为自己辩白一番,这往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周衍轻笑一声:“原不想六叔也是这般操心小辈之人,这前因已是一团乱麻,因缘际会的事,六叔还是莫要取笑我了。” 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探入这一处街巷,周询面上带了正色:“此回滇南,世子保重。” 周衍翻身上马,颔首点头,伴着车架声驶入渐浓的夜色中。 站在周询身后的齐成站出身来,语气中带了些疑虑:“滇南的苗头,当真一点都不同世子透露么?” 周询负手转身抬步进了门:“要是这点风声都听不到,这么多年的世子也是白当了。走吧,少管他人事,看看我们许老板今日进账如何了。” “是。” 正厅堂内烛火点得足足的,府内自有规矩,齐成和元丰,连带着春桃和四萍都算是周询的仆从,不在一桌吃,偌大的圆桌上只坐着周衍一个,还有许棠那一屋子人。 桌上琳琅满目的是周老板专程从酒楼叫回来的菜式,专门用来许老板精心操持头一日的开门红。 春寒未褪,周询斟一杯温酒:“大侄女今日辛苦,往后可不是日日都有这么好的酒菜,可要抓紧多吃些,免得待会儿交了糊涂账没有力气辩白。” 许棠倒也没客气,照顾完了一向沉默的话少的阿温,又敲打过一日没见他母亲非要缠着不肯好好吃饭的宁儿,嚼上两口脆爽开胃的三丝,这才抽空应了周询。 “今日周老板破费,若是往后店里再添些人手,我们定能抽出空来管顾自己的吃食,绝不给周老板添麻烦!” 周询停下筷子,少见地沉思一番,许棠还以为这事这么简单就成了,没想到他一开口果然还是熟悉的调调。 “嗯,这人手是有些不够,齐成归整好的两个丫头本来是内宅侍候的,一个被你挪去了店里当厨娘,一个成日跟在你屁股后头跑,这么大个宅子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当真是人手不够。”他目光落到心虚的许棠身上,“不知许老板有何办法呢?” 许棠一时语塞,她这件事做得是有些理亏,可这铺子也不是她一人的铺子,她情急辩白:“这春桃的本事今日你也瞧见了,咱们闻翠才开张,要是贸然换人,一时熟悉流程要耽搁不少功夫,二来这吃食的品质也无法在短时间保持稳定,若是按此丢了客人,实在是得不偿失,这内宅的人手,想来齐管家□□起来是得心应手,定能合周老板的心意,你说是吧?” 被丢锅的齐成和他主家对了对眼神,心想就许姑娘这张嘴,要是今晚对账的时候出了偏差,辨起来指不定谁能说服谁呢。 周询端着老板的架子自顾自吃着菜,齐成出来替他辩白:“许姑娘说的这些,主家今日从闻翠回来便着手让我去办了,店里的小厮另添了三位,后日便能上工。春桃做事既然能入何姑娘的眼,就等她跟着何姑娘,许操持店内的吃食。许姑娘是闻翠的老板,往后少不得要在外头抛头露面,还是有人跟着体面些,按主家的意思,四萍往后就专同您一起了。”他顿了顿,“至于这内宅,□□人手需要些时日,现请了经验老道的婆子伙夫两个,一个管内宅吃食,一个管院内修补杂事,等往后新进的丫头来了便能跟着做活。您那院子的人,便只消得顾店内的事了。” 许棠不得不承认,周询这一番安排,着实是妥帖得当,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这会子便安安心心吃饭,转头等周老板消食的时候,从东苑抱了一堆笔墨拉着周询往库房去了。 四萍跟着许棠跑了几趟,一人高的大白纸都抱了好几卷,等完事了跑到后院和刷马的元丰打听。 “元丰哥哥,小棠姐姐这是要同主家做什么呢?” 方才在最后一次赌注下稳了数的元丰哼着小调,想着到手的三只糟卤鹅就乐得不行。 “做什么?给你哥哥我数鹅呢!” 库房外头连着一个小厅,除了顶天的铁樟木柜子便是一张方正开阔的长桌,屋里灯火点得透亮,许棠和周询一人坐了一边,旁边是埋头飞速划拨着算盘的齐成。 白日里雪花片似的单子被何云锦分门别类理过,许棠点了数,这会子把自己盘的帐交予周询和齐成核对。学校里那一点辅修的初级会计本事加上从前兼职的一点经验,在这会儿派上了用场,账本上头分门别类清晰罗列记着点单的各式类别,相应的人数折扣,理应的入账和实际的入账一眼瞧的清清楚楚。 许棠是不会打算盘,但是作为九年义务教育优秀的受益者,横竖列式算起来也是毫不含糊,白纸一张张翻过去,核算的速度和老练的齐成相比竟也不输。 周询翻看着许棠那本制式奇怪的账本,心思渐沉。 这小姑娘,倒真是处处让人有惊喜。 这头一眼瞧上去完全不对路子的账本,他不过细细翻阅两页就悟到了其中妙处,习惯了之后竟是觉得比从前那些制式的要精炼简要许多。他抬头,对面摇曳烛火下奋笔疾书的姑娘只留给她一个乌黑的发顶,不甚归整的握笔姿势下圈画的全是些他看不懂的字符,等一番化算完成后,一旁另起的白纸上,才留下他熟知的数目。他粗粗对了两眼齐成将完成的账目,几乎都能印证,心下更是觉得有趣。 许棠晚齐成一步搁笔,核算的单子吹吹墨,推到周询面前:“周老板瞧瞧,我与齐管家对出的数目,可有差?” 齐成记账的习惯是周询手把手带出来的,只消的略过一眼,就能识到关键的数目。两份核算单子,再加上早先许棠粗制的那份三账本,进账的明细总数居然都能一一对上! 周询轻轻颔首点头,将单子放回桌上,面上倒还是一贯万事难得入眼的淡淡神色,但言语中多出了与往日不同的两分真心夸赞。 “大侄女,你这账目做得奇巧,倒却也没有差错。”罢了许棠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就别扭起来了,还有些不自然地找补了两句,“不过这头一日勉强算你运气好,我原想今日对不上帐少不得要听你辩白一番,早知道今日不用费你口舌,晚上那顿也不必叫那些个好菜给你垫着了,白花了好些银子不是?” 许棠气哼哼鼻孔冲人,端的是受过高等教育人士的骄傲:“这算什么,周老板若是耐得住性子,瞧瞧我这个,才知道什么叫科学管理!” 周询听得云里雾里的四个字,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索性今日好好进补的一顿你是用过了,便说来听听吧。” 许棠势在必得,招呼齐成帮忙:“齐管家,能否帮我把墙上这幅挂画取下来腾个地方?” 齐成应声上前,那一副占了半面墙之宽的山水图被揭了下来。 她踩着凳子起来,解开手中画卷的束绳,在二人面前哗啦展开的,则是一副近于空白的图纸。 第 87 章 忽而颓势 齐成往那纸上细细瞧来,除了横竖交叉两根笔触,再有些齿痕般的刻度外,空白的纸面仅仅散落些丹青落墨成的散点,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偶然而来。 齐成帮着许棠把画卷四角钉在墙上,疑惑道:“许姑娘这画,可有什么玄机?” 许棠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戒尺,要过一把夫子的瘾,咳咳清了两声嗓子,道:“所谓趋势者,顾后瞻前,善于总结前有经验境况,才能更好把握经营未来。” 周询不开口,就斜斜倚在座上看她表演,齐成悟到一点关窍,便问:“那许姑娘所指‘趋势’,莫非就是此画卷?” 许棠这城府浅得装不住一汪水的性子,有人一问就竹筒倒豆子般哗啦啦开了话匣子。 她灌一通桌上的清茶:“所谓趋势不过是一种呈现形式,这些墨点才是关键的构成。我将店里每一种品类的销量每日按刻度作数,用不同的着色的墨点区分,长此以往日复一日,连点成线。假若到时候店里进出的账目有了异常,我们便可从这些起伏不断的走势中直观准确地瞧出端倪,进而对症下药。我们做的吃食,难免受时节影响,这样若是存满了一年的记录,来年什么时节卖什么吃食最为有利,便再用不着一拍脑袋挨个试错,能省出好些功夫。” 齐成眉头微皱,看得出是在思索的模样。 方才一直端着的周老板接上了话头,折扇沿着空虚斜斜向上:“按此行走势,原料存备调配,甚至人手的安排,倒也比人为估计合理些。” 许棠点头如捣蒜:“是也是也,周老板慧眼聪识,一点就通。” 许棠仅有的那点经营管理知识,翻来覆去讲通了,外头下弦月都翻过了屋脊,又被云擦洗过几遍。 库房锁了门,许棠抬脚往东苑走去,哈欠连天打得眼泪都模糊,脚下步子拌着都快搅不开,把宁儿哄睡了的何云锦正好点着灯来寻她,连忙把人掺住了。 周询瞧见困得不成形的许棠,还是动了些恻隐之心,开口把人叫住了:“大侄女再辛苦一日,明日齐成把人手归整好了,后日便能松泛些了。” 许棠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清亮的眸子里是不符合年龄的坚毅:“这一日我还是撑得过去的,那就有劳齐管家了!” 齐成办事妥帖,果真如他承诺的那般,在第二日就将闻翠店面和亭阳山庄宅内需要的人手安置好了。 几日磨合下来,店内迎客上茶点单周转的功夫逐渐熟练,开业之初让人猝不及防招架不住的勇猛势头逐渐也趋于寻常。许棠不用成日紧绷着思绪盯着,多出了些难得的空闲,整个人松泛下来后,瞧着店内众人穿梭井井有条,竟品出了点得心应手的滋味。 不得不说,她这个老板当得,还是有那么一些天赋所在的。 周询不是每日都得空,账目上的事情瞧过一回便让她放手去做了,往后只要消的半月同他讲讲进账和趋势图便成。许棠把空余的心思都放到了账面收益与复盘上,三尺见方的走势图她屋里放了一张,库房里头放了一张,零散的墨迹逐渐有迹可循,她常常在前头一立就是半个时辰。 等到开业半月有余,散点墨迹在纸面上走过,面对连线隐隐透出刹不住的颓势,还在开业大吉的喜庆余韵沉溺中许老板忽然就慌了。 那日她坐在店门进出的那处桌椅上,低头理着着账目,顺路来过问的元丰进来同她打招呼。 “许老板,忙着呢?”他转过凳子落座她对面,“索性今日我有空,若是差人手,请我不用费真金白银,半只糟卤鹅抵一天如何?” 她搁笔,下巴微微抬向弧形柜台的方向:“我不过些账目上的事,要说忙,可比不上云锦姐和春桃,你自去问问她们出不出半只糟卤鹅来雇你?” “没想到我们小棠姐姐当了好说歹说也是这么大的铺面老板了,半只糟卤鹅都不肯出,老话说得好,真真是无奸不商,做了生意的人不比从前咯!” 元丰说着俏皮话,许棠作势要打他,没想到被他泼猴似地跳着躲开了,柜台里头的何云锦和春桃瞧见了,都忍不住笑。 许棠却忽然愣住了,她放下手,环顾四周,前几日她还在感叹齐成真真是厉害,这回把关招进来的小厮比上回的几个还要利索,来了之后店里再没像之前忙得似那行军打仗般人仰马翻,人人都能换着偷闲松泛片刻。 可是,今日她却觉察出了一些不对。 她这几日沉溺琢磨改进盘账方式,家中前几天的账目都还暂缓着没理,现下每日在店里捡一处空闲的桌椅,闷头写写画画就是半个白日的光景,偶尔抬头只见店中一切秩序得当,却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可能。 与开业之时相比而言的清闲,不是因为店里人手得力,而是店里的客人变少了。 醒悟过来的许棠特地留意了几日,前两日她还能宽慰自己开门做生意,那可能日日都如开业一般红火,那粗帐日入五千钱的时日一年能有几回,可当她连夜点灯盘完欠缺的账目,连着数日往墙上的白纸落下的墨点越来越低时,她有些坐不住了。 同周询交账的日子就在几日后了,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又或许是她过于执着于一个完美的开端,她望着拖家带口跟她来云川的一大家子人,深陷“若是开店头一个月的光景都好不起来,那往后九成的可能都无翻身之地”的设想中无法安眠,连熬了一日一夜,拿出了闻翠开张以来紧锣密鼓的第一个促销方案——对花名。 许棠亲自上阵,拉着四萍,又带上一只糟卤鹅换了三日工的元丰,拿出了开业之初走街串巷卖力的本事,吆喝着只要能进闻翠店面把那用意讲究的“珍珠投云”“红颜引春”和“珍珠奶茶”“焦糖奶绿”这般直白抒意的名号对上,一口气对上三个的可得第二人半价,一口气对上五个的第二人免单。 幸而这般新奇的引客方式独闻翠一家所有,精心巧制的花单和册目制出去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入了夜许棠看着斜斜向上开始有些抬头趋势的墨点,总算将心往肚里下一分。 她正准备熄了灯躺下,何云锦穿过正中的堂屋来到她门前,轻轻敲了敲。 “小棠,你睡下了么?” 许棠披着外衣开门,一边连忙应声:“没呢。,云锦姐由什么事么?” 她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何云锦无论何时看了都会安心的微笑,还有她手中热气腾腾的一碗酒酿元宵。 “是不是新来的煮饭婆子做饭不合你胃口?我瞧你连着几日吃饭都心不在焉的,我知道你惯爱吃我做的,这自打开了店,成日地给别人做吃食,家里的人倒顾不上了,今晚上我宁儿睡得早,我才去厨房专门给你煮的,尝尝?” 酒酿是何云锦抽空自己制成的,新鲜饱满的糯米浸透凉水微微发胀,在铺了干荷叶底的蒸屉里头熟的透亮,三两次冰凉甘甜的井水浇过,不烫手还带着温凉的糯米拌上酒曲,两个日夜轮换过,变成了带有酒香的甜醴。 两人在卧房小几前围坐,许棠在何云锦面前从来不顾什么淑女的做派,大喇喇盘起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云锦姐最好了!” 她这两日一直忧心对花名的活动如何宣传才能得当,卧房里又摆着那么大一张走势忧心的图卷,脑子里成日都是客流账目与销量,着实是委屈了肚腹。 何云锦在吃食上向来用心,糯米的珍珠丸子颗颗浑圆透亮,此刻混在酒香与甜蜜的热气中浮沉,白瓷勺子微微一搅动,就能翻涌起调了桂花蜜的清新香气,白瓷一勺送入唇舌间,酒酿中糯米的甜软,珍珠丸子的绵弹,两滴随意的桂花蜜就能在重夜中重勾勒出如秋日暖阳般的直入肺腑的暖意。 许棠吃得舒心,末了捧着干干净净的碗还不忘添上一句:“云锦姐姐这个酒酿我定了,咱们闻翠店里也要上,定是能有个顶好的销路!” 何云锦虽说成日在店里忙着,这有春桃搭手,再难不过也就是些手脚上的活计,比不上许棠这般忧思顾虑熬人。流水的吃食从她和春桃的手里出去,店里是个什么情况她也大概是知道,但也仅限于知道,看着许棠这几日蹙着都不曾松泛过的眉头,她除了心疼也别无她法。更深露重的时辰了,吃点喜欢的东西,全然的心思都还要放到店里,何云锦看着许棠,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垂落的鬓发。 “小棠,店里有什么难处,可说与我听听?” 面对何云锦的关切,许棠也不曾想到,自己白日里还一再决心不能让他们知道店内颓势而担心的决议,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碗酒酿元宵融化了。 她把闻翠这两日低迷的客流,眼瞧着要同周询交账的担忧,对未来店面难以为继的恐惧,甚至对远赴云川这一决议的自我怀疑如竹筒倒豆一般全盘托出。 “云锦姐,若最后我们什么都不剩了,再灰溜溜地回庆安的话,你会怪我么?” 何云锦按着她的手,语气温柔且坚定:“从前在庆安能活,从云川再回去,咱们一样也能活。我们小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这一家子,你只管放手去做,无论最后成什么样,都是一家人该有的命。”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许棠的眉心,换了轻松的调侃语气,“你啊,就是性子太要强,咱们闻翠又不止你一个老板,你这样子所有困处都一揽子挑了,不与周老板商议着来,到时候抢了周老板的风头,有你的苦头吃呢!” 许棠一拍脑门,是啊,这又不是她一人的店,周老板的脑子也是脑子,也是要拿来出主意用的,犯不着光耗她自己一个人! 第 88 章 迷局转机 许棠的担忧应验了。 尽心筹备的对花名活动热闹了两三日,也不过是在缓缓沉寂的客流中,闹出了微不足道的一朵水花,等潮水褪去,许棠看着着跌破一日两千钱的进账,深深叹了口气。 闻翠店面里有六个小厮,加何云锦和春桃两个厨娘,外带有事做点杂役的阿温,算上每日经营必须的食材配备材料换洗,光是固定支出都有千钱不止。这不到两千余钱的进账扣下来,还不算她这个便宜老板应得的那份,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春日阑珊的好时节,许棠立在柜台前头,打眼落到外头清朗明滟的好春光上,只有翻来覆去颓唐的忧愁。 “唉——”她长纾一口气,今晚就是同周询交账的日子了,她提笔落墨,对着整理好的账本做最后一次核算,门外却传来一阵热闹的嬉笑声。 她迎着抬头一看,原来是熟客。 泗春园里头被她有意无意牵过线的蓝衣小姑娘林琴容,自打闻翠开业之后,三五次诚心光顾,便同许棠混了个脸熟。她来得勤快,多时都是与那郑公子成双成对,前几日对花名的活动出了后,许棠连她二人的人影儿都没瞧见过,自以为是连这般情比金坚的熟客都流失了,还暗自神伤了好一会儿,没想到今日她不仅来了,还带着这么大一群热热闹闹的姐妹。许棠瞧着还有几个面熟的,约摸都是那日在泗春园里打过照面的世家小姑娘们。 人总归是喜欢热闹的,许老板喜上眉梢,连忙起身招呼。 林琴容捏着锦帕,轻轻同许棠招了招手:“老板,先要三壶珍珠投云。” 一旁的女伴团扇一扑,轻轻巧巧落在林琴容肩头,言语里是亲近的笑意与揶揄:“蓉儿你说你那郑公子有什么好的,定亲的事长辈们商量便是了,非要拘着你一日不得空地在家关了这么些时日,连许老板店里的招牌都换了还不晓得。” 林琴容面上染了飞霞,小小声争辩:“那是他怕长辈们挑的过礼不对我的喜好……” 一旁的几个姑娘来了劲:“看呢,这还没成家就护着了,那往后咱们姐妹要再想从郑公子手里讨得你一日闲,怕都是要好好思量思量了!” 许棠听了半截墙角,大概明白几日不见的林琴容是做什么去了,迎上前去故意问道:“林姑娘真真是有些时日不见了,今儿个怎么没见郑公子?” 林琴容晓得许棠也是在逗她,锦帕一捏嗔到:“许老板!你也取笑我!” 许棠把人迎到桌前:“林姑娘好事将近,我自然是恭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取笑,今日这头三壶,就算我账上,容我先恭贺林姑娘定亲之礼可好?” 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替她谢过,众人落座,对着新制的菜单洋洋洒洒又添了好几样,许棠的账面都核了七七八八,这会子间店里难得热闹,索性就让小厮拿了单子交给春桃,自顾自从柜台后要了一份爆米花,拉了凳子同她们坐下边吃边闲聊。 “说起来老板还算得是蓉儿和郑公子的媒人呢,要不是那日泗春园闻翠的活动,就你俩这个性子,这窗户纸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捅破呢!” “就是就是,要我说,等吃喜酒的时候,蓉儿你这请柬,定是要给许老板也送上一份的!” 林琴容却没把这揶揄当成可以一笑了之的闲话,反而语气认真地接了下去:“我与义暄确有此想法,只是不知道许老板到时,能不能得空光临……” 许棠苦涩一笑:“得空自然是得空的,林姑娘相请,我必然前去。只是瞧我这店内光景,到时候来的还是不是许老板就未可知了。” 众姑娘瞧她也不是开玩笑的样,忽而静下心了观察了一下闻翠店里的情况,是不如刚开业那会子热闹了。 林琴容当许棠是她姻缘的半个恩人,这会子不管使不使得上力,但这一份帮忙的心是有的。 “许老板,这店内若是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尽绵薄之力的。” 那群小姑娘也应声附和。 许棠轻轻摇头,这群矜贵的高门贵女,都是养在深闺里没见过什么人间疾苦的小姑娘,这店面能不能盘活,就算把她们每月的例钱全数投进来,也是于事无补。 “行啦,店里的事情不是你们能考虑的,要是真想帮我,往后多想着来店里逛逛便是。” 小姑娘们听她说完,肉眼可见地有一些失望,帮不上忙倒真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般。 许棠看得好笑,这群温室里的娇花,都被养得热心纯良,这会子在她面前排了一圈小蔫儿花的样,到让她有些过意不去了。 她忽然福临心至。 “行了行了,若你们真想帮忙,回答我几个问题可好。” 一群小蔫儿花齐嗖嗖忽然就立正了,眼里还清一色扑闪着水灵灵助人为乐的光芒。 “许老板尽管问!” “我们姐妹都是心直口快的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的!” 小厮们正好带着三壶新沏的珍珠芋泥奶茶上桌,深口荷碗里雪绵质地的芋泥还有粒粒分明的芋薯珍珠底明显比从前丰厚了不少,许棠疑惑抬头,顺着柜台的方向遥遥望去,对上了何云锦温柔的笑意。 “这点算我的,小棠你同姑娘们聊开心。” 小娇花们尝一口绵软厚重的底料,转头齐齐对着何云锦道谢:“多谢姐姐!” 许棠被这脆生生一嗓子吓了个激灵:“你们先吃着,我去拿个笔墨。” 许棠脑子转得快,几乎在片刻间就明白过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顾客调研机会,等她拿了笔墨过来的时候,白纸上已惊罗列了数条蓄势待发的问题。 “大家就吃好喝好,随意些便是,我不是夫子,问题都是关于闻翠店内吃食的,大家有什么说什么,不好吃不满意的地方跟要说,不用顾及我,可以么?” 小姑娘们郑重点头。 “好,第一问,觉得最近闻翠的吃食口味不如往日的举手。” 小姑娘们面面相觑,一轮相看下来,没有一个举手的。 “许老板这是什么问题,要是不如往日,我们今天也不会来了嘛。” “嗯。”许棠簌簌落笔,“那觉得最近几日不如刚开业时来的勤的人呢?” 五六个小姑娘几乎全都举了手,许棠知道这是问到关窍了。 “那如此的缘由,可以说与我听听么?” 林琴容便开口道:“我是,我是要与义暄准备定亲事宜,所以这些时日都未曾出门。” “我倒是想来的,家中嬷嬷管得紧,让我仔细着不能贪甜。” 另有荷碗中奶茶见底最快的姑娘相言:“要我说,许老板这家闻翠,吃食样式新鲜,装点的也新颖取巧,可就是这店里翻来覆去都只有些甜食,像我这般嗜甜的人,来这儿一坐半日下来,好吃的都尝过一遍,也是会腻得三五天不想进甜的。” 这一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姑娘们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许老板这店,开在这绫罗绸缎妆粉首饰的桂仪长街,姐妹们出来相逛的时候最是个歇脚的好去处。可若是在家中想起这么一口来,要吃上便没有那么方便了。” 口味单一的问题许棠画了个重重圈,旋即接上来:“那你们除了来桂仪长街,何时最容易想到我这店内的吃食?” 姑娘招小厮又续上一碗:“昨个同家里人到酒楼吃饭,那酒楼八遍年不换的饮子就玫瑰甜露和酒酿丸子,要么就是从小就和腻了的花饮,要我自个儿,每回碰上什么咸辣的吃食,解渴解辣的头一个就能想到咱们闻翠!” “我也是如此!每回在家想起来的时候,都恨咱们闻翠怎么不多开几家店!就桂仪长街独一家,让家中小厮跑腿也不不好提着许老板这么个大肚白瓷壶回家去吧。” 许棠自然知道她们需求单痛点在何处,现代生活引以为傲的便捷携带方式,本就是她这奶茶店赖以生存最大的优势。可偏偏让她落到了这个时代,这样简便的外送外带,如果客人不成规模,为了少量的客户单开这类业务,完全就是入不敷出的奢望。 许棠快速扫过这一番探讨所言,心中的迷茫似乎有了方向。 小姑娘们作为云川城内吃喝玩乐头一号的行家,三言两语竟真替她指点了迷津。 丰富的吃食口味与多样的食用场景,她这闻翠,起码得占上一样。 细细想来,寻常她所熟知的奶茶铺子经营模式,单品翻出花来也逃不过甜饮的基础口味,可经久不衰的很大程度就在于其便携性所带来的灵活多变食用场景。 外卖打包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难于登天,可她可以从丰富店内吃食种类为突破口啊! 她自己向来是个嘴刁的,从前在家中用饭,都要撒娇耍赖央着何云锦做个甜咸搭配,如今正经出来做生意了,倒把这个给忘了! 第 89 章 自负盈亏 是夜,亭阳山庄西苑的库房内,照例是许棠齐成还有周询三人。 许棠的账本已经交上去了,夺了山水图占位的白纸上,添上了同她屋内如出一辙走势不太喜人的墨迹。 周询垂眼翻着帐一言不发,屋内烛火通明,这会子只有灯芯燃烧的哔啵之声,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许棠莫名带入了交阅考卷的学生身份,此刻的周询就是那向来没有好脸色的严师,下一秒骂起人来用词还是委婉考究的,只不过字字戳心恨不得让人把脸臊到地尘中去。 难熬的沉默须臾而过,周询合了账本,骨节分明的手在上头缓缓敲了两下,伸手推给了齐成。 他起身,来到墨迹未干的趋势图前,微微侧身同身旁的许棠言语:“大侄女,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当真英明,我周某人从商数年顺遂无比,到底还是要让我吃上一回亏,才算端得住一个公正的好名声?” 他语气中听不出责备,多的更是同许棠说话时一贯的调侃和逗趣,可偏偏听在许棠耳里,就是有些自愧。 当初是她信誓旦旦拍着胸脯拿出这个注意,又流水似地真金白银砸了许多周老板的家底进去,如今这店面的境遇,要说她没有些自责是不可能的。 她尽力掩盖自己的沮丧,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道:“周老板这可就言重了嘛!这段时日账面是太不好看,可是经过我仔细的查调,我已经寻出缘由来了!” 许棠面对高出她快一个头的周询说话,还要微微仰着面,这会子满脸就一个你快点问我的急不可耐。 周询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操心闻翠的事,也不忍心再逗她,换了正色道:“那便坐下来说吧。” 偌大的雕花楠木桌上照例是一壶清茶,许棠急急落座,推上白日她在店中同那群小姑娘聊出的成果记录。 “咱们闻翠当初选在桂仪长街,瞧中的就是它在一应衣衫首饰铺面中独一份的吃食地位。如今店面每日两千钱的进账,也确实如我们当初设想的那般,是姑娘女伴们闲逛铺子时歇脚而来进店的消费。咱们避开了酒楼吃食一条街,避开了同行相争的场面,但也摒弃了各类吃食间相辅相成的益处。” 周老板轻轻颔首,示意他在听。 许棠咽一口清茶:“若开在吃食长街上头,除了单来店中品用,咱们的甜饮还是咸辣之物最好的纾解,与旁的吃食相辅相成,还能再添一些销路。这也是店中常客与我说到的,咱们闻翠靠着独一家的优势,却偏偏只有一类主甜的吃食,一来二去便很容易腻味,而在别处想起来时,却又很难买到。” 周询轻轻转动着食指上的扳指,思索片刻:“如今店内颓势,按照如此说法,便就有两处欠缺,一是觉得口味单一,二是采买不甚方便。” 许棠点头如雏鸡啄米:“是这样。” 周询和齐成对了眼神,来了兴致,便接着问道:“那许老板觉得如此困局如何解得?” 周询一唤她许老板,就是正儿八经要同她那生意上决策的时候,早先演练过数的腹稿许棠脱口而出。 “两处欠缺,那便是两处相补。口味单一,我想的便是在店里再添些利落的吃食,就按照咸辣的口味来定,正好与甜饮互补。” 周询冷静地打断她:“若要添吃食,店里何姑娘与春桃,人手必是不够的。” 许棠点头认可:“店里的人手我短时不考虑变动了,我有可以腾出人手的法子。吃食的口味也不用担心,咸辣的吃食要做什么如何做,周老板大可像相信制甜饮那般相信我。” 周询不否认她在吃食一事上总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本事,可他作为一个生意人,不得不理智地去考虑成本。 “吃食一事我固然信你,可闻翠上下店面,目前看来并无空闲予你再做吃食,置办铺子的时候你也不在,可要齐成同你说说这行价?” 齐成一愣,旋即便流畅地报出了云川铺面租赁行当的行情:“这桂仪长街的铺面,按赁一楼一底一月是六至十贯不等,租期半年起,加之装点布置的花费,需得近百贯钱。” 许棠看这场面,莫名有点心慌,周老板这是打算……让她自己出钱?! 她颤颤巍巍开口:“这百贯钱……对于周老板来说……应、应该不是什么大数目吧……” 周询笑得不怀好意:“来,齐成,再给许老板报一下咱们在‘闻翠’二字沾边的东西上头砸了多少银子了。” 那一笔靠如今店面进账填起来遥遥无期的前期投入,许棠是不好意思再听一遍了,赶紧招手让齐成打住。 “许老板,您也知道,这合伙开店之前,您同我们主家就商议过了,开业之前一应投入归我们主家,往后盈亏就全靠您自个儿的本事了。” 许棠自然知道,当初周询也同她说得很明白,他的做的不是赔本的买卖,投入也不是没有底线的。算起来开业之前无论看起来多么过分的需求周询都已经尽力满足她了,如今是她经营不善,没理由上来又找人兜底。 周询又适时地卖了一回惨:“大侄女,不是我不帮你,可你也晓得,前期就光你那重工缂印的花笺纸,我眼都不眨要多少给你添了多少。我对天发誓,这回开店是真伤筋动骨了,我还有旁的那么些个生意要顾着,实在容我一回。” 这般刚柔并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缘由,把许棠吃得死死地,她咬咬牙要争一口气:“成,那从开业头一日算起,我这净利若是够了百贯,齐管家可能帮我把旁的铺子谈下来?” 齐成点点头:“愿意效劳。” 连扩充铺面的事情自己都揽下来了,欠缺其二的解决办法许棠也打算自己拿主意了。 她抱着账本出了库房,齐成瞧着她那瘦弱的肩膀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没忍住开口道:“主家,这区区一百贯,咱们……” 周询起身往卧房走去,广袖一收倒是潇洒:“这小姑娘,韧劲儿大得很,齐管家就等着瞧吧!” 春寒渐退,院内枯树新枝日益浓重的绿色,提醒着将近未近的夏意。 天上的星子往云层里多了几多回,许棠换了薄薄的春衫,伏案在前支着细腮陷入了沉思。 从开业那日算起,所有的账目她都翻过一遍了,扣除采买食材和对花名活动的耗费,再把月底要发放的工钱预留出来,这大半月的纯利,便只有二十余贯钱了,离盘活旁边一处用来做咸辣吃食的铺面,满打满算还要八十贯。 如今困局的突破口,便是要让这甜饮走出闻翠。 让客人买外带食用不现实,她考虑是同旁的吃食店铺合作。寻常川味湘味的酒食铺子,都是有自家惯用的待客花饮,若是她能将这一处合作谈下来,每日只消得打包送上两回,既不用在散客上花费太多心力,也能顺理成章地把这闻翠奶茶甜饮的销路铺开来去。 她也算是个实干派,一只糟卤鹅把元丰骗来,仗着他跟着周询走南闯北对云川的熟悉程度,用了两日摸基本敲定了资质尚的酒楼食馆,第三日便拉着四萍和元丰,外带一个驾车的阿温,携着些样品就投石问路去了。 可是她的估计过于乐观了。 月前许棠带头那场声势浩大的宣传,不仅给自己的店面带来了几日可观的客流,也给她带来了许多同行的嫉妒与诟病。 这些自诩在酒楼食馆届摸爬滚打抱团的老板掌柜们,带着对许棠这个外乡人横插一脚的不满,谈论起她的时候满是骄矜的傲慢和酸腐的嫉妒。 “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营生,卖些汤汤水水的也好意思摆这么大阵仗,她眼里还有我们这行的前辈么?!” “我瞧她年纪不大的样子,那一副能掐出水的小面皮哦,不晓得下了多少功夫才钻的这幅营生!” “嘿嘿,没瞧着开业那日莳花馆的姑娘都去了些个么,指不定是从前没发迹时候的姐妹呢……” “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就罢了,非要出来抛头露面,玩弄学胭脂水粉就够了,还来掺和什么酒楼吃食的生意,当真是不知深浅!” 这些污言秽语和弯酸诽谤在许棠瞧不见的地方发酵了数日,前两日元丰打听的时候听到了些风声没敢告诉她,千挑万选还是没能避过那几个恶心人的掌柜。 今日许棠运气不佳,拜访的头一家便是带头揶揄嚼她闲话的始作俑者之一。 来福酒楼的老板顶着油肥的腰身,黄豆似的眼仗以为无人留意,贪着上上下下把许棠打量了个遍,让她一阵恶寒,这才伸出粗短的双手抱拳同许棠敷衍见礼。 “哟,这不是咱桂仪长街有名的美人许老板嘛,稀客稀客!今日光临我这来福酒楼,不知有何贵干呐?” 许棠面上挂着波澜不惊的假笑:“今日贸然前来,是同老板有一桩生意要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 90 章 两厢合作 “哦?生意?”那来福酒楼的老板一听,见礼的手便背到了后头,端的是一副拿鼻孔看人的样,“许老板有什么生意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我黄某论说的,咱们借一步可别借到什么说不清的地方去了才好!” 脑满肥肠,见着女的三言两语离不开这些暗戳戳的龌龊心思! 许棠强忍着恶心,悄悄按下阿温紧攥的拳头,道:“黄老板也知道我闻翠只做些甜饮小食,不晓得有没有同来福酒楼合作的机会?” 黄十全一听,人这是有求于他来了,更是端了一幅高攀不起的做作样。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这小庙,容不下许老板这般讲究的吃食,我们这来的都是些个粗人,常见的花饮润润嗓子就够了,许老板还是另求高明吧。” 开门吃了瘪,许棠也不纠缠,利落地带人出了门。 面对许棠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离去,幻想着小娘子在他面前上演个柔情相求的场面未曾得逞的黄十全没忍住淬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而来你黄爷爷这儿装清高,求人没有求人的姿态,我看那小贱蹄子的生意还能多蹦跶几天!” 阿温耳聪目明,这般污糟的汉话他是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他知道许棠也定是听到了,可眼前人只顾挺直了脊背向前走,像一株孤傲决绝不肯低头的劲松。 身后不堪入耳的喋喋不休还在继续,阿温停住脚步,滋长的怒气全数冲到了脑门上,把手提的食盒往四萍手里一塞,转头提着拳头就要往里头冲。 下一秒,手腕却被人牢牢握住了。 “阿温。” 他回头,本该是受了委屈了许棠,这会子面上却仍旧挂着轻轻浅浅倔强的笑。 “汉人有一句老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不急这一时,今日受的这些,假以时日,定是要千倍百倍地让他还回来的。咱们还有正事,犯不着同这人浪费时间。” 阿温不晓得假以时日究竟是多久,但他就是相信,只要她说能,便一定能。 他点点头,抬眼再望一眼这令人刺目的招牌,似是要把它千遍万遍牢牢刻在脑海中,等那个来日方长,再替她一一讨回来。 许棠收回手,问元丰:“下一处是哪家?” 元丰忙不迭翻出那一串长长的名单:“临江食馆,得往南边去。” 半个白日,许棠带着人奔波了数家酒肆食馆,无一例外碰了一鼻子灰。那些老板虽没有黄十全那般恶言相向,倒也是拒绝得干脆。难得遇上一个好心的同行,这才与她相言两句。 “许老板,不瞒您说,您这闻翠的招牌我们也算是有所耳闻,就连我家中小女也会偶与闺中密友去贵店相聚。” 这是家装点颇有风情的西北食馆,老板见她前来,是规规整整把人请到雅间相谈的,作陪的还有老板口中去过闻翠的小女。 能在此处见到自己的顾客,许棠很是欣喜,同小姑娘笑着见了礼。 许棠面前是一壶氤氲着热气的桂花香饮,老板的女儿替她斟上。 “许老板咱们都是做吃食的,明人不说暗话,小女几次前往,回来确对您店中吃食的巧思口味赞不绝口,可我细细问来,所用材料也不过是寻常。不怕您笑话,我照着小女所说,自行也调配过一些,口味也能还原个八成。外头那些酒楼食肆,若是瞧不上您的哪些巧思,自然是不愿同您合作的,若是瞧得上的,去店里寻过几回,自家也能做个大概,何必把这个赚钱的机会拱手相让呢。”老板顿了顿,桂花清饮润润喉咙,接着道,“我不知道您是出于何种思量要寻求合作,但是依鄙人所见,着实难成。” 这沈老板算是个实诚人,萍水相逢能有这般肺腑之言的点拨,确让许棠动容了一番。 “多谢老板能够指点迷津。”她诚心致谢,但也想为闻翠正名一番,“但沈老板所言,恕我有一点不能苟同。” “许老板有何见地,沈某愿闻其详。” 许棠也不客气,示意阿温将携带的样品斟倒一碗出来摆到桌上:“沈老板按照我的法子自制的甜饮,当真有能还原我这般口味?” 沈老板一时语塞,仿制人饮食的事情算不得多光彩,可瞧许老板如今没有一丝责备,反而认真在计较起口味品质,他才发现面前的女子,这番钻营的心思倒能比一些污糟的同行入他的眼。 “咳嗯。”沈老板语气稍稍有些不自然,“虽不能十成十,但是口味上不细查,应当是没有过多差异的。” 沈老板的小女这时候却跳出来了:“爹爹怎么能骗人!明明前个还问我这差的那一味能不能品出来呢!” 沈老板面上有些挂不住,做势要敲打他那小女:“小孩子家家的,乱讲些什么!?” 许棠转头向小姑娘询问,顺着把台阶给沈老板递下了:“妹妹不愧是考究食肆家的出来的姑娘,舌头这样灵,我这一味藏底的看家本事,竟让你给察觉了。” 这一句将沈老板的家学和小姑娘的灵气,全数夸到位了,沈老板丢了心理包袱,道:“哪什么灵不灵,这丫头尝了我制的饮子,只道还差些口味,问她到底差那一味,就说不清了。” 许棠将没有放小料的那一杯奶茶底递给沈老板:“沈老板操持自家食肆,想来也还没尝过我店中的甜饮,这一杯底茶没放旁的东西,沈老板可品出差的这一味是何?” 沈钧也不客气,端了茶饮细细品过,道:“不同,确是不同。这一味略带清苦,却是和菊花饮子不同的柔和轻甘,香气顺喉,实属难得!” 许棠面上带了些小小的骄傲,她就知道,她的杀手锏还得是在这一味茶香上。 “我也同沈老板透个底,我这闻翠,最最要紧的便是这一味打底。我敢作保,这是整个云川乃至当朝独一份的味道。现下我闻翠店面新开伊始,落在了吃食有限的地界上,难免有些局限。沈老板自家的食肆主西北风味,端的是重咸重辣的粗犷之风,我这般饮子,依着店内的食材把清苦味调的重些,配上可比这单味的花饮要好,沈老板意下如何?” 沈钧还在思量,一旁的小女却跳着闹着兴奋起来了,闻翠离此处说不得近,她平日里与闺中小友相聚,却也实在难跑了些,若是自家爹爹能与眼前的闻翠老板合作,那她不出家门便可邀得小友相聚,实在是便利了不少! “爹爹爹爹,你就应了许老板嘛,反正咱们家店里总归要卖饮子的!” “小孩子家家胡闹些什么!”沈老板这厢假意嗔怒,却已经开始与许棠商议分成的事了,“那这闻翠的饮子在我店中销得,这进账如何分得?” 许棠眼见合作有望,利索地掏出拟好的条例单子:“我闻翠一日两次将饮子原料送与店中,调制的方式也一并相授。不过我这原料制起来实在颇费功夫,大头的成本都揽在闻翠这边,价钱售卖与我店中一致无二,分成得按照三七,沈老板三,闻翠七。” 市面上店家合作,常有“东六伙四”或“东七伙三”的惯例,可往往是单出钱和单出力的核算,闻翠这样不仅出了钱连加工经营的大头工作都承担了,要个七成,是体现了很大诚意的。 沈老板偏爱西北菜,自身本就是个爽利人,许棠先把合作的条条款款都思量到了,他和账房看过无甚不妥,便利落地签字画押,允了这比生意。 “按许老板的意思,这后日便能往我店中送东西了?” 许棠嘱咐四萍把东西仔细收好:“不错,明日会有厨娘上门教授调配方式,沈老板店里的伙计若是上手快,后日就能开售。” 沈老板亲自把人送出了食肆门口,奔波一日,许棠终于有心思好好瞧一眼这柔和的春景。 落日余晖斜阳染,浅金色的残照流淌于斑驳旧色的街墙上,从那一方小小的马车窗格透进来,落在许棠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勾勒出她难得松泛片刻的安眠侧颜。 四萍替她盖了薄毯,悄悄掀帘子探头:“嘘,小棠姐姐睡着了。” 阿温回头瞥一眼,轻轻放缓了缰绳,由着马儿闲庭信步,踏着沉醉的暮春晚风,拐进了回亭阳山庄的胡同。 劳心费力一日,许棠在马车上歪着眯了一会儿,等睁眼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家门口。 她近些日子全身心都扑在了那八十贯钱上头,实在是无甚胃口,晚间桌上也是胡乱地进了几口便匆匆下了桌。 按照如今的形式,若是和沈老板合作之后进账还是不增,按照日前一贯净利的数目,也不知道这铺子能不能撑到八十贯凑齐那一日。 屋里那副无甚起色的图纸看着就闹心,许棠索性躲到后院,拖了个团垫找元宝去了。 自打来云川之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在庆安那般恣意舒坦的心境了。 她坐在院中微微仰头,只觉得云川的星河都不如庆安那般明亮,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已经是成年体型的元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硕大的狗头挤着从她腋下钻出来,低声哼唧了几下以示安慰。 白日里那些同行的恶意与可恶嘴脸见多了,还不如这般未开心智的活物让人顺心。 许棠伸手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元宝的毛,不知不觉靠着它睡了过去。 星河入梦,是庆安镇上遥望的青青远山,还有那漫天红云下,燃起袅袅炊烟的小院。 第 91 章 大盘鸡烩面 许棠醒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卧房。 长夜不知何时余烬,黎明已悄然起身,漫天星汉轮转,在东方让出一轮带着朝霞的金边。 许棠这几日都不再往房中的白纸上添墨,一掬凉水扑面,醒透迷糊的意识,她匆匆梳洗过,沿着抄手游廊到了后院,早起的何云锦从厨房氤氲的水汽中抬头。 “小棠可洗过了?我瞧你昨夜吃得便少,早上这顿可不能再将就了。” 她在小几旁随意捡了张椅子落座,面前的蒸屉揭开,管事的刘婆子替她装了两个黄澄澄的玉露豆沙包。 “姑娘趁热,这是我一早去前街买的包子,怕你们睡了起来凉,一直蒸在这锅里呢!” “有劳陈婆婆。” 这玉露豆沙包,皮面还是常见新磨的面粉,只不过添了些黄曲讨个明艳喜人的色彩,酵团发起来后似那秋橘般团团的惹眼。内馅儿用的是颗颗饱满的赤小豆,凉水泡上一夜涨得脱了皮,再放到铜锅里头熬得烂乎乎的,沥了水复又入锅,加两勺猪油糖粉,一刻不停小火炒至翻沙,直到人手酸了,尝起来才无一点粗粝的颗粒感,包到面皮里吃了热气蒸透,这会子拿筷子一戳,便同那油膏似往外渗,带着热腾腾的黏腻香味。 何云锦给她端来一碗什么都没加的热牛乳:“仔细烫了手,慢些吃。” 许棠嘶呼嘶呼小口吹着,一边还不忘问道:“元丰和阿温呢,我花了糟卤鹅换的工,他可不能躲懒去了,这走街串巷的功夫还要好几日呢。” “周老板这会子起身,大概伺候好就回来,阿温早早去备车马了,就等你们呢。” 许棠一口豆沙包塞得鼓鼓囊囊,好不容易用牛乳冲下去了,差点梗得喘不过气来,把自己胸口拍的直作响。 “咳咳!我和四萍看起来年纪太小,要是不带两个男的,那些个掌柜才不会正眼瞧我们呢,店里的小厮不好轻易挪用,也只得辛苦他们两日了。” 何云锦盯着许棠这两日愈发尖瘦的下颌,心疼的话不必多说:“店里的事宜你自拿主意便是,你听姐姐一句,千万仔细自己的身子,可不能再病了。” “我心里有数,云锦姐不必担心。”许棠话头一转,“我同沈老板说好了,今日要去那西固酒楼教授咱们主要几类甜饮的配备,春桃那边可都备好了?” 何云锦点头,指了指桌上多出来的那个偌大食盒:“昨夜就备下了,待会儿坐你的马车送过去便是。” 收整好的元丰从前院跨进来,伸手从许棠的盘子里抢了个豆沙包,恶狠狠咬一口被烫的龇牙咧嘴,大着半截舌头口齿不清:“嘶——许老板,嘶——我们这边可都备好了,什么时候出门就看你了。” 许棠打开长长的酒楼食肆名单,昨日划去了大半,今日的任务也不算轻松,仰头把碗里的牛乳见了底。 “时辰也不早了,叫上春桃和四萍,咱们这就去。” 车架停在西固酒楼门口,许棠亲自把春桃送到店内,又同色沈老板交代了好些事宜。 “我这师父可就交给你了沈老板,别瞧她年纪小,闻翠一半的吃食都是从她手里出来的,到时候可别舍不得还我啊!” 沈老板一把揪出一个年轻的小伙:“年轻好年轻好,我这店里脑子最灵的小子年纪也不大,今儿就让他跟着春桃姑娘好好学!” 许棠转头嘱咐春桃:“要是教的快,你就在沈老板店内等我们,等晌午我们再来接你回去吃饭。” 沈老板这可不干了:“许老板这般见外,别说春桃姑娘了,连带您这几位,中午都一并到我这店里吃完了再走。”眼见许棠还有推辞客气,沈老板大手一挥把春桃拦在了身后,“今日我沈某把话放这儿了,春桃姑娘这顿若是不吃,这人我可就不还了,若是许老板舍得,那我便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钧性子豪爽,如那西北的风沙一般粗粝直白,许棠便不再坚持,允了午时来用饭。 余下四人相乘的马车,大半个白日都在食肆酒家密布的长街晃悠,进进出出几多回,冷漠的不屑的的婉拒的各式各样的由头也都受过一遍了,几折的名录单子划下去,除了沈老板这处,还是未添一家成事的。 她有些失落,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士气,强打着精神看了下日头:“沈老板家的西北菜式,从前还没尝过呢,今儿个沾了春桃的光,我们可别让沈老板久等。” “哎!”元丰应了声,和阿温了手,马车滚过长街密铺的青石砖,稳稳当当停在了西固酒楼的面前。 门口的小厮眼尖,拉长着嗓子往里头通报:“许老板四位贵客,里陇雅间请——” 前头另有一个伙计带路,七拐八拐进了昨日相谈时的雅间,轻扣两下,来开门的事春桃。 四萍见了春桃很是高兴,欢快唤了一声姐姐,却被春桃没好气地觑了一眼,四萍噤声,悄悄探头才发现沈老板连带着他的小女儿,已经在雅间中恭候了。 “许老板快快请坐。” 阿温替她拉了凳子,她欠身道谢,坐下便问:“不知今日交代春桃办的事,沈老板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春桃姑娘性子好,哪晓得我那伙计平时机灵得跟猴似的,今日偏偏迂住了脑袋,劳烦春桃姑娘来来回回教了好几回,这会子还猫在后厨自己折腾呢!” “熟能生巧的事,做的一两回便会了,沈老板放宽心。” 沈钧哈哈一笑:“是了,看在许老板的面子上,就多给他两日琢磨!” 他招手唤小厮进来,热腾腾的帕子给许棠一众人等净了手,便道:“上菜!” 先前沈老板就提过,他这西固酒楼主的便是陇西连带着往北以西的菜式,不是什么精巧雅致的风格,要的就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舒坦。 千里不同俗,四时风物不同,许棠对这一方菜式,到还有些隐隐的期待。 这雅间是四四方方敞亮的八仙榆木桌,当敞口深腹的实足大碗被两个小厮抬动上桌时,她整一个愣住了。 她本有西北菜式大抵是不拘小节的设想的,方才进门路过大堂也稍稍印证了她的猜想,散桌上客人们摆的也都是比脸还大上一圈的浅口平碗。 如今看着这桌上她一人抱圆估计都圈不完的大碗,她着实有些惊到了。 沈老板颇以为傲:“这是我西固酒楼的规矩,碗越大客人越尊贵!许老板看着碗菜可够大!” 许棠显先是一愣,旋即接上沈老板的话头:“大,实在是大。” “这大盘鸡烩面,可是我西固酒楼的一等一的招牌!鸡是我在云川城郊包山头半养的野鸡,面是重金请关中老师傅扯的裤带面,瞧着虽然不精巧,这滋味许老板你一尝便知好不好!” 在这西固酒楼的后厨,一水儿的整鸡都是山野里养过来的体格,就与那家养的不一样,大刀剁成半个拳头似的大小,还能瞧出劲道厚实的厚肉。大肉需得用大料久腌,粗盐一把细酿的酱油半壶,带着粗粝手感的胡椒粒丢上半把,糟取的黄酒汩汩投入,大刀阔斧般翻转拌匀来,需得腌上整整一夜。红的甘荀白的芋头青的厚皮番椒统统削皮去籽落成滚刀块,就连那佐料的葱白芫荽也抛弃了细碎的模样,斩成了寸长。猛火热锅辣油,滋滋冒烟的时候厚重的猪油下去化开,腌透沥水的鸡块逼着热浪下锅,迅速收干表面的水分煸出金黄焦香的油脂,猛火高温迅速翻炒才能锁住内里丰厚的肉汁。指头粗细的葱白,连带着甘荀芋头和番椒齐齐下锅翻炒,等到鲜亮的油脂将其完全浸润,雪花细盐和圆寸的红椒段下锅翻炒,早先备好滚烫的热水,顺着锅边淋下,等到堪堪没过食材停手,厚重的板木锅盖扣上,灶里猛火不歇,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鸡肉软烂脱骨,劲道爽口的现扯宽面入锅煮软,才将这洒了新鲜芫荽的硬菜,挪到一人都难以围抱的敞口实足碗里,端到许棠的面前。 “来来来,先吃面,面坨了可就不好了。” 沈老板一招呼,三五个小厮便在桌边围了一圈,捞月似的长筷从四面八方下到碗里,芋头煮得粉面,半融到汤汁里头变得绵密,裤带宽的扯面煮得几乎半透,挂着油亮亮细腻浓稠饱满的汤汁,质朴又顺滑的口味并不会喧宾夺主,倒能恰到好处地品味到所有食材的咸鲜滋味。 “来,这鸡!我沈某人绝不需言!” 长夜的腌制和猛火热汤的功夫并没有白费,肥厚大块的鸡肉一点都不柴,筷子一戳轻易便能脱骨的鸡肉可担得上滑嫩二字,除了鲜香爽辣,半点杂味的腥气都无!甘荀绵脆泛着丝丝微甜,芋头软烂入口即化,这一通热辣爽快吃下去,连鼻尖都浸着微微的汗。 “嘶——爽快!”元丰吸溜着舌头,发自肺腑一顿赞扬。 沈老板一拍手:“上汤!” 这辣味爽利上头的时候,最需得一碗鲜汤解渴。、 又是一串的小厮托盘进来,往每人面前放了一个深口大碗,里头有浮浮沉沉的肉片,还有一些细碎的芫荽,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配菜。 “西北咸地里头啃草皮一点点长起来的羊羔,半点腥膻都无,就猛火转小火清水炖,市面上绝无二家的清水羊汤!” 沈老板所言不虚,简单的芫荽和咸味相伴,居然能衬出肉质如此的鲜甜,她咸辣的大盘鸡烩面吃上两口,便能灌下满满一碗的清汤,等这一桌宾主尽欢,她走上两步几乎都能听到肚腹里头的羊汤在晃悠。 方才转过正午的日头晒得人昏昏沉沉,吃饱喝足的许棠才走得两步,就有些犯困了。 沈钧亲自在门口相送,许棠同他辞谢:“今日多谢沈老板款待,明日这甜饮材料送到,咱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