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医师出门捡了个师弟》 少年 “涯儿。”房内传来了爷爷虚弱的声音。 “咳咳……” 昌涯正在收门口定榷里的询灵信,闻声匆匆拿着寥寥几封跑进了房内,床上昌甫敛咳的正狠,身上盖的被子都随之抖动着,昌涯忙跑到床前顺着昌甫敛的背,熟练地拿过床头的水喂他喝了几口,昌甫敛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昌涯扶着他慢慢躺了回去。 “爷爷,谈神医的方子管用,你今日只是小咳而已,已经不见血了,等来年春天你的病一定能好起来。”昌涯帮昌甫敛把手放进了被子里,帮着他掖了掖被角。 “无用的,涯儿。”昌甫敛虚弱地道,“我的身子怕是等不到来年春天了。” 昌涯最听不得爷爷说这种话,眼圈霎时就红了,他强忍着露出了一个笑:“不会的,有谈神医的方子,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爷爷的病,还有水镇百姓的信任。 因为一些四起的谣言,水镇上的人已经都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了,更不要说上门询灵,幸而他们住的远,不然怕是有那群情激奋者上门砸烂菜叶子臭鸡蛋。刚刚昌涯从定榷中拿出的几封询灵信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了,从爷爷病倒在床后便搁置下来了。 昌甫敛注意到了昌涯临放在床边的询灵信,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只化作一声叹息。 “涯儿,这些便都销毁了吧。” 昌涯把询灵信都收进了袖子里,只道:“爷爷,你先安心养病。” 安置好爷爷后,昌涯便退出了房间,门外还能听到内里爷爷喃喃着“小涯儿……”,昌涯伸手抹了把眼角,他如今已十九了,距离那人离开都过了两年了,他已早不是爷爷口中念着的小涯儿了,小涯儿已经长大了。 昌涯去了自己屋内整理询灵信,一共就五封,其中三封还都是闹着玩的,剩下的两封一封在他看来就是身体病痛,这他帮不了,肖涟倒是可看一二,但写询灵信却是走错地方了,一封便是符合要求的询灵信了,是个蔡姓女子写的,说是最近夜夜难寐,一想到明天睁开眼睛又要面对掌柜的,实在是战栗不止,如此这般,上工出的错也就越多…… 对掌柜的恐惧,对上工有所抗拒,昌涯心里大致有了一个数。他把另外四封信放进屋中的火盆里烧了,只这一封留了下来。 桌上有铺陈好的宣纸,昌涯提笔蘸墨快速简练地书写好了一封面诊信。 院子里昌纪正在摘菜,昌涯路过他时打了声招呼:“我出去一趟,爷爷你帮忙看顾着,记得把药按时煎了。” 昌纪应道:“昌涯哥,你放心,煎药的时候我都记着呢,我待会就把凳子搬到爷爷窗前坐着。” 昌涯点了点头,便出了门。 这位蔡姓女子家还挺远的,昌涯寻思着路上可否拦到一辆牛车,也不知这赶牛车的人愿不愿意捎上他。 这里路本来就偏,牛车也不是时时都能遇到的,昌涯估计了下,此时怕是快到巳时了。 昌涯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歇歇脚,他心里还想着蔡女子这事情不算难解决,他可以暂时瞒着爷爷,自己去调查一二…… 没等他在心里理顺,便听到了背后传来了一点窸窸窣窣声。 “何人?”如果有人靠近他,他合该是知道的,除非是…… “师兄,是我。”背后之人主动露了面。 看见来人是岑肖涟后,昌涯在心里自嘲了下,除了他,肖涟如果有意藏着,他也是察觉不到的。 “你怎么来了?” 岑肖涟:“我回去时听昌纪说你出来了便过来找你了。” 昌涯:“你过来找我干什么,我就去送个面诊信而已。” 岑肖涟:“师兄,你一个人去不行的,如今这,这镇上人都凶得很,我得跟着你。” 昌涯:“我不需要你跟着。”他现在看到岑肖涟这张脸总是难以避免会想到那个人,看来他这点倒没说谎,果然是亲兄弟,模样都相像。算起来今年他也十九了。 “你回去吧。” “不行。”岑肖涟急了,一急就搬出了他哥嘱托他的话,“大哥说了,师兄去哪我就去哪。” 昌涯如今最不愿意听见的就是这个人了,偏偏岑肖涟说了出来,这个两年前不告而别的人,这个临要离开前才肯开口叫他师兄的人,岑肖渌…… 定碌年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平浔府下水镇有一“唤灵医师”名声远扬,四下慕名上门问诊者络绎不绝。 “涯儿,功课可做好了。” 昌涯把爷爷写好的议笺通通装进了布袋里。 “在写这批询灵者的唤灵心得前就做好了。” “切记,你现在还小,功课不可误。” “知道了,爷爷。”昌涯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门了,“这些我都记着呢。”说完,昌涯提着布袋便出了门。 昌甫敛看着昌涯跑掉的背影摇了摇头,涯儿还是小孩子心性,心太浮了,不过对待唤灵一事倒是很上心,体质更是特殊,确是当唤灵医师的好苗子。 昌涯在心里合计了下,昨日爷爷给了他两枚铜钱,他可以等回来时在镇上买两个肉包子吃。心里正美着呢,脚步也欢快了不少,走了小半个时辰了也不觉得多累。 今日天热,走了这半天眼见着日头也上来了,昌涯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今日他要去的人家都住在水镇上,而他和爷爷住在钩月,那儿地偏,只他们一户人家,平时也就帮谈神医去山里采药的小童会坐牛车路过,今天也是不巧,不然这会便可蹭那小童的牛车回水镇了。 再往前不远路便宽敞些了,也相对好走许多,昌涯加快了脚步,寻思着在那路边找处阴凉处先歇息会儿再上路,这日头实在是毒辣的很。 突然,昌涯注意到了在那不远处路边似有一物,仔细一看,嗐,是个人。认识到这点后,昌涯赶忙向着那人的方向跑了过去,来到那躺倒的人身边后他差点没被这人的面容吓得往后一蹲。 昌涯拍了拍胸口,幸亏他常年跟在爷爷身边什么人,什么事也见得不少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把布袋放到了一边的地上,上前蹲下来倾身探了探这人的鼻息,还好,虽然气息很微弱,但人好歹还是活着的,他顿时松了口气。 看这人身量,应该是个少年,怕是跟他差不多大,脸是实在看不出来了,因为这少年血糊满脸,头发散乱,看着甚是骇人,再一瞅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脏污地不成样子,破破烂烂,衣襟还大开着,胸,胸膛都露了出来,非礼勿视,昌涯偏过头给他拢了拢衣襟。 昌涯现在有些犹豫,看这人的样子肯定是昏死过去了,如果他此时放任这人继续躺在这路边不管的话,怕是…… 不管肯定不行,这儿几乎没人会路过,昌涯果断地下了决定,把这少年先背回家。他把布袋捡了起来,绕过脖子在身后系牢,接着,他便俯身艰难地把地上的人拉到了他背上。这昏死过去的人死沉死沉的,刚上背的那一下他差点没撑住,打了个趔趄后又稳住了。吸了口气后,他一口气把少年背了起来,一步两步艰难地朝家的方向走着。 …… 比去时整整多了一个半钟头,昌涯才把这少年背回了家,一进院子他便瘫下了,此时他也顾不上思考爷爷会不会骂他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家这件事了。 “涯儿,回来啦?”昌甫敛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后便从屋内走了出来。一出来便看见涯儿正蹲坐在院子里的地上,背后躺着一个狼狈不堪,身受重伤的陌生人。 “涯儿,这是何人?”昌甫敛快步走了过去。 “爷爷,这……”昌涯见爷爷过来了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心虚地抹了把额头上淌的汗,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怕,这一紧张,说话便有些语无伦次,“这,我也不知道,这个人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大,不是,我就是看见他受伤了,如果我不管的话……” “好了,爷爷知道了。”昌甫敛摸了下昌涯的头,绕过他来到了躺在地上的这少年面前。他虽没有水镇赫赫有名的谈神医那样精湛的医术,但基本伤情还是略知一二的,凑近后,他拿手按了按少年颈间的脉搏,又抹了下少年脸颊上的血污,还好,只是看着吓人,血污只是蹭上去的,并无大碍。 昌涯紧张地看着爷爷的举动,问道:“爷爷,他有事吗?” 昌甫敛:“无碍。” 昌涯和爷爷一起把这少年抬进了屋内,幸好他们家有一空置的房间,他们便把这少年安置在了这间屋子,和昌涯的屋子就隔了一堵墙。 待昌涯打水帮少年把脸洗净后,他本来的面貌才显露了出来,却是和之前骇人的样子大相径庭,模样很是周正,整个人显得清凌凌的,嘴唇因缺乏血色而显得泛白,这张脸不乏俊俏,可昌涯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词,不近人情,这少年给他的感觉便是太疏离了,似乎底下藏着利刃,不知何时出鞘的刀锋便会指向你。 “爷爷,他何时会醒?”昌涯就坐在少年床边,此时他对这人好奇极了。 昌甫敛:“我给他施了银针清除体内淤血,大概傍晚时分便可醒过来。” 昌涯:“那我便在这看着他醒过来。” 昌甫敛把装着议笺的布袋丢到了昌涯跟前,提醒道:“涯儿,今日的任务可完成了?” “啊,还没送出去呢。”折腾了这么一通,昌涯是真忘了,他心虚地把布袋抱了起来,主动认错道,“爷爷,涯儿马上就去送。” 昌甫敛在别的事上都可纵容昌涯,但唯独在功课和询灵相关事情上很是严格,他挥了挥手,说:“去吧,早去早回。” 昌涯立马跑了出去,到了院门口居然看见了谈神医家的小童的牛车正停在门外。 “你怎么在这?”他迎了上去。 小童搭了把手,把昌涯拉上了车,解释道:“今日有事耽搁了,去山里便晚了些,路过你家时,你爷爷喊我稍你去水镇,还特意嘱托我说怕天色将晚,等你回去时再让这牛车送你。” 牛车动了起来,听了小童说的话,昌涯回头望了眼家门方向,似乎还能透过窗棂看见爷爷的身影。 昌甫敛料的没错,等昌涯从水镇上回来时天色已擦黑了,他告别了车夫后便迫不及待地跑去了少年所待的屋子,少年还没醒,身上脏污破烂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还是他的衣服,但这少年应该比他高点,袖口裤腿处都短了些,他之前背这少年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昌涯有点不服气,可能这少年比他要大几岁,所以长得才比他高些,等他醒来后一定得问问。 “涯儿,快些出来吃饭。”昌甫敛在外面喊了。 昌涯瞅着少年没有马上就要醒的迹象,便起身出去了。 吃完饭后,昌甫敛在他的屋子里整理诊疗过的询灵者的事宜,昌涯又跑去了少年的屋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的床前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等了多久,昌涯已经困得眼皮开始打架了,少年还没有醒过来,爷爷不是说他傍晚便能醒过来吗,这天都黑了。 在昌涯又打了个哈欠后,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先是眼睫颤了颤,昌涯立马清醒了,探身上前盯着床上的人。少年的眉微蹙了下,似是感知到了身体的疼痛,接着他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对上了昌涯带着好奇探究目光的大眼睛。 昌涯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眼底由迷离茫然再到瞳孔迅速聚焦化为戒备凌厉,在他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脖子便被少年的手死死卡住了。 苏醒 昌涯双手扒着少年的手也没有撼动分毫,少年的手收的越来越紧,眼神凌厉地瞪着他,昌涯的脸涨得通红,想咳都咳不出来。 “住手。”门口传开了昌甫敛的一声暴喝。 少年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昌涯趁此机会猛得扒开了少年的手,从他掌下挣脱了出来,连着退了几步,身体还没站稳,便弯腰猛烈地咳了起来。 昌甫敛赶忙上前扶住了昌涯的身子,轻拍着他的背,关切道:“涯儿?” 昌涯好不容易止住了咳,脖子还火辣辣地疼,他直起了身子,对爷爷摇了摇头:“爷爷,我没事。” “没事便好。”说着,他又转向了床上戒备地盯着他们的少年,“你在路上昏死过去了,是涯儿把你带回来的。” 少年眼中的戒备闪了闪,又警惕了起来:“这是哪里?” 昌甫敛:“平浔府下水镇,这处是水镇外的钩月。” 听了昌甫敛的话后,少年忙问道:“这里可有一位唤灵医师,名唤昌甫敛?” 昌涯看了眼爷爷又看向了少年,这少年知道爷爷,难道他是远方慕名来询灵的? 昌甫敛:“有,我就是那唤灵医师。” 少年睁大了眼睛,眼中的戒备一扫而空,立马掀被从床上下来了,他直接来到昌甫敛面前跪下了。 “徒儿岑肖渌于半月前从阙县出发赶往平浔府水镇,路遇意外,耽搁至今日。” 昌涯听着少年说出口的话都震惊了,他居然是爷爷的徒弟? “你就是岑肖渌?”昌甫敛也很是惊讶,他打听到了岑肖渌在阙县,便书信一封招他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小孩如今都这般大了,是了,该也有十四了,和涯儿一般大。 “快些起来。”昌甫敛伸手扶起了岑肖渌,引着他来到屋中的桌边坐下了。 昌涯愣愣地跟了过去,他现在的思绪还没转过来,爷爷什么时候多了个徒弟。 昌甫敛仔细地端详着岑肖渌,感慨地问道:“肖渌,你今年该有十四了吧?” 岑肖渌:“嗯,十四了。” 昌甫敛:“和涯儿一般大。” 岑肖渌这才看向了昌甫敛旁边的昌涯。 昌甫敛见状介绍道:“肖渌,这位是我孙儿,叫昌涯,以后你在这边住下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涯儿。” 岑肖渌点了点头:“好。”他注意到了昌涯脖子上刚刚被他勒出来的红痕,抱歉道:“刚刚我醒来时见你在面前,一时慌了神便出手了,抱歉。” 昌涯听他说起这事,脖子又隐隐作痛了,他“哼”了声,撇开了头,白眼狼,居然对救命恩人下手。 昌甫敛打圆场道:“无事,误会罢了,以后你们便是兄弟了。”说着,看向了昌涯,“涯儿,肖渌刚来,诸多事宜都不熟,以后你还要多带着他,知道吗?” 昌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这家里怎么就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呢,他不满道:“爷爷,他到底是谁啊,怎么就成你徒弟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昌甫敛:“涯儿,这件事我也确实没有提前跟你说声,肖渌是我一故友的孩子,他家遭遇了不测,失火,我也是辗转好久才打听到,肖渌有幸当时在外逃脱了此难,我听说他流落处后,便招他过来了,以后肖渌便跟我们一起生活。” 在昌甫敛说完后岑肖渌只低下了头。昌涯见状,便有些心疼了。 昌甫敛:“好了,不说这伤心事了。肖渌,你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岑肖渌解释道:“路遇一伙劫匪,身上带的包袱连着里面的盘缠都丢了,幸而我侥幸逃脱了出来,辗转了数日,后实在是撑不住了才倒在了路边。” 昌涯:“那你的脸是?我刚见到你时都吓一跳,还以为你脸受了如此重伤,怕是……” 岑肖渌:“你是说血污吧?那是我故意涂抹的,怕被认出来。” 昌甫敛摆了摆手:“能来到这儿就好。肖渌,屋外给你留了些饭菜,你身上毕竟还带伤,吃了后便早些歇息了,明日我让涯儿去镇上给你买几身新衣服再抓几服药回来,这段时间你先把身体养好。” 岑肖渌:“谢谢师父。” 昌甫敛带着昌涯退了出去,回了房,留下了岑肖渌一人在屋中。 桌上的烛火闪着微弱的光芒,映着岑肖渌冷白的皮肤,他环视了一圈屋内,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以后他便要在这住下去了。他刚开始收到昌甫敛的书信时也很惊讶,没想到那人还能找到他,他当时在阙县也实在是待不了了,犹豫过后还是过来了,在这边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岑肖渌轻轻推开了屋门,来到了堂间,桌上留了几道简易小菜,他简单地吃了点,后把用过的碗筷拿到院子里打了点井水给洗了。 等他重新回到房门前时,隔壁的屋门突然被推开了,昌涯的脑袋露了出来,好奇地盯着他看。 “吃好了?” “嗯。”岑肖渌把着门点了下头。 “那,那你早些休息。”昌涯见岑肖渌反应淡淡的,自讨没趣地又缩回了屋内。 岑肖渌等昌涯进门后也推门进了屋里。 第二天,昌涯早早就起来了,他在岑肖渌屋内找到了昌甫敛。 “爷爷,他怎么了?”岑肖渌躺在床上,昌甫敛正倾身探着他的额头。 “有点发烧。”昌甫敛在一旁的水盆中拧了一条布巾给岑肖渌搭在了额上。 昌涯凑近了后才看清楚岑肖渌的脸薄红,眼紧闭着,眉峰蹙着,似是很痛苦的样子,还能听见他喃喃地呓语,说着什么“不要……不要……”也听不真切。 “爷爷,我马上去水镇请谈神医过来。” 昌甫敛又给岑肖渌换了次额上覆的布巾,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昌涯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跑了大半路蹭了辆回水镇的马车。一下马车,他就直奔谈氏医馆,这医馆便是谈神医开的,他原名唤谈迹泯,因医术精湛,有妙手回春之能,镇上的人们便都喊他谈神医。 一踏进谈氏医馆的门,昌涯就大声唤道:“谈神医,谈神医……” 谈迹泯闻声从后头出来了,见是昌涯,忙问道:“小涯儿,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呼哧带喘的。” 昌涯因呼吸不匀,说话还断断续续:“谈神医,快,快些跟我回去,我家,有,有人生病了。” 谈迹泯提袖给昌涯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说,谁生病了?你爷爷吗?” 昌涯摇了摇头:“不是爷爷,是新来我们家的人,他受伤了,今早,今早发烧的很厉害。” 谈迹泯摸了把昌涯的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便跟你回去,你路上再与我慢慢细说。” 昌涯“嗯”了声。 谈迹泯:“小涯儿,你先在这等下,我唤蔚童去备马车。”蔚童便是常帮谈神医去山里采药的小童,在谈氏医馆做活,此刻正在后堂分类归置药材。 不一会儿,蔚童便备好了马车,谈迹泯领着昌涯进了马车,由蔚童在前方赶车。 “小涯儿,此刻天色尚早,你定是还没吃早饭吧?” 昌涯揉了揉肚子,他确实是饿了,要不是急着领谈神医回去给岑肖渌看病,他还可在镇上买几个肉包子回去。 谈迹泯笑了,变戏法一样的从车座旁拿出了一袋吃食,里面有葱油饼和包子。他从中拿出了一个大包子递给了昌涯:“快拿着吃,剩下的你带回去给你爷爷。” 昌涯眼放着光,笑着接过了谈迹泯给他的大包子,趁热咬了一大口:“嗯,好吃,谢谢谈爷爷。” “现在叫我爷爷了?”谈迹泯把装吃食的袋子塞给了昌涯。 昌涯嘴里还塞着包子,讲话还有些不清晰:“大家都叫您谈神医,这样显得尊重些。” “哈哈哈。”谈迹泯被昌涯逗得大笑,他虽和昌甫敛不是很对付,但他这个孙子却是可爱得很,“慢些吃,小心噎着了。你跟我说说,你家怎么又新来了一个人?” 昌涯三两口吃完了一个大包子,他舔了舔嘴唇,把昨天他捡到岑肖渌以及他的来历都细细跟谈迹泯说了。 …… 有了马车代步,回程的路便短了很多,很快,他们便到家了。昌涯带谈迹泯直接进了岑肖渌的屋子,蔚童留在了院子里侯着。 进了门,只见昌甫敛还坐在岑肖渌床边守着,他看见昌涯带谈迹泯进来了,便站了起来,退到了一边。两人只眼神相触一下便错开了,谈迹泯走到病人床边坐了下来,把随身所带的药箱放在了一边。 昌甫敛简略地说了下岑肖渌的病情:“身上有伤,昨日我给他施了银针祛除了体内淤血,今早发现他烧着的,偶有呓语。” 谈迹泯“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昌甫敛拱了拱手:“那便麻烦谈大夫了。” 谈迹泯出诊不能有旁人在侧,昌甫敛说完该说的话便退了出去,临走还带走了昌涯,帮着把房门关上了。 谈神医医术高超,有他在,昌涯便不再担心了,他拉着爷爷来到了堂间的桌上,把谈神医给他的吃食送到了爷爷面前,说:“爷爷,这些是谈神医给我的,还是热的,你快吃,你都忙一早上了。” 昌甫敛扫了眼桌上的吃食,摇了摇头:“先放着吧,我现在吃不下,涯儿,你去倒杯水给我喝。” “好,爷爷。”昌涯跑去东厨接了两杯水,路过院子时把蔚童也喊了进来歇息。 三人在屋外侯了半炷香,谈迹泯便提着药箱从里面出来了,昌涯围了上去,问道:“谈神医,他怎么样?” 谈迹泯摆了摆手:“无碍,他身上的外伤我已给他敷过药了,内伤需熬制中药喝慢慢调理,烧的不是很严重,不建议施针压下去,你们待会给他盖一身冬天的厚棉被,身上捂出汗便好了。小涯儿,你待会跟我回去抓几服药带回来。” 昌涯点了下头:“哎,谢谢谈神医。” 昌甫敛:“有劳谈大夫,诊金是?” 谈迹泯:“给两贯铜钱吧。” “好。”昌甫敛对昌涯说道,“去屋里取钱。” “哎。”昌涯应了声,跑进了内屋,拿了钱出来付了诊金。他还多拿了点,等去镇上时给岑肖渌再挑两身衣服。 昌甫敛把谈迹泯他们送到了院门口,看着昌涯上了马车和他们一起走了。 昌涯跟着谈神医回了谈氏医馆,谈迹泯命蔚童去配了几服药,他跟昌涯细细说了这些药哪些外敷,哪些内服,煎药的火候及一日用量,昌涯一一记下了。 拿了药后,他出了谈氏医馆,在镇上随意逛了逛,选了一家铺面比较大的布庄进去了。 “呦,是昌涯啊,来买衣裳?”店里的掌柜认识昌涯,也可以说水镇上的人几乎都认得昌涯,因为他是唤灵医师的孙子,还时常往来镇上送面诊信或去询灵者家办事。 “嗯,我过来看看。”昌涯在店里转了起来。 店里倒是有不少成衣,男女款都有,还有品质花纹不同的布料,没有相上的成衣也可以选相中的布料量尺寸定做。 “有看上的吗?”掌柜的跟在昌涯的身后,“你模样俊,穿什么式样的都合适,只是体型偏瘦,尺寸要选小的。” “你看这件如何?看得上吗?”掌柜的给昌涯挑了件蓝底白边的衣裳,袖口领口处还用金线绣了花纹,“这件式样是新的,颜色也很衬你,你现在这个年纪就应该穿得精神些。” 昌涯只扫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不好,太俗气了。”说完,他便接着看别的去了。 掌柜的被昌涯一口俗气噎了噎,翻了个白眼,把这件衣裳又重新挂了回去。 “那你便自己慢慢挑吧。” 昌涯听出掌柜的语气不悦了,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了,他是真觉得那件不合适,反正他是不会穿的,更别说岑肖渌了,岑肖渌那气质就不适合穿这种,这件衣服穿上就像那讨厌的付楼一样,让他烦的很。 掌柜的走了,他便一个人看,他自己挑衣裳都没这么认真过,但这次是给岑肖渌买衣裳,他总想要挑个好的,合适他的。选了半天,本来他看中了一块布料,是银灰色的,上面有暗线绣的花纹,但如果买布料的话,一来要准确的尺寸,二来至少得等上一周,他还是放弃了,最终他挑选了三件成衣,布料都是素雅的,简练大气,岑肖渌穿上肯定很好看。 在他付钱时,掌柜的还提醒了一句:“你挑的这几件衣裳怕不是很合适,尺寸大了。”他们做布庄生意的一打眼就能看出来身量大小。 昌涯说道:“没事,我就买大点的,以后也能穿。”付了衣裳的钱后,他便出了布庄。 虽说昌甫敛做了唤灵医师,上门询灵的人不少,但他们家也不算太富有,对于一些贫穷人家,爷爷通常收的诊金都很少,甚至免去诊金了,所以他和爷爷也一直过得很简约,往常只有过年的时候他才会添置新衣裳,这次一下便买了三件衣裳,还都不便宜,花了不少钱,他还是有些心疼的。 昌涯左手提着药,右手提着装衣的布包便准备回去了。在他穿过一道巷子时,背后突然有人喊住了他。 “昌涯。” 昌涯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果然等他转过身子,付楼就站在巷口,边上还跟着三四个嬉笑着的男孩。 “小怪物,你手上拿着什么呢?” 喂药 昌涯把手上拿的东西藏到了身后,警惕地盯着对面几个不怀好意的男孩。 付楼是水镇上的小霸王,家境殷实,人长得也壮实的很,身边聚集着一堆小喽啰跟着他耀武扬威,他们的一大乐趣就是捉弄昌涯,因为昌涯和他们这帮孩子差别很大,他不上学堂,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身体上还有种“病”,在付楼他们看来,昌涯能看透人的灵魂,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怪物,邪邪乎乎的。 没给昌涯躲避的机会,付楼手心藏着的一颗石子便朝他高速飞了过来,正正砸到他额头偏左下一些,要是再偏点儿他的左眼恐怕要遭殃。付楼下手很重,石头又很尖锐,刚砸到那一下昌涯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他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伸手抹了一下被砸的部分,果然,出血了,他草草抬起衣袖擦了擦。 付楼见昌涯那狼狈样,哈哈大笑了起来,完了还惋惜地撇了撇嘴:“今儿,手法有点不准,要不然小爷我还能免费给你这怪物脸上再添一笔,瞎了才更像个怪物啊,哈哈哈……” 边上的男孩都吆喝着拍手称快。 “楼爷干的好!” “小怪物快吓尿了吧!” “小瞎子,哈哈哈……” “快哭着回去找爷爷,小爷几个等着。” …… 昌涯气的身子直抖,但他不能冲上去,不然他给岑肖渌买的药和衣裳肯定都会被抢走。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瞪着他们一眼,转身就要逃。 “站住!” “再跑有你好果子吃。” 背后的怒骂声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石子一股脑向昌涯砸了过来,他被砸得一阵趔趄,整个后背乃至后脑勺都被带着冲劲力道的石子砸得生疼,但他此时已顾不上护着头部了,他的两只手还要护着身前的药和衣裳,脚步声就紧紧地跟在身后,他得赶紧甩掉他们。 昌涯身量轻盈,他趁着转入另一条巷子,背后付楼他们还没跟上来的间隙把手上的药和布包甩过了面前的一座矮墙头,然后双手扒着墙头三两下便爬了过去跳了下来。 在他下来的一瞬间,隔着一堵墙的巷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跑了过去。昌涯蹲在墙根下,双手抱膝缩着,直到彻底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后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药和布包站了起来。 昌涯情急之下翻进来的是一座废弃的院子,院里杂草丛生,屋内也空荡荡的,屋檐廊柱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昌涯抱紧了手臂,他感觉有点瘆得慌,赶紧又重新翻了出去,趁着付楼几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溜烟地跑掉了。 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家,昌涯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昌甫敛正好从屋内走了出来,见昌涯这狼狈相,问道:“涯儿,怎么了?”再一看到昌涯额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立马急了,“可是何人欺负你了?” 昌涯伸手捂住了额头,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是我急着回来煎药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头给磕破了。”他从没有跟爷爷说过付楼他们的事,他不想让爷爷担心。 昌甫敛嗔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都这么大了还是冒冒失失的。” 昌涯笑着卖乖:“我以后一定注意。” “对了,爷爷,岑肖渌可好些了?” 昌甫敛:“出了一身汗,烧已经退了,之前清醒了一小段时间,如今又睡过去了。” 昌涯:“那我先去给他煎药。” 昌甫敛点了点头:“嗯。”在昌涯转身要往东厨去的时候又叫住了他,“涯儿,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昌涯听话地应了声,把药带去东厨放好了,然后打了点水把额上的伤口清洗了下,他处理伤口的方式很简单,不出血便行了,所以他拿过一条布巾在额上按了会儿,等布巾上不再渗出多余的血迹时便拿下了。 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后,昌涯又提着布包去了岑肖渌房间,岑肖渌静静地躺在床上,脸已恢复了正常,不再透出病态的绯红了,睡容也恬静了很多,眉头都舒展开了。昌涯静静地瞧了一会儿,便把给他买的衣裳放在了他的床尾,然后推门离开了。 谈神医开的外敷的药一日一换便可,连续敷十天,内服的中药要每天早晚各喝一碗,依身体情况可调整在一日服一碗,要连续服食大半月。昌涯便去东厨给岑肖渌煎今晚要服食的药。 一个时辰后,昌涯端着煎好的药去了岑肖渌房间,他还没醒,昌涯便把药暂时放在了屋中的桌上,现在药也还有点烫。 放好了药后,昌涯坐到了岑肖渌的床边,这个家里一直以来就他和爷爷两个人,以后便要再加一个他了,昌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新奇肯定是有的。 在昌涯走神时,岑肖渌突然醒了过来。昌涯一见他睁开了眼睛,赶忙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岑肖渌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偏开头伸手掩嘴咳了咳。 昌涯忙按着床边撑起了身子望着他:“你还好吧?”见他咳声平息转过头后,又连忙坐了回去,伸手继续捂住了脖子,颤巍巍地看着他,“你不会再掐我吧?” 岑肖渌:“我掐你干什么?” 昌涯呼地松了口气,把手放下了。 “我不是怕你一下又没认出我嘛。” 岑肖渌瞥见了昌涯脖子上还留有微微的红痕,显得很是突兀。 “对不……” “我给你煎了药。”昌涯的出声直接盖住了岑肖渌微弱的声音,这一打岔,他便没说下去了。 昌涯去桌上把药端了过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了岑肖渌嘴边。 “谈神医说过了,你以后每天要喝两服,火候和用量我都记着呢,我以后早晚都给你煎,你只要按时吃药,便会很快好起来。” 岑肖渌望了眼昌涯,他的眼里满是纯真,真情实意是做不了假的,映在他眼底的自己的影子清晰可见,他微敛了眼皮,凑近了勺子,喝下了第一口药,中药很苦,但他可以忍受。 昌涯一勺一勺地给岑肖渌喂着药,还特意跟他说:“这药定是很苦的,你且先忍忍,良药苦口,家里还有蜜饯,待会儿我拿个给你吃,去去苦味。” 一碗药就这么被昌涯喂得见了底。 昌涯把空碗放回了桌上,又拿过床边搁置的干布巾帮岑肖渌擦了擦嘴。做完这一切后,他兴奋地绕到了床尾,想把他今天给岑肖渌买的衣服给他看看,看看他喜不喜欢。 正这时,昌甫敛推门进来了。 “肖渌,醒了?” “嗯,刚醒。”岑肖渌想坐起来,昌甫敛向下摆了摆手,让他躺着就好。 “药吃了?”他看见了桌上的空碗,“现在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岑肖渌:“多谢师父记挂,已感觉好多了。” 昌甫敛点了点头:“好生休养。”他复又看向了昌涯,“涯儿。” “爷爷,我给……”昌涯刚想说他给岑肖渌新买了几套衣裳,便被爷爷打断了。 “涯儿,今天的功课可做好了?”昌涯虽不和水镇上的孩子一起上学堂,但他也每天都会做功课,按时读书写字,只是先生是自己的爷爷而已。 昌涯心虚地低下了头:“还没。” 不等昌甫敛再说什么,他便默默地放下了布包,听话地退了出去,顺带收走了桌上的空碗。 昌涯体贴地带上了门,然后跑到东厨把碗刷了后便回了他的屋子做功课去了。等他摇头晃脑地背了好一会书后突然想起他还没给岑肖渌拿蜜饯呢,那他嘴里该有多苦啊,想到这,他便放下了书册。 蜜饯放在东厨的碗柜顶上,他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踮起脚够到了放在上面的瓦罐,从里面拿出一颗蜜饯后,便又放了回去。 昌涯拿着蜜饯来到了岑肖渌屋门口,他轻轻地推开了点屋门,往里探了下头,他要先确定爷爷还在不在。一看,爷爷果然还在里面,岑肖渌从仰躺着换成了趴伏着,被子掀到腰间,露出了大片裸露的背,爷爷正在给他悉心地换着药。 昌涯看到这一幕嘟了嘟嘴,心里有点不舒服,爷爷都没这么照料过他,越这么想他额上先前被石子砸的地方就隐隐作痛,连着所有被砸过的地方,后背,后脑勺都痛了起来。他伸手摸了下额头,被砸的地方都肿了起来,一碰他就倒吸了口冷气。 昌涯看了眼手中的蜜饯,心情低落了下来,想退出去,如果他现在进去的话肯定会被爷爷骂不好好做功课的。 正待他想轻轻掩上门时,无意间扫见了岑肖渌床头案台上的一颗枣核,他在时还不曾有,那便只能是爷爷拿给他的了。 昌涯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他哼了声,掩上门后气鼓鼓地把本来要拿给岑肖渌解苦吃的蜜饯自己吃了,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一直到晚饭时间,昌涯才做完功课从屋内出来,桌上给他留了饭,昌甫敛还在岑肖渌房内,该是把饭端进去和他一起吃了。昌涯一个人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饭收拾好碗筷后便独自回了房。 夜里戌时,昌涯正打算上床睡觉,门响了。他欣喜地跑了过去拉开了门,满以为是爷爷来看他了,没想到门外站的却是一位意外之客。 “你怎么来了?”昌涯看着嘴唇泛白,身子单薄,还略显虚弱的岑肖渌。 岑肖渌抿着唇不语,看了眼屋内。昌涯会意,虽不情不愿,但还是给岑肖渌让开了位子,他也不能跟个病人计较。 岑肖渌走了进去,带上了门。他略略扫了眼昌涯的房间,和他房间的布局差不多,一张床,窗前多了一个书桌,桌上堆有很多书本和毛笔等工具,床头前放有一案台,上面堆有诸多卷轴,还散乱有写了一些字的宣纸。 昌涯抱臂看着岑肖渌,眼带疑问。 岑肖渌转首面向了他,低头从袖中拿出了一管油纸包裹的东西。 “这是什么?”昌涯不解。 “伤药。”岑肖渌言简意赅,说完,他便剥开了油纸,把里面的白色糊状物抹了一点出来,伸手撩开了昌涯散落额前的一点碎发,把药膏抹了上去。 昌涯只感到一阵凉丝丝的感觉从额上伤口处溢散了开来。 “涂上好得快些,也可消肿。”岑肖渌涂抹均匀后便收回了手,把剩下的药膏重新包裹了起来,塞进了昌涯手里。 其实之前昌涯在他房里时,他一睁眼便看到了他额上的伤,当时,他却是想问,但最后还是没问出口,一来他和昌涯还不熟,不好过问,二来问缘由没直接送药来的方便有效。 昌涯手上握着岑肖渌给他的药,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他心里原还堵着不痛快呢,罪魁祸首就站在自己面前,如今这人又来给他送药,这是示好? 昌涯只能别扭地“嗯”了声。 没什么话好说了,过来送药的目的也达到了,岑肖渌本想转身回屋了,临到门口前想起一事后又转过了头,犹豫再三终是问出了口:“你,你后来没给我拿蜜饯。” 昌涯本来心里正纠结着呢,一听岑肖渌说这话就来了气。 “我怎么没拿,我拿了。” 岑肖渌也不是非要问昌涯讨个蜜饯,只是昌涯跟他说了这事,他便记着了。 解释 岑肖渌闷闷地“哦”了声,原是拿了,但没给他。他推门便想出去。 “哦?”昌涯对岑肖渌这声“哦”很是不能理解,你问蜜饯不是想要解释一下吗,就一声“哦”便没了? 岑肖渌的行动告诉昌涯,他并没想解释什么,打开门,丝毫没停留地回了他的屋子。 昌涯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情绪也是在短短时间内几经波折,刚刚还在为岑肖渌半夜送药的行迹而动容,这一下又被他若不经心的一声“哦”哽到说不出话。 一直到昌涯侧卧着躺到床上时,他心里这口气也还没顺过来,鼓着脸硬生生闭上了眼睛。 …… 因为岑肖渌尚有伤在身,昌甫敛也刚好趁此暂时封闭定榷一个月,期间不再收取询灵信,这段时间便可用来休整。昌涯被吩咐把门口定榷前所挂的询灵条目撤了,换了另一块板子,上书“定榷已关,一月后方可重新投递”。 因昌甫敛略懂一些浅显的医术,照看岑肖渌的要务,包括换药,饮食,施针等都是昌甫敛亲自接手的,昌涯在旁看着也插不上手,他能帮岑肖渌做的便是每日给他按时煎药。 其实昌涯心里还不是很顺畅,尤其看到爷爷对岑肖渌如此无微不至的关照后,便更不痛快了,要知道,以前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爷爷的所有关爱都是对他的,但现在多了个小孩,都分走了爷爷的关爱,最近爷爷也都没有再给他检查功课了。 虽然他现在不太看得上岑肖渌,但该给他按时按量煎的药还是要煎给他喝的,要不不就白瞎了他费老大劲把他给背回家了嘛。 岑肖渌的身体也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之前他虽也能下床,但昌甫敛大多数时间还是让他躺在床上静养,这样有利于伤情的恢复,这天,他便能真正下床了。 昌涯这个年纪正是赖床的时候,但他每天早早在天微明时便起来了,早上还要背书,不然会被爷爷打板子。 昌涯在院子里打井水洗完脸后,还特意对着水面照了照,他拿手触碰了下额头,伤口处的结痂已经脱落了,露出了底下新长出的皮肤,那一小块比周围颜色略浅,不过不仔细看也不大看得出来。他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好,没破相,这岑肖渌给的伤药还挺管用的。 等到昌涯傻乐着转身时冷不防对上了幽魂一样站在他背后盯着他的岑肖渌,差点没吓得“啊!”一声大叫出来。 他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说道:“你干嘛站我身后不出声吓人?” “我……”岑肖渌正欲解释,昌涯又后知后觉地“啊”地一声叫了出来,睁大了眼睛,上前绕着岑肖渌转着圈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停在了他面前,不敢置信地发出了感慨。 “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岑肖渌被昌涯打量地实在是不自在,默默偏了些头,和他错开了视线,说:“我好好的,怎么会变。” 确实是变了,只不过不是人变了,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昌涯初初见他时,容貌还不可辨,等到他洗净脸时直觉这人面相有种冰冷不近人情之感,如今站他面前的岑肖渌换上了一身他买的新衣裳,头发用一根独特的黑边在光下还微微泛着耀眼的金色的宽发带束了起来,身姿挺拔,竟隐隐比他高出半个头,面上病态的虚弱也褪去了,整个人祛除了十分的凌厉多了八分公子气。 昌涯收回了在他身上放肆打量的目光,不免得意道:“我的眼光真准,这身很称你。” 昌涯话语里明晃晃的是在夸自己,可岑肖渌倒还是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拂袖转过了身,丢下了一句话:“师父让我过来喊你吃饭。” 昌涯还是第一次见岑肖渌这种姿态,不免觉得很是新奇,他匆匆把盆里的水泼到了一边,跟了上去。 食不语,吃完早饭后昌甫敛才把一些事情交代给了昌涯。 “涯儿,你和肖渌一般大,但你已跟在我身边学习唤灵事宜多年了,今后由你安排,带着肖渌熟悉熟悉唤灵事宜,一月休整期马上便也结束了,到时候还需要你们两一起外出调查一些询灵者的具体情况。” 昌涯看了眼岑肖渌,应了。 “是,爷爷。” 昌甫敛:“还有,功课万不可松懈,以后肖渌你便搬去涯儿那屋跟他一起做功课,互相监督。” 岑肖渌:“是,师父。” 因为爷爷的命令,此刻正在摇头晃脑背着书的昌涯身边便多了一个岑肖渌,他不像昌涯一样念的大声,只象征性地动着嘴唇,几乎不出声。昌涯有时还会故意把声音越念越大,想要以此来干扰岑肖渌,哪知岑肖渌岿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自带屏蔽一切的气场,很顺畅地背着他的书册上的内容。 等时候差不多了,两人互相抽查,背的声势浩大的昌涯被岑肖渌连问倒了好几个,磕磕巴巴,句子的顺序都背的上下颠倒,反而是一开始便低调无波无澜的岑肖渌对答如流,一番对比之下,昌涯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早课结束后,昌涯念着爷爷交给他的任务,带着岑肖渌首先便去了院门口。 院门口右侧四根斜插进地面的石柱上立有一上窄下宽的四方玉石,玉石沿斜侧方划线绕一圈分为灰、褐二色,表面布满白色纹理,如叶片经脉般爬满整块表面,玉石内空,朝外一面开有一细长的口子,方便往来询灵者投递书写询因的询灵信所用,背后暗扣处打开可取出内里的询灵信。 昌涯:“这便是定榷。询因入定榷,再由我们取出来,分类整理,符合要求的询灵信便上呈给爷爷,其余的便统一销毁。” 岑肖渌若有所思,把手放在了定榷的表面,丝丝凉意渗透进了手指里,待要撤开时,又有一股温润感涌了上来,两相抵消,莫名地让人的心灵平静了下来。 “好神奇。” “是吧。”昌涯也把手盖了上去,“它能安抚往来的询灵者。” 岑肖渌撤开了手,转首看着昌涯,眼里带着探究:“何为询灵者?” “你知道那些脑子有病的人吗?”昌涯反问道。 岑肖渌想了下,回道:“你是指那些疯癫之人?” “嗯。”昌涯点了点头,“民间百姓身体病痛者会去往大夫处寻医问药,身体病痛除不治之症外可以治愈,在此之外,大多数人都有或大或小的难言之隐,小则忽略不计,大则经年日久神智衰弱,轻则郁郁而终,重则状若癫狂,人们往往称之脑袋坏了。” 岑肖渌认真地听着昌涯述说。 “脑袋坏了的人医术再精湛的大夫也治不好,因为你身体康健,无病无痛,只是脑子坏了。这种人在脑子坏掉前往往都有征兆,乃因事所至,心里郁结不得发,当地人称其灵魂丢失。这种灵魂丢失者便需要唤灵医师的帮助来唤回自己的灵魂,称之询灵者。” 说到这儿,昌涯语气都带着自豪,眉眼上扬。 “这些都是爷爷想出来的,所以水镇上的人们便称他为‘唤灵医师’,唤灵医师的存在即是另一种大夫,他为寻求帮助的询灵者提供治愈的可能性,帮助他们把丢失的灵魂找回来,喻为‘唤灵’。” 岑肖渌眼底闪过一道不可察的锐利,随之很快便遮盖了过去,壮似不经意地问道:“所以,你也有那种特殊的能力?” “是啊。”昌涯不假思索,“没有的话怎么做的了唤灵医师,爷爷还说我的感知力尤为敏感,这对当好一位唤灵医师是很重要的。”见岑肖渌背过了身,他还追着问了句,“怎么了?你的感知力怎么样?” 岑肖渌扔下了一句话,便抬脚进了院子。 “我没有那种能力。” “哎!”昌涯跟了进去,没走两步又突然回味过来岑肖渌话里的意思,不觉停住了脚步。 没有那种能力,那爷爷怎么收他当了徒弟,他以后又怎么学着成为一位唤灵医师呢? 昌涯摇了摇头,把这些想不通的想法通通甩了出去,既然爷爷收了岑肖渌,那定是有理由的。 “岑肖渌。”昌涯跑进了屋里,喊住了准备关上屋门的岑肖渌。 岑肖渌无奈把着门框问道:“还有事吗?” 昌涯插着腰,在气势上是装的足足的,但语气泄露了他此时的底气不足:“怎么没,没事,我还有些事没跟你介绍完呢,再说,午,午后不用做功课吗?”他主要是见岑肖渌这幅闭门谢客的样子,实在是怕自己刚刚无意中说出口的话伤害了岑肖渌,毕竟,毕竟没那个能力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肯定不会因此就看不起他的。 岑肖渌在昌涯磕磕巴巴说完后就主动走了出来,反手关上了门,来到了昌涯身边。 “走吧。” “哦。”昌涯木木地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指着堂间角落放的火盆对岑肖渌说道:“刚刚,刚刚我跟你说过不合要求的询灵信需要销毁,就通通放进这个火盆里点燃便行了。” “为什么非得烧掉?”岑肖渌接了昌涯的话茬,顺着他手的指向看向了漆黑的火盆。 昌涯:“唤灵医师默认的规矩,不管询灵者所投的询因能否通过,绝不外泄,这是我们对所有因为信任前来询灵的人的保证也是给予他们的心安。” “嗯。”岑肖渌移开了放在火盆上的目光,看向了昌涯,“昌涯……” “怎么了?”昌涯眼含疑问。 “没什么。”岑肖渌摇了摇头,移开了目光。 昌涯奇怪地看了眼他,没发现什么端倪后便带着岑肖渌出去了,两人来到院子里的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本来应该再带你去爷爷屋内看看,但现在爷爷在办事,我们不好去打扰他,所以我便在这里跟你简单说下。” “好。”岑肖渌没什么异议。 昌涯:“你跟着我,几天后定榷开放,肯定会有诸多询灵者上门投询灵信,我们呢就要把这些信取出来分类整理好交给爷爷,爷爷二轮筛选后留下的便是我们要接手的询灵者了,有些不难解决的爷爷可能会交由我们去办,涨经验,但难解决的就需要我们亲自调查后才可最后由爷爷定夺。你别急,到时候就跟着我便行了,我一个人出去跟询灵者打交道都有好几次了,再带个你不成问题。” 岑肖渌:“我不急。” 受罚 今日要重启定榷,昌涯早早便把写有询灵条目的板子换了回来,挂于定榷前。询灵条目上所书七条: 一、此乃神智寡欢,精神恍惚者求方处,身体病痛者指路水镇谈神医处 二、符合上述要求者携所书询因入“定榷”,三天后孙儿昌涯上门者入诊,逾期视此唤灵医师能力不足,望另请高明 三、一天至多接待两位询灵者 四、唤灵周期短则7天,长则一月有余,上门者酌情“询灵” 五、诊金不定 六、所有唤灵过程均保密 七、无论通过与否,询灵信绝不外泄 几天过去,昌涯再去定榷里查验时,里面已堆积了诸多询灵信,他打开定榷背后的机扣,把询灵信通通拿了出来,带了回去。 跟爷爷打过招呼后,昌涯抱着一堆询灵信回了自己的屋子,“哗啦啦”扔到了书桌上,信件覆盖住了岑肖渌打开的书页,迫使他中断了温书。 昌涯拍了拍手,拖来椅子便坐到了岑肖渌身边,把他压在信件底下的书抽了出来扔到了一旁,伸手拢了拢散乱的信件使之归到了一处。 “看,这么多询灵信,我们今天可有的忙了。” 岑肖渌没对昌涯霸道地行径表示出什么不满,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屋子,也不是他的书桌,就连他刚刚温习的书都不是他的,他又有什么理由说什么呢。虽说他对这些摆在面前的询灵信也有诸多好奇,但也没擅自动手打开,只等着昌涯接下来的吩咐。 昌涯见岑肖渌只端端正正地坐着,面无表情,实在是感觉无趣得很,这人也实在是太端着了,弄得好像他温书才是正道,看个询灵信倒成了不正经了,第一次接触询灵信,他就不信岑肖渌心里没有一丝丝的好奇。 “行了,我们就,就一人整理一半。”昌涯本来还蛮有兴致就等着给岑肖渌讲解关于询灵信的分类等事宜呢,这下可好,岑肖渌的态度直接浇灭了他大半的热情,估计他即使费劲巴拉地讲了一堆人家根本就不乐意听。 岑肖渌是不知道自己以为的守本分的做法却在昌涯心里造成了这许多误会,只见昌涯数了一半的信件推去了他这边,便侧着身子跟他隔了个楚河汉界兀自拆他那半信件去了,徒留他一人一头雾水地面对他这边的询灵信干瞪眼。 干耗着也不是办法,短短时间里昌涯那边已经拆开好几封了,岑肖渌也怕耽误进度,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分类法,但扭头见昌涯完全没有要教他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拆开了信件,往好处想,也许看看便懂了呢。 昌涯边快速浏览着询灵信的内容,也没忘了用余光去瞄岑肖渌的动作,他见岑肖渌正专注地看着信上的内容,看完一封便轻轻搁到了一边,也不知他这搁到一边的是过还是不过。中途昌涯也有想提点岑肖渌一二,但却是始终拉不下这个脸,又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没来向自己请教,便没再管了。 岑肖渌只是表面上一派淡定,实则心里在暗暗打鼓,这些询灵信上的内容大都都很隐晦,语焉不详,所透露出来的私人信息很少,让他也实在很难判断是否符合唤灵范畴,如一封询灵信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此人感到心绪难平,时而又气闷,那这心绪难平是因什么事所致吗?信中没有明确说明,气闷可是身体不适?可有看过大夫?信上也没提到。诸如这些他拿不准的询灵信通通被他搁到了一起,打算稍后再过一遍,斟酌下,如果还不很确定的话,就交由师父定夺,他也不能私自误了事。 除了一些拿不准的询灵信,还有一些在岑肖渌看来便较好判断了,因为这些不是明晃晃的身体上的毛病,就是纯属编造或胡言乱语的,如一封询灵信上写到他渴求一貌美的女子想到心绞痛,想问唤灵医师可有治好他的法子,结尾处还附上了个人建议,只要使个什么法子让那女子倾慕于他,那他这心绞痛便可治愈。通通诸如此类的询灵信,岑肖渌便搁到了另一边,等着和昌涯整理出来的一起销毁。 两人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各自把自己那部分的询灵信整理了出来,当然,昌涯自是要熟练许多的,他先于岑肖渌整理好了后还等了他好久,看他不紧不慢地继续仔细着询灵信。昌涯在旁围观,心里也是有他的小九九的,他想着岑肖渌该是知道他现在闲了的,总该舍下脸皮请教他这个师哥一二吧,自己整理的慢心里该有点数。 岑肖渌心里肯定有数,还有数的很,在昌涯的强势围观下,他心里压力也很大,急得很,额上汗都快滴落下来了,如此这般,他硬是顶着压力又过了一遍不甚确定的询灵信,最终摘出了几封需要销毁的,其余便都准备上呈给师父。 昌涯一直等到岑肖渌整理好了也没等到他向自己请教,越发感觉他傻等着的行为蠢得很,别扭地拿起面前桌面上筛选出需要销毁的询灵信便站了起来。 “哎,昌涯。”岑肖渌见昌涯有所动作,赶紧叫住了他,想是他候的不耐烦了,“我这里也整理出来了一些不合要求的。”说着,便把需要销毁的询灵信一并交给了昌涯。 人都送面前来了,昌涯也不好当看不见,伸手接了过来,说:“行,那你把通过的给爷爷送过去。” “好。”岑肖渌点了点头。 等昌涯走后,岑肖渌把他整理出来的询灵信放在了自己整理出来的上边,一同送去了昌甫敛那。 第二天,经昌甫敛二次筛选后剩下的询灵信只留下了六封。昨天岑肖渌呈上来的询灵信明显比之之前多了很多,一经复看后发现有很多完全可以一轮剔除的询灵信也依然被呈递了上来,这无疑增加了昌甫敛耗在甄别询灵信上的时间。 昌甫敛清楚这不会是昌涯的大意所致,涯儿早已对如何辨别符合要求的询灵信烂熟于心,往往呈到他这儿的也就只需要再去掉三四封即可,而昨天他去掉的却是之前的一倍,这次是涯儿和肖渌共同整理的,那也只得一个解释,肖渌整理的那份出了问题。 肖渌刚来,对诸多事宜不熟情有可原,可也不至于在涯儿的教导下错了这许多,除非涯儿没有尽心尽力。为着此事,昌甫敛在午饭结束后把昌涯单独叫到了屋内。 “爷爷,怎么了?”昌涯见爷爷神情严肃,心里不免紧张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绞在一起,心里暗自寻思着自己可有哪里犯了错误。 昌甫敛挥了下袖子,站定于昌涯面前。 “涯儿,昨天呈上来的询灵信怎么出了这么多错,许多显而易见不合要求的都没辨别出来?” 昌涯尚没想出个所以然,爷爷的话便让他心里“咯噔”了一声,肯定是岑肖渌整理的那份出了问题,这个属驴的,昨日不曾开口问他,还当他胸有成竹,却还是出了漏子。 他低头嗫嚅着:“嗯……我分,分好了,是……是……” 昌甫敛直接严厉出声打断了昌涯的磕磕巴巴。 “你可知错?” “我……”昌涯震惊地抬头看了眼爷爷,又低下了头,一半是被吓的,一半是不敢置信,为什么爷爷让他知错?这又不是他犯的错,说到底都是岑肖渌,是他…… “手伸出来。”昌甫敛不容分说地拿过了戒尺。 昌涯瞄到了戒尺,怕的身子一抖,但他也不敢忤逆爷爷,颤巍巍地伸出了两只手。昌甫敛丝毫没留情面,对于教导昌涯,他自有他的主张。“啪啪”两下,昌涯的手掌心立现两道红痕,火辣辣的疼痛感立时从手掌心蔓延了开来。昌涯紧咬嘴唇,才没让痛呼从嘴角泄露出来。 “出去吧,记住凡事需得尽心尽力。”昌甫敛打完两下便收了戒尺。 昌涯再是委屈,也不敢申辩,只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声,便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昌涯。”岑肖渌见昌涯从昌甫敛房内红着眼跑了出来,便喊了声他,哪知昌涯根本没搭理他,头也不回地跑回了他房中,“砰”一声关上了门。 昌涯背靠着门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眼泪不受控地从大睁着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滴落了下来,泅湿了领口,他心里满是委屈却无处宣发,尤其是刚刚在出来时还看见了那个讨厌的人,肯定是他跟爷爷告了状,才害得他被爷爷责罚,看见他心里就堵的慌。 岑肖渌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他想敲门,却听到了门后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吸鼻声,昌涯,是哭了? 正这时,昌甫敛从屋内走了出来,喊了声他。 “肖渌,你跟我过来。” 岑肖渌犹豫了下,转身跟昌甫敛走了。 昌涯淌了一场泪,现在心里已经感觉好受多了,他哭归哭,但该做的事也没忘,今天下午他还要去镇上买些米面,家里的存粮已所剩不多了。 在堂间和院子里都没见到人,昌涯想可能他们都在自己屋内,他独自拿了些钱币便出门了。 来到水镇,昌涯直接去到了卖米面的铺子处,伙计杨士得认得昌涯。 “昌涯,来买米面啊?” 昌涯应道:“嗯,和以前一样。” “好嘞。”杨士得去后面给他称米面去了。 “昌涯,好久不见啊!”昌涯正等着杨士得给他称好,付完钱好回家,一道出其不意的声音突然于他耳旁响起,转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亲热地把手搭上了他的肩,搂住了他的脖子。 “付楼!”昌涯睁大了眼睛。 付楼用搂着昌涯的那只手促狭地抹了把他的额角,讥笑了声:“瞧这白净光滑的,看来小爷我下手还是轻了,没给你这小怪物留疤啊。” 昌涯被付楼触碰的身上汗毛都立起来了,扭动着身子想挣脱他的桎梏。奈何付楼的手臂有劲得很,箍得他根本挣脱不了。 付楼狠狠压制着昌涯,凑近他耳边威胁道:“今天逮到你了,看你往哪跑。”说完,勒着昌涯的脖子就想把他拉走,昌涯被他拖得踉跄了几步。 正这时,杨士得从后方着急地拿着称好的米面喊道:“付楼,你这米面还要不要?” 付楼捂住了昌涯的嘴,扭头代他回答了:“昌涯要和我去玩玩,米面你就搁着吧。” “哎……”杨士得还要再说些什么,两人已经在前方转角处没了踪影。杨士得抓了抓头发,嗨,这叫什么事,他米面都称好了,人却走了,这他只是一个伙计,米面可存不住,如果昌涯不及时回来取的话,等到客人买不够了,称好的也得给它卖出去喽。 这边付楼拖着昌涯来到了敏理学堂的后方,这儿基本是块废弃地,角落一块水塘大的土坑里各色污秽之物堆得小山高,散发着阵阵恶臭,付楼虽说是地方一霸,但怎么说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掐着昌涯的后脖子路过此地时甚是嫌弃地用衣袖捂住了口鼻,眉头皱的老高,加快了步伐,一直到走过了好远,到了他的个人领地时,才放下了袖子,连连呸了好几口,嘴里咒骂着不干不净的话,就是这样,也没忘松开掐着昌涯的手,直勒得昌涯脸憋的通红,气都快喘不匀。 “楼爷。”前方一座破破烂烂,四面皆敞开着,只余几根柱子支撑着的遗弃仓库类屋子里跑出了三四个和付楼一般大的男孩,这些男孩就是上次跟在付楼身边的那群小喽啰。 付楼松开了掐着昌涯后脖子的手,猛的大力推了把昌涯的后背,对着小弟们自得道:“看我今天逮住谁了?” 小弟们一窝蜂涌了上来,团团围住了摔倒在地的昌涯。 “小怪物来啦!” “小怪物别一来就给爷几个行此大礼啊,小楼爷还在呢,我们几个可受不起啊!” …… 昌涯被付楼大力一推跪倒在了地上,手蹭了下满是沙砾的土地,两手掌刚被爷爷的戒尺打过,这一下简直就是雪上加霜,沙砾磨破了他的手心,疼得他冷汗都冒了出来,但硬是没吭一声,这些人就等着看他笑话呢,他再痛也不能被这群人小瞧了。 “行了,行了,让开。”付楼大喇喇扒开了围着昌涯的几个小弟,高高在上地站在了昌涯面前,俯视着他,从鼻子里哼了声,“小怪物,小爷我今个心情好,待会儿你配合着爷几个玩乐呵了,就放你走。” 昌涯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声不吭,戒备地瞪着付楼,他不知道这人接下来要玩什么花样。 欺负 “呦呦呦,我好怕啊。”付楼佯装搓了搓胳膊,转而瞬间变脸,恶狠狠地上前反手揪住了昌涯的头发,拿手指着他威胁道,“你再用这种幽魂般的眼神瞪着我,小心爷废了它。”说完,毫不客气地便拖着他往前方的破屋里去。 后面的男孩们发出了讥笑声,吆喝着跟上了他们老大。 昌涯只得两手护住被揪头发的发根,被付楼拖得脚在地上胡乱打滑倒退了好几步。好在破屋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到了后付楼直接反手往前一甩,昌涯被甩得侧倒在地,手掌无可避免地跟着在身侧与沙石地面摩擦了一截才堪堪撑住。 付楼上前拿脚踢了踢昌涯,讥嘲道:“快起来,别给爷在地上装死。” 昌涯倒地时呛了一阵尘土,肚子底下硌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他现在手痛都顾不上了,只感到一阵反胃感涌了上来,连连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付楼嫌弃地连连退了几步,生怕沾染上什么污秽之物,倒胃地朝旁“呸”了好几口。这时,其他男孩们也到了,看着昌涯的惨样,他们眼里发着兴奋的光。 其中一个男孩已经按捺不住了,急迫道:“楼爷,怎么玩?” 别的男孩跟着附和:“是啊,楼爷,你说玩什么我们就玩什么。” 付楼原想先踹一个小弟上去和小怪物接触,但看他也只是干呕,没吐出什么来,心里的嫌恶感便淡了几分,说到底,他是老大,这“马”怎么地也不能骑别人骑过的啊。 他拿手一指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的昌涯,昂首鼻孔朝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小爷我今儿个就骑这匹马。” “好嘞。”底下的小弟个个都是人精,可会看脸色了,不用付楼主动吩咐,一个个便扑向了昌涯拉扯着他双手前撑,跪在了地上,强迫着他摆出了马的姿势,就等着大哥上马。 昌涯心里特别屈辱,不顾手伤,挣扎扭动着想挣脱桎梏。 “你们放开我,放开……”情急之下,甚至扭头一口咬在按住他肩膀一男孩裸露出来的小臂上。他这一下劲道也不小,迫得那人当下就松开了手,痛呼了声,嘴里骂骂咧咧反手猛得甩了他一巴掌。昌涯被这一巴掌的劲道扇得松开了嘴,被扇的部分火烧般疼了起来,牙齿不小心磕到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狗娘养的,敢咬老子。”被咬的男孩气急,还欲再教训昌涯好出了这口气。 固定着昌涯手臂的男孩横了他眼,没好气道:“你得了吧,别把人整死了,坏了老大的兴致。” 此时昌涯双手双脚,身子都被几个男孩按住,跪伏于地,束好的头发早已在付楼的揪扯过程中散乱,胡乱地垂于脸侧,像个疯子一样,被打的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红的吓人,衣裳自是不用说,几次摔倒在地,早就脏乱得不成样子。 付楼看到了这出闹剧,但没理,只是嫌恶地蹙起了眉,生怕昌涯要是吐血的话会脏了他的袍角。 被咬的小弟被同伴提醒,又见老大这幅表情,也就识趣地没再闹事了,恶狠狠地瞪了昌涯一眼,重新箍住了他的肩,不让他动弹。 昌涯只感到背部一沉,腰都快要塌陷下去,要不是几人把住他,他真要趴地上去。付楼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又壮实得多,少说也有一百四十斤上下,跨坐在昌涯背上,简直像座小山一样,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付楼骨子里的劣根性使得他以此当乐趣折辱昌涯,他没有成年人的九曲回肠,恰恰没有丝毫顾虑,把人当马骑着耍乐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又最得趣的手段了。平白地承受一巴掌比冷不丁被绊一跤所受的痛感要更鲜明直接。 付楼的兴致越发高涨,以脚蹬地,嘴里吆喝着“驾,驾”想让昌涯爬着走。 要不是其他男孩强制性地桎梏着昌涯的手脚,他断是撑不住付楼的重量的。昌涯两膝被迫摩擦着地面,蹭得疼痛难忍,他咬着牙没让“嘶”声泄出来,兀自硬撑着。 付楼见使不动这匹“马”,顿感索然无味,但嘴上的瘾需得过足才不至于亏了,他“驾”个没完,以手当鞭抽得声声清脆。 因着付楼在他背上的不住扭动,昌涯的双手也难以避免地在地上不断地磨蹭,沙砾在手心磨破的口子上剐蹭,疼得他控制不住泪水盈满了眼眶。他刚开始是被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已完全说不出来话了,他一直没有停止过挣扎,但一个人的力量又怎么抵得过七八只手,自知无力抵抗,但他也断不会求饶示弱,痛就忍着,他们终究不会弄死他,泪咬牙也得往肚子里吞,在狼狈也不能在欺负他的人面前哭出声来。 付楼闹了多久,昌涯就承受了多久,直到后来他双手双脚彻底酸软无力,再也无力支撑倒了下去。付楼还尚不尽心地踹了脚昌涯,啐道:“这么不经骑,真是废物。” 付楼手下的小弟们之前一直等着老大尽兴,他们都还没得趣呢,此时见昌涯瘫软在地,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死样,个个都怄得不行,这主人们还没骑,马倒先倒了,这可真他娘的败兴致。 付楼怎么说也骑爽了,加上现在天色将晚,再不回去他家那彪悍的大姐该揪他耳朵了。付楼随意地抚平了衣裳上的褶皱,看也不看地上的昌涯,大摇大摆地扭头就走,幽幽地丢下了一句话:“小怪物就交给你们了。” 小喽啰们齐齐站了起来,目送着他们老大摆驾回府。 “楼爷走好。” 还有那谄媚地不忘拍个马屁:“楼爷好骑术,直把那小怪物折腾地烂泥一样。” 付楼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一派眉飞色舞,神清气爽,还装模作样地举起手朝后挥了挥,自认是一去留不留名的大侠姿态。 付楼走后,他的小弟们又重新团团围住了昌涯,此时昌涯已经勉强坐了起来,双手抱膝环住了自己,他手软脚软,现在跑也跑不掉,戒备地看着这几人,努力控制着身子不要抖动,不知道他们还要干些什么。 小弟们互相看了几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不甘心,付楼要赶回家,他们哪个不要赶回家,一人出手了,一把把昌涯搡到了地上,摁着他的头就胡乱骑了上去,上下颠着,短短时间,几人轮换着依次骑了把昌涯,就是如此不得劲,他们也必要再回去前过一把恶趣味的瘾,否则今天可就太亏了。 昌涯只在刚开始猝不及防被搡倒在地时,泄出了声“啊”,其余时间一直到几人轮换骑完都一直死死咬着牙抿着嘴唇再不发出一点声音。 男孩们依次骑完昌涯后又不解气地一人给了他一脚,朝着他吐舌做鬼脸。 “小怪物,被人骑。” “活该爬不起来。” “下次出门看着点,可别被小爷几个逮着了。” …… 逞完口舌之快后,几人才一窝蜂地跑掉了,留昌涯一人趴伏于地起都起不来。直到这时,一滴泪才彻底绷不住从他眼角滑落了下来,昌涯努力大睁着眼睛,才没让眼泪在这不合时宜的地方,不合时宜的时刻泛滥成灾。 昌涯忍着全身快散架似的痛,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天越发地暗了,他还要买米面带回去。他心里着急,只顾得上随意拢了拢头发绑了起来,快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赶紧赶去了卖米面的铺子。 到了那,伙计杨士得正在收门口的摊子,昌涯来得急,气还没喘匀便着急道:“杨哥,你给我称的米面呢?我过来付钱。” 杨士得抬头见是昌涯,说道:“哎呦,你这怎么才来啊,今个的米面早就卖完啦!”说着,突然注意到了昌涯脸部的异样,指着那块诧异道,“昌涯,你这脸是怎么了?” 昌涯连忙伸手捂住了脸部。 “无事,无事……” “怎么了,咋咋呼呼的?”后间里走出了一着体面衣裳,身材高大,精明相的约摸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是这间米行的掌柜。 杨士得向后退了退,给掌柜的让出了位子:“头家,是昌涯想来买米面,我们今日的分量已经全卖完了。” “嗯。”掌柜的瞅了眼昌涯,略思忖了下,对他说道,“昌涯,我家里尚有些余量,我让士得去后间称些给你带回去,你看如何?” 昌涯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这米行的掌柜人这么好,赶忙抱拳道谢:“可以,可以,谢谢掌柜。” 昌涯手放了下来,掌柜的便也注意到了他脸部的红肿。 “你这脸无碍吗?” “无碍。”昌涯摇了摇头,赶忙又重新伸手捂住了。 掌柜的没再深究,转而吩咐杨士得去后间给昌涯称米面去了。没一会儿,杨士得便领着一大袋称好的米面回来了,昌涯要付钱,掌柜的原还推迟着不要,但昌涯执意要给,他不能拿了掌柜的好心还白占人家的便宜,爷爷一贯来便不是这么教他的。 最后,昌涯还是付了钱买了掌柜家的米面回去了。等到他回到钩月时,天都黑了,他一眼便看见了院门口站着个人遥望着,是岑肖渌。 昌涯默不吭声地经过了他,岑肖渌眉间隐着担忧,他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要是昌涯还不回来,他便要出去找他,见昌涯目不斜视地直接进了院子,他转身也跟了上去。 “昌涯,你……” 昌涯突然停下了脚步,岑肖渌后半句要问的话便没说出口。 “你把这拿去东厨,帮我跟爷爷说声,涯儿今日犯了错,便不去吃晚饭了。”说完,也没等岑肖渌的回应,便放下了背的米面,快步回了他的屋子。 岑肖渌看着昌涯匆匆消失的背影,怔怔地定了会儿,后拿起地上的米面去了东厨。 昌涯把自己关到了屋子里大哭了一场,一直到哭的累了,还抱着被子小声抽噎着,那股委屈涌上来,眼泪便止也止不住,淌了满脸,顺着脸颊滴落到枕头上,泅湿了一大片。他感觉身上哪里都不舒服,都痛,尤其是手和被打的脸颊,火烧一般,抽着疼,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动,不想处理,宁愿这么躺着,也睡不着,就感觉心里特别不舒坦。 东厨,昌甫敛放下了筷子。 “肖渌,留块饼吧,涯儿夜间该馋了。” “嗯。”岑肖渌应了声。 昌甫敛走后,岑肖渌也放下了碗,简易收拾了下后留了一块饼和一碗稀粥。 戌时,岑肖渌出了房门,他见昌涯门缝下还透着荧荧烛光,便上前贴着房门轻轻叩了叩。 “昌涯。”无人回应。 想了想,岑肖渌便放下了叩门的手,默默去了东厨。 等他再回到昌涯房门前时,手上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上头搁了一块饼。他一手拿碗,一手再次轻轻叩响了门,房内静悄悄的,还是无人应答。岑肖渌稍作犹豫,便握着门把推了下门,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岑肖渌悄声跨了进去,反手轻合上了门。 床头边烛火微弱跳跃着,映亮了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块被子。岑肖渌知道昌涯还没睡,他放轻脚步走到了书桌边,把端着的碗放下了,回头望了望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裹起来的昌涯。 一声闷在被子里又带着哑的声音从床那边传了过来。 “你出去。” 岑肖渌只打算尽责过来送饭,但这声不同寻常的声音留下了他想直接出去的步伐。他没理昌涯的逐令,抬步去往了床边。 “我让你出去。” 昌涯感到床上一沉,他越发地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蜷缩着,岑肖渌的靠近让他别扭得很,不想面对,只能用哑得不能听的声音决绝地赶人离开。 岑肖渌没受影响,也没问缘由,只是简单陈述了他过来的原因。 “我给你带了晚饭,爷爷给你留的。” 昌涯心里动了下,用手揪着被子,没吭声。 岑肖渌接着往下说:“是热乎的。” 昌涯揪着被子的手下移贴到了肚子上,依然没应声。 岑肖渌:“是白粥和饼。” 昌涯吞咽了一口口水。 岑肖渌:“光吃饼有点干,你可以就着粥吃。” 昌涯快忍无可忍,就要掀被暴起了。 突然,床上一轻,昌涯虽用被子遮住了头部,但依然会有微弱的光透进去,就在他感到床上一轻的同时一道阴影遮蔽了下来,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伸进了被子里轻触了下他的脸颊,在他尚没反应过来前便撤了回去。 “岑,岑,岑肖渌居然敢,敢摸我!”等昌涯意识到刚刚岑肖渌居然把手伸进被里摸了下他脸时,心里万分震惊。这人根本就没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一忍再忍,无需再忍,他终于掀被而起,已经做好了他这幅蠢样被岑肖渌看见的准备了,可房内哪儿还看得见这人的影子。 昌涯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往后一仰重新倒回了床上。目无焦距地望着床顶,没一会儿,昌涯的小鼻子就耸了耸,扭头望向了书桌正中摆着的那碗飘着香的吃食。 跟自己置气也不能饿坏了肚子啊,昌涯最终还是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下了床。 从昌涯房内出来的岑肖渌回了自己房内,他关上了门,轻捻了下手指,指尖微湿。 伤故 昌涯揉了下饱腹的肚子,打了个哈欠,书桌上的碗空了。一吃饱便昏昏欲睡,满足了口腹之欲后疼痛、难过、委屈都感觉少了不少,他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回了床边。 岑肖渌回房后并没有睡下,他和昌涯的房间仅一墙之隔,能隐约听到对面的动静,他通过声音判断出昌涯下了床,该是吃了饭后再回去睡下了,接着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从床下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带着出了房门。 站在昌涯房门前,岑肖渌透过门缝已看不见光了,烛火熄了。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门,悄声踏了进去,虚虚把门掩上了。 屋内很暗,只有一点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射了进来,岑肖渌在门口缓了会儿,待眼睛适应黑暗后才缓步走去了床边。 床上昌涯睡得很熟,不再像之前那样把整个头都埋进被子里,而是平躺着,发出均匀的呼吸。 岑肖渌在床边轻轻坐了下来,昌涯翻了个身,脸朝外,这下在月光的照拂下昌涯的脸清晰地显露了出来,右脸颊高高肿起,显得两边脸颊极不对称,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眼睫湿润,眼周遍布着红色的斑斑点点,明显哭的不轻。 昌涯的皮肤是易留痕体质,红肿处便格外明显,岑肖渌记得之前他额角受伤那次也是过了快一月才好全,虽没留下明显的疤痕,但细看那处皮肤还是与别处略有不同。 岑肖渌观察了会儿昌涯,在他没再有过多动作后,小心地从被子里拿出了他的双手。翻开手掌,果然上面横亘着戒尺抽打出来的印子,和旁边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显得触目惊心,出乎他意料的是昌涯双手掌心不只有戒尺留下的印子,另有许多小伤口遍布其间,看起来像地上的沙石磨出来的。 岑肖渌蹙起了眉,虽然他现在还不太了解昌涯,但他经常在外办事,不至于如此冒冒失失,加上脸颊的红肿,今日的晚归和他所表现出来的异常,岑肖渌觉得他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拿出了带来的小瓶子,打开,摊开昌涯的手,倒了点里面之物于他的手心,此物是昌甫敛给予他的药膏,无色无味,比水略浓稠点,涂抹于伤口处可止血,消肿,有助于伤口的愈合,涂抹上有清凉之感,还可消弭一定的疼痛。 岑肖渌仔仔细细地给昌涯的两只手心都涂抹均匀,手指相触间可以看到他的手心间也微微泛红,那是戒尺留下的痕迹。 白天,岑肖渌在昌涯门口被昌甫敛喊了过去,昌甫敛把他带到了屋内,和他说了说昌涯,让他有何不懂之处尽可以询问,说昌涯心肠软,你对他一分好他能记着十分,以后两人一起相处,切记要互相帮扶,在外更要互相帮衬。 岑肖渌一一应了,昌涯救了他,他便欠下了,就像他决定了来投奔昌甫敛,认他做师父一样,即使昌涯也有那种能力,他也能接受。 只一点,他求了昌甫敛,求他同罚昌涯一样罚他,昌涯都受罚了,他更没资格受恩。 昌甫敛望着这孩子坚定的目光,答应了,他不能开口,他没有罚这孩子的资格,但岑肖渌自己开了口,他即为这孩子的周到而欣慰又心酸,只希望把他招来这儿生活是个正确的决定。 两下戒尺抽打丝毫没留力,昌甫敛知道岑肖渌要的是什么,该昌涯受的,他也决计不能少,他不能坏了孩子的一片心。 在岑肖渌离去前,昌甫敛把这一小瓶药膏交于了他,说:“此药有消肿去痛之用,你和涯儿明日还要出门办事。” …… 岑肖渌收回思绪,把昌涯涂抹好的双手重新放回了被子里。本来他过来是打算给昌涯处理下双手,如今这药却也是派上了别的用场,他给昌涯肿起来的脸颊也上了些药,虽不能立刻恢复如常,但至少第二日红肿不会那么明显,如现在这般可怖。 临走前,岑肖渌还看了眼书桌上空了的碗,之后才放心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第二日清晨昌涯醒了过来,睡了一夜后身上的难受劲消了不少,只腰部还遗留着轻微酸痛感。他照常下床出了门,把桌上的空碗带去东厨洗好,又去院子里打水洗漱好后回了房。之前醒来后也一直没太在意,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一些不同。 他摊开了双手,一些细小的伤口都呈愈合之态了,掌心戒尺抽出来的红痕也消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他握了握双手后又打开来都很自如,确定不是心理作用,疼痛感似乎都消弭无踪了。他伸舌顶了顶右腮,顶的狠了会感觉不舒服,但也没昨天猛挨那一下的火烧感了。 昌涯很开心,他只当自己伤的没那么严重,也没想太多,虽然想起昨天发生的那些事他还是会很不舒服,但已没有天都要塌了的感觉了,他不可能一直把自己陷在那种无助、难受的情绪中,付楼也不是天天都能遇上,至于岑肖渌那个告状精,就,就看他以后的表现再做决定。 早饭时,昌甫敛,昌涯,岑肖渌三人围坐一桌,即使昌涯再怎么有意无意地用手挡着右脸颊,昌甫敛还是注意到了他脸部的异样。昌涯总不能把脸给包起来,那样反而更可疑,但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怕爷爷又该生气了。 “涯儿。” 果然,现在还在吃着饭,可爷爷一贯来是教导他食不言的。 昌涯默默放下了筷子,咽下了口里的饭,弱弱道:“爷爷?” 昌甫敛饭也不吃了,直看着昌涯,问道:“你脸怎么回事?” 现在再如何遮挡也无用了,昌涯放下了手,微微泛红还肿着的右脸露了出来,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右脸颊挨得巴掌到现在指痕已几乎看不见了,不然怕是不好蒙混过关。 “是,是我昨日回来时不小心被……被一只落单的蜂子蛰了。”这是昌涯当下能想出的稍显合理的理由了。 昌甫敛听后想探身观察下,被蜜蜂蛰了也不是小事,若是毒蜂的话…… 见爷爷靠近,昌涯忙向后倾了倾,他可不想被爷爷看出是在说谎,这一下后倾失了重心,差点往后一仰,幸而被岑肖渌眼疾手快得接住了。 “坐好。”昌甫敛拉了把昌涯,声音重了点,身体正了回去,没再纠于昌涯的脸部了。 岑肖渌顺势扶正了昌涯,帮着他说道:“师父,那蜜蜂无毒,关系不大。” “嗯,爷爷,我没事。”虽说昌涯不知道岑肖渌为什么要帮着他说话,但现在只要能打消爷爷的顾虑,他可以暂时不跟他计较。 “嗯。”昌甫敛点了下头,他刚刚粗略观察了下,虽不知是何蜂,但就涯儿脸部的伤情来看,确不是那种要命的毒蜂,但也不可大意,他对岑肖渌叮嘱道,“肖渌,你和涯儿今日出门时去趟谈大夫那。” 岑肖渌:“是。” 昌涯一句“不用了”哽在了喉咙口,终是附和了句:“嗯。” 之前筛选出来的六封询灵信,昌甫敛已一一写好了相对应的面诊信,其中三封要送去庄柳村,一封要送去和其相邻的河西村,还余两封分别送去水镇上的曹宅和水府。 吃完早饭后,昌涯带着六封面诊信和岑肖渌上路了,途中遇蔚童赶车经过,捎带了两人。 岑肖渌坐于车厢里,昌涯坐在赶车的蔚童旁边。 蔚童歪头示意了下车厢内,说:“里面舒服些,你何不进去。” 昌涯摇了摇头,他目前还暂时不想跟岑肖渌待在一个车厢里。 “里面闷热的紧,我喜欢在外面吹风,再跟你说说话。” 蔚童失笑了下,昌涯脸上藏不住事儿,刚刚上车时目光就有意无意躲着里面那人,八成是闹脾气了,他怎么说比昌涯大两岁,好哥哥样劝道:“哎,你去里面坐着,开着窗也能吹风,还比外面偶尔的风沙迷了眼要舒服。” 昌涯很坚决:“不,在里面跟你说话不方便。” 蔚童乐了。 昌涯:“这有什么好笑的,对了,你待会把我们放在快到水镇的那个路口就行了,我们待会要去庄柳村。” 蔚童忍了笑,他怕昌涯待会要打他了。 “好,我知道了。” “等等。”突然,后方一道声音传了出来,接下来便是撩开门帘的声音,岑肖渌一手挑着门帘对蔚童说道,“麻烦蔚兄直接带我和昌涯回医馆。” “嗯?”蔚童不解,“昌涯说你们要去庄柳村啊。” 昌涯目不斜视,坚定道:“我去庄柳村。” 岑肖渌自顾接着说道:“昌涯受了点伤,我们先去医馆找谈大夫看下。” “什么伤?”蔚童看了眼昌涯,“可是你的脸?” 岑肖渌替昌涯答了:“正是,不小心被蜜蜂蛰了。” “你……”昌涯说不出话了,他这是随便找个借口骗爷爷的,岑肖渌能不知道。 蔚童点了点头:“那是得去看看,被蜜蜂蛰了也不是小事。” “嗯,劳烦蔚兄了。”岑肖渌拱了下手。 蔚童:“无事。” 昌涯不干了:“蔚童,不听他的,我这伤无碍,照常在路口停就行了。” “这……”蔚童拿不定主意了。 岑肖渌:“昌涯,师父说了要去趟谈氏医馆。” “可是……”昌涯想说他这脸并非是被蜜蜂蛰的,无需大动干戈,再说他今日感觉好了不少,不用再去看医生耽误时间了。 岑肖渌:“师父的话是要听的。” 昌涯一下泄了气,因为岑肖渌这话他反驳不了,难道要他说他不听爷爷的话吗。 蔚童见结果已定,识时务地拍了板:“昌涯,你就跟我回去。” 昌涯:“……” 谈氏医馆到了,三人一起下了马车走了进去,蔚童去后院唤谈迹泯去了,昌涯和岑肖渌留在前屋等候。 岑肖渌站在大门左边,昌涯抱臂靠于右侧,拿后脑勺对着他,从鼻子里“哼”了声。 岑肖渌:“你有何不适都跟谈大夫一一说出来。” 昌涯又“哼”了声:“不用你管。” 岑肖渌撇了他眼:“我不管,你告诉谈大夫便行了,被落单的蜜蜂蛰了也是稀有,该要重视。” 昌涯扭过了身子,瞪着岑肖渌:“你……你难道不知道蜜蜂是怎么回事吗?” 岑肖渌表情淡然:“我是不知,听你说的而已。” 昌涯:“……” “小涯儿,怎么了?”谈迹泯从后间出来了。 “谈神医。”岑肖渌向谈迹泯微弯腰拱了下手。 “哦。”谈迹泯见到岑肖渌,问道,“身体大好了?” 岑肖渌直起了身子,说:“有谈神医的良方相助,现已无大碍。” “唉。”谈迹泯摆了摆手,“在下职责所在。”后又转向了昌涯,“蔚童说你被蜜蜂蛰了?” 昌涯挠了挠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谈神医,不是……” “不是什么?”谈迹泯见昌涯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手一挥带他进了里面亲自检查伤情。 昌涯去了诊室里把身体上的伤情处一一和谈神医说了,谈迹泯看过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这伤涂抹过药?” 昌涯果然地摇了摇头:“不曾。” 谈迹泯若有所思,也没再多问什么,涂抹的药总没坏处,而是有利于伤情的恢复。基于昌涯的情况,他给开了两种药,一种药膏用于外敷脸部和手部,一种药酒用于身体上的活血化瘀。 昌涯谢过谈神医后和他一同出去了,谈迹泯朝后院喊了声蔚童,让他帮昌涯拿药,蔚童远远地应了声。 昌涯侧过身子,从转角处看见了后门那里蔚童正和一人告别,那人看身量比他还小的样子,极瘦小,着一身粗布麻衣,但却干干净净,身板挺直,他只看见了那小孩远去的背影,一晃就不见了。 蔚童送走他后走了过来,带着昌涯去了前厅取药处。 昌涯问道:“蔚童,你刚刚送走的那人是谁啊?我在这儿都没见过。” 蔚童取好了药正准备包起来。 “他啊,他不是本地人,你没见过很正常,他是不久前从外地过来的,后来跟了师父,在医馆的阁楼处住下了,现在在敏理学堂上课,白天几乎都不在医馆。” “哦。”昌涯点了点头。 “给,回去记得按时敷,药酒你用不了让那边站的那人帮你推。”蔚童说着抬下巴示意了下站在门口的岑肖渌。 昌涯顺着蔚童的示意看了过去和岑肖渌的目光对上了,立马又移开了视线,拿过了药包说:“我自己使得来。” 因为从水镇到庄柳村也不近,蔚童请示了谈迹泯后把马车留给了昌涯和岑肖渌使用,还派了个伙计帮他们赶车,后来岑肖渌站出来说他会赶马车,昌涯也觉得谈神医肯把马车借给他们已是很好了,不好再麻烦人家伙计给他们赶车,便谢绝了这份好意,和岑肖渌两人赶着马车上路了,这次他坐在车厢里,岑肖渌在外面辕座上赶车。 畏鼠 到了庄柳村,岑肖渌把马车停在了村口处,跟着昌涯分别上门送出了三封面诊信。收到面诊信的人家都很高兴,热情地邀请两人进门坐坐,被昌涯以还有事情为由一一拒绝了。岑肖渌显得有些不自在,他鲜少受到他人如此热情地笑脸相迎,一时手脚都不知往哪摆了。 告别庄柳村,昌涯指路,岑肖渌赶车去了邻近的河西村。河西村只一户人家要上门,他们送完后便赶着马车回水镇了。 回到水镇后,他们先去了谈氏医馆后门把马车还了。昌涯没惊动谈神医,偷偷拿了些铜钱塞给了伙计,让他回头交给蔚童,当租赁马车的钱,嘱托完后两人便悄悄离去了。 正值午时,昌涯带着岑肖渌去了家面馆,点了两碗面。等面期间,两人相对坐着干瞪眼,也没什么话说,还是岑肖渌率先打破了沉默。 “明日第一位询灵者便会上门?” 昌涯摆弄着筷篓,回道:“嗯,庄柳村姓吴那家。” 岑肖渌:“哦。” 昌涯:“……” 幸好面上的很快,没让这份尴尬的静默持续太久。 “两位小哥,面好了。”店小二端着两碗面上了桌。 吃上面,嘴就闲不着了,昌涯埋头大口吃起了面,相对而言,岑肖渌的动作就要斯文多了,挑起一筷子面,不多也不少,一口咀嚼完了再吃下一口,颇有大家公子哥的范儿。昌涯偶然抬头瞥到一眼,吸溜到嘴里的面都不香了,不觉放缓了速度,免得太过粗野。 离了面馆,两人出发去往曹宅和水府送出了余下的两封面诊信。水府高门大院,里头管家出来接待了他们,大户人家的管家讲话颇为周到,把本来即刻要离开的昌小公子和岑小公子一同请了进去喝茶歇息。 两人在水府逗留了一阵方才离开,回去时管家还准备好了马车直把他们送到了钩月。 夜里,为第二天的询灵者上门做准备,昌涯和岑肖渌一同在屋里角落处分散放了几个捕鼠笼。放完后,昌涯便打算回房,岑肖渌在后跟着他,两人房间在隔壁,他也未做他想,可直到他进了门发现岑肖渌也跟他进了同一扇门。 “你走错屋了?”他挡住了岑肖渌再进一步的去路。 岑肖渌解释道:“我过来给你推药酒,你身子上有些地方怕是不方便够到。” 昌涯:“……” “不用……我够得着。” 岑肖渌微低了下头,静默了会儿,后退出了门外。 “那便不打扰你了。”说完,便往旁边走回了房。 “你……”昌涯被晾在了原地,这个人,怎么说走就走,都不再坚持下,说不定他就答应了呢。 手心和脸部还好处理,涂抹下便行了,当他躺倒在床上要往背部涂抹药酒时真是被难住了,抹是抹的上去,就是不好推开,弄到最后手都酸了也不得劲,气得他当即撂挑子不干了,草草把身上其余淤青处涂抹一通算了。 子时,昌涯都睡熟了,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人是岑肖渌。他放轻脚步走到昌涯床边,一眼便看见了摆在床头案台上还开着瓶封的药酒。 昌涯此时是趴着的,岑肖渌轻轻掀开他的被子至腰部。里衣松垮地套在昌涯单薄的身子上,结合开封的药酒,岑肖渌瞬间了然,也和他猜的不错。 他褪下了昌涯的里衣,露出了背部,后腰,胯两侧淤青尤为严重,后腰往下他便不好再褪了,但淤青是断续隐入亵裤里的,可见那处也受了伤。 岑肖渌移开视线,把药酒倒于手心搓热再盖于昌涯背部,把看得见的淤青之处通通推了遍。一直到给昌涯上好药,再给他穿上衣盖好被差不多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期间好在昌涯都没醒,只在被按舒服了时哼哼了两声。 岑肖渌把药酒放回原处,最后看了眼昌涯,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天明,昌甫敛在后屋诊室做准备,岑肖渌例行去昌涯房里做了早课后便去诊室帮忙了,昌涯在前院等待询灵者上门。 不多时,门口传来了动静,昌涯迎了过去,打开院门,一约摸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他身量不很高大,但很壮硕,皮肤黝黑,脸上可见皱纹,眼睛细小,透着丝精明,手掌宽厚粗砺,衣裳是新的,可能是头一次穿或跟平时穿着出入很大,显得有些不自在。 昌涯默默地打量着他,口上说着:“来啦,爷爷在诊室侯着了。”边引着他往里走。 男人略显僵硬地笑了下,眼里那丝精明倒不见了,落在了后头。 “麻烦小哥了。” 来到后屋诊室里,昌甫敛已落坐于桌后,对面留的椅子是给询灵者的,岑肖渌坐于侧边矮几上,昌涯引着男人落坐好后便去了岑肖渌旁边隔着些距离坐下了,屋中点燃着檀香,有静心抚神之效。 昌甫敛手边摆放的是男人投递的询灵信,事先他们都已通读过,男人叫吴历时,做的是捕鼠生意,他所书询因便是与这生意有关。 刚开始为了缓解询灵者的紧张,昌甫敛通常会说些题外话,这次他便向吴历时介绍了下岑肖渌。 “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叫岑肖渌。”他指了指在旁的岑肖渌,又示意了下昌涯,“涯儿常在外面跑,大家都知道,这之后便有个人陪着他了。” 吴历时搭着话:“看着这小哥可真俊,有福气了,能得唤灵医师的赏识。” 昌甫敛:“有两孩子在身边是我有福气。” 闲话几句家常,昌甫敛自然而然地问起了吴历时的营生,把话题拉到了询因上来。 吴历时:“靠手艺吃饭的,也谈不上什么正经手艺,只比别人多了些捕鼠的技能罢了。” 昌甫敛:“不伤天害理,便是正经手艺。” 吴历时叹了口气:“本来也没什么,能挣得一口饭吃,保家中妻儿衣食无忧便行了,奈何最近一段时间,我感到越来越,越来越……” “慢慢讲,喝口茶。”昌甫敛说完话后昌涯适时奉上了一杯茶给吴历时,此茶还是谈神医赠的,有助于静心。 “谢谢。”吴历时接了过去,人在讲些难言之隐时总是有些羞于启口,好在是在唤灵医师处,也不会有旁人知晓。 “我越来越……怕鼠。”他陷进了回忆中,“甚至可以说畏惧,一见到便头皮发麻,浑身战栗,过后忍不住地想呕吐。但我又不得不每天面对,这是我的活计,我们一家都得靠它吃饭。” 捕鼠的人却怕鼠,确实很难继续下去。昌甫敛感受了下,吴历时在说这些时恐惧和恶心的情绪波动较大,室内袅袅燃烧的檀香不仅有静心抚神之效,还可放大困囿询灵者精神的情绪,以使唤灵医师更确切地共情之。 昌涯本身体质特殊,对情绪的感知力更敏锐,共情力更强,他又不能很好地收、隔,所以很容易受到询灵者的情绪影响,此时他便有一阵阵想吐的感觉,微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扣紧了矮几的边缘。岑肖渌感受到了昌涯呼吸的加重,他低头看见了昌涯扣紧矮几边缘的手指指骨泛白。 “一直以来便是如此吗?”昌甫敛问道。 吴历时摇了摇头,后又点了下头,说:“一直都挺恶心老鼠,但反应没现在严重,现在我去人家接活前都不敢吃饭,吃了又得吐。”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瞳孔放大,惊惧地问道,“唤灵医师,你说是不是我抓它们,它们,它们成了精,回头来报复我。” 昌涯此时的感受就像溺水一样,喘不过来气,快要窒息,胃里不断翻搅着,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的异状都落进了岑肖渌的眼底,额角溢出了冷汗,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在他竭力克制着不要逃出去时,突然一只温润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他咬着嘴唇转头一看,岑肖渌不知何时已坐了过来,他此前刻意让出来的距离被填满了。 很奇异的,岑肖渌一坐过来,不仅让他感到厚实、安稳,就连身体上的不适都少了很多,好像有一层无形的物质消弭了他和询灵者间牵扯的那根线,把他包裹在了独属于他的世界中,踏实又安定。 昌甫敛拂了下胡须,镇定道:“此乃臆测。你现在往回想,可有何缘由让你惧怕鼠,亦或是有什么关于鼠的事情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吴历时被昌甫敛坚定的语气镇住了,止住了胡思乱想,认真回想,昌甫敛耐心地等着。岑肖渌感觉昌涯好点后把手放了下来,但还是挨着他,昌涯也没再刻意避开。 过了会儿,吴历时开口了:“我很小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那时别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只那一件事我至今还记得。” “小时我家隔壁有户人家,他家男人喜欢吓唬小孩,一次我去田里干完活,大概临近傍晚了,鸡都进窝了才往回赶。回家路过那户人家时,那男人冷不丁突然从后面跳了出来,举着穿成串的老鼠直从我头上垂了下来,那老鼠离我就这么近。”说着,他还拿手比划了下,“都快贴我脸上了,黑不溜秋的东西,嘴巴咧着,铁钎从喉咙口插进去连串了四五只,眼珠子凸出来,一排排门牙龇着,血顺着铁钎子往下滴,一滴一滴落下来渗进了我穿的布鞋里,我当时就脚一软一屁股跌坐了下来。” 吴历时禁不住打了个抖,接着说了下去。 “小孩子越害怕那男人便越觉得有意思,还拿着那串老鼠在我面前晃,说要是我跑不快就让我吃下去,我哪敢再待下去,连忙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那男人还跟在后面追,直让我吃下去,吃下去……” 昌甫敛终止了吴历时不好的回忆。 “我们先休息下,让涯儿带你出去转会。” 吴历时从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后,疲惫极了,连喝了几大口茶水,平复了下心绪。 “好。” “你……”岑肖渌看了眼昌涯,欲言又止,他怕昌涯再和询灵者单独待在一起会出什么事。 昌涯看一眼岑肖渌的眼神便知他的担忧,解释道:“无碍,他现在没有陷在困囿他精神的情绪中,影响不到我。” “好。”岑肖渌还挺惊讶昌涯跟他解释。 昌涯带吴历时出去后,昌甫敛吩咐岑肖渌拿来了昨晚放的捕鼠笼,里面有两只“吱吱”叫着的老鼠正在笼内四下乱窜。 昌涯陪吴历时随意在院子里走着,跟他说着话,等到时候差不多时便带着他重新回了诊室。两人一踏进屋子,直面的便是摆在房屋正中间的老鼠,吴历时明显地颤了下,接下来便受不住地转身跑了出去,昌涯连忙跟了出去,只见他扶着墙角就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大概是来之前也没吃什么食物,只呕出了一些酸水。昌涯跑去前堂接了些水回来给吴历时,让他喝了几口缓解了下。 诊室里,捕鼠笼已经被岑肖渌撤下去了,室内换燃了一炷香,此香只一种舒心静气之效。等到昌涯再领着吴历时进去时,吴历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脸呈蜡黄之态,他怎么说都是一老历了,捕鼠之人怕鼠本就是滑稽之谈,这下他还当场出了这么大丑,实在是不愿再面对唤灵医师了。 昌甫敛重新让他坐了下来,安抚了几句,接着问道:“最近可发生过何事让你联想到过去乃至再次对鼠的反应大了起来?” 在唤灵医师的安抚下,加上熏香的调和,吴历时慢慢卸下了紧绷之态,回忆道:“确有一事,发生在大概十几天前。那天我去丢死老鼠,捏着鼻子倾倒完后忍着恶心就要回去,后来发现身上的荷包不甚遗失了,只好回去找。”说到这,他搓了下手臂,身体往后退了退,倒吸了口气,“平时那污秽之地根本就没人去,当我回去时却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的跟猴子似的小孩蹲在那扒拉着,把我丢的那些死老鼠都捡了出来在泥地上一个个排成行,趴到地上,鼻子凑近那些死老鼠耸动着,还张开嘴舔了一口……” 昌涯和岑肖渌默默对视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恶寒。 “我当下胃里就翻搅的很,这小孩饿鬼似的,是要吃了它们。那些死老鼠被他整整齐齐地挨个码着,我还看见,看见那小孩伸手点着数,点一个,捡起一个塞进他的衣兜里,当珍宝似的。我眼前一下就浮现了凸着眼睛,龇着滴血的牙,丑陋地串成串的老鼠,还有那道我至今也忘不了的声音‘吃了它’。我后背发凉,冷汗津津,眼前险些发黑,哪还管得了荷包,逃也似地转身跑了。那晚回去时我直把胃里吐了个空,呕出的全是酸水,晚饭更是吃不下了,连着歇了两天才重拾了活计。” 吴历时捂了把脸:“这后来,我一见老鼠就时不时想起那场景,根本就受不住,我天天要跟这东西打交道,不吃饱没力气干活,吃饱了干活最后也是吐个干净,通常我们捕鼠人是两个人搭伙的,我一老历,干这么多年了,怎么能往后退,每次都硬着头皮上,不然还不得被人笑话了去。我真的是实在无法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昌甫敛记了几笔,问道:“可有想过换份活计?” “想过。”吴历时懊恼地低下了头,“可我只能干这个,也只会干这个,这么多年来都是干这一行的,如今也干出了点名头,接的是大户人家的活,给的钱也多,全家就指望着这份营生生活,我不可能为着个如此荒诞的由头就不干了。” 昌甫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今天面诊该了解到的信息都差不多了,回头再让涯儿,肖渌从侧获取些消息,再拟出议笺。 送走吴历时后,昌甫敛叫来昌涯和岑肖渌,把明日要办的事一一交代了。 撞树 第二天,昌涯和岑肖渌先去庄柳村吴历时家走访了下,吴历时出门干活去了,家中妻子吴柳氏接待了他们。 听吴柳氏讲述,她家当家的一开始种地,收成难,后来把地让给他人种了,收成了就分些粮食,这之后也陆陆续续去镇上找些杂活干,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手艺只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那段时间她们家也过得很艰难,家中小儿发烧乃至胡乱呓语也看不起大夫,还好后来是挺过来了,但这场病生下来也导致了小儿体弱,易受风寒。如今她家现在的日子是好了,也亏得是当家的如今这份营生,她也是仔细经营着生活,万不敢忘了以前的苦日子。 又听她讲述她家男人干起捕鼠这一活计也是碰了巧,村子里人的生活条件当然比不上镇上人的,对于镇上生活的人家来说,耗子这种家里的腌臜之物自是躲避不及,瞅着厌恶还无可奈何,她家男人也是无意在茶肆间听几个妇人谈起此事,说是如有那专门捕鼠之人她巴不得花着钱找上门来一次清个干净,省的那些畜生夜里舞得欢,在那楼板上跳来跳去,直吵的她睡不着又偏头疼。她男人听了这话,当下心里就有了计算,他虽没特意捕过耗子,但比之这些什么都不懂的镇上人那是强太多了,见得也多,拿药毒,诱捕的手法他也晓得些,什么捕鼠夹,捕鼠笼他也做的来,心里合计一番后便找上了这几个妇人,表明他可以帮忙逮这些耗子。 妇人起初也不大相信,只说要是事办成了,报酬少不了,那要是办不成,可是一分钱也拿不到。就这样,她家男人接了第一份捕鼠的活计,最后拿到了丰厚的报酬,都抵得上他打杂工一月的钱了,先头和妇人一起的那几家听说他活干得好,纷纷找上了他。但他现在干着杂活,就没时间再去接捕鼠的活计,仔细思量后,他便没干了,专心捕鼠,得的钱还多。 后来,接的人家多了,捕鼠人吴历时的名号也打了出去,一些稍微有些经验的老历看这活有钱可赚,也纷纷当起了捕鼠人,这之后,她家男人便在外和别的老历搭伙一直做着这份营生。 昌涯问起吴柳氏吴历时最近的状态,发现吴柳氏对此其实并不是完全清楚的。 “就是活计多了,你们也知道,捕鼠都是夜间开工,他干这行经常日夜颠倒,有时做些捕鼠器具,夜里还得出去干活,便日渐憔悴。本来我是想着让他休息几日,他也不听,坚持每日出去干活,现在是越发的消瘦了,有好几次我都看见他扶着墙角吐,直吐得胃里无食,夜里也常常惊醒,瞪着眼睛到天亮。他跟我说要去看唤灵医师,我想也只能如此了,再这样下去我也怕他会得什么癔症,我们家如今能有这个样子,衣食算是无忧,也全赖我家男人,我也不想他出什么事,不然我和家中小儿真是活不下去了。”说到伤心处,吴柳氏还低头揩了揩眼泪。 岑肖渌不善言辞,昌涯只能打头安慰了吴柳氏几句。快到午时,吴柳氏想要留两位小哥吃饭,昌涯以还要去水镇办事为由婉拒了。 在去水镇的路上,两人随意交谈着。 岑肖渌:“吴历时的妻子并不知他惊惧难安的真正缘由。” 昌涯蹦跳着走在前头,拽了棵狗尾巴草放在双手见搓着:“当家的男人嘛,跟妻子说自己怕鼠,不仅跌面子,那他这份营生还干不干啦。” 岑肖渌:“嗯,听吴柳氏的讲述,如今吴历时的这份养家的营生也是得来不易,不会再轻易放弃。” 昌涯不知何时把手中搓着玩的狗尾巴草放进了嘴里叼着,转过身子面对着岑肖渌倒退着走,嘴里叼的狗尾巴草上下抛着含糊不清道:“吴历时真痛苦,每天要面对的都是他最讨厌的老鼠,还得靠这挣钱,要是我就不行,我只爱干自己喜欢的事。” 岑肖渌原是静静听着昌涯说话,突然他伸手拉了下,还是没来得及碰到昌涯的衣角。昌涯倒退着一下便撞到了背后一颗直挺挺的大树上,岑肖渌都能听到响,他手还伸在半空中,略显僵硬地放了下来。 昌涯当即“哎呦”了一声,捂着后脑勺就要蹲下来,却不知他的头发被一横生出来的枝杈勾住了,这往下一滑的动作当场就扯着了头发,疼得他“哇哇”叫,整个人呈一种怪异的姿势半蹲着,上不去又下不来。 岑肖渌其实是想笑的,但他要是真笑出声了,他敢肯定他和昌涯之间的隔阂一定会加深,所以为了之后打算,即使他忍得面部都抽搐了,他也不能笑出来。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擎等着看我的笑话呢?”果然,昌涯恼羞成怒了,嘴里的狗尾巴草也叼不住了,“呸”地一口吐到了一边。 岑肖渌掩嘴咳了咳,打算上前解救昌涯于尴尬之地。因为昌涯的不合宜动作,他的头发,裹缠头发的发带和枝杈通通缠绕纠结在了一起,难舍难分,岑肖渌解了好久也没大进展,时不时还会扯到昌涯的头皮,引得他“啊啊”叫着,吓得岑肖渌以为把他头发扯掉了,都不敢多使劲了。 昌涯保持这个姿势真的很艰辛,腿都勾酸了,但只要他稍微往下坠,头皮就扯着疼,什么叫进退两难他今天算是感受到了,只能不断催促着岑肖渌快点。 岑肖渌倒也想快点,这也不是快了就能解决的事,除非把头发剪了或者把枝杈掰断挂在头发上倒是最快的方式,他也跟昌涯提了,昌涯听后果断拒绝了,哪种选择都有损他的形象,再怎么说他昌小公子还是要面子的。 为了昌小公子的面子着想,岑肖渌只能任命地解着,最终在昌涯的两条小腿酸地再也承受不住前解开了缠绕在枝杈上难舍难分的头发。 感觉到头发一松开昌涯就两腿一软要往前栽倒,岑肖渌怕他一栽磕到膝盖亦或是下巴再受到二次伤害赶忙伸手扶稳了,这下昌涯便直直跌进了岑肖渌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昌涯已无力再去考虑什么保持距离不距离的了,挂人身上便挂着吧,等他腿恢复知觉了再说。 岑肖渌双手扣着昌涯的腰,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他全身的重量压下来,他默默看向了枝杈上遗留着的一大撮头发以及破破烂烂的发带,心里暗自捏了把冷汗,他不确定等下昌涯腿好了站定后看见会不会“嗷嗷”叫着炸毛。 癞皮狗样地在岑肖渌怀里瘫了一会儿的昌涯勉勉强强靠着自己恢复一点知觉的双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站定后,第一发眼刀就射向了那根罪魁祸首的枝杈,不说把它大卸八块,怎么地也得折下它甩到地上跺上它几脚方能解恨。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昌涯的嘴巴张大了,目瞪口呆,此刻他已顾不上折下枝杈再跺上几脚解恨了,他的关注点全集中在了缠在枝杈上的那一大撮头发和破破烂烂随风摇曳着的发带上,他僵硬地扭转过了头,看向了岑肖渌,问道:“我秃了吗?” 岑肖渌忍住想立马就走的冲动,不自在地答道:“还没到那个程度。”他承认心急之下劲是使大了点,但他也是为了昌涯的双腿着想而迫不得已为之。 昌涯僵硬地抬手摸了把自己散乱的头发,瞪着岑肖渌:“我现在是不是像个疯子?” 岑肖渌“……” “也不至于。”他想转移昌涯的关注点,“你后脑撞了一下,可有大碍?” 昌涯机械地摇了摇头,在岑肖渌松了口气之下猝不及防地跳起来揪住了他用来绑缚头发的黑边发带,恨恨地盯着他道:“我的发带被你扯烂了,你的怎么说也得分一半给我。” 岑肖渌突然脸色一变,一掌直击昌涯胸口,震得他当即松了手连连倒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昌涯落地时屁股硌到了石头,还没好全的淤伤疼得他倒吸了口气,小脸气的通红,气鼓鼓地伸手指着岑肖渌大声控诉:“你,你……你不分我发带就算了,还打我。” “我……”岑肖渌暗自收回了手,他知刚才出手太重,百口莫辩,可要不是昌涯触碰他的发带的话,他也不会下意识出手,这是他不得触及的禁区,“对不起。” 岑肖渌上前想扶起昌涯,昌涯赌气甩开了他的手:“你别碰我。”强撑着捂着屁股站了起来。 昌涯站起来后就甩开手大步向前走,岑肖渌默默跟了上去。那棵被昌涯撞到的树以及树上横生的枝杈早已被遗忘到了身后,躲过了一劫,一股劲风刮过,枝杈上的发带脱离束缚,在空中打了个卷飘到了树下。 岑肖渌试图跟昌涯搭话,挽回两人之间本就不甚牢固的关系。 “你要如此散着头发去镇上吗?” 昌涯鼓着脸,不接话,废话,他当然不想了。 岑肖渌抛出解决办法:“你在外等着,我可以先帮你去镇上买根发带带回来。” 昌涯依然鼓着脸,说了三个字:“费时间。”心里想着你怎么就不能把你的发带扯一半分给我用用,就你的宝贝,我的不也是花钱买的。 岑肖渌叹了口气。昌涯气结,扭头甩了他一记白眼,“蹭蹭蹭”走得更快了。 “唉……”岑肖渌语塞。 不多时,昌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做声,保持着步伐大步迈着。岑肖渌赶了上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昌涯,等等。” “怎么了?”昌涯不耐烦地转过了身子。 “我折了这个给你束发。”岑肖渌举了下手上拿的狗尾巴草在昌涯面前晃了晃。 昌涯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你确定?” 岑肖渌万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确定。” “我不要。”昌涯拒绝地相当干脆,用狗尾巴草绑头发走在街上还不被人笑掉大牙,再怎么说他也算是小有名气,水镇上的人几乎都认识他,难道他不要面子的吗。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小时候都是用这绑头发的。”岑肖渌睁着眼睛就开始哄骗,“就是因为大家都不用狗尾巴草束发,你用了才显得独特,与众不同,以后说不定别人还要模仿你呢,我保证,我给你束好好的,不丑。” 昌涯被岑肖渌说的动摇了,他一直堵着气呢,才大步往水镇方向走,实则一点儿也不想待会散着头发像个疯子一样在水镇上乱逛。 “你没骗我?” “嗯,我发誓。”岑肖渌信誓当当地举起了手,做出发誓的手势。 “好吧。”昌涯别别扭扭地转过了身子。 岑肖渌手法很快,修长的手指在昌涯的发间上下穿梭,不一会儿就绑好了,他还特意把毛绒绒地狗尾巴固定在顶上,当成装饰。 昌涯伸手摸了摸绑好的头发,噘了噘嘴,勉强原谅了岑肖渌推他的行径,向后扬了扬手。 “走吧。” 岑肖渌看着昌涯走在路上后脑勺一晃一晃的狗尾巴,抿起嘴偷乐了下,快步跟了上去。 “好。” 解结 “呦,涯哥儿看着也忒精神了,要不要进来坐坐。”上了水镇,路过雀园春,一位姐儿伸了香帕在昌涯鼻头跟前晃了晃。 昌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憋红了脸,飞也似地拽着岑肖渌跑了,直跑出雀园春檐角都看不见了才停了下来。 “你脸红了。”岑肖渌直白地点了出来。 昌涯拿两手拍了拍脸蛋,装作不在意地说:“风吹的。”说完,他就偷偷乐了,看来这狗尾巴草还确有奇效,他今日肯定俊了不少,连杏儿姐姐都对他挥香帕了。 “刚刚那是什么地方?”岑肖渌对昌涯的说辞不置可否,“那位漂亮姐姐又是谁?” “那是雀园春。”昌涯脚步不停,脱口而出。 “雀园春是什么地方?”岑肖渌哪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之前可在那地儿待过不少时日,只觉着昌涯这样挺好玩的,有意逗弄逗弄罢了。 “是……是……”昌涯只恨岑肖渌这榆木呆瓜,这不一眼就能看出来嘛,还偏要他解释,这叫他怎么说得出口,要是被爷爷知道自己教了岑肖渌这些,怕是又少不了一顿抽,他现在身上还没好利索呢,可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岑肖渌看昌涯结巴了,继续逗弄:“看着很热闹的样子,下次你能带我去逛逛吗?我想尽快熟悉这里。” “不行。”昌涯听到这急了,停步拦在了岑肖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斩钉截铁道:“这不是我们去的地方,你要熟悉这里,我……我带你去别处玩。”说完,还补了句,“那里没什么好玩的,无聊的要命。” “是吗?”岑肖渌装出不解,“我看那位姐姐叫你涯哥儿,你们很熟识?” “嗯……”昌涯嗫嚅着,“算是吧!”杏儿姐姐那么好看,谁不想和她熟识,“水镇上的人几乎都认得我。” 见岑肖渌没再问了,昌涯暗自松了口气。 很快,他们来到了吴历时的工作处。这是吴历时和其他一些捕鼠人共同租赁的一间屋,在街巷末,只余这一家孤零零地立着,想来谁家的铺面也不想和经营鼠营生的人挨着。 屋内有一个大汉在修鼠笼子,见两人来到这里,起身迎了过来。 “两位小哥有什么事吗?可是有活?” “我爷爷是唤灵医师,我们过来问些事情。”昌涯自报了家门。 “哦。”一说唤灵医师大汉就了解了,“两位小哥先坐,是问何人是由?我知道的尽可告诉你们。” “何人恕我们不方便透露。” 大汉露出了然的表情,表示理解。 “你们这营生可还顺当?”昌涯似闲聊天样起了话头。 “挺顺当的。”大汉知无不言,“我是后加进来的,也是经人介绍,我们这儿就吴哥接的活计最多,我刚来时也没什么门路,全赖吴哥手上分点活给我做,这不现在也能渐渐上手了。” “吴哥可是捕鼠人吴历时?”岑肖渌出声问道。 “正是。”大汉应声,“小哥也曾听过?” “有所耳闻。” “吴哥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我当初闷青一个,入了这行,多少也还是受了吴哥的影响,想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过来这边也能从吴哥手底下学些东西,手上有货,至少能挣口饭吃。”大汉道。 “你们这可是捕鼠人吴历时的手艺最好?”岑肖渌顺势问道。 “那当然了,吴哥可做不少年了。”大汉肯定道。 “那请他帮忙捕鼠的人家肯定很多,毕竟手艺最好嘛。”昌涯接道。 “可不是么,吴哥时常忙不过来的话就会把他的活分些给我们,我们也能额外赚些钱。” “捕鼠人吴历时人很好啊,一般人有钱挣可断不会把活计往外推。”昌涯赞叹道,“对了,他托付给你们的活计不难吧?” 大汉答道:“吴哥自己有考量,他分给我们的活以我们的能力都能干的好。” “如此挺好。”岑肖渌巡视了圈屋内,问道,“这屋子可是租的。” 大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租的没错,大家一起凑的钱,兄弟们照顾我,说我来的年头少,没挣着什么钱,便没让我出,大家都按着情分给,数吴哥出的钱最多。” 昌涯和岑肖渌对视了一眼,该了解的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他们又和大汉接着寒暄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你怎么看?”路上,岑肖渌问昌涯。 “看什么啊,费脑子的事就交给爷爷。”昌涯两手一撂,掀开衣摆便坐进了一家面店里,“我看我现在饿了。” “小二,两碗肉丝面。” “不不不,三碗,四碗,就四碗吧!” “好嘞!”小二大声应着。 岑肖渌在对面坐了下来,扯了下昌涯的袖子,小声说道:“我吃不了两碗,别浪费。” 昌涯:“正好啊,我吃三碗,你吃一碗。”说完还揉了揉肚子,“折腾到现在,可把小爷饿狠了,干完三碗肉丝面小爷我又是一条好汉。” 岑肖渌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龟裂了,好在他自我调控能力较强,不至于失了体统,讪讪地松了手,若无其事道:“一碗便可。”终是他自作多情了。 事实证明昌涯小爷高估了他五脏庙的战斗力,两碗见底后他的战力也见底了。 岑肖渌幽幽的在他对面放下了筷子,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我吃好了。” 昌涯忍住了想让岑肖渌帮他消灭最后一碗的念头,他还真丢不起这个人,豪言壮语放出去容易,收回去难。 “你没事吧?” 最后昌涯差点没躺着回去,为了他天可怜见的尊严,他硬是腆着肚子一步一坑地迈了回去,岑肖渌在后面跟着简直是哭笑不得。 回了钩月,昌涯强撑着和岑肖渌一起向爷爷汇报了此行所得后便马不停蹄地回了房,直到晚上岑肖渌过来喊他吃饭他都推拒了。 饭桌上昌甫敛还奇怪来着,问岑肖渌怎么回事,岑肖渌如实说了。 “食多了。” 晚上,等昌涯睡熟后,岑肖渌照旧轻手轻脚去了他的屋子。褪去昌涯外衣,岑肖渌仔仔细细给他身上的淤痕未褪处都推了一遍药酒。 许是外衣敞着受了凉,昌涯打了个抖,梦呓了几声,岑肖渌不敢再耽搁,怕他醒过来,快速帮他拢好衣服盖上被子后便离开了。 第二天早起,昌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全身都舒爽地紧,自觉早睡早起身体好,谈神医的方子也是有奇效,自己随意抹抹便也大好了。 吴历时的询因不算难处理,隔天昌甫敛综合面诊和昌涯他们带回来的信息拟出了一封议笺,他唤来昌涯,叮嘱道:“议笺已拟好,告知吴历时不用再上门了,议笺所书皆为参考,让他斟酌后行。” “知道了,爷爷。”昌涯接过议笺,仔细揣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临出门前,岑肖渌赶了过来。 “嗯。”昌涯留了个后脑勺给他,先一步走了。 岑肖渌也不恼,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昌涯,师父在议笺里写了什么。” “给。”昌涯把议笺拿了出来,递给了岑肖渌,“你想看便看吧。” “可以看吗?”岑肖渌问道。 “当然可以,这不是秘密。”昌涯肯定答道。议笺是给求取其的询灵者所书的,除了询灵者外,能随意看这份议笺的便只能是唤灵医师极其门下之人了。 岑肖渌接过议笺,展开了,认真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岑肖渌把议笺重新卷好,递回给了昌涯。 “师父给吴历时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能让他继续以这份营生维持生计而又不至于受鼠所制。” “嗯。”昌涯点了下头,“议笺便是打开询灵者心里那个结的钥匙,医人者有药到病除一说,但医心者不敢妄言,这个结是否可以结,还要看询灵者自己的选择。” 岑肖渌:“你说吴历时会按议笺上说的去做吗?” 昌涯:“肯定会的,吴历时干了这么多年,钱财积累是有的,盘下那间店面,当个联络人,指派能力适配的兄弟接相应的活计,顺带收收徒,闲下来捣鼓捣鼓如何改进捕鼠器具使之更方便,没准这行当还能被他做大,渐渐当个甩手掌柜,也不用直面鼠了,多好。” 岑肖渌:“说的也是。” 议笺送到了庄柳村吴历时手中,吴历时也很大气,多给了些钱,昌涯念着若他日后经营店面还需要一笔不小的数目,能省则省,把多出来的钱又给偷偷塞回去了。 办完了一件事,昌涯心里高兴,趁着天色还早,拉着岑肖渌上水镇玩乐去了。 “师父说送完议笺后即刻回去的。”岑肖渌不赞同。 “那师父有让你跟我一起送议笺吗?”昌涯斜睨着他,双手叉腰反问道。 “没有。”岑肖渌气势一下弱了下去。 “那就得了。”昌涯一锤定音,“你之前不还说想熟识熟识这里吗?过了今天我可就不带你了。” 岑肖渌无话可说,罢了,他也确实想尽快熟识这里。 “可是去雀园春?” 昌涯转头捂住了他的嘴,“嘘”了声:“别瞎说。” 岑肖渌闷闷地笑了。 昌涯装模作样地摸了把发带,装作不经意地说:“你说的那狗尾巴草发带还挺好使,下次教教我。” 有了狗尾巴草加持,杏儿姐姐肯定会再找我搭话的。昌涯如是在心里甜滋滋想着。 曹宦 从吴历时后昌涯和岑肖渌又跟着昌甫敛经手了三个询灵者,两人搭档默契,昌涯默默在心里肯定了岑肖渌是家里的一份子,中间昌甫敛为锻炼两人,让两人分别为曹宦写了一封议笺,定性了两人的性格 初见岑肖渌时,昌涯感觉这个人是锋利的,必然浑身带刺,不好相与,再加上他还有差点被岑肖渌掐死的经历,让他更加认定了这个人的阴晴不定,岑肖渌惯会在爷爷面前周旋,也是他所看不惯的,可没曾想,岑肖渌却是融入得很快,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同进同出,一丝不苟地完成每天的课业,认真记下爷爷的话,所交代的都能一一完成,甚至主动承担起了家里大部分的活计,可让昌涯轻松了不少,至少再出门买米面时有人能帮他提那重的,他也乐得清闲。 转眼,距离岑肖渌伤好后又过去了一月有余了,这期间,他们总共经手了四位询灵者,岑肖渌跟着身后也了解学习到了很多,基本熟识了整个唤灵诊断的过程,在处理事情的过程中也没再出过错。昌涯没心没肺惯了,此时也不免有一种危机感,岑肖渌做的这般好,那在爷爷心目中的地位该日渐比他高了,想他刚开始上手事务时的磕磕绊绊,真是不能比,不成,他得奋发图强了。 公鸡都没打鸣,天都没翻白,就听咿咿呀呀的读书声断断续续传进了正穿着衣服的岑肖渌的耳中。他束好腰带,提着盏油灯轻轻走了出去,准备做他早上惯常做的琐事,擦拭定榷,检查一番,再去东厨拾些柴火烧掉热水,煮些米粥……经过昌涯门口时,一丝微弱的烛火从门缝里透了出来,走出大门,从打开的窗户处看见了烛火下一手撑腮,一手翻书,头要点不点,眼皮半睁不闭地昌涯。 今日起的倒早,岑肖渌颇为稀奇,刚巧脚边踢到了一颗弹珠,前几日昌涯从水镇上买来玩的,掉了一颗。岑肖渌捡了起来,控制好力道和角度,朝着昌涯敞开的窗户弹了过去。 “谁啊?”“嘣”地一声,弹珠精准地落到了昌涯面前翻开的书页上,吓得他一激灵,瞌睡顿时跑了个一干二净。他朝窗外左右四顾,罪魁祸首早已不见了身影。 不久,天边翻出了鱼肚白,天光渐亮,昌涯自觉今日早起还是有奇效的,至少晨时的温书他已熟识的七七八八了,殊不知这七七八八也全赖弹珠惊醒后的片刻时光。 昌涯收拾好自己后,岑肖渌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上了桌。 “书温好了?”岑肖渌看了他眼,“该吃饭了。” “嗯。”昌涯今日底气足,说话也响亮了起来,蹦哒着跑去昌甫敛房前,丢下一句话,“我去喊爷爷。” 岑肖渌瞅着昌涯那雀跃的小表情,也不点破。 吃过早饭,昌甫敛把两人喊了过去,把两人分别写的议笺交给了他们,说:“我已在上面做了批注,你们两人修改好后再交给我。” 昌涯和岑肖渌分别接了过来。 “谢谢爷爷。” “谢谢师父。” “涯儿,你性太善,凡事在你眼里总有良的一面,切记以后万不可委曲求全,失了自我,你不能一直蔽于爷爷的羽翼之下,终是要独当一面的。” “是,爷爷。”爷爷的话昌涯没有完全听懂,人性本善,有什么不对吗?但他知道他以后要像爷爷一样,当好为别人排忧解难的唤灵医师,他一定会认真学习的。 昌甫敛话毕,又转向了岑肖渌:“肖渌,你因天性所限,共情薄弱,恰与涯儿相辅,望互相佐之,切记不可一意孤行,固执行事。” “肖渌谨记。”岑肖渌恭敬颔首抱拳。 “嗯。”昌甫敛点了点头,“去吧。” 昌涯和岑肖渌一同退了出去。 书桌前,昌涯打开议笺认真查看起了爷爷给他提的修改意见。岑肖渌把议笺暂时搁置到了一边,翻开了书本,接着昨天所看的部分读了下去。 昌涯见岑肖渌一派气定神闲,丝毫不好奇的样子,问道:“你不好奇爷爷的批注是什么吗?” 岑肖渌回道:“先把每日的功课完成了再去修改不迟。” 昌涯心里有点小得意:“今日功课我看的差不多了,先修改了再巩固一遍就行。” 岑肖渌轻飘飘道:“师父昨日提醒过了,今天下午的功课考察会比较深入。” 昌涯很自信:“无事,我有把握。”说完,还不忘提醒,“你好好看,爷爷的戒尺打人可疼了。” 岑肖渌心里腹诽,我当然知道。 昌涯看完爷爷的批注,蹙眉思考,待到想不通之处时便和岑肖渌搭起了话:“哎,你说曹夫人望子成龙心切我能理解,曹宦是有些被逼着了,要我也会不是很开心,如今爷爷给我们的课程一天比一天深我都感觉头痛,曹宦定感觉头都要炸了,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很心疼曹夫人,曹宦是她唯一的寄托了,要是他能明白他母亲的处境有多艰难,他便不会任意妄为让他母亲担忧了。” 上一次求诊的询灵者名为曹宦,代他写询因的人是他的母亲曹夫人。他们家算水镇上富足的,高门大院,只是这当家的不是曹宦他爹,而是他叔叔,他爹也当了几年家,那时他叔还没娶亲,一家人住在一起,好景不长,没当几年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了,家主之位这才移交到了他叔叔手中,这一把持着这么些年也就过来了。 曹宦他爹身前只娶了一位夫人,也只得了曹宦这么一个儿子,在他离世后,曹夫人那边爹娘想着把女儿和外孙接回去,可曹夫人不愿意,她和曹家主伉俪情深,念旧得很,即使家主不在了,她也要守着这个宅子,照顾好儿子。 起初,曹宅里一派和睦,家主走了,弟弟接手了位置,她是没有异议的,她一个女人也没什么话语权,全凭家里老母做主。小叔子没什么大本事,但好在勤恳好学,曹夫人原先跟在家主身后家里内务全是她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条,账目事务上也略懂一二,之后一切照旧,小叔子有什么不甚清晰之处也会过问她和管家一二,直到谢氏过门,一切都变了。 谢氏性格颇为强势,一过门便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丝毫不把曹夫人放在眼里,处处排挤刁难曹夫人,不仅夺了她手中的权,花言巧语还贯有一套,边哄得家中老母和曹棣欢心,边状似无辜地透漏出自己被曹夫人欺负了去。 曹夫人从没在曹宅待得如此难过,渐渐地曹棣和老夫人都不再信任她,她只得守着曹宦艰难过活,曹夫人有想过离开,但都生生忍住了,一来为了曹宦现如今的生活,二来老夫人很是看重曹宦,断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这些事情曹宦一概不知,因为他的母亲把他保护的太好了,他还是曹宅里那个大少爷,有祖母,叔叔疼,婶婶也会给他糖吃,弟弟妹妹们跟屁虫似的,他还嫌烦,只唯独母亲对他太严厉了。 曹夫人的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这唯一的儿子身上,自己的丈夫有能耐,有气魄,谈吐优雅,落落大方,她想养出的儿子像他,方不负所托。先生学堂里教的书等曹宦回来她必是要再问一遍的,确保全都记住,别的孩子只做一遍的功课,抄写一遍的诗词曹宦必须做三遍,错了,就要再写,直到记住为止。课余时间曹夫人也是一手抓在手里,她再怎么不得势每月该领的银钱也没有少了她的,她把这些银两拿来请了额外的先生,在固定的时间来宅中教授曹宦,什么时候该玩,玩多久,也全凭曹夫人做主。 曹宦开始躲着母亲,他开始教弟弟妹妹们拌住母亲,然后偷偷跑去找祖母和婶婶,但每次被母亲发现抓回去后便是一顿痛彻心扉的说教,更有甚还会上戒尺,罚跪在父亲牌位前静思。后来,曹宦便躲得少了,躲也没用,他似乎变成了曹夫人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只是几乎不跟曹夫人沟通,更不会跟她闹脾气,他每天都做曹夫人安排他做的事,只是,如此下来,曹夫人发现曹宦的课业并没有长进,整个人反而变得日渐消沉。 最先发现曹宦异状的是老夫人,她察觉到了孙子的萎靡不振,还无意中目睹孩子状似疯癫地撕了一册书,当晚,饭没吃几口就吐尽了。老夫人认定是孙儿太累了,狠狠训斥了曹夫人一顿,并让曹宦搬出了曹夫人的院子去她那儿住。 曹夫人见不着儿子,思子心切,也意识到了曹宦状态的严重。药也服了不少天数了,可就是不见好,曹夫人实在是心焦,她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了,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至此,深思熟虑着写了一封询灵信求助于唤灵医师。 ……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曹宦没有看透人心的眼睛,曹夫人的难处他无从知晓,婶婶的从中作梗他也防范不得,又怎么能要求他做到最好呢?”岑肖渌答道。 昌涯赞同地点了点头:“嗯,也是,可要是我,不会什么都不说的,曹宦和曹夫人就是什么也不对对方说才导致了如此多的误解之处。” “你又怎知曹宦没有说过?”岑肖渌反问。 “曹夫人说的。”昌涯答道,“曹宦一味躲着他,有什么心事也都不跟她说。” “都躲着了难道不是另一种说法吗?”岑肖渌看着昌涯,“他用行动告诉他的母亲他讨厌她的管教。” 昌涯瘪了瘪嘴,没话说了。 “好难啊!”说罢,他抓了抓头,万分纠结地改起了他的议笺。 昌涯,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岑肖渌在心里默念道。 …… “啊啊啊!” 岑肖渌只听身边传来了几声杀猪般的哀嚎声。 “怎么了?”他停下了毛笔,转头。 “时间不够了。”昌涯绝望地抓着头发,“我太纠结了,改议笺花了太多时间,没时间再看一遍书了。” “啊啊啊!” “我感觉好像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力,脑中一片空白,书上的内容都记不得了,我完了,要挨戒尺了!” “我也只看了一遍。”岑肖渌淡淡道。 “你……”昌涯往他那边一看,此人正慢条斯理地吹着面前纸页上的墨迹未干的毛笔字,震惊道,“你过了一遍课本,议笺也改完了?” “嗯。”岑肖渌答道。 昌涯握紧了拳头,快被自己整哭了,他一大早鸡没叫就艰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看书,又抢先改议笺,这些简直是喂了狗,白忙活一趟,敢情最后要挨戒尺的终是他罢了。 岑肖渌吹干字迹,卷了起来,留给了昌涯一个挺直的背影。 “有我,答不上的我帮你。” 昌涯又快哭了,这次是差点被岑肖渌感动哭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师兄弟情吗? 不过,在爷爷面前,岑肖渌要怎么帮他?一瞬间,昌涯对岑肖渌的话又产生了质疑。 牛头马面一 岑肖渌果然说话算数,昌涯乐滋滋地跟在他身后出了诊室。 “没曾想你还挺机灵的。”昌涯道。 岑肖渌:“也幸得你猜的出。” 昌涯笑了笑:“我感知可灵敏了。”他竟没有想到岑肖渌说的帮他是在他背后写字。 见岑肖渌径直出得庭院,昌涯在后方追问道:“你要去哪?” “后山。”岑肖渌回头道,“拾些柴火。” “哦,要我跟你一起去吗?”昌涯问道。 “不用了。”岑肖渌果断拒绝,转身离去了。 “切!”昌涯朝他离开的方向扮了个鬼脸,“我还不稀罕去呢!” 岑肖渌走后,昌涯复又去了诊室,帮忙整理书册,撰写唤灵心得。申时,院外有人上门。 “唤灵医师可在家?” 昌涯听得声音,放好笔墨,出了诊室去到院门口。这一看,竟是上次送面诊信时见过一面的水府管家。 “郑管家,你怎么过来了?”昌涯把他请了进去。 “昌小公子,我是为着我们小姐来求见唤灵医师的。”郑管家面露焦色,还不忘礼貌拱手道。 “快请进。”昌涯领着他向内走,“爷爷已在诊室候着了。” “唉,麻烦小哥了。”郑管家道谢道。 诊室内,昌甫敛请郑管家坐了下来,慢慢讲述。 郑管家婉拒了昌涯送过来的茶,讲述起了他的来由。 “昌医师,府上收到面诊信后我本不应该兀自唐突前来,只是我家小姐症状日益加重,实在是片刻也等不得了。老爷公务繁重,夫人贴身照顾小姐脱不开身,只能派我走这一趟,请唤灵医师出诊。” 昌甫敛低头沉思了会儿,开口问道:“府上小姐如此多久了?” “已两月有余。” “起因为何?” “小姐有礼佛的习惯,两月前庙中回来后突发的症状。” “昌医师,你看……” 昌甫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涯儿。” “爷爷。” “肖渌该回来了,你和他随这位管家一起去趟府上。” “是,爷爷。” “昌医师……”郑管家犹豫着,“昌小公子去便可以了吗?” “听你所言,府上小姐如今症状所急,灵魄濒危,而症结尚不知明细,解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缓其症状,再揪其细理,涯儿精于此道,能保小姐命灵清明,不至溃堤。待事理明晰后,方可对症结之。”昌甫敛细细道来。 “依昌医师所言。”郑管家拱手抱拳。 待得岑肖渌后山归来,昌涯与他细说了一番此事,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了些随身之物后告别了昌甫敛随郑管家坐马车一道出了钩月。 车内,昌涯与岑肖渌聊了起来。 昌涯:“你没事吧?此去水府怕是要待上一阵子,看你从后山回来后嘴唇便煞白得紧。” “无碍。”岑肖渌背靠车壁,闭上眼忍下了心里的翻覆,“此趟多有不懂的地方还望多加提点。” “放心。”昌涯看得出岑肖渌在强撑,只当他刚干完活累了,又坐马车胃里不甚舒坦,“你帮了我,我也定会帮你的。”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赶到了水府门前。 “昌小公子到了,你和岑小公子可以下来了。”郑管家跳下马车,帮他们掀开车帘。 昌涯和岑肖渌依次踩着车凳下了马车。 昌涯:“郑管家,你以后不用叫我昌小公子,叫我昌涯即可。” “唉。”郑管家领着两人走进了水府,“我记着了。” “叫我肖渌即可。”岑肖渌随之道。 水府内的光景与其外所见的高门大院出入很大,朱红色的正门上所嵌的是镶金的门环,上方黑底牌匾用金丝镶边,所书四个大字“姒民世家”,代表姒氏后人,门前两座威严的石狮子立于两侧,气派非凡。一踏入内院,所见皆呈萧条,树木萧索,潭水沉积淤泥,其上飘散着腐叶,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霉味…… “让两位见笑了,府上疏于打理。”郑管家开口。 “啊,无事。”昌涯摆了摆手,举袖遮掩住了因好奇耸了几下的鼻子,回头和岑肖渌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前他和岑肖渌送面诊信的时候来过一次,府内干净整洁,不至于如此萧条,今日所见却是令他吃了一惊。 进得正厅,入目皆是暗沉,左右四壁挂满了黑布,阴森森的,桌椅也似许久没有用过,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郑管家再次开口解释:“这是夫人偏听了一个道士的妖言,黑布之下遮掩的尽是符咒,两位小心脚下。” 从正厅左侧偏门出去脚下需跨过一道门槛,进入一条通向后院的廊道。 郑管家带着两人通过廊道后又转了几个弯,终是到了小姐所在的院子。 “我就送二位到这里了,夫人在里面候着呢。”说完这句话后,郑管家便悄没声地退下了,留两人无措地立于门前。 昌涯望着黑洞洞的门内,吞咽了口口水,扯了扯岑肖渌的袖子,问道:“进去吗?” 岑肖渌:“进去吧。” 昌涯:“嗯。”脚下没挪动分毫。 “你怎么不走啊!”昌涯拽岑肖渌袖子的手收得越发地紧。 “你拉着我,我怎么走。”岑肖渌以眼神示意他的手。 “哦。”昌涯赶忙放开,没到半秒又拽上了,“我拉着你,你也能走啊!我扯的是你的袖子,又没抱住你的腿。” 岑肖渌语结,他竟挑不出一点错处。 两人在门口拌了几句嘴,最终岑肖渌拖着昌涯走进了漆黑如张开的野兽之口般,下一秒就要吞噬掉走进里面的人的门内。 “不是说夫人在……在里面等着……等着吗,我们要不要……要不要……喊……”昌涯边说边抖,“喊她。” “我在这呢。”突然,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在昌涯耳边响起,还有几滴冰凉的液体滴到了他的脖子上。 “啊!”昌涯大喊着跳了起来,挂到了岑肖渌身上,整个人抖个不停,嘴里语无伦次,“谁……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是我。”窗帘拉开,煤油灯亮起,黑暗散去,一端着碗的妇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吓着两位小哥了。”妇人用未拿碗的右手理了下凌乱的发丝,抱歉道。 “可是水夫人?”岑肖渌一手把身上的昌涯扒拉了下来,恭敬问道。 “正是,小女见不得太亮,两位小哥见谅。刚刚手没拿稳,几滴药汁溅到了这位小哥身上,不好意思了。”水夫人歉意到。 昌涯这才敢慢慢拿开遮住眼睛的手,佯装镇定道:“没……没事。” “那二位先进去吧,小女就在里面,她睡着了,你们注意些别吵醒她。”水夫人叮嘱道。 昌涯:“夫人,你不进去吗?” 水夫人举了举手里拿的碗:“我出去倒药。”说完,没做停留便出去了。 待水夫人出去后,昌涯才松了老大一口气,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这水夫人可真吓死我了。” “快进去看看吧。”岑肖渌率先跨进了房内,“小姐还等着你呢,别耽误了。” “知道了。”昌涯跟了进去。 房内幽暗,只一盏微弱的烛火跳动着,映亮了床帘前的一小方空地。昌涯放轻了脚步上前伸手准备掀开窗帘,手刚碰到纱帘就被岑肖渌握住了。 “怎么了?”昌涯不解地望着岑肖渌。 岑肖渌:“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小姐还未出阁,你怕是想今后娶了她。” 昌涯悻悻地缩回了手:“怎么可能?” 岑肖渌:“这个距离能感知到吗?” 昌涯静下心来,闭上眼,放开了自己的感知力,细细摸索着。他能感受到小姐的精神力,只不过无比地微弱,似有若无,好像一瞬便会消弭无踪,再也捕捉不到。昌涯尽可能地把网铺地更开,一点一点深入,循着一丝波动进入了小姐的灵海里,突然,铺天盖地的阴翳朝他压迫而来,试图把他阻隔在外。灵海越发震荡,私有倾覆之态,昌涯未免事态更加恶劣,仓促退了出来。 “你没事吧?”岑肖渌关切道,他见昌涯集中精力闭上双目后面露痛苦之色,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了下来。 “好奇怪。”昌涯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犹疑道,“可以说任何人在我面前都是裸露的。” 岑肖渌:“嗯?” “唉!”昌涯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能体会到任何人的情绪波动,共情他们的情绪,只要我想,尤其以小姐这类人更甚,由于我的感知力过于敏锐,更加容易反之受到这类人的影响,可是,小姐真的好奇怪,按理说她灵魄濒危,应该极易窥其波动,但我来到这房内后在特意放开感知力前一丝情绪波动也体察不得,当我集中精力感受时,她的精神力极其薄弱,似有若无,并且在我深入其灵海时感受到了强有力的阻碍,内里精神震荡强烈,其间有一道隔阻挡着我们之间的联系。” 昌涯苦思无果:“不应该啊,寻常人断不会无端端出现‘隔’的。” 岑肖渌:“那现在可有法子缓解小姐的症状?” 昌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出缘由了,此法子不是很稳固。” 岑肖渌:“嗯,你开始吧。” 昌涯重新集中精力,再次深入,这一次有了上次的经验很快便来到了那道‘隔’前。昌涯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其前悄悄蕴集了一团自己的精神力推入了其中,释放完后,他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守候了一会儿,观其变化,只见属于他的那团浅白色的精神力溶于灵海里的大片阴翳中,四散开来,悄无声息,黑色的阴翳并没有出现排斥反应,慢慢平复了震荡,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物质压住了。 昌涯松了口气,慢慢抽离了。 “如何?”岑肖渌见昌涯睁开了眼睛,问道。 昌涯朝他比了个搞定了的手势。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水夫人出现在门口。 “两位小哥可看好了?” 昌涯:“夫人,小姐暂时无恙。” 水夫人行了下礼:“多谢两位小哥。晚膳已准备妥当,我还要照顾小女,就不相送了,门外郑管家会领二位去用膳。” 两人离开了这间屋子,院子里郑管家堆着笑容正等着他们呢。 “我带二位先去用膳,再领着你们去客房。” “有劳郑管家。”岑肖渌拱了拱手。 牛头马面二 用过晚膳,郑管家领他们去了一间屋子。 “就是这了,二位早些休息吧。” “我们两人……”眼前只一间房,昌涯的目光在自己和岑肖渌的身上转了一圈,犹疑着问道,“郑管家,房间可有多的?” 郑管家歉疚道:“不好意思,别的屋子没收拾,不宜住人,只这一间整洁些,麻烦二位小哥多担待。” “无事,就这间吧。”岑肖渌不等昌涯再出声,拍板定下了。 “那两位早些休息,我就先退下了。”说完后,郑管家便离开了。 郑管家都走了,无法,昌涯只好跟着岑肖渌进了屋。水府毕竟是大户人家,比起钩月家里,此间单人卧房还是相当宽敞的,木床也大的很,瞧着睡两个人不成问题。 岑肖渌指着床,问道:“你要睡里边还是外侧?” 昌涯毫不犹豫道:“里面。”说完后又怕岑肖渌觉着他胆小,找补道,“睡外侧怕你晚上睡觉不安分给我踹下了床。” 早已洞悉昌涯胆小面目地岑肖渌幽幽道:“你多虑了。” 晚上,两人并排躺上了床,隔着点距离各自睡着。半夜,岑肖渌做了个噩梦,挣脱不得,大汗淋漓地睁开双眼后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横搁在他身上。岑肖渌转头看向昌涯,此人正睡得沉,涎水四淌,还微微打起了鼾。岑肖渌幽幽叹了口气,无奈地把昌涯的胳膊和腿推了下去,掀开被子起来了。昌涯在岑肖渌起开后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岑肖渌走至窗边,摸出怀内贴身放置的短匕,匕刃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寒意,岑肖渌把拇指按于锋刃,自上而下摩擦至刀尖,锋刃反射着他目光中的寒芒,昔日之仇,莫不敢忘。突然,窸窣声响起,一道黑衣身影快速从窗前掠过,消弭无踪。岑肖渌快速藏好短匕,回头望了眼床上的昌涯,确认他未被惊动后,只身追了出去。 追至半路,黑衣人飞掠至一屋顶,岑肖渌躲至墙后,看着他跳了下去,出了水府。岑肖渌暗自沉思,水府按理说戒备不至如此松懈,寻常人该不得入内,为何会有蒙面人夜入,联想到水府内的异样,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日,昌涯睁开眼睛,身边已不见岑肖渌的身影。 “奇怪,他起这么早的吗?”昌涯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了床。 在用食处,昌涯见到了已收拾妥当的岑肖渌和郑管家坐在一起,面前摆着早膳。 “昌小公……”郑管家习惯性喊了昌小公子,话吐了一半记起昌涯的话,遂改了口,“昌涯,肖渌已等候多时了,快快过来用膳吧。” 昌涯奇异地瞧了岑肖渌一眼,落了坐。 “你等着我呢?” 岑肖渌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用食吧。” 昌涯也不做客,伸筷子夹菜开动了,他喝了口粥,问岑肖渌:“你今日起的到早,一早醒来就不见你了。” 岑肖渌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应道:“睡不着便起来了。” 导致岑肖渌睡不着的罪魁祸首昌涯尚不自知:“你肯定认床,像我就不认,睡了一觉起来,精力充沛。” 岑肖渌停下了进食。 “可能吧。” “郑管家,你家床睡着挺软和的。”昌涯还不忘和郑管家唠嗑。 郑管家:“二位住着满意就行。” “哎,你不吃了,胃口这般小。”昌涯见岑肖渌已放下了碗筷。 岑肖渌:“饱了。” 郑管家:“昌涯小哥不急,你慢慢吃。” “哎。”郑管家话虽是这么说,但昌涯也不好真慢慢吃,对面两人坐的直直的,擎等着呢,给了他无形的压力,他接下来的进食都放快了不少,三下五除二最后一抹嘴便解决了。 “我吃好了。” 郑管家传来小人收拾,带着两人去了内堂。 “郑管家,你家小姐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昌涯率先开了口。 “具体原因还要靠二位帮忙查明。小姐是在两个月前一次晚间从棠闭寺回来后突然病倒的,刚开始出现了发烧症状,夜晚会胡乱说些呓语,给请了大夫,吃了几副药后烧是退下去了,但身体却不大见好转,后来小姐有段时间情绪很激烈,胡乱摔东西,夫人怎么劝也不听。”说到这,郑管家叹了口气,“唉,小姐平时性子温和,也从来没有使过小性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让小姐的性情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这之后小姐又大病了一场,请了好些大夫,开了无数的药吃下去后都不见好转。”郑管家神色哀思。 “小姐最后病倒后可有清醒的时刻?”岑肖渌问道。 郑管家:“未曾有完全清醒的时候,整个人一直是浑浑噩噩的。” 昌涯:“那小姐在呓语时能听得清说些什么吗?”昌涯想这或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以此知道困囿小姐的是什么。 郑管家仔细回忆了一番,不太确定道:“小姐时而喃喃的似乎是一个词,牛……牛头马面,应该是这个,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牛头马面?”昌涯仔细地琢磨了会儿,这个词他却是没有听过,看来得找出其源头好知道它和小姐之间到底有何种联系。 郑管家:“小姐就拜托二位了,小姐如果清醒过来了,水府必当重重酬谢。” 昌涯:“郑管家放心,我们接了府上的询灵信,必当竭尽全力。” 如今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关键,两人略一商量决定先探查一番府内。 岑肖渌:“郑管家,可否再带我们去一趟小姐的院子,我们想看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哎,二位请便。”郑管家带路,两人重又回了昨天来过一次的院子。他们去了小姐惯常待的书房。书柜上满满当当陈列了许多书册,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昌涯从书柜里抽出一些书简略翻了翻,发现这些书大多是讲一些鬼怪类的奇闻佚事。昌涯特意挑着看了几篇后便毅然合上了书页,赶忙塞了回去。 “如何?”岑肖渌见昌涯举动,问道。 昌涯:“是些怪志,没想到小姐对这类题材的故事兴趣浓厚,我看这几排放的书册类型都差不多。” “我看看。”岑肖渌从书桌旁走过来,抽出了几册书,仔细地翻了翻。 “可怕吗?”昌涯悄默默地移到岑肖渌身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岑肖渌从书页上移开目光,淡定地转头瞟了昌涯一眼:“还行。”他把书本合上,放回了书柜。 “府上小姐喜欢些奇闻佚事?”岑肖渌问郑管家。 郑管家答道:“嗯,小姐被老爷夫人保护地很好,不怎么出门,一直在府中,对于大千世界未免好奇,所以格外喜欢看些故事。” 昌涯:“你家小姐胆子到大,内容很是偏诡。” 郑管家:“我们家小姐倒是什么都看,只是近期偏爱此类的,所收集的书便多了些。” 昌涯想小姐确实异于常人,他和岑肖渌继续在书房内探查,突然,岑肖渌喊了他声。 “昌涯。” “怎么了?”昌涯小跑但他身边。 岑肖渌掀开榻上垫子,露出底下被压住的一本翻开的书册,其上有四个字被毛笔圈了起来,正是那“牛头马面”。 “牛头马面?”昌涯惊异道。 岑肖渌点了点头,他拿起这本书,翻到故事开头,仔细通读了一遍藏有牛头马面字眼的故事。 “说了什么?”昌涯急切问道。 “你自己看吧。”岑肖渌把书递给了他。昌涯接了过来,跟着把故事看了一遍。 这依然是一本志怪类的,牛头马面是其中一个故事,讲述的是阴差勾魂,牛头马面是地府入口处的两座石雕,一座人面牛身,另一座马面人身,两座石雕在地府门口屹立有千百年了,阴差勾魂入府需经过牛头马面的审判,阳寿未尽的不可下地府。牛头马面生前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因家人的阻挠生而不得在一起,死后入了地府不肯喝那孟婆汤,阎王给了两人一个选择,若肯做那守府门的牛头马面便可不入轮回,自此地府门口便多了两座形容可怖的石雕,屹立已有千百年了。 昌涯看后深深叹了口气:“这个故事看得人好生不舒服,做那牛头马面虽不再分离却也相碰不得,连人都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 岑肖渌:“他们唯愿相守。” 昌涯不再纠结于故事内容,小姐的事还没头绪呢。 “所以这个故事对于小姐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岑肖渌蹙眉摇了摇头:“不知道。” 下午,两人告别郑管家,打算出门打听些情况。 听郑管家的描述,小姐是从棠闭寺回来后病倒的,这是源头,他们本该去棠闭寺探查一番,可是棠闭寺最近正在闭庙修缮,明日方可开放。他们打听到小姐从棠闭寺回来的路上特意让马夫绕路去了趟泰安书局,所以他们准备先去那了解一二。 进了书局,昌涯迎面撞上了一堵“墙”,抬头一看,他顿时脸都黑了。 付楼! “昌涯啊!好久不见。”付楼歪嘴一笑,拿拇指点了下昌涯的额头。 岑肖渌站在昌涯身侧,把一切都看在眼中,他能感受到昌涯看见此人的情绪变化以及对他举动的抗拒。 “呦,这是?”付楼上下打量了番岑肖渌。 昌涯巴不得离付楼越远越好,此时见他不怀好意地打量岑肖渌,他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一步跨到岑肖渌面前,挡住了付楼的视线。 “他是谁与你不相干。” 牛头马面三 “昌涯,你急什么啊?我看这小公子一表人才,有意结交一番。”付楼装模作样道。 昌涯在心里“呸”了一口,付楼的德行他可是深切领教过的,岑肖渌初来乍到,可不能让他着了付楼的道。 “我们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昌涯拽住岑肖渌转头就要迈出店门。 “我听说你爷爷近来新收了个徒弟,莫不就是这位了。”付楼也没追上来,抱着双臂仰头睨着他们吊着嗓门阴阳怪气道,“昌涯,我说你这骨头咋硬起来了,咯地小爷我这心里真不舒坦,敢情多了个同类撑腰啊,瞧那瘦不拉几样,也不知能不能给你撑住喽!” 岑肖渌眼神锐变。 “付楼,他与我不同,你不用恶意揣测。”昌涯气冲冲道。之前付楼对他的所作所为他通通忍下了,可他忍不了付楼对岑肖渌的恶意中伤,岑肖渌与他不同,他不该承受这些。 岑肖渌诧异地看着为自己出头的昌涯,单薄瘦小的身子挡在他面前。 付楼从鼻孔里出了口气,万分不屑。 “小爷我还用不着你这小怪物管。” 昌涯脸憋的通红,付楼的这声怪物比往常说出口的任何一次都要刺耳。岑肖渌直直地看向了出言不逊的付楼,眼神中凝着寒芒,这类人他见的多了。 “看,看什么看?”付楼无端端地从岑肖渌射过来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寒意,不舒服得紧,“小爷岂是你想看就看的?” “吵吵什么呢?”泰安书局的老板循声走了出来,当下就给身材敦实挡在书局门口的付楼推了个趔趄,“我可告诉你小子,甭管你爹你娘是谁,打扰我做生意的一律不买账。你要挑书呢就里头请,不挑书呢就赶紧回去吧,别扰了我这儿的清静,客人可都被你吵吵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付楼被推得突然,狼狈之下站稳了,老板让他在昌涯面前丢了面子,小霸王可不干了。 “臭老头,你这是活得□□生了,生怕这书局开下去吧,小心我回去就告诉我爹。” 老板瞅着付楼这莽小子,扶着门框“哈哈”笑了:“小子,你爹怕是管不上我,不过,我和你姐算是有几分交情,也许久没见了,要不我请她过来喝杯茶,你也别走了,就留下吧!” 见老板搬出他的命穴,付楼的脸当即憋成了猪肝色,让他姐来,那可有的他好果子吃。 “怎么地?可考虑好了?”老板乐得看这小子吃瘪,一副悠哉样,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哼!”付楼从鼻孔里出了口气,狠狠瞪了老板一眼掉头就走了,路过昌涯身边时还恐吓了他一句,“小心下次被我逮到。” 昌涯攥紧了拳头没吭气。等到付楼走后,岑肖渌拉了下昌涯的衣袖,敛了眼中的寒芒,问道:“我们还进去吗?” “进去。”昌涯咬了咬牙,“正事要紧。” 重新走进泰安书局,昌涯的气也消了不少,付楼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他还有些担心岑肖渌。 “唉,你别想太多,不理他便行了。” 岑肖渌没想到昌涯会为他特意提起刚刚的事,他“嗯”了声。 刚刚骂走付楼的老板此刻正躺在书局内的摇椅上捧着一册书津津有味地看着,仿佛刚刚无事发生,一派闲静。昌涯和岑肖渌为水府小姐的事来的,自是要向老板打探一番。 “先生,我们有些事情想打听下。”昌涯开口道。 “嗯?”老板听有人出声,放下了书册,“小涯儿,何事啊?” 泰安书局的老板名唤乐籽述,和昌甫敛也有些交情,镇上的人对他的背景也是众说纷纭,还有传他和京里的人有联系,总之很是神秘。乐籽述对于外界的传言一概不理,开个书局乐得清闲。 面对乐籽述,昌涯娓娓道来来意:“近来接了爷爷接了水府的询灵信,府上小姐有恙,我们从管家处得知她病倒前来过泰安书局,所以想过来问问小姐可曾在这儿购置了何物?” “哦?”乐籽述眯起了眼,思考了下,“这每天来往人太多了,你可有具体日期?” 昌涯说了个日子,乐籽述听后叫来了一个伙计。 “那天我有事不在,店里的生意是唐伯看顾的,你们可以问下他。” 唐伯记性不错,听得昌涯讲述后立马回忆了起来。 “是水府的小姐啊,我记得。” 昌涯高兴地望了岑肖渌一眼,有苗头。 “那日水小姐是过来挑选毛笔的,可是选了好久,不过这毛笔不是为她自个选的,我猜是要送人,她走时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三日后再给送过去。” “是何处?”岑肖渌问道。 “敏理学堂。” …… 他们从泰安书局处只得到了水小姐购置了一只毛笔让送去敏理学堂,但却没有明确说明送给敏理学堂的何人。泰安书局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事按顾客的吩咐做事便是,唐伯也不会详细过问,所以他也不知道这水小姐买的毛笔最后落到了谁的手上。 虽不知水小姐购买的毛笔送给了何人,但唐伯拿给他们看了毛笔的样式,笔毛是上品狼毫毛,笔杆是楠木制的,上头有精致的镂雕,式样别致,确是上品,价格自然是不菲。 告别泰安书局,岑肖渌决定重回一趟水府,水府里面实在怪异,不得不令人心生疑窦。 “你确定要从这边进。”望着面前一丈高的院墙,昌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岑肖渌提了下袍角,一手扒墙准备使力越上去了,此刻见昌涯脸皱成一团,犹豫着没所行动,只好停下了先上去的势头,对着昌涯拍了拍肩头。 “上来,我托你。” 最后昌涯颤巍巍坐上了岑肖渌肩头,他有些怕高,岑肖渌使力猛一下给他托举起来时吓得他无处着力的双手胡乱把住了岑肖渌的头。 “昌涯,你把手松开,我看不清了。” 昌涯依言分开了自己的手指,指缝处漏出了岑肖渌的一双眼。 “这样行了吧?” 岑肖渌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无奈妥协了,他们打算不经由郑管家的指引,自行探查一番水府,虽然这算是私闯民宅,但为了全局着想这些小事也可忽略不计。 历经艰辛万苦,岑肖渌总算把昌涯给托上了墙头,还没等昌涯犹豫着以怎样的姿势合理地跳下去呢,岑肖渌紧跟着便轻巧地越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就拽着昌涯一同跳下了墙头。 “好险!”昌涯落定后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 “别耽误时间了,我们走。”岑肖渌打头,朝府内去了。 他们之前只在郑管家的带领下去过府内的一些地方,其余地方一概没有涉足,好在岑肖渌对方位较为敏感,他带着昌涯七拐八绕地从后院摸去了水府主人的院子。 水府中处处落败萧条,似久不住人了,他们所经之处也没碰上一个丫鬟,仆役,实在不像一座大户人家的常态。这处院落也有所异常,房内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所有物品都原封不动地收纳进了柜子里,明面上异常干净。这处是屋主人的院子,该是郁郁葱葱,遍布仆役的,如今他们都不用刻意躲避,连声鸟叫也未曾听见。 来水府后,就水夫人和郑管家露过面,家主水大人确是一次也没有碰见过的,实在是过于蹊跷。还有水小姐,虽然昌涯给她诊断过,不过因为岑肖渌的一席话,他们也没曾亲眼见上水小姐,只不知她现下如何了,昌涯有些担心,怕他之前输入水小姐灵海里的精神力会遏制不住。 “晚间我们最好再去看望下小姐,我怕情况有变。”昌涯担忧道。 “正有此意。”岑肖渌表示赞同,“我们如今调查造成小姐症状的缘由尚需要时间,万不可在此前出了茬子使得小姐病情加重。” “这儿一眼便看尽了,也没什么花样,我们先出去吧。”昌涯巡视了一圈房内。 “等等。”岑肖渌打了个手势,招昌涯过去,“你看这是什么?” 房内贴西面墙的衣柜里有一凸起栓纽,置于柜顶,与内壁颜色融为一体,不抬头细看是决计发现不得的。 “机关?”昌涯惊道。 岑肖渌按下了栓纽,衣柜内壁的两扇柜门缓缓向内打开,其后一条黑洞洞的通道通往地下。 “下面居然还有空间。”昌涯无不惊讶,没想到此处暗藏玄机,如果不是岑肖渌发现了此处的栓纽,他们怕是要错过这个地方了。 “下去看看。”岑肖渌一马当先,没犹豫地顺着通道的阶梯就迈了下去,身影融入了黑暗中。 “哎,你等等我。”昌涯急着想跟进去,临了还是跑去房内拿了油灯引燃了后才跟了进去,此时虽不见一人,但这毕竟是主人的房间,未免生变,昌涯在下去前把衣柜门合上了。 岑肖渌没走远,等昌涯拿着油灯跟上来后随他一起接着深入。 “这是什么地方啊,阴森森的。”昌涯拢了拢衣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冷得慌。 “不知道,可能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岑肖渌说道。 昌涯打了个冷颤。 “你别吓我。” 岑肖渌:“我乱说的,你怕的话就跟紧了。” 地底不仅阴冷而且潮湿,空气不通畅,使人有些头昏脑涨,原先昌涯还数着他们下了多少级台阶,数到后来也记混了,等到两人终于踩到实地时,煤油灯映亮的前方空间一口棺材横亘其间。 “这,这儿怎么会藏着棺材?”昌涯骤一下面临的刺激太大,油灯险些脱手,幸而岑肖渌接住了,拿到了自己手中。 他提着油灯径直上前,把灯靠近棺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 “是新的。” “不知里面的人还可不可辨。” 昌涯瞪圆了双眼,没想到岑肖渌小小年纪却是如此胆大。 “你,你不会还想打开来吧?” “如果打得开的话。”岑肖渌轻飘飘道。 牛头马面四 昌涯远远地躲在一边但又不敢离岑肖渌太远,岑肖渌淡定地绕着棺材敲敲打打,还试着上手推了推。 “如何?”昌涯压着声音问道。 “打不开。”岑肖渌捻了捻手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怎么可能打得开……”昌涯一心想拉着岑肖渌离开这阴森怪异的地方,“肯定都封死了,我们赶紧出去吧。” 岑肖渌不语,提着油灯走回了昌涯身边。 “走吧。”昌涯当岑肖渌是同意了,拉着他往来时的阶梯那儿去了。 岑肖渌最后回头看了眼,这座棺材被动过,里面曾有过人,现在怕是空的。 刚上得入口处,“咚,咚,咚……”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进了两人的耳中,岑肖渌对昌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轻步移到了暗室门后。 “水夫人如何?”一低沉男声响起。 “没有异常,日日守在小姐身边。”另一男声答道。 “继续待着。” “……” 隔着扇门,听得并不真切,很快声音便远了。昌涯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岑肖渌按住昌涯的肩,示意他暂时停留原地,然后独自上前贴近衣柜门仔细分辨了一番,待明确屋外之人已经离去后对昌涯招了下手,轻声道:“我们先出去。” 出得柜门,岑肖渌复又按了下栓纽,合上了暗室门,使之恢复了原状。 “岑肖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昌涯琢磨着刚刚偷听到的对话,总感觉透露着一丝不寻常。 “嗯。”岑肖渌没有异议,水府内的蹊跷太多了,刚刚听到的声音极有可能和他此前夜间撞见的黑衣人有关。 走至门口时,岑肖渌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昌涯疑惑问道。 岑肖渌蹲下了身子,在放置花瓶的高凳脚边摸索着,不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刚刚面对棺材尚且面不改色,面对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尚且从容不迫,此刻,昌涯在他的脸上看见了震惊。 “你发现什么了?”岑肖渌面色都变了,昌涯担心事情有变。 岑肖渌袖下的拳头攥紧了,脸色青白,这个标记他永世都不会忘,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那帮人,一切的不寻常似乎都找到了依据,有那么一根线串联着一切,其上遮掩着一层雾,千丝万缕的关系难以分辨。 当下他便做了决定:“昌涯,你先回我们的住处,我要马上回趟钩月。” 昌涯不解:“是去找爷爷吗?不是还没什么头绪吗?我们可以理清楚再……” 岑肖渌打断了昌涯:“必须马上禀告师父,你记得之前你在水小姐灵海内发现的隔吗?此事刻不容缓。” “是,可……” “我去去就回。”岑肖渌没在过多解释,出了院子便往府外去了,留昌涯一个人在原地尚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 眼见着岑肖渌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昌涯只好照他说的先回他们在水府内的住处。出得府主人的院落,面对前方不同方向的三条小径,昌涯一时犯了难,来时有岑肖渌引路,如今识路的人已不在了,他怎么回去却成了大问题。 …… 昌涯凭着感觉走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可算是来到了一处看着眼熟的地方——水小姐的院子。 “昌涯?”郑管家来此处给小姐送药,正好看见了同在此处的昌涯。 昌涯骤听别人喊他的名字一惊,回头一看是郑管家后顿时松了口气。 “啊,郑管家。” 郑管家端药走上了前来。 “你们何时回来的?和你同行的岑公子呢?” 他们是□□进来的,郑管家自然不会知道,但这昌涯也只敢在心里念叨,说是断不敢说出来的。 “哦,刚回来,没见你,我又挂念着小姐的病情,便自己过来了。我是先行回来的,我师弟他还在外面,可能晚些才可回来。” “如此,有劳挂心了。我正要给小姐送药,我们便一同进去吧。” “嗯,好。”昌涯顺着应下了。 进得屋内,却是不见水夫人,昌涯好奇道:“夫人今日怎不在小姐这儿?” 郑管家端着药掀开纱帐走去了床边,纱帐在昌涯面前合上了,他被拦截在了外边。 “夫人和老爷在一起。” “水老爷回来了?”昌涯没有冒失上前掀开纱帐,只在外问道。 “是,老爷公务繁忙,并不常回府,今日得空回来一趟,夫人正相陪着。” 从纱帐外,昌涯能隐隐约约看见郑管家伏下腰给小姐喂药的轮廓。 待郑管家从内出来后,昌涯复又仔细探查了一番水小姐的精神状态,情况并没有他设想的那般严峻,他此前输入进去的精神力效力尤在,为了更加稳妥,他在此上再次加了层屏障。 郑管家在昌涯检查时只默默候在一侧,此时见昌涯睁开了眼睛,出声询问道:“小姐的情况可还行?” “尚能稳住。”昌涯平复了一下呼吸。 “多亏有你在,否则小姐怕是……”说到此处,郑管家摇了摇头,转了话题,“小姐无碍的话我可陪同你先行回住处,天色将晚,岑公子也该回来了,等晚膳时我着下人送去你们那。” “我来这便是为小姐解难的。那我便随你离去吧,让小姐好生休息。”郑管家的一番话正中昌涯下怀,他是误打误撞来到这儿的,这正好有人能领他回去了,只不知岑肖渌走的匆忙,钩月离水镇脚程也不近,何时能回来。 有了郑管家前方领路,昌涯感觉偌大的水府好似都小上了不少,不用走冤枉路,住处一下便到了。 “那我便先离开了,晚膳待会便会着人送来,后院也给岑公子留了扇门,你不用担心。”郑管家交代得很仔细。 “嗯,麻烦您了。”昌涯觉着有些奇怪,之前用膳郑管家会领他们去膳厅,今日却是要让下人特意送过来,不过昌涯也没好问出口,主人家的安排他自不好指手画脚。 在郑管家走后没多久,下人便送来了他和岑肖渌的晚膳。昌涯本想等到岑肖渌回来后一道用膳,可左等右等等到肚子都叫三回了也不见他的踪影,晚膳也凉了,昌涯遥望了一眼漆黑的院子,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膳食。 昌涯随身常携带一小本子,出门办差时会记下调查的要点,方便梳理始末跟爷爷讲明,也为唤灵终书写心得作依据。岑肖渌还没回来,他也不大睡得着,烛台上燃烧的蜡烛光线越发微弱了,昌涯拿过一旁的剪子剪去了多余的烛芯,火焰跳跃着“噼啪”两声又燃了起来,映亮了屋内。昌涯伏下身,桌上摊开着他的本子,上面有墨迹未干的痕迹。 写完最后一笔,昌涯放好毛笔,在烛光下吹了吹,窗外树叶被风吹动,响起“哗啦啦”的声音,突然,合上的窗户被吹开,夜风灌进来卷走了烛火的光,室内骤然一片漆黑。昌涯维持着吹本子上字迹的姿势,被兜头罩下的黑暗吓得一激灵,他的视力在夜间不甚明朗,此时和睁眼瞎也无甚区别了。 夜里风大,从大开的窗洞处不断灌进室内,昌涯把本子揣进怀里,摸索到窗棂费力地合上了窗。屋内暗沉,火折子无处寻觅,此时昌涯强烈地思念起岑肖渌在的好来了,思来想去,他还是披上了放置一旁的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内黑压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昌涯待着心里也不安生,外面至少还有圆月照明,虽微弱,可也聊胜于无。水府内他只和郑管家接触较密,如今也只得去找他讨要火折子了。 借着月色引路,昌涯拢紧衣袍,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后堂行着,这个时间郑管家必随侍在水大人身侧。 没走一会儿,前方便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昌涯松了口气,快步朝亮光处走了过去。到得后堂门外,内里渐有人声传出来。昌涯抬手正想敲门出声询问一下,哪知手一挨着门扉便轻易推开了,洞开的门内三双眼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昌涯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当即木楞在了门口。 后堂内主位上坐着端端正正的水夫人,郑管家站于水夫人侧后方,微敛头,正中立着的男人穿着官服,面色不虞,昌涯猜测他应是今日得空回府的家主水覆舟了。 显然屋内之人没料到会有一位不速之客突然到来,一时哑了声,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昌涯尴尬地立于原地,挠了下头,抽动着嘴角不自然地笑了声打破了沉默:“那个,我房里的烛火熄了,过来讨个火折子。” “这位是?”面色不善的水覆舟打量了番昌涯,望向水夫人莫枝莲。 郑管家上前一步替莫枝莲回答了:“这是请来帮小姐唤灵的医师。” “哦?”水覆舟嗤笑了声,“莫枝莲,清淩的病你也知道我自有打算,府内还是少些生人比较好。” 莫枝莲不为所动,偏开了头:“清淩在这我必守着她,昌公子是我请来的,也无甚不妥吧?” 水覆舟:“只要你心里清楚一切都妥,这些人于清淩无益,待不长久,又何必扰了府内清静。” 昌涯自觉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算是看出来了,水夫人是私自写了询灵信的而水大人并不知情,如今因得他的突然出现,两人意见相左,却是为他的去留起了争执,这水大人看来是极其不信任唤灵医师。 屋内气氛说不出来的怪异,昌涯硬着头皮上前插了句嘴:“那个,水大人,今日冒昧相见,我是唤灵医师的孙儿昌涯,和师弟岑肖渌一起受府上询灵所托前来为小姐解难的。唤灵医师只要接了询灵信必会竭尽全力,小姐如今灵魄濒危,何不交付于我们或有转机。” 水覆舟看着一半大孩子何谈信任,轻蔑道:“既然夫人开口留人我自不多加劝阻,不过……”他目光扫过昌涯,“小姐千金之躯,可容不得闪失。” 水覆舟的话听在耳中别具深意,昌涯当即出口道:“水大人可以不信昌涯但不能不信唤灵医师。” “我等着看。”水覆舟直勾勾地盯着他。 昌涯此前没见过水覆舟,但他想象中的水大人也万不是如今这个样子的,话里藏着机锋,和水夫人疏离感明显,不像个一家之主,格格不入。 “昌公子,你随我去取火折子吧。”郑管家出声道。 “我们会尽快查清缘由的,请大人放心。”昌涯忍着疑虑,朝水覆舟拱了拱手,后随着郑管家出去了。 牛头马面五 “麻烦郑管家了,慢走。” 有了火折子,屋内复又恢复了明亮。折腾了这么一通,也快到戍时了,还是不见岑肖渌回来。昌涯躺上了床,让烛火在桌面上亮着。 夜渐浓,屋外树梢老鸦“嘶哑”了声,“咻”地一声,跳跃着的烛火倏忽熄灭,只余烟袅袅溢散在空气中。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床上昌涯翻了个身,睡得正沉,丝毫不知道有人在悄然靠近。 来者试着和床上人建立联系,不出所料,是共融的,有着一样能力的人互相可察但却不可破,他能感到昌涯的能力很强,精神力趋于极致的平稳,情绪波动平和。 呵,和少主到有的一拼! 破不得却可调拨一二,来人凝聚心神,暗暗使力,只见床上之人原本舒展的眉目渐渐拢起,脸色渐变,显露恐惧痛苦之色。 来者睁开眼睛,观察着昌涯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 夜半时分,合掩的房门再次打开,带着屋外湿气的岑肖渌终是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褪去了外袍,脱掉靴子掀开外侧的一半被躺到了昌涯旁边。 “不要……我不是……” 身旁传来断续的呓语声,岑肖渌感到不对劲,撑起身子把背朝他的昌涯翻了过来。只见昌涯脸色煞白,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嘴里不停咕哝着。 岑肖渌轻声唤了声:“昌涯。” 他观昌涯如今这样子,怕不是做了噩梦,困囿于梦魇之中了。连唤几声后,昌涯还是没反应,但咕哝声却是渐渐停了,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岑肖渌把昌涯额前被汗浸湿的发撩到了一边,下床洗了条湿帕复又回来帮着昌涯把额上的汗迹擦尽了。昌涯平静了很多,鼓了下嘴,往岑肖渌身边贴了贴,抱住了他的胳膊。 岑肖渌任他作为着,仔细地观察了番昌涯的反应,确认无碍后方合上了眼。 早上醒来,昌涯甚是不舒坦,好像彻夜未眠一样,脑袋沉得慌。昨晚他似乎又陷入小时常常陷进去不得出的梦魇里去了,在那里只余一方平台可供他落脚,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张开着黑暗的大口随时等着他失足掉落下去好吞噬他…… “起来啦?”岑肖渌的出声打断了昌涯的思绪。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看着衣着齐整拿着馒头出现在门口的岑肖渌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岑肖渌把拿着的馒头包好放进了随身的行囊中,“我回来时你已经睡着了。”他没跟昌涯提他昨晚的异常。 “啊!”昌涯挠了挠头,“原想等你来着,一直也没等到,在床上躺着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岑肖渌:“嗯。今日棠闭寺开门了,等你收拾好后我们就出发。” 郑管家得知他们准备去棠闭寺,特意备了辆马车,两人谢过郑管家,还是由岑肖渌赶车朝着棠闭寺进发。 昌涯从轿厢内探出个脑袋。 “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昨日回去找爷爷,爷爷他怎么说?” 岑肖渌稳稳地架着马车,答道:“师父他自有打算,让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加快行程。” “就这么些?”昌涯有些不相信,“爷爷没说别的什么吗?比如他可知水小姐灵海里的隔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肖渌:“我不知。” “行呗。”昌涯对着岑肖渌的背影吐了下舌,握起手对着虚空擂了他一拳,“对了,你昨日走后我这边也发生了些事。” “何事?”岑肖渌问道。 昌涯把昨日遇见水大人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岑肖渌听后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很奇怪?”昌涯追问道,“水大人讲话暗里藏针,让人听着好生不舒服。还有我觉得他和水夫人之间的关系也很奇怪,两人并不如外界传言的那样琴瑟和鸣,反而像是隔阂颇深。” 岑肖渌:“或许有什么隐情。” “也许吧。”昌涯抬头望了下天,“希望今日棠闭寺之行能有所收获。” 停好马车,棠闭寺就在眼前,寺庙规模不大,黄墙朱瓦,门前立有一座两人高香炉,正中一根小孩胳膊粗的巨大檀香立于其间,寺庙独有的香火味厚重。 “走吧,我们进去。” 寺庙里是颇有讲究的,两人从右侧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供奉神像的大殿内人们手持三根檀香自发排好队,依次上前跪于蒲团上虔诚地三拜。 “两位小施主,可要求签?”身侧一妇人突然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啊,我们不求。”昌涯拒绝了,他们此行有要务在身,不是过来礼佛的。 “小施主,求一个吧。”妇人不依不饶,“我看你是个胸怀大的,能容万物,可……这头顶却有一道隐而不显的红光,日后或成阻碍你仕途的坎,何不求个签,解上一解,我们这边大师很灵的。” 昌涯:“我不入仕,应该没关系。”他将来还要继承爷爷的衣钵呢,志不在入朝为官。 “我说的仕途不一定非指你入仕的途,小施主将来必有所成就,求个命运签吧,你不会后悔的。” “还是不用了吧。”昌涯挠了下头,求助地望向岑肖渌,希望他能帮他脱身。 “你要不想求命运签的话,也可求姻缘签。”妇人换了种方式,大有一种说不动他不罢休的架势,“小施主不想知道自己的姻缘吗?”妇人意味深长,“或许近在眼前……或许远在天边。” 昌涯被妇人说的红了脸,他现在还不到年纪,想什么姻缘呢!随其自然就好,到时……到时爷爷自会帮他安排的。 “请问解签的师傅是何人?”一直在旁观戏的岑肖渌总算开口了。 “是尼惠大师。”妇人答道。 岑肖渌:“尼惠大师?可是坊间传闻的那位半仙惠僧?” 妇人:“正是。尼惠大师云游四方,闲云野鹤,前阵子来我们寺庙暂时落脚,每日午后主持诵经念佛,有尼惠大师在,我们庙的香火气都盛了不少,好多慕名前来的施主只为听尼惠大师诵经教化。今日撞见两位小施主也是赶了巧,我瞅是有缘人,尼惠大师不时便要动身了,大师轻易不解签的,二位或可入了大师的眼,快些去求上一签吧,时不待人。” 坊间传言的半仙惠僧是个奇人,修的是自成一派的仙道,不入庙,不剃发,不受戒,入世后又出世,当今圣上三请不出,游荡世间,无人知其踪迹。之所以叫他半仙是因为惠僧一直存在,时过境迁,说书的话本子都不知更新换代了几次了,惠僧的名号依然在,没人知道惠僧活了多久,大概自修成半仙了。 岑肖渌:“这个签我们求了。” …… “惠尼大师在里面诵经,两位小施主且先等会儿。”妇人领着两人来到了一处佛殿外。 昌涯手上拿着的是一支上签,他对岑肖渌使了个眼色,低语:“那和尚真假难辨,也不知这签能被他说出什么花来。” “半仙都不可信还能信谁?”岑肖渌回道,“说不定有水小姐的线索,见一见也无妨。” “那和尚和水小姐会有什么瓜葛?”昌涯不解。 岑肖渌:“水小姐常来棠闭寺礼佛,半仙惠僧来此落脚也有一阵子了,你看那么多人都是冲着惠僧来的,水小姐又怎么会没见过惠僧呢。” “大师诵经结束了,我带你们从侧门进。”妇人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低语。 甫一进得内室,尚不见惠尼大师其人,妇人只负责领两人进门后便退下了。 “大师?”昌涯试探着喊了声。 “何人要解签啊?”一苍老敦厚的声音响起,幕帘被掀开,走出一白须飘飘,仙风道骨的僧人。瞧着和昌甫敛一般大,让人不由地肃然起敬,却又自有一股超然物外之感,不是寻常人可以企及的。 “大师,我要解签,方才求了支命运签。”昌涯把签递了上去。 惠尼大师接了过来,瞟了一眼便搁置到了一旁。木签上往往会刻有一些简单的术语,可做多种解释,具体得看求取的方向和解说人的阐述。 “坐吧。”惠尼大师居于上位,昌涯和岑肖渌在下首依次坐了下来。 “你这上签可曾求错了?”惠尼大师看着昌涯,问道。 “此话怎讲?”昌涯心里腹诽,要错也是这签出了毛病。 “作为姻缘签来说的话,确是上签,可要作为命运签来解的话,却是算不得上签了,顶多算个中签。”惠尼大师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 “这样吗?”昌涯暗道,不是下签就成,“那作为命运签来说的话何解?” “解不了。”惠尼大师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 昌涯和岑肖渌互望了眼,没作言语。 惠尼大师接着道:“不可解是因为这是你命里一劫,躲不开,但如果有人愿意为你留下的话这劫或可渡的平稳,而你……”大师拿手指了下昌涯,“也不至至极险极艰之地。” 惠尼大师说的吓人,昌涯有点害怕,但他有一点不懂,便问了出来:“大师,你说的那个为我留下或可助我共度难关的人是谁?” 惠尼大师笑了:“这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这不是在卖关子吗,现下他并不觉得这半仙说的话如何真了,八成就是在胡扯八道,什么叫命里的劫,算命的十个人里九个都说命里有劫,这之后撞上堵墙也叫劫,碰巧罢了,信不得。 “记得三年之后,须得留心一二。” “谢大师提点。”虽然昌涯心里如是想,但嘴上还是应和着。 “大师说你这要是姻缘签可谓上签,何不让大师说说。”岑肖渌突然出声对昌涯说道,“也许你的杏……” 昌涯看岑肖渌的口型急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大师这么忙,就不要再多加叨扰了。” 牛头马面六 惠尼大师的目光从昌涯身上移到了岑肖渌身上,问道:“这位小施主何不也求上一签。” 岑肖渌扒拉开了昌涯的手,整理了下仪容,答道:“肖渌无意求签,多谢大师给予昌涯的提点,日后诸事必会万般注意。” 惠尼大师摆了摆手:“你们还小,且先玩乐着,不必过于忧虑,须知船到桥头自然直。今日见你,觉得似曾相识,我们怕是一类人……”惠尼大师拖长了语调,显得意味深长。 岑肖渌拱了下手,微敛头,语气谦卑:“肖渌怎可与大师比拟,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小小年纪却如此老成,我观你骨骼惊奇,甚合眼缘,在下不时便要动身,可愿随我一到云游四海?” 岑肖渌甚是惊讶,没想到此来棠闭寺却能被半仙看上,这惠僧似洞穿了他,万不可小觑,然而事情未完,他断不会现在离去。 “这可不成。”岑肖渌还未开口,昌涯便抢先说了出来,“他是我师弟,他有师父了,不能跟你走。” “哦?”惠尼大师扶着须道,“师父也可以换的,还是得看这位小施主的意见。” 昌涯急了,扯了下岑肖渌的袖子,想让他赶紧表明立场。 岑肖渌拍了下昌涯的手,示意他放心,遂转向惠尼大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肖渌谢过大师美意。” 惠尼大师抚掌大笑了声:“好啊,好!好个坚定不移,情深义重的性子,看来贫僧我不适宜收徒啊,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随我离去,也罢,年轻人终是要被红尘牵绊,闯一闯方知深浅。” 昌涯道:“惠尼大师切莫灰心,我师弟不跟你走方能证明他的本性,要是跟你走了,这个徒儿却是不值得入您门下的,大师日后定会遇到有缘人。” 惠尼大师指了下昌涯:“你个娃娃说得倒在理。” 昌涯反驳道:“我不是娃娃,我今年十四了。” 惠尼大师:“在我面前那也还是个娃娃。” 岑肖渌插嘴道:“肖渌冒昧问一句,大师此前还想收谁为徒?” “一个小丫头,机灵的很,悟性高,原想带在身边,但小丫头流连这凡世,不舍离去。” “谁啊?”昌涯问道。 “水府小姐,水清淩。” 昌涯和岑肖渌对望了一眼,脸上写着不可置信,没想到水清淩不仅和惠尼大师有交集,还有这样的渊源。如此,惠尼大师肯定能给他们提供一些消息,昌涯抓住机会把他们此行的目的跟惠尼大师说了,希望大师能跟她们讲讲小姐在庙里的情况。 惠尼大师听到小姐如今的遭遇后表情微变,复又恢复了正常,好似此事在意料之内一样。 “命里有时终须有,没想到清淩的劫来得这般快,她若同意随我离去或可避开。” “大师是算到了?”昌涯不确定道。 “可以预见,但劫往往都是变数,受多方因素的影响,我也说不准,只可怜了清淩这孩子。”惠尼大师惋惜道。 岑肖渌:“大师,依府上管家所言水小姐是从棠闭寺回去后病倒的,这里很关键,所以我们想知道大师知不知小姐此前在庙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在这庙里每日会主持诵经,清淩只要在必会参与直至结束,只是……”惠尼大师顿了下,后继续道,“结束后清淩不会随其他人一样直接离去,她喜欢待着这儿,据她自己的话说,她喜欢寺庙里的氛围,这儿能让她平心静气,心灵得到自由。” 昌涯:“水小姐待在这儿都干些什么呢?” “读书,练字,帮着庙里的僧人打扫,虽是娇身惯养出来的,却是没有小姐的架子,庙里的人也都同她很亲近。对了,她还时常会跑去后山,那儿是寺庙里的水井所在之处……要论异常的话,那天我撞见清淩从后山归来时天色已很晚了,之前这个时候她早该回去了,水府家教很严,晚归不得,那天细细想来,她的脸色也较之寻常有异。” 想来水小姐那天定是在后山发生了什么,昌涯和岑肖渌想到了一处,两人谢过惠尼大师,事不宜迟,他们决定去后山探查一番。 到得后山水源处,才发现此地风景秀丽,一条小溪潺潺流过,鸟语花香,是块难得的宝地,很适合来这儿躲闲。 “难怪水小姐愿意来这儿待着,这儿多美啊,整日待府里再好的景致也该看腻了,哪比得上这自然风光来得妙。”昌涯感慨道。 “这处确实与众不同。” 昌涯四处张望,小溪对岸有成列的岩石吸引了他的注意,岩石耸立着,遮住了后方的景观,溪水清澈见底,昌涯估摸着应该可以淌过去观一番大概,他把这想法和岑肖渌说了。 “你在这边等我,我过去看一下。” “嗯。” 昌涯当即把靴子连同袜子一起脱了,赤着脚踩在石子上,弯腰撩起袍角夹在了腰带上。 “当心!”昌涯走到河中间时不小心踩滑了下,身子不稳险些栽进水里。 “无事。”昌涯也心有余悸,但还尚强做镇定,幸而他稳住了,衣衫只是溅了些水,并无大碍。 河不太宽,昌涯稳住脚步后很快便上岸了,他解下了衣袍,朝对岸的岑肖渌挥了下手后便朝岩石后去了。 岑肖渌看昌涯的身影消失后,打算在这边再四处转转,但又怕到时候昌涯出来了找不见他,所以也没敢离得太远。不多时,在岑肖渌想着昌涯该出来了时,果然便听见了对岸传来的声音,不过却是惨叫。 “啊!” “昌涯!”岑肖渌快步跑到溪边,怕昌涯突遭了什么变故。 只见昌涯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还差点被石头给拌了一跤,他对着岑肖渌叫道:“你快过来……快,这里有,有……”昌涯一句话断续了好几句才完整说了出来。 “牛头马面!” “什么?” …… 等岑肖渌过来后,昌涯在前方领路带着他绕去了岩石后方。没想到这岩石内竟是空的,内里暗藏乾坤,看着在前方摸索着前进的昌涯,岑肖渌到有些佩服。 “你不是怕黑吗?居然一个人进去了?” 昌涯拍了拍惊魂甫定的胸口,反驳道:“谁说我怕了!不过,我先提醒你做好准备,里面那东西可吓人得很。” 能吓到他的东西至今还未曾出现,岑肖渌把昌涯拉到了身后。 “看你走得费劲,你拉着我,别丢了。这就一条道,看这潮湿度,该到底了。”岑肖渌拿手拂了下岩壁,湿凉一片。 昌涯在岑肖渌身后撅了下嘴,还是乖乖拽着了他的袖子。奇怪的是他之前一个人进来的时候是胆战心惊,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走到底的,最后被里面那东西给吓了出去,如今跟岑肖渌一起进来,他心里安定了不少,他把此归结为一回生二回熟,手上抓着的袖子是一刻也没松开。 越往里走,到没之前那般黑了,通道也渐渐宽敞了起来。 “做好准备!”昌涯在后面给岑肖渌预警。 昌涯的话音伴随着岑肖渌的脚步一起停在了通道的尽头。昌涯从岑肖渌背后悄悄探出个头,即使已经见过一次了,但此时再见还是会心悸。前方是敞开的大空间,正中立有两尊石雕,顶部有微光泄露下来,微微映亮了两座石雕的头部,青面獠牙,尽显鬼态,仔细一看,却是一座马面,一座人面头上长角。这两座石雕正对着通道口,审视着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威慑之力不言而喻,那胆子小的,吓癫了也不无可能。 不知不觉中,昌涯的手已从拉着岑肖渌的袖子到紧紧拽着他的胳膊,还有越渐收紧之势。岑肖渌眉头都没挑一下,淡定地拽下了昌涯的手握到了手中,他要不牵着,任昌涯所为,怕是待会行动会严重受阻。 “你去,去哪?”昌涯被岑肖渌牵着往里走了几步,他小声问道。在岩洞里说话回声特别严重,就会显得格外阴森森的。 “既然这牛头马面都出现了,自然是要去看看的。”岑肖渌回的自然。 “当然。”昌涯虽然怕,但好不容易有了相关的线索,自然不能错过。 “你说水小姐时常来这儿会不会误打误撞来过这里?” “难说。” 远看骇人,近看之下也不遑多让,似人似鬼,诡异得很,一闪之间,在顶部光影交错下,石雕面部又似乎起了变化,面目狰狞之中可辨苦涩之感,这一下便让人联想到了那个被水小姐特意圈出来的故事,两座石雕除了不是在地府门口,其余形态尽如故事中所描绘,同时那种苦涩之味又恰贴合上了故事背景。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故事和现实重合到了一起。 昌涯和岑肖渌面面相觑,他们都想到了同一点,水小姐定来过此处。 “这石雕如此吓人,水小姐一女孩子,你说她要是一个人撞上了肯定会被吓死,至精神恍惚也是有可能的。”昌涯猜测道。 岑肖渌有不同见解:“未必,你看水小姐书房内收集的诸多志怪,可看得出来她胆子不至于那么小,即使初时被吓了下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严峻。” 岩窟内很安静,只有偶然滴落的水声在四周响起,突然,有物体滚动声响起,在昌涯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感到有一不明物撞上了他的脚。 “啊!” 昌涯条件反射地跳到了岑肖渌身后,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谁?”岑肖渌伸手护住了昌涯。 牛头马面七 石窟内只余岑肖渌发出声音的回响,无人应答。 昌涯轻轻拽了下岑肖渌的袖子,小声道:“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 “没事。”岑肖渌警惕地盯着声源处,那儿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要干什么?”昌涯感觉到岑肖渌弯下了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岑肖渌勾了下嘴角。 “引蛇出洞。” 他在地上摸到了刚刚滚过来的圆形物体,朝着那黑暗处大力丢了过去,只听物体落地时“砰”地一声,同时一声“哎呦”短促地发了出来。 “真有人。”听到声后,昌涯揪紧了岑肖渌的袖子。 不一会儿,那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渐渐地,一点亮光出现,石块后一个矮小的身影显露了出来,伴随着的是稚气的指责声。 “是谁私自擅闯禁地,还拿果子砸我?” 昌涯都懵了,刚刚给他吓个半死的尽是个小娃娃,看起来也就六七岁,还是个小光头。 “是我。”岑肖渌也是没想到,既然只是个小孩。他大方的认了,带着昌涯向小孩所在的方向走去。 “停!”小孩做了禁止的手势,往后退了步,举着罩起来的油灯在面前晃了晃,“别过来,有话就站那说。” “好,好好。”两人没再前进。 昌涯:“小孩,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是哪家的娃娃,不是走失了路吧,你跟哥哥们说,哥哥们可以送你回去。” 小孩瞪着他们,目光不善,原来此前滚落到昌涯脚边的竟是山上的野果子,此刻正在小孩手中。 “这是我的地盘,你们是何人?” “有缘人。”岑肖渌循循善诱道,“你既说这儿是你的地盘,又有何证据?口说无凭,我们是不信的。” “这儿就是我的地盘。”小孩急了,“这边归属棠闭寺,只是荒废了而已,这之后是我第一个发现的,那就是我的地盘。” “既然是棠闭寺所属,那也不可被你兀自划分了去,莫非……”岑肖渌特意拉长语调,调足了小孩的胃口方续道,“你是棠闭寺的小沙弥?” “是,是又如何。”小沙弥指着岑肖渌怒道,“你这个坏人,私自闯入还拿果子砸我,你们赶紧给我出去。” “哎,小沙弥,你别急啊!”昌涯出来打圆场,“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的,竟不知这处居然有主了,你别生气,哥哥们给你赔个不是。” “哼!”小沙弥撅起嘴,也不知这态度是原谅他们了不是。 昌涯趁热打铁:“小沙弥肚里能撑船,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二。” “什么问题?”小沙弥被捧得得了趣,态度也软了。 “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误入过此地啊?” 这个问题合该是立马便能答上来的,但小沙弥却想了一番才说道:“她不像你们这样,是我带她进来的。” 昌涯和岑肖渌互视了一眼,敢情这小沙弥真的知道些东西。 “她是谁?” “是个姐姐。”小沙弥声音清脆。 “那个姐姐叫什么?”昌涯追问道。 “叫……”小沙弥咬了下手指头,“她让我叫她清淩姐姐。” 是水清淩。 岑肖渌:“你带她来此处做什么?” “是清淩姐姐让我带她找个没人的地儿,这儿最安静了,寻常没人会来此处。” “清淩姐姐?你和她倒熟。”由此可见,水清淩不只一次来过此处,那她被这牛头马面吓到就说不通了。 “这儿曾属棠闭寺,想必你也知道些事情吧,比如说这两座石雕,可有什么来头。”岑肖渌想着从这诡异的石雕下手,这是他们目前知道的与水小姐唯一有关联的事物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小沙弥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刚刚只说问一些问题的,这都多少个了,你们的问题怎么这么多,我现在不想回答了。” 昌涯灵机一动,想到了个法子:“你晓得惠尼大师吗?” “当然知道了。” 昌涯假意不解:“现在这个点,惠尼大师正诵经结束,庙里礼佛者众多,正是忙碌的时候,你在这处师父不找吗?” 小沙弥脸色明显地变了变,口气都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找不找我干你们何事?” “这倒是与我无干,但自是与你师父有干。”昌涯对小沙弥示意了下岑肖渌,“这个哥哥颇得惠尼大师的青睐,而惠尼大师跟你师父关系匪浅,为了惠尼大师,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师父解忧,比如……说你在此处玩乐。” 昌涯自是不知道小沙弥师父是谁,更加不知道这莫须有的师父是不是和惠尼大师有牵扯,只是诈一诈这小沙弥罢了。 昌涯的一番话显然是起了作用的,小沙弥鼓着腮帮子犹豫了颇久方出声:“这儿传说是始源住持的修行地,这儿是个佛窟,你们看见的牛头马面是至今仍保留下来的,其实除了这两座石雕,壁上也刻有佛像和梵文,只是经年日久已腐蚀地看不清了。”说着,小沙弥举起手上的油灯照亮了一方岩壁。 昌涯和岑肖渌在小沙弥叙述时走了过去,仔细分辨,岩壁上确实是有石刻的痕迹。 “始源住持在此处精修,参悟佛道,终修得大成。你们想知道的那两座石雕最初是始源住持仿地府牛头马面所建用来威慑擅入者的,同时这也是始源住持给自己的警戒,一心入佛道,不被外界所扰。” 听了小沙弥所述,他们所得到的信息也只是个传说罢了,除了共通的故事,巧合般的牛头马面,再也找不出丝毫联系。 小沙弥嗫嚅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别,别跟惠尼大师说些什么,让我师父知道。” 昌涯手痒,摸了下小沙弥的头,笑眯眯道:“当然不会。” “你之前说水小姐让你带她去个没人的地,你便带她来了此处,水小姐一个女孩子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吗?她在里面做什么?”岑肖渌问道。 “清淩姐姐待我很好,还经常拿糖给我吃,我自然愿意跟她分享我的地方,通常清淩姐姐来这边时我都会出去,清淩姐姐说她在家太闷了,在外想一个人透透气。师父对我管得严了,我也爱跑这儿来,我懂清淩姐姐,所以我不会去打扰她。你们别看这乌漆嘛黑又湿漉漉的,只要敢跨过牛头马面去到后方,那又会发现一片新天地,那儿比这亮堂多了,有口通后花园,还有温泉,冷了可以泡澡,浑身舒畅,热了岩洞里便是天然的避暑圣地。”小沙弥夸夸其谈,说到自己的秘密宝地兴致很高。 昌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那带我们去看看。” “那不行。”小沙弥一口回绝了,“我只跟清淩姐姐分享,外人都不能进去。” 昌涯笑了,若他真想和岑肖渌进去,即使没有小沙弥也行,这孩子把什么都吐噜出来了,怎么还能拦得住人,牛头马面都拦不住。 “你不是喜欢你的清淩姐姐吧,只让她一个人去?”昌涯打趣道。 “你瞎说。”小沙弥脸涨红了,结巴道,“我们修行之人六,六根清净,怎会,怎会贪恋红尘?” “你想哪去了。”昌涯拍了下小沙弥的肩,“此喜欢非彼喜欢,我看哪,你这六根怕是一根清静还没修成。” 小沙弥被昌涯说的脸涨得更红了,岑肖渌看不下去了,拉了下昌涯:“别逗人小孩了。”他转向小沙弥,问道,“每次水小姐进去后,你一次都没好奇跟进去过?” 小沙弥瞪了眼昌涯,自觉和他拉开了距离,面对岑肖渌的提问,他支支吾吾道:“我,我没有跟进去过,我,我只是有东西落下了。” “所以,你看见了什么?”岑肖渌追问道。 小沙弥的脸色变了几变,隐隐还有点生气的势头。 “有外人。” 果然,岑肖渌:“水小姐带进去的?” 小沙弥撅了下嘴,抠起了手指:“我不认识他,但那个哥哥看起来比你们大。不过没事,他肯定是清淩姐姐的好朋友,就像清淩姐姐是我的好朋友一样,我愿意跟清淩姐姐分享,清淩姐姐也想带她的好朋友来看看。”小沙弥这话说的显然便是在自我安慰,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很介意他口中的那个哥哥。 私会?岑肖渌和昌涯脑中同时出现了这个词。想来,水小姐确也已到了可婚配的年纪了,和男人之间暗生情愫完全有可能。 “对,好东西当然会乐意和好朋友分享。”昌涯顺势安慰了把小沙弥,他一把搂过岑肖渌的脖子,咧着嘴笑道,“他是我师弟,我有什么好东西也乐意跟他分享,就像我知道蜜饯滋味甜,我就想让我师弟也得了这个甜味,是吧?”说完,他还对岑肖渌挤了下眼。 岑肖渌不知昌涯怎么突然提起这档子事来了,面对小沙弥求知的眼神,无奈之下还是打了配合。 “是很甜。” 小沙弥不乐意带他们去后方宝地,他们也没强求,三人一起出了岩洞。水小姐往常来棠闭寺时是有贴身丫鬟陪同的,丫鬟在得知小姐病了后一直在棠闭寺为小姐祈福,他们既已从小沙弥处得知水小姐身边有一个男人存在,便准备去探其究竟,而那丫鬟一直随侍在水小姐左右,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牛头马面八 水小姐的贴身丫鬟名唤串莲,由小沙弥引路,他们在棠闭寺的一间殿堂内见到了串莲。说明来意后,串莲和他们去了内院。 串莲显得很激动:“太好了,太好了,有唤灵医师的帮忙,小姐定能好起来。” “我们自当竭尽全力。”昌涯保证道,“但首先,你要跟我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才好揪其因由,不能有隐瞒。” 串莲连连摆手:“不会的,你们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我。” “好。”见串莲的态度如此,昌涯放心了不少,“你们小姐此前来棠闭寺时是不是时常会去后山,你有跟过去吗?” 串莲:“是的,老爷和夫人管得紧,难得出来一趟,小姐是乐意多在外面待上一待的,但小姐通常都是一个人过去,我不曾去过。” “那水小姐她……”直接问姑娘家有没有心上人总是不大妥当,昌涯尚在斟酌措辞,岑肖渌就把话接上了。 “可有意中人?” “啊?”串莲愣了下,显然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问起她这个了。 “嗯……”对这个问题,串莲还是犹豫的,但想到小姐如今的病态,还是说了出来,“是有。” “何人?” “鹿启峰。” …… 鹿启峰家住沂非落,地处水镇边缘,住那儿的一般家境都很贫穷。听串莲说,鹿启峰父母早亡,家里只剩他一人,得敏理学堂的先生傅老赏识,在那儿教书画。拿着串莲给的地址,他们决定去沂非落找鹿启峰。 刚坐上马车,正好撞见惠尼大师也坐着马车从旁经过。 “吁!”岑肖渌驶停了马车。 惠尼大师掀开车帘。 “如何?你现在也可以随我离去。”他望向岑肖渌,手上捻着串佛珠。 岑肖渌:“大师,有缘自会再相见。” 惠尼大师抚须笑了声:“好啊,天下之大,四海为家。”说完,丢了个福给昌涯,“这福可保平安,你找上我解签,亦谓缘之一说,这福送你了。” 昌涯刚还为惠尼大师再次游说岑肖渌而不满呢,转瞬居然得到了大师赠给他的福,再看这大师也是个好人。 “谢谢!惠尼大师……有缘再见。” 遥看惠尼大师的马车渐行渐远,昌涯摊开手掌,四方印有梵语的福袋躺在他手心,上有挂绳,下坠细穗,很是小巧精致。昌涯仔细地把福袋收进了怀内贴身放好。 岑肖渌重新赶起马车,昌涯没有坐进轿厢里,而是在辕座上和岑肖渌坐一起,他晃悠着两脚丫子,和岑肖渌聊起惠尼大师。 “也不知大师看上你什么了,临走时还要拉你走。” 岑肖渌稳稳地赶着马车:“你这话是说师父的眼光有问题吗?” “哪有?”昌涯急得坐直了身子,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回去不准瞎说。” “放心,我什么也不说。” 昌涯不放心地盯着岑肖渌看。岑肖渌腾出一只手把昌涯的脸转了回去。 “别这么盯着我看,马车该赶不好了。” “惠尼大师对你不挺好,临走还给了你保平安的福,还是你比较入大师的眼。” 昌涯抬手按了下胸口放福袋的位置。 “可能吧。”他不认为他是那种能轻易入了别人眼的小孩。 天色将晚,回到水镇时两人有过犹豫要不要先回水府,明日再去找鹿启峰,最后想到小姐的情况事不宜迟,他们还是直接去了沂非落。 从水镇渐渐往外围走,能明显地感到房屋都矮小简陋了不少,集市店铺更是没了,热闹繁华程度大打折扣,待到得沂非落,此处的房屋基本上都是土墙平房,挤挤挨挨在一起,前家的后院便是后家的稻床,只狗一人通行的土路上迎面还能撞上带着一串小鸡仔的老母鸡拦了你的去路,偶尔踏入某片领地还能听得急促的犬吠。 马车是不能往里进的,岑肖渌在外停好和昌涯一起下来了。马车的动静引起了这儿人的注意,此刻到了晚饭时间,有那好奇的都端着碗从屋里探出头观望是哪个有钱人踏足了他们这片地。 昌涯受到了这么多目光的注目,偷偷跟岑肖渌耳语:“我们好似成了那山上的獐子。” 岑肖渌:“无事,我们的马车是郑管家提供的,太招摇,于此处自格格不入,他们看便看了,找到鹿启峰要紧,我们正好可以上前问这儿的住户。” “嗯。”昌涯正有此意,还没走两步,他的肚子便突然叫了声,他尴尬地捂住了这不争气的肚子。 “饿了?”岑肖渌听了个正着,“包裹里还有个馒头,你要吗?” 昌涯咽了口口水,摆了摆手:“先不吃了,见到鹿启峰要紧,我们也可早些回水府。” 问过住户,他们得到了鹿启峰家的准确地址,有一热心人家遣了自己小孩给他们引路,说是他家在边拐上,怕他们发现不了。 跟着小孩到得地方后他们才发现人们口述的边拐有多偏,这儿的房子大都三五成群挨在一起,只鹿启峰家的屋子特殊,与他最近的人家至少也隔了有五栋房子的距离,孤零零凑成沂非落的一个角。 “他家怎地偏得这般远。”昌涯疑惑。 “本来是有人家的,但住他家旁边的几户挣了钱都搬去水镇了,老房子也都拆了。”送他们过来的小孩说道。 “这样啊。”昌涯揉了揉小孩的头,“谢谢你啊小弟弟,你快些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说着,又从包里把剩下的唯一一个馒头拿给了小孩,“这个给你吃,有些凉了,你回家让你娘热热。” “嗯。”小孩见到白乎乎的大馒头很开心,接了过来揣进了兜里,他拉了拉昌涯的衣角,抬头问道,“哥哥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昌涯指了下岑肖渌:“这个哥哥记性好,他识路。” 小孩还望了下岑肖渌,确定这个哥哥看起来蛮聪明的样子后才放心离开了。 等小孩走后,岑肖渌问昌涯:“最后一个馒头,你不饿?” “我不差这一个馒头。”昌涯说的自然,“你看那小弟弟,他得了这馒头多开心啊!” 岑肖渌有时觉得昌涯太过于天真了,这样的人信念破碎很容易被击垮,他又很羡慕昌涯还保有这份天真,这是他早已失去的了。 “走吧,我们去见见这个鹿启峰。”昌涯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门扉紧闭,屋内也没有亮光,屋檐下也没有晾晒衣服,实在不像有人的样子。 “难道鹿启峰不在家?”昌涯敲了下门,但等了片刻也无人回应。 “有人吗?”昌涯尝试着又敲了几下,依然无人回应。 “你让开。”岑肖渌说道,昌涯不解地看了他眼,但还是依他所言退开了。岑肖渌伸手往内微使力推了下门,有些年头的老门在他这一推下“吱呀”一声开了。刚刚他从门缝处观察到内里并没有栓上。 “没栓啊!”昌涯跟着岑肖渌进了室内,一进去便能闻到一股长久不通风的霉味,“有人吗?”昌涯又试着喊了声。 “鹿启峰不会很久都没回来了吧?”昌涯悄声和岑肖渌讨论。 直觉给了岑肖渌很不好的感觉,在前厅里没见到人,昌涯顺手引燃了桌上的烛火,岑肖渌拿着在前方照明,往西边的居室走去。 居室门是虚掩着的,昌涯拉住了岑肖渌要推门的手:“鹿启峰应该不在家,我们要不走吧,改天再来。” “看看无妨。”岑肖渌伸手,居室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了。 展现在两人面前的一幕实在太过于震惊,昌涯瞪大了眼睛,惊叫声卡在喉咙口不得出,他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们直面的是一惨死的男子,脖子上一根白绫横于梁上,男子脸色青白,肢体僵硬,看上去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这是,是鹿,鹿启峰吗?”昌涯吓得说话都断断续续,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还是如此有冲击力的画面,给他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岑肖渌的动作很快,虽然有过不好的预感,但他也没想过鹿启峰会死在家中,很快消化完后,他立马走了进去。 “昌涯,过来帮下我,我们把他放下来。” “……好”昌涯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跑过去帮着岑肖渌一起把鹿启峰放在了地上,“怎么会这样,鹿启峰怎么死了?还是上吊!” 岑肖渌检查了一番鹿启峰的脖颈和手腕处,看到了几处尸斑,昌涯在一旁看着岑肖渌动作,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又怕又难受,在串莲的描述中,鹿启峰是个很有才气的人,虽人有些木讷但却一直很积极进取,还有心想考取功名,他的才气和对自己所热爱的事物的那份专注和探究也是吸引水小姐的点,如今这样一个人却死在了自己家中,而且一直都没人发现,不免令人心酸不已。 水小姐如今还躺在床上,如果她知道的话,昌涯不敢想,这对水小姐来说必是二次打击。 岑肖渌扯下了床上的床单盖在了鹿启峰身上,在屋内搜索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昌涯问道。 岑肖渌不语,直到在屋内桌上砚台底下抽出压着的一张纸。 “遗书。” 牛头马面九 岑肖渌抽出来的是一张宣纸,皱巴巴地,上面密密地用毛笔写满了字。 “是鹿启峰写的?”昌涯凑了过去和岑肖渌一起看着上面的内容。 「清淩,我现在很迷茫,苦感即使使了牛头马面的计策也依然得不到你父母的同意,你假意受惊,说借道士之口破除你娘给你许的姻缘,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或可得你娘的怜爱免去强加的姻缘,但除开这次我也自觉惶恐未必能配得上你,你爹娘也万不会允诺的。谋计之初,你我之意坚决,时过境迁,你却告知我内心不忍,不忍如此欺骗你娘,清淩,我们做错了吗?如果你是这样以为的,那我错了吗?我常常苦思不得解脱,你我相差太多,终是不得有好结果的,我错了,牛头马面的谋计就是我的痴心妄想,一切都是空的,你若想跟你娘坦白便坦白了吧,不要让自己的内心受煎熬,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了,启峰孑然一身,来去归天地,勿念。」 “这……依鹿启峰所言,那牛头马面只是他和水小姐使的一个计策吗?不对啊!”昌涯来回看了几遍遗书,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小姐确是灵魄濒危的,要只是他们两人所设计的话又何至于此呢?” “不至于此。”岑肖渌把遗书折了起来放入了袖内,“你还记得串莲口中的鹿启峰吗?不像是会因为遗书上所写理由而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不知道。”昌涯以前所经手的唤灵事宜都没有这么复杂,因由调查一番便能显现出来,水小姐这次的事件一环套着一环,还有人死去,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了。 岑肖渌:“我们先回去。” “嗯?” “等明日寿材店开门再。” 望着岑肖渌的目光,昌涯肯定地点了下头,鹿启峰死在家中无人知晓,又孑然一身,他们没有义务但有情分帮他料理后事。 临走前,两人使力把鹿启峰抬上了床,掩好门后出了屋子。 回到水府,他们找到郑管家告知了他鹿启峰的事情。郑管家听后显得痛心疾首:“好个鹿启峰,害得我们家小姐好苦,竟有如此心肠蛊惑小姐欺骗夫人,真是遭报应啊!” 昌涯能理解郑管家关心水小姐的心情,但鹿启峰都死了,与小姐也确有情意,若依他遗书上所言,牛头马面只是两人谋划的计策,水小姐也不会灵魄真的受损,这之中的差错尚未明晰,郑管家已然把过错都移驾到了死去的鹿启峰身上,他觉得这未免太过有失偏颇,当下便想辩驳一番:“话也不能如此……” 昌涯话还没说下去便被岑肖渌打断了。 岑肖渌:“郑管家可知道鹿启峰的存在?” 郑管家毕竟是这偌大水府的管家,自有自己的持重之道,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答道:“不曾知道。其实……” 犹豫一番后,郑管家还是说了下去:“老爷夫人早已为我们小姐定下过婚约。” “哦?”昌涯虽不满岑肖渌打断他的举动,但有新情况,那点介怀瞬间便被抛在脑后了,“是谁?” “章大人长子章则。”说到这,郑管家叹了口气,“这婚约如今也只是形同虚设了,虽然章大人那边没有明着挑明,但依我们府如今这境况却也是没再来往了,而且章公子他……”郑管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不说也罢。” 岑肖渌:“能冒昧问一句如今府上是如何……” 郑管家摇了摇头:“有夫人在,小姐无碍,便都能好起来。” 岑肖渌知道郑管家这便是不愿多说了,他也识趣地没再刨根问底,告别郑管家后,两人一同回了住处,房内桌上摆着晚膳,想是郑管家走后遣下人送过来的。 用过晚膳后,两人便早些歇息了,明日他们还要去趟沂非落,帮鹿启峰料理后事,还有从郑管家口中听到的章则,也确是要会上一会的。 天将明,昌涯刚睁开眼睛时岑肖渌已然收拾好了行装,等他处理妥当后便赶着马车出了水府。他们先在镇上停滞了片刻,去到寿材店询问了一番,店主收了银钱后派伙计先行赶去了沂非落鹿家。两人并非鹿启峰亲信,鹿启峰亦无亲人在世,唯一的恩师当属敏理学堂的傅老,出此大事,须得告知傅老一声。思及此,出了寿材店后,他们拐去了敏理学堂。 傅老正在授课,一小童引荐两人去了偏厅等候。昌涯现下有些惆怅,他掏出怀里记事的本子翻开瞅了两眼,上面记着经手水小姐之事到现在的关键之处,可就如今他们所了解到的信息还不足以解释水小姐病倒的因由,鹿启峰的遗书似乎最终给出了一个答案但又存疑,接下来他和岑肖渌又该往哪方面努力,昌涯感觉没有头绪。 “岑肖渌,你记得郑管家说过水小姐和夫人是吵过一架的吗?我估摸着很有可能是因为鹿启峰的缘故,水小姐爱着鹿启峰,可水夫人却给她定下了与章则的婚约。” “嗯,此事我们可以问水夫人,水夫人如果能对我们知无不言的话,我们便能得到更多信息。” 昌涯合上了本子,揣进了怀里,两手托腮:“这次的差事好难调查,不知爷爷那边如何了。” 岑肖渌走至了昌涯身边:“且走一步看一步,过于杞忧也无用。” “是了。”昌涯打起了精神。 没过多久,傅老结束授课后来了偏厅,昌涯不忍直言,岑肖渌上前向傅老讲述了鹿启峰的事情。傅老听后很是震惊,身子一歪差点站立不稳,幸得身边随侍小童扶住了,他嘴中不住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启峰啊……” 悲伤的情绪是极易感染人的,昌涯只感觉心揪着痛,万般痛惜之情快要满溢出来直叫他快承受不住。岑肖渌察觉到了昌涯的异状,上前挡在了他面前,对着傅老恭敬一拜:“请节哀。” “快,快带我去,我要去见启峰。”傅老颤抖着手指指着岑肖渌。 “先生,先生,您要保重身体啊!”小童在旁劝阻,傅老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 岑肖渌:“傅老,您放心,我们师父是唤灵医师,我们既发现了此事,必会完善料理好,你且先行平复心绪,我们已联系了寿材店的人先行赶过去,等下我和昌涯会去沂非落,稍后再给先生托信。” 牛头马面十 傅老被安抚住,昌涯跟在岑肖渌身后出了偏厅。到得外间,昌涯气顺了不少,被傅老悲痛影响的坠压感也不强烈了,但心底还残余着闷感,身体好似失了大半的力气。转角处,一个没留神和匆匆冒出的年轻人相撞,歪了身子,摔到了地上,袖内飘出了鹿启峰的遗书。 年轻人看着约摸有二十余岁,瘦高个,眉毛浓密,睁着双露出歉意的眼睛,着急忙慌地伸手想要拉被他撞倒的人。 “不好意思,我走的太急了,你没事吧!” “没事。”昌涯借着他的力起了身,刚他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不然是可以避开的,可怜了他的屁股,实在在地墩在了地上,没事是没大事,痛还是痛的。 “哎!”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昌涯,“你是唤灵医师的孙儿,昌涯!” 昌涯站稳了,掸了下衣袍的灰,笑着挠了下头:“你认识我?” 年轻人点了点头:“认识,我大伯多年前因由曾求助过唤灵医师,那时我跟着去过一次。” “是吗?”昌涯确实是不记得了,这些年来上门的询灵者众多,若只是陪同前来的话确是没什么印象了。 岑肖渌:“昌涯。” “无碍。”昌涯对岑肖渌带着询问的目光摇了摇头。 “这位是?”年轻人注意到了在昌涯身侧的少年,眉目俊朗,气质却是有些冷冽。 “我师弟岑肖渌。”昌涯主动跟年轻人介绍了下。 “还不曾知道唤灵医师新收了徒儿呢!” “有幸得见二位,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柯沐之,是这儿梅参岭的成员。” 梅参岭是敏理学堂有名的诗文派,学子们聚在一起以文会友,与其他诗文学派尽是贵族学子的团体不同,梅参岭包容各方学子,以才见长,不以身份论。 柯沐之顺手拾起了昌涯摔倒时掉落的东西,在递给昌涯时无意中瞥见了熟悉的名字。 “启峰?” “嗯?”没想到能从柯沐之口中听得鹿启峰的名讳。昌涯接过遗书,交给了岑肖渌。 “抱歉,我无意窥见。”柯沐之续道,“启峰是我的好友,我们同在梅参岭,他的书法丹青造诣很高,我很是敬佩,得他提点了不少。” 没曾想柯沐之竟和鹿启峰是好友,昌涯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启口。 “怎么了?”柯沐之注意到了昌涯脸色的变化。 “他死了。”岑肖渌在一旁冷声道出了实情。 “谁?” “鹿启峰。” “昨日我和昌涯去沂非落寻他,发现了他的尸体。” “怎会?”乍然得知好友去世的消息,柯沐之一时难以接受,“怎会如此?” “这是他留下的遗书。” 柯沐之接过遗书,他双手捧着遗书双目大睁着不住频频摇头,口中喃喃,“不是……不是……” “怎么了?”昌涯很是担心,傅老的悲痛尚还真切地印在他心间,他怕柯沐之会承受不住。 “不是……”柯沐之重复呓语。 “这不是启峰的字迹。” 岑肖渌:“你确定?” 柯沐之重重点了下头:“我确定,我与启峰相处多时,这确实不是他的字迹,你们……是在哪儿拿到这封遗书的?” 岑肖渌:“他的房间里,砚台下压着。” “启峰他……”柯沐之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只觉悲痛欲绝,“我知他与水小姐有情谊,他还跟我说过日后要考取功名,为水小姐争一个好前程,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走了。”不知不觉,一滴泪从柯沐之眼角滑下,他转过身子抬袖抹了去。 这封遗书竟不是出自鹿启峰之手,这大大出乎了昌涯的意料,这也让事情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若遗书不是鹿启峰死前写的,那又是谁假冒鹿启峰的名义写下了这封遗书?如此,鹿启峰很有可能被人陷害了。 昌涯所想正是岑肖渌所想,他拿回遗书,仔细收好了。 “我和昌涯还需去趟沂非落,在此先行别过。” “等等。”柯沐之收敛了下情绪,“你们是去启峰家吗,我跟你们一起。” 依柯沐之所言,鹿启峰还有些东西在学堂,他带着昌涯和岑肖渌把东西收拾了出来,在这些物件里,昌涯看到了一支很特别的毛笔。 “这是水小姐送给启峰的。”柯沐之拿起毛笔,小心拂过笔身,“当日,泰安书局派伙计送来了这支毛笔还是我接下的,问启峰是谁送的,他还不肯透露,但我都猜到了,除了水小姐没别人了。” “世事无常……”柯沐之重重叹息了一声把毛笔仔细收了起来。 “走吧。” 三人没耽误太久,走至学堂门口时一身影在岑肖渌眼底恍过使得他止住了步伐。 “怎么了?”昌涯顺着岑肖渌停驻的视线望过去,三两学子穿着代表身份的学子服穿行而过,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岑肖渌收回了视线,那方势力的出现给他的影响过重,许是看岔了。 “没事,走吧。” 去沂非落,岑肖渌在辕座上赶车,昌涯和柯沐之一同坐进了轿厢里。路上,柯沐之挑挑捡捡和昌涯说了许多鹿启峰的事情,鹿启峰家境贫寒,早年父母得病去世,很早便出来谋生计,鹿启峰性子温和,没去敏理学堂前也遭了不少骗,好在傅老看中了他的灵气,领他进了敏理学堂,像他们考取过功名的人或年长者可以给幼童授课,鹿启峰教字画一绝,很有天分,他一直有私下攒盘缠想着进京赶考…… 多一分了解鹿启峰,昌涯就多一分唏嘘,若他真被人所害,那人究竟是存着如何恶的心思。 “我想问下,鹿启峰他可曾与何人结过仇?” “不可能。”柯沐之断然否认,“启峰性子温和,不曾和人红过脸。” …… “到了,下车吧。”岑肖渌把马车停了下来。 昌涯和柯沐之依次下了车,岑肖渌在前,三人步行前往鹿启峰家。 “人已入殓好了,是否即刻下葬。”寿材店的伙计过来询问昌涯。 “等傅老来了再。”昌涯找到上次带他们来鹿启峰家的小男孩给了些铜钱让他帮忙跑趟腿去水镇敏理学堂告知傅老。 柯沐之进内看鹿启峰,昌涯和岑肖渌留在了外间,给他留出了空间。不久,柯沐之红着眼圈出来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昌涯看着也难受,人死不能复生,任何安慰的话说出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昌涯,随我进去。”岑肖渌轻声道。 既然鹿启峰很可能被人陷害,陷害的人还留下了一封牵系水小姐的遗书,目的何为?若能找到此人的话…… “可行?”岑肖渌想借由昌涯的能力看看能不能寻得些蛛丝马迹。 “活人可察,死人……不易。”面对岑肖渌的提议,昌涯感到有些难以下手。 “只是不易,那便还是有可行性的。”岑肖渌坚持。 “我……试试吧。”鹿启峰死去也有几天了,昌涯不确定还能感知到些什么。 闭目凝神,昌涯尝试着与鹿启峰建立联系,他把通感放到最大,细细感知着鹿启峰溢留的灵识,此举极耗心力,渐渐昌涯背上都浸出了汗,里衣黏在了身上。人刚死去灵识不会立马消散,滞留四五日后会渐渐逸去,鹿启峰灵识微乎其微,已散去大半了。昌涯告诉自己要定下神,集中心力,不以全神贯注的意念是体察不到任何感知的。万念俱灰,万念俱灰的情绪猛得一下击中了昌涯的心,他的脚控制不住得倒退了一步,这是鹿启峰残存的意念带给他最直接的感受。 倏忽一下,昌涯脑中闪过了一个片段,一条刺眼的白绫和鹿启峰心如死灰呆滞的目光,片段一闪即逝,昌涯瞬间脱力,强制性地睁开了眼睛,额上一滴汗滑落眼底,咸涩感激地昌涯生理性泛泪。 “昌涯。” “快了。”昌涯再度闭上了眼睛,他要抓着鹿启峰灵识散去的最后机会续上通感,得到更多信息。 空洞,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这是鹿启峰的灵识留给昌涯的感受,那种使他受到震动的悲怆感消失了,好像一拳出出去,收回后后劲就散了。但这片空洞却是很不对劲,灵识会溢散,包含其中的情绪会薄弱,但不会像现在这般不存在,要不是昌涯现在心中的那份震动感犹深刻,他都会怀疑是否有感受到。 时间越久,他和鹿启峰之间建立的联系就越加薄弱,渐渐地,那片白茫越发隐淡,昌涯极力想捕捉些什么,白茫消隐尽,余了一丝温润略过昌涯心间,他知道鹿启峰的灵识散尽了。 “你怎么了?”耳边响起岑肖渌担忧的声音。 昌涯缓缓睁开眼,拿手抹了把脸颊,是湿的,他何时竟流了泪。昌涯此刻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不知为何,他猛然感受到的万念俱灰都在最后那一丝温润里被消弭了,他与鹿启峰只能算是陌生人,但他却认识了鹿启峰是什么样的人。 “没事。”昌涯抹去脸上的湿迹,稳了稳心神。 “我看见了,看见了鹿启峰上吊的画面,他……他给我的感受是失去了一切的希望。” 岑肖渌:“还是自杀?” “我不确定……”昌涯陷入犹疑,“不像,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鹿启峰上吊是真的,可却不像他本意所为。” 岑肖渌:“受人操控?” 昌涯还想说些什么,外间伙计的声音响了起来:“傅老来了。” 牛头马面十一 傅老来了,两人没再就这事谈论。棺木尚未合上,傅老见了鹿启峰最后一面,故人已逝,纵是万般哀思也只得藏于心底,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消弭,痕迹浅了,便能少了分苦楚。 由傅老做主,鹿启峰葬于沂非落后山栖峰一处风水宝地,碑上寥寥几笔述说了鹿启峰的生平。昌涯和岑肖渌在傅老之后依次上了三炷香。 傅老幽叹一声:“时不待人,下辈子切记投个好胎。” 傅老由随侍小童送回去,柯沐之是跟着他们的马车来的,回水镇时依然同他们一起。 “你是要回敏理学堂还是?”岑肖渌问柯沐之。 “回学堂吧,我有些话要跟傅老说。”柯沐之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显得恹恹的。 “行。” 送柯沐之到学堂后,告别时柯沐之说了一句话。 “我不信启峰会自我了断。” 昌涯和岑肖渌互视了眼,岑肖渌开口:“这件事我们会再探明。” 柯沐之抱了下拳:“你们接下来是要去何处?” 昌涯也没隐瞒:“我们听闻水小姐有一未婚夫是章大人之子章则,想去会上一面。” “章则啊……”柯沐之露出不屑的神情,“你们要想快速找到他也不必去他府上了,去雀园春反而来得便利。” …… 依柯沐之所言,章则终日厮混于青楼,不学无术,此刻他们所处的地方便是雀园春内里了。 姑娘们一窝蜂涌了上来,把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脂粉香气扑鼻,直熏得昌涯面红耳热。之前还拒绝带岑肖渌来这儿,哪曾想如今他们竟为了差事不得不踏足这里。 “呦!这是哪来的两位俊哥儿,面生得紧。”一个姑娘捏着香帕掩嘴“咯咯”笑,那双媚眼在昌涯和岑肖渌身上不断逡巡,好似要扒了两人的衣服拆吃入腹。 昌涯羞得紧,可还要在岑肖渌面前假装淡定:“我们,我们是来找人的。” 不知何时一个姑娘挤到了昌涯身边,蹭着他的胳膊,肉都贴上了,伸手揩了把昌涯的脸颊,调笑道:“找姐姐我你看可成?我不收你钱。” 昌涯躲避不及,脸一瞬间便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来……” “姐姐们行行好,给我们且腾出个地儿来,我们真是来找人的。”岑肖渌开口帮昌涯解围。 “请问绿凝姐姐可在?” 听到绿凝的名字,人群渐次骚动了起来,原瞧着这两位撞进来的小弟弟想着逗弄一番,绿凝可是她们雀园春的头牌,他竟识得? 有姐儿调笑:“绿凝姐姐可不是你们能消受得起的。” “何人找我?”绿凝老远便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等她过来便听到有人提了她的名讳。 “绿凝姐姐。” 一位扭着柳腰,薄纱披身,轻移莲步,头上珠钗相碰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的描着细眉略施粉黛的气质出众的女子出现在岑肖渌面前,周围的姑娘们都自觉退后几步腾出了位置。 岑肖渌从怀内拿出一物,观其是个女子使用的帕子,上头还秀有绿萝,他把这方帕子递给了绿凝。 “绿凝姐姐有事相求,可否借一步说话。” 绿凝接过帕子后神色变了变,她打量了一番岑肖渌,后微点了下头。 “你随我过来吧。” 岑肖渌跟着绿凝离开了大厅,昌涯急了也要跟上去,但立马被围拢过来的姐儿们挡住了去路。前方传来绿凝清淡的声音:“你们好生照顾着这位小公子。” …… 等岑肖渌再次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昌涯的脸颊上印了几个大红唇,左右胳膊一边一个姐儿搀着,前方还站着个姐儿正捻着颗圆滚滚的葡萄要往昌涯嘴里送。昌涯憋着个大红脸,局促不安地缩着,目光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 失策,岑肖渌上前拿过那颗葡萄塞进了自己嘴里,把昌涯从温香软玉中拉了出来。 “他还小,姐姐们别闹他了。” 昌涯缩在岑肖渌背后暗恨恨咬牙,两人明明同岁却拿他年龄说事,很没有面子的好吗。他算是看错这师弟的能耐了,竟然认识这儿的绿凝姐姐,瞧着对这地也不陌生。 “快些散了,小心妈妈过来打你们的屁股。”还是绿凝出声管用,姐儿们总算散了。 “你们跟我来。”绿凝在前方带路领着二人到了二楼内里一处房门外站定,“章则就在里面,我已通知烟映先行出来了,你们进去即可。” “麻烦绿凝姐姐了。”岑肖渌对着绿凝拱了下手。 “无事。” 绿凝走后,昌涯拉了拉岑肖渌,质问道:“你怎么会认识绿凝姐姐的,你不会背着我偷偷来过这儿吧?”昌涯一脸怀疑,还有那帕子,怕不是两人的信物。 “我天天与你同进同出,你不带我过来这里我怎么有机会过来,别想多了。”岑肖渌否决,“我们先进去吧,正事要紧,别耽误了时间。” 这件事就被岑肖渌如此岔了过去,推开房门,章则衣裳大敞,头发散乱地倒于床帏间,脸上两坨红晕,眼神迷离,看样子是喝大了。 昌涯一马当先上前推了两下章则,章则不耐烦地嘟哝了两声,拍开了昌涯的手。 “章则。” “嗯?”章则勉力睁大眼睛定睛看了会儿昌涯,突然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撑起了身子勾住昌涯的脖子一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宝贝,亲一个……”章则黏糊糊地凑在昌涯脖子边要去撕扯他的衣服,一股浓重的酒气熏地昌涯差点窒息,他尚未挣动就被章则强行箍住了双手双脚,沉重的身躯压得他动弹不得。 “岑,岑肖渌。”昌涯憋着气喊道。 岑肖渌抓住了章则后脖衣襟,使力后扯,想把他拽离昌涯,哪知章则看着虚的不行,却有十足的力气反抗。章则的动作越发肆无忌惮,眼见着手就要往昌涯胸口里伸,岑肖渌目光一暗,一手拽住章则的头发,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下了狠劲往后一掰,手起掌落重击了后颈,章则摔在了地上头歪倒到一边不动弹了。 昌涯拢着衣襟坐了起来,看着地上章则那死狗样,忐忑问道:“他没事吧?” 岑肖渌错开视线,冷冷开口:“只是晕过去了。你没事吧?”目光扫过昌涯尚未合拢的领口,有红印浮于其上。 昌涯整好衣襟,抓了抓头发:“无事,我大意了。” 看章则这样一时半会似乎也醒不过来,昌涯问道:“他如今晕过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等着吧。”岑肖渌巡视了一圈屋内,站到了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清醒的空气荡进屋内,吹散了一室靡靡之气。 昌涯揉了下胳膊,刚章则抓他抓得很,他估摸着该淤青了,现下无所事事,岑肖渌也不和他说话,他下了床,绕过地上躺的那位,好奇地看着这室内的摆设装饰。雀园春内供客人享乐的客房自有等级之分,而章则所处的这间明显是上等的,转过屏风后方是卧榻,外间布置着矮几,围有一圈蒲团,可供四五人饮酒作乐,靠窗置有一榻,上面散乱着衣袍,整间房裹在纱里,随处可见轻薄透粉的纱帘,室内还盈有一股甜蜜的香味,极易叫人沉醉。 穿过屏案,昌涯注意到一件轻薄的姑娘家的里衣搭在榻的扶手上垂落到了地上,其上有毛笔画的梅花,泅染开了,还写有字。昌涯好奇地拾起衣服,仔细一瞧上头竟然是有人做了一首诗。他略过后眉头蹙了起来,不确定地喊了声。 “岑肖渌。” 岑肖渌闻声从内室转过屏风来到昌涯身边,问道:“怎么了?” 昌涯拿着衣服递给了岑肖渌:“你看这,可是遗书者的笔迹?” 岑肖渌接过后神色便变了,他拿出随身带的遗书两相对比了番:“字迹一样。” 两人均沉默了,难不成这遗书是章则写的,那谋害鹿启峰的人…… “且慢。”昌涯开口,“看着台上杯盏不少,这笔墨不定是何人留下的,须得问下曾在屋内的人。” “烟映必定知晓。”岑肖渌听绿凝提过,章则此前只招了烟映一人陪同,“你留在这看着章则,我去找下绿凝姐姐。”岑肖渌叮嘱道,说完,他便拿着衣服出到门口,临推门时,他转身对昌涯叮嘱道,“你就在外间待着别进去,有事喊我。” …… 岑肖渌离去后,昌涯有些坐立不安,他看向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章则,心里难以置信,会是章则吗? 不久,岑肖渌回来了,同时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写于这衣服上的诗作确实出于章则之手。” 岑肖渌话音刚落,内室传来了物体碰撞声,章则靠在了床前脚踏上,揉着眉心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你们谁啊?谁让你们进来的?烟映呢,把她给我找来。”看见两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房内,章则不客气地嚷道。 “你对这个可眼熟?”岑肖渌把遗书丢到了章则身上。他们原想着找章则侧面了解下与水清淩有关的事情,没曾想代笔鹿启峰写假遗书的竟是他,此事关系重大,须得向章则问个明白。 章则看清楚扔他身上的是何物后,如同见了鬼一样捻起那张纸就丢了出去,双手捧着脑袋,状似癫狂。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牛头马面十二 “你连自己的笔迹都不认得了吗?”岑肖渌质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章则语无伦次,胡乱呓语,“与我无关……” “鹿启峰死了,与你无关吗?”昌涯很是气愤,章则这样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我不知道……我不想的……”听到鹿启峰的名字后章则的反应更大,他蜷缩起身子,手在身前胡乱挥舞着,面目恐惧,好似身前有人要来索他的命。 昌涯含恨看了他眼,转向岑肖渌,“他在害怕,已快承受不住了。” 岑肖渌听进了昌涯的话,冷冷地注视着地上这位丑态尽出的大少爷。 “带他去鹿启峰墓地。” 章则跑来雀园春浪荡,身边有一陪同小厮,在绿凝的周旋下,小厮被园里的姐妹们拖去灌醉了,为了便宜行事,绿凝带他们走了后门,门口便停着杂役先行从前门驱赶来的马车,看着他们把章则带上了车,绿凝叮嘱道:“亥时之前必须带章则回来。” 岑肖渌颔了下首:“麻烦绿凝姐姐了。”说完便驾起马车朝沂非落驶去。 为了防止章则挣扎,岑肖渌手气掌落再一次击晕了他,车厢里昌涯陪同着章则,驶离水镇后,昌涯掀开轿帘坐到了岑肖渌身边。 “咕……”又是一天折腾,晚饭都赶不及吃。 岑肖渌偏头瞅了眼昌涯,从怀内摸出布包的糕点递给了他:“你吃吧,桂花栗粉糕。” 昌涯接过打开嗅了嗅,桂花味儿幽香,糕点很是精致小巧。 “这是绿凝姐姐给你的?”昌涯猜道。 “嗯。”岑肖渌答道。 “好漂亮的糕点,我从来都没见过。”看着掌心这小巧的点心,昌涯都不舍得吃,他吞咽了口口水,隔着布把糕点掰开成了两半,拿起其中一半递到了岑肖渌嘴边,“给,我们一人一半,都尝个新鲜。” 岑肖渌没接,一人一半,以前肖涟得了什么好吃的都爱跟他一人一半,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他该长多大了。 “快吃啊,我胳膊都举酸了。”昌涯催促道。 “谢谢。”岑肖渌腾出一只手来接过了那一小半糕点。 昌涯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半一口塞进了嘴里:“好软糯,真香。” 岑肖渌对食物的口味无感,只要能果腹便成,这口糕点吃下去却是可口的,甜香味沾留在唇齿中,弥久不散。 …… 等他们赶到鹿启峰所葬之地时,天都黑透了,林间有夜鹰间或咕鸣一声,余声绕林不息,草丛间还有夜伏小动物出没,制造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显得鬼祟阴森。 “你们要带我去哪?”章则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到得栖峰脚下时章则恰好醒了过来,恐是一路颠簸致使肠胃不舒坦,章则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钻进草丛里吐了。这一通吐完整个人倒是清醒了不少,不再像在雀园春里那样神智糊涂了。章则看清身处之地后指着昌涯和岑肖渌便破口大骂,耍起横来那是连地都要抖三抖。岑肖渌淡然无视,也没对他怎么样,带着昌涯钻进了山林里,没多大会儿刚刚还雄赳赳耍横的人便自己跟了上来。 这荒郊野岭的,天黑又辨不清方位,独自出没,怕不是想被那大虫叼了去,嫌命太长。 没人理会章则的提问,岑肖渌在前头带路,昌涯跟在他后头,章则自是坠在了最后。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慌张地左右四顾,脚步是一刻没停歇地跟着前面两人。 夜里路不好走,他们跋涉了好久才到了鹿启峰的墓地。当那块墓碑直愣愣地撞进章则眼底时,他直接踉跄了一步跪到了地上。 “你们……你们疯了!”他惨嚎了声,说完后又立即捂住了嘴巴怕惊扰了死灵。 昌涯也是有些害怕的,但面对着鹿启峰的墓碑,他心中的愤慨大过了惧怕,他现在只希望章则能在鹿启峰面对道出事实清白。 岑肖渌阴沉着脸走到章则面前,明明他比章则小上不少,身子罩在宽大的衣袍里都显得轻飘飘的,但却单手提着章则的衣领把他给拎了起来。 “说,你为什么要假冒鹿启峰写那封遗书?鹿启峰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啊!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章则两手扒着岑肖渌的手腕,涕泗横流,额上青筋因窒息都凸了出来。 “是你杀了鹿启峰。”岑肖渌此时像个地狱的魔煞,掐住了章则的咽喉,一字一句吐露着他的恶行,“水小姐和鹿启峰两情相悦,你含恨在心,所以你杀了他。” “不……是……” 岑肖渌的手收紧了一寸,章则脸憋的通红,艰难说出:“是,是我……是我……” “岑肖渌!”昌涯第一次见到岑肖渌狠厉的一面,这样的岑肖渌,即使他们相处的时日已不短了,还是会令他不住胆寒,“先听他怎么说。” 岑肖渌闻言松开了手,章则像只癞皮狗样跌落到了地上,哪里还有半分大少爷的风采。他捂着脖子大口喘咳着,忍不住抽咽着:“是我害了他,我不是想,想害死他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要寻死的,与我无关啊,与我无关……”章则跪在地上,一边说着是他干的,一边又否认着他的所作所为,语无伦次,黑白颠倒。 昌涯担心岑肖渌,为防止他再做出出格的行为,他主动提议:“岑肖渌,看章则这个样子,怕是神智有损,我想跟他建立联系,顺导一番。” 岑肖渌点了下头,没再有什么激进的行为,让到了一边。 昌涯定了定心神,抛去杂念,细细感知起了章则的情绪。他现在整个人被恐惧所包围,陷入了一种自我混沌状态,后怕,不安,还夹杂着一丝后悔,昌涯和章则的五感互通,被他牵引着游走其间,恐惧的意识在自我的暗示下被放大,犹如浪潮般扑涌而来,昌涯承受了一波重击,身体震颤了一下。他凝神聚力,准备做一个大胆的举动。 当一个人在不断地自我暗示下被一种情绪逼至绝境时往往会触底反弹,重则精神崩方,轻则表现在意识混沌不明,章则太过于害怕,在被逼问下的说辞与潜意识里自我保护观念相悖,表现出来的便是所述前后冲突,犹疑不定。昌涯要做的便是诱导,他会潜入章则识海深处,用自己的精神力压下他外放的负面情绪,如此便可短暂性骗过自我的趋向,在这种状态下问话才能得到相合的真相。 要想外为地压制住强烈的外放情绪并不那么容易,这需要侵入,释放,覆盖三步,环环相扣,有一环断了链就会反噬到昌涯身上。昌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以前也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试过,只愿章则的识海对他的排斥性不要太强。 心念合一,昌涯顺着条线稳步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雾白色浸润其间,垒成了一道无形制的墙,墙内的章则□□,安稳。 昌涯并不敢松劲,他尝试着与章则对话:“鹿启峰为什么会上吊?” “因为……因为他疯了。” “他是被人迫害的?” “……是。” “谁害了他?” “……我,是我。” “你杀死了他?” “……不是,不是我,我跟他们说给他些教训,谁让他总是缠着清淩,清淩是我的,他凭什么?凭什么?” “我没想让他死,没想让他死啊……” “他们是谁?是他们让你写这封遗书的?” “他们是……是……”章则识海波动了起来,情绪似有控制不住之势。昌涯咬了咬牙,加强了控制力。 “是,是我写的,我不能让别人怀疑我,鹿启峰疯了,他疯了才会上吊!” 为防章则识海动荡,昌涯换了个问法。 “水小姐灵识受损与你有关吗?” “清淩,清淩只是受了些惊吓,她不能和鹿启峰见面,她很快就会好的,她好了后就会与我在一起了。” 精神力消耗过大,昌涯也有些撑不住了,他和岑肖渌有推测过鹿启峰可能是受人所控,章则想害鹿启峰之心不假,但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一定得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谁。 “你让谁给鹿启峰些教训?教唆你写遗书的又是谁?” “是……”章则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道强有力的波动弹射进来斩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昌涯受到强制力剥离的重创,脑内嗡嗡作响,在最后关头,他泄了最后一丝精神力投入章则识海内,非昌涯主愿的强制力剥离对被侵入的章则来说危害性极大,重则精神紊乱,灵魄崩塌。 林间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岑肖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咻”地一声一根泛着寒芒的箭破空而来擦着岑肖渌耳边过射中了身后的一棵树,箭过无痕,一缕发丝飘落。岑肖渌目光骤缩,匕首翻握于掌中,警惕着四周。 “噗通”一声,昌涯跪倒在了地上,章则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岑肖渌护在昌涯身后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一丝血迹顺着昌涯嘴边溢淌了下来。 “岑……”昌涯话还未完便人事不知了。 牛头马面十三 “昌涯。”岑肖渌低唤了声,昌涯一动不动,确是晕过去了。蛰伏于暗处的敌人慢慢逼近,岑肖渌收拢了抱着昌涯的手臂,绷紧了身体。山林间萧寂无声,蕴藏于暗处的力量变幻莫测等待着时机爆发一击即中。倏忽一阵阴风过,暗夜中草木枝叶黑影簌簌抖动,打破了这诡异平衡的状态,岑肖渌神经绷紧,手背因用力青筋突出,围绕于四周的危险气息随着阴风退却,一只老鸦嘶啼,很快四周便恢复了常态,岑肖渌紧握匕首的手慢慢松了劲。 地上横躺着昌涯和章则,他瞥了眼章则立时便做了决定。岑肖渌矮身拉过昌涯的手臂环过脖子背了起来,一刻没停留地朝山脚下行去。 岑肖渌卡着亥时带着昌涯回到了雀园春,绿凝早已在后门处候着了,此时见他们回来了一脸焦急地迎上前:“他这是怎么了?章则呢?” 岑肖渌背着昌涯进了园子里把他放了下来,他对跟过来的绿凝解释道:“事情有变,昌涯和章则都晕了过去,我先带昌涯回来了,我把他留在这里,麻烦姐姐多加看顾。章则那小厮人你们可以放了,他家少爷稍后我亲自送去府上。”情况紧急,岑肖渌叮嘱完后便转身离去了。 “肖渌。”绿凝看着岑肖渌孤身一人的背影,很是担心,“你小心点。” 昌涯歪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一丝血迹挂于嘴角,整个人显得分外虚弱。绿凝忧心忡忡,她打湿了帕子帮他把嘴角边的血迹拭净了。 “小木,帮我把他带去我房内。”绿凝唤来了园内打杂的杂役,对他指了下地上的昌涯。 “他是谁啊?”小木不解,绿凝姐姐如何要把个半大小子藏到自己房内去。 “别问那么多,快去。” 这边岑肖渌回到栖峰把章则拖到了山脚下搬进马车里运回了章府丢到了门口。刻不容缓,岑肖渌把章则送回去后便马不停蹄地回了水府。 水府内空荡荡的,灯火未明,岑肖渌径直去了水小姐的院子,郑管家神形萧索,水小姐不见了,陪同其侧的水夫人也不见踪影。 “水小姐何在?”岑肖渌直面郑管家问道。 郑管家垂下了头,回避开了岑肖渌的视线:“夫人带小姐去了处安生之地。” “何谓安生之地?”岑肖渌语气重了些,“你知道他们在何处?” “我不知道。”郑管家闪烁其词,“我不能说。” “郑管家,你相信我们吗?我们是来帮助水小姐的,于你们没有任何害处,你如果知道些什么的话,还请如实相告,为了府上小姐,也为了夫人。”岑肖渌言辞恳切。 许是这番话动摇了郑管家,他面露难色,咬了咬牙终是正视了岑肖渌:“我本不该违背夫人的嘱托,但……罢了,即使夫人日后怪罪我,我也认了。” “我不知道夫人确切的去处,但她托付给过我一句话,如有事的话可去寻棠闭寺的定心住持……” “肖渌知道了。”岑肖渌告别郑管家,驱车赶往雀园春与昌涯汇合。 昌涯慢慢睁开了眼睛,一姣好的女子面目正对着他眨着扑烁着银粉的美目,嫩白的纤纤素手正放于他的领口处。昌涯脑袋还一裂一裂地疼着,意识尚未醒顿,这眼前之人怎么就从他师弟变成了个美丽女子。 “绿凝姐姐?”定睛再一看,竟是今日见过的熟人。他不是和岑肖渌在栖峰吗,这是怎么回事,章则呢? 绿凝温吞吞收回了手,拿手背触了下昌涯的额头,还拂过脸颊。 “倒没发热,你醒了就好。” 昌涯本来是没发热,这被绿凝摸了一下脸反而烫了起来,他撑起身子,略显不自在地往床头缩了缩。 “我怎么会在这儿?岑……我师弟呢?” 绿凝站了起来:“肖渌带你过来的,你身体有恙,且安生在我这休息会儿,肖渌应该快回来了。”说完,绿凝便往门口走去。 昌涯看着她出去后门重新合上了,房内只剩他一人后他掀开被下了床,“吱呀”一声刚合上没多久的房门被推了开来,进来的正是岑肖渌。 “你醒了。” “你去哪了?” 两人同时开口,顿了顿,岑肖渌走了过来扶着昌涯坐在了床沿边。 “在栖峰出了些情况,我把你先带了回来,章则也送回他府上了。我刚刚从水府过来,水小姐和水夫人都不见了。”岑肖渌先行说明了情况。 “不见了?”昌涯着急道,“那他们去哪了?” “你别急,我问过郑管家了,他虽不知道水夫人和小姐如今在何处,但他跟我说了个联络人,棠闭寺的定心住持。” “那我们……”昌涯急着起来。 岑肖渌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身体未愈,先在这歇息一晚。水夫人既已和郑管家交代了寻她可找定心住持,那边尚无动静想是无碍,这时辰棠闭寺也早已闭寺了,我们贸然过去也没什么用处,等明日一早我们再赶过去。” 昌涯被岑肖渌说服了,松懈了身体。刚刚从岑肖渌口中听到水小姐和夫人不见了时注意力尽在这上面了,这下身体的虚弱,精神的衰弱都涌了上来,他一下想起了章则,就他晕倒前的那个状况,章则有很大的危险,这不免令他担忧。 “岑肖渌,章则如何了?” “不知。”岑肖渌自认把章则从山上带下再送回他家已是仁至义尽了,至于他之后会如何他并不在意,“我离开时他还没有意识。” “我和他的联系是被迫切断的……”昌涯很是困惑,“当时那儿不只我们三人,可常人做不到如此……”寻常人该是和岑肖渌一样,不说体察不到任何情绪共鸣,更不可能介入进来,除非他…… 岑肖渌探身拿手背碰了下昌涯的额头:“是有外人在场,不过你晕倒后他们并没有现身,别多想了,先早些休息,等明天去见定心住持。” …… 岑肖渌和昌涯睡在一张床上,他想着晚上发生的种种,那根擦鬓而过的箭是对他的警告,藏于暗处的陌生人能影响甚至破坏昌涯的精神联系,这只有相同能力的人才能办到,所以又是他们吗?在水府内出没,如今又阻止章则说出口是托了何人给鹿启峰教训。 □□控的鹿启峰,他们究竟为何要害死他,这伙人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岑肖渌睁眼望着床顶,目光沁着血色,终有一天…… 第二日,岑肖渌带着昌涯告别了绿凝驱车前往棠闭寺。昌涯休息了一夜,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身体还有些不适,在轿厢内坐着。 到了棠闭寺,岑肖渌停好马车后先行跳了下来,昌涯掀开轿帘撑了下岑肖渌的胳膊随后下了马车。棠闭寺还是如他们上次来时看见的一样香火旺盛,进进出出的礼佛者三三两两聚集,怀着虔诚的心愿前来礼拜。人间各家有各家的忧愁欢喜,没人知晓水府的事危情急。 “是你们!”稚幼的声音响起,有人拉了下昌涯的衣角。 昌涯转过身去,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沙弥。 “是你啊!”他们要找定心住持,这小沙弥是庙里的人,正好可以询问,“正巧碰见你了,我们来是为了见定心住持的,你可知住持现在在何处?” “你们要找我师父?”小沙弥问道。 “定心住持是你师父?”这还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既如此,你带我们去见他吧。” 小沙弥眼珠一转,摇了摇头:“我师父现在在静修,外人不得打扰。” “我们有急事求见,你能帮我们通报一声吗?就说是为了水府的事来的。” “不行。”小沙弥语气坚决,“师父静修时就连我也不能打扰。” 昌涯瞅了岑肖渌一眼,他有些愁,该如何贿赂这小沙弥呢。昌涯想到了他身上还剩有些糖,是之前在雀园春时姐姐们塞给他的,小孩嘴馋,给他些糖吃他或许就改变了主意愿意帮他们了。思虑着,昌涯就把小沙弥拉到了一边,把身上带的糖都拿了出来塞进了他的手里:“这些糖都给你,麻烦小师傅了,你帮我们通报一声,此事事关紧急,你师父知道是因何事找他后定不会怪罪于你的。” 出乎昌涯的意料,小沙弥并不吃这一套,他把糖通通塞了回去,两手叉腰,似个小大人样教训道:“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师父说过无功不受禄,我才不要你的糖呢。” 昌涯捧着一手的糖傻了眼,这小孩还真不好说话。岑肖渌把一切都看在眼中,他上前把昌涯拉到了身后,对小沙弥说道:“你是不是好些时日没见过你的清淩姐姐了,你帮我们一下,之后我们会向你师父请求带你出去一趟,到时候你不就能见到了,你不想她的吗?” “当然想了。”这一番话怕是戳到了小沙弥的短处,他皱着眉头,绞了两下手指,不确定道,“你真能让师父答应让我出去?” “可以的。”岑肖渌俯身凑近小沙弥耳边,以手掩嘴轻声道,“告诉你个秘密,我和这位哥哥的师父与你师父是旧识,看在家师的面子上,你师父也会同意的。当然,你也可以不信,但那样的话你又如何能出得去呢?”说完后岑肖渌便撤回了身子,静等小沙弥的回应。 果然小沙弥点了下头,同意了:“我帮你们通报,你们跟我过来。” 昌涯暗地里对岑肖渌竖了个大拇指,论哄小孩子他还真不如岑肖渌。 小沙弥带着他们来了一处房外,这处位于前方庙殿之后,是供庙里僧人们居住之所。 “你们先等下,要是师父同意见你们,我再领你们进去。”小沙弥对他们嘱咐。 “嗯。”昌涯应了声。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小沙弥走了出来。 “你们进去吧,师父在内等着了。” “谢谢你了。”昌涯伸手想揉下小沙弥的脑袋,被他躲开了。 “出家人的脑袋岂能乱摸。” 昌涯转而捏了把小沙弥的脸蛋:“脑袋不能乱摸,捏脸总可以吧。” 小沙弥被突袭了脸蛋,气鼓鼓的:“脸也不能乱捏。” “那我给你道歉,下次不捏了。”昌涯这声歉道的一点也不诚恳,他是真觉着这小沙弥可爱,还好玩,存着逗弄的心思。 岑肖渌看不下去了,催促道:“别让定心住持等久了。” “来了。”昌涯一只脚跨过门槛,突然想起一个事,转身问小沙弥,“对了,小师傅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来找你玩。” 小沙弥别过了脸,从鼻子里哼了声:“苗儿。” “苗儿?好听。”昌涯对小沙弥挥了挥手,赶紧跟上了岑肖渌。 定心住持身披袈裟,手上捻着一串佛珠,看着进来的两人率先开了口:“是为水夫人所来?” “大师知道夫人在何处吗?”既然定心住持开门见山,他们也省去了多余的寒暄。 “你们要想见水夫人的话,我可设法告知于她,但她肯不肯见你们就看水夫人的意愿了,你们可愿意等?”定心住持问道。 “愿意的。”昌涯应道。 “劳烦定心住持了。”岑肖渌拱了拱手。 “如此,你们便候着吧。”定心住持没问两人来此处的缘由,又为何要见水夫人,一切似在他意料之内。定心住持没有多余的嘱咐,只给了他们一句候着后一直等在门口的小沙弥苗儿进来把他们带了下去。 本来以为得到了大师的保证能马上见到水夫人,可谁知这一候便是候了三天,三天后,苗儿过来找他们。 “师父回来了。” 昌涯早已急不可耐了,立马和岑肖渌赶了过去。还是原来的屋子,房内的不是定心住持,而是失踪的水夫人。水夫人背对着他们慢慢转过了身子。 “水夫人。” 水夫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双颊尽凹陷了下去,但观其衣着饰品可推测出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艰难,反而比之在府上要好。 “夫人,我回府不曾见水小姐,她精神未愈,恐不适宜奔波。” 水夫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轻“嘘”了声。 “多日不见二位了,水氏在此谢过二位为小女之事奔波,如今小女和我在一起很好,有劳挂心。” 水夫人这番话说的客套,听来是疏远得很。 “夫人,让我们见见小姐吧,我们还有些事情想同你说,我们知道了……” 没等昌涯想把最近他与岑肖渌的发现同水夫人说出口,便被水夫人出声打断了:“我今日来见二位是想跟你们说小女的事情就到这里了,她也清醒了些,我寻了位大夫近身为小女调养身体,小女就是体质弱了些,慢慢静养即可。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唤灵医师了,还让二位折腾许多,诊金我已托付给定心住持了,多余的就算是我的补偿。” 昌涯听完水夫人的讲述便愣在了原地,这还是第一次有询灵者主动要求终止询灵的,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已有了进展,而且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水小姐未愈,昌涯也进入过她的识海,这绝不是单纯调养身体便能好的事。 “水夫人,我们不在乎诊金的多少,付不起诊金的询灵者我们也曾接过,水小姐精神的损伤并不是调养身体便能痊愈的,我和师弟有了些发现与猜测,如果你愿意同我们聊聊的话。” “不用了。”水夫人态度坚决,“我的时间不多了,还得回去陪小女,劳烦二位帮我跟唤灵医师致声歉。” “水夫……”岑肖渌上前一步,水夫人与他擦肩而过,碰擦了下的手臂,一物从宽大的袖口下塞进了他的手中,岑肖渌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水夫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随后走了出去。 “水夫人。”昌涯想要去追,岑肖渌拉住了他。 “让夫人走吧。” “可是……” 门口莫枝莲上了马车,风吹起轿帘一角,端正坐着神情肃穆的水覆舟。 马车驶远,昌涯抽出了被岑肖渌拽住的胳膊,生气地质问:“你为什么阻止我去追水夫人,爷爷把差事交给了我们,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呢,水小姐也危在旦夕,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岑肖渌不语,他摊开手掌,掌心内是一张纸条。 “这是?”昌涯不解。 “水夫人走时偷偷塞给我的。” 牛头马面十四 纸条摊开,娟秀的字体跃然纸上:小女于沁壁涵洞。 “水小姐在沁壁涵洞?” 昌涯话音刚落,定心住持出现了。 “依夫人的交代,二位随我过去吧。” 昌涯看了眼岑肖渌,岑肖渌点了下头,定心住持前方带路,两人紧随其后出了棠闭寺。 …… 几经行走,最后他们所停的位置恰是曾经误入过的洞穴,传说始源住持的修行地,此处竟正是纸条上所书的沁壁涵洞。 “二位别怕,此内别有洞天,且随我进去寻回水小姐。” 若没来过此处,定会被牛头马面骇住止步不前,已有过心理准备了,便坦然很多。直走到两座骇人的石雕前,定心住持视若无睹,大步从其间跨了过去,昌涯偏头扫过石雕,咽了口口水,赶紧跟了上去,岑肖渌面不改色殿后穿行而过。 “水小姐在何处啊?”昌涯着急问道。 “不出意外就在里面。”定心住持声音沉稳。 什么叫不出意外,昌涯心里“咯噔”一声。 之前他和岑肖渌误入此处时撞见了把这地当自己私人领地的小沙弥苗儿,从他口中有了解到这涵洞后方别有洞天,但因小沙弥不肯带他们进去,也就无缘得见,这下有定心住持领路,他们才涉足了这“世外桃源”,眼前所见证明小沙弥不曾夸大其词。 这一方洞穴与外间可谓天壤地别,往上看是被框住的蓝天,光线撒漏下来照亮了整个洞穴,天然形成的涓涓冒着热气的温泉水池在正中心的位置,绕过它可以看到沿洞壁的天然石块,其上平整光滑,是降热消暑的天然石床,这么个神仙地儿,也难怪那小沙弥会流连忘返。 再好的环境景致一眼也就过了,重要的是此处一览无余,也并没有见到女子的身影,难不成定心主持口中的意外发生了?昌涯有些不安。 “我们从这出去。”定心住持不像昌涯一样四处巡视,他目光往前,绕过温泉拐过一处岩壁后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洞口前。 这洞口有些窄小,定心住持弯着腰蜷缩着通了过去,昌涯和岑肖渌未成年,身量小但也不得不低头佝偻着通过。待三人出得洞口后见到的又是另一番天地,一大片嫩绿的草地横铺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木上挂着鲜嫩可口的大果子,顶端树枝交错,藤蔓缠绕,不远处还有一瀑布,走进它可以听见激昂的水流撞击声,瀑布下聚集的水潭很是清澈,昌涯不由得蹲下来拿手掬了一捧水,水流滑过他的手指,凉丝丝的,特别舒服。 “看。”岑肖渌提起了昌涯,示意他看向定心住持。只见住持扒开一丛灌木,其后一妙龄女子横躺在草地上,身子下垫有干净厚实的衣服,昌涯惊了一瞬,她虽没见过水小姐的面,但猜也能猜到这位躺在草地上紧闭双目的女子便是他们要寻的人了。 “找到水小姐了。”昌涯激动地捏了下岑肖渌的手,欣喜的神情难以掩盖。 岑肖渌有些不自在昌涯大剌剌的触碰,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距离,往定心主持那儿靠了靠。昌涯丝毫未觉。 “我们快些带水小姐回去吧。” 定心住持没接话,他看到水小姐安然无恙后便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了他们:“水小姐在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住持,你……”昌涯想说住持你不跟我们一起吗?既是带他们来的,他自以为是要和他们一同回去的。 定心住持知道昌涯要说什么,他摇了摇头:“我的任务便是带你们过来此处,任务已尽,剩下的便交由你们做主。” 岑肖渌已然猜到了,水夫人暗下把女儿托付给他们那他们便只能依靠自己,从定心住持可以找到水夫人可见两人熟识,若可以的话自然能托付给定心住持,但却没有,那定心住持此番离去也就不足为怪了。 “谢定心住持,我们定尽心照看好水小姐。”岑肖渌拱手颔首道。 定心住持点了下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定心住持走后,昌涯在原地有些茫然,他望着闭目沉睡的小姐,苦恼了起来:“我们该如何?” 岑肖渌同样看向草地上的水清淩,沉声开口:“带回钩月。” …… 顺原路出得沁壁涵洞,昌涯停下喘了口气,往上颠了颠。 “不行换我。” 岑肖渌看昌涯的小身板驮着个人实在是累得慌。 “没,没事……”说着昌涯又喘了口气,“我是师兄,这背人的活肯定得我来。” 岑肖渌真是不能理解昌涯怎么就能有这么莫名的师兄的责任感,他可从来没承认自己是他师弟过。 “你这会儿不怕男女授受不亲了?” “包严实了呢,事急从全。”可不是包严实了嘛,主要也是怕水小姐被别人看见认出来,昌涯还有些不放心,“你再仔细看看,连头发丝也不能露出来。” “放心,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从后山一路疾行至棠闭寺后院门口停的马车处,这一路可没把昌涯累死,好不容易把水小姐放进了马车里,昌涯总算是能轻松些了。 “你去里面坐。”岑肖渌扯住缰绳调转马头。 昌涯在辕座上扯着衣领扇风,他嘴巴微张呼着热气,双颊红通通的,像抹了胭脂一样:“先不进去,在外吹会风。” 昌涯自觉这次总算是出了力,这么久在外出行全靠岑肖渌赶马车,他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次也让他这个师弟歇息歇息,只是这赶马车的事日后还要像他学习学习,等他们家有足够的银两了便能买上一辆,日后他两轮换着赶车带爷爷出行也方便。实在不行也可以买辆牛车,只是牛车爷爷坐起来不方便…… “坐稳了。”岑肖渌任他去了,刚准备挥动缰绳一人窜出来挡在了车前。 “两位小公子稍等,我跟你们走。”说话人居然是水小姐的贴身丫鬟串莲。 岑肖渌吁停马车,串莲走近解释道:“是定心住持让我过来的。”说着,她有些犹疑地望了眼车帘,小心问道,“我家小姐是在里面吗?” 昌涯看了眼岑肖渌,既然串莲如此说了又是受定心住持派遣带上她一起也无碍,有她在侧照顾小姐也更加方便些。 “你上来吧。” 昌涯伸出胳膊给串莲搭了下,串莲顺利上了马车掀开轿帘进去陪着她家小姐了。 昌涯拿手竖在嘴边朝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不要声张。” 串莲心领神会地颔了下首,什么疑问也没有提,安静地坐到了水小姐身边。 “陪你一路了。”昌涯双手撑于身后,笑看了眼岑肖渌。 岑肖渌赶马车之余赏了他个眼神。 “也好。” 一路无险,几人平安到了钩月,昌涯先行下了车跑到院子里喊昌甫敛。 “爷爷!” 跑了一圈,屋子里并没看到人。 “岑肖渌,爷爷不在家。”昌涯又从屋内跑了出来,岑肖渌正帮着串莲把水小姐从马车上扶下来。 “先带水小姐进去吧。”岑肖渌倒不显得惊讶。 先安顿好水小姐要紧,昌涯暂时无暇顾及许多了,他领着串莲去了他的房间,把水小姐放在了床上。 “串莲姐姐,我们家房间不多,只能让你和水小姐一起住这了。” “没事的,麻烦昌公子了。”串莲矮身行礼。 “不用如此。”昌涯赶忙扶起了串莲,“我们就寻常人家,也没什么规矩,在这里你便随意,你叫我昌涯即可。” “好……昌涯。”串莲试探着叫了声。 “昌涯,过来一下。”岑肖渌手扶门框喊道。 昌涯嘱托了串莲几句便出了房门,岑肖渌带着他去了自己的屋子,床上整齐地叠着两床被褥。 “你过来睡吧。” 昌涯悄悄瞅了岑肖渌一眼,没曾想他动作还挺快,他还正愁如何跟岑肖渌开口借住他的房间呢,这下省了他的事了。 “嗯。”昌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此时天色已晚,等到两人从房内出来准备去准备晚食时,东厨里已有人掌灯在忙碌了。昌涯推开虚掩的门,串莲正把锅盖盖上,准备闷米饭,锅台上摆着几盘炒好的小菜,香味溢散在空气中,昌涯吸了一鼻子,瞬间馋得不行。 串莲见昌涯和岑肖渌进来了,不好意思解释着:“我没看见你们便自己找过来了,我和小姐还全赖你们收留,做饭整理屋子洗衣我都能干,你们就交给我吧,我在这住着照顾小姐也能安生些。米和菜我见东厨有便自己拿着做了些,没能事先跟你们说声,不好意思。” “串莲姐姐你言重了,你随便拿着用没关系的。”昌涯摆了摆手。 “那……谢谢了。”串莲似松了口气,展露了笑颜。 昌涯还欲再说些什么,被岑肖渌扯了下袖子带出了东厨,站在院子里,岑肖渌面对着昌涯:“串莲姐既愿意做便让她做,我们别都凑在里面以免让她不自在。” “她是水小姐的丫鬟又不是我们家的丫鬟,她说的那些活儿原也不用她做的,她只陪着水小姐便是了。”昌涯直白道。 “让你去别人家里吃白食你愿意吗?”岑肖渌反问。 “自然不行。” “那你便让串莲姐怎么舒服怎么来,别干涉她。”顿了顿,岑肖渌续道,“我们在家做自己该做的事便行了。” …… 晚上,他们难得吃上了一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昌涯扶着肚子很是满足,不由夸赞道:“串莲姐姐你的手艺真好。” 串莲娇羞地低下了头。 昌涯夸完人还不忘损了把自家人:“比我这师弟好多了。” 岑肖渌默默咽下一口饭。 “能吃就行。” 串莲捂着嘴乐了。 “我做的也不够好,你们多吃点。” 吃完饭,串莲抢着收拾了碗筷,昌涯也没多劝,他还要去检查番水小姐如今的情况,岑肖渌陪着他一起去了屋内。 牛头马面十五 竟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此前匆忙行路,也不曾仔细端详过水小姐,如今近前一瞧,确是一养在深闺的美人儿,眉目间显露一丝英气,于此时的虚弱无端增添了惹人怜爱的情态。 昌涯幽幽吐了口气,怜惜于水小姐此番遭遇。他缓缓阖上了双目,和躺于床上的水清淩互通了五感。 岑肖渌抱臂立于一侧,注意着昌涯的异状。 不久,昌涯睁开了眼睛。 “如何?”岑肖渌询问道。 “去你房内说。” 他们推开房门,串莲候在门口见两人出来便迎了上去。 “我家小姐还好吗?” “没什么事,你先进去看顾着吧。”昌涯避重就轻道。 串莲应了声,谢过两人后便进了房间。 回到岑肖渌房内,昌涯也不遮掩了,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水小姐目前的情况更严峻了,识海里的‘隔’依然存在,她一直昏迷不醒,意识混沌时间过长,弄不好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唤灵一谓清醒之下最为顺畅,二谓灵海精神可通,可水小姐一处在昏迷之中,二受‘隔’所阻,无法进其灵海,即使知道了精神受损的根源也不可解。” “除非……破‘隔’吗?”岑肖渌接道。 昌涯点了点头:“可我不清楚……爷爷一定有办法,他到底去哪儿了?” “我去找师父。” “什么?”昌涯急道,“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水小姐被我们带来了钩月,必得留下一人看顾以防不测,你留下来,我一个人去。” “可是……”昌涯犹豫着,“你要去哪里找师父?” “我自有办法。” …… 昌涯歪过脑袋看向闭着眼睛睡在外侧的岑肖渌,莹润的月光映着他冷白的脸色,昌涯难得的失了眠。 “昌涯,你醒了吗?”门外有声轻唤,昌涯闻声蹙了下眉头,费力睁开粘连的眼皮,腹部一使力坐了起来。 “醒了。”昌涯回了一声,偏头一瞅,身边的床铺整齐叠好于床头,已不见岑肖渌的身影。 是了,他只记得昨夜心里堆积了太多心事,辗转反侧,隐隐听见了鸡鸣声才睡着,也不知岑肖渌走了有多时了。 串莲手很巧,等到昌涯整理好自己坐在饭桌前时不禁吞咽了口口水,他端起碗喝了口粥,睁大眼睛夸赞道:“串莲姐姐,这粥太香甜了。” 串莲笑容挂在脸上:“锅里还有很多,喝完了可以再盛。” “嗯。”昌涯吃着菜问道,“你知道我师弟是何时走的吗?” “有个把时辰了。”串莲说着放下了筷子,她起身出了东厨,不一会儿拿回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昌涯,“岑公子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让你等师父和他回来。” 昌涯放下了筷子,从串莲手中接了过去,岑肖渌竟还给他留了东西,看着手心拿布裹着的物品,昌涯很是好奇。 “昌涯你拿回房看吧,岑公子说让你务必保管好,岑公子说的郑重,我也不敢大意,便先收进了屋子里,这才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你。” 昌涯停下了要打开包裹着布的手,谢过串莲,拿着此物回了房。回屋后,昌涯关好门,他掂了下手心的重量,不轻。 带着期待,昌涯小心揭开了布裹,一抹寒芒闪过,竟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岑肖渌竟藏有此物,昌涯握住匕柄,小心地挥动了下,匕刃划破空气响起破风声,昌涯赶紧收好匕首不敢再动了,他重新把匕首包好布裹巡视了一圈屋内想找个地方藏好,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拉开床底暗格把匕首放了进去,合上暗格后昌涯起了身,没一会儿又不放心地重新把匕首从暗格处拿了出来,想了想,他最终揣进了怀内,放哪处似乎都不安全,惟有贴身携带方会安心。 这是岑肖渌的东西,他得妥善保管好,免得他这师弟找他事,昌涯如是想着。 此时无事可做,昌涯例行去了水清淩处,检查一番她如今的情况。房内串莲正拿着湿帕帮她家小姐擦着脸,见昌涯过来了,她便退到了一边。 昌涯抬手阻止了她要出门的举动:“串莲姐姐,你在这即可,我看看水小姐如何了。” 串莲听话地候在了一侧,昌涯走近水清淩观其脸色还是如故,脸颊微微凹陷了下去,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昌涯担忧地闭上了双目,检查起水小姐灵海里的情况,不破‘隔’,他能做的也就是输送进自己的精神力暂时性压制,但效果毕竟是有限的,若破‘隔’也有危险性,‘隔’破,□□倾覆,水小姐或恐承受不住剧烈精神积压…… 昌涯输送完精神力后睁开了眼睛,此举对他身体有一定的损耗,他感到身体有些失力。 “串莲姐姐,水小姐尚可,你好生照顾着,我先行回房了。” 回房后,昌涯缓了缓便拿出了自己的记事册,他打算好好理一理头绪,把水小姐的事宜仔细梳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 那晚突如其来断开他和章则之间的外力极不简单,章则没那个本事对水小姐的灵识做手脚,还有鹿启峰的死,到底是谁? 两个星期过去了,昌涯站在院门口,爷爷没回来,岑肖渌也没回来。 起初昌涯有些担心,怕照顾不好水小姐,更怕有外人追至钩月,除了第七天时的异动,实乃个意外,倒也无事发生。 那日昌涯正为水小姐检查身体,东厨传来串莲的尖叫,短促尖锐。昌涯顿感不妙,闪出水小姐房内,锁好门,摸索到岑肖渌留下的匕首放轻脚步逼近了东厨。东厨门半敞开,昌涯巡视了一圈,未见串莲的踪影,后边小门开着,有风漏进来吹动了引火的松针,松针互相摩擦发出了“嚓嚓”的响声。昌涯慢慢靠了过去,一手把着门框,一手握紧了匕柄,沉下了心猛地拉开了后门。 串莲惊慌失措的脸映入了眼帘,她正呈半蹲的姿态,手里举着一根棒槌,和对面叼着只鸡的黄鼠狼对峙。 “昌涯,它……它偷了家里的鸡!”串莲出声。 黄鼠狼闻声后退了一步定住了身形,立起脖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对面。 自知虚惊一场的昌涯默默收起了匕首,他与黄鼠狼对视了一眼,安抚串莲道:“串莲姐姐,这小东西曾来家里抓过老鼠,估计老鼠抓没了,饿极了,鸡给它叼了就叼了吧,不打紧。” 听得昌涯的话,串莲犹豫着放下了棒槌。小黄鼠狼精得很,自知危险接触了,翘起尾巴掉头便跑掉了。 至此之后,钩月一直风平浪静,无人上门,也无动物侵扰。就这样过了月余,立冬时,一直无人问津的院门迎来了风尘仆仆归来的主人。 昌甫敛推开院门,匆匆进了屋。 “涯儿!” 昌涯正在后屋诊室,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快速冲去了前堂。 “爷爷,你回来了。” 昌甫敛的归来给昌涯吃了个定心丸,多久未见,昌涯有许多话要和爷爷说,也有许多事要问爷爷,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两句话。 “水小姐在家里。” “爷爷见岑肖渌了吗?” “带我去见水小姐。”昌甫敛发话。 昌涯迟疑着往门口看了眼,不见岑肖渌的身影,他不敢耽搁,也没多问带着昌甫敛去了水小姐住的房间。 昌甫敛似是看出了昌涯的顾虑,解释了句:“肖渌与我见过了,不用担心。” “嗯。”岑肖渌既已与爷爷见过了便无大碍,昌涯引着昌甫敛去了床边,串莲早已有闻唤灵医师的大名,听两人对话已猜出了大概,此时安静地退于一侧,揪心地看向床上躺着的小姐。 昌涯忧心道:“水小姐一直未醒。” 昌甫敛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他偏头扫了眼串莲,串莲站直了身子躬了下腰,识趣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爷爷?”昌涯征询昌甫敛的意见。 “肖渌已与我说过了情况,现下紧要的是需要解开水小姐灵海中的‘隔’。”昌甫敛沉声道。 “有法可解?”昌涯心里难掩欣喜之色,“隔”破,一切又有转机了。 “已得可解之法。” 事不迟疑,昌甫敛敛眉阖上双目,探入水小姐的灵海。 …… 昌涯在旁候了很久,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侵扰了爷爷。普通人感受不出此间的变化,只能看到昌甫敛眉越敛越深,额间汗渐溢出,但昌涯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灵力的波动。 起始一片静谧,与寻常无异,渐渐得从水小姐身上传散出一阵阵精神波动,波动逐渐增大,昌涯被动地互通着水小姐杂乱无章的思绪,这些思绪不明,却如一根根针一样在昌涯的脑中戳刺着。昌涯极力稳住心神,分散注意力,让自己不至被缠绕进去。 此番不知进行了多久,待昌甫敛睁开双目时,昌涯背也已湿透了。 “‘隔’已解了。”昌甫敛吐出一口长气,缓声道。 床上的水清淩紧蹙眉宇,眼睫扑闪,将醒未醒之态,口中喃喃呓语。 “爷爷,水小姐她……”昌涯担心乍一破‘隔’,水小姐或承受不了翻涌的情绪。 “无碍,我帮她舒缓了一部分。只是,我们得快些见到水夫人了。” 昌涯不解地望向昌甫敛。 “让串莲进来带上水小姐,跟我走。”昌甫敛吩咐下去。 牛头马面十六 “匕首在吗?” 昌涯背着水小姐上了马车,串莲紧跟其后进了轿厢内陪同,昌甫敛解开马绳坐在前头驾车,昌涯安顿好她们后便掀开帘子出来坐到了爷爷身边。 “去哪里找水夫人?”如此急切行事,昌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实际上他还想问爷爷这么久不见去了何处,水小姐灵海中的‘隔’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见爷爷肃穆着脸色抿唇赶路,便把这些疑问吞回了肚子里。 出了钩月,昌甫敛调转马头往水镇外的郊外驶去,昌涯蹙起了眉。 “水夫人在这边吗?” “看见树上的划痕没?”昌甫敛抬头示意了下左侧的一棵松树,其树干上有一斜拉的划痕破开树皮,露出了内里白色的新木。 “这是肖渌给我们的指引。” “他去找水夫人了?” “嗯。” “希望一切尚来得及。” 昌涯心内惴惴不安,水夫人棠闭寺时把水小姐托付给他们必是身不由己,岑肖渌此番前去不知如何了。 从白天驶到黑夜,暗沉的暮色压了下来,这时节夜间空气凉,昌涯在周围捡了些柴火在空地上燃了起来。串莲坐到火堆边,让水清淩躺在了她的腿上,昌涯从马车上抱下一床毯子披在了她们身上。 串莲想拿下毯子:“我们离火堆近,我抱着小姐便行了,这毯子你拿去给医师用吧。” 昌涯阻止了串莲的动作:“爷爷无碍,现下水小姐要紧。” 串莲想了想后裹紧了毯子,感激地对着昌涯一笑:“麻烦你们了。” 昌涯摇了摇头,示意串莲不必挂怀。他走去了昌甫敛身边:“爷爷,你睡会儿吧,我来守夜。” 昌甫敛多番赶路,实属疲倦,只叮嘱昌涯:“有情况叫我。”便靠着树阖上双目睡了过去。 火堆上空火苗炸裂劈啪作响,昌涯大睁着双眼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因着心里堆积了太多事还有担心岑肖渌的安危丝毫没有睡意。 …… 昌涯硬熬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时昌甫敛醒了过来,昌涯灭了火堆,叫醒串莲后几人重新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昌甫敛休息了一夜精神好了很多,他见昌涯眼下的乌青,劝说他进去小憩一会。轿厢内毕竟是两个女眷,昌涯自感多有不便,摇了摇头,只靠着车厢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簸着,昌涯睡眠也很浅,摇摇晃晃着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耳畔的“吁”声,睁开眼睛,昌甫敛把马车驶停了。 “师父。”前方空地上跪着的岑肖渌转过了头望向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昌甫敛,他的怀内抱着个妇人,发鬓凌乱,气息奄奄,正是不知所踪的水夫人莫枝莲。 “如何?”昌甫敛快步行至岑肖渌跟前,蹲下身子两指并拢贴在了水夫人脉搏上。 岑肖渌摇了摇头。昌甫敛撤下了手,哀叹了声。 “涯儿,带水小姐过来吧。” 昌涯站在马车边想喊岑肖渌也没能喊出口,此刻闻声他赶紧帮着串莲把水小姐扶到了水夫人身边。 “夫人……夫人……”串莲见水夫人的样子最先受不住,忍不住啜泣了起来,又怕自己碍事拿手捂着嘴巴,声音闷在口中呜咽着。 昌涯震惊于水夫人现在的境况,打眼扫过抱着她的岑肖渌,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也没好到哪儿去,衣衫破烂,眉目寒戾中难掩倦怠,衣襟血染一片,左臂一条斜拉的刀口破开衣袖,肉和着血翻了开来,深可见骨,不忍直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岑肖渌的刀口像痛在昌涯自己身上一样,他避开了目光,艰难张口。 昌甫敛也看见了岑肖渌的伤口,不悦和厌恶拢上眉心。 “丧尽天良。”他这句话说得轻,昌涯注意力全在岑肖渌身上,并未听清。 “肖渌,让涯儿给你包扎一下,水夫人交给我吧。” 岑肖渌松了劲,把水夫人慢慢放平在了地上。昌涯随岑肖渌走到了一边,看着他胳膊上的刀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岑肖渌没等昌涯动作,利索地抓着衣袖沿着破口使力撕开,只听“撕拉”一声,整只袖子从肩部处被完整撕扯了下来。岑肖渌的胳膊裸露了出来,他看似瘦弱,胳膊上却肌肉紧实,上面横着一条从肩头划到手肘的刀口,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匕首在吗?”岑肖渌冷汗涔涔,强忍痛意。 “在。”昌涯立马从怀内拿出了匕首递给了岑肖渌,“我一直随身带着。” “我……我帮你包扎。”见岑肖渌接过了匕首,昌涯无措地在身上摸索,想要找出能包裹这恐怖刀口的布条。 “不用找了。”话音刚落,岑肖渌举起匕首对着刀口处便剜了下去,刀影翻飞,几处腐肉生生被剜了下来,斗大的汗珠从岑肖渌额角滚落。 “你……”昌涯直面了他这个师弟对自己的狠绝,那感同身受的刻骨疼痛让他不禁抱住了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岑肖渌攥着匕首死死咬着嘴唇忍过了那阵钻心的疼,他缓了好一会儿抬头虚弱地对昌涯说:“有水吗?帮我冲一下。” 昌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立马跑去马车上拿回了携带的水壶拧开盖子颤抖着手帮岑肖渌冲洗着伤口。现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布条,昌涯直接撕下了自己的一条衣袍,小心翼翼把伤口裹了起来,保险起见,他又撕下了一条衣袍扎在了他的胳膊上部寄了个死结。 岑肖渌轻“嘶”了声,吓得昌涯赶忙松开了手。 “我没怎么使劲,你还好吧?”昌涯皱着张脸。 “无事。”岑肖渌摇了摇头。 昌涯见岑肖渌满额的冷汗,抬手就想拿衣袖给他擦擦。岑肖渌偏头躲了下,昌涯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好这时昌甫敛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缓解了昌涯的尴尬处境。 “涯儿,你过来。” 昌涯看了眼岑肖渌。 “你过去吧,我没事了。” “嗯,你先休息,我去帮爷爷。”说完,昌涯便去了昌甫敛处。 水夫人明显身受重伤,此时被昌甫敛扶靠了起来,昌涯帮她稳住身形,只听她艰难地说着话。 “咳……咳咳……万般皆是我的孽,清淩是无辜的,我的孽该我偿还。”她说着颤抖着拉住了昌甫敛的手,“多谢唤灵医师出手,我对清淩一直管束太过,忽视了她自己的意愿,每个人的命运皆不相同,我不能因为自己……罢了。” 莫枝莲的眼中显现出弥留之际的神采,抓着昌甫敛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蠕动着双唇,恳求道:“唤灵医师,你一定要救救小女,救救清淩啊,清淩是我最后的牵挂了。” 岑肖渌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正站在昌涯身后。 “水大人死了。”他冷冷出声。 经岑肖渌一提醒昌涯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地上躺着具尸体,正是曾在水府有过一面之缘的水府主人水覆舟。 昌涯难以相信:“你们遇险了?” 岑肖渌径直走到了水覆舟的尸身旁,弯腰拿手覆在他脸侧摸索着竟撕下了一层□□,底下露出了另一副面容。 岑肖渌把□□甩在了一侧,转身看向了昌涯:“他不是水大人水覆舟,真正的水覆舟早已被人害死掉包了。” “什么?”所以他那日在水府见到的不是水大人吗?难怪总觉得有些古怪。 “你还记得我们在水大人房内密道中发现的棺材吗?” “你的意思是?”昌涯大概猜了出来。 “里面装的正是水大人的尸身。”岑肖渌证实了昌涯的猜测。 想起当日情景,昌涯便倒吸了一口冷气,若他们当时打开了棺材,发现了的话…… 岑肖渌似是知道昌涯在想什么,解释道:“我们去时棺材里并没有人,我注意观察了棺盖有开合的痕迹,后来我又曾去过一次,棺材已被转移走了。那时水大人的尸身应已被转移了出去。” “没想到你们会误打误撞入过此地。”莫枝莲咳了咳,续道,“老爷的尸身是我转移走的,他一生体面,死后更不能被困囿于暗处不见天日。”说到此处恨意翻涌,“我已把老爷的尸身火化了。” “覆舟,你等着我,枝莲就来陪你。” “水夫人……” 莫枝莲收敛了哀思:“人是我杀的,他害死覆舟,假冒他,仇束天的走狗,他死不足惜。” “水夫人你先别激动,水小姐尚且未愈,你接下来定要对我知无不言。”昌甫敛的话安抚了莫枝莲,她点了点头。